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机》 第1页 [侦探推理] 《动机》作者:[日]横山秀夫【完结】 isbn: 9787501436927 页数: 242 页 出版社: 群众出版社 定价: 18.0 装帧: 简装本 出版年: 2006年04月 ****************** pdf制作:herrman2000 录入∕校对:四条眉毛 炽天之翼 目录: 动机 逆转之夏 情报之源 密室里的人 《动机》 *1* 上午10点多,起风了。 可以俯瞰大海的医院大厅里,看不到新年前匆忙的景象。这里既没有排队领药的患者,也没有探视病人的亲朋,也看不见旋风般来去匆匆的护士。其实,无论什么时候来到这所医院,情景都是如此。在这家窗户上 镶嵌着铁栅栏的医院里滞留着的空气,跟外面的世界是完全不一样的。 “今年应该是最后一次到这里来了。”贝漱正幸一边在探视表上写着 日期一边想。 贝濑是j县警察局【註:日本的警察机关的名称跟中国有所不同。最高 警察机关叫警察厅,相当于中国的公安部,首都东京的警察机关叫警视厅 ,相当于北京市公安局。各道(北海道)、府(京都府、大坂府)、县的 警察机关叫警察本部,相当于中国各省的公安厅。都道府县下边的区、市 的警察机关叫警察署。出于翻译上的方便, 本书把”警察本部“翻译为 ”警察局“。一译者注】警务部警务科的规划调查官,44岁。为了给来年 春季的机构改革做准备,贝濑年内必须完成的工作堆积如山。 贝濑听着自己的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穿过大厅,顺着楼梯走上二楼 ,向封闭病房传达室递交了探视表。一个健壮的男护士打开锁,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铁栅栏门。贝濑顺着走廊往里走的时候,心里什么都不想。住院的病人有的靠墙缚着,有的在地上躺着,一个个目光呆滞、面无表情。 贝濑的父亲在娱乐室里,面向墙壁邋里邋遢地盘腿坐着,长了很多眵 目煳的眼睛,死死盯着榻榻米的某一个点。看来是吃的药见效了。随着年 龄的增长,用药量越来越大,父亲的语言、表情和一些习惯性动作一点儿 一点儿地被药性夺走了。也许是父亲穿的那件土黄色毛衣的缘故吧,一个 月没见的父亲蜷曲着身子,就像一堆随时都会崩溃的泥土。 贝濑觉得一阵心酸。 “老爷子,我来了。”贝濑为了不让自己的眼泪流出来,故意很不礼 貌地招唿了一声。他在父亲身旁蹲下,掏出一袋年糕片儿,撕开口,递到 脸上没有表情的父亲面前。 “吃吧!您不是喜欢吃这个吗?” 父亲没有任何反应。 “饭量还行吧?”父亲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贝濑嘆了口气,已经好几年没有听到过父亲说话的声音了。父亲以前 是一个非常出色的警察,被誉为外勤警官的一面镜子。战争结束后不久, 父亲就当了警察,四十年如一日,勤勉、朴实、亲切,无论在哪个派出所 工作,都受到当地居民的好评。 退休以后正打算跟老伴儿安度晚年的时候,老伴儿却先他而去。 父亲受到巨大打击,得了精神病。 贝濑看着父亲满是皱纹的脸,心想:“老爷子,您是以身殉职的啊! ” 发病的先兆在母亲去世前就有了。越是临近退休,父亲越是沉默寡 言,有时候一整天都不说一句话。对于父亲来说,警察已经不是一种职业 ,而是自己活在世界上的一种证明。脱掉警服,结束警察生活,就等于结束生命。当年父亲听到退休的脚步声的时候,一定如同听到死神的脚步声那么可怕。 ”啊,您来啦?” 一个看上去还是个小姑娘的护士看着贝濑世界的 声音。 “您好!我叫贝濑,我父亲给你们添麻烦了。” ”果然是您!您跟您父亲长得真像!”从小护士胸前的小牌子上可以知道,她的名字叫“八木茜”。她接替了照顾贝濑父亲的工作以后,给贝濑寄过一张明信片,明信片上写道:“抽时间来看看您父亲。”大概是觉得只这 样写有些勉为其难,又很客气地写道:”知道您工作非常忙,可是……”最后还豳了三个可爱的笑脸。 “跟您父亲在一起多待一会儿吧!”八木茜看起来是个乐天派。她在榻榻米上跪下来,抓起贝濑父亲那蜡人似的双手上下摇晃着,“这下可好 了!您儿子看您来了!” 贝濑的父亲突然“呀”地叫了一声。贝濑吃了一惊,赶紧看了看父亲的脸。 “看把他老人家高兴的!”八木茜说。 那是高兴吗?贝濑对八木茜牵强的解释表示怀疑。父亲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至少贝濑没有看出来有什么变化。父亲真的是高兴吗? ”护士小姐……”贝漱正要跟护士说些什么,上衣兜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了。他妈的,不管在哪儿都不肯放过我! 贝濑掏出手机,转过身去,八木茜脸上的笑容立刻不见了。 “对不起!打扰您休息了。”一个生硬的声音钻进了贝濑的耳朵,是县警察局警务科的井冈,贝濑的直属部下。 “出什么事了?” 第2页 “这个嘛……”井冈停顿了一下,”麻烦您用有线电话跟我联繫。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重大事件!无线电波满天飞,被什么人截获就泄密了。贝濑焦躁起来,站起来刚要走,一看八木茜的脸色不好,就对父亲说了句:“我去去就来。” 走出娱乐室,来到走廊一头的公用电话前,拨通了警务科长小菅的电话。 “我是贝濑,出什么事了?” 大概是为了看看周围有没有人吧,小菅停顿了一会儿才说: “证件被盗!” “什么?” “30本警察证件,u市警察署统一保管的30本警察证件被人偷走了!” 贝濑的唿吸一下子停止了。警察局将召开紧急会议,要贝濑立刻赶回去开会。小菅通知完毕,临挂电话冷冷地甩下这么一句话:“都是你出的好主意,这就叫事与愿违!” 贝濑愣在了公用电话旁边。 统一保管是为了防止警察证件丢失实行的新制度。以前,警察不管是在上班时间还是下班以后,证件都是随身携带的。实行新制度以后,警察们要在下班之前把证件交给上司统一保管,不能带家。 提倡和起草这个新制度的正是贝濑。贝濑不顾刑警队的反对,从上个月开始首先在县警察局的管理部门和u市警察署试行。本来以为这样做可以杜绝警察证件丢失的现象,没想到…… 以杜绝警察证件丢失为目的的新制度,导致了前所未有的大量丢失! “都是你出的好主意,这就叫事与愿违!”小菅的话就像一把利剑穿 透了贝濑的胸膛。”现在,恐怕整个县警察局都在埋怨我吧!”贝濑心想。 贝濑大步向门口走去,越走越快。太阳穴痛得要命。 在二楼与一楼之间的平台处,贝濑碰上了抱着一大堆衬衣的八木茜。 她狠狠地瞪着贝濑,一句话都没说。 “以后再来。”贝濑费了好大劲儿才挤出这几个字来,声音小得连他 自己都听不见。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从寒冬苍白的海面上吹过来的海风打在他的脸上。此刻的他除了怎么尽快回到警察局以外,什么都不想 了。 *2* 沿海公路没什么车,但进城以后特别堵,几乎寸步难行。走小路绕来绕去总算到达警察局的时候,花了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都快中午了。 “上下三层请走楼梯!”警察局大楼每层电梯口都贴着这么一条标语,除了节约用电以外,还有号召大家锻鍊身体的意思。贝濑虽然一点儿 没有发胖,但他嫌等电梯耽误时间,从来都是爬楼梯。 三楼,警务科。贝獭屏住唿吸,推开了办公室的门。大家一齐把脸转 向贝濑,但大部分都躲开了他的视线。直属部下井冈把两张写着事件纪要的纸递给贝濑,小声说了句”会议室“,就逃也似的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把头埋进了文件堆里。是考虑到贝濑现在的心情不好说什么,还是怕连累了他自己?不对,不管怎么说,贝濑是统一保管的提倡者,井冈只不过是接受贝濑的命令写成了正式文件,俩人对待这个事件的态度是有温度差的。 贝濑走出办公室,直奔八楼的会议室。虽然经过电梯间的时候电梯 正好来了,他还是选择了爬楼梯。他打算一边爬楼梯一边想想正在八楼会议室举行的领导层会议上应该怎么说。事件发生的概要、如何进一步调查、善后工作……都是需要时间认真考虑的。他抓着扶手一阶一阶地往上爬 ,眼睛飞快地在u市警察署的事故报告上扫着。 “事件发生的场所:u市警察署一楼。” u市警察署採用的是每层楼统一保管的方法。一层是警务科和交通科,这两个科的警察证件全部被盗。 “事件概要:昨天下午5点以后,一层负责统一保管的负责人开始回收证件,总共回收30本,都放在文件柜里锁好了。然后一直有人值班,夜间没有任何可疑者入内,今天早晨7点45分打开文件柜的时候,发现30本警察 证件不翼而飞……” 混帐话!贝濑气得在心里大骂。这种报告,还不如报纸上关干某事务所被盗的报导写得详细,简单得让人无法相信这是发生在警察署里的事情 。 贝濑不耐烦地翻了一页。“刑警队和警备队开始内部侦查。”虽然是秘密进行的,但规模很大。 “三名监察官进入u市警察署,在五楼的室内练功房听取内部有关人员的汇报。” 内部作案当然是不能排除的。 警察证件一下子被盗走30本!这个前所未闻的不幸事件震撼了整个警察局。贝濑向会议室一阶一阶地爬上去,就像是走向审判战犯的国际法庭 。 到底是谁干的呢?——贝濑差点儿说出声音来。 他忍着炸裂般的头痛,把u市警察署大楼里边的布局在脑子里过了一下:一层是开放式办公,进门左边是交通安全科,再里边是警务科,两个科之间没有隔断,互相看得到对方,往来方便。文件柜就放在警务科靠墙的地方。 外部人员下得了手吗? 一般很难做出这种判断。u市警察署下午5点1刻进入值班状态,值班员就坐在交通安全科的一角,大楼的前门和后门都看得见,而且文件柜的钥匙就在值班员身边的墙上挂着。当着值班不可能的! 第3页 不,先别简单地下结论。u市警察署的值班员有13名,晚上10点以后将有近一半的人睡觉去,那个时候是最容易松懈的,而且恰恰在那个时候如果谁喝醉了跟同事吵架,如果在外面巡逻的警察抓回一群犯事儿的,值班员都有可能暂时离开岗位造成空隙,留给罪犯下手的机会。 那么,如果是外部人员下的手,应该是什么人呢? 过激派?搞邪门巫术的巫师?专门收集瞀察用品的收集狂?不久以前就发生过为了收集手枪和警察证件袭击派出所的案件。还有因为犯了错误被开除的警察,特别是原来在u市警察署工作的,也有作案的可能。另外,对其他可以出人警察署大楼的人员也要展开调查,比如各警察部门外围团体的成员、新闻记者、饭馆送外卖的、经常被抓的罪犯……等等。 贝濑用手指压住眉心,绞尽脑汁思考着,不放过任何一类可疑的人。 爬到六楼的时候,贝濑强迫自己把思考方向转到内部人员。 内部人员作案的可能性肯定是有的,可是,u市蕾察署的警察谁最有可能作案呢?首先需要调查的是当天的那些值班员,已经进人u市警察署的监察员一定着手进行调查了。 贝濑把视线转向u市警察署的事故报告上列出的13名值班0员名单上。那天值班总负责人叫益川刚,刑警队一科的。 益川…… 一张粗犷的脸浮现在眼前。益川比贝濑早一年当警察,俩人没有直接交谈过,据说是个非常勇勐的人。年轻的时候当过柔道运动员,名噪一时。五年前因审问犯人时有打骂现象被告上法庭。 因为益川是刑警队的,所以贝濑对他的看法比较复杂。半年以前贝濑 提出统一保管警察证件的时候,遭到了刑警队的激烈反对。 “你懂得什么是警察的灵魂吗?”“你想把警察变成公司职员吗?”“警察,一天24小时都是警察!一年365天都是警察!”——吵嚷得可厉害 了。 贝瀚没有退让。不知道为什么,当时想退都退不下来了。贝濑认为, 警察也不过是一种职业。虽然跟那些以营利为目的的民间企业有所不同,但也是上班挣钱,养家餬口。没有必要否认这个现实,大唱高调说什么警察的一生是“神圣的”。时代在变化,警察应该被看成一种职业,一种需要奉献精神的职业。意识到这一点,并不会影响出现更多的忠于职守的好警察。 在统一保管的问题上不能让步一贝濑当时非常坚决。作为一个警察的儿子,贝濑从来都把父亲当成自己的骄傲。但是,自从父亲得了精神病以后,贝濑突然可以清醒地认识自已的职业一场会战。 不管怎么说,作为一种纯粹为防止丢失而採取的统一保管制度,由于遭到了刑警队的激烈反对,在贝濑的心中形成了另外一种意义。当然这种意义是不能明说的。贝濑坚决推行统一保管制度,跟刑警队展开了针锋相对的争论,最后终于决定强制试行。 但是,刑警队对统一保管的不满大大超过了贝濑的想像…… 文件柜的钥匙就挂在值班员眼前的墙上,如果值班员有事离开,必须有值班总负责人接替。 “值班总负责人益川刚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呢?”想到这里的时候,贝濑来到了八楼会议室门前。 会议室的门紧紧关闭着。推门之前,贝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此刻的贝濑不仅仅是害怕,在大脑的某一个角落,还有类似于走向角斗场的时候的那种紧张。 *3* 可以看得见海平线的会议室里,县警察局局长青山和警务、刑事、生活、交通安全、警备等各部部长围着圆桌坐在扶手椅上。在他们的身后,科级干部坐着摺叠椅,低着头在膝盖上的笔记本上飞快地做着记录。 贝濑走进会议室以后,笔直地靠墙站着。 没有人骂他也没有人讽刺挖苦他,所有的人对他的迎接都是冷冷的一瞥。这就是儆戒他的仪式,意思是:看!这就是这次事件的元兇!确认元兇的工作结束以后,就再也没有人理睬他了。 不,有一个人故意咂了咂舌头。他就是贝濑的顶头上司,警务部部长鸭池。大概是想跟贝濑说:我可不贊成统一保管,是你小子非要那么干的 ! 贝濑来得比较晚,警务科长小菅已经代替贝濑把事件的基本情况介绍完了,脸还是红红的,可能是刚介绍完吧。他不满地瞪了贝濑一眼:你个丧门星! 刑事部部长山之内小声骂了一句“他妈的”,鹰钩鼻子上冒着汗珠,闪闪发光。 至此,对贝濑的“儆戒仪式”全部结束,判决书也跟着一起下来了,无声无息地,确确实实地。 没有人让贝濑坐下,他就一直那么笔直地靠墙站着。 会议继续进行。搜查方针很快就确定了,最叫人头疼的是如何对付新闻媒体。 这个事件是通知记者,还是不通知记者呢? 大多数人认为应该通知。30本,可不是个小数目,想瞒也是瞒不住的。如果隐瞒事实,万一那些警察证件被人用来干坏事,可就没法儿收场了。就箅什么事儿都没出,将来一旦被发觉,落个警察局隐瞒重大事件的罪名,受到的谴责就更厉害了。 少数人认为不应该通知。不管怎么说,丢失30本警察证件,是前所未有的大事件,要是在报纸上一登,在电视上一播,全县警察的信誉还不一扫而光!特别是统一保管的新制度是为了不使警察证件丢失而制定的,“警察无能”的大字标题肯定见诸各大报纸。 第4页 会议室里一片长吁短嘆。 有的说:“要不就等到各报社截稿的时候再通知,那样的话至少可以缩小版面。” 有的反驳:“没用!事件太大了,耍这种小聪明,惹急了记者,一生气给你连续报导十天半个月的。” 有的说:“这种时候老老实实地认错是最重要的。诚恳地对记者们说,统一保管制度还处于试行阶段,我们会重新考虑是否正式实行这种制度的,然后向他们鞠躬。” 如果这个事件上了报纸上了电视,就等于判处主张实行统一保管制度的自己的死刑。不,在警察局内部,自己也许已经被判了死刑了。不仅如此,还要被看了报纸和电视的几十万、几百万人嘲笑!同事们将在自己的心里随意践踏。同情、怜悯、嘲弄、怒骂…… 事已至此,不能光考虑如何保全自己了。只要是当警察的,就知道警察证件是紧箍咒。跟朋友一起喝酒的时候,跟家人一起外出旅游的时候,都会经常不由自主地摸摸内衣口袋,看证件是不是安然无恙。如果把证件丢了,履歷表上就会用红字记入,背一辈子黑锅。因为丢失证件而影响升迁的例子不胜枚举。 的确,统一保管不但没有保管好,反而一下子丢了30本。表面看来 确实是事与愿违,但并不能说明统一保管制度本身是错的。如果有人想干坏事,从枪库里把统一保管的手枪和子弹偷走也是有可能的。制度本身并不坏,坏的是…… 益川刚——他脑海里突然掠过这个名字。 “我不能就这样等死!”想到这里,贝濑咬紧牙关,举起手来。 会议室里所有的眼睛立刻惊讶地看着他,其中几双眼睛的目光犹如利剑。 青山局长伸长脖子:“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 贝漱的喉咙里好像有一块干巴巴的东西堵在那里,等他把那块东西咽下去以后,脑子里巳经变得乱七八糟了。内部人员作案、报復、先不要通知记者、一定把证件找回来……一时不知道 先说什么好。 “怎么啦?有什么意见尽管说! ” “是!”贝濑向前跨了一步,大脑迅速地思考着,“我认为,在还没有排除内部作案的情况下,先不要通知记者为好。” “为什么? ” “如果是内部作案,他肯定不会利用证件去干坏事。如果他只是为了噁心我们一下,会很快把证件还回来的。” 局长不由得向前探出身子来:“还回来?你有什么根据说这种话? ” “总之…… ”一说到这里,贝濑突然觉得自己说的这些话特别荒唐,心里感到非常的空虚,可是他的话已经收不住了。 ”引起了这么大的骚动,可以说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他可能会害怕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于是呢,悄悄地把证件还回来。 ” 局长看着天花板沉思起来,其他干部也沉思起来。 “为了噁心我们一下偷那么多证件……警察局内部的人为什么要干这种事情?”局长沉思了一会儿问道。 “这个嘛……”贝濑收紧小腹,一咬牙:到了这种时候,只能把自己的想法全都说出来了!“也许是为了搅乱整个警察局,也许是为了置某个特定的人于死地。” “谁?!”刑事部部长山之内大吼一声,“置谁于死地?你给我说清楚!” 刑事部与黉务部最近一直不和。从山之内的吼声里,贝濑闻到了浓浓的火药味儿。面对咄咄逼人的山之内,贝濑选择了沉默。 他并不是害怕山之内。山之内显然有些神经过敏的反应,却反而使贝濑脑子里原先只不过是一种模煳的推测变得清晰起来:很可能是跟刑事部有关的人干的!说不定山之内心里在敲小鼓呢。 警务部与刑事部之间的矛盾,不只表现在统一保管的问题上。在去年春天的人事调动问题上,弄得也很不愉快。前任警务部长把山之内的心腹一刑警部一科科长一一调到交通安全部去,任命了一个参事官的闲职。调动理由表面上是一科科长“身体不好,请假太多“,实际上,已经决定上调警察厅的老警务部长心里另有打算,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打击一下 越来越嚣张的刑事部的气焰,这是我留给你们的礼物。” 刑事部在j县警察局里是最牛气的,这回被警务部把核心人物给掐了,刑事部的刑警们都感到屈辱和愤怒。 贝濑认为,刑事部的人本来就恨警务部,加上对统一保管制度的反感 ,通过把证件藏起来的手段给警务部难堪的可能性是很大的。说穿了,他们就是想藉此机会埋葬统一保管制度,没有比一下子丢失30本证件对统一保管制度打击更大的事件了,而且要想消灭统一保管制度,试行阶段是最合适的时期,一旦成功地推广起来就不那么容易消灭了。在刑事部里的确存在这么一股势力。 别,先别急着下结论,这个案件也许只不过是个人行为。就算是个人行为的话,恐怕也是警务部的报復行为。那样的话…… “为什么不说话?有什么不便说出口的吗?”山之内挺着鹰钩鼻子 叫道,“你是想推卸责任,才说这些不着边际的混帐话吧?” 第5页 “不是!” “那是什么?你说清楚!内部作案的根据是什么?是谁要噁心谁?说 !” 现在的贝濑觉得自己简直是在走钢丝,他斟酌着词句说:“我的意思是说,假如是内部作案的话,还回来的可能性是有的。 “诡辩!”山之内气愤得要站起来,被青山局长制止了。 “贝濑的意见还是有参考价值的,证件要是能还回来,就万事大吉了。” 青山双臂交叉于胸前,既像是对山之内说,又像对自己说。青山那亮光光的大脑门儿让人联想到塑料娃娃。此刻,那亮光光的脑门儿上渗出些许细汗,证明那里边正在剧烈地转动:安全?危险?利益?损失? 会议室又安静了下来,大家都在等着局长说下去。 塑料脑门儿转向身后:“内部调查多长时间?” 监察室主任弹簧似的从椅子上站起来:“报告!最少需要两天时间!” 贝濑没有正视山之内的眼睛,但他感觉得到,山之内兇勐的目光正盯着他呢。他紧张地等着局长的决断。 过了好一会儿,局长终于慢悠悠地发话了: “关于通知记者的问题嘛,后天再说!” *4* “今天晚上回家早不了。”贝濑给家里打了一个电话,开车离开了警察局大楼。 到u市警察署开车大约需要15分钟。下午4点半刚过,天色开始暗了下来。早早就装饰好了的圣诞树、圣诞老人什么的,已经戳在商店门口招揽生意了。 “缓期两天执行。” 局长的话萦绕在贝濑脑子里。牛吹出去了,局长给了两天的时间。可是,只两天时间,能把犯人抓住,把丢失的30本证件追回来吗? 副驾驶座上放着的文件夹里是益川刚的履歷表。益川刚,u市警察署刑 警队一科盗窃案侦破组组长,45岁,立功受奖21次,家里有妻子和两个女儿。 光凭这份履歷表,实在找不着感觉。贝濑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怀疑这个连话都没说过的益川刚。不和、义愤、报復……从脑子里蹦出来的这些名词,冷静下来一想,贝濑自己也觉得摆不到一块儿。刑事部的下属是那天的值班负责人,其实是很偶然的。要从这个偶然里找出结果来,太牵强了吧? 不!不能自己否定自己!眼下除了益川刚,没有别的线索。 贝濑已经把外部作案的可能性排除了,因为那是大海里捞针,只能依靠刑事部和警备部的人海战术。就算只调查那天值班的13个人,两天时间也是不够用的,要先集中搞益川刚!这小子有作案嫌疑,只有先排除了益川刚的作案嫌疑才能考虑别的。 但是,能不能跟益川刚接触上,贝濑心里没数。对内部人员的审查权 力掌握在监察室手里,不管主张实行统一保管制度的贝濑热情多么高,也不能把人家监察室的推到一边去,眼下监察室甚至连警务部的协助都不需要。局长主持的干部会结束以后,警务部部长鸭池把贝濑叫过去指示道:“准备一篇向记者公布时用的稿子!” 只能採用游击战的战术了! 贝濑打了一把方向盘,把车开进了u市警察署。五楼的练功房亮着灯呢,大概是监察室的监察官在听取值班员的汇报吧。本来以为u市警察署已经乱成一锅粥了,不料走进去一看,里边平静得很,连人影都少见。一楼大厅左侧的交通安全科里有几个人,里边的警务科里,只有一个叫山崎朝代的老警察和一个年轻警察。 “好机会。”贝濑心想。 山崎朝代在u市警察署工作了30多年了,三个孩子两个已经成家。贝漱在u市警察署的时候,在山崎朝代手下干了两年,学到了很多东西。今天进门就碰上了老领导,肯定能得到不少有用的信息吧。 “您好!好久不见了!” “啊,是贝漱呀!”朝代高兴地拍了拍手,转而又皱起眉头关心地问:“够你一戗吧?” “嗯。” “这事儿到底是谁干的呢?”朝代的话引起了贝濑的注意:“是啊,山崎老师,您看是谁干的呢?” “这个嘛……不过,有一条可以肯定,不是我干的。”朝代又恢復了刚才的笑脸。 贝濑想提益川刚,但一时不知道如何提起,视线落在了靠墙的文件柜上。文件柜正好跟贝濑一边儿高,是用很厚的铁板做成的,不亚于保险柜。大概已经採集过指纹了吧,把手周围隐约可见採集指纹时专用的白粉。 要是刑警队的人干的,还能留下指纹? “贝濑,坐吧!你看,茶都给你端来了。”朝代热情地说。 贝濑回头一看,只见那个年轻警察已经端着茶站在那里了。 年轻警察叫神谷润一,贝濑觉得他长得很像精神病院那个叫八木茜的护士。 “神谷这小伙子非常优秀,将来准跟贝濑一样有出息。”朝代的玩笑让贝濑和神谷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玩笑开完,朝代忽然严肃起来,认真地问贝濑:“难道我们科也是被怀疑的对象?” 警务科已经有四名科员被叫到五楼的练功房去接受监察官的询问,从早晨一直待到现在还没下来。精明的朝代希望从县警察局来的贝濑这里打听到一些确切的消息。 第6页 “不能说怀疑你们科,监察官嘛,不能放过任何一个疑点。” 贝濑的回答让朝代感到满意,但是,朝代刚才的问话就像在贝濑不平静的心里投了一颗石子,激起了新的波纹。莫非是警务科的人干的? 又是一种牵强的想法,不过也不能说完全没有道理。如果怀疑是内部作案的话,也不能光怀疑值班员,文件柜就放在警务科,他们要是下手不是太容易了吗?早就应该想到这一点了,只不过因为警务科跟自已是同行,不愿意怀疑他们罢了。从具体情况来分析,警务科的科员完全有作案的可能! 最容易把30本警察证件一下子弄到手的当然是负责保管那些证件的人。假装把证件放进去,锁好文件柜,实际上已经把证件揣进怀里了。这种骗小孩子的手段谁不会呢? 一层的负责人“军曹”,他的资料怎么连看都没看一眼呢? 提起“军曹“这个外号,可以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就是u市警察署警务科的老资格——59岁的大和田。 大和田是个耿直而粗鲁的人,对人特别严格。谁要是敬礼姿势不太标准,他会把你大骂一顿;谁要是没把值夜班的房间打扫干净,你就是回家睡着了,他也要把你揪回来让你打扫干净;谁要是把帽子戴歪了,他敢张手打你一个大嘴巴;有一回署长没有按指定位置停车,他找到署长室去提意见,非让署长把车移到指定位置不可。上级下级都有不少人讨厌他,但他不但对别人要求严格,对自己要求也很严格,大家也就说不出什么来, 甚至觉得这样的人也是需要的,于是就有了他存在的空间。 贝濑也跟大和田打过交道。当时贝濑在派出所,大和田虽然不是他的直接领导,却也没少挨他的教训。“你父亲可是个优秀的警察哟!”大和田整天把这句话挂在嘴边上,当时贝濑可讨厌他了。但是…… 如果真是大和田作的案,警察里边就没好人了。大和田在要求别人遵守规章制度方面做得是有些过分,而且喜欢钻牛角尖,为了遵守规章制度从来不怕顶撞上司。要是这样一个大和田违反最基本的规章制度偷走了证件,那就不只是贝濑,全日本的警察都会精神崩溃的。大和田明年春天就该退休了,按照以往的习惯,一过元旦就给他升一级让他回家休息去,也就是说他在警察署上班的时间连一个月都没有了。 贝濑心里咯噔一下,不由得问道:“山崎老师,大和田最近怎么样? “ “怎么样?老样子呗,一天到晚怒髮冲冠……”说到这里,朝代突然瞪大了眼睛,“我说贝濑,难道你连大和田都怀疑吗?” “不不不……”贝濑并没有怀疑大和田,只不过内心深处对他马上就要退休这件事有些放不下。 贝濒知道,不只是自己的父亲,很多警察在退休之前心理状态都会发生巨大的变化。爱说的变得沉默寡言,平时很少说话的变成了话匣子,有的一天到晚眼泪汪汪,有的看着窗外一坐就是一天,有的犯下的常识性错误叫人难以置信…… 当了40多年警察,一直监视着这个社会,退休以后将倒转过来被社会监视了。脱下穿了一辈子的警服,可以说是从重压下解放了,但随之而来的则是无尽的虚无感“…… 当然,很多退休警察的这种精神状态很快就过去了。有的是因为去民 营企业再就业,唿吸到新鲜空气,有的是因为一心照看孙子,找到了从未有过的人生乐趣。但是,几乎所有临退休的警察都无法想像自己退休以后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他们除了自己的警察形象以外想不到别的。临退休这个时期被称为警察的”魔鬼季节“。 大和田怎么样呢?真的像朝代说的那样,一点儿变化都没有休之前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如果真是大和田作的案,警察里边就没好人了。”贝濑反覆地咀嚼着这句话,但同时又感到发现了一个新的可疑对象。他不是怀疑大和田这 个人,而是怀疑造成了包括自己的父亲在内的大量悲剧的残酷的”魔鬼季 节“。 “神谷!“贝濑背后传来一声怒吼。不用回头看就知道发出 怒吼声的人是大和田。 贝濑身体变得非常僵硬,他很不自然地站起来,礼貌地向大和田打招唿:”您好!好几年没见了。” “好久不见!你辛苦!”大和田比贝濑年长十好几岁,但因为贝濑是上级机关的,还是客气地向他点了点头,然后不再理 他,转身教训神谷 去了。 “桌子这么脏,你也不知道擦擦!去!把抹布涮干净,擦两遍!抹布拧干点儿!” 在贝漱的记忆中,大和田有一双寺庙里的金刚似的眼睛。那眼睛还没变,虽然头髮眉毛都有白的了,但脸上的铍纹并不太深,身板挺得很直,依然像一个倔强的老兵,无愧于“军曹”……这个外号。 看着神谷把桌子擦干净以后,大和田才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贝濑看了看手錶,5点15分。“怎么也得过去听大和田说几句话。”贝濑心里这样想着,可是脚却不听使唤。大和田的脸色特别不好,大概是因为在五楼练功房被监察官询问之后不高兴吧。 第7页 这时,大和田背起他那大号的黑色挎包要走了。贝濑一咬牙站起来,向大和田走过去。 “大和田老师,已经向监察官汇报过了?” 大和田马上像背书似的大声说:“昨天下午5点20分,30本证件放进了文件柜里,上锁!今天早晨7点45分开锁以后,发现30本证件不在了,立刻打电话向有关部门报告。回答完毕!” 贝濑被大和田的气势压倒,同时也明白了大河田为什么这么早就被监察官放回家。40年来以铁的纪律来约束自己的人,没有任何人和任何一级 组织会怀疑到他头上。 “对不起!我先走了!”大和田向贝濑点点头,大步离开办公室回家去了。 在大和田身上,好像根本没有所谓的“魔鬼季节”,他还是那个呆气十足的“军曹”。贝濑对他的怀疑完全消失了。 可是,就在他目送大和田走出警察署大门的那一瞬间,忽然有一个有些遗憾的念头在心里闪过:30本证件要是装在那个大号的黑色挎包里,恐怕连显都不显吧。 *5* 大和田走后,贝濑一直坐在警务科等益川刚。 6点多了,山崎朝代和神谷润一也都回家了,警务科里只剩下贝濑一个人。晚饭他托值班员帮他叫了一碗拉面。要是有个熟人还可以了解一些情况,可恨的是连一个认识的都没有。坐在交通安全科那边的值班员们不时狐疑地朝他这边看一眼,还互相咬耳朵。 一边吃拉面一边注意着从楼上下来的人——千万不能把益川刚给错过去。 贝濑很生监察官们的气。虽然没有认定他们会放走作案者,但对他们能破案报的希望也不大。调查对象是昨天晚上值班的17个警察,大和田等6人已经回家了,还剩下11个。监察官只有3个人,光靠听取汇报,能调查出来吗? “他妈的,益川刚怎么还不下来!”贝濑在心里骂了一句,懒洋洋地在沙发上坐下。 警务科飒散着“军曹”的味道。桌椅整整齐齐,地板一尘不染,反射着萤光灯的光。贝濑眼前浮现出拼命地擦拭桌子和地板的神谷和在他身后高声怒骂的大和田的身影……忽然,一个念头涌上心头:恨大和田的人肯定不少,不光是警务科的人恨他,别的科的人肯定也恨他这会不会成为盗窃证件的动机呢? 有可能!证件被盗,首先被追究责任的当然应该是大和田,这样可以使他陷入困境,至少可以让他感到耻辱,特别是在退休之前想有一个圆满的结局的时候…… 下楼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考。 从楼梯上走下来几个人。一个、两个、三个……第三个正是益川刚! 高高的观骨,鹰一般的眼睛。贝濑手上的履歷表上只贴着一张半身照片,没想到益川刚还有一副橄槐球运动员似的身材。 贝濑跑过去,在后门处追上益川刚,叫道:”益川!” 几乎跟脑袋一边儿粗的脖子转了过来。 “我是县警察局警务部的贝濑。” “啊?啊,知道,知道。”益川那明显装出来的满不在乎的脸上,肌肉在微微赖抖。 “我知道你已经很累了,不过还是想问你几个问题,可以配合一下吗?”贝濑刚把话说出口,就意识到自己太客气了。虽然益川提升得比较早,但现在贝濑比他高两级。 “我全都对监察官说了呀,竹筒倒豆子。” “这我知道,不过……” “啊,统一保管是您这位规划调查官的好主意嘛。” 益川脸上的肌肉在冷笑,没有笑的眼睛密切注视着贝濑的反应。 贝濑愤怒地攥紧了拳头:“时间不会太长,我请你回答我几个问题!” 益川好像很疲倦地扭动着脖子:“遗憾得很,监察官说了,调查期间,不要对任何人说任何话!” “个别调查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明天还得接着查哪!这回你满意了吧?对不起,我得回家了!”益川说完推开后门,冒着寒风向停车场走去。 “他妈的!”贝漱狠狠地跺了跺脚,差点儿骂出声来。 益川回头看了贝濑一眼,也没点个头礼貌一下就钻进自己的车里去了。那是一辆深蓝色的小轿车。 突然,贝濑心里一阵紧张:对呀,监察官检查他们的车了吗? 益川作为昨天晚上的值班总负责人,在警察署待了一个上,早晨7点40大和田打开文件柜发现证件不翼而飞的时候,还属于值班期间。于是,昨天晚上值夜班的警察一个都没让走,全都请到五搂练功房里去了。也就是说,假如是益川作的案,也没有机会把证件转移走。 想到这里,贝濑一个箭步蹿到益川刚的车前,挡住了去路。 益川来了个急剎车:“不要命啦!” “对不起!把后备箱打开让我看看!” 益川立刻满脸愤怒:“为什么?” 不为什么,确认一下而已!” 是……命令吗?” 少他妈的给我来这套!贝漱没说话,死死盯着益川的眼睛,好像要把他看穿似的。 益川轻轻点了点头,慢悠悠地按下控制后备箱的按钮。 第8页 贝濑跑过去掀开后备箱的盖子,仔细检查了里边的东西,工具、防滑链、抹布、洗车用的刷子…… “今天早晨监察官就查过了!’, 听到这话,贝濑触电似的抬起头来。只见益川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满不在乎的脸上挂着胜利的微笑。 这个王八蛋! “所有的东西都检查了,简直是把我们当嫌疑犯!”贝濑哑口无言。 “我可以走了吗?” “啊。” “啊?”益川故意用疑问的语气重复了一遍。 贝濑瞪着益川,点了点头说:“对不起,耽误你时间了。” 益川勐地空踩了一脚油门。 在贝漱听来,那是益川对自己的怒骂和嘲笑。 *6* 贝濑看了看已经熟睡的儿子幸一和女儿裕美子,回到客厅的时候,妻子爱子正在给他往杯子里倒茶。 “睡了?”爱子问。 “啊,睡得可好了。” 爱子把杯子递给丈夫:“我接着给你讲幸一他们班的同学的事吧。” “后来怎么样了?” “那孩子把颜料弄了一地以后啊,拿起灭火用的水桶就沖,结果到处是水,咱们幸一的袜子也被打湿了。” “那孩子真够淘气的。” “才小学四年级啊,真够可怕的。听说最近有的学校因为学生闹得厉害,老师都没法上课了。” 贝濑每天回家都要问问孩子们学校的情况,回来晚了就问爱子,这时候是他最高兴的时候,可是今天晚上怎么也高兴不起来,给爱子帮腔时显得有些勉强。 “对了,忘了跟你说了,二渡送来一箱苹果。”爱子没有看出丈夫心情不好。 贝濑看了看墙上的挂钟,10点多了,就说:“明天我再给他打电话道谢吧。” “是得打个电话说声谢谢,二渡每年都给咱们送苹果。”爱子边说边把脸转向厨房,竖起耳朵听着。 糟了,爱子又要犯病了!她肯定是听到了煤气泄露的声音,那声音只有她听得见。 “不要紧的。”贝濑轻声说。 爱子刚才变得铁青的脸逐渐恢復了正常,两手揉着胸口,以平息由紧张引起的喘息。 他们跟父亲一起住了五年,五年间一直是爱子照顾父亲——与其说是照顾,不如说是战斗。煤气开关、安眠药、切菜刀、绳子……所有可以用来自杀的东西都得监视起来。一天24小时,一年365天。可以说,父亲现在还活着,是爱子那开朗的笑容和乌亮的黑髮换来的一一年纪轻轻的爱子, 已经有白头髮了。 “他爸……” “嗯?” “今天你去医院了?” 贝濑没有回答。 “他爷爷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 “是吗……下次我去看他吧……”贝濑对妻子的要求没有表示同 意。 妻子依然没有摆脱神经病父亲的困扰,也快神经病了。如果让她去了,说不定也要被关在那个铁栅栏门里,永远出不来了。 把父亲送进精神病院是贝濑一个人的决定,没有跟爱子商量。贝濑一直后悔当初没有跟爱子好好商量商量,夫妻嘛。所以只要爱子一提到父亲,贝濑的心情就沉重起来。 看着爱子的身影消失在卧室里以后,贝濑钻进被窝里枕着胳膊躺了下来。他觉得累极了。早晨刚到医院就接到了30本证件丢失的电话,然后到局长主持的干部会上,成了众矢之的;在u市警察署听大和田大喊大叫,最后又被益川弄了个下不来台。 您下载的文件由.2 7 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益川是嫌犯? 说不好。益川对警务部不感冒是确确实实的,从他说活的口气就可以知道他对警务部抱有敌意,本人性格也很别扭,可是,如果有人问益川这个人到底什么地方可疑,贝濑就回答不上来了。可以认为益川不可能作案 ,也可以认为如果是他作的案他就不会那么镇定自若,至少在他的车里没有发现证件。贝濑之所以怀疑他只是因为他是当天夜里的值班总负责人,但反过来一想,正因为他是总负责人,才最没有机会离开警察署把证件转 移到外边去…… “没有机会……”想到这里,贝濑无可奈何地嘆了口气。 贝濑从一开始就把益川当成了最有机会的嫌犯。如果证件是外部人偷的,统一保管制度和它的倡导者一起完蛋,但是,如果是内部人干的,尤其如果是仇恨警务部的刑事部的人干的,情况就截然不同了。到时候应该被指责的既不是制度也不是贝濑,而是刑事部的嫌犯!刑事部部长山之内再也不敢对贝濑高门大嗓。认定益川是嫌犯,可以说完全是贝濑的主观愿望。如果把嫌犯的范围扩大,得有多少人值得怀疑啊!贝濑把益川定为 嫌犯是非常随意也是非常不负责任的。 虚构,连贝濑自己都觉得是虚构。 其实,就算益川是嫌犯,也不会输给贝濑。益川是个非常老练的刑警,20多年来他抓住的罪犯何止万千!而他的对手呢,是没有丝毫搜查经验,也没有调查权力的行政管理部门的贝濑,胜负在没有开始决斗之前就已经板上钉钉了。 第9页 让监察室的人去查吧!贝濑无可奈何地嘆了口气,钻出被窝欠起身子,把公文包拽了过来。 拿出稿纸铺在矮桌上,贝漱准备写一篇向记者公布时用的发言稿。这是发生证件丢失事件之后上司分配给他的唯一工作。 半个小时过去了……一个小时过去了……贝濑拿着笔的手还是一动不动。 为什么非写这种稿子不行呢?我贝濑难道是为了写这种稿子来当警察的吗? 贝濑郁郁不乐。 他尊敬当了一辈子警察的父亲,追随父亲也当了警察。他没有想过升官发财,也没有想过出人头地,只要能当警察,外勤也好内勤也好,刑警也好,交通警也好,干什么都可以,只要能活跃在第一线。在警察学校学习的时候,他的日记里反反覆覆写的就是这些。 良好的环境培育了贝濑。组织上为这个继承父亲职业的第二代警官感 到由衷的高兴,长辈们像对待自己的亲生儿子一样对待他,除了鼓励就是期望。认识父亲的上司们见到他就说,要做一个你父亲那样的警察,要超 过你父亲,比他干得更出色! 贝濑没有辜负长辈们的期望,日常工作也好晋级考试也好,都很努力,也取得了很好的成绩。但是他觉得活得很累,总觉得有人在逼着他往前跑,总觉得有人在要求他做出超出他的能力的事情,总觉得拼命工作的自 己不是自己。 每次提升以后他都下决心不再努力,都觉得自己已经到了极限,自己对自己说,行了,你已经到头儿了!看着肩章上逐渐增加的星星,总觉得自己正在步父亲的后尘。父亲不再是警察这组织的一员,得了神经病以后,跟警察就更没有什么关系了。可是贝濑不同,组织上一直在培养他,从教养科到总务科到警务科,几乎所有管理部门的科长都当过。 结果呢? 一直培养贝濑,把贝濑提升到现在这个级别的组织,现在只因为一个证件被盗的事件,就要把全部责任推到他身上,把他当作罪人孤立起来。 贝濑把钢笔摔了出去。 就像对他的愤怒做出回答似的,孩子们的房间里传出咳嗽声。 贝濑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拉开了孩子们的卧室的门。只见幸一蜷曲着身体,像个熟睡的婴儿,被子全都掉到床下去了。妹妹裕美子也是。俩孩 子连睡觉的姿势都一样。 心里一个热浪头打上来,贝濑觉得喉咙发堵。 贝濑早就暗暗下了决心,尽可能全家一起吃晚饭,即便晚饭时间赶不回来,也要在孩子们睡觉之前赶回来。老爷子没有做到的,贝濑要做到! 他要做一个名副其实的父亲! 可是,一到明年春天,贝濑就是想做也做不到了。从明年春天开始,贝濑要服从县警察局的安排,轮流到本部管辖之下的各个警察署任职,也许三年,也许五年,也许更长。就像硬把孩子他们的身边拉走一样,太残酷了!他得单身赴任,把老婆孩子留在此地…… 贝濑回到客厅里,把稿纸收起,从公文包里把夹着u市警察署值班日志复印件的文件夹掏了出来。把复印件弄到手也是很不容易的,有了这个复印件,至少可以把昨天夜里的情况了解一个大概。当然,了解一个大概对于破案有多大意义,贝濑心里也没数。但是…… “就算是垂死挣扎也要挣扎一下嘛!”想到这里,贝濑打开文件夹认真看起来。 晚上6点30分,交通事故,三名警察出动,8点40分回署。7点10分,有人报警说发生打架斗殴事件,两名警察出动,结果是误报,7点58分回署,8点20分,交通事故,两名警察出动,10点5分回署…… 每次发生事件或事故的时候总有人出动有人留守,得把具体谁留守、什么时间留守搞清楚!可是现在贝濑的脑子很乱,理不出头绪来。 他又把稿纸掏出来,剪成17个纸条,每个纸条上写上值班员的名字,再按照日志记录的时间摆在桌子上。 摆了两个小时左右的时候,贝濑发现了一个重大线索:从夜里12点 到12点23的20多分钟时间里,留在警察署的只有两个人——益川和户冢! 户冢浩一郎,刑警队一科盗窃案侦破组的,25岁,益川的直属部下。 俩人一起干的…… 如果是那样的话,就可以解释宜川手上为什么没有证件了,很有可能是他命令户冢把证件转移到外边去了。 这无疑是一个一厢情愿的假设,但这个偶然的新发现把贝濑的心完全占满了。 凌晨3点,贝濑抑制着兴奋的心情,蹑手蹑脚地走进卧室。 尽管他的动作非常非常的轻,爱子还是跟往常一样睁开了眼睛。 *7* “今天晚点儿到。”贝濑给科里打电话说。 接电话的井冈赶紧把电话转到小菅科长那里,小营没有问贝濑迟到的理由,只吩咐他快点儿把向记者公布事件时用的稿子写好,因为公布的时间已经定好了一明天下午1点。 虽然还有一天的时间,可是…… 上午9点,贝濑来到u市警察署的单身宿舍,向宿舍长说明来意,径直上了二搂。 203号室。果然不出贝濑所料,户冢浩一郎像死猪一样正躺然昨天应该在家睡觉,但为了接受监察官的调查在署里待了一天。今天户冢轮休,他打算睡到几点箅几点,好好补补觉。 第10页 “户冢!起来!”贝濑使劲儿摇晃着户冢的身体。 户冢含煳不清地嘟囔了几句什么以后,睁开了睡意惺忪的双眼。一看是贝濑,赶紧跳下床来,向贝濑立正:“您早!” 户冢从派出所调到u市警察署以后,先在拘留所干了一年的看守,今年春天调进了盗窃案侦破组。在他们那个世界里属于“端茶倒水要三年”的见习刑警。他留着小平头,脸圆熘熘的,让人联想到土豆,上面镶着两个看上去蠢乎乎的眯眯眼儿和紧紧地绷成一字的嘴巴。 贝濑一开始就知道这小子不好对付,结果正是如此。 “今天下午我还要接受监察官的审问,现在不能回答您的问题。” 户冢笔直地站着,一字一顿地说。 “考虑问题不必那么死板嘛,我只不过想了解一下前天你们署里的情况。” 不管贝濑问什么,户冢就是那一句话:不能回答您的问题。老油条益川不好对付这也可以理解,连户冢这个新兵也这么捣蛋。贝濑是抱着很大的期望来到这里的,现在看来恐怕什么都得不到。刑事部从上到下是一个血型。 怎么你也得让我知道你心里想的是什么,哪怕一星半点呢!贝濑有点儿急躁:“那就算我向你徵求意见吧,这可不是审问。” 户冢还是不说话。 “你认为是外部人干的吗?” “我不那么认为。”户冢立刻大声回答。 “为什么?” “那天是我们值班,别说是外部人员,连一只小猫它都进不来!” “这么说你认为是内部人干的了?” “那我不知道。” “不是外部人干的,当然就是内部人干的嘛。” “我不知道。” . 贝濑再也问不下去了,最后只好问了这样一个问题:“你对统一保管制度怎么看?” “这个嘛……”户冢停顿了一下,“我不知道。” 贝濑站起来:“对不起,打搅你睡觉了。你接着睡吧。” “我觉得……”户冢刚说了一个开头脸就红了。 “什么?” “我认为统一保管制度造成警官士气低落。” 贝濑眯缝着眼睛盯着户冢看了一会儿,又环视了一下这个单身宿舍。30本证件很有可能在这里暂时存放过。从这个房间的窗户可以看到u市警察署的大楼和楼前旗杆上挂着的太阳旗。 贝濑垂头丧气地回到了县警察局。本来想把户冢作为突破口突击一下的,结果没有一点儿进展。但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傍晚再去会会益川!贝濑一边处理日常工作一边想着如何对付益川,没想到刚吃完午饭,益川来电话了,说有话要跟他说。 今天刮的是什么风啊? 贝濑带着几分警戒顺着楼梯爬到u市警察署三楼,来到刑警队一科门前。 贝濑抓住门把手要开门的时候,稍稍犹豫了一下:自己在u市警察署工作的时候,一次都没有到刑警队一科办公室来过。 那是为什么呢? 贝濑一进门就被一种独特而浓重的气氛包围了。他的面前是刑警们一张张严肃的面孔和眼睛。贝濑感到窒息。 “哦,来啦,辛苦您了!”益川从靠里边的一张办公桌后面走出来,向贝濑打招唿。傲慢的动作跟昨天晚上没有什么两样,但表情有所变化。心里明显有阴影,如果没有那双堪称锐利的眼睛,很可能就是另外一副模样。 益川把审讯室的门打开。“反正是审问,索性就用这个房间吧!”说完扭动着他那巨大的身躯,一屁股坐在了犯罪嫌疑人通常坐的不锈钢的椅子上,翘起了二郎腿。“您先问吧。监察官对我的审查已经结束了,现在您问什么我都回答。” 这小子,又要耍什么花招?您先问,而且是问什么都回答。得抓住这个机会!贝濑在刑警通常坐的椅子上坐好,迅速地提出了第一个问题: “你们值班的时候,没有外部人进来过。也就是说,这回是内部人作案,是不是?” “应该是吧。”益川很爽快地回答说。 “你认为是谁呢?” ”一般都会认为是‘军曹’吧,他是负责绐文什柜上锁开锁的。” 这倒是一个比较合理的回答。但是…… “大和田有作案的动机吗?” “就是啊,您要这么问可就把我问住了。” “如果不是大和田,还有谁值得怀疑呢?” 益川扭动着脖子:“那就是我啦,文件柜的钥匙就在我眼前挂着嘛!” 贝濑屏住气,看了益川一眼:“有作案的动机吗?你!” “太有了!我早就想彻底摧毁统一保管这种混蛋制度了!” “你说统一保管是混蛋制度?” “行了吧您!”还没等贝濑发火,益川倒先发火了,“这回该我问您了!您趁户冢睡得迷迷煳煳的时候去审问他,手段也太卑鄙了吧!” 贝漱明白了益川为什么发火,反倒平静下来:“我不认为这有什么卑鄙,我只不过是想快点儿把丢失的证件找回来。” 第11页 “也就是说,您已经认定是我跟户冢干的啦?” “作案动机是有的,你不是也承认了吗?” “适可而止吧!抓小偷的刑警当小偷,被查出来一辈子不就完蛋啦?” “半夜12点到12点23分,署里就你跟户冢两个,对吧?” “拉倒吧,一个干警务的,手无缚鸡之力,也想学我们刑警破案!” “你说什么?” “我最烦的就是你们这些人,还不如一条被骟了的公狗,滚回你们县警察局大楼给当官儿的舔屁股去吧!” 贝濑心中的怒火蹿上来,向益川扑过去,一把揪住了他的脖领子:“你敢再说一遍?” “嘿,你还来劲儿了是不是?”益川以超过贝濑一倍的力气揪住了贝濑,勒得他喘不过气来。 “把你的话收回去!”贝濑厉声喝道。 “应该道歉的是你!户冢被你吓得在寒风中跑步呢!” “这是我的工作!” “你的工作?”益川那巨大的身躯把贝濑挤到墙上,使贝濑动弹不得,“扯淡!你的工作是什么?我们豁出命来保卫着这个城市的安全,你保卫谁啊?是保卫局长啊。还是保卫狗日的你自己啊?说!” “混蛋!我拼命工作,当然是保卫我自己的家了!” 益川听贝濑这么一说,揪着贝濑的手稍微放松了一点儿。 贝濑趁此机会使了一个柔道的捨身摔的险招儿,纠缠在一起的两个人一起砸在了不锈钢的椅子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听到响声,好几个刑警赶紧跑了进来。 “放手!”贝濑喊道。可是由于俩人缠得很紧,一时分不开。 益川冲着跑进来的刑警们说:“没事儿没事儿,我俩闹着玩儿呢。”然后转过脸对贝濑说:“行了吧?玩儿够了吧?我的调查官大人!” 贝濑不知道说什么好。 益川走出审讯室的时候,扭过头来对贝濑说:“我跟你一样,豁出命来工作,归根到底也是为了自己的家。” 听到益川那心平气和的声音,贝濑马上就明白了:不是这小子干的! *8* 晚上8点,县警察局警务科。只有贝濑的办公桌上的檯灯还亮着。稿纸还是一片空白,贝濑连笔帽都没摘,脑子里反反覆覆想的全是证件被盗的事。 益川是清白的,这一点贝濑可以确信。益川一直坐在挂着文件柜钥匙的墙旁边,在那里的另外几个值班员也是清白的。 益川上过厕所,但上厕所的时候他把钥匙带在身上了。由此可以推论,可能是有人用后配的钥匙打开了文件柜。另外,就算只有几万分之一吧,外部人员作案的可能性也不能说没有。但是,此刻的贝濑已经顾不上那些很小的可能性了。连益川这种最有可能作案的傢伙都被排除了,贝濑就像一个在密林中迷失了方向的猎人,走不出去了。 一定要找到嫌犯!如果排除了外部人员和刑警队作案的可能性,剩下的就是警务科了。对!嫌犯就在那里。 傍晚回县警察局以前,贝濑把山崎朝代约到一家咖啡馆,跟他推心置腹地谈了很长时间。贝濑问:“警务科有恨大和田的人吗?”朝代扑哧一声笑了:“讨厌他的人确实有,说恨不是太过分了吗?”贝濑也提到了神谷,不过神谷那天夜里没在署里值夜班。朝代说:“神谷绝对不是那种会恨别人的孩子,大和田对他那么苛刻。可他从来没有说过大和田一句坏话。”最后,朝代也许是为了不让贝濑怀疑警务科,特意说了这么一句话:“用不着怀疑警务科,钥匙一直都在大和田手上嘛!” 贝濑在朝代那里什么线索都没有得到,只好打道回府。 大和田,一层值班负责人,文件柜的钥匙他保管,出事当天也是他把30本证件集中起来的一一根据上述情况来判断,大和田具备作案的所有条件。 从朝代的脸上可以看出,他也怀疑大和田。益川也清楚地说出了大和田的名字一一这是一个经验丰富的刑警得出的结论。看来很有可能是大和田作的案了。 但是,不管是谁,也说不出大和田作案的动机。 贝濑靠在椅背上,苦思冥想。 动机…… 想不出来。不光是贝濑,谁都想不出来。大和田“军曹”,一个严格遵守规章制度的老警察,会把30本证件偷走? 如果真是他偷的,还真应验了警察退休前有个“魔鬼季节”的说法。退休之前的大和田惶惶不可终日,所以才会犯这样的错误。从外表上看不出来,“魔鬼季节”的魔风已经在大和田心里捲起了狂澜。 即便如此,如果他不是面临进退维谷的窘境。也不会干偷证件这种蠢事……他会面临什么进退维谷的窘境呢?想不出来,实在想不出来。把40多年来始终不渝的信念抛弃,偷同事们的证件,没有极其特殊的情况,他大和田是绝对不会干这种事的! 忽然,贝濑被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控制了:“我应该知道这种极其特殊的情况!好像在哪儿听说过!” 不,不应该说是极其特殊的情况,而应该说是一种计划。一种故意制造的事件!就在自己的记忆中! 在哪儿呢?贝濑在记忆的各个角落拼命地搜寻着,流星般的影像一个个闪过。哪个?到底是那颗流星呢?怎么就是想不起来呢?那种不可思议的感觉到底是什么呢? 第12页 “对不起!”值夜班的警察拿着手电筒推开办公室的门,见贝濑在里边,赶紧道歉,“调查官,您不要紧吧?” “……怎么了?” “您的脸色很不好。” *9* “今天裕美子受到老师的表扬了!” “老师为什么表扬她?” “刚上小学二年级,就会用汉字写自己的名字了!这孩子练习写字就是认真嘛!” “谁说不是呢!”贝濑看着正在剥橘子皮的爱子的侧脸,心想:爱子老了! “爱子!” “哎。” “我想盖房子了。”调动工作的时候原则上是带着家属一起调动,但是,如果盖了房子,上级就会默认你单身赴任。 爱子认真地看着贝濑的脸:“盖房子?你不是快要调动了吗?要是盖了房子……” “只是有可能调动,明年春天。” “真的?” “啊,你得有个思想准备。”贝濑说完逃也似的上厕所去了。 期限马上就要到了,贝濑的心绷得越来越紧。两天的时间一转眼就过去,爱子睡了以后,无论如何得写那篇向记者们公布事件经过的稿子了。报纸和电视将引用贝濑写的稿子把证件被盗的丑闻传播给整个社会,贝濑将被赶出警务科。 难道这是上天对我的惩罚吗? 大和田的身影一直浮现在脑海里。很可能是他干的,但贝濑束手无策。既没有证据,也推测不出犯罪动机,尽管如此还坚信自己的感觉一一贝濑还从来没有这样自相矛盾过。 算了算了…… 走出厕所以后,贝濑听见了几声咳嗽一一幸一的感冒似乎比昨天晚上严重了一些。他蹑手蹑脚地走进孩子们的卧室,给孩子们盖好被子转身要出去的时候,忽然想起了什么…… 贝濑赶紧站在原地不动了。 来了!那种不可思议的感觉又来了! 昨天晚上,对!昨天晚上听说的!贝濑飞快地跑进客厅:“爱子!昨天晚上你跟我说什么来着?” “什么说什么来着?”爱子感到莫名其妙。 “你跟我说……说什么话来着?” “跟你说……二渡送苹果来了。” “不,不是这事儿!” “那就是幸一他们班的事儿?把颜料洒在地板上的那个男孩.儿的事儿?” 没错儿!就是这件事儿!为了把洒在地板上的颜料沖走,那孩子才拿起灭火用的水桶把水泼了一地的。 为了掩盖一本证件的丢失,才把另外29本证件偷走的!大和田自己丢了证件!别看他表面上没有什么变化,最终还是没有摆脱“魔鬼季节”。他在惶惶不可终日的精神状态下,不小心把可以称之为警察的灵魂的证件给丢了。 “我把证件给丢了!”这种话大和田是绝对说不出口的,你就是把他的嘴撕裂了他也不会说这句话的。对于誓死捍卫规章制度的大和田来说,那是奇耻大辱,40年的警官生涯将变成肥皂泡。这就是动机,是大和田作案的唯一动机!退休的日子一天天临近,大和田是多么珍惜警察生活的每一天,多么珍惜“军曹”这一光荣称号啊!事件的真相就在这里! 贝濑看了看手錶,10点1刻。 动机找到了。但没有证据。怎么办? 如果是大和田作的案,证件应该平安无事,他是绝对不会把证件扔掉的。退休以后再还回来一一大和田肯定是这么想的吧。 他会把证件藏在哪儿呢?家里、院子里、公园里、车站的存包处…… 要不给监察室打个电话?或者请刑警队协助一下? 没用,他们对他的推理肯定是一笑了之。不,不只是笑笑,万一上边真的採取了行动,最后证明不是大和田。怎么收场呢?把一个倾尽毕生精力遵守规章制度的老警察当小偷对待,就因为贝濑一句话!这句话抹掉了一个忠诚的老警察最后的光彩。 “只有我自己亲自去落实这件事!”贝濑暗暗下了决心。 可是对手是“军曹”,跟他交手无异于鸡蛋碰石头。不对,如果真是大和田干的,他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只要找到他头上,他很有可能立马承认。 不,没有必要逼着他承认,只要能把29本证件还回来就一了百了,那样的话…… 贝濑陷入了沉思,爱子跟他说话,他一句都没听见。 晚上11点,贝濑站起来对爱子说:“我出去一下。” *10* 大和田家的房子说起来是一座二层小楼,其实小得可怜。 贝濑毫不犹豫地按了门铃。三次、四次、五次…… “真不懂事!”大和田人还没露面,声音先出来了。身穿睡衣的大和田拉开门一看。愣住了:“调查官……这么晚了,有什么事情吗?” “这么晚了来打扰您,实在对不起!”贝漱道过歉。单刀直人地说:“偷证件的傢伙我知道是谁了!” 大和田本来就很大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他好像要说什么,但嘴唇微微颤抖着,什么也没说出来。 贝濑马上从大和田的表情上找到了答案:没错儿!就是这小于干的! 第13页 来到客厅,只见在非常显眼的位置上摆着三个儿子的照片。服装公司职员、理髮师、游戏软体设计师一一听朝代说过,三个儿子选择的职业,述说着长期纠纷不断的家族史。大和田在家里也是“军曹”,儿子们所选择的职业正是对“军曹”父亲无声的反抗。 “让您久等了。”大和田换好衣服出来,表情虽然恢復了平静,眼神依然显得慌乱。 俩人面对面坐下之后,大和田问道:“调查官,嫌犯是淮呀?”说话的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紧张。 贝濑不慌不忙地说:“名字嘛,我还不知道。” “哎?您刚才不是说……” “嫌犯给我打了一个匿名电话。” 大和田脸上的肌肉顿时松弛下来:“哦一一可是,您为什么到我这里来?” “因为跟您有关系。” “跟我?” “对!”贝濑一边跟大和田对话,一边观察他的反应。他在来这里的路上早就琢磨好怎么说了,“嫌犯没有告诉我他叫什么名字,但是,他说出了作案动机。他说是因为恨您才那么做的。证件丢失会使您陷入困境,于是他就把证件偷走了。” 大和田沉默了,在贝濑的眼睛里寻找着什么。 贝濑一字一顿有力地说:“但是,他说现在他害怕了,想把证件还回来。不过……”贝濑停顿了一下,加大力度说:“他说,大和田的证件他已经撕碎扔掉了,只能还回来29本!” 大和田不说话。 你可要好好听我说下去啊一一贝濑在心里祈祷着,继续说下去:“我对他说,明天上午以前一定要把证件放在我们找得到的地方。对。我就是这么对他说的!” 大和田点了点头一一也许是贝濑的错觉。 “我要跟你说的就是这些,你一个人知道就行了,我不打算向上边报告了。” “不报告了?” “不报告了。嫌犯要是不把证件还回来咱们不是一点儿办法都没有吗?如果他还回来了。咱们什么都没损失,还追究个什么劲儿啊一一我是这么想的.” 俩人的视线碰在一起,互相看了很长时间。 沟通了!贝濑深信不疑。 大和田把贝濑送出来,长出了一口气,感慨颇深地说:“你父亲就是一个出色的警官,你也不输给他,也是一个出色的警官哪!” 贝濑并非不知道大和田为什么要说这番话。他再次长时间地看着大和田的眼睛: “明天上午,一定!” *11* 县警察局一大早就忙活起来了。 局长命令。下午1点的新闻发布会,由警务部长鸭池主持。小菅好像逃过了劫难似的喘了一口气,但听说贝濑根本没写稿子,顿时怒火万丈。不过他早就防着这一手呢,在催促过贝濑写稿以后,也向井冈发出了同样的指示,并且已经列印好报局长批准了。 贝濑一动不动地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焦急地等待着证件被发现了的报告。 “上帝保佑!”贝濑在心里默默地祈祷着。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就到了lo点半。再抬起头来看钟的时候,已经¨点了。 说好上午一定的! 这时,桌上的电话铃响了。贝濑一把抄起电话:“我是贝濑!” “是我……”原来是爱子。 “怎么了?”贝濑的声音里带着怒气。 “医院来电话了……他爷爷情况不太好……” “到什么程度了?” “这我可说不好,护士说……突然倒在楼道里了。”爱子显得有些慌乱。 “……”贝濑不知道说什么好,去,还是不去呢?他非常矛盾。 爱子见丈夫不说话,知道贝濑肯定是走不开,就说:“我去看看吧。” 贝濑还是没说话。.“没关系,我坐计程车去。” “真对不起……”贝濑放下电话,心里很不好受。 电话铃再也不响了。 秒针一秒一秒地,分针一分一分地,快得叫人心烦意乱。 是大和田不打算把证件还回来呢。还是贝濑的判断完全错了呢? 不!肯定是大和田! 12点了。上午过去了! 他妈的! 不知是谁把办公室里的电视打开了,午间新闻开始播送。下一次播送新闻的时间是下午3点,j县警察局30本证件被盗,肯定是头条! 难道…… 贝濑心里产生了新的不安:大和田把证件还回来了,就放在警察署院子里的某个地方,可是没有被人发现,他放的那个地方太不引人注意了……没错儿,肯定是这么回事! “井冈!你过来一下!”贝濑叫道。 表情僵硬的井冈走过来以后,贝濑凑上去耳语道:“证件就在u市警察署的院子里!” “啊?”井冈大吃一惊。 “立刻去找!停车场、车库、柏树篱笆墙……彻底地找!” 井冈斜着眼睛看了一眼办公室角落里的小菅科长,科长也正朝这边看呢。 贝漱把井冈往自己的身边拉了拉:“我明年春天就要离开这里了,这就算我临走以前求你的最后一件事!” 第14页 “这……调查官……”井冈的脸都扭歪了。井冈是个很好的人,就是胆子有点儿小。 “能帮我这个忙吗?” “知道了,我这就去。”井冈说完飞快地跑出了办公室。 12点15……12点20……12点30……12点45…… 这个井冈,还没找到啊?来不及了! 部长鸭池进来了,大声向大家宣布,15分钟以后举行新闻发布会。 贝濑慌乱之中拿起电话,拨通u市警察署:“请接大和田!” 接电话的是朝代,说大和田出去吃饭了。 真他妈的! 贝濑放下电话,发现部长鸭池正在旁边盯着他呢。 “我得去向记者们公布了,给你小子擦屁股!”鸭池挖苦道。 “难道就这样完了?”贝濑看着鸭池的背影,绝望地想。 就在这时,电话铃响了。 贝濑像是跟谁争抢似的抄起电话。电话里传来井冈的声音:“找到了!在车库里!” 贝濑腾地站起来,向正要走出办公室的鸭池和小营喊道:“等等!证件找到了!先不要对记者宣布!” 办公室一片譁然。鸭池和小菅傻子似的愣在门口,不知道说什么好。 贝濑冲着电话问:“井冈!多少本?” “正数呢!……26,27,28……28本!” 28本? “再数一遍!”贝濑大声命令道。 “没错儿,28本,差两本!” “差谁的?” “差……大和田的和……神谷的!” 神谷? 贝濑突然感到筋疲力尽,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 为什么还有神谷? 办公室里乱作一团。关于警察证件被盗事件的新闻发布会需要马上换成叫做“日本警察”的专题节目。两个被选为今年的警察模特儿的年轻男女警察,慌慌张张地跑出了办公室。 混乱暂时告一段落以后,贝濑总算找到了答案。至于这个答案是否正确,他心里还没有底。事情大概是这样的: 丢了证件的不是大和田,而是神谷。大和田接到神谷的报告以后,为了帮助他矇混过关,採取了盗窃大批证件的行动。他是为了保护神谷。 警察丢失证件是非常严重的错误,神谷将为此背一辈子黑锅,提职提级都要受到影响。 大和田为了保护他的部下,採取了非常行动。 不,还不只是这些。如此单纯的动机还不至于导致大和田犯罪,恐怕还跟大和田自己内心深处的复杂感情有关。 “你父亲就是一个出色的警官,你也不输给他,也是一个出色的警官哪!”大和田昨天晚上是这么说的。 三个儿子各自选择了与大和田完全不同的人生道路,没有一个沿着大和田的足迹走。他是多么希望儿子们(哪怕只有一个)像自己一样当一名优秀的警官啊! 于是,他把自己的梦想寄托在自己的部下一一年轻的神谷身上。 退休前精神上的混乱一一这是唯一的回答。尽管贝濑的内心深处的某一个角落还不大愿意相信。 但是,找回来的证件只有28本,这个事实告诉贝濑,盗窃证件的事肯定是大和田干的。如果只差神谷那一本,神谷就会成为众矢之的,所以大和田把自己那一本销毁了。恨“军曹”的人们也许会忽略神谷,监察室的官员们也很难分析出事件的经纬。 伴随着大和田的退休,一切都会变得模煳。 贝濑跟小菅请假,说要去精神病院看望病重的父亲。 贝濑驾车顺着国道前行。走出市区的时候,怀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他把车拐进一个加油站,从怀里掏出手机接听电话。 “他爸,他爷爷好像不要紧的,医生说是因为有些贫血。”是爱子。歌声般悦耳,好久没有听到过爱子原有的声音了。 “是嘛。” “现在睡着了。我来的时候醒着来着。看见我以后,‘呀’了一声。” “啊,那是高兴的意思。” “哎?你知道啊?” “你早就知道啦?” “对啊,很早以前就知道。” “是吗……” “以后我要常来看他爷爷,我已经跟这里的护士成了好朋友了。” 八木茜那灿烂的笑脸浮现在贝濑眼前. 贝濑把手机揣进怀里,一踩油门重新上了国道,车子欢快地飞驰起来。 “呀!”贝濑在心里小声模仿父亲的声音的时候,湛蓝的大海展现在眼前。 无边的大海风平浪静,谁也不相信这是冬天的大海。 《逆转之夏》 1 延续多日的梅雨天突然转晴,夏天紧接着就来了。午间新闻慌慌张张地宣布关东地区梅雨季节已过,“野崎殡葬搬运公司”的办公室里,今年第一次开了空调。 太阳西斜的时候,公司的好主顾之一“特养老人之家”打来电话,说是一位75岁的老人因感冒拖延日久而死,家属都来了,遗体移交的手续已经办好,希望公司派一辆遗体搬运车来,把老人送到住在春日部的长子家里去。 第15页 “我去吧。”,山本洋司站起来,从衣架上取下深蓝色的工作服,走到用原子笔敲打着额头的公司经理野崎的办公桌前。 嘿——办公室里的同事们全都抬起头来,伸长了脖子盯着山本。午饭后山本跑了一趟八王子市,回到公司没几分钟。虽说是进公司才两个月的新职工,可也40多了,比经理小不了几岁,有必要像个刚毕业的髙中生似的那么积极吗? 山本没有理会同事们是怎么想的,不言不语地走出办公室,到停车场开动那辆黑色的尸体搬运车上了公路。下班离峰时间快到了,路上开始堵车。山本点上烟,一支接一支地抽了起来。 除了经理野崎以外,公司里没有人了解山本的过去。残酷得叫人毛骨悚然的恶性案件太多了,山本在别的城市犯下的杀人罪还不至于传到这里来,而且经过了13年监狱生活以后,他的相貌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以前认识他的人恐怕也认不出来了。 尽管如此,山本还是感到非常的不安。平时,他尽量避免跟同事们说话,人们约他一起去喝酒打麻将,他也总是找理由谢绝,连吃午饭都不凑群,一个人默默地在一边吃。他装成一个热心工作的人,一趟接一趟地出车,为的是避免跟同事们聊天儿时被追问起过去的经歷。 山本把车停在“老人之家”的后门,一边往手上戴白手套,一边向停放尸体的太平间走去。老人死在了“老人之家”,麻烦是少不了的。果然不出所料,只见大儿媳妇模样的女人正揪着“老人之家”的工作人员嚷嚷,说什么也要让人家出丧葬费。说家里太窄,放不下老爷子;又说没有积蓄,突然这么一死,没钱办丧事……山本一看,心想要把老人冷冻的尸体安排好,怎么也得后半夜了。 在黑咕隆咚的走廊里,山本静静地等着老人遗属的家庭会议结束。一个杀过人的人,从事着搬运尸体的工作,山本想到这里觉得有些滑稽。 山本跟遗属们一起恭恭敬敬地向老人鞠躬的时候,感到到无限的空虚。出狱后参加工作两个月以来,这种空虚感一直伴随着他。 到公司的时候,已经是一片漆黑,连个人影都没有了。 说是一家公司,但只不过是在住家前边搭起的木板房,职员不足20人。经理野崎原来是一家殡葬公司的搬运科长,七年前从公司独立出来,主要从事的还是以前那个搬运科长的工作。 “回来啦?辛苦你了!”野埼拉开玻璃窗,露出喝得容光焕发的脸来,“最后安排在哪儿了?” “二女儿家。在上尾。”山本一边脱工作服一边回答说。 “噢,不太远嘛。” “啊,不远。”山本说着把手伸向架子上的搬运记录本。 山本能来这家公司工作,多亏了他的监护人及川老先生帮忙。开始野崎听说山本有杀人前科,不想接收,后来得知及川是巿金银联合会的会长,才勉强答应了。好几家“老人之家”的搬运业务都是及川老先生介绍过来的,这个连山本都知道。 偶然认识了及川,对山本来说是一件非常幸运的事。出狱以后,山本先是被安排在家具厂工作,谁知刚过了半个月,家具厂就破产了。走投无路的山本住进为出狱后没有着落的人员开设的救济所,靠打工为生。眼下这个公司虽然不大,但总算有了个正式的工作。犯罪之前山本一直是公司职员,蹲了十几年大狱还能恢復原来的社会地位,重新做人,心里对为他的再就业跑断了腿的及川老先生的感激自不必说,对雇用他的经理野崎也视为恩人。但是…… “山本这一来可帮了公司的大忙了!”野崎说着这句不知重复了多少遍的台词,趿拉着拖鞋从屋里走出来,“对了,有人给你来电话了,7点左右。” 山本正在往工作服上撒消毒粉,听到这话愣住了,扭过头来问道:“给我?” 野崎已经转到山本面前来了:“不是及川先生,虽然听起来是个上了年纪的人的声音。没说他是谁就挂了。” 是谁呢?如果不是及川先生的话,难道是教育过我的刑警或狱警?“不是什么可疑的人吧?”山本看着野崎的笑脸说。 “开玩笑了!我还不了解你吗?你这么正经的人能跟可疑的人来往?” 山本想还野崎一个笑脸,但说什么也笑不出来,拿起搬运记录本向自己的办公桌走过去。 野崎追过来,喋喋不休地说着:“我最怕的就是大家问你的事。为什么独身啦,以前是干什么的啦……我觉得你应该更随和一点儿,跟大家一起去喝喝酒什么的有什么不好呢?” 刚僱用眼前这个有杀人前科的身高1米80的大个子的时候,野崎曾经提心弔胆过。现在不同了,一点儿都用不着害怕了。他已经抓住了山本的弱点,可以将其捏在手里,像耍弄一只温顺的小羊似的随意耍弄。 外边闷热得要命,大概要更新歷史同期温度最高纪录了。也许是由于闷热的原因吧,山本觉得烦躁异常。 2 从公司到山本租的宿舍走路用不了五分钟。一楼的五间房子住的是附近一家餐馆的职工,下班都很晚,闹闹轰轰的常常吵得住在二楼的山本睡不好觉。 第16页 山本进屋以后把窗户全打开,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慢慢喝了起来。他的房间大约有十平方米,在别人看来说不上宽敞也说不上窄小。没有一件可以称为家具的东西,也没有人跟他同住,他甚至觉得自己一个人根本用不着这么大的房间。 山本觉得越来越烦躁。自己简直就是野崎的玩偶,除了按照野崎说的去做以外没有别的选择!可是,如果把这话说给野崎听,就全完了。同事们一旦知道自己是个杀人犯,而且杀的是一个女髙中生,就没法在公司待下去了。 虽然肉体没有被判死刑,但作为一个社会的人山本已经不存在了。在只能看见四四方方的一块蓝天的大墙里边,没有自由,没有工作的权利,甚至连使用名字的权利都没有。悔恨、屈辱、自暴自弃,经过常年的监禁,才体会到拿着印有自己名字的名片过正常人的日子是多么的叫人眷恋! “就像现在这样生活下去吧,这样挺幸福的。”山本对自己说,“就这样在这个公司坚持下去,说不定还能回到静江身边……”,突然,电话铃声响了起来,打断了他的遐想。 看了看表,凌晨两点。莫非野崎找不到今晚值班的人,让他去顶班?可是,明天是他一个月以来第一次休息,而且刚刚喝了酒,总不能酒后驾驶吧,得找个合适的理由拒绝…… 山本一边想如何拒绝,一边拿起了电话。 “这么晚了打搅您真是太对不起了,您是山本洋司先生吗?”电话里是一个陌生的声音。 “是,我是山本洋司,您是…… “啊,山本先生,太好了!” 太好了?什么意思? “我给您的公司打过一次电话,当时您不在。” 没错儿!就是野崎说过的那个上了年纪的人。可是,这人到底是谁呢?山本警觉起来:“请问,您是哪位呀?” “对不起,目前这种情况下我还不能告诉你我的名字。” 什么?山本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我只能告诉您,我是某个公司的董事,现在遇到了很大的麻烦。我知道我这样做是非常不礼貌的,可是,无论如何请您帮帮我!” “我?能帮您什么?”山本还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也许我这样说很失礼,我已经把你的过去调查清楚了,包括13年前的那个案子”。 山本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但是,更让他吃惊的还在后头呢。 请您帮我杀一个人,我想只有您才能理解我的心情。” 3 第二天山本睡到中午才起来。起床以后,马上就离开了这个没有空调的家。今天又是个大热天。 来到一家弹子房,输掉两千日元以后,山本离开老虎机,坐在了弹子房前厅的自动售货机旁边的沙发上。他并不喜欢赌博,眼下也没有用来打弹子的闲钱,但除此以外他没有别的方法打发他的休息日。被放出来以后,每逢休息他都是来弹子房消磨时光。 他从自动售货机里买了一杯不加牛奶的咖啡,慢慢啜饮起来。夜里没睡好,这都下午了,头脑还是不清醒。他不愿意想昨天晚上的事,可是电话里的那个声音一直在耳边萦绕,挥之不去。他索性靠在沙发上,心情烦躁地琢磨起那个电话来。 请我帮他杀人?按照常理,只能是恶作剧。不过,这种恶作剧也太过分了!“叭”地挂断电话以后,山本一直是气鼓鼓的。 给山本打电话的那个老男人的意思很明确:自己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由于某种原因陷人了困境,为了摆脱困境必须杀掉某人,而杀人的事情将委託给山本…… 简直是混帐话!不管怎么想都是太离谱的事。把杀人这种事情委託给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人,可能吗? 但是,如果说请山本帮他杀人是荒唐无稽,那他的真正目的究竟是什么呢? 敲诈?山本忽然感到一阵不安。是不是某个知道他有杀人前科的想敲诈他一笔钱啊? 不对!从老男人的声音里可以听得出来,他已经被逼得走投无路了,而且话里没有一丁点儿恶意。通话时间虽然不长,但分明可以感到老人是在向山本求助。 如果是这样的话,就又回到刚才的疑问上去了。把杀人这种事情委託给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人,可能吗?除非他的精神不正常。 山本抽出一支烟来点上,喷云吐雾起来。空调里吹出来的冷风很快就把烟雾吹散了。 也许是这么回事吧。那是一个职位不低但身体比较衰弱的老人一从声音里可以听得出来。亲自去杀人是不可能的,可是如果不把对方杀掉,自己将陷入灭顶之灾。肯定是有短处捏在对方手里,而且是可以叫人毁灭的短处,对家人对朋友都不便说明的短处。老人大概是一个严肃认真只知道工作的人,能帮他干这种违法的事情的朋友根本就没有,所以才出此下策,请一个根本不认识的人帮他杀掉那个捏着他的短处的傢伙。 可是,为什么偏偏来找他呢?山本觉得这是最大的疑问。莫非老人觉得:反正你山本已经杀过人了,杀一个杀两个还不是一样? 不!退一百步说,就算求一个有杀人前科的人帮助他杀人是可以理解的,那社会上犯过杀人罪蹲过大狱的人多了去了,为什么偏偏找到他山本头上来呢? 第17页 对了!老人说了,只有山本才能理解他的心情。这话虽然叫人觉得不可思议,但一个被通急了要杀人的人,一旦钻了牛角尖,是顾不上考虑可以思议还是不可思议的。 山本想笑,但还没张开嘴就闭上了。 “他是怎么知道我的呢?”想到这里,山本只觉得后嵴樑发凉。 “只有您才能理解我的心情。”把这句台词换个角度就是:我理解山本这个犯过杀人罪的人的心情!难道不是这样吗?老人说,他已经把山本13年前犯的案子调査清楚了,而且在调査的过程中,了解了山本当年杀人的心理轨迹。即便没有了解那么深,至少对山本的犯罪抱有某种同情,或者说某种同感,总之是一种肯定性的感情。 —股呛人的香水味儿打断了山本的思考。一个弹子房的常客,被人们称作“贵公子”的30多岁的女人,扭着大屁股走过来,坐在了对面的沙发里。看来输了不少,下嘴唇凸了出来,充血的眼睛依然盯着里边的老虎机,好像根本没注意到山本的存在。据说“贵公子”输钱的日子总是勾引赢了钱的男人跟她过夜。此刻,她那半开的红嘴唇,可以让人立刻联想到她的性器官。 山本觉得噁心,赶紧把抽了一半的烟掐灭,站起身来。 也许来电话的老人遇到了一个难缠的坏女人…… 街上异常的闷热。太阳把柏油马路都烤软了,来来往往的行人脸上无不挂着对炎热的忧虑。山本走向弹子房对面的一家咖啡馆,希望在那里享受冷气的关怀。 推门进店,跟一个年幼的女侍者的眼神相撞的那一瞬间,脑海深处埋藏着的,多年来一直拒绝回忆的那把大红伞,啪地一声张开了。 4 那个案子发生在山本30岁那年的夏天。 当时山本是一家小有名气的制药公司的职员,从事向新开业的医院推销药品的工作。他能说会道,能喝酒,会打高尔夫,卡拉ok唱得也不错,到哪儿都吃得开。而且经常恰到好处地送给医生护士一些小礼物,没有一家医院不欢迎他的,某家医院的一个女办事员甚至爱上他并嫁给了他。 山本很受上司的青睐,在跟他同时参加工作的人里边,他晋级是最快的,他曾为此骄傲不已。如果不是碰上了那个女的,山本的骄傲也许一直持续下去。 夏天……那年夏天也很热。 那天,他的一个老主顾的老院长请他帮忙开车。原来,那个老院长跟情人约好开着奔驰车到很远的某个夜总会去幽会,但由于年纪大了,开那么远实在没有自信,于是求山本开车送一趟。山本不想干这种差事,无奈老院长几乎是哭着求他,只好答应了。把老院长和他的情人送到目的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7点多了。 二人下车以后,山本打算把车停好也到夜总会去,不料附近的停车场都满了。烦躁不安的他想抽支烟再找停车场,谁知烟也没有了。看到马路对面有一个香菸自动售货机,他就把车暂时停在路边,横穿马路去那边买烟。 这时,憋了一天的雨下了起来。就在山本把硬币投进自动售货机买香菸的这么一会儿的功夫,雨哗哗地下大了。他想在遮挡售货机的棚子下躲一阵,一看对面停着的奔驰造成了堵车,而且远处有一辆警车闪着警灯开了过来。 “淋湿就淋湿吧,总比罚款强。”想到这里,山本深吸一口气就要向马路对面跑去。 “进来吧!”一把大红伞遮住了他的视线。抬头一看,原来是个女的,还挺漂亮。瓜子脸轮廓鲜明,眼睛大大的,水灵灵的。只化了一点淡妆,或者说除了涂口红以外根本就没有化妆。女的右手撑伞,左手拎着一个名牌时装的大纸口袋。 “不用了,我的车就在马路对面。” “那也得淋湿了呀,雨这么大。还是给您送过去吧。”女的说着把大红伞撑在了山本的头顶上。 再拒绝就失礼了,而且放弃跟这么漂亮的女人同撑一把伞的机会也太可惜了。 俩人同撑一把伞过马路。由于车多,俩人只好往前绕一点儿走人行横道。看到女的很费劲地举着大红伞,山本就很礼貌地把伞接了过来。女的很自然地靠在了山本的身上——真舒服啊! “你是大学生?” “您看像吗?” “不是?” “差不多吧。” “那——是模特儿?” “正在朝那个方向努力。” 俩人说着话走到了奔驰旁边。为了表示感谢,山本请女的喝茶。如果说没有一点儿坏心那是说谎,但也不是真心想请,人家帮了忙,不能不客气一下吧。 女的表现得比较暧昧,没说去也没说不去。只是一边不好意思地笑着,一边用她那水灵灵的大眼睛瞟着眼前这个开奔驰车的男人。 现在想起来,可能就是在这个时候,山本的心里起了危险的变化。压制一下火就熄了,放松一下火就着了。 “你就别客气了,上车吧!”山本说着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连他自己都被自己的行动吓了一跳。 女的上车以后,山本心里乱极了。一种非常新鲜的类似青草的气味,沁人心脾。这次偶遇太好了,他只不过是在棚子下边躲雨,主动打招唿的是她,把雨伞撑在他头上的也是她,就算她做这一切都是路过他身边的时候顺便做的,如果对他没有好感的话,也不会跟他同打一把伞吧? 第18页 —股男性的冲动从心底涌了上来。 从学生时代起,山本就不认为自己对女性有吸引力,为此他甚至有些自暴自弃。现在,已经结了婚的30岁的他,今天的艷遇给了他一种特别的感受,或者说是错觉。当然不是恋爱之类的感受,但他不愿意放弃眼前这个唾手可得的风流一次的机会。 山本一边慢慢地开着奔驰车无目的地往前走,一边问:“你想去哪家店啊?” “哪儿都可以。”女的嗲声嗲气地说。跟一个陌生的男人在一起,非但没有一点儿紧张,反而非常放松,就像跟男朋友在一起驾车兜风。山本的自我感觉好得不能再好了:这女的对他感兴趣,邀请她跟他去任何地方她都不会拒绝的。 山本偷偷地瞟了一眼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她。修长而肉感的大腿,被雨水打湿了的光滑的肩膀,纤细的乳罩带,一切都是那么性感。慾火完全燃烧起来,山本完全控制不住自己了。 老院长总能想办法回家的,以后找个理由搪塞应该没有问题。妻子静江的面容在脑海里闪了一下,马上就消失了。不但没有负疚慼,反而庆幸静江为了生孩子已经回船桥的娘家去了。山本开着奔驰车驶向情人旅馆集中的地方。 “是她先勾引我的!”山本心里这么想着,一打方向盘把车开进了情人旅馆挂着花花绿绿的塑料条的停车位里。女的只是轻轻地“啊”了一声,就默默地跟着山本进了房间,脸上那几分埋怨的表情分明是故意做出来的。后来又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跟山本聊天儿的时候甚至露出了笑脸,显得心情很舒畅。女的自己脱掉衣服沖了个澡,钻进被窝关了灯。 开始山本有些慌乱,但毕竟是结过婚的人了,很快就进入角色,在年轻的女人身体上尽情享乐起来。他把这次艷遇完全看作是自己运气好,刚才的自我感觉良好也变成一种自信。 不料回到奔驰车上不久女的就变了脸。开始说得还挺客气,说是要募捐,问她为什么募捐,她说朋友怀孕了,堕胎需要钱。山本说那应该找让她怀了孕的男人,回答是现在找不着那个男人,眼下最要紧的是赶紧堕胎,否则让学校察觉了肯定被开除。 学校?开除?难道…… 山本勐打了一把方向盘把奔驰车停在了一个已经空无一人的工地上。女的从大纸口袋里拿出校服和学生证给山本看:髙二,16岁。 山本一下子慌了手脚,哑着嗓子问需要多少。女的说十万,再加上今天的这一次的钱。山本急得想破口大骂,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说老大爷,一个女高中生能让您白玩吗?您不是挺有钱的吗?奔驰都开上了!” 听到这话山本“啊”了一声:“原来这小娘们儿早就瞄上我了,根本不是偶然路过给我撑伞!她看见我从奔驰车上下来买烟了!什么朋友怀孕了,堕胎需要钱,完全是骗人的鬼话。她本来就是个出卖肉体的贱货,专门找看上去有钱的男人诈骗钱财!” 这时,女的拿出一张名片在山本眼前晃了起来——山本的名片不知什么时候被她偷走了。女的威胁道:“你要是不肯募捐呢,我可告诉你,姑奶奶身边儿叫你胆战心惊的人可多了去了,灭了你比碾死个蚂蚁都 容易!” 山本觉得自己好像是掉进了一个很深的陷阱,哆哆嗦嗦地掏出钱包来。情人旅馆的钱当然是他付的,剩下的整钱只有两万日元。山本把两万日元递了过去。 女的大怒:“你打发叫花子哪?” “我不是没有嘛……” “两万日元就想玩儿女高中生?你脑子有问题吧?”女的说完又蹬又踹地在奔驰车里大闹起来。 山本只觉得全身的血液涌上头顶:“这个小娘们儿,勾引了我还要敲诈我!”刚听到女的是个髙中生的时候还有些害怕,现在一点儿也不怕了。他一把抓起女的放在身边的学生证,厉声喝道:“你给我听着,自己偷着跑出来干这种事,就不怕学校和家长知道吗?” 女的怪叫一声,要把学生证抢回来,但转念一想肯定抢不过来,就改变了主意:“好啊,你去啊,学校也好家长也好,随你的便!”说完用泪水汪汪的大眼睛瞪了山本一眼,手里捏着山本的名片,开门跳下车去。 呆若木鸡的山本看着女的远去。看得出来,女的是真生气了,她径直向路边的电话亭走去——真要给公司打电话啊!? 这回静江的面容清晰地出现在眼前,而且不再转瞬消失。在静江的面影里,交替出现的是公司的部长、课长和同事们的面影。 山本跳下车来,在黑暗中向女的追过去。踏在积着雨水的水洼里,水花四溅。女的听见山本追过来的声音,奔跑起来。山本也奔跑起来。眼看就要追上的时候,脚忽然不听使唤,气也喘不上来了。女的离电话亭越来越近,山本也看见了电话亭里的灯光。他不顾一切地勐追,就在女的接近电话亭的时候,山本伸手去抓。女的撞在电话亭的门上,又被弹了回来。 “噗”地一声,大红伞的尖部扎进了女的后心。女的倒了下去,鲜血喷得电话亭上到处都是。 大红伞的伞把握在山本手里,从车里跳出来的时候就握在上了。 第19页 后来的事情山本就记不清了。影像是鲜明的,但缺乏真实感。那种被称作感觉的东西似乎无法跟脑海里的影像重叠起来。 瘆人的惨叫划破夜空,犹如一头斗败了的野兽临死前发出的叫声。女的龇牙咧嘴地大叫救命,疯了似的奔逃起来。 山本追上去抓住她,俩人在泥水地里扭打在一起。女的继续惨叫,震得山本鼓膜生疼。“不行!不能让她这么没完没了地叫下去,让人听见我可就全完了!”想到这里,山本骑在女的身上,用手捂住了她的嘴巴。 女的挣扎着,咬他的手,抓他的脸。 愤怒的山本疯了似的,狠狠地掐住了的脖子。掐,掐,掐,直到女的身体僵硬,瞪出了眼珠子…… 俩人从认识还不到三个小时,女的变成了尸体,山本成了杀人犯。 5 咖啡馆里的客人换了好几拨儿了,山本一点儿都没有意识到。 山本的记忆从女的瞪出眼珠子之后跳到了警察的审讯室里。 “那女的已经死了!”警察吼道。 山本觉得警察的声音是从非常遥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心,刀割般疼痛。想哭,眼泪却流不出来。面对警察的审问,也不管对自己有利还是不利,竹筒倒豆子,把自己跟女高中生从认识到杀害的经过全部交待了。 深夜,警察向记者们宣布: “犯罪嫌疑人山本洋司,对好心为他打伞的女高中生起了淫心用借来的奔驰车强行将其拉到情人旅馆。发生性关系之后,女高中生威胁说要告诉山本所属公司和妻子,为了保住自己的名声和家庭,山本决意将女高中生杀害。他先是用雨伞的金属尖将其刺伤,然后残忍地将其掐死……” 记者们添油加醋地报导了这个杀人案。“鹰鬼”、“畜生”、“禽兽不如”……愤怒谴责杀害了一个16岁花季少女的山本洋司。 至于女髙中生以卖淫为目的勾引男人,没有一个记者提及。 警察只是把这一点记录在山本的供词里,没有对记者说——公开被害者,而且是一个年仅16岁的女高中生的劣迹,警察肯定是不愿意做的。 那是13年前,跟现在不一样。当时还没有“援助交际”【近年出现于日本的一个新名词,专指女高中生跟成年男人的交际。女高中生把自己的身体交给男人享乐,男人给女髙中生金钱,互相援助,所以叫“援助交际”。——译者注】这个名词,社会上还没有把女高中生列入卖淫者的行列,尽管这只不过是人们一相情愿的良好愿望。 检察官和法官也是抱着这种良好愿望来审理山本这个案子的。 检察官没有把女高中生的卖淫行为写在起诉书上,向山本要钱的事也是一笔带过,而且只引用了山本供词里所说要为朋友堕胎筹款之类的话。 法院指定的律师显得无能为力。律师知道,如果指责女高中生的卖淫行为的话,换来的只能是法官的反感,于是强调山本只不过是偶然犯罪,并以此为由争取轻判。 律师说,被告最初是没有杀人意图的。就一般常识而言,没有谁会想到用伞尖把人剌死。被告开始并没有意识到雨伞是可以用来做杀人的兇器的,恐怕被告自己当时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手上拿着雨伞。被告伸出手去想抓住受害者,结果伞尖刺进了受害者的身体。换句话说,伞尖只不过是手臂的延长,被告并不是有计划地用伞尖刺杀受害者。至于后来被告掐死了受害者,是因为见到鲜血以后慌了神,又急于制止受害者喊叫,才採取了这种暴力手段的。这一切都说明被吿既没有判断是非的能力,也没有自我控制能力…… 律师拙劣的辩护没有奏效。合议庭一致认为:为了满足自己的兽慾,被告强行跟受害者发生性关系以后,怕事情败露毁了自己的前程和家庭,残忍地将受害者杀死。法院还把受害者的父亲请来当庭作证。 那个女髙中生的父亲站在证人席上,面容憔悴。他痛哭流涕地描述着女儿生前可爱的样子,说女儿是如何如何听话,如何如何上进,正准备高中毕业以后去美国留学呢,那是他唯一的宝物啊……最后指着山本大喊:“杀了他!杀了这个畜生!”悽惨的叫声响彻法庭。在这种形势下,律师争取轻判的努力可以 说是徒劳的。 一审判决有期徒刑12年,法院完全按照检察院的意思宣判,一年也没减少【日本的司法量刑是比较轻的。日本虽然没有废除死刑,但真正判处死刑的非常少。——译者注】。辩护律师再三劝山本上诉,山本一直没有点头。 绝望,后悔。一想到自己这双手杀过人,山本就像要发疯似的,他真想像那个女高中生的父亲所希望的那样被判死刑,那将是一件多么轻松的事啊! 山本真心忏悔了吗? 他点燃一支烟,视线转向黄昏的街头 不!他恨那个女的,恨不得再杀她一千次! “我没有什么过错。如果那个女的不主动跟我打招唿,如果她拿起我给她的两万日元走人,就不会有这样的结果。我被这个社会埋葬了,家庭也没有了。那个女的毁了我的一生,受害者是我呀!”,当然,这些想法都被他深深地沉入了心底。 第20页 新闻媒体和法院的判决把他的人格加以彻底否定,他甚至连正视自己的勇气都失去了。但是,沉人心底的想法一直是有的。案子发生以后有,审判过程中有,服刑的整个过程中也有,只不过一直在心底沉着 昨天夜里那个老人的电话,使他多年沉在心底的想法浮了上来。 山本从咖啡馆出来,在便利店买了盒饭和烟,回到宿舍,坐在了电话前边。他还想听咋天夜里那个老人的电话:“他真的理解我的心情吗?” 可是,电话铃一直没响。 “果然是个恶作剧……不,也许是因为我毫不客气地把电话挂了,老人觉得指不上我,又求别人去了吧,他不是说要找一个能够理解他的心情的杀过人的人吗?社会上这样的人用笤帚一扫就是一簸箕。 想到这里,山本一下子泄了气。就算那个老人说出一些令人满意的台词来,又有什么意义呢?能抹掉我的杀人前科吗?能消解从明天开始又要面对的公司里那种窒息得要死的气氛吗? 10点多钟,山本快睡着的时候,电话铃响了。是监护人及川先生那温和而沙哑的声音,让山本抽时间到他家里去一趟,有话跟他说,不是什么急事,哪天过来都可以。 从及川先生的口气里可以听得出来,事情肯定跟前妻静江有关。 那个老人一直没有来电话。 山本也不需要那个老人的电话了,他的心思已经完全转到静江和自己那个既没有见过面也不知道名字的儿子身上去了。 6 第二天早上,山本赶在上班之前来到及川先生家。及川先生抚弄着满头银丝为山本开门。已经是年近八十的老人了,还是那么精神矍铄,腰板挺得倍儿直。见山本一大早前来造访,没有显出丝毫的惊奇,还是平时那种慢悠悠的稳健的样子。 “这么着急干什么呀,别耽误了你上班。”及川先生不紧不慢地说,“今年春天,你儿子上中学了,是一所私立学校。” 果然不出所料,是静江和儿子的事。 及川又说,私立学校的学费很贵,静江虽然在保险公司当业务员,但收人不多,加上还要接济自己已经上了年纪的父母,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听说山本找到了正式的工作,希望每月多给儿子一些抚养费。 “知道了。请您转告她,我一定尽力而为。”山本这样说完以后离开了及川先生的家,说话的声音好像有些颤抖。 山本杀人案对静江的精神打击是非常残酷的。 正要生孩子的静江被告知丈夫杀了人。而就在几天以前,丈夫还在跟她一起查字典,商量给孩子起个什么名字呢。丈夫利用她回娘家的机会搞女人还不算,搞的还是个女髙中生,搞完了还把人家给杀了!在新闻媒体颳起的“魔鬼”、“畜生”、“禽兽不如”等等咒骂的风暴之中,她的第一个孩子降生了。 山本被捕以后,静江一次也没去探过监。孩子出生半个月的时候,她通过律师给山本送来一纸离婚协议书。这么急着办手续的理由,是因为她不想让孩子姓一天父亲的姓。甚至生下来的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都没让律师告诉山本。 静江拒绝作为证人为山本出庭。在辩护律师的反覆劝说之下,草草地写了两行字: “对于我来说他曾经是个好丈夫。不能相信会发生这种事。” 静江不但没有探过监,就连一封信也没有给山本写过。山本可以想像到的是静江带着孩子住在位于船桥的娘家。“但她带着一个跟杀人犯生的吃奶的孩子是怎么生活的呢?”山本这样想着,在监狱里度过了无数不眠之夜。 是及川先生把静江的消息告诉山本的。 山本服刑满九年的时候,突然收到一封来信,是一位不相识的老人写来的。信上说,他叫及川,跟山本的父亲一样,在中国东北被苏联红军俘虏,被押解到西伯利亚以后关在同一个劳改所里。说山本的父亲有恩于他。在前几天的西伯利亚劳改所倖存者集会上了解到山本的消息,希望能对山本有所帮助。并主动提出做山本的监护人,将来出狱以后可以找他。他身边没有亲人,会把山本当作亲生儿子看待的。 类似内容的信来过几次之后,及川先生亲自前来探监了。山本感动得失声痛哭。父母早已离开人世,因自己犯了杀人罪,妻子跟他离了婚,跟他有联繫的亲戚一个都没有。这时候出现在他面前的及川先生,不夸张地说,简直就是神仙降临。 山本毫无保留地把自己的一切委託给及川。首先,他托及川帮忙打听静江的亊。过了没多久,及川又来探监,跟山本说见到静江了。按照跟静江约定好了的,没有告诉山本她住在哪里,也没有告诉孩子叫什么名字,但告诉山本说,是个男孩儿,在健康地成长着。 山本当时就哭得瘫倒在地上了。打那以后,山本一反入狱以来的消极状态,处处积极表现起来。他下定决心,做一个模范囚徒,哪怕早一天也好,也要尽快出狱。 决心虽然下得晚了点儿,但还是得到了回报。两年以后,山本被假释,提前一年离开监狱,被安排在一个新生安置所,开始打工挣钱。他拜会及川先生,说自已现在有了收入,希望每月给静江寄些钱去。当然,心里想说的是见到静江,当面向她赔罪。他知道,静江是绝对不会同意跟他见面的。但是,如果能在经济上帮她一点,也算是尽一个父亲的一点点责任。俩人之间毕竟有一个孩子牵连着。 第21页 静江断然拒绝要山本的钱。及川劝了她半天,说就算你不要山本的钱,也应该为孩子的将来想想啊,为孩子存点儿钱总不是害他吧。最后,静江总箅答应了接受山本的汇款,不过要求山本先把钱交给及川,再由及川把钱打到静江的帐户上去。就这样,静江把唯一的接点也给封死了。同意接受山本的钱,也许只是对山本这个把他们母子弄得如此狼狈的负心男人的惩罚吧。 尽管如此,山本还是觉得找到了生活的目标。他把打工挣来的钱全部攒起来,每月可以给静江送去五万到十万日元。虽然静江一点儿反应都没有,但山本从来没有怪罪过她。美满的家庭是自己一手毁坏的,补偿也应该由自己一个人来做。他持续不断地给静江送钱,没有过一丝一毫的踌躇。 他跟静江一起生活了四年,但他对静江的感情不能说是很深。静江是一家医院的办事员,山本去那家医院推销药品的时候认识了她。一次他请静江吃饭,酒喝多了,借着酒劲儿在静江的房间里过了夜,俩人的关系就非同一般了。这种关系一传开,山本就不便再去静江所在医院推销药品了。静江属于贤妻良母一类的女人,也该找个归宿了,于是跟山本一商量就把婚事给办了。 犯了杀人罪以后,他为失去静江感到痛苦,并不是说他发现自己对静江有很深的感情。但是,他认为静江是唯一的一个知道他不是新闻媒体所说的“畜生”,而是一个普通人的人。有静江在的家,也是有人盼着山本回家的唯一的一个所在。多么令人怀念哪! 可是他明白,他永远也不可能再回到那个温暧的家了。明白是明白,但又总是抱着那么一线希望,而且这希望就像一只五彩气球,越鼓越大。 “对于我来说他曾经是个好丈夫。”法官在法庭上公开了静江写的纸条。这句话成了山本唯一的精神寄託。 现在他之所以能在“野崎殡葬搬运公司”忍受一切,并不只是为了他自己。在公司里当一名正式的公司职员,将来万一有机会面对静江的时候,可以向她证明自己已经成为被社会承认的一个人了。如果静江愿意跟自己破镜重圆,也就对得起她了。 静江要求增加汇款,就是说她已经知道山本是个正式的公司职员了。山本这个高兴啊!要求增加汇款本来是一句很俗气的话,但却给了山本一种实实在在的感觉。他觉得维繫他跟静江的关系的那根可能随时断掉的丝线的强度增加了许多。前进了一大步——乐观的想法把他的脑子装得满满的。 匆匆忙忙赶向公司的途中,山本在心里算了一笔帐:野崎给他的基本工资虽然不到20万,但每搬运一次尸体就可以得到一千日元的补助,而搬运尸体的活儿同事们几乎全“让”给了他。这个月虽然刚刚给了静江十万,再取出五万来,存摺上剩下的钱也够他过日子的。 下班以后山本立刻到附近的自动取款机取了五万日元。取完之后一看余额,怎么还剩这么多呀?他又掏出存摺把明细打出来,看见一个从没见过的名字给他打进来十万日元。 “笠井正二”——直觉告诉山本,一定是那个夜里来过电话的老人。 7 当天晚上,山本一分钟也没离开电话机。 “笠井正二”肯定是个假名字。但是,不管名字真假,给了他钱总会来个电话的。 果然不出山本所料,11点刚过,笠井来电话了。 “昨天晚上打搅您了,真是太失礼……” 山本打断他:“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这么干我就为难了,告诉我怎么把钱还给你!” “钱,无论如何请您笑纳,求求您了。” 山本更加愤怒了:“你不觉得提出这种要求太过分了吗?让一个你根本不认识的人帮你杀人,还随随便便地把钱打进人家的帐户!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这个嘛……不能告诉您。” “为什么?” “为了不留下任何证据。” 山本大骂一声混帐,“啪”地把电话挂了。 他打开一瓶酒,一口气喝掉三分之一。静江刚把他心头的乌云吹散,又被这个老人弄得乌云满天了。这傢伙,关于他自己的事情一个字都不说,却恬不知耻地说什么“为了不留下任何证据”!莫非他打到山本帐户里的那十万日元是所谓预付款吗? 想到这里,山本不由得咂了咂舌头:一气之下把电话挂断,忘了问他怎么还他那十万日元了。他仰面朝天躺在床上,身体形成一个“大”字。“就算是他向我捐款吧!”认真一想又觉得自己简直是幼稚透顶。算了,不想它了!可是,不知不觉喝完了一瓶又打开了一瓶的时候,有了几分醉意以后又想起了昨天晚上的事。“为什么非要委託我去杀人呢?那么想知道老人的真正动机,干吗一生气就把电话挂了呢?用区区十万日元委託别人替自己杀人是根本不可能的事,老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山本越想越想知道。 就像是看透了山本的心思似的,电话铃又响了。 “不管您生多大的气都在情理之中,请您多多包涵。不过话又说回来,除了您以外我找不到第二个人替我办这件事。” 第22页 山本一边嘱咐自己要冷静,一边斟酌着字句对老人说:“我不想帮你去杀人,但我想知道你到底遇到什么麻烦事儿了。” “是吗?您能听我说吗?” 山本赶紧强调说:“我可不是答应你了,我只是想听你说说你遇到的麻烦事儿。” “这个我明白。只要您肯听我说说我的苦楚,我就千恩万谢了。” 电话那头那个低头哈腰的老人的形象出现在山本跟前。也许是因为喝醉了吧,山本差点儿笑出声来。一直认为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倒霉的人,没想到还有向他鞠躬的人呢,这个叫笠井正二(肯定不是真名)的老傢伙还不如他呢!哼! “怎么说呢,真是一件叫人难以启齿的事,太丢人了……”笠井不紧不慢地说起自己的遭遇来。他所叙述的事情大大超出了山本的想像。 原来,笠井通过黄色电话认识了一个女的,俩人数次相约到饭店发生了性关系。谁知饭店的房间里预先设置了摄像头,他一点儿都没察觉。过了没多久,有一次俩人幽会的时候女的身后跟着一个中年男人。女的拿出学生证给笠井看:高三,17岁。中年男人则拿出一盘录像带,当场塞进录像机,内容竟是笠井跟高三女生做爱时的丑态。中年男人说,同样的录像带复制了十盘,一盘100万日元,叫笠井先买1盘,以后再慢慢买…… 听到这里,山本笑不出来了。类似的女高中生他在纪实性电视专题片里见过。面部打了马赛克的女高中生,面对镜头不知羞耻地大谈怎样勾引有钱老头儿。说什么老头儿既有钱性能力又差,找老头儿的话不光能挣大钱,身体还不累…… “都这个岁数的人了,还是经不住诱惑。在此之前除了老婆以外没沾过别的女人……” 虽然可以说是自作自受,但笠井被逼到这步田地也怪可怜的。说老实话,笠井想杀了那个女高中生的心情也在可以理解的范围以内。但是,山本什么忙都帮不上。 “去报警嘛。”山本建议。 “他们说了,我要是报警,他们就把录像带寄到我的公司、家里和所有的亲戚朋友那里去。那种东西叫别人看了,我……就只有死路一条了。”,笠井说着哭了起来,“这样下去我会被他们纠缠一辈子的,除了杀掉那个男的,没有别的选择。” 男的?山本觉得有些不理解:“只杀男的吗?” “当然女的我也恨,但杀两个人比杀一个人被发现的可能性要大得多。女的要是听说男的被杀死了,就会吓得不敢再纠缠我。” “可是,万一女的去报警呢?第一个被怀疑的就是你。” “我认为女的不敢去报警,她也是敲诈团伙的一分子,那不等于自投罗网吗?” “要是她匿名报警呢?” “所以我求您嘛。我要做一个我确实不在现场的证据。” 噢,山本一下子明白了:这老头儿是既没有力量也没有胆量,所以才委託别人替他杀人。不但如此,他还要制造他自己不在现场的证据,不让警察对他有丝毫的怀疑。 听起来老实而又坦率的声音背后,是一个办事严谨周密的老谋深算的傢伙。 山本警惕起来。通过这一段对话,他已经知道笠井只不过是一个既想杀人又不想负责任的傢伙,没有必要再跟他啰嗦下去了。 山本刚要挂电话,突然想起还有一个重要的问题没有问:“我说笠井先生,你为什么偏偏要跟我说这些呢?” “我看了您的供词。” “供词?” “对。我有一个亲戚是警察,通过他我看了您的供词。虽然报纸和电视都对您的案子做了报导,但跟您的供词出入很大。我反覆读了您的供词,认为您没有说假话。您确实杀了人,但我认为您是那个事件的受害者,我觉得您太冤了。” 一种难以名状的快感在山本全身扩散开来。笠井的话说到山本心坎儿里去了。 笠井接着说:“如今我自己碰上了这种事,就把您的事给想起来了。我觉得您肯定能理解我的处境,所以雇私人侦探找到了您的电话。求求您了,您一定要帮帮我!” 山本觉得浑身冰凉,刚才的快感消失得无影无踪。太可怕了,两个互相不认识的人居然能够如此互相理解对方的心情,而且还能这么心平气和地讨论“不要去杀人! 得赶快躲远一点儿! 想到这里,山本说:“你不是有一个亲戚在当警察吗?找他商量商量嘛!” “如果找他能解决问题的话,我还会来麻烦您吗?” “不管怎么说,我是绝对不会干的,你就死了这条心吧。挂了啊。山本为了避免刺激对方,是用非常平和的口气说出这番话的。 尽管如此,老人还是疯了似的大叫起来:“我求求您了!这是‘不留痕迹的犯罪’,不会让您留下任何痕迹的!警察肯定怀疑不到您!对于您来说是举手之劳,您就帮帮我……” 山本第三次“啪”地挂断了电话。 拔掉电话线、关掉电灯,山本扯了个单子盖上,准备睡觉。急速的心跳平静下来用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但愿笠井能够再找到一个能够替他杀人的人,并实现他的杀人计划。”山本看着窗户这样想。 第23页 8 第四天,山本发现自己的存摺上又多了30万日元。 这天是他到“野崎殡葬搬运公司”以后的第三个发工资的日子。为了尽快给静江把这个月的钱送去,他利用中午休息时间来 到银行取钱,结果发现笠井又给他打进来30万。 与其说是惊奇,倒不如说是噁心。前后加起来40万了。在电话里错过了问怎么还钱的机会,山本感到负疚,类似犯罪之后的那种负疚。“我只取我自己的钱。”山本心里这么想着,一下子取出来15万,拿着钱来到了及川先生家。 及川先生不在。山本打算先回公司,下班以后再来。转身走了没几步,看见及川先生拎着个便利店的塑料购物袋悠然自得地回来了。虽然没有详细问过及川先生的家庭情况,但感觉他恐怕也是孤身一人,在吃饭方面跟山本也没有什么大的区别。 及川先生家的客厅里没有空调也没有电风扇,不过从院子里吹进来的凉风可以略解暑热。及川先生手指蘸着唾沫一张一张地把钱数完,有些担心地抬起头来看着山本,问道:“你还够过日子的吗?” “够,我一个人怎么也好对付。” “要细水长流,持续下去才是最重要的。你要是吃不好,把身体搞垮挣不了钱了,孩子就得不到了。” “明白了。”山本说完起身告辞,转身走出客厅。 背后及川先生叫了他一声:“嘿,静江可髙兴了。” 山本赶紧回过头来:“是吗?” “上个月你多加了五万,她收到以后给我来电话了,说谢谢!” 回公司的路上,山本觉得非常轻松,非常愉快。 谢谢!静江这话虽然是对及川先生说的,但是,她只是感谢及川先生吗?难道她没有通过及川先生对我山本表示感谢的意思吗?即便没有说出来,心里应该是想过的吧? 多么希望是这样啊!以后每个月加上两三万不是做不到的,少抽点儿烟少喝点儿酒不就行了吗? 老人转到存摺上的钱浮现在山本眼前:40万日元哪!要是把这40万送给静江,她不定有多髙兴呢!肯定还要对我表示感谢,那时候恐怕就不是通过及川先生转告了…… 好像是为了等着他的这种情感进一步增殖似的,笠井再也不来电话了。 9 进入7月的最后一周,天气热得叫人难以忍耐起来。连日髙温热得人头晕脑涨,天气预报天天重复着“自从气象台建立以来”之类的废话。 经不住再三再四的邀请,山本终于跟着经理野崎走进了一家小酒馆。勉勉强强地接受了经理的邀请,应该说是“静江可髙兴了”那句话仍然在耳边迴响的缘故。 一起来酒馆的还有另外几个职员,其中包括一个叫佐佐木好子女的职员。野崎虽然喋喋不休地跟山本说着说那,但眼睛却一直盯着好子,山本马上就明白了野崎的心思。 好子快30岁了,长着一张可爱的小圆脸,体形也圆乎乎地显得有点儿胖。大概是为了减肥吧,好子的饭盒好像是幼儿园的孩子用的。好子是单身——关于这一点山本是今天在酒馆里才知道的。 野崎让好子坐在他自已身边,跟她海阔天空地大吹大擂起来。这对山本来说倒是一件轻松的事,谁知酒过三巡,其他几个职员纷纷推脱有事告辞,好子也站起来要走。野崎贪婪地盯着好子那丰满的腰身,劝她再多坐一会儿,但好子拒绝得很干脆。 “那我就不强留你了,我跟山本再喝两杯。”野崎说。 剩下两个人以后,野崎显得轻松起来:“对了,你知道吗?及川先生要竞选市议员。 山本不由得停下筷子,认真地听野崎说起来。 野崎说,这一带保守派议员的候选人突患心脏病住院,不能参加竞选了,及川先生被指定为候选人。及川先生虽已年近八十,但知名度很高,又是白银联合会的会长,应该能拉到不少选票。 “可是,这里是激战区啊!”野崎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成四折的传单,神秘兮兮地在桌子下边展开。 传单的通栏标题是:决不能让及川这个卑劣的傢伙当市议员!传单是用电脑打的,通篇都是对及川的诽谤和中伤。山本刚要开口痛骂印制传单的人是卑鄙小人,忽然被“西伯利亚”几个字吸住了眼球,便认真读了起来。 那是一个跟及川一起住过西伯利亚劳改营的原关东军一等兵写的文章。说是在劳改营里,及川为了讨苏联军官的欢心,不惜出卖自己的同胞,用同胞的血为自己铺了一条活路。他可以得到比别人多一倍的黑面包,而且不用冒着零下40度的严寒去外边劳动。整篇文章充满了对及川的愤恨。 山本半信半疑地把文章读完。听父亲说,当年劳改营里确实有为了自己出卖同胞的人。但是,及川先生如此热情地关心自己,多次探监不说,自己出狱以后还帮助找工作,帮助跟静江取得联繫——不!那种出卖同胞的事决不是及川先生所为。 忽然,山本发现原关东军一等兵的文章写的是哈巴罗夫斯克劳改营的事,而父亲和及川先生住过的劳改营则是西伯利亚西头的斯维尔德洛夫斯克劳改营。 “纯粹是造谣!”山本说。 第24页 野崎表示贊同:“那还用说吗?这种中伤别人的把戏,只有我野崎做得出来!”,野崎已经喝醉了,但他绝对不相信攻击及川先生的传单。及川一句话就把所有“老人之家”的搬运业务交给了 “野崎殡葬搬运公司”,使公司收益增加近三成。 俩人换了一个酒吧接着喝,野崎喝着喝着样子变得古怪起来:“他妈的!好子这个臭娘们儿!” 果然不出山本所料,野崎的话题终于转到好子身上来了。 “你……别老是点头,听……听我说话呢吗?” “ 一直都在认真听着呢。”山本不敢怠慢。 “你说……你说……好子这小娘们怎么样?” “挺有魅力的,是个好姑娘。” 野崎怪笑了一声:“山本哪,我……我……我好羡慕你呀!” “您说什么?我听不懂。” “想干……你……你就干了!” 山本的身体好像冻住了:“我?……干什么啦?” 野崎下流地笑着:“谁都想干……你干过的那事儿……谁都想干。谁都有想抱的女人……也有想杀的仇人,可是呢……谁都不敢干,不管多么想干也不敢干……老婆可怕,孩子可怜……不敢干哪,一般人不敢干!” 旁边的陪酒女郎哼哼哈哈地应酬着,以为野崎是喝醉了酒在说疯话,要是真的知道山本的过去,说不定会吓得身体僵直,说不出话来。 山本心里产生了一种预感:在野崎手下干不长,早晚他会把自己杀死过女高中生的事告诉大家的。山本清楚地意识到:野崎是个碎嘴婆子似的心胸狭窄的男人,自己的命运被这样的人把握着,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 山本不由得擦紧了拳头,不知道是由于愤怒还是由于鄙视,眼前的高脚杯上浮现出静江的面容。如果静江在场的话会怎么看我呢?是骂我一声野崎的奴隶,还是劝我忍气吞声,在野崎的公司里干下去,按月给她送钱呢?或者对我说:“我受的罪比你大多了!” 这时,野崎抓住山本的肩膀,使劲儿摇晃起来:“喂!你……你说……什么感觉?干……干的时候……” 山本把野崎的手扒拉下来,怒目相向。野崎的眼里马上显现出怯懦的神情,直到醉得瘫倒在地上,也没敢再看山本一眼。 10 凌晨3点左右,山本刚回到宿舍,电话铃响了,就像在等着他回来似的。 笠井的声音很沮丧。他说,今天晚上在池袋的一个停车场给那个敲诈他的中年男人送过去一百万,男人塞给他一盘录像带以后说,第二盘要二百万。 “帮帮我吧,求求您啦!这样下去我的财产会被他们全部捲走的!” 山本躺在榻榻米上听着笠井的哭诉,心里烦得要命。之所以没有立刻挂断电话,是因为他想到了那40万日元。“不管你给多少钱我也不会替你去杀人的,你不是给了我40万了吗?花了它我也不会去的。” “您随便花,反正那已经是您的钱了。” “什么?”山本愣住了。他知道自己喝多了,担心自己没有理解笠井的意思,于是又说:“我的意思是说,我就是不替你杀人,也可以把你那40万花了吗?”他的声音里边不自觉地包含着几分卑微。 “当然!我从来没想过40万就能请人帮我杀人,那是一点儿小意思,感谢您能那么认真地听我诉说烦恼。” “索性听听他到底要说些什么。”山本下了决心。日本又不是一个未开化的国家,还没听说过40万就能雇一个杀手的,黑社会雇杀手有黑社会的路子。对了,也许笠井根本就没有杀人的意思,只不过是想找个不认识的人发泄一下心中的郁闷而已,就算他真有杀人的打算,要是山本说什么也不去的话,俩人的对话最终也只能变成一种类似心理谘询的东西。 如果只当一个听笠井发泄苦闷的对象的话,再轻松不过了。收下这40万日元既不能说是违法,良心上也没有什么过不去的。 “把这40万送给静江!”山本的心跳不由得加快,对笠井的警惕也消失了许多,笠井的声音听起来也不那么叫人反感了。 “听听我的计划怎么样?听听而已。”笠井说。 没有理由拒绝——听听而已嘛,反正山本是不会去替他杀人的。 说老实话,山本对笠井的计划也不是不感兴趣。笠井所说的“不留痕迹的犯罪”到底是怎么回事呢?这种好奇的冲动从第一次接听笠井的电话时就有。 “那我就听听,听听而已啊。”山本说。 听山本这么一说,笠井深深吸了一口气:“我所说的‘不留痕迹的犯罪’决不是一件难事。需要遵守的规则只有一个,作为杀人的具体执行者的您,跟案子相关的所有人都没有任何关系,不管是案子发生之前,还是发生的过程中,或者发生以后。” 笠井说得是那么从容,山本不由得咽了一口唾沫。 笠井接着说:“您知道吗?杀人案破案率最低的就是偶然犯罪。除了案子的发生的那一瞬间以外,杀人者跟被杀的之间没有任何接触。由此可见,只要周密地计划一次偶然犯罪,同时注意不在现场留下任何证据,警察就抓不到您。” 第25页 说到这里,笠井停顿了一下,见山本还在认真地听,就继续说下去:“您根本不认识那个敲诈我的中年男人,当然他也不知道世界上存在您这样一个人。您就扮演一次偶然犯罪,杀了他!这是我的计划的主干。具体怎么把他叫出来,什么时间、什么地点,都由我来具体安排。至于杀人用的兇器、手套、衣服等等,我会给您送过去的。” “原来如此!”山本想。从理论上讲笠井的话也许有道理,可是,就算没有在现场留下任何证据,万一被谁看见了呢?另外,笠井还是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首先,山本有杀人前科,警察在找不到线索的情况下肯定要追査他这种杀过人蹲过大狱的。出狱一年多以来,山本已经不止一次地感觉到警察在注意他。 想到这里,山本对笠井说:“我还是觉得我不能干。警察又不是吃干饭的,杀人案一发,有前科的首先就是被怀疑的对象。” 笠井好像早就准备好似的反驳道:“不,就算警察真的找到您也不要紧。” “为什么?”山本下意识地问。 “您别忘了,您是接受一个根本不认识的人的委託,杀了一个您根本不认识的人。说句不好听的话,您就好像是一个幽灵……” “可是,警察并不会因为我好像是个幽灵就不怀疑我嘛。” “好,就算您被警察叫去审问了,我想问问您,您对警察说些什么呢?” “啊?” “您想说您跟受害者是怎样一种关系吗?您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想说也说不上来。您想交待兇器是从哪儿弄到的吗?您也说不上来,因为兇器呀手套呀衣服之类的东西是我从你根本不知道的某个地方买的。”  山本无话可说了。 “还有……当然眼下可能没有刑讯逼供,就算有吧,您受刑不过招认了,说您是接受别人委託杀人,可是您根本说不上我的名字来。您想想,警察会怎么看您呢?”不等山本回答,笠井继续说道:“妄想症!警察只能认为您是妄想症。接受一个根本不认识的人的委託,杀了一个根本不认识的人,而且不知道自己使用的兇器是在哪儿买的,警察根本无法向检察院起诉您。您的供词根本不能叫人相信,法院根本无法审理这个案件。一句话,假设您坦白交待了,也没有办法判您的罪。这就是我所说的所谓 “不留痕迹的犯罪”。 山本还是无话可说。他杀人以后被警察审问过,不能不承认笠井说的这些话是有道理的。不管警察怎么嚷嚷,只要检察官不同意起诉,就无法进行审判。检察官贤明也好,官僚也好,谁也不能不过他这一关。由此看来,笠井还是很清楚司法机关的程序的。 用匿名电话委託杀人的意图山本也明白了。笠井跟山本不认识——这是所谓“不留痕迹的犯罪”的生命线。委託者和执行者不见面,只通过电话联繫,最后就能形成笠井所描绘的那种局面,警察根本无法向检察院起诉,笠井称之为“不留痕迹的犯罪”。 笠井要把一般人看来根本不可能实现的计划变成现实。但是,愿意替一个从来没有见过面的人去杀人的人将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笠井认为是山本遇到的困境是完全相同的,肯定对笠井的处境有同感亦有同情,于是笠井从众多有杀人前科的人里把山本筛选出来,并确信山本会接受他的委託。 算计,堪称冷酷无情;自信,可谓胸有成竹。 山本不由得猜测起笠井到底是怎样一个人来。 笠井第一次来电话的吋候说,他是某公司的董事。他说的是实话吗?他对司法机关非常熟悉,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他甚至能在检察院看到对外绝对保密的材料,虽说有亲戚是警察,但决不是每个警察都能看到保存在检察院里的材料的。 莫非他是个警官?把警察署称作公司,自己当然就是公司董事了。一个资深警官,中了美人计,跟女人做爱的录像带落在他人之手?不,也不一定是警察,也许是检察院或法院的。能看到保密材料的,肯定是司法界的人。为了保住自己,不惜採用一切 卑鄙的手段…… 山本不再往下想了,坚决不去替他杀人。山本非主意早就打定了,回答是干脆的——坚决不去替他杀人。山本非常平静地说:“我觉得您计划得挺好的,不过,如果没有人去实行的话,计划得再好也没用。” “山本先生,我的话还没……”笠井说到这里突然停下了好像是用手捂住了送话器。过了一会儿,笠井慌慌张张地说:“对不起,过几天再给您打电话。” 第四次通话是笠井把电话挂断的。 山本不由自主地琢磨起电话那边的事来。被人敲诈,一家之主陷入危机,家庭解体已经显露出徵兆,尤其对于一个公司的董事来说,可以说是面临灭顶之灾。但是,就算是这样又怎么样?为了帮助他人接触困境而去杀人的傻瓜在这个世界上是不存在的。 不知不觉之中,天已经蒙蒙亮了。 40万……要了这笔钱恐怕有些不谨慎,但是,直到睡着了山本也没停止想那个40万。 11 山本睡了两个小时就起来了。不管睡多晚他都能照常起床,大概是常年的监狱生活养成的习惯吧。 第26页 进了公司他一直屏着气,以免满嘴的酒气叫别人讨厌。好子特意到山本的办公桌前边来,说昨天晚上承蒙关照了,并且很优雅地鞠了一个躬。野崎见状立刻把脸沉了下来。 早上按照惯例跟大家打招唿的时候,山本已经感到野崎的态度很冷淡。昨天晚上山本的反抗举动,无疑留在了他的记忆里。野崎不时地朝山本看上一眼,那目光分明包含着这样的意思:直到昨天为止你山本只不过是一只任我蹂躏的小绵羊,怎么突然变成一只不听使唤的小野兽了? 山本开始跟野崎保持距离,他已经悟到:不管自己怎么像个哈巴狗似的向野崎摇尾巴讨好,也改变不了野崎的敌视态度,野崎就是这种小人,从本质上来说是改变不了的。任何试图改善跟野崎的关系的努力都是徒劳的。 山本确信笠井又往他的帐户里打钱了。这种确信伴随着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怖。在这种确信的驱使下,他下班以后没有回家,而是走进了银行。 这次他要送给静江30万,这将是一个让静江吃惊的数目。本来想把笠井的40万都送了,但送钱要经过及川先生之手,即便说是以前攒下的,也会引起及川先生的怀疑。 取完钱,山本果然发现自己的存摺上又多出来50万,他觉得有些头晕目眩。 这笔钱应该是昨天晚上听了笠井的杀人计划以后得到的报酬。不,给只听听杀人计划的人是不会送这么多钱的,笠井肯定 已经把山本认定为替他杀人的杀手,才这样不断给山本送钱的,他想通过不断送钱把这种僱佣关系变成既定事实。也不对,笠井分明在电话里说过,给山本的那40万只是为了感谢山本听他诉说烦恼! 这样一想,山本又觉得没有什么问题了。“笠井的行为,等于是在用一沓子钞票打我的脸。对这种人,完全没有必要讲什么 义气。钱,我花了它,事儿,不给他办!对,就这样,反正他不敢去法院告我!”山本理直气壮起来。 可是…… 取出来的那30万,一直放在宿舍里,没有给静江送过去。他在等笠井的电话。他要再次向笠井宣布:绝对不会替他杀人! 然而,笠井的电话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了。送了三次钱,加起来90万,不可能就这样罢手了吧?但是,笠井不来电话,山本就得不到关于笠井的任何信息。从这个意义上讲,笠井所谓的“不留痕迹的犯罪”仍然厉于现在进行时。 在等待笠井的电话的这一段时间里,跟野崎之间的关系发生了超出山本的想像的变化。野崎的手法非常阴毒。他让山本反覆 地擦洗那辆一点儿都不脏的黑色运尸车,只要发现山本有一点点毛病,就大骂“你他妈的那十来年都干什么来着”,引起同事们 对山本过去的猜测,甚至在开会的时候说,最近连续发生了好几起杀人案,强迫山本通过推理找出犯罪嫌疑人来。 野崎在大家面前掲山本的老底,只不过是个时间的问题了。 山本觉得害怕:“如果静江听说我被公司炒了鱿鱼,会怎么想呢?肯定担心我能不能再给她送钱,甚至对我感到失望——这 种人,就是不行!” 12 转眼到了8月。一天,及川先生来电话,用很轻松的口气说,一起吃顿饭吧。山本犹豫了一阵,把取出来以后一直放在家里的那30万日元装进一个信封,揣在怀里。笠井还是没有电话,好像一切都悬在了半空。 在一个小饭馆里吃完饭,及川请山本去家里坐一会儿。 及川给山本倒了一杯茶,头也没抬地问:“山本君,最近你跟野崎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没有?” “啊?”山本愣了一下,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 “是这样,昨天晚上野崎经理来电话了。” “……关于我的事?” “不,没有直接说你什么事,不过……”及川脸上显出为难的神情,“他说,如果你辞了他那家公司,希望我不要把老人之家的生意给他断了。唔,就是这么个意思吧。” 山本的身体在颤抖。 “你说过你打算辞职?” “没有……不过,我……跟经理的关系处得不太好是事实。” “是这样……”及川嘆了一口气,肩膀垂了下去。 山本心里捲起了愤怒和焦躁的旋涡:野崎这小子真不是东西!怀里揣着的那30万日元变得沉重起来。在被赶出公司之前,应该把这30万送给静江,给她一个惊喜。但是,这钱并不是自己的劳动所得,这赃钱啊!难道要用这种赃钱去换取静江的欢心吗? 及川一直沉默不语,山本想从尴尬中解脱出来,忽然想到了一个话题:“及川先生,听说您要参加市议员竞选,是真的吗?” 及川微微一笑:“你的消息够灵的呀。我对那些推我出马的人说,你们想把老朽杀了呀?他们劝我只当一期,等下一个候补 成熟了再退,纯粹是利用我嘛,政治这东西,骯脏着哪!” “您的意思是……” “绝对不参加竞选。都这个岁数了,我可不想弄个落选留给人们当笑柄。”及川说完,又给山本讲了一些可笑的竞选黑幕故事。 第27页 9点多了,山本起身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对送他的及川先生说:“这个,请您转交给静江。出狱 以来攒的,我现在用不着。” 山本终于动了笠井的钱。 及川把一大沓子耖票从信封里拽出来,吃惊地看了山本一眼,默默地数起钱来。 时间过得真慢啊——山本好像要躲避什么似的把视线从及川手上转移到别处去,落在随意扔在鞋架子上的一个大信封上:“哈巴罗夫斯克劳改营难友座谈会”。 “哈巴罗夫斯克劳改营?不对呀,及川跟我父亲都是斯维尔德洛夫斯克劳改营嘛,怎么去参加哈巴罗夫斯克劳改营的座谈会?野崎的那张传单上原关东军一等兵写的文章上,也说及川是哈巴罗夫斯克劳改营的。可是,及川探监的时候分明说过,他是因为跟父亲同在斯维尔德洛夫斯克劳改营待过才来看我的。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这么多钱,怎么来的?”及川显得有几分惊诧地打断了山本的遐思。 “ 啊……那……是我出狱以来攒的。” “当然了,你给静江母子多少钱都不能说多,不过话说回来,你刚给了15万,今天又给30万,静江会怎么想呢?” 我正是为了让她对我有想法才给她这么多钱的——这话山本不能明说,于是他激动地说了下面一番话:“请您给她送过去 吧,求求您了!我想尽力为静江做点儿什么,可是除此以外我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做不了啊!” 山本说着说着觉得胸口热得发烫。是的,除了给钱以外,其他可以使静江动心的手段一个都没有。赃钱也是钱,顾不上及川 先生怀疑了。只要静江能回头看他一眼,叫他干什么都是心甘情愿的。 及川不太情愿地把钱收起来,嘱咐山本以后不要太勉强了。山本深深地向及川鞠了一躬,离开了及川家。回家的路上,他心里乱得要命。静江收到这笔钱以后,反应如何呢? 用了笠井的钱以后,脑海里天天在扩大的静江的笑容就完全消失了。 13 等待也是一件快乐的事。 但是,三天过去了,四天过去了,还是听不到静江的反应。当然,静江的反应将由及川传达,可是及川根本就没给山本打一个电话。 山本还想到了另外的可能性。比如说,虽然他不知道静江的地址和电话号码,但静江不一定不知道他的电话号码,如果她知道的话,说不定会直接打电话给他。盼静江的电话盼了好几天。 电话没有盼来,又盼起信来。毕竟已经离婚十多年了嘛,电话恐怕是不会打的。但是,写信总是有可能的吧。信嘛,当然来 不了那么快,收到钱以后总不会立刻提笔就写的,怎么也得考虑个三五天,比如今天才写,等他收到还得过几天。 转眼又过去了一个星期,山本什么消息都没有得到。 他闷闷不乐起来,被一种半途而废的不祥之感弄得坐立不安。30万太少了?给40万就好了,把笠井给的那90万都给了就好了,那样肯定就有反应了。不对,上次加了五万还表示感谢了呢!30万不能说少,但为什么…… “那笔钱送到静江手上了吗?”怀疑的矛头开始转换方向。及川先生把汇款的事忘了?太忙了抽不出时间?把他想得再坏一点,揣了自己的腰包?山本不能跟静江取得联繫,无法确认是否收到,难道及川钻这个空子把钱贪污了?及川靠有限的养老金过活,紧紧巴巴的,虽然他有那么多头衔,但有没有报酬啊?30万哪,对及川能没有吸引力吗? 怀疑到这个份儿上,山本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很卑鄙。及川先生是自己的大恩人,如果没有他帮忙,关于静江的线索连个影子都找不到。 但是…… 真是什么大恩人吗?关于这一点,应该是没有疑问的,及川确实是山本的大恩人。可是,他说他跟山本的父亲一起被关押在斯维尔德洛夫斯克,实际上是被关押在哈巴罗夫斯克。他为什么要说谎呢?难道就是为了接近我? 山本的疑心越来越重,几天以后,他再也忍不住了,也没打个电话就直接到及川家去了。及川不在,等到很晚也不见回来,报纸上开始在头版头条报导有关竞选市议员的消息,不管出马还是不出马,都得去忙活这个事儿吧? 就在这天晚上,两个多星期以来没有任何消息的笠井来电话了。 “山本先生,我实在受不了了,求求您了,求求您答应了我吧!”笠井的声音好像是从水底冒出来的,一种垂死挣扎的声音。他说,刚刚为第二盘录像带交付了200万。 以前有过的那种愉悦渐渐充满了山本全身,这些天的烦躁忘了个一干二净。同在地狱里的人境遇也是不一样的。如果说山本 还趴在苦海边上,那笠井就已经掉进苦海了。同样是不想沉人苦海,笠井所受的煎熬要比山本大得多。 笠井说:“这回也是在池袋的那个停车场,恐怕下次还是那个停车场。我打算下次实行我的计划。山本先生,您听听我的具 体行动方案好吗?” 一瞬间,山本的心里产生了一个连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的想法:这次给多少钱呢? 第28页 听听笠井诉说遇到的困境,就给了一个10万、一个30万,上次听了听计划的主干又给了50万,这次听听具体行动方案,应该给多少呢? 山本沉默良久,终于开口说:“好吧,我听。” 笠井反反覆覆说了很多感谢的话,才开始了他冗长的具体行动方案。他的中心意思是:敲诈他的那个40多岁的中年男人, 个子不髙,看上去色迷迷的,开一辆红色沃尔沃。等他来到停车场,见面以后,先用高压电棍将其电晕,再用匕首将其刺死。 好闷热的夜晚啊,捂着受话器的耳朵不住地冒汗。汗水流下来,顺着脖子一直流到胸脯上。山本总算把那个杀人的具体行动方案听完了。 第二天一大早山本就去自动取款机査看存款余额,心里怦怦直跳。 存摺上多了100万!总额已经达到190万了。 山本下了一个决心:下次休息日到船桥去。不再通过及川转交,而是直接跟静江见面,把所有的钱都交到静江手上。 14 离开银行来到公司,山本发现公司里的气氛完全变了。同事们就像事先约好了似的,打招唿的时候谁都不看山本的 眼睛,都躲着他,只有好子还能正视他,还给他倒来一杯茶,但端茶的手在微微颤抖。 山本冻僵了一般,坐在办公桌前一动不动。 昨天晚上欢迎新职员的晚会山本没有参加,野崎肯定在会上把他有前科的事跟大家说了。 山本默默地坐着,没跟任何人说话,只用心感觉着办公室里的气氛。野崎跟大家说了些什么呢?只说有前科呢,还是说杀了人,而且杀的还是一个女高中生呢? 精神病院来电话说,他们那里有一具遗体需要搬运。山本马上举手说:“我去。” 开着遗体搬运车上了公路,山本心情非常黯淡。虽然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但这一天真的到来的时候还是有些接受不了。现在办公室里会是怎样一种情景呢?人们挖苦地笑着,瞧他人模狗样的,怪不得假装积极呢!甚至有人蹒他的椅子,一边踹还一边骂着:“别他妈的在这儿让我们跟着丢人现眼了!” 眼前浮现出一幕图景,消失以后又浮现出一幕。“没脸再回办公室了!”山本心里充满了绝望。 等着山本搬运的遗体是一位70岁左右的男性精神病患者,瘦得皮包骨头。死以前肯定疯狂地折腾过,脚腕手腕都有被绳子绑过以后勒出的淤血。 前来接遗体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和一个浓妆艷抹的女人,大概是老人的儿子和女儿。护士长特别不离兴,也不知道是谁得罪了她,大声地跟山本发牢骚说:“你说他们把老人送到这儿来干什么,还不如在家里照顾呢!” 听说遗体要送到松户去,山本脑子里突然萌生了一个想法:松户离船桥不远,而且顺路!他急忙跑到医院一楼的自动取款机 处,取了150万。公司里的同事们都已经知道我是有前科的人了,等不到下个休息日我就得辞职。今天,今天就去见静江,把这150万亲自交到她手上,并向她认错赔罪,然后求她再绐我一次机会。给她下跪也行,磕头也行,把头磕破了我也心甘情愿。 山本开着遗体搬运车在国道上飞奔,转眼就到了松户。把老人的遗体安排好以后,飞快地回到车上,向着船桥疾驰而去。 中午刚过山本就到了船桥。山本把车停在一个超巿的停车场里,向最近的电话亭跑去。钻进桑拿浴室般的电话亭,翻开电话 号码簿,找到保险公司那一页,一个挨一个地给各家保险公司打起电话来。 “喂,请问上个星期劝我入保险的业务员酒井静江在吗?”山本急中生智编了个谎话。 “酒井静江?我们这儿没这个人。” 把所有保险公司的电话打了一个遍,回答都是一样的。山本一下子泄了气,浑身上下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了。 一直以为静江在船桥的娘家,并且在当地的保险公司当业务员,现在冷静下来一想才觉得不对。静江是绝对不会在娘家生活下去的。丈夫是个杀人犯,电视报纸接连报导了多日,她怎么能在这里待下去呢? 想到这里,山本更加感到对静江伤害之深,而越是这样想就越想见到她。可是,这辈子恐怕是见不到她了,她肯定躲在某个 以前的熟人不知道的地方,默默地带着儿子艰难地生活着。 山本走出电话亭,脚步沉重,心情更加沉重。必须回公司了,回那个被野崎和同事们鄙视的公司去。可是,如果永远见不到静江了,继续在那个公司上班还有什么意义呢? 山本迷迷煳煳地往前走,忽然,马路对面的一个招牌吸引了他的视线:“侦探事务所”。 山本使劲儿眨了眨眼睛:“对呀,可以找侦探帮忙嘛!幸亏现在手上有钱!” 顾不上走人行横道了,山本径直向对面跑去,过往司机一个劲儿地按喇叭表示不满。 侦探事务所在一座小楼的角落里。推开门,靠窗户坐着的一个满脸鬍鬚的男人慌慌张张地站了起来。 “想求您帮我找一个人。山本直截了当地说明来意。” 大鬍子一边说花不了多少钱,一边做起记录来。山本提供的线索是13年前静江娘家的地址,没说是自己的前妻。虽然知道 第29页 侦探一调査总要知道的,但眼下还是不好意思说。看见桌子上的侦探事务所简介上的gg词里有“帮你寻找初恋的情人”,就指 着那句gg词说,类似这种关系吧。 交了预付款,山本转身要走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于是对大鬍子说:“您能帮我査査她的存摺帐号吗?” 大鬍子笑了笑说:“这个嘛,不那么好办。不过您要是特别需要呢,我们可以试试,不敢保证一定能査到。” 山本回到遗体搬运车上,发动引擎,慢慢顺着公路跑了起来。 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看运气了。这样想着想着,心里产生了一点疑惑:笠井是怎么知道我的存摺帐号的呢?他说是雇私 人侦探找到的我,这对于侦探来说应该不是什么难事,但是,存摺帐号他是怎么知道的呢?难道银行会把帐号告诉侦探?我并没有把帐号告诉过别人啊。 当然,野崎是知道的,僱主要通过银行把雇员的工资发到存摺上。会计好子也知道,具体手续都是她办嘛。 再有就是及川先生了。 在野崎的公司上班的事决定下来以后,及川建议他开一个帐户,当时及川把存摺帐号记在了他的小本子上。 是及川把帐号告诉私人侦探的。不对……不是告诉了私人侦探,而是告诉了笠井!及川和笠井是秘密勾结在一起的! 这样推论虽然没有根据,但笠井对山本的事情知道得的确太多了,甚至连山本还在恨着那个女高中生他都能看透。笠井说他是看了山本的供词以后了解了山本的,山本还以为他是司法机关的呢。现在看来,那百分之一百是他编造的谎言。 只有及川才最了解山本那个案子的真相,也只有及川才了解山本现在的心情。 及川跟笠井早就认识。笠井被敲诈以后找到了及川,俩人一起设计了让山本杀掉那个敲诈笠井的人以绝后患…… 可以看得见大宫的灯光了,山本那想像的翅膀飞到了公司的办公室。还不到8点,同事们也许还在。想到这里,踩着油门儿 的脚不由得放松了。 静江……野崎……笠井……及川……同事们……走马灯似的在山本脑子里乱转。他拼命地排除着静江以外的人的影像,只把 静江留下。 15 侦探的工作进行得很快,三天以后,山本在习志野车站下了火车。 在娘家住不下去了,又不想离开年迈的父母太远,所以才选择了习志野吧。静江带着儿子租了一处便宜公寓落下脚来。 山本走出车站,进了站前一家咖啡馆。今天早晨打电话向野崎请假,说感冒得厉害,请一天假,野崎冷冷地说,好好儿养着吧。 山本叫了一杯冰咖啡慢慢儿喝了起来。才下午两点,时间还太早。他打算等静江下班时在公司门口截住她,不打算去家里,因为家里有儿子在。 150张一万日元的钞票揣在怀里。出来的时候颳了两遍鬍子,还用吹风机吹了吹头髮。西服是崭新的,衬衣、领带、皮鞋 都是新买的。不管怎么看,都像是在一家大企业工作的。 但是,山本心里一点儿都不踏实。 13年的岁月好像一堵厚厚的墙。静江的面容变成什么样了?见了他会说些什么呢? 4点左右,山本已经开始在静江工作的保险公司附近蹓跶了。太阳还很高,散发着叫人心烦的热气。 喉咙干渴得要命。虽然到现在还不知道见了静江应该说些什么,但有一条是已经决定了的,那就是见了面立刻向她赔罪,请 求她的原谅……不对,不对,应该先叫她的名字。 5点了,从公司里出来的人多了起来。山本的心狂跳着,他很自觉地站在离开公司大门稍远的地方,眼睛却不放过每一个从大门里出来的女人。 15分钟过去了,还是没有静江的影子。20分钟过去了,30分钟过去了,山本开始感到绝望一今天箅是白来了。保险公司的业务员不一定每天待在公司里,静江今天也许在外边跑业务。 泄气的同时又有几分放松。像刚才那个紧张劲儿,见了静江可能连话都说不出来呢。 “以后再来吧!”想到这里,山本打算回车站去。突然,一群女人叽叽喳喳地从大楼侧面的一个门里走了出来。原来还有一个侧门!山本定睛一看,女人们穿得都很讲究,这才像保险公司业务员的打扮哪! 山本把墨镜戴上,一边向女人们走过去,一边拼命地搜寻静江。大楼后边是一个停车场,女人们很快散开,分别走向自己的车,转眼就不见了。 山本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转身刚要离去,忽然又站住了,因为他看见从侧门里又走出来一位穿白色上衣的女士。 静江! 山本的心脏狂跳起来,跳得整个胸膛都在发痛。 静江好漂亮!被太阳晒得微黑的面庞、整洁的髮型、半点都不马虎的淡妆、浅驼色裙子、白色髙跟鞋、得体的着装使她那优 美的线条显得更加鲜明、更加美丽。 静江跟门卫道声再见,径直朝山本这个方向走过来。 山本下意识地让到路边。心在命令着:过去!过去!两脚却一点儿都不听使唤。 第30页 “对于我来说他曾经是个好丈夫!” “谢谢了!” 这两句话鼓舞了山本:“静江见到我一定会高兴的,一定会怀念过去在一起的时光的,一定一直在等着我的出现呢!” 山本的手颤抖着,摘掉墨镜,迎着静江走过去 静江的脸转向山本,看了他一眼。 山本把心里所想到的一切都聚集到自己的眼睛里,可是,静江毫无表情地把视线从山本脸上移开,跟山本擦肩而过。 山本睁大了眼睛,转过身去看着静江的背影。他以为静江会站住的,以为静江会回过头来再认真看看自己的。 可是,静江什么都没做。眼看着静江渐渐远去,山本卡在喉咙里的前妻的名字就要被那汹涌的感情的波涛冲出来了,然而他最终还是没有喊出来,只知道跌跌撞撞地跟在静江后边走。柏油马路反射的热量把山本的骨头都要烤焦了。 静江穿过停车场,看了看手錶,加快了脚步,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人在追她。 山本神情恍惚起来:“怎么竟擦肩而过呢?那眼神儿并不是故意无视我,也没有表现出愤怒啊。” 难道是没注意?难道是不记得丈夫长得什么样子了?或者根本就忘记了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叫山本的男人? 静江拐弯走上一条小路,好像在找什么东西似的前后看了看,马上露出找到了的表情,向停在小路边的一辆深蓝色小轿车 走去。走到轿车前,她顽皮地笑着敲了敲车窗玻璃,随即开门上了车。 深蓝色小轿车从山本身边静静地驶过去。开车的是一个长得很端正的50来岁的男人。静江向他微笑着,他也向静江微笑着。 从那以后,山本连自己应该朝哪边走都不知道了,只是漫无目的地在街上瞎逛。商店的橱窗里照见了自已的影子,皮鞋和领带好像都在奇怪地发光,让他联想到舞台上的小丑。 一个小时以后,山本来到一处闲静的居民区,按照私人侦探提供的地址,顺利地找到了静江母子的住处。那是一座半新不旧的二层搂房,一层靠角落的一家门口上,钉着一块写着“酒井”的脾子。只写着静江的姓,没有写母子二人的名字。 山本躲在一根电线桿子后边盯着静江家的门,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发楞。  昏黄的自行车灯摇曳着,一个骑车的少年过来了。那是一穿着初中学生制服的少年,由于个子比较小,裤子显得有些长。 他下车以后把车放好,从车筐里把书包拿出来,回头看着山本。 一双率直的眼睛,对藏在电线桿子后边这个可疑的男人没有表露出一点儿反感。那眼睛长得跟静江的眼睛一模一样,细长 的,闪着善意的光。 就算堕落为一个坏孩子,也会引起人们同情的。父亲是个杀人犯嘛。 少年消失在钉着“酒井”的牌子的房间里,灯亮了。山本看着从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既没有激动,也没有在心里掀起感情 的波澜。 时至今日,血缘关系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不管从孩子的角度来说,还是从山本的角度来说,双方都是外人。 山本默默地顺着原路返回车站,买了火车票,正好赶上一趟慢车。 孤独终于降临,虽然来得晚了一点儿。 脑海里出现了死在精神病院的那个老人悽惨的样子。手腕和脚腕被绳子勒出的紫色的血痕,鲜明地浮现在眼前。 “我死了以后谁来给我收尸呢……” 眼泪涌了出来,他真想大哭一场。他把额头顶在车门的玻璃上,尽量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在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他一个人 了。孤独感攫住了他的身体,也攫住了他的心,胸口好像被一条粗大的绳子勒着,越勒越紧。 —片模煳的世界里,他看见了自己孩提时代的情景。在一片空地里,残存着战争年代遗留下来的防空洞。他钻进洞里,越往 里钻越想往里钻。看见里边有各种爬虫,还有蝙蝠。回家以后跟母亲一说,被母亲臭骂了一顿。 大学时代是最快活的。认识了说各种方言的同学,到新宿去喝酒,到涩谷去闲逛,跟女朋友约会,听父亲讲他自己的人生经歷…… 工作以后也很有意思。公司里有年轻气盛的同事、唱歌赛过歌手的上司,家里有贤妻静江。跟静江一起看电视,还泡在一个 浴缸里洗澡呢…… 那天,碰上了那个女的,一切的一切,都完蛋了…… 完蛋了,从那天开始就完蛋了,不是从今天开始才完蛋的。 往日的生活场景一个个支离破碎,从眼前消失了。 9点多钟的时候,窗外出现了已经看惯了的霓虹灯。山本在大宫站下车以后没有回家,直接进了常去的那家弹子房。 没费什么劲儿就找到了那个叫“贵公子”的女人。“贵公子”又输红了眼,下嘴唇凸了出来,充血的眼睛瞪着老虎机。山本二话没说,拉起“贵公子”就往外走。拉到附近的一个情人旅馆里,疯了似的抱着“贵公子”又亲又咬了一阵,打开房间里的冰箱把所有的酒类都拿出来,又叫来外卖寿司,大吃大喝了一通以后,跟“贵公子”上了床。 第31页 钱是可以支配一切的。钱,可以支配身体下边这个“贵公子”,可以支配野崎。笠井的钱则要用来支配山本去杀人。 他又想起了他杀了的那个女髙中生。绐了她两万日元呢,拿起来回家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吗?非要闹,要死要活地闹,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钱!钱!钱!一切都是为了钱! 山本在“贵公子”身上折腾了一夜。这堆淫肉是花钱买来的,不干白不干!可是,干完以后,山本感到更加孤独了。 16 第二天山本没去上班,也没打电话请假,一直睡到中午。起床以后又去弹子房,晚上又用钱买“贵公子”的身体。这样混了好几天,心情还是越来越坏。被一个男人搂抱着的静江那赤裸的身体,一直在眼前晃动,挥之不去。 转眼到了9月,山本旷工一个多星期了,公司方面也没人找他。野崎正愁找不着合适的理由开除他呢。 自暴自弃一现在的山本正是这句成语的写照。 “公司,爱怎么地怎么地吧!静江,愿意跟谁就跟谁吧!我本来就是一个既没有妻子又没有孩子的可怜虫!”山本这样想着,每天喝得酩酊大醉。 稍微清醒的时候他也想到过将来怎么生活,但转眼就忘了个—干二净。管他呢,先把这150万花完了再说! 又过了几天,笠井来电话了。 “您已经决定接受我的委託了吧?山本先生!山本先生!”笠井的声音变得非常迫切。原来,第三盘录像带被敲诈了300万。这次电话追问得特别紧,先前的冷静荡然无存。 山本躺在床上有一搭无一搭地听着笠井的电话,反正听听也费不了什么劲儿,就能得到一大笔钱。 这回山本提到了报酬问题。由于数目太大,山本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五千万……?” “对!五千万!决不食言!父亲留下的股票大约有三千万,其余部分可以通过提前支取退职金的办法筹到。求求您了,您就 答应了吧!” 连想都没敢想过的数目。敲诈笠井的人以百万为单位要钱,山本估计笠井也就是给一千万,没想到要给五千万! 这笔钱连吃带玩儿够花几十年的。有了这笔钱,就可以笑着跟野崎说再见,找不着工作也没关系了,也不必因为自己有前 科,整天去看别人的脸色了。 眼前浮现出静江的面容。 这回怎么样?上次打算送的150万不过是个零头!有了这五千万,就可以从那个男人手上把静江夺回来!那个男人还不是用 钱把静江弄到手的,开始是以加人保险为诱饵,最终得到了静江的身体。山本要是有了这五千万…… 山本那在空中游荡的视线突然聚焦于一点,在那里,他看见赤裸着身体的静江正躺在那个男人身体下边愉快地呻吟。 “这种不要脸的女人,连丈夫的模样都忘记了的女人,不值得留恋!我应该这样干:把这五千万悄悄地花在她身上,给她买 一所房子,让她在那里住一辈子,让她在我山本买的房子里,在憎恨和感谢交织的心情的折磨下,一直住到死!” “山本先生!山本先生!”, 笠井在电话里的叫声把山本从遐想中拉了回来。 “您就接受我的要求吧!求求您了!您要是不嗯一声的话,我的一切就全完了!” “山本先生!” 山本终于恢復了理智:“办不到。杀人的事我不能干。“ 笠井爆发般地狂叫起来:“山本先生!求求您了!杀了他!求求您杀了他!” 叫声简直要把鼓膜震破了,山本不由得哆嗦了一下。他甚至觉得那是一个魔鬼的狂叫。 笠井的计划,本来打算听听而已的,看来还是陷得太深了。 现在笠井认准了山本一个人,好像除了山本他谁都不会去找了。忽然,山本想到一个不杀人也能帮助笠井摆脱困境的办法。为什么一定要杀人呢?那个敲诈笠井的人又不是黑社会的,只不过是个40多岁的小个子,看上去色迷迷的。笠井打算从这个世界上抹掉,心情是可以理解的,但不把他抹掉问题也是可以解决的。如果反过来去威胁他,让他把录像带都交出来,不也可以帮助笠井摆脱危机吗? 帮助一个根本不认识的人去杀人的人,在这个世界上肯定是不存在的,但如果有丰厚的报酬,帮助别人从危机中解脱出来,还是可以的嘛。比如说…… 山本想到的不杀人也能帮助笠井摆脱困境的办法慢慢在心里具体化起来:只要把录像带拿回来,就可以帮助笠井渡过难关。 想到这里,山本放下电话,过去把窗户关好,回来重新拿起电话对笠井说:“也许可以想一个更合适的办法。” “真的?这么说您答应我了?谢谢!谢谢!谢谢您!”,笠井千恩万谢,声音里带着哭腔。 “你让我再好好儿想想。”说完,山本把电话挂断,把窗户打开,坐在窗前点上一支烟抽了起来。 “杀了他!求求:杀了他!”笠井狂叫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看来笠井是从心底里想把那个敲诈他的人抹掉,只把录像带拿回 来是不肯出五千万的。如果笠井的主要目的不是杀死对方的话,少出点儿钱找谁不行呢?干吗非要找他山本呢? 第32页 想到这里,山本觉得有几分惋惜。如果不干这个大买卖的话,前边的人生之路只有一条:辞掉公司,永远背着有前科这个 沉重的包袱,在世人的冷眼中忍气吞声地过活,不要说病了没人管,死了也没人收尸…… 但是,如果有五千万在手,就可以买另外一条人生之路。 山本感到眼前出现了一线光明。 可以採用骗笠井的办法,让他认为已经把人杀了。五千万他也不是白拿,录像带给他拿回来,并且保证他不会再因此被敲诈。 这不是不可能的……山本掐灭手中的烟,紧接着又点上一支,在心里复述了一遍笠井的杀人计划。 地点是池袋的两座大楼之间的一个停车场,那里的灯光比较昏暗,从大街上来看也是个死角。敲诈笠井的小个子将开一辆红 色沃尔沃前来取钱。 山本的行动顺序是,先到停在另外一个停车场的笠井为他借来的车上去〈车上有电棍、匕首、手套、运动衣、运动鞋等作案 具,车钥匙藏在保险槓底下),换上运动衣、运动鞋,装作跑步锻鍊的样子跑到停着沃尔沃的那个停车场去。见到小个子以后就说是替笠井来送钱的,很自然地坐进车里,乘其不备用电棍将其电晕,再用匕首杀死。然后从小个子身上翻出他家里的钥匙, 连同录像带一起拿走。为了制造抢劫杀人的假相,要同时把钱包里的钱拿走。从沃尔沃上下来以后,仍然装作跑步锻鍊的样子回到借来的车上,把录像带和小个子家里的钥匙放在车上,换下运动服,还把车钥匙藏在保险槓底下,走着去池袋站坐电车回大宫 的宿舍等笠井的电话。 笠井呢,在山本杀死小个子的时候可能跟很多人在一起喝酒聊天儿什么的,以证明绝对不在作案现场。估计山本已经得手以后给山本打电话,如果确认山本已经把小个子杀死,就到池袋开上那辆借来的车直奔小个子家回收剩下的那些录像带,然后把五千万打到山本的帐户上,并替山本还车…… 山本打算修改一下笠井的计划: 用电棍把小个子电晕以后,不是杀死他,而是就那样把他留在车上,把钥匙和录像带翻出来送到借来的车上去。 不行……小个子不可能一直昏迷不醒。醒过来以后要是回家的话,有可能撞上正在那里回收录像带的笠井。 避免这个问题也不难,只要暂时剥夺小个子的行动自由,不就撞不上笠井了吗?用电棍给他电晕以后,嘴用胶带封上,再结结实实地绑起来。等拿到那五千万,再去把他放了。 山本觉得自己的计划很可行。笠井是不会亲自跑到停车场去确认小个子死没死的,顶多也就是密切关注报纸和电视新闻。等他意识到小个子可能没有被杀死的时候,山本已经拿着那五千万跑得无影无踪了。至于那个小个子,尽管被山本整了一下,也不敢去报警,他利用女高中生敲诈别人本身就是犯罪,另外他也不敢再找笠井的麻烦,一来作为敲诈手段的录像带一盘也没有了,二来他害怕再敲诈下去自己真的会送掉性命。 可行!绝对可行! 山本确信自己的计划滴水不漏。利用笠井的所谓“不留痕迹的犯罪”制造一起“不留痕迹的不犯罪”! 处理这么简单的事情,根本就用不着犯罪嘛。 确实应该惩罚一下那个卑鄙无耻的小个子,但大可不必杀了他。既不杀人,又帮助笠井摆脱了危机,一下子救两个人。“小 个子也好笠井也好,都应该感谢我而不应该恨我。” 山本心里这个痛快,好像那五千万已经拿在手上了。 17 山本一觉睡到太阳落山,醒来以后,还在为自己的伟大计划激动不已,连肚子都不觉得饿。 7点多钟,忽然听见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是好子,说有话要跟山本说。 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房间,实在没法把好子往屋里让,就让她在外边等一会儿,换好衣服出来,带她去了附近的一家咖啡馆。 “你不打算来公司上班了吗?”见山本点头,好子低头看着桌子,又说话了,“经理也太过分,太过分了。” 好子挑选着尽量不刺激山本的词语,把野崎在山本缺席的宴会上向大家讲述山本有前科的事说了一遍。 山本没怎么生气,他的心早不在公司里了,谁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去吧。好子特意来看他,他感到髙兴,但听到野崎的名字的 时候觉得腻歪。 “好子不必为我担心了,我马上就交辞职申请。” “非辞职不可吗?”好子嘆了口气,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用颤抖的声音说:“经理调戏过我。” “什么?”山本不由得抬起头来看着好子。 “没人的时候,他摸我的胸,还摸我的……” “咦,这才是好子要跟我说的。”山本想。 “那个人最下流无耻了。好几次要带我去情人旅馆,我……我该怎么办……”好子眼泪涟涟,双手捂住了脸,“你刚来公司,他就把你过去的事情告诉我了,还说只告诉我一个人。” “他是怎么说的?”, 好子犹豫了,不知道怎么说好。 第33页 “没事儿,你照实说吧。” “……强姦女高中生……还把人家给杀了……这种男人……你可要当心啊……” 这种事野崎干得出来。为了接近好子,把只有经理才能知道的秘密告诉她,以便勾引她。 山本没有感到吃惊。他并不关心野崎是怎么说的,他关心的是好子的态度。如果好子说的这一切是真的,就等于说山本刚进公司好子就知道他有杀人前科的事了。但是,好子没有躲避他,甚至可以说对山本还有好感。眼前好子的态度也是一如既往,面对一个有杀人前科的男人,没有紧张感,也没有嫌恶感。 山本的脑子乱得很。五千万的事已经扰得他心神不定,说不定笠井现在正在给他打电话呢,可好子却在这里谈野崎的性骚 扰。不听吧,又觉得不太合适,人家是把你当作知心人才跟你说这些的。 “和你父母商量商量嘛。” 听山本这么一说,好子低下了头。她告诉山本,父母早就去世了,她是跟姐姐一起长大的,后来姐姐嫁到广岛去了,很少有 联繫,周围也没有一个值得信赖的朋友。好子也许就是为了说这句话才来找山本的。 从咖啡馆出来,好子问:“以后有事还可以来找您吗?”见山本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脸上显得有了精神,髙兴地说了声“谢谢”,还深深地向山本鞠了个躬。 看着好子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以后,山本才转身回宿舍去。 “谢谢”,听到好子这样说的时候,山本好像闻到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听了别人的话以后感到心情舒畅的事,已经好久好久没有过了。 静江也说过谢谢,但她不是面向山本说的。笠井也说过谢谢,但那是他确信山本将要为他杀人以后才说的。 可是,好子呢…… 自我感觉良好曾经让他吃了大苦头,所以他不敢肯定好子到底是不是对他有好感。不过,他现在需要的不是这个,而是决心要得到那五千万的理由。比如说将来跟好子一起开个小店之类的,也算是一个理由啊。他需要的正是这样的理由,哪怕是一个非常模煳的理由。如果没有任何理由的话,他的行动就会失去动力——毫无目的的行动是持续不下去的。 回到宿舍不到五分钟,笠井来电话了。 18 “三天后採取行动。”笠井在电话里说。 敲诈他的小个子说要在那天送给他第四盘录像带,开价400万。 山本也不希望这样白白给小个子送钱了。这样送下去,支付五千万酬金就会发生困难。于是他慌忙行动了起来。 他先去池袋仔细地看了看那两个停车场,然后去杂货店买了胶带和绳子——这些笠井不给他准备。回到宿舍的时候将近下午 5点了。 各家的邮箱里都被塞进了传单之类的东西。山本抽出自己那份一看,醒目的标题是: “摘掉伪君子及川的假面具!” 具体内容如下:20多年前,及川跟家里的保姆勾搭成奸,但那保姆还有别的男人,于是形成了三角乱搞的关系。最后,保姆被原来的男人杀死了…… 这篇攻击及川的文章到底有多少是真实的,山本并不想知道,他感到迷惑不解的是:“及川自己的情人是被人杀死的,本应该痛恨杀人犯才是,可为什么对我山本这个杀人犯这么帮忙,甚至愿意当我的监护人呢?如果他不是传单上所说的伪君子的话,就是一个至高无上的圣人!” ―直埋藏在心底的对及川的怀疑一下子冒了出来。 “及川说过,他跟我父亲都是斯维尔德洛夫斯克劳改营的,而实际上他是哈巴罗夫斯克劳改营的。他假装跟父亲是一个劳改 营的,只不过是为了接近我。另外,他跟笠井肯定是有联繫的,是他把我的情况告诉了笠井。也就是说,及川跟笠井策划的这次 所谓‘不留痕迹的杀人案’有关!” “但是,我手上没有确凿的证据。这种没有根据的推理,只能把它埋在心底某个角落,不过…… “在我服刑期间及川就对我表示信任,并自愿担当我的监护人,这本身就是一件让人觉得奇怪的事。他是什么时候成为我的 监护人的呢?是他的保姆情人被杀之前,还是被杀之后呢?这倒没有什么关系,重要的是及川为什么愿意当这个又麻烦又担责任的监护人呢?” 山本突然找到了答案。这答案仿佛是某个外星人想好以后给他扔过来的。 及川对即将出狱的山本说过:“我是你的监护人,出狱以后来找我。”就是为了这句台词,及川才不怕麻烦也不怕担责任地 当了山本的监护人的。 目的当然是明确的,他要利用山本。为了能够及时利用,他把山本安排在可以随叫随到的地方。搞不好还在山本服刑期间,及川就跟笠井勾结好了。 不对!山本勐地勒住了如野马般的思绪。不可能是这样的!及川去监狱探监是五年前的事情,笠井被敲诈是两个月以前的事情,为了这次“不留痕迹的杀人计划”五年前就着手准备,太离奇了。那么到底是怎么回事呢?电话铃响了,山本吓了一跳。 第34页 肯定是笠井!可是拿起电话一听,是好子的声音。她说她再次拒绝了野崎,目前处境非常困难,她也打算辞职……好子说话的时候声音有些颤抖。 听完好子的电话,已经是夜里12点多了,距离执行所谓“不留痕迹的杀人计划”还有两天的时间。 山本心里乱急了。及川的事和好子的事他都想暂时推到一边去,先集中精力把五千万搞到手。可是,就算能把好子的事放下,也放不下及川这头儿。 山本怀疑及川,也怀疑笠井。笠井到底是个什么人物呢?他跟及川又是什么关系呢? 在这些疑团还都没有解开的情况下贸然介入所谓的“不留痕迹的杀人计划”,是不是太唐突了?山本觉得自己好像正在黑夜里无边的大海之中,眼看就要被黑乎乎的旋涡吞噬了。 19 第二天,山本来到了及川家。他在自已的宿舍里实在待不下去了。 本来山本是没脸再见及川的。及川帮他找的工作他给弄丢了,跟静江的联繫也让他给破坏了,完全辜负了及川使他和静江慢慢和好的苦心。但是,山本现在怀疑及川的一切善意。在实行笠井的计划之前,他想把心中的疑团解开。 及川见山本来了,还是那么从容:“啊,山本君来啦。公司那边的事怎么样了?,‘ 好像野崎什么都没跟及川说。野崎心里怎么想的山本清楚,他是要把山本旷工的天数攒足了,要开除的时候再跟及川挑明。在客厅的沙发上落座之后,山本把想好了的问题提了出来。“及川先生,私人侦探到您这里调査过我吗?” “私人侦探?没有啊。出什么事了吗?” “没出什么事。没来过就算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别叫我蒙在鼓里啊。” “我的存摺帐号被别人知道了。” “别人?谁呀?” 一个叫笠井的人——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现在说出笠井的名字来还太早。 及川往前探着身子,满脸严肃地说:“随便泄露个人的秘密可是不对的。” “那只是我的直觉,我并没有证据就是您告诉私人侦探的。” 及川重新靠在沙发上,直视山本的眼睛说:“你今天可有点儿奇怪呀。” 山本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传单放在茶几上摊平。 “摘掉伪君子及川的假面具!” 及川好像早就看过传单了,此刻他关心的不是传单的内容,而是突然掏出传单的山本。他再次直视山本的眼睛,问道:“你 想说什么就说吧。” 山本也直视着及川:“这上边写的都是事实吗?” “啊,我家的保姆被杀害的事件确实发生过。” “既然如此,您为什么还要当我的监护人?我也是杀过人的人。您恐怕不应该有照顾我这种人的心情吧?” 及川的表情放松了:“所以是伪君子,对吧?山本君,你是对方候选人事务所的吧?”说完这句玩笑话,及川马上又严肃起来,“我很喜欢她,不过没有传单上说的那种男女关系。我们年龄差距很大,但这并没有妨碍我喜欢她。她有她自己喜欢的男人。没想到那个男人听信别人的闲话,跟她吵架的时候一气之下杀了她。” 既然是这样您更应该憎恨杀人犯了——山本想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及川那严厉的目光犹如雷霆万钧,山本一时被压制住了。对面沙发上坐着的及川,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那简直就是一面让人难以接近的孤离的城墙,以前山本在父亲身上也看到过这种孤高。 但是,事已至此,退却是不可能的了,明天就是实行计划的日子。 “您不是被关在哈巴罗夫斯充劳改营吗?” 及川的眼神微微摇动了一下。 “可我父亲是被关在斯维尔德洛夫斯克劳改营!为什么骗我?” “又是在传单上看来的吧?” “我在您这儿看见哈巴罗夫斯克劳改营难友会给您的来信了。” 及川直视着山本:“被苏联红军押解到西伯利亚的俘虏是经常换劳改营的,我不但在哈巴罗夫斯克和斯维尔德洛夫斯克待过,还在埃拉布伽和奥姆斯克待过呢。” 骗人!——山本条件反射似的在心里这样想着,但没有说出来。 长时间的沉默以后,山本提出了最后一个问题:“您认识一个叫笠井的人吗?” “笠井?笠井是谁呀?”这回及川的眼神没有动摇,丝毫的动摇都没有。 山本站起来,给及川鞠了一个躬,心想:“这是最后一个了。”然后很有礼貌地说:“谢谢您这么多年一直关照我。”说完转身朝门口走去。 及川看着山本的背影,不紧不慢地说:“好几万弟兄都死在西伯利亚了。零下40度的严寒,牛马似的劳动,一顿饱饭都没 吃过,活活冻死饿死了。在那里我们是无能为力的。难友之间有什么仇,也不能跟苏联兵说。懊悔像石头似的埋在心里,永远都化不开。我们这个年纪的人,对待死亡的态度是异常的。” 这些台词对于山本来说好像是解不开的谜。他快步走出及川家,来到街上。 第35页 及川作为一个存在深深地刻在山本脑子里,那是一个难以捉摸的存在。 山本心中的疑团不但一个也没有解开,反而更加迷惑不解了。 太可怕了! 要赶快把那五千万弄到手,哪怕早一分钟也好。把钱揣起来,逃到远离及川的地方去! 20 山本走了以后,及川拿起一张照片,深情地看着。 安藤美智子——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只有32岁。她被一个无耻的男人骗了,身心都被蹂蹒得粉碎,最后连生命也被夺去了。 及川爱她,像爱妻子一样,也像爱女儿一样。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西伯利亚的冻土上横陈着累累尸体,美智子的尸体似乎也在那里。 及川一只手掐着太阳穴,另一只手翻起名片盒来。 “串间义夫”——翻出这张名片以后,及川拿起电话,拨通了名片上印着的电话号码。 “喂,我是及川。山本来过了……啊,没问题,他会去的。” 21 执行计划的日子到了。 夏天把最后的力气使出来,一大早就用非常强烈的阳光照射着大地。 山本醒过来的时候浑身上下都是僵硬的。到底睡着没睡着,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大汗淋漓,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早饭一口也吃不下,咕咚咕咚灌了一肚子水。10点多钟离开宿舍去银行,笠井应该又给了一笔钱。200万,可以说是预付款吧。 取了一部分钱刚走出银行,忽然觉得不对劲儿:“万一警察怀疑到我搜査我的宿舍的时候,发现存摺上先后打进来将近400万,而且都是笠井打进来的,就说不清道不明了。”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哆嗦了一下,这不等于给警察留证据吗? 他返回银行,把钱全部取出来,把帐户销掉,出来以后把存摺撕成碎片,扔进了便利店的垃圾箱里。 时间过得真慢。时针好像一动也不动,气温却不断上升。午饭也吃不下,只觉得口渴,一个劲儿地喝水。 存摺的问题让他觉得后怕。杀人计划的其他方面说不定还有漏洞,不留痕迹恐怕只是一种梦想。 心中的疑团就像附着得很牢的污垢,怎么擦都擦不掉。 笠井和及川肯定是串通一气的,但他们是在哪儿串通,是怎么串通的,山本无从知晓。笠井到底是怎样一个人物呢?思考来思考去总是转回这里,哪怕只能确认这一点呢…… 某个公司的董事,有妻子儿女,年近六十,住在东京市内,跟女高中生搞援助交际,中了美人计…… “杀了他!” 笠井希望的是把敲诈他的小个子从地球上抹掉。为什么非要杀了他呢?把录像带弄回来就可以从危机中解脱嘛。 越想越可怕,山本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一切都是编造的!那么,事实又是什么呢? 笠井根本不是什么公司董事——以前就怀疑过。如果连这个都能说谎的话,别的还有真的吗?也许根本就没有搞什么援助交际,小个子根本就没有敲诈他,他想杀死小个子完全是别的原因。之所以编造了那么一大套,只是因为山本有过类似的经歷而已。 “笠井让我杀的人到底是谁呢?”山本好像看见了一个深深的陷阱。 电话铃急促地响了起来,山本跳过去摘下听筒。 “ 您该出发了。”是笠井的声音。 山本用手把送话器围上,压低声音问:“五千万,没有问 题吧?” “啊,已经准备好了。” “请您委託快递公司送过来,明天一大早。” “知道了。” “您一定要委託快递公司,不要通过……” 还没等山本把“银行”两个宇说出来,笠井就把电话挂了。 以前是笠井求山本,现在是山本求笠井,两个人所处的位置倒了个个儿。 “你到底是什么人啊?”这个问题山本根本没来得及问。没有时间了,只能带着疑问去实行笠井的计划了。五千万就在眼 前,伸手就能拿到。这些钱完全可以改变人生。 山本走出宿舍。 夏日斜阳依然肆虐着,热浪还在高楼林立的都市里徘徊。 6点,山本到了池袋。 尽量挺直身子,别让别人看出自己是个又要去杀人的杀人犯。然而这一点点努力就累得他直喘粗气,冷汗顺着后背往下流。不吃点儿东西不行!他找了一个小面馆儿硬塞了一碗荞麦面,没过五分钟就跑进厕所吐了出来。 他觉得没有力气,真想靠在谁身上歇歇。 他给野崎搬运公司打了一个电话,说找好子。他想对好子说:“明天中午能跟我见面吗?” 可是,当好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的时候,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真想把头枕在好子那丰满的胸脯上好好休息一下。”山本一边这样渴望着,一边把电话挂断了。 他也说不清自己现在是怎么想的,也许是不愿意把好子也卷进来吧。眼前又出现了静江悲戚的脸,那张脸跟好子的脸重叠在一起,俩人的面容都很模煳。 “我不是去杀人!”山本在心里重复着这句话,穿过人群向一家咖啡馆走去。 第36页 22 在咖啡馆里换了三杯咖啡,腕上的手錶看了有上百次,终于熬到了晚上9点,山本开始行动了。 确切地说,山本是被某种力量操纵着行动起来了。他从咖啡馆出来,在人流中穿行着,向大冢方面走去。繁华的都市之夜没 有引起他任何注意,醉汉和年轻人的喧闹声也听不见。 “行动时间是10点。”他的脑子里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 沿着事先探好的路,他先来到停着笠井为他借的箱形小轿车的停车场。按照笠井的指示,他走到最靠里边的那辆车前,向四周扫了一眼,见没人注意他,弯下腰去从保险槓下边摸出车钥匙,迅速打开车门钻进车里去了。 副驾驶座前边放着一个茶色大提包。 运动服、皮手套、运动鞋、夹克衫、电棍……打开一个报纸包,露出闪着寒光的匕首。把电棍伸到脚边,一按开关,立刻发出噼噼啪啪放电的声音,并放射出炫目的青光。 “不错!”为了给自己打气,山本故意说出声来。然后用双拳狠狠地捶打了一阵发抖的双腿。他把自己准备的胶带和绳子揣进夹克衫,犹豫了一下才把匕首拿起来,一边反覆在心里念叨着“绝对不用,只用来吓唬吓唬”,一边装进了夹克衫的口袋里。 换好衣服,等到9点40分,山本从车里钻出来,装成一个夜间锻鍊的人,慢跑起来。夹克衫穿在身上太热了,这一点是笠井计划上的失误,夏天还没过去呢。 避开热闹的大街,山本跑进一条僻静的街道。昏黄的路灯下,几乎没有行人 已经看得见夹着停车场的那两座写字楼了,山本突然觉得噁心想吐。本来以为忍一忍就会过去,不料酸臭的液体已经涌到嘴里,无论如何也忍不住,赶紧撑在了一根电线桿上。身体里翻滚着浊浪,胃液吐了一地。 抬起手腕看了看表,9点55,离行动的时间只有五分钟了。 他捂着胃部加快步伐跑起来——不能耽误了,他的想法近乎一种责任感。 终于跑到了小个子停车的那个停车场。两座写字楼挡住了都市的灯光,形成一块昏暗的空间。 山本很快就找到了那辆红色沃尔沃,但是,双脚好像被钉子钉住,一步也动不了。 他念咒语似的吨嚷着:“只吓唬吓唬,不杀人,这是为了帮助别人啊!” 心里的怀疑也都变成了恐怖。车里边是谁呢?真是一个40多岁的小个子吗?抑或是…… 再次抬起手腕看了看表,10点零5分。 沖!他自己命令着自己。 他戴上夹克衫的风帽,还繫紧了风帽的带子。猫着腰靠近红色沃尔沃,发现车窗玻璃全都贴着黑色薄膜,根本就看不见车里边的情况。不知所措的他咽了好几口还带着酸味儿的唾沫。把手伸进怀里,摸到硬邦邦的电棍,他直觉得全身的血液沸腾起来。 他用手指敲了敲车窗玻璃。 没有动静。 又敲了敲。 还是没有动静。 他抓住门把手,发现车门没锁。勐地拉开一看,车里没人。 就在这时,就听背后哧地一声,一件又重又大的铁器带着风声直奔他的后心。 他本能地转过身去,只见一个中年男人手握一把大号匕首向他扑过来。40多岁,小个子,色迷迷的?没看出来,看见的只是 他龇着的牙、瞪着的眼。 看上去又重又大的匕首带给山本的是一个点的剧痛,在腰带上边。匕首几乎连把儿都捅进去了。 山本居然没出声。 小个子拔出匕首,使足了劲儿又是一下子。 这回捅进了下腹部。 山本的身体折断了似的弯下来,随即瘫倒在水泥地上。红色沃尔沃飞驰而去。山本泡在了血水里。 救命啊…… 山本想喊,喊不出声来。想动,结果只动了动手指尖。 大逆转!应该杀人的被杀了,应该被杀的杀了人。 山本脑子里懵懵懂懂的,但有一点他很明白:笠井想杀的人,是山本! 山本想起来了。 “杀了他!” 这叫声,跟13年以前法庭上的叫声,是一样的。 23 刺杀山本的小个子于当天夜里就被逮捕了。 有人看见他浑身是血回到家里,打电话报了警。警察立刻把他抓了起来。 小个子名叫佐贺透,45岁。 好几个刑警都知道佐贺这个名字,熟悉他那称得上漂亮的脸蛋。 佐贺18岁的时候,跟一帮小流氓截住一对恋人,把女的轮姦,把男的杀了。事发后被判刑十年,八年后出狱。出狱以后,凭着他那漂亮的脸蛋,跟一个叫安藤美智子的保姆搞到了一起。后来嫌美智子给的钱不够他花的,就提出分手。可是,美智子捨不得离开他,非要跟他在一起不可。一天,俩人吵了起来,他一怒之下就把美智子给杀了。这回是无期徒刑,但只关了两年就被假释。出来以后瞒了十几岁,在一家专门接待有钱女人的夜总会当了男招待,实际上就是男妓。 这家夜总会的常客里,有一个叫大信田和美的,是个富婆。 大信田和美在东京经营着十来家美容室,赚了大钱,经常在电视上露面大谈成功经验。大信田和美鬼迷心窍地喜欢上了佐贺,毫不吝啬地给他买了髙级公寓和进口车什么的,每月给零花钱无数。 第37页 在审讯室里,佐贺辩解道:“这事儿可不怨我。两个月以前,我接到一个男人的电话,说是要把我过去的劣迹告诉大信田和美,说如果我想保住跟大信田的关系呢,就往他的帐户上打钱。我不愿意失去大信田这个财神,只好按照那男人电话里说的帐号,用“笠井”这个假名,先后打过去10万,30万,50万,100万,200万,总之是逐步升级。前几天,那男人来电话说,这回是最后一次了,拿1亿过来!我急了,就约他在池袋的停车场见面,说在那里把1亿日元现金当面交给他。他信了我的话来了,我就把他给杀了。” 警察马上按照佐贺提供的线索去银行调査。山本虽然把帐户销了,但数据还在银行的电脑里,跟佐贺的交待完全吻合。 警察很快就定了案:山本利用掌握着佐贺过去的劣迹进行敲诈,结果被急了眼的佐贺杀死了。给检察院的材料都写好了,就等着山本咽气了。 24 山本躺在医院的急救室里,不停地说着胡话。 透明的塑料氧气罩被他的哈气弄上了一层雾。 “串间……串间……信子……” 25 黄昏时分,串间义夫蹑手镊脚地回到家里。 家里已经昏暗下来。楼梯下,他的疯老婆世津子正大声嚷嚷呢。 “信子!信子!快出来呀!” 见丈夫回来了,满脸涨得通红的世津子大叫:“信子她爸!信子刚才回来了!” “回来了不是很好嘛。” “一个高中生,净在外边过夜,像什么样子嘛。求求你说说她吧,我已经……” “知道了,这事儿你就不用管了。” 串间顺着楼梯上楼,上去以后马上往右拐,进了女儿信子的房间。 房间里静极了,木地板上摆满了照片。从出生到16岁那年被山本洋司杀死,信子照了数不清的照片。现在的她,在一个个长方形的框子里,摆着各种不同的姿势,笑着——永远地笑着。 串间拿起一张照片——那是信子最后一次照相。背景是大朵的紫阳花,撑着一把她喜欢的大红伞,笑得好开心啊…… 串间放下照片下楼,轻轻地推开客厅的门,只见世津子眼睛直愣愣地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串间在世津子身边坐下,大声说:“山本洋司被捅了两刀!” 世津子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串间抱着世津子的肩:“忘了吗?就是杀死信子的那个山本洋司!那个王八蛋过不了两天就得死,我们的仇总算报了!” 世津子还是没有反应,视线根本聚不成焦点。 串间长长地嘆了一口气。他觉得累极了。 13年了,度过了多少难熬的岁月,终于把仇给报了! “世津子!听我说好吗?我想把我这些年所做的一切都告诉你。” 世津子懵懵懂懂地抬起头来。 “信子被杀害之后的第二年,我瞒着你参加了一个研讨会。” “那个研讨会是一些心理谘询专家主办的,以被罪犯杀害的人的亲属为对象,主题是‘医治心灵创伤’。失去信子以后,我心里总是空落落的,参加研讨会的目的不过是想找点儿寄託。 “参加了研讨会才知道,所谓医治心灵创伤其实就是教我们怎样仇恨杀了我们的亲人的罪犯。信子死了,可是杀害信子的山本洋司还在监狱里活着,而且好吃好喝,花的都是我们纳的税!他装成非常温顺的样子,天天做着重返社会重新做人的美梦。我在法庭上大喊‘杀了他’,结果才判了他12年!想到这里我浑身就像在被烈火焚烧! “在那个研讨会上,我认识了一个叫及川的人。也说不上谁邀请谁,俩人一起进了一家咖啡馆。现在想起来,及川要找的,也许正是我这样的人。 “在咖啡馆里,及川说了下面一段话。 “战争结束以后,他被苏联红军押解到西伯利亚关了八年。终于回到了日本的时候,却发现老婆已经跟他弟弟组成了家庭。战争造成的悲剧多了去了。八年间他连一张明信片都没给家里寄过,大家认为他早死了。他离开了家乡,以后再也没结过婚。但是 60多岁的时候爱上了他家的保姆安藤美智子,因为那保姆长得像他妻子年轻的时候。 “可是安藤美智子却喜欢那个除了骗女人的钱以外什么都不会的佐贺透。及川劝了她很多次,但她就是听不进去,结果佐贺透嫌她碍事把她给杀了。 “听说佐贺透没有被判死刑,及川暗暗下了一个决心,15年也好,20年也好,只要自己活着,就要报这个仇。 “我被及川的话吸引住了,我的心情跟他完全一样。 “后来,我经常到及川家去。我对及川说,我想杀了山本洋司,把他从这个世界上抹掉。我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性。 “及川看来真的是在找像我这样的一个人。他设计了一个让山本洋司和佐贺透同时灭亡的妙计。及川说,佐贺透在杀死安藤 美智子以前就有过杀人的前科,简直就是一只野兽,而且具有报復法律报復司法机关的阴暗心理,再杀一个人他不会犹豫的。 “如果他把山本杀了,那就是三条人命了。日本的法律就是再仁慈也要把他送上断头台。先借佐贺之手杀掉山本,再借法律之手杀掉佐贺。这一妙计及川谋划了很多年。 第38页 “及川先以跟山本的父亲一起在西伯利亚服过刑为由接近山本,然后当他的监护人,完全取得了他的信任,对及川无话不 谈。山本一直恨着咱们的女儿信子,同时做梦都想重新当一个正式的公司职员,还对他的前妻恋恋不捨…… “山本和佐贺先后出狱。山本在及川的控制之下,佐贺也通过私人侦探掌握了动向。我假扮某公司的董事跟山本通了电话,说我正在被人敲诈,请他帮我杀了那个敲诈我的人。最初他是不答应的,但当他完全丧失了跟前妻破镜重圆的可能,也面临被公司开除的困境的时候,及川认为时机已到,让我用五千万买山本当杀手。山本完全被蒙在鼓里,还以为自己是为了挣那五千万去杀人呢,做梦都没想到他是去挨刀的。我躲在暗处看得清清楚楚,他被佐贺捅了两刀,人整个泡在血水里,还挣扎着爬了几步呢……” 串间说到这里,眼睛里闪着异样的光。 世津子却闭着眼睛,好像坐在那里睡着了。 串间也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刚从恶梦中醒来似的,垂头丧气地说:“不过,我有一条失败了……那就是跟山本通电话的时候说得太多了。” 串间靠近世津子的脸:“你知道吗?信子死的时候是有身孕的,判决以后警察告诉我的。那段时间信子确实不像话,经常在外边过夜,把我们的话当成耳旁风……可是……居然有了身孕,我真不愿意相信。难道她是为了挣堕胎的钱才去出卖身体的……?” 及川在向串间讲述山本杀人事件的时候说,山本是落入一个卖淫的女高中生的圈套,怕坏了自己的名声才犯下杀人罪的。 “以前,我一直以为山本是胡说八道……”串间用手指顶着太阳穴,“可是,通过跟他通电话,我渐渐觉得他说的话是真的……” 串间握住世津子的手,轻轻地摇着:“山本不是什么畜生,而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男人。心眼儿小……经不住诱惑……大街上到处都看得到的无聊的男人。不是魔鬼,也不是兽类。” 串间的眼前浮现出泡在血水里的山本那可怜的样子。 “不想杀死他,后来我不想杀死他了……是我打电话叫的急救车……” 世津子的眼瞎依然闭着,看上去她好像是故意闭着眼晴的。 串间随手拿起一张照片——信子三岁的时候照的。甜甜地笑着,眼神流露着对摄影者串间的无限信赖。 “信子也有过这么可爱的时候……一定是我们什么地方搞错了吧……要是能够再从头做起就好了……” 26 在通风良好的客厅里,及川懒懒地靠在沙发上。 “白桦派都是傻瓜!” 及川突然想起这么一句话,但想不起来是谁说的。所谓“白桦派”,是指那些被苏联红军强制带到西伯利亚以后,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气,被埋在白桦林里的日军俘虏。 串间是个没有勇气的傢伙,这一点及川很早就发现了。 当然,眼看着一个人在自己面前死去而不伸手相救,还能算是人吗?在这个问题上,串间当然不能脱俗。 及川闭上眼睛,广袤的西伯利亚大地再现在脑海里。灰白的冻土连着寒冷的天空。白桦林里,埋葬了数不清的白蜡般的尸体。是谁杀死了他们?苏联,还是日本? “但是,在如今这个自由的日本,和平的日本,那么轻易地就夺去了美智子那美丽的生命的,又是谁呢?她本来应该成为我的妻子的,我愿意为此付出一切!” 佐贺透还会被释放出来。想到这里及川摄紧了拳头,他觉得浑身的血液都涌进了拳头里。 及川开始在心里设计新的方案。“让佐贺去杀第三个人?还不如驱动我这衰老的身体亲自抄起匕首把他干掉!”杀死佐贺的情景出现在及川眼前,他长出了一口气,在大批难友和美智子安眠的冻土上打起盹来。 27 山本恢復得很快,两个礼拜以后,他已经能一个人下地了。 这天,他收到了一封来信。写信的人叫串间义夫——山本杀死的那个女髙中生串间信子的父亲。 串间义夫在信里详细地讲了他假扮“笠井”引山本上钩的过程和心理活动。 山本被其中一行文字震撼了——串间信子当时怀有身孕! 他的胸部好像受到勐烈一击,眼前浮现出披头散髮的信子跟他要钱的时候的情景。她是真急了。想到这里,信子在山本心目中不再是魔鬼,而是一个非常可怜的女孩子。 串间的信最后是这样写的: “就算我女儿是有过错的,我也不会原谅你!我恨你,一直恨到你死的那一天!” 山本走出病房,扶着墙一步一步艰难地移动,顺着楼梯来到了医院的楼顶上。 晾晒在楼顶的白床单在风中飘动,晃得他眼晴生疼。 他把串间的来信撕成碎片,撒向天空。碎片随风散去,转眼不见了踪影。警察到医院里来过好几次了。“决不告诉他们真相。”山本在心里暗暗发誓。 忽然飘来一阵女人用的香水味,回头一看,是静江。 第39页 俩人坐在了楼顶的一个长椅上。 静江看着西方天空美丽的晚霞,静静地说:“我要再婚了。” 十几年没听到静江的声音了,山本不知道说什么好,只简单地“嗯”了一声。 “还有,这个,还给你。”静江从包里取出一个存摺和一个印章递给山本。 在存摺的封面,山本第一次看到了儿子的名字。 “酒井正生”。正生,正直地生活下去…… 山本好像听见了13年前静江得知他杀了人以后悲惨的叫声。 存摺上整齐地记录着山本出狱以来送给静江的钱,一分都没有动过。 静江依然看着远处:“你,到习志野来过?” 山本看着静江的侧脸:“你认出我来了?” “没有。是正生认出你来了。那天我回家以后,正生告诉我,天黑的时候爸爸来过了。” 山本不由得屏住了唿吸。 “爸爸活着呢!那绝对是爸爸!”正生非常认真地对我说。 “求求你,以后不要再来了。正生已经喜欢上就要成为我丈夫的那个人了。” 山本的手颤抖着,把存摺和印章递过去。由于手抖得厉害,印章滚落在脚边。 “我也求求你,把这个拿回去吧。” “……”静江沉默。 “求求你,我求求你了!” 静江看着远方的天空,轻轻地嘆了一口气,伸手把存摺接了过去。 随着髙跟鞋敲打地面的声音,静江走远了,再也没有回头。 以后要继续送钱。每个月两万也好三万也好,只要有能力,就要继续给正生送钱。哪怕他永远不用也要继续送下去。 山本撑着椅子背儿很困难地站了起来。从此以后,只能自己一个人站起来,自己一个人走下去了。 活下去,除此以外没有别的选择。不管活得多么窝囊,也要活下去。人生是不可以随随便便扔掉的。 山本扶着防护网慢慢向楼梯口走过去。 ―阵风吹过来,他觉得脸上凉飕飕的,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满脸是泪。 这阵风似乎在告诉他,漫长的夏天终于过去了。 《情报之源》 *1* 水岛真知子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以后,觉得有点儿发烧。但她既水有找出体温计量体温,也没有去找医生开药,而是一大早就去县刑警部部长等人的官邸採访,然后赶到县警察局大楼记者室写关于交通事故的稿件。马马虎虎吃过午饭,又驱车赶到县南部的鹰见市,在一个杀人案现场探听消息,并跟早就来到这里的三个年轻记者碰面汇总情况,最后出席市警察署召开的新闻发布会,出来的时候已经下午6点多了。 出了市警察署大门,真知子立刻把手机掏出来,一边朝停车场走,一边拨通了县警察局大楼记者室《县民新闻》记者站的电话。 “餵!县民!”真知子听到的是她的顶头上司,记者部主任东田那乏味的声音。 “我是水岛。新闻发布会结束了。”真知子跟东田通着话,把她那用浅驼色长裤套装紧裹着的细瘦的身子出熘进车里。 “辛苦了,有什么新东西吗?”东田迫不及待地问。 “没什么新东西。”真知子说着下意识地翻了翻记录本。记录本上记录的东西没有任何新闻价值,连看都不用看。什么杀人案发生以来投入了多少警力啦,走访了多少家啦,接到了多少提供线索的电话啦……像往常一样,关于记者的提问几乎等于没有,在别的报社记者也在的情况下,谁也不会傻子似的泄露自己掌握的新闻素材。胜败全在今天晚上的街头採访。 东田知道新闻发布会不会有什么内容,马上换了话题:“街头採访有什么收穫吗?” “收穫不大。只有矢崎问来一点儿,但不知道值不值得写……”这回真知子看了看记录本上记录的具体内容。杀人案发生的那天,距被杀害的主妇家500米左右,一辆超速行驶的黑色小轿车拐弯的时候来不及打方向盘,车体左侧撞在路边饭馆儿停车场的标志杆上。饭馆儿老闆听见声音跑出来看的时候,黑色轿车已经跑远了。 “具体时间呢?”东田对这条信息很感兴趣。 “下午两点半左右。” 那个被杀害的主妇的推定死亡时间是下午一点到两点之间。黑色轿车跟杀人案有关可以说是毫无疑问的。 “饭馆儿老闆看见开车的了吗?” “没有,只看见了逃走的车,但没看清是什么车。” “眼神儿怎么这么差呀!” “啊,主要是因为离得比较远。” “警察知道这个信息了吗?” “警察已经把标志杆拿走,好像还用吸尘器把现场吸了吸。” “是吗?要是那样的话还是有新闻价值的。马上把稿子写好,跟编辑部主任联繫一下,就作为明天的头条新闻!” “这怎么行?”真知子吃了一惊,不由得说出声来。黑色轿车的事作为一条小消息登出来还是可以的,虽然不能肯定开车逃跑的那傢伙就是杀人犯吧,但也不能说一点儿都不可疑。报业有句话,叫做“写了就有收穫”。但是,姑且不说目前正处于事件发生后的混乱状态之中,刚刚过去一个星期就把这种八字还没一撇的东西作为头条新闻登出来,还不叫别的报社笑掉大牙? 第40页 想到这里,真知子说:“不行,不能上头条。” “行也好不行也罢,你赶快给我写,编辑部已经开会决定了!” 什么?已经决定了?真知子哑然无语。还不知道在现场採访的记者能写出什么稿子来,就已经把明天的版面确定了! 真知子知道目前报界竞争激烈,甚至有人用“鹰见战争”来形容。但是,编辑部的这种搞法能提高竞争力吗? “这点儿素材只够写两三个自然段的……我说主任,你再跟上边解释解释。” 听真知子这么说,东田故意嘆了口气:“你就别啰嗦了,这是战争!知道吗?战争!” 没想到东田也这么说。东田今年32岁,通过报导各种案件取得报社内外的信任,年纪轻轻就当上了记者部主任。作为一名优秀记者,东田值得大家学习的地方有很多,真知子一直把他当作可以依靠的上司。 真知子把手机换到左手上:“这我知道,可是……” “知道你就写吧,除了你以外谁写得了啊?” “什么什么?我真知子得负责到底了?” 真知子沉默了一会儿,咂了咂嘴,把电话挂了。 以鹰见市为战场的报纸扩张战争。如果迫寻一下根源的话,应该是三个月以前真知子写的那篇新闻记事。 鹰见市西部有一个居民小区,小区里一个三岁的小男孩儿在离家800米处,跌进水渠里淹死了。孩子睡醒午觉,发现妈妈不在,就走出家门到处找,找出去很远也没找到,结果跌进了水渠里。真知子深入现场,把孩子走过的路亲自走了一遍,发现沿途不但有很多家长带着孩子玩耍的开放式儿童公园,还有一条古朴的商店街。孩子一边哭一边走的情景好几个大人都看见了,还有人问他怎么了,但没有一个人拉起他的小手带他去找妈妈。 现场採访以后,“居民小区邻里关系的崩溃”、“不该发生的悲剧”等犀利的词语,随着真知子有力地敲击键盘的声音出现在电脑屏幕上。 真知子的文章冠以《啊,无情!》的标题在头版头条发表,引起很大反响。除了真知子任职的《县民新闻》以外,其他报纸只不过简单地作为一个幼儿溺水事故进行了报导。《县民新闻》报社的同事们都对真知子刮目相看,称赞她小素材做出了大文章。 可是没过几天,形势就发生了逆转,不但再也没有称赞真知子,反而抱怨她给报社闯了祸。原来,当地居民看了刊登着真知子的文章的报纸以后非常反感,到处串联,掀起了一场“不买《县民新闻》运动”。一家无聊小报把此事添油加醋地报导出来,弄得全体市民都知道了。真知子写的文章没有错,可是产生的后果对于经营状态并不太好的《县民新闻》来说犹如雪上加霜。报社领导不得不到发生幼儿溺水事故的居民小区去,虽然不能说是登门道歉吧,但又是解释又是鞠躬的,说什么“那篇新闻记事也许是有点儿感情用事了,写那篇文章的记者是个还不太懂事的女孩子,大家多包涵”。 真知子受到的伤害自不必说,紧接着,《县民新闻》陷入了空前的窘境。 小小的骚乱让别人钻了空子。在日本全国都有名气的《东洋新闻》趁机在鹰见市展开了强大的订阅攻势。什么“订三个月送一辆自行车”,“如果是停了《县民新闻》改订《东洋新闻》的,除了送自行车以外再加一个打气筒”。强大的攻势犹如二战时期希特勒的闪击战,差一点儿把《县民新闻》彻底摧毁。 敌人还不只全国性大报,县内的《县友时报》也行动了起来。《县友时报》一直在跟《县民新闻》争夺读者,现在更是大肆招募记者,扩大版面,还搞什么免费赠送。 《县民新闻》不但没有还手之力,甚至连防守之功都没有。既没有送东西的闲钱,也没有增加记者所需要的资金。结果在无力遮挡的情况下。被对手打了个鼻青脸肿,仅仅三个月,就损失订户五千多。所以,鹰见市最近发生的这个杀人案,在《县民新闻》经营者眼里,是一个收復失地的好机会。 来一个“本报特别消息”,绝不能输绐别的报社,详细报导事件经过,吸引读者眼球!号令不但发到了编辑部、记者部,还发到了领导办公室乃至征订部门。蹲在县警察局的四名记者,由年龄最大的真知子负责指挥。记者部主任东田则集中精力编写本县大案要案史实,领导上认为这本书是可以赚大钱的。 版面设计搞得非常抢眼。杀人案发生的第一天和第二天,《县民新闻》就把所有有关政局的消息推到第二版,用头版头条报导,从第三天到今天连续四天占用社会版头条。当然,发生在本地的事件,地方性报纸确实应该比全国性报纸报导得详细些,这是地方性报纸赖以生存的基础。 光天化日之下,一个26岁的主妇被捅数刀身亡,罪犯却逃得无影无踪。杀人事件属于一级事件,连续占据头条位置并不奇怪。不光是《县民新闻》,《东洋新闻》和《县友时报》也在热炒这个杀人事件。 真知子发动了汽车却没有开走,她把椅子放倒,闭上眼睛躺了下来。她的眼睑不住地颤抖,身体里边好像有很多虫子在爬,虫子们无数的触角和毛茸茸的腿刺激着她的神经,弄得她烦躁不安。 第41页 难道真是所谓人穷志短吗?这也太下贱了吧?迫于经营方面的压力,连编辑的权力都放弃,只为了征订份数去写那些譁众取宠的新闻记事,把指甲泥那么小的素材夸张成惊天动地的大新闻。其实谁心里都明白,只靠这种做法是增加不了征订份数的。既然如此,打这种傻瓜似的消耗战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透过前挡风玻璃,真知子看得见从警察署大门进进出出的记者们的熟悉的面孔一一《每日新闻》的、《产经新闻》的、《读卖新闻》的、《朝日新闻》的、《东洋新闻》的、《县友时报》的……其中几个人还跟她对视了一下。那是一种什么眼神呢?就像是参加同一场马拉松比赛的选手,在揣摩跑在身边的其他选手的疲劳度以决定自己的战术。“我的眼神也是那样的吧?”真知子带着几分自嘲想。 真知子打开手机,有气无力地拨通了编辑部主任进藤的电话一一跟记者部主任说不通。直接跟编辑部主任说! 一个非常熟悉的男中音在耳边响起。 “餵!稿子写好了吗?” “就是要跟您说这件事。实在没有什么好的素材,要不就把上午的关于交通事故的稿件上头条,您说怎么样?” “别说混帐话!头条已经定死了一一主妇被杀事件!” “素材实在是太薄弱……” “不是说有一辆值得怀疑的黑色轿车吗?矢崎已经告诉我了。”进藤的口气咄咄逼人。 这个矢崎,又抢功!肯定是趁真知子参加新闻发布会的时候打电话汇报的。 “挺有意思的素材嘛。长短不必介意,能写多少写多少。”进藤缓和了一下口气又说。 “写不了几个字的。也许就是暴走族什么的撞了标志杆以后驾车熘走了……” “什么也许也许的,警察都开始调查了,你还犹豫个什么劲儿啊?” “警察当然要调查啦,杀人案找不到头绪嘛,芝麻粒大的事警察都不会放过的。”真知子说话的语气变得有些粗暴起来。 进藤沉默了一会儿,男中音增加了威吓的口气:“因为素材是你下边的人搞来的吧?” “什么?” “素材是矢崎搞来的,所以你不愿意写,对吧?” “您怎么会这么……” “所以你下边的人不配合你。你也算是个老记者了,要跟下属搞好关系嘛,任务不是靠你一个人来完成的嘛!” 真知子身体里边的虫子们一起骚动起来:“那……那您叫矢崎写好了,我写不了!” 进藤一下子火了:“混蛋!你是负责这个杀人案的採访工作的,有发牢骚的工夫你把稿子绐我写出来!” 以前,真知子曾经被进藤这种直言不讳的怒吼声强烈地感染过。“当了记者,就不管你是男的还是女的,都得写出好稿子来!”进藤不止一次地这样冲着真知子大声吼叫。时过境迁,进藤最近当上了编辑部主任,官儿大脾气长啊。 真知子把笔记本电脑拽过来,开始写稿子。脸上觉得一阵阵发烧一一说不定真的在发烧。她快速敲击着键盘:黑色轿车……撞标志杆……逃走……身体里边的虫子折腾得越来越厉害了。 “要为弱者写好每一篇稿子!”进入报社的第一天,真知子红着脸向大家做自我介绍的时候是这样说的。可是现在的她呢,连那个扔下未满周岁的孩子离开了这个世界的主妇是多么的可怜都顾不上想了。 *2* 车窗外一片漆黑。前大灯切开黑暗,真知子趋车顺着公路疾驰,好像在追赶那篇刚刚通过无线互连网发给报社的稿子。 稿子是写好了,但写好以后要做的事情太多了。比如说,明天出版的《县民新闻》要把黑色轿车说成跟杀人案有关系,并且放在头版头条,而警察查清了黑色轿车的来歷,证实跟杀人案没有任何关系。那就不是丢人的问题了,简直就是愚中之大愚! 真知子的担心并不是多余的。 警察接到饭馆儿老闆的报告以后,一般的做法是到现场採样,通过鑑定刮蹭在标志杆上的车漆来判断是什么车种,哪一年制造的。这需要相当长的时间。但幸运的是那条路上设置了被称为“n系统”的摄像头,可以把过往车辆的颜色、车种、车牌号记录下来,也就是说,警察找到那辆黑色轿车是花不了多长时间的。 不管怎么说,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到警察那里问问,找到黑色轿车没有,如果已经找到了的话,开车的人跟杀人案有没有关系。 . 9点半了,真知子加大油门飞奔起来。得赶在警察睡觉之前,否则让人家讨厌。急着赶路的心情让她把身体里边那些烦人的虫子暂时给忘了。 进城的时候,城市已经安静下来,真知子从《县民新闻》门前驶过,直奔被称作“官邸银座”的住宅区。这个住宅区里有县知事官邸、县法院院长官邸、县检察院院长官邸、县警察局长官邸……总之是当官的住的地方。 真知子的目的地是刑警部部长的官邸。为了一辆黑色轿车撞了标志杆这么一件小事找到刑警部部长家里来,实在有点儿小题大做,不过眼下的确没有更好的办法。 第42页 像往常一样,真知子先把车停在了附近神社后边的停车场里。已经有《读卖新闻》和《县友时报》的车停在那里了一一肯定也是来打探消息的。 真知子一熘小跑来到刑警部部长官邸门前,不顾一切地按下了门铃。 将近60岁的刑警部部长宇佐美给真知子开了门。大概是刚开完会回家吧,宇佐美西服领带整整齐齐,还没来得及换衣服呢。 “呵,我以为是谁呢,原来是未来的记者部主任真知子哪!” 第一次接触宇佐美的记者,都认为他是全日本最直爽最容易接近的刑警部部长。但是,这个称得上蛮勇的大胆的指挥官,根本就读不懂记者的心。 “这么晚了还来打搅您,实在对不起!”真知子一边很有礼貌地表示歉意,一边用对方马上就能理解的动作看了看门厅里来客用的鞋架子。《县友时报》记者部主任那双驼色的皮鞋摆在那里。 宇佐美回头看了看那双鞋,半开玩笑地说:“要不你们就来一个吴越同舟?” “不了,我这边三分钟就完。”真知子说完向后退了一步。 宇佐美把身后的门关上,为的是不让真知子说的话传到《县友时报》记者部主任的耳朵里去。 “怎么了?知道杀害那个主妇的兇手是谁了?” “要能知道这个就好了。”真知子压低声音说,“我想打听一下黑色轿车的事,就是发生杀人案的那天撞了标志杆以后逃走的那辆黑色轿车。” “哦,是为了这事儿啊……” “找着车主了吗?” “没有,还没有。”宇佐美回答得似乎很不认真,但转眼他又严肃地说;“不过,我说真知子,你们报社到底怎么回事啊?” “怎么了?” “刚才你们报社的东田已经来问过一次了。” 真知子觉得自己好像一下子跌进了一个无底洞。 是编辑部主任进藤派东田来的。就是那个两个小时以前在电话里冲着真知子大喊大叫的进藤。 真知子顿时觉得浑身的血液一下子冲到了头顶,一句话都说不上来了。在目光敏锐的宇佐美面前,她无法掩饰内心的慌乱。她想马上离开这里。 这时,宇佐美又说话了:“真知子,多大了?” “什么?” “我问你呢,今年多大了?” “啊……哎……二十九了。” “该考虑考虑你自己的事儿了,岁数太大了要孩子可容易难产!” *3* 真知子逃也似的离开了刑警部部长宇佐美的官邸。 她驾车狂奔,冲上环城北路。 她好像听见男中音进藤对东田说:“水岛真知子这小娘们儿我有点儿信不过,你去刑警部部长官邸探听探听消息吧!” 真知子觉得非常委屈。其实,她一直很给东田面子。这次上边没让东田负责杀人案的报导。但真知子几乎每一步都向东田请示汇报,维护他记者部主任的尊严,结果呢,他们背着她另搞一套! 矢崎那小子也不是东西。不就是打听到一个黑色轿车的消息嘛,好像她真知子会把他的功劳窃为已有似的。其实呢,不管多忙,她都忘不了向上边汇报是谁採访到了什么消息。可是矢崎呢,生怕她不把他的名字彙报上去,无视她、贬低她、耍她……进藤还让真知子跟他搞好关系,这关系怎么能搞好呢? 真知子使劲儿攥着方向盘.都攥出汗来了。“哼,我明白,这些臭男人想独占这个案子的採访,排斥我这个女的!” 真知子有比她大很多的哥哥和姐姐,哥哥姐姐的朋友们到家里来玩儿的时候,经常逗她,把她抓起来给她打扮成妖怪的模样。真知子哭啊、叫啊,拼命地逃跑,坚决不当妖怪。有时候摔得鼻青脸肿也不向包围她的大哥哥大姐姐们投降,任由他们打扮成妖怪。但是,在大哥哥大姐姐们的包围中,她觉得非常幸福, 进报社以后,她又处于男人们的包围之中。以前,好新闻让别的报纸占了先,他们也不生气,她对他们发脾气,他们一点儿也不介意。那意思是说,没关系,有我们这些大男人呢!她希望自己亲自采写的新闻记事能够受到他们的表扬。可是,当她真的采写了出色的文章以后呢?那些大男人只不过像表扬幼儿园的孩子似的夸夸她,背地里却在一起挖苦她:“还是女人好啊,招人喜欢,容易採访到好新闻!” 杀人案一类的採访一直是男记者的专利。虽然随着时代的进步,女记者也开始涉足,但男记者们谁都想保住既得的权利。那是他们男人的地盘,是可以满足他们的本能的游戏场,他们不愿意自己的世界被香水、被长头髮、被长筒袜的光泽所污染。 进藤、东田、矢崎,无一例外!这一点真知子早就明白,很早以前就明白。 真知子勐打了一把方向盘,把车开进一个郊外书店的停车场。心里一边告诫自己今天不进去了,一边进了书店的自动门。 真知子刚走进书店,在黄色杂志书架那边浏览的几个中年男人立刻转过脸来,用目光贪婪地把她从头到脚舔了一遍以后,又接着看起裸体女郎的照片来。 怀里的手机震动起来,真知子打开手机,耳边响起终审部主任大竹那柔和的声音。 第43页 “是水岛吗?我是大竹。关于黑色轿车的报导,大标题就写黑色轿车行吗?你那个题目太长了。” “不行不行!就照我写的标题发稿!” “那多没意思啊,一点儿都不刺激。” “那您找矢崎吧,素材是他採访来的。您要是没别的事儿我挂了啊。” 大竹赶紧说:“别挂别挂,还有呢。有个电话说找你,是个男的,没说叫什么名字。你知道是谁吗?” 真知子气得浑身发抖,二话没说就把电话挂了。颤抖的手指从“调动工作信息”专架上抽出一本又一本杂志,胡乱翻了起来。明明知道在杂志上找不到更合适的工作,她还是一本接一本地翻,一直翻到书店的喇叭里响起《友谊地久天长》的曲子。 快11点了,书店要关门了。人手一册黄色杂志的男人们朝收款台走去,真知子则来到文具专架前。 下手! 真知子走出书店回到车上的时候,出了很多汗的手里握着一块橘子形状的橡皮。在她家的抽屉里,已经有各种形状的橡皮了,草莓的、苹果的、葡萄的、菠萝的、柠檬的……应有尽有。 傻瓜! 真知子用绝望的目光扫了停车场一眼,她在找“她”。 她不想把那个主妇被杀的案子搞下去了,“她”也是一个具有决定性意义的素材。 这种想法可以说近于渴望。主妇被杀的案子让进藤、东田、矢崎他们搞去吧,让他们尽情地发牢骚去吧。他们将被《东洋新闻》《县友时报》烧个灰飞湮灭。她想早点儿结束主妇被杀的案子,早点儿结束所谓“鹰见战争”,为此她需要一个具有决定性意义的素材。 如果能见到“她”的话…… 但是,这个神秘的素材今天晚上没有出现。 真知子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发动车子,继续沿着环城北路跑起来。 穿过汽车游客旅馆街,就是搜查一科科长、鑑定科科长、防暴队队长的官邸。真知子心里一直想着“她”的事。“她”在想什么,“她”在做什么,“她”还记得她真知子吗? 突然,从通往搜查一科科长的官邸的胡同里窜出一辆车来,眼看就要撞上,真知子一脚把剎车踩到了底。 对方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抱歉地问道:“不要紧吧?” 真知子定睛一看,原来是《东洋新闻》的记者草壁:“啊,不要紧。” 草壁三十五六岁,外号“big za”(大广场),在东京干了一段时间以后,最近刚回到年轻时当过记者的记者站,负责指导一帮年轻记者。 草壁从车上下来,走到真知子的车边,手撑在车顶上探头看着车里边的真知子,爽朗地说:“看来没有受伤。” “不要紧的。”真知子把脸转到一边去,松开剎车要走。对方是在“鹰见战争”中使尽了所有恶毒手段的《东洋新闻》的人,即使在记者室或新闻发布会上走个碰头,也是互不理睬。 “对不起,我还有事。”真知子说着踩了一下油门,车子动了。 “别,别走啊!”草壁从车窗伸进手去,一把抓住了真知子的肩膀。 “你……你要干什么?”真知子本能地往后缩着身子,瞪着草壁。 “刚才,我给你打电话来着。” 电话?是不是刚才大竹说过的那个男的? 想到这里,真知子问:“你把电话打到报社去了?” “对。有件事想求你。” “求我?什么事?”真知子警惕地盯着草壁。 草壁微笑着:“水岛小姐,想不想调到我们报社来?” “什么?” “记者站缺人。怎么样?不想在《东洋新闻》大显身手吗?” 听到这句话的那一瞬间,真知子身体里的虫子们一下子停止了躁动。 *4* 真知子眼前的世界变了。宿舍还是那么乱七八糟,但她的心情却好得不能再好了,一向觉得憋屈的宿舍也变得宽敞明亮起来。 耳边迴响着同一个声音:“调走,调到别的报社去,调到发行量为800万份的全国性报纸去!” 真知子觉得轻飘飘的。她忽忽悠悠地走到厨房里,打开冰箱拿出一罐啤酒来,咕咚咕咚地一通狂饮。冰凉的啤酒沁人心脾,痛快! “我们报社需要你。”草壁这样对她说。这个报界有名的大报社,对水岛真知子这个地方小报的记者的实力是认可的。进入《县民新闻》当记者七年了,还没有谁把她当作一个记者加以评价过,这回是敌方的《东洋新闻》对她做出了肯定的评价。 从地方小报调到全国性大报去并不是一件新鲜事。把地方小报有经验的记者调来补充自己,是大报常用的手段。《县民新闻》以前也有过这样的事,仅真知子所知,就有三个《县民新闻》的记者调到全国性大报去了。 但是,那三个记者都是男的,女记者还是第一个。真知子还没有听说过女记者上调的事。想到这里,真知子更高兴了。作为一个女记者,受到的挖苦和歧视太多了,这下可熬到头了。 草壁说希望两三天之内听到答覆,如果真知子同意,就带她去见领导。真知子认为根本用不着考虑两三天,此刻,她的心已经飞到《东洋新闻》去了。 第44页 《县民新闻》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那是一艘泥船。表面上看起来还在有板有眼地发行,甚至跟《县友时报》不相上下,实际上,《县友时报》发行量在40万部,《县民新闻》也就是人家的二分之一。一个报社的发行量如果不到20万就无法生存下去了。gg费也在迅速减少。泡沫经济破灭以后,很多老主顾都不在《县民新闻》做gg了,都转移到《县友时报》那边去了。《县民新闻》慌了手脚,赶紧宣布刊登gg的费用减半,尽管如此,还是不能改变经营难的现状。 在经营难的背景下,《县民新闻》被迫缩小规模。《县民晚报》宣布停刊,出版事业部也解散了。但这些举措只不过是杯水车薪。真知子来报社七年,报社社长已经换了三任,谁也无法使报社兴旺起来。现在的新社长以前是以本县为据点,在全国有30多个分店的家用电器店的创始人。新社长试图介入信息产业,把手伸向了报社,现在看来是一个很大的失误。无论从信息积蓄、信息收集的角度,还是从信息网络的角度来看,《县民新闻》的力量都是非常脆弱的。新社长就职刚半年,就在一次财经界人士聚会时发牢骚说,背上了一个大包袱。新社长就是明天辞职也不是一件奇怪的事。以后谁来接手,是一个很大的疑问。谁肯接手这么一个烂摊子呢? 最大的问题是,经营上的恶化已经把《县民新闻》唯一的也是绝对的商品一一新闻,完全给庸俗化了。 编辑部的头头脑脑全都变成了只会点头哈腰的推销员,版面只知道迎合推销的需要,记者也好,编辑也好,没有一点儿士气。只要提出不同看法,马上就会挨骂:“你能把钱给老子挣来吗!”报社几乎动员所有的人去搞推销,记者编辑为了保住自己的身份几乎什么下贱事都干得出来。 这样的报社有什么干头!离开这里,越快越好! 真知子脱掉外衣。成大字形躺在床上,手脚尽情地伸展着。 “我要调到(东洋新闻)去。”如果把这句话说出去,大家会是怎样的表情呢?记者部主任东田这个野心家,肯定是嫉妒得要死,嫉妒得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矢崎,是紧咬嘴唇,像一头斗败了的公牛似的浑身发抖呢,还是恨恨地说几句噁心人的话呢? 还有进藤……就是在这张床上,进藤在真知子耳边嚅嗫着:“你真是一个好女人……” 进藤肯定有失落感一一真知子就要走向更广阔的天地,就要把进藤甩在这条泥船上,自己远走高飞了。到了那时候,真知子就不是被进藤变成“女人的女人”,也不是“小妞记者”了…… 甩掉的还不只一个进藤,还有一大堆令人厌烦的人事关系。 真知子闭上眼睛,被酒精弄得晕晕乎乎的脑子里,浮现出县警察局那些头头脑脑的影像,他们也是男人。或者说是男人们制作的电脑游戏里的男人。宇佐美刑警部部长、搜查一科科长、鑑定科科长、防暴队队长……他们跟报社的那些男人一样,谁都把她当小妞看待。不管她多么认真地採访,他们也是用教训小孩子的口吻教训她:“早点儿回家。别叫你爸爸妈妈担心!”要是他们知道真知子被全国有名的大报社调过去了,肯定会惊奇地张大嘴巴,从此改变对真知子的看法。 “在《东洋新闻》大概也是负责报导案件吧。”真知子忽然想到了这个问题。从地方小报调过去的,最初也许会被分配到某个偏远地方的记者站去。那将是一块陌生的土地,还要一个一个地去熟悉当地的警察,以便从他们手上得到第一手资料。可能连星期天都不能休息,没日没夜地採访…… 这也没关系,重要的不是工作的内容,重要的是可以在需要她真知子的地方工作。《东洋新闻》期待着她做出成绩,她也不能辜负了他们的期待一一这才是她真知子追求的东西。同样是报社,也许迄今为止在《县民新闻》受的委屈还要在《东洋新闻》受一遍,那也没有什么,她经受得住!只要自觉自爱,就会干得特别出色!真知子对自己还是有把握的。 想到这里,真知子兴奋的心情稍微平静了一点儿,但又闪过一个疑问:“《东洋新闻》为什么非要调我真知子过去呢?不调别人,专门调我真知子,到底是为什么呢? “是因为我採访案件的能力强?不对呀,要说发表过的有名的稿件,东田要比我多得多。就连矢崎这个小字辈挖掘材料的技巧都比我真知子高明。那么,是因为我写的新闻报导内容好?或是因为我採访时的风度好?例如我写的那个诱发了“鹰见战争”的幼儿溺水事故新闻报导,不是曾经被誉为‘双脚走出来的报导’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就太叫人高兴了。但是,仅此一件还是很不够的。凭心而论,自己还算不上值得别的报社注目的优秀记者。找一找自己比不上别的记者的地方是很容易的,但如果问问自己什么地方比别的记者强,就很难回答上来了。《东洋新闻》找我真知子肯定有某种特别的理由,那么,这特别的理由应该是什么呢?” 真知子忽然觉得嵴背发凉,缓缓地坐了起来,她想到了那个特别的理由。 情报之源一一除此以外不可能再有别的。 真知子想起了听进藤讲过的一件事。《县民新闻》的一个比进藤资格还要老的记者,也是被《东洋新闻》挖走的。那个记者特别能干,尤其是对贪污和诈骗的案子的报导,很有一套,跟县警察局搜查二科特别熟。送别会上,当时到处採访找不到素材的进藤要求那个记者把搜查二科介绍过来,结果什么都没得到。《东洋新闻》以前在报导贪污和诈骗的案子方面是很薄弱的,自从那个记者过去以后,马上就强了起来。 第45页 真知子吓得浑身哆嗦起来:“难道《东洋新闻》知道了‘她’的存在,希望把有关‘她’的情况搞到手,才想到要把我挖过去的吗?” “她”,就是地方法院总务科的佐伯美佐江。 通过佐伯美佐江,有可能得到特级素材,比如说,正准备下发的逮捕证。得到了逮捕证的信息,就等于得到了杀人犯是谁的信息,就可以抢在各报前头把读者最关心的“犯人是谁”的消息报导出去…… *5* “《朝日新闻》和《产经新闻》没有关于主妇被害事件的报导。”年轻的记者织田向还在床上躺着的真知子报告说。 真知子赶紧起来翻了翻自己这里的报纸。对织田说:“《读卖新闻》和《县友时报》也没有。” 刚放下电话,电话铃又响了,是参加工作才一年的女记者加纳广美:“《每日新闻》倒是没有,《东洋新闻》却登了一条很奇怪的消息。这样吧,我给您念念。” 真知子的心咚咚地剧烈跳动起来。特别消息被别的报社占了先,自己虽然不会挨批评,心里也会不好受的。那些男人们又该说风凉话了:“女记者嘛,就是笨!” 《东洋新闻》上的那条消息大标题是“杀人犯的血型是ab型”。具体内容如下:警察署鑑定科在被害主妇家的地毯上发现血迹,经鑑定,确认为ab型。而被害主妇的血型是a型,主妇的亲戚也没有ab型的。可以推断,ab型的血迹是杀人犯留下的,很可能是主妇跟杀人犯搏斗的时候,匕首划伤了杀人犯。 “这条消息如果属实,《县民新闻》有必要赶紧追加报导。ab型血型的日本人十个人里找不到一个,知道了犯人的血型,锁定起来就很容易了。”想到这里,真知子简单地洗漱之后立即驱车前往鑑定科科长的住所。 今天的真知子非常冷静,冷静得连她自己都感到吃惊。要是在以前,她得闯好几个红灯。可是现在呢,她一点儿都不着急。直到昨天都在讨厌的《东洋新闻》,已经不是敌人了。 不可思议的感觉还有很多。例如她经常跑的环城北路、看惯了的田园风光、外部装饰成白色的情人旅馆……都让她感到亲切。以后也许再也看不到这些了。 鑑定科科长铃木正在开着洗脸间临街的窗户刷牙,刷得特别狠,好像嘴里的牙齿是他的仇人似的。 “科长!早上好!看<东洋新闻》了吗?”真知子隔着窗户大声地打着招唿。 “啊,还没看呢,不过那帮混蛋打电话告诉我了。”铃木怒气沖沖地说,“跟他们强调了多少遍,别那么写别那么写,就是不听,非那么写不可!那块血迹是一块比较陈旧的血迹,跟这次的杀人案不一定有关系!” 《东洋新闻》也刊登这种不着边际的消息啊。是否比真知子写的关于“黑色轿车”的报导更过分,暂且放在一边不说,可见他们也意识到了“鹰见战争”的严峻,也在勉强凑版面。 “再见!”真知子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觉得没有必要在这里待下去了,扭头就走。走出去几步以后,忽然想到,以后再也用不着来这里挖素材了。 以前的惯性驱使着真知子又跑了几个官邸,然后把车停在一个24小时便利店的停车场,买了早点在车里吃完,来到了县警察局大楼。 四楼的记者室,《县民新闻》记者站只有加纳广美一个人。加纳属于那种用衣着表达心情的女孩子,今天她穿的是一条花裙子,说明她今天心情特别好。现如今穿裙子的记者是很少见的,但加纳不管这一套。 “《东洋新闻》的报导怎么样?”加纳问。 “爱怎么样怎么样!”真知子觉得没工夫跟加纳废话。 加纳见状收缩起下巴,向卜翻着眼睛看着真知子。这是加纳自己很得意的姿势,她经常在那些表情严肃的警官面前摆着这个姿势,酸不熘丢地说:“记者不分男女,不许瞧不起我们女记者!”加纳一直使用这个姿势找警官採访,再加上可怜相和甜甜的声音,必要的时候再加上几滴眼泪。 加纳从真知子身边走过。刺鼻的香水味使真知子身体里的虫于又骚动起来了。对了,以后再也用不着天天闻加纳身上那股刺鼻的香水味了。 记者室里有一块各报记者共用的地方,几乎所有报社的记者都到了,人手一份报纸坐在沙发上看。茶几上摆着的报纸里摊开了一份《县民新闻》。醒目的大小标题刺得真知子眼睛生疼。“可疑的黑色轿车”、“飞速逃走”、“或许跟杀人事件有关”……真叫人觉得难为情。不过,从在场的记者的脸上可以看出,“黑色轿车”也好,“ab型血液”也好,都已经成了不值得关心的报导。 真知子静不下心来。《东洋新闻》的草壁怎么还不来呢?看了看《东洋新闻》记者站隔间,门半开着,里边没有人。昨天晚上没顾上问的话太多了:工资、调动日期、具体工作地点,是关东地区呢,还是中部地区呢,抑或是东北地区呢?都还不知道。如果不问问条件如何,就痛痛快快地说“好的,我去”,恐怕显得太不值钱了。真知子希望听见草壁再求她一次,那样她才能安心。另外,如果有可能的话,还想问问调她去的理由。 第46页 昨天晚上没睡好,一是听到《东洋新闻)要调她去的消息以后有些兴奋,再就是心里放不下佐伯美佐江这个情报之源。她觉得现在有必要跟佐伯美佐江见一面,毕竟这个情报之源跟别人是不一样的。 真知子看了一眼加纳。见加纳正坐在电脑前写稿,就问:“加纳,今天能出去採访吗?” “想去,不过10点钟法院有一个公审。” “这边我去,你出去採访吧。”真知子早就知道今天的公审。 “真的?”加纳高兴地直拍手。她特别喜欢出去採访,从来都不愿意在法庭上听那些无聊的审判。 真知子整理完一篇稿子,直奔电梯间。叮咚一声,电梯门开了,从里边走出来一个高个子男人一一是草壁。 草壁见是真知子,打了个招唿以后小声问道:“怎么样,想好了吗?” “想好了……”这里离记者室太近,不便说话。但是,草壁擦肩而过的时候,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餵……为什么叫我去呢?” “什么?” “我的意思是说,为什么要我?” 草壁微笑着,对着真知子的耳朵说:“因为你身上的东西太棒了。” 真知子默默地点了点头,逃也似的小跑着顺着楼梯下楼去了。她不好意思在电梯间等电梯了,当时的真知子肯定是满脸通红,她自己都觉得红到了耳朵根。 如果不知内情,听了刚才的对话,肯定认为是一对情人在调情。找野男人的妻子大概就是这种心理吧一一丈夫《县民新闻》养着自己,自己却恋着外边的野男人《东洋新闻》。 走出县警察局大门,真知子直奔县法院。 “因为你身上的东西太棒了。”草壁是这样说的。她身上的什么东西太棒了,当然应该是记者的素质!但是,这句话怎么想都让人觉得太暧昧。也许他指的是她认识佐伯美佐江这个情报之源?至少包含着这个意思。记者的财产是他认识的人,报导案件的记者更是如此。就像美容师调换工作的时候总是把顾客一起带走一样,她调到《东洋新闻》去也要把她的情报之源带过去。上调,就是要把这个人连根拔起来! 这样下去非熬死不可!真知子恨不得马上就跟《县民新闻》离婚,可是,《东洋新闻》要她带着财产过去才肯娶她。 真知子觉得头晕。昨天早晨就有点儿发烧,到现在还没退。 *6* 有半个多月没到法院来了。在第一号法庭听完一个贪污案的判决以后,真知子马上就去了二层顶头的一个大房间一一刑事部。 刚把门推开,就听见一个叫人噁心的声音沖她喊了起来: “哎哟!我当是谁呢,少见,太少见了!” 说话的人是那个叫村井的新闻发言人,50多岁了,在各报社的女记者之中,恶名远扬。大家给他送了个外号一一“性骚扰发言人”。 “这不是《县民新闻)的真知子吗?到哪儿偷情去了?”看见真知子进来,村井马上开了一个下流的玩笑。 “请您别开这种玩笑好不好?”真知子被动地防守着。 “哈哈哈……不过呢,我今天太高兴了,因为你还没忘了我。这不是,特意来会我了!” “请您把公判日期安排表拿出来给我看看。” 真知子说完,把视线转向坐在墙角的办公桌后边那个30多岁的女人。那女人一边翻阅公判日期安排表,一边在写着什么,脸上流露出对村井极端蔑视的表情。 女人叫佐伯美佐江,低着头飞快地写着。村井那么大声地开下流玩笑,她肯定知道真知子进来了,甚至还凭直觉知道真知于是来找她的。但是,她不看真知子这边,一眼都不看。 情报之源一一虽然真知子自己在心里这么称唿她,但俩人的关系并不那么亲密。她给真知子来过两次电话,都是直接打到县警察局记者室。她在电话里亲自告诉真知子两个已经决定逮捕的犯罪嫌疑人的名字。 在刑事部这个大房间里,真知子没跟她说过一句话。负责在法院採访的时候,几乎每天到这个房间里来,彼此知道谁是谁,但没有互相打过招唿。第一次说话是一年前在环城北路那个书店的停车场里。当时真知子已经把法院的採访任务交给了矢崎,后来又先后转给了织田和加纳。 真知子把一块草莓形状的橡皮握在手心里走出书店。在昏暗的停车场,真知子从她的身边走过,认出了她,她也认出了真知于。俩人停住脚步说了几句话,内容是什么,现在已经想不起来了。真知子手里握着刚刚偷来的橡皮,她也好像有什么事急着要走似的。当时,至少互相知道了俩人都是独身,她还感慨地对真知子说了一句:“女记者够难的吧。” 三天以后,黄昏时分,她给真知子来电话了,压低声音说:“八木原市抢劫银行的案子破了,我看见逮捕证了。名字是……” 真知子愣了一下之后,激动得跳了起来。她是怎么知道逮捕证下发的事的呢?就因为她是法院的人?真知子弄不明白,但这消息肯定是确切无疑的。遗憾的是这个消息没能抢在其他报纸前面发表,就在真知子用电脑把稿子打完的时候,县警察局召开新闻发布会,宣布了“抢劫银行的强盗被逮捕”的消息。要是新闻发布会晚一天召开,真知子的稿子肯定能引起轰动。太遗憾了! 第47页 佐伯美佐江为什么要向真知子透露这种属于绝密的情报呢?真知子想来想去.终于弄明白了:“因为她在书店里看见我偷橡皮了!” 真知子为什么要偷橡皮呢?既不是因为买不起,也不是因为缺橡皮用,那只不过是一种通过寻求刺激来缓解工作压力的手段。关于这一点,真知子认为只有佐伯美佐江能够理解她。 在法院採访期间,真知子见过村井对佐伯美佐江大发雷霆,还见过村井那猥亵的手揉搓她的肩膀,她扭着身子躲避的情景。在以男性为中心的法院工作,性骚扰无时不在困扰着她。她也看见过村井用下流的语言调戏真知子,所以肯定对真知子抱有同情,并且在某些方面跟真知子有同感。于是,当她偶然看见真知子偷橡皮以后,更加深了对她的同情,于是故意泄密,对真知子来说是一种援助。对她自己来说则是一种发泄。 真知子没能在报导“抢劫银行的强盗被逮捕”的消息上占先,一个月以后,佐伯美佐江又告诉她一条情报,是一个杀人未遂者的逮捕证下发的情报。虽然是一条小消息,但比各报的报导早了一天。真知子想表示感谢,于是假装成佐伯的亲戚打了一个电话。佐伯惊慌失措地压低声音对真知子说了句:“千万不要告诉任何人!”就把电话挂断了。 即便佐伯不这样叮嘱,真知子也不会把可以得到逮捕证的情报的事告诉报社的其他人。那天正赶上东田休息,进藤倒是察觉到了,但只是小声对真知子说:“情报之源应该带进坟墓,就是上级追问也不要暴露。” 真知子当然不会把这个秘密告诉任何人。这个情报之源是女人跟女人心灵相通的结果,如果让那些男人知道了,不定要说出多么难听的话来呢。而且,逮捕证的情报之源属于超a级,作为一个专门报导案件的记者,简直就是无价之宝。 打那以后,凡是碰上警察说“犯人不明”的案子,真知子都期待着佐伯美佐江的电话。可是,一个电话都不来了。为什么呢?是因为很难看到逮捕证了呢,还是因为佐伯美佐江再也不想提供任何情报了呢?…… “真知子对工作真是满腔热忱哪!”村井凑上来,打断了真知子的遐想。她赶紧收拾起东西,转身就走。不料慌乱之中碰掉了桌子上的菸灰缸。 “啊……对不起!” “没关系没关系,难道还能让咱们的真知子小姐打扫卫生吗?嗨!佐伯!过来打扫一下!” 真知子看了一眼坐在墙角的佐伯美佐江。脸色铁青的她也正在看着这边,但她的视线跟真知子碰在一起的时候,马上迴避了。 “不用麻烦了,我自己来吧。”真知子故意大声说,她想看看佐伯美佐江的反应。可是,佐伯什么都没说。重新把视线落在文件上,握着笔的手继续动起来。 走出法院大门,真知子觉得脚步非常沉重。 同感和信赖是记者与情报之源保持联繫的生命。如果说在真知子与佐伯美佐江之间曾经有过同感和信赖的话,现在恐怕已经没有了。从佐伯刚才那毫无表情的脸上,真知子看不出任何想得到的东西。不,不仅是刚才,可以说从来就没看出来过。真知子一直期待着有那么一天,本县发生了一个轰动全日本的大案,佐伯向她透露了有关逮捕证的绝密情报……同时也感到非常的不安,因为自己跟佐伯的关系实在是太靠不住了。 真知子没有向佐伯提出过一次要求,虽然不止一次地想过,但还是默默地遵守了“等待联繫”这样一个不成文的规定。她有一种预感:佐伯就像手里捧着一个加工精细的玻璃制品,稍有动作就会摔个粉碎。 可是,失去了佐伯这个情报之源,《东洋新闻》还会要她吗?真知子手里拿着一把家传的宝刀,可是没有能力把它从刀鞘里拔出来,这种话有人相信吗? 而且,如果调到《东洋新闻》去,真知子肯定要离开此地,离开的时候。必须要把佐伯美佐江这个情报之源介绍给别的记者。怎么介绍?太困难了!自己只在法院刑事部的房间里和书店的停车场里跟佐伯见过面,连她住在哪里、她家的电话号码是多少都不知道。这一点暂且不提,本来那同感和信任是在真知子和佐伯美佐江之间产生的,难道那是能够转交的东西吗? “但是,如果《东洋新闻》提出来,也只能按照人家的要求去做。”真知子想。现在正处于人生的十字路口,绝对不能放过这个难得的机会。在连舵手都要失去的泥船上已经累得疲惫不堪了,就算淹死也要跳进大海里,游向那艘永不沉没的大帆船…… 突然,有人从背后拍了拍她的肩膀,回头一看,是东田。 真知子吓得心脏都停止了跳动。 “跟我一起去吃午饭吧。”不等真知子回答,东田已经迈步向前走了。 *7* 俩人一前一后进了附近的一家荞麦面馆,在靠里边的桌子面对面地坐下。 真知子为了迴避东田的目光,假装欣赏着墙上的书画作品。她感到内疚,这是她自己不曾料到的一一离开《县民新闻)这条泥船竟然还感到内疚。 东田的情绪好像特别好,跟昨天电话里那个东田判若两人。 “《东洋新闻》放空炮了吧?”东田幸灾乐祸地说。 第48页 现在的真知子,听见“东洋”两个宇就心跳加速、喉咙干渴。 “好像是吧,不过,我们也不示弱嘛。”真知子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东田向四周扫了一眼,压低声音说:“可别这么说,咱们的黑色轿车也许不是空炮。” “什么?” “昨天晚上去刑警部部长家了,他问我,写了吗?这种问法可是从来没有过的。” “是吗?别的报社可是一点儿反应都没有。”真知子非常冷静地说。同一个报社的记者,直到昨天谈起报导案件的事来还是那么兴致勃勃,现在却提不起精神来了。过些日子,东田知道真知子去了“东洋”的时候会怎么想呢?肯定会想起今天在这家养麦面馆吃饭的事来,肯定会大骂:“那个臭女人!明明已经决定调到‘东洋’去了,还装成‘县民’记者的样子跟老子一起吃饭!” “不管怎么说,”东田吃了一大口面条,“要随时准备报导犯人被捕的消息,那条路上安了被称为n系统的摄像头,说不定一夜之间就能找到犯人。” 真知子昨天晚上也想到了这一点。她希望警察通过n系统找到犯人,然后要求法院下发逮捕证。然后就是佐伯美佐江打电话告诉她关于逮捕证的消息。她想最后确认一下佐伯美佐江现在还是不是她的情报之源,确认了这一点,就可以昂首挺胸地到“东洋”去了。 想到这里,她更觉得有罪恶感了。面条吃了不到一半就把筷子放下了。 “减肥哪?”东田不怀好意地笑着把脸凑了过来。 真知子身体里的虫子蠕动起来,不,这次是真知子向所有的虫子发布了总动员令。 男人们就是这么看女人的。保持身条,关注时装,找个男人,恋爱结婚一一这就是男人眼中的女人!真是混蛋逻辑!为了这种男人何必感到内疚呢?而且是一条泥船上的男人!不择手段地弄个情报什么的倒是有两手,但没有一点儿记者气质。什么都听上边的,从来不考虑下边的人是什么心情。这些年给了真知子多少难堪哪!对了,昨天晚上…… “昨天晚上是我不好,对不起啊!” “啊?” “昨天晚上,刑警部部长对我说,在我之前你去过。” 现在说这些有屁用一一真知于心里这么想着,嘴上却说:“我并没在意。” “我可是真心向你道歉。以后我再也不干涉你,一切由你做主。” “可是……” “是这么回事,”东田往前探了探身子,“我想让你来接替我的工作。” “啊?……” “下个月人事调整。女记者担任记者部主任,在咱们报社虽然没有过,但我认为你完全胜任这个工作。我马上就跟总编室主任谈……” 真知子在心里轻蔑地哼了一声:“你就别来这套了!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跟我说这些?”此刻的真知子直想咒骂命运之神安排得太不合理,迷惑不解地看着东田。 下午,真知子又到处转着走访可能跟那个主妇被杀事件有关的人去了。走访的时候,她根本无法集中精力。看见矢崎、织田、加纳这几个年轻记者就觉得头晕目眩,听了他们的汇报就感到心痛,好像自己是一个可耻的叛徒。 《县民新闻》决定继续报导“黑色轿车”。有三个居民向警察报告说,看到过那辆黑色轿车,其中一个是在距离被杀主妇家20米处看到的。 傍晚,编辑部主任进藤来电话说,要跟真知子谈点儿事。 编辑部在报社大楼的二层。真知子心情沉重,脚步也很沉重,还是感到内疚,不知道自己能否心平气和地面对进藤。 进藤把真知子让进屋,立刻躺在了沙发上。他的肝病刚好,脸色蜡黄,但男中音和犀利的目光依旧。他直截了当地对真知子说:“坐吧,找你来是为了矢崎的事。” “矢崎?矢崎怎么啦?” “他母亲病了,病得很厉害。” “啊?” “肺气肿。矢崎每天除了上班都在医院里,以后上班时间也得用上了。矢崎的父亲死得早,也没有兄弟姐妹。从小跟母亲相依为命,得让他去尽一份孝心。” 真知子怀疑自己的耳朵,怎么这些事情都是第一次听说呢? 进藤接着说:“找一个人替换矢崎,具体找谁由你决定,全报社的记者随你挑。” 真知子一下子没转过神来,愣着没说话。 “餵!发什么大头愣啊,说呀,谁合适?” “这……谁合适……这怎么好说呢?” “你觉得谁好使唤就挑谁嘛,这有什么不好说的。” “您这不是为难我吗?”真知子心想,“过几天我就是‘东洋’的人了,还挑什么呀!” “有什么为难的?挑你觉得好使唤的!” “不会挑!” 进藤听真知子这么说,惊奇地瞪大眼睛,慢慢坐了起来:“好好好,我知道了。你不挑,我挑!这总行了吧?”进藤看着真知子的脸说,“我说水岛,你发烧了吧,脸怎么这么红啊?”说着伸手去摸真知子的额头。真知子一想到进藤那粗糙的大手就觉得噁心,赶紧背过脸去。 第49页 进藤讨了个没趣,悻悻地把手缩了回去:“别没日没夜地干了,像我似的,身体一垮就什么都完了。健康第一!” 这根本就不像进藤说的话,真知子感到迷惑不解。内疚的心情似乎要变成别的一种什么感情了。 真知子借了编辑部一张桌子,打开电脑准备写稿子,忽然想到应该给矢崎打个电话。 “矢崎,对不起,我不知道……” “应该说对不起的是我,临阵脱逃。” “好好照顾你母亲去吧。” “嗯,那我就请几天假。祝您一切顺利,保重身体。” “好的,再见!”真知子挂断电话以后,发现自己已经是泪水盈眶。电话那头真的是矢崎吗?说话那么客气,那么谦和。曾几何时,矢崎一直看不起真知子,把她当傻子耍着玩儿,甚至说什么:“女的也能当记者吗?” 以前是真知子多心了?还是她总爱把自己当作受害者,敌视周围的一切,结果听不到别的声音厂? 稿子怎么也写不下去。黑色轿车……在被杀害的主妇家附近出现过…… 昨天晚上进藤的推理也许是对的,她对矢崎打听来的这个消息也许是小看了。 “祝您一切顺利,保重身体。”矢崎的话在耳边迴响。东田要把自己的记者部主任让给她,进藤让她在全报社挑选用着顺手的记者…… 还不只他们,这个屋子里所有的人忽然都变得那么热情,那么亲切。随便向她打一个招唿也好,随便问问她负责报导的案子进展如何也好,甚至那些带有几分调戏意味的话都不觉得刺耳了。放电脑的桌子,坐在屁股底下的椅子。堆积如山的书啊、资料啊,全都亲人似的围在她的身旁。 “这只不过是一时的感伤。”真知子在心里提醒自己说。这间屋子里应该扔掉的东西太多了,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 真知子写完稿子,慢慢向门口走去。进藤还在沙发上躺着呢。 “对不起,我先走了。”真知子真想加上一句,我就要调到“东洋”去了。 一旦下了决心离开,就收不回来了。四年前离开进藤的时候也是如此。 “你还是去医院看看吧。”男中音从身后传来。 真知子没有回头,她不想让进藤看见她的泪眼。 走在楼道里,真知子听见编辑部那扇门关闭的时候发出了刺耳的声音。在真知子听来,既像古堡里多年不曾开闭的厚重的大铁门发出的声音,又像一艘即将沉没的大船最后一次拉响了汽笛。 *8* 第二天下午5点。 真知子把车停在法院附近的马路旁边,坐在车里等着佐伯美佐江下班出来。她决定跟她的情报之源见一面。见面的话很可能把这个情报之源彻底毁了,但是现在顾不上那么多了。明天是答覆草壁到底去不去“东洋”的最后期限。 还有一个理由就是她想拜託佐伯美佐江,一旦杀害主妇的犯罪嫌疑人的逮捕证下来就及时通知她。凭直觉她觉得警察已经把开黑色轿车的人找到了。《县民新闻》用了那么醒目的标题报导了黑色轿车,总应该给读者一个交代。也许警察已经在拿着逮捕证追捕兇手呢,她现在要做的,就是确认一下逮捕证已经下发,写一个特快消息。 当然要在《县民新闻》上发表,因为自己就要调到敌对的报社去了。虽然这样做也不一定能够减轻自己的叛变行为,但从心情上来讲好受一些。 法院的职员专用出人口开始有人往外走了。不一会儿就看见了佐伯美佐江,只见她直奔停车场,钻进一辆红色小轿车就上了公路。 真知子低下头,等佐伯的车过去以后,立刻跟了上去。当了这么多年记者了,尾随採访目标的车已经相当熟练。不过今天尾随起来觉得很吃力,浑身没劲儿,好像在发高烧。 前方是一个十字路口,往右拐可以直奔环城北路。真知子在环城北路的书店碰到过佐伯,认为她住在那一带,肯定往右拐。出乎意料的是,佐伯往左拐了。 “也许是回家之前顺便干点儿别的事吧。”真知子这么想着,继续尾随。红色小轿车拐了几个弯,开进了一个老住宅区,又拐了两个弯,直接开进了一幢二层小楼下边的车库。 看样子这里是佐伯的家。真知子把车开过去一段路以后停下来,下车转身向佐伯家走去。从大门上钉着的牌子可以看出,佐伯跟父母住在一起。 如果佐伯是单身一个人的话也许更方便,不过跟父母住在一起也不是不能见面。她总应该有自己的房间吧。关上门什么话不能说呢? 可是,以什么理由登门拜访呢? 高烧、头疼得厉害,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一个好办法来。算了,不想了,走到哪一步说哪一步吧! 周围已经暗了下来,再犹豫下去人家就该吃晚饭了。真知子一咬牙按下了对讲门铃。 “谁呀?”好像是佐伯的母亲的声音。 说出报社的名字来恐怕不妥,真知子犹豫了一下以后反问道:“请问,美佐江在家吗?” “啊,在家,您是哪位呀?” “我是她的朋友。” 里边的人想了想说:“请等一下。” 第50页 门开了,开门的人是佐伯美佐江。一看是真知子,她大吃一惊,脸上的肌肉痉挛着,脸色非常难看:“你来干什么?” 这种反应是真知子预料之中的,她试探着说:“有件事想跟您谈谈。” “谈什么?没有什么好谈的!”佐伯说话的时候嘴唇在颤抖。 “对不起,非常冒昧地直接找到您家里来。可是,我实在是有事相求。” ‘ “有事相求?……你……你……我不是已经给过你了吗?那还不够吗?我得为你做多少你才能放过我呢?” “放过?” “我请你赶快离开我家。永远不要再来了!我求求你了!” 佐伯身后站着她的父母,非常担心地看着眼前的情景。 真知子深深地鞠了一个躬:“以后绝不再来打扰您,不过……我等您的电话。”她的话里带着些许遗憾。也带着些许不舍。 没想到佐伯却大叫起来:“你这是在威胁我吗?!” “威胁?您……” “作为一个新闻记者,居然利用威胁手段……” “您这是哪儿的话?” “我相信了你……相信你是一个好人!没想到……”佐伯“哇”地哭出声来,双手捂住了脸。 “相信我是好人?什么意思?”真知子越听越煳涂,结结巴巴地说了句:“对……对不起了,我这就回……回去。”说完转身就跑。她的心狂跳着,精神上受到的刺激甚至可以说比佐伯还要大。她只知道自己闯了大祸,除此以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真知子驾车上了环城北路。她要去那个书店,那里是她通过寻求刺激以摆脱现实中的烦恼的地方。看见那个书店的灯光了,真知子勐踩几脚油门,到了书店停车场的人口处,勐打了一把方向盘,没怎么减速就沖了进去。 停车场里光线挺暗的。真知子把座椅放倒躺了下来。唿吸很急促,唿出来的气很热。用手摸摸额头,想试试是不是在发烧,可是手热乎乎的,说不清是手热还是额头热。 情报之源彻底失去了。 怎么对<东洋新闻}说呢?就说“情报之源”从一开始就是不存在的,说得过去吗? 佐伯美佐江那肌肉痉挛的脸浮现在眼前。那完全是拒绝的表情,真像是做了一场恶噩啊。原来还以为是同情和同感这根纤细的线把我们联繫在一起了,现在看来根本就没有那么回事。那么,她为什么向我提供了两次情报呢? 手机响了,是报社值班室打来的。 “刚才有个男的打电话找你,没说他自己叫什么名字,说让你给他打个电话。电话号码是……” “一定是‘东洋’的草壁。他在等我的回话呢。去!答应了他也没关系,他总不能明目张胆地跟我要‘情报之源’吧?” 这时,一个把头髮染成金黄色的时髦女郎从车前走过去,走到附近的一辆进口车前,敲了敲车门,钻进车里。开车的是一个50多岁的男人,开动车子向附近的情人旅馆驶去。 真知子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恍然大悟。 那天偷了一块橡皮出来,也看见这个金髮女郎了。她一定是开着自己的车过来,把车停在这个书店的停车场里,然后坐上情人的车去幽会。 佐伯美佐江呢,跟这个金髮女郎一样,也是开着自己的车过来,把车停在这个书店的停车场里,然后坐上男人的车去情人旅馆。只不过她那天是幽会以后回来,从男人车上下来回自己的车上去的时候,偶然遇到了真知子。 真知子以为自己偷橡皮被佐伯看见了,佐伯呢,则以为自己跟男人幽会被真知子看见了,所以才用向真知子透露绝密消息的手段堵真知子的嘴。 肯定不是光明正大的恋爱,而是偷情。那么,为什么要堵真知子的嘴呢?最直接的理由就是:真知子认识那个男人! 真知于看了看刚才报社值班室告诉她的那个电话号码,不对,不是《东洋新闻》的。男的,是谁呢?真知子犹豫了一下,拨通了这个号码。 “哎呀,真知子小姐,你可来电话了,我等你半天了。你再怎么需要情报,也不至于非赖着我的女人嘛!她可害怕了,都快吓死了,你就别再缠着她了好不好?餵!餵!说话呀!” 真知子一句话都没说就把电话挂了。 “真是个傻女人!”真知子嘟囔了一句,不知道为什么,眼泪滚落下来。 找了那么一个男人,而且为了那么一个男人,不惜冒着丢掉工作的危险,用泄漏机密的方式来保护这种不正当的关系得以维持下去。傻女人。太傻了! 真知子好像又听见了佐伯央求她的时候说的话。 “我得为你做多少你才能放过我呢?” “永远不要再来了!我求求你了!” 从佐伯那里得到关于逮捕证的情报以后,真知子曾打电话表示感谢。当时,佐伯压低声音说:“千万不要告诉任何人!”那并不是指透露情报的事,而是指她跟村井那个“性骚扰发言人”的畸形恋爱。 那是一种需要绝对保密的关系。35岁的人了,没有结过婚,这畸形的恋爱也许是她用自己的一辈子做赌注才陷进去的。 第51页 佐伯拼死拼活的叫声迴响在耳边。 “你这是在威胁我吗?!” “作为一个新闻记者,居然利用威胁手段……” 真知子用双手捂住了耳朵。 被人家这样挖苦,还有脸跟人家要情报吗?不就是想给《县民新闻》留一个纪念,然后再给“东洋”带去一份礼物吗? 她真知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世俗了?“要为弱者写好每一篇稿子!”她不是抱着这样的信念来到《县民新闻》的吗?她的信念跑到哪里去了? 真知子已经变得麻木不仁了。三岁的孩子被淹死,主妇被杀留下一个未满周岁的孩子,她都没有掉一滴眼泪。为了能调到“东洋”去,竟然跟踪到佐伯美佐江的家里,简直可以说是不择手段。 “我相信了你……相信你是一个好人!没想到……”佐伯美佐江的哭叫震得她的灵魂发抖。 她掏出手机,拨通了《东洋新闻》的电话。 “喂,《东洋新闻》。”是草壁的声音。 “不去……我不去《东洋新闻》……” *9* 真知子在床上整整躺了三天三夜。40度的高烧,轻度肺炎,折磨得她直说胡话。 进藤来电话说,主妇被杀的案子已经破了,犯罪嫌疑人就是开黑色轿车的人。已经给挖来有关“黑色轿车”的情报的矢崎发了奖金。 真知子在家休息了五天以后,来到了县警察局记者室。自己的桌子上已经积了薄薄的一层灰尘。矢崎也来上班了,他母亲的病有所好转,昨天开始上班的。 俩人正在聊天儿,加纳脸色铁青地跑了进来。 “你们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了?” “主任……东田,调到‘东洋’去了!” 对于大病初癒的真知子来说,这可是个不小的打击。 “别胡说八道了!” “真的!高升了!我是亲耳听他本人说的。” “真的?” “我不是说过了吗?真的!真的!真的!”加纳说完跑出记者室去了。 真知子狐疑地愣在那里。东田去“东洋”?真知子拒绝以后。“东洋”又找了东田?没有这么快吧?难道“东洋”是同时跟东田和真知子说的? 这时,矢崎说话了:“原来‘东洋’跟主任也说啦。” “也?”真知子回头看着矢崎,“跟你也说了?” “是啊!莫非跟你也说了?”矢崎并不想隐瞒什么。 “东洋”同时跟三个人说了要调他们过去。真知子不由得打了个冷战。沉默片刻,她忽地站了起来:“草壁呢?在里边吗?” “草壁前天就回‘东洋’报社本部去了。” “什么?” “本来就不是这里的长驻记者嘛(,” 难道草壁来鹰见的目的就是为了从“县民”挖人? 鹰见战争一一太可怕了!先是决定调东田,然后同时跟矢崎和真知子也打了招唿?也不对,恐怕是谁都可以吧。只要会採访会写稿子就行!还有一个目的:搅乱“县民”! 真知子瘫坐在椅子上,觉得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儿力气了。 迷迷煳煳的大脑里解开了一个谜。那天在荞麦面馆里,东田说,要把记者部主任的位置让给真知子,当时真知子还觉得很突然,现在看来是早有打算,自己还傻乎乎地觉得有罪恶感! “要是咱们俩也说想去,东洋怎么处理呢?”真知子问矢崎。 矢崎放下手上的稿子回过头来:“地方报社的记者各有各的具体情况,即便是‘东洋’这样的大报社调入,也不是人人都愿意去的,所以他要同时联繫好几个人。” 真知子点了点头:“你属于不愿意去的,对吧?” “啊,不过……要是我母亲不在了,我肯定会去的。” 真知子倒吸了一口凉气。被选拔到全国性大报去,这种好事谁都不会拒绝的。 “那么,你为什么要拒绝呢?”矢崎认真地问。 我根本就不想去一一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变成了:“就是现在我也有一半的心情想去。” 矢崎笑了,第一次在真知子面前,由衷地笑了。 真知子环视了一下记者部。电脑、传真机、堆积如山的资料……什么都没变。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小记录本,摸到的却是一块橡皮。 电话铃响了。上午10点,那是编辑部主任每天定时发指示的电话。 真知于的身子一动,身体里边的虫子也都跟着动了起来。她把那块橘子形状的橡皮扔进垃圾桶里,伸手拿起了听筒。 《密室里的人》 *1* 楚楚动人的娇妻美和,穿一身美丽的和服,一丝不苟地按照日本传统的茶道沏了一碗茶,又嫩又白的小手端起茶碗向这边走来…… 突然,美和不动了,就像是录像机按下了暂停键。画面静止不动了。 美和! 想叫她的名字,叫不出声来。 想伸手去拉她。手不听使唤。 想走到她身边,脚迈不开步。 第52页 自己被绳子捆住了? 美和也被绳子捆住了? 妩媚的大眼睛垂下眼睑,迷人的嘴唇微微颤抖,额头上沁出些许香汗…… 美和! 终于叫出声音来了。 美和一一美和一一美和一一 声音穿过天灵盖冲上半空,身体却渐渐地沉了下去。 由黑暗到昏黄,周围渐渐地亮了。眼前根本就没有娇妻美和,而是高高的天花板。庄严的法庭。被告、辩护律师、检察官、证人、书记宫、旁听者,全都看着这位在审判过程中睡着了说梦话的大法官。 安斋利正,坐在两位副审判长之间,在审理第35号杀人案的时候睡着了.而且大声说梦话,响彻法庭。 当时是下午两点一刻,法庭的空气都凝固了。 *2* 刑事部二部审判长室。 安斋回到审判长室以后,法官服都没顾上换就给自己倒了一杯矿泉水,咕咚咕咚地喝了起来。口渴得要命。 “我这是怎么啦?居然在法庭上睡着了!” 羞耻像一团烈火,勐烈地烧着他的脸。在法院工作22年了,审了无数的案子.没有一个不漂亮,可是今天竟因为自己睡着了中断了审判,玷污了庄严的法庭! 觉睡得不够?不会呀,昨天晚上就看了一个刚发生的抢劫案的卷宗,不到12点就睡了嘛,而且睡得还挺香的。早晨起来吃了美和为他精心准备的早饭,还喝了一碗美和按照日本传统的茶道沏的茶呢。9点钟法院的车来接他,到这个房间的时候是9点半。跟书记官碰了个头,就去审理一个强姦案,开始了一天的工作。既没有比平时忙,也没有比平时闲在,很正常的一天。 不对,现在回想起来,上午在法庭上就犯困来着。午饭是在食堂吃的盖浇饭,量很大,吃得很饱。下午第一个审判简直就是鬼门关,在没有窗户的密室般枯燥无味的法庭里,睡魔横冲直撞。为了不让自己睡着,他拼命地拧自己的大腿内侧,恐怕都拧紫了。 太掉以轻心了吧?常年从事审判工作,一点儿都紧张不起来了吧?49岁的安斋审理了不知多少个案子了,判处死刑的、无罪当庭释放的,什么案子没审理过?下午审理的是一个在卡拉ok因打架杀了人的案子。被告老老实实地认了罪,没有任何争议,所以才不重视,最后稀里煳涂地睡着了。 安斋用拳头顶住眉心:“什么时候,审理到哪一步的时候睡着的呢?” 对了,是传唤证人的时候。辩护律师小牧奈津子正在向跟被告一起去卡拉ok的朋友问问题。她不厌其烦地问,被告唱了几首歌?真的是因为没按顺序排队引起争吵的吗? 醒来的时候,证人还在证人席上,说明睡的时间不太长。一分钟?两分钟? 眼前浮现出小牧奈津子当时的表情,一副愕然的样子。虽然只向安斋看了一眼,已然把抗议送了过去。安斋回过神来,说了句“请继续吧”。但小牧奈津子就像没听见似的,收起卷宗不再说话,故意制造让安斋感到尴尬的冷场。 无言的抗议。事先碰头的时候,小牧说传唤证人只需要10分钟左右问话,但安斋知道,10分钟肯定是完不了的,一问起来就得15分钟甚至20分钟,不然怎么展示律师的口才呢?问得正来劲儿的时候,忽然发现审判长睡着了,你说她能不生气吗? 安斋再也坐不下去了,拿起电话拨通了书记官的分机号。 “您好,我是明石。”书记官很有礼貌地在电话里说。 “我是安斋……这个……太不成体统了。我说明石,你注意到了吗?” “没有,我一点几都没……” 也许明石真的没有注意到。书记官是背冲着审判长的。 “下午的审判记录,能不能快点儿整理出来?” 看了审判记录,大致可以推算出小牧奈津子向证人问话用了多长时间,也可以推算出自己大概睡了多长时间。 “知道了,我用最快的速度整理出来给您送过去。”明石的话音里分明带着几分小心。 安斋急促地喘了几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瓶子,拧开瓶盖,倒出三片药来放进嘴里,也没喝水就咽了下去。安斋并没有什么病,吃这种调理肠胃的药是大学时代养成的习惯。他是神经一紧张就小肚子疼,本来应该早中晚一天三次,今天他等不到晚上了。 副审判长办公室一侧的门开了。穿着法官服的两位副审判长前后脚走进来,右陪审席的黛林,左陪审席的宫本。在安斋看来,俩人对自己的态度都显得有些疏远。“刚才肯定是在没人的地方议论我在法庭上睡觉的事来着。”安斋想。 “黛林!”安斋冲着胖胖的黛林喊了一声。 “您有什么事吗?”正在往自己杯子里倒速溶咖啡的黛林回过头来问。 “大概有多长时间?” “什么有多长时间?” “那个嘛,我打盹儿的时间嘛,大概有几分钟?” “这个嘛,”黛林歪着头想了想,“我一点儿都没注意到您打盹儿。” “撒谎!”安斋生气了。在副审判长的位置上坐着,不可能注意不到。坐在椅子上稍一侧身就能耳语的距离,注意不到才怪呢!安斋年轻的时候也坐过副审判长席,发现审判长开始打盹儿的时候,还偷偷地捅过他的软肋呢。 第53页 黛林没事人儿似的端着咖啡在沙发上坐下,有滋有味儿地喝起咖啡来。黛林43岁,家里有两个女儿,一个上高中,一个上初中。所以呢,他审理强姦案和胁迫妇女卖淫的案子的时候特别严厉,但对女被告总有几分同情,特别是女被告在法庭上一哭,他立刻就搬出相关法律条文来,主张轻判。安斋到刑事部二部走马上任一年了,合议时痛痛快快地给女犯人量刑的判决几乎没有过。 黛林在法庭上明明知道安斋睡着了,故意不叫他,好让他出丑。 可是,宫本呢? 安斋把头转向宫本:“宫本,你呢?” 在安斋发问之前宫本脸就红了。春天刚刚晋升为副审判长的宫本,今年29岁。 “对不起,我也没注意。” “是吗……” 宫本是一个既认真又直率的人。因为合议庭遵循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为了拉票,黛林经常请宫本吃饭,可是吃饭归吃饭,到了合议庭表决的时候,宫本既不看安斋的脸色,也不看黛林的脸色,而是用比较谦和的口气毫不妥协地阐明自己的主张。 宫本是可以信任的。但是,左右两个副审判长一个都没注意到自己睡着了,总叫人觉得有些怀疑。 安斋这种怀疑的情绪大概传到了黛林那里,他无可奈何地转过身子对安斋说:“确实是没有注意到,因为您打瞌睡的技术太高了。” “打瞳睡的技术高?什么意思?”安斋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您不但身体一动没动,头也是一动没动。在听到声音以前谁都没注意到。” ‘‘声音?”安斋没听懂黛林的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声音?” 黛林跟宫本对视了一下,那意思是:审判长果然没意识到自己说梦话来着。 “您自己真的不知道吗?” “不知道?不知道什么?” 黛林有些为难,犹豫了一下又问:“您真的不记得了吗?” 安斋烦躁起来:“别兜圈子了,直截了当地说!” “您喊美和来着,喊夫人的名字来着,喊了三声呢。您那么一喊,大家才一齐……” 安斋顿时觉得血管里的血液好像一下子被抽走了似的,心慌意乱起来。还不只是打瞌睡,而且还说梦话,喊老婆的名字! 小肚子疼,疼得要死。安斋按着小肚子弯下了腰。眼前的景物倾斜了,好像染上了黄土的颜色。 眼前的电话偏偏在这个时候叫了起来。宫本见安斋这种样子,赶紧替他把电话拿了起来。听了一句以后,宫本捂着话筒问安斋:“您怎么样?” “嗯,不要紧的。” “那您能过去吗?” “嗯?” “院长叫您呢。” *3* 法院大楼五层,法院院长的办公室。这里铺的地毯比安斋那里厚多了。 院长楠木坐在沙发里,正在跟总务科科长谈话。 安斋推门进去:“您叫我?” 楠木用可怕的目光从眼镜的银框上边看着安斋:“啊,坐吧。”楠木第一句话总是比较客气的。 “安斋只坐了个沙发边儿。被带上法庭待审的被告大概就是我现在这种心情吧。”安斋想。 “听说你在法庭上干得不错嘛,啊?” “是,我错了。”安斋没有辩解。年轻的时候受到的教诲今天派上了用场。 “有一个记者要见我。” 记者?!安斋脸上好像重重地挨了一记耳光。法庭上好像有闪光灯闪过,旁听席第一排确实有一个记者坐着来着。但是,难道要把我在法庭上打瞌睡这件事报导出去? “当然,我拒绝跟他见面,他又找到总务科去了。”楠木一边说一边跟总务科长交换了一下眼色。 战战兢兢的总务科长把脸转向安斋:“那个记者叫三河,让我把安斋审判长的经歷告诉他,还问美和是谁……” 安斋浑身僵硬,不知道说什么好。 楠木小声问道:“你老婆?” “是……” “不幸中的万幸啊,没有喊出别的女人的名字来。不过嘛……”楠木摘下眼镜盯着安斋,“在审理杀人案的法庭上打瞌睡,而且说梦话喊老婆的名字,难道不是一篇很有意思的报导吗?” 安斋尴尬地咽了一口唾沫,怯生生地问:“记者真的会写吗?” “现在还很难说。直接当作新闻来报导应该不会,不过那报纸上有个叫什么‘法庭旁听席’的栏目……” 这个栏目是专门用轻松的笔调写法庭上的众生相的。安斋听楠木这么一说。吓得心跳加速,差点儿休克。 楠木咂了咂舌头:“问题不在于他写不写,而在于写了以后别的媒体就会像蚂蚁似的一拥而上,那时候就不只是一个在法庭上打瞌睡的问题了,还要追究你的过去,恨不得查你祖宗三代!” “我的……过去?”安斋的脑子几乎不转了,但“过去”这个词震动了他。 楠木低头收拾起文件来:“你前妻好像是六年前患脑血栓去世的吧?跟现在的美和是一年前结的婚?” 第54页 “啊……是……是……” “前妻死了五年就结婚了……对此记者们会怎么看?” 楠木这番话是什么意思,安斋没听懂:“怎么了?” “听说你前妻跟美和关系不错?” “啊……” “美和的母亲是一个茶道讲习班的老师,你前妻在那个讲习班学习茶道,是这么一种关系吧?” “是……”这些难道都要上报纸?安斋开始意识到还会有更令人恐怖的事情。高法人事局是楠木经营多年的老窝,不定掌握着多少关于他个人的情况呢。 那也不应该有什么问题吧?去那个茶道讲习班的不只他前妻呀,很多法官的夫人都去,楠木的夫人,甚至楠木本人都去过。 楠木抬起头来:“那个茶道讲习班你也去过吧?” “去过,是前妻硬拉着我去的。” “也就是说,在你前妻还活着的时候,你就认识美和?” “是的。” 这简直就是审问犯人嘛! “那么漂亮,又那么年轻,你是怎么把她弄到手的?” “什么?” “交往来着吗?” “啊?” “跟美和!我是问你前妻活着的时候你跟美和有没有过私人交往!” 安斋瞪大了眼睛。楠木的目光像锥子似的刺进安斋的眼睛里。 “脚踏两只船没有?” “我起誓,没有!” “但是,你是一年前跟美和结的婚,在那以前应该有一段谈恋爱的时间吧?” “这……”安斋刚说出一个字,突然停住不说了。他突然意识到,说得越多,人事局里关于他的档案材料就越厚。 “怎么不说了?如果没有见不得人的事,说清楚啊!什么时候开始跟美和谈恋爱的?” 安斋不语。 “你想用沉默表示反抗吗?那也没有什么不可以!但是,你给我听着!你在审理案子的时候打瞌睡说梦话喊你老婆的名字了对吧?这件事一上报纸,别的媒体肯定关注你老婆,肯定把你视为个人秘密的东西全都给兜出来!你可是个明白人。到了那个时候我这个法院院长只会对媒体说一声什么都不知道,交待得了吗?”楠木越说越激动,把心里想说的话一下子都抖落出来。“你背叛了我多少次了,自己心里应该有数吧?!提升之前不要结婚,不要结婚,跟你说过吧?你狗日的听吗?自己闯的祸自己去擦屁股吧!去找记者求人家不给你见报,再给上级打个报告,听见了没有?!” 楠木发完脾气,满脸通红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向自己的办公桌走过去。 “院长……”安斋终于从嗓子眼儿里挤出两个字来。 “干什么?” “我在法庭上出丑了,这我检讨。可是,私生活方面我没有问题。” “行啦,滚吧!你可给我记住了,绝对不能让记者把这件事给报导出去!” 安斋灰熘熘地离开院长室回自己的办公室。同样的楼道,同样的楼梯,但今天的感觉跟往常完全不一样,仿佛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 在法庭上打瞌睡一一一件小事就能毁掉自己的一切。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呀! *4* 负责在法院採访的记者叫三河,怎样才能劝住他不写这篇审判长在法庭上打瞌睡的报导呢?安斋从一开始就感到特别棘手。 他先请一个女办事员给三河打电话预约见面的时间,过了没多一会儿,那个女办事员来到安斋的办公桌前,脸色很不好看:“三河记者说了,您要是想跟他见面应该您亲自跟他联繫。” 安斋赶紧给报社打电话,还算幸运,找到了三河。他很客气地对三河说,有事想跟他谈谈,希望他到法院来一趟。 没想到三河一点儿面子也不给:“你找我有事,应该是你到我这儿来啊。” 安斋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在法官看来属于常识的东西在社会上是吃不开的。三河的话带着明显的讽刺挖苦,把安斋心里潜在的恐怖钓了出来,使他感到非常狼狈。 等到5点下了班,安斋立刻坐上公车,忐忑不安地直奔报社。 坐在车里,安斋眼前浮现出三河的面影。三河35岁左右。瘦瘦的,有些神经质。他是个工作热情很高的记者,无论什么审判都坐在记者席上,认真地做记录。他写的报导既没有理论的深度,也没有感情的飞扬,笔调淡淡的.却总能一针见血。 仔细想想安斋跟三河的关系真有点儿不可思议。俩人几乎每天在法庭上见面,安斋的审判结果总是由三河写成文字刊登在报纸上,但俩人从来没有说过话。 不,不能说一次都没有说过。去年秋天,法院的工作人员在会议室里跟报社的记者们一起开了一个晚会。不是大吃大喝,只有少量的啤酒和有数的几个凉菜。那时候三河过来跟安斋说了几句话,具体说的是什么,现在一点儿都想不起来了。 “但愿那时候没有给他留下什么坏印象。”安斋这样想着,下了汽车。 没想到报社大楼这么大,也许是由于自己变得渺小了的原因吧。一个人走进别人统治的区域,对于安斋来说好像是第一次。 第55页 走进大厅,找人打听了一下编辑部在哪儿,人家告诉他在三楼。 推开编辑部的门是需要勇气的。刚一进门,就听见刺耳的怒骂声,闻见刺鼻的菸草味。人们奔跑着,大叫着,用脸和肩膀夹着电话的男人们,好像一条条氧气不足的鲤鱼吧嗒吧嗒地一张一合。 没有谁跟安斋打招唿。在这个大房间里好像根本没有“来客”这个概念。 安斋畏畏缩缩地走到离门口最近的一个办公桌前,说要找三河。那人连看都没看安斋一眼,就冲着屋子中央大叫起来。里边的一个人抬起头,把手举了起来。 三河把安斋带进一个专门接待客人的房间,说了声“请等一下”就出去了。安斋一动不动地坐在沙发上,觉得非常疲劳。从法院来到这个房间,体力好像已经消耗了大半。不过,从三河的态度来看,似乎并没有接电话的时候那么不好,这给了心情灰暗的安斋一点光明的希望。 “实在对不起,让您久等了!”三河一手端着一杯咖啡进来,放在安斋面前一杯。直截了当地问,“您是为了那天下午的公判来的吧?” 安斋听了这话,稍稍松了一口气。如果三河不说出来,自己还不知道如何说起呢,于是赶紧接口说:“对,就是为那件事来的。实在是难为情,当众出丑了。”他还想说“我愿意做深刻检讨”之类的话,但转念一想,他一个大法官,向一个小记者做检讨合适吗?话到嘴边没有说出口。 “不要写,您是不是想对我说这个?”三河看着安斋的眼睛说。 “我哪能这么说呢?我可没有妨害新闻自由的意思。不过,这里边有一个个人隐私的问题,请您照顾到这一点。”安斋把在车上想好了的台词说了出来。 三河点了点头:“知道了,您是指夫人的事吧?” “非常不好意思。” “那我想问问您的身体状况,您什么地方不舒服吗?” “什么……” . “听总务科长说,您身体不太好,一直在服药。服药是您打瞌睡的原因。” 安斋眼前马上浮现出院长楠木跟总务科长在院长室谈话的样子:“一定是院长让总务科长这么说的。可是,院长是怎么知道我服药的呢?他马上想到了面带微笑的黛林,那小子一定是在我之前被院长叫去了,我服药的事一定是他告诉院长的。” “啊,那药嘛……”安斋想说,那只不过是调理肠胃的,说不上是药,但转念一想,既然三河这么认为,他何不来个顺水推舟呢? 可是,作为一个大法官,能随便撒谎吗?想到这里,他用了一个模稜两可的说法:“我肠胃比较弱,每天都得吃药.” “那您可要注意身体呀。”三河的话是诚心诚意的,不过,他话锋一转,又回到了打瞌睡的问题上,“据我所知,审案子的时候没有打过瞌睡的法官一个也没有。要是每个都写根本就写不过来。但是审案子的时候说梦话我可是第一次听到。” 安斋苦笑着,带着几分敬意点了点头。 “所以呢,”三河边说边拿出一篇用电脑打好的稿子来,“我认为最大的问题是法院方面对这件事的态度。我想见院长,可院长说工作太忙不能接待。院长的工作是什么?难道不是指导各位法官搞好工作吗?忙什么哪?忙得连五分钟都拿不出来见见我这个小记者?我在这篇短评中稍稍讽刺了一下这种工作作风。” “已经写好了?”安斋懵了,好像掉进了无底深渊,“那关于我是怎么……” “这您不用担心。没有提到您夫人一个字,也没有提到您的名字。只是说法官在审案子的时候睡着了说梦话,法庭上所有的人都惊呆了。总之我这篇文章是想揭露一下法院体制方面的问题。” 不用担心?安斋对三河这种轻描淡写的说法感到愤怒。不提安斋的名字,也不提美和,三河还自以为这是古代武士的同情心呢!但是,写出名字来也好,不写出名字来也罢,在实质上是没有任何区别的。法院就那么几个人,“审案子时打瞌睡的法官”会让安斋一夜成“名”!而且,在法庭上说梦话喊的是老婆的名字,这种笑料还不一传十十传百,弄得全国的法院、检察院、律师事务所都知道了呀!就像楠木说的那样,爱凑热闹的新闻媒体将追得安斋无处藏身,记者那暴力之笔还会把美和打得永远抬不起头来。 还不只这些。三河以安斋审案子时打瞌睡为突破口,向法院系统的权威主义发出了挑战。最高法院事务总局那些人读了三河的文章会怎么想,追究到安斋头上来会产生多么严重的后果啊! 想到这里,安斋不由得脱口而出:“您要是这么写,我就完了!” “什么?” “如果您的文章就这么发表了,我这法官就当不成了。” 三河沉默了。 “审案子的时候打瞌睡是事实,我应该做深刻反省、深刻检讨。打瞌睡的时候没有听到的部分,我认真阅读记录,必要时把证人叫来再审一遍!” 三河继续沉默。 “院长工作忙也不是骗您的,作为一个法院的总负责人,需要处理的事情太多了。” 第56页 “所以呢,不要写!您不就是想对我说这个吗?” 这回轮到安斋沉默了。 三河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写的文章,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站起来说:“这篇短评也许有一些牵强附会的地方……这样吧,我再跟上边商量一下。不过嘛,您不要抱什么希望,报纸不像法律那么严格。最近关于社会问题的报导太少了,版面凑不满,连寻狗启事都登……” *5* 回去的路上。安斋懒懒地坐在车里,身体随着车子摇晃着,心想,原来失败就是这样一种感觉啊。 安斋父母早逝,他是跟着在法院当速记员的叔叔长大的。15岁那年,老师留了一个作业:参观父亲工作的地方。第一次走进法院的情景直到现在还鲜明地留在记忆里。排列紧凑的密室般的房间,跟外界不同的特殊的语言。严肃的气氛,一下子就打动了少年安斋的心。他感到法院里到处洋溢着一种庄严的美。他旁听了一场审判,当时他只看了一眼敲打速记打字机的叔叔,视线就被那个高高在上的法官吸引过去了。直觉告诉他,在法庭上,法官是最伟大的人物。 少年安斋的直觉是对的。法官们习惯把自己负责的法庭叫做“我的法庭”。开庭前五分钟,检察官、律师等人已经全部到场,静静地等着法官进来。时间到,法官席后边的门开了,随着庭吏一声吆喝,全体起立,向法官席上的法官行注目礼。 换上别的孩子,也许会认为法官是摆臭架子,但少年安斋一点儿都不这么认为。他认为,那是倾尽人类智慧导演的一场严肃的正剧。人要对人做出判决,为了这个神圣的目的,法庭上的人携手一致,把法官推举到高人一等的位置,给被审判的人一种错觉:法官是人,但又不是一般的人。这就使法庭显得威严,从而产生震慑力。 当上法官以后,每次从法官席上下来,安斋都会有一种变回一般人的感觉。现在的他也是一个一般的人,而且是一个等着被审判的人。一个报社记者,居然也在手上握着生杀予夺的大权!眼下的安斋,简直就是一个浑身哆嗦着等着法官宣判的被告…… 晚上7点半.安斋回到法院的时候,法院大楼几乎所有的窗户都是黑洞洞的。上楼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先把调理肠胃的药吞进肚里,然后才拨通了院长官邸的电话。 “怎么样了?”开始,楠木的声音不是很高。 安斋如实把在报社跟三河交涉的情况向楠木做了汇报。 楠木听说三河的稿子不但批评了在法庭上打瞌睡的安斋,连法院也批评了,大发雷霆:“你就这么厚着脸皮回来啦?” “可是,在那种情况下,我再……” “闭嘴!你个没用的废物!自己闯了祸还得别人帮你擦屁股!行了行了,你别管了,我来处理这件事,你抱着老婆钻被窝吧!”楠木发完脾气,啪地把电话挂了。 楠木挂电话的声音,从耳朵眼儿钻进去,一直钻到安斋的脑子里,搅得嗡嗡直叫。 安斋瘫坐在沙发里,不由得骂出声来:“他妈的……” 为官22年,先后换了六个法院,不管到哪儿都是满腔热情地工作。既不做“温情法官”,也不做“峻罚法官”,而是做“公正法官”。顶着上边的压力,毅然决然地做出无罪判决的时候有过;在废除死刑论者的批判声中,判处被告极刑的时候也有过。至今所遵循的原则只有两个,那就是:法律和良心。安斋认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对得起法律和良心的。他从不到外边饮酒作乐,从不打麻将,更没有到任何赌博场所去过。别人打高尔夫球的时间,他用来钻研法律法令。总而言之,他认为自己既是一个普通的人,又是一个严于律己、刻苦钻研、品行端正的法官。 他楠木是什么东西!又喝又抽又打高尔夫球,麻将更是专业水平。工作呢,原来当过最高法院的调查官,后来到人事局,还当过司法研修所的教官。楠木最大的本事就是会往上爬。作为一个法官,他的经歷连安斋一半都不如,他写过几张判决书啊!为什么这种人竟然能对我指手画脚! “你个没用的废物!”楠木的叫骂声在耳边响起来,安斋把额头顶在膝盖上,十指伸进头髮。大腿内侧隐隐作痛,那是为抵抗睡魔的侵扰自己拧的。审案子时打瞌睡一一没有任何辩解的余地。 但是,记者三河并不是就事论事地提出这个问题,而是追究起法院的体制问题来。都是楠木,惹急了三河。为什么拒绝採访呢?楠木那傲慢的态度激怒了三河,使这个一直很冷静的记者感情用事起来。楠木说他负责处理这件事,怎么处理呢?找到报社头头脑脑,用他最得意的阴谋手段叫人家保持沉默?随他的便吧!现在不能说是安斋把楠木逼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而应该说是楠木这个具有丑恶人性的傢伙威胁到了安斋的饭碗。 司机见安斋上楼半天了还不下楼,担心安斋出什么事了,怯生生地来敲安斋办公室的门。 “啊.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长时间。”安斋边说边从沙发上站起来,把审判记录装进公文包里,关灯离开办公室。 自己的一切也许从此失去,灰暗的情绪袭上安斋心头。 与此同时,铁线莲的花蕾浮现在眼前:“不!不是一切,我还有美和!” 第57页 *6* “您回来啦!”美和接过安斋手上的公文包。 今天美和穿一件白色上衣。一条印花长裙。不穿和服的时候.美和喜欢这种打扮。 “吃过了?” “没有,随便做点儿什么吧。” “马上就给你做。”美和说。 安斋换上拖鞋,直起身子看了美和一眼一一没有什么变化,还是那么漂亮。 安斋住的是官邸,他住的这座小楼里有八户人家。二层就是黛林,审案子的时候打瞳睡的事恐怕已经在太太们之间传开了吧。 吃完饭,安斋看着正在刷碗的美和问道:“今天别人没对你说什么吗?” “什么?”美和歪着头想了想,马上点头回答说:“佐藤太太跟我说了句话。” “她说什么?” “她说,安斋太太,你可真够幸福的呀。我没听懂她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喊你的名字来着。” “啊?” “在法庭上睡着了说梦话.喊你的名字来着。” 美和瞪大了眼睛:“梦见了我?” “是,梦见你做茶道。” 美和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院长把我叫去了。” 美和的嘴唇微微颤抖起来:“会怎么样?” “不知道。明天应该有结局吧。” 美和没说话,她不知道说什么好。 安斋认为美和应该感到高兴。当然,已经当了一年的法官夫人了,在法庭上打瞌睡是多么严重的错误,美和心里是有数的。但是,丈夫在一个时间很短的瞳睡里还做梦喊自己的名字,听到这个不可能不高兴,至少会有一个羞涩而腼腆的笑容吧。 然而,美和的目光落在正在洗刷的盘子上,表情像石头一样硬。 安斋感到有些失望地坐在沙发上,打开了电视。安斋每天吃完晚饭至少看一个小时电视。新闻、教育节目、电视剧、综艺大观、动画片……什么都看。有人批评说,法官是一种疏离社会的职业。听到这种批评安斋既感到愤怒,也感到恐怖,他想通过电视机的显像管了解社会并跟社会联繫起来,于是强迫自己每天坐在电视机前。 他好像急于吸收营养似的盯着电视画面,他明明知道通过电视无法把自己跟社会联繫起来,但关掉电源他会感到害怕的。 脑子里浮现出记者三河的面影。没能顺利地处理这件事,心里充满了不安,但饭后看电视的习惯还是没有改变。 美和默不做声地坐在了丈夫身边。她知道,对于丈夫来说,看电视也是工作。 安斋看着美和的侧脸,心想:“宝物,宝物啊!” 大概是八年前吧,前妻康江拉着他去参加一个茶会,在那里,他第一次见到了美和。 在那个密室般小小的茶室里,美和那优美的动作直到现在都难以忘怀。小巧的茶炉、清淡的绿茶、精緻的甜点,唱主角的美和那年28岁,整个茶室和所有的客人在她的指挥之下井然有序,使幽雅的茶道不仅仅具有了形式的美.还把这种美渗透到每个客人心里去了。安斋被美和深深地吸引住,并在美和的吸引下全身心地进入了茶道的世界。 两年以后,康江离开了人世,安斋呆呆地一个人过了不短的一段日子。其间虽然有很多人给他介绍对象,可是没有碰上过一个合适的。在那段时间里,安斋不止一次地想起过美和,但他没有勇气一个人到美和的茶室去。法官的特殊身份成了他追求爱情的拦路虎。 时间又过去了三年。一天,安斋忽然接到美和的邀请,叫他去茶室喝茶。经过一番犹豫,安斋终于决定动身前往。走进茶室一看,安斋吃了一惊:整个茶室只有他一个客人。柔和的灯光、古朴的茶具、沁人心脾的茶香,安斋度过了一个宁静而温馨的夜晚。可以说,俩人心照不宣的恋爱就是从那天开始的。到美和的茶室里来的法官太太不少,因此安斋非常谨慎,从开始恋爱到俩人第一次拉手至少经过了一年的时间。 有一天,美和讲了一番安斋连做梦都想不到的话。 康江活着的时候对美和说:“美和呀,安斋是爱你的,要是我死得早,安斋就拜託绐你了。” 看来康江早就看透了安斋的心思,并且对自己的不治之症有预感。 不管怎么说,美和下决心把康江那番话告诉安斋的意思是非常明确的。安斋内心深处对美和的爱早已发酵成熟,其他影响俩人结合的因素也不存在:安斋跟康江没有生孩子,美和家的茶道讲习室也由美和的姐姐继承了。 但是,到办理结婚登记手续又花了一年的时间。安斋说,他想升一级以后再结婚,其实这只不过是安斋推迟婚期的藉口。实际上安斋没等到升级就跟美和办了手续,当时他心里还真有点儿敲小鼓。 楠木骂安斋的话不能说没有一点儿道理。前妻死了才五年,就找一个比自己小一轮的女人续弦。而且那女人还是前妻的朋友,别人会怎么看呢?特别是最高法院的人事局,肯定要记入安斋的个人档案。安斋渴望晋级,因为在他看来,那是他正直清廉、忠于职守的证明,是一枚金光闪闪的勋章。 结果呢,勋章跟美和先后到手,他携娇妻走马上任了。要说当时没有几分骄傲那是说谎,他对工作更尽心了。可是,没想到居然发生了在法庭上打盹这种无法叫人原谅的丑事。 第58页 “我去看一会儿文件。”晚上10点半,安斋跟美和打了个招唿,走进书房。 打开明石书记员整理好的公审记录,只扫了一眼,心情就变得格外沉重起来。 到底睡了多长时间呢?10分钟?15分钟?那种苦涩的味道又一次涌了上来。 女律师小牧奈津子那张呆愣愣的面孔浮现在眼前。据说她的理想是当一名女法官,但被当时主持司法研修所的教官楠木挡在了法院大门外边。原因是她作为一名学员在司法研修所学习期间,分别向好几家杂志投稿,揭露司法研修所的黑暗面。 想到这里,安斋更加感到不安了:小牧是绝对不会放过自己这个审案子的时候打瞌睡的审判长的。 安斋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公审记录上。 公审记录的内容倒是没有什么令人怀疑的地方。简单来说,这个杀人案发生的原因是在卡拉ok抢麦克风。吵架是被杀死的受害者一方引起的,吵过之后,被告咽不下这口闷气,回家拿了一把尖刀,回到卡拉ok就把对方杀了。杀人意图明确,没有什么值得争议的地方。 如果是在判断被告有罪无罪的关键时刻睡着了,还是应该做深刻反省的,可是,这种连听一耳朵都没有必要的案子,竟然把自己搞得如此狼狈。越是觉得公审记录简单明了,越是生自己的气。大风大浪都闯过来了,难道要在小河沟里翻船吗? 安斋深深地嘆了一口气,打开了另一份公审记录。 这是上午审理的一个强姦致伤案,原告是一个酒吧的女老闆。被告辩护律师认为是通姦,跟原告方发生了争执。 律师:这么说,你是下午6点之前跟一个女人约好去情人旅馆的?那是怎样一个女人呢? 被告:35岁以上,说话挺哕嗦的,不过,是个挺好的女人。 律师:你们俩都喝啤酒来着? 被告:不,就我一个人喝来着,她就沾了沾杯子边儿,没喝。 律师:你喝了多少? 被告:这个嘛一一干事儿之前喝了一瓶,完事儿以后喝了半瓶。 律师:你所说的干事儿是指性交吗? 被告:啊……是…… 律师:干了几回? 被告:啊……两回…… 律师:你是性豪吗? 被告:性豪? 律师:就是说,你性交能力很强吗? 被告:啊……不……不是很强,我认为也就是一般……遇到好女人的时候稍微强点儿。 律师:你57岁了吧? 被告:明天就58了。 律师:是吗?明天就58了,也不是性豪,你从6点半到8点半性交了两次。而且一个小时以后的9点半你又去酒吧找那个女老闆。按照以前的审讯记录,你从一开始就想占有她。就是说,想跟她性交,是不是? 书房的门开了,美和端着一碗蔬菜汁走了进来。安斋马上就知道现在的时间是11点整。 美和身上散发着刚刚洗过澡以后的女人特有的香味儿…… 安斋一把把美和拉过来,让她坐在自己的大腿上。 美和轻轻地“啊”了一声。安斋想把美和抱起来,美和在安斋的胸前柔和地推了一把,小声说:“对不起,今天晚上就别……”眼神里带着恳求。 安斋放开美和那柔嫩的身体,温柔地对她说:“你先休息吧。” “好的,你也别太晚了。”美和说完默默退出了安斋的书房。 安斋攥紧拳头,狠狠地在自己的额头上锤了几下。 刚才的记录点燃了安斋的慾火。如果心情不是这么烦乱,跟美和做爱还是很快乐的一件事。不过,比起那些站在法庭受审的男人们,安斋的性生活似乎少了几分自由和激情。今天上午那个被告在谈到他的女人的时候,多么兴奋啊。“说话挺啰嗦的,不过,是个挺好的女人。”安斋在当时的法庭上就想起了他的美和,他希望美和也像那个被告所说的那个“好女人”那样能够令男人满足。可是,美和在他的身体下面从来没有发出过愉悦的呻吟声…… 美和一直独身到30多岁。长得那么漂亮,如果认为她以前什么事情都没有过那是自欺欺人。在她的内心深处,肯定有一个她一辈子都忘不了的男人。但是,美和不让安斋看出一点点过去的痕迹.甚至可以说她拒绝让安斋了解她的过去。她对性生活装出一副非常淡然的样子,总是像个木偶似的,硬邦邦地躺在安斋的身体下面。 法庭上的那些受审的男人们交待的那些猥亵的语言,随便挑一句对美和说说,夫妻关系也许就会发生某种变化。但是,安斋说不出口。虽然在跟美和做爱的时候,安斋能够暂时忘记自己是一名法官,暂时失掉理性,不再顾及什么体面不体面,但是,他并不想忘掉自己法官的身份,他想时时刻刻维护自己作为一名法官的尊严一一这一点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换个角度来说,美和是个不让安斋有罪恶感的女人。前妻康江跟安斋做爱的时候特别疯狂,那曾经使安斋感到不安。“安斋也是一个普通的人”,意识到这一点的时间越短,安斋就越喜欢作为一名法官的自己。 凌晨1点,安斋也上床睡觉。美和背冲着他这边,不知道她听见没听见安斋上床,反正她一直没有转过身来。 第59页 安斋睡不着。 报社那边怎么样了?关于安斋坐在审判长的席位上打瞳睡的报导,明天会见报吗?会侥倖有什么突发事件推迟见报时间吗?楠木活动了吗?楠木没有打电话过来,是不是说明他的活动已经见效了呢? 现在想什么都没用,再过五个小时,报纸一送来就知道了。 安斋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 不会见报的,相信这一点吧!如果没见报,明天又是非常紧张的一天。 安斋起身下床,到客厅里把小药箱找了出来。美和结婚以后经常失眠,药箱里短不了安眠药。安斋马上就找到了装安眠药的纸袋,把药片倒在手心里一看,愣住了。 大小、颜色、形状,跟安斋的肠胃药几乎一模一样! *7* 街上摩托车的声音把安斋吵醒了。看看枕头边上的闹钟,5点50分。他睡得很不踏实,紧张的神经根本没有得到充分的休息。 身边的美和稍稍动了一下。 安斋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控制着急躁的情绪,慢慢走到大门口,看了一眼信箱:报纸都来了。他一把就把所有的报纸都抽了出来,心里念叨着:“老天爷,求求你了!” 安斋把报纸在桌子上摊开。飞快地翻到社会版面,一股油墨的清香扑鼻而来。 僵硬的身体渐渐舒缓下来一一没有见报! 今天没有“法庭旁听席”的评论专栏,一般性报导里边也没有“审案子的时候打瞌睡”的字样。谨慎起见,他把所有报纸的政治版面、经济版面、文化版面甚至体育版面都看了。 没有! 安斋长出了一口气。被免除了死刑的被告大概就是这种心境吧一一安斋想。 是版面安排不开?还是楠木的活动发生了作用?不管怎么说,危机度过去了,因为“法庭旁听席”的评论专栏从来都是在审判后次日见报,没有隔天见报的。 心里这个轻松啊,不,连身体都感到无比的轻松.轻松得令人吃惊。甩甩手腕、转转腰,真想做一套广播体操! 不知道什么时候,美和也起来了。 “对不起,没听见你起来。” “还早呢,再去睡会儿吧。” 话是这么说,美和肯定是不会再钻进被窝睡觉了。虽说时间还有点儿早,但安斋此刻已经很想喝每天必喝的早茶了。 等了不到直5分钟,美和就把早茶准备好了。 美和把三个卧室腾出一间来作为“茶室”。透过日式煳纸推拉窗看到的朝阳,洁白无瑕,简直就是安斋现在的心情写照。 叮一一美和那雪白的小手握着茶勺,轻轻地敲了一下茶碗的边缘。 安斋对美和的茶技非常满意。 美和默默地把茶碗端到安斋面前,静静地跪坐在一旁等着安斋品茶。 安斋喝了一小口含在嘴里,先是一股淡淡的苦味像融化了似的在嘴里扩散开来,追着苦味而来的是微微的香甜,这茶沏得堪称绝妙。 “好茶!”安斋满意地说。 美和正要把茶碗接过来的时候,电话铃响了。 安斋那洁白无瑕的心情顿时蒙上了一层阴影,他制止了要起身去接电话的美和:“你收拾茶具吧,我去接。” 还不到7点呢,谁这么早来电话呀?安斋一边在心里嘀咕着,一边拿起了电话。 “喂,我是安斋。” “我是木村,真对不起,这么早就给您打电话.” 木村是地方法院s支部的一个法官,比安斋早两年参加工作。由于s支部离这里比较远,平时很少见面。 “有事吗?” “哎?你这不是挺好吗?” “什么意思?” “刚才,楠木院长给我来电话说,你身体不好需要疗养,让我做好填你的空儿的准备。” 安斋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填空儿?这是法官减员的时候才用的词儿啊,他安斋属于减员?这简直可以说是极端的不可理解!为什么楠木要说这种话呢?他打瞌睡的事并没有见报啊,问题不是已经解决了吗? “我对楠木院长说,最近我这边儿忙得一塌煳涂,现在去填你的空儿有些困难。”木村说。 跟木村通完话,安斋立刻把电话打到楠木家里去了。. “是你啊……”楠木的口气里都是不满。 “刚才木村给我来电话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大早我就碰上大麻烦了!” 安斋首先想到的是记者:“是三河?” “不是三河,是小牧奈津子,她要报那一箭之仇!” 昨天晚上还真让自己给猜着了:小牧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为了使楠木下不来台,她肯定要在这件事上做文章的。想到这里,安斋战战兢兢地问道:“小牧?她想怎么样?” “她写了一份呈报书。” “上告信?” “对,她要求更换法官。” “什么?” ‘‘她在呈报书里写道:审理案件的时候睡觉是非常严重的错误,我不能再相信安斋的法庭,要求更换审判长!” 安斋眼前顿时模煳起来。更换审判长,对于一个法官来说,没有比这更大的屈辱了。 “您是怎么回答她的?” 第60页 “当然是当场就把她给顶回去了。这娘们儿,威胁说要举行记者招待会。” 记者招待会?这回安斋好像掉进了万丈深渊,周围一片黑暗。 “不过嘛,我有办法对付她。到了上班时间你马上来法院,直接到我办公室来!” 安斋等着司机来接,整整等了两个小时。他觉得这两个小时比一天还要长。“上告信、换审判长、记者招待会……楠木一边说他有办法,一边又通知木村来填我的空儿一一什么东西!不管他们怎么说,我就一口咬定打瞌睡是因为吃了肠胃药,我就说我身体不好,要求暂时修养一段时间。这样说,小牧会放过我吗?” “您上班去啊?”美和的表情显得有些生硬,好像有什么心事。这也不难理解,一大早就接了一个电话,打了一个电话,事态的严重性美和肯定察觉到了。 但是,安斋现在没有心情对妻子说明原委。“今天也许回来晚。”他一边穿鞋一边对美和说。 美和从他手上把鞋拔子接过去的时候,好像说了一句什么。 “你说什么?” “没说什么呀,”美和垂下眼帘, ”您慢走。” 安斋走出家门的时候,感到美和在背后盯着他。回头看看,美和低着头呢,看不见她的表情。 这是怎么回事?安斋小声嘟囔着,明明感到美和在盯着他嘛。刚才美和真的什么都没说吗? 专门接送安斋、黛林和宫本的黑色轿车已经停在楼下,黛林和宫本早上车了。 “这下可好了,”车子刚开动,黛林说话了。“昨天夜里我这个担心哦,早上一起来就跟老婆一起看报纸。” “他妈的,幸灾乐祸!”安斋在心里骂道。 “阴谋!肯定是个阴谋!”安斋突然想到了这个单词,“当法官的,谁没在法庭上打过瞌睡?为什么单单抓住我不放呢?先是被报社记者咬住,刚刚躲过去吧,又来了一个小牧奈津子!更换审判长,并且不是口头说说,而是写了呈报书!这回怎么也得见报了,不只地方报纸要报导,全国的报纸恐怕都要报导的!” “安眠药!”安斋突然想起了昨天晚上吃过的安眠药。“为了让我出丑,把我的肠胃药换成了安眠药!是谁干的呢?”安斋首先怀疑到了美和。 替他买肠胃药的就是美和,美和把安眠药跟肠胃药掉包儿最方便。可是,美和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飞驰的思绪突然来了一个急剎车。真是盲目推理!这是作为一名法官最应该感到耻辱的行为! 安斋的心情一片灰暗。 为什么首先怀疑到美和了呢?就因为昨天晚上美和拒绝做爱?还是因为今天早晨出门的时候感觉到美和在背后盯着他?读不懂美和的心,安斋感到焦躁不安,他闭上了眼睛。 无论如何得面对现实。到了法院马上到院长室去。疗养?去他妈的吧!绝对不接受这种安排!可是,小牧要是在众多记者面前把呈报书公布于众的话…… “安斋,今天没有问题的,我准备了浓得不能再浓的咖啡。”碎嘴子黛林又说话了,打断了安斋的胡思乱想。 说不定就是这小于干的!趁我不在的时候往我的药瓶里装几片安眠药,或者放在咖啡里……应该驱除的盲目推理不但没有驱除掉.甚至偷偷地观察起黛林的侧脸来。 *8* 到了法院。安斋没有直接奔院长室,而是先来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把公文包放在桌子上,吃了两片肠胃药。吃药之前他认真地看了看药片,药片的表面上有一个压上去的大写的英文字母“f”,这是区别肠胃药和安眠药的唯一标志。 不是美和!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安斋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他想起来了,现在这瓶药,是上星期在这里打开的,自己亲手打开作为外包装的纸盒,取出了药瓶。拧开瓶盖的时候分明是密封着的。药虽然是美和买的,但她没有密封用的机器,不可能开封以后再密封得那么好。想到这里安斋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盲目推理终于被驱除,可以全力以赴对付楠木了。 刚出门,就像专门在楼道里等着他似的,书记官明石向他走过来,鞠了一个躬说:“关于那个开车撞伤了三个人以后逃跑的案子,您看……” “噢,日程是怎么安排的?”安斋边走边问。 “本来初审定在了本月25号.可是有的辩护人不能到场,如果改在下月3号的话,就都能到场了。您看改在下月3号可以吗?” 为了防止法官有先人之见,审判长在初审之前是不能接触跟案子有关的任何人的,由书记官负责协调方方面面的事务。 “法庭没问题吧?” “没问题,下月3号下午有空着的。” “那就下月3号吧。对了,这个案子比较复杂,你到资料室查几个以前的判例来。” “明白了。” 安斋掏出记事本,一边自言自语着“3号下午”,一边记了下来。 明石书记官凑上前来小声说:“听说小牧奈津子折腾得挺欢的。” 安斋看了看明石的脸一一书记官是自己人,这一点是用不着怀疑的。 “啊……说老实话,挺难对付的。” 第61页 “您知道吗?小牧以前喜欢咱们院长!” “什么……” “那是所长在司法研修所当教官的时候的事儿。院长特别看重小牧,毕业考试第一的才女嘛!小牧的父亲死得早,对院长的感情有点儿恋父情结的味道,那时候跟院长形影不离。可是,自从小牧给杂志社投稿以后,俩人的关系就搞僵了,最后反目为仇。这回小牧闹得这么欢,根子在这儿啊!” “是吗……” “咱们院长怎么那么招女人喜欢哪?以前风传他有好几个情人呢!”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明石站住了:“您要挺住,别输给那个女的!” “谢谢你!”安斋觉得温暖。可是心里这股暖流随着一阶一阶地向上爬楼梯而逐渐冷了下去。 五楼,院长室。 “坐吧。”楠木很客气地说。每次谈话开始的时候,楠木总是很绅士。 安斋刚坐下,楠木就把几张28行的稿纸摔在了桌子上。 安斋拿起来一看一一呈报书,内容跟楠木在电话里说的一样。 “给你一个书面严重警告处分,有异议吗?” “没有,可是一一”安斋盯着楠木,心想,我还是没有抢到先手。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可是我不打算去疗养。” “谁说让你去疗养了?” “啊?” “小牧的混蛋行动已经制止不住了。她要在今天下午举行记者招待会,我这里也得来一大群记者!不打算去疗养?你敢对大家说这种话吗?你审案子的时候睡大觉,捅了这么大娄子,让你去疗养还不是便宜你?” 不能说楠木的话没有道理。可是,楠木到底想怎么样,安斋摸不透。 “记者一闹腾,不但要在报纸杂志上登出来,无聊小报也会跟着凑热闹。连你老婆也被写上去,你挺乐意的是吧?” “关于我老婆的事我跟您谈过,我没做什么亏心事,我问心无愧!” “到时候人家还不是想怎么写就怎么写!”楠木看着窗外.忽然换了个话题,“你是在静冈县出生的吧?” “啊?对,静冈县沼津,怎么了?” “好地方啊,那里的鱼特别好吃。” “啊……” “干脆,回你的出生地怎么样?” 这个楠木,到底想干什么呀?“我听不懂您的话是什么意思。”安斋说。 “自愿退职。这样一来新闻媒体恐怕就可以饶恕你了。” 安斋听到这话,一时气得想说话却出不来声。 “你就说内脏器官疾患严重,不堪法院工作之重负,自愿退职,怎么样?” 简直是一个恶意的玩笑嘛!不,不对…… “不必担心,等风声过去了,让你到沼津的地方法院补个缺。责任不大,工作也很轻松。因为身体不好调动工作的有的是嘛!那边可是70岁退休哦,盖一所新房子,跟美和悠闲度日吧!” “我不服!”安斋终于说出声来了,“我丝毫没有辞职的打算,违反个人的意志罢免一个法官,这样的先例还没有过吧!” “罢免?不是罢免,是你自己自愿退职!” 看来楠木并不是什么恶意的玩笑,而是真要罢免安斋。安斋怒不可遏:“为什么一定要罢免我?打瞌睡是多么严重的错误吗?” “美和不可爱吗?” 为什么这么执拗地反覆提到美和呢?难道楠木认为这是可以杀人的武器吗?“我不退职!我的身体没有问题,没有理由退职!” “你怎么这么顽固啊?你还有什么不服气的吗?莫非你还想步步高升,当个最高法院的院长什么的?” 安斋说什么也闹不懂,为什么打个瞌睡就被强迫退职。前妻死了五年以后续弦,这有什么不对吗?人事局姑且不论,就算是喜欢鸡蛋里头挑骨头的新闻媒体也不会把这个当回事啊!这到底是为什么?楠木这小子害怕的究竟是什么呢? 安斋把胸脯挺得高高的:“我为作为一名法官感到骄傲,我现在想说的只有这些!” “你在沼津的地方法院也是当法官嘛!你呀,华而不实,就知道盯着上边的位置。实话告诉你吧,你已经到头儿了!在报纸上挨过批的东京那边会要你?你一辈子在地方法院转吧!我不说更难听的了,趁着伤口还没扩大,回你的沼津去,美和肯定会高兴的。” “不许你把我老婆的名字挂在嘴边上!”安斋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我就是不接受你的命令!本来嘛,你我都是法官,不存在什么上下级关系!” “呵一一你还跟我翻脸?” “住口!你没有资格当这个院长!应该滚蛋的是你!” “我刚才说的那些可都是为你着想啊。” “放屁!你还不是为了保你自己!” “你他妈的!不为你自己想,也不为你老婆想想吗?” “用不着你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我问你,难道美和不是一个很可爱的女人吗?” “什么?你还敢提我老婆!”安斋怒目而视。 楠木也瞪圆了眼睛。 第62页 时间好像停止了。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小鸟振翅飞过的声音。就像是听到了什么暗号似的,安斋向楠木逼了过去。 *9* 晚上7点,安斋回到了自己的家。 美和没来开门迎接他,鞋架子上也没有美和的鞋。 安斋已经预感到美和会离家出走了。中午他在法院的办公室里给美和打了一个电话,说他把院长给打了,除此以外好像没说别的。“你走吧!”也许是听见别人对自己说的,也许是从他自己的嘴里发出来的声音。 安斋打开灯,走进餐厅,看见桌子上摆着美和为他准备好的晚饭,旁边放着一个很厚的信封。 他用僵硬的手指打开信封,把信掏了出来。 除此以外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原谅我的自私。 我真不知道从哪儿写起好。但我不得不写,我要把我的罪过详详细细地告诉你。 我19岁的时候爱上了一个有妇之夫。这场不会有结果的爱,使我迷惑烦恼了12年。那12年,有时候觉得是那么的漫长,有时候又觉得只不过是一瞬间。 他曾多次劝我快找个合适的人结婚,以他的身份而言,也许他早就把我看作一个沉重的包袱了。反正已经註定是一场没有结果的爱……我的年龄越来越大,有时候也想碰上合适的就嫁人。可是,由于没有整理好自己的心绪,别人给我介绍的好几个对象,都被我回绝了。那时我常想:怕什么,有茶道陪伴着我呢。 就在那个时候,康江对我说,你是爱我的。后来康江去世了,她对我说过的话在我心里的分量一天比一天重起来。那个有妇之夫离我越来越远,再加上茶道教室被我姐姐继承,我就更想早点儿找个归宿了。我想嫁给爱我的人,这个想法非常强烈,于是我下决心邀请你晚上来我的茶道教室喝茶。我是抱着从清水寺的数十米高台上跳下去一样的决心才向你发出邀请的呀! 你是个诚实的人。我决心嫁给你,我在心里发誓,一定要使自己成为新人,永远跟着你,一直到死。可是…… 我诅咒命运的安排。我随你赴任到此地以后不久,就碰上了那个有妇之夫,而且他还是你的上司……命运为什么偏偏这么安排呀! 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才好。整天想的都是怎样避免跟那个人见面,甚至连家门都不敢出,每天把自己关在由那间卧室改造而成的茶室里。 作为一个法官的妻子,我感到压力很大。我不能有任何失败,不能捲入任何纠纷,你工作方面的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甚至开始怀疑任何跟我接触的人。 在机关宿舍里,我跟别的法官太太没有什么共同语言,她们在一起的时候谈的,除了升迁就是调动.我总是被她们甩在一边。 我被不安、恐怖、寂寞纠缠着,不吃安眠药我根本就睡不着觉。 我想把你作为我的依靠,可完全落空了。你是一个法官,不但在家看卷宗的时候是法官,就连吃饭看电视的时候,跟我一起上街买东西的时候、你都是法官。你时刻紧绷着神经,穿着黑色的法官服,谁都不敢靠近你。你永远把你封闭在只有你自己能待的密室里。 夜里睡觉的时候也是。你搂着我的时候,好像也没有脱掉那身黑色的法官服.每次被你搂抱都感到害怕,似乎在接受你的审判。这种感觉使我浑身僵硬。也许是由于我有感到愧疚的过去才这样的。被你搂着就像在被你审判一一作为一个女人,还有比这更痛苦的吗? 我恨康江对我说的那番话。她为什么要对我说那些话呢?她一边知道你是不会爱任何人的。一边告诉我你是爱我的。是因为不谙世事?是因为恨过头了?还是想让另一个女人也尝尝被法官丈夫搂着审判的滋味?除了这些我找不到更合适的理由。 话再说回来,我有一件不得不对你说的事。 这一年来,我几乎没有感觉到过自己是一个活着的人。如果允许我找个藉口的话,我要说:我落下心病了。 我好孤独。在孤独中,我犯了错误。 事情发生在两个月以前。一天我打开邮箱的时候,发现里边被人塞进一张色情gg。我按照gg上提供的电话号码打了一个电话。至于为什么要打那个电话,连我自己也解释不清,我怎么能干出这种事情来呢? 我去情人旅馆跟一个根本不认识的男人幽会去了。 过程我只能写到这里,不能再往下写了。我只想告诉你,那是令人悔恨的记忆,是希望永远抹掉的记忆。 但是,想抹也抹不掉了!第二天旱晨看报纸的时候,我简直怀疑自己的眼睛。跟我幽会的那个男人,离开情人旅馆去一家酒吧调戏妇女,因强姦伤害罪被警察抓起来了! 当时我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这个案子可能轮到你审理,不幸叫我言中了。 我吓得浑身哆嗦,因为一开庭就会把我抖落出来。被你知道以后我就会受到你严厉的审判,我精神紧张得简直要发疯了,每天都在报纸上寻找关于那个男人的审判进展情况。我在报纸上看到。下次公判定于12日上午,将对被告人进行讯问。啊!那个男人肯定要把我说出来的。 想来想去,我给那个有妇之夫打了电话,我实在找不到第二个人可以商量的。可是,他对我非常冷淡,警告我不许再给他打电话。跟部下的妻子以前有过男女关系,他害怕这种丑事张扬出去。 第63页 那个男人受审的日子一天天临近,我被逼得走投无路了。我无能为力,我不可能堵住他的嘴。 就在那个时候.我忽然想到:堵不住他的嘴,可以让你听不见啊。怎么才能不让你听见呢?我想到了安眠药。如果你睡了的话,就无法上法庭审案子了。您下载的文件由.2 7 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我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 当时我从未想过这样做会招致多么严重的后果,我只想到你会在你的办公室里睡着,谁叫都叫不起来。 但是,昨天早晨下手的时候,我变得非常冷静。 我想到了你也许在审理案件的过程中睡着,那样的话会使你陷入非常难堪的境地。但是,即便如此我也要下手,不,可以说我内心深处希望的就是这样。 让我走进那个廉价的脏兮兮的情人旅馆的是你!根本就不爱我的你太坏了!你被取消法官的资格才好呢!我一边诅咒着,一边把安眠药研成粉末,放进你每天必喝的早茶里。 但是,在我把早茶送到你的手上的时候,我暗暗下了一个赌註:如果你发现了早茶的味道不对劲儿,我就立刻扑进你的怀里,哭着向你坦白一切! 我早就知道.你根本就不理解茶道的深刻含义,你是一个只喜欢形式美的人。 茶道不仅仅是一种形式,它包含着上茶的人一颗纯真的心。沏好的茶就是我的心,我每天早晨都把我的心捧给你!不管是在多么孤独的日子、多么不安的日子、多么烦躁的日子,我给你上茶的时候都会把所有的杂念压下去,把最纯洁的茶捧到你的面前。 掺杂着邪恶的早茶,如果当时你察觉到了,我就立刻投入你的怀抱,投入你的心中。当时我就是这么想的。 “好茶!”听到你满意地说出这两个宇的时候。我顿时觉得我的一切都完了。 今天早晨你说的也是这两个字,说完以后,有滋有味地喝下了已经决意跟你分手的我送到你手上的最后一碗茶…… 再见了,安斋! 我无法止住我的眼泪。 原谅我! 我把你这一辈子都给毁了! 要是我们从一开始就不认识就好了。 本来你是很幸福的。 本来我是很不幸的。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被泪水洇湿了的文字,再一次被泪水洇湿了。 安斋吃了美和为他傲的最后一顿饭。 打开电视看了不到两秒钟,马上就关掉了。 用不着再到显像管里去了解社会了,连法官都不当了,还了解社会干什么?! 把楠木臭揍了一顿以后,安斋当着楠木的面写了辞职报告。 安斋走出大门,把门上挂着的写着他的职务和名字的牌子摘了下来。 他不打算回沼津。 “辞职法官”,是人们对辞了法官当律师的人的称唿,听说很遭人非难。自己能不能当好律师呢?安斋心里没数,不过总够一个人吃饭的。 一个人…… 安斋在原地伫立着。 美和是有罪,还是无罪呢? 安斋不知道。他在法庭上见过各种各样的人,判过无数的人有罪或者无罪,然而现在的他,无法对美和做出正确的判决。 美和到哪儿去了呢? 目白的茶室?除了那个小小的茶室,没有美和的栖身之所。可是,那间茶室已经由美和的姐姐继承了。美和已经没有安身之地了吗?如果是这样的话…… 安斋忽然觉得身后有些异样,回头一看,正好看见了里边那间被美和改作茶室的房间…… 这里不是也有茶室吗? 鞋架子上没有美和的鞋,是不是放在鞋箱里了呢? 安斋向里边的房间走去。 原谅美和? 还是原谅自己? 找不到答案的安斋继续往里走。 美和不可能在里边,可是…… 安斋的手抓住门把手的时候,脑子里浮现出一个字一一赌! 安斋想赌赢。一股抑制不住的冲动驱使着他拉开了那个密室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