《东洲志》 启:穿越异世 穿越不是啥稀奇事儿。 穿越到异世大陆也没什么特别。 穿越到异世大陆修仙更是见怪不怪了。 穿越者大体要经历生死,还要安身立命,找到自己的天命所归。 生平给你加三分狗血,两分真情,一分时运,再给你四分背叛让你脱胎换骨。 最后金身可成,大道亨通。 一纸白驹过隙,时过境迁,外人看个热闹,内里的人慢慢煎熬。 是多少年分分秒秒,日日夜夜的熬。 辰宁已经快忘了,自己究竟是哪一世的人。 她既回不了现世,与这异世也是不融。 放眼生平,最后落得个清净孤冷。 此刻,她忽然明白上古真神的决定。 这世间,有神不如无神。 高高在上,不如掩入尘埃。 浮云来去,她抬起头,天际云霞变幻, 这风景,当真的不如十年前。 彼时,她尚且是少年。 . 被子猛然被床上的人掀开。 辰宁满头冒着汗,瞪着一双大眼,脸色更是一片苍白。 她又做了那个奇怪的梦,梦醒只记得自己不断下坠,与从前没什么不同。 只是穿越到这个世界以后,做梦的机会更频繁了。 她皱着眉轻叹了一声,摇了摇还有些昏沉的头,翻身躺下,准备再去睡一会儿。 这时,门外头却传来叩门的声响,辰宁看了看,天色只是微亮,她以为和往日一样,是先生派来叫她起床修行的灵兽,于是随口应了一声:“起了起了,别催啦!” 她翻了个身,蒙上了被子准备继续睡。 但门口的叩门声不停,隐约还透露着一些不耐,辰宁无奈,只好起身去开门,想着应付一阵。 可开了门才看见,门外哪里是什么灵兽,赫然而立的竟是她的两位恩师,她隐约觉得不妙,默默的掐指一算,才记起今儿是个什么日子,当下抽着嘴角“嘶”了一声。 她在心里挣扎了片刻,想着现在关门,装作没看见能不能行,可盘算了一下两位师父的武力值,只能艰难的挤出一抹笑: “先生是来让我下海历练的吧?打个商量,您二位给指条路,我自己跳下去能行吗?” 这两位师父,男的叫孔厌,脾性素来温和,听了这话也只是点了点头,转头看看一旁的女修士,征求她的意见。 这位女修名唤孔离,脾性却不是那么温和的。 只见她冷哼了一声,挑眉看了一眼弱小的辰宁,而后挥袖一甩。下一秒,只在半空中瞧见一个辰宁的影子。 辰宁在半空中翻滚了数圈,眼前的混元幻境在她眼中越来越小,颠三倒四间她暗叹了一声,心道孔离先生扔人的手法越来越娴熟了。 不一会儿又是熟悉的感觉,双耳如同灌风一样难受,胃里翻江倒海,辰宁渐渐有些晕了,临昏迷前,她仿佛还听见孔离略带惋惜兼嘲弄的“啧啧”声。 孔离站在辰宁的房间门口,天清气朗,她抬手遮在眉眼上方,看着天际渐变云霞,顿时觉得神清气爽,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房前。 孔厌看着她背影,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对眼前的一切似乎已经习以为常了,他转头看了看空荡的房内,随手关好了门,也跟着孔离走了。 室内安静了片刻,不一会儿,一方墨色的玉盘从床榻上浮起,在空中漂浮半晌以后,它绕着床榻旋转了几圈,似乎是在寻找着什么,不一会儿玉盘又悬浮着不动,少顷化作一阵白光闪过,也消失在了室内。 而在距离此处百丈之下的东海上,海面漂来一块形状奇怪的木板,那木板看着像是一个三角形状,较尖锐的角那一处横出一道长长的木板,约莫二尺不到的宽度,那木板的边缘趴着一个少女,近了一瞧,才看出是刚被师父扔下海的辰宁。 她上半身趴在木板上,余下的大半个身子泡在水中,身上的外袍早已湿透了,连带着一头乌黑的长发也湿透了,贴着少女初成的身体落入海中。 忽然间,那墨色的玉盘从空中飞来,它像是十分焦急,在她头顶上旋转了几圈之后,猝不及防掉了下来,刚好砸在了她的头上。 许是被这盘子砸得痛了,辰宁随后睁眼醒了过来,她的意识仍有些迷糊,可冰冷的海水忽然发难,冻得她哆嗦了一阵,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隐隐的痛感从她头上传来,她伸手摸了摸,头上似乎鼓了个包,一触碰到还隐隐作痛,明显是被什么东西砸到的,再抬头环顾四周,她发现自己已经在东海上了。 她听见头顶传来咻咻咻的声音,抬头望去,墨色玉盘正兴奋的盘旋在她头顶,辰宁翻了个白眼,总算知道头上那个包是谁的杰作,她伸手一抓,玉盘安安稳稳的停在她手中,她将这东西收回,直接揣进了自己的百宝袋中。 玉盘有个高深莫测的名字叫六道,据说是件能随着修为增长,越来越厉害的上古神器,但到现在为止,辰宁除了拿它来拍核桃,拍杏核,拍桃核,顺便拍拍妖兽,还没明白这东西还有什么高明的用处。 她想起师父扔自己下来的目的,于是翻身爬上了木板,认真的环顾了四周,但大半天的时间过去了,水里竟连只鱼虾也看不到。 她无奈的叹了一声,感慨生不逢时。 所幸时间还不着急,她干脆躺在了木板上,抬头望向天际,只见混元幻境正如一座浮在半空中的巨大岛屿,辰宁不由得叹了一口气,想起自己莫名其妙穿越过来,直接到了那幻境里,至今都觉得有些不可置信。 这个世界像是一个平行时空,是一个独立的世界,与历史上任何一个朝代都没什么联系,这里有人,有妖兽,有精怪,说是一个修真世界却又不完全是,有些奇怪。 或许是什么平行空间也说不定。 但首先她得活下去才行,只要活着,总能慢慢了解的。 在这个世界之中,东海是诸多妖兽生存的地方,东海之外有两个国家,分别是东胜国与南华国,在往北的极寒之地,则是北冥。 而整个这片大陆名唤东洲。 妖兽精怪和人,是这片大陆上最常见的,但却没有记载有关鬼魅的记载。 不过这都暂时跟她没关系,她如今还被困在这地方,哪儿也去不得。 抬头望向天上。 她头顶的幻境据说是片方外化境,这幻境原本归传说中的上古真神所有,后来真神陨灭,幻境冷清了起来,便学会了自己往幻境里带人,然后,作为倒霉蛋之一的她,被幻境给扯了进去。 虽然不知道这是个什么缘由,但总之,她赶上潮流的尾巴上,也穿越了一回了。 不过比起别人跳下悬崖,遇到车祸,触碰个稀奇东西被卷进时空,掉入黑洞什么的。她穿越得可真算是平平无奇,只是在爬山的台阶上脚一滑,正准备接受自己摔了一个狗啃泥,再爬起来的时候,就已经在幻境中了! 不久后,在得知此处与她所处的世界是一个平行共存的空间,这个世界有一个她,那个世界也有一个她,她便顺理成章接受了,反正也没什么生离死别的牵挂,就当做多一种生活体验吧。 一旦接受了这个设定,她心里也就安定了,于是她安安分分的,该修炼修炼,该摸鱼就摸鱼,日子得过且过。 反正她的运气还不错,所处的这混元幻境,是这个世界唯一有神元之气的地方,神元所予的修行增益,有源源大于寻常的灵力。 只可惜,这大洲自传说中的真神绝迹之后,凡人的升仙之路便也断了,在这个世界,修炼得再厉害,也只是增加道法的威力,寿元却也只是多个几年十几年。 只是这些,辰宁也不在意,反正她孤身一人,身似浮萍,无所勉求。 第1章 穿越的烦恼 辰宁的修炼算比较快的,一来得益于混元幻境的硬件设施,再来也多亏了两个师父一个白脸一个黑脸的教育。 虽然说这个世界绝了仙道,但也没了修行的压制,自然也没有什么坎,不过半年时间她修为蹭蹭蹭的进阶了几回。 可除此之外,也没什么别的惊喜了,至今为止,她都未能踏足大洲,还只能在东海这一亩三分地混。 要不这每月一次的下海打妖兽,收集妖元,她那点修为也不知道哪里用得上。 不过她前几回被扔下海,还能勉强完成任务,可最近她到哪儿,这东海里的妖兽连同鱼虾,就全没了踪迹。 此刻望着平静的海面,辰宁扯开了嗓子大喊:“妖兽大爷,出来陪我玩呐,我渡你早登极乐啊!” 回应她的,仍然只有哗哗的海水声。 辰宁忍不住啐了一声,暗骂这群妖兽都是怂货,想当初自己刚刚下海的时候还是小菜鸟一个,这群欺善怕恶的东西可都是死命的撵着她跑的。 要说作为一个穿越者,幻境选了她,那不是她太倒霉,那还就是她太倒霉! 大半年来,修行虽说还算顺利,但是只能困在东海和幻境中,闲的无聊闹出了不少麻烦,惹得两位先生看见她就头疼。 虽然很想说天降大任于斯人,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但她翻了一下混元幻境中记载往届修者的名册,这才发现这混元幻境出来的修者,入世之后虽说是一等一的高手,可最后都离奇的暴毙身亡。 这令她十分怀疑她所修炼的这一门道法的安全性。 但好在幻境中的两位仙师说,若是她能顺利化神,而后洗筋易髓便可顺利渡劫。 至于渡劫之后是什么样,两个师父也说不知道。 不过,只要不会走火入魔就行,虽然说她对这个世界没什么特别的情感,但好死不如赖活着,再不行,吃遍人间美食也是不错的。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又叹了一声,开始骂这个破烂的穿越系统! 穿哪儿不好?自秦两汉三国魏晋,到唐宋元明清,你说让她穿哪个不好? 同样是穿越,别人家混的风生水起,她混得仿佛是个卑微的路人丙,甲乙都轮不到她。 也不知道她要被困在这东海多久,但凡能让她见识见识外头的世界呢? 可就在她胡思乱想,兀自哀怜的时候,海底突然传来奇怪的水声,辰宁猛然坐起身来,木板随着她的动静,不安稳的晃动了片刻。 她看着波纹渐起的海面呵呵一笑,心想也不知道是哪一只不长眼的妖兽。 辰宁站了起来,从怀中掏出六道盘,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今天撞我手里算你倒霉!她准备等那东西出来,她一盘子拍上去,直接拍晕抽了妖元就行了,能不杀生就不杀生吧,积点德日后好过些。 她认真的注视着水面,瞧见水上分开两道波纹,水下有什么东西越来越近,正当她准备将六道盘拍上去的时候,水下忽然露出来两支细细白白的角来。 辰宁愣了一下,眯着眼仔细瞧了瞧,感觉有些眼熟! 等那一对角再近了一些,只见一个金色的东西冲出了水面,在辰宁眼前杂耍一般翻滚了一圈,又跃回了海中,那东西周身金光闪闪,矫捷敏锐,竟然是一条金色的小龙。 辰宁瞧了那小龙一眼,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收起了六道盘塞回了自己怀中,哼了一声,直接躺在木板上闭了眼睛不说话。 那小金龙扑腾了几圈,原本还想能得几句夸赞,可见辰宁不理它,于是游了过来,也想爬上木板。 它爪子才往木板上探去,辰宁便突然睁开眼,一道恶狠狠的眼神便瞪了过来,吓得它又将爪子忙缩了回去,小心翼翼的问道: “阿宁今天心情不好?” 辰宁坐了立起来,看了一眼海面瞪他:“你看看你看看!这一只妖兽也没有,我心情能好?” 小金龙嘿嘿的笑了笑,在水中围着木板游了一圈,刻意讨好:“想来是这些日子阿宁威名远播,妖兽们都怕了,不敢来。” 这一番话虽然说的也都是实话,却没让辰宁高兴起来,反而更生气了:“你还笑?我完不成任务了,你还笑?” 小金龙忙收敛了神色,一本正经的说道:“我不笑,阿宁一定要完成任务,你要是完不成任务,我就得饿肚子了!” 说完,他哭丧着脸。 辰宁一脸不解的看着小金龙,恨铁不成钢的指着它说道:“你说你好歹是一条龙,连只小妖兽也抓不到吗?” 她这话才刚落音,就听见小金龙肚子传来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辰宁忍不住扶额叹息,心想这家伙可别是每次都是等她才能吃一顿!龙小时候难道都这么废物的吗? 第2章 互助互利 辰宁与这金龙的相遇,得从她第二次被孔离扔下来做任务开始。 那时候的她功力尚浅,这东海的妖兽看见她的时候,大约是拿她当开胃小菜的,都疯狂的追着她跑。 有一回她好不容易躲开那群凶残的大妖,蹲在角落暗杀了一只不算太厉害的乣鱼妖,正待要收了那妖兽妖元时,那小金龙便从旁边冲了出来,一口就将那妖元吞了。 这叫在一旁蹲了半天的辰宁又气愤又难过!当下追着这小金龙就不放,心想我打不过大的,还能收拾不了你这小泥鳅?! 最后也不知怎么的,竟然闯进一些弱小的妖兽群里。 这简直就是肚饿有饭,口渴有水,虽然不见了那小金龙的身影,倒是有意外的收获。 大妖兽不好打,但是这种资历尚浅的小妖兽,辰宁收拾起来还是很顺手的! 于是她阴差阳错的就完成了先生布置的任务,回了混元幻境。 她那时只当自己是因祸得福,可没想到后来下海,又被那小金龙用了同样的方法,引到了稍弱一些的妖兽群中。 如此一来二去,辰宁倒也明白那小金龙的好意,特意准备了妖元等那小金龙来,一人一龙因此结缘。 这小金龙有个名字叫阿越,也不知道是不是它自己起的,不过叫起来倒是蛮顺口的。 只是后来她的修为增进后,再下海其它妖兽早已经望风而逃了,常常转了大半天一只闲鱼也无。 后来金龙出了主意,这妖兽的修炼方式,也是通过吸收灵气和吞噬其他妖兽的妖元完成,小金龙与辰宁说好,它负责散开妖元引来妖兽,辰宁负责杀。 一开始辰宁还有些犹豫,毕竟这法子太凶险,万一辰宁一个学艺不精,这小金龙的小命就要交代在海里了。 后来也是真的没有别的招了,一人一龙在商议过保险靠谱的方式,这才决定用阿越提议的这方法。 只是辰宁也没料到,这金龙散开妖元之后,就如同一盘令人垂涎的美食,一大群妖兽奔涌而来,好在她做了万全准备,将三十六计背个滚瓜烂熟,特别是三十六计走为上,一看形势不妙便拎起这小龙就跑。 此后,这一人一龙互助互利,一个能完成任务,一个也能趁着此时吞噬妖元提升修为,做得是越来越顺手了。 辰宁对比了一下从前看过的神话故事,看这小龙一身金鳞,月白龙角,怎么也是龙神的级别,难道这个世界的不一样。 此刻,辰宁看着眼前一脸可怜兮兮的小金龙,一直到听见它肚子的咕噜声,无奈的拍了拍身下的木板:“上来吧,你找找,哪里有妖兽,先祭了你这无脏腑去!” 唉!附近较弱的妖兽早已被她洗劫一空,如今要完成的任务,不靠这条笨龙是不行了。 啧,也不知道好好的一本穿越的修真剧,会不会歪成龙的饲养员。 . 辰宁这边打妖兽经验丰富、下手出剑无比熟练,小金龙那头灵元散得无比顺手、水到渠成,它往那水里一摊跟死了一样,一大群妖兽便循着妖元可口的气味就来了。 没忙活多久,一个酒足饭饱,一个满载而归。 抬头看看,天色已经暗了,星光慢慢闪烁天际,平静下来的海面安宁,一人一龙望着星空一言不发。 辰宁转头看了看身边的金龙,传闻说几千年前,这东海之上有一座神宫,神宫里住着一位真神,真神镇守东洲大陆守三界平安。 可最后龙神与真神为了争夺什么东西打了起来,真神陨灭身死,龙神也化身入魔,被封印在了深渊之中。 关于这小金龙的由来,小金龙自己也不记得,辰宁翻遍了混元天的典籍,当中虽然也有关于龙神以及龙的记载,却只有寥寥几句语焉不详的。 她推理了无数的可能性,也不能把这小金龙与那条被困在深渊下的魔龙连在一起。 毕竟他们也认识这么久了,这小金龙除了吃,以及给找吃的,就没表现出其他能耐。 它大约只是龙族的后代,说背负着先人的罪与诅咒,才会这么弱,还会被这东海妖族排挤。 她这么想着,又记起了那则不知真假的传说,扯了扯小金龙嘴边的长须问道:“阿越,真神真的死了吗?” 小金龙闻言沉默了半晌,神色却有些奇异的平静:“不知道。” 辰宁心想,也许传说这两人,也并不是神呢,可传说又煞有其事的说是真神陨灭后,这大洲才绝了仙道,有没有可能在此之前就没了仙道呢? “龙神为什么要杀真神呢?他们二人不是好朋友吗?” 她问的无心,只不过看多了幻境中的典籍传闻,想听听龙族会怎么说起此事罢了。 可金龙听着却不高兴了,转过头一脸不悦的看着她:“所以传闻里说龙杀了真神,你就觉得我也会,对吗?” 海面忽然翻起浪涛,小金龙神色激动。 辰宁满是不解,她又没有说它,它那么敏感做什么:“你凶我做什么?我只是好奇,想听听龙族怎么说罢了,我在这里又没有什么好朋友,不问你,我问谁?” 海面这才慢慢的平静了下来,金龙忽然转过头,迷茫看向天上:“我不知道。但是,我不会。” 辰宁刚被它凶了一顿,这会儿闻言也只是哼了一声,扭过头不理它,等过了好一会儿,才明白金龙说的什么。 那句不知道,是阿越不知道龙神为何杀了真神;它不会,是阿越不会杀她。 辰宁听出它话里的珍重,气也消了,于是凑到它眼前笑嘻嘻说道:“我们不会,阿越要什么,我都可以让给你,我不和你争。” 金龙听了这话,突然愣了一下,转过身看着辰宁的神色有些怪异。 辰宁看不懂他是个什么神情,于是歪这头冲它笑了笑,便见它一头扎进了水里不出来。 辰宁愣了一下,总不是自己笑得太丑了吓着了他,可半晌回过神,她低头看着它略显粉色的龙角,以及像被煮熟的虾壳一般的龙身,忽然抿着唇笑了,她伸出手戳了戳水下的小龙:“阿越,你不是不好意思了吧?” 金龙被戳穿了心思,忽然滑到木板下躲了起来,任凭辰宁怎么叫它都不出来了。 辰宁看不见它,于是起了恶作剧的心思,只见她安静的坐在木板上一声不吭,小心盯着四周,就等着小金龙耐不住了自己爬上来。 果然,不一会儿,小家伙见辰宁不说话了,于是从木板下钻了出来,可没想到它还没来得及转头,辰宁忽然跳进海里,将它吓了一大跳。 小龙受了惊吓,忽然一个大尾巴甩了出来,竟将刚刚跳下海的辰宁拍翻。 好在辰宁反应快,一直扒拉着木板这才没沉下去,她钻出水面胡撸了一把脸,心想今儿阿越好大的气性,正生气想骂它,抬头却见着一条三四丈的金色巨龙来! 乖乖,这是什么神龙召唤术? …… 第3章 幻境 数月后。 辰宁如今早过了下海打妖兽历练的阶段,半年前自从见过那小金龙真身以后,才明白他从一开始都是为了助她完成试炼刻意相帮的。 什么个子太小打不过巨型妖兽都是幌子,这东海最大的妖兽就是它了。 只是自从不用下海之后,辰宁便被两位先生拘着在这幻境中苦读典籍。 但架不住辰宁心性贪玩,孔厌和孔离稍不注意,便溜出去找阿越,一人一龙翻江倒海,狼狈为奸,简直就是这东海的一方霸主。 今日,辰宁原本也要偷溜的,但先生才来骂过一回,她也不敢太造次,可是看了一会儿书又觉得无聊,她自觉这书里的东西她已能倒背如流了,已经不想看了。 闲不住的她拿了根钓竿守在混元幻境的某个崖边,这会儿转着眼珠子不知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过了片刻,崖下露出两只角来,辰宁笑嘻嘻的凑了过去,果然看见金龙探出个头来,她忍不住又抱怨道:“阿越啊,对不起。先生不让我出幻境,不能陪你去玩啦。” 金龙闻言也很是惋惜,这鲛族的祭祀极为热闹,他原本想着辰宁在这幻境中觉得无聊,才想带她出去玩的。 “没关系,来日方长,你先在幻境好好修炼。”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辰宁连忙与金龙使了个神色,金龙便立刻消失在了崖边。 辰宁回头一看,原来是恩师孔厌,他今日也是一身灰白道袍,正捏着他那仙风道骨的小胡须。 孔厌看辰宁也没好好看书,还在钓鱼玩。基于师者的本能,他皱了皱眉端了姿势正想开口训诫,但瞧见辰宁脑后那一圈入神境界的金轮,又斟酌了一番: “据以往的经验来看,肯定是打不过她的,但要是讲道理论道法,好像也说不过,嗯……算了。” 这么一想,孔厌摸了摸鼻子垂头丧气就走了,心想着教会徒弟饿死师父,下回收徒不要这种天赋异禀的。 可他走了没多久,孔离却又来了,虽然同是辰宁的授业恩师,孔离脾气却算不上好,碰见辰宁她脾气就更坏了! “辰不二!”孔离怒气冲冲三步并作两步走了过去,指着她鼻子大骂:“叫你悉心练习,不是让你在此处玩的!” 辰宁正拿着鱼竿和底下的阿越闹着玩呢,听得一声怒吼传来,手中长竿一抖,险些没拿稳。 她被吼了一顿,还回头狡辩:“先生,我这可不是偷懒,先生今日要我意念于百步以外,我这不是在练习吗?” 孔离哪里听不出她这话是狡辩,冲上前来往青石上一拍,青石便出现了一道小小的裂缝。只见她恶狠狠的瞪着辰宁,说道:“胡说!这幻境到海面,何止百步!怎么,你还真能钓上鱼来?” 可这时,辰宁却扯了鱼线,眨了眨眼冲着孔离回道:“寓教于乐嘛!先生别急,你看,鱼上钩了!” 只见她站起来扯着鱼线一提,一根长线呲溜溜的滑了上来,而后辰宁一甩手,地上便摔下了一条鱼来。 孔离盯着那条鱼忍不住双眼放光,可当她抬头瞧见辰宁洋洋得意的神色时,瞬间气得脸色通红,只觉得苍天瞎了眼,幻境选了个异世天才,每日不务正业,居然也能得道! 她郁结在心,忿忿的咬了牙扭头就走,走了几步,心里却还惦记着那条鱼,于是回头一扫衣袖,将那鱼也带走了。 她如同往日一般的在幻境里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正准备回自个儿住处去,走着走着,就看前头来了人。 只见来人身段婀娜,身上挂着七彩流光的披帛,披帛随着她的走动轻舞,更显得出尘脱俗,正是主掌这幻境的灵使九言。 “见过九姑娘。” 九言平日里虽然少言寡语,但性情温和,见着她也是与往日一般温婉一笑:“孔先生安好,可见着了宁神君?” 而孔离一听是找辰宁去的,火气忍不住又噌的上来了,指了指那崖边,拱拱手走了。 九言见她如此,便知又是让辰宁气了一回,无奈的摇摇头,朝着她所指的地方去了。 可当她行至崖边,却只看到了崖边的青石上压着一卷书,哪里还有辰宁身影呢? 她从青石上拿起了书卷,随手翻了两页,忍不住叹了一口气,放下那书卷在原处,正准备过一会儿来寻。 只听得一声轰隆,幻境却忽然晃动了一下,九言警惕的抬眼看向四周,以为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坏幻境的法阵,但闭上眼睛探寻周围,四下并无异象,倒是瞧见东海之上一道耀眼的光芒冲天而起。 九言神色顿时变了,这是——百年难得一现的东海异动。 如今距离上次东海异动也不过过去了十几年罢了,怎么有再来了!? 她看了看空荡的青石台,有些惊慌唤了两声“宁神君”,却不见辰宁回应,她踉踉跄跄奔到幻境中的混元水镜前,拂袖动念,水镜之中出现了辰宁的身影。 只见辰宁一手执剑,冲向东海的一处旋涡之中,在她身后是追逐他而去的,恰恰是需要再此时维系幻境的六道盘。 九言看着眼前这情形,一颗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若是六道盘此时不曾跟着辰宁离开混元幻境,便是东海异动翻了天,幻境也不受影响,可如今六道盘随着辰宁离开了幻境,恐怕要不了多少时候,幻境为求守本,必将暂时封闭。 这时候,脚下又传来了轰隆隆的声音,地面再次剧烈晃动了起来,那映出辰宁身影的水月镜突然倾倒下来,摔在地面上瞬间消失无踪。 孔离和孔厌也相继赶了过来,焦急的问道:“九姑娘,东海再次异动,可是妖族有什么动乱?” 九言细细的眉拧成了一团,一边释散神元勉力的维持着幻境的平衡,一边回道:“东海异动是小,只是如今宁神君往东海岸去了,六道盘跟着去了。” 孔离闻言,急得跺了脚:“什么?难道她带着六道盘一起走的?!” 九姑娘摇了摇头无奈说道:“怕不是她要带着,而是六道自己跟着去的。” 孔厌也是焦急万分:“太冲动了!她神境初成,未曾洗筋易髓,若是长时间离开混元幻境,可就前功尽弃啊!” 他们这些日子将辰宁拘在幻境中,便是等着这洗筋易髓的机缘,这三界早已不是当日真神所在的三界,辰宁虽有天赋,但也止步入神境,若是没得这历劫洗髓的机缘,出了东海与混元幻境,便是死地了。 九言看着四周弥漫而出的浓黑魔气,转头与二人说道:“幻境封印,再开则需百年之后,但六道盘决计不能流落三界,您们可前往衡虚幻境寻古奕真君,我去跟着宁神君,百年之后,不论如何,我都会将六道盘带回来,重启幻境。” 可孔离听闻九言要一人动身,也不放心,忙说道:“我也去!东海危机四伏,九姑娘一人恐怕诸多不宁。” 说罢,孔离回头看着也想跟着去的孔厌:“你去衡虚幻境候着,若是混元幻境有再开的迹象,及时给我们递个信儿。” 说罢还不等孔厌开口,她便拉着九言移形换影没了踪迹。 恰在此时,幻境中的魔气从各处角落溢出,孔厌一阵踉跄之后勉强站好,无奈的叹了口气,而后打了个响指,消失在了原地。 第4章 东海异动 幻境失衡,东海异动,时间也变得混乱,东海的时间偶尔停驻,偶尔流转,这样不知年岁的过去了许久,明明有一两年之久,可偏偏年轮上却只稍稍拨了一两格,不过几个日夜的功夫。 辰宁如两位先生预料的那般,未得化神的机缘,至今仍困于凡胎,神力有损。 东海异动皆因玄鱼族动乱而起,金龙阿越在这异动中,被困于玄鱼族的水玄洞中,辰宁将其救出之时,已经折损了近一半的妖力。 没了幻境,辰宁只能踏上海岸,但看见了东海之外的世界之后,却另有奇遇,倒是一时将金龙阿越抛在了脑后,只在这毗邻东海的南华国玩得不思蜀也。 可某一日却有噩耗从东海传来:“孔离先生被鲛族重伤,命悬一线。” 消息是阿越与她直接联系的途径送来的,辰宁忧心金龙会到岸边来等她,于是千叮咛万嘱咐的叫他岸边远一些,可等她赶到时,却被诸多的修士拦在了东海岸边,在这些修士眼前的,是一条染血的巨大金龙。 辰宁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她拨开人群踉跄跑上前去,轻抚着金龙染血的鳞片唤道:“阿越?阿越!” 龙身一动不动,对她的呼唤没有丝毫反应。 不远处,数十个修者正缓缓的逼近,“你是什么人,居然与妖物为伍!” 辰宁看着眼前嗜血的人群:“你们放过他吧,他从来没有害过人。” 她这话并没带来多大的作用,倒是一位稍显和蔼的修士上前劝她:“这位道友,若是寻常的妖兽还好说,但龙族有弑神之罪,决计不能留下。” “那也不是他的错啊!” 人群中早有不耐烦的冲了上来要砍杀,皆被辰宁挡了回去了。 众人见她怎么也要护着这条龙,顿时神色不善:“若是你执意要与这妖龙为伍,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辰宁明白说服不了众人,也顾不得那么多,只执剑横在了身前:“要杀他,得先过了我这关。” 恰在此时,金龙却忽然的张开双眼,她长长的龙尾朝人群中横扫过去,带起的劲风竟然将辰宁也推入海中。 他传音入密,催促着辰宁:“你快走,别留在这,这是他们的计谋,你去救先生,先生在扶云洞。” 它摇摇晃晃的耸起了龙身,身后波涛汹涌,翻涌的巨浪将辰宁往东海送去。 修者望着眼前的龙,惊惧的大叫道:“起阵,速速起阵!” 海岸上的灵力忽然大涨,修者们手中皆拿着一面特制的法镜,法镜升腾起一面面奇异景象,像是电影的画面走马观花而过,最后,铺就一片烈焰围绕着巨龙。 金龙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感觉龙身似乎被困在某处,行动全不由己,翻涌的海浪却怎么也停歇不下来。 辰宁踉跄着从水中翻身,却只瞧见腥风血雨中,锋利的龙爪正朝岸边的人群中挥去,金龙的双瞳已然通红,原本金色的鳞片,突然暗淡下来,由金至红,又渐渐近紫着墨。 天际翻滚着红霞,海水逐渐安静了下来。 这令她忽而有种似曾相识的如坠寒渊,手中的剑似乎回应着她不安的情绪,光芒四盛。 茫然间,她耳边传来一声嘶哑的鹿鸣声,巨龙摇摇晃晃支撑起巨大的龙身,红眸中恨意滔天。 “阿越?”辰宁小心的呼唤着,胸口瞬间传来一阵灼心的痛,一瞬间身体竟全不由自身控制了,奇异的感觉忽然将她挤出这躯壳,她惊恐的呼唤道:“阿越,救我!” 一瞬间,她仿佛置身事外,魂魄飘在半空中,眼前这一切如隔着万丈轻纱。 她望见金龙的眼中印出一道身影,月白染血,身后神轮如赤阳,忽然记起自己化神初时,探问天命的情景,忽而寒意更甚。 她望见“自己”慢慢的低下头,指尖拂过手中长剑,剑身似回应她一般隐隐轻吟。 望见自己眉眼微笑,言语森冷:“汝妄想弑神立命,终有此劫。” 金龙背对着辰宁的身子忽而一震,神色忽而清明,半晌不可置信的转回头来,神色里尽是苦痛与哀求:“我没有。” 辰宁感到“自己”的愤怒,她慌乱的挣扎着,魂魄不断的扑上前去,想要夺回那副身躯的主动权,偏偏身体与她似乎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屏障,正当她焦急万分的时候,神识传来一声震耳的雷鸣。 只见神元忽而离体,在她身躯后幻化出一道巨大的金轮。六道盘在她身后逐渐扩张,直至与她身后神轮重合,滔天巨浪忽而平静下来。 她看见自己抬头看向眼前的龙,眼中已经没了任何波澜,脚下盛开的红芒,瞬间幻化成一道夺命的法阵。 她看见自己提剑挥出,混元剑芒愈盛,直逼龙首而去。 在炙盛光芒中,她也看见金龙默然的闭上双瞳。 许是黄粱一梦终有尽头,这刹那她忽而悟了一念,魂魄微动化作一道盾光,飞身挡在巨龙身前,正迎上剑气迎面劈来。 有什么东西正划过眼前,只是这魂魄并无痛感,可她似乎晃了一下,心像是从半空中忽然坠下,下一秒眼前的“自己”化作一阵青烟,忽然朝着魂魄聚拢过来,痛意瞬间如洪水般席卷了四肢百骸。 却偏偏让她喊不出一声疼来。 失去意识前,她心想自己逃过了走火入魔,却逃不过身死道消。 她终究要和典籍中所有修者的宿命一样,混沌半生,止于天命。 震耳欲聋的龙鸣声在耳边炸裂。 浮浮沉沉间,周身的疼痛忽然消失,辰宁睁开眼,金色的龙珠悬浮于她身前,将她从死亡的边缘拉回来。 一切发生得突然,那剧烈的疼痛仿佛还能回味,身体被劈开的伤势正在她的注视下慢慢愈合。 她望着眼前的龙珠,惶然间明白那是谁的元珠,转身看去,巨龙轰然倒下。 “阿越!!” 第5章 蹉跎岁月过 “借得清酌浇几许,漫数生平蹉跎事。” . 东洲631年。 距离东海异动已经过去了数年。 今日正值立春。 东胜国的瑶城南门口人头耸动,城门口少见的排起了长队,出入的盘查较往日严厉许多。 但自镇南侯百里彦驻守此处起,瑶城鲜少有这么严厉的盘查了。 百姓虽然明白这是城中出了什么事,却也并不感到惊慌,反而有序的排起了长队等候,这一切,也都要归功于镇南侯。 夕阳西下余晖袅袅,城门口的公告牌前面,这会儿也挤满了凑热闹的百姓。 辰宁也在人群外头往里挤。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她化相变作了男子的缘故,如今身量也高了不少,站在这人群中显得鹤立鸡群。 虽说眉目依稀可见旧日欢脱,但眼波流转间却沉稳许多,一身青衫,低调平常,偏偏让她这张脸夺了风采,美得有几分雌雄莫辨。 她在人群外转了几圈,头一次发现瑶城人可以这么八卦,一张广而告之的告示,愣是有人看了半刻钟不走!叫他怎么也挤不进去。 叹了一口气,心想还是得出绝招,于是轻轻的拍了拍自己前头妇人的肩膀,她轻声的与那妇人笑道:“这位姐姐,可否借过一下?” 但那位也在这挤了半天挤不上去,心里正窝火着呢,听见辰宁说话,头一甩横着脸瞪过来准备开骂,可一扭头,却被辰宁这样貌迷了眼。 那妇人才刚到嘴边的“杀千刀”又生生的吞了回去,忽而眼波流转,轻轻柔柔的开了口:“哎呀,这可不是奴家不让公子过去,前头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呀,哎呀,奴家的腿站得都好酸啊!” 说着身子一软就要往辰宁身上靠,吓得辰宁往后一跳,连忙的避开:“那算了,算了,我不和姐姐争,姐姐要是累了先找个地儿歇会儿。” 美人计失败,她转身往人群外退去,心想着干脆进城再打听吧! 她刚抬脚,却听见那公告栏前,似乎有人正在念那告示!可不是巧了,辰宁干脆凑近了去听。 “......虽未伤及百姓,但影响恶劣,事后查明,犯人韩靖,字平争,文州人士,因触犯本国律法第二十七条以及第一百零三条,未经朝廷批许擅自修炼道法,又肆意妄为破坏他人财物,影响恶劣,今数罪并罚。依照本国律法,诛仙台示众,三日后押送永夜城永不复出,望城内百姓引以为戒......” 辰宁听了半天,只觉得这犯人的名字好生熟悉,心想着可不会是熟人吧? 穿越那天和自己一起爬山的可不就有韩靖在?她心想着也不是没这个可能啊,毕竟她后来问过阿九,阿九也说天生异象,来的应该不止她一人。 这时候,一旁的百姓们听完告示,对着告示上提及的韩靖就开始了口诛笔伐。 “东胜国禁道多少年了,怎么还有不要命的!” “都知道咱们东胜国禁道,这人居然敢在咱们这修炼,简直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听说这人只一掌就轰塌了半个水月楼,那水月楼碰上这么个东西,这一个月怕是没法营业了,真是倒了大霉了!” “不过你别说,这肉体凡胎,修炼一番竟然如此了得,难怪总有人铤而走险。” “不厉害人家修仙呢?听说这些修者,道行越高的,越长寿,若是能修成金身,还能长生不老,要是我有那机缘,我也想练。” “诶诶诶!可别贪图那些个乌漆八泱的东西,咱们旁边的南华国就兴这个,前朝的国主因为这,自己的老窝都给人端了,老婆儿子都死了!” “是呀是呀,我听说啊,那南华的新帝柳梵,原本只是前朝的国师,结果仗着自己术法高强,造反灭了司徒家,自己当了皇帝。” “要我说,还是咱们东胜国的先贤帝英明,大家都别去想那些修身修道的,安安分分的过日子不好吗,你瞧瞧,咱们这多太平,若是生在南华国,那可就惨咯。” 众人纷纷附和,南华国大小宗派都各自有自己的封地,但这几百年里宗派间杀伐不断,封地内的百姓不仅要给朝廷纳税,还要给当地所在的宗派纳贡献银。 可宗派收了平民百姓的钱,等到派系争斗之时,又将这些百姓当做筹码抛来抛去,更有甚者以活人炼制阵法傀儡用以御敌,当真是骇人听闻。 传说三年前,南华国就曾经有一个宗派被灭,而他封地内的百姓也被屠杀殆尽。 这么一对比,东胜国虽然不兴道法,但却也能因此得享太平。 众人说着说着,又提起了这东胜国关押这些违律修行的犯人的永夜城来。 “这永夜城在文州郡的一处峡谷内,那地儿终日不见天光,城内树木花草凋零,城外的土里什么都种不活,被发配去那里的人,据说都疯了!” “唉,那可真是凄惨,你说这小子,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何苦来哉?这人啊,算是废咯!” 辰宁将众人的话听在耳朵里,心想这个韩靖不管是不是她要找的人,她都得想办法见上一见。 她转身往城门口去,走了几步路,前头便来人拦了她,抬头一看,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 那老汉看见她,急急忙忙的过来了:“公子,我可算找着你了。” 这人是她府里管家,名叫崔怀,平日里辰宁做什么都得指望他。这会儿辰宁瞧他这般着急,以为府里出了大事,忙问道:“急着找我做什么?可是出事了?” 崔怀拉了她就走:“公子快随我回去,晚了可真要迟到了!” 辰宁皱着眉头,迟到?她一时还反应不过来:“什么迟到了?” 崔管家回头看了她一脸茫然,便知她早已将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了,难免头疼:“公子您忘了?前几日侯爷才和你约好的,说今日无论如何,你也得去参加他的品香会呢,您还跟我说怕忘了,让我提醒你!” 辰宁这才想起确实是有这么个事儿,因着近日里经常忙得不可开交,竟让她真将此事给忘了。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估摸着约好的时辰尚早,她现在赶过去应该也还来得及,于是又催促道:“走走走,赶紧进城。” 说罢,二人连忙往城门去了。 她如今化的男相,手长脚长,走得飞快。可崔怀年纪大了,比不得辰宁人年轻脚步轻快,只能在后头一路小跑跟着。 辰宁走了两步回头一看,看见崔管家气喘吁吁跟在后头,便慢了下来,二人接着有一句没一句的搭着话: “今儿早上我看公子出门时还说忙个半日就回,还以为公子自己记得此事呢。” “忘了,我出城看看庄子上的酒酿得如何了,本来想着半日也够了,中途和庄子里师傅喝了两口,就耽搁到这会儿了。” “我猜着也是,过了未时也没瞧见公子,我就在这城门口等着,这样见着公子,还可以提醒公子直接往侯府去,不耽搁事儿。……诶,公子,你的马呢?马哪儿去了?” 老管家左顾右盼的看了一会儿,也没瞧见辰宁早上牵出去那匹马,那可是镇南侯送的北域良驹啊! 辰宁摸了摸下巴,本不欲多解释,于是摆摆手,随意的说道:“不听话,给我扔了。” 老管家闻言猛然“嘶”了一声,苦口婆心的劝道:“万贯家财也禁不住公子这样折腾啊!” 她听得头疼,猜也知道老管家后头要说什么,看样子她要不说实情,老管家今儿是不准备放过她了,于是只好如实解释:“午后在庄外头看到位老太太带着小孙子拖个板车费劲儿,就把马儿送出去拉货了,回头就送回庄子上。” 老管家这才没再絮叨了,心想着上好的北域良驹用来拉货,这车货可是拉风了一回。 等他抿了一下唇角,又琢磨出别的味儿来,顿了一顿,忽然凑过来轻声问了一句:“公子这是想老夫人和小公子了?” 辰宁点了点头叹道:“唉,也不知道他们最近过得怎么样,前几月把珺儿送上山便没管了,珺儿回来不会就不打算认我这个爹了吧?” 崔怀看他这样操心,心想着你出门就跟扔掉这样的,不认也正常,但嘴里还是安慰着:“哪儿能呢?这天底下就没有有比公子更好的爹。” 辰宁点了点头,扯着嘴角笑道:“说的也是,这话我爱听。” 第6章 镇南侯 二人进了城,辰宁便直接往镇南侯府去赴宴,还未进侯府却被侯府管家告知宴会已经取消了,镇南侯临时有事出门了。 她心想着取消了好啊,她本来就不喜欢这种聚会,随即高兴的转身就要回去。 走了两步,又因着好奇转身多问了管家一声,这是得多大的事儿,还需得镇南侯取消了宴会亲自出马? 管家心想咱们侯爷可不就是因为你才取消了宴会嘛?这侯爷派人查了你的行踪,知你今日去了庄子上,怕你赶不回来才取消了宴会的。 只可惜侯爷也吩咐了这话不让和辰公子说。 于是管家只能告诉她,是狱中有位重要犯人,趁着狱卒送饭的功夫打伤了狱卒,越狱出逃了,侯爷怕那恶徒铤而走险伤了城中百姓,便亲自带人去搜了。 辰宁听得犯人二字心思一动,这趁着送饭的功夫打伤狱卒越狱出逃,这怎么看都是电视电影里才会出现的桥段啊! 殴打守卫越狱出逃,这放在东胜国,万一越狱失败,守卫可以直接打死不赔的啊,就是再被抓住也没什么好下场,会被放到诛仙台供万人参观敬仰,大型社死现场了! 辰宁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这样子看起来十有八九是自己认识的人了,只是这一上来就送自己这么大的见面礼,也不怕她不敢收? 她想着还是赶紧把人找到吧,虽然说百里彦不是那么“残暴不仁”,可也不是什么好对付的善茬。 她暗自思忖一番,又多嘴的问侯府管家,那犯人往哪儿逃了? 这镇南侯府的管家也知道自家侯爷对这辰公子有多在意,也怕她不小心走错地方碰上那凶犯,便刻意提醒了她:“听说往城北逃了,此时城北乱着,公子小心避开些。” 辰宁千恩万谢了侯府管家,离了侯府拐个弯,却偏偏又往城北去了。 此刻正是华灯初上时,城北的街坊商铺却没有往日的热闹,府兵挨家挨户搜寻着,街上的店铺也都把门敞开着,就怕那不长眼的凶犯从哪儿跑进来行凶,到时候一屋子的人跑都没地儿跑,毕竟传说修行之人还有穿墙的本领,他们可没! 辰宁听着他们议论,心想还穿墙呢?你们那说的不是修行之人而是说的闹鬼吧。 她一路打探着,又尽量避着镇南侯,只往僻静的巷子里去,进了牢里要换衣服,出来按剧里套路也要换衣服,而且一定是往僻静的地方跑。 于是辰宁一路往昏暗的巷子里钻?? 忽然,前头街上传来一阵骚动,辰宁听了一耳朵热闹,便听说那个逃跑的犯人在前头路口被抓着了。 辰宁看了看漆黑的深巷,又看了看灯火通明的长街,而后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脚漆黑的泥。 心想改剧本也不提前说一声。 她三步并两步连忙往路口跑了过去,刚到那儿便瞧见府卫们摁住一个已经晕了过去的白面中年汉子,她凑近去瞧了一眼,白净是白净,眉眼却无一处相似。 且她掐指一算也就几年功夫,能老成这样?但想了想自己如今这样貌也只是化相,可化相之术,只能变化男女,容貌变化却极其少,自然没法让一个年轻小伙变成一个眉眼皆不相像的中年大汉。 正当辰宁暗自琢磨的时候,那抓着嫌犯的府兵领队陈康瞧见了她,恭敬的拱了手礼:“辰公子。” 她也连忙拱手回礼,却还是歪着头往那犯人脸上瞧,心想着,这样的会不会是易容了? 想着,她伸了手就要往那人脸上摸,看看有什么易容痕迹。 可还未触及这人脸颊,却听见身后传来朗朗如玉的男子声音: “巧了,不二君怎么也在此处?” 辰宁未曾转身,却忍不住在心底翻了个白眼,心想,就是说啊!怎么就这么巧呢! 她面前的几个府兵也看向她身后,抱拳拱手:“侯爷。” 辰宁也转过身呵呵的回身见礼,道:“真是巧了,侯爷怎的也在此处?” 来人年纪看着略长于她,玉树临风之姿,翩翩君子之态,看着辰宁时嘴角带笑,正是镇南侯百里彦。 而他口中的不二君,正是辰宁本人,当初托人重制文书名牒的时候,一定要写个字,她随手就给自己起了个不二,如今看来,她是真二。 此刻,镇南侯也走到辰宁跟前,指了指她身后问道:“不二君认识那人?” 辰宁回身望去,看见那犯人已经被刚刚的府卫带走了,她看了一眼百里彦,摇了摇头平静的回道:“不认识。” 这样子是真不认识。 可这百里彦是东胜颇有名望的百里家的传人,先不说武艺高超,又精通玄阵之道,单说他作为世家传人夺得武英会魁首,就叫人不敢轻视了。 这样一个人物,自然不能是辰宁不认识三个字就能打发得了的。 只见他神色间似有窥探,句句深意:“往日不二君都觉得城北太吵太闹不爱来,今日怎么来了?” 辰宁从容笑了笑,心想还好早想好对策:“刚从城外回来,误了侯爷的宴会,听管家说侯爷往城北来了,便想来碰一碰,一来想向侯爷谢罪,二来看看有没有什么我能帮得上的。” 百里彦哦了一声,点了点头,看着像是放下心来: “原来如此,今日原本备了香茶,不想这贼人越狱,扫了雅兴。不过这会儿不二君既然都回来了,不如与我回府一品香茗,也不枉我费心思准备了一番。” 说着,还不等她推脱,牵起她就往镇南侯府去了,辰宁虽然早习惯了他这样,但是心里还是忍不住翻白眼。 这东胜国男女大防虽不苛刻,只是百里彦这么爱动手动脚,日后若是知道她是个女子,也不知能不能让他臊上一回。 第7章 劫囚 等到了这天夜里,二更天的诛仙台一片寂静,四方的台上放着一个囚笼,笼中正囚着一名男子,他双手被铁链锁住,困在笼中。 虽有明月当空,可一眼望去,男子容颜隐在暗处,瞧不清楚。 夜深几许,一丝微风也无,倒是瞌睡虫频频造访,诛仙台的守卫们也不太能扛得住,都一个一个打着盹昏昏欲睡。 恰梦酣正当时,东面不知何事惊起了恶犬,几声刺耳的犬吠声传来,将这一众守卫从瞌睡中惊醒,纷纷擐甲执兵,神情戒备。 犬吠声也惊醒了那笼中男子,不动声色移到囚笼的一角。 忽而一道凌厉寒光飞来,瞬间击中囚笼一角,囚笼应声而破。男子略微抬起头,继而唇角微扬,一个翻身欲从笼中脱身。 原来刚刚那动静,不过是一计声东击西,守卫这会儿反应过来,纷纷调转方向,正欲围住囚笼中的男子。 男子俯下身子将灵力灌注在被铁链束缚的双腕上,而后一声长喝,翻涌而出的灵力顺着铁链向诛仙台四周涌去,将周围的守卫们震下诛仙台。 台下守卫被这情形吓到,连忙疾声大呼:“起阵,起阵!” 顷刻间,诛仙台四面的阵旗无风自起,缚灵阵瞬间启动,男子他眉目微动,提气从台上跃起,只可惜仍是晚了一步。 那诛仙台上的阵旗幻化出四道红色灵索,即刻间将飞到半空中的他缚住,随后又重重掼在台上。 台下几个守卫见状,纷纷跃上诛仙台,手中皆拿着缚灵索,要将他再次束住。 还未近身,半空中又是一阵罡风袭来,一名身形娇小的蒙面女子从天而降,她一身青衣,手持一把银扇,扇尖上刃色尖锐,扇面微动的瞬间,为这夜色又多添了几分寒芒。 守卫们再次冲上前去,欲将他们二人一起擒住。 但这女子只略一抬手,扇风舞动,竟似片片锋刃入骨,瞬间只听得台上一片哀嚎。 这诛仙台附近皆是缚灵的法阵,专门用来对付修行之人,此刻诛仙台的灵力涌动波及到了周边,那原本四零八落的阵旗也感应到灵力涌动,少顷又是阵起。 但好在这青衣女子早有防备,只见她将银扇扔出,扇刃苍劲的从台上旋过一圈,将阵旗拦腰斩断,台上的缚灵阵便彻底失去了作用。 阵法被破,红色灵索瞬间消失,那被缚住的牢中男子得以挣脱。 他一把接住了青衣女子扔过来的长剑,捏诀掐指,二人御剑正待突围。 可不曾想这阵法竟然是个连环阵,台上阵旗失效,却也触发了诛仙台周围的阵法机关,霎时间数个方位的阵法启动,于半空中交织出一张巨大的网阵。 二人忍不住一阵踉跄,身体的灵力瞬间被压制,足下犹如坠着千斤的重物,双腿似黏在了诛仙台上,动弹不得。 青衣女子焦急,调动周身灵气准备破开脚下束缚逃离,不料这法阵霸道无比,她强行御灵却遭反噬,霎时间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男子忧心如焚,连忙上前扶住她:“阿鸢!” 守卫看着被法阵压制了灵力的二人,瞧着大局已定,趁机围上台去。 眼见这二人就要束手就擒了,却不知从何而来几道符咒飞向诛仙台,又散去台下各处法阵,一阵石崩地裂的惊响后,半空中的灵网稍稍淡去,台上的灵力压制这才消失了。 只见一名白衣道者御剑而来,落在台上,拉起台上的二人,看了看仍挂在半空中的微闪灵网,略带焦急的说道: “我的灵力也被压制了不少,御剑带着你们怕是走不了多远,东面没有高墙,我们从东面突围,待出了阵法控制范围,再飞出城去。” 那二人一起点了头,接着三人跳下诛仙台,往诛仙台东面冲去。 这时东面却传来阵阵马蹄声,三人抬眼一看,竟是前来增援的镇南侯府府卫,那跑在最前面的几个骑兵手中,皆拿着一面旗幡,是镇南侯府的缚灵旗,这缚灵旗三面为一个阵法,与那诛仙台上的玄阵威力相当。 三人紧张的对视了一眼,转身欲往身后逃去,可他们才转过身,却瞧见其他几个方向也有拿着缚灵旗的士兵围上前来。 “中计了。”被困的男子皱着眉打量了周围。 “好一招请君入瓮。”白衣道者苦笑了道。 本以为他们步步为营,绝处逢生,却没料到对手环环相扣,算无遗策。 连那叫阿鸢的女子也叹了一声:“百里家的阵法果然名不虚传。” 没一会儿,他们三人被守卫们缚灵索一捆,全都被擒住了。 这用来束缚他们的缚灵索,与那缚灵阵的效果相同,一旦被束缚住,灵气就完全无法运转施法。 三人被守卫拖着踉踉跄跄的拉去收监,难免垂头丧气,心里打鼓,等行至那轰塌了半边的水月楼前时。 孤冷的夜色下,一道黑色的女子身影,挡在了大路的正中间,听见他们一行人的动静,忽而转过头来。 女子身型高挑,她蒙着面,长发高高束起,白皙光洁的额头在月光下仿佛莹润的白玉,黑色的夜行衣包裹着她玲珑有致的身躯,远山眉,含情目,摄人心魂。 几个守卫停了下来,满脸戒备的注视着这女子上前一步:“镇南侯府公干,还请阁下让路。” 女子听了这话,却也不让开,反而弯了眉眼笑吟吟的问道:“几位大哥辛苦啊!这大晚上的还得加班啊。” 她声色清脆,有如碎玉滴落金盘,言语中既带着一点俏皮,又有些许桀骜不驯。 “还请姑娘让一下,我等有要务在身,不能耽搁。” “让是不能让了,我还想请你们把那三个人交给我呢?这样你们也省得往衙门跑一趟,我也省得跑衙门一趟。” “姑娘说笑了,这三个人刚劫了诛仙台,可是镇南侯府的要犯,姑娘相救他们,莫非也是他们同党?” “是又如何?你们还能拦得住我不成?” 林鸢探头从守卫身后狐疑的看过去,只觉得那女子说话的腔调,像极了她的一位故人。 几个守卫看着当下情况,也知道多说无益,只见那领头冲着几个手下使了个眼色,那几人便拎着缚灵旗就朝那女子围了过去,打的是先束缚了她的灵力,再将她擒住的主意。 但那蒙面女子只是挑了挑眉,似乎并不将这些人放在眼里。 第8章 故友重逢 电光石火间,她一个翻身上前,徒手抓住了那离她最近两面旗,脚下稍稍挪动两步,而后一个旋身便将那几人连人带旗掀翻在地。 而后,她将缚灵旗随意往地上一扔,笑道:“可惜了,缚灵旗虽然厉害,只可惜对我无用。” 只见她一个兔起鹘落,脚下轻点,又朝着其他几人冲了过去,她抬手断招皆用的寻常功夫,虽说毫无章法可言,却叫那几个守卫防不胜防。 那原本守着囚犯的两个守卫见势不妙,纵马冲上前来,手中长枪贯以雷霆之势,朝那蒙面女子刺了过去。 那女子眉心一凛,这双枪来势汹汹,显然不能硬接,只见她匆忙一个下腰,一个后空翻退了几步,堪堪避开。 那两个守卫见状乘胜追击,出手间如游龙在沃,翻江倒海。 黑衣女子竟像是能预判到他们的招式一般,招招都能避开。没几个回合,只见她徒手从这其中一人手里借了枪劲,刺向另外一人,而后落地一个翻滚,那守卫手中的长枪竟然脱手了。 只见她点,刺,挑,随后横扫,将一众人打得只能在地上哀嚎。 她随意捡了一把缚灵旗把玩着,眉眼微挑的轻哼了一声:“镇南侯府的人也不过尔尔,也不知道百里彦从哪儿找你们,半点用都没有。” 她话音刚落,身后忽然传来几下掌声,黑衣女子顿了一下,一个身影从暗处缓缓而来:“让姑娘觉得不尽兴,是本侯之过,不如让本侯与姑娘过上几招,如何?” 女子背着那人,不甚文雅的翻了个白眼,暗自唾了一声:“晦气。” 在这瑶城中能自称本侯的,除了镇守在此百里彦,还能有谁? 只见她还未来得及回身,下一秒一道疾劲掌风从她身后袭来,女子狼狈的避开,心里暗骂这百里彦小人行径,居然搞偷袭! 她回过身毫不示弱的反手一掌拍了回去,气势凌人,但百里彦偏偏不去接她这一掌,只一个翻身避开了。 那被困在一旁的三人见状,正欲趁此机会逃跑,可才刚起身,却没想到百里彦像是背后长了眼睛,趁着与黑衣女子过招的空隙,从脚下踢起一面缚灵旗冲他们横着撞了过来。 那黑衣女子连忙回身,提起一把长枪将那缚灵旗捣得稀碎。 百里彦见状微微一笑,看着黑衣女子神色自若:“看起来,这几位对姑娘很是重要啊,不如姑娘揭下面纱,让本侯一睹芳容,本侯便可以放了他们。” 女子反唇相讥:“侯爷要看也不是什么难事儿,打得过我的话,你想怎么看都行。” 百里彦闻言勾唇一笑:“既然如此,豁出这条命,我也得陪姑娘尽兴了!” “呸,废话真多!” 电光石火间,二人又打了起来,黑衣女子多少赌上了几分气性,下手比刚刚重上不少,几招下来,二人从水月楼的门前打到水月楼廊下。 她手中长枪朝百里彦身前刺去,百里彦一个翻身避开,落在水月楼门口的长廊内,叫她那一枪落空,生生镶在了水月楼的门柱上。 百里彦看着戳在柱上的长枪,笑道:“姑娘这玉手芊芊,力道可是不小,这一枪若扎在我身上,恐怕早一命呜呼了!” 黑衣女子针锋相对:“那是侯爷的武功不太行,要不再回去练上两年?” 只可惜百里彦听了也不恼,只哈哈哈笑道:“我瞧姑娘的武艺就不错,不如我跟着姑娘练上两年,定然也能学有所成!” 只见黑衣女子的眼尾弹了一弹,猛然间将那钉在廊柱上的长枪一收,一枪朝百里彦掷去,似乎恨不得在他身上扎出一个窟窿眼才中意。 下一秒她凝眉一滞,转身从廊下退了出来,对着百里彦眉眼一弯,忽而笑了: “侯爷,你自个儿慢慢玩吧,在下就不奉陪了。” 话音刚落,只听得轰隆一声,原本因为坍塌着正在修缮的水月楼,这会儿在她与百里彦几番过招之后,再次坍塌了。 百里彦想往外冲已经来不及,只能往水月楼内跳了进去,而那黑衣女子便趁着百里彦应接不暇的空隙,靠近那被缚着的三人,冲他们眨了一眨眼,下一秒他们三人只觉得两眼晕眩,四周景致变幻,双耳轰鸣过一声玉鸣音,等几人重新打量周围时,已经出现在一处陌生的院中了。 而后,黑衣女子替他们三个人解下手上束缚,这才扯下自己脸上的蒙面。 三人这才看清她的面目,都不可置信的瞪大了双眼,几乎是同时叫了出来:“辰宁!” 这世间叫人欢喜的许多,三人被困牢笼得已获救,更兼他乡遇故知,更是激动得无法言喻。 辰宁连忙嘘声暗示,回头看了看院外:“小点声,进屋再说。” 三人跟着辰宁往屋里去了,四人在一张圆桌前坐了下,辰宁连忙给他们三人倒了水,这才问道:“韩靖可真是能耐了!水月楼你也敢动?那可是百里彦的地盘啊!” 被困在诛仙台囚笼中的人,就是韩靖,被辰宁一顿嘲讽,他也只是摇了摇头:“我也没想动啊,真是不小心的。” 辰宁笑了笑,眼底尤带了几分认真的问道:“这东胜国禁道,你们知道的吧?” 几人皆点了头,都说知道。 韩靖却又指了指旁边的白衣男子,说道:“沈文舒跟我一样动了灵力,他就没事儿。” “怎么?你还想被一锅端了啊?”辰宁打量了一下沈文舒,最后目光落在他腕间的银镯上:“再说,他是器修吧?” 沈文舒看着手中银镯,好奇的问道:“器修就不会引动阵法吗?” 辰宁摇了摇头,忙道:“倒不是器修不会引动阵法,而是水月楼里的阵法,若是已经感应到了触灵的人,便只会抓着第一个狠揍,这样一对比,器修的灵脉就感应不到了。” 一旁的青衣女子林鸢听闻此言,却又有些不解的问道:“你怎么知道水月楼有什么阵法?” 辰宁耸了耸肩,伸了个懒腰:“我这些年都在瑶城啊,你们应该是刚来的吧?就你们三个吗?” 沈文舒听闻她一直在瑶城,忽然又认真打量了四周,难怪他觉得这里看起来像是一处民居:“还有穆莺、祈远与你表妹苏卿,我们是半个月前才来的瑶城,原本想往南华去,但瞧着边境那试灵阵法厉害,硬闯定然是过不去了,正找机会呢。” 辰宁顿时皱了眉,看着十分不放心:“你们要去南华做什么?” “听闻南华国主正大肆招揽修士,供给修炼所需的各种稀世珍宝,这样的条件,总比留在东胜国强。”沈文舒如是说道。 这样的条件,比起在东胜国束手束脚,的确诱惑十足。 只是辰宁闻言模棱两可的笑了一声,哪里有这么好的事儿,南华是个什么样她大概还是清楚的,虽然此刻说得好听,但等他们去了还不一定是个什么样。 正思量着该如何劝说众人,却听见林鸢忽然咳了起来,辰宁听了一耳朵,发现林鸢的状况有些不对:“阿鸢受伤了?” 韩靖忧心答道:“之前在诛仙台被阵法困住,她强行运气,受阵法反噬了。” 辰宁这才舒了口气,转身从身后的笼柜中拿出一瓶丹药来,递给了韩靖:“你给她用这个,一日两回,一次一粒就行,若是气理顺了,便停了药。” 沈文舒好奇的凑过来问道:“这是什么?” “还神丹,”辰宁玩笑着说道:“你要不要也来一颗,买一送一哦。” 阔别多年,几人没想到辰宁还是与从前一样言语诙谐,忍不住的被她逗笑了,这才散了些许拘谨,生了几分亲切之意。 “这几年你在哪儿,我们一直在寻你。”林鸢有些好奇的打量了四周,屋内陈设虽算不上富丽堂皇,却应有尽有,看起来辰宁这两年应该过得也不错。 辰宁闻言只是笑笑:“今儿可没有时间扯这个,这里也不算安全,我拾掇拾掇,先送你们出城,这些话改日再叙也一样。” 第9章 他乡逢故知 夜色愈沉,万籁更静,外头忽然传来有些不一样的喧闹。 辰宁猛然起身,警惕的看了看院门方向,头也不回的问着众人:“你们如今是在哪里落脚的?” “北面的莲花峰上。”众人也察觉外头的动静,刻意收了气息,如临大敌。 沈文舒紧张望着外头,不安的问道:“来的是谁?” “像是镇南侯的人。”片刻后,前院的大门像是被人打开了,辰宁转头拉了他们一起,沉声说道:“拿上东西,我带你们出城。” 她话才说完,从怀中取出一块墨玉盘,几人只听得耳边一阵玉鸣,周身突如其来的晃动了一下,眼前一片漆黑,还未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应,忽然间脚下一顿,景致豁然开朗,一行人已经到城外了。 众人看了看周身,却瞧见一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年轻男子,仓皇大惊,连忙退了几步,警惕的瞧着这人问道:“你是谁?” 辰宁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形,略显无奈的叹了一口气,抬头和眼前众人说道:“我是辰宁啊!” 林鸢一脸气愤:“骗人!” 辰宁略显为难的挠了挠头:“我这是吃了化相丹,变成男的而已,行走江湖,这样比较方便。” 其实她大概也知道是六道做得手脚,不知道为什么,那盘子就喜欢她变作男相的样子。 说着,辰宁又回头看了看远处的城墙,城墙之上有人在巡逻,又记着镇南侯的人进了她的院子,于是摆了摆手和众人告别:“先不跟你们说了,我得赶紧回了。” 众人只看见一阵白芒闪过,眼前已经没了人影。 韩靖依旧保持着受到惊吓的模样,呆呆的看着眼前辰宁消失的地方,伸手拍了拍林鸢,问道:“刚刚那个男的,真的也是宁宁吗?” 他们自然知道什么是化相,只是仍觉得此事匪夷所思。 “她刚刚那法器是什么,好生厉害!”沈文舒的重点却不在此,作为器修,他更在意的是辰宁刚拿着的那方墨玉盘。 林鸢转眼想起这会儿苏卿应该还等在山下,于是提醒了他们二人:“要不先回去再说,卿卿也应该等着着急了。” 说罢几人往来时的方向去了,林鸢忽而双眼如星闪亮,笑道:“你们觉不觉得,宁宁的男相好帅啊!” . 这边辰宁回了府中,院内更是一片灯火通明。 镇南侯大驾,他们家公子让人等了半天还没出来迎接,倒是镇南侯有耐心,不介意多等一会儿。 百里彦独自坐在堂中,优雅的眉峰微微蹙着,目光虽落在手中卷着的画像上,心思却像是飘向别处。 少顷,他神色微顿,突然露出三分笑意,一身冰雪消融,撩了外袍起身往堂外去,这才听堂外传来动静。 只见辰宁脚程轻快,眨眼间已经到了堂前,正好遇见百里彦出来迎。 “侯爷久等了。” 百里彦托住辰宁,上下打量了一番:“深夜叨扰,不二君莫怪。” 辰宁嘴上说着不怪不怪,心里却不是那个意思。 百里彦拉着辰宁进了堂内,反客为主,亲自与她斟茶:“今夜诛仙台囚犯被劫,我担心不二君此处的安危,特意来提醒一声。” 她眉间神色未变,眼底却闪过一道精光:“侯爷日理万机,还要挂念我这里,实在让我受宠若惊。也不知这是何方来的恶徒,竟敢从诛仙台劫人,可真是大胆啊!” 百里彦叹了一口气,意味不明:“从台上劫走囚犯那几位还好,后来都被我手下的军士抓住了,只是后来在水月楼碰见一个姑娘,才真真儿叫做狡猾。我与她打了几个回合,竟也拿她没办法!” 辰宁闻言“嘶”了一声,倒吸了一口凉气,看起来十分惊恐意外:“竟然还有侯爷搞不定的,侯爷没受伤吧?” 百里彦摆了摆手:“受伤倒是未曾,只是那恶徒借我之手,又将那原本受损正在修缮的水月楼给轰塌了,想来两个月内,水月楼是别想开张了。” 辰宁挑了挑眉眼,场面上来说,水月楼是她对家,对家不能营业,她自然高兴,既然百里彦特意拿这事儿来试探她,她便不掩饰的笑了:“所以侯爷是特意赶来告诉我这个好消息的?” 百里彦摇了摇头,状似惋惜道:“本侯镇守瑶城,郡下百姓因我之误蒙受损失,我自然要提醒不二君一声,免得不二君也碰上。” 辰宁心里呵呵了一声,转头却故意曲解他的话:“侯爷想多了,没有了水月楼还有星月楼雪月楼不是,侯爷喜欢哪家去去哪家就是了,不必伤怀。” 百里彦浅浅笑着,不着深意看着她挑了眉:“我觉得你那知鲜楼就不错,听说今春又出了新的菜色,不二君什么时候请我去?” 辰宁心说你来那叫吃民脂民膏,身为地方父母官你张口就叫我请你吃饭,果然这个世界仍然是万恶的封建社会。 “侯爷今日来总不是为了这个?” “哦!也不是。”百里彦转身从桌上拿起准备的画卷,说道:“我来是特意给不二君送那几人的画像来的?” 辰宁顿了一下,眉间紧锁,心想却是忘了画像这茬,若是百里彦让人拿着画像去搜人,难保不会有人见过他们几个。 但此刻百里彦正注意着她,她也装作好奇的接过那几卷画像:“什么画像?” “今日大闹诛仙台那几位嫌犯的画像,不二君看看,也好小心防备着,若是有消息,及时告诉我。” 辰宁顿了顿又接了话说道:“侯爷倒也不必心急,瑶城有侯爷布下的诸多阵法,经此一事,贼人短时间内必然不会再来。” “但终归是从从瑶城逃出去了,若是闹得人心惶惶,更是我的失职了。” 再后来,二人寥寥说了几句,百里彦便起身回去了,辰宁这才得空拆了画卷看。 . 却说百里彦离了南府,打马回了镇南侯府,才刚进府,那刚刚去诛仙台探查的守卫就进来了。 “先说说诛仙台的情形如何?”百里彦转身到了屏风后,径自解了外甲,脱了靴子,换上居家常服,这才从屏风后出来了。 “禀侯爷,劫囚的是一男一女,修为大约是筑基以上金丹以内,只是他们配合极为默契,这才能破了阵法。” 百里彦点了点头:“那守卫们可有死伤?” “有几个兄弟受了重伤,已经安排去疗伤了?” “破了几个阵?” “三个。” “哦,倒是真有几分能耐啊。” 自东胜国禁道,如今少有人能连破诛仙台两个阵法,便是放到南华的宗门宗派,也没几个能连破三道阵法的。 他略微扬起嘴角,继续问那守卫:“人跑哪个方向去了?” “禀侯爷,在城北见到他们踪迹了。”守卫们顿了一下,“可需要派人再去查探?” “不必了,若是他们还要南下,就抓回来吧。” “是!”那侍卫应了,本该退下,却仍有些迟疑的站在原地。 百里彦好奇,又问他:“还有事儿?” 那人斟酌了一会儿,方才说道:“城北驻守城门的守卫方才来报,说城外瞧见的那些人里,有一人的身形瞧着与辰公子有些相似。” 百里彦忽然愣了一下,忽然锐利的盯着那守卫,不露声色道:“夜色深沉,许是那守卫看错了,城北外与南府相距几何,我回来前可刚刚在南府见过了不二君,难不成他会变?” 那守卫顿了一下,有些拿不准百里彦的意思,倒是一旁的屠一连忙上前:“想来是夜里看不清,守卫将人看错了。” 百里彦看了看一旁低着头的守卫,半晌才开口道:“下去歇着吧。” 等那守卫退了出去,百里彦这才揉着额角一声长叹,心想可真是不让他省心。 第10章 山中 此时,瑶城的城北郊外,披着黑色斗篷苏卿正焦急的在路旁来回踱步,略显稚嫩的脸庞上,两条细眉微微皱着,咬着唇紧张的眺望瑶城方向。 好在没多久,韩靖、林鸢与沈文舒便出现了,苏卿忙迎了上去,担忧的问道:“你们可算来了,没出什么大事吧?” 韩靖看了看一旁的林鸢,摇了摇头:“出了,但也没大事。” 苏卿怔愣了一下,还不明白他这话的意思,沈文舒却在一旁催促道:“我们先回去再说。” 说着,众人就往他们暂时落脚的莲花峰去了。 行至半山腰,苏卿又提醒他们:“祁哥去休息之前又会将山中的阵法打开了,一会儿我们上山的时候可得小心啊,要不触动阵法,咱们可就被发现了!” 韩靖和沈文舒连忙点头应下,走了几步,可还未至山前,抬头却见林间月色洒落,照见一道颀长身影。 说曹操,曹操到。 祈远背着月色立于阶前,他神色隐在暗处瞧不真切,只一身冷冽沁人心扉。 “回来了?”他开口问道,语气平淡。 林鸢受了惊吓,懵懵懂懂的连连点头:“嗯嗯,我们还……” 话说了一半,却忽然被韩靖拽了一下,转头瞧见韩靖与沈文舒冲她使了个眼色,当下便闭口不再多言。 祈远像是没发现他们私下的小动作,转过身往山间走去,却又忽然回头,见他们几人还愣在后头,于是回头催促道:“还愣着做什么?” 众人这才缓过神来,连忙小跑着跟上祈远,而后越过祈远,往山上去了。 祈远看了看他们远去的身影,转头遥望瑶城高耸的城墙皱起了眉,看起来他们今次入城,是出麻烦了,否则他们几个也不至于到现在才回。 想当初众人穿越至这片大陆时,落在了衡虚幻境中,唯独寻不见先他们一步不见踪迹的辰宁。众人在衡虚幻境中受古奕仙师教导,相继入道,却渐渐陷入僵持不见长进。 直到苏卿与沈文舒下山采买,得知南华国正大肆招揽修士,他们这才有了南下的念头,却没想到一路行来,最后竟被困在了瑶城。 他们暂居在这莲花峰上待了已经有一些时日了,此处原是个道观,但东洲禁道之后,此地便渐渐荒废了。众人将道馆稍作修缮,因这莲花峰有不少迷魂阵法,在观内只需将阵法启动,外头的人便进不来,且这山间天地灵气丰蕴,算起来也是块宝地。 但蜗居于此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举目无亲无故,想在东胜国立足,极其不易。 . 等到第二日早晨,众人与殿中齐聚,祈远与沈文舒正拿着一张地图正在商议讨论着: “瑶城这样,南门是走不了了,试灵阵法太多了,且这些阵都是连环阵,破处其中一个,都会触动旁边的阵法;东面可以绕过去南下,但隔着的浮游山,也皆是杀阵,仅凭我们几个人,怕是不能安然过去。” 沈文舒这些日子在瑶城打探了许久,得到的消息也不算少。 祁远看着那地图上的标识,愁眉不展的问道:“那西面呢?” 沈文舒摇了摇头: “怕是不行,我昨日试探了一下,往城西去路上,也都有试灵。且城西面万丈悬崖,我等如今的修为,怕是无法越过那道深鸿。” 祈远点了点头,眉头紧锁,如今之计,只能再寻机缘了。 “事已至此,瑶城防备恐怕也暂时戒严了,这时候我们若是再去,无异于自投罗网。”祁远一边说一边思量,手指不自觉的轻敲着桌面。 而沈文舒低头一边拨弄着条案前的石镇,一边沉思,半晌轻声的嘀咕了一句:“昨日我们能出城,还得多亏了辰宁。” 声音很小,可祈远离得近,听他这么一说,忽然愣住了。 苏卿在一旁一直听着他们说什么,倒是先反应过来,神色激动:“你看到我姐了?” 她这样激动,沈文舒倒也不意外,苏卿是辰宁表妹,算是她在这里唯一的亲人了。 沈文舒想起昨夜的情形,又似在自言自语般,低头继续摆弄手中的纸镇:“也许是哥呢。” 林鸢闻言,也忍不住笑着点头,挤眉弄眼的和苏卿说道:“对呀,可帅可帅的小哥哥了。” “诶?”穆莺与苏卿还有些不明白。 沈文舒瞧见他们好奇,于是又将昨夜他们的遭遇一五一十的说了一回。 “你说她能化相,周身却全无灵力?”一旁祁远的声音传来,隐隐有些与往日不同的声色在。 “是啊,且她救我们的时候,与守卫动手过招也只是用的外功。她若是将灵力隐藏了,能隐藏到天衣无缝的境地,恐怕需得是元婴以上的境界吧?” 沈文舒倒不是没有这么怀疑过,但凭他与祈远,已经算是天资超群了,至今也才到金丹的境界,辰宁又有几分可能进至化神境? 韩靖有些疑惑看着沈文舒,忍不住问道:“可是她若与你一样是器修,不是不怎么损耗灵力吗?” “不容易损耗灵力并非是无需灵力,她昨夜带我们出城的时候,我没有感到她有任何灵力波动,反而是那法器自行运转的结果。” 苏卿却不想这些,只有些担忧的开口:“这些都是其次,只是她既然需要化相来隐藏身份,想来比我们这里也没有安逸多少,那她现在何处?” 可说到这个,他们三人还真不清楚,昨儿夜里他们都没来得及问,才聊了几句就被送回了,现在被问到辰宁人在哪里,三人也不禁有些语塞。 祁远忽然起身就往外走:“我下山一趟。” 韩靖诧异的瞪大了双眼:“不是吧?这会儿瑶城还戒严着呢?” 穆莺也不放心的阻拦:“你刚也说了城内现在防务更严,你这会儿去了岂不是自投罗网。” 祁远拾起长剑,转身绕过阻拦着他的穆莺,说道:“我会小心。” 苏卿怕他出事,又知道劝不动:“我和你一起去。” 祁远头也不回,直接的拒绝了:“一个人去就行,我就四处转转看看能不能打听得到她消息。” 他们几人之中,祁远的修为最高,行事也最为谨慎,众人知道阻拦不住,便千叮万嘱了小心,其他便随他去了。 第11章 永遇乐 辰宁一觉到了第二日巳时才醒。 醒来之后,便瞧见窗前案上搁着的三卷画像。 昨夜百里彦走了之后,她摊开了那几卷画像来看,画上的几人,三分像人七分像鬼,没有一张像韩靖他们几个的。 她左思右想,仍是摸不透百里彦的意图,难道侯府的画师眼瞎了? 正当她暗自思量之际,却听崔管家在外头有了动静,拍着她卧室门问道:“公子起来了吗?要不要用膳?” 辰宁收了画卷,转头冲门外应道:“起来了,不必送进来,我出去用膳。” 崔管家应了一声,转身去准备了。 等用过了膳,辰宁起身看门外熙熙攘攘,心绪又有些纷乱,最后轻轻皱了眉,一言不发的抬脚出了院门。 少顷崔管家来找她,却见大门口院门开着,院中早不见了辰宁踪迹。 . 瑶城白日里热闹,叫卖声与行人琐碎言语混成一片,偶尔夹带一声春日燕鸣,又映着路旁隔墙桃李,生出几分春日多娇。 辰宁眉目懒觉,平平的走过,不一会儿竟到了诛仙台附近。 台上的阵旗此时已经重新插好,破损的地面也已经修补过了,台前的告示栏上,也贴上了新的通缉令。 一大群的吃瓜群众,正围着告示栏激烈讨论着,无外乎恶徒如何道法高深,如何无法无天之类。 她慢慢的往城北去,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经过昨夜的事后,百里彦会不会又要开始盯着她了? 自打京城遇见百里彦开始,这家伙就总是盯着她不放,难道是他身为百里世家传人的天赋,一眼就看穿了她有违东胜国律法的本质? 思及此,她摇了摇头,甩掉自己荒谬的念头。 她又想着韩靖等人如果在一块,那祁远断不能让韩靖只身涉险才是,怎么会触碰到水月楼法阵,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这事颇为蹊跷,水月楼的阵莫不是让人动了手脚?。 思绪纷乱,半点不让人省心。 她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只觉得眼角忽然晃过一道身影,仿佛看见一个神似故人的身影,等抬眼细看去,才发觉是一场错认。 回过神来,她目光仍有些恍恍惚惚。 随波逐流的随意望去,转眼又落在眼前的一道鸦青长衫上,无意顺着那衣袍边角慢慢向上看过去,却顿时睁大了双眼。 二人四目相对,竟都有些不可置信。 “祁远?”辰宁呢喃了一声,几乎以为是一场幻觉。 祁远也看着前方呆愣住的辰宁,也不知该有何反应。 他虽说是来寻她的,却也只抱了两分期望,只是觉得眼前的人有几分眼熟便多看了两眼,却不想那人一开口竟叫出了自己名字! 眼前人虽说是化作的男相,但眉眼间依稀可见旧时的神情。 祁远打量了她如今的样子,一时思绪万千、喜忧难分,忽而生出了几分慌乱,他突然转过身,走了几步却又停下来回头看,见辰宁依旧呆呆的站着,突然生出几分烦躁来。 “走不走?” 说完这话,祁远忿忿的转过身,头也不回。 似是一语惊醒梦中人,辰宁连忙跟了上去,她心里既激动,又莫名有些心酸委屈。 两人一路沉默的走了许久,行至瑶城的北城门,辰宁这才小心翼翼的问了一声:“要出城?” 祁远突然停下,觉得他这问话莫名其妙,转过头怒瞪着她:“那要不你留下?” 他不敢多看她,转过头又走了,叫辰宁心里略过一丝涩意。 “你去哪儿?” “回去。” 祈远回头见她仍有些小心忐忑,顿时又有些烦躁:“你跟不跟?” “跟啊!” 祁远听她应得爽快,心里才舒坦了些,脚步也慢了下来。 二人往城外的去的路上,仍是无言相对,似是十分不合。 第12章 陌上 待辰宁随着祁远回了莲花峰,这一番他乡遇旧知,更难得故友重逢,众人都激动万分。 加之辰宁化作了男相,更是引得一众人好奇惊艳。 祁远看她与众人谈笑风生,记起二人一路上的沉默,不免得心生不悦,转身就走了。 可辰宁虽忙着与众人寒暄,却也一直注意着祁远那,她这会儿被穆莺拽着半天不撒手,眼见祁远离开却脱不开身,心里着急却也不好显露出来。 众人互相问了这些年的遭遇,又问询了近况,辰宁这才知道他们去的是哪里,她虽对衡虚幻境也有所了解,但这会儿却避而不谈装作不知道。 等众人问到她,辰宁便如实说了是在混元幻境。 可众人并未听过这名字,又问她那幻境在何处,辰宁便折中的说了是在东海,众人惊奇,东海远在南华国,又辰宁怎么又跑到东胜国来了?辰宁只好推说随缘来的。 过后又探查了一下辰宁,发现她确实和沈文舒说的一样,无半点灵根。 众人听辰宁说她道心未能修成,只潜学了些外功,便也不好再追问下去。 沈文舒原本还想着辰宁应该另有一番奇遇,这会儿听她这么说,心想着修炼这事儿终归还是看天赋,便是穆莺这样懒散的,只要有天赋,在衡虚幻境也能入道,多少筑基有成。 闲谈中又得知辰宁如今在瑶城内开了家酒楼,做了些小买卖,他听着,只无谓的笑了笑。 苏卿怕辰宁再被问下去不自在,于是扒开了众人,拉着辰宁就往后山去了,旧情依依,苏卿难免喜极而泣:“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辰宁叹了一声,如今这世上,卿卿便是她唯一的亲人了,她伸手拍了拍她的肩,安慰道:“别哭啦,你看不是团聚了吗?” 苏卿收了眼泪,抬眼又笑了,转而好奇的问道:“你是没能修炼还是修炼出了什么岔子?” “能出什么岔子?别想这么多了。”辰宁一脸的并不想细说,草草的敷衍过去了。 苏卿却急了:“衡虚幻境古奕真君说了,能入幻境皆是天命选中的人,具是道心可成的资质。穆莺修炼虽然慢些,但借助聚魄丹也能筑基,” 辰宁并不想在此事上多做口舌,她身上的事,也不适合在此时公诸于众,于是改了话题随口问道: “这大洲仙门共有三宗六道,你们都修的哪个?” “我与穆莺选的岐黄医道,其他人选的是红尘道,只不过所属不同。” “那怎么没人选无心?”辰宁好奇的问了一句,似乎想要印证什么一样。 苏卿闻言却冲她翻了个白眼,手也没闲着的揪着眼前的迎春花瓣,她心里虽然埋怨辰宁又把话题给带歪了,却还是忍不住多嘀咕了一句: “无心宗的生门与杀境,哪一个都不是我们能选的,这无心宗乃天命所择,且这天命十杀九死,何苦去自寻死路?” 辰宁暗自笑道,可不是自寻死路呢,偏偏天命选了她。 她装作无意的念道:“十杀九死,十苦九恶,天命择无心为立道,传言待樾水深鸿再现世间之时,以无心传人祭祀先辈,大道方可重现。” “若是没了那个祭道之人,你们这样,也求不了长生。” 苏卿略显迷茫的看向她,一时不解她话中深意,半晌满是疑惑的回道: “我看典籍中都说,天命怜悯,不忍苍生受苦,但如今却说要以无心宗祭祀群魔才有大道重现,可天下万民是苍生,仙门道宗是苍生,群山之中的飞禽走兽也是苍生,为何这无心宗就不能是苍生?” 曲径幽深,春风送暖,却吹来料峭春寒。 辰宁只觉得心中似拂过一缕清泉,四肢百骸哆嗦了一阵,眼底酸涩一时难忍,半晌才敢开口:“你说得对。” 苏卿神色微动,忽然拉起了她往别处去:“我带你去一个地方,我猜你看了一定高兴。” 辰宁弯起嘴角,故作无奈:“你又有什么馊主意?” 苏卿冲她眨了眨眼,调皮的说道,“祁哥刚刚走,你不是一直想跟吗?我带你去找他。” “不必。”辰宁停了下来,“卿卿,我早已放下了。” 苏卿低头沉思了片刻,而后说道:“为什么?我觉得,他心里是有你的。” 辰宁摇了摇头,轻叹道:“没用,他心有顾忌,而我并不想太辛苦,卿卿,算了吧。” 苏卿闻言,只管拉着她往前去:“我不管,总要试试,除非,你现在已经心有所许。” 心有所许?辰宁眉间微拧,正迟疑着,苏卿忽然停了下来。 入目是一片郁郁竹林,日光从竹枝的缝隙间倾泻,似有微风轻抚,引得流光斑驳的暖阳在林间跳跃,映出满地光华摇曳。 此情此景,一时间竟让人分不清是枝叶在动,又或是暖阳在摇。竹林深处,流水潺潺传来声响,几间林舍筑于其中。 苏卿回过头来,指着林舍与她说道:“喏,就是这儿。” 辰宁望着眼前林舍,苏卿歪着头打量她神色。 “祁哥就住在那,”苏卿指了指林中的几间屋舍,说道:“明明前面道观里有的是房舍,祁哥非要搬到这竹林里来,说是清净。那边那间现在是穆莺住着,旁边那间大一点的,我猜是给你留着的。” 辰宁看着那瓦舍的檐下挂着一串漂亮的风铃,那编制的样式她从前见过无数次,心口霎时一阵似痛非痛:“我怎么知道他是什么心思?走了,还不如带我去看看你住的地儿。” 说罢她转身就走,可没走几步,却碰见了祈远刚回来,辰宁愣了一下,只觉得一阵头皮发麻,正想着怎么搪塞一句就跑。 “你等下,我有话与你说。”祈远将她拦了下来。 又转过脸与苏卿说道:“阿鸢好像有些不舒服,不知道是不是昨天的伤还没好,你得空现在去看看吧。” 苏卿知道祈远这是借机赶她走,却也爽快的应了他们离开。 “走吧。”他领着辰宁进了竹舍,屋内陈设干净整齐,也隐约可见旧时祁远的一些收拾习惯。 书卷一摞摞搁得整整齐齐的,书扉贴在一起。床榻上的锦被叠得四方,置于床尾,就连桌上的茶壶,壶嘴都对着无人的角落。 辰宁叹了一口气,这磨叽的性子真是一点也没变。想当初一个茶壶嘴该怎么摆,是朝着门口还是朝着哪儿,祈远拎着她和穆莺絮叨了半天。 二人在茶桌前坐下,祈远又冲泡了清茶,辰宁闻了茶香,却是像是祁远会喜欢喝的,苦的。 这边祈远分茶与他,却想起辰宁以前就不爱喝茶,他想重新换一杯清水来,没料到辰宁刚接过了茶,见他来换杯盏便伸手挡了一下,不巧正好覆在祁远手上,场面一度尴尬,二人都愣了一下。 电光石火间,祁远快速的缩回自己的手。 辰宁心中冷笑了一声,眼底闪过一丝黯然,却已然装作不在意的说道:“放着吧,这些年我也喝习惯了。” 祁远手下顿了顿,他低着头慢慢的给自己倒了杯茶。他看了一眼屋外,突然说道:“莺莺给你留了间房,就在我旁边,你先住着,若是缺少什么再下山置办。” 辰宁没有听他的话:“不必了,山上往来麻烦,我一会儿就回去了。” 她瞧着那一处瓦舍檐下的风铃,随着竹林的风叮当作响。 祈远仿佛没听见她的推托之词,又接着说道:“我这儿有些还没用过的被褥,等会儿给你收拾一下,莺莺也该回来了,咱们今晚好好聚一聚。” 辰宁摇了摇头再次拒绝了:“不必这么麻烦,山下我还有事儿要做,就不住在此处了。” 说着端起杯盏,掩住脸上神情,浅尝了一口,仓皇起身:“我去看看阿鸢,刚刚不是说她身体不适吗?山上若是缺些什么,我也好去带些来。” 话音刚落不待祈远说什么,转身就走,竟是一刻也不停留的姿态。 祈远追了出去,看着她穿过竹林,匆忙消失于转角,几次想呼唤挽留,却终究没有出声。 从前知覆水难收,破镜难圆,如今看来,古人诚不欺我。 他慢慢回到屋内,端起辰宁刚刚用过的杯盏,忽而皱起双眉,许久未动。 . 第13章 相厌 辰宁回了厅前,与众人辞行,众人自然又是一番挽留。 而一旁的穆莺更是不舍,虽说辰宁与祈远从前就总是吵闹,但总是没一会儿就和好了。却不知道久别重逢,竟也能闹出这样的事儿来。 她偷偷的拉了辰宁问一句:“你们两个又闹什么了?” “没有的事儿,我什么时候跟他闹过?”辰宁觉得他们那不算闹,最多算她单方面不爽罢了,祈远可半点不受影响。 穆莺皱起了眉:“你们俩打从一认识就天天吵,哪一次不是我在中间劝的?怎么几年不见,你又跟我客气了?” 辰宁听了这话,眼中闪过一丝不痛快:“你也说了我们天天吵,也都该习惯了,我这会儿懒得说,你也别逼我,还有,我没跟他吵架,我就看他不爽行了吧?” 穆莺见她这样,于是回头看向苏卿,想让她开口挽留,苏卿知道辰宁脾气,也知道她始终真的气急了,谁说也无用,就没跟着众人去劝了。 林鸢上来拉着辰宁:“宁宁,我们好不容易才团聚,你不打算跟我们在一起吗?你看啊,卿卿都和我们在一起,难道你真舍得扔下我们啊?” 辰宁揉了揉额角,耐心的解释道:“没有,只是昨儿夜里你们才走,镇南候就拎着你们三人的画像来找我,我还是赶紧回去应付的好。” 韩靖听她这么说,顿时紧张极了:“画像?” “别急别急,”辰宁想了想那画像:“真别急,我觉得你们过一阵子再进城,守卫们拿着画像也绝对认不出你们来!” “为什么?” 辰宁叹了一口气:“因为一点也不像啊,怎么说呢,我也挺好奇百里彦从哪儿找的画师,画的一点也不像,还画的特别特别丑!” 林鸢闻言忍俊不禁,马上双手一摊:“我这么漂亮,那肯定不是画的我。” 沈文舒也一本正经的在一旁点头:“嗯嗯,也肯定不是我。” 韩靖却皱了眉头,偌大一个瑶城找不出一个画像准的定然是不可能的,镇南侯这么做是什么意思? 辰宁见他皱眉,也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别说韩靖,就连她也不明白百里彦的意图。 沉默了片刻,她开口说道: “城北门口那驿站的少东家,也算是我朋友,你们若是缺什么少什么了,去驿站找他们少东家,给我递个信,我若是忙着,也会托人将东西送到驿站。这样一来,你们也不用冒险进城了。” 她话才说完,殿门口却忽然传来祈远的声音,“你倒是在哪儿都有朋友啊。”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祈远倚靠在殿门一侧,眉目尽是冷意,说完那话也不看殿内诸位,兀自转头望向殿外。 辰宁也不想理他,转身又跟众人辞行:“瑶城还在找你们呢,这城外能藏人的地方不多,外面的法阵也难不倒镇南侯,我回去了,这样若是有什么变化,我也好早些知道,给你们通风报信。” 众人一时间语塞,更找不到要辰宁留下的理由了。 可沈文舒听她提起镇南侯却另有计较,试探的问了一句:“东胜国禁道,我们在这儿束手束脚,若是要去南华,你那可有办法带我们过去吗?” 辰宁摇了摇头:“南华这几年都不太平,东胜国又防他们防得严,两国交界处,若无官府审批的文书根本过不去。” “那怎么办呢?总不能一直困在这。”听她这话,沈文舒眉间皱得更厉害。 辰宁拍了拍他的肩,宽慰道:“虽然东胜国禁道,但贵在太平,你们在这呆着并不比南华差,至于修炼要的东西,我在城内也有些生计,能用银钱买来的东西,必然会替大伙儿盘过来,你们只管潜心修行便是。” 想了想,辰宁便问他们要了类似身份证作用的官方名牒。 但好在众人倒是有这个东西,辰宁一一看过,又见祁远把他那份从门口扔了过来,皆是在文州郡地界上。 这么一来,只韩靖的被瑶城那边扣下了。 辰宁想起那囚禁了诸多修者的永夜城也是在文州郡,于是忍不住问道:“你们可去过永夜城?” 众人连连摇头:“虽说永夜城也在文州,但就连地图上都没勾出永夜城的位置,我们又怎么能知道?” 辰宁点了点头,便不再提此事。她将众人的文书一一还了回去:“东西你们先收好,我先下山去。” 路过祈远身边,也将他的名牒文书还了回去,可祈远却未伸手来接,只抱着双臂倚在门边,问道:“你怎么会认识镇南候?” 辰宁还气着他,又听他言语似乎还有些怨怼,于是将名牒塞入他怀中,一言不发的走了。 众人跟在后头送她下山,祈远也跟着。等出了山门,她再次跟众人道别的时候,祈远却越过众人与她站在了一道,明摆着也要跟着进城的姿态,穆莺瞧着这样子,说什么也要跟着。 于是折腾了半天,最后还是三人一起下了山。 一路上穆莺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祁远一如往日般不冷不热的应着。 多年未见,难得聚在一处,辰宁倒是高兴,与穆莺凑在一处说说笑笑一路未停。 行至城门不远处,辰宁才停了下来,回头与他们二人认真的叮嘱。 “进了城收敛一点,先不要到处去,我回头找张图给你们把有法阵的地方标出来。” 祁远看了看城门口,已经排了长长的队伍,他一边把通关用的名牒从怀内取出来一边问道:“只缚灵阵吗?” 辰宁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那当然不止,不过都差不多,缚灵阵在往南的各条主干道上都有,我想祁大侠总不会想去看看缚灵阵长什么样吧?” 穆莺怕他俩又吵起来,连忙圆场:“不会的不会的,阿远比我们可小心多了!” 辰宁哼了一声:“我那边可不怎么好玩!要是怕耽误了修行,可以趁早回去的。” 祁远也只当没听见辰宁针对他,忽然问道:“听说昨晚上你给林鸢他们一人送了一颗上品聚魄丹?” 辰宁哼了一声,瞬间装得狂妄至极:“你求求我,我也给你送一颗!” 祈远被她这姿态气笑,扭过头忍不住微扯嘴角。 眨眼的功夫,便轮到了他们三人。 守城的军士认得辰宁,恭敬接了他们递过来的三份文牒,草草的看了一眼便让他们通过了。 进了城往城东的永乐巷去,三人跟着辰宁没多会儿便到了一座宅子前,那宅子门口挂着的却是南府二字。 崔爷瞧见辰宁带了人来也不多问,细看了辰宁待人的亲疏远近,便命人去后院收拾两间客房出来。 此时正逢春好,虽是斜阳西下,但院前桃花灼灼,相看怡人,辰宁亲自领着二人参观。 进了后院,后院与前院风物大不相同。 未有桃李争辉,群芳争艳,只些稀松的翠竹摇曳,竹枝细长抽条的,几许羸弱之势,零散的立于院内两处空地。 院内一口鱼池,一座小亭,紧凑而闲逸。 这边崔管家着人收拾完,算着时辰又去自家的知鲜楼订一桌吃的,千叮万嘱了要送来的时候菜肴还是鲜的。 等辰宁领着祈远和穆莺参观完了,也正巧知鲜楼的饭菜送来了,崔爷已经差人在凉亭里摆上了酒。 众人正待坐下,又听得前院有人来报,说是镇南候有请。 辰宁想了想,招来崔管家,教他如何如何替他回了镇南候。 于是在侯府等了半天的百里彦,只等来辰宁此时正在宴请故友,稍晚些再来的消息。 . 夜色微沉。 此刻的南府,众人已经用过膳。 辰宁备了清冽的竹叶青,祈远好这杯中物,直呼尽兴,穆莺喝过两盏却生困意,早早的去歇着了。 而后辰宁拿了城内地图与祈远在园内亭中标注各个法阵的位置。 祈远先前虽然也来过几回瑶城,自然也是小心的收敛了灵力,这才没有触发城内各处的法阵。 但是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瑶城内竟有三四十道法阵。 而后,他指着水月楼的位置敲了敲: “若说是韩靖大意,但我觉得他不至于在众目睽睽之下突然动手。且沈文舒今日也与我说,那水月楼中似乎不只是一个法阵在。” 辰宁略有不解的看过去。 只见她所标注的水月楼,确实只有一个缚灵阵,若是当日沈文舒当日所察觉的阵法不只一个,那韩靖触发是不是百里彦布下的缚灵阵就得另说了。 “这么说起来,这水月楼中大有玄机,毕竟百里彦再怎么戒备,也不至于逮着一个水月楼接连布下两种阵法。” 祈远点了点头,忽然问道:“百里家的法阵真的无可破解?” 辰宁脸明白他所指是什么。 略带迟疑:“一力降十会,自然是有破解之法,但凭你们如今的能力,却不能安然过得了试灵法阵。” 祈远挑眉浅笑,略带冷意的望着她: “什么叫凭我们的能力,你是不能和我们一起去,还是你能去却不想和我们一起?” 辰宁心中一颤,她似乎低估了祈远对自己的了解程度,除去这算得清的岁月,扣掉分离的三载,二人相识也有七年,自己言语间的细节错漏,恐怕早已被他看透了。 第14章 逢夜 过了片刻,崔怀又过来提醒辰宁该去侯府见百里彦了。 她看了看天色还不是太晚,于是便趁着夜色未深动身走一趟。 到了侯府,百里彦已经在书房等了多时。 等见到了辰宁,依旧是如往日一般,先是问了她今日行程,又问可有需要帮忙的,仿佛就只会这两句客套话。 辰宁有点累,只说今日见了故友。 百里彦点了点头,眸中刻意,笑说既然是旧相识,那改日约着见上一面,他也认识认识。 辰宁既不答应也不推脱,二人答非所问的东拉西扯。 “不二君今日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辰宁只想应付了他早些回去。 于是手扶着额头,半真半假的说道:“有些累了,城北来回了半日张罗,这会儿也没得空歇会儿。” 百里彦瞧她是这模样,也不好留她:“那不二君先回去歇息吧。” 辰宁连忙起身告辞,可出了侯府之后,却还是觉得这事做得——不稳妥。 百里彦素来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儿怎么这么好说话了? 再细细想来,却发现百里彦好像也从未太为难过自己,倒是她自己吃了一回亏,便回回都防备着。 忆起过往,令她有些不痛快,抬头看向天际,月隐层云。 往回去的路上华灯满街,映照十里长街如白昼。 辰宁踱步在来往人群中,瞧见他人欣喜,他人忧虑,瞧见鱼龙混杂,百业正兴。又闻见沿街的酒楼中酒香四溢,混着路边的烟火气息,生生不息。 夜里寒风吹过,吹来颠倒酒盏杯盅,脆声如玉。春衫薄,令她忽而觉得透骨清寒,恍恍惚惚不知今夕何夕,他乡故里。 她这样浑浑噩噩的循着习惯往一处去,却忽而脚下一顿,周身风起,恍然间已换了天地。 眼前扬着漫天花雨,透过花雨纷飞的间隙,她似乎又看见混元幻境上常驻足的那一方岩峰。 略微皱了眉头,似有几分不快,四周景致似有所感,突然昏昏暗暗,瞧不清楚。 只听她轻轻的“啧”了一声,足下忽而变得如镜面一样平整,而镜的另一端,正倒映着另一个她。 她徐徐慢踱,脚下每踏出一步,晕出泛着光影的波纹向周围散去。 而在另一边的“辰宁”,却手舞足蹈的跟随着她的脚步,步步重合。 是她又不全是她的模样。 她伸出手,掌心微托着,轻叹一声:“好了,不要玩了。” 脚下的身影消失,化作一方玉盘静静的留在她掌中,正是六道。 她轻轻的将六道托起,几缕金色的光芒围着这玉盘旋绕着,盈亮闪烁。 六道盘从她手中挣脱,刹那似拨开万丈红尘,万象更新。她似是重新站在了混元幻境的崖边,俯瞰百丈飞瀑,望见东海沧浪。 她看向半空中的玉盘:“你要是想回去,就别一直跟着我,跟着阿九不就可以了?” 六道顿了一下,围着她旋转了起来,还发出咻咻咻的声音,似乎在回应她刚刚所言。 也不知它说了些什么,少顷,辰宁从青崖上拾起一瓣落花,兀自笑道: “这世间有诛神的刀,可没有佑神的道。你说,我何苦让自己活成一个靶子?” 而六道盘却转得更快了,它飞速盘旋在辰宁周身,可辰宁不愿再听,只见她直接伸手去拿捏,六道躲闪不及,只好急忙的拐了个弯,但巨大的冲力使它在转弯的时候控制不住自己,直接往下摔了去,又穿过辰宁脚下如镜的平面,落在了另一头。 辰宁见状勾唇轻笑,而后打了一个响指,脚下便突然暗了下来,再无波澜。 六道翻滚了几圈,便奋力的往这一头撞了几回,试图穿过镜面回来,但如何用劲都是徒劳。 辰宁看它撞了几回过不来,于是满意的拍了拍手,说道:“你先好好在这待着吧,我过几天再放你出来,也省得你老给我找麻烦。” 说完这话,她便闭上眼睛,嘴唇微动,随后一脚踏出,眨眼间又回到了喧闹的街道上。 仍旧是熙熙攘攘人声鼎沸,时间却刚刚好与她离开的那瞬间联系起来了。 因着过几日就是上巳节,城中这些日子渐渐有了节日的气氛,满街的花灯通明。 想起几位初初相逢的故友,她想着等到了上巳节,怎么也要安排一番。 她走着想着,忽而被几位女子拦住了去路,下一秒怀里便扔来了四五个香包,她手一抖,心里咯噔了一下,刚想还回去。 那几位女子却又推搡笑闹着跑远了。 可碰巧了,等她再转头,却又瞧见穆莺与祁远从街角过来,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什么心思,心中一慌。竟抓了香囊藏在自己身后。 穆莺这时正好也看见了她,于是开心的迎了上来,玩笑着抱怨道:“你出来玩也不叫我们?” 辰宁摇了摇头,又看了看祁远,解释道:“我出来办事,再说你们刚不是说歇着了?” “睡不着,正好阿远也没睡,就出来逛逛了,没想到瑶城夜里这么热闹!” 她是头一回入夜以后在瑶城游玩,没想到这里比白日里更热闹。 辰宁明眸微动,目光扫过长街华灯:“过几日就是上巳节,瑶城又有观灯的习俗,到时候更热闹了。” “观灯?那不是跟元宵节一样?” “也不全是。上巳祭祖,郊游,观花,赏景,也有求偶的传统,入夜之后,瑶城会有满城花灯可以看,就连乡村小镇,也有举灯的习俗。” 穆莺听得已是入迷,对上巳节更是期待了。 祈远趁着辰宁不注意,忽然从她手中勾起她藏在身后的香囊,笑道:“求偶?难道送的是这个?这么一会儿辰公子都收了这么多?” “诶,你怎么这样!” 香囊被夺,辰宁转身去抢,可虽说这会儿二人身量差不多,祈远却转了个身,偏不叫她拿回去。 穆莺歪头望过去,正好看见几个五颜六色的香囊挂在祈远手指间:“这香囊上绣的什么?真好看!” 祈远躲着辰宁扒拉着香囊看了看:“兰草,鸳鸯,喜鹊,迎春,哦!还有一支翠竹的。” 穆莺冲着辰宁眨了眨眼,满脸揶揄的笑着。 “我看,宁宁喜欢竹,要不就留下这翠竹的香囊?其他就给我们分了吧!要不也没人送香囊给我们呀!是吧?” 祈远挑了挑眉,也觉得合适,扯下那翠竹香囊递给辰宁:“来,拿着你的宝贝。” 辰宁挑眉看着手里被塞进这一个香囊,又被穆莺打趣。 “不过宁宁这模样是真的好看,我瞧着都要心动,更别说别的姑娘家了。” 祁远却忽然哼了一声:“辰公子貌比潘安,玉树临风,招人喜欢不是很正常吗?” 穆莺怕辰宁急了,便扯了扯阴阳怪气的祈远,又指着那香囊,笑着和辰宁问:“什么时候的事儿?” 辰宁还没说话,祈远又凉飕飕的来了一句: “什么时候?就我们刚过来的时候啊,你没看见,我可看得清楚着呢。” 说完这话,他又拎起几个香囊在辰宁眼前晃了晃。 辰宁翻了个白眼,左右都不对,解释显得多此一举,不解释,被祈远这一番阴阳怪气又觉得难堪。 嘟囔了几句:“这也不能怪我不是?又不是我要的,是别人硬塞给我的。” 祈远斜着眼看她,嘴里仍是凉嗖嗖的: “那可不,这东西当然都是长了腿自己跑到你那儿去的。” 辰宁握了握拳头,气愤难平的咬牙切齿:“祈远,你个王八蛋,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她提起拳头忽然冲了过去,但祈远早有防备,辰宁一拳头还没甩过来,他早已经跑出去老远了。 穆莺原本还乐得在一旁看热闹,可一会儿的功夫,就见他们跑了出去,又只能无力的叫唤:“你们别跑啊,等等我啊!” 第15章 上巳节 日子相安无事,这些日子穆莺整天的追着辰宁跑,倒是将瑶城逛了个遍,祁远却不知是哪根子的神经不对,整日横眉冷对的,没事儿就要酸辰宁几句,但他从前与辰宁也是这样,穆莺也早习惯了,辰宁也见怪不怪。 只穆莺偶尔笑说这两人一个三岁,一个三岁半,吵架也跟较劲一样,不是拌嘴吵几句,就是话不投机不欢而散,谁也不让谁。 等到了上巳节那天,辰宁趁着出城的时候,大清早拉着一车东西,与穆莺、祈远回了一趟莲花峰,领着众人说要过节去。 但因着前些日子韩靖在瑶城闹出了事儿,自然不能再往瑶城去,人多眼杂的,难免要出事,最后圈圈点点,众人决定往西北面的永禄镇去。 下山又租了辆马车,男人坐一辆,女子坐一辆,这样也不至于拥挤。临到上车的时候,辰宁高高兴兴的跟在几个女的后头也要上车,却见车夫一脸惊奇的看着她,当下也不知作何解释,正想硬着头皮上车,却听见前头传来祈远的声音:“宁宁!” 抬眼看去,只见祈远指了指他身旁的车厢,当下她只能收回脚,依依不舍的往祈远他们几人那去了。 苏卿等人趴在车窗上,瞧着她无可奈何的身影,忍不住吃吃的笑。 马车空间不小,等辰宁挨着祈远坐下了,韩靖忍不住取笑她:“你想什么呢,还想跟着她们一起上车?” 辰宁翻了个白眼,扭过头“哼”了一声。 倒是祈远出来打个圆场,笑道:“好了好了,开个玩笑就算了。” 说着他看了看沈文舒,便见沈文舒领会其意,伸手往空中划了几道符痕,便在马车上设下了一道僻音阵法,这样他们在里头说话的声音,就不会被外头人听见了。 祈远撩了帘子看看他们后头,穆莺他们的马车正跟着他们,这才放心的松手,转身看向辰宁:“咱们来说说吧,这些年你都做了什么?” 辰宁闻言如临大敌,“什么我做了什么,我什么都没做啊!” 这话连韩靖都不会信,呵呵笑道:“就你的脾性,不闹腾点事儿出来,那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辰宁还在犹豫,倒不是她想瞒什么,只是想着从前,犹如大梦到头一场空,难免觉得疲累,心里抗拒。 祈远一直看着她,见她仍是踌躇,忍不住叹了口气:“宁宁,你从前或许遇见什么难事,我们没在旁边帮不了你,但此刻我们既然重逢,你有什么难事也可以和我们说,不要如此三番两次的将我们拒之千里。” “我没有。”她狡辩得有些缺少底气。 “那你说说,你为何要在人前化相?” 辰宁被眼前这几人盯得有些不自在,眉眼四处张望:“得罪的人多呗,再说我做生意,这样总归方便一些!” 她话刚说完,韩靖沈文舒又去看了祈远一眼,见祈远往车身上一靠: “行!你不愿说就算了,我不问了。” 说完,就闭着眼就不说话了。 韩靖沈文舒二人有些意料之中,眼前这两人从前就常如此,只是今日是出来过节的,闹成这般多少有些不好看,于是韩靖干笑了一声:“如今难得聚在一起,再说今日也是出来过节,就不要吵架了吧?” 祈远闭着眼说道:“我们没吵架。” 辰宁仿佛火上浇油,还点了点头应和道:“就是生气而已。” 祈远睁开眼瞪了她一眼,辰宁装作没看到他的神色,反而念了起来:“人生在世,谁还没个秘密呢?尊重他人,从不探秘开始!” 辰宁倒不是故意想气他,只是既不想说她自己从前的事儿,也不想两人僵持着。 祈远若只是生她的气,两人吵吵闹闹,等气消了便又能和好如初了,但若是一声不吭,各自冷战,那可能十天半个月都说不到几句话。 这样比较一下,她宁愿跟祈远吵架! 沈文舒与韩靖见他们两人闹得不愉快,也不敢多说什么。 马车走着走着,将至永禄镇门口的时候,车身忽然剧烈颠簸了一下,车夫忽然咦了一声:“这是怎么了,明明是平地啊!” 辰宁闻言撩开车帘,却并未瞧见身后穆莺他们的马车颠簸。 她眯了眯眼,于是连忙看向沈文舒,轻声说道:“把僻音撤了。” 沈文舒恍然大悟,在马车底部画了两道,车内术法散去,但马车却走了几步仍停滞不前。 辰宁起身就要出去,祈远连忙拉住了她问道:“你去能做什么?” 辰宁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别慌,刚刚的术法触动了阵法罢了,放心,不是缚灵,我去将马儿带出去就行了。” 说着她拨开祈远跳下了车,走到车前,见车夫正扬鞭打马,可马儿却不安的原地踏步,惊叫连连,辰宁连忙上前劝阻:“停手停手。” 赶车的车夫见他过来,脸上略显为难,这马儿原本走得好好,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会儿怎么赶都不走了,虽说此地离永禄镇也不到半里路了,但他总不能让人下车自己走着去。 “公子,对不住了,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这马儿突然就不走了。”说着他要下车去牵马。 辰宁连忙拦了他:“”别急,我有办法,只是你这车上可有红绸?” 车夫闻言连连点头:“有有有。” 说着他从马车的座箱扯出一块红色的绸缎来,看起来像是为了喜事时打点车马用的。 祈远与韩靖听见他们对话,也好奇的探出头来看。 只见辰宁将红绸展开,直接盖在了马头,果然马儿瞬间安静了下来,辰宁回身扶着车辕跳上了马车,说道:“走吧。” 车夫试探着的扬了扬鞭,下一秒马儿果然动了,“公子懂得挺多的啊!刚刚我这马儿就跟撞邪了一样怎么赶都不走呢!” “你要说撞邪也没错,不过现在没事儿了,等回去了,你多给马儿喂些草料吧,受了惊吓,它也得压压惊。” “得叻,谢公子!” 说着又再上路了。 第16章 花神会 没走多会,一行人便来到了永禄镇口,辰宁下了车将那盖着马头的红绸取回递给了车夫,又是一番客套。 再回头见祈远他们下了车,探头往他们身后看去,穆莺好奇的东张西望,苏卿正伸手去扶刚从车上下来的林鸢。 沈文舒猜测刚刚是他的僻音触动了路上的某个法阵,这才让那马儿受了惊吓停了下来。 几个大男人还有些惊魂未定,等穆莺过来的时候,也看出了他们几人神色不对,免不了好奇的问他们:“你们这是怎么了?” 韩靖没想得那么多,正想开口,却又被辰宁打断了:“没事儿,他们几个都有点晕车。” 苏卿从后头探出头来,瞄了一眼辰宁,又疑惑的看向众人,一脸惊讶的问道:“晕车?你们坐马车也会晕车吗?要不,给你们来一味平气丸?” “不用不用,这会儿好多了!”沈文舒连忙摇头,说着又拍了拍韩靖,“走走走,我们去镇里看看有什么好玩的!” 穆莺与林鸢听说有得玩,也兴致冲冲的跟着去了,只祈远落在后头,目光犀利的盯着辰宁,直叫辰宁觉得一阵头皮发麻,伸手就拉住了苏卿一起走。 等前头众人走出去老远也没见他们三人跟上,于是又听见韩靖开口喊他们跟上,祈远这才收回锁在辰宁身上的目光,追赶着众人去了。 苏卿落在后头,暗地里扯了扯辰宁,好奇的问道:“你们怎么又吵架了?” 辰宁无奈的耸耸肩:“没有。” “没有?”苏卿自然是不信,歪着头打量她,“没有祁哥怎么这么凶!” “就是路上发生了点小事情。”辰宁突然垮下双肩,她有时候觉得祈远应该是特别讨厌她,好像她怎么做,都能让他不高兴。 苏卿不解:“什么样的小事?” 二人跟在众人后头往镇中热闹的地方去,辰宁看了一眼四周人来人往的,她怕被旁人听见,于是凑到卿卿耳边去说:“刚刚在马车里,沈文舒在车里画了个僻音符,但快到永禄镇的时候,僻音路上触动了阵法,我们倒是没事,但马儿被法阵惊吓到了,我就下车把马儿领了出来,然后,你祁哥就这么看我了。” 苏卿听完她的话,又疑惑的捏着下颚歪过头看她:“你这样说我就明白了。” 辰宁叹了一声:“你说,他这么对我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苏卿点了点头,突然问道:“姐,你为什么会解阵?” 辰宁愣了一下,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卿略显无奈的拍了拍她脸颊,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摇头道: “我大概都知道祁哥在气什么,你想啊,镇南侯会摆阵,你会破阵,你说祁哥会怎么想啊?” “我会破阵这事儿跟镇南侯有什么关系?”辰宁不解的问道。 苏卿无奈的叹了一口气,看傻子一样看着她亲爱的姐姐:“所以,祁哥很生气。” 说着,她头也不回的跟上众人,徒留辰宁一脸震惊的落在后头。 而最前头的穆莺和林鸢,已经一路打听到了个好玩的活动,到了永禄镇中心的高台下。 只见台下熙熙攘攘挤满了百姓,众人皆兴致高昂的望着台上,正是永禄镇的花神会。 要说起来,永禄镇的上巳节也算是远近闻名,每年上巳节,镇中都会举办花神会,花神会时,不仅台上会有诸多女子盛装登台,且由众人掷花出其中最美的女子奉为花神之后,花神便会坐着花车,绕着永禄镇游街,以祈求风调雨顺,子嗣延绵。 而花神若是在游街时相中了哪位男子,那男子便会成为花神的入幕之宾,二人或春风一度,或喜结连理,都是佳话。 当穆莺听见这个习俗之后,几乎有些不可置信:“这东胜国的习俗,这么的开放?” 辰宁点了点头:“也不全部是,只是上巳节的习俗是如此,除却台上,若是台下哪位女子看上了某个男子,大多也都是直接找了那男子表白,二人合则来不合则散。” “刺激!还能这么玩!”沈文舒闻言更是觉得不可置信。 几人往台上望去,登台的女子皆是盛装,体态婀娜,五官在恰到好处的妆感下更是姿容美艳,虽不说倾国倾城,却也足以倾倒台下众人。 围观百姓指着台上的女子议论纷纷,都说着自己手里的鲜花要投给哪位佳人。 辰宁看了一眼周身,最后将目光投向祈远,却见他正望着台上某处出神,顺着他的神色望过去,视线落在台上一位艳绝的佳人身上,她静静的立在那里,不动声色,身上裹着一件白色锦袍,领口与袍边处,露出里面穿着的鲜艳的红衣边角来。 辰宁只觉得这女子似乎与旁的几个不同,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可她望过去的时候,只见佳人冲着他们这边展颜一笑,霎时间引得他们周边的百姓尖叫连连。 辰宁连忙捂住自己的双耳,突然理解了身在追星现场的感受。 她好奇的抬头看向身旁的祈远,想看看他是什么反应,却正好瞧见祈远冷着脸瞪了自己一眼,辰宁只觉得他莫名其妙,心想自己觉得吵,捂个耳朵也碍着他了? 哼了一声,辰宁挤到另一头跟苏卿站在一起,从祈远的右后方挪到了左后方。余光里瞧见祈远又回头瞪向她刚刚所在的位置,结果发现不是她,只能僵硬又尴尬的转回头。 这情形让辰宁忍不住“噗呲”的笑出了声,祈远顺着她的声音看了过来,忍不住又白了她一眼,这下辰宁再也忍不住了,捂着嘴“呵呵呵呵”的笑个不停,惹得身旁的苏卿频频看她。 身后的人群越来越拥挤,苏卿只好紧紧的挨着辰宁,片刻后,却不知道从哪儿又冒出来一群人,将他们与沈文舒他们隔了开来。 辰宁往祈远身边靠了靠,暗地里,趁着旁人不注意,轻轻的扯了扯祈远的衣袖,待他看过来的时候,冲他挑了挑眉,笑得开怀。 祈远只觉得心中一动,连忙转过头掩饰自己按捺不住的嘴角,在她看不见的方向,欣喜若狂。 “别乱跑,你牵紧了卿卿,一会儿人多要挤散了。” 第17章 盛会 ——“裁就织锦三丈,绣鸳鸯戏水,点双燕还巢,纳喜鹊登梅;良辰吉日,盖头下泪涟涟、笑盈盈;眉目里心凄凄、意绵绵。”—— . 今年竞选花神的女子有四位,登台过后便到了比拼才艺的环节,按照往年的规矩,有吟诗作曲,也有献舞弹琴,四位佳人两两为一组,再由主持安排比试的唱礼官抓阄,来决定即将考校的是哪一项。 只见那一身红衣的唱礼官不一会儿便给台上佳人分了组,怜春姑娘与芳雨姑娘一组先行比试,余下的锦绣与白芷为一组放到其后。 怜春与芳雨便上得前来,娉娉婷婷的与台下众人躬身一礼,台下顿时又是一阵叫好声。 只见佳人杏眼桃腮,眉目含情,此刻在台前平分春色,一眼让人分不清谁更美一些,据说她们习音律善舞乐,已经小有名气。 可偏偏唱礼官在抓阄的箱子里摸出一张牌子,上面写的却是“赋诗”。 要说起来,近年来上巳节的花神比试,基本上都是舞为主,琴与歌其次,这诗词倒是许多年未曾有过了,毕竟主办方要考虑到带动节日气氛。 此刻就连唱礼官自己也有些犹豫,要知道这箱子里,应该是没有“赋诗”的牌子的,他在放牌子的时候,根本就没将“赋诗”的牌子放进去,他也不明白,怎么会摸出一块赋诗的牌子来。 可他当着众人的面拿出来的牌,自然也不能再塞回去,只好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对着台下百姓笑道:“怜春与芳雨二位佳人抽到的才艺比试项目是赋诗,还请我们小二哥为两位佳人准备纸砚笔墨。” 他话音刚落,台下百姓一部分叫好,一部分有些惋惜。 少顷,便有人搬来两张条案,以及各种笔墨纸砚。 台上两位佳人也有些惊慌,琴舞她们还是能行的,但赋诗却是一窍不通。 可众目睽睽之下,也只好强作镇定的在案前坐下,等待着唱礼官唱题。 这一场原本就是意外,唱礼官自然也没有提前想好该以何为题,仓促间望见台上洒落的桃花花瓣,心想着这个容易一些,台上这两位总能从旧诗词里拆解强赋吟上两句吧。 于是笑了笑:“不如二位就以这桃花为题,各赋诗词一首,同样以一壶漏石为数,漏石计数完毕,我们再来看看二位的杰作。” 言罢,唱礼官转身走到一个方形的器皿旁,拿起旁边桶里的木勺,便在桶里舀了一勺细砂筛平,喊了一声:“比试——开始!” 他将勺中的东西倒入那方形器皿中,那器皿的底端便开始漏下刚刚倒入的细砂,看起来是有个细孔。 苏卿见状一乐,拉着辰宁笑道:“这不就是沙漏吗?!” 辰宁点了点头,这个作用也确实与计时的沙漏是一样的。 只不过在这东洲叫做漏石,辰宁估摸着刚刚唱礼官那一平勺的细砂,又看了看这会那漏石里落下的量,估量着这一场比试最多也就半刻钟。 而此时,台下众人等着也是无事,便又窃窃私语的闲聊起来。 “有些个年头没有比诗词了吧,上次因诗赋夺魁的花神好像还是杨家送来的!” “杨家?固良镇的那杨家?” “还能有哪个杨家,自然是固良镇那位镇北侯府的杨家啊。” “你这么说我就知道是哪一次了,听说那年的花神,琴舞诗皆露了一手,艳压群芳啊!” “唉,虽说如此,但可惜那位佳人身有不足,不能视物。” “那又如何,杨家送来的那位夺了这花神之位以后,不是没多久就嫁入了京城吗,听说如今也是高官嫡妻,有的是人伺候,还怕这个?” “说得也是,好像历届花神,最后都嫁得良人了,不是入京做了贵妇,就是嫁与了富商,听说啊,最后都把家人接了过去享福呢。” “只可惜,这花神不选男人,要不咱们也得争上一争!没准能娶个郡主或富家女的!” “就你那样儿,还花神,可别做白日梦了!” “那您说说,今年夺魁的会是哪位佳人?我瞧着台上四位,皆是相貌出众。” “我投那位白芷白姑娘。” “我投芳雨姑娘。” “芳雨姑娘比试诗词,就不是白芷姑娘的对手!” “若是比舞艺,你那位白芷姑娘,跳得还没有芳雨姑娘好看呢!” “我觉得怜春姑娘的琴艺一绝,若是能露一手,也是能争一争这花神之位的。” “可我们锦绣姑娘的诗词不差,歌舞更是一绝,曾在镇北侯的寿宴上献舞,满堂皆惊为天人啊!台上诸位决计不是她的对手。” “对啊,锦绣姑娘肯定是花神!” “哼,我觉得我们白芷姑娘更好!” “芳雨姑娘生得我见犹怜!” “怜春姑娘艳丽多姿!” …… 说着说着,这几位突然吵了起来,辰宁与苏卿听他们争吵,对视交换了眼神,忍不住笑了,没想到不管到哪儿,追星现场几家粉丝掰头的情形都差不多。 这时候祈远却回过头来,挑了挑眉凑近了问辰宁:“以桃花作诗词,你要不要来一首?” 辰宁吊稍着眼角瞥了他一眼:“又不是考我的。” 说着她也往台上看过去,只见台上的两位佳人,这会儿捏着笔杆的手指节也有些发白,若是细心观察,还能发现她们虽然低着头,手里却是没怎么动笔,怕是要交白卷的节奏。 心想前头为这怜春与芳雨姑娘争吵的几位,注定是要失望了。 她望见镇中春风绵绵,桃舞纷飞,却忽然得了一句“玄都花共人芳菲,武陵色同春意绵”。 辰宁叹了一声,正准备从台上收回视线的时候,却觉察一道直接又热烈的视线,从台上某处朝她这边看过来。 她好奇的循着那炙热的目光望过去,瞧见那位白芷白姑娘正盯着这边。 她四处张望,却发现她看着的似乎不是别人,正是自己。 而白芷此刻望着她,眼中深意不显,却暗有玄机不明。 辰宁也不避讳的盯着她打量了起来,只见其面若皎月,眉间自点三分媚态,双瞳剪水,面上自带七分清寒,自是媚而不妖,俗而不凡。 细说起来,这白芷姑娘的姿色比其他三位更出色,心想也难怪刚刚祈远一直看着她。 只是辰宁觉得这白姑娘身上似乎还有点其他的东西,那东西让辰宁感觉略显阴翳,有些盖住了这白姑娘的出色,更隐约有几分令人毛骨悚然。 片刻后,辰宁挪开了自己打量的视线,却感觉白芷的视线还落在自己身上。 辰宁有些不明白这姑娘到底是个什么意思,于是皱眉冷眼看了过去,却没想到,那姑娘忽然冲她展颜一笑,却令辰宁背脊发凉,一时愣住了。 “怎么样,好看吗?”还未来得及回神,便听见祈远嗖嗖凉的声音从耳畔传来。 “好看。”辰宁仍看着台上,皱着眉如实回答,心想就是袖里藏刀,恐怕另有所谋,才想跟祈远提醒一声,却发现祈远又回过头去看台上了。 辰宁顺着他的目光眯眼往台上望去,却一时捉摸不透他盯着谁在瞧。 心里冷笑了一声,果然孔夫子说的没错,食色性也。 辰宁又有些在意的看向那位白芷姑娘,也不知道为何,她总觉得这姑娘会折腾点什么出来,可才看了一眼,却见祈远一个转身挡在了她身前,瞪了她一眼:“还看?” 辰宁觉得他莫名其妙,他看得高兴地时候她可没说他,怎么轮到她就不能看了?于是冲他翻了个白眼,又探着脑袋去看。 可就在这时,台上漏石停了下来,有人提锤敲响了一面铜锣,而后便站在那处不动了,身影还刚好挡住了那位白姑娘。 这时候,那两位比试赋诗的姑娘也站了起来,神色惶恐不安,一看就没考好。 唱礼官从条案上拿起了她们的诗,随意的扫了两眼,瞬间有些讪讪,但台下的百姓却看好戏一般,仍催促着着让他赶紧念念佳人诗作。 主持人只好硬着头皮拿出了其中一张诗笺:“桃花红又艳,桃子甜又香??,若把桃子吃,留壳载桃树!” 辰宁也没想到竟是如此佳作,一时听见台下百姓哈哈大笑一片。直让台上那位叫芳雨的佳人羞得满面通红,一跺脚便转身往台后去了。 这水平就连辰宁也觉得意外,这可不就是俗称的打油诗吗?从前她听过有人吟“大海啊都是水,白马啊四条腿”,芳雨姑娘的这首桃花,完全有异曲同工之妙呀。 她有点想笑,又觉得如此太过无礼,只好忍着。 唱礼官回头看了一眼跑得没了影子得芳雨姑娘,叹了一口气,又取出了另一份诗笺来,念:“桃花。” 而后他便放下了手中诗笺看着台下众人,可他见台下众人仍在等待,顿时也有些尴尬,无奈的提醒了一句:“念完了,就“桃花”二字。” 这会儿就连辰宁也忍不住的笑了一声,敢情这怜春姑娘,整场只写了这两个字。 台下更是哄哄闹闹笑成了一片,见此情状,那位怜春姑娘也羞愧难当的转身下台去了。 好好的一场花神选举,一上来第一局比试便是如此收场,就连唱礼官的脸色也有些不好看,连忙使了个眼色,那一旁敲锣的小二哥,连忙敲锣示意,赶紧进行下一场比试。 锦绣与白芷上了台,依旧是获得了一片叫好声,这两位据说是才艺双全,众人都很是看好。 而锦绣眉目含笑,华骨端凝,望之可亲;白芷神色清冷,肤白似雪,如空谷幽兰。皆非凡俗可媲。 而唱礼官终于从匣子里抽出来一张乐舞的牌,这才舒了一口气。 这一场比试虽说是比舞艺,但稍后游街祈福,花神也需与民同乐,还需花神可亲比较好。 他看了看台上两位女子,一个可亲,一个冷淡,若是不出意外,这花神的名头恐怕就是锦绣姑娘的囊中之物了。 只见唱礼官手里拿出两支竹简:“两位姑娘还请上前抽签决定先后。” 既是舞,总不能是群魔乱舞,那必然是有个先后,二人从唱礼官手里各抽走一支竹简,而后与唱礼官亮明了先后,那锦绣姑娘微微一笑,便退了下去,显而易见的,白芷姑娘抽中了先。 但这跳舞与赋诗不同,先上台的那个不一定能够占尽先机,偏偏这白芷遇上的还是善舞的锦绣。 第18章 艳绝 少顷乐起,众人往台上望过去,白芷身影微动,只见女子眉间天真,顾盼生姿,纤手拈花,身姿如春芽吐芯,慢态彷徨,令人不禁沉溺其中。 此时的白芷全无刚刚的冷冽,唇角微微凝出纯真笑意,飞舞旋转的身子若白鸟翩跹。 可还未细细体会,刹那间一双云袖散开,月白色外袍忽而褪下,一身似火红衣,更映得她容颜似雪。 而她眉眼间神色突变,似恨意尤少几分刻骨,似情浓偏生几分轻慢,似惊鸿出尘,嬿婉回风,柳腰折迎云袖扬,舞出一片红衣烈烈,花开荼蘼,不同凡响。 待到她一舞方休,台下众人还沉浸其中,久久不能回神。 白芷气喘吁吁的站在高台之上,不辨喜怒。 良久,不知是谁先清醒了过来,忽然喝了一声好,霎时雷鸣般的掌声响遍台下。 白芷这支舞跳的确实很好,可辰宁却一直望着白芷上方出神。 那里似有一团如水的异物,透过那东西看过去,后头的景物略显斑驳,辰宁转头看向祈远,却见祈远也正好看过来,嘴唇微动,她仔细辨认,才知道他说的是:“有问题。” 她点了点头,想提议众人先退出去,可苏卿忽然拽了拽她衣袖,凑过来焦急的说道:“穆莺他们不见了。” 辰宁匆忙的往人群中看过去,确实没有见到其他几人,回头再看向台上的白芷时,正瞧见她双眼锐利的看向这边。 辰宁下意识的觉得,这事儿恐怕和这位白芷姑娘脱不开干系,于是拉着祈远要去找其他人。 就在这时,台上唱礼官又唱说轮到那位锦绣姑娘表演,但他们三人此时哪里还有心思看。 于是紧挨着往沈文舒他们原本所在的位置挤过去,可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挤着挤着却被人群挤出来,正焦急着,却意外瞧见在这人群外围探头探脑的其他几人。 苏卿连忙招呼:“阿鸢,穆莺,你们在这啊!” 穆莺瞧见他们,也十分意外:“你们怎么也出来了?” 韩靖也拉着林鸢围了过来:“你们不也是被人挤出来的吧?” 祈远看了眼拥挤的人群:“差不多,宁宁没瞧见你们人,就说出来寻,然后我们就被人挤了出来了。” 辰宁看了看四周,也觉得奇怪,她仔细回想了刚刚的情形,他们身后确实有人推搡,而前面的人又恰好让了开来。 沈文舒皱着眉瞄了眼台上,他对这些东西本身就不感兴趣,于是提议:“要不咱们走吧,这也没什么好看的,还不如去郊游呢!” 大家相视一笑皆有同感,虽然刚刚白芷那一物确实令人惊艳,但同样惊艳的在电视里见过不少了,自然也没有太大感觉。 辰宁抬头看了看天色,已是几近正午:“要不我们先去吃个饭,来的时候路上是不是有一家酒楼的?” 苏卿连连点头:“对,是有一家,我路过的时候还觉得他们家菜有点香呢!” 穆莺一脸吃惊的看了过来:“不是吧,卿卿你早上也是吃过才来的吧,你是不是小馋猫啊?” 众人顿时又笑起来,苏卿比他们几人都要小上两三岁,大家也总是喜欢逗她。 “走吧走吧,别杵在这了,我也饿了!”韩靖嚷嚷道。 于是众人说说笑笑的往来时的路上走去。 可他们走出不过几丈远,却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片惊惧的尖叫声。 辰宁猛然回过头去,只瞧见原本围在那看台下的人群,正仓皇的往外奔跑逃。 辰宁往台上看去,只一眼便瞧见台上大团红雾正向四面漫开,一个若隐若现的女子身影在这一团红雾中,空中若隐若现的垂下无数的丝线,她顿时瞳孔一缩,大声喊道:“快走!” 她推了推正回头看向台上的祈远,顺带拉起还愣在原地左顾右盼的穆莺与苏卿就走。 “怎么回事啊?”穆莺大喊。 “等会儿说,先找个地方躲起来!” 说话间,辰宁四处看了看,带着众人冲进了路边原本开张做着生意的绸缎铺,还顺便将那要出门看热闹掌柜也推进了铺子,而后回身将铺子的门板哐当一声关上落栓。 那绸缎铺掌柜原本还有些疑虑,可定睛瞧了一眼辰宁,忽然惊道:“辰公子!” 辰宁点了点头:“去,把所有门窗关上,出事了。” 那掌柜愣了一下,连忙叫上店里伙计去关门窗。 “大胆,光天化日的,你们这是要做什么。”只听见柜台一旁忽然传来一声厉喝。 辰宁转身看去,这才发现铺子内还有几位客人,看着眼前一主一仆的打扮,像是哪家的千金,此时那丫鬟挡在小姐跟前,一脸戒备的看她们几人,像是将他们几人当做了恶人。 那掌柜的连忙劝道:“诸位莫慌,这位公子是我们东家的朋友。” 他话还未说完,众人便听见外头传来鬼哭狼嚎的声音,那几人直接被吓得缩在一旁瑟瑟发抖。 就连掌柜的声音也有些颤抖:“诸位先别着急着出去,听着动静,外头怕是出了什么大事。” 辰宁也听见了外面的动静,心里着急万分。 苏卿看着辰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想起铺子里还有外人,于是问道:“哥,外头到底怎么了?” 辰宁愣了一下,才知道她这话是和她说的,于是摇了摇头:“我现在也不太确定,按说这种东西不应该会在城里出现?” 穆莺也已被刚刚外头的声音吓着,紧紧贴在辰宁身后,小声问道:“很可怕吗?” 祈远走了过来和辰宁一道守在门口,眉峰紧蹙,指着内室说道:“不必问那么多,你要是害怕就离门口远一点,跟他们一起去那边躲着。” 穆莺看着那处已经躲了几个人,更紧紧拽着辰宁的衣袖连忙摇头:“我跟着你们就行。” 祈远“哼”了一声,扭过头不再说话,苏卿则偷偷地拽了一下穆莺,示意穆莺跟她站一起。 这时候,店内的几个伙计回来了,掌柜的于是回道:“辰公子,楼上楼下的门窗都已经关好了,可要找人守着?” “不用,”辰宁摆了摆手,少顷问道:“你们东家留了人手在镇上吗?” 掌柜点了点头:“应该是有留人,但前些日子城里有事儿,抽走了大部分。” 又顿了一下,斟酌的问道:“辰公子,那外面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傀狞。”辰宁叹了一口气,似是头疼的揉了揉额角。 掌柜的大吃一惊,结结巴巴:“这,这东西怎么,怎么会到镇里来?” “怕是被人召唤来的。” 祈远更是不解,“谁会招这东西来?!” 沈文舒刚刚没瞧见身后动静,听了他们的话更是诧异:“招傀狞是要做什么?屠镇?” 辰宁低头不语,似是思索。 傀狞这东西并无实体,既不属于鬼怪一类,也不是妖魔一族,本身便是灵气聚成,其本体既不谋财也不害命,只不生不死不灭,本体只能存在于阴暗处。 若是有人献祭自身寿元,请来它上身为自己还愿,却可以拥有屠天屠地的能力,但最后愿望实现,这人会变成另一个不生不死不灭的傀狞。 只是若是要召唤傀狞,首先得了解召唤这东西的法术。若是在南华国还好,但这东胜国禁道几百年,基本没可能再有人会这傀狞的召唤术,且东胜国内阵法诸多一团灵气想避开阵法难如登天。 这东西又没有思维,若非实体有足够的实力,必然会和傀狞一起被困在阵法里无法逃脱。 永禄镇这么热闹的地方,阵法自然不会只有一个,也不知道台上那东西,到底是谁召唤来的,又如何能出现在这镇上。 第19章 傀狞 正当众人愁眉不展,还在想对策的时候,一阵巨大的气劲从门外传来,大门瞬间被冲开,打破了这一室宁静。挡在门口的辰宁等人瞬间被这股力量掀飞,摔倒在身后的柜台下。 屋内众人一片惊惧的尖叫,辰宁往门外望去,只见赤红绝艳的白芷悬浮在门外不远处,一双幽蓝双目直直的盯着这边。 “怎么办?”穆莺蜷缩在一旁手足无措,他们虽有灵力,此刻却束手无策。 就怕触动了这铺子里的法阵,出身未捷自己先被束缚了。 且傀狞这东西,他们从前也没对付过,完全没个章法,若是在城外还能放开拳脚勉力一试,但在这里,却还得顾忌镇中的缚灵法阵。 辰宁扶着被摔得生疼的手臂,轻声说道:“别怕,她暂时进不来。” 像是要应验辰宁这话一样,只见门外白芷浮空飘近,却在门前突然停了下来。 她慢慢伸出锋锐的指尖往门口触碰,不想这铺子里的法阵忽然启动,她指尖被黏在了阵法的边缘,叫她顿时无法再抽回指尖,她似是疼痛难忍,忽然发出一阵不似人声的嘶鸣。 那指尖忽然向后扯出一道长长的灵线,她猛然的退后几步,终于脱离了这法阵的克制,可双眼仍是直直的望着他们这边。 祈远循着她的目光看去,才发现她自始至终都在紧紧盯着辰宁,他连忙挡在了辰宁身前,门外那东西见状,突然面目狰狞的怒嚎起来,将穆莺等人吓得不轻。 祈远只觉得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回头看过去,只见辰宁已经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低着头整理自己的衣袍。 “你伤着了?”祈远担忧的问道。 辰宁摇了摇头,忽然冲他展颜一笑:“没有,就是手有点疼。” “那让卿卿给你看看?”说着,他看向苏卿那边,却见苏卿望着他忽然惊讶的睁大了双眼。 辰宁在他身后动手,一掌正中祈远后心,他只觉得身子一阵麻木,四肢忽然不能动弹,还想开口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连声音都发不出。 只能眼睁睁看着辰宁神色平常的越过他,眼看就要往门外去。 众人也想跟上来,可才动弹了一下,却听见辰宁冷冷的声音传来:“待着别动。” 瞬间,众人忽然觉得脚下竟似绑上了沉重的镣铐,一时间有些动弹不得。 “你要做什么?”祈远抽气的声音传来,向前挪动了半步。 这半步,大约用尽了他所有力气,竟有些站立不稳。 辰宁看了看不远处的掌柜,吩咐道:“庞掌柜,扶他去坐下吧。” 那庞掌柜闻言,连忙上来扶着祈远,又小心的劝道:“辰公子,这篡改法阵的功法,你还是少用的好,若是我们东家知道了……” 辰宁笑笑问道:“你们东家现在哪儿呢?” “辰公子,要不等我们东家来了再说,瑶城距离此处也不远,他应该马上就能来了。” 辰宁叹道:“等他来黄花菜都凉了。” 说着她一脚踏出了绸缎铺,手中忽而凝出一柄莹白长剑,叫祈远等人皆是意外。 那白芷见她出来,一身戾气突然收敛了下来。 辰宁望着眼前这一身红绝的艳骨,妖异的气息并未锐减她的美貌,反而更衬得她美艳无双。 “白姑娘是来找我的?”辰宁斟酌的问道。 “见过辰公子。”白芷躬身与辰宁行了一个礼,声色如黄莺出谷,婉转动听,想来若是在花神会比试,歌这一项也是不落人后的。 辰宁缓步向前:“刚刚在台上,白姑娘一舞倾城,确实动人;只是眼下这样子,我却不喜欢。” “那辰公子喜欢什么样子的?” 辰宁嘴角勾起,下一刻便提剑向白芷砍去,白芷没料到她突然有此动作,匆忙只能化作一阵红雾散去,而后又凝形出现在辰宁身前一丈处,右手捂着心口处,神情苦痛。 “公子向来如此喜怒无常吗?我只是想请公子帮个忙而已。” “求人就要有求人的态度,白姑娘自己好大的阵仗不说,还怪我不该生气?” 辰宁一剑挑起,游龙惊鸿,不由分说又向她劈过去,白芷原想这人身上并无灵力,想来能好对付,却没料到这一番过招,自己渐渐有些不敌。 “辰公子息怒,我想请辰公子帮个忙,见一见镇南侯。” 辰宁一听,出手更是不客气了:“呵,你找镇南侯就去找,如此作态来为难我是为什么?” 她飞身而上,剑锋直指白芷前心。 但白芷经过刚刚,自然不敢硬接,眼前这人看似身无灵力,但端看她手中那一把不同寻常的灵剑,便知道不是个好对付的角色。 加之刚刚绸缎铺内那庞掌柜说的话,这人能篡改百里家布下的法阵,想来也是镇南侯点拨的,于是更加确定自己要找的人是对的。 只见白芷双足轻点,身子轻盈跃起,一个翻身落在辰宁身后,正欲暗中施手,不想辰宁忽然一个回身,长剑向她身前劈去,剑身擦过白芷衣摆,将她一身红衣划开了一道长长的缺口,露出内里雪白的里衣来。 辰宁见状,一声冷笑:“可惜了,没砍中啊。” 白芷这才怒了,厉声喝道:“我倒是想看看,你这身骨头,是不是和你嘴巴一样硬。” 只见她周身红雾凛然散开,如平地起层云,凄厉的怒号携卷冰凌朝着辰宁飞去。 辰宁瞧见这来势汹汹的东西,旋身就地一个翻滚,堪堪避开这一招。 而后俯身一个疾冲又到白芷身前,白芷仓皇发现自己避无可避,只能匆忙出手,却不想辰宁忽然一个转身冲进了绸缎铺内,白芷惊觉中计,想抽身却已经迟了。 只见冰凌在撞在阵法结界上,连带她也被吸了过去,撞在阵法上顿时噼啪作响。 辰宁看了一眼,转头看向愣在一旁的庞掌柜:“缚灵索,有没有?” “有,有。”庞掌柜连连点头,连忙取出了缚灵索,交给了辰宁:“公子小心些。” 辰宁拿起那长索,看了一眼被法阵困住,还在噼里啪啦吱哇乱叫的白芷,将那缚龙索往她脖子上一套,而后直接将其从结界上撕了下来。 她抬眼仔细地打量了四周,看见躲在内室的那些人,又转头和庞掌柜吩咐道:“让他们呆在那别动,找人盯着,我觉得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这时候,祈远和苏卿等人才觉得自己的身子似乎能动弹了。 等祈远从椅子上起身走过来,其他几人才觉得脚下轻松许多,眼前这情形,祈远也来不及跟辰宁算账,他盯着团在地上奄奄一息的白芷问道:“这个怎么处置?” “先给她这身衣服扒了,这红衣能破法阵,跟城外马车那马一样。”说着,她蹲下身子就去解白芷的衣物,可才扯开了腰带,就被祈远一把拉了起来。 “卿卿,你们来。”祈远指着苏卿和穆莺说道。 穆莺瞧见这情形有些害怕,扯着苏卿的衣袖躲在她身后,小声的说道:“我不要,我害怕。” 苏卿虽然也些胆怯,却还是准备上前去,辰宁连忙叫住苏卿:“住手!你别乱动她。” 她甩开祈远,斜眼睥了他一眼,蹲下继续去扯白芷的红衣:“都什么时候了,还计较这个!再说我有什么不能碰的!” 她三下五除二将白芷那身红衣扒了个干净,只剩下里头那一身白色里衣。 抬头看见庞掌柜早已转过身去,而祈远韩靖以及沈文舒眼观鼻鼻观心,忍不住嗤笑了一声,吐槽他们几个: “比基尼美女都看过多少了,这会儿看个连胳膊大腿都没露出来的,你们还觉得不好意思了?” 她这话才说完,林鸢和苏卿忍不住笑出了声。 韩靖侧过身子,仰着头轻哼一声:“非礼勿视,孔夫子说的!我可是有老婆的人了,别的女人可不能乱看。” 辰宁凉飕飕的讽笑:“那你赶紧把你那眼睛剐了,要不每天看着我们那都是罪过了。” 这话引得苏卿与林鸢又是一阵哄笑。 只有穆莺,盯着地上仍在抽搐的白芷,慢慢的挪到辰宁身后,扯了扯她的衣袖:“宁宁,要不我们现在就走吧,这会儿也没什么事儿。” 辰宁摇头:“现在不行,我们只是暂时封住了她。但是我怀疑外面还有其他的东西在,先观望一会儿再说。” 祈远转过头来,疑惑的看着她:“什么意思,这东西还有同党?” 辰宁点了点头:“应当是,要不我暂时找不出第二种解释,像傀狞这样的灵物,是没有办法避开御守法阵进到镇子里来的,就算它进来了吧。但碰上上巳节花神会这样的节日,刚刚那台子以及周边,应该都有请百里家刻意布过缚灵法阵的,可我们刚刚离开的时候,白芷带着傀狞不仅从台上下来了,还冲破了应该布在四周的缚灵法阵,只能说明一件事,还有别的什么在帮她破坏法阵。” 穆莺一听更害怕了:“那怎么办啊?” 辰宁低着头,似乎也在想办法,半晌忽然又问庞掌柜:“你们东家不是在镇上留了人吗?怎么这大半天的也不见个活的过来!” “我只知道照规矩,一定是有留下人手的。” “那他一般会把人安排在何处?” “镇口南面肯定是有安排的,这样若有什么事儿,也方便和瑶城接应,再有就是花神会比试的台子周围,也要防止意外,这两个地方一定是有人的。” 辰宁暗自琢磨,就百里彦那谨慎的性子,四五个人少说也是有的,且永禄镇就在瑶城边上,从这往瑶城去报信,快马加鞭至多一刻钟就回来了,怎么会到这时候还全无动静。 辰宁看了看门外:“不能这样干等着,得想个法子才行。” 第20章 对峙 沈文舒也不敢出去,站在门口探看着,只觉得外头寂静无比:“咱们开着门等谁?” “等人,”祈远眯着眼看着外头,“这铺子里有法阵,寻常妖灵从外头进来定然是不行的,那能进来的就一定是人,并且是寻常人。” 辰宁叹了一口气:“也有可能是拿着武器的人。” “什么意思?”穆莺听得迷糊,更觉得害怕了,扯着辰宁更是不愿撒手了。 “我刚刚说了,外头的法阵失效,定然是有‘人’动手破坏的缘故,若是这人破坏法阵只是为了让傀狞活动自如,那如今傀狞困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这人又该如何做呢?” “救出傀狞?”苏卿问道。 “破坏法阵。” “所以我们开着门,是在等他来救……这个,傀狞?” 辰宁摇了摇头,转头看向瑟缩在地上的白芷姑娘,慢慢说道:“开着门,是防止有人来救走傀狞。” 白芷卧在地上,这会儿已经不再抽搐,双眸也不再是刚刚的幽蓝。 辰宁挣开被穆莺扯住的手,示意她去苏卿身旁,而后盘腿背对着门口坐了下来,又转头和庞掌柜说:“拿一件外袍来。” 庞掌柜应了,取了一件已经做好了的女子样式长袍,辰宁将那长袍盖在白芷身上,这才起身说道:“白姑娘,起来吧。” 白芷颤颤巍巍的撑起了半个身子,看了看自己还不能动弹的双腿,又抬头看辰宁。 辰宁只是笑笑,言语薄凉:“白姑娘不必这么看着我,如今你是我阶下囚,如何发落端看白姑娘怎么说了。” 白芷愣了一下,忽然伏地大哭:“辰公子救我。” 辰宁只是凉凉的看了她一眼:“你起身说话。” 白芷抬头,双目垂泪,哽咽道:“辰公子,我所说的句句属实,若有半句假话,便叫我不得好死,神魂俱灭。” 辰宁冷笑了一声:“说这些个有何用?你招来了傀狞上身,事成之后本就神魂俱散,拿这个起誓,还想我能信你?” 白芷被她噎了一顿,更是不安。 辰宁不耐的说道:“你且先说说,你为何要招来傀狞。” 白芷愣了一下,摇头辩解:“我没有招来傀狞,这东西是什么我原也都不知道。” “不知道?你若是不知道,那这东西是如何找上你的?” “辰公子明鉴,我确是不知,但此事因何而起,我或许还有记忆,公子可容我细说?” 辰宁听见这“细说”就头大,她如今只是暂时压住了白芷身体里的东西,没得功夫听她细细说,于是揉了揉额角回道:“你捡重点说。” 白芷闭了闭双眼,神情平静下来。 “小女子原是登州人,父亲在世时曾为我定下一桩婚事,但自父亲去世之后,家道不继,母亲便带着我回了瑶城娘家,落脚在这永禄镇,直至去年夏日,有一男子千里迢迢寻来,提起我父亲在世时为我定过那桩婚事,问我何时可以嫁他。” 白芷叹了一口气,似是怀念:“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人,每回来了便问我,他何时能娶,我何时能嫁,一来二去,他眉目清隽,我倾心暗许,便私下应了这婚事。” 辰宁显然没料到,竟是听了一段风花雪月事,忍不住看了一眼祈远,见他只是神情戒备的望着门外,于是又回过头看着白芷,问道:“后来呢?” “后来我回去与我娘说了这桩事,我娘却强烈反对,要我与他断了往来。” “为何?” “我娘那时候只说他并非良配。” “所以你们分了吗?”苏卿瞪大了眼睛问道,这瓜让她吃得津津有味,欲罢不能。“我的意思是,你们后来怎么了。” 白芷凄凉的笑了一声:“后来?母亲不应,我便听了他说的话,等入冬前便随他回去,可临冬前,他来找我,却说有急事要回乡一阵,等今春再来娶我。我当时心里虽有疑虑,但还想着或许能说服母亲点头应下这桩婚事,便让他先回去了。” “可年节里,我和母亲去了一趟瑶城,却在瑶城遇见了他,那时候他身边还跟着另一位女子,二人亲密无间,我冲上前去质问他可是忘了自己说过的话,他却将我推倒在地,还说从未见过我,我见他慌忙去追那女子,还叫她娘子。后来我娘扶我起身,我这才知道,我娘前两年早已收到了他们家的退婚书,说他已另寻良配,这才反对我和他在一起。” 说到这里,白芷已然泪如雨下,辰宁叹了一口气:“既然已经如此,你又何必放不下?天涯何处无芳草。” 白芷摇头,“我原本确实是死了心的,可入春之后他拎着包袱来找我,那时我问他既然已有良配,又何苦来招惹我,他说他此生想娶的只我一人,问我愿不愿意和他走,说天大地大,总有容身之处。我踌躇了片刻,让他先回去等着,等我想好了再去寻他,他说他在东街的静水楼等我的答复。” “可第二日我去静水楼的时候,掌柜的却说他已经退了房,只留了句话给我,让我忘了他。” 白芷凄然一笑:“世上哪里有这种事,他要来便来,要走便走,只一句让我忘了他,便回瑶城做他亲亲娘子的好夫君?” 辰宁略觉得这里头有些怪异,却又一时不知问题出在何处,于是问道:“所以呢,这与你招来傀狞,又要见镇南侯有何关系?” “我没有要见镇南侯。”白芷还是摇头,“但浑浑噩噩过了几日,就连做梦也是他来寻我,说着百般借口万般理由,都是不愿与我分开,要和我一生一世一双人,每每醒来的时候,我都恨不得自己只活在梦中。” 辰宁不动声色,只听她继续说着。 “直到后来有一日梦中,有一个声音告诉我,他能帮我实现这个愿望,问我愿不愿意与他结契,我那时迷迷糊糊的,便应下了。” “结契!?”辰宁大吃一惊,“你刚刚说的结契?” “是!”白芷点了点头,又再次提道:“我只知道打那以后,我整日里便有些迷迷糊糊的,常常才做过的事就忘了,就连这花神会,我都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参加,但我也确确实实记得,是我自己报了名的。” 辰宁从地上起身,顿时有些头疼,转身关上了门。转身看向其他几位,发现祈远也和自己一眼愁眉不展,似有所思。 辰宁转过头,目光直直的看着庞掌柜:“庞掌柜,你要不要先躺一会儿?” 只见庞掌柜楞了一下,还没明白她这是什么意思,祈远已经绕到他身后,直接挥手一拍,将他放倒了。 与此同时,躲在柜台里的那个伙计也被韩靖打昏了,众人转头看向内室里的一众来客,虎视眈眈。 沈文舒瞧着一群凶神恶煞的好友,咳了两声,轻声道:“直接捆起来蒙上眼睛就行了。” 辰宁笑道:“有道理,你们动手。” 不一会儿,内室的一群人被捆了起来,都被蒙上了眼,怕他们滚做一团互相解绳子,还贴心的分别绑在了桌子椅子柱子上。 做完了这一切,辰宁回到白芷身边蹲下,突然问道:“白姑娘,你在梦中结契以后,真的有再梦见过你的意中人吗?” “有,每日都能梦见。” “那与你结契的那个声音,你可有再听见?” “未曾。” 辰宁忽而笑了笑,唇角略显残忍:“那白姑娘能确认,你梦里是真的亲眼见到了你的意中人?” 白芷愣了一下,略有些迟疑:“虽然未曾见过面貌,但确实是他。” 辰宁挑了挑眉,继而问道:“哪个他?” 白芷忽然沉默了,半晌才抬起头,双目恍然失神。 辰宁定睛一看,发现白芷的眸色正在变化,于是眉头一皱,“麻烦,这就破阵了。” 她转身看了看周围,众人早已闪开,待白芷再次从地上爬起,辰宁手中长剑现形,一剑刺出正中白芷心口的时候,正碰上那幽蓝双眼亮起。 辰宁抽回长剑,提起眼前的东西就往门外扔去,那四指宽的门板竟然挡不住这看似瘦弱的身子,门扉直接被砸开了一个大洞,辰宁转身一脚踹在门扉上,那破了个洞的门板便摇摇欲坠的倒下了。 她步步逼近,神色并无一丝温度:“诛心之痛可还能受得了,阁下如此怜爱白姑娘,应该不舍得她亲自感受吧?” “你,你住手。”明明是个女儿身,这会儿发出的声音却是个男的。 众人跟在她身后出来,见到这一幕也都有些意外。 “我住手?”辰宁撑着剑半蹲了下来,盯着地上的人。“你算计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要住手。” “咳咳……我错了,还请,还请公子饶我一命。” “饶你一命,是饶了白姑娘的命,还是饶了你的命,话你可得说清楚我才能应啊。” 只见那幽蓝眼神忽然一亮,闪过几分欣喜:“辰公子愿意?还请辰公子饶了白芷,一切皆是我所为,是我……” 他话还未说完,辰宁却突然打断了他,应下了:“我答应你,留白芷一命,但是你的狡辩,不如说给别人听。” 辰宁转头看向长街尽头,只见百里彦领着一队人打马而来,她转头冲沈文舒使了个眼色,于是沈文舒连忙拉着苏卿,叫上韩靖与林鸢往绸缎铺里去了。 辰宁回头看着地上的东西说道:“你要找的镇南侯来了,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相信你也清楚,不要跟我使什么手段,我要杀的人,百里彦也拦不住。” 说完了这话,她这才起身。 转身正瞧见百里彦风尘仆仆的下了马,焦急的冲了上来,上下打量着她: “不二君,没受伤吧?” 辰宁心里翻了个白眼,心想,托你的福,没死。 第21章 解围 “侯爷来的及时,在下倒是没出什么事。”辰宁拱了拱手,她身后那东西说着要见镇南侯,可这会儿百里彦来了,却又吓得瑟瑟发抖缩作一团。 百里彦侧脸冲着身后挥了挥手,身后侍卫便上前,提起缚灵索将那东西五花大绑带了回去。 百里彦看了看四周。 “不二君可真是,……神武非凡。” 百里彦似是舒了一口气,眼中闪过不明意味,“倒是我小看了不二君,如今收拾傀狞这东西也是不在话下了。” “那也要多谢侯爷往日的教导,否则我认不得这个东西,更不知道该怎么对付它呢。” 百里彦确实教过她不少与阵法有关的东西,就连辰宁认得出傀狞,也全是因为从前与百里彦相熟之时,和这东西打过了两回交道。 百里彦倒没再问什么,上前一步拉了她的手,眼露担忧:“我给你看看,可有异样。” 辰宁只觉得握着自己腕间的掌心温热,心里忍不住咯噔了一下,转头去看祈远,正好瞧见他冷着脸看着这边,于是连忙挣脱了百里彦,退后一步:“无事,侯爷不必挂怀。” 这倒是让百里彦有些意外,顺着她视线回头去看,正瞧见两个人等在路旁,于是回头笑问道:“这就是你的故友?” 辰宁点了点头,领着百里彦过去,指着穆莺与祈远为他介绍道:“这位是穆莺,这是祈远,二人皆是我从前的好朋友。” 祈远不动声色的打量过百里彦,拱手施礼:“见过侯爷。” 穆莺头一遭见到百里彦这样的人物,身居侯爵之位,眉目间不怒自威,偏偏又生得温润如玉,芒寒色正,才知古人所说的公子如玉当真是存在的。 出神的望了许久,直到辰宁偷偷的拽了她一下,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施礼:“穆莺见过镇南侯。” “早就听说二位来了瑶城,本侯未曾有缘得见,今番倒是有幸,日后还望二位赏脸过府一聚。” “侯爷客气了,你请我们哪里会不去啊。”祈远还未开口,穆莺笑语盈盈就应下了。 辰宁在一旁暗自叹息,果然是色令智昏,穆莺这样一看就是被百里彦迷的五迷八道了,说不定给百里彦卖了还得给人数钱来着。 于是连忙打岔:“侯爷,这镇上的情况您要不要去看看?” 百里彦摇了摇头,“不必着急,我已经派人去了。” 正说着,一队人下马往他们这跑来:“侯爷,都已经看过了,并无死伤,只是昏迷了,属下找了几个醒了的问发生了何事,也皆说不知。” 就在这时候,庞掌柜也被人叫醒,听见百里彦声音,连忙从里头出来:“东家。” 百里彦看着他疑惑的问道:“你也不知发生了何事?” 庞掌柜偷偷瞄了辰宁一眼,小心的回答:“这个我是知道的。” 辰宁略有所指的看了一眼庞掌柜,转身看向旁边的几个铺子,百里彦带来的手下挨家挨户的进去叫人,渐渐也有人清醒走了出来,看样子镇上大部分的法阵都已经破了,倒是刚刚那东西未伤及百姓性命,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她看了看天色,已过正午,若是从往定然已经饥肠辘辘了。 “侯爷,既然没什么事,在下便和友人先行退下了,告辞。”说完她与祈远二人使了个眼色便要离去,祈远也连忙趁着这机会与百里彦辞别,倒是穆莺不情不愿,似是有几分依依不舍。 “慢着,”百里彦连忙叫住了她,“不二君难不成要走着回去?” 辰宁等的就是他这话,当下笑着就回头了,语气轻快:“那要不侯爷借我几匹马?有马车就更好了。” 百里彦忍不住跟着她笑:“这有何难?” 他转头吩咐庞掌柜:“去给不二君准备一辆马车。” 庞掌柜看了辰宁一眼,想起后院还一直备着一辆马车,便连忙去准备了,等庞掌柜拉着马车从旁边的巷口出来,辰宁又推脱了百里彦要喊个人替她赶车的好意,高高兴兴的辞了百里彦自己驾车走了。 等众人出了永禄镇不远,就见着沈文舒等人在镇外等着了。 因着车厢并不大,祈远便和辰宁坐在外头赶车,苏卿与林鸢有些累了,二人靠在穆莺肩上去睡了,韩靖也有些撑不住,犹自打着盹,沈文舒撩着帘子满是疑虑,悄声问辰宁:“你就这么扔下那东西不管了?不怕镇南侯问出什么来吗?” 辰宁抬头看着天色,不甚在意的摆了摆手:“就是问出什么来,也不能拿我怎么办,我又没有灵力,总不能说那东西欺负到我头上了,我还不能还手吧?” 穆莺竖着耳朵听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祈远有些好奇:“你与他怎么结交的?我看他待你似乎特别——用心。” 辰宁意味不明的看了他一眼,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车马摇摇晃晃,暖阳洒落,令人生出几分困意。 辰宁有些昏昏欲睡:“在京城认识的,认识没多久,就因为他发生了一场意外,他大约是觉得愧疚,打那以后就对我挺好的。” “什么样的意外?”祈远声音颤了一下,转头望着路前方,忽然有些哽住。 “要命的那种吧。”辰宁仰头靠在马车上,已经闭上了眼睛,不想多说的样子,“两年前的事了,也没留下什么后遗症,不用那么担心。” 沈文舒闻言放下了帘子,干脆也闭目养神。 祈远看了看放下的帘子,抬眼去看辰宁,阳光温煦,照在她脸庞上,意外的柔和了她化相后有些刚毅的轮廓,数载光阴藏过往,她眉目间的愁思多了几分,二人早已不是少年时,偏偏情涩却一如初初。 片刻后,众人便到了莲花峰,祈远跟着沈文舒他们下了车,又叫穆莺也去。 可穆莺在山下住了几日舒服的,早不想再回冷清的山上了。 辰宁只冷眼看着,不置一词的等着争个结果,最后穆莺坚持,祈远也无法强迫,眼神复杂的看了看辰宁,便让苏卿也跟着去,他自己和众人回了莲花峰。 林鸢看不明白这里头的东西,于是好奇的问祈远:“你要回山上,为什么还要穆莺也回,留着宁宁一个人,你就不怕她会觉得你拉着我们排挤她?” 祈远脚下一顿,随后摇了摇头:“宁宁不会这么想,我看她挺累的,这会儿就不去打扰,估计没一会儿也明白我的意思了。” “你的意思?”林鸢忍不住叹了一声,顿觉无可救药,“祁老大,不是我说你,你这样八辈子也追不到宁宁,老让人家女孩子猜,你就不怕她哪天懒得猜了?转头去跟个能说得明白话的人在一起?” 祈远愣在了原地,忽然想起百里彦来,一时不知该作何感想。林鸢见他这样,摇了摇头径自越过他往山上去了。 韩靖追着林鸢要跟上去,回头见他这失神的模样,于是拍了拍他肩膀:“兄弟,爱要大声说出来啊。” 说完这话,韩靖又转头追着林鸢去了。 沈文舒也走了过来,想来是见不得他这样,于是宽慰道:“他俩说的虽然也有道理,可大丈夫立世,哪能尽耽于情爱?再说就宁宁现在这样,哪个男人会去拐她?慢慢来。” “我还是去和她说清楚的好。”祈远回头看向瑶城方向,突然转身就要往瑶城去。 沈文舒连忙拉住他:“别别别啊,她们都走了老远了,有什么事也不急在这一时,咱们先回山上。我也还有事想问你。” 祈远这才停了脚步,回头看了看已经走远的韩靖与林鸢,点了点头,与沈文舒一起上山去了。 “你问吧。” 沈文舒略显犹豫,四处张望着,有意无意的:“你今日也见了镇南侯,你觉得镇南侯人怎么样?” 祈远想了想,眉间微蹙:“霁月风光,谦谦君子。” “镇南侯见着你们说了什么吗?” “没说什么,只简单寒暄了几句。” “地上趴着那么一个女人,他也没问?” 祈远愣了一下,才明白他提的是那位白芷。 “没问,甚至连那白姑娘做了什么都没问。” 他凝眉想起在镇里的情形,好像百里彦从头到尾提起的都与辰宁有关,一时有些捉摸不透这镇南侯,也不知道他到底知不知道辰宁的底细。 “这都没问?我听穆莺说,镇南侯对你与穆莺也十分客气有礼?” “嗯,礼数周全。” 沈文舒也不做声了。 心里嘀咕,辰宁说镇南侯那给出来他们的画像一点也不像他们,不知道若是他站在镇南侯眼前,会不会被认出来。 辰宁救他们那天,镇南侯也在现场的,要是自己也会化相就好了,要不能得几颗化相丹也不错啊! 他这么琢磨着,突然又想象了一下自己若是变成女人的模样,忍不住哆嗦了一下,觉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心中暗自琢磨还是想想别的办法吧。 等进了观中,二人便也没再出声,各有所思的先回自己居室去了。 第22章 闲谈 那一头穿过十里春风,辰宁黑着脸回了瑶城,下车又派了人去将马车送还给镇南侯。 苏卿抬头看着南府的牌子迟疑了片刻,再看辰宁的时候,只见辰宁形神匆忙的已经进了院子。 穆莺自见过了百里彦,一路上便若有所思,心不在焉,进了门便径自往后院去了,崔管家路上停下与她打招呼也没看见。 崔怀转头又瞧见辰宁带了一位眼生的姑娘来,他看苏卿模样生得好,俏丽多姿,瞧着性子也温婉可人,且这一进院子,这姑娘眼睛便一直都在自家公子身上,显然是极其在意的。 于是连忙笑着迎了上去:“公子,这位是?” 辰宁看见崔怀的笑,便知他这想的是什么,无奈的叹了口气,斜着眼毫不留情的拆穿他的妄想:“这位是我亲妹妹,卿卿,卿本佳人的卿,往后就当这府里的大小姐待着。” 又转头和苏卿介绍道:“这是崔怀崔管家,照顾了我两三年了,也是亲近之人,这院里城中有什么不知道的,你问他就行。” 崔怀一听说是亲妹妹,暗自觉得惋惜。转头记起自家公子往年好像提过一嘴,说自己有个亲妹妹在世上,只是走散了,他偷偷的瞧了瞧眼前的姑娘,眉目间果然有几分神似。 崔怀的心思素来转得快。 虽然少了一个公子夫人,但他心想着这府上多了一个大小姐也好,至少热闹些,往后他有什么劝不动公子的,还能和大小姐念叨两句。 这么一抒怀,脚下忽然有了劲儿,跟在二人身后问道:“那今儿晚膳,公子要不要去知鲜楼?今春的新菜色,公子也只试了试,咱们楼里的厨子还盼着你去细品呢。” 辰宁带了苏卿回来,也有带着自家妹子认亲的念头,觉得是该热闹热闹,让大家都认识认识,见崔管家这么提议,于是也点了点头答应:“这主意挺好,就按您说的准备吧。” 崔怀闻言高高兴兴的应了,心里琢磨着该怎么安排,数着人又觉得不太对,回头看了看辰宁身后,好奇的问道:“公子,祁公子今儿还回来吗?” 辰宁脚下一顿,祈远走的时候没说,看起来应该今日是不来的,但是也不知道若是要聚一聚,能不能叫他下山来。 这样细思量,她也不知道该说他回还是不回。 倒是苏卿替她回了话:“崔管家也不必着急,便是去了酒楼咱们再决定也不迟。” “对对对,到时候再说,还是大小姐想得周到,我先让人去给大小姐收拾一间屋子去,往后也是一起长住,大小姐若有什么喜好尽管提便是。” 苏卿点了点头,笑着道:“管家看着办吧,若有什么缺的少的,到时候再说。” 崔怀听她说完,高高兴兴的应了,又高高兴兴转身,嘴里还嘀咕着:“这院里啊就是该有个女主人,公子拿不了主意的事儿,还能有旁的人能决定。……” 苏卿闻言忍不住就笑,回头看向辰宁:“你这管家不错,是个宝贝,对你的事也上心。” 辰宁翻了个白眼:“是啊,就是太上心了,都惦记着给我找媳妇儿了。” 苏卿闻言,凑过来悄声问道:“他不知道你真实的性别?” “不知道,”辰宁耸了耸肩,摇头道:“我头回见到他的时候,就是这模样,后来也懒得变来变去,就一直这样了。” 苏卿点了点头不置可否,二人绕过影壁进了后院,辰宁指着正对着那屋与她说道:“我就住那屋,带你去看看?我看你这欲言又止的,肯定又准备了一箩筐的‘为什么’。” “我确实有许多想问的,但是仔细想想也不知该从何问起,也不知道你想说什么不想说什么。”她打量着院内景致,零零散散,略显颓芜,又暗藏生机,“这院子你自己收拾的?” “什么都瞒不过你。”辰宁示意她与自己进屋去。 二人临到檐下时,正好穆莺在屋里头听到她们声音跑了出来,扭扭捏捏有些小女儿的情态:“宁宁,那位镇南侯今日说请我们去侯府,大概是什么时候啊?” 苏卿不知道他们后来遇见镇南侯时是个什么情形,于是转头好奇的看向辰宁,却见辰宁也略显惊讶的看着穆莺,略带茫然的回道:“应该就这几天吧。” 穆莺闻言,小跑着过来了,略带娇羞的扯着辰宁衣袖:“那你和我说说,那位镇南侯私底下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这样娇羞万分,眉目绯红,分明就是看上了百里彦了。 辰宁叹了一口气,也不明白穆莺哪根筋不对,居然会看上百里彦,难道是颜好有优势。 “莺莺,你换个人喜欢吧,百里彦这个人,实际上不算是个人,他是个大大大混蛋,你还是趁早死心吧。” 穆莺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倒是还为百里彦抱不平: “怎么可能,如果是这样,那我看他对你还是很不错的啊!别人对你这么好,你还这样说人家,是不是不太好?” 辰宁冷笑了一声,懒得与她细说其中纠葛:“信不信随你。” 她领着苏卿进了屋,也懒得去管门外穆莺正在想什么,直接将门关上了。 “她这是又看上那位镇南侯了?”苏卿笑着说道。 “什么叫作又?”辰宁不解。 “我们路过登州的时候,在樊川逗留了几日,她认识了一位公子哥儿,差点就留下做人夫人了。后来是祁哥发了狠,教她认清了那男人朝秦暮楚的真面目,这才歇了心思。” “还有这回事!” 二人在圆案前坐下,苏卿如常的打量了四周,看见书案上有些小玩意儿,不像是辰宁会留下的东西,于是好奇的起身过去拿着瞧了瞧。 几个看起来略粗糙的陶件,一个像狗又有兔子耳朵的东西,仿佛以前在哪见过的烧制失败的陶土,几块不知道是不是月饼形状的圆形异物,还有一个像是甲虫样的昆虫陶件。 辰宁见她看得仔细,放下手中茶壶说道:“你喜欢啊?喜欢也不能给你,这是我儿子的。” 这一句话仿佛晴天霹雳,苏卿差点没拿稳手里的东西,僵硬的转过头:“你,你,你刚说什么?儿子?” “对啊,算起来也六岁了。”她们二人自小就在一处,说是姐妹却更似知己,辰宁在苏卿面前也毫无秘密。 苏卿听见她说孩子的年纪,这才松了口气,她差点以为,那孩子是辰宁自己生的了,“你说话下次一句说清楚了,这样多吓我几回,我迟早要得心脏病。” “你不问我哪儿捡的孩子?” “你哪儿捡的?” 辰宁却忽然说起:“你要不替我走一趟,问问文舒他们要不要下山来吃个饭?” 苏卿觉得自己要被她气死,她正等着她说那孩子的事儿呢,却忽然换了话题:“你确定你是要找沈文舒?不是要找祁哥?” 辰宁被拆穿了心思,不耐烦的敲了敲桌子:“你就说你去不去吧?” 苏卿白了她一眼,“我不去。” 辰宁气结,以往撮合她和祈远的事儿,苏卿可是最积极的,没有机会也要制造机会,今天居然摆起了谱。 想她辰宁虽然不是大丈夫,但也能屈能伸:“卿卿小仙女,求求你了,帮帮我吧。” 叠字一定要多用,才能达到目的。 只见苏卿果然捂着耳朵讨饶:“行行行行,你快闭嘴吧,我这就给你喊人来。” 辰宁闻言笑嘻嘻的说道:“你放心,但凡苏姑娘有想知道的,本公子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包君满意!” 苏卿斜眼瞪了她一下:“吹牛。” 辰宁正想催促苏卿早去早回,却见苏卿从怀里拿出一张符纸,嘴里还抱怨:“不想说就别起这个头,说一半又找借口,我今天就还不信了,今天这个瓜我不吃明白谁也别想跑!” 只见在屋内找了一面镜子,直接将符纸贴了上去,辰宁凑近一看,才发现是用来隔空联系的术法,上面的符文丑陋至极,不像是卿卿会做出来的,于是好奇:“这是谁画的?” “沈文舒啊。” 镜面不一会儿便亮了起来,片刻后竟然出现了林鸢的身形,还挥着手跟她打招呼:“卿卿啊,怎么啦?” 苏卿看了一眼身旁的辰宁,一边思索一边慢吞吞的说道:“我姐问你们要不要下山来聚一聚,她准备去酒楼定一桌。” 林鸢闻言有些高兴,又有些迟疑:“好啊,不过我们能去吗?我的意思是,现在城门口还盘查着吧,阿靖入城的名牒都没了。” “没事,我们刚进城的时候就不查了。”她抬头看辰宁从书案上写了一句话对她做比划,于是又看了一眼补充一句:“现下只有南下出城过界需要查名牒,你们从城北来就不用查啦。” “真的吗?那我们一会儿试试,要是不能过去我再联系你啊。” “好的哦,不过阿鸢姐姐,我姐说的是你们全部都要来哦,是全部啊!”她再三强调,就怕林鸢听不出她的的意思,让辰宁在一旁听得直挠头。 偏偏林鸢听见了这话还停顿了一会儿,少顷才回了苏卿:“阿远说啦,他会去的。我们这就下山啊,回见!” 只见镜面的亮光突然淡去,林鸢那明显中断了连接,辰宁被人如此直白的揭了底,顿时无语望苍天,望见的却是头上屋顶。 苏卿豪气的招呼了她:“咱们接着来说说,你那儿子怎么来的?” 第23章 究根问底 也不知谁突然做了缩头乌龟。 辰宁装作没听见苏卿说话,盯着房顶忽然大惊小怪的喊道:“诶,这上头怎么有蜘蛛网,不行,我得去找人来打扫一下。” 说着起身就要往外去。 苏卿慢悠悠的给自己倒了杯水喝,好整以暇的看着辰宁:“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你觉得你能躲多久?” 辰宁瞧她的态势,知道自己今儿无论如何也是躲不过去了,于是又装作可怜兮兮的叹道:“卿卿现在这么凶吗!” 苏卿冷冷笑了,提了壶也给她也倒了杯水:“来,喝口水,润润嗓子,咱们慢慢说。” 辰宁接过了杯子,浅尝即止。佯装叹了一口气,趁着卿卿不注意,偷偷往门上贴了道禁制。 “说也倒是没什么,南珺的身份也要有人帮忙遮掩,如今我和管家定了你的身份,回头百里彦那边自然也会知道,等回了京城更少不得有人打听,只是南珺的事儿牵扯众多,其中各种琐事繁杂,无法一言蔽之。” “那你捡着紧要的说,我听着。” 辰宁望着眼前杯盏,随着描摹远山的勾线皱起眉心,她指尖极有节奏的轻轻敲着桌案,思索着该怎么起这个头。 西面的窗半开着,春日透过窗棂漫溢,栩栩生辉。 “三年前南华新帝登基不久,护国大将军封不厌与国师柳梵合谋篡位,新帝失踪,从皇宫肆虐而出的厉鬼肆虐寅都,这安宁了几百年的寅都霎时沦为人间炼狱,其中曲折暂且不提,只说我赶到宫里时,只来得及救出太后与太子。” “你怎么会去救他们?” 辰宁沉默了片刻,继续说道: “此事也暂且不说。太后受了重伤,行动不便,太子又还年幼,其实那时候我也都没什么主意了,不过死撑罢了,好几回柳梵的手下都差点发现我们,倒是那孩子命不该绝,我打听出城路径的时候,又顺便救了因恶魂掠城从皇宫逃出来的昌王与昌王妃,彼时他们二人代东胜国恭贺新帝登基,却刚好碰上这一场变动,昌王大义,得知此事便开始周旋,太子与太后这才得以籍着昌王的仪仗离开南华。” “所以你这个儿子其实是南华的前朝太子?” “是,不过此事不可为外人道。” “可前朝的南华皇族,不是复姓司徒的?” “柳梵四处搜寻太子,顶着司徒这姓,他出不了南华,太后的娘家是南家,这南家是南华望族,只是柳梵篡位登基以后,南家的势力几乎尽数被铲除,南珺与南老太太如今的身份,是顶替的南家族内的一支分支,因那一家子早过了五服,又不是嫡系,是以知其根底的人极少,这才得以让他们来钻了个空子。” 言罢,辰宁又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这其中诸多细节,如今也暂且不提,今后慢慢与你说吧。” 苏卿听完她这一番话,震惊之外又有些别的情绪,又看辰宁神色阴郁,大概明白如今说来的寥寥几语,其当时却是凶险万分,也不知道辰宁是如何活下来的。 她曾听闻南华新帝登基之时,柳梵为篡位,释出万鬼袭城,寅都七天七夜不见天日。 如此想着,她忽然愣了一下,猛然的看向辰宁,试探的问道: “所以,你不是未曾入道,对吧?你能在柳梵眼皮子底下带着两个大活人跑出来,修为应当还在我们之上。” 若非如此,苏卿也想不通,还有什么原因能解释,辰宁能在那七天七夜里存活下来,且传闻这柳梵的境界莫测,极有可能在元婴之上,若非这东洲大陆的天命克制,早已添了几千年寿元。 辰宁点了点头,看着苏卿语重心长的嘱咐道:“我如今告诉你这个,自然是信你是我极亲近的人,我的事与南珺的身份,此二者非同小可,万勿与外人道。” “祈哥他们也不能说吗?” “除非真到万不得已。” 苏卿默默了看了她半晌,满是担忧,少顷点了点头:“好,我看情况。” “好。”辰宁长舒了一口气,转头看向窗外,忽然起身笑道,“南珺那孩子性格好,长得也讨喜,你到时候看见也会喜欢。” “嗯。”苏卿淡淡一笑,不置可否,只点了点头应了。 她大约猜测,辰宁如今的这样,与那南小公子等人是脱不开干系了。 二人一时无言,少顷,苏卿忽然问道:“你如今这样,是不是那几日里出的差错?” “算是,也不全是。” 辰宁顿了一下,绞尽脑汁琢磨了半天:“这就像是走火入魔一样,只不过我修为还在,只是尽量不用。” “所以你又去学了外功?” 辰宁闻言忍不住笑了,“算是!现在倒觉得是个极明智的选择!” 苏卿垂下头,若有所思:“刚刚在镇上,那庞掌柜是说你能改百里家的法阵吧?这是百里彦教你的?” 辰宁顿了一下,没想到她还惦记那句话:“只是改一些极弱的缚灵阵,试灵与杀神那样的大阵,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但其实我在镇子上用的,并不是改阵。” “那是什么?” 面对苏卿的提问,辰宁略有迟疑,这事情她犹豫说不说,换做庞掌柜的立场,只看见了她拍了祈远一掌,定然不会察觉她又抛了一个阵中阵来束缚他们几人,可眼下苏卿却是当事人,只好如实说道:“阵中阵罢了。” “此事镇南侯也知道?” “我从前试过一回,他似乎察觉不出,否则我今日也不敢用啊。” “我觉得你和这镇南侯的关系,有些奇怪。”辰宁言语里不乏对镇南侯的戒备,却又维持着微妙尺度的信任。 “就不提百里彦了吧,提起他我就头疼,生得狗鼻子一样,一点风吹草动就要来拿捏我,前阵子我前脚才救了韩靖他们,转头他就跑来给我送韩靖他们画像,总觉得这事儿也有些赶巧了,可细说起来,他往日也是这样,我想着或许是他怕我这出什么意外,特意来提个醒,我总不能冤枉了他的好意。” 这样莫说是辰宁,就连苏卿听了也觉得有些凑巧了:“这么关注你,莫不是真的看上你了?” 辰宁回头白了她一眼:“打住打住,说正经事儿。” “哦,” 苏卿端正了姿态,想了想之前提到的话题:“你那修为出问题,什么时候的事儿。” “具体不记得,算时间大约三年前。” “也就是南华政变那七天七夜?” 辰宁看着苏卿,却不回她这话,只撑着下巴冲她笑道:“我到是想起来,卿卿是医修,你是想替我看看吗?” 苏卿皱着眉,眼里掩不住的焦虑和担忧:“我也是个半吊子,你要不介意,我可以试试。” 辰宁忽然笑了,不再推脱,轻声应了一句:“好。” 第24章 镇南侯有请 苏卿这才松了一口气,二人还想再说什么,忽然外头传来动静,辰宁挥了挥手双指撤了禁制,便瞧见苏卿惊讶的表情。 苏卿这会儿才发现,这房中竟不知何时被辰宁下了一道禁制。 少顷听见门外传来崔管家的声音:“公子,镇南侯着人来请你过府一叙。” 辰宁只得应了一声:“知道了,麻烦管家和来人说一声,这就过去!” 苏卿好奇的问道:“镇南侯这时候找你做什么?” 按时辰算镇南侯这时候应该也是刚回瑶城,怎么一回来就找辰宁去? 辰宁起身打开了红木衣橱,随意拿了一套衣服,往里间屏风隔出的小间去了:“别问,问就是闲的,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回事,有事没事都要拉上我,烦都烦死了。” 苏卿忽然笑了一声:“会不会那个镇南侯是个,怎么说来着?断袖?” 屏风后的辰宁忽然没了声,片刻后才说话:“你正常点,想点好的。” 苏卿也忍不住笑了:“不无可能啊,你自己不照照镜子吗?” 这么一个玉树临风的翩翩君子,怎么看都赏心悦目。 说话间,辰宁从里间出来,抖了抖一身鸦青长衫,令苏卿眼前又是一亮。 辰宁紧了紧双腕的束袖,对着镜子正了束发玉冠:“我照镜子啊,可这样貌再好看,也都是假的,我倒觉得我女儿身更漂亮些。” “我看看?”苏卿凑过来打量她。 “今儿不行了。”说着,辰宁就往外去。 “好吧,”苏卿也不强求,只是好奇的看着她这一身劲装打扮:“你去镇南侯府为何还要换这一身?” “有备无患,有一回他急冲冲的喊了我去,结果是让我陪他跑马,那时我穿着一身宽袍大袖,别提多麻烦了,打那以后他这种不说什么事的会面,我都尽量换好了衣服再去。” 说着辰宁开了门,却刚好看见祈远站在门外,辰宁也不知道他听到了多少,紧张一笑:“你们来得挺快的啊,路上没遇到麻烦吧?” 她抬脚就越过祈远往门外去,就怕祈远听见了什么拎着她问。 而此刻的院中,韩靖与沈文舒正四处打量,穆莺正拉着林鸢往她屋内去。 沈文舒看见她来,半掩酸涩的打趣道:“辰宁,你行啊,都有家业了,就差个暖床小妾了。” 辰宁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一抬头看见院门口崔管家也颇为认同的频频点头。 “你这是要出去?不是说今天一起去吃饭吗?”祈远打量她这一身劲装,面露不悦,口气也有几分怒意 辰宁头也不回,她急着出门,已经懒得去管他气什么了。 不过祈远大概也没听到她之前和苏卿说的那些话,要不也不会和她在这掰扯这个:“镇南侯传唤,要不你替我回了?” 接着又和韩靖他们打上招呼:“我有些事儿去去就回,你们先在这儿歇着,我让崔管家收拾收拾,应该都能住下。” 韩靖看她形色匆忙,便忙说着没关系,让她先去忙了。 祈远跟在辰宁身后,仍是一言不发,临到了院门口,管家让人牵了马来,辰宁接过了马缰,轻抚过马身,忽然转过身看向祈远。 桃花开谢,飘零过半,春风此刻徐徐,却吹不起多少旖旎,徒生了凋零意。 “等我回来一起喝酒?”她轻声开口,语气多了几分期盼。 祈远想起以往辰宁那没二两的酒品,闷笑一声,抱着双臂倚在门口:“就你那点酒量,回头喝多了没人扛你回来。” 辰宁撇了撇嘴,眉眼闪烁,转头望向长巷,似是自言自语:“那我要是喝多了,你不会扛我回来啊?” “什么?”辰宁声音小,祈远没听清她说的是什么,于是下了台阶来。 可辰宁说完这一句,却没了勇气再说一遍,只得转过头瞪他一眼,一个翻身打马走了。 祈远看着她远去,久久凝神不语,半晌抬头看向天际,只觉得最近的天色愈发变得不好了。 . 第25章 白芷之事 到了镇南侯府,百里彦亲自在府门口等着辰宁,见她下了马,上来便抓着她的手腕。 辰宁不知怎么的想起苏卿说的断袖来,突然抖了一下,突然甩开了百里彦。 这倒叫百里彦没明白她的意思了,他原本想为她探脉,不想被她挣脱了,于是忍不住皱了眉,略显担忧:“怎么了?” 辰宁这才觉得自己反应有些过激了,忙岔开了话题:“侯爷今日找我来,可是为了永禄镇的事儿?” 永禄镇出了这么大的事儿,辰宁倒不相信百里彦还有心思跑马喝茶,这急着等她来,也只能是为了这事了。 “自然是的,若非如此,也不用你再亲自走这一趟。”说着,他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咱们进去再说。” 辰宁随着百里彦往府内去,走着走着却发现是往百里彦居住的扶云阁去的:“侯爷不带我去瞧瞧那位白姑娘?” “不必急于此时,我在亭中摆了几道膳食,不二君与我一道尝尝。” 辰宁刚想说不用,但腹中又有些馋意,于是点了点头,跟着百里彦先用膳去。 进了庭院,几名丫鬟正在水榭台的亭中摆膳,她们见了辰宁过去,都笑盈盈的躬身见礼。 “见过辰公子!” “都是老熟人了,不必客气,”辰宁笑着摆了摆手。 百里彦与辰宁一道落座,丫鬟翠芳便要给她斟酒,辰宁见状连忙劝住了:“几位姐姐辛苦了,这样就行了!剩下的我自己来。” 那几名丫鬟也不是头一回见辰宁,与她已是熟识了,倒是不见外:“辰公子既然是客,这酒多少也要喝上一杯,你若是不醉,岂不显得我家侯爷未尽待客之道?” 辰宁知道理论起来自己也说不过她们,只能转头去拿捏正往这走来的百里彦:“侯爷你也不管管?你这些丫头威胁我呢,我不喝酒还不让我吃饭了。” 百里彦唇角翘起,挑眉一乐:“翠芳说得也不错,少说也得喝一杯,我这是清酒,不容易醉人。” 翠芳闻言,又合着其他丫鬟一起来笑她:“辰公子这话亏心么,我们几个平日待你也不薄,没少跟侯爷念你的好,如今为了一口酒倒是过河拆桥了。” “夸张了吧,哪有你说的那样。” 几个丫鬟拎着酒壶和辰宁笑闹着,平常至极。 百里彦也早看惯了个情形,只微微笑着。 翠芳过去斟了一壶酒,又转眼看着辰宁:“辰公子就仗着侯爷撑腰拿捏我们吧,上回来还说让我们和侯爷说说,要把侯府的厨子借去知鲜楼顶几天呢,亏我们还没来得及说。” 百里彦才饮了半盏玉酿,听见这话又放下杯子,眼含笑意:“不二君若是要人,一会儿我将人直接给你送去知鲜楼便是,不必借来借去那么麻烦。” 辰宁虽说被镇南侯府的美食馋的不行,可是却不至于做出来夺人所好的事: “我也不缺人,就是偶尔给楼里换个口味,要不总吃惯了一种大家也会腻不是?” 辰宁捻起一块桂花莲蓉糕,也不知道侯府的厨子是怎么做的,莲蓉的质地晶莹剔透,色泽莹亮,入口幼滑细润,甜而不腻,将这桂花的香浓,莲蓉的馥郁完美的结合在了一处,令人爱不释手。 几个丫鬟见她吃得沉醉,忍不住捂嘴偷笑。 百里彦见状,虽然也忍不住笑了,却还是赶了她们出去:“本侯与不二君还有要事相商,你们先下去吧。” 几个丫鬟这才躬身告退。 少顷,辰宁倒是先开口了:“侯爷不是要和我说说永禄镇的事儿?” 百里彦点了点头:“不急于此事,等不二君先用过午膳吧。” 辰宁当即放下了筷子:“侯爷说吧,我吃好了。” 百里彦无奈的摇头,将面前的莼香藕合端至她面前:“边吃边说吧,就是庞掌柜与我说你今日又用了那把剑。” 辰宁哼了一声,接过百里彦递来的那叠蒓香藕合,抬眼看了看百里彦: “侯爷若是提这个,那就不必再说了,镇上的法阵出了问题,当时的情况我也不知绸缎铺里的能坚持多久,总不能让我坐以待毙,侯爷不去查是谁在这里头作怪,反而来怪我不该自保?” “莫急莫急,我不是在说你,只是想问问今日不二君在别处,可有用过那把剑?” “没,我只有对付白姑娘的时候召了剑来。”辰宁好奇的皱眉:“侯爷怎么问这个?” “你那把剑,不是凡品,遗留在法阵的气息很好辨认,我也相信不二君说的,只在胭脂铺中用过那把剑,但如今问题就出在,城中被破的的阵法中,皆有你的那把剑遗留的气息。” 辰宁端着酒杯的手忽然顿了一下,空着的手不由自主的紧握。 他今日趁着镇上的玄阵失效,的确动用了术法,可为了避免触动绸缎铺里的法阵,他便将法力顺着阵网送到了别处,可没想到百里彦既然查得如此仔细。 但辰宁手中的动作落在百里彦的眼眸里,却只叫他略微闪了闪眉睫:“那位白芷姑娘的身份,不二君可知道了?” 辰宁将杯中清酒一口饮尽,趁着这功夫,慢慢的平息脑中纷杂:“大概与我说了,倒还与我讲了个故事。” “哦?什么样的故事,你且说说看,我知不知道。”百里彦饶有兴致的问道。 “侯爷审过了白姑娘?” “审过了。” “那白姑娘没与你讲?” 百里彦起身,摇了摇头:“确切来说,我审的,并不是那位白芷姑娘。” “那侯爷审的是那另一个,傀狞?” “非也,那东西不是傀狞,是魁精。” “魁精?你说的是木灵将亡之际,将魂元附在将死的山间野兽身上所化的魁精?” 百里彦点了点头:“但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控了灵体,身不由己。但若是再有半个月,他就彻底转化成傀狞了。” 辰宁听了只是点头应和了一声。 白芷以及那魁精是个什么故事她并不感兴趣,只是刚刚百里彦提起永禄镇被破坏的阵法中,留有她那把剑的气息,这才叫她觉得此事十分蹊跷。 但混元剑一直未曾离手,她也并未在别处亮剑,混元的气息是怎么出现在的别处。 且抛去此事不提,她是第一次知道,百里家的缚灵阵法,居然能留下灵元的气息,可即便混元留下了气息,法阵又能这么说得清,留的是什么灵器的,只能说认出这气息的是百里彦。 还好她救韩靖三人那一晚,与百里彦对招不曾使用什么灵器,如此想着,又突然一个激灵,她带着他们三人离开的时候,可不就是用的六道? 且这灵器驱使的法力皆是她提前注入的,是以六道的气息实际上与混元剑一样,若是辨认气息的是镇南侯,那缜密如百里彦这般,不可能全然未发现端倪。 可若是如此,百里彦为何这些日子又未提过此事呢? 正在辰宁沉思的时候。 “不二君,不二君?” 百里彦的声音从耳畔传来,辰宁猛然清醒,瞧见他正眼神关切的望着自己,讪讪的回道:“无事无事。” 她不知怎的又想起来苏卿提起的断袖二字来。 辰宁突然意识到,自打相识以来,百里彦对她似乎就特别关注,她原本以为这是他出自百里世家守护东胜国禁道的本能,想要探究自己的真实面目;可如今想想他或许是出于断袖的本能。 辰宁便觉得犹如晴天一声霹雳,直劈得她外焦里嫩,一时也无法衡量,到底哪个百里彦更好一些。 要说百里彦,长得确实不赖,又是东胜国君主倚重的镇南侯,从瑶城到京城,想做镇南侯夫人的多如过江之卿!便是个断袖,估计也能抓出一大把倾心暗许的。 只不过,如果百里彦断袖的对象是自己!那就完蛋了。 “不二君?” “啊?侯爷刚说什么?” “不二君可是醉了?要不我让人领你去歇一会儿?” 百里彦有些担忧的看着辰宁,说着就要找人来给辰宁收拾间暖阁歇息。 “不用不用,我回去就行。” 辰宁这会儿哪里还敢留在镇南侯府。 “不用吗?”刚刚他看辰宁一会儿皱眉,一会儿苦思,还不住的唉声叹气,看着就极不正常。 这会儿看辰宁起身要走,百里彦连忙上去搀扶,惊得辰宁连连后退:“侯爷不必客套,有话直说有话直说。” 百里彦也不明白她为何突然这样,只是瞧着辰宁如此与自己生分,心中不悦,眯着眼打量了一会儿,淡淡一笑: “我瞧着不二君今日微恙,不如就先回去歇着,等此间事了,本侯再上不二君府上去探望。” 辰宁连连点头,辞了百里彦就要走。 才出了亭子,又被百里彦叫住了,只见他拿出一块玉环递给辰宁:“这个你随身带着。” 辰宁脑中空白了几秒,从百里彦手中的玉环,慢慢望向他的脸,犹豫怎么委婉拒绝。 “怎么不拿着?”百里彦催促着。 “侯爷,这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这云纹环给你正合适。” 说着,强硬将玉环塞到了辰宁手里。 “无功不受禄,这不合适。” 百里彦叹道: “混元剑气混迹在永禄镇的诸多法阵中,此事非同小可,不可不防,不二君心里恐怕也有计较,这云纹环中有我百里家世传的寄灵阵,如果使用我应该早与你说过了,可还记得。” 辰宁点了点头,心中大为震撼,她从未想过百里彦竟为她思量至此,心中更是惴惴不安:“侯爷,对在下实在是有些好的过分了,在下怕是有负侯爷厚爱了。” “走吧,”百里彦亲自送她出门,“不必多心,离京之时我应下昌王与孔先生所托,不论如何都需保你周全,自然要全力以赴,且我与不二君也算一见如故,早已将你视作知己,你又何必与我客套。” “侯爷……” 他这样温和,叫辰宁一时间连客套的话都不知道说了。 半晌百里彦抬手覆上她手背,神色里多了些忧郁,缓缓说道:“说来,不二君许久未曾唤我的字了?” 辰宁愣了一下,霎那间如坠冰窖,寒意将她一腔热意尽数熄灭,再也翻不出一丝火花,她回过神来,抽回自己双手:“侯爷就是侯爷,在下说到底,也不过是一介平民,岂敢直呼侯爷的字,尊卑有别,还请侯爷见谅。” 说着,也不待百里彦反应,拱手作别:“侯爷留步,在下就此告辞了。” 她竟差点忘了,他们二人立场不同,终归不是一路人。 第26章 离心 辰宁才回了府,见崔管家正忙着里外张罗,脸上更是神采飞扬。 她原本以为是节日之故,可崔怀转眼看见他回来了,又连忙迎了上来,嘴里还不停的说着:“公子,好消息,好消息啊!” 可辰宁刚从侯府回来,仍是神情恹恹,崔管家见他闷闷不乐,又忍不住问道:“公子,可是出了什么麻烦吗?” “没有,”辰宁摇了摇头,转头问道:“你不是说有好消息吗?什么好消息?” “哦。”崔管家这才回过神来,喜笑颜开的递了一封信过来:“九姑娘来信了。” 辰宁闻言,神色一亮,嘴角按耐不住的扯出一抹微笑,连忙接了信拆开来看:“这是刚送来的?” “约莫一刻钟前。”崔管家小声的答着,尽量不打扰到辰宁看信:“九姑娘来信,是说南小公子要回来了吧?” 辰宁展信快速的浏览了几行。 “嗯,信是三月初一送出来的,说是初六动身,今日初三,那差不多就是过了这几天就到了。” 辰宁一扫愁容,一时有如生风,他在院中来回踱步,脸上尽是掩不住的欣喜,一刻不停的絮叨着: “珺儿的房间该收拾了,许久没住人,你今儿就给他熏上艾,白日里再打扫两回,后头也给熏一回,床帐这些也换上新的,不过等他回来前那两日就别熏了,他不喜欢那味儿。” “我晓得,公子莫紧张,小老儿心里有数,不过咱还得找两个心灵手巧的绣娘来,几月未见,想来小公子的个儿又长了,衣橱里的衣服怕也是小了。” 辰宁这会儿已经看完了信,随手又将信折了起来,目光沉沉的看着崔管家,似乎还有意外之喜:“信里阿九还提了一件事,也是个好消息,我先给你卖个关子,等阿九回来亲自和你说。” “和我有关?”崔怀琢磨着她的眼神,有些犹豫,只忐忑的问道。 “嗯,与你有关,先安心等着吧。”辰宁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转身离开。 崔怀留在原地发呆,一颗心七上八下,乍惊乍喜,他细数着如今他事事称心,若有什么称得上好消息,还需九姑娘亲自来说的,也只有那一桩,莫不是…… 他忽然又愣了一下,嘴角渐渐不受控制的抖动,一时竟忍不住热泪盈眶,可想着终究还未盖棺定论,决定等九姑娘回来了再问不迟,于是抽了抽鼻子,抬袖擦了擦泪,转身匆匆又去忙了。 只是这一回的心绪,与刚刚已经有所不同了。 辰宁藏在回廊一角,看着崔管家离去,这才走出来,忍不住叹了一口气,此刻她只希望阿九传来的消息准确。 当年崔管家年仅七岁的孙女在南华阵乱中失踪,最近几年来多方打听,直到刚刚九色传回来消息,才有了音信。 她转身踏进后院,此时天色已近酉时。 斜晖洒下,映照的满院金光盈盈。 苏卿和林鸢蹲在一株还未开花的杜鹃前仔细打量,似乎是发现了好玩的东西;沈文舒忙着逗弄着她养在大缸里的一尾锦鲤,无暇顾及院内其他动静;而韩靖搬了一把藤椅,躺在太阳底下晒,已经舒服得眯上了眼。 “你总算回来了!”祈远抱着双臂倚在亭中,显然已经等了多时,神情略显不耐。 众人听见祈远的声音,闻声看过来。 辰宁抬头仰望天际,阳光依旧耀眼,恍若盛夏流光,忽而眼眶一热,心中安然,她只恨不得将今夕留住,再不管往后的纷扰,可人生在世,常是苦乐参半,凡人不过轻尘弱草身不由己,其中滋味莫可奈何。 今朝有酒今朝醉,莫负韶华空蹉跎。 “走,喝酒去!” . 入夜,众人在知鲜楼临湖的一处水榭雅间里,东倒西歪醉了一地。 笑笑闹闹,竟是很久没有这么痛快过,辰宁不敢多饮,只虚虚陪了半盏,此刻提了一条腿倚坐在窗前,抬头望了江上,但见星子闪烁其中,波光粼粼。 湖上画舫声色正浓,不时传来嬉闹莺语,数不清的花灯飘在湖岸。 即便是相距不远的永禄镇发生了那样的事儿,瑶城的节日气氛依旧浓厚,满街尽是欢声笑语,花灯结彩,就连知鲜楼临湖的檐下,也挂着了灯。 祈远提着酒壶倚在她对面,眉目不知落在何处。 “来来回回路过多少次了,我才知道这知鲜楼居然是你的。” “如今知道了?” “还得是你。” 辰宁闻言不做声,忽然说道: “今天是我到这里以来最开心的一天。” 祈远回头望过去,眼底星火未名:“那怎么不陪我们喝?” “大概……我想记得清楚一些,喝醉了就迷糊了。” 辰宁轻叹道。 月如新眉,懒懒挂在天幕,似是随时都要坠落湖中,适时微风拂过,带着江风的寒吹过窗畔,祈远忽觉一阵冷意透骨而过,拂去一身酒意,抬头看向辰宁,却见她也是一颤,堪堪抖落一身风月。 “回去吗?天冷了。” “不回去,”辰宁撑着下颚,略显慵懒:“天这么冷,那你要不要把衣服给我穿?” 祈远回头看了一眼醉得不省人事的众人,叹了口气,解下了外衫递给她:“若是冷,出来的时候也多穿一点,虽说入春了,早晚还是凉。” 辰宁一动不动,半晌只是出神的看着他,也不动手,似是娇嗔的念道:“你帮我穿。” 祈远愣了一下,手中一顿,似乎想说什么,可对上辰宁的眼神,一时间心如擂鼓。 只无言的展了衣裳为她披上:“若是被人瞧见……” “如何?”辰宁故作不解的问道。 她目中无尘,便是他们二人离得最近,仍是清澈明亮,漫天星辰不及,一如初见时的坦荡无畏,似是世间从未有什么能左右她。 祈远只觉得面热心跳,匆忙别开头,转头看向窗外,窗外已经燃起了烟花,烟火于空中突然绚烂,一如他此刻的心情一般。 辰宁忽然微微的叹息了一声,便是她做到如此地步,祈远却仍是逃避,她略微的摇了摇头,再抬眼时,眼底早已无波无澜。 不远处,一道极刻意的目光落在祈远周身,他转头看过去,却见湖面的画舫之上,隐隐有一个身影立于画舫中,目色森森,借着着烟火绚烂的瞬间,祈远瞧见了那人相貌,正是百里彦。 “镇南侯怎么在这里?”祈远好奇侧头向辰宁的问道。 辰宁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但画舫已经远去,只瞧见一个模模糊糊神似百里彦的身影,“你瞧清楚了?” “没有看错。”祈远看着画舫,神色莫辩喜恶,忽而从桌上拿起一壶酒,心中有些愠怒,他将酒壶递给辰宁,“陪我喝一壶,醉了我背你回去。” “稀奇。”辰宁闻言一笑,往日祈远可只是劝他少喝的,她接过了酒壶说道:“我只喝一口。” “为何?”祈远记得今儿来之前叫着要喝酒的可是她自己。 空中的烟花燃尽,四处散落的尘灰飘落了一些到楼里,辰宁轻轻一吹,声音有些辨别不清:“晚些时候我还有事儿。” 祈远忽然皱起了眉,无意的瞄了一眼窗外。 “你要去找镇南侯?” “不是,”辰宁摇了摇头,不解祈远怎么突然提起百里彦,她仰头饮了一口烈酒,放下了酒壶往外去了,“过几天阿九与珺儿就回来了,我有些事得赶紧处理好。” 永禄镇的时候,始终是心里一块疙瘩,若是没处理好,少不得后头多不少麻烦。 祈远从未听她提起这两人,一时有些不解。 “你说的这些,是你什么人?” 辰宁只是笑笑。 她推开了门,才踏出一脚,却又想起了什么:“对了,一会儿就叫醒他们吧,早些回去,这几日夜里,瑶城恐怕不太平,若是听到什么动静,莫动,莫听,莫问。” “辰宁!” 祈远怒急,只觉得如今他们二人的关系,虽言说还是挚友,却早已离心,重逢多日,仍是对辰宁,不知,不明,不解。 辰宁停了下来,回头看向他,却见他眸中,七分似火如荼的怒意,三分冰凉刻骨的恨意, 她忽然叹了一口气:“等有空了,我慢慢和你说。” 她视线留在他愠怒的神色中,而后转身离开了。 . 第27章 夜探永禄镇 夜风微拂,杨柳于夜色中随风摇摆,张牙舞爪的枝条印在地上,令人觉得恐怖阴森。 永禄镇的街道上空无一人,白日里挂上的花灯孤寂的悬在镇中,其中有不少花灯已经灭去,却无人来管它。 百姓都栓了门躲在家中,镇中各房宅屋内皆是灯火通明,窗前偶尔还能看到人影,却静悄悄的不闻一丝人语。 镇门口的牌坊下,忽然出现了一只通体乌黑的狸奴,此刻它不偏不倚在大路的正中间缓缓而行,优雅踱步,丝毫不受这镇中古怪的气氛影响。 那长长的猫尾直立着,行走间无声无息,只有尾巴尖随着它的移动微微晃动着。 她一路穿过明灭的花灯,它脚下是一团巨大的影子。 片刻后,它在镇中间的高台下停了下来,低着头四处打量片刻,最后挑了一块看起来干净的地方坐了下来,伸了伸毛茸茸的爪子挠耳朵。 这时候,台上忽然凝聚出一团模糊的人影。 狸奴伸了懒腰,抬头看着那团影子,似乎很不耐烦的甩了一下尾巴。 “说吧,找本座来做什么?”它慵懒的声音传来,听着还是个孩子。 台上那团黑雾闻言,焦急的来回踱步,声音略显苍老: “莲长老,你这计策不行啊!我按你所说的,派人尽数将这镇上的法阵都破了,可仍是未能擒下大道,反倒令我损失了一个傀人!” 那狸奴闻言,不甚在意的起身,只见它纵身一跃,直接上了台,在台上四处嗅探了一会儿。 半晌才说道:“动手之前本座便和你说了,大道能不能擒得着,端看命数天运,虽说如今大道落在东胜,但气数未尽,不是动手的好时候。” “既然如此,莲长老又何必让我做这一番布置,稍有不慎,岂不是授人以柄!” “试探试探罢了,再说那百里小儿不也没查出什么来吗?” 它抬了抬自己爪子,仔细端详着指尖,片刻后又去抓挠着台上的木板磨爪子。 “这不怕一万,总怕万一?” 那黑雾里的人影仍是非常焦急,若不是这莲长老他现今还不能得罪,他心想自己早就,早就,算了,不提也罢。 适时风起,狸奴忽然伸出爪子往空中一挥,花灯刺啦一声被撕裂,灯火应声而灭。 “重剑藏锋,如今还不到时候,还请大人稍安勿躁,”它转身跳下高台离开,“瑶城的事情,您就不必插手了,我主自会安排。” 一阵狂风平底而起,遁形无影,狸奴突然消失,黑影莫可奈何的叹了口气,取出一道符,也准备离开。 恰在此时,一道剑气拦腰劈来,那黑影连忙退开几步,脚下的三尺高台应声而裂,转身看向剑气来处,捏起手中黄符还欲再逃,却见一道玄色身影袭来,长剑凌厉,迅如疾风。 仓皇之下黑影退无可退,只好提刀来挡。 只听得一声金属碰撞的声音,随后撕拉出一道刺耳的长鸣,辰宁只觉得手中混元震颤长鸣,显然来人手中宝刀也并非凡品,“阁下的刀倒是不简单。” 黑影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更多了几分沙哑:“公子的剑也是好剑。” 辰宁挑眉,直觉这并不是什么好话:“我这把剑当然是把好剑,长剑所指,都是蝇营狗苟之徒。” “哼,狂徒!” 说罢,黑影暴起,手中长刀直直的朝辰宁劈来,只见辰宁一声冷笑,一手提剑格挡,而后一个旋身,长剑划过刀刃随之往黑影拦腰斩去,情急之下,黑影略显狼狈的就地一个翻滚,却仍被削去了一块袍角。 下一秒他手中黄符燃起,辰宁还来不及做何反应,黑影随即便消失在原地。 她转身拾起刚刚从黑影身上削落的袍角,这料子光洁柔软,墨蓝的色泽于灯火下时有变幻。 这技艺是东胜国有名的三色锦,意思就是同一块底色的料子上,会出现另外两种不同的颜色来,只是稍有些不耐磨,穿不了多久就花了,不是真正的权贵人家,少见有用这料子做衣服的,这瑶城,怕是连百里彦这样的,也不会用这种料子来制衣。 可这样一来,她更是毫无头绪,只能先将那袍角收了起来,等回去慢慢查了。 辰宁环顾了台子上,四处走走看看,最后停在一处,看了看那一处留下的几道爪痕,正是刚刚那狸奴磨过爪子的痕迹。 少顷,她身后忽然出现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这是藏锋阁的人吧,看来你如今的下落也已经暴露了呀。” 辰宁似乎毫不意外,头也不回,又去其他几处看了看:“倒是我高估他们了,这么久才找来。” 片刻后,只见一个稚嫩可爱的粉团娃儿飘到辰宁眼前,这小团子看着只有巴掌大小,此刻盘腿坐着,歪头看着辰宁,一脸好奇:“你不着急吗?” 辰宁看着他唇角一勾,恶意满满:“我急什么,我不还有你吗?到时候我就把你变作我的样子扔出去,管他是将你煎炸蒸煮。” 说完这话,她跳下了台子。 那粉团子闻言顿时暴跳如雷,跳到她头上就要扯她头发。辰宁将头往旁边一歪,那粉团子便掉在了她肩膀上,当即爬起来又扒拉着要往辰宁头顶去。 “你要再闹,我就把你扔在这儿啊。”辰宁凉凉的威胁道。 粉团子顿了一下,这才安静了下来,坐在她肩头气呼呼的嘟起了嘴赌气,辰宁绕着镇中的台子转了一圈,疑虑的问道:“你说我要不要去坠星崖底走一趟?” 小团子扭头皱着鼻子噘嘴:“哼,反正你也不在乎我的死活,要去就去呗!” 辰宁边走边好笑着歪头看他,手指轻轻戳了一下他气鼓鼓的脸颊:“呦,生气啦?还是生气的样子可爱,没事你就多生生气。” 小团子往后一仰,原本是想躲开辰宁的触碰,可没想到一个重心不稳,整个身子往后倒去,还是辰宁眼疾手快抓住了他,这才避免了摔到地上去。 “你别扯着我领子啊,难受难受!” 小团子手脚扒拉着又要往辰宁肩头去,辰宁一松手,这小东西又跳到了她肩头,怕再摔下去,于是扒着她肩头趴着不动了。 辰宁离开知鲜楼以后便直接来了永宁镇,只是她来得不算及时,到这的时候只瞧见了台上有个黑影,等走进了只瞧见一只猫使了个遁形无影离开,匆忙间她只来得及拦住那黑影。 虽然没听清楚他们说的是什么,但那黑猫她从前见过一回,是在南华的护国大将军封不厌的身边,但这黑影是谁倒是还没看出来。 只不过这人既然藏在黑雾中,那必然是不想让人知道他的身份,说不定,那黑猫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来头,或者知道却不戳破。 这人的口音虽然刻意掩饰了,但仍旧带着浓厚的东胜国口音,必然不会是南华人,结合她捡到的袍角,想来身份并不简单。 只是为何偏偏选在了永禄镇的上巳节呢? 辰宁思来想去,觉得还得回去问问那位白芷姑娘。 不管怎么样,得先回瑶城,她快步向镇外走去,一辆牛车正拴在门口,那老牛见她来了,还甩着头“哞”的叫了一声,辰宁转眼上了车,也不等她催促,牛车便自己走了。 那小团子打量了一下她身下那简单的板车,有些嫌弃的说道:“你好歹找一辆马车啊。” 辰宁斜眼瞥了他一眼:“你还挑上了,这么晚上哪儿找?” 说罢她从怀里拿出百里彦给的那块玉环,直接挂在了那小粉团子脖颈上,那小团子正自哀自怨的黯然伤神,不想身上突然多了个东西,当下好奇的爬起来。 拿着那玉环自习打量:“御灵环?这可是个好东西,你从哪儿得来的?” “这个叫御灵环吗?不是说叫云纹环吗,百里彦送的时候说带上这玉环,灵器的气息不会留在法阵中。” 她至今还不清楚,百里彦送她这个东西用意到底为何,所以先拿出来给这小团子帮她掌掌眼。 但看他的反应,这玉环好像真是什么好东西。 “可不止呢,这东西还是你……” 粉团子高兴得手舞足蹈,脱口而出却又忽然顿了一下,“这东西还是你有用,御灵环御灵环,你带上这个就可以御使灵气啊!而且也不受这神品以下法阵的影响。” 辰宁顿了一下,转头又将那玉环从他脖子上取了下来,仔细打量了片刻,皱眉沉思:“百里彦送这个东西给我是什么意思?” 小团子嘿嘿一笑:“还能有什么意思!我觉得那个叫苏卿的说的没错,或许是看上你了。” 他话才说完,只觉得自己身子转了十七八个圈,下一秒啪的一声,直接被贴脸拍在了路边的大树干上,还没来得及回过神,脚下突然踩空,没了重心,又直接掉了在了树下的泥潭里。 他浑浑噩噩的从泥泞里起身,甩了甩身上的污泥,抬头往路上看去,只见辰宁正撑着下巴一脸笑意的看着他,手中比了个姿势,对着他啪了一声。 虽然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但他看辰宁的神色也知道不是好的。 他脸色变化了几回,是可忍孰不可忍!下一秒像一个球一般朝着辰宁冲过去,威武只有这一瞬间,下一秒辰宁随手一拍,小东西啪嗒一声,被拍落在板上。 这连番受挫,他气愤难平,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 “再吵我又要扔你了!”辰宁被他哭声闹得烦不胜烦。 小东西哭归哭,说话仍是利索,“是神君先欺负我的!” “你一个不生不死的灵体,摔你一下还会疼了?”辰宁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望着前路随口说道。 小团子噘着嘴抱怨:“也会痛的,不生不死又不是我自己愿意的。” 辰宁闻言转头过来看他,眼神似是透过他在思索什么东西,半晌指了指自己的肩头冲他笑道:“来吧。” 她话音刚落,小粉团子立刻跳了上来,好像就怕她反悔一样。 只见他趴在她肩头伸了个懒腰,舒服得眯了眼:“到了城外叫我啊。” “嗯。” 星月清晰,夜色却算不上亮,辰宁侧过头一看,粉团子已经闭上了眼,嘴里还发出呼呼的声音,她笑了笑,指尖轻轻拂过他的眉心,下一秒一方墨玉盘从她肩上垂落,正是六道。 辰宁轻轻的将六道小心托起,重新放回了怀里,这牛车看似走得慢,可才一会儿,已经遥遥可见瑶城的城墙了。 待再走得近一些,辰宁“吁”了一声,牛车便停了下来,辰宁下车抚了抚牛身,轻声说道:“回去吧。” 只见老牛“哞”的回应了一声,转头便往回去了。 第28章 谋算 夜色愈浓,镇南侯府内的地牢里,伸手不见五指,点着的火把只能照见目下方寸,守着地牢的侍卫们已经退了出去。 这牢中如今只关押着白芷一个人,但有镇南侯亲自布下的法阵在,众人也并不担心她逃脱。 子时一刻刚过,一道黑影出现在地牢门口,来人蒙着面,身形娇小,曲线玲珑,隐约能判断出是位女子,只见她三两下撬开了地牢门口的锁头,转身就进了地牢里。 她掌心运转灵力,瞬间燃起一团微火,堪堪照亮周身,沿着台下向下走去,运转的灵力竟没有触动这牢中的任何一道法阵。 片刻后,她来到一间牢房外,又以同样的方式,轻松打开了这间牢房的门。 只见牢房内的一角,一个红色的身影趴在一块破旧木板上,身体一动也不动,也不知是严刑拷打太久昏了过去还是已经睡着了。 女子慢慢的靠近那一动不动的身影,缓缓抬起手,手中一把寒光乍现,少顷,只见她举起匕首向那红色身影的背部刺了下去,匕首没入红衣,却惊得她瞪大了双目,转身就往牢房外去。 岂料她才踏出了牢房,一道金色的符文瞬间飞至她脚下,转眼间一个金色的牢笼瞬间织成,将她困在其中。 牢笼的微光仍未照亮四周,百里彦的声音从暗处传来:“姑娘深夜来访,怎么也不令人通报一声?” 那女子面上蒙面未摘下,此刻只瞧得见一双暗藏杀机的明眸美目:“我来了大半日也没在别处瞧见侯爷,便只好来这里碰碰运气了。” 百里彦呵呵一笑:“说吧,谁派你来的?” 这女子此刻已经平静了很多,望着声音的来处冷哼了一声:“哼!镇南侯何不去问问辰公子。” 只听见一个“啧”的声音传来,地牢中的火焰依次被点燃,一道玄色身影从暗处走了出来,正是辰宁。 “姑娘可是将含血喷人这招练得炉火纯青。”辰宁笑道。 也不知眼前这女子是个什么来路,开口便先攀咬了她。 而辰宁出现在地牢里,显然也令眼前女子十分意外,只见她一脸不可置信的望向眼前这二人,刚刚她明明瞧见侯府的丫鬟拉着辰宁进府,不久之后,又扶了醉醺醺的辰宁上了马车离开。 难道?? 她想起被丫鬟们扶着上马车离开的那个人,从头至尾都未抬头,更别说瞧清楚他的面容,恐怕是别人假扮的! 辰宁仔细打量了那被法阵困住的女子,见她脸色变幻了好几回,而后才恍然大悟,显然是想通了其中环节。 辰宁于是一脸的坏笑叹道:“姑娘生得不错,确实是我会喜欢的类型,若平时要与我攀一些关系,我倒也不会拒绝。” 说着,她又转头看向百里彦:“侯爷要不要问问我?她刚刚可是指认了我呢。” 百里彦神色淡淡的看了她一眼,转头接着对那牢笼中女子问道:“我且再问你一遍,受何人指使?” 女子咬了咬牙,这法阵中的威压在百里彦上前的时候变得更重,让她几乎有些喘不过气,只能硬撑着嘴硬。 百里彦冷笑了一声:“很好,那便先关你几日。” 他抬头吩咐道:“来人,将她先关起来,盖上布幕。” 下一秒,几个侍卫上前将那笼子扛进了一处牢笼内,又将大块的黑色布匹盖在了四周,将牢笼完完全全裹在了里头。 二人这才回身看向了身后,只见阴影处慢慢的走出来一个人影,一身红衣,正是白芷。 百里彦看了看那一处被裹得严实的牢笼,转身往地牢外去:“走吧,有话出去再说。” 只见白芷犹豫了一阵,转头看向辰宁,见她冲自己点了点头,这才跟着往外去了。 待跟着百里彦回到了厅堂内,只见孟良君还在堂内等着,见着百里彦连忙拱手做礼:“侯爷。” 百里彦点了点头,指了指座与辰宁,便径自在堂上坐下来:“白姑娘,你现在可明了自己的处境?” 白芷站在堂下,点了点头,而后跪下行了个大礼:“白芷谢侯爷与辰公子救命之恩。” 辰宁见状,起身欲去扶,下一秒却听得百里彦说道:“起来吧。” 他话音刚落,翠芳等几个丫鬟适时来上茶,等她们放下茶盏转身离开,那个给辰宁上茶的丫鬟又趁着离开的时候冲辰宁淘气的使了个眼色,顿时叫百里彦脸色难看了几分。 辰宁指了指身旁的空座,和白芷说道:“白姑娘坐下说话吧。” 白芷忐忑的看了一眼百里彦,见她神色虽然不好,却也没有反驳辰宁,于是轻轻的从旁落了座。 她抬头看了看对面的孟良君,神色复杂。 孟良君见她看过来,却连忙避开了她的眼神,一时间竟坐立难安。 白芷垂下双目,突然起身道:“侯爷,我可否与孟公子说两句话?” 百里彦看了看他们二人,点头:“说吧。” 白芷躬身谢过,起身向前走去,停在了那孟良君身前数尺,而后又退了一步,眉间微皱似有犹疑,唇角暗扬轻藏笑意:“请问公子尊姓大名?” 她婷婷娉娉,婉转莺鸣。 这位孟公子纵使早见过了千娇百媚,却没有一位如白芷这般的,心中竟忍不住一颤:“在下孟良君。” 白芷愣了一下,忽而长长的舒出一口气,躬身见礼:“多谢孟公子。” 孟良君心下慌乱,不解白芷此为何意:“白姑娘客气了。” 白芷退后了几步,轻声说道:“你确实,不是他,前番几次,是白芷打扰公子了,还请公子代为向尊夫人赔罪。” “白姑娘不必客气,贱内也是知礼之人,如今说开,自然不会见怪。” 说完,他抬起头还想再安慰几句,可白芷却已经转过身回去坐着了,只好作罢。 百里彦见二人说开了,便也不再留孟良君在此,于是又换了屠一来:“你去找两个人,送孟公子回家。” “是,”屠一领命,转头又与孟良君说道:“孟公子,请。” 孟良君连忙起身,与众人道谢辞别,临行又多打量了白芷一眼。 待屠一领着人出去了,百里彦这才从乾坤袖中取出一个锦囊来,解开锦囊,一团紫色迷雾飞出来。 百里彦看了看那团迷雾,与白芷说道:“你们还有什么话,就趁着此时说吧。明日天亮以后,怕是没什么机会了。” 白芷起身:“谢侯爷。” 辰宁朝着百里彦使了个颜色,示意他跟自己一道出去,百里彦瞧了瞧眼前的这俩,于是起身和辰宁出了厅堂。 二人来到堂外,百里彦看辰宁眉目含笑,也忍不住浅浅一笑,神色温和了几分:“不二君看起来心情不错?” 这会儿少说也是午时中了,换算下来也是半夜十二点,辰宁伸了个懒腰:“侯爷不高兴吗?永禄镇的事儿也算解决了一半了,剩下的只等着那魁精指认了。” 百里彦闻言也是舒了一口气:“如此说来,还多亏了今日的提醒。” 辰宁眯着眼靠在廊下,神情舒畅,心想这事儿帮你就等于是帮我自己,于是摇头说道:“诛妖除祟,瑶城太平我那知鲜楼才有生意啊,侯爷不必放在心上。” 第29章 谋中谋 却说一个多时辰前,辰宁回了瑶城,却没有往南府去,反而一脚踏进了城东的一处戏楼。 这戏楼名曰留音阁,大约取的是“余音婉转绕梁三日不止”的传说,可辰宁觉得留音\\u003d留银,这背后的主子定然财迷心窍,一心只想挣钱,才取了个谐音的留音。 辰宁要了两盏茶坐下听戏,往日里百里彦与她也来过几回,这楼里的掌柜伙计都认得她。可才喝了一口,她便开始摔杯子,直闹得台上的戏都唱不下去了。 掌柜和伙计看她是镇南侯的人,也不敢得罪,连哄带捧的给她请到了楼上雅间,台上这戏才得以唱下去。 辰宁在雅间等了片刻,只见隔断的门忽然被人推开,进来一个一身黑衣黑袍的男子,她忍不住抱怨道:“怎么来得这么迟。” 那人取下头上兜帽,露出里头的俊颜来,正是百里彦! 只见他扬唇叹笑,神色间满是无奈: “我接了王掌柜的信儿便急着来了,可不曾耽搁。不二君不知道自己刚刚那样,王掌柜还以为你觉得我塌了一个水月楼不够,还要把这回音楼也拆了呢。” 辰宁挑了挑眉,觉得他这话中有话: “侯爷那水月楼我可碰都没碰一下,它塌了关我什么事?不过呢,水月楼不能开张,我倒是挺高兴得,侯爷不晓得,这些日子知鲜楼生意可好得不得了!不过这回音楼就算了,我拉扯一个酒楼就挺累的了,戏楼我就不掺和了。” 百里彦忍俊不禁,嘴角掩不住的勾起:“如此说来,我还要感谢不二君高抬贵手了。” “侯爷每次来自家戏楼还得这般作态,可不是慢呢?” 辰宁撑着下巴趴在桌面,她今日饮过酒后出门,被夜间的冷风一吹,这会儿双颊发烫,双眼有些迷蒙。 百里彦自己收了外袍:“不二君既然找我来这,那自然是不想被别人发现我们二人会面,我若不这样,岂能躲过他人耳目?” 辰宁听完,忍不住冲他竖了个大拇指,心想镇南侯不愧是镇南侯,机关算尽,心思缜密。 百里彦坐下,倒了一盏茶:“说吧,到底什么事。” 辰宁看了看门外,台上戏腔婉转,又有人进了雅间,听着声音并不在他们旁边。但为防万一,她仍是不打算做声,手指沾了茶水在桌面写写画画。 片刻后,百里彦看着她,神色莫辩,转头往门上弹去一道术灵,是僻音之术:“此事确切?” 辰宁摇了摇头:“只是我的猜测,但十有八九,但我相信,侯爷也是有所防备,对吗?” “我是防着了,”百里彦凝眉,盯着桌面的水痕神色凌厉,“只是意外,这其中竟然还有藏锋阁的人插手。” “这藏锋阁的阁主是南华护国大将军封不厌,若是他插手此事,少不得是柳梵示意的,我此番在永禄镇的所见,倒觉得此事更像是东胜国有人与南华里应外合,准备图谋什么。” 辰宁这番话有几分夸张,但她若要避开藏锋阁的步步紧逼,百里彦便是她当下最需要抓住的一道护身符。 百里彦定定的看着她,神色忧心忡忡,良久才开口:“不二君夜里还去了永禄镇?” 辰宁自城门进城,并未刻意掩饰自己行踪,百里彦一查便知,她自然也没什么要隐瞒的,于是点头应了:“总觉得遗漏了什么,便跑了一趟,果然让我查到了些有用的线索。” “那不二君曾和藏锋阁交过手?否则怎么那么肯定遇见的是藏锋阁的人。” 辰宁抬眼看了他一眼,勾唇笑道:“侯爷怕是忘了,我当初是在寅都救了昌王与昌王妃,这才来了东胜国,若不是得罪了柳梵,我与珺儿又如何不能在南华立足,又何必费尽了千辛万苦来这里?” 她这话半是邀功,半是解释,借着昌王与昌王妃来撇清了自己。 听他此言,百里彦到舒了一口气,转头看向楼下:“此处不是说话的好地方,一刻钟后你到丰乐钱庄附近,我会想个办法来派人接应你入府。” 辰宁应了。 于是百里彦披上了黑衣斗篷,起身往门外去了。 辰宁等了片刻,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结账出了留音楼。 她往丰乐钱庄去,借着花灯看满街繁华,来往欣然,又被烟火眯了双眸,眼看就快到了钱庄门口,前头却直直的冲过来几个彩衣女子。 辰宁只以为跟上次一样,是来朝他扔香囊了,便连忙想躲开,却不想竟被这几位拉住了。 “辰公子,出来过节啊?” 辰宁只觉得这声音好生熟悉,于是眨了眨醉眼,这才看见眼前这几位,原来是百里彦府内那几个丫鬟,辰宁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这几个丫鬟便拉着她往侯府去,一路上更是七嘴八舌喧哗不停。 “辰公子,你一个人逛街多没意思啊,不如与我们姐妹回府去放灯。” “我今儿编了几个花灯,辰公子若是喜欢,我可以送你一个。” “公子喜欢香囊吗?翠芳姐姐做得香囊可好看了,侯爷前两日还想让翠芳姐姐替他做一个送人,姐姐没应他。” “辰公子,你知道侯爷做香囊是要送给谁吗?” “侯爷好像也没有相好亲近的女子吧。” “别说女子了,就是男子,诶……男子倒是有一个。” 说着,众人又看向她,那眼神一看便知道是什么意思,辰宁顿觉头皮发麻的,连忙说道:“你们看我做什么,我可不知道你们侯爷亲近谁,绝对不是我!” “嘿嘿!”“呵呵!” “哼!~” “屠一还天天跟着他呢,你们看着我做什么?”辰宁强辩道。 翠芳点了点头,语重心长的说道:“辰公子,我懂,但屠一最是守礼,他跟着侯爷,只是因为他是侯爷的贴身侍卫。” “对对,我跟你保证,屠侍卫跟侯爷之间绝对是清白的!” 辰宁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上梁不正下梁歪,侯府的丫鬟这个样儿,她还能指望百里彦吗? 等进了侯府,几个丫鬟拉着她直接进了大堂,只见百里彦正在堂上等着,堂下跪着一个身影,辰宁仔细一瞧,原来是白芷。 百里彦请了辰宁坐下,丫鬟们连忙给她倒上了茶,翠芳又给她使了个眼色,又意有所指的看了一眼百里彦。 辰宁烦不胜烦的头疼,连忙说道:“好姐姐饶了我,我头疼。” 百里彦不知道她们做什么,好奇的看过来,见那几个丫鬟来来回回只围着辰宁转,忍不住皱了眉,赶了几个丫鬟下去:“去去去,这里用不着你们伺候。” 丫鬟们闻言,连忙躬身告退,又忍不住偷偷窃笑,直闹得百里彦凝眉不悦,辰宁无可奈何。 少顷,百里彦放下了杯盏,看了看辰宁,又对着台下白芷努努嘴,辰宁意会,于是起身绕着白芷走了一圈,问道:“白姑娘,可还记得我?” 白芷抬起一双黑眸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记得。” “那就好说话了,今日找白姑娘来,是想见见那位与白姑娘结契的,公子。” 白芷茫然,不太明白她这话的意思,眼前这公子见着她,却说想见之前她提过的在她梦里的公子,难道还有什么办法令梦里的人出现在眼前? 可辰宁却冲百里彦点了点头,只见下一秒这堂内阵法变幻,接着白芷身子弓起,双眼紧闭,片刻后等白芷双眸再次睁开,已经是一双深蓝双目。 这东西见了他们二人,便连忙跪了下来。 百里彦双目如鹰,盯着这东西的神情狠厉:“我们问你什么答什么,可不会有第二次机会了。” 那东西低伏在地上,连连点头:“是。” 辰宁喝了口茶润润口,侯府的茶特别合她的脾性,也不知道百里彦从哪里搜罗的这些宝贝,她眯了眯眼享受,半晌才开口:“你叫什么?” “昭临,昭华临世的昭临。”开口是一个男子的声音。 “名字谁给你取的?” “白芷白姑娘。” 这倒是出乎辰宁的意料,百里彦接着问道:“你与她最早什么时候认识的?” 那东西沉默了一下,少顷才答:“约莫是四年多前,我还在山间修炼,碰上白姑娘上山采药,救了一只白鹤,便给那鹤起了这个名字。” 辰宁好奇:“不是给你取的?” “是,我那时是林间一株槐木修成的木灵,彼时槐木将死,我这修成的灵体便俯身在那白鹤身上了,所以白鹤是我,我也是白鹤。” 辰宁笑道:“有意思。那,你就因着这个对白姑娘倾心相许?” 昭临摇头,忽而又连连点头:“是,也不是,我愿先立过一个誓,谁若是给了我名字,那我便做谁的人。” 辰宁疑惑的看了一眼百里彦,原本想问是不是有这么一个习俗,却见百里彦也是一脸神色奇异的看过来。 当下已经失去了听故事的兴趣:“你自己捡着重点说吧,你是为何看上的白芷姑娘,又是怎么缠上她的。” 只见他略显惊慌,双手才想握在一起,却又连忙松开,只撑在地面。 “我刚附灵在那白鹤身上时,因着白鹤本身就伤了,白姑娘虽然给用了药,到底还要些时候恢复。” “等两年后我再次下山,找了好几个镇子才找到白姑娘在哪儿,我先是准备用白鹤的身子去见她的,我想给她看看我的样子,可是镇子上的人说要抓我去卖个好价钱,我只好逃了。” “后来我变作一个男子去见她,可她一看见我还是跑了。” “再后来我听人说凡人来往都是需要因果,我多方打听,才知道白姑娘原本有个未婚夫,只是远在登州。” “于是我打探了一下,变作了她那未婚夫的模样来见她。” “就是这样?” 辰宁转头看向百里彦,只见他微微点了点头,知道这东西没说假话。 于是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又问道:“白姑娘说,她并没有招来傀狞,那傀狞是你招来的?” 昭临闻言忍不住一抖,颤颤惊惊的说道:“我并不想招傀狞,只是阿芷居然碰上了她那未婚夫,我好不容易安抚了她,却还是骗了她。我也想过,要不杀了那人,这样一来,就再没有谁来影响我们了,可是我不敢,我怕阿芷知道了怕我,那天我正想着此事如何是好,却听到了一段乐声昏了过去,等我醒来的时候,便困在了一个密器里。” “后来呢?” “后来,后来有个声音威胁我,说我若是不能让阿芷与我结契,他们便杀了阿芷。” “所以你入梦去找白姑娘了?” “是。” “你还是没有说明白,你如何招来的傀狞。”辰宁仍有疑虑。 “他刚刚所说密器,恐怕就是傀狞。”百里彦突然说道。 “是,我也是后来才察觉,只是为时已晚。”说着那昭临又俯身叩礼,“还请镇南侯救救阿芷,便是此事令我我神魂俱灭,我也无怨无悔,但求镇南侯就下阿芷。” 辰宁轻叹一声,见百里彦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下一秒,锦囊的袋口打开,便从白芷身上飞出一道紫雾进了锦囊中,百里彦看了看白芷,问道:“白姑娘,你可都听见了。” 只见白芷慢慢抬起头来,双目乌黑清明,点了点头:“白芷听见了。” “那你意下如何?”说着,百里彦又朝辰宁投去一眼,只见她只出神的盯着白芷良久。 白芷跪拜:“侯爷,我能否见一见孟良君?” 百里彦愣了一下,却还是点头应了,随即唤来屠一,让他去请孟良君来。 说来也巧,这孟良君原本就是百里彦的一个属下,常往来镇南侯府穿信。 屠一离开以后,百里彦起身,唇角轻勾,笑意不达:“还请白姑娘与我走一趟,就当是陪我们看一场戏。” 第30章 离歌 新月如钩,懒懒画在穹顶,不若院内花灯耀眼。 辰宁仰头看着天边,映入她眼底的却是檐下花灯: “没想到侯爷也是有情之人,我还以为你会把他们直接送进永夜城呢。” 夜风轻拂,一缕青丝飘至眼前,百里彦不动声色,抬手触碰时青丝缠绕:“若是这样的也要送进去,那永夜城可收不了那么多人。” “侯爷会如何处置昭临?” “还没想好,此事端看白姑娘如何行事。” 辰宁看了一眼屋内,突然捂着肚子装作有气无力:“我饿了,午后在你这儿说是用膳也没吃饱,晚上喝酒也没吃什么,饿死了。” 百里彦摇了摇头,哪有那么饿,辰宁大约只是借着机会让他离开这里,好让里头的人好好说话,于是只能带她去吃东西。 . 镇南侯府的厅堂内,灯花燃爆了几回,白芷一直低着头,仍是一团灵体的昭临也是无言。 直到屋外传来离开的脚步声,白芷才先开了口:“你就没有要和我说的?” 那迷雾般的灵体颤抖了一下,小声嗫喏着:“你,你别生气。” 白芷叹了口气,无奈的摇了摇头:“我不生气。” “你要是生气,打我一顿,骂我一顿我都认了,可你别气。” “我生气就可以打你骂你吗?”白芷有些不解。 “嗯嗯嗯,阿芷可以,只有阿芷可以。” 白芷眉目略微闪动了一下:“若是给你一个巴掌呢?” “也可以。” “好,不过你总要让我看看你的样子,要不我该往哪儿扇呢?” 昭临顿了一下,少顷,迷雾散去,只见堂上露出个湛青色身影,丝毫不比孟良君逊色。 他抬眼偷偷看了看白芷,见她神色静静,一颗心一时间更是七上八下,连忙闭上了眼:“现在可以了吧?” 白芷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缓缓的走上前去,昭临窥探了一眼,见白芷一只手已经扬起,又连忙将自己眼睛闭紧,紧张的握住双拳。 没想到,下一秒却只觉得脸颊抚过一片温和,他慢慢睁开双眼,惊讶的望着眼前的白芷。 只见白芷神色温柔,双唇微微勾起,笑意缱绻,轻声呼唤:“昭临。” 初入人世,昭临哪里懂得人心的复杂,只依着本能愣愣的回答: “我在。” 白芷听过昭临的一番表白,加之孟良君之事也只是一场误会,她这会儿再见昭临神色俊美,色魂与授,芳心微动。 “阿芷不怪我了?” “嗯,不怪。” 堪堪半生浮萍,逢一场故梦,得失未断,只不过少女情愫,心动时有了着落。 昭临非人,自然不懂,可踽踽而至,求仁得仁,也是心之所向。 他欣喜的将白芷拥入怀中,再不管何因何果,总归是如了愿。 但,就在这时堂外一阵疾风袭来,一道剑影随着一道人影而至,将相拥的二人生生分开。 孟良君长剑向昭临挑去,翻腕松腰,撩起剑影如雨。 昭临被这堂中法阵压制,只能勉强躲闪,却不防孟良君一招追风剑瞬间又至身前,退无可退。 就见白芷的身影横在他身前,孟良君一剑刺来,正刺中了白芷前心。 冬日的茫茫冰雪风霜,最寒最冷时仍不及此刻。 “阿芷,阿芷,……”他轻声唤道,这一剑无可转圜,生死立分。 或许是鲜血染了剑身,孟良君却清明了,他木然的看着白芷,忽然扔下了手中染血的剑,尤有些迷茫:“白姑娘……我,我……” 等辰宁与百里彦觉察堂内动静赶来时,大堂内便是此番景象。 孟良君满身鲜血的愣在一旁,地上是染血的长剑,昭临手足无措的抱着不住咳血的白芷。 百里彦看了看那剑上瞬间滑过的流光,瞬间暴怒:“来人!拿下孟良君。” 辰宁只觉得双目刺痛,连忙过去看了看白芷,可无论如何探脉,白芷都已是气息薄弱,命悬一线。 这一剑有三分法力在,她转头看向孟良君,犹自不明他何至于如此作为。 昭临少见的落了泪,苦苦的哀求道:“辰公子,救救阿芷吧,我把我的命给她,你,你帮帮我?” 肉体凡胎,回天乏术,她倒是有法子,可也不过稍纵即逝的回光返照罢了。 可她看着昭临与白芷,却扔是一咬牙,想拼着最后一点希望,试一试再说。 临到动手时,却被百里彦提了起来:“你要做什么!” “我就试试。” 百里彦定定的看着她,眼中微火明灭,不发一言。 辰宁挣了两下,却挣不脱被禁制的手,忍不住吼道:“百里彦,你就这么看着吗!他们是在你府上出的事啊!” 百里彦转过头,看着地上的一双人:“我知道,但我无能为力,她是凡人,若是不得当,魂魄灰飞烟灭,什么也留不下。” 辰宁稍稍回神,冷静了下来。 昭临闻听此言,顿时青筋暴起,一声尖锐的鹤啸顿时响彻府内,似哀嚎,似怒意。 百里彦连忙制止:“昭临!” 浓厚的黑雾从他周身溢出,那时傀狞之力,恐怕是想以傀狞之力为其救下白芷。 “昭临,停手,不要徒劳了!你就是变成了傀狞,也是救不了白芷的!” 就在此时,一声极其微弱的声音想起:“昭临。” 白芷纤细的手腕抬起,轻轻的扯了扯湛青色衣角,气息微弱:“别走。” 昭临逐渐安静了下来,黑雾散去,只见他双目通红的站在原地,俯身抱起白芷。 “我不走,阿芷,我在这,我就在这。” “你,陪我说说话。” 辰宁扯了扯百里彦,示意他与自己离开这里,百里彦捡起了地上的剑,那剑身上还留着白芷的血,一道符文纂刻在剑身。 烛火微微,昭临能感觉到,白芷的气息越来越弱,他甚至看得到她的魂体,正越来越淡。 辰宁再一次感到无力,半天从身上翻出来一瓶丹药递给昭临:“给她服下,先护住她魂魄不散。” 昭临木然的结果,取出丹药塞进白芷口中。 辰宁别过脸,少顷看向百里彦,拉着他走到门外:“侯爷,你能不能做一个束魂养魂的法阵,先将白姑娘魂魄收起来?” 百里彦抬头看她,取出刚刚用来束缚昭临灵体的锦囊:“或许可以一试。” 白芷平没有因为服下丹药而转好,但白魂魄未再飘散。 昭临伸手抚去白芷脸上的鲜血,轻柔万分: “阿芷想说什么,你说什么我都听着。” “昭临?” “我在。” “你的名字真好听。” “你起的呢。” “我还是喜欢白鹤,白鹤会飞,可以去,很多地方,木灵只能呆在一处,昭临,你做白鹤,好不好。” “好。” “你别记得我,把我忘了。以后自己,一个人,好好的。” “阿芷,你别丢下我。” “忘了我,找一个好姑娘,别骗她,昭临,你那么好,她不会不爱你的。” 白芷忽然剧烈咳了起来,紧紧的拉住昭临: “昭临,别忘了我,你还是别忘吧。” “我我不忘。” “对不起。” “阿芷,我听你的,以后就做白鹤,不做木灵。” “好。” 白芷的手慢慢垂了下去,没了声息,昭临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惊醒了沉睡中的人,牵起她手十指相扣。 半晌只不断的呢喃着,“你别走。” 第31章 鸳鸯错 白芷身故,原本用来收着昭临灵体的锦囊,百里彦连夜将它改做了收白芷的亡魂的锦囊,只是亡魂初初离体,魂力还有些虚弱,辰宁看着也是焦急,好在百里彦说只需要缓几天便好。 而昭临也因白芷死前的的请求,原本摇摆不定的灵体得以成型,最终成了白鹤灵,而当时那束缚昭临所用的密器,也被完全剥离了出来。 盛放灵体的坛子,据昭临说是傀狞,可是辰宁与百里彦细细判别,又觉得这东西与傀狞仍是有些不同,二人研究了半天,也弄不清楚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便干脆将它束在阵里困着,慢慢再去查。 昭临未在瑶城久留,牢中那困着的女子他去见过一回,然而他也知之甚少,被傀狞附身时,每次见到的都是一团浓雾,除此之外便未曾见过其他人,自然不认识这女子。 他便带着白芷魂魄往浮游山去了,身上带着的还有一封辰宁给司空蓝的引荐信。 浮游山是司空家世代驯养各类灵兽的地方,司空蓝便是如今这司空家的家主,辰宁与司空蓝也有几分旧日的交情,半年前南珺又拜在司空蓝门下做了学生,看在辰宁与南珺这份薄面上,昭临只要不犯杀戒,便可在这浮游山上栖身。 百里彦与他连夜审了孟良君,又多番查验取证,事后查明是他因对白芷一时心动而起了贪恋,回程路上遇见了一只黄绿眼的黑色狸奴,也不知道是怎么被迷了魂,转头提了剑偷偷进府欲杀昭临。 如今得知白芷身死,竟痛哭流涕,也不知是愧疚还是多情。 只是那只黑色狸奴却没找到,辰宁也说不清楚是不是当日在永禄镇见着的那只。 浮世人生百态,情爱之事真真假假,动心与变心皆是弹指间的事,辰宁坐在房内,略显恍惚,忽而觉得,薄情的是人,痴心的是山野精怪,惶惶这人间,也不是人间。 也不是着了相,魔障般竟生出白芷活着不如如今化作了亡魂好,此后朝朝暮暮,昭临共白芷一处,昭临因白芷做了白鹤,此后便忘不得她,白芷因昭临成了亡魂,此后便离不得他。 而永禄镇一事,到如今仍未查出幕后主使,只是结合白芷与昭临的事,辰宁想起上巳节那日在台下听到的百姓言论,历届花神最后都飞黄腾达了,不是嫁了权贵便是富商,与百里彦摸出了一些线索来。 这东洲大陆自真神陨灭之后,登天大道便断了,虽说修炼因没了天命克制更快了许多,但也因没了天命的加成,寿元并不会随着修为的提升增加多少,如今这世上修为最高也不过是几个活了一两百岁的化神境。 可寻常境界提升不了多少,又寿元将近的灵物,便会寻找旁的将死之物附身,就如魁精这样,是木灵将死之时将灵体附身在旁边频死的飞鸟走兽身上,虽是附身,不过是借了个栖身之所。 魁精需得经历转体之痛,才能真正成为这个栖身之所的主人。 可大多数魁精至死未选择,只因这转体的痛,多数魁精撑不下来。 世间之事,取舍有道,木灵能修炼到魁精这样,自然修为也不低,可是过不了转体那一关,修为便被限制了大半,就如昭临这样,轻易就叫人拿捏了。 只是百里彦与辰宁仍有一点不明白,若是白芷当日的身体里,除了多出来一个昭临,还藏着一个傀狞的话,这东西却在回了瑶城之后消失了。 倒不是百里彦自傲,他算是百里家不世出的天才,若非他刻意,至今还从来没有在他手里逃脱过的灵体。 这话,辰宁是信的。 暖阳之下,一阵春风徐徐吹来,辰宁却不知这风是从何而来,只吹得发梢凌乱,连带看了一半的账簿被翻了凌乱。 正当她在重新收拾翻阅的时候,忽然有人叩响了门扉,辰宁抬头望过去,虽然只瞧见一只手,却也看出是苏卿。 “进来吧。” 苏卿抬脚进了屋,歪着头打量了一下她,笑道:“呦,辰董事长看账呢?” 辰宁瞪了她一眼,低头又去翻账簿:“说吧,苏小姐大驾光临,是找我有什么事儿?” 苏卿也不客气,端了个圆几坐在她旁边,神情认真:“你连着两夜里没回,去哪儿了?” “在镇南侯府。”辰宁对着帐,分神来回她的话,完全没看见苏卿听见这话双眼一亮。 “诶,你们俩?”苏卿眨着八卦的眼睛,笑着暗示。 辰宁卷了账簿敲她的头:“收起你那腐女的思想,什么事都没有,就是镇南侯府出了点事儿,我懒得回来就留下了。” 苏卿哼了一声,摸了摸脑壳嘟囔着:“镇南侯府能出什么事?难不成被人端了?” “呸!”辰宁剐了她一眼,又拿着账簿敲她:“你就不能想点好的!如今镇南侯府是咱们家的大树,若是镇南侯出事,你以为你们几个能这么安好的待在这?” 苏卿闻言点了点头,心想着这话倒是没错,穆莺还在想着能不能攀着辰宁与镇南侯结交,回头做个侯府夫人呢! 平时看小说,她和姐姐爱看玄幻神话,穆莺就喜欢宅斗宫斗。 “说到这个,我看沈文舒似乎也想结交镇南侯。”苏卿忽然说道。 辰宁好奇的看了一眼门外,凉凉的说道:“怎么,上赶着给镇南侯掰弯了自己啊?” “噗呲!”苏卿闻言忍俊不禁,“你还说我不该腐女思想,你听听你这话!” 辰宁叹了一声,放下账簿:“这不能怪我,要问你啊妹妹,自打你跟我说了百里彦可能那啥,我现在每次看到他,脑子就只有两个字——断袖,简直要疯了!” “哈哈哈哈哈哈!”苏卿再也忍不住大笑了起来。 辰宁自己也忍不住笑意,却还是拿着账簿敲她:“你还笑,还笑这么开心,你这叫什么!毁人不倦啊!” “哈哈哈哈哈,镇南知道你这么看他吗?” “废话,这事儿我能给他知道?” 辰宁重新摊开账簿,发现又忘了看到哪儿了,只得皱着眉又一页页翻了起来。 苏卿看她皱着眉,于是收了笑颜:“姐,我想回山上去。” 辰宁顿了一下,不解的抬头:“回山上去做什么?” “我想回山上去修炼,一直呆在瑶城,瞻前顾后,想做点什么又怕触动了这城里什么法阵,还要给你添麻烦。” 辰宁听说只是想要继续修炼,点了点头:“再给我一点时间,山上这些日子先别回去,等我收拾好了再说。” “怎么了?”苏卿不解。 “我大约,被人盯上了。”那日在镇南侯府的地牢中,素未谋面的女子进入地牢的女子刺杀白芷未成,上来便攀咬了她,此事恐怕还留有了后招,端看百里彦如何处理了。 “会是什么人?” “如今还不清楚,”她叹了一口气,说起来,她身边的大小麻烦事不断,也不知道会不会给他们几个带来什么麻烦,“对了,这月十五,固良镇有一场拍卖会,我打听说是有些难得的药引子,到时候我带你去看看?” 苏卿闻言高兴的跳了起来! “固良镇的拍卖会?好啊好啊。” 辰宁看她喜笑颜开,也忍不住跟着喜笑颜开,下一秒手往门外一指:“那现在,你出去,别打扰我干活。” 苏卿收敛了几分笑意,躬身微微一福:“是,妾身告退!” 说完,苏卿莲步轻移的往门外去了,辰宁见状,唇角勾起:“爱妃慢走,有空常来玩哦!~” 等到苏卿身影消失在了门外,辰宁叹了一口气,翻开了手中账簿,看了半晌只觉得头眼昏花,便将账簿一合,心想这东西还是留着阿九回来看吧,反正也就这两日就回了,不急。 回头想起白芷与昭临如今也算是在一起了,不算是悲情收场,辰宁想起自己那天当着百里彦哭得眼泪哗啦的,不禁有些赧然。 经过此事以后,她对百里彦虽仍有防备,却也改观了不少,思来想去觉得自己那般大哭大闹,还扎心窝子说的那句“人是在你这儿出的事儿”,有些过意不去,毕竟谁要敢这么跟她说话,她保管给他打到喊祖宗。 左思右想,推己达人,于是决定亲自拟了张单子,挑选了些东西,并上知鲜楼新出的菜品单子给百里彦送去,全作谢礼。 正奋笔疾书呢,只见门外又撞进来一个人,辰宁只以为还是苏卿,头也不抬:“怎么?爱妃才离开这么一会儿就想我了?” “爱妃?”只听见一个略显沙哑的男子声音忽然响起。 辰宁猛然抬头,眼前的哪里是苏卿。 只见祈远正挑着眉,一脸笑意的看着自己。 完球,糗了! . 第32章 试君心 第二日一早。 镇南侯府的正厅上摆满了一地的东西。 管家递上礼单,说是辰宁送来的。 百里彦挑了挑眉,瞧见递上几个大红的箱子,心想着若是往箱子再打几个大红花,别人还以为辰宁这是来下聘的呢。 他拿着礼单随意翻了翻,什么绢布绸缎,字画一幅,以及茶叶糕品,全是别人怎么送她怎么送,半点不曾用心。 人一不高兴就开始翻旧账,翻着翻着转眼又想起当日在画舫中瞧见的情景,看她与故友相处情景,又忆起他们二人往日相处的细节,心中亲疏远近立分,难免多了几分烦闷。 欲借东风递华章,错付心绪与瑶华。 百里彦无声长叹,随手将辰宁送来的礼单搁在桌上,提笔欲填原本未完的画。 这些日子京城连发两道密诏,皆是让他回京主持群英会,而随着第二道密诏送来还有一幅画卷,卷上之人说是平王遍寻不着的心上人,他展卷看过,除了衣着装束不同,画上之人分明是辰宁,竟不知这是何时成的平王的心仪之人。 这一走神,笔锋歪了,好好的一幅山水观月画毁了,百里彦颇为恼火的将笔往画卷上一扔。 “来人啊。” 屠一在门口候着呢,听着声音立马进得屋来:“侯爷。” 百里彦指了指案上的画:“把这个收拾一下,给辰公子送过去,让她好生装裱起来。” 屠一看他神色,知道这是辰宁又惹着他了,于是小心的拿起了画准备离开,不想百里彦又叫住了他,吩咐了一句:“既是辰公子要做东,那就定到明日午时三刻,知鲜楼。” 屠一顿了一下,轻声提醒道:“侯爷,按消息,明日是南小公子回府的日子,辰公子会不会要在府内等着他。” 据他所知,侯爷和那位南小公子比起来,分量还是有些不足,说不定辰公子扭头就敢放他家侯爷的鸽子。 百里彦闻言瞪了他一眼,沉思了片刻,伸手道:“画拿来。” 屠一连忙把手中的画递了回去,以为他家侯爷改了主意,没想到百里彦将画摊了开来,随手提笔往画上重重着墨,一道不容忽视的重色从左至右划开一道将近两尺的墨迹,而后提起画卷吹了吹,递给屠一道:“和不二君说清楚了,本侯墨宝,好生装裱了,就挂在知鲜楼吧。” 屠一瞪大了双目,连忙应了,转身就退下了。 百里彦看侍卫离开了,这才又在案上铺了一张空白画卷,只见他唇角轻扬,落笔着墨,眉眼舒畅,只寥寥几笔,纸上山河壮阔。 倒是另一边的辰宁,对着一幅被毁的画卷,反复琢磨,不得要领。 只好派人先去打点了明日镇南侯在知鲜楼用膳的事儿。 又将那未画完的画随意一卷,扔在了架上。 第二日午时才至,辰宁便已经到了知鲜楼。 她亲自往后厨叮嘱了一番,又自作主张的将百里彦原来常去的雅间品香居改到了近湖畔的悬水居,恰好是前日里辰宁宴请一众好友的那间。 这一日细雨霏霏,山水如洗,朦朦胧胧印在眼帘,恍若曾见。 辰宁怕百里彦来了进错了地儿,又打发了小二早早的在门口候着,又着人细致的整理了一番悬水居,又起了小炉温酒,当真做得是细致周全。 午时三刻,百里彦踩着点来了,小二领着他往悬水居去,还未至悬水居,便闻得酒香四溢,是知鲜楼的招牌——上好的桃色,因着这酒每年得酿极少,辰宁往日里并不常拿出来。 百里彦向来守时,辰宁看着时辰也到了,便迎了出去,刚好百里彦的身形在长廊那头出来。 这悬水居悬于湖面,通往外面的长廊也临着江面,此时一扇扇窗正开着,晚春的风携着水色吹进回廊,百里彦的身形在这长廊开着的窗户间渐隐渐现,一如夜色中忽明忽灭的灯一般,辨不清神色。 待近前来,辰宁连忙抬手见礼,却听百里彦径自走过她身边,重重的哼了一声,直接越过她进了门。 “不二君倒是很懂得藏东西。” 说着,百里彦撩起外袍自顾自的坐下了,随手拿起那一壶桃色反复端详。 辰宁心想又不知道哪儿惹到了这位爷,前日不还是好好的吗?这是又看上她这儿什么好东西了? “侯爷这话说笑了,在下怎不知藏了什么?” “当日不二君说品香居风光最好,特意留给了我,怎么我瞧着此处风光,却是比品香居更好,这不是藏是何故?” 辰宁心想就你事多。 “侯爷说笑了,此处原是账房,近日才闲置出来,且水上冬日里寒气逼人,不宜久留。这会儿若不是春日渐暖,我倒真不敢让侯爷屈尊在此。” 去年逢临中秋之时,辰宁独自在此举杯邀月,才突然有了将此处改做雅间的念头。 可改完了以后,却又一直闲置着。 “古人曰故友之好,扫榻相迎,倾盖如故,就是冰天雪地席地而坐,与好友酌酒欢颜又何在乎这些?莫不是,不二君时至今日也没有把我当朋友。” 自己在辰宁心里是个什么分量,往日种种稍加思考,百里彦心里自然是明白的,但仍然忍不住半是玩笑半是试探,即便已早知道了她的回答。 “侯爷好意,在下自然铭记。” 辰宁小心周旋着,酒温正好,香溢四处,他与百里彦斟了半盏酒,眉目无半分偏颇,接着道:“侯爷若喜欢此处,下次来和小二说一声即可,此处我也给侯爷留着。” 百里彦也知道她刻意回避,笑了笑并不再提,又客套了一番,也不拘着什么食不言寝不语,边聊边吃起来。 百里彦摇了摇杯中酒,突然问道:“不二君可见过平王?” “未曾,侯爷说的可是那位东胜国骁勇善战的女王爷?” 辰宁忙了一上午,哪有心思听他聊这个,低头接着夹菜,眼前这芦笋鲜美,不可辜负。 “正是这位,听说平王近一年来一直在寻找一位容貌俊美,武艺高强的少年英雄?不二君可知晓?” “这个我知道,人找到了?” 从古自今,不论在哪个时空,仿佛聊八卦都是人的共性,就连百里彦也不例外。 辰宁对这些事并不太感兴趣,毕竟这一年来关于平王的八卦,她听了太多回,于是转头给百里彦斟了一盏酒,又自己斟了小半杯桃色作陪,希望他赶紧闭嘴。 百里彦知道她酒量浅,平日里都不饮酒,往日别人的酒宴,也是能推脱的便推了,今日却是爽快,于是心下起了逗弄的心思。 “不二君觉得平王如何?”他引着辰宁把盏碰杯,自一饮而尽。 “巾帼不让须眉。” 辰宁略一皱眉,陪着百里彦也一饮而尽,可桃色入口虽有桃花馥香,却是辛辣浓烈,呛得她忍不住轻咳了两声。 百里彦见状一挑眉,又亲自与辰宁斟了满盏,看得辰宁连连皱眉,忍不住怀疑百里彦这是不是故意的。 “那不二君是觉得,平王不错?” 正发愁呢,却听着百里彦再次提起平王,虽然极为不解却还是答道:“自然!平王虽是女子,但文采学识过人,又有胆魄谋断,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马上定乾坤!可不是真英雄?” 东胜国虽有女子入朝为官,却基本都是权贵子女,且都在不紧要的地方,可这位平王殿下却不同,她在武英会展露头角的时候,百里彦还在东洲大陆上游学历练,后来她凭着累累军功,一路做到了平王的位置上,百里却也才初入朝堂。 所以辰宁这样夸平王,就连百里彦说不出个不对来,且这两年来,因着平王威名远扬,北境也还算安定。 百里彦端起了酒杯,就看辰宁盯着她面前的酒杯,一时满面愁容,他心里一软,想着她不胜酒力,就着杯沿慢慢的吞了一小口。 辰宁也随着放下心来,浅浅的碰了碰杯口。 百里彦心中暗笑,见她只盯着桌上的鲈鱼,于是干脆将鲈鱼换到了她眼前,又接着闲聊起来:“不过,你说这样一个平王,怎么会对一个见了一次面的人念念不忘呢?那人可是有何特别之处?” 不用被灌酒,眼前又是自己喜欢的菜色,不用再提着袖子夹菜,辰宁也轻松了起来,头也不抬的说道: “那必然是有过人之处吧?侯爷今日怎么关心起这个?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此事也只有平王自己知道。” 百里彦点了点头:“情不知所起,一往情深?倒的确是该有这么个说法。” 他忽然停顿了一下。 “不过,平王这心上人的事,我却还有些疑虑,不二君可否为我解惑。” “这事怎么问我?” 辰宁疑惑的抬头,心想这关她什么事儿?浑然不觉自己此刻酒意已三分上头,双颊绯红,这样歪着头醉眼迷离,少不得一副活色生香的样儿。 百里彦轻咳了一声,望着她这般少见的姿态,低头晃了晃杯中酒。 “不二君可知平王已经寻到了此人?” “寻到了岂不是好事?二人若是情投意合,岂不是一段佳话?” “既是如此,”百里彦闷声一笑,冲辰宁拱了拱手,“那本侯就提前恭喜不二君得偿所愿,佳人在怀了。” 只听得啪嗒一声,辰宁手中双箸掉落在桌上,惊得目瞪口呆。她脑子灵光一闪,瞬间清明了不少。 心想,百里彦这意思是说,平王找了大半年的男人是她吧? “怎么,不二君这是高兴得不知所措了?”百里彦歪着头打量着辰宁,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 程霖想了半天也没想出自己啥时候见过平王,连忙为自己辩解道: “侯爷这话夸张了,我从未见过平王?” 百里彦收了颜色不再玩笑,少顷从袖中取出一卷轴,推至辰宁眼前:“前几日京城送来的,平王所绘,你的画像。” 辰宁满眼疑问,拿来展卷一看,画中人七八分相似,犹自垂死挣扎:“仅凭这画也不一定这找的就是我啊!” “倒也不急,横竖见了平王就知晓了。” 这个季节鱼肉最为鲜美,就是刺多,百里彦倒是不厌其烦的挑,辰宁却是个吃鱼不爱挑刺的主儿,吃了两口便嫌麻烦停下了,只偶尔有意无意的看一眼百里彦盘里挑好的鱼肉,百里眼见状便将盘中还未动筷的鱼肉端给了她。 辰宁自然而然的接了过来,夹了一块鱼肉,入口鲜美无刺,果然鱼还是得没有刺得好吃!抬眼多看了一眼百里彦,不知怎的忽然想起昨日与苏卿的闲聊,硕大的“断袖”突然出现在脑中,一块鱼肉噎在嗓子眼里,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百里彦瞧见她这样子,连忙起身,辰宁转身猛地咳了一下,这才好了,连忙招呼百里彦先坐下:“没事,没事,不好意思啊,见笑了,抱歉抱歉!” 百里彦皱着眉,一脸犹疑:“不二君这是怎么了?怎么一说起平王就很是——激动?” 辰宁连连摆手,心想激动你妹,我那时看到你脑门顶着那两字才激动的。 第33章 宾客欢 辰宁歪着头打量百里彦。 “侯爷今天奇奇怪怪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多心,往日里百里彦对别人的八卦充耳不闻,今日却频频提起平王,且句句意有所指,倒像是要借着平王佐证什么,只可惜辰宁往前翻了几年旧账,也没想起来自己什么时候见过平王。 “这可是你多心了,我原是给不二君来提个醒的。”他抬手斟了一壶桃色,笑意浅浅,眉目间微光瑟瑟,再开口言语间略带担忧:“据我了解,这位平王殿下,可不像是会耽于儿女情长的。” 辰宁听他这样说,倒是明白了一些,平王这会儿扯了他,可不正是扯了人垫背呢?可想起那寻人画上的模样!神思顿时又飞到九天外,将这东胜国里里外外的事儿掏了一回. 少顷,辰宁身子前倾,问向百里彦:“侯爷,京城没出什么事儿吧?” 百里彦挑眉一笑。神色淡淡,眼前的人儿,眉眼素来冶丽,少不得见过的人都要说一声男身女相,可配上那张狂的性子,却令人生不出轻慢之心。此刻她说着话,话音还随着她说话惯有的那调调起伏,慵懒如猫。 百里彦轻叹一声,当真是美而不自知。他转头望向他处,没有丝毫的显山露水: “京城里头的事儿,就一直没停过,不二君指的是哪个?” 辰宁听他说这样的话就头疼,眉头皱得仿佛打了死结的绳头,便直接指了指自己:“与我有关的呢?” 百里彦于是指了指桌面的画卷:“与你的有关,暂时就只有这平王的事儿,但也只是暂时。” “暂时?若是只有平王这事儿,那反正天高皇帝远,我不回去就是了,总有平息的时候。” 百里彦摇了摇头,一时也不知道该和她说什么好,只得从怀里取了两封密信给她们:“此事恐怕由不得你了。” 辰宁小心接了过来,起身到窗前坐榻上展信。 百里彦看了看满桌的杯盘狼藉,摇铃换了人来收拾,起身也往窗前坐着歇息。 过一会儿,辰宁看完了信,将看信收好还给了百里彦,仍是皱着眉。 “所以,平王只是想找个人占着那个的位置,也好断了国君给她指亲的念头?” 百里彦连连点头,又与辰宁说起来其中的关系厉害:“平王如今的身份,再指个有实力的皇子,老国君怕也是不放心,只能在不上进那几个里头挑一个指过去。” 辰宁一听:“啧,这不是糟践人家吗?” 这位东胜国君放在前些年,也是个明主,只是打去年开始,就常办些混账事儿,群臣与百姓私底下都说,老国君年纪大了糊涂了。 可便是他糊涂了,也没几个人敢当面去说,毕竟心狠手辣几乎是他的代名词。 且这些年,他又醉心权术,虽令朝中党派之争渐渐平息,却对皇子之间的争权夺势不管不问。 百里彦见她沉思不语,又抖了抖手中的信,接着说道:“武英会在即,陛下让我主理此次武英会,我是必须去一趟的;而琼月郡主大婚也是这段日子,昌王无子,他想让你以兄长名义前去送嫁,又不好意意思直说,就让我来问下你的意见。” “琼月大婚,这个我自然要去的,只是老皇帝怎么会将主意打到我的头上来?让我去北境,这可不是闹呢?我又不会带兵打仗。”昌王昌王妃二人待她不薄,原本有送她入朝为官的念头,只是她本就无意朝堂,便委婉拒绝了,而后更是便尽量少了人前与昌王府来往,到了瑶城以后,除了年节的送礼问安,便少有往来了。 “自镇北侯之后,北境便一直没有固定的主帅,平王虽是在北境挣的军功,但有镇北侯前车之鉴,老皇帝如今也不敢将这北境主帅之位彻底交出去,平王要是要争那个位置,不嫁个皇子怕是难了。” “那这与我有什么关系?” “你一无权势,二无背景,昌王殿下也不过是个闲散王爷,如今北境安定,就算要派你去也不过是个督军之责,从旁协助罢了,关键是,与你一起去北境的是那位往日里不受待见的四皇子,我倒是有些担心这人。” “你那信里说去北境也是后半年的事儿,可这会儿老皇帝就放出风声要四皇子领军,这莫不是抬了四皇子出来树敌呢?” “不二君,你能想到这个,旁人定然也能想到,最后这北境主帅之位到底花落谁家犹未可知,可保不齐最后还是落在这四皇子身上呢?” 辰宁揉揉太阳穴,觉得更头疼了:“你说得对,不过我可不想进朝堂,北境就更不想了,毕竟我身娇体贵,冻不得。” “此事不急,还有转圜余地,”百里彦笑语晏晏的看了一眼程霖,又接着说:“只是眼下,昌王见过平王这寻人的画像,不敢断定这画上之人是不是你,但昌王妃却寻思你也到了寻亲的年纪,若不二君属意平王,倒也不失为一段好姻缘。” 辰宁不动声色,暗自思量,且平王寻人之事沸沸扬扬早在这东胜国传遍了,昌王妃不至于近日才知,这般突然定然还有别的原因。 思索一二,想着这瑶城的一众亲友,又思及还留在京城的南珺祖母,一时犹疑不定。 百里彦看他愁眉不展,只以为她还在为怎么从朝堂之事脱身焦急,于是宽慰道:“不二君不必着急,若是你不想去北境,回头我与陛下说上一二,你与我一道驻守着瑶城便是了,想来拼着百里家的几分颜面,陛下是会应允的。” 辰宁这才看着脸色好了一些,只觉得百里彦熨帖极了,也不知道自己从前怎么会觉得他烦人,可又想起昨儿夜里小团子也提起苏卿那番言论,顿了一下,抬头看着百里彦,眉间似藏远山,忽而含笑,冲着百里彦眨眼:“侯爷可有心上人?” 百里彦惊讶的看过来,认识这么久,这还是辰宁第一次问起他的私事,他坦然一笑:“有。” 辰宁挑了挑眉,看起来十分感兴趣:“侯爷说说,是个什么样的人。” 百里彦似有为难,皱着眉想了半天,才斟酌着回道:“难说。” “那你们怎么认识的?就是,你们初见是个什么情形。” 百里彦想了又是有一回儿,半晌抬头,眼角眉梢皆是春意:“飞花台上,我在台下远远望着,心想着,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儿。” 辰宁暗地里舒了一口气,没想到百里彦也是个颜狗,还好,那什么台不台的,跟她没关系!至于断袖不断袖没所谓,反正百里彦心上人不是她辰宁就行!当下放宽了心,拉着百里彦推心置腹的说道:“侯爷,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下回见着心上人,好好跟人说说,没准能成呢!” 百里彦只看着她神色莫辩,半晌叹道:“不二君如今自己也是不知花落谁家呢,怎么急着过来催我?” 可百里彦这话却令她想起某个人来,半晌叹了口气:“唉,同是天涯沦落人啊。” 百里彦只是笑笑,低着头不发一言。 . 第34章 有鱼 午宴散了,辰宁送别了百里彦,便离了知鲜楼,又去买了些小娃儿喜欢的东西才往回走。 才刚进府内,正牵了马准备刷洗伺候一番,便听闻后院内一片喧闹,苏卿的嗓门更大,就连她在前院也听得一清二楚,正有些好奇是发生了些什么,却见崔爷听说她回府急忙赶了过来,说了一句:“南小公子回来了。” 辰宁一听欣喜无比,连忙擦干了手往后院去了。 进了后院,只见苏卿抱着一个五六岁大小的小娃儿喜笑颜开,众人争相竞现的挤到那娃儿面前逗弄,辰宁便是光看那小脑勺也认得出是谁:“珺儿!” 小娃儿听见声响回头,圆圆的小脸上一双明亮清澈的眼睛顿时一亮,当即挣脱了苏卿下地,撅着红扑扑的小脸蛋冲过来,奶声奶气的叫着:“爹爹。” 辰宁蹲下了身子,一把将冲过来的南珺抱起来,又高兴的转了两圈。 “终于舍得回来了?浮游山可好玩?”一别几个月,还挺想这小家伙的! 南小公子重重的点了点头:“好玩,就是想念爹爹。” 辰宁捏捏她的鼻子,装作生气的哼了一声:“那你也不早点回来?” 小家伙只呵呵呵呵的笑。 辰宁院中几个已经被雷的外焦里嫩的,又见她显摆似的抱着给人看了:“来来,这我儿子!你们都看过了,可爱吧!” 苏卿卿也很喜欢这个孩子,又凑过来逗弄:“来,叫姑姑,我是你爹爹的亲妹妹。” 南珺转头看辰宁点了头,这才回过头,看着苏卿甜甜的叫了声:“姑姑!” 这一声“姑姑”直把苏卿卿高兴得合不拢嘴,一边掏出自己的乾坤袋往里翻东西。大家听见这孩子叫人,便又上来围着这孩子又是哄又是逗的,哪里还记得自己刚刚被这辰宁突然有个儿子的事儿雷到的样子。 辰宁顾念着小孩儿是刚回家,一路颠簸得累了,又怕这些个没带孩子经验的吓着南珺,忙护着拦了众人说:“好了好了,小孩子长途跋涉才回,也让他休息会儿吧,你们别跟个大灰狼一样凑了!” 说罢,她抱着南珺往自己那间屋里去,正巧见着贴身照顾南珺的花嬷嬷出来,瞧见辰宁躬身见礼:“公子。” “这几个月辛苦嬷嬷了。” 苏卿看着她们要叙旧,于是转身招呼众人去亭子里等辰宁。 辰宁抱着南珺进了屋,南珺趴在辰宁肩头冲着众人摆手,激动得林鸢抓着苏卿连连惊呼,花嬷嬷瞧着院子里一下子多出的这些人,略微皱了眉,而后转身跟着辰宁进了屋。 “嬷嬷好像瘦了些,可是累着了?” “谢公子关心,只是路上奔波,有些累了,终归是年纪大了。” 辰宁点了点头,又往室内看了看,低头问南珺:“你九姑姑呢?” “九姑姑有事,临到城门的时候与我们分开了。”南珺已经有些困了,靠在她怀里奶声奶气。 倒是花嬷嬷从袖间取出来一封信,双手递给了辰宁:“公子,这是司空先生的信,说是你要差办的东西,他已经交给了九姑娘。” 辰宁拿来看了看,信上内容不多一如司空蓝往日里的寡言少语,辰宁三两眼便看完了:“多谢嬷嬷。一路辛苦了。” 她低头看了看昏昏欲睡的南珺,笑道:“我看珺儿也累了,要不嬷嬷带他一起去休息一下?” 花嬷嬷原本就是南老夫人放在南珺身边贴身照顾的,自然不推辞。 可南珺却紧紧的搂着辰宁不撒手:“我要爹爹陪我睡,我都好久没见爹爹了。” 辰宁只好应道:“好,我陪你,那我们先送送花嬷嬷。” 花嬷嬷连忙起身。 “公子客气,老身这就退下了,公子陪着小公子歇息吧。” 花嬷嬷一走,南珺这才松开辰宁,转头自己往里屋跑去,三两下就爬上床榻,扯了半天只扯了个被角,气呼呼的盖着便转过头去了。 辰宁挑了挑眉,心道,这是准备发落她呢。 只能无奈的走过去,替他整被子好好盖着:“珺儿这是生我的气了?” “哼,爹爹说要去山上看我,可是一回也没来!” “山下事情多,爹爹抽不开时间去。”到不是她不愿意去。 “爹爹答应了我说来的。” 辰宁无言以对,她的确是答应了的。 南珺半天没听见她出声,还以为她走了,起身扭头一看,辰宁正坐在床边看着他呢,心里一软,拍了拍旁边的空地,说:“爹爹陪我睡一觉我就原谅你。” “嗯嗯,陪你陪你。”辰宁点了点头,脱掉鞋子上了床,陪着南珺躺下了。 可半大的孩子,哪里是来睡觉的,打辰宁躺下开始,嘴里就絮絮叨叨没个听,说的尽是他跟着司空蓝学习时,在山上的所见所闻。 辰宁仔细听着,偶尔应上一两句,南珺便更高兴了,这样反反复复絮叨了许久,小家伙才闭上眼睛去睡了。 等小家伙睡着了,辰宁才小心的起身,又替南珺掖了被子,轻手轻脚的出了门。 起身回到院子里的时候,瞧见沈文舒在凉亭冲她招了招手,只好过去。 “你行啊,辰宁,都要走上人生巅峰了,自己做着生意,还结交镇南侯,现在儿子都有了。” 如果不是苏卿提前和他们说那孩子是辰宁收养的,他们都要以为辰宁是不是比他们早到几年,已经跟人生了个儿子了。 “等这么半天,就为了和我说这个?”辰宁好笑的看着沈文舒。 “找你当然是为了吃瓜,说说,你这个儿子哪儿来的,可别说什么孤儿,不像。” 辰宁早知道他们有此一问,但南珺的身份极其敏感,却不少多说,只好佯装无奈的拍了拍沈文舒:“想知道啊?想知道我也不告诉你,不过呢,你说的没错,他确实算不上真的孤儿,毕竟他有我这个爹,还有一个祖母。他是我来东洲路上顺手捎上的,他父母早亡,南老夫人让他我做爹,不过为了好照顾他罢了,就这样。” 说完这话,辰宁耸了耸肩,转身离开:“你们玩吧,我去找找管家。” 众人见吃不上瓜,渐渐散了,只是沈文舒落在后头,眯着眼看着辰宁远去,推了推旁边的韩靖:“你信吗?” 韩靖一脸疑惑的看他:“信不信能怎样?” “那孩子看着非富即贵,你说,什么样的富贵人家,非要给自己孩子认个爹?而且咱这门口挂着的那块匾,写得可是南府,宁宁这到底算什么?” 韩靖听他这么说,转头白了他一眼:“不该你打听的就别打听了,吃的用的都是人家的,就连修炼要得东西都是人家给的,再说宁宁是什么样的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懒得说的谁也别想逼她。” 沈文舒啧了一声:“你这话说的,我是那种人吗?我就是觉得宁宁会不会被人耍了,在这给南家人当牛做马呢?” 韩靖叹了一声:“她和我们际遇不同,我们几个还能在一块儿相互扶持,可宁宁一个人,遇到什么事儿也没人帮她,但我看她现在整日里都蛮开心,应该挺满意现在的,你就别瞎想了。” “但是……” “没有但是,文舒,你为什么总爱跟宁宁较劲儿。” 韩靖看着他目光锐利,脸上皆是不赞同的神色,早已看穿了他心思。 后头发生的一切,辰宁一无所知,此刻他还有急着处理的事情,她到前院找到崔怀:“管家,你先别忙,给你看个东西。” 说着,她拿出了花嬷嬷刚刚给的信,递了过去。 崔怀看了一半,神色变得激动,颤抖着双手,抬眼看向辰宁问道:“真找到啦?” 辰宁点头,笑道:“真的,找到了。” “太好了,太好了。” 他神情激动,似喜似悲,忽然收了信对着辰宁跪了下来,惊得辰宁连忙去扶。 “崔爷,您别这样,你也知道这样我可是要生气了,何必呢。” 崔怀又连忙站了起来,“公子恩情,老奴当牛做马也还不清,如今那边的世道,公子还要这样费心思替我寻人,老奴真的万分感激。” “管家,你莫激动,年纪大了悠着一些,这也是小雀儿自己的福分,若不是她激灵偷偷给外头递信儿,秦羽也找不到她,管家只用稍待几日便是,秦公子正带着她往东胜走呢。” “好,好。” “喏,说完了这事儿,我这还有一桩事想让管家替我跑一趟。”辰宁说着指了指后院:“我瞧这院内可以住人的屋子也不多了,前儿听说旁边那一进宅子要卖了?” 崔怀连忙拿袖子擦了泪花儿:“是呀,那户人家说是要迁去孝城,这几日忙着卖了宅子,我问过公子,公子当时说那宅子有点小,当个仓房太大,住人又小了些,我跟他们家也问了一声开过了价,只那位夫人说,须得和她夫君再商量,如今还没再去问他们的意思。” 辰宁于是点头:“那回头还得劳烦您再去问问他们家的意思,能收就收了吧。” 崔爷听她这意思,知道她这是着急,于是问道:“那我现在再去问问?” 辰宁点了点头,崔怀便又打点了一二,出门往隔壁宅子去了。 辰宁想着南珺还在屋里睡着,于是转身准备回去等崔怀的信儿,可才转身却又听到崔怀叫住她:“公子,京城来了人。” 第35章 鱼官儿 她好奇的回头,看见崔管家身旁站着个圆滚滚的的男人,偏偏一张脸上长着一双又圆又大圆的眼睛,唇红齿白,这模样竟有几分像充了太多气版的南小公子。 辰宁点了点头,让崔管家自去忙,自己站在院里冲着那男人喊道:“呦,鱼官儿啊,进来呗,楞在门口做什么。” 只见鱼官儿抖了抖身子,小心翼翼的抬起一只脚跨过了门槛,正舒了一口气的时候,后脚却踢在门槛上,眼看就要摔倒了,辰宁指尖一动,他这才稳稳的站好了,接着便抖着一身肉地动山摇的朝着辰宁跑过来:“公子。” 辰宁大惊,连忙叫住他:“站住站住,站那别动。” 鱼官儿闻言这才停下了,一脸不解的看着辰宁,辰宁心想你那吨位这么冲过来,我没准就给你撞飞了。 她走上去,牵着鱼官儿走到廊下阴凉处,好奇的上下打量着他:“鱼官儿,你怎么又胖了?” 鱼官儿一听马上挎起了个脸:“先生说了,我敢瘦一点,就把我炖了。” 辰宁翻了个白眼,想起自己师父那臭脾气,一脸同情的拍了拍鱼官儿:“相信我,你这样胖下去,我师父也会把你吃了,你不知道,我师父当年嫌你太瘦了,说养胖一点再吃的。” 果然,鱼官儿开始抖了,他一抖就开始吐泡泡,辰宁一看这样,连忙捂住他的嘴看了看周围:“你别在我这吐泡泡啊,被人看见你立刻马上即刻就要被噶了!” 鱼官儿闻言,连忙抱着回廊的柱子,许久才稍稍平静下来。 辰宁不敢再逗他,于是问他:“鱼官儿,我师父叫你来做什么?” 鱼官儿吐了一个泡泡:“先生让给你送信来的。” 说着他拿出了一封信,辰宁接过信,不怀好意的打量了一下鱼官儿,凉凉的说道:“唉,京城那么多可以给师父送信的,我师父偏偏叫你来,这路上万一瘦了一点,回去师父是不是可以把你吃啦?” 鱼官儿又连忙抱着柱子:“圣,圣君,别,别再吓我了。” 辰宁闻言,上前拎了鱼官儿的耳朵:“我没听清,你刚叫我什么来着?” “公子,公子。你听错了,我叫的公子。” 辰宁这才满意的放开他,转身拆开信,她忍不住皱了眉,只见信上只有四个字:东升月落。 孔离从不爱糊弄玄虚,这四个字怕不是占卜占来的结果?就是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你来的时候,师父可跟你说了什么?”她转头问鱼官儿。 鱼官儿松开了抱着柱子的手,清了清喉咙,捏着嗓子学着孔离的样子:“死丫头,最好永远呆在瑶城别回来了,成天就会给我找麻烦!” 辰宁斜眼瞥了鱼官儿一眼,心想你也不用这样较真的学舌。 “师父在京城碰到什么麻烦了?” 没想到鱼官儿摸着脑瓜儿想了半天:“不知道。” 也是,一条笨鱼,整天给她师父圈养在池子里,能知道什么才怪呢。 说起来这鱼的来历还得提到当年在混元幻境的时候,当时她躲在幻境中拿了根竹竿挂了一条灵线,跟阿越打电话玩,没想到孔离半中跑出来,差点就露馅,她于是撒了个谎说自己在钓鱼,果然下一秒便感觉灵线沉了沉,提起一看,阿越竟真挂了一条鱼在灵线上。 最后,鱼被她师父兜走说是加个餐,却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鱼官儿都胖成球了,师父那顿加餐还没吃上。 斜眼儿瞄了一眼鱼官儿那像球一样的身子,辰宁摇着头啧了一声,指了指院子里和鱼官儿说道:“鱼官儿,我那里头还有一个缸,回去之前你可以先在那歇着,不过,先说好,我那里头还有条锦鲤,你别欺负它啊。” “公子,我自己找间屋子住就行了,不用非得去缸里住。”开玩笑,他那么努力的修炼成人,不是为了回去住水缸的! “屋子啊?”辰宁凉凉的瞥了他一眼:“没了。” “我不信,我上回来还有很多空着的呢。”说着,他头也不回往里冲。 辰宁也不挪脚,靠在廊下竖起耳朵听院里动静。 果然,不一会儿院里鸡飞狗跳,尖叫声,吵闹声,声声不停。辰宁满意的点了点头,鸡飞狗跳是人生常态啊! 第36章 月落东升 不一会儿鱼官儿一身狼狈的冲了出来,哭丧着脸:“公子,还真是一间都没留下啊?” 辰宁点着头,一整个看好戏的模样:“是啊,我刚刚不是说了吗?” “那我今晚住哪儿啊,公子?” 他才说完,呼啦啦从院里出来一群人,鱼官儿吓得连忙躲到辰宁身后,瑟瑟发抖。 辰宁看他在抖,怕他露馅,于是小声提醒道:“你注意点啊,要是再吐泡泡,我可替你瞒不住。” 鱼官儿低着头往地上吐了一个泡泡,连忙回道:“放,放心,我绝对不吐了。” 穆莺第一个冲出来的,指着辰宁身后的鱼官儿怒气冲冲:“宁宁,这是谁啊?我们几个在屋里玩呢,他一股儿脑儿就推门进来,直接趴到我脚边,吓都吓死我了。” 辰宁闻言忍不住喷笑,她本来看鱼官儿那么利索的跨过了后院门槛,以为他已经记得抬脚了,看起来这是又被门槛绊了。 “不好意思,他跑得太快,我没追上。” “那他到底是谁啊?” 辰宁侧过身子,指了指鱼官儿说道:“这位是鱼官儿,鱼公子,说起来是我师傅的爱……兄。” 众人于是朝鱼官儿看过去,鱼官儿没被这么多人盯着过,于是又躲到了辰宁身后,偏偏他那身子圆滚滚的,大半个身子还露在外头。 苏卿好奇的问:“爱兄?爱兄是什么意思?” 辰宁摸着下巴,她原本想说的是爱宠,想着这样又要解释一大堆东西,于是拐了个弯说爱兄的:“爱兄,就是宠爱的兄弟,我师父啊,对她这位兄弟特别好,你们可别欺负他,要不我师父知道了杀过来,我可保不了你们。” 这话倒是不掺假,以前她要逗逗鱼官儿,都得看师父的心情。 只是她这话说完,众人记起辰宁那一身功夫,想来她师父比她更胜一筹,穆莺原想着教训这人一顿,此刻却不好找鱼官儿的麻烦,只能愤愤的跺了脚,转身离开。 没了热闹,众人看辰宁这边有外人要招待,便纷纷散去,倒是祈远走之前神色复杂的看过来,似有探究,辰宁连忙转头,避开他的视线,。 而苏卿还留在了原地,半晌翻出来一包药粉,上前两步递给辰宁身后的鱼官儿:“给,你刚受了伤,擦上药好得快一些。” 到这个时候还有人惦记着他受伤,鱼官儿看了看苏卿手里的药,小心的接了过来闻了闻,发觉的确是伤药,这才抬头去看苏卿。 夕辉脉脉,少女言笑晏晏,钟灵琉秀,双眼清澈并无捉弄之意,鱼官儿心里忽然怦怦跳,猛然低下头,拽紧了手里药包:“多谢这位姐姐,谢谢,谢谢,谢谢。” 他不住的躬身点头,语无伦次,苏卿被他这模样逗笑,于是摆了摆手:“一点小事儿,您别客气。” 说着笑着离开了。 辰宁眉头一皱,转身看向鱼官儿,瞧见他看着苏卿离去的方向,神情痴痴的。 唇角一勾,她轻轻的拍了两下鱼官儿的肩膀,恶意满满:“鱼官儿,公子我呢,给你提个醒,刚刚那位是我亲妹妹,你要是尊她敬她呢,自然也没什么事,不过要让我知道你有什么别的心思?那公子我可就不讲什么情面了。” 鱼官儿身子抖了一下。只听辰宁又说道: “再说给我师父知道了,到时候是红烧还是清蒸,你自己掂量一下你这身皮留不留得住。” 鱼官儿闻言,身子又是一抖,眼看又要吐泡泡。 辰宁凉凉的说了一句:“吞回去。” 鱼官儿听话,乖乖的吞回去了。 “信既然已经送到了,那你就回去吧。”辰宁不敢留他,当即下了逐客令。 鱼官儿看看天色,几近夕斜,有些迟疑的恳求道:“公子,这天色,我也走不了多远。” “那你去找家客栈住着,”辰宁扯了自己身上的荷包给他,“不过这城里的法阵比京城的厉害得多,你小心收敛着些。” 鱼官儿一听,更怕了,抖着身子:“公子,我随意找个地方对付一下也可以,可不可以就在府内?” 辰宁思量了片刻,也怕他在外头出什么事,于是点了点头,说道:“行吧,那你就在前院歇着,我让人给你收拾个地方住一宿,没事别往后院去。” 说完,辰宁就喊了个人来收拾一间房,顺带领鱼官儿去歇着。 鱼官儿还想着后院的苏卿呢,听见辰宁这话,只能垮了肩跟着人走了。 辰宁知道他不乐意,这小鱼儿化形也才一年不到,心性不稳,换句话就是没见过什么世面,偏偏还给她师父养的胆子小的很。 不过鱼官儿是她师父养的,她也管不了太多,只不过还是要写封信让鱼官儿带回去,提醒一下她师父。 毕竟她师父养了这条鱼这么久没吃,还刻意养这么胖,啧啧,司马昭之心了! 辰宁正出神呢。 “爹爹。” 软糯的声音在他身后想起,回头一看,南珺已经醒了,大概是看他不在屋里,就出来找他了。 辰宁转身抱起他,也不知道是不是太久没见了,一得空她就想抱着南珺,像是要把前几个月没抱的日子补回来。 “珺儿不睡啦?” 南小公子摇了摇头:“先生说,白天睡太多,晚上就会谁不着。” “司空蓝还跟你说这个啊?” 小娃儿点着头,又往辰宁肩上趴去。 辰宁抱着他进了内院,正碰上花嬷嬷,花嬷嬷伸手来接,辰宁便习惯性的要把南珺给嬷嬷抱去,没想到南珺手一搂,抱着她的脖子就不撒手。 “珺儿今天只要爹爹抱。” 花嬷嬷见状笑道:“公子不知道,小公子每日都念叨着要早些下山,只不过山上的那位先生,说小公子这期的学业未成,怎的也不放人。” “严师出高徒,司空先生也是为珺儿好。”说着又歪过头问南珺:“珺儿回家了想吃些什么?有没有想去玩的地方?” “想吃酒酿圆子和栗子鸡。”南珺又在她肩头蹭了蹭,小声的念着:“哪儿也不想去,我就想跟着爹爹。” 辰宁抱着他到亭子里坐了下来,南珺便坐在他膝上,低着头也不说话,小手揪着自己的袖子画圈。 辰宁摸了摸他小脑瓜,心想着这小家伙恐怕还在为自己没去看他生气呢,于是轻声的说道:“司空先生说了,他最近有事,珺儿这几个月就不用去山上求学了,等司空先生忙完再去。” 听闻此言,南小公子噌的抬起头,两眼亮晶晶的看着辰宁,用力的点着头:“好!等先生忙完!” 怕自己听错,又再三的确认了一番,得到辰宁的肯定回答以后,南小公子跳着跑着的出了房,说是要找给辰宁准备的礼物去。 辰宁这才起身,与花嬷嬷往屋里去:“这一路劳嬷嬷费心了。” 花嬷嬷摇头:“公子客气了,这本是奴婢分内之事。” 等回了屋里,嬷嬷这才又说道:“公子,当着珺儿的面,有些话不好说,九姑娘原本半路上就要离开,怕我们主仆在路上出什么意外,这才将我们送到城门口才走。” 辰宁正提着壶给花嬷嬷倒杯水,听了这话疑惑的抬头:“多大的事儿要阿九亲自去?” “姑娘没和我细说,只让我给你带一句话,梁家仙女没了。” 啪嗒——,茶壶掉在桌面上,应声而碎,茶水流了一桌面,辰宁满脸震惊,半晌才缓过神来,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满桌的狼藉。 “我去让人来换个壶来。”说着就要出门。 花嬷嬷连忙叫住他:“公子留步,这事我来就行。” 说着,花嬷嬷拉着辰宁到一旁的榻上坐下:“公子,人死不能复生,还请节哀,天涯何处无芳草。” 辰宁闻言摇头:“嬷嬷,你不懂。” 花嬷嬷点了点头,只先应着,转身去收拾桌上狼藉,而后又换了一个壶来,转头再看辰宁,只见她还保持这刚刚的姿势,神色僵硬,望着地上出神。 无声的叹了一口气,转身虚掩上门出去了。 辰宁坐在那里思前想后,一时间脑中如一团浆糊,半晌才慢慢起身,转身到书案前坐了下来。 稍稍思虑片刻,提笔疾书一气呵成写完了一封信,翻腕徒手描符,一道符法便将信卷了起来,又见她从书架上拿下一方金盘放在桌上,又从一旁的抽屉中取出几粒碎小的玉石洒在盘中,轻轻的敲击了两下盘沿,便见一只白红相间方翎长尾的玄鸟飞了进来。 辰宁等它吃完了盘中的碎玉,这才将信给了它,嘱托道:“将信送到秦羽手里,让他走椿城的路回来。” 玄鸟清鸣应了一声,抓起了信便飞走了。 而后辰宁又拿了六道,敲了敲它,便听见玉中传来声色嘈杂,辰宁皱了皱眉,说道:“阿九,先回来吧。” “确认一下吧。”六道那头传回来一个洋洋盈耳的声音,也只这一句话,六道又恢复了平静。 辰宁又敲了敲它,半晌毫无动静,于是再敲了敲,玉里终于传来一个声音,是小粉团子的声音:“别敲了,别敲了,小九不连了。” 辰宁眉头一挑,“铛铛铛铛铛铛——”,一连敲了好几下。 六道彻底的没了声息。 第37章 镇南侯到访 辰宁想起师父让鱼官儿送来的信,上头写着的“东升月落”,如今月落已经知道了,她如今的担忧与阿九是一样的,只希望这一切不要与那人有什么关系才好。 但这东升却又是什么? 半晌,她叹了一口气,只觉得一切像是冥冥自有天意,花神会留下的线索,指向的是京城,加之琼月大婚,像是怎么都得走一趟。 既然如此,不如先做准备。 她起身就往屋外去,心里还想着这事儿,犹豫是先让崔管家做准备,还是先跟苏卿祈远打个招呼,可想着也不知道众人是想留在瑶城,还是跟她去京城,这些年她习惯了自己做主,一下子多了那么多人还有点不习惯。 下了台阶就看到祈远在亭中,见她出来了,转过身子稍稍歪头看着,像是在等她,辰宁摸了摸耳朵,硬着头皮过去。 祈远看了看院里都关着的门,“卿卿都知道的事,我不知道,宁宁,你是什么意思?” 辰宁后退了一步,离得他有些远,“我也没跟她说什么,就说了南珺的事儿,再说你也常碰不上。碰上也是有旁人在……” “那我这两天去哪儿了?” “……哪儿也没去。” “那我又和哪个旁人?” 辰宁苦思冥想,好像也没了,呵呵笑了两声,指了指自己:“好像也没。” 祈远抬头翻了个白眼,一身疲累的看着亭外:“随你吧,你不愿意告诉我,我也不逼你。” 说着他转身就要离开了亭中。 辰宁忽然觉得十分头疼,正巧崔管家急冲冲的过来,瞧见他们二人似乎闹了不愉快,顿了一下:“公子,镇南侯来了,在前厅候着呢。” 辰宁闻言点了点头,转身往外去,倒是留了祈远在原地出神,崔怀看了看两边,也看得出他们是闹得不愉快了,踌躇再三,还是决定管一管。 “祁公子。”崔怀进了亭子,与祈远拱手作揖把礼数周全了。 祈远虽然是和辰宁闹了,却也没有到翻脸的地步,于是也客客气气的回了礼:“崔管家。” 崔怀垂首站在一边,“祁公子,老奴有些话,想替我家公子说上两句。” 祈远不敢托大,连忙退了一步,垂首长揖,崔怀也跟着连忙回礼。 “管家不必如此,有什么话您直说就是。” “那我直说了,我家公子这几年实在是不容易,从寅都死里逃生的出来,到了东胜也没喘口气,又受了伤,若不是有孔先生在,早魂归九泉,再后来该是上天怜他,得了镇南侯的青睐,这两年才算好过一些。” “……” “祁公子若是真当我家公子是朋友,也请多怜惜一下他。” 说完,崔怀也没等祈远说什么,垂首作了一个礼,“祁公子留步,老奴告辞了。” 随后,穆莺忽然出门来找辰宁,却不见她在房中,于是就去问了在亭中发愣的祈远:“阿远,你看到宁宁没有?” 祈远醒过神来,看了一眼院外:“镇南侯来了,宁宁在外头陪他去了。” 穆莺闻言双眼一亮,转身就往外跑:“那你忙,我去找宁宁。” 等她到前院堂前的时候,正巧看见百里彦准备离开,当下什么也不顾了,连忙冲上前去:“侯爷!” 百里彦愣了一下,回头看过去,只见一个略微有些眼熟的秀气女子站在他身边,才想起来:“哦,穆姑娘。” 辰宁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么冒冒失的冲出来,好在这是在府里,要是在外头,百里彦带着侍卫,还没近身就给她撂倒在地上了。 “莺莺,先回去,侯爷要回镇南侯府了。”日暮已至,寻常是该掌灯的时候了。 穆莺一听,更着急了,她好不容易等着碰到了百里彦一回,怎么说也不愿意放他走:“侯爷不留下用膳吗?” 辰宁一听,更头疼了,倒是百里彦,听了穆莺的话看了一眼辰宁,挑眉好奇的问道:“可刚刚不二君不是才说,今儿夜里这一顿,府里不摆膳了。” “我刚刚决定的,刚决定的,还没有告诉莺莺呢。”说着,她又去喊崔怀:“管家管家,今儿晚上这顿就不用准备了啊。” 崔怀跑过来一看,心领神会,连连点头,转身又往后厨去。 可穆莺犹自有些不甘心,出了新主意:“那侯爷到后院去看看,我找几个朋友,陪侯爷玩些侯爷没玩过的好玩的。” 说着,拉着百里彦就往后院去,百里彦也不拒绝,回头无可奈何的看了辰宁一眼,便跟着进了后院,一时间,辰宁只觉得自己头昏脑涨,两眼昏花,连忙跟了上去。 进了后院,穆莺银铃般的笑声让众人都忍不住看过来,韩靖机警,瞧见百里彦立刻拉着林鸢退了回去,可还是被百里彦看见了。 百里彦一笑,回头看匆匆赶来的辰宁:“不二君这后院我倒是第一次来,果真是藏龙卧虎啊。” 祈远在院中看着这情形,又听见百里彦那番话,心中一颤,也连忙上前:“祈远见过侯爷。” 百里彦回头,像是才刚刚看到他一般:“哦,原来祁公子也在这儿。” “不知侯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说着,祈远想着引百里彦往辰宁所在的正房去,可百里彦却看着刚刚韩靖露头的方向,回身笑着问辰宁:“不二君,西面的那几间房里,是不是还有你的朋友在?” 穆莺这会儿却不敢说话了,慢慢的退到旁边,院内一时寂静无声。 “侯爷,天色已晚,不如改日再来吧,昨儿夜里贪凉,这会儿怕病了有传给了侯爷,才不好出来,改日我带他们上门谢罪。” 这一番理由说得蹩脚,莫说百里彦了,就是辰宁自己都不信,只是眼下却没有更好的说辞。 百里彦见状只是笑笑,打量着院内的景致,最后走到亭子里坐下来:“无妨,我也没来过不二君这府内,正好借此机会欣赏一二。” 祈远忍不住瞪了穆莺了一眼,辰宁吸了一口气,朝百里彦走过去,路过穆莺的时候说了一句:“你去倒茶来。” 辰宁进了亭中,紧张的情绪也已舒缓了一些,她微垂着头,心中默默盘算,没关系,还没到时候撕破脸,她还有底牌。 “侯爷见笑了,我这小小庭院,可没什么好看的,比不得你的镇南侯府。” 百里彦抬头看了一眼站在亭外的祈远,眼里闪过一丝不明意味,撑着下颚转头看着辰宁,唇角一勾:“不二君哪里的话,只要不二君愿意,镇南侯府随时都有不二君的地方。” 辰宁眼角弹了弹,面上不露声色:“侯爷说笑了,我终归是客,不好久居侯府,再说南家在这也有屋子,总不能说不住自己家,去别人家,是吧?” 心里却是骂道,百里彦个王八蛋,居然当着祈远的面阴我,给我逮着机会,我非得弄死他! 这时,沈文舒那间房门却忽然打了开来,辰宁连忙转头看去,不禁愣了一下。 只见南珺揉着眼睛从里头出来,直接就往她屋子里去:“爹爹,爹爹。” 辰宁连忙起身,笑着踏出亭子:“珺儿,爹爹在这。” 百里彦看见南珺,也起身出了凉亭,看着他们二人笑道:“哦,南小公子回来了,可还记得我?” 南珺挣了辰宁,到百里彦跟前,恭恭敬敬的垂首躬身,抬手作礼:“南珺见过侯爷。” 百里彦倒是很喜欢这小娃儿,蹲下抱了他:“南小公子一别数月,还能记得我,这可叫我高兴啊。” 南珺歪着头,一本正经的说道:“我爹爹说侯爷帮了我们很多忙,要好好记得侯爷,以后有机会报答侯爷。” 百里彦笑笑,好奇的转头问辰宁:“真的?” 辰宁连忙点头,她连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这话都忘了,但是倒是记得,自己被百里拉着游玩了一整天,晚上被迫加班看账本的事儿,她那时还当着南珺的面抱怨,百里彦没事儿给她找事儿尽添麻烦,这笔账她记下了,改天有机会一定要报复他。 “那南珺跟本侯说说,你住哪间屋子的?回去我让人给你送礼物来。” “那儿。”南珺伸手一指,是沈文舒那间,也是他刚刚出来那间。 百里彦又指了指旁边的房问道:“那旁边的房里,我看好像也有人吧?” “嗯嗯,那是我姑姑的房。不过不是九姑姑,是我的卿卿姑姑的。”他奶声奶气的说道,手里还把玩着百里彦两鬓垂落的冠缨。 百里彦闻言转身看向辰宁,笑道:“不二君这里,如今才算热闹了。” 正说着,又是一声门开的声响,收拾了一番的苏卿缓缓而来。 第38章 落伤 “民女苏卿见过侯爷。” 只听苏卿声媚柔婉,身如弱柳迎风,垂首屈身见礼,又尽显端庄娴雅,便是百里彦也愣了一下,转头神情复杂的看了一眼辰宁,问道: “这位是?” 辰宁回过神来:“哦,这是吾妹,苏卿。” “亲妹妹?” “嗯。” 百里彦放下怀中的南珺,好奇的打量着苏卿,锐利的目光竟让苏卿觉得如芒在背,苏卿只庆幸自己不用抬头去对上百里彦的眼神,还能撑得住一会儿。 “苏姑娘这身气度,确实有几分像你哥哥的样子,”百里彦缓缓说着,忽然走了两步,直接凑近到苏卿耳边,只一瞬却又退开了,笑道:“方才苏姑娘过来的时候,我就闻着有一阵药香,原来真是令妹身上的。” 百里彦转身看向辰宁,眉眼带笑,嘴角却未有笑意。 辰宁冷哼一声,挡在苏卿身前:“侯爷,再一再二不可再三,还请您自重。” 百里彦唇角勾起,看着辰宁许久,似乎想从中窥探出什么自己想看见的情绪,却只从那眼中看到防备与决然。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仍是笑着:“天色已晚,本侯就先告辞了,改日再叙。” 几人于是连忙拱手作别,百里彦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了,辰宁与祈远、苏卿的心一下子又提到了嗓子眼。 却听百里满脸疑惑的转头问道:“不二君不送送我?” 辰宁愣了一下,又连忙跟了上去:“送,送。” 路过后院门口的时候穆莺正端着茶盏站在那,她已经在那站了有一些时候了,这会儿见镇南侯要走,有些着急,连忙招呼: “侯爷,这茶……” 百里彦看着她回头笑笑: “穆姑娘,这茶下次来了我一定喝,告辞。” “诶,侯爷——”,她转身又想跟过去了,可她刚僵着一个姿势太久了,一时有些手酸腿疼,一转头百里彦已经走远了。 半晌,祈远和苏卿听着外头传来马蹄声,知道百里彦是真的走了,互相对视一眼,这才松懈下来,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只见苏卿扶着腰走到亭子旁找个地方靠着,松了两下身子,觉得自己像刚活过来一样。刚刚镇南侯盯着她的时候,她整个人都是僵着的,还吓了一身冷汗,这会儿才知道原先小说里说的威仪逼人是真的存在的。 祈远也松了口气,钦佩的看着苏卿:“卿卿,多亏了你。” 苏卿摇了摇头,叹道: “我也不知道这样行不行,死马当活马医吧。” 才说完,却感觉南珺在旁边扯她的衣袖,她好奇的低下头,只见南珺冲她竖起个大拇指,脆生生的说道:“卿卿姑姑,漂亮!” 苏卿蹲了下来,伸手捏了捏南珺的小耳垂:“今天也多亏了珺儿。” 若不是刚刚她找到南珺的时候,珺儿配合他爬进沈文舒的房里帮忙,恐怕也不好轻易糊弄过去。 沈文舒与韩靖这会儿也出了门,朝亭子这边走了过来。花嬷嬷也过来了,将南珺抱了回去。 正在这时候穆莺走了过来,打量着苏卿忽然笑道:“卿卿也看上镇南侯了?” 只见祈远和苏卿听见这话皆愣了一下,就连沈文舒与韩靖等人都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她。 倒是辰宁听见穆莺刚刚的话,怒气冲冲的进了亭子,瞪着穆莺说道:“你到底有没有脑子?” 穆莺疑惑的抬眼问道:“我又怎么了?” 辰宁看着她还一脸无辜的样子,仿佛一点都不明白自己刚刚险些令众人陷于水火:“怎么了?刚刚大家差点要给你害惨了!” 穆莺顿了一下,强自狡辩道:“可是,可是这不是没出事吗?” 辰宁挑眉:“这就是你的态度吗?” “那你要我怎么样,虽然我惹了点麻烦,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而且大家也都没事儿,那你还要我怎么样?” 辰宁深吸一口气,努力克制自己的怒气,转身就走:“今天开始,你不许见百里彦。” 穆莺不可置信的看着她,一时间声泪俱下:“那刚刚卿卿出来见百里彦,你怎么不叫她回去!你只想把你妹妹嫁给镇南侯是吧!” 辰宁已经不想回头去辩解,她脑中此时一片混乱,各种情绪像要出逃般叫嚣着,抬头往半空中看去,红霞似将天地染尽,刺痛她的眼。 “散了吧。”她这样说道,咬着牙根发出的声音,像是怒极。 她下了台阶往自己房里去,似是拖着脚步一般。 众人看了穆莺一眼,也不做声,各自散去。 祈远小声的与苏卿说道:“你去劝劝她,自己身体要紧,别气坏了自己。” 苏卿本有此意,听见祈远说了,于是连忙跟了上去,抬脚上台阶的时候才发现辰宁的异样,才想开口询问却被辰宁打断:“别说话,和我进屋。” 只见辰宁推门,进屋,转身,关门。 做完这些,辰宁再也支撑不住了,走了几步直接跌到在屋内。 “宁宁?!”苏卿神色慌乱的看着她周身,思索着从何下手。 “扶我起来。”辰宁虚弱的说道, 她的声音仿佛在寒冰中浸泡了许久,不仔细几乎要听不见,周身也一片冰冷,摸上去如寒霜入骨。 苏卿连忙扶了她起来。 “去门口帮我守着。” “你这不用我吗?” “不用,快去。” 苏卿点了点头,虽不放心,却还是退到了门口守着。 辰宁只觉得额间越来越疼,却还是撑着从怀里拿出了六道,小声的念道:“天地乾坤,阴阳归位。” 苏卿眼见着一片金光闪过,只见眼前的辰宁已经恢复了本来样貌,是她记忆里的辰宁,又稍稍有些变化,只见她眉目微微皱着,紧闭的双眼隐隐看得见细长的睫闪动,苍白的颜上朱唇一点,宛若神明,睁开眼睛的瞬间却犹如辉火映莹,不动风月。 苏卿还未再细看,只听得一声玉鸣,转眼间辰宁消失在了她眼前。 屋内此时只留苏卿一人,她焦急的守在房中,左思右想又担忧不已,忍不住小声念叨:“不会有事儿的,不会的,只是暂时离开一下。” “放心,我没事儿。”只见桌上的一个黑色玉盘中传来辰宁虚弱的声音。 苏卿好奇的走j近,试探着问了一声:“姐?” “你等一会儿。” 说完这句话,辰宁便没了声音。 六道盘中,辰宁看着眼前的幻景,巨大的水月镜映照她如今的模样,神轮如一弯明月悬着在肩后,上面的金芒却在慢慢消散。她叹了一口气,伸手触碰水月,下一秒便被拉进一个空间,与以往一样,才贴近水月的时候,她便昏了过去。 大约过了一刻钟的时间,苏卿才看见已经化作男相的辰宁一闪而现,出现在了房中,可接着便直挺挺的向一旁倒去,苏卿当下不顾一切的冲上,伸手想扶住她,却没想到辰宁的身子一下变得无比沉重,眼见两个人要摔做一团。 千钧一发之际,门突然被推开,圆滚滚的鱼官儿冲了进来,身手利索的扶住了辰宁。 苏卿转头看去,只见鱼官儿后面还跟着一脸焦急防备的祈远等人。 而这头鱼官儿已经将辰宁扶至榻上靠着,一言不发又拿出一把匕首,正当众人以为他准备图谋不轨的时候,他眉头一皱,一刀划向自己的掌心,而后又取了杯盏来装了小半杯的……血。 “圣……公子,公子!” 鱼官儿转头去扶着辰宁,要给喂那半杯的血,祈远见着冲上去拉他,奈何拉了两下,鱼官儿仍是巍然不动,于是又伸手去抢他手中杯子,却没想到那杯子仿佛跟鱼官儿长在了一起似的,也是拿不掉。 倒是苏卿看出端倪,连忙拉住祈远:“祁哥,祁哥,等等,让他试试。” 苏卿记起这人与辰宁相处的情形,隐约眼前这人对辰宁并无加害之心,且这人身子虽然圆滚滚的,动作却极为灵巧,单看他从祈远等人阻拦下脱身,又麻溜的扶起辰宁,便知道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 祈远此刻的心思全放在辰宁身上,他不解的看着苏卿阻拦他,咬牙切齿的指着鱼官儿:“若是几滴血便可以救宁宁,为何非要他来,我们这里谁不行吗?” 苏卿还没说什么,鱼官儿倒是先开口了:“你们不行,我的才行。” 这话叫祈远一时气结,几欲冲上去拖了他扔出去,偏偏苏卿却拦着,转头去其他人,却见沈文舒摸摸鼻子,扭过头看向别处,其他人也是默不作声。 就这争执的功夫,辰宁已经醒了一些,迷迷糊糊只看见眼前圆滚滚的人:“鱼官儿?” 鱼官儿连连点头:“是我,公子,您先喝了这个。” 辰宁迷迷糊糊的,就着鱼官儿递过来的杯盏勉强喝了,却差点直接吐了出来,叫鱼官儿捂了嘴,这才没有吐,随后鱼官儿扶着他躺下,这才安静下来。 鱼官儿硕大的身子挡住了辰宁的视线,从她的视角朦朦胧胧的望过去,屋内除了鱼官儿,便只露出苏卿的一片衣角,她望着帐顶,模糊不清的念着,像是在说胡话: “鱼官儿,我想回京城。” 鱼官儿只管点头:“公子想什么时候回去就什么时候回去,有先生在,不会有事儿的。” “我想回东海。” “会回去的,公子别怕。” “阿越呢?我还没找到阿越。” “公子,会找到的,一定会的,你先去睡一会儿,醒来就好了。” “真的吗?” 辰宁疑惑的转头,看见一双如海水般湛蓝的眼,是鱼官儿没错了。 “公子问先生,先生也会这么说。” 第39章 筹谋 辰宁这才闭上眼睛,朦朦胧胧间,她好似又回到了东海,又回到了混元天,那些久远的安宁的,甚至让他觉得无聊的时日,如今看起来,宛如美妙的梦境一般。 她仿佛看见巨大的花树下,她在青石台上倒腾着双手翻了个花绳,阿越皱着眉伸出自己的爪子,琢磨着怎么才能像她一样翻出个漂亮又对称的花型来。 幻境的池塘边,幻生兽相互追逐嬉戏,身影倒映在池塘中。 池塘旁的树上忽然落下一颗果子,咚的一声,惊吓到养在这池塘里的一条鱼,那鱼摆着自己又肥又大的身躯,孔离师父在池塘边看着那条鱼,琢磨着应该清蒸还是红烧,要备些什么作料。而孔厌师父在不远处的高阁上,,焚了一炷香自在品茗。 可是,阿九呢?怎么不见阿九? 辰宁张望着空中,只见云彩忽而变化,天地瞬间一片赤色,一声急促的鹿鸣声从空中传来,眼前的一切突然像被切掉的电影镜头一般消失了。 她恍然睁开双眼,只听见耳畔传来祁远的声音。 “宁宁?” 辰宁愣了一会儿,转头看见祈远和苏卿正围在榻边,一脸担忧的看着自己。她记起自己刚刚昏迷的情形,点了点头撑起身子:“鱼官儿呢?” 苏卿松了一口气,扶着她坐起:“他说你不让他进后院,看你没事就出去了。” 辰宁坐了起来,屋内灯火通明,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了。 “是夜里了?” “嗯,”祈远回头看了一眼苏卿说道:“卿卿回去吧,我和宁宁说几句话就走。” 苏卿看了看辰宁,见她也是没什么意见,便说了晚安出去了。 室内一时安静了许多,祈远起身倒了杯水递给辰宁:“你先喝口水缓缓。” 辰宁愣了一下接过了水杯,只是睡了许久她确实渴了,等她喝完祈远又替她拿走杯子,这样周道从前还未曾有过。 忍不住好奇的问道:“你有什么事吗?” 祈远点了点头,起身将杯子放回桌上,又端了崔管家送来的鲜蔬鱼肉羹,轻声应道:“嗯,是有事。” 他在床沿坐了下来,舀了一勺想喂辰宁,可没想他这事儿也做不熟练,倒洒了几滴在榻上,顿时有些窘态。 辰宁笑着接过了碗放在床边的几上:“你先放着吧,说完再吃,要不回头又跟我吵起来,可不得摔碗了?” 祈远闻言忍不住瞪了她一眼,叹了一口气:“对不起。” 辰宁停了一下,不解的望着他:“这是怎么了?莫名其妙说什么对不起?” 祈远转头看向不远处的一盏灯,脑海里却不断浮现,辰宁气若游丝躺在榻上的模样,以及说的那些胡话。 “宁宁,你要不要去京城?”他听见自己问道。 辰宁怔了怔,不明白他怎么突然说起这个,只是她原本也有这个意思,便接着他的话说:“嗯,是要回去一趟,我正想找机会跟你们商量一下,只不过发生今天的事儿,韩靖他们几个,可能得再想办法。” 祈远原本想和她说的却不是这个,可听了她这话,却还是接了话题:“想什么办法?要不,接着回莲花峰上去吧?” 辰宁摇头。 “那道馆外头的法阵,挡一挡寻常人不难,若是稍微通些玄阵之术,都能破得了其中机巧,否则你们当初也进不了山。” “但到底能躲一时风头过了再说,这瑶城里头那么多事儿,百里彦总不能一直盯着他们几个。”祈远也知道,毕竟眼下也没有更好的法子。 辰宁仍是摇头:“此事行不通,单不说别的,就百里身边那叫屠一的侍卫,都能做个比那高明的阵来,还能看不透这个?” “那你的意思?” “我瞧一瞧这些日子可有路子,送他们去南华,不过现下还不能跟他们说。”辰宁担心此事若是办不成,倒是让众人空念想了一回。 “把穆莺也送去吧。”祈远突然说道,“卿卿稍微和我说了你的事,她留在这里到了京城恐怕要生出些祸端来。” 辰宁闻言低头沉思了片刻,送穆莺去南华,确实他们这边会没太压力,可南华那地方,她多有看顾不到的地方,到时候出了事又不在自己跟前,想兜都兜不住。 “别了,南华那地方我鞭长莫及,出了什么事儿,我想救都来不及。且文舒他们去了那边,恐怕也只能在椿城暂留,其他的地方,我看顾不过来。” 祈远听他这么说,原先说她不必事事如此费劲周全,毕竟人事各有际遇,可临到嘴边瞧见辰宁皱眉苦思,又止了这话,只宽慰道:“那你看着安排一下,只是百里彦那边?” “我如今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若是他记得他们三人的模样,这瑶城的布告栏贴着的就不会是那几张画像。现在想来,他这样做倒像是另有目的。” 与百里彦认识两年多,辰宁对他不算不了解,那人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事出必有因果,便是在前院,若是他不想进后院,穆莺根本都碰不着他,这样轻易被拉进了后院,只能说他一早就有足够准备了,且院门口还挡着一道影壁,便是百里彦刚好绕过影壁,也不可能只一眼就能认出韩靖,否则如此一来,岂不是做实了他贴在城里的三幅画像是假的? 祈远与她的想法差不多,此事苦思无益,现下还需妥善安排韩靖等人才是。 “我倒是想起个法子,暂时能安排他们。”辰宁忽然起身,她这会儿已经大号,倒是利索许多:“你先回去吧,我这里没事了,不用担心。” 说完,辰宁转身快步往外走去,忍不住舒了一口气。 刚刚祈远提起,卿卿已经跟他说起了自己的事儿,辰宁便赶紧绕开了话题,这会儿找了机会便急冲冲的出来,一来是想起安置韩靖等人的方法,再来就是为了躲开祈远回过神来的追问。 出了门,看见崔管家等在门口,看起来已经等了已经有些时候了,听见动静回过身,见着辰宁大好的样子,忍不住抬头擦了一把泪:“公子,太好了。” 辰宁忽而觉得鼻子酸酸的,眉间微涩有些泪意,拉了拉崔管家,让其与自己到亭中坐下说:“管家莫担心,我没什么事儿。” “怎么会没事,刚刚大小姐都与我说了。”崔怀往日都不与辰宁气性,今日却忍不住了。 祈远这时候下了台阶,正准备回去休息了,看着她被崔管家念叨了也只能忍着,于是冲她做了个幸灾乐祸的表情,辰宁只能当做没看到。 而管家还在念她:“多大的事情,公子不能放宽心?先生也说过公子这身子,万不能真动了脾性,那都是要命的呀!” “我晓得了,”辰宁连连点头,希望她本就是来找崔管家的,于是赶紧提了事儿,也好打断崔管家继续念叨她:“管家,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一下。” 崔怀一听有正事儿,连忙擦泪正了正神色:“公子您说。” 辰宁单手撑着石桌,身子靠近崔管家,好奇的问道:“管家白日里不是去隔壁那宅子问了吗?他们家怎么说的?” 崔怀闻言皱了眉头:“我今儿是去了,只是没有进院子,开门的是个年轻人,也没说自己是什么来路,说是他们夫人连夜收拾包袱走了,倒是给开了个价,比这瑶城的寻常宅子贵上不少,而且也不让还价,只说是咱们愿意接受这价就直接上衙门里过契去。” 辰宁好奇:“他们开的什么价?” 崔管家比了个数:“说是要这个,连带宅子里的一应家具装饰。” 辰宁琢磨了一下,却还是点了头:“管家,明日你带上钱,让前院那位鱼公子去过契,顺带去铺子里找个懂事的给鱼公子掌掌眼,他第一回弄这事儿,怕着了套。” “公子,这价可比寻常的搞出来两成去啊,他们那屋子里的家具,我也看过,不值这个价的。” 辰宁摇了摇头:“管家,我如今要那宅子有用,这事儿你明儿早上办完最好,跟隔壁那位年轻人说说,过契完我们就要用宅子,让他看看自己有什么要带走的。” 崔怀低头想了想,于是点头:“公子既然这么说,我先去点出银钱,明儿一早就去办。” 辰宁点了点头,稍稍放下心来,现在,只希望百里彦那边不要太快发难了。 小记:南小公子 国师柳梵提着剑来到他宫里的时候,司徒珺被几个宫女强硬摁进床底下去了。 他趴在床底,看见一双染血月白长靴抬脚进了殿门,他认得,那是身为国师的柳梵才能穿的靴子,而柳梵手里还拖着一具尸体,进了殿以后,柳梵将那尸体扔在那几个宫女身前。 顺着床底与宫女们身体的间隙看过去,司徒珺看得清楚,这尸体是他的太傅,他死死的咬着牙,看了看那睁着双眼一动不动的太傅,只能徒劳无力的闭上自己的眼睛。 柳梵站在宫女们的身前。 “说吧,太子在何处!” 几个宫女跪在那里,齐声回道:“奴婢不知。” “哼,是真不知道?” “禀国师,是真不知道。” “哦,是吗?” 柳梵手中长剑提起,指着面前刚刚回答的一个宫女问道:“你叫什么?” “奴婢是太子贴身侍女,莲心。” “哦,是有些印象,我从前就想说,你这名字起的可真不好,你说,那莲心是什么味道的,苦的呀。” “奴婢也知,但莲心苦,却可莲心安神祛毒,苦在口益在身。” “呵,倒是伶牙俐齿,只是今日不交出太子,本座便叫你们身心皆苦。” “国师明鉴,奴婢们不知太子去了何处。” “呵。很好,来人,拖出去,刑杖。” 只见殿外进来两个人,南珺只瞧见宫女莲心被粗暴地拖出大殿,片刻后殿外传来声声闷响,可却唯独听不见莲心的声音。 司徒珺趴在床底,紧紧的捂着自己的耳朵。 柳梵在殿内踱步,已经有些焦躁,他回身冲着殿外大吼:“打,给我用力的打!” 那原本跪着的四个宫女忽然起身,齐齐的向柳梵冲了过去,但下一秒,便已纷纷倒地。 柳梵手中的长剑正滴着血,一滴滴的,仿佛都滴落在司徒珺心头。 令他感到一阵窒息。 殿内鲜血洒了一地,宫女手中的匕首都已经掉落在地上了,此时印着宫灯的跳跃的火焰,令年幼的太子感到一阵灼痛,一阵空阔。 这时候,殿外的闷响忽然停了,有人往殿内来。 “掌门,那宫女死了。” “呵,倒是嘴硬,走,再去找司徒寰的宫殿找找。” 司徒珺看着那染血的白靴转身离开,仍静静的趴在床底,太傅死了,莲心姐姐死了,几个照顾他的宫女也都死了,他知道外面还死了很多人。 可是他的亲生父亲呢?那个能保护他的父亲,他的父皇。至始至终都没有出现。 他耳边反复响起莲心将他藏进床底时嘱托的话:“太子殿下,南华的平民百姓等着你去救,你不能死。” 可如今国师登基,南华国成了人间炼狱,他又怎么去救别人? 他死死的忍住即刻想要冲出去的冲动,想等着再也没人回来殿中,他再出去。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的敲在地上,又努力的闭上双眼。 有人告诉他,如果不想哭的时候,就努力闭上眼睛,眼泪就会慢慢的流回去,流进心里,这样就没人看见了。 可是他已经很用力了,眼泪还是止不住,他真的好没用。 许久之后,他从床底爬了出来,摸了摸太傅的身体,只有冰凉一片,想去阖上他的双眼。却只是徒劳,其他几个宫女姐姐的也一样,他转身往外跑去,殿外的台阶下是早已死去多时的莲心。 他望着空阔的东宫,努力的忍住哭泣,却忍不住眼泪。 忽然间,宫门被推了开来,国师柳梵正站在门口。 “太子倒是叫我好找,若不是本座忽然想回来看一眼,恐怕就要错过了。” 司徒珺擦干了眼泪,他不要在自己的仇人面前哭泣。 毅然的抬头望去,柳梵正慢慢的走过来,他手中那把长剑,在夜色下愈发冰冷。 “听说太子出世时,天命石上出现了一句箴言,本座倒是想知道,太子若是死在这里,那箴言还做不做得数。” 司徒珺看着他,既不退缩也不求饶,他的眼中皆是赤裸裸的恨意,这恨意似乎要将眼前的人刻入骨髓。 柳梵走的近了看见,只是一声冷笑,长剑抬起,一剑挥下。 “叮——” 只见一道赤玄色身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闪过司徒珺的眼前,柳梵手中长剑弹落,令他瞪着眼前的人,脸色逐渐扭曲。 “辰宗主,你就一定要和我过不去,对吧?” “柳仙尊好狠的心,四岁的小娃娃你也下得去手!” “辰宗主倒是慈悲心肠,等回头人间无道,天地立命之时,你我都要沦为他人案上俎。” “可如今天命未到。” “呵,所以,你今天来,是站在他那一边?我来猜猜,是为什么呢?是因为这孩子叫过你几声不明不白的师父?” “柳仙尊不必多言,你我各为其道,各守其心。柳仙尊既然不愿意让开,辰宁自然也有办法杀出重围。” “凭你一人?” “凭我一人!” 那人转过身来,看着南珺,温柔的笑着:“珺儿,抱紧我,不论发生都不要松手。” 一段红绫飞来,他将司徒珺捆在自己怀中。 . 此后。 东宫, 是漫天的血雨。 踏出东宫, 更有邪灵万千。 而那一刻,有一人,劈开黑夜,为他杀出一条生路。 于司徒珺来说。 这人,是他的神。 . 未时刚到。 南珺从睡梦中慢慢醒来,他耳边传来虫鸣鸟叫,抬眼看了看屋内,只有他一个人。 他好像梦到了从前,他还是司徒珺的从前。 怔愣了一会儿。 他翻身下了榻,爬上椅子,趴在书案上。 把案上的几个又丑又怪的摆件拿过来,那是去年爹爹带他一起捏的,试着烧过很多回都没烧成,最后扔在孔先生的炼丹炉里才烧成。 后来孔先生知道他们俩拿着她的炼炉材料烧了半天,就为了烧这几个丑不拉几的东西,气得摔东西把他们赶了出来。 他把它们放下,又拖开了书案的抽屉,果然在里面见到一个草编的蚂蚱。 那是他去浮游山求学之前,跟百里侯爷学来的,拿回府送给爹爹的时候,爹爹一直夸他好厉害。 可是他想,百里侯爷编的比他漂亮多了! 所以他决定不告诉爹爹,百里侯爷比他还会编蚂蚱这回事。 抽屉里还有一个玉盒,即使不打开,南珺也知道里面是什么,那是他换牙的时候掉下来的牙齿,嘿嘿,爹爹连他掉的牙齿都舍不得扔。 他伸着舌头舔了舔自己又快要掉下来的牙,心想,可能不久以后,玉盒里又要多一颗牙齿了! 小记:荼蘼花事 春意正盛,茶香正浓。 难得辰宁得了空,被百里彦留在府里喝茶。 百里彦便与辰宁斟了一壶,茶色清透,但看辰宁神色颇为犹豫,知道此事他不能逼得太紧,毕竟是借着她的门路往南华送几个细作,她要考量也是对的。 便又宽慰道:“此事不急,你回去想想,今日难得有上好春茶,又有这满园春色斐然,何不暂抛俗世,同赏春色?” 辰宁勉强笑着应下,顿时觉得杯中清茶苦涩。 转头往帘外望去,春风轻拂,吹起院中海棠纷飞,又见桃李识趣相印成画。 辰宁忆起旧时年月,恍然间觉得神魂飘飘,不知今夕何夕。 那单薄瘦弱的少年立于树下,她唤了他的名,少年转过身来,恰一阵春风吹来,扬起漫天海棠花雨,海棠花瓣落在他的发,沾在他的颊边,怦然令她动了心。 许是这春色动人,又或是春茶沁了人心,百里彦忽而来了兴致,提议写上几句雅词以慰风物。 只见他来回踱步,半晌得了几句正待着墨,却见辰宁已在案前提了笔。 百里彦倒是觉得惊奇,往日里辰宁刻意藏拙他是明白的,却不知今日为何突然有了雅兴,于是凑了过去瞧。 “你熏香了?”辰宁觉得这气息有些熟悉,于是转头问百里彦。 百里彦忽然愣了一下,而后仓促的点了点头,又退了开来:“卧房里头点着的。” 帘外风卷尘香,平白添了愁思,又续了氤氲情动。 辰宁不知道落笔着墨,轻描淡写纸上,停笔叹了一句:“将就吧。” 转头冲着百里彦笑道:“侯爷,该你了。” 她回到原处坐下,再饮了清茶,这才品出几分雅意来。 百里彦见她这般,凑到案前看了刚刚辰宁写的那几句。 “春归故园拂日暖,晓风催露三月寒;故园桃李始芳菲,杏花一处作雪飞。” 这字字句句说的是春景,却又不是眼前风物,他转头去看辰宁,正巧辰宁正望着帘外,似乎是被一段帘外春芳困住了一般。 百里彦懒懒的看向帘外,只见海棠枝头抱香,无端被阵阵春风吹起,纷纷扬扬飘落,转眼被春风卷入帘内。 萧萧瑟瑟,忽而起了惊寒。 他似乎看懂了,又似乎未懂,只一时间怔愣住了,却不防忽然回过神来,笑着问道:“侯爷,如何?” 百里彦心思微动,低头再看了一遍,沉声说道:“甚好。” 待送别了辰宁,百里彦又拿起了刚刚那一纸薄笺。 仔细斟酌字眼,虽不觉得字句是如何惊艳四座,可多多少少,都是那人心中所思。 他转身出了暖阁,孤身立于花下,正巧微风乍起,他用着一纸薄笺接住落花,只瞧着花墨相间,相得益彰。 …… “阿越,你要不要看我写的字?” “你写的什么?” “你猜。” “这个我怎么猜得着?” “也对哦,喏,给你看。” “就一个乐字?” “是啊。” “怎么突然写这个?” “阿越记得自己生日吗?” “嗯……不记得。” “那以后,每年的春分时节都给你过生日!” “为什么是春分时?” “春分时春回大地万物复苏,繁花盛景,才值得让一只小龙流连世间吧!” …… 他留恋这世间,可哪里只为了这熙熙春意,只要她在,只有她在,四季才能有意义。 百里彦回头吹落纸上落花,再默念了纸上字句,心里却又忽然觉得还是那两个字:甚好。 惊蛰已过,今日,正到了春分时节。 第40章 新宅 . ——“闲来温酒数青梅,误落心上秋;探几度、红尘走马过。等闲堂前春风渡,陌路梨花梦中寻,月冷如霜惊。”—— . . 第二日清早,春雨淅淅沥沥的下了一夜,天色初白也未停歇,檐外细雨纷飞,檐下雨水连珠。 崔管家便拉着鱼官儿打着伞敲响了隔壁的宅门,那年轻人看他们拿着现银来交易,便痛快的跟着他们去了衙门过契。 知鲜楼的账房与鱼官儿一道儿去了一趟衙门,顺利的办好了此事, 诸事了结,崔怀安排了辆马车和车夫,送鱼官儿回去,鱼官儿走着来的时候脚已经累得不行,这会儿有车送,自然高高兴兴的上车回去了。 不一会儿那地契便到了辰宁眼前。 辰宁也没料到会这么快:“衙门验过了?” “我让知鲜楼的账房陪鱼公子去的,说是让衙门验过了。” 这房子的买卖做得仓促,崔管家自然也担心出什么意外,自然交代了账房百般注意,“公子放心,衙门问过话,那年轻回答的也都对得上,怕出差错,还做了张约书,这地契做得数的。” 辰宁抬头看着窗外,春雨已经停了,不如趁着这时候,她的先去看看那边院子的情况,说做就做,她收好地契转身就往门外跑,崔管家见她风风火火,连忙跟了上去。 辰宁见他跟了上来,便边走边解释道:“管家先去忙着吧,我去看看新宅子。” “好的,我给您拿钥匙去。” 辰宁摇了头:“不用,我翻墙去。” 她这会儿心情不错,心事解决了一桩,一时半会儿轻松不少。 那新买的那宅子就在辰宁这后院的东面,她下了台阶见祈远正在院内逗那缸里的锦鲤,辰宁心里高兴,于是笑着过去拉了他往东面墙根底下去:“我刚买了个宅子。” 祈远闻言眉头一抬,春雨初歇,檐下的雨水落了一滴在他发上,溅做细碎的水珠,有一颗还挂在发梢,他笑语温柔:“你听听你刚说的什么,买个宅子就跟买个西瓜一样。” 辰宁眼神微闪,眼神落在他眉角发梢的湿意上,佯怒的捶了他一拳:“我跟你说正经的,你陪我去看看。” 说着她转过神色,指了指院边的高墙:“就在那头。” 祈远愣了一下,回想起她昨夜说的话:“这就是你的办法?” 辰宁挑了挑眉:“你还有更好的?” 祈远望着她眼尾微醺的颜色,愣神的摇了摇头,的确想不出比她这个更好的。 二人并肩在墙根下站着,正巧韩靖从自己屋里出来,准备去找林鸢,瞧见他们二人连忙捂了眼睛:“我没看到,我什么都没看到。” 说着,他转身又要回屋里去。 祈远眉目微闪,连忙叫住他:“站住,正好有事儿找你。” “我?”韩靖好奇的歪了头,往他们这头来了。 辰宁指了指院墙另一边:“去看看旁边宅子,正好你也来参谋参谋,看看缺些什么。” 说完,辰宁借力蹬着墙角,几下就倒了顶上,继而手一撑,落在了墙那头。 韩靖看她颇为熟练的样子,抬手拱了拱祈远,笑道:“她这利索动作,恐怕这几年没少翻墙。” 祈远也只是摇头,随即也翻了过去,韩靖边忙得跟了上去。 而辰宁已经在欣赏那院子的景色了:“这宅子好像还不错。” 这一处看起来像是观景的后园子,辰宁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两人,头一甩示意他们跟上。 景观错落有致,春雨过后一派春意欣欣,园内四处零散种着几株海棠,已经到了吐蕊的时候,想来等花盛时,落英随风纷飞,别有一番意境,辰宁满意的点了点头,转头又往宅子中间去了。 走了几步,她似乎听见后头有些窸窣的动静,不像是他们三人脚步,她顿了一下,看着院内前方的一个角落,神色微变。 韩靖见她停下来,侧头不解的问道:“怎么了?” 辰宁回过神,装作若无其事的笑道:“我在想,在哪儿将这两个院子打通。” 韩靖指了指来时的方向:“我看刚刚那就不错,这样一出门就往这儿来。” 祈远似有探究的看了看辰宁,他刚刚一直注意着辰宁,发现她停下来的时候脸上神色就不对,定然不可能是考虑怎么将两个院子连起来的事儿。 正想问问怎么回事,却见辰宁微微冲他摇头,“走吧。” 二人跟在辰宁后头进了一处院子,看起来像是这宅子的主院,也是和南府一样的曲廊环院,两处偏房皆是有回廊连着,到了雨季,若是要上哪个房里去,也省得打伞了。 算是瑶城郡的特色建筑。 只是此院中布置造景却颇为考究,所选的造景石也是花了心思运来的高山岩,院内还种着几株芍药,并着两株梅树相映成趣,青松盘石苍劲如虎,造景四时皆有欣意,看得出来主人家极为考究。 辰宁有些疑惑的回头望去,众人进来的地方是这院子的西北角,开着一个门与刚刚来的景观园连着,进来却刚好隔着围墙与西厢房,硬是挤出来与这两处不同的一条逼厌小巷。 辰宁有些好奇的打量了那巷子,略带不解的说道:“这院子和旁边那园子连得有些紧促了。” “怎么?”韩靖看了半天,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祈远想的倒是和辰宁的一样,指了指来那条不伦不类的短巷:“看那园子和这院中的摆设,主人家也是有极有品味的人,但我们过来那道巷子,十分潦草,像是硬凑出来的一样。” “就是这个意思。”辰宁笑着点了头,“走吧,我们先去看看房里什么样儿。” 抬脚上了回廊, 西边的两个厢房连着在一起,进了屋内看见家具一应齐全,日常生活用得上都有,只是看起来有一阵子不曾住人了稍稍蒙尘,倒也没有什么挑剔的。 韩靖打量着屋子,忽然问道:“回头我们住这儿?” 韩靖这会儿也清楚了,昨儿百里彦才进了南府,辰宁今天就来看新宅子,除了将他们另做了安排也找不到别的解释了。 “嗯,你看这地方还行吗?”辰宁抬脚出了门,要往主屋去。 “不错,”韩靖到没有什么不满意,他跟了上去,只是觉得这样并不能避开百里彦,于是说道:“这里百里彦就找不到?我们回莲花峰似乎更好些。” 众人抬脚进了主屋,辰宁打量了一下主屋的摆设,比起厢房精致不少,甚至有些东西做的相当精致,这样说起来,她也没亏太多,一来不用费心去置办,再来拿来就能用了。 “他要是想找你们,你以为莲花峰你便躲得过去?”辰宁指尖抚过梳妆镜前的一个妆匣,略微皱眉,说道:“我倒也不是非要让你们躲着百里彦,只是现下我还没做好准备,也不太清楚他的真正意图。” “什么意图?”韩靖亦步亦趋跟在她后头,有些不解的问道。 辰宁回头找祈远,见他正望着正堂上的一幅画出神,于是放下了那妆匣过去:“解释起来,就得说一下这东胜的国事了,虽说禁道数百年,东胜国太平宁静,可也因此埋下了外患的危机,驯养灵兽的司空世家式微,如今玄门在朝堂上就一个百里彦。” “所以呢?”韩靖仍是不解,想听听辰宁接下来说什么,就连祈远也回过头来等着她下文。 第41章 镜花事 辰宁看着堂上那画,寻常的山水,既不出彩也无落款,倒像是随意挥就的,“百里家以缚灵阵助朝廷推行禁道,倒是避免了东胜国出现南华的道者为尊,夺权杀戮的情况,百姓得以太平生活,可你若把道理解成武,一个从上至下推行禁武的国家,最后会怎么样?” “可是不有百里家的玄阵在吗?据说至今也没有人能躲过试灵阵。” 辰宁摇了摇头:“先不说远的,你可听说过有被玄阵束缚的灵体与妖兽?” 祈远闻言,眉头一皱,似乎发现这里面的玄机:“确实没有。” “人是过不了试灵阵,但其他东西却可以,东胜国如今看似太平,实则危机四伏,只是暂时都还没有浮出水面罢了。” “既然如此,就没人看出来吗?”祈远问道。 “有,据说二十多年前就有人跟如今的国君提了,最后落得个身首异处,满门流放的结局。” “后来呢?”韩靖追问道。 “后来就没人提了,直到去年,听说是大皇子又私下底跟老国君提了此事,但饶是如此,也被罚了半个月的禁闭。”辰宁叹了一口气,“百里彦与我提起这件事的时候,隐约是站在大皇子一边的,要知道这玄阵是不会动的,但是人却是可以挪动的,若是哪一天这道玄阵拦不住人,南疆与北境防线皆防不住了,这东胜国又如何太平?” “所以你觉得,百里彦或许是可以对我们几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我不敢说,但是他执掌瑶城以来,确实是一个被抓去永夜城的人都没有。这东胜除了你们以外,少不得有别的人私下修炼,否则,永禄镇的事情又怎么会发生?” 韩靖闻言,抱着手稍稍沉思了一会儿:“也许是别人小心,不曾触动玄阵,所以一直没发现。” 祈远摇头,不太认同他的看法:“百密一疏,我们是修炼到了一定境界才能收敛自己的灵气,可是刚刚开始修炼的人哪能做到这样?” 看着一时半会儿,众人也没有要走的样子,干脆也不看了,辰宁与他们二人在桌前坐了下来:“而且,你们可知道水月楼的东家是谁?” 韩靖一脸怀疑的看着辰宁:“你?” 辰宁见他猜到自己头上,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倒是祈远答了:“可是百里彦?” 辰宁看着韩靖笑道:“你看看,这就是聪明人,一猜就中。” 祈远笑笑,竟有几分无语:“这有何难猜的?你问我是谁,可你我皆知道的人里头,只有那位镇南侯我不知底细,不猜他我还能猜出谁来。” 韩靖感到吃惊:“真是他啊?” “嗯,所以你跟我说你在水月楼中出的事儿,我就觉得很奇怪,不仅我觉得奇怪,恐怕连百里彦也觉得奇怪,否则也不会放着水月楼这么久也没修了。” 韩靖还是有些不解:“可是这有什么奇怪的?” “这法阵在那这么久,可都没出过什么差错,总不能刚好那日就盯着你一个人,再有一个,你那日说你察觉了异状才动的手,百里彦到如今也不曾修缮水月楼,只能说明,水月楼的事情,恐怕背后还有别的问题。” 韩靖听了半天,也没听懂辰宁这说的什么意思,他本就不懂这玄阵之术,更不了解这瑶城的情况,于是摇了摇头,极为为难:“没听懂。” 倒是祈远有了猜测:“你的意思,水月楼的玄阵有可能和永禄镇的那样,被人动了手脚?” “嗯,我确实是这么猜的,可是能在百里彦的地盘上动手脚,对方的来路恐怕不简单。” 众人一晌无言,沉默了起来,倒是辰宁忽然想起那日夜里在永禄镇见到的那个黑衣人,忽然叹了口气,略感无奈的说道:“如今看来,这东胜国有人在下一盘很大的棋啊!?” 韩靖挑了挑眉问她:“那你不猜猜,这位下棋人是谁?” 辰宁摇了摇头,这个可不好猜,她不甚在意的瞄了一眼外头天色,说道:“是谁都跟我们没关系,我们既无大权在握,又无家财万贯,打什么主意也到不了我们头上啊!天塌下来,还有高个儿顶着呢。” 韩靖一想,觉得也是这个理儿。 而祈远却似乎没有在听他们说话,一直盯着正堂墙上的画,半晌起身走到画前,来回的打量那幅画,又回头问他们:“你们有没有觉得,这幅画有些奇怪?” 辰宁扭头看了过去,打量了片刻回道:“没什么奇怪啊,原先的画大概被主人带走了,堂上总不能空着,就随便挂了一幅呗,要是不喜欢,回头换了就是。” 祈远冲她晃了晃头,示意她上前:“你过来看看。” 辰宁与韩靖对视了一眼,一起起身走上前去。 顺着祈远所指的地方看过去,只见在画的背后,隐隐约约有淡淡的光影浮现,这光影让这画看起来像是浮在了墙上。 韩靖钦佩的拍了拍祈远的肩,赞叹道:“可以啊祈哥,你这眼神真是厉害了。” 说着他就要去用手碰碰那画,却被祈远连忙拉住:“这是什么你都不清楚,也敢直接上手?” “那怎么办?我们就这么看着?”韩靖好奇的问道。 祈远摇摇头不说话,少顷转过头问辰宁:“你看出什么来没?” 辰宁正上下打量这画。祈远要不说,她都没发现这画的奇特之处,她张望了一下那画的顶端,退后了两步:“我得试试。” “怎么试?”祈远好奇的回头。 辰宁双唇勾起,意味不明的挑了挑眉:“前些天我得了好东西,说是可以御使灵力,我先试试是不是这回事儿。” 韩靖忽然惊讶的瞪大了双眼,觉得自己又有些听不懂辰宁在说些什么。 “你们要不要先退开?”她单手掐了一个剑诀,手中混元剑再次凝出。 韩靖记起辰宁在永禄镇露的那一手,有些担心的看了看墙上那画,也不知道这东西受不受得住辰宁一个招式,还有些犹豫,却被祈远拉着也后退到了一旁。 而此时,辰宁左手翻腕凝气又捻了个诀,指尖燃起一团火焰,她轻轻一挥便将那火焰送到了画前,顷刻间整幅画燃烧殆尽,混元剑身顷刻间被弹开,瞬间散做微茫环绕于辰宁周身再次凝形。 而此时,那画的位置现出一面镜来,只见镜面一道银光闪过,镜面忽然向内收缩,霎时周边的一切折起坍塌,辰宁倾身而上,六道法阵瞬间撑开结界,将这四方空间稳定住。 抬头看去,只见堂上的画已经消失了,徒留下一片焦黑的影子,辰宁走上前去,倒是意外得了两枚妖元。 “那是什么东西?” “那是镜魔,灵兽妖化而成,应当是同时吞噬了太多灵兽,却又不能好好吸收灵兽的魂元,反而受灵兽的魂元影响失了本体,就有如镜子一样了。” 说完,辰宁又将那两枚妖元分到他们手中:“喏,战利品,到不算吃亏。” 第42章 礼物 镜魔事了,众人出了幻境,辰宁重新化回了男相。几人在宅子内探查了一番,发现再无其他异样,这才放心翻墙回了南府内。 只是他们三人的突然出现,将原本在 回廊内逗南小公子的沈文舒吓了一跳。 “嚯,你们这是去做贼了?”沈文舒一脸嫌弃的看着他们。 倒是南珺看见了辰宁,“爹爹爹爹”的叫着跑过来了,他怀中抱着一个锦布包,一张小脸红扑扑的,显然是高兴极了。 从回廊过来要下个台阶才能到墙根下,辰宁怕南珺摔着,连忙先上了台阶,南珺到她身前,仰头看着他,兴奋的说道:“爹爹猜一猜,我给你准备了什么礼物。” 辰宁挑了挑眉,好奇的问道:“什么礼物?” 南珺将布包搂得紧紧的,歪着头一脸淘气:“你先猜一猜!” 辰宁拉着他到回廊坐下,看见这锦布包里的东西在动,看起来是个活物,南珺又将它搂得太紧,那小东西有些不高兴的扭着身子,南珺怕它挣脱,还拍了拍它说道:“小花,你乖一点,别动。” 辰宁挑了挑眉,看起来小东西躯体应当是很柔软的,于是猜测道:“小猫儿?” 南珺见她没猜中,反而更高兴了:“不对,你再猜!” “总不能是小老虎?” 可第二回辰宁还没猜着,南珺却有些急了:“爹爹,不对,你怎么就是猜不着呢!” 辰宁蹲了下来,叹了一口气:“爹爹的脑子没有珺儿好,猜不着,要不你告诉我吧,求求你了。” 南珺一想,只能这样了,于是点了点头:“好吧,那爹爹你自己打开看一看,就知道是什么了!” 说着,他直接将锦布包放在了辰宁怀中,辰宁打开那布包,才发现里面竟然是一只小花豹子!而且还不是普通的花豹,乃是极为少见的一种灵兽——花月豹。 “先生给了我一只小豹子!”南珺开心的看着辰宁,一脸的骄傲:“先生说了,南珺学习认真,这是奖励给我的。” “那既然是奖励给你的,爹爹就不能抢南珺的呀,来,还给你。” “可是先生还说了,若我想送给我喜欢的人也行!我喜欢爹爹,所以我把小花送给你。” 辰宁挑了挑眉,她摸了摸还在自己怀中的花月豹,心想这可不是一份简单的礼物,这花月豹极通灵性,可验人心,且自身灵力丰沛,武力惊人,自古以来皆是契定者的首选,只可惜这花月豹从不轻易与人结契。 辰宁心想几个月前他还送了司空蓝一份大礼,想问他要只灵兽当做回礼,那家伙还说他山上的都是宝贝,一根毛都不会给她呢,这会儿一出手竟是一只花月豹。 南珺看辰宁不说话,于是又拽着她的袖子问:“爹爹你喜不喜欢这个礼物啊?” “喜欢,珺儿送的礼物爹爹很喜欢。”不过她倒觉得,这小东西驯养一阵子,给南珺带着更好,“不过爹爹还是希望珺儿带着它,到时候可以让它保护珺儿,好不好?” “爹爹不喜欢吗?”南珺见辰宁不收下礼物,有些失落。 “我很喜欢,就因为很喜欢,所以才想让它陪着珺儿,就像珺儿也很喜欢小花,却想把它送给爹爹一样。”她指了指小豹,笑着说道。 “可是,我想爹爹收下它。” 辰宁看着他固执的小眼神,于是叹了一口气,无奈的说道:“好吧,那我收下!” 听闻此言,南珺这才欢天喜地的应了,他跑去摸摸小豹儿的头说道:“小花,你要好好的保护我爹爹,知不知道!” 花月豹像是听不懂他的话,#伸着脑袋蹭他的手。 辰宁看看那猫点大的小豹子,十分怀疑若是真遇到什么危险,就这小东西如今的模样,扔出去真能保护她吗? “我说刚刚南珺怎么抱着个东西捂得跟宝贝一样,原来是只小豹子。”沈文舒在一旁笑道,瞧着那小东西要来逗,可才靠近了一些,却被这小东西呼了一爪,险些被抓伤了。 辰宁忙说道:“你可小心些,这小东西还小,胆子可不大。” 沈文舒一脸惊讶的看着那小豹子,摇了摇头:“都伸爪子挠人了,胆子还不大?” “就是因为胆小,它才怕人啊,别说是人,比它大点儿的,估计它都紧张。” “啧,我只是瞧着它挺可爱的想摸一摸,这么凶!” 祈远好奇的看过来,有些好奇和疑惑:“这东西看着不像是普通花豹,我还从没见过黑底白花的豹子。” “或许这大洲的豹子就长这个样呢?” 韩靖说道,小心的伸出手指要去碰碰它,却没料到花月豹似乎不拒绝他,反而跟蹭南珺一样,伸着头来蹭他的指尖,这可让韩靖高兴坏了,慢慢的伸出手摸了摸它。 沈文舒看着这情形似乎有些不悦,耸了耸肩:“这小东西还挑人吗?” “或许碰巧吧,毕竟都有脾性。”辰宁挑了挑眉:“快正午了,收拾一下吃饭吧,我先带南珺去收拾一下就过去。” 说着,她拎起了花月豹牵着南珺就进了屋,韩靖便转头去找林鸢了,祈远看了看沈文舒欲言又止的模样,拍了拍他:“我先准备吃饭去,有事回头再说啊。” 沈文舒原本想问他们到底去做什么了,却听他先开了口拒绝。 于是皱着眉转头跟上祈远,伸手去勾祈远的脖子,略有些不满的说道:“还是不是兄弟了,跟我也瞒着?带韩靖去就不带我?” 祈远不喜欢跟人亲近,直接拽开了他的手:“有话说话别动手动脚,韩靖去是刚好碰上,谁让你天天起那么晚?” “那你们到底去做什么了啊?快说。” “我不说,反正你明后天,不用,或许晚上就知道了。” 说着,祈远转身进了屋将门一关,直接将沈文舒挡在了门外,沈文舒撇了撇嘴角,不悦的转身,在院里踌躇半晌,随后出府去了。 第43章 佛铃 那头辰宁带着南珺回了屋里。又重新翻出隔壁宅子的地契与约书来看了一遍,只见那约书上写着的名字是赵维,又拿了那宅子的规划图来看,却发现那图上并没有隔墙的那园子,看来和他们猜的差不多,那园子应该原本并不属于他们,乃是后来置办的。 她将东西放回了盒中收拾起来,回头看南珺已经脱了鞋抱着那小东西上了床铺去玩,她摇了摇头走过去,坐在床沿问道:“珺儿,先下来,我有些事情要和你说。” 南珺听话下了床铺穿鞋,辰宁便牵着他到一旁的坐榻坐了下来,待二人坐好,辰宁转头看了一眼刚刚跳下床榻的花月豹,便见这小东西往他们这边来了,轻轻一跃便上了两人身前的小几上。 只见辰宁将六道盘置于桌面,只是她以往都用六道来应敌,这让南珺有些不解的抬头,好奇的问道:“爹爹,你拿小六出来做什么?小花又不是坏东西。” “小六可不止会对付坏东西,它的本领多着呢。”说着她将南珺的手放在六道上,只见六道浮芒一闪,莹莹映着南珺的掌心通透,南珺觉得新奇,便想拿六道去玩。 他满眼期望的抬头看向辰宁,却见辰宁冲他点了点头,于是拿着六道就去玩了。 辰宁转身看着那小豹子忽然开口:“我知道花月一族,轻易不与人结契,你这又是为何?” 花月豹只觉得一阵威压逼人,不由自主的低下头:“佛铃遵循天命。” 辰宁唇角一勾,看了看南珺,而后笑道:“那你可想好了?” 花月豹并未言声,只是默默走上前来,将额心叩在六道盘上。 霎时间,六道轮转,天地变幻,幻境初成。 此时的佛铃,在六道幻境中显出了它庞大的灵体,这情形叫南珺吓了一跳,辰宁将他抱进怀中,指着那庞大的豹身,与南珺说道:“这就是你的小花。” 南珺愣愣的看着眼前的庞然大物,不解的问道:“可是先生不是说你还小吗?” “灵体代表它的灵力强弱,佛铃虽然还小,但是灵力强大,稍加修炼便可运用自如。” 南珺抬头静静的看着眼前的花月豹,转头好奇的问道:“佛铃是它的名字吗?” 辰宁点了点头,看着花月豹忽然笑道:“佛铃是它的名字,但是你要叫它小花也可以。” 南珺闻言眉眼一亮,看着庞大的花月豹开口就唤了一声:“小花!” 辰宁将南珺放了下来,轻轻的推了推他:“去,将你的手掌张开。” 南珺慢慢的走了过去,这对他是一种新奇的体验,南华国也曾有帝王曾与灵兽或妖兽结契,但那些都是名垂青史的君主,难道他也可以? 茫茫然间,幻境传来阴阳不辩的声音: “六道为契,祈万古不灭之志,愿汝从心,契定——生死符。” 两道红蓝的光芒围绕着他们旋转,花月豹趴了下来,用头触碰南珺的掌心,霎时间,巨大的灵体消失了,只见南珺掌心出现一团月色,那是佛铃体内灵元所化,这灵元慢慢便幻化成一只极小的模样,在南珺掌心跳跃了片刻以后,围着南珺在空中奔跑起来,似乎是十分喜悦。 片刻后,他们便回到了辰宁的屋内,南珺满眼惊喜的看着辰宁,从旁抱起了了佛铃,抬起头只见掩不住的欣喜从双眼溢出:“爹爹,我好开心。” “嗯。”辰宁眼角眉梢皆是笑意。 南珺小心翼翼的抱着佛铃,佛铃如今尚且还小,在幻境中现出灵体耗费了它不少体力,这会儿一动不动趴在南珺怀中歇息。 南珺轻抚怀中的小豹子,高兴的喊道:“小花!” 只见佛铃动了动耳朵,似乎有些不满,却仍旧往南珺怀里埋了头睡去了。 恰好到了用膳的时候,花嬷嬷一早出去办事不在府中,可是众人发现沈文舒也不在府中。 崔管家跑来解释了:“听门房说,沈公子是出去了。” “出去了?”辰宁担忧的皱起眉,转头问道:“没说去哪儿吗?” “没说,门房说是出去的时候不太高兴的样子。” 辰宁好奇的回头看着韩靖与祈远,倒是林鸢先开口了:“我们早上可没惹他,他倒是来找了我,问我阿靖去哪儿了,我说不知道他还不信呢。” 祈远叹了一口气:“我倒是大概知道一点,应该是觉得我们今天出去没带上他。” 辰宁叹了一口气,招呼着大家先吃饭,心里只期望不要出什么意外才好,忽然又转头问管家:“今儿是什么日子了?” “公子,今儿十四了。” 辰宁抬眼看了看苏卿,想着明儿就是十五,固良镇拍卖会开的时间。 直至众人用过膳了,沈文舒仍是未归,辰宁隐有些担忧,于是让崔管家派人去打听,百里彦今日在何处。 城里的通缉画像倒是没有一张像他,她如今只怕沈文舒碰上了百里彦。 花嬷嬷不在,南珺便一直跟在辰宁身边,辰宁陪着他在内院歇息,南珺便将佛铃放在地上,一人一豹满院子你追我跑。 只穆莺还生着气,瞧着他们冷哼了一声,转身进了屋。 苏卿见状撇了撇嘴:“我真是服了她了。” 林鸢却是个直脾气:“哼,惯得她的,一点好赖不分,给人卖了还乐呢!!” 辰宁却有些不解,她一直在想着沈文舒的事儿,就怕他碰上百里彦,于是忽然问道:“你们有谁能给文舒传信吗?” 众人愣了一下,面面相觑,林鸢看了一圈:“好像除了我和苏卿,就没有别的人连了灵信了。” 这灵信的连接需要相互联系的两个人以自身鲜血点亮符箓,他们之中只有苏卿与林鸢连过。 倒是不一会崔管家回来了:“公子,打听过了,镇南侯今日不在府内,说是去督查南边的玄阵了,一时半会儿还回不来。” 辰宁这才放下心,点了点头:“辛苦管家了。” 辰宁转头看向韩靖:“我原本想找几个人再收拾一下旁边院子,但想来这样做会引人注目,不如你带着阿鸢先过去安顿,等文舒回来,我再让他过去。” 韩靖一早跟林鸢说了此事,二人也想悄无声息的搬过去,于是点头应了,转头就要回去收拾,不想辰宁又叫住了他们。 “过些日子,我要去一趟京城,至于多久回我也不知道,但看着百里彦也得去一趟京城,你们看看,你们是留在瑶城,还是往南华去,现下我还能找到路子送你们去南华,只不过到了那边,我能照顾得到你们的地方只在椿城。” 二人沉默了片刻,相互交换了神色,最后是韩靖说道:“我们想留在东胜国,不说自从到了这,我们就没和大家分开过,单说宁宁义气,阿鸢就说要跟着你,有你在我们就觉得不慌。” 辰宁闻言一愣,而后笑道:“既然如此,我便做主文舒也留下吧,毕竟南华那地方,处处危机,不到万不得已,我是不想你们去的。” 林鸢看了一眼韩靖笑道:“你来安排吧,我们信得过你,我们先去收拾东西,一会儿就过去看看。” “且等等,”辰宁拿出来一张符箓,递给韩靖,“你们将这张符贴在今儿除去镜魔那地方。” “这是什么?”韩靖接过来好奇的问道。 辰宁起身笑道:“缚灵阵,不过是我改过的,只能缚住一些邪灵,你就当做镇宅辟邪用着吧。” 韩靖于是收了起来,“那敢情好,我就缺个这样的。” 说着,他便和林鸢回头去收拾东西了。 辰宁正打算抱了南珺哄他歇一会儿,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于是回头苏卿说道:“明日收拾一下,与我去一趟固良镇。” “就你们二人去?”祈远在一旁,听得自己被落下,好奇的问。 “就我们二人,你留在家里,这儿总不能一个当家的都没。” 说话间,辰宁已经抱着南珺走远了,她倒是没想那么多。可祈远闻言愣了一下,素来冷漠的神色,忽然柔和了一些。 第44章 固良行 第二日一早,一夜雨后,地上留着水痕,院内的鱼缸水位涨了不少,辰宁舀了两勺泼在竹下,免得让那尾锦鲤跳了出来。 昨日沈文舒回来后,只说回了一趟莲花峰,这会儿看她大清早起来给那几棵柱子泼水,忍不住笑道:“昨天晚上下了半宿的雨,你还给它们浇水做什么?” “那竹子底下新出了不少笋芽儿,我多浇一些也无妨。可是这缸里水再不舀掉,回头再下雨,我怕鱼儿跳出来。” 沈文舒走过来看,那尾锦鲤正在水缸里悠闲的游着,半点瞧不出准备想往外跑的迹象,“你伺候这些东西倒是上心。” “万物皆有灵性,我瞧着它们畅快,我也畅快。” 沈文舒看了她一眼,盯着缸里的鱼,不知在想些什么。 辰宁转身放下了水勺,转头道:“祈远昨儿跟你说了吧,韩靖他们去了旁边院子,你要不要也过去?” 沈文舒看着缸里那条鱼悠闲来去,摇了摇头:“我就不过去了,这儿住习惯了,要是镇南侯来,我过去躲一躲就是。” 辰宁闻言还想劝两句,可话到嘴边又停住了,有些事多说无益,沈文舒也不愿意听劝的。她点了点头:“那你小心些,我去卿卿出门一趟,回来估计很晚了,有什么事你自己安排,若要帮忙,找崔管家就行。” 沈文舒这才抬头,有些疑惑:“就你们俩?” “就我们俩,一会儿就走了。”辰宁拿来鱼食喂了鱼,又将鱼食递给了沈文舒逗鱼玩儿。 沈文舒略显疑惑的转头看了看祈远屋内:“我还以为祈远跟你们一起去呢,大清早我去找他就不见他人。” “或许是有事儿出去了吧,”她皱眉张望了一下,正好看见苏卿收拾了一番出来,“卿卿你去看看,祈远在屋里吗?” 苏卿跑去敲了门,见没人应,于是进去打量了一番,确实没看到祈远在。辰宁虽然有些不疑惑,可这会儿崔管家却来了,说是马车已经备好了。 从瑶城到固良镇有些距离,坐马车需得将近半日的时间,赶着拍卖会的时间,辰宁便不再管祈远去了哪儿,让苏卿先去马车上候着,自己又回身去跟穆莺打个招呼。 “莺莺,我和卿卿出去了啊,你在家要有事,就叫管家帮忙。” “知道了。”穆莺连门也开,隔着门回了她这一句,辰宁叹了口气辞了沈文舒往外去。 等辰宁出了门上马车,才掀了帘子,便看到祈远已经老神自在的坐在马车中了,正想说些什么,就被苏卿一把拽了进来。 “赶紧赶紧的,赶时间呢!”苏卿卿赶紧的放下帘子遮住了祈远,忙催促了几声,伙计听话的赶车就走了。 “你怎么在这?”辰宁看着祈远问道,还以为他们两人是合谋,于是歪着头盯着苏卿。 苏卿却也只是耸耸肩:“不关我的事,我上来的时候他就在了,我还以为你们俩商量好了的。” 辰宁转头看向祈远,挑了挑眉。 “我也去看看,开开眼界。”祈远错开眼看着车外,就是不看辰宁。 辰宁原本以为今日就她与苏卿出门,所以只让崔管家备了辆小车,这会儿祈远和苏卿两人先到坐在了里头,她被挤在挨着门口的地方,一举一动极不方便,于是干脆掀了帘子,让赶车的伙计回府,她来接手。 一路上还忍不住抱怨道:“你说你要去,昨儿怎么不说。” “我说了,你说家里头得留个人当家。” “那你当是也没说不留啊!” “嗯,半夜里改主意了。” 辰宁好奇的回头,祈远跟她不一样,他决定做一件事定然是深思熟虑过了的,决不会像她一样,好似想一出是一出。 “那你说说,你怎么改的注意?”辰宁问道。 “我看去固良镇还要过莲花峰,你一会儿在山下等上片刻,可来得及?” “你要是想去拿什么东西呢,可以改日再去,我算着到那吃过了午饭,也就差不多到拍卖会开始的时间了,到时候还得找入场的线索呢。” “那就先不去了。” 辰宁被祈远绕了话题,这会还没回过神来,只觉得自己好像刚忘了什么,两眼望天许久也没想起来。 等马车出了城,辰宁遥遥的见着,镇南侯府的陈康领着一队人,拖着几个车往城里走。 辰宁对于镇南侯虽然是能避则避,但是碰上镇南侯府的热闹,却还是很想凑上一凑,于是等两边走得近一些,辰宁便想打个招呼,却没料到陈康先上来了。 “辰公子好。” “陈侍卫,这是替侯爷去办事了?那里头装的什么好东西?” “是侯爷准备带去京城的瑶城特产,辰公子这是去哪儿?” “和朋友去玩呢,初来乍到,四处看看。” “那辰公子路上小心,才下过雨,路上滑。” “多谢陈侍卫,那在下告辞了。” 等上了路,辰宁还是忍不住回头打量一下那几辆车,春雨断断续续下了几日,地上尽是泥泞,马车压过路面压出一道辙。 也不知道镇南侯府车上装的是什么东西,这么沉。 苏卿看她不住打量,也忍不住探出头去看,辰宁刚巧被她挡了视线,叹了一口气,重新坐好:“卿卿,你怎么那么爱凑热闹?” “你看出什么来了?”苏卿看了半天没发现有什么特别的。 “百里彦大概找了什么宝贝带回京城吧,”辰宁猜想着,说着转过头看着祈远,“说起来,去京城的事儿你都跟谁说了吗?” 祈远冲着苏卿抬了抬下巴:“卿卿,韩靖他们两口子。” “你没和莺莺说一声吗?我今天跟她打招呼说我要出来一趟,她连门都没给我开,还气着呢!” “哼,她气性倒是大,你都没跟她生气,她倒还来使性子,祁哥,你别跟她说,就不能让她跟着去京城,回头花花世界迷了眼,还不知道闹出什么来!” 辰宁摇了摇头,有些无奈: “我想了一下,莺莺还是得带着。” 祈远见她这样决定,倒也没说什么,按着穆莺这会儿对百里彦的着迷劲,回头知道他们去了京城,百里彦也回了京城,很有可能就偷偷找过去了,到时候路上出点意外还真不好对付。 他低着头思索了片刻,半晌开了口:“先不说这个,我这还有一桩事要和你说。” “”你说,我听着呢。” “昨儿沈文舒回来,我去找了他,和他聊了聊。” “哦?” “他说是回了一趟莲花峰,但是我看不像。” “怎么?” “莲花峰上尽是黄泥,平时没下雨还好,可这些天断断续续下了这么多回雨,那地上黄泥都松了,一脚踩下去,鞋都不一定能拔出来,除非他是御剑上山下山,否则不可能鞋上只是湿了雨水。” 辰宁若有所思:“若是他真的是御剑上山下山呢?” “城外这一段路,大白天的人来人往,他怎么御剑?且昨日午后也下了雨,若是他真是在莲花峰,不可能身上雨色全无。” 苏卿闻言更是不解:“那他去了哪儿?” “我猜他应该都在室内!” 辰宁沉默了半晌,不得其意,最后摇了摇头:“算了,他既然瞒着,那我们猜了也没用,徒生嫌隙。” 几人半晌无言,倒是祈远拿了本书出来看,辰宁凑过去看了一眼,是一本《梵元策》。 “古奕真君的《梵元策》?”辰宁好奇的问道。 祈远眯着眼,神色不明的看着她:“你知道的可真不算少。” “我有个师父,和那位真君是朋友,所以知道这个人,而且混元幻境也有这本《梵元策》。”辰宁靠在车门上,闭着眼睛说道。 “你看过了?” “嗯,粗略看了一下。”她忽然睁开眼睛,冲他眨了眨眼,“你要是想看这类书,等回了京城我带你去找,我师父那里应该有不少的!” “好啊!” 第45章 拍卖场 将近午时,三人这才到了固良镇,因着今日偏偏又与赶集的日子凑在一起,刚进了镇子马车便走不动了。 三人来到一处驿站寄存了马车,便往镇上寻了一处酒楼,随便要了几个菜便打发对付了中午那一顿。 固良镇虽也只是一座小镇,但此时的繁华相比较瑶城却是有过之而不及,街市商铺林立,百业俱兴。 吃饱喝足,一行人穿行在人群里,听着左右小贩们的叫卖,东看看西看看,一会儿走得快,一会儿又走得慢。 苏卿原是奔着拍卖来的,但左看右看,买了不少小物件,都看不出哪头有拍卖会入场的线索,忍不住有些着急。 “姐,这拍卖会不是要找对线索才能进去吗?你找到没啊?” “没有,正在找。” 说起来这固良镇的拍卖会,却不是公开的,因着卖的东西各色各类皆有,甚至有些是修道者才用得上的,是以入场的要求就变得高了,找不对线索,根本进不了拍卖场。且这线索,也只有这拍卖场的常客知道。 辰宁自然不会让祈远和苏卿知道自己也算是半个常客。 可她这会儿拖拖拉拉,却不是因为怕给他们二人知道这个,只是因为瞧见了个不想碰见的人,只能带着祈远和苏卿在人群里来来回回的晃,借此避开那人。 过了好一阵子甩脱了那人,她才放下心来,盘算着今日是卯日,于是找了一个卖木雕的摊子,买了一只木雕小兔儿。 又找到了一家檐下挂着挂着酒旗,酒旗上还有一只兔子的酒坊走了进去,辰宁把木雕的兔儿给了掌柜的。 掌柜的便带着他们进了后院,又从后院出了门,七拐八拐的过了几个胡同,便到了一个戏楼似小楼庭前。 掌柜的回头给了辰宁两块牌子,一块鎏金,一块镶玉。辰宁从中选了一块镶玉的牌子,给了掌柜一锭银子,掌柜掂了一下分量,满意的便退下了。 辰宁进了戏楼,将这牌子给了守在门口的伙计,那伙计便又领着他们进了门上楼,在二楼寻了个视野不错的雅间。 三人进了屋,屋内一应俱全,中间一张四人高脚茶桌,旁边搁着一张坐榻,上面有一副棋盘,屋内挂着几幅山水画,虽不是名师大家,却也清新秀雅,不落凡俗,只是靠窗的墙面装饰般挂着一架小鼓,显得有些突兀。 众人刚落座,就有几个伙计送来茶水,又有人打开了窗户,放下了朝向戏台的帘子,伙计拿了两个一大一小木牌,皆是一样的“肆号”,将大的木牌挂在了窗外,辰宁拿了一张一千两银票跟伙计换了那小的木牌。 收拾完一切,几个伙计便退出去,临走时还不忘掩上门。 隔着帘子向下望去,那戏台上摆了一张精致的条案,台下围坐着好几圈的人,脸上遮了个獠牙面具,身上披着拍卖行准备好的黑色金丝罩袍,他们若是不出声,恐怕连男女都辨别不出。 连着这边雅间的旁边几间,皆是和这里一样的雅间,窗前皆已经挂好了牌子,辰宁数了数,倒是来了不少人。 苏卿满腹疑问,早已按捺不住,小声的问道:“你之前来过这儿?” 辰宁坐下给众人都倒上了水,自己喝了一口以后,这才挑了挑眉,回道:“来过一次。” “就一次?我看你倒是挺熟练的?”苏卿有些不信。 “好吧,”辰宁掰着手指头,数着:“大概有,二三四五六次吧!” 祈远看着她哼了一声。 苏卿已经懒得在这个问题上争执了,转头去打量屋内。 半晌走到窗前,抬手要去撩那帘子,辰宁见状连忙叫住她:“住手住手住手!” 苏卿吓了一跳,立马不敢动了:“怎么啦?” 辰宁指了指眼前的桌:“来,先坐下,我给你们讲讲规矩。” “这还有规矩呢?说给我听听。”苏卿好奇的睁大了眼,回身到他们身边坐下。 “听好了啊,进了这儿,在拍卖结束前,就不许乱跑,若是出了外头这个门,那你就不能再进来了。” “为什么?” “因为这里头拍卖的东西,有些不能给外头知道,很多都是修者才用得上,你中途出去,怕你碰上别的买家,万一出了点事……” 祈远忽然看了过来,眼底明灭:“所以你说,这东胜国还有别的修者?” 辰宁想了一会儿,点头道:“算是吧。” 她又指了指窗前那帘子:“那帘子你也不能掀,倒不是不让掀,只是这拍卖场卖的东西极为贵重,若是你撩起帘子让外头的人看见了你,我问你,出了拍卖场你东西丢了怪谁?” 苏卿闻言,恍然大悟:“哦,原来是这样,这样说起来,他们想的挺周到的啊!可是刚刚引我们来的伙计不是都看见我们了吗?” “那些伙计都是这拍卖场的人,签的都是死契,这辈子就在这一家做事儿。而且我们刚来的时候,你可有看见别的来拍卖的人?” 苏卿回想了一会儿,似乎进了酒坊以后,就没有再看到旁的人,一路上过来,都是拍卖场的人,她点着头说道:“好像还真没有!” “是吧,因为人是错开着来的!” 祈远却突有疑问:“可是,我看楼下这么多人都是来拍卖会的,酒坊又是怎么错开让众人进来呢?” 辰宁摇摇手指,略为自得的笑道:“这也不难,你看啊,这个月十五,是卯日,卯是什么,就是十二生肖的兔子,今儿又是固良镇赶集的日子,别说木雕的兔子,糖画的兔子有吧,捏的泥兔子,兔子面团,兔子摆件,安排在这市集里可不要太难。” “可酒坊只有一家……” “莫急,听我说完。这一家酒坊的确只有一家,可是别家就没有了?”辰宁笑道,“而且我们要找的,也不是酒坊,只是招牌上有兔子的店家,这镇上有兔子的招牌可不少。且每一家都只接待一趟参加拍卖的宾客,第二个拿着兔子去的人,店家只会让你去别处找找,我们这是运气好,才一趟就找了家今日还没接待过别人的!” 听到这里,祈远与苏卿恍然大悟,“看起来,这拍卖场背后的东家来头可不小,总不能还是镇南侯。” 辰宁摇了摇头:“镇南侯可做不起这买卖。” 苏卿一听她这话,便知道她明白这拍卖场背后的东家是谁,于是来了八卦的兴致,正想追问。 却听见门口传来有序规律的叩门声。 第46章 熙熙向春意 云遮天幕, 月照晚空。 远路崎崎车轧轧。 风吹铃响, 歌做夜谣。 行者迢迢路遥遥。 . . 祈远和苏卿听得门口的敲门声看向辰宁,毕竟他们初来乍到,也不知道这门该不该开。 可辰宁撑着下巴看着窗前的帘子,明显一副不想动的模样。 祈远和苏卿不明就里,往门口看了看,至今除了百里彦,好像还没见过辰宁对谁避之不及。 正犹豫着,听见门口又传来了极有节奏的叩门声。 苏卿忍不住推了推辰宁,指了指门口示意。 辰宁有些烦躁的挠了挠脖子,示意二人不要多说话,转身去开了门。 只见门外站着一个打扮得雍容华贵的玉面公子,鹅黄色深衣罩紫金色外袍,腰佩琉璃玉扣,颈脖上挂着金镶玉扣长命锁,通身的富贵。 辰宁堵在门口,还未等那位开口,便笑着说道:“呦,杨公子可是来找侯爷的?可不巧了,今儿在下是自己来的,没和侯爷在一块儿,你请回吧。” 她声音不大不小,也只够附近几人听见的。说完这话,她双手一推便想关门,可不防对方直接一脚踏了进来,辰宁只得转身扔了门不管他。 来人展了手中折扇,摆出个风流倜傥的模样来,三月不到四月的烟雨天,他一把折扇扇得飞起,苏卿看着忍不住转过脸无声偷笑,起身与祈远往坐榻上去了。 他自顾自的坐下,拍了拍手,身后两个美婢变着戏法似的,也不知道从哪儿拿出了精致的杯盏与酒壶,结果却给他倒出了一盏清茶;他愣了一下,回头瞪了一眼身后的两个婢子,却只见二人神色不变,只早有对策的平静回道:“老太太吩咐了,哥儿还小不宜饮酒。若是喜欢这酒壶,用来盛茶也是可以的。” 辰宁与苏卿见状,再也没忍住,笑出了声来,倒是祁远仍是不动声色,只拿了棋子在棋盘上摆上。 倒是这公子转头瞧见了苏卿,眼前忽然一亮,呆了一下,忽然笑语欣然的拉着辰宁说道:”大哥既然来了镇上,路上碰见怎么也不跟我打个招呼?” 辰宁心里想着就是看见了你才不想打招呼啊,场面上却还只能应和着:“我怎么不记得碰见你了?今儿街上人多,会不会是没看见?” “大哥今天带了朋友来,有缘相逢,大哥给我们介绍介绍?”说着,他又拉着辰宁就到祈远和苏卿面前。 还不带辰宁开口,他自己先拱手作礼,倒是不见一丝倨傲。 “大哥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在下杨熙,今年十四了。木字杨,‘万心春熙熙’的熙。” 祈远和苏卿皆是一愣,十四岁,那可不还是个孩子,没想到这杨熙才十四就长得这么高大,果然是富贵人家的孩子,营养充足。 来而不往非礼也,杨熙介绍了自己,那祈远和苏卿自然也不能没有表示,于是皆还礼回道: “祈远,\\u0027所思在远道\\u0027的远。” “苏卿。” 杨熙笑着打量他们二人,好奇的看向辰宁:“大哥,他们二位是你什么人啊?” “祁远是我朋友,卿卿是我妹妹。”拍卖会就要开始,辰宁这会儿只想让杨熙赶紧离开:“杨公子若是还有事不如先去忙,咱们有机会再叙。” 杨熙闻言摆了摆手:“我今日无事,就是在街上看见你,特意来找你的。怎么大哥好像不怎么想见到我?” 辰宁心里翻了个白眼,心想你都看出来我不想见你了,你怎么还在这里不动? 她抬手指了指楼下的拍卖场:“不是我不欢迎你,只是今日我是带朋友来这拍卖会瞧瞧的,怕和你聊天错过了宝贝。” 杨熙大大咧咧的在桌前坐下,附耳与辰宁说道:“能放在这里拍卖的,都算不得什么宝贝,大哥说是看上什么,和我说一声,我让人给你送去。” “不用不用。” “大哥还和我客气,咱们喝过结义酒了,就是自家人了!” 辰宁只觉得跟这小少爷无法沟通的样子,听他提起结义酒,更是觉得头疼万分。 说起来几个月前百里彦未带侍卫,只与他一起来这固良镇,彼时刚好在杨家那满月楼小酌。 可辰宁向来酒量不行,几倍薄酒下肚便上了脸,双颊绯红,偏偏被这小杨公子瞧见了,上来便拉着她,问她是不是女扮男装,活脱脱一副登徒子的模样。 辰宁被百里彦拉着喝了两盏烈酒脑中昏沉已经有些不悦,结果碰上杨熙这般不长眼的,便拉着他也坐下来喝酒,见她说话是个男子声音,却更高兴了,说少见这么漂亮的哥哥,要学着英雄豪杰般举杯结义,先给自己占个义弟的位置。 于是,杨熙二话不说的拉着他喝了三盏酒,百里彦也劝不住。 可那酒是烈酒,辰宁是个嗓子眼浅的,几杯下去只得趴在案上醉眼朦胧,没想到这杨熙也不逞多让,三杯下肚直接不省人事。 辰宁看了看杨熙身后的那两个婢女,这会儿仍是一脸戒备的看着她。 心想,人不是她去招的,酒也不是她要杨熙喝的,这杨家人怎么就那么不讲理呢。 杨熙顺着辰宁的视线看过去,也看见了自家这二人的眼色,心里也有些不悦,于是转头使了她们出去候着。 没了人盯着自己使劲儿下眼刀,辰宁倒是自在许多,便也由着杨熙在雅间里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着。 到底只是一个孩子,问出的话也有几分天真,倒是热心,看祈远拿着拍卖的牌子翻看,又给讲了这拍卖场的其他规矩。 只是祈远对着外头的人少言寡语,杨熙说着,他也只偶尔点点头,多数的时候仍是面无表情。 苏卿却是觉得杨熙有趣,不停的和他搭着话,杨熙见有人理他了,便高兴的搬了凳子,和卿卿坐到了一块儿去,两人低着头窃窃私语,聊得甚是热络。 辰宁心有所思的看了一眼他们二人,而后也由得他们去了。 不一会儿,堂中传来几声清脆的金鸣,拍卖会便开始了。 照着以往的惯例,开头几样拍卖品只是为了热个场子,虽然少见却不至于太稀有,底价也不高。 比如这会儿亮在众人的夜明珠,买回家也就当个照明使,虽然防火效果好,但是却不防盗,但是倒有买来当做聘礼嫁妆的,添个彩头。 一时间众人加价声,声声不绝,愣是大半天才拍完了。 辰宁有些焦虑,不停的在窗前来回踱步。 杨熙见状笑着和苏卿道:“大哥这是觉得脚底下烫脚了?” 第47章 候场 辰宁只是回头白了他一眼,仍去看那堂中,祈远见他这样坐立难安,疑惑的走了过来:“你在等什么?” “等一件拍卖。” “所以你是有备而来?” “是,不过也不知道会不会在此处,只是来碰碰运气。” 说着,她回到了坐榻上,深吸一口气,试着平息自己的焦虑,祈远提醒了他,此刻她站在窗前着急也无用,倒不如先坐下来,反正拍什么东西,堂中都会先唱名。 祈远在一旁坐下,摆了棋子与她:“那东西对你很重要?” 辰宁想了一下,点头应道:“嗯。” 祈远想起苏卿说过的,辰宁修为有损一事,忍不住也替他着急。 倒是杨熙在那一头听见他们的话,抬了头看过来:“大哥看中的是样什么东西,和我说一声,我去替你打听打听。” “小杨公子还是歇着吧。” “唉,”杨熙叹了一口气,“都认识这么久了,大哥为何总是与我见外?” 辰宁转过头懒得理他,只专心与祈远下棋。 杨家人也不知道想什么,这杨熙看起来完全不像她知道的那两位杨家人,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要是这杨熙跟杨家那几位一样,也没他们之间这个交情,就是不知道再大一些,会长成个什么样了。 她半天心不在焉的落了一颗子儿,才放下祈远便看了过来,起手下了一步,直接将她这一着给吃了:“在想些什么呢?” 辰宁将手中棋子往台上一扔:“不玩了。” 起身又到窗前看着,这会儿已经到了第五件,是一枚极为少见的九转神品蕴灵丹,祈远听得堂中唱名儿,也起身过来。 苏卿也听见了,立马来了兴致,立马跑到窗边趴在帘子上透过缝隙去看,却被杨熙阻拦了。 “卿卿姐,你这样看不清,这窗户上还有一层机关呢,你等等我给你开了再看。” 说着,他从窗上拉出一只银钩,挂在窗户底端的一个圆扣上,又挤开辰宁与祈远,将另一边的银钩也给挂上,苏卿还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操作,凑近了看,却没发现有什么特别的。 杨熙也看出他的疑惑,这才掀起了帘子,倒是叫苏卿吃了一惊:“不是说这帘子不能掀起来吗?” “没有挂上云隐帐,自然是不能的。”说着,杨熙伸手戳了戳。 苏卿这才发现,这中间似乎搁了一道什么东西,于是也好奇的伸手去碰,果然碰到一段柔软的膜。 苏卿惊奇的触碰这云隐帐:“这东西这样透,外面不会看见我们吗?” 杨熙颇为得意的摇了摇头,指着外头说道:“怎么可能看见,你往外头看看。” 闻言,苏卿与祈远往外看去,只见旁边的雅间皆都已经掀起了帘子,只是窗口映出的却是大堂中的景色,几乎就是现代社会的防窥视贴膜。 “这云隐帐乃是用鲛人所产的鲛丝织就的,丝成两面,其中一面如镜一般,另一面却若无物,且水火不侵,千年不腐,可是极难见的好东西。” 杨熙滔滔不绝的说得头头是道,回过头却见窗前的二人没有一个人在听,都盯着那堂中的拍品去了。 只见台上的主持人手中拿着一个玉盒,此刻玉盒打开着,里头放着一枚天青色的灵丹。 “各位,看好了,这是本次拍卖的第五件珍宝——九转蕴灵丹,如何用想来懂的也懂,刚刚也请各位验过了,品质如何想来大家伙儿也明白了,神品的九转蕴灵丹,不是普通的上品中品,而是神品,并且是九转丹,这样的一颗,百年难得见一枚,底价二十万起,每次加价最低一万银。” 只见台上主持话才落音,台下便纷纷加起价来,一晃儿已经到了二十六万。 苏卿朝辰宁看过去,见她正在收拾棋盘上的棋子,神色怏怏并不喜色,于是推了推祈远,朝着那边努了努嘴。 祈远早看见了辰宁这个样子,刚刚杨熙在这儿介绍这云隐帐的时候,她便已经冷了个脸皱眉了。 “台下那东西,你不去看看?” “那东西我要来也没用,去看那做什么?”说罢抬头看向祈远,悄声问道:“你想要?” 祈远摇头:“那东西于我不过增加几载寿元罢了,要了也无用。” 辰宁摆了棋子,神色平常的问道:“再来一局?” 祈远意味不明的看了他一眼,撩了袍子坐下,摆了剩下的棋子。 他起手落下一着,轻声问道:“不方便说?” “嗯,有一些。” 外头那蕴灵丹加到了三十三万五,叫价的是雅间的人,却没听见有人说话,只传来鼓声,叫价的反而是守在那雅间楼下的一个伙计。 苏卿这才看着那鼓,恍然有些明白这墙上那鼓的用处,于是去问杨熙:“雅间是用这鼓加的价吗?这怎么加可有个说法。” “姐姐喜欢堂中这个?那我去给你拿来就是。” 苏卿连忙摇头:“我不用,只是好奇。” 倒是祈远回了她:“你说的那面鼓是加价用的,加价规则堂中的主持会说,若是每次加价规则最低是一万,你敲一下,就加一万。你敲了记下,堂下伙计会替你统计。” 苏卿恍然大悟,点了点头:“懂了。” 就这说话的功夫,第四件神品九转蕴灵丹已经敲板落定了六号雅间的贵客手里,成交价到了三十七万。 苏卿有些紧张的跑到辰宁身边:“哥,你哪儿带了多少钱,我身上就只有三十万,怕不够用。” 祈远好奇的皱起眉:“你什么时候攒起来这么多?” “就没事儿卖卖丹药啊,我当初选医道不就为了挣钱嘛。”她捏着袖子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 辰宁看着她笑道:“你看到什么只管叫价,我来付钱就是。” “真的?”苏卿还有些犹豫。 “真的。”辰宁落了一子,令祈远折了前足。 祈远叹了一口气,有些伤神的瞅着眼前的局势,头也不抬:“我这虽不顶用,但也有几件值些钱的物件,大约能抵个十来万。” “那行,那我看上了就直接下手了,放心,不挣钱的东西我才不会买。” 正说着,堂中又敲了锣,这第五件珍品乃是一件火犀角。 于常人而言,火犀角可生骨肉,若是外伤所致的生死关头,将这火犀角碾碎撒于患处,即刻便可复原,可谓是起死回生之效。但对苏卿这样的医修而言,却是一味梦寐以求的药引,以火犀角入引,配以上品以上凝魂丹,便可炼化出洗髓易筋的南柯引,莫说低阶的修士,便是高阶修士也是对这南柯引梦寐以求。 只是火犀乃是灵兽,寻常难得一见,且火犀一生只褪一次角,褪完角的火犀,会将自己褪下来的角嚼食了,且这火犀牛脾性暴烈,想要从火犀嘴里夺食简直是难如登天。 可这东西的底价却只有十万,苏卿顿时欣喜,起手便加价,却也只加了两万,可堂下的伙计才给她报了十二万的价,那堂中却有一人站了起来。 “二十万。”这声音沙哑中带着一丝奇怪的强调,像是捏着嗓子说出来的话,听着令人极为不适。 辰宁听得这个声音愣了一下,忽然起身。 只见堂下站起一个人,瘦高的个儿,背部略有些佝偻,一身黑色金丝兜袍从头到脚。 辰宁提起鼓槌,勾起唇角一声冷笑,咚咚咚咚一连敲了十下。 此刻莫说她身旁的几个人,就连堂下的人也一脸好奇的抬头看过来,那火犀角顶天了也就二十万的价,那雅间里面也不知道是什么人,竟将这东西抬到了三十万,可莫是哪家人傻钱多的少爷? 辰宁在众人惊讶的眼神中将鼓槌交到苏卿手里,嘱咐道: “堂下若是再加,你也别跟他一万两万的加,直接十万十万的加。” 杨熙愣了一下:“那人大哥认识?” 辰宁随意撇了一眼:“这种货色我可不认识。” 说罢,她又回到棋局前,与祈远下棋去了。 苏卿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倒是杨熙看了一眼辰宁,少见的留了心。 祈远瞧着辰宁有些怒气未消,手下落棋也有些没了章法,有些担心:“那堂下的是什么人?” 辰宁落下一着:“一个眼里只有荣华富贵的墙头草罢了,不值一提。” “你这么气,可不像是不值一提的样子。”顺手落下一子,棋局纷乱,不知生死。 辰宁见状快手就跟了一字,双唇勾起,挑眉一笑:“你输了。” 祈远低头一看,忍不住笑了,十死一生,棋差一着,倒教辰宁翻了身。 第48章 鲛歌起 此时堂下传来一声定音,原来是苏卿已经拍得了这火犀角,转眼便有人将这火犀角送了进来。 苏卿好奇的打开了来看,她也是头一回见着这种稀罕物,从前都只在书里瞧过,杨熙看着她欣喜,眉目里细细闪烁,多了几分探究:“卿卿姐姐喜欢这些东西吗?” 苏卿低着头看着盒子里的火犀角,闻言只摇了摇头:“也不是喜欢,就是觉得这个东西挺好的,有用!” “哦,”他微微的弯着腰,歪头去看她,眉角不自觉轻扬,眼睫微微闪动。 而此时,堂中又开始了下一轮拍卖的热场,辰宁与祈远在窗前看着,只觉得这一轮的热场暗藏玄机。 堂中那拍卖台上的条案,这会儿已经被搬走,空出来一片宽阔的地儿。 祈远转头看了看辰宁,见她正紧张的皱了眉头。 不一会儿,铜锣敲响了一声,主持看向台子后方。 接着,七八个大汉吆喝着,抬了一个一丈多些高度的鎏金鸟笼上了台放下,那笼子里盖着一块赤红色的绸布,绸布下隐约有什么东西,众人不明白那里头是个什么,纷纷议论了起来。 片刻后,拍卖会的主持走到台前。 “诸位,诸位,下面即将展示的是本期拍卖会最后一件宝贝,我敢说,在咱们东胜国,还没有见过这样的稀罕物,不过也因为这个东西稀罕,我这里先给大家说个规矩,这东西就算有哪位尊客拍了去,交了银钱以后,需将这东西放在我拍卖行两日,两日后,再将这东西给尊客送去!” 主持这规矩一出,台下顿时乱了,这拍卖场的规矩历来都是拍下之后银货两讫,出了拍卖场便与拍卖场没任何关系了。 “哪有这样的规矩,从前不是银货两讫吗?” “是啊,给了钱东西为什么不能带走?” “我看着笼子里那东西,没准是个活物,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从前没听过还有这规矩,这里头什么东西,竟然还让他们家改了规矩?” …… “诸位,诸位,”主持人在台上喊道:“莫急莫急,我给诸位瞧瞧便知晓。” 说着,他回身扯起笼中的红绸,只听得堂下众人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 “我滴个乖乖!” “我不是在做梦吧?” 只见笼中卧着一位衣着华丽的少女,一身的盛装并未掩去其绝色芳容。 此刻她昏睡着,似冬日暖阳下的一捧白雪,又似莹莹微火欲熄,眉间一点朱砂鲜红似血,一头银白的发散落周身,似仙似魔莫辩。 祈远只感觉身边的人身子僵了一下,回头看过去,只见辰宁冷漠的注视着笼子中的少女。 他回头望过去,只见台上主持不知从何处抽出一条鞭子,就着笼子那点缝隙朝那少女甩了过去! 只听得一声响亮的声音响起,少女吃了痛,瞬间飘到鸟笼顶端,可接着那长鞭又不停的往她所在的位置甩去,仓促间少女只得连连躲闪,这躲避间她的身姿似鱼一样游弋着,竟显得美轮美奂。 一条银色的鱼尾从长裙下摆出,随着她的躲避的身影摆动着,银发在半空中飞舞,宛如一只美丽的精灵一般。 只是这样的美,有多惊心,就有多残忍。 半晌,那主持停了手,扔下鞭子笑道:“诸位可看到了,这笼子里的东西,是我们在东海捕获的鲛妖,且是鲛人族中最漂亮高贵的一族:月鲛。” “传闻月圆之时,月鲛会浮出水面,成群结队高歌,其歌声宛若天籁。今日,诸位有此机遇,我们东家说了,让这鲛妖为诸位高歌一曲。” 台下众人闻言,纷纷叫好。 这主持回头看了一眼那鲛人少女,呵呵一笑:“好好唱,唱好了免你一顿皮肉之苦。” 只见那鲛人少女连连点头,长尾轻摆,绕着笼子转了一圈,悠长的乐声慢慢的传来,曲赋无弦,闻音知意,若潮涨潮落,浮光掠影。 众人仿佛看见,在夜色深沉的大海上,美丽的鲛族少女们在海面随着歌声翻舞,月色照亮平静的海面,照见少女们忧愁的容颜。 “. 潮汐涨兮, 鲛歌嘹兮。 月之姣兮谓吾窈兮。 潮汐落兮, 鲛歌将兮。 神之志兮吾以歌兮。 歌天地兮久长, 歌万古兮永芳。 ……” 第49章 宝图现 一曲歌罢,众人久久才回过神来。 却不想台上那主持人出尔反尔,又是几鞭子甩了过去,却不是如刚刚那样随便赶着甩得。 他这几鞭子,实实在在每一下都甩得结实,直将这少女打得一身伤痕,不一会儿趴在笼中一动不动。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叫众人都有些意外。 纵使那鲛人少女身下是一条非人的鱼尾,也难免令人生出几分怜惜。 祈远不忍再看,转头看向辰宁,觉得她此刻平静得有些异常。 倒是苏卿看着笼中的鲛人少女,回头问杨熙:“既然已经关在了笼中,那她也跑不掉,更不会伤人了,何必这样对她?” 杨熙愣了一下,有些不敢接下去,只绞着手,看着眼前怒目圆睁的苏卿有些不安。 辰宁看着那堂中的鲛人,哼了一声:“不这样,怎么让你们觉得那鲛妖可怜,又怎么将这鲛妖卖出个好价钱。” 苏卿忽然有些明了,这鲛人既貌美又柔弱,如今落得这般境地,难免叫人心中悲戚。 辰宁转头看着杨熙笑道:“你们家做生意的手段倒是高明得很,要抓这月鲛可是花了不少功夫吧?” 杨熙觉得一阵寒意袭来,转头看了一眼苏卿,不由得心有戚戚:“我也不知道这些事,平日里我父亲也不让我插手。” 他看了台下那状况,也不敢叫屈,只郁郁不乐。可他偏偏又不能下去将那鲛妖直接放走,若是如此,便是当众坏了杨家脸面,恐怕连老太太也不会饶了他。 正着这会儿的功夫,堂上铜锣又被敲响,拍卖正式开始,叫人洗耳恭听,片刻后,那主持人又从一个伙计手中接了送过来的一个长条形的锦盒。 只见他将那锦盒托在自己手中说道:“诸位是不是以为,咱们接下来要拍的藏品,便是台上这鲛妖?若是诸位如此以为,那就大错特错了,诸位请看。” 说着,他打开手中锦盒,从中拿出一卷金帛,洋洋自得的笑道:“这鲛妖需得配上这个,才当得起本场拍卖会的压轴藏品。” 只听得唰的一声,那金帛展了开来,众人只觉得眼前一片金光闪耀,还有些不明白这是个什么东西。 就连辰宁看着那金帛都忍不住眯了眼。 往堂上看过去,那金帛上隐约可见山川河流,更有奇峰峻岭,神奇的是,在金帛之上,这些山川河流都十分逼真,见此台下众人忍不住惊呼了起来! “这是神境藏宝图!!” “金丝制成,千年不腐,这是上古神境的藏宝图!” “怎么可能,这东西不是说几百年前就消失了吗!” “可这金丝织锦,成像栩栩如生的手艺,也只有那位裁玉仙人才会有这样的手艺。” “这杨家好大的能耐,连这种东西都寻得到!” “传说这上古神境之中,除了无价珍宝,还有许多上古真神亲手制成的法器!” “听说还有那《飞仙诀》,若是习得便可即刻飞升成仙。” “这上古神境这么好,那杨家为什么自己不留下那藏宝图,要拿出来拍卖呢?” “对啊!这图没问题吧?” “别是花了银钱,结果买了个赝品。” 正在众人议论纷纷的时候,台上的主持人又开口了:“诸位,诸位的疑虑我都明白,还请诸位安静片刻,听我与大家细说。” 台下的议论声渐渐小了,杨家在东洲做了这么多年买卖,若是没有藏品可拍,也不至于拿出一个赝品来砸了自己几年经营下来的招牌。 本着这个因果,大家都想听一听,那主持人会说些什么。 只见主持人将金帛平展,举着它转了一圈,好让众人都看得更仔细些:“想来诸位都知道,这上古神境藏宝图乃是裁玉仙人亲手所制,而数百年来,能做到将一幅画做得如此立体逼真的,也只有仙人一位,这一点,大家是认的吧?” 堂下众人纷纷点头。 “诸位也知道裁玉仙人游历大洲的时候,无意得了这么个机缘,这才进了这上古神境,仙丹法器自不必说,更难得是窥见那一篇《飞仙诀》,这才得道成仙,我就问问诸位,可想不想有这机缘??” 回应他的自然是台下的一阵叫好声。 苏卿看着这场面,忍不住笑了,小声的凑近他们身边说道:“我怎么觉得,他这说的跟搞传销洗脑的一样。” 辰宁闻言看了看一旁的杨熙,摇了摇头:“裁玉仙人确有其人。” 苏卿正疑惑着,却听着堂上又开口了:“那诸位可知,那裁玉仙人寻得这上古神境,又是何人指引?” 说着,就在众人疑惑的时候,指了指那笼中的鲛人: “当年裁玉仙人得以找到神境,乃是有一名月鲛族的少女引路,那上古神境的大门,需要这月鲛族女子的鲜血作钥,只要诸位也有这机缘,又能得这鲛族少女,自然也可以进得了这上古神境,珍宝财帛自然不在话下,更能得上两件神器,习得飞仙,岂不妙哉?” 祈远听来,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忽然皱起了眉,手肘碰了碰辰宁:“这个鲜血作钥?我似乎在书里见过,我记得这个解释起来,是生祭的意思?” “嗯。”辰宁的目光落在堂下。 只见之前那佝偻着背,与苏卿争了一轮火犀角的瘦高个儿,突然往前挤了两步,身子还有些激动得抖动着。 辰宁见状只是勾了唇角露了个讥讽的笑意,卫国公那么费心费力的巴着柳梵,最后还是落得个满门抄斩的结局,临了封不厌上门拿人,国公府妻儿老小都抓了,唯独不见了卫国公与府内的金银财宝。 虽说痛快,可她却还是忍不住酸涩闭了眼,转过身回到榻前坐下,低着头收拾桌上残局。 第50章 变化 “你这是怎么了?”祈远一直留心着她,自然知道她这变化,跟过来小声问道。 辰宁摇了摇头,那鲛妖总让她想起几年前的事儿,原以为早云淡风轻,可真碰起来仍是心如刀割。 楼下已经开始了叫价,那鲛人少女与藏宝图合在一起,只起了二十万的底价,可就他们收拾棋盘这一晃的功夫,又已经叫到了六十,像是这银子不过是流水一样的东西,说去就去,说来就来。 杨熙看苏卿一直盯着台下,于是问道: “卿卿姐姐对那藏宝图感兴趣?” “我只是好奇,这上古神境莫非真的存在?” 这却叫杨熙为难了,迟疑了一会儿:“大约是有这么个地方吧,只是于我们来说,太远了。” 苏卿不解,又问他这上古神境可有什么来头。 杨熙便将他幼时听来的一段细细说来。 传言数千年前,东海之上有一座神宫,乃是上古真神的住处。却不知为何,突然有一日,神殿一夜之间坠入深海。 真神覆灭于东海之后,大洲妖邪横行,直至今日,东胜和南华,都少有人出海捕鱼。 而根据传言里所说的,神宫消失之时,有人曾见当夜的泼天雨雾里,有只黑龙盘桓于海上,巨大的身躯圈住神殿拖入深海,龙鸣声更似惊雷震耳。 神宫被拖入海底以后,人间便失去了登仙之途,直到六七百年前,这裁玉仙人无意间进了一个幻境,意外得了登仙的机缘, 他出来以后不忘造福众人,便制了这幅《上古神境藏宝图》。 苏卿好奇的打量外头那卷金帛:“就是那个?” 可杨熙哪里见过?只挠着头:“这话我不好说,我只能说,我们杨家从来不做那等糊弄人的买卖。” 倒是辰宁忽然说话了:“藏宝图是真的,可能不能寻得那上古神境还需要看个机缘,这机缘是什么,裁玉仙人并未说,不过杨家倒是仁义,替人都考虑周全了,连祭祀的生人都找好了。” 杨熙一时不解辰宁这话是该顺着听还是反着听:“大哥,那鲛妖虽说是人形,但终究不是人……” “你我也非兄弟,小杨公子何故非要和我结拜?” 说着他也不知怎的起了气性,将棋盘往桌上一搁,起身道:“卿卿,拿上你的东西,咱们走。” 杨熙似乎突然被人捏住了嗓子,张嘴张了半天,却是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苏卿觉得辰宁这番话有些重了,于是拉了拉她让她收敛一些。 她上前扶了杨熙在桌旁坐下,抬眼瞪了辰宁,安慰杨熙道:“你别理她,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从刚刚到现在就板着个脸。”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自那鲛人少女出现以后,辰宁的神色就变了。 祈远几乎确定,原本辰宁就是为了那鲛人少女来的,于是起身劝着辰宁,“不着急走,先看看。” 此时叫价的人已经少了很多,几乎都是各间雅间在叫价,直到对面的一间雅间开出了一百八十万的时候,满堂皆静。 辰宁忽然走到窗前,她看着那笼中的鲛人少女,抬头放下了原本的竹帘,又将那云隐帐收了起来。 转头附耳与祈远说了几句,祈远听了他的话,不禁挑了挑眉:“行。” 转头冲着外头喊了一声:“四号雅间,两百万。” 却不想祈远的刚音刚落,旁边的三号雅间,以及对面的六号雅间,也争先恐后的开始叫起价来。 祈远也听辰宁的意思跟了几回,成功又抬到了二百七十五万。。 眼看那两个雅间里的人不跟她抬价,却没料到,原本不动声息的二号雅间,忽然传来一个略显笑意的朗朗男声:“四百万。” 辰宁一怔,眉头紧着一皱,转头道:“走。” “你不跟了?”祈远不解的问道。 “不跟了。” 辰宁拉了苏卿就往外走,门一开,原本外站着的伙计就领着他们出了雅间往楼下去。 杨熙原本也要跟着他们去,可才到了楼下便被自己的两个婢女拦了下来。 三人依旧是被领着七拐八拐的走了几条巷子,穿了一个弄堂,最后从一家米铺里出来了。 辰宁看了看倒是离他们刚进去的酒坊不远,三人一路疾行,从驿站取回了马车就往回走。 马车比来时走得要快一些。 苏卿不解:“怎的突然就要走?我还以为你打定了注意要救那鲛人呢。” “救不了。”辰宁靠在马车门口,神色恹恹。 祈远从马车里挤了出来,也在车前坐下,示意辰宁去里面歇着,辰宁摇了摇头。 “刚刚我听见百里彦的声音了,有他在,那鲛妖落不到别人手里。” 祈远若有所思的看了看他,有些不明就里的问道:“你是真的想救她?” 辰宁闭着眼,却没回这话,起了别的话头:“你们知道刚刚那位杨小公子的来历吗?” 苏卿干脆起身挪地儿,也坐得离他们二人近了一些:“我瞧着拍卖场入场的规矩,只是觉得不简单,多的就不知道了。” “这杨家,在两洲皆是大有来头的人物,二人结亲的时候,更是轰动了朝廷内外。” “你说来听听。”祈远催促了她。 “杨熙的祖父,单名一个烈字,杨烈,可有听过?那曾是东胜国镇北侯,从十三岁起,驻守北境十二载,一直到二十五岁被封为镇北侯,一十二年从无败绩,曾率三万军马大败北冥国的十万铁骑。” “这么厉害,可不是霍去病附体?”苏卿笑问道。 “若是比较也差不多,曾有传言说是他十四岁单枪匹马冲入敌营,斩杀敌军大奖于帐中,而后令北冥人听闻他的名号便闻风丧胆。” “北境能有如今的太平局面,是要感念杨老太爷至今还活着。” “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杨老太爷还能威慑住北冥?”祁远追问道。 辰宁笑了笑:“‘廉颇老矣,尚能饭否’?你可知几年前那位北冥新王登基,也是如你这么想的,他任命自己的亲弟蛮王为统兵大元帅率军入侵北境,短短两日,临川便失守,又丢了凉州。” 一败涂地。 第51章 镇北侯杨 “后来是花甲之年的杨老太爷重新披甲上阵,到了奉城,蛮王听闻镇北侯亲临,于是阵前叫嚣,一个花甲之年的老头能有什么能耐破他北冥精兵。” “杨老太爷闻言,与城墙上约定与北冥高手对阵军前,生死不论。” “喝!真是杨老太爷提的?”苏卿不免惊讶。 “是,”辰宁点了点头,“而后杨老太爷在阵前连续斩杀了蛮王阵前的两员猛将。蛮王出尔反尔,欲以北冥的七杀阵将杨老太爷置之死地。” “却不想,一力降十会,杨老太爷破了七杀阵法,并冲到北冥军中,生擒了北蛮王。” “不日北冥便退了兵,北冥王亲至阵前,奉上诸多宝物,又主动归还了被侵占的失地,两国与阵前缔结契约,承诺有生之年,再不进犯。” “杨老太爷这么厉害,连北冥王一起擒了,岂不是一劳永逸。” “北冥虽是小国,但没了这个北冥王,还有别的,若是惹了众怒民怨,劳民伤财,征战连年,难道就是好事?” “杨老太爷威震北疆,可不单是他一身武力的功劳。此次战役之后,国君又为杨老太爷加封了威远侯。” “威名远扬,倒是很符合杨老太爷的。看起来,东胜国的国君很是看中这位杨老太爷啊!” 辰宁轻哼了一声,闭着眼睛说道:“看重我看未必,国君多半是忌惮。杨熙的祖母,原先是南华的公主,为了嫁给杨老英雄,当初自请出籍,甘为庶民。” “这位公主,虽是以庶民身份嫁给了杨老太爷,但当年的南华国主,却是按公主的仪仗和嫁妆给送的嫁。八艘货舫,过江来回了十几趟。 苏卿忽而想起杨熙,“盛不过三代,如今杨熙这个样子,比之杨老太爷倒是差太远了。” 辰宁摇了摇头:“却也难说,我听人说过,这杨家的后辈里头,只有这杨熙是最肖其祖父的。” “杨老太爷膝下只有一子,名叫杨勇,这杨勇结婚以后,生了两个儿子,一个杨启,一个杨熙,杨熙是最小的,杨启大了他十几岁,这会儿儿子都有了。” 苏卿笑道,“难怪你刚刚说杨家生意场上的事儿不归他管。不过他现在也才十四,不急就是。” 辰宁闻言挑了挑眉,意味不明的看了她一眼:“杨启十二三岁就开始跟着杨勇接触家中的生意,可杨熙到了这个年纪,杨勇却不教他这些,只由着他四处玩,这叫什么?”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我原本只是听到风声,说是杨家拍卖行里有只鲛妖,这才想来看看,但是今日所见,……”辰宁说着说着,忽然住了口,不知在想什么。 苏卿等了半天不见她下文,于是又忍不住拽了拽她:“说呀。” 可祁远看辰宁无精打采的样子,又把话题绕回去了:“我曾听说,镇北侯自打娶了南华公主,就是如今的杨老夫人以后,就一直是赋闲在家中的。” 辰宁原本已经说累了,可见他还想听,便又坐了起来接着说道:“当时正值东胜国朝内派系斗争最激烈的时候,听闻镇北侯要娶南华公主,有人煽动了一众学子,聚集在宫门前上书,说杨老太爷是意图窃国。” 苏卿闻言,忍不住“嘁”了一声。 “那后来呢?” “后来英雄卸甲,杨老太爷与诸位学子摘了侯爵的冠,放弃将军府的一切,当下什么也没带,只身匹马到瑶城以南的风陵渡去等候杨老夫人了。” “再后来北境军士联名为杨老将军保媒,杨老夫人得知老将军遭遇,也就有了后来‘甘为庶民嫁武夫’的的美谈了。” “朝内武将也都想趁着这个机会造势,压一压那帮文臣,就纷纷借机上言,后来还搞出来个大儒为杨老太爷给朝廷上了一封联名书,上面密密麻麻都是边境百姓的手印。” “老皇帝没辙了,于是恢复了杨老太爷的爵位,却也只是享受镇北侯的俸禄,但不掌兵权了。” “呸,老皇帝真不要脸,就这样杨老太爷六十岁了还要给他去打仗,他也不亏心!”苏卿忍不住吐槽,完了还呸呸呸了好几口。 正说着,身后隐约传来哒哒哒的马蹄声,辰宁往后看了一眼,来人正是百里彦的贴身侍卫屠一。 她忍不住叹了一口气,看着祈远和苏卿,有气无力的指了指后面说道:“百里彦又又又来了。” 祈远闻言皱了眉,苏卿更是觉得好笑:“我看侯爷对挺好的啊,你怎么就那么嫌弃他?” 她呵呵一笑,抖了抖缰绳,马车跑得又快了一点,于是又听得屠一在后头大呼:“辰公子,辰公子,等等啊!侯爷请您过去一叙!” 辰宁翻了个白眼:“他就不能当我聋了吗?” 说着,她御停了马。 不一会儿,屠一追了上来,下马招呼道: “辰公子,侯爷邀你一叙,还请稍待片刻。” 辰宁回头看看车后,只见百里彦的马车正在遥遥而来的路上。 从在拍卖场听见那个懒洋洋的四百万,她就认出那里头的人是百里彦了,想着她认定的他们能不见面就不见面的原则,她当下拉着苏卿祈远就跑了。 现在看起来,还是跑得晚了。 她转身下了车,“你们先回去吧,我坐侯爷的车回去就行。” 苏卿嗯了一声,祈远似乎有些不悦,却还是拱手与屠侍卫作别,驾着车走了。 镇南侯的车驾这会儿也到了,还隔着一段距离,就掀了帘子招呼:“不二君怎么跑得如此快,本侯差点都追不上了。” 一碰见百里彦,辰宁觉得自己精神分裂了,说的是一套,心里想的是另一套,比如此刻,她表面说的是:“哪里哪里。” 心里却是在吐槽,能被你追上,说明我跑得还不够快! 第52章 不欢而散 辰宁才上了的车,便听到车上的百里彦慢悠悠的又给她来了一句: “没想到呀,本侯去一趟固良镇,也能碰见不二君,这可真是有缘呐。” 辰宁心想,其实你也可以当做没碰到我的,毕竟我是真不想碰到你。 只不过百里彦这么快就能赶上来,恐怕早知道她的行踪,辰宁索性也不装了,转头问道:“侯爷此行可有收获?” “小有收获,”他取了壶给辰宁倒了半杯茶,“不二君有何收获。” “与侯爷一样,也是小有收获。” 辰宁喝过一口,将茶盏放二人中间的方几上。 这方几上有几个金属状的小圆点,与这杯盏底那一片相互吸引,将杯盏放上去以后,就不怕马车摇晃茶盏倾倒了。 细说起来,这个方法还是辰宁说出来的。 百里彦看着她笑道:“不二君不猜猜我收了什么?” “侯爷何必明知故问?侯爷一口叫价四百万两,我想也没有旁人和侯爷抢吧。” “不二君要是非要出手,那我可抢不过你呀。” 辰宁听了这话,心生疑念,于是试探着问道:“侯爷对《飞仙诀》感兴趣?” 百里彦摇了摇头,笑道: “不二君所说之事,犹如镜中探花,水中捞月,不可信。” “那侯爷是对那鲛人少女感兴趣。” “不错,”百里彦挑了挑眉,“不过此事,不二君就不要再打听了。” 辰宁闻言挑了挑眉,低下眼帘看着自己腰间垂下的璎珞,不动声色。 只想着从长计议,等两日后,那鲛人送到了瑶城之际,再行章法。 而百里彦转头打开一旁的食盒,端出来一盘小点心,看起来是早就备好的。 他笑着扬了扬眉,将点心放到辰宁眼前:“不过不二君中途急着走是为何?” 辰宁看着盘中点心精致可口的样子,心里有些复杂,百里彦平日里的饮食习惯他也知道一些,这种点心素来是不碰的,这恐怕是给她备着的。 这么说来百里彦早知道她今日要去哪儿,一早就留心了,那是不是也说明前天的事儿,就算百里彦看出了点什么,也不打算这时候撕破脸。 她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脖子,琢磨着怎么行事能留点体面: “我那也是给小杨公子烦得不行了,侯爷也知道,自打之前他拉着我喝了三盏酒,杨老夫人就记恨上我了,他这会儿又凑过来跟我讨酒喝,我是万不敢招惹的。” 百里彦听了,只哈哈的笑了,“杨老夫人素来喜欢这位小杨公子,便是她如今有了曾孙,都不如这杨熙在她心中的分量,你倒好,想教训那孩子做什么不好,偏拐了他喝酒,还把人灌醉了。” 辰宁心想那时候也算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了,只是她自己已经是个一杯倒,偏偏杨熙比她还没用,听说回去还吐了一宿,杨府里里外外也跟着忙了一宿。 听说不是杨老太爷拦着,杨老夫人都要杀到瑶城去拿辰宁祭天了。 如此想想,她抬头又看了一眼百里彦,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今儿的百里彦有些不一样,好像脸色有点……白。 辰宁琢磨着要不要问一声,却见百里彦若有所思的打量自己,问道: “今日我瞧着你收了一支火犀角。” 辰宁点了点头,面上虽不露声色,却难免心下咯噔了一下:“卿卿觉得这东西稀奇漂亮,央求了很久,左右还负担得起,就买了。” 百里彦点了点头,面露微笑,双眼看着桌上的点心,却还不见辰宁动手: “传闻火犀角入药,可生肌肉骨,实乃一味奇药。只是令妹若是要好看的,一开头那夜明珠岂不是更漂亮?” “萝卜青菜各有所爱,侯爷喜欢夜明珠,那总不能别人也得一样。” “有道理。”百里彦点了点头,仍自笑道,“我还听说,这火犀角还是一味洗筋伐髓的仙药药引,据说那仙药叫作‘南柯引’,不知道不二君可有耳闻。” 辰宁听了这话,后仰靠在了车上,耸了耸肩:“南柯引没听过,但是我倒是听过南柯一梦,侯爷还是少用心思在这寻仙问道的传闻上,保不齐到头也是南柯一梦。” 百里彦这样意有所指,辰宁也有几分紧张,只不过想着他如今还在试探,只能说明他还没有掌握证据。 半晌,百里彦活动了一下身子,朝辰宁凑了过来: “我倒是忘了,东洲国禁道,这番话确实不妥!恰好我府上还有一张金蟾壳(qiao),也极为漂亮,闲置也是无用!回城我让人收拾收拾,送到你府上,就当是本侯给令妹的见面礼了。” 辰宁闻言挑了挑眉,倒是不拒绝:“侯爷这样太客气。” “哪里哪里,我与不二君一见投缘,对令妹也是印象深刻,想来以后纠葛也是不浅。” 辰宁心想我跟你有个屁的投缘?那叫瞎了眼。 又想着回头去了京城,跟百里彦还要见面,不禁有些头疼。 “不二君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啊,侯爷怎么什么都要问?” 辰宁装作无事,随手拿起一块点心,这东西玉雪晶莹,让人一看就垂涎欲滴,且闻着隐约还有些花香气,却是不知道是什么花的香。 咬了一口,没想到这点心中间裹了糖汁儿,她一时不察,那糖汁儿顿时从齿间流出来,辰宁忙用手去接,一时间两个手里也都是糖汁儿,顿时有些尴尬。 百里彦见状,轻笑了一声,从餐盒里变戏法的拿出来一方帕子。 辰宁正想伸手去接,却不想百里彦突然凑了近来,好大一张俊脸就在辰宁眼前。 辰宁心里一惊,连忙往后一靠,顿时僵住了,这,这是要做什么? 可百里彦却像无事一样,只是拿着帕子擦拭她嘴边的糖汁儿。 末了又要给她擦拭双手,辰宁只觉得心里乱跳得厉害,直接从百里彦手里将那帕子夺了过来:“我自己来。” 百里彦也不和她争,依旧只是浅浅的笑了笑,坐回了原处。 “我瞧着你手不方便,帮一帮罢了,不二君怎么那么紧张?” “侯爷身份尊贵,这点小事哪用劳动侯爷。” 辰宁低着头将手上的糖汁儿擦干净,脑子里不受控制的闪过一阵哀嚎,苏卿的断袖言论不受控制的冒了出来。 可是,就算百里彦是断袖,她也不是断袖啊! 怎么搞的嘛,还有没有救啊! 抬头看百里彦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眼里明明灭灭不知道又想些什么。 于是刻意岔了话:“侯爷府上的厨子是越来越厉害了,” “味道不错?翠芳领着她们几个丫头给你做的。” 他听起来心情不错,整个人洋溢一种莫名其妙着春意萌动的欣喜。 只有辰宁内心郁郁。 “说起来上巳节的时候,我还陪她们放过花灯。”辰宁刻意将话说得有几分暧昧。 可没想到百里彦听了这话,反而笑得更开心了:“不二君若是喜欢,那我送给你当贴身丫鬟好了,反正她们几个在我府上,还不如屠一有用。” 说话间,车马进了瑶城,辰宁见状准备下车,却不想被百里彦拦住。 “不急,我送一送你。” 辰宁回头看他,这会儿百里彦神色认真了几分,看起来是有什么事要说的样子,辰宁思量了一番,于是点了点头,坐了回去:“那就麻烦侯爷了。” 城里头熙熙攘攘,人来人往,百里彦看着外头,看着隐隐有些笑意:“不二君从南边过来的,不如和我说说,南华国有哪个郡有我这瑶城这般繁华太平?” 辰宁顿了一下,没想到百里彦会突然说到这个,于是留意了几分,谨慎的回了: “如今不清楚,但几年前确实没有。不过,东胜国如瑶城这般太平繁华的城池,恐怕也找不出第二个吧。” 百里彦闻言,笑着看了过来,唇齿轻启:“那椿城呢?” 辰宁眉目几不可见的微微闪动了一下,疑惑的看了过去: “我已经两年没去过椿城了,如今什么样还真不好和侯爷说,不过我记得侯爷往那儿送过几个探子,不如问问他们?” 从前她不防着百里彦的时候,百里彦那点秘密她没少知道,其中就包括送了几个探子的事儿,还是借着她经商的路子。 百里彦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忽然叹了一口气:“司空照夜的事已经过去了那么久,不二君如今还是不信我吗?” 不提还好,百里彦一提起往事,辰宁忽然就跟个刺猬一样刺挠起来,连看着他的眼神都变了:“侯爷说的什么话,我信与不信侯爷,与侯爷有何干系,不过萍水相逢罢了。” 说完这话,她掀了帘子起身,“停车。” 辰宁从车上跳下去,连声招呼都不打,径自走了。 屠一看了看辰宁那怒气冲冲的样子,回到马车问道:“侯爷。” 百里彦疲累的摆了摆手:“没事,先回去再说。” 屠一还想说什么,却见百里彦已经靠在车里闭上了眼。 第53章 多事 回了镇南侯府,百里彦看着案上堆着一叠书信,坐下拆了信看,不一会儿却又咳了起来,屠一连忙倒了水来:“侯爷,要不要回屋歇歇?” 百里彦喝过水,摆了摆手:“就在这儿吧,你去看看陈康回来没。” 他这会儿稍稍缓过来一些,神色却比起刚刚在马车上更苍白了。 屠一踌躇了片刻,百里彦见他没动,于是催促道:“你快去,不必担心我,这点伤要不了命。” “侯爷,要不你还是和辰公子直说吧?” 百里彦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有照夜的事情在前头,我说不说有什么用?” “可是照夜公子是自己去的,和侯爷你有什么关系?你总不能一直让辰公子这么误会你!” 屠一忍不住替他叫屈,当年的事起因是辰公子,担责的是照夜公子,收拾烂摊子的是他们家侯爷,结果不讨好还是他们家侯爷。 百里彦见状,只是无可奈何的笑笑,他又何尝不想告诉辰宁当年的真相,只是时下却不到时候:“好了,你去找找陈康,若是他回来了让他来见我。” 屠一话已说尽,只能领命:“是。” 等屠一出了门,百里彦这才满身疲惫的坐了下来,他忍不住揉了揉眉头,想着在辰宁心里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也明白照夜的事情,如今只能忍着等合适时机再说。 他想起在马车上的情形,忍不住笑了一声。唉,若不是他身上还有个爵位压着辰宁,恐怕辰宁早将他扔下马车,指着他鼻子大骂了。 可转念一想,他若是这一身权势能压得住辰宁?倒也不至于让二人彻底决裂便是,他看着桌上散落的书信,忽生一计。 . 第二日,百里彦差人送来了金蝉壳,是昨日许诺给苏卿的。 穆莺原本就气他们昨天出门没叫上她一起,这会儿听见百里彦给苏卿送了东西,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恨恨的跺了脚,哼了一声走了。 苏卿手里还拿着那个礼盒,只觉得脑门子突突的疼:“镇南侯是和我有仇吗?” 这送东西的时候,可真是让她有口难辩。 辰宁幸灾乐祸的噘嘴笑,“懂了吧,诶,就是这么巧,你说他是有意还是无意的?” “你也别说我,”苏卿不怀好意的看着她,“你昨天不是说你们吵架了,怎么他今天还给我送东西?” 祈远也有些好奇的凑过来。 “吵架是吵架,送东西是送东西,再说,送东西是在吵架之前说的,而且也不是送给我的啊!”辰宁说得理所当然。 祈远闻言哼了一声:“你跟他倒是分得清。”。 辰宁忽然被他呛了一声,还有些迷糊,半晌回过头看着苏卿,满是疑惑:“我刚刚说错什么了吗?” 苏卿正想着自己身上的事儿呢,冷不防听她说了这么一句,有些愣愣的摇头,半晌才记得祈远刚说了什么。 辰宁后知后觉的生了气,转身就要冲出去找祈远理论,苏卿看她在气头上,连忙拦住她:“姐,你先冷静一下,冷静一下,祁哥现在正在气头上,没得理智的,你等他理智点再说。” 辰宁闻言,自己气冲冲的在屋里来回踱步,小声的抱怨: “总是这样,有什么话从来不说清楚,每次都要我哄着他,你说凭什么啊?脾气比我还大,这还是我俩没在一起,我真是瞎了眼才看上他,每次有什么不高兴,也不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到底谁是大小姐脾气!” 苏卿看她明明气极,却还是只敢在屋里小声抱怨,明明气极,却还是要忍着。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锦盒,说起来还是百里彦对她好。 就连昨天辰宁跟百里彦吵了一架,怒气冲冲的回了家,今日百里彦仍旧把早前允诺的礼送了过来。 只可惜,百里彦喜欢的是男人,要不苏卿觉得她倒是可以考虑支持他。 到了夜里,众人围在一起用膳,穆莺说不饿,祈远也说不饿,辰宁吃了两口就说饱了,林鸢不解,转头给苏卿使了个眼色,苏卿却只能摇了摇头。 南珺在桌上看着他们暗里交流,也把碗一推,下了桌子去找辰宁了。 辰宁正在屋里收拾书架,听着门口吱呀了一声,转头看见南珺探头探脑的进来了,看见她于是又扑了过来。 “爹爹今天怎么不好好吃饭。” “中午吃太多了,晚上不饿。”辰宁放下手里东西抱了他起来。 “那珺儿今晚跟爹爹一起睡好不好?”他仰着头,一双眼睛滴溜溜的转着。 辰宁看他这个样子,就知道他在算计什么,于是捏了捏的鼻子,皱眉笑道:“说吧,你又打的什么小主意?” “才没有,”南珺歪着头,一脸认真:“我是看爹爹不开心了,爹爹不是说珺儿是开心果吗?那开心果来陪你,你不开心吗?” 辰宁被一连串的开心绕得头发晕,连忙笑道:“开心。” 南珺见她应了,于是拖着她玩五子棋,玩着玩着自己先困着了,辰宁抱了他到床上去睡。 自己也准备去睡,可是躺了半天,外头月上中天,辰宁仍是毫无睡意。干脆披衣起身,起来接着收拾东西,又想着月底还要回一趟京城,干脆把存着没看完的账本对一对。 该是今晚不是干活的好时候,看着看着又是心烦意乱。 她转头看了看还在睡的南珺,起身从屋子里翻出来一壶酒,出了院子坐在台阶上自己喝。 韩靖他们去了旁边院子以后,这会儿这院子空出来三间,可辰宁却觉得像是空了很多一般。 摸了摸自己心口,又觉得不是院子空了,是自己心里空的。 正借酒浇愁,却忽然听见始作俑者的讨厌声音。 “就你这点酒量,还学人借酒消愁呢?”祈远看着她手里的酒壶,皱着眉哼道。 辰宁原本还觉得有些尴尬,听他这么一说,气呼呼的转身:“关你什么事!” “我跟你好好说话!”祈远也生气了。 “你这叫好好说话?你什么时候好好说话了?” “那你也不听听你说的,什么叫关我什么事儿?” “本来就是,我做什么都要看你心情是吧!我酒量不好不能喝酒了!” “宁宁,你不要任性,你大晚上不睡觉在这喝酒,我不这么说怎么说?” “什么怎么说,就好好说啊!还有,什么叫我任性?” “不是,我的意思是,你先去休息。” “祈远,是不是我不合你的意,就是任性,就是不懂事?” “我没有这么说?” “从前你就是这样,你只会叫我不要闹,总是说我不懂,这都过去几年了?你说我还是只有这几句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合着这些年长脑子的只有你,别人脑子都是充气的!” “宁宁,你能不能好好听我说话!” “对不起!不能!” 她只觉得双眼酸涩,转身就要走,祈远伸手想她,可还没碰到辰宁的手,便瞧见她一掌拍过来,他习惯性的侧身闪过,正想着开口再说什么,却又看辰宁一记回旋踢了过来,于是只能顺势退开。 可还没站稳,辰宁又是迎面一掌袭来,如此三番两次,倒教他也动了气。 二人你来我往的过起招来,可才打了一会儿,祈远便觉得有些吃力了。 辰宁反应极为敏捷,招式变化既快又准,他借了两分真气与他缠斗,打了半天,却也占不到半分便宜。 二人你来我往的打了半天,最后都累得不行。 祈远忍不住冲着她笑道:“怎么样,消气了?” 辰宁扭头哼了一声。 祈远走了过去,从她手里拿过酒壶,悬空倒了一口,最后皱着眉才咽下。 “你这是什么酒?” “果酒,我让人照着我的法子酿的。”说着,辰宁从他手中一把将酒壶抢了回来。 “这也叫酒吗?都没什么酒味。”祈远回味着刚刚喝的东西,忍不住笑道。 辰宁忍不住推了他一把,气呼呼的说道:“会不会说话,不会说话就滚。” 祈远叹了一口气,一首搭在她肩上,看着她问道:“还生气呢?” 辰宁瞪了他一眼,一言不发的转身进屋。 “宁宁?”祈远轻轻喊了她一声。 辰宁听见,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又不想这样轻易的算了,于是停下来嘟囔了一句。 “气气气,我哪有那么多气,我又不是打气筒!” “好,那你早点休息。” 辰宁顿了一下,还想再说什么,却听见院门口忽然传来嘈杂的声音。 第54章 风波不平 接着大门被打开,院内“呼啦”一声,冲进来众多镇南侯府的侍卫。 这动静将原本在屋内的苏卿和穆莺也给吵醒了,辰宁上前几步,将祈远护在身后。 随后,前些日子在城外碰见的镇南侯府的侍卫陈康走了进来,恭恭敬敬的拱手见过了辰宁:“见过辰公子,我等奉侯爷之命前来。” 辰宁稳了稳心神,问道:“侯爷这是何意?” “前些时候诛仙台囚犯被劫,侯爷追查多日,这会儿已经将他们擒拿归案,因着出事的宅子与公子似乎有些关联,侯爷请公子明日一早过府一叙。” 辰宁只觉得心口一提,仍不动声色:“哪座宅子?” “就在南府旁边。”陈康指了指一旁的院落示意。 辰宁闻言,心下不宁,却只能强作镇定:“辰某知道了,那就有劳陈侍卫走一趟了。” “辰公子客气了,侯爷说南小公子也回来了,多些日子未见了,侯爷也想让南小公子去府里玩。” 崔怀听着动静起身,这会儿在院口听着这话,更是一时腿软,差点没站住。 辰宁脸上神色变幻几分,心里又气又急,“侯爷日理万机,珺儿就不去打扰了,你回禀你家侯爷,明儿一早我会过去。” 陈侍卫一听,便带着一众百里彦的亲卫退了出去。 苏卿与穆莺这才开了门出来:“阿鸢他们被抓走了?” “嗯。” 祈远走上来问道:“那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办?” “明日去一趟镇南侯府呗,我还能怎么办?” “那镇南侯那边……” “我去休息了,明日再说。” 辰宁只觉得头疼万分。她原以为此事不放到台面上,还有转圜余地,没想到下午百里彦提起司空照夜来,她一时失了分寸,看样子是惹得他生气了,借着此事要来敲打她。 苏卿看她一言不发的走了,正想叫住她问个究竟,却被祈远拦住了。 辰宁回过身:“你们也去歇着吧,他们三个事儿,我自有打算。” 百里彦所求,不过是她的屈服,他要喜欢这样兄友弟恭的戏码,她陪他演也不是不行。 . 第二日一早,辰宁和南珺叮嘱了一番,又在家中慢腾腾的用过了早膳,这才动身。 长乐巷离镇南侯府并不远,往日辰宁去见百里彦直接走着就去了,今日却怒气冲冲的打马而去。 侯府的守卫远远的便瞧着辰宁下了马过来,正想替他开门,却见辰宁自己一脚踹开了侯府的大门。 她怒气冲冲的往里走,府内的人也不敢拦着,倒是机灵点的飞得去给百里彦报信了。 侯府门前的百姓也都认识辰宁,往日知道他们二人交好,倒是第一次见着这辰宁发了那么大的脾气。自然也是第一次瞧见敢踹镇南侯府大门的人,要知道这镇南侯,如今可是东洲炙手可热的新贵呀。 也不知道这位辰公子到底有些什么背景,连镇南侯也不放在眼里,转而又忍不住猜测镇南侯是做了什么样的事儿,才惹得这位往日里和气的公子怒不可遏。 辰宁堂而皇之的进了侯府,见百里彦早已在堂上等着了,见了辰宁,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反而笑着问了一句:“不二君今日火气怎么这么大,可是怨本侯招待不周了?” 辰宁冷哼了一声:“侯爷招待得可太周到了!” “这倒是,本侯待不二君,却是比待旁人要周到得多。” 说罢百里彦起身遣退了旁边伺候的众人。 “不二君的那几位朋友,倒真是厉害啊!” 辰宁心里明白他提的是韩靖等人,一颗心瞬间提了起来:“侯爷想如何?” “本侯没有敌意。只是若是没有些挟制,不二君也总是听不进去本候的话。” “侯爷要做什么,吩咐一声便成,辰某岂敢违命。”她哼了一声,显然不是真心实意说的那话,高兴的时候好朋友,不高兴的时候摆个官威,王八都没你会拿捏。 百里彦也听得出他多么不情愿,倒也不在意:“说得也是,所以我想着,要让不二君与我交心恐怕是不行的,有司空照夜的前事在,若我没有镇南侯这块招牌,恐怕和不二君说上几句话的机会都没有。” “侯爷既然知道,又何必自取其辱?” “说的也是,所以,本侯思来想去,只能做一些让你不怎么开心的事儿了。” “若侯爷指的是我那几位朋友,那侯爷还真是做得太好了。” 她言语尖锐,针锋相对,到底还是让百里彦心里难受了几分,忍不住叹道:“不二君,你且推心置腹的问问自己,我待你究竟如何?” 要说百里彦对她怎么样,其实从以前到现在,一直都很好,若不是司空照夜的事,恐怕她也不会如此防备: “侯爷待我宽厚,辰某自然清楚,但在下故友之事,是在下的责任,不劳侯爷费心?若侯爷能送他们过了风萍渡,辰某愿以椿城的那几间铺子与侯爷交换。” 百里彦一听,长叹了一声:“看来我府上那几位,对不二君的确很重要,竟能让不二君做出这样的亏本买卖。” “亏不亏,在我自己,侯爷若是觉得划算,直接换了就行。” “不二君就不怕所信非人,自己落得一个自陷囹圄的下场。” “我信得过他们,再者,这如今也是我的责任。” “辰宁!”百里彦突然发怒,疾声厉色的问道:“冒律法之大不为,不遵法纪擅自修炼,又于诛仙台上打伤驻城守卫,诸如此类,也是你的责任?” 辰宁沉默半晌,直视百里彦:“是!” 百里听她这样干脆的回答,更是怒不可遏。 “好,很好,你这样将其视为己任,却不知他人另有盘算,”百里冷笑一声,“你以为是我非要抓他们几人,若不是你府上那位沈公子,我又如何非要去查此事。” 辰宁心中一紧:“沈文舒?” “怎么,还觉得本侯诓你?” “他没有理由这么做。”辰宁仍是不可置信。 “没有理由?前两日我在城内遇到他,不过稍稍试探,他便和我提了这禁道的弊端,说什么革以创新,精兵强图。可真是不得了。” 辰宁闻言脸色一白,这话在东胜国说出来,与谋逆无意,谁都知道,至南华国国师篡位之后,几大执掌玄道的世家迫于国君的压力,相继退出朝堂,就连这百里家如今也不过留了一个百里彦。 “不二君,此人我留不得他,那位叫韩靖的,我瞧着也不是太聪明的人,这样的人你留在身边,不过给你添上麻烦罢了,就这样算了吧。” 辰宁闻言顿时心慌意乱:“侯爷!” “回去吧。” 辰宁心里凉了几分,突然开口: “从前在京城的时候,侯爷曾问过我与照夜,可愿助你镇守一方太平,此事侯爷可还记得?” 百里彦叹了口气,明白辰宁说的是何事,当年他们三人彼此交好,他酒后趁兴拉着辰宁与司空照夜提了此事,可司空家那时已经决定退隐,辰宁又嫌麻烦,二人皆没有应他。 再后来,司空照夜出事,辰宁也和他疏远了。 只见辰宁单膝跪下:“若侯爷能保全我几位故友,辰宁愿为侯爷鞍前马后,绝无二心。” 百里彦心中一沉,往日里多番示好,皆被辰宁四两拨千斤的推了回来,如今他用了这不太好看的手段,却突然得偿所愿。 这本是该让百里彦觉得高兴的事儿,但瞧着辰宁在自己面前低头,他一眼望过去只能瞧见他的束发玉冠,一时间觉得心底多了一分荒唐。 他上前托着她的臂膀将他扶起,伸手的拂拭辰宁肩上看不见的尘土,略显疲惫:“他们几人我会照顾好,月底你与我一同出发回京城,待到了京城,我便放了那位韩公子与林姑娘,只是你那位姓沈的朋友,我不放心,就将他留在我身边了。” 辰宁还想说什么,却听百里彦又说道:“此事就先如此安排了,今日我有些乏累,你且先回去吧。” 说完,百里彦不管辰宁作何感想,径自往堂外走去,跨了门槛,却在门外突然停了一下,幽幽地叹了一声:“不二君,我一番心意,你莫要辜负啊!” 辰宁听闻此言,心中微动,可回头再看,百里彦早已离开了。 第55章 茫然 辰宁有些浑浑噩噩的回了府。 下了马,见苏卿、祈远和穆莺焦急的等在门口,见了她连忙上前来问:“怎么样?” 辰宁半天反应过来他们问的是韩靖与林鸢他们,摇了摇头,“没事,进去说吧。” “镇南侯没有为难你吧?”祈远看她神色不好,于是问道。 辰宁仍是摇头,她也说不清楚自己算不算被为难了,倒是心里忽然有些个不是滋味,她回头看了看府门口,出门的时候守在门口的镇南侯亲卫已经不见了。 “镇南侯府的人什么时候走的?” 苏卿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你才出门,镇南侯府的人就撤了。” 穿廊跨院,众人进了堂中,众人见她有些魂不守舍,都担忧的看着她。 辰宁左顾右盼,而后笑道:“没出什么大事,你们这几日收拾一下,莲花峰也去看看,有没有什么要带上的,我们可能要再京城呆上一段日子了,还有……” “宁宁!”祈远忽然打断了她:“韩靖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等去了京城以后就可以见到了,放心,他们这几日都在百里彦府上,不会有什么事儿的。” “昨夜镇南侯府人来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穆莺突然说道,“镇南侯是不是把他们关起来了?” “没有。” “你见到他们了?” “没有。”辰宁仍是摇头,“不过,百里彦不会把他们怎么样的。”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不放了他们?”祈远不解,“从前我就想说,你与百里彦打交道,无异与虎谋皮,讨不了什么好处。” 辰宁只觉得心中疲累,起身准备回后院,临走顿了一下:“对了,他们三人被镇南侯府的人带走,是因为沈文舒告的密。” “什么!”众人大惊,一时都愣在原地。 辰宁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叹了一口气,笑着和祈远说起:“那时候你说他没回莲花峰在城里,我猜,应该就是那日见的百里彦吧。” 说罢他转身往后院去,却见崔怀守在门口,手里揣着一封信:“公子,秦羽公子来信了。” 辰宁接过信拆开来看,信上短短数字,看得出写信之人的匆忙。 “藏锋异动,吾已托人先行送崔雀儿回瑶城,吾留寅都,查藏锋行踪,勿念,千山。” 辰宁心情复杂的收了信:“寅都那边有变动,秦羽回不来,让别人送雀儿回来。” 崔怀点了点头,又有些担忧:“公子,秦公子不回来,那你回了京城,自己万事小心。” 辰宁闻言笑道:“京城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我小心什么,再说……” 后面的话她却没说,原本还想说自己还有这么多朋友在,可是经过了沈文舒的事以后,她已经有些不确定。 她一厢情愿为他人打点,也不见得别人领受这份情,她甘居平淡怡然自得,却不一定别人也和她一样。 且她的几个朋友只以为彼此不过三载分离,可是对于她来说,却不止。六道盘带她来往穿梭数回那段日子不说,单说混元幻境中的岁月,都是静止的。 她唯一算得上真正经历的,只有出了东海以后的那三年,可不论是三年或者是六年,都已经足够将一个人彻底改变了。 . 一连十数日,如此相安无事的到了四月淅沥的梅雨季。 崔雀儿回了瑶城,她本是崔怀的宗亲的孩子,崔管家想着京都形势复杂,便仍留了她在瑶城。 这些天百里彦一次也没有让人来找辰宁,反倒让辰宁有些不习惯了,待到众人出发去京城的日子,辰宁也早已安排好了瑶城一应事务。 只南珺还惦记着阿九未回,原想要再等等,可转头看见辰宁牵了马出来,便只闹着要辰宁带他骑大马。 一行人路上没有多带仆役,只带了两个伙计赶车。 京城那边,鱼官儿回去的时候,辰宁已经托他带了信,这会儿应该都打理好了。 一路上南珺也非常高兴,直嚷嚷着要回家了,车队出了瑶城,便和百里彦的车队会合,一路往北,随行还有百里彦的亲卫,到不担心安全问题。 只是临近四月,春雨阵阵,辰宁在马上呆了一会儿,又下起了雨来,她就不得不窝回马车里,跑去和南珺花嬷嬷挤一辆。 瑶城郡虽然只在京城旁边,但照他们如今的速度,路上也要走一天一夜,好在百里彦的人把时间卡得好,入夜时,他们到不用露宿野外,都住进了歇脚的客栈。 夜里,百里彦又让屠一送了点心给珺儿,辰宁瞧见那盘中的晶莹剔透,有些出神。 祈远等人也发现辰宁最近沉默了许多,只以为沈文舒的事情对她打击有一点大,便常让南珺去哄她。 南珺扒拉着辰宁爬上坐榻,趴在她的肩头:“爹爹,我不喜欢吃枣泥儿的点心,侯爷的这个点心不是送给我的吧?” 辰宁没回头,望着窗外出神:“珺儿要是不喜欢,就送回去。” “我刚刚去找了侯爷了,他说一会儿再给我送一碟我喜欢吃的来。” “哦。” 这雨下了一天了,也没停一下,茫茫细雨中,她觉得自己又有些理解沈文舒了,又有些不理解,沈文舒想有所作为,有所立命,辰宁能懂,可是为什么是拿朋友去换? 她那日回来,斟酌半天想说这是背叛,又觉得不曾允诺过什么谈何背叛,她经历过,比这更残酷的背叛,是满门鲜血的代价,但往事被困在时间里,想被反复冲洗过,已经变得遥远。 “爹爹?”南珺的声音,忽然将她从意识中唤醒。 辰宁回过头,勉强的扯了唇角笑了:“怎么啦?” “我想抱抱你。”南珺搂着辰宁,贴在他耳畔小声说话:“爹爹,我刚刚去找百里侯爷,听见他在房里咳嗽得好像很难受。” 辰宁回过头:“他怎么了?” “我不知道,屠侍卫没让我进去,只说让我回来等着。” 辰宁听完,转头看着窗外雨夜,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第56章 京城之行 第二日倒是晴朗。 才进了城,辰宁下马欲见百里彦,可还来不及接近百里彦的马车,便被屠一拦住了。 “辰公子,侯爷此刻乏了,不想见你,公子若是记挂您的朋友,回府上候着就行,待侯爷回了府,便会差人将二位送过去。” 辰宁打量了一下马车的方向,却不见百里彦说什么:“辰某那便多谢侯爷的一路照顾,辰某先行告辞。” 屠一看着辰宁走远了,便听得百里彦车内叩了两声,忙下马上了车。 只见百里彦神色恹恹的靠在马车上,脸色苍白。 “说了?” 屠一点了点头,“已经照侯爷的意思和辰公子说了。” 百里彦撩了帘子看看窗外,又问道:“她怎么说的?” 屠一迟顿了一下,如实回了:“辰公子没说什么,只说谢谢侯爷一路上的照顾。” 百里彦闭上眼,抬头叹了口气:“下去吧,我歇会儿。” 屠一下了马车,听见车内又传来两声轻咳,忍不住又担忧的皱了眉。 百里彦回侯府后,便吩咐下去闭门谢客,又让屠一送韩靖与林鸢回程霖的府上。 随后,众人刚安定下来,便迎来了毫发无损的韩靖和阿鸢。 辰宁却还没回南府,不得闲的往昌王府去了。 昌王府的下人们远远的瞧见辰宁打马而来,便忙开了大门,牵马的牵马,引路的引路,还有人赶紧跑去给等候在厅内的昌王夫妇报喜。 这边辰宁才进了府门下了阶梯,便瞧见昌王妃迎了出来,后头跟着由于超重而腿脚不太利索的昌王爷。 “宁儿回来了!”辰宁刚想行礼,昌王妃便拉她的袖子托起来,又打量了她周身,“怎么还那么瘦?可是伺候的人不仔细?光长个儿不见长肉。” “王妃见笑了,许是来京城前忙的缘故,吃得少了些。”而后看着昌王喘着气也过来了,又毕恭毕敬的与昌王见了礼:“王爷。” 昌王却见不得她这么多礼:“诶诶诶,受不住受不住,不必多礼啊。” 昌王妃却是个热闹性子,拉着辰宁撇下昌王就走了,“来,别理他,前些天得了信说你要回来,王爷别提多高兴了,逢人就絮叨,现在满京城都知道他干儿子回来了。” 辰宁眉眼里皆是笑意,心中竟忽然宽慰许多,说起来自己从未叫过一句义父义母,但昌王昌王妃却待她有如亲生。 昌王妃看她一身风尘仆仆,忍不住红了眼,握了握他的手: “琼月还在后院等着,我带你过去见见她,说起来你兄妹二人也许久未见了。” 可辰宁和沈琼月并不多亲厚。 一来二人并非血亲,琼月之前虽定了亲,但仍在闺中待嫁,自然也不好频繁见面;二来辰宁也很少在京城,就是在京城那些日子,也整日忙得很,没工夫多联络感情。 昌王妃领着她走得快,辰宁跟得上,只是辛苦身宽体胖的昌王,只能哼哧哼哧的在后面小跑跟着。 待绕了一处花园,又过了一处庭院,这才在花园里见了沈琼月。 沈琼月相貌随了昌王妃,端庄大方。虽然出身权贵,也没什么架子,但见了人虽然客客气气,却依旧还是有些冷淡,好像是生来就如此。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临近出嫁,此时的眉眼却不同以往的多了几分笑意与热情。 这倒是让辰宁有些不习惯。 寒暄片刻,琼月便推说困了,辞了众人去歇息了。 昌王妃摇了摇头,叹道:“这孩子的性子随了谁呢?” 她怕辰宁误会,便又回头和辰宁解释:“月儿的性子从小就如此,倒不是与你不亲厚,我和王爷年节给你的礼,都是她做主亲自挑的,也是极为用心,常常问我们打听仔细了你的喜好。” 辰宁心里有些奇怪,但想起往日收到的那些贵重而又不失心意的礼,又觉得确实是用了心的,倒也没有多想。 于是笑了应道:“我知。” 说到底,沈琼月能不必迁就他人,也是难得的福气。 她再去看昌王,见他又拿了手帕又在擦头上的汗,还未到盛夏,这刚一会儿的功夫,昌王已经掏了十几次帕子。 辰宁瞧见了不禁皱了眉:“王爷近来身体可好?” 昌王妃正欲回答,却被昌王抢了个先:“好!好着呢,宁儿不必担心,照顾好自己就行。” 一旁的昌王妃却不悦的跺了脚:“还好呢!好什么好呀?” 说着拿了帕子自己抹泪。 “这也都怪我,原本是体谅他平日里公事繁多,想着给他多补补,便每日给他宵夜做得丰盛些。却没想到反而坏了身子,这些日子,走两步就喘,且大汗淋淋的,看了大夫,说是积热过盛,血液瘀滞,都怨我。” “哎呀夫人啊,不怪你,这都是我自己贪嘴的毛病。” 辰宁见这他们二人一个生气一个哄,也是感慨,京城像昌王夫妇恩爱的不多了。 二人膝下虽然已有一女,却也不妨碍昌王爷把昌王妃捧上天。 京城里的人都知道,昌王的原则就一句话:“昌王妃永远都是对的。” 青梅竹马之谊,一世只成了一个双。 沈灏这个王爷,跟他那一母同胞的国君沈沁完全不一样。 第57章 昌王 一番劝慰,昌王妃这才平静些,瞧着几近午时,又下去张罗留辰宁在王府用膳。 辰宁原想劝阻,可昌王妃早已远去了。 昌王笑着让辰宁与他一道坐下,又看他一身风尘仆仆,于是问道: “宁儿是一进京就往我这来了?” 辰宁点了点头:“是,有几桩事,一直挂心。” “不急,你慢慢说。” “京城最近可有什么异动?” 昌王略皱了眉,略显深意的问道:“你说的异动是指什么?” “不计轻重,就有些异常的,都算。” 昌王闻言,嘶了一声:“你要这样说,那可真有一件。” “王爷说来听听。” “近日里秦国公府的二公子,就是琼月要嫁过去的那国公世子的胞弟,不知受了什么怂恿,最近闹着要脱出国公府自立门户。” “秦国公府的二公子?”辰宁在脑海中搜刮着这个人,“我记得国公府的大公子叫赵焕,二公子是那个赵炽?” “对对对,就叫赵炽。” “两年前元宵节的时候,因为调戏后宫的那位芳美人,差点给国君打死的那个?” “对,就是这孽障。” “还活着呢?” “毕竟是秦国公府的二公子,哪能真打死了。” “这是有点奇怪,但是还算不上异动,王爷可还有听说别的?” 这可叫昌王犯了愁,搜罗了半天没想出意见来,倒是忽然想起一事来:“前阵子,我托人去了一封信给镇南侯,顺带还给了你一幅画像,你可看了?” 辰宁叹了一口气:“平王之事?” 昌王冲她挑了挑眉:“你觉得平王如何?” 辰宁一愣:“王爷,我可没有见过平王殿下。” “无妨,平王文武双全,也是位不可多得的佳人,我看你如今身边也没个伴,不如考虑考虑?” “此事便是我应允,恐怕国君也不会放任平王私定终身吧?\\\" “那你的意思?” “我与平王无意,自然替她挡不了国君这一着棋,况且,平王也并非没有与国君谈判的筹码,全看她有没有自断臂膀的决心罢了。” “唉,我那位皇兄,别的不行,但这手段实在是,实在是叫人头疼!” 辰宁连忙看了看门外:“王爷说话还是小心些,万一这隔墙有耳。” “说到这个,我倒是想起来另一桩事,但也多数是一些疯言疯语。” 辰宁起手替昌王添了茶,略挑了挑眉,好奇的问道:“什么样的言论?” “京城东郊有一座皇家朔灵台,这你应该是记得的?” “记得。” “几个月前,朔灵台附近有个村子里,出了一个怪事儿,那平日里遛街串巷的一个破落户疯了,说是天裂了,还念叨着什么杀破狼三方汇聚,白骨漫天。” 辰宁闻言笑了一下,倒是真的疯话:“可还有别的。” “有,还有七杀出千机入庙,孤星耀世。” 辰宁愣了一下,看着杯中清茶,笑道:“那这人现在何处?” “谁管他啊,好像是说疯了以后,就被家里人关了起来了,倒没再听说过了。” 辰宁点了点头,稍稍留了心,摇头笑道:“真是个疯子。” 昌王有些好奇的看了看辰宁,不解的问道:“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辰宁沉吟了片刻:“自然是有些事情,不过王爷既然问了,那我这里也有些事,需要王爷帮我留心查探一下。” “不必这么客气,有什么事,你直说便是了。” 辰宁点了点头,先说了永禄镇那上巳节中花神的去处,又说了花神会上百姓的传言,最后提到了白芷被人夺了心智浑浑噩噩之事,只略过了昭临。 昌王只听到了那花神会的女子都进了京城,便略一皱眉,等讲到那白芷被人夺了心智之时,便已经明白辰宁这说的什么意思。 “你是担心有人以此祸乱京都?” “我如今还不确定,所以想先打听一下这历届花神都去了哪几家。” “此事可还有别人知晓?”说道朝中大事,昌王严肃了起来。 “镇南侯也知晓一二。” “这确实是件不小的事儿,那你们可有查到那花神会背后主持的人底细?” “没有,这花神会是历来皆有的,只是如今被人利用了去,若是要说谁在背后,那这捐了银钱的百姓富商恐怕都逃不开了。” “此事暂时还不能给陛下知晓,我暗中找人去查。”说着,昌王起身,啧了一声:“偏偏是这个节骨眼。” 辰宁听出异样,皱了眉:“这个时候有什么奇怪吗?” “可不是奇怪呢,前些日子北境北戎王送来了一个女子,这些日子恩宠正盛,我若是这时候与陛下提起此事,少不得陛下以为我这是指桑骂槐了。” 辰宁闻言笑道:“那就先不提,王爷暗中帮我查探一下,今日我刚回京城,还得抽空去看看南老夫人,就先告辞了。” 昌王听她提起南老夫人,也叹了口气:“是该去看看了,我上回特意去瞧了一回,瞧着老夫人又老了一些,唉,人年纪大了,没几年了,回了京城就先别着急走吧,多陪陪她。” 辰宁红了眼,只点头应道:“嗯,谢王爷提醒,我这就去了。” 第58章 久别重逢 辞别了昌王,趁着昌王妃还没出来留人,辰宁打马去了京中商铺林立的上林坊。 熙熙攘攘皆是人头耸动,她只好下了马慢慢往坊中去。 走了一段路后,终于到了一家书局,她抬头看了看门口的牌匾:南记书局。 她将马拴在在了书局门口,掌柜远远的看见一个人背着他正在拴马,便出来赶:“这位公子,我们这门口不能拴马,公子要不去别处停着。” 说着说着辰宁转过身来:“福先生。” 掌柜的一愣,吃了一惊:“公,公子!” 说着忙请了他进去,又叫来伙计看着柜台,自己亲自领着程霖上楼去,边走边问: “公子怎么回来了,也没早些给个信儿。” “有些不方便,就没找人来和先生招呼了。老太太可还好?” 福安点了点头,回他:“老太太还和原来一样,只是时常念着公子和小公子。” 辰宁点了点头,眼眶微涩,二人上了楼,又过了两道暗门,来到一处小庭院中。 初至京城时,辰宁亲手种下的罗汉松,此时已是亭亭华盖,二人才到了廊下,守在门口的是一个眼生的少女。 见着福掌柜带了个人来,愣了一下:“福先生,你这是?” 掌柜的连忙回道:“还请容禀老太太,就说辰公子回来了,在门外候着呢!” 只见少女眼神一亮,打量了一下辰宁,高高兴兴的点了点头:“先生稍后,我去禀告老太太。” 二人在门外立了一会儿,又出来眼生一个小丫鬟立在门边,恭敬的福了身子:“辰公子请,老太太在里屋候着了。” 福掌柜这点了头,请辰宁自己进去,自己躬身退了出去。 辰宁跟着那丫鬟进了屋,屋内摆设与她临走的时候一般无二,皆是她亲手布置下来的模样。 厢房的西面角上挂着一盏云龙灯,原本鲜红亮丽的颜色已经褪色泛黄,这是从前与南珺留在京城时,夜市上买来的寻常玩物。 又走了两步将进里屋,瞧着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坐在金丝楠木榻边,探头往这边瞧着,旁边站着两个上了年纪的嬷嬷伺候着。 南老太太瞧见了辰宁便颤巍着要起身,辰宁连忙三步并做两步走上前去,轻轻按住老太太让她坐稳了。 “呜,可回来了,总算盼着你回来了。”说着说着,南老太太忍不住掉了泪。 辰宁松开双手,退了两步,跪下来给老太太磕了个头:“给老太太请安了。” 老太太眼泪汪汪的低下身子想来扶,整个人颤巍巍的,吓得旁边嬷嬷和辰宁又忙托住了她。 “我哪里受得起呀,阿宁这是要剐我的心呢!” 说着又捶了辰宁两下,“若不是你,我们祖孙俩哪有活命的机会,又若不是我们,阿宁又如何落得如今这进退两难之地,可别再跪了。” 辰宁哽咽了一下,才想说是老太太给了她一个家,却忽然哽住了声,半天噎出一句:“老太太小心些。” 近一年没见,南老太太的身体却比以前更糟了。 只见她抬眼看了看辰宁身后:“珺儿呢?” 辰宁怕她摔着,连忙扶着:“老太太别急,珺儿今日没来,刚到的京城,一路颠簸我怕他累坏了身子,让他歇着去了,花嬷嬷一直陪着,老太太尽可放心。” 听闻此言,老太太不免有些失落,轻轻拍了拍辰宁的手,喃喃道:“是该歇一歇,是该歇一歇,珺儿还小,身子最重要。” 不忍瞧着老太太伤心,辰宁蹲下身来,抬头看着老太太,拉着她的手安慰道: “老太太也好好养着,等有合适时机了,我接您过去和珺儿一起住着,再不叫您祖孙二人分离。今日我刚到的京城,去了趟昌王府,才借着机会来这。” 南老太太点了点头,轻声嘱咐着:“昌王是个好人,得空便过来看看我,王妃也经常送东西过来,你可得好好谢谢人家。” 辰宁点头:“我知道了。” “我听说郡主成亲的日子要到了,我这儿准备一套礼物,回头接着你的名义,一起送过去,也别叫人觉得我们少了情分。” 辰宁笑着应了:“好。” “你刚回京城,若是呆上一阵子,就抽空把京城里的各家铺子看看,福安说好些家铺子换了不少伙计,做事不如从前了,如今你是当家的,你多上些心。” “明白的。” “夜里别熬那么晚,如今还年轻,撑得住,可一直这么熬着,年纪大了就吃不消了。” “老太太,我会注意的。” 说着说着,南老太太仍是拍了拍她的手,她知道辰宁这就要走,刚回京,南府定然有一堆事在等着她,可是絮叨了半天,却再也想不出该叮咛的话来。 辰宁不忍提去意。 南老太太反而先开了口: “你也该回去了。” “好。” 说完,辰宁起了身,忍着眼中泪意,恭恭敬敬的与南老太太执礼作别。 勉强笑道:“老太太坐着吧,别送了。” 南老太太点了点头。 等辰宁转了身,又忽然说道: “下次早些来,多留点时间,陪我吃顿饭。” 辰宁听着不忍,点了点头往外走去。 走到门口回头一看,两个嬷嬷扶着老太太起身送出来了。 辰宁回身劝道:“老太太回去吧,好好养着。” 老太太眼含热泪,点了点头应下了。 可辰宁转身之际,她又忍不住央求:“下次早些来,多留会儿,带上珺儿啊。” 辰宁禁不住眼眶湿润,回身再礼,回道:“知道了。” 照着原路回去,进了书局楼上,福安正在等着,见她两眼通红的出来,于是连忙端了一盆水来。 “公子这样出去,难免让人看出端倪。” 辰宁点了点头,叹了一口气,拿了帕子沾了凉水,给自己眼睛舒缓片刻。 半晌后,辰宁拎着几本开蒙的书出了铺子,又笑着和福掌柜辞了行,脸上看不出一丝哭过的痕迹。 艳阳高悬,春日正在渐渐远去。 第59章 初来乍到 几近正午,南府的檐下,长随来福焦急的张望着门前大路的两头。 早前收到信说公子今日回府,可南小公子和公子的几位朋友都进了府,却唯独不见公子人影,问过花嬷嬷,才知道公子先去了一趟昌王府,可这都到正午了,难不成还要留在昌王府用膳。 直至听见南面传来马蹄声,这才循着声音看过去,马上疾行而来的,可不正是辰宁。 来福高兴的下了台阶,便见辰宁已经行至阶前,翻身下了马。 “公子!”来福高声叫道,顺手牵了马缰,又将马儿交给了一旁的小厮,随手转身跟上辰宁往府里去。 “公子总算回来了!” 辰宁好奇的打量了一下他,笑道:“两年没见,个子长了不少啊。” 来福闻言嘟着嘴抱怨:“公子也知道两年没见,公子去瑶城都不带上我!” “带你去做什么?”辰宁瞥了她一眼,打量着院内,“肩不能提手不能挑,回头还得公子我找了人来专门伺候你吗?” “我可以帮公子照顾小公子啊!” “珺儿有花嬷嬷照顾。” “那我可以陪小公子玩!” “珺儿到瑶城没多久,就去浮游山跟着司空先生蒙学去了,那山上都是异兽,你也去?” 来福闻言连忙摇头,随后垂头丧气的跟在辰宁身后。 “这两年你都做了什么?我来信让你看的书都看了?”辰宁转头问道。 只见来福缩着身子,小心翼翼的竖起一个手指头,瞄了瞄辰宁小声说道:“就看了一点点,一点点。” “哼!”辰宁叹了一口气,“来福,你就准备一辈子当个长随啊?” 听见辰宁质疑他的理想,来福马上直了腰杆子,极为不满的反驳道:“我就想当个长随,我就想一辈子跟着公子!” 辰宁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头也不回的吩咐道:“去,将公子我书房里的书,都搬出来晒一晒。” “公子,书半月前才晒过了!” “再晒一遍。” 辰宁头也不回的往前走去,临到进东跨院的时候忽然回头。 来福见状欣喜的看过去,以为辰宁大发慈悲不用他去晒书了。 却见辰宁问道:“珺儿和我那几位朋友可安顿了?” 来福愣了一下,连忙回道:“安顿了,梁管家亲自安排的。” “哦,”她打量了一下院中,好奇的又问:“梁管家人呢?” “管家刚出去了,所以让我在门口等着公子。” “出了什么事?” “听来人说是有人在咱们家粮铺里闹事儿。” 辰宁闻言皱了皱眉,点了点头:“行,那管家回来再说吧。” 正说着,花嬷嬷寻了过来,见了辰宁躬身道:“公子回来得正好,该用膳了。” 辰宁点头应了,回头看向来福:“你也先去吃饭,完事儿去晒书去。” 说完转身就离开了,留下来福看着辰宁的背影,垂头丧气。 辰宁跟着花嬷嬷进了花厅,瞧见众人已经在堂中等着他了,韩靖与林鸢也已经回来了。 看起来不曾受什么苦,林鸢看着还圆润了不少。 南珺瞧见辰宁回来,便又伸了手要抱,辰宁便干脆让花嬷嬷先去吃饭,她自己来带着南珺。 众人举杯庆祝林鸢韩靖平安归来,再次团聚。南珺也学着大家的样子举起了杯子喊着“干杯”,将众人都逗乐了。 接着林鸢说起了在镇南侯府的事儿。 “这么说,镇南侯不曾为难你们?”穆莺好奇的问道。 林鸢看了一眼辰宁,点了点头:“不曾,倒是在镇南侯府吃得好歇得好,我感觉我人都胖了。” 苏卿笑道:“不是感觉,你的确是圆了一点!” “不是吧!我问阿靖,阿靖还非说我一点也没胖!”说着,怒气冲冲的瞪着韩靖。 “你这不叫胖,这叫丰满,干嘛非要瘦得跟骨头一样,又不好看,还硌手。” 他话音刚落,便又挨了林鸢一阵捶。 辰宁连忙开口了:“你们说话注意点啊,这里还有小孩子呢!” 众人于是接着说说笑笑,边吃边聊。 半晌祈远突然问道:“文舒在镇南侯那边,都做些什么?” 此话一出,韩靖与林鸢二人瞬间沉默了,韩靖的脸色有些不好,林鸢看了看众人,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去了镇南侯府以后,我们就见过他一次,结果还不欢而散。” 辰宁皱了皱眉,不解的问道:“怎么了?闹了什么不愉快?” “算不得什么不愉快,只不过道不同不相为谋罢了!”韩靖突然开口,说着,他起身和在场众人说道: “此事不提了,我们该吃吃,该喝喝。不过以后,我们二人与他,形同陌路。” 在场的众人闻言,突然愣了一下,发生这样的事情,都在大家的意料之外,一时有些难以接受,但沈文舒此举,又并未真正伤害到谁,这怨愤又无处可投。 “这事儿就先不提了,奔波了一天一夜,不如好好歇着。”倒是辰宁先开口打破了沉默,接着又问道:“只不过,这两天在百里彦的车队里,我好像没有看到你们或者沈文舒,这是为何?” 林鸢点了点头:“百里侯爷先送的我们来京城,说起来,是韩靖与沈文舒争吵过后的第二天吧。” 辰宁心想既然是这样,那沈文舒也不可能跟着韩靖他们一路了,他们来的时候也没瞧见沈文舒在车队中,那百里彦会把沈文舒安排到哪儿去了呢? 想了半天,觉得考虑沈文舒的去处也没必要了,反正之后的路,都是他自己走的,和众人已经没什么关系了。 于是招呼了大家吃吃喝喝,不再去说。 倒是林鸢提起他们动身的时候,一起同行的还有四个丫鬟,其中有个叫翠芳的,像是重伤了,百里彦送她来京都疗伤。 “翠芳?”辰宁不解的抬头:“她受的什么伤?” “我去看了一回,像是极其厉害的内伤,且她脸上还有一道狰狞的抓痕,都已经挠破相了。” 祈远好奇的看着辰宁,“你认识?” 辰宁点头,神情疑惑,“认识,但她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外伤还可以理解,内伤……” 苏卿见她这么在意,于是问道:“可要我去给那位翠芳姑娘看看?” “应该不用,百里彦那里有人,不过居然要送到京城来疗伤,恐怕这伤不简单。”说着她看了一眼苏卿,“倒是的确可以去看看。” 祈远却不同意:“要是卿卿在百里彦面前漏了马脚,那可怎么办。” 辰宁知道祈远说的是苏卿在百里彦面前漏了修者的身份,可是…… 她伸手指了指韩靖与林鸢,笑道:“马脚?早露了,在那儿呢!” 祈远闻言一愣,倒是苏卿和穆莺忍不住笑了起来,只辰宁叹了一口气,这一桌人的底细,连带南珺,恐怕百里彦都一清二楚了。 可不知怎的,她忽然又想起那日在镇南侯府的时候,百里彦少见的冲他发了脾气。 忍不住默默的叹了一口气,暗道这位镇南侯真的是越来越难猜了啊。 或许她应该真去查一查,当年司空照夜的事情真相,到底是什么。 第60章 来福 用过午膳后不久,辰宁回到院子里,却见祈远就在她院子中,她张望了一下,却没瞧见穆莺等人。 于是好奇的问他:“他们几个呢?” 祈远正打量着院内,这院子比瑶城的大上许多,挨挨挤挤的还在院中一角簇出一片竹林。 院中几处青岩横卧,花草依岩而生。 祈远笑道:“他们觉得你这儿西面的那叫满庭芳的院子漂亮,都搬去那儿了。” 辰宁挑了挑眉:“都去了?” 祈远点头,又指了指外头,问道:“你起的名儿。” 辰宁愣了一下,而后回过神来,明白他说的院子外头挂着的牌子。 “对啊,逍遥阁,好听吗?” 祈远笑了笑,叹道:“我看你可一点也不逍遥。” “这不是很正常吗?越缺什么越想要什么。”说着,辰宁耸了耸肩。 祈远忽然转过头来,神色复杂的看了她一眼,接着从怀里掏出几张银票递给她: “帮我做点投资,我总不能在这一直吃白食。” 辰宁数了数,有三十五万两,倒是不少的数,她扬了扬手里的银票,笑道: “这么多,你一直吃白食也是绰绰有余的。” “那你拿去,就当做我吃饭住宿的钱。” 辰宁摆了摆手:“那不行,回头给别人知道了,会说我小气,别人吃我两顿饭也要给钱。” “谁会说你啊?”祈远笑道。 辰宁看了一眼他,将那银票塞回了他手里,说道:“这京城里的都传,我是南家的上门女婿,要不也不会我姓辰,儿子姓南。” 祈远也不和她和气,将银票塞回怀里,干脆等辰宁需要再拿出来。 他半晌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又回头:“那你不该有个妻子?” 辰宁嘴一抿:“传说是有的,但是后来死了,还是被我克死的。” 祈远闻言忍不住啧了一声:“命可真好。” 辰宁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我去歇会儿,要是晚上没起别喊我,明天开始又是苦命打工人了。” 祈远思量了一会儿,还是开口问了:“什么时候抽个空,能和我好好细说?” 辰宁明白他说的什么,只是这些年的事情发生的太多,一一说起三天三夜也讲不完,况且她还有些事并不想提,于是摇头道:“不讲了,想起什么再说吧。” 祈远皱着眉看着她略显疲累的背影,想说什么责备的话,这时却说不出口。 正想着却见辰宁又转过头来:“晚上别睡太早,我带你去见个人。” 可这会儿从院外急冲冲的跑进来一个身影,是刚刚那位门口等着辰宁的长随来福。 “公子,书我已经晒着了,要不要我伺候你歇着?” 辰宁两眼一翻,回头看向祈远,果然见他皱起了眉,一脸疑惑的看着自己。 她心里默默的叹了一口气,和来福说道:“我这儿不用你,不过我倒是想问问你,都晒了几本书,晒得都是那几本,又是说的什么典故?” 只见来福瞪大了双眼,意外道:“啊,公子不是说晒书吗?怎么还用记这个?” “那你现在去,记一遍。” 辰宁说完,只见祈远哼了一声,也不在理会来福与她,转过身径自回屋了。 辰宁叹了口气,在台阶上坐了下来,看着犹自愣在原地的来福,指了指旁边的台阶:“来,你坐这。” 来福一听,高高兴兴的跑了过来,坐在辰宁身边,“公子要我陪你聊天吗?” 辰宁摇了摇头,无奈的笑道:“来福,你真打算一辈子做个长随啊?” 来福看着辰宁,高兴的点头,“能跟着公子,我一辈子做个长随也行。” 辰宁抬头看着天际,浮云过往,不带走一丝落花伤春,逍遥自在。 她忍不住长叹了一声。 “你娘走之前,可不是这么希望的。” . 第61章 三年前 三年前,她初至这京城,仍是危机四伏。 南老夫人伤重,城里没有安全的地方,只能安排了南老夫人和南珺去了京城西面的半步峰,那儿有一处秘境,安全又好养伤。 彼时南家在东洲的家业,也因南家的落败而七零八落。 她一个外姓人,借着一个入赘女婿的名号,初初立在一众掌柜伙计面前,唯一的凭证便是南老夫人给的一个玉镯。 这些人里,多得是想将她拆吃入腹的。 京城有一座南府的府邸,多年无人料理早已破败不堪,无法住人。 可辰宁无处可去,从寅都还跟了几个尾巴,因着藏锋阁的诛杀令,至今仍是不依不饶不死不休,她怕闹出别的动静不好立足,只能住在这破落的府里。 那日夜里,秋月高悬,月色如霜洒落在院中,院中一丝动静也无。 辰宁站在屋顶,听着遥远的街道传来几声梆响,忽而嘴角勾起,冷笑了一声。 只见院中,忽然落下三道身影,似人非人,似鬼非鬼,便是这一路余下的最后三条黑色的尾巴——夜魇。 这东西有人的躯体,却浑身散发着墨色的气息,他们各执兵器,并无思想,乃是被人炼化出来的杀手。 南华国就有一处山谷,就是专门用来炼制夜魇的,传闻一个再如何弱小的夜魇,都抵得过一个金丹修士的武力。 辰宁神色一凛,凝出预先注入过元灵的魂元剑,还不待那三个东西发现她,便迅速往院中冲去,只见一道虚影闪过,她人如同惊鸿掠至。 而后只听见扑通的一声,这其中一个便已经倒下了,瞬间便灰飞湮灭。 先发制人,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得手的轻轻松松。 可是,也仅只这一会儿,让她能趁这东西入夜到了时辰刚刚凝出的时候,用这种手段灭了罢了。 只听得下一秒一阵弦响,一道锋利的箭刃飞来,辰宁就地翻滚躲了开来,箭刃便深深的扎在石面中。 还未喘气,一把长刀迎面劈来,她果断的下腰一个翻身,躲过了这一刀,转身又一个侧翻,提剑朝那执刀的夜魇砍去。 却又不料横空一箭飞来,她刚提剑格挡住,转头长刀断水截流又迎头而至,只能狼狈的就地一个翻滚,躲到巨大的青石后。 这两个一个使弓箭,一个使长刀,配合得相得益彰,令她一时没有破敌之法。 自进了东胜以来,这些个东西对她死缠烂打,东胜国的法阵防得住一些灵体,却防不住这些魑魅魍魉。 辰宁这会儿以一敌二,打得甚是吃力。 但好在之前负责报信的灵境使已经被她杀了,眼前这两个自灵境使死了以后,便只执行灵境使最后一道命令——杀了辰宁。 如今只要杀了这两个东西,她在东胜国也算暂时安全了。 辰宁不敢掉以轻心,这两个东西能活到现在全凭他们自己的本事了得,辰宁若不能御使神元,对付他们少不得要费些心思。 她躲在柱子后,看着满院的狼藉,到了这会儿还犹自思索着,这院子被破坏成这样,回头修缮起来是花她无心宗的钱还是南家的钱。 愣不了三秒钟,只听见一阵轻鸣,她连忙从那柱子后闪开,只见夜魇一箭射向那石柱,石柱应声而裂,连带着半间房都塌了下来。 辰宁叹了一口气,这样下去就不是该用什么钱修缮的问题了。 解决不了眼前这两个,南老夫人和南珺都回不来,没有南家血脉点亮玉镯,那些掌柜就算知道她手里的玉镯是真的,也不会轻易的认了她。 说不得还有人来打她手里那玉镯的主意。 她倒是可以不在乎,横竖无牵无挂。 可是南珺不行。 正晃神的功夫,忽然又是一箭袭来,辰宁稍稍歪头,那箭擦过她颊边,留下一道细微的红痕。 唉,辰宁心下叹道,看样子得动真格儿的了。 略犹豫了几秒,她手中混元脱手而出,瞬间撞上迎面而来的那一箭,辰宁退了两步,只见她眉间一线朱红骤现,一道金轮霎时悬于高空,与明月映照。 混元剑瞬间回到她手中,下一秒眼前飞来一刀一箭,她翻手御元推出一道屏障挡住了,接着混元一剑挥出,剑光如雨翻落。 随手又趁着翻身的间隙,画出一道咒,趁着剑招翻飞之际,那一道咒破空而去,拍在那提弓的夜魇身上,便见着这东西挣扎了两下灰飞湮灭。 解决了最难缠的那个,辰宁又连忙转身,将身后劈来那一刀给挡住了。 捻诀御念,一道符咒朝这仅剩的夜魇飞去,却不想被那东西灵巧的避了开来。 辰宁没料到这一招落空,她抬头瞥了一眼叠在月中的金轮,瞧见金芒漫入夜空,眉头紧锁。 她需得速战速决,多耗一分,神轮的神元消散得就越快。 如此想着,她借着夜魇那一刀攻来的招式,一个翻身飘至半空,下一秒,凝心出尘,随着混元御风而去,数道灵符随着她的落下,拍落那夜魇周身,将他攻势稍稍减缓。 却在此时忽然听得天外传来一声乐响,竟令她脑中轰鸣了一阵,整个身体忽然慢了一秒。 便是这一秒,令夜魇手中那墨色长刀影穿过了她左肩。 辰宁忍住剧痛,提起混元一剑砍去,总算解决了最后一个。 她来不及探看自己伤口,抬头望向夜空,只见不远处高高的檐角上,一个带着面具的女子,影影绰绰迎风而立。 第62章 似仙似魔 月色下秋风微拂,女子的面容大半都被面具遮住,只余黑发黑衣随风飘动。 辰宁神色不敢放松。 这女子刚刚的那一声乐声传来,时局一时奇险无比,她感受到肩头传来的隐隐痛觉,愈加觉得来者不善。 这二人一个立在院中,一个矗于高檐,半晌寂静无言。 月下金轮渐渐隐去,辰宁归剑还鞘,意图打破这诡异的宁静,于是佯装松懈的转身离去。 就在此时,辰宁听见耳边一道细微的声响。 只见檐上女子忽而倾身而下,手中飞刀从指尖滑出,刃刃寒光朝辰宁所在的地方飞了过去。 辰宁双足轻点,凌空跃起,一个旋身混元出鞘,凌厉剑气划向那女子。 一面锋利扇面瞬间展开,两道凌厉扇风与辰宁的剑气碰撞在一处,硬生生的将剑气荡平。 紧接着数道扇风扫过,漫天的银丝朝辰宁飞过来,辰宁情急之下一个翻身退开。 可那银丝似乎长了眼睛一样,竟追着她躲避的身影又追了过来。 辰宁如此躲了数回,倒在躲避时扯裂了左肩肩上那一道伤口。 看着身后缠绕不断的银丝,辰宁眉心微动,灵光一闪,转头窜入院中回廊,廊中昏暗,银丝的速度果然慢了下来。 她抬头看了看半空中的女子,只见她矗立于高处,唇角笑意阴郁,腕间扇舞翻飞。 辰宁看着那银丝转了几圈来回,抬头冲着那女子展颜一笑,而后回身舞了一个剑花,将那银丝缠在了混元剑上,以混元灵力将这银丝控住。 却没料到那女子只是狡黠一笑,只见她合扇一抽,辰宁手中长剑突然脱手,那银丝缠住混元剑在回廊间一撕扯,回廊便坍塌了,好强的灵力。 下一秒,混元剑却到了那女子手中。 女子提起混元剑自得一笑,转眼看向眼前空阔处,却发现原本就在眼前的辰宁忽然没了身影。 明月高悬,女子双目睁圆,只见在她的头顶上,瞬间笼罩着一个巨大的阴影。 只见辰宁早已跃至她上方,握着剑鞘一个旋身朝她后背砸去,只听得一声重击,那女子瞬间从空中摔下,脸上的面具也随之掉落。 辰宁一个翻身平稳落于地面,一抬手混元便自动回到她手中。 她注视着眼前的女子,问道: “你是何人?” 女子笑了笑,重新站了起来,捏着合了的扇轻敲掌心:“辰公子果真是贵人多忘事,半年前我们可在东海见过面的。” 辰宁回忆着半年前在东海可能遇见的情景,却只想起自己半年前曾与柳梵的人对峙东海岸。 于是警戒的打量着眼前女子,冷笑道:“你是毒门的人?” 辰宁心里沉了两分,若是让毒门的人知道她的落脚点,那这京城她也不能待了,那下一步她又能带着南珺和南老夫人去哪儿呢? 可听闻辰宁的猜测,那女子却呵呵笑了:“辰公子不必紧张,我不是毒门的人。” “你到底是何人?” “千机门——梁月仙。” 辰宁听过这个名字,但仍有些怀疑。 传说梁月仙乃千机楼千年来最富天资的门主,何以她刚刚试了一回却觉得只能算过得去? 她犹疑的问道: “如何证明?” “无法证明。” “那我又如何信你。” “不必信我。”女子无所谓的笑了笑:“我与辰公子,终究还是敌人,我夫君柳梵,如今是南华君主,我与他荣辱与共。” 辰宁隐隐觉得肩上痛楚越来越重,窥了一眼自己的肩上伤口,见着伤口处渐渐流出青紫的鲜血,于是试了试毒脉去向出处,索性除了伤口那一处,再无其他。 这还好是她,换做别人,早毒发身亡。 只是她听说这梁月仙性格执拗,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执拗法:“梁皇后不如有话直说吧。” 梁月仙看着她,此刻却忽然呵呵的笑了,“我原本是想先擒住辰公子,再将你一身修为废去,将你圈养在我们梁家的府邸,不过现在,我改了主意。” 她仍是一脸的笑意吟吟,看起来似乎是寻到什么宝藏一般开心,她来回踱步,又上下打量着辰宁,“辰公子可有意中人,若是没有,你看月仙如何。” 辰宁心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面上做出一脸嫌恶的姿态来:“我对有夫之妇,可没什么兴趣。” 却没想到梁月仙闻言,竟认真的点了点头:“你说对,这样的确不好,那不如,你杀了我夫君,我做你的妻?” 辰宁无语问苍天,她为什么要跟一个神经病在这闲唠嗑? “梁皇后若是为了这个的话,还请回去吧,辰某对你的提议都不感兴趣。” 辰宁单手放在剑柄,已经想提剑赶人了,可梁月仙却竟像是认真考虑一遍,又一次点了点头: “那,我们还是做交易吧,我不和我夫君说你的下落,但你也得替我解决一些事。” 辰宁闻言,心中有两份迟疑,“我如何信你不告诉柳梵?” 这梁月仙前脚才说自己与柳梵荣辱与共,后脚却又说这个,教辰宁琢磨不透。 可梁月仙像是没看见她怀疑的表情,若有所思的低着头,似喃喃自语: “这世上有一个最想杀我的人,也有一个我最想杀的,那个最想杀我的人我不能杀他,那个我最想杀的人,我也不能杀他。” 辰宁眉眼弹了一弹,脑子被一团杀字搅得头昏脑涨,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心想指望她说明白一句话是不可能了,“梁皇后可否将话说得明白些?” 只见梁月仙笑意吟吟道:“替我杀了司徒寰与柳梵。” “为何!?” “我有个姐姐,叫梁岚君,我爹和我娘都说我有病,他们眼里只有我这个姐姐,只有姐姐怜我爱我,亲自教导我,可是她后来跟那个坏男人走了。” 梁月仙喃喃的说道,她抬头看着天际,“我不喜欢那个男人,他抢走了我姐姐,可是我姐姐说,那是对她来说很重要的一个男人,我知道我不能动手杀他,所以我跟我姐姐保证了,我永远不会对他动手。” “后来,我遇见了我现在的夫君,他向我姐姐求娶我,我知道,他看上的是我千机门门主的地位,但我想着,柳梵是国师,常驻皇城,如果我嫁给柳掌门,那我就也可以留在寅都了。” \\\"我觉得这样,很好!” 辰宁震惊的看着眼前的女人,梁月仙此刻的神情,仿佛还是一个少女一般,从她的言语中,辰宁听出了她对自己那位姐姐的珍重。 可下一秒梁月仙的表情忽然变得疯狂,“千不该万不该,我姐姐为什么要生下那个孩子!如果不是司徒珺,先帝不会想去卜卦,就不会得一个什么‘天地无道,紫薇正堂,天地立命,御天统圣’的箴言!没有这个狗屁箴言,我夫君就不会想篡位,我夫君不篡位,我姐姐就不会死!” 辰宁忽然怒道:“珺儿只是个孩子,凭什么他什么都没做,就要由你们来决定他的生死!” 梁月仙忽然平静下来,歪着头眼里尽是天真:“真巧,我姐姐也这么说,所以我答应了她,不杀珺儿。可是,司徒寰会来杀我,他一定会来,因为如果没有千机门,他就无法对付我夫君,正好我也想杀我夫君,可我答应我姐姐,夫妻要恩爱长久荣辱与共,所以我就不能杀他。” 辰宁闻言忽然笑了,有些怜悯的看向眼前的梁月仙:“梁姑娘,岚君若是在世,也不愿看你如此辛苦。” 梁月仙忽然愣了一下,转头看了过来:“辰公子,好奇怪,你说的话,和我姐姐的一样。” 辰宁矗立无言,只略带哀伤的静静看着她。 梁月仙笑了:“想请辰公子帮我做两件事,第一件,杀了柳梵;第二件,杀了司徒寰。司徒寰就算得到千机门,他也杀不死我夫君,他不过一介凡胎,但你不一样,我亲眼看见你从东海来,你可以杀死他。” 辰宁肩上的伤愈来愈痛,想要回答梁月仙的话咬在口中,她轻轻的摇了摇头拒绝了梁月仙。 “你会去的。”梁月仙却仍自笑着:“若我哪一天死了,那就是司徒寰已经夺得了千机门,除非他到时候已经不想要南华,否则他一定会去找我夫君,或许根本不用你动手,司徒寰就会死在我夫君手里,这样,你只用杀死柳梵就行了!” 辰宁深吸一口气,艰难的开口:“梁姑娘,此事辰某暂时心有余而力不足,姑娘还请另寻高明。” 梁月仙打量了一下她:“你肩上的伤很疼吗?不过也难怪,夜魇的毒无药可解,不过你能撑到现在,这么说起来我猜的没错,你的确和我们不一样,所以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说着只见她错身一闪,几个纵步消失在了辰宁眼前。 待梁月仙一离开,辰宁便忙的离开了南府,虽说她也同情梁月仙的遭遇,但那女子行事毫无章法,又兼执迷癔妄,若是突然杀了回来,辰宁这会儿根本抵挡不住。 第63章 细雨如愁 夜深人静,道上空无一人,辰宁踉踉跄跄的离开南府,只想寻一处可以歇脚的地方,可脑海中想了许多,却没有一处安全的地儿可以暂留。 她只能不停的走,离南府越远越好,免得被人发现她的行踪。 伤在恶化,夜魇的毒气侵入她的身体,虽然不至于让她与常人一样即刻毒发身亡,却也疼得神魂不稳。 她寻了一处深巷隐入,坐在墙角搜罗自己的乾坤袋,伤药这些天已经用得差不多了,只翻出来一片锋利的鳞片。 看着这鳞片,辰宁有些哽咽,她伸手摸了摸肩上的伤口,夜魇的毒在肩上增生出一小块肉,这东西疼得她死去活来,只可惜找遍了周身找不出一把匕首。 她看着手中鳞片她心生一念,伸手解开自己的衣领,露出肩上的伤,辰宁深吸了一口气,拿起那一枚鳞片,闭着眼睛咬牙往肩上狠狠一剐,那毒瘤顷刻间脱落,倒是她肩上顷刻间血如泉涌。 脑中霎时一片空白,忙止住了周边的几个穴道,渐渐止住了血。 抬头才发现自己泪流了一脸,似是刚刚那一下疼的,她重重的喘了一口气,胡乱的抹了一把脸,长舒了一口气。 她看着手中那枚鳞片,轻声呢喃了一句,似是轻唤,而后便气力不支的倒下了。 隐约间,她看见手中那枚鳞片,似乎闪烁了一下,辰宁下意识去握紧,鳞片割破掌心,染上鲜血,忽然竟化作一道闪烁的金芒,消失在了她眼前。 浑浑噩噩间,她茫然的看向自己的掌心,脑海中像是有一根弦忽然的断了,她忍不住想要哭起来,气血却在此刻忽然翻涌,竟叫她当即昏了过去。 昏昏沉沉间,她觉得有人踢了自己一下,紧接着是一声惊呼。 “呀,这里怎么有个人。” “这人怎么一动不动?” “真晦气,可不是死在咱们这了吧?” 隐约间一阵胭脂的香气扑面而来,一个温柔的声音,带着东胜女子少见的柔转腔调说道:“别瞎说,还活着呢,来福,快来,帮我一起把这位公子抬进去。” “娘,回头嬷嬷又要说你了!”一个略微稚嫩的声音传来,想来就是那位来福。 “嬷嬷面冷心热,最多骂我一顿,没事儿。” “去去去,还是我们来吧,你们娘俩这个儿,你们来扛,回头不小心摔一跤,坊里又平白多两个躺着不能动的。” 辰宁感觉有人七手八脚的扶起了自己,扯动了肩上的伤口,随即坠入更深的黑暗中。 . 昏昏沉沉间,她似置身于空旷的原野,周遭空无一人,举目荒凉。 夜幕下并无星月,朔朔寒风在原野上飘荡,冷意似真似幻。 “六道,这是哪儿?”辰宁轻声问了一句,却不见六道回应。 她伸手向怀中摸去,却是空空如也。 她愣了一下,低头伸出自己的双手,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换了一身衣物,练白的长衫,金丝绣成了云纹龙身盘踞长衫之上,腰间璎珞垂髫,隐约一块白玉,这一切全不似她曾经的穿着。 莫名怪异的情绪在心中发酵,似曾相识又突如其来。 她踉跄了走了两步环顾四周,耳边隐隐传来了阵阵杀声,抬眼望去却看不到任何纷争,只感受到原野的风声簌簌。 一阵剧烈的晕眩袭来,脑海中传来剧烈的疼痛,像有什么东西钻入脑海中啃咬吞食一般,令她只能捂着头在地上翻滚,痛呼连连。 “疼!阿九,救我,先生呢?谁来救我,阿越,阿越!” 许久以后,痛终于停歇了。 辰宁颤抖着爬起来,浑浑噩噩的张望着四周,四面仍是无边无际的原野。 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似是被困在这里了,她踉踉跄跄朝着一个地方去,试图冲破这幻境,可不管怎么走,四周都是一样的风景。 她渐渐觉得有些恐慌,凝神聚气,清心凝神,不管如何,试了大半天都是徒劳,她只能大喊:“你是谁?放我出去!” 可天地间,却没有任何动静回应她。 她试着召唤混元,可下一秒出现在她手里的却是一把陌生的长剑。 只见这长剑染尽鲜血,鲜血正随着剑身滴滴落入荒野。 轰隆隆的声音突然从脚下传来,大地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那裂缝不断的扩大,渐成深渊,灼热的岩浆在其中翻涌着,偶尔拍向裂缝边缘传来滋滋作响的声音。 一轮红月渐渐出现在天际。 她失神的望着眼前的一切,心底忽然升起一阵全然不属于自己绝望,令她瞬间惊惧的扔掉了手中的剑。 低头看去,她的双手间尽是鲜血,莫名的恨意环绕着她周身,叫她迷茫。 身后传来异样的气息,正想回头去看的时候,却忽然被人狠狠的推了一下,径自的往深渊坠去。 坠落的瞬间,她不甘的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漫天红霞间,那站在深渊边上的人,与她一般无二。 . 秋日的雨哗哗的下着,打落一地残菊。 小小的来福立在廊下,勾着细瘦的身子坐在廊下,伸手去接那屋檐上落下的雨滴,这是入秋后的第一场雨,却来的不是时候。 身后的门突然打开,一头灰发的嬷嬷冲着来福喊道:“来福,快去问问你红姨,找一些治外伤的药来。” 来福连忙应了,拿上伞就往雨里去了。 嬷嬷转身进了屋,看着在榻边忙碌的青衣柳腰女子,叹了一声:“雁娘,我看要不算了吧,大夫都已经说了,这毒解不了了,我们又何必浪费伤药呢?” “嬷嬷,这位公子不还是有气儿吗?若是按昨日那大夫说的,中了这毒即刻人就没了,可这位公子这都昏了快两天了,不还是活着吗?肯定有救的。” 嬷嬷闻言抿了抿嘴,点着头应了:“那你先顾着吧,只是你自己身体也不好,别累着了,我再去烧一壶水来。” 雁娘闻言连忙拜谢:“多谢嬷嬷。” “不必谢我,反正账都从你自己的银子里扣,下回可别往院子里捡人了。” 嬷嬷说着摆了摆手出了厢房,心里还嘀咕着这么漂亮的一个公子,也不知道得罪了什么仇家,伤成了这样,真是可惜了。 那榻上的正是辰宁,此刻她意识有些模糊,眼皮沉重难张,她试着想要看一下自己肩上伤口,却发现四肢忽然动弹不得,已然脱力。 迷迷糊糊中,隐约听见一阵呼唤声:“公子公子?!” 她努力的睁开眼,只瞧见眼前出来一个模糊的人影。 “公子,您醒了?” 室内的光似乎有些刺眼,辰宁适应了很久。 她隐约看清眼前人的,眉眼温柔十分陌生,她回忆起昏迷前的景象,这才明白自己是被人救了。 辰宁张了张嘴,想问这是哪里,开口却觉得喉间沙哑刺痛。 雁娘连忙从旁边端来一碗水,“公子先别急着说话,先喝口水。” 她将辰宁扶起,端起水喂她喝上了一小口。 辰宁环顾四周:“是夫人救了我?” 雁娘一身已婚女子的打扮,辰宁自然不会眼拙。 倒是雁娘见她醒了,心里放心了许多:“是隔壁院里的红菱和庆娘救你回来的。” 辰宁看了看室内,简单朴素,看起来是寻常的民居:“这是哪里?” “这里是城南的清运坊,你前日夜里昏倒在了巷口的茶馆旁。” 她见辰宁已经醒了过来了,雁娘又端了方几上的水出门,泼在了廊下。 “你是谁?” “公子唤我雁娘就行。”说着转回身来:“你昏了这么久也该饿了,我去给你端一碗粥来。” 说着,雁娘放下了木盆便出去,正好来福拿了药回来,便让来福打伞送自己去厨房。 等屋内没了人,辰宁这才认真打量周围,“六道,这是何处?” “神君醒了,神君这两日神魂不稳,连带我也动弹不得。” 辰宁点了点头。 她隐约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可怕的梦,这会儿努力回想,只隐隐绰绰的记得一个模糊的身影。 “你有打开什么幻境吗?” “没有,倒是神君自己,有段时间入魇了,我怎么唤都唤不醒你。” 辰宁怔愣了一下,心底莫名疑虑。 忽而她掌心微动,觉得手中有些异样,低头一看,只见掌心被纱布包着,她愣了一下,突然着急的在身上翻找什么东西,半晌忽然停了下来,她记起自己昏迷前,那枚鳞片好像消失了? 瞬间,她的一颗心忽然沉了下去,像是其中的某一个角落忽然荒芜一般。 她匆忙起身,突然闪过一阵晕眩,于是连忙稳了稳心脉,而后踉踉跄跄的出了门,外头大雨瓢泼,却拦不住她步履蹒跚的出了院子,她望着宽阔热闹的巷口去,果然见到了雁娘刚刚说起的茶馆,她搜罗着昨日夜里的记忆,蹲在巷口慌乱的翻找着泥泞路面,不住的呢喃。 “阿越说了,金鳞不会消失,怎么会不见了呢?一定是我弄丢了。” 秋雨噼里啪啦的打落。 她趴在在泥泞中翻找,指尖尽是污垢,可她却毫不在意。 第64章 明月照夜 过往的路人瞧见她这模样,纷纷避走。 就连那茶馆的掌柜知道这回事,都提着尘掸打着伞出来:“哪里来的疯子,赶紧回去,别在这坏了我的生意。” 说着,便要拿出尘掸去赶她。 却在这时,旁边伸出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一手按住了茶馆掌柜手上的尘掸,又将手中伞面倾向地上的辰宁: “掌柜,还请高抬贵手,这位是我朋友,我这就将他带走。” 来人风姿卓卓,一身白衣头束玉冠,左边的眉毛下一点小小墨痣,眉眼微抬的时候那小痣也跟着抖了一抖,愈发生动,他腰间系着一个极其复杂又有辨识的绳结,绳结下垂璎有青白蓝三色,开口劝阻掌柜的时候,也是彬彬有礼,言语温和。 掌柜见他一身华丽装束,又瞧见他腰间垂落的璎珞,愣了一下连忙施礼:“原来是照夜公子的朋友,老朽冒犯,还请见谅。” “无妨,打扰掌柜了。”说着,他转身扶起辰宁。 辰宁浑浑噩噩,忽然被人扶起,孩子一般抬眼焦急哭诉:“我丢了一样东西,很重要的东西。” 司空照夜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怪异的神色,不明深意的冲她笑道:“公子莫急,慢慢找,总会找到的。” 辰宁闻言清醒了一些,伸手抹了眼上泪水,回过神来,看着眼前这白衣公子身上,尽是自己手上的泥印,这才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于是退了两步,拱手施礼:“抱歉,在下一时失礼。” 司空照夜见她好了一些,倒只是淡淡一笑:“无妨,人生在世,不过就是你帮我我帮你。” 就在这时候,雁娘刚发现房中没了人,不放心打了伞出来找,刚好看到辰宁站在巷口,于是连忙过来了:“公子,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呢,可别淋雨呀。” 说着她也不管旁边的司空照夜,焦急的拉着辰宁回头往院子里去。 司空照夜站在原地,看着辰宁离去的身影,眯着眼思索了一会儿,随后挑了挑眉跟了上去。 “二位请稍等,”见辰宁与雁娘行至院门口准备进门,司空照夜连忙开口。 在雁娘与辰宁不解的眼神中,他莞尔笑道:“在下司空照夜,我瞧着这位公子身上的伤,与寻常的伤气息不同,恐怕是什么离奇的毒,可否让在下替公子看看?” 雁娘一听司空照夜自报家门,于是好奇的扫向他腰间璎珞,果然是司徒家特有的形制,随后才放心的点了点头:“照夜公子若是愿意出手,自然是最好的。” 她连忙扶了辰宁进屋,待进了屋子,辰宁一身湿漉漉的,可叫雁娘犯了愁,思虑再三:“公子稍等一下。” 只见她进了里屋,打开了一个有些念头的木箱子,从里头拿出来一套衣服,指尖摩挲了片刻,转身过来放到了辰宁手中:“公子穿这个吧,这原是新的,是我给我先夫做的,只可惜我衣服做好了,他人却没回来了。” 说着,她轻叹了一声,放下了衣服转身出去。 司空照夜也要等她换一套衣服才能看伤,于是也拱手施礼出去。 辰宁看着手中那几件衣服,忽而觉得手里千斤重,叹了一口气,想了片刻,便将身上的湿衣物给换下了。 等她再开了门立在二人面前,只见雁娘愣了一下,忽而低下头,略显伤怀的笑道:“二人公子请吧,我去烧壶水来。” 司空照夜进了屋,笑着唤了一声还愣在门口的辰宁:“公子,来,这边坐下。” 他倒是怡然自得。 辰宁转身坐下,看着他身上的一片污泥。 “你……”辰宁想了一下,记起他刚说过他的名字,以及雁娘唤他的照夜公子。 “照夜公子要不也先换一身衣裳?”辰宁心想,若是找雁娘帮忙,不知是否能再借一套衣裳。 司空照夜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毫不在意的摇了摇头:“无妨,我先替公子看看伤。” 可辰宁此时已经觉得好多了许多,大约是体内神元冲洗过周身经络,肩上的痛意已经淡去了,但司空照夜一番好意,她也不好拒绝,于是伸出了手。 她趁着司空照夜替她把脉的功夫,也细细打量了一下他,长得挺好,倒是与传说中的一般无二。 这东胜国有名的几个世家里,司空家如今算是与百里家稍稍齐名的,据闻这一届的家主膝下有两个公子,大公子叫司空白,字照夜,二公子叫作司空蓝,字怀夜。 辰宁心想,瞧瞧人家这字起的!照夜,怀夜,多有文化。 再想想混元天那块天命石给她起的字,啧啧,简直就是后爹后妈,不过她自己起的这个不二,也不好听,才疏学浅不浅,在这上面就体现出了差异了。 正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司空照夜收回了手,问道:“公子可方便让我瞧瞧你的伤口?” 辰宁先是愣了一下,后来想想自己现在也是男儿身,倒是不扭捏的直接扯了肩头给他看。 动作干净利索的让司空照夜忍不住轻笑一声。 辰宁好奇的挑眉看了他一眼:“你笑什么?” 司空照夜摇了摇头,略带几分戏谑:“公子现在可好多了?” 她听出司空照夜这话说得她刚刚在巷口的那一处,于是有些尴尬,只能闭口不回他。 “公子这伤口应是夜魇所伤吧?”司空照夜突然开口,说着还伸手抚过他后肩的伤痕,“这会儿倒是已经大好了,想来公子也是奇人。” 辰宁愣了一下,笑道:“传闻司空家驯养的灵兽众多,应该也不缺吃了伤口好得快的。” 司空照夜闻言,转回来看她前肩的伤痕,又有些疑虑的看了看她,伸出手指忽然戳了一下她刚愈合的伤口,顿时令伤口撕裂了。 “嘶~,”辰宁忍不住痛呼了一声,一脸不解的看向司空照夜,“你这是做什么?” 司空照夜唇角微笑,眼里似乎有些不明的情绪。“公子剐去肩上毒息的时候可比我戳你那一下要痛得多,这会儿碰一下还不行了?” 辰宁见他这样,便知也没什么大碍了,于是干脆拉上了衣服:“那就多谢照夜公子了。” “谢就不用了,还未请教公子尊姓大名?” “辰宁。” “原来是辰公子,不知辰公子可有字?” 辰宁也不知道司空照夜是个什么意图。 她初到京城,因着南华的追兵,就连昌王府也去的少。 这些日子以来,寻常碰见的人,见着他皆是冷着脸,她见着别人也时常防备。 突然出现一个司空照夜这样温和有礼的人,还有些迟疑,半晌却还是回了:“小字不二。” 反正只是一个名字,没啥不能说的。 司空照夜听了她的字,倒是眉头一挑,笑道: “好字,有缘相逢,虽然瞧着你略小上我几岁,但交友不论长幼,今后我就唤你不二,你直呼我照夜就行了!” 辰宁眉眼一弹,心想这就是自来熟吧? 才想开口婉拒,却不想司空照夜忽然拉起了她:“可巧了,外头停雨了,走,我们一起吃个饭,就当为这相逢庆祝庆祝。” “等等等等,我还没说话呢?” “不必多言,此处无声胜有声。” “照夜公子,我就这一身衣服了,一会儿弄脏了……” “无妨,我再给你买几套合适的,你身上这个也有些短了。” 辰宁女相时身形已是高挑的,化作了男相仍是鹤立鸡群,找一身合适的的确有些难。 可司空照夜与她站在一处,倒是不分高低。 “我不饿,不着急现在吃,”辰宁正说着,却听见肚子里忽然传出“咕咕”的声音。 她顿时尴尬的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心里忍不住翻了白眼。 司空照夜见状更拉起她往外走了:“不二何必这么客气,如今我们是朋友,一起吃一顿饭而已,何必这么不赏脸。” 正巧雁娘这时候回来,瞧见司空照夜拉着辰宁又要出门,于是忙上来劝阻:“照夜公子,你们这是要去何处。” “夫人放心,我带辰公子出去吃个饭,一会儿送回来。” 说着,拉着辰宁转眼消失在了院门口。 司空照夜拉着辰宁上了一辆马车,二人出了清运坊往城东去,恰巧马车路过南府门口,辰宁忍不住多打量了门前的动静,倒是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想来那天夜里的事也没有惊动别人。 第65章 试探 片刻后,马车却是停在了一家成衣铺子门口。 辰宁挑了挑眉,说着吃饭,却是先来了成衣店。 “不二,走,”说着,他拉着她往成衣铺子里去了。 辰宁听他唤不二,再对比一下照夜两个字,愈发觉得她这个字起得失败,不二不二,听着可真二啊。 她与照夜也不过萍水相逢,自然也不喜欢他来替她做决定:“照夜公子,衣服我回头自己买,不用您破费。” “叫我照夜就行,买几件衣服说不上破费,不二何必与我客气?” 辰宁感觉他怜悯的看着自己的眼神,像是自己落难被救济了,才想说明些事,但转念一想,何必交浅言深,自己这一身也的确有些不合适,换一身也是应该。 二人进了铺子,迎出来那掌柜是位大娘,看起来是认识司空照夜的,当下就笑开了颜:“照夜公子,什么风给把你吹来了。” 司空照夜指了指旁边的辰宁:“给我这位小兄弟挑几套合身的衣裳。” 掌柜的上下打量了辰宁,自然也看得出辰宁身上的衣裳不合身了,只是她打量辰宁的眼光,却带着一丝奇怪的探究,叫辰宁有些不舒服。 “掌柜的,可有合身的成衣?”辰宁问道。 只见掌柜大娘忽然的回过神,连连点头:“有,有,公子稍待,我给你找几件款式,你挑挑看。” 辰宁转头看了看门外,笑道:“无妨,掌柜先帮我挑着,我出去一趟就回。” “不二去做什么?”司空照夜一听,于是转身也要跟。 辰宁叹了口气,回身请他留步:“照夜公子在此稍等片刻便是。” 瞧着他跟着辰宁,辰宁似乎很为难的样子,司空照夜便留在了原地等她。 她看着辰宁远去的身影,唇角微弯,眉心微展,连带着眉下的痣也抖了抖,平添了烟火气,他转身看了看一直盯着他的掌柜说道:“掌柜的也给我找一身干净的衣裳来。” 掌柜的原本正打量着他,司空照夜忽然看过来,倒让她略尴尬的。 闻言又看见司空照夜衣裳上的污渍,了然的笑了笑:“好,好。” 只见她一边在铺子里忙活,一边还喋喋不休的絮叨着:“照夜公子的那位朋友,生得可真是俊俏,奴家见过这么多人,这位是最好看的了。” 司空照夜闻言:“哦?比我还好看?” “说出来照夜公子别生气,比你那也还是要好看一些,不过这也说明照夜公子眼光好呀。”掌柜笑嘻嘻道。 恰好这时候,掌柜的找出来一身与司空照夜身上差不多的,递给了他,司空照夜皱眉看了看自己这一身,于是先去换了。 等他换完了出来,远远的便瞧见辰宁回来了。 抬眼望去,这泱泱众生,泛泛红尘,独秀一枝,确实是极漂亮的姿态。可偏偏是这样的姿态,这人自己似是知而不重,倒显出几分潇洒快意来。 待辰宁走得近了一些,瞧见司空照夜眉目皆是笑意,虽有些好奇,但念及二人不过初识,便什么也不问。 倒是司空照夜不厌其烦:“不二刚刚去哪儿了?” 辰宁这些个日子独来独往惯了,别人多问几句便有几分不耐:“萍水相逢,照夜公子管得可真多。” 司空照夜挑了挑眉,神色极为不认同,刻意拉着辰宁说道:“此言差矣,既相逢必是有缘,缘是天定,但分在人为,我岂能辜负了一场相逢。” 辰宁一时想不出什么话来反驳他,心想这大概就是读书少的下场,半晌看了看门外芸芸众生:“红尘万千,路过皆是有缘,我瞧着照夜公子与门外的诸位也是有缘,不妨去珍惜一下。” 二人闲谈间,掌柜拿了几件衣服来让辰宁挑。 辰宁趁机拿了一套去换,也不管司空照夜在后头是个什么表情。 倒是这衣服有些肥了,于是又换回了原先的,单拎着个腰封出来问掌柜,“可还有小一号的?” 司空照夜见状上来打量,忽然伸出手捋了一把她腰间。 将辰宁吓得一愣,不解的瞪着司空照夜:“你做什么?” 司空照夜挑了挑眉,拿了她手里的腰封在手里比划了一下,回头和掌柜的笑道:“这腰封再小两寸的就行。” 掌柜他们这样,讪讪的笑着:“公子这腰身,恐怕不是我们本地人,可是打南边过来的?” 话音刚落,就听见一旁的司空照夜敲了几声:“掌柜的说什么呢?” 这掌柜这才回过神来,如今是什么时候,东胜国与南华关系有些微妙的时候!南华换了国主,还未知道是个什么态度,这时候打南边来的人,身份都极为敏感。 她连忙转了话题:“哎呀,我去找找,去找找,这成衣里的腰封不合身,要不公子稍等片刻,我着人给你改一下,还是说单独换个别的?” 辰宁不是那么讲究,于是随意的摆了摆手:“换个别的吧,也不必改了,太麻烦,另外再帮我找两双束袖来。” 掌柜大娘连忙应了,给她拿了几条腰封让她挑,辰宁随意看了一眼,抽了其中一条又说道:“其他的也给我收起来,一起买了。” 掌柜闻言忙高兴的应了,她原本瞧着辰宁进来的时候穿的那身衣服,料子也不过中等,且款式也不是时下的新款,但瞧着是照夜公子带来的,所以她刻意挑了几件上等织料的衣裳来。 可她这会儿瞧着眼前这位公子的行事做派,倒不像是个落魄的。 辰宁拿了腰封往里走,回头看司空照夜略有所思的看着她,于是略感莫名其妙的摇了摇头,径自往里间去了。 等换好了新的衣裳,又着掌柜将那几件包括她刚传说的打包收拾好,完了再找人送到清运坊去。 司空照夜掏了一锭银子在柜台上,掌柜大娘正要去拿,却被辰宁抢了回来,她正愣着,辰宁从自己身上拿出了银子搁在柜台,转头又把司空照夜的那锭扔回给了他。 笑道:“照夜公子,若是真拿我当朋友,那凡事也听听我要说什么。” 司空照夜愣了一下,他倒是第一次碰上辰宁这样的人,若是说不客气又有几分守礼,若是随和偏又有几分咄咄逼人。 眼底少不得有几分兴味,当下从善如流道:“那不二接下来可有什么想法?” “去秋月楼如何,刚刚你也说一起吃个饭庆祝一下不是?”说着,二人往外走去。 “我也觉得不错,秋月楼却是有几个不错的招牌菜,不二可是去过?” 辰宁心想来京城头一天就在这吃过了,只不过与南家诸位掌柜闹得不甚愉快,食不知味。 “上一次去得匆忙,没尝出味儿。” 第66章 秋月楼闹事 司空照夜见她言笑晏晏,眼里却不藏算计,想来不是吃饭的那么简单,摇头叹道:“那可惜了,这一次不二可要认真品尝一下。” 待二人到了秋月楼的时候,这会儿还不到用膳的时间。 辰宁提议上三楼,司空照夜自然没什么意见,于是二人便在秋月楼三层坐下了。 不一会儿菜肴便陆陆续续上来了,此处无人,辰宁也不端着,吃得极为高兴。 司空照夜倒是寥寥吃了几口,便端着酒杯只看着她吃,辰宁也只当没看见他探究的眼神。 “酒逢知己千杯少,不二不饮一杯?” “酒量不好,再说若是因醉酒辜负了满座佳肴,岂不可惜?” “这秋月楼佳肴可口,美酒更是香醇,不二真的不来一杯?” 辰宁又下手吃了几口糖醋鱼,“真的。” 司空照夜无限遗憾的叹了一声,“我怎么觉得,你这个吃法,是准备一会儿去砸场子的?” “你说对了,”辰宁闻言一乐,提起酒壶给自己倒了半盏,自顾自举杯与司空照夜碰了杯,“我正想着,一会儿是砸秋月楼还是东晟客栈,瞧着南家的铺子就这两个稍微大一些。” “你说的可是真的?”司空照夜忽而笑了,“可需要我帮忙?” “按东胜国律法,若是我将这秋月楼拆了,我当是个什么罪名?” 司空照夜略显为难:“这个嘛,若是这秋月楼的主子计较起来,恐怕麻烦。” 辰宁闻言笑笑:“若是这主子不计较呢?” “那只需不伤着人。” “既如此,那就好说了,”辰宁忽而提起酒壶,与司空照夜笑道:“照夜,下次不喝这酒,不好,不醉人。” 说着就见她仰头饮了一口,将酒壶放回桌上,这才歪头看向楼梯的入口处:“凤掌柜,我刚说的你可听见了?” 只听见楼梯那忽然传来一阵慌乱的声响,一个留着八字小撇的中年汉子磨磨蹭蹭的露出头来。 他走到二人面前,拱手见礼:“照夜公子,辰公子。” 招呼完还小心翼翼的打量一下司空照夜。 辰宁一直盯着他,自然也没错过他这一眼,冷笑道:“凤掌柜看照夜公子做什么,今日找你的人,还是我。” “辰公子,可是菜不合你的胃口?” 凤钧心里还有些打鼓,不敢如前两回那般无视辰宁,这司空家如今在东胜国的地位不一样,特别是这大公子照夜,据说十分受国君看重,也不知道这姓辰的,怎么会认识他。 辰宁听着他打哈哈,倒也不急,起身略为遗憾的叹道:“想来凤掌柜为南家尽心尽力,偶有遗忘也可以理解,我今日是来要账本和印信的,我想凤掌柜不会忘了这事吧?” “辰公子说笑了,这些东西怎么能随便给外人。”凤钧偷偷的瞄了一眼司空照夜,见他只是低头夹菜,便壮着胆子回了辰宁这一句。 “南家的祖训规矩,执护龙镯者可行金阳南家家主之令?我这里有南家的委托信你们不认,说是伪造的,有护龙镯也不行,说需得南家血脉出来主持家业,我就想问问凤掌柜,我儿如今也只有四岁,如何主持家业?” “这,可是我们总得见过了,那位南珺小公子是南家血脉才行。”凤钧有他的为难,只是却不敢直言。 先不说眼前这位公子入赘的也只是南家的旁支,按说这护龙镯如何也到不了他们手中、 且就算他信这公子手里的护龙镯是真的,但如今京城的南家家业,皆被控制在别人手中,那人不发话,凤钧也不敢交出去。 “要验,我也说了可以,但诸位一直说铺子里忙,没有办法保证诸位都能到场见证,如此拖了十数日,这又是个什么意思?” “这……”,凤钧急得满头大汗,这辰公子拿哪家开刀不好,非要拿他这秋月楼开刀,“辰公子,此事我真的做不了主,我这上头还有管事的。……” “我倒没听说,南家何时又指了哪位做你们的管事!” 说着,辰宁起身,一脚踹倒了身后的屏风,倒是真准备动手拆了秋月楼一样…… 凤掌柜见状大惊,连忙喊人来拉着辰宁。 可来了两个伙计,瞧着这阵仗又不敢上去,只能眼睁睁的看着。 只见辰宁扯了那九尺高的博古架,直接掀翻了在地,一架子的珍赏器玩就都摔了在地上,一时间丁零当啷噼里啪啦。 掌柜的瞧着一阵肉疼,看着还坐在原地悠闲自在,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的司空照夜,哀求道:“照夜公子,你行行好,劝劝那位公子。” 却没想到司空照夜闻言,佯装做才看见辰宁做了什么的模样,嘶了一声:“糟糕,怎么弄成这样!我这兄弟看着像是气得挺厉害了,我可不敢劝,要不掌柜的报官吧!” “这,这报官,报官不得行呀!”凤钧闻言大惊,敢情这照夜公子在这刻意等着他呢? 他算是明白了,别想指望司空照夜劝架了,他不动手已经算是好事了。 那辰宁那手上有南家主事的信物护龙镯,若是闹到官府,依着东胜国的律法,他们如此,算得上是强占东家的财产,那可是要吃上官司的呀。 司空照夜见这凤掌柜犹犹豫豫,转身就要下楼:“凤掌柜若是觉得不好出面,那我替掌柜去一趟官府就是,放心,本公子讲理不讲情,一定给你主持公道。” 凤钧一听更是大吃一惊,又连忙来拦着司空照夜。 “掌柜不必拦我,我定将此事如实禀告,一定为你主持一个公道。” “照夜公子,不必,不必如此,这事去不得官府,去不得啊!” “掌柜信我,我东胜律法公严,断不会委屈了一个好人。” “照夜公子,不必,不必麻烦。” …… 辰宁摔了一会儿,看见凤掌柜和两个伙计这会儿已经无暇顾及她了,正忙着拦着要去报官的司空照夜,不禁有些想笑。 原本他以为,司空照夜能安然坐在那喝酒吃菜,就已经是个妙人儿了,没想到却还能凭她透露的那少得可怜的信息,演出这么一出来。 她缓缓的走到窗前,看了一眼秋月楼底下的动静,正瞧着一个伙计飞似的跑出了秋月楼。 辰宁冷笑了一声,回身笑着拍了拍手:“凤掌柜,可想好了?” 司空照夜回头见她倚在窗前,抱着手好整以暇的看着这头,于是歇了动静,颇有遗憾的叹道:“掌柜,有事好好商量一下,我觉得我这位兄弟,也不是不讲理的人。” 凤钧点着头,心里忍不住嘀咕,是啊,眼前这两位都太讲理了,只有他不讲理。 凤掌柜刚想开口说什么,忽然瞄了一眼自己身后的两个伙计,有些迟疑。 司空照夜见状,看了看眼前的那一桌酒菜,啧了一声:“可惜了,还没吃够呢。” 转头和那两个伙计说道:“将菜肴撤了吧。” 那两个伙计早被闹腾得头昏脑涨,听了这话,又见掌柜的点了头,于是连忙收了东西就下楼了。 第67章 破而立本 辰宁见人走了,于是歪了头等着凤掌柜说话,她此时有几分醉意,虽然脑中还算清醒,但脸上已有了几分醉态。 司空照夜原本以为她说的酒量不好是搪塞的话,这会儿见了她三分醉态的倚在窗前,这才信了,于是上前牵了她准备回来坐着。 可辰宁却靠在那里不动,指着楼下不知是和司空照夜,还是和凤掌柜说:“刚刚这楼里伙计着急出去报信了,我得在这瞧着,他们什么时候来。” 二人回头看看那凤掌柜,却见他抖着手不停擦汗,彼此疑惑的对望了一眼,按说有人去报信,这凤掌柜当是欣喜的才是,怎么瞧着反而害怕得不得了一样? 辰宁试探着开口:“凤掌柜,你可想好了,有没有跟我说的。” 凤掌柜扑通了一声,忽然跪了下来:“辰公子,你还是快走吧,小老儿实在担不起这么大的事儿。” 辰宁见状,皱了一下眉,走到旁边的窗户边往外看着,“若是我一定要你担呢?” “公子要看得账本皆不在我们几个手里,公子如何逼着我们都是无用,就连几个铺子的印信也在他还是李掌柜手里,我们,我们碰都碰不到,如此一来,公子就算接手几家铺子,也是过不了户。” 辰宁看了凤掌柜一眼,忽然说道:“你起来说话吧。” 凤钧愣了一下,颤颤巍巍的起来了,还没说什么,又听辰宁问道: “印信是各铺支帐的凭证,怎么都会在他一个人手里?” “这事说来就早了,三个月前,我们收到了南家那边传来的密信,上面盖有南家家主的印,说是让我们将印信连同账本送到丰乐钱庄中暂存。” “三个月前?家主为何要下给这么一条命令?” 凤钧也有些不解,摇了摇头:“小老儿也不知,只是信中说,审核完各家铺子的账目,就会发回来,再说以往东晟客栈就曾有过,将印信和账簿交由丰乐钱庄保管的先例。” 辰宁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又问道:“那你们是何时明白,印信拿不回来了?” “原本钱庄那边只是拖着,但一个月前,听闻南华新帝登基,司徒家与南家无一幸免,我们又去问了,就说让我们去找昌吉书铺的于掌柜,然后,然后就知道了。” “所以,如今印信是在丰乐钱庄还是在于掌柜手里?”辰宁回忆她与诸位掌柜见面时的情形,唯独没有看到钱庄的那位李掌柜,以及这书铺的于掌柜。 “这就不清楚了。”凤掌柜只能摇摇头。 “行,我知道了,”辰宁点了点头,摇摇晃晃的越过凤钧要离开,“一会儿来的是谁你记着,若是他问起,就说我说让他们将账簿和印信送到昌王手里。” 凤掌柜愣了一下,转头有些不解:“为何是送到昌王手里?” 辰宁摇摇晃晃有几分醉意,只站着摆了摆手,“这就不必你问了,若是来人问起的话,倒是可以让他去问问昌王殿下。” 司空照夜在她走来的时候已经起身,听了这么久,大致也听明白他们之间这说的是什么。 他见辰宁已经有些醉态明显,怕她下楼梯摔了,连忙上去扶了她。 辰宁也不扭捏,醉眼迷离笑道:“照夜,得麻烦你送我一程了!” 司空照夜装作无可奈何的叹了一声:“唉,误交损友,吾之奈何?” 二人在门口租了一辆马车。 “不二要去何处?” “清运坊。” 司空照夜知道她说的何处,可若是他记得没错,南家在京城的热闹之处还有一座府邸。 他看了看辰宁,见她已经靠在马车上歇息去了。 司空照夜转头往车外看过去,正好瞧见秋月楼门口呼啦啦的进去了一群人,为首的是一个年约三十的青衣男子。 他若有所思的看着渐渐远去的秋月楼,不知在想些什么。 半晌马车转了个弯,便瞧不见秋月楼了,他挑了挑眉角,回过头盯着辰宁看了一会儿,而后,也学着辰宁的模样靠着马车歇息着了。 少顷,辰宁忽然睁开了眼睛,她眯眼看了看司空照夜,神色微动,随后又转过头看向车窗外。 城东离着清运坊有些距离,马车走得慢,少说也得有些时候才能到,辰宁来了京城这么久,直到这会儿才得空好好看看。 司空照夜忽然开口。 “听昌王殿下说,他们夫妻二人困在寅都的时候,是位公子少侠救了他们夫妇二人。” 辰宁学着他的调调:“我也听闻这京城里女子最想嫁的两个人,就当属司空家的两位公子,大公子叫司空白,二公子叫司空蓝。” 司空照夜被她内涵到,只能摇头无奈的叹道:“不二这张嘴当真是厉害。” 辰宁酒劲儿还没消,头有些晕:“有话就直说,照夜提昌王是想问什么?” “你刚刚为何要他们把东西送到昌王手里?” “狐假虎威。” 司空照夜愣了一下,一脸不解:“何意?” 辰宁揉了揉太阳穴:“狐假虎威没听过?” “未曾听过。” 辰宁翻了个白眼,于是又给他讲了一遍狐狸如何借着老虎的威风大摇大摆。 司空照夜这才回过神来,笑道:“所以,你是想当这只狐狸?” 辰宁摆了摆手,“我到不觉得他们真能把东西送到昌王手里,但凡事不破不立,我为什么要依着他们定下的规矩去做事,” 又伸了个懒腰,接着说道:“昌王殿下的身份若是能镇得住他们,我倒是少些烦恼,若是镇不住也没关系,左右他们主动动了手,倒是也能将这事儿解决了。” 司空照夜闻言,忽然皱了眉:“此事过于兵行险着,人为财死,你不怕他们动了杀心?” 辰宁摇摇头,心里却想,我就怕他们不动杀心,她如今只想着早早的将事情解决了安定下来。 否则老夫人和南珺就只能一直在城外呆着。 第68章 浮云隙过 清运坊中。 明月秋风,一盏灯火当窗,照见窗下孤影。 辰宁回了屋中,这会儿正在窗下看书,耳边像是忽然听到什么动静,她顿了一下,侧耳细听了片刻,而后唇角轻勾展颜一笑。 只见檐下佝偻着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蹑手蹑脚往辰宁那窗前靠近,正是雁娘那顽皮的儿子来福。 他溜到辰宁的窗户下,正准备伸头吓唬辰宁,可还没起身,就见辰宁伸手将手中的书往他脑袋上轻拍了一下。 “来福,大晚上的装神弄鬼,给你娘知道又得来骂你。” 只见来福捂着头站起来,“公子,你怎么知道是我。” “我神机妙算啊。”辰宁心想这院子里会玩这样闹的也就你一个了,这还用我猜? 来福干脆起身趴在窗前,笑嘻嘻看着辰宁问道:“公子,你天天看书,不觉得无聊吗?” 辰宁无奈的看了看他,忍不住又拿书拍了拍他:“书中只有黄金屋,书中只有颜如玉,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到书中去找,怎么会无聊呢?” 她这些日子,为了南家的那一摊子生意,找了《士商类要》、《货殖列传》来看,无非也就是临时抱佛脚,初通些门径。 那日在那秋月楼闹过之后的第二天,丰乐钱庄就将几家铺子的账簿送到了昌王府,又将印信归还给了各家掌柜。 如今他那份接掌南家铺子的契书上,丰乐钱庄与秋月楼,以及几家周边镇子上得酒楼皆按过了手印,只有那昌吉书铺与东晟客栈,仍是没有半分动静。 今儿白日里她又约了几位掌柜见面,问了问铺子上得情况,那丰乐钱庄的掌柜李泰倒是配合得很,有问必答;秋月楼的凤掌柜也没有二话。 可那位昌吉书铺的于掌柜与东晟客栈的秦掌柜却是半句话也没多说,便是他问了,于掌柜也更是不客气的直言,叫她不懂就别问了,中途更是借口铺子里有事儿离去了。 这情况叫她始料未及,也没想到做个生意竟然这么累,于是这几日闲下来就看看书,先了解一下这里面的门道。 她叹了口气,没想到她一个一门心思修炼的人,也有拿着这些商贾之道狂啃的一天! 来福见她又在看书,于是歪了头问:“辰公子,我娘说南府修缮好了,你就要回南府去住,是真的吗?” “是啊。” “那南府很大吗?” 辰宁斟酌了一下:“应该算不小,庭院多一些。” 来福忽然皱了眉:“那你一个人住那么大的宅子不害怕吗?” 辰宁抬头看他,摇了摇头:“不害怕,再说,怎么是我一个人住呢?” 来福抿了抿嘴,才回过神来回头辰宁是要请人打理的,于是抬头问道:“那回头是不是要请很多人帮忙啊?” “是啊,那么大的宅子要打理,不请人难道要我自己天天去收拾?” 来福了然的点了点头,忽然双眼亮晶晶的看着她:“公子,那你看看,到时候要不要让我去你府上帮忙啊?” 辰宁闻言忍不住轻笑了一声:“你这才多大,又能做些什么?” “公子,我不小了,今年都十三了,我娘说了,我这个年纪虽然干不了什么重活,但是伺候公子起居,跟在公子身边打打杂还是可以的!” “你娘说的?” “是啊,我娘说,我去别处不如跟着公子,至少公子脾气好,我不会挨揍。” “那位司空家的照夜公子,脾气不是更好,你娘要是要你做个长随小厮,那我去帮你和照夜说说?” “照夜公子是不错,但是让我自己选的话,我还是想跟着公子你。” 辰宁看着他,摇了摇头,这院子里的几位,都算是他的救命恩人,她早有准备报答他们,哪里用得着让来福去做人长随小厮,他现下这年纪,还是读书比较好。 “若是有机会,我倒是想你去上几年学,以后也能自己做些什么营生。” 来福闻言看了看她手中那卷厚厚的书,梗着脖子频频摇头:“不要,我不要看书,这些东西跟鬼画符一样,我可记不住。” 二人正说着,来福的母亲雁娘突然出现在了院门口:“来福,这么晚你还来打扰公子做什么呢?快回去休息。” 来福瞧见母亲过来了,于是嘟着嘴不舍的看了一眼辰宁,三步一回首,依依不舍的往回去了。 倒是雁娘,看着辰宁还没睡,似乎想和她说什么,在院中踌躇站了半晌。 辰宁看着她思量了一会儿,放下手里的书,转身开门出去了:“雁娘可是有什么事想和我说。” 雁娘看她来了更有些拘谨,却还是硬着头皮说了:“辰公子,雁娘有一事相商。” “雁娘有什么事便尽管说。” “我瞧着辰公子身边好像也没人伺候,若是可行,就让我家来福留在公子身边做个长随,多的不求,求个温饱就行。” 辰宁愣了一下,连忙摇头:“雁娘救了我,是我的恩人,我早已给雁娘备好了。” 说着,辰宁从怀中拿出一张银票递给雁娘:“这里有五千银,雁娘拿去做个营生,余下自己也不必辛苦。” 可没想着雁娘看着手里的五千银票,谨慎的看了一眼院内,连忙将银票折好递了回去:“公子,可否屋内说?” 辰宁虽然略显疑惑的看了她一眼,却还是点了点头,与她往屋里去了。 二人坐下了,辰宁倒了一杯水:“您说吧。” 雁娘打量了一下四周,不安的笑道:“这里,辰公子住得可还习惯?” “习惯,在下没有那么挑剔。”辰宁看雁娘还有些拘谨,于是笑笑:“雁娘有话便直说吧,我听着。” 雁娘这才点头:“按说我不该拒绝公子的好意,五千银,我如今想都不敢想。” 她又的瞄了一眼辰宁,“只是雁娘没什么本事,来福也还小,这几年困苦潦倒,也错过了上学的时候,更是不指望了,所以我就想,公子能不能替我收下他,便是从小厮伙计做起也行。” 说完,雁娘看着辰宁,就怕他拒绝了,来福才十三岁,什么也不会,便是眼力劲也没,常常是她说一句才做一件。 辰宁闻言也只笑着安慰:“雁娘若是担心生计,辰某虽然不才,也可以帮着你照看着,来福还小,自然要跟着她娘亲。” 她如今自身一堆麻烦,收下来福这样长远的麻烦,更不敢应。雁娘听出她的拒绝之意,有些慌乱,倒是又开口了:“还请公子仁慈收下这孩子,我能护这孩子一时,护不了一世。” 说着她起身就要去跪求辰宁,辰宁惊了一下,连忙扶起她,心里已有些不快,“雁娘,你别这样,我再考虑考虑。” 她并未刻意隐瞒自己的情绪,雁娘自然听得出,心里更着急了,虽然不敢再跪,却也不敢坐着:“雁娘也不瞒公子,救公子回来的时候,瞧见公子身上的伤,雁娘心里已有了算计,公子身上的伤,我夫君也曾受过,且这毒出自哪里我也清楚。” 辰宁闻言愣住了,半晌皱了眉,言语戒备:“此话何意?” “公子中的那毒,原叫尸生花,本来只生在青州西面的枭谷中,也不是什么剧毒之物,只是若不及时治疗,会偶有癫狂之症,可后来有人在枭谷炼制活尸傀儡,将这尸生花融合在活尸身上,这才出了那个叫夜魇的魔物,这尸生毒的威力便厉害了许多,金丹以下的修士乃至凡人,凡中此毒这,皆无可救,金丹以上的修士,倒是可以抵御一阵,但仍是有可能损神魂。” 辰宁神色微凛,眼中暗藏深意,指着一旁的圆凳说道:“雁娘坐下说罢,你那位夫君,应当是金丹以上修为了?” “他虽是是金丹修为,中此毒的时候也是熬了一阵,还算平安。” “那我上次怎么听你说,像是你夫君已不在人世?”辰宁顿了一下。 “此话不假。”雁娘勉强的笑了笑,双唇轻颤:“不瞒公子,雁娘是南华人,我夫君也是,当年他去查万象门在枭谷炼化的那东西,被人察觉后困杀在了谷中,据说是灰飞烟灭,道门中人怕我们母子二人也遭了毒手,就暗中送了我们来东胜国。” 辰宁听她再次提起枭谷,又说道枭谷内炼化的那东西,于是上了心:“你夫君原是哪个宗门的? “原是华州郡的浮云宫里人,”怕辰宁不信,又多说了一句:“当时的宫主是位叫作琳琅的仙君。” 辰宁搜罗了一遍,浮云宫她听说得少,可琳琅仙君,总不是衡虚幻境里的那位? “我听雁娘刚刚提起枭谷里炼化的东西,此事雁娘知道多少?” 雁娘闻言迟疑了一下,“这个,我知道的不多,只是大约知道此事与万象门有关。” 辰宁听完点了点头,转念一想,好像浮云宫就是被这万象门给灭门的,这么说起来: “雁娘,你刚说你护不了来福一世,此话是何意思?” 可雁娘听辰宁提起这一句,难免有些露了底的惊慌,忽然低下头不再出声。 辰宁见状,唇角轻勾:“照雁娘所说,撇去你夫君金丹修士的身份不提,浮云宫濒临灭门,也要派人将你们母子二人送出来,恐怕雁娘和来福的身份,对浮云宫来说,是极为重要吧?” “我……” “雁娘要来东胜国,必然先过试灵阵,我瞧着你气息吐纳的习惯,应该未至金丹,若是要过试灵阵,恐怕需得自毁灵元吧?” 雁娘闻言大惊,她原本看辰宁那日中了毒却能活命,猜想她也是个金丹的修为,可听她说能从自己的气息中,估量出自己原本的修为,恐怕又不止金丹了。 她原本想,若是辰宁不答应,她便以的身份要挟,掂量这东洲的律法,少不得要辰宁投鼠忌器。 这会儿,辰宁倒是不急了:“雁娘不着急说,你也可以先回去考虑考虑。” 只见雁娘踌躇了半晌,忽而下定了决心一般,拿出来一块菱形的铜面镜,“这东西是浮云宫宫主的信物,辰公子若是还想知道什么,带着这信物去找一找那位琳琅仙君,自会知道前因后果,但此事我却不能说。” 说着,她将铜面镜放在桌上,起身告退,临到门口,又停了下来:“辰公子,来福是喜欢公子的。今日雁娘的一番请求,乃是一个母亲为骨肉计较长远的心思,还望公子勿要迁怒。” “此事我明白,雁娘也是爱子心切。” 雁娘这才放心离去了。 辰宁拿起那块铜面镜,左右翻看了半晌,不一会儿又从自己怀中拿出来一块一模一样的,眼露疑惑。 当初她出了东海初上岸,那些人用来控制阿越的镜子,怎么会出现在雁娘手里,莫非那时候的事,与浮云宫也有什么关联? 第69章 暗箭难防 一连十数日,辰宁一边要忙着南府修缮的进度,但好在如今已经渐近尾声,另一边又要忙着了解几家铺子里的生意,不过现在也差不多通了一些门道。 唯一头疼的就是那于掌柜与秦掌柜,至今都避着她不见。 那日与雁娘不欢而散,这些日子也不常出现在辰宁面前。 这天早晨, 辰宁才用过了早膳,正想收拾一下,去看看南府修缮的工程收尾。 才想进屋便听见嬷嬷来喊她。 “辰公子,照夜公子又来找您了。” 她听嬷嬷用上了又这个字眼,忍不住笑道:“还请嬷嬷让他稍待,我这就出去了。” 这些日子司空照夜得空就来找他,辰宁倒也不嫌麻烦,毕竟有司空照夜在旁边,很多事情都简单的多。 这会儿她也不想让司空照夜久等,回屋稍稍收拾了就出了门。 开了院门瞧见司空照夜背着他站在门口,今日的他一席雪青色常服,外头披一件的颜色稍深的半臂袍衫,站在这巷子里,略有些与此处格格不入。 辰宁摇了摇头,这人平日里的穿着打扮都是极其用心的,心想这大约就是世家子弟吧。 司空照夜听见动静回过头来,见了他不由自主的展颜一笑: “不二今日可有什么计划?” 辰宁今日要去的地方多,也怕太麻烦了他,于是提前说好: “我今日事情多,若是照夜要去玩,那可找错人了。” 二人往巷外去,出了巷子便瞧见司空家的马车停在那里,司空照夜也不管辰宁刚说的什么,拉着她又上了车。 “我今日没什么事,不如跟着不二涨涨见识去。” “跟着我能长什么见识。”辰宁跟着他上了马车,习惯性的与前头的司空家车夫说了一声:“劳驾去一趟南府。” 司空照夜见她高高兴兴的要去南府,于是问道: “府邸修缮好了?” “大约就是这两日完工。” “那你急着过去做什么?” “去瞧瞧还有什么要改的。” “怎么?我给你介绍的几位师傅不满意?” “不是,只是家里有个孩子,一应注意的东西要多,怕有疏忽。” 司空照夜闻言忍不住的打趣:“啧,我可听说了,你把府里的几个池塘都给填上了。” 辰宁心想,毕竟珺儿还小,多注意总是无碍,于是笑道:“没有全填上,只是都浅了一些。” 司空照夜却忽然上下打量她,好奇的问道:“我倒是有些好奇,不二的那位夫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子?” 辰宁不防他忽然说起这个,忽然就愣住了,歪着脑袋回想梁岚君的模样,才想开口,又觉得有些唐突。 半晌斟酌的说了一句:“美人。” 司空照夜闻言哈哈大笑:“不二这话可真是直率,不过世间称得上美人的女子也不少,你喜欢的又是哪一种?” 辰宁见他在这话题上纠缠,只想草草了结了:“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的那种。” 却见司空照夜一脸兴味的盯着她:“那如今不二孤家寡人??” “停,我不是孤家寡人,照夜莫要再说了。” 几日前夜里,照夜拉着她出门,说带她去热闹一下,二人一路出了京城往东,到了一处灯红柳绿的镇子,举目望去,尽是彩灯红绸,坊间楼里歌舞不歇,推脱了三四回,仍是三杯两盏直喝得迷迷糊糊,照夜这才送了她回清运坊。 这会儿听照夜又有将话题往那风月上绕得迹象,便连忙拒绝了。 照夜被她直截了当的拒绝了,倒像是非常遗憾的叹了一声。 到了南府,二人先后下车,几位师傅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见了他们领着他们进了府中。 辰宁站在前庭中看了看,倒是十分满意,格局还是之前南家盖的时候的格局,于是让几位师傅各去忙,她自己去看看。 二人进了堂中瞧了瞧,桌椅高几也一应打造了好,就连各种软装都配合着堂内格局,无可挑剔,辰宁满意的点了点头,又与司空照夜穿廊跨院,四处看了看,而后来到他那夜里见到梁月仙的院中。 院中早已不见那时的荒凉,依着她的喜好种下了几支修竹,此刻略显羸弱的亭亭而立。 院中一角有一块青石,青石上放着一杆鱼竿,长长丝线滑落在旁的一口池塘里,辰宁看着那一处,忽然无声的叹了。 转身又往院中主屋去了,屋内格局仍是照旧,一旁是起居,一旁是书房,辰宁也没什么挑剔的,于是又领着司空照夜往别的院子去了。 “不二似乎很喜欢这院子?” “嗯,回头我就住这里了。” “那不是还多出两三个院子来?不如我也过来陪着不二,省得你们父子二人孤单寂寥。” “那恐怕没有你住的地方了,不过照夜若是不介意,护院小厮的房里挤一挤也是可以的。” 辰宁走得飞快,司空照夜只能扯了她理论。“怎么没了,不是还空着许多?” “还有珺儿祖母呢,年纪大了图个清静,是要留一个院子吧?” “那也还有啊!” “还有的得给我师父和阿九留着。我师父喜欢清静,阿九也是。” “阿九是谁?听着是个女子?”司空照夜好奇的问,可还未等辰宁回她,却忽然笑道:“哦,我懂了,我说带你去桃花镇,万千繁花过眼,不二也是无动于衷,原来已经心有所系了?” “不是。”辰宁想要解释,半天却想不出个合理的理由来安排阿九的身份,便干脆由了司空照夜去胡猜。 反正阿九一时半会儿也不到京城。 说话间来到一处赏景的庭院,原本的池塘被填去大半,留下的这小池塘,也是浅浅的可见池底,几尾锦鲤游弋其中,别有生机。 辰宁回过头,笑道:“照夜觉得如何,这府中可能住得了人?” 司空照夜略烦恼的摇了摇头:“不好说,毕竟不是我住,不二又没有留我的地儿,这个就很难感受了。” 辰宁闻言哭笑不得:“别的院子没有,不过我院中还有几间厢房,给照夜留一间,你来了我们也好彻夜长谈。” 司空照夜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那要这样,不二还是早日搬回府邸来吧,这样我也好常来叨扰。” 话音刚落,司空照夜神色一变。 辰宁只听得耳边一阵破风声袭来,便听得叮的一声,一支长箭落地。 只见司空照夜手中出现一把墨色折扇,扇骨收拢,扇骨间还夹着一支箭。 还来不及打量,眼见空中闪过两道光芒,而辰宁早有准备,起身一跃,足尖轻点亭中树梢一个翻身跃上院边的墙头,往长箭射来的地方冲过去。 司空照夜一愣,便也跟了上去。 碍着大白日,辰宁也只敢屋檐顶上小心跳跃,不久便瞧见司空照夜追了上来,二人朝着眼前的高阁奔去,刚刚那几箭便是从这高阁里头射出来的。 果然,将要靠近高楼的时候,从楼里出来两道蒙面身影,只见他们跳下高阁便各自散开。 辰宁与司空照夜极有默契的对视一眼,便分开去追了。 眼见辰宁这边就快要追上那人,于是脚下踢起一片瓦,一个旋身朝那前头的蒙面身影踢了过去,直接撞到那人膝弯处,便见那人滚下了屋顶。 辰宁怕被他跑了,翻身跃下,下一秒颈间便架上了几把刀,当下愣住了,扭头见那贼人也被制住了,又稍稍觉得安慰了一些,正待解释什么。 却见身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朗朗如玉声鸣,抑扬顿挫:“不得无礼,放开这位公子!” 第70章 山重水复 等那刀从她脖子上撤下,辰宁才反应过来。。 转过身去,正瞧见一名与自己年纪相仿的男子从阁楼里出来,言笑晏晏看着辰宁拱手作礼:“可有伤到公子?” 辰宁这才瞧见他长相,却是愣了一下,她不请自来落在此处,已是理亏在先,自然忙得回礼:“在下追逐刺客误入此地,打扰大人还请见谅。” 也不知道这人是什么身份,但见他玉带青衫,只是一身寻常百姓的装扮,可身边执刀环甲的守卫却听他号令,恐怕地位不轻,只是也不知道,盯着她的目光有些让她不适。 这人看了看院内那被守卫们制住的刺客,指着那人笑着和她说道:“那贼人如今也制住了,公子自去处理吧。” 辰宁虽有奇疑,却也走了过去,只是背后这目光灼灼仍是在盯着她,辰宁难免心有戒备,小心的留意身后动静。 辰宁走到这刺客身前的时候,他脸上蒙面巾已经被扯下,不过这对她半点用都没有,辰宁自然还是不认得这人,只能问他:“你说说,你为什么要杀我?” 那人瑟缩着,似乎很是害怕,却仍是一言不发。 倒是她身后那位男子又开口了:“公子这样问,怕是什么也问不出来,可要我手下侍卫帮你。” 辰宁闻言心里嘀咕,你在这旁边看着,我不这么问还能怎么问。 不过既然有人帮她,那也不错,她也想看看,这人有什么手段。 如此一想,她从善如流的拱手谢过:“既然大人这么说,那就劳驾了。” 只见这男子给了旁边的人一个手势,那人便下去,辰宁还想看看他们用的什么手段,这男子却忽然挡在她旁边,做出个请的姿势来:“相逢比如偶遇,在下百里彦,公子不如与我先坐下,说会儿话?” 辰宁哪里能放心,这人虽看是一番好意,但是她总觉得他有些太奇怪了,看着她的眼神叫她有些毛骨悚然:“不必麻烦大人,我在这看着就行。” 辰宁只听得咔嚓一声,也不知道那侍卫做了什么,便听见刚刚暗算她那刺客痛呼了一声,接着便连连说道:“于掌柜,于掌柜叫我们来的。” 辰宁好奇的歪过头去看,见那刺客捂着手臂已经疼倒在地,于是问道,“哪个于掌柜?” 可还不待辰宁细问,这人突然却不说话了,片刻嘴角便流出黑血,颓然倒下。 那侍卫近前看了看,回身和那男子说道:“侯……公子,这人嘴里藏了毒,是自杀的。” 辰宁怔怔的望着那死去的刺客,眼里闪过一丝烦躁,隐隐有些怒火,恰在此时,司空照夜拎着另一个蒙面匪徒也回来了,看到辰宁身后那男子有些意外,愣了一下:“文满怎么也在这?” “出来散散心。” 辰宁这会儿心思,却还放在司空照夜拎着那人身上:“照夜,这人如何了?” 司空照夜叹了一声,将这人往地上一放:“死了,咬牙自尽。” 辰宁打量了司空照夜拎着的这刺客,死法与刚刚院子里的这个一样,看样子是早有赴死的决心,“他没说什么吗?” “什么也没说。”司空照夜点了点头,盯着地上的人,少见的神色不悦,又转头看着院子里躺着的另一具尸体:“那人可说了什么?” 辰宁略显有不解的看了一眼地上这两人,又略显探究的看着司空照夜:“他说是于掌柜叫他们来的。” “哪个于掌柜?”司空照夜愣了一下,似乎有些诧异。 还想再问什么,却见辰宁若有所思的来回踱步,默默念道:“这不合理。” 忽然转身就要往外走:“我去问问于掌柜!” “且慢。”就在这时,百里彦叫住了她。 辰宁这才想起还没拜别这位百里公子,于是客气的回了身:“今日多谢大人相助,在下还有些事情该处理,就此别过。” “公子请慢。” 辰宁不解的转过身:“大人还有何事?” “公子既然是照夜的朋友,那不如与照夜一样,叫我文满便行。” 辰宁半天等了他一句废话,于是转头好奇的看着照夜,心说你这个朋友是不是有些毛病?她着急着去办事儿,他在这里说废话,但她到底没把这话说出口。 倒是司空照夜也开口挽留了,话语里还有几分着急:“不二莫急,这位是镇南侯百里彦,或许此事可以请他帮忙,总比我们自己去查要快一些。” “对呀,我这就让人去彻查此事。” 说着,这位镇南侯就招了手下侍卫来,细细叮嘱了一番,要查那二人的来处。 辰宁闻言不解的看着司空照夜,见他肯定的点了点头,这才回头拱手谢过这位镇南侯:“那此事就麻烦镇南侯帮忙了。” “不必这么客气,我刚说了,你与照夜一样,唤我文满便行,”这镇南侯这会儿看起来,心情似乎很好,又笑着和辰宁说话:“还未请教公子名讳?” “侯爷客气了,侯爷唤我辰宁就行。” “不二君也莫与我客气,只与照夜一样直接叫文满就行。”说着,百里彦又笑着请他们二人往阁中歇息。 辰宁回头看了看院中那两具尸体,见镇南侯府的侍卫已经抬下去了,便也跟着进了阁中,一言不发还忧心着刚刚的事儿。 少顷,几个侍卫来为他们斟了茶水,辰宁浅尝了一口,倒是觉得茶香馥郁,不苦无涩,连她这不喜饮茶的人都觉得不错。 饮罢照夜先开口闲聊起来:“文满可是这两日才回京的?” “是啊,夜里才到的京城,瑶城事务一直脱不开身,要不是陛下急着召我回来,恐怕也没机会回京了。” “太后的寿辰在即,陛下自然看重,不请文满回来坐镇还能找谁呢?” 辰宁这时候才突然的灵光一闪,镇南侯百里彦!可不是东胜国玄阵世家的传人? 她看着眼前这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聊得热火朝天,心想自己这是碰了什么运,这百里家替着朝廷掌管禁道的玄阵,司空家又御东胜灵兽,对她皆有克制之道,她怎么感觉自己接下来得小心行事了? “不二怎么不说话?可是还在烦心那两位刺客的事儿?” 司空照夜与百里彦聊了半天,却发现辰宁正看着案前的茶盏出神,忍不住问道。 辰宁这才回过神,却不知道刚刚那会儿他们在聊什么,只好尴尬的笑了笑,自顾自的起了别的话题来:“没有没有,我是在想,两位的名字好听,字也不错,当真是不错。” 司空照夜认识辰宁这么久,第一次见她夸人,于是来了兴致:“哦,那你说说,如何不错?” “啊?”辰宁看着照夜兴致勃勃的样子,只能硬着头皮接着说道:“你看啊,司空白,白如月,月照夜,意境优美,百里侯爷的就更不简单了,彦者大才,自是文满。可不是好名字?” “好说辞,”这一番说得司空照夜连连拍手称赞,“那司空蓝这名字又作何解?我有个弟弟,就叫司空蓝,字怀夜。” “蓝者,如天色,天有昼夜之分,若置于夜色中,自是怀夜之境。” 司空照夜闻言更是连连称好。 倒是百里彦,从刚刚便一直看着辰宁,听她说那一番话,神色明明灭灭若显欣喜,忽然接了话说道:“不二君的名字也是很好,宁者永定,不二者又曰无双之势,皆为非凡之意。” 辰宁听闻此言心中一动,神色微闪,忽然抬头探究的看向那人,却见百里彦忽然提了杯盏,举手扬了扬: “虽说酒逢知己千杯少,但稍后我还得进一趟宫中,怕有失礼,就先以茶代酒敬不二君一杯,等从宫中回来,定当与二位再聚上一聚。” 说着,百里彦饮尽杯中茶水,接着又起身,从身上拿出一块玉牌,递与辰宁: “不二君且收下此物,凭此玉牌直接可以进到镇南侯府内,刚刚那二人查得如何,你直接入府找屠侍卫一问便知。” 辰宁闻言,已经被惊讶得张大了嘴,惊讶的看着这人,怀疑自己是不是忽然幻听了,怎么突然就给她这么个东西,就不怕她去把他镇南侯府搬空了?? “若是不二君看上什么,尽可搬走也无事。” 辰宁忽然听见百里彦回了这么一句,这才发现自己刚刚因为太过惊讶,居然把心里想的话说出来了。 转头一看,司空照夜正端着茶盏低头闷笑。 忍不住白了他一眼,伸手接过百里彦放她眼皮子底下半天的玉牌,心想不拿白不白,于是拱了拱手谢过:“多谢侯爷。” “叫我文满。” “多谢文满兄。” 第71章 抽丝剥茧 百里彦走后,司空照夜与辰宁也出了门, 辰宁回头打量这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宅院,不解的问道:“镇南侯怎么会来此处?” 司空照夜回身看了看:“这是百里家原本在京城的一处落脚点,不过文满自被封了镇南侯以后,便搬去了陛下为他赐的一座府邸,就在这不远的地方,他若是来这,大约是图个清净吧。” 辰宁打量了这附近热闹的街景,这地儿可是寸土寸金,与好奇的问道:“那镇南侯府是新盖的?” 只见司空照夜摇了摇头:“非也,乃是原本的镇北侯府,只换了块牌子而已。” “镇北侯?可是那位传说中孤身定北疆的杨老英雄?” “正是那位。” “啧,这么说倒是位新贵。” 司空照夜闻言挑了挑眉,知道她说的是镇南侯,笑道:“不二可真是招人稀罕,我瞧着文满对你很是满意,竟连镇南侯府的玉牌都给了你。” 辰宁听了这话,这才从袖中拿出那玉牌来,只见那玉牌上,一边刻着镇南侯三个字,另一面是一个类似玄阵的阵法。 她反复翻看着那玉牌,好奇的问道:“这东西这么厉害?” 司空照夜想起刚刚在院中的事儿,凉凉的瞥来一眼:“那是自然,这可是能让你搬空镇南侯府的好东西啊!” 辰宁见他又提起这事儿,装模作样咬牙切齿的捶了他一拳,笑道:“你还提!” “不二从前可曾见过文满?”司空照夜忽然问道。 “他见没见过我不敢说,但我一定没见过他。” “我还是头一次见文满对旁人这么热情。” “你们很熟吗?” “很熟?不二是指亲近之意?” 辰宁点了点头。 “未结识不二之前,与我最相熟的的确是文满,不过以后,文满这个相熟之人,恐怕要换个对象了。” 辰宁觉得他这话里话外的意思,有些让她不好接上来,只能摇了摇头又换了话题:“你们二人相识,可是因着世家?”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我听说东胜两大世家,一个擅长布列玄阵,一个教化驯养灵兽,护了东胜几百年太平。我倒是有幸,两位我都认得了。” 可司空照夜似乎有些隐虑:“表面说起来百里家与司空家,掌握的都是这东胜国的国防要事,百里家阵法在前,司空家御兽在后,但如今不必征伐,司空家也只不过徒担个虚名罢了。” 辰宁闻言沉默了一会,脑中翻过几段往事,忽而想到一事:“传闻东洲大陆的两国,能御兽的可唯有司空一家。” “非也,御兽之道,分妖灵二类,司空家所御皆为灵兽;但南华却有可御妖兽的道者,也是能有与灵兽一战之力,而上古最强的两位神中,有一位便是妖神。” 辰宁听闻此言,神色有些不同于寻常,忽而长舒了一口气,问道:“照夜说的是龙神?” “是,不过妖法道术的致命之处,不在于其修炼的手段,而在于其自生的妖元,会反噬其主,乱其所为,但灵兽不一样,灵者天性向善使然,固其不乱根本,谨守初心,如此便可御,也可教化。” “所以司空家在驯化灵兽之时,就从未遇见过灵兽妖化的情况吗?” “不二此话何解?” “这么说司空家也碰见过这样的事?”辰宁回过头,见司空照夜楞在了原地不动。 她回头看向天际,转身大步离开,司空照夜这才回过神追了上来,拉着辰宁问道:“不二怎么会这么问?” 辰宁停了下来,看着他突然问道:“你追的那名刺客,可说了什么?” 司空照夜闻言,却皱了眉,眉下的小痣也被连入眉峰。 辰宁瞥了他一眼,自说自话道:“可是说是于掌柜指使的他们?” “不二怎么知道?”司空照夜好奇的挑了挑眉。 “只是觉得太过刻意,落在镇南侯手里的那个,明明多的是机会自尽,这人偏偏要吐露出于掌柜以后再去死,你说是不是很奇怪?” “所以不二有何打算?” 辰宁头也不回的走在前头,司空照夜只好跟着他,二人并肩而行,“我做何打算还得看照夜了,照夜为何不与我说实话?难道是怕我去找于掌柜发难?” 司空照夜闻言点了点头:“我是怕你中了旁人诡计。” “所以照夜是认识于掌柜的?或许与我相识也是因着此事?” “那倒不至于,与不二相识是我的意愿,倒是后来于掌柜找了个机会来司空府,托我小心照顾不二,说是暗箭难防。” “那你就信了他?”辰宁嗤了一声,忍不住又白了他一眼。 “我自有法子辨别他所说的真假,总的说来,那位于掌柜是友非敌,不二尽可放心。” 说完又见他神色焦急的盯着眼前的人:“轮到你说了,咱们接着刚刚的话题。” 辰宁见他心切,沉思片刻才开口:“人的七情六欲,皆是因灵智而生,不偏不倚方守为人之本;其他东西若也生了灵智,便也与人一般无二,可既然有了七情六俗,难免沾上了贪念痴妄,变得癫狂疯魔,所谓妖者,莫过于如此。” “此话有几分道理,但若向善教化,又为何会突生变化?” “世间父子反目,夫妻成仇,兄弟阖墙,哪一样开始之前不是情深义重?” “但总得有个诱因吧?” “那,我们就说说其中一个,妖与灵,哪个要活得久一些,哪个修炼得更快一些?又或者说哪个更近天命?” 只见司空照夜皱了皱眉,沉默了半晌,忽然有些懂了辰宁的意思:“我似乎有些明白了,你的意思是,如今大道未启,众生皆在等一个活到大道重启的机缘,如此便先得活下来!但妖可以通过其他方式来提升自身修为增加寿元,而灵兽受道之所缚,处处辖制,常常寿元尽时为达天命,所以这才妖化?” “是也不是,”辰宁忽然叹了口气,笑道:“传闻上古大道犹存之时,妖与灵便各取其道了。” “也是,何以如今却频生变故?妖与灵非得拼着个生死不平。” 辰宁停了下来,想着天命给过的那十六字真言,忽然间不再说话。 “不二觉得,这是为何?” “为何?你试想一下,如果放在我们眼前一条路,一条是顺应天命当即便去死,还有一条是破红尘迷障,明日或者拖上个几天再去死,一般人会选哪条?” 司空照夜愣了一下,沉默半晌心里已有答案,于是笑道:“不二会选哪条?” 辰宁睁开眼,回头看着司空照夜:“我选择的和照夜一样,明日再说明日死的事,但我今日要活。” 司空照夜闻言点了点头,从某些方面来说,二人之所以投缘,大约也皆因得彼此的许多想法念头,都是如出一辙,且二人诸事皆是行止由心,自然惺惺相惜。 只见这会儿辰宁伸了个懒腰:“说起来,我得了镇南侯这么一个好东西,若是现在不用,回头镇南侯收回去就可惜了。” 司空还在想刚刚的问题,一时没回过神,听她说这话的时候还有些迟疑。 等辰宁从镇南侯府领了二十几个侍卫,扭头齐刷刷的冲进了昌吉书铺,又将于掌柜捆了起来,拎回了南府。 司空照夜原以为如此便歇了,可偏偏时近午时的时候,她又让秋月楼送来了膳食,那送膳的几位伙计进了南府,听见院内这板子声以及于掌柜的哀嚎,手里哆嗦得食盒都快拿不稳了,扔下东西忙不迭的跑了。 司空照夜掏着耳朵,瞧着几个侍卫卖力捶着一块绑了衣料的木板子,而那位于掌柜则站在一旁垂着手,生无可恋般一声一声干嚎着。 而辰宁则在一旁捂着嘴笑。 就连一旁闲着的几个侍卫,都在纷纷偷笑,几个捶板子的侍卫,也是忍俊不禁。 第72章 寻真相 “公子接下来准备怎么做?” 辰宁与司空照夜才坐下,于掌柜便忙问道。 刚刚众人演了一场戏给秋月楼的伙计看,自然是还有下文的,可于掌柜瞧着辰宁这会儿却又有些不慌不忙,一时有些捉摸不透他的意图了。 “于掌柜莫急,先坐下再说。”于掌柜看了看她与司空照夜,眼前一个是自己东家,一个是世家公子,他哪里敢坐稳了,于是挨着椅子偏着身子坐下了。 “公子请说。” 辰宁眉目一转,突然问道:“掌柜不如说一说,这些日子为何总是避着我?” 于掌柜闻言愣了一下,双手垂在下首半握着,略有些紧张:“这个,这个,既然公子问了,那我也直说了,若是有什么不合意的,还望公子见谅。” “你直说吧。” “其实早在半年多前,家主有将我们这几个铺子出让的念头,可是接下来却又没了声,后来南华动乱,南家的生意基本都被新帝接手了过去。这样,几个掌柜便有了别的心思了。” “什么心思?” “自然是私下里动些手段,将这店铺盘作自己的,但这倒不是进来才有的心思,只是几家铺子,除了秋月楼和东晟客栈,其他几家都有些将就度日,凤掌柜和秦掌柜早已有些不满,毕竟他们挣来的账,每月都要用来平一平我们几家铺子的支出亏空。” “所以最先动了心眼的是秦掌柜和凤掌柜?” “不是,是我。” “内里的事情我现下还不好细说?” 辰宁看了一眼司空照夜,又稍稍歪了头看他,而后勾唇一笑:“所以,你与丰乐钱庄的李掌柜合谋,开始扣留各个铺子里的印信账簿?拒签我接手南家铺子的认契书?想借此将各铺子据为己有?” 可于掌柜却摇了摇头:“扣留各铺子印信账簿的是我,后来送回到各家铺子里的,也是伪造过的。” 这回莫说辰宁皱了眉,就连司空照夜也是十分不解,辰宁还未开口就先有些恼了:“于掌柜,你此事做得可不厚道,我当初答应帮你时,你说的可不是这样的!” “给辰公子看得那些账簿都是我伪造的,我以为公子看得出来。”说着,于掌柜叹了一口气,像是十分失望的样子。 “所以于掌柜这段日子就对我避而不见?” “我听了几家铺子里的掌柜说,公子看都没看账簿。” “于掌柜,如今的问题又不在账簿上,不管是你也好,别的掌柜也好,做了这么多年营生,这账簿如何做得天衣无缝,想必比我清楚,所以我看这账簿的意义何在?” 听闻此言,于掌柜仍是面无表情。 倒是辰宁一转眼,似乎想到了什么:“于掌柜这是在防着谁?” “那公子要这么说,那我也就说句实话,谁都防着。” “包括我?” “包括公子你。 “这可就难办了,”辰宁点着头,东张西望的思量的半晌,似乎有些为难:“那不如于掌柜告诉我,此事该如何?” “公子不如回到最早前问您的问题上,那镯子,是谁给你的?” 辰宁闻言勾唇一笑,忽然起身,长叹了一声:“既然都到这份上了,那我也和于掌柜交个底儿,这镯子,是我夺来的,抢来的,骗来的,就不会是有人给我的。” 横竖与掌柜交不交底儿,她都有方法拿回几家铺子来,她如今要得东西,倒不是几家铺子账面上银钱,她要的是那家铺子的壳儿。 他也不管于掌柜是什么反应,径自拉上了司空照夜往外去了:“照夜,走,正好我还有别的戏给你看。” 司空照夜跟了上来,摇头轻笑,眉头轻扬,不解的看着她:“我可是越来越看不懂,你这唱的什么戏了!” “那你要不要看热闹?”辰宁和于掌柜说了一番话,有些事儿也想通了,心里高兴,于是抬手就撑在了司空照夜肩头,笑嘻嘻的说道:“要不要看?不收你钱哦!” 正巧这时候,二人听得院外一声门响,外头有人给推了院门,二人转头看过去,正好看见守在门口的侍卫给百里彦开了门。 百里彦提着一个食盒出现在门口,看见他们二人举止亲近,一时愣住了。 司空照夜见他来了,好像也不惊讶,倒是辰宁发现来人是百里彦,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脖子,随后拱了拱手见过:“侯爷好。” 却没料到百里彦脸色似乎有些不好看,只见他一言不发走上前来,将手中的食盒往辰宁怀里一塞,转头说道:“我说过叫我文满就行了。” 语气倒是还算温和。 只是辰宁心里嘀咕,这人在名字上得较真劲儿比司空照夜还拧。 可她又看了看手里的食盒,总觉得哪里有些怪,转头好奇的看着司空照夜,却见司空照夜只是冲他挑了挑眉,转身跟着百里彦进去了。 辰宁没明白司空照夜那是什么意思,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仍是不解的拎着食盒跟上去了。 进了堂中,正好看着他们二人正往偏厅去,站在圆案前等着她,她以为百里彦这是要让她替他摆膳,于是过去将食盒里的东西给他端出来,可才动手,就被百里彦截下来。 “这是我特意给你……们带的。” 司空照夜闻言凑了过去,看了看食盒里的几碟子东西,瞄了一眼百里彦意有所指的调侃道:“文满,这许久不见,连我的口味都忘了啊?” 百里彦也没料到司空照夜也还在这,只能伸手搓了搓鼻子:“我也没注意,只让厨房随便装了一些。” 转头又忽略司空照夜怀疑的眼神,去问辰宁:“不二君可觉得合意?” 辰宁从听说这东西是给他们的时候,就已经不客气的拿了一块桂花酥吃过了,她对甜食没什么抵抗力,何况这东西看着就叫她垂涎三尺,百里彦问她这会儿,她正捻起一团红枣宵金糕在吃。 听见百里彦问她,连忙点了头:“都是我爱吃的,照夜要不喜欢,我帮你吃,不用客气。” 说着又吃完了手里的半块糕,眼神里微微闪过不明意味的算计,却刚好没让别人看出端倪来,她拍了拍手问百里彦:“侯……文满兄这是来要回你那块玉牌吗?” 辰宁虽然有将玉牌还回去的想法,但却不是这会儿,她这会儿事情还没做完,这牌子还好用着。 百里彦闻言倒是摇了摇头,笑着和她说道:“玉牌你留下,我此次来,是想看看不二君这里人手可有少了。” 见这人如此客气周到,倒叫辰宁有些不好意思,“不少不少,那就多谢文满兄了。” “不必客气,你自去忙吧!” 辰宁听他这么说,于是高兴的应了一声,转身出了门,又叫上七八个侍卫,让他们先去丰乐钱庄把往年的账本搜了来,连带也将那钱庄的李掌柜请过来。 又点了几个人去秋月楼把酒楼先关上门,挂个歇业一天的牌子,让秋月楼伙计掌柜都楼里等着他。 吩咐完这些,辰宁转身伸了个懒腰,松了一口气,接下来,准备看戏就行了。 倒是那于掌柜听见了她刚刚一连串的吩咐,跑了过来:“公子,是不是还忘了一个?还有一个东晟客栈的秦掌柜。” “没忘,”辰宁回身进了堂中,笑得不怀好意:“总要留一个给报信的,这么大阵仗的一场戏,总不能就我们几个演?” 于掌柜看着辰宁眉飞色舞,一时愣住了,他观辰宁行事肆意妄为,毫无章法,却没料到这里头还暗藏算计。 “可是若是发生什么意外?” “能有什么意外?他们不折腾出点意外,我还不知道马脚从哪里露出来呢!” 于掌柜这才沉默了,他暗地里悄无声息查了半天都毫无进展,莫非这位公子只这么短的时间就能找到途径? 他环顾了四周,记得这南府的修缮,似乎也是这辰宁一己财力完成的,且他刚刚粗略瞧了瞧堂内的一应物什,比起原先的南府也不逞多让。 可如此看来,这位辰公子便是不依靠这南府也有立足之境,为什么非得要盯着这南府的几家铺子钻营,莫非…… 不过现下看起来,这镇南侯与司空家大公子似乎也对辰宁另眼相看,想来往后许多地方也能行个方便了。 这么说起来,他倒是可以稍微交些底。 于掌柜正私下计量,却忽然被人轻拍了一下,只见辰宁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他跟前,歪着头好奇的打量他:“于掌柜,想什么呢?叫你老半天了。” 于掌柜抬眼看见她,晃了晃眼,连忙回神,退了两步,回道:“公子吩咐。” 辰宁指了指旁边的一位侍卫和他说道:“我说,一会儿李掌柜要来,劳烦于掌柜先和这位大哥去别的院里避一避,免得碰上。” “好,好。”于掌柜看了看这阵仗,还特意要找个人来看着他,怕也是不信他的,可这么一想,心里又有几分高兴,觉得自己没看错,这位辰公子,或许能接得下南家的这盘棋。 正打算要出去,却忽然有些不放心的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偏厅的那两位,最后神色落在司空照夜身上,接着转过头似乎想要和辰宁说什么,最后却还是拱拱手,直接往偏院去了。 倒是司空照夜,若有所思的看了看辰宁背影,最后拿着他那把铁折扇,无奈的敲了敲自己额头。 第73章 不妨等等 但意外的是,李掌柜没被镇南侯府的人带回来,丰乐钱庄的门关着,侍卫们开门之后,在账房里发现一名死去的伙计,以及没来得及烧完的账簿。 辰宁赶过去的时候,在地上看见那个死去多时的伙计,一刀致命的伤,身体还未僵硬,想来才死不久,众人环顾四周却并未瞧见凶器。 百里彦按下手在地上感应了一下附近法阵,“阵法没有留下什么痕迹,想来是把普通的刀。” 说着与司空照夜说:“不如让你们家的小东西来寻一寻?” 司空照夜摇了摇头:“不必,我去就行,” 说着他转身就出了门。 辰宁正忙着打量屋内一样,闻言也只是看了一眼。 屋内的几个柜子都锁着,不像是打开过的样子,辰宁捡起那几本已经被扑灭的账本,看起来烧得都差不多了,依稀看得出靠近书脊上的几个字形罢了,一个完整的都没有。 她略显烦闷的将那几本放在了一旁,又抬头去看几个锁着的钱柜,突然跑到那伙计的尸体旁,半天从那伙计身上,摸出来一大串钥匙,扯下其中较不一样的那一把,随手把其他的递给了旁边的侍卫:“把这里所有柜子打开。” 说完,又转身去了后院,左右看了看,随后朝直面着的正屋去了,推开门只是寻常的屋子,只是堂上的那幅画有些怪异突兀。 却听百里彦忽然开口问她:“你要找什么?” “大概类似于密室之类的,或者说地下金库。” “那你要不要看看那儿?” 辰宁好奇的抬头,沿着百里彦指出来的地方看过去,正是她刚刚觉得突兀的那幅画,她隐约看得出,这画是一个法阵,但她却不敢当着百里彦的面掀看,怕露了馅。 于是准备走前两步看看怎么做。 可她才抬脚,却被百里彦拦住了:“你小心点,那画里的阵法有点厉害,看着不像寻常的御守阵。” 辰宁在混元幻境修行的时候,也认识了不少玄阵,眼前这个明明破军化禄,却隐见天同落陷,并非吉象。 “那可有破解之法?” “简单,以身为阵心,心不动则命不移,点七曜九华覆之。”言谈间,只见百里彦周身渐起星芒,星芒依次点亮周身几个阵星。 辰宁心中一动,忽然转过头看向他处:“每次布阵都会这样吗?” “什么样?” 辰宁回头,戳了戳那闪起的星芒,却是触无实感。 “星芒不必亮起也可以列阵,只用御使周身灵力到对应的位置就行。” “哦。” “此阵你也可以叫它曜华,可以用来破除迷障,指引归途。” “嗯,多谢文满兄。” 下一秒,只见那画中的法阵被破除,随着法阵破除,室内忽而起了一阵旋风。 百里彦转头看了一眼辰宁,只见她眉目望着前方,风吹起几缕鬓边的碎发散乱,顷刻眼底隐隐闪过火焰,明明灭灭。 辰宁忽然开口,嘴角微扬,笑意却不见眼底:“走吧。” “嗯。” 二人走上前去,百里彦伸手挥了挥,手掌穿过长案,下一秒眼前的长便出现一个向下通过去的隧道来。 随行的几个侍卫连忙先往隧道内去了,二人紧跟其后。 到了底下一看,才知此处的确是丰乐钱庄的金库,一排排的箱子整齐的码放着,百里彦挥手示意,侍卫们便打开了所有的箱子,皆是摆放整齐又满当的。 明显没人动过。 辰宁略皱起了眉,转身说道:“出去吧。” 于是众人又出了金库,辰宁看着那隧道问道:“文满兄,可否为我解一惑?” “但说无妨。” “曜华阵下,此处是不是谁都可以进得去?” “不是,曜华阵中有阵心认同的人可以进去。” 说完,百里彦愣了一下,突然想起来,东胜国禁道,但阵法却需要御灵点亮,百里家因着布阵,历届家主及传人都被允许施展灵气,但旁人却没有这个特权。 这样说起来,这个阵只能算是他的,倒是一时他糊涂了,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不二君,对不住了,倒是我好心办了坏事。” 辰宁略沉思了一会儿,忽然直视着百里彦,半晌扬唇一笑:“在下可否与文满单独说些事?” “自然可以。” 等百里彦让众人退了出去,辰宁退后了两步,拱手道:“那在下失礼了。” 只见她翻手向上,掌心忽然出现一柄莹白的长剑,辰宁单手翻覆将剑握住,将其示于百里彦眼前: “此剑名为混元,剑上有灵,是我偶然间得来的,文满兄刚说的曜华阵,需以灵力点燃对应星宿,那我以剑之灵力,是否也能有同样效果。” “那是自然。”他看着长剑,更像是看着辰宁握着剑身的手掌,半晌笑道:“此剑不错,想来是不二君十分喜欢的。” 辰宁原本在二人独处时示剑,便带有几分试探之意,若是寻常人,旁人以利器示己,多少也会有些小心防备。 但见她在百里彦眼皮子底下亮了剑,百里彦却没有丝毫的变化,不知怎的,这令她不由得觉得多了几分亲近。 “文满兄,我以剑布下的法阵,这阵可算不算我的?”辰宁将剑身拔出两寸,莹亮的剑芒照见二人身前。 “自然是算不二君的。” “那文满撤去法阵,我来试试?” 只见百里彦点了点头,随后退了开来。 辰宁立在堂中,以身为阵心,身不动,心不动,命宫不移,起手挽起数个剑花,正要依次点亮七曜九华。 可就在这时,那画幕里忽然一阵狂风吹了出来,百里彦只瞧见那画幕中红光一闪,糟糕!是风玄术。 百里彦顿时冲了过去,转身撞上辰宁一剑挽来的剑花,手臂和前胸处闪过几道伤口,可便是如此,他仍是抱住了辰宁,恰在此时,画幕里一阵轰隆声传来,巨大的气浪从画幕里冲出,眼见着要将二人推倒。 就在这时,司空照夜忽然冲进来,只见一阵罡风与画中气海撞在一处,四面瞬间平静下来了。 司空照夜转头,看着身后的两人笑道。 “我就离开了这么一会儿,你们怎么都抱到一块儿去了?” 辰宁转身打量着眼前的画幕,神情凝重,无暇顾及刚刚一个小小的钱庄,金库的入口居然奇险无比,她回头看向百里彦:“可是我刚刚布阵有误?” 百里彦此时也是眉头紧锁,他的顾虑与辰宁一样,但细细回想辰宁刚刚施展的曜华玄阵:“没有,问题不在不二君身上,刚刚那一阵,应该还有别的原因。” 说着,百里彦扯下了堂上那幅画,辰宁顿时大吃一惊,只见那墙上,此刻镶着一面铜镜。镜的形制,辰宁十分眼熟。 “这是相仪镜?”司空照夜突然看了一眼百里彦,不解的问道。 百里彦一言不发的将那面镜子拿了下来。 辰宁也认识这东西,此刻她的乾坤袋中,也有两块与这一样的,一块是从南华带过来的,另一块则是雁娘前些日子给她的。 “这东西叫相仪镜?”她好奇的问道。 百里彦略有深意的看了她一眼:“相仪是它的名,它还有个名字叫作寄思。” 辰宁眉眼一挑,更为不解:“寄思,这名起的,这倒是像极了情人之间的私物,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镜子可以传递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从咒术到一块石子一朵花,都可以传,不过这一面现在已经失效了。” “也就是说,刚刚是有人连通了此处的相仪镜,施法偷袭?” 司空照夜看了一眼外头,忽然说道:“此事不可让外人知道,文满先私下去查一查。” 百里彦也同意司空照夜的想法:“这事儿的确暂时不能声张,先找到这相仪镜背后施法的人的下落,了解事情原委再说。” 辰宁愣了一下,按说这事儿发生在她的地盘,若是此事上报上去,依照东胜国律法,谁也保不了她,她虽然与他们二人相识,倒也没到替她隐瞒此事的情分上。 说着百里彦又转头看了看司空照夜:“凶器可找到了?” 只见司空照夜从袖间拿出来一把锋利的长柄匕首,形制不像是东胜国常见的那种,也不似南华的形制,刀柄除雕着繁杂的图案,像是某种图腾。 辰宁凑过去看了一看,有些疑惑:“这不是毕方鸟的图腾吗?” “毕方?”司空照夜又拿过来仔细看了看,“确实,看着的确是毕方?” “若是毕方鸟的图腾,这凶手会不会是来自西部的苍月城了,传说苍月城便是以这毕方鸟为尊的。”百里彦皱着眉,凝神沉思道。 传闻这苍月城在东胜国的最西面,在一片荒芜的沙漠之中,可自东胜国禁道以后,苍月城便从东胜大陆上消失了,曾有不少人为探寻苍月城进入那片沙漠中,最后皆不知所踪。 众人一时皆沉默了。 而辰宁左思右想,怎么也想不通,她接手一个南家的铺子,最后怎么还跟苍月城挂上钩了! 第74章 东昇客栈 事后,百里彦划了道禁制,将丰乐钱庄的金库封了起来,从外头看着,这里只是一道墙。 三人离开院子的时候,往前头盘点了钱庄里的东西,发现柜台里的东西都完好无损,铺子里的账本也都还在柜子里锁着,辰宁稍稍对了一下账,也没发现什么问题。 看来烧掉的账簿恐怕不是这钱庄的账目中的,如此一来又会是哪里的账簿呢? 倒是百里彦忽然有了主意,撕了几张残片,说先暗地里查一查这纸可能的出处。 安置完铺子里的事儿,又派人去左右铺子里打听了一下,得知那李掌柜中午就带着几个伙计急急忙忙的出了门,也不知道去了何处。 而死在铺子里这个伙计,大家虽说认得,但据说从未见这人离开这个铺子,辰宁倒有些好奇,这人掌管钱庄的重要事务,很少出门能理解,可是也不能少到这个地步。 但既然出了人命,接下来便不是他们几个人能查得了的了。 百里彦将此事交到刑司衙门手里,接手的是刑司衙门的提刑官龙寅。 这事儿到第二日,京城各处流言便传开了,沸沸扬扬都是李泰妄图夺取东家的家业,结果东窗事发,杀了铺子里看守金库的伙计,抢了东西畏罪潜逃了,也有说那伙计忠心耿耿,至死都捂着那串钥匙在怀里,这李掌柜才没将铺子洗劫了。 秋月楼的掌柜到南府亲自送膳的时候,细细的讲给了辰宁听,还直夸辰宁这一招使得好,京城这些传言一出,就也不怕于掌柜与那秦掌柜不签那契书了。 辰宁听着这流言漏洞百出,心里也只觉得稀奇。 她如今还不确定京城对他与南珺南老夫人来说是否安全,自然不会主动去声张此事,更不会是她自己去传的这话,可这流言又是谁传播开的呢?是真的帮她还是另有企图呢? 正思量呢,司空照夜又赶了一个大早进了南府,凤掌柜见他来了,也不好再和辰宁说什么,于是便告退了。 司空照夜看着满座摆好的菜肴,笑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正好赶来吃早膳了!” 辰宁正愁着呢,于是趁着这个时候问他:“京城的流言,是你让人去传的?” 司空照夜摇了摇头:“我可没有那么多人手,要是有,也不用不二辛苦到今日了。” “那这事儿?” “当然是咱们的百里侯爷了,昨儿我们从你这回去的时候,他出的主意。再说你那法子虽然也不错,但让人琢磨不透,又兵行险着,难保会逼得歹人狗急跳墙,反累了自己。” 辰宁叹了一口气,发生了昨天的事儿,平白没了一条人命,她也觉得心中难安,若不是有百里彦和司空照夜替她兜着,这事儿闹开去,就算她没接手丰乐钱庄,那也少不得要掉层皮。 司空照夜看她为难,知道她在顾虑什么,于是安慰道:“你那位伙计的身份,如今也还没查清楚,刑司衙门的龙大人查案细致,想来不日就会有消息传来。” 二人还想说什么,门外却传来侍卫的声音:“辰公子,有位来自东晟客栈的秦掌柜求见。” 辰宁挑眉的看了看司空照夜,心想这个饵终于动了,却不知道有什么消息传来。 她起身出了门,打发侍卫去请人进来,自己在前厅等他。 刚坐下不久,秦海便进来了,身边还带着一个木箱,一进门就跪下磕头,嘴里不住喊着饶命,说是前些日子受了丰乐钱庄的掌柜李泰蛊惑,又听于掌柜说的,要先试试东家有没有能镇得住人的能耐,再考虑要不要将铺子全部交出去。 说着,他又将手中的木箱打开,捧在辰宁面前。 辰宁听了半天不置一言,只起身拿了那木盒过来,翻了翻里面,都是铺子里的印信,地契凭证,以及各个伙计的契书及合约,还有一份手绘的客栈格局,倒是齐全得很。 司空照夜啧啧了两声,走过来笑问道:“你们东家前些日子花了心思,也没见你们爽快过一次,怎么今儿倒是主动都把东西交了?” 只见那秦海闻言哆嗦了一下,抬头偷偷看了一眼辰宁,瞧着她既不欣喜也无怒意,一时也琢磨不透这位的心思,但想起丰乐钱庄的事儿,决定还是吐露实话。 “公子,我也是一时被怂恿蛊惑,那李泰说,他认识一位大人,能多给我们一条出路,给出的回报是现在南家的两倍,只要,只要我们想办法,叫南家没法完全接手铺子就行。” “你站起来说话。”辰宁看了他一眼,随即又面无表情的瞥开了眼。 秦掌柜摸不透辰宁是个什么意思,只好哆哆嗦嗦的照做。 “哪位大人?”辰宁见他起身了,于是又问道。 “这个小的不知,我只知道是朝廷里的一位大官。” 司空照夜闻言,好奇的问了一句:“多大的官?” “这个小的也不知,只听李泰提了一句,是个极要害的。” 辰宁将那木盒盖上,又重新坐下了,问道:“那李掌柜如今失踪,你觉得此事无望了,才来找我?” “是,不是不是,是小的不敢。”秦海躬着身子点了点头,可说完又连连摇头,又哆哆嗦嗦的从怀里拿出一封皱巴巴的信,“公子看看这个,这是昨儿半夜里,店里小二收拾桌椅发现的。” 辰宁拿过来一看,信上字迹潦草,显然是人匆忙之间写下的,信中只说自己拿了钱又办砸了事情,命不久矣,只求秦海帮着他照料一下藏在乡下的老母亲,落款竟然是——李泰? “我怎么没有听说李掌柜有什么亲人,不是说他是孤儿吗?” “是有的,只是他后来做了钱庄的掌柜,就不好再去认了,只将人养在了城外,又雇了丫鬟照顾,便是他自己,一年都难得去看一眼。” “为何?”辰宁有些不解,这李掌柜的母亲会是什么人,怎么还得藏着,若是说无情,那又供养了,若是有情,一年都难得去见一次? “公子有所不知,李掌柜年轻时出了一场意外,他母亲以为他死了,还因此犯了疯病,后来见了李掌柜便是又抓又打,李掌柜怕惊吓到他母亲,便也一直很少去见了,加之接手钱庄,也不能让别人说出不好听的闲话,便推说自己是孤儿了。” 辰宁若有所思的看了他一眼,半晌点了点头:“我知道了,那既然李掌柜将此事托付给你,那你便偶尔去照料一下吧。祸不及家人,我不会怪你。” 秦海闻言一愣,他原本以为,辰宁会应下此事,妥善安排了李掌柜生母,没想她只是顺水推舟,这事儿还得他自己来,可是他与李掌柜的交情,也就到这罢了,哪里愿意担这事儿。 于是百般推脱:“可是,我这,我这如今也是自身难保,我还想东家救我一救,李掌柜如今出了意外,说不得下一个轮到我了。” 辰宁却是不解的看着他:“如今李掌柜的下落刑司也没查出来,秦掌柜如何就断定李掌柜出了意外。” 秦海瞪大了眼睛,指着辰宁手里那封信:“可是李掌柜不是在信中说了吗?” 辰宁鼻子一哼,忽然笑道:“生要见人,死要见尸,等找到了再说吧。想来客栈也离不开人,秦掌柜请回吧。” 说着,辰宁起身就要走。 才走了两步便被秦掌柜冲上来抱着了腿,差点摔了一跤,“公子,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辰宁皱了眉,勉强转过身才想怒斥,却忽然被人拽了一把。 只见百里彦搂着她的肩,一脚将秦海踹了开来,这冲力太大,连同她的靴子也被秦海拽走了。 “来人,将这人拿下!” 这一声怒吼就在辰宁耳边想起,震得她耳朵嗡嗡的叫,于是急忙大喊道:“先别动。” 众人一时都停下了。 只见辰宁十分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先把我鞋子还我。” 第75章 梁谷 最后秦掌柜还是让镇南侯府的侍卫给送了回去,临走的时候,秦掌柜还是给辰宁留了李掌柜生母的所在的位置。 百里彦这回带了侯府的管家来帮着打点南府的事儿,无非就是宅院里的一应人的安排,算下来也得给她找十几号人。 可辰宁却怕再出什么意外,说什么也不用,只说不急。 她这两日没回清运坊,就怕将祸事带了过去。 百里彦见她坚持,便让侯府管家回去挑几个洒扫做饭的来。 辰宁与他为这个半天争执不休。 倒是司空照夜这时候开口了:“不如把我们府上的人给你送来吧?” 辰宁闻言皱了眉,“你们怎么老想着给我这送人?你们那不用人照料了?” 司空照夜笑笑,“不二就当做个好事,家父已经做了决定,待太后寿辰之后,便回浮游山去,正在发愁京城这么些仆役怎么安置好呢。” “怎么突然就要走了?”辰宁不解,以往她从未听照夜透露半分端倪,怎么突然就说这话了? “前儿夜里决定的,还没来得及和不二说,你就当做件好事,我府上的人还算不错,只是管家厨娘不能跟你。”司空照夜半开玩笑得说道,一双眼里情绪不辨,微微的闪烁着。 “你不是说,让我给你留间院子,你要来府里住着吗?” 司空照夜也少见的有些无奈,一时也不知道如何说下去了,倒是百里彦替他解释了:“自打南华政变之后,国君的心思就更不好猜了,司空家这些年权力一步步被架空,若继续留在京城,难免要被国君怀疑另有所图。” 闻言司空照夜也是点点头:“何况,司空家的基业本就不在闹市,青山绿水,才是司空家的归宿。” 辰宁忽然觉得心里有些空落,人生常有离忧,只是她还有些不习惯,只能故作轻松的挑了挑眉:“行吧,到时候我得空了去找你玩!” “放心,我会给你来信,不过你这府里得有人料理才行,否则连个替你收信的人都没。”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把人送过来,到时候不愿意跟着我的,我也不强求,自会放他们走。” 百里彦又趁着这会儿搭腔一句。“那这两天,就先从我府里抽几个人照料着,到时候也好给你安排了院内的事儿。” 辰宁不想跟他接着吵,便由着他去。 司空照夜四周看看,有些茫寥,说要先回一趟家中去,说着就辞了两人走了。 辰宁送别司空照夜,转身拿了秦海送来的木盒,往自己院子里去了。 一路上感受到身后百里彦灼灼的视线,于是回过身去,不解的问百里彦:“文满一直看着我做什么?” 百里彦装作打量回廊外的景致,说道:“不二君对照夜似乎很是在意。” 辰宁听了忍不住想掏耳朵,他这话说的好像她和照夜有什么私情似的:“照夜算是我在京城认识的头一个朋友。” 辰宁心里不住的嘀咕,他与照夜关系可纯洁了,最亲密的关系也就拉个手腕,哪像眼前这个家伙,搂搂抱抱都有了,呸,要不是她定力足够,这会儿…… 等等,她为什么要用定力这个词。 辰宁赶紧摇了摇头,把脑子里进得水晃晃。 “不二君怎么了?” 辰宁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没什么,脑子进水了。” 说完转身又往院内去了,百里彦还在后头跟着,辰宁也找不到借口赶他,便由了他去了。 说来奇怪,虽然才认识几天,但是百里彦对她确实是够义气了,只是也不知道为什么,她每次看到百里彦就觉得浑身不对劲的难受,非要找个机会怼上两句才觉得尽兴。 进了院子,辰宁终于有借口了:“文满先在这等着我吧,我屋里乱着,不便让你入内。” 他回头一看,百里彦正看着院中一角的青石出神,那青石上一根钓竿,长长的鱼线垂落在一旁浅浅的小池里,百里彦听见辰宁与他说话,忽然回过神来:“哦,好。” 辰宁进了屋,将木盒里的东西,分门别类与其他铺子的一应契约放在一起。 收拾完出了门,抬眼正好看见百里彦蹲在小池边,手中卷了鱼线,将那鱼竿拉着都弯了。 辰宁看着这一幕,不知为何心中忽然一震,徒生了几分慌乱。 倒是百里彦瞧见她出来了,忽而笑道:“不二君院中这小池塘有点意思,回头我给你送两尾锦鲤来??” 辰宁低头看了看那青石,摇头道:“不必了,文满今日没事儿要忙吗?” “今日没有。”看辰宁转身又出了院子,于是也跟了上去。“可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想请侯爷替我看着院子,我出去一趟。” “院里有镇南侯府的侍卫,何必要我在这里看着,我陪你出去吧。” 辰宁顿了一下,只觉得眼前人似是有些故人的熟悉感,忽然回过头,眉眼带笑,“侯爷是为何对我那么照顾?” 百里彦愣了一下,忽儿笑道:“我与不二君一见如故。” “我与你能有什么故,我又不是东胜人,是从南华来……” “我知道,我还知道你救了昌王与昌王妃,一路从寅都杀出来的,你还有一个儿子,叫南珺。” 百里彦斟酌着,想说得有几分亲近,又想不至于太过剖根剖底招了辰宁的嫌厌。可他哪里知道辰宁的心思,他说的这些,都是她放在台面上的东西。 半晌辰宁叹了一口气:“文满知道的是挺多的。” 她转过身,眼底略有些微涩:“我出一趟城,文满可能借我一匹马?” “送你也行。”说着百里彦快步跟了上来:“你要去哪儿?” 辰宁转头看了看他,眼神微闪,半晌点了点头:“京郊,梁谷。” . 二人用过了膳才出门,带了几个侍卫,等日过中天往西去,才刚找到了梁谷。 此处看着大约是一个村落的模样,但不过是各路人毗邻而居。 辰宁与百里彦下了马,一路打听说找一位有疯症的婆婆,可半晌却毫无所获。 “怎么都说没有这样一个人?”辰宁有些不解。 “要不不二君先歇一会儿,我再去挨家挨户问问?” 辰宁打量了一下附近的房宅,大片大片的挨挨挤挤,于是摇了摇头:“那到晚上也问不完。” “我看这里也有客栈,太晚了回不去,那先住下也行。” 辰宁疑惑的抬头看了百里彦一眼,怎么感觉他好像巴不得在这留宿一样? “那侯爷住下吧,我得在天黑前赶回去。” “为什么?” “认床。” 说罢,辰宁也不看他,上马又往来时打听消息的村口去了。 百里彦无奈,只得上马跟了去。 村口是一处驿站,辰宁下了马,又往驿站里去,小二看见又是那位长得好看还有钱的公子,于是高兴的迎了出来:“公子,人找到没啊?” 辰宁摇了摇头:“没有。” “去里头问了也没?” “听你的,找村里头打听了也没。” “那会不会不在村里头?” 辰宁看了看村外头,入目尽是丛林:“村外头也有人住?” “倒是有一家,一直都在外头,说是喜欢清静,不过那位婆婆人不疯。” 第76章 林中险地 辰宁听完这话,看了看已经跟了上来的百里彦,转头又和那伙计笑问道:“那麻烦小二哥指一下路,我们二人去看看,可是我们要找的。” “你们着急找人,是有什么急事吗?”虽说二人衣着华丽,不像是打家劫舍的匪徒,但小二仍有顾虑,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受人之托,替他来走个亲戚报平安。”辰宁还在琢磨找个什么借口,这会儿回这话的是百里彦。 小二听了这才放心,连忙给他们两位指了路,辰宁便客气的谢过,临走的时候还给了一些散碎银子作为谢礼,小二掂量了一下手里的分量,又是客气的送了他们一程。 二人出了村子岔了一条道往西南走了一阵子,果然在林间瞧见一个小院,因着先前秦掌柜说过的情况,辰宁怕人多吓着那位婆婆。 原本想自己一个人过去,但百里彦坚持也要跟着去,最后二人留了几个侍卫在林子外等着,只他们二人前去打扰。 叩了院门,一个十几岁的小丫头来开了门,见着他们二人面生,有些防备:“二位找谁?” 辰宁笑着拱手作礼:“姑娘,这里可是李泰李掌柜生母的居所?” 那丫头听了辰宁说的,又打量了一下他们身后,见没有其他人,这才问道:“你们是李泰什么人?” “哦,我是他东家。” “东家?李泰不在这。”说着,那丫头便要关门。 可百里彦早有防备,直接推了门就进去,小丫头哪里是他的对手,直接摔了在地上。 辰宁无奈的过去伸手扶小丫头,却没想着小丫头哼了一声,自个儿爬起来了,转头的时候狠厉的瞪了她一眼,令辰宁心头有些不好的预感。 正想提醒百里彦,却见百里彦停在她前头,伸手捏了捏她掌心,她转头看去,却见百里彦冲着她嘴唇微动,分明说的是小心。 恐怕进来之前,百里彦就发现这里头不对劲的事儿。 许是这动静吵到了屋里的人,只见过了一会儿,一名绿衫的中年女人扶着一位老大娘就出来了。 那位老大娘见了他们二人倒是客气得很,笑眯眯的问道:“二位是从京城来的?” 辰宁点了点头,拱手见过礼:“是,请问大娘是李泰的生母吗?” “李泰?”老大娘疑惑的看着他们,半晌忽然回道:“是,我是有个儿子叫李泰,你们现在来找他有什么事儿吗?” 说着那老大娘又咳了几声,听起来似乎有些不太舒服,可那中年女人在一旁却像没听见一样。 辰宁与百里彦对视了一眼,问道:“这位夫人,可否给大娘倒一杯水?” 听见这话,这女人才突然有了反应,转身往屋里去了,接着,那小丫头也跟了进去。 待这二人才进了屋,老太太就焦急的冲他们低声说道:“你们快走,快走。” 接着又朝着里头装模作样咳了几声,见他们二人不动,又凑近来说:“我儿子早死了,七年前就死了,你们找的那个不是我儿子。” 说完,就要把他们二人往外推,辰宁闻言愣了一下,百里彦突然反应过来,拉着辰宁就要往外去。 可下一秒,四面风景忽如琉璃般碎裂,形成了一道结界挡住了他们二人,只见那小丫头和中年女人突然从屋中出来。 而原本推着他们往外去的老大娘双手下垂,忽然目无焦距神色僵硬立在那处。 那中年女人忽然开口:“绿绮,带老夫人进屋。” 那小丫头便连忙来扶了那老大娘进屋。 等小丫头和老大娘消失在门内的时候,两刀刃光闪过,那中年女人亮出双刀,直接朝他们二人砍了过来。 辰宁与百里彦一个旋身躲过了这劈来的双刀。 危机当前,辰宁正欲招了混元剑来应敌,但百里彦却按着她的手不让她动。 “现下先别动,先看看对方底细。”他沉声说道。 辰宁也明白他说得有道理,但是既不能用术法,又不能用灵剑,难道让她赤手空拳去扛双刀? 正犹豫着,下一秒一柄墨色长剑出现在她眼前,百里彦横剑抵挡袭来的攻势。 “不要离我太远,我护你就行,这东西不是我的对手。” “文满这话说得太满,你倒是先将她治住再说话。”辰宁避过眼前落下的一刀搭腔。 “这人有些古怪,先看看是个什么路数。”百里彦神色警惕,小心的带着辰宁避让。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要是照夜在这,都是听我的,打了再说!” “小心!” 辰宁听着百里彦一声提醒,只觉得腰间被人搂住,下一秒被提着跃上了屋顶。 一时气结。 “文满为什么总是喜欢动手动脚的?” 百里彦忽而笑了,似乎还有些刻意,不答反问:“都是男人,你怕什么?” 辰宁忍无可忍的翻了个白眼,只能心里无能狂怒:去是你丫的男人,老子是女人,是女人!! 她一个翻身祭出混元,反守为攻,长剑直刷刷的往来那中年女人身上刺去。 那女人的双刀使得利索,但辰宁出剑疾速,配合百里彦剑式沉着,要对付眼前这女人并不吃力。 只见辰宁下腰翻身便寻了个刁钻的角度,劈落了中年女人手中的一把长刀,一个兔起鹘落,已绕到了这人背后制住了她。 正待想乘胜追击,上前一步夺了她另一把刀,这女人的手忽然翻转,以一个极其怪异的姿势,一刀劈中她左肩的位置。 百里彦看过来得时候刚好是这个场景,一把刀划过辰宁肩上,血色顿时溢出,不由得神色突变,翻手一剑削去那女人手中的刀。 恰在此时,一声虎啸响彻,四周景致显现,司空照夜出现在二人面前,只见他神色冰冷,抬手挥下,一只虎形灵兽立刻扑倒了那女人。 司空照夜刚想问情形,便听见那屋内的窗户一响,一道身影从窗内翻出,飞速的翻了院栏往外去了,司空照夜当下顾不得说太多,忙也追了出去。 辰宁捂着肩忍不住抽了一口气,心中仿佛奔驰过一万只羊驼,这身子旧伤才好,新伤又添,为什么都爱往这个地方砍,是不是她左肩看起来很像个靶子啊? 百里彦扶住她,点了几处穴道为她止了血,又拿出随身携带的伤药,直接扯开辰宁衣襟,只见伤处还隐隐看得见上次的伤疤。 “你做什么!?”辰宁愤愤的瞪着百里彦,搂搂抱抱还不够,现在都直接扯衣服了?伤又不重,她自己动手也可以啊! “别动。”百里彦嘶着牙,好像这刀砍在的自己身上,拧着眉替辰宁上药,完了又要给她绑上布条护着伤口。 辰宁连忙按住他:“我自己来。” “你一只手怎么方便?” “手上脏,你别碰我!” 辰宁是看着他受伤尽是别处蹭的灰,怕有细菌才说的,但百里彦明显误会了,只见他微微愣了一下,收回了手。 第77章 西北异事 等收拾好了伤处,二人看向被那虎形灵兽摁在地上犹自挣扎的女人,只见这女人裸露在外的手腕,各处隐约可见青色的丝线,这才明白这是一具人形傀儡,辰宁忍不住啧了一声,只觉得这手段过于残忍了。 一般来说,东洲常见人型傀儡,都是以死去的尸体制成,但这种术法便是放在从前,也是禁术,而眼前这具,却是以活人为引制成的活尸傀儡,因着制傀的过程残忍,需要活人有强大的意志才能活到最后,所以制出的活尸傀儡万中无一。 但眼下这一具,明显不是这万中无一的战力。 百里彦有些疑惑,“这以活人死人做傀儡的尸傀术,早已失传了七百年,何以还会在这里出现?” “若是失传,这如今我们看到这个是什么?” “但七百年前,也就是苍月城消失前夕,这一族人一夜之间被屠尽,至今也不知何人所为。” “那也许这术法被人记载下来了呢?” “这东西可没有记载,只是通过上任祭司,亲自教给下一任护法和下任祭司。” “也就是说只有几个人会?” “对,而当年,这几个人,都已死在了那一晚。” “那就不能有人逃脱吗?” 眼前这东西,若不是尸傀术所炼化,那与这尸傀术也脱不开干系。 辰宁心想,一般这种说失传的禁术秘术,背后都大有隐情,恐怕这事儿不会是件小事儿,柳梵如今恐怕无暇顾及她的下落,自己的份量也不至于一入东胜国,便能引来这么大的麻烦。 思前想后,觉得问题或许会在南家身上,于是决定抽空去找南老夫人了解一下,南家背后到底还有什么秘密,她得知道。 就在这时,司空照夜两手空空的回来了,神色也不太好,明显是没追到那出逃的少女。 抬眼看见她肩上血迹,不禁皱了眉:“伤得严重吗?” “不严重,我们先进去看看屋里。”辰宁摇了摇头,看了一眼屋子往里去了,百里彦紧随其后,屋子里应该还有人在。 司空照夜闻言跟了上去,“你这左肩也算是多灾多难了。” 辰宁只能无奈的摇头。 一进门便瞧见一位老太太昏倒在椅子上,辰宁试着叫醒了她,只见她醒过来的瞬间惊惧的看着他们三人:“你们,你们是人还是……” 辰宁转头与百里彦对视了一眼,神色有些疑惑,于是和那位大娘轻声说道:“大娘,我们是人,现在已经没事了。” 可这位大娘闻言,却忽然伸手使劲的掐了辰宁手背一把,辰宁吃痛的嘶了一声,却见这位大娘盯着她的手背,这才舒了一口气:“你们真是人啊!” 辰宁点头,“大娘,你可是知道什么?” 只见这位大娘双目失神的望着他处,半晌忽然回过头问辰宁:“公子,你和我说说,李泰如今在哪儿?” “我也不知道,丰乐钱庄死了一个伙计,他与其他几个伙计跑了,至今没找到。刑司怀疑此案与他脱不开干系,现在还有诸多疑点,我们都需要找到他来解答。” 老大娘点了点头,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这么说起来,他怕也是凶多吉少了。我身子骨一直不好,十年前他出门,说要给我找长生草的时候,我就说了,做人啊,不要贪图那么多,生老病死各有命数。可是这孩子不听啊,非要去。” 辰宁心中一颤,有几分不忍,却还是继续问道:“那后来呢?” 老大娘慢吞吞的:“后来,长生草没找到,他人回来了,身子骨也瘦了一些,看着像是吃了不少苦,虽然话也多了,又爱笑了,没事儿总要变着法儿哄我开心,可是我一个当娘的哪能不知道,那不是我的阿泰啊!” “那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也没几天吧,”老大娘长叹了一声,“我抓着他要他还我儿子,当夜他便离了家,后来便很少回来过,怕我跑了,找了这两个一直盯着我,我原本以为这两个也是普通人家的,可七年了,那小丫鬟和厨娘的模样,从来没变过。这一家子,除了我,没有一个是人啊!” 百里彦盘了凳子,拉着辰宁坐下来,又和大娘问道:“当初李泰是往哪儿去找长生草的?” “往西北去的,说是听人说长生草就在苍月城附近有,就往苍月城的方向去了。” 三人对视了一眼,司空照夜来得晚,还有些不明就里,但到底是世家子弟,见识较常人要多,又见了外头那傀儡的样子,于是好奇的试问道:“也就说,这事儿与几百年前一夜消失苍月城有关?” 百里彦冲他轻轻的摇了摇头,只见辰宁轻声的安抚有些激动的老人家:“大娘,你要不和我们回京城去吧,或者去梁谷的村里住这也行。” 可老大娘却摇了摇头:“我是从京城搬出来的,这里清静,若是有什么意外,也扰不到别人。” 辰宁回头看了看百里彦,指了指他又和老人家介绍道:“这位是百里家的传人,去了京城,给你安置一处住处,布上阵也不怕那些东西来打扰你。” “公子,多谢了,但是老婆子这么大年纪了,哪儿也不想去,天色也黑了,我送你们出去吧。” 说着,老大娘颤颤巍巍的起了身,似乎突然苍老了许多,辰宁还想劝,却见司空照夜跟她摇了摇头,只能叹了一口气,扶着老大娘往外走。 这时司空照夜忽然反应过来,想起院中有只他带来的大老虎,怕吓着老人家,于是连忙先出去了赶了灵虎叼着那尸傀离开。 老人家来到空荡荡的院内,原本一直照顾她的人都不在了,只遗落满院泼落在地的菜干,忍不住又叹了一声:“唉,造孽,造孽啊。” 等三人辞别老人家,辰宁还有些不放心,忍不住再问:“大娘,你真不跟我们走吗?” 老人家摇了摇头,扶着院门冲他们挥手:“去吧,若是见着阿泰,问他能不能回一趟家,虽说不是我儿,可如今我哪还有别的念想啊?” 落日西斜,照见林荫树影斑驳,辰宁无法,这世上他人的命数,并不是她能掌握的。 留下是老大娘的决定,便是李泰不是李泰,但顶着李泰的相貌,老大娘心里,仍是惦念的。 第78章 真假李掌柜 入夜,梁谷家家户户皆已入梦。 四下一片寂静,只见一道男子的身影往梁谷外的密林去了。 片刻后,密林中传来簌簌风声,几道寒芒在林中闪烁,如此你来我往的厮杀,片刻后,归于无声。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一样,一道沙哑的男子声音响起:“李公子,我说过,如果你母亲阻碍我做事,那我便留她不得。” 回应他的是一道清亮的少女声音:“绿绮姑娘,当初我们怎么说好的,希望你还记得,你想要做什么,我不拦你,但是你要是敢对我母亲动手,别怪我不客气。” “李公子,若是我的事情被查出来,恐怕你也别想好过吧,我希望你三思而后行,莫为了一丁点的私情坏了祭司大事。” “绿绮姑娘在京城摸爬这么久,还是一点都没看透吗?今日出卖你的,与我母子二人可没什么关系,你得问问你京城里的朋友才是,否则,你那东家怎么能这么快就查到梁谷来?” 那被唤作绿绮姑娘的男子忽然顿了一下,少顷之后才开口:“进去再说,我需要你替我做件事?” “我娘睡了,有什么事,你就在这说吧。” “李泰,我劝你不要太过分!当初在苍月城,可是我们赤月族的人救了你。” “哼,救了我?绿绮姑娘倒不如说是救了你们自己吧。若是没有我带你们出苍月城,如今你们也还在那荒城里困着呢!” “那我救了你母亲,总不是假的!” 这回,轮到这少女不说话了,少顷之后,一道亮光照见林间,只见白日里那位大娘身边的少女手里提着一盏灯,她看着眼前高大的中年男子,神色冷漠的说了一声:“那么,请吧,绿绮姑娘。” 这可真是奇怪了,明明白日里,这少女的名字才叫绿绮,怎么到了晚上,这小姑娘又喊眼前这男子作绿绮? 二人进了院子,几盏庭灯照着,才发现这中年男子,便是白日里辰宁在寻的丰乐钱庄掌柜李泰。 二人看了看主屋的方向,见那边没什么动静,这才一起进了小屋。 少女点了一盏烛火,二人坐在桌前,互相打量了一下对方,都觉得有些不顺眼,干脆撇开 眼。 半晌那少女开口了:“咱们这样,还有多久可以把这身子换回来?” 那中年男子哼了一声:“等京城的事儿忙完!要不是京城里的缚灵阵,你以为喜欢用你这身子的。” “呵,那我就祝绿绮姑娘马到成功,可千万别死了,要不我就带着我娘找个地方隐居去。” 原来这少女虽说看着是绿绮姑娘,实际上内里的魂魄却是李泰,而那位李泰模样的中年男子才是绿绮,听他们二人说的话的意思,似乎为了密谋什么不得已做个交换。 只听这假李泰真绿绮冷哼了一声:“我若是死了,你以为大祭司会放过你?” “唉,等你死了,我娘的身子没人维持,到时候我是死是活,你以为我会在乎?”说着这假绿绮双脚一摊,直接枕着双手靠在椅子上,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李泰,你一个大男人,整天就围着你娘转!如果不是你不愿意去京城,祭司会让我们交换身体吗?” 只见真李泰看着屋顶,忽然不做声,半晌叹了一口气,“我娘生我的时候,我爹战死在北境,朝廷发了抚恤金,可是到我娘手里的时候,只够买一只鸡的,我娘是打那时落下病根的,到现在也没好过。后来我跟着几个闲散道人偷偷学了些修仙术法,听说苍月城有可以延年益寿让人永生的长生草,那年我娘病得很重,我就说是去我娘找长生草,可是历经千辛万苦到了苍月城才知道,长生草就是半影花,半影花啊。” “半影花是用来炼制尸傀的药引,你要说它是长生草,也没差别。” “绿绮姑娘,白日里来的那几个人,你小心些,你们在京城图谋的事儿,能放一放就先放一放。” “你说的百里家和司空家的两位传人?” “那二人无疑是强,但是那位声称是我东家的公子,恐怕才是最难对付的?” “你是说那位辰公子?” 只见这假绿绮,闻言看了过来,好奇的笑道:“辰公子?” “是的,叫辰宁,据说是南家的入赘女婿,此人行事偶尔不照常理,的确是个难对付的。” “非也,我说的不是这个,而是我下午试了大祭司给我教给我的控魂咒,对百里家人没用,我倒不意外,毕竟是玄阵世家传人,可是控魂咒居然对他也无用。” “怎么可能?”假李泰闻言大惊。 “你觉得我有比较骗你?”这假绿绮伸了个懒腰:“今日就到这吧。哦,对了,你给我的那具活尸傀,已经被司空家的人带走了。” “你说的是司空家?”只见那假李泰忽然笑了,“那可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我想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 第79章 合谋 是夜,京城北面的大街上只挂着几盏灯,灯火幽微,昏昏暗暗。 路南面的东晟客栈,后院墙边忽然传来几声异响,只见一道身影落在院中,环顾了一下四周,来人未曾遮面,是丰乐钱庄的李泰。 他的动静吵醒了守夜的伙计,连忙披衣出来查看情况,只以为是哪里来的偷东西的蟊贼。 可才进了院中就瞧见李泰,转身就要逃,下一秒一把匕首就锁在了他喉间,只见来人唇角勾起,笑意冰冷:“就这么亏心吗?见了我就跑,你们秦掌柜呢?” “我,我们掌柜的在楼上,小的,小的正要给你去叫。”伙计结结巴巴的。 李泰闻言一笑,“用不着你操心,我自己去找,你接着睡会儿吧。” 说着一抬手,下一秒这伙计便昏昏沉沉的倒下了。 上得楼,这位李泰循着记忆找到了秦海的房门,慢悠悠的敲响了房门,便听得里面传来秦海警戒的声音:“谁?” “我。丰乐钱庄李泰。” 只听得屋里沉默了一会儿,片刻后房门露出了一条缝,秦海从里头窥来一眼,见来人正是李泰,这才开了门请他进了屋。 秦海看起来仍是不慌不忙,点了烛火,请了李泰坐下,又亲自倒了水。 “李掌柜这么还来秦某这里,可是有什么重要信息了。” 李泰低头看了看自己跟前的水杯,见他这般波澜不惊,冷哼了一声,“自然是有的,不过我也想问问秦掌柜,对待盟友都是背后一刀的吗?” 可秦海脸上毫无愧色:“李掌柜说笑了,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若遇到这样的事,自然也得有壮士断腕的决心。” “那掌柜一有点风吹草动就自断臂膀不成?如此太过小心,战战兢兢的行事,难道可成大事?” “我家主子身份敏感,自然要格外小心,还请李掌柜见谅。”说着,秦海以水代酒,一饮而尽,便当是谢罪了。 李泰见其眉开眼笑不见一丝狠厉和狡诈,若是常人恐怕就要被哄骗得死都不晓得怎么死的,但李泰与这秦海共事多年,早知其阴险狠毒,且惯会两面三刀,只是如今谋事却还是只能靠着这人,不得已只能忍下。 “这些话不说也罢,你我心知肚明,何必自欺欺人,李某人今日来,是想说一件事,白日里镇南侯等人曾到舍下,交手的时候我手下有一只活尸傀儡,被那位司空家的大公子带走了。” “哦,活尸吗?听说赤月族的尸傀术出神入化,这活尸傀更是万中无一,千载难逢,怎么会被司空家的人带走?” “这个秦掌柜就不必问了,我听说司空家最近有意退出朝堂,不知秦掌柜如何看此事?” “是有这个传闻,不过司空家原本就是个闲职,在不在京城都没大变化。” 李泰神色略过一丝平静至极的笑意,起身说道: “我倒是有一个计划,可以助你那位主子成事,若是这一计使得得当,学着南华那般,将这皇族宗室尽数灭了,也不是难事。” 秦海听得她这话,忍不住笑道:“李掌柜,你可不是在说笑,跟你们赤月族合作这么多年,我可从来不知道你们还有这本事呢。” 李泰倒也不恼,回身笑道:“我们赤月人从来不说大话,自然是有了九成以上的把握,才敢说是良策妙计。” 秦海听这话里话外夹枪带棒的,但到底是自己理亏,毕竟丰乐钱庄一出事,他就上得东家面前倒打一耙了。 但他这人这么多年在客栈里头迎来送往,别的不行,但这伸手不打笑脸人的道理倒是清楚,于是笑道:“抱歉抱歉,是秦某挫见了,还望李掌柜宽宏大量,与我细细说一说,这良策何如?” 李泰沉默了片刻,也明白如今不是计较得失的时候,二人凑在一处,交头接耳,如此这般的言说了。 半晌,二人说完,秦掌柜眉目一抬,略有些意外的惊喜之意,可转眼却又皱了眉:“此计确实不错,只是有一点点疏漏。“ “有何疏漏?” 秦海忽而笑了笑:”倒不是我信不过李掌柜,只是此事的几个要害环节,似乎都是李掌柜一人来完成,恐怕到时候变化一多,难免有所疏漏,不知李掌柜可否将这其中一些环节交由我们我这边的人来操作?\\\" “呵,秦掌柜有所不知,这等术法也只有血脉纯正的赤月族人能够修习,换做平常少不得要受反噬,秦掌柜要是坚持,我将这术法告诉你也无妨,就是不知道秦掌柜出不出得起这么些人,别到时候反而坏了事,我可不背这锅。” “这?”说着,秦海略有些无措的在屋内来回踱步,李泰这一招确实是好计策,就算此计不成,到时候他们想要撇清也是易事。 只是秦海却不能完全信他们,倒不是怕赤月族人中途卖了他们,只是依着他这些日子对赤月族的了解,这帮人复仇心切,做出什么事来都是有可能的。 “此事我还需要与我家主子商议一下,李掌柜可否稍等几日?” 这李泰闻言却只是冷冷一笑:“秦掌柜这是信不过我们呢?既如此谈什么合作?” “李掌柜误会了,不是不信诸位,只是这事儿,还需要与我家主子商议一些细节,好做到尽善尽美,再说秦某也是替人做事,这等事情实非我能做主的。” “哼,你们那位主子的胆儿,倒还不如一只鼠儿大,且又无信义,往日说是同进退,一出事却想着把盟友先推出去!” “李掌柜,此事是秦某个人决定之过,与我家主子无关,毕竟我们主子打点这么多年,若是因为李掌柜的一点小事儿折在此处,岂不罪过?” 李泰只是哼了一声,起身告辞:“那李某人就恭候秦掌柜佳音了。” “嗯嗯,好说,到时候还是老地方取信,这些日子还望李掌柜小心行事,万物暴露了自己。” “李某人自然知道,秦掌柜不必多言。” 说着,李泰正出了门,却见秦海又叫住了他:“李掌柜,你带走的那几个伙计去了哪儿?” 只见李泰咧嘴一笑:“秦掌柜是说安插在我铺子里的那几个吧?我瞧着他们底子都不错,便带回去给大祭司炼制尸傀了。” 秦海闻言顿了一下,神色不辨:“哦,这样啊?若是李掌柜还有什么需要,尽管提就是,我必然替李掌柜寻来!.” “那李某人就多谢秦掌柜大度了,秦掌柜留步,李某人这就告辞了。” 说着,李泰身形一闪,直接消失在了秦海面前,秦海面无表情的低头沉思片刻,随后关上了房门,片刻后,屋内烛火一刹而灭,此后,便是一夜寂静无声。 . 第80章 生变 却说辰宁等人回了京城里,三人商议第二日南府再会,约定后辰宁与司空照夜各自回了府。 只百里彦连夜将那傀人交给了刑司衙门的龙寅,又细说了经过,二人关上了门商议了半天。 最后同刑司总署龙寅,带着那活尸傀前去面圣。 第二日,百里彦上过朝会就往南府走,一进南府便听见堂内有人抑扬顿挫的在说什么。 原来是于掌柜见着辰宁回来了,大清早拉着他跟他讲起了几家铺子的生意,偏偏他讲得极慢,一样事反反复复说得几遍才罢休,直听得辰宁有些昏昏欲睡,又不好表现得太明显。 等辰宁听见院门口有脚步声,便连忙推脱了借口出去,这会儿她见百里彦来了,更是喜笑颜开,忙迎了上去和百里彦搭话:“侯爷辛苦了,事情怎么样?” 百里彦看她笑得极其高兴的模样,忍不住也跟着一笑,指了指屋里头:“咱们进去再说。” 等进了屋,瞧见于掌柜还拿着一个账本探头看着这边,“于掌柜怎么还在此?” 于威闻言笑了,笑得春风得意,全不似前两日那般愁容满面,俯首长揖:“小老儿拜见镇南侯。” “行了行了,你直说便是,这些繁文缛节就算了。”镇南侯只想他赶紧出去,于是随意摆了摆手。 “侯爷有所不知,如今鄙人只是我们东家的阶下囚,自然只能在南府,去不了别处。” 于威如今对辰宁信服,提起东家儿子的还有些与有荣焉,叫辰宁略有几分尴尬。 忍不住开口赶人:“于掌柜先回去歇着吧,我们和侯爷还有要事相商。” “得叻,既如此,那小老儿就告辞了,侯爷,照夜公子,公子,小的告退了,” 说着便退了回去,辰宁想着终于不用听他拎着账本唠叨,于是高兴地摆了摆手送走了于掌柜。 于掌柜才走,百里彦又突然开口了:“好了,咱们来说说要紧事。” 三人在圆桌前坐下,便听见百里彦娓娓道来:“龙大人和我商议了一下,那尸傀的由来若真是苍月城,那多半和城中的赤月族分不开关系,且不说这于威与赤月族有些什么关系,但来者绝不只是针对一个南家。” 辰宁当然也明白,南姓在南华虽然少见,可在东胜国却是一个大家族,各地南姓生意人不在少数,要不她也不敢大大咧咧的在消灭了最后一个夜魇之后,大张旗鼓的修缮南府。 辰宁看向司空照夜,见司空照夜也是点了点头,对百里彦所说并无异议。 “那你们二位是觉得,我这铺子里出的事,只是偶然?” 司空照夜敲了敲桌面,缓缓道:“也不能说是偶然,只是就你说的,南家虽然在京城有铺子,这些年却是由这边的掌柜各自打理着,这样的情况难免有些监控不到位。” 百里彦也岔了话茬:“倒不如说,这些年京城好动手脚的就南家的铺子。” 要这么说的话,确实是如此。 但她却还有些别的疑虑,“我有些好奇,我记得文满昨日确实说过,这赤月族是已经被灭了族的,那若是这些年赤月族的人一直活着,那为什么这么多年都毫无声息,这里头可有什么隐情?” 只见得这二人听闻此言,转过头相视略皱了眉,半晌却是百里彦开口了:“按说此事只是闻言,我等皆不好说,但不二君问起,我们也只能如此说了。” 原来,传闻七百年前那一场灭族之仇,乃是如今的东胜国开国君主孝武帝的阴谋,只因与南华一战中,东胜国各大世家皆鼎力相助,却唯独苍月城的赤月一族避而不战,因此生了心思,借着战后重肃世家之际,将这赤月族给悄悄灭族了。 “我听闻这开国孝武帝杀伐决断,又素来怀柔德政,且那一战有没有赤月族影响又不大。” 辰宁觉得这传闻有些不靠谱,七百年的到底是什么样,她虽然没有亲眼见过,但确实从志传上可观一二的。 司空照夜与她也是一样的想法,“孝武帝之德确实是四海皆知,且过年赤月族灭族之后,孝武帝还派人去彻查过灭族真相,但苍月城踪迹全无,此事一直便搁置了,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除去北境防军未动,大军多数随孝武帝南下了,苍月城周边并未有军队调用的迹象。” “不错,赤月族灭族前后,周边的各世家也不见有什么动静。”百里彦补充道。 “再说,赤月族的招牌便是其尸傀之术,难不成,孝武帝打算让赤月族赶着尸傀上阵杀敌?”辰宁光是想想这场景,就觉得头皮发麻。 “我等想得通,那也不代表别人想得通,如今提起赤月族,传闻中最多的,还是说被孝武帝灭的族。” “啧,这么说起来,倒像是背后有什么人来推波助澜一般,几百年来,就没再出过别的传言?” “差不多。” “那既然是这样,总不能这话一直都是同一个人在说,”辰宁说着,忽然顿了一下,“同一个人?” 只见司空照夜与百里彦也愣了一下,显然是与辰宁想到一块儿去了。 司空照夜拍了几下掌心:“这样就说得通了,但凡流言传来传去,几百年下来定然早不知传成了什么样,可这个传言,似乎从未变过,这样我们是不是可以考量一下,这个传言自始至终,都是同一人,或者说同一种人在说?” 百里彦也频频点头:“你说的有道理。” 辰宁闻言也是十分赞同:“如此说来,咱们找找一找这个传言的利弊双方,对方是什么目的,可不就一目了然。” “没错,”司空照夜敲了敲桌面,神采间略见飞扬之色:“此类传言,话里话外皆指向的是孝武帝,说不定,这些人要对付的是……” 如此说来,赤月族重现东洲,恐怕也与这传言有关。 忽然间,三人皆愣了一下。 司空照月忽然惊道:“不好!” 百里彦匆忙转身就往外去,边走边说道:“不二君与照夜再去一趟梁谷,我进一趟宫里。” 百里彦前脚才走,辰宁与司空照夜也不敢久留,二人牵了马往梁谷去了。 二人赶了小半天的路,还未至梁谷,便被官兵拦在了路上。 只见往梁谷去的那关隘口,驻扎着一支守军,将路人悉数拦在了路上。 辰宁下了马,将缰神往前去,好奇的发问:“这位军爷,这路怎么突然拦上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这守卫看了他一眼,忙摆了摆手:“梁谷大火,谁也不能进,公子还请回吧,莫要在此处逗留。” 辰宁闻言吃了一惊,皱着眉回看向司空照夜:“怎么有如此巧合的事儿?” 第81章 梁谷大火 司空照夜略沉疑片刻,那关隘里头似乎还隐隐传来一些略显熟悉的兽吼声,让他心中不宁:“不二一会儿跟着我走,如今这样,定然是梁谷出了什么大事,我觉得应该不止是大火这么简单。” 忽而一声虎啸响彻密林,辰宁突然拉住了他,忍不住有些紧张:“要不再稍微等等,这么大的事儿,我们过来的路上可是什么都没听见。” 这虎啸声中,有些许复杂的情绪,辰宁听得出,司空照夜不可能听不出来。 可司空照夜却非去不可,这虎啸声对他来说无比熟悉,定然不能放着不管的:“不二先回去报个信,我先去谷中看看。” 说着,司空照夜就要往谷中去,辰宁不放心,于是跟了过去:“我也一起。” 二人牵着马走到关卡前,司空照夜亮明了司空家的腰牌,那领头的守卫看了看这腰牌,又看了看他腰间的碧玉与垂落的璎珞,便放了他进去,却独独拦下了辰宁:“这位公子,你不能去。” 辰宁这可急了,焦躁的喊道:“照夜!” 司空照夜回过头,略显复杂的看了她一眼,而后说道:“我去去就回。” 辰宁哪里会依,说着就要牵了马硬闯,司空照夜怕她真的动手,连忙开了口:“别动,我带你去。” 说着,又与几个守卫好生解释了。 二人转身上了马,快速往梁谷内去了。 临到接近梁谷的密林,果然见着密林起了大火,火焰灼热的包裹着丛林,传来噼里啪啦燃烧的声音,他们二人身下的骏马不安的踢踏嘶鸣,只得翻身下马。 “这火有些怪异。”辰宁看着眼前的像是烧不尽的烈火说道。 司空照夜点了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些莫名的情绪,忽然笑着回头说道:“不二,我今日可能要连底都揭在你眼前了,回头进了京城,你可别告诉别人。” 转瞬间便见司空照夜捻诀凝心,双指竖于眉间,灵力如潮水般涌向密林,火焰霎时被冻住,一条冰霜之路出现在二人眼前。 辰宁只是眉眼一挑,忍不住赞叹的点了点头,这等修为倒真是深藏不露。 二人不发一言的踏上冰霜往梁谷奔去,走了一段之后,便到了人群聚居的梁谷村。 辰宁与百里彦来的时候,这里热闹得犹如一个小镇,但此刻村中虽然并无火焰,屋宅的门窗都紧紧关着,整个村子里都安静得很。 二人回头看向身后,只见身后的冰霜已经被大火化去,火焰只将整个梁谷的入口围了起来,并未蔓延到村中。 司空照夜焦急的张望着四周,进了谷中以后,他并未再听到熟悉的虎啸。 “不二,我们小心些,若是看到我那只灵虎,可千万手下留情。” “我为何要对它出手?” “上次与不二说起过一回灵兽妖化的先例,我当时有一句话忘了说,我那只灵虎,便曾经妖化过,后来是我蔽去了它的妖气,但实际上,它还算是一只妖兽。” 辰宁闻言神色一凛,“那它若是与你为敌,你待如何?” 司空照夜闻言一声长叹,“我与它自小一起长大,多少还有几分情分在,它若是还记得,我便有把握让它清醒。” “那若是它先杀了你呢?” 辰宁顿了一下,语气忽然多了几分深沉。 “总要一试,这世间总有让我们甘愿为之付出的事,浮光与我朝夕相处多年,定然是不愿伤我的,若是它伤了,那也绝不是它的本意。” 二人并肩来到梁谷村中的一棵大树下,忽而听得一阵丝弦响起,二人连忙退开,只见树上落下来一人,一把寒光凛凛的匕首划向他们二人,辰宁定睛一看:“李掌柜!?” 可李泰听见辰宁的声音,更是步步杀招紧逼辰宁而去。 司空照夜正待要上前帮忙,只听见一阵虎啸,司空照夜昨日带着的那灵虎冲了出来,挡住了他的去路。 “浮光?”司空照夜唤了一声,可灵虎似乎已全不认得他,转头凶狠的朝他扑了过去。 灵虎与李泰先后出现,又仿佛受人指使一般攻击司空照夜,辰宁看着眼前的李泰阴气森森,笑容诡异。 辰宁一个纵身越至身后的石盘上,问道:“李泰,你都做了什么?” “辰公子,有些热闹,还是不要随便凑比较好,容易丢了性命。” 辰宁看着村外燃烧的密林,熊熊烈火燃尽了树木,她眦目欲裂的瞪着李泰:“你母亲呢?” 李泰闻言哈哈大笑:“辰公子,事到如今,我也让你死个明白,我不是李泰,或者,我马上就不是李泰了,真正的李泰,可能就要死了,哦对了,陪他一起死的还有他母亲,那老太婆年纪大了,应该受不住这焚骨的赤火,没准,这会儿已经化成了灰了呢。” 辰宁已经可以看得出眼前这人身上的细微变化,她身量正在慢慢变小,五官渐渐变得明亮秀气,秀发渐渐浓密秀长,渐渐已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的模样。 “绿绮?” “没错,”已经从李泰变回了原身的绿绮,看起来十分开怀,眉目里闪烁的尽是恶意与诡计。 辰宁看了看远处还在与灵狐缠斗的司空照夜,警惕的看着绿绮问道:“你到底要做什么?” “我要做什么,当然是造反了。” “你是赤月族的人?” “辰公子明白的是不是有些晚?” “那你们在这梁谷中谋划些什么?外头隘口的守卫,可是你们的人?” “辰公子说笑了,若仅有赤月族,自就如你们说的那般,成不了什么气候,可自孝武帝之后,沈家坐这江山已经七百余年,可多的是想要替代他们的人。” “那你们与谁合谋?” 绿绮笑道:“辰公子这么想知道,那陪我再打一架,若是我高兴了,再告诉你也无妨!” 她话音刚落,辰宁只见她身形一闪,却是一个移形换影消失在了原地,辰宁侧耳聆听,,忽而觉得身后一阵寒意,连忙侧身闪开,刚好避开了绿绮的一击。 她当下不敢轻敌,连忙凝了混元在手,倾身而上,缠住绿绮不容得她再施展移形之术。 但绿绮能在这梁谷施展术法,想来这谷中并无玄阵,不过也难怪,这梁谷原本就是一处荒谷,早年并无人居住,因着近些年来北境贸易来往者众多,这梁谷也是一处北上的途径,是以近年来人也多了。 辰宁目光落在绿绮手中的那把匕首上,见其纹样图腾,确实与她在钱庄看到的并无差别,加之绿绮劈砍刺的招式,结合那日钱庄看到的尸体伤口,又估略了一下身高因素,便有几分确定这绿绮便是当日杀了那伙计的凶手。 只是仍有几分好奇,虽说她自己是化相变作男子。但绿绮与她似乎不同,她这样子,更像是与真正的李泰交换了身体。 这种法子她曾在书上看过,名曰换魂术,因着换魂耗损魂力,鲜少有人会用,绿绮复仇心切她或许能理解,但李泰又是为何答应换魂呢? “绿绮姑娘,不如咱们坐下来好好说会儿话,聊一聊与你们赤月族合作的那人是谁,可好?” “辰公子说笑了,你就是敢问,我也不敢说呀。” 绿绮提起此事心里便有些堵得慌,与秦海合作那么久,她一次也没有见过秦海口中提起的那位举足轻重的大人物。 “那绿绮姑娘今日放火围谷又是为何,难道此事也与你们的谋划有关。”辰宁身子后倾,看看避开绿绮横着劈来那一刀,不料绿绮手下拐了个弯,就要往她胸前划下。 辰宁连忙提了剑来当, 只听得“叮铛”一声,两把利器碰撞在一处,二人皆退了开来。 许是已经尽兴,绿绮忽然甩了甩手,抬头看向明空,唇边隐隐勾起阑珊笑意。 第82章 红霞染林 辰宁抬头打量了一下天际。 不知从何处氤氲起漫天墨色,隐隐间,她听见身后的一道门扉,忽然发出吱吱作响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推搡,即刻将要破门而出。 “辰公子不回头看看那是什么吗?”绿绮笑问。 四下阴风渐起, 围在四周的火焰忽然变化,照得四下一阵阴绿。 辰宁并未回头,她已经看见绿绮身后的一扇门忽然打开,一具具踉跄的尸傀从门内出来,其中有一个,还是她昨日问过路的一位年轻女子。 此时白虎啸声又起,司空照夜被白虎拍飞,眼看就要命丧虎口。 辰宁转身冲向司空照夜所在的位置,挡住了正要扑向司空照夜的巨大白虎,岂料她用力过猛,伤口又一次被撕裂,鲜血的气息飘散,霎时令周边的尸傀蠢蠢欲动,纷纷围拢过来。 辰宁见此情形,混元稍稍翻刃,白虎吃痛,连忙退了开去,只见这白虎的虎掌已被剑刃割裂,鲜血滴落在地面,尸傀便纷纷朝白虎聚集了去。 她司空照夜起身,二人意识都有些昏昏沉沉了,辰宁努力保持了清醒,与司空照夜说道:“此处不能久留,这梁谷的阵,恐怕是用来炼尸的,再待得久一些,我们也要成了别人的尸傀了。” 司空照夜也同样有些神思不清,他睁眼看着辰宁,苦笑道:“我刚刚看了几处,确实没有活人,只是我们后面的大树下,还有一个传送法阵,但恐怕需要那位姑娘的鲜血做引才可开启。” “传送阵?传送去何处的?” “通往京城里的,”他说着,转头看向辰宁,一字一句道:“无论如何,我们都得制止。” 二人抬头看向周边,绿绮站在高处,神色冰冷的望着他们,尸傀从她身后渐渐靠近他与司空照夜。 妖化的灵虎正被尸傀撕咬着,眼见着留不住了,司空照夜看着十分着急,然而灵虎早已妖化,全然不受自己控制。 辰宁粗略数了数,四面聚集而来的尸傀有近百数之多。 “顾不得那么多了,先杀退了这一波再说。” 辰宁正想冲出去,却被司空照夜拉住了:“东面有一个出口,那里有一道溪流,不二沿着溪流先出去,替我多叫一些救兵。” 直到此刻,他仍是言笑晏晏,温文尔雅,不负翩翩君子之名。 辰宁从他嘴角隐约看出三分凄凉意,忽然有了计较:“照夜可当我是朋友?” “我当不二是挚友,所以更不能留你在此,太危险。” 辰宁也不多言,只唇角微微勾起,捻诀执剑,下一秒背光神轮显现,人早已如疾风般消失在了原地。 只见绿绮还来不及反应,直接被掀翻在地,辰宁长剑指着她喉间,冷厉的说道:“解开阵法,放我们出去。” 没料到绿绮反而笑得更开心,眼里暗波涌动,不掩惊艳。 “哈哈哈哈哈,我原以为,能有一个司空照夜来做我的棋傀,便是不错的选择了,没想到辰公子倒是叫我意外惊喜。” 只见她忽然就消失在了剑下,下一秒凝形于三丈之外。 “只你一个就够,到时候什么沈家王朝,什么惊世奇阵,都不是我赤月族的对手,哈哈哈哈。”绿绮说着眉心红绝艳凛,额间瞬间结出一道赤色印记。 辰宁耳中轰鸣过一阵,神识中仿佛犹如烧起了一场大火,绿绮的声音环绕在她耳边,忽而美妙无比,恍惚间,她仿佛回到混元天,仿佛依旧徜徉在平静的海面。 不远处的混元天明明灭灭,一条飞龙盘桓于岛屿四周,发出震耳的龙鸣,一片龙鳞忽然落下,辰宁伸手接住,幻像开始轰塌。 “好玩吗?”辰宁忽然睁开双目,眼底清明,更深处沉沉如死水。 半空中的绿绮有些惊讶:“没用吗?这不是你记忆里最喜欢的片段?” 辰宁横剑身前,左手捻诀,冷然笑道:“你说的没错,但是你不懂,龙的意义。” 混元瞬间幻化无数道剑影朝半空中飞去,剑影穿过赤月傀,片刻后又恢复的原形,绿绮哈哈大笑道:“你是杀不死我的。” 辰宁这才意识到,空中这一具,不过是幻影,她往周边望去,四处都是密密麻麻的尸傀。 忽然间一阵阴风席卷了地面,将周边的的尸傀盘旋而起,往属下的司空照夜处聚集,辰宁一个闪身回到司空照夜身旁,混元剑气携卷神力劈向四周,便霎时解决了大半尸傀,正当再出手之时,却被司空拦腰搂住,跃上几丈外的屋顶。 辰宁转过头,却见司空照夜双目通红,她正想问他这是怎么,却听见照夜极度克制的说了一声:“别动,那是赤月傀,赤月傀以他人为引,掩自身行踪,你半空中看到的,不是她本尊,只是她用来吸收阴气的法器之身。” “你怎么了?”辰宁未明白发生了什么,司空照夜的身躯不住的颤抖着,脸色血色全无。 “暂时无碍,”只见司空照夜只是摇了摇头,只一瞬间,一道金色的法阵将二人与外界隔绝开来,辰宁认得出这是一道隐形的法阵,司空照夜此时舒出了一口气,“只是刚刚被赤月傀儡的幻象中伤了,但还能撑得住。” “幻象?”辰宁想起刚刚的情景,焦急的问道:“你被伤了!我怎么帮你?” 说着,她又看了看半空中的赤月傀儡,想要冲出去,司空照夜连忙拉住了她,她只觉得腕间的手臂抖动了一下,便瞧见司空照夜似乎伤了真元,口吐鲜血。 辰宁略有些慌了神,小心翼翼的说道:“我去把她消灭了,是不是你就会好?” “不二,先别动手,你先听我说。”司空照夜目色通红,神色黯淡不明,“赤月傀的摄魂术,对你无用是不是?” 说罢,司空照夜转头看向外头,连同白虎在内,众多尸傀已经开始自相残杀,辰宁看着高空中的绿绮,怔愣的几分,“我没懂。” 羌声忽而传来,血腥气翻涌而至,照夜咬紧了牙关抵御,辰宁见势不妙,想催动六道盘避入幻境,可念了两回,六道盘却毫无动静。 司空照夜抓起混元,掌心饮血剑刃,以痛意清明神思:“没用的,这鬼气克制神元之力,我们所处的法阵名为炼尸阵,是赤月傀用来炼制活尸的法阵,很显然,她想炼化我们。” 辰宁心中一阵惊寒:“那我们先出去,你刚刚那个法子怎么进来的,我们怎么出去!” 第83章 离歌序 司空照夜摇了摇头:“已经有些迟了,我看懂得有些迟了,但是,你不能被困在这里。” “听好了,绿绮背后应该还有人,梁谷中的人,大部分都是赤月族的后裔,我昨日查过这村子,背阴靠山,关隘如口,北上的那一线天的路阴气重重,正常的人不会选在这里落脚,所以他们的死是早有预谋,你不必放在心上。” “赤月傀,是赤月族的大祭司,不二,别问我怎么知道的,我现在没有办法给你解释清楚,我这阵法支持不了很久,你记住,一会儿你往那传送阵去,我去对付赤月傀,打开传送阵,到时候,若是我已经在赤月傀控制,无论如何,你都要阻止我。” 辰宁听完这段话,心思落在最后那几个字上:“阻止?怎么阻止。” “看情形吧,若是我醒不过来,杀了我也是应该的。”说着他忍不住呵了一声,“你如今虽说已是半神,但此事绝对不可以再让别人知道,神君,你太天真了,这样活不久的,你应该再隐忍一些,懂得去放弃一些格局,你不能只想着活到明天,不能再义无反顾的只懂得向前冲。” “清运坊第一眼看见你,我就知道了,神君如今难堪大任,可是我们已经等不了那么久了,司空家退出朝堂以后,相信过不了多久便是百里家,再过不了多久,天下有道与无道又是一场大战,到时候生灵涂炭,尸横遍野,樾水深鸿再现,神君难道准备再祭一场天地?” 辰宁木然的看着司空照夜,“照夜,你在说什么?” 照夜愣了一下,忽然回过神来,凄然一笑:“我好像痛迷糊了,不二,以后不要轻易相信别人,如今世道纷乱,便是同历生死,也不见得分得清是敌是友,你那不破不立的法子,只会让自己暴露于世人面前,别人原本窥见你三分,你这样一露手,便看明白了七分,若是有意针对,那才是真正的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说完这话,他颤颤巍巍的站起来,拉着还有木然的辰宁:“还有你这心软的毛病,也该改一改了。” 便在这个时候,他看着掌心凝出出一片红芒,转头看着她,忽然微微一笑,恰如初逢时的温柔:“不二,可不要忘了我。” 下一刻,辰宁只觉得额间似被灼烧,眉眼开合却另见灵台,只觉得茫茫然间天地染上一层明光之色。 司空照夜往后仰去,又瞬间腾空飞起,宛若一只白凤凌空而起,铁扇一展直朝赤月傀的绿绮飞了过去,赤月于半空中身形一闪,瞬间消失。 只见她下一秒突然出现在司空照夜身前,抬起一掌正欲将他拍落,却不想司空照夜一个反手,直接抓了她往那树下的阵眼处拍了下去,铁扇随之绕着赤月傀环绕一周,滑破数道伤口,鲜血落入传送阵,阵法瞬间一阵光芒耀眼,二人转瞬间消失在了阵中。 恰在此时,辰宁满目惊异看着那道逐渐消失的法阵,也跟了上去。 等辰宁再睁眼,瞧见四周朱檐绿墙,却不见司空照夜与绿绮,她似着召唤六道,六道这时候却回应她了。 “你看看这里是哪里?” “皇宫,东胜国的皇宫宫城里。” “司空照夜呢?他人在哪儿?” “你等等啊,让我找找,……啊,找到了,东北面,大约三百步的距离。” “好。” 说着,辰宁跃上房檐,往东北方向去了。只见得越靠近那一处,人便越来越多,可低头看去,那些宫人却有些怪异,辰宁来不及细思,只循着人群前进的方向去。 不多久,便见着不远处的空地上,百里彦正和司空照夜打了起来,辰宁当下便要去将二人架开,可才踏出一步,妖化的灵虎却又拦在了她身前:“辰公子,你该去找赤月傀,这是我家公子让我给你带的话。” 辰宁扭头看向司空照夜,他此刻神智全失。 她上去能做什么呢?是和照夜一起揍百里彦,还是跟百里彦一起揍照夜? 她转头看了看身前的灵虎:“那你知道赤月傀的方位吗?” “她在炼尸,就在这些宫人赶去的地方。” “你带我去。” 灵虎点了点头,趴下了身子,等辰宁上来便纵身一跃。 “留他们两个人在这不会有危险吗?” “百里家与司空家是世交,百里公子会手下留情的。” “你现在这样已经算妖化的吧?为什么还跟着司空照夜?” “我跟着他与我妖化不妖化没什么区别,我与司空家有契约。” “可司空家不是历来不接受妖化的灵兽吗?” “照夜公子除外。” “为什么?” “这个我还不能告诉你,但有一事,你额上那个印记,代表着你也有御使妖兽的资格。” 辰宁抬手摸了摸额间,这时灼伤的痛感已经小时,额面并不像是有什么异物在。 “所以照夜也有这个能力,可是司空家怎么会懂?”辰宁有些不解。“照夜给我这个做什么?” “不是给你的,公子只是以自身血脉替你解除了原本封印罢了,”说罢又加了一句:“但现今看起来,似乎也未完全解开。” 这一人一虎说话间遍到了一处花园,只见赤月盘于一株大树底下,双脚悬空,周身红雾凝聚成一条巨蟒,宫人们朝着巨蟒走去,最后被红雾吞噬,化成那红蟒的一部分。 “辰公子请小心些,这赤月蟒就要成形了。” 空中飘来数朵乌云,令上下四方忽然间有些不真实的感觉,正迟疑间,瓢泼大雨倾盆而下,冷雨刺骨,辰宁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那雾状的红蟒还在继续吞噬宫人,辰宁有些想冲上去,转眼却想起司空照夜刚刚说过的话,克制了一下,“我现在能出手吗?” “你不妨认真看看那些人的脸,再做决定。”白虎拦在他身前,担忧的劝着。 辰宁眯着眼转头看去,透过层层雨幕,这才发现那些雨中的面孔皆是一样的。 “这是怎么回事?”辰宁心下有些惊诧,她转头看向四周场景,只觉得有些过分的安静了,除了刚刚的百里彦与司空照夜,似乎就只见到眼前的白虎妖兽与目下的人。 “应该是百里家的隐阵,百里文满号称百里家不世出的天才,或许从进皇城起,就能察觉到宫中多出来的阵法,不可能全无准备。” “那这一切,赤月傀就一无所知?” “这个,你就得问百里彦了。” 辰宁神色复杂的看了它一眼,“你怎么知道得这么多?你这样,可不像只是一只妖兽。” 白虎妖兽松了松身子,活动了一下脑袋,看着远处的赤月傀儡,“如今还不到时候,稍安勿躁。” 第84章 夜落皇城 “那我就在这里看着?”辰宁想起司空照夜刚刚的嘱托,“照夜让我阻拦他,我这样算是做什么?” “他那样安排,不过是觉得,镇南侯没有这么快能察觉问题所在,但如今百里彦既然都知道了,当然更懂得将他怎么安置,只不过这个安置是不是不二想要的,就不好说了。” 辰宁心中一怔,转头看着白虎妖兽,“你是叫什么?” “浮光。” “所以,你带来我这里,只是为了避免让我去打乱百里彦的计划吧?”辰宁转回头去,看着眼前的赤月傀,“赤月傀也是假的吧?” 白虎趴了下来,眉眼轻颤了一下,雨水随着那一下轻颤滑落,只听它喃喃说道:“竟被你发现了,我还以为能多拖一会儿呢。” “司空照夜呢?”混元出鞘,直指白虎头颈处。 “他有他的选择,如今只是他做选择的时候。”浮光眉眼都未曾抬一下。 它平静的趴在屋檐上,仿佛正在晒着太阳,雨水落在它周身不染湿意。 可淅沥的雨却未曾放过辰宁,浸透了辰宁周身,叫她生出几分透骨寒意。 “他做了什么选择?” “他选择了给君王一个交代,给司空家一条后路,不二若是出了这里,以后请别忘了多多照顾司空家的二公子司空蓝,也算全了照夜的念想了。” 辰宁只觉得脑中嗡了一声,刹那有些失语,她看着寂谧的皇城,半晌跌坐屋檐上,冉冉而言:“那我呢?” 浮光转头看了看她,缓缓的起身走了过来,蹲坐在她身前,伸出一只前爪轻拍在她肩上:“神君,今朝春尽,明年还会再来,不愁不相逢。” “今朝是今朝,明日是明日,他为什么不给我交代!” “他给了。”浮光叹了一声,忽然靠近了辰宁脸侧蹭了蹭,“没有人离开你,神君,只是换个方式守在你身旁罢了,照夜也是,他总会回来的。” 辰宁抬头看着浮光,仿佛透过它在看着谁一般,她有些怀疑,又有些期盼,她起身往百里彦与司空照夜处飞去,像是要印证什么一般。 可当她穿过淅淅沥沥的大雨,却刚好瞧见百里彦一剑刺向司空照夜,法阵瞬间冲天而起,司空照夜看着胸口的长剑,忽然抬起头来看着百里彦,眼里尽是不可置信的神色。 “为什么?” 辰宁木然的出声,这一声飘散在雨中,不知是在问赶来的浮光,还是眼前背对着她的百里彦,亦或是只是在问她自己。 突如其来的恨意与冲动占据了她的理智,浮光察觉她的变化,一个转身挡在了她的面前:“别冲动,这是照夜自己的选择。” 辰宁收回视线看着它:“谁会这么选?他做错了什么?赤月傀不才是始作俑者吗?为什么要杀照夜,他有什么错?因为他刚好出现在这里吗?只是因为他刚好出现在这里吗?” 她的怒意穿透雨幕飘散于四面,百里彦的背影僵硬了一下,他慢慢转过身来,眼里有着不能言说的复杂情绪,他静静的看着辰宁,最后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底无波无澜。 “不二君,赤月一事,需要有人来承担后果,司空照夜是最合适的人选,因猎奇而驯养妖兽,违背了司空家祖训,司空家已经将其驱逐,梁谷大火,便是其证。” “你骗人!百里彦你在骗人!”辰宁怒吼着冲了过去,一剑挥向百里彦,可这幻境天地,皆是百里玄阵构成,她在此间又岂是百里彦的对手,只一瞬间,便被困在原地动弹不得。 “若是不如此,赤月一族浮出水面,你又如何在京城立足?” “我不立足了,我去别的地方,百里彦,你把照夜还给我啊!” 雨势越来越大,隔着雨幕,她已经看不清百里彦的神情,隔着雨幕,,她渐渐觉得冰冷,徒然生出几分万念俱灭。 司空照夜,不过是明日的她,同为棋子,一个是为了掩饰太平,一个为了开启升仙之道。可谁又生来该是为着向死,无聊的天命,残忍的天命罢了。 从前觉得戏里光阴匆匆而过,翻过一夜白驹过隙,如今人在戏中,才知道这一日日的是多么煎熬。 她救得了司徒珺却又救不来司空照夜,救得下他人,却又救不得自己,她这一身神力,半世轮回,到底有何用。 天地一场大梦,等重从回旧时少年岁月,霓虹闪耀,车水马龙,那里有着无尽漫长的夏日与蝉鸣。 她抬起头,恨意似滔天巨浪,似焚身烈火。她只觉得周身神力翻涌,这恨意来得莫名其妙,是她又不似她,眼前的身影早已模糊,脑海中反复映出的只是那深入心肺的剑刃。 她倾尽全力提剑跃起,生生劈开结界玄阵,混元携卷怒气劈开雨幕朝这前方的人影而去,逼近的视线中,她看见百里彦逐渐惊恐的目光,以及身后怒啸的白虎声。 凌厉的刃风不知从何处刮过来,天际忽然出现一道闪电,迅驰而下劈中辰宁,将她重重劈落在地,辰宁只觉得周身似过了一身剧痛,心跳骤停,恨意突如其来又恍然而过,只刹那便坠入深渊。 百里彦手忙脚乱的抱起她:“阿宁?” 他转过身,看着雨幕中怔愣的白虎,厉声质问:“你不是说你会拦住她吗!!!” 雨幕潇潇,可他大半个身子遮住了雨,却还是有零落雨星落在辰宁眉眼与唇颊,避无可避。 白虎上前来,神色有些木然的哀伤,“刚刚那是杀神阵?” 百里彦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他蹲下来,重新放下辰宁,从怀中取出一片龙鳞,与辰宁在清运坊丢失的那一枚似乎并无差别,他将龙鳞放在辰宁手中,鳞片转瞬间便消失了,可即便是如此,再去探她鼻息,仍是毫无动静,他转身又想去取其他的,可找了半天,只找出来一颗妖元。 就在他准备将它也给辰宁的时候,却被浮光一掌拍飞了出去:“百里彦,你冷静一些。” “我怎么冷静?”他看着无边暮雨,有一瞬间的失神。 “你好好看看她,她没死。” 百里彦愣了一下,听出她微弱的气息。 “百里彦,这一次,我们计划周全,断不可能在这里就出差错,你至少对自己有一点信心。” 或许因为辰宁化相的缘故,杀神阵这一击,只是让她显出了原本的面貌来。 百里彦浑浑噩噩,“她神元损伤过大,我先替她疗伤。” 他抱起了辰宁,准备从幻境出去。 浮光拦在他身前:“外头的眼睛都在盯着你,你这样出去能行吗?” 说着,浮光在半空中划了两圈,取出来一颗的妖元珠子,“还好我这些年闲着没事儿存了这个。” 妖元金澄刺目,却是极其纯净,无伤无痛的修者若是将其吸纳,少说也是多有一两百年寿元,浮光得来这东西应该极其不易,百里彦原想拒绝,最后却还是平静的接下来了,这番情形,便是说谢字也浅薄了。 他将妖元渡入辰宁身体,又取了一位化相丹给她服下:“若是日后……” “不必说什么日后,你想救她,我们也想。” 二人说话间,辰宁又化作了原本的模样,但气息已经平稳许多,颜色也好看不少。 “那还请你将她送回南府,”他说到这里,又停了一下,“不,不能送去南府,你送去,送去清运坊。” “浮云宫的那位,是你安排的人?” 百里彦愣了一下,点头道:“我送你出去。” 他将辰宁放在宽阔的虎背上,浮光迟疑了片刻才开口:“百里彦,我们不能这样瞒着她。” “那你还有更好的主意吗?”百里彦手下顿了一刹,“她如今的性子你也该知道一些,若是压不住她,少不得要重蹈覆辙。” 浮光无奈的叹了一声:“可真是头疼啊。” 百里彦叹了口气,“你去完清运坊,顺着赤月行踪去查查,尽量把能解决的事情解决了,我得筹谋一二,带她离开京城,呆在此处迟早会暴露她的身份。” “国君还是没有想对那位下手的意愿吗?” “如今诸多事务还仰仗着那位,这位国君不是几百年前那几位有魄力与器量的,我不能让阿宁被他盯上。” 下一秒,百里彦捻过一诀,便见着白虎脚下玄阵亮起,片刻没了踪迹。 而地上的司空照夜,手指忽然蜷缩了一下,百里彦回头看过去,刚好看到这一幕。 . 第85章 若夏 第二日清晨,天色蒙蒙亮,辰宁睁开眼睛,眼前是略有些熟悉的景象,来福趴在他榻前睡着了,她小心的爬起,阳光透过泛黄的窗棱纸,映出斑驳光晕。 她像是不曾离开过这里,一场久梦,如今不过初初的伤重醒来。 有些凄凉,又有几分冲动,想来似乎从来都是仗着义气行事,脑袋中不自觉的回忆起照夜说她冲动的话来。 她收拾了自己准备出门,起身往外走去,开了门恰好遇见嬷嬷。 瞧见她已经醒了,于是看了看屋内趴在榻边睡得正香的来福,叹了一声“公子和我到那边再说吧。” “雁娘呢?” 嬷嬷似有为难,半晌踌躇问道:“辰公子可知雁娘过往?” 辰宁顿了一下,看了一眼院内,仍是没有瞧见雁娘踪迹,于是点了点头:“知道一些。” 嬷嬷领着辰宁进了小厨房,从热着的锅里舀来一碗粥,又起了一碟小酱菜。 “雁娘原本今日要走,想往南华去,她夫君的死始终是她心结,她放不下。” 辰宁拿勺的手顿了一下:“那她现在走没?” “没有,还在屋里睡着,老婆子实在想不到合适法子,只能先迷晕了她再说。” 说着,她拿出了一封信:“这是雁娘留给你的,你先看看。” 辰宁闻言放下了手中筷子,双手将信接了过来。信里不外乎是雁娘身不由己,夙夜难寐,想要将来福托付给自己。 若是放在从前,辰宁或许只是一声冷笑,她确确实实不喜欢别人逼迫自己,也厌烦了这种强加的责任,可此时却有几分迷茫了。 “老婆子觉得,此时还是要有公子开诚布公的说一声较好,来福跟着公子,也确实比留在院里要好。” 嬷嬷叹了一声。 辰宁将信放在一旁,端起白粥喝了好几口,都是慢条斯理的,半晌才缓缓说道:“我可以收下来福,但跟着我不一定能比在这院里过得更好,嬷嬷想必也清楚。” “这个我明白,山鹰终究不是笼中的金丝雀,雁娘关不住,但仅凭一腔热血便冲动,伤的多是自己。” 辰宁闻言,愣了一刹,接着一口气喝完了碗中剩下的白粥,她放下碗筷:“多谢嬷嬷的粥,若是雁娘醒了,你和她说一声,我早上先出去一趟,回来和她细说,让她不要轻举妄动。” 她起身往外去,走了两步突然回过头来:“嬷嬷说的很对,我有个朋友说的与嬷嬷的意思一样,冲动不是好事,如今想来,确实只是逞凶斗狠,虚张声势之举。” 她转身往门外去,一场大雨后,碧空如洗,只是零落满地菊残。 她匆匆回了南府,路过秋月楼的时候,瞧见门口踢上了官府的封条,于是略有些心惊,正想过去瞧瞧,不知从何处冲过来一个人影,一左一右抓着她就拐了个弯,进了旁边的一家当铺里。 辰宁原本可以挣脱,但看了看一旁的人是百里彦身边的屠侍卫,于是跟着进了当铺。 百里彦果然在当铺后堂候着她,见了她有些紧张的迎了上来:“可好些了?” 他说着,就要替辰宁探看脉息,可辰宁却只是退了一步避了开来:“侯爷找在下,可是有什么要事?” 百里彦愣了一下,略有些尴尬的收回悬在半空中的手,“是有要事,不二君可否坐下来说?” “侯爷直说便是,我还有些事着急去做,不便久留。” “既然如此,那我也直说了,司空照夜之事,国君已经定了案,乃是他驯养的妖兽反噬其主,但此事并未牵连到司空家,但龙寅在梁谷大火熄灭以后,查到了有关赤月族的踪迹,此事牵连甚广,就连你那几家铺子也被牵连进去了,倒是昌王一力作保,撇清了你与此事的关联,所以我希望不二君,不要辜负了昌王一番好意,毕竟如今你明面上是他义子,若是你出了问题,昌王也难辞其咎。” “侯爷这么说,无非是想我乖乖的什么也别说,什么也别做,如此直说便是了,何必拐弯抹角。” “你要这么说,也没错,还有一事,与赤月一族有勾结的,是你那东昇客栈的秦海秦掌柜,目前已被押入了刑司大牢,只不过这秦掌柜背后应该还有人,只是暂时还没有结论。另外李泰应该是赤月族的人,只是此事,刑司的龙大人还正在查。” “这么说来,我倒要多谢侯爷了,如此以来,东晟客栈与丰乐钱庄都回到了我自己手里,又有昌王作保,倒是省了不少心思。” 百里彦见他似褒还讽,也知道她心里不痛快,可接下来的事儿,他却不得不说。 “有一事,不二君也得知晓,昌王与国君提起,不二君在南华的椿城也有商铺。” 辰宁挑了挑眉?“怎么?看上了?” 百里彦略微叹了一口气:“倒不至于,只是如今边境危极,国君的意思,接着不二君的路子,替我往南华派上几个人。” 辰宁忽然换了神色,“物尽其用?倒是好算盘,怕是我也没有拒绝的机会吧?” “此事与不二君百利无一害,还望三思。” “无害?那我还要谢谢侯爷了,有什么好事都还记着我。” 辰宁针锋相对,可百里彦却始终不恼,没一会儿她也觉得无趣了,就像是一场戏,对手那么多人,却始终没有人在意你说了什么一般,她的不甘与悲愤,哀伤与怒火,全无人聆听,二人一时无言。 百里彦转过身拿来一个精致的木盒:“说起来,前些日子我得了一个东西,听照夜说,从前不二君似乎就在寻这样东西,或许就是这个了。” 辰宁愣了一下,“侯爷,无功不受禄,您送的东西,我可不敢拿。” 说着她似乎又想起了什么,掏出从前百里彦给的那块牌子,搁在那木盒上,也不管百里彦是何表情:“侯爷刚刚交代的,在下都清楚了,多谢侯爷照怀,在下告辞了。” 辰宁头也不回转身离开,留下百里彦楞在原地,倒是屠一见状看不下去,走过来问道:“侯爷,要不要属下再替你把东西送过去?” “不必了。”他叹了一声,虽然早有预料此刻,但真正面对的时候却仍是心有侥幸。 半晌隔间挡着的竹帘响了一声,走出来一个仪态端方的少年,明眸剑眉,略有些与司空照夜相似,只身段稍显青涩。 “怀夜,见过镇南侯。”他谨礼躬身拱手见过,这才抬头看向百里彦,“镇南侯要给辰公子的东西,不如就让怀夜去送吧,看在大哥的份上,或许辰公子还愿意听上我一两句话。” 百里彦看着他良久,最后叹了一口气,略有几分勉强的笑道:“还请怀夜公子费心了。” “侯爷客气了,告辞。”说着,他取过了东西,转身也离开了当铺。 屠一有些忧虑,“司空家二公子,是不是也有些……” 百里彦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你多虑了,司空蓝不会,他只是寡言少语,不沾世事,如今能主动说要帮忙,已是超出了他平日里的行事了,再说,他愿意去结交不二君,我也放心许多。” 司空蓝出了当铺,却没有立刻去找辰宁,转身上了马车往司空家回了,车行了半晌,他忽然唤了一句:“若因。” 下一秒,一只七彩虹蝶飞舞而出,振翅飞舞:“小公子找我?” 音色宛若幼童般天真欣喜。 司空蓝看着手中的木盒与令牌,略微皱起了眉:“你去找那位辰公子,跟着他,有什么异动传信来。” 虹蝶闻言,高兴的应了,闪闪双翼,便消失在了司空蓝眼前。 第86章 浮云 辰宁出了清运坊,先去了东昇客栈,果不其然见东昇客栈的门也关着,贴着刑司衙门的封条,于是思量了一会儿,转头往南府去,到了门口,瞧见门口守着的已经不是镇南侯的府卫,倒是换上了两个刑司衙门的人在。 她转身绕着围墙走到偏僻之处,干脆翻墙进了自家。 正好翻过去正是偏厅的院子,倒是吓着了正在暖阁里盘账的于掌柜。 “公子,这一日夜里,你都去哪儿了,可让我操心坏了。” 辰宁看着他眼前摞着一叠账本,有些好奇,随意拿起一本问道:“这都是些什么?” “铺子里的账本啊,铺子昨儿封之前,镇南侯托人从铺子里搬过来的,说是让我先把账给算清楚了,回头重新开张的时候也不乱。” 辰宁一听是百里彦,又有些兴趣寥寥的扔下了,转身就往外去,走到门口突然又停了下来,转头问道:“镇南侯真这么说?” “是啊,这是原话,”于威见她神色有些不对,于是有些惴惴不安的问道:“可是小老儿哪里说错了?” “没事,你做得很好,这两日,辛苦你了,我先回院里去看看。” 说着,辰宁笑着挥了挥手,转头往后院去了,出了偏厅的院子,却瞧见院门口还站着镇南侯府的侍卫。 辰宁走了过去才觉得不对,又转回来,“你们怎么还在这?侯府的令牌我都还给你们侯爷了。” 这侍卫闻言连忙大声回道:“王爷没给命令让我们回去,而且公子你也没说让我们回,自然得在这里护着院子。” 辰宁掏了掏被吼得有些耳鸣的耳朵:“说话就说话,那么大声做什么?” 侍卫声音小了下来,语气有些说不出的怪异,“公子要我们走,也得拿了令牌才行,除了侯爷外,我们只认令牌。” 辰宁翻了个白眼,还有这个规矩? 失策了,脑子一热牌子还早了。 只好叹了一口气往院里去,走了两步又退回来,看着一本正经板着脸的侍卫问了一声:“你叫什么?” “回禀公子,我叫陈康。” 辰宁点了点头:“好名字,我记住了。” 陈康看着辰宁远去的身影,隐约有些不太好的预感。 辰宁院门口也有人守着,这会儿她已经不去问了,反正多少都大差不差一个回答,倒是她进了屋,看见屋里有个丫鬟正在忙着收拾东西,忍不住愣了一下。 “你是谁?” 那丫鬟见她进了屋,打量了一下,笑道:“辰公子吧?我是翠芳,侯爷让我们来给伺候辰公子的。” 辰宁能对着外面那几个侍卫冷脸,却又不好意思跟翠芳冷眼,只嘟囔了一句:“你们侯爷管得真多。” 翠芳闻言只是一笑:“公子这话说得可不对,侯爷对公子可是看重得很。” “行吧,”辰宁也不跟她争吵,转身往外去。 “公子午膳留在府里用吧。” “不用了,我……” “就这么说了,你留在府里用膳,我去和厨娘说一声。”说着,翠芳扔下手头东西就往外去了。 临到门口又加了一句:“公子要是有事可紧着时间回来。” 辰宁“诶”了一声刚想推拒,翠芳早已出了门,她刚也想往外去,突然又想起了什么来,在书柜翻了一会儿,拿出一块黄玉腰牌,掂了掂出了院子,又是不走寻常路的找个边缘翻墙而出。 辰宁未在路上多作停留,径自去了清运坊。 敲了院门,来开门的是来福,看见她眼前一亮:“公子,你回来啦。” 辰宁点了头,进了门便问道:“你娘呢?” “我娘和嬷嬷在干活呢,你给你去叫她。” 辰宁点了点头,站在院中等雁娘来,秋过了大半,又下了昨日那样的暴雨,墙根下尽是未黄透的叶,落得皆不是时候,可临近冬日了,也迟早要落光了的。 正当她胡思乱想的时候,身后传来雁娘的声音:“辰公子。” 辰宁转过身,看雁娘有些拘谨,“不必拘束,我明白,你也有你的苦衷,正好我府里也要人,来福我带着。” 雁娘愣了一下,一时有些激动,正想跪下谢她,却被辰宁扶住。 “雁娘,你于我有恩,这也是我应该做的。” 雁娘退了一步,神色感激,“多谢公子,公子请随我来。” 辰宁有些不解,却还是跟了她过去,二人到了雁娘的屋前,雁娘推了门进去,辰宁还觉得有些唐突,可听得里面传来来福的声音,这才抬脚进了屋。 “来福,你去门口等着,你红姨她们找我,你就喊我一声。” 来福没什么心思,高高兴兴就坐在门槛上等着了。 只见雁娘在榻下翻了半天,然后搬出来一个木箱,又打开木箱翻了半天,搬出来一个小木盒。 “公子可会僻音咒?” 辰宁看了看外头的来福,于是会意,依雁娘所言而行:“雁娘可以说了。” 雁娘看了看门外的来福,少年不知愁的年纪,万事不忧,忍不住叹了一声:“来福姓万,原本名叫万钧,但我夫家姓段,我姓陆。说起来,并不是我儿子,乃是前任宫主万启之子。” “雁娘上回不是说浮云宫宫主叫琳琅?” “那是前任宫主失踪以后的事,那位琳琅仙君,我也没有见过,只知道她原本是前任宫主的恩师。她掌管浮云宫的时候,来福就跟了我们,改了姓名叫段钧,也算是保他一个平安。” “按着这个说法,你们领养来福的时候也已经大了,他岂能不记事?我看他如今,只将你视作亲生母亲了。” “万宫主失踪以后,他原本还是好好的,只是忽然有一日被人掳了去,等找回来的时候,发现他灵台被封,天魂不显,过往记忆全无,诸位长老与琳琅仙君商议了半天,就将他交由我来抚养,这才改了姓氏。” “那这样,雁娘也只打算让他做个长随?” “若是有别的可能,我自然也希望他出人头地,可失了天魂,除了比旁人家疯儿好一些罢了,”说罢,雁娘不忍的长叹了一声,伸手指了指头脑,说到:“来福这儿,有些问题。” 辰宁回头看着来福的方向,见他自得其乐,看着果真不知忧愁,虽明白了雁娘的担忧,却还是宽慰道:“少年天真不是如此吗?” “若是他日后有做的不对的地方,辰公子该管教还是管教,若是不得势,一辈子做个长随也是好事儿,喜乐无忧,但若是有机会,公子还是让他识文断字习武修身,我总觉得,万宫主这样的人,他后人不该只是苟且活着,总要几分华彩。” 辰宁闻言也是深有同感,他曾在旁人听人评价过这位万启前辈,说其玉树临风之姿,文采斐然之才,只可惜,这些年没了他传闻。 “雁娘说的我记住了。” 雁娘这打开了放在一旁的木盒,打开来,里面是一本看着有些年月的《一夕流云》,书上还压着一块祥云纹样的血玉牌。 “这两件东西是浮云宫的信物,血玉早已认过主了,只是这本书上的东西,却不是我能懂的,如今万宫主不知生死,就全看他自己能不能悟了。” “那辰某可否一观?” “自然可以。” 雁娘将木盒推至辰宁跟前,辰宁将血玉拿起放在一旁,这才翻了两页,典籍内不过诗词歌赋配以高山流水浮云意,倒的确是需要些悟性。 辰宁一言不发又将书页合上,重新放了血玉在盒中。这才开口:“雁娘要往南华,可有通行的渠道?” “暂时没有,准备到了瑶城边境再看看,我听闻从浮游山过去容易一些。” “怎么可能?那山中也有百里家的玄阵缚灵,且山中灵异兽诸多,虽说是司空家的地盘,但也不乏一些凶禽猛兽。” 说着,他拿出了出门前准备好的黄玉令与一张银票,“雁娘若是要往南华去,不妨带上此物,去了瑶城找一处知鲜楼的酒楼掌柜,南家在南华的椿城也有些生意,你将此物给掌柜,他会安排人送你。” 雁娘接过令玉,神色激动,竟有些言语无措:“辰公子,我……雁娘此去生死未卜,公子大恩,雁娘无以为报。” “不必急着谢我,雁娘此去先到椿城落脚停歇几日,我有一位朋友,是宗门中人,也正在查枭谷的事儿,到时候雁娘可以去他见上一见,再做计较也不迟。” 雁娘闻言更是难忍激动,知道这时辰宁为她安排,起身退了两步当即跪下磕了个头,吓得辰宁即刻起身去扶她起来:“雁娘何必如此。” 雁娘泪眼婆娑道:“雁娘一己私欲,能得公子成全,万分感激,到了椿城,雁娘一切听凭公子安排。” 辰宁闻言倒是愣了一下,她原本就有将雁娘送去椿城,若是能为己所用,想来再去查枭谷的事儿会方便许多,若是不能,也算是成全雁娘心意罢了,可此时听了这话,却又想起司空照夜在梁谷的嘱托来。 “雁娘,我算不得一个高明的人,自视甚高又冲动莽撞,一意孤行这才落得如今这局面,雁娘若是能帮我那时最好了,椿城如今还算太平,雁娘可先去椿城安定下来,活着总是有希望的。” 第87章 南下 辰宁带了来福回了南府,这回倒是走的大门,门口守着的刑司衙役也没有拦他们,倒是还客气的打了个招呼。 来福跟着辰宁进了府,倒是高兴的四处打量,“公子,这里好漂亮啊!” 辰宁宠溺的摇了摇头,还惦记着早先翠芳要她回府用膳的事儿:“你别急着感慨,先陪我去用膳。” “我陪公子吗?” “是啊,”辰宁拉着他就往偏堂去。 才进了门,便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厅内等着。 “侯爷这么闲的吗?今日也有空来我府上?” 她虽克制,却仍做不做心无怨怼,说出来的多少有些针锋相对,倒是百里彦也不计较,照着辰宁之前的气性,这会儿没直接赶他已经算客气了。 “不二君这会儿府上人手不够,我过来看看有什么可以帮忙的。” “我如今有自己的长随,府上又有侯爷的人在,已经够了,反正照夜不来,这些个人也够了,侯爷就不用费心琢磨了。” 百里彦听她提起照夜,顿了一下,而后低下头,“照夜的事儿,不二君真觉得是我心狠手辣?” “侯爷多心了,我可什么都没说,”辰宁自顾自坐下,又拉了来福坐她旁边,亲自布了碗筷。 来福这会儿也知道眼前这人是位侯爷,有些踌躇,“公子,要不我……” 辰宁夹了菜与他,“别管那么多,坐下吃你的。” 百里彦被冷落在旁,倒是翠芳有些看不过去,有些埋怨的瞪了辰宁一眼,上前给百里彦布了碗筷。 百里彦迟疑了一会儿,看着辰宁想解释:“东胜国禁道,照夜此举已是有违律法,我此举也是百里家职责所在,但是……” 只听得“啪”的一声,辰宁放下筷子,冷着脸,“侯爷做什么不必跟我解释,在下担当不起。” 气氛一时僵住了,来福低着头,端着碗大气不敢出,倒是翠芳先气急了:“辰公子!” 半晌辰宁起身,朝着百里彦躬身作揖:“在下一时激动,多有冒犯,还请侯爷见谅。” 这会儿辰宁诚心致歉,也觉得自己说得咄咄逼人,毕竟她一介白身,百里彦确实没必要忍着,说起来这位镇南侯确实大度。 且她此时所为,确实应了司空照夜所说的,冲动莽撞了。 只可惜,现今不是她能任性妄为的时候,南珺和南老夫人还在等着她安置好京城的事儿,单凭昌王的底牌还不够,她还需要其他的。 这眼前这一幕在百里彦眼里,却更不是滋味。被她冷嘲热讽,心里虽然难受,倒还有一丝庆幸,二人终究不算外人,可这会儿看不见她神色,只能盯着她头上玉冠,反而生出一丝落寞来。 “不二君见外了。”他叹了一声,“本侯今日来的也不是时候,不若改日再来探望。” 辰宁唇角微微抖动,忽而有些涩意,起身说道:“我送送侯爷。” 秋意凉风,艳阳也照不透的寒,“不二君也就在府上等上两日,龙大人这几日在审秦海,想来就快有结果了。” “多谢侯爷。” “照夜之事……” “侯爷可否不再提此事?” 百里彦顿了一下,却还是开口了:“司空家要退隐浮游山,国君虽不愿予以司空家重任,却仍不想放司空家离去。” 辰宁闻言看向百里彦,心里猜测他此话背后的意思。 “照夜被称作是世家里少见的少年天才,且照夜与我又素来关系较好,在我已赴瑶城上任的前提下,国君又岂会放司空家退隐?” 说着百里彦转过头,“百里家在东胜国也有自己的职责,若无以遏道,与南华一样,岂不是永无太平?这违背了百里家先祖的初心了。” 辰宁原本听他说前半段有些明白他的意思,无非说的权名功利,君王的算计与猜疑,可听到后面却又有些不知这二者的联系了,倒是听出一个忠肝义胆为国为民的镇南侯。 “侯爷的意思,照夜本就当诛?” 百里彦沉默着不发一言,像是默认了一般。 “可我记得,违律者也不过是流放永夜城,镇南侯,你的手段是不是过了?” “梁谷一场大火,总有要有个交代。” “可那是赤月族……” “赤月族不能提?” 辰宁不解。 “照龙大人所查到的线索,虽然说起来,只是赤月族后裔与谁勾结意图谋反。但若是牵出了此事,必然又要引出赤月灭族的流言来,到时候整个西北鸡犬不宁,这局面,不二君可想过?。” 辰宁未曾想过。 百里彦继续说道:“且这些人都出现在你的铺子里,依着关系,昌王就脱不了干系,你一入东胜,便引起如此轩然大波,多疑似当今国君这样的,此时从南华避难而来的三万平民,又当如何?。” 辰宁心中憾然,听百里彦句句分析,方才觉得自己所思浅薄,也难怪就连照夜也要她今日三思而后行。 她若是真的成全了自己一番义气,虽说痛快,却难免能逃得出百里彦所说的下场,且到时候司空照夜背负一个有悖律法的名声,司空家更是无法脱身,少不得连百里家也会被牵连进去,毕竟直至今日,镇南侯也还是往南府跑。 可虽说如此,她始终过不了心里那关。 “侯爷想得可真周全,倒是大义灭亲,手段了得。” 辰宁转过头看着院内一角,想着浮光已经说过司空照夜会回来,那她就等着吧,只是仍是想起百里彦一剑刺向司空照夜的情景,心中多出几分难以言喻的怆然。 百里彦见她看叶不看自己,一言不发往院门口去,可走了两步却又停了下来,略有不甘的转过头来:“不二君,我不会害你。” 辰宁都听见了。 可镜中看花,水中探月,辰宁时而觉得一切皆是幻象。镜中观花,也需有花映照,水中探月,也得有月悬于明空。 是夜,清运坊起了一场大火,是雁娘打翻了烛台,一场大火将屋子烧了个干净,火焰浇之不尽,整整少了一日夜将歇,最后只在现场扒拉出几块人骨,嬷嬷伤心难忍病了一场,来福也整日伤心落泪不能自抑,辰宁只好将其送出京城修养。 又过了几日后,刑司传来讯息,秦海在狱中自尽,倒是供出了一个人来,却是朝中无甚紧要的一个官员,随后又俱是人赃俱获的戏码,虽说龙寅在朝上振振有词的说,此案并没有如此简单,但国君却并不想再追究此事,只草草的下了旨结案。 倒是昌王给辰宁送了一封信来,辰宁才隐约明白国君原本想借着此事拿捏司空家,将司空家祖传的驯兽巧义据为己有。 可一国之君做到这个份上,与窃贼又有何意? 百里彦偶尔也还到南府来,只是却也不是闲着来唠嗑的,倒是公事公办是合作与利益,东胜国想借着她在南华椿城的生意,往南华安排一些探子,辰宁推脱不得,毕竟百里彦这时候代表的是东胜国的国君来的。 二人说了说利益割属,当下也拍板定了此事,除了昌王之外,她倒是找到了自己立足东胜的第二条途径。 南府的事儿还在安排,辰宁每日有一堆儿事儿要忙,翠芳还在她院里照料着,镇南侯也没说要让她回去。 辰宁也常给百里彦脸色看,转回头进了院子,翠芳便给辰宁颜色看,百里彦那边拿辰宁没办法,辰宁也拿院里翠芳没办法。 实实在在的因果不爽。 于掌柜接管了丰乐钱庄与东晟客栈,凤掌柜还是照常守着秋月楼,昌吉书铺迁了个地方,换了招牌叫南记书局,万事大吉只欠个掌柜。 又过了两日,辰宁才从半步峰接了南老夫人与南珺回来,只是最后回府的只有南珺,时局未到,如今众人的目光还放在他这边,怕出意外只能将南老夫人被送去南记书局,自此,跟着老夫人的福安便做了书局掌柜。 再后来,京城里风言风语多了起来,也有怀疑辰宁与南珺关系的人来。 辰宁与昌王见面聊了两刻钟,决定暂避锋芒,将南老夫人托付给昌王照顾,趁着孔离也来了京城的时候,请了一个梁姓的管家来照料南府,自己带着南珺与阿九南下,虽百里彦赴任去了瑶城。 小记:除夕夜 崔怀今天忙得焦头烂额,今儿除夕,辰宁不在府里,院里的许多小厮杂工都放假回去过年了。 可偏偏昨儿夜里城外庄子里来人,说是雪下得太大,把几个堆谷的棚顶给压坏了。 这事儿只有辰宁能做主,于是顶着风雪出了门,到今儿早上也还没回。 “阿福啊,去门口看看,公子回来没?” 那叫阿福的小厮闻言应了一声,往院门口去等人了,一路在白雪上踩出几个脚印。 崔怀踩着地上已经不见白雪的地方,只觉得地面更滑了,于是又忙叫了人来打扫,小厮哆哆嗦嗦的拎着笤帚来扫雪。 据说瑶城少见这样的大雪,往年都只是下点雨雪,落到地上变成了水,可今年连着下了两夜一天,这会儿一脚踩下去盖了脚面。 崔怀心里有些担心,又嘀咕了起来:“也不知道城外的路滑不滑,公子回来的时候可得小心点啊。” 说着又往院里去了,一进院里,五岁的南珺看见他便又哒哒哒的跑了过来,崔怀看见紧张的过去接住了他:“哎呦喂,我的小祖宗,这下过雪的地滑,你可慢着点。” 可南珺听见崔怀唠叨,也只是嘿嘿一笑,从身后捧出一个小雪人来:“管家,珺儿做的,好看吗好看吗?” 崔怀看着,这雪人是两团小球儿做出的雪人身体,雪人脸上贴着三粒小石子,憨态可掬,“好看,小公子做的好看,不过可小心冻了手。” 和崔怀一样,南珺也很少看见雪,但到底还是个孩子,这玩了会儿雪激动得不得了,只见他举着小雪人,都快凑到崔怀脸上了:“这个送给管家!送给管家!” “好,谢谢小公子,”崔怀连连点头,接过了那个小雪人,捂着他的小手牵着往花嬷嬷在的后厨去。 辰宁出了门,院里的人少了,只能让花嬷嬷去后面帮衬着:“小公子先去烤烤火,把手儿暖暖,冻坏手生了冻疮,那才难受呢。” 南珺不舍的看了看门外的白雪,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仰头问道:“那一会儿雪会不会没了?” 崔怀低头看了看南珺,瞬间看明白他的意思了:“小公子是不是还想着给公子做个雪人啊?不急,雪一时半会化不了,且早着呢。” 才到后厨门口,刚好碰见花嬷嬷端着一盆要洗的菜出来,南珺高高兴兴的扑了过去:“嬷嬷,爹爹什么时候回啊?珺儿好无聊呀。” 花嬷嬷放下手里的篮子,蹲下来安抚他:“珺儿别急,慢慢等着,公子肯定着急赶回来陪你呢,说不定马上就到了。” 崔怀看花嬷嬷这样子,恐怕也没时间哄孩子,于是忙上来牵了南珺:“小公子跟我走,我们去外头等着公子好不好?” 南珺一听要去等辰宁,于是又高高兴兴的牵了崔怀的手:“走,我要去门口等爹爹,这样爹爹回家第一个见到的就是我了!” “外头冷,小公子在院里等着就是了。” “哼,我不冷!我就要去外头等。” 说着,挣脱了崔怀就往门外跑去了,小娃儿的小腿儿咚咚咚的跑得飞快,有些艰难跨过门槛,没留神前面。一头栽进了来人袍角。 南珺原以为是辰宁回来了,高兴的抬起头来,瞬间又垮下了脸。 屠一一手扶起小娃儿,看着他脸色说变,笑道:“南小公子怎么了。” “屠侍卫好,”南珺倒没忘了跟人打招呼。 正好这时崔怀也跟了出来,看见屠一连忙请了他进屋,又连忙牵了他进屋,南珺这会儿倒不再闹了,乖乖的跟在崔怀的身边。 屠一立在院中,拱了拱手:“崔管家,我就不进去了,我是奉侯爷之命,给辰公子送东西来的,请问辰公子在家吗?” “屠侍卫来得可不巧,公子昨儿夜里有急事出城去了,这会儿还没回呢,这不,院里都没个做主的,都有点昏了头了。” 屠一看这情况,于是叫众人先抬了东西进院内,不少都是一些年节里用得上的。 南珺看崔怀打开了一个食盒,忍不住咽了口水:“咦,都是爹爹喜欢吃的东西呀!” 屠一点点头,笑着拱手作别:“那辰公子不在,我就先走了,若是公子回来,还请管家转告,侯爷年初一摆茶恭候公子,还请公子抽空去一趟侯府。” 崔怀闻言也忙躬身作礼,“小老儿先替公子谢过侯爷,等公子回来一定转告。” “崔管家忙吧,我就先告退了。” “屠侍卫慢走。” 等屠一走了,崔怀看着满院的年节礼,皱了眉头,怕自己收拾的时候南珺跑出门去,于是先栓了门,又小心安抚了南珺去后院玩,这才来收拾这堆东西。 才收拾完,便听见院门口传来叩门声,崔怀一阵欣喜,以为是辰宁回来了,连忙跑去开门,可开了门,却见门外站着的是镇南侯百里彦。 “侯爷,您怎么来了?公子他还没回来呀。” 崔怀不敢怠慢,连忙请了百里进院子。 “我听屠一说了,所以来帮忙。”说着他抬脚进了院中,屠一便跟着进了院里,而鱼贯而入,是镇南侯府的厨娘以及帮忙的丫头小厮,还抬着不少的东西。 南珺听见外院闹哄,于是又跑了出来看,转头看见百里彦,忍不住笑了,走上前来恭恭敬敬的作了个揖:“百里侯爷好。” 百里彦看见南珺,心里也高兴,这孩子是辰宁放在心尖上宠着的宝贝,爱屋及乌,他伸手抱了南珺在他怀里:“南小公子,我要来你们府上过年,您可欢迎啊?” “好呀!百里侯爷要是留下来,我爹爹一定会开心的!”他高兴的拍着手,笑得一脸天真。 百里彦闻言眉头一挑,回头看了一眼屠一略有示意,随后抱着南珺往后院去了:“哦?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侯爷来了,爹爹就有人能陪他聊天了呀!” “那这样,我今晚可就留在南府了!” 府里人多了起来,事情便简单了起来,崔管家依旧是里里外外忙着,脸上却多了笑颜,等到了日落时,院里的雪扫了干净,桃符已经贴上了,各处的灯笼也已经挂了起来。 屠一陪着南珺在后院一边玩陀螺,一边等着辰宁回来。 天色愈昏。 百里彦站在前院的桃树下,挑着白雪的枝头,隐约可见露头的新芽,春渐进。 只听得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他闭着眼睛听了一会儿,忽然转身往门口去,只见辰宁刚下了马,正背对着从马背上拿下来一束梅花,开着如微醺般的粉白。 听见身后来了人,辰宁只以为是崔怀,于是头也不回的笑道: “管家去帮我找几个瓶,回来的路上看着几株梅花开得漂亮,我偷了几枝,你给各个房内都分一些。” 说着,她递出手中的梅花,转过头却瞧见是百里彦,不由愣住了。 百里彦伸手接了那束花,忍不住笑道:“不二君真是有心了,还特意赠我一束梅?” 辰宁这才回过神:“侯爷怎么在这?” “一个人在府里觉得倍感寂寥,就来陪不二君一起过年,你总不会忍心赶我回去吧?” “我若是赶了你回去,你待如何?” 百里彦摇了摇头,仿若很是忧愁般说道:“那可不好,要知道,节日里备下的吃的用的喝的,我都给送你府里来了,若是回去了,恐怕只能望夜兴叹了。” 辰宁闻言,忍不住白了他一眼,心里有些无语:“侯爷都打点好了,说这话可是来要乖的?” 百里彦笑了笑,往旁边让了让,辰宁便牵着马进了院子,问他:“管家人呢?” “都去忙着年夜饭了,”百里彦顺手栓了门,看着手里的梅花,是少见的能在凛冬寒月里开花的羞冬梅,这瑶城,似乎只有他的别院里有,心中一动,忍不住回头与辰宁笑道:“不二君竟还有偷香的爱好?这么一大束,可不是偷了人半树香?” 辰宁栓好了马,回头看了看百里彦,心道这人说话怎么就欠欠的:“侯爷若是心疼,那就拿回去吧,反正也是在你郊外的别院里偷的。” “你怎么还去那了?”百里彦有些好奇了,虽说她去别庄也会路过,但却是要岔路走上一段距离的。 辰宁心想我就好奇你会在哪儿过年,好知道年初一要不要去镇南侯府拜年,要不扑个空多闹心。 只是她嘴上却仍是不依不饶。 “这不是想起你那院子里的梅花应该开了吗?顺路。” 正说着,南珺跑了出来,瞧见辰宁惊喜的冲了过来:“爹爹,爹爹,爹爹回来啦!” 南珺高兴的跳着拽着辰宁的袖子,喜笑颜开的说道:“爹爹快来呀,有很多你喜欢吃的菜呢!” “啊?”辰宁被南珺拖着走,闻言一脸好奇的又转头看百里彦,她也知道他的口味和自己有些区别,如此安排,定然是百里彦有心为之,一时不知道该说谢还是什么,反倒是心有怯意。 夜色已经暗了下来,外头已经有人开始放起了炮仗,堂前的红灯点亮着,印在辰宁面颊,愈发叫百里彦心中撩乱,他忽然上前一步,抓起了辰宁手腕,与南珺一起拉着她往花厅去了:“走,你回来得正好,可以吃团圆饭去!” 辰宁心中一怔,如今这样,瑶城相熟的只有百里彦,可不就是团圆饭。 就在这时,崔怀正赶出来,后头跟着抱着炮仗准备去放的屠一。 “公子,你可回来了,我竟没有听见!” “没事,有侯爷在这呢。”说着她看了一眼百里彦,心里记起从前种种,忽而笑了,转身松开了百里彦和南珺,“你们先等等,我先去换身衣服再来。” 她回了后院进了屋,在衣柜内翻了半天,最后找了件看着神清气爽又稍显喜气的,翻了条镂金镶玉的腰带来系上。 等出了后院,便听见前头南珺嚷嚷着要放炮仗,等辰宁出去,便又来缠着他:“爹爹,爹爹,带我放炮仗!” 辰宁一把抱起了南珺,抬眼瞧见百里彦正盯着她腰间的玉带,于是笑着走了过去:“侯爷要是看上了这玉带,那要不我还给你?” 百里彦收回了目光,摇了摇头:“送出去的东西哪有要回来的道理,我只是觉得这玉带和不二君相得益彰,倒是没送错。” 辰宁还想说什么,却见南珺又拽着她的衣服撒娇:“爹爹,带我去放炮仗吧!” “好,好,这就带你去。”辰宁放他下来,牵着他到了院门外,屠一已经将那炮仗摆好了,辰宁从墙头取了一根香来,转头挑了挑眉看了一眼百里彦:“侯爷一起?” 百里彦闻言,于是也走了出来,南珺看着辰宁手里的香已经急不可耐了。 等百里彦出来的时候,南珺站在门槛内捂着耳朵,辰宁正拿着香去点炮仗,等那引线稍稍燎了火,炮仗便燃了起来,她便连忙转身缩了脖子往离去。 百里彦笑着从她手中拿走那香插回了墙上,回头看去,辰宁和南珺都已经站在了院内,捂着耳朵看着门外,笑得开心。 “侯爷,你这跑得也太慢了,袍角都给炮仗燎坏了。”辰宁看着百里彦的袍角下摆,忍不住取笑道。 “你不是说过舍命陪君子吗?我舍个袍角陪不二君又如何。” 正说着,崔怀又来了:“侯爷,公子,该用膳了!” 南珺便牵了辰宁和百里彦:“爹爹,走,吃团圆饭去!百里侯爷,以后你要不要年年都来?” 众人一边往里去,便听见百里彦笑着回了:“南小公子愿意,我自然高兴,可是这事儿,不还得你爹爹做主吗?” 说着,百里彦和南珺都看向辰宁,辰宁叫他们俩打量得有些别扭了:“看我做什么,侯爷是什么人,想来就来,还用得着问我意见吗?” 她本是一句无心的话,可没想到百里彦却多心想到了今日不请自来,顿时愣了一下,一时进退两难。 辰宁回过神来,瞧见他脸色变了,才觉得这话说得不合时宜,想开口道歉,却又有些抹不开脸,她素来跟百里彦呛习惯了,却没想到今朝说成这样,思前想后,还是开了口: “侯爷要来,我们自然欢迎,这瑶城在下也没什么相熟之人,倒是素来与侯爷相谈甚欢。” 百里彦虽然听出她这话是安慰之意,但也都是实情,脸上还是好看许多。 . 众人入了花厅,南珺又拉来花嬷嬷与崔怀入座,辰宁也叫了屠侍卫 一起。 原本这三人还有踌躇,直到百里彦也开口让他们一起坐下,这才有些拘谨的坐下了。 辰宁怕众人还有些不自在,特意开了两坛醉忘机,自己豁了出去陪着喝,没得一会儿,推杯碰盏,就将一行人喝得七零八醉。 花嬷嬷一直抱着南珺喊着小时候的乳名乖乖儿。 屠一更是一直拉着崔管家拼酒,豪爽得仿佛哪个山头下来的山寨当家,全然不似平时稳重沉着的模样。 辰宁自己也醉得不轻,她本就酒量不行,虽然喝得都比大家少,但这时候看百里彦已经有了重影。 “侯爷?你别晃,你一晃我就头疼。”她伸着手拉着百里彦,自己在那摇摇晃晃的坐立不稳。 眼前的人儿颊面如画,眼尾让酒意熏得嫣红,拉着百里彦笑靥如花,百里彦只觉得,手腕传来的温暖触意教他心里砰砰直跳,忽而有些慌乱, “不二君,你醉了。”他坐在那处一动也不敢动。 辰宁摇了摇头,晃晃悠悠的起身,拉着百里彦就往外去:“文满胡说,我没有醉,我就喝了一点点,怎么会醉呢!” 自照夜一事后,百里彦便没有听辰宁叫过自己的字,这会儿突然听见,忍不住愣了一下,抬眼见辰宁媚眼如丝,竟不自觉的随了她起身:“你这是要带我去哪儿?” 辰宁歪过头,打量着百里彦,他今日显然是一番郑重打扮过,喜气盈人又不失庄重,辰宁喝得多了,更是心直口快,脑子里想的什么,便说了出来,“你今天这身衣裳真喜气,我给你画个像。” “只是喜气?”这一身百里彦费了心思,自然还想趁着她有些醉意听些别的。 “又喜气又好看,”辰宁摇摇晃晃的转回头来,一抬手撑在了他肩头,歪着头盯他,吐气如兰,略显几分暧昧:“你觉得我怎么样?” 百里闻言怔愣了一下,眼里微火明明,似有滚烫热意,一时眼角微红,伸手扶了辰宁的腰,却被辰宁推了开来。 “你碰我腰带做什么?怎么了,觉得好看要收回去?我告诉你,没门,送给我了就是我的东西。”辰宁紧张的捂着腰间的玉带,这带子还是在京城的时候百里彦特意送的,可是最满意的一条,一直都舍不得带。 百里彦看着她醉意朦胧的模样,不由得叹了一口气,他怎么忘了,这小丫头酒量一直就不好,便是化相了,酒量也没随着身量涨上几分,此时看她随着醉意摇摇晃晃往自己的屋里去,脚下便是台阶,怕摔了连忙去扶着,抬脚上了台阶,正推开了房门。 “你喝得有点多了,我扶你去歇着吧。” “我没醉,我还能喝,我今儿高兴,侯爷今儿不错,我很喜欢。” “来,你先坐这等一会儿,先喝一口茶,去去酒意。” “不要,文满不问我为什么高兴吗?” “为什么?”百里彦哄着她,又倒了一壶茶,放在她眼前,“你先把茶喝了。” “不喝,除非你喂我。” 辰宁仰起头,一脸醉笑,百里彦似被下了蛊一般,呆愣了一下,却仍端起茶亲自喂她。 望着眼前闭着眼就着杯盏饮茶的辰宁,他忽而也觉得有些许口干舌燥。 等辰宁喝过了茶,自己又踉踉跄跄的往榻上去,百里彦有些担忧了跟了去,便看迷迷糊糊的往榻上一躺,没了动静。 时光停驻,他有些无奈的叹了一口气,替辰宁脱去了靴子抬上榻,又给盖上了被子,像是无数次都这样做过一般娴熟,末了愣了一下,坐在榻边看着床上的人儿出神。 半晌,外头噼里啪啦放起了鞭炮,惊醒了一室静谧,百里彦这才起身,可才走了两步,又忍不住贪恋,回头再看了一眼,只见榻上的人头忽而翻了一个身,轻声的呢喃了一句:“阿越。” 那声音极其细微,像是忍着哽咽哼出的一声,百里彦只觉得周身一片冰冷,似席天幕地曝于荒野,偏偏叫他手足无措,满怀依恋。 转瞬间,只能仓皇而逃。 门外星光三两颗,隐隐似在闪烁,百里彦轻叹了一声,含糊不清的呢喃了一声,随之便随风飘散在夜色中。 辰宁从窗边向外看去,夜凉如水,只瞧见一身炽色匆匆划过眼前。 万家灯火,烟花绚丽,团圆之夜。 小记:司空照夜 京城的秋夜没有山中清凉,明月当空,却被灯火夺了光辉。 司空白行走在上林坊的街市上,有些百无聊赖的看着四周喧闹的人群,转脚进了一家酒楼。 小二哥老远的见了他就迎了上来:“照夜公子!你可是好久没来了。” 他在外头素来是个波澜不惊的性子,此时也只能微微一笑:“近日里比较忙,就出来得少一些。” 小二哥领着他上了楼,照常捡了一处清静靠窗的地儿:“我可听说了,照夜公子最近可常进宫陪国君下棋去了啊!” “那是国君赏识,不显在下棋艺粗鄙。” “照夜公子这可太过谦虚了,公子可是咱们京城的第一才子,若你的棋艺算是粗鄙,那其他的人该怎么说。” “小二哥过誉了,”他撩了袍子坐下,又笑着说道:“麻烦来一壶醉花阴。” “好嘞,公子等着,小的这就去。” 司空白环顾了四周,楼上人也不少,且此时从楼上往外看去,花灯映照十里长街,别有一番风情。 “公子,您的酒来了。” 司空白转过头,笑着点了点头,又给了小二哥一些散碎银子,小二哥看他也不想有人陪着,于是客气了两句就转身离开了。 他起手为自己斟了一盏,酒是温的,温酒入喉,少了刺激与辛辣,倒生出几分酣畅快意。若说这京城有什么令他不舍的,恐怕也只有酒了。 正沉思着,忽然听见旁边传来两人小声八卦的声音,可偏偏他耳力极好,稍稍一凝神,竟听得一清二楚。 “听说了吗?东大家上南家那宅子,有人住进去了!” “那宅子空着这么多年,都破败得不像样了吧,能住人吗?” “住人?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那府邸不就是因为闹鬼才没人的吗?” “你这么说我就想起来了,前几年那院子里不是进了个贼吗?半夜的时候被吓出来了,对吧?” “是啊,就是那家。” “你说这也奇怪啊,南家这么大一个府邸,没人住也没请人打理,也不卖了,那可是东大街的地段,寸土寸金的,也不懂这东家想什么。” “他们就是想卖,如今也得有人要,我瞧着这回住进去的人,就是准备来卖宅子的,要不你说他也不修缮一下。黑灯瞎火的,那么大一个院子,渗人嚒!” “啧,不懂。” 司空白想了想,东大街上的南府宅子,有趣,有趣。 . 夜色极深,外头的街道上已经宵禁了,南府一片漆黑,经过刚刚几波激烈的战斗,那院中的少年逐渐有些气力不支,踉踉跄跄的沿着暗处的阴影离开了南府。 雨在此时毫无缘由的落下,他看着眼前狼狈的身影,踉踉跄跄的沿街而行,毫无目的。 司空白隐在那少年身后一路跟到了清运坊,少年的肩上有伤,伤口有厄毒,能撑这么久已是难得了,他看见少年跌坐在巷中,拿起一块锋利的鳞片剐去身上的厄毒的创口,令他感同身受的一阵疼痛。 他犹疑着,却一直未上前。 半晌,终于有人来了,他看见,少年被人抬进了院内。 那一夜,他在外面站了半宿。 清晨,他转身准备离去,这么久了,少年应该没什么事了。 转脚的时候,身后传来熟悉的气息,少年慌忙的冲出了院子,下过雨的巷口尽是泥泞,他难以置信的看着她在泥泞中翻找,心中酸涩难忍。 他压抑着重逢的悲喜,走了过去,像从前无数次一样,伞角倾斜:“公子莫急,慢慢找,总会找到的。” 小记:寅都变 司徒寰登基之时,东胜国的昌王携其王妃来到了寅都城,代东胜国国君恭贺新帝登基。 然而,时任南华护国将军的封不厌于殿外倒戈,拥立国师柳梵即位,将一众来贺宾客被困于殿内,意欲逼司徒寰退位。 只刹那大殿内恶灵四起,四处冲撞肆意伤人,所幸宴上的诸位都有一两件灵器傍身,众人冲散守卫四处逃离,殿内恶灵也随之冲向殿外。 封不厌虽然当即命人开启了宫内防御的灵阵,却也只来得及困住部分恶灵,原本喜庆的大殿忽然成了一座魔窟,数不尽的恶灵四下散出,宫城顿成了鬼城。 昌王打开随身携带的御守灵器,在护卫的掩护下逃出了皇宫,而四散的恶灵像是有目的一般追着人跑,昌王一伙人一边逃亡一边抵抗,周边护卫一个个死去。 到达城外荒地的时候,已经只剩昌王夫妇二人,跟着他们的恶灵发了疯的撞向灵器祭起的御守阵法。 而随着恶灵的撞击,灵器终于支撑不住,应声而裂,昌王妃闪躲不及被恶灵击中,命在旦夕。 恰在此时,辰宁忽然从旁边冲了过来,拿起昌王手中的灵器扔得远远的,恶灵便疯狂追着灵器而去,转身背起来了昌王妃,与昌王说道:“先随我安全的地方再说。” 几人来到了一座破旧的庙里,正在庙内等候的崔爷瞧见辰宁背了个人,一时愣住了。 “公子,你不是说要进城吗?” 崔怀忙在庙内拾掇一处干净的地方,让辰宁将昌王妃放了下来。 屋外阴风阵阵,像是恶灵寻至,昌王进来之后连忙关上门想挡上一挡,但木门早已腐朽不堪此任,应声而倒,霎时手足无措。 辰宁看了他一眼,劝慰道: “大人莫急,这庙下面压着上古阵法,一般邪祟进不来的。” 他轻轻放下昌王妃,昌王当下也不管有没有门了,连忙跑了过来。 崔爷此时拿来一个包袱,辰宁查看了昌王妃的情况,翻找了片刻找出了两个小瓶,从中各倒了一丸,让昌王给昌王妃喂下。 “这位夫人中了尸毒,但还算及时,能救。” 又叮嘱崔爷去找根麻绳来,回头再看向不解的昌王,“一会儿大人用麻绳将夫人捆住,需捆得扎实些,我刚给的丹药,能将夫人所中的尸毒逼出,但是尸毒顽固,夫人若是挣扎得厉害恐伤了自己。 此时崔爷已经提了一条长麻绳过来了,昌王虽是不忍,张口了几次想问有没有别的法子,但看辰宁眉目通红,又听闻旁边那位说起这位公子原本是想进城的,想来是有亲人困在了城里。 几人赶紧趁着昌王妃还未醒之时捆好了。 崔爷又从一旁上找来了一床松软的被褥,昌王便将王妃放于软褥之上。 辰宁不放心,又将被褥卷了昌王妃,找来东西再捆了一道,转身叮嘱了一遍崔爷昌王别出门,自己就要转身冲进了茫茫夜色。 “恩公且慢!”昌王连忙叫住了她。 辰宁难言眉目忧虑,“大人还有何事?” “寅都此时恶灵四散,恩公这时候进城,无论是去救人还是取物,无异于火中取栗。” “多谢大人,但总要试试。” 辰宁走了没多久,崔怀就开始坐立不安,唉声叹气。 “你家公子要救的人很重要吗?” 崔怀看着门外茫茫夜色,百丈外的寅都只点点星火,风吹来阵阵腥风,正昭示着黎明前无止境的杀戮。 “大人不是南华人吧?”崔怀上下打量了一番他,忽然问道。 昌王看了看自己的一身装束,点了点头:“不是,我是东胜人。” 崔怀转头看向门外,抿了抿唇:“公子要救的那个人,很重要。” . 第88章 花月灯下照 ——自古多情者离,缘尽者散。鸣蝉不解帘下扇,常苦盛夏长,等秋风吹更寒,泥下销骨,空留桃李枯坐、夜半寒雨。—— . 光阴似水如梭。 如今重回了京城,辰宁早已不是当初的心思,虽说沈文舒自己谋了去处,但也还是有这么多朋友在。 辰宁起身拍了拍来福,板着脸一本正经:“去,这些日子,若是不把我交代你的几本书读完了,就别到我这里来。” “公子,你来真的啊?”来福哭丧着脸,已经开始头疼了。 “去吧。”辰宁说着头也不回出了院子,准备去看看苏卿他们。 来福只能一步一步的往书房挪去。 两年未归,府里打理得也是整齐,辰宁进了院子,便瞧见苏卿与林鸢坐在院子里好不惬意。 “你们倒是开心,就没人来看看我?” 苏卿闻言转过脸来,眨巴眨巴眼睛:“怎么,祁哥陪你还不够啊?” 辰宁忍不住瞪了她一眼:“你脑子里成天想什么呢!” 苏卿听了这话,有些愣了一下,随后耸耸肩,嘀咕了一句:“善变的女人。” 辰宁只当做没听见,扭头看了看四周:“可有缺的东西?” 林鸢摇头:“什么也不缺,说起来还是自己家舒服,在侯府的时候虽然也是一应俱全,但是到底不如这里自在。” “行吧,少什么和我说,我要不在,找梁管家也行。” 辰宁转头去看了南珺,南珺已经睡了半天了,倒是和花嬷嬷坐下聊了半天。 等南珺醒了瞧见她又来缠,直到了夜里也不愿意回自己院子,辰宁便干脆留下他和自己一起睡了。 是夜。 辰宁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迷迷糊糊间,便看见珺儿翻了个身,嘴里也不知道嘟囔了句什么。 辰宁又想起白日里见着老太太的情形,叹了一口气。 正待着辰宁翻个身,准备起来,门口又传来的轻声的叩门响。 来人还未曾言语,只是隔着窗便看见一个熟悉的影子,于是干脆披了衣服去开门,果然是祁远。 辰宁冲着祁远嘘了一声,又轻轻关上房门,悄无声息下了一道入门的禁制,转头好奇的问了祈远一声: “你怎么还不睡呢?” “找你有事儿,”他看辰宁着装齐整,于是好奇的问:“你这是准备去哪儿?” “一下子换了个地方,睡不着。”辰宁往院子外去,又转过头看他:“你怎么也不睡?” “下午出去了一趟,听说了一些事。” 辰宁有些好奇,“什么时候还值得你大半夜的不睡觉?” 祈远跟着她出了院子,还不知道她要去做什么,皱了皱眉,问道:“平王是怎么回事儿?” “不知道。”辰宁两手一摊,如实答道,现下所有猜测也只不过是她这边的,究竟是为何,只有平王自己知道了。 祁远气笑了,音量也不禁得拔高了两分。“你耍我呢?” 辰宁一脸正色道:“没耍你,我是真不知道怎么回事,原本今天去昌王府打听的。” 祁远见她全然不将此事放在心上,就也不再多说什么,两人无话的走在回廊中, 辰宁忽然问他:“我这还有几坛子酒,要不要给你开一坛?” 那就可是当初她特意存下的,不过却是为司空照夜存下的。 “不用。”祁远沉默了一会儿,跟着他绕了回廊到了一处院子门口,于是有些好奇:“这是要去哪儿?”” 辰宁卖了个关子: “放心,我总不至于把你拐了卖了去。” . 这院里的门开着,辰宁与祈远进去的,院墙下的水池子里溅起了一阵水花,将祈远吓了一跳。 “那边是什么?” “你见过,”辰宁听这动静也知道是谁,于是给祈远卖了个关子。 只见没一会儿,一个圆滚滚的身子从夜色里走了出来,正是鱼跃水,他见了辰宁,眉眼一弯,喜气迎人。 “公子,你回来啦!” 今儿他穿了一身金色的袍子,在夜色下还一闪闪的,辰宁瞧见忍不住摇了摇头,心想自己这位师父对这条鱼可好得有些过分了。 “鱼官儿,你这身行头不错啊,我师父给你的?” 鱼官儿咧嘴一笑:“那是,先生对我可好了!” 辰宁每次瞧见他都忍不住想逗,这回也不例外。 “师父近来多久没吃鱼了?” 鱼官儿一听这话,忍不住一哆嗦:“我觉得,先生不吃鱼也挺好的,公子就不用去提醒她了吧。” “不行,鱼是师父最喜欢吃的食物,鱼官儿啊,你既然负责给师父做饭,那你就要好好的照顾我师父的口味啊,不能说你不吃,就不让我师父吃对吧?” “可是,可是……” “不过师父体谅你,应该不舍得让你为难。” “对对,对!” 可辰宁眼珠子一转,不怀好意的笑道:“但是,你也得有所表示啊。” 鱼官儿一脸诧异:“怎么有所表示?总不能总不能把我自己给先生吃了吧?” “对,我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不要吧。” “也不是不行,你考虑下吧,我去找师父了。” 说着,辰宁带着祈远丢下鱼官儿就走了。 “那个鱼公子?” “他原本只是条鱼,原本我师父想养肥点好吃了的,可养着养着又舍不得了,就成了如今这样了,不过他这身修为,是我师父拿丹药喂出来的。” 说着辰宁指了指头:“所以这块还是有些问题,未开发。” 祈远闻言也是惊讶,笑道:“你这位师父,可真是奇人。” “还有更奇的呢,以后你就知道了。” 辰宁带着祁远进了侧间的一间书房。辰宁摸索着又开了几个书柜暗格,盘弄了机关,便听得书案旁边穿来声响。 辰宁便领着祁远到了案前的书架旁轻轻一推,书柜连着后墙的地方,竟挪开了堪堪过一人的缝隙,这里面还有一条密道。 “走吧。”辰宁先进了密道,祁远随之也跟着来了。辰宁又挪动了密道内的机关,外面便恢复了原样。 “你还做了这个?”祁远这些日子遇到的事情多了,都没来得及去一一细问,他这会儿看辰宁刚刚那搬弄机关的样子,像是对这些东西很熟悉,也只以为这个密道是她授意打造的。 辰宁连忙摇头否认:“这个跟我没关系,这是南家的做的。” 密道狭小,辰宁带路,二人只能一前一后的走。 “南家为什么要在府内弄这个?” “狡兔尚有三窟,这应该也不算稀奇。” “那南珺是南家如今留下来的独苗?” “南珺?也不是,他算是半个南家人,可他原来姓司徒。”辰宁平静的说道,只希望祈远能自己发现这里头玄机。 祁远闻言的确愣住了,南华先太后便是南家女,偏偏这南珺也是从南华来,且原先姓的司徒。 未料到南珺竟是这个身份,但他瞧了瞧密道上缀满了照明用的珠子,也确实也只有皇家有这气派。当下又多了些不解:“你准备帮他们复国?” 辰宁闻言忍不住嗤笑了一声:“我可没那么大能耐。” “那南珺认你做爹?” “那是南华太后的意思,南华国内乱之时,我救过他们。” “你这一路倒是救了不少人。又是义父又是干儿子的。” 可辰宁闻言,却未再说什么,倒是皱起了眉。 第89章 孔离 祈远为下山前,很少与人来往,自然现世很多事情都不甚了解。 就连南华国乱的事儿,也只是略有耳闻,只知晓个当事几方都是什么人。 此时,他还想问辰宁是怎么和南华皇族有的关系,可走着走着辰宁却不动了。 只见辰宁正抬头看着墙上发光的珠子,她神情在这柔和的微光下,莫名的染上一丝迷惑。 “这些珠子,是南华国的前朝贡品,名为辉夜珠,微光辉火映丹心,每一颗皆都修士们凝自己的精气铸成,若要归门别类,也算是灵器。” 祁远听了这话有些意外,此类传言他闻所未闻,这东胜国百姓提起南华,似乎这些修士宗门皆是万恶之首。 他回头望了望身后,刚刚这一路走来,这密密麻麻排列的珠子,每一颗都有拳头大小,少说也有几百颗了。 “那这个东西有什么用?总不能只是发发光?” “自然不是这样。” 辰宁带祁远往密道深处去了,可越往深处去,密道内的光源就越来越小了。 祈远抬头看去,只见墙上有些珠子也已经黯淡了。 又走了一段,看见前面漆黑一片的,辰宁于是从墙壁上取下来一颗亮着的辉夜珠来照明,才勉强看清前方的路。 “这些珠子坏了?” “也算是,”辰宁看着手中仍亮着的珠子,“南华毗邻妖魔频出的东海,所以历代的国主,都会招揽一些自愿前往东海的修士镇守东海,作为回报,皇族也会给予修士大量修炼物资,这珠子便是的双方凭证。” “那这与这珠子的亮暗有什么关系?” “辉夜珠凝聚了修士精气,也记载了这名修士的信息,若是珠子暗了,那就代表这位修士业已身故。看管辉夜珠的便知道这人已经死了,登记了信息交于朝廷料理后事。” 祁远心中一震,周身似过了一阵寒霜,忍不住激灵了一阵。 这密道内忽明忽暗,照不清辰宁的神情,祈远看着一路走来的漆黑密道,略有些沉重,一时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想来他们前些日子得到南华国招募修士的消息,便是和墙上这些珠子的修士一样吧。 “可是这些不是应该在宫里吗?怎么会在此处?” “柳梵用不着这些东西,原本准备扔了的,太后不舍,都留了下来,就放在这里了。并且这些修士也不是全死于东海,有一些是在兵变时死的。” 皇权更替,似乎从来少不了血雨腥风。 而更多的人,连一个名字也留不下来,只一颗早已黯淡的珠子挂在墙上,昭示着他的平生所为,亦或是碌碌无为。 . 二人又走了一段,这才到了一宽阔大厅内。 这大厅倒是洪亮,顶上似乎有繁星漫天闪耀,星星莹莹映着如同夜空,厅内四处点着烛火。 祁远抬眼望去,只见其中一整面墙边皆是书架,书架上堆满了卷轴与书籍,就连旁边一张宽大的案面,都摆满了各类读物,而与它相邻的另一面,墙面则挂着许多灵武兵器,墙根下还乱七八糟的扔着一堆。 而大厅的一角,还放着两个炼炉。 一个身着灰袍的修士,满头银发齐腰,盘着一个简易的发髻,斜斜的用了一根木簪固定,此刻正盘腿背对着他们二人歇息着,观其身形,是位女修。 祁远想起辰宁白日里说的,晚上要带他见个人,如今看来,就是眼前这位了。 辰宁凑近他耳边悄声道: “这是我师父,孔离。” 气息吐露在他耳畔,令他耳朵忍不住抖动了一下,转头祈远有些无措的看着辰宁,却见她某种干净,不禁更添了几分怯意。 他也不知道此时是该上去问候一声那位先生,还是先在原地等着辰宁引见。 正思量着,却见辰宁已经开口叫嚷了起来:“先生,先生,快醒醒,我带了朋友来。” 祁远连忙恭敬的拱手:“见过孔先生” 只是他们二人声音虽然不小,却并未吵醒眼前这位修士,只见她仍兀自一动不动的坐在原地打坐。 辰宁见状叹了口气,示意祁远在原地等着,她转身装作随意,走到了旁边的方案旁,也不刻意隐藏了自己的足音,随手在案上拿起了一卷锦书,抬手就着边角,轻轻的撕了一道口子。 “住手!” 一声怒吼响起的同时,只见墙角那修士飞一般的冲了过去,动作之快只让祁远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 祈远这才看清这位修士,只见她容颜虽说秀丽无双,此刻却暴跳如雷,她跳着脚的从辰宁手中把书卷抢了回来,哭丧着脸不住的惋惜:“暴殄天物啊,暴殄天物啊!” 回头又气急败坏的瞪着辰宁怒吼:“这是我两日才抄录好的古籍!” 辰宁掏了掏耳朵,一脸无辜的说道:“谁让先生不理我,我这好不容易才回来一次。” “你跟南珺那小子,简直是我孔离的命里克星,他要撕我的书,你也要撕我的书,你们两个可是撕书撕上瘾了?” 她一边絮絮叨叨,一边忙着修补着被撕坏的书卷边角。 辰宁在一旁看着她忙活,脸上毫无愧意,提起了南珺,竟然还一脸的与有荣焉。 “珺儿随我。” 孔离气得手里一哆嗦,差点又给扯了一道口子。 她咬牙切齿,却也懒得与辰宁争论,只低着头翻看手上的书卷仔细检查。 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今日怕是又有什么事儿要麻烦她了。 “说吧,今天带人,是找我有什么事儿?” “先生说的这是什么话,这么久见,我就不能来看看先生吗?” 孔离嗤了一声,明显不信她的话:“那看也看了,你快走吧,我瞧见你就头疼。” “我今儿特意带了朋友来,先生好歹也有些待客之道,请我朋友喝杯茶,给个什么见面礼什么的吧?” 孔离这才转过眼去看祈远,半晌转回头看着辰宁: “呵,在这等着我呢?说罢,要给个什么见面礼?” 辰宁听她这么说,高兴的凑了上去,推开案面的卷轴,说道:“我想请先生为我朋友铸一件灵武。” 孔离又再抬了头看了祁远一眼,也只一眼,便又低下头去看自己手中的卷轴,伸出手随意一指:“那边有一堆,你让他自己找去。” 祁远早已看见墙角堆着的一堆灵武皆非凡品,甚至有几件上品灵武。 心下有些震惊,正想谢过,抬头却见辰宁要他别动。 孔离正一直注意着辰宁,自然也看到她这点小动作,于是忍不住多打量了祈远一眼。 转头就看辰宁笑嘻嘻的看着自己: “先生这是拒绝了我?” 孔离烦躁的摆了摆手,还想赶人:“挑一件走人,别来烦我。上次你带那条龙来挑东西,把我一炉炎火都给浇没了,还想我给你炼东西呢?做!梦!” 辰宁也不急着辩,趁着孔离不注意从架上取了一卷书卷,慢悠悠的走到炼炉旁:“《论修道的素养》?好书好书。” 孔离警惕的看着她:“你要做什么?” 辰宁扬了扬手里的书:“这书的材质不错!烧起来一定好听!” 说着就要把书卷扔进炼炉里去。 只听得孔离嘶了一声: “放下!小祖宗你快放下!” 这回她可真的顾不得什么体面不体面了,她紧张的盯着辰宁手中的书卷,生怕辰宁一个不小心松了手。 这种事,她绝对干的出来,到时候自己还得去求她。 “孔先生可能答应我的请求?” 辰宁刻意的拿着卷轴往炼炉上敲了两下,孔离的视线紧紧的跟着他手中的书卷。一下也不敢放松,连忙回道: “听见了听见了,不就一把灵武嘛!我给他炼。” 还请求呢?这天底下有这么求人的吗!冤孽啊! “先生会好好炼?” “好好炼!” “认真炼?” “认真,认真炼!” 辰宁这才放了心的走了回去,将那书卷往案上一扔:“先生早些说不就好了!?” 只见孔离咬牙切齿的从案上拿过来好生检查,才翻了两下,又听见身后又传来辰宁的讨债声: “也好些年没见秦公子了吧,也不知他最近好不好,他对先生这炉子可是很感兴趣,跟我说了好几回要不要搬走。” 听到这个名字,孔离的手抖了一下,觉得自己今天这口气非得交代在这里不可,“你还想要什么?” “也没什么,先生也知道我平日里乐于助人,府里来了我几位朋友,我瞧着先生这宝贝挺多的,可否借来一观?” 孔离早听说了府里住了几个新面孔进来,只是她没什么兴趣去看,也不甚在乎。 “要什么自己看,可别给我毁了就行,” 她拂了拂袖,停下整理书架的手,回头又忍不住再瞪了辰宁一眼, 她转头看向祈远,倒是觉得他表现得谦卑安静,表现得还行。 “你叫什么名字?” 祈远愣了一下,才发现问的是自己,于是拱手低头恭敬见礼:“晚辈祈远。” 孔离见状,只嘱咐道: “这儿的书你随便看,就是别学她糟蹋我的东西。” 祁远恭敬的见了礼:“祁远多谢前辈,定会好好爱护,不毁分毫。” 孔离满意的点了点头,这是个顺眼的。却也少不得又借机挖苦程霖: “这位道友瞧着就端正有礼,还能是你朋友?莫不是被你骗了吧?” 辰宁看了眼祁远,意有所指的一笑:“是啊,我骗来的。” 第90章 离奇命案 俗世平淡,到了京城,辰宁也更是忙碌,世务常多琐碎,为衣食,为名利,可她一个修行的,原本是要清净法身的,如今倒是都沾了个遍。 阔别京城许久,难得还有的是人惦记她。 便是她不乐意,因平王那边生出的闲言闲语,加之昌王义子这身份,也常有推脱不得的邀约。 倒是穆莺几个每日里出去游玩,开心的不得了,回了府里连连称赞京城的繁华。 且此处不同于瑶城,城中阵法稀疏,众人游赏多日,也没出什么事儿。 祁远得了辰宁给的机缘,自然每日勤加修炼。 孔离性格暴躁,却对上祁还算和气,闲暇之余偶尔也会亲自指导照顾祁远修行,因此,虽短短数日,祁远也觉得收益颇丰。 辰宁原也想也想请着孔离也指点一下其他几人,只可惜孔离不愿见生人,只与他说了,架上书卷,若有助益于修行,可作誊写带出去。 辰宁自然没空,她也当做没听见,直接从书架上挑了几卷孔离誊写的书卷就跑了。 祈远觉得愧疚,于是找了原本,一笔一划的替孔离认真誊写,祈远字迹端正,孔离也看也挺满意,便不再说什么,倒是有意无意找了几本自己原本要抄录的给祈远帮忙。 但祁远抄书,孔离总要在一旁一一列举辰宁往日的罪状,从混元天时睡懒觉,练功偷懒,下海历练迟迟不归,常常搅得混元幻境天翻地覆。 都是辰宁未曾和祈远提起过得往事。 孔离这密室中藏书颇丰,有许多是从混元天的藏书楼中带出来的典籍,祈远看来总有醍醐灌顶的功效。 辰宁拿了几本从孔离那抢来的书卷,皆是孔离誊写的版本,孔离的字迹潦草,众人看着费劲儿,于是干脆扔在了一旁。 倒是叫苏卿看中了其中一本《灵虚志》,她发现这卷轴上的虽然字迹潦草,却也能勉强辨认,只是这里面竟然有不少已经查不到资料的上古丹方! 苏卿当下十分欣喜,见众人也不看,便一并搬了回去认真的研读了起来。 再后来,阿鸢和穆莺怎么喊她,她也都婉拒不出门了。 . 而百里彦,自入京以后,也已经很久未曾出现过,辰宁惦记南珺说过的,有些怀疑百里彦是受了伤,于是去了一封拜帖问候。 可还没送入府内就被退了回来,说是百里彦近日里不见客。 辰宁见是这般,也干脆算了,反正见了面也是徒增尴尬。 倒是这一日辰宁原本准备去睡了,大半夜的鱼官儿跑来叫她,说是孔先生有请。 辰宁还未进院子,便远远的闻见一阵酒香。 “今儿怎么了?”辰宁指了指院里,问鱼官儿。 “下午卜了一卦,然后就这样了。” “卜出个什么来了?” 鱼官儿连连摇头:“我不知道,也没敢问。” 辰宁进了院子,瞧见孔离盘坐在池塘边,旁边抱着一个酒坛,已经喝得醉醺醺了。 看着样子也是心情非常不好,辰宁走了过去,学着她盘腿坐在池边:“先生卜了个什么卦?” “生死卦。” 辰宁手里顿了一下,“给厌先生的?可有结果?” “无解。” 说着,又见孔离皱着眉提了酒坛起身,“无解也不是坏事儿,前些日子算了一卦,让鱼官儿给你说了,你可解出了意思?” “先生可为难我了,你也知道卜算一课,我素来学得不好。不过先生那句‘东升月落’,月落大约指的是梁月仙之死。” 孔离抬头望着明月,叹道:“我只希望东升,指的不是东海的变化。” 风吹虫鸣,眼前一池波澜,鱼官儿听她们说的沉重,自己在一旁也有些手足无措。 孔离看了他一眼,也不再开口了,转过身往屋内去,走了几步,看着鱼跃水还楞在那处,于是伸了手,鱼官儿这才小跑着过去,小心的扶着孔离。 孔离回头看了一眼辰宁,见她还一动不动的盯着那池子,忍不住皱了皱眉。 “也给你卜了一卦,你现今可准备好了?” 辰宁闻言起身,“先生不必过虑,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可要将南家老太太接回来?” “正准备这几日。” “那再晚一阵子吧。”说着,孔离便转身离开了。 辰宁闻言顿了一下,略皱了眉,拱手恭送了恩师。 . 第二日,仿佛是要应验孔离所说的,京城出了一桩大事儿。 辰宁得到信儿,已是近午时了。 那时她正与梁管家在书房里盘着几家铺子的帐。 来福大老远的边叫边冲了进来,“公子!公子!公子不好啦!” 他这一嗓子叫得惊天动地,差点让辰宁忘了数。 抬头便瞧见来福跑得满头大汗。 辰宁虽忍不住皱了眉,却还是笑着打趣他:“什么公子不好了?你公子我哪儿不好了?” “不是公子不好了,是公子出事了,不好了。”来福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又解释了一遍,偏偏气没顺过来,这断句惨不忍睹。 辰宁这会儿是真给他逗笑了,可一旁的梁管家却听不下去了,指着来福就训了起来:“什么好了歹的,话都说不清楚,怎么在公子跟前做事的?!” 辰宁忙摆了手:“停停停,先别说这个,给他倒口水,先润润嗓子,慢慢说。” 来福苦笑着谢了茶,平日里公子在瑶城,用不着他,他算是府上最闲的人,因着是公子亲点的长随,也没人管他,这会儿被梁管家指着鼻子说不会做事,更有点委屈,他倒是想在公子跟前做事,可公子这一去瑶城两年也不带他。 来福喝了两口茶,这才平缓了气息,小心的说起来:“公子,外面出事儿了,咱们家的东昇客栈旁边那家胭脂铺里,死了七八个人。” 梁管家闻言吓了一愣,喃喃道:“我的天哪。” 辰宁头皮一阵发麻,想起昨夜里孔离说的,又听了那死者人数,心下大惊:“多少?” “听了衙役说,是七八个。” “都怎么死的?” “还不知是如何死的,仵作当场验了尸,身上没有伤口,也未中毒,也没有与人争斗过的痕迹,暂时还在查。” 来福说完,自己也吓得禁不住的擦了一把汗。 “可是劫财?” “应该不是,衙役说这死的人里男女老幼皆有,个别身上带了贵重点的东西的,凶手也未拿走。” 他挠了挠后脑勺,有些苦恼的说道:“按说胭脂铺的事儿也影响不到咱家,但这事儿糟就糟在,那七八个人里,有五个是住在咱们家客栈里。” 这可不得了了! 辰宁忙卷了卷案上账本放在一旁,匆忙起身:“你留在府上,跟我院子里那位祁公子说一声,暂时让大家别出府,梁管家去将此时告诉鱼官儿。” 辰宁叫人备马出了府,只一会儿便到了东昇客栈,因着客栈位置守着岔路口,这旁边胭脂铺里死了人,府衙这会儿将岔路都给封了。 岔路口两旁挤满了人,一帮衙役正拦着一群忙着凑热闹的百姓维持秩序。 辰宁挤了半天挤不过去,倒是于掌柜先瞧见了她,和那位正在盘问自己的大人提了一句。 这才有人过来引了她过去。 于掌柜的瞧见她来,也舒了一口气,忙给盘查的官员介绍了。 “大人,这位便是我东昇客栈的东家。这位是刑司的龙大人。” 辰宁看了看那位大人忍不住愣了一下,没想到居然是认得的。 可龙寅瞧见他的时候,也是有些吃惊的模样。 辰宁是记得这位龙大人的,第一次见这位大人的时候,他便在刑司了,没想到两年过去了,同期的官员都升迁了,只这位大人还在刑司,据说是太过刚直倨傲,得罪了不少人。 “见过龙大人。” “辰公子不必多礼,在下无意冒犯,只是例行查案。”龙寅客气的拱手见礼,倒是不见传言的一丝倨傲。 “大人里面请。” 外头人多眼杂,龙寅环顾了四周,请辰宁进了客栈再说。 出了大事,客栈的堂中此刻空无一人,原本住在此处的,也早被刑司衙门盘查过后安排到了他处。 事态严重,龙寅才坐下便急着问询了。 “辰公子既然赶来,想必也知晓发生了什么事情。” “人命关天,龙大人若想说什么只管问吧。” 辰宁也懒得拐弯抹角,她知道的也只有来福说的那些,此刻也想知道更多的内情。 “辰公子深明大义,那龙某便先行谢过了。” 只见龙寅双目灼灼的盯着他,继续问道: “还请辰公子告知,昨日戌时以后,公子身在何处,可有证人?” 辰宁皱了皱眉,答道:“我昨日的确来过一趟东昇客栈,但酉时末便已离了此地回府,后来也未曾外出,戌时的时候正在家中,至于证人,便只有府内的诸位。” 龙寅点了点头,起身来回在堂内踱步,眉头紧皱:“辰公子所说,与我刚问掌柜的一样,但问题就出在这,刚在场外盘查之时,附近的几家相邻的铺子,皆说你戌时进了胭脂铺。” 辰宁心下一惊,这倒是奇了,合着这事当真是冲着她来的! 且戌时正式街市热闹之时,若是有人冒充的她进胭脂铺,被人看见也不奇怪。 且多眼睛看着她,又有旁边几家铺子的人证,龙寅也是可以先拿了她的,但辰宁瞧着这位刑司大人,这么却像是另有计较一般。 辰宁当下有些不解:“在下刚刚所言皆为事实,龙大人尽可一查。” 她话音刚落,龙寅却摇了摇头:“辰公子莫急,若是众人瞧见的确是辰公子,那今日辰公子自然也脱不了嫌疑,但下官刚刚来查验尸体时,却是看见了‘辰公子’已经死在了隔壁的胭脂铺。” 辰宁只觉得一阵毛骨悚然,似有猛兽毒蛇环伺其周围,瞬间惊起。 也难怪这龙大人刚见着他的时候愣了一下。 龙寅见她这情形,也知道她还有些不信,于是说道:“若是辰公子不怕,我可带你去看看那具尸首。” 百闻不如一见,辰宁也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下也是有些好奇,不妨去看看。” 龙寅点了点头,带着辰宁往胭脂铺去。 “辰公子来之前,龙某也细查过,那人容貌并无易容的痕迹。” “还能有这样的?” “所以,我也觉得此事诸多怪异。” 可正当二人出了客栈,正准备踏进胭脂铺时,辰宁却忽然感觉到身后的人群中传来一丝细微异动。 第91章 离奇大火 她侧身瞥去,只见着一道灼热的箭气冲了过来,辰宁反应极快的拉着龙寅避了一步,这气息与她擦身而过,灼烧了他一缕青丝,竟携卷了一团火焰,冲向那胭脂铺堂中,炸出一声巨响。 顷刻间,熊熊火焰席卷了胭脂铺。 这火势燃烧之迅速和猛烈,将围观的百姓也吓退了数步。 现场众人半天这才反应过来,到处找水桶来救火,可奈何一桶桶的水泼了上去,火势却也没有减少一点。 而胭脂铺与东昇客栈仅一墙之隔,火焰逐渐的竟有蔓延向客栈的趋势。 辰宁被爆炸的巨响震得双耳发聩,她看着熊熊燃烧的火焰,恍然有些出神。 她耳边却不断传来凄厉的惨叫,似幻似真,她不解的回头,与龙寅问道:“这里面还有活人?” “没有。” “这里头不是有人在叫吗?” “没有。” 龙寅正指挥着众人灭火,回头听见她问的话,瞧着她的模样只以为是吓着了。 他刚刚早已将胭脂铺中里里外外都查过了,这才撤出了人将现场封锁了,一众衙役也都在外头了。 除了大火熊熊燃烧木材和器物的声音,他此刻什么也没听到。 东昇客栈的掌柜与伙计也都忙着灭火。 只有辰宁一脸茫然的呆立当场。 她不明白,那不绝于耳的凄厉的惨叫声,几乎令人窒息,可为什么旁人却听不见。 辰宁神情激动的抓着龙寅:“你再听听,里面真的有人?” 龙寅略有疑惑,侧着耳朵再听了,却还是什么也没听见,只能摇了摇头:“辰公子,你许是幻听了,没有人。” 辰宁疑惑着松开了龙寅往火势方向去,还想凑近些,想听清楚一点。 龙寅见状连忙拉着她往旁边,“火势凶猛,公子小心。” 辰宁踉跄了一下,她愣愣的看着眼前的大火,惨叫声和哭声还继续在她耳边凝绕, 而众人不住的泼水,却是一点火苗也未曾浇息,火势连着烧到了东昇客栈。 辰宁忽然闻道一股醉人的香气,转头朝着龙寅大呼:“龙大人,叫大家退开,客栈里有酒。” 龙寅还在一旁指挥着救火,此时还有些不解回头看她。 话刚落音,此时不只是辰宁,就连龙寅和诸多衙役百姓,也都听见了客栈里面传来的奇怪的声音,龙寅忽然惊觉,连忙转过身,冲着仍在周围的人群大喊:“趴下,快趴下,要炸了。” 但已经太迟了,巨大的爆炸声携着巨浪从客栈里面翻涌而出。 辰宁只觉得自己被掀了起来,身边的景物人事,随着翻滚了一圈,哭泣声,惨叫声,挤着冲进了她的大脑,正凶狠吞噬她的意识。 熊熊烈火仍未熄灭,而东晟客栈瞬间成了断壁残垣。 爆炸来的太突然,离得最近的龙寅,此刻一动不动的趴在离辰宁不远的地方,几个靠得近的衙役头破血流,生死不明,四面哀声连连,还有不少伤重的百姓。 辰宁似乎并没有受什么重伤,她慢腾腾的爬起来,神色惶惶然,她双眼紧紧的盯着眼前大火,大家徒劳的往火中浇了不少桶水,似乎都灭不了这火, 四周的惨叫声,混合着胭脂铺此刻更尖锐的哭泣声,明显是冲着她来的。 辰宁狠狠地皱了眉,那哭声扰得她头疼难忍,转头往胭脂铺中望去,烈火中氤氲着水雾瞧不真切,正想靠近一些,便听见身后又是一阵弦响。 还来不及做出反应,随便便被一股巨大的冲力推翻在地。 只听得一声巨响在耳边炸开,那凄厉的哭喊声反而愈盛,她仿佛听见了呼救的声音,可眼皮却越来越沉重。 恍惚间,她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奇迹般的屏蔽了所有嘈杂。 大脑清静了下来,神思逐渐远去。 她好像看到空下起了一阵大雨,满地哀嚎的街市上,一只浑身发光的鹿,正慢慢的朝着她而来。 她听见海浪拍打着岩石,听见雷声轰鸣不停,听见刀兵争鸣,听见厮杀怒吼,他听见——风声。 似乎有人抚过她灵台,隐隐有熟悉的气息,她努力的睁开沉重的双眼,却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那人似乎是在呼唤她。 可她听不见,只隐约的从唇形中辨认出两个字——阿宁。 她伸出手试着去抓住眼前的人,但突如而来的抽离却扯着她坠入更深的幽暗。 . “宁宁,宁宁。”耳边传来焦急的呼喊。 一声一声的将她从无边的黑暗中唤醒。 辰宁慢慢的睁开了眼,光斑在眼前氤氲,慢慢凝结成形,眼前是熟悉的帐顶。 她转头循着呼唤声,看见一脸担忧的祁远。 她慢慢记起自己在两次爆炸之后昏了过去,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她试着伸展一下自己的四肢,才发现自己的双手被祈远紧紧地握住,二人皆是一愣。 祁远慢慢松开了她的手解:“你刚做噩梦,我怕你摔下来,所以……” 辰宁点了点头,她刚好像是做了个梦,这会儿却记不起梦见了什么,只觉得一片混乱。 祁远见他愣神,于是又问道:“好些了吗?要不要吃点东西?” 辰宁并不觉得饿,只是仍有些昏昏沉沉:“我睡了多久?” 祁远摸了摸桌上的水壶,还有点热,水应该也还是温的,便倒了杯水给他:“你昏睡两天了,有没有好一些?” 辰宁轻轻的晃了晃头:“有点晕。” 祁远扶他坐起,微微皱了眉:“可能是饿的,我去给你找些吃的,你那小长随这两天都呆在厨房,一边熬粥一边抹眼泪,应该有你的吃的。” 他试着将话说得轻松些。 正要起身,只见门“吱呀”的被轻轻推开了,进来一个身形窈窕的彩衣女子,只见她眉目生得冶丽多姿,似远山芙蓉,此时端着一方托盘步履轻轻,款步轻移妙曼。 祁远起身与她打了个招呼:“九姑娘。” 说罢便伸手要去接她手中托盘,可九言却侧身避了一下。 “祁公子辛苦了,既然公子醒了,祁公子就先去歇一会儿吧。” 九言说着绕过了他,只接在榻沿坐了下来。 “阿九?”辰宁看见她有些意外。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可九言像是没听到她说的,径自以掌心覆向她灵台探息,半晌松手,端起盘中碗盏喂她:“公子好多了,只不过还有些虚弱,我刚刚煮了清粥,公子将就着喝些,早点恢复。” 辰宁闻言有些愧疚,只点了点头,乖乖的就着喝粥,眼角却瞥见祁远匆忙出去了。 她刚想起身叫住他,头脑又昏了一霎,九言忙单手按住她坐稳了。 “公子有什么事也不急着现在。” 辰宁只好做罢,记起自己昏迷前的情景,问她:“你刚回来?” 九言轻轻的点了头,“刚进了城便知出了事,赶过去已经迟了。” “你没事吧?”辰宁紧张的看了她周身。 “没事,伤不到我。”她顿了顿,有些迟疑的说道:“倒是百里公子为救你受了伤。” “他救的我?” “是。”九言点了点头,转回头看她:“几个伙计受了伤,于掌柜在外围倒没怎么波及,客栈的事上面恐怕要查,我私下做主让于掌柜去丰乐钱庄了,你安心养伤,这些事情我会替你处理好。” 辰宁愣了一下,心中五味陈杂,九言原本是最不喜欢这些俗物的,也不知怎么几个月不见突然变了。 她看了一眼九言,正想再开口,却瞧见她神色微变,轻轻摇头,斜眼往门外看去。 辰宁往那看去,只瞧见门边漏出来那一点熟悉的衣摆纹案,心下了然,笑道:“阿九长途跋涉,不如先去休息几天,我也好了许多,此处换祁公子来就行。” 九言不解,她刚是暗示辰宁门外有人,却没料到辰宁反而赶她走。 辰宁只好做了个口型告诉她:下次再说。 然后又指指门外,做了个生气的表情。 九言只无奈的摇了摇头:“那我先去休息了,你将那碗粥喝了,早些恢复。” 她刚起身,祁远就从门外进来了,二人礼数周到的告了辞。 辰宁看他神色有些拘谨,忍不住有些笑意,惹得祈远又瞪了她一眼。 他转身便端了粥要喂辰宁,但辰宁好手好脚的哪好意思,于是伸手要接,可没想到祁远却不放手:“你身体还虚弱着,小心洒了。” 辰宁也知道他拧起来自己也争不过,只好老老实实的等着喂。 祈远闻着这粥只是有些温意,且又有些奇怪的腥味,舀了一勺有些迟疑。 “这粥好喝吗?”他忍不住问道。 辰宁瞧见他那神情,也大概知道他在犹豫什么,伸手去接了碗:“不好喝也得喝,阿九的一番心情,做都做了,倒了才糟蹋了。” 祈远有些吃味,“她的心意就那么重要?” 辰宁顿了一下,半晌抬眼说道:“你别多心,但是阿九的心意也确实重要。” 祈远原本低着头,听见她这话似乎有些怒意,抬起头来才想讽上两句,可瞧见她眉目温柔,忽而有些被看穿的怯意。 半晌扔了一句:“我怎么多心了?” 他转身就走,也不敢再留。 只留下辰宁气愤的舀了两勺咸粥,咬牙切齿的嘟囔了一句:“怂包!” . 第92章 伤愈 辰宁醒后,众人来探望的时候都十分高兴,但看她神色苍白,只以为她还虚弱着要多歇着,只苏卿看了她脉象,有些疑惑的看着她,但碍于众人在场,也没多说什么。 众人轮流的嘱咐她多休息,也未多做逗留。 只南珺怎么赶不走,辰宁受伤的事儿,将他吓得不轻,这会子也不管大家说什么,上床便卷了被子趴在里面,谁喊也不出来。 辰宁看着他团成一团的模样,觉得贴心又暖心,便抱了在怀里,应允了他赖在这里。 用过午膳不久之后,南珺便开始犯困,他一直都有午睡的习惯,半梦半醒间还是让花嬷嬷抱了回去。 祁远见辰宁吃了两回东西,已经能起身了。 可她才好又不消停的要往屋外去,祈远想拦却又拦不住,只能跟在后头板着脸。 二人进了后院的观景园,这一处原本对着外头一家酒楼的高阁,可自从三年前,辰宁在园中险些被人暗算,便干脆在高阁那方向起了一座三层的小阁。 此时小阁的二楼已经有了人在,里头的人瞧见辰宁过来,撩了软帘招呼:“呦,这就好利索了?” 这带着几分打趣的语气调调,不是苏卿还能是谁。 辰宁抬眼看见她,也是笑语晏晏:“你们可真不够朋友,一起玩都不叫上我了?” 说着,她快步进了阁中,上楼正瞧见林鸢与韩靖皆坐在圆案前,苏卿与穆莺倚在帘台旁,看着她与祈远来了,忙招呼了他们坐下。 “啧啧,瞧瞧这园子,这京城寸土寸金的地方,高级豪宅,超级别墅,唉,果然修道不如卖豆腐。” 辰宁坐在圆案前嗑瓜子,听见她这话,忍不住把瓜子壳给她扔了过去:“尽瞎说。” 倒是韩靖还惦记着辰宁出的意外,连忙劝停了:“你们先别闹,这会儿大家都在,不妨说点正事儿?” 辰宁瞧着大家伙儿齐刷刷看过来的目光,装作害怕的哆嗦了一下:“嘶,你们这仿佛是要准备严刑逼供的。” 林鸢“唰”的一声,展了她那把刃光闪闪的扇子,笑道:“也不是不行啊。” “好说好说,不用这么凶残,我说就是了。” 此事避无可避,照着孔离那天夜里提醒的,恐怕此事还不算完,于是与众人将那日东昇客栈的事情细说了一回。 “这么说,其实有个与你一样的人也死在了胭脂铺?” 辰宁点了点头,“我没有亲眼见到那人的模样,但那位刑司大人,应当是不会看错的。” “我都不用动用看剧本杀的能力,这明摆着,这事儿是冲着你来的。” “可不,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儿吗?” 可祈远却有些疑虑:“但也说不定,如果是针对你来的,想要你的命,为何不趁你进了胭脂铺再行动?” 辰宁闻言连连点头,笑道:“对呀,若是等我进了胭脂铺,对面再放火,我就算不被炸死,也会被烧死在了铺子里。” 祁远瞧着她说话又是这般百无禁忌,忍不住白了他一眼:“或者说,那人并不想要你的命?” “不好说,有可能他只是不想让我进胭脂铺,不过那天要跟我一起进铺子里的,还有那位龙大人,或者说他只想弄死我,不想弄死龙大人。”辰宁嘶了一声,脑海里忽然闪过一道灵光,正待抓住却又消失了。 “我总觉得不像是那么简单的理由。” “或许,”韩靖忽然开口,“对方只是单纯的想毁尸灭迹呢?” “万一对方只是嫁祸不成功,想下次再来呢?” “如果是嫁祸的话,有点不现实,毕竟宁宁有不在场的证明。” 辰宁听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忽然问道:“那位龙大人,可还好?” “伤得不算轻,这会儿也没听说醒了。” “我听说镇南侯也受了重伤。”穆莺忍不住添了一句。 众人一时沉默,辰宁敲着桌面不知陷入何种沉思。 倒是祈远忽然开了口:“说起来,你是当日受伤最轻的,在场的死的死,重伤的重伤,你身上虽然有些伤,却都不致命。” 辰宁闻言愣了一下。 苏卿皱着眉琢磨了半晌,“我听传言说,那场火有些奇怪,浇了那么多桶水,一点都没灭上?” 辰宁点了点头:“点这把火的人,来历也不简单呀。” “上阳离火?”祁远忽然说道。 要是那人使的是上阳离火,倒也说得通,这上阳离火乃是高阶的术法,此火遇物则快速燃烧,且寻常水不能灭,除非有能御水的术法克之。 辰宁当然也有这个猜测,可这东昇客栈附近却是有一道缚灵阵的,这人若是使的术法,必然会触动那道法阵? 她闭上眼睛想着那天的情形,她像是听到了一阵弦响,那这人必然是将灵气化为箭弩,上阳离火作为高阶术法,又能以弦术射出,这人的修为少说也在元婴以上。 如此充沛的灵力施展却不被察觉,周边的玄阵恐怕早出了问题,没准和永禄镇的一样,皆已失效。 但若要提到玄阵,此事就不可不问百里彦了。 她转眼一想,若说百里彦是为什么去的东昇客栈,非去不可的理由,恐怕就是他刚好发现玄阵有变。 “宁宁。”“宁宁!” 辰宁忽然回过神来,见众人正一脸疑惑的看着她。 “你在想什么呢?叫你半天不应。” 辰宁抿了抿唇,“我在想,此事和我们在永禄镇遇见的那一桩,有没有什么关联。” “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东昇客栈旁边的玄阵,定然已经失效了,且就在那时,否则,没有理由显示百里彦必须赶过去!” 祈远抿了抿嘴,眉头皱得更紧了: “永禄镇的事儿,是冲着百里彦去的比较多,今儿这事儿,大头可全在你身上了。” 辰宁忽然叹了一口气:“有没有可能,永禄镇的事儿也是冲着我来的呢?” 闻言,众人满脸疑惑的看着她,等着她的下文,却没想到辰宁只是拍了拍衣服,而后起身: “我给你们拿的那几本心法,可要多看一看,东胜国虽说禁道,那也只是明面上的,这一次的意外也能看出来,恐怕要不了多久,就要乱起来了,柳梵可不是那么好耐心的人。” 韩靖还有些不解:“什么意思?” “等我考虑考虑,接下来怎么安排,你们先忙吧,我先走了。” “诶!” 苏卿还想叫住她,可转眼间,辰宁已经下了楼,留下众人有些面面相觑。 倒是祈远盯着桌面的茶盏半晌出神,少顷站了起来:“宁宁说得也没错,还是得抓紧时间多修行,我去孔先生那里,在给你们找一些心法来。” 说完也转身下了楼。 留下苏卿,韩靖与林鸢一脸迷茫。 “孔先生是谁?” . 京城这起爆炸案,造成了数名百姓身亡,另有三十几人重伤,轻伤者更是多不胜数。 此事在京城闹得人心惶惶,国君震怒,下令彻查。 但因刑司主事龙寅受伤,当即便指派了个亲王暂代了龙寅查案。 可这位王爷忙里忙外忙了一日夜毫无所获,最后上国君面前苦苦哀求收回成命,一番臣该死臣万死,最后又撂了挑子。 最后此事搁置了六七天,还是龙寅重新接下了这棘手的案子。 倒并不是朝内无人,只此案至今为止,诸多线索都已在那场爆炸中断了,无从查起。 且谁也不曾想到,胭脂铺内的几具尸体,在一场大火后,竟未留下任何踪迹。 辰宁这些日子倒是哪里也没去,百里彦与昌王早与她来了信,让她这些日子安心在府里待着。 可就算没有百里彦的叮嘱,按着当日有人见他进了胭脂铺,他这嫌疑的身份未能说得清,就算是刑司衙门作了证,也脱不得与此事关联的干系。 且事态未明朗,众人说什么的都有,更有人翻出来了三年前丰乐钱庄的事来,辰宁去哪儿都是给人盯着,便在家中躲了清闲,只等事态有新的转机。 这边昌王得知消息,最后还是刑司主理此案倒是心安不少,原本他忧心此事对辰宁不利,但刑司的龙寅素来刚正,倒是可以放心的人。 第93章 巧合 刑司衙门未着人盯着辰宁,辰宁虽说不往外去,可韩靖林鸢几个却没消停,每日得了空便往外跑,在京城里四处游玩,好在也没出什么意外。 这日,林鸢和韩靖一起从外头回来,转头便去找辰宁,才进了院子,瞧见里辰宁躺在檐下的摇椅上晒太阳。 于是好奇的上前问道: “你刚刚出门没?” 辰宁不解:“没。” “今儿一天到现在都没出门?” 她指了指院门口,“我连院门都没出。” 辰宁如今出个门,关注率高出以往数倍。 如今从南府门口路过的百姓,也都要探着脑袋往府里瞧上一眼。辰宁这几日都干脆让梁管家开了大门,任他们瞧个够了。 但林鸢与韩靖定然不可能就为了这个特意来问她。 辰宁眉目一转,眯起了眼睛,意有所指的问道:“你们在哪儿看见‘我’了?” “东边。” “我们和他打了个照面,相貌确实和你非常像,不过他不认识我们,我便觉得不对了,便跟着他一会儿,结果瞧见他进了福安坊的万通钱庄,原本还怕接着跟过去打草惊蛇了,可转眼便瞧见钱庄关了门,就先赶着回来寻你了。” 辰宁听罢高兴的笑了,等了这么些日子的动静,可算了不白等!立马扯着嗓子的大喊:“祁远--——祁远——” 祈远也就在院里,听她叫唤,眨眼就来了,看了看院内的林鸢韩靖二人,又见辰宁心喜,便猜到了几分:“有线索了?” 辰宁点头,指了指自己,与祁远回道:“‘我’,在上林坊的万通钱庄。” 祁远这几日也正愁找不到新的线索,听闻此言,抬脚就往外去,却被辰宁叫住了。 辰宁喊了来福备马,准备自己去一趟刑司衙门,原想着让孔离陪着祁远去探,回头却看见九言过来了,便干脆改了主意说:“你带阿九一起去,注意安全。” 待这二人动身去了上林坊后,这头辰宁便直奔刑司衙门去了。 龙寅这几日忙着核查胭脂铺遇难者的名单,但因着尸体与客栈和胭脂铺一起烧了,如今只能一边发通告让百姓提供遇难者线索,一边照着当日所收集到的信息还原现场。 这会儿听说辰宁开了,于是暂停了手中事物,叫人引了到会客的厅堂去见。 辰宁大老远瞧见龙寅疾步而来,不禁有些意外:“龙大人身体好了?” “原本是好不了这么快,只是国君急着查清此事,让人送来几味好药,倒是立竿见影。” 待有人上了茶,龙寅便遣散了四周仆役。 “辰公子有线索了。”他料想辰宁此时来寻他,定然是有了什么发现。 辰宁点了点头,问道: “大人当日在胭脂铺见着的,那与我一般不二的人,确实已经死了?” “这个我绝无可能看错,当时的确是心脉全无,且周身僵硬了,可有不妥?” 辰宁仍是点了点头,又接着说道: “今日我府上两位朋友去了一趟城东,又遇见了一位与我一样相貌的人,而且是活的。” 龙寅愣了一下,略有些激动的起身:“在何处?” “就在上林坊的万通钱庄,我已经让我朋友去看着了。不过我今日来还有一件事要劳烦龙大人。” “辰公子请讲。”他此刻哪里还坐得住,正急着想调人往上林坊去。 “不知大人查此案时可否带上我?” 这可叫龙寅犯了难,“辰公子为难我了,刑司查案,从未有过带着旁人一起查的先例。” 他说得委婉,虽说胭脂铺一案,辰宁也有可能是受害者,但那日的尸体还没来得及抬出来就已经被烧得一空了,难免外头有些与她不利的流言来。 正拉扯着,却听着外头来人通报,说是镇南侯来了。 不一会儿百里彦便进来了,他今儿身着一身绛紫色蟒袍,头顶金丝玳瑁的束发冠,这般打扮,应当是刚从宫中回来。 只见他摆了摆手省了二人的礼,直接坐在了辰宁身旁的座上。 龙寅见他如此,也不敢高坐,便只在二人对首坐下了。 辰宁倒是也有些日子未见百里彦,瞧着他此时看着气色如常,只是略微消瘦了一些。 百里彦见了她,也只是嘴角轻扬着挑了挑眉,转头又去和龙寅说话了。 “龙大人,胭脂铺一案,案情可有进展?皇上念龙大人重伤初愈,特意让本侯来协助龙大人查办此案,还望龙大人理解。” 此案多日毫无进展,朝廷派人来,却也是龙寅意料之中的事儿,他忙站起来拱手作礼:“下官愚钝,此事暂时仍未有进展,但陛下体谅,还请了侯爷来帮忙,下官感激。” 可辰宁听了这话却有些犯愁了,百里彦掺和了进来,也不知道他想跟着查案的事儿,能不能如愿了。 正想着回头再找找龙寅商量,先办了今天的正事儿,让龙寅先去找人盯着万通钱庄,却不想百里彦却突然提起了她。 “不二君若是方便,不如也一起,也好早日洗脱嫌疑。” 龙寅有些意外百里彦拉上了辰宁,但转眼一想,镇南侯这是刚从宫里出来,想来已经知会了国君。 辰宁看百里彦直接开口了,倒让他少费些口舌: “谢侯爷,在下恭敬不如从命。” 龙寅想起辰宁刚说在上林坊发现的线索,于是说了此事,准备安排了人去。 但百里彦却拦了他:“龙大人不必着急,此事我早前就接了国君之令,暗中在查探了,此时也早在上林坊中布防了,龙大人这时候动作,不免打草惊蛇了。” 辰宁与龙寅都没想到还有这一层安排,不过此案影响重大,且不说京城百姓,恐怕连这背后的人都在紧紧盯着刑司衙门,国君另外派人暗中查探也事对的。 不过辰宁却有些心惊,她有些不明白,百里彦究竟是靠着什么能得国君这般信任? 不待她细思量,百里彦又转头问起了她:“不二君当日可曾见过那具尸体?” 辰宁摇头:“还未来得及。” 百里彦摸了摸下巴,转头看向龙寅:“龙大人当日在胭脂铺见的‘辰宁’,与她有几分神似?” 龙寅上下打量了一番辰宁:“看相貌身形少说也有九分神似。” 百里彦挑了挑眉:“龙大人从前见过他?” 他抬头看了看辰宁一眼,有些好奇的看着百里彦:“约莫三年前见过一回,且日前也远远的看过。” “那你在胭脂铺中也是一眼认出的?” 龙寅闻言,嘶了一声:“那应当……不是,下官当时觉得虽然像,但也有些意外,也有些疑虑,便找了衙役来认,这才确认了是辰公子。” 百里彦说着点了点头:“那若是再来一个相似的人,与你当日在胭脂铺见的一样,龙大人可能一眼看出?” 龙寅思索着,若还是一个睁着眼一个闭着眼,那可真不好说:“难说。” 百里彦倒不意外,点了点头转头盯着辰宁:“这张脸要认不出的确有点难。” 说完又坐了起来:“其实今日陛下派我来,皆因此事已经超出了一般凶案的范畴,当日胭脂铺的大火,水不能灭,且我看东晟客栈附近的法阵,也被人抹去了。” “我说呢,一桶桶的水浇上去,火势一点也没减,侯爷,你可查到了是何人动了法阵?” “自然没有。” 他转头看向辰宁,却见她只是低着头皱眉沉思,半晌突然笑了:“多日不见,不二君又俊朗了不少。” 他这话一说,辰宁再也忍不住了:“侯爷要喜欢,也可以重新投个胎捏脸。” 这会儿就连在一旁的龙寅也愣住了,半晌哈哈一笑:“辰公子丰神俊朗,侯爷英俊不凡,都不错,都不错。” 就在此时,屠一匆匆的进了刑司衙门:“侯爷,打草惊蛇,万通钱庄已经空了。” 辰宁心里一惊,若是没记错,祈远和阿九才过去了。 “怎么回事?”百里彦皱眉。 屠一看了看辰宁,“辰公子府上那位九姑娘,要进钱庄去拿人,我们的人去拦着,结果还被九姑娘打了一顿,再进钱庄的时候,已经人去楼空了。” 辰宁忍不住想扶额,这事儿的确该让孔离去帮忙,阿九素来与百里彦不对付,出手就打也的确是她的作风。 她当下有些担心祈远,起身要去寻人,可却被百里彦拉住了。 “不二君不必着急,事已至此,今日先这样吧,”说着,他转头吩咐屠一:“你带龙大人去现场看看。” 龙寅从刚刚就有些坐不住,这会儿听见百里彦说了话,于是连忙点了人跟着他往上林坊去了。 百里彦回过头看辰宁,挑了挑眉:“不二君今日可是我坏了我的大事,这可怎么办?” 辰宁心想,你埋了线也不告诉我,结果好了,人没抓到,自己人先打了起来,赖她?“不知者无罪,我哪里知道侯爷另有安排。” 百里彦佯装无奈的叹了一声,转身拉着辰宁往外去了:“无事,左右他们现下也跑不掉,我与不二君也许久未见,不如趁此机会聚一聚。” “行啊,我请侯爷上秋月楼吃一顿,权当是赔罪。” 二人出了刑司衙门,辰宁便准备去牵马,但百里彦却拉着她不放手。 “侯爷拉着我作甚?” “不二君走得快,本候跟不上。” “秋月楼的掌柜也认得你,你自去就行,我还有事儿,就不陪侯爷了。”辰宁懒得和他拉扯,只想快些去寻祁远他们,问问到底怎么回事儿。 “那不二君不妨载我一程。” 载他?怎么载?二人共骑一匹马?辰宁哆嗦了一下,“侯爷总不成是走着来的?” 百里彦肯定的点了头,辰宁不信,回头看向身后,却见着几个侍卫赶紧的将马牵走了,留下两个赶紧低下头,她忍无可忍的翻了个白眼一时无语,听他扯呢,简直是太不要脸了! 辰宁抱着一丝希望,企图跟不讲理的百里侯爷讲讲理:“我看今日天气不错,要不侯爷慢慢走着?” “不如不二君陪着我走?你我多日不见,我也怕不二君与我生了嫌隙,不妨借着这机会,也好增进一下感情。” “侯爷,我急着回去,改天行吗?” “不二君若是担心九姑娘与你那位朋友,倒也不必,他们现下已经回了南府了,且我今日也不只是盯着了这一处。” 辰宁听他话里有话,于是转身问道:“侯爷此话何意?” 只见百里彦挑了挑眉,松开了抓着他的手,笑着问道:“如何?不二君可有空与我一叙?” 辰宁瞧着百里彦胸有成竹的模样,恐怕已有不少线索,咬牙切齿的瞪了他一会儿,最后只能无奈的叹了一声! 不得不说,百里彦这一招欲擒故纵,把自己死死拿捏了…… . 第94章 遇袭 百里彦与辰宁徒步而行,沿着刑司门口的大街,后头跟着四个镇南侯府的侍卫。 偏偏二人生得好看,这样闲庭信步已经十分养眼,一路上引得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少不得一些姑娘家暗送秋波。 “不二君几年没回京城,感受如何?” 辰宁皱了皱眉,“我觉得我和这京城不合,感觉每回来都要出事儿。” “那你如何看待此事?”百里彦顿了一下,“我说的是胭脂铺的事儿。” “大有文章,而且……”辰宁迟疑了一下,似乎有些什么顾虑在。 百里彦笑笑:“你我二人,没什么不能说的,但说无妨。” “胭脂铺第一次爆炸的时候,侯爷可在场?。” “那时候我还在路上,只听见了声音。” “侯爷可是去查玄阵失效之事?” \\\"是,不过刚到现场,听说你也在,然后过去便碰上了第二次爆炸。” 第二声爆炸之前,辰宁被人撞倒在地,现在听百里彦说来,那个人应该就是他了,她摸了摸鼻子,有些后知后觉的不自在。 “那侯爷当时可有听到什么声音吗?” 百里彦不解的看着他,一时有些不明白:“什么声音?” “胭脂铺里传出来的声音。” “没太注意,当时有些仓促,只在意旁的去了。” 百里彦意有所指的看着她,辰宁不是傻子,自然也清楚他说的是什么,二人一时无言。 半晌百里彦眉头紧锁:“不二君平日里还需要多加提防,我怀疑此事,与我们在永禄镇遇到的,也有所联系。” “所以有可能这是一个连环局?” “这个暂且不知,但东昇客栈的玄阵失效,引发出来的动静不小,而且看似有冲着你去的,但若说是要你的命,又有些牵强。” “那会不会是,这人只是是不希望我留在京城?” “那若是只因为这个,闹出这么大的人命案子来,你不是更走不掉?”百里彦摇了摇头,边走边,“不二君与万通钱庄掌柜关系如何?” “不曾往来。” “那东昇客栈旁边那家胭脂铺呢?” “更没印象了。”辰宁看着百里彦悠闲的样子,“侯爷可是查出了什么?” “查出了一些,却也没全查清了。”他停下来,转过眼上下打量着辰宁,半晌忽然皱了眉,“不二君似乎瘦了些。” 辰宁愣了一下,心里忽然一阵乱哄哄的,她转头看着喧闹长街,心里面忽然七上八下,却强作镇定 忽然间,二人听得远处一阵骚乱,原来有人来往的闹市上,冲出十几个乔装的刺客,将一众百姓吓得四处逃散。 刺客一言不发,只将他们二人团团围住。 辰宁与百里彦站在一处,忽然笑了:“侯爷,你说这几个人,是冲着你,还是冲着我来的?” 百里彦看了看眼前这些人的装束与手中武器,皱了皱眉:“这几个怕是冲着我来的。” 说着他脚下一踉跄,靠在了辰宁身上:“糟糕,本侯伤病初愈,不二君可要保护好我。” 辰宁愣了一下,心想你刚刚明明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病’了? 可她还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刺客已经围了上来,见百里彦却是真的不打算出手,只好专心的应战。 这几个刺客倒是不怎么厉害,辰宁与几个侍卫对付起来,还算绰绰有余。 只是打了一半,百里彦半又说要留个活口,可这些刺客,全都是一个套路,打不赢就要跑,跑不掉就要自杀,众人费了半天的劲儿,才好不容易制服了一个活口。 正捆了准备抓了回侯府审问。 辰宁忽然听见一箭从身后破空而来,正想闪开,却发现若是他躲开了,这一箭就要扎百里彦身上去了。 可她还来不及多犹豫了一秒,百里彦扯着她一个旋身摔在一旁,堪堪的躲过了那一箭。 等二人起身来看,那一箭来处早已没了人影,而箭刃却正好射中这好不容易留下的活口。 辰宁脸色难看,搞了半天白忙活了一顿,看着地上的尸体略有些不快:“侯爷不是重伤未愈?我看你手劲儿也没小。” 百里彦略带复杂的看了他一眼,也不说话,仔细的打量着地上那具尸体。 只见他从刺客身上拔出那根箭仔细端详。 这箭约二尺长,箭身并不均匀,从铸箭技术来看,不是东胜国常用的铸箭方式,辰宁气归气,倒也分得清时候,凑上来看的时候,也发现了这箭的问题,“这像是北冥那边的式样。” 百里彦点了点头:“是啊,与我们头一年在瑶城遇见的一样。” “那一桩不是结案了,这两者有联系?” “现在还说不准。”百里彦看了一下前方,负责城防的京畿卫已经来了,于是回身与身后侍卫小声叮嘱:“着人即刻盯紧了秦国公府。” 辰宁听见秦国公府,忍不住皱了眉,沈琼月要加的夫家,可不就是秦国公府的大公子? 她抬眼看着前方过来的京畿卫,领头的那位将军辰宁眼生,但他身后的人,辰宁确实认得,正是多日不见的沈文舒。 辰宁问道:“侯爷安排的?” 百里彦点了点头:“放在侯府我也不放心,就送进了京畿卫,前面这位陆将军,算是我从前的一位部下,为人可靠。” 说话间,京畿卫下了马,那位陆将军上前拱手:“陆霆参见侯爷,护卫来迟,还请侯爷见谅。” 百里彦摇了摇头:“无妨,此处就留给你来处理了,我还有些事情要与不二君说,这就先行告辞了。” 说完这话,他转头吩咐了两个侍卫留下。 事毕,辰宁与百里彦离开了此处,她从头到尾像是没有看到沈文舒一般。 二人快步的走出了这片街市。因着此处离南府近,百里彦于是提议道:“先去你府上。” “侯爷为何要盯着秦国公府?” 百里彦拿出看看那一之箭递给辰宁:“不二君不妨看看,记得我们之前曾经讨论过,北冥军中的弓箭,尾羽这段是有铸旋状螺纹的,称作破云纹,不二君当初曾说,这样可以使箭矢飞的更远,但这支箭的铸造工艺与北冥工艺一样,却没有这剖云纹。\\\" “这么说来,有人在混淆视听?” 百里彦顿了一下,忽然问道:“若你是北冥,派人来暗算,可会用自己的弓箭?” 辰宁从他手中拿过那支箭。指了指箭尾:“这之箭虽然也来自北冥,却不是军中所用的破云箭,应当是北冥猎户常用之箭的式样。” “不错。用这种箭,有没有可能是来人想让我觉得,此事是北冥的动作?” “我曾见过山中猎户,每每得手以后,便会将箭矢拔出,洗净下次接着用,我猜北冥应当也差不多,只不过这样一来,久而久之,箭身就不一样了,但这支,明显就是近日新铸成的。”辰宁说着将箭矢还给了百里彦。 “这支你留着,我府中还有两支与这个一样的。” 辰宁听了这话愣住了,转回头诧异的问道:“这么说,侯爷被刺杀过两回了?” 百里彦听了这话,人停了下来,回道: “也不只两回。” 第95章 较量 正是初夏时节,阳光照在地上泛白刺眼,令人忍不住眯了眼。 百里彦跟着辰宁回了南府,一开门便瞧见祁远在院内等着,于是扔下百里彦就迎了上去:“你什么时候回的,没出什么事儿吧?” 而祈远瞧着他们二人并肩而来,神色明显不快,可转眼辰宁刻意的亲近,心里又有些微妙。 可他心中欣喜,偏偏手脚又生出几分不自在,反而转过身朝百里彦拱手:“见过镇南侯。” 辰宁回头看百里彦自在随意,又转头看了一眼祈远,于是也学着祁远模样,与百里彦拱手作揖:“见过镇南侯。” 果不其然,收获了祁远一记大白眼。 百里彦挑了挑眉,瞧着辰宁眼底深意不显,只越过他们二人往内院去:“不必多礼,进去说吧。” 他一路穿厅堂过回廊,倒是随意得很,偏偏也不往会客的茶厅去,反而转脚要往辰宁住的逍遥阁去。 换做以前,辰宁是不介意的,毕竟往日在京城的时候,百里彦都是这么直接闯的。 但她只瞄了一眼,看见一旁的祈远黑了脸,冲着自己一身杀气,让辰宁有些不安,偷偷示弱的拽了拽他衣袖,便又挨了祈远一记白眼。 可真是平白含冤。 她抬手想拉着祁远说些什么,祁远却一脸严肃的牵起她右腕:“你受伤了?” 辰宁提了袖子看了看,她今日穿了一身文武袖的袍子,月白宽袖上原本就浅染了几朵红梅,可这会儿几朵红梅之间染了些暗色血迹,若是不仔细看,倒和染上去的红梅一样。 这应该都是刚刚与刺客打斗的时候,不小心沾上去的。 她摇了摇头:“我没受伤。这不是我的血,回来的时候碰上了几个拦路的,许是当时不小心沾上了。” “什么拦路的,你遇上刺客了?”祁远只觉得到了京城也是诸事不顺,辰宁频频遇险,偏偏他也毫无办法。 辰宁看他神色紧张,知道他又把事情想得严重了,忙解释道:“这刺客与我没什么关系,是去找镇南侯的。” 这时正巧进了院,二人抬脚要跨个门槛,他看祁远眼神都盯着自己了,怕他不小心踢着门槛,便顺手拉着祁远一起跨过。 才落脚,她忽然觉得前方一阵瘆人的气息,好奇的抬眼看过去,只瞧见一个百里彦站在院中,笑得和蔼可亲:“不二君这论断下得可会早了些?最后那一箭冲着谁去的还犹可未知呢。” 果然,祁远怀疑的目光又扫了过来,偏偏这时候她还没想出怎么两句话解释清楚,于是连忙松开祁远头也不回的往屋里跑去。 还不忘迁移战场:“祁远,你先带侯爷去书房吧,我屋内也没收拾,我换件干净衣裳再过去找你们。” 百里彦站在院中,听着她中气十足的话,看见眼前的青石台与竹竿,也不知道想了什么,半晌笑意浅浅的转头往院外去:“祁公子,走吧。” 等辰宁换好了衣裳进了书房,进了门还听见书房里寂静无声,差点以为他们不在书房。 她探头往里看去,只见百里彦正拿了本《东洲志》在看,祁远则在另一边修剪他前几日搬回来的那盆珍珠槿。 她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忙冲过去护住了自己的宝贝,还差点被祁远一剪刀扎到手。 “我做错了什么,你为什么要对它下手?” 祈远扔下剪子,一脸她不识好歹的样子:“这枝叶长得不齐整,我帮你修一修?” 辰宁心想我就是看中它不齐整的样子:“我谢谢您嘞 。” 她总感觉祈远这会儿神色不对,希望不是她不在的时候他们二人说了什么闹的,于是好奇的回头看百里彦。 百里彦这时刚好合上了手中的书,见她看过来,满脸的笑意盈盈:“不二君府上藏书倒是不少,不知本侯今后可否常来借阅?” 辰宁心想你那侯府里应该也不差这几本书吧,想来就来呗,还非得做作一番。 可她想归想,却不能这么说的,于是也假模假样的客气的回了话:“侯爷若是喜欢,带走也是无妨的。” “本侯岂能夺人所好,横竖我来一趟也不碍事儿。”他捋了袍袖,给自己沏了壶茶,尝了一口:“茶也是好茶。” 他笑得开心,眉目里也不掩算计,辰宁就算知道也没法说,毕竟左右他说的都占理。 祁远借着时机突然开了口:“侯爷刚说刺客也有可能冲着宁宁去的?” 百里彦却是看向辰宁,挑了挑故含深意的问道:“阿宁以为如何?” 辰宁哆嗦了一下,一脸懵逼的看着百里彦。 他居然叫她阿宁?这是故意的吧!等她转过脸来,果然看见祈远冷眼盯着她,若不是碍于百里彦在现场,她几乎要表演一个窦娥冤。 清了清嗓子,她不敢去看祈远。 “这箭飞来的方向,我,侯爷,以及刺客,刚好都在一条线上,但我和侯爷要躲开不算太难,这箭只能是冲着灭口去的。” 百里彦闻言一笑,若有所指,“那你的意思是觉得,这灭口的人和前面的刺客一定是一起的吗?” “不知道,这事儿不还得侯爷自己去查吗。”辰宁觉得百里彦像是在引导他往某个方向思考的一般,于是干脆把问题扔了回去,等他自己答:“侯爷觉得呢?” 百里彦略思索了一会儿:“确实不好说,这一箭或许冲着你我,也皆都有目的。” 他起身踱至窗前:“这箭现下射中的是刺客,也不过是灭口;若是射中的是我或者你的话??” “那我们就必须有让他动手的缘由。”他回过身,紧紧的盯住了辰宁,意有所指。 百里彦的意有所指,辰宁却不敢猜测,她从前吃过百里彦的亏,虽然是无意,但心里总归不敢太拿他当自己人。 她微微一笑,只顺着他的话推脱了话头:“在下愚钝,尚不能悟,不如侯爷替我猜一猜?” “猜不到。”百里彦摇了摇头,转过身又在案前坐下了。 祁远却从这话中听出了些什么,暗中扯了扯她的衣袖,可辰宁只是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更叫他隐隐的觉得不安,辰宁对百里彦看似防备,但却保持着某种微妙的信任,可这种信任连辰宁自己也没察觉,反而显得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非比寻常。 祈远不愿在这话题上多做纠结:“今日我与九姑娘去万通钱庄,被侯爷的人拦住劝了回来。这么说侯爷是早有安排了?” “嗯,”百里彦给自己又斟了杯茶,头也不抬,仍是慢条斯理的说道:“我的人盯了万通钱庄几日了,此事你们这边就先不要插手了,以免坏了大事。” “那侯爷可去去胭脂铺看过了?” 百里彦点了点头:“看过了。” 他看祈远还想问什么,直接起身打算了他:“今日暂且就如此吧,祁公子接下来的问题,恕本侯不能一一解答,就先告辞了,不过,不二君若是要出门,记得带上九姑娘。” 说着他整理了衣袍往外去,转头看辰宁一脸不解的戒备却也不避讳,反而上前拍了拍她:“本候并无恶意,你我相识数载,若我要害你何至于等到今日,莫要多猜忌,有什么事,遣人来侯府知会我就行。” 辰宁自然也明白,只是心里那关始终过不了:“侯爷多虑了,在下并无猜忌。” 百里彦挑了挑眉,倒是干脆撂了大白话:“胭脂铺的那边已经查到了些踪迹,龙大人也略知一二,只是目前一切尚不明朗,暗藏那人若是修为在孔先生之上,我观你府上诸位道行,也只九姑娘但可护你周全。京城早已不同往日,你小心些。” 说着,他目光落在祈远与辰宁之间。 祁远察觉他目光,也不知是个什么心情,反而做声色的又靠近了辰宁一些。 第96章 寻真 树未摇,影未动,人心微动。 辰宁在听完百里彦的话,神思不宁,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祁远也从听出了什么。转头正想去问辰宁,却瞧见她早已神游天外。 他大约也知道,辰宁内心里藏了很多事,往日里她言语里藏着的玄机,二人相识相知多年,岂能听不出。 他一面知情解意,允她深藏欺瞒;一面想着自己被拒于心门外,难免患得患失。 如今的勇气,不过仗着以往的情分,但眼前人却不是从前天真娇憨的少女。 “镇南侯到底知道些什么?”他抛砖引线,盼能得个分毫端倪。 辰宁闻言醒过神来,却不以为意的笑了笑:“管他知道什么呢?” “那你在愁什么?若他真的有意相帮,对你来说也并不是什么坏事。” 祁远的意思听在辰宁耳中,却并不如意,她心里总过不了司空照夜那一关,对于百里彦来说,或许国事大于亲友,便是他与照夜的自小熟识的情分,他也能刺下一剑。 虽然她有些怀疑司空照夜的生死,但只认却做不到百里彦那般手起刀落,于是忍不住嗤笑了一声:“求人不如求己。” “再说百里彦的便宜可不好占,说不得哪一日就落得个身首异处了。”她说完这话,头也不回的走了,只留下祈远在原地诧异。 “你站住,”祁远跟了上来,一把拉住了她:“你把话说清楚!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事儿。”辰宁敷衍了一句,松开他的手。 祁远又拦在他眼前:“如果你觉得我们帮不了你,那也可以把我们留在莲花峰,你要我们跟着你来京城。我们都来了,可我们留在此处能做什么?爆炸一事,你受伤昏迷,虽然九姑娘说你并无大碍,但大家还是不放心,总偷偷跑来看你。这几日被困在府中,林鸢与穆莺天天往外跑,到处打听线索,你就算——” 辰宁突然伸出手打断他。 “我都知道。” 她抬起头,看着树叶间斑驳烈阳,温暖而刺眼,一如此刻她的心情。 “只是我近来总觉得力不从心。这世间有人是步步增益,节节高升;也有人每况愈下,山穷水尽。” 祁远心里咯噔了一下:“你想说什么?” 辰宁摇了摇头:“你让我准备准备。” 有些事情,的确是得寻个机会与众人说个清楚,至少也算未雨绸缪。 . 辰宁与祈远分开,转身去了南珺的院子。 如今这情形看来,恐怕比起她上一次来京更危险,南珺也还小,留在此处她有些不放心,不如趁着这个机会,送他和南老夫人半步峰避着。 进了院。 南小公子原本一个人蹲在花架下玩耍,瞧见辰宁进了院门,便又高兴的冲了过来,转眼像只小猴子一样攀住了她。 辰宁见了他,原本阴郁的心情倒好了几分。 自打来了京城以后,南珺便更少了黏着辰宁的机会,这回看见,挂在程霖身上不下来了。 “爹爹好久都没来看珺儿了。”才挂上,小家伙搂着辰宁就开始抱怨。 “胡说,我清早才来看过你。” “先生说过一句话: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好些时候没见爹爹,已经隔了很多天了。” “司空先生还教你这个?” “先生没有教,是珺儿听来的。”他手舞足蹈的比划着。 此时花嬷嬷听见二人声音也过来了。 “见过公子,祁公子。” “嬷嬷多礼了,我今日来,是想请嬷嬷‘打点’一下,带着珺儿出趟门。” 花嬷嬷听闻此言,突然抬头,隐晦的皱了眉:“公子此时诸事缠身,这时候让我打点,怕不是个好时候。” 辰宁摇了摇头:“我让阿九一起去,若有不测,必先护着你家小主子。” 听闻九姑娘和他们一起,花嬷嬷倒心安了一些,只是心下仍忐忑:“九姑娘和我们出了门,公子一个人在这府上,若是有什么事儿,何人能照料?” 辰宁笑了笑:“嬷嬷过虑了,我也不是个吃素的,孔先生也在,倒也不至于府中无人。” 花嬷嬷原本还想说什么,但看辰宁这会儿的脸色,又想起独居的南老夫人,便回身去准备。 半晌花嬷嬷收拾了一番,带了南珺出门,南小公子这时候也不黏着辰宁了,只反复叮嘱辰宁记得来看他们,转头欢欢喜喜的抱了一个锦盒要带出门。 辰宁唤来了阿九,与他们一起上车出门。 “我送了他们就回来。”九言说道。 “不必。你在半步峰陪着他们吧,我送了只花月豹过去,日后有用的,你也帮我看看。” 如今这胭脂铺的事儿,还不知道对方是个什么来头,半步峰看似安宁,但也有人去看着教好。 “那我让孔先生出来?” “不用,我去说吧,阿九照顾好半步峰便是,有时间我会过去看看。” 九言闻言,也只是悠悠的叹了一口气,“那公子多加小心,必要时候先护着自己。” “嗯,我晓得了。” . 入夜,众人聚在了辰宁的房中,来福早早的被辰宁打发了去休息,又关上了院门。 辰宁取了六道至于圆桌上,韩靖与祈远虽然见识过这个东西的能耐,却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看清楚它,正准备翻个面来瞧瞧,这东西忽然说话:“别动别动,怎么就非不让人家睡觉呢!” 这声音奶声奶气,像个孩子,众人正有些迟疑声音是从哪儿出来的,只见六道忽然原地旋了一圈,化作了人形的小团子。 只见他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的抬了眼,突然瞧着一堆人在围着他,顿时吓了一跳,直接一蹦三尺高,转头跳进辰宁怀里捂着脸。 “爹爹咪呀,吓死我宝宝了。” 辰宁低下头冷着脸看他:“你往哪儿趴呢?” 小团子死命的拽着她的衣领,可怜兮兮的抬起头,噘着嘴说道:“人家只是个宝宝呀~” 辰宁冷笑着挑了挑眉:“是这样吗?” 只见小团子哆嗦了一下,忽然又跳进了苏卿怀里,“好凶啊!” 苏卿看着在自己脖子上蹭着脑袋的小东西,一时愣住了,“我怎么觉得他在占我便宜?” 辰宁凉凉的来一句:“别怀疑,就是。” 众人惊讶的扭头看着那团小东西:“这是个啥?” “灵器。” “都能化形了???” “别看他样子小,活得比我们谁都久。” 苏卿一脸嫌弃的拎起这小东西放在桌上:“所以灵器要是生了灵智,成了人形就会是这样?” 辰宁摇了摇头,“也不一定,只不过它比较不正常。” 小团子听了可不高兴了,“什么叫不正常!我六道可是古往今来天下第一仙灵器,整个东洲大陆,我就是灵器的王!” 只见他盘腿坐着,还翘着大拇指牛皮轰轰的冲着自己一指,那臭屁的模样让围观的众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辰宁原本有些沉重的心思让他这么一闹,忽然间跑了七八分,于是忍不住勾起手指敲了他一下:“行了行了,别吹牛了,赶紧,打开月华宝境,帮我叫上先生。” “好嘞!”小团子一听,利索的站了起来,双手叉腰,“各位,请瞧好了!” 只见众人眉目眨过的刹那,四周景致突变,一阵七彩光晕瞬间闪过,如水的镜面从众人足下散开,山水秀丽攀延,霎时仿若置身桃源。 而眼前的辰宁,墨色的长发垂落,玉冠流苏,眉目流转间清冷艳绝,而身后一轮半阙金环,那境界分明是——化神境。 第97章 因果不觅 月华镜中山水惊奇,云中的高阁,水底的玉殿,血色的花瓣尽情飞舞,沧海于脚下掀开画卷,一轮曜华悬于空中。 而众人还在惊奇的时候,眼前一方石桌摆开,辰宁请了众人坐下,而后叹了一口气,愧疚的开口了: “这些天,难为大家了,原本我还想,来了京城我也能护大家一个周全,但人算不如天算,如今看来,京城也是危机四伏。但如今敌我未明,也不好做安排,倒是拖累大家了。” 众人没料到她一开口说的是这个,纷纷摇头。 “你这话就说得见外了,我们是朋友,本来就该彼此互相帮助,再说在瑶城的时候,不也多亏了你吗?” 苏卿也连连点头:“就是,你把什么都安排好了,我们只管坐享其成,要是我们回过头来还砸碗,那可太不是人了。” 也不知道她这一番话是有意还是无心,众人听在耳里却想起了沈文舒。 少顷,穆莺指了指她身后:“我就有一点奇怪,你到这个境界,还有搞不定的?” 辰宁沉默了半晌,点了点头:“要说起来,我这一身修为,恐怕没什么大用。” 众人不解:“为什么?” “生杀相克,大道无踪,自然也无用。” “只见众人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大家回过身,顺着声音来处看过去,一身白袍的孔离站在不远处的池塘边。 穆莺几人自然是不认识的,但孔离此刻外放的气息却能令他们感到一阵威亚。 祈远恭敬的拱手作礼:“孔先生好。” 众人这才明白,这位就是祈远这些日子提起的高人,也纷纷执礼见过:“见过孔先生。” 孔离拢了衣袖站在那一处,只皱着眉看辰宁身后金轮:“呦,近来倒是有些长进了。” “弟子谨遵师父的教诲,不曾冲动。” 可孔离听见这话,并不多有惊喜,她嘴上向来是不饶人的,瞧见了辰宁现今这样,火气更是要多涨几分,她慢慢上前来,围着她转了半圈:“啧啧,只剩半轮了,你能撑得了几年呢?” 辰宁一言不发的默立当场,看不出来有什么情绪。 孔离瞧她仍是如以往这般无所谓的姿态的,气得愤然甩袖,忽然大声吼了起来:“我就说你与这东洲犯冲,叫你不要插手这俗世的事。你倒好,好像别人没你就活不成似的,好不容易到了东胜消停些,又非要寻什么旧日故友,呵!” 说完也不解气,指了指自己身后诸人,讥言嘲讽:“好了,现在都找着了,你可以安心死去了。” 说罢又提了衣摆,往旁的青石上一坐,还不解气:“等你死了,老身是不会管这些事的。个人造化个人担,我等混元天一开,我和阿九就带着六道回去了。” 辰宁这会儿却没有先前在孔离面前的那般张狂了,只静静的站那给孔离骂。 而穆莺几个一下子也无法理解孔离话中意思,只怔怔的看着眼前的状况不知作何反应。 但祁远这些日子在密室中看了不少典籍心法,又有孔离刻意的点拨,已然有几分听得明白孔离的话。 半神者,为神却仍不是神,这世间神道,传闻早在上古真神寂灭之时一并被斩断了。 如今大洲修者众多,皆因神道崩塌而不得寿元长生,困于凡尘。 这半轮金环,乃是入神境界以后,元神亏损之象,若待金环内元神完全消失,便是身陨之时。 想到这里他内心苦涩,急得不行,转身走到孔离身前,躬身长揖:“晚辈知先生仁义,必不会眼见他命赴黄泉,先生定有良策,还望先生指明前路。” 却谁知孔离听了这番话反而讥笑道:“什么仁义,与你几册书卷,便是仁义?你也配来求我?做梦!” “先生!”辰宁不满的叫了一声。 孔离这一番话说得极重,偏偏祈远是个脸皮子薄的,听来只觉得又羞又怒,他原以为孔离待他温和,多少会给他一些颜面,却不料得她竟然直接将自己羞辱一顿。 而韩靖一向冲动,听得孔离这话怒不可遏,二话不说,祭出一卷水龙便直冲孔离身前而去。 孔离冷笑一声,虚掷了一掌便化开了眼前攻势:“雕虫小技也敢班门弄斧,老身便叫瞧瞧什么才是水龙吟。” 众人只见水镜之下,一条巨大的水龙呼啸而出,幻境内瞬间龙吟震天,水龙以势不可挡的姿态冲向众人,眼见众人避不开,只见辰宁一个闪身立于众人身前。 只见她一手聚气也朝着水龙拍了过去,竟是要正面接住此招的姿态,正当众人为他担忧,下一刻,一柄长虹虚影划过,剑气似长虹贯日,剑尖所指之处,水龙竟寸寸溃散化作轻烟。 辰宁收了招式,背剑而立:“先生何故如此生气?” 被打散了招式,孔离索性抱着手盘腿坐于青石之上,她看着程霖背后的金轮飘散着细碎金光,仔细看去,金光飘散之处,金轮又缺了一些。 孔离冷笑了一声:“天赋异禀又如何,你困于凡胎,不能洗髓换骨,也不过与天命选中的所有修者一般,最后都逃不过一个死字。天命于你无情生门,杀境与你便是死穴,你每动一分杀境之气,命便少一分。这些年,你已缺失半轮金环,还不悔悟吗?” “先生当日教我大道无情。便知天命予我,不过是生死须臾,既然都是赴死,何时死,怎么死,有何异?”她翻手收了剑,仍自笑着: “左右,我入生门是死,入杀境也是死,不妨都修上,我倒要看看,最后是空门杀我,又或是杀境灭我。” 她一番话说的狂妄无比,少不得有几分不知世事。 但孔离看她眼底的狂妄,竟有几分不是滋味,闭了闭眼,叹了口气,爬了起来:“你这又是何苦呢?又是何苦呢!” 辰宁仍是如以往一般回她:“心之所向。” 孔离听了她的话,却又突然大发雷霆:“若你不是非要同时修炼生门和杀境,也不至于落得这个局面。” “先生诓我,天命之中,无情道能修炼大成以上者,除了你与孔生前辈,剩下的也只有我一个。” 听闻此言,孔离愣了半天,转头不可置信的看想她:“你怎么知道。” 辰宁唇角轻扯,缓缓说道:“天书观中经史典籍,我皆已经看过。剩下观中找不到的,后来我再无心宗里也皆已见过了。” 她看着孔离:“先生不与我说,不过是怕我知宿命而自弃,但我命由我,何须天定,即便是死,也当是有我来决定。我原以为,自椿城之事后,先生当是懂我的。” 孔离顿一时哽咽,觉得身心疲累,她开口道:“给我个凳子,我歇会儿。” 辰宁信手拈来几多娇花,拂拂扬扬一洒,一方石桌几个石凳瞬间出现,桌上还有两壶佳酿。 而旁边的青石旁,一颗古树从开满繁花的石缝中横出苍劲枝干,树上只见星星点点绿叶,却是缀满了嫣红花朵。 孔离看了眼前这景像,竟是混元幻境的某处,不免生出了几分悲凉来,拎了酒壶闻了闻,给自己挑了一壶喜欢的。 “跟我玩这种煽情的戏码!” 她径自给自己斟了一盏,又招呼了众人自便。 一杯酒下肚,便说起了辰宁如今这尴尬境地。 混元幻境虽是修者圣地,但真正会被择中的人却少之又少。 这东洲大陆上所存不过三道,分别是众生道,红尘道与无情道。 无上三道门下各分其宗,而无情道下仅有无心宗与藏锋阁。 红尘道者众多,也是如今势力最大的道宗,如寿阳山,元一门,万象宗,九阳宫等,若是再加上几年前宗派尽灭的浮云宫,算是修者最多的一个道宗了。 而众生道如今最负盛名也不过琉璃阁与千机门,偏偏这二者道义相悖水火不容。但道宗有言而训,我见众生即见道,如此说来,这众生道是隐藏得最深的一个道宗了。 回说天命,真神覆灭之后,大洲失序,大道中阻,不仅是凡人失了升仙的机会,就连世间妖灵异兽也受到影响。 说着,孔离起身,问了众人一个问题:“各位可知自己所御使的灵元,从何而来?” 第98章 横生枝节 众人哪里听过这些,仿佛又回到了从前被老师提问抓耳挠腮的时候,半晌倒是祈远犹疑着答了一句:“天地自生,造化有序,自是从天地中来。” 孔离颓然的摇了摇头:“只算对了一半,可天地因何而生灵气,又因何运转往序?” 听得这话,众人心中又是一震,往日里修行从未想过这一层,只循着教诲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潜心苦学罢了,孔离今日问了这话,倒教众人忽然灵光乍现一般,可左思右想,仍是不得解。 倒是半晌之后,祈远皱了眉,想开口却又怕说得错了。 可苏卿却是想到什么说什么:“晚辈倒是有所领悟,这世间万物熙熙,乃生灵气,灵气散于天地,用之自取无私,而后天地轮回,生生死死运转无极,无穷无尽得以往续,可是这样?” 孔离显然有些意外,这一番说辞恰到好处,又恰如其分。 她满意的点了点头:“不错,思之所来,思之所往,方为正道。” 原来,自真神陨灭之后,天地灵气充盈的程度超出以往,这样一来,便是天资不显的人,稍加修炼也能入道,而入道之后的修为提升也比以往更甚。 辰宁是个异世天才,修成至半神也是十分极速,然而此事坏就坏在,未入神道所耗不过是一些灵气,天地间寻常可见,可入了神道,灵气化元,是未元力,元力所驱,是寻常道法的几倍之多,可这神元之力,至今只有混元幻境中有。 但出了幻境,每动用一次功法,神轮则消散一分。 而如今幻境被迫关闭,再开启也是九十多年后的事了,可离了神元蕴养,辰宁能不能活到那会儿,还是个未知数。 偏偏他还将无情道中的生门与杀境两种对立心法一起修炼,如此一来,损耗的神元更是寻常的数倍。 东海异动,南华之乱,椿城掷节,已经耗费了太多了。 辰宁听到这里,却也只是一笑:“我未入神道之前,先生可没跟我说过这些,否则我也不至于拼着一朝夕去入神。” “唉,怪我们,”孔离仰首喝下半壶醇酿,“原以为把你拘在幻境中,不出幻境便能得以周全,只等到时机一到,洗筋易髓,便能成就了神道。” “先生想得真简单,若是如此,你们二人怎么不入神道?” 孔离闻言顿了一顿,神色暗淡,半晌叹了一句:“我等不过是神之使,世间若是无神,终归要泯与尘土。若是舍我一人可立神道,吾自愿往。” 辰宁闻言不置一词,眉目里皆是不甘,孔离自然看得出,却也无可奈何。 “先生的道,不是我的道,东洲纷乱看似因神道陨落而起,可说到底不过是人性贪念,我想这世上终究是有一条道,是介于立神与不立神之间。” “难,从前也有人是这么想的,如今一两百年过去了,早做了尘土,没有年岁的辅佐,你拿什么与天命争?或许你想救的那人,也并不需要你去救。” 辰宁怔愣了一下,一脸犹疑的看向孔离:“先生是知道什么吗?” “我能知道什么?是你自己耽于天命,犹疑不决。” 众人面面相觑,皆听不懂他们二人说的是什么,倒是韩靖出来打了圆场。 “人世纷纷,亦如尘土,大家何不看开一些。”他是不在乎这些的,对他来说,不过既来之则安之,再说能与阿鸢朝夕相处,终成眷侣,他已经知足了。 可他这话似乎没说到点子上,这两人都有些不买账。 半晌倒是刚刚那小团子跳出来了,看着他们二人剑拔弩张,居然有几分幸灾乐祸:“咦,来得不巧,你们又吵架啦?” 孔离正愁没处撒气,扭头看见这小团子,顿时凶相毕露:“天堂走路你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要不是你,我们能被落到今天这地步?” 六道大惊,才记起自己才是那个始作俑者,顿时大叫道:“我今天不是来打架的,外面,外面有人找神君啊!救命啊!!!!” “先生和他们解释吧,我出去应付一下就是。”说着辰宁就要出去。 “慢着。”孔离叫住了她,忽然问道:“你确定我来说?” “先生看着吧罢,如今这事态,不说也不行。” 说着,她抬脚出了幻境,倒是小团子怕挨孔离的打,也跟着出来了。 一出来,就凑在辰宁耳边:“我刚用你的声音回过了,说你换个衣服再出去,你要不要,让大家避一避?” 辰宁好奇的皱起了眉:“大白天的我换什么衣服?” “我不知道说什么啊!那总不能叫他进来?” 辰宁翻了个白眼,让六道守着幻境,而后开门出去了。 梁管家已经在院中等候了多时,见她人出来了,才算放了心。 “公子,屠侍卫说,有封侯爷的信,得亲自交到你手上。” “哦?”辰宁下了台阶,接了屠一递过来的信,“辛苦屠侍卫了。” “侯爷说了,一切照常行事,近日里京城的流言,还请公子不要在意。” 辰宁一边拆了信,一边好奇的问道:“流言?什么流言?” “公子看了信就知道,属下还有急事要赶回去,就先告退了。” 辰宁看着屠一急匆匆的离去,也没多问,只吩咐了梁管家去送送。 她转身拿了信看,才知道就这一会儿的功夫,京城里却出了一桩离奇的大事儿。 东胜国国君,给平王赐了桩婚事,照着百里彦所说,这桩婚事还是平王自己求来的,且平王所求的便是她画中的少年。 一时间京城百姓纷纷奔走相告,说皇天不负有心人,平王得偿所愿了。 可偏偏就在这个时机,还偏偏那人是百里彦正在盯着的嫌疑对象,平王此举,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昌王得知这个消息,本以为这寻的是辰宁,喜不自胜的打了轿子往南府赶。 往南府去的路热闹,路上来往行人众多,轿夫们扛着他悠悠颠了几回,竟有些晕乎了,想着盛夏将至,这日子是越来越难熬了,早知道就不赶着大白天出门了。 昌王撩了轿帘透气,远远的却瞧见一人骑着高头大马,缓缓而来,一路上还不停的与旁人拱手作礼,昌王定睛一看,竟然就是辰宁! 倒是赶巧了,他正想喊了轿子停下,却得恭贺的人喊着这人万掌柜,他眉头一皱,想起前些日子胭脂铺的疑案来。顿时觉得这赐婚的事儿有些蹊跷,于是放了帘子不作声。 轿子又走了片刻,昌王听见沿街一阵惊叫,连带着扛轿的也摇摇晃晃。 “王爷,前面出事了。”抬轿的轿夫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来往路人都惊慌失措,想来是发生了大事。 昌王连忙扶了轿子撩开轿帘一看,正瞧见迎面冲过来受惊脱缰的马,惊马于街道上胡乱踢踏惊走,引发了骚乱推搡,轿夫还没来得及开口,昌王座轿便被惊慌的人群撞翻。 待轿夫们扶了昌王颤巍巍的刚从翻倒轿中爬出来,只见这受惊的马已冲到轿前,前足高高抬起,眼见就要踏中他们一行人。 千钧一发之际,慌乱的人群中冲出一人,只见他一手拽住马绳,生生的让惊马扭转了马头,随后一拳朝马头捶去,惊马随即倒在地上不住的抽搐着。 轿夫此时已将惊魂不定的昌王扶了起来。 昌王这才看清,来人居然是百里彦。 只见百里彦回头看着街边眉头紧锁,脸色还有几分苍白,一旁的侍卫屠一连忙上前与昌王见礼:“昌王爷,京城近日不太平,王爷出门还是多带点侍卫好。” 百里彦这才回过头来:“王爷可有哪里伤着了?” 也亏的昌王爷身子厚重,摔这一跤却也没什么大碍,连忙摇了摇头:“倒也无事,多谢镇南侯。” “王爷客气了,刚刚我那侍卫说得不错,京城近日多不太平,王爷出门一定要多带几个侍卫。” “谢镇南侯提醒,”百里彦提醒的却也没错,昌王这会儿回过神来也有些后怕,“一时心急,就给忘了,正想着去南府看看。” 百里彦听闻他要去找辰宁,于是连忙劝阻了:“王爷若是急着去寻辰公子,此时去了也是见不着的,我刚听南府的人说他今儿不在府里,王爷不如改日?” “哦,倒真是不凑巧了,那我改日再去吧。”说罢,又是一番千恩万谢,准备打道回府了。 百里彦又叫来两个侍卫,护送昌王回去。 昌王坐在轿中,双眉紧蹙,也能查觉这惊马来得也颇为蹊跷,心想京城果真是不太平了。 . 第99章 闹市惊马 送走了昌王,百里彦吩咐了屠一安排几个人维持现场,又使唤了人去喊刑司的龙寅大人。 闹事惊马,偏偏冲着昌王坐轿去,看着只是巧合,可若是昌王真出了意外,可就不是小事了。 百里彦看着地上已经死去的惊马,眉头紧锁。 少顷,刑司衙门的龙寅就带了人来了,龙大人下了马,看着百里彦神色苍白的站在一匹死马旁。 他悄悄里啧了一声,忍不住也跟着皱了眉,能让镇南侯都为难,恐怕这事情并不简单了。 “侯爷恕罪,下官来迟了。” “龙大人不必多礼,你先来看看。”百里彦指了指地上的那马,与他详细说了所见。 龙寅听了半晌,难免也有些心惊,此事若不是镇南侯在场,万一昌王出了点什么意外,这可就大事了。 “这街道窄小,平常都无人纵马的,马车也不往此处来,这又是何处来的惊马?” “不只如此,大人来看。” 二人走到马前,百里彦拿起一段马缰,龙寅凑近了一瞧,只见马缰缰绳的缺口整齐断裂,令他忍不住嘶了一声,马缰绳断得齐整,恐怕惊马是被人故意做出来的。 龙寅连忙蹲下身去看那马身,这马绳既然是被割断的,那少不得惊马之举也是有意为之了,他翻了马身一周,最后在马脖处发现一道细小的伤痕。 他起身看了看街道两头,这条街道北面毗邻城东最热闹的上林坊,南牵车水马龙的京城中轴大街,他看了看惊马卧倒的方向,看了一下现场留下的痕迹,问道:“侯爷,这马是从南面来的?” “没错,南面来的,但应该不是从中轴大街跑过来的,” 龙寅连忙叫来了属下:“去,找路人和商户打听一下,这惊马是从哪里跑出来的。” 百里彦拍了拍手站起身来,“龙大人,此事恐怕与胭脂铺一案也有些牵连,且关系到的还有另一路人马。” “侯爷此意?” 百里彦只是平常的笑笑,拱手作别,“龙大人,此处人多眼杂,本侯先行告辞,其他线索,龙大人回了刑司便知。” 龙寅自然知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好地方,但百里彦最后那句话却让他留了心,皱了皱眉应了一声,送了百里彦离开。 却说百里彦才回了府,才进了书房,百里彦便吐了一口鲜血,屠一忙跟了上去。 “侯爷!” 百里彦虚弱的摆了摆手:“我歇会儿就好,你先下去吧。” 他就着屠一递来的茶水漱了口,又拿了块帕子擦去头上的湿汗。 屠一见他一脸苍白,隐忍再三,终是忍不住的开了口:“侯爷,自永禄镇以后,接二连三的,你这身子里的伤就未好过,万不可再冲动出手了。” “我知道了,去我房间里,拿我寻常吃的那味药来。” 百里彦咳了两声,翻开桌上放着的一卷《东洲志》,见屠一还在跟前杵着,于是挥了挥手,催促了一声:“去吧。” “可是,夫人说了,那药用多了会伤了身体元气。” “放心,去吧,伤不到我的。”百里彦挑了挑眉,摇头笑道:“回来你盯着一下刑司衙门,若是龙寅回去了,你来我这取封信,避开旁人,递到他手里。” 屠一见他也只记着这些事,只能莫可奈何的领命退了出去。 . 倒是辰宁听说了昌王在闹市险些被惊马踢中,又恰好被百里彦救了,而且刑司看着对此事也极其重视,也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我得去一趟镇南侯府问问看。”辰宁说着起身就要往外去。 前来报信的来福也连忙起身:“公子,我也去。” “我去镇南侯府带你做什么?”辰宁瞥了他一眼,又问道:“今日的功课做了?” 来福闻言撇了嘴嘟囔:“我就是仰慕镇南侯英姿,想去看看,我听街上的人说,侯爷一把就抓住了那惊马的缰绳,生生将调了个儿,这才没踩中昌王爷,而且他一拳就打死了那匹马,可厉害了!” “按你这么说,我应该先去昌王府,问问昌王有没有事儿。”说着转身又问了其他几人:“你们去吗?既然来了京城,好歹也认识一些人,计较一下长远。” 韩靖去林鸢相视对望了一下,摇了摇头:“我们就不去了。” “为何?”辰宁有些不解。 韩靖看了看林鸢,笑道:“没事,只是今天不想出门,再说,我们两个人跟着你就行了,其他就不管了,要不脑子也不够用啊!” 辰宁转头瞪着苏卿和祈远:“你们俩不会也不去吧?我想不至于都突然社恐了吧?” 祈远笑了笑:“我去,卿卿不像是个社恐的,应该找不出来这个借口。” “祁哥,我今天不是社恐不社恐的问题,信息量有点大,脑子不够用啊!” 辰宁挑了挑眉看着苏卿,笑道:“你今儿不去也的去,本来前些天就要你和我去一趟昌王府的,接二连三的生了事,给忘了。” . 昌王这几日都不太好,这天气一热,他浑身冒汗,结果出门还受了场惊吓,回到府里的时候就躺下了。 昌王妃瞧见这情形也心急,琼月大婚在即,府里每日都有忙不完的事儿,她听闻昌王出去这一趟碰见的事儿,不免担忧又什么变动来。 恰恰这时,听得辰宁领了人来昌王府拜访,于是忙出去迎了。 大老远的瞧见两个年轻人跟着辰宁身后进府,忍不住念叨了起来:“天这么的热,也不等落日后再来,中了暑气可怎么办?” 初夏的时节,天气到没有那么热的离谱,只不过三人盯着日头过来,难免有些冒汗。 辰宁先行见过了昌王妃,而后又介绍了祁远与苏卿,昌王妃瞧着辰宁说是亲友,自然也看重,听闻苏卿是她的亲妹妹,自然更喜欢。 连忙迎了他们三人进了堂中。 倒是辰宁往昌王妃身后左顾右盼看了半天,也没瞧见昌王,于是问道:“王妃,王爷人呢?” “一回府就躺下了,到底年纪大了,受了点惊吓也吃不消了。”昌王妃勉强的笑着应了。 “我也听说是街上惊了马,冲撞了王爷的坐轿,所以特意来看看。” 昌王妃闻言叹了一声:“唉,还好碰上镇南侯在,否则还不知道是什么样。” “王妃也不用担忧了,王爷宅心仁厚,只有福报,这不,就刚好碰上镇南侯了吗,而且我今日来,还特意带了我这位精通医术的妹妹,不如让她去给王爷瞧瞧,顺便看看王妃前些日子说的那症状,可有得解?” 昌王妃这些日子正为这个发愁呢,听辰宁说起,难免要高兴几分,于是连忙起身招呼了他们三个:“这亏你还惦记着,走,我带你们直接去院里吧,也不必在此耽搁了。” 说着,昌王妃领着他们往后院去了,一边走还一边忍不住的和辰宁念叨: “琼月过些日子大婚,先前也与你说了,我与王爷膝下无子,琼月只有你这么一个名义上的兄长,到时候就请你来全了个礼数,背她上轿,你可莫要嫌我们占了便宜!” 辰宁忙点头笑着应了:“王妃哪里的话,这都是我的荣幸。我记着了,到时候一定早早的来。” 昌王妃听了这话,很是高兴,原本宫里那几位皇子里,倒是有一个与琼月年岁相仿的,但她私心里就想着琼月能和辰宁亲近一些。 可转眼一想,琼月都要嫁人了,辰宁如今还是形单影只的,也没个伴,不禁有些着急:“这转眼琼月都要出嫁了,你这些年在瑶城,可就没碰见个贴心的?” 辰宁听着话题转到自己的终身大事上来,只得打哈哈:“王妃不急,我这年纪还不到那年纪呢!” 昌王妃自然听得出她这话全是推脱,更是着急了:“怎么不急,你比琼月大上两岁,而且那位秦国公府的大公子,可是和你同岁的。” 辰宁只恨不得这转眼就进了昌王院里,好结束了这段谈话:“哈哈哈,许是缘分未到。” 昌王妃听得辰宁提起缘分二字,啧了一声,转头拦在了他跟前:“缘分没到?前些日子你在瑶城的时候,我倒是替你张罗了平王的事儿,可也没见你上心过,这缘分啊不是没到,是你自己不上心。” 辰宁忙接了话:“王妃莫要再提了平王了,如今平王可是求国君赐婚了,您这话让有心人听了去可不好。” “唉,这里都是自家人,上外头我自然不会说这话,真是可惜了,那平王一身气度,风华自得,属实难得啊。” 辰宁只得打着哈哈,扶着昌王妃往后院里去:“先别提我的事儿了,琼月大婚之日可还有什么没备好的吗?近日里我也没什么忙的,可要我来帮帮忙?” “大婚之事,国君早安排了人来张罗,你就不必转移话题了,我瞧你府上那位九姑娘,姿色出众,气度又不凡,这么无名无分的跟了你这么多年,可是于你有意?” 辰宁没想着昌王妃竟然提了阿九,又想着祁远就在身后听着,更如芒在背,如鲠在喉,忙摆手解释道:“王妃莫要再猜了,这话让阿九听了可就要生气了,我与阿九的关系,不是王妃想的那样。” 昌王妃瞧他这话说得斩钉截铁的,惋惜的叹了口气:“好吧。既如此,倒是我妄言了。” 说话间,昌王听府里人说辰宁来了,已经起身迎了出来。 众人见了昌王以后,自然又是客套了一番。 表明了来意,苏卿便给昌王号了脉,倒不是什么大毛病,开了药方叮嘱了些要事,又留了一瓶丹药嘱咐按时吃了,此事便算完了。 昌王妃原想留三人多歇会儿,却不想秦国公府遣了人来过礼,辰宁见府上忙着,于是就先和昌王昌王妃辞别。 路过前院时,瞧见院中抬了几台礼,皆开着箱等着昌王与昌王妃过眼,辰宁远远的瞧了一眼,觉得这时候抬来的礼,有些不合常规的蹊跷。 却也没放在心上。 第100章 甜得掉牙 昌王府大门口对过的巷子里,辰宁与祈远苏卿正在那探头探脑的往昌王府门口看。 “你是说刚刚那几口箱子有问题?”祈远疑惑的问道。 “那六个箱子,有两个形制不对,”辰宁回头看了看他们二人,“看着都和秦国公府原本的不同。” “一定要一样吗?”苏卿好奇的问道,“万一没有那么多箱子呢?” “那六个箱子的东西,那两个大的里面可是还空着大半,没道理两个箱子能装得完的,非要用六个?” 祈远闻言也皱了皱眉:“所以你觉得这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所以我在这等啊,你们一会儿去王府跟昌王妃说一声,那几个箱子不要动,我去跟着那些人看看。” 祈远指了指自己,和辰宁说道:“我跟你去。” “你跟着卿卿我放心,一会儿和昌王妃提一下就行,不必太掺和到这里面去。” “那一会儿去哪儿找你?” 辰宁笑道:“这可说不准,你们先回去吧。” 正说着,人从昌王府出来了,辰宁挑了挑眉,冲他们二人使了个眼色,自己悄悄跟上了那些人。 这些人也奇怪,回去的路上一言不发,甚至不曾与同伴有个眼色,辰宁觉得奇怪,且他们走得方向,也不是往秦国公府去,看着倒像是要往城门去? 正在辰宁猜测的这会儿功夫,忽然迎面来了四个神色怪异的人,辰宁直接朝送礼的人群中走去,辰宁原本以为是来接头的人,可那四个人直接从送礼的人群中穿过,转眼就瞧见往昌王府去送礼的那一群人,直接倒了下去,惊得周围百姓惊声尖叫,纷纷避开。 辰宁连忙回过头,只见刚刚那四个人已经散了开来,他只盯着其中一个追了上去,只见那人身形灵巧,带着她转了一圈竟又回了昌王府附近的街道,可偏偏来了这里,辰宁就不知那人的去向了。 她踌躇了半晌,转身要往昌王府去,走了两步却被屠一拦了去路。 “屠侍卫,你是有何要事吗?” 屠一暗地里冲她使了个眼色,躬身施礼:“辰公子,我家侯爷找您。” 辰宁皱了眉打量他,半晌点了点头:“那先去侯府?” 屠一指了指路边停着的马车,辰宁走过去掀了帘子,瞧见里头还坐着个人,不是百里彦还能是谁。 “侯爷怎么在这?” 辰宁进了马车坐下,没一会儿马车便动了起来,她正想撩了帘子看看准备去哪儿,却被百里彦制止了。 “不必看了,我准备带你去一趟梁谷。” 辰宁看他神色不佳,又有些没精神的模样,有些好奇,“侯爷这是怎么了?” 百里彦正从旁边提来一个精致的点心盒,听见她问,只是无谓的笑了笑, “受了伤,才好了一些。” “你竟然是真的受伤了?”辰宁有些意外。 “不二君这话说得,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我受伤了?” 辰宁上下打量了一下他:“我觉得侯爷瞒着说自己没受伤的可能性会更大,你这么说出来,我还真有些意外,随口问问罢了。” 百里彦看着她无奈的摇了摇头,“不二君吃些点心?” 辰宁探头往食盒里看去,只见盘中皆是她往日里偏好的,不由得皱了眉。 “侯爷这是有备而来?” “也不算是,这原是想路过南府的给你送去的。”说着,他将食盒分层打开,一一摆在辰宁面前,眉目里欣欣笑意:“不二君尝尝,有一道,是翠芳特意给你做得。” 辰宁信手拈起一块,“侯爷在盯着昌王府?” 百里彦微睁着眼靠在马车上,还有些懒洋洋的,“我盯得不是昌王府,而是秦国公府,具体来说,是秦国公府的二公子。” 辰宁咬了一口,略微皱起眉,看着手里的点心,一时拿也不是放也不是:“赵炽?我刚回来的时候,听昌王爷给提了他。” “说他想要独立门户的事儿?”百里彦看着辰宁的模样,于是从辰宁手里拿过那咬剩的点心点尝了一口,不禁也皱起了眉。 辰宁撑着下巴靠在桌上,好整以暇的看着百里彦笑道:“侯爷,那块可是我咬过的。” 百里彦只是将点心随手放回盒中,又将那一盘点心盖上放在一旁:“这个我带回去,让翠芳自己尝尝是个什么。” 辰宁一动不动的看着他,又像是正在出神,百里彦顿了一下,垂下眼眸掩饰眼底的惊慌,将桌上另一盒点心推到辰宁跟前:“不二君尝尝这个?” 辰宁摇了摇头,“侯爷,昌王府的事儿你可安排仔细了?可不要因此又害了昌王与昌王妃才是。” 她还在为着刚刚的事儿忧心,没有察觉他的异样。 “不二君可是忧心那几个到昌王府送礼的人?” “我看他们似乎是想出城的,可迎面来了几个人,从他们身边过去之后,那几个人便倒下了,我忙着追着真凶,也不知道那几个人怎么样了。” “这就是我带你去梁谷的原因,不二君可还记得当初的绿绮?” “你说的是——赤月傀?” 百里彦点了点头,撩起了马车后的帘子看向车外。 此时马车已经出了城,行走在主干官道上,左右皆是大片的稻田,稻苗一片绿绿茵茵,长势喜人。 百里彦略有些犹豫,他转回头看着辰宁,掂量着开了口:“说起来,我与照夜,当年设过一个局,瞒着你与她做了一个交易。” 辰宁闻言愣了一下,皱着眉看着窗外,车马一时无人言语,半晌百里彦斟酌着开了口:“不二君,我……” “照夜离开前,叮嘱了我许多,让我莫要冲动,莫要一意孤行,他说的没错,我从前愚蠢至极,以至于逞凶斗狠,我自己觉得痛快,反而让旁人为我忧心。” “不是……” “我就想啊,我那样的脾气,也就照夜能忍得了了,他可是我的知己啊!” “……” 辰宁转过头,看着低头瞧着桌上点心一言不发的百里彦,接着说道: “赤月傀的事,是我大致拼出的始末,你这会儿提起,想来那几个送礼的人与赤月傀脱不开干系,你与赤月傀当初做得买卖是什么?她替你跑腿,你替她查明苍月城真相?” 百里彦摇了摇头,听她云里雾里说了许多,最后却又绕回到了这事上。 只得和辰宁细细说了当年她不知道的那些事。 将近三年前,绿绮所扮做的李掌柜,从东昇客栈与秦海秘商之后回去,却碰上了一伙不知从何处出来的刺客,绿绮勉强脱身以后,思及秦掌柜心思多变,原本准备离开京城再作计较,却没有想到误打误撞,撞入了司空照夜与百里彦的计谋里被生擒。 原来,白日里司空照夜往梁谷去寻他们,意外发现梁谷秘密,觉得有些不安,这才又到了城外去寻他们,刚好发现了屋内那中年女子的一样,于是以此为饵,引绿绮上钩。 司空照夜特意避开了辰宁,,将此事单独告知百里彦,二人设局擒住了赤月傀,豪言相劝加威逼利诱,这才让赤月傀说出了埋藏在梁谷的秘密以及赤月傀的由来。 第101章 一念缘起 百里彦终于有机会,将此事告知了辰宁。 原来赤月族虽已消失了数百年,但赤月族大祭司临死之前以自身为祭,将族中身负赤月血脉的幼童炼化,勉强留下了二十几人留了下来。 其中一人变成了如今的赤月傀,也就是后来的绿绮,然苍月城被迷阵困住数百年,直到李泰误入,这才带着众人出了迷阵。 要说起来,这李泰于玄阵之上也有造诣,却不知道师从何人。 赤月族究竟为何消失,为寻真相,一行人辗转来到京城梁谷定居。 最后引发了丰乐钱庄一事纯属意外,却因秦海功亏一篑。 此事成全了司空照夜遁世,又助司空家离开了京城重归乡野;赤月傀也消失在了京城,换了一种方式再见,倒是徒留下一个境地尴尬的镇南侯。 “柳梵意图不在一国一境,然而东胜国君却始终醉心权谋,不思变革,司空家归隐,其实是我和照夜早先就商议好的结果,。” 辰宁说不出此刻是什么感觉,倒不至于去怨怼照夜与百里彦,为何不将他们商议的事情告诉她,她觉得自己才像是那个无意闯入他人家宅的人,主人却仍是倾心照料。 “侯爷是不是知道我底细的?” 百里彦闻言看着她,稍稍的顿了一下,而后轻轻的点了点头:“大约知道一些,不二君在南华轰轰烈烈,但凡一直盯着南华宗派的人,恐怕都能猜出你的大概身份来。” “可是东胜国不是禁道吗?侯爷为何不拿我?” “世间无道之时,因果循环失序,禁道是为了国泰民安,不二君又未乱序,我又何必?” 辰宁记起百里彦处理韩靖他们的事,忍不住笑了:“倒要多谢侯爷高抬贵手了,只不过此事既然是你们二人合谋,那当日杀死的那个司空照夜,是不是赤月傀给出的替身?” 辰宁隐隐约约还记得她那时候的恨意,甚至动过杀心,不禁笑叹:“百里彦,你不怕我真杀了你吗?” 百里彦踌躇了半晌,嘴唇张了几回,最后只是摇了摇头。 辰宁低头看着那放在一旁的点心盒,神思不明,这世上似乎总有些人你无法忽视,她说不出来百里彦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或许几载的相识不能深知,只得慢慢蹉跎岁月。 往梁谷去的路,长路里尽是绿意,盛夏酣长,摇摇晃晃仍是看不到尽头,微风摇影,连带着久远的除夕烟火,清冷梅香扑鼻而来。 一壶温温文文烧着了许久,总是差了一些,却在这时轰轰烈烈的滚开,哪有这么多铺陈? 半晌辰宁回过头,看着眼前的人,眉眼微弯:“百里彦,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辰宁只听得外头忽然咚了一声,像是谁被磕碰了头,她转头看着楞在那里出神的百里彦,笑道:“侯爷,你这侍卫可不行啊,居然偷听我们说话。” 百里彦转头看向马车入口,愣愣的说了一句:“屠一,与辰公子道歉。” 外头沉默了半晌,半晌之后才听得屠一委屈的声音:“辰公子,对不起,只不过这是马车,又不隔音。” 百里彦像是这才回过神来,看着辰宁还有些心绪不宁,又像是有些激动得无可言说了,辰宁看他只惊慌的看着自己,却不吭声,也有些臊得慌。 哼了一声,转头冲着外头的屠一问道:“你家侯爷今儿哑巴了?还是耳背了?” \\\"没有!”百里彦开口。 他指尖微缩,注视着辰宁的双眼微红,转头看向马车外:“屠一,你先停车,下去等一会儿。” 辰宁唇角微微弯起,歪着头故作天真的问道:“为什么,侯爷是有什么话不能让别人听的吗?” 可下一秒只听屠一“吁”了一声,马车晃了一下,突然就停下了。 屠一竟似逃难一般下了车。 辰宁转头看着百里彦,挑了挑眉,单手托腮笑意浅浅:“侯爷要和我说什么悄悄话?” 百里彦被她看得有些心慌,转头撩了车帘,“就快到梁谷了。” 辰宁点了点头:“嗯。” “不二君为何突然这么问?” 百里彦声音微颤,像是有些有些期盼,又有一些怀疑,只望着辰宁的双眸星火微微,渐有燎原之势。 辰宁眼底烫得一热,忍不住双眼微微眯起,勾了勾手指,百里彦似被迷魂,茫茫然凑了上前,二人眉目鼻息瞬间,辰宁突然扯过百里彦吻住他双唇,却又一触即离将他推了开来。 辰宁靠在车身上,试着平复心绪,却还是难掩心慌:“你觉得呢?” 百里彦还保持着刚刚被推开的姿态,愣在那看着辰宁,眼底闪过一丝讶异,而更多是滚烫的热意,而克制不住的气息,就像他此刻翻涌的内心。 辰宁连忙撇开眼,竟生出一丝被灼伤的怯意,可下一秒却撞进了一个温热的胸膛,心跳突入其来的撞入鼓膜,还来不及分清哪一个是她,哪一个是他,一双温热的手托起她的脸便欲吻上来。 “等等。” 她心慌意乱,他意乱情迷。 “不想等了。” 未尽的情意埋没在彼此的唇齿间…… 马车外,屠一不敢走得太远,怕镇南侯唤他的时候听不见,可又不敢靠得太紧,怕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而马车忽然晃动了一下,令他有些许尴尬的转过头,马儿立在原地,也有些不耐的甩了甩马尾跺了跺脚。 帘内人却不知,夏意渐长。 第102章 旧时堂前燕 一行人到梁谷的时候,午时已经过了半晌。 辰宁下了马车,看着要往西去的日头,忍不住白了一眼百里彦。 转头冲着屠一说道:“走啊,愣着做什么?” 屠一摸了摸鼻子,转头看了一眼自家侯爷红肿的嘴角,认怂的上前带路。 辰宁抬脚正想跟上去,又被百里彦拉着。 “阿宁,别气了。” 二人这会儿身量都差不多,百里彦温热的气息喷在她耳边,令她又想起刚刚在马车上的时候,百里彦食髓知味,压着她亲吻了半天犹不知足,最后是屠一实在等得着急了,上来敲了敲马车。 可哪里知道百里彦充耳不闻,只顾压着她亲吻,辰宁忍无可忍,趁着能喘气的瞬间张口就咬。 “阿宁是你叫的?” 辰宁揉了揉熏得通红的左耳,甩开百里彦就走了。 “那阿宁想我叫你什么?” 辰宁原本只是傲娇的回了一嘴,也没料到百里彦当真反过来问她,当下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叫大爷!” 偏偏百里彦较了真:“刚刚在马车里都说好了!” 辰宁听他提起马车,连忙捂了他的嘴:“闭嘴,闭嘴,你就不能少说几句话。” 百里彦目光灼灼,辰宁只觉得掌心一阵湿热,连忙收回了手,转身就要走,想想也不能这样便宜他,转头拿他袖子蹭了掌心的口水:“做个人吧!” 百里彦瞧着她明明中意,偏偏又做出一副嫌弃的姿态来,终于忍无可忍,抓着她又是一口亲了上去,这才叫她说不出来叫人生气话来。 前面的屠一见身后没什么动静,正好奇的回了头,一眼瞧见自家侯爷抓着人啃得起劲,只能僵硬着回过头装作什么也没看见。 忽而一阵破风声至,屠一心头一惊,下意识疾声大呼:“侯爷!” 倒是辰宁先反应过来,用力推开了百里彦,避开了这一招,又抬手一剑出形朝风声来处飞去,百步之外一阵钝响,长剑落在一位少女耳边的树木上,入木三寸。 屠一来不及赞叹辰宁这一招利落,转头往林中看去。 “李姑娘?”却是位熟人。 辰宁近前一看,只觉得这姑娘杏眼桃腮有些眼熟,却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倒是这位姑娘看出她的迟疑,于是笑道:“几年前见你们俩一起来,那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两个大男人黏黏糊糊的,没想到如今还真凑成一对了?” 辰宁刚刚在百里彦那落了下风,这会儿还顺不过气来,碰上这姑娘也是不客气的回怼了过去:“这点小事儿也值得姑娘大惊小怪,莫不是没人喜欢你。” 这姑娘怕是很少有人这么明着噎她一句,毕竟以她的身手,打不过她的不敢出声,打得过的说不过,只能转头冲着百里彦发难:“侯爷今日入谷是来与我发难的?” 百里彦还没来得及开口,辰宁又抢先呛了一句:“怎么,找你麻烦还得卜个卦,分个时候不成。” 李泰哪里吃过这样的亏,急了就要动手,却听见身后传来一位姑娘的声音:“李泰!住手。” 众人回头看过去,密林深处走来一位姿态平庸的姑娘,倒是一双眼睛生得熠熠生辉,细细看去还泛着奇异的金褐色。 辰宁听见李泰这名字,这才想起来赤月傀这回事,与那赤月傀换了身体的可不就丰乐钱庄叫李泰的掌柜? 屠一连忙迎了上去:“单姑娘,我们侯爷只是与辰公子来谷里转转。” “单烟见过镇南侯,既如此,我与李泰就先不打扰了,告辞!” 说完,她又微笑着与辰宁点头示意。 等人走得远了一些,辰宁微微的外头靠向百里彦:“那位单姑娘就是赤月族的赤月傀?” 林中轻风微拂,远没有林外的燥热,百里彦唇角微弯,轻轻的点头:“是啊,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每每遇到的事,辰宁总能东拼西凑猜个差不多。 百里彦也只是笑笑,牵起她的手往林外去:“走吧,当初的传送阵如今还在,只是我改了个出口,带你去看看。” “这谷中不是只有赤月族的人吗?那当日村口那驿站的小二哥一家,可也是?” “那驿站中的几个当家是赤月族的人,但这小二哥不是,据说是被人扔在村口的弃婴,被这家养大的,大火当日被下了药,昏睡了一天。” 辰宁闻言愣了一眼,多少算得上另类的圆满,就是不知道能瞒住多久了。 梁谷已经没有曾经的热闹,一场大火之后,两年多过去了,林中早不见了焚烧的痕迹,可谷中断壁残垣仍在,辰宁走过路边的驿站,忽然从里头冲出来一个年轻人,也是略有些眼熟。 “几位客官,可要喝口茶歇息?” 辰宁愣了一下,看出这是那位几年前初至梁谷时,与他们二人指过路的小二哥,看起来他已经不记得他们二人,辰宁摇了摇头,拉着百里彦转身离开了。 徒留那小二哥挠了挠头,心里嘀咕,也总觉得在哪儿好像还见过这两位。 二人往村中去,来到一颗大树前,一场大火过后,这树却是未伤分毫。 “照夜去了哪儿?” “我只知道近来在永夜城,还去过哪里,到时候你就得问他了。” 西斜的阳映来几缕耀眼的芒,她转头看去,他也正好看过来,忍不住弯了眉眼。 “百里彦。” “嗯?” 辰宁她转身闻了闻百里彦身上的气息,摇了摇头轻轻的笑了笑。 百里彦轻触树干,一道光芒迅速移动,在茂树四周打开一道七星传送阵,百里彦反手牵着她往玄阵中去,光芒便在二人脚下散开。 屠一瞧着情形,自家侯爷是打算把他留下了,于是急忙叫道:“侯爷!” 果然听得百里彦明朗的声音传出来:“自己回去。” 流光顿转,二人来到一处庭院,亭中松柏郁郁葱葱,地上打扫得干净,辰宁打量着四周,才看出来这是哪里,那时她追着一个刺客误落此处,遇见好心又热心的镇南侯。 “你选的这出口可真好,若是旁人进了阵中,岂不是一口气端了你的老宅?” “这玄阵只记得我们二人气息,旁人去碰没反应的。” 辰宁点了点头,倒忘了百里彦做事,素来滴水不漏。 她转头看向茶室,犹记得那时,百里彦安坐在茶室中,见着她的时候,像是早已在此等候着一般,不由得心中微动。 抬脚欲往茶室去,百里彦原本也要跟着,偏叫她按在了原地。 “你站在这里别动。” 百里彦不解的看着她,却也未动。 辰宁瞧着这人如心如愿,忍不住送上双唇亲了他一口。 她转头走到茶室中,回忆着那时百里彦所在的位置坐下,只可惜案上没有茶,也偏将入夜,少了几分艳阳如许。 她转头往院中看去,天色将暗未暗,亭中翩翩公子如切如琢,留得一双神色不明的双眼,暗藏危机。 她一时“恶”向胆边生,偏生要去撩他。 第103章 常苦盛夏长 四面并未点灯,百里家的宅邸中空无一人,辰宁被百里彦压在身下,茶室里昏昏暗暗,只能隐隐约约看见两个黑影纠缠,偶尔听得见一声沉重的喘息。 辰宁被啃得喘不过气,逮着能喘气的功夫连忙开口: “百里彦,你够了,别再亲了……唔唔唔!” “不够。” 辰宁后悔了,自己刚刚的冒失举动,完美的解释了什么叫做作死。 某人压着她的唇亲吻啃咬,唇舌作乱,意乱情迷,百里彦不知餍足,双手捧着她的头,贪婪的摄取着她的气息,不放过任何一块领地,辰宁气息不稳,只能偶尔趁着唇齿松开的间隙喘一口气,下一秒便又被推入一潭深水,只能攀着盼着他给予一线喘气的生机。 好不容易挣脱了束缚,辰宁趁着一个喘息的空隙捂住百里彦还欲沉下的唇,扭过头稍稍起身:“够了。” 她想起身,却被百里彦摁着挪开了手:“再亲一会儿。” 他轻颤的气息有些令她发昏,心中一动,依着他又是一回唇齿缠绵。 半晌,二人双唇终于分了开来,百里彦闭着眼,埋首在他颈侧,漆黑的茶室里只能听见彼此的喘息声。 辰宁一颗心跳得飞快,发髻在早已凌乱,玉簪不知散去何处,只玉扣歪歪斜斜还拢着发,百里彦言语轻颤:“阿宁,我们就在这睡一宿好不好?” 辰宁哪里敢应,偏偏他的温热气息喷在她耳边,令她也有些颤抖,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百里彦见状轻笑,又往她脖颈里拱去,辰宁觉得痒,于是笑着躲他,二人你来我往的较劲儿,闹将不休,最后辰宁玩不过了,装疼骗着了百里彦,百里彦稍一疏忽,倒给她翻了盘,一个翻身反压住了百里彦:“百里彦,我警告你,别太猖狂!” “阿宁可比我猖狂,刚才可是你先撩的我。” 这会儿轮到辰宁没话了,只听她哼了一声,佯怒的盯着百里彦,抬脚就往他腿上压去,好叫他动弹不得,可偏偏她这一脚抬得不是时候,也不是个位置。 只听得百里彦忍不住的闷哼一声,深吸了一口气,看着辰宁意味不明的说道:“阿宁,你想要我的命就直说,都给你,不用这么狠的。” 辰宁也愣住了,略有些尴尬,听见她这话连忙起身,小心翼翼的退了两步:“呃,我不是故意的,要不侯爷先在这缓缓,我先回去哈。” 百里彦痛得不行,看着她的双眼烈焰灼灼:“站住!” 辰宁也知道自己刚刚碰到的是个什么东西,哪里还敢留下。 院中一片漆黑,只一弯明月洒落些许清辉,这黑灯瞎火最容易擦枪走火,倒不是她怂,只是她现在这模样,真要发生点什么有点没法往下想。 三十六计,她还是先走为妙。 “那个,我先走了,侯爷最近多保重,咱们下回再见。” 说着也不管百里彦是个什么神色,转头就溜 . 长街里一路通明,入夏以后街市上热闹不少,辰宁走得飞快,仿佛身后有猛兽在追,百里家的老宅子离南府不远,沿着长街一个拐角走上几步就回了。 大老远瞧见来福站在府门口,见她回来,焦急的迎了上来:“公子,你怎么才回来,我都等你半天了!” 辰宁抬脚进了府,见他着急的神色有些担忧:“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辰宁腿长,又走得快,来福得小跑着才能跟上:“小公子回来了,正在哭呢,谁也劝不住,只说要找你,苏姑娘祁公子他们也都劝了一回,小公子谁也不理,花嬷嬷都没辙了。” “珺儿回来了?”辰宁才送了他们去半步峰与老太太相见,原本打的主意想让他们和以前一样在半步峰避一避,可珺儿转眼又回来了,难道是老太太出了事?这么一猜想,她便有些着急了,当下就抬脚往南珺院里跑去了。 来福原本就得小跑着才能跟上,这会儿辰宁跑着去,他更跟不上了,只得在后面边追边喊:“公子,你等等我啊!” 到了南珺的院里,辰宁才进了屋,便瞧见南珺趴在桌上一动不动,花嬷嬷在旁边守着也是一声不吭,倒是看见辰宁来了,于是转身出去了,让了给辰宁去和南珺说话。 南珺听见她的动静抬起头来,转眼嘴一撇,又要哭的样子。 辰宁已经许久未见他这样哭过,于是伸手抱了起来,转身找了椅子坐下。 “珺儿说说,这是怎么了?” 南小公子跟个无尾熊似的挂在辰宁身上,又开始哭哭啼啼: “珺儿想祖母,爹爹什么时候可以把祖母接回来啊?” 辰宁忍不住皱了眉,还以为南珺是因为见不到祖母难受,怕这里面出了什么变故。 “你昨天去,没见到你祖母吗?” “见了,可是祖母说,爹爹这里出了事,我若是离开,会给别人猜疑,打草惊蛇。” 辰宁愣了一下,没想到老太太会替她想到这一层,顿时有些感动:“那珺儿是想留下还是去陪祖母?” 南珺闻言搂着他的脖子,抽抽搭搭的说道: “珺儿要留下,和爹爹同担风雨,可祖母身体不好,我很害怕。” 她轻轻拍了拍南珺的的背:“珺儿别怕,不是有阿九姑姑在吗?” 南珺闻言顿了一下,不解的抬头,脸上还挂着两道泪痕:“阿九姑姑也会看病吗??那有没有司空先生厉害?” 辰宁想起司空家家传的医术,抚去他脸上泪痕,轻笑道:“那比司空先生厉害多了,再说爹爹为什么要骗你啊?只不过祖母年纪大了,要治病只能慢慢来。” 可听了这话,南珺又有些犹豫了,他靠在辰宁怀中,一脸的消沉: “那祖母能有救吗?如果不是因为我,祖母也不会中毒了!” 辰宁低头弹了一下他脑门,佯怒着盯着他说道:“珺儿想什么呢?祖母愿意为了珺儿受伤,难道你还不明白为什么吗?” “可是……” “可是什么?当日如果中毒的是珺儿,那你觉得祖母心里就能好受吗?” 南珺听了他这话,窝在她怀里一言不发。 “珺儿,没有什么如果,已经发生的事情,你只能想着怎么去解决,如果有什么用呢?别停下,向前看。” 第104章 莫语未倾心 安抚好了南珺以后,辰宁把南珺交给了花嬷嬷去哄着他睡了。 自己转头去了满庭芳找苏卿。 夜已经深了,院中没人,韩靖与林鸢已经灭了烛火,辰宁转身敲响了苏卿的门。 苏卿正挑灯夜读,起身开门见了是她,也有些意外,侧身让开了道让辰宁进屋:“你总不是这会儿才回来的,吃过了饭没?” 辰宁看着她桌上翻开了一半的书卷,点了点头:“差不多吧,刚去了一趟南珺院里,还没吃呢,一会儿去。” 苏卿请她坐了下来,又问道:“你去哪儿了?祁哥等你一下午了。” “啊?等我做什么?”辰宁有些心慌,这会儿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 苏卿看她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有些不解:“还能有什么?你让我们去跟昌王妃打个招呼,可我们还没靠近王府,便被镇南侯的那个侍卫拦住了。” “哦,”辰宁想着今日尽只管胡闹了,倒是没问清楚这个事儿,“然后你们回来了?” “要不然呢?人说的镇南侯早已安排好了,让我们不要打草惊蛇。”她看着辰宁抓耳挠腮,觉得有些奇怪:“你那呢,跟着那些人可有结果了?” “没,碰上屠侍卫了,然后百里彦说他已经有了安排。”辰宁忽然觉得口渴,提起了桌上的水壶给自己倒杯水喝。 “什么安排?”苏卿好奇的看着她连着喝了两杯水,“你今儿是怎么啦?” “没怎么啊,百里彦又没跟我说他怎么安排。”她认真想了想,其实要问百里彦也会跟她说,可是那会儿也不知怎么的,她鬼迷心窍的提起了旁的事儿。 她语焉不详,神色躲闪,苏卿反而更疑惑,盯着她打打量个不停:“你嘴巴怎么肿了?” “啊?”辰宁惊了一下,差点没拿稳杯子,连忙捂着嘴:“嗯,可能就是太辣了!” “你不是说你没吃?” “哈哈,就吃了点点心,是没吃饭。” 苏卿眯着眼看她,满脸写着怀疑:“什么点心,跟我说说,我也去尝尝。” “就,就是镇南侯府的厨子做来试吃的。” 苏卿挑了挑眉,看她眉目躲闪,好整以暇的笑道:“这么说,你一下午都在镇南侯府那?” 辰宁略微思索了一下,连连点头:“是啊。” 苏卿起身,好奇的围着他转了一圈,“可我怎么听说镇南侯下午出城了?” “哈哈,是嘛。” “姐,你一下午和百里彦去哪儿了?怎么回来怪怪的?” 辰宁左看右看四处乱瞄,磨磨蹭蹭半晌才开了口:“就去了一趟京郊的梁谷。” “梁谷?是查到了什么线索吗?” “也不是,”趁你低头看着手中的杯子,忽然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本来应该是去做正事儿,只不过后来都忘了。” 苏卿忍不住皱了眉,瞧着辰宁略显得扭捏的模样:“姐,你今天怎么怪怪的,到底是怎么了?” 辰宁闻言低头浅笑,半晌抬起头来,眉目熠熠的冲着苏卿:“卿卿!我谈恋爱了!” 苏卿愣了一下,狐疑的看着她:“你不要跟我说,你和百里彦??” “嗯嗯嗯嗯!”辰宁点着头,仍自笑着。 苏卿目瞪口呆的看着她,忽然又像只吐泡泡的金鱼,张张合合半天才只说出三个字: “好家伙!” 辰宁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脖子,起身准备离开,她心中欢喜,总想要着与人分享一二:“你先休息吧,我也回去了。” “等等,”苏卿回过神来,连忙叫住了她:“你是这个样子和他?” “嗯。好像是这样。” “姐,我提醒你,你现在看起来是个男的。” “是这样啊!” “所以镇南侯知道吗?” “不知道。” 苏卿震惊:“不知道你还敢!万一镇南侯喜欢的就是男的!你算吗?” 辰宁连忙摇头:“我应该不算!” 又连忙添了一句:“我说的不知道,就是我不知道他到底……,唉,反正我也说不清楚,先就这样吧!” “不行!”苏卿拉住她,按着她重新坐回在桌前,语重心长:“姐,你不能这样,你得知道他喜欢的到底是不是你!你想啊,你其实是个女人,可是他万一只喜欢男的呢?万一他就是个断袖呢?” 辰宁愣住了,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她看着桌上滴落的那一滴水痕,伸手将它抹平: “你说得对,但如果他……,我是说,如果我感觉没错的话,那我是什么样,他都喜欢!” “不可能的!怎么可能没有理由无缘无故的喜欢呢?一见钟情不过见色起意,日久生情皆是得失计较,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呢?” 辰宁明白她的意思,她与他到底是一见钟情或是日久生情皆不好说,可情之所至,却不想细思:“我知道了,你先休息吧。” 苏卿看她神色变幻,失了方才那份灵动欣喜,也有些心酸,却还是忍不住提醒她:“再说,祁哥他……” “我和祈远,大约总缺一些什么因果,我进一步他退一步,像是约定俗成。” 说着她起身要往外去,才走到门口却忽然回过头来,望着苏卿的眼中多了不常见的几分忧郁: “在东海的那段时间,我遇见过我爱的,但我好像一直不明白,守着回忆抱着不放,像是要证明自己多么深情。可人真是奇怪,总是要到失去以后才明白,而当我有天失去了,我才明白,有些人什么都不用做,就能闯进你心里。” “那祁哥呢?” “他曾经在,可是我得不到回应,说起来像是借口,我和他从差着什么,到最后说是喜欢不如说是不甘,不一样的,又或者,我原本就是多情薄幸的人也说不定。” “你不是!”苏卿疾声说道,半晌又安定下来:“其实我觉得镇南侯挺好的,别的不说,至少他对你是真的好,祁哥的性子和你有些不一样,你们吵架的时候我有时候也觉得你要不要换一个人喜欢。” “是吗?”辰宁只当她是宽慰。 “真的,你或许不觉得,但是你跟镇南侯,就有些奇怪,可是我还是觉得,你早些和他说清楚,你身上的事儿。” 辰宁没想到她在意的还是这个,眉目里闪了闪,笑道:“好。” 辞别苏卿,辰宁回到院子里,祈远在在檐下,像已经等了她很久。 “你去哪儿了?” “去了城外,”辰宁看了他一眼,抬脚准备回自己屋里,“夜深了,你去休息吧。” 祈远看她神色恹恹,有些担忧:“你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累了,”她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推开门笑道:“晚安。” 说完,她转身关了门,祈远看着那扇闭合的门,没来由的一阵心慌。 第105章 夜半人相远 是夜,夜色平静。 一弯月高悬于半空中,京城一片宁静,街道清冷,除了巡逻的京畿卫,便不再见其他的人。 等着更夫走了过来,更声敲过两下,也开始有几分不安宁。 镇南侯府门前的大树上,风摇树影微微晃动,只见一道玲珑的黑色身影突然出现在房檐上。 来人熟练的穿过侯府的厅堂偏院与回廊, 最后落在一处院外,正待翻身往身后庭院中去,可才想露头,便听见前头的回廊传来些许动静,于是连忙往墙根的灌木后躲去。 片刻后,转角处过来一列巡逻的侯府侍卫,路过此处的时候并未发现躲在躲在墙根下的女子,只如常的从眼前的回廊往另一处去了。 她等了一会儿,等那些侍卫走得不见人影了,这才从灌木丛中出来,她看了看高高的墙头,还不忘拍了拍自己身上尘土,一个翻身越过高墙进了庭院。 院中庭木葳葳,草丛中隐约可见几株珍贵的盆栽,灌木中偶尔还传来几声蟋蟀的叫声。 她慢悠悠的走到亭中,解下脸上面巾,四处打量着院中景致,像是来游览观光的一般,行至一处雕栏玉砌的华屋前,正巧房门从里面打了开来,百里彦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一身常服穿得的妥帖得当,倒像是未曾睡下,只是看到她的时候愣了一下,又添了些许不解:“姑娘深夜到访,所为何事?” 辰宁笑道:“许久不见,侯爷还记得我?” 百里彦目不转睛的看着她,眼神里意味不明:“两年不见,姑娘倒是还和从前一样光彩照人。” 辰宁迎着他那灼热的目光走上前去,咫尺而立,眉目轻闪:“那侯爷喜欢吗?” 也不知道是何种心思,辰宁回了屋辗转反侧睡不着,干脆起身换回了原本面貌,像两年前一样偷偷来见百里彦。 原本不过是一时冲动,可见他还记得自己,却不知心中该作何感想,白日里百里彦才和她情意款款,到了晚上又对着她现在这模样意味不明。 她抬手轻轻抚过他前襟的皱褶,隐约还能感觉到他怀中热意。 百里彦挥手拂开她作乱的指尖,暗眸里闪烁过一抹异样光芒,不动声色的退开了一步:“姑娘不如说说,今番所为何事?” 辰宁手中落空,却生出几分欣喜,心道他还算有分寸,可她偏偏就爱看他为难,眉尾轻抬着上前一步,指尖划过他清晰的下颚线条,细语呢喃:“许久不见,就想来看看侯爷。” 百里彦眯着双眼看着眼前人,这样轻佻的举动,偏偏她做出来,却有几分肆意洒脱,倒叫他心头一阵涨意,一腔情意无处奔涌:“现在看到了,然后呢?” 只见她眉目微闪,视线落在他喉间,只见得百里彦喉头滑动了一下,窥得他几分真情实意,不由得抿唇一笑:“现在看到了,那我也该走了,你多保重。” 说着,她转身正欲离去,可下一秒却被他打横抱起,百里彦火热的心跳就在她掌心之下,只听百里彦沉声问道:“这就要走了?” 说着他转身带着她往屋内去,眼眸深处炽热情浓,她挣扎了几下,偏他不动分毫,免不得叫她心慌起来:“侯爷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百里彦言语意味不明,视线落在她眉目、唇齿与颈间:“之前我放过了你了,可今番是你送上门来的。” 辰宁心中颤颤,已经慌了神,下意识的动起手来了,辰宁出手也没个轻重,不一会儿,桌子圆凳散了一地,四分五裂,上好的玉瓷也碎了一地。 外头的守卫听得动静连忙冲进院子里来,辰宁见势不妙,哼了一声转身出了门,几个纵身跃上房檐,又连忙往侯府外跑去。 守卫们瞧见房檐上有人,还想去追,却被百里彦叫住了:“站住。” 等他们一脸茫然的看过来,只瞧着百里彦满面笑意,犹如春风拂面。 百里彦瞧着还愣在那处的守卫,抬头示意:“下去吧,不必追了。” 等守卫们退下,百里彦重新关上了门,转身看着身后的一堆破烂,无奈的摇了摇头,叹了一声。 只见他转身往榻上去,显然是是准备歇息了,脱了衣服才上榻,他迟疑了一下。 忽然开口:“你去一趟浮游山,将她在京城的事儿透露给易辛。” 只听得脚下传来一个声音:“是!” 倒是辰宁回了南府,进了房中换下夜行衣,拿起来闻了闻,只觉得衣服上还沾着百里彦的气息味道,于是愤愤难耐的扔了在地上。 犹不解气,又踩上两脚才甘心。 “百里彦这个大色狼!太过分了!” 此刻她心里五味陈杂。 苏卿的话,令她有些担心,刻意化相还原了本来面目,去看看百里彦见到她的反应。 可百里彦不仅有反应,这反应还挺厉害的,要不是她跑得快,恐怕这会儿要被吃干抹净了。 想到这里!她犹不解恨!从怀里取出一片鳞状宝物,拿起东西就要去砸它。 可才要落到那鳞片上的时候,却又不舍的捡起来,摩挲了半晌,最后无奈的叹了口气,将这东西放了起来。 她转身进了内室,脱去一身外衣,只身着里衣掀开了被褥,这才躺下去歇息了。 却不想,又是一夜昏昏沉沉,前尘往事来回闪现?? 第106章 意未识 辰宁睡得不安稳,梦里辗转都是翻滚的海浪,他循着天际飘来的无名花望去,隐约可见一道裂隙,这是哪里? 她仓皇转过身,只望见茫茫四野,遍地猩红。 巨大的金龙横卧在荒野之上,遍体鳞伤。 她踉踉跄跄的奔跑过去,指尖轻颤的抚过他眉眼,“阿越?” 金龙听见呼唤,略显艰难的抬了眉眼:“你快走,混元境开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不能,阿越我不能丢下你。”辰宁有些害怕,天地间似乎有什么东西正虎视眈眈的看着她,强烈的窒息感令她生出几分绝望。 金龙闭上眼,哽咽着叹了一声,“对不起,是我拖累了神君。” 四野仓皇,辰宁环顾四周,并不见其他声息,她正思索着接下来要做什么,下一秒便觉得心中一痛,神思渐渐模糊,身体行为忽然间全不由己。 她听见自己在说: “我们一起走,阿越,再试一次。” 金龙摇摇晃晃的撑起身子,与她一起抬头望了望天际的裂缝,“再试一次。” 她望见自己扶着金龙,只听得一声龙鸣响彻四野,忽然携着她奋力冲向天机的裂缝,恰在此时,一道惊雷从天落下,劈在龙身,令其顿了一下,眼看就要重新掉下荒野。 悲凉的心绪忽然蔓延开来,她徒生了几分天地不容的荒唐,坠落的瞬间,她仿佛又听见自己在说:“再试一次,别放弃,阿越,再试一次!” 她释出全身的神力往裂隙中冲去,转瞬间又是一道惊雷又至,天地间一道振聋发聩的声音响起。 “无双君,念你是天生神道,天道有意放你一条生路,只要你交出神龙,放下尘念,仍可做你的无双神,执掌大道统御一方。” 什么神道,什么大道,辰宁茫然的望着天际,看着一道神雷将自己劈得痛不欲生,金龙亦痛得再次清醒过来,忍着剧痛说道:“神君,回去吧!” “不可能,若是阿越死在这里,我就忘了你,漫漫神路,总不能只有我一人。”她眼中愤愤,瞪着金龙的双眼怒意不减,“会有别人冒冒失失送我请神花,会有别人守在万军帐前,凤凰谷会有别人与我祈灵,九洲深渊会有别人与我除祟,我还会与别人上紫华台,听梵音入梦,……” 话未说完,只听得一声龙鸣响彻,眼前的金龙呼唤幻化出个隐隐人形靠在她肩上,辰宁只觉得眼前一阵模糊,耳边传来怀中人的声音:“我这样撑不了很久,神君带我一起吧,别扔下我。” 模糊的泪遮住了眼前视线,却依然瞧得清天际裂缝,恍惚间,她只觉得疾风掠耳,惊雷又随之声声至,她紧紧搂着怀中毫无声息的躯体,抬头冲向天际那道缝隙中。 …… 一阵剧烈的头疼传来。 四下忽然静了下来,辰宁再次睁开眼,只瞧见四下一片漆黑,只脚下隐隐一道光辉,记忆却还停留在刚刚的梦里。 她梦见了奇怪的场景,梦里仿佛是她与阿越,又仿佛是别人的阿越,如此想着她,忽而觉得头疼欲裂,捂着头忍不住呻吟了起来。 忽然间,脚下泛起波纹,一只冰冷的手抚在她头顶,竟奇异的安抚了她的疼痛。 她茫茫然的正想抬头,却被那双手捂住了双眼。 神识里传来一个声音,她听见那个声音温柔的在说:““别动,别睁眼,现在还不是时候,你回去吧,这段先忘了。” 她正有些犹疑,下一秒脑海中一空,忽然从梦中惊醒过来。 . 辰宁茫然望着帐顶,半晌听见旁边一声叹息,转头看去,正瞧见六道悬浮在床前,满面愁容。 辰宁起身靠在榻上,不解的看向他:“怎么了?” 六道噘着嘴,小心翼翼的看了她一眼,嗫喏道:“刚刚神君的神识不稳,我就将您拉入幻境,可是我还来不及看看神君发生了什么事,就被什么人给扔出来了,太可怕了!”” “那不是你的幻境吗?怎么还会有人赶你出来。” “所以说啊,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按道理除了我和神君,谁也别想把我挤出来。” 辰宁回忆了一下,并不记得自己梦境中的情形,只是猜测道:“难道我扔的?” “不是,这个我肯定。”话刚说完,他又歪了外头:“不对,我也不确定了,诶,我脑子有些迷糊?!” 辰宁慢慢调息运气,却没发现身体有什么异样,心想没准真是自己扔的呢,于是转头看了看窗外漆黑天色,忙顾左右而言他:“离天亮还早着呢,我去睡了,你也休息吧。” 说着,她掀了被子躺回榻上。 她虚空一抓,手中忽然出现一枚令牌,正是百里彦几年前给她那块镇南侯府的牌子,司空白被定了监察不当的罪名,说是驯养不当,手下灵兽妖化,纵火烧山,致使梁谷烧了大半屋宅,所幸无人伤亡,但司空家也因此退出京城重返浮游山。 司空家临行之前,司空蓝来南府见辰宁,把这一段给辰宁解释了,又说了这是他兄长与镇南侯做的交易。 临走前又递给了辰宁一个木盒,说是受镇南侯所托,代为转交的。 恰巧那时候南府的一切事物已经安排妥当,南珺也在府里,司空蓝准备离开的时候,恰好碰上了南珺,倒是被几岁小娃儿萌翻了,非要送南珺一块白玉麒麟。 后来等去了瑶城,与司空蓝另有来往,却已经是后话了。 等司空蓝走了以后,辰宁打开他百里彦给她的那盒子,只见盒中安安静静的躺着那块镇南侯府的腰牌,以及一个精致的木盒。 辰宁有些好奇,打开了那盒子一看,与她之前在清运坊丢失的玉鳞极为相似,一时间愣住了。 到夜里辰宁辗转反侧不得安睡,一直想着白日里司空蓝说过的,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思,换回了女相,特意挑了一身合意的轻便女装,小心潜入镇南侯府。 那是她头一次去镇南侯府,在回廊叠院间转了许久,才摸着一间看着别致的庭院,院内松柏亭亭,梧桐洒落一地,让她有些无处下脚。 恰在此刻,一道门响,两扇门开,百里彦走了出来。 辰宁仗着百里彦未见过自己这样貌,将百里彦好一通调戏,偏偏百里彦来者不拒,还趁机占了她三分便宜。 此后,辰宁每每碰上百里彦,都没好气。 第107章 意迟迟已迟 第二日,辰宁顶着一双黑眼圈起了床,折腾了一宿没睡,她这会儿浑身难受。 正待翻个身再睡,却听见院里传来孔离的声音,听了几句以后,便翻身再去睡了。 孔离那日在幻境中虽是恼了一阵,却也不是针对着众人去的,倒是知道他们几个的根基以后,挑了不少好书让他们去研读,说不懂的再去院中问她。 祁远有自己主意,这些日子偏偏抱着一本《眷华录》反复研读,孔离原本还怕他看不懂,考了几回见他都对答如流,便叮嘱他多加研习,用原本换了祈远手中那本誊卷。 “你看的那本是老身的注释的, 这原本的《眷华录》生涩难懂,但我想以你的悟性,定是能悟出一二的,既如此,不妨你自己看看,只需记住,凡事随心,莫困于方寸。” 这《眷华录》相传乃是上古真神所撰写的神道遗策,这两洲三道,并无几人知晓,他听说孔离给自己的却是原本,心中大为震惊,愣了一下,顿首叩谢:“晚辈多谢先生指点。” “不必谢我,全看你自己悟性了。”说着,孔离又环顾了四周,问道:“那位苏姑娘,现下在哪儿?” “早起未曾听说过她要出门,应该还在满庭芳,我去替先生喊她来?” “不必,我正好走走,祁公子自去忙吧。” 说着,孔离抬脚就往外准备寻苏卿去了,她对苏卿印象深刻,皆因那日苏卿回过她的那几句话,后来又见她举止得体大方,便更喜欢了,突然起了收徒的念头来。 等孔离转身出去了,祈远翻了翻手中书卷,书卷古朴,文辞深奥,并不是一时半会能读懂的典籍,想着这么一本神道的重典在自己手中,顿时觉得手中书卷千斤重,想了想,还是先誊抄下来,先将这原本还给孔先生才好,自己再慢慢领悟。 如此计量再三, 他转身进了屋,准备将这《眷华录》描摹一本下来。 临进屋前,又看了一眼辰宁那方向,依旧是毫无动静。 而这头辰宁直睡到近午时才醒,醒来的时候只瞧见来福在院子里洒扫,瞧见她起了,抬头高兴的问道:“公子,您醒啦?” 辰宁抬头看了看天色,一脸疑惑的看着他:“早上读过书了?” “读过了,还是跟着小公子一起读的。” “哦,”辰宁挑了挑眉,“那要不你以后跟着南珺一起读书吧?” 正愁着不知道怎么安排来福呢,总不能真让他一直跟着自己做个小厮,说起来雁娘那边一直没有信来,秦羽说去查一查寅都的异动也是许久未来信了。 “你先忙着吧,没事就去南珺那里,跟着南珺一起读书,不必跟着我。”说着她叮嘱了来福几句,转身就往孔离那边去,想让孔离去联系一下秦羽看看。 日子一天天的热了起来,到了孔离的园子里,鱼官儿耐不住天热,变回了鱼儿在水里吐泡泡,看见她来,想出来打个招呼又有些不好意思。 辰宁看着他来回着急的游,于是笑道:“我自己去找先生,你待着吧。” 进了密室,辰宁沿着密道往里走,往日里那密道门口的辉夜珠都是亮着的,可今天却灭了好几盏,她看着漆黑一片的珠子,心里闪过一些坏的念头,于是连忙往里走,在一转角处停了下来,抬头看着那处的辉火依旧闪耀,这才放下了心来。 转身进了密室的大厅,却发现除了祈远,连苏卿也在,却是孔离不见了踪迹。 辰宁有些意外,不解的问她:“你怎么在这?” 苏卿正在帮着孔离整理案上的书卷,听见她问,没好气的抬起头来:“怎么?我就不能来了?” 辰宁这才觉得这话问得多余了,环顾了四周问道:“先生呢?” 苏卿翻了翻了手中书卷,归类又放回架上:“先生刚说出去寻块灵铁,马上就回。” 倒是祈远打量了她半晌,忽然问道:“你昨天到底去做什么了?怎么累成这样,刚起?” 辰宁摸了摸鼻子,心想可不是累,胡乱的点了点头。 半晌孔离回来了,这已经有一整日没瞧见辰宁,这会儿瞧见了她,更没好气的开口:“哟,新鲜了,怎么有空来我这?” 辰宁只当没听见她的讥讽:“先生近日里跟秦羽联系过吗?” 孔离皱了皱眉:“没有。” 辰宁点了点头,转身就要出去,又被孔离叫住了:“站住。” 辰宁好奇的转过头,一脸的不解。 只见孔离拉着苏卿过来,笑嘻嘻的与辰宁说道:“来,虽然都是熟人,但是我还是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新收的徒弟!” 可辰宁却不意外,自打在水月境中,孔离听见苏卿的那番话眼前一亮以后,她就知道她这个师父对苏卿另眼相看了。 “先生觉得高兴就行,我去联系一下秦公子,他已经很久没传信来了。” “你倒也不用那么着急,秦羽若是在寅都,想与你传信恐怕万难,你不如去看看他那一盏灯是否亮着。”孔离看她焦急,却也宽慰她。 “还亮着的。” “那你就放心吧,那小子历来八百个心眼儿,出不了大事。” 辰宁想了想,觉得也是,仍是往外去:“那我出去一趟,你们吃饭的话不用等我了。” 孔离有些好奇的看着她远去,有些不解的嘀咕着:“她这是怎么了?怎么感觉最近神神秘秘的?” 苏卿闻言,抬眼看了看祈远,见他看起来仍是无动于衷的模样,只能无声的叹了口气。 第108章 温温星火意 京城里自打传出平王要成亲的消息,京城里的八卦场子热闹了不少,街里坊间茶楼客栈,都在讨论这事儿。 这不,辰宁都没找人去打听,自己随便逛了一圈回来,便已经知晓与那平王成亲的人是谁了。 这坊间巷里有说这盛业绣坊的万掌柜与平王郎貌女才的,也有说这平王一往情深终得所愿的,但也自然也少不了一些酸言酸语。 更有攀说起昌王义子,那南家的上门女婿与那位万掌柜如何相似,际遇却大不相同,一个归为侯爵夫,一个只是入赘的姑爷。 但好在辰宁往日并不常在京中,识得的人不多,听者却也只是应了应,再加之辰宁自己也低调,倒也没有多大谈资,这些个流言旁人听着觉得也没大意思,自然也渐渐少了。 盛夏的天,京城里各处都开始热了,辰宁不喜欢这天气,更懒懒的不愿出门,毕竟凉了可以加衣,太热了扒皮都不够,只是她还惦记着刚回京城时昌王提起的朔灵台下那村子里的事儿,左右为难的。 而众人自打上次被孔离先生一通骂之后,众人倒也觉察出了自己修为的差距,修炼勤快了许多,特别是韩靖,每日里天未亮便开始修习,颇有闻鸡起舞的架势。 孔离这些日子也不常呆在密室了,每日里闲着在院里转,每每得了新鲜的玩意儿,总要哄着硬塞给苏卿;但见了韩靖,就要打架,总要给人揍趴下了酸上两句才行,韩靖开始还恼,多打了几次才发现孔离其实也是在指点他,倒也不恼了,反而对着孔离恭敬了不少。 辰宁自那日与百里彦关系明亮了,倒是常见百里彦往南府送东西来,什么样的都有,祈远瞧着也仍是不动声色。 只是每次辰宁去到密室的时候,祈远都跟着,二人闲聊的时候似乎还与往日一般无二。 “我听外头人说,那绣坊的万掌柜,与你极为相似,你说会不会和之前那件事有关系?” “或许只是巧合呢?长得像也只是外人看起来,上次阿鸢不就说不完全像吗?” “巧合?你这张脸难道是从什么模子上刻下来的?” 辰宁略微皱了皱眉,摇头:“化相之术,我也说不清楚,只不过我化过来便是这样。” 祈远看了看她,“你如今这个样子,与你原本也有七八成相像。” “七八成?有这么高?”辰宁愣了一下,忽然想起百里彦来,若是有七八成相似度,那他是不是早猜着了? 祈远点了点头,抬脚进了密室,又拿起来书案上的书卷整理了一番,从自己怀里拿了书来看。 孔离也不知道去了哪里,这些日子极少在密室,辰宁在密室一角的架上找了一本自己要的书 二人一言不发的在那看了半天书,半晌辰宁将那一卷放回了书架,随手翻了翻被孔离当做破烂扔在角落的灵武,挑挑拣拣拾得一两件便往炉子里扔,也不管孔离炉子里炼的什么。 “你最近怎么了?”祈远忽然放下书问她。 辰宁正想着旁的事儿,听见他的话忽然转过头来,摇了摇头不作声。 祈远见状起身从书架上拿起她刚刚放下那卷书籍,翻了翻好奇的问道:“怎么突然对异兽妖族感兴趣了?” 辰宁状似沉思,“嗯,有些事情想确认一下,总觉得之前像是接触过,但是一时半会又记不起来了。” 辰宁换了一本书卷又翻了起来,半晌忽然翻到一页,愣了一下,转瞬却又笑了,像是寻了许久的疑问忽而有了答案,她的笑也有如一池碧波荡漾,泛起涟漪。 她转头在祈远诧异的目光中抽出那一页折好藏进怀中,唇角泛起一丝复杂的笑意。 祈远看着她的笑有些出神,明明对着她现下的模样动心有些奇怪,可静静看着,却仍觉得头皮一阵发麻,一颗心怦然而动,忽然开口道:“这些日子镇南侯怎么老给你送东西?” 辰宁愣了一下,斟酌的点了点头:“那我回头和他说一声,以后别送了。” 可祈远听了这话心中一凉,眉头却皱得更紧了,“你说了他就不送了?” “应该会吧,总比不说要好,说不定能折中一个彼此都满意的结果。”辰宁看着头上的某一站灯,喃喃的说着,而后又回过头,笑道:“不过我要是坚持不想收,他大概也不会为难我吧。” 他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像是忽然离他远了,心中忽然空了一下,只能茫然的看向辰宁,她言语中毫不避讳与百里彦的亲近,令他有些愤怒,可偏偏失了立场,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辰宁转身离开,辉夜珠莹莹辉火映照着她的脸,却看不清她此刻究竟是何心绪,直到出了密道,炎阳洒下,眼眶忽而一热,年少时一时心动,终究归于无痕。 辰宁换了一身衣裳,一袭水色长衫,套了一层薄纱宽袍,是去年入夏在瑶城时,百里彦见她总说热,特意让人做了几身送来的。 她转头又亲自去马房牵了马,黝俊的黑马极为漂亮,便是放到关外,也是万里挑一的骏马,被辰宁让人悉心照料着,也是百里彦送来的。 这世上如此待她的,从前到现在,一直都只有一个,也只会有一个。 晶莹的鳞片在她掌心,阳光照耀其上,隐隐有些金芒。 她摊开藏在怀中的那一页纸,心中既怅然又惊喜,她出了南府翻身上马,沿着大道一路向镇南侯府而去。 烈烈骄阳之下,如谪仙般的男子衣袂翩翩,玉冠银簪束起满头青丝,眉目隽秀见之忘俗,唇角轻漾一抹笑夺人心魄。 从此后,京城多了一个,“一日轻骑骏马,满城东望,烟停柳波,骄阳不及君艳”的不二君。 而此刻,辰宁到了镇南侯府门前,才下了马,转头才将马递给了门口的侍卫,转头便瞧见百里彦迎了出来,打量着她的眸意深藏暗涌。 辰宁抬脚上前,随手将手中长鞭放在他手中,唇角轻扬:“我饿了。” “想吃什么?” 百里彦将长鞭换到另一只手,空出手来牵着辰宁,二人往侯府深处去。 屠一看了看侯府门外,路过的百姓好奇的探头打量,于是吩咐守卫们关了门。 第109章 心有千丝结 骄阳之下的庭院中,蝉鸣声声不停。 空气中传来一缕清酒的香,被夏日的炽阳一晒,酒香醉人。 半晌飞来两只黄鹂,落在湖边的树上鸣叫,转瞬无声。 邻水的亭台边,百里彦将辰宁按在石柱上吻得火热,天气是这样炎热,热烈的亲近,令他们都出了一层薄汗。 半晌辰宁再也忍不住的推开了百里彦,“百里彦你能不能稳重点?” “那你给我抱抱,”他伸手拉过她揽入怀中,磨蹭着她的鬓角,满足的叹了一声,“阿宁。” 岁岁年年朝思暮想,一夕成真,恍然若梦。 百里彦他打量着辰宁一身装束,虽说早知她穿这一身必然艳惊四方,可真正瞧见却仍不免为之倾倒,想着她长街打马而来,有多少人瞧见这翩翩风姿,偏偏又只为他而来,如此便更觉得心中悸动。 辰宁被他瞧得心慌意乱,只得转身退开两步,“你我这般亲近,日后京城流言四起,上头那位,不会和算计司空家一样算计你?” “百里传家与司空家不同,他便是想算计,恐怕也是有心无力。”百里彦看了看桌上的杯盘狼藉,抬头往院外唤了两声,几个丫鬟便过来收拾桌子。 翠芳提上来一壶茶,还趁机冲她眨了眨眼,辰宁略有些尴尬的扶额,记起从前翠芳的调笑,而众人瞧见她这番情态,也纷纷捂嘴偷笑。 “辰公子,绕了这么大一圈,最后还是我家侯爷好吧?”翠芳凑过来看着辰宁笑道。 辰宁看了看百里彦,扭过头轻哼了一声:“勉勉强强吧!” 几个丫鬟闻言,更忍不住抿嘴笑了,百里彦怕给辰宁羞恼了,于是连忙赶了人走。 湖上碧波荡漾,骄阳洒落一池金鳞,蝉鸣叫得人昏昏欲睡,辰宁侧身倚坐在亭台边,背靠着亭台转角的梁柱,望着湖面出神。 “侯爷可见过那盛业绣坊的万掌柜?” “见过,”百里彦拉起辰宁,偏偏要坐在她坐着的地方,而后又想拽着辰宁坐他怀里。 辰宁早看穿他这小心思,一甩手在他对面坐了下来:“侯爷觉得,他与我有几分相像?” 百里彦还有些不痛快,挑了挑英俊的眉:“到了今日,阿宁还叫我侯爷,是不是太生分了?” 辰宁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她都叫习惯了,“那文满觉得,万廉万掌柜与我相像几分?” 百里彦有些黯然,转头看向湖面:“不过一个仿制的赝品,能有几分相像。” “这么说起来,平王这动机也有些奇怪了。”这么多人,平王偏偏要牵出自己来,结果临了又择了个万廉。 “嗯,这京城暗流涌动,各方势力皆不简单。” “那前些日子侯爷……,前些日子文满提起的秦国公府二公子,又是怎么回事?” “说到这个,我倒是不得不提一桩事儿,这事儿与昌王爷还有些关系。”说着,百里彦起身,牵起辰宁往亭外去,“随我走走?” 辰宁点了点头,“这事儿和昌王有什么关系?” “阿宁可记得我半年多前,我曾与你说过,兖北闹了雪灾,户部因为拿不出钱被端了?连带昌王也被连累的事儿?” “这个我记得,昌王也和我来了信,说此事是丞相秦不赫从中作祟,”辰宁说着皱了眉,“只是这事儿说来也是奇怪,兵部为何要与户部过不去?同朝为官,于灾情大事上,不应当以百姓为重吗?” 百里彦与她指尖交叉,掌心温热相触,转头笑道:“可户部贪墨是事实,秦不赫也只是利用户部来发难,却也没有耽误的灾情,端了户部以后,倒是兵部出了钱粮去赈灾。” “那这么说起来,这位秦丞相算是为忠君爱民的好官儿了?” 二人沿湖而行,一路柳荫蔽日,吹来凉风徐徐,解了几分盛夏的燥热。 百里彦引着她进了一处园子,院中空旷,只在亭中矗立着一处小阁楼台,典雅精致,百里彦回身说道:“单从此事上来说,却是是如此,但这也不足以说明秦不赫爱民。” 辰宁有些不解,只跟着百里彦到了小阁前,那守在小阁门口的侍卫见了他们,忙恭敬的见礼,百里彦摆了摆手:“你们下去吧,庭外候着就行。” 辰宁往日里只来过几回府中,倒是没有来过这里,这会儿进了阁中,才发现这是一处书阁,百里彦拉着她往二楼去:“国君让昌王掌管户部,也不过是权衡利弊,看着昌王府不参与朋党之争,户部只能握在闲散的昌王手中合适。” 那这样说来,辰宁倒是明白了一些,这么说起来,若是昌王身无所寄,那秦不赫必然是有所执杖了:“所以秦不赫与昌王没有嫌隙才对?” “这事错就错在,昌王结了秦不赫对家的亲。” 说着,百里彦牵了辰宁到书房的榻前坐下,又从书架上取了一个盒子,打开来,里面是几个小卷,其中有一卷上,便贴着秦不赫三个字的标签,百里彦冲她眼神示意:“你看看。” 辰宁好奇的打开来看,卷上所写,乃是秦不赫平生,说起来,这位丞相出身也只是一介平民,父母皆是在北境替人放养的奴仆,三十多年前,前北冥王大举进攻北境,秦不赫所在的村庄被屠戮一尽,北冥军烧杀抢掠后又放火焚村,好在秦不赫藏身在一处洞穴中,这才勉强得以逃生。 北冥退军后,秦不赫辗转到了凉州城,一度行乞为生,后因救了当地做马匹生意的一户富商,被收作义子,这才得以安定,后因才华出众,与东胜国选举文魁的比试上一鸣惊人,入朝为官。 可偏偏不久后,那原本收留他做义子的富商一家却被灭了满门。 第110章 情深难自抑 辰宁看完忍不住感叹:“这人总不会是天煞孤星的命?” “你也觉得离奇?”百里彦笑道,伸手从她手里拿了那一册卷好了放回去。 “文满给我看这个,是何用意?” “只是先提醒你,这京城龙潭虎穴,不要轻举妄动,”说着,他收拾了箱盒重新放回架上,“我给你那块侯府玉牌可还带着?” 辰宁点了点头,拿出玉牌给他看了,笑道:“怎么,想要回去了?” “想什么呢?我是说这一处你随意可以来,若是碰上还不认识的,你将玉牌给他们瞧瞧就行。” “仅凭一块玉牌?那若是有人仿制?” “我自然还有别的法子,但你可以随意,”百里彦起身,又牵了她准备下楼:“阁中还有一些其他的,你要是想看,自己来看就行。” 辰宁不解的收回了玉牌,皱着眉看他,挠了挠他手心:“你又要带我去哪儿?” 百里彦顿了一下,慢慢回过身来,又缓缓的靠近了她,彼此的气息混在一处,鼻尖也几乎要碰在一起。 他眼里闪过蛊惑的花火,忽然转头贴向辰宁耳畔说道:“阿宁不提我还忘了,外面太阳正晒着,我们可以在这待上片刻。” 他温热的气息沿着她耳畔滑下,辰宁只觉耳侧一阵激颤,抬手勾住百里彦,直接吻了上去:“要亲就亲,说这么多做什么!” 百里彦愣了一下,忽然轻轻的笑了,双手环过她身后,将她紧紧揉在怀中,唇角微凝,带着某种虔诚的意味回吻她,贴着她唇瓣反复摩挲,炽热的气息在彼此的唇间荡漾,贴合在一起的身躯,令辰宁感受到他那颗剧烈跳动的心脏。 她睁开微微颤动的眼,见他迷醉的神情,怦然心动,略带恶意的探出舌尖,灵巧的划过他口中,只听得百里彦难以自抑的一声重重喘息,搂着她追逐纠缠,叫辰宁一时喘不过气。 她挣扎的想要推开一些,偏偏叫他吻得手脚发软,稍稍退开一些,便又被百里彦手掌紧紧的扣着后颈深入,情潮似汹涌的海浪,瞬间将她淹没在无尽深海。 . 辰宁重重的叹了一口气,趴在桌子上一动也懒得动。 就在刚刚二人擦枪走火的时候,辰宁头上玉冠坠落,一阵碎玉声将辰宁惊醒,她一把推开了百里彦,可一句话还没来得及说,百里彦愣了一下,扭头直接从二楼跳了下去,留下辰宁在原地发愣。 碎裂的玉冠掉落在地上,辰宁发乱四散,银簪歪歪斜斜的欲坠不坠。 她怕是自己三番两次的拒绝叫他难过了,捂着自己滚烫的双颊手足无措。 她反思了半天,似乎也有些理解百里彦的心境,每次撩都是她自己先撩的,可谁想着百里彦平时看起来沉稳,偏偏一撩了便和猛虎饿狼一般。 她起身走到窗前,倚着窗台望着外头出神,却也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挠了挠脖子,忽然抬起头来,又是一声长叹,想着还是等百里彦来了解释一声。 可等到阁外的天色渐渐暗了,百里彦还是没有出现。 她抬眼看了着窗外,头靠着在窗边,心里盘算着数到十,百里彦不来,她还是先回去再说。 可十个数后,又觉得时间有些短,心想着还是数到二十吧,才想接着数下去。只觉得身子一阵重心不稳,鼻间尽是熟悉的气息:“阿宁。” 辰宁眉眼轻颤,故作平静:“你去哪儿了?” 百里彦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斟酌着,半晌贴着她耳畔摩挲:“对不起,离开了一会儿。” “做什么去了?”辰宁说着,又好奇的往他身下看去。 百里彦连忙捂了她的眼:“阿宁,别闹我了,不是这个。” 二人出了小阁,辰宁看了看天色,转头问道:“侯爷接下来有何打算?如今万廉寻了平王庇护,这事儿还能查下去吗?” “的确是个问题,但潮起潮落,最先上岸的不过是一些小鱼小虾,不如再养一养,看看后头还有什么,何况,这京城里各方势力暗中较量,总有人耐不住。” “侯爷当初让我去瑶城,便是为了避开京城的是非?” “嗯,瑶城离椿城更近一些,若是有人意外,我驻守瑶城,你退往椿城,自然无碍,说起来,阿宁身处他国,却将椿城打理得井井有条,实在令我钦佩。” 辰宁愣了一下,上一次百里彦与她刻意提起椿城的时候,她便已经怀疑百里彦知晓这些,却没想到这回他倒是直截了当的说了出来。 暮色将沉,红霞映着半江湖水一片朱红,晚风吹来一阵凉意:“那你是何时知道的?” “阿宁莫要疑我,我不会害你,无论是无心宗也好,南家也好,百里家都不会与之为敌,此事并不只是为了阿宁。” 辰宁转过头,眼中茫然,喃喃道:“我有时候,觉得自己身处迷境,每一步都如临深渊,却又被指引着往一条我并不知去往何处的路上走,这让我觉得很不舒服。” “百里彦,你到底知道什么,我前路一片死境,你要带我去哪里?” “不只是死境!”百里彦猛然抓住她的肩,认真的说道。 辰宁愣了片刻,忽而唇角微勾,笑意不达眼底:“不论是什么,我希望,你都不要借此左右我。” “阿宁,我只是想要你平安,若是我能替你解决的麻烦,我想我自己可以……” “我不愿意!”辰宁抬眼直视着他,眼底坚决,“我不愿意别人替我安排一切,我也不愿意躲在别人身后安然享受一切。” “我只是想为了你做一些事?”百里彦小心翼翼道。 “我也想,我若是为你做什么,那你希望我隐瞒吗?希望我欺骗吗?” 她转头看向绯红的湖水,“无知是罪,安然也不是福气,百里彦,你好好想想吧。” 辰宁转身离开,心里忽然生出几分懊恼。怎么偏偏是此时此地,明明有更好的方式来说,怎么又偏偏此情此境,折煞了情浓。 可百里彦不是旁人,苦等多年等来的心上人,怎么会轻易的放开。 他大步赶上辰宁,拦在她身前,目光沉沉的看着她,不由非说的牵起她的手:“阿宁想得我太简单了,照夜的事儿我要瞒也瞒了下来,我爱你念你,愿你安宁又有何错,阿宁可以闹我怨我,却不能因此离开我。” 他将她掌心按向自己心口,眉眼微红:“我一心爱你,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你步步深渊,这些……这些不都是本该如此……” 不都是你教我的吗? 最后一句,他终究是没说出口。 有些事儿,有些人已经忘了,从来,生者最寂寞。 第111章 祸水东来 暴雨无端落下,夜深林暗,一道闪电劈落林间,四下茫茫。 密林中矗立着几间林舍,林舍灯火幽暗,檐下雨打风吹,残灯明灭。 林舍的某一间的窗台边,月笼纱罩着几盏烛火,辉火明亮,暴风吹至此处忽而停歇。 司空蓝忽然停下手中翻阅典籍的手,抬眼望了望窗外,转头问向侍立一旁的白衣侍女:“什么时辰了?” “回公子,子时初了。” 闻言,司空蓝起身行至窗前,挑了挑纱罩中的灯芯,屋内又明亮了一些。 他转头望着雨夜深幕,林中连下了七日暴雨未停,如此频繁的暴雨并非天象,但若还是任由暴雨这样下,这浮游山怕是也要被冲塌。 恰在他思量这瞬间,一道惊雷劈落院内,刹那间照亮庭院一片煞白,转瞬而逝,司空蓝回过头看向身后侍女。问道:“清水,依你之见,这雨究竟何时能停。” 那白衣侍女闻言稍稍屈身,声色平淡的回道:“回公子,此雨并非天象,清水算不到。” 司空蓝转头仍是看向窗外,眉目忧虑,半晌叹了口气:“今日可还有信来。” “信已来过,与昨日还是一样的内容。”清水低头答道,而后又抬头,看向司空蓝:“公子的意思?” 司空蓝停顿了片刻,忽然回身重新落座书案前,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你去收拾一下,明日随我启程,上京。” 只见他话音刚落,茫茫大雨骤然停歇。 白衣侍女看了看窗外,提醒道:“公子,雨停了。” 司空蓝眉头紧皱,点了点头:“我知道,你去收拾吧。” “是。” 片刻后,舍间只留司空蓝一人。 他起身走到窗前,夜凉如水,天色如云水初平。 片刻之后,一轮明月重新挂上穹顶,他往林中看去,只见月光流照的林间,隐约可见巨鹿的形廓,它一双赤红的目望着司空蓝,略显焦躁。 而司空蓝静静的看着,不置一言。 他望着遥遥天际,往京城的方向,前路尽是迷雾,风雨不歇。 . 夏日恹恹,这几日恰好碰上百里彦主理武英会去了。 胭脂铺一案虽说能找龙寅问问进度,却也不好直接插手。 辰宁闲来无事,便干脆躲在府内,摆一份凉茶甜点,于自家茶亭乘凉纳风,好不惬意。 亭外炎热,地上连一只蚂蚁都看不到,泼了一碗水上去,瞬间便干透了。 辰宁在亭中吃着凉瓜甜果,就着清茶点心,吃吃喝喝不一会儿便有些昏昏欲睡。 她磕了几回脑袋正想找个地方窝着睡一会儿,转头远远的瞧见苏卿正与祈远争执什么一样,辰宁好奇他们俩也能吵起来。 于是醒了瞌睡,起身唤了他们:“卿卿,祈远,你俩吵什么呢?” 二人转头看见她,连忙走了过来,辰宁瞧着他们二人来势汹汹,倒像是因着她起的争执,当下皱了眉,也不知道这会儿突然跑了行不行。 果然,等苏卿与祈远过来,苏卿头一个冲了上来,盯着她就问:“姐,你说说,是九姑娘的修为高,还是先生的修为高?” 辰宁愣了一下,不解他们怎么说起这个,却还是如实答道:“阿九的修为高一些。” “那九姑娘是个什么境界?” “境界么,大约是离入神只差临门一脚了。” 说罢,苏卿转头就冲着祈远说道:“看吧,我没说错,九姑娘的境界要高一些,所以此事还是得问九姑娘来帮忙!” 可祈远却皱了眉:“以灵换元,也需得人愿意才行,九姑娘境界再高,她不愿意帮这个忙,有什么用?” “我瞧着九姑娘就对她很好,几乎是百依百顺了,我们请她帮个忙,又不是换她的灵力,她有什么不愿意?” 辰宁越听越迷糊,忍不住开口打断他们,“你们再说什么,什么换灵换元的?” 苏卿闻言,从袖中拿出一卷书,翻到其中一页,只见这上面记载的,便是以灵气换成神元的法子。 苏卿笑着和她说道:“先生说你神元有损,离了混元幻境便不能补益,可你瞧,这不就有个法子?” 辰宁闻言一愣,转而笑了笑:“这的确是个法子,只是与我无用。” “为什么?”祈远不解。 辰宁迟疑了一下,突然问他:“当日在幻境里,先生和韩靖都使了水龙吟,那你说,是先生的水龙吟厉害,还是韩靖的?” “那当然是先生的厉害。” “那就是了,将灵气化元补益,你大约耗空十个金丹,与我也只补得上零星微火,还不够我施展一道上乘术法的损耗,这有何用?” 祈远与苏卿皆愣了片刻,“所以呢,难道就这样什么也不做?” “是啊,好好的活着,等到混元境再开,重回幻境便是。” 幻境重开需百年之后,算上辰宁出来这些年,少说也还有九十多年,凡人的寿元,不过七八十年,如何等得了那么久? 二人越是细思,就越是难安,可转头看向辰宁,却见她无事人一般,唇角微笑着靠在亭台边吃着点心。 苏卿一把从她手中夺走吃着的点心,怒气冲冲道:“你到底有没有听我们说啊?” “听着啊!”辰宁起身又从桌上端过了点心盒来,混着荷叶香气的糕点被冰镇过,味道果然特别好,她忍不住又拿起了一块吃。 苏卿十分无奈的重重叹了一声:“姐,你有没有想过以后啊?” 辰宁摇了摇头:“人算不如天算,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啊。” 这回就连祈远也看不下去了,“那你总能御使灵气?” “世事总不会很完美,世间未有神道,便不会有神元起伏往复之说。偏偏入神境之后,就连我回过头去御使万物灵气,靠的还是神元根本。” 二人这才明白了,是以辰宁只能以武克道,不轻易调动神元,这就好比,明明剑在匣中,却只能赤手空拳的应敌。 见二人焦急的模样,辰宁故作轻松的笑了笑:“是以入神,皆为死境。你们修炼也不用过于着急,或许那天,神道就成了呢。你们到时候再抓紧着点也行。” 祁远却不死心的追问道:“孔离先生曾与我解过一卷古籍,说是混元天的幻境之内,会有神兽自行生成,而神兽乃是神元聚气而生,若是如此,你聚集天地灵气于一身,不也可以转化为神元?” “确实,”辰宁点了点头,“不过如此一来,我岂不是要与丛林鸟兽珍奇去抢?” 苏卿有些好奇,“难道兽类也能修炼?” “是啊,我们当初在永禄镇遇见的那个木魁精,便是吸纳了灵力成形的魁精。” 辰宁话音刚落,苏卿与祈远对视了一眼,忽而笑了。 祈远抬脚到他身旁坐下:“那你和我说一说,这灵兽如何修炼。” 第112章 司空蓝 辰宁见他问起这个,有些头疼,倒不是她不想说,只是要说的太多,叫他头疼。 正待开口,却忽然听得梁管家来见,说是门口有位儒生要见辰宁。 “儒生?”辰宁倒不记得自己在京城认识什么儒生? 等她接过管家递来的名帖打开一看,上书龙飞凤舞三个大字“司空蓝”。 她挑了挑眉,忍不住笑了,合了名帖与管家说道:“吩咐下去,开大门,迎客。” 又回头和苏卿说:“你去叫一下南珺来迎,就说他恩师来了。” 苏卿闻言一愣,南珺的恩师!那据说是御兽的司空世家家主啊,于是忙的去的。 辰宁转头和祈远说道: “若是说到兽类的修行之术,问我还不如问司空蓝,正好今日他来了,你一会儿自己问他也行,只是这个人是个怪人,不过和你性格差不太多。” “我怪吗?”祁远不解。 “怪,怪极了。”辰宁转身先走,回头看祈远还愣在原地,于是又催促道:“走啊,愣着做什么?” 祈远回过神,于是忙跟上她,二人并肩而行,有说有笑。 倒是穆莺从他们身后出来,看着二人身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等二人到了厅前,梁管家刚好吩咐了人开门。 艳阳如火,偏偏大门口抬脚进来一个白衣白纱的人,腰间垂着蓝并紫色璎珞绳结。 司空蓝仪态端方的进了南府,后头还跟着贴身伺候他的侍女清水,此刻正替他打着伞遮阳。 辰宁远远的瞧见他,便迎了上去:“二公子,许久不见了。” 司空蓝客气回礼:“辰公子,蓝有愧,叨扰府上,还请见谅。” “二公子客气了,请。” 苏卿也恰好带着南珺赶来了,一眼瞧见太阳底下这人,感慨这人白衣白衫很是仙气,偏偏还长了张祸国殃民的俊脸,姿态气度也是超凡脱俗,她也是第一次见,这个世界还有人懂得防晒重要性的。 而南珺见了恩师,也不敢怠慢,忙上前恭敬的见了敬师礼。 这敬施师礼极为复杂,跪着叩三叩,又要站起来拜上一拜,而后又要上在跪着等恩师说上几句师训,再来才是谢师磕头。 大太阳底下,小小的南珺端端正正的行了礼,又等着司空蓝训话,倒让辰宁在一旁急得不行,就差上去给南珺铺个软垫打个伞了,好不容易等着礼毕,她连忙上去抱了南珺起来,转头瞪了司空蓝一眼。 众人瞧见辰宁那心疼的模样,也只是暗自偷笑,就连司空蓝也是无奈的摇了摇头。 一般来说说,这敬师礼,若是弟子行了此礼,但凡师父对这弟子没有什么不满,如何也要按着规矩受礼师训,断没有打断的道理。 辰宁进了堂中,掀了南珺的裤腿看,瞧见膝头红了,扭头看着司空蓝忍不住又瞪了一眼。 司空蓝挨了一记青眼,又瞧着辰宁卷起南珺已经发红的膝盖,也有些心疼,连忙从怀中掏了一盒药膏,赶紧递了过去。 南珺瞧见受了司空蓝赠药,又忙挣扎了下地,恭敬的拱手施礼,与司空蓝谢了礼:“弟子多谢师父赠药。” 司空蓝这辈子活到现在,南珺却是他第一个徒弟,这会儿瞧见这徒弟懂事守礼,忍不住鼻子一酸,抑制不住眼眶突然红了,忙扶起了南珺来。 苏卿瞧着眼前这个白衣似仙的美男,忽然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不解的看着辰宁,辰宁早已司空见惯,就连清水也是毫不惊讶,只拿了块帕子给司空蓝抹泪。 倒是祈远看见皱了皱眉,附耳与辰宁说道:“这和我哪里像了,我可不是个哭包。” 辰宁呵呵一笑,不想提从前刚认识的时候,祈远背地里躲在暗处哭的事儿。 等辰宁让花嬷嬷带了南珺回屋中去,又恰好韩靖与林鸢进了堂中,司空蓝一时眼花缭乱,便彼此介绍寒暄了几句。 辰宁瞧着几句下来,也算和乐,于是又招呼着众人堂中坐下。 转头得知司空蓝要在京城留几日,便叫了人拾掇几间安静客房。 “司空家的旧宅,你这会儿过去还得找人收拾,不如就住我这。” 司空蓝闻言叹道:“蓝,失礼,此次却只能打扰辰公子了。” 辰宁摇了摇头,笑道:“诶,何谈打扰,怀夜要住便住下就是,只是怀夜此番仓促来京,可是出了什么要事?” 司空蓝看了看在场的人,坦白的说了:“浮游山出了问题,连日暴雨,一连下了七日。” 辰宁却有些不解,这是什么样的大事吗? “瑶城往年夏季都有一段雨季,浮游山离得近,应该气候也差不多吧?” 司空蓝摇头:“不一样,此雨连下七日一刻不曾停歇,并非寻常的天象,且这些日子,山中灵兽频频暴毙,死因蹊跷,我怀疑也是与此事有关。” 辰宁闻言皱眉:“山中不是有法阵,也不奏效?” “那东西百里家的玄阵防不住,定然非人。”司空蓝摇了摇头,说罢从袖内乾坤掏出了一个玉盒,打开递给辰宁看了看,只见里面放着一块藏青色像是玉石的东西。 辰宁觉得眼前这东西他似乎见过:“这是何物?” “我在阵法附近布了陷阱,没有抓住它,只留下了这块血迹。”说罢合上了玉盒,对着辰宁拱手:“还望辰公子帮忙,请九姑娘施以援手。” “阿九这会儿不在府内。”辰宁请他起了身,又问道:“你离开了浮游山到京城来,那浮游山上又该怎么办?” “那东西像是冲着我来的,自我离了浮游山,它也便一直跟着,仓皇来京,也是情非得已,实在是无处可去了。”看了辰宁一眼。又低下头去不好意思的说道:“若是辰公子这处不方便,我再去找镇南侯。” 辰宁挑了挑眉,“也就是说,那东西,只针对你来的?难道这些日子你得罪过什么东西?” 司空蓝又接着说道:“我这些年在浮游山未曾动过地方,实是不知这东西所为何事,我来找辰公子,全因九姑娘曾说过她懂得一些异兽之语,所以先来了此处。” 辰宁听完眼皮子弹了弹,总结了一下——司空蓝惹了大麻烦,然后进京准备祸水东移了。 这祸水,不论是在她南府还是镇南侯府,左右大家都是跑不掉的! 可司空蓝既然进了门,那又带着什么麻烦,不论是她与司空照夜的交情,还是他还南珺授业恩师的身份,辰宁也是不能赶他出去的,但好在司空蓝再三保证,那东西并不伤人性命。 但敌暗我明,真要闹出什么动静,也是自己吃亏,于是便好生安顿了司空蓝。 又请来孔离参谋,可司空蓝半天也说不清楚那东西的模样,仅凭着盒中那一块于是模样的样物,哪里能知道他们要等着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呢? 最后商议了半天,也只能守株待兔了。 辰宁与百里彦去了信,细说了此事详情,又想着自打来了京城一日都未曾安定过,这日子过得当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辰宁心里不舒坦,记着进京这事儿是百里彦提起的,于是在心里暗地里骂起了百里彦。 只不过如今的骂,与从前不一样,倒是理不直气也壮。 第113章 我明敌未明 到了当天夜里,月上中天,原本一片清朗的夜空。 可不多时,不知从何而来的乌云忽然遮蔽了皎皎明月,霎时狂风暴雨大作,京城被笼罩在一片雨雾中。 雨幕中,一道黑色的影子潜入城东面的南府,影子周身被一片黑雾包围着,不辨形态,只见它原地转了几圈,便往东面的几间院落飞去,一路携风带雨,所过之处带起花木盆栽碎裂一地。 片刻后,它落在一处庭院中,回旋了四周,忽而冲着这院中的一间厢房撞了过去。 可下一秒,一声剑鸣,一柄莹白长剑飞来,快速的朝那黑影刺去,那黑影不防,险些被刺中。 不一会儿,辰宁从暗处走出来,混元回锋在手,她提剑再次朝那黑影刺过去,却见那黑影忽然顿在原地,剑气疾风拂过,竟将它钉在了廊柱上。 此刻,就连辰宁自己也料想不到,自己竟然轻而易举便制服了这东西,她小心的上前几步,眼前这东西头上有四个外形奇异的角,周身环绕的黑雾,像是为了隐藏身形刻意而为,从四肢挣扎的幅度看起来,身躯应该是人形。 她正待以六道盘破除这东西身上的黑色迷雾,瞧一瞧它的真实面目,可那东西忽然停止了挣扎,两只角忽然歪向了一旁。 辰宁顿了一下,只听得暴雨中忽然传来流水的声音,她警戒的看着眼前被钉在廊柱上的那东西,却感到一阵疾风忽然从自己身侧袭来。 还有第二个! 辰宁当下不顾太多,扔出六道盘将那钉在廊柱上的东西封印,又起手收回混元剑抵挡。 混元剑与刚才那东西碰上,竟在夜色雨幕中传出一阵响亮的金鸣声。 辰宁回身看去,廊柱下那东西被六道封印不能动弹,而朝他袭来的却是另一团黑影。 那黑影在她一击抵挡之后停了下来,似乎躲在黑幕后打量她,这让辰宁觉得十分的不痛快。 “阁下深夜到访,是看中了我府上什么宝贝吗?” 那团黑影轻哼了一声,发出低沉的声音:“看上了你的命。” 话刚落音,黑影又冲了过来,这东西速度极快,偏偏力大无穷,辰宁不敢轻敌。 她专心对付起了这黑影,二人刀锋来往间,只能将将的打成平手,数个回合后,辰宁瞅了一个机会,长剑循着一道破绽划过眼前的黑影,剑身似划上一道金属的一般,发出一阵金鸣之声。 恰在此时,众人早已被刚刚的声响惊醒,纷纷赶了过来,这黑影在辰宁手上讨不着便宜,又被众人围住,早已无心迎战,几个回合之后便瞅了个间隙,溜之大吉。 韩靖原想乘胜追击,却被辰宁拦住了。 “先别追,先看看院里这个。” 众人这才发现,院内被封住的那个黑影,周身黑雾已经散去,只见地上躺着一只庞大的四足异兽。 这异兽通体雪白,看形态像是一只鹿,且头上有两对鹿角,其中一对十分巨大,蜿蜒纤长似梅骨一般,它身上的那道伤口,正是辰宁先前所伤,此刻正往外淌血,它的头部隐没在廊下黑暗处,看不清脸上是什么情形。 这时,院内一道门打开,司空蓝从里面走了出来,身后随侍的仍是清水。 司空蓝也是第一次见着这个东西的真身,这会儿看清它的大体模样,忍不住皱了眉,抬头疑惑不解的看着辰宁。 辰宁示意众人不动,自己小心的上前,正想一探究竟。 可原本封印此物的六道盘却忽然掉落,只见它忽然冲起,发出一声像马却比马嘶更高亢嘹亮的长鸣,众人见状正想追上去,辰宁却拦住了他们。 众人眼见着它消失于府邸上空,雨幕中只留下一个模糊的鹿影。 这边孔离也被辰宁拦了,愤愤不平:“你拦我做什么?这东西身上有伤,跑不快。” 偏偏此刻,暴雨初歇,天际乌云散去,一轮明月洒下清辉。 辰宁看了着手中的六道盘,抬头看向天际:“不是我要拦,是六道放它走的。” “什么意思?” “六道盘自行解了封印,放它走的。”回过头又问司空蓝:“这两只,哪只是跟了你进京的?” 司空蓝这才回过神来:“刚刚逃走的那只。” 辰宁看他脸色,猜测他大约已经猜出了这东西的身份,于是朝着他轻微的摇了头,转着和众人说道:“没事了,你们先歇着去吧。” 韩靖见状,抬头看了看天际,便径自走了,祈远原本还想留下,可瞧着辰宁也未多看他一眼,便也跟着韩靖离去了。 倒是孔离,应该也猜出了这东西是个什么,皱着眉想了一会儿,看了一眼辰宁转身就走了。 片刻后,院子里只留下了司空蓝与辰宁。 “二公子看出那是个什么了?” 司空蓝点了点头,皱眉沉思道:“虽说只是惊鸿一瞥,但这东西来时狂风暴雨,加之形态似鹿,我怀疑是上古神兽夫诸。” 辰宁闻言不解的啧了一声:“可相传夫诸,陆吾等神兽,不是早在真神覆灭时,随祭真神了吗?” “传说终究是传说,但我们刚刚看见的若不是夫诸,辰公子可还有别的解释?” 若说形态,又偏偏随着暴雨而至,的确除了夫诸不做二想,辰宁于是点了点头。 “那刚刚攻击我的那个,你可有看见?”辰宁问道 辰宁觉得这两个东西并不是一道的,却出现得太巧了。 司空蓝摇摇头:“没看出来,但它与你缠斗姿态,应当也非人,但身形比夫诸小了不少,但灵敏圆滑。” 司空家历来就以豢养灵兽为生,浮游山境内灵兽众多,他专攻此道,倒是几乎没有他会认错的。 第114章 意外的收获 辰宁记起刚刚剑身划过那团黑影,抬起自己手中的长剑,果然在剑刃上看见一些蓝色稠状的物体,转头看向司空蓝:“你帮我看看这个?” 司空蓝也看见了这剑刃上的东西,拿了一支瓷身的银针走上前来,从剑身上挑起这粘稠的东西,清水又忙递过来一个玉盒,司空蓝将这东西挑进了玉盒内,那位清水戳破了指尖滴入一滴鲜血,半晌,这蓝色稠液化作了一块月白色的膏体。 司空蓝拿起盒子看了看,又让辰宁与自己进了房中,取下灯罩,找了一块镊子夹住在火上烤了一会儿,而后紧皱了眉将那东西扔回盒中,回头与清水嘱咐道:“你将辰公子的剑拿去清理一下,自己也小心些。” 辰宁大约知道这并非是个好东西,转身与清水拱手致谢,又将手中的剑小心的交给了她。 待清水离开,这才问司空蓝:“二公子认识这东西?” 司空蓝点了点头:“这是红翼鲛妖之毒,倒不会立刻致命,但会侵蚀魂元,若未曾及时解毒,中毒之人则日日忍受病痛,直至五脏六腑衰竭而死。” 辰宁闻言沉默了半晌,此时清水将清理过的剑还了回来,辰宁收了剑,皱着眉不知在想些什么,又絮叨了一回:“府中的法阵已经启动了,二公子安心歇着吧,我去看看南珺那边。” “今日多谢辰公子了。”司空蓝说着,拱手谢过。 “二公子客气了,那夫诸之事,我们明日再说吧。” 说罢,她转身离开了司空蓝宿处。 . 去南珺院中之前,辰宁路过满庭芳,进了院中,瞧见苏卿房中灯还亮着,踌躇了片刻,随后到了苏卿房门前,敲响了苏卿的房门。 彼时苏卿正在屋内翻看典籍,早先屋外的动静她也听见了,但孔先生让她留在院内,她便也没往外凑,这会儿开了门见是辰宁,想来是麻烦解决了。 但又看他眉眼深沉,也知道是遇到了难事。 夜深了,辰宁还惦记着南珺那,站门外也不进屋,只打算问一声便走:“我来跟你打听件事,你可知道红翼鲛妖?” 苏卿点了点头:“略知道一些。” “若是中了这鲛妖的毒,可有得救?” 她疑惑的抬头,见辰宁脸色沉重,心下一惊便伸出了手想给她把脉:“我看看。” “不是我,是南珺祖母。”辰宁收回手,忙解释了。 苏卿舒了口气:“哦,那我需要看看伤到哪个地步才行。” “你能救?”辰宁有些欣喜。 “不敢保证,只不过有段时间对鲛妖之毒感兴趣,研究过一阵子。” 辰宁闻言也松了一口气:“那我改日去见南老夫人的时候,你随我一起走一趟?” “好呀。我之前也答应了南珺,帮他去瞧一瞧他祖母。” “那我回去了,你早些休息。”心事一解,辰宁忍不住笑开了颜,又考虑到夜色深了,转身欲走。 “诶,等等。”苏卿却叫住了他,又拉了她进屋。 “怎么了?”辰宁见她这模样,也有些疑惑。 苏卿看了看门外,关上了门,小声说道:“傍晚的时候穆莺来找过我。” “嗯?”辰宁点了点头,示意她接着说下去。 “她说你近日里与她不亲近,可是祈远和你说了她什么?” 她小心的探了辰宁的脸色,见她只是不解的皱了眉。 “她的意思就是别看祈远现在对你好,但私下也和她说过你坏话。” 辰宁无奈的翻了个白眼:“你怎么看?” 苏卿见她这样,也摸不准她的心思,却还是实话实说了:“我私下还说过你的坏话呢,穆莺这心思,无非就是有些嫉妒你和他亲近罢了,不过我觉得她应该还有别的什么个意思。” 辰宁略有些烦闷,她素来不喜欢计较算计这么些个事情,何况,如今她心思也不在祈远身上,更谈不上刻意亲近与疏离谁了: “我这些日子忙,再说,我去镇南侯府也不好带着她,再说了,百里彦是我的人,她见了百里彦饿狼一样,我心里不舒坦。” 苏卿噗呲一笑:“我倒觉得,她还不一定知道你与百里彦的事儿,只是单纯觉得被冷落,以为是祈哥的关系。” 辰宁却有些好奇:“她做了什么怕祈远告诉我?” 苏卿摇摇头:“那我就不知道了,不如你去问问祈哥?” 辰宁耸了耸肩:“算了,问了也白问,你见过祈远议论别人?” 苏卿一愣,摇了摇头,这个倒是真没听过。 辰宁转身出了门,又与她吩咐道,“你歇着吧,我回去了。” 说罢转身疾步就走。 苏卿本想叫住他,但看她匆忙的背影,也不明白她匆忙赶着什么。 辰宁进了南珺的院,祁远正守在院中,见她来了抬头看了一眼又转头又去看书了,倒是穆莺听了外头动静掀了帘子出来。 南珺已经睡下了,辰宁隔着帘子听着里面有动静忙说了一句:“嬷嬷不必起来了,外头无事,歇着吧。” 回头瞧着穆莺正笑盈盈的看着她,更深露重,这才感到有些许寒意,她看了祁远翻了一页手中书卷,似乎一眼都没看向过这边。 她走过去说道:“事情解决了,先回去休息吧,明天再看。” 祁远这才抬头看她,点了点头:“嗯,你也早些休息。” 说罢,起身往院外走去。 辰宁听了他话笑了,回头冲穆莺说:“夜深了。先送你回院里去吧。” 她看穆莺正想说什么,却听见祁远忽然开口了:“对了,我还忘了与你说,九姑娘也快回来了,我再住你院中也不合适,所以我跟莺莺换了房间,你陪她过去就好,我就不送你们了。” 辰宁有些不解的看着祁远,转头看向穆莺:“这是怎么了?” 穆莺摇了摇头,上来挽住她的手,笑道:“不知道,不过这么晚了,你送我过去吧!” 辰宁有些不舒坦,从她怀中抽回了自己的手臂,皱眉问道:“他刚在那边不还是好好的?这一会儿的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 第115章 未知变化意 辰宁一身疲累,转身出了院子,欲找祈远问个究竟,可出了庭院却早不见了他身影。 转头看向穆莺,却见她亦步亦趋的跟着自己,于是困惑的揉了揉微微有些痛的太阳穴,问道:“有人说他什么了吗?” 穆莺一脸无辜的摇了摇头:“没有吧,就我和他聊了几句,没觉得有什么啊,或许只是累了。” 辰宁皱着眉看向穆莺,本来还想问问他们聊了什么,可想了想,若是穆莺不想说,随便找几句话搪塞也是有可能的,还不如明天再问祈远。 可她刚刚和那些东西交手的时候,动用了些许元气,这会儿显出一些耗损元气的疲累来了。 她转身往回走,撑着回到了自己房中,一路上穆莺和自己说了什么全然不记得。 进了屋关了门,脑海中轰然一声鸣响,只觉得胸中一阵翻涌,大片的红在她眼前散开,已然已经站不住,眼前的一切模模糊糊,踉踉跄跄的走了几步,昏倒在床榻边。 六道盘从她怀中滚落,此刻隐隐的散着神元金芒,那逸散而出的金芒,纷纷的飞往她周身,又渐渐的流进了她的身体。 片刻后,窗外暴雨再一次落下,似九天之水倾泻,瓢泼如洒。 转眼,一个瘦小的少女身影出现在辰宁身边,六道盘见状,雀跃的弹跳了一下,再无声息。 一颗莹亮的丹元出现在少女手中,少女随意的一挥手,顷刻间,它便一分为二,只见那颗闪耀着金色光芒的丹元慢慢没入辰宁心口;而另一颗却转瞬进了少女的身体。 六道盘忽然腾空而起,一道奇异的阵法出现在了少女身下,下一秒,少女轻柔的抬起辰宁的手掌,抚向自己容颜一侧,室内昏暗,看不真情,却仍然感受得到,那似是无限的温情。 霎时间,室内一阵金芒耀眼,而少女却在一眨眼间,失去了踪迹。 辰宁静静的躺在那里,毫无动静。 六道盘停歇了动作,重新掉落在她身侧。 一切看似没有任何变化。 雨又渐渐,渐渐停了。 京城突然变得安静,虽是夏夜,但往日的虫鸣蛙叫像是忽然消失了一般。 东郊的朔灵台上正发生着奇异的景象。 那造化灵器的舜阳台上,慢慢凝聚出一把剑形的灵气,守卫灵台的御造司官吏欣喜若狂;而另一处已经荒废数千年的灵台,金色的光芒慢慢浸透了法阵,一棵树苗缓缓伸出枝干,抽出枝条,动静惊醒了附近趴着的一个披着斗篷通身乌黑的小女孩。 片刻后,这小树竟已经长成了拔地参天的大树,那树下的小女孩,露出洁白的半边脸庞,只见她抬头望去,树上一朵朵似铃铛的白色花朵竞相开放,夜风拂过,发出清脆如金玉的声响。 她望着满树繁华,脸庞滑落两行清泪。 . 第二日,天微亮之时。 辰宁醒了过来,地上躺了一夜,浑身酸痛难忍,她环顾了四周,发现并没有什么东西损坏,于是起身从地上拾起了六道盘塞回自己的怀中。 她脑海中仍是一片混沌,又觉得有些口渴,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待一杯水喝下,才觉得清明一下,渐渐记起昨夜来,转身在门口看见自己吐的那一摊血。 四面张望了一下,她从桌上提了水,拿着帕子将那血迹擦洗干净,也省得叫谁来了看见担心。 天色已经渐渐亮起来了,他听见庭院的厢房开门的声音,九言还未归,这会儿起床的应该是穆莺了。 她皱了皱眉,看着地上已经看不见的血迹,起身回到桌前,放下了手中茶盏,又将手里的帕子扔在纸篓中。 她转身上了榻,翻身去睡了,可睡了一会儿,就听见有人敲门,又听见穆莺在喊她,她有些不想应付,翻了身将被子往头上一盖,继续去睡了。 可偏偏穆莺没见他应,却敲个不停,叫她心烦透了。 干脆打了六道盘贴在门上,将一应嘈杂隔绝在了外头。 穆莺敲了半天没见她应,偏偏门又推不开,于是又去叫了别人来,可苏卿等人都来叫了一回,但辰宁已经睡着了。 最后还是孔离来看了,瞧见这门上被打了一道上等的禁制,这才叫众人放心去做自己的事儿。 她这一睡竟将至午时中才起,刚刚好赶上用午膳的时候。 等上了桌,辰宁仍旧有些气色不佳,众人皆以为是半夜打了一架的缘故,于是说起那扰人清梦的两个东西来。 辰宁一言不发,她脑中昏昏沉沉,昨夜与那东西斗法的时候,竟不自觉的用了太多神力,今儿显出一些后遗症来。 她像是没听见众人在说什么,一心只顾着吃,偶然抬头环顾了一下四周,才看到司空蓝不在,于是转头问南珺:“早上可去拜会过先生?” 南珺乖巧的点了点头:“珺儿早起已经给先生问过好了。” 倒是花嬷嬷领会她的意思:“先生说昨夜没休息好,是以今日午膳自个儿在院内用了。” 辰宁听着心想只要不是怠慢了就好,于是点了点头。 祁远一直看着她,这会儿却忽然质问她一般开口了:“昨夜你又动手了?” 辰宁闻声看过去,只见祁远正等着她回答,但神色依旧是那般冷若寒霜,她不禁心中有气,昨儿她也没惹他,他生气也就算了,怎么今天说话也跟吃了炮仗似的? 于是她略带挑衅的应了一声:“嗯?那要不你来?” 说罢又冷着脸转过头去不理他。 倒是瞧见南珺一眼撬过来,笑嘻嘻的叮嘱南珺多吃一些,好长身子。 祁远见她对自己与对南珺两幅面孔,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扔下筷子:“我吃饱了,你们吃吧。” 众人虽然不解,但已经见多了他们两个人一不对付就要吵几句,只觉得二人只不过又闹了什么别扭,想着过些日子自然也就和好了,愣了一下以后也就各自聊各自的。 苏卿看着那边的穆莺,只见她看了看祁远远去的方向,又瞧了瞧故作不在意的辰宁,脸上似乎有几分得意。 . . . 第116章 奇事奇人 辰宁也不痛快,潦草吃了两口也下了桌。 头顶的日头晒得厉害,走了几步就浑身冒汗,辰宁拿手扇了扇,于事无补,连带着心里的火气也噌噌的涨。 穆莺远远的跟着她,原本想上前打个招呼,可瞧见她心烦意躁的模样,又有些退缩。 辰宁在府里转了一大圈都不得劲,想去找司空蓝打发时间又想起司空蓝喜静,便干脆准备回屋睡一觉再说。 可才走到自己院子门口,就瞧见清水等在那里。 她瞧见了辰宁迎了上来:“辰公子,我家公子有请。” 听说有事儿做,辰宁也高兴,于是连忙往司空蓝那里去。 可等见到了司空蓝,却见他正拿着一方木盒皱眉凝思,不知道在愁些什么。 等清水提醒了他,这才回过神来,看着辰宁有些勉强的笑了笑。 辰宁见他这样,猜测他大概是被什么烦心事困住了:“怀夜是遇到什么难事了?” 说起来,她与司空蓝年龄相仿,但若不是与其兄长关系交好的缘故,司空蓝大约也是不爱理她的,倒不是司空蓝天性孤傲,只是他生性淡漠,很少愿意与人多说两句话,更别说与人前显露情绪了。 听了她问,司空蓝略抬眼看了看她,抬手示意她坐下说话:“确实有些担忧的事。” 他起手与辰宁斟了茶,又等辰宁喝过了,才唤了清水递上来一卷手抄与一个方盒,辰宁有些不解的打开木盒,那盒中是一枚丹药,有些讶异:“二公子这是何意?” 司空蓝欲言又止,斟酌了半晌:“携祸而至,蓝心有不安,此物可解鲛毒,乃是司空家家传的秘药,还请辰公子收下。” 辰宁挑了挑眉,不解的问道:“二公子不是说,只有先头那只才是跟着你来的吗?那红翼鲛妖能进得府来,是我之过,还好没伤着二公子,否则倒是我难辞其咎了。” 按说府里有孔离先生布下的玄阵御守,一般妖兽是进不来的,只是辰宁还不知道追着司空蓝入京的东西底细,干脆来个请君入瓮,与孔离商议撤去了府中玄阵,也好来个瓮中捉鳖。没想到却给了那红翼鲛妖便宜。 “那红翼鲛妖的来路蓝不知晓,但看昨日的情形,应当是冲着辰公子来的,蓝借宿辰公子府上寻得庇护,只当回报,这丸药,就当做是蓝的谢礼,还望辰公子收下。” 辰宁有些迟疑,司空蓝的状态不太对,往日的时候他是不在意这些虚礼的,今儿却好像她不收下他的东西就不行。 她试探着问道:“二公子可是有什么话要说?” 司空蓝闻言,稍稍顿了一下,而后摇摇头,却避而不答她的问话:“辰公子先收下吧,就当是有备无患。” 辰宁知道从他嘴里问不出更多,左右这药,她也用得上,干脆受了这份礼,谢过了司空蓝离开了。 等回了院中,她将司空蓝给的手卷摊开来细看,这才发现上头记着的,都是与那鲛妖有关的。 其中更提到一些鲛族的习俗变化,更是详细。 这鲛族在东海,也可以算得上是东海妖族中的名门,真神陨落之前,鲛族追随真神征战,族群因此兴旺,然而真神陨落之后,鲛族便失去了支持其的神力,最后也开始分崩离析,族内各派争权斗势。 而辰宁前些年所经历的东海异动,便是因为这鲛族动荡而生出来的。 那一场动乱中,原本的蓝翼鲛族与白羽鲛族几乎被红翼鲛族赶尽杀绝,而蓝翼与白羽都被绞杀的根本原因,却是因为红翼生出了幻化之力,可以变幻自身形态模拟其他的鲛妖,而这其中也包括了人。 辰宁看到此处,心中忽然顿悟,对昨夜突袭南府的那鲛妖的身份忽然有了猜想。 她拿着司空蓝的手卷仔细收好,转身就要出门去寻百里彦,剩下这些事情的线索,百里彦手里更多。 却说昨夜舜阳台自凝出一把剑形灵器后,消息当夜就传到了皇宫,大半夜的两千精兵往舜阳山去了,将舜阳山给团团围住了。 到了辰宁出了府,便听说进舜阳山的几条道已经全部被封锁。 京城一时哗然,众说纷纭,纷纷猜测这舜阳台上是出了什么天地灵宝,辰宁只是觉得有些奇怪,倒没觉得此事和自己有多大关系。 到了镇南侯府,百里彦果然不在府中,辰宁于是干脆出了城,往城外的丰宁猎场去找他,这武英会的比试场地就在那。 出了城往西南去,太阳晒得人眼睛都快睁不开,辰宁只顾着往前看,也没留神跟前,行至中途,一旁的人头高的野地里突然冲出来一个人,吓得她急着驭停了马,这才没踩着人。 等马儿缓过来,辰宁气得不行,这人没头没脑的撞出来,显些闹出大事儿:“兄弟,你看着点,我这马儿蹄子上可没长眼睛啊!” 那人也被吓了够呛,又摔了一身灰头土脸,这会儿拍了拍身子站起来,抬头看向辰宁,先是一愣,而后又笑道:“巧了,碰上个有缘人。” 说着,他上前就拉住辰宁的马缰,清秀的脸上星眸闪烁,还是少年的模样:“相逢不如偶遇,公子也是去丰宁猎场的吧,不如送我一程。” 辰宁见他说着就要上马,连忙拦了:“你做什么呢?我说了要带你去吗?” 那少年也不管辰宁说什么,直接拉着她就往马背上爬,嘴里还不住的说道:“公子心善,只是载我一程,若不是怕悟了时辰,我也不用让公子为难啊,你就当做个好事!” 直到他上了马,辰宁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这少年已经扯了缰绳就往丰宁猎场跑了,辰宁顿时无语了。 片刻后,二人到了丰宁猎场,正巧着下午的比试已经到了入场的时候了。 少年下了马,转头从怀里拿出一枚铜钱递给她:“这个你收好,就当做我的谢礼,公子日后遇到什么麻烦,就到南家来找我!” 辰宁嘶了一声!南家?她才想问他是哪个南家,这少年却已经跑得没影了!这就奇怪了,这东胜国的南家多了去了,他也算南家啊!这少年又是哪个南家?! 半晌摸了摸手中的铜钱,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根本瞧不清是枚什么印制的,她随手收了便往那场子里去,边走还边嘀咕着:“今天真是离了个大谱了,也不知道这是谁家的中二少年!” 第117章 武英会 这武英会并无太多规矩,若是想要观赛,那给一两碎银便可以入场,若是要座位还得加钱,从前排带茶水零食的到后头的人挨人人挤人的看座,价位不等,童叟无欺。 辰宁是去找人的,自然只给了一两银子。 只是她还带着一匹马,于是还得花三两银子将马儿寄放在外头的马厩。 看台是原本狩猎场的看台,众人皆是从最高处去寻座儿,辰宁往那主理台上看去,台上此时空无一人,只有几个侍卫正来回忙碌着准备什么东西。 辰宁在镇南侯府的时候跟管家打听到下午百里彦也还在这猎场监考,倒也不着急,反正横竖他都会出来,左右就多等一会儿的事儿。 但头顶的日头晒得厉害,她找了个阴凉的地儿先躲躲,准备等百里彦出来了再往那儿去。 她在一处树荫下停了下来,低头看着脚下,树荫外,一群蚂蚁也正着急的往树荫下爬,看着像是都觉得烫脚一样。 辰宁看着忍不住笑了一下,一抬眼瞧见面前站了个人,顿时又被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正是刚刚路上碰着那少年。 “呀,真巧,又见面了。”少年高兴的看着她。 辰宁愣了一下,略带警觉的应了一声。 少年却像是毫无察觉,伸手就拉着她袖子往看台下去,边走还边问她:“你也是来参加比试的?” 辰宁摇了摇头,这少年的刚刚靠近,她竟未能察觉他的气息,当真是不同寻常。 刚刚来时撞上她的马,她也只觉得这少年身形灵巧,被她挡着还能缠上来,现在看来确实是有几分本事在身上的。 辰宁被他带到看台最前面的一排条案前,这一处是贵宾区,跟身后的普通看台隔开了很远,且各个条案上有茶有点心,还有一些打发时间看的话本与小玩意儿。 此时比武还未开始,辰宁转头往东面的高台上看去,并未瞧见百里彦的身影。 少年还在喋喋不休,辰宁看了一眼空了半碟子的小吃,心里默默的翻了个白眼,吃这么多也没堵住他的嘴。 “在下南瑾,今年十六,公子应该比我年长,只是还未请教尊姓大名。” 喋喋不休的少年喋喋不休的念着,又沾了茶水在桌面写下自己名字,辰宁只感觉有只嗡嗡叫个不停的蚊子在旁边飞,她转头盯着东面高台的动静心不在焉的回了他一句:“辰宁。” 再回过头来见这少年灼灼的盯着她,指着桌面示意她写下自己名字,辰宁无奈,于是也沾了茶水,随意的写下两字,叫眼前少年笑开了颜。 “相识即是有缘,我瞧着辰大哥分外投缘,不如结为兄弟?” 辰宁愣了一下,心想着这么大的孩子是不是脾性都差不多,这南瑾的行事,倒是与固良镇那位杨家小公子杨熙差不多,他与杨熙结为兄弟还差不多。 可她才想着找个借口推脱了,南瑾起手倒了两杯茶,递了一杯与她,笑道:“今日没有酒,小弟就先以茶代酒,敬大哥一杯,日后一定补上。” 说着,南瑾一饮而尽,抬眼笑看着辰宁,辰宁骑虎难下,又不好拂了少年义气,于是也一饮而尽,再转头看向高台的时候,正好瞧见东面的高台上慢慢多了些人,只是仍不见百里彦。 正有些疑虑,忽然听见身后人群躁动,辰宁转头看去,正瞧见百里彦往她这里来。 这看台下的人自然都认识他,纷纷执手见礼,见过镇南侯。 百里彦只随意挥了挥手,只瞧着她这笑意晏晏,叫辰宁心里熨帖极了,也学着旁人模样拱手执礼:“在下见过镇南侯。” 百里彦略带宠溺的叹了一声,伸手拉了她往东面的高台去:“走吧。” 辰宁找到了人心情好,连带着转头与南瑾挥手作别的时候,也是笑着的。 只是她与百里彦这一来一回的互动,却引得众人猜测纷纷,倒是那叫南瑾的少年,撑着下颚静静的看着他们二人身影,半晌挑了挑眉,低下眉头唇角轻勾,不知在想些什么。 . “怎么突然想起来找我?” 武英会开始之前,百里彦曾邀辰宁一起来丰宁猎场观赛,但辰宁却推脱了数回,这会儿她自己跑来了,不禁让他有些疑惑忧虑,担心她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自然是有事。”距离比试开始尚有两刻钟,辰宁将自己带来的司空蓝的手记,递给了百里彦,“此事我也只是一个猜想,因果未明,昨儿夜里有一只红翼鲛妖杀入我府中。” 辰宁并未提起前头跟着司空蓝而来的夫诸一事,准备单独捡来红翼鲛妖来说,百里彦闻言愣了一下,看了看手中那几页资料,竟瞬间明白了辰宁的猜想:“你的意思是,这万廉的身份,或许是这东西?” “嗯,”辰宁点点头,“且不止是万廉,我怀疑之前在胭脂铺看到的,也与这红翼鲛妖脱不开干系。” “何出此言?”百里彦虽有几分认同,但却还是觉得此事多带蹊跷,若是结为鲛妖,那之前的鲛妖是为何而死,且又为什么要冒充辰宁,这万廉又是因何而来呢? 辰宁凑近了百里彦,从他手中指了手卷的其中一句:“骨寂若璃,晶莹若水,遇火焚尽,不余骨肉。” “当日胭脂铺大火过后,铺子里半天痕迹未留下,倒是和这鲛妖对得上,且昨日探入我府中的,已经确认是红翼鲛族无异。” 辰宁言之灼灼,百里彦也觉得这诸多线索,目前都对得上,“只是这样一来,恐怕此案就更复杂了。” 辰宁点了点头,若是此事牵扯到了红翼鲛族,就不得不提这红翼鲛族背后的柳梵一党以及南华诸多宗派,这样一来案情就更复杂了。 而百里彦不知道刚刚想了什么,他收了手卷还给辰宁,又嘱咐她道:“此事你先不要与龙大人提起,容我再安排一下。” “那你想怎么安排?”辰宁并非是信不过她,只是知道百里彦如何行事,她也好配合,省得最后自乱了阵脚。 第118章 英杰出少年 “你且先回去,我现今还不好打算,等明日回去了再说。”说着,百里彦抬头看了看比试场内,眉头忽而一皱,似是不快:“刚刚和你坐在一起的那少年是什么人?” 她循着百里彦的目光看过去,只见那叫南瑾的少年正看着这边笑得一脸天真,她摇了摇头:“也是路上遇见的,说是叫南瑾。” “南家?”百里彦有些不解的回过头,不知在思索什么,半晌看着辰宁笑道:“阿宁是在这里陪我还是先回去?” 辰宁正想说自己准备先回去,可百里彦却忽然抓住她手腕,似乎有些焦急,辰宁还来不及有何反应,便见百里彦担忧的看着她:“你受伤了?” “啊,现在已经好了,”辰宁飞快的收回自己的手,却见百里彦仍是眉头紧皱的看着她,“真的没事儿了,睡一觉起来就好了。” 她也不知道百里彦到底知道多少她的事儿,换着平常她早直接就问了,可也不知道是什么心思作祟,倒觉得那般作态有些示弱哭惨,她隐秘的不想给百里彦见着那一面。 百里彦的神色不见好转,半晌忽然问道:“我给你的云纹环呢?” “云纹环?”辰宁愣了许久,一时还有些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 “有寄灵阵的那个。”百里彦提醒道。 恰在此时,武英会比试的时间已经到了,百里彦匆匆扔下一句:“你现在这里等着我。” 说完给屠一使了个眼色往台前去了。 辰宁被安排在了高台一旁的角落处,这时候才刚刚想起来百里彦说的是什么,她从乾坤袋中翻了半天,终于找出来那个被她仍在犄角旮旯里的御灵环,她只记住六道和她说过的这个名字,百里彦提起云纹环的时候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倒是忘了这个东西,记得六道说是用这个东西就可以御使天地灵力,她怎么就忘了呢? 她将这御灵环戴在自己身上,越看越中意,连带抬眼看百里彦的时候都是笑意满满。 转过头环视了周边,眼角扫过一个略显熟悉的背影,她顿了一顿,见那身影正准备离开那看台,等到那身影的人忽然转过身,辰宁瞧见半张脸,顿时心中一凉。 那离开的身影,可不就是与她一样的那人?似乎是叫万廉的。 她起身就往外追去,屠一想要留她已经来不及。 辰宁跟着万廉的身影下了高台,等到了下面的看台上,前头的人已经不见了踪迹,她又问了守在比试场门口的侍卫,却说并没有瞧见什么人出去。 辰宁迟疑了片刻,转身又进了场中,她往场中看去,瞧见这人正到了那叫南瑾的少年身旁去了,辰宁怕他又冒充自己舞出什么幺蛾子来,连忙往南瑾那边去。 可她才走了两步,却被屠一拦了:“公子,侯爷正找您呢。” 辰宁听见场上的号角声响起,越过屠一往南瑾那看了过去,瞧见南瑾正辞了万廉进了比试场中。 屠一见她一直盯着那边,回头也看到了那位万掌柜,于是笑道:“公子不必担心,侯爷一早就派人盯着他了,这外头日头厉害,您还是先回台上去吧。” 可不是开玩笑的,万廉跟丢了,回了京城也是跑不掉,但是辰公子皱了眉,自家侯爷可是要跟着发愁的。 辰宁看着南瑾进了场子,倒是有些好奇这少年的表现,于是往视线好的高台上去了。 百里彦瞧见她来,示意她到台前来看,辰宁不愿引人注目,只在高台上找了一处靠前的位置坐下了。 这一场比试是混战,场上看着有二十三四个人,场上许多地方都插着三角彩旗,每种颜色的旗子得分都不一样,分数越高的旗子总数越少。 譬如红色的旗子只有三面,代表的是五分,黄色的三角旗是三分,却有七面,而蓝旗几乎遍地都是,每个人手里同时拥有的只能有两面旗。 比赛时间只有一刻钟,这一刻钟内,台上众人各凭本事夺旗,夺旗的时候可以动手,却不能伤人性命,致人伤残,更不能使用旁的暗器毒药助力,且每个人手中的旗子一旦被人夺走了一面,那这个人便算是被淘汰了。 随着高台上一阵擂鼓敲响,众人涌入比试场内,纷纷抢夺插在地上的彩旗,南瑾被身后的人推了一个踉跄,险些摔倒,连忙翻身跑到了场地边缘,随意捡了两面蓝色的三角旗。 而场地中间,大家正动手去抢夺那三面红旗,比试也不过一刻钟,如此争了大半天,约莫过了半颗钟左右,场上拉出了两个犯规重手伤人的,又抬两个伤着筋骨的,又被夺旗淘汰了七八个,如此一来,场上也就剩下了十二三人。 南瑾这半刻钟一直在人群外溜达,小心避让着,趁着大家打得一片混乱的时候,倒是捡了一面黄旗,看上去心情颇好。 百里彦也注意到了场上这少年,他皱着眉看着场中的南瑾。 南家在东胜国也算是大姓,南氏宗族也是有诸多家,而在这些南姓宗族里,以登州的山阴南家声望最高,这外头的南家,但凡要点身份地位的,都要曲个典故说自己是山阴南家的某一支的旁支。 场中这少年若是真来自山阴南家,恐怕这番表现是已经早有对策胸有成竹了。 辰宁也在盯着南瑾,瞧他此刻仍是不慌不忙,她转头看了看台上计时的漏石,又看向场中旗分最高的那几位,不仅是身形魁梧,且动手出招,力道控制都恰到好处。 敲了敲南瑾那小身板,仍有些怀疑,若单纯比试武力,南瑾该怎么在这不到半刻钟里夺得魁首?显然是极其难为了。 她随即叹了一口气,估计是哪家少爷出来见见世面吧,她何必替他忧心,第二个杨熙罢了。 可随手,场上忽然爆发出一阵惊叹,就连百里彦也忍不住叫好。 第119章 山阴南家 辰宁连忙往场上一瞧,正瞧见这南瑾一脚踢进了争夺的人群中。 而此刻,地上已经躺倒了一个壮汉,旁边还有两个手里只一面旗的青壮年。 少年身体灵巧的一个旋身,躲过旁边突然袭来的招式,一个错身足尖一点,那才近身的两人,手中的旗子忽然掉落,直接被判了出局。 辰宁讶异的站了起来,眉心微动,不可置信的看着场内,没想到只一眨眼的功夫,南瑾兵不血刃,便已经淘汰了五人。 便是看台上的众人也想不到,这眉清目秀书生模样的少年竟然如此了得? 可百里彦见他出招,对他的身份也已了然了,他走近辰宁,指着场上的少年笑道:“果然英雄出少年,这山阴南家几百年未曾入世,没想到如今这实力,更胜从前啊。” 辰宁看着身后的漏石,漏石剩下的计数已经不多了,而这时候,场上众人被南瑾这突如其来的招式打得顿生危机,已经转而去对付南瑾了,可辰宁却看他他游走躲闪不费吹灰之力,显然是成竹在胸。 “山阴南家,你是说助沈家开辟君王基业的那个?” 百里彦闻言点了点头:“嗯,阿宁刚刚不是说那少年叫南瑾,除了山阴南家,我想不出别家有这实力。” 时数剩余已经不多了,最后一刻,众人朝南瑾冲过去的时候,南瑾不退反进,一个兔起鹘落,翻身越过一人,又横空踹飞了一个拦着他的,紧接着一个旋身矮下一头身躲过一记回旋踢,转头指尖点上那执两面红旗的壮年,那壮年只觉得手下一麻,竟拿不住手中的旗子,直接落在了少年手里。 他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极为漂亮,围观的众人被惊艳到,一时都忘了喝彩。 辰宁回头一看,漏石刚好漏完最后一些,时辰已到,南瑾赢了。 可南瑾拿着两面旗子正等着台上敲锣呢,却半天没听到锣响,场中的几位高手哪里能放过这好机会,那几个还没被淘汰的,又转头追着南瑾跑。 南瑾瞧见这追过来的人,转过脸哭爹喊娘的冲着高台狂奔:“到时间了!快敲锣啊,快敲锣啊!” 敢情他这自己算着了时间来的! 可那计时的礼官被南瑾打斗姿态迷花了眼,这会儿听见他大吼,才醒过神来,看了看漏石连忙敲响了铜锣,一时间擂鼓轰鸣,这一场比试到这里,才算结束了。 场上的那几个被淘汰的,只能摇着头退场,谁叫他们技不如人呢。 而赢了比试以后,才是自报门户登记造册的时候,南瑾一个翻身上了高台,将手中的三角旗拱手递给了百里彦,眉目带笑:“镇南侯好,在下南瑾,出身山阴南家,是南延月第二十四代子孙,奉我祖父之令,特来夺旗。” 他声色朗朗,一句话说的掷地有声,台上台下的人都听得清楚,可这一番话看似平常,却即刻在台下引起了轩然大波。 一时间引得众人议论纷纷。 “这居然是山阴南家子弟,难怪这么厉害。” “若是奉命夺旗,那是不是代表南家要入世了?” “可南家先祖不是说了,不会再助沈家王朝吗?” “先祖是先祖,如今过去几百年了,当家的早换了人了!” “山阴南家避世几百年,如今怕也是要坐吃山空了,再不出来,怕是都要被人忘了吧。” 辰宁听着台下人的议论,转头看向南瑾,可南瑾却像是没听到,看着辰宁眉尾上挑,高兴的冲她喊了一声:“大哥!!” 辰宁顿时感觉百里彦目光灼灼的看了过来,恰好这时,礼官又来请了南瑾去登记。 南瑾一走开,百里彦看了看台下,眉头拧在了一处,似是的拉着他退到高台内侧,问道:“阿宁什么时候多了个弟弟?” 辰宁听着话一阵牙酸,撇了撇嘴,看着百里彦无奈的掀了掀眼皮子说道:“我来找你的时候,他半路险些惊了我的马,然后就算认识了。” 百里彦点了点头,眉头却不见松快,只是随后说出的话倒是大度许多:“若是山阴南家的人,阿宁结交也是好事,只不过他还是个孩子,不太懂得分寸,但是阿宁年纪大上一些,应该懂得分寸吧?” 辰宁听他这话里话外的分寸,就差拎上半瓶子醋撒在她跟前,于是转头看着台下似笑非笑道:“其实也不必这么麻烦,只要我和侯爷保持了分寸,那我与旁人有什么分寸都是无碍的。” 说着她哼了一声,扭头就要走。百里彦急着去拦,偏偏这时候下一场比试又在准备,百里彦脱不得身,更有些着急。 只是辰宁却不是真的生他的气,于是笑道:“侯爷去忙吧,府里事情多,我出来这么久,也该回去了。” “等等,”百里彦仍是拦住了辰宁,“云纹环可找到了?” 辰宁轻叹一声,抬起手让他看了腕间一条红绳绑着的玉环:“在这呢。” 百里彦捏起她腕间垂落的玉环,仔细的查看了一番,这在放心的舒了一口气,眉间放宽了些许,“去吧,路上小心些。” 辰宁往他身后一看,正瞧见从他身后过来的南瑾,给百里彦使了个眼色转身就走。 可怜的小南瑾还想跟上来,又被百里彦抓去参加下一场比试,等他好不容易说明他今日只比刚刚那一场以后,百里彦才放开了他,出了猎场一看,辰宁早已看不到身影了。 南瑾望着头上烈阳,无可奈何的叹了一声,抬脚认命的往外走,走出一段距离以后,却听见身后传来呼声,一个尖锐高亢的男人声音正呼唤着他:“南公子,南公子等等啊!” 南瑾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却仍是迅速调整了神色,装作一脸天真的回头望去,只见身后打马追来的人,是开始找过他的万廉。 南瑾不动声色的挑了挑眉,装作很是惊讶的模样:“万掌柜?!” “南公子这是要进京吗?” 万廉翻身下马,他神貌与辰宁像极了八九成,此刻自然也是风姿卓绝,若是没有眼底那点不愿为人窥见的暗沉,想来也分不出与辰宁到底有何区别了。 南瑾见了他仿佛格外高兴,神色瞧不见一丝违和的不快,嘴上更是说个不停:“在下是要进京,久居山阴倒是还不曾见过外头风景,今番有这个机会,自然要好好赏玩。” 万廉听了,忙打蛇棍上,笑呵呵的接了话:“南公子若是不嫌弃,万某可以带着公子看遍这京城各处奇景,品尽各路美食佳肴。” 南瑾觉得这话正和他意,于是也连忙应了:“既然如此,那在下就多谢万掌柜招待了。” “南公子太客气了,我与小公子一见如故,不如以兄弟相称,万某虚涨公子几岁,便自称一句兄长。” 南瑾不做声色的哼了一声,爽朗笑道:“如此甚好,那……万大哥好,京城之行,就拜托万大哥了。” 万廉听得他喊了一声大哥,颜面上更是高兴了。 第120章 落子无悔 这边辰宁顶着烈日进了城,下了马边往丰乐钱庄去。 于掌柜瞧见她来,忙出了柜台:“公子今日怎么来了?” 辰宁转身在进了偏厅:“出城了一趟,顺道来看看,顺便问问掌柜这边的情况。” 于威请她落座,又斟了茶,以为她问的是铺子里经营的状况,于是絮絮叨叨说了一通,无非是一切如常,钱庄都是老主顾,客栈那边的事故,倒是没有影响到钱庄的生意。 辰宁听了以后,也只是点了点头:“我今日来,是想和于掌柜商量一点事,于掌柜可以私下查查,那万通钱庄与盛业绣坊的关系吗?” “这……”,于掌柜有些迟疑,倒不是他不能去查,而是这两家他也知道一些,实在没品出来怎么要查他们的联系。 “公子,这盛业绣坊,若不是那万掌柜如今与平王结了亲,不过是个末流的绣坊,但这万通钱庄的来历不太简单,以往也有人去查过,但到后头都不敢动手脚,公子不如让镇南侯去查?” 辰宁听得这话,忧心的拧了拧眉,况且百里彦不是没查,但是看现今胶着的状况,恐怕也是什么进展困难。 辰宁转念一想,若是对方是针对着她来的,那防着百里彦也是合情合理,这样看来,找自己的人来查怕也是不妥。 于是起身和于掌柜说道:“掌柜这边也私下查一查,不必急于求成。” 于威考虑了一会儿,点头应下:“公子既然这么说了,小老儿也交一个底儿,盛业绣坊我还可以试试,但是万通钱庄,却不是我能碰得了的,只能从旁去打听。” “我知,你自己掂量着来,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辰宁辞了于掌柜,转身出了钱庄。 恰逢正午的暑气过了,又未至黄昏,街上的行人比刚刚多了一点。听得人声喧嚣,街市热闹,惶然间一个激灵从头到脚浇过身躯,生出几分欢喜心意来。 . 第二日,辰宁起了一个大早,清晨薄雾刚刚散去,庭院中芳草萋萋,染过翠色。 辰宁先往东边的客院里去找了司空蓝,而后又到西边院里去寻苏卿。 一进满庭芳,便瞧见祈远在院中舞剑,她愣了一下,也不知道该不该打个招呼,正迟疑着,祈远收了剑走过来。 “你今天也要出去?”他打量了一下她的穿着,问道。 辰宁听他语气平淡,想来是昨儿的脾气消了,于是笑着应道:“嗯,我来找卿卿和我一道。” 祈远闻言低下眉眼,抚了抚剑尾红缨,点了点头:“那你中午回来吗?” 辰宁略微皱了眉,有些不解:“我得出城,不一定能赶得回来,你有什么事吗?” 祈远抬头看着她,忽然笑了一声,有些释怀一般:“莺莺和你说了什么吗?” 辰宁看着他,状似无奈的叹了一口气:“你交代了你来和我说什么?” “不是,”祈远摇了摇头,“我只是想,她大概有什么要和你说的。” “她又不是没长嘴,难道还要你来替她说?”辰宁抬头去看院中的丁香花蕊,略微不耐。 祈远被她呛了一句,却又不能说不是要替穆莺说什么,半晌回过神来,看她腕间白玉无瑕,他们这几个人是没人会送的,也许只有那位镇南侯了。 他心下茫然,满庭芳中芳华遍地,偏偏无一处能应景这满怀失落,他转回头往屋内去,匆匆的只扔下一句: “早去早回吧。” 看他匆匆离去,辰宁忽然有些心酸,最后仍是轻叹,转头正想往苏卿房中,苏卿却已经倚在门口等着她了。 她迎上前去问道:“和我去一趟半步峰吧,去看看南珺祖母。” 苏卿看了看祈远关上的门,点了点头,一言不发的转身进了屋。 辰宁跟了进去,苏卿正在收拾东西:“你不高兴?” 苏卿回头看了一眼她,摇头:“没有,只是觉得可惜。” “走吧。” 二人出了院子往外去,穆莺瞧见她们二人要出门,便也想要跟着。 “我们只是出去办事,又不是游玩,你下次再去吧。” 穆莺不依,拉着辰宁衣袖摇晃:“宁宁,带我去吧,你们忙你们的,我在一旁看着也行。” “真别闹,”辰宁拉开她的手,拧着眉摇头:“我也不是去找百里彦,再说才出了事,都上外头,回头有什么事人多我也照顾不来。” 穆莺甚少被她拒绝,也来了脾气:“那你都能带卿卿出去,怎么我去就是麻烦了,你们亲亲热热,就老扔下我一人。” 辰宁听她这么说,于是也哼了一声:“卿卿是我至亲,带着她旁人也没什么流言蜚语,带你出去倒是风言风语的。” 说罢甩开了她转身就出了府门。 二人相识十年有余,从来没红过脸,这会儿穆莺听她说起这亲疏远近的话来,一时也愣住了,跺着脚看着她们二人背影,气愤难平。 等辰宁和苏卿上了马车,破天荒的带了来福出门,来福也难得领了一趟差事高兴得不行,辰宁一上车他便开始絮叨: “公子真好,我学会驾车了,就等公子带我出门呢。” 辰宁怕他高兴过头,放下车帘之前还不忘叮嘱:“今儿出去是有正事儿,公子我可没工夫陪你闲聊,你好好赶着车。” “好嘞,公子要去哪儿?” “你先出西门再说,我一会儿告诉你。” 说着,辰宁放了帘子,车马即刻动了起来,辰宁转头看向苏卿,见她看着自己欲言又止,于是笑道:“你有什么就直说,这么看我做什么?” 苏卿指了指身后:“你这样直接的得罪她,她指不定还要想什么,这样多不合适。” 辰宁转头看了看外头,街市热闹喧哗,她打了一道禁制在帘上,让外头听不太清这里头的声音,“她今天不跟我闹,改天知道了我和百里彦的事儿,照样要跟我闹,难道要我学祈远,什么都让着她?” “祁哥和你说了?” “他和我说什么,我自己猜的,”她低头看着马车内的地板,木质的地板已经有些年头了,刷上了桐油才能保养得久一些,“这事儿又不是第一次,那次去爬山之前我们也吵过一架,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苏卿好奇的歪着头:“为什么?” “穆莺生日的时候,许愿说希望我们等她先找到男朋友在谈恋爱,要不显得她太孤单了。”辰宁翻了个白眼,“反正我没应。” “祁哥应了?” “嗯,他应了,”辰宁略显烦躁的看向帘外,眉头紧皱,“我不是没有暗示过,我不相信他不知道,只不过他或许觉得我会等他。” 第121章 半步临峰 车马渐渐,一如时光无声无息,一生的时光那么漫长,眨眼间却又那么短暂。 “我也觉得你会等。”苏卿有些遗憾,又有些庆幸。 “他没说要我等,我不喜欢若即若离的,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不喜欢,若是能逃得了,我自然逃了。”辰宁转头轻笑,换了话题:“我在半步峰那有处小宅子,安置了南华前朝的太后,也就是南珺祖母在那,山间养了不少灵兽,若是你喜欢,也可以挑一只。” 苏卿见她不想再提起此事,便也不再问了,转而跟着换了话题:“行啊,那到时候看看。” 等近了城门,辰宁撩了帘子和外头来福招呼了一声:“去半步峰,那边的路不好走,你慢这些。” 来福一听说要去半步峰,有些犯愁了:“公子,来福没去过半步峰,不认得路呀!” “没事,你这回认一认,以后还得你来回多跑跑。”辰宁指了指城门,“西门出去官道只有一条,你直走,城外走出二三里地,有家驿站,你沿着驿站对面的道一直走到头就行了。” 来福如今年纪也不小了,辰宁刻意想带他出门,多见识见识,当年雁娘走的时候将人托付给了辰宁,辰宁是一直记着的。 来福听说是那条道,沉默了片刻,半晌忽然说道:“那我送公子到了地方,可不可以去看看我娘?” 辰宁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不行,你得和我们一起走。” 说着她径自放下了帘子,也不管来福是何神态,他知道雁娘那墓里是空的,雁娘不在那处,只是却不能和来福说。 她又伸手从怀里取出一个盒子递给了苏卿:“司空蓝给的,红翼鲛毒的解药。你参考一下,用的什么方子,自己也做几个。” 苏卿好奇的接过来,药丸是软的,有些猩红之色,苏卿闻了之后挑了挑眉,又盖上盒子塞回了她手中:“你先帮我拿着。” 只见她转头取出一把薄薄的小刀与一个空盒子,又让辰宁拿着空盒,将药丸分成了几份。 辰宁有些担忧药效的问题:“你先用它给南老太太用,先给她治好了再说。” 苏卿听这话也知道她的担忧,笑道:“别急,那位老太太要怎么用药,还得看了才知道,这一丸,再严重剂量的毒,也用不着那么多。” 辰宁这才放心了,忽然有些好奇司空蓝怎么突然的那么大方。 “这二公子最近有些怪!” “司空蓝?” “嗯,”辰宁笑道:“我可从没见过他这么大方,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 “有才之人,便是有些怪癖,也是无伤大雅的,何况还是那么个翩翩公子。”百里彦也好看,但是和司空蓝一比,就差上了一截。 辰宁想起了司空照夜,忍不住叹了一声:“唉,你是没有见过他那位兄长,比他的姿态姿容要更出色的。” 苏卿抬眼看了看辰宁,心想,那要更出色,岂不是和她眼前这人一样,啧,莫不是长相这东西也是物以类聚。 她将两个药盒收好,又转头问辰宁:“南老太太是怎么中的毒?有多久了?” “三年多前中的毒,当时我带着南珺和太后才出了宫,柳梵一记追魂箭,原本想要南珺的命,是南老太太替他挡了,当时未能及时解毒,等找了地方安定,毒素已经入骨,后来虽保住了老太太性命,但五脏六腑受损,是以缠绵病榻。” 苏卿顿了一下,点了点头:“照你这么说法,能撑这么多年,恐怕你也没少费心吧。” 鲛毒并不好抑制,除非有人以真元为引,为其封毒,南老夫人能活到如今,辰宁做过什么她几乎都能猜到。 “那药对一个老人家来说有些太过猛烈了,我想换个法子,配合这药去解,只是要花上一些时间。” 苏卿突然并不想急着解毒,那位南老太太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是不是值得辰宁为其奔波,为了解毒,辰宁定然折损了大半修为,苏卿有些计较。 . 山水跋涉间,车马上出城上了城外官道。 喧嚣忽然静了下来,尘土飞扬间,车马上了山,山间寂寂,闻得飞鸟啼鸣,林间松柏参参,正好遮住了如火的烈阳。 “这地方真不错。”就连苏卿也忍不住感慨道。 “往山上去,更妙。”辰宁扯了车帘的禁制,撩起了车帘挂好。 来福还有些不高兴,似乎还在意辰宁不让他去雁娘坟前祭奠的事儿,辰宁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心说雁娘人还在世呢,你老惦记着去祭奠一座空坟做什么。 马车又走了一刻钟,这才停了下来,苏卿下了车,发现他们正停在一处茶舍门前。 这深山密林中,倒还有这样的妙处,难怪刚刚辰宁说往山上会更妙。 她远眺那茶舍后的青山隐隐,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顿时觉得心旷神怡。环顾了周身,发现身后竟然是一座崖峰,她有些惊讶的问道:“这就是半步峰?” 辰宁点头笑道:“入云桃源,半步临峰。是半步峰。” 往崖外望去,只见群山巍峨,虎牙桀立,峰上云雾缭绕,缥缈若仙,不禁暗叹天地造化之奇巧。 来福上一次来这里是半夜,没能瞧见这奇景,这会儿看见也忍不住看着愣了。 苏卿看了看身后的茶舍,问道:“你将南老太太安置在此处?” 辰宁卖了个关子:“是也不是。” 说罢,又领着苏卿与来福,和他一起往茶舍里去了。 进了茶舍,却没想到此处竟然座无虚席,山高路远的,仍有许多人流连在此。 那掌柜似乎认识辰宁,老远瞧见了便迎了上来:“公子又来了?可是去老地方歇着?” 辰宁点了点头:“劳烦掌柜引路。” 掌柜的带着他三人往后院而去,竟然丝毫没有引起他人注意。 几人来到后院,后院竹篱围绕,连着一处长廊栈道,栈道外是七八丈深的山谷,过了栈道,便到了茶舍的另一头,见了两间简易的木屋,屋内也做茶舍的装饰,空无一人。 掌柜的领了他们到此处,拱了拱手说道:“公子请自便,小老儿回去了。” 说着便转身退回去了。 苏卿疑惑的问:“那是你安排的人吗?” 辰宁点了点头,嘘了一声,轻声说道,“随我来。” 辰宁来到一处古琴前,苏卿好奇的问道:“要弹这个?” 没想到辰宁只是摊了摊手:“我不会。” 苏卿见此处空无一人,猜想应该藏着什么秘法或机关。 只见辰宁胡乱的拨了几下琴弦,曲不成调,喑哑难聆,苏卿卿忙捂了耳朵:“你可别弹了,咱们下一步做什么?” “什么也不做,在这儿等着。” 第122章 奇峰险峻藏奇景 辰宁离开了古琴前,又往那摆着茶具案前去,转头叠起了桌上的茶盏。 苏卿站在窗边,窗外仍是奇峰险峻,这处茶舍也在一座峰崖之上,山外环云飘渺欲仙,宛若云上之城。 来福从刚刚到这会儿,都有些如梦如幻的感觉,他望着寂静的群山,有些好奇的回头,问辰宁:“公子,我们就在等着?” 辰宁点了点头,忽然看向窗外头:“来了。” 只见天际忽然出现了两个灰点,等渐渐地近了,苏卿和来福这才瞧清楚那是两只巨大的灰鹤,鹤鸣声在山中回响,灰鹤正朝着这边飞来,其中一只灰鹤之上坐着一个人。 来福惊讶的指着来人,高兴的冲着辰宁说道:“公子,您看,是九姑娘。” 辰宁微笑着点了点头,指了指旁边的露天栈道:“我们去那边等着。” 她推开了旁边的一个小门,此处也是一处崖峰,伸出去一丈多长的栈道悬空。 苏卿和辰宁出去的时候九姑娘正好到了,苏卿第一次瞧见化灵的灰鹤,心里有些激动。 九言翻身落在栈道上,躬身施礼:“公子,我们走吧。” 说完,又去与苏卿招呼。 来福此刻还躲在茶舍内,栈道两旁虽有扶手,底下却是万丈深谷,辰宁看着这情形,有些为难,将来福放在茶舍并不是不行,但她就怕没看着,来福跑去山下祭拜空坟去了,而且她今日带他来,原本是有个人想给他见见的。 她转头与九言商量:“那孩子有些害怕,一会儿你带着他吧,放他单独骑鹤,我不放心。” 若是以往,恐怕要花上些心思说服九言的,可今日她却只是顺从的点了点头,直接应下了,辰宁虽有些好奇,却也没多问。 她转头拎了来福,直接交给了九姑娘,“花月豹近来如何?就是与南珺结契的那头小豹子?” “那孩子年纪还小,还得在山中再养上一段时日。”说着,九言牵着来福到栈道边,拎着发愣的来福,一步踏上了灰鹤,来福两脚一软,直接跪在灰鹤身上,倒是省了九言一些功夫。 “那走吧,我今日带卿给老夫人看一看。”辰宁转头招呼了苏卿,等九言驾鹤离开两步,二人也跟着骑上鹤身。 苏卿环着辰宁腰身坐在后头。 只见这灰鹤一振翅展开,苏卿只感觉身体摇晃了两下下,人已随着灰鹤飞在了半空中。 鹤在群山之间盘旋,翠岭横峰在眼前变幻,忽而出现在山峰左边,忽而又滑向了山峰右侧,仿佛一卷山水画卷徐徐展开,满眼只此青绿,上天用造化写出的一笔千秋,万物阔然。 此情此景带给她的震撼,令她心境忽然起了变化,一瞬间生出几分泪意。 苏卿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或许是真实的活在这个世界,这个念头一起,仿佛混沌中凝出一片湖泊,湖心中泛起一阵涟漪,一滴从天而降的天雨,滴落在了湖心正中,刹那间,有什么东西,正悄悄的改变了。 . 鹤在一处僻静的山谷中停了下来。 群山之间峰峦重叠,巍峨高耸的悬崖峭壁下,一处桃源秀于谷中,云蒙树梢间,雾流涧谷,绿林扬风。草木青翠之上,好鸟相鸣,灵气环绕其中,走兽相依。 来福此时已没了来时的恐惧,到了谷中更觉得惊叹,转头看着辰宁的眼中尽是欣喜。 不远处传来简易木门的声响,几个略显稚嫩的青衣少女,扶着一位面容慈祥的老太太颤巍巍的迎了上来,一席赤红的镂金洋缎衬得她整个人神采奕奕。 辰宁迎了上去,忙施礼问安,又扯了扯被风光迷了眼的苏卿,给老太太介绍了。 老太太一听说是辰宁的至亲表妹,于是待苏卿也分外热情。 来福却是头一回见老太太,稍稍有些腼腆,老太太瞧着他是个好孩子,想着辰宁特意带来恐怕也是另有深意,于是拿了块如意赏给了来福,叫来福乐得半天合不拢嘴。 待寒暄了一阵,这才牵着辰宁往庭内的木舍中去,高兴的问道:“今日怎的有空来了?” “早就想来的,一直脱不开身,也怕给老夫人这招惹麻烦。”辰宁见了老太太也高兴,说话的语气也轻松不少,又转头指了指苏卿,“今日还特意带了卿卿来,她于医道颇有些修为,正好给老太太瞧瞧。” 南老太太自外头就注意着苏卿,瞧着这生得明眸皓齿,大方灵动,她这一把年纪,见过的人情世故又多,自然看得出这个姑娘虽然看着天真,却是个极聪慧的。 她上来拉着苏卿仔细端详,既是辰宁的至亲,多少和旁人不一样,老太太心想着她年纪大了,珺儿却还小,少不得还是要麻烦他们兄妹二人照料,于是看着苏卿的神色也格外亲切:“在外头我就想和姑娘亲近,既然姑娘是来看我的,那我就托大留你陪我几日。” 苏卿倒也不惺惺作态,直爽的应了:“谢谢老夫人,我倒是真要打扰几日才行。” 南老太太见她举止大方,心里更多了几分喜欢:“珺儿可有给你添麻烦。” “老太太说哪里的话,南小公子又懂事又体贴,我们都很喜欢他。” 南老太太听她提起了南珺,笑得更开心了,拍拍她的手问辰宁:“这该是你亲的妹妹吧,说话的调调都跟你一样。” 辰宁点了点头,冲着苏卿挤眉弄眼:“亲的,就是很皮,熟稔几回,老夫人可得嫌她烦了。” 南老夫人得了这话,心有忐忑的看向苏卿:“苏姑娘是个通透人,老身也就直说了,我那小孙儿南珺,若是唤你一声姑姑,可使得。” 苏卿卿是个聪明的,听了这番话,倒也明白南老夫人一片苦心,她原本就喜欢南珺,这回见了南老太太,也知道她是个直爽坦荡的人,便点头应了:“那回去我就和南小公子说,从今往后就得改口了。” 南老夫人听了这话无比激动,一时间热泪盈眶,欲言又止的嘴角微微颤动,半晌开了口,似是喉头哽咽落下的:“改口,得改口。” 第123章 造化神秀生桃源 她每日心中七上八下终不得安宁,自然也是知道辰宁为了护她祖孙二人吃了不少苦头,她一个前朝太后,带着一个前朝皇子,在这东洲已是举步维艰。 为了保着南珺,才将他寄养在辰宁名下,但终究是她仗着辈分和一身老病压了辰宁一头,常常的安不下心。 今日见了苏卿卿,有意的为南珺多谋划一步,本是难为之举,但她看苏卿双眼清明,也是懂得她的意思,却没料得她爽快的答应了,一时对这兄妹二人更说不出的感激。 “南家和司徒家,如今就剩这一棵独苗了。我这身子,现今越发的也不爽利了,若是您兄妹二人能帮着照顾珺儿,将这孩子养大,我也算死而无憾了。若有来世,为奴为婢、当牛做马,老身也要来报答这份恩情。” 说罢南老夫人就屈了双膝要跪下来,可辰宁和苏卿哪里能受,连忙托住了老太太。 “老太太这样可叫我们为难了,”苏卿连忙劝道,“我们兄妹照顾珺儿,原本就是冲着喜欢去的,就是老太太不说这话,我们也会照顾他的。” 说着又扶着老太太在堂上坐下来,接着说道:“要说起来,我们二人如今在这世上,又无父母长辈,承蒙老太太不嫌弃,给了我们两个亲人,也该是我们二人谢您才对。” 她这一番话说的南老太太连连拍着苏卿卿的手,不停的念着:“好丫头,你是个善心的,能喊你一声姑姑,是珺儿的福气。” 辰宁这才舒了一口气,她原本担心苏卿会拒绝,但看苏卿自己将此事打理得周到了,也就放心了。 转头,辰宁又与南老太太说了一遍来意,留下苏卿陪南老太太,自己领着来福退了出去。 . 来福被刚刚那情形感动到,这会儿随辰宁出了门还在抹泪。 辰宁瞧他这样,忍不住敲了敲他额头:“别愣在这,跟我去找阿九。” 说着她转脚正要出了院子,却被来福拽住了衣袖,回过头只瞧见一双怯怯的眼:“公子,东胜国不是禁道吗?那现在……” 辰宁忍不住笑了一声,斜眼瞥了他一眼:“这才回过神?怎么办呢,你现在知道我的秘密了,你说,我该拿你怎么办?” 来福一听,忍不住一哆嗦:“公子,我绝对不会跟外人说!你相信我,这世上我最在乎的人就是公子了!” 辰宁哼了一声,抬脚往院外去,看着亦步亦趋跟着自己的来福,啧了一声:“那可不一定,公子我说让你多读书,你可没在听。” 来福急了,死命扯着辰宁就不放手:“我读,今儿回去我就去读,以后公子叫我做什么我做什么,千万饶我小命。” “我要你的命能做什么?”辰宁回过头瞧着这被吓坏的孩子,忽然无奈的叹了一声:“来福,你娘可不希望你一辈子就这样。” “我娘人都不在了,公子说这个有什么用?” 辰宁顿时无从说起,半晌看着他只说了一句:“你娘活着。” 说完这话,也不管来福是何心境,伸手扯下他拽着自己衣袖的手:“你在这好好想想,别乱走,若是你娘还在这里,你要不要还和如今这样,我先去找阿九了。” 山色如烟如雨,朦胧过眼。 这山谷中有不少灵兽,东胜禁道之后,没有修者的猎杀,倒给了灵兽不少的生存空间,只是也不敢往人多的地方去。 因着阿九早已入了神境,这山中灵兽皆听命于她,于是在这辟了一处兽园,也顺便帮着守护南老太太等。 辰宁在一处溪流间找了九言,她此时正替一只黄毛的豹子理着毛发。 “阿九在这自得其乐,我倒不好意思提让你回去的事儿了。” 听了这话,她略凝了眉,抬头看向辰宁:“公子的意思是让我回去?” 辰宁听她说的是回去,心下有些欣喜,与她说了司空蓝的来意,又提了半夜遇袭遇到了夫诸和红翼鲛妖的事儿。 九言听完顿了半晌,赶了黄毛豹子自去玩耍,这才看着辰宁问道:“司空蓝催过你来找我吗?” “这倒没有。” “那公子不觉得奇怪吗?他说的是山中出了事,要找我帮忙,可是却没有急着催你来寻我,往日,怀夜公子可不是这样的。” 辰宁适才想起司空蓝赠予她解毒丹药的情形,表现得属实怪异,一个原本言语痛快的人,那天却总是欲言又止。 她转过头,好奇的问向九言:“那阿九觉得,会是什么事?” 九言笑道:“这话却不该问我,只不过你说司空蓝引来的那东西是夫诸,可能确定?” “应当是不会错的,我瞧着那东西形似鹿又生四角,应当是夫诸无误。” “那它跟着司空蓝又是为何?” “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看起来,司空蓝也是前儿才知道那是个什么东西。” 九言忽然皱了眉,倒是提起了其它来: “藏锋阁有一种秘术,乃是以妖兽为引,屠杀其他妖灵吸取魂元,从而进化成更高阶的妖兽,进化的妖兽,其形态与身姿皆会变幻,而后待其修为到了一定程度,修者再将此妖兽屠之,以此获取妖元,得以修为大增。” 话要说到这里,辰宁忍不住又想起了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似乎也经常被扔进东海去取妖元的,于是挠了挠头:“这也算不得秘术吧,我当年刚来的时候,不也是一个月去一回东海的捉妖的?” 九言摇了摇头:“那不一样,公子只是取了妖元,妖身留在东海中尚能生存,可藏锋阁这秘术,吸取的可不单是妖兽与灵兽的修为,还有其寿元,更甚者,还会以修者入引。” 辰宁闻言顿了一下:“阿九说的是弑神谷?” “非也,”九言摇了摇头,“弑神谷最多算是放逐之地,本是无主的,但藏锋阁势力所控制的枭谷与阴冢,更甚弑神谷。我提起此事,是想公子想想,如今那异兽的来历,可是与南华有关?” 辰宁闻言沉默了,枭谷毗邻南华国的椿城,若是如同书中所言,上古异兽皆已随着真神陨落,那他们那夜里见到的那只形似夫诸的异兽,究竟是上古异兽遗留下来的后裔,还是在藏锋阁中进化得来的嗜血猛兽呢? 第124章 林中异兽 辰宁眉间微拧,心头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总觉得事情不像是那么坏。 她忍不住又记起六道私自将那东西放走的事,原本想问问九言,但细思量,这事儿终究还是自己该操心的,总不能事事依赖别人。 不过,百里彦除外。 正思量着,从远处的山中忽然传来一声清啸,九言突然望向声音的来处,神情戒备。 辰宁瞧她神色便知道是出了什么事儿,这才记起那一声轻啸似乎在哪里听过了,于是自告奋勇的往林中去,还不忘回头与九言叮嘱:“卿卿和老太太在屋内,你守着此处,我去瞧瞧。” 话音刚落,辰宁早已冲入林中,朝那啸声来处远去了。 山深林密,参天的古木下百草丰茂,林中无风,一片寂静。 循着一路上留下的些许痕迹,辰宁来到了林中的一处,眼前的情景叫她震惊,成年灵兽的尸身,横七竖八的散落在林中,她听见前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于是敛了气息,悄声靠前去。 前方的林木摇晃,隐约瞧见一个巨大的身影掩在丛林的黑暗处,辰宁不见眼前这东西的底细,未曾贸然上前,只借着丛林树木掩护,小心的从侧边靠上前去。 在距离那东西几步远的地方,那东西却忽然动了,辰宁察觉这林中还有其他东西在,为免得出现黄雀在后的情形,她转头跃上了树梢。 木叶茂密,遮住了大部分的时间,辰宁只隐约从叶的缝隙间瞧见一头润白毛色的异兽。 她定睛一瞧,这东西正是昨日被六道盘放走的那一只。 不做犹豫,她拿出六道盘掂量了两下,心里说着如果这东西一会儿还把那妖兽放了,她回头就给它扔孔离先生的炉里,重新炼了去,只见六道盘瑟瑟的抖了两下,不等她动作自己飞了出去。 辰宁看了看手中那一枚玉环,心想说正好试试此物的用法,她手中挪来一剑,调转身外灵力,横剑往身前挥舞了两下,剑气劈开枝杈直奔那妖兽而去。 那妖兽忽然受了惊吓,仓促的逃开了去。 她借助几分灵力一掌朝那妖兽拍了过去,辰宁只觉得身体里的神元未动,而御灵环中似乎有源源不断的灵力翻涌而来,于是一个翻身跃起,一掌拍向那妖兽所在之处。 妖兽灵敏的避了前头两道剑气正欲逃走,但没想到辰宁下手又快又狠,还来不及避开,生生吃了这一掌,一时间踉跄了两下,这妖兽吃痛,一头撞向辰宁身前的古树。 它那坚硬魁壮的角喀嚓一声撞在树干上,那三人合围才能抱住的古树瞬间横折了,辰宁足下一点,身形凌风而起,瞬间退开了几丈远。 那妖兽瞧见了她,下一秒它四足踢踏着朝她冲了过来,辰宁早有准备,一个侧身避开了这东西,而六道盘在空中盘旋了一圈,掐着此时此刻幻化出无数金丝,铺天盖地的困住它。 可这妖兽往空中跃去,竟直接咬住了六道盘,转头将六道扔在了林中的地面上,辰宁惊讶的看着六道在地上弹了弹,下一秒被那妖兽踩在足下,彻底不动弹了。 而后,这东西似乎是嘲讽的对着六道盘哼了两声,可转头看着辰宁的眼神,又多了几分探究,它一双黝黑的双眼一直跟着辰宁的身形移动,翻身跃蹄的追逐间,倒像是嬉闹一般。 辰宁见六道盘制不住它,也不敢放松警惕,要知道六道自随着她入世以来,鲜少能遇见如此克制它的敌人。 且这妖兽明显比起那天夜里的实力要高上不少,却也并未狠下杀手,他们这一人一兽在林间斗了十几个来回,这妖兽倒像是有意引她去往某处。 辰宁忽而心生一计,待那妖兽迎面袭来的时候,忽然的收了防守,寻了个机会,直挺挺的倒在了妖兽身前。 那妖兽不防她忽然倒下,回头看着地上的辰宁时还愣了一下。转而又凑上去闻了闻,并未发觉有血腥气。 它小心翼翼的又凑近了些,却不想从林间冲出来一只小豹子,正是南珺从浮游山抱回来那一只。只见它身型虽小,却仍撕着牙故作强悍的瞪着眼前这妖兽,企图将它喝离辰宁身边。 没想到那妖兽歪着头看着这花月豹一会儿,最后懒懒的伸出前足轻轻一踢,花月豹转瞬间被踢飞了出去。 它这才慢悠悠的走到辰宁跟前,又用头蹭了蹭辰宁身子,辰宁不敢动弹,随它折腾。 可不一会儿感觉一阵青草的气息喷了过来,心下暗道不好,转眼便失去了大半知觉。 昏昏沉沉间,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像是漂浮在半空中。 将醒未醒之际,周身忽而变得冰寒刺骨,她感觉自己,似乎被困住了。 他听见清脆的铃声,一声声的从远处传来,心里有些疑惑,他睁开双眼循着铃声的来处望过去。 只见血红的天际之下,寒鸦盘桓在尸骨累累的大地上,脚下的泥泞,每踩出的一步都踏起一朵血花,血水正沿着她手中剑身滴落,寸寸肌肤被风吹过,似被剑刃划开,不知从何而来悲凉瞬间席卷了她。 辰宁闭上眼,心中一片凄凉,这梦境无比熟悉,可每每醒了却毫无印象。 从她心底的最深处,此刻有一种想要毁灭万物的冲动,正在撕裂他的灵魂,前方摇摇晃晃的一个羸弱身影,正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她轻叹了一声,这梦境,终于不只有她一人了。 那人束发倾斜,神色在将夜晦暗的黄昏中分辨不清,只是他那宽大的袖袍早已破烂不堪,原本精致的蔽膝,也已经沾满了血和泥。 他勉力用剑支撑着的身体,早已破败不堪,可如此情形映在辰宁眼中,却未能引起她一丝怜悯,一颗心似乎早已冻结一般,只有忽如其来的愤怒席卷了她。 她只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手中的剑刺入了那人的心上,似乎夹杂着数不清的恨,泪毫无预警的留下,她的心中有刹那间的空洞。 抬头望向眼前那神色不清的脸,一轮月色划过,眼前的人仍是一如往常,宠辱不惊的神情,那双眼中,似乎自始至终未曾映出过她的身影,她的心忽然强烈的跳动了一下,刹那间清醒过来。 天地变幻,敌我呼唤,她低头看向自己胸口,她的身上有一把剑,此刻早已经穿透自己身体刺在了心上。 恐惧在心中渐渐蔓延开来。 不远处,一棵巨大的树正慢慢消散,从树冠上飘落金色的光芒,仿佛被烈火燃烧过的灰烬一般,向着尸骨累累的荒野飘落。 他是谁? 她身体里那浓重的悲伤从何而来,那把剑又怎么会在自己身上,她试着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却涌上鲜红的血腥,她忍不住咳了两声,却令她心如刀绞。 呼吸的瞬间,有如偏偏刀锋刻入心肺。 身体的疼痛反复的敲打着她,这梦真实的让她战栗。 她转头冲向一旁的水月镜,想要看清自己的样貌,却在这镜中映出一副青面獠牙的的相貌来。 . 耳畔似有一阵风声呼啸而过,挤压着辰宁的意识忽然一声轰鸣,从惊吓中醒来,她眼中刹那闪过一丝澄明,仿若一道闪电隐入层云。 她记起自己做了个噩梦,醒来后却仍是不记得梦见了什么,只有心上隐隐的钝痛,。 看了看四周,安安静静的空无一人,这才想起自己装作受伤昏迷被那妖兽带走,这会儿她已经醒来,那妖兽却不见了踪迹。 她原本想以身为饵,探探那妖兽的底细,却险些吃大亏,这会儿只觉得自己千万侥幸了。 她站起来环顾四周,这仿佛是一处山谷,四面环绕着山峰密林,她脚下隐约是一个法阵,阵上缺了几处阵眼,早已失效,阵眼中央生了一棵大树,树冠像翠伞一样笼罩了这阵眼四周,绿叶下垂着一个个粉色铃铛一样的花朵,辰宁认得,这是相生花,传闻只生在神境内,这法阵四周杂草丛生,四周群山环绕,显然是一处佳景。 这时,从远处的山中传来一声鹿鸣,鸣声穿过群峰传来,仍是分外嘹亮。 辰宁听出了是谁的声音,转身往鹿鸣声处寻去,片刻后,只见阿九已经往她这边来了。 在她身后亦步亦趋跟着的,是南珺的那只花月小豹子。 九言焦急的上前来,皱眉问道:“公子可还好?” 辰宁活动了一下四肢,故作轻松的挑了挑眉:“应当是没什么事儿,你怎么来的,找了很久吗?” 九言摇了摇头:“没多久,小花才来找我,说你被抓住了。” 辰宁算了一下花月豹的脚程,又看了看日头未近黄昏,如此算来,她未曾昏迷多久:“那东西不知有何意图,到了此处不久它便走了。” 说着,她转头环视了周身,好奇的问道:“这林中的灵兽尸身呢? “怕引来其他妖兽,我已经焚了。”九言叹了一口气,一边说一边将一张羊皮卷递了过来:“在其中一只灵兽身上发现的,像是那东西可以留下的。” 辰宁看了看手中的东西,这羊皮卷上描绘的乃是一个法阵,可他一时半会儿又看不出是在哪里。 天色暗了下来,辰宁卷了那羊皮卷放入怀中,因着担心南老太太与苏卿的安危,赶紧的往回去了。 临走之前,他回头又望了那一株相生树的方向,只见湛蓝的天幕下,艳阳高照,相生花随风飘扬着。 这本是一派平和美好的样子,辰宁脑海里却出现了另一番景象: 血色的天幕之下,不曾停歇的杀伐声,以及刀剑兵器碰撞的声音,相生立于这尸横遍野的荒原之上,脚下这片土地的战火蔓延燃烧着,偶尔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它的枝叶像是也被战火点燃了一般,带着燃烬前的光辉,片片飘散于荒野中。 她摇了摇头,赶去脑海中的杂念,转身离开了那一处。 而在她转身后,远处的相生树随风起舞,点点金色的光芒散落下来,慢慢的从远处飘来,点点滴滴,向辰宁身体浸了进去。 辰宁未曾察觉异状,而他身后的神轮也开始时隐时现。 片刻后,金芒散去,神轮也隐匿了。 . 等辰宁回了木舍,南老太太与苏卿都迎了出来,来福更是焦急得拉着她看了几圈:“公子,都快吓死我了。” 辰宁笑着摇了摇头:“别担心,这不是没事儿吗。” 南老太太上来拉着她:“可有哪里不舒服吗?” “老太太放心,真的没事儿,这几日我也先留在这,等老太太好了我们一起回城里去。” 南老太太听了这话,怕给他们添了麻烦:“我住这里也挺好,这里空气好,住着舒坦,还能有活动活动的地儿。” 辰宁摇了摇头,她此次来,实际上是准备将老太太带回府去:“老太太放心,我会打点好的,而且你回去了,珺儿也高兴,一家人,总要在一处的。” 苏卿也在旁边劝着:“老太太身上的毒,我也有把握除了,只消有几日时间就好,回了府里,我也好就近照料着。” 说完这话,又转头看向辰宁:“郡主的婚期也要到了吧,你不是答应昌王及时赶回去?” “不急,还有几天时间,主要看你需要花费的时间。” 老太太原以为只是回城里去,没想到却是进府中去,她与南珺分别多年,每次见面只浅浅聚上一聚,若是能长久在一处,自然高兴,她此刻激动万分,轻颤着频频点头,唇角却紧紧抿着。 山中出了事故,考虑到安全,九色在周边布下了法阵,将年幼的灵兽关进了圈里。 到了夜里,山色晦暗,空谷传来虫鸟的回声,隐隐透着几分危险的气息,辰宁不敢睡得太沉,一直注意着外头的响动。 半梦半醒之间,只听见来福的微鼾。 这样在山中逗留了两日以后,南老夫人的毒解了一大半,已经好多了许多,但辰宁的气色却有些不好,显然是没有好好休息过。 苏卿提议众人先回去,剩下的回府再看也不迟。 辰宁清晨便往谷外送了信,让人来接。 众人于是又花了半天时间收拾行装,九色只准备将花月豹带回给南珺,老夫人的东西自然有旁人收拾,午后,一众人用过了膳食,这才往谷外去了。 第125章 奇事 山中能载人而行的灰鹤较少,且从茶舍一下出去那么多人,难免引人注目。 众人徒步穿梭在密林向东南去,辰宁安排了福安福掌柜在那头的管道上等着接大家。 南老夫人年纪大,九言牵了一只矮脚的麟羊灵兽来,铺上软垫褥毯,给老夫人当了代步的坐骑。 出了谷,福安果然赶着几辆马车正停在谷口的大路边,杨树下还有另一道熟悉的身影,听见他们一行人的动静转过头来,展颜冲着辰宁微微一笑,正是百里彦。 辰宁轻快的迎了上去:“你怎么来了?” 百里彦上下打量了她,笑道:“我从丰宁猎场回去的时候,看福掌柜要来接你,便跟着来了一趟。” 说着,他又和苏卿及九言打了招呼,接着又到南老太太跟前,恭敬的拱手作礼:“百里彦见过老夫人,老夫人一路辛苦了。” 南老夫人到底是见过了大世面的,这会儿倒也不惊讶,虚虚受了礼,说道:“老身见过镇南侯,从前常听我家阿宁提起侯爷的好,今日一见,果然英俊非凡,不同寻常。” 百里彦听了只眨了眨眼,转头笑意满满的看着辰宁,老夫人的话是客气话, 百里彦自然也明白,但是这话听着却叫他心中舒畅:“我与阿宁情意相投,自然亲近。” 辰宁出发前早与众人说过,就当做她这几日是去接了老太太上京城团聚,这会儿各自上了马车,百里彦还有话要与辰宁说,便只打了马跟在车队后头。 众人沿着官道往东去,辰宁见百里彦似乎有些犹豫,忍不住担心是出了什么事儿:“可是京城出了什么事儿?” 百里彦叹了一口气,他没藏着自己脸上的忧心,便也不意外她会问出来,“是出了不小的事儿,如今城里戒严着,都在查此事,我先不和你细说,等回了京找个时间,再慢慢和你说。” 辰宁听说京城出事戒严了,才有些明白:“城门也戒严了?” “进出城麻烦了许多,我担心你这边出什么问题,就随福掌柜过来了一趟。” 辰宁闻言,为这种有人将她放在心上的感觉高兴了许多,连带着看他的神色也温柔了许多:“那我就多谢你了。” “不必言谢,明日我在府中备下酒席,阿宁不推辞就行?” “好说。” . 匆匆走了近半个时辰,众人才到城门口,进城的时候查得比较严,但好在有百里彦在,城门的京畿卫并未多做为难,草草看了看马车车身,便放了他们进城。 苏卿坐在马车中,撩起车帘遥遥的见着沈文舒站在京畿卫中,此刻正好朝苏卿这边看了过来,却又即刻转头看向他处,就像是从未认识过的陌生人一般,她放下车帘,忍不住叹了一声。 回了南府,屠一也正巧过来了,看着像是有什么急事,百里彦见状,便直接辞了他们与屠一走了。 辰宁抬头眺望着他的背影,转头进府安置了南老太太,便让众人先去歇息了。 而南珺听得外头动静,原本只是出来看看热闹,却没想到竟然瞧见了自己祖母,于是飞扑过来,又是惊喜又是泣泪,时隔数年,祖孙二人总算能再朝夕相处了。 辰宁解了一桩心事,转头要去找司空蓝,却没曾想,梁管家说司空蓝见故人去了,昨儿夜里也未归。 正觉得有些蹊跷,琢磨着要不要着人去找,又收到来日昌王的信,请他过府一叙。 辰宁到了昌王府,因着琼月的喜事也没几日了,昌王府各处也已张灯结彩,阖府上下更是喜气盈盈,昌王夫妇原本也正在见客,听说她来,又请了客人去花厅歇息,拉着她又是一番热络。 三人核对了一下婚日的行程,定了辰宁要走的流程,待一应事物商量妥当了,昌王又要拉着辰宁留饭。 “你回来这么久,咱们还没好好聚在一起吃顿饭,今日说什么也得留下。”昌王拽着辰宁不放,直接给辰宁拉着走了。 “那王爷总得让我往家里捎个信,让珺儿他们别等我。”辰宁挣扎不过,只能让他拉着走。 昌王妃闻言,高兴的唤了身边人来:“你去南府跟南府的管家说一声,就说辰公子今儿晚上就留在我昌王府用膳了,快去快回。” 辰宁拗不过他们二人,于是被拉着进了花厅,花厅中早有了客人在,见昌王带了人来,又纷纷起身相迎。 辰宁的目光落在厅栏前的那道亭亭的身影上,清雅明艳的少女躬身施礼,眉目间若远山含黛,眉下如月轻勾,叫辰宁一时看得愣了。 她压下了不宁的心绪,转头看向那少女身畔的那对夫妇,只见他们二人也正打量着她,半晌眼里露出满意的神色。 昌王夫妇瞧见这情形却很是高兴,连忙招呼了众人入座。 昌王也拱手与那中年男子招呼:“荣大人,照顾不周,照顾不周啊,来,请这边坐。” 昌王妃更是拉了那位夫人笑道:“荣夫人久等了,琼月的亲事在即,我们二人分身乏术,失礼了。” “哪里,昌王府要办喜事,王妃忙一些也是正常,再说今儿我也见着了人,也不算白走了这一趟。” 昌王妃闻言,更是高兴,转头热情的拉了辰宁和她介绍道:“来,夫人也好好看看,这就是我和你说的那孩子,怎么样?” 荣夫人瞧着辰宁打量,略微点了点头:“长得倒是一表人才,听说他与那盛业绣坊的万掌柜的模样一般无二,我原本还是瞧不上的,如今看来,这相貌虽然一样,但这通身的气度,比那小家子气的万廉不知道好上多少,不错。” 昌王妃闻言,连忙冲着辰宁挤眉弄眼,暗示她跟人说上两句话,辰宁看了看厅栏旁明艳的少女,正巧少女也抬头看她,二人眉目碰落一处,叫辰宁一时有些怔愣。 忙转头错开神色,与那位荣夫人见礼:“晚辈辰宁见过夫人。” 那荣夫人点了点头,笑道:“不必客气,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辰宁扯着唇角艰难的露出一抹笑意,转头又去看荣夫人身后的少女,眉目闪过一丝不解。 偏偏她这番情态看在众人眼中,却是另一个意思。 第126章 机关盘算生嫌隙 众人一番寒暄过后,便开始用膳。 少女眉目如画,笑意清浅,与辰宁的错愕疑惑对比鲜明。 待众人欢尽,天边红霞赤盛,已经将入夜的时分,辰宁总算寻了借口离去,出了王府,她抬脚又去了镇南侯府。 镇南侯府与昌王府离得不远,辰宁赶了两步路就到了,府门守卫认得她,直接开了府门请她进去,又有人来引着他往后院花厅去了。 百里彦也是适才回的府中,正换着衣服,便听得手下说她来了。 他皱了皱眉,回头看向屠一:“她这是从昌王府来的?” “照这时辰看,应是出了昌王府直奔这来的。” 百里彦略有些不快:“荣贺怎么会和昌王府搭上关系。” “好像是荣夫人的关系,那位夫人原是山阴南家的人。”屠一踌躇了片刻,又说道:“除了这位,前些日子在比试场出现的那位南瑾公子,这些日子也分外活跃。” 百里彦照镜整了整形容,转头看向窗外,满面愁容:“你去找人打听下,南家是要做什么,另外南瑾这些日子不都一直和那万掌柜有来往吗?着人看紧点。” 屠一连忙点头应了:“属下遵命。” “你去安排此事吧,我自己去找阿宁。”说着,百里彦转身出门,往花厅去了。 天色欲晚,夜幕微微亮着,星光已经一闪闪的映在穹顶。百里彦到了花厅的时候,厅内已经燃了灯,辰宁正撑着下颚安静的在案前发呆,一双细致的眉紧紧拧着。 “阿宁这是怎么了?”百里彦轻声细语,像是怕惊扰到她一般。 辰宁醒过神来,眉目间落下一道清隽身影,一时有些失神,茫茫然的开了口:“你吃过饭了?” 百里彦看她神色不对,忍不住有些担忧,伸手覆上她额间试探:“可是遇到什么难事了?” 辰宁愣了一下,东海临近混元天,时境混乱,就连她都遭遇了几回错乱的时空。 如今的百里彦似乎全不记得那些事情,若不是她怀中那枚玉鳞在靠近他的时候微烫,她甚至都不能肯定百里彦的身份。 她斟酌了半晌,仍是有些不甘心,忍不住问道:“文满是在百里家长大的?” 百里彦不解其意,眉目微闪了两下,点头应道:“是啊,怎么突然问这个?” “那你应该是去过南华国?” 百里彦闻言点了点头:“少年时入世游学,曾经去过。” 辰宁有些怔神,忽然笑问道:“那你有没有忘记过什么事儿?或者说什么人?” 可百里彦却只是定定的瞧着她,十分笃定的摇了摇头:“不曾。” 顿时,辰宁心中一片黯然。 她转头看向厅外,夜色暗沉,天际星辉闪烁,夏虫在草木间鸣叫,贴近她心口的位置,此刻正微微发烫,半晌,她似乎有些释怀,转头问道:“你见过荣贺荣大人府中的那位二小姐吗?” “深闺幼女,我又缘何得见?”百里彦忽然笑了,摇了摇头:“我只知道荣大人家的二小姐,是叫荣秀吧?但我未见过,阿宁怎么问起了她?” “今日昌王请我过府,设宴请我去相看那位荣二小姐。” 百里彦提壶的手顿了片刻,半晌挑了眉,语气略有几分不显的恼意:“所以,阿宁是来气我的?” 辰宁连忙摇头:“没有,只不过此事有些奇怪,想跟侯爷借几个人帮我去查一下那荣二小姐的底细。” “你要查她做什么?”百里彦递了一杯清水给她,眼尾划过她身前的时候,神色恹恹。 辰宁正愁着呢,她如今的人都散去南华了,京城无人可用,这才不得不来找百里彦帮忙,可瞧他这样神色悖怠,顿时也来了脾气。 他全然不记得旧事,她也不好与他明说那荣秀的容颜,与她几年前一般无二,前有盛业绣坊的万掌柜,后有这位御史荣大人家的荣二小姐,件件桩桩事情,都与她有不小的联系。 如今胭脂铺的案子还悬在她心上,逃往昌王府的那人底细不清,百里彦在查的事情她了解得不多,偏偏秦羽这段时间一直联系不上,连找他回来都没机会。 她起身就要走:“我自己想办法吧。” “等等,”百里彦连忙拉住她,“我去就是。” “不必了,侯爷忙自己的吧。” 说着,她甩开百里彦的手就要走,偏偏百里彦手劲儿大,将她拽得死死的,新仇旧怨堆在一处,叫她气愤难忍,扭头瞪着百里彦甩手:“放手!” 百里彦见她气急了,更是不敢松手,却嗫喏着不知从何劝起。 他原本就有算计,尽量避免着辰宁掺和进这些事情里,若是出了什么事,他少不得前功尽弃,只是这番算计,却说不得。 “阿宁若是在意,我这就让人去查。” “放开!”突如其来的疲累席卷了她,此刻只想挣脱了百里彦离去。 “不放,你先别生气,有什么事我们好好说。”他惊慌的将她拥在怀中,声色微颤。 辰宁叹了一声,转而闭上双眼:“百里彦,你说的带我一起查案,可是胭脂铺的案子如今是什么样,你不和我说,万通钱庄的时候,你拦了,昌王府外你也拦了,你不断的将我推向事外,到底是为什么?” 她话音将落,便觉得禁锢她的胸怀忽然僵硬了片刻,下一秒便被一双手拥入更深的怀抱:“阿宁,别担心,都有我在,时机到了,我自然都会告诉你。” “不,我不想等什么时机,我想知道,我都要知道,百里彦,我并非需要依赖你,我只是想尊重你,所以你怎么安排我不过问,但你不能把我当成傻子,明白吗?” “对不起,我……” 他低头去寻她的双眼,却只看见她双眼紧闭,叫他心中滚烫的热血瞬间凉了几分。 “别说了,百里彦,放开我吧。” 她推开了他,转身走入暮色,心中忽而有些懊恼,她忍住回头的冲出庭院,身后仍是一片寂静。 第127章 娇客 所谓乐极生悲,不过是如此,偏偏情到浓时心绪难宁。 虽说人生在世难得糊涂,但又有几人做得到。 辰宁浑浑噩噩的往侯府外去,走到府门口的时候却听见翠芳来唤她,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 她将食盒递到辰宁手中,眉头微锁着说道:“辰公子,侯爷让我和您说,便是你气他恼他,也要莫要因此与他生了嫌隙。” 辰宁闻言愣了一下,一时有些难以置信,百里彦此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半晌只能点了点头,转身往府外去。 翠芳在后头瞧见她这神色,只能无奈的叹了一声。 出了侯府,瞧见镇南侯府那位陈康牵着马车在门口等她,瞧见她来,连忙迎了上来:“辰公子,夜深了,侯爷让小的送您回去。” 辰宁原本不想理他,但理智战胜了感性,最后仍是上了马车,让陈康送她回去。 街市车水马龙,入夏以后,夜市的人潮比白日里更多了,只是街上巡逻的京畿卫也比往日多了许多。 辰宁从马车帘幕的缝隙中瞧见错身而过的沈文舒,他似乎十分满意如今的现在,眉目间尽是志在必得的自信。 这令她忽然生出片刻迷茫,或许,最后不过是寻一处安身立命之所,沈文舒是这样,那其他人是不是也是一样? 她转头看向身旁的食盒,盒中大约又是她平日里喜欢吃的点心。 百里彦自以为是为了她好,擅自做主瞒下了许多事。 而她,何尝又不是与百里彦一样? . 所幸因着南老夫人回了府中,原本一片散漫的府中有了人来打理,辰宁清闲了许多。 苏卿这几天常陪着老夫人,观察她的身子状况。 穆莺还在气性上,这些日子常关着门躲在屋内,便是突然碰上了辰宁,也是冷哼一声转身离开。 祈远仍是每日里替孔离誊写古籍,闲暇时又是捏着那本《眷华录》在读。 韩靖与林鸢似乎另有打算,这些日子常往外去,二人盘算着在京城找一处营生来做,辰宁原本想劝他们留在府中,可稍一深思却又作罢。 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过的生活,她岂能事事替他人决断。 这日,她从门缝中塞了一封信给穆莺,转头又出府去了一趟刑司衙门,找龙寅打听案情的最新进展。 龙寅倒是痛快得很,直说了如今怀疑的对象是万廉,也一直派人盯着他,只是这么些日子,他也做出什么奇怪的事来,是以到如今也没什么进展。说话间,又提起昌王当日乘了轿子在街上险些遇险的事儿来。 辰宁也猜不透这二者有什么关联,毕竟当日万廉只是也刚好从闹市上走过罢了,她转身辞了龙寅,一路打马先回府了。 等行至府门前的时候,却听得门口一阵喧哗,只见炎炎烈日之下,来福正拦着一个小姑娘争执着。 那小姑娘看着年纪不大,身材娇小,一身衣裳也是瞧不出原本颜色了,脏兮兮的脸上,唯独一双眉眼生得秀气灵动,她一把抓住来福不让他走,手掌脏兮兮的印记印在来福衣裳上,叫他双眉顿时抖做了两条毛毛虫。 “这位小哥,带我见见你们府上的管事吧!我真的只是想找份活干,我不要月钱,口饭吃就行。”她拉着来福苦苦哀求,悦耳的声线叫人忍不住心生怜惜。 可偏偏来福是个未开窍的,这时候还在心疼被这姑娘弄脏的袖腕,不停的甩着手要挣脱她:“姑娘,你去找别家吧,我们府上近日里不太平,管家吩咐了,来历不明的一律不得领进府。” 那小姑娘闻言眉头皱得更厉害了,连带一双鹿眼也是可怜兮兮的:“我不是坏人啊,我保证,我绝不会惹事的,你带我进府里做事,若是出了什么事,我还能帮忙,至少,我比你能打……” “嘁!”来福看她个子比自己还瘦小,自然不信,忍不住出言讥了一声,“就你?还比我能打?” 那小姑娘见他不信,左顾右盼了一会儿,忽然将来福拦腰抱起,辰宁还没来得及制止,下一秒来福便被横摔在了府门口的地上。 辰宁连忙走了过去扶起来福,来福被当着众人的面被一个瘦弱女子撂翻在地,已经面子里子全丢光了,偏偏这还让辰宁看了去,更是觉得悲愤难忍! 指着那小姑娘就大骂道:“你偷袭,你小人行径!不算。” 说着,撸了袖子就要上前跟人打架,辰宁刚刚看得分明,来福根本就不是那小姑娘的对手,此刻自然不能松手让他去送分。 可那小姑娘见了辰宁,却像是见了心心念念的偶像一般,神色间紧张又高兴,说出话来也是结结巴巴:“公,公子,我等到你啦!” 说话间,那小姑娘便要凑上前来,此时,来福的理智忽然回笼,连忙拦在了辰宁身前:“快走,我们公子身边有我伺候了,不用你来!” 说完,来福又转头义愤填膺的和辰宁告起状来: “公子,来福刚刚在门口等您,这姑娘直接就要闯进府里,被我拦住了说要在府上找个活干,管家那边又吩咐了,近日里不许这不知底细的人进府,我也和她好好说了,可她就是不听,还动手打人!” 辰宁连连点头,来福丢了里子面子,她替他找回一些也无可厚非,且她看眼前这小姑娘的气息,却是不是平常人有的。 只是她那一双眼黑溜溜的,总叫辰宁觉似曾相识。 “来福,你先进府去,这事儿我来。”她先安抚了来福。 等来福转身进了府中,她转头看向那仍在傻笑的小姑娘,问道:“你先说说,为什么一定要进我府上做事,只要管饭不要月钱,去别的府上也容易呀。” 这小姑娘闻言愣了一下,随后低下头嘟囔道:“月钱我还是要的,只是刚刚那小厮不让我进府,我就诓了他一句,不过公子若是愿意留下我,不要月钱也是可以,但是我吃得比较多。” 辰宁有些不明白她这吃的比较多是个什么概念,只当她比旁人吃得稍稍多些,毕竟这小身板,胃就那么大,再能吃又能吃多少呢? 于是她笑了笑道:“姑娘,我这府上最近频频出事,前些天夜里还有人来闹事,姑娘不怕?” “不怕。只要公子给我一口饭吃,让我留下就行,若是以后来了坏蛋,我还能帮你打坏蛋!” 辰宁敛下眉目,眼前这姑娘虽然装作无知,但辰宁仍是从她刚刚的眉眼中看出一丝精明与张狂来。 素来都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辰宁倒是不介意将着暗箭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盯着。 “行吧,正好我还缺个贴身伺候的丫鬟,你以后就跟着我吧。” 她抬脚进了门,却见那小姑娘还楞在门口,于是回头笑着催促道:“进来吧,我带你去见见管家。” 第128章 俗世琐事 辰宁领着那小姑娘进了府,转头交给了梁管家去安置。 百里彦指望不得,她急着找九言联络秦羽,偏偏找了一圈,没在府里瞧见她,只好转身去见自己师父。 夏时日炽,鱼官儿怕热,整日的泡在水里,怕吓着府里的人,是以孔离门口也多出了一道禁制来。 这禁制对辰宁倒是不难解,只是她仍在门口等她师父应允了才进院子,进了园子,瞧见鱼官儿正懒懒的沉在池底,一动不动,辰宁偏生不叫他安宁,捡了个石子朝水底的鱼官儿扔了过去。 待将鱼官儿吓得出溜一阵,这个才心满意足的抬脚往离去,可抬头却瞧见不远处的廊下,祁远正看着她。 辰宁怔愣了一下,这些日子,他们二人碰面的时刻少,便是碰上,也是没几句话说,辰宁抬头看着艳阳如火,忽然有些厌烦了这样的冰寒,唇角轻轻勾起。 祈远听得她来,原本也有几分不自在,转头辞了孔离欲走,偏偏一回眸撞见辰宁去逗那池中的鱼儿,抬起头又是冲着他展颜一笑,他突然生出几分恼意,神色愈冷。 辰宁只觉得一腔热情忽然浇来一盆凉水,刹时从头凉到脚心的冰冷,仍是没明白自己是如何惹着他。 而孔离像是看不出这一切,只有些好奇的问她:“着急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儿?” 辰宁忽然摇了摇头,语无伦次:“无事,我就来看看先生,您忙着吧,我先告辞了。” 出了院子,她有些不知该往何处去,闷头横冲直撞的在府里走,碰见来寻他的梁管家。 “公子, 公子,厨娘已经给她那姑娘收拾好了,您看,我是带她过来一趟还是?” “都不必了。”辰宁摇了摇头,又问道:“她可有说自己叫什么?哪儿人?又是怎么寻到咱们这来的?” “回禀公子,厨娘问过了,那孩子说是叫易辛,今年十五,说是从兖州来的,前阵子兖州闹了灾,和家里人失散了,先是跟流民四处流浪,后来又跟了商队进京了,想在京城找个活,结果去了好几户人家,都觉得她太能吃,没敢用她,就来了咱们府上试试。” 辰宁挑了挑眉,想起那小姑娘在门口时也提过,于是笑道:“能吃?有多能吃?” 梁管家小心翼翼的比了个手势,略显为难:“刚刚拾掇完了喊饿,我让人领她去用膳,说是一口气吃了十一个馒头,这会儿还在吃。” 辰宁闻言忍不住笑了,这样的倒是真的能吃,恐怕就是饿了也说不定。 梁管家见她神色如常,于是试探着问道:“那,公子的意思是让她留下?” 辰宁点头,应道:“让她留下吧,收拾完了就她让去我院里等着,先不急着她安排其它。” 崔管家领了吩咐就下去了,辰宁转身进了南珺的院里,司空蓝正在指点南珺的功课,于是便坐在一边等着,花嬷嬷见了她来,又忙的吩咐了人端了一碗绿豆汤来解解暑气。 “多谢嬷嬷,老太太可还好?” 花嬷嬷连忙应了:“回公子,老太太今儿还不错,只是才解了毒,有些乏,加上天热,才又歇下了。” 辰宁点了点头,稍稍放心了些,低头喝着绿豆汤,不意间眼角瞥见司空蓝的袖笼上斑迹点点,似乎是沾了些泥在上头,便忍不住多打量了一番。 发现他足下也是一脚的泥泞,免不得叫她起了疑心。 正好这时候南珺功课也做完了,转头高高兴兴的跑过来扒着辰宁。 辰宁笑着和司空蓝打了招呼:“二公子今日去哪儿了?” 司空蓝愣了一下,见她神色落在自己足下,这才低头一看,忍不住皱了眉回道:“家父在世时,有个旧时故交在京城,今日特意去寻了。” 辰宁点了点头,指了指他脚下问道:“所以二公子今日出城了?” 她本是随口问问罢了,却不想司空蓝即刻便否定:“没有。” 辰宁闻言心有计较,却不好再多问,只想着这京城里何处会有这样的黄泥,总不能是司空蓝下荷塘去扒莲藕了! 司空蓝沾了一身泥,这会儿也没有心思闲聊,匆匆作别了辰宁就回去了。 辰宁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辰宁陪着南珺玩了一会儿,南老夫人进了府以后,他比往日开朗了许多,也更爱笑了,半晌来福过来,他听说辰宁收了那小姑娘做贴身的丫鬟,心里正有些不快。 辰宁起身带着来福离开,一路上还听见来福抱怨不停:“公子是觉得我伺候得不好吗?为什么偏要收下那个丫头当丫鬟?” “你年纪也不小了,不能总跟在我身边,该学的东西也得学起来,总不能你娘什么时候回来了,让她瞧着你这些年毫无长进吧。” 她几乎直接摊开了自己的打算,浮云宫的少宫主,总不能一直碌碌无为的跟着他做个小厮,为此她找了福安,能有南华前朝的伺书郎来教导来福,他总不能一直是块朽木吧。 来福如今也懂得她的意思,自半步峰回来以后,他心境变化许多,免不得让他自己也有些急躁起来:“公子,我真能学好吗?” “空想无用,还是得去钻研才行,今日的功课你都看了?” “白日福先生布置的已经看过了。”来福亦步亦趋的跟着她,“我娘她,什么时候能回来?” 辰宁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笑道:“我可管不住你娘,她想回来的时候,自然就会回来了。” 她抬眼看了看远处,福安正在前头等着,于是侧身让来福跟着福安去:“好好学着。” . 第129章 纷争起后院 那叫易辛的小姑娘已经让厨娘收拾干净了。 能留在南府似乎让她很是高兴,梁管家领着她进了院子里的时候,她脸上笑意就未停过。 即便是梁管家跟她布置活儿的时候,她也是笑嘻嘻的应着。 穆莺从里头推门出来的时候,瞧见的便是这情形,梁管家正领着一个她不认识的姑娘细心叮嘱着,看这架势,像是要将这小姑娘留在院中一样。 她想起辰宁早上从门缝递进来的信,话里行间顾念着往日情意不愿闹得太僵,她自认彼此情意更甚旁人,辰宁待她应当更好些。 只是辰宁跟前有个叫来福的长随,院里平日里也有人来打扫,这丫头,莫不是辰宁给她找的? 正巧梁管家转头瞧见穆莺,于是也忙过来问好:“穆姑娘好。” 易辛见状,也跟着与穆莺躬身见礼,礼数也是分毫不差,穆莺瞧见更是满意了。 明知故问道:“管家这是在做什么?” 梁管家笑了笑:“公子找了个丫鬟来,我先带她熟悉熟悉园子。” 穆莺点了点头又接着问道:“那来福呢?他以后不跟着辰宁了?” “哦,来福还是跟着公子的。” 穆莺了然的点了头,喜上眉梢,指了指那小姑娘,问道:“这丫头叫什么?” “这小丫头叫易辛,容易的易,辛劳的辛。”梁管家答了。 可易辛听了这话却有些不高兴,小声的嘀咕了一句:“不是辛苦的辛,是丰年辛。” 梁管家离得近,将她这话听的一清二楚,顿时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丰年辛,丰年辛。” 穆莺闻言不解,皱起了眉。 梁管家又拉了易辛上来见过穆莺:“这位是公子的至交好友,你以后见着,叫一声穆姑娘便好。” 易辛不动声色的躬身施礼,低头的瞬间眉眼轻皱,却仍是恭敬的叫了人:“穆姑娘好。” 穆莺见她低着头与自己问好,更笃定这个小丫头是辰宁找来伺候自己的,神色多了几分倨傲:“劳烦管家还特意走一趟,穆莺多谢了。” 梁遇一时没听明白她的意思,只客客气气的附和了:“这是小的分内之事,穆姑娘客气了。” 穆莺对易辛也没什么不满意,只是习惯性的挑剔了一二:“这丫鬟不错,就是年纪小了些,不过也行。” 梁管家倒是频频点头:啊!是是!只不过公子说可以。” “既然如此,就有劳亮管家了,人留下我自己来调教,你先去忙吧。” 梁遇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不敢接着应声,这位穆姑娘虽说看着和气,却是几位中最难伺候的一个,倒不至于会打骂,只是稍有不顺心如意就要给个脸子,偏生着人去问了也是一声不吭的生闷气,实在难为。 而后,穆莺只当没瞧见梁遇一般,她想着往日书里瞧见的,小姐都会给丫鬟改名的,于是神色温和的冲着易辛展颜一笑:“易辛这个名字不好,既然要跟着我,那我给你改个好听的名字?就叫兰馨如何?” 梁遇的神色忽然就变了,正想找个说法委婉的将此事圆过去,却不想身边的易辛却直接发难了,指着穆莺忽然就翻了脸:“你凭什么给我改名,什么兰馨芷馨的,还能有易辛好听!” 穆莺哪里受过这责难,还被人指着鼻头说的,飞起一眼瞪了易辛,又一跺脚,怒道:“我给你改什么名字就什么名字,给我当丫鬟,怎么能叫这么个丧气的名字?” 易辛听到她这话忍不住笑了:“丧气?给你做丫鬟才叫丧气,要是给你做丫鬟,我扭头就撞死门前那柱子上去。” 梁遇见她们二人吵了起来,虽说他稍有些不那么待见穆莺,但穆莺到底是自家公子的朋友,不能做得太过火才是,于是悄悄的扯了扯易辛衣袖。 没想到易辛正在火气上,穆莺若是挑了她旁的错处,她都能忍,只是这个名字,是她千恩万求求来的,怎么也容不得别人来絮叨。于是她一扭头,连着梁管家的台一起拆:“你扯我衣袖做什么?我说错了吗?我本来就不是去伺候她的啊!” 穆莺这才知道自己会错了意,一时脸面下不来:“哼,你等着,等宁宁回来!我就跟她把你要过来,一个丫鬟而已,他还会不给我吗?!” “我还是那句话,若是给你当丫头,我扭头就出府,饿死也不留在这里,还想我给你当丫鬟?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看你是想疯了!” 穆莺原本就出了糗,被易辛怼了几句下不来台,只蛮横着仗着自己的身份,口头上硬不吃这亏:“主人说话哪有你顶嘴的份,给你银钱你来干活,哪有你挑三拣四,还想挑人伺候?” 恰在这时,辰宁在院外听着里头吵闹的动静,探头来看,见那门口捡来的小姑娘和穆莺吵得不可开交,顿时觉得头疼极了。 而穆莺瞧见辰宁出现在门口,顿时推开易辛风风火火的赶了过来:“宁宁,那个丫鬟,我要是让你给我,你给不给我?” 辰宁不解的看向梁管家和易辛,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只是要将易辛送去给穆莺使唤,现在却是不行的。 “现在不行,过一阵子再说,行吗?” 辰宁看着怒气冲冲的穆莺小声的劝道,而穆莺原本是志在必得,这会儿听了辰宁的话,更是火冒三丈: “哼!不给就不给,什么这阵子那阵子的!” 说着一个转身一个多叫,红着眼离开了。 辰宁看着她甩手关门进了屋,转头朝易辛看了过去,见她也是低眉顺眼的不敢开头,倒是梁管家在一旁手足无措。 “管家说说,怎么回事?”辰宁忍不住瞪了易辛一眼,抬脚往自个儿屋里去。 梁遇见状忙跟在了她后头解释,等半晌说清楚了此事,辰宁点了点头,便让梁管家自去忙了。 “你倒是好大的本事,我还不知道你有个牙尖嘴利的能耐。” 等梁遇走了,辰宁转头看着易辛,似笑非笑道。 易辛刚刚在穆莺跟前有多厉害,这会到了辰宁跟前就有多怂,她抬头偷偷的瞄了一眼辰宁,见她正冷眼看着自己,于是嗫喏着:“公子,我不敢的,刚刚是我错了。” 辰宁闻言,轻扯了一边嘴角,冷笑道:“呵,你错了?哪里能是你错的?是我错了,我就不该让你进府。” 易辛闻言大惊失色,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公子你别赶我走,我再也不会了,公子若是生气,打我骂我我都能忍,只要……只要不赶我走。” 辰宁皱着眉往旁边退避了两步,她始终不习惯旁人对她跪拜,下意识的想让易辛起来说话,偏偏想起她刚刚的所作所为,又极为气愤,只能转过头不去看她。 “没有下次,你仔细掂量好了。” 第130章 狭路 辰宁说完,抬脚进了一旁的书房拿了一卷纸帛,回眸间瞧见易辛还跪在原地,瞥了一眼说道:“起来吧,下次再动不动就跪着,你就到别的院里去伺候,我这里不要软骨头。” 易辛闻言连忙站了起来,眼角眉梢皆是笑意:“这么说公子让我留下了?” 如此看着倒真像是天真无知的少女一般,辰宁见状也忍不住勾了嘴角,一转头又忙正了颜色回头说起:“你去收拾收拾被褥,堂中有张卧榻,你把东西放在一旁箱笼里就行了,以后夜里就歇在那吧。” 这少女来历蹊跷,放得远了辰宁担心看不住,还不如就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说完,也不管她作何感想,自己研了墨,提笔勾勾画画,圈圈点点的在纸帛上轻描,半晌功成,一抬眼正好瞧见易辛正出神的看着自己,见她抬头又忙着低下头去。 辰宁吹干纸上墨迹,卷了纸帛,头也不抬的说道:“若是无事,替我去请一趟梁管家来。” “好。”易辛被逮个正着,原本有些尴尬,这会儿得了她吩咐,瞬间跑得飞快,只是她背影轻快,看着像是蝴蝶翩跹。 辰宁看着忍不住又皱了眉,低头唤了六道化形。 懒懒的小团子飘在半空中,不停的打着哈欠抱怨道:“人家还在长身体,要多睡觉啦!” “哼,”辰宁闻言忍不住笑了,“那这些日子你先歇一歇,别长了,帮我盯着一下那丫头的动静。” “谁?”闻言,六道忽然颤了一下,转头看着易辛离去的地方,“不是让我盯着她吧?” 辰宁看着他有些奇怪的表现,半晌眯了眼问道:“你怕她?” 闻言,六道更是大声的矢口否决:“谁说的,我可不怕她!” “行,”辰宁忽然凑近了他,随手弹了弹他的脑门,“那以后晚上,你替我盯着她的动静,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记得及时叫醒我,但你要是想换个主人的话,不叫我也是可以的。” “让我盯着她?不用吧!她不会对你出手的。” 辰宁听了他这话,若有所思的盯着他半天,而后忽然问道:“你怎么知道?” “嗯,就是,我猜的。”六道方才觉得说漏了嘴,东张西望的想着转移话题。 转头间,忽然看到易辛正带着梁遇往这边来,于是连忙收了化形,仍作一方玉盘落在案上,辰宁见他迫不及待的匿了,只好随手拿了一卷书盖住他,才收回手,便瞧见梁管家和易辛抬脚进了屋。 明日就是琼月郡主出嫁的日子,辰宁早答应了昌王夫妇要去帮忙,只能将府里的事情打点好。又递给了梁管家一张纸,让他帮忙找着礼单清点一下礼箱,确保无遗漏,一会儿先送去昌王府做添嫁。 如此打点了一圈,最后梁管家忽然说道:“公子,穆姑娘说要搬出院子去,刚来找我要几个人帮忙拾掇东西。” 辰宁顿了一下,略思量片刻,回头笑道:“那你找几个人替她搬一下吧。另外,去外头找几个丫鬟来,若是哪个院里缺人,你看着安排一下,先生那边就不用了,有鱼官儿在。” 梁遇原本以为她会阻拦,是以穆莺和他说了要搬走,他只推托了稍晚一些找人去帮忙,可没想到辰宁竟应允了此事,也忍不住暗自叹了一口气,转身去忙辰宁吩咐的事儿了。 易辛从头到尾听着他们说话,也瞧见了辰宁的为难,转头看了看窗外穆莺那,踌躇了半晌:“公子,要不我去和穆姑娘道个歉,让她留下来?” “不必了,”辰宁摇了摇头,看着易辛神色不变。她如今的处境,虎狼环伺,还是清静一些好,至少省得牵连旁人。 这日夜里,辰宁早早的歇下了,还多留了个心眼,留神着睡在外头的易辛,倒也没出什么事,辰宁也只当是万幸了。 . 第二日天色刚亮,辰宁便起身了。 她特意挑了一身宝蓝的飞金云鹤锦衣,锦带玉冠更衬得风采出众,最后又拿了墨蓝鎏金玉扣的护腕戴上,揽镜自照,又觉得稍稍有些不合适,最后冲衣橱里翻出来一件淡蓝色云纹裹边的轻纱袍披上。 随后二人上了外头早已备好的马车,直奔昌王府而去。 郡主大婚,一应礼仪规矩不少,好在辰宁提前来走了一遍流程,加之易辛也不时从旁提醒她,这会儿虽然忙,但也不至于出错。 等万事俱备,只等吉时了。 门外就开始唱礼,宾客陆陆续续的上了门,辰宁执兄长之礼,少不得要在一旁陪着昌王夫妇,京城里见过辰宁的人不多,但这会儿见了少不得都要夸几句。 那家中有小女的,心思更活泛了,直拉着昌王妃仔细打听,昌王妃想着前日里同荣家说好的,只笑呵呵的圆了过去。 不多会儿,却门口又传来一声唱礼,却是平王到了。 辰宁久闻平王威名,倒是未曾见过,这会儿也有些好奇的歪着头去打量。 只见走在前头的是一位端庄华贵的女子,鹅黄外袍下罩淡青襦裙,明明是一身清丽装扮,偏偏让平王穿出了几分英姿不凡。 叫谁见着都忍不住夸上一句巾帼英雄。 而在辰宁打量平王的时候,平王也悄悄的打量着她,二人目光落在一处,辰宁不由得有些疑惑,这平王她还是真的有几分眼熟,却始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她随着昌王与昌王妃上前迎客,虽有疑惑,却也未曾失了礼数。 这时,平王侧身让了一步,她背后那男子方才显出身形来,正是那位平王的夫婿——万廉。 见他也来了,在场诸位忍不住打量起了辰宁与那万掌柜,先前坊间就曾有传闻,说这盛业绣坊的万掌柜与昌王义子的模样一般无二,如今放在一处瞧见,众人仍是免不得感慨,这样貌虽说是一样,可这身姿气质,明显就不是一个级别的,还是这辰公子略胜一筹。 昌王夫妇也没料到这人会大张旗鼓的出现在此处,但不管怎么说,这人也即将是平王夫,礼数上还是要做得周到,于是笑着与那万廉招呼道:“万掌柜好,久仰大名啊。” 昌王先开了口,万廉自然不敢不应,忙堆了一脸笑拱手作揖:“草民见过昌王,昌王妃。” 随后又朝着辰宁拱手示意,淡淡点了点头。 旁人看着,也觉察得出这暗中的潮涌潮动。 第131章 妖兽伤人 正当辰宁觉得气氛有些僵持的时候,外头传来一阵喧闹,随后便听见礼官唱名,原来是镇南侯来了。 辰宁抬眼望去,忍不住微微愣了一下,只见百里彦也穿着一身与她相差无多的同色飞金锦袍,玉带金冠,眉目间波光滟潋,举手投足自带一份矜贵的气度,叫人忍不住惊叹。 昌王见了他也很是高兴,一来百里彦与他也有惊马之下的救命之恩,再来他们二人在朝中关系也是不错,自然分外热闹。 辰宁看了看彼此的装扮,心里忍不住吐槽,就这样也能和百里彦撞衫,偏偏这人穿着那一身,比自己还要好看不少,果然是撞衫不可怕,谁丑谁尴尬。 她抬头看了看百里彦,见他正笑意吟吟朝着自己走过来,“不二君今日这身装扮可真是好看。” 辰宁挑了挑眉,却真从他眼中看出几分惊艳之色,忍不住也跟着笑了:“还是侯爷比较衬这颜色。” 说话间,又有别的人上门来,昌王不好怠慢,便让辰宁陪着百里彦等人。 那万廉见了百里彦,却不敢倨傲,平王与百里彦招呼寒暄的时候,他安静的立在后头,眼观鼻鼻观心。 等到了吉时,宾客观礼,辰宁往后院门口去等琼月,却见易辛也连忙跟了上来,趁着左右的人离得远的时候,凑近了辰宁说道:“公子离平王那个万远一些吧,那不是善类。” 辰宁想不到她会说出这个,于是疑惑的看着她问道:“那还有呢?” 易辛摇头,“别的我现在不敢说。” 辰宁若有所思的回头看了她,忽然说道:“一会儿我要去送亲,你就自己回府吧,不必跟着我了。” 而后等众人接上来琼月,辰宁上前背了她起身往门口去,二人往日里也并不是十分相熟,这会儿也仍是相对无言。 辰宁原本担心今日会出什么事故,这才特意带了束袖护腕,可等着她将琼月背上了花轿,也没遇见什么意外,却是放下琼月以后,却忽然听见琼月在他耳边轻语:“义兄,回去的时候小心一些。” 她顿了一下,回头看去,琼月已经进了轿中,喜婆催促着辰宁让开一步,又说了几句吉祥话,放下帘子往秦国公府去,辰宁转头牵了马来,一路替昌王送了一半的路程,这送亲的礼才算完成了。 有惊无险,安然无事,辰宁忍不住舒了一口气,转头往昌王府回去了。 此时,她心头隐隐有些不安,行至途中,便听见街道尽头忽然传来一声嘶鸣声,随后又传来百姓惊慌的声音。 “有妖怪啊——啊!” “妖怪吃人啦!” 闹市上一时人仰马翻,辰宁坐下骏马被横冲直撞的路人吓得有些慌了神,辰宁连忙下马,拉着马走到了路旁,拦了一个路人问道:“这位大哥,前面是出什么事了?” 那路人哆哆嗦嗦的回身指了指身后,一脸恐惧道:“有,有妖怪啊,刚刚还吃了一个人!公子也别留这了,快跑吧!” 说着,那路人扔下辰宁,头也不回的继续逃命去了。 辰宁抬眼看着乱哄哄的人潮,犹豫了片刻,将马栓在了巷子里,转身逆流而行。 那街道的尽头,似乎有什么正牵引着她一般,忽然间一声震耳欲聋的虎啸声响起,辰宁忍不住一阵颤抖,抬脚往街道尽头飞奔而去。 人潮渐渐退去,街尽头,一只白虎妖兽砥掌而立,它口中死死咬住了一个人,墨蓝色的液体,正从那人垂落的手脚处滑落,诡异至极。 辰宁站在长街中央,眨了眨眼,似乎有些不可能置信,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落在白虎身后的高檐之上。 只见那里站着一位清瘦的男子,他一身月白长衫,看上去纤尘不染,就连满头的发丝也是白茫一片,精致的银色面具遮住了他大半容颜。 辰宁静静的望着他,心绪有些激动难忍,似乎想从那双眼中窥见几分往日的情意。 平日里喧闹的街巷,此刻空无一人,辰宁唇角微启,似乎想开口说什么,只见那男子只是轻轻的摇了摇头,继而看向她身后,下一秒足下轻点,几个纵步消失在了辰宁眼前。 那巨大的白虎妖兽仍旧盘踞在街道上,辰宁这才有机会细细的打量它,相较于几年前,白虎的身子又庞大了许多,此刻它锋利的牙齿穿透了那被咬着的人的身躯,它像是在等待着什么一样,叼着那躯干一动不动。 在它的身体上,此刻划开了一道狭长的伤痕,它长长的虎尾戒备的弓起。 身后稀稀落落传来一群人的脚步声,辰宁回头看过去,瞧见百里彦与平王正领着人往这头来。 百里彦冲到她身前,看着眼前的妖兽,露出了与辰宁一样的疑惑。 还未开口,却听见平王那边传来异样:“万公子!?” 随着平王的一声惊呼,辰宁这才反应过来,白虎妖兽口中叼着的是何人。 顷刻间,一阵刀剑出鞘的声音纷纷想起,只见平王与其侍卫朝着妖兽冲了过去,白虎并不恋战,它停驻再次多时,仿佛就为了等待这一刻,它扔下那躯体,纵身一跃,只见虚空之中遥遥出现一道缝隙,白虎直接跃入那道裂隙中,转瞬消失无踪。 平王看了看那被留在地上的躯体,用剑鞘撩开那人遮住眉眼的乱发,这才确认这被咬伤的人,正是今日随她一道去贺喜的万廉。 辰宁见她行为动作怪异,这情形倒不像是在打量一个衷情之人,倒像是对待犯人一般。她好奇的走上前去,想看看万廉究竟是生是死。 可没走几步,便被平王手下拦住了:“辰公子留步。” 平王见她过来,神色微微闪过一丝不明的情绪,“辰公子还是回去吧,此地不宜你久留。” 那地上躺着的,到底还是平王名义上的夫婿,若是不让她看,她也不好强求,便是百里彦,也不好凑上前去。 “走吧,”百里彦轻轻扯了扯她,随后便扶着她离开了,二人身后跟着镇南侯府的人。 待离得远了,辰宁心中的疑问终于忍无可忍了:“平王和那万掌柜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百里彦摇了摇头,“虽说同朝为官,但我与平王也不过点头之交,只是照刚才的情形,他们二人应当不是情投意合那么简单。” 他此刻,正想着那已经了消失的白虎妖兽。 第132章 意中人 天色似乎有些阴晴不定,方才明朗的晴空,此刻忽然间乌云密布。 长街外,京畿卫的人正往他们这一处来,为首那人是百里彦一位旧部,此刻见了百里彦匆匆的问了好便往事故来处去了,辰宁看着沈文舒也在人群中,却是装作不认识他们二人一般。 她忍不住好奇,指着沈文舒的背影问百里彦:“你怎么他了?” 百里彦顺着她所指之处看了一眼,笑道:“没什么,他原本想留在侯府里,被我婉拒了。” 唉,辰宁心下叹息,沈文舒大约是心有怨怼了,偏偏他刚刚视若无睹的模样,倒像是她得罪的他。” “我听说,你今日还带了个一个丫鬟去昌王府,怎么这会儿不见她?”百里彦左顾右盼的打量了四周,似乎在寻找她那丫鬟:“是走丢了吗?要不要我派人去寻?” “不用,要是找不到我,她自己会回去。” 百里彦闻言,忍不住笑问道:“怎么突然想起收个贴身丫鬟?” 辰宁挑了挑眉,轻扯了一遍嘴角略显讥讽:“侯爷可真是神通广大,什么事都瞒不过您。” “只要是阿宁府中的事儿,我都想知道。” “那你不妨和我说说,那万廉到底是个什么来历,我就不信你什么都没查到!” 说话间,二人来到辰宁拴了马的巷子,马儿见了辰宁,兴奋不已。只是百里彦嫌这马碍事儿,直接从辰宁手里提了马缰塞给屠一。 “这里人多眼杂,也不太方便?”转头看她神色也有些倦意,“你昨儿没休息好?” 辰宁听了百里彦的提醒,方才察觉自己是困了,伸手捏了捏额角醒神,发觉毫无用处:“今日先算了,我回去休息一下,改日再去找你。” “去你府上吧,南老夫人回去以后,我还未正式拜见过呢。” “秦国公府的宴席,你不去了?” “不去了,礼送到了就行。” “那可亏了呀。” “进了南府,阿宁可别忘了招待我。” “不行,我困得很,回去就睡了。” “多少用过午膳?” “少吃一顿也不会饿坏了。” 二人一路闲聊,眨眼就到了南府,辰宁进了门,又问梁管家易辛的行踪。 这才知道,易辛刚刚已经回来了一趟,只是没瞧见他人,于是又急着出去找她了。 辰宁琢磨了一会儿,想着易辛一会儿寻不到肯定还会回来,便仔细叮嘱了管给易辛准备一应用具,再让厨房多备些主食给易辛留着。 因着镇南侯大驾光临,辰宁前脚才回了院中,已经搬了出去的穆莺便跟了过来,连带着苏卿也来了。 只不过苏卿却不是来看百里彦的,随意和百里彦打过招呼以后,便拉着辰宁上屋里说话去了,百里彦原本也想跟着辰宁,却刚好被穆莺拦在了院中。 “侯爷,听说今天街上有妖兽吃人,侯爷没事吧?” 百里彦略微皱了眉,看着不远处已经关上的门,眼底闪过一丝不快:“穆姑娘多虑了,那妖兽还伤不到我。” 穆莺听得百里彦还记得自己,忍不住欣喜如狂,一双柳眉微闪,双颊飞红:“侯爷英勇不凡,妖兽定然不是侯爷的对手。” 百里彦瞧见她这番神态,可以退了两步,淡淡笑道:“穆姑娘会意错了,我的意思是,我不曾碰见那妖兽,伤不到我。” 穆莺愣了一下,转瞬又挤出一个笑脸还想说什么,却被百里彦直接打断了:“穆姑娘,本侯已有中意之人,姑娘这样恐怕会让她有所误会,还请穆姑娘体谅。” 他一番话才说完,穆莺脸色顿时刷白,顺着他眉目看向辰宁与苏卿去的方向,皱着眉极为不满,半晌忽然抬头看着百里彦:“侯爷与卿卿不过也是初相识,怎么就能笃定自己中意的只有她?” “嗯?”百里彦闻言挑了挑眉,不解的疑了一声,而后略有些无奈的笑道:“穆姑娘恐怕误会了,我中意的不是苏姑娘,是阿宁。” 苏卿此刻正焦急的拉着辰宁,仔细打听街上发生的事儿:“这事儿真的不是冲着你来的?” “不是,”辰宁按着她在桌前坐下,见她火急火燎得都快上火,于是倒了一杯水递过去,随后指了指外头:“卿卿现在可是厉害了,都敢把镇南侯拒之门外了。” “别打岔,这门又不是我的门,镇南侯要怪,也是怪你,找我做什么?”苏卿见她又想转移话题,连忙挥手打断:“我听外头说是又死了人了,真的不是冲着你去的?” “也不能完全说没关系吧,出事的那个人是万廉,就是前些日子外头说起的那位平王夫婿。”思及此事,她忍不住眉下微敛,忍不住想起今日见到的那白衣人。 正说着,忽然听见外头传来穆莺尖锐的声音,二人慌乱的起身开门去。 庭中,百里彦与穆莺相对而立,与百里彦的悠闲的态度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穆莺激动与不解的神情。 见辰宁与苏卿开了门,穆莺转头怒瞪着辰宁,眼底尽是不甘和怨愤,继而冷哼了一声:“宁宁可真是善变,喜欢别人这么多年,转眼说变就变,侯爷恐怕不知,是那人始终不点头,宁宁才答应你的吧?” “你在说些什么!”苏卿不可置信的看着她,无法相信这样的话居然是从她嘴中说出来的。 可百里彦并未受她这话影响,他兀自看向倚在门边的辰宁,眉目清隽温柔,唇角微扬的笑道:“穆姑娘说的是祁公子吧?” 穆莺闻言愣住了,惊讶的看着百里彦,“你知道?” “我知道,”百里彦转身朝辰宁走去,轻叹了一声,忽然停下脚步,回头说道:“本侯倒是想谢谢祁公子,否则这样的机会也轮不到我不是?不过穆姑娘这样不顾情分,想来祁公子知道,也会怪罪与你吧。!” 穆莺刚刚那些话,皆是冲动使然,她这会儿忽然回过神来,却见辰宁转头避开了她的目光,再去看苏卿,见她也是哼了一声转头不理她。 她抿了抿,嘴角僵硬着说不出半句话来,一番挑拨不成,自己成了恶人,只能突然的转过身跑出院子。 辰宁想着沈文舒的前事,不愿再添一个对立的朋友,于是转头和苏卿说道:“你去看看她,别叫她在做什么傻事儿了。” 苏卿见状抱怨了几句:“你还管她做什么,你给她脸面,她倒是也给你脸面呢!” “快去吧!”辰宁催促道。 “哼!”苏卿轻哼了一声,虽是不愿,但看天色渐沉,到底也顾及往日情分,抬脚下了台阶,去追穆莺了。 乌云遮了天幕,层层滚滚,让人更觉得有些透不过气,天边忽然传来惊雷声,盛夏的雨,悠悠来迟。 第133章 雨中叙叙 天幕瞬间变得晦暗,有如黑夜,云层之上几道闪电划过,刹那间天地闪过一片煞白,惊雷滚滚。 豆大的雨点从高空中落下,闷热的气息被冷雨浇透,一阵惊寒从辰宁脚底传来,她不自觉的拢了拢衣襟,方觉得这一层轻纱无济于事。 转头看向一旁的百里彦,见他正满脸担忧的看着自己,于是笑了笑:“不用担心,我早料到了此事。” 大雨哗啦啦的落下,辰宁的声音在喧闹的雨中听不真切,百里彦伸手将她搂紧怀中,耳鬓厮磨间轻声细语:“先进屋吧,外头风大。” 二人进了屋里,辰宁关了门将风雨隔绝在外。 “早前刺客的事情可有头绪了?”辰宁转身回到桌前坐下。 百里彦原本就在顾虑着从何说起,见她起头问了,倒觉得省了麻烦,自己只用一五一十答了便行:“刺客的倒是查出了一些眉目,与秦国公府的二公子有些关联。” 辰宁皱了眉:“赵炽?这事怎么牵扯上他了?” “我也是不解此事,”百里彦提了桌上水壶,为辰宁倒了水,而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这才婉婉说来:“阿宁可记得当日的那支箭簇,那样式虽说北冥之地猎户常用的式样,但铸造那箭的场所,却是在京城,且这铸箭坊背后的主子是赵炽。” “所以?要杀你的人,是赵炽?”辰宁不解,按说百里彦久不在京城,且秦国公府的与他关系虽算不上多好,但也不至于树敌:“这事儿,与秦国公府应当没什么关系吧?” 百里彦眉间微锁,摇了摇头:“非也,要杀我的人不能说是赵炽,不过,秦国公看起来是不知此事的。” “那日侯爷让人盯着秦国公府,其实盯得就是这赵二公子?” “这事是赵炽偷偷做下的,秦国公赵谨与府内大公子赵焕并不知此事。”说着,他又顿了一下:“且这赵炽急着脱出国公府,也与这事儿有些关联。” 辰宁不懂得这里头的因果,虽听了个大概,却不知细里缘由:“侯爷不妨细说一下?” “不二君可知,这秦国公在朝堂上与丞相秦不赫是对手?” “嗯,侯爷与我提过了。” “这赵炽的仪仗,便是那秦丞相。” 辰宁大吃一惊,“这是为何,堂堂秦国公府的二公子,怎么去攀附了对家?” 百里彦也是皱眉摇头:“这个我还没查出来,但这二公子似乎素来与秦国公不合,他与秦不赫合谋也不过数月,且也是只是替秦不赫铸箭,按理说不至于让他有脱出国公府的底气,我觉得秦不赫应该私底下应当给了他什么筹码。且这赵炽与秦国公府还有什么仇怨在才是。” “可我要是记得没错,这私自铸箭也是违律的吧?” 按说这秦国公虽掌管兵部后勤之事,但这赵炽既无官凭又无司职,怎么又敢私铸兵器? “这事儿倒是国君准允了的,原本让国公府的大公子协助秦国公铸造三十万支箭,只不过后来赵焕婚期渐近,秦国公便禀了圣上由府上二公子赵炽暂代。” “啧,这赵炽的胆子可真不小。”直接就在秦国公眼皮子底下做小动作,“此事秦国公是不是还不知道?” “秦国公不知啊。”说着,百里彦起身环顾了四周,转身往偏厅的书房去了。 辰宁也起身跟了过去,“你不打算将此事告诉秦国公?” “没打算,”百里彦摇了摇头。 书房内养着一盆珍珠槿,这季节正开着花,粉白的小花像一颗颗珍珠一般缀在枝头。 百里彦伸手触碰花枝,忽然回过头和辰宁说道:“说到这个,我倒想起来,胭脂铺的那案子这会儿搁置下了。” “这意思是不查了?” “国君的意思是暂且不查,但明面上,此事也没说要放下,只不过又丢了别的差事给龙大人,让查一下前些天发生在朔灵台上的命案。” 辰宁闻言低头沉思:“我怎么觉得这京城里就没消停过,这样我还不如回瑶城去。” 至少瑶城相对要安宁许多。 可百里彦闻言却是摇了摇头,抬眼看着她欲言又止,半晌拉着她回到桌前坐了下来: “我有几句话,想和阿宁好好说说,胭脂铺一案如今暂且不提,就单说万廉一事,多少也是冲着阿宁来的,如今京城内里各种关系也是错综复杂,阿宁以后行事还需多加小心为妙。” “侯爷的意思我明白,只是万廉的身份,若是与我猜测的一样,此事恐怕也超出了我我能掌控的范围吧。” 远的不提,就单说今日平王的态度,就挺令人费解的。 “阿宁可有想过,如今东胜国一味禁道,也未必就是定国的良策,南华如今的新主柳梵,心思深沉又极具野心,怕也不甘一直偏安一隅,这一年来又广发招贤令,已聚集了众多修士。我若是不借着东胜国律法,于南疆设下诸多阻碍,只怕此刻战火早已席卷而来。” “只是我也守得住一时,东胜看似太平,实则危机四伏,南有南华的虎视眈眈,北临北冥新王登基蠢蠢欲动,西部诸多小国暂时臣服,但若是东胜国战事一起,又岂不会都想来分一杯羹?” 说罢也不禁得叹了一口气:“阿宁猜一猜,那人缘何要扮做你的模样?” 辰宁想了半天,若是从国事出发,她唯一能想到的便是:“平王?” 百里彦点头,又接着说道:“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我又何尝不想将这些事置身事外?” 辰宁愣了一下,虽说她不想要插手这东胜国事务,但时事局势她也瞧得懂一些,但她与东胜也好,南华也好,原本就并无多少感情,虽然偶尔因着道义出手,但所谋划也不过是少数几人的安危。 “文满想的,还真是长远。” 辰宁忍不住叹了一声,侧耳听着外头动静,大雨泱泱下了半天,这会儿总算停了下来,她起身开了门,雨后的芬芳扑鼻而来,微风青草,水洗山川,天色乍晴,长虹正挂在天边。 第134章 来福重伤 雨色停了以后,天色清明,辰宁忽然间也觉得,原本闷在心头的愁绪散去不少。 屋檐上依旧听得见滴滴雨水落下,敲打在石阶上,发出叮叮咚咚的声响。 辰宁似是觉得有趣,忽然伸手去接檐下雨,雨水溅落掌心,又瞬间崩裂,一如欢欣一如情动。 “那位万掌柜的身份,文满应该知道吧?” 百里彦也正学着她伸手向檐下,闻言笑着点了点头:“嗯,我也查到了,但我怀疑,他只是被人抛在明面上的棋码。” 辰宁沉默了片刻,皱眉沉思,半晌才开口。 “红翼鲛族如今受制于柳梵,万廉的来历被摆在明面上,顶天了也不过是南华细作。”辰宁甩了甩掌心雨水:“不过,你既然不将他的身份告知龙大人和东胜国君,那他隐藏着的身份恐怕更不简单吧?” “阿宁怎么就如此笃定,我并未和他们透露万廉的身份呢?” “你先前说国君交给了龙大人新的差事,这胭脂铺一案就暂时搁置了,龙大人的新差事是什么?是查朔灵台的命案,朔灵台又是什么地方,天地灵气自生的地方,灵器现形于东胜乃是,对于上头那位来说,恐怕才是国之大事,” 说着,她转身进了屋,接着说道: “胭脂铺那案子,以他的眼光来看,只是些私怨,便是当日死伤了几个百姓,对他来说,也还是私怨,但你若是挑明了万廉的身份,再加之他刻意接近平王,这事可就不简单了!那可不是私怨了。” 百里彦微笑的跟着进了屋,看着她连连点头:“阿宁说得很有道理,那你可会怪我?” 帘下的雨滴溅湿了辰宁袖上护腕,湿漉漉的沾在腕上难受,此时她正低着头解护腕,听见百里彦这话,不解的抬头问道:“我怪你做什么?其实我也想看看,万廉到底是要做什么!” “为何?” 百里彦看她单手解着袖扣不太方便,于是伸手来帮,辰宁见状直接两手直接伸了过去,笑道: “我只是觉得今日平王的反应,有些奇怪,今日那情形,但凡有眼睛都能看出那万廉非人,可我看平王却像是不在意一样。” 百里彦回想了一下今日平王的反应,的确和辰宁说得差不多,于是点了点头应道:“嗯,你倒是提醒了我。” “你猜,平王这么做的缘由是什么?”辰宁忽然抓着百里彦的手摇了摇,眼底笑意更深。 “说到这个,阿宁可记得永禄镇的花神会?我这两日查来的信息,这平王似乎与这花神会有些关联,只是尚待确认。” 辰宁愣了一下,“当真?” “我才说了,尚待确认,平王本名便叫杨平,而第一任花神会的花神就叫这个名字,只不过此平非彼娉。” 正说着,外头传来一些动静,二人转头看过去,瞧见祈远正疾步往这边来了,见着他们二人手腕相触,却也没表现出旁的情绪来,倒是大大方方的对着镇南侯拱手施礼:“见过镇南侯。” 百里彦帮着辰宁接下了两个护腕,转头看着祈远应道:“祁公子不必多礼。” 祈远看着他们二人身上同色的衣袍,皱了皱眉,收回自己打量的神色,看着百里彦又说道:“刚刚南老夫人听说镇南侯到访,特意让我来请镇南侯过去见见。” 百里彦闻言点了点头,笑道:“早该去拜访的,只是刚刚大雨倾盆耽搁了,还劳请祁公子带个路。” 祈远点了点头,见辰宁也要跟着去,于是又回头和她也说一句:“老夫人说了,你就不用去了。” “啊?”辰宁愣了一下,还不用她去,老太太单独见百里彦,难道要说什么她不能听的话?等她再回神的时候,百里彦与祈远已经出了院子了。 她伸了伸懒腰,这才想起大半天了,也没看到易辛回来,于是又去吩咐了梁管家,派两个人去昌王府打听她的行踪。 但梁管家才应下,那边就有人焦急的冲了过来,说是来福受了重伤,被易辛给送了回来了。 辰宁心中一紧,连忙冲了出去,正瞧见几个人七手八脚的扶着来福进了府,辰宁二话不说冲了过去,伸手接过来福,手下顿时湿漉黏腻的一片,她将来福搂在怀中,这才发现一道狰狞的伤口横在他身后,从左肩直至右背。 她眉目颤抖了几下,小心的避开他后背伤口将其抱起,而后转脚直接往孔离住处冲去。 孔离原本正在歇息,忽然感觉到她门口的法阵被人强硬冲破,还以为是那个不长眼的宵小之辈。 可出了门,却瞧见辰宁一脸惊慌的朝她冲了过来:“先生,救他。” 孔离低头看了看她怀中昏迷不醒的人,才发现居然是来福,于是连忙叫她放到榻上去。 辰宁连忙将来福抱进了屋里,又小心的放在了榻上,因着伤口在背上,是以只能让他趴着。 孔离过来看了看伤口,只见那背上的伤口不像是普通的兵器所伤,伤口处一片黑色,隐隐泛着极其腥浓的恶臭,衣物已经与伤口黏在了一处,想要处理伤口,得先把碍事儿的衣物处理了。 她先拿了一枚丹药塞入来福口中,又起身和辰宁说道:“你去打些清水来清理伤口,我去拿药箱。” 正打算转身,却见辰宁手足无措的在原地东张西望,于是转头冲着外面唤了一个:“鱼官儿!过来。” 只听得外头扑通了一声,一个圆圆胖胖的身影冲了进来:“先生有何吩咐。” 孔离指了指榻上一动不动的来福:“去烧水打水来,替他清洗伤口,自己小心别沾上。” 鱼官儿连连点头应了,按着孔离的吩咐转身去忙了。 孔离吩咐完了这一切,见辰宁还愣在原地,于是叹了一声道:“你放心,这孩子交给我了,你去做你该做的,他背上的毒,来历多半不简单。” 辰宁如梦初醒般醒过神来,连忙转身出去了。 第135章 未知之祸 鱼官儿在院子里来来回回的忙碌着,圆胖的身子似乎影响不到他的行动,孔离只叫他烧水提水,可他却连同包扎伤口的绷带都已经放进热水里蒸煮了一遍,比辰宁利索得多了。 辰宁看了看正在院外候着的易辛,嘴角一抿拉出一道平直的锋刃。 她领着易辛回了院内,她抬脚进了屋里,却见易辛还缩着头站在门外,那样子,就仿佛辰宁下一秒会吃了她似的。 辰宁这会儿倒是真的火大,她眉眼稍稍眯起,神色冷峻的冲着易辛喊了一句:“进来。” 易辛小心翼翼的瞄了瞄她的神色,而后轻手蹑脚的贴着门框摸进了屋里,才至厅前站定,猛然间啪嗒一声,房门突然关上,辰宁掷出六道封在门上,转头冷笑的看着她:“来,你好好给我说说,来福怎么受的伤?” 从易辛此刻的神态,辰宁大概都能猜出,来福受的伤跟她有脱不开的干系,辰宁素来将亲疏远近分得门儿清,此刻对着新来的易辛自然没有什么好脸色。 易辛似乎被她吓到,垂头缩在原地,又畏畏缩缩的抬眼瞄她,半晌一言不发,最后看辰宁的神色渐渐有些不耐,这才嗫喏着开口辩解:“他的伤,不是我伤的。” “如此最好,然后呢?” 易辛被她冰冷的语气冻着,只觉得脖颈一凉,忍不住瑟缩了一下:“但他是为了替我挡刀,才被伤了的。” 辰宁深吸了一口气,闭着眼稍稍平复了有些暴躁的情绪,随后继续盯着易辛质问:“谁动的手?” 易辛又偷偷瞄了她一眼,小声说道:“公子要不要听我慢慢说?” 辰宁闻言轻扯了嘴角,冷哼一声:“好呀,那你慢慢说。” 易辛踌躇了片刻,这才慢慢的说起了前因后果。 原来辰宁易辛嘱托了让她早回之后,易辛原本是准备先行回府的。 可出了昌王府以后,她路过一条巷子,却撞见了一个奇怪的人,这人全身通红,身上裹着奇奇怪怪的符文绷带。 她有些好奇的跟了上去,却见着这人正跟在来福身后鬼鬼祟祟。 来福并未察觉他身后跟着的人,街上的人也没有看见那一身符文绷带的人,这情形令易辛感到十分诡异。 等来福进了一家旧书铺子,那绷带人原本也想跟上去,却被那铺子里的什么东西刺了眼,转头尖叫了一声摔倒在地。 易辛顺着那绷带人冲撞的地方看过去,在那旧书铺的门廊下瞧见一张辟灵符,那绷带人似乎伤得不轻,倒在地上昏睡不醒。 易辛趁着这个时候进了旧书铺子,拉了来福就要走,来福见着是她,顿时没好气的和她争吵了起来,辰宁瞧着外头那绷带人已经醒了,只能二话不说拉起来福就跑。 那绷带了却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一般,发了狂的冲着他们来了! 转脚踏入一座空巷的时候,那绷带人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而原本听不见绷带人声音的来福忽然回过头,却在此时看到了那绷带人的真身。 只见那人一身通红,那缠绕在周身的绷带,已经被身上各处溢出的鲜血染红了大半,连他眉眼也皆是赤红一片,模样十分恐怖。 正在这时,绷带人身上飞出两条染血的绷带,一条挡住了易辛的去路,另一条却直直的朝着来福飞去,直接缠住了来福手腕,将他强行拖离易辛身侧。 下一秒,绷带化作锋利的双刀向易辛砍了过去,一轮厮杀在狭小的巷中展开,那绷带人招式狠厉,可没料到易辛却有一身精妙的功夫,此时对上那绷带人也是能敌,只可惜巷中狭小,易辛拳脚施展不开,渐渐有些落得下风,生出了几分去意。 易辛抬眼看了看犹自愣在另一边的来福,想着自家公子将他看得极重,她要离开,无论如何也得带着他一块走,否则来福落在这绷带人手里,也不知道会有什么下场,若是这绷带人拿了来福来威胁自家公子,那更是大事不妙。 如此打算了一番,易辛一个翻身落在绷带人身后,使了一招极其迷惑的乱叶飞花,巷内的地砖翻起,朝那绷带人飞驰而去,她趁着这时候想拉着来福离开,可才转身,却听见身后却忽然传来一声凄烈的猿啸声,而来福正惊惧的看着她身后,随后冲上前来,一把抓住她双腕,一个转身挡在了她身前。 惊雷初响,一道霹雳闪电从天际劈落,电光石火间,化作刀刃的绷带从她眼前挥落,那握紧她的双腕瞬间一紧,又荼蘼而落,少年重重的摔倒在地上,连带着远处的绷带人也顿住了,易辛慢慢的抬起头,从跌落在她脚边的少年,一直到远处一动不动的绷带人,眼底风波渐涌。 . “那绷带人,现在何处?” 辰宁听完易辛的描述,稍稍的平静下来,半晌才开口问道。 “应该还在中轴大街附近的巷子里,我看来福受了伤,不敢耽搁太久。”易辛低着头,小声的回答道。 辰宁点了点头,稍稍思量了片刻,起身开了门往外去,可走了几步又有些迟疑,转身退了回来,“若是让你去将那绷带人带回来,你可有这个把握?” 明明易辛言语中还有诸多漏洞,可辰宁却像是不曾发觉一般,她这般行事让易辛有些惊慌:“在城里我没太大把握,若是在城外,我有九成把握。” 辰宁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那等来福醒了,你去他那守着,那人既然是冲着来福而来,失手了一回,定然还会再来。” 易辛闻言却摇了摇头,小声说道:“可是我想守着公子,公子这边危险也是许多。” “我尚有自保的能力,而且,我想要知道那绷带人的身份,总不能说让来福去将其擒来?” 来福的身份,这府中知道的就只有自己与孔离、九言,若是那绷带人是盯着来福去的,那只能说这人或许也知道来福的身份,她不得不去注意。 “那易辛就听公子的。” 易辛见辰宁这般坚持,似乎是另有考量,于是也只能点头应下,缩在门边小心翼翼。 第136章 夕照双影斜 辰宁见状无奈的摇了摇头,易辛的身份,如今她大概也是猜着了,只是易辛看着像不愿与她为敌,反而诸多事情都为她考量,思来想去觉得不如且行且看,如今她身边一个能用的人都没有,若是易辛能帮忙,倒是让她方便许多。 只是她尚有疑虑。 辰宁皱着眉下了台阶,偏偏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诸般种种,令她陡然生出几分无力。 恰晚风轻拂,院中修竹沐风,吹来霞光染红半边天,院门口穿来一道身影,百里彦正面带笑颜望着她,茫茫撞入其中,却稍稍缓解了她心头愁绪。 百里彦走上来前来,轻声关切:“阿宁是有烦心事?” 辰宁想着京城的近况,略有些头疼的揉了揉额角:“百里家的玄阵,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百里彦笑容顿了一下,而后无奈的叹了一声,点了点头:“自朔灵台灵器初现,玄阵的效果便已经大打折扣,此事我还未有解决之策。” 辰宁只是转身看了一眼身后的易辛,而后指了指院外和百里彦说道:“侯爷也该回去了吧,我送送你?” 二人沿着院墙随意走动,夏风微微,夕阳斜照余晖,双影叠作一人。 夏夜来得晚,没了正午的炎热,这样的闲庭信步也舒畅许多,辰宁落下半步,躲在百里彦影子里:“法阵被削弱,是只有京城,还是别的地方也是如此?” 百里彦不时回头,看她亦步亦趋跟在自己影子里,原本想伸了手牵她,又碍于这府中人来人往,辰宁定然要甩开自己,于是微笑着慢了下来:“只有京城的,别的地方还未听说有什么异常。” 辰宁想着接二连三发生的事儿,眉头紧锁,仍是有些担忧,一时心急,抬手就扯了他衣袖:“你就不怕有人趁此作乱,搅得京城这潭水不平静。” 二人不知不觉跨进前院。 院中,屠一正在廊下等着,看见百里彦,以为他这会儿要回镇南侯府,连忙迎了上来。 可百里彦还不着急着回去,见屠一远远的过来只摇了摇手,转身拉着辰宁往一旁的挎院去了,这院中的花厅,此时正准备着摆膳,梁管家正在张罗。 看见辰宁与百里彦过来,于是连忙小跑着过来:“公子,可是有什么吩咐?” 辰宁摇了摇头,让他自去忙,转头和百里彦笑道:“侯爷若是不嫌弃我这人多,干脆留下用膳吧?” 花厅中各色菜肴鲜香袭人,百里彦也觉得腹中空空,偏偏还舍不得离开,于是点了点头。 梁管家原本就张罗好了,这会儿看见百里彦点头,倒也不意外,只转头吩咐了人去各个院子里请了人来用膳。 顾虑老夫人行动不便,都是南珺陪着在院内用膳,孔离和司空蓝也不与众人一道用膳,便都只用安排了膳食送去。 而九言不在府中,自然也不用备着她那一份。 这些事情,都有人忙着,他们二人也不用费心思,只等着人齐便是。 院中有一方石桌,旁边还摆着三个石杌,百里彦牵着辰宁往那边去,还忘了回答她刚刚的话: “京城这法阵即便未曾削弱,也总有人要来搅这潭水,如今这样,倒是正好看看,不计道行深浅,这水里都藏着些什么人。” 辰宁自然而然的被他牵着走,倒像是习惯了多时,只是百里彦说的那意思,却有些不敢苟同:“那这样,你哪里能应付得过来?” “仅凭我一人之力自然是不行,再说,京城各处的防务另有其人,倒是不必事事要我来做。” 说着,他又略微皱起了眉,转眼问向辰宁:“阿宁可带着我给你的云纹环?” 辰宁脚下顿住,随即抬了抬被他牵住的左手,笑着示意:“一直带着。” “如此便好,回到瑶城以前,阿宁千万不要解下这枚玉环。”百里彦认真的叮嘱道,“阿宁能在万鬼袭城时救下昌王冲出寅都,想来自保是足够了,若是在外头遇到劲敌,千万保重。” 他神色隐忍,虽装作平常的,眼底却暗藏怜惜痛意,辰宁原本想要调笑两句他啰嗦的话来,可触及他眼底哀伤,忍不住鼻尖酸涩。 半晌敛下眉眼,郑重的应了一声。 百里彦见状叹了一声:“或许没多久,我就得回瑶城去了。” 他们二人来京城,百里彦是受命督办武英会;辰宁则是因为参加琼月郡主的婚礼。 如今武英会已经落幕结束了,昌王府的婚宴也顺利的,这京城按说也没有他们留下的理由了。 “南华动作频频,你不在瑶城南边无人镇守,国君怕也不放心吧。”辰宁挣脱了他的手,在院内石杌上坐了下来。 百里彦也正想跟过去,院门口却忽然传来喧闹声,二人转头看去,韩靖与林鸢嬉闹着进了院中,他们这才站稳,后面苏卿又撞了进来,显然都是被提醒了来用膳的,此时看到百里彦也还在,似乎有些惊讶。 倒是百里彦先回过神,客气的与众人打了个招呼:“本侯今日也留膳,恐怕要打扰诸位了。” 众人自然忙说不打扰,却仍是有些拘谨,辰宁便也站了起来,招呼着他们几个先进花厅落座,转头又瞧见抬脚进了院子,瞧见百里彦也在,一时进退两难,倒是百里彦主动的和他打了招呼,转头反客为主的请了祈远进来。 辰宁这些日子很少与众人聚在一起用餐,等落座了半天,却不见穆莺来,于是附耳去问苏卿,苏卿看了一眼百里彦,悄悄地与辰宁低语。 但好在百里彦今日做客,倒没摆什么侯爷的架子,一顿饭也算是宾主尽欢了一回。 最后酒足饭饱,百里彦才听辰宁来福受了伤的事儿,又得知原委,更是愁眉不展,半晌辞了辰宁带着屠一出了南府。 第137章 迷雾重重 后半夜的时候,来福才清醒过来,辰宁起身披了衣服,惊醒了睡在外头的易辛。 二人跟着来报信儿的鱼官儿去看来福,鱼官儿一路上手舞足蹈的说着,来福身上的毒已经大好了,刚刚醒来的时候中气十足,只等外伤结痂便可活动自如了! 可等三人到那的时候,看见孔离正在给来福换药,而来福一脸虚弱且的趴在榻上一动不动。 辰宁一脸疑惑的回头看向鱼官儿,那眼神好似在问他:这就是你说的中气十足? 鱼官儿愣了一下,张了张嘴结结巴巴的说道:“我刚刚走的时候,他的确是中气十足啊!” 闻言孔离歪过头往他们这看了一眼,而后轻声哼了一句:“刚刚是中气十足没错,不过他大喊大叫碍着我换药,我就让他再歇会儿了。” 辰宁听了这话,深有同感的摸了摸脖子,孔离这样的教育方式,她从前也经历过,已经见怪不怪了。 倒是鱼官儿紧张的走了过去,伸手接过了孔离手里的活:“先生还是去休息吧,我来就行。” 孔离甩甩手扔下东西就走开了,一边打着哈欠一遍绕过辰宁准备回房去歇着,临走的时候还不忘了叮嘱辰宁:“他背上的伤还得要几天愈合,你最好留个人在这里照顾着,我年纪大了熬不住,鱼官儿还得伺候我。” 说着,她看了看辰宁身后的易辛,指了指她说道:“就她吧,这丫头叫什么来着?” “她叫易辛,一会儿我让她留下来照顾,先生自去歇着吧。” 孔离点了点头,又叫了鱼官儿也去歇着,可鱼官儿正在给榻上的来福换药,于是回说自己晚一些,先忙完手里的事儿,可孔离听了这话,直接走过去抢走他手里的药瓶放在一旁,直接牵了他就走。 易辛上前拿起了药瓶继续给来福上药,她倒是手脚麻利,不一会儿的上药包扎一口气都做完了,来福慢慢的醒了过来,睁开一看见辰宁,眼尾忽然间耷拉下来,接着嘴角一撇便哭了起来:“公子,我还以为我见不到你了呢。” 他伸手拽着辰宁衣袖,趴在榻上哭得撕心裂肺,惹得易辛在一旁皱着眉头极其不耐,可是碍着辰宁在场又不能抱怨。 辰宁听着来福的哭声,倒是真有几分中气十足,辰宁由着他拽着自己袖子,坐在一旁笑着安慰他:“没事儿了,不必担心,就是背上的伤还需要养上几天。” 来福继续抽抽搭搭的诉苦:“那个怪人好凶,公子,那人会不会再来?” 辰宁略微思索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决定如实的告诉他:“他既然是冲着你来的,必然还会有下次,不过你放心,你这些日子就住在孔先生的院子里,我让易辛照顾你,不会让人把你掳走的。” 来福闻言沉默了片刻,半晌才轻声细语的说道:“公子,抓到那人,你会怎么办啊?” “现在还没想好,不过我得先知道那人为什么盯上你的。” “那,公子若是有机会碰见那人,可不可以让来福也看看?我总觉得那人的眼神,好像在哪里见过。” 辰宁闻言,不由得怔愣了片刻,半晌皱着眉头,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好。” 外头夜色深了,她留下易辛照顾来福,自己转身出了门回自己院子去,她原本是打算先回去再休息一会儿,可才刚躺下又爬了起来,反复思量之后,又起身换了一身夜行衣,又将自己那张脸也藏了起来。 她小心翼翼的潜入后园,正准备翻墙出府,却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站住。” 辰宁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她回过头,瞧见祈远站在她身后,盯着她的双眼有如寒冰,于是摘下了面巾和他打了个招呼:“嘿,是我!” 祈远闻言眉头拧得更紧了:“我知道是你,你这么晚要去做什么?” “当然是有事咯,”辰宁无谓的耸了耸肩,拉上面巾转身准备离开:“我赶时间,回来再和你说啊。” 可没想到祈远一个翻身拦在了她身前:“带我一起去!” 辰宁有些好奇的打量了他,见他仍是神色冰冷,按理说不应该和前几天一样吗?他这几天一直和自己横眉冷对的,碰见都当做没看到一样,今儿又是怎么了? “我就去见个人,也不用多久时间。” 祈远闻言退开两步,转头看向墙外,轻哼了一声:“你要去见镇南侯?” 辰宁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心想自己好像没有那么恋爱脑吧。她转身绕过祈远往墙根下去,一个翻身落在院墙外头。 走出了数十米,见祈远又跟了上来,忍不住瞥了他一眼讥讽道:“我去找百里彦,你跟来做什么?” 祈远略有些尴尬的撇开脸色,指了指身后的方向说道:“你去见镇南侯,应该往那边走才是。” 但辰宁偏偏是个得理不饶人的,有这样挤兑祈远的机会,自然也不放过:“我乐意绕远路不行吗?” 祈远自知说不过她,也不搭茬,只跟着她往城南去,辰宁原本一个人去,所以穿着夜行衣,这会儿祈远大大咧咧的穿了常服就跟着来,她也干脆扯了自己的蒙面巾,但好在祈远那一身衣料也是深色,二人躲在暗处倒不至于太打眼。 二人小心翼翼的避过城中巡逻的京畿卫,来到了城南一处墙角的阴影下,躲在了堆放着杂物的墙根处,辰宁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于是拿出了六道准备移形换影。 可祈远却忽然扯了扯她,而后指了指不远处的城门口,问道:“沈文舒在怎么去了那?” 辰宁顺着他所指的地方看过去,正好瞧见沈文舒与守卫接了巡逻的班,他似乎有几分疲累,与交班的守卫道别的时候,略显得有几分心不在焉。 辰宁收回视线,默然点了点头。 祈远有些好奇:“他不是投奔了镇南侯吗?” “是啊。”辰宁一边说着一边拿出六道,伸手抓起他催动六道,眨眼二人便到了城外的官道旁,接着说道:“不过镇南侯那里不缺人,就推举他进了京畿卫。” 祈远拧了眉,“算好的还是不好的?” “那我才不管,各人造业各人担。”辰宁哼了一声,无比傲娇的扭了头。 可祈远却有些担心,沈文舒心胸狭隘,又极有心机,若是京畿卫并不好混,少不得要有旁的算计:“你没跟镇南侯说他什么吧?” “我提他做什么,我闲的?”辰宁极其不屑的撇了一眼:“镇南侯自己说的,侯府里用不上人了,就将他托付给了原先的属下,我也瞧见他好几回了,不像是混的不好的模样。” 第138章 向家庄 月明星稀,夏天的郊野一片虫吟蛙鸣,二人下了官道,走在城郊密林的一条小路上,树荫遮住了大部分月光,走在其中略显阴深。 祈远跟着辰宁走,也不问去处,片刻后二人出了密林,月色洒落一地霜白,小道笔直的往前延伸,隐约得见前面有一个庄子,庄里几盏灯悠悠闪烁,似明非明。 祈远看了看悠闲的辰宁,像是随意出来散步的模样,终是耐不住自己的好奇心问了她:“现在总该说说,你这是要去做什么?” 辰宁似笑非笑的瞄了一眼身后,而后小声说道:“我原本是打算去看一位婆婆,不过现在看起来,怕是得先会会别的人。” 祈远愣了一瞬,眼角向身后瞄了一眼,只见密林中走出来几个人,看着皆是寻常村民的朴素打扮,手里拿着各式农具一脸戒备的跟在他们身后。 “那些都是什么人?”祈远问道。 辰宁摇了摇头,一声不吭的往前走。 眼看着前面的庄子越来越近,二人一边留神着身后,一边往庄子里去了。 祈远看着眼前这状况,拧着眉侧头与辰宁问道:“怎么会惹上他们?” 辰宁无奈的耸了耸肩,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不过这来的应该都是人。” “不是人难道还是鬼?”祈远忽然发笑。 辰宁见状看了他一眼,“那可说不定,若是在南华国,这三更半夜从林子里爬出来的,基本都是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不过东胜国有百里家的封魔阵在,倒不会出现这种东西,只??” 辰宁那话才说了一半,就被祈远截着话头打断了: “便是你不说,我也知道百里家的阵法了得,实在不用这样来来回回的捡了镇南侯来夸。” 辰宁被他气笑,不悦转开了脸:“我这就是夸他了,嘁,我是想跟你说,我们后头跟的那些都是人,普通人,你下手轻一些,别闹出事儿了。” 说完这话,辰宁扔下身旁的人,自顾自的往前去,祈远自知失言,于是也赶紧跟了上去,奈何张了几次口愣是没说出一个词。 而在他们身后,那些人也只是拿着家伙什跟着他们,看着倒是没有动手的打算,或许是瞧着他们二人镇定自若不敢轻易出手,又或者在等着其他的。 等辰宁到了村口的时候,却见庄子里头蹦出来了几个人影,拦在他们二人面前面露狰狞,其中为首的那年轻人冲着他们吼道:“站住!你们两个,哪里来的!” 辰宁站定了那,拱手好声的笑着说到:“几位大哥,我们无意叨扰,只是路过此地,。” 几人一脸狐疑的打量了他们二人:“路过?这条路尽头就我们一个庄子,你怎么路过?” 辰宁回头一看,身后那几人也围了上来,皆是神色不善,十分防备,辰宁立刻装作意外的模样:“就你们一个庄子?难道我们走错路了?” 那几人也不明白眼前这两人是真走错路,还是装糊涂,“许是夜里黑,你们没看清路吧,我们也不为难你们,直接就是!” 辰宁闻言为难了,“走回去?这位大哥,你看这夜里这么黑,万一我们再走错了?要不让我先留宿一宿,明日天亮再走行吗?” 那为首的人一听,连忙摆手:“不行不行,直接走,要不别怪我们不客气!” 闻言,辰宁从身上掏出一锭银子,略带讨好的放在那人手里:“大哥你看能不能行个好,这夜里行路实在是不方便,您给我们安排一间房歇歇,这离天亮也没多少时辰,若是您不放心,找两位兄弟在门口守着便行了。” 那人看着手中那一锭银子,颇有些心动,却仍是疑惑的看着他们二人:“有这银子,在路上找个地方歇着不好吗?为什么非得赶夜路?” “这不是没想到嘛?原本想着不耽搁时间,没想到走错了道,而且我看你们几位这般如临大敌,想来这附近也不安宁,就想求个安稳落宿一宿。” 为首那人听了这话,略微皱了皱眉,转过头和他们二人说了一句:“那你们等一等,我和人商量一下。” 说着这人转身往身后的阴影处走去,那阴影处似乎藏了人,这年轻人和那藏在暗处的人说了什么,半晌走了回来,和他们二人说道:“你们要在这里休息也行,但是不能到处走动,也不能点灯。” 辰宁有些奇怪的愣了一下,而后点了点头:“多谢诸位。” 她回过头给了祈远一个眼神,二人跟着那年轻人往庄子里去了。 进了庄子,瞧见家家户户都紧闭着门,家家户户门口都挂着一个灯笼,有些人家门口的灯笼是亮着的,有些人家门口的灯却是暗的。庄子里大约有十几户人家,亮着的灯盏却不到一半。 那年轻人领着他们进了一个院子,辰宁神色微闪,与祈远跟着进去了,年轻人直接带着他们推门进了屋里:“你们就在这里歇着吧,千万记得屋里别点灯。” 辰宁与祈远拱手应下了,又送了那年轻人回去。 二人环顾了四周,屋里看似整洁,却明显许久未曾有人居住了,月光洒落窗前的小几,几面朦朦胧胧似有一层薄纱,空气中飘着腐木的气味。 “这庄子里有些奇怪。”祈远突然说道。 “嗯,”辰宁转身进了旁边的居室,见里头也是整整齐齐,只是榻上的被褥却揉做一团,看着像是人夜里起身揉出来的样子。 祈远也跟着他进了屋里,有环视了四周,不解的问道:“咱们真打算在这休息一晚?” “要不怎么办?”她走到窗前,稍稍打开了一条缝隙,看向空无一人的院中,而在他们院门口的灯一直是灭着的。 祈远问道:“要不我出去看看?” 辰宁忙回过头劝阻:“先不要轻举妄动,我们先看看这屋内的情况。” “怎么看?”祈远不解看着她,顺势打量了这屋内情形。 “说来也巧,我出城来,就是想找这屋子的主人。” 第139章 庄中异事 辰宁转身在屋内各处打量,寻找着还有可能出现的线索,照这屋子蒙尘的状态来看,少说也有十来天没人住了。 祈远听说她要找的是这院子的主人,不由自主的看了看蒙尘的各处,眉头紧锁:“可是现今的状况看来,这位恐怕凶多吉少吧?” 辰宁四处翻箱倒柜,寻找可能留下的线索,但这院中空下这么多天,有可能已经被人翻过一遍了:“这不好说,先找找再说。” 二人接着在屋内搜寻,这房中的许多东西仍是十分齐整,祈远打开衣橱,看了看里面摆放整齐的衣物,好奇的问道:“你要找的这人,是位老人家?” “嗯,说来她算是来福的亲人。” 祈远点了点头,忽然回头问道:“听管家说来福受了伤,可是和这事有些关系?” “现在还不知道,”说着,辰宁又转头看向外头,似乎听见了什么动静一般,而后转过头看了看房梁,冲着同样戒备的祈远点了点头,二人一起跳上了房梁。 只见原本紧闭的屋门突然从外头推了开来,只见一个矮小的身影印在地面上,不像是人的身影。 这东西轻轻的跃进屋内,接着门口斜着招进来的月光,二人看出那是一只黑色的狸奴,辰宁更是一眼认出,这东西是她一早在永禄镇见过的那只,她扭头环顾了四周,最后落在一个木柜的顶端,不禁愣了一下。 这猫儿在屋内来回踱步,似乎是在寻找他们二人踪迹,只见它渐渐的靠近他们二人所在的梁下,姿态戒备,辰宁眼底闪过一瞬的犹疑,恰在这时,狸奴忽然抬起头来,祈远神色一凛,下一秒只觉得耳畔一阵风声,眼前忽然换了景致。 “那只猫是个什么东西?”祈远看了看四周,二人此刻正在庄子外头的密林中。 “那是藏锋阁的化形妖兽。”辰宁四下看了看,又拿出六道盘与祈远说道:“我们先回城门那去。” 祈远隐隐觉得四周并不安宁,难免有些担忧:“不能直接回府里去吗?” “不能,京城城内的法阵虽然不多,但这城门口的法阵却是极其厉害,离得太远,法力耗费过多,会触动缚灵玄阵。” 她忽然停了下来,回身看向身后,只见密林中忽然蔓延出层层迷雾,二人转身向密林外跑去,下一秒一道惊雷于穹顶落下,辰宁忽而惊觉的环顾了周身,却已经不见了祈远的身影。 她昂首望向天际,从斑驳的树影间,隐约窥见一轮赤色圆月,她心下一惊,下一秒跃上树梢,只见树影之上,一道赤玄身影立于树梢,帷帽遮住了他大半容颜,月色下露出的半张脸如若冰霜。 辰宁冷哼了一声,忽然叹道:“我倒是想不到,郡主居然是藏锋阁的人。” 那人闻言放下了帷帽,如此明眸皓齿,端庄淑仪,正是才刚刚嫁入秦国公府的琼月郡主,此刻她目光冷冷的看着辰宁,嘴角露出一丝讽笑:“辰宗主不知道的事,那可多着呢。” 辰宁提了长剑仔细端详,似是平常的说道:“郡主说的也对,就比如我也不明白,郡主身为东胜国人,怎么会去替南华做事?” “这个就说来话长了,现下你那位朋友可还在幽冥幻境中,辰宗主确定要听?” “郡主也可以考虑将我朋友先放出来,再给我讲讲这其中缘由。” “辰宗主说笑了,你觉得,这有可能吗?” 辰宁挑了挑眉,笑道:“自然是有这个可能的,否则,我也不敢说呀。” 只见她话音刚落,密林中忽而风声大作,沈琼月只觉得眼前一道白芒闪过,下一刻辰宁已经倾身在前,慌乱间她应对不及,只得幻化了形态,变作黑色的狸奴逃过这一招。 辰宁见状乘胜追击,有御灵环在手,这密林中又没有法阵束缚,她追着沈琼月就是一套连招。 赤红的月色下,沈琼月眼中的辰宁染上一层红芒,衬得眼底杀意更甚,想起从前在藏锋阁中听见柳梵与封不厌的对话,她还不明白那两位对辰宁为何如此忌惮。 可放在当下,她忽然明白封不厌为何不让她轻举妄动了。 恰在此时,辰宁一剑截断了她的去路,下一秒几道灵光飞出,瞬间幻化一座牢笼将沈琼月困在其中,而后落在了林中。 出师未捷,沈琼月此刻十分后悔,她看着牢笼外悠然飘落的辰宁,忍不住叹道:“辰宗主果然厉害,与我对上居然可以不用灵力,琼月甘拜下风。” 辰宁冷哼了一声:“郡主不必惊讶,王妃曾和我夸过郡主天资聪颖,若是不走什么歪门邪道,好好的精进武艺,说不定能更胜辰某。” 她环顾了四周,仍是不见祈远的身影,转头看向笼中沉默的沈琼月时,眼底隐隐森寒:“郡主既是我手下败将,那也该有些自觉才是,也是时候把辰某的朋友放出来了吧?” 沈琼月被困在小小的牢笼里动弹不得,一双眼左顾右盼,“辰宗主不妨自己找找?” 辰宁忽而笑了,随手一挥,那小小的牢笼悬在半空之中,不一会儿,身后突然一阵疾风呼啸而至,辰宁一个旋身,手中混元翻转,直接扛住了身后突然袭来这一招。 只见祈远双目滞纳,一柄长剑劈重混元剑身,渐起微弱星火,只见他一击不成,运起灵气再次袭来,霎时间灵剑共身影翻飞,绝妙惊险。 黑色的狸奴悠闲的躺在半空中的牢笼里,看着眼前过招的二人忍不住笑道:“辰宗主,咱们来做个交易如何?” 祈远一招“红尘归一”,数道剑影朝着辰宁飞去,只见辰宁用了一招上善若水,生门顿起,灵气划水携卷来势汹汹的剑气冲上云霄,下一秒混元脱手,直接送至沈琼月颈侧:“郡主不妨试试,成为我剑下亡魂需要多久?” 沈琼月被吓了一身惊寒,颈项冰冷的剑身让她不敢再动弹,原本控制幽冥幻境的意念也突然崩溃。 祈远的神色慢慢清明,他看着不远处的辰宁,扔下了手中的剑,忽然开口说道:“辰宁,我讨厌你。” 第140章 长离旧事 祈远是个倒霉孩子,他人生中有无数个倒霉。 最早的是父亲车祸身亡,母亲再嫁将他扔给了爷爷奶奶,爷爷奶奶养了他不到一年,在一场火灾中双双葬身火场。 后来有流言说他是扫把星,克死了爸,吓跑了妈,爷爷奶奶不信邪带在身边,最后也丢了性命。 祈远对此深信不疑,他想过很多种死法,最后站在了五层居民楼的天台顶上。 不到十岁的孩子,从天台上纵身一跃,先是挂在了五楼晾晒腊肉的绳子上,而后绳子断了掉在四楼的床单上,床单不堪重负被往下扯出一个长长的兜,最后祈远又掉在三楼晒着的被子上。 三楼住着的两口子见着是个孩子,于是死死的拉住被子想把祈远救上来,结果祈远松了手,从被子中滑落掉到二楼的遮阳棚上,等往一楼地面滑下去的时候,楼下已经铺了好几床棉被了。 祈远没死,送到医院的时候浑身只有擦伤,只是他整日看着天花板发呆,谁和他说话都不回,医生说是心理问题。 他再嫁的母亲从大城市赶了回来,劝慰了祈远几句,又塞了几百块钱给他,转身又跑去他住着的居委会大闹了一场。 等祈远出院以后,那些流言蜚语少了,街坊邻里看着他都有些尴尬的笑意,平时闲话说得狠的那几个,一看见他就躲。 他觉得这样挺好。 远在乡下的姥姥赶了过来照顾他,他的生活似乎好过一些,但也只是似乎。 因为他是个倒霉孩子,苦难只会以别的方式再次出现罢了。 他的母亲是这样劝慰他的,祈远也是这么想的。 . 灯火通明的街市一旁,阴暗的巷子一角。 黑暗总会滋生各种可怖的情景,这里也不例外。 深巷的角落里蜷缩着十一二岁祈远,他似乎受了伤,每活动一下就发出嘶气的声音。 黑暗的巷子里只有他一个人,借着夜色,他扶着墙壁艰难的站了起来,提起被扔在一边的书包,缓缓的朝巷口走去。 巷口处的街灯照不见阴深的小巷,祈远艰难的走到巷口,路灯下,原本还算漂亮的脸蛋上带着伤,街道的对面,一个痞里痞气的男人看见了他,嗤笑了一声,拿起手中几张小得可怜的钞票冲他挥了挥手,而后转身离开了。 祈远只能咬着牙,愤恨的瞪着那人。 街上人来人往,谁也没有多看他一眼,这样的情景,在这城市里并不少见,这大概就是倒霉孩子的遭遇吧,祈远这样想着。 从远处传来一阵阵爽朗的笑声,几个女孩玩笑嬉闹着追逐,那跑在前头的女孩笑声最大,她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向她身后的伙伴笑容灿烂。 祈远被这灿烂的笑容忽然迷了双眼,愣愣的站在路中间,直到女孩直接朝他撞了过来,一阵惊呼声中,两人摔做一团。 祈远忍着身上的伤痛,紧紧的皱着眉,奋力的推开了压着他半个身子的女孩儿。 “咚”的一声,女孩撞在一旁的电线杆上,她嘶的一声摸了摸被撞疼的肩膀,而后翻身爬了起来,抬头一看,男孩已经被她的同伴七手八脚的抬了起来。 女孩正想上前去道歉,可祈远看向街对面,忽然挣脱了扶着他的几个女孩,转身一瘸一拐的快速逃离了。 女孩皱了皱眉,忽然追了上去! . 下午放学的时间点,喧闹的操场上,夏蝉声鸣让人困倦。 祈远背着书包往校外去,有意无意的环顾这四周,下一秒,便看见了朝他跑过来的辰宁。 一如初见般,那漂亮的脸蛋上,总带着熠熠生辉的笑,这样的笑容,却总是让他生出几分自卑的怯弱来。 他转过身快步离开。 “祁远,你等等我呀!” 走出没多远,他又一次被辰宁拦住了,抬眼看着眼前明朗的笑颜,竟令他眼眶刺痛: “辰宁,你是不是很闲啊?” 辰宁仿佛看不懂他的抗拒,仍是紧紧的跟着他:“现在放学了,我当然很闲了!” “那你能别跟着我吗?” “我得保护你啊,那个抢劫你的人还没找到呢!这些日子你得小心一些。” “我都说了没事,大街上全是人,社区门口也有警察在!” “人还没有抓到,不能算没事,有警察在也一样,我送你回家。” “我不用你送!” 辰宁当做没听见他后半句话,直接和他一起出了校门,“顺路嘛!再说你刚刚不是在找我吗?” 祈远被拆穿了心思,恼羞成怒:“我没有找你!你听不懂人话吗?我叫你别跟着我!” “我也走这条路啊!我今天得去我外婆家。”辰宁伸了手就抓着他不放。 “我说你别拉着我,快放开我。” “拉一下怎么了,我都没有你那么矫情!” “谁矫情了!?” “我矫情行了吧,走啦走啦!” “别拉着我!” 二人一路拉拉扯扯,校园里没有人打量他们,只路边阴暗的巷边,一双毒蛇般的眼,紧紧的盯着他们俩。 . 祈远趴在阳台上,看着几辆警车在一串警笛声中远去。 在他身后,年过花甲的姥姥和他不停的念叨着:“阿远啊,对人家宁宁丫头好一点,你说人家一个公安局副局长的宝贝闺女,小小年纪天天送你回来,你可不能不感恩啊!” 祈远看着楼下聚在一起的人群,点头应了一声:“嗯,以后不会了。” “什么以后不会了?”姥姥转过头好奇的问他。 他难得高兴,指了指阳台外头,唇角微弯:“我说坏人抓走了,以后不会来了。” “啧,你这孩子,我跟你说你对人家宁宁好一点,别整天板着脸,一点都不礼貌,知道吗?” “嗯,知道了。” 祈远也想对辰宁好,如果不是她,他现在也还在苦难中。 但是他始终记得妈妈的话,苦难不会消失,只是会换个方式来。 . 高中校园的操场上。 缘分使然,祈远和辰宁上了同一所高中,一起的还有穆莺。 岁月带来了些许变化,他似乎不那么尖锐了,他望着眼前灿烂的笑颜,默然的叹了一口气, 苦难,正以另一种方式延续着。 无望,怯弱。 第141章 夜起波澜 此刻,密林外传来一阵马蹄声,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密林中。 祈远和辰宁一道看了过去,下一秒那一队人马便朝着他们这边来了,辰宁看了看困在笼中的沈琼月,明白这是她的诡计,为免得与外面的人撞个正着,辰宁催动六道,拉着祈远一个移形换影换了地方。 祈远觉得自己方才落定,下一刻耳边一阵疾风声响,不远处似乎有几个晃动的身影,只听得身旁的辰宁闷哼了一声,还来不及作何反应,霎时身形一动,二人又换了地方。 四周豁然开朗,万籁寂静,二人落在了梁谷的大树下。 辰宁猛然咳了两声,祈远转头看去,只见辰宁心口处插着一柄羽箭,鲜血染红了她身前衣襟,这情景叫祈远慌了神。 “怎么回事!”祈远惊慌的问道。 “城外有埋伏,是我大意了。” 辰宁试着深吸一口气,心口处传来的痛感虽不至于叫她昏厥,偏偏叫她每一口呼吸都撕心裂肺一般,她拉着惊慌失措的祈远来到梁谷那道法阵前,学着百里彦的样子启动法阵,下一刻二人被传送到了百里家的老宅中。 辰宁深吸了一口气,抓着祈远说道:“你现在,赶紧回去,就当做今夜没有出去过。” 祈远听了她这话,像是不打算回府,愈发的惊慌:“那你呢,你去做什么?” 她用尽了力气的摇了摇头,“我不能回去,我伤得有些重,掩饰不住,我去找百里彦。” 话音刚落,庭院中落下一道身影,百里彦看着一身鲜血的辰宁,脸色一片煞白,他冲上前去接住她:“怎么回事。” 辰宁昏昏沉沉:“我们出城了一趟,中了沈文舒的埋伏。” 百里彦闻言一愣,猛然间抬头看向祈远:“祁公子即刻回去,京畿卫的人恐怕要不了多久就到了南府,他们若是问起阿宁,你也就说不知道,剩下的事我来安排。” 说完,百里彦抱着辰宁转身要走,却见祈远还愣在原地,连忙催促道:“快去!” 祈远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回了南府,所幸百里家的旧宅与南府离得不远,倒是不一会儿便到了。 这头百里彦带着辰宁回了镇南侯府,又叫来屠一来交代了几句,一番动作惊醒了原本睡着了的翠芳,过来瞧见辰宁那样子,于是自己捞了活在一旁替百里彦收拾。 百里彦替辰宁除了羽箭,又处理了伤口,待一切忙完以后,辰宁已经痛得昏厥了过去。 翠芳在一旁递了帕子给百里彦,看着自家侯爷小心的替辰宁擦去了额上冷汗:“侯爷,这伤看着不太好,像是还有别的东西在。” “羽箭上有咒毒,好在我早前已经给过她护心鳞,这咒术不至于侵入心肺。” 就在这时,屠一进了屋内,拱手与百里彦复命:“侯爷,已经安排下去了。” 百里彦点了点头,低垂的眉眼敛下眸中杀意,“另外,天一亮,派人去旧宅里打理一下,不要留下什么痕迹。” 屠一得了吩咐,又转身去忙了。 这一夜注定无眠,不仅是镇南侯府通宵的灯火未熄,就连秦国公府中的一处庭院也是喧嚣一片。 秦国公府,大公子赵焕正紧张的在院内来回踱步,院内的人都被他派出去了,只留了沈琼月身边的一个丫鬟在院内陪着他等。 不一会儿,两个丫鬟进了院里来,赵焕连忙上前问道:“怎么样?” 那两个小丫头低下头,小声的回了一句:“公子,找过了,郡主不在后花园。” 赵焕闻言当即垮下了脸,不耐烦的摆了摆手:“去去去,一边候着。” 此时已是近二更天了,赵焕半夜里醒来发现身边的郡主不见了,原本他以为沈琼月只是起夜,一会儿就回了,可等了半天,却不见琼月回来,这才起身来寻。 可是没料到,就连跟着沈琼月嫁过来的六个丫头,也只有一个留在了院内,其他几个全不见了踪迹,赵焕转身怒瞪着那留下的丫鬟:“你到底说不说,你家郡主去了哪里!” “奴婢不知。”这丫鬟被赵焕指着鼻子问,仍是不慌不忙的回话。 这可将赵焕气得不行,偏生他还发落不了这丫头,正当他气愤难耐之时,几个丫鬟搀着受伤的琼月郡主回来了。原本生着气的赵焕见着琼月这情形,气也不生了,连忙上去接过了自己的妻子,一脸心疼的:“怎么这样了!快去叫大夫啊,还愣着做什么!” 说完又连忙抱着人回屋去了。 院内也没人敢闲着,找大夫的找大夫,打水烧水的,准备伤药的,最后惊动了秦国公夫妇二人,国公夫人也跑去探望。 等大夫看了伤势,说是受了内伤需要静养,琼月喝了药沉沉睡去,赵焕跟着国公夫人到了外头。 “你是说郡主是被炽儿那边的人伤的?”国公夫人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赵焕。 “她起夜听着外头有动静,就好奇的跟过去看了一眼,结果一路跟到二弟的院外,听见二弟院内有奇怪的声音,还没来得及看清楚,便被人伤了,好在手下丫头会些功夫,这才没出大事。” 说完赵焕眉头紧锁,脸上皆是不悦的神色:“娘,要不让二弟搬出去吧,先不说他私下铸箭,此事若被人发现,秦国公府上上下下谁人能解释得清?” 可国公夫人终归是不舍,拍着大公子的手背劝慰道:“可是那终归时你二弟,铸箭之事他也答应了我,以后不会再做。” “娘,现在不是我为难他,且二弟会与秦不赫同谋,少不得是让秦不赫拿捏了什么,若是让他继续呆在府中,他日再拱手把爹给拱了出去,那你觉得,爹要是知道了此事是因二弟而起,又会怎么样?” 国公夫人闻言,心下有些动摇,且不说私下铸箭是个什么罪名,捅到国君面前,少不得正个秦国公府都要脱一层皮,但就赵炽与秦不赫合谋一事,就已经与秦国公府站在了对立面上。 国公夫人自然也知道这其中厉害,只是心里仍有几分骨血的不舍,最后叹了一声,与赵焕说道:“我想想怎么和你父亲说吧,夜深了,你也去休息休息吧。” 第142章 仇恨相向 往东去的街道上,一队京畿卫正往南府的方向去,为首的那人正是沈文舒,只见他身披铁甲战袍,威风凛凛,一队人打马到南府门口停了下来。 沈文舒先下了马,而后其余众人也纷纷下了马,少顷,他挥了挥手,身后的士兵便上前砸响了南府的大门:“开门,快点开门!” 不一会儿,大门从里头打开,那开门的小厮还有些迷糊,还没看清眼前的人,便突然一个踉跄,冷不防被人直接推倒在地。随后,京畿卫两队排开冲进了南府。 梁管家方才起身,才到了前院瞧见这满院子的京畿卫,忍不住皱了眉,这梁遇原本是镇南侯替辰宁寻来的管家,本来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这回瞧见京畿卫闯了自家的门,倒也不惊慌,只在院中守着。 不一会儿,沈文舒拿着一条鞭子,大摇大摆进了院中,只见他四处张望着,打量了一下四周,嘴角轻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邪魅的笑了,转头冲着管家问了一句:“你是这府里什么人?” 梁遇听得他言语不善,心里咯噔了一下,小心的答道:“小的是这府里的管家。” 沈文舒甩了甩鞭子,一声裂响在夜色中十分清晰,可眼前这管家却丝毫不惊慌,就像是没有听到刚刚那一声鞭响一样,沈文舒见状似乎有几分不悦,慢悠悠的绕了鞭子,而后按在了梁管家肩头:“我是官,你是民,你见到我,是不是应该行跪礼?” 这明摆着的以势欺人,要知道如今的东胜国,虽无律法明言废除这跪礼,但无罪之人即使面见国君,也可以不行跪礼。 可梁遇却并未为此计较,撩了袍子直接跪下了,沈文舒见状轻笑了一声:“孺子可教也。” 说着,又转头冲着两边的京畿卫吩咐:“去,把各个院里的人叫起来!” “是!”京畿卫们齐声应下,转头往院内去了。 梁遇低头沉思,半晌仍是不明白京畿卫上门所为何事,只能暂时静观其变。 片刻后,府里的厨娘小厮帮佣都到了院中,看着这阵仗有些发怵。 随后苏卿与祈远等人也进了院中,看见沈文舒的时候,还有些意外,穆莺原本还想上去打个招呼,却被祈远拉住了,再看了看沈文舒冷冽的神色,又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沈文舒将他们的神情动作看在眼里,只是面带讥笑的哼了一声。 又过了一会儿,司空蓝带着南珺与花嬷嬷、侍女清水也来到了院中,后面还跟着几个丫鬟,最后来的便是孔离与易辛。 “校尉,府里的人都在这里了。” “没有落下的?” “没有,各个院都看过了,人都在这里了。” 沈文舒点了点头,随后扫视了四周,转头看向苏卿他们,问道:“辰宁呢?” 苏卿好奇的打量了四周,却是没有看到辰宁的身影,也是皱眉疑惑,但是对着沈文舒却是不客气的回了:“不知道,你不会叫人去她院子找吗?” 沈文舒转头看向两边的京畿卫,那几个侍卫面面相觑,随后答道:“校尉明鉴,我们各个院子里都去看过了,人都在这了。” “不在?”沈文舒冷哼了一下,抬头看向祈远与韩靖,最后目光落在祈远身上:“那他会去哪儿呢?” 他话音刚落,旁边的司空蓝直接牵着南珺,转身就要回院里去了。 “站住,我让你走了吗?”沈文舒见状怒道。 司空蓝转过身,神色不解:“阁下既然要找辰不二,自去找便是?” 沈文舒眯着眼看了看他,见司空蓝一身寻常布衣,心里哼了一声,挥了挥手:“拿下他。” 京畿卫正想上前,清水当即拦在了众人身前,厉声叱道:“你们敢!” 这时祈远走出来说道:“文舒,这位是司空世家的二公子。” 常言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虽说如今司空家早已式微,但其威望扔在,沈文舒这些日子混迹军中,自然也听多了这些世家传闻,自然也不敢硬拼。 此时祈远上前来,自然换了他来拿捏:“你倒是自己撞上来,你们可知道我为什么来这里吗?刚刚我们在城南门外巡逻时,瞧见两个鬼鬼祟祟的人,看着就很像祈远和辰宁,我想问一下,大晚上的你们出城做什么?” 祈远闻言,冷笑了一声:“那没准是你看错了,我今天没出门。” “哦,是吗?”沈文舒显然不信,神色扫过眼前众人,“没关系,我当是放了一箭射中了其中一人,这伤怕是一时半会儿好不了,搞得不好呢,随时会丢了性命,我呢,也不想多为难你们,只要辰宁出来,证明自己没受伤,那也就当我看错了。” “沈文舒,辰宁对你也算仁至义尽吧?你如今这么陷害她,心里可能安心?”祈远眉间微蹙,看着沈文舒面露不悦。 沈文舒被他的姿态刺痛,挥起一鞭甩向祈远,祈远躲闪不及,被他一鞭击中脸侧与肩上,脸上顿时留下一道血痕。 苏卿气急,忙上前护住祈远,林鸢与韩靖更是上前和沈文舒打了起来,一时间京畿卫呼拥而上,双方斗做了一团。 沈文舒得了空隙,一脸凶狠的看着苏卿,甩手一鞭狠厉的挥了过去,可还未碰着苏卿,孔离突然出手,提起沈文舒手里的长鞭一绞,便已经断成了数节。 只见孔离将那鞭子往沈文舒脚下一摔:“好大的威风,连我徒弟都敢打!” 沈文舒原本想着靠着这新升的官位来压一压众人,没想到连番受挫,此刻早已恼羞成怒,回头冲着众人吼道:“还愣着做什么,给我拿下。” 京畿卫此事被韩靖和林鸢一顿暴打,也有了几分火气,听了沈文舒这话,当即不管不顾的抽出长刀便冲了上来。 就在此时,司空蓝忽然上前:“且慢。” 第143章 是非不平 他看向沈文舒,接着从怀中拿出一块金牌,递给了一旁的侍女清水。 清水拿了令牌展示在众人身前:“我看,还有谁敢动!” 众军士愣了一下,顿时瞪大了眼,纷纷退下拱手作礼:“见过司空家主。” 这其中有一个人见沈文舒还愣着,于是凑上前来与其耳语:“沈校尉,二公子手里的是世家家主的令牌,可代行亲王之权,除了国君,无人可以管束。” 沈文舒惊诧的瞪大了双眼,心里暗自怨愤,也不知道辰宁是走了什么狗屎运,这什么人都来护着他。可刚刚在城外的时候,辰宁运灵化术,十几双眼睛都看见了,若是坐实了,亲王也护不了她。 他难得逮着一个机会可以拿捏辰宁,自然也不愿意错过:“司空家主,沈某无意为难,但城外十几双眼睛都瞧见了辰公子移形换影出现在城墙之下,若是辰公子在府内,不如请她出来自证清白。” 可司空蓝只是看了一眼清水,便自顾自的转过身:“花嬷嬷,夜已深了,不如先带南珺回去歇着吧。” 花嬷嬷连忙应下,抱着困极的南珺回院里去了。 沈文舒瞧见司空蓝完全不将他放在眼里,心中极为不满却不能言说,只能转头瞪着苏卿等人,还想着如何发难。 恰在这时,司空蓝的侍女清水开口了:“沈校尉还是请回吧,我家家主和气,暂且不追究你的过错,否则单凭你未出示京畿卫的搜捕手续,就径自过来拿人,家主便可以直接上书国君告你这一状了!” 沈文舒闻言愣了一下,强作镇定的辩驳道:“事有轻重缓急,在下也是为保京城安宁。” 司空蓝回头看着他,而后默然的看向门口:“请吧。” 这会儿司空蓝发了话,京畿卫哪里还敢停留,纷纷退了出去,沈文舒瞧见这情形,也只能跟着退了出去,临走时还不忘让人掩上南府大门。 被沈文舒这么一闹,众人也没几分睡意,散去之后,苏卿原本打算去找找辰宁,却被祈远私下告知,辰宁在镇南侯府。 “她受伤了?”孔离问道,“还有你们出城去做什么?” “她出城原本是要去找个人,结果人没寻着,却误中了埋伏,那时候沈文舒就出现了。”祈远如实说道,继而不解的皱眉:“现在想来,估计我们没出城的时候就被盯上了。” 孔离皱了眉,担忧的问道:“她这是去找的谁?怎么还会中埋伏?” “我听她说是来福的亲人,只是我们到那庄子上的时候,那庄子有些怪异,而且她要找的人也不见踪迹。” “来福的亲人?”孔离焦急的踱步,努力的回忆着什么,“我记起来了,你们去的那地方,可是叫做向家庄的?” 祈远点了点头,却叫孔离顿时慌了神:“糟了!” \\\"鱼官儿,鱼官儿!”她转身疾声大呼。 不一会儿,鱼官儿胖嘟嘟的身子从一众人后挤了过来:“先生找我?” 孔离来回不停的走动的,一边苦思冥想:“别急别急,容我想想,此事怎么安排。” 众人看她这焦急的模样,隐约的感觉是出了什么大事,也跟着紧张了起来。 半晌孔离拉了鱼官儿,取出一道符玉递给了他:“咱们府外头应该有埋伏人,你想办法偷摸儿去一趟镇南侯府,将这东西交给辰不二,另外提醒一下镇南侯,让他盯着瑶城,若是可以,早些回瑶城去。” 鱼官儿应下,转身就要走,可才转身又被孔离扯了回来。 “先生还有什么吩咐?” 孔离看着他有些担忧:“这回不比从前,你小心些,若是有什么危险,舍了灵元也要保住自己性命,在哪儿我都会去救你。” 鱼官儿闻言先是愣了一下,突然就掉了泪,抬起袖子抹了抹脸:“先生放心,鱼官儿一定不让先生担心,我会小心的。” 这样子倒是让孔离有些不好意思,甩了袖子转过头催促道:“快去快去,这么大了还哭,像什么样!” 鱼官儿抽了抽鼻子,点头应着,转身就出了院子。 孔离回过头又往司空蓝那边去,附耳与他不知说了些什么,而后司空蓝点了点头,拱手与众人告辞,回了自己院中去。 再转身瞧见祈远等人都在盯着她,啧了一声:“这事儿你们先别管,人多反而麻烦,先去歇着吧。” 祈远一听急了:“先生为何不和我们说清楚。” 孔离摇了摇头,略显无奈:“说不清楚,也不知道从何说起,等那丫头回来,你们问她吧。” 说着,她冲易辛使了个眼色,二人一起往回去了,徒留众人一脸疑惑。 . 却说鱼官儿悄悄出了府,一开始还算太平,可走出一段路却发现身后跟了几条尾巴。 云遮了月,黑夜吞了人心,鱼官儿打量了四周,四处的黑影渐渐聚拢,大有将其拆吃入腹的架势,他看了看自己圆滚滚的身子,心知想这样逃开终归是不现实的了。 他沉静了下来,环顾着四周,手里掐着一道术诀,准备寻个合适的机会逃脱,黑影越来越近,隐约可以瞧见那黑雾中漆黑一团的真身,非人之相。 鱼官儿等着那些东西朝他扑过来的时候,瞬间变化了身法,一道术诀灵光闪过,只见半空中一条金光闪闪的胖鱼儿跃起几丈高,一下子飞出去数丈之远,落地之时又突然幻化了人形就地一滚,而后利索的爬了起来,接着往镇南侯府飞驰而去。 几道黑影被甩出老远,转头看着鱼官儿离去的方向嘶声,突起的双唇撕开一道可怖的弧度,露出尖锐的利齿,随后犹如一道利箭般冲了出去。 鱼官儿回头看了一眼,只来得及避开身后第一道袭来的刃光,第二道再想避开,却因为身子太胖失去了平衡,一个重心不稳摔在了地上。 看着那几道黑影越来越近,依稀辨认出一个狰狞模糊的身形,鱼官儿惊惧的看着他们越来越近,猛然一个翻身滚出去好几圈。 心想:要他死可以,但是被傀狞这种东西咬了,那是想死死不了,想活活不成啊。 他尖叫着往镇南侯府冲去,竟然跑出了前所未有的速度。 只可惜他如此费力奔跑,却不是傀狞的对手,几道疾风顷刻间跟上了鱼官儿,眼看大事不妙! 第144章 过 忽而一阵虎啸声从半空传来,先是一把墨色的玄铁扇从天外飞来,一击旋过几道黑影身前,直将他们逼退了数步,而后一只黑白虎纹的九尾妖虎从天而降,叼起鱼官儿转身就跑。 那几道黑影还想再追上去,可随后一道风姿绰绰的月色身影挡在了它们身前。 月色渐渐从云层后露出姿态,只见来人收了玄铁扇,眉峰下一点墨痣,与冷凝的唇角一般刚毅,竟是消失了许多年的司空家大公子司空白,这京城里的人,一般都叫他照夜公子。 那几个黑影显然也认出了他的身份,如今的司空照夜已经不同往日,即使隔着一丈远的距离站着,也能感受到他周身高深莫测的气息。 几个稍稍顿了一下,紧接着一个掉头转身就要逃,可司空照夜早有准备,只见他展扇一扬,数道灵芒如流光飞舞环绕,朝那几个黑影了冲了过去,眼见就要将他们束缚住,忽然间从旁边射来几道火焰箭矢,直接射中这几道黑影将其点燃,而后顷刻间便化作了个灰烬。 司空照夜转身朝那火焰箭矢的来处飞奔而去,几个纵步跃上了一处屋顶,而此处早已无人,显然这射箭之人早已溜之大吉。 他环顾了四周,并未发现还有什么异常,转身正想离开,忽然间眼角一闪,似乎有什么东西闪过他眼前,他转头循着那转瞬即逝的亮光处看过去,果然在屋檐突起的一角,捡起了几根凌乱的丝线,细细的打量了一番,他将丝线妥善的收起。 恰在此时,那九尾妖虎已经将鱼官儿送去了镇南侯府,这会儿跟着跃上了檐顶,歪着头来蹭司空照夜的手心。 司空照夜轻轻拍了拍虎头,眉心微拧:“好了,事情也忙完了,咱们也该回去了。” 他翻身上了虎背,只见妖虎凌空一跃,一道红霞闪过,一人一虎瞬间消失在夜空之中,只留下一轮孤月高悬。 . 大清早的,南府门口扎堆的一片在那议论纷纷,都在那说着京畿卫半夜里抄了南府,据说是搜出了什么违禁的东西。这东胜国违禁的东西不多,其中一条便是私自修炼道法,这会儿众人开始议论纷纷的,便是此事。 “我说半夜里总能听得到奇怪的声音,没准啊,这南府的人就是趁着夜里偷偷修炼,这才闹出那动静。” “我想起半个月前下雨的时候,就听见过恐怖的声音,我当时还以为闹鬼呢,可是转头一想,不对啊,咱们东胜国有百里家的玄阵护佑,哪里会有鬼,分明就是有人丧良心来吓唬人的!” “你说这家大业大的,不好好做人,非得整这些歪门邪道的东西,这当家的想什么呢?” “这人哪,就这样,有了钱了,还想着长生不老,可不是美的?” “我听说这家人是从南华国来的,南华是个什么样的?那边的修道之人,根本就不把老百姓当人看,这人到了东胜国,估计还以为在他们南华呢!” “要我说,京畿卫怎么不把这南府给砸了?还给他留这干嘛?” “说白了,还是咱们太讲理了,要我说,这南府就该推倒了,一个南华人,跑咱们东胜国土地上来耀武扬威,开酒楼开钱庄开客栈,挣咱们东胜国人的钱!好不要脸!” “说起来,前阵子东昇客栈爆炸,不是炸死了好几个人吗?那东昇客栈,就是南家开的!” “可我怎么听说,是因为东昇客栈旁边那胭脂铺先烧了起来,才连累东昇客栈也被炸了?” “那你怎么不说,那胭脂铺死的人里头,好些人都是住在那东昇客栈里的?” “这么巧?” “可不是!我怀疑啊,那些死了的人,都是因为在客栈里发现了南家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对呀!这位大兄弟说的没错!没准那胭脂铺也是因为这个没的!要不一家小小的铺子,哪用得着这么大动干戈的给他烧了?这分明就是毁尸灭迹!” “你这就说得通了!那天的火也奇怪,据说是一桶桶的水泼了大半天,一点火都没灭,反而越烧越烈!” “你瞧瞧!这不就是?这世上哪有水不能灭的火?” “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那秋月楼不也是南家的铺子?” “是啊,这秋月楼的东家的确是这个南家的!” “那秋月楼不会在饭菜里头下毒害咱们东胜国的人吧?” “那可保不准!我觉得,咱们以后还是别去秋月楼保险些。” “对!这京城酒楼这么多,为什么非得去那劳什子的秋月楼?” “你们这么说,我倒是记起来几年前,这南家还出过一桩大事儿!” “什么大事儿?” “说来听听。” “南家还有一个钱庄,就在东昇客栈北边不远处,叫什么丰乐钱庄,三年前,那钱庄里头出过一个命案,铺子里死了一个伙计,钱庄掌柜和其他的人却失踪了。” “嘶!后来查出来是怎么回事了吗?” “怪就怪在这里,这命案,最后也没听说是个什么结果,就这么不明不白的结了,那死了的伙计,也没说是谁杀的,那失踪的掌柜与其他伙计,也没再见过了!” “嘶~,我想起来了,这事好像说是镇南侯出面,替南家摆平的!” “后来这南家的当家不是和镇南侯去瑶城待了几年吗?” “这镇南侯不是百里家的人吗?为什么护着一个别国的人?” “那就不知道了,反正这镇南侯上位的时候,司空家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儿,丰乐钱庄那事儿发生不久后,司空家家主就离开了京城,归隐山林了。” “是不是百里家做的手脚?” “那就不知道了,我没听说过这回事儿。” “可这些年镇南侯驻守南疆,不是守得挺好的?” “嗯,就是这么说吧,反正没打起来,都是挺好的!” “唉,这事儿咱们还真不好说,且看着吧,我就不信,真的什么事儿都没有,要知道这些年,一个被送去永夜城的人都没,我就不信,这里头一点问题都没有。” “据说今年有抓到过几个人,但还没来得及送去永夜城,就让人给劫了!” “还有这事儿?镇南侯就这么算了?” “好像,还真是这么算了!” “国君怎么就把南疆交给了这种人?那我东胜国岂不危矣?” 第145章 流言起祸端 这样的流言传了半天,午时已经传到了百里彦耳中。 听说南家的丰乐钱庄与秋月楼已经不堪百姓的骚扰已经关了门,百里彦将此事压下,又派了人守在这两处,倒是没出什么大事。 只是对方这般来势汹汹,所谋不过是将他与辰宁绑在一处,如此一来,对方恐怕还有后招,眼下他们得想个法子,先稳定局面才是。 放下手里的书信,他转身和屠一说道:“你查过这流言的来处吗?” 屠一在听到流言之处,就便已经让人去打探过了,好在这流言传的时间不长,倒是直接查到了来处:“属下已经查过了,这流言的来处有两地,一个是京畿卫,另外一个是秦丞相府里。” “京畿卫我能理解,但这事儿与秦不赫有什么关系?” 屠一自然说不出原因来,只能沉默不语,秦不赫此举也是在他的意料之外,按说百里彦长期不在京中,与秦不赫在朝堂上也并无不合。 沈文舒昨夜带着人去了趟南府耀武扬威,被司空蓝赶了出来,定然不会就此善罢甘休,这流言从京畿卫传出来,倒也符合眼下的情形。 百里彦考虑到沈文舒的身份,觉得不能让他继续留在京城了,按理说昨夜就算要拿人,这事儿也不应该是沈文舒出马,他只能猜测眼下这情形,京畿卫那边应该是出了变故:“京畿卫那边,最近可是有什么变动?” 屠一点了点头:“似乎是有点小变动,咱们府里出去的那人,这些日子据说是病了,已经半个多月没当值了。” 听闻这个消息,百里彦难免会怀疑,这事儿与沈文舒是不是有联系,忍不住皱了眉:“你让人悄悄的去查一查,看看是得了什么病,若是可以,拉他一把,另外加派几个人盯着沈文舒,一刻不能少,做了什么去哪里都一五一十的报上来。” “遵命!”屠一连连点头,转身正想走,又担忧起别的,“那,秦丞相那里,侯爷要不要也让人去盯着?” 百里彦摇了摇头:“秦不赫素来警惕,盯紧了容易打草惊蛇,盯着他府里的管事儿就行。” 他心想着,总不能是沈文舒勾结上了秦不赫?但秦不赫为何要与他过不去,总要有个动机才行。 正琢磨着,照顾着辰宁的翠芳,从外头进来了,看着百里彦高兴的说道:“侯爷,辰公子醒了。” 只见百里彦原本皱着的眉头,听得了这个消息之后,顿时舒展开来,他抬脚就往书房外去,走了两步,又回过神来吩咐屠一:“你先去安排着,我去看看阿宁,有什么事,直接去院里找我。” 说着,他匆匆忙忙就走了,外头日头正大着,炎热的气息从脚下蒸腾着往上,叫人走了两步便大汗淋淋,百里彦顾不得擦去额上溢出的汗珠,三步并做两步的穿廊跨院,不多久便来到了院中。 虽然是重伤初愈,但辰宁此时精神已经好了些,可伺候她的几个丫鬟,摁着不让她起身,她只能倚在床榻上。 此时两个丫鬟正围着她,一个手里端着暖粥,一个捏着洗漱棉巾,外头还围着挤着几个嘘寒问暖的,显然都是见她醒来极为高兴。 百里彦进了屋,瞧见的便是这情形,轻咳了几声,那几个丫鬟见状,便纷纷让开了。 辰宁抬头望过去,见百里彦也正看着她,她昨天惊险之时,唯一一个能想到的便是他,原本还想请他去帮忙给南府众人提醒一声,却听见他已经嘱咐了祈远,又安排了事务,她这才放心的昏了过去。 百里彦如此周到,就像是一直将她的事放在了心上一般,她双眼一热,眼角微微有些酸意,突然扬起了嘴角,微微笑了。 百里彦愣了一下,从丫鬟手里接过了暖粥,又让翠芳带着她们出去,这才在榻边坐了下来,看着辰宁轻声问道:“可好些了?” “好了许多了,”辰宁点了点头,看了看窗外艳阳如火,问道:“我睡了多久?” 百里彦抬手舀起一勺粥吹凉,“也没多久,你放心,没出什么大事。” 辰宁又点了点头,鼻腔忍不住有些酸涩,她抬手将碗端过来,奈何双手抬起,还觉得有些乏力,只能作罢,就着百里彦送来的勺喝了一口。 温热下肚,只觉得身体一道暖流划过,才有了些热意,这才突然回过神,自己似乎是捡回了一条命。 她转眼想起密林中,先是发现琼月的身份,而后又记起沈文舒前去增援沈琼月。 好歹是多年的朋友,却也没想到一朝陌路,最后居然会刀剑相向,城外那一箭,恐怕是沈文舒叫人设下的埋伏,彼此,那箭射向她或者祈远,都已经是沈文舒的决心吧。 她忽然抬头,看着百里彦手机频道:“沈文舒与藏锋阁勾结在一起,侯爷知道吗?” 百里彦顿了一下,皱眉不解的问道:“你是说南华的藏锋阁?他怎么有机会和藏锋阁连上线的?” 辰宁仍是摇头,闭着眼揉了揉额角:“我也是昨日夜里发现的,我去城外找人,回城的时候遇见了沈琼月,看她化形我才明白她是藏锋阁的人,我在永禄镇还见过她。” 百里彦自然是相信辰宁的,他沉思片刻,看着手里的暖粥,半晌才醒过神来,他舀起一勺粥去喂辰宁,等一碗喝得差不多了,辰宁摇头不愿再喝,百里彦这才有开口说道:“你觉得昌王可知道此事?” 辰宁略微思索了片刻,拧着双眉摇了摇头:“昌王与昌王妃应该是不知道此事的,我现在倒是有些怀疑,如今的沈琼月,是否真的是昌王与昌王妃的女儿。” 辰宁这话不是没有缘由,她在封不厌身旁见到她化形的狸奴时,是在遇见昌王昌王妃之前。 百里彦也参得透其中缘由,“这的确是个关键,但如今她的身份已经被你识破,少不得要做些手脚来圆过去,这么一来,我们要查这个就更难了。” 他抬头看着辰宁,眼底深意不明,半晌伸手撩起她散乱的发。 一碗热粥下毒,辰宁额角微微有些汗意,百里彦替她轻轻拭去,牵着她的手低头叹道:“阿宁,昨晚,你吓坏我了。” 第146章 迷局纷乱 正午已过,窗外头蝉鸣阵阵,一天中最热的时候正渐渐过去,阳光洒在空地上,刺眼得令人有些晕眩,热浪阵阵从窗口袭来,穿过帘幕氤氲着。 辰宁看着外头,想要起身,她摸了摸自己散乱的发,百里彦会意,扶她起身到铜镜前坐下,为她束发。 手中青丝如缎,将这丝丝缕缕握在手中,百抬头又去看镜中的她:“阿宁下次要做什么,记得多小心些,我不会拦着你,但你也别总叫我担心。” 辰宁抬头看着镜中的百里彦,眸光微微闪烁,忽然转过身去,埋在他腰间呢喃:“百里彦,我很怕。” 她想说,她无时无刻不在害怕,从最初落在混元幻境起,恐惧便犹如一座沉重的山,时时刻刻压在她心头。她从来都是胸无大志,凡事能混个中等的水平,便是尽了力了,将她置于高台,偏偏心生怯意。 她无数次问自己,承担这命运的人为何是她,她又何德何能?可偏偏多的时候她不敢露怯,怕又重蹈覆辙。 百里彦顿了许久,半晌推开她蹲了下来,三千青丝散开,他伸手去撩开她的发,才能窥见她盈泪的眼。 百里彦唇角轻颤,勉强扯出一个笑来,劝慰道:“别怕,我陪着你。” 此刻,她的神色略显迷茫,低着的眉眼里少了往日的的鲜活,原本爱笑的嘴角耷拉着。 叫百里彦心中五味杂陈,他牵起辰宁的手轻吻了一下,忽然问道:“去外面走走吗?” 辰宁看着他担忧的神色,默默的点了点头。 她起身看了看窗外艳阳。起身拿了翠芳准备好的衣裳往屏风后去。 百里彦转过身,不一会儿听见屏风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看着窗外头,隔着屏风将鱼官儿送来的消息一五一十的告诉了辰宁。 辰宁换好衣裳出来,翠芳给准备的衣服是百里彦的,这衣裳的颜色是百里彦喜好的赤玄色,这会儿穿在辰宁身上,气质与百里彦穿着的时候大不相同。 百里彦转头看去,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艳,上来牵了她往屋外的廊下去,廊下有风,不至于太热。 “鱼公子路上既然遇见了傀狞,我猜那花神会的幕后主使应该也在京城。” 辰宁拧着眉:“花神会已经举办了十几年,藏锋阁崛起不过近几年的事儿?这两边也不知道如何凑到一起的。” “利益相同吧。”百里彦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昨夜若不是百里彦提前做了准备,及时给司空蓝传了信,沈文舒这样闯入南府,还不知道要给辰宁闹出什么事来。 昔日的故友站在了她的对立面,辰宁多少有些伤怀,想着沈文舒的性子,有这拿捏的机会,定然不会放过苏卿和南珺,忍不住又担忧的问道:“珺儿和卿卿可有出什么事吗?” 百里彦摇了摇头:“这个你不必担心,有司空蓝在,不会有事。虽说二公子平日里淡泊世事,关键时刻还是靠得住的。” “他不会就此善罢甘休的。”辰宁双眉微蹙,沉重的叹了一口气。 百里彦也跟着叹了一口气,略显无奈。 说着,百里彦又从一旁取了一封信递给辰宁,“对了,孔先生这还有一封信是给你的。” 辰宁疑惑的接过信来看,还未拆开,心里隐约有不好的预感,等将信看完以后,眉间的焦急更明显了,原来孔离多次与身在寅都的秦羽送去消息,却一直没有得到回信,若不是南府密室中,秦羽那盏辉夜珠还亮着,孔离几乎都怀疑他已遇难了。 辰宁凝眉沉思,秦羽从未这般渺无音讯过,他办事素来稳妥不叫人担心,断了联系这种事儿,怎么也不可能出现在他身上。 她思索再三,转头看着百里彦问道:“寅都可有你的人在?” 百里彦点了点头:“有,阿宁要找人吗?” 辰宁点了点头。 百里彦继续说道:“如今寅都的局势有些复杂,梁月仙遇刺后,柳梵已经封锁了京城各处关口,严厉盘查城中人口,若不是我的人已经在那扎稳了根基,恐怕这次也难逃一死。” 辰宁闻言连忙抓着他问道:“那你能往寅都递消息吗?帮我找个人。” 百里彦略微思索了片刻,随后点了点头:“你把那人的信息给我,我想办法把消息送进去。你那边是出了什么问题吗?” 辰宁干脆将信递给了百里彦只见看,“南华那边,我有个朋友叫秦羽,字千山,是青州郡陇北秦家的六公子,他前些日子替我去了寅都,开始还有消息递过来,可最近全无音讯,只不过人还活着。” “陇北秦家的人?”百里彦点了点头,将信折好递回给了辰宁,“我有些印象,似乎在瑶城见过。” 秦羽的确去过几回瑶城,还是她借着百里彦的路子带的人,这会儿百里提起,倒是让她有些尴尬,继而问道,“文满替我寻一寻吧。” “等屠一回来,我就让他去安排,阿宁不必太担心,我瞧这位秦公子也不简单,陇北秦家的公子,想来活命的本事是了得的。” 外头已过了正午,院子里凉爽了许多,百里彦拿了一件披风给辰宁披着,拉着她到了书案前,而后凭着记忆画了秦羽的画像,片刻后,一个粗犷的男子形象跃然纸上,与辰宁认识的秦千山相似少说也有八分。 辰宁忽然想起在瑶城时,百里彦给过她沈文舒韩靖等人的画像,忍不住笑道:“你这真是深藏不露,瑶城给我的那几张画像,也是你画的吧?” 百里彦闻言,也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此事过去了许久,那时候他见辰宁劫了囚,便有意的放他们几人一马,于是笑了笑:“此一时彼一时也。” 接着,百里彦又提了辰宁昏迷时传出的流言来,二人这时掐指一算,这一趟京城之行也有两月之久,武英会已经落幕,想来不久之后,百里彦就该回瑶城去了,但胭脂铺一案还未查明,辰宁想回瑶城却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这京城暗藏凶险,百里彦担心他离了辰宁,说不定还要出什么事故,如此一来,难免又是忧心忡忡:“要不,我把屠一留给你,这样我也放心。” 屠一是百里彦自小带在身边的侍卫,可却不止是护卫的职责,百里彦手里的诸多事务皆是屠一在打理,来找百里彦的人,便是昌王这样的,每次见到屠一,都得礼让三分。 辰宁也知道屠一对百里彦重要,自然不能答应,“你的人,你自己带着,你要是担心我,不如让屠一替我去探探,那万廉的底儿。” “屠一不是他的对手。”百里彦摇了摇头,忽然转头看向窗外似有所思,“万廉那边我已经想好了对策,我担心的是你说的那个沈琼月,她到底是哪里来的把握,敢在你面前泄了自己的底的?” 辰宁却笑道: “沈琼月有我的把柄,我也有她的把柄,她不敢直接动我,也不敢跟别人亮明身份,还算安全。” 第147章 鲛 此刻正是月黑风高,一阵凉风随着夜色而来,风中带着一阵血腥之气,辰宁敛下眉眼略微思索了一下,百里彦不在府中,未入夜之时,国君召见了百里彦,说是因为这城里的流言。 她起身往血腥之气的来处去,空气中除了那血腥味,似乎还有其他的气味在飘散,辰宁于屋顶房檐上几个纵身,不一会儿来到了城南一处民居。 四下无声,她沿着民居一家家寻了过去,最后落在一处较宽阔的庭院内,庭院看起来有些简陋,黑暗中隐隐见得着一个影子在慢慢移动,细细看去,才发现,是一条巨大的人身鱼尾的鲛,除此之外,院内横七竖八的还躺着好几个人。 黑鲛似乎受了伤,身下一片浓稠的暗色,血腥气就是从他那传出来的。 辰宁正想跳下去看看,却见有人已经抢了先。 夜色中一道身影推门而入,直接踏进了院中,那黑鲛受了惊吓,突然支起身子,倾身扑了过去。 辰宁只瞧见夜色中一道白虹闪过,朝那黑鲛冲了过去,黑鲛早有察觉,长尾一甩,朝那人横摧而去,辰宁这才看清,这与黑鲛缠斗的人是百里彦。 只见百里彦一个侧身避了开来,那黑鲛穷凶极恶,只见他又是一个翻身,尾鳍如刃的朝百里彦砍去。辰宁瞪大了双眼,紧张的盯着这一幕,好在百里彦稍稍退开半步,尾鳍奇险无比的划过他身前,而后一个回身,利剑出鞘,剑气如虹的往黑鲛身上砍去。 辰宁瞧着这东西不好对付,于是连忙跳下去帮忙,那黑鲛本就受了伤,眼下见他人又多了一个帮手,当下无心应战,慌不择路的要逃。 却不想这周边早已被百里彦布下阵法,只见那黑鲛撞上一道法阵,周边一阵银芒闪过,化作囚笼,将这黑鲛困在其中。 这是百里家的“困”阵,这法阵极其厉害,无所不缚,无所不囚,只可惜布阵极其耗费法力,且这阵法一旦生效,便只有一次机会。 百里家这样的一次性法阵有三个,分别是“困”、“劫”与“诛心”,但相传“诛心”阵早已失传就是。 辰宁虽然听百里彦提过这个“困”阵,却还是第一次见,心想着也不知道神力未损的时候,能不能扛得住这法阵。 不过她这会儿瞧着那黑鲛还在挣扎,冷笑着挑了挑眉,直接上去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揍。 这东西刚刚对上百里彦的时候,差点给她吓出毛病来,怎么也得给点教训瞧瞧! 半晌,她才满意的收了手,直起身子撩撩头发,便瞧见百里彦站在一旁看着自己,似乎知道自己刚刚所为何事何人一般,笑得一脸宠溺。 辰宁一扭头哼了一声:“你不是说进宫去了,怎么在这?” 百里彦略有些无奈的摇头笑了笑,围着那黑鲛转了一圈,粗略的打量了一下,“本来应该回去的,只不过路上屠一来信,说是查到了一些线索,所以过来看看?” 辰宁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蹲下身来看了看地上的几具尸体,这些尸体的腰上被人拦腰咬出几个硕大的窟窿,几个人的血流在地上,看着也是偏紫色的,像是中了很久的毒。 只是这些人身上的装扮像是寻常百姓,可虎口和手掌上的茧子,明显是常年习武用刀的武者。 百里彦去看了稍远一些的那两具尸体,皆是一样的情况。 “这些是什么人?”辰宁翻了翻这些人身上,半天没找出什么有用的线索。 百里彦见状拧了眉,过来拉了辰宁与他一块,接着回道:“屠一白日里跟踪了他们,倒是知道这些人身份,这些都是京畿卫散落在房间的暗桩。” 偏偏是京畿卫? 辰宁皱了眉:“那这是敌是友?” 百里彦摇了摇头:“还不好说。” 现下沈文舒对南府发难,早脱离了百里彦能控制的范围,如今还不知道是哪里的问题,他原先那位属下是与沈文舒沆瀣一气了,还是沈文舒越到他上头去了? “京畿卫是出了什么人事的变动?”辰宁问道。 “没听说。”百里彦摇了摇头,“但沈文舒那位顶头上司,已经有段日子没值勤了,听说是病了,但屠一还未找到他下落,恐怕……” 辰宁听得懂他这话里头的意思,叹了一声,接着蹲了下来,二人一时无言。 半晌,辰宁指着那些尸首与百里彦说道: “你来看看,为何这些人身上那一处咬伤,可这症状却像是中毒。” 百里彦回头瞧着地上那被打晕过去的黑鲛,那咬痕还在腰上,从伤口的大小看,黑鲛完全无法咬出这样的伤痕,恐怕不是黑鲛所为, 辰宁忽然想起那日被浮光叼起的万廉,似乎也是一口咬在万廉腰的这个位置的。 这时百里彦忽然说道,“这伤我有些似曾相识,我回头查查。” 辰宁点了点头,心照不宣的知道他说的是谁。 辰宁想起司空蓝进府那日碰见的其中一只,对比了一下有些不确定,但这院子里目前只有那黒鲛是活着的,不如让百里彦先带回去再说。 “这只黑鲛有些奇怪?”辰宁打量着地上的黒鲛神色犹疑 :“我记得鲛族都生活在东海吧,这些是怎么跑到这里来的?而且鲛族身后都有双翼,这只为什么没有?” 百里彦眸色深沉,不辨喜怒,他迟疑了片刻,才说道:“被驱逐的鲛会被撕去了双翼,失去双翼的鲛,他的妖力也随之消失,??” 可辰宁不解的看着那鲛妖:“那为什么这只黑鲛没有双翼,他的妖力也还在。” 只见,这鲛的头顶仍有着象征这妖力的角,名为鲛灵珠,这鲛灵珠的形状却有些像鳍,正是鲛族妖力所化。 倒是百里彦瞧见这鲛灵珠,眸色微动,一脸凝重。 辰宁更是不解了,她知道夺去双翼妖力必然会消失,若是妖力未曾消失,只能说明现在这黑鲛体内的妖力,乃是妖法更高明的妖神赠予的。 如此说来,这黑鲛身上的谜团可真是不小,而偏偏还与京畿卫有联系。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沙沙的一阵脚步声,似乎有好几人往这边来。 第148章 奇人异事 巷子中传来的脚步声略显单薄,来的人只有一个。 百里彦连忙提醒辰宁:“有人来了,我们先躲一下。” 辰宁看了看外头,指了指地上那黑鲛说道:“那这个怎么办?” 百里彦恐怕早有准备,随手化了一道法阵,便将这黑鲛送走了。 二人环顾了一下四周,未有什么落下的,于是点了点头,转身躲进了院子一角。 待他们刚刚藏好,院门便被推了开来,一个蒙面的彪壮男子出现在院门口。 这壮汉脸上蒙了块黑巾,瞧不见是个什么面貌。只是他身形较比寻常人还要高上许多,右臂肌肉强健有力,似有举鼎之能,偏偏左臂平常,明显有些不协调。 辰宁瞧着这身形,总觉得在哪儿见过,于是往前凑了凑,想看得更清楚一点,可下一秒便被百里彦拦腰挡住,这才发现,这壮汉虽然是一个人来的,身上却还混有别的气息。 这壮汉大大咧咧一脚踏进了院中,背上还背了个什么东西,像是一个鱼篓。等他走得近了,辰宁与百里彦细看,果然是个鱼篓,而刚刚二人感受到的旁的气息,便是从这篓子里散出的。 这大半夜的哪里会有渔夫?恐怕这壮汉的篓子里是大有乾坤的。 接着,那壮汉先是环顾了四周,随手使了个僻音,转头又翻了翻这院中的几具尸体,而后解下鱼篓,往地上一倒。 下一刻,五六条不到一丈的鲛妖就这样从鱼篓中滑了出来,辰宁数了数,那壮汉这样倒出来六只鲛妖以后,才收了鱼篓。 这些鲛妖比起刚刚那黒鲛明显要瘦小得多,出溜在地上以后,这些个鲛妖都跪伏在这壮汉身前,忍不住瑟瑟发抖。 壮汉似乎对院中的情形并不意外,环顾了四周以后,走到这些鲛妖身前站定。 他指了指地上这些尸体,和这些鲛妖说道:“从今往后,你们就化作地上这几个的模样。” 那些鲛妖忙点头应和,连连称是。 那壮汉见状又开口了:“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想必你们也懂,不必我多说。” 鲛妖们纷纷点头,又连忙应了, 而后,这壮汉又走到其中一只鲛妖跟前,那只妖比旁边的几只更小上不少,壮汉勾起那只鲛妖的下颚,虽说夜色漆黑,但这少年的脸庞在夜色中闪着莹润的光芒,衬得丽质出众,偏偏他背漆如弓,却是只雄性的鲛妖。 便是辰宁自认她自己已算是姿色出众,但到了这少年鲛妖面前,也不过还算入得眼而已,当真是倾国倾城之色,也不用分什么雌雄啊! 辰宁转头看向百里彦,见他也是直直的盯着那少年鲛妖不转眼,于是略微挑了挑眉,唇角轻勾着笑了一声,百里彦这才看了过来,伸手牵向她手心。 辰宁看了看外头,若不是顾忌动静太大惊动了外头,真想直接甩开了他。 那壮汉细细打量了芥以,而后笑道:“这姿色,果然不同寻常啊!芥以,你这相貌若是拿不下镇南侯,你说,你在永劫宫里的姐姐会如何?” 芥以缩了缩脖子,像是强忍着恐惧一般,重重的嗯了一声。 壮汉闻言呵呵的笑了几声,似乎很满意芥以的反应,他走到又另外几只鲛妖跟前,接着说道:“接下来的日子,你们各自看着办,若是谁出了差错,别怪我到时候不留情面!听懂了吗?” 那些个鲛妖自然也不能说别的,只能点头称是。 辰宁这才想起眼前的这壮汉是谁,这永劫宫可不就是之前坤庆宫吗? 原来这人是封不厌手下的副将常连,天生神力,只可惜修炼中途出了点差错,虽然得以突破了境界,但是毁了一臂,虽说如此,但仍是一个极其厉害的人物。 据说使唤得动他的只有柳梵与封不厌,且常连是个杀人不眨眼,茹毛饮血的魔头,他来东胜国,恐怕没什么好事。 辰宁忍不住瞄了一眼百里彦,送人来勾引百里彦恐怕是柳梵的主意,不过芥以这样的角色都能送出手,想来永劫宫的那位更甚。 百里彦被她看了好几回,心思微动,突然凑到她耳边问道:“阿宁这样看我做什么?” 辰宁缩了缩脖子,试图解救自己耳朵,指了指院里那只绝色鲛妖,笑道:“侯爷好福气。” 百里彦忽然挑了挑眉,看着辰宁咧唇一笑:“醋了?” 辰宁懒得理他,转过头继续看着外头,可不想那壮汉说着说着,突然了提起了自己。 “都小心着点,那屡屡坏国主好事的辰不二就在这京城,你们几个避着点,莫学那万廉自作主张,若不是平王那他还有点用处,国主早杀了他!你们谁要是再轻易招惹了,到时候自己掂量下这身皮。” 辰宁心想,现在这样,这几个小的就是不来招惹她,她也是要去招惹一下这几只的,这常连这番话,说了也等于白说。 辰宁正琢磨着到时候怎么去招惹一下这群鲛妖,而后身形却忽然踉跄了一下,突然被百里彦搂在了怀里,只见百里彦神色突变,这才听见有脚步声朝这边靠近。 原来是那些鲛妖似乎发现此处躲了人,提醒了常连,常连半信半疑的往这边来了。 若是这时候碰面,少不得要打草惊蛇了,辰宁当机立断,催动神力带着百里彦借着六道遁走,回镇南侯府。 或许是因为她重伤初愈,又或者受这镇南侯府的法阵影响,她带着百里彦刚落在侯府院中,忽然间一阵晕眩袭来,恍恍惚惚似乎瞧见芥以就在自己眼前,二人之间,一道丝线连着,丝线上流淌着金色的光芒,不知是从何处流向何处。 脑海中一阵轰鸣闪过,脑海中似万马奔腾般喧闹,辰宁转头往身侧看去,瞧见百里彦正眼色冷冽的注视着自己。 叫她心扉痛彻。 第149章 天命动 “浮生俱往,音余几韵,醉里贪欢欢不易,轮回故梦梦不得。忘却机锋,点醒三春。剪影曾经画就,书情今夕描成。不寄明月寄流云。” . 将醒未醒之际,辰宁似被困住了。 她先是听见了清脆的铃声,一声声的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睁开双眼循着铃声的来处望过去,只见血红的天际之下,寒鸦盘桓在尸骨累累的大地上。 梦里的她,正站在苍茫的天际下,入目的一切似乎被鲜血染过一遍,脚下的泥泞,每踩出的一步都践起一朵血花,血水正沿着她手中的长剑滴落,身上的每一寸肌肤仿佛都被剑刃化开,不知从何而来悲愤席卷了她。 她感受到一阵绝望,似乎有一双无形的手,正在撕裂她的灵魂。 此时,前方摇摇晃晃的,一个羸弱身影慢慢的站了起来,地上的血水早染红了他的衣裳,宽大的袖袍早已破烂不堪,原本精致的蔽膝,也已经沾满了血和泥,他虚弱得只能用剑勉强支撑自己。 但那样的孱弱和颓败,却未能引起她一丝怜悯,莫名的恨意笼罩着她周身,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手中的剑刺入了那人的心上,心中有刹那间的空洞,而后癫狂的笑了起来。 她抬头望向那张被血水浸染的脸,还是一如往常,宠辱不惊的神情,那双眼中,自始至终未曾映出过她的身影,这令她的心忽然强烈的跳动了一下,刹那间清醒过来。 不远处,一棵巨大的树正慢慢消散,从树冠上飘落金色的光芒,仿佛被烈火燃烧过的灰烬一般,向着尸骨累累的荒野飘落。 她想要知道她身在何处,可茫然四顾,可借着赤水揽镜自照,映入眼帘的却不是自己的容颜。 不,这不是她,她望向不远处的深渊。 对了,她在深渊。 . 辰宁再一次从噩梦中惊醒,一如如以往一般,梦醒时心跳如擂,惊恐的情绪像一双毫不留情的手,紧紧的掐住了她的咽喉,叫她呼吸不畅,又有些恶心作呕。 只是这一次却有些奇怪,她记住了自己梦见了什么,只可惜想要记起梦里那些人的身影有些难。 “还难受吗?”百里彦的声音从她身畔传来,看似平静的语气中夹杂着一丝不安眼。 “嗯,”她如实的点了点头,正想重新躺回去,下一秒却被百里彦紧紧的搂住。 辰宁轻叹了一声,干脆将下巴搁在百里彦的肩膀,想开口宽慰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百里彦轻叹了一声,掩饰不住的慌乱从他言语中传来:“阿宁。” 辰宁枕在他颈侧,听得这一声唤,心中一颤: “我没什么事,估计是旧伤未愈,” 她笑了笑试图缓解百里彦的紧张情绪,蹭着他颈侧闭上了眼,“我睡了很久吗?” 辰宁心想可别是又昏睡了个一天一夜的,两天一夜的才好。 “没有,也就睡了一宿,头可还疼?”百里彦揉了揉她鬓角,言语温柔。 辰宁摇了摇头,百里彦身上穿的还是昨儿夜里的衣服,这会儿已经有些皱了,恐怕是一夜都没歇着,她默默的叹了一声,装作无意的吻向他颈侧,感觉他愣了一下。 二人许久未曾再言语,只静静享受这安宁的一刻。 半晌辰宁想起昨夜里遇见的事儿,忽然眨了眨眼,抬头歪着脖子看他,笑道:“侯爷,昨儿夜里那个小鲛妖,看来是柳梵送给你的礼物,侯爷准备将他安置在哪儿?” 百里彦知道她想缓和一下他的焦虑,也配合着与她闹了闹,张嘴作势就要咬过去,“这柳梵分明是不安好心,阿宁不替我想个法子避开,反而还来笑我,看我怎么收拾你!” 二人笑着闹做了一团,偏偏又都在床榻之中,不一会儿滚做一团,少不得一番你侬我侬,难分彼此。 等辰宁气喘吁吁想逃逃不开了,偏偏百里彦还在兴头上。终于等到屠一敲了半天门,喊了几声侯爷,百里彦才依依不舍的放过了她。 辰宁斜眼看着外头,笑着看他:“你这侍卫可真会挑时候。” 百里彦看着她羞色入春,却也明媚如夏,心中忽而生出几分惶然,转过头看向外头,稍稍拾掇了情绪才回过头:“今日先放过你,我先去看看屠一什么事儿,你要是累就再睡会儿,若是无聊就来找我。” 他走了几步,再回头看辰宁盘腿撑着下颚,冲着他点头催促道:“快去吧。” 百里彦忍不住走了回来,低头吻了她眉心,这才满意的走了。 不一会儿,百里彦跟着门外的屠一走了,翠芳那几个丫鬟走了进来,看见辰宁笑得高兴:“公子昨夜回来的时候怪吓人的,我头一次瞧见侯爷的脸色是青的。” “青的?我打他了?”辰宁起身穿好了衣服,故意岔开话题,好笑的问道。 “公子给侯爷吓的呗,”说着众人看她抬脚要往外面去,连忙问道:“公子这是要去哪儿?” 辰宁连忙嘘声:“嘘,我回府一趟,一会儿你们侯爷找我,就说我去院子里逛逛,躲个清静。” 翠芳闻言急了:“公子,侯爷不是说你这些日子先别在外面露头好嘛?他才和人说你去京郊收账去了,还是他送的,要是被发现,你让侯爷怎么圆啊?” “放心,不会被发现的,我那小厮前些日子受了伤,我得去看看现在好些了没,交代完了就回。” “可是,可是侯爷知道了会担心啊!” 辰宁翻了个白眼,转头回道:“所以说,你们就说我去园子里转转了,可别说漏了嘴啊!” 说完她转身就往外头去。 昨夜她迷迷糊糊的,似乎在镇南侯府的某一处瞧见一个传送法阵,看那阵法形制与梁谷的有些相似,她决定去看看那法阵,到底是通向何方。 如今镇南侯府必然被人盯着,若是能顺利出了侯府,到时候让人给孔离传信,说不定还能给她做个这样的传送阵,也省得被南府外盯梢的人看见了他行踪。 她循着记忆找到了那偏院的那一处法阵,有些好奇的打量了一会儿,想起做个传送阵是认人的,梁谷的那个,就不排斥她,也不知道这个行不行。 辰宁想着想着,干脆决定以身试阵,可她刚站上去的瞬间,那法阵便自然启动,下一秒,一阵风啸声呼呼而过,转过神来,她已经在一处熟悉的院落中。 第150章 端倪 “爹爹!”耳边忽然传来南珺惊喜的声音。 辰宁抬眼望去,竟是来到了南珺和南老夫人的院中。不远处众人一脸惊喜的看着她,南珺放开南老夫人冲了过来。 辰宁怔愣了半晌,这才抱起了南珺笑道:“珺儿有没有想我啊?” 南珺搂着她重重的点头:“想了,每天,每顿饭都想了!” 不远处,老夫人正被人扶着站起来,正往这边来,辰宁连忙迎了上去,正想放下南珺拜见,却被南老夫人一把抓住了手腕。 老夫人仔细的打量了她,眼中含泪,看了看她胸前,唇瓣微微颤动着:“伤可好了些?” 辰宁微微愣了一下,还以为是祈远告诉了老夫人她受伤的事,于是笑着安慰道:“老夫人莫担心,已经大好了。” 老夫人摇头,抬手就捶她,哽咽着说道:“骗我,你这是又骗我了,怎么会好那么快,我都瞧着那伤是了,要不是镇南侯那刚好有解毒的丹药在,你这条命就丢了。” “老太太,”辰宁原本想问老夫人怎么会在镇南侯府,可看着老太太伤心的模样,临到嘴边的话却又说不出口了,只能俏皮的笑道:“真的好多了,要不你让人瞧瞧?” “真的?” 辰宁点了点头。 屋外的日头越来越盛,辰宁怕老夫人中了暑气,于是招呼了众人一起进屋,又嘱咐了众人不要声张。 辰宁这才知道,那法阵原来是她受伤那日,百里彦过来接老夫人过府避事去了。 辰宁呆了片刻便起身去了别的院里,因着是偷偷来的,也不想让别人发现,于是便只去了孔离院里看看来福。 孔离不在院里,这几日正忙着在密室打造灵武,之前答应了给祈远要做的那件武器,这两天就要炼好了,所以得盯得紧一些。 来福伤已经好了,辰宁见状嘱咐了他这些日子去祈远与苏卿那儿帮忙,这些日子留在府里不能出门,来福也知道最近府里的事多,不敢多添麻烦,于是连连点头应了。 说罢,辰宁看了一眼易辛,径自转头就走了,易辛略思索了片刻,便跟着她一起出了门。 二人才到了院中,辰宁见她跟着,于是笑道:“你倒是机灵。” 易辛顿了一下,不解的问道:“难道公子的意思,不是让我跟你走?” 辰宁回过头,神色认真:“明人不说暗话,那天六道放走的,是不是你?” 易辛慌忙低下头,半晌轻声应了:“是。” “那半步峰的人?” “是我。”易辛慌张的解释道:“公子,我没有恶意!” 辰宁摆了摆手,接着说道:“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是谁让你来的?” 易辛踌躇了半晌,支支吾吾的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来,倒是辰宁叹了一声,自个儿答了:“可是司空白让你来的?” 果然,易辛听得这个名字,竟然愣住了,似乎很是意外辰宁能够猜着一般,辰宁见着她这个神色,于是又说道:“此事,百里彦也知道,对吧?” 易辛闻言心中一慌,脚下顿时一软,跪了下来:“公子,阿辛不是有意隐瞒,何况,白公子和百里侯爷也是为了您的安全,不是有意想要欺瞒公子的。” “起来吧,别老跪着,我不习惯。”辰宁伸手拉了她起来,转头看了看院外,“你随我去镇南侯府,我如今不方便在人前露面,想有个人替我去走一走,但这桩事极为凶险,你可愿意?” “阿辛自然愿意,公子只管吩咐!”易辛闻言,高兴的说道。 辰宁眼角莫名的酸涩了一阵,她一直都知道自己身处未知局中,却不知因果几何。 她从司空照夜不得不避退人前想到他与百里彦的约定,又从这个约定想到易辛莫名其妙出现在浮游山,浮游山的玄阵皆为百里家亲手布置的,若不是有人刻意将易辛带入阵中,便是上古神兽也不可能轻松越过。 且司空蓝进了南府,易辛化作黑雾来府里捣乱的时候,他似乎并不惊慌,反倒是后面来的那东西叫他有些慌神,由此可见,司空蓝一开始就知道,这东西不是来害她的。 她那日在半步峰下的山谷中瞧见了易辛的原本形态,才能猜测出她大约是夫诸后人,可司空蓝遥遥隔着重重黑雾,也能猜得八九不离十,显然对她的来历早已清楚了。 再后来与百里彦提起此事,可历来对她身边事务十分上心的百里彦,却似乎不认为这是一个危险,辰宁稍作猜测,便将事情笼了个大概,这会儿拿来套易辛的话,倒是半点差错未出。 她默默的叹了口气,转头说道:“走吧。” . 书阁内,百里彦来回踱步不停,似有棘手之事,屠一也是皱着眉,不知道碰上了什么忧心事儿。 辰宁远远的看着书阁,瞧见的便是这情景。 她思索了片刻,想上去问问可有自己能帮得上忙的没有,可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又觉得有探听别人隐私的嫌疑,于是干脆招呼着易辛转了身,准备往回去。 正巧屠一一眼往她们这边看了过来,便提醒了百里彦:“侯爷,辰公子来了。” 百里彦这才回过身看向窗外,却见辰宁身边跟着了易辛,忍不住眉眼微挑,半晌笑着走到窗前,大声呼唤道:“阿宁!” 辰宁原本打算晚些时候再来找他,可听闻百里彦在楼上唤她,便明白这是不用走了,于是回身往楼上窗口看去,笑意浅浅。 百里彦伸手招呼着:“阿宁上来做做?” 辰宁得了这话,于是三步并做两步的往藏书楼去。 到了楼上,辰宁看了看百里彦跟前的案上放着几件东西,忍不住有些好奇。 “这是碰上什么难事儿了?” 百里彦像是不意外看到她身后的易辛一样,只顾着回了辰宁那话:“昨夜以后,我让屠一去打听那个院子里的人,查出了一些棘手的事儿。” “多棘手?” 百里彦看想屠一,示意他来开口,屠一心领神会,于是对着辰宁拱了拱手:“公子,就是你们昨夜去看的那院子,那六个人我们今日早上试过,查不出什么异常,且原本在院内尸体也都不见了。” 辰宁不解的问道:“那院内的尸体呢?找到了吗?” 百里彦摇了摇头:“也没有找到,确切来说,就连那黑鲛的痕迹也被抹去了。” 这个倒也在意料之中,但是此事做得这么干净,竟然一点线索也没留下,倒是令在场的人有些觉得似曾相似。 半晌,还是屠一先开了口:“侯爷,您看此事,是不是和胭脂铺那案子,是不是同一伙人做的?” 百里彦与辰宁也正有此意,可胭脂铺一案,明面上是冲着辰宁来的,可昨夜那常连话里话外,却是不愿意招惹她,前后相差两三个月,差距竟然如此之大? 随后众人又商议了一番,倒是也有计谋,于是围在一处商议了一番。 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 第151章 暗涌 第二日的京畿卫中去了一道圣旨,说是新任的校尉沈文舒因为敬业爱岗,被调去了登州城上任,官衔比他如今的要高上一级。 那登州城的防务司司主,按理说是门好差事,可大家一听说是去登州以后,便纷纷摇头,原因无他,只因为这登州地界民风素来彪悍,防务司形同虚设,若是碰上荒年,还得注意自家的东西不被偷了抢了才行。 可若是说这是明升暗降的话,俸禄却是寻常防务司的两倍,且国君还允诺了,若是沈文舒能整顿好了登州防务,便可以直接调回京城任京畿卫的总卫。 这倒是让京畿卫中一众人不知该羡慕还是嫉妒了。 可沈文舒拿了这圣旨,却有些不乐意,去了登州,他孤立无援,到时候出了什么事又怎么办? 他心想着这会不会是百里彦暗中谋划,要将他调离京城。 那日流言纷起,百里应召去了一趟宫里,竟仍是毫发无损的出来了,据说百里彦走后,国君还极为高兴,可真是奇了怪了。 只是圣旨已下,他就算想不去都不行。 这头辰宁听到这个消息,于是去藏书楼找了百里彦。 “沈文舒的事儿,是你给国君提议的?” 百里彦正在收拾着书案上的东西,听见她这话忍不住笑道:“我可不会给他这样的便宜事儿,这是秦国公府的大公子赵焕的提议。” 辰宁不解的挑了挑眉,随手拖了一张椅子坐下:“那他这是,帮他?” “那就不知道了,”百里彦沉思了片刻,“或许,和沈琼月有些关系,她与沈文舒合谋,但突袭南府,沈文舒可没有办好,我猜想……” 辰宁接过话头,快速说道:“她是想将沈文舒调离,而后杀人灭口?” 百里彦点了点头,“恐怕是这样。” 辰宁心内有些焦急,忍不住起身来回踱步。 百里彦见她这样,有些好奇的问道:“阿宁这是怕他出事?” “怎么说也是旧日故友,”辰宁仰天叹道:“这世上有些人就是这样,能共享福不能共患难,倒不是我有什么慈悲心,只不过若是能避免,彼此偏安一隅便好,倒也不用生死离别这般,这般凄凉。” 百里彦闻言沉默,低下头看向书案。 辰宁见他半晌无语,心知自己的要求有些过了,此事不是百里彦所为,且沈文舒又不是受百里彦怂恿跟沈琼月合谋的,她这时候再要求百里彦去插手此事,未免得有些强人所难了。 “算了,”辰宁长叹了一声,“个人造业个人担,看他运气吧。” 说完,她转身就要离开藏书楼,百里彦却忽然叫住了她。 “阿宁若是想他活着,那我叫几个得力的去保护他,阿宁放心,我定然不会敷衍此事,只是我若是护不住,还望阿宁不要怪我才好。” 这番话明明平常,只是此时的辰宁百感交集,这番话听在耳边,却如涓涓细流盖过心头干涸心田,她转头看着百里彦,眼眶一红,像是要哭了一般,倒是将百里彦吓了一跳,连忙起身过来。 “阿宁怎么了?哪里难受了?” 卸下了一身铿锵,她也不过一具羸弱之躯,仗着几分颜色能叫人喜欢,却少有为她思量至此的。 且这人偏偏是他,却也只有他。 辰宁伸手搂着百里彦便吻了上去,倒是让百里彦稍稍愣了片刻。 恰如夏风拂过水面,惊起一池河喜,仓促来去,莲下鱼游嬉戏,共分莲池。 她那些隐秘在角落里的小情绪,那些不切实际的小盘算,也有人满满兜住,这么多年,她第一次知道,自己也能有所依赖,不必坚强去做他人的依靠。 但北雁南飞,落花凋谢,人生之不如意十之八九,世事总是难如人愿。 多情者离,缘尽者散,平平折柳无故人。 . 多日以后,沈文舒往登州去上任。 百里彦调了几名暗卫暗中相随,同行还有韩靖与林鸢。 辰宁早前递了信给祈远等人,到底顾虑着旧日情意,众人也不想沈文舒真出了什么意外。韩靖说他与林鸢也想四处去走走,于是便跟着百里彦的几名暗卫一起出发了。 辰宁只在城北的一处酒楼高处看着沈文舒出了城, 此一别,只希望从今以后不必再见,各自居安。 百里彦见她伤怀,于是走了过来,陪她站在高楼远眺,遥遥青山隐隐,掩白骨苍茫:“胭脂铺的事了了,我们一起回瑶城吧?” 辰宁沉默了半晌,似有疑虑,半晌回过头,重重的应了一声:“嗯。” 年岁如轮,可回过头去,她仿佛还能瞧见那年的除夕,百里彦伸手接过她手中梅花,彼时白雪纷纷盖住了墙头,阶前皑皑,枯枝染白,茫茫的天地间,仿佛只有眼前明媚。 二人在城东分道扬镳,百里彦去了平王府,辰宁转头去了昌王府,刚巧的昌王与昌王妃都不在府中,于是又改道回了自己府上。 苏卿见她神色不错,便知道已经没了什么大碍,少不得又是一番絮叨,直听得辰宁耳朵起了茧子才放过她。 辰宁推门进了院子,阶前依旧。 转而推门进了屋,百事寻常。 没得一会儿,祈远也来了,说是九姑娘来了信,说是在半步峰下的桃源谷中,寻到了一处天地灵气充盈之处,这两日他思前想后,总觉得自己修为有待提升,今日辰宁回来了,他也打算先去桃源谷中闭关修炼了。 辰宁点了点头:“你去吧,修行之事也不用太急于一时,你从心而为便是。” 祈远闻言愣了一下,才记起这话孔离也和他说过,于是无奈的笑了笑,从心之为,旁人看似容易,对他来说却是极其难为的。 辰宁转头看着苏卿,见她兴致也不高,转眼想起没瞧见穆莺,于是问道:“莺莺呢?” 苏卿摇了摇头:“不知道,这些日子她得空就往外跑,拦都拦不住,梁管家让人跟着她一回过,说是去戏楼了,我们想着既如此,就干脆随她去了,管多了还嫌我们招人嫌。” 辰宁闻言,也只是叹了一声:“你把东西收拾收拾,搬我这院子里吧?我也好就近照料你们。” 苏卿闻言挑了挑眉,笑道:“不用,我住习惯了,懒得搬来搬去,再说了,万一镇南侯过来,打扰你们二人可是罪过了。” 第152章 酒意 是夜,月明灯稀,百里彦还在藏书楼里待着。 翻阅了无数典籍之后,他重新拿起桌上的情报来信。 自从南华国新帝柳梵登基以来,东胜国与南华的交界处,频生事故,且近日里又听说,风不厌频频往边境增兵,如此看来或是有与东胜国一战的意图,不得不防。 近日里他人不在瑶城,南华的动作更是频繁,各处法阵时有异动,叫人不得不防。 若是将这些情报递上去,国君早就要他回守瑶城了,为此,他已经压下了好几份送给国君的情报了,只是这样下去终归不是办法,单靠司空照夜两地奔波也不是办法。 瑶城为东胜国南部要塞,一旦失守京城便门户大开,到时候就很难有什么能够阻挡得了南华的铁蹄了。 且前些日子又接密信,说是南华三皇子与大皇子夺嫡事热。 就连往日只知寻欢作乐的二皇子却在秘密招揽修士,恐有争权之心。 百里彦倒不担心南华的大皇子与三皇子。 要说起来,那二皇子柳棠的作风行事才是与其父柳梵如出一辙的,善变狡诈且心性残忍。 如今表面上看去,柳梵对这二皇子似是轻视怠慢,可百里彦就怕柳梵虚晃一枪,最后要栽培的,还是这个柳棠。 思及此,百里彦从怀中掏出半玦玉环,似是两难的叹了口气,抬头望向窗外,只见夜色清凉如水,月轮冰如玉盘。 他压下内心迟疑,展卷提笔,快速的写了封信。 半晌才搁下笔,屠一忽然来报。 “侯爷,幻月公子醒了。” 百里彦闻言连忙抬起头,眉头挑了挑:“哦?那去看看。” 说着,百里彦收了信起身,兴高采烈的跟着屠一出了门。 半晌,辰宁推了门进来,眉间微蹙。 她原本心里头不好受,便喝了些酒,偏偏又睡不着,这才来找百里彦,可才到门下,却听说屠一和百里彦说什么幻月公子醒了? 辰宁忍不住心头泛酸,原本打算扭头就走,可心想,万一只是个什么误会呢,但让她推门进来问百里彦又觉得不好意思,于是只躲在檐下默不作声。 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公子,百里彦听说他醒了还那么高兴?她醒了也没见他这么高兴啊! 等百里彦兴高采烈的跟着屠一走了,辰宁越想越不舒坦,忽然看见百里彦桌上那封未封口的信,她拿起来看了一眼,信上还未署名,出于好奇,她将信拆开看了。 信是写给南华的三皇子柳绯的,辰宁醉意朦胧,瞧着这字里行间,都是极为亲密的模样,信中还提及了二皇子柳棠,言说柳棠非仁君,希望柳绯能够为南华百姓,争一争这王储之位。 啧啧,果真是花言巧语。 辰宁将信塞回,重新摆在书案上,转身往百里彦刚刚离去的方向去了,她倒要看看,那个叫幻月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公子,能叫百里彦那么高兴,难不成还能比她更好看? 走了几步,辰宁便发现其中一处庭院环内有人声动静,辰宁轻轻的靠近了那院溜了进去,便听见其中一间厢房传来百里彦的声音。 辰宁往那廊檐下靠过去,躲在窗台底下听里面人说话。 “ 这回算你命大,若是换了别人发现你在那,到时候我想救都救不了你。”百里彦叹了一声说道。 片刻后,一道略显低沉的声线传来,悦耳动听:“那敢情也不错,到时候我带着这一身的妖力,直接往化生池里一躺,从何处来,回何处去,岂不自在?” 百里彦闻言不悦的说道:“你倒是自在了,那我怎么办,总不能叫我平白忙这一场!” 辰宁听到这里,心想着这难不成还是一场桃色交易?百里彦真是断袖?还是准备男女通吃啊? 士可忍孰不可忍,她愤然起身,一脚踢开了厢房的门—— “百里彦,你还是不是人!” 籍着酒劲,辰宁一声厉喝,倒叫原本在屋内的三人愣住了,屠一看着突然踹门进屋的辰宁,更是惊得张大了嘴。 百里彦先回过神来,挑了挑眉问道:“阿宁何出此言?” 辰宁见他就差捉奸在床了,还仍是一个没事人一样,忍不住火冒三丈,指着这屋中唯一不认识的那个就问道:“他是谁?” 可恶,这人长得居然还不赖!不过那又怎么样,比她还是差了点。 百里彦看着辰宁打量的神色,又回想了一下自己刚刚说的什么,突然明白辰宁为什么生气,他起身忍着笑意去前辰宁,可还没碰上,辰宁双手一抱,哼了一声,扭过头不理他。 百里彦闻着她身上那点酒味,忍不住笑道: “阿宁,来,认识一下,这是我们前些日子救下的幻月,原本是鲛族的圣师。” 辰宁这才回过头来,惊讶的打量了眼前的男子,这么说,这人就是那只黑鲛了?她好奇的转过头问百里彦:“你们认识?” 百里彦点了点头:“你看,确实如此。” 这幻月原本看着辰宁还有些漫不经心,可听见百里彦喊了她的名之后,又有些拘谨的站了起来,这情形看在辰宁眼里,倒像是要与她一争高低。 “你叫幻月?”辰宁试探着问道。 幻月连连点头,拱手道:“幻月见过……” 话未说完,又略显紧张的看向百里彦,百里彦意会,提示道:“辰,辰宿列张的辰。” 幻月连忙低下头,接着与辰宁作礼:“幻月见过辰公子。” 辰宁喃喃应了两声。 此刻,她颇有几分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感觉,转头看向百里彦,想要他解释个清楚的,可偏偏百里彦只是冲她挑了挑眉,又和幻月说话去了。 “夜深了,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改日慢慢说吧。”说着,百里彦拱手与幻月作别。 幻月回礼,又郑重的对着辰宁拜了一拜。 倒教辰宁不好意思继续黑着脸了。 百里彦拉着辰宁出了门,走出了老远,又让屠一自去歇着。 二人闲庭信步,百里彦牵着辰宁,忽然凑近了笑道:“阿宁刚刚可是误会了?” “我误会什么,你想多了。” 夜风微凉,冷意吹将酒醒,辰宁这会儿清醒了一些,竟生出几分难堪来,暗道喝酒误事,丢面儿这事儿大,怎么也不能认。 百里彦也不再提,只是看着她的神色,多了几分醉意。 情满自溢,不知是借着酒意,或原本相思成疾,转眼皎皎月下,人影相依,最是情浓。 . 第153章 真凶 京城太平了一两日,流言蜚语传来传去,今日不知道又到了谁家。 大清早的,叫卖声也盖不住街头的传闻,三五成群的人儿凑在一起,絮絮叨叨说起了时下最火热的传言。 “听说了吗?刑司龙寅大人昨儿夜里应召入宫,被国君罚了半年的俸禄,还挨了十板子。” “龙大人也能有错?可别是卷入了什么朋党之争吧?” “还真不是,我听说啊,是因为胭脂铺那案子,一直悬着的关系!” “我说今儿早上去刑司大街,看龙大人下马车,腿怎么瘸的呢!” 辰宁也赶了个大早出门,昨儿听说沈琼月跟国公府的大公子出城往南去了,城南也恰好是向家庄的方向,那日她受伤避入镇南侯府,但第二日百里彦便让人暗中盯着向家庄。 虽说如此,却也只能远远的看着,向家庄却再也进不去了。 沈琼月安宁了多日,这会儿突然有所异动,叫她也不得不防,于是带了易辛,准备先去向家庄看看,没想到却在路上听到这传闻。 “龙大人这些年查的案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唯独在这胭脂铺的案子上栽了跟头,可真是倒霉!” “要我说啊,这案子太玄乎了,哪里是那么好查的?当初龙大人还因查案受了伤,躺了好些天吧?” “谁说不是呢!那会儿这案子朝廷里谁也不敢接,好不容易一个亲王领了旨,最后不还是跪着跟国君跟前哭诉,最后撂了挑子吗?“ “就是啊,那会儿这案子谁也不愿意接,最后不还是龙大人拖着病躯重新接下来的?” “要我说啊,这案子破不了,又何必为难龙大人呢,听刑司的衙役说啊,胭脂铺里那几个死人,全身的青紫,身上的血都没了,可身上却什么伤口也没有,太邪乎了,他们私底下都猜是妖邪作祟。” 那几个人七嘴八舌的说个不停,辰宁装作在街边摊上挑拣东西,与易辛竖起耳朵在一旁听着。 这时从旁边来了一个黑脸的汉子,对着他们就嚷嚷开了:“谁说查不出来啊,龙大人是没查出来,可是秦丞相查出来了啊!” “嚯!”围观的众人皆是吃了一惊。 只见黑脸汉子嘿嘿一笑,继续说道:“想不到吧,我今儿早上刚听说此事的时候,也是吓了一跳,要我说,秦丞相一介布衣,能做到那个位置,自然是厉害人物。” 众人纷纷点头应和:“那倒是!” 那黑脸汉子听着众人附和,一脸骄傲的扬着头,接着说道:“要我说!这也不是非得那位刑司的大人来查,要不是咱们秦丞相那阵子忙着别的事,这案子早就破了!不过你们刚说的也没错,这案子,确实是妖物作祟。” 此话一出,连带着辰宁也是神色突变,心想着这秦不赫果然不简单,难怪那日和百里彦提起此人的时候,百里彦的态度有些模棱两可。 转眼,就有人催促那汉子,问道:“那您再给说说,是个什么妖物?” “对,你给大伙儿说说。” 旁边众人听着听着也跟着嚷嚷了起来,纷纷围了过去,就连辰宁眼前那摊贩,也扔下摊子过去听热闹了。 辰宁索性也不装了,放下手里的东西,走了过去。 这人被大伙儿围着,颇为自得的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道:“那妖物我今儿也见到了的,听说就是南华国那边来的,那东西上半身是个人的身子,下半身却有条鱼尾,那脸蛋,长得也是极为标致。诸位也当知道,我东洲与那南华国,已经太平了两百年,可是如今他们新帝登基,竟然打起我们东胜国的主意来,派了一个这样的东西来做奸细。这妖物好吸人血,于是有了胭脂铺的凶案,作案以后又怕现场留了什么线索给人查到,就放了一把火把胭脂铺给烧了,这才有了后来东昇客栈的爆炸。大家伙儿说说,这事儿多可恶啊!” 众人闻言,群情激愤,纷纷嚷嚷了开。 “就是,丧尽天良啊!” “这妖物简直不把我们东胜国人放在眼里!” 甚至还有人开始骂起了柳梵来。 “这南华国的新帝,太不是人了。” “用如此下作的手段残害我国百姓,简直是枉为人君。” “要我说,咱们就该把南华国给灭了,一劳永逸。” 那黑脸大汉见状,又说了一句: “诸位这会儿得空,可以去宫城门口看,那妖物此刻就在宫门口台子上,咱们镇南侯亲自设的阵法,这妖物此刻已经被法阵束缚了,可是,咱们话先说好了,诸位到时候可别被那妖物吓得尿了裤子啊。” 众人听闻这话,又开始嚷嚷了起来,说要去瞧瞧那东西的面目,又有人说谁怕谁是王八蛋。 辰宁心想着,按着她与百里彦的猜测,胭脂铺一案与万廉等人有脱不开的关系,这妖物总不会是万廉?可他如今怎么说也是平王的未婚夫,盛名之时,怎么这大汉提起却只口口声声都是妖物? 辰宁啧了一声,心想着这其中恐怕另有玄机,当下也顾不得出城,转头叫上了易辛,也跟着人往宫城门口去了。 走了两步,冷不防的前头一个人歪歪斜斜的撞了过来,盯着她的眼神冷如刀锋,手边还揣着一个什么东西,要往她这边送,辰宁一个侧身避了开来,伸手去擒这人后颈,可这人见自己已经暴露,转头就走。 辰宁看了看易辛,吩咐道:“去跟着他,看着他去了哪里,别动手!” 易辛盯着那人的方向:“公子需要的话我可以杀了他!” 辰宁拍了拍她的头:“小小年纪戾气不要那么重,跟着他就行,不要打草惊蛇,搞定了回府去等我。” 说着,她径自转身离开,接着往宫门口去了。 第154章 南瑾 宫城巍峨,入目皆是黄瓦红墙,画栋雕梁。宫门口的白玉台上,立着一十字囚架,此刻吸引众人的,是囚架上那一将近一丈长的人身鱼尾的鲛妖。 这鲛妖上半身与成年男子一般,或许在囚禁途中与人争斗过,此刻他的衣衫上沾满了污垢,双臂被锁链牢牢的捆在了囚架的两端,他的头低垂着,一头黑发遮住了他的脸。 巨大的鱼尾垂在白玉台上,银白色的鱼尾上,凝固着一道青黑色的血痕,鱼尾接近地面的地方,一颗尖锐的木钉穿过鱼尾将他钉在了囚架的底端,使那道裂开的伤口越发狰狞。 白玉台前的人寥寥无几,此刻,百里彦站在台上,警惕的看着四周。 辰宁挤进围观人群的中,看着台上的鲛妖皱起了眉,这只鲛的头上并未有鲛灵珠,也就是说他并不会使用妖法,那他必然不是夜里闯入南府的那一只。 百里彦看见在人群中的辰宁,略微皱了皱眉,于是叫来屠一与他耳语了两句,便离开了白玉台。 辰宁看着百里彦与她暗中使了个眼色就往一旁去了,于是也跟着退出了人群。 半晌二人在不远处的一处酒楼远眺白玉台。 辰宁神色复杂:“这真是胭脂铺的凶手?” 百里彦并未作答,转头看了看台上问道:“你觉得呢?” 辰宁眯着眼睛看着台上的妖,略微眯了眼:“不像。” 百里彦也点了点头:“的确不是。” 二人交换了神色,心中了然,此刻刑架上的那个人,是个替死鬼。 百里彦又再说道:“前些日子,秦不赫府上的管家去了一趟平王府,据说待了不短的时间,可我暗地里查了,那一日平王并不在府上。” “万廉在平王府?” “嗯,所以秦不赫和万廉的联系密切,可听那常连说的,万廉是南华国的人,秦不赫和他勾结图的是什么?” 二人话音刚落,一个略显稚嫩又有些耳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还能图什么,无非就是富贵荣华,或万人之上,或名震千秋。” 百里彦和辰宁回头看去,却是当日武英会上露了一手的少年——南瑾。 他不请自来,却悠然自然,笑语盈盈的拱手与百里彦见礼:“南瑾见过镇南侯。” 转头又看向辰宁,语带亲近:“见过辰大哥。” 百里彦见状,挡在了辰宁身前,看了看门外意有所指:“南公子是不知道,这雅间是我包下来了?” 南瑾探头看了看辰宁,不解的点了点头:“知道啊!我就是知道你们在这里才过来的,不认识我还不过来呢!” 百里彦被噎了一句,不由的一愣,南瑾已经绕过他直接到辰宁跟前了:“辰大哥不是想知道这秦不赫与万廉勾结在一块是图什么吗?” 辰宁与他也不过点头之交,看他这样亲昵也稍稍有些不习惯,转头看了一眼百里彦,这才问道:“南公子知道?” 南瑾探头看了看窗外,反客为主的拉着辰宁到一旁坐下,起手端起了杯盏给自己倒了茶:“这有何难,那日从武英会回去,那万掌柜跟我套近乎来着,我想着他也和你过不去,既然有这个机会,不如趁机跟他那打探些消息!也好能帮上你。” 辰宁闻言皱了皱眉,略带不解的看着南瑾:“南公子,你我不过萍水相逢,你这番好意,我可不敢应。” 南瑾闻言挑了挑眉笑道:“辰大哥还怕我害你不成?” 辰宁转头去看百里彦的意思,却见他好整以暇的看着南瑾,像是等着他自己亮了底牌一般。 果然,南瑾见辰宁还是不信他的样子,于是从怀里拿出一块玉佩放在桌上,递给了镇南侯:“辰大哥不认识这个东西,镇南侯总该认识吧?” 百里彦也不说话,笑了笑将玉佩拿来手中,辰宁看过去,只觉得这玉的质地,似乎在哪里见过,细看了一二,这才发现,这块玉不是和从前老太太给他的腾龙镯上的一样? 正当他疑虑不解之时,百里彦却开口了:“南公子既然如此诚意,不如好事做到底,验一验也是无妨的吧?” 南瑾原本亮了玉,正笑嘻嘻的等着他们二人认同,可百里彦一番话却叫他无比为难,只见他缩了缩指尖,咬着牙根抗拒的问道:“这一定要验吗?这玉只有我们山阴南家有,且过了族内宗室大会的至亲,才能有资格佩这玉啊!” 可没想到百里彦不为所动,仍是坚持:“可我们终究都是外人,除了验血,也不知道什么其他法子,还是劳烦南公子舍一滴血,自证身份。” 没办法,只见这南小公子一手捂着自己眼睛,一手哆哆嗦嗦的伸出了一根手指头,小声的问道:“那,有没有针啊?” 辰宁挑了挑眉:“你怕疼?” 她这话可就不对了,南瑾顿时像只被踩着尾巴的猫一样:“谁怕疼了!我是晕血!晕血而已!” 百里彦见状笑了,将这玉佩递回给了南瑾:“南公子先收着吧,下次再验,不妨先说说,你怎么知道那万廉和秦不赫勾结在一块儿了?” 南瑾一听说不用验血了,利索的收起了玉佩,好像就怕百里彦突然反悔一样,闻言更是洋洋自得:“我当然知道了,他牵上秦不赫这条关系,还是我怂恿的呢!” 这下,轮到辰宁与百里彦呆立当场了,原本藏锋阁的关系,就因为沈文舒与秦不赫那点来往初显端倪,这回又加上万廉,这意思岂不是秦不赫与南华勾结在了一处,他这举动难不成是要谋反? 百里彦微微敛了几分精光,看着南瑾的神情皆是不认同:“南公子莫不是秦丞相那边的人?” 可南瑾听了这话,不屑的轻哼了一声:“忘恩负义之辈,他也配?” 这话,却叫在场二人更是不解了。 南瑾看他们二人似懂非懂,便干脆挑明了说: “万廉是南华的奸细不假,除去他屡次加害与辰大哥,但对平王还算情深意切,虽然说这个平王,恐怕也不是什么好对付的角色。可秦不赫是个什么东西?养了自己那么多年的恩人都下得了手,不就是个畜生嚒!” 辰宁赶紧往屋内下了到僻音符,转头笑道:“南公子可真是百无禁忌,什么都敢说!” 虽说秦不赫那离奇的身世,私底下都有不好的传闻,但还少有人这么大大咧咧的说出来的。也不知道这莽撞的南公子,是怎么活到今儿的! 第155章 南家 宫门的台下,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三人往围观的人群中看去,不意外的发现了万廉的行踪。 辰宁略有些疑惑,按说这万廉应当与台上这鲛族是一伙的,结果为了将自己摘出去,也能将同族也卖了:“万掌柜倒是个狠人,自己人也下得去手,莫非也是南公子怂恿的?” 南瑾听见了,却没回这话,转而拉着二人一顿絮叨,倒是令原本一知半解的谜团有了答案。 原来这万廉之事,起因可以说与辰宁有关,却也不算个十足的关系,只是就连辰宁也没想到,其中还有如此错综复杂的关系在! 却说平王原本要找的人确实是辰宁,虽不知是何时见到的辰宁,但万廉倾心平王却是后来的事。 这万廉又是红翼鲛族元老之子,又被柳梵看重,这混入他国做内应奸细的事儿,说什么也轮不到他,奈何他心仪平王,一意孤行,这才求来了这个机会。 可到了东胜国,这万廉却将恋爱脑发挥了个极致,居然想要摆脱南华的管束,一门心思的入赘平王府。 红翼鲛妖生平都有一次改变化形的机会,于是他先借着这机会,变作了辰宁的模样,又将见过他的几个细作杀了个一干二净,这才有了胭脂铺一案。 辰宁闻言略加思索,南瑾这番话,前面的都好说,最后那一句却还是有些不对:“南公子此番推断,是不是太草率了?” 百里彦也是差不多的意思:“此事说不通,既然他是要杀那几个细作,缘何那铺子里有一个和阿宁一模一样的人?更别说后面那一把火,可不像是一只鲛妖能有的本事!” 南瑾挑了挑眉:“百里世家于玄阵上造诣颇多,若是当日去查胭脂铺的人是镇南侯,想必能看得懂其中玄机,侯爷可记得,鲛族有一血祭术,是做什么用的?” 百里彦顿了片刻,忽然间神色凛冽:“夺魂咒。” “没错,”南瑾点了点头:“这夺魂咒杀人夺魂,万廉有了辰大哥天魂记忆,若是能记起与平王相遇的情景,接近平王岂不更简单?” 百里彦敛下眉心,转眼看了看辰宁,心道画皮画骨难画神,那万廉如今相貌像足了十成十,也是不如他眼前的人。 南瑾接着说道:“此事是万廉计算周全的,应该是有个什么计谋,可事发当日,那几个细作里逃了一人,他算着此事刑司来查,定然会带辰大哥去看那尸体,于是下了这咒,就去追逃了的人去了。” “奇怪了,我是和他有什么仇,他既然不想替柳梵做事,为什么非要来杀我?”辰宁极为不解。 南瑾撇了撇嘴:“你和他的仇大着了,那位卫国公向燕的修为是你一手废的,那是他在人间的恩师,再说平王心心念念的人是你,只要你在,他便无法摆脱你的影子。” 辰宁轻哼了一声,摇了摇头:“疯子。” 没要了向燕的命已经算她仁慈了,临阵脱逃背叛了司徒家可以不提,若不是她当时回得及时,就连南珺和南老夫人都差点死在他手里。 更重要的是,他提了不该提的事。 倒是百里彦缓过神来:“那你叫他去勾结秦不赫是为何?” 南瑾撑了个下巴笑成了眯眯眼:“侯爷何必问我?你不是应该比我更清楚?” “所以,山阴南家,这是准备入世了?”百里彦好整以暇。 少年抬头叹了一声:“没办法,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家人被欺负。” 他若有所指的看向辰宁,倒教辰宁察觉了什么意味出来,南老夫人那一族是在南华椿城,司徒家在南华克州,可三年前,老夫人却坚持要过了樾水来东胜国,会不会…… “你是为了南珺?”辰宁挑明了问道。 南瑾点了点头:“是,我们本就是同宗一族,六百年前,族中出了一位远嫁的女子,其先族祖不舍,便举家迁去了南华,一来是入了南华的朝堂为官,在一个也好护佑这位远嫁的女儿。” 南瑾要是这么说,便说得通,可辰宁却仍是半信半疑。 若是他们知道南老夫人和南珺的身份,那应该也知道她是什么身份,说到底,她辰宁不过是个局外人罢了,不去寻南老夫人,偏偏要来跟他说这事儿,这其中必然还有些别的原因。 三人各有思量,一时无言。 半晌外头传来一阵骚乱声,三人抬眼看过去,瞧见外面哄哄闹闹的似乎有人在闹事儿,辰宁看了看,那万廉已经不在人群中了,她见百里彦起身就要出去,连忙拉住了他:“你小心些。” 虽说如今胭脂铺的事情明面上解决了,但照着南瑾所说,是什么人算计着要害她也清楚,但辰宁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且百里彦这边的危机却还没解决,往日的遇到的刺杀与暗算,以及那夜里常连说起的计谋,无一不是明里暗里冲着他去的阴谋诡计。 百里彦转过身见她担忧的神色,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笑着宽慰道:“放心,我有分寸的。” 外头骚乱愈演愈激烈,辰宁也不好久留他,松开了手,半晌似乎又想起了什么:“等等!” 她转头看了一眼窗外,又有些迟疑和顾忌,可百里彦一见她神色,便已经了然于心:“我知道的,你安心回去吧。” 辰宁顿了一下,只一眨眼百里彦便已经下了楼,辰宁站在窗前,看着百里彦上了白玉台,看着骚乱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不一会儿从宫中来了人,百里彦便让人将那鲛妖收监了,自己也跟着入宫复命去了。 辰宁这才舒了一口气,转身坐下,喝了一口茶,抬眼却瞧见南瑾饶有兴致的看着自己。 “辰大哥喜欢镇南侯这样的?” 辰宁眨了眨眼,顿时觉得索然无味,起身笑了笑:“南公子,您可知道什么是好奇害死猫!” 南瑾闻言愣了一下,辰宁已经起身往外去了,南瑾见她要走,于是连忙跟了过去:“别走啊,我不说了还不成吗!” 辰宁略有防备的看了他一眼,叫南瑾有些怔愣的呆立当场,倒是让辰宁生出几分自己过河拆桥的感觉来。 可若是南瑾今日说的都没错,那他虽然看着少年天真,却是满腹的诡计多端,辰宁觉得与这种人交往还得时刻提防着,实在是累,如今也不清楚到底是敌是友,还是保持距离比较好。 临到楼梯口,她又停了下来,转头问道:“你们家既然说要帮一帮自己人,那什么时候去我府上认亲?” 南瑾闻言,少年的顿了一下,低下头略显为难:“家主的意思,目前,还不是时候。” 辰宁听了这话,冷哼了一声,这情形就跟他在椿城碰见的一样,知晓了南珺和南老夫人底细的,都是能避则避,她见多了。 不过山阴南家如今在东胜国威望出众,但是牵扯到了南华余孽,难免会被国君猜忌,也讨不了南华的好,倒也能理解。 辰宁拱手与南瑾作别:“既如此,那南公子还是就此留步,以免他日口舌牵连。” 说完,她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茶楼。 彼时宫门口的玄武大街,三三两两都是刚看了热闹准备回的人,路边的酒楼飘来酒香沁人,夹杂着油盐烟火,人世纷杂。 辰宁置身其中,随着这人来人往渐行渐远,竟有些恍若隔世的荒唐。 第156章 黑衣人 不远处的一处阁楼上,祁远一脸漠然的从窗缝中看向外面,一直到辰宁的身影从长街的尽头消失,他才收回自己的目光,回头看向身后隐在暗处的人,问道:“常将军的意思,你们要杀的只是百里彦?” 黑暗中的人应了一声,从阴影处走了出来,正是封不厌身边的那位副将——常连。 他点了点头:“常某此行的目的,是奉我主的命令,想方设法杀了百里彦。” 祁远却不能全放心了:“杀了百里彦你们就回去?不再有其他的事儿?” “祁公子放心,只要辰公子不再踏入南华,定是性命无虞的,这前后针对辰公子的事儿,都是那万廉自作主张。” 祁远看着远处白玉台前的百里彦,神色里不见一丝波动。 半晌,他缓缓说道:“我可以答应你,将百里彦引入你们的陷阱,我也会调开辰宁,让不出手干预此事。但,我有个条件。” 常连似乎并不意外,倒是痛快的应了:“祁公子只管提,常某力所能及,自当尽力。” 祈远闻言舒了一口气,勾唇浅笑:“常将军果然是痛快人,那在下就直说了,常将军需得先将万廉杀了才行。” 常连听了他这个要求,顿时面露为难,万廉若是好杀,他家国主早就杀了。可他看祁远这个架势,他若是不先替他解决了万廉,怕是也不会帮他的忙。 祈远看出他的为难,于是叹了一声,苦笑道:“将军若是为难,此事就当做在下不曾提起。” “祁公子容我想想。”说着,常连来回的在屋里踱步,祈远也不催促,只看着他来来回回走了十几趟。 半晌,常连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决定,重重的点了点头:“行,但是万廉谨慎小心,又颇有些手段,此事我还需回去计划一阵子。” 祁远得了想要的答复,于是笑了一笑,拱手道:“那,我就静候常将军的佳音了。” 常连这边安抚了祈远,于是高兴的抱拳说道:“既如此,祁公子在这楼里安住几日,常某就先先走了,到时候此件事了,还请祈公子与我一起前往南华,我们陛下定然是很高兴见到祁公子。” 说罢又意有所指的看向祁远的袖中。 祁远装作没看到他的眼神,只点了点头说:“如今我不便露面,就不送将军了。将军慢走。” 如此,二人又客气了一番,等常连出了门,祁远从袖中拿出一卷书来,正是孔离给的那一卷《眷华录》,他随手翻了几页,走到窗边,看着远去的常连,又将书重新放回了袖中。 恐怕连辰宁也想不到,原本此刻应该在半步峰的祈远,会出现在京城的一处客栈里。 纷纷乱乱迷局,各人自有各人的机缘,缘聚缘散,人是人非。 . 辰宁从宫门口往回走着,如今胭脂铺的案子算是结了,一时街头巷尾都在说,闲谈间大有着尘埃落地的感觉。 人是惯会捧一踩一的,从前聊起龙寅龙大人的时候,夸其铁面无私,公正决断,如今破了此案的人是秦不赫,单夸秦不赫还不够,非要拿着龙寅来陪衬,踩上龙寅两脚了才比较出来秦不赫的优秀。 辰宁不清楚秦不赫贤不贤,只是如今百姓都在说刑司的人玩忽职守,尸位素餐。 辰宁不予置否,随意的看向了路边,眼角划过几道不寻常的身影,忍不住眉眼一挑,巧了,似乎有人跟着他。 难道还是那万廉?她略微思索了片刻,转脚往路边的一处深巷中走去。 此处是诸多商铺的后院,高墙林立却鲜有人迹。 辰宁走了一段,前头便跳出来一个黑衣蒙面人挡了去路,转头看去,身后也来了一个。这二人腰后背着一个三尺长的银色匣子,辰宁瞧见这匣子神色微变,随之一声冷笑。 这二人虎视眈眈的盯着辰宁,眼底杀意尽显,辰宁不敢轻敌,这银匣子的威力,她比谁都清楚。 她小心的注意着左右两个黑衣人的动静,一面想着如何突围,这一处商铺林立,便是她随身携带者御灵环,也免不得触动附近的法阵,到时候想要脱身,就更难了。 正在她打量周围的时候,那两个黑衣人双手一抖,袖中长剑瞬间亮出,而后一左一右朝着辰宁杀了过来,辰宁接着巷中地势躲开了这快如疾风的攻势。 那黑衣人自然不会就此罢休,追着辰宁又是几道凌厉的剑招,可辰宁早见过他们的招式,对招拆招丝毫不慌,那二人瞧见辰宁赤手空拳与他们缠斗也不落下风,顿时退了开来。 第157章 司徒寰 只见他们各自取下腰间银匣,随口默念口诀,几道寒芒瞬间从银匣中飞出,这寒芒像是长了眼睛一般追着辰宁而去,辰宁顿觉不妙,兔起鹘落间,那一个错身避开那几道寒芒,反而朝着那两个黑衣人冲去。 临到黑衣人跟前,辰宁一个闪身快速退了开来,眼见着那几道寒芒就要反噬其主,不想那两个黑衣人不动如山,辰宁瞬间时事不妙,果不其然,下一秒她的耳边传来细微的声响,只见她稍稍侧身,一道银芒贴着她臂膀擦过,滑破她锦衣重回了那二人的银匣中。 此刻的情形已经不容她顾忌太多,下一秒,她以神力做引,催动御灵环,万物灵力瞬间集于一身,六道张开结界为盾,混元凝于身前,转而一个疾冲混元往那二人所在此处挥去。 剑身砍中那其中一人的身体,传来金属摩擦的声音,随之是磕磕哒哒的碎裂声,转而她一剑刺向另一名黑衣人,拔剑而出的时候,剑锋沾染了明亮的蓝色夜里。 辰宁低头看去,那两个黑衣人已经无声无息的躺在地上,身材破烂,一些丝线和金属露出体外,显然只是两具傀儡。 辰宁收起了他们身旁的银匣子,她留下了一个,另一个稍稍转动了其中一个角落的机关,随后这匣子忽然碎裂成了一片,她从中拿出一片银色薄刃,抽了帕巾小心包好。 转身正待离开的时候,却听见其中一个开口:“主子在不远处等你。” 辰宁冷笑了一声,不以为意。 . 出了深巷,大街上仍是人来人往,巷中恶斗无人知晓,辰宁呆立了半晌,便见易辛寻了过来。 “公子。”易辛瞧见她影踪,快步的走了过来,“查到了!” 辰宁想起早前让易辛跟了一个人看看去处,于是回身看了一眼深巷问道:“此事不急。” 她将手中薄刃递给易辛,神色隐隐有些担忧道:“小心拿着。你现在回去,将整个交给孔先生,我还要去别的地方走一趟,我回来前,你和先生好好守着府里。” 易辛看她神色不佳,原想留下与她一道,可听辰宁说完,到嘴边的话又停住了,点了点头:”那公子多加小心。” 说完,她回头快速的往府里去了,辰宁看着易辛远去的身影,眉间隐虑更深。 街道上热气腾腾,脚下的石板路甚至有些烫脚,京城的人口众多,更蒸得人心浮躁。如今东胜国百姓安居乐业,那些暗地里的勾心斗角,阴谋诡计都还藏在阳光照不见的角落里。 辰宁追着旁人看不见的灵力波动,一路竟到了东昇客栈,不由得有几分诧异。 自当日爆炸以后,东昇客栈便一直荒废着,因着之前此案未结,刑司要求保留现状,所以如今也是残垣断瓦的模样。 辰宁看了看左右,并无人注意到他,于是抬脚走进了残破的客栈,绕过门口歪倒的门墙,辰宁眼前昏暗了下来。 客栈里头阴暗森冷,与外头的炽热有着天差地别,满地都是桌椅东倒西歪,空气中散发着木质腐朽的气味。 废弃的堂中,此刻站着一个灰袍男子,不曾束发,黑色的长发随意束起,身材高瘦颀长,他手中握着一柄玉扇,带着几分孤傲清冷的气息。 听见辰宁的足音,男子转过身来,稍显沧桑的脸上是一双深邃的眼,微微勾起的唇角,笑得一脸轻蔑: “你如今倒是越发不济,对付两个千机傀儡,也要花这么半天的功夫。” 辰宁听了他的话,拱手抱拳施礼,算是做全了礼数:“我本就是如此不济之人,倒是君上一直高看我了。” 男子不动声色的上下打量了她:“说你一句,倒还和孤委屈上了?孤本想允你与孤一起前往南华,却没料到如今你术法竟荒废至此。实在让孤失望至极。” 说着他痛心疾首的看了一眼辰宁,还不待辰宁回答,又径自替她做了决定:“从明儿开始,你每日卯时起床,前往城东的满月楼与我门下弟子一起修炼。” 辰宁猛一抬头,才想拒绝:“君上……” 话音未落,又被这人打断了:“记住,别让孤失望,孤就在那等你。” 说完这话,只听得唰的一声,这人展扇捏诀,嗖的一下没了人影。 辰宁看着空阔而破败的大堂,略微头疼的揉了揉额角,也不知道是不是要当这千机门门主,首先得脑子不正常,梁月仙也好,司徒寰也好,都是这个疯疯癫癫自以为是的模样! 什么满月楼新月楼,她什么时候答应去了?要不是看在他是南珺的亲爹,南老夫人的亲儿子的份上,她都懒得理他! 再说了,她术法荒废关他什么事儿啊?拉壮丁也没有这样拉的吧。再说,谁家打招呼先扔两个把人往死里砍的傀儡的??? 梁月仙死的时候,她就猜到这抢了千机门门主的人是谁,循着灵力一路找来,看见是他的时候她毫不意外。这还好是在京城,玄阵并没有那么密集,不像百里彦管着的瑶城,要不就他那种不要命撒灵力的张狂劲儿!早就被缚灵阵法困住了! 转眼又想了想,——算了,他还是别被抓住了,真出了什么事儿,还得她费心去救。只是不知道他如今执掌了千机门,却不往南华去夺回皇位,反而跑东洲来做什么。 想念亲亲儿子和亲妈了?啧,怎么可能,看他这个样子,肯定连南府的门儿都没进去过。 辰宁想了想决定还是先回去将此事告诉南老夫人先,司徒寰这会儿出现在东胜国,可算不上是个好消息。 她环顾了四周,确定无所遗漏,刚想转身出去,门口突然传来轻微的动静。辰宁稍稍犹豫了一会儿,便一个闪身,躲到了客栈内歪倒的木柜后面。 这边她才躲好,外头就冲进来一个人,辰宁探头一看,忍不住两眼昏花。 司徒寰不好对付,眼前这位也不遑多让,辰宁心想下次出门还是看看黄历,要不找先生算上一卦。 辰宁叹了一口气,从柜子后头出来:“呦,这不是小杨公子吗?怎么有空到我这店里来,是看上我这小店了?” 第158章 锦盒 杨熙原本进来就在东张西望的找她,这会见她突然从旁边出来,顿时吓了一跳:“大哥,人吓人,要死人的!” 辰宁不动声色的打量他,好奇的问道:“你来这做什么?” 杨熙凑过来上下打量,又看了看周围,关切的问道:“大哥,你没事儿吧?” 辰宁眉角一挑,不动声色:“我能有什么事儿?” 杨熙看着她皱了眉:“那我刚在街上叫你,你怎么不理我?” 辰宁眯了眼:“什么时候?” “就玄武大街那啊!”杨熙指了指外头,“我看你没应我,走得又快神色也不好,不太放心就过来看看,我还以为你要躲在这里哭呢!” 辰宁闻言翻了个白眼:“我哭什么,我哭还得躲起来吗??” 杨熙是个实心眼,听了这话嘿嘿一笑:“我爹说男儿有泪不轻弹,所以我哭的时候都是躲破园子里去哭,所以……” 辰宁原本想说你这整天无忧无虑的,还能有什么哭的,可话到嘴边又收了回来,心想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杨熙再小,也有他自己的想法。 她拍了拍杨熙的肩膀:“没事,我就是过来看看,胭脂铺的案子结了,这里还得修缮起来。” “哦。”杨熙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辰宁指了指外头笑道:“走吧。” 杨熙见她似乎真没什么事了,神色也轻松了一些,他往漆黑的客栈里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倾斜的梁柱:“大哥这里缺什么东西,不妨和我说说,祖父最近让我接触家里的生意,若是木材,我想我也能给大哥找来。” 辰宁闻言挑了挑眉,笑道:“怎么,着急着当散财童子啊?” “大哥又取笑我,我是真心和大哥做生意,我卖木材给大哥,大哥又不会坑我。”辰宁哼了一声。 “都说了无奸不商,我也是做生意的,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坑你?” 杨熙嘴角微弯,笑道:“不会,我祖父都说了,辰公子的财气不只明面上这些,这点小打小闹,你还是不看在眼里的。” 辰宁看在眼里,听在心里,不由得咯噔了一下,不动声色的看了杨熙一眼,镇北侯这话还真是叫人不放心,莫非真的私底下查过她了? 辰宁无心再与杨熙纠缠,看了看外头催促道:“出去再说吧。” 杨熙也不真是个傻子,此时自然也发现辰宁的神色稍有变化,却不知是为了何事,于是有些手足无措的站在那里,呵呵一笑,拍了拍身后的梁柱,刚想说两句推销一下自家的木料。 却见辰宁神色一变。 这客栈经历一次爆炸,又被火烧了个透,经历了这么久时间的风吹日晒雨淋,这摇摇欲坠的梁柱被杨熙拍了两下,当场发出咔咔咔的声音。 只见那梁柱稍稍往胭脂铺的方向倾斜一下,旁边那腐朽的隔断直接朝杨熙压了过去,好在这隔板不算重,杨熙虽然被压在隔板下头,但也没伤着。 可他起身的时候脚下踩着客栈新长的苔藓,呲溜了一下,不小心又踢到了梁柱。 只见轰隆一声巨响,头顶的瓦片掉了下来,往二人所在之处砸了下来,杨熙连忙往隔板里头躲了躲,倒是没什么大事,倒是辰宁虽然小心的躲了两步,但也落了一头一脸的灰。可还来不及喘口气,那梁柱没了支撑力,直接横向胭脂铺与客栈相连的墙面碾去,眼看就要砸中同一条直线上的杨熙。 辰宁忙飞身上去,不顾一切的抬手撑住了这三四丈的梁柱,这梁柱何止几百斤,辰宁这一下撑上去,灌注了灵力才勉强撑起。随后,她看向正一脸呆愣看着自己的杨熙,催促道:“出去啊,还愣着做什么!” 杨熙连忙翻个身推开隔板爬了出来,看着辰宁仍是呆呆的。 杨熙从前总觉得自己长大以后定然是跟他祖父一样的,顶天立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如今这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只是因为年纪还小的缘故。 而此刻,当杨熙看着看起来比他大不了几岁的辰宁正撑着那巨大的梁柱时,这才真的意识到自己的软弱,加之辰宁此时还救了自己一命,不由得对她多了几分崇拜起来。 辰宁这会儿已经有些撑不住了,翻了个白眼耐着性子对杨熙说:“你先出去,去对过等我,我怕我一会儿我放下这柱子,还会碰着别的,这房子就要塌了。” 杨熙一听房子要塌,更紧张担心的不行:”那大哥你怎么办,要不我来帮你。” 辰宁心想你可别给我添麻烦了:“你快出去,我没事儿,你在这我碍手碍脚没处躲。” 杨熙这回倒是听懂了,到底还是个孩子,抹了一把眼泪,心里暗暗骂着自己没用,便往客栈外跑了。 辰宁撑着那根柱子四周看了看,想着怎么把这柱子放下比较好。她看这个长度,又望了望隔壁胭脂铺早已被烧没了的屋顶,胭脂铺旁边还带着个空院子,她这梁柱压下去,胭脂铺的断垣便是撑不住,还有旁边的院子可以缓冲一下,这么一计量,她双手撑起那梁柱,小心的往那个方向横下。 果然,如辰宁所料,这梁柱刚放下,客栈那连着胭脂铺摇摇欲坠的墙体就一起倒了,所幸没有碰到其他的东西。她拍了拍手正想转身离开,目光扫过一处,又好奇的回头看过去。 只见被梁柱压倒的墙面中,此时漏出一个红色的锦盒,辰宁疑惑的走了过去,只见一个手掌大小的红木盒子从墙体中漏了出来。 她扒开了周围的墙土拿起那个盒子,这锦盒不像是在这放了许久的东西,看起来倒像是崭新,她刚想打开看,就见外面传来杨熙焦急的呼喊声: “大哥,大哥。” 辰宁想了一下,将盒子收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转身出了客栈。 第159章 回府 客栈对面的店铺门口,几个侍卫正死死的拉住他们家那位小公子,防止他往那破烂客栈里冲去。 瞧见辰宁出来了,他们这才舒了一口气,松开了他们家这不管不顾的小公子。 杨熙瞧见辰宁平安出来,也是舒了一口气,连忙迎了上来:“大哥,你没事吧?” 辰宁摇了摇头,看着几个侍从团团围着杨熙收拾他那一身的灰土。 此刻,因为刚刚客栈梁柱塌倒的声响,外头这些人注意力如今都在他俩身上,辰宁更不想在这久留。 辰宁扶着那她用力过度有些微抖的手臂,又看了一眼跟在杨熙身后的一群人,心想着还是让这小公子早点回去比较好:“我没事儿,你府上人也来寻你了,赶紧的回吧。” “我先送你回去吧?”杨熙看她托着手臂,似乎伤着了,不免担忧。 辰宁看了一眼不远处等着杨熙那几匹马:“不必了,就几步路,我自己能行,你快回去。” 杨熙被辰宁救了一回,捡回了一条命,这会儿只想着回报一二,可辰宁不要他送,正有些无措,抬头看着远处的马,灵光一闪,也不待侍从动手,亲自去牵了马给辰宁。 “大哥,你骑马去看看大夫,伤了千万别拖着。” 辰宁摇了摇头,却是接过了马儿:“看大夫就不必了,卿卿也会看,我回去找卿卿就行!” 说着,她转身就要走,没看见杨熙神色突然一亮,辰宁走了几步,转眼又被杨熙叫住了。 她回过头看杨熙神色欣喜,可又似是欲言又止,喜笑颜开:“大哥,同在京城,我改日去找你玩!” 辰宁急着回去,再说南府在哪儿杨熙稍一打听都知道,真要来了她也不好赶他,于是点了点头,转身上马准备离开了。 辰宁上马的时候,杨熙担心辰宁手臂伤着还想扶一下,他身后众人哪见过杨熙伺候别人,忙呼啦一下围了上去,差点儿惊了马。 “此处人多眼杂,你也别在此处逗留了,赶紧的回去吧。”辰宁自然也不想麻烦他,说罢打马就走了。 这会儿她归心似箭,想着赶紧回去,又忧心如何跟南老太太提起司徒寰来了东胜的事儿。 虽说老太太当初也是骂了他一顿,说着一刀两断的,但到底是自己的亲骨肉,又怎么可能真的放的下。 司徒寰重掌了千机门,那柳梵应该也知晓,虽说南珺如今改了姓氏,已经是南家的小公子了,跟南华脱了干系了,但南珺那与司徒寰过于相像的容貌,见过司徒寰的人却是不难猜到的。 辰宁想着以柳梵那手段,知道了此事定然是要斩草除根的,且这些日子,那见过老夫人和南珺的常连也在京城,如今之计,需得将藏在暗处的常连找出来,想办法除了,或者逼他回南华去。 辰宁这么想着,不一会儿就到了自家门口,下马嘱咐了门房,栓了马便将大门关上,来了不认识的,一律不能放进府里。 她转身往里去,过了前厅,苏卿正准备往外走,看见了她忙过到跟前来:“你可算回来了,我正琢磨着让管家去找你。” 辰宁看她一个人,于是问道:“易辛回来了?” “回来了,正在孔先生那一处呢,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孔先生严肃得很,我在那儿也说不上什么,于是想来找你问问。”说着她困惑的看着辰宁。 辰宁突然停了下来,想了一会儿:“这样,你去先生那等我,我先去一趟南老夫人那,一会儿再来找你们。” “可是出了什么大事儿?”苏卿瞧她神色凝重,直觉定是出了什么棘手的事儿,忍不住追问了一句。 “是有些棘手,我不是要瞒你,只是这事儿一两句也说不清楚。”辰宁顿了一下,又改了主意:“干脆你跟我一起去南老夫人那边吧,若是有什么事儿,你在也好应对一下,接下来我要说的事儿,怕是会刺激到她老人家。” 她如今虽是暂时接手了南家的人事,可毕竟是个外人,司徒寰的事儿,南老夫人对他再有不痛快,却也不得不知会一声,可是若是说了,难免南老太太若是受不得这刺激,那就罪过了。 辰宁也是为难。 二人往南珺的院中去了,老太太自打回来以后,便一直与南珺住在一个院中,进了院中,便看见老太太陪着南珺正在玩投壶,瞧着精神头好了不少,祖孙俩其乐融融的。 辰宁想起老太太往日的模样,不禁感激的回头看苏卿,这些日子都是卿卿帮着老太太调理身子,这会儿老太太看起来精神矍铄,也大半是苏卿的功劳。 还是南珺眼神尖,辰宁才进了院,就被他瞧见了,叫着爹爹就跑过来了。老太太闻言也看了过来,她见了辰宁和苏卿一道来的,也很是高兴,于是起身来迎。 往日里南老夫人一走一动都是颤颤巍巍的,她这一起身叫辰宁下意识又担心了一会儿,可瞧见她这会儿已经利索很多,想来是身子是真的大好了,便放下心来了。拱手作揖与她见礼:“老太太好。” 苏卿在后头也跟着也跟着福了一礼。 “好,好!”老太太上来扶了她,又上来牵了苏卿往院中去,回头与她说道:“如今我这身子可是大好了,我觉得我这精神头竟然还要比年轻的时候好上不少,这可多亏了咱们卿卿。” “老太太这话说的,既然是我出的手,那还能让你不好了?”苏卿怕她说着又要感慨掉泪,忙接了话头俏皮起来。 回头瞧着亦步亦趋跟着程霖的南珺,又意有所指的说道:“若是如此,回头珺儿怕是又要不理我了。” 南珺听了她这话,不好意思的低了头,前些日子苏卿给老太太用药,那药性有些重,老太太吐了几日,南珺对她便冷着脸,每次见到苏卿就躲起来不理。 后来老太太吐干净了脏腑的毒,身子这才慢慢好了起来,南珺意识到自己误解了苏卿,藏起了几块点心想送给苏卿赔礼道歉。 可没想到那几日苏卿忙着,就只潜了管家来送药,南珺傻傻以为苏卿卿恼了自己,于是哭唧唧的跟老夫人哭了一回,这后来还是老太太托管家去找了苏卿来,这误会才算解了。 “哈哈哈,这个丫头,什么都好,就是这嘴上,太不饶人了,也不知道以后便宜了谁家公子。”南老太太如今十分喜欢苏卿,每次见着都亲热得紧。 辰宁瞧着此刻气氛融洽,更不晓得如何开口说司徒寰的事儿,正迟疑呢,南珺在底下拽了拽他袖子,伸出双手要抱,辰宁将他抱了起来:“怎么了?” “爹爹是不是心情不好?”说着他伸出手揉了揉辰宁眉间。 辰宁叹了一声,这孩子敏感心细,却极贴心。 第160章 托孤 南老太太回头看二人互动,心里也高兴,笑着对旁边伺候的婆子说道:“这多好啊,瞧着竟像是亲父子。” 辰宁心里默默了的叹了口气,心想着老太太说这一句,怕是又想起司徒寰了。 她朝着苏卿看了过去,一时不知该怎么接着说下去。 众人在院中坐下不久,辰宁便使个由头让个婆子带了南珺去玩。 老太太瞧见辰宁支使了南珺走,便知道他们这是有什么难开口的事儿于是笑着起了头:“说吧,今儿是有什么要紧事儿要和我这老太婆说?我瞧着你们两兄妹来回打了多少眼色了。” 辰宁张了张嘴,想开口又迟疑了,倒是苏卿会意,提前给老太太打预防针:“哥哥的确有件事儿要和您说,但是又怕您心里难受受了刺激,这才为难。” 老太太皱了眉,叹道:“这么多年咱们什么时候没遇到过,当初从南华一路逃过来,这一路上多凶险,我不也好好的吗?莫怕,你且说说看,总不能是我那不孝子身死他乡了。” 辰宁听了老太太话,想着倒也没有那么严重,于是开了口:“君上一切安好,我今天下午才见过他。” 她顿了一下,便瞧见南老太太神情有些激动,正犹豫着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不想老太太这会儿发起了火来:“你也不必喊他君上,如今他孤家寡人一个破落户,司徒家也已经是前朝的事儿了,不提也罢。” 辰宁觉得自己太难做了,他们母子俩有矛盾,她夹在中间难为,却仍是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道:“君——毕竟他如今执掌了千机门,我看大有卷土重来的势头,而且我瞧着如今的千机门也已今非昔比,应该是有几分胜算的。” 辰宁这话却是有意试探,只为了瞧瞧南老夫人的意思,看看老夫人是否想帮一帮司徒寰,她这才好有决断。 可南老夫人听了她的话,却更气急了:“什么有几分胜算?他当初做得事儿,还是一个为人君、为人夫,为人父能做得事儿吗?如今他是司徒家的人,我与珺儿是南家的人,早已一刀两断,他复他的国,我养我的孙儿,我早已当没这个儿子了!你也不能去帮他,就让他自己去折腾!” 说着说着老太太竟又喘了起来,急得苏卿在一旁连忙打眼色叫辰宁别再说了。 辰宁哪里还敢提,只闭着嘴在一旁不说话。 半晌好不容易老太太缓了口气,却又忍不住哭了起来:“这都是命啊,我早当他已经死在了外面,就等着有了信儿,好去给他收尸,也好全了我们母子一场。” 辰宁这会儿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她说司徒寰好的赖的,老太太都是不愿听的。就算平日会说话的苏卿,这时候也不知道怎么劝慰,只好顺着老太太的话去应和了。 旁边的丫鬟婆子也是一顿劝,老太太这才慢慢平复下来。 她拿了帕子擦眼泪,又与辰宁说着:“我知道你来与我说这些,也是探探我的意思,你不愿与他同道,我觉得这样很好。我如今的意思还和从前一样,他既然一门心思的要与柳梵斗,就让他斗去,南家不会帮他,我和珺儿早已当他三年前就死了。” 辰宁听她说得如此决绝,怕是一时的气话,还想安慰两句,可老太太又打住了他,回头与众人说道:“你们也一起听着。” 一众丫鬟婆子连忙应声。 老太太招了招手让辰宁近前来,而后又从手上取下常带着的镯子,从上面抠下一块拇指大小的玉递给辰宁。 辰宁看着那玉的色泽微微愣了一下,抬头看着老太太:“老太太这是做什么?” 老太太摇了摇头,此时,她身旁的丫鬟婆子也愣住了,南老太太将那玉放在辰宁掌心,又握着他手好好地包住了这玉,这才说道:“这是我南家的传世信物——腾龙,只可惜如今南家式微,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入世,但若是南家入世,你便拿了这枚玉上门去找南家的家主,南珺和这腾龙南家,如今我一并托付给你照料,等珺儿大了,您再替我交给他,如此我也安心九泉。” 辰宁顿觉不妙,老太太这一番说得像是在交代后事,叫她心中一慌: “老太太如今老当益壮,说这个还早了——” 辰宁着急,可老太太又拦了他。 “寰儿一心复国,如今来了东胜,少不得要来找我要这东西,只是如今的南家经不起他折腾,也不能陪他折腾,先帝去时,要我无论如何也要护着珺儿,如今我护不住了,就拜托您了。” 瞬间觉得手中的这玉石千斤重,却仍是点了点头:“老太太放心,我定然将这东西给南珺照看好了。” 南老太太点了点头,这才舒了一口气,站起身来说道:“此事是我南家亏欠了你,宁儿来日若是有什么要求,南家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辰宁轻叹了一声:“老太太这话,倒是忘了我们当初约定了,在下也想看看,珺儿能成为怎样的君王,若是能如古奕真君所说,实乃大洲之幸。” 她一步一印走到如今,除了求个太平安稳,更想死得其所,只是天命真相,她窥探不出,老太太更是一知半解,偏偏箴言又说的模拟两可。 南老太太心绪激动,没一会儿身体就有些吃不消了,苏卿催促着她先进屋休息一会儿。 几人有在堂内闲聊了往日,苏卿一边小心的盯着老太太的情形,一边不住的打量辰宁,隐隐带着疑惑与不忍。 她隐约觉察出时间上的差异,照着老太太所说,辰宁牵扯到南华事物的时候,她们才刚到衡虚幻境,那孔离和她说的那些辰宁在混元天中的岁月又是从何而来? 老太太此事正说着内乱之事,原来柳梵叛逆早有端倪,他从天命箴言说的那几个字,推断出南珺为帝,修真家族将不复存在的结果,便起了诛杀南珺的心思。 司徒寰早有耳闻却无所作为,偏偏还将亲生儿子给推出去了几回,这其中一回,便是杀手围了出巡的南珺,南珺重伤昏迷,其母梁岚君为救南珺而死。 说到痛心处,老夫人痛哭流涕,几欲昏厥,最后在众人提起南珺来劝阻,这才稍稍平静下来。 老太太自知这样有些过了,自个儿圆了场子说要去歇息。走了两步又想起了事儿,回头在嘱咐了: “我听闻外头说胭脂铺的案子结了,这是好事儿,不如捡个日子咱们好好庆祝庆祝,一来给你去去晦气,二来咱们一家也热闹热闹?” 辰宁点了点头,多的也不说:“那我去让管家安排一下,定好了日子再来和您说!” 老太太点了点头,赶了苏卿跟着辰宁去做事儿,就让人扶着回屋歇息去了。 . 第161章 瑶城生变 辰宁与苏卿起身去找孔离,易辛等人早在此处等候了多时。 来福这些日子耳濡目染,也渐渐知道一些事,只是辰宁不说他便也装作不知,起身出去掩了门,又自己守在院中。 孔离眯眼看着来福离去的方向,多了几分感慨:“这孩子倒像是长大了许多。” 辰宁听见这话,神色微闪,连忙接了一句:“先生若是有时间,也不妨多提点一下?” 孔离转过头不悦的看着她,正当辰宁觉得她要说上自己几句的时候,却见孔离应了一声,回身落座。 这倒是叫辰宁倍感意外,又觉得福至心灵,若是孔离愿意指导来福,自然比他去找别人来要好的多。 寒暄过几句,辰宁便提了今日遇见千机傀儡以及司徒寰的经过,最后迟疑了片刻,略过了遇见杨熙之后的事儿。 孔离将他的迟疑看在眼里,却没有当着众人的面再问。 此时屋内只有孔离、苏卿、易辛以及她,虽说也有四人,却没有往日的热闹,韩靖与林鸢尾随沈文舒去了登州,祈远与九言还在半步峰。 “这么说,司徒寰是完全接手了千机门?”孔离盯着手中薄刃,慢慢悠悠的问道。 “嗯。”辰宁沉吟了片刻,“或许从梁月仙身死之后,千机门便已经在他的掌控之下。” 孔离眉目深思,点了点头继而问道:“他今日见你,都说了些什么?” 辰宁略显无奈的挑了挑眉,心想吐槽我菜算不算,但她在司徒寰面前藏拙,孔离却是知道的,于是干脆捡了重点说:“他如今像是在城东的满画楼落脚,还说了要我去那与他门下弟子一起修炼去。” 孔离听她这么说,便也明白如今司徒寰还不知道辰宁的实力,稍稍的放下心来:“这么说,他还要在东胜国留上一阵子?” \\\"大概,按说他此时应该在寅都对付柳梵才是,却不知道为何要在东胜国停留。” “那只能说这里有他想要的东西。”孔离抬头看向辰宁,“他可还有和你说些别的?” 辰宁状似无奈的叹了一口气,“还能有什么,大致就是想让我去辅佐他之类的,也没得别的。” 孔离挑了挑眉,有些好笑的问道:“那你去不去?” “不去,”辰宁果断的回答,“老太太也是这个意思。” “可是你不去,怎么知道他要做什么?” 辰宁摇了摇头,司徒寰是个疯子,她能不招惹就不招惹:“我如今去探,他若不想让我知道些什么,自然有几十种法子防着我,我去了也没用。” 孔离琢磨了一下,觉得她说的也有道理:“也对,不过我觉得司徒寰来京城,并不单是来寻你的,此次他必然还有别的目的。” 辰宁捉摸不透司徒寰,也懒得琢磨,只是怕司徒寰真是为了老太太说的腾龙镯来的,她有些头疼的揉了揉额角:“事不目见耳闻,不可臆断,先看看吧。” 司徒寰目前的样子,像是准备在京城待上一阵的,但此时常连也在京城,若是被常连发现了他?京城又到底有什么让他甘愿冒这个险?或者说京城出了什么东西,让司徒寰一定要这时候过来? 如此一琢磨,辰宁脑中忽然有什么线索一闪而过,却快得令她抓不住。 半晌,她拿出了从千机傀儡那里得来的银匣,运转灵力,那匣中便飞出几片与孔离手中一样的薄刃来,辰宁数了数,正好六把,“这是我今日从千机傀儡身上得来的东西。” “寒冰刃。”孔离看着在空中飞舞盘旋的薄刃,目光又回到自己手中,这薄刃纤细而薄,若冰雪锋寒,“看起来,你这给自己挖的坑,有些深啊!” 辰宁无言叹息,随手将寒冰刃收回匣中。 “我今日见到的两个千机傀儡,都已经配备了这样的银匣,但是应敌的时候,却最多能同时用上的只有两把。” 孔离摇了摇头,“既然是这样,那这匣中为何有六把寒冰刃?” “先生你是说,千机傀儡是能同时操控六柄寒冰刃的?只是今日并没尽全力?” “傀儡并无心智,自然做不到如此,恐怕是被什么削弱了也不一定,”孔离说着,稍稍顿了一下,半晌眉目若星:“说不定,这就是司徒寰来京城的原因!” 辰宁若有所思的皱了眉,看着手中银匣,隐约觉得想要解开这其中的谜团,恐怕满月楼非去不可,只是想着还要再见到司徒寰,她又觉得这事儿能拖就再拖一拖。 那一边孔离在辰宁沉思这会儿又想到了别的事儿:“听说胭脂铺的案子结了,那宫门口抓住的那个是此案真凶?” “现在还不清楚,还得等了百里彦的信儿。”台上那只鲛妖定然不是真凶,那只鲛连鲛灵珠都没有,哪来的妖力做这些事儿?至少那日闯进南府的就不会是他。 辰宁正待和孔离提一提南瑾说的那些话,却听见来福和梁管家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公子公子,瑶城出事儿了。” 辰宁不禁得心中一凛,开了门看见梁管家手里拿着一封信,一脸的惊慌。 辰宁二话不说接了信拆了看,神色越来越凝重,接着她又将信递给了孔离去看,说道:“崔管家遇袭,如今昏迷不醒,我新买的那宅子如今没人进得去,说是闹了鬼——” “闹了鬼?”孔离正看到那一处,觉得不可思议,便念了出来,刚好合上辰宁前面那话。 “不是有人装的吧?”易辛一脸不可置信的颜色。 辰宁摇了摇头,想起来京之前在那宅子的遭遇,于是小声说道:“不,此次可能真是恶灵作祟。” 回头又到门口去和梁管家说了:“你下去备些路上用得着的东西,马上就准备。” 梁遇闻言,忙应了下去拾掇了。 辰宁接着与孔离说了在那宅子中遇到镜魔的事,孔离当下意识到此事的严重,思索再三:“京城你不能离开,司徒寰在这里,你还得盯着他,瑶城的事儿,我去处理。” 转头又看向苏卿:“你和我一起去,崔管家昏迷,你正好看看。” 苏卿闻言连连点头,在瑶城时,崔管家对她也很是照料,这时候她当然不能置之不理。 孔离随后转过头吩咐易辛:“京城这里危机丛丛,你多辛劳些,照顾好你家公子。” 易辛忙说知道。 孔离抬脚往屋外去:“我去收拾一下,鱼官儿我也带走。” 苏卿也正想去收拾行装转头又看着辰宁,不放心的叮嘱她:“你也多注意些,千万别逞能。” 辰宁勉强笑了笑,点头道:“有易辛在,你放心,我会注意。” 苏卿不知道易辛的底细,仍有些不放心,连忙从怀中拿出一个小瓶子来,递到辰宁手中:“这火云丹你拿着,寻常时候别用,若是伤得厉害,吞下它,可以保你三天性命,这三天,不论怎么,你也要来找我,只要还有一口气在,我定然不会让你出事儿。” 辰宁听过的丹药万千,却唯独没听过这味,于是好奇的问道:“火云丹,我怎么没听过?” 苏卿摇了摇头,这是她从孔离的诸多古籍里学到的方子,原本是没有名字的,因着用了在固良拍的火犀角,便随便起了个名儿来糊弄辰宁:“我倒希望你永远用不上。” 辰宁并未多心的收下了,推了她往外去:“你放心跟着先生,我一个人出不了什么大事儿。”说着又想起莲花峰上的事儿来,“山上管家也一直让人打扫着,你要是想回去看看也行。” 苏卿点了点头,看着她手里的火云丹,紧紧的拧了眉:“我总觉得有些不安心,姐,你可千万要小心。” 辰宁被她严肃的神色逗笑,点了点头:“我知道,放心。” 第162章 异 辰宁看着苏卿走远,半晌回了头,瞧见来福低着头盯着脚下的一动不动。 “来福?”辰宁试探的叫了他一声。 “公子,我在!”来福听见辰宁叫他,猛然的抬起头,眸子陡然一亮,一脸欣意。 辰宁看着他小狗仔一样的眼神,忍不住勾起唇角笑了:“你这些日子去南珺那,公子我最近忙。” 来福眉眼闪动了一下,带着几分哀求的意思:“公子,我也能帮忙的!” 辰宁微微的摇了摇头,双手按在来福肩上:“你帮我照顾好珺儿,好吗?府里我最不放心的就是他了。” 可她虽然语气温和恳切,来福的仍有些失落,但辰宁这样和他说,来福却不好意思再开口,只轻轻的点了点头,低头掩下眼底的黯然。 “公子放心,我会照顾好小公子的。” 辰宁知道他有些不痛快,可她也只能做这样的安排,接下来这几日,她恐怕不常在府里,外头事态多变,危机四伏,孔离若是离开南府,府内若是有什么变故,她也没法四处照顾得到。 正想着说点什么来安抚来福,远远的却瞧见司空蓝身边的侍女清水:“辰公子,我家公子有要事找您相商。” 司空蓝喜静,平日里也不爱说话,这会儿找他,自然不能是拉他闲聊去的,辰宁暗忖可别是也有什么大事。 辰宁当下让来福去南珺那里,自己带着易辛转脚去了司空蓝暂住的园子里。 进了园中,司空蓝正在院中来回踱步,瞧见辰宁过来这才停下了。 待辰宁走得近了,瞧见他身旁的石案上搁着几个包袱。 “二公子,你这是?”辰宁有些不解,如此突然行事,倒不像是司空蓝平日里的作风。 司空蓝点了点头,沉声道:“我得回去一趟,事出仓促,还请见谅。” 说着,又冲着辰宁拱手作礼,聊当歉意。 辰宁连忙摆手:“不必这样,我这人没这些规矩,你有事就去忙吧。正好一会儿孔先生也要去瑶城,不如你们一道。” 司空蓝闻言一愣,疑惑的问道:“孔前辈也要去瑶城吗?” 辰宁看他这反应,神色微动:“嗯,二公子着急回去,可是山上出了什么事儿?” 司空蓝抿了抿唇,半晌掏出一个有些眼熟的锦盒来,他将锦盒递到程霖手中:“山上没出事,只是我出来也有些久了,该回去了。” 辰宁认识他也有近三载,从没见过司空蓝有意的回避什么,只不过司空蓝既然不说,她也不问,只问了手中这盒子的意思: “我这也不是客栈,你住几天还要收你房钱,你给我这么个东西是什么意思?” 司空蓝眉心微皱,顿了顿接着说道:“家父仙游前,京城有位挚友,这些日子我去拜访了,临走时那位先生给了我这个盒子,让我替他保管,我给他留了南府的位置,他说半个月以后他来找我取。” 辰宁闻言更是不解了:“那你把这种东西给我做什么?” “我得回浮游山了,那位先生若是来找我,您替我把盒子还回去就好。”司空蓝扫了一眼那盒子,又说道:“三日之后就满半个月了,若是他没来,这东西便是你的了!” 辰宁原来还在打量着盒子,听了他后头那句话,眼底闪过一丝诧色:“什么意思?” 司空蓝双眸微沉,沉吟再三:“家父这位故友,在两洲也算小有名头,寻常都唤他‘点石仙人’,他将此物交给我的时候,说是自己身逢大难,但这东西决计不能落在他人手里,就将此物给了我。” 辰宁挑了挑眉,更是不解:“那你把这东西给我?” 司空蓝看着她半晌,似乎有些无奈的神色,继而转过头去:“这东西只有你能决定给谁。” “啊?”辰宁愈发不解了,什么叫做只有她能决定,“二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时候,司空蓝却转过头不愿在多说,吩咐清水拿上了包袱,辰宁见这样,也知道司空蓝的脾性,若是不想说的话,怎么也不会开口。 “我去给你安排车驾。”说着,她转身离开。 司空蓝看着辰宁离开,神色才显出几分忧虑来:“清水,我这样做得可对?” “公子已经尽力了。” 司空蓝点点头:“那走吧。” 清水犹豫了片刻:“此事真的不用知会大公子吗?” 司空蓝轻叹一声,回头看向院内,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摇了摇头:“不用,走吧。” 第163章 浮生变 云层遮了日头,天色暗了下来。 辰宁抬头看了看,不像是要下雨的样子,但是仍让管家给准备油布。门口的两辆马车已经备好,孔离与苏卿已经上了车,空着前面那辆车,司空蓝站在车辕边,静静看着辰宁忙前忙后。 辰宁清点了要带去瑶城的东西,又嘱咐了鱼官儿赶车的时候悠着一些,不急着一时,转头瞧见司空蓝还站在那,像是在等她,于是走了过去:“二公子还有事儿?” 司空微微愣了一瞬,有些不自然的抿了唇,伸手从清水那里拿来一个包袱,直愣愣的推入她怀里:“这个给你。” 辰宁掂量了一下,看着像是一本书,于是好奇的想要拆了来看,司空蓝连忙按住:“回府再看。” 说着,司空蓝快速收回了手,转身就要上车,可又回过头看着辰宁,似乎还有未尽之言。 辰宁也觉得今儿的司空蓝有些奇怪,稍稍的侧了头去看他,满是疑惑。却不想司空忽然皱了眉,略带不满的瞪了她一眼:“别看了。” 辰宁好笑的看着他:“二公子有什么话就直说吧,跟我这还客气什么?” 司空蓝看着他怀中的包袱,好半天抬起头来:“那是《万妖谱》,我司空家的传世宝典,日后记得还给我。” 辰宁没料到是这么重要的东西,愣了一下顿时觉得手中千斤重:“这,二公子还是拿回去吧。” 说着,辰宁将包袱递了过去,可司空蓝并不理会,径自转过身上车,辰宁于是凑到车窗前:“司空蓝,我和你说话呢!” 结果回应她的是司空蓝放下的车帘,辰宁早领教过司空蓝这性子,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收下了这包袱,心想司空照夜那好脾性,他弟怎么会是这个样子。 正当她准备转身离开,车窗的帘子又掀了起来,司空蓝一脸严肃的看着她:“辰宁,这东西你要还我的!亲自还我。” 辰宁愣了一下,半晌笑了:“知道了。” 他看了看天色,难得的多说了几句:“京城风雨欲来,你多小心。” “嗯。” 一阵马蹄声打北面渐渐近了,辰宁回头看去,瞧见百里彦正往这边来,正想迎上去,却听见司空蓝叫住了她,而后又看向她手中那包袱,辰宁虽心有犹疑,却还是将包袱收了起来。 而后司空蓝径自放下了帘子,并不打算理会百里彦。 有司空照夜的前事在,辰宁倒也能理解他这心情,只是好奇,司空照夜回来的事儿,司空蓝竟一点儿也不知晓? 那头百里彦下了马,辰宁为免二人尴尬,于是迎了上去。 百里彦脸上并无喜色,瞧见南府门口这阵仗,倒是先开了口:“你这是准备回瑶城。” 辰宁摇了摇头:“不是我回。” 百里彦叹了一声,点了点头:“那就好。” “发生什么了?”辰宁不解的问道。 “你让你的人先走,”百里彦双目灼灼的看着她,“屠一也已经在准备了,稍后就追上去了。” 说着,百里彦拉着辰宁就要进府去:“你先随我进府,我有要事和你说。” 二人刚跨过门槛,身后的马车里,苏卿掀了帘子探出头来:“哥!” 辰宁回头一看,苏卿正一脸焦急的看着自己。 “你等等,我去看看。”辰宁于是挣脱百里彦,往苏卿哪里走去,轻声问道:“怎么了?” 苏卿顿了一下,半晌看了一眼百里彦,接着说道:“有件事,我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得告诉你才行。” “什么事这么神神秘秘的?” “就是,就是祁哥没有去半步峰,他可能去别的地方。” 说着,苏卿有些担忧的看了她一眼,辰宁心里咯噔了一下,连忙问道。 “他去哪儿了?” “不知道,他不让我问,只是我知道前几日他去戏楼找穆莺的时候,遇到了一个人,穆莺说,那人与他聊了许久。” “只是与人闲谈几句……” “穆莺说,她偷听了几句,似乎提到了什么灵台,什么桃花,还有天命之类的。”苏卿顿了一下,“虽说莺莺与我调侃说是祁哥想去碰碰桃花运,但我总觉得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他每隔一日的固定时间,都会出去一回,且有一次回来,还问我要过一味修复心脉的药。” “你是说他受伤了?” “我瞧着气色像是,只是祁哥说他只是练功时出了些岔子,休息几日就好。” “你没给他看看?” “他不让我看,只是隔日你回来,他就说要去半步峰,我以为真是练功岔了气,可是刚刚我们和赶车的车夫问起,他说才到半步峰脚下,祁哥就说要自己走,打发车夫自己回去了!” “……” “而且,阿九也不在半步峰,她往西去了苍月城。” 辰宁顿时变了神色:“怎么不早告诉我!” 苏卿愣了一下,不想她会这么生气,嗫喏着:“我,我也是刚发现不对!” 辰宁揉了揉额头,“对不起,我不是说你,你先去瑶城,我一会儿找找阿九。” 说着,她催促着鱼官儿赶车启程,等两辆马车走得远了,这才转头往府里去。 一抬眼,瞧见院中穆莺正拽着百里彦拉拉扯扯,稍稍才压下的火气此刻又蹭蹭的冒了起来,哼了一声径自进了府去。 百里彦看着辰宁怒气冲冲进了府,这才回过头,冷眼看着穆莺:“穆姑娘这回可满意了?” 穆莺缓缓收回双手,轻启笑意,似是乐见其成:“镇南侯这话就过了,宁宁误解你,可不是我的问题,我和你说什么她都没问一问,怎么能怪我。” “穆姑娘说的最好是真的,若是信口开河两边都得罪了,到时候谁也没法保你。” “是真是假,镇南侯自己去查一查,不就知道了,玄武大街也不远。” 百里彦抬头看了看天色,不置可否的笑了笑:“既如此,就多谢穆姑娘了。” 说着,他扔下穆莺转身去寻辰宁。 第164章 百里彦,你带我躲起来吧 辰宁这边在屋里急得团团转,她刚知道祈远没去半步峰,阿九又去了苍月城,她试着联系阿九也联系不上。 两个人的行动,她都一无所知,她倒不是怕他们和沈文舒一样,只是她如今时常觉得不安,大有风雨欲来之势。 如此惶惶的急了半天,易辛突然走了进来:“公子,镇南侯来了。” 她话音刚落下,就见百里彦一脚踏进了屋。 辰宁抬眼看了看百里彦,却是什么话也没说,转过头装作未瞧见他,低头收拾起了书案上的杂物。 显然心情不是太好,百里彦摇了摇头,默不做声的示意易辛先出去。 易辛见状却还是看向了辰宁那边,而后试探的问了一声:“公子,若是没什么事儿,那我就先出去了。” 可易辛说完,辰宁既不回答也不抬头,倒像是没听见她说什么。 易辛踌躇了半晌,还是退了出去,见辰宁也没留她,这才转身下了台阶。 百里彦抬眼看易辛已经走远了,辰宁仍是一声没吭,也不抬头看他,颇有些为难又无奈,于是慢慢地走了过去,轻轻的唤了一声:“阿宁?” “嗯?”辰宁只不冷不热的应了一声。 这便叫百里彦有些不知道如何是好了,若是说辰宁干脆的不理他,他还知道要哄一哄,可是辰宁偏偏是这样不温不火的态度,他斟酌了一会儿,觉得还是先解释了几句:“刚刚不是我……” 可辰宁却皱了眉,直接打断了他的话:“你就说你来找我到底什么事儿吧!” 要说孰是孰非,辰宁自己心里都是清楚的,百里彦站在那,要是非有什么人要往上扑,她和他也拦不住。 她倒不至于这么不讲理,还拿这事儿来跟百里彦闹,只是本来就生着气,转眼再瞧见那情形,心里更是有些堵罢了。 百里彦到底也猜得出一二,更是无奈的轻叹了一声,拖了张椅子在她对面坐了下来:“本想跟你说说瑶城的情况,但我刚看你府外的情形,想来你也已经得了信。” 辰宁闻言,不禁头疼的揉了揉额角,偏偏她这会儿也不想提这事儿:“倒还劳烦您走一趟了,其实那院子有问题我早前也知道,只是我已经将那一处封印过了,还是你教的法子,当是看着万无一失,怎么晓得会再起波澜。” 百里彦顿了一顿,继而回道:“不只你那院子一处出了事故,瑶城多地都有同样的问题,晚一些我要入宫,和国君提一提此事。” “瑶城来信说得含糊,只说是闹了鬼,百里彦,百里家的玄阵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为了玄阵会被人一破再破?” 辰宁此时也顾不得什么循序渐进,干脆依着这三分气性直抒己见。 百里彦被她这么一问,却有些沉默了,辰宁看他的神色,似乎是知道些什么,她也不急着去催,只定定的看着他,等他开口。 半晌,百里彦似乎是下了什么决心一般,缓缓说道:“玄阵失效,有时候并不是遭人破坏,若是大洲有何处正被人汲取天地之气,玄阵的术法效果都会大打折扣。” 辰宁又记起司空蓝也是今日匆匆离去,现在想想,司空蓝恐怕不是着急着避开京都之事,浮游山上应该也出了事,若是这样:“那瑶城附近可是有人在汲取天地之气?” 百里彦神色复杂的看了她一眼,继而看向窗外:“不一定是瑶城附近,若是别的地方,也是有可能,只不过瑶城毗邻樾水,如今各处玄阵效果被削弱,被拒勇阵法封印在樾水的无主孤魂便会借由被削弱的法阵出现。” “若是这样,那为何椿城没有?”椿城与瑶城一样,都是毗邻樾水,却极少出现这样的情形,若是有,也只是极少数的。 百里彦自然也知道,但如今的情形,不过是应验了他当初的预想罢了:“人善人欺的道理,阿宁恐怕也知道吧,我从前说过,东胜国一味禁道,总有一天会自食其果,我所说的,就是此刻。” 辰宁愣住了,百里彦确实说过这话,她也不止一次想过这事,原本想着等着那一天来了,她往清静处一躲,哪管这天昏地暗,她自逍遥便是了。 可当真的逢临此事,她却生出几分怅然来。 她起身在屋内来回踱步,半晌摇了摇头,转头看着百里彦:“那你总能知道,是何处在汲取天地之气,若是将那一处封印了,是不是就平安无事了?” 可百里彦听见她这么说,却只是抿了抿唇,他神色复杂的看了辰宁半晌,唇角有些说不出淡漠之意,少顷眉目微闪,平静的说了一句:“我不知道。” 他神色里有些极其冷漠的情愫,似万古严冰,又若隔世年华,叫辰宁陡然生出彻骨寒意。 辰宁有些不习惯,总觉得似乎在何处见过这样的情形,偏偏又不敢再去细思。 她看着眼前的百里彦,陌生的像是变了一个人,于是藏起心中那零星半点的怯意,玩笑着说道:“百里彦,你那是什么神色,难道是被夺舍了?” 百里彦双目眨了眨,神色一动,像是忽然醒过神来,他回头望向辰宁,继而重重的叹息了一声,起身走到辰宁身前,伸手将她轻轻的拥在怀中:“阿宁,你要好好的,可千万别出事儿。” 辰宁有些哑然,空气中环绕着某种不安的气息,像是太平岁月即将要告一段落,那些闲来煮茶听雨,折梅赏春的日子,似乎也将越来越少。 她也想安逸,可她不生事儿,那些麻烦事儿却总要找上她。 她有些疲累的枕在他颈侧,轻嗅他肩上风雪,半晌答非所问的来一句:“百里彦,你带我躲起来吧。” 回应她的,只是百里彦束紧的双臂。 生逢于世,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窗外的天色愈渐暗沉,天空不知何时布满了云层,云层翻腾着,继而劈下一道闪电,天地煞白,几声雷鸣先后响起,大雨忽而倾盆落下。 “下大雨了,你回不去了。” “那不回去了。” 狂风卷进屋内,将原本敞开的屋门重重关上,屋内传来辰宁的一声笑意。 “轻一些!” “是风,不是我。” 第165章 万妖谱 雨还是停了,趁着雨停,百里彦匆匆离了南府,辰宁坐在窗前看着庭院如洗,长空碧色,不由得生出几分怅然。 估摸着时间,她想着苏卿等人遇上一场大雨,应该会在城门口的驿站歇上片刻,这会儿估计才刚启程,照着这速度来算,到京城边界的那处驿站,应该已经是入夜后的事儿了。 府里一下子又走了几个人,院子一下空了大半了,这叫辰宁忽然觉得冷清了起来。 半晌,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拿出从东昇客栈倒塌的墙缝中得来的锦盒,越看越觉得有些眼熟,心中一动,又找出来司空蓝留给她的那个盒子,竟奇异的发现,这两个锦盒的纹理与做工似乎出自同一批。 辰宁当即将这两个锦盒都打开,这才发现两个盒中的东西,质地也是相同的,这两个东西既不像金属也不似玉石,莹黄圆润,转动它的时候还隐隐有光华溢出,甚是奇妙。 只是司空蓝留下的那块较大一些,中间凹下一个奇异的多边形状,辰宁仔细的看了看,却发现这凹陷的大小,与辰宁从客栈得来的那块有些吻合。 辰宁好奇的皱了眉,略思量了片刻,于是拿起客栈得来的那东西,摸索着将它按在了司空蓝给的那东西上,最后竟奇异的融合在了一处! 她大为震惊的倒吸了一口气,心想着怎么会这样巧合的?这东西一个是司空蓝那里得来的,一个是从东昇客栈的墙缝里掏出来的,居然刚好凑在一块儿了! 她随手翻转着这东西观察,却也没发现什么特别之处,正准备将他们拆开重新放回去,动手去掰这两个东西,却发现这两东西黏在了一起。 辰宁使上了几分劲儿的想将他们分开,可这东西却纹丝不动。 这可不妙了!过几日这东西还要给人送回去,她给弄成这样可怎么办? 辰宁顿时觉得自己的脑瓜子嗡嗡的叫了起来!可真是离了个大谱了! 转而又找了不少工具来帮忙,对着那件东西就是一顿操作,结果这两个东西仍是纹丝不动的粘在一起。 少顷辰宁也放弃了,将这东西重新收回了锦盒中,自然有一个盒子仍是空着的,心想着到时候那位前辈来拿,要不她干脆就说买一送一算了。 唉!且走一步吧。 她随即又拿出司空蓝留下的司空家传世典籍,这回别再出什么差错才好,只是打开封页才看出来,司空蓝给她的居然是一本万妖谱。 翻开第一页,却有一半的页面却是焦黑一片,也不知记载了何物,只隐约在那团焦色的右下角处,仍留下一条鱼尾状局部形态来。 辰宁心想,总不会是鲛族? 这册子中的字迹极小,看着叫她颇费眼力,于是干脆合上书页,将六道覆于其上,心念微动,下一秒眼前展开如幕般的画卷,辰宁匆匆略过那漆黑一团的妖谱,往后翻看着。 籍册中记载了诸多妖灵,包括其形态特点,优势弱点,其中更不乏诸多上古神兽。 可辰宁看着看着,便开始觉得有些奇怪,这每一个妖族总结的最后,都有那么一句,“生杀予夺,六道归宗,命授万妖令。” 霎时间,似有什么灵光闪现一般,辰宁将这画卷翻回到了第一页,这才隐约从那一团焦黑的边角处,隐约辨认出“授命天道,万妖之主”八个大字来。 那这籍册第一页被抹去的,到底又是什么呢?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几声叩门声响,她连忙收了画幕,冲着外头问道:“什么事?” 门外传来易辛的声音:“公子,昌王府送了信来。” 因着沈琼月的身份,辰宁许久不曾去拜访过昌王,她稍稍思量了片刻,看着易辛问道:“你去跟管家说一声,备两匹马,你随我一道出门去?” “好!”易辛应了。 . 二人打马去了昌王府,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昌王府门紧闭着,辰宁敲了半天门,才来了人开门,一看是辰宁,连忙开了门让他们进来。 “公子久等了,我去给你通报一声。” 又过了一会儿,昌王与昌王妃便出来了。 昌王妃这会儿见了她,却没有了往日的热络,看着辰宁的眼神满是愧疚。昌王也是略显为难的低了头,走上前来,终是难忍的抓住辰宁的手说道:“对不住,辰公子救了我们夫妇二人,我们却险些害得你……” 辰宁微微愣了一下,突然明白了他们说的是什么,轻声的问道:“王爷,王妃这是已经知道了?” 昌王妃听她话语里并无怨怼,更是心中愧疚:“是我们的错,这么多年也没发现,还差点害了你!我们也没想到,养了这么多年,竟是替别人养的。” “王爷王妃不必难过,我如今也没什么事儿,只是我有些好奇,你们二人是如何发现她的身份的?” 提起此事,昌王妃忍不住叹了一声:“去秦国公府的时候亲眼瞧见的,一只半大的狸奴而卧在榻上,且还能做人语,偏偏字字句句都是琼月的声音,这,这叫我……” 辰宁也是十分无奈,连忙扶了伤心悲痛的昌王妃劝慰:“王妃不必难过,既然认清了郡主的身份,也不是坏事,当下要紧的是仔细想想当年可能出的纰漏,将真的郡主找回来呀。” 可昌王与昌王妃听了她这话,却连连摇头:“你不懂,没有真郡主,昌王府的郡主,自始至终都只有她一个。” “何意?”辰宁不解的皱了眉。 倒是昌王开口了:“我们二人难有子嗣,但那时候太后健在,三不五时的催,我们夫妇二人便想了个法子,先是假说王妃怀了孕,送到别庄去养胎,然后等着时候,就捡了个婴儿来养着,琼月便是我们二人从捡来的孩子。” 辰宁没想到竟是这样,从前都说昌王与昌王妃伉俪情深,却怎么也没想到,放在这君主制的世界里,还能有这样的情有独钟。 不过藏锋阁十几年仍未入世,沈琼月既然是捡来的,必然不会是藏锋阁刻意埋下的棋子,那这样说来,沈琼月的来历还是可以查一查的,毕竟落地为人,却化形未妖的先例,是少之又少的。 于是又问道:“王爷王妃是在何处捡到的郡主?” 昌王昌王妃不解其意,彼此略有疑惑的看了一眼,这才转头和辰宁说道: “桃花镇。” 第166章 半颗元丹 镇南侯府中。 此刻阴暗的囚牢一角围满了人。 一条长长的鱼尾平摊着,那接近尾鳍的地方,有一处被穿透的伤口,正往淌着青黑色的血。 往墙角的阴影处看过去,隐隐约约瞧见个人形的上半身来。 这是前两日绑在宫城门口那只鲛妖,百里彦费劲了心思将他救了下来,带回了府中。 此时,因着前些日子受的罪和伤,他不住的痛苦呻吟着,稍稍注目,还可以看到他的身体也正细微的抽搐着,那尾鳍多出的鳞片已经绽开,鳞片下隐约可见被腐蚀的伤口,。 侍卫们不断的往他身上浇着水,但却依然不能减轻了他周身的不适,许是痛到极致了,他忽然猛烈的挣扎了几下,周身却亮起一些光芒来,细细看去,正是一道缚灵网阵。 百里彦站在这鲛人跟前,紧紧的皱了眉,他显然没有料到,眼前的鲛人竟然会这般虚弱,鲛族出众的自愈力在他身上遍寻不着,百里彦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的伤口逐渐溃烂。 这情形,就像是他在固良镇买下的那只一样,只是那只鲛还能通过外力去进行治疗,但眼前这只,却药石无功,只能眼见着他身子破败。 他望向那鱼尾尾鳍处的伤痕,回头与身后的侍卫说道:“再去找些外伤药来,这药不管用。” 来人应声忙下去办了。 百里彦近前细看,鲛人族在少年时候,自愈能力恰恰是最好的时候,但眼前这只叫芥以的,却不知为何如此孱弱,仿佛稍有看顾疏忽,他便会即刻毙命一般。 不一会儿,侍卫也拿了伤药回来了,百里彦将药倒在了他尾鳍的伤口上,却反而引起他另一轮挣扎的趋势,且原本结痂的伤口又裂了开来。 无法,百里彦只好停手,只将缚灵阵再束了一层,裹住了那鲛妖少年的尾鳍。 事到如今,只能请幻月出手了,只是如今这样,也不知道幻月愿不愿意再救鲛族的人,百里彦转过身吩咐一旁的侍卫:“你们多打几桶水来,将他有鳞片的地方都洒上水,但别溢在那伤口上,我去去就来。” . 百里彦出了囚牢,绕过几道回廊庭院,便来到府内的一处庭院中。 只见幻月身着一身黑袍,正盘腿坐在檐下痛饮,他身旁东倒西歪的都已经是空了的酒坛。 百里彦瞧着满地的酒壶与酒坛,无奈的摇摇头:“你这是将我府中的酒喝了个精光。” “左右不过几坛子酒,云中君何时变得这么小气了?”说话间,他提起酒坛又是一口豪饮,而后大呼:“痛快!” 百里彦拿他无法,于是站在远处看着他:“这酒你也喝了,那不妨帮我个忙吧。” 说罢,百里彦伸手指了指院外头,意思是让幻月跟着他走。 幻月环顾了四周,到底是吃人嘴短拿人手软,于是懒懒的爬起身来,“要帮你什么忙,杀人放火可不行。” 百里彦犹豫了片刻,卖了个关子:“你先随我去看看再说。” 幻月不疑有他,便跟着他往囚牢去了。 等到了囚牢门口,囚门一开,他又闻到了熟悉的气味来,当下甩了手就要走。 百里彦连忙去拦他:“就帮这一回,这人对我很重要!” 幻月上下打量了他:“你什么时候多出几个重要的呢?不如我帮你说给无双君听听?” 百里彦不想与他争这些口舌,于是指了指里头跟他说道:“来,你先看了再说。” 可幻月转过身并不打算听他的。 百里彦无法,只好使出杀手锏来: “你这意思,是确定不帮了?” “……”幻月只斜斜的瞄了他一眼,仍是一言不发。 百里彦见状,挑了挑眉说道:“那你把我借给你们鲛族的元丹还我!” “!!!!”幻月立马变了神色,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的盯着百里彦。 百里彦瞧见他这样子,却故意装作不解的问道:“怎么了?” 幻月当即便黑了脸,气急败坏:“云中君可是不厚道,元丹丢的时候我都和您说过了,你说它去了该去的地方,怎么这会儿又来找我?” 可百里彦见他这样暴跳如雷,仍是好整以暇的看着他:“这话是这么没错,可是我前些日子发现,你们一个族人的身上,有元丹的气息,这又作何解释?” “族人?”幻月神色忽然变得严肃,转头看着百里彦一动不动:“哪个族人?” 百里彦指了指身后的囚牢,“就在里头。” 幻月神色变了几回,当即钻进了门里。 等二人到那鲛族少年身侧时,那少年已经奄奄一息了。 幻月先是看了看那尾鳍处的伤,瞬间便紧皱了眉,近前撩了那少年的发,一张姿色卓绝的颜便出现在了他眼前:“芥以!” 他急忙将那鲛人少年扶了起来,抬头看着百里彦神色冰冷:“谁伤得!” 百里彦摇了摇头:“反正不是我,救回来的时候,已经这样了。” 这会儿不是清算是非的时候,他抬头看向百里彦,问道:“给我一把锋利些的匕首,一壶烈酒,以及剧毒的药。” 百里彦虽有些不解,却还是让人先将匕首与烈酒给了幻月,半晌又有人拿来了药,百里彦结果那药,递给幻月:“千丝结,这个够不够?” 幻月点了点头,一一接过。 “可要我帮什么忙?”百里彦看着幻月准备的这些东西,大致也知道他是准备怎么做。 “帮我缚住他。” “这个简单。”随后,两道缚灵网扣在了鲛人少年的身上,将他裹得严严实实,做好了这一切,百里彦让侍卫们先行离去,自己与幻月留在了囚牢中。 半晌,百里彦半蹲了下来,盯着幻月缓缓说道:“你先救他,救完他你再来告诉我,无双君的半颗元丹,怎么会跑到他身上去了。” 一时间囚牢里安静无声,幻月低着头一言不发。 百里彦见状也不催促,径自起身离开了囚牢。 第167章 突如其来的疯子 这一日,一大清早,辰宁带了易辛出门,二人一路往东出了京城,绕着舜阳山走了半圈,准备往桃花镇去。 行至舜阳山下,围着山道都布满了守卫,将整座山围了个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辰宁这才想起前些日子这山上的朔灵台出了件天地造化的灵器,可这台子每年都会自生灵器,却没有听说过有今年这么紧张的,灵器传闻刚出的时候,据说还死了个御造司的官员。 现在,这台上的御造司官员未经准予,已经不让下山了,城内的家眷也被国君召入宫中安养,看来不是凡品。 辰宁对那东西倒不是如何感兴趣,她凡俗所见的灵器,倒未有一件能比得过她手中的六道,车马摇摇晃晃出了舜阳山的地界时,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总觉得自己刚刚像是错过了什么念头。 回头细想了半天,却是半点头绪也无。 正在这时,马车晃了一下,紧接着只听见一声惊马的嘶鸣,辰宁还来不及有什么准备,身子就往一旁的车身撞了去。 她揉着被撞疼的肩头,就见易辛撩了车帘:“公子没事吧?” 辰宁摇了摇头,“外头是怎么回事。” 她起身出了马车,这才看见车辕上挂着一个人。 易辛指着那人就和辰宁告状:“公子,咱们走得好好的,这人冲上来就抱着咱们这马车,我怕他掉下去被车给碾了,这才着急的停了车。” 辰宁点了点头,下了车看这人还挂在车辕上,于是叫了他:“喂,你做什么的?” 那人一身衣着破烂,脚上穿着一双开了口的草鞋子,一头乱发倒是扎了起来,却只用一根枯枝簪着,听见辰宁问他,抱着车辕转过脸来反问辰宁:“你是做什么的?” 辰宁没想到他会反过来问自己,忍不住笑了:“是你拦了我的车,我问你是做什么。” 那人的也跟着笑了,满脸的络腮胡子也跟着他的笑意抖了抖:“我拦了你的车,问你做什么的?” 辰宁与易辛面面相觑,对眼前这情形有些头疼,没想到竟然碰见了一个疯子。 辰宁回头环顾了四面,瞧见不远处有个庄子,猜测这人是那庄子里跑出来的,于是指了指那庄子跟他问道:“我们送你回去?” 没想到这人这会儿却不糊涂了,扭了头干脆利落的撂了两个字:“不回。” “公子,咱们别惯着他,直接打他下去吧!”易辛原本就没什么耐心,这会儿让这疯子胡搅蛮缠了半天,见他好说歹说皆不应,当下就起了气性。 这人听见易辛说话,却忽然转过头来,直直的盯着她,嘴里嘟囔着:“又是一个妖物,不是人不是人。” 易辛闻言一愣,转眼偷偷的瞄了一眼辰宁,却见辰宁似乎并未注意到那人刚刚的话一般,只眯着眼看了看后头的庄子,状似沉思,少顷回了头,挑了挑眉问这人:“你还见过别的妖?” 没想到这人忽然翻了个身,扶着车辕站了起来,而后两眼直勾勾的盯着辰宁,阴森森的开口:“见过。” “什么样的?” “嗯?我想想啊,都是黑黑的,像狗的,像人的,像狐狸,还有一个,不让我说。” 辰宁眼皮子抖了一抖,“有没有见过,像猫的?” 可她话音刚落,那人就连忙捂了自己的嘴,瞪大了眼睛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辰宁抿了抿唇,眉目里掩下一抹狡黠,转眼又想起初来京城时找昌王打探来的一桩传闻,半晌忽然看着那人,缓缓的说道:“七杀出千机入庙,杀破狼三方汇聚,白……” 可辰宁话还没说完,这人忽然尖叫了一声,撂开了车辕转头就朝辰宁径自冲了过来,竟是想用头将辰宁撞倒。 易辛当即出手,一掌朝那人拍了过去,将这人打翻在地,随即一脚踩在众人身上,叫他动弹不得。 “公子,你先上车走,别理这疯子,我随后就来。” 辰宁看那人被易辛踩在脚下不能动弹,于是提醒道:“你悠着点,别给他踩死了。” 说着,她转身从马车上翻出来一条结实的绳子,转头扔给易辛:“把他捆起来,这里问话不方便。” 易辛拎着绳子愣了一下,却还是麻溜的将那人捆了起来,辰宁示意易辛将这人放在车架上,自己掀了帘子进了马车。 这人本来还想尖叫,奈何易辛一爪子掐过去,叫他顿时不敢出声了。 等一路走到前头一片小树林中,辰宁这才让易辛停了车,二人将马车停在路边,转头拎着那人进了小树林。 辰宁拿了一盒丹药出来,示意易辛给那人喂下,易辛看了看,有些犹豫:“公子,这药这么贵重,就给他?” 辰宁点了点头:“你去给他吃了,我有事儿要问他。” 辰宁给的这味药是凝神聚气的,但也可以用来宁神静心去癔妄,这人说话看似痴傻疯癫,却始终还有一丝清明在,辰宁刚刚试探了两回,觉得这人身上恐怕藏着不少秘密,甚至有可能知道沈琼月的身份也说不定。 易辛费了一番心思才把药给塞进这人嘴里,半晌才见他神思稍稍清明。 只见这人先是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困住的双手和四肢,而后抬眼看了看眼前凶神恶煞似的易辛,以及不怀好意的辰宁,瑟缩了一下,惊恐的问道:“你们,你们想干什么!” 辰宁老神在在的蹲了下来,饶有兴致的看着这人:“你有疯病知道吧,我刚刚可舍了一味贵重药给你,所以你现在好了。” 这人闻言顿了一下,似是在思索辰宁这话的真假,半晌又环顾了四周:“那,那你们这又是做什么,为什么要绑着我?” 辰宁不掩狡诈,唇角轻轻的勾起,又装作无辜的样子说道:“能为了什么啊,当然是怕你跑了啊,你吃了我的药,又没给我钱,可不得绑着你吗?” “我,我没找你要,是你自己要给我的。” “嗯,不错,看样子你都还记得,那咱们就直奔主题吧。” “七杀出千机入庙,还有杀破狼三方汇聚,白骨漫天,这几句话,你是从哪儿听到的?” 辰宁仔细的看着这人的神情,果然见他听了她这两句话,神色慢慢的变化了,最后竟惊惧的抖了起来,捂着头不住的摇头:“我不知道,不知道,不记得了,真的,我不知道。” “你以为你不想知道,就真能装作不知道?”辰宁冷笑了一声,“你自己好好想想,今儿我能来问你,明儿就会有别人来问你,宗派自有宗派的手段,到时候你掂量一下,你受什么样的刑罚吧。” 她这话刚说完,这人果然安静了下来,半晌抬起头,直直的看着辰宁:“我要是说了,你能保我平安?” 辰宁笑着摇了摇头:“不能。” 自行而止,自度而量,辰宁不想说什么大话,不明此事也做不了什么决断,只盯着那人,叫他自己拿个决断。 那人抬眼盯了她半晌,而后点了点头,平静的答道:“我说。” 第168章 桃花镇 马车一路向东,辰宁坐在车内,看着窗外风景变幻,不知在盘算何事。 易辛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公子,他要是露馅了怎么办?扔在桃花镇吗?” 辰宁收了思绪,笑了笑转头看向车外的另一道身影:“李进,听到没,易辛说你要是露馅了,就把你扔在桃花镇。” 那身影僵了一下,接着哆哆嗦嗦的转过头来,却是张眉目清秀的脸:“那个,公子,我害怕,要不我不去了!” “不行,”辰宁二话不说便拒绝了,“这戏没你唱不起来,一会儿可注意了。” “那,我要是不小心……” “放心,我会救你。”辰宁说着,又转头去说易辛:“你说你,没事儿吓他做什么?” 易辛哼了一声,转头瞪他了李进一眼。 这家伙就是刚刚拦了他们车的疯子,没想到收拾一番刮了胡子以后居然像模像样的,然后公子问了几句,就觉得可以留下这人带回府里去。 这会儿公子给他换了一身衣裳,要带他去桃花镇,可易辛瞧着他那畏畏缩缩的样儿,就怕他坏了事儿。 车马摇摇晃晃,少顷停在一道一丈宽的竹篱门前,辰宁下了马车,瞧着这门口流水假山造景清幽,倒真有几分世外桃源的意思,门前的最大的石头上还刻着三个字:桃花镇。 辰宁往镇里头看去,入目是一片林立小楼。 她缓缓走进镇中。 眼前绿墙红瓦,镇内百花争艳,空气中还飘散着若有若无的脂粉香,不由得挑了挑眉,看起来是一处销金窟。 不一会儿,就有人从里面出来了,替他们牵了马去把马车停好。 辰宁想起从前听照夜提起过此地,虽说这地方叫镇,实际却是座名动京城的风月场,据说不仅美人多,酒也好,歌舞乐声也是不同凡俗。 各个楼里的姑娘们,姿容与文采皆是平分秋色。 这镇子背后,据说还有一个叫风月娘子的人物,据说也是倾国倾城之貌,只可惜寻常时候却见不到她,倒是她古琴却弹得极好,听过的人都夸说余音绕梁三月不绝。 辰宁此番还是第一次来,自进了桃花镇便忍不住东张西望,四处打量。 只见镇上画楼林立,阶前檐下花团锦簇,楼上轻纱薄帐随风舞动,确实是美轮美奂;偶尔也有美人撩了珠帘朝底下看过来,眉眼如画,盈盈不语却媚眼如丝;又走了几步听得有人唱曲儿,音色婉转,拨人心弦,辰宁细听了几句,只觉得曲中意境深远,确实不似一般青楼的靡靡之音。 也难怪说京城的达官贵人们常流连忘返。 三人在镇中兜了一圈,也没见哪个楼里来人招呼他,于是侧过头去问李进:“这里是个什么规矩来的?” 李进也正东张西望呢,只不过他那东张西望与辰宁又不同,这会儿忽然听见辰宁问他,于是转过头来看了看,而后指了指门口挂着绿绸流苏灯的那栋楼与辰宁说:“这楼门口挂着绿绸的,就是没人的,可以进去,若是挂着红绸,不是楼里姑娘歇着了就是已经有客人了。” 辰宁听了这话,点了点头:“哦,绿灯行,红灯停。” 等那两人不解的看过来,她也只是挑眉笑了笑,懒得和他们解释这些。 就这样在这镇子里转了几圈,辰宁边走边侧过头去问李进:“找着了?” 如此问了数次,得来都是他否定的回答,正打算再转转,却感觉不远处的一栋阁楼里,有人正偷偷的打量着他们,且这打量的神色还有些不安好心。 不过辰宁心想,自己男相长得帅,被人垂涎或者被人嫉妒也是常有的事儿,于是并不放在心上,等过了一会儿易辛过来递给他三根毒针,她这才觉得自己小瞧了对方的恶意。 辰宁转头看向那栋小楼,却见楼上挂着青纱帘幕,隔着这纱帘,这么远完全瞧不清里面的动静,辰宁看了看小楼门口,挂着的却是一盏红绸流苏的花灯,暗叹了一声道:红灯停,去不了。 她四处打量了一下,最后指了指那小楼对面的一栋更高一些的小楼说道:“我们就去那儿吧。” 三人直奔那小楼,一进门便瞧见两个青衣丫鬟迎上前来,拦在了他们面前:“公子好。” 辰宁也是头一次来,瞧见这阵仗也有些迷糊,只以为得先给钱!于是掏了一张银票递出去。 可那两个丫鬟瞧见她这样,却忍不住笑了:“这位公子是第一次来吧?” “嗯,第一次来。”辰宁如实应了,倒也不藏着掖着。 丫鬟们见她直率,倒也有几分好感,于是和气的解释了: “我家楼主能会的都在门口写着呢,公子是想听我家楼主唱曲儿,或想听我家楼主弹琴,又或者是想吟诗作对,这些都还可行的,只不过我家楼主不卖身,所以不能留宿过夜。且若是要喝些酒水什么的,也是别的小楼三倍之多。” 辰宁皱了皱眉,她刚进来的时候只盯着这门里了,倒是没看见门口有些什么,这时候再出去看又觉得有些许尴尬。 不过好在她也只是借这个地势来看看,旁边的楼都矮着她要看的那栋,去了也是什么都看不到。 至于这位楼主会些什么,她倒是无所谓的。 于是她假意打量着楼内四处,随口说道:“无妨,你家楼主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我只是来开开眼。” 她话音刚落,便听见楼上传来一个声音,婉转如莺:“既如此,那就请公子上楼吧。” 那两个青衣丫鬟听见楼上声音,于是侧身让开了道,又说道:“楼上只能公子一个人去,你这两位随从,可以在楼下小侯。” 辰宁冲着易辛和李进点了点头,转身自己上楼去了。 卜一上楼,便瞧见宽阔的楼上帘幕轻遮四面的窗,一个绯衣女子背对着她躺在贵妃榻上,手里拿着书卷在,听见她的足音也不回头,只不冷不热的来了一句:“公子请自便吧。” 辰宁略微挑了挑眉,也不客气,自顾自的四处打量了一圈,走到桌前提了壶倒水:“桃花镇依山傍水,风景秀丽,旁的小楼紧凑,站在楼上也看不真切,但我瞧着楼主这里,却正好将这景致揽尽。” 只听得身后佳人浅浅笑了一声: “公子都到我这儿,不看美人,却看山水,岂不是暴殄天物?” 辰宁闻言回头望去,只见那绯衣女子已经放下了遮在眼前的书卷,她姿态慵懒的斜倚榻上,神情惬意,云鬓如云如缎,美目流转间红唇微启。 当真是媚态天成。 第169章 美人不问出处 辰宁呆呆的看着,眉目里尽是惊艳。 女子巧笑倩兮:“公子,你看妾身这颜色,可还算好看?” “好看。” “我瞧着公子也好看。” 女子放下了书卷,起身轻摇罗扇,款步轻移,“公子不问问妾身叫什么吗?” 辰宁从善如流:“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嗯——”女子故作沉思,半晌笑着说道:“那公子便叫妾身月华好了,星稀河影转,霜重月华孤。” “月华?的确是个好名字。”辰宁淡淡笑道,眉眼弯弯。 “公子又该怎么称呼?” “在下辰宁,日月星辰的辰,安宁的宁。” 月华摇扇移步窗前,看着对面的花楼笑道:“妾身瞧公子进我这小楼的动机,可不是个能得安宁的主儿。” “树欲静而风不止,月华姑娘觉得,是树之过?”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欲谋其利,必受其害。辰公子这道理也不知?” “那事有可为,杀身不顾,这样的道理,想来月华姑娘也不会懂。” 二人针锋相对,各不相让。 “唉!公子这样倔强,将来可是要吃亏的。” 辰宁正要反驳,突然觉得肩上按下一只玉手,月华声若莺啼:“不过公子生得这样俊俏,要是不明不白的死了,妾身是会伤心的。” 她若有若无的拂过辰宁颈侧,而后坐在她身侧,撑着下颚轻笑着,手中罗扇轻轻覆在辰宁肩头,令辰宁顿时有紧张的防备,看着身前女子的眼神,明显的凌厉了几分。 “姑娘觉得自己有这个能力?” 月华微微叹了一声,而后摇了摇头:“妾身喜爱公子都来不及,又岂会害你?” 转而又指了指窗外:“不过他们,那就说不定了。” 说完这话,她伸手端了辰宁手中杯盏,也不管辰宁是何反应,就着半盏茶水一饮而尽,而后又将茶盏放回了辰宁手中。 辰宁双眉微挑,好笑的看着手中杯盏:“姑娘这是故作高深,还是另有算计?” 月华懒懒的起身,毫不顾忌的伸了个懒腰,姿态柔媚,若是寻常男子瞧见,少不得要把持不住,可辰宁却只防备着她从哪儿扔出个暗器来。 月华歪着头看他,小扇轻摇,半是调笑半是认真道:“故作高深倒是不必,算计?妾身算计的是公子这个人,这样算吗?” 辰宁不解,她这番话似真似假,叫人琢磨不透,只是二人聊到这里,许多脸面早已撕开了,辰宁便也懒得装了:“那在下还得多谢姑娘抬爱了,只不过在下早已心有所属,姑娘不妨去算算旁人,也省得耽搁了大好年华。” 可月华听她这话不似作假,不由得愣了一下,半晌垂下双目,唇角也不见了笑意,转头看向帘外一声长叹:“公子这样的,多得是人倾心相许,月华倒也不意外。” 她转身回到贵妃榻前躺下,拿了书卷盖在脸上,懒懒的说道:“公子自便吧,我累了,歇会儿。” 辰宁瞧她这会儿倒是不说妾身了,于是也不多问,这女子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的,实在不知道是个什么心思,她起身往窗前去,靠在角落偷偷看着对面,只是对面也挂着帘子,这样看,也是什么都瞧不见。 那头月华却下书卷,偷偷的看着辰宁,见她还在看着外头,半分心思也没分在她身上,一如从前,寥寥说过两句话便对她视而不见,恐怕再让这人去想,也不记得之前二人见过了吧。 “公子关注对面,是好奇那里面的有什么人呢,还是好奇那里面有什么事儿?” 辰宁头也没回,仍是看着外头:“这有什么区别吗?” 她探头去看楼下,瞧见不远处两个丫鬟拎着一篮子东西进那楼里去了,那篮子上盖着一块布,也不知道里头装的是什么。 月华翻了个身,仰天躺着: “那楼里的姑娘我也认识,名唤红菱,前儿夜里,去了两个男子在她楼中,不过到这会儿也没见那两人出楼,也真是奇了怪了。” 辰宁回头看向月华,满是疑惑问道:“怎么奇怪了?” 月华闻言,捂嘴轻笑,而后起身摇着扇子笑道:“公子不会不知道桃花镇是个什么地方吧?” 辰宁愣了一下,她自然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只是却不好当着月华的面说,倒是月华毫不介意,故作亲昵的贴在辰宁身前,抬眼笑道:“风月场,销金窟,来这里的男人,可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说着又拍了拍辰宁脸颊,接着说道: “不过,我们这里也有我们这的规矩,但凡要留宿,最多也不过一晚,那两人都在红菱楼中住下两夜了,这样的先例,我倒还未见过。” 辰宁自然不知道这些规矩,只是也隐约从月华口中知晓,此事的不同寻常:“姑娘可记得那二人样貌?” 月华推开她两手一摊:“不记得,凡夫俗子可入不了我的眼。” 说着,她走到内室的帘幕前,扯了扯幕下的铜铃,辰宁正有些好奇,就见一个青衣丫鬟从楼下上来了:“姑娘有何吩咐?” 月华回头看了一眼辰宁,转而笑道:“去收拾一下,这位公子今日就在楼里歇下了,另外,你们找人陪着楼下的两位在桃花镇转转,一直呆在楼里也挺无聊的。” 那丫鬟听了以后,稍稍愣了一下,转而又点了点头,躬身告退:“是。” 等那丫鬟下了楼,辰宁这才开口:“姑娘这是何意?” 刚刚她上楼前明明听楼下丫鬟说得清楚,这月华姑娘楼里不能留宿,怎么到她这里又变了? 月华此刻已没了不久前那慵懒的姿态,眉目间也是如常的神色:“公子来桃花镇,恐怕是有什么要事,我心地好,不忍见公子忧愁,就帮你一回。” 说着她打了个呵欠,放下了内室的帘幕说道:“好了,这回我是真困了,先去歇息了,公子若是累了,那边也有张卧榻可以歇着,不过你要是觉得不够宽敞,做我的入幕之宾也是可以的。” 辰宁略有些无语的看着月华,却见月华冲她眨了眨眼,放下帘幕隐去了帐后。 辰宁看了看四下的轻纱帘幕,看向对面小楼的时候,发现对面楼里的轻纱与这边的也差不太多,心想着要是到了夜里,的确能看得清晰一些,于是,倒也不怪月华的自作主张,只是仍有些好奇,这姑娘为什么愿意这么帮自己。 . 第170章 飞扬跋扈 等到了夜里,月华便让人关了门,又让几个丫鬟摆了酒,嘴里说着今日高兴,要请楼里的大家伙儿一块儿喝酒作乐,连李进与易辛也都请上了楼。 只是他们二人站在辰宁身后的神色,明显不如其他人轻松。 等半壶醉酿下肚,月华又发起了酒疯来,一边逼着辰宁陪她喝酒,另一边又逼着李进和易辛用膳,隔一会又叫丫鬟添酒,又要丫鬟们替她更衣。 等换了衣裳又说要跳舞,辰宁实在看不下去了,有看她醉意不浅,于是在一旁劝着,月华在她怀里占了不少便宜,这才松口,正当众人松了一口气。 她又让人搬来了一张古琴。 没得多会儿又将众人赶下了楼。 待楼上就剩下她与辰宁的时,月华摇摇晃晃走到辰宁身边,直接坐在了她腿上,伸手搂着辰宁笑道:“公子喜欢听什么曲儿?” 辰宁只稍稍愣了一下,扶了月华起身到琴案前坐下,“姑娘想弹什么便弹什么吧,我都不挑。” 月华正抬头娇憨的看着她,听了她这话浅浅一笑,眼底滑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那公子好好听着,妾身给您弹一曲《凤求凰》。” 辰宁只由着她胡言乱语。 只见美人垂首轻抚琴案,半晌挑起一指触及丝弦,悠长而低沉的弦音从琴上传出,辰宁只觉得空气也随着震动了一下,四下忽然停了喧闹。 随后,纤纤玉指指尖轻翻弦上,琴音婉转而鸣,声乐铿锵绵长,似仙乐袅绕,余音。 乐声传出小楼,一时间,不少楼里都撩了纱帘往这边看过来,辰宁这才明白她的意图,转头看向白日里盯了许久的那楼里,却见那仍是遮得严严实实,不露半点。 月华也在窗前,自然也瞧见了那楼里的情形,弦上五音骤停,她起身走到窗前,隔着轻纱望着小楼,略微皱起了眉。 少顷,那楼里出来一个丫鬟,往月华这边的楼下来了,月华垂下眼眸沉思片刻,转头看向辰宁那:“辰公子在楼中稍待片刻,我去去就来。” 就在此时,楼梯上传来足音,上来一个青衣丫鬟:“姑娘,对面楼里的客人说,想请姑娘过去。” 说完,那丫鬟递来一张银票,月华接过来一看,数额倒是不小,她冷笑了一声,侧头正了头上步摇:“走吧。” 辰宁想起那三根毒针,隐约有些顾忌,于是伸手拦住了她:“等等!” 月华低头轻叹了一声,半晌抬起头,看着她眉眼温柔的笑道:“公子稍安勿躁,在此等我就好。” 辰宁只觉得她眸意微烫,撇开神色看向外头问道:“为何不让他们过来?” “公子觉得,他们会过来吗?”她微微笑了笑,推开了辰宁往楼下去。 辰宁转头盯着对面小楼紧闭的窗户,转头也跟着下了楼。 月华见状忍不住回头笑道:“公子总不是要和我一起过去?” “我不去,”辰宁摇了摇头,转头唤来易辛,“你去换一身衣裳,护送月华姑娘过去,务必……照顾好了。” 易辛虽然有些不解,但辰宁发了话,她看了看月华,而后郑重的点了点头:“知道了。” 辰宁这才放下心,回头又看了一眼亭亭而立的佳人,转身上楼去了。 月华看着眼前空了的阶台,半晌幽幽的叹了一声:“有情还似无情,可真是冤家呀。” 辰宁立在楼梯的转角处,将楼下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自然也听见了月华那句话,她多少能看得出月华对她的用心,并非风月场中逢场作戏的假意,但就是这样,叫她越加愧疚。 半晌楼下一声门响,辰宁往窗前去看,瞧见换了装扮的易辛正跟着月华进了对面楼。 夜色如黑幕挂在天上,辰宁抬眼望去,满天繁星与镇中花灯融为一体,不远处不知谁唱的曲儿,一首《江南》将人拉进了荷塘,鱼戏莲间,东西南北。 危楼高耸,忽而一阵晚风,卷起轻纱脉脉,令这夏夜生出了几分幽寒。 少顷,对面楼里传出了些许动静,接着是杯盏碎裂的声音,她略显焦虑的贴近窗前,双手紧扣眼前的纱帘,半晌小楼门开,月华低着头从楼里出来,后头跟着气愤的易辛。 辰宁转过身往楼下去,带着一丝自己也未察觉的慌忙。 月华进了门,叫丫鬟们关上了门,一抬眼刚好瞧见辰宁从楼上疾步而来,一脸焦急。她忽而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眼底盈泪,低眉浅浅的笑了。 辰宁看着她脸上红印,有些被噎住的不适,半天只对月华月华说了一句:“你先去歇着,一会儿再说。” 等几个丫鬟扶着月华上楼去了,辰宁转过脸盯着易辛:“那些人打的?” 易辛躬身矮了一截:“公子,那边一开始不让我上楼,隐约听着是那个男人要她留下,她没应下,说了些不太中听的话,然后就??” “然后就如何?” “然后就挨了一巴掌,我听着情形不对,就冲上去接她下来了。” 辰宁闭了闭眼,也不好怪易辛没守住人,估计连月华也没想到对方会动手。 “那男人是谁?” 易辛摇了摇头:“这个阿辛不认识,只听说是京城哪个大官的儿子,飞扬跋扈的人物。” 辰宁还想问别的,几个丫鬟下了楼走到辰宁跟前:“辰公子,我家姑娘请你上去。” 辰宁点了点头,当即回头看向易辛嘱托道:“回头再碰到这个的事儿,先不管他多大的官儿,记得第一时间打回去,别丢了你家公子的脸。” “先打了再说吗?若是什么不能惹的呢?” “谁不能惹?” 易辛愣了一下,这才点头。说起来也是,镇南侯不插手,哪里有什么真不能惹的?再抬头看,辰宁已经转身上了楼。 . 第171章 惹不得 “你就站着让他打你?” 辰宁拧了帕子给月华敷脸,月华靠在榻上,左脸浮肿了一片,看得出那人下手的力道极重,辰宁掂着帕子比划半天不知道怎么给她按在脸上,只能扔给月华自己来。 月华接了帕子敷在脸上,帕子是凉的,她心里却是热的,看着辰宁还是笑着的:“要不我也没法脱身啊。” “所以你是故意的?”辰宁皱了眉,一脸的不悦。 “那你是要我留在那?”月华折了帕子,换了一面敷在脸上,心想能叫辰宁担心一回,她这一巴掌也不算白挨了。 “那么多法子都能脱身,你非选个最蠢的。”说着又转身看着身后的丫鬟,问道:“你们这就没有药?” 丫鬟愣了一下,看向她们家肿着半边脸的姑娘,连忙摇头:“没有。” 这让辰宁忍不住就唠叨了:“这些个外伤跌打的药,平日里还是备着些,万一有个磕碰什么的呢?” 说着,她翻出自己的乾坤袋来找,半天摸出一瓶药油,这东西原本是治刀剑伤的,虽说也能消肿,只是抹在脸上却不好看。 她坐在月华身前,让她把帕子拿下来:“你现在也没得挑了,我就只有这个,一会儿你别哭就行。” 月华有些好奇的皱了眉,还没理解她是什么意思,倒是听了辰宁的话放下了帕子。 辰宁挑了挑眉,将药油慢慢的涂在她红肿的左脸,等涂了一半,自己也忍不住抿着唇偷笑,心想着她大概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等辰宁抹完了药,月华看一旁的两个丫鬟也在低头偷笑,于是好奇的看了看辰宁,见她也是抿着唇撇过脸在偷笑,她顿时觉得有些不妙,起身就去找镜子。 等楼下易辛还在吓唬李进说桃花镇夜里不安宁,让他好好睁着眼别让妖怪给叼了魂的时候,突然听见楼上传来一声惊叫,随后是月华声嘶力竭的痛诉:“你这让我怎么出去见人啊!” 易辛和李进闻言,一脸好奇的上了楼,瞧见原本花容月貌的月华姑娘,半边脸都是黄色的,顿时也是不可置信的睁大了眼。 月华气愤难平,脸上被人涂成这样,反而比刚那一巴掌更叫什么郁结难平,这会儿她正拎着镜子要找辰宁的麻烦,偏偏辰宁手长脚长,她怎么也追不上。 辰宁一遍躲着,还一边在那笑:“你也别急,明儿一早颜色就没了,左右楼里就我们几个,我们看了又不会笑话你。” 一回头看见易辛和李进探出了头来,于是想也不想的指着他们二人嫁祸:“你看你这么大声,他们都被你叫上来了。” 月华恶狠狠的转身,瞪着两个刚探头的吃瓜群众:“你们也是来看我笑话的?我让你们上来了吗!” 李进平白挨了骂,只能摸摸鼻子缩了缩头,可易辛看着不远处幸灾乐祸的辰宁,眯了眯眼,刻意大声的嘟囔了两句:“公子可真是坏,那么多的药可以用,非得用这个。” 说完,她便拉着李进转身就下楼去了。 这头辰宁愣了一下,转头看着月华愈渐阴沉的神色,心想着这回可没法解释了。 . 夜色下的桃花镇,到处都是靡靡之音。 辰宁坐在窗前,神色有些恹恹,朝着对面小楼的窗开着,月华将屋里大多数的烛火熄灭了,只留了一盏隐约可见室内的大体轮廓。 他对面楼里也安静得很,辰宁看向桃花镇门口的方向,方才让易辛出去送消息,但到现在,易辛也还没回来。 丫鬟从楼下送来两碗羹汤,月华替她端了一碗来:“吃个宵夜吧。” 辰宁摇了摇头,随手搁在了案上,“易辛去了多久了?” “大概有半个时辰了。” 辰宁看着月华已经消了肿的半边脸,心想着药的颜色不好看,药效却是极好的,转而想起她捂着脸回来的情形,忍不住叹了一声:“别人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你这敌没伤到,先自损八百了。” 月华一边舀着羹汤调凉,一边明眸如星的笑了:“能得公子这么怜惜我一回,我倒觉得不亏了。” 辰宁冲她翻了个白眼,转头看着对面的小楼:“不过秦国公府的二公子,躲这桃花镇里是做什么?” 月华低下头轻尝了两口羹汤,这才放下,拿了帕子轻按唇角:“那我就不知道了,只是红菱被他拿捏在手里,情分一场,我都得救她。” 正说着,镇门口传来一阵齐整的马蹄声,只瞧见一队京畿卫下了马往她们这边来,辰宁顿时有些犹疑。 她明明只让易辛去找的百里彦,怎么来得会是京畿卫的人呢? 等京畿卫把对面的小楼围了,桃花镇门口又传来一阵马蹄声,辰宁瞧着为首那人像是看见了百里彦,又见京畿卫拱手与他报了事,她这才明白这京畿卫是百里彦带来的。 忍不住撩了纱帘往外探去,眉眼里不掩喜色如狂。 “百里彦!”辰宁挥手喊了一声。 这会儿满镇子的人都看了过来,都想瞧瞧是谁的胆子那么大,竟敢直呼镇南侯的名讳。 百里彦信马由缰,缓缓的朝这边来,她抬眼看着阁楼上的辰宁,浅浅笑着,满眼的宠溺。 许是夜色醉人,又或是月色迷人,辰宁从没有哪一刻觉得百里彦这样顺眼过,心念一动,一手撑了窗台,竟从楼上一跃而下。 只听得众人一阵惊呼,月华也连忙奔到窗前,原本还有些担心,却见镇南侯一个翻身下马,连忙接住了辰宁,二人相视一笑旁若无人。 此情此景,月华怎么会不明白他们二人的关系如何,可辰宁有无数个方式叫她了了心思,却偏偏用这种方式让她明白,无非还是想叫她知难而退罢了。 此时,京畿卫从楼里搜出来了那秦国公府的二公子赵炽与他手底下的一名小厮,辰宁倒是不知道此事居然能掉得动京畿卫,于是猜想赵炽躲在桃花镇,应当是在京城犯下了什么事。 半晌,楼里又出来一位姑娘,半瘸着腿,发钗凌乱,两边脸颊都肿着,额头还有一处淤青。 辰宁忍不住啧了一声,心里正骂那赵炽是个混蛋,却正好听见楼上传来月华的惊呼。 不一会儿月华便下了楼来,红菱在那头看着月华,也忍不住掉泪,这两天她被赵炽拘在楼里,赵炽跟疯了一样折腾她,每日都要打骂好几回。 “多谢……,”红菱后头的话没说出来,哽咽了一句:“若不是,红菱这条命恐怕就要没了。” “没事,你先进去,我让丫鬟给你用药。”她让丫鬟扶着红菱进门,又嘱咐了拿最好的药来用,自己转身,准备去谢镇南侯。 可她还没开口,就听见辰宁来了一句:“你不是说你楼里没有药吗?” 月华只觉得眉眼跳了一跳,偏偏了,哪壶不开提哪壶。 第172章 风月娘子 辰宁到底没有留在桃花镇过夜,易辛没有跟着百里彦回来。 辰宁怕李进跑了,本来想自己盯着,可临上马车的时候,百里彦踹了他去和京畿卫同行,自己留下跟辰宁挤一辆马车。 李进也奇怪,一看见百里彦就害怕,等百里彦叫他去跟京畿卫同行,他点了点头屁颠屁颠的就去了,真是奇怪。 车马摇摇晃晃,一开始还跟在京畿卫后头,可走着走着,却落下了老远,百里彦侧身靠在马车上赶车,回头好奇问道:“怎么想着要去桃花镇了?” 辰宁于是说了昌王夫妇与自己提起的,“我想着就随意来看看。” “沈琼月的事儿也是十几年前了,你现在去桃花镇,几乎查不到什么东西。” 夏夜里也有些凉,辰宁一个人坐着微冷,于是凑了过来,贴着百里彦笑道:“那也好过什么都不做,再说我今日也算找出了赵炽,还有那个李进。” 百里彦回过头,神色里闪过一丝不容察觉的担忧,伸手挑过辰宁眉眼:“赵炽我一直让人盯着,你若是莽撞点,叫他跑了我倒要问你的不是。” “我可没那能耐吓跑他,他发现我以后,还给我们扔了三根银针,”说着他比了了可怕的长度,“有这么长。” 百里彦闻言愣了一下,随即打量着她周身,辰宁笑着推了他一把:“你看我做什么,没伤着,就他那点能耐,还差着远呢。” 百里彦这才舒了一口气,转而无奈的摇了摇头,又问道:“那风月娘子又是怎么回事?我瞧她对你……” “什么风月娘子?”辰宁愣了一下,还没明白百里彦的意思。 百里彦这才转回头来,看辰宁眉眼里皆是疑惑,不像是作假的不知,这才叫他心里舒坦了一些,伸手握住辰宁挑起,鼻尖凑近了几分,辰宁心里才砰砰的跳了两声,百里彦却忽然退开了。 “你这身上的脂粉味也太重了。”他心里有些不痛快,有种自己心爱的被人觊觎的不适,偏偏辰宁不是能被他藏起来的。 辰宁不知道他复杂的心思,只是二人暧昧到这了,百里彦忽然放手,倒是让她有些许难堪。 “脂粉味怎么了,万一我也要用呢!”这话她可没瞎说。 见她气急败坏,百里彦笑了一声,伸手要去抚她脸颊,哪知辰宁还记恨刚刚的事儿,说什么也不让他碰。 “你走开!” “我说笑的。” “我明儿就擦脂粉去!” “阿宁天生丽质,略施粉黛肯定惊艳四座。” “你不是嫌弃吗?” “我嫌弃的是别人的脂粉味。” “你嫌弃啊?那好啊,我下回就问问月华姑娘用的什么!我也用。” 百里彦叹了一声,干脆一个倾身压她在身下,这才叫辰宁安静了下来,他指尖抚上她发鬓,轻声说道:“你口中的月华姑娘,就是桃花镇的当家,风月娘子。” 辰宁当下便愣住了,半晌回过神,却转了枪口,眯着眼瞪着百里彦:“你怎么知道?” 百里彦好笑的捏了捏脸颊,而后起身笑道:“没良心,我还没说你跑那风月场里跟别人厮混了半天,你倒是挑起我的错了来了?” “快说!”辰宁利落爬起来,拽着他衣袖逼问道。 “你没看你待的那栋楼叫什么吗?月华楼,那是风月娘子独属的楼。”说着他刮了刮辰宁鼻尖,瞧她怒目圆睁的吃醋模样轻笑。 辰宁不依不饶:“那你怎么知道月华楼和风月娘子的?” “京城里去过桃花镇的官员不在少数,风月娘子若是在桃花镇,都住在月华楼,这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 “你去过?” “也算去过了,今日奉公办事到了一趟,还抓着我的心上人与旁人鬼混。阿宁,你说是不是这么回事?” 二人扯了半天,辰宁看话题又扯到了自己身上,百里彦看着像是不准备罢休了,于是一扭头,直接退到马车厢里,扭头装作生气,不说话了。 百里彦回眸看了她一眼,也怕她真长了气性,于是转了话题:“那个叫李进的,我见过。” “见过?”辰宁坐起来了一点,稍稍靠近百里彦,一脸的好奇:“什么时候见过?” 百里彦略微思索了一下:“几个月前,就花神会那日,他出现得有些奇怪,我是在镇中的一处玄阵内找到他。” “他是有些奇怪,他能一眼看穿易辛的身份,应该不是个简单的。”辰宁仔细回想了一下,接着又问道:“舜阳山下的那个村子里出了个疯子,这事儿,你可听说过?” 不想百里彦立刻凝了神色,转头直勾勾的盯着她:“你也听过?” 辰宁点头:“是啊,昌王和我说的,我今儿来桃花镇的时候,也刚好遇见个拦路的疯子,我瞧着疯的也不是没救,就顺手……” 说着,辰宁看了看马车前方已经瞧不见的京畿卫,示意道。 百里彦转头看了看外头,转回头略有些意外的问道:“你说的那个疯子就是李进?” “对呀!” 百里彦愣了片刻,而后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你倒是时运不错。” 辰宁猜想这李进或许是个什么关键人物,只是此事也不急,她这会儿只对另一件事好奇,于是借着这时候问道:“那赵炽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要抓他了?” 百里彦略显深意的笑了笑: “涉险刺杀镇南侯,你说这罪名够不够?” 第173章 寻因 “真的是他?” 辰宁有些怀疑,先不说她不觉得赵炽有那能耐,且百里彦与赵炽二人八杆子也打不到一块,他也没理由要刺杀百里彦。 “不是他,”百里彦摇了摇头,眉眼似乎离不开辰宁,赶个车他不看前头,光盯着辰宁看了,“不过他是不是没所谓,只是我这时候不点了他,回头被人灭了口,我上哪儿找人去?” “这可是秦国公府的二公子,难道还真有人敢下手?” “我之前和你说过,秦国公接了国君铸造武器的活,最后去做这事儿是这赵炽吧?” 辰宁点了点头。 “刺杀我的凶手,用的箭皆是出自赵炽监制,那你可知,他是为谁铸的?” 辰宁仍是摇头,抬手捶了他:“你干脆直说。” “请赵炽铸箭的人是秦不赫。”百里彦看着她,扔下了这句。 “秦不赫为何要找人刺杀你,我记得你说那箭的式样是北冥的猎户用的?” “秦不赫为何要刺杀我,我隐约有些猜测的方向,但和北冥脱不开干系。”他抓了辰宁的手在掌心,只觉得她手指有些微凉,于是捂着她手心叮嘱道:“出门多带一件披风,京城不比瑶城。” “别转移话题,”辰宁不悦的瞪了他一眼,往日许多回,聊着什么都被百里彦带跑了,她那时心思不在百里彦身上,便也不在意这些事,如今想来,觉得百里彦暗地里还藏着不少事儿没告诉她。 “所以要杀赵炽的是秦不赫?” “不止,你忘了沈琼月,这位二公子前阵子可一直叫嚷着要离了国公府,可沈琼月进了国公府,却没再提了,你觉得是为什么?” “为什么?”车马摇摇晃晃,她看着眼前人宽阔的肩,突然抬了下巴搁上去。 “自然是不敢说了,”夜风微凉,吹了辰宁鬓角碎发,百里彦抬手撩了撩,“只是我还有些不明白,沈琼月是怎么拿捏的赵炽。” 百里彦说完,半晌却未听见身旁的人传来回话,百里彦不解的转过头,却见辰宁已经闭了眼,鼻息凝静,已然是困得睡着了。 百里彦有些无奈的笑了笑,小心扶着她搂在怀中,迷迷糊糊间辰宁睁眼看了看他,而后闭了眼,窝在他怀里睡了。 . 赵炽被投入了刑司的大牢里,国君对其刺杀镇南侯的行径大为光火,也不过审,只说先将他关上个一年半载再说。 秦国公府得知这个消息,倒是松了一口气,好歹还有命在,现下只能再徐徐图之了。 于是秦国公寻了个机会到刑司,准备借探望之机好好问问他那不争气的小儿子。到底脑门子是在哪儿被人踢了,想不开去找百里彦的麻烦! 可到了刑司,却连赵炽的面也没见到,就让龙寅给送出来了。思前想后,总觉得不能这样就算了,于是秦国公干脆回府挑拣了几件看着还不错的东西,赶着时间又往镇南侯府去了。 镇南侯倒没有说不见他,反而大大方方的开了门,又亲自来迎,这就让赵谨有些捉摸不透了。 二人在堂中坐下,寒暄了片刻,赵谨直奔主题:“侯爷,我今日上门,是想问一问犬子的事。” 百里彦等的就是赵谨这句话,见他开了口便也畅快的笑了:“国公不必拘着,尽管问便是。” 赵谨斟酌了片刻,而后说道:“侯爷也知道,我这个儿子在这京城里,半点用也无,又多有骂名,但是,要说刺杀侯爷这样的事,我想着,这其中是不是有些误会?” 百里彦点了点头,低头碰了碰茶盏,缓缓的开口:“国公这话,我也知道,只是当下要赵二公子的命的,却不是我。” 赵谨愣了一下,只觉得百里彦这话里有话,凑近了来:“侯爷的意思?” 百里彦状似惋惜的叹了一声:“虽说我三番两次遇险,但这些人,的确与赵二公子没有直接的联系,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赵二公子终究是替他们做了嫁衣,”百里彦惋惜的说了一声,而后站了起来,似乎也在斟酌如何将此事说给赵谨听。 “还望侯爷明示。” “国公可记得,前些日子你接了朝廷监任铸造司的活?” “记得。” “国公有意提携赵二公子,让二公子督造,这原本没错。只是……” “侯爷还请直说无妨。” “只是二公子未能明白侯爷的好意,为了钱财,暗中又接了别人的私活,打造了一批箭矢,而这批箭矢,和暗杀我的杀手所用的箭矢同属一批。” “这!”赵谨顿时惊起,“侯爷,这,这,他怎么会?这……” “国公稍安勿躁,且听我细细说来。”百里彦说着,又请赵谨坐下,而后才慢慢说来:“二公子出身国公府,断然不是缺了这点钱花,此事说起来,恐怕就得提起秦丞相了。” “秦不赫?他做了什么?” “秦丞相做得,不过就是诱了赵二公子入局罢了,我知道国公素来与秦丞相不合,觉得秦丞相老奸巨猾,狼子野心,在这一点上,我与国公的看法是一致的。” “秦不赫为何要这样做?难道他想要造反吗?” 百里彦叹了一声:“秦丞相意图如何,咱们暂且先不提,我如今也只是怀疑秦丞相,却无实据,如今能指控秦丞相的只有赵二公子,只可惜赵二公子认识的也并非秦不赫的心腹,我查了一个多月,只勉强查出前阵子与赵二公子来往密切的那人,与秦不赫府上的管家有过联系。” “那人现在何处?” “那人前几天夜里,已经被灭口了。” “谁做的?!” “查不出来,不过第二天,赵二公子就收拾了东西躲到桃花镇去了,恐怕他也明白,自己处境危险吧。” 赵谨沉默了片刻,此事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赵炽会和秦不赫合作,这是他怎么也想不到的事儿。 但赵谨也不得不说,这对秦不赫来说,无疑是最安全的方式,倘若赵炽的事情露馅,他怎么也会为了护住这遭殃的东西将此事瞒下,到时候百里彦遇害,查到最后,被查出来的恐怕只会有几个小喽啰。 但百里彦和他说这么说,定然还有别的盘算,倒不如听听他说什么。 赵谨转过头,与百里彦拱了拱手:“侯爷既然和我说这些,定然是早有了算计,不妨与我说一说?” 第174章 求果 百里彦闻言摇头苦笑:“我这也是无奈之举,总不能说别人刀都提到我头上了,我半点反应也无,再者,我也有意替秦国公救下二公子。” 他见赵谨仍是有些疑惑,显然不明白他这话的意思,于是又说道:“如今先将赵二公子关在刑司衙门,至少好过让赵二公子在外头吧?国公府的防卫相比较刑司衙门,哪个更好,想必国公心里也明白的。” 赵谨愣了一下,仔细的想了前因后果,顿时对百里彦大为感激:“侯爷高义,没想到侯爷竟能为犬子思量至此,赵某惭愧,一开始倒是误会了侯爷。” 说着,秦国公起身便拱手施礼,百里彦也不好直接受了,于是躬身来扶:“国公多礼了,同朝为官,只当彼此互助,赵二公子的安全,您且先不用担心,如今的问题是,如何查清此事的真相。” 赵谨闻言不由得一声叹:“此事谈何同意,秦不赫做事向来滴水不漏,此刻恐怕早将一切打理好了。” 百里彦却不认同他这话:“百密一疏,我既然能查出秦不赫管家来,那只能说明,他即便想做得干净,也做不到,此事只端看国公爷愿不愿意去查。” “我自然是愿意的!” “国公既然有这个心思,那就好说,国公今日来我侯府,此事秦不赫现在也已经知晓,后头的事该待如何去做,恐怕你我二人,也要有一番算计才行。” 赵谨抬头看向百里彦,从前他与这镇南侯相交甚少,只是觉得少年英俊,有几分才能罢了,可今日说了几句话,便觉得这人能受国君器重信任,的确是有几分非凡的能耐在的。 他拱手与百里彦示意:“赵某愚钝,一切但凭镇南侯安排,只要能救下犬子,定然无所不从。” 百里彦见状,便知道此事成功了一半,于是笑道:“国公不必如此,此事非我一人能力可及,诸多细节,你我二人还需细说。” 说着,二人便低下头,轻声商议,屋外蝉鸣,将这内外的动静都盖的严实,远在丞相府的秦不赫,大热天里忍不住哆嗦了一阵。 . 辰宁没去管赵炽的事儿。 今儿她先是收到了孔离先生与司空蓝的来信。 孔离倒是带来了好消息,说是秦羽的下落已经找到了,百里彦的人帮了不少忙,如今秦羽正在路上,又特意提醒了她注意司徒寰的下落,隐约秦羽这次险些遭难与他有断不开的关系。 司空蓝信里提起他之前拜访的那位老先生突然没了音信,想让辰宁去寻一寻,又在信中附上了原本的住址。 而后又提起了昭临,说是给他留了辰宁在京城的住址,这时候已经在进京的路上。 辰宁有些好奇的是,昭临要来京城,司空蓝竟然也不劝着? 正思量着,外头来人,说是镇北侯家的小公子来访,辰宁挑了挑眉,又只能紧着去招呼杨熙了。 杨熙一进了院子便东张西望的,半晌又问起了她府里还有谁,能不能带他去拜访一下。 辰宁想了想,现下也只有南老夫人与穆莺他们在了,只是穆莺此时不在府中,带杨熙去见南老夫人似乎有些不合适,于是便叫他等着,派人去叫了南珺出来。 南珺这些日子忙着温习功课,司空蓝回了瑶城以后,他被南老夫人拘着在院内学习,却也不比在浮游山的时候轻松。 辰宁虽然和老夫人提过功课的事儿不必这样着急,可偏偏南老夫人在此事上的态度十分坚决,辰宁也只好由着老夫人去安排了,她隐约也知道,南老夫人这么做的缘由。 可杨熙见到了南珺,虽说也很是欢喜,却隐隐有些失望,辰宁看在眼里,却有些不明所以,只是也懒得去问明了。 等南珺回了院里去,杨熙又显得有些百无聊赖了,辰宁打量了他半晌,半大的孩子,也不是坏,偏偏给养成了个纨绔子弟,每日里东游西晃的,竟没有半点正经的事儿做。 辰宁只觉得可惜,于是叹了一声,忍不住问道: “杨公子每日里都做些什么?” 杨熙没想到辰宁会突然问他这个,稍稍思索了一下,回道:“似乎也没做什么事儿。” 辰宁摇了摇头:“你兄长在帮父亲的忙,虽不知是不是他真心想做的,但也算不虚度光阴,但你这样,每日里又得到了什么?” 少有人跟杨熙说起这些,他这会儿听辰宁提起的时候,有些意外,半晌嗫喏着:“其实我也想做一些事,只是我家里人,许多事都不让我去做。” 辰宁转头看向窗外,窗外蝉鸣声声,叫得夏厌:“镇北侯在你如今的年岁时,已在边疆保家卫国了。” 杨熙顿了一下,“我也想练武,我也想上战场,可是我每次提起此事,祖父和我爹爹便要吵起来。” “既然是你想,你何必在意别人怎么看?且不说练武的事儿,就算不练武了,你就没有别的喜欢的事儿?” “我……我还喜欢看兵法,可是我爹说,这个东西,杨家以后都用不上,所以……” 辰宁顿了一下,似乎联想到了什么,只能按着杨熙坐下,而后给他到了一杯茶,说道: “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你想做是因为做这件事你开心不是吗?并不是说这件事一定要有多成功,你喜欢兵法,你看它你就开心,你喜欢练武,你练的时候你就开心,何必去在意旁的?难不成,别人说你一句吃饭不好,喝西北风才好,你就要去喝西北风了?” 杨熙显然有些震撼,再抬头看着辰宁的时候一脸震惊,半晌忽然展了笑颜,“大哥说得对,就该是这样!” 他忽然起身,高兴的在屋内来回踱步,眼角眉梢尽是止不住的笑意,半晌转过头看向辰宁:“大哥,那我以后,可能找你过招,练练手?” 辰宁见他忽而有了斗志,自然也高兴,虽说二人结拜对她来说只是一场玩闹,但想处了机会下来,她却觉得杨熙情真意切,却是十分对她的胃口,所以这才忍不住多嘴点拨了几句。 只希望这小子不是一时兴起才好。 第175章 月色如练 送走了杨熙,辰宁难得闲下来,又去见了南老夫人,回来的时候路过一旁的繁花满园,于是进去看了看。 一夕间庭院竟然孔离,也不知道韩靖与林鸢如今怎么样了,卿卿应该也到了瑶城。 穆莺估计又去戏楼里听戏去了。 祈远,下落不明。他那个人自傲至极,会这样无声无息的离开,却也不是出乎她的意料,推开门是一片齐整,像是早有预谋一般的不留痕迹。 辰宁轻叹了一声,转身掩门离开。 就在辰宁离开后,内室的帘幕动了一下,祈远的身影从帘幕后出来,看着被掩上的呆愣了一瞬。 他走到窗前,轻轻的挑开了一条缝,正好瞧见辰宁出了院门,低头沉思了片刻,他转身从怀里拿出一个布包,将其放在床榻的枕下。 就在这时,屋外响起了急速的足音,他侧耳一听,环顾了四周,最后起身一跃,上了房梁。 不一会儿,门从外面被推了开来,穆莺的身影推门闪进了屋里,随后又小心的看了看外头,确定没人发现自己后,这才掩上了门。 祈远蹲在房梁上,冷眼看着她在屋内四处翻找,最后摸到榻边,在枕下摸出祈远刚刚放下的东西,高兴的拿了起来,随后又悄悄掩上房门离去。 等过了一会儿,祈远才从梁上跳下来,他行至榻前看了一眼,随后冷笑了一声,低眉捻诀消失在了屋内。 不远处的一处楼阁中,祈远凭空出现,人影才刚站稳,便听见面前的人说一句话:“都办好了?” 明明在室内,面前的人仍带着帷帽,大热的天里头,一身裹得严严实实。 祈远走了过去,在他前面坐下:“如你所料,他们果然去找了。” 眼前这人替他斟了一盏茶,而后做了个手势请他品尝,笑道:“这东西送出去了,那一切就好办了,常连那边,你恐怕还得应付一阵子。” 他的声音有些低沉,听着像是上了年纪,言谈之间语气十分平缓,像是胸有成竹般不慌不忙,只是这样却不能安祈远的心,他有些担忧:“若是他们拿了东西,又无所动作怎么办?” “无碍,到时候我们便把消息散播出去,他们想不作为都难。” 祈远仍有忧虑:“可以这样,南府众人的境地,恐怕就危险了。” 那人仍是摇了摇头:“您太小瞧南老夫人身边的人了。” 祈远不解,疑惑的看着他。 无奈,那人只好继续和他解释道:“单说南珺身边那位花嬷嬷,她闺名是花锦南,若您在衡虚幻境看过那本《散仙客》,您应当知晓那句‘无为有本,序理长纲’,那篇心法的着者便是花嬷嬷。” 祈远确实是看过的,稍一回忆便想了起来:“那位锦官便是花嬷嬷?” “是,”这人端了茶盏,轻轻的吹了吹,小饮了半口,又接着说道:“还有那位福掌柜,就是叫福安的那个,从前修为也是极高的,只是修炼之时未加留心,走火入魔几欲亡命,最后是老夫人将多年珍藏的丹药舍出,这才救回他一条命,虽说如今不比当年,但要护住一老一小,倒也不是什么难事儿。” 祈远这才稍稍舒了一口气,叹道:“既然先生这么说了,那就一切照先生指示,接下来,我就在玄武大街等候先生佳音了。” 那人见他要走,于是起身细细的嘱咐了:“去那以后自己多加小心,常连看似鲁莽,心思却是极细密的,你与他不必交谈过多,省得露了什么马脚,必要时,推说读书不见他也行。” 这显然是极其关照他的,祈远闻言不由发自内心的笑了笑,只说知道了。 等祈远下楼走的远了,那人在楼阁之上看着外头艳阳高照,不由得叹道:“徒儿啊,师父只能帮你这么多了,余下的,可就看你自己造化了啊。” . 却说秦国公打镇南侯府出来的时候,却是大发雷霆的。 满大街的人瞧见秦国公气得满面通红,只是碍着如今自己小儿子还被人拿捏在手里,不敢大声骂罢了,可转眼回到国公府,才下马车,就气晕过去了。 第二日便直接告病在家了。 国君也听说了这回事,于是在朝堂上也提点了镇南侯两句,同朝为官,莫要做得太难看,赵炽虽有心下手,可镇南侯到底是没出事,少不得最后还得看在秦国公的面子上,将赵炽关上一阵子便放了。 这话国君不说还好,他这说完了,就连镇南侯面色也不好看了!下了朝便让人送了礼给秦国公,可秦国公府里的人得了国公的吩咐,镇南侯的管家才拿出礼品,便被国公府守门的侍卫给打翻在地上。 围观的群中本就看着这两边推搡呢,这会儿那几个礼盒打翻了,就是也看了过去,只见盒子里是几根小得不能再小的人参,并着一些切好了但看着品相一般的鹿茸当归等。 这会儿更把国公府的人气得不行了,两边人就在秦国公府门口打了起来,但镇南侯府到底是武家出身,最后竟打得人家守卫关了府门躲了起来。 最后管家捡起地上散落的东西,怎么来的,还怎么回去了,那态度也可以说是完全不将秦国公府放在眼里了。 这事儿没得一会儿便传遍了京城,好几个时辰之后,辰宁才听管家说起,细细思量了片刻,当下觉得有些好笑,又隐约有些愁绪。 晚膳后倚着窗台看了半天月色,忽然回房换了一身衣裳起身,易辛见她要出门,原本也要跟着。 “你留下,别跟着我。” 沿着满街灯红,穿过绿树盈盈来到镇南侯府门外,一个翻身进了侯府中,又躲开了侯府的巡逻守卫,爬上了百里彦住的扶云阁的墙头。 她愁着眉,一转脸却见百里彦正站着墙根下,背着手好整以暇的看着她。 恰月色如练,余晖千里,照见公子如玉。 第176章 说离别 “阿宁是在看月色吗?” 月下,百里彦望着她展颜一笑,辰宁只觉得眼中涩意更浓,干脆坐在墙头,抬头看向明月:“嗯,这里好看。” 等辰宁仰着头都酸了,却没听见百里彦应自己一句,于是略有不快的低头看过去,只见百里彦正张着双手,像是一直在等自己跳下去一样。 酸酸的感觉从鼻尖一直冲上双眼,辰宁眨了眨眼,忽而轻笑了一声,一个翻身落在了院外。她抽了抽鼻子,胡乱拿着袖子抹了眼角溢出的那点不争气的泪花,一转头瞧见百里彦从旁边冲了过来。 “阿宁?” 辰宁避开他探寻的目光,从灌木丛中走了出来,刻意装出几分不悦:“干嘛?” “怎么不开心了?”百里彦关切的问道,伸手出来牵她。 辰宁哼了一声,随手甩开他往院内去:“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不开心了?” 百里彦转身跟了上去:“我两只眼睛都看见了。” 可真无聊,辰宁翻了个白眼,随意在亭边坐了下来,望着亭外默不作声。 “阿宁怎么了?若是有什么难处就和我说。”百里彦看着她有些别扭的模样,有些不知如何应对。 辰宁皱着眉,也在斟酌着自己怎么说,半晌看了看亭外圆月,回过头来:“你要回瑶城了?” 百里彦愣了一下,这事儿他还没说,倒是让她看出来了? “我们来了也这么久了,也是时候回去了。”如今胭脂铺的案子算是结了,辰宁也自由了,且诸多要害线索都在自己手中,回了瑶城才好放手去查。 至于秦不赫,他也跟秦国公赵谨商量好了,一个明路上去查,一个暗中试探,相信要不了多久,也会有结果。 辰宁低着头,随口拉扯:“那京城剩下的事儿,你不管了?” 百里彦见她神色里有些踌躇,只以为她惦念南老夫人独自在京城不放心,于是牵来她手握于掌心:“京城的事儿,我已有安排,此次你将老夫人一起带去瑶城吧,要不南小公子也总是惦念。” 掌心的炽热催散了些许夜凉,辰宁一时间又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说了,只为难的看着他。 她的目光并无掩饰,百里彦自然也能看出来,辰宁似乎还未做好回瑶城的打算:“阿宁不想回瑶城?” 她垂首看着二人指尖,默默的点了点头:“我不去了,回头你替我将珺儿和老夫人送去瑶城,我还有事要留在此处。” “为什么?” 百里彦明明记得前段时间,辰宁还一心想回瑶城的,这段时间难道发生了什么,叫她改了主意。 “京城我有些事,”辰宁只说了几个字,便觉得再难启齿。 此刻莫名的有些心酸,这几日她思量得多,原本不想走的路,此时却还是硬着头皮想去去。 她笑了笑:“瑶城有先生在,我放心的。” 她神色坚定,百里彦未开口,便也知道劝不住她,只是有些心疼,伸手将她按在自己肩头:“照夜还在京城,如今还不是他能出面的时候,我让他暗中照顾你。” “不用,”辰宁搂着百里彦,忽然抬起头,笑着道:“还没多谢你帮我救出秦羽呢。” “那位秦公子要来京城帮你吗?”百里彦问道。 “嗯,”辰宁吸了吸鼻尖的酸意:“你放心,等忙完了我去瑶城找你,然后我哪儿也不去了,就赖在瑶城了。” 百里彦愣了一下,抚过她有些泪意的眉眼,“好。” 谁都知道世事没有这么简单,天命镜中早有解答,可仗着一身假相,谁也不愿戳破这场梦。 “阿宁若是想我了,就给我来信,让李进送,黄泉碧落这三界中,他都去得。” “嗯。” “梁谷的人,你也可以驱之使之,只是那位赤月傀的心愿,你需要先听一听。”这些原本就是为她留下的人,只是原本打算先留着,但如果辰宁执意留下,百里彦也挑不了什么时候了。 “我手里还有些百里家的人,也给你留……” “不用,”月光也有些刺眼,还不如枕与宽肩,覆下离愁,“百里彦,下次你还认得我吗?” “当然认得,你看,我不是在这里吗?”他抬起手轻轻拍着她,转头吻向额角发鬓,想教她安心一些,低垂的眉睫却微微颤动着。 “我不去送你了,你若是走,与我来个信,就说什么时候就行,也好省得我往这儿空跑。” “好,你替老夫人和南珺收拾一下,我这几日就动身了。回去以前,我还得先回一趟文州。” “文州?” “回一趟百里家的本家,也算是交待一些差事。” “嗯,我先回去了。” “不留下?” 辰宁沉默了片刻,“不敢。” 百里彦忍不住笑了,“就对我那么没有信心?” 辰宁扯着他耳朵翻了个白眼:“这事儿我对你有没有信心,似乎都不是好事,不是吗?” 百里彦听了这话,愣了一瞬,半晌回过神,哈哈大笑了起来。 “那我送你回去吧。” 辰宁听他笑得闹心,少见的有些小儿女的情态,哼了一声:“我才不要你送,外头又没有宵禁,这会儿街上人还多着呢。” “既如此,我们出去看看,就当是你可怜可怜我,多陪陪我?” 百里彦一脸期盼,又说了服软的话,辰宁觉得十分受用,于是点了点头,一同往府外去了。 二人出了侯府大门,一路牵手同行,许是离别在即,也舍不得放了,一路上引得无数人侧目。 往日里大家都知道镇南侯与南府的上门女婿关系密切,却也不知道是密切到了这等地步,虽说私下也有流言传过他们二人,却也只是捕风捉影。 此刻二人携手同游,眉目缱绻,明眼人都看得出是个怎么回事。 辰宁歪过头凑得近了一些,好整以暇道:“大家可都在看着我们。” “阿宁担心什么吗?”百里彦侧过头半身,眉眼里全是她。 “我不担心什么,反正我一个上门女婿,又是克妻的命,我怕什么?” 百里彦挑了挑眉,有些好笑的敲了敲她额角:“你哪儿来的妻?” 辰宁眨了眨眼:“侯爷要是不介意,我现娶一个也行,就是不知道成衣铺子里,有没有适合你穿的嫁衣了。” 百里彦闻言,却停了下来,笑意敛去,眉眼里星火微明。 “我不介意。” 花灯满街,华灯溢彩,天作华盖地为媒,喜字也逢双。 附:秦羽小记 南华国都城,寅都。 自柳梵即位以后,南华各修真世家的地位大大提高,连在寅都,也多得是修者。 这些修者大都飞扬跋扈,百姓苦不堪言。 城南边的一家酒肆。 秦羽从外头回来,一进门就摔了个杯子。 一旁的伙计连忙过来收拾。“爷,咱们这铺子最近本就不挣钱,你再这么砸,回头拿什么招待人。” 秦羽望着门可罗雀的铺子门口:“招待人?这年头百姓都活不成了,难不成还有人来喝酒?” 伙计闻言,无奈的叹了一声,可不是嘛,如今各派各系斗得很,百姓们都不敢出门,就怕惹祸上身。 \\\"爷,咱急也没用,不如静观其变。” 秦羽焦躁的走来走去,鼻子哼了一声:“还静观其变,都城都没什么人了。” 伙计瞧着他前前后后的转,有些眼晕:“那接下来,咱们怎么办?” 秦羽看了看外头,又低头琢磨:“能怎么办,趁早离开寅都吧,上次镇南侯托人给咱们送信,不就是这么说的?” “那辰宗主那边,可要透露个信儿?” “这事儿你别管了,我去说吧。”秦羽叹了一口气,略有些无奈:“你吩咐下去,让大家准备着,我安排一下寅都各处的事务,到时候,大家分批撤出。” 伙计一听,连忙专门往后头去了。 秦羽停在堂内,瞧着外头空无一人的街道,眉头紧锁。 不一会儿,外头天色渐暗,等半空里劈了几道雷,大雨便淅沥沥的下来了。 雨水溅湿了门槛外的青石台阶,秦羽略显焦急的守在堂中,半晌听得外头街上,遥遥的传来焦急脚步声。 秦羽聆耳细听,脸上神色稍稍好了些,他起身到门外探头。 大雨如在眼前遮了一层朦朦胧胧的纱帐,秦羽远远的瞧见一个蓑衣蓑笠的高挑男子往这边来,待走得近了些,隐约可见那蓑衣下盖着一身白衣。腰间璎珞随着他步履轻摆。 走得近了,秦羽笑着迎了他进来,又将酒肆的门关了。 “大公子总算来了。” 那人解了蓑笠蓑衣,这才瞧出来,这人竟然是司空照夜,他将蓑笠蓑衣随手放在桌上:“路上瞧了一场热闹,故而耽搁了一阵。” 秦羽闻言,好奇的凑了过来:“什么样的热闹,还能让你有兴趣去凑?” 司空照夜闻言一笑:“可莫说是我,我就是说给你听,恐怕你比我还着急。” “说来听听?”秦羽拖了条凳坐下,只等着司空照夜开口。 司空照夜看着心情也不错:“路上遇见柳棠了,和大皇子的人闹在了一处。” “大皇子的人?”秦羽不解微蹙双眉:“柳青可不是柳棠的对手,他手下的人不知道?” “若真是大皇子的人,自然不是柳棠对手,可你们秦家前阵子不是给柳青送了一个人去吗?”司空照夜意有所指。 秦羽闻言恍然大悟,“你是说点石仙人?那倒也说不上是秦家送去的,是那位仙人,叫我家帮忙牵了根线。” “我瞧着柳棠今日,是让点石仙气得够呛了。”司空照夜看着极其开怀。 可秦羽却是皱起了眉:“柳棠不是个大度的,点石仙人这样得罪了他,可不是好事。” 司空照夜点了点头,环顾了酒肆堂内:“可如今,你这边不是缺个理由退出寅都吗?” 秦羽愣了一下,转瞬就想通了其中缘由:“有道理,点石仙是秦家送去的人,若是他得罪了柳棠,我畏惧这权贵,落荒而逃也不显得突兀了。” “不止如此,我今日去三皇子府,也替你打过招呼了。” “那我何日能动身?” “自然是越快越好,多留一日,难免柳棠那边又生出事端来。” 秦羽低着头,沉思片刻,而后点了点头应道:“行,我让人去听风楼走一趟,宗主念了两回说要雁娘回去的事儿,我问问雁娘的意思。” 司空照夜听他提起辰宁,眉目也染上了笑意:“我在京城放了一处替身,你若是回去,可不要说漏了嘴。” “难不成她还会管你?”秦羽笑道,起身到柜台后拿了一壶酒,“你便是直说你来了南华,她也不说什么的。” 可司空照夜听了这话,却是摇了摇头:“她这个人,表面上看去云淡风清,实则诸事都在意,端看你愿不愿让她挂心你罢了。” 第177章 诡谋机关动广元 南华国,寅都。 虽是盛夏,可城中草木陆渐凋零,瑶塘荷败,梧桐叶落,屋檐下琼灯也挂了霜尘。 宫城在一片夜色中逐渐亮起了灯火,而正中轴上的广元宫中仍是一片黑暗。 几个宫人抬着几个大箱子从广元宫中出来,箱子里滴落的暗黑液体一路延伸到了那最宽阔的大殿中。 殿内隐隐约约传来诡异的叫声,是猛兽的嘶吼,似鬼怪的桀笑,殿外守着的侍卫瞪大了眼,却不敢有任何动作,更不敢回头看。 据闻一年前,曾经有好奇的守卫回头偷看了一眼,下一秒便被什么东西拖进了殿内,第二天盖着白布抬了出来。 可那怪叫声并不打算放过众人,不断的发出各种奇异诡怪的声音,将殿外众人吓得冷汗淋漓。 就在众人就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殿内传来国主柳梵略显不耐的声音:“墨枭,安静些,你吵着孤了。” 那怪声消失了,殿内的烛火突然亮了起来。 往殿内瞧去,只柳梵斜倚在龙榻之上,正闭着眼假寐,在他眼前,一团青雾包围着一个天真幼子,正眼巴巴的趴在柳梵榻边可怜巴巴的说道: “主人不是说,墨枭就要有新的身躯了吗?墨枭高兴,不能自已。” 柳梵略微睁开了眼,眼底不知是些什么情绪,隐隐执念如痴如魔,恍惚中,他仿佛看见这团青雾幻化出一个身长玉立的人形出来。 柳梵似有深意的笑了笑,起身掐着墨枭那细弱的脖颈拉得近了一些:“画龙画虎难画骨,就算是换了副身子,你也少说些话,你这声音可太难听了。” 墨枭闭了嘴,不发一言。 柳梵松开了禁锢他的手掌,转身躺回了榻上:“今日还差几具鲛身。” 墨枭低下头,数了半天回道:“主人,刚刚宫人们拖下去了一些,算着还少了十二具。” 柳梵闻言转头冲着殿外吼了一声:“都不进来还在做什么呢!动作麻利些!” 外头一阵慌乱声,少顷,几个宫人抬着两个大箱子又进来了,将其放下之后又连忙退了出去,临出门的时候还不忘掩上了大殿的门。 柳梵略有些嫌恶的看向殿中的那两个箱子,瞧着墨枭兴奋地手舞足蹈,有些厌恶的转开了头:动静小一些,别把人给咬死了。” 墨枭抬头望向龙榻上的柳梵,不出意外的在他脸上看出嫌恶的神色,他与无人窥见的角度闪过几道戾气,望着柳梵恭的神情略显执拗:“主人对墨枭好,等墨枭有了躯壳,以后谁也伤不到主人,墨枭会在前面挡着!” 柳梵看了看他,是当做奖赏似的摸了摸他的头:“去吧,别来烦我。” 霎时,殿内烛火瞬间熄灭,木箱吱呀了一声,片刻后传来几声凄厉惨叫,那姐姐的怪笑声又从殿内传出,陆陆续续殿中又倒下了不少东西的动静,隐约有金属摩擦过器物的声响,接着便是低沉恐怖的嘶吼。 少顷,柳梵轻哼了一声,那声音便忽然停下了,可不多时,又是故态重萌。 殿外的侍卫们虽说早习惯了,可殿内传出的动静,却仍令他们忍不住的瑟瑟发抖。 遥遥着,宫外来了人。 那人才走到殿前,便有侍卫连忙迎了上去:“二殿下,君上已经歇下了,这会儿谁也不见。” 柳棠冷笑了一声,推开侍卫便想往殿里闯去,走了两步,便见殿前的侍卫们都拦了过来。 他这才回过头来,斜眼看了看刚刚那侍卫,像是看着一件死物一般:“你想好了?要拦我。” 那侍卫颤抖了一下,这叫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不拦国主饶不了他,拦了二殿下饶不了他,他们父子俩吵架,他倒是遭了殃:“二殿下恕罪,小的也是为难。” 柳梵闻言,转头看向另外几个,却见那几个也是扑通一声给他跪下了。 “二殿下恕罪。” 柳棠笑了笑,抬头看着天上:“其实,我倒是有个办法,不叫你们为难。” 他话音刚落,回身一掌掐住了身后那人的咽喉,阴狠的笑道:“我把你们一个一个都杀了,我不为难,你们也不必为难了。” 说着,柳棠毫不犹豫的动手,只听喀嚓一声传来。 随即,大殿传来一声厉喝:“住手!” 紧接着大殿的门重重的被人打开来,柳梵从殿中走了出来,他神色不悦的瞪着殿外的柳棠,而柳棠只是笑了笑,将那已经死了的侍卫随意扔在了地上。 “父王不是歇着了吗,怎么这么快就醒了?可是这几个侍卫声音太大,吵醒了父王?” 柳梵看着眼前这个与自己最为相似的儿子,略有些无奈:“棠儿今日来见我,是有什么要事吗?” 柳棠遥望着他的父王,慢慢的拾阶而上,直至柳梵的身前站定,缓缓说道:“儿臣是来提醒父王,再过几日,就是母后的忌日了,还希望父王不要忘了。” 柳梵皱着眉看他,神色已经很是不悦了:“我知道了,你且下去吧。” 说着,柳梵转身便要离开。 可柳棠却不像是要走的样子,他看着伸手不见五指的殿内,略带不屑的笑着:“父亲这些日子可好,南华国事繁忙,可要多注意些身体。” 柳梵点了点头,平静的说道:“我知道了,你也多加注意吧,若是没什么事儿,就先回去吧。” 柳棠却忽然开口:“父王,儿臣最近想着父王操劳,所以想着给父王分忧,东胜国那边,我已经派了手下的几位高手过去,定会帮父王心头大患除掉,还请父王宽心。” 他嘴角扬起了笑意,一派温和谦逊。 柳梵却猛然回身,面露疑惑问道:“你要做什么?” 柳棠扬唇浅浅的笑了:“自然是帮你父王对付要对付的人,若是能取其项上人头,那再好不过了。” 只见柳梵赫然而怒:“谁让你这么做的!” 柳棠笑意不减:“父王向来是慈悲心肠,留下了祸患,迟早要再生事端,我若是替父亲除了,一来替母亲报仇,再来也算是略尽孝道。怎么?父王不高兴吗?” 言罢,他也不管柳梵是个什么神色,随意的拱了拱手:“父王先去歇着吧,儿臣就先告退了。” 说罢,他转过身,也不管身后的君王是何神色。 大步离去。 第178章 东星耀世现红芒 此时,在远离寅都的椿城郡外。 夜色中,一骑轻骑穿过迷雾往郡城方向去而去,在他身后,紧追不舍的是不少骑兵。 瑶城的城门紧闭着,男子转头看了一眼身后,拍了拍身下的坐骑低声说道:“好孩子。” 回应他的是一声低鸣,以及忽然加快的奔行速度。 男子看着身后的追兵,似是正无声施咒,只见霎时间,地面翻涌,几道粗壮的树根从地下钻了出来,往那些追兵甩去,追兵摔落在地,片刻后便化成烟雾散去。 恰在此时,男子身下坐骑一跃而起,竟直接飞上了城墙。 城墙之上的守兵顿时围了过来。 “秦羽大人。” “秦羽大人回来了!” “秦大人,你总算回来了!” 这男子正是之前在寅都城失联的秦羽,他环顾了四周关切的诸位,唇角略弯,温和的笑道:“我先救人,回头再叙,你们好生盯着这城墙。” 他拍了拍身下坐骑,那孩子便听话的往城内去了,众人这才看见,秦羽身后还背着一个人,因他身材原本壮硕魁梧,刚刚竟是没看出来。 少顷,秦羽在一处府邸前停了下来,他解开腰间束缚着的带子,小心的扶着身后,而后冲着院内大喊:“开门啊,还躲在那看什么!” 只听得吱呀一声,大门被人拉开来,呼啦啦冲出来三个少年模样的小厮,就似孪生一般相似。 “真是大人回来了!” “大人怎么赶个大夜里回。” “诶,大人背着的是什么。” 秦羽不耐的催促道:“叫你们来帮忙的,愣着做什么,扶着我后面的人,我好下马!” 三人恍然大悟,纷纷过来扶着秦羽身后的人。 “嚯,居然是个雌人。” “呸,笨,那个词叫女人。” “嚯,居然是个女人。” 秦羽翻了个白眼,从他们手中抱起那人,问道:“夫人呢?” 少年们齐声回道:“夫人在院子里。” “夫人等了你一夜了。” 秦羽点了点头往府内去,还不忘了叮嘱他们三人:“去帮我将驺吾喂了。” 那三个少年闻言,看了看眼前的虎形灵兽,顿时如抖筛一样抖了起来,只见他们盯着眼前这庞然大物退了两步,忽然间转身就跑,嘴里还边嚷嚷着:“谁跑得慢谁喂!” 驺吾跑了一夜了,这会儿又饿又累,见那三个少年扔下自己就跑了,顿时不高兴的扑了过去,随手将其中一个少年摁在了爪子下,重重的喷了一口气,似是威胁。 那少年见跑不掉于是连忙大喊:“我喂我喂,你先放我起来。” 皱吾这才放开了他,少年起身带着驺吾往院内的一处角落去,一路上仍如抖筛一般,没得办法,他会怕是天性,天性压制。 这边秦羽正往院子里去,老远的便瞧见等在院门口的洛焚,他的妻。 “夫君!”洛焚看着他的神色激动,秦羽自去寅都之后,便没了音信许久,叫她担忧得夜不能寐,可继而又瞧见他怀中抱着的人,连忙迎了上来:“这是雁娘?” 秦羽点了点头,看了看院子说道:“先进去,我回来的时候行踪暴露,是雁娘替我掩饰。” 说着他又闭上了嘴,示意她掀开包布瞧一瞧,洛焚瞧了一眼,便忍不住惊呼了一声,指了指床榻说道:“先将她放到榻上。” 秦羽于是将雁娘轻放在榻上,随后转过身:“我先出去,你量力而行,不必太过勉强。”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房内,见门口站着两个丫鬟,于是又吩咐她们:“你们进去看着夫人。” “是。”两个丫鬟领命,转身便进屋去了。 秦羽站在门口踌躇了片刻,忽然想起还未给辰宁递信,于是转头又往书房去了。 此刻的厢房中,洛焚与两个丫鬟才将雁娘的身上的伤势处理了。 三人眼中神情凝重,那叫春祺的丫鬟更是红着眼,愤愤的说道:“这简直就是畜生。” 洛焚轻轻的摇了摇头,等丫鬟替自己的手缠上了一层纱布,这才叹了一声吩咐道:“夏官,去把我那个银色的小盒拿来。” 夏官应了,转身便去寻了。 洛焚看着榻上的雁娘,眉头皱得更厉害了,她已经尽力了,但雁娘的情形仍是不容乐观,那些根本就没想让雁娘活着。 这时,夏官抱着一个银色小盒回来,洛焚伸手接过,打开盒子从中取出一个晶莹剔透的小盒来,那夏官见状,顿时阻拦道:“夫人,这东西可不行。” 洛焚摇了摇头:“怎么不行,这东西能重铸筋骨肉身,虽说不能说完全到最好的状态,但也是现下最合适的了。” 春祺跺了跺脚:“不行的,夫人,你若是给了这位夫人,那你怎么办!总不能……” 洛焚知道她们的担忧,笑着安福道:“放心,孔先生那边,也正给我练着,平日里三个月便能出一丸,我若是不动用灵力,上回吃过的还能替我维持差不多半年,足够的。” 说着,她从盒中取出那枚白色的丹药,将其放入雁娘口中,少顷只见灵光流转,雁娘脸上,手上,周身的伤口都正慢慢痊愈变化着。 两个丫鬟见状,似是舒了一口气,又是叹了一声息。 而后担忧的看了一眼自家夫人手上的伤口。 此时,门外传来秦羽的声音:“洛洛,可忙完了?” 洛焚转头吩咐两个丫鬟,说道:“谁也不许和夫君提起此事。” 丫鬟们彼此看了看对方,随后无奈的点了点头,转身去开门了。 “大人。” 秦羽见了他们,点了点头又朝洛焚看了过去,见她手上包着纱布,于是皱了皱眉。 洛焚笑着走了过去:“夫君那是什么神色?” 秦羽可能了看她身后:“好了?” “嗯,不辱使命。”洛焚点了点头,回身吩咐两个丫鬟:“你们辛苦些,轮流的守着雁娘,若是醒了,便过来知会我一声。” 两个丫鬟闻声连忙应下了。 秦羽牵着她往回去,看着她的神色少见的温柔:“你也该休息休息了,黑眼圈都出来了。” 二人携手归去,夜色仍是漫长。 暗夜枭鸣,东方星子愈渐明亮,于晦暗之中闪烁着红光。 第179章 永夜未明 “这两日你也收拾一下,随我一道去东胜。” 二人回了卧房,洛焚正替秦羽解了衣裳,便听见秦羽突然说道。 她有些好奇的去看他:“我也去?我留在椿城不好吗?椿城也得留人呀。” “椿城这边有明耀在,人手我们也不带走 ,就你和我,带上雁娘,你再挑个丫鬟。” 洛焚突然皱了眉,“怎么那么突然?是发生了什么吗?” 秦羽的动作顿了一下,而后叹了一声:“这几日我都让他们瞒着你,怕你着急。” 洛焚正替他将衣服挂起,又仔细的抚平了衣上的褶皱,正准备将收下来的腰佩放好,听见这话忍不住转了头,笑了一声又停了:“还瞒着我?瞒了什么?” 秦羽一动不动的呆立了半晌,这才抬起头:“老太太没了,阿九不知所踪,宗主受了伤正送往百里家救治。” 只听得“啪”的一声,腰佩已经落在了地上,瞬间碎成了两瓣。 . 东胜国,文州。 往北,是往永夜城去的方向,浓雾弥漫遮住了去路,浓雾中伸手不见五指,若是不熟悉此地的人,定然要迷失在这雾中失去方向。 寻常的时候,并没有人愿意往这边来,除去这叫人看不清方位的迷雾,永夜城也是东胜国的一方禁地、囚地。 历朝历代,违律修行之人都被关押在了此处,传闻城中草木凋零,万物不生,灵气凋敝。 不远处,一驾轻骑绝尘,马上之人正朝那迷雾中飞奔而去,竟没有一丝的犹豫。 片刻后,那黑雾中闪过一道道电光,不一会儿轰隆轰隆的声响也不断传来,每一声都如敲在心上的重鼓。过了一会儿,闪电消失,轰鸣停歇,而冲进黑雾里的人与马,却没有再出来。 百里彦一身是伤,身上的衣裳还是数天前的,他动身往瑶城去的前夕,千机阁突袭了南府,他赶到南府的时候已经迟了,南老夫人遭难,辰宁勉力护住了南珺,却身受重创,谁也没有料到,司徒寰会对自己儿子下这样的狠手。 他翻身下马,停在了永夜城门口,怀中抱着命悬一线的辰宁。 看着高耸的城门,他咬破指尖点画出一道咒文,大门忽然打开了一道洞门,百里彦抬脚踏出,从洞门而入。 此时城中正值入夜,街上灯火明亮,街市繁茂,倒是一点也没有传说中万物凋敝的样。 百里彦刚踏入城中,城内迎面站着一高一矮的两位耄耋老者,他们见了百里彦,迎了上来就是一道礼数:“参见家主。” 百里彦只匆忙的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抱着辰宁就往城中去了,老者们瞧着他面容严肃,眉间紧蹙,也连忙跟了上去。 几人转身之后,那一道结界的洞门又消失了。 不一会儿,人群又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原来这就是百里家的家主,没想到竟然这么年轻?” “这么说,刚刚硬闯了劫阵的就是他啊!果然了不得。” 这城中多数人都是修者,因着被关进了永夜城,也不怎么与外界联系,所以许多的消息也是相对闭塞。 这当中许多人也仅仅知道百里彦是百里家如今的家主而已。 于是那些个晚入城的,便高兴的提起了外头传说的百里彦来。 “你们不知道,他如今还是这东洲国的镇南侯呢,执掌这南边的防务。” “嚯,那可了不得。” 人群里顿时又是一阵人声鼎沸,议论纷纷,说的都是如今这百里家的家主如何如何,要知道,历届百里家虽然都在朝中担有要责,但却还没有封侯的。 可此时,人群里有个看着上了年纪的老者啧啧了几声:“这有什么值得吹嘘的,那些个浮名,有什么了不起的,如今这位家主,可是和从前的家主不一样!” 众人回头一看,想看看到底是谁说的这话:“原来是万老,那您给说说,怎么一个不一样?” 这万老,原名万乾,两百年前到的永夜城,算是城中资历较大的一批人之一,只见他摇了摇头看向众人:“你们经历得少,是不知道。比如这百里家的百阵谱,师从何处,你们可知晓哇?” 众人面面相觑,倒是有个白面的年轻后生答了:“我之听说,百阵谱与神族有些关系。” 万乾看了看人群中的白面后生,笑了笑:“这位小兄弟还算有些见识,这百里家的百阵谱确实是神族所授,那可有谁知道,是哪个神族?” 这会儿,倒是没有人能答了,便是刚刚那位白面的后生,也是忍不住皱了眉看向周围的人。 万乾见状,于是笑了笑,扔下了两个字:“龙族。”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留下众人面面相觑。 “龙族?这怎么可能,上古弑神之罪,说的可不就是龙族?” “龙族是妖,又且为兽,怎么可能是神族?” “万老是不是年纪大了,这些年说的话,都有些……疯疯癫癫的。” “我瞧着也是,前阵子还说什么,西方的天裂了,出来了两只大妖怪。” “对对对,我也听他说的,怪渗人的。” 人群中有胆小的,听了他们的话连忙催促着换话题。“咱们不聊这个了,说点别的成吗?” 围观的人群顿时爆发出一阵笑意:“哈哈,你怕了!?” 那人抿了抿唇,默不作声。 倒是有人忽然提起:“刚刚家主抱着的那人是谁,看起来受的伤不轻。” “兄台有所不知,百里家是有位神医的,却不是只医个五脏六腑骨折皮外伤的。” “那是医什么的?” “医的是咱们这种人的伤,比如灵根有损,神魂有伤。” “怎么能伤得那么重?” “那我怎么知道?不过看家主焦急的模样,应该伤得不轻,且带回永夜城来,说不定还是被百里家的阵法伤的。” “嘶——,百里家在外头的,不都是些缚阵之类的,怎么有这个威力的?” 众人皆是领教过百里家玄阵的厉害的,虽说麻烦不好挣脱了,却也不至于伤得那么重的。 “百里彦的玄阵,可不只有缚阵,缚灵阵之上是七杀阵,七杀阵以上,还有天诛阵。” …… 听着名字,就不是好惹的,只是就不知道家主刚刚抱着的那个,是中的什么阵了。 “永夜城外面都是百里家的阵法,在外头游荡还不如留在这城里修炼呢。” “嘁,也不知道之前是谁,刚来的时候跟我们说,来了这城里就绝了修行之路的。” “哈哈哈哈哈!” 第180章 七杀阵 那边百里彦进了城中府,寻了他往日回来的院落,将辰宁放在了榻上。 辰宁伤得极重,神色已没了一丝血色,像是一尊没了灵魂的傀儡一般,任人摆弄,百里彦替他诊了脉,看着一旁站着的两个长老问道:“夫人呢?” “刚派去去请了,夫人这些日子正闭关,可能稍后些就能过来了。” 百里彦点了点头,吩咐道:“你们先去外面迎着,再找几个丫鬟打两盆水来。” 两个长老正探着头往那榻上偷瞄,听见百里彦的吩咐,于是有些遗憾的退了出去,吩咐院子里烧水的烧水,忙打扫的打扫。 半晌几个丫鬟端着温水进了屋子,正待替百里彦湿了布巾,百里彦却直接将盆给端了过来:“你们放下吧,我自己来。” 几个丫鬟面面相觑,随后放下了手中的盆,跨出门槛的时候,还不忘半掩了房门。 等人都走了,百里彦拎了布巾沾湿,抬手替辰宁拭去脸上,一路奔波,伤势虽不曾加重,但却沾上了些许风尘。他转头清洗了手中布巾,又回到榻前,小心的将她右手提起。 只见辰宁那右手掌紧紧握着,掌心里满是血痕,像是被几道利器划伤,百里彦眼中一热,轻轻的将她掌心展开,小心的擦拭着。 伤口还未结痂,他也不敢用力,只将伤口干涸的血迹浸湿,擦拭,反复的重复着,一遍又一遍。 不一会儿,来了一位四十上下的夫人,那两位长老也跟着她进了屋。这妇人一进来,先是瞧了瞧百里彦,又转头去看那榻上的辰宁。 “怎么得伤得这样重的?” 百里彦起身,拱了拱手与那妇人说道:“还请母亲施以援手。” 那妇人愣了一下,连忙的躬身避退,而后神色复杂的望着百里彦叹道:“龙君此言,愚担当不起,阿彦能得机缘与你相逢,身故之后,又得龙君相助存续百里家血脉,愚实不敢以尊位居之。” 百里彦并未多言,只是将手中帕子放回了盆里,起身让出了榻前的位置:“那就麻烦楼阁主了。” 妇人连连点头:“还请龙君出去稍待片刻。” 百里彦点了点头,看了一眼榻上的辰宁,这才出去了。 那个儿高的长老瞧见这情形,轻咳了两声,和眼前的妇人提醒道:“夫人,我瞧着龙君的是诚心的,夫人下次就莫要推脱了吧。” 妇人摇了摇头,低头看向榻上的人儿,幽幽地叹了一声:“我岂不知,但龙君的身份放在那里,我等不可逾矩。” 她是百里彦的亲生母亲不错,却不是这位百里彦的母亲,虽说那人的模样与她的彦儿一般无二,但她却不能自欺欺人。 她的彦儿,早已死在了南华国。 此时门外的那位,或是百里家世代供奉的龙神,少不得也是龙神的后人,若不是应了彦儿临终之前的嘱托,龙君岂会将自己化作凡胎,帮着百里家存续血脉,此事彦儿有错在先,她这个做母亲的岂能一错再错? 楼满心以琉璃阁阁主的身份嫁入百里家,几十年来只有百里彦一个儿子,自然无比珍重,可到头来唯一的儿子死在异乡,还是龙君带着其尸首送回百里家的。 她敛下心思,逝者已矣,如今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低头看向榻上的人儿,楼满心细看了其神色,又看见她掌心狰狞刀伤,忍不住皱了眉,转头吩咐身旁的两位长老:“去请龙君进来。” 两位长老闻言连忙转身去叫百里彦来,百里彦进了屋,看着楼满心紧皱双眉的,看了看榻上的辰宁,愈加担忧:“阁主,这伤势能否得治?” “龙君稍待,愚还有些事,想和龙君确认一下。”说着,她指了指榻上的辰宁:“龙君可否告知我等,此人为何也会百里家的玄阵?” 百里彦看着榻上的辰宁,眼眸里神色幽暗,沉吟了片刻:“我教的。” 只听得屋内的众人都有些惊讶的倒吸了一口气,两位长老更是不满:“龙君,百阵谱乃是我百里家立玄之本,怎么可以轻易授与外人!” 可楼满心却是不发一言,她看着百里彦的神色稍见震惊,半晌忽然开口:“二位长老先请在外头稍候片刻,我有些话,想与龙君大人单独谈谈。” 两位长老闻言,虽有隐忧,却还是退了出去。 百里彦虽说不知她有何要事要说,却还是耐心的等着楼满心开口, 只见楼满心画下一道僻音符,而后转过身看着百里彦,突然冲着百里彦跪地一拜:“愚,楼满心见过云中君。” 百里彦不可置信的愣了一下,半晌回过神,托着楼满心起身,好奇的问道:“阁主是怎么猜出我的身份?” 楼满心转身看向榻上的辰宁,“龙神大人有所不知,彦儿例假之时,并未习得杀阵,此为其一。” “其二,七杀阵传到如今,也早没了龙神大人当年传授下来的威力,更不会让人伤至神魂。”她回身指了指榻上的辰宁。 “这位公子的伤,虽是被七杀阵所伤,却也是此阵的布阵者,只不过他的伤势却远超我以往所见过的伤者伤势。这样的功法,百里家如今没有,但作为此阵的创始人——云中君,却能教得出这样的。” 百里彦顿了一下,神色复杂的看了看楼满心,叹道:“阁主也算是猜对了一般,那照您这样说,这七杀阵的布阵者,怎么会是她自己?” 可她掌心还留有七杀阵的血咒法印,所以我猜测,她才是设阵之人,七杀以身为引,血符为阵,施咒时,术法为盾可护住自己,断然不会令她受这么重的伤,但若是她将术盾给了他人,自己身处阵中,伤成这样,便也不奇怪了。” 百里彦径自看向榻上安静的辰宁,敛下痛心的双目:“阁主可有办法能救她?” “我有办法能救,但倾尽琉璃阁之力,却不一定值得。”楼满心的眼里闪过一道精光,她毫不掩饰的看向百里彦,提了自己的要求:“龙神君至少也该让我明白,此人有使琉璃阁倾尽全力的资格。” 百里彦听闻她说有办法,于是松了一口气,笑道:“阁主不必担忧,资格自然是有的,恐怕整个大洲,阁主也找不出一个,比她更有资格,值得琉璃阁拼尽全力的。” . 第181章 裁玉仙暗藏永夜城 过了几日的夜里。 永夜城中最高处的琉璃宝塔,今日点上了灯,城中的人都感到惊奇,纷纷抬头望向宝塔的方向,好奇的猜测着是发生了什么样的大事。 要知道这琉璃宝塔可是永夜城的禁地,往日里宝塔都是关着的,塔下周围还有把守着的卫兵。 “这塔有二十几年没点过灯了吧?今儿是怎么回事啊?” “那你问我,我哪知道啊?” “这事儿会不会跟百里家家主回城有关?” 那几人正说着,就见人群外凑出来一个黑瘦的高个儿男人,听见他们的议论,好奇的扒了过来,仔细听着。 “对哦,前几天家主不是带回来一个人吗?好像是受了蛮重的伤吧!” “受伤与这宝塔有何关系,这宝塔是能治病?” 那几人只是摇头,虽说琉璃阁以药宗修行闻名,但大伙儿还真不知道,这琉璃宝塔与这药有没有什么关系。 这男人见众人半天答不出来,于是插了一嘴:“啧啧,这都不知道,这宝塔可不只是能治病,本事儿大着呢!” 旁边的人好奇,于是凑了过来:“那你说说,这会儿那塔上亮了灯是为什么?” “那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琉璃阁传世的七星诀配合宝塔的琉璃天印,可以令人起死回生。” “这么厉害!” “那当然了,琉璃阁阁主可是咱们永夜城的城主,这琉璃塔便是象征。” “哦!那这会儿宝塔亮了灯,是有人伤重了?” 那黑瘦男子原本还想答的,这等抬眼多看了看刚刚开口那人,便奇奇怪怪的哼了一声,转身离开了。 众人见状,也没明白他那是什么意思,只是皆摇了摇头,继续围作一团讨论去了。 那男人离了这一群热闹的人,转头在城中晃晃悠悠的一路慢行,一路上招猫逗狗,没个正形,半晌,他略有警觉的回过头看向身后,却没瞧见什么可疑的人。 转过头稍加思索了片刻,他抬头看向四周的酒楼茶馆,最后寻了一家稍微热闹的酒馆钻了进去,酒馆的小二本来已经迎了上来,看见男人使的眼色,又连忙退了回去,守在了门口。 此刻酒楼的堂中已经坐满了人,男人随手在柜台上拿了一壶酒,又挑了一个隐秘的角落坐下,又随手幻化了形态,竟成了丰姿冶丽的半老徐娘模样。 不一会儿,从外头进来两个侏儒一样的老头,都留着两撇八字须,手里都提着一根烟杆子,生得更是一副刻薄尖酸的样貌。 这二人一进来就东张西望的打量着酒馆里头,那小二见他们过来,往里朝那半老徐娘看了一眼,见其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于是连忙迎了上去,扯开笑容招呼那两个老头。 “客官,来,里面请,本店有上好的玉京娘,几百年的工艺,乃是这永夜城中一绝,包管叫你二位满意。” 那两老头生得矮小,抬眼瞧着小二的气焰却不小,一把推开了小二径自往里走,一个一个桌的去打量人,众人正喝着酒,忽然被人打扰,原本还有些不悦,可瞧见他们二人的身材形貌,这两个小老头也不过比桌面高上些许,便也作罢,总不好欺负这侏儒族的人。 此刻,堂中有位大汉喝得多了一些,许是有些醉意,这会儿正趴在桌上歇息,那两个小老头走到这人跟前,竟也不客气的拿起手上的烟杆子去戳那大汉:“嘿,醒醒!” 那大汉也不知道是睡了多久,这会儿听见有人叫他,估计还以为是这酒馆打烊了,于是迷迷糊糊的抬了眼,瞧见眼前这两侏儒,明显是不认识的。他环顾了四周瞧见大伙儿还在吃吃喝喝,于是大手一推,不悦的说道:“别来烦我!” 大汉的个头壮,一巴掌张开比小老头的头还大,这一下推过去直接将那小老头推倒在地,另一个小老头顿时急了,当下气得跳了起来,站在那大汉桌前就叫嚷开了:“大胆,居然敢推我兄弟!简直是反了天了!” 大喊大叫的声音尖锐刺耳,夹杂着有些好笑的破音,惹得在场不少人笑出声来。 那两个侏儒虽说是目中无人,倒也不至于是个傻的,这会儿看众人取笑他们,于是爬上那醉汉的桌子,踢翻了桌上酒壶碟盘,指着在场的诸位就骂:“谁敢笑!我叫你们笑了吗!谁要是再笑,我就将谁扔到城外去。” 这时,大堂里一个年轻的后生笑了:“我说老头,你是谁啊,怎么那么大口气啊,把我们扔出去,你哪来的底气说这话?” 一时间,周围的众人也都跟着哈哈大笑了起来。 小二见状,抬眼去看了看角落里的半老徐娘,见她只是朝自己微微的摇了摇头,于是也干脆借着上酒,躲到柜台后面去了。 那两个小老头被众人嘲笑,更是气急,当下拎了烟杆子就要打人,偏偏那壮汉被他们二人搅了一通,顿时也火大了,直接一手一个,拎了他们后领子就吼道:“哪儿来的杂耍猴子!爷爷我睡个觉都叫你们俩给搅了,怎么,是爷爷不说话,你当爷爷好欺负呢!爷爷我今天非得给你们两个一点颜色瞧瞧!!” 说着,他一手一个,提起他们二人就往酒馆外头去了,这两个小老头,刚刚还嚣张厉害的很,这会儿让这壮汉拎了后领子,怎么扑腾都使不上劲儿,急得哇啦哇啦的大叫:“放开我,我叫你放开我们,再不放,我回头让城主给你们都扔出去!” 壮汉哪里管他们,拎着他们他们走了一段路,拐角进了一个小巷子里,几个转弯,闪进了一处杂乱狭小的院落里。 那院门忽然吱呀的响了一声,继而关上了,里头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随后院内的屋门被推了开来,随后屋内点起了灯。 那大汉坐在堂中,在他身前,除了刚刚的两个侏儒老头,还有一个看着比较年轻的侏儒青年,大汉盯着刚刚那两个小老头:“确定了?” 那二人连连点头:“确认了,这人却是是一百多年前消失的裁玉仙人。” 那大汉皱了眉,点了点头:“那就对得上了,传言记载,他是在文州登的仙,一百多年前,他就已经四十多岁了,算着到如今,这老东西活了也有两百来年了,居然还是跟一百多年前一样!” 那两个小老头彼此不解的对视了一眼:“可是我们刚刚进去的时候,没瞧见他啊。” “化相了,”那大汉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的冲他们挑了挑眉,笑道:“还别说,挺好看的!” 第182章 暗夜生傀凉人心 月斜向东,夜尽天明。 百里彦遥望着远处的琉璃塔,满心担忧。 辰宁伤势不轻,神魂有失,但经过几日的疗愈,原本就要痊愈了,可不想临了了天魂游离,楼满心多番拉扯都未能将天魂召回。 不得已,最后只能借助于琉璃宝塔的七星之力,试着能不能将天魂召回。 琉璃宝塔之力两个时辰为一轮,若是两轮之内未能将天魂召回,便可算是回天乏术,如今已经过去了将近一夜,宝塔之力按照原本预定的时间,少说也转了三四轮,却仍是不见宝塔灯灭,天魂曜星。 正在这时,百里家的两位长老一脸焦急的过来了,看着百里彦便忙的说道:“龙君,夫人请您过去。” 百里彦眯眼看着他们二人,眉心紧蹙,抬脚就往琉璃宝塔去了:“可是出了什么差错?” 长老们摇头:“我们也说不清楚,龙君不妨一会儿问问夫人。” 这情况听得百里彦一阵紧张,不由得加快了步伐。 来到了琉璃塔外,守在阁外的琉璃傀儡见了他,连忙开了门,百里彦一路爬上塔顶,却被塔顶情形吓得心中一颤。 只见辰宁所在的七星台上,出现了一面幻镜,幻镜中,一道金色的天魂正游离着。 “咳咳,愚有负龙君的嘱托了,七星诀最后的关头,这虚空幻镜不知怎么凭空出现了,天魂受虚空之力的影响,直接坠入了镜中,我与十三位琉璃傀拼尽全力,也不能将天魂召回,只能将她限制在这镜面而已。” 百里彦也差不得看得出是个什么情形,如今却不是只顾着发愁的时候,楼满心这会儿已近力竭,须得尽快想个办法才行。 他敛下眉目,掩下忧虑:“阁主可有什么办法?” “办法是有一个,但有些冒险。” “说说看。” “咳咳,有人进入幻境将天魂唤回来。” “好,我去。” 说着,百里彦就要上前。 “慢着,”楼满心急忙叫住,“龙君还请认真听我所言,这幻镜随时凭空出现,但神君的天魂却是受了召唤才冲入幻镜,也就是说,幻镜中有与神君极为密切与重要的人在。” “所以?”百里彦只目不转睛的看着幻镜中天魂。 “所以龙君进了幻境并不一定能唤回神君,且我等已经维持不了这天魂牵引之力,神君半魂入镜,若是唤不回宁神君的天魂,那龙君这半魂也很有可能再出不来。即使是这样,龙君也还决定要进入幻镜吗?” 百里彦看了一眼楼满心,转头看向眼前幻镜笑道:“我没有选择。” 楼满心不可置信的瞪着眼前百里彦,神色里满是惊讶,突然有些后悔:“龙君可曾想过这两洲众生,宁神君天魂另有归途,可龙君的归途却在这两洲,又何必??” “我没有归途,我的归途是她。”百里彦缓缓的靠近幻镜:“有些事情楼阁主不了解,阿宁可以没有我,我却不能没有阿宁。” 楼满心此刻已经有些后悔了,若是龙君进了幻镜叫不回辰宁的天魂,莫要说百里家到了头,便是整个东胜国也到了头。 思及此,她大胆的做了个决定,直接收了术法,收回了原本拉扯着天魂的牵引之力。 本以为如此天魂便会直接消失在幻镜中,可等她再抬眼看去,却见百里彦捻诀执心,冷眼看了她一眼,而后不发一言的闯入镜中。 ?? 霎时,琉璃宝塔七彩流转,堂内生风,吹开窗门吹响塔铃叮铃作响。 铃声飘向城中,竟叫城中多个地方都升起了一道奇异的柱子。 . 此时,城中一处清幽的小院里,一名玉面清秀书生看着琉璃塔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微笑。 幻镜映于塔顶,隐于夜色,忽明忽灭,乍隐乍现。 书生悠悠然的叹了一声,而后起身,拎起桌案上的一把折扇笑道:“妙哉,有机会出城了。” 他轻执扇柄,极有节奏的轻敲桌案,不一会儿,那原本搁在墙角处的破铜烂铁、缺口瓦罐,突然丁零当啷的响了起来,不一会儿化作一个傀儡来。 书生似乎极为高兴,起身围着这傀儡打量了一番,又抬头看向不远处的琉璃塔,神色间有些癫狂之色。 他回到桌案前,直接提了茶壶,对着嘴便喝了起来,扇骨不断敲着桌案,不一会儿满院都是丁零当啷的声响,他面前多出来几个傀儡出来。 他放下了手中的茶壶,仰头躺在了院中的躺椅上, 眼珠子骨碌碌的转着,不知道又在憋着什么坏主意,半晌,他抬起头来瞧着眼前这几个傀儡,很是满意的点了点头。 忽而眯了眯眉眼,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事儿,眼中恶意闪烁,盯着眼前的几个傀儡:“先试试威力再说。你们两个,往琉璃塔去,不死不休的拦着那两个老不死的,有机会冲上塔去,把塔中间那女人给我抢过来。” 说完又敲了敲手心,似是琢磨深思:“抢不到也没关系,反正有的是机会能见,先给我缠住了人,小爷我得出城去了。” 他话刚说完,那几个傀儡哐当了一声,抬起脚,乒铃乓啷的往院外去了,巷陌黑暗,傀儡穿行其中,犹如几个高大威猛的壮汉一般。 少顷,夜色中传出几声闷响,几具被剖去元丹的尸首,踉踉跄跄的晃荡了几下,而后像一块破抹布一样,被傀儡随意的仍在巷中。 不远处的灯火闹市,瞧着仍然是一片太平。 第183章 天魂执念今非昔 天魂幻镜。 这里的时间是停顿的,漫天繁星长明,映照夜虹千里,百里彦一步踏入其中,便察觉这一处的不同来。 在他的脚下,是另一个颠倒的奇异世界,是他完全不了解的世界,那里有一排排整齐的楼宇高耸,霓虹闪烁,一条条的车水马龙川流不息,闹市喧嚣。 一切令他陌生得恐惧。 他转头看向不远的前方,一道莹亮的水蓝色身影背着双手,出神的盯着那一面景致,感受到他注视的目光,忽然回过头来,璀然一笑:“好看吗?” 她眼前是一片寂静的海,夜色中海面轻轻翻涌波涛,一如她此刻的眼中,宁静暗沉。 他指尖微微动了,却始终未能伸出手,半晌似是呢喃:“你该让她回去了。” 她伸手划过漫天繁星,轻易叫星辰移了方位,“若是我不呢?” 百里彦望着她不言不语,半晌不发一言的盘腿而坐,竟也是不打算走了:“那我也留在这,陪她。” 她冷笑了一声,忽而怒目而视:“涂越,你可知你原本是为什么来的?你如今是想为我重启神道,还是为她立神铸道呢?” 百里彦低垂眉眼,头也不抬:“殊途同归,此二者并无区别。” “没有区别?”她嗤笑了一声,抬首望着漫天星辰说道,“七杀阵中,用了缚魂的可是你?就那么舍不得她魂飞魄散?” “……”百里彦眉头微动,仍是不置一言。 她低头看着百里彦,踱步于她身侧,笑着问道:“若不是你的缚魂,我又岂会到今日也还游离在此,涂越,你如今到底是个什么心思呢?” 百里彦抬眼,望着她的神色略显不耐:“你也不过是神君半缕神思,做不得她的主。” “呵,呵呵,”听闻这言语,她忽然笑了起来,仰首间略显几分苍凉之意,却不减那不死不休的执念,“我做不了主,哈哈,我做不了主那谁做主?外头那个?涂越,我是为了谁,为谁落得这境地,你也好意思来怪我?” 百里彦轻叹了一声,却仍是刚开始那句话:“你放了她。” 她像是没听见他说什么一样,斜倚着他坐了下来,枕在他肩头轻声说道:“阿越,你让她回去她的世界,我来陪你不好吗,这里原本就是你我的世界,为何要多个旁人呢?” 百里彦稍稍顿了一下,径自起身,险些将她摔在地上。 他俯瞰着脚下的灯火辉煌,眉心愁思不减,回首看了一眼那水蓝色的身影,摇了摇头:“你这半缕神思,撑不到那一天,不如就在此等着神思归位那一刻即可。” 她有些不相信,她等了数千年,却始终都等不到,早已厌烦了。“还有那一日吗?” “有的。”百里彦抬头看向星空,背着她指尖微动,星辰也悄悄的移了位置,这才回过头,稍稍躬下身子去扶她,目光温和,言语亲昵:“神君不妨再耐心的等一等。” 她神色闪过一刹那的不可置信。 恰在此时,眼角划过一道微光,她转头望去,正好瞧见一颗流星划过天际,顿时怒火中烧:“涂越!” 可他早已退开了去,神器六道恰在此时横在二人之间,百里彦神色坚韧,看着她的目光不见波澜:“我原本念你独自守着这天魂幻镜多有孤苦,却没想你到你还藏着取而代之的心思。” “呵,”怒气令她神魂虚影重重,却仍是不知收敛怒意:“我才是上神本命,你与六道招来的,不过一缕碎魂,混了凡俗七情六欲,也妄称神只?笑话!” 百里彦站在那里凉凉一笑,只见他指尖微动,六道盘旋过数个回合,最后安安稳稳的落在他掌心。 百里彦看着掌心的六道,看着不远处模糊的水色虚影笑道:“你既口口声声自己方为本命,那何不驱使六道,带你重回混元幻境,让你看看,自己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虚影晃了一晃,半晌凄厉:“涂越,你忘恩负义!也不想想,轮回之境未曾入世之前,你是如何跪在我面前求我怜悯的!如今有了新人忘旧人。” 这话才刚说出口,百里彦果不然的变了神色,双眼微微眯起,一言不发,眼底却杀意涌动。 那虚影的声音忽然变了,繁星忽然渐渐暗去,她桀桀的笑了: “好,你想要她的天魂是吗?我偏不给你,我叫她永远记不起生死劫,我叫她永远堪不破轮回镜,叫你永生永世都只能困在那方寸天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可她话音未落,六道横空飞来,与虚空之中幻化出一道出口。 “迟了,天魂我已经拿到了。”百里彦施施然笑道,一道金色的天魂从百里彦袖间飞出,直奔那出口而去。 那水色虚影见状,冲上前去想要拦住,但却百里彦挡着,霎时天地昏昏暗了下来,就连脚下翻转的镜也是一片黑暗,虚影桀桀笑道:“涂越,这可是你自找的,我不好过,你们谁也别想好过!” 百里彦心下一惊,想要离开此地却已经来不及了,只能拼着最后的关头,将六道推出天魂幻镜。 只这一眨眼的功夫,脚下咔嚓一声响动,竟像是有什么力量拉扯着他往下坠落。 再睁眼时,他看见了一片漆黑的天际,他听见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不一会儿,耳边传来一片喧哗声,一阵脚步声由远至近停在了不远处。 “宁宁,你看那边是不是有个人啊?” “对哦,好像是个人吧,我们过去看看。” “不要,现在是晚上诶,万一是什么海底怪兽呢!” “哈哈哈,莺莺你别搞笑了,你科幻片看多了吧,还怪兽呢。” 辰宁甩开穆莺就往海岸边去,穆莺见劝不过她,于是连忙扯着嗓子去叫祈远和韩靖。 海面的波涛轻轻翻涌,像是有什么东西吸引着她一般,辰宁好奇的看着那道影子,一步步的靠近去。 她还是存了几分谨慎,打开手机的电筒照射着,灯光之下,一个玄色的身影正安静的躺在海岸上。 第184章 现世宁静 辰宁无奈的叹了一声,再次拉了拉自己的手,手腕上仍是被一只大手箍得紧紧的。 坐在她对面的林鸢忍不住捂嘴偷笑,指了指躺在床上毫无动静的百里彦,冲她挑了挑眉:“这人还挺聪明的,先把救命恩人给抓紧了,这样到时候以身相许也不怕找错人。” 辰宁瞪了她一眼,撇了撇嘴:“那万一他随手抓住的是头猪呢?也以身相许?” “这你就不用担心了,”林鸢冲她眨了眨眼,“你刚不也说了,他醒了一会儿,然后才又晕的,那说明他一定先看好了,就算自己抓的是一头猪,那也是只漂亮的母猪啊!” 辰宁听了她这话,顿时气得跳脚:“你过分了啊!还是不是朋友啊,我都这样了,你不想办法帮我还在那笑我啊!” 林鸢看了看床上昏迷不醒的百里彦,众人救了他以后,他便一直抓着辰宁的手不放,所以这会儿身上的衣服也没怎么脱,只外袍卸下了一半,这会儿挂在他捉着的辰宁的手腕上。 她拿起从百里彦身上解下的护腕,对着辰宁啧啧的感慨道:“不是我说啊,这男的长得真的不错,要颜有颜,要身材有身材,而且你瞧瞧这汉服的针脚制衣,放在古风圈也是相当炸裂的!重金难求,应该也不差钱,门当户对啊!” 辰宁又翻了个白眼,她才不管门当户对不门当户对,她连这人是谁都不知道,还没想好怎么反驳林鸢,就听一旁冷着脸的祈远说话了,看着林鸢句句不悦:“行了行了,都别说了,这男的到底做什么的都不知道,开玩笑也要有个限度,万一是杀人放火的逃犯呢?” 林鸢才不在意他说什么,只是略觉好笑的看着他,不住的点头,转头看向百里彦的时候,神色略显深意。 可祈远说完了林鸢,又开始指着辰宁絮叨:“你也是活该,莺莺都叫你别管了,你还非要过去看看,濒死的人碰到什么都死命抓着,现在高兴了?” 他一番话给自己说得眼红脖子粗的,明明是担心的话,可说出的话句句都是指责,辰宁不似林鸢那好脾气,当即就跟他呛上了:“你不会说话你闭嘴行吗?大晚上的要是涨潮怎么办!难道让我见死不救啊?” 她越说越气,横眉冷对的看着双眼都要冒火的祈远,火上浇油:“再说,我觉得这小哥哥也不错嘛,不就给他抓一会儿吗?我乐意啊!阿鸢说的对,我得让他以身相许才对!这么帅我不亏啊!” 说着,她伸出另一只还算自由的手,半是调戏半是挑衅的拍了拍百里彦的脸:“真帅!” 可就在这时,床榻上的百里彦忽然醒了,迷迷糊糊中,他看着眼前生动活泼的辰宁,心中一喜,伸手又抓住了她敷在他额面的手掌,轻声的唤道:“阿宁。” 他的声音不大,却刚好叫在场的诸位都听得清楚。 辰宁哪里知道他刚好这时候醒,更是吓傻了,甚至都忘了问这男人,怎么知道她叫什么。她嘴唇一张一合的,半晌却是呵呵的笑了笑:“大帅哥,你醒啦,哈哈哈,咱们要不要换个姿势说话,你抓着我大半个晚上了!” 百里彦此时还隐隐有些晕眩,他记起天魂幻境中最后的场景,还有些不太确定眼前的情形,只能紧紧的抓着眼前人。 辰宁原以为她将话说清楚了,这人便会将她放开,可没想到这人听了,仍是一动不动的看着她,手上的力道更是丝毫不减。 即使她没回头,都能感觉祈远正极其不满的瞪着她,可床上这人看着她的神色,却更叫她感到惊慌,她试着挣扎了一下。 “你先放开我。”辰宁几近哀求道。 百里彦有些不解的看着她,眼前的人儿与他来说再熟悉不过,就连魂力的气息都与他认识的阿宁一样,可看着他的眼神却是无比陌生,甚至有一丝恐惧。 这情形令他更是担忧,难道是因为天魂的关系?他抓着辰宁想要探个究竟,可是下一秒却被人强行的拉开了。 祈远站在他眼前,怒气冲冲的指着他:“她叫你放开你听不到啊!” 百里彦愣了一瞬,看着祈远皱眉问道:“祁公子?” 他神色里满是疑惑,眼前的祈远与他认识的大相径庭,先不说衣着奇怪的短小,赤膊露出细瘦的胳膊,头发也似被刀子齐齐削过一般平整短。 他转头看向四周,才发现周围的不同了,半晌忆起旧事,这才回过神来,忽然明白了自己身在何处。 眼前的一切,便是辰宁从前所生活的世界,只是他从前只是听她说过,而今却是亲历,不免得大为震撼。 他转头看向躲在林鸢身后的小人儿,满目疑惑,他的阿宁像是不认识他一般,到底是哪里出错了呢?他想起天魂随六道似乎出了幻境应该回了琉璃塔,而他则被幻影扔到了这里。 他茫然望着四周,生平第一次生出荒谬的感觉来。 辰宁躲在林鸢身后偷偷的看他,床上的男人给她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这感觉就像是他理所当然存在的一样,她被这感觉困扰,摇了摇头转身准备出去清静片刻。 走到门口又刚巧碰见推门进来的韩靖,他看着屋内奇怪的气氛,又看着床上已经醒过来的男人,啧啧的冲她笑道:“不错啊宁宁,捡了个大帅哥呀!” 辰宁白了他一眼,直接推开他就出门去了,祈远见辰宁走了,便也跟着出去,留下韩靖茫然的挠头。 他转头看向站在床边的林鸢,发现她正凝视着百里彦出神,于是急忙冲过去,捧着林鸢叫她转头:“阿鸢别看他,看我!” 林鸢愣了一下,忽然笑道:“嗯,看你。” 她伸手拍了拍他颊侧,眉目温柔,又隐隐带着难解的愁绪,她指了指此刻正迷茫的看着他们的百里彦,温柔的说道:“我有事要问问他,对宁宁来说很重要的事儿,你等等我好嘛?” 韩靖对她向来有求必应,此时也不例外,只是坚持守在她身边。 林鸢笑着,轻抚过他眉心,下一秒韩靖摇晃了一下,头一歪,靠在她肩头睡去了。林鸢将他扛在一旁的沙发上,又替他盖好了毯子,这才转身看着百里彦,双手抱拳,眉目坚毅: “见过镇南侯。” 第185章 魂穿现世 百里彦从刚刚起就一直在注意她,这时候听见她开口,不由得有些警惕。 “你是?” 林鸢拖了张椅子坐在他床边:“侯爷赶来这里,应该是那边出了什么问题吧?” “何以见得?”百里彦不明真相,自然小心谨慎。 林鸢见状,干脆撂了底牌:“侯爷不必和我卖关子,我也是被逼无奈才回到这里,登州出了事,侯爷的人已经被掉了包,传回京城的讯息都是假的,沈文舒已不在登州了。我只问您一句,你还想回去吗?” 百里彦愣了半晌,看着林鸢的神色已经变了:“你真是林姑娘?” 林鸢点了点头。 “你怎么会回到这里?”百里彦有些好奇。 “唉,”林鸢重重的叹了一口气,看向身后在沙发上沉沉睡去的韩靖,转回头来的时候已是双目通红,“沈诏发现了我们行踪,设计杀了我,幸而侯爷的部下临死之际用了缚魂袋,倒不至于让我魂飞魄散,只是阿靖因为这个,神魄癫乱,地魂失序,最后不知用了什么法子,送我回来了。” 百里彦这才认真思索起来,他到永夜城之前,登州的确定期有书信传回,所使用的的途径与暗号也与以往的并无区别,所以他并未察觉登州有什么变动,而辰宁从前也是念叨过一回韩靖二人去了登州便毫无音讯,只是因着他这边的书信正常传回,便也未再多疑。 沈文舒入登州时,也改了个名字叫沈诏,百里彦念着此事不重要,并未告知辰宁。 “沈诏为何痛下杀手?便是发现了你们的行踪,也不至于……” 林鸢沉默了片刻才说道:“他与北境有联系。” 百里彦顿时眯了眼,掩下眼底一抹怒意:“林姑娘的意思?” “我与阿靖,原本去登州是为了劝他回头,多年好友,又一道穿越到了那里,见他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心有不忍,一开始的时候,阿靖去找他,却是一如往常一样,他也说是一时糊涂,且又说改过自新。” “哼!”百里彦笑了笑,不置可否。 林鸢继续说了下去:“可后来,我们发现他与北境私下有联系时,阿靖与我也装作不知,可没想到,最后发现此事,他是针对着宁宁去的,阿靖这才生了气,去找他理论。沈诏只说是阿靖听岔了,并没有的事儿,当天夜里,阿靖与我商议,还是回京将此事告诉宁宁,不想半路上,遇见了沈诏。” 林鸢说到这里,便没有再说下去,昔日故友执剑相向,不堪再言。 “以你们二人之力,莫非也不是他的对手?”百里彦有些不解,他记得他们三人之力倒也没多大的差距的。 林鸢摇了摇头:“我们二人确实不敌,沈诏如今的功法,远比我们二人要精湛得多,也诡异得多。” 百里彦略显疲累的揉了揉额角,此事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登州的事情恐怕远不是林鸢说的那么简单,但就传回来的书信无异,便可知这里头有多大的漏洞在。 “你既然都已经回来了,又何必想着再回去做一缕孤魂。” 百里彦不解的问道。 恰在此时,海风将窗帘吹了起来,林鸢起身去关上了窗:“那里的阿靖,需要我。” “可是你若是走了,”百里彦看着一旁沙发上沉睡的韩靖,问道:“那他怎么办?” 林鸢摇了摇头:“不碍事,穿越之时,我们的天魂神魄一分为二,地魂共为表里,也就是说,就算那个世界的我离开了,这个世界还有一个我陪着他。” 林鸢看着韩靖,突然忍不住掉下泪来,二人朝夕共处,互有情愫,青梅竹马之谊。 “我这个人比较贪心,凡事都要有个圆满,纵是只能伶仃的活在缚魂袋中,也不舍得他独自飘零。”她回过头,看着有些动容的百里彦笑道:“侯爷,你就帮帮我吧。” 百里彦神色微动,看了看那一头仿佛正在沉睡的韩靖,“所以你离开以后,这里也不会有什么变化?” “不会,不过侯爷来这里,是来找宁宁的吧?” “不,我也只是意外来的。” 林鸢的话让他明白了一些事,他想起天魂幻镜中那一缕化形的神思,忽然多了几分怅然,和为本,何为心,何为思,何为我? 他隐约明白,与他共度的阿宁,在这个世界并不属于他,而这样的认知,令他有些不甘。 . 第二日,百里彦和众人一起出现在了海滩上,因着是节假日,海滩上的人非常多,可即使如此,百里彦的出现还是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 他换了一身衣裳,简单的t恤与长裤,却显得身材更加挺拔,一头长发仍是和之前一样简单束起,仿佛就是从画中走出来的古风男子一般。 好在如今大众对古风常服的接受程度较高了,到没有什么指指点点的目光,大家看过来的神色里也满是羡艳。 穆莺一反昨夜的常态,不停的围着百里彦,一会儿问要不要喝水,一会儿问要不要吃冰激凌,一会儿问要不要来一包薯片,完全忘了她昨夜是怎么嫌弃百里彦的。 不过这也不能怪她,毕竟昨儿夜里,百里彦救上来的时候跟个落汤鸡一样,面目也被头发遮着看不清。 林鸢与韩靖陪着辰宁在刷微博,头条热搜又是谁家明星塌房了,辰宁热衷吃瓜的精神令她一上午都没抬过头,一直盯着微博刷广场。 百里彦第n次转身的时候,仍是看见辰宁低着头在看手机。他敛下眉眼思量了片刻,而后推开了穆莺就朝辰宁走了过去。 二人距离五米的时候,辰宁挪了挪自己的脚尖,二人距离三米的时候,辰宁捏着手机的指尖都发白了,等二人距离只有一米的时候,辰宁忽然转过身,看着一旁的林鸢问道:“阿鸢,我们去买冰激凌吧!” 林鸢愣了一下,她今天这样,可不是合适吃冰激凌的,抬眼看了看面前的百里彦,她摇了摇头:“我不吃,你自己去买吧。” 辰宁噎了一下,正想着怎么找个借口溜走,却听见百里彦忽然开口了:“我想吃,你能不能带我去买?” 她原本想装作没听见,可韩靖和林鸢却看着自己,叫她连装蒜都装不了,她有些烦躁的挠了挠头:“也不远,你就自己去呗。” 可百里彦好像没有听到她的话,只歪头看着她,温柔的笑道:“帮个忙呀。” 辰宁一把年纪,因为颜好,自小被撩无数回,可这会儿却被百里彦撩得心思乱飞,略有些尴尬的转过脸:“好,好吧。” 转眼间,二人往不远处的树荫下去买冰激凌,祈远刚和人打完篮球回来,瞧着辰宁与百里彦并肩而行,已经有些不悦了,可仔细的看去,辰宁似乎还有些紧张得同手同脚了。 他转头将球往地上一砸,抓起衣服就走了。 第186章 你不要想了 辰宁和百里彦在冰激凌车前排队,大热的天,队伍排出很长的一串,只是遮阳伞只在冰激凌车跟前有。 辰宁手里拿着广告发的小扇子扇风,天气热得很,她站在太阳底下晒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偏偏想找个地方躲也不好找,本来想让百里彦替她排着队,可想着两人也不是很熟,又只好作罢。 这几天熬夜打游戏,人本来就容易累,被太阳一晒就更累了,可身后的百里彦还一直盯着她看,要不是看他挺可怜的,她才不惯着他。 她皱着眉四处张望着,想借此缓解燥热天气带来的烦闷,躲开百里彦诸事的目光,可百里彦却忽然从后面走了过来,到她身旁站定,又伸手指了指前面的一对小情侣。 辰宁抬眼看过去,只见女孩儿蹲在地上,男孩站在她身旁,影子正好为她遮住了阳光,二人旁若无人的拉着手心,甜度直逼在售的冰激凌。 她抬眼瞄了瞄百里彦,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心里虽然有些感激他的周到,却仍是摇了摇头:“不用,一会儿就到我们了。” 百里彦见状不动声色的凑近了些,好在他个儿算高的,也能替她遮挡部分烈日。 辰宁平日里巧舌如簧,但凡别人说一句她都能说上好几句,这会儿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半晌才憋出一句话:“你要什么口味的?” 百里彦听着愣了,这话他从前没听过,打量了四周也没找到什么提示,正有些迷茫。 辰宁忽然指了指冰凌淋店门口的招牌:“这里有原味牛乳的,草莓的,香草的,巧克力的,还有哈密瓜和芒果口味的,你看你喜欢哪一种水果口味的,就买哪种。” 百里彦一个也没听过,只能转过头来看着她:“你喜欢什么的?” “双拼的,”辰宁抬头看他又皱了眉,指尖有些痒,勉强克制了自己又给他解释道:“就是两种口味的。” “那阿宁要什么样的,我也要什么样的。”百里彦挑了挑眉,直接做了选择。 明明他也没说什么特别的话,可辰宁却不知道怎么的一颗心跟着七上八下的跳个不停。 二人买了一样的冰激凌出了人堆,辰宁喜滋滋的吃着冰激凌,正打算回去伞下歇着,一抬眼瞧见祈远横眉冷对的站在不远处,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转身又往别处去了。 百里彦原本还不明白她怎么突然换了方向,可看到前面的祈远时,忽然又有些明白了,他转头看了看辰宁的身影,坚定的跟了上去。 “阿宁。”百里彦小跑着跟了过去。 辰宁停了下来,回头看着他的神色一脸的不悦:“你叫我宁宁就行了,不要叫阿宁。” “宁宁?”百里彦好奇她言语里的抗拒,却也从善如流道。 辰宁耳朵有些痒,忍不住扯了扯,又伸手指了指他手里的冰激凌转移话题:“再不吃就要化了。” 百里彦学着她,拿小勺吃冰激凌,甜品入口即化,只是有些太过甜腻,可辰宁却吃得很开心,一口一口的接着不停,一会儿就吃没了一半。 鬼使神差的,百里彦把手里的冰激凌递了过去。 辰宁怔愣了片刻,抬头看着百里彦,见他眼里尽是欢喜之意。 看着她说道:“你不是喜欢吃吗?都给你。” 辰宁摇了摇头,像是嫌弃的说道:“不要,你吃过的。” 拿着冰激凌的手顿了一下,百里彦忽然有些尴尬的回过神,连忙收回手:“我忘了。” 辰宁看他忽然红了脸,顿时觉得有些稀奇,倒是拿了勺,直接挖走了他还没动过的冰激凌球:“你要是那么想分给我,那这个给我吧。” “嗯,”百里彦笑了笑,回头看了看身后,只见祈远还在盯着他们二人,半晌心思微动,忽然拉着辰宁问道:“宁宁有喜欢的人吗?” 辰宁白了他一眼,心想着跟他又不是很熟呢:“你问这个做什么?” 他偏了偏头,眼神一瞥:“我看祁公子一直在看着你。” “看就看呗。”辰宁头也不回。 年少时的喜欢已经很遥远了,她并不是一个长情的人,能一直喜欢着的人,那一定是与自己心有灵犀的人,她抬眼看了看百里彦,却正巧与他的目光碰着正着,见她看过来,百里彦反而冲她一笑。 她心中轰然一动,像是自安而然生出的悸动,令她稍稍有些不适,她转头拦住百里彦:“你别跟着我。” “可是我在这里不认识别人了。”他隐约有些感觉,阿宁对他并非无动于衷。 天魂与神魂虽一分为二,可主宰七情六欲的地魂却是一体共生,隔着三界异世,阿宁是否还会为他动心呢?思及此,百里彦眼眶一热,眼底不由得一阵酸意。 辰宁看着他眼底盈泪,竟有些手足无措,她不曾见过他,却也会觉得他无比熟悉,像是他伸出的手,她下意识的想去牵,他靠近的胸怀她无意识的想去倚靠,这令她生出几分恐慌来。 她转头看向他处,半晌说了一句:“你不要想了。” 或许她也心动,但终归只能到此为止。 百里彦站在哪里,看着辰宁的身影越来越远,沙滩上人来人往,他却觉得孤寂清冷,烈日下如火烹油,反令他觉得如坠寒渊。 他在这里停留不了太久,三日后是回去的最好时机。 第187章 非离 时间很快,并没有给他们太多的准备时间,等到月色升起,海风吹进屋舍多出了几分凉意。 百里彦换回了自己原本的房衣物,悄悄的离开房间,往黑暗幽深的海滩走去。 海水哗哗的声音响彻耳畔,掩盖了不远处的足音,百里彦看着天上的星辰,望着渐渐莹亮的海面,估摸着大约明日的这个时候,星辰对位,到时候传送阵便能派上用途,送他回到来处。 阿宁的天魂已经随六道回到永夜城,希望他回去的时候,刚好能与她落在同一个时间点才好,隔得太远怕有变故。 思及此,他又算了算玄阵的对应时辰,你盘了一遍玄阵的星宿法阵,却意外发现不远的地方有一道异相。 百里彦回头看去,只见辰宁正站在他身后不远处,一动不动的注视着他。 “宁宁怎么还没睡?”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星辰,避免了睁眼说瞎话:“睡不着,我出来看看星星。” 二人隔着一段距离,却又忽然沉默了,辰宁的神色有些复杂,她的记忆里没有百里彦,但却对他感到熟悉,海风吹过,海浪哗哗的翻涌,她看着他的双眼,料想他要找机会走过来。 “夜深了,我送你回去吧。” 果然,百里彦抬脚向她走去,那一瞬间令她的心漏跳了几拍:“你就站在那里。” 百里彦就停在了那里,夜色无限拉长了时光的刻度,海风到这也慢了下来,辰宁的目光有些微凉的迷惘,理智和虚幻不断的拉扯她。 透过昏暗的夜色,辰宁略显迟疑的问道:“你什么时候走?” 百里彦眉睫微闪,眼底像是一片星光闪过:“明日,这个时辰。” 她的神色有些迷茫,子不语怪力乱神,若不是那夜她突然回来找东西,也不会听见林鸢与他的对话,她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辰宁转过身,准备离去,却又被百里彦叫住了:“你不来送送我吗?” “不了。” 既然此后不再见,送与不送有何区别,若是能再见,不送也无妨。 百里彦看着她渐行渐远,终究也没有开口挽留,只盯着沙滩上长串的脚印出神。 . 分离不过须臾,有人坦然的告别,有人默默无声离开。 林鸢坐在沙发上,看着过分专注玩游戏的韩靖,陷入了沉思,十数载青梅竹马,她明显感觉到韩靖的异常。 特别是这样平静的夜里。 半晌林鸢终于忍不住打破了沉默:“阿靖,你怎么不理我?” 韩靖顿了一下,放下手机,挪了挪身子过来,搂着林鸢撒娇笑道:“谁说我不理你了,我刚不是在打游戏嘛?” 林鸢并未多说什么,只看着他默不作声,韩靖笑了笑有些尴尬的收了手。 林鸢看着他问道:“你好好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她不想离开前,二人还有什么心事没解开,虽然她知道,即使她这半缕神魂回了异世,剩下的一魂两魄也能解决眼前的事儿。 韩靖避开了她的目光,转头拿了一个橘子准备剥给林鸢:“没事的,你不要多心嘛。” 他这样的敷衍令林鸢既不解又生气:“我是第一天认识你吗?” 韩靖皱了眉,将剥好的橘子塞到她手里,又拿起手机低着头准备打游戏,可才玩两下,又烦躁的扔了手机,抹了一把脸。走到林鸢跟前:“既然你想知道,那我告诉你,我是不高兴,因为我发现你要扔下我,阿鸢,是我哪里不好吗?” 林鸢还没明白他说的什么,一脸不解的皱了眉:“我什么时候要扔下你了?我为什么要扔下你?你在说什么啊?” 她隐隐有些猜想,却又没有证实。 韩靖双眼憋得通红,扭过头瞪着别处:“那个男人和你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你想扔开我跟他去那里,阿鸢,我不了解,你回来了,完整了,为什么又要离开?” 林鸢愣住了,半晌都无言,忽然有些泄气的垂下双肩,喃喃的说道:“你都听到了?” 韩靖伸手抓着她,略带鼻音的哼了一声:“如果我没听到,你是不是就不打算问我同不同意就跑啊!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啊!” 林鸢望见他眼底清晰的痛,隐约听出他话中更深的含义,她有些心痛的替他抹去眼角的泪,几乎能感同身受他的痛。 她哽咽道:“我心里有你,全是你,不管在哪里都一样。” “那你别走,那个百里彦自己不也能回去吗?你不用管他啊。” “阿靖,你还在那,我得回去。” “你不是说只在乎我吗?那你管他去死啊?” “阿靖,他不是别人,是你啊。” 可韩靖听了却更加愤怒,他拿起林鸢手中的橘子就摔了出去:“你管他做什么,他那么没用,连你都保护不了!你管他做什么!” 他失控的推开林鸢,害怕自己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 他听见了她与百里彦的话,原本只以为是幻觉,可只要想到他没能保护好阿鸢,那种失去她的痛,却令他感同身受的痛彻心扉。 “所以你也会痛对吗?”林鸢看着他,“阿靖,不舍得,我不舍得留你一个人在哪里,独自忍受,我想回到你身边,或许很多年以后,你也能和我一样,完完整整的回来。” “我不要。”他无法反驳,心口隐隐的痛意提示着他的另一番经历,这段时间以来,他一直感到心痛,原本以为是熬夜引起的,可那一夜他突然明白。 这是惩罚,他无法原谅自己,他感到悔恨和绝望,就像此刻他心里有无尽的恨意,杀意如滔天的巨浪冲向他,令他有些许恐惧的念头。 林鸢走过来,轻轻地抱住他:“你拦不住我,阿靖,那是你的一魂一魄,且不说他不得善果对你有影响,就是没有,我也舍不下。” “那你呢?”混乱的思绪令他有些无法思考,他对那个世界一知半解,只凭着身体的感觉与情感,勉强得知些许的信息,除了阿鸢,没有人能平复灵魂里的伤。 “我有你,还有宁宁在,苏卿也在,还有祁哥,总有办法的,别担心。”她并没有把握,却只能寄予期望,好让自己也有坚持的勇气。 他紧紧的抱着她,他说服不了她,从来没赢过:“你别都带走,我也需要你。” “嗯。”林鸢埋首,鼻音间忽然说了一句:“我想吃橘子,但是你把橘子扔了。” 韩靖看着地上早已摔成一团烂泥的烂橘子,想笑又有些气,最后忍不住哼笑了一声,管也不顾的张嘴就咬她。 隔着窗的灯火幽暗,海风吹来,掀起窗口的轻纱,隐约可见窗内人影成双。 第188章 穿越 第二天的夜里,海岸边下起了大雨,百里彦站在雨中,发肤衣裳却没有沾上雨水。 雨幕中,沙滩上再没有别的人,海水如繁星入海莹莹闪亮,不远处的海面上,盘旋着一道旋涡。 百里彦看着抬头看向岸边,一对人影携伞并肩而来,他也没有料到韩靖会陪着林鸢一起过来。 韩靖看着立在雨中滴雨未沾的百里彦,神色闪过一丝诧异,转头看向林鸢,他原本有些怀疑此事的真实性,但到此刻却不得不信了,更何况还有百里彦身后不切实际的海面。 百里彦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拱手抱拳笑了笑:“看来韩公子那天,确实是都听到了?” 韩靖只是点了点头,抬眼看向百里彦的时候,眉头紧锁:“一切拜托了。” 百里彦摇了摇:“客气了,不敢托大,但吾必会尽力而为。” 转头看向林鸢问道:“林姑娘所用的心法属众生道,那分魂术这样的术法你也应该是会的?” 林鸢点了点头:“我会,只不过我还没来得及准备束魂的器。” “那用这个。”百里彦不知道从哪儿找出来一个束魂袋。 林鸢点了点头,转头看了一眼韩靖,当即就要施术,却被韩靖拉住了:“等一下。” 二人不解的看着他,百里彦不是耽搁了时间,神色还隐隐多了几分不悦。 韩靖手掌揣进兜里,小心问道:“这个束魂的东西有要求吗?” 百里彦闻言摇了摇头,盯着韩靖揣在兜里的手微笑了几分:“没有,只需舍得出就行。” 韩靖这才从兜里掏出一块白玉,品相极好:“那阿鸢用这个!” 林鸢看了那玉佩的样子,连忙摇头:“不行,这个太贵重了。” 这是韩靖带了十几年的东西,平日他很少拿出来,百里彦却直接接了过来:“这个东西再合适不过了。 他抬眼看向韩靖,眉眼微动略显深意:“我也有东西要给韩公子。” 说着,他随手画出一道符文,推向韩靖脚下,韩靖还没来得及细看,那符文又消失了。 他抬头看向百里彦,面露疑惑,可百里彦早已退开了,只见那枚白玉在他掌心回旋了两圈,而后一道法阵便从玉中罗列而出,林鸢回头看了一眼韩靖,眉眼却已红透,低下眉眼分魂而出,只见一道金色魂魄从林鸢体内飞出,转眼被束入白玉之中。 分魂术耗费了灵气,林鸢也暂时昏厥,韩靖紧张的搂住她,担忧的看向百里彦:“她怎么了?” 百里彦上前看了看,摇了摇头:“无碍,只是力竭,睡一觉就好。” 天际雨势欲大,他抬眼看向前方,茫茫雨幕中,并无人在岸边驻足,轰隆隆的雷声滚过天际,韩靖撑起林鸢,打着伞准备回去。 “慢着,”百里彦突然说道,轰隆的雷声在天际催促他,而他却一直望着海边,半晌,他走向韩靖,忽然说道:“替我带一样东西给阿宁。” 韩靖愣了一下,好奇的看着他,有些不解的问道:“什么东西?” “手。” 韩靖有些迷茫,却还是伸出手来,只见百里彦抬起手,指尖滴落几滴暗红色的血,滴在韩靖的手中时瞬间融合,竟成了一块血红色的玉石。 “多谢。”百里彦抱拳致谢,而后转身离开,只见他凌空而起,直接飞到了旋涡上方,狂风吹起他的发,凌乱的遮住了眉眼,刹那间,旋涡中传来一道耀眼的金光,海面波涛翻滚汹涌,传送法阵即刻就要带他离开。 临走的那一秒,他睁开眼,穿狂乱的发和雨雾,望见遥远的岸边,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穿过雨幕往岸边跑来。 他忽然间微微的叹了一声,唇角轻扬,而后消失在了海上。 . 而此刻,另一边的永夜城,琉璃塔周边正陷入一片黑暗。 楼满心看着漆黑的四周,与众人守在辰宁昏迷的身影前神色戒备,就在方才,几个不知是什么的东西袭击了琉璃塔,但好在天魂入体,术法也算是完成了。 只是如今辰宁还昏迷不醒的躺着,室内众人也皆因刚刚耗损了灵元无力再战,只能化灵为盾,护住自身与身后的辰宁。 云中君却仍是不见踪迹,天魂幻镜中回来的,只有辰宁的一道天魂。 刹那间,一道狂风吹进了屋内,台阶上传来丁零当啷的声响,像是什么破铜烂铁在滚动一样。 “都小心些。”楼满心低声与旁边几位说道:“城中灯火尤省,说明只是咱们这里出了问题,若是我们再不出去,想来长老们也能知道楼里出了问题。” 若是琉璃灯灭,那就代表着疗伤的术法已经结束,他们迟迟未出琉璃塔,长老们再怎么迟钝也能发现问题。 事实上,百里家的两位长老早已发现琉璃塔中的异状,只是此时他们也有些自顾不暇,往琉璃塔去的路被拦住,这一高一矮的两位长老,此刻就被困在琉璃塔下。 他们面前的傀儡人,在不断的被打碎后又不停的重组,并不给他们二位喘息的机会。被虚耗了许久,这会儿两位长老已经有些支撑不住了。 那傀儡身长一丈,手中提着一把锋利的长刀,还是从塔下守卫手里夺去的,只见它在又一次被打碎之后重新的组合了起来,提起长刀向力竭瘫坐在台阶上的两位长老砍去。 刀锋如电,转瞬间就到二人眼前,两位长老避无可避,只能闭上双眼,坐以待毙。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只听得“哐当”一声,长刀落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二人睁开眼,瞧见百里彦站在他们二人身前,而上一秒凶神恶煞的傀儡人,正化作飞烟散去。 第189章 妖色 二位长老看见百里彦出现,内心大喜,慌忙提醒道:“家主,塔上出事了。” 百里彦刚落脚,正想问问发生了什么事,听得这话转头就要往琉璃塔去,哪晓得他才转身,塔上忽然光芒大盛。 只见辰宁一道身影抓着那身形高大的傀儡人就往塔外摔去,傀儡落在地上四分五裂,她犹不解气,直接一脚踩在那用作头颅的瓦罐上,叫那原本还在挣扎着聚拢的傀儡再合不起。 百里彦看她这生龙活虎的样儿,倒是知道没什么大碍了,只是一旁的两位长老第一次见辰宁,都惊得说不出话了。 头一次瞧见这样骁勇的,竟也不用术法,赤手空拳的将那傀儡给消灭了,倒是显得他们两个长辈没什么能耐。 “家主这位朋友,向来是这样——勇猛的?” 百里彦笑了笑,神色略显无奈却又有点骄傲:“一力降十会,这法子也不错不是吗?” “可家主不是说,这是位女子?”长老们没说出的话,这女子怎的生得如此力大无穷? 百里彦摇了摇头,转头准备去找辰宁,回头笑问道:“长老们此话有些狭隘了,长老觉得女子又该是什么样的?” 长老们答什么,百里彦并不在意,只是阿宁是什么样的,他就喜欢什么样的,左右悲喜挂碍,喜乐逢迎,都是她。 那边辰宁回过头来,见百里彦脚步轻快,略微皱了皱眉头,天魂归位,塔上的法阵解了她的化相术,此刻她是原本的女子样貌。 她唇角微勾,挑了挑眉笑道:“侯爷,你这永夜城可不多安宁,我刚差点送了命。” 离开这时日,城中没过多久,于他却像是已过三秋,伸手拥她入怀,百里彦悠长的叹了一声:“那是我的错了,一会儿赔你。” 辰宁只记得自己昏昏沉沉间做了一个梦,像是看见故乡的灯火霓虹,却像是还忘了什么一样,她闭上眼睛沉默了片刻,忽然抽了抽鼻子:“妖气往外头去了,有两道。这傀儡是有人控制的。” “你能看到?”百里彦推开她,好奇的问道。 辰宁皱了眉:“你看不到?” 百里彦摇了摇头,转头看向四周,说道:“不说这个,先追踪妖气去了哪儿,你带路?” 辰宁见状挑了挑眉:“还有镇南侯不行的?” 百里彦看她神色似乎还算愉悦,心里有些疑惑,面上不显出更多来,只点了点头应道:“此事我还当真是不行。” 辰宁神思有些混乱,隐约间有些混乱的记忆穿入脑海,她仿佛看见青天碧水的海边,人来人往,百里彦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正递给她。 她摇了摇头,只觉得一切恍惚,转头又追着那妖气去了。 妖气并不难寻,且这妖气的颜色也是十分的明显,辰宁一路跟着从那傀儡身上散出的妖气往城中追去,却还见着别的妖气来,于是有些好奇的回头问:“这城中不只一只妖?” 百里彦愣了一下,觉得有些不解,于是问道:“你怎么知道?” 辰宁指了指他看不见的妖气说道:“我们跟着这个是红色的妖气,但我刚刚还见着绿色的,只是一道深一些,一道浅一些。” 百里彦闻言,忽然顿住了,少顷神色复杂的看着她问道:“你能看出妖力的颜色?” “是啊,”辰宁有些不明白这有什么问题,“这有什么问题吗?” 百里彦看着前路,摇了摇头,略皱了眉说道:“先不管这些,我们先找找刚刚控制傀儡的妖物。” 二人一路跟着进了小巷,来到一处小院前,辰宁看着浓厚的妖雾,皱了皱眉:“有些糟糕了,我看不太清路。” 百里彦问道:“妖气成雾了?” 辰宁抬眼看着不断弥漫妖雾的院门,点了点头:“是。” 百里彦略有些担忧,叮嘱道:“你一会儿小心些,别离我太远。” “这是个什么东西?” “不知道,这城中的妖兽也不少,有些是跟随饲养的主子一起来的。” 他隐去了后半句话,与辰宁极有默契的对了眼神,一脚踹开了院门。 辰宁只看见一片浓厚红雾后一对橘黄的大眼,百里彦不被妖力所扰,却清楚的瞧见一个白色身影浮在院中,诡异的橘黄双瞳正阴森的盯着他们二人。 “看来二位是有点本事的,竟然能直接找到我这。”他的声音有些奇怪,像是正在变声期的男子。 辰宁看不见他身形,只瞧得见那天不知藏了个什么玩意儿的红雾说了话。 她掏了掏耳朵,扯了扯嘴角:“你那破锣嗓就别叫了,八里外的老母鸡都被你吓跑了!” 那红雾顿了一下,百里彦见他正盯着辰宁,神色里满是算计,于是有些不悦的拦了在她跟前。 那东西忽然妖娆的笑了:“有趣,可真是有趣,我说你怎么能发现我的行踪,原来你身上竟带着万妖令,若是妖主是你这等姿色的修者,我到愿意追随。” 他这话说得辰宁摸不着头脑,什么万妖令千妖令的?她怎么不知道,转头看着百里彦,却见他紧紧的皱着眉,看着那妖物的神色满是杀意。 她扯了扯他的衣袖凑过去了问:“他说的万妖令是什么?” 百里彦神色复杂的投来一眼,又去盯着那妖物了,只稍稍歪了头与她解释:“统领众妖的一块牌子,我回头画给你看。” “你见过?” “嗯。”百里彦心想可不见过,那原本是他的东西呢,“你认真看看,这东西的妖神什么?” 辰宁有些不懂,这一团红雾遮了她的眼,难道也遮了百里彦的? “你也看不见?” “我看到的是假象的人身,这身子与他有些违和,不是他原本的真身。” 辰宁闻言点了点头,眯了眼往妖雾中看去,却从隐隐约约看着看着,看成了清晰的一张画面。 只见一条巨大的红锈色长蛇正盘在院中?? 第190章 永夜不宁 长蛇一身金蟒,橘黄的瞳正紧紧的盯着他们二人。 辰宁侧头与百里彦形容了眼前情形,百里彦点了点头,环顾了一下院内。 “这院子四处都有人居住过的痕迹,城中没有异兽,应该是修者带来的小宠,你刚说这妖气是红的,那这个妖物应该犯过杀气了,只是不知道杀的谁。” “先控制这东西,然后再盘问不就行了,只是我俩看到的都不一样,这该怎么打?”辰宁还是头一遭遇见这情形,可真是犯了愁,蛇打七寸,人可不是这种打法。 “阿宁先别动手,你如今只瞧见他一个妖身,只说明他对你心有戒备,将妖元藏起来了,我倒是有个猜想,只不过得等咱们制服了他才明白,你先按兵不动,我逼他出手现出妖元,你再去擒他。” 辰宁看着大蛇蓄势待发,却不是打算跟他们一战的意图,于是提醒道:“我看它想跑。” “哼,迟了。”只见百里彦一个倾身,飞身而上。 辰宁瞧着百里彦出手凌厉,这妖蟒避退间有些狼狈,高下立现,倒也放心的守在一旁,可是半天倒是没瞧见什么妖元,倒是越来越多的黑雾从四处笼来,再细看去,百里彦的行踪也不见了。 辰宁顿时有些慌了神,看着迷雾前方唤了一声:“百里彦!” 只见眼前的迷雾忽然飞散开来,分作两道鲜明,霎时雷霆滚滚如潮,黑雾朝着她冲了过来,情急之下,辰宁只能祭出混元一剑往浓雾中砍去。 剑锋似划开皮肉,稍稍钝住,辰宁还没来得及细思,那黑雾穿过她到了身后,待她正想回身迎敌,那红雾却动了,金蟒狰狞着獠牙又冲她而来,险象重生,瞻前顾后皆不得时机。 就在这时,她身后传来百里彦略带沙哑的声音:“阿宁,闭上眼。” 她顾不得多想,如他所言的闭上了眼,下一秒身体忽然腾空,她正有些诧异,便有一双手挡在自己眼前:“别动,别睁眼。” 只闻得耳边风声呼呼,身体似漂浮在空中随风翻舞,半晌只听得一声凄厉的呼声,像是那红雾一开始发出的声音。 她飘飘荡荡,半晌脚踩在了实地上,四周忽然静了下来,辰宁不敢睁开眼,试探着叫了百里彦的名字,可叫了几声都没见得有回应。 正想睁眼,眼前多了一阵温热:“阿宁别动。” 辰宁伸手触碰眼前的人,指尖却意外的满是黏腻,血的味道在鼻尖散开,浓郁得她有些惊恐:“你怎么了?” 她伸手想要拉下百里彦捂着自己眼睛的手,却被他按着手掌搂紧怀中:“阿宁别怕,我没事。” 她此时才听出不对来,他的声音嘶哑虚弱,像是受了重伤,他是什么时候受的伤,为什么她没看到?心头隐约有些猜测,隐约有个结果,却让她不敢细想。 百里彦似是感到她的恐慌,指尖摩挲过她下颚,唇瓣贴在她耳边轻声安抚:“别害怕。” 辰宁只觉得鼻尖划过一道温热的气息,下一秒,当百里彦唇角覆上她口舌之际,竟直接昏了过去。 她努力的睁眼,只隐隐约约瞧见一双金色双瞳。 久别重逢。 . 百里府中,百里彦守在昏迷的辰宁身旁,看着辰宁的眼中满是担忧。他自己的神色也并不是太好,苍白的脸色上唇色全无,叫一旁的人看着更心惊。 两位长老在旁劝道:“家主,您先去歇着吧。” 百里彦摇了摇头,看着辰宁问道:“可有楼阁主的消息?” 长老们叹了一口气:“没有,许是还没回城。” 正说着,门外传来动静,楼满心一身风尘的进了门,看着百里彦摇了摇头:“没追到,门外应该有接应他的人。” 说着,她看了一看两位长老,请他们先去歇着了,两位长老劝了半天毫无动静,于是叹了一声可无奈何的出去了。 等屋内就剩楼满心与百里彦,楼满心看着百里彦,焦急的问道:“云中君怎么看?” 百里彦闭着眼,眉头紧锁:“看样子我这段时间不在城内,城内应当是出了不少变故。” “还请云中君明言。” “我和那东西交过手,虽是人形,却是蟒形妖身,我原猜测,是妖兽噬主夺其舍。”说着,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头翻涌的腥甜:“可现在看来,这应该是这城中有人修炼化妖术,想借这城中玄阵之力摧弱之时逃出城去。” 楼满心叹道:“那他们如何知道城中的阵法如何会削弱?两位长老说,昨夜有人直奔琉璃塔去。” 百里彦扶着床榻起身,尔后低头轻拂衣袖,淡淡的说道:“恐怕,这个就要问问百里家中子弟了,毕竟百里彦原本并不通晓玄阵之术,自幼所习乃是琉璃阁的七星决秘术,可如今我对七星决一窍不通,难免让人生疑。” “那云中君觉得,此事我们该如何?” “不如何,如今的局势,并不是将人困在城中就能行的,柳梵那边近日有动作,千机阁又换了司徒寰当家,京城局势未明,百里家早已不能偏安一隅,若是谁有这个能耐出得去,我倒想看看,这世道会变成什么样。” 如今乱象四起,百里彦虽不想看着眼下局面,但这纷争中多方势力各自为政,所图所谋皆不相同,倒是给了他们更多的生机。 楼满心在听过他这话以后,神色也紧张了起来,她虽然琉璃阁阁主,但自嫁入百里家这三十年以来,几乎未曾出过永夜城,永夜城在囚禁诸多修士的同时,何尝不是在束缚百里家。 正思量间,外头传来叩门声,少顷守在门口的丫鬟的声音传来:“楼主,家主,族里来了人,是旁支的子弟里的百里长风。” 百里彦闻言看着楼满心笑道:“这是几年前那位天资聪慧的小长风?” 楼满心点头笑道:“是的,阿彦那位小叔家的遗腹子,确实是位奇才。” “请小长风进来吧!”说着,百里彦放下了内室的帘幕,遮着了躺在榻上的辰宁,冲着外头喊了一声。 只听得门被推了开来,从外头进来一个身材修长的年轻男子,只见其剑眉星目,看见百里彦更是笑容满面,拱手作礼:“长风见过家主。” 第191章 魂梦相通 这些年百里彦甚少回永夜城,偶尔回来一次也是匆匆而别,与百里长风几年未见,这会儿发现他与前几年不同了,倒是长成了大人的模样了。 “没想到,小长风也有长成大人模样的时候!”百里彦笑道。 百里长风皱了皱眉:“家主每次都来去匆匆,没回我得了信,再来的时候你都已经出城了,这么多年不见,我可不得趁机多长个儿?” 楼满心闻言接了话:“这个倒是不错,每回听说你回来,长风都过来了一趟,只是来得都迟了。” 百里彦对百里长风倒是喜欢,这会儿强打起了精神,看着他笑道:“你还和从前一样,喊我一声大哥就行。” 可百里长风却不是个眼拙的,看着百里彦的神色皱了眉:“你这是怎么了?” 百里彦摇头:“无事,昨儿夜里城里出了些事儿,伤着了。” “还有能伤着你的?”百里长风好奇的问道,在他眼里,百里彦是无所不能,难逢敌手的,难道这样也会被人伤着。 百里彦也不多说,只借着这个机会告诫他:“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若不是我自视无人能伤得了我,也不至于受这遭罪,你可莫要学我。” 百里长风什么也没说,只垂首点头说是。 寒暄了片刻,百里彦惦记着在屋内的辰宁,于是推说要歇息一会儿,与百里长风说是容后再叙,楼满心又亲自去将百里长风送到大门口。 等百里彦撩了帘子进屋,辰宁还是没醒,不一会儿,楼满心也回来了,瞧见这情形,眉心微敛叹道:“昏迷了这么久,恐怕神君的梦魇之症早有征兆了。” 百里彦神色担忧,望着辰宁掩不住的愁绪:“我从前未曾听她提过。” “照这情形,恐怕熬不到樾水深鸿再现人间的。”楼满心的担忧不无道理。 “若是我以神力助她压制体内封印,可能拖上一阵子?” 楼满心摇了摇头,仍是满脸忧心,让眼角的纹显得愈发明显:“你们二人的神力并不相同,神君虽说是天生神体,可以吸纳转化万物之灵,但如今她未脱凡胎,那化神功法她还用不了,若是压不住梦魇之症,反倒徒生事端。” 百里彦悠悠的叹了一声,“如今之计,就只有先分开吗?” 楼满心点了点头:“龙君在异世给了她那半魂半魄一块血玉元神,这边已经犯了大忌,如今她天魂封印松动,若是时长见得到你,待那血玉元神不小心与这尊身的魂体通灵,到时候想压制,便也迟了。” 百里彦在给现世辰宁的那块血玉,是存了些许不叫她忘了自己的私心,也有几分别的意思在里头,但他也没料到竟会引来这么大的麻烦,辰宁这天魂与旁人的不一般,竟是魂梦想通的。 他低头半晌无语,似是思虑,似是决断。 半晌听见楼满心有开口了:“龙君不妨趁着她这几日醒不来,先送她回京城,如今城里头那几处玄柱也都升了起来,外头也需要有人防着不外逃才行,否则这城中玄机透露给了外人知道,永夜城更是难得安宁。” 百里彦觉得她说得也是道理,永夜城的日月和外头不一样,这里头日月变幻与城外不一样,这里过了几日,外头也不过须臾,如今确实要他及时出城将劫阵重新启动防备才行。 他点了点头:“那我今日收拾一下,先带阿宁回去。” 说着他起身,却还是忍不住又顿了片刻,抬头望向楼满心:“旧话重提,楼主之才屈于城中未免可惜,还望楼主多考虑一下我的建议。” 这些年他每次与城里来信,都和楼满心提了这事儿,只是这多年楼满心因丧夫丧子之痛,甘愿被困在永夜城中。 只是楼满心身为琉璃阁阁主,其能力修为并不低,若是强硬的要比上一回,琉璃阁比如今的千机阁也要强上一些。 只是百里家家规,但嫁入百里家的女子,便随着百里家一起,不再能远永夜城,实在是可惜了。 楼满心如今的心思虽有变动,只是到底还未断下定论,只是应了百里彦,说有在考虑此事。 百里彦也不好多问,只是准备再看一看城中各处的法阵情况便出城去。 只是还未走到府门口,便瞧见一个一身白袍白帷兜的老头仓皇的冲了进了百里府,门口的守卫一时没注意,竟没拦住他,叫他走到了百里彦跟前。 只见他拉下帷帽,露出原本的面目,却是前些日子在永夜城中出现的那个,在酒馆化相作女子的老头。 “还请镇南侯救我。”他双膝一跪,直接在百里彦跟前就跪下了。 这情形叫百里彦防备了一下,可转眼瞧见他面容,觉得有几分似曾相识,忽然想起一个人来,他不动声色抬手挥退了上前来的守卫问道:“你是何人?” 那人如蒙重释,顿时滔滔不绝的说道:“在下名叫祝迢,外头也有称我裁玉仙的,在这永夜城中也呆了七十载,近日……” “等等,”百里彦打断了他的话,“我这会儿还急着有事儿要办,你先在这府里等着我吧。” 百里彦转头看了看府外,果然瞧见有人往这府里探着,裁玉仙这名号可不小,就前几个月,一张仙境藏宝图可惹出了不小的动静,百里彦打量了一下他,瞧见他欲言又止,便也懒得理他,径自转身就走。 可才走了两步,又被裁玉仙给拦了,焦急的说道:“镇南侯,镇南侯,您要不带着我吧。” 百里彦哼了一声:“带着你?我去的地方可不方便带着人。” “可,可是,外头有人要我的命,求镇南侯救我。”裁玉仙人慌了,扑通一声,又给百里彦跪下了。 百里彦不动声色的看着他,脚下也未曾挪动半分,半晌点了头:“行吧,我救你,只是我还是不能带你去。” 说着他见他取出长剑,随手在裁玉仙惊恐的目光中,绕着他在地上画了一圈,嘱咐道:“我去去就回,你现在这圈里待着,若是走出去了,我便也保不了你了。” 裁玉仙看着脚下那一道简易得不能再简单的法阵,不禁有些怀疑这东西的作用,可又不敢走出去。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百里彦离开。 众目睽睽之下,裁玉仙就这样 第192章 裁玉仙人 百里彦划的不是什么玄妙的法阵,只是应付裁玉仙随手划拉的一道而已,然而裁玉仙并未细想,只以为站在这圈里便没得是非,于是安安分分的在那待了近一个时辰。 好在百里府也没有旁人敢硬闯,只是裁玉仙到底年纪大了,一开始还能站着,接着腿又开始疼了,于是只能坐下来,等百里彦检查完了城内的玄阵,又重新将永夜城的七星玄柱给江夏区以后,这才见裁玉仙盘腿坐在他之前画着着的圈里一动不动,似是在打盹。 百里彦刻意加重了脚下足音,果不其然瞧见裁玉仙哆嗦了一阵,突然醒来。 “侯爷,您,您回来啦!” 百里彦回头看向身后,见门口似乎还有人在打量府内,于是开口吩咐道:“先随我去堂内。” 裁玉仙闻言忙不迭的起身,不小心着还踉跄了一下。 百里彦回头看了一眼,唇角微勾:“仙人,一大把年纪了,可千万小心些。” 裁玉仙闻言顿了一下,略显疑惑的抬头看过去,却见百里彦已经快到堂前了,她低头略微思索了片刻,却是怎么也想不通自己是什么时候得罪了这位侯爷,只能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百里彦进了堂中,直接坐下了,见裁玉仙进来了,直接与他堂下指了座。百里家与别的世家不同,府里没什么仆役,除了几家院里洒扫做饭是固定的人,其他都是轮值的,自然堂上也没什么人来端茶送水。 裁玉仙在堂下如坐针毡,百里彦进了堂中也不说话,自顾自的从堂上拿了一卷书翻开看着,他暗自思量了半天,琢磨着镇南侯这是等他先开口还是怎么。 半晌他终于耐不住了,斟酌着开口道:“多谢镇南侯救命之恩。” 百里彦这才抬眼瞧了他一眼,而后又低下头:“仙人客气了,这是仙人的机遇,可与我百里家没什么干系。” 他这话说得叫人不知道怎么接,裁玉仙人想了半天,也想不出自己与这位镇南侯是有什么不对付的地方,只能呵呵一笑:“侯爷可真爱开玩笑,老朽今日得蒙侯爷相救,是侯爷怜悯。” 百里彦看着他不冷不热的笑了笑,而后放下书卷问道:“仙人是何时来永夜城的?本侯怎么全然不知仙人竟在我永夜城中?” 裁玉仙这才心惊了一下,看向百里彦的神色愈发不安,战战兢兢道:“老朽入城是几十年前的事了,侯爷那时候还未出世,所以不知道也是正常的。” “哦,是吗?”百里彦突然起身,踱步行至堂中,望着外头的天色,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忽然怒而笑道:“仙人这话是欺我无知?” 裁玉仙连忙站起身来,哆哆嗦嗦的话也说不利索了:“侯爷息怒,老头确实是四十六年前进得城,是百里家前任家主送我进来的,只是,只是我进来的时候,用的别的身份。” 百里彦这才回过头来,疑惑的问道:“别的身份,别的什么身份。” 裁玉仙怕百里彦不信,连忙从怀中取出一册文书,恭敬的递了上去:“侯爷请看,这是入城之时,城主亲自核验以后,给我的文书。” 文书上有百里家的家印,如今那印在百里彦手中,确实不假,百里彦接过来看了一眼,却见上头写着的名字却是万贞:“仙人的名字我若没记错,应该是祝迢吧?这万贞?” 裁玉仙也有些为难,笑了笑有些尴尬的说道:“这万贞是我化相时所用的名,当年避入永夜城,也是因着外头纷争不断,这才……” 百里彦点了点头,盘算了四十多年前的情形,少顷微微皱了眉,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转过头问道:“你与浮云宫从前那位叫万启的宫主,是什么关系?” 裁玉仙应当是不防他突然提起浮云宫来,于是愣了一下:“那位,算是我名义上的家兄。” 百里彦闻言点了点头,不再追问此事,倒是裁玉仙有些坐立难安,不一会儿的磕磕巴巴的问道:“侯爷为何问起这个?可是有什么事?” “没有,”百里彦回身到堂前坐下,看着一脸紧张的裁玉仙说道:“仙人先坐下再说吧,刚刚在门外,你叫我救你,这又是怎么回事?” “谢侯爷。”裁玉仙闻言,恭恭敬敬的拱了手,再次开口前却叹了一声:“此事说来话长,老朽曾有过一段机缘,进得一处仙境,巧妙得了些许仙缘,然彼此年轻气盛,想着如此机缘,若是这大洲修者都能有上一段,天命得续,皆可得长生,也算我功德一件。” 百里彦抬眸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然后呢?” “然后我就历时数载,制成了一幅幻境寻踪图,如今应该叫什么藏宝图了。”说着,裁玉仙叹了一声。 百里彦挑眉看了他一眼,似是有些不解:“仙人既是做了好事,又因何叹气?” 裁玉仙连连摇头,神色懊悔:“我哪里是做了好事儿,我是做了坏事,自出了这寻踪图以后,各种流言纷起,先是说可得长生,可我一开始说的可增寿元,后来又说要鲛女献祭,可我当初并没有用什么鲛女献祭,也并未如此说过呀。” 百里彦这才抬起头来正视他,好奇的问道:“那些话,不是你说的?” “唉!”裁玉仙重重的叹了一声,很是无奈道:“不是我说的,就是借我胆子我也不敢说啊,要知道那幻境中那位神君还是在的,若是让他误会了我是这么说的,我岂能有命活?” 百里彦笑了笑,斜着眼睥了他一眼,意有所指的说道:“那倒是。” 裁玉仙觉得他意有所指,于是顿了一下,又悄悄打量了着百里彦神色,却从他面上瞧不出什么喜怒来,于是掂量着继续说道:“侯爷有所不知,也多亏了百里家,自我来这城中起,过得还是挺逍遥自在的,可打两个月前开始,就开始有人四处在城中打听我的下落。” 听到这里,百里彦神色有些严肃了:“你是说,永夜城中有人打听你的下落?” “是,”这裁玉仙见百里彦信了七八分,连连点头,又说道:“就前几日,城中那侏儒族的人一直跟着我,今日又来了一个叫作向平的大汉,说是他有法子送我出城,只需我带他去一趟幻境。” 这是百里彦第二次听到跟出城有关的信息,心想这永夜城什么时候起,换了别人当家,当这城中的诸多玄阵皆是摆设吗?想出就能出去了? 第193章 回京 最后,百里彦悄悄安顿了裁玉仙,又回了房里去看辰宁。 辰宁仍是未醒的状态,她天魂与这城中的七星诀有冲突,若是醒了难免会出问题,是以楼满心一直刻意令她昏睡,也好缓解这七星决对她的影响。 百里彦回来与楼阁主提了裁玉仙人的事儿,这永夜城中,他唯一能信得过的只有这位。 虽说楼满心也很讶异裁玉仙人也在永夜城中,但是百里彦此时提起这事儿,倒是让她想起几十年前,前任家主确实有隐晦的和她提起过,城中藏着一位已经得道的高人,是他父亲亲自接回永夜城的。。 “那这么说,当初裁玉仙来永夜城的事儿,说不定是有人知道的?”百里彦问道。 “应当是有人知道,至少说,当时接触那位高人的几个,是知道的。” “嗯,刚刚裁玉仙和我提起一个叫作向平的人,我记得这人是因十年前向家庄的一桩旧事被囚在永夜城的吧?” 楼满心略加深思,若有所悟:“向平?向家庄?你要这么说那我也有些印象了,” “怎么?” “此人早前我们是一直注意着的,但他自来了永夜城,倒也安宁了,如此一来,这两年倒是不曾多注意他。” “向家庄腐尸一案,至今也未有定论,但前些日子,向家庄却是出了一桩麻烦事儿,京城刑司的人,至今也还在盯着。” “这世道不太平,也不知道何时是个宁日,”楼满心叹了一声,转回头看着百里彦说道:“不过你回来前,有人说,地焰族的族人与他来往密切,当时我只是存了疑心,却也没有深思,因其爽快,向平在永夜城还算人缘不错,各处的人都愿意与他结交。” “地焰族?可是这城中那侏儒族?”百里彦有些不确定。 楼满心略微皱了皱眉,却也没得异议:“就是那一支。” “这地焰族可不是好相与的,素来是无利不起早的性子,看来,裁玉仙说的没错,恐怕真是为了幻境。”百里彦看向窗外,神色略显隐忧。 楼满心对裁玉仙的传闻也有所了解,但看百里彦的神色,像是这很担心这幻境被人察觉一样,于是忍不住问道:“龙君所说那幻境,究竟是何处?” 百里彦转身到榻前坐下,看着辰宁眉间微皱,而后答道:“那是我的扶云台,居住之地,当年裁玉仙寻到幻境之时,因缘际会,我却是送了他几样东西,但造化修为是他自己所悟,我可没帮他半点。” 楼满心闻言忍不住一笑,突然有了玩笑的心思:“如此说来,龙君倒不是担心旁人寻到幻境中去,是怕有人不请自去,掏空了你的老巢?” 百里彦仍是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叹了一声:“我没什么宝贝,若是拿走些寻常东西倒也无所谓,只是扶云台上,有……” 他忽然顿住了,一时没了声音,思绪像是飘去了遥远的地方。 楼满心见他久久不言,也不催促,只摇了摇头说道:“龙君还是早些回京城吧,如今诸事未宁,早做安排,也免得夜长梦多。” 、 不日,百里彦带着辰宁启程回了京城,同行的路上多带了两个人。 马车摇摇晃晃。 虽说在永夜城中待了数日,但因着永夜城中七星诀之故,他们出城时,也不过只半日的功夫。 侍卫屠一如今在瑶城打点事务,在文州城等着他们的是侍卫陈康。 已是夏末时分,蝉鸣声声恹恹,百里彦进了离去前落脚的客栈,只见客栈院中的枣树已经开始红了果。 陈康迎了上来:“侯爷!” 百里彦并未下马,只坐在车辕与陈康吩咐道:”你叫几个弟兄也收拾下行装结账,我先走,你们回头跟过来。“ 陈康见他脸色虽然有些差,但神情却比刚去永夜城的时候好了一些,应该是车上那位辰公子没大碍,于是心里也舒坦一些,连连点头,回去招呼一起来的几个兄弟。 往京城去的路上,车马在登州城外停留了片刻,夜里,百里彦点了两枚火信,又在原地留了线索便离开了,可众人在林中等了半夜也不见有人来。 登州的暗卫果然换了人。 “侯爷,怎么办?”陈康看着正在生火的镇南侯问道。 这情形百里彦早有准备,只是他没想过,派去登州的暗卫,会全军覆没,他摇了摇头,起身看向身后的裁玉仙:“祝老,当下的情形您也看到了,若是让你留在登州,你觉得可行吗?” “但听侯爷吩咐就好,老朽留在登州留在文州都是一样的。”裁玉仙隐了名号,如今的身份只是个普通的老头,且百里彦带他出来,也是有意要他来查探登州的事儿。 他隐约觉得,侯府应当是出了什么问题,否则登州的人事不会处理得这么干净,如今再用眼熟的人,已经不合适了,裁玉仙修为够高,避开城内玄阵暗中行事应当是没问题的,且又能化相,若是他不说明,在场的诸位里便是有内奸,也不是怕他暴露身份的。 百里彦与裁玉仙使了个眼色,随后,裁玉仙便转身出了林子,往大路上去了。 第二日天亮时,众人也启程了,一路上倒是没出意外,从梁谷进了京城。 众人先去了南府,南府此刻门口仍是挂着白幡,南老夫人的灵柩停在堂中,守在灵前的是南珺和南瑾。 这些个日子不在,丧事是梁管家帮着操办的,南珺瞧见百里彦抱着仍是昏迷的辰宁进了府,一脸煞白的扑了过去。 他看着百里彦双眼通红:“侯爷,我爹爹他?” 百里彦望着四下缟白的南府,想着辰宁醒来又要面对这一切,心中微涩,与南珺回话也轻柔了几分:“别担心,你爹爹没什么大事,只是有些虚弱。” 这时,从里头走出来一个壮硕的大汉,正是才到京城的秦羽,他看了一眼门口的围观百姓,领着百里彦就往院内去了。 身后跟着南珺和南瑾二人。 第194章 南府之祸 放下了辰宁,百里彦知道这大汉就是秦羽,于是请他到一旁叙话。 “久仰啊。总听阿宁提起秦公子,如今总算见着秦公子了。” “侯爷客气了,秦某还未多谢侯爷的相救之恩,若不是侯爷,秦某如今还困在寅都呢。” 二人脾性相和,两三句话的功夫便亲近了许多,秦羽本想着叫百里彦多留上片刻,一来致谢,而来也好多了解一下京城如今的局势,可还没多说几句,外头就来了个人,百里府的管家进来,递给了百里彦一封密信和一道宫里的密旨。 管家示意他先看信,百里彦拆开来看,信是从瑶城寄来的,除了提到瑶城的变动,信里还说起了司空蓝受伤,浮游山乱象频出。 百里彦眉头一皱,直觉瑶城的事并不简单,于是又打开了管家送来的那道密旨。 这道旨意自然是从宫里来的,看起来百里彦一进京,就有人将消息告诉了国君,信中附了一份军情,国君的意思让他即刻启程前往南境,原来柳梵在椿城以外的吕阳郡增派了大量驻军,似乎有与东胜国一战的意图。 百里彦这些天虽在永夜城中,却是没有收到这样的消息,结合屠一传回的情报,百里彦怀疑,柳梵的调兵恐怕和浮游山脱不开干系。 他将这些递回给了管家,还正想和管家吩咐什么,却听着前院忽然闹哄哄的,百里彦瞧着一旁的秦羽一动不动,只皱着眉一脸的不悦。 百里彦好奇的问他:“外头是做什么的?” 秦羽向外面瞥了个白眼,轻蔑的笑道:“没什么,要饭的。” 秦羽懒得理睬那些人,转个身避开了这些事,操持丧事,他也不过看在辰宁的面子上,至于其他人,他懒得理会也不想理会。 百里彦只得出去看看是怎么回事,外头自然不是真来要饭的,来人说是南家的人,听说老太太西去,说是要来认祖归宗的,南瑾与梁管家却也只能叫人拦着那些人在院外。 百里彦远远的看着,只见那门口领着头的是个年轻人,看着文质彬彬,可眉眼里却满是邪气,他身边跟着几个大爷大妈,瞧着拦着他们的南瑾更是破口大骂。 “什么山阴南家,早八百年就是两家了,如今老太太归西了,就想来霸占我们南家的家业,好振兴你们那半死不活的基底,可亏不亏心!”那年轻人旁边的一位大娘,如此说道。 可南瑾却也不是个好惹的,看着他们几个笑道:“我再不济,也是号称先贤圣人之后,诸位又是什么东西?南家旁支旁的海了去了,但凡沾个南字就敢说是南华南氏之后?南氏的族谱上,可有你们的名号?” 那年轻人闻言,顿时抢了话接过来:“谁说没有的,族谱上就有我,南燕,我才是正族谱上的后人,那个南珺不过是冒名顶替!他是南华前朝余孽,不是我们南家的子弟!” “南燕?那个yan?”南瑾闻言,上下打量了他片刻,最后不屑的笑道,“南家的族谱上可没有你这种人,南珺是什么来历,我们一清二楚,你们是什么来历,我也略知一二,诸位在这儿闹,腾龙镯也不会落到诸位手中,不妨回去告诉司徒寰,叫他趁早死了这条心。” 可这一伙人听了南瑾的话,却有些迷惑,反而好奇的问道:“腾龙镯是个什么东西。” 南瑾笑了:“连腾龙镯都不知道,也敢在这妄称是南家人?我看领着你们来的这位大哥,许多事还未曾给你们讲清楚啊!” 他话音刚落,外头的众人,目光都落在那领头的年轻人身上,那年轻人顿时愣住了,腾龙镯之事,即使在南氏一族,知道的人也是极少的,他原本只当南瑾只是南家的一个普通后生,却没想到他看着年少,却也是知道腾龙镯,看起来他这身份确实在山阴南家也不低。 那南燕觉得这样说下去,今日也是分不出名堂来,于是只坚持说道:“你莫跟我说什么腾龙镯,如今南老夫人去了,这家业就该重归我南华南氏,和你们山阴南家没有半分关系!你说的那个镯子,是南家诸多铺子的信物凭证,自然也要归我们南家。” 南瑾原本想笑他们贪得无厌,厚颜无耻,可外头又传来了别的动静,只见昌王的声音从外头传来:“让一让,诸位让一让,别堵在门口。” 随后,王府的侍卫们扒拉着众让开一条道来,随后簇拥着昌王和一个老者进了南府,那老者身后还跟着一个中年的儒雅男子,南瑾一见那中年男子,忽然展颜一笑,也退至一旁。 昌王进了府,环顾四周,见院内素缟皓白,又想起辰宁伤重,不由得叹了一声,他先往灵堂内为老夫人上了香,又拜上三拜,这才退了出来。随后,他身后的老者领着中年人也进了灵堂,同样是三拜,后那年轻人更是跪地叩首,这情形叫守在灵堂内的南珺有些好奇。 南瑾走过来牵了南珺,小声说道:“珺儿,你随这位大伯先出去一下,一会儿大家说什么,你就在旁边听着。” 南珺看了看那中年汉子,又看了看南瑾,虽说他不认识别的人,却是和南瑾投缘,略微思量片刻,于是点了点头,由着那中年人牵着自己出了灵堂。 昌王见着人到齐了,于是从怀里拿了一封信来,看向堵在门口的南燕等人说道:“诸位在此堵了多日,所为何事,本王也是略知一二,拖到今日才来,本王也是在等个合适的时机,关于南家的分配,老太太生前,早立了遗嘱做打算,如今本王接着你们两边的人都在,便借此将这遗嘱,给大家瞧一眼。” 说着,他从怀里拿出一卷锦帛,让手下侍卫展开,给众人一一看过了。 只见那遗嘱中赫然写到,南老夫人自归东胜国起,已重新回了山阴南氏,有山阴南氏的族谱为证,且南珺也上了山阴南氏的族谱,又说道这京城的诸多家业,乃是南老夫人的本家私业,当年代为交给了南华南氏的外族打理,离开南华时,他与彼时的南华南氏做了切结,将三分之二的家产送给了彼时的主理人,同时亮具了凭据给众人,那凭据上代为落款签字的,正是向燕。 第195章 我听见了 门口的众人看完那遗嘱,纷纷转过头去指责南燕,焦急的问道:“南燕,到底怎么回事啊?老夫人什么时候分过家产了,你怎么不跟我们说?” 站在南燕身侧那位大娘更是气愤:“是啊,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不和我们商量一下!” 一时间众说纷纭,言语里对南燕皆是抱怨。 昌王见状,又连忙打断了他们的话:“诸位莫急,诸位莫急,这些家事,你们关起门再去吵也行,我今日来,还有另一桩事。” 说着,他侧身让出身后的那位白发老者来,与众人介绍道:“这位乃是如今山阴南家的家主南怀,老太太回了东胜以后,便已经重归了山阴南氏,家主带了族谱与归书为证。” 山阴南家久未出世,大家听了这话,都忍不住去打量这位,而老者仪态端方,只见他手持一卷古朴的帛书,上前一步。 一旁的南瑾与他一起,一人执着族谱一个展开,一直将族谱展至南老夫人那一段,二人抬近了与门外众人看,只见南老太太的名字南愫之后,赫然写着的是便是南珺。 这结果几乎是明白的告诉大家,如今这南府与南燕等人早没了关系,什么家业什么腾龙镯,他们想都不要想。 众人哪里愿意接受眼前这情形,于是纷纷的闹了起来,有责怪南燕自作主张的,也有不认账的,一时间吵闹推搡不停,守在门口的几个小厮眼看就要拦不住了。 “住手!” 一声厉喝传来,只见百里彦扶着神色苍白的辰宁出来了。 南燕见了她神色微妙,扯了扯一旁叉着腰的妇人,怂恿她去对付辰宁。 说来也奇怪,这群人一眼瞧着辰宁,便认得出她身份了。 那妇人得了南燕指使,隔着大门坎都恨不得把手指到辰宁脸上去:“呦,什么时候南家的上门女婿,也敢吼我们,我看你是忘了脑子了!” 辰宁虽然还有些虚弱,可也不是哑巴了,别人指着她鼻子骂,她自然没有算了的:“大娘,我看没脑子的是你吧?这里是我家,可不是你家啊!” 那妇人冷小医生,抬眼看了看头上的牌匾,嗤笑道:“你家?这上头可写着南府,什么时候轮得到你姓辰的做主了?” 辰宁挑了挑眉:“我不做主,难不成还你做主?舔了个大脸支个腰,凹造型凹到我家门口了?扮个茶壶嘴我都嫌丑!” 她这句话那妇人虽然没明白透。却也从后面半句听出不是什么好话,指着辰宁的手也气得抖了起来:“你!我好说也是你长辈,有你这样枉顾礼法辱骂长辈的嘛!” 辰宁不屑的笑了笑,送上门来挨骂的,她也是头一遭见着:“长辈?你算我哪门子的长辈?你这脸这么大,化一次妆得一盒胭脂吧,怪不得上我们家来挑刺找事儿呢?怎么你这手抖啊抖的,现在是准备搁我家门口升堂做法呢?” 南瑾闻言忍不住噗呲一笑,他原本还怕辰宁对上这大娘要吃亏,这几天这大娘跟他过招好几回,说话挑刺厉害得很,不是他打小练起都不一定说得过。 可那妇人气得满脸横肉,指着辰宁就骂道:“遭千刀的,倒是老娘小瞧了你,前几天瞧着你都没现身,还以为你那是怂了,这会儿我倒是看出来,这是不知去那个窑子里玩去了吧,虚成个王八羔子了。” 辰宁略显不耐的掏了掏耳朵:“大娘你很懂哦,家里男人是不是经常去啊?” 要说辰宁也只是随口说的,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倒是让她猜个正着,这位大娘家里的男人,确实经常往青楼跑,可她不知道辰宁是猜的,气得直跳脚,又看辰宁跟没骨头一样靠在百里彦身上,顿时不管三七二十一的跳了起来。 “我呸,老娘的事你管得着吗?你算南家什么人,踩着南家的地儿,才克死了媳妇儿,转头又跟着个野男人当小相公呢!啧,说你我都嫌脏了嘴。” “陈康!”百里彦眉头一皱,忽然唤了一声,府外头立刻有人应了。 紧接有人扒拉开人群,陈康上前提着那妇人后领子拎了出去,吓得她呜哩哇啦的嚷嚷了起来:“你们是什么人,光天化日还有没有王法了!” 辰宁闻言看向陈康,装作好奇的问了一句:“无故辱骂皇亲侯爵,是个什么罪名来着?” 陈康将那妇人扔给一旁的侍卫,与拱了拱手辰宁回道:“杖责二十,关押十日。” 辰宁唇角轻勾,不怀好意看向那妇人:“大娘,这位可是东胜国的镇南侯,百里世家的现任家主,司掌这东胜国内外防务,你说,他算不算皇亲侯爵啊?” 众人这才知道,一旁扶着辰宁这人,竟然是这东胜国的镇南侯,他们原本看这人穿着常服,虽说衣着也算华丽,但也不过是个富家子弟罢了,没想到竟有这么大来头。 那妇人闻言脸色刷白,脚下一软扑通一声跪下了,转头就狡辩:“我没有骂他,我没有。” “这么说,我冤枉了你?”百里彦皱着眉,神色不掩怒气。 辰宁趁机的不当人,落井下石、添油加醋:“侯爷,她刚刚骂你是野男人,我听见了!” 她才说完,后头的南瑾也来了一句:“我也听见了!” 那站南家的家住闻言,稍稍愣了一下,连忙也跟着说了一声:“老朽,也听见了。” 昌王连忙举起手:“还有本王,本王也听见了。” 百里彦从善如流,望着眼前的一众原本凶神恶煞的南氏族人,笑问道:“你们听见没?” 众人看了看这院子里一个王爷一个侯爷,哪里敢摇头,就连那领头来的南燕也装作没听见:“诸位先忙着, 我忽然想起家中还有事儿,先告辞了。” 说着转身离开了南府,众人见他走了,也纷纷跟在后头溜走了,留下那妇人被镇南侯府的侍卫拷住了,只能原地看着那群人气得骂娘。 辰宁嫌她骂的难听,于是掏了掏耳朵,下一秒陈康心领神会,一个手刀给那妇人劈晕了。 只百里彦看着那妇人若有所思,抬头和陈康说道:“将此人送到刑司衙门,让龙大人查一查,他们是怎么入境到的东胜国,顺便,也找找人去看看刚刚那伙人的落脚点。” 能让这么多人入境,来人必定大有来历,少不得还藏了别的手段。 第196章 有意为之 而昌王见门口已经没人了,于是迎了上来,担忧的看着脸色仍是苍白的辰宁,和百里彦问道:“宁儿这伤是还没好吗?” “王爷不必担忧,”辰宁连忙摇头:“病去如抽丝嘛,哪里有这么快?不过比之前好了很多了,只是还有些虚弱。” “那你还逞能?”昌王愁眉紧锁,眼底尽是不赞同的神色,“要是叫我夫人知道你如此,又得念叨你了。” 辰宁也明白,昌王这是真心关切自己,于是眨了眨眼笑道:“那就麻烦王爷替我周全吧。” 她抬眼看了看昌王身后的两人,院中不是说话的好地方,于是招呼了跟在中年男子身旁的南珺过来,转头和梁遇吩咐道:“梁管家,你带诸位先去花厅歇歇吧,我换身衣服就来。” 梁管家连忙应了,领着昌王等人往花厅去了。 转头,辰宁看见还留在原地的南瑾,见他似乎是想和自己说什么,于是催促道:“南公子也去吧。” 南瑾看他神色有几分疏离,隐约也能明白些缘由,却不好再说什么,点了点头去了。 百里彦扶着辰宁往后院去,后头跟着一言不发的南珺,百里彦看辰宁见过南怀等人以后的神色不对,也猜得着些缘由。 老太太的去世,对她影响非常大,只是碍着人前强撑。 他有些担忧,示意南珺过来拉着辰宁的手,怕他将事情压在心里闷坏了,于是开口劝慰道:“阿宁,南家或许也是没想到司徒寰会直接出手,这才……” 辰宁点了点头,只当收下了,她看着手心里小小的手掌,看着南珺忍不住眼眶一湿,蹲下来抱着他掉泪: “老太太在的时候他们无声无息,老太太一走了就都出来了?” 百里彦瞧见她哭,心里也难受,却也焦急: “即便是如此,你也没有必要为了他们气坏了自己,若是你不想见他们,我让人去打发他们走。” 辰宁摇了摇头:“南珺要立身立命,可以不依靠南华南氏,却不得不依靠山阴南家,我便是不满,也没得别的法子。” 可南珺虽小,这会儿他们说的却都听得懂,他睁着一双大眼突然说道:“爹爹,珺儿不靠他们也行,珺儿不靠他们也能立身立命,我们不理他们。” 辰宁长叹了一声,伸手去扶百里彦,起身牵着南珺往院内走:“爹爹不能一直陪着你,珺儿一个人形单影只,总要有个依靠我才放心啊。” 南珺忽然停了下来,突然开始掉泪,半晌跪了下来磕了个响头,再抬头已是满脸泪痕:“爹爹骂我吧!” 辰宁从未见过他这模样,一时愣住了:“我骂你做什么?” 南珺声嘶力竭的哭了起来:“都是我不好,我应该早些告诉爹爹,爹爹就不会受伤,就不会这么难过,爹爹不欠南家的,是我和祖母欠了爹爹的。” 辰宁心里咯噔了一下,心里突然有些不好的情绪,她略显勉强的笑了笑: “你怎么和你祖母一样,总爱说这些,爹爹愿意,珺儿别哭了,你再哭爹爹也要哭了。” 辰宁伸手拉他,却发现拉不动他,六七岁的南珺,头一次赖在地上不起来,却是这么个情形。 南珺跪在地上,拽着辰宁衣袖,抬头哭得一脸泪汪汪,抽抽噎噎的说道:“祖母早就得了南瑾堂哥的信儿,说是父王要来找她的,她早知道的,她不让珺儿告诉爹爹,她说她若是活着,南家会顾忌她身份对我冷待,爹爹的心也不能全在我身上。” 辰宁只觉得脑中一空,只觉得耳中轰隆了一声厉害的,南珺的声音,忽然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的。 ”你在说什么?“ 她不是没有过这样的猜想,她早替老夫人打点了藏身之处,况且有福安和花嬷嬷在,她也不觉得真能让老太太出什么差错。可这会儿看着南珺双唇一张一合,明明都是听得懂的话,她却始终不能明白了。 “爹爹,对不起,父王来的时候,祖母就没想过要活下来!她是故意等在院中的。” 百里彦看着辰宁越发苍白的神色,连忙吼道:“南珺,别再说了!” 只是,已经迟了,辰宁只觉得自己浑浑噩噩,仿若溺身水中,飘飘荡荡无所依靠,眼前一黑,只觉得万般无奈。 她紧紧的抓着南珺想要问个究竟,最后却摇晃了几下,直接昏了过去。 . 半夜里,辰宁才醒了过来,易辛白日里都不见人,这会儿却已经在身边伺候着了。 见她醒了,又去叫了梁管家来。 管家和她絮絮叨叨一堆,说是已经让南家的人先回去了,百里侯爷在她脉象稳定之后,也留下了一封信离开了。 她拆了信来看,大致知道二人此时是真离别,南疆不稳,百里彦不日就要回瑶城,先行一步,二人依照前约,辰宁不去送他,他在瑶城等她。 她心里有些空落,却在落款处瞧见一行小字: “枫树红时尚有些时日,阿宁不急,我等你来。” 辰宁叹了一声,只觉得世间情爱真消磨志气,她竟有些蹉跎岁月去等那一日的期待了。 她收了书信,让易辛给她找了一身衣裳,她第一次到灵堂前给南老夫人上香,南珺白日里的话不断的萦绕在她耳边。 她跪在蒲团上,冲着南老夫人的灵柩磕头,脑海里却浑浑噩噩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京城玄阵压制,连个鬼都容不下,她想去问问老太太为什么要这么做,却都找不到老太太的魂魄。 可老太太她清醒得很,说得也没错,辰宁心头的人和事太多,能放在南珺身上的时间和精力很少,老太太早看透了。 南家因着箴言,虽然看重南珺,却也不愿为他人做嫁衣,只要老太太在世一天,南家都不可能尽心尽力的帮助南珺。 这件事从上回在茶楼与南瑾讨论万廉与秦不赫时便可窥一斑了。 辰宁长叹了一声,既佩服南老夫人的果敢和远见,又觉得她此举太过残忍自私,终究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只望着那牌位出神。 第197章 老夫人的遗言 夜宁更深,辰宁略有些茫然,跪在老夫人的灵堂前,听着堂外偶尔微风拂过,却少见的心安。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打破了她想独处的心愿,她转头头看了一眼,原来是花嬷嬷来了。 花嬷嬷瞧见她神色疲累,于是劝道:“公子先去歇息吧,我来守夜。” 辰宁摇了摇头:“我来吧。” 这些日子她不在京城,还未给老太太守过一次灵,明日就要入土的日子了,她想多在这陪一会儿。 虽说听了南珺那番话,难免心里有些隔阂,可说到底她终究是个外人,亲疏远近多少会有一点区别。且老太太待她到底如何,她心里清楚,便是老太太真舍了命来算计了她,她也恨不起来。 花嬷嬷见她坚持留下,只能点了点头,走到一旁低头烧起了纸钱。 半晌她抬了头,看向灵柩说道:“她自小就有主见,想事儿也比别人周全,我自幼长在南家,总觉得她聪慧过人,将来必定不简单。“ 辰宁原本正出神,听了这一句,意外的愣了一下,突然明白她说的是南老夫人。 花嬷嬷抬起头长长的叹了一声,却仍是喋喋不休,字句当年:“她长得好看,年轻时是世家出了名的美人,上门求娶的名们子弟不计其数,可她偏偏看中了司徒家的人。” 辰宁听过这段传言,花开满城之时,名动京城京城的南家少女与彼时的太子一见钟情,结婚当日江山风雪初晴,更是一段佳话。 “我陪她进了宫,我怕那宫城会吃人,怕她被人欺负了,可她总将一切都做得很好,好到 我什么都没能为她做。” 花嬷嬷的言语既有些欣慰,又不知为何藏着几分遗憾,她有个花锦南的名,这名字知道的人极少。 可若是说她另一个名字——锦官,这两个字放在几十年前,诸门世家却并不陌生,想当年九云阁的老阁主,就曾为收她做弟子,几次登门拜访南家家主。 南家虽也有意送花锦南入九云阁,只可惜花锦南无心宗门,只想留在南家。 辰宁眉心微动,抬眼看向花嬷嬷,见她正望着灵柩的方向出神,那神色平淡得仿佛是在诉说与她无关的事。 “司徒寰那一剑,原本要不了她的命,还有得救,可她看你下不了手对付司徒寰,觉得自己成了累赘。” 辰宁茫茫然怔愣了一下,看向灵柩的方向鼻尖一酸。 “她要强了一辈子,临到头了也不想自己拖累别人。” 花嬷嬷忽然抬起了头,目光沉重的看着辰宁:“公子,老夫人要我和你带几句话。” 辰宁顿了一下,点了点头:“你说。” “老夫人说,世间之恶,不能善治,公子不要总是心软,无舍无以得。” “嗯。”辰宁忍着鼻音。 “老夫人还说了,公子若是有自己的事儿,可以将南小公子托付给南家照料,但腾龙镯是公子您的,腾龙卫也是公子的人。” “为什么?”辰宁有些意外的抬起头,那南华南氏的家产算不得什么财富,那南燕想要的镯子,才是南老夫人立世之本,这镯子是统领腾龙卫的信物,便是先皇也动不了的存在。 “是,老夫人还说了,若是南家的人不听话,公子也不必与他们客气,对付这些老学究们,适当时候小人比君子合适。” 辰宁愣了一下,唇角微颤,连忙低下头:“她还说了什么?” 可花嬷嬷却摇了摇头,转头看向灵柩:“没了,老夫人来不及说了。” 辰宁茫然的看着老夫人的灵柩,犹有些疑惑,虽说她也明白老夫人待她不错,却总以为是为了南珺的缘故,或许有那么几分感情,但总大不过南珺,可她也怜惜南珺,不曾在意过这些。 可临到头,却发现自己低估了这份好意:“花嬷嬷,她真的这么说吗?” “嗯。”花锦南点了点头。 半晌,二人都不知该再说什么,堂内无声,过了许久之后,才听见花锦南开口说了一声:“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公子,老太太心里还是在意你的。” 辰宁闻言,抿了抿唇垂下眼。 只是。 她叫她不要心软,可她自己先心软了。 . 此后一直到南府的丧事办完了,南华南氏的人却再出现过,秦羽拖家带口到的南府,也没有顾忌什么白事直接住下了,辰宁不在府里的那些日子也多亏了她,洛焚与南珺也熟了,夫妻俩还没自己的孩子,于是拿着南珺当着自己家孩子的疼。 那两个丫鬟,春祺活泼,夏官稳重,内院里的事情她们也帮着拾掇得很好。 辰宁素来不会管这些事儿,只是见着这些天的情形,又考虑到内院没人,于是便干脆将内院的事交给了洛焚去打理。 才打点了这些,就见昭临找上了门来,随身还带着百里彦的手书。 昭临见了辰宁很是高兴,直催促她快看信,辰宁于是拆了信看,百里彦时常有信传来,前两日她才收过,这会儿已经没什么大事要说了。 如今信里都是一些繁琐平常的小事,水月楼已经修缮好了,百里彦将其改做了它用,却没在信中说要做什么,又说自知鲜楼临湖的风景极好,满湖荷香。 信里还说起司空蓝,说到司空蓝已经大好了,又说因祸得福,白芷魂魄如今得了灵体,乃是极其少见的白玉飞鼠,辰宁看到这里,忍不住朝昭临投去一眼微笑。 “万事安好,欣意融融,后院枫叶开始变了,却还未红透,一切都来得及。” 辰宁看着昭临笑道:“白姑娘呢?” 昭临见她问起,于是低头轻唤了一声,少顷从他领口探出来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一双眼羞怯的看着辰宁:“辰公子,我是白芷。” “白姑娘可还习惯?”辰宁感慨柳暗花明,二人竟然还能这样再续前缘。 白芷微微点了点头,有缩了回去,显然还不是很习惯如今这样,昭临也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挠了挠自己后脑勺说道: “怀夜公子说阿芷还需要一段时间适应,不过这不影响我给公子做事,只不过京城的局势我也不清楚,该做什么还需要公子吩咐一下。” 辰宁看易辛又不在,于是摇了摇头:“不急,我回头让人带你先熟悉一下京城的环境。” 随后,辰宁叫来梁管家先带昭临去安置。 这些日子,辰宁让易辛去探查千机阁的下落,易辛也不常在府里,这些日子都不曾好好歇着,她心想着自己这样算不算压榨劳工,可转念一想,好像还真的没给易辛结算过什么银钱,顿时觉得自己有几分面目可憎了。 她笑了笑,低头再看了一眼百里彦的来信,只觉得红枫遥远,白梅倒是近一些。 祈远与九言,一直没有信传来。 韩靖与林鸢虽说近日里也没信,但是百里彦的人跟着,倒也没听说有什么问题,瑶城慢慢也安定了,孔离来信,这几日就带着卿卿回了。 一缕清风微微拂来,辰宁闻着风中有秋的气息,又夹杂了腐烂的甜,叫她平白多出几分慌乱。 第198章 只字片言 目下闲暇,辰宁想着南珺这几日还沉浸在老太太故去的悲伤中,整日都是恹恹的,自己也仍是不知道忙了些什么,常常没得功夫陪他,于是起了心思带他出去逛逛。 她起身往外去,往南珺那院里去,心想着花嬷嬷和福安虽然去守陵了,但院里还有来福和几个丫鬟在,就算南珺难过,也有人好好安慰着。 可等她到了院子里,只看见南珺一个人蹲在院子里发呆,其他人一个也没瞧见,南珺一身上下都是泥,像是在地上打过几个滚了。 往日叫人捧在手心里的孩子,如今就像个孤儿一样,这叫辰宁忽然就上了脾气。 她上前抱起了南珺,环顾这院子,大声吼道:“人呢!这院子的人呢!” 就在他说话的同时,几个丫鬟和来福跑了出来,特别是来福,瞧见了辰宁格外高兴! 辰宁看着南珺这满身的泥,压不住的怒火像一场大火卷过眼前,转过脸朝着众人怒火中烧:“我叫你们看着小公子,你们就是这么看着的?老太太才走多久,你们就不将小公子当回事了,是吧!” 来福和几个丫鬟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生气,这会儿劈头盖脸一阵指责叫他们都愣住了。旁的几个还没开口,南珺却忽然先哭了起来。 小孩儿的哭声里满是委屈,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下气,辰宁哄了半天也不见他止了哭,反而越哭越大声了,这叫辰宁看着这几个更生气了。 “老太太生前是苛待你们了?你们回头来这样对付珺儿?要是不想呆在府里,说一声就是,都是老太太跟前得脸的,我还能亏待你们了!何苦糟践孩子呢?” 几个丫鬟还想狡辩几句,可辰宁骂完她们扭头又指着来福发怒: “来福,公子我对你也还算不错吧,珺儿有什么不对,你来找我,你跟着她们合起伙来欺负珺儿算什么?” “公子我没有!”来福嘴快,当场就辩白上了。 他刚说完,那几个丫鬟也纷纷在那喊冤枉,一时间院里闹哄哄的,一片怨气,南珺听着哭得更大声了。 辰宁一边要哄南珺,一边又听着几个丫鬟和来福不停叫屈,更是气得满面通红,只觉得脑子里一片浆糊一样吵吵闹闹。 倒是洛焚从外头过,听着这院里闹哄哄的,于是连忙跑了过来。 她一进院子瞧见辰宁拉着个脸,看着头上都气得要冒烟的样子,怀里抱着的南珺也哭得厉害,抽抽噎噎的,一脸的想说话又说不出。 几个丫鬟也急着喊冤,偏偏辰宁却扭过头不看她们,只忙着哄南珺。 她看着身旁的春祺和夏官,吩咐道:“你们去安慰那几个丫鬟和来福,叫他们先噤声。” 春祺和夏官看着这情形倒是见怪不怪,椿城的府里都是一群不懂人事儿的,每日里吵架的,打闹抢东西的,一言不合大打出手的比比皆是,最后都让她家夫人料理得安安稳稳的。 洛焚走上前去,从辰宁手里抱过了南珺来,一边哄着一边和辰宁说道: “公子你也别急,这段时间大家心里都不好过,孩子难过,你也难过,几个丫鬟也苦,有什么事儿慢慢说,急是没用的。” 辰宁闻言又要发火,可看着洛焚皱了眉,这才有了几分理智,这院里的事儿那么多,她是请洛焚来管,便是没有管好,她又有什么资格怪她? 这叫辰宁顿时又歇了气,叹了一声,先和洛焚叫屈了:“我一进来,就瞧着珺儿蹲在地上一身的泥,旁边一个照顾的人都没,再怎么就这么点孩子,他们就真放心扔在这毒日头底下!?我能不气吗!” 洛焚听了,顺着她说的连连点头:“是该气,换我我也气。” 说完她转头看向来福和几个丫鬟:“你们来说说,你们这么做,自己可觉得合适。” “我们没有,”来福急得一直跺脚,眼里早已经红了,“小公子说他想一个人呆一会儿,我们怕跟得紧了他急,就躲在屋里头看着呢,公子来了,二话不说抱起小公子就骂我们,还把小公子给吓哭了,这个,这个哪里怪我们!” 来福这话说完,那几个丫鬟却不敢跟着应和,只低着头默不作声,神色却显然是默认了来福的话。 辰宁也没料到是这个情形,顿时有些尴尬,还想说上两句占理的,却想不出个站得住的理来,只能咬着槽牙默不作声。 洛焚哄了南珺半天,这会儿见他稍稍缓过来一些,于是又去问他:“珺儿,来福哥哥说的对不对啊?” 南珺有些紧张的看了一眼辰宁,而后默默地点了点头。 辰宁吵了一场脑袋空空,顿时有些疲累,只是还算知道是非,该是他认得,舍了脸面她也能认,倒还是记得回头先跟来福和几个丫鬟道歉,只是她脸色也不算好,这样却叫几个丫鬟难安了,纷纷的哀求道:“公子,我们下次一定会注意,您别赶我们走。” 辰宁想起自己刚刚暴跳如雷时说过的话,也有些难为情:“不赶你们走,刚我也是昏了头了,你们就忘了我说的胡话吧。” 几个丫鬟还有些不安,看着还想说什么,洛焚怕说得多了辰宁又不耐烦,于是做主吩咐了:“你们先退下吧,莫想那么多,小公子我就抱去我房里了,这几天跟着我吧。” 可南珺却不愿意,挣扎着下地,转头抱住了辰宁大腿,睁着大眼睛看着她:“爹爹陪我好不好!我只想要爹爹陪。” 第199章 散心 “嗯,”辰宁鼻尖一酸,她进来总是容易伤怀,又想起自己刚来找南珺,就是打算带他出去散散心的,她抱起南珺,温柔的问他:“那你陪爹爹出去逛逛?” 南珺正搂着她脖子,头枕在她肩头,听见这话小声的嘟囔:“好啊,最好爹爹以后去哪儿,都把珺儿带去哪儿,再也不要扔下我了。” 辰宁顿了一下,想起这些日子忙碌,确实不曾好好陪着他,他想着原先他没空的时候,院子里还有南老夫人在,可如今南老夫人不在了,自己再和从前那样,确实是不行了。 她忍不住红了眼,顶着南珺的额角笑道:“好,那爹爹今天要去外头走走,带你一起。” 洛焚看着他们融洽了许多,这才舒了一口气,笑着打点前后:“公子想怎么出门?要不要备辆马车?” 辰宁还没回呢,南珺就叫嚷了起来:“不要不要,我要爹爹抱着我出门!” 难得他脸色能好一些,辰宁心有愧疚,自然都依着:“好,抱着你,珺儿不打算去远的地方?” 南珺摇了摇头:“爹爹一定有很多事要忙,去得远了回来不方便,我不耽误爹爹的时间。” 他想放肆,却也不敢太过放肆,只掂量着合适的尺度,把握着距离的分寸,这份小心就连一旁看着的洛焚也觉得有些心酸,更别说辰宁了。 他抱着南珺往府外去,忽然觉得南珺这性子倒是真的和自己很像,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是相亲者近性。 二人出了门,京城依旧和往日一般无二,众生的喜乐哀愁,并不相通。便是南府翻了天,大家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二人一路走来,东张西望,吃的玩的都沾上了一些。 天外风轻云淡,不染尘世,二人于人海浮沉,前路未卜福祸。 . 二人一路走走停停,不一会儿到了城南向的朱雀大街。 往南是去瑶城的方向,百里彦回瑶城便是从这条路出的城,沿着大道往南,就连轻抚的风也开始滚烫。 “爹爹,我们什么时候回瑶城啊?”南珺的脸贴着她,望着不远处的城门口问道。 “快了。” 阿九失踪,孔先生也不在府里,司徒寰也未离开。 京城看似平静,可辰宁仍能感觉多方都在暗中窥探,她不愿将祸事移至瑶城,百里彦好不容易整顿的南疆防线,若是一旦被破坏,牵一发而动全身,椿城也是岌岌可危。 不知何时起,她开始在乎这人世,在乎这里的人与事。 正沉思呢,耳边传来一阵略显稚嫩的惊喜呼声:“大哥!” 辰宁回头一看,原来是杨熙,他看着辰宁笑得开心,整个人看上去的状态也好了很多,冲了过来拉着辰宁的手有些激动:“大哥,我总算见到你了,我听说你受伤了,可是去了好几回你都不在。” 说着他绕着辰宁转了一圈,仔细打量了她周身,又关切的问道:“伤可好了?” 他话语真诚不掩担忧,一番话说下来炮语连珠,叫辰宁一句话也插不上,这还不算完,又拉着辰宁问道:“大哥你怎么不说话啊?” 南珺从头到尾看着,这会儿也被杨熙逗笑,忍不住捂着嘴偷笑。 辰宁忍不住冲杨熙翻了个白眼,一脸无奈:“但凡你喘口气再说,也不会这么问我!” “怎么了?”杨熙有些不解的看了他一眼,转头看着南珺笑得甜,又去跟南珺去闹着玩了。 辰宁单手揉了揉太阳穴,叹道:“没什么,就头疼。” 听他说话挺头疼的。 杨熙一听急着,抬头看看头顶的骄阳,连忙拉着辰宁往茶馆里去:“可别是中暑了,先进去歇会儿,喝点凉茶解解暑。” 辰宁被他拉着走,也不挣扎,反正她也走累了,正好想找个地方歇一会儿,于是跟着杨熙上了茶馆二楼。 杨熙该是这里的常客,茶馆的小二见着他十分热情,不过倒也能理解,镇北侯虽说不在朝堂上,和杨家的产业遍布东胜国,如今也正是盛头上。 “小杨公子,您来啦,今儿喝点什么?”小二领着他们上了二楼,又给找了雅间,待他们坐下,高兴的冲着杨熙问道。 “你们这可有绿豆汤?”杨熙问道。 “有的有的,这大夏天,哪个铺子不备着绿豆汤啊!”小二殷勤的说道。 杨熙闻言转头看了看南珺,又先去问了辰宁:“大哥,小珺儿能喝绿豆汤吗?你们要不要一人来一碗?” 辰宁还没回答,便看南珺连连点头,只能笑道:“一人一碗吧。” 杨熙转头冲着小二说道:“三碗绿豆汤,再来一碟子甜糕。” 小二转头就要出去了,辰宁又连忙叫住了他,吩咐说甜糕不要红枣的,小二再次应了,便下楼去准备了。 杨熙好奇的挑了挑眉:“大哥不吃红枣?” 辰宁指了指还赖在自己腿上的南珺,笑道:“是这小家伙不吃。” 南珺被辰宁说了也不高兴,哼了一声嘟着嘴生闷气,叫一旁看热闹的杨熙呵呵的笑个不停。 不一会儿,小二送了点心和绿豆汤上来,杨熙把那碟子莲蓉的点心放在了南珺跟前,顿时叫他开心得不得了,嘴里一口一个杨小叔叔的谢个不停,叫杨熙更是高兴。 杨熙一高兴,嘴里的话便多了起来,先是说南府办丧事的时候他去了几回找辰宁,可辰宁都不在,等听说她回来了,又被杨老太爷拘在家里,说什么也不让杨熙出门。 便是杨熙明说要去南府送葬,也被杨老夫人以生肖相冲,怕冲撞了南老夫人回绝了。 辰宁闻言顿了一下,一开始还好奇杨老太爷怎么知晓南老夫人的属相,可一想杨老夫人的身份,这才回过神来,说起来和南老夫人也算是没见过面的姑嫂,硬说起来还是沾亲带故的。 只是杨家看这样子,倒是不相认这门亲的,辰宁忽然冷下了几分,对着杨熙也不那么热络了。 第200章 惊变 可杨熙通身上下也没几根细的神经,丝毫没发现辰宁的不对,反而拉着她打听起了苏卿的下落来。 “大哥,苏姑娘去哪儿了?怎么我去南府几回也都没看到她?” 辰宁还在琢磨着杨家的态度,听见杨熙这话,下意识的就回了:“她去瑶城了,估计这两日就到京城了。” 杨熙听了这话星眸一亮,叫辰宁瞥见不禁有些疑惑,盯着他问道:“你找卿卿做什么?” “没,就好奇她去哪儿了,毕竟你们俩都不在南府。”杨熙梗着脖子说完,连忙低下头喝粥。 杨熙虽然看着不谙世事,但到底大户人家里见得多,人情往来还是通透的,只不过平日他不爱去细想。 第一回见着苏卿的时候,也是有惊艳,又觉得她有趣,他在固良镇的时候就一直喜欢与她说话,但察觉到自己的心意却是来了京城之后。 再见的时候也算久别重逢,杨熙瞧了她一眼便心鼓直擂,想着固良镇一别后,他时常感觉无措,总觉得丢了魂一样。 又突然生出想与她相见相亲的冲动来。 顿时叫他慌了神。 还未细思这情意从何而来,这相思树便在心里落地生根。 可他如今这样一事无成,若是贸贸然的直说自己看上了苏姑娘,苏姑娘会作何反应他还不知道,但辰宁少不得要将他收拾一顿,这事儿还没开始就要黄了。 他打听的时候存了几分忐忑,就怕被辰宁察觉了自己对苏卿的心思。 但好在辰宁这会儿心思在别处,瞧着杨熙这么问也没说什么,只是一脸好奇的盯着他罢了。 杨熙怕被盯久了露馅,又连忙转移话题:“话说这段时间也没见过祈大哥啊,祈大哥去哪儿了?” 辰宁听他又提起祈远,倒是安心了一些,她刚刚还以为杨熙看上了卿卿, 她倒是不嫌弃杨熙,只是觉得他那一家世太复杂,不想让苏卿也趟这趟浑水罢了。 她摇了摇头,起身将南珺放在了凳上,自己拉了一个凳子坐下,这才回道:“他不在京城,你自然碰不见他。” “不在京城?”杨熙忽然有些迟疑,心里打了个突,却还是小心的斟酌了继续说道:“可我前几日还瞧见了他,他跟着一位老先生出现在了南府附近,我当是还以为他是着急着有什么事要去办,走得特别快,我想叫他都来不及。” 辰宁闻言瞬间怔愣住了,半晌僵硬的转过头,她瞪大了双眼看着杨熙,呼吸也变得有些紧张:“你说你在哪儿看见他?” “就在南府大门口不远的地方啊!”杨熙看着辰宁的神色,忽然觉得自己这话题转得似乎有些不合适,掂量了一下又问道:“大哥,你和祈大哥是不是吵架了?” 辰宁无奈的叹了一声,心想着还算不错,至少祈远还在京城,照杨熙的说法似乎状态还不错,虽不知他跟着的老先生是什么人,但总归人是安好的,不像阿九一样,至今全无音讯。 她摇了摇头说道:“我们没吵架,你下次碰见要是能和他说上话,就说我有事儿找他,让他回来一趟。” 杨熙虽有些好奇发生了什么,但还是知道从辰宁这里是问不出什么,心想问他还不如等下回碰到祈大哥,找找祈大哥去问。 “行嘞,下次我要是看到了祈大哥,一定跟祈大哥说。” 他话才说完,只听得楼下一阵惊马声,接着是几声尖叫,二人觉得情形不对,于是趴到窗前去看。 只见楼下两辆马车撞了个人仰马翻,两匹烈马卧在地上一动不动,马腹上还刻着奇怪的符文流光。 路上百姓早已被吓得纷纷退后,都站在道路两旁瑟瑟发抖,无人上前。 那两辆马车的车厢像是空的,辰宁等了半天也不见车厢里有什么动静。 眼前的情形有些奇怪,那其中一辆马车中传出来一股奇怪的气息,带着腐败的气味飘散在空中。 她身边传来南珺的惊呼声:“爹爹,爹爹,你看杨小叔叔!” 她转头看向一旁的杨熙,见他表情狰狞的捂着头,不住的嘶牙痛呼,嘴里发出“嗬嗬”声。 在他的颈后,一道道银色如藤叶的经络正缓缓的蔓延至他下颚,还在往他脸上蜿蜒。 这是尸兰花的毒,是用来操控人的,虽说这毒会在镇北侯家的杨小公子身上出现令人费解。但看着纹路扩散的模样,这毒在杨熙身上恐怕不少年了。 “珺儿,你去门口看着,有人过来叫我一声。” 这茶楼的二楼虽然没有人,但雅间都隔出来的,并没有门,辰宁准备接下来用灵力压制他这毒继续扩散。 楼下的马车有些奇怪,且楼下才发生意外,杨熙这毒就发作了,一切像是冲着杨熙来的一般。 灵力入体,杨熙逐渐安静了下来,理智像是瞬间回笼,他紧紧的拉着辰宁的手掌,嘴里还一直念叨着要赶快离开这里。 辰宁转头看着窗外,瞧见那两辆马车中慢慢散出一片黑雾,正打算往茶馆这边飘来,她眉峰微锁,转头扛起杨熙,又冲到门边抱起南珺,再看向雅间外头,只见刚刚招待他们的小二身形扭曲,一双眼眸漆黑暗沉,了无生气。 她心下叹道,也不知道杨熙是得罪了哪路煞神,这一切果然都是冲着他来的,这样看起来,杨家人不让杨熙插手家中事务,也是有缘由在的。 此地不宜久留,她歪过头与南珺说道:“珺儿一会儿抱紧我,发生什么都不要松开,爹爹想变个戏法儿给你看。” 南珺也不是第一次应对眼前这情形,闻言顿时紧紧地搂住了辰宁,这让辰宁能腾出一只手来,她一掌拍碎了桌上的水壶,以水为玄,列阵临斗,周身一道幻阵成形。 就在那小二踉跄着刚跨过门槛扑向他们三人时,一道白光闪过,辰宁等人已经消失在了原地。 少顷,远处南府的一座庭院中,一阵霹雳乓啷的声音响过,而后“哗啦”一阵水声响起,廊下原本在忙着的丫鬟们,放下手里的活,匆匆的赶了过来,原本在屋内替南珺收拾书卷的来福也连忙跑了出来。 却见宽敞的庭院中,三个人摔做了一团,还砸坏了院中种着睡莲的水缸。 第201章 奇怪的毒 来福才想喊抓贼,可定睛一瞧,却发现那其中两个是自己家的两个主子。 这时候丫鬟们已经冲了过来:“公子,小公子,你们这是怎么了。” 众人七手八脚的扶起辰宁和南珺,将他们身上挂着的绿藻,浮萍与睡莲掀了。 辰宁也没想到这水为媒的传送玄阵误差那么大,虽然是传进了南府,却砸了一个缸,搞得一身湿湿嗒嗒的。 微风一吹,辰宁顿时打了一个喷嚏,连忙搂紧了南珺,哆哆嗦嗦的跟眼前几个丫鬟说道:“快,带他去换身干净衣裳,煮两碗姜糖水给他驱驱寒。” 说完这话,辰宁又连忙转过头打了一个喷嚏,来福连忙迎了过来:“公子,你也快点换身衣服,小心着凉。” 辰宁还想说自己现在就去,可才开口又打了一个喷嚏,只好摆摆手,扛着昏迷的杨熙就往自己院子里去了。 “阿辛呢?回来了吗?”辰宁忍着鼻子里的痒意,问着一旁小跑着才能跟得上她的来福。 “易姑娘也回来了,正在院里呢,还有一位姓李的公子也跟着进府了。”来福连连点头,帮他一起扶着一身湿漉漉的杨熙往院里去。 姓李?辰宁猜想,那应该是李进,这几日李进出了些问题,这会儿跟着易辛回了府,那应该是事情已经解决了。 “一会儿你去我房里找几件衣服,给这位杨公子换下。”这尸兰的毒只是暂时压下,一会儿她还得让易辛帮个忙才行。 说话间便回了院子里,李进正在院子里打扫,瞧见辰宁和来福扛着个人进来,不由得惊呼了一声,易辛正在屋子里收拾东西,听见动静连忙跑了出来,连忙上来接手,一道将杨熙送到一旁的偏房里。 等放下了杨熙,看见他脖颈和脸侧依旧清晰可见的银色异纹,易辛和来福皆吓了一跳。 “公子,这是?” “我先压制了他身上毒咒,你先看着,我还有事要出去一趟。”辰宁略显担忧的看了看榻上昏迷的杨熙,转身冲来福说道:“你先跟我出去,拿身衣服来给他换上。” 他扔了一身衣服给来福,又叫上李进去帮他的忙。 而后自己回屋换了一身衣服又往院外去了,穿廊跨院来到秦羽的住处。 洛焚正在院里晒药草,看见她来顿时放下东西迎了过来:“公子这就回来了?珺儿呢?” “他去歇着了,”她这一趟是特意来寻洛焚的,便直接问了:“夫人这里可有尸兰花的解药?” “ 你中尸兰的毒了?”洛焚闻言吃了一惊,又打量了一下辰宁,“瞧着不像啊。” 辰宁连忙摇头:“不是我,是我一个朋友,这会儿还在我院里,颈后的阴纹已经开始扩散了。” 这时秦羽也正好回来,听到这话顿时皱眉走了过来:“人在哪儿?” 辰宁见他们二人神色紧张,于是连忙回道:“在我院里。” “去看看。”秦羽闻言,拉着她就往外去,洛焚也连忙跟了过去。 可到了院里,却见来福正低着头站在门口,一动不动,辰宁正想上去,却被秦羽一把拉住了:“别过去。” 就在这时,来福听见他们动静,转过头来,却是和刚刚那茶馆小二一样的漆黑双眸,可若不注意看他的眼睛,他神情看上去与平常无异,只是稍显冷淡。 只见他张开嘴,发出沙哑而痛楚的声音:“公子,危——险,快走。” 秦羽瞬间出手,一道灵索瞬间缚住他周身,来福正要挣扎,下一秒已被秦羽拍昏在地。 “屋里可还有别人?”秦羽看向屋内问道。 “易辛和李进在。”辰宁能感觉屋里传来的气息,隐约有种翻涌而出杀意,但她不能确定这是来自谁的。 秦羽示意洛焚退到一边去,自己和辰宁慢慢的靠近那道门,二人准备先将门打开。 可不一会儿,门从里面打开来,易辛和李进摔了出来,紧接着一道人影从里面飞了出来,正是神色狰狞的杨熙。 只见他颈后的银色已经蔓延到整张脸上,就连手背上也都是同样恐怖的情形,他指尖长出乌青锋利的爪,此刻微弯着抓向易辛二人。 辰宁见状急忙出手挡住杨熙,秦羽随后一道灵索掷来,欲将杨熙困住,但杨熙一抬手抓着那道灵索就扔到一旁,随后又朝秦羽飞了过去。 他那双爪尽是要人性命的毒,若是被擦破一些皮肉,便可叫人也中了这毒,辰宁倾身而上,却又不好下死手,她一掌拍向杨熙后背,却也只是叫他愈加癫狂。 这时候易辛爬了起来,洛焚赶过来看她伤势,却见她周身并无伤痕,只是额间一道妖纹赤红,连倒在地上的李进也是一样,只是李进的妖纹并不明显。 倒是李进腹上两道口子破开皮肉,毒状已入五脏六腑,叫人看了头皮发麻。 洛焚原本还担心这二人与刚刚那小伙儿一样,可这会儿瞧见他们额间妖纹各异,才知道他们并不受影响。 “你扶好他,”洛焚这才放心的对易辛说道。 洛焚看仔细查看了他伤势,却在裂开的皮肉伤看到几粒乌黑的圆状颗粒,顿时叫她愣了一下,他让易辛好好的扶着李进,而后从袖笼中摸了半天,找出来一个红色的药瓶。 她打开将瓶中药液缓慢的倒在那圆状颗粒的伤口四周,只见一小缕黑烟腾起,少顷那几粒颗粒物掉了下来,洛焚用锦帕将那几粒东西拾起,这几个东西倒是像一粒粒小小的黑珍珠。 “你先扶他起来,” 正在此时,辰宁与秦羽合力已经将杨熙制住,已经将他捆做了一团,杨熙挣扎了几回都挣不开,急得不停的嘶牙怒吼。 秦羽抬头看向洛焚,见她皱着眉神色严肃,忍不住问道:“可是有什么问题?” 第202章 有救 “这不是尸兰花的毒,”洛焚看着那一旁被捆着的杨熙说道,“这毒的症状虽然跟尸兰花很像,但却不是尸兰花,我怀疑这是一种叫作‘血鲛’的咒术。” 辰宁闻言愣了一下,不解的问道:“我听过,可这个不是鲛族的禁术,已经消失了几百年吗?” “所以说,我只是怀疑。” 正说着,院门口传来一阵动静,洛焚看着院中这情形,辰宁与秦羽得盯着杨熙,与地上的来福,易辛与李进额间妖纹还未褪去,如今正常的就一个洛焚。 “我去应付。”说着洛焚,转身往院外去了。 辰宁有些好奇外面是发生了什么事,正想探头去看,却见洛焚一脸激动的领着一个人进来了。 辰宁见着那人,有些意外:“幻月?” 来人正是她与百里彦救过的那只黒鲛幻月。 幻月见了他,又打量了一下院内情形,抱拳做礼见过了辰宁:“幻月见过辰公子,冒昧打扰还请见谅。” 辰宁叹了一声,环顾院内狼藉:“你这会儿来的还真是不合适,我现在也没办法招待你。” 幻月闻言,摇了摇头笑道:“公子客气了,我也是受人之托,说此间有需要我来才能解决的事。” 他话音刚落,一旁的洛焚就连连点头:“公子,你就让圣主试试,若是他都对付不了,那我们就更没辙了。” 辰宁与百里彦闲聊的时候听他提起过幻月的身份,知道他原本是鲛族的首领,被族人尊为圣主,后来是被族内叛徒联合柳梵叛乱,这才失了圣主之位。 辰宁自然没有拒绝,反而连忙让开:“来,你看看怎么办,洛夫人觉得是鲛族的禁术。” “让我看看。”幻月起身走到杨熙面前,翻过杨熙的身子,将一根极细的长针刺入他后颈。 辰宁发现杨熙脸上的银纹正慢慢褪去,还以为已经好了,不由得面露欣喜的问道:“这样就可以了?” “没那么容易,”幻月收回长针,又转身去看李进,“我先替他们两个看看。” 在看过李进的伤以后,幻月这才松了一口气:“确实是血鲛。” 他从怀中拿出极小的一个玉瓶,伸手递给身后的洛焚说道:“你给他们一人一颗喂下,那边的先不用管他。” 他指了指杨熙。 洛焚接过,蹲下来先收拾了地上的李进与易辛,又拿了药给一旁来福给吞下了一颗。 须臾,李进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愈合,与易辛一样清晰的额间妖纹正慢慢隐去。 辰宁看杨熙也是慢慢的要醒的的模样,他此时脸色也已无异样了,秦羽和洛焚扶起他往房里去,只是这一番折腾,耗费了杨熙不少元气,便是醒了也要歇息一阵才行。 “不管他?”指着杨熙,辰宁皱眉不解的问幻月。 幻月摇了摇头,“血鲛的禁术,乃是一咒双生体,也就是说,这咒术每次施展,会有两人中咒,这其中一个为主,一个为辅。” “那他这个是什么?” “金为主,银为辅,这位小公子的为辅咒,需要找到主咒方可解。” 辰宁好奇的问道:“所以你的意思,他身上这个咒术,要等找到了金色咒印的那一方才能解?” “嗯,”幻月点了点头,又从怀中取了个药瓶递给辰宁,又继续说道:“这瓶中的药,可以帮他压制这毒咒。” 说着他转身又要离开,辰宁还想留他,却见他摇了摇头:“朱雀大街上有两辆马车撞了,你带着这位离开以后,那马车中出来了两个东西,对我鲛族很重要,我得去看看。” 辰宁当时带着杨熙和南珺没法细看,这会儿听幻月提起,于是看了一眼秦羽,说道:“我随你去看看?” 幻月摇了摇头,看着他们二人笑道:“不必,我自己去探探便行,人多了反而徒生麻烦。 说着,他辞了他们几个,转身就走。 辰宁连忙说道:“我也想知道那马车中的是什么,你找个机会告诉我?” 幻月闻言头也没回,只抬了抬手应了。 来福这会儿已经醒了,迷迷糊糊的从地上爬起来,看着院内的情形吓了一跳,连忙冲向辰宁:“公子!公子!有怪物!” 辰宁皱了皱眉,嘴角扯了个笑颜,心想着怎么将此事糊弄过去,总不能真给杨熙怎么样了? “莫急,已经好了。”辰宁安抚他道:“那位小公子只是中了咒术,这会儿已经好多了。” 可来福还是不放心,看着杨熙惊恐万分的诉说着杨熙刚刚的模样,大有要辰宁将杨熙扫地出门的意图。 辰宁无法,只得赶紧打发他去南珺院子里了。 这会儿洛焚已经出来了,走过来和辰宁说道:“公子,里头那位已经醒了,说要见你。” 辰宁应了一声,又让洛焚先去歇着,自己转身进屋去看杨熙,一进门便瞧见杨熙眼泪汪汪的所在床脚,见着秦羽如临大敌。 秦羽见辰宁来了,于是起身准备往外去,路过她的时候还很无奈的拍了拍的肩出去了,辰宁也忍不住笑了一下,秦羽的身形与秦家别的人一点也不像,人高马大不说,偏偏看上去又十分严肃,也难怪杨熙会怕成这样。 杨熙看见辰宁来,这才好了点,只是还有些踌躇不动,他怯生生的看着辰宁,一副有话要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的样子。 辰宁直接在床边坐了下来,拍了拍床榻中间叫他过来些,杨熙缓缓的挪了过来。 “你还记得刚刚发生了什么吗?”辰宁看着他问道。 杨熙惊慌的抬起头,又连忙低下头去,嗫喏着念道:“我不知道。” 辰宁看他双手不自觉的紧紧拽着,于是叹了一声问道:“你家里人可知道?” 杨熙身为镇北侯的小孙子,自打出生起就是杨老夫人和杨老太爷的心头宝,在外人眼里都是千般宠爱,当年他和杨熙认识的时候,不过哄杨熙喝了一顿酒,便被杨老夫人千防万防的。 现在杨熙身上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杨家却没传出什么寻医问药的传闻来? 在辰宁的印象里,至少杨老夫人知道此事,断然不会不管不问。 第203章 警告 可杨熙表现得却很平常,他看辰宁疑惑,还一五一十的替他解释了。 “我中毒的事儿我爹知道,我大哥也知道,但是我祖父和祖母年纪大了,暂时不准备让他们知道此事,免得让他们二老忧心。”说着,他又连忙抬起头:“大哥,你可以替我保密吗?” “保密?”辰宁有些不解,隐约觉得这情形有些奇怪,于是又问道:“为何要保密?你可知道你身上的东西是什么吗?” 可没想到杨熙点了点头:“我知道,说是尸兰花的毒,说起来也怪我,半个月前我们家来了一个客人,只是却不愿意见外人,我爹让我去给那人送份点心,说是放下之后离开就行。” 辰宁隐约有些不好的预感,于是追问道:“然后呢?” “然后我好奇,往内室探头多看了一眼,”杨熙说着忍不住瑟缩了一下,而后继续说道:“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再醒来就中了那毒。” 辰宁觉得此事颇为蹊跷,突然想起这一次遇见杨熙,他身边一个人也没跟着:“你今日出门怎么没带人?” “我爹说我也这么大了,也该有能力独当一面了,”杨熙说着,脸上这才有了笑颜:“说以后我出门就不用跟着那么多人跟着了。” 辰宁看着他的笑颜,忍不住皱了眉:“那总不能身边一个人照顾你的人都没。” 杨家这样做倒像是已经放弃了杨熙一样,可杨家若是认定这毒是尸兰花,凭着杨家的财力,要找尸兰花的解药并不难啊!怎么这么久都没个什么动静? “府里有人的,只是不像从前那样跟得紧了,虽然还有些不习惯,但人总要长大吧!”他的声音稍稍有些失落,可转眼又被笑颜取代。 “那你镇北侯现在何处?难道你们就不见面了?”辰宁好奇这是怎么瞒得住的。 “祖父和祖母去西部收些东西,估计没有这么快回,我爹让我耐心等着,估计没多久就能给我找到解药了。” 辰宁对他这话表示怀疑,却也不好直说什么,毕竟这是别人的家事,只是心里却已经有了盘算:“今儿你就在我府里歇着吧,我让人去给杨府送个信知会一声,正好我们兄弟二人还从未好好聚过。” 杨熙早就有这想法,只是平日里辰宁忙得很,又怕自己缠得多了被他烦了,此刻闻言顿觉欣喜,连连点头:“大哥愿意留我自然是好的,我早就想来大哥府里做客了。” 辰宁点了点头,一边起身一边说道:“我去找人来看顾一下你,若是你有什么事,吩咐他便行。” 说着往外去找了易辛和李进。 李进的伤已经完全好了,这会儿已经看不出伤重的情形,见了辰宁连忙叩拜谢过:“多谢公子救护之恩。” 辰宁不喜这般动不动就跪的样子,于是皱着眉摆了摆手。 “谢我就谢错了,救你的是幻月,”她转身在桌前坐下,指了指一旁的座叫他们二人坐下,继续说道:“说起来我还有事儿要找你帮忙呢。” “公子单说无妨。” “旁边院里那位小公子,我想请你们谁去照顾一下,你们应该也听刚刚幻月说了,那位是中了咒毒,你们若是去过去,还得时刻注意他的情况才行, 幻月也给了我克制他状态的解药,若是有异状,还得及时给他喂药才行。” 李进原本还有些犹豫,可他心里当辰宁是恩人,若是拒绝觉得有几分不好意思,等听说有解药克制的时候,这才放了下心来,连忙应下。 “公子,让我去吧,我去照顾方便一些。” 辰宁等着就是他这句话,于是当即拍了板,将解药递给了李进:“夜里的时候警醒些,若是有什么人来,你就装作不知,只守着他不要到处跑。” 李进一听,便知道辰宁还有别的盘算,神色也认真了几分,而后抱拳拱手,退了出去。 一旁的易辛听着辰宁安排了李进,也忙得替自己问道:“公子,那我呢?” “你到时候看看,那些人的来处。”辰宁出神的盯着一处,似乎还在盘算着什么,忽然又转过头来问易辛:“我之前不是让你跟过一个人吗?那人的下落你可还知道?” 易辛愣了一下,忽然回过神来,想着不早前却是跟着过一个人,那人后来跑进了城南的一处罗巷中,易辛当是在那留了眼,后来出了许多事,此事便抛诸脑后了。 “公子不说,我都将此事给忘了,要不今日再去看看?” 辰宁点了点头,“你趁着入夜前,再去找找,那人是南华国原先的卫国公,此人狡诈谨慎,你注意些,别让他察觉你在盯着他。” 易辛闻言点了点头,转身就要出去,没走两步又被辰宁叫住了:“别急,我还有一事,若是得空,帮我与照夜传个信儿,说我有事找他,让他找个地儿见一面。” 这却叫易辛愣住了,半晌僵硬的转过头来,神色惊恐:“公子,你怎么知道?” 辰宁冷笑了一声:“猜的,司空蓝一番言辞说的漏洞百出,结果雷声大雨点小,倒是将你牵了出来。” 易辛有看着辰宁撑着下颚,好笑的看着她,令她有些许惊慌,连忙说道:“公子,易辛对您绝对没有加害之心。” “有我还能留你到现在?”辰宁唇角轻扯,似笑非笑道:“不过,既然话说到这儿,我也有话要说,你听好了。“ 易辛连连点头:”公子单说,易辛定当遵从。“ 辰宁摇了摇头:”我也没有旁的要说,只是从今往后,你若是再有自作主张的事儿,您以后看谁顺眼,就跟着谁去,我不留你。” 易辛顿了一下,神色慌张:”公子信我,易辛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公子,绝对不会害您。“ 辰宁摇了摇头:“不要说什么为我,我又不是三岁娃儿,该做什么不做什么,我自己心里有数。” 辰宁走到门口,看着外头艳阳高照,叹道:“你去忙吧,我去陪陪珺儿。” 说完,辰宁径自出了门,往南珺的院里去了。 第204章 平王之请 日沉向西,晚风拂过莲池,吹皱一池金粼。 平王摆了宴席于亭台水榭,只等一人,她斜倚栏杆,洒下鱼食,引得水中锦鲤争食。 府内丫鬟们于亭上点灯之时,万廉刚好过来了,瞧见亭上佳人,顿时欣然而笑。 “平儿今日怎么有空了?”他疾步走进亭中,这些日子以来,因着公事繁忙,他已经很久没见过杨平了。 杨平盯着水面争食的鱼儿,并未抬头看他:“朝中事务繁忙,我自然不能像万公子这般悠闲。” 她今日一身月牙色深衣长裙,外罩桃粉色轻纱罩衫,又浅浅上了妆描,更显得少见的儿女娇柔之态,叫万廉一时看愣了眼,盯着她如六似画的眉目出神。 杨平仿佛没有察觉,洒下一把鱼食笑问道:“万公子,你觉得这湖中的鱼儿,平日吃多少东西才能吃得饱?” 万廉回过神,看了看水中锦鲤,笑道:“那可不知道,或许它们吃饱了,便不吃了吧。” ”拿多少才能吃饱呢?“ 万廉不解,仍是摇头:”不知道。“ 杨平一把扔干净了手里的鱼食,而后起身叹道:”那可真是太可惜了,我以为这个问题,万公子能回答我呢。“ 万廉有些不解的看过去,只觉得杨平这句话另有深意。 此时桌上已经上了不上色香味俱全的菜肴,杨平招呼了万廉一起坐下。 恰湖上一阵微风拂来,吹起杨平鬓角碎发轻舞,万廉呆呆看着,眉眼里尽是惊艳。 晓是杨平见惯了大场面,此刻被他这样直愣愣的看着,也不免有些不习惯,于是笑道:“万公子这样看着我是何意?” 万廉如梦初醒,看着杨平仍是一脸痴迷之色。 “少见平儿这番打扮,想不到竟会如此——好看。” 万廉这一番话是情真意切,只是杨平听了,却略有难堪的撇开了头。 “万公子说笑了,本王相貌平平,哪当得起好看二字。”杨平这么说着,起身为他倾了盏酒杯满。 二人离得近了,万廉闻见杨平身上传来淡淡馨香,与寻常女子的花木香不同,杨平身上的香气带着些许山水的气息,教万廉有些着迷。 ”我觉得平儿好看,怎么样都好看。“ 万廉怕她不信,抓住杨平斟酒的手,凭的多了几分焦急:“你不知道,我……我……对平儿……” 杨平神色不动,只是慢慢抽回了自己的手,而后慢慢放下酒壶,笑道:”万公子平日恪守礼数,今日怎么如此孟浪?“ 万廉看她无波无澜的神情,忽然间愣了一下,而后自嘲的笑了一笑:“我的错,是我唐突了。” 杨平抬手举了举杯:”花前月下不如品茗赏酒,万公子,请!“ 她虽然觉得今日的万廉不一样,但看着万廉的神色却仍是平常那般。 只是举起酒杯的时候,有意无意还将酒洒在了地上。 半晌那守在门口的丫鬟看见地上的酒痕,继而离开了。 月色初上,三杯两盏淡酒之后,杨平似乎有些醉意了,不小心碰翻了酒盏,倒溅了一身的酒污罗裙,她起身无奈的说道:“我去换身衣服,万公子稍待。” 万廉看着她匆匆离去,端起手中杯盏欲饮,忽然顿了一下,他闻了闻杯盏中的酒,神色复杂的笑着叹了,仍是一饮而尽。 . 厢房的菱花镜前,杨平已经换了一身衣服,仍是一身娇艳的粉嫩的颜色,此刻,她望着镜中的自己出神,美目流转间思绪一时恍惚。 她拂了拂身上柔软的纱衣,最是粉嫩娇艳的颜色,犹如春日娇艳桃色,半晌她抬手扶了扶头上一个半新不旧的银簪,眉目轻愁。 继而转头望了一眼屋内挂着的甲胄,恍惚记起战火纷飞血染沙场时,顿时摇了摇头,低眉长长叹了一声。 此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是侍女们的阻拦:“万公子留步,殿下还在更衣,还请公子稍待。” 万廉的声音传来:“无妨,我不进去,我就在此处等她。” 杨平听得是他的声音,略微皱起了眉,她暗自嘱咐自己不可轻敌大意,又看了看镜中的直接,这才起身去开了门。 恰好万廉听见声响转过头来,眉目轻扬笑意盎然。令杨平的心中又乱了几分,她垂下眼眸,周身气息冷了几分,只微微点头:“让万公子久等了。” 万廉摇了摇头,抬头瞧见她头上那簪子,稍稍一愣,却又装作无事的说道:“无妨,刚看你突然离开有些担心,就来看看,你没事就好?” 杨平笑了笑:“劳公子费心了。” 二人回了亭中,丫鬟煨了小炉煮酒,时间亭内酒香四溢。 已是秋近,梧桐才落下一片叶,秋雁已声声向南,碧空如映,更有霄色微染。 杨平又提起了酒盏,与万廉斟了酒,又与自己斟了满盏,而后提杯与万廉碰盏,自一饮而尽。 万廉端了杯盏就近,闻着酒中异味,忽然有些怅然的笑道:“平儿今儿是无论如何,也要我喝这一盅了?” 杨平闻言,神色稍顿了一刹,却又刹然一笑:“万公子也可以选择不喝。” 她转眼看向湖面,湖水静谧,暗藏着令人不安的未知。 万廉叹了一声,看着杯中淡酒笑问道:“平儿是何处得到这赤魇骨的?” 杨平回过头,目光直直的看着万廉,笑道:“赤魇骨乃是滋补圣物,素来有延年益寿,有还春之效,若是宴请旁人,我可舍不得用这等好东西。” 她所言句句如实,这赤魇骨却是极为难得,又极具效用,只是单只对一类人来说,这东西却是剧毒之物。 万廉低头不辩神色,半晌低头将杯中物一饮而尽,摩挲着掌中杯盏,幽幽然的说道:“既然是平儿一番好意,我自然不能辜负,再说这东西,对我算不算的有效,还不一定呢。” 平王笑了笑:“那我就更好奇了。” 万廉并不作答,起身望着亭外梧桐,苦笑了一声,心下暗忖,他身为红翼族族长的后裔,自小以毒炼身,也不知道能不能扛得住赤魇的毒。 他一番多情,到应了那句相逢有恨,只可惜杨平无意,只好空怀情种。 第205章 真身 不过片刻的功夫,万廉只觉得周身如有烈火焚身,赤魇对鲛族来说是不解之毒,中毒以后,鲛人原本自傲的自愈力会大大下降,周身如同他此刻一般灼筋烧骨。 毒性又将他一身伪装渐渐撕裂,在他的皮下,红色鳞片渐隐渐现,令他看上去有几分狰狞之色。 他已经无暇顾及杨平是从何处得到赤魇骨粉的,但她此刻看着他的神色,虽无恨意,却也无情。 万廉回过头来,脚下踉跄,他神色复杂的看着杨平,忍不住有些自哀自怜的笑了:“当日在二皇子府里第一次见着平儿,我就一直在想着怎么把你救出去,可终究是慢了一步。” 平王眼里闪过一丝锐利,可面上却只是淡淡一笑:“万公子醉了!” 她旧时曾被南华国如今的二皇子囚禁,最后与众人脱光了衣服扔在九云阁中供人玩乐,是她极不愿提起的往事,万廉此时提起此事,只是徒增她想杀了他的心罢了。 万廉似乎也是刚明白,忽而惨然一笑,伸手抓着杨平,眼中还是有些不甘心:“若是那一日,是我救了你,你是不是就不会这样据我了?” 杨平意料之外的愣了一会儿,慢慢抽回自己的手,眸色阴暗:“万公子说笑了。” 万廉看着自己空空的手掌,心里有些凉意,他能感觉周身的鳞片正破开皮肉突出来,许是不想被杨平看见自己的真面目,他忽然起身要往湖中投去,可却被杨平先一步拦下。 杨平抽出袖中短剑冲了出去拦他,势如疾风,将他挡了回去,下一秒那剑又直直的朝他喉间刺去。 万廉此时已有防备,虽说他手无寸铁,但鲛族的鳞片便是盔甲刀盾,杨平手中那把短剑寻常,并不能伤她。 可万廉挡了几个来回,却发现杨平步步紧逼,手下剑锋招招直逼他身体的柔软之处,万廉身上骨肉疼痛难忍,挡了几回也渐渐吃力了起来。 那赤魇骨的毒正在他体内流窜,叫他渐渐要掩不住眼前局面了。 可杨平却并不打算停手,忽然间他一剑挥砍而至,万廉焦急间一个翻身甩尾,杨平这一击撞上鲛背身的鳞片,倒是蹦了不少火星子。 她回过头看去,万廉身上竟毫发无伤,却依然显露了真实面目。 杨平定睛瞧了瞧此刻万廉的模样,相较之前那肖似辰宁的容貌而言,眼前他只能算是相貌平平,可放到寻常人中,却也算得上端正,只是常年算计,眉眼之间多了几分精明,嘴角也稍显刻薄。 杨平看他,万廉看她,二人这是谁也不先动手,似乎都在窥探对方的底牌一般,小心翼翼。 半晌万廉开口:“下一回合我们做个赌如何?” “赌什么?” “赌你输。”万廉阴色深深,大有破釜沉舟的架势。 杨平听闻此言只是一声冷笑:“好。” 她话音才落,只见万廉巨大的鱼尾甩过来,杨平早有防备,翻身躲过了他这一招!可万廉似乎知道她有此动作,趁着她翻身之际飞身困了她眼前,伸手一揽将杨平搂入怀中。 巨大的冲力又使二人一起摔在了地面,万廉看着近在眼前的杨平笑了,志得意满的说道:“我赢了。” 可他还未多笑两声,便忽然心上一凉,而后,杨平的声音从耳边传来:“不,你输了。” 他低下头,只见他胸口插着一把白色的刃,像是什么妖兽的骨一般,他忍不住面露疑惑,刚想开口,只一瞬间便已经晕死过去了。 杨平将骨刃拔出,一把推开了压着她的赤鲛起身。 她手中的骨刃吸收了万廉的血,原本白色的刃骨通体乌黑,隐隐散出光滑。 杨平抚摸过刃身,看着地上的万廉面露讥笑,她面无表情的转过身,与一旁的侍女吩咐道:“将他关入水牢内,没有我准允,任何人不得靠近。” 几个侍女闻言点了点头,而后走过来将万廉拖着走了,虽然看着是寻常女子的身形,可此刻拖着一丈长的巨大叫人,他们竟像是毫不费力一般,就连万廉长长的鱼尾,也不曾让他们面露惊吓。 杨平起身走到湖前,拿着那把骨刃,反复的端看着,而后又将它随手扔入湖中。 只见骨刃入水那一瞬间,水花四溅,夜色中,一只身有双翼的飞蛇窜出水面,一口将骨刃叼住,而后潜回水中。 水面荡漾过一阵,继而又恢复了平静,消无声息。 杨平起身往王府中的囚牢去,神色看起来轻松了许多,信步闲庭,不一会儿便进了昏暗的囚牢中。 此时,囚牢中的十字木架上,万廉正像当初的芥以一样被钉在木架上,只是尾鳍处的那一枝木钉,如今变成了一截赤魇骨刃。 可这赤魇骨对人有益,可对鲛人族来说是毒物,只见万廉尾鳍周围的血肉开始腐烂,鲛人族的自愈力在面对赤魇骨的时候毫无用处。 此刻,杨平走到他面前,啧啧了两声:“可真是太凄惨了,明明是难得的稀世奇珍,怎么万公子却无福消受呢?” 万廉此刻已经十分虚弱,听见杨平的声音,他抬了眼看过来,眼中却无多少恨意,只是有些好奇:“平儿是银鲛族的人?” 杨平闻言,在万廉的注视下转了一圈,而后嗤笑道:“你看我这个样子,像是妖族嘛?” 万廉看着眼前女子如蝶纷飞,长长叹了一声,笑着说道:“摄心夺魄,像。” 杨平原本想来刻意的气气万廉,可没想道一番唇枪舌战,万廉竟然还有气力调戏她,顿时叫她更为恼火。 她缓缓的从旁边的案上找出一段赤魇骨,扔给一旁的是女说道:“去,把他右手掌给钉上。” 万廉听了她这句话,不由得苦笑了一声,他一番痴心,为了她千里迢迢跑来东胜国,又千方百计与她结缘,结果落得这么一个下场。 万廉不解的望向她,问道:“平儿总该告诉我,如此恨我,是为的什么。” 可杨平并不看他,只望着案上烛火,半晌才喃喃的开口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万廉,胭脂铺一案,你觉得别人真的查不到你头上?” 万廉猛然抬起头,惊讶的看向杨平,半晌忽然笑道:“平儿,总不是为了这样的理由,你骗得了旁人,难道还骗的了我?” 杨平仿佛并未听到他这话,半晌长叹了一声,转身吩咐一旁的侍女:“看好了他,莫让他轻易死了,我进一趟宫。” 第206章 重逢 第二天,辰宁一醒,便听说国君昨儿夜里下了道圣旨,解除平王与万廉的婚约。 她原本还有些奇怪,以为国君还是贼心不死,还想给平王塞他那个不成器的皇子呢。可等秦羽告诉他说,万廉被以胭脂铺一案主谋的事由,已经秘密处死了。 这倒是出乎她的意料了,百里彦远在瑶城,这事儿看着不像是他会做的,难不成是龙寅? 正思量呢,又听得秦羽说是平王自己入宫揭发的,顿时对这事儿的离奇感又刷高了一层,上一次抓着芥以说是真凶,可还是示众了的,到了万廉这里就剩“秘密处死”四个字了? 她要是记得没错,早在昌王府嫁女时,平王就已经知晓万廉身份了吧,多得是机会揭了万廉的假面,怎么也和秦不赫一样,偏偏要在这胭脂铺上做文章才行? 难道是觉得刑司的人也得罪了她? 不过总的来说也是好事儿,辰宁稍稍想了想此事,便起身高兴的往外去,她这会儿想找龙寅打听一下此事的详情。 才走到院中,便瞧见易辛往院子里来,忽然想起了别的事。 “易辛。”辰宁唤了一声,就见易辛兴冲冲的跑了过来。 “公子叫我?” 走得近了些,辰宁瞧见她掌心道道伤口,心想着昨儿入夜前瞧着还是好的,怎么这会儿这样了? 辰宁从怀里拿出随身背着的伤药递给了她,示意她用上,又皱了皱眉问道:“这是怎么了?” 易辛愣了一下,忙收回双手藏在了身后,一声不吭。 辰宁看她不愿意说,倒也不强求,嘱咐了一句:“手上伤没好,就别碰水了,自己去山中歇几天。” 易辛忙摇头,又想起辰宁昨夜提点她那几句话,有些不安:“公子,我昨儿夜里出去了一趟,公子不是说起照夜公子吗,我就去找了找他,然后,路上遇到了些事儿。” 辰宁看了看她手中伤痕,虽说只是些皮外伤,但对易辛来说,能伤成这样也不容易了,她忍不住皱了眉问道:“多大的事儿,还能把你伤成这样。” “也不是多大的事儿,就是我疏忽了,那东西是冲着一位大人去的,我也是顺手帮了一下。” 辰宁听她这话,却上了心,于是多问了一句:“哪位大人?” “不知道,”易辛耸了耸肩,“我也不认得,我只是看他的穿着,像是一位大人。” “你在哪儿碰见的?”辰宁问道。 易辛自己给自己上药,手倒不准,糊了一手的药粉,药碰着伤口又疼得很,辰宁看她嘶牙咧嘴甩着手惊呼,顿时觉得有些好笑,伸手从她手里拿了药瓶,自己来给她上药。 换了辰宁给她用药,易辛倒不挣扎了,主要是手腕给辰宁捏住了,想动也动不了,又怕辰宁凶她,强忍着疼痛答道: “中轴大街。” 辰宁叹了一声,中轴大街就在宫门口那条直线上,若是中轴大街,她还真不知道易辛碰见的是谁,这京城里她认识的官员就那几个:“以后别这么冲动,量力而行,要不你这爪子迟早有一天得废了。” 易辛闻言不悦的嘟着嘴:“这是手。” “哼,”辰宁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眼,“我就说是爪子怎么了?也不知道当初谁在林子里拿爪子乎我的?忘了?” 易辛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嗫喏道:“所以公子早就知道我的身份是吗?” 辰宁给她处理完了伤口,又拉着她往屋里去,想找东西给她包扎一下:“你伪装得不错,不过六道那东西笨笨的,我试了他几回,他就把你卖了。” 易辛叹了一口气,当初在半步峰下,她就察觉不对,她化身兽形,辰宁怎么能将她和前夜里的联系起来的,原来问题还是出在六道身上了! 她愤愤的说道: “那傻东西!” 等辰宁给易辛包扎完了伤口,六道听了易辛骂他,竟不等她召唤就出来了。 易辛说六道傻吧,倒也没错,这东西一出现,居然想仗着易辛手受伤了就去撞她。 易辛懒懒的换了只手一拍,六道顿时又拍飞到墙上了。 他此刻还是那小孩的模样,辰宁看他被欺负了可怜,把他拎了起来,结果他往辰宁怀里一钻,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了起来,辰宁也嫌脏,给他扔一边去了。 六道哭得正高兴呢,转眼瞧见秦羽拿了好吃的来,顿时也顾不上哭了。爬到桌上就端着盘子开始吃,边吃还边抱怨:”勾子卜要亭她的。“ 他嘴里含着吃的,说出的话也听不太清楚,这也就算了,关键还喷的糕点屑到处都是。 辰宁嫌他脏,转身对易辛说道:“揍他。” 易辛二话不说,毫不犹豫的把那小东西拍在桌上。一旁的秦羽见状忍不住啧啧了一声:“该!” 那糕点是洛焚才做的,惦记着辰宁才让秦羽端来了一碟子,这会儿沾得全是六道的口水,旁人是没法吃了。 辰宁看着此刻尤在挣扎的六道问道:“好好说说,你出来是有什么事儿?” 六道吧唧吧唧的咽了嘴里的糕点,这才说道:“九姑娘传了信来了。” 辰宁愣了一下,连忙问道:“阿九说什么了?” 只见六道往嘴里又塞了一块糕,而后竖起了四根手指头。 “什么意思?”辰宁瞧着他那不慌不忙卖弄关子的样,眯着眼不怀好意的问道。 六道只觉得背上一紧,易辛又用了几分力道压着他,连忙咽了嘴里糕点回道:“别别别急啊,九姑娘就说了四个字,‘安好,莫念’,就这一句。” “就这样?” 六道点了点头:“对,就这样。就刚刚传来的。” 辰宁倒是稍稍放了心,好歹如今有信儿,只是也不知道阿九这是去做什么了,这么神神秘秘的,啧。 她转回头,易辛已经送开了六道,六道一得了只有,自来熟的爬到秦羽的头顶数落:“你这个糕味道是不错的,不过太干了,下次改进。” 秦羽翻了个白眼,头一甩,直接把六道给甩出去了。 第207章 魇妖 闹将了半晌,辰宁收了六道盘揣进怀里,带上易辛准备去一趟刑司衙门。 梁管家听说她要出门,早早的给备好了马车,辰宁本来是打算骑马去的,可易辛拉着她悄声的说:“公子还是上车吧,最近京城不太平。” 辰宁皱了眉,最近是他消息闭塞吗?不过看着马车都已经备好了,来福也高高兴兴的要充当车夫了,辰宁干脆先上了车马,等放下帘子,转头追问易辛:“你刚说京城里不太平,是出什么事儿了?” 易辛看着她一脸的好奇:“公子没听说吗?” 辰宁心想我听说个毛?也没人跟我说啊! 易辛看她的神色确实不知,才想起来前阵子这事儿发生的时候,辰宁因为受伤被百里彦带去永夜城了。 “就之前您去永夜城那段时间,京城夜里总有怪叫声,那种许久没人住的宅子里,偶尔还听得有人惨叫,可刑司的人去,却没发现什么异样。” 辰宁一脸疑惑的看向她:“莫不是有人装神弄鬼吓唬人呢?” “可是城里是真的丢了人的,已经失踪了好几个了!” 辰宁闻言沉默了,如果易辛说的都是真的,那可真是出了大事了,于是问道:“你确定失踪的那些人,和那声音有关系?” 易辛看了看外头,附耳与辰宁小声说道:“公子,不瞒您说,照夜公子让浮光与我暗中查过一回,确实是那东西闹出来的事儿,只是那东西甚是诡异,我们也不敢靠的太近,但是的确吃了人就是。” 辰宁忍不住心里一惊:“啧啧,当真是一刻也不消停。” 她没来由的觉得心里有些慌,忽然间神思不宁,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马车外头拉扯着她,整个人像是在晕车一样难受。 易辛看她双眼微微眯起,看着像是昏昏欲睡的神情,额头却忽然冒出豆大的汗来,心中一惊,连忙抓着她喊道:“公子,公子你怎么了?” 辰宁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拥挤的人潮中穿行,忽然间让她感到强烈的压迫感,她张了张嘴想和易辛说一句小心,却觉得两眼一暗,像是被一团迷雾笼罩其中。 忽然间一阵尖锐的声音响起,那刚刚围绕辰宁的压迫感忽然消失,她一瞬间神识清明。 辰宁撩起帘子,想看看外头是个什么情形,却只见前头有人拦住了他们马车。 来人一身侍女装扮,拱手与她说道:“辰公子,我家主人有请,还请前方酒楼一叙。” 辰宁好奇的往前面的酒楼看去,却在二楼的栏杆处瞧见一张熟悉的面容,原来是桃花镇的月华姑娘。 也不知是凑巧还是怎么样,月华的出现刚刚好替她解了刚刚的困境。 她冲来人点了点头,便叫来福去客栈门口停下。 等上了楼,风月华看着她的神情,隐约有几分担忧:“辰公子,刚刚没什么事儿吧。” 月华这话问得叫她有些突然,只是刚刚那情形她也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只能摇头:“没什么事了。” “让我瞧瞧。”月华不放心,说着凑了过来:“刚刚我在楼上就看这你那马车不对劲,小二认识赶车那位小二,我才知道是你家的马车。” 辰宁揉了揉额角,此时仍会感到头疼:“你怎么知道马车不对劲?” 月华也不瞒她,直接从身上取下来一条奇怪的骨雕珠串,从中拆了一颗下来,放在他手中:“这个东西是我祖上传下来的,专门对付魇妖的,我刚刚就能瞧着一团青雾的东西,围着你那马车。” “魇妖是个什么东西?我怎么没听过?”辰宁看着手中那颗珠子,这珠子隐约是个什么东西的骨头做成的,雕成了恐怖的模样,“这又是什么?” 月华听她一连问了几个问题,觉得有趣便忍不住笑了:“公子话语连珠,我先回你哪个?” “随意,看你想回哪个。”辰宁精神萎靡的坐了下来,浑身有气无力。 恰在此时,小二送上来两壶酒,辰宁见状挑了挑眉:“你一早就要喝酒?” 虽说日上三竿,可到底还没到午时,辰宁酒量极浅,甚少喝这个东西,自然不能了解大早上月华就要了两壶酒的缘由。 月华闻言提了其中一壶放在辰宁眼前,笑道:“这壶给你驱驱邪气用的,另一壶是我陪你的,总不能叫你一个人干喝着。” 辰宁挑了挑眉,“我可没那么矫情,喝个酒还要人陪?那要不还得让人唱个曲儿?” “也不是不行,此事我也擅长,不知辰公子想听个什么的?”月华说着,笑着冲她眨了眨眼。 这可使不得,辰宁原本只是开个玩笑,哪想着月华会接了这话,于是连忙摆手:“可不敢这样,姑娘莫取笑我了。” 月华看辰宁的囧样,更来了兴致逗她,话里半真半假半痴半嗔:“我原本就做的这行的,这有什么不敢的,难道公子是嫌弃我了。” 她言笑晏晏看似坦荡,可眉眼微闪却依旧泄露几分不安之意,辰宁敛了笑意,伸手按住她给自己倒酒的手,神色认真且严肃。 “月华,并未看轻过你,桃花镇你救那位红菱姑娘,有勇有谋,侠肝义胆,再说又有一身才学,我敬佩得很。”辰宁收回手,自己提了壶倒了一杯酒,抬手与月华敬上,“我是想拿你当朋友的。” “嗯,”月华闻言愣了半晌,而后轻轻笑了一声,也倒了一杯酒回敬,又带娇嗔的念了一声,“只是朋友啊?” 辰宁只当没听见她后面的话,瞥了她一眼,二人碰杯,辰宁抬手饮尽杯中佳酿,却意外的被辣了个头皮发麻,一张脸瞬间熏得通红,忍不住抱怨。 “月华姑娘,你可真抬举我,这么烈的酒拿来给我喝。” “不烈怎么替你驱邪?” 辰宁只觉得脑袋更昏沉了,眼前的月华突然变出许多虚影来,她迷迷糊糊伸手去抓,指尖才触碰到一片柔软,下一秒脚下一软,只听见一阵惊呼,忽然跌进了一个略感熟悉的怀中。 第208章 久别 “喝不了酒还逞什么能?” 耳边传来熟悉的沉着声音,辰宁愣了一下,回过头的时候迷迷糊糊看着那人,满眼都是不可置信:“祈远?” 一旁的月华也没想到辰宁酒量这么浅,一杯烈酒下去便倒了,顿时也有些尴尬的笑了笑。 祈远看着辰宁醉醺醺的样子,顿时有些头疼,他原本是不打算露面的,只是好奇着眼前那位姑娘到底是个什么来历,这才进了酒楼:“姑娘费心了,我这就带她走。” 这厢稀里糊涂灌醉了人的风月华,也心里没底,她原本看着辰宁,以为是个能喝酒的样:“我也没料到,辰公子如此不胜酒力。” 祈远摇了摇头,扶起昏昏沉沉的辰宁准备离开:“无事,刚刚的事就多谢姑娘了。” 月华稍稍迟疑了片刻,忽然明白他说的是什么事儿:“刚刚驱散了魇妖的是公子吧?” 刚刚她只是看见了那魇妖围住马车,正想下去解围,结果一道铃响,那魇妖像是受了什么惊吓一般散去了。她怕魇妖再找上辰宁,这才让丫鬟去叫了辰宁过来,准备送她一颗赤魇珠避着。 可祈远听她说的却是摇了摇头,“是我的一位前辈。” 辰宁已经醉得厉害了,听他们两人说话的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的一般,她今日是去不成刑司衙门了,便一直念着要回家去,回家去。 祈远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又不能放她一个人去,于是又送了她上马车,一道回去了。 月华看着他们远去的马车,不由得又叹了一口气,心想着好不容易见一回,结果给自己搅黄了。 她正探头张望着,突然间平王又从一旁的雅间出来了,她与风月华一道看着辰宁远去的马车身影,略微皱了眉。 “风姑娘不会忘了自己的立场吧?” 杨平意有所指的转过头,看向一旁的风月华,神色里有几分探究。 月华眼角睥过平王,浑不似刚刚对着辰宁的和颜悦色。 “殿下管得是不是太多了,我的立场什么时候用你来提醒?” 杨平闻言顿时有几分怒意,却心有顾忌的不好直言宣怒,只微弯的提醒她:“风姑娘若是能大局为重,自然是好的。” 月华随意摆了摆手,全然未将这位东胜国新贵放在眼里,直接越过她转身准备离开:“我也累了,今儿就这样吧,殿下就不用让人送我了。” 说着,她领着随行的丫鬟下了楼,门口正停着一辆马车来接她,她上了车,却没叫车夫送她回桃花镇,反而往城东去了。 平王看着她远去,眼中深意不显,只垂眸的片刻,眼底隐约透露着一丝杀意。 马车在喧闹的京城里慢行,风月华饶有兴致的欣赏着京城热闹的场景,一旁丫鬟却有些担忧的看着她,嗫喏着说道:“姑娘,你这样和平王殿下对着干,若是那位记恨上了可怎么办?” “怎么办?”风月华隔着车窗看向窗外,满不在乎的神色:“她迟早都要记恨我,不多差这会儿。” “姑娘这是何意?”丫鬟不解。 风月华叹了一声,从马车中的小屉里拿出一支玉笛,仔细端详了片刻,又重新放回了小屉的匣中,这才抬眼看向她眼前的丫鬟,透着不悦的神色:“不该问的,别问。” 那丫鬟仿若如梦初醒,脸上顿时浮现几分惊惧之色,忙低下头:“还请姑娘宽宥,属下再也不敢了。” 她哆哆嗦嗦的垂着头,俯首跪在风月华身前,安宁日子过得久了,她差点忘了她家姑娘是怎样杀伐决断的人物了。 风月华像是未曾听见她说的什么一般,她转头看向窗外,眉眼无波,半晌淡淡的说道:“去一趟南府吧,我还一次都没去过呢。” 丫鬟趴在地上愣了一下,而后点头应道:“是。” 不一会儿,马车在岔路口拐了一个弯,接着就往南府的方向驶去,那镶在马车一角的铜铃随着车身的摇晃轻轻摆动,却并未发出任何声响来。 . 祈远和易辛扛着辰宁进了府,梁管家瞧见祈远都是又惊又喜的模样,等发现辰宁的醉态,又连忙张罗着把人往院子里送去,一路上还念叨个不停。 “祁公子总算回来了,你再不回来,公子都要急出白头发了。” 祈远闻言心中微动,他有些怀疑梁管家的说辞,可让他较真的去问一句却又放不下这个脸面。 正想着又听见易辛开了口:“公子以为你去西北了,还让人去打听你的下落去了,后来听说你在京城,这才让人回来了。” “嗯,我离得不远,只是前些日子有事儿,就一直没露面。”他今日原本也是不打算漏面,只是不放心,怕她再遇到什么危险,这才现了身。 辰宁虽然醉得迷糊着,这番话她却听了个七七八八,这七七八八听到她耳朵里却变了意思,只见她一把推开祈远,迷蒙着双眼看着他模糊的身影,一脸的气愤: “你走!不想露面就不露面,我又不逼你!”她踉踉跄跄,在易辛的支撑下往屋里晃去,完全不管被她推开的祈远是什么心情,“都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你以为我这开的宾馆啊!” 祈远有些好笑的看着她扶着门框进了屋,叹了口气冲梁管家拱了拱手:“还请管家去备上一晚醒酒汤。” 梁遇听了连连点头应下了,不一会儿便退下了。 祈远跟在辰宁后头进了屋,瞧见易辛正帮她脱了靴子,抬着她的脚让她躺好,又掀了薄被给她盖上。 辰宁沾上床犹不老实,挣扎着又要爬起来,等一抬眼看见祈远在眼前,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嘀嘀咕咕的:“我说呢,原来我在做梦啊。” 她直愣愣的看着祈远,似是呢喃似是嗔怨:“要走我也不会拦你,好歹要报个平安啊!” 祈远听着她唠唠叨叨,突然笑了:“你放心,我都平安着。” 第209章 繁华隐没 南府像是一下子多了许多人。 杨熙也早醒了,起来的时候辰宁已经出门了。 他头一回来南府,到处都觉得新奇,李进带着他四处逛了逛,他东看看西看看逛了许久,最后又跑去陪南珺玩了一会儿。 南珺喜欢这个大哥哥,虽然说那天杨熙的情形有些奇怪,但这孩子却没有因此害怕他。等到丫鬟们来说辰宁已经回来了,南郡扑腾扑腾就进了屋,装模作样的看书去了。 杨熙瞧见南珺这样,乐得呵呵直笑,这会儿刚回辰宁院里,隔着窗棂瞧见屋里人头耸动,很不热闹。 正巧洛焚也来了,端着醒酒汤往辰宁屋里去,杨熙冲着她笑了笑,跟在后头准备也进屋去。 洛焚瞧这孩子笑得甜甜的样子,倒是一点也看不出昨儿那狰狞的模样。 杨熙跟着洛焚后头进了屋,却先是一眼就瞧见的祈远,顿时高兴的走了过去:“祈大哥!” 祈远回过头来,也正好瞧见了杨熙,眉眼略抬,拧着眉笑了:“杨公子。” 辰宁已经睡去了,看那样子一时半会是不会醒。 洛焚端来的醒酒汤暂时派不上用场,只好无奈的摇了摇头,转身将醒酒汤放在桌上。 她走过去看了看辰宁的状况,看她只是喝酒醉过去了,这才稍稍放了心,转回头看着祈远打量了一番,笑道:“这位就是祁公子吧。” 祈远虽说有段日子不在府里,却也知道府里的事儿,也知道眼前这位是谁,他端正的与洛焚见礼:“秦夫人好。” 洛焚眉眼扬了扬,点了点头:“既然回来就别走了,外忧内患,府里头缺人手。” 祈远愣了一下,看着榻上迷迷糊糊睡得正沉的辰宁,半晌点了点头:“不走了。” 杨熙一听可高兴了:“那以后我也常来这找你们!” 他一高兴声音就大一些,到底是个孩子,蹦蹦跳跳的,不小心又撞倒了屋内的圆凳。 动静吵醒了辰宁。她迷迷糊糊的睁了眼,看着眼前几个人影晃动,更觉得头疼得厉害,洛焚见她醒了,赶紧端来醒酒汤。 “公子先喝了这醒酒汤,要不头疼好不了。” 辰宁昏昏沉沉的却还认得出是洛焚的声音,可她闻了闻醒酒汤那味道,又有些抗拒,只能硬着头皮一饮而尽。 好在喝完以后,旁的不说,就光醒酒汤那味儿,就让她天灵盖激灵了一下,什么酒都醒了。 杨熙看她好了许多,嘴欠嘴欠的上来笑道:“大哥还觉得我酒量不行,我觉得你也差不多。” 辰宁穿越以后,这是头一回醉那么厉害。她也不知道自己醉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胡话。 自暴自弃的翻了个白眼,起身开始赶人:“出去出去,我要换衣服了。” 杨熙见她这样忍俊不禁的笑了,捂着嘴喊上李进出去了,祈远看她也有些不自在,于是低头笑了笑,也跟着杨熙出去了。 洛焚多留了一会儿,见屋里只剩易辛,才跟辰宁说道:“千山让我给你递个信儿,已经有司徒寰的下落了,在城外桃花镇的附近,问你是怎么办他。” 辰宁听了这话有些沉默,辰宁没想过要怎么收拾司徒寰,虽说如今明面上断了亲缘,可南珺心里怎么想的辰宁也拿不准,那到底是他的亲生父亲。 半晌,她摇了摇头:“先别管他了,城里的事情多着呢,哪有空去管他。” 洛焚隐约知道他的顾虑,却还是有些忧心:“可若是放任他,千机阁再来一次,咱们也不一定抵挡得住。” 她的话也有道理,可辰宁思量了半晌,却还是不能下决断,只好说道:“你容我再想想,先让千山回来吧。” 千山是秦羽的字,平日里除了洛焚,旁人也甚少这么叫他,辰宁多数时候也是秦羽秦羽的叫着。 这回让他回来了,下次要再找司徒寰的行踪,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儿了。 洛焚听了她的话,只稍稍叹了一声,既然已经做了决断,她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好转身出去了。 这会儿易辛正拿了衣服过来准备给辰宁换上,辰宁解了外衫,仍有些心不在焉的,易辛见状便过来帮她。 等换好了衣裳,易辛低头给他扣上腰间玉带,辰宁看着她发顶,忽然问道:“阿辛,你说我这样做,对还是不对?” 易辛听见这话抬头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不解:“公子做事不是素来随心随性,何曾要问旁人的意思?我觉得公子听自己的就挺好。” 辰宁闻言愣了一下,忽然觉得一阵寒意浇透了全身,像是大梦初醒。 从南老夫人离世之后,她做事便不再像从前那般随性,总是瞻前顾后畏首畏尾,像是很怕再犯什么无可挽回的错。 辰宁忍不住皱了眉,细细思量到底是什么困住了他,半晌的呆立不动,易辛觉得她神情有些不对,正想叫她,却见辰宁抬了眼,神色微虑着与她说道:“你去叫李进来,我写封信让他替我送去瑶城。” 她只觉得一身凉意,如雨幕不归家,如烈阳无水饮,她快忘了,从前的自己是什么样了。 她提笔落墨,将心事付诸信笺,盼鸿雁飞去,可寄心事,盼鸿雁飞还,可解迷衷。 半晌抬头看向窗外,夏日正悄悄远去,蝉鸣声也渐渐少了,天高云淡,像是许多事都已经变了,可春花夏雨,秋实冬雪,桩桩件件与以往的岁月并无不同。 辰宁忽然间觉得,变得不是世事,变的是自己。 李进从门口跨了进来,看着辰宁问道:“公子,您找我?” 辰宁转头看他,想起百里彦曾说的,若是想送什么东西,可以让李进去,她如今手里有三千字句,可无论青鸾飞得多快,千百句话,怎么抵得上“眼前人”这三个字? 她轻轻叹了一声,在最后写下两行: “花月不知灯下事,怜花花落,伤情情怯,魂梦思君不见君,一片秋心付瑶台。” 第210章 九云阁 月华楼的马车才到南府门前,却又拐了个弯又走了。 侍女好奇,看着风月华却又不敢多问,只不住的悄悄打量她。 风月华看着窗外,车马正往城外驶去,沿途缓缓而过的风景一刹远去,她皱着眉,眼底暗藏着一丝愁绪,半晌望着窗外径自开口:“你不问我为什么不进南府吗?” 那侍女愣了一下,她原本是想问的,但这会儿她家姑娘先提起,语气里透露的却不是叫她来答的意思,斟酌的片刻,也只好顺着她的意思问道:“姑娘为何又不去南府了。” 可她过了半天,也没听见她家姑娘再说什么,好奇的抬起眼看过去,却见风月华已经闭眼靠在马车上,像是睡着了。 侍女轻轻的叹了一声,从一旁取了披风给她盖上。 马车出了城,不一会儿又过了朔阳山,便遥遥可见桃花镇近在咫尺,可风月华却睁了眼,忽然冲着外头说道:“停车。” 她抬眼冲着一旁的侍女使了个眼色,侍女心领神会,起身先下车去了。 遥遥的见着不远处一队人下了马,为首那人正是前些日子出现过的常连。常连让人在原地等着,自己疾步上前,可还没靠近马车,就听见风月华的声音从马车中传来:“常将军有什么事儿,站在那里说即可,不必靠的太近。” 车中的车帘忽然掀起,扬起地上尘土腾起了一阵,常连脚下一顿,眉头微微一皱,突然觉得一阵威压逼人,只能老老实实的退了两步。 他心中愤愤,想他自跟着护国将军做了副官,何时有人敢这么对他说话? 可到了这个女人眼前,他却不得不低头,不仅是因着风月华的地位在南华颇高,还因为她这可怕的修为,他刚刚上前那两步,逼人的一阵威压便扑面而来,叫他几乎要喘不过气来,只能退到这威压之外。 常连忍不住暗自思忖,短短两年时间未见,这九云阁阁主的实力竟到了这等境界,莫非这东胜国有什么修行的宝地? 他不敢沉默太久,免得这女人又生了气,连忙拱手朝那马车躬身见礼:“护国大将军封不厌旗下副将常连,见过阁主。” 可话说完,可等了半晌,也不见马车中的人再说话,倒让他垂着腰又不敢起,着实难受。 正当常连快忍不住的时候,马车中传出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风月华语调平缓的开口:“常将军不必来这些虚礼,有话直说,不必浪费彼此时间。” 她话里话外都是明显的不耐,若是可以都想直接将常连扔到一旁去。 常连自然也能感觉到她的嫌恶,却只能继续忍耐,他默默的握紧了双拳,只见深吸了一口气,压着自己内心的怒火,缓缓说道:“国主有令,近日里派了人来京城暗中行事,希望阁主不要插手京城事务。” “哼,柳梵要做什么,我自然不会插手,你也不用到我面前来说这个。”风月华冷哼一声,言语极其不屑,特别是提到柳梵的时候,她更是语气轻忽,“若是常将军没什么事儿,那就退下吧,我也困了,没得功夫听你闲言闲语。” 说完这话,风月华便没了声音,侍女见常连还堵在路中间,上前一步躬身一礼,笑着说道:“常将军,请吧。” 常连替南华奔走这几年,头一次被人这样呼来喝去,心里早已有气,他顶着风月华摄人的气压上前一步:“阁主,属下听闻阁主进来,与逆臣贼子的辰不二来往密切,此事若被国主知晓……” “放肆!” 常连一句话还未说完,从马车中卷起一阵气浪直接将他扇倒在地,叫他半天爬不起来。 风月华下了马车,看着常连的双眼不掩杀意:“常将军,我风月华做什么,何时轮得着别人来说教?你以为,你们那位高高在上的国主为何天天盯着东胜国,你当真觉得他有胆子,违背八百年前樾水之诺?” 常连伏着身子,额上青筋暴起,他紧咬着牙关,沉声辩解:“国主是为了我南华诸多修者的将来!” “将来?笑话。”她看着跪在地上抬起不起头来的常连,沉声笑道:“你家国主贪不到人,就贪人一副皮囊,常将军是当真不知?” 常连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吞,抵死不认:“阁主此言毫无依据!” 风月华轻蔑的扫过常连,冷哼一声:“对牛弹琴,多说无益,你且滚吧!” 她话音刚落,与常连一道来的几个侍卫,连忙上前扶起他们的常将军,迅速退到一旁。 风月华转身往马车上走去,她昂首阔步,如受万人敬仰般高贵,一字一句,声威震人的说道:“回去告诉你们国主,若是不将墨枭召回去,这九云阁的阁主之位,我随时都能收回。” 常连冷笑的一声,双眼垂下一片阴翳,犹不甘心:“风阁主与虎谋皮,小心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他并未刻意掩藏自己的声音,风月华自然也能听得见,她转头看向常连,神色坦然的盯着他,半晌嫣然而笑:“若是常将军说的那人是辰公子,月华若是能将这身皮囊给了他,也没什么关系。” 说完这话,风月华笑着转过身,又与一旁的侍女问道:“常连目无尊卑,按照柳梵定下的新律,是个什么惩罚来者?” 南华国素来以修道者为尊,九云阁等又因协助柳梵登基,更是地位尊高,常连三番两次挑衅与她,风月华自然没打算放过他。 侍女躬身回道:“回阁主,重则身死,最轻也是个掌嘴。” 她忍不住看着常连笑了笑,说道:“那你替我送他两巴掌,就当做是个见面礼吧,以后每见一回,也都按这个规矩来。” 说完,她转身上了马车,放下帘子的时候,正好听见外头传来清脆的两声,听这声音,侍女替她煽的这两巴掌也是用了力气的。 她撇了撇嘴,神情忽然有些娇俏可爱,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想着刚刚那两巴掌要是自己亲自甩的,那该有多疼,这样想着,又忍不住吹了吹自己的掌心。 不一会儿,侍女上了车来,风月华瞧见她,略有些嫌弃的递过去一条手巾:“什么脏男人的脸,可别脏了你的手,先擦一擦,回去给我洗干净了!” 那侍女闻言,忍不住愣了一下,忽然笑了,她接过风月华递来的手巾:“那姑娘让我一剑了结了他不就好?” 马车已缓缓往桃花镇驶去,月华悠悠然的叹了一声:“打狗也要看主人,常连虽然是听命于柳梵,但是他背后真正的主人却是封不厌,一个柳梵不算什么,那姓封的老魔头,才是最难对付的。” 第211章 山雨欲来 “大人,九云阁的实力,咱们如今惹不起,不如暂避锋芒吧。” 手下侍卫扶着常连从地上爬起来,瞧着他神色狠厉的,于是开口劝道。 常连嘴角破了,脸上也红肿得才像垫了两块面包,嘴里也见了血,可见风月华那侍女的手劲儿多大。 他双眼愤恨的盯着远去的马车背影,歪嘴吐掉口中血沫,不甘的恨道:“迟早有一天……” 离他最近的那侍卫,听见这话连忙跪了下来,小心的抚慰着常连:“将军先消消气,如今是非常关头,我们诸多事务还需仰仗九云阁,万不能在此时起了冲突。” 常连不是不懂这个,只是他心中怒火无法宣泄,借着嘴上发发狠罢了,没想到这侍卫毫无眼力劲,这说得倒像是他不懂事一样! 他抬起一脚朝那侍卫狠狠的踢了过去:“就你长嘴了!要你说了!” 那侍卫被踹得滚出去好远,又忙爬回来,跪在常连跟前不断求饶:“将军息怒,将军息怒,属下不敢了!” 常连听他说话更烦着,顿时骂道:“滚一边去。” 那侍卫闻言连忙起身,躲到最后头去了,连带着常连身旁的几人也不敢吭声。 常连恨恨的摔了手里的马鞭,朝着众人大吼道:“还愣着干什么!你,还有你,去牵马啊!” 被指到的侍卫飞一样的往林中去牵马,就怕走得慢了要挨踢。 常连活动活动脖子肩膀,对着余下的几人说道:“一会儿进了城,找个人鲛奴去传信给墨枭,让它先消停一会儿,就说是国主的意思。” 侍卫连忙点头,应道:“是。” 常连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细细的擦拭了嘴角的伤,又接着问道:“那位祁公子如今在哪儿?” “祁公子已经照之前与将军的约定,回了南府,接下来只等将军的暗号了。” 常连眼中闪过阴翳,看向远处的朔阳山,突然说道:“司徒寰这边留两个人盯着就行,不必动他。” 两个侍卫有些不解,来之前国主明明说了,见着司徒寰杀无赦的,常将军原本也是这个意思,怎么突然改了? 常连看傻子一样看了他们一眼,接着问道: “给镇南侯的信,什么时候送到?” “按着时辰,应该最快也要明日送到了。” 常连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阴森的笑:“等时机一到,就将镇南侯与那叫辰不二的小子一道除了,再绑了祁公子与咱们回风萍渡,不用多久,大军入境,我再做个手脚,到时候不用我动手,也有人把臭婆娘也给弄死!” 侍卫们闻言,先是激动万分,他们埋伏在这东胜国两载,为的就是此刻的建功立业,来日好光宗耀祖衣锦还乡。 可常连最后一句话却又叫他们面面相觑,这九云阁实力不俗,他们将军难道真有能耐对付得了她? 不一会儿,两个侍卫从林子里牵出来几匹骏马,众人暂时将其他事抛诸脑后,翻身打马一起往城中去了。 山色潇潇,秋风飒飒,吹向山头时催动一片红林渐染。 瞧着一片风雨欲来。 . 入夜时,京城忽然间下起了大雨,一时间天空风雷大作,雨势如倾盆,豆大而落,又被狂风吹得瓢泼四散。 易辛正站在自己的窗前,看着忽明忽暗的天色,神情带着几许担忧。 少顷,空中一阵惊雷炸响,易辛抬头望去,却见云层中隐隐闪过一团游弋的金色,她愣了一下,又瞪大了眼看向天际,半晌忽然转过身,焦急的开了门往辰宁的门前冲去。 她穿过回廊到了没几步就到了辰宁的门前,宽阔的屋檐未能挡住风雨,短短几秒,横洒的雨势将易辛一身衣裳浇了个半透。 她拍响了门板,惊动了里头的辰宁,下一秒门被打开,辰宁看着眼前湿了一身的易辛,略显疑惑的看了看外头的风雨,笑道:“你是趁着这时候洗了个澡?” 易辛激动的抓着她手腕,一双像被雨水冲刷过的眼,亮晶晶的望着辰宁:“公子,镇南侯来了。” 辰宁只稍稍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屋外,却并未瞧见百里彦的身影:“你逗我呢?” 说着,她横着眼翻了个眼白给易辛瞧,看了看门外回廊说道:“夜深了,我要歇息,你也赶紧去休息,少来烦我啊。” 易辛没料到她不信,反而还催促她离开,于是急了:“我说真的,他真的来了!” 辰宁被她逗乐了,一边把她往门外推一边笑道:“百里彦要来高兴的也是我,怎么你比我还高兴,再说他要来了,你杵在我这算怎么回事,你也不怕他削你。” 易辛听着话忽然愣了一下,霎时红了脸,连忙跨出门槛,又转头冲着辰宁扮了个鬼脸,转身就回屋里去了。 辰宁站在门前,她静静地看着雨幕中的青石与鱼缸,风雨瓢泼着盖上一层纱帐在眼前,模糊了时间的流转。 雨水的味道有些熟悉,她闭上眼,静静的聆听风雨的欢畅,少顷一道惊雷响起,她睁开眼,天地刹那间一阵白,一道闪电无声无息落在院中,她眨了眨眼,瞧见一个身影穿过雨幕缓缓而来,一直到她眼前站定。 她的心情从未如此安定,心跳像是突然停下了一样,平静得可怕,然而更可怕的是,她的双颊正隐隐发烫,来人的一切印在她眼中,百万倍的像素连他呼吸时微微抖动的唇角都能被捕捉。 第212章 雨 她微微扬起唇角,眼前却忽然模糊了,她仍是倔强的望着眼前模糊的影,轻声的说道:“抱我。” 熟悉的气息携卷着风雨紧紧的包裹住她,彼此贴近的胸腔像被触动到什么机关一样,忽然开始跳动。 “阿宁,”沉重的鼻音传来,带着熟悉的气息停留在她唇角,“我很想你。” 大雨依旧在下,唇齿间交换气息的一刹,辰宁忽然担忧起院中的鱼缸。 水若是满溢出来,鱼儿会不会趁机溜走,漫天的大雨的还能让溢出的鱼儿多活一会儿,可雨停了鱼儿又该怎么办,相濡以沫? 思绪漫无目的飘散着,那些无关此刻温存的东西,接着被窒息的吻打断,房门忽然关上,屋内昏昏暗的烛火随之摇晃了一下,仍是燃着,明明是如此微弱的光,却源源不断的释放着汹涌的热意。 交换的爱意在夜里格外清晰,轻颤的指尖交叉揉搓在一起,与紧闭的眉眼一起微颤。 半晌百里彦轻叹了一声,带着几分不明的意味轻轻唤道:“阿宁?” 辰宁眼睫微微抖动着,声音像是从久远的地方传来,穿过厚重的雨幕才传到她心里。 她那颗被重新启动的心正奋力跳着,全然不顾她死活的疯狂跳着,令她有些窒息。 湿热的唇在她耳边试探,她转过头给予回应,不顾一切的与他跌入旋涡。 身体的热度加剧了气息的变化,空中的雷鸣声和雨声,盖住了屋内的呼吸声。 中堂的另一侧,窗被风吹开了半扇,案上的书卷被风翻动,传来沙沙的声响似乎就在耳边,混合着织物的摩挲声,愈发显得风月旖旎。 女子的娇柔的气息传来,床幕半遮半掩,地上满是散落的衣物,玉簪掉落在宽大的外袍上,还缠绕着一根脱落的发,湿透袍间,雨水的痕正沿着衣料的边缘晕开。 六道从地上散落的衣物中钻出来,滴溜溜的往床帏间钻去,可没一会便听见嗖的一声,被人直接扔了出来,拐了个弯黏在中堂的门上,撕都撕不下来了。 帷幕间传来一声笑,转眼又被凌乱的气息淹没。 辰宁的声音从帷幕间传出:“你太凶了。” “还有更凶的。” 雷声轰隆不停,帷幕内风月旖旎,大雨的夜无人打扰。 . 等到风雨初平,室内烛火也已经燃尽,幽幽暗夜中,二人靠在床头鬓角相亲。 辰宁低头拿着两缕发尾交缠,发的颜色深浅不一,明显这其中一缕是不是她的:“你就这么来,瑶城就放着不管了?” 百里彦闻言,神色微闪,拍了拍她肩膀,叫她与自己躺下来,待将锦被裹上身,百里彦笑着打趣道:“你催得急,我就来得及,没办法,总不能叫心上人久等了!” 辰宁闻言哼了一声,转过身卷了被子滚到里头去:“我又没说要你来,你自己想来还赖上我了!” 百里彦受了冷遇,一床锦被又被卷了大半,只好扯着被角求饶:“我错了,阿宁说得对,是我想来的,还亏得阿宁收留我,否则下那么大的雨,我可怎么寻个安身处!” 锦被松了几分,辰宁转过脸,眼角瞥了他一眼又转过去朝着里头,闷声道:“镇南侯府你不是去得?” 说到这个,百里彦突然想起了要说的事儿来,他扯了被子,将辰宁搂在怀中:“现在还能去得,过一阵子就去不了了。” 他的语气有些奇怪,令辰宁有些忧心,转身盯着他满是疑惑的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过一阵子就去不了了?” 他垂下眉眼笑了笑,唇角闪过一丝忧虑:“南边打算对我下手了。” 辰宁顿时急了,皱着眉问道:“那你都知道了,难不成一点办法都没?” 感觉到她的紧张,百里彦将她抱进怀里,俯首印上她额间安慰道:“别担心,我自有办法,只是‘百里彦’确实得消失才行,我从百里家带来了一个人,百里长风,他可以接替我在瑶城的事务。” 辰宁才想开口,又被百里彦嘘声打断:“阿宁,你听我说完,危在旦夕的不只是瑶城,椿城也是,你离开椿城许久,如今是什么样,你早不清楚,秦公子应该还没想好如何跟你说,但柳梵大军压境,椿城也抵挡不住多久,他如今手下的军士,并不是从前我们在东海遇见的。” 辰宁闻言一愣,回想起那昏昏暗无天日的过往,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你的意思,他炼成了?” 百里彦叹了一声,摇头道:“如今还不知他炼成的是什么,我派去了几波人打探,皆是修行的高手,但最后都断了踪迹,恐怕这只军队不简单。” 听了这话,辰宁不由得紧紧皱了眉,半晌忽然抬起头,拉着百里彦殷切的说道:“阿越,我们回东海吧,就算幻境没开,不还有扶云台吗?我们守着扶云台,再不管这大洲的是是非非,好不好。” 百里彦愣了一下,眸中闪过一丝痛意,半晌闭上眼,微微的摇了摇头:“对不起,阿宁,我们不能回去。” “为什么?” 百里彦只是紧紧的搂着她,重重的叹了一声:“阿宁,对不起。在永夜城的时候,我意外的去了你的世界,我有时候想,我应该放你回去,可是不行,我有私心,我想留下你。” “所以,我能回去?”她睁大了眼,无助的看着他:“阿越,到底是为了什么?” 从一开始,从来没有人让她明白过,她所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修行也没有人问过她的意愿,灾难怎么开始,幻境为何崩塌,这个世界的一切令她感到陌生又迷茫。 像是隔着厚厚的墙在聆听墙外的声音,被无形的手一步一步推到这个境地,半生半死,半神半人,到底是为什么呢?她从未做过选择,可这一切又像是她的自作自受, 她痛苦的神色在他眼前放大,令他徒然生出几分恐慌:“阿宁!” 辰宁突然哭了,无声无息的哭了,莫名的无助笼罩着她,没有人告诉她发生了什么,幻境的崩塌,神轮的损毁,南华的动乱,以及即将来到的动乱,明明她什么也没做,可这些偏偏又与她有这千丝万缕的联系。 她呜咽的哭着:“阿越,我想回家。” 声音与过往的岁月重叠,像是一个轮回,几年前与几年后,毫无变化。 第213章 回忆 天未亮,百里彦便离开了,辰宁醒来的时候,只瞧见枕边留了一封信,拆开来看,密密麻麻都是叮嘱,信末又提到了一个人—— “穆莺的下落已经探得,司徒寰对她另有安排,已经往北去了,因由未知。” 辰宁愣了一下,看着这个名字有些不适,少顷默然的垂下手,抬眼看着屋顶出神,突然生出几分荒唐的感觉。 她不知道人是什么时候变的,她只知道一切变得突然。 一个月前的某个夜里,司徒寰出现在南府,若不是辰宁刚好从后院翻墙回来,发现南老夫人院中传来争吵声,也不会好奇去看。 临到门口的时候,她还好奇府里来了什么客人,可迎面便碰上司徒寰的时候,辰宁还没来得及有什么反应,百里彦眯了眯眼看她,而后直接推开她转身就走了,等辰宁再听见南老夫人说抓着司徒寰的时候看,司徒寰早已不见了踪迹。 她看着外头好奇的问道:“这是怎么了?” 老夫人还在生气,她指着外头手指颤抖:“你去,现在就去,把那不孝子给我抓回来。” 这明显就是气得急了,但老太太说了,辰宁也不好违逆她的意思,于是喊上易辛就往外头去了。 易辛循着司徒寰的气息追到城南的闹市中,此处人蛇混杂,酒的清冽,佳肴的鲜美,烛火的微熏,司徒寰的踪迹到底在哪儿易辛也找不到了。 辰宁看着五彩斑斓的街道,隐隐有种莫名的不安,眼前一切忽然像是刻意迷惑她的假象,而这假象中往往藏着阴冷的刀。 最危险的凶手往往就藏在最繁华的闹市。 但空气中弥漫着人间烟火,街边小贩叫卖吆喝的声音混合着丝竹旖旎,竟也余音绕梁。 “公子,我感觉有人在盯着我们。”辰宁点了点头,她也有同样的感受,她感觉司徒寰应该就在这附近。 这众目睽睽之下,他到底要做什么? “小心一些,对方应该是有备而来。”辰宁眉眼扫过不远处的街角巷口,楼阁酒亭,却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易辛跟在她身侧,也在小心的打量着四周:“公子,我们要往前面去探探吗?” “不用,”辰宁看了看不远处的酒楼,那里的阁楼宽阔,视线极好:“我们去前面的酒楼看看。” 正打算往酒楼去,迎面却直愣愣撞过来一个人,辰宁身手矫捷的避开,却仍是感觉手上被塞了东西,她转身低头看了一眼手心,手心里的正是一个小纸条。 想了想,她转身拉着易辛到路边停下,打开手里小纸条,只见上面赫然写着:“南府有变。” 辰宁愣了片刻,刚刚那人低着头,她连人的模样都没看清,可这纸上所说不论是真假她都得回去看看,犹豫了片刻,她回头和易辛说道:“你继续去找司徒寰的踪迹,我回去看看。” 易辛明白她心里的顾忌,点了点头,转身继续追踪百里彦去了。 辰宁转身往回走,夜色渐深,离了闹市的街道越见冰冷,回到府门前时,来往街道上更是空无一人,府门紧闭着,辰宁隐隐有些不安。 门内异常的安静,门缝中像是隐隐透露着森冷气息,鼻尖忽然传来血腥的气息。 一颗心忽然下沉,她伸手推了推大门,门未栓,她轻易就推开了。 顺着大门打开的缝隙看过去,只见院内躺着两个人,辰宁连忙过去看了一眼,发现不是自己府里的人,稍稍松了一口气。 她环顾四周,只见院内西北角的方向,正站着六个黑色的人影,他们身形魁梧,后腰间皆横着匣子。 那方向正是老夫人与南珺居住的院落,辰宁眯了眼,一个飞身跃上房檐。 房檐顶上的黑衣人也动了起来,飞身朝辰宁所在地方冲了过来。 一对六,明眼人一看也知道不是笔划算的买卖,只是她却不能顾得了那么多了。 她拼尽全力,借由御灵环集齐灵元,身后一轮金色的神阙立现,执剑解印,孔离藏在南府四处的几道大阵轰然而立,将四周的退路先断了。 她移形换影出现在他处,便见这六人像被吸引着,又朝她所在的房檐飞来。 这一退一追之间,辰宁瞧见他们腰间的匣,那匣上镂着字,她不细看也知道写着什么,不由得暗骂了一句白眼狼。 许是知道辰宁不好对付,那几个黑衣人一起打开了横在后腰的银匣,只见得片片银色流光从中飞出,一起朝着辰宁射来。 辰宁冷笑了一声,掷出六道盘,于身前结成一张巨大灵盾,而后一掌拍去,银刃在触及灵盾之时,瞬间片片玉碎。 此刻她长剑在手,混元剑身流转着几缕金芒,她趁着那几人喘息之际,她倾身上前,将长剑刺向离他最近的黑衣人,混元刺入的瞬间,那黑衣人便化作银烟散去。 她冷笑一声,司徒寰说得大义,到头来还是走了柳梵与封不厌的老路子,以活人炼制傀儡的术法,也都用上了。 上回她并未施展全力,司徒寰莫不是以为她真的对付不了这些东西? 只见她诛杀了那名黑衣人以后,又执剑杀向另外的几个。 那一旁五个黑衣人见同伴被诛,原本已有些惊惧,不料辰宁也不歇息,又朝他们这边杀了过来,千机匣发动一次以后,需要休息一段时间重新蓄灵才行。 可他们一时间也考虑不了那么多,只能提了刀应拼。可辰宁只是虚晃一枪,来了一招以退为进,一个翻身饶到一个黑衣人身后,混元微挑了结一个,又趁着众人还没反应的时候,挑了那人的刀,又解决了另一个。 黑衣人这才怕了,慌不择路的要逃,可四面皆是困住他们的法阵,竟无法脱身,三人对望了一眼,如今这情形,生还也无可能,但是带上两个倒霉鬼也是不亏。 僵持间,三人解了腰后银匣…… 第214章 殇离 夜色薄凉,不沾惹半分温意。 辰宁注视着黑衣人的神色,也随着夜色渐渐冷冽。 这些黑衣人腰后银匣里的东西是什么,她比谁都要清楚,这东西威力几何,她之前也已经领教过。 只是她认识不清楚,司徒寰让他们来的用意。 莫非这世上还真能有绝情断义,抽刀相向自己的生母及骨肉的人? 可还来不及让辰宁多想。 眼前那三个黑衣人忽然动了,他们手中的银匣瞬间解开,飞出无数片银刃往四下散去。 穷途末路,他们竟是兵行险着,用这同归于尽的姿势。 飞刃散如飞雪,疾若流星,点点飞来,没入骨肉也只是顷刻间。 然而辰宁只是冷笑了一声,翻手一个剑花,身后一道神阙耀眼,指间掐了个诀,那飞刃便纷纷定在了半空中。 她执剑画圆,一缕金芒从剑身散开,化作一缕金色云烟环绕周身。 片片银芒忽如飞花片叶,随着她周身流转飞舞,如夜色寒雪,添她几分锋利秀色。 唇齿清扬,忽而露出一抹讥讽的笑意: “拿我做的东西来对付我,你们好大的脸面。” 话刚落音,她微微倾身,眉间已然全是厉色。 那飞刃染上金芒,随着她身影冲向眼前的黑衣人,混元凌厉如电,速度之快,只一眨眼的工夫,三人被辰宁击中,银芒瞬间入骨。 黑衣人似人非人,似傀非傀,竟在此时转瞬便消散无踪。 望着这些人消散的身影,辰宁不由得将眉心皱得更紧。 以身为器,负匣为傀,这原是她的玩笑话,又说了此法磨没了人心人性,是要不得的。 却没想到司徒寰竟当真去做这样的事儿,还做出这样似人非人的傀人来。 她敛了一身道行,身后金轮也渐渐隐去。 而南府内仍是一片寂静。 隐约的死气从西北处传来,霎时间叫辰宁心绪不稳,突如其来的泪意翻上她眉眼,微微酸涩,落下心头,却是满满涩意。 怕只怕,南老夫人与南珺也是凶多吉少。 她飞身往那一处冲过去,整个府内一片安静。 辰宁落在院中,浓厚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可院中却是空荡荡的,她直奔屋内,却不料老太太的屋内空无一人,地上隐约有刚清理的血痕。 她转身去了旁边几个屋子,发现也是同样的痕迹。 一切诡异而不寻常,似是有人刻意抹去这一切。 这让她暂存了一丝希望,少不得突发奇想,期盼众人早已经安全转移了。 若是这里里外外有如此浓厚的血腥气,那至少代表此处已经经历了一场恶战,可既然是如此,又为何要刻意抹去血痕,院中又怎么会一具尸首也没有留下? 她转角去了院中留布的玄阵,此处是通往百里府的,阵法明显有不久前使用过的痕迹,但此时另一面已经封上,也不知百里彦是不是发现了南府的异状。 辰宁转身往院外去,头脑昏昏沉沉浑浑噩噩。 可出了院子,往东走了一段距离,情形却和院内大不相同,辰宁每走了几步,就能瞧见一具尸首,观他们衣着不似千机阁的人,瞧了容貌,也不是他府里的人。 她又看了看这些人身上的伤,伤口皆是千机刃留下的,看来他们曾与千机阁的人打斗过。 沿着打斗的痕迹往东面追去,辰宁碰见了刚刚回来的易辛。 “公子,人没追到,”易辛有些气馁,又看了看院内情形,忽然回过神来问道:“我们是不是中计了?” 辰宁点了点头,低头巡视着墙角,突然间又想起还有一个人不见,于是问道:“看见穆莺了吗??” “没有!我现在去找找?” 辰宁点了点头:“你去帮我找穆姑娘,我去找找老太太他们。” 二人分头行动,辰宁往东面的几个院里去看。 先找到的是梁管家等人,他和一众人挤在一个屋内,辰宁推开门的时候,管家一脸惊惧的站在最前头,身后还躲着一众瑟瑟发抖的。 一群人瞧见是来的是辰宁,这才放下心来,几个胆小的更是哭了起来。 梁管家迎了上来:“公子,你总算回来了。” 屋内再没有旁的人在,来福也不在这里。辰宁于是问道:“可瞧见了老太太他们?” 梁管家摇了摇头:“没有。” “那你们为什么躲在这?”这屋子并不算隐蔽,众人躲在这里并不算安全。 梁管家看了看外头:“公子有所不知,你走了没多久,就有不知道打哪儿来的一群人,说是传老太太的吩咐,让我们先避一避,然后,就把我们赶到这里了。” “老太太吩咐的?” 梁管家点头如捣米:“他们是这么说是的。” 辰宁不禁想起南老夫人前些日子给她的那镯子,那镯子是南家主事者的信物,据闻更是可以调动藏在暗处的腾龙卫。 而这支名叫腾龙卫的私兵,辰宁却只是听南老夫人提过,并未亲身见过。 辰宁想起院内那些尸首,心想着大概就是腾龙卫的人。 她嘱咐梁管家先在屋里等着,镇南侯府的人大概一会儿就到了,她自己转身出门,先去找找南老夫人他们。 等出了院子,辰宁也有了眉目,她循着有留下打斗痕迹的路上去。 一路来到最东边院落,在院门的墙上看见一只血色印着,辰宁端详着那血手印,手指过于粗壮,掌心的宽度也不似寻常女性所有。 于是稍稍放了心。 这院里院外虽留有血痕,却不见尸首,想来是早已清理过。 只是也察觉出来一件事,这腾龙卫,并不善攻防之事,这般损耗,南老夫人想来也是别无他法。 冥冥之中,辰宁有些深陷诡计泥潭的滞感,从在南老夫人院中看见司徒寰起,她似乎就在别人的棋局之上。 这一步一动,似乎牵引着她要往何处去。 第215章 殇意2 辰宁如何也想不明白,南老夫人怎么会看不出,司徒寰是刻意引开他的呢? 她仿佛置身一个巨大的谜团之中,如何也看不懂棋子起落间的落差。 她看着墙上那血手印,虽不知是何人留下来的,但明显是刻意留下来,引她进这院中的。 辰宁明白此处极有可能是个陷阱,可便是龙潭虎穴,她也只能一闯。 推门进了院中,这原是孔离的居所,可如今孔离远在瑶城,院墙根下的鱼塘里也没了鱼,鱼官儿随孔离远去了瑶城,四下虽无破败,此刻夜凉如水,却添得几分萧瑟之意。 院中无人,此处四下无遮,也藏不住人,院内正中间屋子的门槛上,有新被踩踏的痕迹。 院中听不见房里有什么动静,却隐隐杀气外漏,辰宁回忆了一下几间屋子的格局,小心握了剑在手中,沿着廊下小心翼翼的靠近。 临近门口,她以剑锋慢慢将门挑开了一道缝隙,却不见里面有什么动静,正犹豫着一探究竟,门缝里却突然刷出来一道短小的剑锋。 剑身稍显倾斜,剑短而狭,这人应当是反手握剑。 赌着这人是右手执剑的姿势,辰宁当即一个闪身,抬脚踹向那扇藏了人的门,只觉得脚上吃了一些力道,门户大开之时,只瞧见一个人影踉跄着往里栽去。 她定睛一瞧,却发现那人是花嬷嬷,此时她站起身来,手中握着两柄短剑,等见了门外人是辰宁,这才扔了短剑,伏地大哭。 辰宁愣了一下,心中忽而怅然,她抬眼往花嬷嬷身后望去。 屋内昏昏暗着并未点灯,借着几点星光一弯白月,隐约可见屋内的卧榻上,此时正躺着一人。 辰宁望着那一处眨了眨眼,几回张口,却不知该从何说起,半晌终于出了声,声音却像是刚从水中捞起:“嬷嬷,你帮我点个灯,我看不清。” 花嬷嬷踉跄着起身,转身去寻烛台。 烛火恹恹,幽微如萤,聚在一处,却让夜色骤然明亮,暗里侥幸也无从藏匿。 卧榻之上那人,穿着她再熟悉不过的墨绿对襟外袍,通身流光华彩的朱丝银线丹鹤,缀着月色深色襦裙,金线百鸟蔽膝滑落在一旁。 那是时下最新的装扮。 辰宁心中一空,往下沉了去,压着她胃里极不舒服,她快步走了过去,临到了榻前,却又不敢再靠近。 榻上的人神色安宁,走得像是毫不留念,辰宁挪了两步,跌坐在榻上,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犹存了几分侥幸的伸手探了探老太太鼻息,又兀然垂下。 “珺儿和来福呢?” 她明明用尽了力气,却小得仿佛只有自己能听得见,她转过头,怕花嬷嬷听不见,又说了一遍:“我是问珺儿他们,在哪儿?” 花嬷嬷点着头,也有些难自抑的悲痛:“小公子和来福已经送去了镇南侯府,镇南侯留了道阵法在院内。” “既然他们能走,为何老太太……”她想问老太太为何不跟着一起走,可心里隐约却已经有了答案。 “老太太存了求死之心,……” 花嬷嬷只说了半句,辰宁已经全然明了,三年前南老夫人要做,结果又没做成的事儿,今儿还是这么做了。 她怔愣着看上榻上面容慈祥的老人,怎么也想不到,她竟然真狠得了心舍下众人,辰宁喃喃念道:“珺儿呢,珺儿她也不要了?” “公子,我劝了,我也说了还有珺儿在,可老太太说,慈母多败儿,珺儿跟着她,心思柔软成不了大器,她不能拖累了孩子。”说着花嬷嬷又哽住了。 “她哪里心思柔软,分明硬如铁石,”辰宁难忍的闭上眼,无奈的苦笑道:“拖累?这算是什么拖累,她走了,我们怎么办!” 她无亲无故,一路走来,虽未明着说了,但早已将老夫人当做了至亲长辈,可如今她这样走,却全然不顾他们的感受。 只是这会是为了那句箴言,还是为了别的呢?? 辰宁晃了晃,陡然而来的孤寂笼罩着周身,她起身踉踉跄跄的往外去。 她怅然若失间,却徒生几分恨意,世人信誓旦旦苦乐与共,却常做着自以为周全的大义牺牲,这算什么呢? 被抛下的人,才是最难过的吧。 只是被抛下的人,又何尝只有她一人? 她望着眼前一切,只觉得茫然间似真似幻。 似乎是感觉到她神魂不稳,六道在这时突然化形出来了,漂浮在半空中,拦住了失魂落魄的她:“辰不二,你如今还觉得,你周身的一切与你无关吗?” 辰宁抬起眼,恨恨的望着六道,神色少见的狠厉,她深吸了一口气,忽儿笑道:“笑话,与我有什么关系?” 闻言,六道绕着她转了一圈,半晌翘着二郎腿打量着她:“那你为什么这么伤心?” “滚!”似是被触着逆鳞,辰宁一把甩开六道:“你把我当成了谁?你以为你能掌握谁。” 六道从地上爬了起来,明明只是个不沾惹尘埃的元魂,他却故作姿态的拍了拍自己的衣摆,而后跃自墙头坐下,望着辰宁凉凉的说道: “不管你认不认,你就是他,他就是你,这里是你的虚无境。” 辰宁一双眼顿时通红,她望着他,唇齿间碾过无数恨意:“你,滚!” 第216章 生妄 辰宁望着被扔在草丛中的六道盘,努力了平复了心中的恨意。 她苦笑了一声,望着四下寂静,忽然有些茫然,她现在要做什么呢? 老太太没了,办丧事?还是先把南珺接回来? 她试着抬脚,脚下却如同千斤重,拖着她挪不动半步。 夜色寂静得如同被烈酒放倒的醉汉,明明安静的沉睡着,可又像是会随时醒来,要发起酒疯来。 走也不是,留也不行,她彷彷徨徨几载,临到头了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怅然的望着四周。 遥遥的夜幕中,眼眉间像是瞧见个人影来,穿过一帘酸涩的眼,认真看了看,才发现来的是穆莺。 辰宁忽然笑了,忽如倦鸟归林,高兴的迎了上去:“莺莺。” 穆莺听见她声音,稍稍顿了一下,只是看着她的眼神却有些奇怪,像是被吓着了,又隐约透着几分癫狂。 辰宁只以为她是被吓着了,连忙的走过去安抚她:“别怕,没事儿了,你回来就好。” 穆莺见她过来,反而退了一步,倒像是更害怕了,她看着辰宁的眼满是疯癫:“你不是宁宁,你不是宁宁的模样。” “我是,我真的是。”辰宁连忙解释道,心想着她是把她当成了谁? 她除了化相,显出原本的面目来,却叫穆莺更惊惧了,不停的摇着头:“我现在才明白,他说得对,你不是辰宁,你是妖,是魔,是不容于这个世界的精怪。” 辰宁听着她仿佛喃喃自语的话,心里划过一丝莫名的心绪,不容,不容。 可究竟是这世界不容她,还是人心不容她? 她上前一步,想好好劝一劝穆莺,让她安心,可下一秒腹中一阵痛意,低头一看,穆莺手中握着一柄短剑,正刺在她腰腹间。 那剑身一片幽蓝,不是寻常人能谋得到手的“千机引”。 辰宁有些迷茫,她抬起眼不解的望着穆莺:“莺莺,为什么?你相信司徒寰也不信我?” 穆莺的眼里尽是恐惧:“没有,我不认识司徒寰,我不认识他,我也不认识你。” 她低头拔出那柄短剑,剑身上却是鲜红的血,这让她更加疯癫了。 “你说为什么?你不是她,你不是宁宁,你把宁宁藏起来了对吗?”她看着手中的短剑,任由鲜血从剑锋滑下,落入她握剑的手掌间。 她出神的望着锋利的剑刃,喃喃的说道:“他说了,杀了你,游戏就结束了,我们就能回家了,可是你怎么没死呢?是哪里出了错呢?” 辰宁看着她这模样心头一颤,她深吸一口气,想要说些什么,却忽然间呛了一声,一刹那的痛令她眼前皆是虚影,她忍着剧痛:“莺莺,你清醒一些。” 可穆莺却稍稍歪了头,似是思索:“清醒?对了,那个人说了,要杀你,就要把你的心挖出来,你才会死,对,他就是这样说的。” 她望着辰宁,忽然间神色天真至极:“宁宁,你认识司徒寰吗?” 辰宁她靠在墙上,手捂着腰间的伤口,鲜血从她的手指缝隙间滴落。 她听见司徒寰名字的时候,心就已经死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间,滴落的鲜血中,隐隐约约还有些金色的微光,那是神元破损之相。 她看着穆莺步步逼近,脚下已经渐渐支持不了了,只能不停的摇着头:“莺莺,住手。” 可穆莺已全然听不见她说了什么,只提着剑要来剐她的心,辰宁只能看着她渐渐靠近,直到她抬起手刺来,只能忍着痛意闭上了眼。 耳边似一阵风吹来,而心上的痛迟迟不至,她已经坚持不下去了,脚下突然间一软,却坠入一个熟悉的怀抱,睁开眼,只模模糊糊瞧见一个影子。 来人是刚到的百里彦。 “阿宁!” 辰宁松了一口气,想回应他,却忍不住周身剧痛,她伸手抓着他:“别动她。” 辰宁伤得极重,百里彦没了心思去看着穆莺,他转过身,抱着她一路往外去:“阿宁,你撑住。” “我怕,怕撑不住。” “我能救你,你千万撑住。”百里彦俯身在她耳边:“你想回东海吗?我们回去,你撑住。” “东海?”她仿佛看到一丝希望,睁着眼,眼前却是一片漆黑,她靠在百里彦怀里想回应他,但耳边只听见百里彦剧烈的心跳声,“百里彦,我想阿越了。” 神元破损,她的五感正在慢慢在消失,她眼前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浓厚的雾色遮住了眼前微弱的影。 她伸出手,紧紧的抓着百里彦的衣襟,埋首在他怀中,闻着他怀中淡淡的味道,紧紧的抓着他的衣襟,焦急的呼唤着:“百里彦。” “会的,你会见到他。”百里彦小声的在她耳边说道。 “侯爷,马已经备好了。”陈康早已准备好了一切。 百里彦匆匆出了门,抱着辰宁上了马,回身和一众侍卫吩咐道:“你们留在南府帮忙照料,若是缺人手,就回府里去找人。” 可对辰宁来说。 百里彦的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的,他的胸腔隆隆的震动着,在她耳中漂浮着隐隐约约轰隆的声音,最后一切又归于平静。 辰宁已经听不见他说了什么。 她周身又如坠冰窖般疼痛难忍,更多的恐惧,是来自那逐渐要消失的五感。 她不断的呢喃着:“百里彦,百里彦。” 百里彦只是紧紧的抱着她,震动的胸腔隐隐约约在告诉她,他一直有回应。 夜风偏凉,刮过她眉眼惹得双眼酸涩,她哭了起来,借着一身疼痛,少见的哭了起来。 “我快要死了。” 风拂过耳畔,发梢轻拂吹过眼帘,她紧紧的贴着百里彦心口。 她的指尖渐渐麻木,像是很久以前被先生扔进海里,飘飘荡荡,浮浮沉沉。 心无所依。 第217章 患失 时间说走就走。 那混乱的时光,已经过去了有一段时间了。 帐下内春色也已远去,时日变幻,经夏入秋,寒来暑去。 百里彦的信中提到的穆莺,如今也已在遥遥的北冥,浑浑噩噩数载,什么也不做,却也落得众叛亲离,倒是应了临出东海时那句孑然茕立。 辰宁将信收了起来,扯动了腰身略微有些不适。 她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腰,刚想起身,却又从枕下摸出一个珠子来,这珠子一看就不是她的东西,倒是流光溢彩的,十分漂亮。 珠子中的气息,与百里彦身上的一样。 辰宁拿着这珠子观察了许久,越看越是喜欢,她闻了闻这珠子上的这气息,倒像是某种聚灵的元珠。 珠子里头流光溢彩,像是还有什么东西在里头,只是她凑在眼前来看,也看不出是个什么东西,只隐隐约约觉得亲近。 她小心将这珠子收好,拿出压在珠子下面的那张纸条,发现还是百里彦写的。 ”此物极为重要,你替我好好收着,我借你那块万妖令用一用,过些日子就还你。“ 辰宁摸了乾坤袋一瞧,只不见了司空蓝给的那块玉,但袋子里却多了不少其他的东西,瞧着像是百里彦留下的。 原来那玉叫作万妖令,好像是在哪里听过这东西,辰宁仔细想了半天,却早忘了在哪儿有的印象了。 司空蓝没和他详细说过这东西,辰宁也不知道那块玉是个什么用途的宝贝,百里彦难道是知道那块玉的用途? 这一番前后想得辰宁云里雾里,陡然生出几分无力感。 心中难免有些恼怒,忽而取出刚刚那珠子往床铺上一扔。 她深吸了一口气,化相变作了男身,穿好了衣服,等要转身的时候,又回身捡了拿珠子放好。 恰在此时,门口响起了敲门的声音,传来易辛的问话:“公子!起了吗?” 辰宁随口应了一声,又照了照镜子,一双眼仍是遮不住的红:“来了。” 易辛站在门口等着,辰宁开了门,她便看着辰宁一脸揶揄,又探头探脑的往里头窥着。 辰宁翻了个白眼,忍不住敲了敲她额头:“别看了,早走了。” 易辛闻言,却是捂嘴偷笑着,叫辰宁有些微臊。 正说着呢,从院外传来一个声音:“谁走了?” 辰宁心里打了个突,转眼一看,原来是祈远来了。 “没谁呢,我们说着玩的。“辰宁皱了皱眉,圆了此事,又问他:”这么早就来找我,是有什么要紧事?“ 祈远点了点头:”嗯,和你说说常连的事儿。“ ”常连?“辰宁有些惊讶,祈远怎么会提起他,难道是认识? 似乎是看出她的疑惑,祈远挑了挑眉,看了看她身后问道:”进去说?“ 辰宁原本还想点头,但转眼想起,床上的东西也还没收拾干净呢,于是又连忙摇头:”不,不,我们去前厅说吧,我还饿着呢。“ 说着,她又略有些紧张的掩了门,叫一旁看着的祈远有些不解。 他打量着辰宁,半晌皱了眉,抬手指了指自己的眼问道:“你没休息好?” 辰宁胡乱应了,转身领着祈远就要往外去,昨儿折腾了一晚上,早上又忆起往事哭了一顿,这两件哪件也不好直说了。 眼尾略过杨熙住着的那间屋子,见那屋里静悄悄的,顿时有些好奇问易辛:“杨公子呢?” “杨公子一早带着李进出城去了,说是宵禁前一定回来。” 辰宁听她这话噎了一下,宵禁前?这意思,杨熙是准备在外头待一天了? “他出去干什么可有说?” 易辛摇了摇头,“问了,杨公子没说。” 辰宁不由得叹了一口气,这杨小公子可真是一如既往的任性。 如今杨家的人可是都知道杨熙在她府上,李进可得跟紧点,若是丢了,她可赔不起啊。 祈远有些好奇,辰宁从前提起杨熙就是头疼的,怎么会让他进府里来住着,且何况杨家在京城也是有落脚的宅邸的。 “杨小公子是和家里闹别扭了?” “据我所知是没有,只是想来我这呆上两天。”辰宁不愿再多说杨熙的事儿,于是直接去问了祈远:“不过,你怎么会认识常连?” “自然是他来找我的。”二人在前厅坐下,祈远坐在她对面,这才瞧清楚她微红的双眼。 “你的眼是怎么了?” 辰宁摸了摸后脑勺,心想着总不能说自己纵欲过度,一晚上没睡好吧。 “估计碰了点脏东西,眼睛发炎了。”辰宁顾左右而言它:“你赶紧说说,常连找你做什么?” “他想对付百里彦,如今算是初步定了计划,大概就在几日后,若是你能……”祈远忽然顿住了。 二人隔着一张方几,他目光落在一处辰宁颈侧,那一点殷红清晰可见。 灼目刺痛也不过如此。 祈远忽然觉得有些狼狈,他抬头看向辰宁,眼神里忽然有些说不出的意味。 辰宁瞧见他忽然变了脸色,于是打量着祈远的神色,好奇的问道: “怎么了?” 祈远摇了摇头,忽然起身就要走,又忽然转回头:“没什么,我就是说,那位常将军,过几日要对百里彦动手。” 他忽然什么也不想说了,百里彦是生是死与他何干。 虽说他与辰宁之间早现端倪,可真正瞧着了,却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他头也不回的匆匆离去,似是有什么蛇蝎猛兽在后头追着他一般。 辰宁看他背影,还有些云里雾里,于是追了上去:“祈远,你等等。” 祈远停了下来,却不回头。 辰宁有些疑惑,只当他又和从前一样,偶尔犯了病。 “常连为什么找你?” 祈远这才回过头,看着她的神色有些怒意,可说出来的话全不是那回事:“那是我与孔离先生设下的圈套,特意诱他来的。” “先生?”辰宁略一思索,忽然想起一物,忽然惊道:“莫非,你让常连看到《眷华录》了?” 祈远点了点头,转身头也不回:“你放心,我还不至于和沈文舒一样。” 辰宁还想解释自己不是这个意思,可祈远早走远了。 . 第218章 杨家 东方日升也没多久的时候,杨熙已经往南出了京城。 走出二里地就有一家驿站,挨着驿站有一处歇脚的酒铺茶摊,来往的商客路人,到了此处,若是不急着进城,多数都会在此歇息。 这会儿时辰还早,摆在路边的桌椅板凳虽然已经擦得油亮,却没什么人,杨熙带着李进随意找了个地儿才坐下,小二便出来招呼了。 “客官,您来的真早!可要点些什么?” 杨熙心情不错,他从出门的时候,就维持着极高的兴致,他看了一眼小二,又转头看向官道:“来壶酒就行。” 平日里家里人管他较严,想喝回酒是极难的事儿,这会儿无人管束,自然第一件事就想起喝酒来。 可小二转身才要去拿,没成想杨熙又改了主意。 “等等,还是别要酒了,给我们来壶茶,顺便有什么点心零嘴也行。” 小二原本听他改了主意,一壶酒变成了一壶茶,脸色还变了变,酒是什么价,那茶又是什么价,可听着杨熙又要点心零嘴,顿时高高兴兴的应了,回去准备了。 杨熙原本是要喝酒的,可想着他是有重要的事儿来的,怕喝酒误事,这才换了。 李进倒没说什么,杨熙喝酒和喝茶,对他来说都没什么关系,辰宁是叫他来看着杨熙的,那他看好了就行。 日上三竿,路上来往的行人多了起来,但也没有人停下来歇脚。 这个时辰进城的,都是京郊外的人,走到这里也就几步路,不曾长途跋涉,自然不需要在铺子里歇息。 小二哥明显早习惯了,也不曾到外面去招呼人进铺子,只替杨熙他们送来了茶水与点心,便又进去忙了。 桌上是一碟子寻常的酥油麻饼,杨熙吃了一口便放下了,皱着眉看着又不想扔。 又多待了一会儿,他便开始觉得无聊了,站起来往道上探头。 “杨公子,你是在等人吗?”李进好奇的问道。 他从出门起就问杨熙要来做什么,杨熙却只是说去城外转转。 杨熙听得李进问他,稍稍迟疑了片刻。 他眼珠子转了转,于是又坐回了桌前,看着李进问道:“李进,你知道你们家苏姑娘什么时候到京城吗?” “苏姑娘?什么苏姑娘?”李进来府里才没多久,且苏卿这段日子又一直在瑶城,他自然是不知道。 “你不知道?”杨熙好奇的看着他,忽然又想起从前也没见过李进,于是又问道:“你是南府新来的?” 他可不就是新来的?李进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些日子才跟了公子的。” 杨熙记得往日辰宁身边是没人的,去哪儿都是独来独往的,后来跟着了那位易姑娘。 他有些好奇她收下李进是做什么:“你们公子留下你做什么的?我看他身边现在跟得多一些的,不是那位易姑娘?” 李进听了杨熙这话就差翻白眼了,知道他说的是个什么意思,可辰宁不要他跟着他也没办法,但是他也是很有用的好吗! 他哼了一声,斜眼瞥着杨熙说道:“我是留下看着杨公子的。” 杨熙瞧着他的神色,不由得有些好笑,心想着辰宁府里的人都那么有趣,虽说主不似主,仆不似仆,却极叫人高兴。 不像他们杨家的人,整日里的一板一眼无趣得很,不是大惊小怪就是唯唯诺诺的。 “李进,要是辰大哥那儿不要你了,你到杨府来跟着我呗。” 李进上下打量了杨熙,半晌满脸嫌弃的摇了摇头:“不要。” 这公子看起来是个不错的人,可惜太弱了。 他跟着辰宁是有原因的,若是辰宁不用他了,他就找一处灵气宝地继续修炼去了,何苦留在这世间蹉跎。 . 杨熙被李进直接的拒绝了,倒也不生气,反而还笑了。 他不像平常富贵人家的子弟,反倒天真自然。 就像辰宁说得,虽然是被娇生惯养的长大的,倒也没有给养坏了,性格反而比大多数人要好得多。 只是他这样的,若是离开了杨家,恐怕过得就没有这么容易了。 。 时日近秋,日头高高挂着的时候,气温还是偏热的,若是挑担了重物,也容易累。 渐渐的,行客也有进店里来歇息的,于是铺子里渐渐热闹了起来。 人多了以后,聊天的便也多了起来。 杨熙也拉着李进在聊天,可是李进话少,多时候都是杨熙说一句他回一句,多半句都是没有的。 说得久了,杨熙也没什么要说的了,于是转头去听旁边人聊的家长里短,又打发了不少时间。 只是昨儿夜里下了一场大雨,这会儿众人说起也都是跟那雨有关。 倒是杨熙枕着大雨声入睡后,做了一场噩梦。 他梦见翻倒的马车和人,一个背着身子趴在地上的柔弱身影,偏偏这梦又将他困着,总是无法醒来,只搅得他醒了以后心神不宁。 少顷一旁的热闹听得腻了,他又去看路边的人来人往。 又过了一会儿,打外头下马来了四个大汉,一身风尘仆仆,像是赶了不少的路来的。 几人才坐下,就开始聊了起来:“啧啧,这靠近京城的地方也不太平啊。” “那些都是什么人?光天化日之下都敢在官道上拦人?” “那姑娘看着倒像是哪家的千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惹上了那些人?” “那马车里的人是谁?怎么一直没出声?” “可是那位姑娘的长辈?” “这个就不知道,只不过这苏姑娘倒是胆色过人,只可惜咱们兄弟几个不是那些人的对手,要不怎么也得帮上一帮。” “唉,可不是说的?” 杨熙原本是随意听听,可听着他们提起苏姑娘的时候,顿时噌的一下站起身来,他快步走到那几人桌前: “几位大哥,你们刚刚说到那位苏姑娘,是在哪儿碰见的?” 那几位见眼前突然来个小公子,于是愣了一下,打量了杨熙片刻:“公子是那位姑娘的家人,你这样怕是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还是回去找你的家人去吧。” “我也不知是不是我要等的人,只不过我刚刚听几位大哥提起,那姑娘是姓苏,与我要等的倒是一样。” “那公子还是赶紧回去叫人吧,围着那位姑娘马车的人,瞧着有七八人,都是同样的装扮,但都带着兵器。” “是啊,小公子,你赶紧去找你家人来,若是晚了可就来不及了。” . 第219章 父子生嫌隙 杨熙往南去的官道,愁眉不展。 这几人不停催促他去找人来,可他又担心,那女子若是苏卿,这会儿正是要人帮忙的时候,可若是他也帮不上呢? “李进,你去城里报官,顺便叫你家公子来接应,我去前头看看。” 说着他转身往外就去了,李进一听急了,连忙跟上去:“我跟你一起去吧,公子叮嘱了要我紧跟着你。” 杨熙一听急得要死,可当下也顾不了那么多,先去官道上确认了人再说。 他们二人是步行来的,这会儿再走着去是不行了,但好在一旁就是驿站。 杨熙转身进了驿站,往迎上来的小厮手里直接递了一锭银子:“帮我们找两匹脚程快的马,麻溜一些一些。” 那驿站的小厮什么样的事儿没见过,自然知道杨熙赶时间,杨熙银子给足了,他便也不磨叽。 当下收了银子赶紧的牵了两匹马给杨熙。 杨熙上了马,也不管李进跟没跟上,打了马就沿官道上去了,李进驭马生疏,一上马在原地转了好几圈,等着好不容易适应了,于是连忙跟了上去。 二人一前一后,一路跑出了小几里地,李进驭马不行,便远远的落在了后头。 杨熙跑得飞快,渐渐也到了那些汉子说的地儿,瞧见前头糟糕的状况来。 只见十几个红衣环甲的汉子,围着一辆马车在打斗,那马车旁边一袭嫩黄衫裙的少女,正好是杨熙盼望已久的苏卿。 “苏姐姐,我来帮你!”他翻身下马,冲进了人群里,直接踹翻了一个准备从苏卿身后偷袭的大汉。 苏卿瞧见他很是意外:“杨小公子,怎么是你。” 她被这群人困在这里半晌,进退两难,突然来了帮手,少不得惊喜万分。 要说杨熙一身武艺都从杨老太爷那学来的,镇北侯年轻的时候上战场,靠的可不是那花拳绣脚。 杨熙虽说平日里有些娇惯过头,但于武道上,却是极其认真的。 他人一来,战局纷纷逆转,那些红衣环甲的汉子,像是根本就不敢对他动手一般。 被摔的被摔,被踹的被踹,更有甚者,杨熙手脚都还碰着他,自己夸张的一个扭身,趴在了地上,转头又都往苏卿那缠去了。 杨熙瞧着这情形根本就打不完,于是翻身上了马车,又转头朝着苏卿伸手:“先上车,我们走。” 他此举正合了苏卿的意思,苏卿原本还发愁脱不了身,这会儿倒是有了帮忙的。 苏卿拽着他的手上了马车,杨熙一鞭子抽在马背上,紧接着只听得一声马嘶声,车驾跑起来了。 可怜的李进这会儿才跟上来,还没来得及掉头,却又只能眼睁睁的看杨熙驾了马车跑了! 马车内不知道是什么人受了伤,苏卿上了马车便进去替人疗伤了。 杨熙一边驾车一边回头,看见从林中打马出来那一群红衣环甲装扮的人,不由得皱了皱眉。 半晌,李进终于追了上来,他看了看一旁打马跟着的李进,忽然唤道:“李进,你上来。” 李进不知道他准备做什么,却仍是翻身上了马。 只见杨熙将马缰递到他手里:“你来赶车,送苏姐姐回去,我去拦着人。” 说着,他就要下马。 “不行,”李进连忙拉住他,“公子说了要我照顾你。” “放心,我不会有事的。那些人不会对我动手。”说罢,杨熙不顾他的阻拦跳下了马。 李进还来不及喊他,只瞧见他跳下马车就地一个翻滚,竟也没伤着哪儿的下了扯。 下一秒,杨熙已经伸手拦在了路上,李进瞧着这情形,心中以急。 可那些人见他拦着,却齐齐的勒了缰绳,竟都停了下来。 李进转回头,脑海里闪过无数念头,最后只能继续驾了马往城里去。 . 官道旁的密林中,玄色青衫的中年男子,正背着手一脸不悦的走来走去,在他身旁,杨熙低着头一言不发。 一旁守着红衣环甲的壮士,也都眼观鼻鼻观心的一声不吭。 “你可真是我的好儿子,啊?”杨判看着眼前的杨熙,气不打一处来。 他一路上盯梢跟踪,布了天罗地网要抓的,最后竟被自己儿子给送走了。 杨熙虽说是低着头,可听了他父亲这话,却是一脸的桀骜不驯:“父亲用祖父的亲卫来做这等事儿,你就不怕祖父回来追究?” 杨判闻言更是大怒:“我要做什么,什么时候还轮得到你来教训?” 杨熙眉头紧锁,他这父亲总是如此,是非对错从来不说,只拿捏着他一个儿子的身份,稍有不顺心则是眼下这般的话。 若是寻常,杨熙挨了骂也就算了,这一回却是牵扯上了南家,先不说杨熙对苏卿是个什么心思,单说辰宁对他如何,便是辰宁后头有个镇南侯,杨家也是不好得罪的啊! 他越想越是火大,对着杨判也就生出几分指责的意思来。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父亲在官道上劫人,这事儿如果孩儿怎么说不得?告到刑司衙门,总有人说得。” 他言辞灼灼,丝毫不顾及杨判的怒火,膈应了杨判有口难辨,又来了一句:“别得不说,若是玄甲卫被人认出来,岂不毁了祖父的一世英名!” 杨判一听不禁冷笑了一声,“英名?要那些虚名有什么用?能当饭吃还是能换钱花?” 与杨熙不一样,他父亲杨判并不如何在乎这镇北侯府是个什么名声,纵使镇北侯名震两洲,可到头来,他杨判作为镇北侯的儿子,封侯拜相犹如隔岸观花。 他深吸了一口气,无奈的闭了闭眼:“当初就不该把你扔给老太太那去养,瞧你现在这样,简直就跟我有仇似的。” 杨熙闻言,倒是想起了些陈年往事,他神色暗了暗,突然闭了嘴,朝着杨判拱了拱手,转头就要走。 “站住,”杨判叫住了他:“你这是又要去哪儿?” “父亲又不只有我一个儿子,既觉得我碍眼,又何必管我要做什么?” 杨判闻言,当即黑了脸:“把他给我拿下!” 可纵使能逃脱,杨熙却并未挣扎。 . 第220章 难办 马车在南府门口才停下,苏卿抱着一个布包下了车,她神色焦虑,眉峰连成一道远山痕。 梁管家出来迎,她也只是匆忙的点了点头,直接进了府,往孔离的院子里跑。 那布包里似乎是什么活物,隐约还动弹了一下。 “师父,接下来要做什么?”苏卿似是喃喃而语。 却听见布包里传出来一个微弱的声音:“你把鱼得水放门口的池子里,然后送我去密室。” 苏卿点了点头,不由得快走了几步,到了院子里,她稍稍抖了抖包袱,从里面掉出来一尾鱼,那鱼儿在水里扑通扑通动弹了几下,继而沉进了水底,一动不动。 苏卿见状,又连忙拎着布包往屋里去了。 李进下了车也没闲着,辰宁让他看好了杨熙,结果他把杨熙给看丢了,正发愁呢。 而辰宁是听着苏卿回来了,很是高兴,听说苏卿往孔离院里去了,于是也连忙过去看看,不想半路被李进拦住了。 辰宁打量他身后不见杨熙,便问了:“杨小公子呢?” 李进要说的正是此事,“公子,小姐路上碰见一伙恶寇,杨小公子留在后头拦着他们去了。” “恶寇?怎么回事?” “杨小公子去城南等小姐,不想听人说小姐被人拦在了半路,就拉着小的赶了过去,后来我们逃离的时候,他看那些恶寇紧追不舍,就跳下去拦住他们,然后,然后就……” “我不是让你一定要跟好了他吗?” 可转眼一想,刚刚说苏卿遇上了恶寇,顿时又觉得换做她是李进,也是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公子,不是我不想跟,是杨小公子不让我跟,他突然跳下马车的,而且,那伙子贼寇,似乎是他认识的。” 辰宁闻言顿时皱了眉,李进于是与她详细细说了刚刚那情形。 “这么说,杨小公子也是无意去那边等着的,并不知道卿卿今日会回来?”辰宁问道。 “嗯,是啊,我听他说的是这样没错。” 这样倒是十分凑巧了,辰宁琢磨着此事恐怕还得问问苏卿路上发生了什么,于是转回头就要去孔离院里,只给李进留了句话:“你去城外,再找找杨熙的踪迹,若是找到了,也不必惊扰他,好赖你都先回来和我说一声。” 李进连忙点了头,转身又往外去了。 辰宁进了院里,瞧见鱼池里的鱼官儿,才想起下人说是苏卿包了个布包进了院里,宝贝得紧不让人碰,辰宁瞧见鱼官儿,忽然明白了怎么回事,她松了一口气,眉眼一挑,在小池子边上坐了下来。 她笑嘻嘻的看着池子里的鱼官儿:“呦,这是哪里来的大鱼儿,正好这几日嘴里没味,不如烤来吃。” 鱼官儿这会儿虚弱得很,连游着都不太灵活,声音更小了:“还请公子高抬贵手。”先别捉我。 “我师父呢?”辰宁看了一眼屋内,鱼官儿这个状态,看起来孔离也并不太好。 “在密室里。”他说完这句,就直接在水里翻了肚皮浮着。 辰宁起身往屋内去了,她穿过长长的密道,有些日子没注意,墙上的辉夜珠又灭了好些。 辰宁仔细看了看,好像是守在京都和椿城那那些人,他想起那夜百里彦和自己说的,椿城与寅都的变故,不由得一声长叹。 这些人都是老太太一早安排下去的,早没想到还是被柳梵发现了。 她快步走入密室,瞧见苏卿正在密室内翻找着什么,辰宁看向一旁的书案,一只雪白的狸奴正躺在一方素布上。 苏卿见了她,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唇角微颤,稍稍哽咽了一声,继续低头在柜中翻找。 辰宁走到书案前坐了下来:“先生。” 那狸奴双眼微微动了动,半晌才睁开眼,看着辰宁有气无力的回道:“你来了。” 这是孔离的声音,她往日里唇齿利索,每次见到了辰宁,都是不饶人的,如今却没了这个精神。 以往在混元天时,辰宁摇见她现了原身,一定会讨几句嘴上便宜,可今天却没这个心思了。 从孔离只是醉后现的原身,但现下这情形,分明是被算计的伤了神魂。 孔离看了辰宁担忧的神色,忍不住又笑了一声:“你那是什么神情,我又不是死了。” “呸,呸呸。”辰宁忽然忐忑了起来。 孔离扭过头换了个姿势:“先别急着看着我,你去把易辛叫到密室来,这几日天象异常,若是有人刻意布下阵法,少不得都会在人前现了原身。” 辰宁一听,便知此事非同小可,孔离不是她另一位先生孔厌,若是辰宁自己能解决的事儿, 孔离素来不会插手,如今会主动包揽。 恐怕已经到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势态了。 “此事我记下了,这就去办。” 她起身就要往外去,可孔离又叫住了她:“别急,我还有些事和你说,你先坐下再说。” 辰宁闻言,于是又回身,在书案前坐下了,孔离掀了掀眼皮看他,少顷说道: “你厌先生也在城中,你还得把他也找来。” 辰宁愣了一下,“厌先生也在京城?” “得接他也回来,越快越好。”孔离点了点头:“他如今还在老地方,只是你不能去,最好换个人去,他那里估计也有人在盯着。” 这可叫辰宁犯愁了,他京中认识的人不多,他能找谁去:“昌王可行?” 孔离摇了摇头:“若是昌王去那,定然也能猜到与你有关,你需得要个平日里与你没什么来往,又让你信得过的。” 辰宁闻言,颇为无奈的摇了摇头:“先生,这可为难我了。” “你自己想办法吧。”说着,孔离闭上了眼去休息。 辰宁这回是真发愁了,他认识的人原本就屈指可数,有关系的不能找,那他能找谁呢? 她起身往外去,竟忘了要和密室里的苏卿打声招呼一声,只低着头边走边想着怎么处理此事。 听孔离这话的意思,盯着他们的人恐怕还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若是她轻易举动,不免被人察觉动静,如此一来,得找个人来周旋,只是如此迫在眉睫,她又能找谁? 第221章 风月不关君1 辰宁出了密室,还在想着孔离刚刚交代的事儿,路过院门口的小池的时候,瞧着鱼官儿的样子像是好了许多。 她捡了个石子朝鱼官儿扔了过去,正在小憩的鱼官儿被她惊了一跳:“公子,你这又是怎么了?” 辰宁撩了袍子,盘腿在池边坐了下来:“问你个事儿,你跟师父,路上是遇见什么了。” 没想到鱼官儿听了这话,无比激动的游了过来:“公子啊,我早就想和你说了,可是先生不让我开口,那路上埋伏我们的东西,不是人来着。” “你这话说的。”辰宁逗笑了,“你不也不是人,废话少说,你赶紧说重点,我还有事儿要忙呢。” “这个我也说不清了,只是从瑶城出发前,先生盘了一卦,说是红云蔽日,九曜星暗,是魔涨道消之势,这才喊上苏姑娘赶紧回来。” 辰宁闻言叹了一声:“我问的你,你们路上遇见那东西,与这个有关系?” “公子,这两者是有关系,那东西只有这个时候才能出来,但具体是什么,鱼官儿道行尚浅,看不出来。” 话说到这里,辰宁也知道从他嘴里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了,眼下只能先按着孔离吩咐的,先把孔厌先生安顿了再说。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你先歇着吧,我有事儿出去一趟,若是好些了,去里头帮着照顾一下先生。” 鱼官儿自然是连连点头应了,随后目送辰宁离开。 辰宁此时也是烦恼不已,前思后想,该找谁去将孔厌接回来,筛了一圈,倒是想起来一个人选。 照着孔离说的,目前她这里,应当也是被人盯着了,该怎么不做声息的去知会那人,这可叫她犯了难。 她这样边走边想,也没个目的的随意转悠,迎面就遇见了来找她的梁管家:“公子,门外有位姓风的公子,说是来找你的。” 说着,给辰宁递过来一支簪子。 辰宁拿了簪子过来看,只见那簪子上一朵桃花栩栩如生,她倒是有些猜测,可又不能确认,于是看着梁管家问道:“姓风的公子?” 梁遇点了点头应着。 辰宁打量那桃花簪子,眼下急着要去做的事,突然有了主意,她笑着转身就往门外去,还不忘打发了梁管家:“你去忙吧,我自己去瞧瞧。” 她快步往大门口去,远远瞧见门口站着一道窈窕身影,心里有了底,未到跟前便唤了一声:“月华姑娘?” 男子装扮的风月华回过身来,挑了挑眉,冲着辰宁笑道:“辰公子,你家大门可真是不好进。” “哪里,月华是第一次来,管家还不认得,多来几回,就没人拦你了。” 二人立在门口,月华看着辰宁,望了望府内:“不请我进去坐坐?” 可辰宁却牵着她往街上去,便边走还边说:“这会儿不急着去,我还有一事要办,恐怕要劳烦月华姑娘帮随我走一趟。” 风月华随她下了台阶:“都到你家门口了,你也不请我喝口茶,急着要带我去哪儿?” 辰宁拉着她沿着南府墙根下走:“喝茶好说啊,我这就带你去喝茶,不过在下有个忙,还想让姑娘帮我一回。” 月华瞧着她眉眼轻笑,却隐约有些焦急,于是笑着应了:“你这么着急,要帮你的定然也不是小事吧,要我帮你倒也无妨,只是你如何谢我?” 辰宁脚下走得飞快,风月华只能一路小跑跟着,等她回过头来再看,风月华已经有些气喘吁吁了。 她不动声色的慢了下来,装作为难:“这个我还没想好,不如你说说?” “你容我想想啊,”风月华状似深虑,忽然一个转身挡了辰宁的路,眉目里浅藏着几分算计,又透着几分淘气,倒似邻家少女般天真可掬。 她看着辰宁嘴角轻扬:“我的要求也不高,你以后直接叫我月华就行,不要总是姑娘姑娘的喊。” 辰宁顿了一下,心里忽然有些不安,她不是无知少女,风月华这神色与言语,是怎么回事,她心里已能确定一二。 原以为上次在桃花镇,风月华见过了百里彦,也当明白她心有所属,后来的调笑不过是风月场中管用的言辞,可今番辰宁再见了风月华,却有些迟疑。 “月华姑娘……”她才说出口,却见风月华忽然低下了头,倒叫她心有戚戚。 “辰公子,我说了,以后只叫我月华就行了。” 辰宁一时语塞,想说不好,可踌躇了半天,却还是,“风姑娘。” 风月华轻叹了一声,在抬眼神色微讪:“辰公子这意思,是觉得月华身在风月场中,做不得你的朋友?” “不是不是!”辰宁连连摇头,“你别误会,我只是怕……” “怕叫你家镇南侯误会了?” 辰宁只能挠着脖子,将就应着:“可能,有吧。” 风月华哪里看不出她这是敷衍,只是二人话都未说破,只将就着应付,风月华到底,也不想捅破那层窗户纸。 求来一瞬的安宁,也是卑微。 第222章 意外的亲密接触 二人并肩,沿着南府墙根下徐徐前行。 辰宁要去的地方并不远,就在南府另一道墙外的一处茶楼。 风月华一路上脚步轻盈,一步一跃,看着倒像是谁家走出来的小孩儿一般:“你还没说要带我去哪儿呢?” 辰宁正天马行空的,还想着刚刚二人的谈话,忽然听见风月华的问话,猛然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街道两旁,才发现自己要去的茶楼已经走过头。 她回过身去,尴尬的指了指那一处:“这边。” 风月华难得见她这样,顿觉好笑,可顾及着辰宁脸面,只抿着嘴克制着笑意。 二人进了那间茶楼,辰宁上了楼寻了一处宽敞明亮的雅间,待小二送过了茶,又刻意掩上了门。 她将雅间的窗推开得大了些,从楼上往外看过去,掩在高耸的茶楼下,是寻常的屋房瓦舍。 百里家的旧宅就在不远处。 她今日来此的目的,便是想借着风月华到访的机会,借百里旧宅的传送阵法,去一趟梁谷,找赤月族的单烟帮忙。 辰宁略有顾忌的回头,看了一眼风月华,见她只是看着自己挑了挑眉,叫辰宁心里有些七上八下。 她也不知,将这份信任交给风月华合不合适,但此时,她无疑有些卑鄙的倚仗了,风月华对自己这份心思。 “月华在此处等等我?”她试探着问道。 风月华点了点头,也不多问,只爽快的应了:“嗯。” 辰宁见她应得爽快,又有些忧心,忍不住多问了一句:“你怎么不问我要做什么?” 风月华闻言,轻叹了一声,她抿了抿唇角,眉间微皱,眼神却无比清澈的望着辰宁: “辰公子要是愿意说,自然不用我刻意来问,你不愿意说,我多此一问岂不是讨嫌?” 辰宁说不出什么不对,但看风月华神色真诚,倒不是作假,只是她向来看人都不是太准,只能赌上一回。 她一眼不眨的看着风月华,存上了几分期盼,“那你替我在这看着,若是有外人来,他帮我推脱一二,就当做我还在这屋里。” 风月华有些意外的看着辰宁,她原以为辰宁会想个法子来搪塞她,却没想到如此直截了当的,她点了点头,慢慢说道:“我明白了,你去吧。” 辰宁深深的看了她一眼,而后从窗口跳了下去,她挑了处不起眼的低檐处,几个纵步便进了百里家的旧宅。 孔离说不能找府里的人,认识的也不行,那她如今能找的只有那位,百里彦去瑶城前也说过,赤月族的人是给她留下的。 想到此处,她忍不住叹了一声,回头看了看来处的窗口,月华不在窗前,这才稍稍放了心。 她转身到松树下,法阵如旧,流光瞬转过一刹那,她人影便消失了。 不远的楼阁雅间中,风月华独自坐在案前,茶香袭人,她指尖轻敲案面,若有所思:“这么说,还有旁人在盯着南府?” “是,”一个浑厚低沉的声音从她脚下传来,看着像是附着在她影子上,“除了常连和杨平,还有一波人。” “可能查到来历?”风月华转头看向窗外,不知道在思量着什么。 “对方随身都携带着缚灵之类的术法,我等无法靠近。” “那就没办法了,就这样吧,不用管他们了。”风月华状似无奈的叹了叹气:“昨夜那场雨,可查到了原因?” “没有。” “行了,你下去吧,这几日,盯紧了镇南侯府。” “是。” 屋内渐渐安静了下来,风月华随手撤去了周边的僻音术,瞬间一切又似如常。 她独自一人在此安坐了近三刻钟。 少顷,忽而听得外头传来几声低语往这边来,她仔细听了几句,神色微动,心想着,倒是巧了,居然又是熟人。 忽而窗边传来一声细微声响,只见辰宁一个翻身,跃进了屋内,看着一身风尘仆仆。 她正待谢过风月华等这大半日,可才一开口,就让风月话一指封唇,”嘘“了一声。 风月华示意她过去听,二人一起趴在那隔墙上,辰宁这才听出来,这其中一个声音,竟然是沈琼月。 只是任凭她如何听音入密,隔着厚厚的隔墙,那边二人刻意压低了声音,除了一开始那几句,后面的还真没听清。 只隐约听出,“过两日,寅都,北上,北冥王,琳琅真君”几个字来。 辰宁百思不得其解,好奇他们怎么会提起北冥王与琳琅真君,这二者能有什么关系? 北冥王是东胜国以北北冥国的王君,琳琅真君却是衡虚幻境中的得道高人,常人便是想见也是无从得见的人。 二人正还想听些,却敏锐的发现一旁的雅间忽然没了声音。 风月华用伸手拽了她一下,搂着辰宁转了两圈,直接滚落在一旁的窗前,辰宁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风月华直接拽下了自己肩上衣物,将辰宁的头按在肩上。 就在这时,雅间的门被人突然推开,风月华突然尖叫了一声,转头捂着脸,徒留香肩裸露在外。 辰宁背对着门口,此刻的情形,她哪里还能不懂风月华的意思,只头也不回,低沉着声音冲着外头说道:“门关好,滚出去。” 门口站着的是个男人,看着他们二人略显带些意思的笑了一声:“呀,倒是某打扰了,你们继续,继续,哈哈。” 说完,又替体贴的替他们关上了房门。 辰宁觉得刚刚那声音稍稍有些耳熟,却又一时想不起是什么人,门关了半天,她还楞在那处。 最后是风月华觉得这姿势她悬着腰身,站着有些累,这才推了推辰宁。 辰宁醒过身来,顿时觉得无比尴尬尴尬,连忙起身替她拉好了衣服,她不敢去看风月华的眼神。 只有些不自在的转头看向窗外。 . 第223章 不明的心意 二人在雅间坐了坐。 辰宁怕出去碰上了沈琼月,风月华却是觉得天色还早。 他们二人坐在一处,全程只有风月华在说话,风月华说一句,辰宁应一句,心思全不在这里。 半晌月华没了声音,辰宁这才回过神。 回想起刚刚的情形,辰宁下意识的开口道歉:“对不起,刚刚,我……” “不必说了。”风月华突然起身,微微侧过头,看着门口说道:“我也该回去了。” 她转身就要开了门往外去。 辰宁连忙跟了上去,“月华姑娘。” 她再是个傻子,也知道风月华不高兴了,她费尽心思帮了自己一回,没等着一句谢,又被冷落。 换做是她也不能忍得了。 可辰宁拦了她,却又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踌躇了半晌:“你刚不是说想去我家中吗?也快到午时了,不如一起吃顿饭?” 风月华抬眼看着辰宁,看不出心里是喜是怒,只冷冷的回了一句:“不用。” 说着,她转身拉开门就往外去了,辰宁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忽然间有些慌了神,连忙跟了上去:”我送你回去。“ 可风月华却忽然停了脚步回头,辰宁一时没留心,差点叫二人撞作一团。 风月华叹了一声,忍不住摇头笑了一声,她抬眼看着辰宁,神色看上去也较先前缓和些。 ”你怕我生气?“她看着辰宁问道。 ”也不是,“辰宁喃喃的回了一句,忽然又改口:”不是,我是怕你生气了。“ ”你喜欢我?“ 辰宁连连摇头:”不不不,不是。“ 风月华叹了一声:”不是就不是,这样着急的拒绝我,你也不怕真伤了我的心。“ 辰宁看了看茶馆里窥探的人,心里有些不安,拉着风月华下楼,往外头去了。 可等到了外头,她牵着风月华,却更是手足无措了,放也不是,牵着也不对。 “月华接下来去哪儿?” 风月华乐见其成辰宁这紧张的样子,挑了挑眉凑到辰宁眼前:“怎么,不去你府上了?” 艳丽的眉目就在眼前,辰宁忽然间愣了一下,心上一阵慌乱:“啊,也,也可以啊。” “我又不想去了。”风月华忽然转身,径自往前去了,“你送我到城外?” “你一个人来的?”辰宁点了点头,跟了上去。 若是风月华一个人来的,恐怕就不能只送到城外了,城东距离桃花镇还有不短的距离,若是她一个弱女子孤身前行,辰宁是不放心的。 风月华听见辰宁这么问她,神色也柔和了下来,抽出自己手掌,宽慰她道:“不必忧心,丫鬟在城外驿站等着我呢。” “那就好。” 二人慢慢往城东门去,一路上又是无言。 半晌,风月华忽然开口: “辰公子,我帮你只是基于朋友的道义,你不用因此对我这般小心翼翼,我不会借机赖着你。” 辰宁愣了一下,神色有被人看穿的尴尬,可风月华在桃花镇讨生活,见过的人与事不比辰宁少,猜着辰宁的心思并不难。 她这样一想,又难免心疼起风月华。 风月华轻叹了一声,眉目里也是隐隐有些担忧,却不是因为自己,辰宁今日这般信任她,她心里虽然高兴。却又觉得辰宁太过于容易的相信了旁人,日后少不得要吃亏。 如此一想,又忍不住来念叨她几句: “你不要这么容易就信了别人,若是个坏心肠的,可给你骗得一个铜板都不剩。” 辰宁顿了一下,也知道自己鲁莽,可让风月华说起,心里也有些不舒服,“月华不是旁人。” 月华听了她这话,虽说忍不住高兴的笑了,可眉间仍藏隐虑:“小心些总是要的,若我是装作这样,难道你也信。” “可你又不是装的。”辰宁解释道,她想说她分得清,可细细思量,她哪里是真的分得清,她只是想信风月华罢了。 往城东去的路上,道旁有不少院墙高耸,二人沿着墙根下徐徐而行,秋风微拂,少有的宁静。 风月华见辰宁眉间紧蹙,以为她还在为刚刚的事情难安。 “你不必因为觉得愧疚,便对我这样谦让无措,我帮你,也是在帮我自己,刚刚门外那汉子的口音,倒像是打南边来的,你不如将心事放在此事上。” 辰宁此时已经知道那是谁,只是风月华一番好意,她也只是点头应下,算是承了此情。 “你这般情态,若是换个别的女子,还以为你对她有情。” 辰宁愣了一下,连忙摇头:“没有没有,没有的事儿。” 一说完才觉得又错了,顿时更叫她尴尬了。 思前想后,辰宁深吸了一口气:“月华,我是觉得我如此做,有些卑鄙,今日之事,对不住了。” 风月华唇角轻轻扬了扬,倒像是全不在乎,反而问了旁的:“你就那么喜欢镇南侯吗?” 不防她有此一问,辰宁沉默了片刻,最后点了点头:“嗯。” 风月华转回头,眼波里不动声色:“既如此,那下回辰公子抱着我的时候,心可不要跳得那么快,否则,容易叫月华会错意。” .辰宁冷不防她又提起雅间里的事儿,顿时觉得颊面一阵灼热,一时想不出什么话来了。 第224章 远来客1 风月华看着辰宁这样,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眼中不掩狡黠:“我说的话,你难道就不疑几分?” “啊?”辰宁哑然。 “唉!”风月华停了下来,伸手拽住了辰宁:“辰公子,你这样,以后会吃大亏,人生如戏,戏如人生,做人也要学会作戏。” 辰宁不明白她怎么说起这个,一时语塞。 “月华在桃花镇见过的人里,多情的公子有,无情的公子也有,有时候多情不似无情,那些口口声声和姑娘诉说爱意的,你能说他们说那话的时候是假的?” 风月华摇头,自顾自的边走边说。 “他们说的时候,是真心喜欢,温香软玉,佳人绝色,哪里会不动心?” 可辰宁却不愿意听她这话,忙辩解着:“可我不是……” “公子不必急着辩解,”风月华转过身去,“我说的也不是你,只不过声色诱人,你动心也是正常,多少人动心守不住,才会失了方寸。” 不知不觉的,二人临近了城门口,风月华忽然苦笑了一声:“我倒希望,公子也能偶尔守不住。” “月华……” 风月华没有再说什么,只加快了脚步往城外去,辰宁紧跟其后,一直将风月华送到了驿站。 待看到等在驿站的车夫与侍女,这才放心离去。 风月华站在马车前,望着辰宁远去的身影,半晌勾唇一笑,问向身边的侍女:“你说,我如果和百里彦打一架,谁能赢?” 那侍女不解的上前来:“传闻这镇南侯玄阵上造诣颇高,武艺似乎也不错,但东胜国禁道,恐怕不是姑娘的对手。” 风月华闻言,只是看了她一眼:“你太小看他了,不单是他,这东胜国,都可说得上是藏龙卧虎的,你怎知百里彦没有藏拙,百里家与司空家撑起东胜国八百年的防线,柳梵能进,不能退。” 那侍女原本是听着,可说到最后,却不敢接上话,只低着头站在风月华身侧一言不发。 风月华却也不是为了听她来说什么,半晌忽然开口:“去给柳梵传个信,一年后的诛神会,我会去。” 说罢,她转身上了马车,继而带上了侍女,往桃花镇去了。 车马离去后不久,驿站里又走出来一个人,这人一席月白长衫,头上却戴着一顶女子的帷帽。 只见他看了一眼风月华马车远去的影子,又抬眼看了看京城门,半晌将手中长箫别在腰间,冲着大包小包拎着包袱走到他身边的小童说道:“走,进城。” 他自己两手空空,一旁跟着的十三四的少年,拎着大包小包气喘吁吁的跟着。 一路上惹来诸多的指指点点。 他晃晃悠悠,只当旁人的话都是放屁,到了南府门口,直接抬手哐哐哐的敲响了南府大门。 这会儿,他身边那小童也放下了手里那一大堆的包袱,立在门檐下,神色豪横,倒像是去南府讨债的一样。 少顷南府大门开了一条缝,里面一个小厮探出头来,瞧见他们二人,一个瞧不见一个眼生,于是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我么?”那人叉着腰站在门口,听见这话,从腰间摸出一封皱巴巴的信递给那小厮,“给你们家主子看看就知道了。” 小厮接了信,虽有疑惑,却还是关上门往里头去了来找她,随后递给了她一封信,说是外头有人留的。 辰宁好奇的揭了信印,却从里头取出一叠符纸,正犹疑着,却见那符纸上叠着一张信笺,她拿起来一看,顿时大喜:“快,快请他进来。” 小厮闻言,没想到门外真是熟人,顿时飞似的跑了出去开门。 辰宁跟着也往大门去,才到院前,刚好见着人进了院中,她压抑不住欣喜的快步上前:“怎么今天来了?” “再不来你该急了。”来人沉声笑了。 卜一进了后院,他摘了头上的帽子,露出帽子底下眉目清俊的容颜来。 正是司空家的大公子——司空白,字照夜。 . 第224章 远来客2 虽说辰宁一直听人说,司空照夜一直在京城,但如此正儿八经的重逢还是当下,想着几年前司空照夜离开时的嘱咐,又想着这些年来的诸多变故。 辰宁忍不住抹了抹眼角,少见的嘟着嘴抱怨:“你们都瞒着我。” 司空照夜故作愠怒的叹道:“怎么,要与我算账呢?” “当然!”原本该是欣喜的,可欣喜过后听得司空照夜这话,辰宁真的多了两分气性:“你自己说说,做得过分嚒!” 司空照夜哪里敢惹她,连忙伸了个懒腰,“先让我休息会儿,连夜从苍月城赶回来,我累得不行了。” 辰宁闻言带着司空照夜往自己院子里去,准备将他安排在杨熙住过的那间房里。 可她也没忘了追问:“你去苍月城做什么?” 可司空照夜看着是真困了,看着辰宁的眼神虽说温和,却满是困意,竟连话都懒得说了。 辰宁见状又连忙说道:“现在不急着说,你先休息。” 司空照夜进了屋,转头又退了回来,辰宁正疑惑着,就见司空照夜拿出一个布包袱:“有人托我给你府上那位叫来福的带的,你看一下,里头还有封信,给你的。” 辰宁愣了一下,隐约猜到是谁来的。 司空照夜转身进了屋内歇息,辰宁拎着那包袱回到屋内。 她将包袱放在桌上,直愣愣的看了半晌,随后才将包袱打开来,里头有一封信,一本书。 信是给她的,如她所料,写信的人是雁娘。 她先拆了信来看,繁碎所言,皆是数年辛酸苦辣,生平憾事,日常琐念,光阴数载如白驹过隙,物是人非。 又提到椿城局势不容乐观,留下的人已经安排了去处暂伏。 繁繁杂杂又说了柳梵如今与三位皇子离心,所为何事却并未知晓,只是柳梵与二皇子柳棠都留有人手在京城,且藏得十分隐秘。 信的最后,才提到来福,只说将那本功法术传给他,因着来福如今并未有基础,又让辰宁试着找一套合适的基础心法,先给来福打个底。 辰宁随意翻了翻,那似乎是一本高级功法,书中夹着一封信,收信人端端正正的写着段钧二字,那是来福的名。 辰宁想着雁娘说过的浮云宫,想着也是时候让来福开始修习了,只是她上次已经替来福探过一回,这孩子的体内还有一道封印,若是想要修行,必须得先打开那道封印才行。 可是打开这道封印以后有什么问题,辰宁也不知道,思虑了片刻,她决定还是先将此事与来福商议了再说。 只是不说旁的,单说雁娘给他来了信,恐怕就够叫他高兴的了。 她将雁娘给来福的信重新夹在书中,单单将自己的信收了起来,而后重新用布包了给来福的书,转身提了包袱就往外去。 因着想让来福好好读书,这些日子她也一直让来福跟着南珺住一起了。 等到了南珺院里,丫鬟就迎上来了:“公子好。” 辰宁打量着院内,不见南珺,于是边走边问道:“珺儿和来福呢?” “回公子,你走后,小公子带着来福回屋里温书去了。” 辰宁挑了挑眉:“哦,来福也跟着去了??” “是啊,来福这些日子也都认真好学,如今倒不会说常问小公子如何认字了。” 辰宁点了点头,心想这样倒是不错,若是字都能认了,那接下来修炼的心法,也不至于看不懂了,“我先在院里等一会儿,你们与我沏一壶茶来就行,不用去惊扰他们。” 丫鬟躬身应了,声音小小,又从屋内搬来一张躺椅,好让她累了可以躺着歇息。 . 第225章 雁娘来信 辰宁在树荫下坐了许久,秋日昏昏,晒得人直犯困,到后面实在忍不住了,于是靠在躺椅上睡着了。 南珺与来福温过了功课,便听丫鬟们说辰宁来了,等出了门看见辰宁已经躺在躺椅上睡着了。 南小公子看着熟睡的辰宁,转头与几个丫鬟:”秋日天凉了,怎么不让爹爹去屋里休息?“ 丫鬟们说辰宁怕打扰了他们读书,可说的不上几句,辰宁已经醒了过来。 她瞧见南珺留了个后脑勺,一把搂过来抱在怀里:”珺儿如今都是小大人的模样了,都学会训人了啊,可真是厉害的。“ 可没想道南珺说完了几个丫鬟,又转过头来说教她:“爹爹也要会照顾自己,这样的气候,这样睡着容易染了风寒。” 辰宁连忙点头应了,抱着他放下在眼前。 她转头取了包袱递给了来福:“来,这是你娘托人送给你的。” 来福闻言愣了一下,一脸的忧疑:“我娘?” 辰宁点头,起身将包袱直接放在他怀里,叫自己拿去看,又笑说着他可别哭鼻子。 她且说着呢,来福已经忍不住盈泪了,他怕在人前落泪惹人笑话,于是拎着包袱就进了屋。 辰宁转头看向南珺,搂了他在躺椅上摇晃,又问了功课,倒也是对答如流,其乐融融。 可过了好半天,来福从屋里跑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在了辰宁跟前:“公子,你教我修炼心法吧!” 辰宁忍不住愣了一下,心想这是怎么了?雁娘的信到底说了什么?这孩子突然打上鸡血了? “你先起来好好说话。” 可没想到来福跪在那不动:“公子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辰宁翻了个白眼,“我教你,你先起来,要是再跪,你找别人去。” 来福一听,利索的起身了,立在一旁像个树桩子。 辰宁这会儿过来,本就是想问问来福修行的意愿,可她还没开口,没想到来福看完信,自己悟。 他转变之快是辰宁始料未及的,于是看了看他手中的信,问道:“你娘都给你说了什么?” 来福忍不住又落了泪,直接将信递给了辰宁。 辰宁拿了信,见这里头洋洋洒洒写了好几页,忍不住挑了挑眉,只见心中洋洋洒洒将来福的身世与浮云宫前前后后的恩怨写了个遍。 辰宁忍不住叹了一声,转头看向来福问道:“从前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差不多都记得了,”来福抿了抿唇,似乎又掉了泪,他低下头:“公子,你教我修行吧,我要习武,我要炼身,我要回去看看。” 辰宁心想看来这封印并不是多难解,难怪雁娘在给她的信里半字都未提及。想来当初浮云宫的元老封印来福的记忆时,也是希望来福能记起的。 倒是不用辰宁来想办法。 她看着眼前的来福,三年前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娃儿,如今看着,倒像是能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 “既如此,你也决定了,明日开始,你就来院中找我,我只每日晨间予你两刻钟的时间,其他时间,你自行参悟修行,我会来查。” 辰宁原本想叫他莫因为恨意强行修炼,可转念一想,若是来福恢复了记忆,那浮云宫如何落败,如何覆灭,想来他都是看在眼里。 辰宁到底不是来福,来福会如何,她总是能引导,但总不能强求他阔达。 更何况,她也并非阔达之人。 . 世事如梭,一梭一去一浮生。 世人来往熙熙攘攘,为名为利。 南府办丧事时,山阴南家出现在了南府,此事虽说不大,却也惊动了东胜国国君。 后来便时常召了留在京城的南瑾面圣。 用南瑾后来和辰宁说的话,国君话里外话外都是要南瑾留在朝堂的意思,南瑾好说歹说总算给推了。 辰倒是有些好奇:“若是你无意朝堂,又何苦在武英会上夺个单项魁首?” 南瑾笑了笑:“我想在人前出个风头,与我想替人卖命,能是一回事吗?” 辰宁挑了挑眉,倒是意外他的直言不讳。 东胜国国君沈煜,的确算不上什么明君。 只是南瑾临出宫的时候,却替南家家主送了一只锦囊与沈煜,说是待锦囊表面显出字来方可打开,可得天命。 这可叫沈煜高兴得不行了。 要说起来,南家卜卦推演天命之道,自古以来都是这大洲两国出了名的。 传闻六百年前,东胜开国的沈家先祖曾得南家一方锦囊,说是危难之际,那锦囊上会显出字来。 后来沈家先祖被困苍鹿野,命悬一线,那锦囊上果然显出字来,打开一看正是一招退敌妙计,沈家先祖因此得以脱困,此后更是一战定乾坤,得登大典。 如今的南家人虽说不愿意参政,南家家主却也送了锦囊来,这样说出去,沈煜心里也安定了几分。 飘飘然生出自己也是当世明君的错觉来。 只是,他若是指望柳梵会因此忌惮而收敛,却是大错特错了。 南瑾提起此事时,神色忧虑,直言如今北境不宁,南疆危急,司空家还是退隐的态度。 而百里家也不知是做什么打算的。 辰宁隐约嗅到一丝不宁的气息,居安思危,还是决定早做打算。 她让李进替她送了信去给百里彦,言说了南瑾提起的危机。 百里彦也回了信,上头却只有四个字:静观其变。 辰宁琢磨着,恐怕变是一定的。 如此一来,她免不得想起还在登州城的韩靖与林鸢,于是写了一封信,递到镇南侯府,让陈康帮忙送去登州,让韩靖与林鸢先撤回来。 眼下且不说四面乱不乱得起来,先将众人安危保障好了,总是好的。 可继而又想到北上没了踪迹的穆莺,忽然又多了几分消沉。 梦里身非梦,雾里影非花。 原来,这也将人给逼疯了。 . 第226章 争端 过得不多久。 边境的频繁变动也不断传到京城,上位者虽小心的隐瞒着,但有心人终归可以窥见端倪。 京城一时人心惶惶。 昌王请辰宁过府去了一回,隐晦的提起了此事。 “南边还有镇南侯在,可北面却无良将。”昌王平日里甚少关注朝中事务,若不是势态严峻,断不会开口提起。 辰宁隐约知道言下之意,这北方不一定是没有能用的人,国君忧心的应该是,没有能放心用的。 早前虽有镇北侯,可镇北侯最后却娶了南华公主,如今有个平王,国君又怕她和镇北侯一般重蹈覆辙。 前段日子,平王的婚事闹得京城流言四起,结果好不容易定下来,那万廉却是个妖身。 如今虽然没人再提平王的婚事,可国君却并未放下心,还想着如何能将平王的心笼络过来,这些日子又是赏赐,又是宫宴的。 昌王此时说起这话,明摆着沈煜还是没放心平王。 “可不是说平王这些年平定北方战乱,军功赫赫吗?”辰宁还惦记着往北去的穆莺,于是委婉的提起平王,想打听北境更多的消息。 只可惜昌王知道的并不多,闻言只是摇了头,凑近了小声的说道:“咱们那位陛下,哪里真敢放心都将兵权交给平王呢?” 辰宁心里明白,不过沈煜既不放心平王,又需得倚仗平王,平王又不像是镇北侯那般不计前嫌的,辰宁估计,若不是北方战事吃紧,平王恐怕还得在京城留上一阵子。 她也说平王这些日子也忙,几乎整日里都在宫里宫外来回。 唉,碰上个疑心重的君王,又要骡子干活,又不给骡子好处,里里外外的便宜,他还想都占了,可不是做梦呢? 没一会儿,辰宁借着天色将暗,辞了昌王回府,可瞧着昌王还有些意犹未尽,像是想和她说什么,却又有些迟疑。 辰宁看在眼里,也不多问,只装作不知,径自出了昌王府。 . 倒是在这关头,刑司大人龙寅,上朝的时候参了秦不赫一本,倒叫着朝野内外震惊。 只因龙寅说的是——秦不赫勾结了北冥,随机呈上了一封书信,那信中的笔迹看着却是像是秦不赫所写。 秦不赫据理力争,又拿出自己诸多笔信自证清白,勉强算是洗脱了冤屈。 结果,秦不赫虽说无事,可龙寅也并未因此受罚。 明眼人都知道,国君这是对秦不赫起了疑心了。 . 朝堂上的事情,辰宁听了也就过去了。 她自家的事情都忙不过来,不想理会这些繁琐之事。 秦羽多日不在府里,问了洛焚,也说是没得信息传回,他原本只说京郊有些琐事,先去看看,如今都快半个月了,也不见回来。 孔离养了这数日,已经好了许多,已经不必拘在兽体,倒是天生异象,秋星昼现,令她又是愁闷了一阵。 梁谷传了单烟的信来,说是辰宁交代的事情已经办好了。 接着来的,还有一封龙飞凤舞落墨的在她案头,既无署名,也无落款。 字里行间有些熟悉,偏偏这字句潦草,辰宁看了半天,勉强识得几个,却不连贯。 明摆着孔厌这信,不是要给她看的。 辰宁挑了挑眉,也不计较,她这位恩师,心眼儿太多,啧啧。 她将信送给了孔离,孔离正在院中喂鱼,拿了辰宁给的信,粗略过了一眼,便明白了孔厌信中所言的事儿。 看辰宁还杵在一旁,于是给她解释了:“你厌先生说他就不回来了,就先呆在梁谷了。” “那我不用去接了?”辰宁原本做好了打算,这两日抽空借个机会去一趟梁谷的,如今不用去,倒是省了费心,何况,梁谷确实隐蔽。 孔离点了点头,撒了鱼食,鱼官儿这些日子虽然缓了一些,但还是得将养几日: “如今分作两地也好,否则南府出了什么事儿,岂不是一锅端了?” “先生对自己的阵就这么没信心?”辰宁挑了挑眉,捡了石子又去扔水里的鱼官儿,教孔离瞧着瞪着她一脸不悦。 阴阳怪气:“不好说,天下不宁,又何以宅宁?” 辰宁只当没听明白,错开了视线,低头看着不远处的香炉,越想越是生气,搬了块不大不小的时候,直接给沉进池子里,将鱼官儿给吓了一跳。 “先生何必非得逼我。”辰宁不悦的望着小池子,“他日有用得上我的时候,找上门来,我也不推脱,但叫我自己先出面,那是没可能的事儿。” “唉,”孔离无奈的叹息,“这么多年,我岂能不懂你的意思,虽说沈煜说不上是什么明君,但到底比柳梵要强得多。” “先生是想让我出手?” “你从前不是说,护一方众生,也是修行者应尽之责吗?” “从前是从前,如今是如今,我出不出手,天道都不为所动,何必多此一举。” “人事非天命,你怎么能如此想?” 辰宁忽然冷笑了一声,转回头看着孔离的时候,已然有些不悦。 “先生,”她这把心火压在心中许久,往日都不曾显露,今日却怎么也不想装太平了,“先生是把我当做了谁?” 孔离闻言,倏然抬头看着她,眼神里竟有几分杀气:“你觉得,我是把你当成了谁?” 可辰宁却是摇了摇头:“天道也好,众生也好,此间不过一个虚无境,先生在期盼什么?” 说罢,她闭了闭眼,安宁了心神,接着起身往门外去。 只徒留孔离盯着眼前一池波纹。 半晌未有所动作。 . 第227章 寻安宁 说来也是蹊跷,龙寅参完秦不赫以后,北境倒是消停了一阵子。 京中的气氛眼见着缓和了不少。 可辰宁觉得这也不过是暂时的,不敢放下心来,这些日子又少不得忙碌。 来福如今跟着辰宁也不过才开始修习初阶的心法,只不过却是有些天赋在里头,日常点拨两句,竟能举一反三,颇有成效。 正好祈远也在府内,偶尔她忙不过来的时候,祈远便来帮着指导来福, 反正这初阶心法都是大差不差的,倒也没什么谁能指点谁不能指点的。 来福也是刻苦,大约是觉得自己起步太晚,便每日勤学苦练,晚睡早起。 倒是南珺一下子少了一个玩伴,开始无聊了,于是天天守着院门口蹲辰宁,每回都能叫他蹲着了。 这一日,辰宁无奈的看着挂在自己脚上的大号“挂件”,看着与南瑾约定的时间近了,只能将南珺抱起,一块儿出门去了。 “爹爹能带珺儿一起出门,为什么往日就扔下我?”南郡嘟着嘴,拽着辰宁前襟衣裳,不满的抱怨。 辰宁拍了拍他小手,叫他松开些:“今日是去见你南瑾叔叔,带着你也无妨。” 这些日子他南瑾走得近,一来是因为南瑾消息灵通,要是辰宁碰上个什么事,问南瑾总能有些意外收获,这位山阴南家的小公子,颇具见解又不落俗套,性格跳脱又欢喜,确实讨喜。 给老太太办丧事的时候,南瑾就常到南府陪着南珺,这会儿听说是要去看南瑾,他也很是高兴,一路上叽叽喳喳,倒豆子一样,数落的全是南瑾的好,叫辰宁听着突然有些吃味了。 他们二人约在城北的鼎盛楼,此处临近宫城,往日下了朝的时候,是极其热闹的。 这今日已经是午后,朝会散去了许久,辰宁到的时候,楼里已经不是那么热闹了,小二领着她和南珺进了一雅间,南瑾早已在等着了。 “辰大哥总算来了,我都等你半天了。” 辰宁侧身看向一旁的南珺,意有所指道:“我倒是想快些,在家被一个小秤砣给绊住了。” 被比作小秤砣的南珺上前一步,恭恭敬敬的和南瑾垂首见礼,沉稳得完全不像刚刚叽叽喳喳的模样。 南瑾瞧见南珺,也很是高兴,连忙起身托起南珺,看着辰宁笑道: “辰大哥今日才算是深得我心,竟然知道我想念珺儿了。” 南瑾抱着珺儿上了桌,又将桌上已经送来的几个点心碟子放在南珺跟前,“可喜欢吃这些?不喜欢我让人换一桌来?” 南珺不爱吃枣泥儿的,只单独推开了那枣泥味儿的碟子,眨巴眨巴眼瞧着南瑾说道:“这些我和爹爹都爱吃,小叔叔吃枣泥的吗?” 辰宁闻言忍不住一笑,他不说不喜欢,却单将这枣泥的推开了,且还是是打上她名号一起推了。 南瑾见状也高兴,一直夸着南珺有自己小时候的机灵劲,这话听在南珺耳里,也不知是褒是贬。 寒暄一场,辰宁与南瑾才开始说正事。 朝堂之上,近日里关于北方的流言颇多,南瑾找到辰宁,就是为了和她说此事。 “北境要打起来是迟早的事儿,龙大人参的那一本,也只能叫他们暂时安分罢了。” 南瑾随手捏了一片糕尝,看了一眼辰宁意有所指。 这倒令辰宁想起百里彦和她说过的秦不赫身世来,莫非秦不赫的身份,与这北冥国之间大有牵扯? “那你是作何打算的?”辰宁反问南瑾的意思,“若你继续留在京城,不怕被国君抓去做劳力?山阴南家的人,沈煜舍得放过?” 南瑾无奈的看着辰宁,言语间皆是无奈:“我要脱身,不是难事,至于留不留京城,端看辰大哥如何决定。” 辰宁原本想说此事与她无干系,但这话用来搪塞别人还行,南瑾这小狐狸却是不好瞒住的,且那日孔离已经提醒过她,她回绝孔离的话虽说顽固,却也明白此事不得不做。 沈煜比之柳梵,到底还算贤明,山河秀丽,怎堪战火荼毒。 且穆莺的去向也在北,南老太太之仇,司徒寰的下落,桩桩件件舍不下。 南瑾见状,知道她这已经是动了念头,于是笑道:“不过此时不急,我这里还有一桩事,辰大哥或许有兴趣。” 正好辰宁也不想在此事上纠结,便跟着南瑾的话转了话题:“哦?说来听听。” “听闻那位闻名两洲的点石仙人近日出现在京城,辰大哥之前也曾问过我此人消息。”说着,南瑾从袖子里拿了一张小纸条,递给了辰宁,“辰大哥不妨去看看?” 辰宁看了看那纸条上的字,半晌敛下眉眼笑道:“多谢南公子费心,如此一来确实了我一桩心事。” 说罢,二人又闲聊半刻钟才散了,辰宁带着南珺回了府,南瑾送了二人一程。 秋高气爽,天清气朗,南瑾看着远去的二人,一转身,却是往宫里去了。 . 司空照夜回来那日睡了一天,第二日一大早又不见了踪迹。 辰宁原本诸多疑问要问他,如今他人一走,又只能暂时搁置了。 杨熙托人送了个信来,说是自己回固良镇去了,辰宁想着他身上的咒毒,又听说最近杨熙的父亲杨判也在京城,便不再管此事了。 但因着孔离回京路上遇见的危机,少不得将杨家与此事联系在了一处,只是如今也没有确切的证据,不好轻易去招惹杨家,便且先走一步看一步罢了。 孔离这些日子瞧见辰宁便要念叨一顿,可辰宁倒像是万事都放不得在心上,就算偶尔有那么个人挂一挂心,却也只是偶尔。 她行事不够主动,有些时候顾虑得太多,做得太少。 如今这情形,像极了玩游戏的时候攒了一堆主线任务,支线任务,一个都懒得跑,结果玩着玩着被任务卡在了某个点上,进退两难了。 这才没得办法,想跑几个任务推动一下,让游戏玩得下去。 可眼下,却并不是她想跑就能跑的了。 . 第228章 闲言闲语 等南府院里枯叶落尽,光秃秃枝杈在风中招摇。 南府大门口哐哐哐的被人砸响,是秦羽回来了。 梁管家连忙开了门,秦羽才进了院子,洛焚便出来迎他了:“你可算回来了,再不回我都不知该如何跟宗主那儿说了。” 秦羽牵了洛焚往院里去,拍了拍手叫她安心:“莫急,这不是回来了吗?宗主在何处,我去看看他。” 洛焚瞥向辰宁院落的方向,叹声笑道: “刚就有小厮去通风报信,说你回了,我瞧着她院里没动静,没准还在生你的气。” 秦羽无奈的点了点头,自己一去多时,辰宁没拎着剑杀出来,已经算是不错了,于是让洛焚先去歇着,自己去找辰宁:“我自己去就行。” 等他进了辰宁那院子,便瞧见辰宁拎着个竹竿坐在自己院中的岩石上,盯着眼前的锦鲤缸,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累死累活在外面跑,你就在这闲发呆?”秦羽往缸里扔了个石子,先发制人的单手叉腰,质问辰宁。 辰宁抬头望了望天色,随后看了看秦羽,忍不住白了他一眼,又盯着鱼竿去了:“少给我来这套,小爷我没给你身上扎几个窟窿,已经算是大仁大义。” 倒打一耙失败,秦羽只能呵呵笑着:“这不是想给你分忧解难的嘛,我何错之有啊?” 若是往日,辰宁也就睁一只眼闭只眼了,偏生这些日子她诸事不顺心,连带着又被孔离说了好几日,少不得思虑颇多。 “你这些日子去哪儿了?” 秦羽一连走了这么久,却连个信儿也没传给她。 “洛洛没告诉你?”秦羽瞧得出辰宁心绪不佳,想抬出洛焚来稍稍抵挡一阵,却被辰宁一个眼神给揭了。 洛焚若是知道什么,哪里会故意瞒着不叫她知道,分明就是秦羽将事情都瞒下了。 秦羽也有些头疼,直白的说了又拿捏不住辰宁会怎么样,于是挑了挑双眉,揶揄着:“听说前阵子京城下了雨,还打了雷,可吓人了。” “少废话,说正经的。”辰宁神色有些尴尬,恼羞成怒的瞪他一眼,催促道。 秦羽摇头叹了一声,知道瞒不住了,不过好在那位也说了,若是实在瞒不住就直说了也行。 他走得离辰宁近了一些,往青石上一靠:“离京前,我收了九姑娘的信,让我去替她帮个忙。” 前些日子辰宁一直在等阿九的消息,可阿九却一直没给她传信,结果倒是传信却是给秦羽了,这滋味叫辰宁有些不好受,也不知道是不是阿九如今厌嫌了自己。 这么一想,她心里更有些不自在,盯着眼前的水缸,头也不回的问道:“若是帮忙?阿九怎么不叫我?” “大概是觉得我做事靠谱些?”秦羽开了个玩笑,原本以为辰宁会据理力争,可半天却不听她出声。 他转头看过去,却见辰宁神色仍是维持着刚刚的姿势,神色多了几分往日不见的愁苦。 秦羽瞧见她这样,知道刚刚的话让她有些难受了,忙辩解说:“我只是开个玩笑,九姑娘不让你去,是京城的事儿还离不开你。” 辰宁像是醒过神来,忽然扔了鱼竿,抬头望着天外:“其实也没错,我这些年却是毫无长进。” 这话倒是秦羽第一次听见辰宁说,他有些忧心的看着辰宁,斟酌字句:“这是,又和先生吵架了?” 辰宁苦笑了一声,仰头看着天际,摇了摇头:“没吵,只是如此觉得罢了。” 天外天几层高,山外山也不及,这些年她固步自封,只瞧着自己眼下那一亩三分地,如今谋事不成,陷入被动之境,南老夫人之事在前,后面还不知道要出什么变故。 这么一想,忽然又振作了几分:“阿九到底叫你去做什么?” 秦羽看着她还有些担忧,半晌却还是开口了:“西北之地有变动,而且,北冥地还发现了些有意思的东西,你尽可猜猜是什么?” 辰宁撑着下颚,百无聊赖的翻了个白眼:“我可没长脑子,你还是直说比较好。” 秦羽愣了一下,半晌无奈的摇了摇头,转身站到她对面,半蹲着身子仔细打量她:“你还说没事儿,你现在这样,就像我当初在阴冢里头,第一回瞧见你的模样。” 秦羽本来说什么都好,也可以什么也不说,偏偏他提起了阴冢。 这边像是拂了辰宁的逆鳞,虽说日更月替,可辰宁还是难以接受这段故事,直接甩了脸子,起身就走。 秦羽也后知后觉的明白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拦住了她说道:“我不提了,我不提了,你别急着走,阿九的确有事要我告诉你。” 辰宁这才停下来,转头看着他神色冰冷:“秦公子不过与我师父一般吧,可我原本也不想成什么大事,但你们推我倒这境地的,又来口口声声说我不堪大用。” 秦羽闻言一愣:“你此话严重了。” “严重?”辰宁冷笑了一声,孔离明明知道路上袭扰的是什么,却偏不和她说,九言往西去也明明有着重要的事儿,可也不叫她明白。 留她在京中周旋,万事万物还得去找旁人打听,可明明孔离也好,九言也好,他们一句话的事情,偏偏都将他蒙在鼓里。 “秦公子,我生是此间一缕残魄,得天道眷顾而存续,可也不是叫你们来蹉跎的,”说着,辰宁深吸了一口气,继而问道:“说罢,阿九要和我说什么?” 秦羽望着她,满是担忧,却仍是开口传了九言的话: “九姑娘的意思,若是有机会,让你去北边看看。” 他说这话的时候皱着眉,显然是也不明白阿九意思的。 可辰宁却是能明白,她听了秦羽这话,只点了点头,却觉得这话并不算完,转回头又问秦羽:“就这一句?” “不只,后面那话的意思我没明白,她说‘没有西边’。”秦羽满眼疑惑:“这是何意?” 第229章 计划 辰宁半晌只盯着缸里那条锦鲤,少顷搅了搅那缸中的水,眉目浅浅的回头看着秦羽,神色难辨: “大洲之外,往北是北冥地,往南是古域,往东东海,唯独往西,不知是何地。” “有什么不对吗?”秦羽不解的问道。 辰宁摇了摇头,这何止是不对,她所知道的古人有天圆地方一说,可这个世界,对大洲及大洲外的这个世界,却并没个说法。 而更令辰宁觉得好奇的,是这个世界从没有人,有去想过,或者是探索过这事儿一样。 这种种疑惑背后,似乎都掩藏着一个秘密,她隐约觉得这个秘密,对她来说非常重要。 而阿九让秦羽传回来这个信息,无疑也让她有了思考的方向。 只是接下来的事儿,她恐怕要自己亲自去探寻,而当下,她还有迫在眉睫的事,急需安排。 辰宁看了看秦羽,心想着该将这事儿提上议程了,若她要离开京城,那怎么安排现下的事务,无疑是最重要的一个环节。 思及此,辰宁望着眼前自在游弋的锦鲤,头也不回的和秦羽说道:“你去叫上洛洛,我有要事和你们说。” “多大的事儿?”秦羽闻言,原本还轻笑了一声,可瞧见辰宁不苟言笑的神情,顿时愣了一下。 辰宁跳下青石台,拍了拍他肩膀,转身往屋内去,头也不回的说道:“自然是天大的事儿,我去屋里收拾些东西,你们一会儿直接进屋。” 秦羽点头应了,皱着眉往院外去了,虽然辰宁还没有跟他说是什么事儿,可他瞧着辰宁的神色少见的严肃坚定,恐怕接下来她要说的事,非比寻常。 . 辰宁进了屋,往书房一钻,打开书柜的暗格,取出来一个木盒,那盒子里,是南家所有的地契田宅。 她清点了一遍,一应无缺,又从怀中取出六道盘置于书案上。 她随手解了六道的封印,六道便化作一个小人儿出来了。 六道一出来,就叽里呱啦,呜哩哇啦的乱叫着:“哇,憋死我了,太过分了,你这么久都不放我出来!” 辰宁斜眼瞥了他一道,在书架上翻来翻去,不知在找什么,头也不回:“你再多话,我给你封了再送出去。” “送我出去?”六道停在半空中顿了一下,忽然撇下了嘴角,拽着辰宁的领子痛哭流涕,“你要把我送给谁?你不要我了?你嫌弃我了?你开始始乱终弃了!” 辰宁翻了个白眼,直接拎起他脖子朝着开着的窗户外一扔,下一秒听着庭院门口传来一阵惊呼,是洛焚的声音:“这是个什么东西。” 她探头望去只见六道趴在洛焚胸前,头也不抬,哀哀戚戚之时,还不忘了享受温香软玉之福。 一旁的秦羽见状,直接将他拎了起来,显然将他那点小心思看了个透彻,六道被人拎着,只能扑通着小脚拼命嚷嚷:“放开我,你这个粗鲁的男人!啊啊啊,放开我啊!” 秦羽黑脸拎着六道进了门,看着辰宁满是抱怨:“你把你这东西收好一点。” “早些习惯,回头你们相处的时候还多。”辰宁头也不回,取了一卷书随意翻看着,转头又搁回了书架。 “什么意思?”秦羽看了看手中这叽叽喳喳不停六道娃儿,不解的望向辰宁。 辰宁放下了手中在忙着的事儿,出神的瞪着书柜一处,与他们二人缓缓道来:“我在京郊西北半步峰那一处,置办了一处庇护所,想让你们二人带着这一院子的人,往半步峰避一避。” “你要去何处?”洛焚听说她要走,顿时有些焦急的问道。 她?辰宁手中突然顿了一下,叹了一口气:“我要去的地方,不太近,也不安全,无法顾及京城事务,但南府在明,少不得有人算计,所以……” “你一个人行动?”秦羽见他不带自己,忍不住追问道。 “不至于,但你和洛洛留下,旁人我不放心。” 这东洲人情事物,秦羽和洛焚二人比起他们要熟悉,若有什么变化,也知道怎么应对。否则依着孔离不问世事,梁管家又不能尽做主,南珺又是个半大不小的娃儿,还不知要乱成什么样。 “南府在闹市,总不会有明目张胆来的匪徒,若是依你所说,是在山间,那又如何抵御?”洛焚不解的问道。 辰宁笑了笑,安慰道:“不必担忧,阿九在谷中四周布了隐阵,入谷只一处不会触动法阵,出谷倒是随意。且谷内有灵兽御守,也算是安全了。” 秦羽与洛焚听她说道这话上,便知道此事无可转圜,便也就应下了。 随后,三人又一起讨论了,如何安排转移的事务。 辰宁北上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 可秦羽对于辰宁这番安排有些不放心,“若只是因为南小公子,京城不还有山阴南家的人在,若是进了谷中,孤立无援,到时候叫天不应。” 他这番盘算不是没道理,可若是要两者兼顾,未免有些强人所难。 辰宁明白秦羽的顾忌,她也顾忌,“留在城内,还是弊大于利,我若是离了京城,南府便孤立无援。” “不是有南家在?何况镇南侯府。” “南家我不能完全信,至于百里彦那,我怕他到时候自顾不暇。” 洛焚闻言担忧的望向秦羽,二人隐约从辰宁这句话中嗅到一丝不太平的气息。 “你这话说的不明不白,是不是瞒了我们什么?” 辰宁倒是真瞒了他们一些事。 “有些事还不是说的时候。不过半步峰那里,还是得去。” 洛焚明显得不放心她自己留在京城:“如今的局面危机万分,我在外头也听人说了些流言,现下我们聚在一处,总也有个互相帮衬?” 辰宁仍是摇头:“这事儿听我的。” 第230章 离行 辰宁已经做好了决断。 她转身到案前,从抽屉里取了事先写好的一张纸,合着一份名册,一起递给了秦羽二人。 “这册子里,是附近的京郊的两处信得过的联络点,各处的暗号我都写下了,你们记下以后便将那纸烧了,名册上则是和你们一起去半步峰的人。” 秦羽略微扫了一眼那纸上的暗号,而后递给了洛焚。 名册上连带着孔离,苏卿,南珺都在上面,来福也在其列,且还有几个是他们不认识的:“这么多,你这里不留人?” “我留下易辛,平日里的事儿有梁管家照料,外头有梁谷的单烟。” 原本她连梁管家都不想留下,但梁管家是百里彦几年前给自己找来的人,还不知道能不能信得过,要是信得过还能一块儿带去。 辰宁不敢去试,便想着不如将此事省去,也少些麻烦。 秦羽又翻了翻那一份名册,大概将要带去谷中的人记住了。 “那是分几趟去的?” “院里的是一块儿去的,若分做几趟,难保被有心人跟了去。” 辰宁的考量也没什么问题,这些日子有人盯着南府,少不得到时候要借道镇南侯府,三人只能祈祷一切顺利吧。 可说着说着,秦羽忽然又提起椿城的安排来,他还怕辰宁不清楚,又说了一回。 辰宁上回收了雁娘的消息,秦羽说的和她信中大差不差的,便也只听着,并无多问什么。 “椿城那边,我也让人隐到了暗处,明面上的桩点,如今是一个都没了。” “没了就没了,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如今柳梵占了椿城,你再去与其硬碰硬,难免落个两败俱伤。” 说到这里,辰宁又顿了一下:“秦家可还好?” “好着呢。”秦羽的身份是望族之后,放在南华也是举足轻重的,否则上回被困寅都,也不一定能活命。 辰宁留他在南华活动,也是想倚仗秦家的势力。 且秦家与无心宗的关系也不错,且秦羽替无心宗做事儿,秦家家主也是乐见其成。 思及此,辰宁不由得有些感慨:“你此番来东胜,可要待上不少时间,秦家那里??” 秦羽知道她要说什么,于是宽慰道:“不必忧心,我早前打过招呼了,正好,我也可以留下来寻寻我大哥踪迹。” “那行,各处联络点你看着调动,往北的话,你联系镇南侯帮帮忙。”辰宁说道。 秦羽连连点头,直说知道了。 辰宁一应交待完毕,一时也没什么要补充的,于是催促他们二人:“你们二人先去准备一下吧,七日后动身,去了谷中以后,若听到什么京城有传闻,也不必当真。” 秦羽听着她这话还有些担忧:“你这话说的叫我七上八下的,什么传闻,什么不必当真,你好歹说个清楚。” “这会儿我也不清楚,但总归会有些事。”辰宁转头看向门外,“但我在京中也待不了多久,我得去一趟北方,去找个人。” 秦羽原本还想问去找谁,可洛焚在一旁扯了扯他衣袖。 二人瞧着辰宁严肃的表情,顿时住了口。 又商议 了片刻,临了秦羽和洛焚准备离开,辰宁又叫住了他们,将六道给递了过去。 六道自然不肯,呜哩哇啦的扑腾着,倒像秦羽是什么凶神恶煞一般。 洛焚瞧着秦羽和六道互相看不上眼的神情,忍不住笑了:“既然我们和孔离先生一块儿去,那也用不上六道了,让他留着陪你吧。” 辰宁直接缚了六道给塞到洛焚手里,没得商量:“带着吧,我带了混元就够了。” 六道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你今日这样对我,等来日叫我,我也不理你,叫你随意就把我送给别人!” 辰宁闻言愣了一下,又见他哭得不似作假,于是将六道给拎了回来。 “你们先回去吧,我给他好好说说。” 六道扑通着翻上辰宁手臂,张嘴就要咬她来着,可临了却不敢下嘴,只撇着嘴一脸哀怨的看着辰宁,断断续续的哽咽。 辰宁让他哭得觉得自己也着实可恶,想哄一哄又无从说起。 “你别哭了,咱们好好说说?” 六道见辰宁服了软,反倒脾性大了,皱着鼻子噘着嘴,一扭头哼了一声:“没什么好说,要不让我留下,要不我走,以后咱们再也不见。” 辰宁苦口婆心:“我是真的不能带你,留在半步峰的人对我来说极为重要,你在那帮忙我才放心。” “我不管,反正不许丢下我,要不带我一起走,要不我就自己脖子一抹,死生不复相见!” 辰宁眉眼抽抽,已经没什么耐心,“何况你我遥相呼应,便是远在千里之外,也可以……”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辰宁鼻翼也抽了抽:“再说北境战乱,你是文器,沾染了太多血腥气,对你修行不利。” “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 “……” 辰宁不抽了,她决定把六道先抽一顿。 . 半晌,六道心甘情愿的去找洛焚与秦羽。 二人瞧着他乖巧的立正问好,觉得很是神奇,有些奇怪辰宁是怎么说服他的。 辰宁自然不是用说的,否则六道这会儿也不会不敢坐下。 实在是,他臀部挨了辰宁两戒尺,这会儿火辣辣的疼着。 辰而另一边,辰宁在房里盘算了片刻,想起还有一事要解决,于是起身往刑司衙门去了。 秋风肃冽,况天高云淡,辰宁骑了马,路过柳街长巷,见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只能下马牵了缰绳慢慢走。 穿行在人群里,耳边不断过去的是路边小贩的叫卖声,行人来往的闲聊声。 她路过一个面人摊,那人架子上正摆着一个活灵活现的小老虎,那憨头憨脑的样子,着实讨喜。 辰宁想着还得去刑司衙门,便想着回头来买个,给南珺玩儿,可又担心回来的时候面人收摊了。 最终,她还是停了下来,打量着架上的几个面人,打听道: “大爷,这老虎面人多钱一个?” 捏面人的老大爷低着头忙着捏面团,听闻辰宁的话头也不抬:“这不是老虎,十二文一个。” 辰宁一听不是老虎,于是有些好奇。 她凑得近些去看了,只见那的确不像是只纯正的老虎,那虎背上竟有两道血痕。 辰宁瞧着,有几分似曾相识。 第231章 点石 这老头不简单,不只是捏东西的手艺不凡。 辰宁盯着那面人摊后的老人。 “老人家,这不是老虎是什么?”辰宁试探着问了。 可这老大爷正忙着自己手里的事,仍是没抬头,辰宁瞧着他手里的那个,似乎是一只鸾鸟? 辰宁心中一惊,打量着那捏着面人的老大爷,其衣着朴素,与寻常的老人家并无什么不同,若真要说有什么不同,那便是这老人家捏的面团形状了。 辰宁看了看天色,想着去刑司衙门也不急于这一刻,但眼前这老人家显然让她有几分兴趣,忍不住琢磨他是个什么来头。 “老人家,你手里现在捏的,是个什么东西?”辰宁故作不解。 或许是辰宁问得太多了,那位老人家这会儿抬起头来,却在瞧见辰宁的瞬间稍稍顿了一顿,又突然低下头去:“公子看着像什么就是什么,喜欢就买一个。” 辰宁一直注意着他,自然没错过老人家眼里错愕的刹那,虽说他对这位老人家没什么印象,但看起来老人家倒像是认识她的。 她原本还想说什么,可瞧着这老人家刻意想藏的样子,辰宁也明白现下不是探究的好时候。 “老人家,我就要你手里捏的那只鸾鸟。”说着,辰宁掏出几个铜板搁在小案上,只等老人家将那鸾鸟捏好了。 老人家见了铜板,仍是低着头,点头应着,手里依旧忙活着,半晌头也不抬,将那已经捏好的鸾鸟递给了辰宁。 “多谢老人家。”辰宁接了那鸾鸟就要走。 “等等,”那老人家忽然又叫住了她,只是仍未抬头:“我送你一只。” 说着,他又拿了那“老虎”,三两下捏了一对翅膀给装上,而后递给她:“这是陆吾。” 辰宁有些疑惑,却仍是拱了拱手谢过:“多谢老人家。” 她转身离开,身后两道灼灼的视线紧紧跟随,一直“送”她到路口拐弯,辰宁拐了个弯以后,靠在墙角回头往刚刚来时的路上看,隔得太远,太瞧不真切。 隐约瞧着那老人家起身,兜了个破草帽,就走了,匆忙的神色,像是连着摊架也不要了。 辰宁连忙跟了上去,因着怕惊扰了那老人家,一直保持着较远的距离。 二人一前一后,一路往西,眼看就要出了城门。 可不知道从哪儿来了一群人,敲锣打鼓的,像是谁家有喜事,硬生生的挡住了辰宁的去路,等辰宁扒拉开了这群人过去,哪里还能瞧得见那老头的身影了! 她看着手中的两个东西,神色越发的忧虑起来了。 这两洲大陆已有几百年未见灵兽,可这老人家手里捏着的青鸾与陆吾却是栩栩如生,就连神色也十足相像,倒像是亲眼见过了。 她想了想,抬脚准备出城,可才走出去几步,却听见身后有人唤她。 “辰宁,辰宁!”是祈远的声音。 辰宁回过头,只见身后不远处,祈远正站在的街对面的胭脂铺门口,冲她招手。 她城门外一眼望去,并未瞧见那老人家的身影,定然是自己跟踪暴露了。 迎面向祁远走去,心想着找不见那老人家就算了,反正她要带的话已经带到。不如与故人叙叙旧去。 祁远看见她来,忍不住展颜一笑:“你这是准备急着去哪儿的?” 人物小计:洛焚 东海岸,洛焚与鲛人同伴躲在一块礁石后头,小心窥探着岸上去情形。 “焚焚,你说这个人族,为什么天天跑到岸边吹笛子,难道觉得自己吹的很好听?” 同伴好奇的问洛焚,他实在不了解,这世上怎么有人吹个笛子吹得那么难听,这么多天了,看起来毫无长进。 且说道音律,那是他们鲛族的最擅长的,听音成曲,抚琴奏乐,对他们来说都是手到擒来的事儿。 可这人吹得曲不成曲,调不成调,难听的要死,也不知道洛焚每日都来听他吹曲做什么! 洛焚笑了笑,霎时间如同芙蓉盛放,美艳无比,她唇齿轻启,神色里有些天真的向往:“说起来,这位公子今日比昨日要好。” 她那位同伴一脸疑惑的看她,半晌如临大敌般:“焚焚,你不是瞧上他了吧?可他是人族,还是修真世家的人。” 洛焚顿时红了脸:“你胡说什么!” 同伴不解:“那你为什么总跑来这里看他?” “我,我身为鲛族未来的圣女,总不能不了解成日蜗居海底,这东海岸边的情形总要了解的。来日若有什么变故,总不至于一问三不知!” 她勉强狡辩着,可同伴看着她仍是犹疑的神色,显然是不信她这番说辞。 洛焚急了,看了一眼那岸上的男人,转身就回了海里。 焦急的她并没有发现,她的那位同伴,并没有随她一道回去海中。 他躲在礁石后面,略带敌意的望向岸上的男人。 眼前的男人身材魁梧,虽是一身粗布麻衫,但一双浓眉下的双眼深邃,一双大手与他手中那一截短笛有些不相称。 鲛人族以纤长精瘦为美,这男人的相貌身材,对鲛族来说,如何也说不上俊美。 他环顾了海岸四处,瞧着岸边除了这男子,也无他人,于是化了双足,从礁石后出来。 男人见了他,似乎有些意外,他起身迎去,头稍稍歪了一歪,去看他身后的礁石。 鲛人见状,更确定他这是有所预谋。 “仙君每日都来这海岸边,是在等什么人吗?”鲛人意有所指。 男人抱拳拱手,礼数周全,周身并无利锐之意:“沧海潮生,先来无事此间歇息罢了,并无在等谁。” 鲛人望向他腰间垂落的璎珞玉牌:“你是秦家的人?” 男人顺着他的目光,垂落腰间玉牌,笑道:“在下秦羽,不知兄台尊姓大名。” “萍水相逢,我们二人的缘分,还不到呼名唤姓的时候。” 鲛人的话毫不客气,秦羽也不介意,笑了笑转身就要走。 可不想仓促间云水随风,那鲛人五指成爪,直接朝秦羽抓了过来,秦羽稍稍侧身,手中竹笛一抬,刚好挡在鲛人五指间。 “阁下背后偷袭,有失身份了。”秦羽当即退开几步,腰间长剑出鞘,毫不犹疑。 鲛人无谓的笑了笑:“什么身份不身份的,非我族类,诛之无碍,你们陆地上的人,抓了我们多少同胞,我还用跟你客气不成?” “阁下片面了,若是论是非,我人族死在东海岸的也是不计其数,鲛人也好,人族也罢,都有力所不逮,未能约束到的。” 那鲛人看着不像是能善罢甘休的,秦羽不敢怠慢,执剑而立之时,小心注意着那鲛人的动作。 二人都在彼此试探,就看谁能夺得先机。 少顷,鲛人眉目微敛,五指微曲,刚想冲上前去,却听见海边传来一声娇喝:“住手!” 二人抬头望去,只见洛焚出现在了海面。 这许是她初化形,行走间踉跄不已,鲛人连忙退去扶住她,可洛焚挥开他的手,行至秦羽跟前,低头行了个礼:“家兄鲁莽,还请仙君莫怪。” 秦羽只呆愣着望着眼前绝色,竟像是忽然忘记了呼吸一般,一张脸忽然通红。 洛焚好奇这人怎么一声不吭,于是抬头望去,只瞧着一双痴迷疯魔的双目。 秦羽忽然开口: “姑娘可有意中人,在家秦羽,家中排行老三,家父和蔼,家慈温婉,钱财丰裕,家宅安宁,府中,只缺一位夫人。” 人物小记:杨判 杨判,镇北侯杨烈独子,其母乃是南华国先王的爱女司徒玥。 要说起来,杨判的身份也是不同寻常,可偏偏也是他这不同寻常的身份,叫他过得如火如焚。 四十年前,当年的杨判和如今的杨熙一样,也是天真无忧的,遗传自父亲的伟岸与母亲的姿容,加之镇北侯之子的身份,令其翩翩出众。 他跟随父亲学了一身好武艺,又和母亲习得文史经典,自是文韬武略双全。 彼时如今的东胜国君还是皇子,先帝尚在高座上。 武英会在即,他怀着满腔抱负偷偷离开了固良镇往京城去。 京城繁华热闹,倒不至于让他迷了眼,只是坚定了他报效君王的决心罢了。 彼时的武英会还在城中举行,那宫门口的高台,便是武英会的比试场地,杨判前往高台旁报了名。 他看着正在搭建的武英会比武高台,一块块被锯好的木板正被滚木推动着往台上去。 杨判这头才报上了名,填好了资料,那高台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惊呼。 不知是谁忽然松了手,那滚木上的巨木板忽然滑下,连着几根一人环抱那么粗的滚木,也要顺着斜坡滚下来。而台下,还有不少正在劳作的工人。 千钧一发之际,杨判冲上前去,从台下人手里拿起那用作撬起滚木的铸铁棍子,直接往地上一戳,杵在那一处,那滚木撞了过来,巨大的冲力他手掌一阵发麻,险些不能握住那铁棍。 他转头往一旁望去,只见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男子,也拿着一根抢来的铁棍支在地上,竟是与他同样的法子。 二人止住了一场灾难,不禁相视一笑。 那报名登记的官员见状连忙赶过来,瞧见杨判身旁那少年的神色,又连忙低下头去:“多谢二位公子,今日若不是二位公子,下官的麻烦就大了。” 那周围的工人们也醒过神来,纷纷赶过来道谢,那被二人救下那几位更是感激万分,连连拱手弓腰称谢。 二人一番推脱推辞,总算辞了他们离开。 那少年或许和杨判一样,也是头一回离家,见着杨判容颜俊秀,又出手不凡有勇有谋,很是欢喜。 “公子有勇有谋,在下着实佩服。”那少年说道。 杨判瞧他也是眉清目秀,颇具不凡,自是觉得这样的人才配做自己的朋友,他拱了拱手,大方得体:“在下杨判,瑶城固良人,公子贵姓?” 那少年闻言,忽然眨了眨眼,咧嘴一笑:“可巧了,我也姓杨,单名一个雨字。” 杨判那时候天真,听见少年说姓陈,眼角眉梢皆是笑意:“可真是巧了,竟是同宗。” 他又回头指了指宫门口,问道:“杨兄弟可也是来参加这武英会的?” 杨雨点了点头:“久闻盛事,也来凑个热闹,长长见识。” 杨判记起刚刚杨雨与自己一道拦了那滚木,自然明白杨雨这话只是谦虚:“兄台身手不凡,定然是俊才,何必这么谦虚!” 他说话直爽又不叫人生厌,杨雨听了也是哈哈大笑,顿时又亲近了几分:“相逢即是有缘,难得我与你一见如故,不如一起吃顿饭。” 人物小纪:杨熙 杨熙出生的时候,杨判已过了不惑之年,那些少年壮志不得酬,将他蹉跎成了满腹牢骚的中年人。 偏偏杨熙的性格与他又很像,到让杨判觉得是在嘲笑自己那些年的天真,于是干脆扔了杨熙给自己母亲那儿看顾着。 镇北侯夫妇对这小孙儿很是喜欢,去哪儿都要带着,平日里更是有求必应。 就这样,杨熙养到十三岁时,也仍是天真懵懂。 这一日是固良镇的拍卖会的日子,杨熙如往常一般,来到自家酒楼等热闹。 虽说杨家二老极其疼爱他,却不愿让他独自外出,估计是怕他重蹈了杨判的旧辙。 杨熙想得开,他到底与他父亲是不一样的,旁人的吹嘘捧高并没有让他迷失。 他明白杨家在东胜国的地位,谋财谋利不在话下,可若是想要往那朝堂上争个一官半职,却比登天还难。 他趴在楼上,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他父亲经营得好,固良镇这些年更热闹了。 龙椅上的君王愧疚,予了杨家不少便利,倒令杨家在商场混的风生水起。 杨熙渐渐有些乏了,虽说每逢拍卖会,都会有各路豪杰来到固良镇,但看来看去,这些人也就那样,他看得有些腻了。 正准备转回身,他目光忽而落在一处,那人正骑着马往这边来,身边是杨熙早已认得的镇南侯百里彦。 他忽然来了兴趣,挥手大呼:“侯爷,侯爷!看这里 。” 百里彦这是第一次带辰宁来固良镇,想让她见识见识这拍卖会,另外也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好东西可以买来送给辰宁。 这会儿听见有人叫他,抬眼望去,正巧瞧见杨家那宝贝疙瘩杨熙在楼上。 看了看时辰还算早,于是和辰宁说了几句,辰宁抬眼看了看楼上的杨熙,于是下了马,与镇南侯一起上了酒楼。 杨熙见状,连忙到楼梯口去迎他们。 不一会儿,百里彦带着辰宁上了楼,一个兴致勃勃,另一个看起来百无聊赖的样子。 辰宁今日原本是待在家里休息的,她前些日子连着跑了好几天远郊,难得今天能休息一天,结果让百里彦给搅黄了,心里正不高兴呢。 “难得侯爷今日还带了朋友来,我与这位哥哥一见如故,不知道尊姓大名?”拐弯抹角不如直奔主题,杨熙直接就问了姓名。 辰宁觉得这小孩有些可爱,也愿意回他:“辰宁,你叫什么?” “杨熙,今日我做东,哥哥可千万别客气。” 说着,杨熙便让掌柜的将几个招牌菜给点了上来,自然不会忘了这铺子里的酒。 辰宁瞧着他身量,瞧着怎么也的十七八岁,十七八岁,搁这个世界,已经是大人了。 所以酒上桌的时候,她给镇南侯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也没有忘了给杨熙倒一杯。 可谁成想,杨熙这是头一回喝酒,这也就算了,偏偏他酒量不行,酒品更不行。 三人推杯碰盏,百里彦冲她笑得意味深长,辰宁还想百里彦不知道又犯了什么病。 可紧接着,杨熙端起杯盏一饮而尽,接着拉着辰宁就要拜把子,又痛饮了两杯,才放过她。 说是三杯已满,礼成,从今往后,他们二人就是结拜兄弟了,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 辰宁稀里糊涂的多了一个兄弟,也只当他胡言胡语,扔了酒杯就当他在放屁。 可接下来,杨熙扑通一声滚在地上。 直接醉晕了过去…… 人物小记:孔厌、孔离 东海之上有混元幻境,幻境生机缘,孕育出幻境生灵,这岛上的幻生兽因此而来。 这幻生兽虽不能做人语,却也通晓人事,只是生性喜静,不喜喧闹。 辰宁还未来到此间时,岛上皆是此兽,说它是幻生,更贴切该说是仿生。 此兽因形近者而幻生,近鸟兽而类鸟或类兽,其型若流云气雾,有魂无魄。 这一日也是晴光乍好,百事无虞,岛上诸兽皆觉安宁,只因那平日里喧闹的辰宁,刚刚被孔离扔下了海,一时半会儿还回不来。 孔厌摸了摸下巴的几缕胡须,将手中钓竿架到了小池边,人倚在一旁的青石台上,拿着一本书闲来翻看。 可他换了好几个姿势,却做不到辰宁那般自在逍遥的模样。 正巧着孔离过来,瞧见他在石台上来回翻滚,不由得嗤笑了一声。 孔厌闻得孔离的声音,这才回过头来,不怒反问:“往日她都如何在这卧着的,怎么我卧在这里就不自在了。” 孔离闻言,望天沉思了片刻,半晌答道:“没骨头。” 孔厌才想说,是人怎么没骨头的?可仔细一想,辰宁闲散懒惰的模样,可不是没骨头的样儿? 可他与孔离都是兽神化人,做人尚且还不熟练,自然不知怎么抽了自己骨头趴着,倒是孔离直接化作原身,一跃上了青石台,径自在台上趴下了。 孔厌一瞧,顿时福至心灵,也现了原身趴在石台上,奈何他身躯庞大,稍稍缩着才能趴得下。 果真是享受,孔厌突然间明白辰宁每日在此闲卧的乐趣了。 阳光洒落在幻境纸上,一猫一豹依偎在一处,那钓竿微微晃动了一下,有鱼上钩。 孔厌正欲去提了钓竿,看看是尾什么鱼,不想一旁孔离嗤了他一声:“这幻境中哪儿来的鱼?” 是了,幻境中哪里有鱼呢?池中的那东西,虽是鱼的形状,却也是幻境自生灵气所孕化的幻生兽罢了。 孔离长叹一声,想起不久前,辰宁拎着几张画卷,挨个逐个的逮着那幻生兽训话,要他们照着这画卷上的绘物化形。 池中的幻生锦鲤便是因此而来。 这幻生锦鲤原本并不会咬勾,也是辰宁蹲在池边好一顿说教,这才学会了咬勾,可说是勾,这鱼线前段却是一颗灵元珠。 幻生兽吞之反而有益幻形不散。 说来也是奇怪,那孩子虽口口声声不喜欢此间幻境,说是困住她不得自由。 可对待这些浮云过眼的幻生灵兽却诸多怜惜,且不惜取了自己灵元来幻珠喂食。 “我歇会儿,你可别睡得太死了,要不等那丫头回来,又要逮着你我一顿好揉。”孔离睡得迷迷糊糊的,还不忘了开口提醒孔厌。 可孔厌此时也是昏昏欲睡,“往日一去,都是不到第二天天亮是不回的,使唤头幻生兽叫醒咱们便是,安心歇着呗。” 说着,他招来一只兔儿外形的幻生兽,仔细交代嘱咐了,一定赶在第二天天亮前叫醒他们二人。 那幻生兽应了,随即便与同伴一块儿去玩耍了。 适逢微风轻徐拂来,撩起水面波纹二三,那竹竿又微微晃动了一下,转瞬平静。幻生白鹤不知从何处寻来几张画卷,几只幻生灵兽与刚刚那只幻生白兔凑在一块儿。 一眨眼的功夫,又变了外形。 这可倒好,没了谁还记得要叫醒孔离孔厌二人的事儿了。 人物小记:祁远(穿越后) 衡虚幻境中。 祁远静坐一隅,他眼中是眼前香炉中的青烟,曲折幻化恍若一人外形。 摇了摇头,只觉得这半日清修毫无成效,心烦意躁,意乱情迷,索性起身往外头去。 出了门瞧见韩靖拿着一束春花追着林鸢跑,穆莺人在书阁中,倒是撑着头在瞌睡,苏卿倒是在研习,只是她所修炼的乃是医仙道,与他无所助益。 他去找了沈文舒。 沈文舒也抱着一卷典籍在苦思冥想,自然是没空替他解惑。 他叹了一口气,转身准备去书阁,才行至半路,便被一道童拦了下来,说是古奕仙君有请。 这倒是合了他心意,往日他怕打扰了仙君,能不麻烦仙君的,他都自行参悟,今日仙君来请,倒是可以解他心头忧焚。 他随着道童往古仙师的阁中去,正巧琳琅真君也在。 二人看着他笑得和蔼。 琳琅真君先说了话:“近日修行如何,可有困惑?” 这个自然是有的,眼下就有,祈远点了点头:“弟子近日里静心坐悟,总不得宁,此为一惑。” 古奕闻言,放下手中茶盏,“你继续说。” 祈远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换句话说,他也不知能说什么,沉默半晌,“仙师恕罪,弟子心有杂念。” 堂上两位仙师相视一笑,便听古奕继续问道: “心有欲而不及,心有悔而生妄,心有愧而贪化,你是为了哪个?” 祈远沉思片刻,拱手作答:“皆有之。” 古奕摇了摇头:“如今你又能奈何?” 祈远心中一颤,是啊,他如今又能做什么呢? 古奕见他神情,也知他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化解得开,只得叹道:“去吧,自己参悟,杀身悟道,不过是自欺欺人,万不可如此儿戏。” “是。”古奕这句话,他确实有些不解,但恩师已然叫他退下,他也不好多问,只好记在心中,自己参悟。 他来到庭中,见山川如画,碧空如洗,明明眼前风光无限好,却叫他无半分喜色。 此刻心上有个人,挥不去,掩不下,纷纷扰扰,叫他修行停驻于此,难免心生不悦。 从前舍不下,如今也舍不下,真叫人生厌了,偏偏又厌得不彻底。 他来到书阁,瞧见穆莺还在睡觉,手里的书都快拿不住了。 许是自己这会儿不痛快,瞧着别人痛快也难受,他走到穆莺身旁,敲了敲书案,穆莺顿时瞌睡醒了,连忙拿了书立好,抬眼去看,才发现是祈远。 “你做什么啊!吓我一跳,我还以为师父来了!”她横着一眼瞪了祈远,满是不快,转头又要去瞌睡。 祈远不慌不忙的在她跟前坐下,“过几日师父就要测灵了,你这大半年毫无长进,也不怕师父骂你?” 穆莺从百忙的瞌睡中抬起一眼看他:“我又不是头一回垫底,先生通透,早习惯了,测就测呗,反正我天资不高,测再多回,我也是垫底。” 祈远被她噎了一顿,还想反驳,却又想不出来什么话,倒是听见身后苏卿笑了一声。 是啊,事本无忧,人自扰之。 他忽然间,有些悟了…… 东洲志:北冥国记事 山之北往雪原高地去,是群狼聚集之乡,并无人烟。 千年前季武侯战败,被驱逐至此,雪乡枯冷,季武侯一族为活命,只能拨开层层积雪掘出草根果腹。 可虽然如此,可季武侯的族人仍是不敌饥寒而死。 相传季武侯为存续血脉,与夫人孤身入雪原,以身为祭,请狼王养大他们一对子女。 狼王应允了此事,依照约定,将季武侯子女抚养成人。 后来,季武侯子女长大成人,结为夫妻,这才有了后来的北冥国。 辰宁刚看到这个传说的时候就觉得奇怪,这里头的不合理的地方太多了。 且不说季武侯夫妇如何找到的狼群,便是找到了,荒原上的狼群又怎么能真的替他们抚养子女? 更别说,子女成婚一事,难道不是乱伦? 可仔细想一想,这或许和传说中某些为了保持血统纯净的家族一样,都是近亲联姻。 或者可能是记事错误也不一定,季武侯抱去的难道就一定是自己的子女吗? 虽说同样的传说她也听过,但总觉得这北冥国的传记里,每行每句,她都能挑出毛病来。 她拎着书去问孔厌先生。 先生回她:“史志久远,已不可考,不必较真。” 辰宁挑了挑眉,觉得荒唐,这话不像是个授业恩师能说出来的。 “学非探其花,要自拔其根,先生这般敷衍我,有违师者之德。” 孔厌能忙着拾掇他那被辰宁扒光了弦的琴,冷不防她忽然有这么一句,倒是愣了一下,老实巴交的回了:“非是我敷衍你,而是我也不知道这事儿真假,只是典籍记载下来的,就是如此。” 辰宁还想政变,可瞧见孔离正往这边来,她回头看了看孔厌手里的琴,摸了摸鼻子,灰不溜丢的走了。 孔厌好说话,孔离可不好说话,孔厌那琴被她拔了弦,若是孔厌给孔离告了状,她吃不了兜着走。 三十六计走为上,躲得一时是一时。 至于那琴弦她都拿去做什么了,这就说来话长了。 阿越和她说,东海里有种鱼,名为青虹鱼,惧人,个头不大,只她身长大小,可是力大无比,寻常鱼线都不能奈何它。 辰宁试了几回,果然如阿越说的一样,于是这些日子都琢磨用什么丝线钓起那青虹鱼来研究研究。 正巧那一日,瞧见孔厌将琴放在楼台上,让她瞧见了那琴上的弦,于是趁着孔厌不注意,将那琴弦悉数除了,拿去钓鱼,准备用完了换回来。 她守在东海十数日,与阿越困了睡,睡了醒,一根鱼竿撑得手都酸了,最后在一个黄昏,得以见到了青虹鱼。 却也只有一刹。 碧水霞天,琴弦铮出一声悠长的音,一尾鱼若青鸿出水,在碧青的海与映红的落霞之间,青虹翻尾跃起,将海天之色融为一体。 炫人心魂,辰宁霎时间看呆了,惊险些滑落水中。 可没成想,那青虹鱼后来竟将那琴弦也给挣断了,重新落入水中,消失无踪。 辰宁望着断开的琴弦,犹自犯愁,可怎么将这断了的琴弦还回去的? 阿越见她愁上眉梢,还以为她在为没钓起青虹鱼的事儿不高兴。 “青虹若是不能化形,上岸不过一日夜便会死了!虽然你没钓起青虹,但能瞧见它身姿,就已经算是一场造化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只不过她心想着,这样漂亮的青虹,若是化形,可该是多么漂亮的人儿? “我可是第一次瞧见这么漂亮的鱼儿,竟然比鲛族的美人还漂亮!”辰宁冲阿越眨了眨眼,前几日他们才远远的去看过鲛族的美人唱歌,不仅歌声美,鲛人长得更美啊! 阿越听了她的话,只是小心的翻个身子,将头枕在辰宁旁边,他依旧盘着身子,辰宁就躺在龙身之上。 “阿宁可知道,这青虹鱼还有一个名字?” “哦,那叫什么?” “赤魇。”阿越掀了掀眼皮,见她一脸兴致勃勃,于是接着说道:“赤魇是鲛族人对它们的称呼,青虹骨为赤色,千年不腐不朽,且对鲛族来说是天敌。” “天敌?他们是仇家?” “倒也不算是仇家,青虹鱼的血与骨,都可以抑制鲛族的再生之术,是以几百前年人鲛大战时,青虹曾被修者大量捕杀。” “就为了用来对付鲛族?” “嗯。” 辰宁望着茫茫血色的天空,混元幻境中典籍记载的事物不多,关于人与妖兽的争斗,常常一语带过,怎么打起来的,打了多久,又怎么打得,她若是想知道,问这条龙,倒是有许多说法。 只不过就连师父也不知道的,这条龙怎么又知道? “阿越,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吗?” “阿宁可以自己分辨。” …… 她分辨个球。 第232章 凉州生变 凉州城。 北地苦寒,北冥军在第一场雪下来之前,围住了凉州城。 在此之前,北冥军早已攻陷了临川与奉州,凉州城被围之前的半个时辰内,关于临川与奉州的军情才刚送入凉州城,而这份军情却不是由两地的驻军发出。 城外号角吹响的时候,守城将领明光与诸将士上了城楼。 临川与奉州的战况如何,凉州守将明光也是一无所知,那送来的军情是一只草原牧民寻常驯养的鹰,是卧底在边境的东胜国细作送来的。 明光隐约觉得战事蹊跷,按说军中都有专门递送军情的小队,随时将战报送入后方,若是抵挡不住了,也会先将战况送出。 可知道北冥大军压入凉州城外,关于临川奉州的军情,却是由他人送来。 战鼓擂响,北冥统帅命人阵前挑衅,那二人手中各举着一柄长矛,那长矛之上,挂着的正是临川与奉州守将的头颅。 那二人将守将头颅抛起,耀武扬威。 “明光,看好了,限你一炷香内出城投降,我们王爷还能留你个全尸,如若不然,这二位的将军的下场,便是你的结果!” 北冥人口齿不清,一段话说得漏洞百出,可明光与诸位守将没得功夫去嗤笑他们,那临川与奉州的守将,与他们有着同袍之泽。 北冥军如此践踏二位将军的尊严,叫城楼上的诸位将士目眦欲裂。 “明将军,给我两千兵马,先杀出门将二位将军的尸首夺回,不能让北冥人如此糟践他们啊!”明光一旁的副将神色激愤,主动求战。 明光望着远处队列整齐的北冥军,抬头看着大军之后那乌黑诡异的层云,身为统帅的直觉,叫他谨慎了起来:“北冥军号称数万之众,怎么经过临川与奉州之战,这军型看着却并没有什么折损。” 明光身旁,大约是一员谋士,粗略的数了一遍北冥的军马,也觉得很是蹊跷:“奉州与临川,城破得必定突然,文某怀疑这里头的情形,远超我们的想象,那两位将军应当是来不及发出战报的。” 明光也是如此猜想,然后任凭他们怎么想,都想不出到底是什么样的战术,会让守军连军情也无法发出。 半晌,他吩咐道:“让斥候分作两队,一队在城西待命,另一队往返于此处与城西们之间,若有任何不对,即刻将战报送往文州,让文州的庞将军,早做打算。” 副将闻言,顿时愣了一下:“将军?!” 对战尚未开始,守将怎么可以涨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但他也明白,明将军不是退缩之人,或许这一战,并不同以往那般。 明光又吩咐了副将去安排后手,若是战况不妙,留一队人马护送百姓杀出重围。 他这头才刚安排好了一切,忽然间,北冥军身后那一团黑云动了。 它缓慢的向凉州城的方向移动着,城楼上的诸位将士,只以为是风雪来临,都希望一场大雪能困住城外的北冥军。 可等着黑云压城,北冥军仍于城外一动不动,倒是风卷着大雪吹向凉州城,黑云盖住凉州城,只听得云里雾里,一阵阵的狼嚎声在城中响起,令人毛骨悚然。 这云,并不简单,金戈刀剑声鸣于黑云下不断的传来,伴随着众人的惨叫声,骏马的嘶鸣声。 “明将军,百姓将士死伤惨重,这鬼云定然是有人在城外操控,不如我等杀出城去,还能赢得一线生机。” 混乱中,不知是谁叫喊了一声,而后,守将明光的声音传来:“走,去牵马,众将士还能动弹的,与李将军杀出城去。” 凉州城的城门忽然打开来,满身是血的凉州军从凉州城冲出来,可还未冲至北冥中军帐前,又皆数败于北冥军的箭雨之下。 “明将军,小公子来了!”副将来报。 只见黑雾中,少年手握钢枪出现在城楼下,明光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少年,忽然怒道:“你出来做什么!快回去!” 少年眼含热泪,几欲泫泣:“爹,府里的人都,人都……” 明光闻言怅然:“你娘呢?!” “娘也,也被人咬死了,”少年泪眼婆娑,“爹,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城内的人,都跟中了邪一样!” 明光抬手砍了一名旧部,望着头顶的黑云,忽然间回过神来,他忽然拉着少年往城西去,又扯了一面旗,裹着一团黑色的东西,裹上捆好,系在了明耀身前,恰听得身后群狼嘶吼。 明光回头望去,拦在路中间,带齐鸣冲过去以后,长戟截住了群狼,一抬手横扫一片,叫狼群顿时安分了许多。 “齐先生,送小公子出城,去文州。” 明耀闻言,提了枪就要冲过来,却叫齐鸣拦住了,他不停挣扎着:“你放开我,爹,要走咱们一起走!一起走啊!” 明光长枪杵地,头也不回的怒吼道:“一起走是走不了的。” “你长大了,当明白家国为重的道理,走,去文州城,将你怀中的东西,交给你姑父手下的秦先生看看 ,或许,他能有退敌之策。” 他提前指向前方的一团黑影,长叹道:“别在让文州城,重蹈凉州城的覆辙了。” 黑云压城,往明光与明耀所在之处压了过来。 周围仍是此起彼伏的哀嚎声,城内百姓的哀嚎声,声声震耳。 片刻后,城西的大门口的尸体被人清理开,进而打开了一条缝,明耀被齐鸣扶上了马。 “师父,我们一起走。”明耀抬手欲拉住齐鸣上马,却被那长者按在马上动弹不得。 齐鸣已经受了伤,他唇色乌青,手上脸上青筋暴起,显然已回天乏术,他看着马上的少年,苦口婆心。 “一起就走不了了,你快走,去庞将军那,把你怀里的东西带给他。” “师父!”明耀还有些迟疑。 却不想齐鸣忽然变了脸,一脸怒意: “明公子,此事非同小可!这岂是一城之失,更是一国之失,莫要任性,临川,奉州与凉州的将士和百姓不能枉死。” 明耀虽年少,可在边境长大,耳濡目染之下,也知家国二字之重,可卡在情义之间,却叫他一时犹豫。 齐鸣忽而一阵抽搐,脸上青筋暴起,双眼渐渐发红:“快走,师父中了毒,走不掉了,你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快走!” 他的身体在变化,背骨慢慢的耸起,可仍是伸出尖锐的利爪一把挠在马身,厉声喝道:“去文州!” 老马吃了痛,忽然一声疾呼,前足踏步,险些将明耀摔下马去。 它似是感到身后的危机,霎时如流星般冲了出去。 凉州城破的飞速,守军直至临死前,才知临川与奉州的城破缘由, 只是为时晚矣。 老马带个少年飞出城区,而在他身后,呼啸而出一只孤狼,迅如流星。 第233章 风雪 凉州城破。 守将明光战死于城中,他脚下,是累累的尸首,或为兽,或是人,亦或者,半人半兽。 他最后,死于万箭齐发。 这样的一个人,叫北冥军有些惊惧。 北冥军连破三城,前两城无一死伤,却在这凉州城里折了几百人,且其中一半,是死在这位明将军手下。 北冥军士欲砍下明光头颅泄愤,可还未动手,便听见一道声音传来:“慢着。” 众人回头望去,带着金丝面具的男子走来,立在明光尸首前,“这人的尸首,我另有用处。” . 乌云渐渐散去。 北风呼啸,卷起早来的雪席卷了平原,城外是一马平川之势,映着冬雪与败军之城,万籁寂静。 原野上遍地都是东倒西歪的旗子,与守军的尸体都混在一起,不到半个时辰,又被雪严严实实的覆上。 几队北冥兵士正在清扫战场,白雪之下偶尔有残喘喘息尚且活着的凉州军,转眼间寂静于长矛刀戟落下的声音中。 天色愈渐阴沉,不远处山峰,积雪白头,黑压压的层云又一次开始翻涌,天地之间的分界线逐渐模糊,一场风雪又要来临。 北冥军进了城,他们将死去的百姓与将士尸体堆做一处,倒上乌油,又一把火将其点燃。 腐朽的腥臭从城中飘出,叫人作呕。 凉州城最高处的城楼上,齐王东骉看着正在打理战场的军士们。 他身材魁梧,精致的环甲内裹着兽皮缝制的袒袍,硕大的耳饰昭示着他尊贵的地位。 在他身侧,戴着金丝面具的男子身着黑色的氅服,宽袍大袖被风吹起,他临风而立,看似不畏风雪。 他手中紧紧拽着一样东西,那东西藏在他袍袖间不见其形,只一条长尾流苏落在外头。他身侧俯首而立一只巨狼,狼颈处披着纹样复杂的绣织品,看着不像是北冥国有的东西。 绣品缝合处,还有一块环形玉玦,不似凡品。 齐王望着门户大开的凉州城,空旷的城池叫他得意猖狂,望着那金丝面具的男子哈哈大笑:“沈军师果然好本事,有军师的助力,我北冥铁骑必能踏破这东洲大陆,一统南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沈诏闻言,只是微微笑了笑, “沈某还要多谢齐王赏识,若非王爷慧眼,沈诏也无地施展!” 这沈诏原是东胜国人,但如今,是这北冥新晋的国师。 他是一位修士,道法高深,且手中还有一枚万妖令,能使其驱使山中恶狼,被北冥王的王叔东赫一眼相中。 如今北冥国发兵南下,便由其为帐下军师,与齐王一道征战。 自攻陷临川与奉州,北冥军不费一兵一卒,齐王更将其奉为座上宾。 虽说这凉州城费了些兵马,但想必往日,也算是大胜而归了。 “听说军师是东胜国人?”齐王望着满城风雪,忽然问道。 沈诏眯着眼,望着城外满地的尸首,眼底闪过一丝犹疑:“算是。” 齐王回过头来:“你们汉人常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我很好奇,沈先生是为何要助我北冥呢?” “东胜国人是人,北冥人也是人,可想杀我的人是东胜国的人,救我的人却是北冥人,沈某何去何从,难道还用盘算?” 齐王点头:“也是。” 风雪渐渐停了下来,沈诏拢了拢身上氅袍:“北境冬日苦寒,沈某也还是有些不习惯,王爷不如在这凉州城多歇上几日,正好我也好将得来的东西炼化了。” 连续攻城拔地数日,北冥军也未曾好好休息过,齐王心想,也是时候休息一下了,凉州城距离文州还有不短的距离,不如先休息几日,再做计划。 于是点了点头:“军师先去休息吧,若是有什么需求,使人来说一声。” 沈诏连连道谢,转身下了城楼。 齐王看着楼下缓缓而行的沈诏,无论他怎么看,也觉得沈诏只是个文弱书生,可跟在沈诏身后亦步亦趋的那一匹巨狼,却提示着眼前这位实力不容小觑。 而城楼上正响起了锣声,那是提醒城外兵士回城的号令,齐王眯着眼睛看向凉州城外的方向,也不知道在思忖什么,狂风忽然猛烈了起来,将城墙上的旗幡吹得高高扬起。 而鹅毛般的大雪,随着北风,又忽如其来的落下。 . 而此时。 凉州往文州城的唯一的大道上,凛冽的北风还未吹到此处,附近山野虽未下雪,但气候已经相当寒冷。 大道上遥遥而来一匹老马,马儿徐徐前行,不慌不忙。 一少年正伏于马背上,一动不动,他手中的缰绳早已脱手,只能任由着马儿自己前行。 少年略显稚嫩的脸上肤色苍白,嘴角还残留着血痕,他身上披着一件狐裘的披风,寒风刺骨的天,为他挡住了不少风霜。 少年手中挂着一柄长枪,枪头在地上拖行,发出嘈杂的声响。 老马颈上挂着一条长长的红缨,它行走得不紧不慢,捡着平地慢行,很小心的不颠簸背上的少年。 不一会儿,从前方的道上传来了阵阵马蹄声,抬头望去,来的是一列骑兵,人数不多,只有十余骑。 为首的那位将军,却是文州城守将庞德。 此刻,他远远瞧见了那匹老马,先是看见那马脖子上的红缨。 他连忙下马迎上前去,拉住那老马的缰神,马儿温顺的停了下来。 庞德忙将那少年从马背上抱了下来,这才瞧见少年怀中竟还裹着一个厚厚的包袱。 未及多想,他探了探少年的气息,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又解下了自己身上的披风,把那少年紧紧的包裹起来。 而后抱着那少年上了马,回身冲身后的人吼道:“回城!” . 等立冬这一日,京城各处的酒楼里洋溢着牛羊汤的味儿。 宫中更是设下宴席,君王宴请百官,宴会还未散去,一纸军情送入京城。 北冥王胞弟——东骉(biao)统领大军,率军连破了三座城池,文州告急。 一炷香的功夫,一碗热汤出了宫城,送到了南府,前所未有。 . 第234章 救治 一骑人马匆匆进了文州。 轻骑骏马往文州疾驰,那原本驮着明耀的老马,不待人驱使,也紧随其后。 矫健与疾驰的身姿,竟不输庞德这一队中任何一匹马。 众人在入夜前进了文州城,城内早已开始布防,送往凉州城的军情,也有一份送到了文州城。 庞德下了马,抱着明耀进了郡守府,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许是路上风大,那孩子裹了半天,身上愈发冰冷。 他忧心不已,连忙打发人去请大夫。 才进了后院,就见庞夫人迎了出来,她是凉州守将明光之妹,闺名明莹,庞德怀中的明耀是她亲侄儿。 庞德将明耀放在暖阁的卧榻上,又忙叫丫鬟们多生些炭火,那孩子身上冷得可怕。 庞夫人凑上前去探看,才碰着明耀额间,只觉得一阵冰冷刺骨,不禁忧心:“逢义这是怎么了?” 逢义是少年的字,这字还是庞德在他出生的时候起的。 庞德这会儿也说不清楚明耀的情况,他从刚刚起一直抱着明耀,这会儿身子也觉得一片冰冷,可瞧见自家夫人心急,也只能安慰着: “夫人莫急,逢义气息还在,我已经让人去请秦大夫了。” 庞德瞧着明耀脸色苍白泛青,显然不是正常的状态,若不是还有些气息在,几乎都叫人怀疑是不是已经失去多时了。 他目光突然落在明耀捆在身前的包袱上,顿时觉得那包袱中的东西有些蹊跷,他连忙动手解了明耀身前的包袱。 还未看那包袱里是个什么东西,竟有极寒的气息从那包袱中传来,庞夫人好奇碰了一下,竟被冻得惊叫了一声。 庞德连忙扔了那包袱去看,只见明莹指尖竟裂了一道口子,像是极寒冻伤的。 “夫人莫要鲁莽,你没有内力护体,这东西来历不明,可不怕要了命?” 她无暇自顾,焦急的越过庞德担忧的望向榻上的明耀:“夫君,逢义可还能好?” 可庞德又不是大夫,哪里说的清楚,只是除了那包袱以后,明耀的脸色渐渐好了起来,叫他有了些希望。 “逢义自小跟着将军习武,身子骨不弱,夫人来看看,他的脸色,是不是好了些?” 庞夫人还想去触碰明耀,可想起刚刚刺骨的痛意,却又有些瑟缩,只是看着,明耀的脸色除了还有些苍白,那乌青倒是散去了不少。 可这情形却也没让她放心多少,军情送入文州城时,临川奉州,已尽数沦陷在北冥铁蹄之下。 如今明耀只身凉州城逃出来,又昏迷不醒,恐怕凉州城业已沦陷。 她兄长驻守凉州城,恐怕早已是凶多吉少。 庞夫人能想到这些,庞德自然也能想到,他受明将军栽培才有今日,他跟随明光征战多年,深知明将军面对敌军是不可能毫无准备的。 可如今明耀只身出了凉州城,且身受重伤,又带着那奇怪的包袱。 或许,凉州城也已沦陷了。 但,军情密报又在何处? 思及此,他目光不禁落在地上的包袱上。 他正待上去上去打开那包袱来看,却听着屋外一阵厉喝:“将军且慢。” 只见一个青衣布衫的中年汉子匆匆而来,他留着一撮山羊须,但瞧着却甚是儒雅,只是此刻神色略显焦急,正是庞将军特意叫人请过来的秦戮秦先生。 他身后跟着一个芝兰玉树的少年,神色略显冷淡,那是他的徒弟,谷枫。 庞德叫秦戮制止了,这才没动,只是好奇的看着一跨进暖阁的秦戮:“先生这是何意。” “庞将军莫急,这包袱有些蹊跷,”说着,他拱了拱手:“秦戮见过将军,将军夫人。” 谷枫见状,也随着抱拳施礼。 庞德无语,叹道:“先生,都这个时候了,就不必多礼了,快快替我侄儿瞧瞧。” 秦戮点头,吩咐谷枫:“你盯好了这东西,别让人碰。” 明摆着怕庞德趁着他不注意又去翻那包袱,他坐在榻前,抬了明耀的手把脉,却没有像刚刚庞夫人一样,觉得有何不适。 他替明耀号着脉,可一会儿吸气,一会儿叹息,一会儿又长舒一口气,过一会儿又皱眉,让一旁的庞夫人更为紧张了。 连带着庞德也顾不得那包袱了,紧张的看着秦戮: “先生,逢义如何了?” 秦戮这才恍然大悟一般回过神来,看了看眼前焦急盯着他的两双眼,放下明耀的双手,笑道:“不碍事,有救,二位放心。” 庞德闻言,略有些无奈的挑高了双眉,他与秦戮打交道也有些年了,早习惯了他这般,可庞夫人不习惯啊,非要问个清楚。 “秦先生,有什么问题你就和我们直说,若是没有什么事,那你刚刚又是叹气又是皱眉的。” 隐约听着谷枫像是轻笑了一声,庞将军转头望去,却见其仍是冷着脸一言不发,有些怀疑是自己的错觉。 秦戮被人质疑了,却也不恼,反倒是耐心的答了:“夫人莫慌,我叹气是觉得小公子这伤亭中的,我皱眉是想着这么厉害的伤,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庞夫人愣了一下,也没曾想着秦先生竟然说得如此直接,一直也不知道接什么,只诺诺的问道:“那,有救吧?” 秦戮捋一捋自己的山羊须,看了一眼谷枫,洋洋自得:“放心,换做别的大夫,定然是救不活的,不过小公子遇见了我,有救,并且,我还能送他一场造化。” 庞夫人心有狐疑的望向庞德。 庞德当着秦戮的面,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好哄了自家夫人先去歇着:“夫人放心,秦先生说有办法,就一定有办法,你且宽心,先去歇着,我在这儿看着就行。” 说着,有叫了丫鬟来送明莹回去歇着。 等庞夫人走了,庞德这才开口问秦戮:“先生准备怎么救逢义?” 秦戮摸着下巴思索片刻,忽然问道:“可有纸笔,我写一道药方,你先让他喝着。” 庞德让人备了笔墨纸砚,秦戮落笔成书,一会儿便写了一道药方,吩咐道:“照着这药方抓三副药,每次三碗煎作一碗,一日喝一回,三日后,我再看看情况。” 丫鬟领了方子,出去抓药了。 谷枫也在一旁,瞧着榻上的明耀,神色有些难堪。 第235章 应敌之策 秦戮指着那包袱和庞德说道:“将军请看,你看那包袱周围。” 庞德探头望去,只见那包袱周围,隐隐有冰晶浮现,那是极寒时才会出现的情形。 二人又回头看了看榻上的明耀,神色不免忧虑。 秦戮趁机又提起旧事:“包袱里的东西,或许和我们前两天收到的那包袱一样,将军可要看看?” 庞德闻言,神色也严肃了起来,点了点头,冲谷枫说道:“打开来看看吧。” 谷枫应了,拎着那包袱就到了屋外,将那包袱打开来,只见那里头赫然是一只已经死去多时的小狼崽。 庞德见状,不由得闭了闭眼长叹一声,脸色一下子也难看了许多:“唉,这可如何是好。” 秦戮也不似刚刚那般不上心的模样,跟着也是摇头叹息:“明小将军拼死将此物送出凉州城,恐怕如我们前几日所料,这东西便是边境两城沦陷的原因了。” 庞德此前也算是身经百战,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思及此仍是一脸困惑:“先生的意思我懂,我还是怀疑,这么一个东西,又是怎么做到的。” 秦戮早知道他有此一问,他上回不说,是还不确定,这东西是不是城破真相,可如今见了明耀的情况,忽然又有些明白了。 “这东西不似寻常,观其外表气息,应当是某种魔物,极阴极寒,一般兵士不能抵御。” “城中不可能突然出现狼群,便是有,也不是杀不死的吧?这东西也怕刀斧剑戟不是?” 庞德瞧着地上的小狼崽,怎么也不相信,这么一个东西能灭得了偌大一个凉州城,城中驻军有四万之众,总不能狼群也是数万之众,便是真有那个数,难道凉州军能是吃素的? “将军,莫要再迟疑了,这东西既为魔气而成,那就还有我们不知道的能耐。” 秦戮从前也是未曾见过此等生物,只隐约听过一桩传闻,待去细想,偏偏又想不起来了。 倒是谷枫,在一旁皱眉沉思许久,忽然开口了:“我从前,见过这类似的情形。” 他此话一出,秦戮与庞德皆望向他,秦戮却皱了眉,仿佛担心他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师父可还记得,弑神谷?”半晌,谷枫只说了这一句话,却令秦戮当场变了神色! 是了,这小狼的情形,从前在弑神谷也是见过,只是弑神谷远在南华青州郡,且此事也已远去多年,隔着山高水长,又是如何在此处出现的? 庞德瞧着他们二人变了脸色,隐约也知道此事不妙,可他连弑神谷在哪儿都不知道,于是急了。 “先生,怎么又出来一个弑神谷,这是怎么个回事儿?” 秦戮愈发头疼了:“弑神谷将军不知,那将军可听说过鬼谷。” 庞德虽未去过南华,可也听过鬼谷的名字。 传闻此谷乃是南华宗门万象门所在之地,这鬼谷与南华另一处叫阴冢的地方一样,都是吃人的地方。 万象门常以百人做局,只为了炼一具活尸,而传闻如今,那万象门中已有百余活尸。 从前浮云宫上下曾暗中调查万象门,想要揭露万象门引活人入谷,滥杀无辜的恶事,可却叫万象门做了个局,灭了满门。 南华国上下皆知此事,却无计可施。 柳梵等人恐万象门日益壮大,无以制衡,竟炮制了一个万象门,与寅都西面画地为囚,建立了阴冢,将那些触犯国法之徒仍入谷中。 谷枫提起的弑神谷,便是最早的鬼谷,相传数年前,百人屠之时有一人咬伤了谷中一只饿狼,竟使得狼群尸化,最后化为尸狼王。 这尸狼王所向披靡,将万象门上下打得落花流水,险些将整个万象门给灭了。 最后,这尸狼王咬开了万象门中一座囚笼,众目睽睽之下救出了被关在里头的一位少年,而后驮着那少年离开了万象门,自此不知去向。 这一状旧事,庞德自然也是有所耳闻。 秦戮瞧着那小狼崽,又看了一眼谷枫:“你看看这狼崽的眼睛。” 谷枫依言,跑去看了一眼,回来的时候却只是摇头:“师父,那狼崽死得久了些,已经看不出眼睛是什么颜色了。” 这可就难办了。 只是眼下,文州危在旦夕,若是北冥大军攻过来,旦夕福祸,却是不好说的呢。 谷枫自然也明白二人在担忧什么,犹豫再三,终于还是开口了:“这东西,多半惧火。” 庞德一听,心下一喜,可秦戮却有更深的担忧:“那尸体周围冰晶尽现,若是近火,还不一定谁胜谁负。” 他说的也在理,庞德虽说带兵有一手,但于奇门玄术上却是一窍不通,只大概明白谷枫刚说的话,行不太通。 可谷枫也不急,转头盯上了桌上的烛台,一字一句:“若是用火油,便可行。但需在大雪来之前。” 庞德一听,忽然醒过神来,他收到那份军情密报上,临川与奉州可不是下了雪的时候,北冥攻城吗? 凉州城大致也是如此,他转身去摸了摸明耀披着那件狐裘,虽说室内干燥,已经晾干了许多,但底上却还有些湿意,凉州应当也是下了雪的。 他闭上眼细细思量,雪,攻城,奇怪的狼,满城覆灭…… 忽而觉得好笑:“若是这样,我还得想个法子让北冥军提前来打我们不成?” 秦戮倒是与他想得不是一路,他借机推演天象,却算出凉州城的大雪原本应该再晚几日才对,如今破城若是与雪有关,那只能说有人在人为推动了气象的变化。 可世上,难道真有这么厉害的人?又或者,那人是以什么为代价换来的这场雪呢? 秦戮想不通,可事到如今,他想不通何止这一件。 他啧啧了一声,莫可奈何的转过身,讲那包袱里的小狼拎起扔给了谷枫,拱了拱手与庞德作别。 “将军先等我几日,我回去想想法子,这些日子,将军先想办法筹些火油吧。” 说着,他领着谷枫转身就往外去,头也不回。 庞德也知道如今留他也没用。 干脆吩咐了丫鬟好好照料明耀,又让人去收拾个院子,等明耀醒了搬过去。 他自己也忙着去军中,好吩咐人去筹集火油。 抬头看向那是凉州城的方向,那里层云翻涌,离得还是很远,若是有阵狂风,不过也只是日夜之间。 不禁得忧心忡忡。 第236章 傀狼 大雪来之前,天气并不会太好,冬衣增增减减,出了日头觉得热,等没太阳了又冻成狗。 空气也有些闷,整个屋里冷飕飕的,空气也干。 秦戮领着谷枫回了住处,谷枫将带回来那狼崽往屋里一放,转身就去倒水喝,他这体质本就比旁人缺水,这会儿气候干燥,就更加难受了。 可转眼看见愁眉不展的秦戮,又先拿了杯子给秦戮倒了一杯。 “师父,冬日干燥,你多喝点水。” 秦戮点头接过,又看了看外头,脸色愈发难堪:“看这天气,下雪也就这半个月的事儿,到时候这文州城可怎么办的?” “师父要不要给永夜城里去个信儿?”谷枫看他愁眉不展,于是出了个主意。 秦戮这才忽然来了精神,嘶了一声应道:“你说得对!” 他让谷枫将那狼崽的倒了出来,秦戮从桌上拿了个东西来扒拉那狼崽尸体。 翻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个旧事来,于是先问了谷枫:“你觉得这个东西,这会儿算不算是真死了?” 谷枫直接上手摸了摸那狼崽的身子,一边说道:“这个我拿不太准,但是死去多时,这狼身却并未僵硬,不能完全算是个死物。” 秦戮眯着眼,似有所指的问道:“你觉得这东西,有没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谷枫闻言,看着那小狼崽出神了片刻:“师父是说在永夜城时,张道元家出过的事儿?” 秦戮歪着个嘴,摸着那两撇的山羊须,点了点头:“我说的就是他家的事儿,这狼的眼睛也是绿色的,和当日张道元家那只狗的情况是一样的。” 如今这情形,只是从狼换成了狗。 二人一时沉默了,他们都是当年张道元家那事儿的亲历见证人,要说起当年的事儿,二人如今还是有些心有余悸。 那叫张道元的,也是被关进永夜城的修者。 与旁人不同的是,大多数修者到了永夜城,倒是自得其乐,安安分分住下来的,张道元却不一样,它日日夜夜都想着要自由,要出城去。 这样的人,永夜城不是没有,也是有的,可张道元不仅是想出城,他还是每日都琢磨着怎么出城。 后来便出了他们家狗的事儿。 张道元在家琢磨了几年,想出城,想避开城门法阵出城,却不知道怎么回事,倒腾出个化傀尸的狗来,那狗子原是张道元自己养的。 可那狗子化傀尸之后,将张道元给咬死了,秦戮彼时住在张道元家旁边,听见动静就去看了看,只瞧着个绿眼的怪物,朝自己冲来,若不是后到的谷枫反应快,这会儿秦戮就完了。 后来还是谷枫了结了那东西。 这事儿后来惊动了永夜城城主,具体怎么处置的,他与谷枫就不清楚了。 但当年参与处理此事的,还有如今的镇南侯百里彦,若将此事告诉他,没准能有答案。 秦戮取了纸笔,谷枫也连忙磨了墨。 落笔写了眼前的事与物,详细说了北境如今的情形,又着重提了那狼崽的事儿。 接着,秦戮忽然停了下来,看着谷枫问道:“当日你往城主府递了信,先到张道元家的是谁?” 谷枫抬头看着房梁,仔细的想了想:“先到的是大长老,还带了个中年人,那人我虽然不认得,但看装束,也是百里家的人。” 秦戮若有所思,他想起前阵子百里彦才跟他说过,往后往永夜城递信需得注意些。 莫非,是永夜城中出了问题,秦戮觉得不行,这信最好直接送到百里彦手里。 可这样的话,就得让谷枫亲自去送了。可是这一路上诸多艰险…… “这信,恐怕得让你直接送去瑶城,红山,你可能胜任?” 谷枫愣了一下,他很少见师父这样郑重其事的与他说话,但凡有,那必定是极其重要的事情:“徒儿定当不辱师命。” 秦戮闻言点了点头,低头落笔,又说道:“当是处理此事的是大长老,现场除了你,就只有大长老与那位中年人,我来的时候,那位中年人已经不在了,现场只有大长老一人在。” “是,大长老让那位去请阁主来。” 秦戮又点了点头,落笔写下此事,又沾了沾墨,继续说道:“楼阁主来了以后,断定那东西留不得,将那当场焚了的。” “没错,大长老还查封了张道元那宅子,将张道元的尸首领走了。” 秦戮抬了手,直起腰叹了一声:“没错,出现在凉州的那傀尸,与鬼谷出来的,还是有些区别,但与张道元家那只却是一样的!” “嗯!”谷枫连连点头,眉头紧锁。 “假设一下,若是张道元炼出那东西的法子,传了出去,传到了北冥人手中,你觉得此事的概率有多大?” 谷枫看了看那狼尸,也在盘算:“若是直接将这二者连在一起,那师父所说的,是亦因彼,天衣无缝。但这中间,徒儿有三点疑问。” 秦戮等的便是他与自己剖析因果:“你说。” “其一:那恶犬被焚毁殆尽,张道元家的院子当日被封,封印是楼阁主下的,除了楼阁主以外,任何人都进不去,所以,就算张道元记载了什么如何炼制的这东西,永夜城外的人又是如何得到的?” “有道理!”秦戮深以为然,又接着问道:“然后呢?” “其二:假设张道元在炼制那东西之前,就已经将炼制的方法传播出去,那他为什么一定要炼制这么个东西,难道这东西能助他脱离永夜城?要知道,这种东西对常人来说或许可怕,对永夜城的人来说,却是不堪一击了。” 他这话刚好说道了秦戮心上,秦戮心想,恐怕这也是百里彦想知道的:“还有呢?” “其三,当日张道元家那只狗,可是将张道元给咬死了,若是如此,那他这计划就算是失败了,而凉州城的战败若是和这东西有关系,那战后,这东西又是怎么退去的?” 他这三点疑问,直指秦戮对此事的疑问,永夜城中可有人与北冥国有什么关系? 张道元炼制这东西的原因是什么? 这东西,到底又是怎么操控的? 边境连破三城,到底是为什么? 第237章 洞幽烛微 谷枫原本只是提了自己的疑惑,可说着说着,却也觉察出此事的微妙来,神色稍稍顿了一下,回过神去望秦戮。 “师父,永夜城中,是不是有人……” 他此时也说不清楚该怎么形容此事,他与秦戮都不是东胜国人,二人都是受百里彦所托,三年前从南华国到的永夜城、 北冥入侵东胜国,属实不在他们二人预料之内,自然碰上这么回事儿,也在二人的意料之外。 谷枫隐约觉得,当初百里彦请他们入城,后又让他们到了北境安驻,便是预知了此事,可谷枫却不知,三城落陷,是不是也在他的预料中。 此事秦戮已经将信写好了,他将信件装好,蹙着眉沉声道:“我也有一事不明,那张道元的修为不高,若是我记得没错,还是个体修,怎么突然的转行炼起了这个?” 他这话问了也白问,谷枫自然不会知道,但不可否认,这点也是很奇怪。 “师父,咱们换个思路,张道元为什么会去练这个东西?”谷枫提了凳子坐下来。 秦戮见状,铺开一张纸勾勾画画,试图将这些疑点串联起来:“嗯,我们知道的,就是他急着出城!” “那他为何急着出城,城外有什么重要事急需他去做?师父有没觉得,可是有什么人在等他?” “恐怕都不是,若是我记得没错,张道元已无亲人在世,入城之前都是孤身一人,自然也没红颜知己这个说法。” “在城内他也是独来独往,即便是与我们毗邻,也甚少来往。”谷枫当初就觉得,这人很是奇怪。 “嗯,我与他言谈过一二,他似乎笃定自己能从城中离开!”秦戮嘶了一声,提笔写下几个字。 “师父,这就怪了,他是如何笃定自己一定能离开的?” 秦戮头也不抬,下笔划了一条线,延至另一处:“或者说,在入城之前,就早有人给过他这个承诺!” “那城外的人又如何笃定能救出张道元呢?”谷枫挑了挑眉,似乎有了头绪。 秦戮叹了一口气,笑道:“显而易见,结合百里公子和咱们提过的,永夜城内,或许有奸细,这奸细是谁的人,咱们还不知道,但一定,与咱们不是一路人!” “但眼下他们那一路,在北冥?”谷枫瞧着眼下情形,做出了这个判断。 可秦戮又卷了那张纸,拿来一个乾坤袋放进去,将其束起,递给了谷枫,又将那狼崽包起,打包也递给了谷枫。 “眼下看着是,但也不一定,如今东胜国,南北都有大军压境,百里世家的玄阵,没拦住你我,自然也拦不住他人。” “那师父的意思?” “季武侯的后人,可不会这些术法,否则北冥立国这么多年,早将东胜国吞灭了,我怀疑这里头,有柳梵的手笔。” 听他这么一说,谷枫也觉得是这么回事儿,他们早听说封不厌手下的常连,此刻就在京城,说不定此事与他就有关联。 秦戮推了谷枫往外去:“你即刻启程,往瑶城去给百里公子递信,务必等他回了信再回来。” “这么急?”谷枫看了看外头的天色,这是让他饭也别吃就赶路呢,于是回头问道:“我吃过饭再走呢?” 秦戮闻言,也觉得是这个理儿,于是回头从桌上抓了一把花生递给他:“拿着,路上垫垫肚子,早去早回!” 说着,竟毫不留情的将他推出了屋外。 谷枫瞧着手里那把花生,叹了一声! 心想着这回的事儿小不了,否则他师父也不会这么急。 他随手磕了一个花生,转身进了自己屋,掩上房门。 片刻后,待屋内闪过两道幽微红芒,房门忽然打开,而屋内的谷枫,已经不知去向了。 秦戮关着门留在屋里,屋内有他的脚步声,窗前见得着他来回踱步,偶尔还听来他一声叹息。 小院内一片宁静,风雪尚在很远的天边。 耀眼的阳光洒落在院内的石桌与石凳上,拂去了一丝冬日的严寒。 树梢一片岌岌可危的落叶,忽而挣脱了树的束缚,被突如其来的北风吹拂,席卷过半城,飘落至一处窗台。 一只纤纤玉指将枯叶拈起,转身送近了屋内更深处去。 许久,屋内传来一个熟悉的音色:“看起来,文满这都是早有准备了,还非得让我自己跑一趟!” “大公子,那你准备怎么办?”若是屋内只有两人,那这会儿说话的,应该是刚刚送枯叶去的女子。 只听得木椅摩擦过楼板的声音,有人起身踱步。 少顷,只见司空照夜走到窗前,他神色自若,一如往日般云淡风轻:“我就留下吧,秦家大公子在明,我在暗,先看看情况。” 说着,他回身看向身后,似是问那女子:“浮光呢?” “回大公子,浮光说是在屋里呆着闷,出去散心了。”那女子近了窗前两步,借着微光,才瞧清楚这女子原是司空蓝身旁的侍女清水。 司空照夜看着窗外,许久不做声,室内一时宁静。 半晌,还是清水先开了口:“大公子若是没什么事,清水就先回去了。” 司空照夜点了点头,抬头看了看天际浮云:“柳梵大军压境,浮游山也不安宁,你让怀夜自己小心些,没什么事儿,就别让你往我这来了。” 清水闻言顿了一下:“清水劝不动二公子,大公子身上的伤还没好,千里迢迢来北境,二公子不放心也是正常!” “你多劝劝吧,如今这关头,莫要因小失大了。” 说着,他长舒一口气,轻扯了唇角,很快又恢复了正常,说道:“走吧,你早些回去。” 清水闻言,不发一言的躬身告退。 司空照夜回头望着窗外,浮云飘于空中,慢慢的往东面去,向那压着凉州城的黑云而去。 云层之上,隐约可见一只双翼白虎。 第238章 夙夜未眠 是夜里,无风无雪,明月高悬。 文州城万家灯火明灭,街头巷角,只偶尔传来打更的梆子声。 郡守府的众人也早已沉睡梦乡了,可东边的院落却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尖叫声正是郡守庞德的夫人发出的,只见她大汗淋漓的坐起,满脸的惊慌失措。 庞德也被她惊喜,见她惊恐的模样,连忙拥着安慰:“夫人莫怕,可是做了噩梦?” 庞夫人连连点头,急促的喘息声与心跳,令她的脸色变得苍白:“好可怕,好可怕。” “夫人梦见什么了?”庞德有些好奇,他这位夫人,虽说因为身子骨不好的原因,不曾习武弄枪,但到底是将门女子,胆子还是挺大的,怎么会被一个噩梦吓到。 可没曾想他才提了一句,明莹的神色更害怕了,她摇着头:“没什么。” 她抬头忽然看着庞德,半晌问道:“将军,陪我去看看逢义?” 庞德瞧了瞧外头天色漆黑,离天亮还早着呢,于是拢了拢她的衣裳劝道:“天亮再去吧,逢义那里有人看着,若是有什么事儿,会有人来叫我们的,你身子不好,还是多休息吧。” “将军!”庞夫人见他不依,于是哀求道:“就陪我去看看吧。” 可夜里天寒,庞德惦记着万一出去着了风,回来又是一场受累,“你都这么大人了,自己身子什么样你不清楚,万一出去受了寒,回头不还是自己难受,我又替不了你。” 明莹与他成婚也有十数载,自然知道他是真为自己担心,可她心里还惦记着刚刚梦里的情形,于是刻意使了小性子。 起身就要下榻去:“将军不陪我去,我自己去。” 庞德拦不住她,又怕她自己去受了凉,于是也连忙起身:“别急别急,我陪你去行吧,你多穿点衣服,别冻着了。” 说着,二人收拾了一番,临出门时,庞德还在掂量明莹那一身裹得厚不厚实。 . 明耀就安置在他们二人一旁的院子里。 庞德与明莹成婚十数年,也无子女,一旁的两个院子,一直空着,这会儿明耀住了进来,屋里难得的点了灯。 守夜的丫鬟瞧见将军与夫人过来,连忙起身迎接。 明莹看了看桌上摆着的针线篓子,明白是守夜的丫鬟闲来做些针线活打发时间的。 二人近前去看了明耀。 明耀自白日进府起,只醒过了一回,喝了药又昏昏沉沉的去睡了。 问过了明耀这会儿的情形,明莹伸手摸了摸明耀的额角面颊,察觉有些温意了,颜色这才好看些。 她从桌上取了针线篓里的绣花针,又在火上烧了一会儿。 庞德不解她这是要做什么,于是问她:“夫人这是要做什么?” 明莹摇了摇头:“回头再与你说,我先看看。” 说着,他扎了一针在明耀指尖,明耀沉睡中似有所感,略微皱了皱眉。 明莹瞧见他指尖鲜血通红,这才放心的拿了帕子擦去他指尖鲜血,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好了,没事儿了,我们回去吧。”她抬头看着庞德,冰雪消融。 庞德虽然有些疑惑,却也没有多问,他这位夫人,若是不想说的话,怎么打主意,她都不会说一个字,等想说了,你不想听她都会凑到你耳边说。 庞德无奈的笑了笑:“走吧,回去休息。” 明莹点了点头,起身往门外去,忽然又回头去看了一眼明耀,似乎对他的情形有些好奇。 二人吩咐了丫鬟们小心照料,若是有事儿,及时来报,这才放心的离开了。 等他们回了屋里,才想躺下歇息,又听得门外有人来报。 “将军,秦先生说有急事求见。” 庞德挑了挑眉,还没来得及答复,明莹却在一旁劝道:“去看看吧,秦先生大晚上来,肯定是有什么要紧事儿。” 庞德无法,只得应了外面:“知道了,你让先生在前厅等着,我这就去。” . 秦戮此刻正在前厅焦急的走来走去,遣了谷枫离开之后,他琢磨着这事儿的因果缘由,越想越是心惊,又忙去翻阅古籍手记,一直忙到后半夜,才发现此中蹊跷之处,这才连忙来了郡守府。 正在他焦急的时候,庞德已经出来了,他瞧见秦戮焦急的来回踱步,仿佛是热锅上的蚂蚁,烫的无处下脚一般。 他请了秦戮坐下,秦戮虽说是坐下了,却像是凳子上都是钉子,左右难安的。 庞德还是头一回瞧见秦戮这样,于是有些担忧的问道:“先生深夜来访,可是有什么要事?” “有的。”秦戮连连点头,看了看后头,问道:“将军可否带我去瞧瞧明小公子?” 庞德愣了一下,有些不解。 怎么一个两个,都挑着大半夜的要去看明耀? 只是他也没有拒绝,倒是想看看,秦戮找明耀又是要做什么的。 庞德领了秦戮往后院去,不解的说道:“刚刚我夫人也才去看过了逢义,没什么大碍,下午醒了一回,喝过药这会儿还睡着,没醒呢。” 秦戮听他这么说,对庞夫人半夜去瞧明耀也有些疑惑:“哦?夫人也去看过?” “嗯。”庞德应了一声便不愿再多说。 说话间,二人来到了明耀院内,秦戮见榻上的少年神色如常,又念了脉象,也没什么一场。 突然取出一把匕首来,转头和庞德说道:“将军,我要取明小公子一滴鲜血去验一验。” 庞德心里惊了一下,想起自己夫人刚刚也是做过这事儿,他虽然点了点头应了秦戮,却还是多说了一句:“秦先生一会儿和我细说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秦戮并没有多想,他划破明耀指尖,滴了两滴鲜血在玉瓶中,回头见明耀仍是昏迷不醒。 于是盖上玉瓶,示意庞德与自己出去说。 二人走到院中,秦戮确定这距离屋里的明耀听不清,这才开口:“将军,课程听过季武侯夫妇以身祭狼,救了一双儿女的故事?” 这故事在北境传播甚广,庞德哪里会没听过。 那季武侯的一对子女,据说就是北冥国的开国君主与王后,北冥以狼为尊,一直到如今,都有将活人献祭给链山狼王的习俗。 只是庞德不知道,此事与他们眼下的又有什么联系呢? “先生不妨有话直说,我一介武夫,可不懂你们读书人这些弯弯绕绕。” 秦戮摇了摇头:“唉,此事说来话长,庞将军不如先问问夫人,明耀生母的去处,到时候,我再与将军细说。” 庞德听了这话,呆愣当场一时无言,转身叹了一声:“明夫人的事,我也是亲历者,先生说的是什么意思,我也大意知道了。” 明月此时已躲在云层之后,庞德望向高空:“此事不是你我能决策的,我还得密送一封军情回京,请君上决断,先生早去歇息吧,明日我着急诸位将军应讨对敌之策,到时候,先生也来。” “那秦某先告退了,将军也早些歇着吧。” 秦戮只盼着谷枫早些将书信送到百里彦手中。 如今这情形,一切已经出乎他们意料之外了。 第239章 决断 东胜国北境危急,如今不到一个月,连着沦陷三城。 北冥国大军南下势不可挡,一时间人心惶惶。 冬日第一场雨落下时,文州守将庞德第一道军情才刚送入京城。 如今已过了两日,群臣至今还在争论,是派平王出征,还是请镇北侯出征。 而秦不赫更是当庭指责边境守将督军不力,恐有通敌的嫌疑,只可惜有龙寅参他一本的前事在,国君虽未问罪,但他如今也不比往日,附应者甚少,一句话落下也没掀起什么水花来。 边境守将通敌的罪名太大,没有确切证据,这节骨眼上也没人真敢拿守军开刀。 再说三城沦陷,照庞德所言,若是三城军士百姓无一生还,如何能清算得了? 可朝中少不得也有人怀疑庞德此言夸大其词,意图掩盖三城陷落真相,建议将他收押,这说法倒是和秦不赫不谋而合。 也怪不得朝中大臣疑心,毕竟至今为止,兵部没有收到那三座城池中任何一方的信息,更遑论这军机密报,原本不论胜败,兵部都是要留一份档案的。 三城的沦陷太过蹊跷,难免让人生疑。 而沈煜坐在堂上,看着众臣你来我往的争论,自始至终一言不发,他年轻时也曾征战沙场,该让谁去,他心里早有主意,只是想借着这个时候,瞧一瞧朝内诸方的态度罢了。 多年浸淫权争势斗,他一锐利的眼不露锋芒,远远的望过去,仿佛只是个和蔼的老人家罢了。 争论声此起彼伏,他皱着眉装作未曾拿定主意的样子,眉眼瞄了一眼不再做声的秦不赫,轻轻的舒了一口气。 不多时。 正当众人还在争论,文州守将庞德的第二道军机又送了过来,这道军机,沈煜看罢却并未与众人说明这其中厉害,只是起身下了道旨意,让平王领兵前去收复失地。 上头那位拍了板,底下的众人自然也没有话说,虽然好奇那军机秘要中说的什么,可上头那位没说,一众人也只好等下了朝,找兵部送信的那位打听。 可沈煜没说,兵部那位更不敢说了,这一听说下了朝,沈煜前脚才走,他也连忙慌不择路的跑了。 沈煜单独留了平王。 平王虽跟随沈煜多年,却总也猜不到这位君王都想的什么。 她随着沈煜到了御书房,瞧见一身月白常服百里彦已经在殿中候着了,她心下犹疑,这个时候南边大军压境,百里彦不是应该在瑶城吗? 沈煜转身坐在书案后,似乎是看出了平王的疑惑,缓缓解释道:“是朕叫他回来的。” 百里彦拱了拱手与平王见礼:“百里见过平王殿下。” “镇南侯安好?”杨平也客气的回礼。 “都好。”百里彦笑道。 沈煜见他们二人客气过了,便将一封书信递给了一旁的侍官,侍官会意,将书信递给了平王。 沈煜指着那信与平王说道:“平王先看看这封信。” 杨平这拆了信来看,才看到一半,她神色就已经变了,那信是庞德从文州寄来的第二封,信中提起了一事,乃是十几年前发生在北境的一桩奇事。 而这桩事对平王来说,印象深刻,等她看完了整封信,神色早已复刚刚的平静。 “国君的意思,是此次入侵我北境的,与十几年前的孤山狼王有关系?”杨平虽竭力克制自己的情绪,但语气仍显激动。 百里彦略微挑了挑眉,看着平王若有所思,庞德那封信上,虽说提及了十几年前发生在北境的旧事,又说了此事与当日驻城守军明光的夫人有关,却是没有提及是哪一桩。 而平王言语所向,却是将此事直指了孤山狼王。 平王也像是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刚刚所言好像透露了太多信息一般。 她如此笃定,莫说百里彦,就连沈煜也有些好奇,他看了一眼不动声色的百里彦,只缓缓的点了点头应了杨平的话,继续说道: “其中情节你若是了解,那再好不过。” 平王顿了一下,明显没想到沈煜会装作没听到她刚刚话中漏洞一般。 “王上,若此事是孤山狼作恶,臣恐无力应对。” “莫急,我早有应对之策,”沈煜说着,看向百里彦与她:“此事若是与孤山有关,单凭你一人,自然不能尽除后患,所以朕找来了镇南侯商议对策。” 杨平更是不解了,庞德的第二封信也是今日才刚到,沈煜却早已找了百里彦来,难道说北境的事儿,国君早就知道了? 她不动声色的打量了那君臣二人,装作意外不解的问道:“那南边?” “此事你不必担忧,我早有应对。”沈煜叫来侍官摊开北疆舆图,与平王指道:“明面上这一路,除了你之外,我还安排了一个人与你一道前行。” 平王以为沈煜安排的百里彦与他同行,于是看向一旁的百里彦。 却见百里彦摇了摇头:“平王误会了,与你一道去北境的不是我。” “那是何人?” 沈煜卖了个关子,并不打算现在告诉他:“等后日你出征的时候便知道了,不必着急,那人与你同道不同路,此行都只为退敌。” 平王略微沉思了片刻,于是点了点头,沈煜刚说的意思,是他们二人都是放在明面上的,那这么说,暗地里还有安排? 老国君似乎还不尽信她,留了后手不给她知道就算了,就连安排谁同行也不说。 只是这事儿沈煜不说,她也没法多问。 等半晌,沈煜将边境的情况说得差不多了,又让百里彦提了南疆的情形。 平王这才知道,南部大军压境,如今还在僵持,柳梵的人虽然已经接手了椿城,却也让椿城的事务扰得头疼万分,至今也还腾不出手来对付百里彦。 这才让百里彦得了不少闲暇。 而国君对她的要求,与百里彦也差不太多,她与那人明面上要做的,也不过是拖住敌军脚步,吸引他们的火力偏离要害便是。 平王大致也明白了如此的用意,临了退下的时候,拱了拱手与沈煜告辞。 可出了大殿,思绪却飘到百里彦那去了,明面上不安排百里彦,那这个意思是私下安排? 应当就是百里彦了吧。 第240章 意外来客 这日黄昏时,辰宁才回了府中,正想换了衣裳歇下,便听得昌王来访。 辰宁今日才去了一趟半步峰,山中寒意重,她穿得也多一些,才脱厚重衣裳,又连忙让易辛给找了平日里的常服。 “昌王怎么这个时候来?”易辛又忙着帮她将外衫裹上,又拿了腰带系上。 辰宁低头整理腰间,也有些不解:“许是有什么要事,否则也不必赶着这时候。” 说着,她抬脚就要往屋外去,又要易辛拉住了,硬给裹了件厚实外袍:“日头都落山了,外头冷啊。” “都在府里,能冷到哪儿去?”辰宁笑了笑转身就出去了,心里想着到底是相处久了,易辛这些日子胆子都大了,居然开始管她了。 才到前厅,就瞧见昌王抖着一身膘,焦急在屋内走来走去,而椅子上还坐着个中年男子,瞧着倒是安然闲适,可真是奇怪得很。 辰宁直觉那中年男子的身份不简单,毕竟昌王的名头虽是闲的,这地位却是货真价实的君王手足,这人在昌王面前如此闲适,恐怕身份不会比昌王低。 “见过昌王爷。”辰宁估摸了一下这人的身份,她先是与昌王见礼,接着又朝那位中年男子拱了拱手,也算尽了礼数也显唐突。 果然,那人坐着没动,只点了点头,辰宁当下更确定自己的猜测了,恐怕这就是坐在朝堂上头那位了。 她顿时觉得有些头疼,不由得暗自叹了一声,心想这可真是尊大佛啊,这会儿来她这儿又是要做什么呢? 但他既然未亮明身份,那她也暂且当做不知,只当他是随昌王一道来的友人,这世道自作聪明,可不是什么好事。 昌王虽刻意装作平常,可言谈间仍是有些拘谨不安,瞧见辰宁,他连忙迎了去,背着那人冲着辰宁挤眉弄眼的。 “白日里我就来过一回,你们府里人说你出去了,” 辰宁心领神会,知道他这是顾忌着边上那位,于是笑着应了:“劳王爷空跑一趟了,这几日忙了些。” 说着,昌王稍稍舒了一口气,略显不安的瞧了那人一眼,与辰宁在一旁坐了下来。 倒是一时又没了话。 辰宁也不知道他们这是来做什么,为免麻烦,只忙着叫梁管家上茶上点心。 她这般不着急,倒是一旁的那位先急了,冲着昌王咳了两声示意:“咳咳!” 昌王听得暗示,顿时正襟危坐,连忙叫住了辰宁:“不忙不忙啊,我今儿来,是有事儿要和你商量。” 辰宁这才停下了张罗:“王爷只管说,力所能及,定不推脱。” “呃,”昌王顿了一下,偷偷瞄了那位一眼,这才凑近了和辰宁说道:“最近北境危急,国君想请你随平王出征,去一趟北境。” 昌王这话来的突然,辰宁听的瞬间愣了一下,虽说她早有打算往北境去,却一直不得合适的时机。 且这些日子才又安置完众人去半步峰,还来不及琢磨去北境的事儿。 这会儿瞧见这机缘掉在自己眼前的时候,一时都回不过神来,反倒起了疑心,她不曾在那位君王前面走动,怎么会突然提起她来? 还偏偏是与平王一道! “这是为何?”辰宁不解的问道。 昌王小心的瞧了一眼坐在那一派悠闲,见那位正自顾自品茶的那位,这才大了胆子,稍稍凑近了辰宁说道:“陛下放心你。” 这可奇了,辰宁都未见过那位国君,如何来的放心? 她想了想,觉得这话有些聊不下去了,她转头让梁管家出去候着,随后去打量一旁饮茶那位,故作关切的小声询问:“君上觉得此茶如何?” 沈煜有瞬间的讶然,没曾想辰宁竟然已经猜出了他的身份,干脆也懒得再装模作样。 他站起身来,摸了摸下颚的胡须,不动声色的皱了皱眉,却是说道:“甚好,去北境的事儿,就这么定了,你且准备一下吧!” 这位一起身,昌王也不敢再坐着,连忙站起,辰宁更不好坐着了,也跟着起来了。 “走吧。”他抬脚就往外去,忽然的来,又忽然的走,毫无征兆。 外头渐渐暗下来的天,辰宁原本还想送一送,没想着这位直接一摆手,竟是也不让她跟的意思。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恐怕她这一趟北境之行是板上钉钉了,可若是随军出征,难道说沈煜是打算让她上战场? 也不是不行。 她转身准备回后院,觉得此事也不急,如今只是昌王口头说了一声,要走还得等那位正式下了旨才行,她不如趁着这会儿有功夫的时候,赶紧安排一下府里的事儿。 可才进了院里,又瞧见梁管家一脸惊恐的跑了过来:“公子,公子,出了大事儿了!” 闻言,辰宁神色一惊,还来不及细想是哪里出的问题,就见梁管家递过来一个东西:“刚刚昌王临走前,将这个递给了我,我就拆开来看,可这上头却……” 辰宁连忙接过来一看,只见一张锦布里头抱着一卷明黄的东西,顿时心中有了数。 她扯出来一看,只见上头写着圣旨二字,不由得有些哭笑不得:“管家这一惊一乍的,可吓着我了!” “公子不打开看看?”梁遇头一脸的紧张,他头一回见着这东西,若不是昌王亲手给的,都以为这是那个不要命拿来的玩笑东西。 辰宁见他一脸好奇,叹了一声,将那明黄圣旨摊开来看了,上头写的与昌王说的意思一样,而出征的时间,定的居然是后日! 梁遇也瞧见了这上头说的,在一旁不免着急:“这么快就要走?公子还什么都没准备呢!” 辰宁皱了皱眉,也觉得有些太赶了,祈远还在半步峰,她原是想让祈远自己一道北上,可这会儿她要随军,带上祈远恐怕是行不通了,不如就让他留在半步峰。 思及此,辰宁觉得自己还需要修书一封,详细说明了此事才行。 “管家,这段时间,府里就拜托您了,时间紧张,你替我张罗些路上要带着的东西,我去找易辛收拾几件衣物。” 梁遇闻言应了,转身就忙着去打点了。 第241章 情深处 第二日,京城又开始传出了新的流言了。 辰宁才起了床,整了装束准备出门,顺道看看有什么东西需要备下,却听见管家说百里彦来了,顿时喜出望外,扔下易辛飞快的跑去见,叫易辛无奈的摇了摇头。 许是相逢的喜悦吹散了寒意,扑面的风也带着几分暖意,二人自一夜春宵之后,便不曾再见过,书信倒是有,但真见着人与书信却是不一样的。 二人在一处挎院的回廊碰上面,辰宁顾不得许多,伸手就拥住了百里彦:“你什么时候来的京城?怎么不告诉我?” 辰宁见他一身霁月风光,便知道他不是刚刚回的京城。 “昨日赶着回的,本来想给你个惊喜的!” 百里彦克制的将她拉开了一些,瞧了瞧左右都有人悄悄打量他们,辰宁顿了一下,这才回过神,松开了百里彦。 她拉着百里往院里去:“那这么说,那道北上的圣旨是你替我要来的?” “这不是你之前来信说的吗?”这事儿辰宁在信中少说也提了三四回,百里彦想不记得也难。 待进了屋,易辛给二人倒了茶,百里彦打量了一下,没瞧见李进,于是问道:“李进不跟你一道去北境吗?” “我让他去半步峰照顾南珺了,若是那里有什么事儿,也好随时带他走得掉。” 天底下再快的脚程也快不过李进的腿,辰宁如今担心的只有半步峰的南珺,留着李进照顾才安心。 可辰宁担忧南珺,百里彦却是担忧她,沉默了半晌倒是忽然想起一个人来,于是凑近了与辰宁笑道:“阿宁与我去抓一个人?” “抓人?”这可让辰宁不解了,怎么好端端的,忽然要抓人了? . 等辰宁跟着百里彦出了门,来到城南的一处茶楼雅间坐下时。 先入耳的竟然是坊间那些关于她与平王的流言,有说二人兜兜转转一大圈,最后还是情处一处,否则也不会有如今二人一同出征的事儿。 这些人说得煞有其事,辰宁听来直呼大开眼界,无中生有也不过如此,正要与百里彦笑说,却瞧见他已经黑了脸。 顿时有些慌了:“你可别瞎想啊,这些日子,我和她一没见过面,二没说过话,清白得很。” 可百里彦黑脸是因为别的,可看见辰宁一脸紧张的看着自己,还是忍不住的想逗她一逗。 于是刻意做出几分心痛的模样来:“我自然是信阿宁的,可我不信那位平王殿下。” “我是这样的人吗?平王瞧上的也只不过我这一具皮囊,要不,我给扔了!” 这又叫辰宁急了,二人难得见一回,辰宁可不想才见面就因为莫须有的事儿闹了起来。 等她拽着百里彦还想解释,却见百里彦低着头,双肩微微抖动,分明是在笑,辰宁气得上手去拧他。 “你太过分了,这事儿你也拿来开玩笑!” 百里彦抱着被他捏疼的手臂忍俊不禁,见辰宁还是不依不饶还要下手,于是伸手抓了她手掌握在掌心。 二人自吐露心意以后聚少离多,此刻独处一室眉目相望,不由得多了些脸红心跳。 辰宁脸色不变,耳廓却染上一片绯红,而百里彦原本只是逗弄的心理,但看着着辰宁这样的反应,突然间也有些口干舌燥。 辰宁只觉得握着自己的掌心滚烫,她下意识的盯着百里彦渐近的唇角,呼吸有些急促。 “阿宁。”百里彦的气息近在咫尺,喑哑的嗓音尽在她唇角落下。 百里彦吻了她的唇角,蛮横撬开唇齿吞下她的轻吟,一手拦住她腰际,刚好扶住辰宁踉跄了一下的身形。 唇齿间才退开了一条缝,辰宁似乎还想说一句什么,可百里彦又追了上来,扣着她后颈贪婪的掠夺她的气息。 辰宁叫他扰得险些喘不上气,只能跟着他气息起伏喘息。 许久,百里彦才不舍的放开她的唇,凑向颈侧又去逗弄辰宁早已鲜红的耳垂。 “怎么办,阿宁,我后悔了!” 辰宁喘息着,一颗心也不受控制的跳动着,微睁着迷乱的眼有些不解的看着百里彦,还没从刚刚的一吻中回过神来。 “后悔什么?” 百里彦不舍得退开了一些,瞧着辰宁被吻得鲜红的唇,再看着她迷蒙的双眼,克制的闭了闭眼,发狠的搂着辰宁在怀里搓揉了两下。 “想带你回瑶城,捆在我府里。” 辰宁顿时清醒了许多,连忙推开他,喘息着:“不行!” 她避开百里彦略显侵略性的目光,眼睫微颤着看向别处,半晌呢喃了一句:“现在不行,等以后……” 百里彦有些愕然,忽而笑了:“嗯,等以后。” 他笑容有些淡淡的,神色略带些许忧愁,辰宁以为是这些日子瑶城的事务教他困扰,于是宽慰道: “南疆也不安宁,你自己也多小心些!” 百里彦点了点头,轻轻的拥她在怀:“让你担心了。” 自百里彦回了瑶城之后,瑶城便一直未曾安定过。 先是常连设了计谋原打算谋害百里彦,没成想被百里彦识破,与百里长风互换了身份,反卸了南华设在瑶城的几条臂膀。 柳梵接手椿城之后,又借了秦羽留下的人手,扰得椿城不得安宁,将柳梵的入侵之计一拖再拖,直到了冬日。 “关隘口都封了吗?”辰宁不敢放心,又多问了一声。 “早封关了,樾水河冻上了浮冰。” 两国在冬日停了往来,河上浮冰与别的地方也不同,冰下水流湍急,冰上却不载重物,就连往日最平缓的椿城与瑶城之间,浮桥也都收了起来,过不得人。 辰宁听了百里彦的话,心下了然,北境需在明年春天来临之前平息战乱,否则南北受制,频生变故,到时候别说她回不去瑶城,就连百里彦也头疼。 “边城的事儿,我去解决,那东西是什么,我大约有个猜测。”辰宁说道。 百里彦见她这时候还在一门心思琢磨这些事儿,顿时有些不满,搂着辰宁的双臂箍紧了,叫辰宁贴得自己紧紧的: “你多想想我不好?怎么都想着这些事儿?” 辰宁翻了个白眼:“我不是想早些解决了,好去瑶城陪你吗!” 听她这么一说,百里彦神色和气了下来,他拉着辰宁的掌心贴在自己脸上蹭了蹭,又忍不住去追辰宁的嘴角。 辰宁躲不过,百里彦追的急,一个不小心,推搡间桌上茶壶被扒拉了一下。 掉在地上,七零八碎。 第242章 奇怪的老头 茶水四溢,沾湿了二人垂落的袖边。 辰宁望着地上碎了的茶壶,一把推开了百里彦,幸灾乐祸道:“这得记你账上。” 百里彦这才回过神,窗外的吆喝叫卖声渐渐传来,故作无奈的摇了摇头:“记你账上才对。” 他转开视线,不敢再多看眼前人,辰宁尤不自知自己此刻颊面绯红,难得窥见百里彦也有不好意思的时候,于是歪着头去笑他:“刚刚色令智昏的可是镇南侯。” 那双眉目盈盈剪水,就在百里彦眼前,全然忽视不得,百里彦伸手点了点她微红的眼尾,划过面颊留在她唇角:“色令智昏,也得先有这个色。” 辰宁只觉得百里彦那眼神极其危险,被他触碰过的地方有些微烫,连忙直起身子,转身跑到窗前,去看外头景色。 可外头哪有什么景色,熙熙攘攘的街道上人潮涌动。 她忽然警醒了一下,回头看向百里彦好奇的问道:“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的?” 百里彦闭了闭眼,走到她身旁,却没有与她一道倚在窗前,倒是背对着大街靠在床边的墙上,而后窥了一眼窗外:“刚不是说了吗?给你抓个侍卫。” “抓个侍卫?”辰宁好奇了。 “上回我从你这儿拿走一块玉牌,可还记得?”他伸手牵了辰宁衣袖,叫她不得不回头来看他。 辰宁还记得那一夜春宵百里彦走的时候摸走了她乾坤袋里的玉牌,只不过她倒不在意百里彦拿了什么东西,只好奇这抓个侍卫与那玉牌有什么关系。 百里彦瞧见她略显疑惑呆愣的神色,不由觉得好笑,忍不住伸手碰了碰她的脸,此刻北风吹拂,她脸上红霞褪去不少,倒显得白玉无瑕。 “那玉牌有个名字叫万妖令,可御使妖灵之力。”百里彦说道。 辰宁有些意外,嘶了一声:“那倒是个好东西!” “这东西原本落在了一个叫点石的仙人手里,后来点石仙人遇上了麻烦,就将此物交给了司空蓝。”说着,百里彦看了一眼辰宁。 辰宁明白他的意思,那玉牌也正是司空蓝交给他保管的,只是他有些好奇,莫非百里彦当初拿走它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这玉牌的用处了? 想到这里,她略微皱了眉,二人亲近如此,但辰宁却总觉得有些不太放心的感觉。 究其根底大约就是二人之间还藏着不少东西吧。 百里彦藏了,她也藏了。 她神色淡淡的摇了摇头:“我留着那东西没用,你若是有用处,拿去就是。” 百里彦也不客气,嗯了一声,侧着身子看向窗外,视线落在一处当铺门口:“我手里那一枚万妖令的来处先不说,但我要给你找的这人,他仿制了一枚万妖令。” “仿制?” 辰宁不知道万妖令具体是个什么威力,可转眼一想百里彦不是那种会扯这些闲话的人,他这么说,定然是有着什么原因才是。 只见百里彦微微皱了眉,顺着指尖缠绵的方向,望着二人纠缠的袖间,忽而一笑: “这仿制的万妖令,也不在他的手里,好像是送给了什么人,而他送的那人,与北冥有些关系。” 辰宁原本想着旁人将东西送给谁又与她何干,可一转眼想起北冥送来的战报,顿时有几分心惊:“那东西,与北冥国的战术有关?” 百里彦神色暗了下去,再开口声色有些低沉,仿佛压着怒意的嘶吼:“放在往日,这样的人定然留他不得,可如今你要北上,他随你一道前行,倒是很好的人选。” 北境三城覆灭,城中寸草不生,就连牲畜也无一留下,更遑论百姓与士兵了。 如此残忍的手段,无论辰宁站在何种立场,都觉得这手段太过狠毒,自然对点石仙人也多不出什么好感来。 “你怀疑,那枚仿制的万妖令被用在了北境的战场上?”辰宁木然的望着眼前的街道,视线不动声色的略过那当铺门口。 “还得等你去了北境才知道,”百里彦靠在身后的墙上,听着窗外喧闹,闭着眼不知道在琢磨什么,“按着时间,应该还得晚一些才出现。” 他扯了扯辰宁,想让她靠近一些,可没扯动她人,一转眼瞧着辰宁正看着外头皱了眉。 他探头过去看,瞧着祈远正和一个人从楼下走过,虽说那人刻意遮了面容,可辰宁还是瞧出那人是常连。 “祁公子看起来另有打算。”百里彦看了辰宁一眼,说道。 辰宁倒不是担心祈远走了和沈文舒一样路子,祈远要做什么,也和她说过了,只是她担心祈远与虎谋皮,反害了自身。 “常连那儿,你有人盯着吗?”她转头去看百里彦。 百里彦见她看过来,伸手拉了拉,这回倒没有出现拉不动的情况,辰宁靠在他身上,手心撑着他衣襟,似乎还有些抗拒。 当铺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喧闹,辰宁与百里彦探头看去。 瞧见一个灰发的瘦弱老头进了当铺,又被里头的伙计赶了出来。 百里彦看了辰宁一眼,附耳与她悄声说了几句话,便抬脚出去了。 等百里彦的下了楼,身影没入人潮,辰宁也下了楼,她放下一锭银子在柜台上,也随后出去了,却不是走的和百里彦同一个方向。 辰宁在那当铺门口等了一会儿,瞧见一个十六七的少年出来了,她瞧着那少年的身形,转头跟了上去。 少年警惕,每路过街巷转角,都要回头看一眼,辰宁差一点儿就被发现了。 最后,那少年进了一处窄巷,瞬间没了踪迹。 辰宁望着空无一人的窄巷,无奈的笑了笑,只见她冲着一个方向点了点头,翻身跳进了左手边的一处民宅。 她打量着院内,与寻常民宅一般无二的院子里,除了几块大石头,只有一颗干枯的桃树,伸着光秃秃的枝丫迎风招展。 院外的门扉忽然扣动了两下,辰宁回过头,立在院中一动不动。 不一会儿,院门打开来,一名老者站在了门口,看见了辰宁便转身想走。 “仙人想躲的是秦不赫,还是常连?”辰宁在他转身之后缓缓开口。 那老者闻言愣了一下,忽然停下了脚步,他缓缓转身,仔细的打量着辰宁,问道:“你是替谁来的?” “司空蓝。” 第243章 小王八 老者内心咯噔一下,忽然眯着眼睛问道:“怎么?他没死吧?” “怎么,他应该死吗?”辰宁好奇的问道。 那老者松一口气,叹道:“没死就好,没死就好。” 他佝偻着身子绕过了辰宁往檐下去,从檐下水缸里舀了勺水给自己喝,完事儿抹了抹嘴边沾湿的白胡子:“说吧,司空蓝让你来找我是什么事儿?” “仙人之前曾给过他一样东西,司空先生想问问仙人,何时物归原主。” 没想到那老者直接摆手,“别别别,让他自己留着吧,那东西我不要了。” 那老者话刚落音,院外忽然传来百里彦的声音:“这么说,万妖令最后在谁手里,仙人并不在意,只要是从你手中送出去了就行?” 老者神色一变,慌乱的想逃,却被辰宁定在了原地。 只见百里彦推开院门走了进来,老者看着更急了,当下竟想顶着折损修为,也要冲破禁锢。 辰宁察觉他有此意,只得凝剑出鞘,混元架在了老者颈上:“先生不如看看,是你的动作快,还是我的剑比较快。” 百里彦此时也到了老者跟前:“万妖令之事,本侯还有不少未解之惑,不知道仙人今日可有空移驾南府上为我解惑?” 那点石仙人知道对方是有备而来,原本是想逃的,可当他看到辰宁手中长剑时,双眼忽而一亮,忽然就不动了:“哪里用镇南侯亲自来请,只消说一声,刀山火海小老儿也去!” 说着,他便有些爱不释手的摸了摸颈侧剑锋,神色痴迷。 辰宁自然没有错过他这番表情变化,收剑回鞘,点石想多看一眼也不给,急得他抓耳挠腮。 百里彦与辰宁一左一右架了他走,任凭那老者怎么说也不放手。 . 等回了南府,梁管家一开门,瞧见二人架着个邋遢的老头,愣了一下。 点石仙人还在蹦跶,一会儿求辰宁将那把剑给他瞧瞧,一会儿又怪百里彦掐得他手臂疼,一刻也不消停。 吵吵闹闹间,辰宁听得梁管家说孔离先生回了府。 那老头突然急了,一蹦三尺高,死活也要挣脱了束缚跑,二人一时不留神,竟叫他挣脱了。 孔离听着喧闹声过来了,瞧见那苟着身子要逃的老头,先是愣了一下,又冲了过来揪着他胡子要看人。 点石仙人也不知道是个怎么回事,护着脸就要躲。 一来二去的就打了起来,引得府里的仆役们听得动静,也出来看热闹。 辰宁从未见过孔离这样的生气,也不知道往日是有什么样的仇怨,招招式式都是狠辣要命的。 点石仙人看似躲得狼狈,可每次都能刚巧避开要命的地方。 但也不知道是孔离到底技高一筹,还是那点石仙人不敢还手的原因,撵了几个回合后。 孔离将点石仙人踩在了脚下,那老头环顾四周,看见旁边这么多人围观着,一时觉得没脸,一把鼻涕一把泪,扯着嗓子哭爹喊娘的要走。 百里彦抬了手肘撞了撞辰宁,示意她上去劝说拉架。可辰宁看着孔离那几乎想将对方吃了的样子,明显是谁去撕谁。 当下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想掺和他们的事儿。 那头孔离踩着人没半点要放开的意思,点石也不歇着,与孔离针锋相对,口吐芬芳。 “臭老婆子,你等我翻身,我也给你踩脚下!让你翻不了身!” “小王八,你做什么春秋大梦呢?”孔离脱了鞋,抓着鞋底儿一把拍在点石头上,半分脸面没给。 点石众目睽睽之下被打了脸不记,就记得孔离骂他那句小王八,当场就嚷嚷了起来。 “臭老婆子,不许骂我小王八!” 孔离哪里管他这个,照头又是一兜子:“小王八小王八!我就骂你了,怎么着!” 辰宁觉得二人越吵越不像样了,就快跟街头几岁娃儿打闹一样,看不过去了,于是环顾了四周,想找个人去劝架。 可往一旁瞧了瞧,原本看热闹的众人见她看过来,纷纷退了一步,眼观鼻鼻观心,装作没瞧见辰宁,更有甚者抬了袖子遮了自己的脸,不对辰宁对视。 就连梁管家也躲到旁人身后去了。 最后,剩下一个看着眼生又老实巴交的,见辰宁看过来,还笑了笑。 该是他倒霉催的,辰宁这会儿也没什么好心肠,冲他朝着孔离那使了个眼色:“你去劝劝。” 辰宁声音小,听不清,但看唇形,老实人也明白是个什么意思。 那人也怕,但东家说了不得不做,他往前走了几步,佝偻着身子,才可了个口:“孔先生……” 话还没说完呢,只见孔离撇过脸,恶狠狠的瞪着他吼了一声:“滚!” 那人哆嗦了一下,连忙应道:“好嘞!” 麻溜的转身跑了。 辰宁心想着,这府里最后一个老实人,明儿以后也要换个样儿了。 过后,孔离又看了看四周凑热闹的众人,皮笑肉不笑的:“都还楞在这做什么呢?等我送你们吗?” 众人哪敢还留下,忙不迭的跑了个没影,辰宁原本也还愣在那,想着都跑也不行啊,真闹出人命来可不得了了,自己还是得留下来主持个大局才行。 可她才犹豫了那么一会儿,一扭头孔离凶神恶煞的瞪了过来:“你们是没事儿做了?” 辰宁感觉突然又回到了自己刚筑基的时候,那被孔离扔下混元天的恐惧再一次支配了她。 百里彦瞧着情形不对,拉着她就往院里去,辰宁却还不忘跟孔离说上一句:“先生,你留神点,别给他跑了,我跟侯爷还有事儿要问他!” “他敢跑?给他四只爪子都剁了!”孔离没穿鞋的脚丫子用了几分力,点石顿时手脚扑腾了几下,倒真像是只被摁着缩不回去的王八。 百里彦看她仍是不放心,于是劝道:“走吧,那老头跑不了。” “万一给先生打死了呢?” 她也不是真担心孔离打死那点石仙人,只是她总觉得点石仙人盯着她那把剑看的神色有些奇怪,而且孔离这脾气都是有仇当场就报了,怎么还会留着过夜? “打不死,”百里彦伸手捏了捏她脸颊,有些好笑的说道:“你不走,我怕你要挨打。” 第244章 带个傻子做什么 点石仙人的大名,辰宁也早有耳闻,百里彦和她说起之前,恩师孔厌也曾提过这人,说他是百年来最具天赋造诣的灵器大师。 只可惜十几年前忽然没了踪迹。 “如果北境真有一块仿制的万妖令,那我该怎么办?”二人之前去寻点石仙人的路上,百里彦大致与她提了北边的情况。 “交给他来办啊,毕竟是他自己做的东西。” “可是那块真的万妖令不是在他手上吗?他为什么一定要仿制一块?” “这个就得问他了。”百里彦皱着眉,回头看了一眼院中孔离与那点石仙人的对峙。 虽然说百里彦只是猜测,可若是百里彦说出来,那必然是有一定的把握。 辰宁顿时有些焦急了。 “那人你好不容易的找来的,先生这么一折腾,回头人跑了怎么办?” 百里彦忙拉着他安抚道:“你别急,你要是不放心,我带你躲起来看,就别给孔离先生发现了,要不就真饶不了咱们了。” 百里彦说完,拉着辰宁就往西向院中去了。 西跨院与前院仅一墙之隔,挎院沿着墙根筑了回廊,回廊外是前院的大树。 二人借着树影遮蔽,趴在回廊上,百里彦做了个手势让辰宁小心些,一起躲在上面看着院内的动静。 院中,孔离低着头和点石在说什么,神色略显严肃看,只可惜辰宁这里离得远,那二人的声音也不大,自然听不清他们说了些什么。 点石大约是争论了几句,被孔离踩了一脚,又恶狠狠的说了什么。辰宁伸长了脖子拉长了耳朵,仍是一无所获。 正焦急着,孔离却忽然松开了那点石仙人,转身就往后院去了。 辰宁原本还担忧点石趁机跑掉,没想到他利索的爬了起来,跟在孔离后头就去了。 辰宁疑惑不解。 她转头去问百里彦:“这是怎么回事?他们刚说什么了?” “我也没听见,”百里彦摇了摇头,只望着二人远去的身影,挑了挑眉:“看样子不用我们去说了,孔先生应该有办法劝他。” “什么意思?” 百里彦想了想:“我猜的,我猜孔离先生明日会让点石仙人随你北上,若是没有,我再去说也行。” 辰宁若有所思的翻身下了回廊,皱着眉头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转头瞧见日上中天,已经是午时中了,西北风恰恰吹来谁家炊烟,烟火十足。 “去我府上?”百里彦的声音与平时不同,眼底是明明灭灭的焰,他忽然伸手,碰了碰辰宁皱着的眉间。 纵使已经是寒冷的冬季,指尖划过眉心的瞬间,一阵烫意袭来,辰宁觉得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烧。 “该是午膳的时候了!”她有些惊慌的说道,看着像是怯了,可又怕百里彦当真了,轻声着哼出几个字:“等晚些。” 字句藏在唇齿间,模糊不清,却不妨碍被百里彦听懂,牵着她就往外头去。 “我来时和管家说了,说中午回去吃的,这会儿应该好了。” 他走得快,她跟在后头有些莫名的忐忑。 牵着她的手心一片湿热,像在冬日里抱着一个暖炉。 辰宁想着明日之后,自己随平王北上,百里彦回瑶城去,到时候可真就是天南地北了。 她突然有些后悔将李进放在南珺身旁去,隔着山高路远,到时候鸿雁传书,来回也要数日,满腔热意都要凉了。 可这样一想,又觉得李进的脚程也不够快,倒不如日日夜夜困守一处,你不离我不弃。 这样没头没尾的想着,总觉得怎样都不够好,一颗心像在火里水里来回,百里彦明明还在身边,自己先难受了。 这样迷迷糊糊的跟着百里彦进了镇南侯府,一抬眼瞧见陈康中规中矩的站在院子里。 瞧见百里彦牵着辰宁过来,咧开嘴角露出一个揶揄的笑来,叫辰宁忽然间一激灵,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屠一呢?”辰宁扯了扯百里彦问道。 百里彦没明白她怎么突然问起屠一:“我留他在瑶城了。” 辰宁哦了一声,斜眼看着还在傻乐的陈康,扯了扯嘴角:“那你带着这个儍的有什么用,要带就带着屠一啊!” 陈康原本还在一旁看热闹,突然听见话题转到自己身上,这才发现自己的表情有些太过明显了。 他正了正神色,发现辰宁还在瞪他,连忙佝偻了身子,低头认怂。 百里彦见状忍不住摇了摇头。 陈康往日连他的话都不一定听得全,倒是让辰宁治得死死的了。 “莫管他了,我带你去书房,还有东西要给你。” 二人来到书房。 百里彦打开书柜的暗格,当着辰宁的面,拿出一个木匣来,木匣的表面雕着的似乎是几朵桃花,辰宁好奇的凑近了些,见百里彦从里头拿出一本书递给她。 那书年头有些久了,她只能隐约分辨上头有《百妖谱》三个字,“这是做什么的?” 百里彦神色复杂的看了她一眼,转头从盒子里拿出来一块玉,“北境之乱,少不得是有人携妖物作乱,你闲暇时翻上一翻,也好知己知彼。” 辰宁瞄了他一眼,又翻开那书看了几页,意有所指道:“我从前瞧着秦羽出门的时候,他的妻子忙前忙后打点行囊,我那时还觉得洛洛太过操心了,如今看来,倒是别有意思。” 百里彦正端详着那块玉,听见辰宁这番话,无言的叹了一声。 他随后走了过来,径自拉了一下辰宁腰间挂着的乾坤袋,稍稍扯开一个口子将那玉给扔了进去,“这东西极为重要,你好好收着。”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里还扯着乾坤袋的结绳不松手,可凑近辰宁的呼吸却有些急促,二人相隔也不过两三寸,细看去,彼此脸上细微的表情也在眼前,气息吐露见相互交融,竟比拥怀的云雨还叫人悸动。 “你饿不饿?”百里彦还记得自己原本是叫辰宁来府里用膳的。 辰宁摇了摇头:“不怎么。” 百里彦笑了笑,伸手揽在她腰后,拽着乾坤袋将她拉进了怀中,“不急的话,晚一些?” “我倒是不急,只是……”辰宁低头看着拽着她腰间的手。“你要是再用力,这条腰带可要被你扯掉了。” “那正好。”百里彦追着她唇角吻了过去。 外头天寒地冻,书房的门虚虚掩着。 第245章 风月不言 二人揽在一处,百里彦压着辰宁在书房的罗汉榻上,毫不客气的将她里里外外搜刮了干净。 榻上的小几被推到一旁,放在上头的香炉摇摇欲坠,几欲倾倒。 因着是冬日,窗棱上早已换上了厚实的油纸,关着的窗锁着暖意,也透不进来什么光线,屋内未点灯,一片昏昏然中,只从虚掩着的门那一处,透着些许微光。 百里彦食髓知味,恨不得将辰宁永远困在这榻间,仿佛忘了明日谁要去出征。 温香暖玉撩得心扉凌乱,揉碎的喘息声扰散在昏昏暗室。 乌黑的发散开,也不知是谁求了饶。 室内燃着的炭火过旺了,二人耳鬓厮磨间,烧得鬓角额间攒出薄汗。 辰宁被折腾得久了,也知道一时半会逃不过,只能借着空隙喘了口气。 那声气息还未吐尽,转瞬又被人吞入腹中。 二人胡天胡地,活像是过了今日没得明日,应了离情依依。 稀里糊涂间,小几上的香炉掉在地上,清晰的碎裂声响起,一刹那盖住了榻上缠绵的声音。 女子轻叹了一声,隐隐有笑意传来,略显得娇柔:“又碎了一件。” 百里彦略显喑哑的声音传来:“你踹的。” 他伸手揉了揉她散乱的发,温热的气息环绕在彼此周围,也熏红了彼此的眼。 “明日随大军出征,我去送你。”百里彦用力搂了搂辰宁,声音仿佛是从鼻腔挤出来的。 辰宁像是听见一只鱼儿在水中吐了几个泡泡,咕噜咕噜的,发酵的酸味溢了出来。 “送什么送,我往北,你往南,你来送我,谁又替我送你?” 百里彦不说话,只紧紧的搂着她不放,北境的战事不知何时能平,南边也有大军虎视眈眈,儿女情长也在此时忽而多出几分无奈。 二人久久没说话,辰宁望着半掩的门,透进室内的光隐晦不明。 她忽然也觉得气馁,往日与百里彦面前说话总是这么不顾忌,已经不是第一回闹得不痛快了。 按说百里彦想来送就送吧,自己非要说上那一句话,将气氛僵在这里,谁也不好过。 “你要是想来送我,那你就来吧。”她,闷在他怀中,一句话说的含糊不清。 “不去了,”百里彦轻吻了她眉眼,无比珍重:“我怕去了冲动,回头又后悔了。” 辰宁与百里彦提了许多回想去北边找阿九,如今终于有机会,多少也猜得出,此事是有百里彦多半周旋。 可百里彦心里却惦记着如何跟他提林鸢与韩靖的事儿。 虽说在永夜城时,他意外穿越到辰宁原本所在的现世,又听了林鸢提起登州城的遭遇,可当他真的去派人查探,这才发现,林鸢之死,远比他想象得更残酷。 他不敢和辰宁明说,却有些担心她知道这件事的反应。 “若是在边境遇到什么问题,都先冷静些,我不在乎旁的,只在乎你平安与否。”百里彦说道。 辰宁听了他这话,才稍稍放下心来,原本的担心也少了很多。 . 第246章 临行 离别在即,辰宁直觉二人短期内恐怕无法再见。 百里彦几番欲言却未说的话,她也不再追问。 人生得意须尽欢,何必是是非非计较不停。 二人滚在榻间,只由着情丝纠缠不清。 情动之间,帘幕下声息交缠,哪管得今夕何夕。 只百里彦还心心念念:“明日我去送你!” 说完,也不管辰宁回不回话,攀着她唇角啃咬起来。 辰宁好半晌才寻得个空隙,按住百里彦正欲作乱的手:“你消停些,小心明日起不来。” “放心,我起得来。” “不行,”辰宁拦得辛苦:“我起不来!” 闻言,百里彦低笑了一声,忽而郑重其事道:“那好,先欠着,回头得给我算利息。” 辰宁翻了个白眼,卷了被角滚到一边,将自己裹成粽子的模样。 她累极困极,不眨眼的看着百里彦。 脑海里想着明日一早还得随军出征,又想着还有许多事来不及交待,于是一桩桩一件件的捡着来说。 有京城府里的,有瑶城府上的,有京城铺子的活儿,又夹带说说瑶城椿城的。 似醒非醒时,她似乎又提起了旁的,可百里彦只是眉眼含笑的应着。 . 第二日,百里彦掐着时辰叫醒了她。 外头天色灰蒙蒙亮。 辰宁睡得迷迷糊糊,很久没起过这样的大早,忽然间觉得自己还像是在现世,被母亲叫着去赶早五六的航班。 定了定神,瞧见床沿古香古色镂空的雕花,一时间百感交集。 “该起了,晚了我可不负责。” 百里彦俯卧在她身旁,轻轻拍了拍她脸颊,言语宠溺。 辰宁顿时觉得有些头疼,想着一夜荒唐,一会儿还得回自己府上收拾行囊,顿时觉得酒色误人。 可百里彦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捏了捏她鼻尖笑道:“易辛已经替你都收拾好了,你直接去和平王会合就是。” “你怎么使唤我的人。”辰宁借题发挥,掩饰自己的尴尬。 “别闹,快起来吧,我让人备好了早膳,你先吃上一些,莫吃得太饱了,否则路上颠簸难受。” 辰宁翻了个白眼,才想吐槽他婆婆妈妈,可突然想起以后怕是要许久见不着了,顿时又息了声,只点了点头:“嗯。” 百里彦拿来一套新的衣服:“前阵子就让人做好了,北边寒冷,这个正合适。” “我又不是没衣服了,你不是让易辛给我备着了?” “易辛那是易辛备的,这是我送给你的。”百里彦指了指那衣服料子,“翠芳亲手做的,她的手艺你见过的。还有件崭新的皮袍子,我先送去你府里,让易辛收着了,回头冷了再用。” 百里彦眼神微热,看得辰宁颊耳微烫,于是催促着他出去:“你愣在这里,我怎么换衣裳,你先出去。” 时辰紧张,百里彦也不敢如往日般胡闹,只无奈的摇了摇头,转身出去了。 辰宁见门关上了,于是起身提了衣服,瞧见是一套男装,这才放心的松了口气。 从内里贴身的衣服,到外头穿着的,百里彦准备的一应俱全。 辰宁披上里衣,也不知道这里衣是个什么材质,有丝绸的柔软与光感,又带着些棉麻的质感,偏偏穿在身上有些微热。倒是极其适合冬日。 可真是奇怪。 其他的倒是没什么,只是料子看着就很不一般。 她这头刚穿好了衣服,门口就传来敲门声:“辰公子,早膳方便给您送进来吗?” 听着是管家的声音,她抻了抻衣摆,而后说道:“进来吧。” 不一会儿,早膳一件一件的端了进屋,辰宁瞧着满桌的菜肴,不禁皱了眉头,这哪是她一个人能吃得了的。 于是问道:“你们侯爷呢?” “公子慢用,侯爷还有些事,让老奴转告,叫您不必等他。” 辰宁略微顿了一下,似是思索了片刻,而后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 管家见没得事吩咐,便带着众人离开了。 吃了几口,百里彦就回来了。 “侯爷大清早的去哪儿?” “去打点一些事儿,”他打量了辰宁,又看了看桌上菜肴,转身往屋内去,在铜镜前取了木梳,问道:“可都是你爱吃的?” “至少不是我讨厌吃的。”辰宁答非所问。 百里彦笑了笑,神色宠溺,他替辰宁梳发,将她的发高高绾起,又变戏法的取出一顶丝银环冠将她发髻绾好,随后拿出一根似玉非玉的簪子,给她固定了发。 辰宁觉得那簪子好奇怪,伸手去碰,百里彦这才说道:“这簪子是个法器,只不过是一件双刃法器,不到万不得已,就别用它了。” “你大清早的翻遍了你家藏宝阁,就为了给我找这?” “是也不是,”他低头看了辰宁空了的碗:“若是吃得差不多了,那就出发吧。” 辰宁看着他,闭着眼点了点头,说道:“等我。” 第247章 北上(1) 三军列队,君王与百官站在高高的城墙楼上,城楼离得太远,人又多,根本看不清楚百里彦在哪里。 抬着头看了一会儿,仰得脖子都发酸,辰宁干脆放弃了,她转头问一旁的易辛:“你可瞧得见侯爷?” “没有,他不在城楼上。” “嗯?没看错吧?”百里彦不是说要来送她吗? “没有。” 正说着,平王仪仗也出了城。 辰宁是头一次瞧见戎装的杨平,身披红色披风,头戴红缨盔,眉目若流星绚烂,整个人散发出的威武英气,足令三军振奋。 传闻中那些觉得平王一介女子,怎么能有上阵杀敌能耐的人,若是瞧见这样的平王,恐怕都得闭嘴吧。 她伸手摸了摸头上的发簪,临行前,百里彦与她说了这簪子的使用方法,她也希望平王真的有把握,这样,就省得她用这东西了。 此行凶险,不管怎么样,希望能把阿九带回去吧。 “列阵!” 平王走过三军阵前,中军使发了号令。 霎时间兵戈整齐的响过,辰宁回头望去,竟觉得大受震撼。 只见身后军士神色严肃,脸上带着必胜的决心。 随后,平王稍一回手,中军使得令:“列阵,行军!” 斥候先行,二十万大军步履整齐的向北去。 辰宁和易辛也上了马车,他们坐的是军马车,较一般的马车更为宽阔,车上放了二人的行李,却也不显得拥挤。 许久,马车终于动了。 辰宁探头望去,只见车马在中军队列中,前面已经瞧不见打前锋那支斥候了。 二十万大军,此一战后,归来能有几人? 但边境不宁,百姓受苦,此一战却避无可避。 马车一路上颠簸的厉害,易辛未曾经历过这阵仗,已经吐了好几回;此刻萎靡不振的趴在车窗前;辰宁看着倒是没受什么影响,拿着一本包着封面的书在看。 “叫你跟着卿卿他们一道出发,你非要和我一起,难受了?”辰宁无奈的说道。 “公子别笑话我了。”易辛有气无力的倚在车厢上,整个人萎靡不振。 “我可没笑话你,”辰宁摇了摇头,拎着乾坤袋翻了半天,翻了一瓶丹药递给她,“拿去,难受就吃上一颗,每次都要间隔两个时辰,若是两个时辰内还难受,就得忍着,这东西伤脑子。” 但要是百里彦临行前替她备下的,她当时还推脱来着,如今倒派上了用场。 易辛闻言连忙谢了她,她肚子里头翻江倒海实在难受,倒出一颗就吃了,辰宁都没来得及提醒她,这药有副作用,吃完让人昏睡。 不过想想,她们这会儿,应该也没什么要事,睡就睡一会儿吧。 她抬眼看向马车外辕外青山叠叠,过了群山,就出了京城地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登州,又能在登州停留多久。 她还记得韩靖与林鸢在登州,却不知道能不能见。 一路北上,大军停驻文州城,照百里彦说的,少说也得四五日,可照百里彦给她的信息,她想要调查的消息,却在更北的凉州城以外了。 转回头,易辛已经趴着睡着了,北风呼呼的从窗外钻进来,辰宁伸手关了窗,起身到外头去坐着了。 那赶车的军士见他出来,愣了一下,讪笑道:“公子怎么不在里头坐着?” 辰宁摇了摇头:“我那丫头晕车难受,刚睡着。” 说着,他翻开手里的书卷,靠在马车上,继续看了起来。 翻开这一页,上面赫然是两只狼,一只通体雪白,一只浑身墨黑,名曰——月狼王。 . 第247章 北上(2) 辰宁反复翻着这页,指尖敲打在书扉上,若有所思。 这月狼王的描述,倒是令她想起了别的来,只是想要确认这份猜测,还需得调看军情密报才行,就是不知道,那密报能不能给她看了。 正思量着,忽然一阵马蹄声近了,辰宁抬头一看,只见平王带着部下过来了。 “吁!”杨平勒马掉头,与辰宁所乘的马车并肩而行,“辰公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辰宁听她这话像是在询问,可这语气却像是不容得她说不。 辰宁笑了笑:“自然可以。” 马车靠边停了下来,辰宁下了马车,杨平等人也随后下了马,几人来到路旁。 杨平说道:“大军傍晚时便到了戍城,到时候我们都会在戍城歇息一宿。” “哦,好的。”辰宁稍稍愣了一下,按说这样的事儿,平王是没有必要特意来告诉她的。 正犹疑间,平王屏退了左右部下,示意辰宁与她避一边再说。 “辰公子,临行前我听君上说,辰公子此行与我们看似同路,目的却不相同,到了戍城就会与我等分道扬镳,可是真的?” 辰宁愣了一下,心想着自己怎么不知道这消息,可是杨平开了口说是国君说的,想来是和百里彦有些关系,既如此,若是能离开大军独行,对她倒是好事儿。 “既然是国君吩咐,那辰某自当奉行,只不过在下想等到了登州再说。” “不好。”杨平摇了摇头:“登州城太过醒目,辰公子既然是暗中行事,我建议你走山阴,直入凉州。” “这么说,平王殿下是准备直接往凉州去?” “正是,凉州城事关大局,若是不早点夺回,等雪下到文州,就更无法阻挡了,辰公子看过战报?” “没有,但听说敌人攻陷临川,奉州和凉州,皆是在风雪天。” “对,所以我猜测,这雪必定是他们攻城的关键,若是本王到凉州城的时候,未逢大雪,必将其夺回。” 辰宁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一时间却想不清楚,只得先应下了。 “既如此,等到了戍城,我休息一宿就往山阴去,早些到凉州,也好替殿下探听一下凉州敌情。” 可平王却摆了摆手:“辰公子误会了,让您先一步走,不是让你去凉州刺探敌情,只是国君有一件事,想拜托辰公子去做。” 说着,她掏出来一封信,递给了辰宁:“至于什么事,国君也没和我说,你自己看吧。” 辰宁心里头直犯嘀咕,面上却不敢显露出来,只呵呵的笑了:“既是国君所托,那在下必当全力以赴。” 杨平见状点了点头,转身上了马,拱了拱手与辰宁告辞:“既如此,那就祝辰公子一路顺风了。” 辰宁笑着回了礼,看着杨平与部下打马离去,这才重新上了马车。 她手里还拿着那封信,眉头拧成了一团麻花,她和那位国君也不熟,他给自己找活干是个什么意思? 因为他是老大吗??? 只是眼下北冥军连破三城,战况紧急,如今大军北上,北冥定然也会关注大军的动向行程。 到时候她随军而行,难免陷入被动,倒真不如她轻车简行,去一趟山阴看看什么情况,若是来得及,还能在平王到凉州城之前赶过去。 如此一想,她倒觉得这么安排极好。 第248章 轻装简行 辰宁正想这事儿,马车的帘子忽然掀了起来,易辛探出头来:“公子。” “哦,你醒了?”辰宁笑着,回头望去。 “嗯,殿下来的时候,我就醒了。” 辰宁笑了笑,关切的问道:“可好些了。” “好多了,公子给的药真管用。” 辰宁摇了摇头,叹笑道:“希望真管用吧,要不也就这会儿能好过些,一会儿还是老样子,你不如去睡,等到了戍城,我们骑马就好了。” 易辛往日并不会晕车,今日这样,辰宁猜测是这马车的原因,想着到了戍城就要与大军分道扬镳,到时候换两匹马,大概就会好很多了。 好在药效还未过的时候,他们已经到了戍城,大军一路北进,如今在戍城扎营的似乎只有一部分,辰宁觉得不解,于是细问了正在扎营的将士们,才知道是平王的决定。 二十万大军,要藏住并不容易,平王却将其分为几路,想来是想以此避开敌军耳目。 听了这消息,辰宁不由感慨,杨平到底是久经征战,大军才刚开拔,就已经将诸事都考虑周全圆满了。 她望向主营帐的方向,想着此刻中军之帐内,也不知道有没有杨平的身影。 兵分数路,真正想要掩的,不是这二十万大军,恐怕是就是为了隐藏杨平的行踪吧。 只是这么一来,她也得尽早出发了,要不也怕有什么变故,她环顾四周正在扎营的士兵,转身心想,她这不如趁夜就走。 正准备找人问问平王在何处,也好找她要两匹马来。 可她人刚挪了半步,转头就见下午跟着杨平的一位将士过来了。 “辰公子,”来人叫住了他,“末将是平王手下将士,咱们下午见过一面了。” 辰宁拱了拱手:“这个在下有印象,不知将军此来有何要事。” 那人也不多话,直接转头看向身后,使了一个眼色,便有人牵上来两匹好马。 他拱了拱手与辰宁说道:“在下奉平王殿下之命,来为辰公子送上两匹宝马。” 可真是想什么来什么,辰宁刚刚还想去要,这回倒省事儿,辰宁神色微动,笑了笑道:“还是殿下想得周到,倒是省得我走一趟了。” 那将士也跟着笑了笑:“殿下让我来问问,公子打算何时出发?” 辰宁听了这话,挑了挑眉:“越快越好,我准备一会儿吃过东西就走。” 她上前看了看两匹马,似乎都挺温顺,体态型格看得出确实是两匹稀罕的良驹,不得不说平王也是用心了。 这样的宝马都舍得送出手。 那将士听他说这就要走,也不意外,他此行目的已经达到,便拱手与辰宁作别,痛快说道:“既如此,那就祝辰公子一路顺风了,末将这就回禀殿下去。” “劳将军走一趟,费心了。” 二人拱手作别。 辰宁牵着两匹马, 看着那将士远去多了几分思虑,她想分道,杨平让她去山阴,她想动身,杨平送她马。 这一连串的事情,都太过赶巧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杨平是她肚子里的虫。 “公子。”身后突然传来易辛的声音,“饭菜已经备好了。” 她随手将马儿缰绳递给易辛,转身往帐内去:“收拾下行囊,我们吃过饭就走。” 易辛刚刚在帐内已经听见他们外面说的话,这会儿拴好了马,跟着辰宁进了帐中,又再问了一句:“吃完就走?不等天黑吗?” “等什么天黑啊?大军才刚扎营,平王就让人给我送马来,她这是希望我早点走呢。”辰宁翻了个白眼,盛了一碗饭放在易辛眼前。 “可公子原本不也不打算早点动身吗?”易辛没懂里头的弯弯道道,端起碗的时候还有些不解。 “那不一样,你公子我想走是我的事儿,但是她赶我走,公子我就是不爽!” 她更在意的是,平王此举背后的意义,她可不认为,平王这么待她,真是因为什么民间传说的寻找画像中的意中人。 这位殿下,恐怕不是那么简单的人。 虽说她们二人打过的交道不多,但辰宁隐约觉得,平王有点刻意针对她了。 . 二人用过晚膳,因着一会儿还要骑马,二人将饼馍这些好携带的打包了,又收拾了行囊,留书一封托人送到平王营中,这才上马走人。 出了营地,辰宁拿着地图看了一眼,此处往登州去还远得很,倒是里潜山更近,要去山阴城,却必须得路过潜山。 她琢磨了一下,心想不如等去山阴办完事儿了,再看看时间如何,若是得空,再去登州一趟,打听一下韩靖他们的下落,只是却不能说自己要北上,否则依着林鸢那仗义的性子,肯定得跟着了。 如此一想,她带着易辛往潜山去了,照这地图标识,若是她们的脚程够快,夜深前也能到潜山脚下的潜山镇,到时候找一家客栈歇息就好。 骏马飞驰在道上,在黄昏中扬起一地沙尘,夕阳映红了天际,余晖中只瞧得见烟尘越来越远。 辰宁二人走后,杨平带着一队人马从道旁的密林中出来了。 “殿下,我们接下来去哪儿?”她身后一名瘦高个的白脸将士上前一步,问道。 杨平甩了甩手中的马缰,笑道:“我们自然是先一步去山阴,做好准备迎接辰公子了。” 另一旁的黑脸大汉却不懂了:“既然我们要赶在那位公子前头,那殿下怎么还给她送马?” 杨平闻言,只是平静得看了他一眼,那黑脸大汉顿时愣了一下,连忙拱手退了下去。杨平这才说道:“我不送她马,她今夜也不会留在营中,我和不做个顺水推舟的人情,这样也好少些拉扯。” 她眉头微蹙着,看向远方,回头打量了一眼那黑脸大汉:“再说了,她此时动身,必定会在潜山镇逗留,我在那留了人手,正好试试他的能耐。” 说着,杨平转身上了马,回头冲着身后二人说道:“走吧,我们直奔山阴,大约二更天,就能到山阴城了。” 第249章 潜山谜 “吁!”辰宁带着易辛,也没花多少时间,只觉得山头跑过几座,人就已经到了潜山镇。 这宝马良驹确实不同凡响,一路上跑得那是又快又稳,二人来到潜山时,镇子里到处都还亮着灯。 下了马,正准备进镇子里去,可却被镇子门口的两个青年守卫拦住了:“站住!你们是什么人?” 这两守卫,一个生着一对吊眼角,略显黑瘦,另一位右边长眉像是被人一刀断开,留了条疤,也是少见。 辰宁头一回来,还以为他们是查验名牒凭证,想着北冥南下倒是令这样的小镇也紧张起来了,她伸手掏了自己的那份名牒递过去。 可那守卫却手一摆,直接将辰宁手中的凭证挥落在地,“不行!不让过。” 易辛见辰宁吃了亏,见状顿时急了,冲上前来:“你们做什么!” 那两守卫见她这么凶,当即吓了一跳,偏偏易辛怒目圆瞪,确实有几分凶相,看着也叫人不敢惹,惹不起。 那两青年先是一愣,随后回过神来,哼了一声:“说了不行就是不行,你这丫头也别跟我们在这甩脸色,不让你进镇子,那是为你好,否则丢了性命,别怪我们没提醒你。” 辰宁低头捡起了名牒,她虽不愿生惹是非,但这会儿要她再换地方,四周山林茫茫,哪里能有更好的去处?不如先探听这二人说这镇子的事儿,再做衡量。 她有些好奇的抬起头,“我们二人深夜赶路,路过此地想要在镇上借住一宿,可有什么不妥?” “不行,镇上出了事儿,夜里不留外人,您请走吧。”那断眉青年说道。 辰宁皱了皱眉,顿时有些头疼,镇外四野茫茫,无处落脚,心想着这事儿出的可真是时候哇:“还想多问一句,是什么样的事儿,若是可以,还望两位兄弟放我们进去,我们二人只是路过,暂住一宿便离开了。” 闻言那吊眼角的青年眉间一竖,嗤笑了一声:“我们镇子上的事,你一个外人打听那么多做什么?叫你走就走!” 易辛见辰宁好言好语,偏生这二人蛮横得很,又要上前与他们理论,却被辰宁再一次拦住了。 辰宁也是无奈:“二位兄弟见谅,在下也是没法子,你瞧瞧这周围,哪里还能有好落脚的地方,” 那两青年不用去看,也明白他这说的不是瞎话,这会儿天色已晚,潜山镇周边四面环山,多有险途,密林中也是有不少豺狼虎豹。 更别说这些日子周边还不安宁。 二人互相看了一眼,随后那吊眼角青年指着他们站着的地儿,说道:“那你们二人站在那儿别动,我们二人盘算盘算。” 说着,二人走到一旁,交头接耳的说着什么,不一会儿又一起回来了。 那断眉的青年冲着辰宁二人抬了抬下巴:“你们先在镇外等着,我回去跟镇上长辈说明一下实情,能不能留你们,还得长辈们说了才算。” 辰宁冲着他们二人拱手笑了笑:“那就劳驾了。” “也别抱多大希望,没准不成呢!”那断眉略抬了抬手,敷衍了一下,转身就往镇内去了。 辰宁瞧着他一脚高一脚低的走,左脚略显不便,奇怪的是后腰上还挂着一块绿玉纹佩,那文佩的外形似鱼,在亮处还不显,走得远些,竟觉得那纹佩在发光。 啧啧,好生奇怪。 闲来无事,辰宁摸了一块玉给那吊眼角的青年递去:“劳烦兄弟了,这点小东西,就当做在下的一片心意,还望笑纳。” 这人见状也不推辞,觉得辰宁会做人,面上立刻好看了许多: “你且等着吧,一会儿我兄弟会领着人来,到时候不管来的是谁,你只管说着急着往山阴南家奔丧去,急着时日。” “这是为何,难道说南家有哪位故去了?我若是要去山阴奔丧,就能留宿?” “是啊,不只能留宿,还能被好生款待呢。” 辰宁更是不解了,近日里倒没听说南家出了什么变故,突然说去奔丧就很是奇怪,偏偏这潜山镇说得凶险不让进,等要去南家又让近了? 她神色微动,笑着说了一句:“在下愚钝,不得要领,兄台仁义,不如与我细说?” 这青年顿时有些不耐了,他看了看镇内,见没人,这才凑近了两步:“这事儿我和你说,你可别到处宣扬。” “放心,我口风紧。” “就前阵子有个南家的公子,死在咱们潜山镇了。” “那位南公子叫什么?” “那我可不知道。”吊眼角摇头,又接着说道。 “原本一切还好,可不知什么时候镇上开始流传,那位南公子是被人以损了阴德的方式谋害的,因着那人也是镇上留宿的人,那南公子便化作魅,索取旅客性命。” “然后你们发现,若是往南家去奔丧的旅人,他就不伤?”辰宁联系前因后果,猜测道。 “可不是,所以,一会儿你照着我说的就行。”吊眼角拍了拍胸脯,一脸的胸有成竹。 辰宁见状点了点头,另有盘算:“那上一次奔丧的人,是什么时候?” “就昨天。”吊眼角回忆道,“说来也奇怪,这人着一身黑衣,身量极高,就和公子你差不多,只不过他满头白发跟雪一样,偏偏生得是俊美无俦,看着像还是个少年郎。” “哦?”辰宁更好奇了,她印象里没有这样的人,别说没见过,听都没听过,“那他如今往那个方向去了?” 吊眼角摇了摇头:“他哪儿都没去,说实在等一个人,等到了,再走。” 辰宁心中有些骇然,竟生出了一种感觉,这人等的人,恐怕是她。 正琢磨着呢,那断眉青年带着人就回来了,他一旁还跟着一位长辈。 “李叔,人就在前面,你亲自问问。” 第250章 故人奇事 那断眉青年仍旧是一脚高一脚低,可辰宁远远看过去,又觉得与刚刚的样子有些不同,偏偏打量了半天,也没看出奇怪的地方。 等几位走到了跟前,辰宁才看清老者的样貌,这位长须鹤发,精神矍铄,双目如星,老远的见了辰宁,便拱了拱手:“让公子久等了,失礼失礼。” 伸手不打笑脸人,老者这般开场,这关看起来并不好过,辰宁打起了精神应对:“哪里哪里,晚辈深夜叨扰,还请前辈见谅。” “公子来意,我已听说了,只是近日里镇上不太平,不能留人,公子可以往北去,走不到两里地,那里有一处馆驿,自可留宿。” 这老者话音刚落,一旁吊眼角的青年就有些着急起来,辰宁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只往镇内看了一眼。 她刚刚瞧见那墙角处闪过一道人影,因其极快,倒是看不清楚身形,略微思虑片刻,辰宁回道: “前辈好意,晚辈也明白,晚辈就怕到了那里也不能留宿,到时候荒郊野岭的,总归是凶险。” 老者像是早有准备,只见他从怀里取了一封信递过来:“此处有我一封信,你到了馆驿,给驿承大人瞧一眼,自然会留你。” 安排到这份上,辰宁也没有别的说法,只能接了信,笑着拱手与老者谢过:“还未请教前辈尊姓大名,否则到了馆驿,晚辈也没个说法了。” “哦,在下李沐,你说是潜山镇的李沐,他便知道了。” “多谢前辈,那晚辈这就告辞了。” 二人一番客套之后,辰宁与易辛上马,又沿着大路往北去了。 月明当空,大路依稀可见,二人快马赶了一阵,依稀可以瞧见前头灯火了,辰宁忽然勒了马,易辛也跟着停了下来。 “公子,怎么了?” 辰宁奋力扯着缰绳,却仍不能制止胯下坐骑的惊慌,就连易辛的那一匹马,也是惊慌不已。 “看起来,有人不希望我们去驿馆呢。”辰宁笑道,不断的安抚着有些惊慌的马儿。 “那现在怎么办?”易辛问道。 辰宁看向道旁的密林,大声呼唤道:“阁下若是有事儿要说,不妨现身一叙,如何?” 她话音刚落,只见从林中走出来一人。 虽有月色照野,可来人的面貌却不清晰,只见得他黑衣鹤发,倒是对上了潜山镇门口守卫的形容。 辰宁无奈的笑了笑:“阁下可是从潜山镇来?” 这人渐渐走得近了,却只是浅浅的应了一声:“嗯。” 那声音含在唇角,极其模糊,若不是四周安静,辰宁根本就听不见。 “阁下在潜山镇等的人是我?” “是。” “我们认识?” 辰宁有些好奇,话说到这份上,这人都快到她跟前了,却仍是这般藏头藏尾,不知敌友。 可随着那人慢慢走近,月色照在他脸上,辰宁只觉得胸口一滞,满腔的热血顿时上头,神色唰的一下变了。 突如其来的恨意涌上心头。 只一瞬间,她手中混元剑显露剑身,一道寒芒出鞘,一剑朝那人刺过去,那剑锋所指之处,皆是夺命的要害,可来人也是个厉害的人物,只见其身形微动,已然避开辰宁攻势。 辰宁怒火中烧,不依不饶,一个回锋又将剑势削至他面前,只是这一招也并未见效,那人轻轻松松的避开,随后跃至树梢,辰宁原本还要追上去,只见几道微芒闪过她身前,正好挡住了她的去路。 她望着树上这人的背影,怒道:“司徒寰,你居然还有脸出现在这?” 那人回过头来,虽不知满头白发因何而来,但那张容颜,却是司徒寰没错,这人是南珺的生身父亲,也是南老夫人的亲儿子,当日南老夫人身死南府,始作俑者便是眼前这人。 只见此刻,他听得辰宁质问,却也只是无所谓的笑了笑: “母后那是寻死,孤想拦也拦不住,至于你府里的人,孤只杀了几个百里彦安插在你府上的人,你不来谢我,反而还对着孤喊打喊杀,岂不恩将仇报。” 辰宁知道自己府上有不少百里彦安排的人,只是她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不在意,司徒寰杀了那些人,也是因着千机门打入府内的时候,那些人在殊死阻拦。 且当日司徒寰的目的,哪里是替她“清理门户”那么简单。 “你这番狡辩的话,不如去说给老夫人听。” 她回头看了一眼易辛,让她留神周边,自己一个飞身朝司徒寰冲了过去,司徒寰提了玄铁扇来抵挡,接着又是一轮厮杀。 易辛瞧着眼下这情形也很是焦急,想帮偏偏又搬不上,司徒寰既在此处,恐怕千机门的人也就在附近,她也不敢掉以轻心。 辰宁与司徒寰打了几个回合,司徒寰一味只逃,并不动手,辰宁这会儿也理智了几分,知道她不能真杀了司徒寰,顿时收了手。 她甩剑回鞘,不想在和司徒寰纠缠,转身牵了马一跃而上。 “阿辛,我们走。” 可才走得两步,司徒寰落在了马前,只听得刷的一声,玄铁扇齐整展开,司徒寰伸手横出,拦住了他们。 “辰宗主,孤找你,是想与你合作。” 辰宁闻言不禁笑了:“我与你,可没有什么好合作的。” “欸,话不能这样说,虽说你如今的实力,远远到孤的预期,但你既然是镇南侯力荐之人,想来也不会拖孤的后腿。” 辰宁原本还想听听他狡辩什么,没料到却听到这样的话,百里彦为什么要和他力荐自己,他们之间有什么,百里彦为什么没和她说过? “此事又和百里彦有什么关系?”她一脸戒备的看着司徒寰,满是怀疑。 “哦,是孤的失误,忘了你还不知道怎么回事。” 说着,司徒寰从怀里拿出两封信来,直接扔到了辰宁眼前,辰宁一把接了下来。 她看那信封上的字迹,明明是百里彦的,难道这是百里彦写给自己的。 司徒寰像是看出了她的迷惑,挑了挑眉笑道:“千真万确,这两封信,都是镇南侯写给你的。” 他说完这话,转身就准备往密林中去,行至中途,忽然又回过头来。 “你若是看了信,恐怕也没有心思去山阴处理杨平交给你的事儿吧,不如山阴的事儿,我替你去解决,你直接去做你想做的事儿吧。” 他顿了一下,又不管辰宁还在想什么:“放心,我一个人都不会杀。” 少顷,辰宁看着司徒寰的身影消失在林中,林中黑暗,他那身黑衣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满头白发还算醒目。 辰宁突然想起来:“司徒寰何时白了头发的?” 第251章 重回潜山镇 馆驿的客房内,屋内熄了烛火,辰宁握着几张信笺,茫然的靠在窗前,手里还捏着一块玉佩。 两封信她都已经看了,此时正努力消化百里彦在信中提及的事。 他虽然未曾看信,却已经知道杨平托她去解决山阴的事儿。 除此之外,又提及了林鸢身死,韩靖疯魔,二人皆是受沈文舒所害,曾经的至亲好友,一死一伤一仇。 辰宁觉得他们彼此,虽然有些过节,但也不至于让沈文舒对他们二人痛下杀手。 她几乎要怀疑这一切不过是百里彦的臆断。 可如今照百里彦所说,韩靖一身修为已经没了,林鸢身死,心魂被韩靖收了起来,可韩靖修为都没了,又是如何替林鸢收集心魂的? 他一路北上,又是去做什么的? 望着窗外月色,寒风入骨萧凉,事到如今,似一场大梦未醒,这噩耗在自己眼里,如一个刻骨铭心的噩梦一般,为了它惶惶不安,又希望早些梦醒。 怎么也不愿意相信林鸢竟然这么死了。 百里彦不断的说着,一直担心该怎么将此事告诉她,可见面时话到嘴边数度停了,写在信中也不敢寄出。 辰宁看第二封信,说是这个玉佩可以救林鸢,该怎么救却一字未说,只让她先找到韩靖再说。 此时她来北地,原本还以为百里彦知道会拦她,可他应当早明白了,若是她知道了此事,必定会自己亲自走这一趟。 这么说起来,与司徒寰的合作,恐怕也是百里彦再三衡量过的,只是他找谁不好,非得找司徒寰? 一时间她鼻间酸涩难忍,泪意上涌熏红了眼,她想怨百里彦将她蒙在鼓里,却又想起刚刚接下无心宗时,除了几件不得不她出面的大事儿,其他的琐事也是直接交给秦羽。 以至于力所能及的范围,秦羽从来不将琐事拿来烦扰她。 她这才明白,这些她从前觉得惬意的瞬间,才是她近日里无所适从,束手无措的因由,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却是她自己。 她轻轻的叹了一声,若是她多上些心,派人去盯着沈文舒,或许也不会落到如今的局面。 “公子?”一阵窸窣的声音传来,是易辛醒了。 她揉着眼,看着靠在窗前的辰宁,神色有些疑惑:“公子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辰宁摇了摇头,瞧见月色挂在往东的树梢,于是起身说道:“走吧,我们去一趟潜山镇。” “欸,”易辛瞌睡忽然醒了,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的看着辰宁:“现在去?” “嗯。”辰宁起身,将玉佩和信小心放进了乾坤袋里,起身往屏风后去:“我换一身装束,你去外头等我。” . 此时的潜山镇,已经是万籁寂静之时,镇外群山间,偶尔传来夜枭的动静,镇内灯火幽微,明明灭灭只几盏街灯亮着。 镇门口,吊眼角和断眉还守在那里,随着夜色降临,也是昏昏欲睡。 恰此时,一阵寒风吹过,断眉青年猛然间惊醒,他警惕的望着镇外,冲着黑暗处大声喝道:“什么人!” 他话音刚落,一支长箭飞来,笔直的朝他射了过去。 眼见着就要被这一箭扎上一个窟窿,断眉青年提了长刀,只听得叮的一声,箭矢应声而落。断眉正想喘上一口气,下一秒一道身影飞来,一脚将他踹翻在地。 一旁的吊眼角见这情形不妙还想逃,却被人一剑指在喉间。 来人正是辰宁,她恢复了一身女相装扮,身量虽不及男相的高度,放在寻常女子里也是极为高挑的。 此时她一脚踩在那断眉的青年胸口,神色张狂:“刀剑无眼,二位还是不要乱动,否则我提剑久了觉得手酸,难免伤到二位。” “你,你想干什么?”断眉青年还没开口,那吊眼角已经在旁边吓得浑身哆嗦。 “我来问问路啊。”辰宁剑锋往他颈边送了两寸,厉声道:“没问你的时候,少说话。” 那吊眼角连忙闭了嘴。 断眉倒是有几分胆色,虽落於下风,却仍是沉着的问道:“姑娘想问路,这样的问法,恐怕不合适吧。” 辰宁笑道:“合不合适,我说了算,我就喜欢这样问路,来者是客,你多担待些。” 眼角瞥见那吊眼角的还想动弹。辰宁一剑横拍了过去,头也不回:“叫你别动,是没长耳朵呢?” 她仗着拔了马甲,也没人认得自己,嚣张得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可这两人就是奈何不了她,只能任她张狂。 辰宁抬眼看了看镇子里头,似乎发现了什么动静。 可转眼只是踹了踹那断眉青年,让他翻了个身,随后从他身后摸出那块绿色纹佩问道:“你这东西,怎么来的?” 这青年神色顿时变了,连带着身子也顿了一下,他瞧着辰宁顿时凶相毕露,手里也不知何时多出一把锋利的勾刃。 那勾刃与镰刀的外形相似,只是执柄处短了许多,切刃弧近似圆月。 这断眉的青年一个旋身,勾刃便划向辰宁脚腕,速度之快,让辰宁只能退开来。 背后辖制一松开,他一个鹞子翻身从地上翻了起来,转身就要逃。 可辰宁哪能就这么放过他,脚下没停的追了上去,凉凉的说道:“话都没说清楚,你还想跑,我让你跑了?” 这青年逃向镇子,眼见着要钻进巷子里。 辰宁怒急,冲着半空中大喊了一声:“还愣着做什么,抓人啊。” 少顷,一阵笑意传来,司徒寰突然闪现,却提起一剑,便将这断眉杀了。 辰宁一噎,只觉得眼冒金星,她忘了这位从前掌管生杀予夺惯了,哪里会替她拿人? “你杀他作甚,我还有事儿要问他呢!” “何必问他,若是你要知道这镇子里的情形,问孤也是一样的。”司徒寰摇了摇手中玄铁扇,又抬眼望向镇门口那瑟瑟发抖的吊眼角。 辰宁忙拦了他:“行了,放了他吧。” “既然是你开口请求,那孤便如你所愿。” 说着他便转过身,径自往镇中去了。 辰宁跟在他身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不管是眼前这司徒寰,然后就是那柳梵。 这两个人三观与正常人都不一样,目前看起来这都是当了一国之主的后遗症。 一言难尽。 辰宁左顾右盼的看了镇中情形,见家家户户门口都挂着一幅旗。 说来也是奇怪,他们在这镇门口打斗了半天,镇中竟然毫无动静,无一人来看是什么动静,像是满镇的活人,如今只剩下门口那吊眼角。 辰宁干脆收了剑,走到司徒寰前面去了,她左顾右盼,似乎在寻找着什么:“这镇上说的那东西,似乎与南家有关。” “你对珺儿倒是真上心,只是若是你想见那东西,可就来晚了,孤已经将此事解决了,你若是想知道详情,不如去问镇南侯。” “这事儿又与他有什么关系?你们私底下,到底有何关系?” 可司徒寰只是神色复杂的看着她,半晌摇了摇头:“这个不能说,不可说。” 辰宁翻了个白眼,暗自腹诽。 司徒寰又说了:“山阴的事,你来之前,孤便已经解决了,你直接往凉州去吧,若是那杨平问起,你就说信在潜山镇被人偷了。” “为何?” “莫要问,照着孤说的去做。” “我能信你?” “你或许不信我,但看在镇南侯的情分上,你也会信。” 辰宁不解,也不知道这司徒寰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只不过他说对了,照百里彦说的,山阴之事,她确实不用插手。 第252章 凉州外 凉州城外。 千里雪原掩不住战后的残戈断戬。 大地白骨露野,血水与雪水曾经融为一体,又被积雪覆盖上了厚厚的一层。 残留在戈上的旗幡已然破碎,被北风吹过忍不住呜咽出声,低吟浅唱着尸横遍野的悲歌。 此刻,距离凉州城破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北冥军在城中已经留了近一个月,每天从城内扔出来的都是驻城兵士与留守百姓的尸体。 到如今,城外仍然可以听到老鸹的叫声,它们立在枯枝残戟上,等待着城门再开。 天地昏暗暗的,风中吹来腐烂的尸体气息,不远处,蹒跚而来一个瘦高的身影。 他衣衫褴褛,随着呼啸的北风吹过,踉跄着前行,满头的发已经打缕,混着不知是雪还是血的湿意,结成一团团,潦倒至极。 面上的鬓须覆住了大半张脸,杂乱的被雪与水拧作一团,只余下一双满怀恨意的眼,望着凉州城的方向。 他一身破烂,就连指甲缝里也满是泥污,手里杵着的一根断木做的拐杖,他背上背着一把巨剑,剑上豁了几道口,看上去年代久远,也已经没法再用了。 厚厚的棉衣已经发黑,脚上穿着一双辨不出颜色的毛皮靴子,却已经破了个洞,露出他冻得发青的脚趾。 腰间捆着一道麻绳,麻绳结结实实在他身上勒了几道,左侧还捆着个奇怪形状的东西。 渐渐的,他走进了荒原,惊动了几只正在啄食腐肉的老鸹,发出“嘎嘎”的叫声,隐约令人觉得不安与恐慌。 他望向四周,神色扫过断肢残骸,双唇微微颤抖着,呢喃着:“你怎么下得了手,你怎么下得去手!” 一阵寒风吹来,他腰间鼓起那奇形怪状的东西忽然动了起来。 他仿佛未曾察觉一般,蹲下身子,伸手去触碰地上的尸体,一具,两具,三具…… 谁也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只是随着时间的飘移,他的双目开始变幻,直到慢慢变成了鲜红的血色瞳孔。 他双手抱头,疯魔一般哭喊,嘶吼,周身渐渐氤氲出黑色的气雾。 渐渐的,他耳边传来人群哀嚎的哭声,狼群的吼叫声,一些人痛苦的哭声,一些人狂妄的笑声,一幕幕一篇篇,不断的在他脑中回旋。 恍惚间,他伸手抚向腰间不知名的东西,双唇似是呢喃着什么,片刻后如梦初醒般,嚎啕大哭。 沉痛的嘶吼声从雪地上传来:“沈诏,沈诏,我要杀了你,啊——” 他颓败的垂下头,埋头在雪地里呜咽着。 仿佛一个无措的孩子。 奇异的是,越来越多的白雾从战场上聚拢而来,围绕在他身旁久久不愿离去。 许久之后,他慢慢平静下来,踉跄着从雪地上艰难的站起。 他望着眼前尸横遍野的的荒原,慢慢的解开背上的大剑,解开自己缠满了绷带的左手。 左手的绷带染过血污,血污的颜色深浅不一,像是不同时候留下的。 最后一段的绷带,却已经和他手心粘黏在了一处,显然是伤势未愈。 可他只是闭上眼睛,突然发力,撕扯下了那一段绷带。 霎时间痛意席卷,他周身过电般颤抖一阵,绑带被撕开,掌心被绷带缠住的地方白皙干净,只是布满了一道道的伤,而这伤中,一道黑红色的法印隐约可见。 他直了直腰身,远远的望去,他一双眼才慢慢恢复了常态,蹒跚的拖着身子往尸横遍野的荒野中去。 恰北风吹来,吹起他发须往身后扬起,露出有些熟悉的眉目来。 他嘴里慢慢的念着:“许吾汝之灵,报汝所怨,许吾汝之恩,还汝所愿。” 白色的雾色在他周身盘桓,随着他走入荒野,越来越大,渐渐形成了一个回旋的气旋旋涡,遮住了他身形。 随着掌心鲜血滴落于雪地,几道耀眼的红芒在原野上来回穿梭,似乎在唤醒这荒野上不甘且愤怒的死灵。 霎时间,荒野的怨气愈来愈盛,天色也渐渐暗了,偏偏此时本就是黄昏时,一时叫人分不清究竟是天生异象,还是夜幕降临。 少顷,原野上传来一声长啸,是风声狠狠的刮过,叫荒野顿时安静了下来,只见一道青色的影子,缓缓的幻化而出。 青烟慢慢聚拢,慢慢凝聚,只一会儿的功夫,只见他身披黑色战甲,发髻高束,隐约可见额前绑着一条两指宽的红布条,那束额之下,剑眉星目威武英姿。 正是凉州城中战死沙场的前锋将军——谢宁。 “来者何人,何故扰我将士安宁。” 他瞪大了双眼,看着青烟中凝聚的英武幻影,神情激动。 是他了,就是他了,他要找的,就是他了。 他感到源源不穷的力量,正向幻影凝聚而去:“吾乃韩靖,将军的仇,将军的恨,吾可为将军达成。” 他话刚落音,谢宁的幻影忽然笑了,略显可怖的笑声在荒野上愈显阴深: “月狼王与北冥勾结,侵我国土,杀我将士,屠我百姓!你、居然还说得出来报我的仇?我的恨?可笑,你当我东洲将士可欺不成!” 霎时间,掩埋在冰雪之下的刀戟颤动,蓄势待发。 韩靖岂能如此束手就擒,他提了大剑横与身前:“将军误会了,月狼王被北冥王设计陷害,如今还困于北莽山中,入侵东胜国,并非月狼王授意。” 然而狂怒中的幻影岂能这么容易就听信他这番话,反而更显狂躁。 源源不断的压迫感从幻影身上传来,与拔地而起的刀戟化作狂风般扑向韩靖。 韩靖提起大剑,一剑劈去,剑气如虹,与纷乱的刀戟撞在一处,恰如一阵响亮的筝鸣声。 四周突然安静下来,幻影傲然而立,望着韩靖忽然桀桀的笑了:“是有几下本事,竟能接下我这一招,我接受你的条件,但你须得回答我几个问题。” 韩靖拼劲全力接下那一招,早已脱力,他咽下涌上喉间的鲜血:“将军不妨直说。” “月狼王既在莽山,那如今出现在凉州城的狼王是何物?” “城中那只,是被人强行炼化出来的妖物,他饮了月狼之血,有了月狼之力。” “那炼化它的人,可是他身旁的那白衣男子?” “不是,不过那人是北冥国的国师,如今名唤沈诏,将军若是想对付北冥国,此人是关键。” “呵,”谢宁笑了笑,笑声骇人,他转身看向远处的凉州城:“看起来,你对这沈诏,也是恨之入骨啊,只提起便咬牙切齿。” “将军可还有别的要说?” 谢宁回过身:“没了,就是有,慢慢来也行。” 韩靖闻言收了大剑,白雾又渐渐萦绕周身,而后越来越多,直至将大片荒野遮住。 一点猩红的微光,之于白雾之中隐隐闪烁着。 一个声音传来: “福祸相生,命主无常,紫薇易相,天垣初启。” …… 第253章 奇怪的洞穴 大雪纷飞,将天地覆得煞白。 辰宁牵着马,与易辛一路,二人在雪中走了近半个时辰,四周荒无人烟,连一处避避雨雪的地方都没。 而且离了潜山镇,便绕过了山阴城,一路往北,途中赶遇一场大雪,二人躲在一处荒弃的民宅中。 可偏偏这雪洋洋洒洒下了两日,民宅不堪重负,第二日夜里竟然塌了,好在他们二人警醒着,这才没受什么伤。 天色微凉时,他们准备启程,可雪下了一夜,大地早被厚厚的积雪掩盖,前路早已看不见了。 辰宁从乾坤袋里翻了半天,才找出那许久没用上的罗盘,二人这才找对方向,一路北上。 一脚踩下去,积雪覆盖了二人脚掌,走上几步便觉得脚下冰冷刺骨。 二人虽有修为傍身,时间依旧也难免觉得吃力。 被雪浸湿的泥土,偶尔黏在他们脚底,每一步下去,再抬脚的时候都要费些力气。 走了许久,二人才瞧见不远处有一片林子,林子里被积雪覆盖,一眼望过去,林中树木斑驳,叶子早已落光,只留下光秃秃的树枝。 易辛指着那林中的一处,兴奋的说道:“公子,前面林中好像有间屋子。” 辰宁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瞧见了一间木屋,顿时喜上眉梢:“走走走,先去看看。” 二人快步往林中走去,待将要靠近那林子的时候,辰宁听得咔嚓一声,忽然觉得脚下动静有些不对。 辰宁转回头,紧张的说了一声:“别动。” 易辛顿了一下,继而诧异的看着自己脚下,只听得咔嚓咔嚓的声音,正延伸至她的脚下,不一会儿又向她们身后去了。 灵光一闪间,辰宁忽然想起穿越前灾难片里的奇观,嘴角一抽,这情形,该不会是…… “公子,不好,冰裂了,我们快跑。” 像是要应验她的想法一样,脚下忽然裂开一道缝,隐约可见底下的河水。 辰宁抬脚就跑,偏偏所到之处冰块碎裂的声音随之响起。 她自觉着麻烦大了,当下就想御气,可还没能开始动作,便听得身后一阵长啸,易辛已经化成原型,咬住辰宁肩上衣领,头一甩便将她仍在自己背上。 她凌空一跃,直接冲向林中的木屋。 可就在即将要接近林中的时候,一团紫色的烟雾冲了过来,眼见着就要撞上她们。 危急之际,辰宁抬手间混元现形,一剑向紫烟劈去。 只听得一声奇异的戾鸣,紫烟散去,二人落在林中。 辰宁翻身落地,环顾四周,小声的说道:“小心些,刚刚那东西没走远。” 易辛此时也已化作了人形,二人背靠着背,小心防备着。 不远处的冰面终于完全裂开,冰面下是滚滚江涛,江水将大块的浮冰冲散,往下游奔去。 而她们二人所在的地方,竟是江中的一座孤岛。 “公子,我们被困在岛上了。” 冰面崩裂,河水上也涨了一些,二人往岛中间过去了一些,辰宁这才发现,他们刚刚在远处看见的木屋,走得近了才发现,竟然是一个洞穴的入口。 洞穴的木梁框上,雕琢着一些奇异的图案。 易辛瞧见这个东西,“咦”了一声,眉头紧锁。 “这里怎么会有这个东西?” “有什么奇怪吗?”辰宁走近了去看。 刚刚在远处时,她就觉得这个屋子有些小,这会儿走得近了才发现,这只是盖作了木屋的外型,为的应该是掩饰这洞穴入口。 辰宁散了元灵探查四周,并未察觉有什么危险,便准备进洞去。 易辛见她动作,便立刻走到了她前头:“公子,我来探路。” 辰宁笑了笑,由着她带路。 易辛取出一颗华光珠来照明,二人沿着洞穴一路向下,一路上再也没有遇到分岔路,这样沿着洞穴的路走了许久,却又开始往上行去。 辰宁有些不解的皱起眉,暗自觉得奇怪,这洞穴的走向,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易辛心直口快:“公子,咱们怎么又往上走了?” “应该是绕过了咱们来时那条河。”辰宁如是说道。 “奇怪,那岛上的洞是做什么的?” “那得看看,是要从岛上去其他地方,还是从外面到这岛上来了。” 辰宁借着华光珠的光影,看着周边的一切,只见四面都是坚硬的岩石,脚下那一片却被凿得光滑,仔细看过去还能见到残留的水渍。 她抬头望向头顶,顶上的岩壁却是干燥的,她感到疑惑,伸手去探,可岩上仍是不见半点湿意。 就在这时,易辛紧张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公子,前面有动静!” 辰宁连忙跟了上去,只听得前方洞穴处隐隐有拍打声传来,这声音听着像是从空旷的地方传来的。 “你小心些,”辰宁走上前去将易辛推在自己身后,二人小心翼翼的超前走去,走不到几步,就瞧见前面多出不少条分岔路来。 “公子,现在走哪边?” 辰宁看着这四通八达的路,只有一两条道上有来时的水痕,其他几处都是干燥的。 衡量了片刻,她指着其中较宽的一条道:“走这吧,小心些,这里水腥气重,恐怕不简单。” 二人小心的往前走去,忽然听得身后传来异样的动静。 “怎么办?”易辛回望了一眼。 “走。”辰宁伸手拉上她,快步向前走去。 可身后的动静越来越大,辰宁忽然拉着易辛往旁边一退,二人贴着岩壁的凹洞,一动也未敢动,不一会儿身前急速飞过一道绚烂的身影。 辰宁瞪大了双眼,震惊的跟着那身影冲出去。 她看见眼前出现一个巨大的岩洞,岩洞下方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湖水,混合着海水的气味,扑面而来。 无数青虹鱼穿梭游于其中,绚烂的身姿游弋滑动,摄人心魄。 第254章 青虹奇事 忽然间,一道震耳欲聋的鸣悦声响彻洞穴。 辰宁抬眼望去,只见一条等身长的青虹鱼,从洞穴上方的入口跃入水中,它周身鳞片闪烁着变幻的色彩光芒,跃入水中的姿态优雅欢快。 而随着这条青虹鱼跃入水中,原本游弋在水中的青虹鱼,顿时四下散开,环绕着它发出悦耳的叫声。 随着这声音,洞穴周边延伸出的无数条地洞中,也渐渐传来同样的回音。 辰宁顿觉不妙,与易辛一道回头望去,只见在她们身后,一群幼小的青虹鱼正沿着 通道向她们涌来,瞧见她们二人,顿时发出警戒的鸣音。 霎时间,水中的鱼儿皆望着这边,易辛与辰宁贴着背,看着那一群幼小的青虹鱼一脸防备。 “公子,现在怎么办。” “别伤了它们,我们想办法,还能出去。” “可是出口被这几条鱼挡住了。” 辰宁抬头看了一眼洞穴上方的出口,一把抓住易辛:“你跟紧点我,我带你出去。” 易辛刚想问她怎么出去,可紧接着手腕一紧,竟随着辰宁往水中坠了去。 “公子,你要做什么?” 辰宁回头一笑,抬手间混元出鞘,即将落水之时,混元点水而过,辰宁拉着易辛踏上,顿时御风而起。 “我在东海之时,偷了先生的琴弦,又舍了一颗不小的灵元作饵,才有幸垂钓见着了一条未能化形的青虹鱼,却只见了青虹一跃的残影。” “啊?”易辛诧异的看着辰宁,一时间不明白她为什么提起这个。 “我是说,此等美景,我只看一眼太可惜了,今天有这机会,我定要好好看看才行。” 她话音刚落,洞穴内顷刻间波涛滚滚,水面无风起浪。 “公子,看过就算了,我们先出去吧!” 可辰宁却是紧张的环顾了四周:“不是我,这洞穴里,还有其他东西。” 紧接着,她看向西北处的一个通道,目光紧缩。 “阿辛,化形。” 易辛当机立断,只听得一声呦呦长鸣,祥云遮蔽之下,一道剑光与人影向西北处飞去。 只听得琴鸣声一道长吟,混元仿佛撞上一道坚硬的鳞片,那黏腻的触感竟给她似曾相识的感觉。 她退开了去,身姿凌与半空中,双目炯炯的盯着那一处,笑道:“万掌柜,许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藏于那过道中的身影渐渐上前来,辰宁瞧见了一张陌生的脸,若不是易辛暗地里提醒,这人站在他眼前,他也是认不出的。 万廉脸上容貌已经恢复了寻常,这该是他原本的模样,虽说不上姿容卓绝,但除去那双阴险诡诈的眼,也算得上是文质彬彬。 只是他看向辰宁的神色仍是充满了恨意,这令他的脸看上去不仅有些不好看,还有些狰狞。 “辰公子倒是悠闲,万某居然在哪儿都能碰上你。” “是吗?那万掌柜去过的地方还真少,像我就不记得还在哪儿见过你。” 万廉听出她言下之意,这是说她都没把他当回事儿,也就万廉终究惦记着。 “废话少说,我倒希望,辰公子的剑能比你的嘴毒。” “万掌柜要这么说,在下就懂了,一会儿打起来,招式定然会收着些,毕竟掌柜的如今这副尊荣,再伤着了可就太落井下石了。” 万廉被她连番奚落,恨她恨得牙痒痒,偏偏面上还不能显得太在意,辰宁半分面子不给他,逮着痛处说个没停。 万廉憋了半晌,才蹦出一句:“这么看起来,辰公子对自己这张脸是很有信心了,如此珍重,怕不是只有这点拿得出手?” 辰宁扯着唇角,凉飕飕的笑了一声: “那倒不至于,只不过旁的别人一眼看不出来,只这张皮相,别人当下就能分出高低吧?” “你!” 万廉那里受过这气,他是鲛族的族长子嗣,就连南华国主对他也是客气得很,如今到了辰宁眼前,竟被她讽得一文不值,他有心争论,偏偏又有顾虑。 “我什么我?当初幻化成我的模样去招惹平王的,可不是你?如今又在这窥探青虹,怎么,是又想换张皮了?” 万廉听辰宁这么说,紧张的看向水下,略显焦急:“休得胡说!我,我来这里不是你想的那样!” “啧啧,我想的哪样?万掌柜这样,倒是让我想起一个故事来,这故事有一妖,好吸食人精血,可这妖物生得丑陋,寻常人瞧见他本相便逃了,于是这妖物便剥来一张漂亮的人皮据为己用,又以精血每日养之,自然这妖平日里也是作恶多端,只可惜后来被仙人识破,一剑斩之,终究还是露出了本来面目。” “万掌柜觉得,此妖比之你,熟善熟恶?” 辰宁以画皮譬之,万廉再没听过,也知道她在借着这个故事嘲讽自己,他化了辰宁的皮相接近平王,确实是存了私心的,也做过不少上不得台面的事儿,可说到底对平王的一番心意,真心实意的天地可鉴。 辰宁这样咄咄逼人,他的忍耐程度也是有限的,到了这地步已经不能再忍了。 眼下这形式,少不了要打一顿,万廉心里油煎火烹,他在此地束手束脚,眼下却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而辰宁借机生事,意图却为脱身。 他亮了刃,她提了剑,一触即发。 可下一秒水中青虹一跃而起,巨大的鱼尾竟径直拍向辰宁,好在易辛早有防备,飞身冲出,直接撞向了青虹。 可随之而来,确实万廉锋利的尾刃。 辰宁当机立断,执剑斩向万廉,力透万钧,剑锋横向赤鲛的尾鳍,竟将其斩落了一小段。 那万廉鲛尾受了伤,发出痛苦的长啸,再次朝辰宁扑了过来,易辛横里撞出来,一脚踢向他额面,长长的虎尾一甩,辰宁一把抓住,下一秒被易辛甩向自己身背。 其形本为夫诸,虽有虎尾却身如硕马,四角却如鹿。 她足下借力点过万廉,将他踹入水中,带着辰宁冲上洞穴顶端,一跃而出! 辰宁回头望向洞穴底端,只见青虹再次跃出水面,隐隐幻化出人形,面目尚不真切,双眼却似曾相识。 辰宁心中一震,竟忆起多年前一桩旧事。 第255章 役初 波涛翻起的巨浪已经平歇,海水冲刷着海岸的血色,在海滩上留下长长的痕迹。 沙滩上是满地的尸首,金龙庞大的身躯霸占了长长海岸线,一动不动。 暴雨落了下来,一个身影依偎在龙首,微弱的金芒从她身后飞出,全部没入金龙身躯,却丝毫不见他有什么动静。 “阿越?”她徒劳的呼唤着,却得不到一丝回应。 直至夜幕降临,她神元耗尽,金龙仍是未醒。 海风吹来,海水渐渐上涨,漫过海滩,将她半个身子浸入水中。 一道身影静静出现在她身前,寂静无声。 辰宁抬头望去,眼前是一道赤青色,女子蒙面青纱,赤红的发随风扬起。 “你来啦。”辰宁低下头,伸手拂过金龙额心,掌下荧白闪过:“先生没事了?” 女子并未出声,只摇了摇头。 辰宁这才起身,望着茫茫大海突然说道:“我就不回去了,你在这里守着,阿越醒了你就让他回去。” 女子闻言,焦急的拦在辰宁身前,冲着辰宁不停的摇头,她伸手指了指一动不动的金龙,又指了指大海,似乎在说什么。 “莫要担心,照顾好你家龙君就是,”她转身往岸上去,神色冷冽:“我出门一趟,处理些事,你去和玄鱼族的人说明白,可一可二不可再三,这笔账我先记着。” 大雨曝湿了她身上衣物,将束发黏在颊面,贴着衣料,又将她身影掩没于大雨中。 女子怔然望着她离去,眉目里满是忧虑,她闭了闭眼,最终下定决心往岸上去。 一道闪电伴着雷鸣在云雾中隐现,她手中握着一截骨笛,她睁开双眼,望着海面略显忧郁。 半晌,她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将那一截骨笛放在唇边。 笛鸣无声无音,天地间仍然只有大雨滂沱的声响,不知过了多久,海边渐渐有了变化。 只见不远处海浪高高的卷起,宛如一面高墙向海岸倾来。 女子渐渐睁开双眼,望着不远处倾来的巨浪,唇角微微绽开笑颜,只见那巨浪中隐约闪烁着几道赤色与青色的身影。 就在巨浪即将拍上海岸之际,忽而闻得一声清越的鸣音,穿透雨幕响彻海岸,引得四下青虹鱼游飞天,霎时间波澜壮阔的海面,五彩斑斓。 片刻后一阵狂风吹过,海岸边的金龙没了踪迹,青虹鱼也不见了踪影,只余下一道赤青色的身影,望着大海的方向,孤独的立在海边。 轰隆的雷鸣声不停的响起,一转眼,空无一人。 . 大雨铺天盖地,将南华国大片疆土浇透,华州城的城主府里,秦氏一族的当家子弟焦急的守在堂内,狂风数次吹到堂中,险些将堂中的烛火吹灭。 秦家家主秦非端着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焦急的看了一眼堂外,又抬手端起茶盏。 盏中茶水早已凉了,但此刻无人有心思品茶,自然无人管茶温如何,茶香几何。 秦羽年纪尚且不大,性格也远不如后来沉稳,这一会儿的功夫起起落落,跟那椅子长了刺儿一样,落不下座。 秦非被他起起落落整得也心烦,啧了一声,不耐的说道:“你臀上生疮了,好好坐着就那么难?” 在场都是自家人,秦家家风向来随意,秦父平日里说起话来也随性。 秦羽早习惯了,秦非这话没让他安稳下来,反而更急了,他起身又跑到堂外探眼,又进了堂中焦急的问道:“爹,你怎么不着急啊!” 秦父看着他更烦了,放下茶盏不耐的啧了一声:“你急有什么用,你以为我不急吗?我也急啊。” “二哥要是碰不上辰宗主怎么办,听说这位新任的宗主,平日里也不大管事儿?” 这秦家一直都是替无心宗做事儿,只可惜这无心宗的传承方式有些奇怪,谁做宗主并不是人说了算,得另寻机缘才是。 也这大洲还有个拿着无心宗能开天门升仙的说法,总的来说,没两把刷子,谁做这无心宗主都是玩命的活。 辰宁如今成了无心宗主,可无心宗主长什么样,却没什么人见过。 秦家拍了子侄辈里排行老二的秦焕去接,也好让新任的宗主与他们验下印信,混个脸熟,可如今秦焕去了好几天也没信,也不知道能不能接到人。 秦父也急,可无心宗有近百年没有传承,这接下来要做什么,他们也只是依着先祖条例。 至于这位叫辰宁的新宗主是个什么脾性,长得什么样,他们也是一概不知。 第256章 秦家 直到后半夜,秦焕也还没回来,秦家门口倒是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可要说起来,这些人也不像是来对付秦家的。 秦非坐在高堂上,听着管家把外头的情形说了一遍,百思不得其解。 “你说的来的都是什么人?” “大多数是女子,看她们身法都相当不错,可是都蒙着面纱,夜色里也瞧不清。” “大约来了多少人?” “应当有三四十人,都是金丹阶段的高手,观其气息,与咱们府里护阁使的修为差不多。” 秦非一听,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秦家的护阁使修为可是不低的,可就是这样的,秦家也不过只有十七人。可门外却有三四十人。 “如今南华女修士较多的也只有九云阁了,可九云阁哪里有三四十位金丹的高手呢?你瞧清楚了吗?” “家主不信对面有那么多高手,总该信我的眼睛,这个我是不会看错的!” 就在二人一筹莫展之际,秦羽突然起身:“爹,不如我出去看看,来者是客,总要招待一下。” 管家见了连忙拦住:“三公子,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万一一个谈不拢,对面动了手??” “让他去。”就在这时,秦父开了口,他放下茶盏,起身走到秦羽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自己小心些,不对头就进府,我看谁敢冲进来。” “嗯。”秦羽点了点头,而后大踏步走了出去。 秦家大门口外的房檐上,已经围了不少人。 秦羽出了大门,往外一瞧,好家伙,果然都是高手,这要打起来,自己只有逃命的份。 他在大门口站了一会儿,这些人既不说话,也不靠近,只远远的盯着秦府大门。 真是奇怪了,秦羽等了半天实在无法,于是上前两步。 “诸位,来者是客,若是来找我们秦家的,不如进府一叙,如何?” 那檐上的人面面相觑,似乎没听懂他这话的意思,倒是那为首的黄衣女笑了一声:“我们此来只是为了等一个人,并无为难秦家的意图,秦三公子不必紧张。” 秦羽心里咯噔了一下,大哥多年不在府里,踪迹全无,这些人应该不是来找大哥秦戮的,难不成是来找二哥的? 可二哥谦和有礼,甚少与人红脸,应该不至于和人起什么冲突才是。 他左思右想皆无果,只得去问来人: “不知诸位等的是何人,若是秦府里的人,秦某可代为通传,也好尽了待客之道。” 他声朗如钟,让别人想装作听不到都不行。 黄衣女原本不想理睬他,但她们守在秦家门口本就唐突,秦家人来问也不理,更是失礼。 她正准备说上两句客气的话,却忽然听闻长街尽头传来动静。 只见檐上众人皆转头,神情愤愤的望着长街上的来人。 昏黄的灯火下,两匹轻骑逐光而至。 为首的女子正是无心宗新任宗主——辰宁。 此刻她笑意盎然,翻身下马之后望着檐上的诸位女子,勾唇一笑道:“难为你们一路追我到这,也是费心了。” 来的正是辰宁,那时她以原本的女相示人,秦羽也是头一回见着如此恣意张狂的女子,可瞧清了她绝色姿容,又觉得理应如此。 那黄衣女子瞧见辰宁,却没了刚才的和气,她怒瞪着辰宁:“辰宗主,你把我族圣女藏哪儿去了!” 辰宁随手将马绳扔给一旁发着愣的秦羽,转头冲着身后的秦焕说道:“秦二哥,不介意我在你家门口打架吧。” 秦焕笑道:“宗主请自便。” 他牵着马就往府里去,路过秦羽时还不忘将他也拉走。 秦焕进了府,还不忘命人将大门掩上。 秦父见了秦焕回来,连忙迎了出来,却只在门廊下瞧见自家两个儿子。 “找那么就你们两个,宗主呢?”他转头迎向秦焕,“你不是去接宗主了?怎么一个人回来了?” 秦二摇了摇头:“父亲莫急,焕已将宗主接到了,这会儿宗主正在外头处理一桩私事。” 秦父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大门紧闭的府门:“外头?私事?” “说起来,这桩私事,和三弟还有些关系呢。” 秦焕话音才落,众人便听见大门处传来一阵声响。 抬眼望去,辰宁已经自行推开了府门,众人往她身后看去,刚刚在府外的众多高手已经散去,也不知道辰宁是用的什么法子。 秦父瞧见辰宁愣了一下,还有些激动,他转头小声的问了秦焕:“宗主是女子?” 秦焕点了点头,转头拱手去迎辰宁:“宗主。” “不必如此客套,你比我还大上几岁呢,直接唤我名字或者我的字都行。”辰宁还有些少年心性,自然也不喜欢这些客套。 她转头看向还在盯着她发愣的秦父,笑道:“怎么,秦先生不能接受女子做了无心宗的宗主吗?” 可秦非却郑重的跪了下来,奉手合礼,神色竟是掩饰不住的激动:“宗主在上,请受秦家一拜,秦家等这一刻,等了八百年了。” “八百年?” “八百年!?” 辰宁与秦羽皆愣住了 。 辰宁更是没明白眼下是个什么情形,辰宁仓促之间接了无心宗宗主,对宗中之事一知半解,此番跟着秦焕来秦家,也不过是照着阿九所说的形式罢了,秦父这般,倒教她有些不好意思了。 辰宁扶起秦非,略显为难:“秦先生不必多礼,我此番来意,先前已与秦二公子说过了,无心宗一切照旧,我只取一样东西走。” “何物?”秦非忍不住问了。 辰宁这头还有些迟疑,可秦焕却替她答了:“化魔珠。” 秦非闻言,忍不住嘶了一声:“这个,可就难办了。” “秦先生不妨直言。”辰宁心想着难办也不是不能办,不如先听听怎么说。 可秦非却先问了她一个旁的:“不知宗主,要这化魔珠,可是有什么用处?” 辰宁沉默了三秒,神色肃然:“救人。” 第257章 会面秦家 东海一役,若是照着孔离卜算的天命,她缘来随意,去留无心,又妄出东海,失了幻境庇佑,再修炼下去最后也与从前那些弟子一般,最后也要落得个走火入魔,身死道消的境地。 大道夺了她肉身相时,她替阿越挡了那一剑,也不过早些应了天命。 可她没料到,阿越会以自身龙魂为引,用来救她。如今阿越还在扶云洞中昏迷不醒。她将此事告知九言,却发现只有无心宗的梵魔珠可以重铸魂珠,她这才接下了无心宗门,继而入世。 “秦先生的意思是,梵魔珠的下落还是有吧?” 秦非点了点头:“梵魔珠的下落,老朽自然明白,只是当年阴冢乱象频生,秦家将梵魔珠供在了谷中,以镇谷中诸多邪物,宗主若是要那珠子,还得自己去取。” “那行,”说着,辰宁便点了点头:“那我即刻动身,前往阴冢取回梵魔珠,只是这珠子放在谷中何处了?先生可能帮我画张图示意?” “宗主打算自己去取!”秦焕突然问道。 “嗯,可有什么要注意的?”辰宁点了点头,看向周边的三位秦家人。 秦羽皱着眉没说话,秦非欲言又止,只秦焕苦笑了一声:“宗主若是这样问,那我等还是希望宗主不要入谷的好。” 三人互相看了看,最后是秦父开了口:“宗主不妨先进屋歇息片刻,听我等慢慢说将此事。” 辰宁点了点头,拱手道:“那就劳烦秦先生了。” “宗主客气了,里面请。” “请。” 进了堂中又是一番推诿让座,最后谁也没坐高座,几人都在堂下左右落座,秦非这才慢慢说起。 辰宁入世不久,这样的传言听得还是少,此事又事关梵魔珠,于是也认真听着。 十几年前的阴冢还不叫这个名字。 只是不知道何日起,此处被一些人占着,这些人在谷中架起了祭坛,将谷中妖灵囚禁炼化,炼出了不少稀奇古怪又凶残的东西来。 直到十年前,此处妖灵不仅残杀生食平民,就连修真问道的世家,也不是这些妖物的对手,宗门才开始重视此事。 最后花费了一番心思,筑起锁妖法链,将这些妖物困在谷中,又以秦家收藏的梵魔珠镇在谷中,好压制一些道行尚浅的妖物。 那谷中如今是个什么情形,恐怕就连秦家也不知晓,更不用说初入大洲的辰宁了。 可阿越的事却不能拖,她虽已神元替他保住元神,可九云阁却在他身上施展了诛心术,将上古雷霆之罚降与其身,那咒罚若不及时除去,日后九云阁再来一回,又有谁保住他? 辰宁叹了一口气,上古之法,龙族皆为罪身,这说法她原先听了只是一笑,却没想到这想法在大洲却是根深蒂固。 “如何困难,我也得走这一趟,秦先生若能相助,我自然是感激的。”辰宁还是准备去一趟谷中。 想着凭她的修为,往谷中去取来一件东西,应当不是什么难事。 可秦非却还有些犹豫,只见他坐在辰宁对首,双拳紧握,眉头紧锁,似有万难,半晌固执的摇了摇头:“不行,阴冢如今的情形,梵魔珠都已经快镇不住了,宗主就这样去,无疑是飞蛾扑火,不如想想其他办法。” “难道还有能代替梵魔珠的?”若是有其他的办法,倒也是好事儿,只不过要花时间等的,她却等不了了。 “宗主若是为了救人,玄鱼族的幻灵丹,可以一试。”秦非说道。 “已经试过了,并无见效,否则也不会来打扰秦先生。” “宗主客气了,梵魔珠本就是你的东西,老朽担心的,只是阴冢之中,宗主有所不知,十几年前,那谷中便有几只我等降不能降,灭不能灭的,到如今恐怕也都镇不住了。” “既如此,不是更应该有人走一趟?” 秦非顿了一下,也知道她说的在理,“可是,那谷中的东西如今到底是个什么样,莫说秦家,就是其他世家,恐怕也未能有把握说得清,只是从锁妖链上的痕迹看来,那些东西的威力相较从前,更厉害了许多。” 辰宁见秦非百般阻扰,觉得再多说下去,也是无异,既然秦家不愿多说,那她多费口舌也是无用,索性阴冢在何处,她还是知晓的,梵魔珠既然能镇住妖灵,想来在阴冢之中,位置也并不难找,且灵物之类的东西,阿九的感应能更直接,她还不如直接带上阿九去,想来她也不会拒绝。 “既如此,那我便想想其他办法,”辰宁虚晃一枪,暂且放下此事不表:“今日夜深了,先生这里可有歇息的地儿,连日赶路,在下有些困了。” 秦非虽觉得奇怪,可见辰宁并没有纠结梵魔珠的事儿,也稍稍放下心来,忙叫秦焕和管家领着辰宁去歇息。 可秦焕却开口了,“想来三弟知道辰宗主安排在哪儿,不如让管家先去休息,三弟与我一起送送宗主?” 辰宁也正好有事找秦羽,于是笑道:“也好,秦三公子以为如何?” 秦羽不笨,也知道是有事要和自己说,于是应了:“那管家先去休息吧,我送宗主。” 三人往后院去,进了后院门,辰宁忽然拿出一个锦囊递给她,“三公子倒是好福气。” 秦羽原本还有些犹疑要不要接,待他瞧清楚锦囊上的字,却连忙接了过来:“这东西怎么在你这?” “自然是别人给我的,让我想个法子,五日内送到某只呆头鹅手里。”辰宁冲他挑了挑眉,忽而耸了耸肩叹道:“如今已经过了三日,也不知道赶不赶得及。” 秦羽闻言,连忙打开锦囊来看,完事拱了拱手,转身就往院外走:“多谢宗主,我先去了。” 辰宁瞧见他一会儿就没人了,转头问秦焕:“我晚上住哪儿?” “我可不知道。”秦焕无语望天,“你为什么不晚一点给他?” 辰宁摇头:“啧,失算,随便捡个空屋子住吧。” 秦焕前头领路,招呼辰宁:“倒也不必,我大致还是知道的,宗主请吧。” 第258章 奇怪的人 夜色寂静,谷中林密。 辰宁倚在一处还算安静的空地上闭眼歇息,她神色苍白疲累,一身华裳染上了鲜血与污垢。 她头发是湿的,黏腻的贴在颊侧,唇角绷紧的弧度泄露着她紧张的情绪,混元出鞘握在手中,可手掌却忍不住微微颤抖着。 在她的对面,躺着一只巨大的妖兽,这兽身披着一身癞蛤蟆的皮,叫人作恶,与体型相近的头上长着八只眼,四四对分,中间能开一道缝,便是这妖物的嘴。 辰宁往秦家索要梵魔珠无果,得知梵魔珠在阴冢,便不顾秦家的阻拦寻了过来。 可进了谷中才知道,此处风险重重,她才进得谷中,就遇见了这个不好对付的东西,费了好大气力才降住。 此地也不知有什么禁忌,她许多术法在此无法施展,大抵能用的只有她初修行时用的那套。 她不敢松懈,虽说已经将眼前的这拦路的妖物杀了,可这东西一死,它体内的残余妖元定然会吸引其他东西前来。 辰宁撑着疲累的身子,起身取了那东西的妖元火速离开。 这妖丹绿莹晶亮,若是他能吸纳,别的好处不用说,解了这一身疲乏不是问题。 可惜这妖丹上的污浊气息极盛,她神力无法施展,自然也净化不了这污浊之气。 她将妖丹单独裹了藏起,也免得这东西引来更多的妖物,不远处隐约可以听见溪流流水声,沿着溪水往上游去,就是存放梵魔珠的洞穴。 辰宁定了定心神,小心的往溪流边靠去。 这条溪水是丛林唯一一处干净水源,许多低阶的妖灵会来溪水旁饮水,但相应的,也会有一些凶猛的妖兽在溪边捕猎。 这条道不可不谓凶险。 她小心的左顾右盼,听见林中偶尔传来一些奇怪的声音,他抬头想望向头顶,林中高木遮住了他的视线,四周突然弥漫着紫色的烟雾,令一切忽然变得不真实,莫名生出几分迷茫来。 不远处高木参天,高木已死,藤蔓缠罗指向高处,却在极高处生出一株花叶,散发着奇异的芬芳。 这芬芳如桃花三月烂漫,却又透着腐烂的气息。 辰宁小心戒备,默默唤了一声六道,便见六道张开一个结界,将她周身包围,连同气息也隔绝了。 “这是枉尸花。”六道化作一个小人儿坐在她肩头:“神君法力受了压制,我能施展的也不多。” 辰宁点了点头:“这东西传说只长在苍月城,如今怎么在这里出现。” “事有反常必有妖,神君还是小心些,我刚探着此地还有些别的东西,细查却又不着痕迹了。” “秦家不至于动这样的手脚。” “神君的意思?” 辰宁却没再说什么了。 只像是突然听见了什么动静,她连忙转身走到了一株大树后。他此举突然,六道没能坐稳,差点摔了下去。 “呀,你做什么啊!” “嘘。” 六道也探头看去。 只见动静从溪水上游传来,不一会儿瞧见一个人趟水而下。 “是个人!”六道惊奇道,原来不要命的不止一个。 辰宁自然看出来的是个人,只是这人不停回顾,显然在他身后还有危险。 果不其然,岸旁的林地里先是传来奇怪的烧灼气味,过一会儿竟出来一直背上燎火燃着的怪东西。 辰宁只觉得在哪儿见过,待见其首尾双头,背上火星溅落四下,才发现是个什么来。 这东西可不是典籍里看过的火形态的并封? 可并封平时也算是温和的,燃火着被也不过是为了保命吗?怎么这会儿看起来怎么火气这么大! 不用说也知道是水里那人应当是惹着了它了,这会儿正被追着要出气呢。 辰宁看他虽说是逃跑,却也不见慌乱,倒是轻车熟路。 她打量了四周,也没有瞧见其他动静,当下决定出手:“你一会儿藏起来,我去会会他,这林子,这人应该熟悉。” 六道应了一声,咻的一声不见了。 辰宁跟着上去,拦在那人身后,以气御水,卷起溪流朝那火形的并封扑去,竟毫不费吹灰之力。 并封身火被灭,当下也惊得逃窜而去。 辰宁这才回过身,神情有些疑惑,说来也奇怪,她的术法在进谷以后被压制得厉害, 简简单单以形御气都使得像初学,可刚刚那一招水龙吟的苍龙出水却并无半点滞意。 难道是这溪水的缘故? 正迟疑着,被她救下的那人也回过神来,看见她顿时感激万分:“多谢道尊救命之恩。” “公子不必客气,举手之劳。”辰宁拱手应了一声,借机打量来人。 只见这人还是少年模样, 通身装扮却华而不奢,相貌也十分俊美,除了袍角因溪水沾得湿透了,倒不见别的狼狈。 他望着辰宁的神色熠熠生辉,极其欢喜:“道尊术法出众,可否随我去救人?” “救人?”辰宁愣了一下,他原本对这少年还有些防备之心,她进得谷中费极了力气,一身狼狈,可这人除了双脚踩在溪水中沾湿了一些,周身上下却并无狼狈之相。 且自己一直被压制的神力,这会儿突然又无碍了。 这会儿又听他说要自己帮忙救人,是敌是友,一时间竟分不清了。 少年稽首作礼:“道尊怜悯,在下姓柳,单名一个棠字,道尊唤我柳棠便是。” “谢宁。”她心有防备,便随意化了个姓氏来用。 只是她觉得眼前这少年是个麻烦,虽说在他身旁的时候,自身的神力无阻,可偏偏是如此,才更叫她不安。 她提剑收还,稍作顿首,拱手推脱:“公子刚说的救人,在下恐怕无能为力,告辞。” 第259章 林中险意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这少年身在这谷中,已经是一桩奇事,更何况他还完好无缺的在此。 “公子最近保重吧,此处不远便能出谷,公子若是要救人,不妨去寻世家来。” 辰宁告别了这少年,转身就往林深出去。 那少年见他离开,跟着就过来了:“道尊有术法傍身,总好过我手无缚鸡之力,我跟着你吧。” 辰宁停了下来,看着后头喋喋不休的少年。 “公子说话前后矛盾,你刚说要救人,这会儿又不着急了?” 少年扯了扯唇角,竟耍起了无赖:“不是我不着急,如今不帮我救人是道尊,宗门讲究一个生死坦然,我坦然了。” 辰宁头一次见着这样的人,向来都只有他这样威胁别人,什么时候轮到别人用这套来要挟自己了? 她当下扭头就走,权当身后跟着的少年是空气。 沿着溪水往上,越接近梵魔珠,花草便越茂密,能感受到的魔变气息也越发微弱。 看起来,这梵魔珠确实有驱魔之效。 辰宁加快了脚步往上游去,身后那少年脚程跟不上,急得连声叫嚷:“喂,你等等我啊!” “闭嘴!”辰宁怒道,她仿佛听到了什么异样的动静,正竖起耳朵听着。 可那少见仿佛听不懂她的话一般,兀自笑道:“道尊别生气嘛,我小声点就是了。” 辰宁并没有看他,而是望着不远处林间的一处灌木丛。 这林中处处透露着一丝怪异,高木撑天,却是由着藤蔓缠起,藤蔓枯死与空中却由顶端蔓延出另一种一株不一样的花木来,颇具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意像,生生息而生生不息。 灌木丛中明显发出沙沙的声响,她的手握紧了怀中的剑,身体紧绷着。 少年也似有所察,也忽然间也不做声。 奇异的气浪涌来,卷起灌木丛翻出一只小灵兽来,那东西只有辰宁手掌大,此刻看了辰宁一眼,又慌张的看向更远处,转身就掩入林子消失而去。 大地猛然间轰隆作响,有巨大的妖兽正往这里奔过来。 辰宁神色警惕,试着运转周身神元,察觉并无阻碍,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忽然间,一只蜥头禽身鼠尾的妖物冲破灌木,直逼他们二人面前。 这东西体型巨大,嘴角还往下滴落着涎液,落在草地上瞬间腐蚀了枯叶。它四足如飞,跑动的时候卷起巨大的气浪。 瞧见他们二人当下一爪拍过来。 辰宁不敢轻心,提剑横前砍去,却如划过金刚硬物,只发出一阵金属摩擦的声音。 这东西甲皮坚韧,硬如顽石,硬刚怕是不行。 她原本想将战局带离少年身畔,可一个翻身离得远了,便觉得周身神力滞纳,于是又冲了回去,抓起少年她小声嘱咐:“你离我近点。” “道尊要是不想叫我名字,不如唤我采麟,那是我的字。” 辰宁来不及应他,抬手挡了妖物一记。 “道尊可有字?”少年喋喋不休,大有她不应声誓不罢休的意思。 辰宁颇感无奈:“无字。” “无字也无妨,你比我长上几岁,那我叫你一声姐姐可好?” “你闭嘴。”辰宁觉得他括噪极了,一剑接住那妖物的攻击,抓起他一路狂奔。 那妖物见他们逃走,瞬间跳起,也加快了速度追了过去,慌忙之中,辰宁挥手砍断就近的一棵大树,树木横卧,暂时使那妖物的脚步停滞了片刻。 可那东西被拦住,却忽然立了起来,辰宁回头见,这才瞧见蜥头的下颚处,竟然还长着一张人脸。 那人脸面上污秽,像是林中爬行所沾上的泥水与灌木划伤所留出的鲜血混为一体,只一双绿瞳看向辰宁的刹那,令她心中一悸。 这东西的爪缝中厚厚的暗红色污垢,腹部沾满了泥秽,往那妖物的颈下看去,清晰可见一道几长的新鲜伤疤从他颈下直至后足的腹部。 这东西朝着辰宁直接扑了过去,只听见一声怪桀的叫声之后,他口中喷出漫天血雾。 若是她手里没有牵着那少年,倒还能借着少年在身旁时那一点神力避开,可她若是离开,这孩子就必死无疑了! 她顾不得想再多,一回头祭出六道,张开一面元盾,将这漫天血污牢牢兜住,随后他手中的混元剑一声长鸣,数道寒芒飞快的朝那妖物飞去。 可这一击耗尽她许多,一时间周身影影瞳瞳,站立不稳。 恍惚间,她瞧见那妖物再起弓起身子,蜥头的下颚处,那张人脸正狞笑着逼近她。 她试着抬剑,剑身却无比沉重,突如其来的沉重困意牢牢的锁住她往黑暗中去。 隐约间,她望见妖物如山般倾来,又听见一声清冷明亮的:“够了。” 再醒来时,她人已经到了别处。 身下是柔软的被褥。 耳畔隐隐约约传来流水的声音,她慢慢睁开眼。 她眼前是一片明朗星空,群星闪耀其中,她像是躺在一个帐篷中,四周拉起了帷幕,帷幕上隐约有不少御灵阵法,看起来是用来抵御妖兽的。 不远处,篝火正熊熊燃烧着,偶尔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篝火旁有一席身影,带着几分熟悉。 辰宁定睛望去,正是她之前遇见的少年。 第260章 难测 “你醒了!” 见她醒来,柳棠很开心,他快步走来,关切的问道:“好些了吗?” 辰宁没有应他,只是望向了他身后:“那是何人?” 只见阴暗处,一道高大的身形矗立着,面貌在黑夜中瞧不清楚,倒是一双眼睛在夜色中熠熠生辉,不似常人。 可柳棠头也没回,就连眉头也没抬一下:“不重要的人,姐姐不必在意。” 那人从夜色中走出来,魁梧的身形在帷幕映上一道高大的影子,他双目如鹰,两道横眉拧成一字,鬓须满面,神色严肃且敌意的注视着辰宁:“鄙人,藏锋阁封不厌。” 辰宁眉目闪过一丝讶异,起身拱了拱手:“谢宁。” “幸会。” 说完这话,也不待辰宁再说什么,封不厌又退了回去,仿佛刚刚的样子只是应付什么。 辰宁也没想到自己竟然在此能遇见这位,提起这封不厌在,这南华也算是位传奇人物了。 他的出身在这南华世家中并不算出众,甚至可以说得上卑下,只因他母亲乃是鲛族化人,结识了封家的大公子,也就是如今封家家主,二人成亲后育有一子一女,这儿子便是封不厌。 原本夫妻二人恩爱,可一次意外之后,封不厌母亲的真实身份曝光,封家家主为稳固自己的地位,竟亲手将其母囚禁,因此,封不厌在封家的地位也因此一落千丈。 此后旁人再没提起这位封家小公子。 十几年后,青州的藏锋阁突然来了一道消息,顿时震惊了南华世家。 封不厌成了藏锋阁的新任阁主。 其母的身份也随之水涨船高,可没几年,倒是封家大不如从前。 再后来,封家家主病死,封不厌又成了封家新的家主,其妹封不弃嫁给了邺阳柳家。 想到这里,辰宁记起那少年刚说自己姓柳,她转头看了一眼柳棠,暗忖二人关系匪浅。 只不过她不想和这两个人沾上什么关系,不说别的,就单凭柳家的少主如今也是九云阁的人。 而在东海边,又是这九云阁又害得阿越神魄不稳,至今昏迷。 虽说如今的九云阁分作三派,又各自为政,但柳家那位少主,多少也有嫌疑。 想起还在扶云洞中昏迷不醒的阿越,辰宁看了看帷幕外,此地灵气充盈,妖与魔的气息淡了许多,恐怕梵魔珠就在附近了。 她起身与眼前这二人辞行: “多谢二位,在下还有要事要办,先告辞了。” 柳棠听闻此话,稍见得有些焦急,伸手拉住她:“你要去做什么,要采麟陪你去吗?” 辰宁再也不能装作无所谓,柳棠太过黏着她的动作不寻常,甚至他出现在这里,都有问题。 她回头看着柳棠,突然说道:“公子可是有什么事要与我说,却觉得不方便说的。” 柳棠闻言,顿时欣喜;“有的,我有的。” 辰宁主动问他,令他顿时希望大增,三步并作两步的走了过来,抓着辰宁的衣袖激动的说道:“我就知道,姐姐一定会帮我?” 辰宁收手挣脱他的拉扯,对他这番绑架的说辞有些不悦:“公子说得早了,我也不一定能帮得了,你先说说是什么事儿,我再斟酌。” 可柳棠却只一味高兴着:“只要姐姐愿意帮我,就一定能帮得上。” 辰宁哼了一声,转身就走:“不说算了,告辞。” 她有些后悔了,直觉柳棠要拜托她的事,一定不简单,转身想要离开。 “且慢,”原本在不远处的封不厌先开口了:“此事确实只有您能帮上,你身上的气息与旁人不同,能亲近梵魔珠。” 辰宁闻言停了下来,好奇的转过身:“你们是去找什么?” 封不厌既已经直说了,柳棠便也不瞒了,直接说道:“梵魔珠,那东西是东洲一个失踪了很多年的宗门圣物,被华州秦家用来镇守着谷中妖物。” 听闻他们要找的东西,与自己要找的一样,辰宁顿时留了心。 她故作平淡的应道,语气不见一丝波澜:“略有耳闻,只是你们要找这东西做什么?” “救人,”柳棠连忙回道,完了又添上一句:“救我母亲。” 第261章 破庙奇遇 临近凉州城,到处都是白雪茫茫,战乱过后,别说一处客栈,就连一处像样的民居都寻不到。 那日他在潜山镇留宿了一夜,第二日便动身往北去,原本是打算路过山阴打听一下山阴出了什么事儿,再往西去登州城找韩靖。 可还在登州城外时,便遇见了杨平等人,看样子像是已经等了他多时。 辰宁不好提要去登州的打算。 在杨平的提议下,一行人直奔凉州。 一路上萧条的景象令人心惊,越接近凉州地界,场面越变得诡异。 万物像是在这一刻一起死去了,雪地里毫无生机,就连树干,也像是已经枯死的模样。 驻马停下时,就连他们牵着的坐骑都开始不安,脚下不断踢踏着。 一行人不敢冒进,走走停停,杨平更是显得警戒得多。 临近玉山镇时,天色将暗,他们寻了一间林间的破庙,准备过夜。 杨平手下的人生了火,又将地上收拾得差不多了,摊开了一张舆图。 辰宁白日里那件挡风的锦裘被枯树划开了一道口子,内里的皮毛翻了出来,这会儿正换了下来。 易辛坐在角落替她缝着那件锦裘,而辰宁正抬头看着门外,像是在打量什么有趣的东西。 半晌,她起身往外头去,众人皆抬眼好奇的看过去。 这庙的外头有一个院子,院子破烂不堪,四周高墙也塌着。 辰宁沿着院子转了一圈,低头看向墙根某处,那一处被厚厚的积雪覆盖,未完全坍塌的墙根底下,有一团抬头看向庙内。 杨平顺着她的神色看过去,见她目光落在他们身后的神像上。 二人视线错在一处,辰宁冲着杨平不动声色的挑了挑眉,杨平心领神会,让人收了地上的舆图,众人慢慢的散开,将那神像围了起来。 辰宁慢慢的走进庙中,眼前这神像的高度与寻常大汉差不太多,只是身围大小却有二人等身,其肚大如鼓,坐姿挺拔,面貌却是模糊不清,且神像右半边头部至肩膀处缺了一大块。 辰宁围着神像转了一圈,走到侧边,才发现这神像是中空的,肩肘处的缺口口径不小,易辛这样的身形,若是要挤进去,也不是什么难事。 这时,杨平走了过来,侧头看着她小声问道:“你怀疑这里面有什么问题?” 辰宁摇了摇头,头微微歪向杨平:“我不是怀疑,我是确定,这神像里头有人。” “那你打算怎么办?” “当然是找人进去看一看了,不过我又怕不合适。” 杨平不解:“这有什么不合适的?” 她转头看向那神像,又瞧了瞧一旁犹豫不定的辰宁,环顾了四周,从身后取来一块没用的闲置木板,就朝那神像扔了去。 这神像乃是泥身,经冬复雪,哪里受得住这冲击力。 只听得咚的一声,紧接着神像四分五裂,露出底座一个硕大的坑来,那坑里,一个小女孩缩在一角瑟瑟发抖,在她的身前,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狼沉声嘶牙,冲着辰宁等人发出威胁的声音。 第262章 月狼 这小狼崽看着也只几个月大小,虽说此时做出凶狠的姿态,奈何身形摆在那儿,让人看着反而想逗上一逗。 要说是狼,倒不如说像只小狗儿。 辰宁见它额间一道血色的月牙额记,却与百妖谱上看到的月狼一般无二,可身上却没有书中记载饿墨纹。 她心中存疑,想着不如先逗一逗,待熟悉了再细看,可小狼却半分面子也不给,竟冲着辰宁嘶吼了一声。 易辛果断冲到她身前拦住,冲着那小狼一声厉喝:“放肆。” 小狼被吓得够呛,重新退回到小女孩的身边,却仍是强撑着挡在神像外头,不再嘶吼,却也没放下防备。 “不必害怕,我们只是路过。” 辰宁绕过易辛,试着靠近一些,没想到小狼却忽然发威,直接朝她扑了过来,辰宁连忙闪身避过,就在这时,易辛一个倾身冲到辰宁身前,伸手一掌便朝那小狼拍去。 只听得“嗷呜”的一声,小狼瘦弱的身子撞到墙角那一堆物什上,顿时闹出乒铃乓啷的一阵响动。 神像中传来一声哭声,躲在其中的小女孩连翻带滚的爬下石台,跑到墙角将那小狼捞了出来。 “你们放过它吧,它不是有意的。” 二人的个头大差不差,此刻抱做一团,尤显得可怜。 辰宁看了一眼易辛,也不知她为何突然间如此暴躁,见着眼前的情形,还想着要动手。 她心里有些疑惑,却碍着在杨平面前,没有显露出来。 就在片刻之前,那小狼儿对她出手的时候,辰宁明明看见杨平手下的几个将士欲上前,却被杨平不动声色的拦住了。 从刚刚那会儿开始,杨平似乎都是抱着看戏的心态在一旁观望。 且总是盯着易辛,似乎在试探什么。 遥想在京城时,昌王府办喜事那一日,杨平与百里彦合谋,令万廉现了真身。 只是细细想来,那一日,出了状况的又何止是万廉?若是没记错,按照当时的情况,易辛也是露了马脚的。 从京城出发以来,杨平的态度也确实有些怪异,戍城分别时,让她送信去山阴,可这会儿再遇见,却也没问她送信的情形。 如此前后一琢磨,辰宁不由得生出了几分怪异的感觉来,心想着这位平王,身份是敌是友,还需斟酌再三了。 她看向角落里的一人一狼,总觉得眼前的情形似乎有哪里不对,想拿出万妖谱来细看,又顾虑一旁的杨平几人。 她歪了歪头,凑到易辛耳畔问道:“你是觉得有什么问题?” 易辛动也不动,只盯着那一人一狼不眨眼:“我现在还不敢肯定,只是觉得有哪里不对。” 辰宁虽说觉得奇怪,却也没有她这般如临大敌,但此时她还是愿意相信易辛的感觉,毕竟作为捕猎者的本能,易辛的危机意识都还不错。 “你在这里看着,小心顾着自己,我出去一会儿就来。” 辰宁准备出去瞧瞧那百妖谱,那谱上记着月狼王,她看看能不能从上头找出她觉得不对的地方。 她拐了个弯走到门口,一处离那一人一狼的墙角,也只隔着一道隔断影壁。 这影壁中间裂了一个大洞,辰宁转头看了一眼墙角那一人一狼,只觉得那小女孩眼神里透出的光,令她有些说不出的感觉。 正待出门去,那小孩突然开口了:“公子,公子,你别走,救救我们!” 声音从墙角传来。 只见那小女孩忽然松开了小狼,直接朝她奔了过来,一旁的易辛想拦,又怕墙角那狼崽子突然发难,只得扔下麒麟锁,将那东西关了起来。 辰宁也没多在意,心想左右不过一个小孩儿,又能出什么大事,可当她瞧见这样一个瘦弱的小女孩穿过那影壁裂缝直接跳了过来,才发觉了情形不对。 “小心!”杨平也恰在此时出声。 辰宁望着小女孩恶心火红的月型印记,只来得及侧过半个身子,但那锋利的黑色爪印,仍旧划破了她袖口,在她手臂留下几道深深的血痕。 第263章 雪原奇事 辰宁虽有防备,却没料到这小女孩会有这番变化。 杨平出手,也在她意料之外,她还以为杨平只会袖手旁观。 “辰公子,可小心些,这外头的豺狼虎豹可不在少数。” 杨平看了她一眼,说道。 她提剑出鞘,长剑直指墙角那道的身影。 辰宁这会儿也没了翻书的兴致,到了眼下,如此明显的特征摆在她眼前,她终于记起眼前这一人一狼是怎么回事了。 《百妖谱》上关于月狼一族的描述,就如眼前看到的这般。 “月狼者,刑月之相,幼者化形而为女,以阳为令者,身不动而神不移。” 这话说的是月狼一族。 这月狼并非都是狼形,因其聚群而居,又与狼为伴,有常在月夜与狼一同捕食。 但其寻常时候是人形,必要时候激活其天赋,便可化身为狼形。 据闻,月狼族每隔四十年左右,都会有一名额前烙月形标记的女孩儿出生,这女孩便是日后统领狼群与月狼族的月狼王。 也因为这月狼族四十年才有一位刑月之相的狼王,所以这小狼王未长大成人前被族人保护得很好。 而被月狼族统领的北部狼群,每五年也会有一只前额目间带着月形的小狼出生。 这些小狼便是新一任月狼王的令使。 按理说,这样的一人一狼,断不可能流落至此。 可如今,辰宁他们能在这发现这小狼王与其令使,必然是月狼族出了什么问题。 辰宁抬头看了一眼杨平,见她也是一副若有所思的神色。 结合之前的战报来看,北境三城接连失陷,少不得与此事有关联。 她略加思索,与易辛说道:“捆起来吧。” 杨平手下的人麻溜的递来一根麻绳,易辛便动手了。 辰宁特意让易辛将他们分开捆了,小狼扔给杨平手下那几个汉子盯着。 易辛拎那女孩单独捆在一处,这小月狼王也没了脾气,头耷拉着,一副一动不想动的样子。 不多会儿,外头天色暗了,气候愈发寒冷,辰宁望了望不远处愈渐暗沉的天色,拢了拢裘衣。 众人生了火,将已然冻上的熏肉拿火煨熟煨热了,就着干粮吃了起来。 没有人说话,杨平同易辛一样,默不作声的望着外头。 半晌,她回过头来:“辰公子,明日咱们分头行动吧。” 辰宁望着眼前那团火焰,神色不显,少顷微微抬起头,笑道:“就听平王殿下的。” 虽说她也有想要分头行动的想法,但却不是眼下。 此时的空气中,隐隐传来一丝不安的气息,杨平恐怕是感觉到了什么,这才急着要离开。 二人同行以来,这一路上,他们后头都跟着人,至于是什么人,到底是冲着杨平还是她来的,辰宁这会儿也不清楚。 只是眼下他们碰上了小狼王的事儿,辰宁怕杨平要走,还要带走那一人一狼,但也只能先应下。 “过了前面的玉山镇,临近凉州城有一处喜来客栈,谁先到了,便以红缨缠在门口的灯柱上,作为联络信号。”杨平说道,目光仍是看着远处的夜色,似有忌惮。 辰宁沿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见茫茫雪原之上,似乎有人在远处燃起了火。 “无妨,殿下尽管去忙,咱们凉州城外见。” 辰宁并不打算去探究远处的是什么人,只是想起这些人是遇见杨平以后出现的,心下便有了计较:“今夜先在这里歇歇吧,明日一早再说。” 第264章 意外的刺客 直到夜半时,雪花纷纷扬扬飘起又落下。 荒原之上北风猛烈的呼啸着,雪花也随之翻滚飞舞,天地间一片混沌。 刺骨的寒风从窗外吹进来,携卷着风雪扑进庙中,将燃着的火堆熄灭了。 夜幕中,由远至近传来一阵阵奇异的声音,像是有什么金属的物品在岩石上摩擦,又像是凝结的冰晶忽然碎裂,诡异的气息弥漫开。 众人被惊醒,原本的昏昏睡意顷刻间消失。 就连被扔在破庙两头的那两个小家伙也醒了过来,正警惕的竖着耳朵。 狂风越来越猛烈,那两扇破旧的门板,眼瞅着就要被吹倒,辰宁走到窗边,透过朽烂的窗棂看向荒野,只见风雪之中,一道巨大的黑影正缓慢的移动着,行动极为缓慢。 那黑影与他们之间的距离,相距甚远。 而奇怪的是,他们所听见的声音动静,却像是这黑影行动的时候发出来的。 辰宁有些好奇,心想着难道这黑影是个什么机关物件? 她正想转头让杨平也来看看,却发现杨平略显惊讶的睁大双眼。 辰宁好奇的问道:“平王殿下见过这东西?” 杨平稍稍顿了一下,而后点了点头:“嗯,这东西是冲着我来的。” 辰宁挑了挑眉,“那殿下说,我们该怎么对付这东西?” 她倒不是想帮杨平,毕竟她连那黑影是个什么东西都不清楚,只是眼下这情形,他们少不得是要打上照面的,还不如提前知道应对之策。 可她也没料到,杨平反而将问题丢给了他。 \\\"辰公子,这里就交给你了,我带人先走。” 辰宁闻言不由得一愣:“这东西可不是冲我来的!殿下这般做派可不厚道了。” 杨平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说,稍稍愣了一下,原本似乎是要说什么,可忽然又沉默了,少顷转头冲着身后的几个手下:“你们先去后边等着我。” “是。”几人应下,转头从破庙的一处断垣残壁翻了出去。 杨平见手下已经出去,这才回头和辰宁说道:“辰公子,家国为重,我此行事关重大,还请多担待。” 说着,她从袖间取出一个小布囊,递给了辰宁:“此物你拿着,那东西进不了你身,凭辰公子的本事,要震慑外头那东西不难,更何况……追根究底,此事也是辰公子引来的祸患。” 辰宁闻言一愣,心想着这又和她有什么关系? 可杨平也不管辰宁是作何想法,转头就往庙外去了。 辰宁看着手中这布囊,她虽不是个逆来顺受的,可此刻她不用打开布囊,都明白这里头是个什么东西。 抬头望着杨平消失在大雪中的身影,她的神色变得复杂。 善恶有报,种因得果。 她隐约能猜到杨平的身份了,转身回望身后的风雪,她心绪澎湃。 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后,她闭上眼睛说道: “阿辛,你一会儿看着庙里这两个小东西,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别出来。” “公子!”易辛愕然。 外头的东西是些什么,她尚不清楚,可让辰宁一个人去面对那些风险,对她来说却是极为困难的事儿。 辰宁看着她,眼神是少见锐利锋芒,字字句句:“按我说的做,不得有误。” 易辛神色一阵慌乱,愣了好一会儿之后突然回过神,连忙应下:“我知道了。” 辰宁转头看向门外,只听见风雪中,那怪异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没有了不相干的在此地,她倒也是没了顾忌,她回头看了看庙里那两小的,只见小狼王和小狼皆是惊惧的神色,忽然温柔的笑了笑: “莫怕,有我在。” 她不敢大意,召了混元在手,掐诀凝阵,不一会儿,一道金光从她脚下散开来,笼罩在破庙周围。 一道屏障罩住了这摇摇欲坠的破庙,护它飞雪不侵,风雷不倒。 就在这时,雪原上那怪异的声音消失了,而原本飞舞的雪花,也在此时凝滞不动了。 天地间黯然一片。 辰宁飞身出了破庙,身形宛如一道快速的闪电掠过。 小狼王眉心月色一闪,惊讶的望着辰宁消失的方向,隐隐透露一些激动的神情来。 混沌飞雪中,雪花定在半空中,层层飞雪如一道道的帘幕遮在眼前,竟形成了一道天然屏障。 茫茫荒野四下寂静,只偶尔有沙沙声响传来。 辰宁谨慎的伸手,拂开眼前飞雪,雪花如被凝结的冰晶一般,在被她触碰的瞬间,纷纷碎裂,只发出了轻微的声响。 她小心的将指尖收回,抬头望向飞雪深处,忽然明白那雪中听见的沙沙声是怎么回事。 此刻藏在雪中的敌人,定然身形庞大,那沙沙动静,说不定便是对方在移动的过程中触碰雪花发出的。 就在这时,忽然又听见耳畔传来沙沙声响。 辰宁不假迟疑,手中混元瞬间开合,只见两道剑气瞬间如流星一般,往那动静的来处去。 剑气催动周遭飞雪纷纷碎落在地,于夜色中微微闪烁,宛若琉璃。 只听得一声刺耳的摩擦声传来,她抬眼望去,剑气正撞上一道巨大的黑色影子。 飞雪碎落的瞬间,隐隐散发的光芒,借着这微光,辰宁认出了那道影子。 第265章 再见万廉 只见夜色中,黑影庞大的身躯矗立在雪中。 这黑影身形似鲛,一条巨大的鱼尾斑驳糜烂,他身上披着的衣袍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阴翳的眼神正死死的盯着辰宁。 正是已经失踪了许久的万廉。 “果然是奔着平王来的。”辰宁心道。 只是瞧着万廉这会儿的状态,也知道自己平白又背了莫名其妙的骂名。 可许久不见,万廉的妖力竟有如此大的变化,这却是她始料未及的,莫不是他偷偷吃了什么提升妖力的魔药不成? 啧啧,真是麻烦。 “万掌柜,许久不见,怎么如今这般落魄了?” 还未等万廉有什么动作,辰宁先开了口,想着借着寒暄的功夫,拖延片刻,也好让她从万廉这打探打探,这段日子他这是从哪儿去打的激素。 杨平临走时给她那个东西,可不是这东胜国有的,万廉是东海的鲛族,若是要对付他,应当是用赤魇骨才是,怎么会用上阴冢里出来的元炼珠? 莫非万廉这般变化,与杨平有什么关系??? 可即使如此,那杨平为何又说,这祸患是她引来的? 早在京城的时候,万廉就被平王揭了底,这事儿原本就挺莫名其妙的,杨平此举看似是大义灭亲,可若是细细琢磨,又觉得像是在掩饰什么。 难不成说,杨平还有什么把柄在万廉那里?可若是这样,杨平知道万廉活着,应该是要斩草除根才是。 可她说完那话许久,万廉却始终一言不发,只是一双眼死死的盯着他,缓慢的挪着鱼尾慢慢移动着。 喉间咕噜咕噜的声音,听着像是一把锈刀在岩石上摩擦的声音。 辰宁觉得刺耳,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耳后,却忽然觉得耳畔一阵刺痛。 她望着空中翻舞飘落的片片雪花,稍稍有些愣神。 她伸手接住几片飞雪,只见雪花不知什么时候,竟然变成了一片片羽状的利刃,落在身上时不觉得有什么,偏偏其中一片,将她手掌隔出了一道极细的口子。 不见有血,轻触之时却有些微微的刺痛。 北风依旧呼啸着,吹着她的衣摆袍角呼呼作响。 风中夹杂着一丝诡异的气息,辰宁也不敢大意。 她小心的防备着,周身元力流转,形成了一道屏障,雪花飘落时,竟一片也触不着她身子,每每将要落到她身上的时候,又忽然打了一个旋,飘向了他处。 万廉的身影越来越近,辰宁这才看清,他鱼尾上皆是一道道可怖的伤口,拖过雪面,留下一条长长的痕迹。 五十步,三十步,十步?? 一触即发。 霎时,辰宁动了。 万廉也动了。 一道黑色的残影瞬间冲向辰宁。 万廉突然发难,五指成爪,锋利的爪刃径直朝辰宁喉间抓去。 危机时刻,辰宁下意识的提剑一挡,剑锋撞上万廉的挥来的墨色爪刃。 混元本是诛魔之剑,瞬间灼伤他指爪,几道紫色浓烟散出,带着令人难忍的腐气。 万廉连忙松开五爪退了几步,显然也是无法忍受混元剑的诛魔之力。 辰宁自然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乘胜追击,意欲一举擒下万廉。 可万廉既然有了防备,接下来的数个回合,自然不会轻易让她近身。 他搅动周身风雪为刃,或攻或守。 辰宁见招拆招,步步为营,与他打了十几个回合后,才发现要想擒住他不容易。 正焦灼着,只听着身后一声略显稚嫩的怒吼声,辰宁心中一震,暗道不妙,还以为是庙里的小东西趁乱逃脱了易辛的控制。 她一剑隔开万廉的攻势,侧身想要避开身后,才转过身,便瞧见一道白色的身影飞过她头顶,竟直接扑向了万廉?? . 第266章 虞山獠玉 辰宁一道疾影扑向万廉,那原本被易辛困在破庙里的小狼崽,此刻竟没了束缚,它凌空一跃,一口咬住了万廉的臂膀,再不松口。 万廉似乎没料到有这变化,一时吃痛,黑色鱼尾在雪地里胡乱拍打,不停的甩动着手臂,想借此将那小狼甩开。 可无论他怎么挣扎,自搅动飞雪疯狂飞溅,小狼都死死的挂在他臂膀。 万廉只得用另一只手来抓他,才要碰到小狼的时候,只见这狼崽灵巧一避,借着他甩动的力道,又跳上了他鱼尾撕咬。 辰宁这才看清楚,那被小狼撕咬过的地方,皆留下一道黑色的伤口,伤口处还源源不断的溢出一道道紫色瘴气。 这会儿万廉明显落了下风,若是寻常时候,她早趁着这会儿去擒了万廉。 可她发现易辛没有跟着这小狼崽出来,就连那控制小狼崽的月狼族小女孩也没什么动静。 她心头一阵焦急,回头看了一眼那仍在与万廉较量的小狼崽,转身便要往破庙内去了。 未能入得庙内,便听见隐隐约约的打斗声从庙里传来,掩盖在风雪中,还有些听不真切。 夜色暗沉,庙外的天地被白雪映得还算可见一二,可庙里伸手不见五指,辰宁冲进去,只瞧见易辛手舞足蹈的,正跟一个瞧不清什么东西的黑色影子打起来了。 而那月狼族的小女孩正缩在墙角,瞧见她回来,似乎想朝她靠近一些,可走了两步,又停下了。 辰宁瞧着易辛被那东西缠着脱不开身,于是想瞧清楚是个什么东西,她正准备点上篝火,那月狼族的小丫头却忽然冲了过来,一把抢过她手里的火石。 小丫头一边焦急的摆手,一边将那火石藏在身后,见她好奇的皱了眉,又伸手指了指外头。 辰宁笑了笑,问道:“你是怕外头那东西见着光闯进来?” 小狼王点了点头,神色焦急,又手舞足蹈的似乎要说什么。 辰宁稍稍侧过身,看着与那黑影缠斗一处的易辛,问道:“可还能坚持片刻?” “公子要做什么尽管做,这东西我来拦着就是。” 易辛答道。 辰宁点了点头,回身看着眼前的小狼王,言语间温和可亲:“你身上,应该有你们月狼族的至宝,虞山獠玉吧?” 小狼王听了这话,顿时瞪大了眼,辰宁提起虞山獠玉,让她感到意外,看着辰宁的神情忽然戒备起来。 “这是我们月狼族的东西,与你们没什么用!”她言辞警觉,望着辰宁的神色愈发的戒备。 辰宁也不急,撩了袍子直接的坐下,好整以暇的看着眼前的小狼王。 “区区一颗狼牙,我可没什么兴趣,只是你若想让我赶这里头的东西出去,又想让外头的东西进不来,需得让我做个阵。” 她叹了一声,忽然忆起六道的好来,只可惜世上只有一个六道盘,如今还留在京城。 照着《百妖谱》所言,时间有雪之境,解为月狼族之领属,雪原有多大,月狼族的地域就延伸到何处,如今她不能以六道筑阵,但接这月狼王族传承之礼的虞山獠玉,应当也是可以的。 虽然说到底,这虞山獠玉,也不过是初代狼王的獠牙。 小狼王见她明白獠玉来历,虽有些好奇辰宁是怎么知道的,但戒备之心显然少了许多。 世人知道这虞山獠玉的人极少,更遑论还能明白这雪境中起阵,可以以虞山獠玉为阵引的更少。 就连月狼族中的许多人,都不明白这一点。 思量片刻,小狼王终于下定决定,将一个狼皮包裹递给了辰宁,还不忘了叮嘱一声:“先祖遗物,公子用的时候珍重些。” 辰宁接过来取出一看,才明白这狼牙为何称玉。 只见这狼牙也有半尺长短,至今仍是锐利无比,其质感如玉凝华,属实少见。 她环顾四周,最后往庙门口走去,小狼王终归不放心,亦步亦趋。 辰宁将虞山獠玉放在庙门口的门槛上,又转头与小狼王吩咐道:“你在这守着,火石给我。” 小狼王听说要她自己守着狼牙,顿时爽快的将火石递给了辰宁。 辰宁拿着火石走到篝火边,又转头和小狼王说道:“你将你那小狼崽召回来。若是我起了阵,可就进不来了。” 小狼王见辰宁还在等她在点火,于是迅速吹起了狼哨,只听得一阵极细而轻微的声音响了一声,不一会从外头冲进来一只白色的小东西。 雪地上更传来更大的动静。 辰宁当即点了火,只见篝火燃起的瞬间,庙里忽然忽然金光大盛,那黑影忽然发出一阵凄厉的叫声,紧接着便从窗口逃了出去。 金光从地上蔓延,瞬间形成一个巨大的金色法阵,将几人牢牢的护在其中。 第267章 月狼魁阵 小丫头不是第一次见着这法阵,此时她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转头直愣愣的望向辰宁。 眼前这法阵她并不陌生,可这是他们月狼族的秘法,名曰——月狼魁阵。 这月狼魁阵,同月狼族其他几套秘法一样,自古以来都是月狼族不外传的秘法。 相传,这秘法还是先族从一位世外高人那学来的,到如今也已经传了几千年。 这魁阵为御守之阵,以此为阵,便可抵御敌人外来的攻击,阵法强大时,天地之力也莫可奈何它。 可这种以虞山獠玉起的御阵,到她祖辈时,阵法之力早已不复如初。 族人都知道是虞山獠玉不复早前的威力了,只防得住一些弱小的敌人。 但她眼前所见的魁阵,似乎又有些不同。 正当她分神这片刻里,外头几声风雪呼啸猛烈,又传来阵阵桀桀笑声,辰宁起身走到门前,但见风雪堆起几丈高台。 万廉高高立于其上,周身弥漫着浓黑的魔气。 小狼王又有何时见过这阵仗,当即紧紧抓了一旁辰宁的衣袖。 “大公子,这阵抵得住吗?” 辰宁忽然听见她说话,还带点小东西的软糯,忍不住想逗逗她:“那我可不知道,这得看你们家这狼牙,给不给力了。” 小东西瑟缩了一下,心想着,自家这东西,这些年一直都不给力,要不她也不会落得这田地。 二人说话间,万廉一个甩尾直接朝他们冲过来。 小狼虽惧,可危机当前却冲到了它主人前头,这架势大有再跟万廉撕咬一阵的意思。 可没想到万廉身子装在这魁阵上,莫说进得阵来,就连他这贴上魁阵的皮肉,都“滋啦”一声,灼得一阵惨叫,顿时像进了油锅的鱼一样,扑腾着往外翻去。 易辛见他这挣扎的模样滑稽,忍不住笑出了声。 小狼王见他进不来,这才放了心,也跟着笑了起来。 可辰宁却笑不出来,她忘了望天际,离天亮还有一些时候,于是更加愁了。 易辛见她还皱着眉,心下不解,于是问道:“公子还在担心什么?” 辰宁摇了摇头,还没想好怎么开口,她低头捡了地上的虞山獠玉,递回给了小狼王,又瞧了瞧乖顺蹲在她身旁的小狼,问道:“你家这小狼崽,不怕鲛毒?” “自然不怕,它可不是一般的狼崽。” 辰宁笑了笑,指了指庙里的篝火:“坐下再说吧,这魁阵能撑到天亮,不必担心。” 说着又转头问那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我?”小狼王顿了一声,似乎有些迟疑,却还是说了:“月舒窈。” 辰宁有些意外,“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倒是个好名字!” “你也知道这个啊?”小家伙的神色亮了一刹。 辰宁点了点头,“嗯,谁给你起的名?” “我爹。”她嗫喏了一声,神色有些黯淡,“我爹说,这是我娘教他的。” 辰宁听她这话,后面的倒不好再问了,这是她从前在《诗经》里念过的,可这个世界,又怎么会出现懂《诗经》的人? 难不成,除了她们几个,还有别的穿越者? 第267章 定诺 正思量着,小舒窈忽然开口了:“大公子,我能不能跟你们一起走啊?” 辰宁还没说话呢,可易辛却连忙拒绝了:“不行,你跟着我们做什么!” “没事。”辰宁拍了拍易辛,叫她暂时别说话,“你要跟着我们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总得告诉我们为什么?” 月舒窈似乎还有些迟疑,沉默了半刻,转头看了看庙外,最后咬了咬牙。 她指了指脚下的小狼:“它叫燕燕,它听我的话,它能帮大公子对付外面那东西。” 易辛不服,哼了一声:“不过一只小小鲛妖,我也能对付。” 月舒窈不服气,哼了一声: “我不跟你比。” 她转头看着辰宁,继续说道:“那东西身体里还有个别的东西,燕燕打不过它,但以大公子的能耐,对付那东西,没什么问题。” “除去这个,燕燕警觉机敏,与我神思相通,还可以替大公子探路,也可以替我们打猎。我们也并不是全无用处?” “北地如今是雪季,我们月狼族的人,能提前预知风雪呢,你带着我们,就不用怕被暴雪堵在路上了!” “这样难道不好吗?”月舒窈说了许多,最后歪着头打量辰宁,就怕听她说出拒绝的话来。 辰宁见她如此认真,忍不住揶揄道:“你想得这么周全,若是我不带上你,岂不是太不知好歹的?” “就是!”小舒窈扬了扬下巴,一脸骄傲的应了半句,又忽然回过神来,惊觉自己似乎应错了话,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我只是觉得大公子可以考虑一下!我们真的有用的!” “我知道!”辰宁闭眼应了,觉得眼前这小丫头甚是可爱,忍不住想逗逗她。 月舒窈见辰宁仍然未应,顿时急了: “至于先前冒犯大公子,全是我们二人有眼无珠,还请大公子不要生气了。” 辰宁见她这么焦急,也不好意思再叫她焦急,于是安抚道:“无事,我就是与你开个玩笑。” 月舒窈闻言,急切从自己挂满了皮圈首饰的手腕上摘下一根皮绳手串,上头还挂着一颗被精心打磨的石头。 她将那皮绳举到辰宁眼前,辰宁不解其意,下意识的想伸手去接,可小家伙忽然又收回了手串: “你得拿东西跟我换,这是我们月狼族的规矩,我帮你的忙,你答应让我跟着你,如此一来一往,是为定诺,定诺是要交换信物的。” 辰宁无奈的摇了摇头,唇角笑意微显,她看了看周身,也没瞧见一件合适的,于是起身到墙角折了一根枯枝,拔了头上固定发冠的玉簪,换成了枯枝。 最后又将换下的玉簪递给了月舒窈,温和笑道:“那如此,你我便算是定诺了?” 她这一笑云淡风轻,月舒窈盯着她手中的玉簪,又抬头看了看辰宁头上的枯枝,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连忙将自己手里的皮绳递了过去。 “这样,便算是定诺了!不能反悔了。”她拿着簪子藏到自己身后,歪着头和辰宁说道。 辰宁接过手绳,随手塞进了怀里,瞥了一眼小丫头一脸傲娇的神色,撇了撇嘴笑着:“放心吧,不反悔。” 她拨弄了火堆,让火焰燃得更亮了一些。 “快去睡吧,一会儿天亮了,我们可是要赶路的。” 易辛在一旁一言不发,盯着月舒窈手里那簪子,半晌才开口: “公子去歇息吧,我来守夜。” 辰宁原本还想说自己来,可瞧见易辛坚持的神色,也懒得一来一往的推脱,便歇了心思。 “要是累了就叫醒我,别苦熬着。” 她交代了一句,翻身背对着众人躺下了。 夜色更深,月舒窈看了一眼易辛,似乎还有些怵她,于是也学着辰宁背着身子,朝外去睡了。 万廉还坚持不懈的守在阵外,偶尔不死心的触碰法阵,妄图破阵而入。 但这以上古兽牙为阵引,辰宁以神元为御的魁阵,又岂是轻易破解得了的。 若是从前,万廉或许还能发现一些破绽端倪,可此时他无思无神,不过一具被魇妖控制的傀儡罢了,哪里能看得透? 第268章 溯源 辰宁不过借着那虞山獠玉溯本归源,用的虽是自己的神元之力,却是靠着虞山獠玉的自身的记忆布下的魁阵。 虽说是破绽重重,但对付已经被别的东西控制的万廉来说,也已经足够了。 若是他自己来布阵也是可以的,只是这样损耗的神元就更多了。 辰宁不想太早亮了招式,于是想了这法子。 易辛看得通透,不敢大意,更不敢松懈。 就怕生出别的麻烦。 这样,她愣是熬到了东方微亮。 篝火添了几回,辰宁睡着倒是未见翻身,倒是月舒窈,许是耐不住篝火的热度,滚了好几回,这会儿早到墙角去了。 小狼崽倒是警醒的,可也只是追着它家小狼王跑。这会儿正挨着月舒窈给当抱枕呢。 万廉倒是没了动静,魁阵的结界也没有异常,夜晚平静的叫人惊奇。 等天边稍稍能见一丝红光,易辛早已困得不行了。 半晌辰宁醒来的时候,她还瞪着一双红眼还在强撑。 辰宁瞥眼再向墙角,月狼族的两个小家伙还在睡,瞧着梦正酣时。 她伸了个懒腰,起身到窗户外看了一眼,倒是惊醒了小狼崽,可它也只是瞄了辰宁一眼,又继续翻身去睡了。 外头没什么动静,大雪也早已经停了。 万廉不见踪迹,倒是结界上空,盘旋着一团隐约可见的黑雾。 辰宁正在打量那东西,易辛还以为她是好奇,于是过来解释道:“那是魇妖,是被人为炼出来的东西。” “嗯,”辰宁应了一声,原本还想说自己见过这东西,可想了想她遇见这东西的情形,顿时又有些懒得说了。 于是换了话题:“困了怎么不叫我?” 易辛摇了摇头:“不放心,公子有公子要做的事儿,阿辛也只能帮你这些小事。” 七杀星动,破军入庙,生死局。 此一行,吉凶未料,她担心。 “等天亮了,这东西就没这么张狂了。”易辛忍不住又补充道。 辰宁见她双眼通红,显然是强撑着。 她无奈的摇了摇头回到火堆前坐下,又指了指篝火旁,与易辛说道:“你歇着吧,离天亮就一会儿了,我来守。” 易辛一夜未眠,也有些撑不住了,她看了看窗外,想着白天还得赶路,又怕拖了后腿,于是应了辰宁,先去歇一会儿。 回到篝火前的时候,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眯着眼自然而然的往辰宁大腿上一趴,嘟囔了一句:“一会儿叫我。” 辰宁瞬间愣了一刹,又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她对旁人的亲近多少有些抗拒,原本觉得她与易辛还到不了如此亲近的时候。 往日里易辛对辰宁虽说依赖,却多少有些敬畏,这样亲近的时候还是少见。 可辰宁看着她的睡颜,又觉得这般情形,也是自然而然本该如此那般,她心里忍不住嘀咕了一下,若是能现了原身,再小上一些就好了。 她想归想,但到底没说出口。 庙外,原本一线的光亮正慢慢扩大。 太阳正慢慢爬上来,霞光从东面的地平线上,慢慢的向天幕铺开。 而随着霞光变化,魁阵外头的黑雾也不知什么时候没了动静。 辰宁双耳微动,听见雪地里传来沙沙声,带着与昨日夜里听到的碎裂声,渐行渐远。 万廉离开了。 想起昨日杨平说的话,她心里渐渐有了谱,万廉定然是追着杨平去的。 但昨夜那魇妖,气息与从前所见虽有相似,却也不能确定就是她遇见过的。 可杨平临走时说此事究根究底,还是与她有关,也只能猜测这魇妖是奔着她来的了。 啧啧,可真是麻烦,当年柳梵收服那东西可花了精神,怎么就轻易的又给放了出来?莫非打算用这东西来对付她? 辰宁思前想后不得其解,心里像是憋着一口气,不上不下的难受得很,半晌觉得如此费神也是无用。 心说不如等到了夜里再看看情况。 魇妖多数只能深夜行动,那东西在柳梵身边的时候,靠着柳梵的元神,白日里还能偶尔现个形,但南华与此处离着十万八千里,恐怕这东西如今也只能等天黑才行动。 这样说来,白天的万廉还算是清醒的,他这时候离开,恐怕是奔着杨平去的。 第269章 谋途 烧着的干柴偶尔发出噼啪声。 辰宁拨弄着火堆,偶尔添柴。她听着外头的动静,听着雪又落了,又停了。 直到天色大亮,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了。 易辛醒来的时候,辰宁被枕着的半条腿都麻了,好不容易站起身来,只觉得这条腿已经不像是自己的。 偏偏又不好意思表现出来,于是只能忍着。 雪又停了,太阳已经出来了。 她从怀里掏了罗盘看了看方位,东北方向的天色还有些不明。 等腿上麻木的感觉退去了以后,她走到窗前,透过朽烂的窗棱看向荒野,积雪已是厚厚的一层。 杨平离去之时说在凉州城外见,只是辰宁觉得还不着急赶过去。 她回头望向庙里,与易辛吩咐道:“收拾一下,把火灭了。” 墙角那一处,小狼崽已经被惊醒,于是又去叫醒月舒窈。 月舒窈睁眼的时候,易辛刚好收拾完了东西,她从门外抱了雪来,浇在火堆上,顿时滋了一声。 辰宁和小狼王打了声招呼:“睡得可还好?” 月舒窈点了点头,又迷迷瞪瞪的望向外头天色。 易辛拾掇完了,转身和辰宁确认:“公子,这会儿就动身吗?” 辰宁点了点头,回头去问两个小家伙:“你们要往哪儿去?” 月舒窈没想到她会问自己,稍稍愣了一下,“大公子要去何处?窈窈可以跟着去。” 辰宁心想着她要去也就只能往凉州与杨平汇合了,可明显万廉已经跟过去了,她这会儿跟过去,说不准又要被杨平当枪使了。 她可没这个精力,那魇妖也是个怪东西,她还不如先去旁的地方逛逛。 “我暂时不急,晚上一两日也是一样,咱们先说说你的事儿。” 她转头看了一眼庙外头,虞山獠玉的法阵已经失效,“你们可有要去的地方?” 月舒窈原本还想着怎么求辰宁带上他们,没想到辰宁却先开了口。 辰宁如此,反倒叫月舒窈有些不安了。 人就是这么奇怪,明明打算是求人帮忙的,可自己还没开口,别人主动提了,反倒畏手畏脚,又怕别人有什么算计自己的。 辰宁瞧出她的犹豫,也明白自己的话说得太快了,于是又解释道:“我们也是初至此地,人生地不熟,若是能有你们带路,就最好不过了。” 她换这说法,反而像是要借着机会让月舒窈帮忙一样。 月舒窈昨夜见他露了一手,也知道眼前这人本事不小,眼下跟着她,比她自己一路躲藏要安全。 且就辰宁的实力来说,要是要算计自己,明着来就行,何必这般拐弯抹角。 她怕辰宁忽然变了主意,连忙应了:“你们要去哪儿?” 辰宁与易辛对望了一眼,见易辛还是一脸担忧,于是冲她笑了笑以示安慰。 转头看了看北面,说道:“去凉州城。” “你去找昨儿夜里那位姐姐吗?”月舒窈不解的问道,她对杨平印象不多,只记得她不爱笑,并不知道他们和杨平到底什么关系。 只是昨夜杨平离开前说的是凉州城,便以为辰宁是要去寻她。 “不急着去,”辰宁摇了摇头起身,转身歪着头打量了门外,又冲着她身旁的小狼崽努了努嘴,“它叫燕燕?” “啊!是啊。”月舒窈见她忽然提起弱弱来,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 “它能记得昨夜那东西的气息吗?” 月舒窈以为她要追着那鲛去:“大公子,昨夜那鲛妖,被别的东西附身了,鲛妖燕燕还能对付,那东西我没法子。” “我不是要找那鲛妖,我的意思是,有没有法子避开他?” “有。”月舒窈闻言,顿时松了一口气,“大公子若是信我,我来带路。” 辰宁留着后手,自然也不怕小丫头有什么算计,可易辛却不放心,不住的冲着辰宁使眼色,到后头见辰宁有应下的意思,又连忙扯了扯她衣袖示意。 “公子,小心有诈。” 月舒窈到底还是个孩子,被人这样明着防备,还是有些难堪,想反驳易辛的话,又找不出该说什么来,只能不高兴的低下头。 辰宁收回袖摆,低头冲着易辛笑了笑,叫她安心,转头蹲下身子去宽慰月舒窈。 “我信你,接下来,就拜托你了。”她温和的说道。 月舒窈感激的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弯,欢快的笑了。 这笑颜恍然间似曾相识,辰宁这才发现,眼前这孩子的年纪,看起来与南珺差不多,这也让她想起远在京城的众人。 也不知道如今京城是个什么局势,众人可还好? 第270章 玉山镇一行 马儿只有一匹,只是老而瘦弱。 也说不准是不是杨平刻意留下的,辰宁看见这马的时候,有些无语。 她现在觉得,自己应该是什么时候得罪了杨平。 相处几回下来,也知道杨平虽不是睚眦必报的人,但也该是那种有仇报仇,三年不晚的。 啧,看来这一趟北境之行,杨平不会让自己太痛快。 几人出了破庙,燕燕巡视了一圈,确定了万廉离去的方向。 万廉的路径很奇怪,竟然是往西去的,这却是与凉州城相反的路了。 难道说,他改了主意不去追杨平? 还是说,杨平没有准备去凉州? 不过这样也好,正好她打算去一趟玉山镇,这样倒方便了。 三人一狼逮着一匹小狼上路了。 月舒窈到底是个孩子,辰宁让她上了马,燕燕在马下跟着众人,一会儿冲到他们前头探路,一会儿跑在他们身后观望。 一路奔波,警惕十足。 雪地茫茫,但这小家伙在,一路上倒真没出意外,午时过后不久,几人便到了玉山镇外。 镇外有一处枯林,林中荆棘灌木密布,藏身其中,外头倒是看不清楚他们。 辰宁一行人停在林中歇息,原本舒窈想让燕燕去镇子里打探一番,可燕燕却一直在林子里打转,且防备的冲着林中一处低声嘶吼,似乎在提醒着众人什么。 舒窈看了一眼密林,垂目略加思索,而后凑近了燕燕去,打量着丛林深处,半晌回过头,神色担忧的说道:“大公子,这林子危险,要不我们进镇子里去吧?” 辰宁看向玉山镇的方向, 镇门口挂着的旗幡也已经破烂,积雪已经将镇上的街道和房屋盖上厚厚一层雪。 凉州城破之后,镇上的人为避战火,一走而空也是正常。 可辰宁担心镇上还有伏兵,并不着急进镇上去。 她回头看了一眼,只见燕燕盯着林中十分紧张。 不由得眉头一皱,前有狼后有虎,当真是进退两难。 且此时忽然刮起了北风,风声呼啸穿过林间树木,传出呜呜的风啸。 “公子,恐怕要下雪了。”易辛提醒道。 月舒窈摇了摇头:“雪下是下了,但不下在此处,下在咱们来时的路上了。”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又逼着伸手感受风来的方向,半晌睁开眼说道:“这雪大约半日以后,才会下到这里。” 辰宁不疑有它,只是照这情形,他们眼下得早点找个地方避着风雪才是。 若是待到入夜时,那时候天气更是寒冷。 “一会儿我们先进镇子里去探探,若是有什么事儿,咱们再换个地方。” 易辛倒无异议,点头应下,左右她都只听辰宁的吩咐。 众人出了林子,往玉山镇去。 玉山镇东北面便是凉州城的方向,两地相距也不过四里地。 瘦马在雪上轻踏,雪地上印上了一行脚印,燕燕和小舒窈都在前头引路,易辛看着玉山镇皱了眉头。 辰宁略有所思,瞧着四野茫茫,不由得放慢了脚步。 在他们身后的林子深处,隐隐约约有几个身影。 杨平领着几个手下,躲在了一处刁钻的枯木腐朽的角落里。 瞧见辰宁一行人往外走的时候,杨平勾起唇角,似笑非笑。 她的几个手下有些担忧:“殿下,我们真就不管了?” “管什么?让他们去。”杨平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轻扯的唇角露出一丝算计:“吃一堑长一智。” 她此话一出,身后三名手下神色微变。 那镇子里头并不太平,平王此举,难道是要置那位辰公子于死地? 其中一人忍不住开口提醒:“殿下,这怎么也是国君派来的人,听说与镇南侯关系匪浅,若是问起来,我们……” 杨平回头平静的瞥了他一眼,轻笑了一声:“那不如,你去救他们?” 那人连忙低头,他可没这能耐。 杨平转头看向前头,不露声色的轻叹了一声:“先看看再说,这位辰公子身边的丫头,可不是那么简单的,镇子里的人想要她的性命,可不容易。” 第271章 玉山之隐 说话间,杨平手中的素铃忽然微微颤动起来。 她低头看去,眉头一皱,“我们走吧,天要黑了。” 几人收拾了东西,起身准备离开。 突然又有人问道: “殿下,那辰公子一会儿若是中了埋伏,咱们是救还是不救啊?” 杨平好奇的转过身,勾唇一笑:“中了埋伏?中了埋伏危险的也是别人,你何必替她操心那么多?” 杨平往林中去牵了马,“北境危机四伏,你觉得什么样的人,眼下玉山镇这情形,他不是没瞧见。” “镇外旗幡破旧,雪地又没有行人脚印,镇上客栈店铺不少,却没有烟火,你觉得那位辰公子 会看出来?”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只有两种人,一种是傻子,一种便是自恃高强的人。这位辰公子,便是后者。” 那开头问话的手下呆愣了一下,一眨眼却见杨平走远了,于是连忙跟了上去。 杨平手中的素铃还在颤动,像是受到了某种刺激。 众人向着玉山镇的反方向去了。 杨平皱着眉,捏紧了素铃,神色紧张: “与其担心那位辰公子,各位不如想想自己,眼下我们也是被人盯着,还得想个法子脱身才是。” . 玉山镇外,不过五十步外的雪地上,辰宁停在那里,抬头看着镇门口的牌坊,略显迟疑。 镇上白雪皑皑,积雪在屋檐顶上盖了厚厚的一层,镇门口的几户民居店铺,门窗像是腐朽多时一般,东倒西歪,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玉山镇自凉州城破以后便已荒废,此刻镇中一片寂静,风从古老的街道上吹来,带着些许腥气。 瘦马不堪积雪寒冻,不安的甩了甩稀松鬃毛,哼出几阵粗气。 雪地下的道路泥泞,辰宁走起来也有些不稳。 镇中主道的积雪比镇外的要厚一些,想来是街道修得平整,不像此刻,他们几人脚下都是黏糊糊的一片,行走时靴底沉下去了一般。 临近镇中,月舒窈突然变得安静,望着玉山镇时,神色间晦暗不明。 辰宁看在眼里,略有迟疑,却仍是不动声色。 “不能再走了。”辰宁说道,试探的看着前头领路的月舒窈。 月舒窈有意无意的避开了她目光,看向镇内:“一会儿就要下雪了,镇里头好歹也有地方躲躲。” 辰宁舒了一口气,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们总不能停在镇门口。 抬头看向牌坊旁的一处酒旗。 酒旗破破烂烂,隐约还是能从上头看到桃色二字。 巧了,倒是与她家酿的酒是一个名字。 辰宁作势欲往镇内去,只是脚下泥泞黏着鞋底儿,行走困难。 于是回头吩咐易辛:“越往镇子里越不好走,你看顾好他们。” 易辛也还在原地挪不开脚呢,见辰宁开口却只提及月舒窈的不容易,于是哼了一声:“我也不方便呢,公子怎么不体谅体谅我?” 若是兽形还好说,她化作人形于这雪中行走,处处多有辖制,实是不便。 “这一身累赘,做人是真累。” 辰宁听她抱怨,瞧了瞧跟前眉眼观心的小狼王,笑道: “平王应该离得不远,你要是不怕被人架着去烧了,我倒不介意。” 辰宁先行进了镇子,开始打量了起了镇中街道两旁的情形。 大战过后,万事萧条,镇中街道也被白雪覆盖,雪地并无人迹,此刻已近黄昏,镇里也未见有哪处炊烟升起。 “公子,有血腥气。”易辛皱着眉,突然说道。 辰宁闻言,鼻尖略微抽动,稍加沉思,伸手去拉易辛:“借我撑着一下。” 易辛不解的歪着头,却见辰宁已经抬起一只脚。 她的靴面沾满了泥泞,而黏在鞋上的泥污颜色,墨红污浊,散发着浓厚的血腥气。 辰宁眉头紧锁,感到有些不适,一时间竟觉得无从下足。 抬眼看着不远处的旗幡,酒楼的门开着,半扇门板倾倒在路边,另外那半扇堪堪挂着。 她瞥了一眼小狼王,神思微动,眉目间多了几分警惕。 月舒窈低头看着自己的脚下,旁人看不出她是个什么神色,只是环绕着她周围的气息,明显的低沉。 “你们先去那处歇息。”辰宁指着那挂着“桃色”酒旗的客栈。 月舒窈一言不发,抬脚就去了,易辛略有些迟疑,却也跟了过去。 积雪冰寒隐隐刺骨,辰宁垂下双肩,脑中一片空白,不敢想象这小小的玉山镇,到底经历了怎样的摧残。 她手中混元渐渐显出轮廓,略施术法,她抬手轻轻挥动,一道剑气瞬间在雪地上掀开一道痕迹,狰狞的伤被撕开。 月舒窈的哀恸的哭声传来。 第272章 玉山之殇 夜色昏黄,阳光被厚厚的云层遮住,猩红之气仿佛氤氲着,弥漫在人眼前。 主道上散落着不分年龄的人,看起来已经死去多日。 辰宁怔然的挪动着上前,脚下踉跄了一下。 她望着眼前这些人,看他们厚厚的装束,大概率是此地的居民。 全都是些老弱妇孺,耄耋老者满脸皱眉,总角小儿乳臭未干,竟无一人逃脱。 他们身上捆着麻绳,麻绳染血,一头与一头连着,尸身都连在了一起,如此一路绵延到主道尽头。 辰宁不敢细数,从玉山镇两旁错落有致的建筑,依稀可见往日的街市繁华,人丁兴旺。 耳边听着月舒窈的哭声,她仿佛觉得自己回到了几年前,南华政权更迭,司徒寰破开劫阵,京城一时间万鬼伏城,七日七夜哀鸿遍地。 不远处,依稀可见层云滚滚从山的那一头来,风雪又将至。 辰宁上了道旁的台阶,进了让易辛他们避着的酒楼。 酒楼内桌椅一应俱全,并无纷乱,只靠近门口的方向歪倒了一个条凳,看着像是原本抵在门后的。柜台上仍有一株红梅,此刻盛开得极其红艳。 她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那盆红梅,头也不回的:“阿辛,你去楼上看看,可有异样。” 易辛看了一眼尤在哭泣的月舒窈,略微迟疑了片刻。 眼下的形势再清楚不过,月舒窈是刻意将他们引来玉山镇的。 “公子!” 辰宁摇了摇头,闭着眼催促道:“快去。” 易辛无法,只得离开。 等她一走,辰宁重重的叹了一声,随意勾了一条长凳坐下,等着月舒窈逐渐止了哭声,渐渐平静下来。 这才缓缓的开了口:“你引我们来这,有何用意。” 辰宁语气平静,月舒窈却从中听出隐隐怒意,这怒意藏得深,却让她有些畏惧。 可此时哪有什么退路。 “大公子勿怪,窈窈也是无计可施,这镇中的百姓,皆是因小女之故,丧命于此,月狼族有恩报恩,有仇报仇,然而我如今尚且弱小,不能为他们报此血仇,只得出此下策。” 说罢她低下头,可大半晌也没听见辰宁说什么。 北风卷地,将腥风吹入空旷的堂内,吹着堂中几块写着酒名的木牌,敲打在柜台前啪嗒作响,门扉像是要支撑不住吱吱作响。 月舒窈踌躇难安,咬了咬唇瓣,想着自己还能说些什么。 忽然间,远处传来一阵狼嚎声,月舒窈神色一变,惊惧的望向辰宁。 正在这时,易辛从楼上飞奔下来,惊慌的说道:“公子,镇外的山上有狼群来了,看起来不下百只。” 辰宁听见这消息,神色冷冽的看着小狼王:“窈窈最好什么都不知道。” 小狼王才想开口辩解,可辰宁抬手一掌劈去,将小狼王劈晕了。 燕燕还想护主,可被辰宁眉目一瞪,顿时缩了缩身子,静静的趴在它的小主人身边。 抬手将混元重新在握,辰宁冲易辛扔下一句话:“看着她别坏事。” 风声与雪一起闯入堂中,辰宁转身间,望见那柜台上的红梅夭夭散落几瓣,又随着一阵旋风送她出了酒楼。 她回身将破旧的门板扶好,又勉强扣在了一起。 抬眼时,那酒旗上的“桃色”二字撞入眼帘,令她一时间分不清,此刻是昨日的春雨,亦或是眼前风雪当时。 风雪中奔涌而来的群狼,蜂拥而下,为首的巨狼托着一人。 眉眼尤是故人,亦非故人。 . …… “先生为何执于立道?” “道者,万物之本,循道而行,世间方可太平。” 纷扰尘世,辰宁倚坐在高树之上,一条腿随意的垂下,喝下一口自酿的酒,她笑了笑。 “先生太天真了。” 孔厌闭着眼,不厌其烦的回应着辰宁,“是你太浮躁了。” 彼此她还是少年。 少年不知愁。 万般俗事不留心上。 自从混元天下来,入了凡尘经历了不少事,早已将生死看淡,横竖悲也一日,笑也一日,哪里还想管明日风霜如刀。 “人心贪欲万千,无道时求道,有道又不从道,他们杀了阿越,还想要我也把命给他们,当真是做得春秋大梦。” “世人愚昧,乃是未见天外天,人外人,无道可循。” 孔厌重重的叹了一声,睁开眼望着辰宁,神色担忧,“你入怅了,不是好事。” “哼,那又如何?”辰宁轻哼了一声,“你觉得我无心宗宗主的身份,还能瞒得了他们多久呢?” 随手扔了饮尽的酒壶, 辰宁跃下树梢,拍了拍手。 “南华国勾结东海鲛族,颠覆司徒家的江山,说得是贪图权势富贵,可实际上,谋的是我的命,那位司徒家的小娃儿,你说我是救还是不救?” 孔厌顿了顿,半晌睁开眼,一字一句:“从心。” 辰宁深吸了一口气,少顷又长长吐出,再睁开眼望向孔厌时,神色已不见任何波动:“先生替我去一趟椿城吧!” …… 番外:魇生 幽兰如泣。 柳棠怀里抱着个盒子,紧紧跟在辰宁身后,一路上絮叨不停,在他身后还跟着一言不发的封不厌。 气氛十分怪异。 辰宁也是不想说话的,可柳棠的声音犹如魔音穿耳,竟一个字也忽略不了。 “这谷中危险,我与舅舅身上有莲平香,这才无碍,没想到姐姐这么厉害,孤身就进得来!” “走运罢了。还得多谢柳公子才是。” “姐姐客气了,叫我采麟就是。” 柳棠冲着她展颜一笑,令辰宁忍不住皱了眉。 辰宁并不打算让出梵魔珠,只可惜,梵魔珠只有一颗。 救得了柳棠生母,就没法救阿越。 柳棠笑得越温和亲切,她便越觉得厌烦。 阴冢中的林子并不平静,三人沿溪而上,虽说没有遇见什么危机,一路上暗中跟随的妖物却不少。 它们虎视眈眈的围在不远处,若是三人稍有不对,便会一拥而上,将他们收拾得一干二净。 一路上封不厌虽不言语,辰宁却看得出他不是好对付的人,只是不知道紧要关头,他是跟着外面那些东西对付自己,还是别的。 她平素与柳梵没什么来往,无心宗与南华诸多宗门也没什么来往,倒不用在意什么人情往来。 越往山上,溪水涓流声便越小,林中灵气充盈,辰宁暗暗试了试,周身元力运转无碍,也不知是不是因为那梵魔珠在就近的缘故。 竟没了早前的压制。 可她才庆幸了没多久,林中忽然传来一阵鹿鸣声。混杂着令人作呕的桀桀笑声。 辰宁心里咯噔了一下,那分明是九言的声音,她什么时候也来了这里? 此时还哪里管得了柳棠与封不厌,辰宁当下招了混元在手,直接往鹿鸣声传来的地方飞奔而去。 柳棠见她突然离开,原本也要追来,却被封不厌拉住了。 只见辰宁身后,随她而去的妖物众多,几乎原本在暗处盯着他们的那些东西,都追着辰宁去了。 “阿舅,你要不要去帮帮她?”柳棠焦急的问道。 封不厌神色不明的盯着辰宁离开的方向,半晌摇了摇头:“不用,若是她在,你就取不到梵魔珠了。” 柳棠不解:“什么意思?” “她手中那把剑,名曰混元,乃是无心宗宗主之物,这梵魔珠,是她的东西。” “这不是正好,以无心宗道法为引,灵气为脉,正好可以救活我娘。” 封不厌回头看他,张了张嘴,原本要说的话,到底还是没说出来。 他指着不远处:“现在没什么东西跟着我们,先去取梵魔珠,然后再去帮她。” 柳棠想了想,也是这个道理,这样一来还能节省时间,那位姐姐法力高深,对付那种东西,定然无忧。 而另一边的林中,白鹿跪卧在岩石旁,又是一只人脸妖物,正朝她扑过去。 危急关头,辰宁一剑挡住了攻势。 妖力与元灵之力碰撞在一处,周边空气渐渐凝结出冰霜,辰宁一剑抵住人脸妖物不能撒手,可另一只手却不得闲,一个勾拳挥去。 直接将那东西挥出老远。 第274章 故人为敌 风雪入旧年,枯木秋心。 与群狼纷沓而至的不是别人,正是被调离京城许久的沈文舒。 相见无话,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显得多余。 辰宁自然不会觉得沈文舒是来找她叙旧的,毕竟这上百头狼正恶狠狠的盯着她。 一场恶战是免不了的了。 白雪飘飞间,辰宁望见大雪中的群狼,都睁着诡异的绿色眼珠,心中一阵寒意。 相传北地有一种奇特的驭兽之术,以神魂入令,驱虎狼为兵,这术法极其耗费修者真元,所以少有人去修炼。 若是没记错,她记得这是叫傀兵术? 辰宁望着不远处的沈文舒,一时间有些难以置信,沈文舒为什么要炼这种邪功? 二人隔着长街伫立,一人在这头街道,一人在那头街道。 谁也没有动。 大雪漫漫飞舞,落在镇中,似乎要将满目疮痍盖上。 易辛从屋内望见外头情形,焦急万分,狼群的怪异她看在眼里,不用多说也知道,这比寻常难对付多了。 思及此,她不由得替辰宁担心了起来。 半晌,她没忍住的寻了根绳子,捆了月舒窈绑在屋内的房柱上,恶狠狠的恐吓道: “我不管你有什么意图,只是这会儿千万别坏事儿,要不我饶不了你。” 月舒窈挣扎了两下,才知道易辛是要出去,顿时急了,连忙说道:“你不能去,你去了才坏事。” “笑话!”易辛哪里会听她的,轻哼了一声。 她扭过头直接冲了出去,动静惊着了狼群,顿时有几只性子急的扑了上来。 辰宁正全神贯注的注意着,见狼群动了,顿时一剑朝那几只狼劈去,剑气燎过风雪,瞬间就将那几只恶狼枭首。 沈文舒平淡的看着,一动不动的站着,甚至神色也没变一下。、 仿佛刚刚辰宁对付的是别人一般。 不久,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天地间最亮的竟是眼前飞舞的白雪。 透过茫茫雪色,辰宁敏锐的发现,沈文舒微微动了。 狼群动了,慢慢的散了开来,逐渐对她与易辛形成了合围之势。 对方有百十之众,合二人之力,若是被围极难出手,辰宁心里有了数,当下与易辛提醒了一句:“上屋顶”。 易辛 也算与她有些默契,二话不说点了点头,往屋顶上一跃。 辰宁飞身跃上另一头,恰在此时沈文舒挥手一指,群狼蜂拥而上,分作两拨直接朝他们二人扑了过去。 “分开行事,跑!” 话音刚落,二人便在屋顶上跑了起来,狼群在房底下紧追不舍,偶尔有一两只机灵的,跳上墙角的杂物也踏上屋顶。 可还没站稳就迎上二人的攻势,这般跑一跑追一追打一打的,群狼竟丝毫便宜也没占着。 倒是被二人打趴下不少。 辰宁估摸着百十之狼,照这速度用不了多久就能解决了。 可她每次回身,只在自己身后的狼群似乎都没有变少。 群狼怎么杀也杀不完,辰宁杀退了数波狼群的攻击,可追着她的狼却一只也没少。 “公子,这些狼不对劲。”易辛忽然大喊道。 辰宁顾不得许多,直接冲到易辛面前,这才发现,原本她刚刚打败的几只狼,竟又踉踉跄跄的站了起来。 不过眨眼的功夫,它竟又朝自己扑了过来。 它们绿芒的瞳孔,看上去像是某种指令一般,狼群挣扎起身时不由自主的刨着土地颤抖,就连露出獠牙仿佛都在用力,过程看起来极为痛苦。 如此一来,它们攻击的时候便越凶猛。 “这是傀尸术,这些狼,已经死过了。”易辛震惊的望着不远处的沈文舒。 一阵北风吹来,辰宁全身的毛孔都觉察到这忽然袭来的一阵冷意。心里突然有不好的预感,可细细想了许久,却不知这奇异的感觉从何而来。 正当她思索的时候,身后却传来异样,她抽空回头看去,只见易辛瘦小的身体里忽然传来咔嚓的声音,转过头盯着辰宁的时候,瞳色染上一丝与群狼一样的碧绿。 她低沉嘶吼着,周身散发着怒意,身躯痛苦的佝偻着,正迅速的膨胀着。 “公子,快——走——” 辰宁哪敢多留,连忙劈开一条明路,往对面的屋顶上去。 而恰在此时,易辛忽然动了,她回首朝辰宁撞去,巨大的身躯顿时将屋顶踩塌了。 此刻,她眼中只有辰宁的身影,在跳出塌陷的屋顶以后,又继续朝辰宁所在的方向冲了过去。 她形似白鹿而生四角,虎背蛇尾,四爪则似鸟兽,辰宁才避开她扑过来的攻势,却听见客栈方向传来月舒窈的惊呼声。 不远处,一声奇异的音律传来,易辛顿了一下,不受控制般转过身,朝月舒窈所在的方向走去。 第275章 狼王之怒 易辛周身毛发直立,四个鹿角在昏昏夜幕中隐隐发光。 她眼瞳中的绿色光芒,逐光流转,更显诡异。 破解这傀兵术最好的方法,便是直接将施咒之人杀死,可要杀沈文舒,眼下不说辰宁是否真能下得去这个手,就算想杀也不是她数几个数就能杀得了的。 易辛扑向客栈的动作十分敏捷,辰宁刚要追上去,却被群狼拦在路上。 难道沈文舒此番要对付的人,竟然是月舒窈。 她顾不得许多,一个翻身越过群狼阻扰,横剑挥扫,劈向易辛。 易辛腹背受敌,也不敢硬抗,连忙回身避过。 辰宁见状一连出了几招,直将易辛逼到离月舒窈更远的地方。 一味躲闪总有筋疲力尽的时候,易辛虽没了身子,但实力还在,见状连忙调整了姿势,准备绕过辰宁。 当下凌空一跃,直接往辰宁头上扑过去。 而此时,狼群又再一次朝辰宁袭去,辰宁既要防着易辛,又要防着群狼,哪里顾得过来,于是转身跃下屋檐,剑锋削开绳索,抓起月舒窈就跑。 一直跟在她身边那小狼,此时看上去也有些不同以往,原本漆黑的眸色,也渐渐染上一道绿光。 跟在他们二人身后紧追不舍。 奔跑间,月舒窈忽然开口 :“大公子,这些狼群被控制了,你没有办法先将他们击倒?” 辰宁皱了皱眉,脚下未停:“那有什么用,过一会儿又都活过来了!” “大公子别急,我谁不懂这等阴邪之术,但我们月狼族的驭狼术,我十分精通,我若是先那人一步控制了群狼,至少不让你这么吃力。” 辰宁顿了一下,“这倒是个办法,你想我怎么做?” “待会儿离狼群近的时候,你放我下来,你将狼群打败,我来控制。” 月舒窈回头看了一眼紧随其后的群狼,神色少见的坚定。 眼下辰宁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于是点了点头,应下了:“行,那你注意,别离我太远。” 说着她回过身,此时已经转过了一圈,这会儿正好停在月舒窈藏身的客栈房顶,燕燕还在里头,只见它一边低声嘶吼,一边紧张的盯着屋顶上的月舒窈。 辰宁这才发现,随着月舒窈的靠近,燕燕眼中的绿芒竟不见了。 见状辰宁暗喜,心想:有戏!这小丫头还真有办法。 她回身迎面一剑挥出,气势如山河摧朽,易辛倒是轻巧的挑开了,可其他众狼却生生的受了这道剑气,瞬间无声的倒下。 月舒窈从辰宁身上跳下。 她闭上眉眼,只身伫立于裸露的房梁之上,指尖捏诀,口中念念有词,不一会儿月白光辉从大地上生气,纷纷进入了那些倒地的狼群身上。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白主令百兽,莫妄非为,听吾使令。”忽然间,她睁开眼,望着眼前群狼尸首 ,疾声喝道:“燕燕!” 随着小丫头这一声厉喝,易辛也顿了一下,而他们脚下的房屋开始发出轰隆声响,只见一匹巨大的狼,从刚刚燕燕待着的地方出来。 它身躯将近有屋檐那么高,四足踏上屋顶时,将原本破旧的客栈门墙也给压倒了。 第276章 咒成 易辛又是一个飞身扑来,辰宁拎着月舒窈闪身避过,转手御剑成诀,只见万剑于周身凝聚成形,顷刻间往易辛周边的狼群刺去。 到底没舍得下手伤着易辛。 辰宁已经显得有些接不住易辛的攻势了,但见易辛原本已经变绿的眼瞳正在慢慢清明,却始终还有一丝绿芒隐于其中,她最后掂量了角度找了个空隙,找了个刁转的角度,剑柄于易辛脖颈处。 只见一击即中,易辛慢慢摇晃了几下,晃悠悠的倒了下来,庞大的身躯迅速缩小,变回了原本的模样。 没料到奏效了,辰宁扶着将她放到干燥处,免得沾了雪水。 伸手探了探她气息,还好着。 起身抬头望去,死去狼群散落在她们周围,狼身围绕一道金色的芒焰。 月舒窈小小的身子站在燕燕身上,不知从何处取来一枚骨笛。 笛声悠长神秘。 催动金芒如火焰般吞噬着四周的狼尸。 “公子。”易辛这时候醒了过来。 “你醒了。”辰宁见她醒了,神智尚在,顿时舒了一口气。 易辛摸了摸后颈,隐隐感到一阵钝疼:“公子恕罪。” 辰宁摇了摇头,起身对她说道:“先不提此事了,先看看眼前吧。” 随着月舒窈笛声幽远,大雪竟渐渐停了,群狼渐渐回过神,纷纷倒地。 沈文舒见状不妙,倒也不多做纠缠,骑上他身旁那匹白狼,转身冲进镇外的密林中。 月舒窈哪能让他轻易离开,抓着燕燕就追了上去。 好家伙,这一个两个跑了干净,顿时叫辰宁有些无语了,正打算扔下易辛也追过去,却发现原本昏迷的群狼有了变化-。 四周一动不动的狼身正慢慢化作血水,不一会儿,只剩下狼头部分。 而原本狼身部分却留下一块绿石一样的东西,一时间镇上竟都是这样绿石。 易辛“咦”了一声,指着那东西和辰宁问道:“公子,这个东西不是......” 辰宁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这样的东西,顿时觉得有些棘手了。 “你是说万妖令?”辰宁伸手摩挲自己下巴。 “嗯。”易辛先是点头,可忽然又顿住了,有些惊恐的望着辰宁。 辰宁装聋作哑,全无察觉一般接了话头,平常的问道:“除了百里彦那儿的,这东西可还有第二块?” 易辛看着他,心里还不知道在想什么,万妖令失踪了几百年,传闻已经许久没人见过了,可她今日见到那绿石,却不小心漏了馅。 可她家公子好像没察觉一般。 她心下不安,半天才回了话:“如今应该只有百里侯爷那边的一块。” 辰宁点了点头,又去看了其他狼尸,见每只狼尸化去的周边,都有一块莹亮绿玉,甚是奇特。她正待捡起一块来细观,那绿石忽然化作一片水。 直接往雪地下渗了过去,转瞬便没了踪迹。 辰宁心里多了几分不安,总觉得又要出事。 正犹疑着,却看见跟在她后头的易辛,额间并出现了一道绿色的圆环印记。 她脚下一道绿色法阵,忽然明白那绿色玉石一般的东西到底有何用处了,感情沈文舒觉得驭狼没什么用处,这准备集个大的来控制易辛呢。 辰宁立即闪身离开易辛身旁,只一眨眼的功夫,她再望去时,易辛又化作兽形,只是现在这样子,比起之前的模样更加狰狞可怖了。 “大公子小心,上来!”就在这时,月舒窈声音传来,竟不知她为何又折了回来,正伸着手朝她冲过来。 辰宁还犹豫着,却见月舒窈停在她身边催促道:“快点,来不及了。” 她喝了一声,燕燕得令,竟直接张口叼了她就走,二人一狼穿过镇中街道,一路狂奔向镇外去。 易辛失了神智,此时却正追着辰宁不放,她原就有飞天遁地之能,号称日行千里,燕燕再快再快,也是比不上的,一会儿便被易辛追了上来。 她伸出锋利的一爪向他们挥了过去,带起了雪花也如刀锋迎面。 强劲的爪风竟让雪花凝结,乃是易辛的控水之力。这些莹亮的雪似刀一般朝辰宁袭来,辰宁虽有防备,但霜花繁多,扑来多如牛毛,哪里全躲得掉。 情急之中,辰宁御气成盾,挡在月舒窈身前,顾此失彼,脸上还是被划出了数道细微伤痕。 一筹莫展之际,风中忽的送来清亮的笛声,与月舒窈那骨笛声不同,悠扬中隐隐有着云阔天高的感觉。 易辛似有所感,动作忽然慢了下来,看着将要宁息。 可她周身的绿芒蜂拥流转得更快了,眼看笛声就要压制不住。 月舒窈心急,忙以骨笛来和,不料,远处忽然传来一声:“不可。” 可这话已然迟了,易辛倒是控制住了,摇摇晃晃的倒下了,一瞬间恢复了开始的人形。 而她们身后的玉山镇方向,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巨响,一道冲天红焰忽然腾起,隐约有浑浊之气混合着血泥。 半空中一个巨大的白色法阵悬于玉山镇上空,阵法中隐约可见一只如墨色的莹亮巨兽正仰天长啸,吞天食地之势。 第277章 劫后余生 他们身后,匆匆赶来的一老一少。 老的是秦戮,少者便是谷枫,这师徒二人一路从文州赶来,才到此地,就刚好碰上了辰宁一行人。 此刻,秦戮望着那镇中巨兽,神色仓惶道:“完了,完了,到底叫他炼成了。” 这巨兽的形态似狼,身长约有七八丈,仰天长啸之时,少说也有三四丈的高度。 且它额心竟有着与月狼族一样的月型印记。 辰宁顿时觉得棘手,她不解的望向月舒窈,只见月舒窈也是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的摇着头:“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月狼族远在北冥国北部,而这玉山镇却是在东胜国境内,怎么会在玉山镇养出这样的东西来? 她此时再想起沈文舒,竟有些看不清楚他的目的了,只是旁的不用说,但从战报来看,沈文舒与北冥军之间定然还有诸多联系。 巨兽此时已经渐渐有了神智,转头发现他们的时候,眼瞅着就要扑过来一样。 秦戮见状连忙催促他们:“跑啊!还愣着做什么!” 此时断然不是再战的好时候,若是打起来,易辛若是又被对手控制了,杀又杀不得,反倒碍事,眼下只有暂时避开。 辰宁顾不得那么多了,当下拎了月舒窈扛在肩上,拽了易辛就跑,小狼崽见着自己狼王跑了,也连忙在后头屁颠屁颠跟上了。 秦戮也没想着她客套话一句没有,说跑就跑十分利索,等抬了手才想提醒她往林子里去,辰宁已经跑到密林边上了。 猛然间,他听得身后一声狼啸,不敢多磨叽,连忙拽着自己的小徒儿谷枫,也跟了上去。 等二人追上辰宁的时候,一行人已经进了密林深处。 辰宁回头,见着秦戮笑道:“多谢前辈提醒,还不知前辈尊姓大名。” 秦戮气结,心想这位果然贵人多忘事,当年拱手相顾问候姓名历历在目,这才不过两年多的功夫,她竟忘了。 “宗主真是贵人多忘事。”秦戮遮了一下自己的胡子,眨了眨眼:“宗主就没看出我像谁?” 一行人跑到一处山坳下,山坳一旁有一处一人高的洞穴,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辰宁停了脚步,看着那洞口,心生一计。 她指了指那洞穴:“前辈寒暄的话稍后再说,眼下后头可还有个索命的小狼崽子在,过了这关再说。” 说着,她往洞穴口走去,临到洞门口忽然回过头: “不过,我倒真没看出你像谁。” . “枕上梦魂惊,檐下疏雨停。” 山坳下,几人在林中生了火,寒冬里这点微火驱不了寒,只能应付着烤上一些吃的暖暖身子。 经过玉山镇一事,易辛伤了元气,这会儿也没什么精神,辰宁拾掇了块干净的地儿,捡了些柴火干草铺在地上,又铺了厚实锦裘,让她去歇着了。 月舒窈是个小孩子,更熬不得那么久,这会儿早困得睁不开眼了,辰宁让她和易辛挤一挤,小狼王也不做作,直接往易辛身边一躺。 燕燕哪儿也没去,只守着月舒窈寸步不离。 辰宁见两人睡在一块,还缩成一团,又翻出一件皮氅子出来,给他们盖上。 秦戮打量辰宁来来回回忙碌不停,几次想开口,却不知道该怎么说起。 辰宁回头坐在秦戮对面的时候,也瞧见了秦戮左右为难的模样,他用木棍拨了拨火堆,又将火上烤着的那块干馍翻了个面。 “秦先生藏得挺好?竟连你三弟都不知道你这行踪,果然成大事者,能忍常人所不能忍啊!” 辰宁句句意有所指,暗暗戳心,秦戮也听懂了他的意思,自知理亏的笑了笑:“宗主说笑了。” 他是秦羽的大哥,也都是秦家的人,秦家历来都是无心宗的掌事人,“流水的宗主,铁打的秦家”,无心宗换了多少宗主,秦家都是那个秦家。 按道理说,秦戮作为长子,这无心宗掌事人自然落不到他二弟秦焕和三弟秦羽身上,偏偏自辰宁一入世,秦戮就消失的没影没踪。 辰宁也知道这回事,这会儿见了他,自然没什么好言相待了。 倒不是她真的器量小,只是秦戮出现的时机太过凑巧了。 传说东洲自真神陨灭之后,便绝了升仙之路,彼时无心宗所修道法,乃是是唯一通神之道。 只是一两百年后,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无心宗与大洲诸多宗门竟起恶战,集诸多宗门之力,竟无一人可败当时的无心宗主。 后来是那位宗主门下一位爱徒,灯下使了黑手,这才重伤了那位宗主。 尔后各宗门追着那位直到了樾水河畔,争论中动起了手,无心宗主掉入樾水,顿时天起异象,河面裂开一道深鸿,隐隐有龙吟声传来。 各宗门掌门近前探看,可顷刻间深鸿江涛滚滚,有灵光一闪而出,众人循着灵光看去,诸位宗派掌门竟飘飘似仙而去,彼此半空中悠悠鹿鸣。 天际一株佛语树映红了半边天际,佛语花洋洋洒洒落下,竟不知仙境人间何处奇景。 此后,便再没人见过诸位宗派掌门,不久后便出现了传闻,无心宗以道传世,习的长生之道,修的长生之术,若樾水深鸿重现人间,以无心宗宗主祭于樾水,则可劈长生之道。 祭的虽然是宗主,可作为无心宗掌事人的秦家,却不是什么轻松差事。 有没有宗主,秦家都是无心宗掌事,无人传习宗法,那就发展事业,等宗主回来有钱花。 所以久而久之,无心宗可以没宗主,但绝对不会没钱。 呵呵,辰宁心想,这也算是给她的补偿吧。 这条命虽然悬着,但钱管够了。 第278章 秋后账 火焰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辰宁懒得开口,饼热好了,便拿来吃了,也不管一旁的秦戮还饿不饿。 秦戮咽了一下口水,倒不是饿的。 实在是照着辰宁此时的反应,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可算得上是大逆不道了。 旁人不懂无心宗内务,只道这宗内都是秦家在打点,这无心宗宗主就是来捡便宜的。可作为秦家人的秦戮却是清楚的。 若是没有无心宗主,哪里会有这秦家呢? 当年辰宁刚刚接下宗主之位时,可是连发了数道宗门令给他,要他回去接那掌事人的职责,他当时连消息都没回一个。 后来是辰宁指了他三弟秦羽,这才算手底下有了人用。 秦戮自然不是不愿为辰宁所用,只是缘由一两句话也解释不清楚。 啧啧,若是知道还有眼前有这一遭,说什么秦戮也不敢不回辰宁的宗门令! 果然山水不相逢,相逢不是有缘,就是有仇。 秦戮拢了拢袖口,抬眼偷偷的打量着辰宁,想从她脸上看出几分颜色,也好借来开间染坊。 辰宁岂能如他的意?察觉到他的目光,便一眼瞪了过去。 秦戮自认理亏,缩了缩脖子侧转了身子。 谷枫从外围巡视了一圈回来,看见自己师父一脸局促的冲他使着眼色,又瞄了一眼认真啃干粮的辰宗主,唤了一声:“辰宗主。” 辰宁早瞧见了他回来了,这回也只是笑着应了一声:“回来了,坐吧。” 谷枫也不敢多说旁的,只点了点头捡了要紧的说了:“回宗主,这林子四下一切无恙,那新练出来的嚣狼也还被困在山洞里。” “辛苦你了。”辰宁随手递了一块烤好的干馍给谷枫,却并未分出眼色给秦戮。 谷枫忐忑的伸手接了,他到底还是个十几岁的孩子,个头虽然高,但人情世故还欠缺。 这会儿左看看他师父,右看看辰宁,也不知如何是好。 辰宁这些年也算混迹人事,将他这情状尽收眼底,便开门见山与秦戮说了: “秦先生要替镇南侯传什么话就直说吧,不必藏着掖着,浪费大家时间。” 秦戮没想到会被辰宁直接看出来历,倒嘶了一口气。 他如今效命于镇南侯,明面上知道此事的人不少,可他见着辰宁还没说上几句话,怎么就被看出来底细了呢? “先生不必想那么多,我能猜出你们身份,是你们家侯爷与我提过,到了北境,自然有他的人与我联系。” 这话算是,也不全是,辰宁一半是猜的,另一半却是从谷枫身上漏出来那腰牌看出来的。 那腰牌是百里彦暗地里的一个组织信物。 从前她和百里彦不对付的时候,没少查他手底下的事儿。 这事也就不用跟秦戮说了。 秦戮却不知这里头的弯弯绕绕,于是干脆把百里彦的意思传了。 “侯爷的意思,让宗主之后行事带上我这小徒弟,不为旁的,只是北境诸事错综复杂,红山身负奇能,定能帮到宗主。” 红山,是谷枫的字。 辰宁抬头看了谷枫一眼,这少年行事稳重,留下倒没什么问题,只是她原本带了易辛,暗地里同行还有不在明面上的李进。 百里彦临行时说来送她也没见着,给她的消息还是留给别人转述的。 最叫她在意的是,司徒寰他都联系了,就是不联系自己?这里头到底是个什么名堂? 奇怪,难不成说,这些消息都不是百里彦想告诉她的? 这谷枫看着虽说可靠,也有百里彦手下的腰牌,但若是刻意取信于她,也未尝没有可能! 她摸了摸腰间挂着的锦囊,想起暗地里自己还安排了人。 第279章 马上行 辰宁闻言支了下颚,一会儿看秦戮,一会儿看谷枫,也不说话。 秦戮见她半晌不出声,也捉摸不透她是怎么个想法,顿时急了:“宗主,您倒是给句话啊!” 他此行是临时出来的,还着急回去,从文州城出来的时候,庞德也再三叮嘱了他早些回去。 且此时凉州城看着又要再起战事,他自然焦急。 辰宁笑了笑,扔下手中木柴,拍了拍手站起身来:“你家侯爷就没留别的话?” 秦戮愣了一下,似乎不明白辰宁这话的意思。 倒是忽然谷枫回过神来,笑着说道:“侯爷倒是还说了一番话,侯爷说,等到了春年,不二君就能回到瑶城了,只可惜错过了羞冬素色。” 百里彦说这话时随意得很,谷枫听的时候,也并未放在心上。 谷枫复述的时候,并不知道辰宁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似乎等的就是这一句。 他不知那夜除夕夜万家灯火等一人归,也不知措手折梅添一缕香。 更不知瑶城对辰宁的意义。 那是百里彦为她筹谋算计的故里和乐土,是至今为止她最宁静的烟火故里。 辰宁长舒了一口气,抬头看向头顶星幕,神色宁静:“秦先生如果有事就去忙吧,谷小公子留下就是。” 百里彦说春天,那春天之前定然就能解决春天的事。 这样一想,似乎前路明朗了许多,茫茫白雪似乎都不是难事。 可等她转念一想到沈文舒,顿时又犯了愁! 二人昔日虽不算至交好友,但也算相处融洽,却没想到会落得彼此对立的局面。 辰宁低头看了一眼一旁犹自沉睡的易辛和月舒窈,转头问谷枫与秦先生:“先生与谷小公子认为,接下来,我们几人该如何应对?” 有秦戮在,谷枫自然没有什么想法,倒是秦戮直白说了他的:“如今北冥军是个什么情况我等也不清楚,庞将军一直让暗中盯着凉州城,可奇怪的是,自平王大军从京城动身,凉州城便未见有什么动作。” “这么奇怪?总不成是怕了?”辰宁笑道,明显有些不解。 “北冥那位主将,是北冥王胞弟东骉,从前还是北冥前军副将的时候,曾败在平王手下过,若是说要怕,估计也有几分。” 辰宁觉得疑惑,如今那位占了先机和胜率,正是一雪前耻的好时候,哪里会在乎曾经如何败?更不用说早些时候杨平才刚动身,他更应该趁机攻下文州城才是。 文州乃是北境粮仓,若是拿下文州,北冥军何愁? 但他这般毫无动静,说不定是遇到了什么困难,又或者凉州城里有什么事绊住了他。 辰宁忽然想起杨平暗中脱离大军,带着几个部下只身北上,这会不会就和北冥军这决策有关呢? 思前想后,她又问了一句:“凉州城可进得去?” “进不去,庞将军试了几回,几个斥候想尽了办法,还没靠近城墙便被人发现了。” “可见得凉州城有人出来?” “未见。” 这就奇怪了?难道真出了大事? “秦先生何时动身?”辰宁想不出头绪,干脆将此事放在一旁。 “明日天一亮我就走。” 辰宁闻言点了点头,又去问谷枫:“那谷小公子有何打算?” 谷枫拱了拱手,恭恭敬敬:“宗主叫我谷枫或者红山都好,来时侯爷说了,让我听宗主命令行事。” 辰宁哪里知道能让他做什么?不过眼下也不急,车到山前必有路,眼下,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想要了解。 譬如,辰宁摩挲着下巴,神色认真:“秦先生再费费神,与我讲一讲,在玉山镇外时,您说的那句炼成了,究竟是怎么回事?” 闻言秦戮与谷枫互相看了一眼,神色慎重,半晌秦戮整了整思绪,这才将前因后果娓娓道来。 第280章 遗孤 “我与红山,早年都在永夜城的。” 秦戮说道。 “十几年前,城中有一位南华越境来的修者,名唤张道元,不知是何宗何派。” “那时候侯爷还未曾主事,永夜城里管事的是楼阁主。” “公子是知道的,永夜城也并不是外人传说的那般苦楚不堪,若是于我们修者而言,是块集天气灵气的宝地。” “张道元在与城中他人并无往来,与我等不同,他一心想要出城去,为此暗中练了不少术蛊,只是旁人也不知道。” “这张道元家中还养了一条狗,这狗子原本只是城中的流浪狗,名叫大黄,脾性是极其温顺的。” “往日里一人一狗相处也好,张道元不喜与人来往,很多时候买些个东西,竟是给这大黄挂个篮子,那篮子里搁上一张纸条,几许灵石,以资易物。” “但有一日,张道元家出了大事,大门紧闭不开,那街上买菜的老掌故担心,多提了一句,我与红山过去一看,竟是这大黄将张道元给咬死了。” 秦戮说到这里,重重的叹了一声。 秦戮叹了一声,摇了摇头:“后来张道元葬在了永夜城外的白木林,可那叫大黄的狗却下落不明了。” “但当日大黄的与往常不同模样我们却是记得清楚的。唉!” 辰宁听了这话,很是好奇:“怎么个不同?” 秦戮理了理衣袖,正襟危坐: “公子可知道前些日子北冥军连破三城,皆因北冥军中有人能使野狼做傀兵,这傀兵不生不死,不老不灭,且被它们咬过的人,也都会化为傀鬼,为其所驭。” 辰宁听罢,心里咯噔了一下,忽然想起前几天遇见的万廉:“先生继续说。” “那随北冥军攻城的傀狼,凉州守将之子明耀送了一只到文州,还险些因此丢了性命,公子是没见过,那傀狼的样子,就与那日我们在张道元家见到的大黄一样。” “也与这玉山镇中出现的狼一样!”谷枫连忙补充道,半晌又追了一句:“不,这玉山镇的似乎更强一些。” 辰宁一颗心瞬间沉到底,她原本只是猜想沈文舒与这北冥或许有些关系。 但眼下谷枫与秦戮一番话,却叫她明白,沈文舒离开登州,选择了协助北冥在这时候入侵东胜国。 只是这傀兵术极其耗费元神,不说前面被攻破的两座城池,单说凉州城便有近八万驻军,傀狼再厉害,若要在极短的时间内攻破城池,少说也要上万头才行。 傀兵术虽说是月狼族的看家本领,但万妖谱上说月狼王至多也就能操控十只左右的傀狼罢了。 她看月舒窈,甚至只有一只傀狼。 啧,沈文舒到底是靠的什么来支持他的? 先不说沈文舒从何时习得着傀兵术,单说边境三城几万军民,无一人逃脱生还。 沈文舒这是要做什么? 辰宁少有头疼的时候,这会儿却觉得头疼得不行:“眼下这样,还得先去看看凉州城里,到底是个什么情形。” “公子要进凉州城去?”秦戮大吃一惊,“这万万不行,公子是不知道,那北冥军不是最厉害的,那北冥军随行的那位国师,才是个危险人物。” “国师?”辰宁愣了一下。 “是啊,那位国师名叫沈诏,年近不惑,至于从哪儿来的没人知道,只是他杀了北部沧溟山的月狼王,抢了月狼族的傀狼之首——白木。” 辰宁听着沈诏的名字稍稍有些失神,等听秦戮说他年近不惑的时候,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等听到这沈诏杀了月狼王的时候,几人听见一旁传来隐隐约约的哭泣声,这才发现月舒窈已经醒了,正缩在易辛身旁偷偷哭泣。 第281章 周全计 来的时候,辰宁没跟秦戮多提到月舒窈。 秦戮他们来的时候,月舒窈隐了额心月记,如此一来,燕燕也失了印记没了法力,和普通狼崽没什么两样。 且北地驯养雪狼的猎户也多,自然也没让秦戮与谷枫在意的。 月舒窈这会儿哭了,秦戮和谷枫自然不解,二人面面相觑,也不明白是不是刚刚他们说错了什么。 寒风刺骨,吹得地上篝火将熄。 辰宁低头拨弄了火堆,又添了柴火,等火烧得更旺了些,这才转头去问月舒窈:“那被杀的月狼王,是你什么人?” “是我父王。”月舒窈强忍着泪水,在另外两人震惊的神色中,冲着辰宁就跪下了。 辰宁不想也不愿受她这大礼,起身就避开:“有什么话,你好好说就是,再这样,我可不管你。” 月舒窈固执着,直愣着跪那:“大公子,白木有我族狼魂之体,窈窈不求大公子替我杀了那姓沈的恶人,只要能夺回白木,不让它再造杀孽就好。” 一旁的秦戮与谷枫呆住了,一会儿看看辰宁,一会儿看看月舒窈,脑子都快打结了。 怎么想他们也想不到,这瘦巴巴的小丫头,竟然会是月狼族的小狼王。 “辰公子,这位?是月狼族的小狼王??” 辰宁转头看见这两人的呆样,心里翻了个白眼,暗忖这么明摆着的事儿吗?还用问。 只是嘴上少不得解释了一遍:“路上捡的。” 秦戮还好,到底见识多一些,看得出辰宁有些不悦,收了好奇的神色,只是谷枫还有些回不过神,听了辰宁的话呆呆的点了点头,仍是不可置信的神色。 月狼族偏居雪山,平日里谁找他们都困难,他们这位公子倒好,还能有得捡,一捡还捡个小狼王。 辰宁也有些头疼,懒得继续解释,转头跟月舒窈说道:“我知道了!你先起来。” “大公子答应了?”月舒窈抬头。 “没有,你别给我下套,我现在什么情况都不知道,怎么答应你。” “大公子若是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辰宁无语了,挑眉哼了一声,她也有了脾气:“你爱起来不起来,惹急了我,我还就不管这事儿了。” 说罢,她也不管月舒窈怎么样,径自坐下了,看都不看她一眼。 谷枫在一旁看了半天,加之百里彦之前也叮嘱了一些,这会儿大致也明白辰宁的脾气了,连忙过去扶了小狼王起身:“你起来吧,公子心善,一定会帮你的。” 辰宁闻言,翻个白眼,稍稍侧过头:“你来?” 谷枫摸了摸鼻子,顿时不吭声了。 辰宁戳了戳那地上的火堆,哼了一声:“就你们会充英雄!” 她这会儿连北境到底是个什么情况都不知道,那万妖谱中关于月狼族的一章都没看完,这一个两个贸贸然就替他做决定,回头出了什么差错,谁能来担着似的! 空气中竟是柴火燃烧的气息,在冬日里弥足珍贵,火焰熊熊燃烧,灼得脸上一片热意滚烫,却也少不得背后寒意袭人。 辰宁一张脸被熏得微红,半晌头一歪,看着月舒窈说道:“要我帮你也可以,只是你先得给我说清楚一些事,万没有说跟白日里那样算计我,若是叫我再发现一次,别怪我不留情面!” 月舒窈听她这意思是愿意帮,连连点头,一时又要跪下磕头。 可才弯下身子去,就被辰宁吓住了。 “你再敢跪一个,我打断你家燕燕的腿!” 月舒窈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头小狼崽,那小东西听懂了辰宁的话,这会儿正瑟瑟发抖的缩在一旁,活像个被虐待了的小可怜。 它一会儿瞄辰宁,一会儿看月舒窈,就差使眼色了。 第282章 月狼魂梦 两个月前,月狼谷结界被破,沧溟山一览无余。北冥大军冲进谷中的时,东边刚刚亮了一线天。 正值清早,月狼谷中族中青壮年已经起了,而老人与小孩们尚在睡梦中。 山峰积雪轰隆声后,传来马匹奔腾的动静,而后是弦惊,刀影,引来腥风血雨,谷中哀嚎不断。 月舒窈居住的地方在谷内一处高地上,狼王宫依着岩壁而建,巍峨庄严,宫殿高处挂着绿君子的窗户,便是她的房间。 原本在梦中,月狼族的梦,素来都是有因果的却被屋外外的惨叫声惊醒,忘了自己做的什么梦了。 燕燕警醒,起身准备到门口看一眼,可还没过去,内殿的门不一会儿平时照顾她的两个姑姑跑进洞中来,拉着她就往洞穴深处藏去。 岩壁的山洞,平时里可以居住避祸。 两个姑姑打开密室,将她藏在岩石后头:“王女先藏在这里,听到任何动静都别出去。” 她们将屋中的干粮取来,一股脑儿的放进了密室里,又嘱咐道:“白木已经被歹人控制住了,王受了伤也不是对手,王女万不可冲动,当以大局为重,等干粮吃完了再出来。” 月舒窈听说他父亲受了重伤,顿时着急的要出去,那两个姑姑见状,直接将她劈晕了。 “好好看着她。”二人又和燕燕叮嘱道,燕燕听得懂人话,可也只是呜了一声。 不一会儿密室门关上,二人拆下控制密室机关的木质把手,将它扔在火中,又回头冲了出去。 这机关双向都能控制,她们毁了外头的扳手,是怕被人发现,月舒窈遭难,劈晕了月舒窈,是怕她在里头开了机关,出来遭了难。 月舒窈昏昏沉沉,如梦似醒。 月狼的梦,既能见幽冥之事,也可现故里昨日与今朝。 飘飘渺渺间,月舒窈梦境凌乱,她眼前挥落着一柄长剑,剑身落下时,人首狼身剑落魂断。 她熟悉的族人,如同木偶娃娃一般,像是毫无重量一般被高高的掀起,而后重重的落下。 那叫白木的巨狼,原本是她父亲最喜欢的傀灵,曾经和父亲一样,一起帮着谷中的族人劳作。 而此刻,它却站在了歹人那边,锋利的牙咬开族人的喉颈,尖锐的爪撕开狼群的身体。 它匍匐在那一身灰白裘衣的男子身边,就如同从来伏在父王身畔一样温顺。 那人叫什么?为什么白木会对他臣服? 隔着缥缈寥落的烟云,她的父王撑着阔刀,艰难的站起:“沈老先生实在是好算计,筹谋二三十载,就为了此刻!” \"呵呵,”这人笑了笑,声音却有说不出的温和,他伸手摸了摸白木头顶的毛发,半张面具遮住了眼周,只隐隐见着他唇角微弯:“沈诏还要多谢狼王二十多年前的款待。” 他抬手冲着前方拱了拱,锦裘从袖口滑下,露出他双腕两道狰狞的伤疤,是被火灼伤后的疤痕形状,正一左一右的刻在腕上。 月舒窈正想着上前看清楚,眼前景致却忽然变幻,余光里白木扑上前去,顿时一片猩红的血雾散开。 尔后过了一两日,她才在洞穴中醒过来,燕燕就躺在她身侧,外面一片漆黑,四下静悄悄的,全无动静。 月舒窈打开机关,走了出去。 第283章 阿九下落 这当真是引狼入室了,这月狼王好心救了沈诏一命,也不知道沈诏为什么不报恩,反倒恩将仇报杀了月狼族一家。 众人听了这一段,皆不知该作何感想,谷枫更是唏嘘不已,对月舒窈也多了几分怜惜。 可辰宁还是不明白,照月舒窈这说法,月狼族隐世而居,几百年也没人外人到访,可这沈诏这前后两度到月狼族,这定然不可能是什么巧合,且听月舒窈所说,沈诏第二回到月狼谷,倒像是去复仇的样子。 可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沈诏到底是图谋什么呢?怎么月狼族既要救他,却也不曾好好待他? 夜色愈渐深沉,除了柴火燃烧的声音,周围只听得见月舒窈传来的啜泣声,以及谷枫安慰的细语。 家破人亡,徒留她一个孩子孤零零在这世间,着实令人唏嘘。 辰宁望向林子深处,盯着某一处大半晌不做声,老半天才回过头问月舒窈:“你刚说二十多年前,沈诏曾受您父王照顾,其中细节可方便说一说?” “我不知道。”月舒窈摇了摇头:“父王从未提起此事。” 见月舒窈说不出,辰宁也不再问,家破族亡,流离失所,恨与恐惧,都已经超过一个孩子能承受的。 她此番来北地,一来是协助平王查探北境异状;二来是想找一找阿九的下落。 潜山镇收了百里彦一封信,又不得不找一找穆莺下落和韩靖的行踪,所幸后者的落脚点一直有人盯着。 想到这里,她又觉得昨日碰见沈文舒的时候,就应该不计代价的追上去,多年好友,且韩靖与他还有同窗情谊,到了这边又有这么些年的朝夕相处,他怎么下得了手? 可她又觉得,若是自己当初苛刻一些,又或者干脆宽厚大度些,又或者彼此将事情摊开来说一说,也不至于有现下这些事吧? 屋漏偏逢连夜雨,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会儿又碰上月狼族的事儿。 这北境诸事当真是一团乱麻。 阿九也不知道又往何处去了,竟也不和她联络了。 辰宁想着,忽然又像是记起什么事来,转头又去问月舒窈:“窈窈,你可见过一位常穿白衣粉袖的姑娘?虽说性子有些冷淡,不爱说话,但是长得极为标致,是世间少见的好看!” 月舒窈闻言皱了皱眉,似乎深有所感,她琢磨了一小会儿,又来跟辰宁确认了一句:“可还有别的?” 辰宁忙说道:“有,腰间束一条七彩腰带,不是凡品。” 阿九那条腰带是鲛丝所制,还是洛焚亲手织成,纹理花样少见,世间仅此一条,其光华流转,精妙无双。 月舒窈若是见过,绝不会忘了。 果然,辰宁提起那腰带,月舒窈立刻有了印象:“是见过。” “什么时候?” “大约……一个多月前。” “那后来呢?” “后来?”月舒窈歪着头略微思考了片刻:“后来她走了。” “那你可知道她往哪儿去了?” “不知道,只记得她往更北方向去了,白木不舍,还亲自跟着送了她一程。” 月舒窈说白木亲自送了阿九一程,辰宁并不意外。 阿九亲近万物,生灵与她相处融洽,只是她往更北去,又是为了做什么? 难不成阿九要找的东西,还在更北方向? 雪夜宁静,万籁俱寂,撑到这一刻已是不易,秦戮眯了眯眼,终于忍不住,打了一个呵欠。 辰宁也有些扛不住了,想着她这般忧虑思考也全无结果,不禁有些气馁。 北冥接连攻城掠地,南边樾水畔,南华国也是狼子野心。 他们此刻所在的地方距离凉州城并不远,但观地势,凉州城外一马平川,又是雪地,想趁机偷摸入城难如登天。 且关于凉州城的军情她虽然看了一些,可没和杨平会合商议,总是鲁莽的。 她想了想,决定等与杨平见了面再说。 第284章 纸短情长 苦思无益,平王如今具体在何处还不知道呢,眼下这般踌躇,于事无补。 月舒窈这一通说完,又哭了一顿,精神头也不是太好,她不过一个孩子,睡刚才那一小会儿哪里够? 辰宁见她眼角红红,又也有些困意,便让她再去歇着了。 林间寂静,谷枫抱着包袱靠在自己膝上便困着了,易辛一时半会儿也不会醒。 守夜要人,辰宁只要自己撑着眼皮。 柴火噼里啪啦燃烧着,雪夜又冷又静,秦戮心里有些好奇辰宁接下来的打算,撑着眼皮在等:“辰公子,接下来你怎么打算的?” 辰宁困得很,懒得说话,只略微抬眼,面上半点神色不显:“秦先生觉得我该如何?” “……” 秦戮摸不透她这意思,只是看辰宁戳着火堆翻腾,并不像是准备听他说什么。 于是收了收好奇的神色,呵呵笑道:“那公子早些休息,明日再说,明日再说。” 辰宁只点了点头,她和秦戮能说的话不算得多,若是换做几年前,定然是要替秦羽骂他一顿了。 如今就算了,她也懒得说了。 就这样又过了半个时辰,直到后半夜易辛醒了,辰宁才敢倒头大睡。 等她再醒来时,天色早已大亮。 一醒来,她便瞧见易辛看着她欲言又止,又一直偷偷的盯着谷枫,看起来这是又有什么事发生了。 辰宁瞧着这样子,干脆凑过去问她:“这又是谁惹你了?” 易辛努了努嘴,瞥了一眼谷枫:“刚刚秦先生走的时候,嘀嘀咕咕的跟这家伙聊了许久,还老盯着你这边,公子,你可别太相信他们!” 辰宁挑了挑眉,瞧了一眼还在不远处发呆的谷枫:“那他们都说什么了?” “哼!”易辛略显不满,戳了戳地上的那堆火:“我倒是想听啊,可他们又不给我听!” 辰宁唇角微弯,顺着她的眼神方向笑了一笑:“那秦先生走了,不也是好事儿?” “公子你就不担心吗?”易辛瞪大了双眼,一脸不可置信:“侯爷若是派人来,怎么不直接通知你?” 说到这里,辰宁也忍不住叹了一声,她许久没有收过百里彦给她的信息,每每都是从旁人言说里获得一些消息。 林地里的火还在燃烧着,火堆下的土被烧得焦黑干黄,日头耀眼,却依然抵不住四下冷意。 辰宁默然长叹了一声,听得一旁的动静,于是拎了身上的暖裘,给还在睡觉的月舒窈和小狼崽盖上。 等回头望向玉山镇的方向,林间间隙中,仍然瞧得出镇上此时安静,只是空中有些瞧不清楚的动静。 正好这时候,谷枫回过头来,瞧见辰宁已经醒了,当下走了过来:“辰公子,你醒啦?” “哼!”易辛不悦的瞪了他一眼:“套什么近乎,跟你很熟似的。” 辰宁望向玉山镇,想起昨日在镇上畏手畏脚的情形,转头去问谷枫:“谷公子可有所长?” 谷枫明显的愣了一下,略显失望:“辰公子,你叫我红山就行。” “好吧。”辰宁觉得奇怪,她与这人不是不熟?可这时却并未多说什么。 她想着,总归是百里彦留给她的人,总不至于一无是处。 于是缓缓问道道:“那你总要说说,你能做什么?” 谷枫低头思考了片刻,而后看向了易辛,这才说道:“我可以帮公子抵御傀术。” 这倒是好事儿,昨儿易辛被控制,才是最棘手的时候,若是能抵御傀术,倒是极其方便!辰宁当下展颜一笑:“那就好,那接下来若是碰到这类麻烦,就多麻烦了谷公子了。” 谷枫原本还想和辰宁说不用如此客气,直接叫他红山便可,但想着这话他昨夜已经说过,可辰宁依然坚持己见的叫他谷公子,当下也知道她是分亲疏远近之人,便也不多说了。 只连忙点头应下辰宁刚刚的话:“公子客气了,这是晚辈分内之事,来之前侯爷也再三叮嘱,说应敌之事上,听公子的。” 说完又顿了一下,从怀中拿出一封信来:“说起来,侯爷还托我给您带了一封信。” “多谢。”辰宁接过信,拿在手里掂了一掂,有些份量。 她盘腿坐下,这才拆了信,心中掉出一个锦袋,她隔着锦袋摩挲了一下,似乎是万妖令的形状。 当着人前也不好拆了开,她随后锦袋塞进袖笼,又抽了信笺出来,不妨又从中掉出一段梅枝来,枝梢的梅花已经干枯,却依然散发着清冷幽香。 忽如一阵寒风,撩动心中悸动,又有暖意流过四肢百骸,拨动心弦一动,忽而觉察山高水远,难见故人。 她认出这是百里彦在瑶城别院的羞冬。 匆匆展信,厚厚的五六张信笺,细语绵长。 “不二君,悉细问候,君可安好,自君北上,心多忧及,隔山高水长,未能护佑周全,今逢羞冬吐蕊,幽香满怀,忆往日错手折梅,共度除夕,百般感慨。” “世事无常,相聚错离散苦,若春意有信,祈明朝相逢故里,灯火长街,相携如故。” “今得信,知北境战事纷繁复杂,恐君易陷险地,故遣秦先生长徒红山代吾护君周全,万望君留之驱之。” “冬寒料峭,善自珍重,宜复加衣。匆匆言之,书短意长,善善难了。即颂近安,惟君康健顺遂,文满谨书。” 纸短情长,读来蒹葭与共,字句言辞斐然。 第285章 玉山异象 等日头东升树梢,林中积雪化过一层,倒不见得暖上几分,倒是更冷了。 若是只有寒意,辰宁等人倒还能禁得住,偏偏太阳晒着身上才觉得好一些,却时不时的一阵妖风吹来,叫人乍暖乍寒,可真有些难受了。 众人惦记着昨日在玉山镇的情形,想着趁着这会儿没什么动静,往玉山镇去瞧一瞧。 出了林子,一抬眼茫茫四顾,积雪在阳光的照耀下变得刺眼,枯树残垣,愈显得冬日萧凉。 寒风频频吹来,冻得几人忍不住哆嗦,无暇赏这一场白雪苍茫万里皑皑。 辰宁裹了裹披在身上的锦裘,稍稍侧脸回头,看了一眼缩成一团的月舒窈,啧了一声,矮下身子一把拎起这小丫头。 “你们月狼族,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念叨归念叨,可转头又将她扔去了易辛怀里。 易辛也不见得多好,裹着严严实实的锦帽貂裘,也还是被冻得嘶牙咧嘴的。 她摇了摇头,“啧”了一声,“你也别强撑着,此处没有外人,你怎么舒坦怎么着就是。” 易辛愣了一下,她不习惯这冰天雪地的气候,加之昨日又伤着了,这会儿虽说恢复了大半,但维持人身难免要耗费妖力,实难两全。辰宁这话是叫她干脆现了原身,她也能听得出来,可她有些顾忌谷枫,踌躇难定。 倒是谷枫听了辰宁那么说,走过来多嘴的添了一句:“姑娘昨日伤了元神,勉强维持人身,恐怕不能抵御这寒风,姑娘担心什么我也明白,您放心,你我也算同类,我必不会多嘴说漏出去的。” 辰宁原本见他是百里彦的人,这才敢叫他知道易辛底细,但谷枫这话听来,倒是还有个其他意思,这难不成谷枫竟也是妖修成人? “同类?”辰宁不敢断论,于是问来一句。 “是啊!”谷枫有些愣愣的点了点头,想来是讶异辰宁竟不知自己底细?难不成侯爷信中没提起? 他从自己怀中摸出来一块五色琉璃佩纹,递到辰宁眼前:“喏,公子总该认识这个,虽说现在有些不方便,但回头有机会,我也露一手给公子瞧瞧。” 那东西是妖族特有的妖纹佩,这佩纹上纹路清晰可见鳞状纹样,又是鱼形,辰宁从前也见过差不多的,一眼便瞧出了谷枫到底是个什么真身。 心想着果然如此,从前就觉得百里彦与这一族人关系匪浅,如今果然应了她的想法。 只是她虽说见过易辛的原身,倒是没见过她的妖纹佩,于是心生好奇转头去问易辛:“你也有这东西?怎么没见你拿出来过?” “哼,”易辛闻言竟少见的白了她一眼,“扔了。” 说罢竟直接走到一旁现了原身。 及至玉山镇外不远处时,天际又飘起大雪。 雪很大,风也很大,众人眼前似乎也被遮住了一层帘。 风从玉山镇吹来,带着浓厚的血腥气,令人不安。 待走得更近了一些,依稀可见蓝烟从镇子中央升起,正是昨日幻化出巨狼化像之处。 辰宁停了下来,远远的注视着那法阵,而后回头看了一眼谷枫,问道:“可有把握?” 谷枫点点头:“此类法阵我见过,应当没有太大问题,辰公子放心。” 辰宁垂目略加思索,而后点了点头,领着众人继续往镇子里去。 月舒窈趴在易辛化形之后的背身上,易辛虎尾盘起一截盖住小舒窈。 “阿辛,一会你离谷公子近一些。”辰宁侧身说道,眼睛却仍是看向镇子中间腾起的蓝色烟雾。 谷枫闻言点了点头:“易姑娘一会儿跟着我,便不会被傀尸术所影响了。” 说话间,众人离镇子中间那道法阵近了。 这蓝色烟雾所到之处,积雪雪逐渐消失,越靠近阵法中央,空气越压得人呼吸困难。 忽然间,镇外不远处的高山之上,一阵阵狼嚎声响起,辰宁突然停了下来:“站住。” “是昨日的狼群。”谷枫说道。 他回头望去,从山上冲下来一个个漆黑或灰黄色的小点,仔细看过去,那居然是密密麻麻的狼,狼群环伺,一眼望过去不见尽头,竟有数百头之多。 “这些狼都被已经魔化了!” 谷枫小心的观察了眼前的情形,又望了望远山说道。“有人在操控它们。” 只见远山白雪之间,偌有一道白色人影,站在岩峰之上。 相隔的太远,众人都瞧不清那人是何相貌,只是这人身畔有一白狼,倒是看得清楚。 月舒窈望着那处惊呼道:“那是月狼族的狼魂。” 辰宁混元出手,冷笑了一声:“不用跟他们客气。” 谷枫不知道从哪儿变出来一把阔口巨剑,看着与他身形也极为不搭。 少见。 易辛也有些跃跃欲试,于是看着辰宁。 辰宁想看看谷枫的能耐,于是冲她背上的小丫头说道: “小舒窈,你先下来,跟你家小狼躲好了。” 月舒窈跳了下来,却带几分倔强的走到了最前面:“窈窈可不是只会躲着。” 第286章 残留灵力 昨日那道冲天阵光肆虐过后,积雪被掀了开来,镇上的街道血污泥泞,残肢断臂混作一团,原本还辨得清的尸首四分五散,拼不出原本形状,更遑论老幼男女。 若非战火波及,这玉山镇百姓原本可以于此处安乐度日,哪里会遭这横祸。 北冥军攻城掠地来势汹汹,百姓们还来不及逃离,皆遇害身亡于镇中,死后尸首也不得收敛,可怜可悲。 辰宁被眼前这惨烈感到不适,她伸手捂住月舒窈的双眼,不忍的闭了闭眼,眼下这情形,明显是有人刻意做下了此阵,就等着他们来的。 “这阵法好生厉害。”谷枫捂着口鼻,皱眉看着那法阵中心。 那蓝烟氤氲之处颇为奇怪,未曾燃物,却不隐约有如火焰一般,溶解着周边一切。 辰宁提起剑锋拨开一块腐木,剑身染上法阵气息,顿时盈起一道绿芒。 她眉间微蹙,略微沉思了片刻,几不可闻叹了一声:“这阵,应该就是传说中的玄阴夺魄阵了。” 话音刚落,便听得易辛和谷枫“嘶”了一声。谷枫蹲下身子,不时摩挲着下巴,细细的打量着法阵。 易辛也将巨大的身躯挤上前来,看着眼前这诡异的法阵,难掩疑惑的神色:“玄阴夺魄阵?那不是几百年前,陌山君独门绝学?” 月舒窈年幼,也不曾有人与她讲过这些典故,自然不知道这些,这会儿只能茫然的望着他们。 辰宁看出这法阵,神色也并不轻松,她眉头紧锁,手里紧紧握着混元剑,指尖略微泛白,目光落在剑上环绕的莹绿光芒上,略显失神。 要说起来,这陌山君说来与她也算颇有渊源,勉强说起来也算同出一脉,虽说幻境中并无这陌山君的记载,但陌山君作为无心宗传人,多少也算有渊源了。 四百年前,东洲大陆妖魔频生,彼时百里家突逢变故困守永夜城,东胜国江山更替战乱不宁,陌山君只身出世,请百里家主重新出山,又联合沈家先祖,还东胜国安宁净土。 那原本在东胜国盘桓的妖魔,悉数逃往东海,此后东海妖族之力一时之盛,频扰南华。 但此刻……辰宁感受着混元剑上传来的残留灵元,却百思不得其解。她不曾想这位陌山君除了与她同出一宗,就连这残留的灵元气息,也是与她如出一辙。 这感觉就像是她自己施下的这道法咒,做下这法阵一般,这令她忽然生出一些奇怪的感觉,茫然而恐慌。 “你们小心一些,这法阵有些奇怪。”她开口提醒道,继而蹲下身细细查看这法阵的脉络痕迹,试图从中找到一些解惑的蛛丝马迹。 玄阴夺魄阵以血为祭,这些血应当就来自这些无辜伤亡的镇中百姓。此阵意在夺魄,并无转化驱傀之力,可即是如此,那昨日那巨大的狼型幻影,又是从何而来呢? 加之他们昨日来时,镇中积雪下已经是遍地尸体,这尸体应当也是对方有意为止,可已死之人夺魄又有何用? 易辛此时也嗅出法阵上熟悉的灵脉,诧异道:“公子,这不对劲。” 这自然不对劲,易辛不用多说,就连谷枫也瞧出来了,他细细查看地面流溢的玄阵气息:“事情怕是有些棘手了。” 辰宁抬头往丛林之后的雪山上望过去,只见茫茫白雪间,只看得见一道白色身影矗立于山丘断崖之上,一动不动。 纵使隔着几十丈的距离,众人也能感受那人正在注视着他们。不久,林中的狼群也变得躁动起来。 一声悠长的哨响声传来,随着狼群的奔袭,雪地也传来震动的声音,粗略估计,狼群也有几百之众。 大雪却在此时开始飘落,纷纷扬扬,雪飘落在镇中,落在玄阵之中,又渐渐没了痕迹,如何盖不住眼前修罗炼狱场。 玄阴夺魄阵有辰宁的气息,此事若是传了出去,怕是百里彦想护也护不住她。 但狼群眼见着就要冲下山来,为今之际,辰宁只能先拦住林间将要袭来的群狼,然后将阵法抹去或逆转了。 北地一行,竟是处处险境,处处陷阱。 提剑凝霜,引来飞雪盘桓,辰宁神色冷然的抬头,望着山巅崖角那道白色身影。 “它们来了,小心些。”如今不是能顾及眼前的时候,辰宁转头望向谷枫:“你既跟着侯爷做事,可知道如何破解此阵?” “却也不难,只是需要费些功夫。”谷枫说道。 “给你一刻钟可够的?”混元凝雪寒气逼人,早已是蓄势待发。 谷枫点了点头:“一刻钟足够了。” 辰宁得了他这答复,意有所指的看了一眼月舒窈,转身就往镇外去:“阿辛在此处守着,月狼王,该给我们瞧瞧,你的真正实力了!” 月舒窈闻言愣了一刹,又了然在心,也跟着辰宁往镇外去了。 随着辰宁的身形移动,混元灵力翻滚,竟在她周身形成了旋风,霎时间飞雪与剑气混作流光之刃,月舒窈神色微凛,望向辰宁的神色多了几分尊崇。 只见她拿出一枚玉色骨笛,随着骨笛声起,声鸣四野,惊动镇中飞雪渐起溅落。 燕燕顷刻间身形膨胀,不甘其后,仰首发出一阵尖锐狼嚎,震得檐上白雪扬起。 傀狼纷涌而至,被这情景镇住,稍有迟钝。 辰宁趁这时机倾身而上,一剑豁开凌厉剑风,扬起风雪化作夺命细刃,袭向领头的十几头狼。 腥风血雨中,赤色尽染白霜。 第287章 玄阴夺魄阵 狼群数量众多,辰宁这一击虽说厉害,但她消耗的神元也多了,若是孔离在此,瞧见她这样妄动神力定然又要大骂,可眼下却也没有别的法子,前有狼后有虎,对手让这么多傀狼来袭击他们,显然是不想给他们留活路。 辰宁掂量狼群的数量,看着还是能应对得来,但害怕对方还留了什么后手,刻意收了势以有余力。 正待她准备凌空一剑刺向前,手上却忽然一沉,混元剑不受控制的垂落在地,一时间似有千斤重。 她心里不由得打了个突,心想着可不能在这时候出什么差池。 于是连忙运转一轮探灵诀,却并未发现神元有滞纳的情形,倒是从脚下传来异样的感觉,不断的拉扯着她,隐隐有让她力竭之势。 她焦急的望向前方与狼群混战一团的谷枫与易辛,却发现他们二人并不受影响,就连月舒窈都出手流畅,小狼燕燕与她意念相合,在傀兵术的影响下,原本的身型膨胀了数倍。 辰宁试着挪动了一下脚步,可脚下黏腻厚重,她这小小的一步,竟也十分费力,试着运转神元,想要摆脱脚下法阵的束缚,却感觉到极大的阻力令她无法施展。 她抬头看向不远处的山巅,只见崖上白衣人仍是一动不动的,虽瞧不清面目,却能感觉一直在盯着他们这。 就在她看向那白衣人时,耳边忽然传来一道嘶吼声,辰宁眼尾扫过一处,连忙侧身一闪,刚好避过一头袭来的傀狼,紧接着耳边传来一声惨烈的狼嚎声,她转头看去,只见那头绿眼傀狼落在阵中,如同落入火炉中被灼烧一般。 它不断的发出惨烈的叫声,周边腾起一阵绿色的浓烟。 她这侧身一闪全凭本能,却并未如一开始那般受限,辰宁愣了一下,探用神元想再试试,却又挪不动身子。 倒是和瑶城的缚灵阵差不多,她福至心灵,撤下一身灵元,果然下一刻行动自如。 她转身望向玄阵之外,蜂拥而至的傀狼虽然正与谷枫易辛二人厮斗,可细细观察它们,仍是可以发现它们有意无意的避开了法阵。 看起来,这阵法倒是能克制眼前的傀狼。 辰宁顿时觉得奇怪,抬头望向山巅之上的白衣人,嘴角微微扬起。 这人是敌是友虽不清楚,但先解决了这些傀狼也是好的,她扬声冲着阵前打得正欢的两尊门神唤道:“阿辛,谷公子,你们先回来。” 群狼嘈杂过盛,盖住了她的声音,倒是月舒窈回头发现了地上挣扎的半只傀狼, 顿时拼出前因后果。 她蹬着小脚跑了过来,拽着辰宁衣袖,激动的指着那余下的半面傀狼尸身:“大公子,你看!” 小女儿的声音尖锐,也引来了前头那两人回过头来,谷枫回头看了一眼,便去拦着还准备往前冲的易辛。 易辛正背着众人打得正欢呢,被谷枫拦回来还有些不悦,幻化回了人身怒怨道:“你拦着我做什么!!” 谷枫被吼了一嗓子,连忙躲到了辰宁身后去。 “别急,我叫的,”辰宁略显得无奈,也不知为何,似乎只要谷枫在,易辛就格外易怒,莫非这就是无形中的水火不相容? 她歪头看向易辛身后,只见狼群围着他们脚下的法阵凶狠的嘶吼着,却没有一只敢她进来的。她指了指那些傀狼与易辛说道:“你瞧。” 易辛闻言回头看过去,她往日里看似头脑简单,却也不是个笨的,自然也看出了其中端倪:“它们怕这法阵。” “嗯。”辰宁点了点头。 她心里还有些疑问,昨日那道法阵中的幻象,他们都是有目共睹的,确实是傀兵术无异,可这傀兵阵效用只有一次,这也是他们敢站在这阵法之中的原因。 傀兵若是阵成,那这傀兵之首便已成了,可眼下镇中四下无物。 可若是傀首已经炼成,那如今又在何处? 且这法阵对易辛等人并无限制,刚刚谷枫他们站在法阵边缘并无影响,却偏偏叫她元力尽缚。 百里彦的缚灵阵确实有这效果,但百里彦总不至于对她出手? 且眼下他们所见,此阵乃是失传已久玄阴夺魄阵,此阵并算不得多高深,只是她原本施展的元灵之力,刚好可以克制此阵,这才敢直接踏入阵中来,可是进得阵来才发现,自己反被此阵克制。 辰宁望着眼前畏畏缩缩的狼群,并不敢大意,这玄阵虽说能抵挡傀狼,但现下情形不明,她也不敢完全。 但若是说此阵是杀阵,她却并未从中窥见杀机,这阵中法眼三处,皆是止秽焚污之用。 从一开始的傀兵阵,到现在的玄阴夺魄阵,到底是什么时候被改的,来人又是否是他们的敌人呢? 这一切都如雾里观花,因果不见。 第288章 诡月 山巅之上的白衣人已经不知去向。 北风白雪肆虐于玉山镇中,腐朽的气息掩盖不住,往四处散去,空气中弥漫着不安分的气息。 环顾四周,狼群已将法阵围住,辰宁想着群狼背后还有驱使之人,心里虽然担忧,却也不好表露的太多。 这些狼看起来都被傀术控制住,若是这驱使之人强行施咒,令群狼冲进阵来,偏偏此时她早被脚下法阵禁锢,怕是不好对付这变动了。 “公子,迟者生变,还是早做决断吧。”谷枫背对着辰宁,戒备的守在一旁。 辰宁虽有顾虑,可他们带着一个孩子,若是真要打起来,少不得诸多受制。如今六道也不在自己身上,若是有突发情况,想要移形换影怕是不容易了。 他们背靠着一座酒楼,正是昨日躲避过的地方,他们脚下的玄阴夺魄阵,正好延伸到酒楼边,背靠着酒楼高墙,正好空出一块,没有狼群围堵。 领着众人退到酒楼边,抬头望向远处的,白雪覆盖的山林并无动静,想来不会再有更多的狼群出现了。 她自然也瞧见消失在山巅之上的白衣人,心里不禁有些打鼓,于是侧耳与身旁二人说道:“山上那人不见了,我们最好也先离开这。” 谷枫看着眼前那几百只恶狼,眉头紧锁:“怕是不好走得掉。” 辰宁摩挲腕间,略显沉思,她目光扫过四周,最后落在脚下的阵法上,若有所思:“无妨,我也有办法。” 她侧过头,与易辛谷枫小声嘀咕了几句:“阿辛,你带着谷公子……” 二人听罢点了点头,转身跃上酒楼屋顶,狼群原本就惧怕法阵,这会儿见他们二人从里头冲出来了,顿时围了上去。 那酒楼荒废了一阵子,又遇上大雪,哪能承受得住这般折腾,没得一会儿,只听得轰隆一声,竟直接塌了。 月舒窈见状,一颗心提得老高,可还没说上什么话,只见辰宁一把揪住她衣领,不怀好意的笑道:“小舒窈,别乱动。” 月舒窈还没明白辰宁这话是什么意思,一扭头只听得耳边呼呼声,辰宁竟直接将她往坍塌的酒楼扔了过去。 “谷枫,接住!” 小狼崽见月舒窈飞了出去,也顾不得许多,嗷呜了一声,紧随其后冲了过去。 只听得一阵乒铃乓啷的动静过后,一身狼狈的谷枫扛着月舒窈冲进了阵中,他身后是同样狼狈的易辛。 而在易辛身后,却不见了燕燕,而原本围堵易辛二人的狼群,正朝着他们扑来。 辰宁回身避开,只听得下一秒,狼群就如下了油锅一般,只听得“滋啦”的一阵动静,没刹得住车的,全掉进了阵里。 恰在此时,坍塌的酒楼中,顿时传来响彻四野的狼嚎声,只见废墟中亮起一道耀目白光。 月舒窈惊恐的望去:“燕燕还在里头!” 说着她就要冲到里头去,幸好易辛眼疾手快抓住了。 “公子,现在怎么办?”易辛催问道。 眼下虽然有几十只傀狼冲进阵中,它们被阵法困住,顷刻间化作一潭绿水,可阵外依旧群狼环伺,受了这景象的刺激,更是虎视眈眈的围住了那片废墟。 群狼喘着粗气,困顿不安,仿佛那废墟中有令它们既忌惮又害怕的东西。 辰宁见状挑了挑眉,笑道:“莫急。” 她不慌不忙,望着废墟唇角微扬,继而转头看向月舒窈。 “传说月狼族狼王死后,从小与其相伴的傀灵,就会将其魂力传给下一任傀灵,而后与月狼族狼王一同赴死……” 辰宁转头看向月舒窈:“小舒窈,是有这么回事吧?” 月舒窈不明所以,茫然点了点头,可半晌又连忙摇头:“也不是绝对,我父亲被杀,白木反而背主了。” 辰宁闻言摇了摇头,半晌长叹了一声,蹲下身子,从地上捡来两块绿色的东西,而后递到月舒窈手中。 这些石头一样的东西,是狼尸被玄阵吞噬所留下的,月舒窈拿着这些东西有些不放心,可辰宁递给她的又不好直接扔了。 “大公子,这个东西给我做什么?”她小心翼翼的问道,想求个安心。 辰宁转头看向四周,四下狼群依旧是蠢蠢欲动,却似乎少了几分杀意,辰宁收剑还鞘,不甚在意的说道:“魁阵你是会的吧??用你们家祖传的狼牙,在此处立个覆阵试试?” “覆阵?”忽然间,月舒窈脑海中灵光一闪,顿时呆立在当下。 第289章 魁 月狼族的魁阵不同于其它傀术,此阵一来可以做防守之用,魁阵之内万物生息隐蔽,画地为盾,外敌难侵,而来此阵若为令下,整个沧溟山的群狼皆可为令首之傀,自小与狼王一起长大的傀灵则为众狼之首,承沧溟山百兽之王灵力,千里雪原上,所向披靡。 月舒窈自小便是当做下一任狼王培养的,魁阵这等月狼族基础的傀术自然也不在话下。只是辰宁叫她这会儿施展魁阵,却不知道是为的什么,且这魁阵2之前辰宁已经施展过了,为什么这会儿却要她来。 “大公子,魁阵的术法,您用的比我要熟练得多,不如你来。” 辰宁闻言笑了笑,“那可不一定,我说的这个魁阵,和之前那个可不一样,那可是只有历任狼王才能使的!这个我可做不到。” 月舒窈也知辰宁不是简单人物,否则在破庙见识她厉害以后,也不会非要跟着她,可没想到辰宁竟然连这个都知道。 要知道,这套法门的秘密,只有前任狼王临死前才会传给下一任狼王的,莫说族中的长老们,就连月舒窈,也是在她父亲死前,才知道月狼魁阵的秘密。 这雪原上危机重重,一百年前,月狼王外出时救下了一名猎户,在得知雪原狼群伤人之后,便将魁阵的御守之术教给了猎户,这猎户回了镇子,又将这魁阵术法教给了其他人。 也因为如此,月狼族在这北地,也被奉为守护神一般的存在。 至今,北地能使魁阵的人也不在少数,除了猎户们,也有北地的居民,而毗邻北冥的诸多城镇中,居民也奉月狼族为雪原守护神。 可对于没有灵力的平常人来说,魁阵也只能帮他们抵御一些普通的野兽,玉山镇中的居民,想来也是懂得这魁阵的,可单单凭借这一道阵法,想从战火中脱身,却难如登天。 玉山镇百姓的死,与月舒窈脱不开干系,月舒窈若是想为他们报仇,眼下将兽王之力夺回,才有机会对付这群狼背后之人。 月舒窈忽然间有些明白,辰宁是要自己做什么,可兽王之力如今还在前任狼王的傀灵白木身上,可白木如今已经叛变,怎么可能轻易将兽王之力拱手相送? “大公子,要是,要是我做不到,那怎么办?”月舒窈怯怯的问道。 辰宁叹了一声,蹲下身子看着月舒窈,似笑非笑道:“做不到也没什么大不了,人生自古谁无死嘛,倒也没什么怕的。” 她这话,明面上听着像是安慰,落在月舒窈耳朵里,却有些胆寒之意。 辰宁起身看向远处,神色平常:“小丫头,你既是月狼族的人,应当明白什么是物竞天择强者生,你若是没半分本事,我救得了你一时,可救不了你一世。若是你命丧于此,也不过是你们月狼族命数尽了,怨不得别人?” 月舒窈心中一颤,陡然生出几分意气,“大公子,只要沧溟山在,月狼族就不会亡。” “是吗?那我拭目以待咯。”辰宁挑了挑眉,退了两步,朗声说道:“那请月狼王落阵于这玄阴夺魄之上,行兽王之威,令百兽相从。” 风雪声忽然安静了下来,一阵狂风从月舒窈心头吹过,年幼的月狼王怔怔的望着辰宁。 许久,她眉目眨了眨,取出藏身胸前的虞山獠玉,默然皱眉,恰在此时,身后废墟中传来燕燕受伤的嘶吼声。 月舒窈担忧的回头望去,决然走向走阵法边缘,她抬着头望着眼前比她身头高上不少的傀狼,说道:“我若是学艺不精命丧于此,与人无尤,但为了玉山镇救我护我的百姓,为了沧溟山护我佑我的族人,还有……燕燕……” 她话音刚落,脚下风雪顿开,神威之气散向四周,金光流转与四周,沿着玄阴夺魄阵落阵痕迹蔓延。 众人身后的客栈中传来轰隆声响,燕燕从废墟中爬出来,身形顿时膨胀起来,只一瞬间便将整座酒楼踩在了脚下。 它仰首长啸,声动四野,竟令徘徊在四周的傀狼显出几分惧意来。 月狼灵力在玄阴夺魄阵上飞速盘旋,流转间金芒飞舞,隐隐约约幻化成一道模糊影子。 辰宁原本只想看看月舒窈的能耐,可此刻眼前流转的金色光芒却令她震惊。 这金芒的气息与她的极其相似,虽略有不同,却也能看出同出一脉,可这东洲只混元幻境的至纯灵元,可以助人炼成这金色的元力,若按修炼时间算起来,少说也要五六载的光阴。 混元幻境这些年并无外人进去过,且照着月舒窈的说法,她自幼都在月狼族中长大,自然也不可能是曾在那里修炼过。 若说是前任月狼王,那更无可能性了,傀灵与狼王形影不离,兽王之力乃是妖力,幻境中自生灵元运转,会将这妖力吞噬。 不知为何,辰宁忽然记起月舒窈提起过的,她的那位娘亲,月舒窈身上的事情,会不会与她有关系? 第290章 阵成 她回忆幻境名册中提起的几位前辈,想找出其中有哪位的身份与月舒窈那位娘亲相符。 不过她见这流转金芒,虽隐隐有些有些担忧,又觉得放心了许多,她原本担心月舒窈的能力不足以克制驾驭魁阵,可若是以神元之力将魁阵覆阵于玄阴夺魄阵上,应当是万无一失了。 这世间法门万千,唯有以神元施展的术法,可以克制其他诸法。 辰宁默默地叹了一声,只可惜没了幻境的支持,这神元之力会消耗个人的寿元,她心想着此番以后,应当找个机会跟月舒窈说说其中厉害才是。 周边傀狼的力量渐渐被削弱,众人惊奇的发现,魁阵与玄阴夺魄阵竟同时生效,辰宁也感到意外,这样的事情着实少见,平常来说,法阵独立存在,除非前面的人刻意去配合后面的人列阵,否则绝少可能出现这种情况。 而此时,月舒窈察觉不远处的废墟中,燕燕已经有了变化,魁阵汲取的傀狼力量正源源不断的涌来,来自月狼族古老的灵脉流淌在她周身,她略显惊讶的看着掌心跳跃的白狼虚影。 直到此时,月舒窈方才明白,辰宁为何要她在这玄阴夺魄阵上设下覆阵了,借玄阴夺魄阵的夺魂之效,将傀狼的力量全部汲取到燕燕身上去,这样一来,傀狼攻势自然瓦解。 “大公子,可以开始吗?”月舒窈问道,目光落在不远处,眼底已是志在必得的决心。 “可以。”辰宁的神色落在远处,略显迟疑。 玄阴夺魄阵竟如此听话,难道设下此阵的,是熟人? 她设想布阵人的身份,半天只却只想到百里彦,虽说此地距离瑶城甚远,可凭着他飞天遁地之能,却也不是没可能,可若是他设下的阵法,又为何要故弄玄虚呢? 她转头去问谷枫:“你最近一次见着你家侯爷,是在何时何地?” 谷枫有些不明白她问这话的意思,却也如实的说了:“就在前日晚上,瑶城。” 飞雪愈加猛烈,大片的落下,沾在几人的眉眼发梢。 易辛畏寒,忍不住靠近了辰宁。 气温骤然又下降了许多,冰雪在半空中就已凝结成大片的霜花,玉山镇四周,似乎潜藏着更大的危机。 谷枫也注意到周边的异状,歪过头小声的与辰宁说道:“公子,这大雪来得不寻常。” “嗯,”辰宁点了点头,再次提醒身后的月舒窈:“你只管布阵,其他的交给我们。” 正说完,镇外不远处的山脚下,突然出现一人一狼两道影子,正往玉山镇的方向来。 月舒窈背对着他们,瞧不见那人,她凝神动念,神元之力如涓涓细流一般顺着玄阴夺魄阵攀延,飞雪像是收到召唤,纷纷扬扬飞旋,在法阵四周飞速盘旋。 辰宁做了个手势,几人冲了出去,只留下月舒窈一人独自在镇中。 风声,雪声,呼啸声,声声不息。 狼群见他们从法阵中出来,纷纷涌来,谷枫与易辛连忙迎了上去。 在他们身后,漫天飞雪快速的旋转着,仿佛一道白色帷帐布在法阵四周,将月舒窈团团围住。 辰宁越过两只袭来的恶狼,飞身冲向镇外,群狼闻声追逐在她身后。 没了法阵束缚,她回身翻腕,剑身挽出两道凌厉白光,如一轮银月削向身后。 不远处白狼仰天而啸,声动四野。 白狼身边的身影突然移动,瞬间如闪电一般倾身而来,辰宁眉目一眨,那人已经到了她身前数丈。 剑芒凌厉照面。 她一剑斩开,混元剑身剑光盈亮,瞬间幻化出三道凌厉剑影,将来人团团围住。 月舒窈眉心印记鲜红如血,四周突然传来轰隆声响,像是什么庞然大物拔地而起。 第291章 反目 天色苍苍雪落茫茫,来的是故人,夺命也是故人。 风雪飞舞,沈文舒神色冷然,一剑袭来直指辰宁要害。 物是人非,早已已不是旧时嬉笑人,辰宁不敢轻敌,腕臂轻挪借力回锋。 剑锋相错,了了格开。 论上韩靖林鸢的事故,亦或是这镇中血色,哪一件都与沈文舒脱不开干系,手段如此残忍,辰宁怎么也无法将这些事和沈文舒联系在一起。 “沈文舒,玉山镇的事,是不是你做的?”辰宁没忍住,回身一剑劈向沈文舒,问道。 沈文舒一剑抵了辰宁横来剑刃,一个翻身反手一剑刺向辰宁腰间。 他冷笑了一声,“怎么?都到眼下这地步了,还要装作一副慈悲作态?” 辰宁反手挑了极险剑锋,一剑滑过他右臂,挑破他雪白皮袍,顿时鲜血淋落。 她尚有一句话不敢问,囫囵半晌,只皱了眉问了一句:“你就算看我不顺眼,倒也不用拿这话激我,我只问你是与不是!” “呵,”沈文舒捂着右臂退了几步,“是与不是又如何?你我如今生死相对,横竖都得死一个。” “何至于此?”辰宁不解,她从不觉得他们彼此间有什么样的深仇大恨,便是道不同,也不过不相为谋,哪里至于赶尽杀绝? 可沈文舒却笑了,抬眼蔑然望着辰宁:“你可认得这个?” 他随手扔来一件物什,东西落在辰宁不远的雪地上。 那是一枚绿色玉佩,寻常的样式,金丝绳结织得笨拙,曾在某人腰间佩着。那玉佩上的字,不去看也知道是什么字,确是林鸢随身之物。 辰宁深吸一口气,语气微颤:“所以,你真的杀了林鸢!?” “那又如何,只差了一点,韩靖也要死!” 风雪呼啸,似哀声伴耳,辰宁抬眼望去,眼前迷茫了一瞬,沈文舒的身影隔着呼啸风险渐渐模糊。 她哽了一瞬:“你??,无可救药!” 听说此事时,她尚有几分不真切,等沈文舒应了此事,她更觉几分不真切。 恨不真切,苦不真切。 似魂魄出窍没个着落,偏偏心口挂着个秤砣一般往下头坠着人心难受。 半晌不知再说什么。 可没料到沈文舒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夹杂在风里更多几分荒唐。 “无可救药?可笑,当初在瑶城,我问你可有法子送我们去南华,你又是怎么诓骗欺瞒我的?”沈文舒提剑指向辰宁,怒目而视:“你诓得骗得,我只与镇南侯说上一句话求个安稳,你们便这般仇我恨我!” “你君子我小人!可是辰宁,你是个什么人呐?一边揽着祁远一边又与镇南侯交好!什么都要什么都揽,这天下的好处你都要占了!凭什么啊!” “凭什么,你这样的人,占了个身份,入了混元幻境,做错作对都被人当宝一样护着,我们拼了命,博个出路博个前程要被这世道反复碾磨?凭什么啊?你不就是比我们命好一点吗!” “你还要装什么身不由己!谈什么公道正义!你配吗!” 说罢,沈文舒竟又哈哈大笑起来,他这话辰宁听着,觉得冤了屈了想辩驳却又无从辩驳,乍一听有几分道理。 可也少不得怒极诛心,手脚冰凉,握剑的手竟忍不住微颤。 终究忍无可忍,带上几分气性出手打向沈文舒,剑指处凌厉纷乱。 沈文舒却也不甘示弱,辰宁若不拼与他拼灵力修为,一门心思的乱打一气,他倒也吃不了亏。 他敛下眉目里三分算计,看着辰宁讽笑道:“怎么,让我说对了?恼羞成怒了?” 她隔开沈文舒剑锋杀机,一拳挥向沈文舒门面,“你胡扯!” 沈文舒躲闪不及,脸上结结实实的挨了一拳,他踉跄了两步,抬头看着辰宁,笑不似笑意。 倒是抬手摸了摸受伤的脸颊,猝不及防的扯了唇角,诡异的笑了,他唇齿微张,轻吐了一声:“成了。” 第292章 新章 沈文舒忽然收了手,只见他瞬间退出了数丈,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辰宁正待追上去,可脚下忽然一滞,像是被玄阴夺魄阵控制那般,竟不能移动方寸。 可这却是百里家的缚灵阵。 不远处,山巅之上传来轰隆声响,山体像是被人一剑从中劈开,大片的积雪与岩石正往山下来。 “大公子,是雪崩。”月舒窈叫道。 易辛与谷枫见状,立刻冲了过来,“公子,咱们快走吧!” 辰宁倒是想走,可她试着挪动,脚下却分毫不动,百里彦原本教给她的破阵之术完全无用。 她抬眼往前看去,沈文舒竟不知何时消失了。这一瞬间,辰宁忽然明白过来,那玄阴夺魄阵,恐怕就是覆阵在这缚灵阵之上,才使得缚灵的效果暂时失效,而此时月舒窈以魁阵覆于玄阵夺魄阵,竟解开了玄阴夺魄阵对缚灵阵的困锁。 可按说百里家的缚灵阵,缚的可不只有她的,偏偏刚刚易辛和谷枫都出手了,却都没事。 这阵法被人改过,辰宁不禁想起远在瑶城时,被韩靖一掌轰塌的水月楼,百里彦曾说过,那楼中的法阵有被人动过的痕迹,便是后来到了京城,京城各处法阵也有被人动过手脚。 她原本以为那是南华国派来的人所为,如今看来是和北冥相关了。 沈文舒背后定然还有其他人,以他的修为绝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悟得通这覆阵的玄机。 只是北冥若是有这么厉害的人物,东胜国便是有百里家的法阵在,也无法抵御北冥大军南下。 辰宁神色隐忧,目光沉了沉,回头嘱咐易辛等人。“你们带着小舒窈先离开,我动不了。” 她故作镇定,不想叫易辛等人太过担忧,心中已经想好了应对眼前危机的对策? 易辛当下愣了一瞬,视线落在辰宁身上,尚不能明白辰宁这话的意思,倒是谷枫见辰宁半天也没挪动一步,只一刹便明白了辰宁当下的困境。 他是百里彦手下,自然见惯的不少:“公子这是被困住了?镇中有缚灵阵?” 山崩在前,轰隆声响不绝于耳,积雪如汹涌的浪潮般,向玉山镇袭来,转眼间就要到众人跟前。 “来不及了。”辰宁神色一凛,敛下眉目,三分清明,七分超然,物外两忘。 孔离再三叮嘱她莫要动用神力,离了幻境之后,每次调动神元,消耗的都是她的寿元。 可她已经顾忌不了那么多了,眼下只有先破解了困阵,再以神力张开护盾,以护众人周全。 若是天命不得永寿,偏偏她眼下进一步退一步都是死地,哪里有得选。 眉间顿时多了几分决然,混元道法化显,一道金轮于她身后渐现,金芒如流光环绕周身,渐渐向四周散去,逐渐将身后众人围住,宛如一张巨大的网。 积雪已经吞没了沿途的森林树木,连带着崩塌的山石翻滚而来,将不远处的民宅摧毁,辰宁眼中倒映着一片茫茫白色,只觉得那深深芒色中,似乎多了其他的东西。 众人只觉得眼前忽如一片白茫雾至,转眼便被淹没,四周忽然暗了下来。 傀狼被暴雪卷得不见踪迹,月舒窈看着眼前的身影,忽然想起尚在废墟中的燕燕,竟转身就往废墟中跑去。 辰宁听见身后动静,一回头便瞧见月舒窈要往结界外去,这节骨眼上她来不及多思考,将护盾结界留在原地转身就冲月舒窈奔去。 可雪崩的速度太快,她才将月舒窈圈在怀中,便感到背后一阵巨大的冲力,五脏六腑瞬间似乎被拍得移了胃,还来不及喊疼,身子瞬间随着冲力飞了出去,易辛与谷枫惊恐的呼声一刹那便遥远了。 她紧紧的搂着月舒窈,身子还在雪中翻滚,一面思索着如何脱离眼前这困局,一面还得小心护着这怀中的小人儿。 第293章 雪中隐现 可还没来得及多想,她人已撞在一个坚硬的东西上,那东西冰凉刺骨,她半个身子贴在那东西上,脑子却是清醒了几分。 玉山镇一路往下皆是平原,按说就算是山崩了,也没道理这样卷着她滚个不停的,这雪里像是有什么东西似的,裹着她半点没有停歇的意思。 在这雪中,她连眼睛都睁不开,自然更别说要看清是怎么回事,眼下之计,得找个机会脱离这团雪的挟持才行。 正这么想着,她人被雪掀着打了个滚,原先贴着她那块冰冷的东西重重的撞了一下,连带着将她也狠狠的撞上了去,心口翻江倒海的滞了一下,剧痛袭来。 她微睁了眼,瞧见眼前的雪也四下散开,像是一团雪球打散开来,而雪中还有其他的东西正挡在他们身前。 就是现在,辰宁忍着剧痛,一掌拍在身后,脚下凌厉暴涨,飞速跃起,竟真带着月舒窈从奔腾的雪浪中腾起。 易辛与谷枫赶来之时,只瞧见两个影子从那奔涌的雪中跃起,散落在一旁的雪地上。 月舒窈急冲冲的爬起来,冲到辰宁身边,她刚刚全程被辰宁护在怀中,并未受什么伤,可她也知道辰宁一路上被撞了多少回。 “大公子,大公子!”她手忙脚乱,想碰又不敢碰。 易辛与谷枫赶来,这才瞧见辰宁满头满脸都是血,胸前与后背血污一片。 辰宁听得动静,睁眼瞧见月舒窈,想起在雪中最后一眼瞧见的情形,突然抓住月舒窈,催促道:“凝神,列阵。” 月舒窈愣住了,可辰宁那样死死的盯着她,她也不敢迟疑,连忙起身起了阵。 一回生二回熟,到底是月狼族的小狼王,她这回的阵起得果决,不一会儿便听得大地轰隆作响,早已成一片废墟的玉山镇却传来回应。 燕燕受到魁阵的驱使,身形骤然庞大,只见巨大的雪狼幻影缓缓起身,仰天一声长啸。那原本奔涌的雪龙竟忽然转了个弯,扭头又向玉山镇的方向冲去。 月舒窈见状神色一顿,她尚且不知那雪中的是什么东西,燕燕是否能敌,不免得有些焦急。 “凝神!别停!”辰宁的声音突然然响起。 眼见着雪龙避无可避,就要撞上燕燕,为今之计只能阵起聚灵,燕燕方有一敌生机。 月舒窈催动月狼魁阵,周身灵力暴涨,她颈上的月狼信物似有感应,竟有源源不断的力量向她身体涌去。 随着魁阵灵力暴涨,燕燕的躯体更具实体,隔着十数丈,隐约可见狼躯莹芒四散,燕燕猛然跃起,朝那翻滚的雪龙冲了过去,它一掌拍向雪龙,顿时拍散满天的雪幕,那雪中的东西顿时现出它的身形来,赫然是之前出现在雪山上的月狼魁灵,前任月狼族族长身边的傀狼——白木。 “白木?”月舒窈顿住了,她突然转身往玉山镇方向冲去。 谷枫怕她出事,本想追上去,却被辰宁叫住了。 “不用去,没事。”她闭上眼,仰头靠在易辛肩上,刚刚那一阵,虽有东西暗中护她身后,可撞上障碍物的时,却是结结实实伤在她身。 第294章 风雪之后 辰宁伸手摸了摸自己身上,几处磕碰的地方,疼得不行。 易辛瞧着她这样万分担心:“公子,可伤着哪儿了?” “没事,命硬死不??咳咳。”辰宁见她焦急,原本想宽慰她一声,可一张口忍不住咳了起来,这一咳不要紧,惹得一身疼痛。 雪地沁心的凉,她抬着手,谷枫便连忙将她扶了起来,辰宁回头望去,只见月舒窈身后浮现一道庞大白色虚影。 “那是什么?”谷枫震惊的问道。 这虚影还在变化着,隐约可见姣姣身姿,从白木周身扬起数道灵流,悉数往月舒窈身后虚影汇去,这景象,竟夺了白雪般耀目。 “若是猜得没错,这边是月狼族的赋魂诀。”辰宁说道。 百里彦留给她那一册书中,详细记载了这赋魂诀,这术法只有月狼王驭使的傀令狼会使用,且傀令一生只会使用一次,即在月狼王死后,傀令在殉身之前,会将自身的魂力传递给继任的月狼王。 眼前白木使的术法倒是没什么问题,与书中记载的方式一致。 可令辰宁疑惑的是,照着月舒窈之前说的,白木在月前便已背主,叛出月狼族之后更是消失了许久。 此前他们在镇中遇到傀狼的袭击,与白木似乎也有脱不开的关系。 那白木此举又是为何呢? 她虽担心这其中有诈,但赋魂诀一旦开始便不能中止。 而处于灵流包围之中的月舒窈,显然也搞不清楚眼下是个什么情况。 白木身体中的灵力,不断的涌入她的身体,这灵流的气息脉络,远远超出了她如今所能承受的程度。 惶惶然间,脑海中似乎传来一声悲鸣的狼啸,一轮弯月当空,刺骨的寒风正从原上吹来,如刀锋一般隔开她周身几处要害,令她忍不住痛喊。 她这一声痛喊倒不要紧,只是周身涌动的灵流忽然暴走,掀起数道雪刃往外劈去。 从辰宁等人周身擦过,一时间掀起数丈飞雪,泼了三人一身的雪。 “好厉害的灵力。”谷枫叹道,与易辛搀着辰宁退后了数丈。 辰宁原本不想表现得跟个病号一般,可一旁那两人偏不给她机会,等停下脚步,她挣了两人搀扶她的架势,稍稍的直了腰身,扯着伤着的腰背,也只咬牙硬撑着。 而后不着声色的吐了一口浊气:“这上千年来,月狼族的魂力都是如此传承,到她这儿,积攒的魂力自然不可小觑。” 易辛仍是有些不放心:“这小丫头还这么小,能受得住?” “且看着吧,”辰宁望了望四周,此地是一片平原,望之除他们以外不见其他,“一会儿别急着上前,先看看情况。” 此地离玉山镇也有不短的距离,雪原寂静得只闻得灵流数音,辰宁不安的皱了皱眉,忽而觉得这份平静里暗藏汹涌。 就连谷枫也有同样感觉:“公子,怕是这背后之人还有其他手段,要不要做什么防备?” 辰宁点头:“你说得对,你们分开盯着两边,我去看着他们。” 易辛见她脸色苍白,原本还想规劝两句,但看辰宁目不转睛的盯着月舒窈那边,且眼下这情形诡异万分,她自然也不敢掉以轻心,只忧心的唠叨了一句:“那公子自己多小心,别硬撑着。” 辰宁笑了笑,摇头道:“莫担心,我还没那么脆弱。” 她抬脚往前,去试着靠近白木与月舒窈,可周边的灵流却在此时突然变化。 第295章 狼族传承 只见那原本围绕着月舒窈的灵流,忽然间涨了数倍,月狼族往日传承时,也没见过如月舒窈这般年纪小的狼王,如此暴涨的灵力,以她的如今的修为,哪里承受得住! 灵流异变,月舒窈自然也有察觉,可纵使她努力去平衡,却仍是克制不住寻不到去处的灵流混乱的往四周散去。 这灵流冲着谷枫和易辛奔袭而去,谷枫和易辛却早有防备了,见状几个翻身避过,人早已退出了几丈。 待二人往辰宁这头看过来,只见灵流仿佛有意识那般,纵是狂暴不息,却独独避开了辰宁周身,辰宁原本是离得最近的,结果竟毫发无伤。 辰宁自然也发现了这情形,灵流在她周边涌动,吹动她衣袍飒飒如鼓,偏偏追着易辛和谷枫的,却带了不死不休的意味,追得那二人上蹿下跳。 四处扩散的灵流将她眼前的一人一狼遮了个严实,瞧不清里头发生了什么-。 “小舒窈!舒窈!你听得见吗?听得见应一声!”她冲着法阵中间大声呼唤道。 “大公子。”月舒窈的声音从阵中传来,听着也算平常。 “你那有什么事吗?可还吃得消?”辰宁试探着问道。 “还可以,就是要费些力气。”许是说话分了神,她这会儿说话的声音有些费力了。 历来狼王继任之时都已成年,像月舒窈这般小的还未曾有过,狼王魂力的传承费时费力,时间一久难免体力不济,辰宁固然猜测过这些原因,但白木突如其然的出现,虽说前番护了她们二人,但是敌是友尚未明了。 “你稳着些,先把灵流梳理顺畅了。”她试探着上前,可下一秒几道灵流打在她脚下,溅起一片雪花,生生止住她去路。 “大公子等等。”月舒窈的声音听起来更远了,仿佛从混沌处传来。 辰宁估算了距离,低头看向脚下,落在脚下的那道灵流并不算特别厉害,盘算了片刻,她心想着若月舒窈撑不住,自己强行插手将她带离应当不是什么难事。 她隐约觉得,北冥入侵与月狼族被灭族一事有脱不开的干系,或许想要解开临州与凉州城破的关键,就在月舒窈身上。 白木若是要杀月舒窈,眼下确实是好时机,但月狼族有天魂定命,身为月狼族的傀令,断没有可能噬主。 且不久前二人被雪瀑冲走的时候,辰宁怕月舒窈伤着,暗中笼了一道灵盾护住她要害。 这会儿灵盾未破,月舒窈应并无性命之忧,怕只怕这小丫头报仇心切,强撑着完成这渡灵魁阵,到时候反伤了自身。 “小舒窈,听话,别硬撑,若是扛不住了和我说,我帮你。” 要说起来,月舒窈的年纪也和南珺也差不多,如今也都是家破人亡,她面上再装作不在乎,但心里总是怜惜的,说着她右手换了动作做了准备,就等月舒窈应声上去抢人了。 魁阵中的月舒窈似有感应,连忙出声,“大公子,我行的,你放心,我还要替我爹,替我的族人报仇。” 她的话断断续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第296章 凌空虚影 到了这地步,辰宁也知道劝不动她了,包围着月舒窈这灵流纯净至极,力量强大,但凭月舒窈目前的修为,哪里还纳得下,强撑罢了。 辰宁回头看了看离得远远的谷枫和易辛,暴走的灵流仍是不依不饶的追着他们。 她回过头冲着魁阵中心喊道:“丫头,你先把灵流控制一下,至少先放过小谷和阿辛?”。 “大公子,不是我不想,是我控不住,这灵流似乎对他们二人有敌意,您让他们避得再远一些。” 不远处,易辛听见了这话,急得口不择言:“公子,你先回来。” 她放心不下辰宁,也信不过月舒窈,又不敢离太远。而谷枫又得了百里彦的嘱托,要好好护着辰宁,也不敢走开。 辰宁心知劝不动身后那两人,头疼万分:“小舒窈,你和那些不听话的商量商量?” 她这话不过无奈之下的玩笑,哪晓得这些灵流仿佛长了耳朵,瞬间涌动得更快了,隐约间似乎有怒意,流动的方向也变了。 顷刻间,数道白芒凌空而起,汇聚于一处,逐渐形成一道巨大的人形虚影,在月舒窈身后显出形貌来。 糟糕,辰宁神色一动,混元剑瞬间现形,就在这档隙,那虚影一掌朝着这边拍过来,力盖千钧。 仓促之间,辰宁提剑挡去,少不得御上几分法力抵挡,刹那间听得轰然一声巨响,掀起漫天雪雾。 那虚影一击不得手,犹不停手,又甩出另一条胳膊朝辰宁袭来。 辰宁情急之下挡了一手已是万幸,这北境虽无百里家玄阵掣肘,但离东海越远,她蓄灵的时间就越长,若是强行调用体内神元,少不得要折减自身寿元。 她闪身后撤,一气儿跳出几丈远,哪知那这虚影不依不饶,竟追了上来,辰宁趁着这空隙蓄灵,转身又是一剑挥了出去,剑气往虚影头部袭去,虽说不知能不能伤到这东西,但却扰得了他一时行动。 易辛到底与她相处得久,趁着这空挡没了灵流的追扰,绕到那虚影背后凌空一道厉掌。 她那一掌厉害,可那虚影也只是摇晃了两下,忽而转身又追着她去了,易辛心有决断,刻意拖着那虚影撤身,给了辰宁去看月舒窈的机会。 此时的月舒窈似是入了魇,她目光呆愣的望着虚影那方向,嘴角微微颤动着。 白木已经没了声息,狼身早已跌落在一旁的雪地上,一动不动。 辰宁小心的伸了手,轻轻的拍了拍月舒窈肩,唤道:“小丫头,你还好吗?” 月舒窈怔然转过头,眼底忽然的落下泪来,嘴里还喃喃的念着:“阿爹,那是我阿爹。” “大公子,那是我阿爹。”她忽然抓住辰宁手腕,神色激动。 辰宁神色微凛,转头看向那虚影,心道这才是棘手的,那东西疯魔似的,可不像是个有神志的。 “月狼族的魂力,你收了多少?”她小心的牵起月舒窈问道。 “应当也有三四分。” 按说也不少,月狼族再不济也是传承了这么多年,月舒窈能承三四分,以她如今的底子,假以时日必当更甚先祖。 但要拿来对付那虚影,恐怕还差着许多…… 第297章 狼王 东方的暖阳融化了冰雪,晚来的风拂过绿野,肆意生机蓬勃北上。 月氓行走在绿野苍莽间,步履散漫,雪融化后,脚下的泥土松软,他踩一脚下去,泥点沾上了靴子。 身为月狼族的王,他身后一直跟着体型巨大的白狼,白狼周身似雪,不见一丝杂色。 二人立于原上,身后隐约可见覆满白雪的沧溟山,这是极北之地,月狼族祖祖辈辈都守在这里,山下那片几乎终年飘雪的森林,是月狼族的驻地。 他们统治着这里,从森林扩散,至方圆十数里的草原。 而在几十年前,他们的领地是现如今的数倍。 极目远眺,白色的帐包清晰可见,遥远的、轰隆奔腾的骏马让他们脚下的大地都一起颤动。 风扑面而来,风中带着些许血腥的气息。 “新王不是安分的,他还想往沧溟山扩张。”月氓神色锐利的注视着前方说道。 身为狼王的傀令,白木已经见识过很多事,近几十年北冥国一直在对外扩张,他们的枪矛不仅对着南面的东胜国,骏马更是踏入了月狼族的领地。 它甩了甩身上的晨露:“这几年往南的战争都不顺利,王族内部不少人已经不满了,若是没有切实的利益,他很难坐得稳王座。” 月氓懂得它的意思,“他”是北冥新王,“北冥王室都是贪婪的恶魔,月狼族地处极北苦寒之地,他们抢去有什么用?” “沧溟山草原肥沃,是养马的好地方。” “恐怕不止??”月氓沉默了下来。 刀兵之争,骑甲不可弃也。 “他奶……”月氓止住了话头,语气转换生硬:“无谓的预言要成真了吗?” 白木顿了顿,忽然歪过头,原本平静的眉目似乎有些戏谑,它看了月氓一眼,被月氓斜着眼瞪了瞪它。 白木板直了身子:“王不必担忧,王后不在这里。” 月氓咬牙哼了一声,“难道本王还怕你告密?” 他抱着手望向远方,天际白云悠然,微风习习拂过耳畔,似呢喃细语。 他神色慢慢温和:“我的小舒窈还年幼,白木,我真舍不得啊!” 远处的号角响起,沧溟山下的炊烟随风吹到这里,撩动他未束拢的发,随风凌乱。 白狼与他一动不动,他们守在风中,似乎已成了一道屏障。 白木忽然开口:“沧溟山会守护她的,她会回到故土。” 月氓他抬起头,望着悠然浮动的白云。 风将他们的身影吹向很远的远方,孤鹰飞出了安乐的巢,往天际一声厉啸。 原野吐露的新芽颤抖了片刻,皆数卧倒在他们脚下。 “从南边来的贵人,能赶得上吗?” . 玉山镇的废墟中,月舒窈枕着易辛的膝头睡得正沉,燕燕个头大了不少,尾巴盖住了她半个身子。。 他们在客栈的废墟中过夜,四周安静得出奇,空气中偶尔传来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被雪覆盖了多日的玉山镇冷得出奇,谷枫不会怕冷,易辛体热,自然都不碍事。 只是辰宁仍是凡人之躯,即使有灵力护体,但体感上的冷总是难免的。 众人先前翻出了一些还算能用的柴火,辰宁将火势燃到了最烈,披着厚重的裘皮氅袍守在火堆前,这才感觉人好受些。 第298章 交易 夜。 雪原渺无人迹。 从北部吹来的风呼啸着,雪从遥远的沧溟山吹来,将此处覆上苍茫。 此处有一座神庙,已经荒废了许久,阶前的路被风雪盖得严实,数百年岁月的摧残侵袭,神庙外墙坚固,但木制的门窗早已颓败。 风扬起雪作漫天飞絮,如烟如雾如幕。 火光从神庙残破的门窗映出,微光指引飞雪到此处打了个旋,在残垣烂瓦外零星落下。 那腐朽的门奇异的抵御住了风雪,此刻竟一动不动。 神庙的殿中,立着十二根石柱,其中一根已经倾斜了,它倒向了神龛的方向,将那一处的神像砸掉了半个身子,已经瞧不清,是供奉的什么神。 不过,即便是看得见神像,辰宁也不会清楚这里供奉的什么。 他们一行人暂在此处暂避风雪。月舒窈继承月狼魂力的时候,早已死去的先王月氓出现了,此刻也和他们在一起。 谷枫正拨弄着面前的火堆,好让火焰燃烧得更旺一些,月氓控制了外头的风雪,风雪摧残不了破烂门窗,也吹不进神殿中,但这周遭气温却依旧低得很。 除了半魂半影的月氓以外,大家都不好过。 先前在玉山镇时,辰宁为救月舒窈平息暴走灵流,却不想月氓现形,白木失控。 为了平息白木暴走的灵流,辰宁受了伤,眼下正靠在易辛肩上休息。 此刻她神色苍白如雪,双唇也没了血色,她裹着狐裘,毛领遮住了颈间的青色咒文,也遮住了她神元虚耗的迹象。 月舒窈吸收过多魂力还在消化,到这会儿都一直在沉睡。 燕燕将她护在身体中,狼尾做被覆盖在她身子上,足以帮她抵御寒冷。 夜色中,风雪中,只听得见燃烧的干柴声。 月氓几次抬眼来看辰宁,欲言又止。 半晌终于开了口:“贵人救了小女,您的善心沧溟山神看在眼里,一定会报答您的。” 辰宁整个人难受得很,多管闲事活受罪,她身体里仿佛有团火,正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虽不至于令她疼痛难忍,却叫她令神色难安。 听见月氓开口,她也只掀了掀眼皮问道:“怎么报答?” 她虽有意要借月狼族的势用一用,但眼前这人魂魄不全,灵息不稳,先前那一手看着厉害,却是个纸糊的老虎,更别说她要的东西,这人还拿不拿得出了。 月氓自然看得出辰宁瞧不上自己,他留了这半魂半影,是要等一个人的,此刻等到了,却不知如何将诸事托付出去。 只消一眼,他也看得出辰宁并不是好相与的人,纵然她神色平淡,说话时也总是笑着,但骨子里的淡漠却骗不了人。 他从虚空中伸手一抓,一枚莹亮的元珠出现在他掌心,那元珠一瞧便不是凡品,月氓有求于人,自然不能空着手来,于是带着这个来了。 “你护住了月狼的根,就是护住了沧溟山,这一枚是我月狼族的月魂珠,若是贵人能找回我月狼族遗失的赤木槐,脱胎换骨自不在话下。”月氓说道。 辰宁愣了一刹,她坐起身来,盯着月氓手中那枚珠子,神色变得认真:“这边是月魂珠?” “正是,”月氓将那珠子递到辰宁眼前,抬头说道:“听闻归藏仙人一直在替贵人寻找这月魂珠与赤木槐,月魂珠一直在我手中,只可惜赤木槐在三十多年前便遗失了。” 第299章 月狼族圣物 月氓口中这位归藏仙人,仙人名唤孔厌,正是辰宁的授业恩师,自东海异动之后,孔厌便于他们分开了,如今也只是信件往来,辰宁已经数年未见过先生了。 想到这里,辰宁不禁有些愧疚,当年六道追随他离开东海,混元幻境被迫关闭,众人自此离开幻境,后来几番变动,她元体重伤,孔厌先生更为了帮她重铸元灵之体,周游于大洲诸国各地寻求解决方法。 这其中自然也有借助月狼族圣物的方法。 她瞧着手中月魂珠,这东西表面荧润光滑,此时在火光的映射下泛着微光,如月华之辉,围绕着月魂珠的气息是极阴之气,赤木槐却与其相反,传闻赤木槐乃是至阳至烈之物,周身如烈火勾绕,凡人不可触碰,当有月魂珠从旁克制,方能触之。 以她如今的情形,唯此二者阴阳两补两衡,方能令她周身神元之力轮转往复,不负盈亏之相,久而久之才能洗筋伐髓、脱胎换骨的时机。 如今听月氓说赤木槐遗失,遗憾是有的,但好歹还有月魂珠在,若能有月魂珠在手,探听赤木槐下落应当也不是难事。 “赤木槐是如何丢失的?”辰宁问道。 此物虽是月狼族圣物,但只有与赤木槐一道,才能开启沧溟山守护月狼族领地的神阵,如今赤木槐已然遗失,月魂珠虽在他手中,但其自身只剩灵体,携带此物诸多不便,舒窈又尚且年幼,月魂珠交于她,倒是会给她添不少凶险。 但眼前这位与无谓同出一门,又是归藏仙人之徒,月魂珠交给他,既是人情,也是托付。 只是月氓有些奇怪,无谓预言中的那位贵人是夭夭婆娑,怎么也像是形容女子,怎么他见着的却是个男的? 叹了口气,眼下也不是纠结这些事的时候,他在火堆旁坐了下来:“此事说来话长。” “三十年前,我尚未继任月狼王,父王已至天年,族中一切安定,只是东胜镇北侯接连打退了几回北冥,北冥吃了败仗不甘心,打不过镇北侯杨烈,便对北部的几个部落动手,自然也没放过我们月狼族。” “月狼族有上古神阵守护,神阵由月魂珠和赤木槐守护,因此北冥的军队靠近不了沧溟山,那时北冥的领军是北冥先王,强攻不下便使了诡计,也不知道他是如何从族中拐去了两个孩子,偏偏还是我叔父家孙儿。” “贼人以幼子要挟,逼迫我父王交出赤木槐与月魂珠,好破解上古神阵,神阵护佑月狼族几百年安宁,如此大事我父王自然不敢轻易应允,于是回了北冥先王,只说此事阵前商议。” “当天夜里,未至雪季,却破天荒的起了风雪,大雪下了一夜,第二天将宅门都堵住了,供奉赤木槐与月魂珠的神庙倒塌了,等族人清理遗迹,圣物竟不知所踪。” 月氓重重的叹了一声。 “后来呢?”辰宁玩追问道。 她苍白的脸上双眉微蹙,眉目间姿态令月氓有一丝恍然,竟忍不住脱口而出: “贵人眉目,与我妻倒有几分相似。” “放肆!” 辰宁还未有应对,易辛已经先一步出声怒斥月氓。 月氓这才惊觉说错了话,连忙拱手:“月氓眼拙,一时糊涂冒犯了贵人,还请贵人莫怪。” 他说了这话,辰宁自然不好再计较,何况她还需要借助月氓,于是拍了拍易辛,绕过此事问月氓:“无碍,你说说后来,后来怎么了?” “后来,我与父王沿着足迹一路寻去,在离神庙不远的地方,发现了昏迷的叔父,身旁还有两具尸体,正是被北冥军掳去的幼儿。” 月氓顿了顿,神色愤然:“我们原以为叔父是盗走圣物的人,后来傀狼探出真相,盗走神庙圣物的另有其人,叔父为护圣物不被盗走,和那人打了一架,最终不敌落败,只勉强护住了月魂珠。” “抢走赤木槐那人,月狼族于他有恩,当初他落难被荒原匪首格尔图重伤的时候,是月狼族的人救了他,可现如今恩将仇报,赶尽杀绝屠了我月狼族!”月氓说着,抬起头看向辰宁,略显茫然的问道: “贵人,这世道是否就是强者为尊,弱者只能沦为草芥?” 第300章 言无谓 风吹进了庙里,火焰急促的伏地,溅起的火星燎到辰宁袍脚,她低着头抖了抖衣料。 火焰忽然间猛烈的燃烧一下,轰的一声忽然冒起了一阵火焰星子,几乎腾到了破庙的屋顶。 易辛见状挡在辰宁身前,冲着月氓厉声喝道:“你做什么!” 月氓现今是灵体状态,声息与周遭气流相溶相息,他身负异能,又有月狼族小短范围操控风雪的能力,这一番心绪波动触动了周遭息流,这才起了异状。 易辛自入了北地便极其小心,但凡有些什么动静就十分戒备,辰宁虽一直有疑惑,此时却也不表露。 庙里还有月舒窈在,月氓倒不至于掀了这庙,他发了会儿疯,便停了下来,只睁着一双通红的眼,静静的望向月舒窈蜷缩的身躯。 寒风中燕燕将狼尾兜住了月舒窈,刚刚的动静并没有惊醒她。 火焰腾起,掉落,火星烫到了辰宁手背,燎出几点不起眼的红印。 她收回手隐在袖中,眉峰微微蹙起,她对易辛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退开。易辛心有忿忿,瞪着月氓不情不愿的退到她身后。 辰宁等月氓神色平静下来以后,这才开了口:“如今木已成舟,狼王不妨替小狼王多想想,你既然找到我,自然也有打算,不妨说来听听?” 风雪已经平静下来,焰火温暖,映着庙中破败神像,难得叫人心安。 月氓回头看着沉睡的月舒窈,神色难掩慈爱与不舍:“吾妻与贵人说起来,也算是同出一宗,修的皆是无情道,若不是为了我与窈窈,她也不至于坠入万劫之地。” 辰宁震惊的瞪大了眼,指尖忽然扣入掌心,无心宗历任宗主皆因走火入魔而亡,一脉孤传已经千年,上一任无心宗宗主已经是两百年前的事儿。 若是月氓所说属实,那她定然也有延续寿元的办法,如此一来,等混元幻境重开,一切又能恢复如初。 她缓缓的抬起头,眼底隐隐克制:“不知尊夫人大名?” “言无谓。”月氓说着,将名字写在地上。 “言无谓?” 辰宁愣了一下,有些失望的叹了一声,无心宗传宗寥寥数几,典籍记载过何人她一清二楚,却从未见过这个名字,她望着地上的几个字,又问月氓:“你如何肯定,她是无心宗传人?” “她身边有神鹿。”月氓看出辰宁的疑虑,又接着指了指月舒窈,说道:“贵人与我儿相处这几日,就没有发现我儿神息异样?” 辰宁这才记起,起初她出手救下时察觉的气息,的确是与她同出一宗的神息,也是因为如此,即使月舒窈中途算计她们,辰宁也并未扔下她不管。 “她神息来自她母亲?”辰宁问道。 “吾妻与我初见时,便已经算出月狼族天命无多,万劫将至,但勉强可以为我族留下一脉,便是我儿,”月氓叹了一声,语调微颤,“她孤身入沧溟,与万劫之渊借了一脉神息,渡与我儿,此后便永久封印在山中,临行之时她告诉我,月狼族劫难之后,会有南面来的贵人救下我儿,我原本半信半疑,直到在白木眼中瞧见了您。” “所以,你便确信我是尊夫人等的人?” 辰宁并未掩饰自己的怀疑,月氓自然也听得出她不信这话,只是他如今找不到第二个人,既能护住月舒窈,又能将他接着要托付的事完成,只好硬着头皮说道: “贵人要寻赤木槐,须得先平定了东胜边境危机,再破开北冥军在沧溟山脚下的封锁,若是贵人能在沧溟山中找到万劫之渊,便能知晓赤木槐下落。” “狼王是当我傻了?”辰宁冷笑了一声,起身退后两步,神色戒备的说道:“沧溟山是你月狼族地界,若是赤木槐在那处,狼王何必让我去找?” 她做好了动手的架势,虽说她怜惜月舒窈年幼,可狼王刚刚那番言论,却是打着主意卷她入是非之地。 她对北冥诸多部落之间恩怨并不感兴趣,月狼族也好,北冥王族也好,她都不想管。 她只想找到阿九。 “贵人莫怒,并非我从中作梗,”月氓神色焦急,左顾右盼,最好摇醒了月舒窈,从她贴身的夹袄中,撕开一道口子,取出一条锦布来,递给了辰宁:“贵人不妨瞧瞧这个,这是几年前吾妻特意留下给贵人的。” 辰宁哼了一声,倒要看看月氓还有什么诡计,她漫不经心的接过,却在展开的一瞬间愣住了。 布帛之上是阿九熟悉的字迹,上书宁君,两字中间一道九瓣花案符文,除此以外,帛上未书其它。 她怎么也想不到,竟在此时此地此景,收到阿九给她的信,恍然间她手下一颤,忽然觉得眼前迷雾重重,似真似幻。 这是隐字符是她所创,瑶城分离之时她留书给阿九,想着回京以后传信不便,便加了这道隐字符,此符应当只有他们二人知晓。 怎么会如此凑巧?? 她试着解咒,竟没想到居然对上了。 帛上果真是阿九的字迹,寥寥一两句,言简意赅:“千头万绪无从说起,神君若是得空,往沧溟山去寻我,阿九书” 辰宁愣住了,她虽不知这是怎么回事,可看向月氓的神色却变了,既有些疑惑又有些排斥。 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月舒窈身上,她眉眼微微颤了颤,合上书帛扔进了火中。 月氓连忙伸手,要去火中探那书帛,却听辰宁说道:“不许捡。” 他愣了一刹,茫然得抬起头望向辰宁,发现辰宁正望着火堆,若有所思。 书帛被火吞噬,顷刻间便化作灰烬,青烟缕缕升在半空,竟幻化出一张图来,辰宁了然的叹了一声,摸了摸腰间,空无一物,她回头看向身后,随手取了易辛头上木簪,随意的挥了挥,那幕青烟便涌进簪中。 月氓这才知道这书帛中另藏玄机,也更加确定辰宁才是自己要找的人。 而青烟所幻化的图,恰恰好是沧溟山的地形图,思及此,他不由得心下惶然,没来由的觉得阵阵寒凉刺骨。 沧溟山历来是月狼族禁地,山中素来都有禁制,月狼王继任以后,才能从禁制中得到通行令,除此之外,任何活着的人靠近,都会被沧溟山吞噬。 言无谓虽是他的妻,可她生前从未踏入山中,又怎么会有沧溟山地形图? 月氓神思恍惚,思及往事,竟不知往昔何夕,茫茫然竟似云里梦中。 木簪融了术法,隐有微光暗转,辰宁握在手中摩挲了片刻,便将它扔回给了易辛:“好生看着,别弄丢了。” 易辛披散着发,接过木簪的时候没忍住瞪了她一眼:“公子好歹打声招呼。” 辰宁添了几根柴火,屋内慢慢的热了起来,她抬头瞧见月氓还在出神,想来刚刚的事情,他也是没明白。 莫说月氓了,她也是不明白,她几乎已经可以确定,言无谓就是阿九了,只是奇怪的是,照着时间算,月氓遇见阿九的时候,正好是东海异动的时候,可那些日子,众人虽说因为幻境异动分散而居,可那段日子,阿九不是在南华吗?没听说阿九跑去沧溟山了啊!更别说嫁人了! “我答应你,去一趟沧溟山。”辰宁望着燃烧的火堆和月氓说道。 月氓着实愣了半晌,点了点头哑着声音道:“多谢!” 辰宁摆了摆手,“不必急着谢我,我这里也有一些事,想问问你。” 第301章 认亲 清晨,月舒窈醒来时,庙外的风雪已歇,一旁的火堆也灭了,环顾四周没瞧见其他人,只有她与燕燕在。 忽然门外传来骏马嘶鸣的声音。 她惊慌的爬起,冲向门口。 门外,谷枫正在整理马鞍,准备着动身需要携带的物件,骏马踢踏着脚下雪泥,甩着马尾。 辰宁正易辛手里接过狐裘,回头正瞧见月舒窈惊慌失措的脸。 “呦,醒了?”辰宁抖了抖狐裘,又将狐裘还给了易辛,回头笑望着月舒窈,打趣道:“我想着你要是还想睡会儿,我就给你扔这呢。” 她醒来时不见众人,以为自己被扔下了,瞧见几人在门外的时候,才刚放心了些,这会儿听见辰宁的玩笑话,那被扔下的恐慌又涌上心头,一时也没忍住,哇哇大哭了起来。 她越哭越委屈,越想越伤心,家破人亡颠沛流离。 直至在荒庙初遇辰宁,才燃起了生存的希望,这人防备她教训她,却不曾要她性命,危机时更未曾置她于不顾。 她猜不透这人的心思,却没来由的信任和依赖。 辰宁有些手足无措,昨夜与月氓商议过后,顾忌着某些原由,她并未同意月氓想与月舒窈见上一面的请求。 易辛昨夜全程都在场,自然听见了她与月氓的约定。 她责怪的瞪了一眼辰宁,这人昨夜还答应了那月狼王好好照顾月舒窈,今儿一早就把孩子闹哭了! 便是她心硬似铁,也没法看着这孩子一直哭,于是上前抱了抱月舒窈,轻声哄道:“乖,莫哭,公子只是与你说笑,不是真要扔下你。” 说着她用手中狐裘裹住月舒窈,挑了挑眉冲月舒窈笑道:“刚公子还说怕你冷,找我要了这个,说抱你一起走呢。” 她话音刚落,月舒窈哭得更大声了,她挣开易辛,飞奔向辰宁,抱着辰宁抽抽噎噎:“你别扔下我,我听你的话,别扔下我。” 辰宁心有愧疚,也觉得自己玩笑过了头,她安抚的拍了拍月舒窈,轻声道:“我不会扔下你,我还要带你回家呢。” 月舒窈哭着摇头:“我没有家了,没有了。” 辰宁一把将她抱起,抹去她脸上的泪,一字一句,无比认真的说道:“你有,以后我家就是你家,别哭了,再哭把敌人招来了。” 闻言,月舒窈抽抽噎噎的哼唧着,脸埋辰宁肩上。 前路未卜,如今危机没有解除,先前灵力暴走时,她人已迷糊,却也知道那时是谁救了自己,数代月狼王的灵流非同一般,那样的境地下,没人可以全身而退。 这人虽然没说,但一定也受了伤。 她不想要这人受伤,她也想保护大家。 伸手摸了摸胸口那枚骨笛,月舒窈觉得一阵暖意缓缓流过,竟与她灵力运转一致。 传承时虽然出了点意外,但她终究顺利的吸收所有的功法,她不会成为累赘。 思及此,月舒窈紧紧的搂着辰宁脖颈,“以后我都听大公子的!” 辰宁被搂得快要喘不过气来了,拍了拍她手臂示意她松一松力道,笑着说道:“叫大公子就生疏了,不如换个称呼?” 月舒窈犯了难,抬头看着辰宁,还没明白她的意思。 门外,古枫已经牵来了马。 辰宁抱着她上了马,见她还在皱眉,于是笑了:“你母亲与我也算是同道中人,算个师姐弟应当也是合适的,不如从今以后,你喊我一声舅舅?” “舅舅?”月舒窈眼前一亮,那岂不是更亲近了? “对,就叫舅舅。”辰宁抖了抖缰绳,马儿掉了个头,她裹了裹月舒窈身上宽大的狐裘,将她小小的身子团团围起,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 “舅舅!” “乖。”辰宁不禁笑了,心想这些年她道行没什么长进,但这捡孩子的能耐倒是长进不少。 “驾!”骏马应声,踏雪而飞,风声呼啸在耳边,月舒窈忽然惊醒过来,探出头往后看去,焦急的喊道:“燕燕还没带上呢!” 狼嚎声从他们身后传来,近在咫尺,接着是谷枫的声音:“月姑娘放心,燕燕我带上了。” 辰宁爽朗的笑声从她头顶传来,“等回了京城,我让你见见我儿子,你们年纪相仿,应该能玩到一起。” “他会欺负我吗?” “你放心,他欺负你,我得揍他。” “好。” 雪漫千山,烽烟暂歇。 长路迢迢。 第302章 凉州 凉州城外。 凉州城地势险峻,南北皆是山隘,唯留东西贯通,西面如悬河口,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与西南面的文州以及东北方向的临川,形成了东胜国对于北境的三道防御线。 然而自入冬以来,北冥军半个月内接连攻克临川、奉州、凉州三城,北地军事防线岌岌可危。 辰宁等人头上带着一顶宽沿雪帽,垂下的纱面遮着脸,也不至于被白茫大雪伤了眼,他们停在城外隐蔽处,远远的望着凉州城。 纵然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但他们依旧能感受到荒原传来的恐怖气息,几人尽力安抚着坐骑,但马儿们哼着粗气甩着马尾,脚下仍是不安的踢踏着。 易辛提着马缰靠近了辰宁:“公子,我们怎么进城?” “不知道。”她拍着座下白马,眯着眼望向远处,先不说城外那诡异的情形,单说这一览无遗的视角,那城楼上的人只要不是瞎子,他们想要从这里进城都是笑话。 一个月前,北冥军正是从此处攻入城,凉州守军不敌,输得一败涂地。 在她到此之前,平王收到城中的求救信已经带人来过一趟,只是此去不远处,靠近凉州城门的那块儿地上邪灵盘踞。 据信中所说,半月前北风吹雪,北冥军补给路过城外荒野,却忽然没了踪迹,城内的北冥军打开城门,却只听得见惨叫声伴随着浓重的血腥气传入城中。 蛮王见状连忙派出一队人马探查,可这些人才冲出城门不久,也和补给的队伍一样消失了踪迹,城头的蛮王与将士们只听得见城下传来的惨叫声,一阵盖过一阵的凄烈。 蛮王偏不信邪,当下重新整顿了人马,命人杀将出去,仍是有去无回。 北冥将士在城楼上看得此番变化,皆被吓得胆战心惊,蛮王见状连忙命人紧闭城门,又派了人往西去,紧急召回不在凉州城的国师沈诏。 这消息叫一直打探凉州城消息的平王知道了以后,便做了两手打算,一路让辰宁到此处来查探因由,顺带将城里那位写信求救的南先生救出来,平王自己则领了人亲自去寻沈诏下落。 写信求救的人自称姓怀玉公子,辰宁没听过这名号,但能让平王设法营救,想来也是位人物才对,不过辰宁本来也想进城,如此一来救人倒也是顺路的事儿。 风雪白日不喧哗,夜里才出来作乱。 日近晌午,辰宁抬头看了看天色,与谷枫易辛说道:“白日里不方便有所为,等入夜再说吧。” 易辛倒没什么意见,谷枫听闻她准备晚上来,不由得皱了皱眉。 “公子,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问题,凉州城一战,城中百姓将士并不可能有生还机会,那位怀玉先生,又有何能?” 当初明光将军的儿子带了战报出城,还是他和师父救下的,凉州城是个什么情况,他一清二楚。 那傀狼嗅觉灵敏,又喜生人气息,你若是躲起来,掘地三尺也能给你刨出来,哪里好躲? 这其中厉害谷枫自然跟辰宁说过,但即便如此,凉州词她还是要去看的。 冥冥之中,凉州似乎有什么在牵引着,往凉州去,往凉州城去。 她调转马头,往来时的路去,准备寻一处清净地歇息,顺带与易辛吩咐着: “夜里你看着小舒窈,城里情况谷枫清楚,我让他陪我去。” 第303章 凉州2 易辛听说自己要留下,心里有些不满,一抬眼见辰宁微微侧过头,撩起半面雪帽,不着声色的冲她使了个眼色,当下叫她愣住了,等回过神,辰宁早已带着月舒窈驾马走远了。 一旁的谷枫对于辰宁的决定没什么想法,毕竟被留下的人不是他,他受百里彦嘱托留在辰宁身边行事,百里彦自然是看重了他的能耐,这会儿辰宁让他跟着,自然是认可了他的能耐。 但眼下当着易辛的面,谷枫也不好太过张扬,于是憨笑着冲着易辛道:“公子自有公子的打算,走吧!” “你懂什么!”易辛不明就里的瞪了他一眼。 她可不是对辰宁的决定有什么意见,只是辰宁刚刚那一眼叫她有些不安,几人自入了北地便危机重重,她自然也不敢掉以轻心。 谷枫也不和她解释什么,他刚刚虽说也有些想法,但观辰宁行事自有章法尺度,他说与不说不过都不过借面参夺。且百里彦早已有言在先,他此行但听辰公子吩咐。 倒是辰宁马上的月舒窈,隔着厚厚的风袍听见几人动静,从里头探出头打量几人,见易辛闷闷不乐,于是娇声道:“姨姨,一会儿热几个烤馍吃吗?” 易辛原本也没什么事,可见小丫头这么小心哄着,也有了笑意,嗔笑道:“就你馋嘴,一会到地方生了火,我给您烤!” 月舒窈欢呼了一声,“谢谢姨姨!” 小娃儿笑声未落,一眨眼又被辰宁兜住了头脸,裹进了风袍中。 辰宁敲了敲风袍下的小脑袋,半是责怪的说道:“别往外头钻,到处都是雪,回头看坏了眼睛。” 只听得嘟嘟囔囔传来月舒窈的声音:“这有什么嘛,沧溟山的雪可比这个大得多了。” “沧溟山那会儿我管不着你,在这儿你得听我的。” 月舒窈哼了一声,扭头往辰宁怀中钻去。 雪厚过马蹄,马儿走得不快,日头高悬,有风挨着马脚轻拂,积雪便如流沙。 映着日色的白雪生烟,雪上隐约蜿蜒过一道涓涓细流,最后汇聚自一处,腾起,凝聚,幻化做两道人影,一道浓黑墨重,一道清明透亮。 人影一动不动的立在雪地,遥遥望着辰宁几人远处的身影。 半晌,那道清透的身影摇晃了一下,看向他前方的浊黑影子。 “放他们入城。” “不行。” “他们不会干扰你的计划。” “不行。” “他们入城,是去救我的族人。” “我知道,我也可以。” 影子沉默了片刻,像是又一阵叹息飘过。 “如果他们一定要入城呢?” “……” 风雪轻轻,影子渐渐淡去,不知不觉间又汇作一道清流,蜿蜒于雪上渐远渐逝,归于凉州城下一片白茫。 城头的北冥军旗幡正飒飒作响,旗幡上印着的狼首在白雪与日光的映衬下略显惨白。 雪地上咕噜了几声,平底起了一阵旋风,携裹着一团黝黑的东西抛向城头,惊得城头一阵恐慌。 城头士兵的尖叫声,咒骂声混作一团。 有什么东西从城上抛下,瞬间散落一地,有破败的裘帽,染血的皮甲,几块零碎的兽皮,散落的金属物件,以及勉强拼出人形的,尸骨残骸。 第304章 来者是客 凉州城。 夜半子时,三面的城门已闭,街道上此刻空无一人,城破之后,城中无人唱更,漫漫长夜细细数来,愈发难熬。 白雪久未融化,覆在旧舍屋檐莹莹生辉,照得天地不夜,只那被人踏过的积雪混着黑水,依稀鞋印车辙,泥污斑驳。 纵使过去了许多时日,城中仍然弥漫着血腥与尸臭,几户民宅院门开着,隐约可见城破之时北冥军屠戮的血腥场面,那些溅上墙垣的鲜血历历在目。 自从城外出了那吞了骑兵的怪事以后,近来北冥军在城中的巡查更加频繁,也好在只在城中几条大道上。 城中一处偏僻的深巷中,一道灰白的身影,沿着墙根往巷中荒院探去。 他灰白的身体与白雪融为一体,在夜色之中难分难辨。 院中屋宅的门大开着,门槛上洒了一处暗色,他小心的避开那一处,抬脚跨进了屋内,从袖笼中取出一颗发光的珠子。 这珠子也是什么奇物,被这人袍袖笼住了大半,只透出五指骨相纤长,倒是隐约瞧得出,是个少年。 少年头上裹着蒙面巾,乌发简单挽起,只露出两只眼睛在外头。 但看其身形矫健,身手敏捷,他在屋内翻找了片刻,又往偏处去,倒是意外翻得了不少东西,皆数归入自己百宝囊中。 等几间屋子被他翻了个遍,再也找不出什么东西来时,准备收了手中那发光的宝贝离开。 可就在转身的刹那,他眼光扫到一处,顿时愣在了原地。 他转过身冲向身后,蹲在地上,一手举着照明的珠子,一手拾起一块白色玉锁。 玉锁表面无暇,并无久落尘泥的污浊,他抬眼望向唯一没有搜过那间屋子,呼吸急促。 他起身收了珠子,慢慢的靠近紧闭的房门,小心翼翼的侧过身子,伸手轻轻推了推门。 门未被拴住,轻轻的吱呀了一声,便打开了,少年不敢贸然入内,侧耳听了许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就地一个翻滚,一个回身,短刃已经架在了眼前黑影的颈侧。 “别动!” 黑影瑟瑟抖着,紧紧抱住怀中:“别,别杀我。”是女子的声音。 “你是什么人?” “城里,城里的人。”女子声音微弱,像是怕惊醒了旁人。 少年顿了一下,神色探向她怀中环抱,言语染上一丝颤意:“那你怀里是?” “将军饶命。” 女子扑通一声,突然跪了下来,正当少年诧异之时,她抽出一把匕首往前一挥,正向少年腰间砍去。 只听得叮铛一声,也不知少年如何出的手,女子手中的匕首竟掉落在地上。 “夫人可是姓谢?”情急之下,少年连忙问道。 屋内安静了一刹,女子疑惑的声音:“你是什么人?” 少年这才舒了一口气,退了两步,恭谨的拱手行礼:“南瑾,见过三嫂。” 久久的宁静之后,女子的啜泣声渐渐传来:“你是,你是小八?” 少年——南瑾扯下脸上蒙面,奉上刚刚拾得的玉锁:“是我。” 第304章 谋算 瑶城。 灯火亮在镇南侯府,百里彦彻夜难眠。 东胜国腹背受敌,北部重要城池接连失陷,樾水河对岸,柳梵陈兵边境,大有一举来犯的意图。 “柳梵此举,目的不仅是拖住我。”听过屠一的消息,百里彦陷入了沉思。 屋中除了他与屠一以外,还有另外二人,年岁尚小的那位正是百里家的百里长风,另外那位则是百里彦特意请回来的裁玉仙人。 半晌,百里长风抿了抿唇,似有担忧的说道: “椿城与瑶城隔岸相望,柳梵陈兵在此,国君便不会放你离开瑶城。” 裁玉仙人也点了点头:“北疆有平王统领,登州也有庞将军驻守,庞将军与明将军皆是镇北侯手下,如今明将军虽以殉国,但北冥军情却递了出来,如今庞将军身边还有秦先生相助,想来是无碍的,侯爷这样担心,是怕京中会有变动吗?” “昔日游历时,我与柳梵有过照面,此人不仅诡计多端,且擅长声东击西,如今他大张旗鼓陈兵河岸不动静,定然是还有其他安排。”百里彦说道。 如今京中看似一片太平,但据他在南华的探子回报,往日柳梵随身携带的锁生囊,这几日都不见。 百里彦虽不知那锁生囊中具体是何物,但一个人的习惯突然改变,定然是有什么原因。 锁生囊中可囚住活物,但其本身乃是至阴之物,但若是被囚禁的乃是生灵,锁生囊便锁不得长久。 而柳梵那只锁生囊怎么说也带了四五年,如今突然消失,以柳梵阴谋狡诈的性格,定然不简单。 百里长风隐约明白百里彦的顾忌,若是京都出了变动,难保边境安定,如今之计,得有个人回京瞧瞧才是,但如今柳梵陈兵河岸,百里彦擅自离开瑶城,定然会被京城有心之人拿来做文章。 左思右想,百里长风有了主意:“伯父若是担忧京都局势,不如让侄儿前去,也好暗中打探一番。如此一来京城若是平安无事,伯父也好安心。” 百里长风的办法,百里彦自然想过,只是他们此刻的对手柳梵,明面上陈兵布阵百里彦倒不怕斗不过柳梵,可若论心机,柳梵略胜他一筹,实在不敢让百里长风冒这个险。 思虑再三,百里彦最终决定还是要回京探查一番,却不是让百里长风去。 “明日起,长风与仙人留守瑶城,时刻关注樾水河动静,我亲自去一趟京都。” 百里彦此话一出,在场二人皆有些意外。 裁玉仙人更是担忧:“侯爷,如今国君并未命您回京,若是你贸然回京,不说朝堂上,就连国君也有微词啊!” “伯父三思,秦不赫三番两次上书要调换瑶城守将,您这时候回去,可不是正中他下怀?” “莫急,我只是悄悄回去一趟。”百里彦也知他二人说的皆在理,笑了笑接着说道:“长风,明日起你以我的身份坐镇府中,我假扮成你出城,就说回一趟族中,有屠一,旁人不会猜疑。” “可是……” “没有可是,我有非去不可的理由,而且我得回一趟永夜城,有一些事,我不亲自到场,无法查明真相。” 二人明白他说的何事,也不好再劝,只能作罢。 第305章 来者是客2 地道的暗门被推开,老者像是知道来者是谁,他视线并未离开手中案卷,只分神头也不回的问了一句:“怎的去了那么久?” 南瑾站在那里,面色沉重,他手里攥着一枚玉锁,玉锁上有新凝固的血迹,他那样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沉默了许久。 老者许久没听见他回应,好奇转过头来,问道:“这是怎么了?” 南瑾仍是低着头,似乎是在斟酌,又像是有些不知所措,半晌,他将玉锁扔在老者跟前:“我去晚了。” “何意?”老者神色颤了颤,唇上白须抖了抖,他捡起地上的玉锁,那锁上刻着“长命如意”四字,只是沾了血迹。 “那里有人埋伏,若不是我留神,差点着了道。”南瑾皱着眉头,神色略显烦闷。 “埋伏在那的是什么人?”老者有些疑惑。 “不知道,不像是北冥人。”南瑾抓了抓发尾,有些烦躁,“我去歇会儿。” “城中还有其他人?”老者像是没听见他后半句话。 南瑾双眼通红,一夜未眠,撑到此时已是难熬,他低着头,盯着自己指缝间的鲜血,有些失神的摇头:“不清楚。三叔,我想歇一会儿,我累了。” 老者这才醒过神:“哦,你忙了一宿,也是该休息一会儿了。” 他像是才瞧见南瑾手上的鲜血:“你受伤了?” “没有,不是我的。”南瑾极不自在的搓了搓手指,转身往密室中去,“三叔若还有什么要问,等我醒了再说吧。” 老者心里诸多疑惑,可瞧着南瑾这样,也不好再问,只能看着南瑾离开。 他回到案前,提了案卷要看,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半晌盯着案上的玉锁,神色怪异。 南瑾回了房里休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也睡不着。 这一夜变故着实太多,纵然他自诩天资聪颖,也不能尽数参透其中玄机。 翻过身看着未曾上锁的房门,终究有些忐忑,他起身栓了门,仍觉得不算安全,于是从百宝囊中掏了半晌,取出一方符印,贴在了门上。 他如今所在的地方,是明家的藏兵密室,凉州城陷落之际,他与三叔在明将军府上拜访明夫人,北冥军来得太快,他们来不及出城,明夫人便将他们藏进密室中。 没多久,一阵惊天巨响之后,风滚尘沙携暴雪,四下茫茫皆是鬼哭狼嚎声。 待四五日过去,他趁着夜色出得密室一探,这才发现明将军府已成了一片废墟,城门四下皆有重兵把守,出城无望。 思及此,南瑾叹了一声,三叔是来寻南家子辈中的南珣的,南珣与南瑾一般同为南家子弟,南珣亲生父母去得早,自小是三叔南安抚养长大的,听闻他那位三哥南珣入了明将军麾下,南安心中担忧,便说要来探望三哥,想着能不能说服三哥回家中去。 南家不沾惹朝堂之事,南安身为南家长辈,自然不希望三哥走上这条路。 可他三哥素来是个倔的,拿定了主意的事,旁人无法动摇,三叔只得带着他去找明夫人。 毕竟说起来,明夫人与他们也算姻亲,三哥家中那位夫人,与明夫人也有些关系。 第306章 空城遗梦 世事常难圆满,二人原等着将军的人开启机关,放他们出去,可没成想一连等了几日,外头竟毫无动静。 这日夜里,二人破除机关从密室中出来,却见凉州城中血色荼蘼,已是凶城险地。 几日不见,将军府中枯败萧条,二人藏在夜色中,在将军府中转了一圈,满地的尸首一一翻过,瞧见了明夫人身边那几个丫鬟的尸身,却没有找到明夫人。 他们初来乍到,也不知道这府上还有那处密室机关,也不好贸然去寻。 南三叔借着月色,找到一具趴在台阶上的尸身,那尸体半个身子在雪中,趴在台阶上那半边身子,明显有被野兽撕咬的痕迹。 “北冥人攻城带着什么吗?”南瑾隐约有些印象,地域志传里有北冥人有带虎狼出征的记载,但只是他分不清这回的是什么。 “大约是狼。”南三叔看那尸身旁边的痕印,雪上早已被覆盖,但从伤口撕开的痕迹,还是分辨得出。 南瑾盯着伤口处凝结的绿色晶体,略感不适的皱了眉:“不是普通的狼。” “异化傀狼,这术法是月狼族不外传之禁术。”南三叔微微眯了眼,“咱们来晚了一步,你三哥怕是凶多吉少了。” 南瑾心下一凉,“三哥卦卜言灵,当不至于如此……” “异化傀狼乃至阴之物,所过之处阴气之盛,非他一招一术可挡,你三哥若于这东西面前强行运灵,必被阴气蚕食。”三叔低头看着那尸身,喃喃着说道。 南瑾知他说的是实话,可此时听来,却总觉得言语之中有些怪异之处。 只见三叔往眼前掷出一道灵符,只见灵符还未落地,便被黑气环绕,还未落地早已连灰也不剩下了。 这情形像是一盆冰水当头浇下,南瑾只觉得从头到脚一阵透心凉,这般情形,南琰还能有活路吗? 南瑾匆忙的拿出族老给的星玦环,这环上有他这一代南家的本家后生,他盯着属于南琰的星芒,隐约瞧见那星芒虽说微光,却还是亮的,这才放下心来。 “如何?”三叔见他拿出星玦环,也凑了过来。 “无事,还亮着,三哥定然还活着。”此时天色将夜,不远处的狼嚎声渐渐传来。 南三叔似是舒了一口气,神色微动:“那真是好极了,琰儿吉人天相,这真是太好了。” 南瑾只觉得他语气不似平常,回头望去,见他双眼微红,神色漠然,怕他是伤怀着急了,于是安慰道:“三叔莫急,人总归还活着,这几日我去城中探一探,总能找到三哥踪迹的。” 南三叔这才算是放下了心,勉强的扯了扯唇角:“那就辛苦瑾儿了。” 不远处,渐渐有狼嚎声传来。 二人互相看了一眼,回头便往密室方向去,所幸此处距离密室不远,人声也渐渐清晰,隐约听得清来人说的北境语音,大批人马正在靠近此处。 二人看着不远处的密室,直觉此时转动机关,会被来人察觉,于是借了一处假山石躲了进去。 第307章 奇艺木雕 南瑾绕着这山石走了一圈,发现这山石中有一道不易察觉的缝隙,这缝隙极其隐蔽,若不是他们二人贴着这山石躲避,恐怕怎么也发现不了这里有一道缝隙的。 缝隙极为狭窄,仅容一人侧身潜入。 只是山石内里却是中空一片,能瞧见外头透进来的微光,却瞧不见外头的人,二人听着外头脚步声渐近,不知是例行搜查,还是发现了他们的行踪,北冥军的动静,听着不像是一时半会儿会离开的。 这大雪天里,躲在石头洞里的滋味可不好受,南瑾只觉得这洞内比外头还要冷上些许,他抬眼瞧了瞧南安,却见他目色怪异的盯着不远处。 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南瑾瞧见了不远处的地上,隆起的土中,似乎埋着一截……木头。 外头搜查的动静越来越大,像是已经到了山石边,南安像是充耳不闻,只盯着那东西有些愣神,南瑾见状有些焦急,拉着他往偏僻处靠了靠。 北冥军的脚步声更近了,听着已经在洞口了,南安突然挣脱了束缚,冲过去将地上那东西捡了起来。 洞外传来的声音渐渐在洞内有了回音,南瑾已经能从山石的缝隙中瞧见搜查士兵的身形了,情急之下他忍不住惊呼出声:\"三叔!来人了,小心。” 他话音刚落,洞中却已经不见了南安的身影,正当他又惊又疑的四处张望,手腕被人突然握住,眼前突然浮现南安模糊的身影。 以及他手中同样的木……雕。 “小心些,跟着我别松手。”南安低声说道。 南瑾惊疑未定,低头瞧见自己的身子也变得模糊,直觉此事和三叔手中的东西脱不开关系。 徘徊在外头的士兵也进了洞中,南安拽了拽南瑾,二人小心避过北冥军往洞外去,双方迎面而过,那些士兵像是完全瞧不见他们一般,只顾着东张西望。 二人出来以后,南安若有所思的拉着他围着山石转了一圈,又避过几队巡逻,白雪映照之下,地上只隐约瞧得见浅浅的脚印。 沿着搜查士兵的脚印往明家后院去,找到原本藏身的密室之处、 密室外,搜查的士兵久久不散,南瑾只觉得握着自己腕间的力道越来越大,碍着四处都是人,他也不好开口提醒。 但见三叔神色阴郁,隐约还有些焦急。 等了许久也不见搜查的人散,南安又拉着转了几个圈,来到府中一处荒芜处。 在一处破败小屋内竟找到了同样的机关,二人打开机关进了密道内,南安才松开了牵着南瑾的手。 南瑾见他一路熟门熟路,心中大为讶异,可瞧着南三叔神色冷凝,隐有盘算,又不好在这时贸然发问。 走了一小段,到了一处空阔地,这是小小的密室。室内只有一桌一凳一榻,桌上摆着一张琴,那琴的下面,还压着什么东西。 南瑾只觉得那张琴有些眼熟,伸手要去探那琴谱,没想到被南安抢先了。 比对口型,无声问道:“那是什么?” 第308章 奇怪的密室 “不重要的东西。”琴谱扉页上盖着积尘,南安轻轻一抖,便将其塞入怀中,他环顾四周,视线落在琴弦上:“这琴不错。” 南瑾瞧这琴身的纹饰,细柳流云纹路看着有些眼熟,雕工也精致得不像是会出现在这陋室中的东西,且瞧着南安刚刚带来进来的样子,像是对此地早就熟悉了,这叫南瑾不得不起疑。 “三叔认不认得这琴?” “不认得。”南安眉目微凝,瞧不出言语真假,微微拂弄琴弦,沉声反问道:“你认得?” 南安素来少有厉色,可眼下眉目冷冽,面带不悦。南瑾愣了一下,眼前这位无论如何也是长辈,往日又多有照拂,南瑾斟酌着周园了两句:“说不上认得,只是这琴身的流云纹,晚辈像是在哪里见过。” 南安见他这么说,这才舒展了眉心:“你再仔细看看,琴上的是不是临川范氏一族的纹饰。” 嗯?南瑾凑近了一瞧,心想说难怪觉得眼熟,之前临川范氏可是到过南家,范家子弟的腰带上,绣的便是这细柳流云纹? “果然,……嘶!可怎么会出现在将军府的密室中?” “不妨再四处看看,还有没有别的线索。”南安打量着四周,提醒道。 二人随即开始在密室内搜寻,倒还真有些收获。 南瑾从奉宝格中寻着一把折扇,扇是寻常扇,只是扇尾坠着一块纹佩,也是细柳流云纹样。 墙角的杂物堆里还翻出来一件染血的布衣,交领也绣着同样的纹饰。 “这人受伤了?” 南瑾有些谨慎的用扇子挑起那染血布衣,布衣上 血痕早已干透,可离得近了,依旧能闻到奇异的腥臭。 “这衣服上的血气,似乎有些奇怪?” 南安不知道从哪儿捡来半截石尺,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他将那布衣稍稍摊开了一些,隐约瞧得出是件男子的常服。 这男子的身量较高,血迹约莫在左侧及腰的位置,腰部有一道撕裂的口子,看着不像是刀剑所伤,布头上有些碎开的丝线,倒像是被什么东西勾出来的。 “不仅是这血气,这撕出来的口子,也有些不正常。”南安皱着眉,将那撕开处扒拉开来,少说也有半尺宽的缝隙。 “会不会是有倒钩的利器?” “……,不好说。”南安直起身子,长舒了一口气,“先起来吧,此处先放着,反正也不会有旁人来。” 抖了抖衣摆,南瑾皱着眉起身,跟在南安身后。 出了密室往密道深处去,二人一前一后,虽有意放轻了脚步,却依旧能听到动静的回声。 南瑾仍是忍不住心中疑惑,小心翼翼的问道: “三叔来过这里?” “几年前在此处避过祸。” 嗯? ?? “三叔与明将军熟识?” “未曾谋面。” “那?如何说?” “我与明夫人是旧相识。” 南瑾忍不住好奇:“从前怎么不曾听您提起过?” 南安猝然停下脚步,并未回头:“这不是你该打听的。” 威压一瞬间在密道内散开,南瑾这才惊觉,南家上一辈中武学最高的,可不是这位三叔。 第309章 乱城阙 晓来听风雪,落云满城郭。 . 明光将军驻守城中,粮草备得充足,如今北冥军攻占凉州,正好占了这便宜。 可白雪漫漫,如今粮草倒是能撑一阵子,待到春来却不知会如何了。且东门外的路上拦着的奇怪东西到底是什么,谁也不敢细想。 东骉身裹着厚厚的狐裘,望着门外的大雪,坐立不安。 厅中一同候着还有他的几位部下,也是同样焦急的神色。 终于,门外来了人奏事:“殿下,城外那东西,刚吞了我们出去求援的人马!” 众人腾的一下起身,愤愤的磨拳跺脚。 东骉眉目皱得越发像拧成一团的麻绳,他挥了挥手,待来人退下,转头问向一旁的几位部下:“沈军师可有消息来?” 右首座下一人禀了礼:“王爷,沈军师自破城之后离开凉州,便再也没有消息传来。” 厅中一阵安静,东骉微微眯了眯眼,看不出神色如何。 倒是座下一名部将忍不了,上前一步:“王爷,那沈诏非我族类,必有异心,此番说不定是有去无回,否则怎么他才离开,东门外就多了这么个拦路的东西?” “没错,属下也这么觉得,城外那妖物出现得太蹊跷,像是刻意将我大军困在此地的。” 东骉挑了挑眉眼,神色平平的望了过去:“驱妖令和傀眼狼王如今皆在本王手中,沈诏临行之时也为我演示了如何操控群狼,换句话说,本王如今若想深入东胜国腹地,也并非不可行,尔等自一开始便处处针对国师,可是觉得他抢了你们的风头?” “……属下,属下不敢。” “属下只是忠君之事,担君之忧。” “担君之忧?哪个君?”东骉缓缓起身,厚重的狐裘更衬得他身材魁拔,一双浓眉下的鹰眼,锐利的盯着座下垂首的头颅:“你二人若是闲得无事,不妨去替我喂喂院子里的傀眼狼王,本王昨日忙,忘了喂了。” 东骉言罢,台下那两人吓得面如土色,身子抖得像筛糠一样,虽说之前攻城掠地,北冥军靠着狼群所向披靡,那傀眼狼王更是凶狠,一狼可抵千军。 这东西只认得沈诏与驱妖令,沈诏一声令下,众人只见血雨腥风,这东西平日里只喂食生肉,可一旦饿极,非活物不食,自沈诏离开了以后,已经咬死了三四名喂养的军士。 “殿下恕罪,属下知错了!” “王爷开恩,王爷开恩呐!” ?? 旁边的几人见状,只低着头,却无人敢开口劝说,齐王心思素来不好琢磨,若是说错话,连带着他们自己都性命难保。 早些年没有沈诏,战事上齐王还仰仗他们,自然客客气气,如今有了沈诏这张牌在,将帅之职形同虚设。 只见东骉越过跪着那二人往门口去,边走边摇头:“汝等胆色,难怪从前出征每每失利,罢了,你们下去吧,我去喂狼就是。” 他大步流星的跨过门槛,将众人甩在身后,恰风起摇落檐上雪,纷纷坠入厅前,砸了齐王一肩雪。 再抬眼,天际朗朗碧空。 第310章 肉人傀 乱云纷纷,大雪将至,东骉望着天际心下惋惜,若是以往沈诏在的时候,北冥军能借着这乌沉沉的大雪一路向西,攻城掠地。 那白狼傀眼遇雪愈强,在驱妖令的加持下号令群狼所向披靡,可沈诏虽已教他如何控制狼群,但沈诏离开之后,他手握驱妖令,却不知为何无法调动狼群,只能生生错过了这么好的时机。 派出去联系沈诏的人迟迟不归,也不知道信送没送到,若不是生灵锁还在,他都要怀疑沈诏是生是死了。 眼下城中变化诸多,东门外凭空多了个拦路的东西,后头的援助进不来,城中的粮草要供给三军,又得替沈诏养着那太能吃的东西,少不得捉襟见肘。 一直到攻下凉州城,北冥军都胜在敌人不知他们手中底牌,可如今,京城中密信来报,这张底牌已经送到了东胜国君沈沁的眼皮底下。 若单单只是一个杨平还好,可偏偏还有一队通晓术数秘法的。 东骉不由得皱紧了眉头,他虽不通晓这些道啊法的,但却见识过沈诏的厉害,自然不敢等闲视之。 北冥军在杨平手中败了数回,听闻平王的名头少不得战战兢兢,如今得了沈诏这驱妖术法的助力,才重拾了几分斗志。 若是…… “殿下,已经到了。”一旁守卫突然出声。 东骉回过神,眼前一是道铁笼,笼中束着一只绿眼白狼,狼身约长一丈有余,身躯庞大,此刻正冲他嘶着獠牙,尸臭味更是臭不可闻。 他从腰间掏出驱妖令,冲着那畜生跟前晃了一晃,只见一团绿色的浓雾往笼中飘去,绿眼白狼顿时像是醉了,身子晃了晃,扑通一声躺下了。 东骉挥了挥手,手下打开了笼子,往里头扔了一团被丝网裹住的,血肉模糊的东西,那东西落在笼中,还在挣扎着。 趁着白狼未醒,底下人又连忙将笼子又给锁上了, 东骉有些嫌恶的盯着那团东西,端起手下准备的一碗赤血,淋在了令牌上,白狼瞬间被唤醒,眼中绿芒更盛,它扑向那团血肉,恶狠狠的撕下一块来…… . 南瑾还在吐,他实在是太难受了,刚刚的画面冲击太大,一时半会儿他还适应不了。 密室中只听得见他不断呕吐的声音。 南安又递了一杯水来:“漱漱口。” 南瑾大口的喝下:“三叔,那是个什么东西?” “不好说,”南安眉峰微蹙,神色为难:“没来得及细看。” “我真好奇,这北冥人脑子里都是什……”话未说完,南瑾又吐了起来,可吐了半天,他肚子里是一点东西也没了,顺了顺气息,他捂着胃,难受的说道:“这从哪儿弄的这么恶心的东西?” 南安胃里也难受,只不过这些日子他们也没吃什么东西,吐也吐不出来,且到底他年纪大些,见识也比南瑾多着,倒还能忍得住。 “前日里我去探过北冥军的粮草,少得有些太快了,按这密室中留下那本《凉州要务》来看,明将军留下的粮草,少说也够城中这些人撑上明年开春,如今也才一月,粮草已经快空了。” “万一北冥人能吃呢?” “那也不是这么个能吃法。” 南瑾揉了揉难受的地方,强忍着再吐的冲动:“城东的楼里,还关着不少这城中的平民,我昨日还去探了一下,大部分都还活着。” “那也吃不了多少口粮。” 南瑾疑惑:“难不成还有人跟我们一样,在偷粮食?” 南安人忍不住白了他一眼,沉下神色:“你想想看,北冥人既知粮草不足,为何还要留下平民?总不成说……他们心善?” 南瑾一愣,脑海中顿时像是有道闪电劈开一般,神色一瞬间煞白:“三叔的意思,这些平民与我们刚刚看到的东西有关?” 南安叹了口气:“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 “那东西,可半点看不出,是人的样子!” 南瑾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他平生所学已经算是南家年轻一辈中的翘楚,此时抽丝剥茧,因果联系,已经渐渐明白南安说的是什么意思了。 “三叔的意思,那些人被做成了……?” 南安不忍的点了点头,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肉人傀。” 第311章 探秘 “怎么会?那不是千机楼的禁术?”南瑾心有疑虑。 “现下没有更好的解释,”南安来回踱步,神色尤为不安,半晌下了决断:“夜里我出去一趟,探一探虚实。” 南瑾:“我去吧。” “不必,我去就行,你也没见过那种东西。” 南家有藏书万卷,倒是有书籍记载了这东西,但如今也只是猜测,南安也怕南瑾瞧不真切。 “可——,”南瑾还想争辩,可一瞬间脑海间闪过几个念头:“叔父见过?” 听他这么一问,南安看起来有些不安,握紧的拳头松开又合紧,叹道:“不只见过,这术法我也略知一二——” 南瑾不解:“……怎么会?” 那千机楼的禁术,一直以来都是梁家不传之秘,大多数如今都已经失传了,南瑾也从未听说百年来有什么人用过那禁术的,他三叔,一个南家人,又是怎么会知道千机楼的禁术呢? 等他记起族中一桩关于南安的旧事,却又有了几分猜测。 “我母亲原也姓梁。”南安自然也没错过他的神色:“千机楼历届掌权的争斗,想来你也知道,且外祖当年中意我母亲执掌千机楼,只是后来有些变故,我母亲叛出梁家,这才离开了南华。” “原来如此。”南瑾点了点头,心底却有新的疑问,那禁术会与用,原是两码事,三叔就算知道这门禁术,前头却说的是他见过那肉人傀,莫不是什么时候用过那禁术? 可他到底是一个晚辈,总不好揪着此事对南安刨根刨底,于是换了说法…… “我晓得叔父爱护我,可那外头皆是北冥人。我身法不错,要避开北冥人不算难事,只那东西到底是来头,又如何对付,我却是不知,不如叔父详细说与我,我再去探。” 他这番话处处打点,无一不周全,南安他将南瑾的话琢磨的一会儿,却仍是不放心:“还是我去吧,我虽然老了,却也不是一无是处。” 南瑾自然还要争辩,可南安却不打算听他的了:“莫多说了,我去收拾一下,今儿晚上就去,迟则生变,此事还需早下定论才好。” 南安:“那我做什么?” “却也有你忙的,”说着,南安从怀里掏出一卷书册来,正是前些日子在旁边那处密室得来的,他将那卷书交给南瑾:“此书记载的东西颇为复杂,你且看看,晚些日子或许用得上。” 南瑾一脸讶异的结果,想他前些日子想看上一眼,三叔藏得跟宝贝似的,这会儿竟直接给他了,南安接了书翻开一看,那看书卷前面倒是记的曲谱,可后面记得东西就杂了,什么样的都有,且笔迹看着也不像是一个人的。 在翻了翻,竟在后头看见几张像是地形图,仔细一辨认,像是这凉州城里的密道! “这个——?” “想来你也看得出,那后面所绘的,正是是这城中的密道,只是这图还没画完,这些密道相连,有一处可去往城外,只是留下这书得人走得匆忙,还来不及画出来。” “那叔父的意思是我去探一探?” 南安摇头:“非也,这密道相连之处有些是在地上,若是贸然去探,定有风险,如今之计,需找出通往城外的密道才是。” 第312章 细说 话说到这,南瑾总算明白,往日南安命他暗中往城中寻找物资,打探城中活人下落的缘由,南安定然早知道这城中密道之事,虽不知前两日他碰见那妇人说的事儿是真是假,但南安像交代后事那般讲这册子给他,恐怕打探那肉人傀也是诸多风险。 凉州城步步惊险,往日他夜探之时,避开了城中几处险要之地,仍是困难重重,当下之势,南安要去北冥军中冒险,南瑾又怎能放心他去。 “叔父,我看此事不如从长计议,那肉人傀之事不妨先放放,我们先去寻了出城的出口再来看?” 南安考量了片刻,摇头道:“不行,这两件事岂能混为一谈?出城是为求一线生机,可那肉人傀若是放任不管,莫说凉州城,便是整个东州大陆,恐都将生灵涂炭。” 南瑾心中一惊,不可置信道:“怎么会,那肉人傀不生不死全无斗志,又能掀起什么风浪?我看藏书中并未??” “你不懂!”南安激动的打断了他,“那肉人傀本身算不上厉害东西,只因那东西是人……” …… 南安突然停下,他看了一眼神色好奇的南瑾,咬着牙关神色痛苦的闭了闭眼,少顷长长的舒了口气,“此事不必再说,你只需尽快找到出城的密道就是。” 南瑾见他神色痛苦,却也不好再问,思前想后,心头疑窦更生:“三叔,你觉得这城中,还会有和我们一样被困住人吗?” 南安摇了摇头,“若是有,麻烦可就大了。” 南瑾神色一愣:“为何?” 见他语气有异,南安略有深意的看了他一眼:“你手中那册子,按道理知道的人不过三人,算上明家父子,也就只有……明夫人!” 南瑾略见沉思:“就有没可能,有人躲在自家的藏身之处?” 摇了摇头,南安视线落在南瑾手中握着的书册上:“你觉得狼的嗅觉如何?那傀狼的炼化之后,可比一般的狼要厉害数倍,你觉得普通的民居之中,有什么藏身之处,又有什么人藏得住?” 南瑾想起这些天偷偷去过的民居,稍微能藏人的地方,都被抛开或毁坏,就连酒楼藏酒的地窖中,也见过不少血迹,他忽然打了一个冷战,想起前几天遇见那女人,顿时觉得头皮发麻。 思及此,南瑾愈发觉得坐立不安,脑中一片混乱,竟不知该信谁说的。 南安见他神色几度变化,大致也猜得到南瑾瞒了什么事,这是定然与自己多少有些关联,为免得节外生枝,有些话他也不得不提醒他一声:“你素来机灵,有些话我也不好多说,你看看你手中那册子,也想一想我们这些天的际遇,这凉州城是北境第一道防线,按说就是傀狼这等妖物,明光只需紧闭城门,那些个东西也进不来,可偏偏这城门却开了!” “除去凉州,临川二城也丢得莫名,北冥人并未携带攻城器械,守军若是闭关守城,那北冥人也奈何他们不得,可偏偏,这城门却是开了!这事儿细想,可算不算得凑巧?” 第313章 傀人祸事 这不禁叫南瑾一身恶寒,原以为这场战事皆因事发突然,可如今得知一二内幕,方才觉得此事另有缘由,他听闻明光将军治军严明,谨慎小心,驻守凉州城十几年从未出过差错,可凉州城败得太快了,倒像是刻意为之! 这其中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若是城池失陷皆因己方有人投敌叛国,只要稳着城门不开,倒不至于败得如此之快! 南瑾心下茫然,到了此刻也难免生出几分惶恐:“三叔瞒了侄儿许多事,侄儿亦有未曾坦言之事,只是今日夜探,三叔当小心行事,这城中的北冥军不足为惧,可傀狼嗅觉灵敏,三叔还需多多小心,天亮以后,侄儿在此处等着三叔平安归来。” 南安看他这么紧张,反倒是松了一口气,笑了笑安慰道:“莫怕,三叔我是不怎么出过手,倒不是个废物,我有把握,你且去做你的事儿,明早回来我再和你解释。” 南瑾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 南安指了指他平日宝贝一样守着的箱子,领着南瑾过去:“我这有几样东西给你。” 说着,他打开木箱,箱中尽是些零零碎碎的玩意儿,只见南安从中拿出几样不成形状的,随意咔嚓的拼了一阵,一条极小的,长着四足的木楔蛇就出现了。 南瑾好奇的咦了一声,已经顾不得垂头丧气:“这是什么?” 南安将那东西放到地上,这东西划着便走了,不一会儿碰着密室墙边弹了回来,扭头往另一边去了,着实有趣。 “叔父,这是什么?”南瑾两眼亮晶晶。 “木楔蛇。”南安从身上摸出一张兽皮递给南瑾,接着说道:“你再瞧瞧这个。” 南瑾接过,咦了一声,只见兽皮上有一个亮点在移动,亮点划过的地方,留下一条红线,南瑾惊讶的望过去,只见那小东西爬行的轨迹竟都在这兽皮上留下了痕迹! “这东西你留着用,密道中安危难测,你就让这东西替你去探,若是要它回来,你瞧瞧这。” 南安指着图上的一个深色圆点,咬破指尖滴了一滴上去,那木楔蛇瞬间就掉头,直直的忘他们这头过来了,“这东西身上有浸了我精血的灵石,能判断我的位置在哪儿,夜里我出去以后,你只需将它背上的灵石按一下,这东西便能跑起来,你对照着这图上方向的方向路径,将它们描下来便是,其它的,等我回来再处理。” “这样就能找出城中密道了?”南瑾问道。 “自然不能,”南安将那兽皮塞给南瑾:“这图上只显示了这小东西走的来回路径,要将它们绘制到密道图上,还需要因地制宜去估算方位与路径的长短。” 南瑾:“那我要做什么?” 南安:“你只需将这些路径找东西临下来。” 这事儿看起来也不难,南瑾顿时有些兴趣缺缺,南安看在眼里,心想着这孩子好动的性子,要他守在此处不动也是折磨,于是安慰道:“此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不易,我知道叫你蹲坐此处极为无聊,但我们在此多困一日,这城中军情就多耽搁一日。” 南瑾挠了挠脸,倒是难得的一脸老实:“叔父吩咐侄儿一定用心,南瑾定不教您为难。” 南安点了点头,长舒了一口气:“既如此,那此事就交给你了。” 说罢,他拍了拍南瑾,独自到一旁收拾了些东西,那箱子里尽是一些稀奇古怪的机关括件,他在腕上裹了两块臂缚,那臂缚上缠了机关,瞧不出是做什么用的。 南瑾也知道他这位叔父素来话少,今日能说这么多已经是难得了,便忍着好奇心没再问。 第314章 夜傀 直至入夜,城中萧条,空巷无人,坊间没有灯火,夜色如同一张紧密的网,将整座城困在冬日。雪下了多日,被人踩踏得多了,早已成一片乌黑的泥泞,更有掩不住的血腥味在空气中蔓延。 越靠近城门,灯火越多,寒意却也更甚几分,夜色中隐隐传来低沉的嘶吼声,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不安的气息。 城门附近并无守卫,巨大的围栏将群狼困在城墙下,无处奔跑,多日不曾进食,狼群早已饥饿难耐,就连微风吹落了树梢的积雪,都能让它们躁动不安。 好在今夜城墙上有动静,夜色中一队士兵停在墙头上,他们吭哧吭哧的抬起手中的麻袋,推上墙头扔了下来,那麻袋中是活物,隐约还在蠕动着,可以转眼就摔落在了城墙下,一时间群狼扑涌而上,一时间腥臭弥漫在围栏附近,发暗的血色在泥污中渐渐蜿蜒盘错,流到围栏往外的地方。 南安身形隐在附近的小巷中,低矮的檐角刚好遮住他探头的视线,他鼻尖微动,嗅了嗅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蒙面遮住了他脸上的表情,只看得出他眉间紧蹙。 此刻狼群正忙着进食,正是行动的好时候,只见南安借着屋檐的遮挡,身形隐没在黑暗中,快速的向一个方向赶去,狼群中似乎感受到异常的气息,顿时停了下来,用力的嗅着,南安连忙停了下来,他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仿佛连呼吸也无,狼群嗅了许久,却没有再嗅到刚刚那瞬间的气息,于是又低下头去进食了。 南安站在阴影中,听着围栏内你被狼群撕咬着的东西传来“咕噜咕噜”的细微声响,狼群啃食了这么久,那东西的体积却依旧在膨胀着,它越是膨胀,狼群便越是亢奋,撕咬得越是用力。 半晌,一声轻微的爆破声传来,那东西像是被戳破的气球一般,突然就瘪了下去,一瞬间被狼群啃食殆尽。 这群狼还没吃饱肚子,哪里肯罢休,于是又挤到旁边去抢别的狼的,只留下一副空的骨架在泥地里。 南安这才瞧清了城墙上头扔下来的是个什么东西。这东西从骨架上瞧去是人,但瞧着刚刚的那番变化,恐怕应了他的猜测,这些早就不能称作人了。 如南安所预料的那般,群狼离去后,那白骨在夜色中一瞬间莹亮,闪烁起了晶蓝微光,血肉又开始蠕动充盈起来,不一会儿便丰盈如雪,可一眨眼,像是有人将滚烫的水浇在皮肉上,又似一把锋利的刀锋,将皮肉从内力隔开,顿时绽开血色,血腥气浓稠的浇在四周,顿时引来了狼群又一波争夺撕咬。 看到这里,南安已经忍不下去了,胃里一阵翻腾,他连忙捂住了嘴,这才没有漏出一点声音来。趁着群狼无暇顾及外围,他快速的离开这里。 沿着城门附近的街巷继续前行,南安并不着急着回将军府去,北冥人既然用肉傀来圈养傀狼,那必然还有一个地方是他们用来炼化肉傀儡的。自城破以后,城中便瞧不见一个活口,那些出不了城的人去了哪里,哪里就是肉傀炼制的地方! 第315章 千钧一发 南安沿着城墙边的民宅一路探寻,这一路走来,一个巡逻的军士都未见,可见凶险。 往北而去,风中隐约传来令人作呕血腥气,这气味正是肉傀炼制过程中散发出来的。 随着城墙上的灯火渐明,没多久便瞧见前方立着几道大栅栏,南安脚步慢下来,小心翼翼的走近了些。 栅栏内放着几个硕大的陶瓮,那陶瓮约摸四五尺的高度,瓮身如肚抱圆,还能听见瓮中传来咕嘟咕嘟的动静。 南安往一旁望去,栅栏内还有数口这样的大瓮,而不远处的空地上,还有几个简易粗陋的帐篷,这些帐篷有些燃亮了火烛,往外透出一些亮光,这亮光透着极其诡异的红,叫人瞧着便不安。 这自然不是谁睡前忘了吹灭烛火。 这玩意儿是炼制肉傀的重要道具,它有个名字叫灭魂灯,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肉傀炼制过程极其残忍,须得用这灯将活人生生熬废了心神,拨去天魂,只留下生魂,这才可以进行下一步。 这一步便是将炼制傀儡的人日日夜夜困在这灯前,灭魂灯的会叫人心神不宁,惶惶不安,累极不敢困,困了也不敢睡,待过上一阵子,这人便形同行尸。 这些帐篷里,关押的必然就是凉州城原本的军民了,北冥军用他们来制作肉傀,好供养那群傀狼。 眼下想救人,恐怕不容易。 肉傀炼制过程复杂多变,炼制肉傀这人选的的是这种投身入瓮的法子,怕就是为提防有人想救人。 那瓮中混合了不少毒物,也有不少药草,常人触之即死。 南安自然不会贸然救人,但此处既然是炼化场,方圆之内必有精通炼化的人,应当就驻扎在这附近。 瓮中不断散发的气息越来越浓,再待下去,南安也有风险,他往巷间退去,预备绕过了这片区域,往栅栏外围慢慢寻找制傀人的住所。 天寒地冻,南安脚下每一步都走的格外小心,脚底是一片泥泞,地面被冻得有些湿滑,一路上他既得看好了自己脚下,还得注意着周遭的情形变化。 荒凉的城池此时更多了几分阴森的感觉,南安没来由的有些不安,顿时变得警惕了许多。 夜,越往间巷去,越安静,越死气。 黑暗处有人! 只听得身后一阵异响,南安急忙侧身一闪,一道黑色的影子从他身旁疾速穿过,还来不及细看,黑影一个回身,刃光一闪,照着南安门面劈来一道,速度之快,常人难以招架。 好在南安并非寻常人,避开这迎面攻势也不难。两道身影你来我往数个回合,黑影刀法凌厉,招招将人往死路上逼,南安应付了几个回合,借着一回合的照面,趁着闪避的时候,指尖一拨,竟叫那黑影的刀锋失了准头,反劈在了一旁的土墙上。 这人踉跄了一下,将着刀刃刮落墙上尘土,转头扬向南安,南安一时不察,闭眼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黑影趁着这档口,转头横平一刀削向南安,似是无限血海深仇。 . 第316章 聚首 城门附近的守军被惊动,大批人马正事发点来,那人明显也不是守军的人,闻着动静也不恋战,辰宁见谷枫暗中跟着那人离开,便放心的赖上南安。 于是乎,南安领着辰宁在城中几个穿梭,巧妙的避开了卫兵的巡查溜进将军府。 这人才替自己解了围,虽不知是敌是友,但总不好置之不理,可困在城中多日,草木皆兵,南安也不敢冒险,自然不会直接领他进到密室中,只寻了一处无人踪迹处暂作歇脚。 二人蒙着脸,谁也不知道谁长什么样,辰宁先前瞧着南安使了万象阁的招式,这才出手解围,后面该怎么做,却还没想好。 南安先开了口:“多谢??侠士出手,还未请教尊姓大名,凉州城破之后城中不见生民,不知侠士是如何到此?” 凉州城破日久,辰宁来得离奇,南安这一番话问得,只差没明说你是不是北冥人装的。 到了这会儿,辰宁也不打算卖关子,坦荡回道;“在下辰宁,城中有通往城外的暗道,我自然是从密道来的,先来探探情形。” 辰宁见过几回北冥人,但也知道北冥人与南华东胜国人长得都不一样,南安这样貌不像是北冥人,辰宁猜测他是城中遗留的守军,此番她要来寻人,抛出密道也是为了好套个亲近,多掌握些信息,也好让他少些戒备。 果然,南安听他提起出城密道,神色立刻变了:“侠士从密道入城的?” “自然,”辰宁笑了笑,环顾四周,她有心多探听些消息,并不着急:“还未请教先生名姓?” “山阴南家??南安。” 二人彼此都防备,南安自然也看得出辰宁小心,他南家在东胜国也算有些名声,虽不知此时管不管得了用,但且不妨走一步看一步罢。 可辰宁听他说到山阴南家,倒是舒了一口气:“巧了,我与先生还沾点亲。” 南安听了这话,这才明白在哪里听过辰宁这名字,想着前阵子族里提起那认祖归宗的幼子,还有有些不可置信,斟酌着的问道:“不知侠士此行,是从何处来?” “京城。”辰宁见他神色,也明白他大致猜到自己的身份。 “久闻辰公子大名,倒没想到这荒城中得见,真是……”南安唏嘘道。 “你随我来。” 南安说罢,探头往外瞧了瞧,闪身而出。 辰宁也不多问,只跟着他又是七拐八拐的在府中转了几圈,不一会儿便倒了密室道口。 “一会儿天就亮了,公子先随我入密道,北冥人白日里四处巡逻,这外头无处藏身。”南安说罢,先一步进了密道中。 辰宁迟疑了片刻也跟了上去,只希望刚刚与她分开行动的谷枫能小心些。 待密道大门关闭,二人从狭道入内,不一会儿便觉道口宽阔,密道内砌筑规整,非一日之功可成,二人步履匆匆,不一会儿便到了一处密室,正是南安与南瑾日常所在之处。 辰宁环顾四周,见密室内一应居住用物尽全,另有书籍若干,除了卧榻一床锦被裘铺,地上还简单铺着一床,便知这密室中还有一人。 “南先生,这密室中,还有谁在?” 第317章 再见南瑾 话音刚落,便听得后头传来一个声音。 “辰大哥!” 只见着一个身影快步的向他奔来,南瑾惊喜的拉着他:“辰大哥你怎么在这!?” 辰宁笑了笑,摇着头道:“可不是呢,我怎么在这!” 南安见他们二人这般熟识,这才放下来心来,南瑾算是新一代小辈中颇受家主关注的一个,幼时便随着家主在外走动,想来看人是没问题的,南安原来也只是听族里人提起过辰宁,就算见着了也不认得,将辰宁带来密室,一来是为报辰宁解围之援,再来也是想让南瑾认一认。 南瑾见了辰宁高兴极了,拉着他衣袖问南安:“三叔,你在哪儿碰见辰大哥的?” “就在城中。”南安解了挂在脖子上的蒙面回道。 这可叫南瑾不解了,又转头去问辰宁:“辰大哥,您什么时候到的凉州城?” 辰宁知他有许多要问,便自己说了:“在下受平王所托来寻人,昨日就到了城外,想了些法子才进了城,你怎么在这?” 南瑾闻言,颇有些丧气的叹道:“我跟着我三叔来的,原本是见见我三哥的。” 转头又想起什么事,拉着辰宁向他介绍起南安来:“说起来,也是有缘,没想到你能碰上我三叔,来,给你介绍一下,三叔是我族中长辈,咱们也算沾亲了。” 南瑾说完,还不忘冲辰宁眨眼。 可自己这身份到底如何,眼前这两位哪里会不知! 南安见辰宁仪表堂堂,待人处事不失礼数,也是欣赏,与他也客气许多:“辰公子莫客气,你与德昭一样,唤我一声三叔便是。” 这倒也不算失礼,辰宁如今对外是南家赘婿,何况南珺要上了南家族谱,少不得往来。 当下拱手作礼:“见过三叔。” 又寒暄片刻,三人这才坐下来,少不得交换一下信息。 除去辰宁与南安这边,南瑾这大半夜,却是没什么收获,走了几处道口,都有北冥军守着,只将其在地图上做了几号就走,但好在辰宁倒是知道出城的密道。 只是辰宁眼下不能走,她入城是来找人的,这城中形势如何并不了解,仅凭她一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要不我留下来帮你找人吧!三叔先出城。”南瑾说道。 辰宁连忙摇头:“倒不用如此麻烦,我还有人在外头,你自出城去,不必管我。” 他入城除了找人,还有别的事儿,可这却不好叫他们二人知晓。 可南瑾素来爱凑热闹,越危险的热闹越要凑,哪里这么好打发的?! 他跟在辰宁后头,忿忿道:“凉州城这般险恶,多一个人多个帮手??” 辰宁无奈:“我有帮手??” “我的能耐你也见过,这会儿北冥人驻扎在城里,我哪里放心辰大哥一个人在这,必不会拖你后腿!” 辰宁有些无语:“我此番不是为了打架??” “那多个人也多条路子,碰上忙不过来的时候不是正好嘛!” 辰宁扶额。 “要不咱俩打一架,你试试!” ( 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