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世欢》 第1章 吃席 我那有名无实的夫君李狗子又在纳妾,这已经是他今年迎进府的第三房姬妾了。 对他纳妾这个事,我不仅不反对,还支持得很。 毕竟,只要他纳妾,瑞王府就可以吃席。 我实在是太喜欢吃席了,作为名义上的瑞王妃,纳妾这天,我可以名正言顺,光明正大与李狗子一起坐到主位上,喜欢哪个菜就吃哪个菜。 新入府的姬妾说是陈国来的,她敬茶的时候我悄摸看了一眼,啧啧啧,真白。 胳膊跟笋似的白,手指像葱一样修长。 我咽了咽口水,想吃春笋烧肉了 那道菜离我有些远,我站起来,伸长胳膊,总算够到了。 我正在大快朵颐的吃着春笋烧肉,新入府的姬妾又走过来了。 她端着一杯酒,说了一大堆我听不懂的话,最后用请王妃多多照拂结尾。 “照拂,照拂,好好,一定照拂。” 我嘴里塞满了春笋和肉,说起话来有些困难。 她端了一杯酒给我,我擦擦手刚要接过去,就被李狗子抢过去一饮而尽。 “王妃还没有及笈,未成年不能饮酒,这杯酒本王替她喝。” 烦躁!好气!我真的很想尝尝酒是什么味道。 我常看到李狗子在月下喝酒,他把自己喝得醉醺醺的,周围都是空酒瓶子。 酒一定是很好喝的东西,不然为什么他那么喜欢喝。 他喝完酒后就会红着眼说一些奇奇怪怪的话。比如,倾城,你多大了? 狗东西,我都嫁给他两年了,他竟然连我多大都不知道。 “十四!十四!十四!” 我极不耐烦的踢了他一脚,更烦躁了,他的身体怎么那么硬,踢得我脚疼。 “才十四啊,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才十四岁,我等你长大等了好多年。” “我好想你快点长大,我又怕你长大,我怕那一天到来,我后悔了。倾城,我后悔把你从慈恩寺带回来。” “你跑吧,跑远点,跑到谁也找不到你的地方躲起来。” 他的语气哀伤又无望,弄得我也跟着悲伤起来。 不管他了,谁知道他又在说什么疯话。 吃席真是开心啊,酒足饭饱后就想睡觉。 月明星稀,我刚回到我住的天香苑里,想着先躺下消消食,李狗子就来了。 我眯着眼,晚风吹过脸颊,舒服得很。 “倾城,今天开心吗?” “开心,实在是太开心了。” 他用折扇挡住下半张脸,眼睛里笑眯眯的。 “我纳妾,你开心什么?” “开心吃席,你要是天天纳妾就好了,就可以天天吃席。” 我一边说一边挠脖子,有蚊子咬我,好大一个包。 天知道李狗子为什么突然发起脾气来,“王府里死了人也可以吃席,你这么喜欢吃席,我要不要去死?!” “纳妾吃一天,皇子薨逝吃七天,我死了你可以连吃七天席,多好!” 哟嚯,皇子薨逝竟然可以吃七天!! 不行不行,我让自己冷静下来,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李狗子这个人,歪心眼子特别多,肯定有陷阱在等着我。 “殿下,我不要你死,你死了……就这么白白死了,多……多可惜啊。” 李狗子果然开心起来,他小心的解开我的罩衫看看蚊子咬的包有多大,甚至大发善心的帮我挠了一下脖子后面我手腕够不到的地方。 他得意的笑道:“你现在知道我的好了吧!说,本王要是薨逝了,为什么可惜?” “当然可惜了,你要是死了,瑞王府可以吃七天席;你要是先纳个妾,再去死,可以连吃八天。” 我仔细算了算,确实是这样的。 纳妾吃一天,皇子死了吃七天,加起来一共八天。 李狗子气到跳脚,“姜倾城,你给我说清楚!你什么意思,你几个意思!” 我赶紧一口气跑回了房里,房门却怎么也关不住。 呃,门坏了…… 李狗子怒气冲冲的跑进来,“姜倾城,有你这么说话的吗?有你这么做妻子的吗?” 他气的满脸通红,肩膀一抖一抖的,都快冒烟了。 唉,真是怕他有一天把自己给气死。 咦?气死了也好,气死了就可以连吃七天席。妈耶,简直是重大惊喜。 我躲在床榻上,用被子蒙住头,大声求饶,“不敢了,不敢了,李狗子,我再也不敢了。” “你刚叫我什么?姜倾城,你刚怎么叫我!”李狗子一把掀开被子,丝毫不给我狡辩的机会。 “狗子哥,我错了……哦,不对,瑞王殿下,我错了还不行吗?!” “错哪儿了?” 呵,我哪知道我错哪儿了,胡编呗。 “我不该……不该喊你狗子哥,不该……不该提你小时候在慈恩寺狗子咬了你一口,你反咬了狗子一口的事情。” 不行了,实在是太好笑了。 那时候我才五六岁的光景,李狗子已经十五岁了。 那天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一条狗追着他赶,他背着我又跑不快,最后被狗子咬了一口。 谁知道,他转过身就去咬了狗一口,一嘴毛。 从此以后,李狗子的名字就这么流传开来。 以至于,我有点忘了他的真名叫什么。 “你还说!姜倾城,你有本事就不要当缩头乌龟!你给我把被子拿开。” 我才不拿呢,他要是知道我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真被气死了怎么办。 他要是被气死了,按照他们南唐的规定,我是要去殉葬的。 殉葬太可怕了,我不想殉葬。 “姜倾城你给我出来!” “我不!” “你不出来我就进去了?!” “那你进来。” 他掀开被子,与我把头靠在一起。 我惊讶的咽了咽口水,李狗子真好看。 这身衣服也好看,剑眉星目,俊美绝伦,平时怎么没发现李狗子这么好看。 “你盯着我做什么?!” “好……好看就多看两眼呗,看你两眼你又不会少块肉。” 他舔舔舌头,脸刷的一下就红了。 “倾城,你不能这样看我,我……我会忍不住做坏事的。你还小,更何况,你……” “哦,那我能这样看别人吗?” “当然更不行了,看我也不行,看别人更不行。” 我突然觉得肚子好痛,不是那种吃撑了的痛,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胀胀的痛。 “李狗子,我肚子痛。好痛……”我蜷缩着身体,一阵一阵的腹痛传来。 李狗子吓坏了,连忙把我抱起来。 “血,倾城,你的褥裙上怎么会有血?你哪里受伤了?” 第2章 葵水 真是废话一大堆,我要是知道自己哪里受伤了,还用他做什么。 “狗子,我肚子好痛,特别痛,痛得厉害……” 李狗子疯了一样抱着我去府医那里,“不要怕,倾城,不要怕,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我突然想到了吃席的事,皇子薨逝可以连吃七天,不知道王妃薨逝可以吃几天。 “李狗子,我问你,我要是死了,府上可以摆几天席。你们吃席的时候,会不会想我?” “滚。” 他把我抱得紧紧的,李狗子还真是好看,连着急忙慌的样子都好看。 事实证明还真是虚惊一场,我没有死,只是成了瑞王府中的笑柄。 李狗子垂头丧气的把我抱回天香苑里,一直照顾我的吴嬷嬷帮我换了身衣衫,又拿了几个暖手袋放在我的小腹上。 “王妃不要怕,葵水是每个女子成年后都会有的,您现在是大人了。这几天不能贪吃生冷,不能碰凉水。” 她帮我掖好被角,跟下人去厨房煮红糖生姜茶。 “狗子,我肚子好痛……”我无精打采的躺在床榻上,实在是太惨了。 “不要紧的,倾城,你看陈采女、何美人、还有贺兰夫人,她们都与你一样的。” 喝完生姜红糖水,果然是舒服多了。 李狗子继续有一句没一句的与我说话,“倾城,我纳妾,你不能开心;就算有席吃你也不能开心。”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总之,我纳妾你应该不高兴,应该嫉妒。” 我迷迷糊糊的不想理他,一天天发什么疯。 我为什么要嫉妒?我嫉妒谁?嫉妒李狗子?还是嫉妒他的姬妾? 第二天一大早,我还没睁开眼睛,李狗子新纳的姬妾就过来请安。 我最讨厌请安,府上的姬妾们从来都不用过来向我请安。 请安这个事,除了影响我睡大觉,害我一整天心情不好,没有任何用处。 “免礼免礼,陈采女先回去吧。” 早起毁一天,我好困,我想睡个回笼觉,我不想听她请安。 “姐姐”,她扑通一声跪在我窗前,声音凄楚哀怨。 妈呀,吓死我了,那一瞬间我以为自己得了不治之症,是不是要归西了。 “姐姐您这么嫌弃妾身么?妾身敬的酒您也不喝,妾身给您请安您也赶我走。”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吧。 我哪里是不喝,明明是李狗子不让我喝。 我也没有赶她走,我的本意是让她省事儿,多睡会儿觉,心情好。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李狗子就来了。 陈采女娇滴滴的跪在他面前,哭得梨花带雨。 “殿下,妾身一大清早起来给姐姐请安。姐姐她不喜欢我,她赶我走,她说她不想见到我。” “我也不喜欢你,门在那边,自己出去。” 李狗子摆着一张臭脸,毫不客气的将陈采女赶走了。 我心里有一点难过,我隐隐觉得,李狗子这样做是不对的。 “李狗子,你不喜欢她,对她这么凶,你为什么要纳她进府做姬妾?” 他温和的低下头,用手托着我的脸,认真的说道,“因为你喜欢吃席,你不是也说了吗,吃席是天底下最开心的事。” 我承认吃席确实是一件很开心的事,可是我不想一个无辜的女子,为了让我吃席,而来瑞王府给李狗子做姬妾。 一连好几天,我都在想陈采女的事,越想越悲伤。 我让吴嬷嬷准备了很多甜点小食,让下人们去传唤李狗子的姬妾们来我院里。 吴嬷嬷高兴坏了,一个劲儿说,王妃,您总算是开窍了,总算是知道怎么管家怎么去管殿下身边的狐狸精们,您再不管管她们,她们都要上天了。 狐狸精?哪儿来的狐狸精?狐狸精怎么上天?飞上去的吗? 姬妾们陆陆续续都来了,李狗子眼光真好,去年四个今年三个,人均绝色,全是佳人。 七个盘条靓顺的妙龄女子,就这么站一排,也是养眼得很。 我学着皇后娘娘的样子,端坐着,说道:“我唤你们来,是想问问你们,来王府后,过得开心不开心,好不好?” “如果不开心的话,可以跟我讲,我会让你们回家去的。” 我话还没说完,吴嬷嬷就赶紧打断我的话。 “王妃,您不能这么说,知道的以为是一片好心,不知道的,会说您妒妇,不贤德。” 吴嬷嬷将点心瓜果分给各位姬妾,又打赏了一些珠宝首饰。 “今日王妃请各位小夫人,纯是叙旧,增进姐妹间的感情,如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各位小夫人多多包涵。” 大家收了打赏,自是高兴得很。又寒暄一阵,就各自回去了。 姬妾们刚走,吴嬷嬷就关上院门,跟丫鬟们说到门口守着,谁也不让进来。 这阵仗,弄得我也跟着紧张起来。 “王妃,您现在已经来初潮了,就是大姑娘了。您是王府的女主人,殿下疼爱您,我们都是知道的。” “可是,可是您要有个孩子才能稳妥,才是您的依靠,您的孩子是王府的嫡长子。” “您不能再跟那些姬妾们玩闹,她们都不是主子,王府里的主子只有您和殿下。” 妈耶,搞那么大阵势出来,是要跟我说这个?!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 见我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吴嬷嬷气得哭了出来。 “王妃,您当真听奴婢一句劝,殿下疼爱您,可是疼爱又不是永远的。总归要有个孩子,才有依靠。” 我最见不得别人哭,连忙答应她,好的,一定,我努力,行了吧。 她哭得越发伤心了,“王妃,您知道怎么才能与殿下有个孩子吗?” 我……我不知啊……… 她又急又气,让丫鬟们去传王府里的教导嬷嬷。她怪自己没有把我教好,怪自己老糊涂了。 …………… 我的天……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教导嬷嬷们教的都是些什么鬼东西。 让我瞎了吧,求一双没有看过这些小人书的眼睛。 怎么办?我只要一看到李狗子就会想到画册上那些衣衫不整的男男女女…… 完了,我不纯洁了。 第3章 亲吻 教导嬷嬷们教的那些东西,对我幼小的心灵冲击实在太大了。 以至于,我甚至觉得李狗子比平时更加眉清目秀,秀……秀色可…可餐……… 我以前常常喜欢坐在他腿上与他玩闹,可是自从看完教导嬷嬷的画册后,我……再也不敢了。 那些画册里的女子,坐在夫君腿上,做那种事。 “姜倾城,你躲什么躲,你这几天一看到我就躲,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不想让他看到就偏偏被他看到,我长叹一口气,尽量让自己显得正常一点。 “没什么啊,我……” 我吞吞吐吐的想着怎么编个谎,我总不能一上来就说,我一看到你就想跟你做那种事吧。 “你什么你,这几天我都觉得你奇奇怪怪的,老实交代,去了哪里?见了谁?” “没有啊,我哪里都没去……谁也没见……” 李狗子露出琢磨不透的微笑,每次他露出那种微笑,都会杀伤力很大,吓得我赶紧坦白。 “我这两天见了教导嬷嬷,她们教了我那些东西,嗯,你懂的;也许你不懂。” 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说完,然后拔腿就跑。 当然,拔腿就跑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 我还没来得及拔腿,就被李狗子像拎一只小鸡崽一样提了起来。 “所以,你躲我做什么?” “我躲你是因为我一看到你就想跟你做那种事。” “哪种事?” 李狗子似乎还不明白我在说什么,真好啊,他还是个纯洁的好孩子。 不像我,看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三人行,必有我师,孔夫子诚不欺我也。 看来,李狗子也有虚心向我请教的一天。 我决定露一手给他看看,让他长长见识。 反正也把我提起来了,我干脆双腿夹在他腰间,免得自己掉下去。 我学着画里的样子,用双手勾住他的脖子,轻轻的吻了他的唇。 他瞪大眼睛,眼珠子都快要掉出来了。 啧啧啧,真是没见过世面。 我刚打算伸舌头,还没伸进他的嘴里,他就一把将我推开。 “不行,倾城,我不可以。” 他拔出剑指向我,让我走远点,不要靠近他。 “喂,李狗子,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我不过亲了你一口,你就拿剑指向我,你的嘴是镶金边了吗?这么金贵,亲一口都不行?” 我骂骂咧咧的回天香苑,躺在软榻上生闷气。 什么狗东西,竟然拿剑指向我。 没过多久,吴嬷嬷就被两个宦官抬着回来了。 她挨了板子,衣衫上鲜血淋漓的,肉都被打烂了。 “是谁?吴嬷嬷,你告诉是谁?竟然敢打我的嬷嬷。” 吴嬷嬷费力的睁开眼,“没有谁,奴婢做错了事,自愿领罚。” 哪里有人自愿领罚的?她这么包庇对方,很明显就是李狗子打了她。 我气势汹汹去书房里找李狗子,他正在悠闲的翻兵书。 “李狗子,你太过分了!吴嬷嬷做错了什么,你凭什么打她!” “且不说她已经那么大岁数了,怎么经得起你罚的这么顿板子!” 我把他手上的书扔到地上,又用脚使劲踩了两脚。 他并不阻拦我,甚至还给我倒了一杯茶。 “李狗子,你……” “喝点水,头上都是汗,跑了一路,热不热?” 鬼要喝他的茶,“吴嬷嬷做错了什么?凭什么打她板子?” “吴嬷嬷做错了事,她不该请教导嬷嬷来教你,她管得太宽了,坏了规矩,本王让他长长记性。” 我回到天香苑里看吴嬷嬷,她的身子被打烂了,她以后怕是再也不能下床走路了。 就算是能走,也要拄拐杖才能慢慢走,而不是像以前一样健步如飞的。 她趴在床榻上,吭也不吭一声。 我去看她的时候,她侧过身去,不让我看到她身后的烂肉。 她笑着说,王妃刚嫁进来的时候,夜晚睡觉还会害怕,打雷也会害怕,这两年看着就长高了,长成大姑娘了。 “吴嬷嬷,你不要怕,你就算再也不能下床了,我也不会让别人欺负你的。” “我还有一些银子,可以给你买大宅子,买地,买婢女供你使唤。” 她用帕子擦了擦我额头上的汗,欲言又止。 “王妃,您跑吧,往西北可以跑到塞外或者往东逃到齐国,齐国再往东一点,坐船出海,就到了东瀛。” 不至于,多大点事。 不就是被李狗子用剑指了一下吗?不就是被打了一顿板子吗? 哪里用得着跑那么夸张?还坐船出海跑到东瀛去?太夸张了。 我摆摆手让她安心养伤,不要想太多。 陈采女又来请安了,我简直是烦不胜烦。 已经跟她说了好多次不用请安,不用请安,她还老来。 她带来一种花牌,说是他们陈国特有的,邀请我一起来玩。 我本来没什么心思玩,看花牌上的图案确实有趣得很,于是让她教我玩两把。 “姐姐,这个是阴女,阴年阴月阴日阴时生的女子。” 她一点点指给我看,“阴女,至纯至阴的女子,相传他们的血,可以起死回生;可以修炼不老丹药;可以……” “可以号令千军万马”,她压底声音,“逐鹿九州,一统天下,成为真正的天下之主。” 封建迷信,绝对是封建迷信。 他们陈国一向就喜欢搞这种封建迷信、歪门邪道。 搞了这么多年歪门邪道的东西,也不过是中原五霸里最弱小的一个国家。 由此可见,封建迷信并没有什么用。 天天搞那些有的没的,迷信误国。 我问她,什么叫至阴至纯?阴我倒是理解了,阴年阴月阴日阴时,纯又是什么? “姐姐,我们都已经是殿下的妻妾,自然是不会有这个了。这里的纯,就是处子之身。” 原来是这意思,嫁过人就不纯了,没嫁人就纯,这角度还真是刁钻古怪。 她陪我玩了两把,见我一直学不会,也没什么耐心来教我。 于是假意说自己有些困了,要先回去小憩一下,晚上要伺候瑞王殿下,辛苦得很。 我让她赶紧走,休息好,晚上才有精神好跑路。 李狗子这个人脑子不正常,我不过亲了他一口就要用剑捅死我;陈采女万一没忍住,也亲了他一口……不敢想。 “姐姐,您要记得妾身跟您讲的花牌,那不是封建迷信。” 唉,她没救了。 这个世界上,搞封建迷信的人,谁又会承认自己搞的是封建迷信呢? 第4章 斩蛇 我把陈采女关于阴女的封建迷信讲给李狗子听,李狗子紧张的问我:“她还跟你说什么了?” “没啥,她说嫁过人就不纯了,她不纯了,我也不纯了。” 我仔细想了想,大概就是我理解的这个意思。 李狗子半天也没明白我在说什么,反问我还想不想吃席。 “不不不,不吃了,你不要再纳妾了。” 那些进王府的女子,实在是太惨了。 李狗子那么喜欢拔剑,真怕谁一个不小心被他捅死。 他开心极了,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来,使劲捏了一下我的脸颊。 “你总算是懂事了,总算是知道了我纳妾对你来说并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就当他说的对吧。 我漫无目的的在王府里闲逛,池塘里的莲花开得很好,莲蓬也多,我有些馋了。 鲜嫩的莲蓬带着丰盈的汁水,真甜。 我摘完莲蓬,边吃边从池子中间往岸上走。 脚踝处好痛,似乎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 我低头一看,蛇,水蛇。 “李狗子,有蛇咬我。” 我连哭带喊,害怕极了,一动也不敢动。 那条蛇一直趴在我的小腿上,吸我的血。 我看着它肉眼可见的变粗变大,我记得刚刚不过小拇指那么细,才一会儿就变得跟手臂一样粗。 “来人啊,有蛇,有蛇在咬我。” 路过的侍女听到我的呼叫,她们也吓坏了。 她们一溜烟的跑了,边跑边喊:“妖怪!妖怪!荷花池里有蛇精。” 李狗子跟着她们一起来荷花池,他轻功真好,蜻蜓点水般的飞到我身边来。 “倾城,闭上眼睛,不要被吓到了。” 他拔出长剑,干脆利落的砍断那条蛇。 蛇头被斩下,它的尾巴依然在水里摇摆。 他刚刚抱起我,斩断的蛇头又重新长出了小小的蛇身。 我的老天爷,太吓人了。 “李狗子,你看,那条蛇又重新活了过来。” 他脸色剧变,手中的长剑朝蛇头狠狠的捅下去,将长剑穿透蛇头,固定在河底的沙石之中。 府医说我是被水蛇咬伤了,水蛇是无毒的,清洗一下伤口,卧床休养两天就可痊愈。 这么看也没啥大碍,我躺在软榻上吃着从深井里捞上来的凉西瓜,不一会儿就忘了蛇的事。 陈采女又……又……又……来了,这次倒不是说请安,是说探病。 “听说姐姐去摘莲蓬吃了,被蛇咬伤了腿。” “嗯嗯嗯,对对对。” 我的嘴忙着吃瓜,哪里有空理她。 “那蛇,可是把姐姐咬出了血?姐姐痛不痛?” “痛到是不痛,就是蛇太可怕了,李狗子明明已经把蛇头砍断了,竟然不一会儿又长出身体来……” 她深吸一口气,脸色煞白。 看来,她也是被吓到了。 真是胆小,我决定继续添油加醋的吓唬她一下。 “我跟你讲,那蛇,在咬我的时候明明只有小拇指那么细。它趴在我腿上吸血,才一小会儿,就像胳膊那么粗……” 她的身体止不住的颤抖,脸色越发难看。 “姐姐,妾身曾经学过一些医术,学艺不精,我给您再检查一下身子,被蛇咬了不是一件小事。” 不由我拒绝,她将我抱到床榻上,拉下纱幔,解开我的褥裙。 蛇咬的是我的腿,她解开我的褥裙做什么? 我躺在床榻上,她的手伸进我的身体里,有点怪怪的。 “姐姐”,她喊我一声,牙齿用力咬着下唇,“您要记得我跟您讲的花牌上的故事,那不是封建迷信。” “知道了知道了,记得了记得了。” 最受不了女子这个楚楚可怜的样子,一看她这样,我就心软得很。 “姐姐”,她的手扶在门框上,转过脸来面向我。 “您快长大了,您要保护好自己。要不,要不您逃跑吧。” 又来了一个让我跑路的,这样太奇怪了,她们是约好了的吗? 李狗子喝醉酒了那么说,吴嬷嬷被打了板子也那么说,现在来了个陈采女也这么说。 那天以后,荷花池里的莲花疯长,有的荷叶能长得比人还要高,比杨树还要粗壮。 池子里的鱼也长疯了,它们的牙齿像锯子一样,可以轻易的撕碎比宣纸还要大的荷花花瓣。 王府中有妖怪的传言四处传播,传言愈演愈烈。 最后李狗子命人砍断了池中疯长的莲花,抽干池水,用沙土填埋了莲花池。 真可惜,以后再也吃不到那么甘甜又鲜嫩的莲蓬了。 更重要的是,我失去了自由。 李狗子派了两个婢女成天跟着我,我去哪里都不行,做什么都说不可以。 月色真好,好得让人想跟李狗子做那种事。 有些种子一旦在心中落地生根,就会长成参天大树。 我悄悄摸摸去看李狗子,他正在庭院里练剑。 李狗子练剑也好看,飘逸俊朗,如行云流水一般,养眼得很。 我很小的时候就喜欢看他练剑,在慈恩寺里,他也常常月下练剑。 不过他说做剑客并没有什么用,做剑客救不了天下,水深火热还是水深火热,狼烟四起还是狼烟四起。 要救天下,只有做君王才可以。 李狗子发现了躲在门口偷看的我,他出乎意料没有像拎小鸡崽一样把我拎起来,而是牵着我的手,笑道:“倾城躲在门后做什么?” “看……看你。” 他眼里闪过一丝狡黠与得意,“这么大晚上,不去睡觉,看我做什么?” “你好看,李狗子,你怎么越长越好看呢?” 他轻轻拍了一下我的头,“油嘴滑舌,黏人精。” “我……李狗子,我想跟你做那种事。”我鼓起勇气,我真的很想嘛。 “哪种?”他自顾自的挽着剑花哄我玩,随口一问。 “那种,就是那种做了就可以生孩子的事;那种,书上画的……夫君和妻子要……要做的。” “不行!”他收起剑,放到剑鞘里。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又强调一遍,“不行,倾城,我们不行。” “我不是你的妻子吗?为什么不行?!为什么你跟你的姬妾们都可以,跟我不行?!” “我说了不行就不行!” 这狗东西,看来我要使出一点杀手锏了。 我解开衣带,褥裙掉到地上,只有一件轻薄的里衣搭在胸前。 “李重光,要了我吧。” 第5章 下药 我期待的事情并没有发生,李狗子只是把褥裙捡起来,塞到我手里,转身就背着他的剑走了。 实在是太耻辱了,简直是奇耻大辱。 我偷偷观察李狗子的姬妾们,她们真美啊,身段窈窕又丰腴饱满。 她们是如何做到又胖又瘦,该胖的地方胖,该瘦的地方瘦的,每个地方都让人忍不住想摸一遍。 不对,一遍怎么够。我要是李狗子,我天天摸好多遍。 跟她们比起来,我就像一只又柴又干瘪的土鸭子。 吴嬷嬷的伤终于好了一些,她可以慢慢撑着走几步。 我跟她讲殿下拒绝了我,他不喜欢我,他喜欢姬妾们,我也喜欢她的姬妾们,是个人都会喜欢他的姬妾们。 我说这些话的时候,伤心极了。 她粗糙的大手抚摸着我的脸,安慰我道:“自然不是王妃想的那样,殿下对您的爱,比海还要深,深不见底。” 算了,在李狗子面前脱褥裙那么羞耻的事,我也不想讲给她听。 自卑和敏感包围着我,我每日佝偻着腰,羡慕的望着他的姬妾们柳腰款摆,酥胸翘臀裹着蝉翼似的轻纱,太诱人了。 李狗子过来陪我用膳,他照例讲了几个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见我没反应,他死皮赖脸的说:“毛都没长全还学人家扮多愁善感,真是笑掉大牙。” “你滚,你给我滚!我毛都没长全关你什么事,反正你也不要我,反正你也不喜欢我,你陪我做什么。你的姬妾们最好看,我也知道她们好看……” 他突然就不说话了,擦了擦我嘴角的米粒,又把我抱得紧紧。 “倾城,不是你想的那样的;我怎么会不想,我从与你大婚之日起就在想,我每晚想得难受。” “那你今晚留下来陪我,必须与我睡在一起,必须。” 他点点头,我怕他反悔,与他击掌为誓。 我从贺兰夫人那里讨要一些催情的香草,她擅长制香,什么香都会。 她有点犹豫,不太想给我。 “姐姐,这个……不是我不给你,是……是这东西对殿下不管用,真的不管用,我试过了,我不骗你。” 小气,亏我平时什么好吃的都赏给她,竟然这么小气。 我在贺兰夫人那里碰了壁,心烦意乱的。 正当我一筹莫展的时候,婢女红袖神神秘秘的拉我进房里。 “王妃,催情药,比贺兰夫人的那个催情香管用。”她手里捧着一包药粉,放在我面前。 我大喜过望,这丫头有前途,太机灵了。 “你在哪里搞的?” “贺兰夫人身边的那个公公,好哄得很。我不过随便说了几句好听的话,就帮我去宫外买的。” 她朝我扮鬼脸,“王妃,加油,我看好你哦。” “好吧……加油……我尽量……” 呃……这样弄得我压力有点大…… 天刚黑,李狗子就来了,还真是个讲信用的人。 我赶紧让下人们端银耳羹过来,“记得,先端给红袖,让她试试……试试甜不甜。” 这是我与红袖的约定暗号,粉色勺子的那碗是我的,不放药;蓝色勺子的那碗给李狗子,放一包催情药。 李狗子心情很好,一直跟我讲话;不过我的心思都在银耳羹上,完全没心思听他讲什么。 银耳羹终于端上来了,我迫不及待的给李狗子一碗,我自己一碗。 银耳羹真好喝,甜甜的,软软糯糯的。 我才喝了几口就发现不对劲,头好晕,身上好热,李狗子真好看。 燥热难耐,身上好痒,说不出来是哪里痒。 “李狗子,我好热……好热呀……” 李狗子端起我还没有喝完半碗银耳羹闻了一下,怒气冲冲将碗扔到地上,摔得粉碎。 “倾城,你躺好,不要动,我让下人们拿冰块来。” 我黏在他身上,不想让他走,“要抱抱,李狗子,我好难受,要……” 他怀里好舒服,似乎有一种魔力让人就想往里钻。 “李狗子,倾城身子好难受,说不出来,就是好难受……” 我咬上他的唇,他竟然出乎意料没有拿剑指着我,而是开始在我的唇上来回摩擦。 真舒服,他的舌头像鱼儿一样游在我的嘴巴里。 他把冰块放在我的舌尖,用湿透的毛巾搭在我的额头上。 我恢复了点理智,该不会……该不会是我喝了放催情药的那碗银耳羹吧……这都是些什么事儿啊。 我难受得厉害,喘着粗气,心里有一团火在烧。 他也难受得厉害,满头大汗,身体又僵又硬,抱着我一遍又一遍抚摸着我的身体。 “倾城,好点了吗?不能喝这种东西知道吗?你是女子。” 看到他说话我就想亲他,他倒是也不躲着我了,重重的吻了下来,压抑又克制。 他发疯似的撕烂我的衣衫,趴在我身上啃我的脖子,眼睛通红,就跟画册上的男子一样。 书上就是这么画的,教导嬷嬷们也是这么教的。 正当我满心欢喜的等着他,他突然拔下我头上的金钗,刺进自己的手臂上。 他捂着胳膊,摇摇晃晃的走出我的寝房。 我苦心的筹谋和计划,变成了一出闹剧。 他宁愿戳伤自己,都不想碰我。 我羡慕的看着他的姬妾天黑之时去他房里,天亮了再出来。 看来,他喜欢何美人多一点。 他每隔两天都会传一次何美人,别的姬妾都只是每天轮换着传。 我在小花园里遇到了何美人正在扑蝶,她真好看,面若皎月,朱唇皓齿。 “姐姐”,她看到了我,嫣然一笑,拿起扇子帮我遮在头上挡太阳。 她身上香香的,让人忍不住想靠近一点。 美人是她的位份,她说她是齐国人,她的家乡靠近东海,相传海上有蓬莱仙山,山上还住着神仙。 唉,又来了一个搞封建迷信的。 陈国的陈采女是这样,齐国的何美人也是这样。 这群李狗子的姬妾们,稍微组织一下,都可以去跳大绳骗人钱财了。 见我不信,她掩嘴笑道:“妾身很小时候,真的见过神仙。那时候妾身患了重病,被父母遗弃路旁,她割腕取血给我喝。” “她的血并不腥,反而是甜丝丝的。妾身喝了她的血,便觉得身体康健,神清气爽,连力气都大了好多。” 我突然想到了那条蛇,那条莲花池里被李狗子用剑砍死的蛇。 那条蛇咬了我一口,蛇咬人本来应该马上游走的,可是它没有。 它趴在我的小腿上吸我的血,肉眼可见的变大,再变大……就算被李狗子砍掉蛇身,也重新长了出来。 第6章 意外 这段羞耻又不愉快的经历随着皇后娘娘生日而被我渐渐遗忘。 皇后娘娘老了,虽然还是雍容华贵。 她满头珠翠依然遮不住白发,涂上厚厚的脂粉还是能看到脸上的皱纹。 李狗子是南唐皇帝的第九个儿子,他前面有一堆哥哥姐姐,后面还有一堆弟弟妹妹。 呃,真能生。 我与李狗子坐在边边角角的位置上,看着人来人往。 原来吃席也并不会总是让人愉悦的,比如,皇后娘娘的生日。 虽然也是吃席,却远远没有李狗子纳妾吃得让人开心。 “李狗子”,我趴在他耳边悄声说,“要不你还是再纳几个姬妾吧,还是你纳妾的时候吃席最开心。” “滚!”他白了我一眼,恨得咬牙切齿。 “李狗子,我想回家了,这里一点都不好。” “嗯” 李狗子牵着我的手,躬身从后门溜出去,宴会上人来人往,谁会注意到他呢? 王府的马车就在含光门外,他让婢女们陪着我,不要乱跑。 “倾城,等我回来,很快,给皇后娘娘送完贺礼,我就过来了。” 不知道从哪里跑过来一只猫儿,通体雪白,圆溜溜的大眼睛,可爱极了。 “咪咪,咪咪过来”,我朝它大喊两声,我只当天底下所有的猫儿都知道自己叫“咪咪”。 它并不挠人,应该是宫里哪位娘娘养的猫。 它的爪子轻轻柔柔的,怎么摸它都不生气。 我陪它玩了会儿,一位身穿宦官制服的公公就过来了。 他说是惠妃娘娘的猫儿,今天一大清早就没看到,找了一整天,原来在这里。 我依依不舍的把猫咪递给他,想着等回了瑞王府,我自己也养只猫咪。 猫咪实在太可爱了,世界上怎么会有猫咪这么可爱动物呢。 见我有点舍不得,他提议让我再抱着猫咪走一段路,到惠妃娘娘宫里的时候,再把猫咪交给他就可以。 正合我意,我抱着猫咪,无端的又想起生孩子的事来。 李狗子不愿意,算了,不愿意就算了吧。 我把猫咪还给惠妃娘娘,她很感激我,给我拿了很多甜心吃。 说实话,我确实有点饿了。 皇后娘娘的生日宴吃得太拘束了,规矩又太多,我根本就没有吃到什么。 她只是看着我吃,自己却并不吃。 我有点不好意思,觉得自己太过于唐突和无礼。 “不碍事的,瑞王妃本就还是个孩子,在本宫这里,不要在乎这么多礼节。” 她和气又友善,难怪南唐皇帝这么宠爱她,与她生了好几个孩儿。 跟她聊天也很有趣,她几乎什么都知道,而且一点都不敷衍。 “听说,前段时间,瑞王府里有蛇妖?还会吃人的那种……” 实在太好笑了,这些以讹传讹的宫娥侍婢们,想象力还真是丰富。 我告诉她那并不是蛇妖,只是一条普通的小水蛇,喝了我的血,我看着它变粗变壮的。 她一点都不信,觉得我在说大话,“瑞王妃还真是个孩子,这种谎话也来哄本宫。” 我一五一十跟她讲,那条蛇是如何咬我的脚踝,又如何变大,如何被李狗子斩断了头颅还能重新长出身体。 还有那些莲花池的荷叶和鱼儿,怎么疯长;李狗子又是怎么命人抽干了水,用沙石填埋了池子。 见她还是不信,我掀起裙子,指着小腿出依稀可见的伤口给她看。 “惠妃娘娘,您瞧,就是这里,那条蛇咬的就是这里。” 我让她用手摸一下,证明我确实没骗她,她说她不敢,她害怕。 唉,怎么都这么胆小? 她让张公公送我回含光门去,我们刚走到半路上,我只觉得头很重很重,脚底又很轻,就像踩在云上一样。 腿也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没有。 我的眼前出现很多重影,感觉周围的一切都在晃动,连宫墙也跟长了脚似的。 ……… 我醒来的时候,四面都是墙,只有一个很小的窗,从顶上照进来微弱的光。 手臂有点痛,缠着白色的麻布,有血迹透过来。 我仔细想了想,最后的记忆是从惠妃娘娘宫里出来,然后……然后去往含光门的路上。 “李狗子!李狗子你在哪儿啊!这是哪儿啊!” 根本就没有人回我,这里连回声都没有。 我第一次感觉到恐惧,我从来没有这么恐惧过。 要是李狗子找不到我怎么办?我会不会死在这里。 我不想死在这里,我还有那么多席没有吃。 只要李狗子纳妾,我就可以吃席,他会把所有好吃的菜都放在我面前。 我越想越伤心,明明很伤心,眼皮却昏昏沉沉的,怎么都睁不开眼。 迷烟?对!一定是迷烟。 从顶上的窗传进来的,有人要迷晕我?迷晕我做什么? ………… 我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在瑞王府,还是觉得自己很困很乏,一点力气都没有。 “李狗子……” 我刚开口,李狗子就劈头盖脸一顿骂。 “猫有那么好玩吗?别人宫里的点心有那么好吃吗?” “别人问什么你就说什么,你没有脑子吗?你长脑子做什么的!” “让你在那里等我半个时辰就那么难,一溜烟就不见了。” “你知不知道我找你找了几天,我要是再晚半天你的小命就没了……” “是不是只要是个人都能骗你,你怎么就这么好骗,让你去你就去,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我从未见过李狗子发这么大脾气,这脾气发得太莫名其妙了。 我这不是回来了么?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殿下。” “别喊我!” “我饿了……” 李狗子瞟了我一眼,忍不住又笑了,一边骂人一边憋笑。 他喂饭的速度实在是太慢了,完全赶不上我吃饭的速度。 “倾城,还疼吗?” “哪里?” “手臂上。” “不疼,不疼,一点都不疼。” 他让嬷嬷去传府医过来,清洗伤口再换草药。 “倾城,明天我把你送到慈恩寺去,你到寺里好好待着,等我处理完手上的事了去接你。” “我不去,府上多好,为什么要去?” “倾城乖,我会去接你的。” “不!” 第7章 公主 我不喜欢慈恩寺,在嫁给李狗子为妻之前,我就是一直待在慈恩寺里的。 寺里实在太无趣了,那些光头和尚除了念经就是说一些不明所以的话。 一尘法师是寺里的住持,我幼年顽皮,他对我却极有耐心。 我曾经问过他,我是谁?我从哪里来的?为何没有父母亲人? 他终于被我问烦了,告诉我我是姜国的最后一位公主。 “公主是做什么的?” “公主出生皇室,受万民供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天下所有土地都是皇室的,所有人都是您的臣民。” 这么一看,做公主还挺好的。 既然都是我的土地、我的臣民,那我逮他们几只鸡吃也不过分吧。 我下山还没逮到农户家里的鸡,就因为吃大肉包没给银子被绑回寺里。 “为什么要偷拿别人的包子?” “我没有偷拿,我是公主,万民都要供奉我,我拿他的包子就是他在供奉我。” 一尘法师把我关在戒律院,让我好好反省反省。 我后来嫁给李狗子,才知道一尘法师的话我只听进去了一半。 我是公主不假,但我是姜国的公主,又不是南唐的公主。 姜国早就没有了,我这个公主屁用没有。 我曾经问过李狗子,姜国是怎么没有的? 李狗子对我能问出这么有深度的问题表示很震惊,“君子无罪,怀璧其罪。” 我让他说人话,不要读了三天书就学人家装深沉。 他摆出一副懒得与我多费唇舌的样子,让我尽量离他远点,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他不想我影响到他,让他变得跟我一样蠢。 公主的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抓个鸡来烤着吃这个想法,还没有实行就被扼杀在襁褓里。 越得不到的东西就越有执念,以至于,我嫁给李狗子以后,王府的鸡都快被我吃光了。 那些鸡,每日瑟瑟发抖,连鸡蛋都不下了。 这么一看,嫁给李狗子,真是天底下最好的事。 有鸡吃,有房子住,有漂亮的襦裙,还有奴婢和嬷嬷可以使唤。 我跟李狗子说,嫁给你实在是太好了,我下辈子还要再嫁给你。 李狗子就不说话了,他又开始装深沉。 最后,他轻轻的把我抱在怀里说:“倾城,我宁愿,你从来没有见到过我。” 小气,不就是多吃了他府上几百只鸡么,这么绝情的话也说得出来。 后来,李狗子告诉我,他之所以能娶我,是因为一尘法师输了,他才能带我离开慈恩寺。 “你们是打架了吗?” 这么好玩的事竟然不叫我,实在是太不够意思了,天知道我有多喜欢看热闹。 “没有,我们坐而论道,他被我说服了。” 竟然还有能说服一尘法师,这让我觉得比看打架还要有趣。 “我跟他说,这是天下百姓最后的机会;两百年,经历了十一个朝代八十多个国家的皇权更迭。天下,需要一个真正的君主。” “然后呢?” “然后,他说自己输了。一个人和天下人,在佛家那里是一样重要;可是在世俗之中,天下人要远远比一个人重要,佛也在尘世中。” 李狗子坚决要送我去慈恩寺,我又坚决不去。 我们就这样僵持了两天,期间我想过各种办法。 比如:绝食、发脾气、冲到书房去找他理论,均以失败而告终。 “李狗子,你是不是不想看到我,才让我去慈恩寺。” “不是,我是在保护你。” “保护我就应该留我在身边,你的剑术那么好,谁能打得过你。” 他长叹一声,苦笑道:“剑术好,在大部分时候,其实并没有什么用。” “那你为什么还天天晚上都练剑?” “我练剑,是因为在极少数时间,剑术好是有用的。” 我沮丧得很,觉得连手里的鸡腿都不香了。 我最终还是没有去成慈恩寺,因为皇后娘娘接我去宫里陪她。 她说自己每次看到我,便会觉得特别亲切,想我去宫里与她说说话。 李狗子站在皇后娘娘前,他不再是往日里低眉顺目的样子,而是生出许多桀骜不驯来。 “王妃感染时疫,府中已经有一些下人被传染了,实在不便去宫中陪皇后娘娘。” 他分明就是睁眼说瞎话,我活蹦乱跳的,哪里有一点染时疫的样子。 我从小到大极少生病,实在是不知道应该怎么装自己感染时疫,只能听红袖的,假装咳嗽几声。 皇后娘娘隔三差五就派太医院的医官过来,眼看就要露馅了。 李狗子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一个感染麻疹的人,与我同吃同住一天后,我开始发热。 我浑身上下烧得滚烫,身上就跟要冒烟了似的。 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去慈恩寺呢。 府医开了很多药,那些药又苦又涩,实在难以下咽。 李狗子每天都来看我,还算他有良心。 毕竟这个时候,连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红袖都因为害怕传染不知道跑去哪里了。 他通常只是坐一小会儿就走,陪我聊一些朝堂的事。 我对朝堂毫无兴趣,所以大多数时候,他都是自问自答,鸡同鸭讲。 他说两百年前,中原大地是一个统一的国家,叫唐。 后来,一部分皇族逃到了南方,于是改名叫南唐。 唐是一个富裕又强大的国家,路不拾遗 、夜不闭户、国泰民安、万邦来朝,跟现在偏安一隅的南唐很不一样。 我没有见过国泰民安的样子;从我记事起,慈恩寺山门口每年都会有好多被扔掉的婴孩。 他们会被一尘法师收养,长到一定年岁就下山去谋生,再也没有回来过。 乱世就是这样的,人命是最不值钱、最没有价值的东西。 我后来才知道慈恩寺竟然也会做一些打家劫舍、开赌场、贩卖私盐的事情。 我问一尘法师,这些事都是不好的,你的佛同意你这么做了吗? “神佛是乱世之中百姓最后的信仰,他们把自己的孩子放在寺庙门口,我要让他们有饭吃,可以活下去。” “你这样做,你的神佛会不会让你下地狱?”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第8章 醉花阴 皇后娘娘又来府中看我,这次,李狗子竟然没有剑拔弩张,而是做出一副母慈子孝来。 见我脸上都是麻子,皇后娘娘放下床幔,飞也似的跑了。 妈耶,这是我第一次见皇后娘娘跑得这么快,凤凰步摇都快甩到她脸上了。 李狗子见皇后娘娘受到了惊吓,斥责我不懂事,惊扰到皇后娘娘,又提议去贺兰夫人那里喝口茶压压惊。 关我什么事,明明是她自己手欠,非要来掀开纱幔看我,我怎么就不懂事了。 贺兰夫人的茶真是一绝,我之前曾经在她院子里喝过,沁人心脾,最后竟然喝醉了。 李狗子真是好福气,他是在哪里找的这么多性格好又有拿手绝活的姬妾们。 没过几天,皇后娘娘就疯了。 宫里传来消息说,皇后娘娘每天嚷着要侍寝,竟然脱了衣服在中宫想象自己与陛下欢爱,发出淫秽不堪的呻吟声。 陛下大怒,觉得有失国体,大有废后的趋势。 废后的想法被老臣们阻止,陛下将皇后娘娘打入冷宫,那以后,她一生都没有走出去过。 皇后娘娘被打入冷宫的那天,李狗子来院子里看我。 他一进院门就紧紧的拥住我,带着哭腔说,倾城,以后你要听话一点知道吗?夫君这次只是侥幸赢了而已,下次可能就没这么运气好了。 我不知道他在哭什么,一个大男人,这么矫情,真是让人受不了。 后来我才知道皇后娘娘在贺兰夫人那里喝茶的时候,贺兰夫人点了一种叫醉花阴的香,那是她自己调制的一种香。 那种香,会让人昏睡在自己的幻境里。 幻境里,会是她一生最渴望最想去得到的东西。 没有人能从幻境里走出来,人性就是这样,哪怕知道是假的,也一厢情愿。 若真如此,那么,皇后娘娘最看重的,就是陛下的临幸。 可是,陛下只给了她无上的地位,却没有给她爱与宠幸。 陛下那么多皇子公主,可是没有一个是与她生的。 所有妃嫔的孩子尊她为母亲,可是那些孩子们都知道自己是有生母的。 她比陛下长十岁,她的父亲帮陛下夺得帝位,于是陛下便娶了她,立为皇后。 我在花园的小水池旁看到了正在喂鱼的贺兰夫人,她将手中的鱼食揉成一小块一小块,轻轻的扔进水里。 她喂鱼的样子温柔娴静,完全不像是一个会用醉花阴这种香去杀皇后娘娘的人。 贺兰夫人擅长制香我是知道的,只是我不知道香也能用来杀人。 她微微屈身行礼,问道:“姐姐前些日子感染麻疹,可有好些了?” 李狗子的姬妾们对我都很礼貌客气,明明她们要大我很多岁,却也会很恭敬的喊我一声“姐姐”。 “好了好了,都好了。” 她点点头,嫣然一笑,我一个女人看了都想抱她回房里去与她做那种事。 我跟李狗子讲,其实我也理解了你为什么不愿与我做那种事,如果我是你,我也会更愿意与别的姬妾做。 李狗子瞪大眼睛,将我一把推开,“别瞎说,别冤枉我,我没有。” 做了就做了呗,有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 跟自己的姬妾做那种事,不是天经地义的么。 他坚决说自己没有,拿自己祖宗十八代发誓,要是真做了,就天打雷劈。 啧啧啧,真是个不孝子,当他的祖宗真惨,动不动就被拿出来发誓。 “那你每晚传召姬妾们做什么?难不成是交流剑法?” “没有就是没有,你不要污蔑我。” 看他这么词真意切,好像一点都不像说假话。 我的天,我好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李狗子,他有没有可能是不太行?!! 比如说,他宁愿用金钗刺进手臂,也不愿碰我,就是因为不想让我发现他那方面有问题、不太行。 贺兰夫人也曾经说过,用催情香在他身上一点用都没有,贺兰夫人已经试过了。 这个发现让我欣喜不已,我每日在他的姬妾们那里旁敲侧击的暗示,不要灰心,不是你的错,李狗子那方面不太行是谁都没有办法的事。 这一重大发现一扫往日的阴霾,不是我生得不美,也不是我身段不娇软,是李狗子不行,再美再软都没有用。 实在是太高兴了,我一连好几天连饭都多吃了几碗。 呃……我的夫君不太行,我兴奋个什么劲儿…… 可是,我就是很兴奋啊。 李狗子怒气冲冲的找到我,他又像拎小鸡崽一样把我提起来。 “姜倾城,听说,你到处说我不行?!” “放……放我下来,我没有到处说,我只是在瑞王府说。” 李狗子把我扔到床榻上,“我现在就行给你看。” 他俯下身,一只手解开我的褥裙,另一只手托住我的后颈,发狠一样的吻了下来。 哟嚯?难道是来真的?手劲还挺大。 我学着画册里的样子,双手勾着他的脖子,笨拙的扭动身体,尽量让自己显得成熟老道一点。 他不受控制似的喘着粗气啃噬我的唇,最后变成了撕咬,痛苦又压抑。 他在最后一步的时候还是停了下来,他无力的趴在我身上,身体热热的,像能把我烤熟了一般。 “我没有不行……我只是不能……现在还不能对你这样做。” 他起身穿好衣衫,哀伤的看了我一看,“倾城,你就当我不太行吧。” 狗东西,害得我空欢喜一场。 不太行就直接一刀下去,去宫里做太监好了,浪费感情。 知道李狗子确实不太行后,我每次看到他那些摇曳生姿的姬妾们,都觉得很惋惜。 我安慰李狗子,不行就不行,我又不嫌弃你。你长得这么好看,总得有点缺陷,不然的话岂不是对别的男子太不公平。 一顿吹捧之后,李狗子果然就开心起来。 “我不是不行,对倾城,我是现在还不能;对别的女子,我是不愿意。” 罢了罢了,天底下哪个男子会真的承认自己不行呢,总得给自己找个台阶下。 “倾城”,他突然认真起来,“你跑吧,一直往东,就到了齐国。” “齐国再往东,有一座蓬莱仙山,你的家乡就在那里。” 第9章 故事 唉,想不到李狗子是个这样心胸狭窄的人。 我不过就是在瑞王府中到处说他不行,他就找出这么荒唐的借口让我滚远点。 按照他的说法,我的家乡在蓬莱仙山,那我至少也应该是个仙人。 我蹦起来还没有他的头那么高,仙人蹦起来不应该直接飞到云上去么? 皇后娘娘疯了以后,惠妃娘娘代执凤印。 我总觉得她有些奇怪,比皇后娘娘还奇怪。 那天晚上,我不过就是把猫儿还给她,就被打晕了。 再后来,我被李狗子刚救了回来,皇后娘娘就过来邀我进宫陪她。 结果就是皇后娘娘疯了,被打进冷宫;惠妃娘娘倒是开始与皇帝陛下同进同出,位同副后。 天气转凉,秋高气爽,我在天香苑里每日胡吃海喝,眼看着胖成球。 李狗子尝试了两次单手把我拎起来,我看到他脸上青筋暴起,气喘吁吁的,最后以失败而告终。 我把心里的疑问告诉他,为什么我给惠妃娘娘还完猫儿以后,宫里发生了那么多大事? “离惠妃娘娘远一点,越漂亮的女人,越危险。皇后娘娘并不坏,她只是太想返老还童,掉进了别人的陷阱里。” 李狗子就是有这样一种本事,每句话都很真诚,但是每句话都不知道他在讲什么。 他低下头吻了吻我的额头,“倾城,我也并不坏,我只是太想得到我想要的东西。” 我知道他想得到什么,国泰民安,太平盛世。 不过,对他这种连生母都不知道去哪里了的皇子,无异于天方夜谭。 比如说,大皇子吧,是陛下最喜爱的儿子;二皇子,是陛下与自己最爱的女子所生; 三皇子,文治武功样样精通;四皇子的舅舅是朝中重臣;五皇子的表哥手握重兵...... “那你是想当这南唐的皇帝吗?” “不,我想当天下之主。” 我让他别做梦了,且不说皇帝老儿身强体壮的,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 就算皇帝老儿死了,前面那么一大堆皇子,哪里轮得到他。 “不一定要轮,倾城,我可以用抢。” 越说越离谱,都是没影子的事儿。 “李狗子,你那方面又不行,抢了天下又有什么用,你连儿子都没有,抢了天下传给谁?” “传给我们的儿子;是我不能,并不是我不行。等统一中原,我要与你生很多很多孩儿,与你共享万里河山。” 呵,病得不轻。 我要万里河山做什么,我有鸡吃,可以经常在瑞王府吃席,就可以了。 吴嬷嬷的身体终于好了些,除了不能干重活,她日常伺候我梳洗、用膳都跟以前一样。 上次的事以后,我手腕上留了一道很浅的疤。 我让她不要太难过,早就不疼了,我也不知道是谁割的,我那会儿被迷晕了。 她盯着我手腕上的疤痕,又一次说出了那句:“王妃,您逃跑吧,一路往东,穿过齐国,就可以出海去东瀛。” “我为什么要逃,我去东瀛做什么?” “保命。” 她真是老糊涂了,我懒得与她继续说下去。 要不是看在她年龄大了、又陪了我好几年的份上,真想给她一包银子,让她回乡养老去。 我每次夜晚睡不着的时候,她都会给我讲故事。 翻来覆去的就那些老掉牙的故事,才子佳人,或者英雄救美。 我躺在床榻上无端的觉得很烦躁,周围的一切都让我觉得不真实。 李狗子让我觉得不真实,他的姬妾们也让我觉得不真实。 甚至红袖和吴嬷嬷;宫里的皇后娘娘和惠妃娘娘,也都隐藏着巨大的秘密。 “王妃,奴婢给您讲一个故事吧。” 她拉开床幔,将我扶着坐好,又让红袖拿了些小零嘴过来。 “很早很早以前,有一个国家叫姜国,相传是始皇帝的臣子徐福逃跑后所建立。” “那个国家与中原不同,他们与世隔绝,几乎从不与外界联系。” “有一个中原的猎人因为追逐一只驯鹿,误入姜国,被姜国公主所救。” “他很快发现了一个姜国的秘密,这个国家的地下有大量金矿,而且公主的血,可以返老还童、长生不老、甚至起死回生。” 我怎么觉得有点熟悉,好像陈彩女也曾经跟我说过类似的故事。 不过,在陈采女的故事里,好像是至纯至阴的女子才可以。 “君子无罪,怀璧其罪。” “姜国很快就被毁灭了,野心家们一波一波的去那里淘金,积累财富,再换成刀枪剑戟去中原争天下。” “剩下的皇室苟延残喘逃到齐国边境,走投无路之后,跳进茫茫大海里。” 我让她别讲了,有点惨,大晚上听这么刺激的故事,有点吓人。 “王妃,您知道姜国的上一个公主,是怎么死的吗?” “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你别说了,我要睡觉,太可怕了。” 我捂住耳朵,又闭上眼睛,把头蒙进被子里。 “王妃,她是被放干了血而死的。明明那个时候,她的血已经没有用了,可是那些人仍然不放过她。” “她死的时候,身上一滴血都挤不出来了。” “她失身以后,她的血就不再有任何用处,跟世间万千普通女子无异;世人贪婪又愚昧……” 整个晚上,我的梦里都是一个倾国倾城的公主,被人抽干身上的血。 她苍白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血色,奄奄一息的躺在那里,手腕上是一道道伤口。 梦境真实又可怕,就像自己曾经见过一样。 一连好几天,我只要闭上眼,就出现幻觉。 幻觉里,有人割开我的手腕,温热的鲜血从伤口流出来。 我身边站了很多人,他们眼巴巴的盯着我的血,带着热切和癫狂。 李狗子终于做了回人,他不再每天只陪我说会儿话就走。 他和衣躺在我身边,一边与我说话,一边等我睡着。 有时候我半夜突然惊醒,李狗子会立刻把我抱在怀里,“倾城,不要怕,我在呢。” 他的声音让我觉得很安心,从来都如此。 “李狗子,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个公主,她的血都流干了.....” “不会的,我不会让你这样的。天下我也要,你我也要。” 第10章 拜佛 皇帝陛下身边的太监来府传旨,大概意思是李狗子一表人才,能力越强,责任越大,于是派他去伐魏。 我看到李狗子带着谄媚的表情接旨谢恩,又打赏了传旨的公公一包金子。 最后,皆大欢喜。 这明显就是有坑,李狗子连一兵一卒都没有,去伐魏?被魏伐还差不多。 府中的姬妾们哭哭啼啼的,嘤嘤嘤。 漂亮女子哭起来也好听,让人忍不住想把她们抱到床榻上去做那种事。 我悄声问红袖,她们为什么哭?是不是怕李狗子死了做寡妇? 红袖扯了扯我的衣角,让我小声点,她们是怕殉葬,殿下如果战死沙场,姬妾们都是要殉葬的。 我不想李狗子死,我不想殉葬。 我也忍不住哭了起来,我的哭声很快就盖过了她们,一枝独秀。 整个瑞王府一片哀嚎,直到李狗子送完宣旨的公公回来,我才意识到他这不是没死么?我哭丧哭得有点早了…… 他无奈的抬头环视了我们一圈,让我们该打牌打牌,该吃吃该喝喝,看到我们就晦气。 我仔细研读了一下南唐的殉葬制度,制度规定,如果育有年幼的子女,就不用殉葬。 李狗子又不行,这条路也走不通了。 在出征伐魏的前一天,李狗子来天香苑与我告别。 他穿着主帅的铠甲,银色的铠甲在月光下显得格清冷凌烈,让人不敢靠近。 “倾城,我走了以后,哪里都不要去,谁传召你都不要去,等我回来。” “李狗子”,我喊住他,“你有兵吗?” “没有。” “那你有战马武器和粮草吗?” “也没有。” “那你有银子和军饷吗?” 他回过头,走到我面前,“都没有,但是,等我回来的时候,就会有了。” “李狗子,我还这么年轻貌美,我……我不想做寡妇。” “我也不想殉葬,我怕疼,也怕死……” 不管我怎么胡搅蛮缠,李狗子就像聋了一样,生气! 我问红袖,有没有什么好办法,可以跟着殿下一起去伐魏?我不想待在王府里,看不到李狗子,心里慌得很。 红袖哭哭啼啼的拉着我的衣袖,“王妃,我还这么年轻貌美,我......我不想就这么没了主子......” “我也不想殉葬,我怕疼,也怕死.....” 她边说边挤眉弄眼,身后的侍女们也跟着捂嘴偷偷的笑。 要不是吴嬷嬷把她们臭骂了一顿,指不定要笑到什么时候。 我坐在院子里,一直看着天亮,从未有过的悲伤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 太阳从云层中缓缓升起,屋顶被染上一层金色的画框。 微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早起的鸟儿在树枝上呼朋引伴。 新的一天开始了。 马蹄声乱,车辙在石板路上压过的声音,说话的声音,李狗子大概是出发了。 一整天我都提不起精神来,虽然大多数时候,李狗子都很烦。 但是,烦是一回事,想见到他又是另一回事。 我问吴嬷嬷,你那里不是有个小观音像么?拿出来我拜拜。 “呸呸呸”,吴嬷嬷脸色聚变,急忙捂住我的嘴。 “观音菩萨大慈大悲,宽大为怀,王妃年幼,冲撞菩萨,要责罚就责罚到老身这里。” 我怎么就冲撞她的观音菩萨,我这不是还想着拜一拜,给李狗子求个平安吗?怎么就紧张成这样? 几年以后我才知道,观音菩萨不能用“拿”这个字,要用“请”这个字。 当我知道这个的时候,吴嬷嬷已经离开好几年了,坟头的草已经长得与我差不多高。 凡人有事相求,请神佛庇佑。 与其说请神佛庇佑,不如说让自己心安。 我跪在观音菩萨面前,有点怀疑,这么一顿小小的观音像,她真的知道我在讲什么吗? “菩萨,请你保佑李狗子平安归来;打不打胜仗无所谓,别缺胳膊少腿就行。” 我犹豫了一下,其实缺胳膊少腿我也能接受,对菩萨的要求不能那么高。 “菩萨,要是实在不行,缺胳膊少腿也可以,别死在外面就行……” 我许愿完,觉得神清气爽,突然就有了精神寄托。 吴嬷嬷见我走出房间,高兴的迎了上来。 她蹲下身来,揉揉我的膝盖,问道:“王妃娘娘跪了这么久,膝盖一定很痛,揉一揉会舒服一点......” “没有没有,不痛不痛......” “怎么会不痛呢,您进去了两个时辰了。” “我....我是坐着的......” 说完我就后悔了,天知道吴嬷嬷哪里来的这么大力气。 她把我拉到观音像前,“扑通”一声跪下来,不停的磕头。 “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王妃年幼,不谙世事,老身在这里给您赔罪........” 我刚要跟她说,拜菩萨不一定要跪的,心诚则灵。 还没开口,她就捂住我的嘴。 呃,这样看来,我们也算是有默契吧,她知道我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毕竟好几年主仆一场。 风吹动纱幔,案前的香烧得很快,我想起了那些年在慈恩寺里的时候。 那时我还小,贪玩又不懂事,无意间在迦蓝殿掰断了珈蓝菩萨的手指。 慈恩寺的菩萨都是泥塑的,刷了金身。 断指掉到地上,就跟人的手指一般,我有些害怕,悄悄藏起来。 那以后我噩梦连连,梦境里的神佛都是凶神恶煞的,就像要吃人一般。 我捧着珈蓝菩萨的断指交给一尘法师,告诉他菩萨的手指是我弄断的,让菩萨不要再去梦里吓我了。 一尘法师让泥塑工匠把菩萨的断指接上,又重新刷上漆,与之前一模一样,完全看不出接过的痕迹。 “菩萨并没有去梦里吓你,是你自己在吓你自己。” 他说他早就知道珈蓝菩萨的手指断了,也知道是我淘气掰断的,甚至也知道我捡起断指藏在袖子里。 “神佛能容天下事,又怎么会跟一个凡人计较呢?” 真是十分有道理,我果然就再也没有做过那种梦,每晚都睡得很安宁。 后来,渐渐的,我连拜菩萨的时候也是蹲着或者坐着的,跪着膝盖疼。 我跟吴嬷嬷讲,不要动不动就恕罪恕罪,观音菩萨没有那么小气,神佛能容天下事,又怎么会跟一个凡人计较? “难道我坐在地上拜她,她就生气了?如果这么简单就生气,那怎么能成为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呢?” 吴嬷嬷把我推搡着走出房间,她的眼睛红红,她好像被气哭了..... 第11章 月夜 她是真生气了,也不喊我吃饭,也不管我跷二郎腿,也不管我乱吐瓜子壳。 连吴嬷嬷也不唠叨了,这一天过得更无趣了,还让如早早上床睡觉。 梦里什么都有,有李狗子,有烧鸡,还有何美人口中的女仙人。 突然传来一阵打斗声,宦官尖锐的嗓音在夜空里格外刺耳。 “刺客,有刺客~啊~” “抓刺客,王府里有刺客.......” 这么刺激的吗?李狗子走后第一天王府里就有刺客? 看热闹这种事怎么能少得了我,更何况李狗子不在,我作为王妃,是瑞王府最大的。 我连鞋都来不及穿就跑下床榻,刚到门口就被吴嬷嬷拦住了。 “回去,王妃,殿下出征之前交代过,不让您离开天香苑。” 呵,一整天不跟我说话,我还以为她哑巴了呢? 我扒开她的手,“殿下不在,我是当家主母,我当然要知道是谁遇刺了?” 正在相持不下之时,一个蒙面的黑衣人出现在吴嬷嬷身后。 “吴嬷嬷,小心!” 一颗小石子被猛地甩出,旋转着穿过空气,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打在吴嬷嬷的后脖颈上。 她软绵绵的倒在地上,晕倒了过去。 黑衣人跨过她的身体,几乎是脚不沾地的飘着走过来,“跟我走!” 一个女声?刺客竟然是女子? “你是谁?你来做什么.......” 我连连后退,一直退到门框上,退到无路可退的地方。 她揭开脸上的面纱,是何美人! “殿下让我来带你走的,他之前吩咐过,等他出门的当天晚上,让我带你去追上他。” 我从来不知道,何美人竟然有这么好的轻功。 她搂着我的腰,在屋顶上如履平地。 “我们去哪里?” “出城后,南郊十里坡,殿下在那里等我们。” 我把她抱得紧紧的,生怕自己掉了下去。 “姐姐,您不要这么紧张,您把我抱得太紧了.....” 我当然不是紧张这么简单,而是她的腰,真的好软,抱起来好舒服。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写出这句诗的人,一定没有真正尝过牡丹花的味道。 比如像何美人这样的牡丹花,尝过了是不会想死的。 做风流的鬼有什么意思,要日日将何美人搂在怀里,什么也不干,就摸她的腰。 我们在城外看到了瑞王府的马车,驱车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十里坡。 李狗子果然是在那里,他身边除了他忠诚的狗腿子王老三之外,谁也没有。 “禀殿下,妾身已经将王妃带过来了。” 何美人双手相交,右手在上,置于腰间,微微曲膝,低头颔首。 “干得不错,辛苦你了,早点回去,免得起疑。” 这真是我熟悉的李狗子,杀伐果断的李狗子,毫不讲理的李狗子。 何美人系上面纱,将头发塞进帽子里,一气呵成。 看来,她没少给李狗子做这种不露脸的事。 “何美人,吴嬷嬷她.....” “姐姐,她不要紧的,昏睡两个时辰就会醒过来。” “驾!”她赶着马车,消失在夜色茫茫之中。 还有两个时辰天亮,她要神不知鬼不觉的回到瑞王府,换上宫妃的衣服,再笑盈盈在做出“懒起画峨眉”的样子来。 “李狗子”,我有些难过,“你是在利用她吗?” 我看到李狗子的脸猛的抽搐了一下,我上次看到他的脸这么抽搐,还是在慈恩寺里拔剑杀人。 那些人来势汹汹的,他们只是围着我,并不拿刀砍我,看样子只想抓住我,并不想要我性命。 那天阳光很好,我一直以为只有夜晚适合杀人,原来白天也适合。 李狗子的剑就像长在他身上似的,比我的手和脚还要灵活。 我问他为什么要杀人,还是在佛门重地。 他说,只有死人是不会开口说话的。 血从大雄宝殿前的台阶上流下去,一连大半个月,那里都是苍蝇乱飞。 没过多久,我就随李狗子下山了;又没过多久,就成了瑞王妃。 下山那天,我本想表现出离别的伤感和痛苦,无奈怎么也哭不出来。 我努力想着人生中悲伤的事,去压制内心按耐不住的狂喜。 却发现,我人生中并没有什么悲伤的事。 一尘法师在山门目送我离开,阳光照在他金色的袈裟上,他照例说了很多似是而非的话。 我盯着他转身走向山门,突然泪流满面。 李狗子告诉我,他带我下山,是想让慈恩寺远离纷争,已经有人找到我了,慈恩寺就不能再待了。 十里坡真是个好地方,视野开阔,有一种“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的感觉。 李狗子一句话也不说,不摇头也不点头,不承认也不否认。 世人总是很喜欢骗自己,比如说,这个时候,大多数人就会理解为李狗子的态度暧昧不清,没有说利用,也没有说不利用。 其实,只要不是干脆果断的否定,就是承认。 “倾城,我不能输。我如果输了,你怎么办?” 怎么办?一日三餐,一年四季,有什么好怎么办的。 他又讲起了那个“君子无罪,怀璧其罪。”的故事,“我只有赢了,你才能平平安安的活到最后。” 旷野的风吹得我有些冷,我拢了拢襦裙,窝在李狗子怀里。 他的腰明显没有何美人的那么娇软,摸起来一点都不舒服。 “姜倾城,你在干什么?!你的手在乱摸什么地方?” “我.......” 天地良心,我真的只是想稍微探索一下未知的世界,把手往下伸了一点点而已。 所以,人还是不要太好奇,好奇心太重并不是什么好事。 那以后李狗子就离我远远的,将我安插在随军的部队里,让王老三寸步不离的跟着我。 我每次想与他说句话,他都神色严峻,生怕我出言调戏了他。 王老三真是一条好狗腿子,李狗子让他干啥就干啥。 李狗子让我离他三丈远,于是王老三便时时刻刻在我身边。 他的眼睛就像工匠的卡尺似的,我稍微近那么一点点,就挡在我与李狗子之间。 军队在离魏国五十里的郊外安营扎寨,就那几个散兵游勇,老弱病残,我看着都可怜。 我四仰八叉的躺在歪歪扭扭的营帐里,想着怎么劝李狗子逃命要紧。 “姜发财,你怎么还是这么没规没矩?!” 妈耶,这宋富贵怎么还来了?! 第12章 宋富贵 宋富贵是魏国的小皇子宋景川,爹不疼娘不爱的主,不然为何小小年纪就被送到南唐当人质。 我与宋富贵的交情来自于小时候,不管我犯了什么错,他总能及时背黑锅,使我免于受罚。 他是魏国皇子,我是姜国公主。 同样都是皇室,在慈恩寺里的待遇却大不一样。 戒律院的和尚们罚起我来,从不心慈手软;对他,却非常客气。 我小时候不知道是为什么,只当是僧侣也搞区别对待、重男轻女这一套。 直到,有一次,宋富贵的亲妈来了一趟寺里。 菩萨们就突然亮瞎了我的狗眼,金箔贴了里三层外三层。 寺里的秃头和尚们,连僧服都换了全新的。 要不是佛门有清规戒律,我都怀疑是不是可以吃上一整年大鱼大肉。 从此以后,宋景川在我心里就变成了宋富贵。 “高山景行,海纳百川。”这种文绉绉的字眼,明显没有宋富贵这么简单直接。 而我由于天天做梦都想天降横财,在他心里变成了姜发财。 有一年我偷摸下山去,听城里说书的人讲了一个青梅竹马的故事。 我越想越激动,青梅竹马,这说的不就是我跟宋富贵么?我竟然有个青梅竹马的土豪。 这一发现实在太激动人心了,我迫不及待跑回慈恩寺,将说书人的故事一五一十讲给宋富贵听。 宋富贵并没有听懂我在说什么,他幼小的心灵,还考虑不到青梅竹马这么重大的事情上来。 几年不见,宋富贵长高了好多,要不是下巴上的那颗痣,我都差点认不出来。 “宋富贵,你不要叫我姜发财?谢谢,我有名字的。” 他把我像拎小鸡崽一样从行军床上提起来,发出阵阵惊叹。 “不是说女大十八变吗?你怎么还是这么矮?” 狗东西,女大十八变我也要等到十八岁再变,离我十八岁还有好几年,我拿什么变。 我让他不要那么多废话,你一个魏国的皇子,最好是跟我搞好关系,等李狗子灭了魏国,我还能给你求个情。 “狗子哥吗?狗子哥他已经被俘了。” 刺激........ 我跌跌撞撞的走到营帐外,看到李狗子被五花大绑的立于魏军前。 他一脸正气,生死不惧,义正辞严。 “杀我可以,放了剩下的士卒,他们的愿望不过是解甲归田,平安度日。” “不.....” 我的话还没开口,就被宋富贵点了穴,实在太疼了。 高床软枕,我在一阵饭菜的香味中醒过来,睁开眼就看到宋富贵那张脸。 “吃。” 我伸手打翻了饭菜,“李狗子呢,你把李狗子怎么了?” “没有怎么。” “我要见李狗子。” “他不想见你。” 我拔下他腰间的佩剑,抵在他脖子前,“告诉你的人,我要见南唐的瑞王殿下。” 他的眼尾微微泛红,深吸一口气,“倾城,我们自小就相识,你竟然拿剑指着我。” 好像确实不太好,显得我多无情无义。 我收起剑,架在自己脖子上。 “宋景川,我要见李重光。如果见不到他,我就自尽在你面前。” 他长叹一口气,将我手中的剑取下来,“倾城,你还不如用剑指着我呢?” 宋富贵的宫殿真是富丽堂皇,与他的名字极相称。 魏国真有钱,占尽天下粮仓,水路交通便利,四通八达。 我一边审视宋富贵身上的绫罗绸缎,一边盘算这又是多少民脂民膏。 “先吃饭。” 我本想绝食以明志,奈何实在是太饿了,再加上我本来就没有什么志。 正当我狼吞虎咽之时,宋富贵来了句,“他现在姬妾成群,你可有后悔?” 莫名其妙一句话,害得我差点被噎死。 我风卷残云般的吃完宋贵福送来的餐食,凭良心讲,魏国的伙食还是不错的。 就是那个鸭肉稍微柴了点,还有那个松鼠鱼火候不太够,狮子头肥肉太多有些腻。 “走吧,我带你去见他。” 我换上魏国宫娥的衣衫,亦步亦趋的跟在宋富贵后面。 他走得真快,我要气喘吁吁的小跑着才能跟得上。 “宋富贵,你能不能慢点走?” “明明是你腿太短。” 我在魏国的监狱里看到李狗子,他被关在单独的牢房里,身上的里衣已经被一道道血痕染得不辨颜色。 “殿下,我来陪你。” “胡闹,出去。” “殿下,我不出去,他们有没有对你用刑?” 这句话就是明知故问,要是没有用刑,他是怎么变得鼻青脸肿的。 “没有。” 睁眼说瞎话。 “出去,好好待着,等我去接你。” 说完最后一句话后,他转身背对我,任凭我怎样胡搅蛮缠,都不回头看我一眼。 李狗子就是这样一个人,胡搅蛮缠一点用都没有。 我与宋富贵走出牢房,半路上遇到了宋富贵的母亲。 她穿着狱卒的衣服,戴着宽大的檐帽,唯恐被人认出来了。 他的母亲化成灰我都认得,虽然这样说很没有礼貌。 其实我只想表达他母亲实在是太有钱了,给少女时代的我留下了太大的冲击。 毕竟,能把慈恩寺里的那些菩萨里三层外三层刷金粉的,那么多年我都只见过一个。 “宋富贵,你看,那个……” “哪个?” “就那个,戴着大檐帽的狱卒,她有没有可能是娘?” 宋富贵恶狠狠的踩了我一脚,“看到那条在墙角撒尿的狗了没,它有没有可能是你爹?!” 我与宋富贵就这样话不投机半句多,若是我对李狗子讲同样的话,他肯定会留心,这便是李狗子与宋富贵的不同之处。 我心里有很多疑问,宋富贵的母亲,为什么要穿成那个样子去牢狱里? 还有宋富贵,我印象里他就是魏国不被喜爱的皇子吗,又怎么会有那么富丽堂皇的宫殿? 连李狗子身上也疑点重重,他怎么会那么容易就被俘虏? 就算那些散兵游勇都是乌合之众,为何连狗腿子王老三也不见了呢? 回到宫殿后不久,下人来报:“丽妃娘娘到!” 宋富贵把我拉到床榻上,又放下床幔。 “你要干嘛?!” “我娘来了,她肯定是在监狱门口认出我们了。” “你不是说那条狗是我爹么?你怕什么?那个狱卒又不是你娘!” 宋富贵抓起帕子塞到我嘴里,“快,叫两声,就是那种叫,不是正常人的叫,你懂的吧。” 我点点头,表示完全明白他的意思,让他把帕子拿开,不然我怎么张得开嘴。 “汪~~汪~~~” 第13章 刺杀 那一瞬间,我看到宋富贵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大,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宋富贵……” 我伸手在面前晃了晃,确定他不是瞎了。 “川儿,你在做什么,怎么母妃来了,你也不出来迎?你刚刚去哪里了?” 丽妃娘娘的脚步声离我越来越近,离我不过两三步远。 “小娘子……啊……本王……舒坦得很……” “不要就是要,要也是要……本王对你很满意……” 丽妃娘娘正要上前一步,拉开床幔,宋富贵把我的肚兜扔到地上。 “再拿出些本事来,好好伺候本王……” 丽妃娘娘的脚步突然就停了下来,“混账东西!大白天,光天化日,与哪个不要脸攀高枝的小荡妇做这种不知羞耻的事!” 婢女和嬷嬷们连忙跪下,“请娘娘息怒!” 这些母亲还真是可笑,在她们眼中,她们的儿子都是天底下最好最纯洁的。 若是与别的女子有不清不楚的关系,一定是那些妖艳的贱货勾引了他们又傻又单纯的儿子。 丽妃娘娘走远以后,气氛瞬间有些尴尬。 “姜发财,你先穿好衣服。” “你这样盯着我,我怎么穿衣服?!” 宋富贵拉开床幔,让婢女们先退下,缓缓的走到寝房外。 “倾城,他是不是从来没有碰过你?” “关你屁事。” “倾城,我还未娶妻。” “关我屁事。” 古人说得好,用“关你屁事”和“关我屁事”可以解决人生中绝大多数问题。 我说完后,宋富贵就闭嘴了。 他呆呆的望着天空中远去的浮云,直到夜幕降临,星月黯淡无光,被无边无际的黑暗笼罩。 宋富贵把我关在他的寝殿里,不准旁人来他的寝殿,他自己也不来。 我整日忧心忡忡,老是担心还在牢狱之中的李狗子。 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我被王老三劫走。 宋富贵就像知道那天王老三会来一样,他的守卫一个都不在。 王老三顺利的把我带出魏国皇宫,我在路的尽头看到李狗子。 他穿着靛蓝色的衣衫,骑在枣红马上,头发只用简单的发带束起来,衣袂飘飘,意气风发,眼睛里有星河闪烁。 “倾城,来。” 他朝我伸手,一把将我拉上马背,又紧紧的抱在怀里。 “我们去哪里?” “回家!” 骏马在无边的原野上奔驰,风夹着花的香味从耳边掠过,王老三被我们远远的甩在身后。 “李狗子。” “嗯。” “我.....好高兴嫁给你为妻……” 他把头埋进我的脖子里,又吻了吻我的侧脸,“我知道,所以,我要赢,每一次都要赢。” 我想告诉他输赢不重要,就算他输了,也不影响我心悦他这个事实。 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倾城,我不会让你死的,更不会让你流干了血而死。” 两天两夜,昼夜不停,进入金陵之前,李狗子用佩剑朝自己的前胸和胳膊划过去。 “李狗子,你疯了吗?疼不疼?” “不疼,我们在这里等人。” 任由鲜血染红了衣衫,他也不包扎一下。 我以为他等的人会是王老三,直到何美人驾着马车奔赴而来。 车轮卷起滚滚尘土,像轻烟一样朦胧。 何美人跳下马车,作揖道:“殿下,妾身有些事耽误了,让您久等了。” “无碍,带王妃回去吧。” “我不走,殿下,你呢?你跟我们一起走。” 何美人拉开车帘,“姐姐请上马车,妾身送您回府。” “殿下,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不了,倾城,我还要演一场戏。” 马车越走越远,直到李狗子变成一个黑点,与黑夜融为一体,再也看不见他。 天有些黑,四周寂静无声,偶尔能听见夜莺的叫声,清脆婉转。 何美人熟练的拉着缰绳,夜里赶车,对她来说似乎是一件轻车熟路的事。 我想到之前问李狗子的那个问题,“你是在利用她吗?”便觉得十分残忍。 “何美人。” “姐姐,您到车里坐好,很快就到瑞王府了。” “你要是不喜欢瑞王殿下的话,你就出府去,我可以给你一些钱财,再……再以不能为殿下开枝散叶将你休掉,你就自由了,可以想做什么做什么,想嫁给谁便嫁给谁。” “吁~~”她拉住缰绳停下马车,“姐姐,我若想走,瑞王府是困不住我的,是我自己不想走。” 我回到天香苑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何美人在院门口与我告别。 “姐姐,您好好睡一觉,明天殿下就回来了。” 铺天盖地的暗箭像暴雨一样从空中落下来,“姐姐,有刺客,你躲好。” 原来披帛,也能成为一种武器。 她腰间的披帛像柔软的蛇,那些射向院子的冷箭,被她用披帛缠绕得死死的,又软绵绵的落在地上,发出叮当的响声。 我从未见过这么多这么密的箭,用万箭齐发来形容也不为过。 何美人渐渐不敌,她的披帛已经被乱箭穿透,气息也开始有些凌乱。 “何美人,小心。” 一支从背后射过来的响箭穿透她的胸膛,发出冷白的光。 “王妃,我叫何觅清。” 她大吼一声,树上的叶子纷纷扬扬的落了下来,屋顶的瓦片哗哗作响,红袖和吴嬷嬷也惊醒了。 “王妃!您……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快去搬救兵,有刺客。” 空气中飘来幽兰的清香,似乎也不是幽兰,是一种让人昏昏欲睡的香。 我在闭眼前看到了贺兰夫人,她手里捧着香炉,烟雾缭绕。 藏在屋顶和暗处的刺客从高处掉下来,院子里到处都躺着穿夜行衣的人。 没有人说得清楚那晚发生了什么,连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那些刺客一个活口都没有留下,一共三十六具尸体。 他们临死前吞下剧毒,脸部溃烂,面目全非。 何美人快死了,那支箭穿透了她的心脏。 不拔出来,她会死;拔出来,她立刻会死。 “殿下……”她躺下床榻上疼了整整三天三夜,终日呼唤李狗子的名字。 贺兰夫人把她扶在怀里,或许是贺兰夫人身上有阵痛凝神的香,她又安静了一点,昏睡过去。 陈采女一直欲言又止的看着我,她精通医理,不知道她看着我做什么。 “姐姐,何美人还是有救的,只要……只要您……” 第14章 何美人 “只要我什么,你倒是说呀,都什么时候了,不要吞吞吐吐的。” 她跪在我面前,低头道:“只要您肯……” “陈采女,你在做什么?!” 李狗子推门而入,他总算是来了。 何美人喊了他三天三夜,他终于露面了。 “李狗子,你还是人吗你?你有什么事能忙成这样?!三天三夜都见不到人。” 我用手戳他的胸膛,他真是没有心。 “贺兰,把她们都带出去,你也出去。” 我们在门口等了很久,也不见李狗子出来。 我问陈采女,你刚才说什么?就是怎样救何美人,说到一半,殿下就进来了。 陈采女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没有,没有什么,妾身胡言乱语,当不得真。” 我生平最烦这种说话说一半的人,留下的另一半,谁去猜,怎么猜? 李狗子从何美人房里出来,他走到贺兰夫人面前,“点一支香给她吧。” 我突然意识到李狗子说的可能就是“醉花阴”,那种一旦点了,就会让人永远都沉睡在幻境里的香。 他怎么可以做到这么冷静又这么残忍? 那是他的姬妾,是为他心甘情愿去卖命的女人。 我坐在院子里,那些刺客已经全部被五马分尸后扔去乱葬岗,石板冲洗得干干净净,血腥味却漂浮在空中久久不散。 “王妃,何美人薨逝了。” 红袖匆匆忙忙的跑进来,满脸通红。 “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刚才,据宫里人说,何美人在死前一直说,陛下,清儿有孕了,您欢喜不欢喜,清儿要做一个好母亲。” 真是可怜,李狗子又不行,她怎么会有孕? 风吹起沙尘迷了眼,无穷无尽的悲伤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我想起了何美人刚进王府的时候。 她柳腰款摆,莲步轻移,纤纤素手端着一杯茶跪在地上,“王妃,请喝茶。” 在所有的姬妾里,李狗子传召她最多。 我曾一度以为是因为她最美貌、最娇软、最温柔。 现在想想,或许是因为她功夫最好、最忠诚、最好用。 李狗子传召她,是传召自己的下属,而不是姬妾。 她曾经跟我讲过一个蓬莱仙人的故事,小时候她被父母遗弃,快要死了,有个仙女路过,把血喂给她喝,仙女的血甜丝丝的,她就活了下来。 只是这次,她的命没有那么好,没有再遇到仙人。 何美人的葬礼很简单,甚至可以说是潦草。 她无儿无女,也没有父母亲人。 只记得她说自己是齐国人,家乡靠近东海,剩下的一概不知。 对世人来说,不过是死了一个皇子的姬妾。 中原分裂成那么多国家,每个国家那么多皇子。 每个皇子又那么多姬妾,死了就死了。 她死后瑞王府只是挂了一天白纱就撤下来,因为李狗子又要纳妾了。 新人在欢庆的喜乐中被抬进府,瑞王府大摆宴席,我坐在主位上,觉得一点都不快乐。 纳妾那天,贺兰夫人称病,何采女称扭到了脚,我看着李狗子牵着新人的手,一步一步朝我走来。 “王妃,请喝茶。” 我记不清自己喝了多少次这种茶了,只觉得茶杯有千斤重。 我要很费力才能拿起来,再很费力的喝下去。 新人据说是平西王的二女儿,平西王的长女嫁给了三皇子做王妃,二女儿来瑞王府做姬妾。 多生几个女儿还是有些好处的,每个皇子都给一个,不管谁当皇帝都不亏。 我等了很久李狗子也没来我院里,以往他纳妾,当晚总会来院子里陪我说会儿话。 新人被封为雅夫人,李狗子一连三天都宿在她房里,又给了很多赏赐。 那段时间府里好忙,李狗子也好忙。 来来往往的人进府来求见他,他们带着各式各样的武器,膀大腰圆,走路带风。 我与红袖趴在宫墙上,看李狗子与雅夫人肩并肩站在堂前,一一回礼作揖,再谈笑风生的迎进厅堂。 一种说不清道不清的酸楚萦绕心头,那大概就是李狗子之前跟我说的“嫉妒”。 李狗子那方面又不行,我在嫉妒什么? “别看了,王妃,要不咱们出府去玩玩。” 红袖碰了碰我的胳膊,我一不小心,从宫墙上摔了下去。 “啊~,红袖,救我” 我张牙舞爪的从宫墙上掉下来,摔倒地上,磕得我头疼。 祸不单行,我刚刚坐起身,红袖又从宫墙上掉下来,像叠罗汉一样压在我身上。 真重,她看上去也没什么肉,怎么这么肥。 听到异响,李狗子从厅堂走出来。 他没有像往前一样抱起我,而是冷着脸让王老三带我走远点,免得丢人现眼。 “无事,府里的丫鬟没有规矩,打碎了点东西。” 我怀疑他是不是学过变脸这种绝技,对我冷着个脸,转身对宾客就笑脸相迎。 天开始冷,李狗子又不来看我,我每日在天香苑里,觉得日子过得极慢。 何美人的五七到了,民间有这样一种说法,“五七”则是人死后的第三十五天,这一天是死者最后一次回家。 天刚黑,我让吴嬷嬷准备了些纸钱,与我同去何美人身前居住的寝殿外祭拜。 寝殿外有一堆纸钱燃烧过留下的灰烬,不知是谁,到得这么早。 吴嬷嬷说,我离府去魏国以后,天香苑里老会闯进来一些奇奇怪怪的人。一问他们,就说走错了路。眼神闪躲,鬼鬼祟祟的。 “战报说殿下被俘,与魏国达成协议,让魏国放了余下的将士,宁愿自己孤身赴死。” “殿下被俘的消息传来后,惠妃娘娘两次派人来请您,传旨的公公不相信您不在府中,把王府翻了个底朝天。” 我无心听她叨叨这些,我不知道何美人喜欢吃什么,便把所有我觉得好吃的,全部都装到小盘,摆成一排。 回天香苑的路上,我看到了李狗子。 他兴致很好的与雅夫人喝酒赏月,他笑盈盈的望着她,眼神里满是欣赏与爱意。 “李狗子,你过来。” “放肆!应该怎么称呼本殿下,王妃难道不清楚吗?” 第15章 打耳光 他放下酒瓶,踉踉跄跄的走向我。 “李狗子,我问你,何美人中箭后,是不是你杀了她?因为她在幻境里,一直喊你陛下而不是殿下?” 他捏着我的下巴,眼神迷离,不知是喜是悲。 “李狗子,我再问你,在魏国被俘,是不是你自己事先就设计好的。” “你故意让宋富贵派兵俘虏了你,故意说出任贼分尸,勿伤士卒一人这种大义凛然的话来。” “还有,在进金陵前,你故意用佩剑划伤胳膊,是为了造成被俘受辱的假象。” “目的,不过就是收买人心,平西王手握重兵,最重情义,那些跟随你出征的老兵残将里,有不少是平西王的旧部。” “荒谬!”他猛地抬手,将我推倒在地上。 我一向主张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种鬼话,不过是懦夫在自欺欺人。 “狗东西!”我站起身,反手回给他一记响亮的耳光,他的脸上瞬间留下我的五指印。 还不错,这五个指印很清晰,看来我打得力道也很均匀。 他捂着脸,不可思议的望着我,“姜倾城,你打我?” “打你就打你,是你先动手的!” 我为我的少年意气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从此也年纪轻轻就体会到人言可畏。 比如,我只是甩了李狗子一巴掌,两天后,变成了我捅了他一刀。 又过了两天,变成我因妒生恨,在瑞王府大开杀戒,李狗子拼死保护雅夫人。 我被李狗子禁足在天香苑里,禁足了也好,免得看到他与雅夫人恩恩爱爱。 禁足期间,贺兰夫人过来看我。 我看到她步履轻盈、面色红润,完全不像生病的样子。 “贺兰,你不是病了吗?” 她娇嗔道:“姐姐,你才病了呢?” 受不了,我简直要受不了了。 这种娇滴滴的声音,就好像清晨的芍药花瓣上,有两滴晶莹剔透的露珠。 你一定要提起襦裙,将它挡得严严实实,唯恐路过的风吹散了它。 我跟她讲,我被李狗子那个狗东西禁足了,什么玩意,明明是他先推了我,我才打他的。 我添油加醋的描述当时的场景,讲到何美人的离世、又讲到雅夫人多么嚣张、李狗子多么无情无义。 讲完之后我发现自己有点过分,雅夫人进府后,一句话都没有与我说过,她怎么就嚣张跋扈了呢? “姐姐,我听到的版本不是这样的。” 她打断我,欠了欠身子,换个舒服的姿势坐好。 “我听说,您拿剑砍向雅夫人,殿下大怒,您与殿下发生争执,您一气之下用剑捅伤殿下。” 呵,就他这个狗东西,也值得我与旁人发生争执? 我问贺兰夫人,“你信吗?” 贺兰夫人摇摇头,“不信,这些话都是殿下故意说给外人听的,殿下让我告诉姐姐,说他很想念您。” “他自己没长嘴的吗?还是他腿瘸了连三两步路也走不动?” 贺兰夫人笑得花枝乱颤,“自然不是,姐姐,殿下有自己的谋划。” 我不想听到李狗子所谓的谋划,他的那些词翻来覆去我都听腻了。 纳何美人是因为她功夫好;纳贺兰夫人是因为她会调香;纳陈采女是因为她精通医术。 现在,纳雅夫人,是因为她父亲是平西王。 我内心突然生出一丝惊悚,那么,他娶我,是因为什么? 一定是因为我比姬妾们更有用,有更大的用处。 这一重大发现让我好几天精神抖擞、睡不着觉。 我一直以为自己百无一用、一无是处,而今却推理出自己或许能力非凡。 我仔细回顾了自己过去十四年稀里糊涂的人生,再三确定一尘法师确实没教给我过什么有用的东西。 “公主?” 一尘法师曾经说过我是姜国的公主,我翻遍了中原的舆图,也没看到姜国在哪里。 或许是哪个不入流的小国,国君昏庸无道,妃嫔红颜祸水,被人灭国了也不一定。 中原已经乱了两百年了,这种情况实在是太常见。 早上还是一个人当皇帝,下午又换成了另一个人,第二天又换了回来,没什么稀奇的。 我决定写一封信给一尘法师,问清楚他一些事情。 比如:他是在哪里捡到我的?可知道我的父母是谁? 再比如:我是姜国公主这个事是谁告诉他的? 还有,姜国具体在什么位置?搞不好那里还有我的子民,等着供奉我。 我这个人一向好逸恶劳,又没什么责任心。只想享受权利,从不履行义务。 我的信刚刚寄出去就被李狗子拦截了,他拿着信笺,怒气冲冲的找到我。 “姜倾城!” 哟嚯,声音还挺洪亮,我之前还以为他哑巴了残疾了。 “放!” 他把我像提小鸡崽一样拎起来,“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我好想你。” 呃,我就是这么怂…… 其实男人比女人更好哄。 李狗子把我放下来,柔声细语的说道:“你上次打了我一巴掌,我还记仇呢;一句想我就想抵消,门都没有。” 变脸比变天好快,不去街头卖艺真是可惜了。 李狗子把我写给一尘法师的信笺塞到我手里,告诉我有很多人盯着我、盯着他、也盯着瑞王府。 “倾城,你有疑问,何不直接问我?” “我是谁?” “姜倾城” “我是姜国公主吗?” “是。” “姜国在哪里?” 他揉了揉眉心,一手撑着头,沉默良久。 “倾城,姜国已经没有了,十四年前发生了一场变故,除了你之外,所有的皇室葬身东海。” 就这么没有了……我是姜国的最后一个人…… 我有些站不稳,靠在几案上,大脑一片空白。 “是谁……是谁灭了姜国?” “中原五国,人人有份。” 戏文里的那些亡国公主,要么以身殉国、要么忍辱复仇。 殉国我又怕死,复仇我又打不赢,一时间气氛有点尴尬。 我突然反应过来我不是来问这个的,我是想搞清楚李狗子为什么娶我,我是不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技能? “李狗子,你为什么娶我?” 很明显我的这个问题问得他猝不及防,他慌慌张张的低下头。 “我娶你,是……是因为我……我想日日夜夜、时时刻刻与你在一起。” “哎呀,不是,李狗子,我不是问这个!” 第16章 赏菊 这又一次告诉我,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 哪怕像我和李狗子这种,李狗子看着我长大的人,大多数时候也都是鸡同鸭讲。 天气越来越冷,惠妃娘娘在宫中举办赏菊宴,邀请各王公贵族的女眷参加。 说句老实话,我并不能欣赏到菊花绽放的姿态有多美。 在我看来,还是桃花更实际一些,毕竟桃花开完之后还有桃子吃。 梨花也可以,在贺兰夫人的梨香院里,每年梨树上结的果子又大又甜。 菊花和梅花这种华而不实的东西,可能更适合金陵贵女们去欣赏它,而不适合我这样一个从小在寺庙中长大的女子。 我收拾妥当,头上的钗环叮当作响,带上红袖就出发了。 街上的人很少,铺子大多都没什么人,小贩的叫卖声也有气无力的。 城墙边上全都是流离失所的难民,他们穿着薄薄的单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路边的小乞丐饿的瘦骨嶙峋,我有些于心不忍,让红袖拿两吊钱出来给他。 “不行的,王妃,您如果给了,会有更多的小乞丐们过来,他们能把您的马车都抢空了......” 我那少得可怜的同情心,顿时烟消云散。 乱世就是这样的,诸侯争霸,朝代更迭,人命比草贱。 惠妃娘娘坐在主位上,光彩照人,雍容华贵。 云锦制成的长袍上用金线银丝绣着盛开的牡丹,点翠制成的凤钗不知道要死多少只无辜的鸟儿。 都说权力是男人的春药,对女人来说也一样。 皇后娘娘执掌后宫的时候,惠妃娘娘大部分时候都是称病。 现在皇后娘娘被打入冷宫里,惠妃娘娘一下子回春了。 她抱着猫儿,轻抬眼皮,与我寒暄道:“当真是好久不见,上次见瑞王妃还是在皇后娘娘的生日那天。” “回禀娘娘,妾身.....妾身生了病,感染时疫,脸上都是疹子,实在无颜见人。” 赏菊实在是无趣,我不通文墨,更不懂怎么去附庸风雅。 名媛贵女们做的诗词,我既看不明白,也不知道该怎么去夸。 惠妃娘娘见我有些难堪,唤十七公主出来,让我陪着公主去御花园荡秋千。 刑满释放,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十七公主今年十岁,是皇帝陛下与惠妃娘娘的小女儿,也是整个南唐最受宠爱的公主。 我与小公主一前一后,后面跟着宦官和宫娥,离开惠妃娘娘的宫殿。 “荡秋千咯,去荡秋千咯”。 她小小的,跑起来却很快,我差点儿追不上她。 “公主,慢些跑,别摔倒了。” 我跟在后面,累得满头大汗的,敢情,这惠妃娘娘是让我来带孩子的?? 公主当真是十分可爱,我抱着她坐在秋千上,嬷嬷们推得高一点,她就开始搂着我的脖子“咯咯咯”的笑。 我又想起李狗子来,李狗子又不行,我这一辈子大概都不会有一个这么天真可爱的女儿了。 见我有些失落,公主非常贴心的问我可是有什么心思? 我委婉的表达了李狗子不太行,以及我这一生都不会有孩儿了。 十七公主摸摸我的头,安慰道:“那也不一定,九嫂,我有那么多哥哥,你可以换一个人试试......” “九嫂,不要把鸡蛋放到一个破篮子里,不要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 吓得我赶紧捂住她的嘴,这孩子,怎么净说大实话呢。 我们从御花园回惠妃娘娘的凤藻宫,路过龙泉池。 波光粼粼,池里的野鸭子在嬉戏打闹。 公主高兴的告诉我,她为每一只鸭子都取了名字,只要她喊一声,鸭子就会游过来。 结果是她喊破了嗓子,也没有哪只鸭子理她。 鸭子们越游越远,她怅然若失的盯着湖面。 我安慰她不要灰心,有一个诗人写过一首关于鸭子的诗。 “鸭鸭鸭,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 她瞪大眼睛望着我,“九嫂嫂,有没有可能,是鹅鹅鹅,曲项向天歌......” 我清了清嗓子告诉她,鸭子和鹅都差不多,不要计较那么多。 太阳的光芒逐渐消失,天空变成得异常灿烂。 火红的晚霞铺满天际,归巢的鸟儿从不同的方向飞来,拍打着翅膀,她突然有些伤感。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九嫂,再也没有人,可以写出这样的诗句了。” “南唐终究不是盛唐,没有那些伟大的诗人和盛世华章。” 我不知道盛唐是什么样,只在李狗子的狗嘴里听到过。 他说盛唐的首都在长安城,那是世界上最繁华的都市,万家灯火,车水马龙。 盛唐的领土东到高丽,西到波斯,南至越南,北至阴山。 我与公主并肩站在安平桥上看日落,“九嫂,你是个很有趣的人,我......我是南唐的公主,可是我更想做盛唐的公主.....” “啊!”一粒小石子打在我的胳膊上,实在太痛了。 我本能挥手去挡,拉扯间,公主一个没站稳,“噗通”一声,掉了下去。 “救命啊,救命啊!” 龙泉池里的水好深,我不会游术,不敢跳下去,在桥上大呼救命。 跟在我们身后的宦官和宫娥们一个都不见了,我方寸大乱。 “救命!十七公主掉下去了,来人啊,有没有人!” 我跑回御花园,看到了修剪花枝的宦官。 “惠妃娘娘的十七公主落水了,在安平桥上掉下去的,快去救她。” 他就像没有听到我说话一样,继续修建花枝,连头也不抬一下。 “十七公主落水了!掉进河里里!” 他收起剪刀,细细的打扫石板路上的枯枝败叶。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明明知道十七公主掉进水里了,还这么冷漠? 我提着襦裙,往龙泉池方向跑。 没有人救她,就算我自己不会游术,我也要跳到河里去把她捞上来。 我远远的看到安平桥上聚集了很多人,连惠妃娘娘也在,她把十七公主抱在怀里,哭得死去活来。 看来,十七公主是被救上来了,我长吁一口气。 “瑞王妃,你好恶毒,你为什么要推十七公主?” “她那么小,你有什么恶意冲着我来,为什么要对我的女儿下手!” “瑞王妃谋害公主,罪不容赦,押回凤藻宫等候陛下定夺。” 第17章 关押 十七公主殁了,她手里握着我腰间常佩的玉环,便成了我的罪证。 宦官和宫娥们一口咬定,他们亲眼目睹我与公主发生争执,在安平桥上将公主推下桥,跌落水中。 皇帝陛下怜悯惠妃娘娘失去了女儿,没有将我收押到大理寺狱,而是关在凤藻宫里,任由惠妃娘娘发落。 她并不打骂我,也不对我用刑,只是每日晚间过来割开我的手腕,取一碗血就走。 “惠妃娘娘,我没有推十七公主,我为什么要推她,我与她无冤无仇......” 她心平气和的让张公公给我包扎好伤口,甚至还好心好意的留下食盒。 “张公公,别让瑞王妃死了。” 我总觉得十七公主的死,非常的蹊跷。 我明明没有推她,只是挥了挥手,她就掉了下去。 看起来,就像她自己跳下去的一样。 除此之外,她在桥上说的那些话也是话里有话的样子。 再者,就算是溺水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也是可以救得活的。 一切都太过于巧合,就像精心计划好的一般。 食盒里的餐食倒是不错,可以说得上丰盛。 “桂圆红枣粥”、“黑芝麻丸”、“阿胶膏”...... 月黑风高,门“吱呀”一声又被打开了。 是李狗子,他穿着宫娥的制服,连发髻都与宫娥们梳得一模一样。 呃,不得不说,李狗子穿女装,还挺好看的。 明眸皓齿,弱柳扶风,让人忍不住想抱他到床上做那种事。 “倾城。” 黑暗中,他摸索到我的脸和系在我身上的麻绳。 “我没有,李狗子,我没有推小公主,有人想害我,有人用鹅卵石打在我的手臂上,我只是抬了抬手臂,小公主就掉下去了......” “我没有理由害她,她那么小,我为什么要害她.......” 我语无伦次的说着,“我真的没有,那天她说了一些奇奇怪怪的话,说对不起我。” “很疼吗?”李狗子摸了摸我手腕上的丝绢,“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取血,惠妃娘娘每日晚间来,取一碗血就走,除此之外,什么也不做。” 他的剑砍向绑住我的铁链,火光交错,剑砍出了一个大豁口,铁链上一点痕迹都没有。 我让他省些力气,还不如陪我说说话,这些天都没人陪我说话,嘴巴寂寞得很。 “李狗子,你穿女装也好看,比贺兰夫人还美些,妖娆得很,就是胸前没肉,要是像贺兰夫人那样一只手握不住,就是极品了……” “滚!” 李狗子气得提起剑就走,一阵风吹进来,冷得发抖。 “哎哎哎,李狗子,你别那么小气;别走那么快,跳段艳舞也行,实在不会的话,脱衣舞也可以……” “喂,李狗子,真这么走了吗?我冷……先关门行不行?” 李狗子终于返回来,“吱呀”一声又把门关上,“嘴这么贫,冻死活该。” “李狗子,我不想被关在这里,我没有害十七公主,也没有推她,相反,我……我很喜欢她。” “甚至,我还想过,如果你不是那方面不行的话,我与你要是能生一个像十七公主这样活泼伶俐的女儿,该多好。” “滚!”李狗子这次倒不是提剑就走,他连剑也不要了,“哐当”一声,扔到我面前,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啧啧啧,果然是被戳中了伤心事,这么气急败坏。 ……… 惠妃娘娘捡起地上的剑,拿在手中把玩道:“瑞王殿下还真是深情,都这么多年了,第一次夜闯本宫的宫殿,是过来看王妃你。” “你要做什么?!” 她拿起剑在我脸上比划了两下,笑道:“什么也不做,年轻还是好,不施粉黛也人比花娇。” “本宫像你这么年轻的时候,可比你聪明、美貌多了。” 这根本就不是一个刚刚死了女儿的母亲应该有的样子,她脸上全然看不见任何悲伤。 她取完一碗血,用手指蘸上鲜血,放到唇边舔了舔。 “瑞王妃,为什么你的血不是甜的?你的血不应该是甜丝丝的么?不应该像山泉水一样甘甜凛冽么?” “你取我的血做什么?!世间上的女子千千万万,你为什么单单要关着我?” “炼药” 她照例让张公公递过来一个食盒,放到我面前。 “你的夫君瑞王殿下,还真是忍得住,这么倾国倾城的美人在旁,还能留住你的处子之身。” “站住!惠妃娘娘,小公主死的蹊跷。” 她停住脚步,转过身来,“怎么蹊跷?说来我听听。” “小公主根本就不是死于溺水,而是你自己杀了她。” “那天,有人发暗器打在我的手臂上,我只是轻轻的挥了挥手,十七公主就掉下去了。” “不过是一炷香的时间,就算是溺水了,也可以救回来;可是你跑过去抱起她。” “你先是骗她跳下去,承诺她跳下去了也不会有事的,你会救她起来;然趁混乱去抱她的时候,杀了她。” 她的表情逐渐僵硬,完全不像刚才那般漫不经心,慢慢抬眸,脸上的肌肉都在隐隐抽动。 “你知道她有多可爱吗?你知道她有多渴望你的爱吗?你知道她在从安平桥上跳下去的时候,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 “她说,告诉我的母妃,让她快点把我捞上来,我怕水,水里好冷的。” 时间静止了几秒,好像凝固了一般,她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凶狠。 “不过是狗皇帝的杂种,死了就死了,有什么可惜的。这么愚蠢又软弱的公主,留在世上有什么用?” “你倒是提醒了我,愚蠢又软弱的公主,有时候也是可以有点用处的,比如:炼药。” “上一个姜国的公主是太不争气了,年纪轻轻就失了身,害我白白忙活那么久。” 她的笑声在寂静的夜空中有些可怕,风吹起她的发丝,像小人书上吃人的妖魔。 “你一个皇帝的妃嫔,又不是太医院的医官,炼药做什么?” “复国。” 第18章 真相 真是荒唐。 朝代更迭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能那么容易就被人把江山都夺去了,一定是自己已经腐朽不堪。 老百姓所求的只是温饱而已,只是一口饱饭、一间茅屋。 若君臣一心、海晏河清,老百姓自然能过上歌舞升平的日子,谁一天天没事做去造反。 所谓复国,不过是不甘心的野心家为自己得不到满足的权力欲找一个冠冕堂皇的说辞。 她越来越癫狂,取血也越来越多,从一碗到两碗,再到更多...... 那一碗碗血在她眼中完全不是人血,是复国的军队,是她的女皇梦。 “我姓武,则天大圣皇帝武曌的武。” 呵,那我还姓姜呢,钓鱼的那个姜。 难道姓武的就都要去当女皇,姓姜的就只能天天去河边钓鱼? 失血过多造成我每日头晕目眩,一闭上眼就想到李狗子。 我的李狗子是世界上最好的人,我从六岁起就开始认识他。 他会挽剑花哄我玩,他会很认真的听我讲话,他从来都不会伤害我。 不管在什么情况下,他都会过来救我。 虽然他有很多姬妾,但是,三妻四妾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更何况她的姬妾们又没得罪过我。 正当我觉得自己会不会被抽干了血,死在这个鬼地方的时候,惠妃娘娘却带着一大群人来这里了。 有李狗子,裴老三,张公公,还有皇帝陛下..... 她跪在地上,哭得楚楚可怜,说自己心里恨,心里很委屈,十七公主天真可爱,就这么死于歹人之手........ 除了手腕上绑着的丝绢,我的脸上一点伤痕都没有。 她泪眼婆娑,又开始咒骂张公公。 “凤藻宫里宫规甚严,你与宫女做出这种丑事来,我不过是打骂了你两句,你就怀恨在心,这般残忍的杀害十七公主。” 我感激的看了一眼李狗子,他面无表情的跪在皇帝陛下面前,黑色的眸子深不见底。 这桩蓄意谋杀案以张公公被乱棍打死而结束,他死后悬尸于城墙之上,曝晒十日,被皇城里的乌鸦吃得只剩下坚硬的骨骸。 宫里传言十七公主死于中毒,浸满毒药的银针从脖子里刺入。 出事那天靠近过十七公主的人一共有两个,一个是惠妃娘娘,另一个便是张公公。 据说,张公公与凤藻宫的宫女私下结成对食,被惠妃娘娘发现后辱骂一番,此后便一直怀恨在心,趁机对公主下手。 真相具体是怎样已经不再重要,能让皇帝陛下开棺验尸、能让惠妃娘娘把张公公推出去弃车保帅,李狗子一定用了很多办法。 我有很多问题想问李狗子,他是怎么找到证据证明我是无辜的?关于炼药又是怎么回事? 府里的医官说我失血太多,要调理很长一段时间才能好,至少要到农历的新年。 医官们一向喜欢夸大其词,不过三五日的光景,我就感觉自己又好了很多,手和脚都有了力气。 李狗子还是在院子里练剑,满地金黄的落地随风起舞。 我刚要上前去与他说几句话,看到雅夫人捧着毛巾和茶水走到他面前。 雅夫人拿起毛巾擦了擦他脸上的汗,又将茶杯递给他。 他抿了一小口茶水,把茶杯放到盘子里,拍了拍雅夫人的肩膀,与她并肩回房去。 他们有说有笑的离开庭院,在拐角处,雅夫人差点崴了脚,李狗子立刻就眼疾手快的扶起她。 我斜靠在柱子上,四面的风吹向我,觉得自己十分多余。 我不是没有想过要去争,只是觉得,如果一个男人,要靠你自己去争才能得到,才能留在你身边,该是一件多么悲哀的事情。 我也不是不知道李狗子纳雅夫人为妾,肯定是有别的原因。 看到他们如此相敬如宾,琴瑟和鸣,心里还是很酸楚。 风夹着雪花纷纷扬扬从天而降,无边无际的悲伤将我淹没。 王老三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后,他举起一把大伞,不言不语。 我在天井里站了很久,我问王老三,瑞王殿下娶我,是不是因为我的血可以炼药?他要这种药去号令三军,去夺取帝位。 那些一直以来萦绕在我心头的疑问,在凤藻宫里,一点一点都解开了。 皇后娘娘要我的血,去返老还童; 惠妃娘娘要我的血,去炼玄元丹。 何美人重病不治,陈采女也曾经暗示过我的血可以给她续命。 李狗子,从见我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我是他一直在找的人。 他与我从未有过夫妻之实,是因为姜国至阴至纯的女子,她的血才有用。 金陵下了第一场雪,我躺在暖阁里,看着窗外大雪纷飞。 吴嬷嬷端来膳房送的乌鸡汤,说是生血补气,让我趁热喝。 “生血”?真是可笑。 生血做什么?生完了去炼更多的药么? “告诉瑞王殿下,我要见他。” 我随手将鸡汤打翻在地,滚烫的鸡汤烫红了吴嬷嬷的手。 “王妃,殿下政务缠身,一时半会儿怕是走不开。” “殿下平日里最宠爱王妃,等他得了空,肯定是最先来后院看您的。” 我不想等,我只想知道一个真相,我只想李狗子亲口告诉我。 他娶我为妻,是不是因为我是姜国的公主?是不是因为我的血可以炼制传说中让军队力大无穷、不眠不休的灵药? “瑞王殿下不来见我,那我就去见他。” 我从软榻上跳下来,披上裘衣。 “王妃娘娘,您....您莫要冲动.....殿下视您为珍宝,不过是这些时日稍微忙了些......” “吴嬷嬷,你给我让开!” 我才不冲动,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清醒过。 出了暖阁,才发现外面真是冷得很。 或许是失血太多,身体有些亏空,我从未像现在这样怕冷过。 我一步一步在雪地里走,每一步都走得好艰难。 吴嬷嬷和红袖跟在后面,“王妃,您听老奴一句言,您先回去吧.....” “不要跟着我,这是我与瑞王殿下之间的事,与你们无关!” 李狗子的书房就在眼前,书房里传来嬉闹声。 我看到雅夫人坐在他腿上,他握着她的手,在宣纸上画案前的梅花。 他对我的出现有些意外,很快便恢复正常。 “王妃,你来做什么?不知道未经传召,不得进入本殿下书房吗?” 第19章 冲突 “李狗子,我问你.....” “放肆!王府的嬷嬷们有没有教过你怎么说话?” 这狗东西,还真能装腔作势。 我清了清嗓子,调整一下情绪。 “李重光,本宫问你,你娶本宫,是不是因为本宫的……” “在本殿下面前,王妃只能自称妾身;不知礼数,目无尊卑!” 雅夫人从他腿上下来,从容自若道:“殿下,雅儿本不该痴心妄想得到殿下独宠,雅儿先回梅香苑去,殿下有事再传召雅儿可好?” 雅夫人收起笔墨,屈膝行礼告辞。 外面的雪有些大,李狗子怕她冻着了,脱下裘衣披在她肩上,恋恋不舍的目送她离开。 我不知道他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或许连他自己也是不知道的。 “找我什么事?这么冷的天,难为你跑这一趟。” 他的语气冷冰冰的,跟刚才面对雅夫人时简直是判若两人。 我突然觉得那个答案已经不重要了,爱是真诚、是信任、是坦诚相待,我心里起了疑,我不再彻底的、完全的信任他了。 “没事,当我吃得太饱。” “以后没什么事不要乱跑,尽给本王惹事。” “王爷息怒,妾身知错了。” 风雪好大,吹迷了眼。 我转身走进雪地里,觉得头晕目眩,眼前一片雪白,晕倒在地。 好冷,彻骨的寒冷。 “吴嬷嬷,我冷……加点炭火……” “王妃,您先忍一忍,老奴……老奴给您抱一床被子过来。” 我睁开眼,身上盖了三四床被子,压得我喘不上气。 “红袖,怎么不点炭呢?这么冷的天,要冻死人了。” 红袖冻得瑟瑟发抖,鼻子通红。 “王妃,殿下不让给咱们院里炭火……没有……没有炭。” “凭什么不给?他说不给就不给吗?” “殿下说您.....说您不守规矩,胡言....胡言乱语,以下犯上......” 就这么屁大点事,李狗子连炭火都不愿给我?这是铁了心要冻死我?! 我给李狗子写了一封求和书,把我能想到的情诗全都写了上去。 什么“一日不见兮,如隔三秋。” 什么“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还有什么“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我心满意足的折起来,让红袖送到李狗子寝殿,给他的狗腿子王老三。 红袖瞟了两眼,不屑道:“王妃,您确定您写的是求和书?” 呵,真是幼稚。 通过我这么多年实操的经验,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只要随便哄哄,李狗子就屁颠屁颠的过来了。 更何况,这次我又没错。 他说我出言顶撞,不守规矩,便不再给我炭火。 我出言顶撞、不守规矩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他这么做,无非是做给雅夫人和她爹平西王看罢了。 莫慌莫慌,小事一桩。 写完信,心情大好。 我坐在梳妆台前,想着等会儿李狗子来看我,我应该化个什么样的妆。 李狗子最见不得我哭了,最好是把眼睛和鼻尖化重一点的绯红。 这样,随便揉一揉眼睛,再配上我惊天动地的干嚎和浑然天成的演技,李狗子肯定会心软。 红袖回来了,她手里捧着被李狗子撕碎的信笺。 “王妃,奴婢……奴婢就说这样行不通,您……您偏不信。” “殿下怎么说?” “殿下一听是您的信笺,当场撕的粉碎,连信都没有拆开;说他忙得很,没空看这些妃嫔间的拈酸吃醋。” “雅夫人在场吗?” “不在,只有殿下和王侍卫在。” 我把红袖手上撕碎的信笺一点点抚平、展开,连个角都不缺,红袖还真是个尽忠职守的好姑娘。 知道她主子的字写得丑,见不得人。 “烧了吧,我要出去一趟。” “王妃,您要去哪儿?这么冷的天,您从惠妃娘娘那里回来后又格外怕冷,不如在寝殿里好好歇歇?” 我一口气跑到李狗子寝殿,他的狗腿子王老三竟然出乎意料没有拦我。 “王妃,殿下不在寝殿里,您若是不信,可以自己进去瞧瞧。” 李狗子果真不在寝殿里,里里外外找遍了,连个狗影子都看不到。 “他去哪儿了?” “末将……末将不能说。” “在雅夫人的梅香苑?” 王老三垂下头,手里握着他的剑,支支吾吾道:“王妃,您还是回去吧,这雪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停。” 我一口气跑到梅香苑,果然看到李狗子在那里。 雅夫人抚琴,他舞剑,还真是郎才女貌,珠联璧合。 不对不对,重来一次。 这个时候,我想的不应该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想的应该是“婊子配狗,天长地久;渣男配鸡,如胶似漆;畜生配驴,至死不渝。” “李重光,你为什么撕了本宫写给你的信?” 梅香苑真是暖和,比以前天香苑还暖和,李狗子怕不是把全王府的炭火都给雅夫人了。 “不知礼数,你可有一点王妃的样子?” 他望着一路追随我而来的王老三,让王老三把我带出去,不要扰了他的清净。 “李重光,你以前最喜欢我这样,你还说过我保持自己就好,不用在乎那么多规矩和礼仪......”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人是会变的,本殿下也是会变的。本殿下现在喜欢的是知书达理、温柔娴静的女子。” 我拔出王老三腰间的剑,指向李狗子。真想把他的头劈开,看看是哪根筋不对。 说时迟那时快,雅夫人从琴凳上起身,挡在李狗子面前。 我手上的剑离她还有一些距离,她抓起剑刃,毫不犹豫的刺进自己腹部。 “姐姐,你为什么.....为什么要杀我.....” 她捂着小腹,血从指缝中流出来,靠在李狗子胸前,“殿下,救救雅儿.....” 这演技也太拙劣了吧,明明是她自己抓起剑,自己刺伤的自己,怎么就变成了我要杀她? 还“殿下,救救雅儿....”,真能装。 她要是不说这句话,但凡是再过半个时辰,那么点小伤口自己都愈合了好吗? “雅夫人遇刺,传府医。” 李狗子一把抱起她,“雅儿,本王在这里,本王不会让你死的,敢伤你分毫的人,本王让她血债血偿......” “李狗子,我没有怎样她,是她自己握住剑刺向自己的。” “传本王令,瑞王妃姜倾城,因爱生妒,拔剑伤人,择日逐出王府。” 第20章 想要 我不出去,我死都不出去。 我就是一个好逸恶劳、贪图享乐、又没什么骨气的人。 出了王府,我怕不是会被饿死。 天香苑稍微少几块炭火,冷一点我都要死要活的;要我去那冰天雪地里忍饥挨饿,想都不敢想。 太冷了,天寒地冻,我带着红袖去贺兰夫人那里蹭炭火。 她依然在调制她的各种香,整个寝殿里被一股奇香所包围,很远就闻到了。 “姐姐,今天怎么有空来妾身这儿?” 她上前挽住我的胳膊,扶我坐下,又倒了一杯香茶。 “有空,有空,以后天天都有空……” 我总不能直接告诉她,我院里连炭火都没有,我是过来蹭热气取暖的吧。 炭火真是人类最伟大的发明,我躺在软榻上,舒服极了。 回头看了一眼红袖,她总算是不流鼻涕了。 贺兰夫人让嬷嬷端来点心零嘴,又剥开松子放到我面前。 她的手真是灵巧,水嫩白皙。 饱暖思淫欲这句话还是有些道理的,吃饱喝足又这么暖和,就想把贺兰夫人抱到床上做那种事。 想听她嘤嘤嘤的叫,想看她的身体开出花儿来。 “姐姐。” “姐姐,你怎么了?” 我伸了个懒腰,才半炷香的功夫,脸颊发烫,我脑子里都是些什么? 我在梨香院里赖着不走,没话找话说,直到所有的话都说完了,嘴巴总算是不寂寞了。 天色渐晚,红袖对我使了个眼色,我大概明白她什么意思,她也不想回天香苑去。 在好逸恶劳、贪图享受上,我们真是主仆一心。 我假意装睡,红袖果然很上道。 “贺兰夫人,王妃睡着了,怕着凉冻坏了,您能不能给她盖一条毯子。” 连毯子也是香香的,软绵绵的,真好。 红袖趁机趴在我身边,一副忠肝义胆的样子。 她完全忘了,我感染时疫的那些日子,她溜得比兔子还快。 见此情景,贺兰夫人又给红袖也拿了一条毯子。 我躺在软榻上,连动也不敢动,生怕被发现自己是装睡,只听见身旁的红袖鼾声如雷。 一阵稀碎的脚步声,是李狗子来了。 他的脚步声与旁人不同,我能分辨得出来。 贺兰夫人迎上去,替他拍掉肩上的雪花。 “王妃睡着了,大约是冻坏了,下午吃了几口热茶,茶里我加了些驱寒养气的药草,便好了些......” 鼻子酸酸的,有点想哭。 平日里,我只当贺兰夫人是个美貌无脑的女子,却不想心思这样的细腻灵巧。 府中的姬妾们都喊我姐姐,实际上她们都比我年长,对我很是照顾。 “辛苦你了,贺兰。” 李狗子走向我,脱掉外面的裘衣,他的手掠过我的脸颊,又轻轻的放下。 “王妃她可有说了什么?” “都是些女儿家的闲话,零零碎碎的,想到哪儿说到哪儿,听听就过去了,殿下当不得真。” 嗯,贺兰还是仗义的,还是够义气的。 我说了李狗子那么多坏话,把他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个遍,贺兰竟然一句都没提。 不枉我平日里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会赏给她。 我假意翻身,往李狗子怀里钻。 “倾城,不要胡闹,我刚从外面进来,身上凉,寒气重。” 宋富贵曾经告诉过我,不要就是要,要也是要。 李狗子说的不要胡闹,就是要胡闹的意思。 我悄悄睁开眼睛,又往他怀里靠近了些;我蹭了蹭他的下巴,呢喃道:“凉就凉,我身上热,我又不怕凉。” 他无奈的看了我一眼,把外面的大氅也脱掉,将我抱在怀里。 “李狗子,我没有要杀你的雅夫人,是她握住剑,刺向自己的.....” “我知道。” 我抬起头,坐在他腿上,轻轻的吻了他的唇,“我很想你,李狗子,你怎么能说自己不喜欢我了呢.......” 他的回吻压抑又疯狂,就想要把我吞进去一样。 唇齿相逢,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身体也越来越硬。 他的手伸进我的襦裙里,解开里衣的系带。 “倾城,我想要你,我不等了,你本就是我的妻。” “在这里吗?” “嗯,在这里。” 刺激........我竟然要到贺兰夫人的寝殿里与李狗子做这种事? 会不会有点,有点对不起贺兰? “倾城,你愿意吗?” “愿意......” 这我怎么能不愿意?简直是求之不得好吗? 我学着画册上的样子躺在李狗子身下扭动身体,他的吻酥酥麻麻的,舒服极了,我忍不住想叫出声来...... 我刚解开李狗子的长袍,红袖.....红袖她醒了..... 她不仅醒了,她一巴掌拍向李狗子,牵着我的手拔腿就跑。 我看到李狗子捂着脖子,疼得嗷嗷直叫。 “红袖,你.....你做什么?” “瑞王殿下是不是在欺您?他把您压在身下做什么?他掐着您的脖子做什么?是不是为他那个雅夫人报仇?” 我从不知道红袖还有这么大力气,竟然能拽着我在雪地上跑得这么快? “王妃,您有没有哪里受伤?” “没有,没有,没有!” “没有受伤,您叫什么.....奴婢以为,以为殿下要掐死您......” 我一生最大的错误,就是去贺兰夫人院里蹭暖气的时候,带的是红袖而不是吴嬷嬷。 我与红袖垂头丧气的回到天香苑,寝殿里冷得跟冰窟窿一样。 吴嬷嬷对我俩的出现很惊讶,就像见了鬼。 “王妃您怎么回来了?不是说今晚不回来的么?” “谁说我们今晚不回来?” “殿下身边的刘公公,前脚刚走,说今晚王妃就到梨香苑过夜,殿下也在;言语间还暗示我.....暗示我明日炖些汤,给您补补身子,说殿下想您的身子想很多年,怕您今晚太劳累.....” 我看了一眼红袖,红袖死鸭子嘴硬道:“不关我的事,我刚睁开眼,看到殿下....殿下要掐死王妃.....” 她添油加醋的描述,自己如何一心护主,如何以一己之力把我从李狗子的魔抓下救出来,如何在半尺深的雪地里把我从梨香苑拖回天香苑。 最后,挨了吴嬷嬷一顿板子。 该! 第21章 阴女 一连好几天,我都看到李狗子扭着个脖子。 大约是脖子受伤也会影响视线,李狗子连走路都是斜着走,像只两脚的螃蟹。 红袖总算是意识到自己错了,她说她一睁开眼,看到李狗子趴在我身上,又听见我一直在喘气喊救命,下意识的就给了李狗子一巴掌。 我问她为啥要拍李狗子的脖子,拍屁股拍后背拍大腿不行吗? “王妃,人的脖子.....脖子最软;殿下是习武之人,其他地方硬得跟铜墙铁壁似的,拍下去手疼......” 如此说来,还有几分道理,竟让我对红袖生出几分崇拜。 红袖还是有些智慧的,但是不多。 李狗子毕竟是在贺兰夫人那里受的伤,我再也不好意思去贺兰夫人那里蹭炭火。 寝殿里真冷啊,冷得我与红袖大眼瞪小眼,愣是想不出个取暖的法子来。 我问红袖,你在王府里不是还有些相好的公公吗?要不要出卖色相,为你的主子我换些炭火回来? 红袖坚决不肯,“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不能为五斗米折腰。” 我告诉她,圣哲先人只说不能为五斗米折腰,你这明明是为五斤炭,是被允许的。 吴嬷嬷对我们的这种言论很鄙夷,她再三强调,红袖如果敢做出这种不要脸的事情来,就打断她的狗腿。 脸是什么东西,命都要没了,要脸有什么用。 天黑得早,我躺在床榻上冻得直哆嗦。 李狗子没有来,陈采女倒是来了。 她来了,更重要的是,她带着炭来了。 她涩涩的站在墙边,“姐姐,我.....我听贺兰夫人说您挨了罚,于是想着给您.....” 不重要,不重要,这个时候谁说什么根本就不重要。 吴嬷嬷点燃炭,寝殿渐渐开始暖和起来。 我的手靠近炭火,终于开始恢复知觉。 窗外的雪还是簌簌的下,时间也还早,陈采女提议玩会儿花牌。 她遣散下人,独留下我与她在炭火旁。 “花牌是一种从姜国流传下来的游戏,里面的每一张牌都记录了他们认为重要的东西。” “姐姐,这张是阴女,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出生的女子。” 她拿起一张花牌递到我手里,“姐姐,您记住了吗?” 我不仅记住了,我还知道自己就是她口中的阴女。 丑年正月十五子时,天主阴命。 “相传,姜国至阴至纯的女子,她们的血可以返老还童、可以起死回生、可以号令三军、可以逐鹿九州。” “及笄那年,便是阴女的血功效最大之时。在此之前,功效每日递增;在此之后,功效每日递减。” 她的声音很低,让我觉得毛骨悚然。 “你告诉我这些做什么?我不想知道。” “姐姐!” 她提高音量,目不转睛的盯着我。 “我不是陈国人,我也不姓陈,我是姜国人,我的祖母是姜国的国医,我是来带您回家的。” 我才不愿意回家,回家去做什么。 按照他们的说法,我是姜国的公主,姜国在齐国以东的蓬莱仙岛上。 中原多好,地大物博,人杰地灵。更何况,中原还有李狗子。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也不是你说的那个人,我的家就在瑞王府,我是殿下的妻子。” 我起身做出送客的姿态,唤吴嬷嬷进来送陈采女回院去。 “姐姐,殿下娶你为妻,又纳我为妾,是因为我手中有炼制天玄丹的药方,他早已知晓我是姜国国医的后人。” 吴嬷嬷进来添了把炭火,陈采女立刻又恢复了往日谨小慎微的样子。 她这个变脸的神技,一定是跟李狗子学的。 天玄丹? 这是我第二次听到这个东西,第一次听到是被关押在惠妃娘娘宫里的时候。 我翻遍古书,上面也没有任何关于天玄丹的记载。 不过,书上倒是记录了一种灵药。 两百年前,姜国被灭,皇室往东逃串,一直到东海之滨。 保卫皇室的侍卫只有区区两百人,却可以不眠不休,昼夜不停的赶路,与其余五国的五万追兵相抗衡。 那些侍卫就像人偶一样,不吃不喝,整整十天,没有喝过一滴水,没有吃过一口饭。 刀剑砍刀他们身上也不皱一下眉头,乱箭穿过胸膛也可以站起来行动自如。 他们刀枪不入,力大无穷,铜墙铁壁一般,保护皇室一直撤离到东海。 待皇室登船后,他们倒地化为一具具死尸,尸体仅剩皮包骨,就像被抽干了一样。 随行的军医验身,说他们其实已经死去多时。他们之所以如此勇猛,是因为吃下了一种灵药。 那种灵药在秦朝的古方中有记载,相传,始皇帝曾命人炼制此灵药,给士兵服下。 服药后的秦兵骁勇善战,所过之处,从无败绩。很快,便一统中原。 这种灵药,从服用的那一刻开始,士兵就已经是个活死人,自然是不需要吃饭喝水,也不怕刀枪剑戟。 后面表现出的种种勇猛,不过是在十天的时间里,消耗掉他们一生积蓄的全部能量。 直到最后,变成干尸枯骨。 我并非不相信陈采女所说的话,只是在赌,我在赌李狗子对我的情义有多深。 逃跑了又如何,他若真想取我的血来炼药,天涯海角都找得到我,逃跑有什么用。 他若不想取我的血来炼药,我又何必逃跑。 我去李狗子的书房里找他,他在低头写字,一笔一划的,很是专注。 他写字的样子也好看,身体挺拔,上半身笔直,时不时用笔尖蘸取墨汁,流畅又灵巧。 跳跃的烛光照在他的脸上,温暖柔和。 “李狗子” “嗯,怎么这么晚还没睡?是不是冻着了?陈采女没有拿炭给你吗?还是贺兰忘了跟陈采女说?” “拿了,我不冷。” 他坐在椅子上,招呼我走近一些。 “那是还在怪我吗?” “没有,我知道你是故意做给别人看的,你是有谋划的。” 他收起纸笔,合上书册,将我抱到书桌上坐好。 “倾城,你再等我两年,最多两年,我把所有的事都做完,我歼灭四国,一统天下,再与你生儿育女,恩恩爱爱。” “李狗子,你确定正月十五,我及笄之后,我还活着吗?” 第22章 雅夫人 “倾城,我不会让你死的,我要与你百子千孙,白头到老。” 百子千孙听起来也很讽刺,按照惠妃娘娘和何采女的说法,我的血,要是处子之身才有用。 既要处子之身,又何来的百子千孙? “李狗子,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嫁给你,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每年祭拜我的时候,你要多拿几只鸡放到案前。” 雅夫人病得越来越重,我很纳闷一个小小的剑伤,雅夫人竟然真在床上躺了这么多天。 贺兰夫人与何采女去探病,我站在院外,等她们出来。 何彩女说雅夫人是中毒了,剑伤倒是并不深,但是剑上涂有一种很少见的毒。 “什么毒?” “这种毒不常见,连妾身也不知道。” 我仔细回想了那天的场景,觉得越发奇怪了。 剑? 王老三一直跟着我,王老三并不阻止我去梅香苑找李狗子。 李狗子故意与我吵架,王老三的剑故意那么容易就被我拔出来。 然后就是雅夫人起身握着剑刃,刺向自己的腹部。 我原以为那不过是极小的伤,最多静养两天便好。 怎知剑上涂有奇毒,王老三往自己的剑上涂毒药做什么? 如果是李狗子指使他这么做的,李狗子难道要杀雅夫人? 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雅夫人是平西王的二女儿,他杀雅夫人,完全就是得不偿失。 宫娥们说雅夫人大概是熬不了几天了,她的伤口已经开始发烂,隔着很远都能闻到腐肉的味道。 我不想她死,至少不想她这么不明不白的死。 “姐姐,你真的要这样做吗?” “嗯,开始吧。” 何采女用匕首割开我的手腕,血一滴一滴的流进碗里。 我用厚厚的绢帛把手腕包好,又套上宽袍大袖的襦裙,尽量不让人看出异常来。 一连七日,雅夫人终于有了起色。 这倒也验证了我的猜想,我的血,真的可以救人,哪怕是濒死之人。 所谓的起死回生,原来确有其事。 我手腕上的伤,终究还是被红袖发现了。 “王妃!”她双膝跪地,磕头道:“您有什么想不开的吗?您为什么要自裁?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别,我父母早死了,我都没见过他们,他们不会怪我的。” “宫妃自裁,诛九族,奴婢.....奴婢还不想死......” 果然,在贪生怕死这件事上,我们也主仆一心。 我最后一次在王府里看到雅夫人是在小年夜前一天,她没有挽发,也没有描眉化妆。 她穿着一身男子的圆领长袍,头戴银色的发冠,长剑和匕首佩戴在腰间,玉树临风,气宇轩昂。 “姐姐。”她双手抱拳,屈腰行礼。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我哪里来的这样一个弟弟。 “姐姐,是我。” “你是??” “慕长雅” 这个......有点刺激?李狗子,不会好这口吧? “姐姐,我是来与你告别的,我要走了。” “去哪儿?” “天下。” 她切换成男子的声音,吓得我心惊肉跳。 “姐姐。”她牵着我的手,摸向自己的胸前。 胸前平平的!与贺兰夫人她们都不同!! 雅夫人是男子!! 我......我需要静静...... 李狗子与雅夫人相亲相爱的画面,换成男子之后,实在是太....太辣眼睛了。 啊啊啊啊,我宁愿自己瞎了…… 我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很疼,不是在做梦。 “我......”我竟然吃一个男子的醋,我的夫君竟然纳了一个男子为妾。 关键是,这个男子穿女装的时候,竟然比我美,比我娇软,还比我妩媚。 他交给我一个锦盒,“姐姐,里面有一枚紫薇令牌,如果有一天,您遇到了什么困难,可以去中原五国所有画有紫薇花的钱庄里找到我。” “缺钱花算困难吗?” 他捂嘴笑道,“算,姐姐,缺钱花当然也算的。” 雪过天晴,风淡云轻。 我看着他牵马走出王府,干净利落的跨上马,马蹄扬起雪花,又纷纷扬扬的落下。 李狗子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他从背后抱住我,双手交叉放在我腰间。 “倾城,还在生气吗?” “没有了,你一开始就知道,对吗?” “嗯,我跟你说过,我不能输,每一步都不能输。” 他不能输,所以,连我也算计了进去;连我也成了谋划里的一个环节。 平西王的正房夫人骁勇善战,却又嫉妒成性。 她生下长女后不足半月,便随夫上阵杀敌,伤了身体,落下病根。 以后,十年不再有孕。 在她诞下嫡长子之前,姬妾们肚子里的男胎没有一个能生下来,就算生下来了,也很难长到一周岁便早夭。 慕长雅的母亲不过是平西王府里最普通的婢女,因为有几分姿色,也成了平西王泄欲的工具。 她半夜剖腹产子,带着孩子在浣衣房长大,让慕长雅以女装示人。 慕长雅八岁时,她身患重病,时日无多。 临死前,她把慕长雅领到平西王面前,至此平西王才知道自己还有一个女儿。 正房夫人那时已经怀有身孕,便收养了慕长雅,不过是一个女儿而已,她腹中的才是嫡长子。 收养这个女儿也就罢了,算是给自己腹中的骨肉积阴德。 那以后,慕长雅便是平西王的二女儿,府中的二小姐。 我不知道李狗子这局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算计的,他算计到了平西王会把慕长雅嫁给他,算计到了我会吃醋,也算计到了我最后会救慕长雅。 也好,从此以后天高海阔。 他再也不用女装示人,再也不用娇滴滴的说话,扭扭捏捏的走路。 府中所有人都只当王妃吃醋,用剑刺伤了雅夫人,雅夫人久病不愈,重伤去世。 我捏着手里的紫薇令牌,藏在袖间,我是听过紫薇令的。 相传那是中原第一大神秘帮派,从未有人见过执掌紫薇令的人,连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当然不知道了,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该做男儿,还是以女儿身示人。 李狗子大约是世界上最会做交易的人,他给了雅夫人自由,而雅夫人,是紫薇帮的执令人。 第23章 慈恩寺 年关将近,府里到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的。 我已经有很久没见到过一尘法师了,甚是想念。 如果正月十五及笄之后,李狗子开始取我的血炼药。 那在这之前,还有好多事想去做,好多人想去见。 我带了些香烛,与吴嬷嬷一起去慈恩寺烧香。 慈恩寺离金陵并不算远,清晨出发,黄昏便到了。 一尘法师的袈裟有些破旧,我严重怀疑他是穿着最破的袈裟在卖惨。 他眼巴巴的望着我,就差点把给钱两个字写在脸上。 “老和尚,你不用看我,我也没银子的,李狗子那个人有多抠门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感慨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恩将仇报、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我以为他只会念经,没想到词汇量还挺大。 “老和尚,你过来,你不就是想要点银子吗?你忘了宋富贵?就是那个魏国的皇子......” 一尘法师一脸茫然的看着我,唉,连宋富贵这种土豪都不放在心上,活该穷得响叮当。 我详细的描述着宋富贵的长相,连下巴上那颗痣都没放过,他还是想不起来宋富贵是谁。 “就是那个宋富贵嘛,老和尚,你记不记得他妈,当年来了慈恩寺一趟,给菩萨贴了三层金箔,闪得我眼睛都要瞎了.....” 一尘法师两眼放光,顿时豁然开朗,转身就回到禅房里,说要给宋富贵写一封信叙旧。 呵,叙旧...... 宋富贵在慈恩寺不过就是一个人质,有什么旧好叙的?要钱还差不多。 一尘法师写完信,觉得还不够,唤我去禅房里,往信上按个手印。 “按手印有什么用?难道你们慈恩寺的和尚也做买卖人口的勾当?” “按完手印晚膳加鸡腿。” 嗯,我按得真是整齐又漂亮,这个手印一点缺口都没有。 “老和尚,鸡腿呢?” “现在没有,等宋富贵来了自然会有。” “你怎么确定你的财神爷宋富贵一定会来?” “信上面有你的手印。” 这老东西,不是说出家人不打诳语吗? 不知道他天天拜菩萨拜的些什么?良心都被狗吃了。 月色正好,山风阵阵,除了有些冷。 自从上次被惠妃娘娘关押起来取血又割腕喂血给雅夫人后,我似乎格外怕冷。 寺中的孤儿越来越多了,以前大多都是女童,现在连男童也越来越多。 世道艰难,扔到寺庙门口也好过卖儿卖女。 卖儿为奴,卖女为妓,扔到寺门口好歹有口饭吃,待年龄稍微大一些,便可下山去谋生。 那些孤儿穿着厚厚的僧服,盘腿坐在蒲团上,在大雄宝殿里念经。 我想到一尘法师那件单薄破洞的袈裟,有些想哭。 一尘法师在禅房里打坐,山风路过,吹起卷帘。 “老和尚,我有个事要问你,人死了会去哪里?” “一念成魔,一念成佛。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真是废话一大堆,说了跟没说一样。 “老和尚,我再问你,我死了会去哪里?” 一尘法师睁开眼睛,从蒲团上走下来,双手合十,置于胸前,“你不会死的,他不会让你死的。” 我当然知道一尘法师口中的“他”是谁,只是不再如之前那般信任李狗子了。 “老和尚,我不想成魔我也不想成佛,那些都太痛苦了,我想每天都看到李狗子,看他有没有实现自己的理想。” 一尘法师的信鸽飞回来了,停在他手上。 他展开信纸,眉开眼笑道:“宋富贵明天就到了,要不,你出卖一下色相为庙里换点银子?” “老和尚!我是认真的!!” 他慢吞吞的收起信纸,放进袖口里,“我也是认真的。” “要不要我给你找件僧服?你知道当年则天大圣皇帝在长安感业寺出家为尼,高宗皇帝就是看到则天大圣皇帝身穿僧服,在感业寺临幸还是武才人的......” 这老秃驴怕不是想钱想疯了,这种损招儿也想得出来,要是李狗子知道了,怕不是会剁了他。 更深露重,手脚冰凉,吴嬷嬷把我的脚揣进怀里,总算是暖和了一些。 “王妃,您的身体怎么会这么冰?以后可不能再贪凉,多吃些热食,尤其是夏天,哪能天天吃冰沙。” 我从有记忆起,便没了母亲在身旁教导,我对母爱所有的印象,都来自于吴嬷嬷。 若是我死了,要留些银子给她。 她的腿被李狗子打坏了,至今走路都不利索,若是被赶出了王府,是没人肯雇她的。 我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所惊醒,天还未亮,寒气很重。 吴嬷嬷点亮灯烛,“王妃,您再眯一会儿,等天大亮了,我们就回瑞王府去。” “姜发财!开门!” “放肆!这里是瑞王妃的客房,任何男子不得入内。” 吴嬷嬷端起蜡烛,走到房门口,与门外的宋富贵谁也不让。 “宋富贵,我还有点困,晚些时候,我起床了,再与你说话。” 我不想看到他们那么相持下去,尤其是吴嬷嬷,她那么老了。 “姜发财,那你先睡会儿,我就站在客房外,哪里也不去。” 我告诉吴嬷嬷我与宋富贵之间清清白白的,什么也没有,千万不要对瑞王殿下提起我在慈恩寺里见过他。 “他从魏国来,那么远,又是雪天,还走的夜路,想必王妃是他很想见的人,一刻也等不及去见的人。” 她慈爱的摸了摸我的头发,又解开里衣,把我的手揣进怀里。 “王妃身上,怎么一点热气都没呢,殿下知道吗?” “大概是不知道吧,殿下他.....他从不在我房里留宿。” 夜色渐渐消散,朦胧的光线映照在大地上,东方的天空逐渐亮起。 寺里的晨钟敲响,僧人们起床开始做早课。 我推开房门,宋富贵果然站在门口。 他冻得鼻子通红,眉毛上都是嘴里呼出的雾气凝结成的碎冰。 “姜发财,你是不是又做了什么亏心事?不然为何大晚上来这里求神拜佛?” “呵,我能有什么亏心事,倒是你,夜路走多了,总会遇到鬼。” 真想把他的嘴给撕了,一个男人,这么嘴贱。 “喂,姜发财,你上哪儿去,走得这么急。” “跟一尘老和尚告别。” 他伸开双臂挡在我面前,拦住我的去路,轻声道:“我刚来你就要走吗?” “宋富贵,又不是我邀你来的,关我什么事。” 第24章 要钱 我走进禅房与一尘法师告别,宋富贵也跟在身后一起进来了。 禅房里真冷,我拢了拢裘衣,还是冷得直打颤。 不知道每日一尘法师是怎样穿着单薄破旧的袈裟,在这里打坐参禅的。 “老和尚,我要走了。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 一尘法师朝我挤眉弄眼,又故意咳嗽两声,提醒我应该找宋富贵要钱了。 毕竟,这么大老远把宋富贵骗过来。 我也不是没做过坑蒙拐骗的事,在寺庙里怎么骗那些香客的钱简直就是轻车熟路。 男子就是求前程,女子就是求姻缘,妇人多半是求子。 有钱人就卖开过光的玉石给他,穷人就画一张纸符换些香火钱。 看人下菜、明码定价、童叟无欺。 有时候一尘法师来不及画,我还会拿着笔帮忙瞎画一通。 后来,我问一尘法师,画符这个东西,不是道教的道士才会的吗?慈恩寺明明是佛教的寺庙。 一尘法师捧出他破旧的道袍,告诉我,佛道不分家,不要计较这些细节。 不管佛教,道教,能换银子的,就是好教。 我摸了摸身上,既没有玉佩玉环、也没有香囊荷包。 这样空口白牙的找宋富贵骗钱,我有点怕下大雨的时候被雷劈。 “宋富贵,我....我病了。” 见我终于开口了,一尘法师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仿佛看到白花花的银子在朝他招手。 “什么病?严重吗?我就说怎么才几个月没见,气色这么不好?” “穷病......” 如果穷也是一种病的话,我与一尘法师,大概已经病入膏肓。 毕竟,我们已经连节操都没有了。 他一个出家人,用美人计把宋富贵骗来;我明明是李狗子的正妻,却开口找宋富贵要银子。 宋富贵明显松弛下来,“穷就穷,还穷病?知不知道要吓死几个人?我还以为你要死了。”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一尘法师生怕我再得罪他的财神爷,赶紧让小和尚们送我下山,一刻都不想耽误。 他自己要与宋富贵这个财神爷“坐而论道”,商讨是给寺里的菩萨贴三层金箔还是五层金箔。 我想起了幼年在慈恩寺里从菩萨身上抠金箔的场景,月黑风高夜,最适合干一些鸡鸣狗盗的事。 抠得我手指都快要烂了,那些从菩萨身上刮下来的金箔,融成金子,又换成一袋一袋粮食,运进寺里。 我与吴嬷嬷离开禅房,一尘法师突然叫住我。 “施主一生功德无量,死后会去极乐净土,那里不在三界内,出离五行外,距婆娑世界有十万亿佛土。” “阿弥陀佛。” 那还真是一件悲伤的事,我死了以后,距离李狗子竟然有十万亿佛土那么远。 慈恩寺的山门离我越来越远,雪地上留下黑色的车辙印。 我躺在马车里,觉得还是冷极了,那种冷深入骨髓。 吴嬷嬷说一尘法师并不是表面那样离经叛道,他是一个真正的得道大师。 “何以见得?” 我倒是很好奇,吴嬷嬷之前与一尘法师并不相识,为何会如此评价他。 她说在晚上吃斋饭的时候,她去给我盛汤,悄悄的看了一眼。 “别人的碗里都有胡萝卜和白菜,只有一尘法师的碗里是清汤白水,什么也没有。” 眼泪肆无忌惮的从眼角流下来,汹涌澎拜。 我以前老觉得很多事与我无关,李狗子的理想与我无关,中原怎样战火连绵、怎样四分五裂也无我无关。 乱世与我无关,盛世也与我无关。 如果李狗子真的能用我的血练成天玄丹,如果天玄丹真的有古书上描写的那么神奇。 如果真的如始皇帝一样可以一统中原,开创一个新的盛世,死也并不是什么坏事。 至少,我还可以在距离中原十万亿佛土的极乐世界里,远远的看着李狗子。 至少,不会有那么多孩童被扔在慈恩寺门口。 至少,一尘法师可以喝有胡萝卜和白菜的汤水。 我回到瑞王府,王府里又多了很多以前我从未见过的人。 他们进进出出、步履轻盈、脸上带着亢奋与狂热,权力与欲望相交织。 膳房的主事过来请示除夕宴的食谱,这倒是我每年最喜欢做的事。 往年我全部都选自己最爱吃的菜,吃到扶墙走不动。 或许是最后一年在王府里看菜单了,我想人还是不能太自私。 要是太自私了,死了就没人给我烧纸了。 没人给我烧纸的话,我到地下就没有钱;没有钱我就什么都买不了。 贺兰夫人吃得清淡,陈采女喜欢吃海产,吴才人爱吃甜食,慧宝林无辣不欢..... 至于李狗子,我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 我不仅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我连他喜欢什么也不知道。 他是一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很少很少的时候,能看到他放肆的欢笑和悲伤。 吴嬷嬷往暖阁里又加了很多炭火,还是冷得我心里发慌。 我靠在软榻上打盹儿,刚眯上眼,就听到李狗子的脚步声。 “倾城,怎么睡得这么早?” “有点困。” 他把我抱起来,“赶路很辛苦吗?一尘法师还好吧。” “还好,都还好,老样子。” 事出反常必有妖,李狗子这样东拉西扯,一定是有重要的事要问我。 “雅夫人,也就是慕长雅,在离开瑞王府前,是不是给你送了什么东西?” 我仔细的想了想,慕长雅在临走前确实给我送了一个锦盒,但是那时候我周围并没有别人。 李狗子突然问起来,是知道了什么?还是在怀疑什么? “有,但是我弄丢了那个盒子,找不到了,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他从袖子里拿出锦盒来,“是不是这个?” “好像就是这个。” 他一掌劈开盒子,盒子在地上裂成两块。 “可是,倾城,这里面是空的。里面的东西,是你提前拿出来了。” 我不想与他再继续纠缠下去,玩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最没有意义。 “是我的东西,我为什么不能拿出来,那是雅夫人给我的,不是给你的。” “倾城,交给我,那东西放在你手上没有用。” “有没有用,我自己说了才算。” 第25章 除夕 除夕的前一天,我与李狗子不欢而散。 我不知道是谁跟他讲,雅夫人送了我一个锦盒。 不过这事,倒是告诉我,在天香苑里,李狗子一直派人在注意我的动向。 除夕夜宴,我与李狗子坐在主位上,谁也不与谁说话。 贺兰夫人以茶代酒,敬了我一杯茶。 “姐姐,贺兰祝您心想事成,万事顺意。” 我瞟了李狗子一眼,这杯茶里,怕也是加了东西的吧。 贺兰夫人的茶,哪里有那么简单。 他想知道雅夫人送了我什么东西,肯定会让贺兰夫人在茶里做手脚,最后想方设法让我说出来。 我故意失手打翻了茶杯,让吴嬷嬷倒了一杯酒给我。 “王妃还未及笈,未成年不能饮酒。” “是吗?吴嬷嬷不倒,那我自己来倒。” 李狗子坐在椅子上看着我发疯,看着我把一整杯酒喝下去。 酒一点都不好喝,舌头火辣辣的。 “贺兰,我祝你得偿所愿。” 贺兰夫人低头不语,我知道她的愿望是什么,我死了以后,她就可以如愿了。 还有陈采女,她本不应该来瑞王府做姬妾。 她的心智和谋略,是根本就不可能把我带回蓬莱仙岛的。 那块紫薇令牌,等我死了以后,就留给她。 希望雅夫人真的能如江湖上流传的那样,无所不能,最后可以护送她回家。 “陈采女,姐姐希望你岁岁平安。” 酒入愁肠,除了辛辣,也没有什么别的味道。 陈采女将我手中的酒杯接过去放下,“姐姐,您喝多了,让膳房给您煮些醒酒汤。” “我没有……没有喝多;我怎么会喝多呢?” 我端着酒杯,晃晃悠悠的走到吴才人面前。 吴才人擅长唱曲,一口吴侬软语,我听了都酥酥麻麻的。 李狗子终于看不下去了,他扔下筷子,让吴嬷嬷带我下去。 “王妃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仗着本王的宠爱……” “宠爱?李重光,你处心积虑的接近我,费尽心思娶我,不就是为了等我长到十五岁吗?” 姬妾们一半拉住我,一半拉住李重光,生怕我们吵起来。 多些姬妾还是有好处的,吵架的时候还有人拉架,打架的时候又可以摇人。 打牌的时候不会三缺一,逛街的时候还可以帮忙砍价。 “李重光,你知不知道我的身子已经很凉了,你知不知道我的血也是要一点一点长出来的,你以为是井里的水吗?你摇一下就会有。” 下人们齐刷刷的跪下来,嘴里喊着“殿下息怒!” 呵,他有什么要息怒的。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吐了一身,好在没吃什么东西。 吴嬷嬷将我带回天香苑,她一边给我换衣服一边掩面而哭。 “王妃,殿下不是您想的那样,他从来没有动过那个心思……” 我蜷缩在床角,胃里一阵一阵筋挛。 “不好受就哭出来吧,哭出来就好了。” “没有,我好得很。” 我背对着李狗子,我才不哭,我为什么要哭。 “倾城,我说过了,我不会让你死的,我要的东西我自己可以拿到。” “还有,我不碰你,并不是所谓的阴女必须是处子之身的无稽之谈。” “是因为,你还年幼,年龄太小去承欢,对身体不好,太过娇嫩,容易……容易撕裂受伤,我可以等,等你长大一点。” 李狗子与我并排躺下,让下人们不用在旁边服侍。 我不知道他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假的。 “倾城,我已经等了很多年了,不在乎多等几年。” 他身上温热的气息包围着我,就这么轻而易举的让我卸下防备。 “李狗子,雅夫人给我的,是紫薇令牌。” 我双手环抱着他的脖子,靠他又近了一点。 “那个紫薇令牌我不想给你,是因为我有别的用处,我现在暂时还不能告诉你。” “不重要,倾城,穿好衣服,我们去守岁,明天一大早还要随皇帝陛下去太庙祭祖。” 李狗子赏赐了下人一些银子,留下王老三和红袖。 我莫名其妙的想到一尘法师,不知道宋富贵这个财神爷,有没有给他的菩萨们贴金箔。 不知道,他会不会再到月黑风高的时候,悄悄潜入殿里把菩萨身上的金箔刮下来。 夜宴散去,姬妾们都回到各自的院里。 除夕一向有守岁的传统,王府里灯火通明。 他抱我坐到王府最高的屋顶上,俯瞰整个金陵城。 金陵城是大运河的入海口,相传在几百年前,大运河曾经贯通南北。 河上的商船络绎不绝,洛阳的粮食不足两日便可抵达金陵,金陵的丝绸沿河而上,穿在长安城的贵妇身上。 如今,大运河上杂草丛生、泥沙淤积、河道堵塞;成了一条人人避之不及的臭水沟。 洛阳和长安,也被北方的国家所占领,成了李狗子连梦里都没有去过的地方。 我对洛阳的印象来自宋富贵,真有钱,雕栏玉砌、亭台楼阁、飞廊画壁。 对长安的印象一半来自李狗子的夸大其词,另一半来自盛唐的那些诗人。 屋顶的风很大,李狗子脱下裘衣盖在我身上。 我问他,李狗子,如果你当了天下之主,你最想做的事是什么? “与你生孩儿,生很多很多孩儿,至少要三个公主两个皇子。” 那一瞬间,我想到了小时候与宋富贵走五里地去镇子里看母猪下崽。 那些小猪崽让我与宋富贵兴奋得像当了爹娘。 我人生里第一次关于性别的启蒙竟然是一头猪,可以下崽的是母猪,不能下崽的就是公猪。 也就是说,人跟猪一样可以完全确定自己的母亲是谁,却不能百分之百确定自己的父亲是谁。 这一结论成为我日后与宋富贵的打架斗殴中战无不胜的利器。 “你别得意,宋富贵,以后我的孩儿肯定是我的孩儿,你的孩儿不一定是你的孩儿。” 此言一出,宋富贵必然像泄了气的公鸡,战斗结束。 那以后,宋富贵天天研究男人如何生孩子,以及男人如何确保妻妾肚子里的孩子是自己的孩子。 以至于,都魔障了。 他千里修书问他妈,我父亲是谁?我真的是魏国国君的儿子吗? 换来了他妈八百里加急的一顿暴打。 旧年在一阵绚烂的烟火中结束,新年的钟声传遍金陵城。 大年初一,我正在梦里酒池肉林、左拥右抱的时候,吴嬷嬷把我从床榻上拽起来。 “王妃,醒醒,殿下,殿下遇刺了。” 第26章 中毒 李狗子遇刺了,在与皇帝陛下祭祖后,回宫的路上。 具体情况瑞王府里谁都说不清楚,他全身都是血,奄奄一息的躺在床榻上。 王府里的医官说,李狗子是被暗器所伤,暗器上涂有剧毒,剧毒随血液进入五脏六腑。 医官们用银针封住穴位,让李狗子能多撑一些时日,去找解毒之法。 姬妾们哭哭啼啼的,惹得我心烦意乱。 他的嘴唇微微开启,一张一合,听不清他要说什么。 我俯下身,离他很近很近。 “倾城,先出去,不要吓到你……” 那几句话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几滴血滴落到我手臂上,凉凉的。 “倾城,乖,我……” 这场刺杀简直就是漏洞百出,二皇子一伙说是三皇子的人做的;三皇子一伙找证据是二皇子心怀不轨。 我每日去李狗子的寝殿里看望他,大多数时候他都是直挺挺的躺在床上,双眼紧闭,面色铁青,伤口流出黑色的血来。 只有极少的时候,他能稍微清醒一点。 我从未见过李狗子这么脆弱过,在我心里,他一向都是无所不能、无坚不摧。 那种生命渐渐消失的感觉,让我觉得恐惧。 屋顶的雪渐渐开始融化,滴答滴答的从屋檐上掉下来。 我告诉红袖,我不想殿下就这么死了,我还年轻,我不想做寡妇。 “不会的,王妃,您不会做寡妇的,依照南唐的祖制是殉葬.....” 话音刚落,吴嬷嬷毫不心慈手软的又打了她一顿板子。 干得漂亮。 正月初五,皇帝陛下来王府探病。 我小心翼翼的领着姬妾们跪在地上,生怕说错了话。 “老八,父皇平日里没有白疼你,你怎么就.....” 皇帝陛下老泪纵横,握着李狗子的手,追忆往昔,一副父慈子孝的样子。 等等?我好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老八?”李狗子明明是九皇子。 这爹当的,连自己儿是谁都不知道。 李狗子与皇帝陛下关系疏远我是知道的,别的皇子都是十五六岁就开府成家,给了封号。 只有他,一直到要娶亲了,才勉勉强强封了个瑞王。 瑞王府真是寒酸,又小又局促。 我抓起一把瓜子,绕瑞王府一圈,瓜子还没嗑完呢,瑞王府就逛完了。 皇帝陛下一时半会儿也没有要走的意思,我跪在地上确实有些累了,示意府医找个由头,送客。 比如,李狗子要休息,李狗子要喝药...... 瑞王府的府医们,虽然一向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但是我好几次装病逃罚,他们都帮我遮掩了过去。 也算是,心有灵犀。 “回陛下,卑职要为瑞王殿下拆洗伤口,唯恐污了陛下的眼,还请陛下回避一下。” “瑞王?不是宁王么?” 皇帝陛下此言一出,不仅府医懵圈,连我与姬妾们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八皇子才是宁王,李狗子明明就是九皇子瑞王。 身后的刘公公总算机灵了一回,说皇帝陛下太过操劳,御前还有很多奏折没看,惠妃娘娘也还在凤藻宫里等着....... 早知道这么一句话,皇帝陛下就走了,白白跪了两个时辰。 心里又生出许多酸楚来,宋富贵好歹还有个娘,还有大宅子,还有钱。 李狗子什么都没有,他娘不知去处,他爹更是从来没有正眼瞧过他。 他保护了我很多年,我想护他一次。 我让姬妾们都下去歇歇腿,这么一跪就跪两个时辰,谁受得了。 “府医留下,陈采女,你留下。” 她面向我,神色哀伤,摇头道:“不要,姐姐,不要。我们回家吧,这里不是我们该待的地方。” “姐姐,您这样做不值。” 世界上的事,没有值不值,只有愿意不愿意。 我心甘情愿,便觉得值。 “别让我死得那么快。” “姐姐!” “不要再说了,你不来我就自己来。” 熟悉的痛感传来,猩红的颜色铺满碗底。 手腕上的疤,又多了一道,密密麻麻。 “一定要让殿下喝下去,我试过了,血是甜的,甜丝丝的。” 不知道惠妃娘娘为什么说我的血是腥臭的,明明就很甜,像山泉一般甘甜可口。 头晕目眩、双腿发软。 我还没有踏进天香苑的院门,就晕倒了。 “姐姐!” “不......不碍事.......” ........... 逞强并没有什么用,那以后,我便很难再走出天香苑。 往往刚下床走几步,就一点力气都没有。 陈采女说是失血太多,身体亏空得狠,卧床好好静养一些时日,或许会好点。 我每日躺在床榻上放一碗血,让红袖端过去给府医。 我知道红袖有问题,她就是那个李狗子安插在我身边,随时随地监视我的人。 第一次红袖给我的催情药,故意弄错了汤勺,导致喝催情药的是我而不是李狗子。 第二次在贺兰夫人那里,在李狗子正要与我欢爱,红袖突然就醒了,狠狠的从李狗子的脖子上拍下去。 第三次雅夫人给我送锦盒,那天全部下人都跟着吴嬷嬷去膳房帮忙,只有红袖在天香苑里做针线。 李狗子的戏演得好,她的戏演得也好。 让她去给李狗子送血,再合适不过了。 正月十五到了,李狗子还是在昏睡中。 这天是我的生辰,也是元宵节。 往年,府里会特别热闹。 李狗子已经昏睡了半个月了,我身体虚得很,也什么力气走过去看他。 贺兰夫人与姬妾们过来祝我生辰快乐,她大气妩媚、沉稳庄重,真的是很适合做王府的主母,做瑞王妃。 我没有与她们讲过取血喂给李狗子的事,她们也不需要知道。 只当我是受了风寒,又加上殿下遇刺,愁绪郁结,一病不起。 吴嬷嬷端来一碗长寿面,每年生辰,膳房都会做一碗长寿面。 我不喜欢吃面食,李狗子便盯着我吃下去。 吃长寿面的规矩太多了,要一口气吃完,又不能夹断。 我每次要咬断的时候,李狗子就会狠狠的瞪我一眼,做出要打我的架势来。 “贺兰,让她们都先回去吧,我想与你说会儿话。” 第27章 交心 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女子愿意看到自己青梅竹马的恋人与别的女子恩恩爱爱。 不管她是如何大度,如何沉得住气。 贺兰夫人既是女子,自然也不例外。 去年春天,贺兰夫人请我去院子喝茶。 贺兰夫人的茶真香,才喝了两杯而已,我竟然醉倒了。 府医只当是我还未成年,喝得急了些,医书上也有关于茶醉的记录。 “茶醉”的人,全身发抖、四肢无力、伴有阵阵心悸,与我当时的症状如出一辙。 喝了些汤药,又吃了几块贺兰夫人送的点心,便好多了。 我以为李狗子会嘲笑我一番,谁知道他并没有,只是让我以后少去贺兰夫人院子里喝茶。 要知道我曾经贪吃冰沙,腹泻不止,躺在床上打滚。 李狗子不仅没有请府医,反而让姬妾们都过来瞧瞧我有多狼狈。 “倾城,我给贺兰的,是去兑现一个承诺;给你的,是我的爱。” 贺兰夫人蹲坐在床榻前,她用帕子擦了擦我嘴角的汤汁,又唤吴嬷嬷给我拿些薄荷水来。 “姐姐,您素来不喜面食,刚刚吃了那么大碗汤面,嘴里肯定不太舒服,用薄荷水稍微压一压。” 她真个很好的女子,又美又温柔。 除了那次想杀我,再也没有做过任何伤害我的事。 “贺兰,你今年多大了?” “妾身今年二十有三,比您年长一些。” “若是在民间的话,贺兰夫人的这个年龄,正正好好是儿女双全的。” 她笑着摇了摇头,把薄荷水喂到我嘴里,“姐姐现在好些了吗?嘴巴里有没有清爽一些?” “贺兰,你恨我吗?” 她不再言语,扶我躺下,让嬷嬷们给我再加两个暖手袋来。 “姐姐,是您先睡会儿,还是妾身在旁边陪您?” “贺兰,你有没有恨过我?” 她侧过脸去,望向我床头的玉环。 玉环一共两个,我床头的那枚刻着莲花,李狗子床头的那枚刻着锦鲤。 本不是什么名贵的玉环,不过是因为在慈恩寺里一尘大师送的,所以就挂在床帐上。 “贺兰,你是不是恨极了我?恨我夺走了殿下。” “没有,姐姐,我贺兰敏淑是何等清高孤傲之人,又怎么会在内宅争风吃醋?” 这些日子我总是昏昏沉沉的,贺兰夫人的这句话如醍醐灌顶。 她说她与李狗子从小青梅竹马不假,不过那些都是孩提时代许下的承诺,当不得真。 入府做妾后,她曾经也想过与李狗子有一个孩儿,还用过一些手段,不过李狗子态度很坚决,她也就作罢。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将来姐姐有了儿女,也是要唤我一声贺兰小娘的。” 她说话的时候很平静,甚至还顺手把暖水袋塞到我脚底,似乎真的是看开了,也释怀了。 儿女是太过于遥远的事,对我来说尤其如此。 “贺兰,我要走了,我走了以后.......” “姐姐要去哪里?殿下知道吗?殿下还昏迷不醒,您这么走了,殿下醒来找不到您怎么办?” “回家,我要回家去了。” 她拍拍胸口,长吁一口气,笑道,“姐姐刚才真是吓到妾身了,不过是去慈恩寺而已,殿下也曾经提及过您是在慈恩寺长大的。” “并非,贺兰,我的家在齐国在往东,东海之上,有一座蓬莱仙岛。” 贺兰夫人全然不信我说的这些,嘱咐下人们用心些伺候,别让我再胡思乱想。 我让吴嬷嬷拿来舆图,告诉她齐国以东,有一片连绵无际的海,我的家就在海上。 “如果有一天,殿下醒了,找不到我,就跟他说我回家去了。” 夜里我老是惊醒,一会儿梦到李狗子血淋淋的站在我面前,一会儿梦到蓬莱仙岛上身着华服的男男女女跳到无尽海里。 我每次惊醒的时候睁开眼,都看到贺兰夫人坐在床边。 她轻轻的拍着我的肩膀,唱着轻柔的歌谣哄我入眠。 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走的,她似乎永远都是那么得体、从容。 李狗子还是沉睡不醒,府医们又实在拿不出什么办法来。 我眼看着老医官那为数不多的头发,都快要被他薅秃了。 除了他头顶上日渐稀少的头发,还有我身体里日渐稀少的血。 所有生血补血的食材,膳房全部做了个遍,似乎也并没有什么用。 红袖建议,书上一直说吃啥补啥,要不,奴婢去杀一只鸡,您对着鸡脖子一阵猛吸,这样或许会有点用。 我问她为什么不去杀一头猪,明明猪的血更多,猪脖子也更粗,猪脑子还可以给你补补脑。 她明显没有听懂我在讽刺她,真的从膳房里端了一碗猪血来。 转身就被吴嬷嬷骂了个狗血淋头。 她干枯的手一遍又一遍抚摸着我的头发,告诉我不要紧的,等殿下醒了就一切都好了。 真怕她把我也薅秃了。 正月里发生了很多事情,二皇子被立为太子,昭告天下。 朝中三皇子一派称病的称病、辞官的辞官、流放的流放。 大皇子打着清君侧的名义造反,又掉进二皇子的圈套里,被乱箭射死。 四皇子联合五皇子为兄报仇,整个皇城里乱成一锅粥。 皇帝陛下的皇位本就是抢来的,现在儿子们也开始抢。 弱肉强食,乱世就是这样的。 若是李狗子没有中毒,这时候,何采女怕是已经用我的血练出天玄丹了。 我安慰自己就算练出了天玄丹,也不一定真的能止戈为武,一统中原。 与天下苍生相比,还是我的李狗子更重要一点。 我的身体越来越虚弱,连坐起来也变成了一件很困难的事。 府医说我身子亏损得太厉害,伤到了根本,以后怕是很难好起来,就算好些了,也很难去承宠,生儿育女。 我突然有些难过,教导嬷嬷给的册子里,我都还没去实践验证真伪,实在太可惜了。 不是有一句老话这么说的么,“纸上得来终觉浅,觉知此事要躬行”。 真是遗憾,我都还没有躬行一下,就不太行了。 要不送给红袖?可是她连个相好的男子都没有。 与她相好的,都是公公。 要是送给吴嬷嬷,她估计会被我活活气死。 哟嚯,我差点忘掉还有王老三那个万年老童子。 “红袖,快去把王老三叫过来,我有东西要送给他!绝对是好东西。” 第28章 画册 王老三忐忑不安的站在我面前,“王妃,末将无功不受禄……” 废话连篇,我把画册用丝绢包好,塞到他怀里,让他路上不要打开,回房后在没人的时候,悄悄看。 做完这一切后,我心满意足的躺在床榻上,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 不仅拯救了万年老童子王老三,还拯救了将来嫁给他的女子。 等他们百子千孙的时候,我应该被写进功劳簿里。 听说睡觉补血,我想多长出一点血来喂给李狗子。 我刚闭上眼,准备再眯会儿。 看到李狗子怒气冲冲的拖着王老三来天香苑,他气得满脸通红,谁也拦不住。 他……他不是昏迷不醒吗?府中的人都是这么讲的呀。 “李狗子。” “姜倾城。” 我们几乎同时喊出来。 “李狗子你不是中毒了吗?什么时候好的?” “姜倾城你给了王老三什么东西?你……你做的什么事儿!” 他手里捏着教导嬷嬷的画册,撕得粉粹,又用掌力将那些碎片吹进火炉里。 “李狗子,你做什么?!这……这些都是我的宝贝!” 我爬下床,去火炉里想把那些碎片捞出来。 拼一拼还能看,这种有内涵的书册谁会嫌旧嫌破呢? 我刚一靠近火炉,实在是太烫了,果断放弃了捞书册的想法。 呃,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 “说,你给王老三这种画册做什么?” “我……我就是不想……不想这么好的东西,放在我这儿白白……白白浪费了……” 李狗子咧着嘴,极力忍笑,肩膀微微发颤,又装作一本正经的样子了,让众人先行退下。 “你,怎么就白白浪费呢?你可以与我……与我一起琢磨。” 他突然发现了异常,将我从地上抱起来,“倾城,你怎么这么轻了?怎么这么瘦了?” “我,我减肥行不行?你不是总说我胖吗?我想减减肥,给你一个惊喜……” 他掀开我的手臂,手腕上缠绕着白纱布,血迹斑斑。 他把头埋进我的胸前,很久都不说话。 他的眼泪透过我的寝衣,冰冰凉凉的。 “李狗子,你别哭了,哭也行,别流鼻涕,你的鼻涕流到我衣服上了……” 他抬起头来,泪流满面,“倾城,不要原谅我;一生都不要原谅我。” 取血喂给李狗子明明是我自愿的,跟原谅不原谅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告诉他我之所以送给王老三,是因为自己再也用不上了。 “什么?你要……出家当尼姑?” “不至于不至于,我……府医说我身子亏空,伤到了本元,养也养不好,以后怕是很难承欢……” 他吻了吻我的唇,轻声道:“别听他们瞎说,我可以轻一点,很轻很轻;我还可以抱着你,还可以让你到上面,这样就不会压到你了……” 妈耶,怎么不早说,白白吃了没文化的亏。 我一面痛心疾首,文化遗产就这么化为灰烬,一面在心里大骂府医那个挨千刀的,活该秃顶没头发。 这让我突然警觉起来,李狗子怎么会知道这么多,还知道可以轻点,可以女子在上面,可以抱着做…… 这事儿不一般都是两个人做吗?他是找谁去“躬行”的? “我……没有,姜倾城你不要污蔑我。” “那你给我解释清楚,你怎么会这么老道?!知识这么丰富。” 李狗子磕磕巴巴的,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是贺兰夫人吗?你与贺兰夫人……” “不是”,他放下床幔,躺在我身边。 “又不止你一个人有教导嬷嬷,皇子们成婚前,都有……有人教。” “我虽然想得很,连梦里也会想,但是我更想先等你长大。长大一点了,再……再与你做那种事。” 我的老天爷……敢情这些画册是批发的,王府里人手一本。 他的气息有些紊乱,应该是余毒还未完全清除,呼吸声沉重得很。 才不过片刻功夫,又沉沉的睡过去了。 “李狗子,醒醒,你压到我头发了。” “别动,让我抱一会儿,想得很……” 睡觉还不老实,我让王老三赶紧过来把李狗子领走,死在我床榻上概不负责。 王老三看到我就像看到鬼一样,扛着李狗子跑得比兔子还快。 大约是被我气到了,李狗子回去后又开始昏睡,还说起了胡话。 咦,他说的哪里是胡话,明明是在做春梦,下流..... 陈采女又又又.....又来请安,她每次请安说的无非都是那几句话. “姐姐,我们回家吧。” “姐姐,我们不属于这里。” “姐姐,这里面一定有什么阴谋?” “姐姐,我不想你死。” .......... 我的耳朵都要被磨出茧来,现在已经到了她说上一句我就能接下一句的地步了。 “姐姐。” “停!” 她眼帘低垂,无精打采的望着我,嘴唇无意识的动了两下,咬了咬嘴唇。 “姐姐,我们回蓬莱去吧。” “要去你自己去,我不去。” “姐姐”,她欲言又止的望着我。 “我丢了一件东西,里面有炼制天玄丹的秘方,我怀疑,我怀疑是殿下派人拿走的。” “姐姐,你想一下,事情怎么会这么凑巧;怎么凑巧殿下就遇刺了,怎么凑巧就赶在你及笄的时候,怎么凑巧我的秘方就丢了。” 这个世界上,巧的事情多了去了,这有什么好纠结的。 我让她没事做就约别的姬妾去打牌逛街,不要天天在院子里胡思乱想。 “妾身没有胡思乱想,姐姐,你就不觉得很奇怪吗?” “你割腕取血给殿下,已经有一个多月了吧,若是真中毒了,怎么会一个月还不见好。” 我打了一个寒颤,陈采女说的就是我心里的疑问。 雅夫人当时也是中毒,伤口流脓,高烧不退,整日昏迷,府里的人都说没几日光景了。 最后,喂血给他才七八日,就恢复了过来。与我告别的时候,完全看不出曾经中毒患病的样子。 怎么到了李狗子这里,明明他没有雅夫人那般严重,却整整一个月都是卧病在床。 第29章 撵出去 我假装困了,侧过身去闭上眼,不再说话。 “姐姐!” 她拉起我的手,伸出三指搭在我的手腕上。 “您的脉象虚得很,我们早些回蓬莱去,让婆婆好好为您调养几年,也可以恢复个七七八八。” 见我不理她,她并不气馁,依旧自说自话。 “姐姐,您就不想知道自己是谁吗?就不想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吗?您就不想知道自己有没有兄弟姐妹吗?” “不想。” 从我被扔在慈恩寺开始,从一尘法师在山门口把我捡起来开始,我就当自己是天生天养。 既然已经是被遗弃的,又何必多寻烦恼。 “姐姐”,她红着眼,啜泣道:“妾身真的找了您很久,妾身从懂事之日起,就开始找您。” “你找我做什么?我是你爹还是你妈?” 说完我又觉得自己太过于无情,我最受不了女子哭哭啼啼的,尤其是长得好看的女子。 她们一开始哭,就没完没了,简直烦不胜烦。 我让她该吃吃,该喝喝,没事别往心里搁。今朝有酒今朝醉,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还有,不要动不动来给我请安,有时间可以学点手艺。” “比如,贺兰夫人会调香、吴才人会唱曲、慧宝林会绣花,你总得学点啥,伺候殿下吧......” 她突然严肃的看着我,也不哭了,也不抹泪了,弄得我跟着一惊一乍的。 “姐姐,您错了,贺兰夫人会用香杀人,吴才人会用曲杀人,慧宝林会用针杀人,还有之前的何美人会用绸缎杀人,雅夫人徒手就可以杀人。” “殿下不需要姬妾去伺候他,殿下府上养的也不是姬妾,是杀手。” 越说越离谱,我让她赶紧走,再多说一句,打烂她的嘴。 “姐姐,殿下已经开始怀疑我了,我是怕您跟姜国的上一个公主一样,一片痴心错付。” 姜国的上一个公主?我依稀记得惠妃娘娘曾经跟我提到过。 说她年纪轻轻失了身,害自己白忙一场。提及她的时候,满是愤怒与不甘。 “她本可以用冰魄重生,可是她不愿意,又把冰魄从身体里取出来,永远的葬在无尽海里。” 寝殿里传来吴嬷嬷责骂红袖的声音,说她又不知道去哪里偷懒了,大半天都找不到人。 她大约是又在偷听或者监视我的动向,去给她的主子李狗子汇报。 若真如此,李狗子应该是早早的就恢复了。 我不想何采女卷入这无端的是非中来,板起脸来,让她有多远走多远。 “不要每天在本宫眼前晃悠,碍眼得很。” “姐姐!您说什么呢?” “本宫不喜欢你,殿下也不喜欢你,现在殿下身子抱恙,本宫行使正妻的权力,将你逐出府去。” 这倒给了我一些启发,我是李狗子的正妻,所有的王妃都是皇后娘娘亲自赐封的。 将一个无所出又不得宠的姬妾,撵出去,谁也看不出端倪来。 何采女跪在床榻前,双手撑在地上,豆大的泪珠从眼眶里一滴滴落下来。 “姐姐,妾身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说错了什么?” 我唤吴嬷嬷进来,又让吴嬷嬷去传王府的管家、拿我的印章来。 对了,还有姬妾们,那些姬妾们也可以做个见证。 这个事,当然是弄得越大动静越好,越多人看到,就越不容易引起怀疑。 我不知道红袖听到了多少,府中的姬妾们都知道我一向不喜欢请安。 何采女倒是老以请安的名义来看我,实在是太容易惹人怀疑。 人都到齐了,我环顾四周,让吴嬷嬷与红袖送些茶点进来。 送茶点是假,让红袖看我如何将何采女撵出去才是真。 “殿下这段时日昏睡不醒,本宫也感染风寒身子不适,本以为王府里的妹妹们会懂事些,多为本宫分担。” “谁料到,何采女在府中大放厥词,欺上瞒下,煽风点火。” “到处说殿下时日无多,本宫恶有恶报,简直可恨。” “从今天起,本宫将何采女驱逐出王府,所有珠翠钗环、衣物首饰均不准带走,老管家,你现在就赶她走。” “希望各位妹妹们引以为戒,不要多生事端。” 我平日里总是一副甩手掌柜的样子,从未过问过府中的事务。 今日如此驱逐一个姬妾,倒是让众人都惊呆了。 何采女不停的跪在地上磕头,额头淤青,面色如土,又开始低声啜泣起来。 梨花带雨,真是我见犹怜。 贺兰夫人战战兢兢的看了我一眼,开口劝道:“姐姐,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何采女也不是...不是口无遮拦之人?” “怎么?你是怀疑本宫小肚鸡肠、容不下府中的姬妾?还是说本宫在恶意捏造,陷害她?” “王妃息怒,妾身绝无此意”。贺兰夫人双腿微屈,也跟着跪下来。 “王妃,殿下还在昏睡中,要不...要不等殿下醒了,再....将何采女撵出府去也不迟?” 我知道贺兰夫人什么意思,今天叫这么多人来,甚至让红袖都留下,就是为了不让人给李狗子传递消息。 “混账!本宫是皇后娘娘亲封的瑞王妃,正一品。撵走一个犯了错的姬妾,难道还要跟你们商量?跟殿下交代?” 房子里鸦雀无声,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 “本宫年纪小你们几岁,平日里与你们没大没小的嬉闹惯了,你们就蹬鼻子上脸,欺负到本宫头上来。” 我让吴嬷嬷扶我起身,只觉得手软脚软,连站也站不住。 “老管家,你既然想做那个好人,那本宫就做一回恶人。” “来人,把何采女这个小贱货给我押到王府门口,本宫倒是要看看,在这瑞王府,本宫能不能做一回主?” 好久没走出寝殿,空气依然凌冽,树梢上却已经长出些许嫩芽。 南唐的春天总是格外早,积雪初融,和煦的阳光照在身上让人觉得暖洋洋的。 才走了几步,便已经觉得心慌气短。 吴嬷嬷搀扶着我走在前面,身后跟着姬妾和侍女们,何采女被宦官押在最后。 “滚!本宫再也不想看到你,从此以后,有本宫的地方,你必须避开十丈远。” 宦官把何采女推出府外,她神色癫狂,大笑起来。 “姜倾城,你是非不分,不知好歹……” “来人,掌嘴,打烂她的嘴,打到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为止。” 第30章 掩饰 她的嘴角渐渐渗出血来,眼神里依然是恨,还有疑惑不解。 吴嬷嬷有些不忍心,劝道:“王妃要不先回寝殿里歇歇,外头风大。” “够了,望以后各位妹妹们都长点记性,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本宫累了,老管家,把何采女扔到城外去,别碍本宫的眼。” 经过这么一番折腾,实在是累的很。 不管她理解也好,不理解也好,只愿她以后不要回来,去过自己的生活。 我对她口中的蓬莱仙岛没什么印象,也完全没有感情。 她那么重要的秘方都被偷了,周围肯定也是布满了李狗子的眼线。 就像他可以清楚的知道雅夫人送了一个锦盒给我,神不知鬼不觉的再将它拿走。 身子越发冰凉了,我几乎可以断定,李狗子肯定是醒了。 我每日让红袖端妃他的血,他一定是去做别的用途了。 炼药么?也不是不可能。 他拿走了何采女的秘方,再加上我的血,以他的谋略和智慧,也很容易炼制天玄丹出来。 若真的是要我的血去炼制天玄丹,完全可以把我绑起来,想取多少血便可取多少血。 何采女被撵走的消息还是很快就传到李狗子的耳朵里,他倒是没有大发雷霆,反而笑道:“怎么一向胆小怕事的何采女,还惹你不快了呢?” “那倒没有,妾身心里不爽快,便拿府中姬妾撒气,她运气不好,惹妾身厌恶。” 他似笑非笑的望着我,“仅此而已?” “对!仅此而已,殿下希望是什么?” 李狗子随意的把我搂在怀里,漫不经心的捏着我的衣角,呢喃道:“自然是希望你为我拈酸吃醋。” “殿下真是没个正形,殿下既是王府的主人,就应该希望妻妾之间和睦共处。” “不希望,我想看到倾城生气、嫉妒、发疯,再将姬妾们一个个打发出去。最好是我纳一个,倾城打发出去一个。” 纯属吃多了撑着,看来人不能吃得太饱,吃得太饱了就闲得慌。 “殿下前几日中毒,一直昏睡不醒,妾身不想打扰殿下清静,便自作主张,将何采女撵了出去......” “她素日里也不得殿下喜爱,便怀恨在心,什么难听的话也说得出来;妾身一时间气不过,殿下不会怪妾身吧。” 我想着怎么把这件事说得合情合理,又圆满一点,至少要让李狗子看不出破绽来。 “倾城,你是真的不会撒谎掩饰什么。” “夫君告诉你,若是要去掩饰自己的真实目的,首要的,便是让对方看不出异常来。” “你从不自称妾身,从不叫我殿下,从不说会不会打扰我清静;今日这般,就是心虚罢了。” “何采女既让你厌恶,夫君又怎么能留下她?已经安排府兵将她乱棍打死,扔到乱葬岗去了。” 何采女死了??一出府就死了??被李狗子就这么打死了? “你.....”我捂着心口,喉咙里已经发不出声音来。 我本是想给她一条生路,却害她枉死。 前几日她还活蹦乱跳站在我面前,替我把脉,告诉我要带我回蓬莱去。 “这么紧张做什么,我骗你的。” 他玩味的勾了勾笑,意味深长的看着我,“倾城既厌恶她,怎么听说她被我乱棍打死,会这般难过?” 明知故问,欲情故纵,这样下去,迟早要被李狗子玩死。 这倒是提醒了我,一定要出府一趟,去画有紫薇花的钱庄里,找雅夫人。 现在,能将何采女平安送回蓬莱的人,就只有雅夫人了。 “殿下,妾身看您身体好一些了,我们好久没有出府去逛街听戏,妾身想.....想让您陪我到金陵城四处走走。” “怎么?又忘了为夫刚才跟你说的话了,若是要掩饰自己的真实目的,便不要表现出任何异常来。倾城这句话里,殿下和妾身,就很异常。” 他借口久病初愈,政务繁忙,还有公文要批阅,改日再过来看我。 这让我一连好几天都非常沮丧,整日惶恐不安。 我不知道何采女怎么样了,不知道她去哪里了,也不知道她能不能明白我的意图是让她回蓬莱去。 全府上下一片喜气洋洋的气氛,民间到处传言说李狗子英勇护驾,吉人自有天相,孝感天地。 民间连饭都吃不饱,哪里有心思来关心李狗子护什么驾。 八成是瑞王府自己花了银子,将故事讲得天花乱坠,给自己歌功颂德。 皇帝陛下也发了一封圣旨,褒奖李狗子救驾有功,智勇双全,至孝至勇。 刘公公传旨那天,全府众人穿上吉服,很是隆重。 我与李狗子并排跪在最前面,感觉刘公公一直往我身上瞟。 他....他不是个太监么?瞟我做什么? 圣旨实在是太长了,我严重怀疑,南唐之所以贫穷弱小,是因为皇帝陛下把大多数时间,都花在写无用的圣旨上了。 李狗子果断否定了我的想法,他说皇帝陛下的圣旨都是翰林编修或者帝师写的,他那个便宜爹,才没有这么好的文采。 知子莫若父,反过来也是成立的,知父莫若子。 三呼万岁,叩谢皇恩浩荡。 李狗子接过圣旨,又打赏了刘公公一大包银子。 最后,皆大欢喜。 我偷偷瞄了一眼圣旨,这次,皇帝陛下总算是把李狗子的名字、封号都写对了。 趁着李狗子心情不错,我又一次提出了出府的事。 “李狗子,草长莺飞二月天,我想去.....去东郊踏青;你若是不想去不放心,可以让贺兰夫人她们跟着我。” “倾城是真的想出去踏青,还是借着踏青的由头去做别的?” 他收起圣旨,扶额浅笑,让吴嬷嬷稍微准备一下,既是踏青,就要玩得开心些。 这么爽快? “李狗子,你.....你当真是同意了,当真是没有骗我?” “本殿下一言既出驷马难追,骗你做什么?” 这也太顺利了,我迫不及待的回到天香苑里,去床褥下翻找雅夫人送给我的紫薇令牌。 紫薇令牌,不见了...... 第31章 争吵 我明明记得就压在我的床褥下,这些天我都未离开过寝殿,连床榻都很少离开。 怎么紫薇令牌还会不见了呢? 我只当是自己记错了,让下人都先退下,翻箱倒柜的找起来。 没有,到处都没有。 我平日里存银子的地方,放首饰的地方都没有看到紫薇令。 会是谁拿了去呢? 若是红袖,她完全没有机会下手。 她再怎么明目张胆,也不会到我的床榻上来。 若是吴嬷嬷,就更不可能了。 自从上次被李狗子打了板子以后,她走路还是一拐一拐的,行动缓慢,就不怕被我抓个现行。 天香苑里的旁人,未经允许,不得到我的寝房来,这还是李狗子定下的规矩。 我瘫坐在地上,身体一阵阵发凉,紫薇令怎么会丢了呢? 如果没有了紫薇令,我费尽心思的出府踏青,又有什么意义? 吴嬷嬷端来晚膳,见我坐在地上,忙将我扶起来。 “王妃,地上实在太凉,您本来身子就虚得很,怎么受得住这样的凉。” “吴嬷嬷,殿下定在哪天出府踏青?都有谁去?” “后天一大早,就殿下与您,再带上王侍卫,一共三人。” 这倒是符合李狗子一贯的做法,之前他也没少带我出府去玩,也就只带了狗腿子王老三。 “那贺兰夫人她们呢?不跟着一起去吗?” 吴嬷嬷露出一副恨其不争的样子,无奈的瞟了我一眼。 “王妃,您是殿下的正妻,她们那些狐狸精,怎么配与殿下同行?” 我让她不要老狐狸精狐狸精的叫,毕竟姬妾们也是王府的半个主子。 “不对,王妃,姬妾们不是王府的主子,王府的主子只有殿下和您。您现在身子亏空得很,要细心些养着,早日为殿下开枝散叶。” 正说着话,李狗子大踏步走进来,隔老远就听到他的声音。 “开枝散叶?吴嬷嬷说得不错,赏。” “倾城,你也长大了,是该为本殿下开枝散叶了。” 他随意的歪坐在我的床榻前,接过吴嬷嬷手里的炖盅。 “让本殿下看看,你又在偷吃什么好东西?” 还能有什么好东西,不就是生血补血的那些汤羹罢了。 “好喝吗?” “不好喝。” 他用手托住我的脸,轻轻的吻了吻我的额头,悲戚道:“不好喝也要稍微喝一点,等你身子好一些,我们就要个孩儿。” 我承认我以前确实很想与李狗子做那种事,这半年来却觉得他其实很可怕。 他就像是一座海上的冰山,世人看到的只是海面以上的冰山一角,海面以下的部分,才让人恐惧。 “殿下,妾身自知福薄,能嫁给殿下做妻子已是人生中最幸运的事,不敢奢求为殿下生儿育女。” 他的身体突然僵硬住了,手中的汤匙落在地上。 “倾城,你在说什么?” 他是何等聪明之人,又怎么不会明白我话里的意思。 “妾身血气不足,无力承欢,恐让殿下失望生厌。” “一派胡言!倾城,你伤心了,你觉得我利用你,你在躲我。” 这狗东西倒是一针见血、毫不隐藏。 “李重光,你拿了我的东西,打算什么时候还给我?” “是,我是拿了你的东西,但是那个东西对你没用。” “我已经说过有,有用没有用,不是你说了算的!” 他的口气突然软了下来,怅然道:“倾城,我不是来与你吵架的,让我抱抱你。” 放在以前,我会觉得自己是不是过分了些,是不是蛮不讲理。 不要反省自己,要去指责别人。 反省自己做什么,步步谋划的人,又不是我。 见我还是不说话,他随意的躺在床榻上,伸开双手,“来,抱一下,我想得很。” “滚下去,我要睡觉了。” “不滚,为夫要娘子抱抱。” “你不滚是吧,那我滚。” 我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用力扯着床幔,让自己不至于瘫下去。 “你也不准滚。” 李狗子伸手揽住我的腰,又将我按回到床榻上。 他的吻轻轻柔柔的落下来,缠缠绵绵,“不要走,不要那么疏远我。” “倾城,回应我,亲亲我。” “李重光,我不喜欢。” “你是我的八抬大轿、明媒正娶的妻子;由不得你喜欢不喜欢,迎合夫君伺候夫君,是妻子应尽的义务。” “是吗?”我拔下头上的金钗刺进他的手心里。 手心里渐渐渗出血来,他一只手捂着手心,疼得直冒冷汗。 “李重光,我告诉你,在我这里,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没有什么叫妻子应尽的义务。” 男欢女爱,从来都是你情我愿的事情。 姬妾们惯着他,我可不惯着他。 “天色已晚,本宫要休息了,殿下请自便;你可以去找你的贺兰夫人,她必然是愿意得很,变着花儿哄你开心。” “姜倾城,我与你闹了不愉快,你提贺兰做什么?我何时要过她哄我开心?我何时与别的女子有过亲密之举?” “你与别人怎样关我什么事,腿长在你身上,你无需告诉我。” 李狗子面色铁青,强忍着怒火,拽紧拳头,气哼哼的出门。 一只脚踏出门槛前,他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真的不留我一下?” 我顺手拿起手边的两个枕头扔向他,让他滚快点。 枕头从李狗儿耳边掠过,可惜,没打到他脸上,还是要勤加练习,下次扔准点。 我与李狗子好些天都不说话,踏青的事也不了了之。 李狗子觉得我无理取闹,我觉得李狗子居心叵测。 天气越发暖和了,我躺在床上都要闷出病来。 三月里的一天,府里的绣娘们过来为我制春衣。 她们叽叽喳喳的奉承我,说王妃长大了,真的是大姑娘了,这身段,这气派,怕不是仙子下凡。 呃,还真是敢说,这么说大话也不怕闪到舌头。 见我愣在那里没什么表示,红袖扯扯我的衣角,耳语道:“王妃,您要给一些打赏了.....” 我自己都没有银子,拿什么打赏她们? 我若是有银子,何必在慈恩寺里搞那么多事出来找宋富贵要钱? 我问红袖,如果不打赏,会有什么后果? “不打赏的话,制作的衣服,衣服的针脚就不密,样式就不时兴,绣花就不精美。” “那如果打赏了呢?” “打赏了,就要看王妃打赏多少,当然是越多,衣服就越漂亮,水准就越高,样子就越美观。” 敢情,在这南唐,制衣技术的高低,是由打赏多少银子决定的。 我一方面感慨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一方面又觉得没必要省这么点小钱,穿那么多丑衣服。 两害相权取其轻,哆哆嗦嗦的打开我藏私房钱的盒子。 空空如也,比我的脸还干净。 李狗子这个狗东西,什么时候连我的血汗钱也拿走了。 第32章 赏赐 服软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的。 春天十分美好,然而我没有钱。 吴嬷嬷把自己攒的体己拿出来打发了前来为我量身做春衣的宫娥们,这让我对李狗子的恨意又增加了几分。 我问红袖,你的主子就要失宠了,你再也不能跟着我吃香喝辣,你打算怎么办? 红袖说,我不怕的,王妃,我在王府里还有很多相好。就算您失宠了,我也还是能吃香的喝辣的。 看来多些相好还是有好处的,我突然就想到了宋富贵。 呃,这个想法是不对的。 先哲圣人们都说了,“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 但是,他们没说“贫贱不能淫”。 与李狗子一天八百个心眼子相比,宋富贵简直单纯得像一张白纸。 这种危险的想法很快就被我扼杀在襁褓里。 我告诉红袖,人要有气节,不能因为几个铜板出卖自己的人格尊严。 转念一想,尊严算什么,一尘法师为了几个铜板连他的良心都能出卖。 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正当我以为自己要穷死的时候,皇帝陛下突然给了我好多封赏。 我望着宦官们抬进来的金子,狠狠掐了掐大腿,证明自己不是在做梦。 刘公公领着宦官们清点皇帝陛下的赏赐,黄金一百两,玉如意一对,东珠一对,夜明珠两颗,白玉观音一座,香云纱十匹....... 突如其来的暴富,让我有点不知所措。 他又朝我身上瞟了两眼,拱手道:“咱家先行告退,瑞王妃的福气还在后头。” 吴嬷嬷将我拦在身后,福了福身子,一脸不耐烦的让红袖送他走。 “这些阉狗,尽不干人事。” 信息量有点大,我是极少听到吴嬷嬷这么咬牙切齿的骂人的。 “王妃,殿下很快就回来了,这段时间,您哪儿也不去。” 李狗子不在府中?为何我一点都不知道。 “李狗子去哪里了?” “老奴不知,这还是昨天,老管家说漏了嘴,被我听了去。” “王老三那个狗腿子呢?” “王侍卫也有几天没见了。” 我让吴嬷嬷去把贺兰夫人传来,我有话要问她。 多日不见,贺兰夫人愈发美艳迷人了。 她身穿淡蓝色的襦裙,头上仅有两支碧玉簪子,发髻散散的垂于脑后,衣袂飘飘,有一种成熟女子的慵懒妩媚。 “姐姐”,她随手放下手中的食盒,交给吴嬷嬷。 “妾身听说您这段时间胃口不好,做了些桃花栗子糕,您看还合口味不?” 吴嬷嬷倒也不含糊,取出银针就开始试毒,氛围一度很尴尬。 “贺兰,我与殿下闹了别扭,他好些天也不理我,我也生着气,不去理他。我今日唤你来,是问问你殿下这些天心情也还愉悦?气色可好?” “姐姐,殿下新年后已经几个月没去过妾身那里,妾身....还想问您呢?” 这么说,连贺兰夫人也不知道李狗子不在府中这个事? 那这狗东西死到哪里去了?搞得这么神秘。 桃花栗子糕真是软糯香甜,入口即化,甜而不腻。 既有桃花的粉嫩,又有栗子糯糯的口感,再配上一些春茶的清香,好吃到根本停不下来。 “姐姐”,贺兰夫人低声嗔道:“府中不是说,您胃口不好么?妾身看您胃口....好得很。” 她嘱咐下人们稍后多给我喝些水,点心吃多了容易积食,又宽慰道:“殿下生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莫约两天就消气了,姐姐不要太忧愁。” 我忧愁个屁,她哪只眼睛看到我忧愁。 我得了这么多赏赐,就算做个有钱的寡妇,也是极好。 若是李狗子真的死在外面了,我就带着他的姬妾们,去买一间大宅子。 每日,喝着贺兰夫人的茶,听吴美人唱曲、看慧宝林绣花,再把何采女也找回来..... 黄昏的时候,我就等着吴嬷嬷给我呈牌子,我翻到谁,就到谁那里过夜。 “姐姐,您在想什么呢?痴痴的。” 贺兰夫人挥着帕子在我面前晃了晃,“姐姐可是想殿下了?殿下最心软,姐姐去认个错也好。” “不是不是........”我想他做什么,我终于体会到了有钱人的快乐。 拿人手软,吃人嘴短。 我终于知道皇帝陛下为何要给我这么多赏赐,一连两个月滴雨未下,我之前又是在寺庙里长大了,皇帝陛下想请我去长生殿诵经祈福。 宫里那么多喇嘛和尚的,我去诵什么经,祈什么福。 “去不去,可由不得王妃您。” 刘公公陡然沉下脸来,闷笑一声,“想必王妃也已经知道瑞王殿下不在府中,若是王妃不去的话,咱家也不能保证瑞王殿下会不会路上有什么闪失?” “你们把瑞王殿下怎么了?” “没怎么,王妃还是乖乖上轿吧。” “本宫不去,本宫把皇帝陛下给的赏赐都还回去,本宫不要,本宫也不离开瑞王府。” “放肆!”刘公公双手作揖,握在胸前,“陛下赏赐的东西岂有还回去之理。” 实在是太嚣张了,李狗子在的时候,我何时受过这等委屈。 一个阉人,拿着鸡毛当令箭,狐假虎威。 他的语气又放缓下来,柔声道:“为国祈福诵经,是功德圆满的事,王妃既为皇室,这是本分。” 不下雨关我什么事,难道我去诵个经,就会下雨了? 这也太荒谬了。 好久没有出府了,都快不记得金陵城是什么样子。 我轻轻的掀开轿帘,看样子又一个鬻儿卖女的荒年。 街角的小乞丐更多了,他们瘦瘦小小的,不辨年龄。 伸着枯树枝般的手,哀求道:“行行好,给点吃的吧,给点吃的吧。” 我有些于心不忍,让刘公公停下轿来。 “本宫不会跑的,也不会耽误你们多少时间,不过是可怜这些孩童,想让他们吃顿饱的。” 我没带什么银子,只有手上的翠玉镯子还值些钱。 当机立断,拿去当铺里换了五十两碎银子,都散给了那群无父无母的小乞丐。 这样一来,每人手中也有一二两银子,可以吃几顿饱饭。 就当我这浑浑噩噩的人生里,为数不多给自己积德的时候吧。 轿子并不是去往皇宫和长生殿的方向,而是停在金陵城一间破败的宅子里。 “瑞王妃,朕等你多时了。” 是皇帝陛下和惠妃娘娘,他们将我骗来这里做什么? 第33章 背叛 大事不妙,我推开门就要走,门口却被身着铠甲的士兵层层把守。 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严严实实。 这么……看得起我吗?用得着这么多人? 惠妃娘娘真是千娇百媚,用最温柔的语气,说着最狠的话。 “瑞王妃,好久不见,你似乎气色不怎么好?” 我好不好关她什么事,真是闲出毛病来。 我贴墙靠着,一动也不动。 也不是我不想动,腿软得很,输人不输阵,不是么? 她的指甲划过我的脸,朱唇轻启,“王妃嫁给瑞王都快三年了吧,怎么还是一张精巧的小脸,本宫还真是有些嫉妒。” 嫉妒个屁,我又不是皇帝陛下的妃子,难道要跟我抢李狗子? 她捏着我的手腕,又撸开我的衣袖,眼里全是得意。 “陛下,瑞王妃便是传说中古姜国的最后一位阴女,她的血,可以让陛下长生不老,永葆青春。” “前些天,瑞王殿下被暗器所伤,便是瑞王妃以血熬药,将瑞王殿下救回来的。” 呵,这招借刀杀人用的不错。 皇帝陛下眼眸微微眯起,“爱妃甚得朕心,等灵药炼成,朕要好好的封赏你。” “臣妾不要陛下的封赏,臣妾既受皇恩,理应该为陛下分忧,想陛下之所想,急陛下之所急。” 惠妃娘娘屈膝跪下,含情脉脉的望着皇帝陛下那满脸肥肉。 口味真重,这样也下得去嘴,还真是不挑食。 与皇帝陛下比起来,李狗子简直是眉清目秀……秀色可……餐…… 一个大胆的想法突然闯进我脑海里,李狗子,他有没有可能不是皇帝陛下的儿子? 按照我与宋富贵通过母猪下崽得到的结论,人只能完全肯定的知道自己母亲是谁,并不能百分之百确认自己父亲是谁。 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激灵,他母亲早就不知所踪,这也成了一个无头公案。 皇帝陛下带着对长生不老的憧憬,红光满面的离开宅子。 我觉得他还不如去找找唐僧,吃唐僧肉都比靠惠妃娘娘炼丹强。 惠妃娘娘当真很不客气,皇帝陛下走后,她把我拖拽到前厅。 她大概是恨极了我,院子里碎石太多,扎得我后背生疼。 拖到前厅,我才发现这个院子,真是暗藏玄机。 外面看起来破破烂烂的,地下却修得富丽堂皇。 开启地下室的机关在院子里的一棵老槐树里,老槐树中间被掏空了,安置了机关。 她命人将我绑在木架上,用沾满盐水的皮鞭狠狠的抽过来,皮开肉绽。 “这一鞭子,是本宫替张公公打的,李重光栽赃陷害,害他惨死。” 她挥起鞭子,又是一鞭甩过来。 “这一次,是本宫自己打的,伶牙俐齿,惹本宫不快。” 真是可笑,她说了这么多,一个字也不提十七公主。 “惠妃娘娘,我真是同情你,十几年了,去谄媚一个自己不爱的人,在他身下承欢,为他生儿育女。” “他趴在你身上的时候,你有没有觉得恶心?” 我的话彻底激怒了她,她杀红了眼,拿着匕首就冲向前来。 好痛…… 她没有割开我的手腕,而是不深不浅的插进我的心口。 “本宫不会让你死的,听说心尖尖上的血,更好。” …………… 一盆凉水泼在我脸上,冰冰的。 我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那声音似乎很耳熟。 “娘娘,奴婢没有诓骗过您,瑞王妃的血确实是甜丝丝的,奴婢真的没有撒谎……” 红袖? 这是红袖的声音? 她不是李狗子的安插在我身边的人么?怎么又与惠妃娘娘搅和在一起? “娘娘!奴婢对天发誓,瑞王妃的血真的是甜的,奴婢每日端给瑞王殿下,自己尝过的。” “混账东西,你当本宫分不出是甜是苦来?!” 我微微眯着眼,确实是红袖与惠妃娘娘。 惠妃娘娘将一碗血端到红袖面前,用食指沾了些,“来,你告诉本宫,是甜的还是苦的?” 红袖跪在地上,脸色煞白,耷拉着脑袋,不停的摇头哀求。 “娘娘,奴婢在瑞王府里,尝过的,不是这般腥臭苦涩,是甘甜的。” “奴婢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奴婢自幼被娘娘教导,唯娘娘马首是瞻,绝不会阳奉阴违,欺瞒娘娘。” 惠妃娘娘抬手就扇了她一记耳光,“你最好还记得本宫的教导。” 红袖是从我入府第一天就跟着我的侍女,这三年来,我视她为朋友,甚至亲人,从未打骂过她。 可是,她却背叛了我。 也背叛了李狗子,背叛了瑞王府。 我虽不知道她为何要恩将仇报,与惠妃娘娘沆瀣一气。 但通过他们之间的对话,也大致知道她们是早就相识。 “滚回瑞王府去,别让人起了疑心。” 惠妃娘娘起身,扔下一个锦盒,红袖小心谨慎的收起盒子,磕头谢恩。 我突然想明白了一些事,比如,为何红袖会在去赏菊宴的路上,阻止我下车给小乞丐们一些钱财。 她是怕我耽误时间,或中途生变,后面惠妃娘娘的计划落空。 还有在贺兰夫人那里,李狗子正要与我欢爱时,她恰好在那个时候醒,重击李狗子,又将我带回天香苑,是为了留住我的处子之身。 催情药也是同样的,她故意换了红蓝勺子,一样的目的。 惠妃娘娘一定告诉过她,至阴至纯是什么意思。 还有一点我不明白,我的血明明是甜丝丝的,为何惠妃娘娘会说腥臭苦涩。 何美人曾经说过,她小时候命悬一线之际,蓬莱女仙子割腕取血喂她,是甜丝丝的。 如果她说的没错,那个蓬莱女仙人就应该是惠妃娘娘口中的上一个姜国公主。 红袖、雅夫人,何采女、李狗子甚至我自己……都尝过姜国至阴至纯女子的血,就是甜丝丝的。 可是就在刚刚,惠妃娘娘和红袖,却与我们感受不同。 红袖是唯一一个,既尝到了血的甘甜也尝到了腥臭的人。 这些问题让我百思不得其解,头痛欲裂。 “看够了没有,瑞王妃,本宫还有别的惊喜在等着你。” 第34章 大火 她早就发现我醒了,并且故意让我知道红袖是她的人? 可是,她为什么这么做? 我知道了红袖是她的人,对红袖只会更加防备,对她一点好处也没有。 她扭着腰,手中拿着烧红的铁烙,缓步走向我。 “本宫是这南唐瑞王府的王妃,是皇家命妇,如果我有什么三长两短.......” “可笑至极,本宫是周国的德安公主,如果不是狗皇帝篡权夺位,整个南唐现在都是我武家的。” 难怪她如此憎恨皇后娘娘,皇后娘娘的父亲扶持皇帝陛下起兵造反,夺了周国的天下。 铁烙上滋滋冒着红烟,那团热气离我越来越近。 “惠妃娘娘!” “你既然知道我是姜国公主,就知道姜国还有众多金矿和宝藏财富。” “你既想复国,单单凭借天玄丹是完全不够,没有任何意义的。” “武器装备、粮草军饷,都需要钱;我知道……知道姜国的财富都在哪里?” 我知道个屁,我纯粹就是想拖延时间,保住我这张脸,不要让这个世界上多一个毁容的丑八怪。 “是吗?”她皮笑肉不笑的望着手里的铁烙。 “据我所知,姜国最后的皇室们跳海而亡,瑞王妃还没出生吧。” 这就有点尴尬了....... 呃,他们都跳海了,我又是怎么生出来的? “惠妃娘娘,陛下有请。”地下室的暗门打开,是刘公公来了。 “什么事?”惠妃娘娘将烧红的烙铁放回炭盆里,眼里的厌恶藏也藏不住。 “老奴不知,还请惠妃娘娘与奴才同去。” 劫后余生,是世界上最惊险的词。 二人走后,地下室瞬间就安静下来,炭盆里冒着火星子,噼里啪啦的响。 不知道外面是天亮还是天黑,也不知道李狗子现在在哪里? 吴嬷嬷只说他出府去了,去了哪里,府上谁也不知道。 地下室里越来越热,炭盆里的火星子落到地上,火光四射。 散落的火星子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密集,有点像铁匠铺子。 我幼年在慈恩寺的山脚下看到过匠人打铁,抡起那么大的铁锤,一锤锤打在坚硬的铁片上。 直到那些铁片成一把长剑、一把弯刀。 连年战火,做兵器的生意格外好,眼看着打铁铺子扩大门面,连旁边的面馆都被买下来了。 一尘法师眼红得很,曾经想过贩卖兵器,后来发现开赌坊更赚钱便果断放弃。 “打铁是赚不到钱的,这辈子都赚不到。” 他斩钉截铁的告诉我,自信满满,“要赚钱,只有三个门路,黄赌毒。” “那你为什么不做黄和毒?开个妓馆或开个烟馆?” “当然不行!”他故作高深莫测,“菩萨给我过暗示。” 我想着是哪门子不靠谱的菩萨,暗示僧人去开赌坊。 做这种有违天道的事,菩萨也不怕遭雷劈。 宋富贵告诉我,那根本就不是菩萨的暗示,是一尘法师没资源没门路,他去哪里搞那么多良家妇女...... “拉良家妇女下水,劝风尘女子从良”是男人的两大爱好,一尘法师是男人,也不能免俗。 只可惜,慈恩寺里除了一帮秃头和尚,既没有良家妇女,也没有风尘女子。 他无限的才华,完全没有施展的空间。 等我稍微大了一些,才明白,赌坊不过是一尘法师劫富济贫的一个掩护。 那些倾家荡产的人,无一不是强取豪夺、恶贯满盈之人。 .......... 一股烧焦的糊味扑鼻而来,似乎是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我被绑在木架上,动弹不得,扭过头去,只见火盆旁,一缕一缕的青烟升起。 着火了?? 我心里闪过烤鱼、烤鸡、烤全羊、烤乳猪、烤玉米、烤红薯.... 火势蔓延得很快,才不到半炷香的功夫,从青烟变成火苗,火苗一点点地在墙上爬升,发出\\\"噼啪\\\"声。 “救命啊,着火啦!” “救命!” “着火啦!” “救命啊!有没有人呀?” 四周空无一人,只能听到我自己的声音。 地下室内的空气顿时变得闷热,浓烟充斥着整个空间,令人难以呼吸。 黑烟滚滚,弥漫在空气中,夹杂着令人窒息的味道。 “惠妃娘娘!” “刘公公!” 我不想死到这里,我不想变成烤人干。 太呛了,浓烟呛到嗓子里,声音嘶哑。 “李狗子,都这么久了,我都快被烧死了,你怎么还不来救我……” 眼睛也被浓烟熏到了,眼泪止不住的流。 我听到一声响动,地下室里用于支撑的柱子,被烧断了。 “救……命;谁来救救我……” “谁救了我,你就是我爹,是我娘,我……我给你披麻戴孝,养老送终……” 烟雾都堵在喉咙里,连一口气也吸不上来。 书上说,着火的时候,被烧死了会面目扭曲。 亲身经历告诉我,这就是扯淡。 面目扭曲明明是因为被憋死了,不是因为被烧死。 意识渐渐散去,胸口闷到马上就要裂开一样。 我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在喊我,“姐姐” “姐姐,是你吗?你在哪里?” 一定是我的幻觉,能喊我姐姐的人,就是李狗子那几个如花似玉的姬妾。 “姐姐,你在不在里面?”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姐姐,你应答我一声?你是在这里吗?” 我确定就是在喊我,那一声姐姐喊得娇滴滴的,除了李狗子的姬妾,没有别人。 我刚要说“我在”,喉咙发紧,张大嘴巴,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我使劲摇动手腕上的铁链,铁链相撞,叮咚作响,他终于被铁链的声音吸引过来。 “姐姐,你别怕,我来救你!” 是慕长雅! 这是他离开瑞王府后,又一次见到他。 他拿起长剑,砍断我手脚上绑着的铁链。 “姐姐,这里火势太大,我先带你出去。” 他用丝帕浸透清水,盖在我的脸上。冰冰凉凉的感觉传来,我又清醒了一点。 在我们离开地下室的那一瞬间,“轰”的一声巨响传来,地下室塌了! 第35章 朱雀堂 “姐姐”,慕长雅的脸也被大火灼伤了,隐约可见粉色的肉露在外面。 “你怎么找到我的?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是殿下让你来救我的吗?” 他把我抱到院外,已是深夜,明月高悬。 一辆马车在院门口等候,马车上印有紫薇花的图案,马夫身穿黑色玄衣,用黑纱蒙面。 “不是,姐姐,是这个。我的当铺里,看到了这个。” 他从胸口拿出一只翠玉镯子,那是我为了给街角乞讨的孩童换点碎银子当掉的。 “当铺的掌柜说收了瑞王府的货,我一眼认出这是你的镯子,想着你是不是出了事,命人打听寻到这里。” 我不知道是该感谢那群乞讨的孩童,还是该继续感谢那群在街角乞讨的孩童。 从来不做好事的我,这点心血来潮的善心,救了自己一命。 “雅夫人……不不,慕公子,我,我想见殿下,府上的婢女红袖,是……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 慕长雅微微一笑,让我在马车里躺会儿,又唤马夫拿些清水来喂我喝下。 平日里,与别的男子,哪怕是裴老三那样的,稍微距离近一些,我都会十分拘谨。 满脑子都是,“滚远点,莫挨老子。” 对慕长雅,却完全没有这种疏远与隔阂。 大概是因为,在我眼中,雅夫人是李狗子的姬妾,是女人,是比世间普通女子还要美还要媚的女人。 这么一想,很快就释怀了。 大家都是女人,女人何苦为难女人…… “姐姐,你在想什么呢?” 雅夫人恢复了男子的声音,他直起腰来,整理了一下衣衫。 真是眉清目秀,秀……秀色可餐……宛如画中仙人一般。 “没,没……没想什么?” 我总不能告诉他,我一看到你,就想到你在李狗子腿上做那种事吧。 虽然,全都是我想象的。 他把翠玉镯子还给我,眼里满是哀伤与犹豫,“姐姐,您真的要回瑞王府吗?要不,您跟我去紫薇帮?” “如果您不喜欢江湖上的打打杀杀,我到北方给您置一栋大宅子,比瑞王府更大更豪华,您也可以常居于此。” 这让我陷入了一个两难的困境,开始明白孟子在选择鱼与熊掌的时候,有多么纠结。 大宅子我所欲也,李狗子亦我所欲也。 二者不可得兼,舍……我谁都不想舍…… 小孩子才做选择题,我已经及笈,就是成年人,成年人全都要。 我跟雅夫人商议,能不能把在北方买房置地的钱折成银子给我,我可以带上银子回瑞王府找你曾经的夫君李狗子。 我把“曾经的夫君”五个字说得尤其重,慕长雅只是用折扇掩面,笑得花枝乱颤。 花枝乱颤好像是来形容女子的...... “或者,也可以这样,你到北方给我置一处大宅子,再把我们的夫君李狗子抓来......” 他一改笑意,面色紧绷,脸上露出肃杀之气,薄唇轻抿。 “殿下,没有姐姐想的那么简单。” 我自然知道李狗子没有我想的那么简单,这个不用他来告诉我。 可是,我从六岁起就开始认识李狗子;整个幼年的大部分时候都是跟他在一起。 后来更是如愿以偿嫁给李狗子为妻,这三年过得也算愉悦。 他已经成了我生命里的一部分,就像一颗珍珠,镶嵌在蚌壳里。 要把珍珠从蚌壳里取出来,蚌又怎么会活得下去呢? 达达的马蹄声踏破金陵城的宁静,在我当掉翠玉镯子的当铺前停了下来。 “朱雀堂恭迎大护法!” 众人跪在地上,低头作揖,毕恭毕敬。 “免了,本尊今晚与姜姑娘在此稍作休息,明日一大早出城。” 声音威严清冷,与平日里简直判若两人。 慕长雅说完,将我从马车上抱下来。 掌柜手里捧着一条黑色的丝带,送到慕长雅面前。 “姐姐,你不要害怕,不过是帮中规矩而已,你稍微闭一下眼,有我在。” 他用丝带蒙住我的眼睛,轻轻的在脑后系上结。 一天天就知道装神弄鬼,弄得这么神神秘秘的。 我眼前一片漆黑,只能见若有若无的脚步声。 严重怀疑他们走是不用脚的,是飘在地面上。 我牢牢的抓着慕长雅胸前的衣领,手心里都捏出汗来,生怕自己从他怀里掉下去了。 真是遗憾啊,这么标致的一个人,怎么就没有胸呢? 若是像贺兰夫人她们那样,舒服柔软,该有多好。 莫约走了一刻钟,慕长雅将我放在床榻上。 床榻真软,比瑞王府的软一千倍一万倍。 “你们先退下,朱雀堂这次表现很不错,本尊会好好褒奖你们的。” 众人又说了一番场面话,直到细碎的脚步声再也听不见。 “姐姐”,慕长雅扯开蒙住我眼睛的黑纱,“您先到这里休息两个时辰,明天天亮了我们就出城去。” 富可敌国大致如此。 床榻上是松软的鹅绒被,床幔是烟云纱,桌子是金丝楠木,连喝水的茶杯都是汝窑。 放眼望去,器具摆件都是黄金象牙,正中间挂着已经失传洛神赋手书。 一瞬间,我突然有了抛弃李狗子的想法。 老话说的好,女人之所以忠诚,是因为面对的诱惑不够。 只要诱惑足够大,忠诚又值几毛钱…… “姐姐,您是不是累了?” “我,我想回家了。我不想出城,我想回瑞王府,我好想殿下……” “姐姐!”慕长雅猛的抬起头,深邃的眼眸微微泛红,眼神凌厉,带着不容反驳和质疑。 “殿下并不是姐姐想的那样的,姐姐对我有救命之恩,恩同再造,我自然不会加害于你。” “殿下的心机之深、对人心的算计和把控,比我有过之而无不及。殿下对姐姐,又有几分真?” “姐姐口中的红袖,连我都能看出来有问题,殿下怎么会不知?他既然知道,为何又让红袖一直跟在姐姐身边?!” “这里是朱雀堂,朱雀堂只是我紫薇帮八大分堂之一。今天下大乱,我不想姐姐流离失所;何不听我安排,我来护姐姐周全。” 我根本就听不进去这些,危险就危险,又有什么可怕的。 见我无动于衷,慕长雅拢了拢衣袖,胸有成竹的坐到我面前。 “姐姐既然对殿下如此信任,敢不敢跟我赌一下,看看在殿下心中,姐姐究竟占几分?还是一分也没有?” 第36章 回府 “我不!我为什么要赌,我才不赌,爱怎么能赌?” “是吗?”慕长雅嘴角莫名勾起一抹邪笑,“姐姐是不赌,还是不敢赌;是怕知道真相后接受不了对吗?”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赌还是不敢赌? “我要回瑞王府,现在就要回去。” 我歪歪扭扭的从床榻上走下来,“我这些天不见,皇帝陛下以进宫诵经祈福为由将我囚禁在地下室,瑞王殿下找不到我,肯定会担心的。” “糊涂!殿下怎么会担心?!殿下怎么会不知道姐姐在哪里?殿下与惠妃娘娘……” 李狗子知道我在哪儿?李狗子既然知道,为什么不去救我? 若不是雅夫人在最后火势蔓延之时找到我,我可能就这么葬身火海了。 “我不想听你说这些,你既也说了,我对你有再造之恩,我现在只想回家,别的哪里都不去。” 不知道我是哪句话触动了他,他最终还是决定送我回府,就如同来的时候。 他将我从床榻上抱起来,把黑色的丝绢递给我蒙住眼睛。 我最后看了一眼屋子,真是豪得毫无人性。 有钱人的生活,就是这么朴实无华且低调。 马车上画有紫薇花的图案,车夫提着灯站在门口。 “去瑞王府。”他的声音不带一丝一毫的起伏。 “遵命。” 哒哒的马蹄声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清脆,我偷偷掀开车帘,整个金陵城就像睡着了一样,笼罩在一层薄纱似的月光里。 只有马车头的两盏灯笼,发出朦胧又微弱的光。 慕长雅端坐在车里,板板正正的,一言不发。 他身上散发着淡淡紫薇花的香味,若有若无,沁人心脾。 与李狗子的阴郁冷峻、宋富贵闪瞎我的狗眼都不同;慕长雅的好看,带有一些女子的妩媚娇羞。 “姐姐盯着我做什么呢?” “没.....没什么。” 他不自然的摸了摸鼻尖,羞红了脸,低头笑道:“可是我脸上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没没没,绝对没有。” 真他娘的好看,真他娘的风情万种,真他娘的仪态万千。 真他娘的想把他抱到床上,看李狗子与他做那种事。 我被我自己的低级趣味吓了一跳,转念一想,又佩服自己真是才华横溢。 在这种事上,我的想象力真是既没有上限,也没有底线。 天还未亮,瑞王府就在眼前,朱门紧闭,门口的石狮子都像睡着了一般。 “姐姐,到了。” “我.....我有事要跟你讲。” 关于紫薇令被我弄丢了的事,我也不想再瞒着他了。 见我神色太过于紧张严肃,他宽慰道:“哪里就有天大的事,能把姐姐紧张成这样?” “紫薇令牌,你给我的紫薇令牌,被殿下悄悄拿去了。” “不是我给他的,是他自己悄摸拿去的;我有一个同乡,就是瑞王府的陈采女,她被我辇出去了。” “我的本意是先将她撵出去,再拿着紫薇令去找你,让你帮忙护送她回蓬莱去。” “结果,结果紫薇令.....丢了;陈采女....也不知道去哪里了。” 我闭着眼一口气说完,想着骂就骂吧,终究是我弄丢了那么重要的东西。 他只是轻轻的揉了揉眉心,又笑道:“不过是一块令牌,我当是多大的事;丢了我再想办法寻回来便是了。” “至于姐姐说的陈采女,我早就知道她是姜国国医的后人,姐姐既然想让她回蓬莱去,心里其实很清楚瑞王府并不是什么好地方,又为何不跟她一同回去?” 我不想回姜国,我是在南唐长大的,我对姜国一点感情都没有。 我连自己的父母是谁都不知道,从小到大,最亲近的人就是一尘法师,李狗子和宋富贵。 可是陈采女不一样,她将蓬莱视为真正的家。 慕长雅搂着我的腰,飞到屋顶上,又平平稳稳的落到天香苑的小院子里。 “姐姐失血太多,身体虚得很,需得好些养着;您说的陈采女,我自会安排人去送她回蓬莱,不要挂念。” 他说完后,又像鬼魅一样,消失在屋顶上,无影无踪。 我坐在院子门口的台阶上,夜晚的凉气有些重,脑子里总想着慕长雅说的那些话。 李狗子的书房里有一个暗室,暗室里面其实没什么东西,我刚嫁入王府那年,常躲在暗室里装神弄鬼吓唬李狗子。 从暗室里面,打开小隔板可以清晰的看到暗室外面的人在做什么说什么。 从暗室外面,倒是完全瞧不出机关门道来。 我摸黑从天香苑畏首畏尾的走到书房,明明是在自己家,却有一种偷鸡摸狗做贼的刺激。 书房里还是以前的老样子,整整齐齐,笔墨纸砚、书卷画册都放在该放的地方。 暗室的机关在书架旁边的砚台上,只要轻轻拧动砚台,暗室的门就会徐徐打开。 又困又累,我歪坐在暗室里,靠在墙壁上,沉沉的睡着了。 梦里有一场很大的火,大火四处蔓延,整个瑞王府都在一片火光之中。 我哭着喊着让李狗子救我,却只见李狗子与惠妃娘娘站在一起,他们在火圈外,冷眼望着我。 醒过来的时候,我满头大汗,对梦中的场景依旧是心有余悸,梦境逼真又可怕。 暗室外的书房里有人说话,我听出来是李狗子与王老三的声音。 “找!就算把金陵城掘地三尺,也要把王妃找出来。” “本殿下一日不见到王妃的尸身,就永远也不会相信王妃葬身火海这种鬼话。”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找不到王妃,你也不要回来。” 我悄悄打开隔板,李狗子当着是着急了,笔扔得到处都是,宣纸也扔得到处都是。 我有些小得意,这么一想我在李狗子心中还是蛮重要的,看李狗子狗急跳墙也很有意思。 再让他着急半天,半天之后我就大摇大摆的走出去。 我心满意足的又睡着了,被一声巴掌所惊醒。 “啪!” 我的天,这么清脆的甩耳光的声音,我怎么能错过?! “李重光,你打我?!” “打的就是你,本殿下对你一忍再忍,不过是看在往日的情分上。王妃若有什么闪失,本殿下就不仅仅是打你这么简单?!” 那一巴掌,打在惠妃娘娘脸上。 惠妃娘娘,为什么要穿成瑞王府侍女的样子? 第37章 棋子 他们是一伙的,他们不仅是一伙的,还有“往日的情分”在那里。 “本宫除了取血炼药,并没有想去置她于死地,置她于死地对本宫有什么好处?!” 李狗子的眼睛里就像要喷出火来,清瘦的脸颊开始抽搐,拳头紧握,手指关节咔咔作响。 他压下怒火,右手死死的掐住惠妃娘娘的脖子,直到她的脸色也被憋得青紫。 难怪惠妃娘娘说,这么多年,李狗子第一次去凤藻宫竟然是为了救我,他们以前一定是经常见面的。 难怪慕长雅说,殿下怎么会不知道你在哪儿? 难怪红袖为什么既是李狗子安插在我身边的人,也是惠妃娘娘的亲信。 “李重光,你.....你有完没完?!还真把自己当情圣?” 惠妃娘娘一面挣扎,一边用力推开李狗子。 “她不过是一枚棋子....一枚马上就要被用完的棋子.....李重光,你忘了你的雄图大业了吗?” “是谁在你生母不知所踪后保你周全?是谁把你这种连亲爹是谁都搞不清的野种扶到如今的位置?是谁帮你一遍一遍炼制天玄丹.....” 李狗子突然松开手,惠妃娘娘摔到地上。 她不慌不忙的整理好头上的发髻,抚平衣衫,讥笑道:“瑞王殿下莫不是对那个丫头动了真感情?” “还真是一场好戏,钓鱼的人,怎么能对上钩的鱼儿动情?” “下棋的人,又怎么能对一颗棋子付出真心?” 惠妃娘娘还未起身,李狗子拔出长剑对准她的脖颈。 “要是还想活着走出瑞王府,就给我闭嘴!” “上钩的鱼儿”、“棋盘上的棋子”;说的不就是我么? 我早该知道李狗子并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人,一直以来都在自欺欺人罢了。 一尘法师告诉过我,宋富贵告诉过我,吴嬷嬷告诉过我,陈采女告诉过我,慕长雅也告诉过我...... 惠妃娘娘整理好衣冠,刚要踏出书房去。 “李重光,那丫头的血,确实有两种味道;一种是甜丝丝的,与古书上记载的一样;一种是腥臭苦涩。” “我寻遍古籍秘方,也尚未参透出其中的奥秘在哪里。” “但是经过这么多次尝试,我基本可以断定,炼制天玄丹,要用甘甜凛冽的血才可以。” “你如果不想功亏一篑,在起兵之日依然没有灵药可用,府中掌握秘方的陈采女,要寻回来。” 惠妃娘娘走后,李狗子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他既不看书,也不写字,就一动不动的瘫坐在书桌前。 一整天都没吃东西,我有些饿了。 李狗子一直坐到天都黑了,王老三进来点燃灯烛。 跳动的烛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牙关紧咬,好像是哭了。 “殿下,要不先用晚膳?” 他摇摇晃晃的站起来,扶着书桌。 “老三,我对她,是不是残忍了些?” 李狗子与王老三走后,书房里又恢复了宁静。 我打开暗室的机关,蹑手蹑脚的从暗室里走出来。 我的身体走不了多远,从书房到天香苑就是极限。 等到了天香苑,再想别的办法。 春天真好,瑞王府的花儿开得灿烂极了,以后怕是再也看不到这么漂亮的花儿了。 我经过李狗子平日里练剑的庭院,他出乎意料没有练剑,而是像木头人一样站在天井里。 夜晚的凉风吹在脸上,我有些怕冷,又不敢咳出声,怕被李狗子察觉到我。 “别站在风里,受了寒就长不高了。” 吓我一跳,他是什么时候发觉我站在墙后面偷看的。 我强装镇定,不想让藏身暗室的事被他知道。 “我.....我刚回来,路过....路过这里,想着你是不是在练剑,好久没见你了.....” 我们就这么奇奇怪怪的站着,隔得好远,他不上前,我也不上前。 “是雅夫人送你回来了吗?” “不是......不对,是......是雅夫人。” 我有些语无伦次,不知道是该承认还是该否认。 可就算否认了,谁又有这么大的能力把我从地下室里救出来。 “是昨天晚上就回来了吧?” “是一整天都藏在我书房的暗室里?也不知道自己饿了?” 我最烦的猫捉老鼠的游戏又来了,他总是这样,明明什么都知道,却要一点点去逼问我。 “李重光,我既是你已经快用完的棋子,在乎一颗棋子的饿不饿,做什么?” 我咬牙切齿的盯着他,他倒也不辩解。 “真是可惜,你以后再也喝不到甘甜凛冽的血了。” 惠妃娘娘没有参透的秘密,我参透了。 何采女幼年遇到的女仙人、雅夫人中毒、李狗子遇刺,他们尝到的血是甜丝丝的。 是因为姜国阴女的血,只有在心甘情愿的情况下,才会是甘甜的,才会起死回生,才会有奇效。 而惠妃娘娘,两次关押我,割腕取血;血都是腥臭苦涩,是因为我不是心甘情愿的。 世人只知道天生阴命、只知道处子之身、却不知道要心甘情愿。 这便是阴女的自我保护,她的血,只有自己愿意,才会有用。 若非自愿,则与常人无异,毫无用处。 “你既然这么喜欢我书房里的暗室,那就一辈子不要出来了。” “我特别特别讨厌,你用这样的语气和眼神,跟我说话。”李狗子捏起我的胳膊,就往书房方向拖拽。 “瑞王殿下还是格局不够大,一颗无用的棋子,也值得瑞王殿下这么大动肝火?” 他改变方向,并不将我带往书房,而是带往府上何美人曾经住过的院子。 何美人已经死了半年多了,院子无人打理,早就破败不堪。 年后一直未下雨,院子里尘土飞扬,野草枯黄,蚊虫肆虐。 我想起何美人来,她将团扇举在头顶,替我遮挡太阳; 她搂着我的腰,在王府的屋顶上,飞檐走壁; 她的披帛挡住那些一支支飞向我的暗箭; 李狗子将我按在墙壁上,压得我喘不上气来。 “姜倾城,你有没有爱过我?” 第38章 臆症 “没有,跟一颗棋子谈爱,是一件太幼稚的事。” 他疯了似的咬破我的唇,吮吸唇上的血渍。 “倾城,你的血为什么是苦涩的?你吃了什么?对自己做了什么?” 真是可笑,我挑眉讥诮的望着他。 “没做什么,雅夫人是男子,跟你一样的男子。” “你说孤男寡女,会做什么?” “雅夫人为什么要白白救我,为什么要将那么重要的紫薇令牌给我。” “我已经不是处子之身,自然就没有那么好喝的血了。” “我不信!”他一只手拎起我来,扔到摇摇欲坠的床榻上。 “你不会这么做的,慕长雅........就更不会这么做了。” 他眼露凶光,在幽暗的寝殿里,面目狰狞。 后背有些酸痛,床褥上全是潮湿的霉味,呛得我又开始咳嗽起来。 他轻轻的拍了拍我的后背,“咳得这么厉害,都说了不要站在风里,站在风里看我做什么?” “倾城,不要用那种语气跟我说话,我不准。” 他的唇又贴了上来,啃噬我的脖子,呢喃道:“我不是你想的那样,全世界谁都可以说我无情无义,你不行......” 我凭什么不行,我偏要说。 “李重光,你无情无义、阴险奸诈、居心叵测、野心勃勃.......” 我咳得越发难受,一瞬间觉得肺都要裂开来。 “你……你人神共愤……天……理不容……” “姜倾城,你没有资格这么说我!” “我……偏……要……说……” 李狗子一定是想憋死我,明明我已经喘不上气来,明明我连说一句完整的话都很费劲,他依然压在我身上不松开。 “不准,说爱我,说姜倾城爱李重光。” 爱你妈! 人固有一死,我自己不爽,我也不会让别人好过。 空气里传来幽兰的香味,贺兰夫人端着烛台无声无息的走进来。 “殿下,您还好吗?!” ???她瞎了吧。 李狗子好得很,被压在身上快要憋死的那个人是我。 “殿下!” “出去!” 李狗子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嘴唇上沾有血渍,连头也没有抬。 “殿下,妾身不走,您是不是臆症又……” 贺兰夫人话还没说完,李狗子从怀里拿出一把飞镖,飞镖在空中划过一条弧线,扎到贺兰夫人肩上。 “本殿下最讨厌自以为是、自作多情的人。” 他怕不是疯了吧?! 那是贺兰,与他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贺兰! 为了他,可以用“醉花阴”这种香去毒杀皇后娘娘的贺兰! “贺兰,你……哪里受伤了……” “姐姐,我不碍事,殿下他……他大概是臆症……” 不碍事个屁,我听到贺兰的声音都在发抖。 那么大的飞镖射过去,怎么可能不碍事。 “啊!”贺兰应声倒地,烛台掉到地上,烛火熄灭,瞬间寝房里又变成漆黑一片。 “说爱我,倾城,说你爱我。” “你是爱我的,你如果不爱我,又怎么会嫁给我;你的开心快乐都是真的,你明明就是爱我的……” 他眼眸里都是猩红色,胸口剧烈的起起伏伏,撕咬我的肩膀,留下一排排齿痕。 “我不爱你……不爱就是不爱……” “那我们就一起死吧!” 他捡起我身上的披帛,勒住我的脖子,又勒住他自己的脖子。 披帛越拉越紧,我一点气也喘不上来。 一尘法师说,人在临死前,会觉得自己的身体很轻很轻,就像在云端一样。 果然是忽悠人的,分明是觉得自己很重很重,却又无法挣脱。 我回想起自己过去十五年里,除了坑蒙拐骗偷、从菩萨身上刮金箔、欺负老弱妇孺、贪财好色、撒谎吹牛等等之外,也没有做什么特别恶的事情。 “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 我在心里默念,想着现在许愿还来不来得及。 “嘶”的一声,披帛裂开了…… 李狗子重重的摔在地上,晕了过去。 我大口大口的吐气又吸气,吸气又吐气,能自由呼吸真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感慨观音菩萨真是大人有大量,全然不计较我平日的种种不敬。 “姐姐!” 是慧宝林。 她的绣花针从披帛中间穿透,劈开丝绢,又稳稳的刺进李狗子的百会穴。 “李狗子他今天就跟发疯一样,竟然朝贺兰夫人发飞镖,还要……还要跟我同归于尽……” “无碍,姐姐,殿下今日臆症发作才会有这般举动,明日醒来便会好了。” 臆症?李狗子有臆症? 我怎么不知道?看样子贺兰夫人和慧宝林都是知道的。 她摸摸我的头,低声道:“姐姐可是受了惊吓?” 何止是惊吓,她要是再晚半刻钟,我连命都没有了好吗? “我……我还好,你先送贺兰回去,她受了伤,不知道严重不严重?” 她用手指试了试贺兰的鼻息,又把贺兰从地上扶起来,为她施针止血。 “贺兰她伤得很重吗?” “有一点严重,明日还需要府医诊断,殿下怎么下这么重的手……” 她从李狗子百会穴取下绣花针,小心的放进针线袋里。 “姐姐,我先送贺兰夫人回去,再告知王侍卫和吴嬷嬷过来照料你们。” 我仔细回想刚才的种种,李狗子确实很反常。 他一向都是清冷孤傲,自制力极佳,怎么会那般癫狂?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起变得反常的,从那句“不要用这样的眼神和语气跟我说话”开始。 是谁曾经用这样的语气与他说过话吗? 他安安静静的躺在地面上,微张开嘴,眉头紧锁,似乎沉浸在无穷无尽的痛苦里。 “李狗子!” “殿下!” “李重光!” 我用脚踢了踢他,睡得跟死猪一样。 这李狗子虽然人品不太行,但是找的姬妾们,却一个比一个有本事,让人眼红。 这些美艳绝伦又身怀绝技的女子,上辈子是做了多大的孽,这辈子遭此报应,要给这个狗东西做妾。 “殿下!” “王妃!” 我听到王老三和红袖的声音。 红袖?慧宝林不是去请吴嬷嬷了吗? 为什么来的人,却是红袖? 第39章 轻薄 如果红袖知道我回来了,那么惠妃娘娘一定也会知道我回来了。 “王妃,您不是去长生殿诵经祈福求雨去了么?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真能装,这瑞王府里的人,别的不行,就心眼子多。 对于一天八百个心眼子的人,一定要拿出一千六百个心眼子来。 “我又不是龙王,我求什么雨;要是我诵个经,就能下一场雨;那我还到瑞王府做什么王妃,我去做法多好。” 李狗子说得对,要掩饰自己的真实意图,就不能表现出异常。 红袖明显松了一口气,嘟嘴笑道:“那古往今来不都是这样的吗,遇到旱,诵经求雨;遇到涝,再诵经求天晴.....” 王老三终于听不下去了,支支吾吾的指着地上的李狗子,问我殿下怎么会..... “李重光这个狗东西想轻薄于我,被本宫一拳.......” 我话还没说完,红袖急急忙忙捂住我的嘴。 “王妃,殿下想与您做那种事,不能叫轻薄.......” 说的也是,我决定重新组织一下语言,我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 “李狗子色胆包天,竟然企图强迫本宫,本宫出于自保,情急之下一拳......” 这回红袖没有再捂住我的嘴,而是连拖带拽,拉着我火速逃离现场。 如果她不是惠妃娘娘的人,如果她不是李狗子安插在我身边的人; 如果李狗子与惠妃娘娘不是一伙的,那么,她将是一个多么忠诚有趣的侍女。 我们气喘吁吁的回到天香苑里,吴嬷嬷见到我们后就开始唠叨。 她一边斥责红袖没规矩,一边指桑骂槐说我也跟着没规没矩,连基本的礼仪仪态都不管不顾了。 “我的好嬷嬷,您可知我们这个主子做了什么?” “殿下想与王妃那什么,王妃....王妃说殿下轻薄于她,一拳将殿下打晕了....” “王妃还说,还说殿下色胆包天,竟然企图强迫她,她....她打晕殿下是出于自保......” 嗯,红袖就是有这种能力,永远在吴嬷嬷的雷区疯狂蹦跶。 吴嬷嬷终于不再提没规矩的事,她痛心疾首的说自己老了,这么多年始终无法将我带到正途上来,万死不足以谢罪。 说得好像我走了什么歪门邪道一样...... “嬷嬷,我.....我饿了....我一整天没吃东西了,饿得心慌....” “饿得心慌王妃还能把殿下打晕了,推下床榻去;若是不饿,那还得了!” 哟嚯,又来了一个逻辑王者。 我不想告诉她们慧宝林的绣花针是多么厉害,这不是她们该知道的事情。 吃饱喝足已经是三更天了,吴嬷嬷放下床帏,“王妃,早些歇息,您进宫那么多天,宫中虽好,可是哪有府上自在呢?” 这倒是一句实话,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 可是,瑞王府真的是我的狗窝么? 以前或许是,以后再也不是了。 我只是觉得李狗子利用了我、欺骗了我,便这般伤心。 伤心到觉得天地无限大,自己却是孤零零的,孤魂野鬼一般飘荡在天地间。 我想告诉吴嬷嬷小心红袖,又不知道该怎样开口,唯恐被李狗子察觉到了。 “你先不要走,吴嬷嬷!我……我有话要与你讲。” 吴嬷嬷回头笑道:“有什么事王妃不能明天讲,今天这么一番折腾,王妃怕不是累坏了。” “我……我这段时间没有去长生殿诵经祈福,而是被关了起来,关在一座院子里的地下室。” “是惠妃娘娘关押的我,她每日取我的血,名义上说是给皇帝陛下炼制长生不老药,其实……其实是为了炼天玄丹。” “殿下与惠妃娘娘,是旧相识;殿下……殿下娶我,怕不是也因为我是姜国的阴女,为了等我及笈,用我的血去炼药。” 她眼里露出惊愕之色,慌乱无措的站在我床前,呼吸沉重,食指竖在唇前,做了一个“禁声”的动作,示意我不要再说下去。 “吴嬷嬷,你都知道了?” 她微微点头又摇头否认,“老奴知道的,与您知道的,不太一样。” “殿下对您,是一万个真心;若不是殿下一直护着您,您恐怕早就……” 李狗子当然要护着我了,我若是死了伤了,他怎么拿我的血去炼药;怎么去实现他的狼子野心。 我翻来覆去总也睡不着,身体受了凉,又咳得厉害。 天亮的时候总算迷迷糊糊有了些困意,又听见有人在寝殿外说话,你一句我一句的,比五百只鸭子还要聒噪。 “别吵了……红袖,去让她们别说话了。” “王妃,是殿下来了。” 我懒得见李狗子,主要是怕见了又吵起来,我没什么力气跟他吵架。 吵赢的胜算又不大,吵输了我又生闷气,打架我还打不赢。 装死才是我的强项。 他摸了摸我的额头,坐在床榻前。他的手上都是练剑留下的老茧,刺得我生疼,早知道就蒙住头了。 吴嬷嬷告诉他,我咳了一整夜,大约是受了凉,病气重得很,哪里像个刚及笈的年轻女子。 有些水一滴一滴的落在我手背上,我内心祈祷千万不要是李狗子的鼻涕,太恶心了。 水越来越多,我一边判断是黏黏的还是清清的。 太黏了就是鼻涕,恶心得很,这只手以后我都不想要了。 清清的就是眼泪,我不想李狗子伤心,他伤心我会更伤心。 从小如此,现在也如此。 “身体养好一点了,我就送你回蓬莱去。” “不见我也好,不爱我也好,在一起共度十年,我也该知足了。” 他解开衣衫,握着我的手放进心口。 啧啧,胸毛真多,毛多还是暖和。 男子胸前也会有两个小咪咪,真是多此一举,他们又不喂奶给婴孩,长这个做什么? 胸肌还不错,就是不知道腹肌怎么样? 胸肌这么好摸,腹肌也应该……还行吧…… 我的手刚往下伸一点,想验证一下自己的猜想,李狗子就又开始狗急跳墙、气急败坏。 “姜倾城,你往哪儿摸呢?!女流氓!” 第40章 渣男 我慌里慌张的想要缩回手,又被他紧紧的抓住。 “手这么凉,醒了也不睁开眼看我。”李狗子半是戏谑,半是调侃。 “殿下,你真的决定要送我回蓬莱去么?” 我原想说,“我舍不得你,我不想离开你。” 后来想想,舍不得个屁,前有虎后有狼,命都要没了。 就我这么贪生怕死,苟到蓬莱好吃懒做、浑浑噩噩过完一生,也并不是坏事。 “假的,本殿下不会放你走的,你真好骗。” 这挨千刀的狗东西,这么明目张胆的出尔反尔,也不怕遭报应。 他捏着我的下巴,眼神坚毅,靛蓝色的长袍显得更加孤傲冷清,腰间挂着一枚玉环和我送的那个歪歪扭扭的荷包。 “倾城,等等我,我已经很快很快了,我还可以再快一点,我不能输。” “等这些事都做完了,我要与你恩恩爱爱,生儿育女,子孙满堂。” 就凭你?凭你半天憋不出一个屁? 还生儿育女?还儿孙满堂? 还不如石头呢,石头好歹还能蹦出个孙悟空来。 见我一脸鄙夷与嫌弃,李狗子自知无趣,一副恨我有眼不识泰山的样子。 我让他赶紧滚,别到我面前晃悠,碍眼得很。 “本殿下碍眼?本殿下又没有青面獠牙,怎么就碍你的眼了。” “本殿下才不滚,本殿下不仅不滚,还要离你更近一些。” 死皮赖脸!狗皮膏药! 他掀起被子,刚要跨到床上,冻得我一哆嗦,又开始咳嗽起来。 这狗东西,怕不是要冷死我。 “很冷吗?倾城,现在已经是阳春三月了,怎么会这么怕冷?” 他面色严峻,将被子捂得严严实实,唤来吴嬷嬷。 “王妃怎么会这么怕冷?可是你们做下人的平日里照顾不周?” 我最讨厌这种一有什么事,就打骂责怪下人的行为。 “李狗子,你别跟我扯东扯西,我这么怕冷你心里有数,你这个做夫君的,就照顾很周到吗?不要什么事都怪到别人身上。” “你骗我,你假装中毒受伤,让我取血给你解毒救命;实际是拿我的血去炼天玄丹。” “你利用我,试探我的血到底有没有用,故意在王老三的剑上抹上剧毒,让我心存愧疚,去救雅夫人来验证你的猜想。” “还有,你拿走陈采女的药方以后,并没有成功炼制出天玄丹;你借口不在府中,故意让惠妃娘娘吹枕边风,将我囚禁在地下室里,取我的血继续炼天玄丹....” 他的脸色从红变白、又变红;直愣愣的盯着我,挥挥手让吴嬷嬷下去。 “倾城,我有我的苦衷,不是你想的这样的。” “你有苦衷你就说,我又没有堵住你的嘴。” 他扶住我的肩膀,两滴清泪流下,摇头道:“昨晚咳嗽了一整晚,必然是没有睡好,你先睡会儿,我晚些,晚些时候再来看你。” 装出这样一幅深情款款的样子,装给谁看。 午膳过后,我让吴嬷嬷去梨香苑打听一下贺兰夫人的伤势。 不管她昨晚是出于救我,还是出于救李狗子,最后受伤的人却是她。 吴嬷嬷说她肩膀和心口被暗器所伤,刀伤不大,但是很深,现在还是流血不止。 “府医呢?府医没有去看她吗?” “去了,不知道怎么回事,贺兰夫人怎么也不肯让郎中医治,侍女说是在等.....等殿下去.......” “走!吴嬷嬷,扶我去看看贺兰。” 贺兰夫人大概是伤了心,那两枚暗器就是李狗子发的,李狗子发暗器打伤了她,连个道歉都没有。 甚至都没有去看过她,实在无情。 如果我是贺兰,是断然不会这么傻的。 我会好好吃药,好好听府医的话。 等康复了,恢复好了,这两枚暗器我一定要还回去,插在李狗子的心口上。 “王妃,您的身体....还行吗?要不咱们还是不去了,这本就是贺兰夫人与殿下之间的事,与咱们无关....” 我让吴嬷嬷闭嘴,又带上红袖,从天香苑踉踉跄跄的出发了。 从未觉得这几步路这么远过,浑身瘫软,累得我走两步就要歇歇。 “王妃,咱们回去吧,梨香院咱们就.....就不去了行吗?” “要去,红袖,你主子我平日里是个半途而废的人吗?” “当然是啊.....主子你也说了,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 这个没良心的,我问红袖,贺兰夫人以前对我们怎么样?去年冬天我们是不是还在贺兰夫人那里蹭炭火? 红袖点点头,表示贺兰夫人当真是极好,但是贺兰夫人想见的人又不是王妃,她想见殿下,王妃去了也没什么用。 一眼惊醒梦中人,贺兰想见李狗子,那我就先去找李狗子,再带着李狗子去见贺兰。 李狗子书房门窗紧闭,里面却有说话的声音。 大白天这么鬼鬼祟祟的,又在干什么偷鸡摸狗的事。 “李狗子,本宫找你有事!” 我站在书房外拍门,失血过多还真是不行,拍门都是有气无力的。 “吴嬷嬷,红袖,帮我拍门,拍到李狗子开门为止。” “王妃,奴婢,奴婢不敢.....” “这有什么不敢的,跟我学,用点劲,使劲敲门就行!” 她们坚决不同意,说这属于大逆不道、犯上作乱之举。 “李狗子,你开门,本宫要.....” 门“吱呀”一声被打开,王老三作揖道:“王妃,得罪了,殿下正在议事,请回吧” “告诉李狗子,我要见他,贺兰受了伤,他怎么能这样不管不顾?” 我见缝插针的想往里面闯,王老三这条好狗腿子,硬是将门堵得严严实实。 “王老三,你放不放我进去,你若是不放我进去,我就一剑砍过去了。”我抽出王老三腰间的配剑,对着他的脖子,装腔作势道。 “王妃,殿下今天政务繁忙,实在无暇顾及.......” 我正要一剑刺过去吓唬吓唬王老三,李狗子匆匆忙忙赶到门口,徒手握住剑刃。 鲜血从他的掌心流下,他面不改色,将王老三挡在身后。 “倾城,回去吧;你不喜欢我与贺兰有牵扯,我是肯定不会去看她的。” “至于府医,她愿意让府医瞧病就瞧病,不愿意我有什么办法。” 妈的,真是个渣男! 第41章 受伤 想不到李狗子竟然说得出这么无情无义的话,我确实不喜欢他与贺兰太亲密。 但是,贺兰又何曾不是可怜人,她又有什么错。 李狗子说什么都不肯去见贺兰,他死死的握住剑刃,任凭掌心的血往下滴。 “倾城,你不喜欢我与别人女子亲近,我已经安排了府医为她诊病,她自己不愿意,与我何干?” 真是狗东西,自己渣还要甩锅给我。 我气呼呼的带着红袖和吴嬷嬷去往梨香院,梨香院不似往日里香气萦绕,冷清又萧索。 “姐姐!” 贺兰夫人对我的到来很是欣喜,从软榻上坐起来,下地行礼作揖。 “不要这么多繁文缛节,吴嬷嬷说你受了伤,怎么不让府医瞧病呢?” 她脸上闪过一丝凄楚,又苦笑道:“没有的事,妾身身体康健,并无大碍。” 贺兰夫人用帕子遮住衣服上的血迹,勉强打起精神来,唤侍女奉茶。 “我不喝茶,让我看一看你肩上的伤口......” “别,姐姐,您来看妾身,妾身已经很知足了。” 我一伸手,她就往后躲,总也抓不到她的肩膀。 侍女端来两杯茶,茶香四溢,我又无端的难过起来。 贺兰夫人的茶向来都是很好喝的,她温柔美丽又善解人意,是个极好的女子。 若是不在瑞王府,嫁给别的男子为妻,不知道该有多得夫君的喜爱。 “贺兰,你.....你想出府吗?” 她摇摇头,完全不太明白我在说什么。 “不是,贺兰,我问的是,你想不想嫁给别人?” “姐姐,您是想撵妾身走么?是妾身跟陈采女一样,惹您厌弃了么?” 她急得又跪在地上,磕头道:“妾身一心侍奉姐姐,以后再也不会对殿下有非分之想。” 唉,这都是什么事儿,我完全就不是这个意思。 “贺兰,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殿下对你太过无情无义,以你的才华与资质,又何必在瑞王府做妾。” 我扶贺兰起身,撞到了奉茶的侍女。 茶水滚烫,洒到贺兰身上。 她倒吸一口气,手中的帕子落在地上,胸前和左肩上的血迹赫然在目! 浅紫色的襦裙上,湿湿嗒嗒的。 “伤得不重”这种话怎么说得出口,李狗子是下了多重的手,才会把暗器扎得这么深。 “贺兰!” “这怎么会不碍事,府医是怎么说的?怎么就不让府医包扎一下呢?这样下去怎么行?” 我让吴嬷嬷去传府医来,这群老顽固,越来越放肆了。 “姐姐,不要。” 她拉住吴嬷嬷,又在我对面坐下,让侍女再端两碗茶来,“妾身入府两年,一直得姐姐照拂......” “是李重光那个狗东西对不对?明明是他发暗器打伤了你,他还不过来看你,他的良心都被狗吃了!” “妾身得不到殿下的喜爱,自觉人生无趣,此次受伤,去了也就去了......” 她丝毫没有自怨自艾之感,语气平淡,没有怨恨任何人。 我给红袖使了个眼色,让她去传府医。 红袖借口天香苑里还有针线活没做完,都是王妃要紧的东西,要先回去。 贺兰夫人躺在软塌上,她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过去的事。 “妾身进府的时候,姐姐还不足十三岁,妾身也想过,姐姐会不会刁难妾身,会不会介意妾身与殿下之间的过去。” “去年夏天姐姐经脉初动、天癸水至;殿下让妾身去陪姐姐,姐姐腹痛难忍,一直问自己是不是快死了,死了吃席要吃几天?” 她说的这些事我都记得,她入府的时候,我还年幼,不明白妻妾之间应该如何相处,对她也并没有什么恶意。 葵水的事我也记得,李狗子以为我是生了病,吓坏了。 后来就是吴嬷嬷和贺兰一直陪着我,给我揉肚子。 “贺兰,你不会有事的,小伤而已;止血包扎,再喝几天药就好了。” 她笑着望向我,笑容凄凉又落寞。虽然脸色惨白,却也看起来美得很。 “姐姐,殿下心里没有妾身,好与不好,又哪里有那么重要呢?” 她说她也曾经怀疑过我是不是装出天真大度的样子,后来发现我确实并无恶意,从来没有用过正妻的身份来压她,渐渐的也就释怀了。 我不知道她为何与我说这些,只是觉得心里慌慌的,有种说遗言的感觉。 府医拎着药箱总算是来了,红袖还是有点用的。 至少,我与红袖的这个默契,关键时候还是挺好使。 “贺兰,命是自己的;李重光心里有没有你,又有什么关系。” “等你好了,你若是想出府去,我就打发了你,再给你些银子,出去谋个生路。” “他日,若是遇到良人,我再给你一些嫁妆,凤冠霞帔、风光大嫁。” “又何必在李狗子这棵歪脖子树上吊死。” 说得我口干舌燥,一口气喝完两杯茶,贺兰总算同意让府医诊病。 诊脉片刻,府医检查了贺兰的伤口。 “回禀王妃,贺兰夫人伤口不大,只是太深,完全好起来需要一些时日。” “卑职先为贺兰夫人止血,再敷上金疮药,每日内服汤药,一个月左右伤口可以愈合。” 大约是痛极了,府医在清洗伤口的时候,贺兰紧紧的咬着自己的唇,下唇都被咬出血来。 “贺兰,很痛吗?要不要......” “不痛的,姐姐”,她虚弱的抬起头,挤出一个笑容来。 “姐姐,殿下不爱我,我便觉得人生了无生趣,是我的错,姐姐千万不要去找殿下强行为我出头.......”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贺兰并不知道我已经找过李狗子了。 李狗子薄情寡性,他的爱与欢喜,又能到几时? 从贺兰院里出来,吴嬷嬷与红袖也默默不说话,各自心事重重。 吴嬷嬷向来是不喜欢李狗子的姬妾的,这回也破天荒没有说贺兰狐狸精转世。 “王妃,吃点吧,今天您也累了,用完晚膳早些歇息。” 我让她端走,实在是一点胃口也没有。 “吴嬷嬷,我想回家了,我的家在齐国以东,蓬莱仙山上。” 她慈爱的摸摸我的头发,“王妃若是想回家了,老奴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 不过是安抚我的话罢了,她一个身体残疾的嬷嬷,又能有什么办法。 我正要睡去,慧宝林带着侍女失魂落魄的求见。 “王妃,不好了出大事了,贺兰夫人......贺兰夫人喝毒药自尽了......” 第42章 服毒 至于吗,为了那个狗东西服毒? 他配吗?! 贺兰真是越大脑子越拎不清,我下午说的那些话都白说了。 “还杵在这里干什么,快传府医!” 我与慧宝林赶到梨香院时,吴美人与其他几位姬妾也早早的到了。 “姐姐,已经传过府医了......” 吴美人小声的说道,“府医来了又走了。” “府医怎么说?!” “府医说,贺兰夫人是服毒自尽,她服的毒是她自己研制的,府医们也查不出来是哪种毒药,不敢擅自用药。” 真想把贺兰的脑瓜子开瓢看看,里面装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都有这个手艺了,干嘛要服毒,应该给李狗子下毒才是。 下毒后,让李狗子跪在地上喊爸爸,再慢慢的折磨他,慢慢的一天给一颗解药。 反正也是自己研制的毒,别人也救不了。 贺兰躺在床榻上,穿戴得整整齐齐,面色平静安详,就像睡着了一般。 她未施粉黛,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 就算死,也是美的。 “府医还说了什么没有?” 那些老匹夫们,一天天这样不行,那也不会,甩锅倒是熟练得很。 吴美人又哭了起来,用帕子拭泪,嘤嘤嘤的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慧宝林,你说。” “姐姐,府医们说,他们现在只能施针闭气,护住贺兰夫人的心脉;若是不能解毒,贺兰夫人怕是熬不过三日。” “那就命他们解毒,还有什么好等的?” “姐姐,府医们不知道贺兰夫人服下的是何种毒药,贺兰夫人喝下的....是自己调制的毒药.....” 周围又是低声的啜泣,哭得我心烦意乱。 这群姬妾们,除了哭哭哭,不知道还会些什么? “吴美人,你别哭了,本宫给你一个任务,去把李重光那个狗东西给我找过来。” “姐姐,已经派人去请过殿下了,殿下他....他.....” 吴美人犹犹豫豫的,眼神飘忽不定,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他怎么了?他也要死了吗?还是他已经死了?” “王妃请恕罪,殿下他,他不过来。他说,那是贺兰夫人自己咎由自取、想不开,与他无关。” 贺兰夫人咎由自取?贺兰夫人唯一咎由自取的事,就是眼盲心瞎。 年纪轻轻的时候就跟李狗子私定终身,被他辜负了一次又一次。 “你们是在什么时候发现贺兰夫人服毒的?” “回禀王妃,大约一个时辰前,奴婢们唤贺兰夫人用晚膳,怎么唤她也不醒,奴婢们吓坏了,又去传了府医。” 如此说来,在我们走后不久,贺兰就服毒了。 那么,她跟我说的那些话,现在看来倒真有几分遗言的味道。 我让姬妾们都先回去,全堆在这里哭哭啼啼,像个什么样子。 又留下吴嬷嬷在梨香院里照应,她是李狗子身边的老人,算是一直陪着李狗子长大的嬷嬷也不为过。 瑞王府里不管是谁,也会卖给她三分情面,在这里倒是可以镇得住梨香苑里的那帮小丫头们。 “红袖,我们去找殿下。” “王妃,您忘了?我们中午刚刚去过,被.....被殿下臭骂了一顿后,才去的梨香苑。” “走,抱贺兰夫人去天香苑。” 既然李狗子不来梨香苑看她,那就让李狗子去天香苑看我。 “王妃,奴婢抱不动....” “你抱不动?你当时把我从贺兰夫人院里拖回天香苑的时候,可是力气大得很;你当时一拳打在李狗子脖子上的时候.....” 红袖练练求饶,“抱得动,奴婢抱得动......” 瘸腿的吴嬷嬷扶着走不动路的我,气鼓鼓的红袖抱着服毒的贺兰,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我躺在她身边,她的睫毛微微颤动,似乎还是有一些意识的。 “贺兰,你若是听得见我说话,就点点头,给点反应。” 不过是我的幻觉和一厢情愿罢了。 “红袖,去请殿下,就说本宫又咳得厉害,吃不下饭,要他过来陪。” 红袖连连往后退,摆手道:“王妃,欺.....欺君是要杀头的。” “他算什么君,君是他的皇帝老子;他不过就是皇帝陛下众多儿子里面的一个,怎么就算欺君了?!” 红袖闷闷不乐撇撇嘴,极不情愿的走出房门,又回头道:“王妃,欺皇子,也....也是要杀头的。” “你在睿王府里有那么多相好,就算被杀头的,每人给你烧一沓纸钱,你也是地府里最有钱的鬼婆。” “作为一个有钱的鬼婆,有钱能使鬼推磨,你怕什么......” 红袖连跑带跳,才三两句话的功夫,连影子都看不到了。 奇怪,就在我与红袖胡侃瞎扯的时候,我明明感觉到贺兰夫人的身子又抖了抖。 就是那种,正在努力憋笑的抖。 我曾经给她讲过一尘法师是个多么无趣又没有品德的和尚,也曾经给她讲过宋富贵是个多么有钱又好骗的皇子。 还有王府的那些鸡,如何被我渐渐吃光,以及最后剩下的几只鸡,如何连鸡蛋都不下了。 她被我逗得哈哈大笑,却努力憋着,用帕子轻掩着嘴,身子却微微发抖。 “贺兰,你别吓我,你能听到我的声音吗?你要是能听到,眨眨眼睛、咽咽口水也行......” 又是毫无反应,真是浪费我仅存的那点希望。 她的手真是柔若无骨,手指又细又长,皮肤光滑细腻,好摸得很。 比起李狗子那长满老茧的双手,我更愿意摸贺兰。 “贺兰,其实我很羡慕你。” “我羡慕你不管在什么时候,都是那么美丽,那么温柔,那么从容得体。” “我有时候会想,我若是像贺兰夫人那样,该有多好;遇事总是不慌不忙,身上香香的,会梳好看的发髻.....” “贺兰,我会救你的,就算李狗子不救你,我也会救你的。等你好了,我就回蓬莱去,我的家在那里。” 两行清泪流到脸颊上,她紧闭着眼,嘴巴轻微的动了一下。 “姐姐,你赶紧逃吧,不要管我了....” 第43章 打情骂俏 她当真是十分难受,声音又小又轻,气若游丝。 “贺兰,你服的什么毒药?有没有解药?不要跟李狗子置气,他不值得。” 贺兰不再说话,她的胸前起起伏伏,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尽全力。 “倾城,可是受了寒?总这么咳嗽,肺也受不了……” 李狗子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我赶紧侧身把贺兰藏在身后,又假意咳嗽几声,红袖说过,欺君之罪要杀头的,欺皇子也要杀头。 她有相好的给她烧纸,我可没有。 他摸了摸我的额头,“还好,没有发热。是饭菜不合胃口?还是心里不爽快?” “都不是,李狗子,我问你,为什么不去看贺兰?贺兰服毒了你知不知道?” “又不是我让她服毒的?你是我的妻,府中那么多姬妾,难道每个人我都要哄着惯着宠着?” 妈的,好想一刀捅了他。 这么无耻的话,也能说得这么理直气壮、冠冕堂皇?! 这更加坚定了我要立刻马上跑蓬莱去的想法。 这种人,迟早会被雷劈死。 离他远点,免得雷在劈他的时候,误伤了我。 被子上的凸起引起了他的注意,“倾城,床上还有别人?是谁?!” “你喊我来,究竟是做什么?!” 他二话不说,出其不意的掀开被子,然后……然后就傻眼了。 “姜倾城!” 他尖叫道,“你……你在干什么?!你的手,你的手摸在贺兰哪里?!” 我慌慌张张的把手从贺兰胸前拿开,“不,是这样的,李狗子,李……你听我狡辩一下……” “不是,你听我…听我解释一下……” 李狗子一把抱起贺兰,恶狠狠的瞪了我一眼,跑得比兔子还快。 不到半炷香的功夫,李狗子又回来了。 “姜倾城,你给我老实交代,你刚才,刚才对贺兰做什么?!” “你是我的明媒正娶、八抬大轿进门的妻,怎么能,怎么能……你简直要气死我了!” 李狗子气得半死,不停的在我床前踱来踱去,晃得我头昏眼花。 “你就那么喜欢摸胸?你……你完全可以摸我,我是你夫君,你想怎么摸就怎么摸都可以,你怎么能与贺兰做出那么亲密的举动……” 这就很不讲道理了,恶人先告状。 “李狗子,我摸过你的,你不让我摸,还说,还说我是女流氓……” 他终于哑口无言,顾左右而言他,解开圆袍上的系带。 “你……你要干什么!李狗子,你不要乱来。” “让你摸,你不是喜欢摸吗?让你摸个够。” “停!谁要摸你,毛绒绒的,跟摸猴子似的,摸下去一手毛。” 我突然想起来,我喊李狗子过来不是跟他讨论摸胸这个事的。 我是让她看看贺兰,救救贺兰。 现在贺兰被他带回梨香院了,我还留他做什么。 “李狗子,贺兰服毒了,府医说贺兰服的是自己调制的毒,不敢擅自用药。” 他系上衣衫,轻叹道:“我知道,贺兰心思重了些,她自己想不开。” 啧啧啧,就这么将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李狗子,昨晚你癔症发作,贺兰过来救你;你发暗器打伤了她,她伤了心,才服毒的。” “贺兰是能听进去我们说话的,我刚才与她还说过两句,要不你去哄哄她,她自己服毒自己当然知道怎么解毒。” 王老三站在院外,托人一遍一遍传话,请殿下回书房议事,将士们已经等候多时。 议个屁的事,一天天议来议去。 李狗子起身,凄婉道:“倾城,如果你是身子不舒服,想要我陪陪,我就回绝了王老三。” “如果你就是想让我去哄哄贺兰,大可不必,我忙得很。” 眼不见心不烦,我要他陪做什么。 他最会说话了,最会哄人了,我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回蓬莱去。 他要是又说了几句让我心里高兴的话,我就又下不了决心了。 我不要他陪,我不仅不要他陪,我从现在起到回蓬莱的这段时间,还要离他远些。 吴嬷嬷从梨香院回来,说贺兰夫人是一心求死,这样下去,过两天府上又要准备白事了。 “贺兰夫人牙关紧闭,一点药都喝不进去,梨香院也没个主事的嬷嬷,乱成一团,可怜得很。” 这样下去也不行,我唤来红袖,问有没有什么好的办法? 红袖阴阳怪气的内涵我,“王妃,贺兰夫人就是被您气死的。” “贺兰夫人都服毒了,殿下也不去看他;您自己只咳嗽了两声,殿下就来看您,您说贺兰夫人气不气?” “还有啊,当着贺兰夫人的面,您还与殿下打情骂俏......” 我哪里与李狗子打情骂俏,红袖这是赤裸裸的污蔑。 好像确实有点打情骂俏的嫌疑...... 吴嬷嬷见我脸色不太好看,训斥红袖口不择言,添油加醋,罚她明天去柴房里劈一天柴。 “我的好嬷嬷,我知错了.....” 她拉着吴嬷嬷的衣衫,撒娇道,“我没爹没娘的,吴嬷嬷就是我亲妈.....” 吴嬷嬷最是护短,就算要罚,也不会罚到别处去干活,唯恐天香苑里的下人受了别人的欺负。 怎么这次一反常态,罚了红袖去柴房那么远。 莫不是,有什么谋划,或者有什么事,是不能让红袖知道的? “去吧去吧,红袖,你这么大魅力,都不用你劈柴,随便勾勾手指,一大把大把公公上道....” 红袖哭哭啼啼的出去了,吴嬷嬷拉下床幔,在我耳边道:“王妃,奴婢在府上看到陈采女了。” 什么??陈采女回来了?她不是已经被我赶走了吗? 顺利的话,现在应该已经在雅夫人的护送下回蓬莱了。 “吴嬷嬷,你没看错吧?” “奴婢确定自己没有看错,但是陈采女似乎已经不认得我了。她身上脏兮兮的,被剪断了头发,脸上有一些伤。看样子,在府上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你在哪里看到她的?” “在贺兰夫人院里,有一间不起眼的炼香房,说是贺兰夫人平时调香用的,谁也不准进去。奴婢觉得有些蹊跷,便绕开众人.....” 第44章 炼香房 按照吴嬷嬷的描述,陈采女应该是刚被我撵走,就被贺兰夫人抓了回来。 或许,不是贺兰夫人抓的,而是李狗子抓的。 贺兰夫人对李狗子百依百顺,自然是李狗子让她做什么就做什么。 陈采女对她又没什么用,陈采女对李狗子才有用。 所有的事情就像一团谜一样,相互交织,根本就理不出头绪,也不知道真相到底是什么样子。 红袖、惠妃娘娘、贺兰夫人、陈采女、李狗子、府中进进出出的将军们、甚至那次有始无终的伐魏、疯掉的皇后娘娘....... 还有李狗子那个不知所踪的妈、姜国的上一个公主、宋富贵那个有钱的妈......全都奇怪得很。 所有的人都在谋划算计别人,所有的人也都在被别人谋划算计。 红袖在柴房劈完一天的柴回来,刚进门就叽叽喳喳,说个没完。 “王妃,您听说了吗?贺兰夫人快不行了,今天说是滴水未进,有大半个时辰,连气息都没有了.....” “谁说的?” “我在梨香苑的那个相好,说他们做下人的,现在都在想出路,问我们天香苑还缺不缺人使唤?” 李狗子真狠,他用贺兰的命,在跟我对赌。 他赌我一定不会见死不救,一定不会眼睁睁的看着贺兰死。 我在梨香苑里看到躺在床上命悬一线的贺兰,她的状态比昨天差了好多。 府医说剧毒已经开始入侵五脏六腑,他们尽可能施针去护住心脉,再慢慢需要解毒之法。 哪里需要他们慢慢寻找,李狗子是在等着我割腕取血去救她。 其实他完全不用弄出这么多曲曲折折的事情来,在这个世界上,他是我最亲的人。 只要他说要,我都会给他的。 他要举事造反了,从天香苑门口多出来的那些暗卫,从他书房里那些全副武装的将士。 从他一次又一次的跟我说,很快了,很快他的事就要做完了。 他是想要天玄丹的,不然也不会这几年来都不碰我,不然也不会把陈采女又抓回来,不然也不会让贺兰服毒。 让贺兰服毒实在是太傻了,他参透了阴女的血香甜或是苦涩的秘密。 但是,他不知道,就算他跟我要,我也会心甘情愿的。 我让吴嬷嬷去找李狗子拿解药,告诉他再不吃解药,贺兰就真的要死了。 “你跟殿下说,让他把解药给贺兰吃了,别再折腾贺兰了。他要的东西,我会给他的。” 吴嬷嬷垂手泣道:“王妃,在奴婢没回来之前,您千万....千万不要做伤害自己事.....” 贺兰睡得很沉,她不再是昨天那样,偶尔还能听进去几句我说的话,还能回我几句话。 她的气息时有时无,脸色暗淡,白皙的皮肤上隐隐泛着青色。 我在吴嬷嬷说的炼香房里看到了陈采女,她蓬头垢面的,双手双脚都被铁链缠绕着。 她被毒哑了,一点声音也发不出。 “陈采女,我是愿意的,你不用替我难过。” “这里说是贺兰夫人的炼香房,其实是殿下的炼药房。” “我知道你是装的,你只是不想炼天玄丹,可是,我爱李狗子,我想他开开心心的,我想成全他。” “他并不是什么坏人,他对我极好;就算他带着目的接近我,可是我们也认识十年了,这十年我很快乐......” 陈采女浑浊的眼神突然间有了神采,嘴巴一张一合,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这里果然是炼药的好地方,丹砂、硝石、硼砂、云母、明矾、雄黄、石英..... 各种形状和尺寸的坩埚一应俱全,一排排炼丹炉看起来就值不少钱。 “陈采女,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她在我手心里比划了半天,我也不知道她写的是哪三个字。 见我一头雾水,她咬破手指,在地上写下“姜云华”。 第一次看到活着的姜国人,我.....我竟然有些莫名的激动.... “云华,开始吧。” 她捂着我的手,铁链叮当作响,肩膀一抖一抖的,连呜咽都是无声无息的。 “我爱李狗子,从好小好小的时候开始,我不想看到他一次次算计我。” “古书上也说了,姜国皇室的阴女,本身就是带着使命出生的;或许,这就是我的命,人又何必与命抗争。” “我不想抗争了,我也不想你一个弱女子,为了我去抗争......” 我回头看了一下炼香房的门,确实被我关得死死的。 血一滴一滴落在炼药的坩埚里,我用手指沾上一滴,舔了舔,确实是甜的。 香甜甘洌,有点....有点好喝..... 陈采女哭得伤心极了,我从未见过一个女子,哭得那般伤心,却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别哭了,云华,我给你讲一个故事。” “很早很早以前,有一个女子,她与世间上千千万万的女子没有什么区别;她不淑女,也没有念过很多书,琴棋书画更是一窍不通。” “后来,她遇到了一个男子,那个男子当真是好看,剑眉星目、意气风发;他们在一起嬉嬉闹闹的长大。” “每隔几个月,那个男子就会消失一段时间,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他去做什么。” “他把世界上所有痛苦的、麻烦的、阴暗的事都留给了自己;留给她的都是阳光、快乐和有趣。” .......... 空气里都是甜丝丝的血腥味,有一种蜜桃的香甜。 我与李狗子第一次相见,是在一个阳光灿烂的清晨。 那天的阳光很好,空气格外清新,一夜风雨,满地落花。 我与宋富贵趴在地上玩泥巴,我想捏一个泥人,总也捏不成型。 宋富贵就更不行了,他连和稀泥还不会呢。 十五岁的李重光跟着一尘大师走进山门,他生得真是好看,我一时半会儿看迷了眼。 “喂,佩剑的那个人,你叫什么?” “小生李重光,取字:盛世重现,辉光相承。” “你真好看,我一看到你就很高兴,觉得天上的太阳都不如你耀眼.....” 第45章 天玄丹 我听到李狗子的训斥声,听到吴嬷嬷焦急的喘气声,听到凌乱无序的脚步声。 他们在大约是在找我,比起找到我,我更希望李狗子能听进去吴嬷嬷的话。 去给贺兰吃解药吧,她撑不了多久了。 脚步声渐远,或许是出府去寻我了。 吴嬷嬷是知道我想回蓬莱的,若是让李狗子以为我回了蓬莱,也不是一件坏事。 至少,他心里不会那么难过。 陈采女开始炼制丹药,她是姜国国医的后人,果然是会的。 我跟她讲了很多李狗子的事,她捂住耳朵,表明自己不想听这些。 割腕取血实在是太痛了,想到李狗子,就没有那么痛了。 李狗子是一个有宏图大志的人,我不想他永远窝窝囊囊的做南唐的皇子。 他应该是天下之主,一统中原的皇帝。 “云华,我……我有点迷糊;你不准,不准把我的手腕包扎起来;好好炼药,我没有多少血了;不准胡炼一通欺骗殿下……” 眼皮好沉,我再怎么眨巴眨巴,也睁不开眼睛。 无边无际的黑暗袭来,世界变得格外安静,所有的东西都变得模糊起来。 我渐渐的失去了感官,天地之间的一切似乎都不存在了。 ………… 有人紧紧的抱着我,她身上是我熟悉又安心的味道。 她粗糙苍老的手把我搂在怀里,掠过我的额头。 我勉勉强强的睁开眼,阳光透过马车的车帘,车外山花烂漫。 山路崎岖,不像是南唐的风景。 南唐多是平地,没有这么蜿蜒崎岖的山。 “吴嬷嬷……” “王妃,您醒了?您好些了吗?要不要喝点水?” “这是哪里?我们要去哪儿?我……我不是在瑞王府吗?” 马车停在一块稍微平坦一些的草地上,驾车的人是陈采女。 可又不完全是陈采女,她极其冷漠,动作却很敏捷,力大无穷。 “王妃,您饿了吗?” “我不饿,怎么回事?陈采女怎么了?我们要去哪里?” 吴嬷嬷一瘸一拐的去路边捡了些干草,仔仔细细的铺在地上,让我坐着没有那么潮湿。 “王妃,这里已经是齐国了,我们大概还有三天车程,就可以到齐国海边。奴婢已经传信给魏国的皇子宋景川,他的船会停在渡口等您。” “您与陈采女登船后,再一路往东,十天左右水路,就可以到蓬莱仙岛,那里是您的家乡。” 我有太多的疑问,我昏迷了多久,我是怎样醒的,天玄丹炼成了吗,李狗子怎么样了,贺兰的毒解了没有…… 吴嬷嬷摇摇头,她也说不清楚。 她知道的事就是陈采女抱着我,杀掉了天香苑的暗卫,胁迫吴嬷嬷,抢走王府的马车,从金陵逃了出来。 陈采女杀掉天香苑的暗卫? 这也太假了,她一个弱女子,还被关在炼香房里,手和脚都被铁链锁着,怎么还能杀掉李狗子安排在天香苑的暗卫? “吴嬷嬷可是亲眼所见?亲眼看到陈采女杀人?” “是的,王妃,奴婢亲眼所见。整个天香苑的人都看见了。” 陈采女既不会刀枪剑戟、也不会飞刀暗器;奇门遁甲、五行八卦统统都不会。 她用什么杀人?杀掉的还是瑞王府一等一的高手暗卫。 “贺兰夫人呢?她服毒之后,殿下给她解药了吗?” “给了,奴婢与陈采女带您出府的时候,看到她已经苏醒,率领府兵站在瑞王府门口,拦住我们。” 这么说,陈采女不仅打退了暗卫,还从府兵的包围中突袭? 刺激……还有多少事儿是我不知道的…… 我们行至齐国的都城临淄,吴嬷嬷怕我死了,坚决要求在临淄歇息一晚,找个医馆瞧病。 大夫诊脉后,开了些补气养血的药。 “小娘子失血太多,接近油尽灯枯之状,老夫先开些补血益气的参片……” 吴嬷嬷如获至宝的接过那可怜兮兮的几片小人参片,又被忽悠了三十两银子。 “被骗了,绝对是被骗了。这么小的参片,怎么就值三十两,三十两都可以买五头猪了……” 她懒得理我,拿出一片塞进我嘴里,让我不要吞下去。 实在太苦了,我刚要吐出来,转念想到,六片参片就三十两银子。 我要是吐出去了,就相当于吐了五两银子。 五两银子,可以买十只烧鸡吃。 陈采女还是不说话,她不仅不说话,连饭也不吃、水也不喝、觉也不睡。 我躺在客栈的床榻上,楼下闹哄哄的,吵得人不得安宁。 一队又一队的官兵,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一波,呼来喝去的,一整晚都不消停。 参片还是有点用的,至少让我稍微精神了点儿。 天亮了,我们继续赶路;吴嬷嬷正在给店小二结账付银子。 “这些铜钱,我们不收的。” “为什么?昨天我们就是用的这些银子。”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南唐改朝换代了,升元通宝不能再用了。” 升元是皇帝陛下的年号,我印象里皇帝陛下虽然昏庸无道,却年富力强,不至于就这么死了。 “新皇帝是谁?” “原先的九皇子瑞王殿下,年号天宝。” 李狗子?就这么当了南唐的皇帝? 吴嬷嬷取下手腕上的银镯子,就当付了客栈的房费。 那只银镯子还是她母亲留给她的,自我见到她第一天起,她就戴在手腕上。 陈采女站在客栈门口,她就那么站在那里,放佛一切人来人往都与她无关,她都看不见。 不知从哪里窜出来一匹受惊的马儿,马儿从陈采女身边擦过。 “云华,小心。” 马儿横冲直撞,把她踢倒,马蹄从她胸前踩过去,看得我心惊肉跳。 “云华!” 吴嬷嬷搀着我,刚要走过去看看她伤势如何,被烈马踩踏,肯定不是小伤,一时半会儿难好得很。 她从地上站起来,衣衫上的马蹄印清晰可见,她却一点受伤的痕迹都没有。 “活死人……”我脑子突然闪过古书上关于秦兵的描述,还有护送皇室逃亡的姜国二百死士。 她……陈采女她,吃了天玄丹! 第46章 超度 古书中关于天玄丹的记载,从吞服天玄丹那一刻开始,人就已经死了。 不再有心跳,也不再有呼吸,不再有脉搏,失去五感。 不用吃饭喝水,不知冷热交替,也感觉不到疼痛和困乏。 他们靠吞服丹药前最后的信念支配自己的行为,就像秦兵在每场战争前的士兵的信念就是攻城略地。 姜国的死士在吞服丹药前,最后的信念就是保护皇室突破包围,东逃蓬莱。 十天,古书里的记载这种丹药的效用是十天。 “吴嬷嬷,去....去摸一下陈采女的心口,看看,看看有没有心跳?” 吴嬷嬷一脸茫然的看着我,不知道我究竟要做什么。 我不敢,我怕古书上说的都是真的。 她的表情瞬间变得僵硬,手停在陈采女心口的位置,嘴巴张大,眼神里充满惊悚。 “王妃,陈采女她.....她.....她怎么会.....” 她逐渐变得语无伦次,就像遇到恶鬼一般,“陈采女她....她究竟是活着还死,还是已经......” 我倒吸一口凉气,只觉浑身都是刺骨的冰寒。 正如我所料想的那样,陈采女她炼成了天玄丹。 所以,李狗子才能这么顺利的举事造反,夺得皇位。 为了带我回蓬莱,她自己也吞服下灵药,杀掉天香苑门前的暗卫,并从王府突围出去。 “云华,你还认得我吗?” 她既不点头,也不摇头,黑色的瞳孔深不见底,不知望向哪里。 街上的行人都在议论南唐的新君。 相传新君有一支无坚不摧的神勇之师,所到之处片甲不留。 那些将士们刀枪不入,不眠不休。 短短两天,就将皇宫里的禁军和前来支援的军队杀得落花流水。 新君打着清君侧的名义,轻而易举的夺走老皇帝的江山。 马车很顺利出了临淄城,草木郁郁青青,蜂飞蝶舞,一派初夏繁荣的景象。 吴嬷嬷又在暗自垂泪,她抓着我的手,把我包裹得严严实实。 实在是可惜了,我在天香苑里还有皇帝陛下给的赏赐,若是换成银子,能换不少钱。 这些钱,足够让吴嬷嬷下半生买一栋大宅子,请一堆丫鬟侍女来伺候她。 她一生无儿无女,还被李狗子打了板子,从此以后腿脚就不那么利索。 若是没有银子,余生又该怎么活下去。 “吴嬷嬷,要不,要不你跟我们一起回蓬莱岛去?” “不了,王妃,蓬莱是您的家乡不是奴婢的家乡,您回去以后好好休养,不要再踏入中原来;奴婢自有去处。” 我不知道她说的去处是哪里,取下手中的翠玉镯子塞到她手里。 她坚决不要,推来推去的。 唉,吴嬷嬷还真是麻烦,要是红袖,巴不得我快点给她。 怎么会推来推去的,这么拧巴。 “嬷嬷,这个镯子,大抵还值三十四两银子,我回蓬莱以后,再也用不到银子。就当做主仆一场,送给你留点念想。” “哐当”一声,马车突然停了下来,镯子摔成两半。 这下好了,就不说三十四两银子了,连三两银子也不值了。 “陈采女,发生什么事了?” 吴嬷嬷安顿好我,再三叮嘱我在马车上坐好,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出去看。 这三年多的主仆下来,她还是很了解我的。 知道我那蓬勃又无处安放的好奇心,常常会带来意想不到的灾难。 车轴从中间断裂,马车歪歪倒倒的垮下来。 山路崎岖无比,坑坑洼洼的,两边是深沟险壑。 我刚走两步路就开始气喘吁吁,吴嬷嬷腿脚又不利索,走走停停。 天渐渐黑了下来,星月无光,荒无人烟的四野,有些瘆得慌。 吴嬷嬷找来一些干柴,点起篝火,总算没那么害怕了。 我闻到一股很奇怪的味道,这些天一直似有似无,今晚倒是特别明显。 尤其是靠近陈采女的时候,那种味道就像是一只死了好几天的鱼,被从荷花池里打捞上来。 腥臭夹杂着腐败。 是死尸的味道。 幼年一尘法师曾带我去大户人家做法事,死者是员外最受宠爱的姬妾。 一尘法师为了多骗些银子,坚持说这种死于非命的女子,一定要念够七天七夜的往生经,才能早登极乐。 她的尸身灵柩停在偏厅里,一尘法师带着我们每日诵经。 我眼看着她从一个皮肤光滑透亮、浑身都是兰花香的漂亮女子,变得尸身肿胀、恶臭熏天、眼珠子都从眼眶里爆出来。 这给我幼小的心灵留下了深深的震撼,这也是我第一次懂了一尘法师口中的,红尘万象,皆是幻、是空、是色。 再美丽的皮囊,也有不堪入目的一天。 等念经念到第七天的时候,我已经毫无世俗的欲望。 一尘法师收了一大笔银子,决定带我打打牙祭再回慈恩寺。 我第一次对满桌鸡鸭鱼肉毫无兴趣,甚至有点想吐。 桌子上这些,也不过是动物的尸身。 “太可惜,佛说,不能浪费粮食,浪费可耻。本主持就勉为其难,替你吃了吧。” 我怀疑他是故意的,他就是一个假和尚。 “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坐。” 他一边打着饱嗝,一边跟我讲道济禅师的故事。 这么瞎念几天经,就骗了大户人家四五百两银子。 我不知道自己是于心不忍,还是怕别人找上门来。 “老和尚,我问你,你念的那些经真的有用吗?真的可以让那个女子早登极乐吗?” “没用,不能。” 果然是骗人的,不知道道济禅师是怎么解释出家人骗人这种行为。 “但是,这四五百两银子,可以够寺庙里的小崽子们吃半年饱饭;这也算她的修行和功德。” “无相布施,无限功德,南无阿弥陀佛。” 我仔细想了想,也想不起来当时随一尘法师去超度亡灵的时候,念的是哪本经书。 这导致我想为陈采女超度,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若是一尘大师在身边,他是一定知道的。 他是一个多么智慧又博学的僧人。 我靠在陈采女身上,握着她的手,她的手上出现了黑色的点点尸斑。 “我佛慈悲,南无阿弥陀佛,信女姜倾城,请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保佑姜云华,早登极乐、往生净土。” 第47章 无尽海 我问吴嬷嬷,我们从瑞王府出来,已经多少时日了? 吴嬷嬷自己也说不清楚,一路上都在昼夜不停的赶路,大概七八日有余。 七八日? 按照古书的记载,天玄丹的药效才十天。 陈采女曾说,她从懂事起,就在中原四处寻我。 现在,她的身体上已经出现尸斑,还有两三天就会化为一具干尸枯骨。 “吴嬷嬷,我们不歇了,带陈采女回蓬莱去。” “她的梦想就是回蓬莱,她不喜欢中原,要不是为了我寻我,也不会留在中原。” 她进王府那日是在盛夏,瑞王府大摆宴席,我坐在主位上,只顾着吃眼前的春笋烧肉。 那以后,她处处试探,为验证我的身份,每日来天香苑请安。 我并不明白其中的真实意图,只当是李狗子的新姬妾太多事,惹我不悦。 山路难走得很,陈采女在前面带路,砾石磨破她的脚踝,干枯的枝桠划破衣衫,露出青紫色的皮肤。 “王妃,您是不是走不动了?奴婢背您。” “我……我走得动……” 吴嬷嬷不等我说完,就蹲下身,“王妃,奴婢背着您,走得稍微快些。” 她的背上很舒服,就像我小时候总爱趴在李狗子背上。 李狗子的背上也很舒服,我常常躲在角落里看他在庭院里练剑。 看着看着,自己倒先睡着了。 他把我背到厢房里,落下一地月光。 “王妃,您是在想念瑞王殿下吗?” “没有,我与李重光之间,只是一场预谋已久的相遇,还有步步为营的算计。” “王妃”,她从衣袖里取出一块参片,塞进我嘴里。 “殿下小时候吃了很多苦,被生母抛弃,又被父亲所不喜,受兄弟姐妹排挤,还有恶奴欺辱。” “殿下从来不说,浑身上下都是伤……” 我不想听她说关于李狗子的事,假装打起呼噜。 他现在已经是南唐的新君,距他一统中原的理想终于近了一步。 我对他口中的锦绣河山毫无兴趣,我们终究是两个世界的人。 北极星永远指向北方,太阳东升西落。 靠着模糊的指向,一路向东,就这么走了两天两夜,吴嬷嬷实在疲惫不堪。 她的脚上都是血泡,步履蹒跚,几乎是一步一步在往前挪动。 站在高高的山壑上,她突然欣喜若狂。 “王妃,您看那边。” “哪边?” 她脸上露出许久不见的神采,将我从背上放下来,又扶我站好。 “那边,王妃,您看,是海,茫茫大海。”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确实是无边无际的海洋,隐隐约约可见渡口。 海上烟雾缭绕,什么都看不清,白茫茫的一片。 蔚蓝的海水拍打岸边的礁石,空气中带着海洋特有的咸腥味。 海浪一阵一阵的,果然是后浪推前浪,把前浪拍死在沙滩上。 “王妃,我们从山上下去,再走不足半天,就可以到渡口。” “老奴在离开金陵城后,给魏国皇子宋景川写过一封信,他的船会在渡口等我们。” 吴嬷嬷与宋富贵只不过在慈恩寺见过一面,对他倒是信任得很。 见我一直冷着脸,吴嬷嬷低头道:“老奴只当他是王妃从小到大的玩伴,送王妃回家罢了。” “你怎么就断定宋富贵一定会来?还会安排船在渡口?” 她松开我的手,跪在地上。 这么突然的撒手,我差点就倒了下去。 “老奴罪该万死,老奴以王妃的口吻写的信,还……” “还什么?你倒是说呀,吞吞吐吐做什么?” 她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躲躲闪闪道:“还,信上还按了您的手印。” “你……” 这是要气死我的节奏!! “王妃息怒,事出突然,老奴……老奴记得以前在慈恩寺,一尘大师也是……也是按了您的手印,宋景川就……就连夜赶去慈恩寺了。” 学好不容易,学坏倒是快得很。 山上风有些大,吹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王妃可是又觉得冷了?”她脱下外衫盖在我肩膀上。 “王妃回家以后,好生休养,争取,争取多……多活几年……” 她说着说着又开始哭起来,转过身去,背对着我,不让我看见。 “您回家以后,老奴就找个尼姑庵出家做姑子,常伴青灯古佛,为您祈福,请菩萨保佑您健康长寿、无病无痛。” 我告诉她那些菩萨保佑都是假的,都是寺庙用来安慰信众多,实际上屁用没有。 “吴嬷嬷我问你,每个人都去求菩萨保佑,那菩萨去求谁?!” “菩萨每天没什么正事,单看你们这些千奇百怪的许愿,都要被烦死。” 她吓得半死,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请路过的神明原谅我无言不逊,要报应就报应在她身上…… 雾气散去,大海露出它本来的面目来。 这就是古书上提到的无尽海,汹涌澎拜,没有尽头。 相传海上有一座蓬莱仙山,我瞪大眼睛也没看到有凸起的山。 “云华,我们快到家了。” 她身上的尸臭味越来越重,她曾经说自己住的地方开满了粉色的蒲公英。 风吹过的时候,蒲公英的种子撒向漫山遍野,整个世界都是粉色。 等回了蓬莱,就将她葬在一片粉色的蒲公英里。 我们刚要下山,背后传来一阵马蹄声。 这种人迹罕至的地方,怎么会有马蹄? “倾城!” 是李狗子! 他来了,他带着一队人马追了上来。 “倾城,我终于找到你了,跟我回家。” 他穿着明黄色的龙袍,头戴白玉发冠,腰间还是挂着一个玉环和我送给他那个歪歪扭扭的荷包。 呃,李狗子还是好看的。 就算荒山野岭,就算风尘仆仆,都养眼得很。 他胯下马,稳稳的站在地上,伸开双臂,大步向我走来。 “你不要过来,李重光,你找我做什么?” “接你回家,出门这么多天,怎么气色这么差,又消瘦了好多。” “我不回去,南唐是你的家,不是我的家,我的家在海上。” 他一步一步往前,我一步一步往后退。 直到退无可退,身下就是万丈悬崖。 “李重光,你不要再靠近我,你再过来,我就要掉下去了……” 第48章 跳海 陈采女突然面露凶光,她一手搂着我的腰,另一只手赤手空拳与李狗子对峙。 面对李狗子这种一等一的高手,她竟然可以打得有来有回。 李狗子拔出腰间的长剑,刺穿她的胸膛。 浓稠的血带着腐尸上的蛆,流了一地。 “见鬼了……” “有鬼啊……” “中邪了……” 与李狗子一起前来的随从呈鸟兽散,四下逃窜。 她拔出胸口的长剑,扔到地上,带着我在山路上狂奔,如履平地。 李狗子把吴嬷嬷拎上马,跟在后面穷追不舍。 她比鹿还要灵巧,比马跑得还要快。 我突然有点明白为何那么多人都想炼出天玄丹,始皇帝是那样的,惠妃娘娘是那样的,李狗子也是那样的。 陈采女只是一介女流,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服下天玄丹后,李狗子骑着马也追不上她。 若是训练有素的士兵服下,逐鹿九州根本就不在话下。 李狗子在身后一直唤我的名字,“倾城,你们停下来,跟我回家。” “前面已经没有路了,倾城,危险。” 马蹄溅起尘土,山上的碎石落下来。 陈采女就像看不见一样,也不躲避,带着我飞快的朝渡口跑去。 渡口处并没有停船,连个撑船的渔翁都没有。 我瞬间傻了眼,吴嬷嬷.....吴嬷嬷这准备工作,做得实在不怎么充分。 不是信心满满的说,给宋富贵送了信,宋富贵会派人停船在渡口,送我回蓬莱的么? 正当我一筹莫展,不知道是该谴责宋富贵这个挨千刀的,还是该谴责吴嬷嬷太不靠谱时,李狗子已经追上来了。 他摸了摸马头,算是安抚;随后单手抓住马鞍,翻身跳下马,又将吴嬷嬷从马背上放下来,一气呵成。 “倾城,别闹了,家里做好了你喜欢吃的菜,我带你回家。” “我已经是南唐的国君,以后,没有人敢再欺负你、算计你、伤害你。” “我要封你做我的皇后,我这一生唯一的皇后。” “把手给我,跟我回去。” 我对做皇后一点兴趣都没有,皇后就像庙里的菩萨一样。 被人高高的供奉在神殿上,是一个标志,一个符号。 “李狗子,我不想回去了,我也不想做皇后,我想带陈采女回蓬莱。” “我……已经接近油尽灯枯,我活不了多久了,我一生都在你的算计之中,我想自己做一回主。” “你骗我回去,不过是为了取我的血继续炼药,实现你大一统的理想;我没有多少血了,炼不出那么多药……” 吴嬷嬷跪在地上哀求道,“殿下,王妃确实身子不好得很,全靠参片吊着一口气,她既然想回蓬莱,您就放她回去吧。” 李狗子不为所动,他箭在弦上,对准陈采女。 “放开她,我数到三,你如果不放开她,我保证把你大卸八块、挫骨扬灰。” 他像野兽一样发出怒吼,手里的箭一触即发。 “李重光,陈采女她已经是个死尸了,你还要怎样大卸八块、挫骨扬灰?” “天玄丹?”他满脸震惊,眼眶猩红,惊恐万分道:“你们炼出了天玄丹?” 明知故问,他在南唐举义旗造反,难道不是因为有这种神药,才将皇帝赶下台的么? “一” “二” “三” 三支箭齐刷刷的穿透陈采女的脖颈,我知道李狗子擅长骑射,却没想到会这么精湛。 陈采女折断脖颈上的箭,另一只手依然紧紧的拽着我,往海边走去。 李狗子突然加快脚步,冲上前来,挥剑斩断了陈采女的胳膊。 我看到不远处宋富贵站在船头,在夕阳的余晖里,像救世的佛。 宋富贵,他终于是来了。 陈采女顷刻倒地化为一具枯骨,天玄丹的药效过了。 十天,她最后的十天,在离无尽海一步之遥,结束了。 “倾城,跟我回去。” 吴嬷嬷挡在我面前,她腿脚不好,走路歪歪扭扭的。 “殿下,您就成全王妃吧。您有贺兰夫人,有吴美人,惠宝林,您已经登基为帝,您可以扩充后宫,广纳妃嫔,什么样的女子找不到。” “她想回蓬莱,就让她回去吧,安安稳稳的度过余生。” 她匍匐跪在地上,抓着李狗子的衣衫,不让他往前靠近我。 宋富贵的船一点一点接近渡口,他朝我挥手道:“姜发财,你等等我,我很快就靠岸了。” “让开,吴嬷嬷,你是瑞王府的老人了,朕对王妃如何,朕的心在哪里,难道连你也看不出来吗?” “朕从未算计利用过王妃,对她只有爱与怜惜,你今日让他跟宋景川去了蓬莱,才是害了她。” 李狗子狠狠的踢了吴嬷嬷一脚,吴嬷嬷忍着剧痛,也不松手。 “放开!再不放开,朕就不客气了!” 船越来越近,船里的士兵开始抛锚,为船停靠做准备。 “倾城,我请天底下最好的大夫为你治病,身子养好了我与你生儿育女,不要去蓬莱……” 吴嬷嬷额头上鲜血直流,也不撒手,她死死的抱住李狗子的小腿。 我知道她在做什么,她在等宋富贵的船靠岸。 等船靠岸,我上船后,她便安心了。 “冥顽不灵,朕已经给过你机会了。” 李狗子的拿起长剑,从吴嬷嬷后背刺了进去,长剑刺穿腹部。 吴嬷嬷支撑不住,倒地抽搐,很快便没了气息。 我一向自诩为贪生怕死之辈,亲眼看到陈采女和吴嬷嬷的死,反而让我没那么害怕了。 “李重光,你不要过来,你再过来一步,我就跳下去。” 我站在渡口延伸到海的石板上,前一步就是深水区域。 “李重光,我从未爱过你,我爱的人是魏国的皇子宋景川;他与你不同,他从不会利用我、算计我。” “他对我永远都很真诚,永远都是有求必应;我不跟你回去,因为我不爱你,我不想每天看到你,更不想委身于你。” “做皇后有什么好,我只想嫁给宋景川。” “我祝你,达成所愿,子孙满堂。” 就让他以为,我爱的人是别人吧。 这样,我死了以后,他就不会那么难过。 大海张开它宽广的胸怀,我纵身一跃,跳进海里。 我看到李狗子冲过来试图拉住我的裙角,我听到宋富贵歇斯底里的喊我的名字。 海水呛进我的鼻子里,有些喘不上气来。 身体往下沉,再往下沉,随着海浪,飘向更远更深的地方。 我从未到过无尽海,不知道海浪原来是这般模样。 像母亲的手,温柔有力。 陈采女告诉过我,我的家就在这片海上。 中原的书上总讲,人死以后要落叶归根,我这也算是落叶归根了吧。 求求鱼儿们不要吃掉我的身体,吃了也行,死都死了还管那些做什么呢? “再见了,我最爱的李狗子。” 第49章 梦魇 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我是我自己,又不是我自己。 她叫青鸾,一颦一笑,高贵典雅,仪态万方。 从呱呱坠地到牙牙学语,到蹒跚学步、情窦初开。 她在众星捧月中渐渐长大,亭亭玉立,似出水芙蓉。 那在是一个完全不同于中原的地方,亭台楼阁、烟雾萦绕、四季如春。 “明月,你说,海的那边是什么呢?”她站在阁楼上,望着无边无际的大海,问身边的婢女。 “当然还是海呀,公主。” “可是古书上不是这么说的,古书上说,海的那边,是陆地,是世界上最大的陆地,连绵万里。那里物产丰富,要什么有什么。” 她每日待在藏书阁里,废寝忘食,寻找古书中所说的大陆。 那片大陆上,有着世界上最辉煌璀璨的文明,让她心驰神往。 诗词歌赋、才子佳人、莺歌燕舞、帝王将相、少年英雄...... 这些,都是姜国所没有的。 姜国只是一座很小的蓬莱岛,岛上区区万人,是一座漂浮在海面上的孤岛。 这里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自给自足,从不与其他地方互通有无。 好多年,连路过的船只也没有。 “父皇、母后,女儿....女儿想去陆地上看看。” 一向温和的父亲毫不留情的把她关在湖心小岛;慈爱懦弱的母亲狠狠的甩了她两巴掌。 她不吃不喝,绝食抗议,假装生病,终于在一阵慌乱中,成功的从蓬莱跑了出去。 “父皇,母后,女儿去看看古书上所讲的陆地,等看完了,女儿半年之内,一定会回来。勿念。” 她留下一封短信,殊不知这一去,就再也不能回头。 既生在蓬莱,她极擅长水性,划船弄浆更是不在话下。 前前后后大约一个来月,她总算是靠了岸。 那片大陆对她来说,陌生又神圣,一切都让她觉得无比新奇。 在齐国,她遇到一个被父母遗弃在路边,奄奄一息的女童。 她自小就知道自己的血能救命,便割开手臂,喂血给她喝。 君子无罪,怀璧其罪。 这不过是一个很普通的善举,她被心怀不轨的人注意到了。 陆地上的一切都让她新奇,她带的金子也快花完了。 最后一站便是金陵,等游览完金陵,她就打算回家去了。 公主有公主的使命,她是姜国阴年阴月阴日出生的女子,更有其使命。 一个老掉牙的美救英雄的故事后,她认识了一个男子。 岸边躺着一个奄奄一息的青年男子,他的脸泡在水里,已经发白。 围观的路人只指指点点,说是为情所困,跳河殉情。 她救下了他,将他带回客栈里,取血当药,把他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 他心思细腻、又善把控人心,她掉进他的陷阱里而不自知。 猎物已经开始上钩了,你何时又见过猎人收手。 她兴致勃勃的跟他描述蓬莱在哪里,蓬莱是个多么美丽的地方,“等我们一起回了蓬莱,父皇母后一定会喜欢你的。” 为了得到他的喜欢,她开始学女红,学穿针引线、学洗手作羹汤。 那个男子便是南唐的君主,在南唐的皇宫里,她被封为辰妃。 他有很多妃嫔,她只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个;她很多天都见不到她一面。 她见不到他,是因为他正在琢磨古书上徐福的天玄丹。 相传,可以让人不眠不休,让秦军战无不胜。 她被关在寝殿里,每日被御医取血炼药。 炼药并不顺利,她大梦初醒,知道一切都是精心的算计。 她想回家了,回蓬莱。 她跪在地上苦苦哀求,除了惹他暴怒,无济于事。 他强占了她,眼前这个女人让他的心血和谋划功亏一篑;他不缺女子,对她施暴却带着恨。 那是一段地狱般的日子,她除了每日被割腕取血之外,还要忍受身体的羞辱。 没过多久,她竟有了身孕。 腹中的骨肉让她生出一些勇气来,她不想死在南唐。 在蓬莱,女子即使未婚怀孕,也不是多么罪大恶极的事。 她虽然恨他,却并不恨腹中的孩儿,孩儿是无辜的。 身份的秘密被越多越多人知道,他再也瞒不住了。 皇后娘娘与惠妃娘娘每日找各种理由来宫中看她,“长生不老”、“永葆青春”这些词,对深宫中的女子,诱惑太大了。 她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出逃,早早被他所察觉,派人尾随其后。 中原五国达成前所未有的共识,浩浩荡荡的大军从各地赶来,集结齐国。 消失了两百多年的姜国,又重新在世人眼中出现。 姜国的神秘与富有,在两百年的口口相传中,即将要揭开面纱。 她刚登上蓬莱岛,迎接她的并不是父母亲人,而是一场恶战。 那是一场实力悬殊的灭国之战,姜国的殊死抵抗无异于以卵击石。 在她离开蓬莱的日子,父皇禅位给太子哥哥,做起了太上皇 嫂嫂有了身孕,沉浸在等待新生命降临的喜悦中。 她眼睁睁的看着父兄惨死,看着破国家亡,看着同胞倒在一片血泊之中。 而自己,就是那个罪魁祸首。 姜国最后的财富被瓜分殆尽,连她小时候玩过的瓷娃娃也被当做神器拿走。 世人对蓬莱仙岛,有太多不切实际的想象。 母亲带着剩余的皇族不堪受辱,义无反顾的跳进无尽海里。 一连十日,海面上漂浮的尸身吸引了吞噬腐肉的秃鹫。 黑压压的秃鹫在海面上盘旋嘶鸣,空气里都是腐肉的味道。 传说中的蓬莱仙岛,最终成了一座让人作呕、散发恶臭的孤岛,又被一把大火燃烧殆尽。 她被绑在驶回中原的战船上,任人宰割。 他们带着狂热割开她的手臂取血,又在对长生不死的期盼中,将碗中的鲜血一饮而尽。 而那个与她海誓山盟的男人,在回程的船上再也没有出现过。 她流干了血而死,在意识涣散之时,连同她那还未出生的孩儿,被扔到无尽海里。 这便是中原人口中,上一个姜国公主的结局。 第50章 冰魄 “公主,您醒了?” 我在一片微弱的烛光中醒来,身边是一个看不出年龄的婆婆。 她的嗓音嘶哑,用黑纱蒙住面部,让我称呼她姜婆婆。 “我是谁?我在哪里?” “您是青鸾公主,这里是姜国的地宫。” 青鸾?我不记得自己是不是叫这个名字。 “你是谁?” “公主,微臣是姜国的国医,姜佩兰。” “你为什么蒙着面?” “微臣的脸在一场大火中被烧伤,微臣怕吓到公主。” 她告诉我,我是姜国的青鸾公主,我的父母亲人、百姓子民被中原五国所杀。 她之所以苟活到现在,是为了报亡国灭种之仇。 潜意识里,我确实记得自己要杀一个人,那个人是南唐的皇帝。 他费尽心思接近我,欺骗我,利用我,尾随我来到蓬莱,将蓬莱仙岛变成遍地焦土,寸草不生。 地宫里终日不见天日,我不知道她是怎样活到现在的。 “公主,起身坐好,微臣来了。” 她每日都会拿着一把尖刀,从我的脸上划过,利刃紧贴着脸上的皮肤,脸就像被撕开了一般。 “不要,姜婆婆,我不喜欢这把刀。” 她带我走进地宫深处,那里停着一排灵柩,他们的尸身已经变成一具具烧焦的枯骨。 “这具骸骨是您的父亲,他把您捧在手心里.....” “这具是您的长兄,对您最为宠溺,您幼年调皮,每每怕遭到父母的责罚,便躲在他身后.....” “这是您三哥哥的骸骨,他长您两岁,自小最为亲密.....” “这个是您的小叔叔,他与妻子没有生儿育女,将您视为己出.....” .......... 越来越多的记忆开始苏醒,我就是青鸾,姜国的青鸾公主。 我的父母有三子一女,我是唯一的女儿。 据说在我出生的那天,蓬莱仙岛上突然飞来一只青鸾鸟,停歇在母后的宫殿前。 在蓬莱的传说里,青鸾是一种神鸟,羽色华丽,带着长长的尾巴。 书上所说的“鸾凤和鸣”,“鸾”便是指青鸾鸟。 父皇大喜过望,认为是吉祥的象征,便将“青鸾”二字,作为我的名字。 “公主,微臣无能,深受皇恩,却碌碌无为,皮肤被烈火灼伤,不能见阳光,无法走出地宫去为君主和子民复仇。” “但是,杀父之仇、亡国灭种之恨,又岂能装作若无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我姜国从不与人为敌、多年来都是偏安一隅,却因为拥有所谓的秘术和仙药而惨遭厄运。” “公主可知,为何没有女眷的尸身?中原人相信所谓的采阴补阳之术,认为蓬莱女子与中原不同,对她们进行惨无人道的蹂躏。” “太后娘娘不堪受辱、宁死不屈,与皇后和众女葬身无尽海,连尸身都没有......” 我记起那些天昏天黑地的尖叫声,母亲与宫娥们从仙山最高的悬崖上义无反顾的跳下。 嫂嫂怀有身孕,鲜血染红了她的罗裙,她衣衫不整,身下流血不止。 我的婢女明月,她蓬头垢面、一丝不挂的被绑在常与我聊天赏月的菩提树下,身后是排成长队等着去强暴她的中原男子。 而这一切的一切,是因为我想去看看海的那边是什么。 “公主,微臣来了,请您坐起身来。” “嗯。” 她满意的点点头,擦干刀刃上的血迹。 比起父母亲人,子民同胞经历的劫难,姜婆婆的刀,又算什么。 “公主,很快了,还有不足半年,您就可以走出地宫了。” “走出地宫做什么?” “复仇。” 黑纱遮住了她的脸,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到深黑的眸子里,带血的仇恨。 “仇人是谁?” “南唐皇帝。” “南唐皇帝是谁?” “等公主去了中原,公主自然就知道了。” 我终于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为什么我不需要吃饭喝水,感知不到冷热,甚至连利刃切入皮肤中,也不觉得疼痛。 记忆里,我并不是这样的。 母后宫里的酥饼很好吃,大哥会爬到树上最高的地方采摘紫红的桑葚给我吃,三哥哥不过是踩了我一脚,就痛得龇牙咧嘴..... 如果一个人,没有脉搏、没有心跳、甚至连呼吸也不知道有没有;还算是一个活着的人吗? “姜婆婆,为什么......我.....” “冰魄。” 她熟练的用刀片划过我的脸,不带一丝犹豫,也并不打算瞒着我。 “公主其实已经死了,您现在之所以能说话能跑能跳,是因为微臣在您的身体里,放了一枚冰魄。” “这是姜国至秦朝以来的秘术,也是中原人书中的长生不死之谜。” “只要冰魄没有裂开,在您心口保存完好的形状,您就永远都会是现在的样子,不死不灭。” 原来,我已经死了,死人当然不用吃饭喝水,当然不会有心跳脉搏,当然也不会感觉到疼痛冷暖。 “我....我还会再长大吗?” “不会,一具尸体是不会长大的。” 不知道为何,我对长大有一种执念。 长大了就可以做很多事,长大了会变得漂亮,长大了身体会变得凹凸有致、风情万种。 有一个人,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不知道他在什么地方,也记不清他的脸。 他似乎在等我长大,等了很多年。 “姜婆婆,我的孩子呢?我记得我腹中曾经有过一个孩儿。” 她眼中闪过一丝迟疑,愠怒道:“公主冰清玉洁,从未有过身孕。就算有,那也是仇人的孩子,不该活在这个世界上。” 地宫中不知昼夜,亦不知岁月。 我坐在铜镜前,镜中的女子,熟悉又陌生。 我认得那张脸,那就是青鸾公主的脸,就应该是我的脸。 可是,那似乎也不是我的脸。 那张脸长在我的脖子上,特别违和。 干瘪的、未发育完全的身材上,却长了一张明艳大气的脸。 地宫的门徐徐打开,抬头可见灿烂的星河。 岛上荒无人烟、寸草不生,随处可见烧焦的痕迹。 姜嬷嬷站在一块朽木前,依稀可见“玉华宫”三个字。 “这里,便是您的父皇和母后,生前居住的地方。” 第51章 蓬莱 时间在这里就像静止了一样,岛上依然保留着灭国之战时候的样子。 断壁残垣,在大火中被付之一炬的宫殿,仅剩下摇摇欲坠的宫墙。 “公主出生皇室,受万民供养......” 姜婆婆将散落地上的骸骨捡起来,简单入殓,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海风吹动她的面纱,眼里有说不尽的凄楚与坚毅。 似乎有人也对我说过同样的话,我不记得是谁,也不记得是在哪里。 只记得金色的僧袍外披着红色的袈裟,他说,“公主出生皇室,受万民供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这些记忆凌乱又无序,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总是杂乱无章的偶尔会闪现。 灭国之战后,下了三个月的暴雨。 大火渐渐熄灭,姜国百姓的骸骨被暴雨冲刷得到处都是,散落各地。 他们在那场大战中,用螳臂当车的壮举,去保全国家最后的尊严。 蓬莱仙山漂浮在海面上,随着海洋潮汐的运动,位置也会移动,本是一个没有人可以找到的地方。 “百姓供养公主,公主有公主的使命。微臣,也有微臣的职责。” “姜婆婆,真的是我,引狼入室,害得姜国被灭的吗?” 她站在悬崖边的礁石前,眼里的愤恨与悲伤深不见底。 “公主,微臣苟延残喘至今,所求所愿只是复仇。微臣老了,无力离开这里,只能寄希望于公主身上。” “这个世界上,有些仇恨,是无法去原谅的。” “就在这块悬崖上,姜国的女子,前赴后继的纵身跃下。地上的骸骨,都是供奉公主的子民。” 她说,这些年来,她每每觉得痛心疾首、难以忍耐;便会在月夜从地宫里出来,站在这高高的悬崖上。 这里曾经是人间仙境,鸟语花香,百姓安居乐业,一派祥和。 蓬莱仙岛并不大,孤零零的漂在海面上,被无边无际的海水所包围。 我摸了摸胸口,当真是一点心跳也没有,只摸到一块坚硬的灵石,大概就是姜婆婆口中的冰魄。 一弯星月挂漆黑的夜空上,如果真是不死不灭,我将于这天地同寿,万古长存。 以一个不容于世的怪物,存在于天地间。 地宫里有一个小的书阁,里面是姜国的古书。 相传,在两百多年前,姜国并不在蓬莱仙岛上,而是在中原的某个地方避世隐居。 一位年轻的猎人在追逐一头麋鹿的时候,误入姜国的领土。 他很快便发现了姜国的秘密,姜国地下隐藏着大量的黄金,而姜国公主的血,可以让人起死回生,长生不老。 姜国很快就被灭,保卫皇室的将领带着皇室一路东逃,穷途末路之时,跳进无尽海。 那年海洋异动,潮汐带着蓬莱岛在海面上漂浮,那是蓬莱仙岛离大陆最近的一次。 天无绝人之路,跳海之后,一部分活着的皇室成员和守卫将领顺着海流飘到蓬莱仙岛上。 经过一代又一代人的努力,蓬莱从渺无人烟的荒岛变成人间仙境。 姜国的文化、医书、习俗也得以延续下来。 与中原各国不同,姜国没有男尊女卑的思想,实行一夫一妻制。 所有男子可以做的事情,女子均可以做。 女子可以入朝为官,可以封侯拜相,可以当大夫当将军。 甚至,在姜国的历史上,还出现过几次女帝。 帝位会传承给皇帝的第一个孩子,并不一定是皇子,有时候也会是公主。 书中记录了一种叫“天玄丹”的灵药,始皇帝曾成功的炼制出天玄丹,带领秦军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最后一统中原,建立了一个强大的秦国。 关于“冰魄”的那一页,却缺失了下半部分;描写得含糊不清、语焉不详。 我有很多问题要问姜婆婆,却渐渐的连想问她什么也不记得。 似乎,冰魄除了可以保存肉身,还会控制人的记忆与思绪。 复仇的种子在心中生根发芽,日渐清晰明了。 海的那边是大陆,大陆上有一个国家叫南唐。 南唐的君主欺骗了我,尾随我找到蓬莱仙岛所在。 他们对蓬莱进行了惨无人道的屠杀,全国不分老幼、不分男女,都死于这场灭国之战。 我渐渐开始习惯我的脸,也开始习惯我永远都不会再长大的身体。 对于长大的执念,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些杂乱又零碎的记忆,彻底不见了。 脑中只剩下一个信念:复仇。 “公主,我们的仇人是南唐的君主,您要接近他,取得他的信任,成为他的皇后。” “搅乱他的国家,再用利剑斩下他的头颅,将他悬尸城墙之上,以报亡国灭种之仇,慰藉姜国子民在天之灵。” 那些哀怨凄惨的叫声在我眼前越来越清晰,他们手无寸铁,却死守国土,没有一个想着苟且偷生。 姜婆婆带我到海边,海边停泊着一艘帆船,帆在风中呼呼作响,船身随海浪轻轻的摆动,点点星光随波荡漾。 “公主,天快亮了,微臣不能见到太阳光,等天亮之后,您就可以出发了。” “您要记得,不能吃饭,不能喝水,您不需要这些,这些只会破坏您的身体。” 太阳的光亮穿透云层,地宫的门缓缓闭上。 我最后回望一眼蓬莱岛,这是一个连鸟兽鱼虫都没有的地方。 记忆里我常常撑着小船与明月出海玩耍,往往不到半日,便被父亲派的人抓回来。 “父皇,女儿只想知道,海的那边是什么?” “海的那边,还是海。” “再那边呢?海的那边的那边呢?” “也是海,正因为无穷无尽,所以叫做无尽海。” 父亲极有耐心的回答我的问题,不愠不恼。 他最后被南唐的将领剥皮而亡,只因为中原上流传着姜国藏宝图的传说。 在那些传说里,藏宝图的秘密纹在姜国皇帝的后背上,只需将皮剥下,在火上炙烤,便可得到姜国宝藏的秘密。 第52章 重逢 我扬起帆,拉动绳索,蓬莱越来越远,变成一个小点,在视野里消失不见。 按照姜婆婆的说法,蓬莱仙岛在中原以东。 那么,我只需一路往西,便可抵达大陆。 我的手臂上有一些疤痕,是在南唐被割腕取血后留下的。 那些疤痕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我,南唐施加在姜国和我身上的滔天罪行。 在海上航行的第十四天,船在渡口靠岸。 渡口熙熙攘攘,来往的商旅络绎不绝,精明的小贩高声叫卖摊位前的吃食。 “这位小哥,请问,去南唐该怎么走?” 他并不理我,反问道:“小娘子可是孤身一人,这里离南唐就算快马加鞭、昼夜不停,也至少要五六日才到。” 告诉我五六日才到,有个屁用;我问的是怎么走。 他继续夸大其词,若要去南唐,先翻过几座山、再跨过几条河。 我冷眼瞧着他,心中满是鄙夷。 呵,怎么不说,还要擒住几个妖,降住几个魔鬼呢? 我是去南唐,又不是去西天取经。 “路途遥远,小娘子可是要买些吃食?” 他谄媚的笑道,“我的小吃摊远近闻名,这南来北往的商人,有谁没在我这里买过。小娘子吃饱喝足再赶路,才是事半功倍。” 说了半天,原来是让我光顾一下生意,才会告诉我该怎么走去南唐。 我刚要掏钱,突然想起姜婆婆的叮嘱。我早就死了,我要吃食做什么。 “那就……就两份肉包,带……带走,我路上吃。” 小贩立刻喜笑颜开,连指路也变得热情起来。 “小娘子,您在的这里是齐国;离这里最近的是齐国的都城临淄;到临淄以后,您便可以雇一辆马车,请一个马夫,带您去南唐。” “这南唐的都城在金陵,从临淄一路南下,路上有官家的驿站,您边走边问,错不了。” 他盯着我,欲言又止;将两笼包子用纸袋装好,递到我手上。 “小娘子,您进城以后,可以……可以买身棉衣;这临淄的衣裳也不贵,远远比冻出病来,请大夫瞧病要好。” 我环顾四周,确实已到隆冬时节,行人裹着厚厚的冬衣,每说一句话,嘴里就呼出白气。 只有我,穿着单薄的春装,显得格格不入。 我试了试,不管我怎么讲话,哪怕我都已经开始骂人了,嘴里也没有白气出来。 这让我有些沮丧,我倒不是觉得这呼出的白气有多高级,也不是非有不可。 只是羡慕他们是活人,有温度的活人。 所以他们说话时嘴里呼出的气息是温热的,遇到极冷的空气,便成了白气。 我走走停停,大约两天两夜之后,便抵达小贩口中的临淄城。 刚到临淄的时候,天开始下起雪来。 我并未见过雪,蓬莱也从不下雪,不知为何,却很笃定从天上落下来一片片、晶莹剔透的东西叫雪。 雪花落到我的肩上,却并不化成水,大约是我的身体,比雪花还要冷。 街上的行人步履匆忙,天色渐晚,他们或许是要回家去。 家里有他们的父母亲人,有妻子儿女,所以他们才会那般急切。 为了让自己看起来尽量没有那么奇怪,我决定还是找一家客栈投宿。 绕城大半圈,选了一家“卿卿客栈”;之所以选它,是因为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客栈。 哪个正经的客栈老板,会选“卿卿”这两个字。 这间客栈还真冷清得很,柜台前的店小二都开始打呼噜了,这让我一度怀疑会不会是一家黑店。 “客官,打尖还是住宿?” “住……住宿。” “好嘞,天字号上房一间。” 我何时说过要上房了?下房也可以。 他一边恭维我生得貌美,以后要么是加封诰命、要么是进宫做娘娘,大富大贵的面相;一边带我上楼去所谓天字号上房。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银子,心里不住的感叹要面子还真是伤银子。 雪越下越大,北风从窗缝里溜进来,烛火跳跃,我有些无聊。 一想到我将不死不灭,就觉得更无聊了。 这种无聊让我觉得很烦躁,我要报仇,报仇以后呢? 得给自己找点打发时间的事做,比如,绣个花、制个香啥的,实在不行,学唱曲也可以。 我推开窗户,雪花随风飘进房里,对面有个男子在喝酒。 他喝得酩酊大醉,脸色通红;他似乎注意到我在看他,吓得我赶紧又将窗户合上。 雪下了一夜也没有要停的意思,实在是太无聊了,晌午过后,我下楼与小二攀谈起来。 “客官对面的男子,并不是齐国人,是南唐人。据说,今年春天,他的妻子在渡口不慎跌落海里,淹死了。此后便非常颓废萎靡。” “他大约是每个月会来临淄一次,住三四天便走。除了喝酒,就是去渡口给亡妻烧纸。” “这家客栈原本不叫卿卿客栈,他给了很多银子,便顺着他的意思将客栈改了名。” 还真是个长情的人,这年头,发情的猪好找,长情的人不好找。 正与店小二说着话,他跌跌撞撞的闯进客栈里,衣衫上全是积雪融化后,湿答答的。 他抱歉的朝我笑了笑,双手抱拳,行礼道:“在下莽撞,唐突了小姐。” “不唐突……不唐突……” 他生得真好看,比街上的女子还要秀气俊美。 明眸皓齿、飘逸俊朗,玉树临风。他笑的时候,比太阳还要闪耀,连空气都跟着愉悦起来。 “小姐可否赏脸,坐下来一起喝口清茶。” 坐下来可以,喝茶就不必了。 我又不出汗,又不小解,喝了茶怎么从肚子里排出去。 假定我每个月喝一小口茶,不出十年,我的肚子就要被涨破。 像气球一样,“砰”的一下,炸了。 太可怕了,我才不要喝茶。 我们面对面坐下,炉火咕嘟咕嘟作响,一种安逸又熟悉的感觉传来。 他喝茶真是秀气极了,扭扭捏捏的,一小口一小口的抿进嘴里。 他说他是南唐金陵人,叫李狗子,来临淄是为了悼念亡妻。 第53章 亡妻 天底下竟然有人取“李狗子”这种名字,实在太可笑了。 肯定是诓我的,萍水相逢,又何必以真实姓名示人。 “敢问小姐尊姓大名?家住何处?可有兄弟姐妹?” “我……我叫青鸾……周青鸾。” 我本想说自己姓姜,又怕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恰好店小二说他姓周,那便也跟着姓周就好。 他似笑非笑的望着我,转动手中的茶杯,弄得我紧张兮兮的,生怕自己被戳穿了。 “李狗子,你为什么叫李狗子,不叫李灰狼或者李熊大?” 他将杯子里的茶水一饮而尽,眼角微红,泛出泪花。 “这个名字是亡妻给我起的,那年我与她在寺庙里玩闹,一只野狗发疯似的去追她,我见她害怕极了,便背着她跑。” “谁知道,那狗冷不丁就咬了我一口,我气急败坏的转头也咬了狗一口....” “哈哈哈哈”,我忍不住狂笑不止,从来只听过狗咬人,原来还有人咬狗。 难怪叫“李狗子”,这个名字还真是贴切得很。 这样似乎有些不厚道,他在追忆亡妻这么伤感,我竟然笑得这般猖狂。 我赶紧闭了嘴,正襟危坐,安抚道:“生有时,死亦有时,生老病死都是人生的常态,李狗....李公子还是要看开些才好。” 大约是太久没有遇到可以倾诉的人,他说了很多他与亡妻的故事。 说着说着,他又痛哭起来。 唉,一个大男人,动不动就哭哭啼啼。 他腰间挂有一支长笛和一个歪歪扭扭的荷包,那个荷包实在是难看得很,都看不出绣的是鸭子还是鹅。 笛声婉转悠扬,如泣如诉,有数不尽的悲欢离合。 一曲毕,他收起笛子,泪流满面。 “她明明不爱我,却在临死前说最爱的人是我,大约是为了自己死后,不让他太伤心难过。” 刺激......她,他,他;妻子,丈夫,情人。 我大概捋顺了关系,他爱他的妻子,他的妻子爱别的男子,他的妻子怕自己死了以后别的男子悲伤,于是说自己爱的人是他。 “李狗子”这个名字也不太适合他,他应该叫“李绿帽”、“绿帽男”或者“小绿”。 我为自己的创意赞叹不绝,一想到这么好看的男子也会被绿。 真是美丽的皮囊屁用没有,有趣的灵魂一无是处。 丧气似乎也会传染,看到他那么丧,我也跟着丧起来。 街上被白雪覆盖,空荡荡的,萧条得很。 远处走来一个男子,黑色的玄衣在白雪皑皑的世界上,格外显眼。 他一只手撑着伞,一只手握着腰间的长剑,颇有剑客的风范。 在他经过客栈时,我的心突然“咯噔”一下,吓得我魂都快没了。 我不是死了吗?怎么会有心跳?难不成是诈尸? 诈尸不行,绝对不行,可以作恶多端,吓到小朋友就不好了,要做个有素质的人。 我摸了摸心口,还好,冰魄还在,心跳还是没有,虚惊一场。 李狗子絮絮叨叨的,他说等雪停了以后,他就回南唐了,以后再也不会来齐国了。 他回南唐,我去南唐,同行也不错,至少不会让自己看起来那么奇怪。 “李绿帽.....哦,不对,李狗子公子,请问何时启程,小女可否同行?” “甚好。” 一连几天,我每日下楼与李狗子喝茶聊天。 雪一直下,渡口也被官府封了,他便借口再也不去祭拜亡妻。 客栈里还是没什么人,偶尔连店小二和老板也加入到我们的聊天里。 从他们口中得知,魏国的皇子宋景川,本是文不能安邦,武不能定国的纨绔子弟,却不知从哪里无师自通、习得一手好剑法。 短短半年时间,就跟脱胎换骨了一样,被魏王选定为皇位继承人。 魏国本就兵强马壮、国富民强;现在太子宋景川励精图治,大有一统中原之势。 “要知道,以前那个魏国的皇子,荒淫无道、不学无术、大白天与侍女在宫殿欢爱,花钱如流水、奢靡无度……” “这个魏国的皇子,单单是给慈恩寺里的菩萨刷金身,前前后后就刷了四五层,这样看来,那南唐的慈恩寺,还真是灵验得很。” 呃,我也想过那种奢靡无度、酒池肉林的生活。 只要条件允许,是个人都想过这种奢侈享受的人生啊。 至于大白天在宫殿里欢爱就算了,哪个男子会有与尸身欢好这种癖好,听起来就有些惊悚。 掌柜还在滔滔不绝的说着,李狗子的眼帘瞬间耷拉下去,抱头痛哭起来。 “我……我没有……没有荒淫,更没有大白天……” 说的又不是他,这么激动做什么,好生奇怪。 经过这些天的相处,我与李狗子便逐渐熟络起来。 除了每日劝我吃饭喝酒烦不胜烦,别的地方倒真是不错。 “青鸾,为什么我从不见你用膳?” “我减肥。” “为什么你连茶水也不喝?” “我喝水都胖。” 他故意在我面前扯下一只鸡腿,边吃边吧唧嘴道:“可是我也没见你瘦多少?” 我当然不会瘦,我不仅不会瘦,我也不会胖。 他吃完鸡腿,瘫坐在桌前,心满意足的打着饱嗝。 “鸡真好吃,我幼年时,有一个玩伴,她叫姜发财。” “那她的父母,一定很想发财,想发财想疯了,才会给她起这样的名字。” “不是,她无父无母。” 他的眼神暗淡了下去,望向窗外,“她很爱吃鸡,屡屡都不能得手。后来嫁了人,也不知道吃上鸡了没有。想必,她的夫君应该不会亏待她的吧。” 自己有妻子,还惦记着别人的妻子能不能吃上鸡。 渣男,活该被绿。 雪终于是停了,天朗气清,李狗子很爽快的结清了房钱,甚至还多打赏了店小二几两银子。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我收回我骂李狗子的话。 我与李狗子坐在去往南唐的马车上,马车颠簸起伏,空间狭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他直起身子,没话找话说,“青鸾小姐,去金陵做什么呢?” “做皇后。” 当然是做皇后了,我总不能说杀皇帝吧。 第54章 妖邪 他温和的笑了笑,目光所及之处尽是哀伤,“你会如愿的,你本来就是他的皇后。” 莫名其妙,不知所云。 我让他不要老是一副全天下都欠他几百两银子的样子,本来还挺好看的一张脸,天天愁眉苦脸,看着就窝火。 他唉声叹气道,“你可知如果你的身体里,有两个人的记忆,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 “而且,这具身体还不是你的;那些完完整整的记忆告诉你,他们以前是多么的恩爱甜蜜。” 越说越离谱,别人恩爱甜蜜关他什么事。 自己死了老婆就见不得别人好,小肚鸡肠。 从临淄到金陵,少说也有六七天的行程,不吃不喝确实显得不太正常。 我找各种理由,比如,减肥、拉肚子、胃不舒服、心情不好..... “青鸾,你是不是神仙?传说中的女仙人?” “为何这么讲?” “生得貌美,又不吃凡间的食物,只有书上的仙女才是这样的。” 这句话倒是点醒了我,从此以后,我便以正在“修仙”自居。 李狗子也终于不再关注我为什么不需要吃喝、不需要睡觉、也不需要大小解这个事情。 这么荒唐的理由,他竟然也相信,只能说脑子确实不怎么好使。 大约行了三四天的光景,我们便进入南唐。 南唐与齐国确实不同,到处透露着一股阴柔和萎靡的美感。 就好像是一颗香甜的蜜桃,从里到外慢慢的腐烂。 马车在一座破破烂烂的寺庙前停下来,寺里走出一个身披袈裟的僧人。 他不胖不瘦、不高不矮、须发皆白、却有一种仙风道骨。 他说自己法号一尘,是寺庙里的住持。 慈恩寺位于齐国、南唐、魏国、陈国四国相交汇的分界线,属于南唐境内。 他双手合十,低头颔首道:“施主,好久不见。我佛慈悲,善哉善哉。” 我学着李狗子的样子回了礼,我与这个老和尚从未见过,不知为何他会说“好久不见”。 只当是一种客套话罢了,或者是想要找我化缘。 化缘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的。 为了保住我的银子,我完全可以不要面子。 “李狗子公子”,我示意李狗子低下头,悄声在他耳边说道:“这个老和尚是不是想找我化缘?” 他哭笑不得,随后笑道:“不是,这个老和尚一般都是找我化缘,从来不会找你化缘。” “为何?” “因为他知道我有钱,知道你穷。” 我拍拍胸口,长吁一口气,兜里的银子总算是暂时安全了。 老和尚请李狗子到禅房一叙,留我到寺庙里面闲逛。 从傍晚到晚上,也不见李狗子出来,月光如流水般倾泻下来,寂静无声。 厢房外传来僧人打更的声音,已是三更天了,不知为何李狗子会带我来这里。 这里的菩萨一个个都凶神恶煞的,让人看着就有些害怕。 门外有人,很轻的脚步声,应该是轻功还不错。 一个穿夜行衣的蒙面人身手矫捷,明晃晃的长剑来势汹汹,剑气逼人,毫不拖泥带水,直直的刺向我。 厢房里除了木床外,仅有两把凳子和一张方桌,无处可躲。 “壮士......饶.....命.....” 正在长剑即将刺穿我心口的那一瞬间,看不清李狗子是从哪里冲进来的,他张开双臂,挡在我面前。 那一剑又快又准,剑刃锋利无比,他白色的纱衣上渗出触目惊心的血痕。 李狗子握着剑刃,缓缓的倒下,“不要,不要杀她,她不是怪物......” 黑衣人扯下面纱,是一尘法师! 是这个老和尚!出家人慈悲为怀,他竟然想杀我。 李狗子胸口的血源源不断的往外冒,我试图用手捂住伤口,让血流得慢一点,无济于事。 “倾城,我知道……是你……我一开始就知道是你,从第一眼就知道是你。” 他裂开嘴角,脸上痛苦不堪,每呼吸一口身体就猛的抽搐一下。 “我都知道,我全都知道了。” 一尘老和尚摇摇头,点穴封住他的七经八脉,血总算是止住了。 他从地上抱起已经昏迷李狗子,回头看了一眼,目光犀利,就像迦蓝殿里凶神恶煞的佛像。 那些佛像手持法器,威震四方,降服一切妖魔鬼怪,护佑世人。 北风卷起枯叶,吹灭烛火,他推开门,消失在夜色里。 我有些害怕,害怕这所寺庙,害怕那个住持老和尚,害怕各个殿里形形色色的菩萨。 知道自己是不容于世的怪物,所以才会害怕神佛。 李狗子受了很重的伤,他躺在禅房的硬板床上,呼吸微弱又艰难,苍白的脸色隐现青灰之色。 他双目紧闭,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大约是痛极了,身体蜷缩着不由自主的颤动。 看到他出现以后,一尘老和尚还是稍微收起了剑势的,他都伤成这样。 若是那一剑刺向我,不知道我这具身体会变成什么样子。 “老和尚,我问你,我可是有哪里得罪你,你为什么要杀我?” 一尘老和尚坐在蒲团上打坐,他像看不见我一般,嘴里念念有词。 “作为一个和尚,你竟然持剑杀人,你可知什么叫不杀生、不妄语?你可知佛家的五戒是什么?” 他突然睁开眼,用力捏住我的手腕,横眉怒目。 “本僧不是杀人,是诛妖灭邪,维持天地正道,匡扶人间正义。” “神佛有慈眉善目,也有金刚怒目;金刚怒目,降服四魔;菩萨低眉,慈悲六道。” “你若是普通信众百姓,看到的菩萨就是慈悲可亲;可你明显就是妖邪之物,所以才会恐惧害怕。” “你没有心跳没有脉搏没有呼吸;不知疼痛,不知冷暖,不用吃喝,行尸走肉;本僧虽不知你从何而来,却可以断定绝对不是良善之辈。” 不就是比瞪眼么?谁不会似的。 我也睁大眼睛盯着他,看谁瞪得过谁。 眼前渐渐模糊起来,宽大的袈裟在阳光下金光闪闪,他双手合十,颔首浅笑,就像变成了另一个人。 “老和尚,我们之前是不是见过?” 第55章 觉远 他松开我的手腕,让我滚出去,要是滚晚了,他身旁的长剑可是不长眼的。 谁稀罕待在这个破庙里,从进寺门到现在,我时时刻刻都瘆得慌。 我写了一封短信放在厢房的方桌上,告诉李狗子,我要自己去金陵,让他安心养伤,感谢他的救命之恩。 中原有很多救命之恩,以身相报的故事,这样一走了之,确实不是君子所为。 我在慈恩寺山下的集市里又看到了那个一身玄衣,腰间佩剑的男子。 不是我看到了他,是我感觉到了他。 当他离我很近很近的时候,我的心就会“咯噔”一下,让我有种心跳的错觉。 他站在包子铺前,热气腾腾的包子,我也有点想吃…… 我咽了咽口水,转过身去,眼不见为净,极力压制住这种荒唐又不切实际的想法。 我们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我悄悄瞟了一眼他的脸。 长得也不错,也是好看的。 但是没有李狗子好看,李狗子是我见的最好看的男子。 南唐皇帝荒淫无道,不理朝政,茶楼酒肆里到处都流传着他臭名昭着的恶行。 比如,他原本是老皇帝的第九子瑞王,杀父轼兄夺得皇位;对老皇帝和他的后宫一个也没放过,全部殉葬。 再比如,他继位后,立已经去世的瑞王妃为后;大兴土木,修建一座极为华丽的陵墓,惹民怨沸腾。 他后宫妃嫔无数,却一无所出,最爱抱着去世皇后的衣衫行苟且之事,伺候起居的太监嬷嬷们,清早常常会发现床榻上的污秽之物。 没有个几十年脑子不好使,干不出这些事儿。 呃……其实我还是很好奇的,一个男子,如何与女子的衣衫做那种事…… 这与我记忆里的南唐皇帝不谋而合,都是一样的暴戾乖张,无恶不作。 我心里最后一点罪恶感立刻烟消云散,我杀南唐皇帝,不仅仅是为自己报仇,也是在为南唐除害。 有个小沙弥从下山开始就一直在身后悄悄跟着我,他不过八九岁的样子,脏兮兮的僧服已经不辨颜色,小光头上有十二个戒疤。 我走哪,他就跟到哪,像个跟屁虫一样。 “喂,小和尚,出来吧,我都看到你了。” 他哆哆嗦嗦从墙角出来,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小和尚,你叫什么?” “小僧法号觉远。” “你出家前就没有名字的吗?” “小僧从有记忆起就在慈恩寺里,无父无母,自然是没有名字的。” 我对他的小光头有点好奇,刚想上前一步仔细瞧瞧,他连连后退,生怕我靠近一点。 “小和尚,你既然这么怕我,还跟着我做什么?” 他有些惊讶,却又假装淡定道:“我....我自然是不怕你的,我有菩萨护体,我怎么会怕你。” 死鸭子嘴硬,口是心非还逞能,看我不吓死他。 我学着古书上诈尸的样子,吐出舌头,外翻眼白,伸长手臂,不过蹦跶了两下,他就被吓得不轻。 他从破破烂烂的口袋里,掏出一个铜钵,高高举起,念道:“南无阿弥陀佛....” 真是幼稚! 我告诉他念“南无阿弥陀佛”是没用的;捉僵尸是道士才擅长的事。 道士一般都念“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让他也试试。 没准念完“急急如律令”之后,就可以把我收进他的钵里。 他.....他就这么被气哭了......边哭边说我欺人太甚,说要回慈恩寺去告诉师父。 唉,这一尘老秃驴,就找了这么个玩意儿盯着我。 晦气,实在是太瞧不起我了。 天寒地冻的,我见他冻得不轻,脸颊通红,鼻涕一条一条的,想着还是找个地方住宿。 既然已经来了金陵,也不急在一时,杀狗皇帝也不是一天两天能做完的事。 “两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宿?” “住宿。” “好嘞,楼上天字号上房两间。” “不.....” 我刚张口表示我不用住那么好的房子,小和尚就屁颠屁颠的跟着店小二上楼了。 有奶就是娘这句话在小和尚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他吃饱喝足后,把我当菩萨一样供着,跟晌午那会儿嚷嚷着要捉僵尸,简直是判若两人。 我一不要他端茶送水,也不要他揉腿捏背,一时半会儿没想好怎么使唤他。 “青鸾姐姐,你来金陵做什么?” 呵,小渣男,嘴这么甜,鬼才是他的姐姐。 “你不应该叫我施主么?你一个出家人,应该六根清净,我是你哪门子的姐姐?” 他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小光头,舔舔下唇,“我就是觉得你像一个人,像一个我很熟悉的人,我也是唤她做姐姐的。” “她后来嫁了人,便从慈恩寺走了,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她。” 他说一尘法师让他跟着我,并不是为了伤害我,而是为了保护我。 “你拿什么保护我?”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逗逗这个小和尚打发打发时间也好。 “就你?踮起脚尖才勉强到我肩膀,我不过是扮僵尸跳了几步,你就吓尿裤子了,你还保护我?” 他转动手中的僧棍,棍法如狂狮出击、猛虎出笼、铿锵有力,棍影重重,密如暴雨,让人眼花缭乱。 那僧棍原本只是短短的一根,毫不起眼。他右手用力一抽,遂变成一根长棍,大有横扫千军万马之势。 “好了好了,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你厉害。” 说实话,我也不想万一出了意外,缺胳膊少腿的在世间游荡。 带上这个小和尚,也没什么坏处。 “青鸾姐姐,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你来金陵,是做什么了吧?” “当皇后。” 他的眼睛瞪得老大,杵在那里一动不动,浑身打着哆嗦。 “青鸾姐姐,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已经.....已经死了....” 我赶紧捂住他的嘴,“隔墙有耳,小秃驴,你是要我们一起被赶出去吗?看不冻死你。” 他连忙点头,让我把手拿开。 “青鸾姐姐,别,别碰我,我怕死人,怕鬼……” “你不是有你的菩萨护体吗?你怕鬼做什么?” 第56章 守陵 金陵城当真是繁华,我与小和尚走了一路,买了一路,钱袋日渐干瘪。 自从他知道我是个没有恶意的尸身以后,倒是不再与我疏远。 “哎,小秃驴,你不是怕鬼吗?干嘛要花我的银子?” “人分善恶,鬼分好坏,阿弥陀佛。” 一看就在强行挽尊,明明是被我的银子所征服了。 要做皇后,首先要遇到皇帝。 皇帝自然是不会到街头巷尾晃悠,肯定是在皇宫里。 眼见兜里的银子渐渐要花完了,进皇宫的事却还是毫无头绪。 我问小和尚,你有什么特长? 他反问我,“你觉得一个未成年的和尚,应该有什么特长?!” “我会念经,算特长不?!” 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我让小和尚去街上把能买到的帝王将相的狗血爱情故事全都买了回来,集百家之众长,我短时间内突破一下。 刺激……这买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秦始皇大战孟姜女》 《汉成帝与赵合德不得不说的事》 《杨玉环酒后承恩露》 《一代妖后贾南风》 ………… 唯一正常的一本是《孙悟空三打白骨精》。 嗯,买的真好,以后别买了。 跳舞也不行,唱歌也不行,诗词歌赋更是一窍不通…… “青鸾姐姐,要不?要不我教你打拳吧。没准南唐皇帝就喜欢看人打拳,我教你一套太极拳?” “滚!” “你要是觉得太极拳不行,八卦拳也可以,咏春,咏春拳我也会。” “我让你滚!” 这小秃驴是要气死我,好回去给一尘老秃驴交差。 最终还是决定打拳,他打拳,我敲钵,街头卖艺。 赚钱么,不寒碜。 总不能流落街头吧。 我们住的客栈也从天字号上房换成了下房;从两间换成了一间。 “小和尚,你天天跟我住在一起,算不算犯色戒?” “不算,我每晚都会念一遍往生咒,求菩萨保佑你可以早登极乐。” 还算个有良心的小和尚。 无边无际的悲伤袭来,我伸手想擦擦眼泪,一滴眼泪也没有。 又是一天卖艺,我数了数钵里的铜板,不多不少,正好够一天的房钱和他的饭钱。 我们路过一家卖烤鸭的店,他咽了咽口水,告诉我烤鸭一点都不好吃,吃烤鸭就是杀生,是作孽。 “那你可以边吃烤鸭边念往生咒,一边杀生一边超度,就不算作孽了。” “不行的,青鸾姐姐。我要留着最大的诚心给你念往生咒,只要念够九千九百九十九天,你就可以去往极乐尽土。” “有点意思,小和尚,极乐尽土在哪里?” “那里距离尘世十亿佛土,出离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免受六道轮回之苦。” 我严重怀疑他是为了骗我一顿烤鸭,因为当他说完以后,我就心甘情愿的拿出最后的银子请他美美的吃了一顿烤鸭。 “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坐,罪过罪过。” 得了便宜还卖乖,我揶揄道:“你这样吃肉,你的佛祖岂不是会大怒。” “非也非也,我佛慈悲,能容天下事,又岂会为了这点小事大怒。” 老话说得好,山重水复疑无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皇家张贴了两张告示,说招募守陵人,为慧文皇后诵经,包吃包住,每个月三两银子。 我敲着木鱼,小和尚滥竽充数的念了会儿经,瞎眼的老太监竟然也觉得有模有样。 慧文皇后葬在东陵,是南唐皇帝新修建的陵墓,耗资巨大、极尽奢华。 依山傍水,阳光明媚,鸟语花香,真是个好地方。 守陵的第一晚,我问小和尚,你怕不怕? 小和尚憋红了脸,说不怕,慧文皇后是衣冠冢,有什么好怕的。 啧啧啧,这南唐皇帝还真是奢靡无度,为了一个衣冠冢,修建这么豪华的陵寝。 就这么一直等了半个来月,也没见南唐皇帝来看慧文皇后一眼。 不是说,他们感情很好,至死不渝么? 果然是做给外人看的。 我问觉远小和尚,这狗皇帝老也不来,我们不会一直到这里守陵守到天荒地老吧。 他嘴里含着半只鸡,坚决的摇摇头。 “青鸾姐姐,我是肯定不会守到天荒地老的,因为我会死;你就不一定了.....” 我把鸡腿从他嘴里抢出来,扔在地上,狠狠的踩了两脚。 他眼巴巴的望着地上的鸡腿,泪眼朦胧。 我有些于心不忍,告诉他只要我当上了皇后,皇宫里的鸡都是你的,你要多少有多少。 “青鸾姐姐,我还小,吃不下你画的大饼。” 天越来越冷了,我与觉远小和尚每日除了巡视一圈,就窝在东陵旁边的营房里。 我怎么判断天越来越冷,是因为小和尚的鼻涕越来越长。 起先只是流鼻涕,接着便开始咳嗽,再后来病恹恹的连饭也不吃了。 “小秃驴,太阳都晒屁股了,你躺在床榻上作什么?” 他满脸通红,有气无力的,斜靠在我肩上,我甚至不知道他是发烧,还是发冷。 “青鸾.....青鸾姐姐......” “小和尚,我....我去金陵城里给你找大夫,你别动,别乱跑。” 这小和尚若是有个三长两短,那老秃驴指不定要将我挫骨扬灰。 “别去,青鸾姐姐,别去医馆,你....你会被大夫发现的,大夫如果发现你没有脉搏,官府就会把你当妖怪抓去,那你.....你就做不成皇后了。” “可是,可是你如果病了死了,我……” “习武之人,偶感风寒又算得了什么?” 他说得很有道理,我决定不听。 我走了三个时辰才到金陵,大夫们一听小和尚在东陵,坚决不去出诊,一个个翻脸比翻书还快。 “那你总归是给我开个药方,我自己回去熬药总也可以吧。” “望闻问切,我连病人都没见过,连脉像都没摸过,怎么开药方给你。” 我拿出复仇的小本本,一个个记下这些医馆的名字,等我当了皇后,见死不救的郎中们,一个也跑不了。 又走了三个时辰,终于回到了东陵旁的营房。 营房里闪烁着微弱的烛光,不知道小和尚现在怎么样了,我又该怎么跟他说没有大夫愿意来东陵诊病这个事。 我推开门,李狗子坐在床头,他轻轻拍着被子哄小和尚入睡,旁边还有半碗未喝完的汤药。 “李狗子,你……” 他站起身,一把抱住我,哽咽道,“青鸾,我终于又见到你了。” 第57章 谜团 这突如其来的拥抱,让我觉得有点.....有些无所适从,手都不知道该放哪里才好。 “李狗子”,我有点纠结要不要告诉他我早就已经死了,你现在抱的是一具放有冰魄的尸身。 “嗯,怎么了?” “你胸前的伤口,好些了吗?一尘那个老秃驴,实在该死.....” 我终究还是没有勇气告诉他真相,主要是因为他生得太好看了,我怕把他吓走。 “并无大碍,不然我怎么能活蹦乱跳站到这里。” 他说他身上的伤稍微好了些,便马不停蹄的来东陵找我们。 到底是伤口太深,路上走得慢了点,多用了两日。 “你怎么知道我与觉远在东陵?” “我......”他眼神游离,躲躲闪闪的。“我,我是......我是在皇宫当差的,听宫里的公公们说的。” “真的?!” 这一消息实在是太好了,我苦思冥想怎样才能进宫见到南唐皇帝,突然就有了些虚无缥缈的希望。 “算....算是真的。” “李狗子,那你是不是可以经常见到南唐皇帝?反正都是在宫里,就那么点地方,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吧。” 他囔囔着低声道:“你要见.....要见南唐皇帝做什么?” “嫁给他,做皇后。” “青鸾,为什么要嫁给他做皇后呢?” 李狗子既然在皇宫里当差,肯定是有机会见到南唐皇帝的,就看他愿意不愿意引荐了。 至于原因,当然是说的越夸张越好。 “因为.....因为爱慕。” “相传南唐皇帝貌比潘安,生得一副好皮囊;情深意重,文韬武略,励精图治,是....是盛世明君。” “自我有记忆起,我就告诉自己要给南唐皇帝做皇后,做一对恩爱夫妻。” 李狗子的脸红到脖子根,悄声道:“我......我哪里有你说的那么好......世人都说我骄奢淫逸,昏庸无道......” 他越说越小声,捂住脸,笑得前仰后合。 见他心情不错,我趁势问道:“李狗子,要不,你带我去皇宫里见见南唐皇帝;没准他一瞎眼就看上我了呢?” “到时候,我带着你飞黄腾达,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怎么样?” “不怎么样”,他突然收敛了笑容,“我懂了,青鸾,你要嫁的南唐皇帝,是他。” “你口中的情深意重、文韬武略都是他;你不记得自己是谁了,却依然记得要嫁给他的执念。” 他捂住胸口,大口大口的喘息道:“你明明已经……已经……还是要嫁给他。” 天不亮他就走了,他留下几副草药,说是治疗风寒的,觉远小和尚病得不轻,好好喝药。 我不想他走,我还惦记着进宫做皇后的事。 “李狗子。” 他停下马,回头看向我,“怎么了?” “你……你什么时候带我进宫去?我想见南唐皇帝,我真的……真的很喜欢他,我最大的理想就是嫁给他做皇后。” “再说吧。” 他翻身上马,挥动手中的长鞭,白色的长袍随风飘扬,马儿撒开四蹄,如离弦的箭在无边的原野飞驰,消失在视线的尽头。 喝了几天药后,觉远小和尚也有了些精神。 我跟他说,李狗子这个人忘恩负义,自己就在南唐皇宫里当差,也不想着引荐一下我。在东陵这么等下去,何时是个头。 “青鸾姐姐,忘恩负义这个词,不是这么用的……你的先给了恩,才能说别人负了义。” 这么一想,好像也对。 我决定好好贿赂一下李狗子,先给点好处,再说带我进宫的事。 觉远小和尚告诉我,在他很小的时候,李狗子就经常出现在慈恩寺里,与一尘法师也交往甚密。 后来,李狗子与另一个从小在寺里长大的女子成了婚。 “那个女子便是倾城姐姐,倾城姐姐下山出嫁的时候,我还很小,没什么印象了。” “后来呢?” “后来倾城姐姐出了意外,好像是跌进海里淹死了。李狗子哥哥便一蹶不振,每次去慈恩寺都会与师父彻夜长谈,天亮的时候就走。” 这样看来,李狗子还真是一个很重感情的人。 “他腰间的那个荷包,就是倾城姐姐送给他的。虽然丑,但是他一直都带在身上。” 我问小和尚,李狗子喜欢什么?咱们也不能一直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待下去,要抱紧李狗子的大腿。 “喜欢……喜欢剑。李狗子哥哥是中原顶尖的剑客,剑法比师父还厉害,用剑如神。” 太扯了…… 我从未见过他佩剑,他腰间除了那个丑得出奇的荷包,就是一支长笛。 “青鸾姐姐你说的也对,自从他的妻子去世以后,便再也没见过他佩剑。” “而且,性情大变,变得……变得不像李狗子哥哥,而是像另一个人。” 觉远小和尚陷入沉思里,他的手不自然的抠着衣角,“像另一个从小在寺里长大的人。” “谁?” “我不记得了”,他摸了摸自己的小光头,嘟嘴道:“那个人很有钱,他母亲也很有钱,他也很喜欢倾城姐姐,可是倾城姐姐已经心有所属。” “师父……师父经常以倾城姐姐的名义找他,找他化缘。” 骗钱就骗钱,还说什么化缘,说得这么清醒脱俗。 一尘老秃驴还是有些语言艺术在身上的。 我与觉远小和尚正躺在草堆里晒太阳,远远的就看见乌泱泱的一群人。 为首的太监声音又细又尖,完全想不到这种声音,竟然是从人的喉咙里发出来的。 我与小和尚起身行礼,说是崔婕妤,慧文皇后生前的贴身侍女,来给慧文皇后上炷香。 难道皇宫里连慧文皇后的牌位都没有么?上柱香又何必跑到这么远来。 我告诉小和尚,这个人八成是来者不善,搞不好生前跟慧文皇后有仇,是来砸场子的。 小和尚点点头,表示赞同,他觉得我说的对极了,但是你的目的是进宫做皇后,有没有仇跟你其实没啥关系。 “所以呢?小秃驴,你要说啥?” “青鸾姐姐,你为什么不好好表现,让她看上你,收你做婢女。” “她看上我有什么用?我进宫又不是为了做婢女?” “青鸾姐姐”,小和尚长叹一口气。 “你给她做婢女,就可以进宫,你再趁机勾引皇上,这事儿不就……成了吗……” 第58章 暗道 “那我.....我应该怎样趁机勾引皇上?” 他瞪大眼睛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我,指着自己的鼻子问道:“青鸾姐姐,你问一个出家人怎么勾引....男人?是不是太荒谬了些。” “可是,可是我确实....不,不会呀?” 觉远小和尚朝崔婕妤的方向努努嘴,悄声道:“你不会,你可以学呀;她不也是婢女,后来变成了皇帝的妃嫔么?” “你每天跟在她身边,她做什么你就学什么;她怎么讨好皇帝,你就怎么讨好皇帝........” 我盯着他锃光瓦亮的小光头感慨,光头虽小,智慧无穷。 还有,佛法无边。 可是不管我怎么在崔婕妤面前蹦跶,她都对我视而不见。 反而是对觉远小和尚,有着很大的兴趣。 她说自己感念慧文皇后恩德,常常夜不能寐,见到觉远大师便觉得十分亲切,问觉远大师可否愿意进宫教她诵经念佛,以求心安。 呵,觉远大师? 明明就是个秃头小和尚。 哪有大师还动不动就尿床的? “糖衣炮弹,小秃驴,这绝对是糖衣炮弹的进攻,你可不能被她三言两语就打动了。” 事实证明,觉远小秃驴果真没有被她三言两语打动。 被她这一句“觉远大师”便打动了,哪里用得着三言两语。 “舔狗!” 我内心里咒骂了小秃驴一百遍仍然不解恨,却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在崔婕妤面前装模作样的说着牛头不对马嘴的偈语。 崔婕妤似乎很喜欢他,连连点头,“大师大师”的叫,便把他哄得晕头转向,他怕不是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 “咳咳”,我假装咳嗽两声,希望这个小秃驴能意识到我已经很不爽了。 结果是我连嗓子都要咳破了,那个小东西也没有回头看我一眼的意思。 “如此甚好,甚好。”崔婕妤与他终于聊完了。 我看着他连蹦带跳的跑向营房,去收拾东西。 “喂,小秃驴,你要做什么?你不会是想跟着那个女人进宫吧?” “什么叫那个女人、那个女人;人家是崔婕妤,有名有姓。” “小和尚,你不能就这么跑了,一尘那个老秃驴让你跟着我、保护我的。你要是跑了,我被人杀了怎么办?” 他一边收拾包袱一边漫不经心的说道,“杀了就杀了,你又不会死,你怕什么.....” “觉远小和尚,你还记不记得是谁让你吃饱穿暖,是谁给你找客栈住,是谁给你找大夫煎药,你怎么能扔下我不管不顾?” 我抢过他的钵,揣在怀里,“这个钵我是不会给你的,你要是想拿走,除非,除非....从我身上踏过去。” “那个钵……我就给你了吧。” 他曾经说过,这个钵是他从小就有的。 他被父母遗弃在慈恩寺门口,除了襁褓之外,就只有这个钵。 这个钵,是他身世的唯一线索。 这些年来,不管去哪里,不管什么时候,他都带着这个钵。 为了跟崔婕妤走,他连自己的钵也不要了。 我看到他把脸洗得干干净净,换上崭新的僧袍,拿起僧棍,捻动佛珠,背上包袱,亦步亦趋的跟在崔婕妤身边。 火红的晚霞铺满天际,旷野的风从四面八方吹来,我有点难过。 我隐约的感觉,觉远小和尚之所以这么轻易的跟崔婕妤回宫,肯定有我不知道的原因。 觉远小和尚走后,我觉得越发无聊了,连个斗嘴打趣的人也没有。 往日他在身边的时候,白昼和黑夜,也似乎没有这般漫长。 我在营房里看着天一点点变黑,坐着等天亮。 我本不需要睡觉,觉远小和尚在的时候,他睡觉我也会在旁边眯一会儿,夜晚也过得很快。 现在他不在了,似乎是数着时辰在过。 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有人?似乎还不止一个人。” 我推开窗户,只见两拨人的身影相互交错,刀与剑在空中纠缠,兵器相碰火星四溅。 一拨人倒下,另一拨人又冲了上来。 营房外已是尸横遍野,血肉横飞。 倒下的人黑衣人低低的呻吟后,很快便没有声响。 一方似乎要斩尽杀绝、不达目的不罢休,另一方则死死守护,以命相拼。 有人要杀我? 又有人要保护我? “青鸾姑娘,走!”一个黑衣人从窗户里跳进来,抓起我的胳膊。 “你是谁?带我去哪里?” “末将是您的暗卫,自您来东陵之日起,便在这里保护您。” 暗卫?我还有银子请暗卫? 还是一尘那个老秃驴始终觉得小和尚不靠谱,又请了别人过来保护我? 见我犹犹豫豫的,他跪下道:“青鸾姑娘,得罪了。” 我正想着他要怎么得罪我,他迅速起身,先后点了我的百会穴、神庭穴和哑门穴。 “你......你怎么不晕倒?”他有点哭笑不得的望着我。 “我.....我为什么要晕倒?”我也有点哭笑不得。 原来所谓的得罪了,便是点穴后使我昏迷,便于将我带走。 “长话短说,青鸾姑娘,末将奉命保护您,今晚不知从哪里杀过来一波高手,看不出来门派,也看不出来路,还请青鸾姑娘随末将暂避一下?” “奉谁的命?” “末将不便相告。” “去哪里暂避?” “末将.....末将还是不便相告。” 我正犹豫着是不是骗子,一支利箭“唰”的一下飞过来,直插到墙壁上蓑衣里。 还是走吧,我不想缺胳膊少腿的。 一阵烟雾起,营房被炸为平地。 床榻上的机关突然打开,下面是一条长长的隧道,他举着火把在前面不慌不忙的领路。 行了大约两个时辰有余,他转向我,“青鸾姑娘,我们到了。” 顺着地下室里幽暗的烛光,上面是一间普普通通的书房。 天蒙蒙亮,一个男子趴在书桌上睡着了。 听到响动,他强撑着揉了揉眼睛,涩涩的笑道:“我....我等了好久,身子又不太舒服,就睡了过去。” “青鸾可是受到了惊吓?” “王老三,你先退下吧。” 第59章 瑞王府 他苍白的脸上略有些疲态,温润宽和的气质却一点没少。 人生得好看,便怎样都好看。 就算是病恹恹的样子,也好看。 “李狗子,这是哪里?有人……有人要杀我,他们来势汹汹的,我不知道在哪里得罪了谁?” 他只是笑了笑,让我坐下来歇会儿,又倒了一杯茶水递给我。 我刚想着怎么拒绝他,他端起茶杯,仰头喝完杯子里的茶水,笑道:“差点就忘了,你在修仙,这么香的茶,还是我喝了吧。” 他的府邸有些荒凉,除了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王老三,一个人也瞧不见,连烧火的老妈子都没有。 府上四处大门紧闭,阴森森的。 据他所说,这是南唐皇帝以前做王爷时居住过的宅子。 登基以后,便将宅子赏赐给了他,所以门口还挂着瑞王府的牌匾。 “青鸾,你当真是一点也不记得了吗?你不记得我也就罢了,你连他也不记得了吗?” 我不知道他说那些人都是谁,再三确认,我残存的记忆里确实没有一个叫李狗子的男子。 南唐皇帝长什么样我也印象很模糊,只记得灭国之战的惨烈,父母兄弟的惨死,还有百姓族人的哭声。 既然南唐皇帝能把自己之前居住过的宅子赐给他,想必他也是位高权重、御前行走之人。 他坚决果断的拒绝了带我进宫的想法。 “那里不适合你,青鸾,你不属于那里。”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好不容易抱上李狗子的大腿,可不能惹他厌恶。 我跟他说,觉远小和尚跟宫里的崔婕妤走了,那个卖主求荣的小东西。他一走,我就遇到了刺客,晦气得很。 那以后一连好几天我都见不到他,整个宅子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那无处安放的好奇心把宅子逛了一遍又一遍。 确实平平无奇。 对我这种不死不灭的人来说,时间太过于漫长无趣。 我打算趁着天黑出门逛逛,还没踏出王府,“嗖”的一下,从屋顶飞出来一排黑衣人,将我拦住。 为首的便是李狗子口中的王老三。 “青鸾姑娘,请回吧,末将奉命保护您的安全。” “什么叫奉命保护我的安全?难道出了府,便不安全了?你们便保护不了了。” 李狗子哪里是保护我的安全,分明就是在囚禁我。 正当我与王老三吵吵闹闹之时,李狗子回来了。 他白衣胜雪,轻掩胸口,咳嗽两声,从马车里下来。 步履轻盈飘逸,颇有神仙之姿。 “青鸾这是不太高兴?心里有气?” “李狗子,你为什么要软禁我?” 我话还没说完,他身后的随从捏着嗓子喊大喊一声:“放肆!……” 声音又细又尖,倒是……倒是跟崔婕妤身边的公公,有点像。 他轻抬眼皮,瞥了一眼,不怒自威。 “这里没你说话的份,给我滚回去,管好你的嘴。我但凡是听到了一句不该听到的话,下场你最清楚。” 我从未见过李狗子发脾气,原来他发起脾气来,是这般模样。 他眼里的寒光像刀片似的,真担心那个随从再多一句嘴,就被片成人肉片。 吓得我连一句话也不敢多说,出府溜达溜达的想法,顿时烟消云散。 我跟在他后面大气也不敢喘的走进宅子里,王老三带着黑衣人消失在屋顶。 他说快到春节了,自是忙了些,国家不太平,杂事也多。 “青鸾若是觉得闷了,想出府去逛逛,我陪你去便是了。” “你当真?还有这么好的事?” 他用扇子挡住嘴,笑眯眯的,眼里的笑意藏也藏不住。 “当真,君无戏……不对,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或许是快过年了,金陵的夜晚热闹极了。 到处都是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人间烟火味,最抚凡人心。 我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满是羡慕。 羡慕他们可以尝到酸甜苦辣,羡慕他们可以有生老病死,悲欢离合。 “青鸾,怎么了?” “没……什么。” 我摸了摸眼角,还是一滴泪也没有。 我都已经这么悲伤了,还是没有眼泪流下来。 李狗子牵起我的手,轻声道:“不要紧的,我已经在想法子了,我不会让你……” 路过的马车从李狗子身边擦身而过,王老三主打一个从天而降,总算是有惊无险。 我们在茶肆里听人说书,台上说书人讲得很是精彩、唾沫横飞;台下喝彩声一片。 说的是魏国皇宫的故事,魏王昏庸好色,新纳了陈国的美人后,连续八天八夜没有出过美人的宫门…… 周围都是一片唏嘘声。 我有些好奇,真的有人能八天八夜这么……这么生猛的吗? 这种少儿不宜又活色生香的故事,最适合我。 李狗子羞红了脸,拉着我就要往外走。 “别……别呀,李狗子,再……再听会儿。走那么急干什么?” 他的脸已经红到耳根了,结结巴巴的说道:“假的,都是假的,他在胡说,父皇……魏王哪里有那么厉害?我还不了解他……” “让我再听会儿,要走你自己走,我不走。” “你一个女子,听这些浑话做什么?” “这怎么就浑话了呢,等我嫁给南唐皇帝,我……我还要宠冠后宫,生……生儿育女,开枝散叶。” 他又咳嗽起来,用帕子遮掩住口鼻,咳得怎么也停不下来。 “青鸾,我的身子有些痛先回去了,你喜欢听这些,我让王老三陪着你便是了。” 李狗子走后,我一个人听说书人讲故事,心里空荡荡的,连故事都没那么有趣了。 周围的人笑得前仰后合,我也不知道他们在笑些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回瑞王府路上,王老三默不作声跟在我身后,不近不远。 “王老三,你上前来,我问你,李狗子可是哪里受了伤?怎么病歪歪的?我不过随便说了几句话,他就咳出血来。” “陛……主子他被达摩剑所伤,刺穿心肺。” 达摩剑? “是的,青鸾小姐,上一次达摩剑出现还是三十年前。” “达摩剑是斩妖灭邪之剑,一千年来一直由得道高僧所持有,代代相传。” “达摩剑下,无论鬼神,没有活口。” 第60章 汤药 高僧?斩妖灭邪? 一尘那个老秃驴竟然用达摩剑诛杀我,我又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这让我突然对李狗子生出许多愧疚来,若不是他替我受了老和尚那一剑,我指不定现在是什么样子。 我回到瑞王府,李狗子并不在府里。 嗯,狡兔还有三窟呢。 更何况,这里这般荒凉,不过是他临时安置我的地方;肯定不会是他常住的宅子。 实在是闲得很,我唤王老三出来陪我聊天。 唤了好几声,王老三也不出现。 “王老三,你要是再不出来,我就.....我就一把火点了这个宅子,看你怎么跟你的主子交代。” 这句话果然好使,我刚说完,王老三就从屋梁上跳下来,神出鬼没的。 “人吓人,吓死人。你知不知道?” “那……那末将先走了。” 他站在原地,结结巴巴的,刚要飞上屋梁,就被我眼疾手快的抓住了衣角。 “王老三,我问你,李狗子可是有妻妾家室?” 王老三涨红了脸,点头道:“算是,算是有吧。” 什么叫算是有,有就有,没有就没有。哪里来的算是有? “那他可有子女?” 他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斩钉截铁道:“没有,一个也没有。” 这就奇怪了,按理说,他与他的亡妻甚是恩爱,家中也有姬妾,竟然一无所处。 莫不是?李狗子那方面不太行? 我对我的这一发现激动不已,不对,李狗子那方面不太行,我激动个什么......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李狗子既然救了我的烂命一条,那我应该弄很多条命来回报他。 说干就干,我孜孜不倦在他书房里翻阅典籍,看有没有哪本书上写有治疗男子那方面不行的方法。 他的书,要么是帝王权谋、要么是兵法策略,无趣得很。 书架最底下,压着一本讲中原各国奇异志怪的闲书。 有两页关于不死人的,被他折了起来。 相传在遥远的长安,有一个地下鬼市,鬼市里住着的都是活死人。 他们只能生活在阴暗黝黑地下,终日不见阳光。 一旦阳光照到身上,便会皮开肉绽,血水横流。 我莫名的想到了姜婆婆,她也是生活在地下,不能见一点阳光。 男人都想长生不老,女人都想青春永驻。 对李狗子有这种想法,表示理解。 我没有找到治疗男子那方便不太行的书册,却在瑞王府的天香苑里找到了一大包银子和赏赐。 取之于李狗子,用之于李狗子。 我带着银子,在王老三的陪同下兴冲冲的出府,去了金陵城最好的医馆。 “掌柜的,我买药。” 钱是女人的底气,这句话一点也不假。 有了银子,连说话也跟着硬气起来。 “这位小娘子,可是风寒感冒,跌打损伤,心悸失眠?” “都不是,我……我要抓那种……” 掌柜一脸茫然的看着我,“小娘子是给自己抓药,还是给家人抓药,可有药方?” 我清了清嗓子,“我有一个兄长,他……他那方面不太行,成婚多年,嫂嫂也未有身孕,爹娘心急如焚……” “有没有治疗男子……那方面的药?我有的是银子,药效越大越好。” 王老三的脸红一阵白一阵,不停的搓手,吞吞吐吐道:“青鸾小姐,我们……还是先回去吧……主子他不是您想的那样。” 这种事,又有谁会承认呢?王老三一看就是不经人事的老童子。 我捧着四副中药,如获至宝。 牛鞭、鹿茸、淫羊藿……全都是最贵的。 现在万事俱备,只等李狗子。 除夕前一天,李狗子带着觉远小和尚回来了。 “你不是跟你的崔婕妤走了么?还回来做什么?跟着我多委屈你,觉远大师。” 小和尚一遍念阿弥陀佛,一遍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古人诚不欺我。” 面对我的阴阳怪气,小和尚起初还狡辩几声,最后败下阵来,连连求饶。 真是神清气爽。 我突然想到了抓药的事,李狗子要紧,现在才没空搭理这个小秃驴。 李狗子站在庭院里吹笛子,他一袭白衣,衣袂飘飘。柔软轻盈的发丝随风飘动,像古书里月下的仙人。 他的笛声中全是无法言语的悲痛和爱而不得的哀伤。 “李狗子”,我有些不忍心打断他。 “嗯,青鸾,怎么这么晚了还不睡?” 他把长笛收回腰间,拢了拢衣袖,回眸一笑。 “李狗子,我……我给你煎了一碗药,趁热喝。” “我又没生病,喝药做什么?” 唉,这倒霉孩子,还真是单纯。 “李狗子,喝药不一定是生病,也有别的原因。” “比如,有一些自己也意识不到的……缺陷,或者……或者难以启齿的事。” “咱们有病治病,不要讳疾忌医,你还年轻。” 我对我自己的说服效果很满意,我话还没说完,李狗子就一口气喝光了。 “青鸾亲手熬的药,我怎么能不喝呢,就算没病,我也不能辜负了青鸾的情谊。” 他高兴极了,说这段时日,自己一直在喝药调养,喝别人煎的药都觉得苦涩,喝我煎的药觉得甘甜可口。 银子真是个好东西,我买了最贵的药材,便比旁的药都好喝。 他拉我在院子里的台阶上坐下来,星河璀璨,莫名觉得此刻十分美好。 “青鸾,不嫁给南唐皇帝了好不好?我会安排好你的,我会让你有一个好去处的,永远都不会受到一点伤害。” “不好。” 如果不嫁给南唐皇帝,我还怎么亲自手刃仇人。 “嫁给他就那么重要吗?” “对,那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事。” “倾城,你对我,有没有过一点点的感觉?一点点的欢喜?” 他眉眼低垂,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大约是把我当作别人,连名字也叫错了。 爱情使人卑微,李狗子还真是可怜。 他的呼吸渐渐沉重起来,寒冷凛冽的空气里呼出大口大口的白气,眼睛里似乎有火在烧。 “青鸾,你……” 他一手捂着心口,一手扶在额头,斜靠在墙角,“你给我喝的,是什么东西……” 第61章 跟踪 “当然是……是药,难道,难道我还会下毒不成?” 我有点慌了,看他这个要死要活的样子,莫不是我药放多了。 谁让他好几天才回来一次,我便当四包当作一包,熬了一大碗,喝一碗药效抵四碗。 他解开胸口的衣衫,脖子上已经被自己抓出血痕。 “青鸾,你别过来,你先回房去,把门关好,让……让王老三过来。” 我还没来得及去满宅子找王老三,就被他按在墙上。 他的唇软软的,舌尖轻轻撬开我的牙齿,包裹住我的上唇。 妈耶,好会亲,有点上头。 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上面有一层白气凝结的水珠。 他闭着眼,一只手托着我的头,低声呓语道:“倾城,我爱了你好多年好多年。” “李狗子……” 我刚要告诉他我不是他说的那个倾城,他的妻子倾城早就死了。 在听到“李狗子”三个字后,他的身体猛的抽搐了一下,嘴里的血喷涌而出,顺着下巴流淌到胸前。 事后我才知道这叫“虚不受补”加上“急火攻心”,李狗子本就被达摩剑所伤,身体虚弱。 喝了我的大补汤药后,更加孱弱不堪。 除夕夜当晚,我与小和尚坐在屋顶上看万家灯火。 他说,那日他随崔婕妤走,是因为他看到崔婕妤的手腕上,有一块红色的梅花胎记。 “小小年纪不学好,这么好色,还偷瞄女人的手腕,真是恶劣,应该把你的眼珠子挖出来。” “我……我没有不学好。我的襁褓上,就有一匹布上绣着一模一样的梅花。” “所以呢?” “所以……所以我觉得她有没有可能是我的生母。” 这话怕是小和尚自己也不信,崔婕妤目测不足二十岁,怎么会是一个八九岁孩童的生母。 “她是你妈?你还不如说我是你妈?!我的年龄看起来还更像你妈一点。” 小和尚自知理亏,辩解道:“我知道自己看走眼了,不过她对我也很是不错……” “很是不错你回来陪我做什么?你去吃香的喝辣的好了。” “青鸾姐姐,你不能这么小气,你都死了……还这么小气,就真是小气鬼了。” 呵,敢说我小气,我就偏要小气给他看。 远处大运河上波光粼粼,似乎, 曾经也有人,带我在这瑞王府的屋顶上,看过万家灯火。 不管是谁,反正不是觉远这个没良心的小秃驴。 “小和尚,你有没有听过一个叫鬼市的地方?相传在长安城里还有一座地下城,鬼市里都是不死人,跟我.....跟我一样。” “罪过罪过,小僧乃是出家人,不信这种妖邪鬼怪之说。” 啧啧啧,不知道就不知道呗,还说得这么清醒脱俗。 自从有了银子,便再也不怕人生漫长。 有趣的事太多了,可以做的事也太多了。 新年的烟火还未散去,整个金陵城都沉浸在辞旧迎新的气氛里。 我与觉远小和尚在街上闲逛,墙角下有一些乞讨的孩童。 他们在寒风中冻得直打哆嗦,伸出脏兮兮的小手,“行行好,姑奶奶,给口饭吃吧。” 我摸了摸口袋,随身带的银子已经被小和尚花光了。 “青鸾姐姐,你....你头上不是还有只钗吗?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无量功德。” 小和尚打了起我头上的银钗的主意,那支银钗,是我在天香苑里寻到的。 我觉得好看,李狗子便送给了我,插在发髻上。 “打住,我既是不是不灭的怪物,功德对我又有什么用?” “青鸾姐姐,难道,你要见死不救吗?” 耐不住小和尚的软磨硬泡,以及他承诺的以后把我当亲妈一样伺候,我还是拿着这个钗去隔壁的当铺,换了十两银子回来。 我换完银子,小和尚买了几十个肉包子和几身棉衣,小乞丐们总算可以吃上一顿饱饭,穿得稍微暖和了些。 “青鸾姐姐人美心善,我答应以后为你养老送终。” 小和尚眉开眼笑的念着阿弥陀佛,嘴巴跟抹了蜜一样甜。 养老送终?? 我又不会老不会死,谁给谁养老送终还不一定呢,搞不好还是我给他养老送终。 这一波,血亏。 他说他自小无父无母,幸得师父收留,教他武功,便可以免于去街边乞食之苦,对于这种命运的悲苦,特别能感同身受。 也许,这就是他当时宁愿不要自己的钵,也跟崔婕妤走的原因吧。 “青鸾姐姐,有人跟踪我们。” 我回头看了两圈,并没有发现什么神色可疑之人。 “谁?在哪儿?” 小和尚白了我一眼,“都说了是跟踪,能这么轻易被你都发现了,还算是跟踪吗?” 我假装停下来,与卖伞的小贩讨价还价,觉远小和尚四处查看,也未见端倪。 “小和尚,会不会是你多想了?一天天尽疑神疑鬼。” 觉远小和尚频频回头,“绝对不是,青鸾姐姐,这个人武功之高,内力之深厚,不在师父之下。” “那我们还不赶紧跑回府上老老实实的猫着,在街上瞎逛什么?” “青鸾姐姐!”小和尚气红了脸,“我们现在回去,坏人不就知道我们住哪里了吗?” “我们现在就是要在街上一圈一圈的绕,绕到他失去耐心,再找机会甩掉他。” 坏人失去没失去耐心我不知道,我反正是要失去耐心了。 天完全黑了下来,我与小和尚坐在食肆里,他大约是饿坏了,狼吞虎咽的啃着烧鸡。 “青鸾姐姐,要是能每日都与你在这八仙楼里吃烧鸡,就好了。” “想得美,我来金陵又不是为了请你吃烧鸡来的,我是来嫁给南唐皇帝做皇后的。” 小和尚张大嘴巴,嘴里的鸡腿都掉了下来,眼睛瞪得像铜铃似的。 “青鸾姐姐,你知不知道南唐的皇帝是谁?” “谁?” “李重光。” 李重光就李重光呗,这么一惊一乍的。 “哦,那我就给他当皇后吧。” 见我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觉远小和尚气得直跺脚。 “你知不知李重光是谁?” “我知道,你刚说了啊,南唐的狗皇帝。” “不是,青鸾姐姐,我说的不是这个。” 他咽了咽口水,“李重光,就是李狗子哥哥,也就是那个在慈恩寺里替你挡下师父手中达摩剑的人。” 第62章 遇见 我实在没法把臭名昭着的南唐皇帝与长得好看的李狗子联系起来。 呃,我就是这么看脸的一个人。 坏人应该有坏人的长相,坏人不能长得像李狗子那么好看。 脸在,正义就在。 可事实上,他们真有可能是同一个人。 李狗子说春天的时候,他的妻子死了;南唐皇帝也是刚登基后,就宣布皇后薨逝,恰好也在春天。 南唐皇帝以前是九皇子,封瑞王;李狗子便说瑞王府是皇帝赏赐给他的。 可是,他为什么要瞒着我? 我要杀的南唐皇帝就是李狗子。 “小和尚,你怎么知道李狗子就是南唐皇帝的?莫不是你胡说?” “当然没有!”觉远小和尚挺直腰杆,义正言辞道:“我在崔婕妤那里时,李狗子哥哥去把我要回来,我假装睡着了,其实眯着眼看。” “崔婕妤对李狗子哥哥毕恭毕敬的,一口一个陛下,怎么会错?” 要验证李狗子究竟是不是南唐皇帝,倒也不难,找个由头进宫去看崔婕妤,便可一试究竟。 小和尚起先说什么也不同意,后来还是被我的糖衣炮弹所打倒。 这个世界上大部分人都是没有底线的,只要给的足够多。 我不过才承诺他吃两个月烧鸡加上一个月糖葫芦,他就毫不犹豫的放弃了自己的底线。 吃饱喝足,小和尚大摇大摆的走出食肆,迎面撞上一个阴柔俊美的男子。 他乌黑亮丽的长发似绸缎般顺滑,肌肤白皙细嫩,比女子还要娇羞温婉些。 青灰色的长衫上绣着紫薇花的图案,靛蓝色的长裤扎在锦靴里,手里拿着一把白玉折扇,让人挪不开眼。 “小僧鲁莽,冲撞到施主,罪过罪过。” 觉远小和尚紧握僧棍,单掌行礼,做出随时要与对方打上一架的势头。 “大师无须多礼,相遇即是有缘,何不一起坐下来,喝一口清茶?” “小僧与母亲游历在外多时,唯恐师父担心,时间仓促,有缘再会。” 母亲?谁是他的母亲了。 在这么气质出尘又彬彬有礼的男子面前,我才不要当一个小和尚的母亲。 傲娇不过三秒,见小和尚眼神凌厉,立刻认怂,附和道:“犬子鲁莽,冲撞了先生,奴家给您赔个不是,至于喝茶,是万万不敢的......” 一路上,小和尚对我表现很不满意。 “青鸾姐姐,有哪个已婚的女子,会眼睛也不眨的盯着一个陌生男子看,你装得太不像了。” 说得我好像愿意装似的,要不是怕他的僧棍打爆我的头,我连理都懒得理他。 我骂骂咧咧的与小和尚走回宅子,在门口处又遇到了那个男子。 他说这里曾经住过他的一位救命恩人,后来发生了变故,恩人香消玉殒;他感念救命之恩,便会时时来这里悼念。 小和尚明显不信他的话,手中的僧棍握得更紧了。 正当我以为他要发什么大招时,他自己摔了个狗啃泥。 自己摔倒就算了,摔前还拉了我一把,连死都要找个人垫背。 小和尚摔到了腿,连站也站不起来。 那个男子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抱起小和尚又将我扶起来,蹙眉道:“令郎崴到了脚,休息两天就自会康复,令夫人不必太过忧心。” 我抱着小和尚一瘸一拐的走进宅子里,本想邀请他进来坐会儿,小和尚坚决反对。 觉远小和尚的脚还真是崴到了,肿得跟猪蹄似的,突然想吃大肘子了。 还是那种最肥最油腻的肘子。 我咽了咽口水,盯着小和尚的脚,问他怎么会摔倒了,又没下雨下雪,地上不湿不滑,尽给我丢人现眼。 “青鸾姐姐,有……就是突然有一个东西,咬在我脚踝处,很痛……” “别扯慌,你的脚踝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他说那个男子绝对有问题,他的功夫深不可测。 “你怎么知道的?” “我是习武之人,他抱起我的时候,能感受到他体内的气息,还有深厚的内力,甚至在师父之上。” 如果连小和尚都能感受到他的内力和气息,那么他是绝对能感受到我的气息的。 他故意把小和尚交到我手里的时候,他故意扶我起来,肯定是因为知道了什么或者是想试探什么。 “小和尚,我们要马上离开这里。” “不行,我的脚崴了,走不动路。” “那个男子,一定是发现了我只是一具靠冰魄活动的尸身这个事情;他跟着我们来这里,让你摔倒了再过来接近我,验证自己的猜想。” 小和尚感慨我终于聪明了一会,连夜收拾东西,打算提桶跑路。 他的经书、僧服全都不要了,给金银细软腾地方。 “小秃驴,你这样对得起你的佛祖吗?对得起你的师父一尘老秃驴吗?” “有什么对不起的,师父说过,信仰在心里,不在表面功夫;这些金子银子,要买多少经书都可以。” 一直到天亮,我与小和尚也没商量出个头绪来。 回慈恩寺?那老秃驴要是再用达摩剑砍我,可没有李狗子给我挡剑了。 去东陵?上次要不是有王老三带着暗卫拼死相护,我怕已经被万箭穿心。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又被一阵打斗声所淹没。 “小和尚,有情况?我先去看看,你脚不能动,就躺着躲好,别给我添麻烦。” “青鸾姐姐,别,别出去……” 他单脚跳起来,将我锁在房里。 “师父说了,刀剑无眼,你如果哪里受了伤,那个伤口便会永永远远的跟着你。” “若是伤在胳膊上腿上,还有衣物可以遮挡;如果伤在脸上脖子上,着实可怕。” 打斗声越来越近,我趴在门缝,看到王老三已经渐渐不敌,连小和尚也参与到大乱斗中去。 如果李狗子真是南唐皇帝,这是有多大的势力,连南唐皇帝暗卫也能被打得落花流水,毫无招架之力。 门被劈开,一个身影像一阵风似的瞬间移到我身边。 “姐姐,我来带你走。” 第63章 劫持 这个人便是白天在食肆里遇到的男子,他换了一身青灰色圆领长袍,衣服上还是绣有紫薇花的图案。 “放下她!” 觉远小和尚冲进房里,他的僧棍狠狠的砸向那个男子,又被轻而易举的夺了去。 “小和尚功夫倒是不错,假以时日,必能成为响当当的人物。” 僧棍被扔到地上,男子一只手搂着我的腰,飞出房门,稳稳的落在屋顶的琉璃瓦上。 觉远小和尚追了上来,他依然紧握着自己的僧棍,蹲下腰,僧棍上下翻动,顿觉风起云涌。 男子并不应战,反而是连连后退。 他并不想纠缠在与觉远小和尚的打斗中,一心只想带我离开这里。 退无可退,他抢过小和尚的僧棍,折成两段,扔到瓦片上。 “小和尚,我今日有要事在身,不想恋战,你好好练习个十年八年,再过来找我。” 说罢,他轻点脚尖,借着瓦片的受力,如履平地。 小和尚跟在身后穷追不舍,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远。 嗯,小和尚还是靠谱的。 就是技不如人,支棱不起来。 想想我这些天在他身上花的钱,买的烧鸡,突然就觉得不亏了。 不仅不亏,还有点感动。 他受一尘老秃驴之托护我周全,便以命相搏。 他自己,也不过才是个八九岁的孩童而已。 “你是谁?你要做什么?带我去哪里?” 男子在一条江边停下来,江上有一条画舫,船身上也画有紫薇花的图案。 “姐姐,你不记得我了吗?” 他抱着我走进画舫,四个立于船头的黑衣人拉动船帆,船渐渐离开了岸。 “姐姐,李重光不爱你,他把你变成如今这番模样,他可知道如果你被旁人发现了,会有怎样的下场?” 我当然知道李狗子不爱我,他爱的是他的亡妻,那个叫倾城的女子。 可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要他爱我做什么。 “你要带我去哪里?我不认识你,也不是你的什么姐姐。” 我冷眼看着他,尽量让自己显得凶一点。 他从怀里拿出我白天在当铺里挡掉的银发钗,递到我面前。 “这支银发钗,从我进入瑞王府做姬妾开始,姐姐便一直戴在头上。” 姬妾?他一个男子,给瑞王做姬妾? 李狗子还真是会玩,玩得花。 男女通吃。 “姐姐莫不是不信我说的?” 他握住我的手腕,清冷孤傲的眼神仿佛要把我看穿一样,脸色低沉。 “信信信,我信。” 我能不信么? 觉远小和尚都说了,这个人武功高强,连一尘老秃驴都打不过他。 强权之下都是真理,就算他现在说他是我爹,我马上跪下来喊爸爸。 我就是这么没有节操又贪生怕死的一个人。 他满意的点点头,望着无边的江水,幽幽的说道:“姐姐,如果你去年肯跟我走,肯定不会是如今的样子。” 我再三确定我记忆里没有这样一个男子,又不敢问他叫什么。 不过,这两次见他,他身上穿的都是紫薇花图案的衣衫,便在心里暗暗的叫他:小紫。 他说他知道我跳海以后,派了好多人去无尽海边寻我而一无所获。 “那日姐姐跳进无尽海里,李重光和魏国的皇子宋景川也随姐姐一起跳了海。” “三个月后,李重光在海边被出海的打鱼的渔船发现,又过了半个月,宋景川也回到了魏国,却独独不见姐姐的踪影。” 宋景川? 没听过。 不知道是谁。 “小紫,你说说你为什么叫我姐姐?” 他回过头,粲然一笑,“姐姐,你刚才叫我什么?” “小紫?姐姐是在叫我吗?” “我叫慕长雅,那年我在瑞王府做姬妾,姐姐是主母,瑞王的正妻,我们府中众姐妹都唤您姐姐。” 李狗子的正妻是小和尚口中的倾城姐姐,与李狗子从小一起在慈恩寺里长大,确实是在半年多前失足跌到海里被淹死了。 这个人,八成也是认错人了。 我告诉他我不是他要找的那个女子,我叫青鸾,不在中原长大。 他掀开我的袖子,露出手臂上的伤痕,指着手腕内侧的一道疤痕,问道:“姐姐,你可知这道疤痕是怎么来的?” “当时,我急于摆脱女子的身份,李重光也想知道姐姐的血是不是像传说的那样可以让人起死回生,于是我们便合谋,共同在姐姐面前演了一出戏。” “姐姐单纯善良,果然被我们所骗,割腕取血救我一命,这便是这道疤痕的由来。” “不久,李重光便宣布我不治身亡,世间再也没有平西王的二小姐雅夫人这个人,我也得以恢复男儿身。” 他说的这些事我毫无印象,迫于他武功高强,又不敢轻举妄动,生怕惹他不快,只能频繁点头,假装自己很认真的在听。 江面上笼罩了一层蒙蒙的雾气,一轮弯月倒映在江水里。 他站在船头,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我终于知道他要带我去哪里,天下水系四通八达,沿江北上,便是齐国。 齐国往东,是一片茫茫大海。 他这是想带我离开中原,回到蓬莱去。 “咻”的一声,飞来一支冷箭 。 “姐姐,你躲到船舱里,不要出来。” 慕长雅徒手接住暗箭,他伸开双手,手心朝下。 一瞬间,江面暗潮涌动,水流湍急。 他微微抬起双手,江水变成一把把冰剑,飞向四周。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大概就是如此。 哀嚎声一片。 船行得飞快,他竟然可以操纵无形的水,将滔滔江水变成自己的武器。 “玄武,去查一下,究竟是谁这么不怕死,连我的船也敢动。” “是,大护法!” 黑衣男子说罢,纵身飞向江岸。 我虽不知道他什么来头,倒也验证了觉远小和尚说的话。 真要是动起手来,怕是一尘老秃驴也打不过他。 “慕公子,你要将我带到哪里去?” “去姐姐的家乡,蓬莱。” 果然不出我所料,他就是想沿着水系到齐国,再出海往东行。 “我不去蓬莱,蓬莱已经化是一片焦土,你带我去蓬莱做什么?” 我挣脱开他,朝船尾跑过去。 “姐姐!”他瞬间飘移到我面前。 “只有到了蓬莱,你才不是一个怪物。” “才没有人知道你是可以靠冰魄永生的活死人,才不会有心怀不轨之人加害于你。” 慕长雅轻抬眼皮,他的手穿过我的发梢。 “姐姐,我会陪你的。” “我已经找到了长安城的地下鬼市,知道如何将肉身变成不死之躯,便可永远陪在姐姐身边,与日月同寿、与山川共存。” 第64章 一尘法师 我才不要他陪,我只想回到金陵去找李狗子。 一边是亡国灭种的不共戴天之仇,一边是以身挡剑的救命之恩。 画舫在江上走了整整一夜,水波荡漾,整条江上,连一条商船都没有,前前后后都只有慕长雅的这条船。 船上的紫薇花必定是来头不小,所以才让商旅渔船等避之不及。 “慕公子,我不去蓬莱,你若是非要带我去,我就从江上跳下去。” 他并不理会我,与我肩并肩坐在船舱内,甚至饶有兴致的拿起篮中的针线,替我缝上裂开的衣袖。 “慕公子,我再说一遍,也是最后一遍。” “我不去蓬莱,我要回金陵去找南唐的君主李重光。若是你一意孤行,画舫离开南唐境内之时,我便从江上跳下去” “我言出必行,说到做到。” 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在吓唬他,我快步走到船头,站在甲板上,做出要跳下去的动作。 他勾唇浅笑,轻抬手臂,右手掌心对着我,一股强大的内力便将我拉回船舱里。 “姐姐。” 他的声音像女子一样柔媚,眼波流转,一声“姐姐”叫得我心都要化了。 好气,我若是李狗子,也会纳他为妾。 我何止要纳他为妾,我还要给他椒房之宠,我还要造一座金屋子把他锁起来。 魏国皇帝八天八夜不出美人的寝殿算什么,我可以八个月八年都不下慕长雅的床榻。 只要条件允许,每个人都有成为昏君的潜质。 他的上半身前倾,离我更近了些,连睫毛上的水珠都清晰可见。 “有我在,姐姐,你觉得你跳得下去吗?” “若是我在,又怎会让姐姐去年那么决绝无望的跳进无尽海里。” 我让他别这么跟我说话,很容易让人浮想联翩,一下子就想歪了。 慕长雅掩嘴笑道:“什么叫想歪?姐姐想得有多歪?” “我对姐姐,从来都不是男女之情,我自己心里很清楚。” 他说他从小到大都只能以女子的身份示人,穿女装、学女子的身形仪态、用女子娇滴滴的声音说话,还被父亲荒唐的送给李重光做妾。 是我救了他,虽然整个事情都是一场他与李狗子各取所需的合谋。 但是,我让他获得了自由之身,可以堂堂正正以男儿身游走于天地之间。 “慕公子,我既是你的救命恩人,那是不是我想要做什么,你便会答应我?” 他温和笑了笑,“姐姐,别的事都可以答应你,除了回金陵。” 在南唐和齐国相交的水闸处,一尘老和尚身披袈裟,立于木闸上。 “阁下何人?” “贫僧法号一尘。” 慕长雅鞠躬行礼,“见过一尘法师,晚辈游历中原,路过此地。” 一尘老和尚捋了捋花白的胡须,和颜悦色道:“善哉善哉,施主好兴致。留下船上的女子,贫僧答应你,马上就开闸放行。” 我早该想到一尘老和尚是没有恶意的,如果有恶意,又何必让觉远小和尚像鼻涕虫一样跟着我。 “老和尚,我在这儿呢……” 我朝他挥挥手,大喊道:“你瞧见我没有,老和尚。” 江面上一圈一圈的波纹,包围了画舫。一尘老和尚的禅杖闪耀着金色的光芒。 画舫绕着波纹原地打转,转得我晕头转向,分不清东西南北。 慕长雅掌心向下,汇江水于手心,水柱像蛇一样呼啸着奔向一尘老和尚。 一尘老和尚举起禅杖,水柱瞬间变成水花,像雨一样滴滴答答的落在江面上。 看打架真有意思,尤其是高手和高手打架。 要是觉远小秃驴在这里,我一定跟他赌个两文银子。 看看是他师父那个秃头和尚打得赢,还是慕长雅那个娘娘腔打得赢。 “轰”的一声,画舫从中间裂开了…… “老和尚!救我!” 一尘老和尚从水闸上飞下来,拉起我的胳膊,脚下轻点江面上浮着的木板,片刻之间就回到了岸上。 “老和尚,功夫还不错嘛,你真是老当益壮……” “闭嘴!再多说一个字,我就宰了你……” 妈耶,这么恐怖,还不如跟慕长雅呢? 至少,人家慕长雅虽然娘,一直都是客客气气的。 他的嘴角吐出几口血来,鲜红的血粘到花白的胡须上,或许是被伤得不轻。 “老和尚,你……你打输了?竟然输给那个娘娘腔了?” 一尘老和尚又瞪了我一眼,冷言道:“忘了我刚才怎么说的?” 吓得我瑟瑟发抖,一声也不敢吭。 慈恩寺的月亮还是那么圆,我站在伽蓝殿门口,突然有点想李狗子。 可是,我记忆里他是十恶不赦的人,是亡国灭种、不共戴天的仇人。 伽蓝菩萨有一个手指是断了以后接上去的,修补的痕迹隐隐可见。 那个断指,怎么有点眼熟。 两天后,觉远小和尚回到寺里。 我看着他油光瓦亮的小光头,莫名有一种失而复得的感觉。 “小和尚,李狗子呢?他怎么没来?” “他怎么没来,青鸾姐姐难道你还不清楚?要不是你给他喝了一碗壮阳药……” 哪壶不开单提哪一壶,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我给他喝那个,是不是希望他.....希望他多子多孙,我的出发点是不是好的.....” 寺里的僧人说,一尘法师受了伤,要闭关修炼些时日,大弟子觉慧代为主持寺中一切事物。 小和尚“哇”的一声,眼泪混合着鼻涕和口水,滴到下巴上。 我猜那一定是咸的,让小和尚舔一口,告诉我是淡的还是咸的。 小和尚哭得更伤心了,哭着痛骂我没良心,要遭天谴。 “一尘老秃驴只是闭关调理养伤,又不是死了,有什么好哭的。” 他说,我绝对不是他的倾城姐姐,因为他的倾城姐姐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这番话来的。 “你不要看倾城姐姐,平日里也跟你一样口无遮挡,没个正形,其实她与师父感情最深厚.....” 我本来就不是。 寺里僧众纷纷前往大雄宝殿,我与小和尚也紧跟着众人一同前去。 一个男子来到寺里,求见一尘法师。 他穿着黑色的玄衣,腰间佩剑,见到他的那一瞬间,我的心突然“咯噔”一下,让我有种自己也有心跳的错觉。 “景川!” 觉慧和尚快步上前去拥住他,“有好些时日没见了,师父和师兄弟们都很惦记你,怎么今日突然有了空?” 第65章 试探 相比较觉慧和尚和僧众那么热情,那个叫宋景川的男子显得有些冷淡。 “一尘法师呢?我有一些困惑,想请大师指点迷津。” “师父受了重伤,要闭关修炼些时日。好久不见,我定要与你好好叙旧。” 觉慧和尚安排僧人倒茶水来,又请他到客房里坐下。 我能清晰的感觉到身体里冰魄的跳动,那是一块灵石,离他越近,这种感觉就越明显。 众人走后,小和尚仍旧闷闷不乐的坐在大雄宝殿前的台阶上。 极少看到连小和尚也有这么深沉的时候。 他一手托着头,望着天上的浮云,自言自语道:“景川哥哥怎么会穿黑色的衣服呢?又怎么会佩剑呢?” “他想穿便穿,想佩剑便佩剑呗。” 小和尚对我的说法不以为然,他对大雄宝殿的菩萨发誓,这个宋景川跟我一样,都太没良心了。 “景川哥哥与师父感情最为深厚,如果他知道师父重伤闭关,一定会问师父因何受伤?多少时日?伤在哪里?” “可是,这个景川哥哥从始至终,都很冷漠,就好像不认识师父一样。” 我告诉他,以他的资质,做和尚实在是太屈才了。 应该去做侦探,比如,神探狄觉远、名侦探柯觉远。 还有,他刚刚才说,一尘法师与他的倾城姐姐感情最为深厚;现在又说一尘法师与他的景川哥哥感情最为深厚。 搞不好,一尘法师的“感情最为深厚”是批发的,就像心形的石头一样,每个人都有一颗。 “走,青鸾姐姐,我带你去找证据。” “找什么证据?” “这个宋景川,十有八九是别人冒充的。” 小和尚回厢房换上夜行衣,用黑纱蒙住面,拿起僧棍就要冲出门。 “喂,小和尚,这是大白天,你穿夜行衣??” “还有你那僧棍,生怕别人认不出是你?” 这绝对是我说的最后悔的两句话,说完话之后,小和尚要求与我换衣服。 “我不,乳臭未干的臭小子,弄臭我的衣服!” “青鸾姐姐,你这衣服.....是穿在死人身上的,我都没嫌弃你,你还嫌弃我??” 这么想想,好像也不亏。 我确实很想知道宋景川是谁,为何每次只要见到他,都会有种心会跳的错觉。 如果真的是别人冒充的他,那么冒充他的人是谁?真正的宋景川又去哪里了? 能让我心动的,究竟是宋景川的那层皮囊,还是背后冒充他的那个人。 小和尚换好衣服,光头太过亮眼,最后决定用花布包裹住头,只露出两只眼睛。 裙衫太长,小和尚一瘸一拐的拧着裙子走路,实在是滑稽。 “青鸾姐姐,你藏好到门外看着。” “我.....我看什么?” “看他会不会使剑,景川哥哥是不会使剑的。” 呃,赶鸭子上架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关键是,我也看不出来什么叫会使剑什么叫不会使剑。 觉远小和尚闯进房内,速度快得惊人,看准时机,一拳打过去。 这一拳没有打到宋景川脸上,他自己倒是被觉慧和尚抓得死死了,扔到房门外。 “扑通”一声,脸朝地,鼻青脸肿。 觉慧和尚双手合十,歉意的笑道,“景川不要介意,小师侄一向就是调皮捣蛋,等师父出关了,一定要好好教训教训他。” 宋景川端坐颔首,微微一笑。 小和尚挨了戒律院的一顿板子,躺在厢房里怄气。 我让他别怄气,怄气没什么用,要绝食抗议,争取把自己饿死。 他果断的滚下床,跑到斋堂,将饭桶里最后的米粒舔得干干净净。 觉慧师兄给他送来金疮药,让他脱下裤子,在床榻上躺好,给他擦药。 他死活不肯,非要我先出去。 “小和尚,我对你没兴趣,毛还没长全呢,谁稀罕看你。” 或许是他们师兄弟有话要说,我识趣的走出厢房。 黄昏总会让人有一种岁月静好的错觉,我看到宋景川站在一尘老和尚经常打坐的菩提树下。 要试试他是不是真正的宋景川,并不只有一种法子。 按照小和尚的说法,宋景川暗暗的喜欢她的倾城姐姐,哪怕她的倾城姐姐已经下山嫁给了李狗子。 “宋公子,真是好兴致,这棵树便是一尘大师闭关前每日打坐的菩提树。” 我强装镇定,可千万不能被看出破绽来。 他上身弯曲,头低下鞠躬算是回礼,浅笑道:“小生不才,并不懂佛法,只是偶然路过,觉得这棵树与众不同,便走近瞧了几眼。” 这人也太没礼貌了,怎么不问我叫什么呢? “相传很久以前,佛祖释迦牟尼就是在菩提树下修成正果的,因此菩提树也是智慧和悟性的象征.......” 我绞尽脑汁的想觉远小和尚平日里还说了些什么,最后只得胡诌起来。 他明显不太愿意继续听我说下去,借口天色已晚,要早些回房歇息。 “宋公子,怎么不问我叫什么呢?” “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姓谁名谁,也没有多么重要。我与小娘子若是有缘,日后一定会再见面。” 我学着书里的样子,眯着眼,深情款款的望着他,“宋公子,我叫倾城,倾国倾城的那个倾城,你记住了吗?” 他作揖道:“倾城小姐好,小生是魏国太子宋景川,今日在慈恩寺得以认识小姐,实乃荣幸之至。” ?? 他绝对不是宋景川!! 宋景川不可能听到了倾城的名字,还这么淡定。 我飞也似的跑回厢房,小和尚已经换完药,躺在床榻上龇牙咧嘴的哼哼。 “青鸾姐姐,你见鬼了?跑得这么快?” “你自己就是尸身,你怕鬼做什么?应该是鬼怕你才对。” 懒得理他,我小心翼翼的关上门。 “小和尚,你说得对,那个人绝对不是宋景川。” 他的眼睛闪过一丝亮光,狡黠的笑道:“你怎么知道的?” “我刚才试探过他了,我说我叫倾城,他一点反应都没有,反而说很高兴与我相识。” 小和尚长吁一口气,“觉慧大师兄也在我之前就发现了,我是觉慧师兄的师弟,而不是师侄。” “我上前去打他的时候,觉慧大师兄说的是小师侄;景川哥哥从小在南唐当人质,一直在慈恩寺长大,不可能不知道我是小师弟。” “觉慧大师兄故意打了我一顿板子,不过是障眼法,不要打草惊蛇。” 第66章 圆寂 一尘老和尚伤得极重,好几天过去了,也没有出关的意思。 那个男子便在寺中小住了下来,觉慧和尚表面上热情又客气,暗地里却让觉远小秃驴日日严防死守的盯着他。 他倒是规规矩矩的,与僧众们同吃同住,除了每日去知返林里练剑,就是呆在客房里。 清冷的月光照在他身上,剑法飘逸凌厉,他手中的剑像一条银色的龙在腾云驾雾、上下翻动。 剑光闪闪,树影婆娑,他一身黑色的玄衣,融进无边的夜色里。 “当真是好剑法!” 小和尚与我躲在林子里的假山后,对他的剑法赞不绝口。 他还是发现了我们,收尾时对着假山的方向眨了眨眼,挽了一个漂亮的剑花。 一气呵成,行云流水,甚是好看。 小和尚看得眼睛都直了,楞头鹅一般。 “喂,小秃驴,回去了,他走了。” 我推了推他,他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 “青鸾姐姐,他……他好像是李狗子哥哥。” “他挽的那个剑花,只有李狗子哥哥才会。我小时候缠着李狗子哥哥教我,学了好多次也没学会。” 胡言乱语。 他擦了擦嘴角的口水,比划起自己小时候学挽剑花有多难。 “小和尚,那我问你,他要是你的李狗子哥哥,南唐皇宫里的那个……那个喝壮阳药的人,是谁……” 他坚持说,这种剑法绝非一朝一夕可以练成的,宋景川原本不会用剑,怎么可能一年不到的功夫,有这样顶尖的剑术,一定要去找李狗子哥哥一探究竟。 这也正与我想去南唐皇宫的想法不谋而合。 仇恨归仇恨,救命归救命。 这本是两码事,不能因为他救过我的命,便也将仇恨一笔勾销。 在我与小和尚下山去金陵的前一日,一尘老和尚在疗伤期间不慎走火入魔、经脉逆行而亡。 事出突然,未留下只言片语。 一尘老和尚圆寂的同一天,宋景川也不见了。 他的消失,就像他的出现一样,那么突然。 现场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也没有任何前兆。 一个普普通通的黄昏,与之前成千上万个黄昏并没有什么不同。 一尘法师闭关练功的后山上,突然传来浓郁的花香。 漫天花雨从空中落下,后山的西南角出现一道淡淡的彩虹。 整个慈恩寺笼罩在一片香雾之中,僧众们被眼前的奇景所震撼。 只有觉慧和尚大呼不妙,派师弟去一尘法师闭关修炼的后山查看。 在佛教的典籍里,高僧得道涅盘时,会出现诸多异象。 虹化、花雨、香雾的出现,是高僧大德圆寂后修行成果的显现。 按照一尘法师身前的心愿,他的身体在迦蓝殿前火化。 禅杖、袈裟以及住持之位交给觉慧和尚,达摩剑交给觉远小和尚。 火葬那天,虹光漫天,比云彩还要艳丽。 满天的虹光映衬熊熊大火,烈焰化作朵朵红色的莲花。 觉远小和尚哭得撕心裂肺,他手里握着达摩剑,眼神里,仇恨的种子肆意生长。 我那时尚不知道一尘法师与我,有着怎样的过往。 等我知道的时候,冰魄已经在身体里裂成碎片,再也无法为他亲手手刃仇人。 他在茫茫大海上为我奄奄一息的母亲接生,无惧佛经中所讲孕妇与血光,会破坏修行。 他不顾非议带我回慈恩寺,从蓬莱到慈恩寺,一路上化些米粥来喂养我。 他坚持让我留在寺中长大,我便是长住慈恩寺的第一位女子。 他劫富济贫、收留弃婴、弘扬佛法。 他知道宋景川身份特殊,关系到魏国和南唐的和平,便在寺中将他保护起来,悉心教导。 小和尚即将要带着达摩剑上路,他并不是去南唐,而是要去魏国。 “不行,你去魏国做什么,你师父说了,让你保护我的。” “去报仇。” “一尘法师是经脉逆行而亡,觉慧主持也是这么说的,你去魏国找谁报仇?” “宋景川。” 虽然宋景川出现得蹊跷、消失得也蹊跷。 但是从我与小和尚盯着他的这些天,他从未去过后山。 就算想杀一尘法师,也没有机会。 我让小和尚冷静下来想一想,有没有可能一尘法师的圆寂,真的是一场意外。 习武之人,总会想突破极限,挑战武学的巅峰,出了意外也并不奇怪。 “是吗?”小和尚拔出达摩剑,指向我的脖颈。 “因为死的那个人,不是你师父。” 说时迟那时快,觉慧和尚夺走他手中的剑,交给戒律院的僧人保管。 “达摩剑是用来匡扶正义、除魔卫道、驱妖邪杀恶鬼,而不是让你来随随便便拔出剑装腔作势。” 该!活该被觉慧和尚教训。 他没了剑,便每日拿着僧棍练习棍法。 知返林里的树都被打秃了,叶子全掉光了。 觉慧和尚见此,让他下山历练,等经历了凡尘俗世的贪嗔痴念,才会真正的开窍,参透佛法,有所成就。 他一丝不苟的叠好破旧的僧服,又将翻烂的佛经整整齐齐的放进包袱里。 我突然想到,好久以前,我们打算从瑞王府逃走,他把僧服和佛经从包袱里拿出来,给金银细软腾地方。 嘴上说着,“只要带够了银子,多少佛经买不到,多少僧服买不到。” 我们在山寺门口与觉慧主持和僧众告别,他双手合十,跪下来给师兄们磕头行礼,仿佛这一走就是永别。 “小和尚,你等等我,我们去哪里?” “金陵。” 这也正合我意,如果没有一尘法师的意外,我们本就是要去金陵弄清楚宋景川为什么会李狗子的剑法。 “小和尚,等到了金陵,我要请你吃肥鸡烤鸭、烧鹅酱肘子。” “施主,不杀生不妄语,众生平等、我佛慈悲。” 他……他什么时候起觉悟变得这么高了? “小和尚,别装了,你啃鸡腿的时候怎么就不说不杀生不妄语了呢?” “正是因为我杀孽太重,师父便遭到报应,遭此恶果。” 我告诉他,那不叫报应,一尘法师是得道高僧,修成正果,于是圆寂的时候才有天降异象。 他似信非信的点点头,问道:“青鸾姐姐,你真的相信师父的死,与宋景川毫无关系吗?” 第67章 挽剑花 这个问题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感性告诉我,天底下没有这么巧的事。 现实是,确实找不到宋景川杀一尘法师的证据。 在慈恩寺里,他没有任何行迹可疑之处。 金陵还是一如既往的繁华,这种繁华夹着着腐败和奢靡的气息。 就像一颗放了很久,从里到外慢慢腐烂的水蜜桃。 这种腐烂的气息,绝望又浓烈。 我们刚进金陵城便遇到了王老三,他就像知道我们要去似的,已经等候多时。 看来李狗子也并不打算将自己的真实身份瞒下去。 这是我第一次来到南唐的皇宫,却总觉得有些似曾相识。 亭台楼阁,飞檐走壁,一步一景,李狗子的审美还真是不错。 李狗子在文华殿里批阅奏章,他穿着天子专属明黄色的龙袍,头戴冕冠,脚上蹬着双龙纹绣的黄色长靴。 确实很像戏文里说的皇帝的样子。 虽穿着龙袍,眉眼之间却少有天子的威严;反而像一个悲愤郁结的文人模样。 “青鸾,觉远,你们来了?” 他放下笔,招呼觉远小和尚过去。 “一尘法师离世,朕....我也很难过,每每想起来之前的种种过往,便心痛不已。” 他捧着心口,露出悲悯的神情,说到动情之处,眼泪簌簌的落下来。 觉远小和尚嚎啕大哭起来,他泣不成声,一直嚷着“师父的死并不是意外,一定是有人杀了他......” 我看着他们抱头痛哭,脑中闪过一丝愕然。 从未听觉远小和尚说过,一尘法师与李狗子关系多好,有多亲近。 为何,李狗子却表现出这般伤痛? 莫非,李狗子也并不是李狗子? 就像,宋景川分明就不是宋景川一样。 “李狗子.....” 他身后的随从捏着嗓子道:“放肆!” 吓得我一个踉跄,差点跪到地上。 “刘公公,你先下去吧,等有事我再召你。” 他安抚完觉远小和尚,又将我安排在瑶华宫住下。 夜色无边,满天星斗发出微弱的光。 觉远小和尚已经在偏殿里睡着了,均匀的呼吸声里偶尔蹦出来几句喊打喊杀的梦话。 “小和尚,别睡了,醒醒。” 他揉了揉惺忪的眼睛,勉勉强强坐起来,“青鸾姐姐,你不睡觉,我是大活人,我要睡觉啊。” “有比睡觉更重要的事,你还记不记得,你之前跟我说过,宋景川挽的那种剑花,只有李狗子才会?” “青鸾姐姐,我不想看挽剑花,我想睡觉!” “喂,小和尚,我没让你看挽剑花,我是说,我们可以去试探一下,这个南唐皇帝李狗子,他会不会挽剑花!” 他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蒙住头,背对着我。 这小秃驴怎么就不把自己憋死。 我顺着记忆里的路线走到文华殿,李狗子换成一身白衣,正站在殿前的院子里吹笛子。 身后除了王老三,就是那个妖里妖气的公公,就叫他妖公公吧。 “李重光。” 他收起笛子,笑道,“这么晚还不睡,可是找我有事了?” “有事,李重光,我睡不着,我想看你挽剑花。” “可是朕身边,没有剑呀?” “那就用笛子当剑吧。” 妖公公强忍着怒火,要不是看着李狗子的面子上,能用手中的拂尘拍死我。 他借口身体受了伤,已经很久没有用过剑,挽剑花也生疏了很多。 “等他日朕身体好些,练习几日,便挽剑花给你看。” “李重光,听觉远小和尚说,你以前经常挽剑花哄倾城小姐玩,可有此事?今日这般推脱,难道是我不配?” “青鸾莫要胡说,当然绝非如此。” 他把手中的笛子当剑,手腕翻转,配合腰间的转动,笛子肆意飞舞,在空气中画出漂亮的形状,剑花像车轮一般大。 这与我在知返林的假山后,看到宋景川舞出的剑花几乎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大约是身体有些病痛,经不起太大的幅度,李狗子的剑花节奏上慢了些;没有宋景川那种行云流水般的酣畅淋漓。 觉远小秃驴不是说这个挽剑花是李狗子专属吗? 李狗子会,宋景川也会,怎么就专属了? “青鸾,你之前说要嫁给南唐皇帝做皇后,还算数吗?” 他收起笛子,柔声细语。 “你愿意,愿意嫁给我做皇后吗?” “我.....我不知道。” 失去的那一部分记忆说,南唐皇帝觊觎姜国宝藏,便将蓬莱毁于一旦。 李狗子明明就是一个碌碌无为之徒,又怎么会做得出千里迢迢下海去找寻蓬莱这种事。 可是,如若不是他所为,慕长雅也说过,他是在海边的礁石上,被出海打鱼的渔夫发现的。 “陛下,您可知这个世界上除了中原五国之外,还有一个国家叫姜国。” “姜国的子民生活在远离陆地的蓬莱仙岛上,那里四季如春,与世隔绝......” 他猛然睁大双眼,眼睛和眉毛微抬,下意识的看向别处,很快便又假装恢复了平静。 “青鸾说的这些,朕今日是第一次听说,甚是有趣。” 撒谎。 “陛下当真是第一次听说吗?坊间传言,陛下去年夏天在海边昏迷不醒,被渔夫所救?” “青鸾,坊间传言不足为信,朕祭拜亡妻,悲伤过度,失足落海。” “陛下,那海可是叫无尽海。因为无边无际,没有尽头。” 李重光脸色大变,剧烈的咳嗽起来,唇边渗出猩红的血。 额前几缕碎发自然垂下,微微拧眉,脸上露出几分凄苦。 如果不是他,他怎么会有如此这般激烈的反应。 “陛下,我最后再问你一句,你可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个国家叫姜国,你可知道世人为了寻找所谓的仙丹宝藏,已经将姜国变为一片焦土。” 他倒是没有再否认,轻轻的点了点头,便唤来王老三搀扶着他走出文华殿。 我告诉小和尚,你说的那个剑花,也并不是多么高深的东西,李重光挽剑花也有模有样的,你学不会是因为你自己没有悟性。 小和尚警觉道:“青鸾姐姐,你为什么要去看李狗子哥哥挽剑花?” “因为我怀疑,李狗子并不是李狗子。” 第68章 该打 “什么叫李狗子哥哥并不是李狗子哥哥?” 不管我怎么说,小和尚也不知道我在表达什么。 “就像宋景川不是宋景川一样,李狗子也并不是李狗子,而是别人。” 小和尚摸了摸我的额头,怀疑我是中了邪。 “我自己就是邪,我中什么邪?!” 我粗暴的推开他的手,让他离我这个邪远点,免得沾上晦气。 “青鸾姐姐,我.....我不会用达摩剑杀你的。” “我不仅不会杀你,我还.....我还会将你超度到极乐净土.....” 罢了罢了,我跟一个小孩子,置什么气呢? 小和尚每天除了一日三餐,就是练习他的棍法。 我虽然看不出棍法的好坏,却能看出其中的恨与悲愤。 再这样下去,还没等我到极乐净土呢,他自己就要魔障了。 “小秃驴,要不要姐姐带你出宫玩去?” “不要!” 他果断的拒绝了我,让我走开点,不要影响他练功。 “报仇对你有那么重要吗?” “有。” “可是你连自己的仇人都不知道是谁?” “我会知道的。” 他用衣袖擦了擦头上的汗,还是冬日,他身上热气腾腾的,衣衫湿透了一大片。 “青鸾姐姐,你没有死过至亲至爱之人,无法感同身受。” 说罢,他拿起僧棍,又操练起来。 我并非没有死过至亲至爱之人,只是不愿意相信李狗子就是那个仇人。 所以才会费尽心思去试探,自欺欺人李狗子并不是李狗子。 晌午过后,尚宫局派来一个叫南乔的姑姑带着两个婢女,说是过来伺候衣食住行。 “我不需要,你们是谁派来的,从哪里来就从哪里回去?” 南乔姑姑盛气凌人道:“姑娘,慧文皇后早逝,现在宫里是皇贵妃娘娘代执凤印,自然是皇贵妃娘娘安排的。” “姑娘这么没名没份的住在这瑶华宫,要是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世人岂不是要说皇贵妃娘娘疏忽失职。” 小和尚一脸呆萌的望着我,“青鸾姐姐,她说的什么意思?” “我也不太知道,大概就是她们是不会回去的。” “可是.....可是我是僧人,僧人怎么能成天与女子生活在一起?” 小和尚挡在门口,十指相合,低头道:“阿弥陀佛,三位女施主请回吧,小僧乃出家人,不近女色,实属不便。” 南乔姑姑不管不顾直接往里闯,却被小和尚单手拎起来,扔到寝殿前的石板上。 “哎哟,你们......你们欺人太甚!” 南乔姑姑一边爬起来,一边指桑骂槐道:“一屋子都是精怪,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一个不知礼数的和尚......” “喂,老妖婆,我怎么就不知礼数,明明是你先往寝殿里闯,是你不知礼数在先。” “青鸾姐姐,她....她也不是来路不明的女子,她是来给陛下做皇后的.....” 我赶紧捂住小和尚的嘴,要做皇后这种事,能乱说吗? “还做皇后?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皇贵妃娘娘仪态万千,轮得到姑娘你来做皇后?” 南乔姑姑气急败坏,叉腰站在院内,破口大骂。 小和尚说不过她,又不好动手,急红了眼,喊道:“你....你你......信不信我打你?” 打就打,做这么多铺垫干什么? “确实该打!” 一位衣着华丽的妇人,身穿正红色的襦裙,襦裙上绣有娇艳的牡丹花,大袖披肩、长裙及地。 发髻高高的耸立于头部,犹如陡峭的山峰,发髻上点缀有发簪、梳篦和丝绸做的绢花。 “皇贵妃娘娘到!” 南乔姑姑与婢女们跪下请安,添油加醋的描述我与小和尚如何对她不敬,如何将她给赶了出去。 “停,本宫没有瞎也没有聋,全部都看见了。” “如此折辱本宫的名声,确实该打。” 小和尚拉着我的胳膊,悄声道:“青鸾姐姐,一会儿如果打我,你就跑远点,我要放大招......” 皇贵妃娘娘上前走两步,站在南乔姑姑面前。 “海棠,将南乔姑姑带下去,杖责三十;杏儿和桃儿念在还是初犯,罚半年月奉。” “本宫从不是不明事理,仗势欺人的人,怎么就教养出你们这种恶奴?” 那个叫海棠的姑姑招招手,唤人将南桥姑姑三人一起拖了下去。 这明显就是弃车保帅、装模作样。 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难不成一个温和宽厚的主子,身边都是刁钻跋扈的奴才? 我正欲与小和尚交换意见,只见他眉开眼笑的与皇贵妃娘娘论起了佛理。 “狗东西!” 我心里暗骂他祖宗十八代,是个人都能让他眉开眼笑,投入到对方的阵营。 之前的崔婕妤是这样,现在的皇贵妃娘娘也是这样。 说崔婕妤像他娘,难道皇贵妃也像他娘? 二人越聊越投机,皇贵妃娘娘说自己正在吃斋礼佛,为皇帝陛下祈福,邀小和尚一起去宫中用晚膳吃斋饭。 “喂,小秃驴,你真的要去吗?” “为什么不去?怎么能辜负皇贵妃娘娘的一番好意?” “我也能请你吃斋饭,我还有银子,能带你出宫去吃大鱼大肉。” 小和尚站的笔直,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杀生罪过。” 他笑得极其谄媚,与之前的警觉和敌意简直判若两人。 正当他与皇贵妃娘娘要出门时,李狗子来了。 连他身边的妖公公,都变得顺眼了很多。 “贺兰今日怎么寻到这里来了?” “臣妾让尚宫局安排奴婢们伺候青鸾姑娘,唯恐奴婢们办砸了事,便过来瞧瞧。” 皇贵妃娘娘与宫娥们屈身行礼,李狗子让众人不必太过于拘谨。 “朕本想过几日再告诉你,你既然寻到了这里,朕便提前说了吧。” “朕与青鸾在齐国相遇,此后情投意合、心心相印,朕欲将青鸾立为皇后。” “只等青鸾同意嫁给朕,朕便让礼部着手立后之事;后宫还需要贺兰多辛苦一段时日。” 第69章 替身 按照戏文里讲的,这个时候皇贵妃娘娘应该一哭二闹三上吊,可是她并没有。 她脸上没有一丝不悦,反而是落落大方的恭喜李狗子觅得良人,是后宫之福、南唐之福。 “贺兰一向懂事,朕心甚慰。” “陛下.....我,我还没有说要嫁给你....而且,我说要嫁给南唐皇帝,也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 皇贵妃娘娘见此情形,行礼告辞,带着兴高采烈的小和尚回宫去吃斋饭。 在南唐的后宫里,除了皇贵妃娘娘外,还有四妃九嫔。 四妃分别是:吴德妃、慧宸妃、杨淑妃、徐贤妃;她们都是之前李狗子还在做瑞王时,府上的姬妾。 九嫔里,除了崔婕妤是瑞王府原先伺候过慧文皇后的婢女;其余都是登基后新入宫的宫嫔。 这些宫妃们各个身怀异能,皇贵妃娘娘会调香,吴德妃的歌声宛如天籁,慧宸妃的女工无人能及..... “李狗子,那你最喜欢谁?” “已经故去的慧文皇后。” 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 活人不如死人。 男人就是这么贱,得不到的,不在的,永远都是最好的。 死的早便成了白月光,死晚了就是相看两厌。 “我与慧文皇后自小相识,一起在慈恩寺里长大;慧文皇后活泼好动,每每总能哄得我开怀大笑。” “后来,她嫁了人,从此以后,我便是孤身一人;最后回到了魏国。” ........ 等等,他回魏国做什么? 慧文皇后嫁的人,不就是他么? 说罢,他又咳嗽起来,命妖公公去取一些炭火。 “李重光,你若是身体不适,便去好生歇息,我.....我等小和尚吃饱了饭回来。” “不了,青鸾。” 他的头轻轻靠在我肩上,“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般与你单独待在一起了。” 我仔细回想了一下,我与他,也没有单独待在一起过。 不管是什么时候,他要么带了一大堆随从,要么就是王老三、妖公公、小和尚、老秃驴的…… 炭火升起,他的脸上多了几分血色,人也精神起来。 “李重光,你是病了吗?可有吃什么药?太医们怎么说?” “青鸾,嫁给我吧,我知道是你回来了。” 呃......这种大概就叫牛头不对马嘴,各说各话。 “我没有想好,主要是,我不知道你是谁?” “甚至,我觉得你并不是南唐皇帝,并不是李狗子。” 他的眼神变得凶狠起来,不再是往日那般颓废萎靡。 “所以,你前几日说要看挽剑花,其实是在对我百般试探。” “若我不是南唐皇帝李重光,你觉得我应该是谁?” 我也不知道他是谁,我要是知道我早就跑了,去寻找蓬莱真正的仇人了。 我巴不得他不是李狗子,巴不得他是别人。 至少,他不是李狗子,我就不会这般纠结。 小和尚吃饱喝足后回来了,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还带了崔婕妤。 据说是在路上遇到了,崔婕妤听说我来了皇宫,便与他同行。 崔婕妤屈膝行礼,与皇贵妃娘娘的仪态万千不同,她总给人一种小人得志的感觉。 轻浮又浅薄。 我一见到她,便生出一种异样之感。 她十分热情的上来同我打招呼,又恭维道:“早听说陛下意欲立青鸾姑娘为皇后,今日一见,果然是洛神重生,神妃仙子,不同凡响。” 真是虚伪,我与她之前在东陵就见过,又不是第一次见面。 她说自从慧文皇后薨逝后,陛下心中郁结,她作为妃嫔想为陛下分忧,却不知该如何是好,又怕惹陛下厌恶,现在幸好陛下遇到了青鸾姑娘。 听她这么讲,李狗子也悲伤起来。 “红袖活泼可爱,与慧文皇后最像,朕怎么会厌恶你呢?” 红袖?这个崔婕妤叫崔红袖? 她趁机趴在李狗子胸前,抹泪道:“有陛下这句话,臣妾就是死也值了。” 第一次见给别人当替身,还当得这么高兴的。 她是听不懂李狗子那句话么,李狗子不厌恶她,是因为她与慧文皇后最像。 又没说对她有什么喜欢,这么要死要活的煽情做什么。 我实在看不下去了,让小和尚送客。 小和尚动动嘴唇,低声道:“送谁?送李狗子哥哥还是送崔婕妤?” “都送,眼不见心不烦。” 崔婕妤依依不舍的离开瑶华宫,“陛下,今晚,您能去雨花阁陪臣妾么?” “臣妾准备好您平日里爱吃的点心,可好?” 啧啧啧,臭不要脸,是让李狗子去吃点心吗? 明明是.....想与李狗子做那种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约......李狗子做那种事。 我让小和尚捂住耳朵,不要听这种少儿不宜的下流话。 李狗子挥挥手让她早些歇息,不要太累才好。 呵,李狗子干得漂亮,这么干脆利落又不失体面的拒绝了她。 我也不知道自己对崔婕妤的恶意从何而来,难道是因为小和尚? 看到小和尚与她亲近,我便吃起醋? 不至于...... “青鸾,等我们大婚了,我便每晚陪着你;你不爱睡觉,我便陪你聊天。” 这就奇怪了,李狗子怎么会知道我不爱睡觉,我从未在他面前提及过。 见我有些诧异,他笑着解释道:“朕与青鸾在齐国相识时便知,青鸾一心修仙,饭也不吃觉也不睡。” 天色渐晚,小和尚催促李狗子去崔婕妤处。 这吃里扒外的小秃驴,分分钟要气死我。 “李狗子哥哥,你既然答应了她,就应该去她那里。” “喂,小和尚,你不要太过分,李狗子什么时候答应她了!” 觉远小和尚并不理我,游说道:“君无戏言,李狗子哥哥,她等不到你,会难过的。” “不准去,李狗子,你若是去了,我便再也不理你了!” 我与觉远小和尚剑拔弩张之时,李狗子……又…又……又吐血了。 妖公公手忙脚乱的要传御医来,李狗子坚决不肯,“回文华殿再传御医,青鸾……青鸾不喜欢看到医官。” 李狗子走后,我决定好好收拾一下小秃驴这个叛徒。 “小秃驴,你给我滚回来,说,怎么回事?崔婕妤她是你妈还是你爹?这么向着她!” 第70章 悦竹姑姑 “别……青鸾姐姐,打人不打脸……” 一阵鸡飞狗跳后,我总算是解气了。 “说,你干嘛那么向着她?” 小和尚气喘吁吁的瘫坐在墙角,小心翼翼试探道:“那我……我说了你保证不生气?也不打脸?” “放!” “因为……因为我一看到她,便觉得很亲近;像娘、又像姐姐那般亲切。” 气得我又狠狠踢了他一脚,“小秃驴,你说他像姐姐一般亲切,那你每日叫我青鸾姐姐,怎么不觉得我亲切?” “不一样,青鸾姐姐,是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 他比划半天我大致明白了他什么意思,他觉得崔婕妤是他亲姐姐。 而我只是年纪比他大些,又花了我的银子,才叫的姐姐。 “青鸾姐姐,崔婕妤真是个很好的女子,你们也只见过两面,你对她怎么就有这么大的敌意呢?” 我怎么没有敌意,那日她把小和尚带走后,当天晚上我就遇到了刺客。 要不是王老三带的暗卫靠谱,我早就被箭射成筛子了。 这分明是想搞死我。 次日,尚宫局便派了新人过来伺候。 新来的姑姑叫悦竹,身材高挑,长得大气温婉,柳眉弯弯、明眸皓齿、体态婀娜。 “青鸾姑娘,奴婢是尚宫局新派给您的姑姑。” 我总觉得这悦竹姑姑的声音,有些耳熟,却又一时半会儿想不出在哪里听过。 她的手也很特别,手指纤长白皙、骨节分明,润如羊脂,根本就不像是在尚宫局里当差的宫娥的手。 见我一直盯着她的手,她低头笑道:“青鸾姑娘见笑了,奴婢之前是伺候太后娘娘的,太后娘娘身边宫娥众多,奴婢是为太后娘娘执扇的宫娥。” 难怪手上一点茧都没有,原来是专门给皇太后扇扇子的,这皇太后还真是会享受。 她似乎很了解我,我不愿做的事,她从不勉强、也不多问。 越是好用的人,便越是可疑。 我让小和尚去打听她的来处,“小秃驴,这个悦竹姑姑可疑的很,比南乔姑姑还危险。” 小和尚去了半日,回来告诉我,悦竹姑姑自十四岁进宫,在这南唐的皇宫里,已经做了二十年宫娥。 “青鸾姐姐,全都是说她好的,不争不抢,忠肝义胆,心思细腻,任劳任怨……” “是不是你太多心了?一天天疑神疑鬼?” 但愿是我想多了吧。 悦竹姑姑从来不问我为何不饮食不出恭,连洗澡更衣也从不近身伺候。 “小和尚,你不觉得有问题吗?这个悦竹姑姑,对我这些异常行为,好像熟视无睹?” “青鸾姐姐,这多好,少一些麻烦。” 我们在御花园散步的时候遇到了皇贵妃娘娘,她与海棠姑姑去给李狗子送炖盅。 “陛下今日说有了些胃口,想喝点甜汤,本宫便命人炖了些,给陛下送过去。” “皇贵妃娘娘有心了。” 她走过悦竹姑姑身边时,突然停下脚步,问道:“这位可是尚宫局派给青鸾姑娘的悦竹姑姑?” 悦竹姑姑弯腰行礼道:“禀皇贵妃娘娘,正是奴婢。” “你是宫里的老人了,本宫没什么好不放心的。好生伺候着,陛下与礼部正在商定大婚立后的日期,可别出什么乱子。” “皇贵妃娘娘教训的是,奴婢惶恐。” 皇贵妃娘娘满意的点点头,露出赞许的神情,拉着她的手,拍了拍手背道:“悦竹姑姑已经年近三十有五,有这么一双漂亮的手,连本宫都欢喜得很。” 这话里的火药味十足,一时间竟分不清楚皇贵妃娘娘到底是敌方还是友方。 她是要提醒我什么? 还是已经发现了什么? 我问小和尚,你为什么觉得皇贵妃娘娘是好人? “因为她身上香,坏人身上是不会有那种兰花的香味的。” “佛家讲灵魂的香味,每个人的灵魂都是有味道的;她的灵魂是兰花的香味。” 狗屁不通,妖言惑众,一派胡言。 她身上香?我怎么不知道? “小秃驴,用你的狗鼻子闻闻,我身上是兰花香还是桂花香?” 小和尚显得很难为情的样子,“青鸾姐姐,你……你别逼我……” “我怎么逼你了?我不就让你闻闻吗?” “青鸾姐姐,你身上……你身上是尸臭味……” 是这样的吗?为何我自己一点都闻不到? 那岂不是,岂不是李狗子、王老三、崔婕妤她们全部都能闻到? 全部都知道,其实我已经死了许久? 小和尚摆摆手,慢慢解释道:“不会不会,青鸾姐姐,别人是闻不到的。” “这是佛家的说法,师父在见你的第一眼,就知道你已经死了,所以他才要用达摩剑杀你。” “世间的大部分普通人,都是闻不出来,辨别不出来的。” 虚惊一场是世界上最好的词…… “小和尚,那你再帮我闻闻李狗子,再问问悦竹姑姑……” 觉远小和尚撇撇嘴,吧唧道:“我又不是狗,怎么闻得出来你说的这么多?!” 呵,养他还不如养条狗。 养条狗还知道摇尾巴哄我高兴,养他就只会犟嘴惹我烦躁。 为我平淡的生活增添怒火。 阳春三月,春意盎然,院子里莺飞蝶舞,一片姹紫嫣红。 天气渐暖,李狗子的身体也慢慢好了起来。 他对白色的衣衫情有独钟,只要是下朝,便会立刻脱下龙袍,换上白衣。 “李狗子,你为什么这么喜欢穿白色的衣裳?” “因为你说我穿白色的衣服最好看。” 我说过吗?没有吧…… 我无端的想起那个总是一身玄衣的魏国太子宋景川,如果他穿上白色的衣衫,一定好看极了。 李狗子孤傲清冷,更适合穿一身黑色玄衣。 “在想什么呢?青鸾。” “没……没什么……” 我总不能告诉他,我在想别的男子吧。 他抬起头,嘴角含着一摸淡淡的浅笑,如春天的暖阳照耀身上,又像夏日的傍晚从湖面吹过来带着荷香的清风。 “青鸾,下个月十五日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好日子,嫁给我吧,我会永远爱你,守护你,你要记得是永远。” 第71章 我愿意 他说的永远,不过是五六十年的光景。 而我的永远,才是永永远远,不朽的永远。 “李重光,我好希望你不是你;如果你是别人,该有多好。” 他的眼神黯淡了下去,笑容一点点从脸上消失,又极力做出平静的样子来。 “青鸾希望我是谁?希望我是他对吗?青鸾已经知道我是谁了对吗?” 我不知道李狗子口中的“他”是指谁? 估计李狗子也不明白“我希望他不是他”是什么意思。 我不想眼前的李狗子是那个让姜国亡国灭种,让蓬莱化成人间炼狱的那个人。 “李狗子,我最后再问一次。” 我鼓起勇气,这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不管他说什么我都相信他。 哪怕他是骗我的,哪怕他没有承认。 他说什么,我就信什么。 “李重光,你有没有去过齐国以东的无尽海?有没有去过一个叫蓬莱仙岛的地方?” 他痛苦的闭上眼,长长的吁了口气,眼圈泛红,眼眶里泪光闪闪。 最后,重重的点了点头。 “去过,青鸾,你听我说……” 那些原本已经模糊的记忆又重新清晰起来,我第一次感觉到冰魄是带着记忆的灵石。 没什么可说的,也没什么可听的,这是国破家亡的血海深仇。 父皇被剥皮后依然还在跳动的心脏;母后与嫂嫂们受尽凌辱从悬崖边像断翅的鸟儿一样跳到无尽海。 姜婆婆被毁掉的脸和暗无天日的地宫,断壁残垣的蓬莱到处都可以看到裸露在外的骸骨。 所有的一切,就像又重新经历了一次一样。 历历在目,无比清晰。 “公主出生皇室,受万民供养……” “这个世界上,有些仇恨是无法被原谅的……” “公主,我们的仇人是南唐的君主,您要接近他、利用他、搅乱他的国家、用利剑斩下他的头颅,以慰藉姜国子民在天之灵…” “杀父之仇、亡国灭种之恨,又岂装作若无其事!” ………… 我听不见李狗子说话,只见他的嘴巴一张一合,却一点声音没有。 尾随我的船只上载满了伪装成渔民的士兵; 地宫里的冰棺一具具在我眼前展现,里面装的是已经烧焦成炭的父兄叔伯们…… 菩提树下,我的婢女明月被绑在树干上,她蓬头垢面,面前是排着长队去侵犯她的士兵。 嫂嫂怀有身孕,鲜血从她的腿下一滴滴流出来。 到处都是撕心裂肺的尖叫声,死亡的恐惧蔓延在整座蓬莱岛…… ……… “青鸾!” “青鸾,你怎么了?” “青鸾,你听到我刚才说的话了吗?” “青鸾姐姐,你……你说句话呀?我保证,保证再也不去崔婕妤宫里玩闹。” “青鸾姐姐!” ……… 我从一片混沌荒芜的世界里清醒过来,看到小和尚已经急哭了。 “青鸾姐姐,你……不是已经……你别吓我?别诈……尸……” 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冰魄是带着记忆的,强化了一段关于蓬莱的记忆。 “李重光,我愿意,我愿意嫁给你为皇后。” 他紧紧的拥着我,像个等了很久,终于可以吃到桂花糖的孩童。 原来男子笑起来,可以是这般好看。 像一朵沉睡千年的雪莲花突然绽放开来,路过的风都变得极尽温柔。 像和煦的阳光照在冰封的溪谷,一块块坚冰融化成纯净透亮的水流。 “李重光,我嫁给你以后,你要给我建一座最宏伟的宫殿;用世界上最贵重的宝石做凤冠……” “都给你,青鸾,我有的所有都给你,我的命……都可以给你。” 我确实想要他的命,只是不是现在。 死对于仇人来说,是一件太容易的事。 经过绝望与痛苦之后,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再死。 “倾城,我终于……终于可以娶到你了。 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语无伦次。 “我好高兴,在我好小好小的时候,还是在慈恩寺做质子的时候,我就想有一天可以娶到你……” “倾城,我曾经以为永远都不会有娶你的这一天……” 他真的是爱极了他的亡妻,不管什么时候,脱口而出都是她的名字。 也好,他不爱我,只不过把我当作了他的亡妻。 我既没有利用他的感情,他对我也没什么感情,我便无需有负罪感。 婚期定在四月十五日,为了庆祝皇帝陛下大婚,李重光在南唐广招奇人异士,修建接仙台。 “李重光,你修接仙台做什么?” 他捏了捏我的手,笑道:“青鸾不是一直在修仙么?为夫为你修一座接仙台,专供青鸾清修。” “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为夫修的接仙台,比百尺还要高。” 劳命伤财,怨声载道,倒也正合我意。 “李重光,还有凤仪宫。” “我嫁给你后,便是南唐的皇后;皇后的宫殿,如果太破败,岂不世人耻笑?” 他连声应和道,“该修,是该重新修葺,不能委屈了青鸾。” 三月中旬的一天,尚宫局的女官过来量身,以便制作大婚的喜服。 “可以不量吗?直接做衣服不可以吗?” 我不想让她们发现我没有心跳和呼吸,百般推脱。 女官浅笑道:“当然不行的,每个人身形都不同,如果不量尺寸,做出来的衣衫便没有那么合身。” “可是……我……” 我正想着用什么样的理由拒绝,李狗子大步流星的走进来。 “这是怎么了?怎么青鸾还不高兴了呢?” 女官连忙跪下磕头谢罪,“陛下,奴婢们是过来量身的……” “不过是量身这么点小事,朕亲自来。” 他从女官手中接过软尺,低头,将我耳边散落的发丝缠绕到发髻上,指尖划过我的脸颊。 我刚想躲开,他轻声道:“别动,量肩宽呢,再动就量不准了。” 明明是量尺寸,活生生弄出少儿不宜的暧昧来。 他蹲下身,双手环在我腰间,拉出软尺,命女官记下软尺上的数字。 “李重光,我……我自己来……” 他突然起身,慢慢把脸凑过来,他的唇蜻蜓点水般的掠过我的额头。 “青鸾,以后,你不愿意的事,觉得麻烦不方便的事,一定一定要告诉我。” 我看到悦竹姑姑站在屏风外,一股肃杀之气传来。 第72章 谣言 小和尚把我拉至屏风后,踮起脚尖,情绪激动。 “青鸾姐姐!” “干嘛?!大呼小叫的,嗓门这么大,生怕别人听不见。” 他欲言又止,让我低下头,说有话要讲。 “讲就讲咯,小秃驴,你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话,还怕别人听了去。” “青鸾姐姐”,他轻伏在我耳边,悄声道:“你知不知道自己是尸身?怎么能,怎么能亲李狗子哥哥?” “喂,小秃驴,你眼瞎了吗?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亲他,明明是他亲的我!” 小和尚气到跺脚,不依不饶道:“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区别了,区别大得很,这种毛都没长全的和尚又怎么会懂? “哎,你这个小东西,我亲不亲李狗子,关你什么事儿?管得真宽。” 觉远小和尚在屏风后踱来踱去,气得牙痒痒。 “不行,师父之前说过,天长地久,尸体身上难免会有尸毒,如果活人身上哪里有伤口,接触了便是灾难……” 李狗子推开屏风,见小和尚气得捶胸顿足,调笑道:“怎么才一两句话的功夫,就要打起来了?出家人慈悲为怀,你这样如何六大皆空?” “李狗子,不要理他,让他自己把自己气死。” 李狗子轻笑道:“青鸾就这么当姐姐的么?” 我让李狗子低下头,他鼻尖上有脏东西,要擦干净才好,不能失了仪态。 他摸了摸鼻尖,屈膝半蹲,微闭上眼,低眸轻笑。 呃……会得真多…… 还知道怕我尴尬,要闭眼。 他的唇长得也好看,淡粉色的薄唇散发着温润的光泽。 嘴角轻扬,双唇像蔷薇花瓣一般。 我轻轻迎上他的唇,柔软莹润,很好亲。 他的脸瞬间变得通红,呼吸逐渐加重。 薄唇相贴,他睁开眼睛,眼里有星河闪烁,喃喃自语,“倾城,我……我……爱你。” 我得意的看着小和尚,哼! 我们女人,就是这么叛逆又不讲理,你不让我做的事,我就非要做。 还要当面做给你看。 小和尚一巴掌拍向他的后脖颈,李狗子“哎哟”一声,应声倒地,晕了过去。 下手快准狠,真不愧是一尘老和尚的徒弟。 “小秃驴,你想干嘛!你太过分了!” “周青鸾,你先过分的!” “我怎么过分了?小秃驴,你给我把话说清楚!你明知李狗子身体才好些,这么打他。” 小和尚径直扛着李狗子走出去,“周青鸾,你怎么过分你自己心里清楚!” 大约是真的生了气,小和尚正式宣布与我绝交,好嘛,那就谁也不要理谁。 没有永恒的朋友,也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古人诚不欺我也。 小和尚与我绝交后,与崔婕妤走得更近了。 每天天不亮就去崔婕妤处,直到天黑了才磨磨蹭蹭的回来。 回来后便摆弄着崔婕妤送给他的小玩意,弄出很大的声响,生怕我听不见。 一个小拨浪鼓、两个小手指娃娃、一个陀螺、一副弹弓、几颗桂花糖…… 谁稀罕似的。 我让悦竹姑姑跟着他去崔婕妤处,我总觉得崔婕妤绝非善类。 她是伺候慧文皇后的,瑞王府那么多婢女,怎么就独独她,在李狗子登基后被封了婕妤? 再就是她看我的眼神,就像一眼能把我看穿一样。 悦竹姑姑回瑶华宫的时候,我正半躺在摇椅上小憩,她的脚步声极轻,几乎是脚不沾地,比路过的野猫还要轻。 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宫娥,又怎会有这么轻的脚步声,这么好的轻功? 我假装自己睡着了,看她会不会露出什么破绽来。 她吩咐宫娥们打扫庭院,又让杏儿去尚宫局看新制的喜服和凤冠。 礼仪教导嬷嬷们过来与她核对大婚的流程,她坚持要将合卺酒换成清水。 “青鸾姑娘不能饮酒,饮酒后身子不痛快,洞房花烛夜如何侍君?” 几句话便将教导嬷嬷驳斥得哑口无言,倒还真是个贴心又聪慧的女子。 一直到傍晚小和尚回宫,她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来。 我假装咳嗽两声,翻身坐起来。 小和尚就像没看见一样,手上把玩着新玩具,连蹦带跳的走进自己的厢房里。 宫中突然出现有关妖怪的谣言,谣言四起,有模有样。 相传妖怪躲在皇城的东南角,昼伏夜出。 每当夜幕降临,便在皇城中四处游走。 遇到宫女,就采阴补阳;遇到公公,就吸食阳气。 我听到桃儿与杏儿绘声绘色的描述,她们害怕极了,眼里全是惊悚。 “你们可有看见那妖怪是长什么样子?” 她脸摇摇头,异口同声表示从未见过。 “既然没有见过,又如何笃定妖怪吃人?遇到宫女便采阴补阳已是无稽之谈;遇到公公就吸食阳气更加可笑。” “公公本就是……本就是阉人,哪里来的阳气?” “这妖怪,也这么糊涂的吗?” 桃儿和杏儿相视一笑,眼里的恐惧不减,“奴婢们也是听说的……” 从来都不会有无缘无故的谣言,谣言起,必是别有用心之人在幕后操纵。 要说妖怪,这皇宫里,除了我之外,难道还有别的妖怪不成? 皇城东南角,说的不就是瑶华宫么? 指向型这么明显,有什么好猜测的。 皇贵妃娘娘与后宫妃嫔驾临瑶华宫,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李狗子的后宫。 审美真好,环肥燕瘦,美人们各有千秋。 真是可惜,面对这些莺莺燕燕,李狗子……李狗子怎么就……就不行呢? 她歉意的笑道,本来她应该唤我一声姐姐,陛下与我大婚还在十天半月后,现在唤我姐姐有些于礼不合,希望我见谅。 一般说出这句话,就是强迫对方一定要“谅”。 你若是不“谅”,就是小气,就是不讲理。 我摆摆手,让她有话快说,我忙得很,没空一天天看她们演戏。 她抬头环视众人,气定神闲,端庄得体。 “海棠姑姑,带青鸾姑娘下去验身。” “寻常人家娶的妻子,尚且需要是完璧之身,何况是陛下。” 第73章 验身 若仅仅是为了验一个完璧之身,何必这么大张旗鼓,带这么多人来? 杀鸡焉用牛刀,刺裸裸的来者不善。 院子里动静太大,小和尚从厢房里走出来。 很快他便搞清楚了什么情况,他紧握僧棍,挡在众人面前,装出一副不好惹的样子来。 “呵,小秃驴,你不是与我绝交了么?” “一码事归一码事,绝交是绝交,但是师父也说过,要护你周全。” 啧啧啧,男人的口是心非,是不分年龄的。 他凶神恶煞的盯着众人,大有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架势。 崔婕妤见此,掩嘴笑道:“觉远大师多心了,皇贵妃娘娘不过是按照皇宫里的规矩,让嬷嬷们验一验青鸾姑娘是不是完璧之身。” 可恶至极,她就是故意来恶心人的! 跟一个涉世未深的小和尚,讲什么完璧之身? 果然,觉远小秃驴立刻便来了兴趣,大声问道:“青鸾姐姐,什么是完璧之身?” 众人发出一阵哄笑,皇贵妃娘娘呵斥道:“妹妹们同为宫妃,本应是天下女子的表率,怎么可以如此轻浮潦草?” 我让桃儿把觉远小和尚带下去,他有这一份心,已经很难得了。 再纠缠下去,不过是徒增笑料而已。 若说我在这世间,还有什么纯粹真挚的情感,大概就是觉远小和尚了。 我不想他再受到什么羞辱或者难堪。 在皇贵妃娘娘的授意下,海棠姑姑与验身的老嬷嬷们意欲上前来扶我。 这让我一瞬间突然警觉起来,这是在验身?还是为了验别的? 宫中本就有妖怪的传言,接着便乌泱泱一群人过来说要验身。 这一切都太过巧合。 “不必了,我家主子她不喜欢无关紧要的人接触她。” 悦竹姑姑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身旁,她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干脆果断的拒接了这一提议。 接着,搀扶我走进寝殿内。 海棠姑姑与老嬷嬷们紧随其后,留着众人在厅外等候。 “老奴为青鸾姑娘宽衣,脱光衣衫后平躺到床榻上。” 老嬷嬷加快一步,伸手就要解开我的褥衫。 悦竹姑姑一把捏住她的手腕,反手便将她推倒在地。 “该死!你们要验身,主子解开襦裙便可,谁给你们那么大的胆子。” “主子的身子,陛下还没有看过,轮得到你们这帮老不死的下流胚子来指指点点。” “都是做奴才的,以为自己攀了高枝,便欺负起这将来的中宫之主来。” “陛下对主子的册封就在下个月,我倒是要看看,你们头上的脑袋,够砍几次?” 这让我又生出一些疑虑来,宫中都说,悦竹姑姑性格和善,从不与人为敌,脾气秉性俱佳。 现在看来,分明就是伶牙俐齿、力大无穷。 不过是轻轻推了一把,老嬷嬷就摔在地上龇牙咧嘴的喊痛。 海棠姑姑谄笑道:“怎样都好,奴婢奉命验身,也不过是为了证明青鸾姑娘的清白,让旁人少些口舌上的污蔑诋毁。” 话已至此,再找旁的理由,倒是显得心里有鬼了。 悦竹姑姑坐在床头,握着我的手,宽慰道:“既然海棠姑姑也这么说了,主子也不必太忧心,相信她们也不敢颠倒黑白,凭空捏造。” 我担心的,倒不是颠倒黑白,是不是完璧之身,一点都不是我关心的点。 哪怕已经不是处子之身,大不了.....大不了推到李狗子身上。 真正让我担心的是,在验身过程中,她们发现我没有心跳脉搏和呼吸,这才是最致命的。 恰好与宫中关于妖怪的传言相吻合。 嬷嬷们行了礼,就正式开始验身。 一股奇异的痛感从手心传来,我已经很久没有感觉到痛了。 我看到自己胸前起起伏伏,冰魄随着心脏无规律的跳动。 悦竹姑姑用丝绢擦干手心中的汗,笑道:“主子怎么这般紧张,手心里全是汗,心跳得这么厉害。” 她让海棠姑姑替我拍拍胸口、顺顺气。 海棠姑姑有一些迟疑,并不伸手过去。 “海棠姑姑这是还在生我的气,刚才我说主子不喜欢无关紧要的人接触她,海棠姑姑是这宫里数一数二的姑姑,从来都不是无关紧要之人。” 悦竹姑姑牵起海棠姑姑的手,放在我心口,又自顾自的擦起手心的汗。 海棠姑姑当真是皇贵妃娘娘身边的掌事姑姑,十分得体。 她轻轻拍了拍我的胸口,安抚道:“青鸾姑娘不用太紧张,老嬷嬷们都经验丰富着呢。” 又转头面向悦竹姑姑,娇嗔道:“悦竹姐姐这说的是什么话,我何时是那么小气之人。” “更何况,悦竹姐姐是伺候过太后娘娘的人,比我们这些下人更是要高人一等。” 悦竹姑姑露出满意的笑容,上演起姐妹情深、摒弃前嫌的戏码来。 我不知道心跳从何而来,却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它。 心脏随着冰魄,在胸前跳动。 “青鸾姑娘是冰清玉洁的女子,处子之身。” 半炷香的功夫,老嬷嬷们验身完毕。 海棠姑姑带着她们走出寝殿,向皇贵妃娘娘复命。 悦竹姑姑命杏儿捧来赏银,感谢老嬷嬷们的辛劳。 我一脸不悦,感谢她们? 有什么好感谢的,她们明明就是来找茬的。 要不是这突如其来,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心跳。 她们验完身之后,我就是货真价实的怪物。 嬷嬷们得了赏赐,喜笑颜开。 海棠姑姑福了福身子,依然是端庄得体。 众人刚走出寝殿,悦竹姑姑便放下床幔,将床榻围得严严实实。 “奴婢先伺候主子穿衣,杏儿,在寝殿里干站着做什么,出去给娘娘们奉茶。” 她说完,松开我的手,一头栽到床榻上。 豆大的汗珠从她的额头上像雨滴一样落下,她面色铁青,双唇发白,鲜血顺着嘴角成股流下。 “悦竹姑姑,你怎么了?怎么会这样?” 我坐起身来,胸前的起伏刹那间便消失了,短暂的心跳也没有了,一切都归于平静。 胸口,只剩下一颗光滑又坚硬的灵石。 第74章 偏爱 “主子,奴婢……奴婢想……” 话还没说完,她便晕倒过去。 我穿好衣衫回到前厅,李狗子来了,他把众人狠狠训斥了一顿。 “青鸾是朕真心喜欢的女子,你们就这么容不下她吗?做出这种荒唐事来?” 崔婕妤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委屈极了。 皇贵妃娘娘跪在地上,低头蹙眉,她倒是不哭不闹。 她说自己辜负了李狗子的信任,自愿认罚禁足三个月,罚俸禄一年。 “贺兰,朕不想罚你,朕一直觉得你与旁人不同,怎么连你也如此让朕失望,置朕的颜面于不顾。” 我相信她绝对不是煽风点火之人,只是被别有用心之人所利用。 在所有妃嫔里,她毫无疑问是最爱李狗子的人。 也是最受李狗子所喜爱的人,所以李狗子才会说她“与旁人不同”。 众人散去,李狗子将我拥在怀里,柔声道:“青鸾,她们有没有为难你?” “你若是不喜欢,我这就去遣散后宫,有你便此生足矣。” 他说他本对江山帝位毫无兴趣,对朝堂政务也一无所知,人生所求的不过是与自己心爱的女子一生一世一双人。 真是可笑,他若对江山帝位毫无兴趣,怎么会杀父弑兄,从老皇帝手中夺下皇位。 他原本是老皇帝的第九子,怎么轮,这龙椅也轮不到他来坐。 我讪讪的笑了笑,温柔乡是英雄冢。 对男人如此,对女子更是如此。 觉远小和尚唯恐天下不乱,添加油醋的把验身的场景又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他还真是偏心崔良娣,关于崔良娣如何咄咄逼人,闭口不提。 李狗子的脸色差到极点,隐隐就要发火。 “哪里有这般剑拔弩张,这小秃驴胡言乱语罢了。” “老嬷嬷们也说了,是宫中的规矩,皇贵妃娘娘只是按照宫规行事。” “再说,我也没有受到什么实质性的伤害;陛下何必动怒。” 他神色放松下来,缓缓吐出一口气,肩膀也随之松弛;斜靠在软榻上,四肢舒展。 “青鸾既然这般不计较,朕再追究下去就是给青鸾树敌找麻烦了。” “他日,若是有谁再这般对你为难,朕必不会放过她。” 肆无忌惮的偏爱最容易让人沉沦,国仇家恨在前,我要清醒一点。 皇贵妃娘娘既是因为我被罚,倒不如送一个人情。 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要好。 更何况,连小和尚也说过了,她并不是什么坏人,她的灵魂是兰花般的清香。 “我与陛下大婚在即,还需要皇贵妃娘娘多番操劳;陛下在此时将她禁足确实不太合适。” “大婚本是喜事,不如免了她的过错,皆大欢喜。” 李狗子拗不过我,遂同意我说了算。 悦竹姑姑不知怎地受了伤,从验身那日以后,便生了病。 她终日把自己关在厢房里,不让我们靠近,也不准请太医。 我告诉小和尚,验身那日,真是惊险万分,我竟然敢还有心跳。 不仅有心跳,手腕上还隐约能感受到活人才有的脉搏。 小和尚对我的说法不屑一顾,当是我的错觉。 “怎么会是错觉,不仅我看到了,海棠姑姑、悦竹姑姑也看到了。” 他懒得与我争辩,最后烦不胜烦。 “周青鸾,你现在跳一个给我看,你跳一下,我看到了,我就相信你。” 我详细描述悦竹姑姑是如何握着我的手,我是如何紧张,怎样感觉到一阵剧痛从手心传遍全身,怎样看到心脏随着冰魄无规律的跳动。 院外传来几声布谷鸟的叫声,他拿起弹弓,头也不回的出去玩。 可恶!完全就没有听我说话。 我总觉得那次异常的心跳与悦竹姑姑相关,她握着我的手,我便有了心跳。 她放开我的手,心跳便消失了。 那天她吐了好多血,以后便闭门不出。 我带着桃儿杏儿去皇贵妃娘娘的昭华宫,她正在抄经。 见我们来了,她收起笔墨,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忙让海棠姑姑奉茶,拿点心出来吃。 “不必如此麻烦海棠姑姑,我今日来,是大婚在即,我对宫中规矩礼仪不太清楚,还劳烦皇贵妃娘娘操心。” “不麻烦不麻烦”,她拿起一块点心,放到我面前,“当年,慧文皇后还在,最爱吃我院里的茶点。” “验身的事,是我思虑不周,唐突了青鸾姑娘。” “也好,这样也打消了我的一些疑虑,宫里那些嚼舌根子的话,这几日也少了些。” 真是个坦荡又聪慧的女子。 她说她与陛下自小相识,算是青梅竹马;后来陛下认识了慧文皇后,便对她疏远了很多。 儿时许下的承诺,也就自然而然的不作数了。 “那皇贵妃娘娘岂不是恨极了慧文皇后?” 话刚出口,我便觉得自己真是多嘴,恨不得打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我蓬勃又无处安放的好奇心,实在是太想听这种三角恋的狗血故事。 她用帕子掩住嘴,轻笑道:“青鸾姑娘还真是率真可爱,倒是与慧文皇后有七八分相似。” 这是第二个说我与李狗子的亡妻有几分相似的人,第一个是小和尚,第二个便是皇贵妃娘娘。 她说她并不恨慧文皇后,相反,她与慧文皇后感情极好。 有一年,她受了李狗子的指使,服毒自尽。 “然后呢?” 这李狗子果然不是什么好人,指使自己的妃嫔服毒自尽,十有八九是为了陷害旁人。 她似乎不愿意提及后面的事,只是说,一切都过去了,她也看开了。 女子口中的看开了,便是对男子不再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希望了。 “青鸾姑娘,日后,你册封了,叫我贺兰就好。之前还是在瑞王府的时候,慧文皇后也是叫我贺兰。” “你真的一点都不恨慧文皇后吗?” 若是哪个女子抢了我深爱的男子,我一定恨不得将其碎尸万段,怎么会这么云淡风轻? “不恨的,以前不恨,现在就更不会恨了。” 她笑着摇摇头,端起茶水,抿了一小口,又放下茶盏。 “陛下不再是原来的陛下,他骗得过别人,又如何骗得过我。” 她丝毫没有继续往下说的意思,也不再劝我吃茶点。 遂让海棠姑姑收起点心,把她新抄写的经文拿过来。 宣纸上工工整整的写满了簪花小楷,字迹柔美清丽,小巧精致。 她不是为李狗子祈福么,抄《往生经》做什么。 《往生经》是祈愿往生净土的经文,哪有给大活人抄写《往生经》的? 第75章 失踪 难道这往生经,现在也有别的功能了? 等回了瑶华宫,一定要好好问问小和尚。 小和尚不见了,一直到天黑也没有回来。 我差桃儿去崔婕妤的雨花阁寻他,还是不见踪迹。 桃儿说,他今日并没有去雨花阁,不仅今日没有去,自从上次验身以后,便再也没有去过雨花阁。 “主子莫急,小孩子都贪玩些,玩得忘了时辰,也是有的;等玩够了,便回来了。” 我怎么能不急? 小和尚虽然功夫不错,但终究还只是个心智未成熟的孩子。 我带着李狗子和王老三去崔婕妤处,小和尚在宫中与她最亲密,怎么会连她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陛下,妾身不敢有丝毫隐瞒,觉远大师确实已经有好几天没有来妾身这里了。” “您若是不信,可以问问妾身宫里的人。” 她说的情真意切,配上一张楚楚可怜的脸,没有一丝可疑的样子。 可是,坏人,又怎么会把“我是坏人”这四个字写在脸上。 “陛下,您先与王老三回避一下,我有话要单独与崔婕妤说。” 李狗子将信将疑的看着我,“那朕就站在殿外,青鸾如果有什么事.....” 屏退众人,殿中只剩下我与崔婕妤。 她收起低眉顺目,露出趾高气扬的神情,真是翻脸比翻书还快。 “红袖。” “放肆!本宫的名讳也是你配叫的吗?” 连皇贵妃娘娘也说我与慧文皇后有七八分相似。 这七八分相似,用来吓唬一个本就做贼心虚的人,完全是够用了。 “在我面前,你也配自称本宫?” “你怕是忘了,自己在瑞王府是什么身份?” 她连连后退,取下头上的金钗,对准我,“你....你不要过来,你......你究竟是谁?” “我是谁?红袖,你说我是谁?” “这个世界上,能让陛下心醉神迷的人,你觉得还有谁?” 她扔下金钗,瘫软在地,面目狰狞道:“你....你不是已经死了么?” “你当然希望我死了!”我捡起金钗,捏住她的脸。 还真是一张秀气好看的脸,水汪汪的大眼睛,皮肤嫩得可以挤出水来。 “真是可惜,怎么就没有让你如愿呢?” “我只问你一次,仅此一次,觉远小和尚的失踪是不是与你有关?” 她脸色煞白,扶着椅子,企图站起身来,“没.......不是我......” “这支钗真是不错”。 我手里转动着金钗,掠过她的脸,“就是不知道划破了脸,会怎样?” 她用力推开我,双手捂住脸,愤然道:“你究竟想怎样?不是我,小和尚是你带进宫来的,你自己看不好他,过来找我做什么?” “你若是敢划了我的脸,陛下....陛下定不会轻饶你的。” 不是她?怎么可能不是她? 小和尚每日听到布谷鸟的叫声便急冲冲的出门,这根本就不是鸟叫,而是暗号。 至于宫娥们作证说小和尚没去过雨花阁,就更好解释了,是因为他们约在别处。 当然不会在自己的宫殿里。 “红袖,都做了妃嫔,竟然还是这么愚蠢?” “我为什么要划伤你的脸,我只需要用你的金钗,轻轻插在自己心口,哪怕只是一点小的皮外伤,你猜陛下是将你凌迟处死还是五马分尸?” “我数到三,如果你还不交代觉远的去处,我便拿着你的钗......” “一” “二” .......... “我说!” 崔婕妤猛的抬起头来,脸色惨白如纸。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他应该在玉芙宫。” “你将他骗去玉芙宫做什么?!” “骗?” 她狂笑起来,水灵灵的脸上满是癫狂与绝望,像疯了一般,。 “我用得着骗他么?” “我只是告诉他,玉芙宫里住着一位惠太妃。” “那位太妃年轻时,曾惹怒龙颜,出宫修行;与僧人野合,产下一子,算起来与他年龄相仿.....” 这完全就是莫须有的事。 宫里的妃嫔就算出宫修行,也有侍女和嬷嬷跟着;又哪里来的机会去与僧人野合。 从怀孕到产子,也要一年的光景,怎么可能没有人察觉。 她利用觉远小和尚对身世的好奇,编出这种谎话来诓骗他。 我拿起金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她的大腿处狠狠扎进去;随后拔出金钗,插到她的发髻上。 “红袖,你最好保佑觉远小和尚不要出什么意外。” “如果他有什么意外,我倒是要想想先断你哪条腿。” “还有,你要是够聪明就别跟陛下说我伤了你;你若是说了,我便一口咬定是你污蔑我。你可以看看,陛下他是相信你,还是相信我。” 对于恶人,你要做的,就是比她更恶。 我推开寝殿的门,李狗子果然与王老三站在外面。 见我出来了,他瞬间放松下来,迎面将我额前散落的头发挂至耳后。 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 我之所以敢那么威胁崔婕妤,大约是因为李狗子坚定不移的爱。 哪怕这份爱,仅仅是因为我有几分像他的慧文皇后。 他的妻子已故,便将这份爱转移到我身上。 “陛下,觉远小和尚或许是在玉芙宫。” 李狗子眼睛里闪过一丝愕然,不可置信道:“那里住的是一位先皇的妃嫔,他去哪里做什么?” “也许是贪玩罢了,小孩子对自己没有去过的地方,或多或少都会有一些好奇。” 凉风习习,他坚持不坐轿辇,与我并肩走在石板路上。 路过接仙台时,他放慢脚步,轻轻牵起我的手,似有无限伤感。 春风吹起他的长衫,他比去年,似乎又清瘦干瘪了一些。 他的脸还是好看的,只是不像活人那般红润有光泽。 我突然想到了皇贵妃娘娘抄写的《往生经》,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异样感。 “青鸾,我已经命人加快进度,最多不过一年,接仙台便可完工。” “只要我的身子能撑过这一年,我便可以永永远远的在这里陪你。” 第76章 玉芙宫 一个连自己能不能活够一年都不清楚的人,承诺永远,着实有些荒谬。 可他若是就这么死了,我又找谁报仇去。 “殿下,你不会死的。你是真龙天子,寿与天齐,万寿无疆。” “青鸾真是会哄人,这话怕是青鸾自己也不信。”李狗子虽然嘴上这么说,却肉眼可见的开心起来。 玉芙宫位于皇城西北角,除了宫殿门口的两盏灯,别处一片漆黑,阴森森的。 殿前的荒草肆意生长,比人的小臂还要长。 要是真有什么蛇虫鼠蚁隐匿其中,是完全察觉不到的。 掌事姑姑对李狗子的到来似乎并不意外,“陛下请回吧,惠太妃娘娘已经歇息了。” “大胆!朕是来找人的。” “先皇驾崩后,惠妃娘娘便移居冷宫,从不与他人来往;这玉芙宫里,没有陛下要找的人。” 掌事姑姑并不给李狗子丝毫颜面,做出撵人的架势。 李狗子针锋相对,厉色道:“有没有,岂是你一个掌事姑姑说了算的?” “王侍郎,搜宫。” “是!” 王老三带着随从分两队从正门鱼贯而入,一位中年妇人在两位宫娥的陪伴下,提灯走向前院。 她穿着灰白色的襦裙,发髻上除了两朵白花别的什么也没有。 要想俏,一身孝。 这一身素净的孝服,反而让她更加娇俏可人。 “陛下深夜搜宫,意欲何为?” “先帝驾崩后,哀家在此寡居,闭门不出,从未有过任何僭越之举,陛下这么大张旗鼓的搜宫,也不怕落下话柄?” 看似漫不经心的话语里,却话里藏刀,刀刀致命。 李狗子完全不是他的对手,一时间竟不知道怎么接话才好。 作为太妃,这么伶牙俐齿、能说会道,本身就有问题。 声音婉转,千娇百媚,怎么也看不出是为丈夫守孝的未亡人。 这一身孝服,倒像是......是故意在勾引李狗子,惹他怜爱。 我被自己想法吓了一跳,呃..... 在男欢女爱的事情上,我的想象力,真是,既没有上限,也没有底线。 “太妃娘娘风情万种,这惊世的美貌,闭门不出确实可惜。” “你......”她伸手刚要打我,又瞟了李狗子一眼,捂住心口,假装心悸难忍。 不就是在她雷区蹦跶么?谁不会似的。 我总觉得她与李狗子之间,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 “历史上也不是没有这样的故事,相传太宗皇帝的才人武媚娘,在太宗皇帝宾天后,嫁给高宗皇帝为后。” “此后,同心同德,二圣临朝.....” “青鸾!莫要再胡说。”李狗子将我拉至身后,阻止我继续说下去。 “朕尊惠太妃娘娘为母妃,惠太妃娘娘虽不是朕的生母,本朝以孝治天下,岂能做出这种厚颜无耻、罔顾人伦之事。” 听到“厚颜无耻”、“罔顾人伦”这几个字后,她的脸瞬间变了颜色,眼神凌厉,眼睛里迸发出尖刀一样的光。 都是千年的狐狸,装什么聊斋。 这么快就破了功,果然只有女人最了解女人。 她终究是还是忍住了,不再与我逞口舌之快。 转而捂着心口,低声泣道:“先皇,您怎么就不把妾身也一起带走呢?妾身已经一把年纪了,白白受到这等羞辱。” 装腔作势,这哭得毫无意义。 都知道南唐有殉葬的制度,先皇殡天后,除了她与皇后娘娘之外,别的妃嫔全部都殉葬。 是先皇不让她死?分明是她自己有所谋划。 我对她的恶意与对崔婕妤的恶意一样,不知从何而来,却深入骨髓。 这种恶意与情情爱爱毫无关系,肯定不会是因为李狗子。 王老三带人搜完宫,在李狗子耳边悄声道:“启禀陛下,玉芙宫里未见您要找的人。” “可有搜仔细了?” “已经全部搜过一边,边边角角也没有放过,确实未见觉远小和尚踪迹。” 觉远不在玉芙宫?难道崔婕妤说了谎?她为什么要说谎? 我垂头丧气的回到瑶华宫,觉远小和尚正坐在院子中央兴致盎然的玩弹弓。 “青鸾姐姐!” 他把弹弓挂在腰间,小跑过来,“你去哪儿了,怎么才回来?” “滚!这句话应该我问你,你去哪儿了?怎么才回来?” 小和尚呆在原地,不敢看我的眼睛,犹犹豫豫道:“我...我哪儿也没去,我都回来好久了,这不一直在等你的么?” “之前呢?等我之前,你去哪儿了?为什么比平时回来得晚?你知不知道我为你找你,去了多少地方?” 或许是从未见我这般严厉过,觉远小和尚吓得哭了出来。 “没有,我哪里都没去。” “在龙泉池旁,有一株昙花,大约会在今晚开花。” “我之前给你讲过一个“昙花一现,只为韦陀”的佛经故事,想着如果今晚开了花,我便喊你过去一起赏花。” “我等呀等,等了很久也不见开花,便....便回来了。” 小和尚伤了心,鬼哭狼嚎,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混着鼻涕,总也擦不干净。 “我何时跟你说过我要看花了?又是谁跟你说今晚那株昙花会开?” “崔婕妤宫里的红梅姑姑。” ........... 中计了。 这本不是多么高明的计谋,关心则乱,让我跳进圈套里。 一环套一环,这么费心费力的将我引到玉芙宫,又有什么目的呢? 在崔婕妤与惠太妃之间,崔婕妤更像是惠太妃的一枚棋子。 惠太妃并不是深居简出,从不与外人交往,反而是对宫中的大小事务格外上心。 这么处心积虑、费尽心机的想要见到我,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清心寡欲的未亡人。 小和尚哭着哭着睡着了,桃儿和杏儿房里的灯也熄了,整个瑶华宫一片安宁。 悦竹姑姑不声不响的站在我身后,我不知道她是何时从厢房里出来的。 “悦竹姑姑,你好些了吗?” 她点点头,望着漆黑的夜空,“主子,我们出宫吧,这里不适合您。” 第77章 大婚 一个十四岁就进宫,在皇宫里当了二十年差的人,是绝对不会让她即将成为皇后的主子离宫的。 主子做皇后,意味着她将是皇宫里地位最高的宫娥。 不说别的侍女公公,就算是皇帝的妃嫔,也会对她客客气气。 悦竹姑姑却在我大婚前,想着如何与我出宫。 这实在不是一个普通的掌事姑姑应该有的想法。 我自然是不会与她离宫,趁着李狗子对我的新鲜感和喜爱,手刃仇人才是当务之急。 大婚将近,整个皇城处于一种喜气洋洋的氛围里。 宫内的石板路上铺满了红毡,宫门及各处殿门都高高挂着大红灯笼。 文华殿、瑶华宫和凤仪宫门口则悬挂起双喜字的彩绸,装扮得流光溢彩,分外奢华。 按照南唐祖制,从四月份开始便进入大婚流程,整个四月都处于仪式和庆典之中。 四月初五行纳彩礼,四月初六行大征礼,四月初十祭告天地、太庙。 四月十五日行册立、迎奉礼,同日行合卺礼。 四月十八日行朝见礼,四月二十日行庆贺礼,四月二十四日行筵宴礼,四月二十八日行祈福礼。 至此大婚礼成。 我看到皇贵妃与宫嫔们进进出出的忙碌,她脸上当真是看不到一点的嫉妒与不悦。 四月十五日正式迎娶当日,太后娘娘从紫宸殿里被请出来,见证大婚仪式。 太后娘娘疯疯癫癫的,一直咧开嘴痴笑,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不到半刻钟的功夫湿透了胸前的衣衫。 李狗子带着我跪下朝太后娘娘奉茶,他仰着头从妖公公手中接过帕子,轻柔细心的擦干净太后娘娘的嘴角。 “母后,儿子今日大婚立后,请喝茶。” 一种难以抑制的悲伤传来,李狗子他就是一个很温柔的人。 对所有人,哪怕是我不喜欢崔婕妤和惠太妃,哪怕是已经疯癫的皇后娘娘,都极尽温柔。 可就是这样一个温柔的人,却在蓬莱仙岛上烧杀抢夺、无恶不作。 原本眼神浑浊的太后娘娘眼睛里突然有了神采,她哆嗦着手接过茶碗。 双唇蠕动,嘴里似乎有话要说。 喝罢,她放下茶碗,牵起李狗子的手。 “本宫不知道你是谁,你既唤了我一声母后,我便当你是我的儿。” “我儿,母后想死,成全母后吧。” 话很轻,却说得很清晰。 连我都听到了,我相信李狗子一定也听到了。 难得清醒的片刻过后,她又恢复了往日神志不清的样子,笑得痴痴傻傻。 在大庭广众之下,要去解开胸前的衣衫。 身旁的老嬷嬷连她连哄带骗的扶下去,若不是看在李狗子的面子上,不知会是何等厌恶与嫌弃。 公公宣读太后娘娘懿旨,无外乎都是一些佳儿佳妇、天作之合的吉祥话。 礼部司仪端来合卺酒,还好只是很小一口。 我端起酒葫芦,学着李狗子的样子用长袖挡住葫芦,全部倾倒在袖口,总算是蒙混过关。 天气甚好,群臣三呼万岁。 我与李狗子坐在主位上,宫妃们一字排开行礼。 这个场景莫名其妙的有些熟悉,似乎,我也曾经与李狗子并肩而坐,接受别的女子跪拜行礼。 皇贵妃娘娘有些神情恍惚,她一直望着太后娘娘的方向,似有心事一般。 凤仪宫布置得富丽堂皇,闪得让人睁不开眼。 床榻上摆着早生贵子,百子千孙被;都是寓意极好的。 悦竹姑姑一整天都忧心忡忡的,到晚上更是如此。 李狗子真是好看,穿上大婚的喜服尤其好看。 我一向以为“眼波流转”、“眉目含情”这种词是用来形容女子的,见了洞房花烛夜的李狗子后,方知这种词也可以来形容男子。 他的眼睛像最深最纯净的海水,干净得不带一点杂质。 柔情似水,情意绵绵。 “青鸾,我有好多话好多话要对你说,却又....又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 李狗子坐在床榻上捏衣角,不自觉的咬紧嘴唇,像故事里那些情窦初开的少年。 真爱的第一个征兆,在女子身上是勇敢,在男子身上却是胆怯。 “陛下,那你就慢慢说。” 呃,他不是有那么多妃嫔妻妾么,怎么连女子的衣衫都不会解...... 难道这皇城里,妃嫔们都是脱干洗净了,抬到龙床上去的? 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他小鸡啄米似的吻了吻我的额头,又痴痴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亮亮的。 “倾城,我是不是在做梦?” 我无端的有些羡慕起他的亡妻来,被一个男子这般刻骨铭心的爱着。 “陛下还觉得自己是在做梦吗?” 我咬破他的唇,唇上点点鲜红的血,衬得脸颊越发苍白。 他又开始眼泪涟涟的,一个大男人,动不动就哭,真是让人瞧不起..... “倾城,在我好小好小的时候,我就想娶你...今日总算是得偿所愿。” “娶到了你,我对所有的选择,都不后悔。” 我实在不想听一个男人对自己的亡妻表达思念与爱意,假装睡着了。 没过多久,李狗子也睡着了。 他眉头紧锁,蜷缩着身子,不知道梦到了什么,连睡觉也不得安生。 长夜漫漫、无心睡眠。 我推开门,看到悦竹姑姑站在院子里。 “皇后娘娘万福。” 她屈膝行礼,将手中的披风披在我肩上,盖住大红色的里衣。 “悦竹姑姑怎么在这里?已是三更天,不睡觉的吗?” “奴婢是凤仪宫的掌事姑姑,今日是皇后娘娘大婚之日,奴婢自然是要随时伺候御前。” 伺候御前用得着随手带着披风? 明明就是知道我会出来透气,在这里等我。 “悦竹姑姑有心了。” “陛下身边的刘公公,虽然年龄略长悦竹姑姑几岁,却也深得陛下信任。” “前些天,陛下就在讨我的意思。刘公公对悦竹姑姑有意,这宫里也有不少宦官和宫娥对食的例子。” “悦竹姑姑本是我宫中的姑姑,我自当为悦竹姑姑做个主,许了过去。再挑个黄道吉日,悦竹姑姑意下如何?” 第78章 杀人 刘公公死了,在五月的第一天。 死状凄惨可怖,七窍流血,腹部被掏空,五脏六腑一件件摆放在尸身旁边。 没有人见过凶手的样子,连巡夜的羽林军也没有察觉出异常。 是我害了他,对食许婚的事,不过是我瞎说的。 我只想知道悦竹究竟是谁,为何要潜伏在我身边。 却白白的害了一条人命。 他生前从未加害过我,却因我而死。 我与觉远小和尚玩闹起来,老是拿他打趣,觉得他不应叫刘公公。 那么妖里妖气的一个人,叫妖公公才合适。 院子里已经是繁花似锦,一片欣欣向荣。 我与小和尚从命案现场回宫,杏儿桃儿正在给花浇水,悦竹姑姑悠闲的坐在茶几旁饮茶。 她手持一把白玉折扇,轻轻扇动,微风吹动鬓角的碎发,让我想起《洛神赋》中不沾尘世的神女。 “悦竹,刘公公被害了。” “哦?” 她轻轻挑眉,并不站起身行礼,漫不经心的放下茶杯,对整件事毫无兴趣。 “悦竹,是你做的吗?” “是。” “你为什么要杀他?” 悦竹姑姑换了个姿势半躺着,转动手里的茶盏,笑道:“皇后娘娘应该最清楚,我为何要杀他,怎么还问起我来?” 实在太嚣张,如此视人命为草芥。 我扬起巴掌,刚要发怒,小和尚指了指她手中的白玉扇。 “干什么!不就是一把扇子么?” “青鸾姐姐”,他踮起脚尖,在我耳边轻声道:“这把扇子,我见过。” 我渐渐想起小和尚说的事来,那时李狗子安排我们住在瑞王府。 有一天我与小和尚上街瞎晃悠,在一家食肆门口撞到一个男子,男子手中就拿着这把扇子。 “青鸾姐姐,你可还记得,那个男子掳走了你,我与他大战三百回合,打得那是昏天黑地.....” 臭不要脸,哪里来的大战三百回合。 明明三十回合不到,就被人夺走了僧棍,打得落花流水。 最后哭哭啼啼的,鼻涕混着眼泪都流到嘴巴里,恶心死了。 “小和尚,别吹牛,说重点。” “那天,他穿着青灰色圆领长袍,长袍上绣有紫薇花的图案。手中的武器,便是这白玉折扇......” 我记得,确实如小和尚所说。 后来,他掳走了我,将我劫持到画舫上。 幸得一尘老和尚相救,不然还不知道现在身处何处。 可那个男子的长相与悦竹姑姑,并无任何相似之处。 倒是身段....身段有几分相似。 “小秃驴,我问你,有没有什么让人改头换面的邪术?” 觉远小和尚瞪大眼睛,连连后退,疯狂摆手。 “我....我是出家人,走正道的,怎么会.....怎么会知道你说的这些东西?” 宫中又开始流传妖怪的谣言,这回倒不是说采阴补阳、吸食阳气,而是说僵尸吃人。 作为与僵尸无异的尸身,我必须要为自己说句公道话。 我们僵尸,连水都不喝,怎么会去吃人? 简直就是无稽之谈,造谣重伤,应该赔偿名誉损失。 宫中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李狗子再三下旨禁止宫人议论此事,违者杖毙,也无济于事。 恐惧像癔症一样蔓延,不止皇城里,连整个金陵城也流传着僵尸吃人的谣言。 太后娘娘殁了,丧钟敲响时,我正在翻阅古籍,试图在古书中找到有关改头换面的记载。 她疯了两年了,死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我带着宫娥们赶往紫宸殿的时候,李狗子与皇贵妃已经在太后娘娘宫里。 近身的嬷嬷说,早上唤太后娘娘起床用膳,怎么也唤不醒,谁知道就这么殁了。 李狗子搂着皇贵妃的肩膀,轻声安抚她。 她靠在李狗子怀里,小鸟依人,真是养眼。 男的俊女的美,金童玉女。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李狗子与别的女子这般亲密。 我又不爱他,他与别的女子怎样与我何干?我嫉妒个什么? “青鸾,你来了。” 听到李狗子唤我,皇贵妃娘娘从李狗子怀里直起身,擦了擦眼角的泪痕,弯腰行礼。 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皇后娘娘的死与她相关。 甚至有可能,皇后娘娘的疯,也与她相关。 “皇贵妃娘娘怎么哭得这般伤心?看来平日里与太后娘娘交情定是不错。” 面对我的阴阳怪气,皇贵妃也不气不恼。 “皇后娘娘唤臣妾贺兰就好,贺兰是臣妾的姓氏。” 妃嫔们三五成群的都来到紫宸殿,连惠太妃也来了。 这是我第二次看到惠太妃,她伏在太后娘娘身旁,哭得泣如雨下。 太假了,比贺兰哭得还要假。 宫中谁不知道先帝专宠她十余载,让太后娘娘独守空房。 现在太后娘娘殁了,她便是宫中辈分最高的人。 李狗子一向心慈手软,迂腐愚孝,指不定她在心里偷着乐呢。 妃嫔们也跟着哭了起来,紫宸殿里一片啜泣的声音。 天气炎热,太后娘娘的遗体不能久放。 仅在紫宸殿停陵三日,便与先帝合葬。 出殡那天,万里无云。 浩浩荡荡的队伍围着灵柩从皇城出发,绕城一圈后又出城,葬到南唐皇室的祖陵。 南唐皇帝的祖陵建在金陵西南郊,这是我进宫以后的第一次出城。 这是一个极端干旱的夏天,龟裂的大地就像是饱经风霜的妇人的脸,沟痕遍地。 到处尘土飞扬,在烈日的暴晒下,本应该郁郁葱葱的夏天,到处是一片焦黄。 田野里的庄稼早就旱死了,连野草都不再生长。 河床也已经干涸,河底的泥沙裸露在外。 大风从远处刮来,卷起沙尘,遮天蔽日。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下过雨了。 不仅是金陵城,整个南唐都很久很久没有下过雨了。 赤野千里,饿殍遍地。 大旱之后,必有大灾。 大灾之后,必有大乱。 这南唐的子民百姓,今年怕是都不好过。 李狗子神情严峻,他端着太后娘娘的遗像,走在灵柩前。 他放慢脚步,回头看着我,泣道:“青鸾,这万里山河、黎民百姓都太过沉重,我不是一个好皇帝……” 第79章 贺兰的转变 内心生出许多酸楚,李狗子太温柔。 太温柔的人,本就不适合做帝王。 帝王需要杀伐果断、断情绝爱、心狠手辣。 一个会为疯癫的太后娘娘擦嘴角的人,那个人还不是他的生母,又能冷酷到哪里去。 太后娘娘? 在大婚的典礼上,她那句话,也似乎有所指。 “本宫不知道你是谁......” 怎么会连太后娘娘都不知道李狗子是谁? 那时,她就是清醒的,并不似往日那般癫狂。 还有皇贵妃贺兰,李狗子好好的,她抄《往生经》做什么? 只有一个可能,她的《往生经》并不是抄给这个李狗子,而是抄给真正的李狗子。 真正的李狗子或许已经死了,真正的李狗子如果已经死了,那眼前的这个人又是谁? 贺兰一定是知道了什么。 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贺兰,海棠姑姑和两个宫娥一起扶着她。 她穿着宽大的孝服,不施粉黛,一双杏眼里满是悲凉,眼窝深陷,憔悴不堪。 太后娘娘下葬后,紫宸宫的宫娥嬷嬷们在一夜之间全都消失不见。 我看到李狗子站在高高的城楼上,望向北方,似有无限的思念与哀愁。 南唐是中原最南的一个国家,东北是齐国,正北是魏国,西北是陈国。 他望向的或许是东北,东北以东的无尽海上,她的妻子倾城在那里落水身亡。 宫嫔们每日大早过来请安,言不由衷的奉承我与李狗子琴瑟和鸣。 “红袖,本宫听说你以前是慧文皇后的婢女,想必很会伺候人。” 崔婕妤低下头,愤恨道:“臣妾.....惶恐.....” “臣妾?红袖,你应该自称奴婢。” 众人鸦雀无声,等着看这出戏会如何演下去。 “本宫素来喜欢簪花,又舍不得这凤仪宫里的宫娥们起个大早去摘花。你既是伺候慧文皇后的侍女,本宫便不与你见外。” “从明日起,你为本宫摘花,需在本宫起床前备好鲜花,立于寝宫前等候。” 身后桃儿杏儿憋着笑,这是把崔婕妤放在连宫娥都不如的位置上作贱。 新仇旧恨,加起来实在太多。 从在东陵的刺杀开始,到强迫我验身,再到诓骗觉远小和尚去看昙花。 背后的小动作一件接一件,一直就没消停过。 “本宫乏了,你们都先退下吧,皇贵妃留下,本宫与你说几句体己话。” 众人行礼后退下,殿中只有我与贺兰两个人。 “皇后娘娘请指示。” “贺兰,我没有什么要指示你的。” 找她来,不过是想求一个真相。 就看她愿意不愿意说,或者我有没有本事让她说出来。 “贺兰,你爱陛下吗?” “皇后娘娘怎么这么问,南唐子民都爱陛下,妾身是南唐的子民,自然也爱陛下。” 这就是贺兰一贯的水准,说话做事,滴水不漏。 “本宫说的爱,是男欢女爱,男女之间的情爱。贺兰,你爱陛下吗?爱李重光这个男人吗?” “皇后娘娘恕罪,臣妾是陛下的妃嫔,自然对陛下一心一意,绝无二心。” “哦?是吗?那……皇贵妃宫里的《往生经》又是抄给谁的?” 尚宫局记载,贺兰的父母健在,兄弟姐妹已成人,这几年也并无亲友故交过世。 良久的沉默。 “贺兰若是不愿意说,我来替你说。” “《往生经》是抄给李重光的,那个与贺兰从小到大青梅竹马的李重光,并不是皇帝陛下。” “贺兰早就知道皇帝陛下并不是贺兰青梅竹马的爱人,而且一直在暗示我,希望我能发现。” “上次,贺兰在我面前说陛下不再是原来的陛下,其实就是告诉我,真正的李重光已经不在陛下这具躯体里,对吗?” 她柳腰款摆,慢慢走向我,纤纤玉手放在我的额头上。 随后,又掩嘴轻笑道:“我的好姐姐,你……你在说什么呢?这额头也不发烫,怎么尽说些……说些我听不明白的话。” “莫不是……这几日怪志杂谈的话本看多了?可千万别在宫里闷坏了,若是闲了下来,可以派人传贺兰来陪姐姐打牌。” “当年还在瑞王府的时候,慧文皇后也常常与妾身们一起打牌。有时候,陛下也来打两把。” 这种四两拨千斤,临危不乱,大事化小,才是我熟悉的皇贵妃贺兰。 谁要跟她打牌,我只想从她口中知道李狗子是谁。 还有,真正的李狗子,是不是已经死了。 她继续滔滔不绝的说着过去瑞王府打牌的事,一点也不顺着我的话题往下讲。 可是,前些天在大婚前,她明明就是一直暗示我,李狗子根本就不是李狗子,骗得过别人可是骗不过她。 “贺兰,我不是来听你讲打牌的,我是在很认真的问你。如果陛下不是李重光,不是你的爱人……” “姐姐!”她打断我,笑着娇嗔道,“我爱陛下。” “我从未像如今这般明白自己的心意,陛下善良宽和,对我极好。我做错了事,陛下从不苛责。” “虽然那件错事,并不完全是我做的,更不是陛下做的。陛下却选择与我一同面对,一起承担后果。” 这转变也太快了,前几天还说自己看开了,一切都过去了。 这才过了一个月,又变得这么死心塌地。 我还想继续说下去,李狗子带着王老三来凤仪宫。 他本是愁眉不展,见到我与贺兰后,又高兴了起来。 “在说什么呢?朕大老远就听到了,怎么贺兰还红了脸?倒是少见。” “陛下……” 我正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那一番“大逆不道”的言论,贺兰接过话茬去。 “妾身与皇后娘娘在说瑞王府打牌的事,那时候府中姐妹闲来无事组局打牌。” 李狗子心情大好,笑道:“还说打牌呢,你们一起坑朕的银子,那次明明朕已经糊牌了,你们非说没有。我本以为贺兰最公平公正,谁知道贺兰竟也跟着她们颠倒黑白的胡说……” 贺兰笑出眼泪来,点头道:“陛下既然还记得这事,可还记得有一把欠我三银子没有给……” “朕自然记得,那三两银子怎么能算欠你的?倾城还欠我四两,我让她还三两给你,我还可以白白进账一两。” ……… 难道?我猜错了? 李狗子连这么小的事都记得,除了自己以外,谁还能这么细致的说出来这些? 第80章 易容术 贺兰的转变着实奇怪,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让她彻头彻尾的与李狗子站在一条战线上。 我在一本古书上找到了关于改头换面的记载。 那是一种失传已久的禁术,叫易容术。 使用易容术,可以让两个毫不相关的人变得一模一样。 唯一的破绽在天官穴和风池穴。 同时重击这两个穴位后,易容术即刻失效。 便能看到那张人皮下,真正的人是谁。 天官穴位于后脖颈,风池穴位于下巴。 要接近悦竹姑姑,再重击这两个穴位,还是需要好好筹谋一番。 不可轻举妄动,打草惊蛇。 “皇后娘娘,不好了……觉远小和尚……” 杏儿手里拿着一封信笺,满头大汗的跑进来。 “这么慌张做什么?有事慢慢说。” “皇后娘娘,觉远小和尚他……他……” 杏儿边说边把信笺递过来,“皇后娘娘,您……您还是自己看吧。” 字如其人这句话当真还是有几分道理,觉远小和尚的字就跟他的人一样。 字里行间都透露着两个字……随缘。 十个字能认出来三四个,再猜两三个……剩下那么三五个字也不影响表达的意思。 主打一个龙飞凤舞,上窜下跳。 信中说,我在皇城里有李狗子保护,他已经知道杀一尘法师的人出现在哪里,现在出宫为师父报仇,等报了仇,再回来。 荒谬! 这不是摆明了送人头吗? 连他师父都打不过,他一个小娃娃,能打得过谁? “杏儿,这封信谁给你的?小和尚走了多久?” “禀娘娘,信是在觉远小和尚床头发现的,奴婢也不知道觉远小和尚什么时候出宫。” “还站着干什么?传守门的过来。” 整个皇城一共八个门进出,守卫们谁也说不清楚小和尚什么时候走的。 “十岁左右的小和尚,秃头、头上很多戒疤、手里握着一根僧棍......” 玉祥门的守卫倒是有些印象,说一大早就出皇城了。 “是一个人走的,天刚亮就走了。” “背着个包袱,心事重重的样子。” 这小东西,说走就走,还真是绝情。 事已至此,只能给慈恩寺主持修书一封。 能劝他回家最好,就算劝不动,沿途盯着他也不至于出什么大乱子。 崔婕妤每日清晨捧着鲜花站在凤仪宫前,从心有不甘到默默接受。 以往觉远小和尚还在宫里的时候,每日还会因为她的事,与我争辩两句。 悦竹姑姑从她手里接过花,先验毒,再插到我发髻上。 次次如此,全都是对她的不信任与鄙夷。 天官穴与风池穴,我该怎样接近悦竹姑姑,再趁其不备,重击这两个穴位。 装病?可是我根本就不会生病。 一具死尸,又怎么会生病呢? 更何况,如果装病,宫娥们谁请了太医,很快便会被太医们发现我没有脉搏这个事。 那如果,是悦竹姑姑病了?卧床不起或者昏迷不醒?会不会容易很多。 我带杏儿去贺兰的昭华宫里,她正在调香。 见到我后,她满心欢喜的停下手里的事。 “皇后娘娘今日怎么有空来妾身这里?可是觉得闷了,贺兰陪您说说话。” 我瞟了一眼身边的杏儿,贺兰立刻明白了什么意思。唤来海棠姑姑,去取一些冰块来。 “海棠姑姑年龄大了,去那么远的地方取冰块太辛劳,杏儿,你跟着一起去搭把手。” 我打发走杏儿,直入主题。 “贺兰,我需要一些香,或者说是药。” 我问她有没有什么香可以让人昏睡至少三个时辰,那三个时辰里,不管怎样,不管多大的声音,都不会醒来。 “皇后娘娘,妾身想问您,为何需要这种香?用途在哪里?可是……可是想用到陛下身上?” “妾身其实看得出来,姐姐……姐姐不爱陛下;姐姐嫁给陛下,或许是……另有所图。” 她毫不含糊,头脑清醒,目光如炬,什么都瞒不过她。 不过,这次我倒真不是用在李狗子身上。 “必然不是这样,贺兰,我……我有别的用处。” “我睡眠不好,夜里常常惊醒,想着贺兰这里如果有宁神安眠的香,助眠倒是不错。” 她忧伤的看着窗外,烈日炎炎,太阳像一团火在烧,院子里传来聒噪的蝉鸣。 “姐姐,您还是说实话吧;您又……又怎么会需要睡觉呢,您怎么会需要这种东西呢?!” 在海棠姑姑和杏儿取冰块回来之前,她还是把一小盒塔香交给我。 “姐姐,这个香您点一颗就够了,万万不可多点。点燃后,不到一刻钟的时间,便会沉沉的睡过去。” “您万不可用到陛下身上,陛下去年受了极重的伤,身子娇弱,经不住。” 我再三保证是我自己有用,绝对不会在李狗子面前用。 用我的祖宗十八代发誓,违反誓言,天打雷劈,他们在地底下也不得安宁。 这边正发誓呢,几声惊雷突然响起…… 贺兰吓得花容失色,手中的帕子都掉到了地上。 “姐姐,你……你先走出昭华宫再发誓,别……别连累我。” 一阵一阵雷声响起,天气却越发炎热干旱,丝毫没有要下雨的意思。 大旱蔓延,几近颗粒无收,流寇匪患四起,百姓易子而食。 这一年,不仅南唐不太平,整个中原也不太平。 魏国国君离奇驾崩,太子宋景川继位。 至于有多离奇,那就是五花八门,众说纷纭,什么样的说法都有。 一说是死在丽妃娘娘床上,香艳无比;一说是从马上坠下来,当场毙命。 还有一说,本来就是小风寒感冒,太子宋景川为表孝道,侍疾床前,谁知道越病越重,不足两个月便撒手归西。 宋景川继位后,一改魏国的保守策略,东征齐国,西伐陈国。 本是井水不犯河水的陈、齐两国,纷纷派使臣到南唐来求援,以求达成同盟,共同抗魏。 内忧外患,莫不如此。 李狗子无意抗魏,说什么也不肯,态度坚决。 对于保家卫国,抗旱救灾,他毫无兴趣,也毫无作为。 他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建接仙台上。 似乎,那就是他的命,他的希望。 第81章 坦白 他常常在半夜惊醒,双手捧着我的脸,温柔的亲吻我的额头。 他的吻很轻很轻,不带一点欲念。 这根本就不像一个帝王,倒是有几分平常人家恩爱夫妻的模样。 “青鸾,我会陪你的,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陪你的。”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哀伤又绝望,皎洁的月光透过窗缝,照在他的脸上,阴森惨白,鬼魅一般。 白天那么好看的一张脸,怎么到了晚上,会这么阴森可怖。 我有时候甚至会怀疑,眼前的李狗子是不是也死了。 达摩剑下,无论鬼神,没有活口。 既是如此,那么一尘老和尚那一剑,本是李狗子替我挡下的,他会不会早已丧身于达摩剑下? 我把手轻轻靠在李狗子胸前,他还是有心跳的,虽然微弱,却很有规律。 心口的那个刀伤已经愈合,留下一个长长的疤。 我始终都无法把眼前的这个李狗子与亡国灭种的仇人联系到一起。 记忆里的南唐皇帝凶狠暴戾,虽然我不记得他的脸,但是那种可怕的感觉却深入骨髓。 李狗子则是温柔的,永远和风细雨。 他从不为难我,从不要求我什么,连名义上的侍寝,都只是安静的躺在我身边,从不越雷池一步。 或许真的是不行吧,不能人事。 “陛下,南唐大旱,民不聊生。臣妾想出宫一趟,为南唐祈福,为陛下祈福。” 慈恩寺是我熟悉的地方,只要带悦竹出宫,便有的是机会用贺兰给的迷香。 我太想知道悦竹是谁了,虽然她从未加害过我。 “不要,我……我会想你的。” 说罢,他把我拉进怀里,低声道:“见不到你,我会想的,很想很想那种。” 我只当他是入戏太深,把我当作她去世的妻子倾城,天长地久的自欺欺人,便连自己也骗进去了。 “陛下,我是谁,臣妾是谁?” 他一反常态的解开我的里衣,喉结上下滚动,不知名的情绪在眼底涌动。 他的手伸进我的胸前,在放置冰魄的地方揉捏,声音低沉沙哑,汹涌克制的爱欲一触即发,“我知道。” “我当然知道,你是青鸾,也是我的倾城。” “那个与我一起长大的女子,她总是没个正经,她笑起来像三月份的风。我本觉得人生暗淡无光,她对我笑,我便觉得人生有了希望。” “后来,阴差阳错,她又回到我身边。她不记得自己谁,长得与以前也完全不同。她总是遮遮掩掩,不愿意让我知道。其实,我又怎么会不知道。” “从她说要嫁给南唐皇帝开始,我便知道她是回来找他的;她忘了很多东西,忘了我,连她自己也忘了,却还是记得自己要嫁给他,做他的妻子。” ………… 原来,他早已经知道我是死而复生的尸身,却一厢情愿的把我当作自己的亡妻复活。 我以为是我在小心翼翼的瞒着她,殊不知,是他在小心翼翼的瞒着我。 不让我知道他其实早已知晓我是个死而复活的尸身这个事实。 所以,才会给我找出很多理由来。 才会有修仙、建接仙台这种荒唐无知、惹民怨沸腾的说法。 “陛下,我……” 他的唇软软糯糯的贴上来,凶狠又放肆,不让我继续说下去。 “陛下……你……我……我喘不上气了……” “罪犯欺君,你又没有呼吸,不需要喘气。” 这样的直白。 他顺势将我压在身下,手掌轻握在我的后脖颈上,吻得天翻地覆,情意绵绵。 “陛下” “李重光” “李狗子!” 他终于停了下来,像霜打的茄子,蔫了…… “李狗子,你压到我头发了。” “我的头发太宝贵了,少一根就少一根,以后再也不会长出来,我不想成个秃子。” 李狗子“扑哧”一声笑出声来,“至于吗?不就几根头发吗?姜发财,你至于吗?” 至于,当然至于,太至于了。 我告诉他我是要不死不灭的人,今天少一根头发,明天少一根头发,搞不好到后面就秃了。 他笑得合不拢嘴,从被褥上捡起三根细碎的长发,笑道:“今天不止少了一根,是少了三根。” 说完,从自己头上也拔出三根头发丝,一并放到我手心里,“这样,你可是觉得公平了些。” 我要他的头发丝做什么,闲的!我胡乱揉做一小团,扔到他脸上。 “李狗子,我真的很想去一趟慈恩寺。” “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做,我保证快去快回,最多不超过三日。” “我走了以后,你若是觉得闲得慌,可以去找贺兰、找崔婕妤、找杨淑妃、慧宸妃她们。” 李狗子撅着嘴,摇头道:“不行,我不找她们,我要从一而终,我守身如玉。” 这句话若是从女子口中说出,觉得贤良淑德;从男子口中说出,便觉得十分好笑。 “李狗子,你给我说清楚,谁,谁让你守身如玉了?!” “你若是守身如玉、从一而终;那你……哪里会有子孙后代?” “你明知我是不可能会与你有夫妻之实,更不可能生儿育女。” 他四仰八叉躺在床榻上,指指胳膊说道:“躺过来,既然马上就要出宫去了,还去三四天这么久,当然是要多抱几次。” “这样,你走了以后,才不会想得心慌。” 油腻! 下头! 普信! ……… 我让桃儿杏儿守好凤仪宫,只带着悦竹姑姑,轻装上阵。 临行前,再三检查确认,贺兰给的迷香就放在荷包里。 从凤仪宫出发,途径玉祥门出宫,一天路程,就可抵达慈恩寺。 远远的看见贺兰与海棠姑姑在玉祥门口等候,她们换上民间普通妇人的衣衫,屈身行礼,“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贺兰,你来做什么?” “姐姐”,她的眼睛在悦竹姑姑身上上下打量。 “是陛下派臣妾来与您同行的。” “陛下说您想去慈恩寺上香祈福,臣妾自知身份低微,帮不上什么忙,愿以侍女的身份陪在您身边。” 第82章 信笺的破绽 一行四人从金陵出发,亥时方才抵达慈恩寺。 自上次一别,已接近半年。 觉慧住持与小沙弥提着灯在山门前等候,他笔直的站在那里,与一尘法师是越来越像了。 不知道是不是当了住持的人,都会是这个样子。 苦大仇深、悲天悯人;看谁都像欠他二百两银子没还。 贺兰抢先一步,在悦竹姑姑之前,扶我从马车上下来。 寺里安排了两间客房,我与悦竹一间;贺兰和海棠姑姑一间。 “如此安排甚好,很合我意。” 贺兰思索片刻,试探道:“莫不如让妾身与悦竹姑姑一间;姐姐与海棠姑姑一间?” “您与陛下大婚前,妾身与悦竹姑姑因为验身之事有些隔阂,此次出宫正好可以秉烛夜谈,化干戈为玉帛。” 悦竹姑姑微笑致意,“奴婢求之不得,早想这样,可总算是等来了机会。” 贺兰喜不自禁,让海棠姑姑过来陪我回房去早些歇着;自己与悦竹姑姑一前一后,去往东边的客房。 这怎么行?我费这么大劲,是来寻求悦竹姑姑的真相的。 “贺兰,我一直都是悦竹姑姑在伺候,换了旁人,我不自在。” 海棠姑姑悄声道:“皇后娘娘,您要做的事,我们娘娘已经知道的。” “她就是怕您做得不够妥当,才求着陛下陪您一起来的,您可莫要再一意孤行,辜负了她的一片真心。” 贺兰与悦竹姑姑相谈甚欢,一直走在房门口,贺兰回头道:“姐姐,您赶了一天的路也累了,好生歇着。明日还要为陛下祈福上香,必然辛苦得很。” 我总感觉会有不好的事发生,说不清楚缘由。 我本以为已经习惯了整夜不眠不休,却觉得今晚格外漫长。 海棠嬷嬷均匀的呼吸声,屋外夜莺的悲鸣,树枝轻微的颤动,全都听得一清二楚。 天刚刚亮,贺兰与悦竹姑姑并肩站在屋外。 “姐姐,我们来伺候您梳洗;今日要到正殿念经祈福,早些开始才好。” 贺兰心灵手巧,原本是普普通通的发髻,经过她的巧手,也显得别具一格。 我望着铜镜里的自己和贺兰,似乎在很久以前,贺兰也曾经这般为我梳头。 “贺兰,我们以前是不是认识?” 她不明所以的望着我,在发髻上插好一排插梳,笑道:“姐姐说的以前,是什么时候?” 我感受到胸口的冰魄,坚硬又光滑。 每当我要想起什么来的时候,就总能感受到冰魄的神力。 冰魄就像有触角一样伸向我的五脏六腑,但凡是我想稍微深入的回想一下过去的事,那些记忆又转瞬即逝。 我与众人来到天王殿,住持觉慧已经早早的布置好道场。 僧人们都在念经,都说梵音使人安静,我听到后只觉得狂躁不安。 身为邪物,不容于天地之间,自然是得不到神佛的庇佑。 我不喜欢梵音、不喜欢经文、也不喜欢寺庙。 贺兰极投入,她双目微闭,口中念念有词,虔诚得很。 罢了罢了,有她为李狗子祈福,想必神佛也不会怪我。 我与觉慧和尚从天王殿出来,他金色的袈裟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凭添出几分普度众生的威严。 他说他已经到处派人打听,江湖上没有觉远小和尚的踪迹。 “皇后娘娘,有没有可能,觉远小师弟根本就没有出宫,所以才音讯全无?” 这怎么可能? 他修书一封放在床头,表明自己要离宫寻仇人去,那些字我认得,就是他的字。 再者,玉祥门的守卫,也信誓旦旦的表示看到他背着包袱拿着僧棍,出宫去。 他的禅房窗明几净,与一尘老和尚那种杂乱无章的随性全然不同。 我拿出觉远小和尚的信笺,递给他,“你看,这就是小和尚留下的。” 或许是想到了那个聪明伶俐的小师弟,他的嘴角浮起丝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 只能说这觉远小秃驴确实有两下子,这鬼画符一般的字迹,连觉慧主持都被难倒了。 “皇后娘娘,这封信可是小师弟亲手交给您的侍女的?” “并非” 我摇摇头,那日一大早,杏儿拿信笺给我,说是在觉远小和尚床头发现的。 “这封信,虽然看起来完全没有任何问题。” “字体是小师弟平日里的字体,语气也是小师弟一贯说话的口吻,但绝非小师弟所写。” “小师弟对师父尊敬有加,师父法号一尘;不管小师弟如何淘气,任何时候写师父的法号都是一笔一划,端正工整。” 他走到禅房后的书架上,捧出一个锦盒,里面整整齐齐的放着一些信笺。 “这封信是贫僧一年前与小师弟下山游历,中途经过洛阳,小师弟在玄奘寺给师父写的家书。” “觉远小师弟感慨佛法无边,玄奘寺的宏伟壮阔,心血来潮,给师父修书一封,写自己此番游历在外的见闻。” 我展开信笺,落款的日期确实是一年前,同样龙飞凤舞、上蹿下跳的字体。 但是,在吾师“一尘”这两个字上,却书写得工工整整。 唯恐他人不识,唯恐辱没了师父。 怕我不相信,觉慧和尚又从锦盒中找到几封觉远小和尚的信笺。 从提笔写字开始,到逐渐长大,字体也从幼稚到逐渐成熟有力。 但是不管落款在哪年哪月,“一尘”这两个字,都写得认认真真。 透过这些信笺,我仿佛能看到调皮捣蛋的小和尚,本在随意的胡写乱画;每当遇到师父的名字,就坐得端正笔直,极其虔诚。 .......... 这封信是假的?! 如果这封信是伪造的,那么觉远小和尚一定出事了。 他去哪里了?又是谁伪造了这样一封信?玉祥门的守卫会不会也有问题? 一连串的问题从脑海里冒出来,他不过是一个十岁的孩童,却失踪了这么多天。 “皇后娘娘,众人还在天王殿为陛下祈福,您这是要去哪里?”觉慧主持在身后喊我。 “回宫。” “您如何断定觉远小师弟还在宫中?” “我不需要如何断定,我只相信自己的直觉。” 第83章 打牌 “皇后娘娘,您如果确定小师弟还在宫里,便不可如此急躁。” “轻举妄动只会打草惊蛇,于事无补;沉着冷静的分析,方是上策。” 废话连篇,难道我不知道要冷静分析,那也得我先能冷静下来。 天王殿的法事活动还在继续,贺兰跪在殿内,按照僧人的指引,跪下磕头,诵经祈福。 我告诉海棠姑姑事出突然,我必须要最快的速度回宫去,唯恐耽误久了,事情生变。 “皇后娘娘,您是在为陛下和南唐祈福;如果这个时候回去了,宫里人会如何看您?天下人会如何看您?” 她说什么也不同意,神情急切。 “娘娘,再急的事也不在乎这一天两样。” “更何况,皇贵妃娘娘,今晚要……”她压低声音,“要为您做完那件事,她连迷香都准备好了,只等做完法事,回客房。” 这让我瞬间没了主意,贺兰做事一向稳重踏实,思虑周全。 想必第一晚是与悦竹姑姑拉近距离、放松戒备;第二晚便要开始实施。 海棠姑姑回到天王殿里,我脑子里全是小和尚和他那封信笺。 他功夫不错,皇宫里应该没几个人能打得过他。他心思单纯,极容易受骗;心里只有两件事,其一便是给一尘老和尚报仇;其二便是寻亲。 整场法事做完,已接近黄昏,大家都疲惫不堪,草草用完斋饭。 僧人们去做完课,我们一行人坐在厢房商议明早回宫的事宜。 悦竹姑姑与贺兰肉眼可见的亲近起来,“贺兰这可是不厚道,连我宫里的姑姑也要抢了去。” 贺兰走到我身后,双手搭在我肩上,笑道:“臣妾把陛下都让给姐姐了,要个姑姑,姐姐不至于这般小气。” “那我把陛下还给你,你将悦竹姑姑和海棠姑姑,放到我宫里如何?” 海棠姑姑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扭捏道:“两位娘娘莫要拿奴婢们打趣,奴婢们怎么能与陛下比。皇贵妃娘娘现在得了悦竹姑姑,怕是越发看不上奴婢了。” 我们聊得正欢畅,悦竹姑姑却始终都不开口,只是淡淡的看着我们。 贺兰让海棠姑姑去客房里拿一副叶子牌出来,“好久没玩牌了,在宫里玩牌处处受拘束,怎么会有宫外玩得开心呢?” 海棠姑姑也高兴极了,笑道:“那还在瑞王府的时候,府中姬妾众多,娘娘牌技极好,别的主子们都不愿意与娘娘一起玩,今天难得四人一桌,玩尽兴些。” 我不记得自己会玩叶子牌,转头问悦竹姑姑,“你可会玩?” 悦竹姑姑点头道:“会一点点,也是……也是别人教的。” 海棠姑姑取来叶子牌,四人坐在方桌前开始打牌。 这次玩牌让我对悦竹姑姑口中“会一点点”中这个“一点点”有了新的认识。 她大杀三方,我与海棠姑姑完全不能招架,除了给银子就是给银子。 很快,连贺兰也甘拜下风。 全程都只有悦竹姑姑糊牌,我们仨基本上就没怎么糊过牌。 贺兰输光了银子,举手投降。笑道:“悦竹姑姑还真是厉害得很,上次,上一次我输得这么惨还是在瑞王府。” “那时候陛下新纳平西王的二女儿为雅夫人,天寒地冻的,府上没什么好打发时间的。” “我便邀雅夫人,吴美人,慧宝林一起来梨香苑打牌,四人组局;雅夫人牌技了得,我这个从未输过的常胜将军,第一次感受到输光钱的滋味。” 海棠姑姑也想起来了,附和道:“正是呢,那雅夫人原本是不会打叶子牌的,还是皇贵妃娘娘现学现教的。” “谁知道上手快得很,打了一圈便学会了,三位娘娘谁也玩不过她。” 她们口中的雅夫人我知道是谁,原本是一个男子,后来给李狗子做姬妾,李狗子设计让他假死,从此以后获得自由身。 那个男子曾经掳走我,试图将我带到蓬莱去。 好在半途杀出个一尘老和尚,从他船上把我带走。 我随身带的碎银子也输光了,悦竹姑姑笑了笑,把银子都还给我们。 “奴婢本就是陪两位娘娘玩牌的,莫不要因为输赢,伤了和气才好。” 屋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已经是两更天,贺兰和海棠姑姑已经哈欠连连。 “贺兰,大家都早些回去歇息吧,明日还要赶路回宫。” 贺兰与悦竹姑姑如释重负,行礼退下。 待二人走后,我问海棠姑姑,那个雅夫人,怎么在陛下登基后,未见册封? “陛下是念旧之人,为何连慧文皇后的婢女都封了婕妤,却未册封雅夫人?” 海棠姑姑叹气道,“雅夫人命不好,还未等到陛下登基,便香消玉殒。” 据她所说,雅夫人貌美如花,与别的姬妾都不同,李狗子对她宠爱有加。 正妻倾城容不下她,与她发生争执,一剑刺向她的腹部。 剑上有剧毒,没过多久,剧毒沁入五脏六腑,周身都散发着刺鼻的腐肉味。 府医们想尽法子也无力回天,年纪轻轻的就死了。 “慧文皇后从不是心胸狭隘之人,不知为何偏偏容不下雅夫人?” “雅夫人进府以后,慧文皇后老因为她与陛下发生争执。最后气坏了,用淬毒的长剑捅了她。” 整个事件似乎越来越清晰,雅夫人、悦竹姑姑、那个劫持我的男子,她们之间一定有某种关联。 “雅夫人?” 我躺下床榻上,翻来覆去的想,这个名字是不是也有深意。 “雅夫人?”、“慕长雅!” 那个劫持我的男子说他叫慕长雅,所以其实他并没有说谎。 他确实在瑞王府做过姬妾,确实是与李狗子合谋假死脱身。 “海棠姑姑,有没有可能,雅夫人并没有死?” 海棠姑姑已经困得睁不开眼,迷迷糊糊道:“当然不会,雅夫人下葬入殓,府中众人都是见过的……” 房外传来两声野猫的叫声,短短长长的,又不似猫叫。 海棠姑姑突然清醒,一个鲤鱼打挺便从床榻上坐起来。 “皇后娘娘,这是奴婢与皇贵妃娘娘约定的暗号,她已经迷晕了悦竹姑姑,在门外等我们。” 第84章 揭露身份 这么顺利的吗?悦竹姑姑平时也是个谨慎小心的人,怎么会这么容易就被迷晕? 海棠姑姑解释道,“皇贵妃娘娘让奴婢去取叶子牌,并不简简单单是拿牌,是去点迷香的。” “奴婢点完迷香之后,打牌这一个时辰,便是迷香在房中扩散所需的时间。” “娘娘打完牌回去,房间里迷香的药效发挥到最大。这种迷香无色无味,悦竹姑姑自然难以察觉,只需要半个时辰,便会被迷晕。” 我对贺兰的崇拜又多出来一分,她简直就是女诸葛。 若是男儿身,以她的才智和谋略,必然会有一番作为。 贺兰递给海棠姑姑一颗药丸,“吃下吧,迷香的解药,吃了这颗药,迷香便不起作用。” 我正想着万一贺兰也给我,该怎么拒绝她。 贺兰却并没有要给我的意思,这样也好,连拒绝她的理由也不用胡编乱造。 她走在前面,我与海棠姑姑跟在身后。 山寺风大,树影婆娑,我上前拉住贺兰的衣角。 以我与她的交情,也才三两个月,她断然不至于冒险为我做这些。 她提着灯站在房门口,深黑色的眸子微微下垂,似有无边无际的悲伤与哀愁。 她说她并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陛下,为了她曾经的一位故人。 那时候她受李狗子教唆,服毒自尽,其他人都避之不及,只有那位故人,一心想着怎么救她。 悦竹姑姑平躺在床榻上,睡得很沉。 平日里,只要稍微有点脚步声她都会惊醒。 被迷晕后,我在她耳边唤了她三声,还是睡得昏昏沉沉。 “开始吧。” 我告诉贺兰,需要同时重击天官穴和风池穴;若是悦竹姑姑使用了易容术,易容术便会失效。 贺兰的手刚刚摸到悦竹姑姑的下巴,惊叫起来,“姐姐,姐姐……她……” 她颤抖着手指摩挲着悦竹姑姑的脖子,紧咬嘴唇,笑容逐渐凝固,长吸一口气,似乎在下着很大的决心。 “怎么了?贺兰,是有哪里不太对劲吗?” “姐姐,悦竹姑姑,是男子;妾身刚才,刚才摸到了悦竹姑姑的……喉结。” 怎么会?一个男子又如何可以在宫中做姑姑。 “贺兰,你可当真?且不说悦竹姑姑进宫已经将近二十年,就算是在我宫里做姑姑,也将近小半年,若真是男子,为何合宫上下,无一人发现?” 她握着我的手,放在悦竹姑姑下巴正下方的脖子处,并没有什么明确的异样。 见我还是将信将疑,贺兰解开悦竹姑姑的衣衫。 “姐姐,您现在信了吗?” 悦竹姑姑胸前平平,凹凸有型的身材纯是鸳鸯肚兜上缝制了两块硕大圆润的布疙瘩。 悦竹姑姑竟然真的是男子! 平日里悦竹姑姑穿高领口的衣衫比较多,再加上喉结很小,便无人注意。 她说话做事跟女子一样,体态优美,曲线玲珑有致,比女子还要女子。 “两位姐姐,你们看够了吗?” 悦竹姑姑双手撑着床榻,肩上的衣衫滑落,露出大片细腻洁白的肌肤。 肤白胜雪,比贺兰还要精致好看。 他将手中的钢珠弹在海棠姑姑身上,海棠姑姑应声倒地。 “放肆!你要做什么?!” 贺兰拉着我就往门外跑,她当真是害怕极了,声音又尖又细。 “哐当”一声,门窗顷刻间被关上,贺兰怎么推也推不开。 “你是谁?你要做什么?为何混进皇城?接近皇后娘娘有个何阴谋?!” “阴谋?”他笑得懒洋洋的,并不把衣衫系好,生出慵懒随性的意味来。 “我若是有阴谋,就凭你们两个,还能活到现在?” 他翻开手掌,轻绕手指,我头上的插梳瞬间断裂成两块,长发散落下来,遮住眼帘。 “贺兰姐姐是想着,你那点迷香便能迷晕我?” 他换成另一种女子的声音,轻盈婉转,娇滴滴的。 贺兰突然抬起头来,一改惊恐,诧异道:“你不是已经死了吗?我亲眼看到你下葬的?” “死了?瑞王府的雅夫人确实是死了,平西王的二女儿也死了,我慕长雅从下葬之日起,才开始正真活着。” 他走下床榻,胸前的衣衫敞开着,我偷偷瞟了一眼。 身材紧致,腹肌一定很好摸。 我对摸腹肌也有一种莫名的执着,越得不到的就越想要。 或许是因为从来没有痛痛快快的摸过,所以很想摸。 贺兰伸开双臂拦在我面前,像走投无路的母鸡护着她的小鸡崽。 我有点感动,又有点惭愧。 她在拼命护我周全,我却只想摸男人的腹肌。 我真是个不争气的狗东西。 “雅夫人,我贺兰在瑞王府中从未亏待过你;姐姐就算与你有些过节,那也是女人之间的拈酸吃醋,上不得台面的事。” “慕公子,放下吧,一切都过去了,你还想怎样?” 悦竹姑姑轻挥衣袖,贺兰就被推出去几丈远,我从未见她这么狼狈过。 她脚不沾地的来到我身边,一把搂住我的腰,飞身出门。 “慕长雅,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这么阴魂不散的跟着我?” “阴魂不散?姐姐,你竟然说我阴魂不散?” 她将我带到后山的知返林里,言语中满是不解和哀伤。 “若不是我,你早就被人发现只是一具尸身。若不是我强行运功,用内力震动你的心脉,你早在验身的时候就被人发现没有心跳呼吸脉搏。” 难怪验身那日,我感受到胸前的起伏和脉动的跳动,原来是悦竹姑姑通过手掌心输内力给我。 此后一连多日,他闭门不出,多半是疗伤。 “可是,姐姐对我多番防备,多番试探,竟然做出这种企图迷晕我,知道我是谁这种事来。” “我不是你口中的那个姐姐!我也不知道你是谁?我与你素不相识,你若是真想报恩,你报错了人。” 远处闪着火把和灯笼,是觉慧和尚与贺兰带着僧众过来找我了。 “放开我!我要回去!” 他丝毫不理会,抓着我在黝黑寂静的知返林里穿行,“姐姐,一尘法师圆寂了,这次,我倒是要看看谁能来救你?” 第85章 裂缝 他的功夫简直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神出鬼没一般,众人都不是他的对手。 之前,我只见他操纵过水;现在,则是亲眼见他操纵树叶。 手起,树叶纷纷落下,变成一把把利剑,刺向四方。 僧人的呻吟声不断从耳边传来,还有贺兰焦急的喊“姐姐”。 那些树叶与觉慧和尚的禅杖相互撞击,发出清脆响亮的声音。 “收手吧,慕公子,我和你走就是了。” 我不想看到有人受伤,他们全都是无辜的,甚至贺兰和觉慧主持,还是有恩于我。 坏事做多了容易撞到鬼,我怕鬼。 慕长雅孤身而立,唇角微微向下,眼睛异常冰冷,不知是悲是喜。 “姐姐若是早点这么听话,又何必搞出这么多事来。” 他掳我到后院的马车上,挥动马鞭,冲出包围,扬长而去。 月光下还是悦竹姑姑的脸,眼神却完全不同。 “姐姐一直盯着我做什么?难道是我脸上有脏东西?” 他摸了摸鼻子,笑道,“脸上干干净净的,姐姐这样看着我,让我心里慌慌的。” 按照他规划的路线,从慈恩寺出发后,一路往北,途经齐国,再往东,坐船出海。 只需要十日不到,便可抵达蓬莱岛。 “姐姐,那里才是你该待的地方。你不要害怕岁月漫长,孤苦伶仃,我会永远陪着你。” 他侧过身来,捧着我的脸,呢喃道:“姐姐,我说的永远,就是永永远远,与日月星辰一样永恒。” 我一定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会被他误认为他的“姐姐”。 也可以换个说法,这辈子被他误认成“姐姐”,我过去八辈子的罪孽都可以一笔勾销。 “姐姐为什么想迷晕我?”他歪着头,似笑非笑,轻勾唇角,“姐姐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我突然想起李狗子来,李狗子永远不会玩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李狗子永远不会勉强我,只要我稍微皱一下眉头,李狗子都心疼得很。 可就是这么好的李狗子,我却处心积虑的要杀他。 按照原计划,天亮了我们是要回宫的。 现在我被慕长雅掳走了,以后便再也见不到李狗子了。 启明星从东方的天空缓缓升起,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在身上,周围都是我不熟悉的方言,大约是到了齐国境内。 与我上次来的齐国截然不同,本应该熙熙攘攘的集市,全是兵荒马乱后留下的痕迹。 魏国的旗帜悬挂在酒肆茶楼、客栈当铺前,马车在一家钱庄门口停下。 “姐姐,赶了一夜路,我们稍作休息再出发。” 钱庄里画有紫薇花的图案,掌柜唯唯诺诺跪在他面前,嘴里一直念叨着“属下不知大护法降临敝处,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免了,本护法也是临时起意来你这里;坐一炷香的时间便走。” “把本护法专属的马车准备好,另外两日后,安排一艘大船在齐国的渡口,本护法有要事出海。” 新马车比皇家的马车还要宽敞,车上同样画有紫薇花的图案。 “慕公子,你似乎很喜欢紫薇花,这是为何?” 路途太过于无聊,我有一句没一句的与他攀谈起来。 他还是着女装,只是换下了南唐宫娥的制服。 悦竹姑姑的脸有一些年纪了,与他的身轻如燕,婀娜多姿,有些违和。 “姐姐,你当真是不记得了。” “我曾经送给姐姐一块紫薇令牌,后来被李重光偷了去,姐姐可还有印象?” “那日我与姐姐在瑞王府告别,感念姐姐救命之恩,将紫薇帮的令牌送给姐姐,他日姐姐若是遇到了困难,便拿此令牌来找我。” 他从衣袖里拿出一块令牌,交到我手上。 玄铁所铸的令牌在阳光下发出道道寒光,正面是一朵紫薇花,反面写的是“紫薇”二字。 我似乎又记起来了一些,我确实曾经有过这样一个令牌。 我要用这个令牌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最后这个令牌却找不到了。 心口突然“咯噔”一下的跳动,我掀开轿帘,魏国的大军街上横冲直撞。 那个人一定在附近,只有当他在附近的时候,我的心口才会跳动的错觉。 “宋景川,救我。” “宋景川,你在哪儿,救我!” 我几乎是不假思索的喊出来,如果跟慕长雅去了海上,那才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相比之下,待在宋景川身边,再伺机逃走,还是胜算更大一点。 人群里一阵骚动,我看到那张熟悉的脸。 那张脸比上次更加冷酷阴郁、桀骜不驯;却也增添了皇帝的威严。 慕长雅把我从马车里抱出来,护在身后,满腔怒火又不可置信的看着我。 “姐姐,你明明说了愿意随我走,为何要一再出尔反尔?” “宋景.....” 训练有素的军队瞬间冲向慕长雅的马车,慌乱之中,我看到了世界上最快的剑。 剑锋凌厉,砍断车轴和缰绳。 四蹄腾飞,受惊的马儿一路狂奔。 一只手将我从摇摇欲坠的马车上抱起来,轻放在马背上,他呼出的气息在我耳后萦绕。 “坐好,小心摔下去。” 我听到胸前冰魄裂开的声音,那颗光滑圆润的灵石上,竟开始有丝丝裂纹。 他一手揽着我的腰,一手拉起马的缰绳,一骑绝尘,在长街上奔跑。 沉重的喘息声伴随急促的心跳,那是他的心跳,健康有力,生机勃勃。 在贴近他心口的那一瞬间,摧枯拉朽的疼痛感传来,冰魄的裂纹开始放大,继续放大,从心脏传遍全身。 眼前渐渐模糊起来,周围的一切仿佛都不存在了。 只剩下他“砰砰砰”的心跳,与冰魄持续裂开的声音。 ............ 我记起来他是谁了,他是宋景川,也是宋富贵。 那个与我一起在慈恩寺里长大的宋富贵,那个总是哭哭啼啼,不管我做了什么错事都替我背锅的宋富贵。 我也记起来我是谁了,我是姜发财。 冰魄裂开后缺失的那一角,释放了关于宋富贵的记忆。 第86章 记忆 周围的一切又变得清晰可见,宋富贵已经带着一小队人马出城。 天高云淡,烈日当空,草木郁郁葱葱,一派欣欣向荣。 南唐已经干旱得要冒烟了,这里却是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这龙王爷还真是不尽职,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宋富贵!天知道看到你我有多高兴……” 能见到他实在是太好了,能记得小时候的自己也实在是太好了。 他毫不掩饰脸上的厌恶之情,极不耐烦的打断我,“我不是你要找的那个人。” “怎么会不是,宋富贵,你忘了小时候我们一起下山去逛集市,你还买了只兔子送给我?” “那时候,你还在南唐做人质,动不动就哭;白天哭晚上也哭,哭得稀里哗啦的……” 他唤来侍卫,将我带下去,未经他传召,不准出现在他面前。 古人说“苟富贵,勿相忘。” 这狗东西完全就不按常理出来,恨不得离我八丈远,眼不见心不烦。 我有好多问题要问宋富贵,最重要的是,他到底有没有杀一尘法师? 沿途满目疮痍,到处是战争留下的痕迹。 他不苟言笑,对谁都是冷冰冰的。 可宋富贵明明不是这样的,宋富贵是一个多么温润有趣还有钱的小皇子啊。 我换上士卒的铠甲,悄悄混进他的营帐里。 案几前的卷宗堆得一尺高,他盯着行军图指指点点,若有所思,完全没有注意到我。 “宋富贵,你真的不记得我吗?我是姜发财。” “放肆!疯疯癫癫、一派胡言!” 我才没有胡言,我详细的跟他讲幼年我们如何一起在慈恩寺山门口玩泥巴、如何刮菩萨身上的金箔、如何站在山顶往下吐口水。 他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我,不为所动,朝营帐外大喊:“有刺客!” “宋富贵,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带武器来刺杀你?你是缺了只胳膊还是少了条腿?” 我骂骂咧咧的被侍卫们押下去,心里更怄火了。 早知道这样,跟他废什么话!直接问他是不杀了一尘法师,干脆利索。 “宋富贵,你如果不记得我了,为什么我喊你的名字、让你救我的时候,你会奋不顾身的骑马冲过来?” “你分明就是记得我的,还在装什么装?!” 宋富贵还是离我远远的,头也不抬,愠怒道:“你叫了朕的名讳,朕不过是要看看是哪个无知村妇,在寻衅滋事。” 他似乎很怕我靠近,我每靠近一下,他都会捂住心口,连连后退,生怕我贴了上去。 我装出深情似海的样子来,“陛下,您还记得慈恩寺里的姜发财吗?” 他轻勾唇角,无奈的低头笑出声,“你还真是契而不舍,朕都说了一千遍了。” “朕记得你叫倾城,在慈恩寺里,你与朕说过话;朕并非你要找的那个男子,朕也不记得你说的那些过去的事。” 他言辞恳切,不像是在说谎。 莫非,他也失去了部分的记忆,不记得之前的事了。 就像我,不也是才记得宋富贵的么? 几声惊雷响过,狂风卷地而起,天降暴雨,地面激起一圈圈水花。 我已经太久没见到过下雨了,这雨,若是下在南唐,该有多好。 不知道李狗子在宫里做什么,不知道他还是不是老站在城墙上吹笛子,不知道他有没有想我。 大军在齐国首府临淄外安营扎寨,宋富贵御驾亲征,鼓舞士气,意欲一举拿下齐国。 大雨不分白天黑夜的连下两天,不仅没有停,反而越下越大。 积水没过脚踝,又没过小腿。 李狗子气定神闲的坐在营帐里喝茶,军中将领人心惶惶。 “倾城小姐,你为何不饮茶?” “没心情!” 我告诉他我已经外出多时,若是再不回家,家里的夫君会着急寻我。 “哦?倾城小姐已经嫁人了?为何朕从不见你挽发。在你们南唐,未嫁人的女子都是披发,嫁人的女子才会挽发。” 我跟他讲,我之所以披头散发是因为慕长雅,他轻轻抬手便震碎了我的插梳,所以头发才会散落下来。 我逆天的沟通技巧终于使他放下戒备,凯凯而谈。 这让我对自己接下来漫长的人生有了一个新的职业规划,或许,我可以去做说书先生。 每天胡编乱造讲故事,每五十年换个地方,这样谁也看不出端倪来。 “所以,宋富贵,真的是你杀了一尘法师吗?你为何要杀他?” 他端起茶盏,放到我面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我告诉他我不喝茶,我在修仙,就像西湖边上的白娘子那样,经过一千八百年后,鱼跃龙门,位列仙班。 “哦?是吗?白娘子应该是一条蛇吧,什么时候变成一条鱼跃龙门?” “宋富贵,鱼与蛇并没有什么大区别,你只需要记住,最后的结果是羽化登仙就可以了。” 他哈哈大笑,眉宇舒畅,问道:“所以,小姐的真身是什么呢?是鱼还是蛇?” “都不是,本姑娘的真身是一具尸身。” “罢了罢了”,他薄唇轻抿,笑容自嘴角荡漾开来,“鬼神之说不可信。” 我站起身来,刚要靠近他一点,他慌不择路往后退去,打翻了桌上的茶台。 “若是鬼神之说不可信,你为何会这么害怕我;连靠近你一点,都慌张成这样子?” “我本是一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你是剑术一流的绝顶高手,还在你的营帐内,帐外都是你的侍卫,你这般怕我做什么?” 他的手撑在放桌上,另一只手扶着头,连连摇头。 “我并不是怕你,更不是鬼神之说这种无稽之谈。” “而是你每每靠近我,尤其是贴得很近的时候,我便感觉心口疼痛难耐。甚至依稀能想起一些以前的事来。” 呵,原来是这样,早说嘛。 “宋富贵”,我大踏步上前,拥住他,“你想到了什么?是想起自己是宋富贵了吗?” 他的脸因疼痛而扭曲变形,我能听到他“砰砰”的心跳声,那么清晰。 “不是,倾城小姐,我想起来我似乎是娶过妻子的,我的妻子……她也叫倾城。” 第87章 攻城 宋富贵突如其来的这出,这把我弄得有些不会了。 吓得我赶紧撒开手,不顾营帐外大雨倾盆,跑得比兔子还快。 这回倒不是他远远的躲着我,而是我远远的躲着他。 天就像漏了个洞似的,雨一直下,魏国的军队驻扎在临淄城外,粮草补给困难。 军中不少士卒起先是偶感风寒,继而高烧不退,又过两天出现了人传人的现象。 到处都是一片咳嗽声,此起彼伏。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缺药少食的情况下,随军的医官也束手无策。 宋富贵倒是不理我了,他一天到晚焦头烂额。 活该! 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还学秦皇汉武御驾亲征。 现在闹成这个样子,骑虎难下,看他怎么收场。 这个宋富贵与我记忆里的宋富贵完全不同。 记忆里的宋富贵一天到晚就知道哭,是绝对不会有什么雄图霸业、一统中原的理想的。 这个宋富贵就跟打了鸡血似的,不是在鸡自己,就是在鸡别人。 要么给手下的将士画饼,要么给他们喝心灵鸡汤。 我胃不好,消化不了那么大的饼;也喝不下那些毒鸡汤。 他决定强行攻城,理由是“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 说人话可以这么理解,虽然天气不行,缺衣少粮,但是士卒们被他画的饼唬住了。 士气正旺,纷纷摩拳擦掌,要去搏一个远大前程。 这么好的口才,做皇帝可惜了,应该去做传销。 我看着他站在雨里,连伞也没有打,大雨淋湿了衣裳,突然又想起南唐皇宫里的李狗子来。 宋富贵的理想是一统中原,那么,南唐也是他要去征服杀戮的地方。 他是我少女时代唯一记得的人,李狗子是我的夫君。 我在慈恩寺长大,又在蓬莱岛长大。 慈恩寺里长大的人叫姜发财,蓬莱长大的人叫姜青鸾。 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究竟那段记忆才是真的,所以,宋富贵才变得尤其可贵。 可惜,他不记得我了。 这让我一度怀疑,关于宋富贵的记忆,是不是也是子虚乌有的事情,是幻觉。 大军开始攻城,火炮在暴雨里基本不起什么作用,全都湿透了,怎么也点不燃。 地面湿滑,攻城的云梯倒了又立起来,立起来后又倒下去。 这一仗极为艰难,李狗子杀红了眼。 他的剑刃上砍出了豁口,手掌上的老茧泡得发白,嘴唇干裂的流出血来。 第一轮进攻以失败而告终,大军撤回营地,休息整顿。 中原流传着魏国军队战无不胜的传说,现在看来也不尽然。 夜深人静,他的身影印在营帐上,形单影只。 他早已没有了喝茶的兴致,得知是我求见,“长话短说,朕还有很多公务要处理。” “宋富贵,我想回家了,我的夫君还有他的小妾们都还在家里等我;我有一个弟弟,失踪多时,我要回去寻他。” 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可怜一点,其实我也不知道什么叫楚楚可怜。 不过是东施效颦,学着贺兰夫人她们平时的样子低头、蹙眉、挤出两滴泪。 “朕没有拦着你,你想回去自己回去便可!” 他勃然大怒,不知道是哪句话得罪他了。 “你没有拦着我,那你每天让好几个侍卫跟着我做什么?” “我要回家去,明天就要回去,不管多大的雨,我都要回去!” 宋富贵比李狗子更像是灭蓬莱的那个人。 李狗子那么温和,老是哭哭啼啼的,这样一个人,有什么手段和能力灭蓬莱? 我站在桌前与宋富贵对峙,侍卫传来消息,军队里死了一个感人风寒的士卒,连军医也瞧不出来原因。 听到消息后,宋富贵再也支撑不住,他抓开胸前的衣衫,露出腐烂的肉。 宋富贵也病了,他比旁人病得更加严重。 旁人只是咳嗽,吐血,与风寒类似。 他身强体健,看不出那些表象,直接一步到位进化成身体腐烂。 自古就有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说法;军医想对死去的士兵进行解剖,遭到了众人的一致反对。 客死他乡已经很悲惨的事,若是再死无全尸,无疑会寒了大家的心。 让本就低沉的士气,雪上加霜。 这让我为数不多的良心有些不安,宋富贵毕竟把我从慕长雅手中救出来。 这个时候,我要是果断的提桶跑路,下雨天会不会遭雷劈? 劈到我倒也没关系,要是劈到贺兰,就不好了。 找到病因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士卒们开始陆陆续续有人死去。 宋富贵躺在行军床上,有气无力的,他的眼神里多了壮志未酬的落寞。 “在很早很早以前,有个丞相叫诸葛孔明,出师未捷身先死,也是在行军途中薨逝于五丈原。” 他说着说着,又笑道:“人生不过百年,这样也罢,你不是要回去看你夫君吗?怎么还不走?” 我告诉他我之所以不回去,是因为他毕竟救了我一命,这个时候我要是跑路了,怕遭雷劈。 我自己招雷劈也没什么,我夫君有一个与我关系不错的小妾,我经常去她那里玩,她如果被我连累招雷劈,那我的罪过就大了。 他瞪大眼睛看着我,问道:“为什么要关系不错,你们都不抢男人的吗?” “我们,为什么要抢男人?” “魏国皇帝的宫妃们,就是每天都想着抢男人。” 我蓬勃的好奇心被瞬间激发,实在是太想听这种宫闱秘闻还有......还有床笫之欢..... 他的母亲是魏国的丽妃娘娘,生得貌美。 丽妃娘娘本是魏国派往南唐的细作,曾在南唐皇宫里做过老皇帝的妃嫔,还曾育有一子。 在东窗事发之前,逃回魏国,又因为逆天的美貌,成为魏国皇帝的妃子。 刺激..... 这是一个集三角恋、女细作、同母异父兄弟相残、两代人恩恩怨怨的故事。 如果再来个女子,夹在他与他那素未谋面的兄长之间,狗血程度直接满分。 他大约是痛得受不了,唤来医官,命医官剜掉腐肉。 医官怎么也不肯,军中早就没有麻沸散,刮骨疗伤是只出现在传说中的故事。 他拔出腰间的长剑,割开胸前的伤口,一条条奇形怪异的虫子,从伤口里爬出来。 那些虫子我见过,是尸蛊。 身中尸毒的人,剧毒化为蛊虫,以腐肉为食。 第88章 尸毒 事情渐渐变得清晰起来,尸毒一定是我最先传给宋富贵的。 然后才会大规模开始在军中蔓延,感染尸毒的士卒被尸蛊入侵五脏六腑,表现为发热、咳嗽、倒地不起,与风寒类似。 接连大雨,密不透风,人员密集,行军途中小伤口不可避免,又加快了传染。 军医未见过此类邪物,便以为是军中风寒肆虐,不能对症下药。 在南唐皇宫里,当李狗子亲吻我的时候,小和尚也曾经告诫过我。 “天长地久,尸体上难免会有尸毒,活人身上如果恰好有伤口,接触了便是灾难.....” 尸毒从何而来,大概是从冰魄开始裂缝以后,后面更是缺了一角。 冰魄无法像之前那么好的保存尸身,尸毒便出现了。 在与宋富贵的拥抱中,我太想知道他为何老是躲着我,太执着于知道原因。 忽视了他身上可能存在伤口。 “怎么,倾城这是被吓到了?”宋富贵调笑道,“不过小伤而已,是这帮军医胆小怕事。” 我呆呆的站在那里,不言不语。 这不是小伤,也不是风寒,是死人身上的尸毒。 军中的将士还在一波接一波的死去,尸蛊或许也进化出了新品种。 被传染的人不再从咳嗽发烧开始,而是直接吐血,第二天便面色铁青,不出三日,暴毙而亡。 我终于知道一尘老和尚为什么那么决绝的要用达摩剑杀我,就算我并不想为非作歹,也会有很多惨剧因我而起。 盛夏炎热,军营里到处都是来不及掩埋的士卒的尸体,越堆越高。 他们随宋富贵千里征战,却以这种毫无尊严的枉死结束自己的一生。 作为始作俑者,罪魁祸首,我没有勇气告诉宋富贵因何而起,也没有勇气告诉他这是尸蛊,由尸毒进化而来。 这既然不是普通的病症,当然不是用普通的法子可以解。 这种尸毒,一尘老和尚既然知晓,那么慈恩寺里,或许有解毒之法。 我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头戴宽大的檐帽,用纱巾蒙面;告诉宋富贵我要走了。 “是回家吗?” “也算是吧,我自小在那里长大。可是除了你,我不记得还有旁人。” 他艰难的从床榻上站起来,刚要往我身边走近些,又立刻往后退了几步,“那你路上小心些,若是又遇到了恶人,机灵点。我.....我就不护送你了。” “宋富贵,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要问你,慈恩寺的主持,一尘法师是不是你杀的?” “这个问题对你来说有这么重要吗?” 对我或许没这么重要,但是对觉远小和尚,至关重要。 在我刚要走出营帐的那一刻,军医进来为宋富贵诊治。 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他突然掐住我的手腕,让帐外的侍卫守好营帐,不要让我跑了出去。 “你要干什么?” 他把我拖向宋富贵面前,“本官早就注意到你了,你从不在军营里吃喝,从不让旁人近身,甚是诡异。” “就在刚刚,本官与你插身而过,发现你并无呼吸,一点都不像活人。” “刚才本官也为你诊过脉,你完全没有脉搏;平常女子,不管是哪家的千金小姐,不管有多么身娇体弱,都是有脉搏跳动的。” “你是谁?你来我军的军营里做什么?!” 宋富贵猛的站起来,他刚要拽住我的手腕,又被医官阻止。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我的眼神充满了愤恨与震惊,扶着桌子的手指用力到发白,当场愣在原地。 “倾城,医官说的,是不是真的?” “我......他说的是,可是……” 他脸上青筋暴起,一拳砸在桌子上,手指上都是血。 “所以,一开始,就是你计划好的。” “你故意与人合谋,在我的必经之路上喊我救你。” “待我将你救走后,你编造自幼与我相识的谎言,一步步获得我的信任,我才将你留在军营,于是,你伺机在军中传播恶疾。” 一派胡言,分明就不是这样的。 不容我解释,宋富贵就像想起来什么似的,怒吼道:“你怀疑我杀了一尘法师,便处心积虑接近我,伺机报仇。等军中疫症蔓延,你功成身退。” “是!一尘老和尚就是我杀的,是他太过固执,不肯为我所用。” “统一中原本就是大势所趋,他不自量力,螳臂当车。朕只不过为千秋伟业铲除障碍而已,史书上自会还朕一个公道。” 真是鸟大了什么林子都有,第一次见到杀人还能说得这么清醒脱俗。 “宋富贵,我与一尘老和尚也只不过是一面之交,为何要伺机报仇?更何况我根本就不能确定是不是你杀了一尘老和尚。” “至于为什么没有心跳没有呼吸没有脉搏,为什么你会感染尸毒,完全不是你想的这样。” 军医听到“尸毒”两个之后,一把将我推开,拉着宋富贵就往营帐外跑。 他命人将营帐封死,唯恐我跑掉了再去祸害别的士卒。 军营里突然传来一阵混乱,是慕长雅! 他一来,就更加解释不清了。 宋富贵毕竟是中了毒蛊,慕长雅带领的手下在军营里长驱直入,一直杀到关押我的营帐前。 “姐姐,是你在里面吗?” “是,慕公子,我是不会跟你走的,我跟你走了就彻底解释不清楚了。” 他手持匕首,劈开营帐,瞬间移动到我面前。 “不!不要靠近我……”我不想身体里的尸毒传染给慕长雅。 “怎么了,姐姐?发生了什么?” “你不要过来,你若是过来,我就……我就……” 我本想说咬舌自尽或者服毒自尽,话本里的小姐遇到歹人,都是这样威胁他们的。 可是我又想到了李狗子,我要是就这么回宫去,将尸毒带到南唐皇宫里,他身体本来就有伤,若是被我传染了,必然活不了多久。 “慕公子,你不要过来,我愿意……愿意与你同去蓬莱;我愿意远离中原,永远飘荡在无尽海上。” 第89章 解毒 宋富贵虽然生了病,剑法丝毫不减,剑身透着玄铁的寒光,招式凌厉,如闪电般快速闪动。 慕长雅起先只是躲避,随后发现宋富贵怨恨在心,招招致命,似要置他于死地。 “姐姐,我们走。” “想走?”宋富贵的手中突然出现一把短剑,出手极快,直直的朝慕长雅的脖颈处刺去。 “你绝对不是宋景川。”慕长雅躲过短剑,轻抬手掌,地上的泥水枯叶顺着掌力,打在宋富贵身上,宋富贵被打出去三尺远,摔倒在地。 慕长雅押着宋富贵,厉色道,“识相一点就放我走,剑法倒是不错,若不是身染恶疾,招式有些疲软,本座也只能与你打个平手。” “我不想滥杀无辜,就你这些虾兵蟹将,有多少死多少。” 说罢,慕长雅轻勾手指,夺了他手中的剑,在手里把玩。 他如此侮辱宋富贵,是我完全不想看到的。 受此等奇耻大辱,宋富贵日后如何在军中立威,如何服众。 “慕公子,我既答应了随你走,就一定会随你走的。你莫要再说这样的话,让他难堪.....” 我有些于心不忍,害他身中尸毒已经并非我意了,受到如此羞辱,生不如死。 慕长雅微微颔首,笑道:“姐姐说什么便是什么,只是这个人,绝对不是魏国皇帝宋景川。” “如此精妙绝伦、杀伤力巨大的剑法,没有个十年八年的,是练不出来的。” “世人都知道魏国的宋景川之前在南唐做人质,好音乐、不通武艺。一个在敌国做人质的人,怎么会练成这么顶尖的剑法。” “这剑法……” 他低头沉吟片刻,眼里的困惑全部消失殆尽,“倒像是李重光的本事。” 李狗子? 我想起来了,我与他回忆过去的点点滴滴,他完全就不记得和我做的那些事。 那是因为,他根本就不是宋富贵,所以当然不知道。 他不知道我叫他宋富贵,可是他说过一句我当时不以为然的话,他说,“我似乎是娶过妻的…我的妻子也叫倾城。” 在南唐,李重光的妻子才叫姜倾城,在李重光登基那年落海身亡,追封为慧文皇后。 在慕长雅毫无防备之时,宋富贵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插进他的胸前。 黑色的蛊虫沿着鲜血淋漓的伤口,爬进慕长雅的身体里。 慕长雅怒不可遏,拔出匕首,正要一掌冲着宋富贵的天顶盖打下去。 “慕公子!这是尸毒。” “莫要恋战,速速去南唐的慈恩寺找觉慧主持,或许有解决之法。” 事情朝越来越糟糕的方向发展,魏国的大军几乎全军覆没,全部有来无回。 坊间传言,魏国皇帝宋景川带领残兵败将,丢盔弃甲,足足徒步十天有余,才回到魏国境内。 慕长雅躺在慈恩寺的客房里,多日滴水未进,除了觉慧主持,禁止寺中任何人接触他。 寺中的藏经阁里有一些关于尸毒的记载,却没有写治疗之法。 从觉慧主持那越来越难看的脸色上,大致也能知道,慕长雅身上的蛊虫,应该是日渐严重。 尸毒会传染,我与慕长雅便是慈恩寺里最危险的两个人。 觉慧和尚,这么年纪轻轻,便承担拯救苍生的重任。 他要救慕长雅,也要救宋富贵。 “可是,宋富贵杀了一尘法师,这是宋富贵亲口告诉我的。” 他摇摇头,双手合十,置于胸前,“冤冤相报何时了。” 在一尘法师的遗物里,他找到了关于治疗尸毒的只言片语。 高僧圆寂之后会有舍利子,用舍利子研磨成粉,敷于伤口处。 如此七七四十九天,尸毒尽除。 慈恩寺是千年名寺,寺中有一座舍利塔,供奉着历代主持高僧在肉身圆寂之后的舍利子,一尘法师的舍利子在最靠前的位置。 研磨成粉,无异于挫骨扬灰。 一尘老和尚虽然平日里对我凶了些,也没什么好脸色给我,可是,我不想他被挫骨扬灰。 觉慧主持去取舍利子那天,是偷偷摸摸去的。 他瞒着众人,在夜黑风高的夜晚,悄无声息的潜入舍利塔,用仿制的琉璃珠替换掉塔内供奉的舍利子,再将真舍利子带出来。 他用内力震碎一尘老和尚的舍利子,脸上不悲不喜。 那是他的师父,亦师亦父的那个人。 那些灰白的粉末被他装进一个小药瓶里,贴上“可解尸毒”的标签。 “施主,敷药了。” 他把粉末一点点撒在慕长雅的伤口上,极轻柔又极细致,就仿佛稍微重了一些,就会惊扰到一尘法师的亡灵一般。 撒完药粉,蛊虫成群结队的往外爬。不到片刻,地上都是蛊虫的尸身。 尸蛊以腐肉为食,以肉体为寄生。 离开了肉身,一炷香的时间便会死掉。 慕长雅终于活过来了,在他痊愈的那天,觉慧和尚拿着贴有“可解尸毒”的半瓶药粉,走上去往魏国的路。 “觉慧主持,我……我有一个问题,一尘法师未必会想用自己的舍利子去救自己的仇人。” 风吹起他宽大的僧袍,他握着禅杖站在山门口,“阿弥陀佛,师父既是得道高僧,想必会知道舍身伺虎的故事。” 他说的那个故事我曾经在小和尚口中听到过,故事里说,有一个人看见饥饿的老虎要吃他,最后心甘情愿被老虎吃掉了。 在他走后的第二天,慕长雅皈依佛门,在天王殿剃度出家,法号觉空。 有就是无,无就是有。 世间万象都是相、是色、是空。 一切都是空,空也是一切。 六朝旧事随流水,是非成败转头空。 他自己重击天官穴和天池穴,解开脸上的易容术,他的脸柔媚娇俏,比女子还要女子。 “慕长雅,你就这样出了家,岂不是以后觉远小和尚都是你的师兄了?” 他涩涩的笑了笑,双手合十行佛家礼,“施主,问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觉远师兄比我早入佛门,自然是贫僧的师兄。” 无边无际的悲伤包围了我,在他转身回禅房的那一瞬间,我听到身体里冰魄裂开的声音。 胸前的冰魄又缺了一角,那一角封锁这关与慕长雅的记忆。 我想起他是谁了,原来他并没有骗过我。 他确实在瑞王府做过姬妾,他是紫薇令牌的掌令人,他是我曾经一剑刺进去又割腕取血救回来的雅夫人。 第90章 出家 他曾经把我从着火的地下室里救出来;他给过我一块紫薇花的令牌;他中毒后奄奄一息的躺在床榻上。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一句话骗过我。 他永远都是无所不能,像莲花一样,不沾染尘世纷争。 禅房的门关上,关上的不只是一扇门,还有尘世与他的距离。 他的生母是平西王府最普通的婢女,他的出生也是一个侥幸。 从小到大,他都以女子的身份示人。 甚至为了更像女子一样,他会吃药来改变声音,缩小喉结,让腰身更软,皮肤更嫩白,身子更柔媚。 一颦一笑,所言所行,比普通人家的小姐,还要更像小姐。 寺里的僧人说,慕长雅看破红尘,所求皆是虚妄,所愿皆不能如意。 所以才皈依三宝,希望能在佛理中,悟得世间万象,找到真正的解脱。 “雅儿”。 我站在他的禅房外,纱帘微卷,他正端坐在蒲团上,口中念念有词。 “姐姐愿意跟你一起走,你说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可好?” 他睁开眼,目不斜视的望着前方的案几,“施主,贫僧已经写信给南唐皇帝,他不久后便会派人来接你。” “这是一个婆娑的世界,婆娑即遗憾。贫僧也曾想过与施主隐居避世,却抵不过天意弄人。” “贫僧在这千年古刹中,觉得很是心安。一切皆是过往,过往如云烟飘散。” 鬼要听他这些不明所以的废话,我再三劝他这里太过于清冷孤寂,哪里有万丈红尘有意思。 这种出家剃度,感受感受就得了。 真要是天天在这里面念经,谁受得了。 “雅儿!” 他拉开纱帘,站在我面前。 红日西沉,艳红的晚霞铺满天际,照在他的脸上,竟然有了一丝“法相庄严”的味道。 “姐姐,你唤我雅儿,我知道你大概是想起来我是谁了。” “姐姐是我在尘世里最爱的女子,这种爱胜过生我养我的父母,胜过一切。可是,经过种种,我便应该明白,姐姐不爱我。” “姐姐今日说愿意跟我走,明日若是看到了李重光,便又会去选择他。我经历了好多的失望,好多次满心欢喜又变成一场空。” 我告诉他我这次是真的愿意跟他走,真的愿意回到无尽海上的蓬莱岛去。 尸毒实在是太可怕了,我见过魏国士卒如何前一天还是活蹦乱跳的,第二天就一病不起。 我也见过尸毒如何在军中蔓延,不足一个月的时间,魏国军队便损伤过半。 作为一个良知尚未泯灭的尸身,等我报了亡国灭种之仇,我就与他去荒无人烟的蓬莱,随着洋流,飘荡在无边无尽的海上。 远离中原,远离人群。 他终于是相信了些,“姐姐的仇人是谁?为何平时从未见姐姐提起?” “南唐皇帝李重光,当年,他尾随我,找到蓬莱仙岛,为了所谓灵丹妙药还有姜国的藏宝图,在蓬莱仙岛烧杀抢掠......” 我还没说完,他“啪”的一声关上窗户,言语中满是哀伤。 “施主,你不过是为了回宫再去见李重光,就编出这样的谎言来诓我。” “你当年跳进无尽海以后,他也跟着你跳了进去,怎么会尾随你到蓬莱?” “你跳海以后,我命人在海上巡视了半年,没有任何船只出海;他自己是在三个月后被打鱼的渔民发现的,他单枪匹马怎么会去灭蓬莱?” “你想见他,又不想我出家,于是编出这种谎话来......” 不管我在外面如何拍打门窗,他再也不同我说话,大约是真的生了气。 寺里的僧人纷纷拿起僧棍,山门口聚集了一大批紫薇帮的人。 他们一共列成四队,为首的手持紫色的旗子,上面画有紫薇花的图案。 青龙、白虎、朱雀、玄武..... 紫薇帮的四大堂主都到场了,朝寺里喊话,让放人。 慈恩寺监寺镜尘法师是一尘法师的师弟,他慢吞吞的从僧众里走出来,表示慈恩寺里并没有紫薇帮要找的人。 “鄙派得到消息,有人见过鄙派大护法在慈恩寺出现;都说出家人不妄语,老和尚你怎么空口说瞎话?” 镜尘法师还是一副慢条斯理的样子,不管对方多么来势汹汹,还真是沉得住气。 这些和尚们都很沉得住气,之前一尘法师是那样的,他的弟子觉慧和尚也是这样的,现在镜尘法师也是这样的。 除了觉远小和尚,那个总是毛毛躁躁的觉远小和尚。 至今,我也不知道他在哪里?遇到了什么事? 紫薇帮的人才不管镜尘法师说什么,已经摩拳擦掌,高喊着“杀进去!”。 紫色的旗子在风中呼呼作响,黄色的僧袍随风飘扬,大战一触即发。 现场一片混乱,不知是哪方先动手,杀意四下蔓延。 对方明显是有备而来,镜尘法师以一敌四,暂居下风。 寺中僧人平时虽也练功,却抵不过紫薇帮的人一直在江湖上讨生活,实战经验丰富。 僧众节节败退,一直退到大雄宝殿前。 “老和尚,识时务者为俊杰,你老老实实放下僧棍,休要再抵抗,本堂主答应你,不伤你寺中一草一木,待寻到大护法,便离开此地。” 镜尘法师已被四大堂主生擒,却依然面不改色道:“本寺中没有你们要找的人。” 朱雀堂主大怒,他拿起手中的弯刀,“先礼后兵,本堂主已经好言相劝,是你不知好歹,做了枉死鬼,也怪不得本堂主。” 正在弯刀将要砍下去的一瞬,慕长雅御风而来。 他不过轻抬手掌,便将朱雀堂主的弯刀收入袖中。 众人齐齐跪下,“参见大护法!属下救驾来迟,罪该万死。” “免了,贫僧不再是什么大护法,只是慈恩寺的一位普通僧人。” 四大堂主一起跪在他面前,“大护法,紫薇帮需要您回去主持事务,若是这帮老和尚为难您,属下定将这里杀个片甲不留。” “不可无礼,贫僧自愿皈依我佛,尔等岂能如此放肆!” 第91章 自废武功 四大堂主步步紧逼,以帮派要务为由,慕长雅若是不回去,就长跪不起,长住慈恩寺。 “贫僧已经放下前尘过往,一心向佛,你们为何如此这般逼我?” 慕长雅转动手中的佛珠,“紫薇帮中能人异士众多,四位堂主可自行择贤者管事。贫僧已下定决心出家,请各位不要再为难寺中僧人。” 玄武堂堂主首先坐不住,他站起身,紧握手中的双锏,指向镜尘法师,吼道:“哥哥们,大护法一直以振兴本帮为己任,如今这般异常,一定与这老秃驴脱不开关系。” “这老秃驴巧舌如簧,用一张巧嘴诓骗大护法。” “待小弟我杀了这碍事的秃头和尚,再将大护法掳回去。” 慈恩寺的僧众见此情形,也寸步不让。 只见那原本笨重的双锏,在他手中上下翻腾,竟然如此灵巧,重重的击打在镜尘法师的僧棍上,僧棍顿时断做两节。 双方心里都憋着一股气,瞬间演化成一场大乱斗。 刀剑无眼,空气里充满了血腥味。 “够了!” 慕长雅大喊一声,喊声震天响。 他撩起僧袍,双手交叉运功,两方乱斗手里的兵器竟纷纷落下,摔在地上,响起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 一瞬间天地变色,原本宁静祥和的傍晚,飞沙走石。 地上的沙砾就像长了脚似的,一颗颗准确无误的打在众人身上。 “哎哟”一阵呻吟声过后,众人竟然被点了穴,牢牢的定在原地。 镜尘法师与四位堂主也愣住了,慕长雅的功夫之高,举世罕见。 难怪当日与一尘法师交手,一尘法师也不过是凭借微弱的优势险胜。 哪怕胜出了,后面疗伤也需要很多时日。 “贫僧既已出家,便不会再沾染尘世半分。” “你们四位堂主,本是紫薇帮的中坚力量,今日却在此胡闹,着实让贫僧寒心。” “从此时起,这世间便再没有紫薇帮大护法;只有僧人觉空。” 说罢,他抬起手掌,一掌拍向自己的肩井穴。 风起云涌,一股强大的力量震得地动山摇。 “不要!”四位堂主连忙跑过去扶住他,“大护法,你……你这又是何苦?” 他嘴角吐出几口鲜血,猩红的血浸透僧服,似乎在忍受巨大的苦楚。 “贫僧已经自废武功,现在与废人无异。尔等若是看在往日的情分上,便自行散去,不要再为难寺中僧众。” “往后余生,贫僧将常伴青灯古佛,苦修佛法。帮中事务,请另择贤明。” 他在镜尘法师的搀扶下,一步步走回禅房。 紫薇帮众人在寺门跪了一天一夜后退下,寺中恢复了往日的安宁。 那天以后,山脚下一夜之间多了很多新店铺。 有茶楼酒肆、有客栈钱庄、有镖局药店,它们无一例外在墙上都画着紫薇花的图案。 同样是那天以后,我便再也没有见过慕长雅。 这世间有千千万万的人,可是没有一个像他那般纯粹。 觉慧和尚还未回寺,李狗子便与贺兰一起来慈恩寺接我回宫。 他比以前更清瘦了,似乎又开始咳血,脸上一点肉也没有。 贺兰告诉我,自我被悦竹姑姑掳走失踪后,李狗子的身体就一日不如一日。好在前些天听到了我的消息,就马不停蹄的赶了过来。 “贺兰,没有悦竹姑姑,你知道的,那个不是悦竹姑姑。” 这些天发生的事情太多,老让我觉得世事无常。 她疯狂朝我使眼色,让我不要继续说下去。 午膳过后,她以拜佛为名,将我请到佛堂。 “贺兰。”我有好多话要说,关于宋富贵、关于慕长雅、关于尸毒。 “姐姐,万不可在陛下面前提起悦竹姑姑其实是男子假扮。” “这种瓜田李下的事,谁也说不清楚,最后只会变成一桩惹人笑柄的宫闱密谈。” “姐姐是南唐皇后,皇后身边的掌事姑姑竟然是男子,这样传出去,就算清清白白,也会变成风流韵事。” 她跪在佛像前,无比虔诚。 贺兰的体面、深思熟虑、雍容华贵都是我所学不会的。 我告诉她,南唐皇宫里的皇帝,并不是真正的李狗子。 她食指放在我嘴唇上,“姐姐,隔墙有耳。” 起身,关上佛堂的门。 “贺兰,我似乎找到了真正的李重光,他在魏国,是魏国皇帝宋景川。” “他剑法精湛,连雅夫人也甘拜下风;他忘了之前的事,不记得自己是谁,但是……” “但是,他记得自己的妻子叫姜倾城;当年,南唐九皇子瑞王府的王妃,也叫姜倾城。” 贺兰瘫坐在地上,双手抱头,肩膀一抖一抖的,她哭了。 我极少见她这么失态过,不明白为何她哭得这般伤心。 就算魏国皇帝就是真正的李重光,她既为南唐的皇贵妃,南唐皇帝也并未亏待她,反而对她敬重有加,尊荣举世无双。 “贺兰,莫要再哭了,等会儿陛下问起来,你又该如何回答才好。” 她哭得撕心裂肺,一直念叨着:“你不爱我,不爱便不爱,我只当这个世界上不再有你,也已经开始了新的生活。” “你为何又要回来,为何又要再出现,为何再出现的时候,单单只记得她……” 唉,又是一个可怜人。 又是一个她爱他,他爱她的故事。 她心心念念李重光,李重光心里却只记得自己的妻子叫倾城。 她好不容易接受南唐皇宫里的李狗子,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又再次有了音讯。 命运弄人,可怜的贺兰。 当天晚上贺兰就不见了,她没有带走任何东西,没有婢女嬷嬷跟随,也没有带走锦衣华服,钗环首饰。 没有人知道她去哪里了,连寺里的僧人也说不清楚。 李狗子对贺兰的离开倒是一点都不诧异,就像早有预料、故意要放她走一样。 “陛下,皇贵妃不见了!你不去将她追回来吗?!” “朕知道,她要去她该去的地方;见她想见的人。她的心思从来都不在朕身上,朕为何要强留她在身边。” 第92章 交换 这么......这么大度的吗? 自己的妃嫔跑掉了去找别人,怎么能这么淡定? 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被....被绿了.... 也是,说不准是谁绿了谁..... 坐在回宫的御辇上,他将我搂在怀里,笑道:“好久好久没有这么抱过你了,说好的三天就回来,这都几个三天了。” 我突然想到了尸毒的事,要离他远远的才好。 他身上达摩剑的伤口那么深,搞不好就被沾染上了。 “怎么,一段时间不见,青鸾对我反而是疏远了?” “没.....没什么。” 我总不能告诉他,我是尸身,冰魄裂了两块,保存不好身体,靠近我会变得不幸吧。 南唐的旱情已经到了颗粒无收、易子而食的地步。 这么好的鱼米之乡,水系四通八达,却变成如今这副惨淡的模样。 “齐国,下了好大的雨;若是把齐国的雨分给南唐一些,该多好。” 他刚要伸手去摸我的头发,又被我灵巧的躲开,叹气道:“青鸾这是去了一趟齐国,也开始悲天悯人起来。” 氛围过于沉重,我与他都无所适从起来。 他有他的心思,我也有我的心思。 若是在之前,摸一下头发,或者拥抱一下,本不是多大的事。 更何况,李狗子生得那么好看;搞不好还是我占了他的便宜。 可是现在,我亲眼见到了尸毒的可怕,怎么小心谨慎都不为过。 “可惜了那魏国皇帝,在这场大雨中损兵折将、铩羽而归;一时半会儿怕是缓不过来,得休养生息好几年。” 听到“魏国皇帝”这四个字,他急不可耐的问道:“他是个怎样的人?能做出杀父弑兄这种事,必然不会对你心慈手软。” “还有,他的母亲是丽妃娘娘,你可有见到?丽妃娘娘是胖了还是瘦了?精神可还好?” 这么激动做什么,我是被抓到军营里,又怎么会见到丽妃娘娘。 说到“杀父弑兄”这种事,李狗子自己不也做过么? 不然,他的皇位又是怎么来的。 他这么关心魏国皇帝,莫不是心里有鬼。 我顺着他的话说道,“那魏国皇帝,并非原来魏国的小皇子;虽然表面上看不出区别,但是我一眼便能感受到,他是别人。” “至于发生了什么,他为什么变成了别人;又是谁占据了别人的身体,其中有些蹊跷,或许见不得光。” 李狗子怎么也没料到我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悄声道:“青鸾,你是知道了什么?还是.......” 做贼心虚这句话一点都没错,起先我只觉得李狗子很可疑,见到他这么躲闪,心里便明白了七七八八。 “陛下,你并不是南唐的瑞王李重光;你占用了李重光的身体,抢走了他南唐皇帝的身份,甚至还.....” “还占有了他的妃嫔姬妾。” 话还没说完,李狗子的眼泪一粒一粒的从眼眶里掉落出来,他怎么就这么喜欢哭。 “我没有,青鸾,你既然已经知道了,他既然也给你讲了,你此番回来,必定是要讨回他的东西。” 我?? 谁跟我讲了?? 我替谁讨回什么东西?? “我承认自己真的很想成为他,那是因为你嫁给了他,我羡慕得很。” “但是,我并没有想要去占用他的身体,至于抢走他的皇位,更是无稽之谈。” “我对江山帝位毫无兴趣,对他的妃嫔也从未.....从未有过肌肤之亲,从未传召过......” 才说了几句,他已泣不成声,手捂着心口,大约是达摩剑刺伤的伤口又痛了起来。 他终究是救过我的命,我又何必这么残忍。 御辇进入金陵,他斜靠在榻上,悲鸣道:“青鸾,你被他带走了才几日,便知道他是李重光。” “而我与你相处了这么久,你却始终都不知道我是谁?” 这让我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的一切都只是推测。 更何况,这个推测还是慕长雅根据他那无敌的剑法告诉我的。 怎料到李狗子这么快就乱了阵脚,承认得太过爽快。 我第一次开始认真的思考起来,如果魏国皇帝宋富贵的身体里,是李重光的灵魂。 那么,有没有可能南唐皇帝李狗子的身体里,是宋富贵的灵魂。 我被自己的聪明才智吓了一跳。 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想不到我做鬼也这么聪明。 我戳了戳他的胳膊,试探的问道:“宋富贵?” 他的瞳孔放大,放大,再放大,整个人就像被定住了一样。 过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喃喃道:“你.....你终于记得我了?” 我何止记得,过往种种,全部历历在目。 难怪我都那么使劲去表情达意了,南唐皇帝却毫无反应,无动于衷。 分明就是我对牛弹琴,表错了情。 我告诉宋富贵,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我们在慈恩寺里玩泥巴,你总是捏不成样,可是我却捏得栩栩如生。 “后来,你嫉妒我,气急败坏的哭了起来。” 李狗子破涕为笑,我从未见他那么爽朗明媚的笑过。 就像和煦温暖的阳光,终于穿透厚厚的云层,洒在无边无际的海面上,波光粼粼。 “我哪里有嫉妒你,我.....”他舔了舔嘴唇,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来。 “就算我嫉妒你吧,你还记得后面的事吗?我们在玩泥巴,后面发生了什么?” 我突然意识到一个严峻的问题,与他有关的记忆,都是一段一段的,从来没有完整的。 在与他的记忆里,只出现过他,从未出现过别人。 连雅夫人也一样,在我与雅夫人的记忆里,也并未出现过旁人。 可是,他明明就是瑞王府的姬妾,记忆中又怎么会只有她一个人。 “没有了,宋富贵,我们玩泥巴,你捏不成形状,你就哭了,没有后面的事。” 他温和的摸摸我的头,笑道,“不记得后面的事也好,如果没有后面的事,没有后面出现的人,那我们都该有多么好的结局。” 第93章 寻人 在我的死缠烂打下,他勉勉强强开始说后面发生的事。 “后来,有一个男子慕名上山,他剑法出众,很快便与你打成一片......” 回宫后,李狗子对外宣称,皇贵妃贺兰蕙质兰心,留到慈恩寺中为国祈福,需要抄够九九八十一天经书,方能彰显诚意。 凤仪宫里,悦竹姑姑带着杏儿桃儿与众人在宫前迎接。 她穿着掌事姑姑的制服,仪态端庄沉稳,让我一时间有点恍惚。 悦竹姑姑?不是慕长雅假扮的么?不是已经在慈恩寺出家了么? 难道,慕长雅终究还是忍受不了佛门苦修,又回来啦? 我传唤她到寝殿,屏退众人。 “雅儿,你在山上可还好?到底是清苦了些,不如宫里自在。” “奴婢惶恐” 她跪在我面前,身体微微发抖,低头道:“娘娘,奴婢是悦竹;不是您说的雅儿。” “您说的雅儿是本帮大护法,奴婢是紫薇帮白虎堂弟子悦竹。大护法已经将一切都交代好了,您在中宫一日,奴婢便跟随您一日。” 她的手有些粗糙,手上有老茧和伤口;不像雅夫人那般细腻白皙,一看就是长时间做下人后留下的印记。 腰肢也不如雅夫人那边细软,走路更快;脚步声很重,雅夫人走路都是无声无息的。 说话声音也是柔媚的,毕竟上了年纪,嗓音也不如雅夫人清脆悦耳。 慕长雅,大概是再也回不来了。 还是一点觉远小和尚的线索都没有,桃儿和杏儿只是说那段时间并无异常。 突破口就在玉祥门的守卫,如果小和尚没有出宫,他说的话,就完全都是在撒谎。 我让悦竹姑姑把玉祥门的守卫都传过来,仔细瞧了两遍,也没见到上次的那个守卫。 “所有人都在这里了吗?” “回禀娘娘,都在这了。” 再三确认,就是这些人;这些人里,没有我要找的人。 心中懊恼万分,我仅仅凭一封来历不明的信,便断定小和尚要去复仇; 又仅仅凭一个陌生人的信口雌黄,便断定小和尚已经走了。 实在是太过于草率。 宫廷画师根据我的描述画出玉祥门守卫的人像,张贴在金陵城内。 “娘娘,您勿要太过忧虑,觉远和尚吉人自有天相。” 悦竹姑姑见我一直唉声叹气,宽慰道,“小孩子贪玩,也是常有的事。” 我倒是希望他真是贪玩,可是哪有贪玩的孩子,能一个月不归家的。 她说,如果皇后娘娘真的确定觉远小和尚没有出宫,还有一个办法,便是搜宫。 “搜宫?” “是的,娘娘,南唐皇宫本身不大,若是神不知鬼不觉的突然搜宫,必然会让歹人措手不及,无处可藏;这样也能很快的找到觉远和尚。” “这样也是一个办法,可是搜宫,需要一些由头。不能平白无故的搜宫,还有,故太后和惠太嫔居住处要不要搜?奉先殿这些地方要不要搜,娘娘也要想清楚。” 历朝历代的后庭,搜宫最好的由头,一是秽乱宫闱;二是巫蛊之术。 若说秽乱宫闱,李狗子的妃嫔们一个个都规规矩矩的。 说实话,对着李狗子那张脸,确实很难再看得上世间别的男子。 若说巫蛊之术,这东西也不是我所擅长的,就算要做局仙人跳,做得不露痕迹也挺难。 “娘娘,秽乱宫闱,不一定要是陛下的妃嫔们如何;可以是.....宫女与太监......” 姜还是老的辣,悦竹姑姑这几句点拨,便让我打开了思路。 “桃儿杏儿,你们过来。” “本宫现在有一个不光荣但是也不艰巨的任务,需要你们牺牲一下色相。” 桃儿连连后退,摇头摆手道:“奴婢资质愚钝,您这种任务,还是,还是给杏儿吧。” 我满怀期待的望着杏儿,告诉她觉远小和尚不见了,他走前留下的那封信绝对是假的。 “本宫现在要找个由头搜宫,找出觉远小和尚来,杏儿,你便是那个由头。” 相比较桃儿,杏儿更稳重些。 杏儿不明所以的望着我,直到悦竹姑姑拿出绣有鸳鸯的赤色肚兜。 “娘娘,您......” “对,本宫也不要你做些什么?你只需.....只需去一趟司礼监,也就是公公们住的地方。” “你找个理由去那里,将这个肚兜塞在任何一个公公的床铺下,本宫便安排人盯着;等那个公公去扔了或是烧肚兜的时候,本宫就派人现场捉赃。” “随后,本宫以秽乱宫闱为由,搜宫,找出这鸳鸯肚兜的主人。” 杏儿捂着脸就跑出去,掩面泣道:“娘娘,奴婢还是黄花大闺女,怎么能做出这样丑事来。” “奴婢.....奴婢以后该怎么活?” 悦竹姑姑再三保证,这件鸳鸯肚兜是她从宫外买的;宫里肯定不会有这种面料和织法,绣花所用的丝线也是宫外才有,也绝对查不到她头上来。 “那....那也不行;娘娘,奴婢一个大姑娘家,往....往太监床铺上扔肚兜;还要神不知鬼不觉,还要不留痕迹,奴婢做不来这些。” 我朝悦竹姑姑使了个眼色,悦竹姑姑假装叹气道:“杏儿看来这是不愿意了,既不愿意,那只有我这个老婆子来做这些” 悦竹姑姑起身,有意无意的瞟了杏儿一眼,又面向我道:“娘娘,不知道您有没有听过这个说法?” “说来听听。” “奴婢在民间的时候,母亲信佛,便常常随母亲去寺庙里敬香。” 我大约知道她要说什么,也大约知道她在怀疑什么,配合道:“然后呢?” “母亲跟我说,僧侣是神佛的使者;每次遇到僧人,母亲便特别虔诚。” “她跟我说,每个人能成为僧人,都是神佛选中的,所以僧人才那般神圣不可侵犯。” “若是有谁残害僧人,就不仅仅是报应到自己身上,轻则久病不愈、诸事不顺;重则.......” 她压低嗓音,煞有介事的说道:“重则,妻离子散、家宅不宁、连累父母兄弟,代代只能为奴为娼......” 第94章 破绽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这么漏洞百出的谋划,在悦竹姑姑的一顿连哄带骗之下,杏儿果然露出马脚。 我问悦竹姑姑为何如此确定,杏儿有问题。 “娘娘,您还记得那封信吗?那封谎称是觉远和尚写给您的信。” “本宫当然记得。” “娘娘,那封信,按照您的说法,是杏儿拿给您的。杏儿稳重,看重礼节,深知男女大防,平日里少与觉远嬉闹,从不进觉远和尚的房间,觉远的房间一直都是桃儿在打扫。” 她看着窗外焦虑不安的杏儿与大大咧咧的桃儿,轻蔑的笑道:“怎么到了那日,觉远小和尚离宫去寻仇,偏偏就是她在觉远和尚床头看到了那封信。” “说来说去只有一个可能,那封信是她受了别人的指示,故意拿给您的。从进门开始,她就急冲冲的,让氛围紧张得很;您看了信,受她的影响,自然是着急。” “人一旦着急,就容易失去判断力,落入圈套,后面的种种便是如此。” 真不愧是在宫里做了二十年宫娥,这心机手段,仅仅凭我几句空口白牙的描述,便发现破绽。 这明辨是非的能力,真是自叹不如。 可是,杏儿已经是中宫的婢女,为何又要这么做? 只需要不犯大错,就是皇后娘娘身边最信任的婢女,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皇城里再脑子不清楚,再愚蠢的宫娥,也做不出这种背叛明主,另投他人的事来。 “至于是不是杏儿做的,娘娘只需要稍等这一两天,便会有结果。” 午后,悦竹姑姑带了两包点心去尚宫局,与老姐妹们叙旧。 临行前叮嘱桃儿杏儿小心伺候着,自从来了这凤仪宫当差,她已许多时日没有去虞尚宫那里请安了。 悦竹姑姑走后,桃儿嘟嘴道:“虞尚宫那个人,凶得很,那眼睛跟鹰似的,什么都瞒不过她。” 桃儿一向拈轻怕重,想必是当年入宫不懂事,懒惰懈怠了些。 “这样背后里嚼舌根子,说出去丢本宫的脸。” “娘娘,虞尚宫就是又严厉又凶;奴婢哪里有嚼舌根子,您不信,就问问杏儿。” 她唤来杏儿,气鼓鼓的问道:“杏儿,你说,虞尚宫是不是又古板又严厉;当年,有一个嬷嬷在姜宸妃娘娘宫里当差......” 姜宸妃? “那位宸妃娘娘姓谁名谁?家在何处?现在为何不见了?” 杏儿打断桃儿的话,拉她下去,又笑道:“奴婢们也是听说的,当不得真。过去那么久的事了,以讹传讹罢了。” 世界上并没有空穴来风的事,要想知道这位姜宸妃,在文史馆的起居录里一定会留下记录。 从晌午一直翻到晚上,起居录里也没有看到关于姜宸妃的只言片语。 她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先皇没有临幸过她,连什么时候进宫,什么时候封妃都没有任何记载。 一无所获的回凤仪宫,悦竹姑姑还是没有回来,李狗子身边的王老三倒是过来通传,说李狗子请我过去。 “告诉陛下,本宫累了,今天不想过去,让他传别人。” 头脑里一片乱麻,我过去他那里做什么。 不过是说一些酸溜溜的情话,哪里有在宫里等悦竹姑姑回来重要。 王老三闪烁其词,扭扭捏捏的说道:“陛下或许是有要事找娘娘呢......” 他有个屁的要事,他的事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好不容易才打发掉王老三,悦竹姑姑终于回来了。 她与虞尚宫有说有笑,虞尚宫送她到凤仪宫门口,又弯腰行礼,和和气气的,怎么看也不像是桃儿口中那个“不苟言笑”、“古板严厉”的人。 看到杏儿后,她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问道:“好久不见杏儿,还是这么聪慧可人;要不是你那不争气的兄弟一直拖累着你,你大可以去年就出宫回家去。” 在南唐,宫娥满二十二岁即可出宫。 拿着在宫里当差这些年存下的银子,在乡下买一块地,做些买卖;再嫁得如意郎君,也是很好的归宿。 看虞尚宫的口气,这杏儿本是可以出宫的,大约是家里朝她要银子,过了年纪也还是在宫里当差。 杏儿倒也不气恼,好声好气道:“虞尚宫说笑了,奴婢能在宫中伺候主子,已是三世修来的福气。” 桃儿一脸不服气,龇牙咧嘴的扮鬼脸,又被虞尚宫训斥了一番。 虞尚宫走后,悦竹姑姑借口今日太乏太累,晚上留杏儿与桃儿值夜。 桃儿犟嘴道:“昨天是我与悦竹姑姑值夜,今日又是我与杏儿值夜,生产队的驴也不能这么使唤,我不管,我今晚非要睡觉。” “杏儿一个人去值夜就好了,皇后娘娘夜晚从来不唤我们伺候,要那么多人值夜做什么?!” 虽然,她说得对极了,我确实不用那么多人伺候。 可还是,遭了悦竹姑姑的一顿板子。 有些话放在心里没事,一说出来就是找死。 打了这顿板子之后,她便越发的没有规矩,躺在床榻上哭诉,自己无论如何都不会值夜,屁股都打开花了,下不来床。 一直哼哼唧唧,吵得我耳朵都麻了。 “挑三拣四,拈轻怕重,明日一大早,我若是看到杏儿一个人值夜,你就等着罚个三五年月钱,再将你打发出宫去。” 悦竹姑姑撂下狠话,头也不回的走进厢房。关门,睡觉。 杏儿端坐在寝殿外的木凳上,旁边是没规没矩、半躺着的桃儿。 也是可怜,这么大热天,挨了这顿板子,身体怎么吃得消。 我唤杏儿进来,“悄悄让桃儿回去歇着吧,一个姑娘家家要是被打坏了可咋办,别让悦竹姑姑知道了。” 杏儿领命,将桃儿扶到厢房,又回来寝殿前值夜。 已是三更天,凤仪宫里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寝殿的门被轻轻推开,悦竹姑姑和桃儿蹑手蹑脚的走到我面前,拉开床幔。 “娘娘,鱼儿已经上钩了,我们现在就去收网。” 第95章 人彘 “你?” 桃儿不是被悦竹姑姑打了板子,躺在床上哼哼吗? “娘娘,悦竹姑姑确实打了板子,奴婢垫了好几个棉垫,板子打在身上并不疼。” 悦竹姑姑颔首笑道,“正是呢,这样让杏儿单独值夜就显得合情合理,正好给她去动手的机会。” 敢情这一唱一和的,只有我被蒙在鼓里。 “还有虞尚宫,也是奴婢请来的,故意在杏儿面前提及她兄弟的事。” 我想起来了,虞尚书确实提过一嘴杏儿到了年纪也没出宫,只不过我当时一直以为是为了在宫中拿一份月钱。 “走吧,娘娘。奴婢已经通知了掖庭局,也安排了侍卫悄悄跟着她。” 我坐在凤辇上,看到桃儿提着滚灯,一句话都不吭,竟然有些不适应。 她平日里话最多,嘴最碎,一点都不让人,此刻却安安静静的。 悦竹姑姑也严肃起来,她迈着小碎步,跟在我身旁。 前方一阵喧闹,侍卫们举着火把,每个人脸上都是惊恐和愤怒。 这些皇城里的守卫,也并非没有见过什么世面的人,能让他们这么惊悚,看来绝非小事。 悦竹姑姑让凤辇先暂时停下来,“娘娘,奴婢先上前去看看,桃儿陪着您。” “哎,悦竹,就这么几步路了.......” 她让桃儿走到凤辇旁盯着我,不让我走动一步,径直走向人群里。 不到片刻功夫,她摇摇晃晃的从人群里走出来,脸色煞白,看上去受了很大的惊吓。 我刚要下轿,桃儿一把拦住我,轻言道:“娘娘还是等悦竹姑姑回来再说,万一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唯恐污了娘娘的眼睛。” 悦竹姑姑走的那几步路就像走了一天那么漫长,越是焦急的时候,时间过得越慢。 “娘娘,我们回去吧,那边......那边没什么可看的。” 她定了定心神,吩咐公公们抬着凤辇送我往回走。 若是真没什么可看的,她为何是这般模样。 “落轿,本宫要去一看究竟,看看究竟是谁,在本宫眼皮子底下搞什么鬼?” “娘娘。”悦竹姑姑拉着桃儿跪在我脚下,“天已经很晚了,娘娘先回宫歇息,奴婢.....奴婢明日便给娘娘汇报。” 有什么事情是今天不能说,明天就能说的。 “让开,本宫非要去看看,看谁在装神弄鬼!” “娘娘!”悦竹姑姑和桃儿紧跟在我身后。 ......... 那只是一个平平常常已经弃用的水缸,里面用药水泡着觉远小和尚。 准确来说,是已经被砍去手脚、挖掉双目、割去舌头、已经失聪的觉远小和尚。 他被做成人彘,扔到皇城角落已经废弃的大水缸里,难怪怎么也寻不到他。 头上的戒疤清晰可见,他张大嘴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两只眼睛里空荡荡的,只剩一对大窟窿,被歹人挖去了眼珠子。 耳道里被灌入铅液,又被削去了耳朵。 若不是跟着我来到南唐皇宫里,他还是那个整日里有些顽皮却又活蹦乱跳的小和尚。 我听到身体里冰魄裂开的声音,我是认得小和尚的,在很久以前就认识。 冰魄里封印觉远小和尚的那一部分,也碎裂了。 记忆里,他喊我,“倾城姐姐”。 有时候闹了脾气,便会没大没小的喊我“姜倾城”。 南唐瑞王李重光的正妻,便叫“姜倾城”。 魏国皇帝的身体里,住着李重光的灵魂。 初次见面时,我为了试探他,便说自己叫倾城;兜兜转转,原来我真的是他的妻子。 那些关于觉远小和尚的记忆,全都回来了。 我们是在慈恩寺门口捡到他的,他的身体好小好小,哭声也好小好小,用襁褓包裹着。 他的手指细细的,我那时候不过七八岁,好奇心重的很,总想去摸一摸那么小的婴孩。 我刚伸出手去,他就抓住了我。我欢喜得很,每天都会拿各种汤汤水水过来喂他。 他一天天长大,学走路、学说话、学棍法、出家受戒。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法号叫觉远,便默认自己来自远方。 我们偷偷溜下山去集市玩耍,当看到有与他年龄相仿的孩童,黏在母亲生后追着喊“娘亲”。 每到这里,他就会羡慕不已。 我曾经调侃他是没人要的孩子,如果有人要,怎么会被扔在山门口。 他气急败坏的与我打了一架,他年龄小我太多,打不过我,也不哭闹。 瞅准时机狠狠的咬了我的手背一口,他说他不是没人要的孩子。 “一定是我的母亲有别的难处,或者是家境贫寒养不活我,便想着让僧人们捡了去,给我一条活路。” 他坚信自己的母亲是有苦衷的,还留给了他一个钵和一套襁褓,襁褓上绣有梅花标记,就是为了将来去寻找他。 悦竹姑姑传来太医,太医们小心翼翼的将他从泡有汤药的水缸里捞出来。 他的表情痛苦不堪,用尽全力摆动着小小的身体。 在离开水缸的那一瞬间,他再也不挣扎了,他长长的吐出最后一口气,小小的脑袋也低垂下去,他没了呼吸。 觉远小和尚死了。 那个总像一条小尾巴一样跟在我身后的光头和尚,那个吃一只鸡就可以高兴好久的小和尚,去了他口中的极乐净土。 他还没有找到自己的母亲;他也没有报杀父之仇。 他还没有为我念够九千九百九十九遍《往生经》。 他的佛祖给了他太多的遗憾和悲伤。 那些人还真是残忍,他不过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和尚而已。 他被做成人彘,永远不能离开这缸泡着身体的药水。 可惜我不知道,太医们也不知道。 除了始作俑者,谁也不知道。 在暗处的歹人料定我们找到觉远小和尚后,一定会把他从水缸里捞出来。 于是,我便眼睁睁的看着他死在我面前。 我在掖庭的水牢里见到了杏儿,她脖子以下全部泡在水里,皮肤已经泡的肿胀发白。 “本宫再给你一次机会,是谁,是谁让你害觉远的?!” 第96章 大旱 “本宫的耐心是有限的,你不要自作聪明,白白丢了性命。” 这已经是我第三次来掖庭,杏儿的嘴就像被水泥封住了一样,怎么都撬不开,一个字都不肯说。 “杏儿,听说,你有一个兄弟,去年在宫里亲人团聚日的那天,千里迢迢从庐州来到金陵找你。” “怎么?他这么远跑回来,尚宫局里却没有你在宫里见到他的记录。” 她总算抬起头来,看着我,目光不寒而栗。 “你的那个兄弟,也不知道是哥哥还是弟弟,听说在金陵城里不知死活轻薄了一个姑娘,好巧不巧,那个姑娘还是惠太妃的远房侄女。” “你说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儿?” “惠太妃是前朝的公主,前朝被灭后,除了她自己因为先皇宠爱,留在金陵。剩下的兄弟姐妹死的死,伤的伤,流放的流放,哪里来的远房侄女敢在金陵待着?” 她渐渐的从抗拒,变成怀疑,又变成痛彻心扉的绝望。 她张开嘴,却只能发出“呼呼”的声音。 那是从声带传过来的声音,她失声了。 她不识字,又失声了,从她口里知道背后的歹人是谁,又变成了几乎不可能的事。 我问狱卒,这几天掖庭有没有其他人来过?有没有人来看过杏儿? “没有的,皇后娘娘,卑职谨遵娘娘教诲,不敢让任何人接触犯人。” “别让她死了,我要她痛苦的活。觉远和尚有多痛苦,她要千倍万倍的还回来。” 我在掖庭门口看到了王老三,他木讷的站在阳光下,双手作揖行礼道:“娘娘,陛下请您过去一趟。” “陛下有说是什么事吗?” 王老三双目下垂,不自觉地握紧腰间的长剑。 “末将也不清楚是什么事,陛下说要请皇后娘娘过去。” 他能有什么事,就他这种做一天皇帝摸一天鱼,一天打鱼五天晒网,又能有什么大事? 无外乎就是发现了什么好吃的或者好玩的,宋富贵不就一直是个没什么正事的人么。 “你让陛下去找别人玩几天,等我把觉远和尚被害的事查清楚了,我自然会去找他。” “娘娘,觉远和尚遇难,卑职也很心痛;但是觉远和尚被害的事,也不是一天两天能查清楚的……” “王老三,你瞧不起我??什么叫不是一天两天………” 王老三赶紧跪下谢罪,连声道:“娘娘,卑职不是这个意思,卑职是………” 他分明就是这个意思。 觉远小和尚被害,我不想假手于人,我要一点一点找到事情的真相,手刃仇人,以慰他在天之灵。 这个世界上,血债血偿才是公平。 恩将仇报,不过是懦夫的自欺欺人罢了。 宫中关于僵尸吃人的传言,传得越发有模有样。 “皇帝失德” “妖后祸国” “天下大旱” “民不聊生” 皇城内外,流言四起。 与上次那些夸大其词的鬼话比较起来,这次的谣言竟然有鼻子有眼,有根有据。 百姓愚昧,极容易被煽动,又容易被别有用心之人所利用。 极端干旱,颗粒无收,连续六个月滴雨未下;又增加了谣言的恐慌和可信度。 “皇帝昏庸,皇后是活死人一样的尸身,举全国之力修建的接仙台实为皇后保藏尸身。” “尸身要靠活人的精血维持,连老天也看不下去,用大旱来惩罚昏君,警示南唐的子民。” ……… 此等传言,真真假假,又假假真真。 确实了解些实情,也确实有那么点虚虚实实的水平。 真亦假时假亦真,谁知道呢。 所有人都只愿意去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部分,人性就是如此。 我站在寝殿外,已经进入早秋,却没有丝毫秋天的感觉。 太阳像个火炉一样挂在天上,连御花园的花儿都开始蔫巴了。 不知道宫外的农田、牲畜又会是多么惨淡的样子。 我真正感受到了天灾无情,连皇城都没有办法来正常供水了。 宫里的水井早已干涸,打不出水来。 一批宫人一整天十二个时辰都在运水,他们拉着运水车从遥远的江里打水,经过一天一夜,才能送到皇城来。 在天灾面前,人变得十分渺小,更何况是御花园里的花花草草。 中秋前两天,一小撮饥饿的灾民,手无寸铁的情况下,赤手空拳的打跑了玉祥门的守卫,冲到皇城里来。 他们并没有去皇帝陛下的文华殿,也没有去后妃们所在的三宫六院,而是直奔御膳房。 不过半个时辰,灾民很快被王老三带领的御林军诛杀,不留一个活口。 他们并没有错,他们只是太饿了,太渴了。 看到皇城里的送水车,太眼馋了。 想给自己找一条活路而已。 灾民被镇压的那个晚上,我看到李狗子站在高高的城墙上,他穿着雪白的衣衫,衣袂飘飘,似月下的仙人。 清风把他的笛声传得好远,整个皇城里到处都飘荡着哀怨悲伤的笛声。 笛声悠扬,如泣如诉。 将爱而不得的忧伤,无能为力的痛苦,无边无际的思念,演绎得淋漓尽致。 “陛下。” 我站在城墙下,轻轻的唤他。 他收起笛子,浅笑道:“我是不是特别昏庸无道?特别特别狼狈不堪?” “当然不是,陛下,你本是魏国那个无忧无虑的小皇子。” 中秋节那天,贺兰回宫了,她一个人回来的。 她的回来就像她的离开一样,那么突然,毫无预兆。 众人在宫中赏月听戏,她穿得整整齐齐,在海棠姑姑的陪伴下,优雅的落座。 毕竟是一个人月两团圆的日子,贺兰的回家为宫中增添了一些团圆的喜庆,连李狗子也变得开心起来。 “贺兰此行为朕祈福,甚是辛苦,才这么些时日就消瘦了许多。” 贺兰说了一番恭维客套话,大意是皇恩浩荡,南唐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是陛下之福,天下百姓之福。 对贺兰这种睁眼说瞎话的本事,我佩服得五体投地。 我总觉得贺兰这次回来有些不一样,她是带着目的回来的。 第97章 中秋 本是阖家团圆的日子,却说到了在瑞王府的时光。 宫里的四妃都是瑞王府之前的老人,李狗子竟然也能跟她们聊得有模有样。 就像在瑞王府里发生的那些事情,是他自己也全部都参与经历了的一般。 说到动情之处,贺兰眼泪涟涟的。 “宋富贵” “嗯。” 他偏着头,眨巴眨巴大眼睛,“是不是看我们都在吃,你也馋了?” 呵,我才没馋呢。 我问他,你明明是宋富贵,怎么会知道瑞王李重光的这么多事? 说得滴水不漏,一点都不差。 他一脸神秘莫测,“天机不可泄露。” “说嘛?宋富贵,你搞得这么神神秘秘的做什么?” “不说,除非........” “除非什么?” 看到他一脸奸笑,就知道肯定一肚子坏水,又在打歪主意。 “除非.....除非,等会儿散席了,你让我.....让我亲一口。”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想得美,宋富贵,怎么就不美死你呢!” 皇室的中秋家宴对我实在是不太友好。 那些歌舞我又欣赏不来,戏曲也不知道台上的人在唱什么。 满盘的鲜果、各式珍馐我也不能吃。 李狗子与妃嫔们聊的那些话题,我也插不进嘴。 我眼巴巴的望着贺兰,总觉得她哪里都没变,却又哪里都不一样了。 等过两天我去她宫里,一定要问明白。 怎么贺兰,还变得这么....这么阴郁了呢? 她给李狗子敬酒,一杯又一杯的。 李狗子自己还没喝多少,她倒是醉得很快。 曲终人散,海棠姑姑带着宫娥们把贺兰送回宫去。 当着陛下和宫妃的面,她醉成这样,当真是极少见。 毕竟,她一向是那么体面。 李狗子让嬷嬷们准备醒酒汤,扶贺兰坐在软榻上,端着碗一小口一小口的喂给她喝。 她时而清醒时而糊涂,说话也是有一搭没一搭的。 “贺兰,你喝多了,可是受了什么委屈?心里不舒坦?” “妾身没醉,没醉.....陛下,妾身......” 醉了的人才会说自己没醉,连话都说不清楚了,怎么会没醉。 她醉的太厉害,那么一大碗的醒酒汤,最后能喝进去的,也只有一点点。 “哇”,贺兰一口全吐在李狗子的龙袍上...... 身后的公公伺候李狗子解开衣衫,又拿来寝衣披在李狗子身上。 啧啧啧,真白..... 淡淡的皮肤散发着莹润的光泽,连汗毛都好看。 真是一副好皮囊...... “喂喂喂,你往哪儿看呢?” 见我一直盯着他,李狗子飞快的系上寝衣,生怕被我看少了二两肉。 他穿好衣衫,浅尝了一口,觉得醒酒汤有些凉,便唤海棠姑姑再去端一碗热的来。 若他不是这南唐皇帝,而是做魏国的小皇子,那该多好。 娶贺兰当妻,再纳几房小妾,生个三男一女的。 娇妻美妾,父母在世,又不与哥哥们争夺江山帝位,做一个玩世不恭的小皇子,逍遥一生。 这么温柔又细心的人,定会是个好丈夫,好父亲,好儿子。 “贺兰,喝点汤药,不烫的,也不苦,喝完睡一觉,每天早上就不会这般难受了。” 他还是极有耐心,像哄小孩一样哄着贺兰,言语间满是温柔。 纤细白嫩的手指瞬间缠上李狗子的后勃颈,攀上他的肩膀。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贺兰迅疾的吻上李狗子的唇。 刺激......这种画面也是我这种土狗配看到的? 我瞟了一眼身后的桃儿,她正在没出息的咽口水。 “贺兰.....你喝醉了,先喝点醒酒汤......” 李狗子拍了拍她的后背,轻声哄道:“心里不舒服就哭出来,你知道的,我不是他.......” “不要这样,贺兰,我不是他,你心里也早就知道了.....” 没救了,李狗子绝对没救了。 这个时候还能这么淡定,那可是贺兰。 肤白貌美大长腿,温柔娴淑有文化的贺兰。 占着茅坑不拉屎,他不想上,我都想亲自上..... 贺兰不依不饶往他怀里靠,纤纤素手伸进李狗子的寝衣里,来回摩挲,像只黏人的猫儿。 唇齿相依,眼神迷离,美人娇喘,时时刻刻在考验我的定力。 “你们.....你们先退下,留朕一个人就....就可以了。” 退个屁,我只想看贺兰怎么强了李狗子。 众人应声退下,桃儿拉着我念念不舍的走出贺兰寝宫。 真是可惜,就差那么一点就能看到了..... 桃儿一路愤愤不平,刚到凤仪宫,就开始问候到祖宗十八代了。 “娘娘,皇贵妃绝对是故意的,她就是想留陛下过夜。” “想不到,平日里那么高贵优雅的一个人,竟然做出这种勾引陛下的事来.....” “娘娘,她这样做,若是以后就有孩子,生个儿子,那就是皇长子了.....” “心机这么深,真是狐狸精......” 我让悦竹姑姑端给她一大碗黄莲水去去火,话这么多。 这是在挑拨离间?还是为我鸣不平? “娘娘!太苦了。” “本宫赐给你的,你就必须喝下去。” 她捏着鼻子,刚喝一小口,就开始挤眉弄眼的。 “你说你,刚才看皇贵妃娘娘与陛下亲热,看得那叫一个聚精会神,眼睛都不眨,哈喇子都快流到地上了。” “一转眼,就开始骂骂咧咧,这分明就是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 “再说,人家一个是南唐皇帝,一个是皇贵妃,又不是偷人又不是抓奸,郎才女貌,轮得着你们这些妖怪来反对?” “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训斥完桃儿,她总算是消停了许多,又抹着泪道:“奴婢对天发誓,对陛下绝无任何非分之想。” “好了,一天到晚别乱发誓,小心打雷的时候被劈死。” “本宫说的葡萄,又不是陛下;本宫....本宫说的葡萄是...是皇贵妃。” 第98章 水牢 真是春宵一刻值千金,从此君王不早朝。 不仅李狗子没有上朝,连贺兰也不来请安了。 第二天一大早,前来请安的宫嫔们,独独少了贺兰。 以往请安,贺兰都是最早到的那个。 我坐在凤座上,心不在焉的,满心想着糊弄一下得了。 赶紧散场吧,我还要去昭华宫看贺兰是如何强上李狗子。 我想象中那种男欢女爱,玉体横陈的香艳画面并没有出现。 贺兰坐在妆台前,已经穿戴整齐,李狗子正在一笔一画的给她描眉。 “皇后娘娘......”海棠姑姑最先看到我,“奴婢去通传一声。” “嘘,不用,不要打扰他们。” 我是真心的为有情人终成眷属而感到高兴,总好过有情人终成兄妹。 他是宋富贵,那个与我一起长大的宋富贵。 她是贺兰,那个勇敢聪慧的皇贵妃贺兰。 幸亏我没有被仇恨蒙蔽双眼,杀了南唐皇帝;如果我杀了他,我就失去了那个小皇子宋富贵。 我刚回到凤仪宫,掖庭的狱卒来报,水牢里的杏儿姑娘,求见皇后娘娘。 她求见我?她不是一句话都不愿意与我说么?她不是嘴硬么? 悦竹姑姑有些担忧,“娘娘,她不能言语,见您又有什么用?不能说不能写的。” “其中,或许有什么阴谋?” 不管她是不是真的有阴谋,只要是与觉远小和尚相关的,一点线索都不能放过。 凤辇行至玉芙宫,远远的看见一只翠绿的鸟儿扑腾着翅膀飞进去。 “悦竹姑姑,玉芙宫可是惠太妃的住处?” “正是,娘娘是想问什么?” 这只鸟儿长得太过于漂亮,漂亮到让人过目不忘,只需要看一眼便能记住它。 上次见到这只鸟儿,还是它飞出掖庭的时候。 再上次,我在凤仪宫里看到杏儿用馒头屑喂它。 它不仅是一只美丽的鸟儿,它是来传递消息的。 杏儿虽然不能言语,却可以通过腹腔震动发声,用鸟语来传递消息。 她的家乡在庐州,那里自古多奇人异士,通过鸟语来传递些简单的消息,也并非不可能。 “悦竹姑姑,那只绿色的鸟儿,你盯紧一点,一旦从玉芙宫里飞出来,便想方设法弄死它。记住,要不留痕迹,尽量自然一点。” 悦竹姑姑点点头,“奴婢明白的,娘娘是在怀疑什么?” “杏儿之所以有恃无恐,是因为有人一直在给她传递消息,本宫怀疑就是这只鸟儿。” “本宫现在去掖庭,传一些宫中的假消息给她,再过两天,她又收不到鸟儿带来的消息,自然起疑,必会方寸大乱。” 离水牢还有一段距离,桃儿就开始捂着口鼻,一脸厌不悦,“娘娘,实在是……太臭了。” 虽然我早已经闻不到味道,却也大致可以想象得出来。 这么热的天,吃喝拉撒都在水牢里,女子每个月还有经水,能不发臭么? 杏儿还是泡在水里,污水浑浊不堪,桃儿强忍着恶心,身后的狱卒们也满脸都写着厌恶和嫌弃。 “杏儿,你求见本宫,所谓何事?” 她示意我让众人退下,又请我上前一些,只能单独跟我讲。 “娘娘,别去,其中肯定有诈!” 桃儿拦在我面前,指着杏儿道:“你我本同为娘娘的婢女,在宫里是何等的体面,太监和宫娥们谁见了我们俩个不问安的。” “就算是宫里的侍卫还有陛下的妃嫔们,对我们也是客客气气的,你非要做出那些伤天害理的事,现在又打什么歪主意?” 我刚要打断桃儿,她又开始得寸进尺。 她走到水牢边,弯腰低下头,这回倒是不再说臭味恶心了。 “你有什么话只需跟我讲,我身为皇后娘娘的贴身婢女,自然是会一五一十的传给皇后娘娘。” 她们的挨得很近很近,杏儿一言不发,只是恶狠狠的盯着桃儿。 “桃儿!”我呵斥一声,“你给本宫出去,她有话要跟本宫说,你们都退下,让她说便是了。” 狱卒和公公们本就不愿意待在这里,听到我这么说,求之不得。 只有桃儿还是站在水牢边缘,与杏儿的距离更近了些。 “你做恶多端,害死觉远小和尚。与宫里的公公们都不清不楚的,见一个勾搭一个,连那没脸面的老太监,都当宝似的,卖弄风骚。” 杏儿气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手上的铁链叮当作响,紧咬着下唇,小脸憋成了猪肝色。 桃儿就像没看到一样,不管不顾,自顾自的说着话。 “就连那倒夜香的臭太监,你也下得去嘴。在园子后面躲在假山下,亲一口给你二钱银子,你把皇城当什么!当你卖肉的淫窝子!” “桃儿,你再胡言乱语,本宫就命人掌嘴了!” 这都是些什么瞎话,越说越没谱,越说越荒唐。 “有娘生没娘教的小荡妇,真是龙生龙凤生凤,娼妇的女儿是荡妇。你呀,还是太保守了。” “这种卖身卖肉的活儿,应该拉着你娘一起来。一个伺候老太监的嘴,一个伺候老太监那没把儿的,哄好了,没准就不止两钱银子,给你们娘俩三钱银子也是好的。” “你娘年轻的时候在庐州城人尽可夫,你如今在皇城,还是远远不如她当年风光啊……” 杏儿终于忍耐不住,挥手掐住桃儿的脖子,不知道她是哪里来的那么大劲,连拉带拽的把桃儿拉进水牢里。 水牢里都是污水,桃儿呛到了水,刚要抬起头,就被杏儿又按到水里去。 已经待了这么多天了,杏儿对水牢更为熟悉,桃儿一直呛水,咳嗽不止。 “来人啊!快来人!救人!” 桃儿被侍卫们捞起来后,已经是神智不清。 太医说是太多污水侵入肺里,流进五脏六腑,极端恐慌下,头部又受到了重击,以后怕是很难再好了。 她瘫坐在床头,笑得痴痴呆呆的。 “桃儿……” 平日里桃儿只是嘴上损了些,不知为何今日说出这番话来,就像是故意刺激杏儿一样。 她的眼睛里突然有了光,口水从嘴角流下来,“娘娘,她是骗您的,她把您骗过去,又让您打发下人们走。” “如果奴婢不刺激她,如果您真的走过去了,她便会把您拉进水牢里,深不知鬼不觉,就像拉我这样……” “那些水好脏好臭,她想必是发现了您的秘密。” 第99章 交锋 我的秘密? 如果我真的屏退众人,单单剩下我与她。 她拉我到水里易如反掌,以她的那股子狠劲,我连喊救命的机会都没有。 如果运气好,有谁听到了,再把我捞起来。 肯定会惊动太医院,太医诊脉,便会立刻发现我只是一具尸身的事情。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海棠姑姑来报,贺兰不见了。 早上还好好的与李狗子情深意浓,晚上就不见了。 “可有去哪里找了?” “找了,昭华宫上下都找遍了,也没见到皇贵妃娘娘。” “别的地方呢?陛下那里呢?也都找了吗?” 贺兰不在李狗子那里,也不在昭华宫里,她是突然消失的,就跟她突然回来一样。 李狗子在文华殿写诗,难得他心情好,竟然还有闲情逸致写诗。 “喂,贺兰不见了,你都不着急的吗?” 见是我,李狗子笑了起来,把笔挂在笔架上,“我着急做什么?她自己长了腿,当然是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那你,你有没有派人去寻她?要不在南唐境内贴满告示,谁要是找到了贺兰,重赏?” 李狗子温和的摸了摸我的头发,叹气道:“她不会再回来了,她如果下次再回来,就是南唐国破的时候。” “她是回来拿东西的,拿到了,就走了。” 我惊讶于李狗子竟然如此淡定,“她拿走了什么东西?陛下明知她回来拿东西,为何要给她?” “天玄丹,她回来是给他拿天玄丹的;天玄丹本就是他与贺兰的东西,拿走就拿走吧。” 他告诉我天玄丹是一种灵药,相传当年始皇帝,就是靠这种灵药统一六国。 凡是服用这种灵药的人,可以不眠不休,不吃不喝,所过之处,战无不胜。 连刀枪剑戟砍到身上也不会觉得疼痛,一般军队日行军不过百里。 但是服用这种灵药后,日行军可以到三百里以上。 “他现在太需要天玄丹了,于是,贺兰便回来拿给他。” 李狗子口中的他,大概就是魏国皇帝。 自从上次伐齐后,毒蛊在军中蔓延,魏国元气大伤。 若是想要继续征战中原,一统五国,此种灵药,便是雪中送炭。 我心里有一些疑问,既然有此种灵药,为何李狗子不给南唐的士卒服下,保家卫国,抵御魏国的进攻。 “哎,宋富贵,你跟贺兰.....昨晚做那种事感觉怎么样?” 李狗子就像被我戳中了心事一般,红着脸道:“我与别的女子做那种事,你怎么能这么高兴呢?” 简直莫名其妙! 八卦之心,人皆有之。我为什么不能这么高兴? “到底怎么样嘛?是不是像书上说的那样,欲仙欲死,水乳交融......” “懒得理你,无聊!” 李狗子白了我一眼,拂袖而去。 “喂,你是不是玩不起....提起裤子就走人算什么.....” 不管我在后面怎么张牙舞爪,说得口干舌燥,李狗子就是不告诉我到底什么感觉。 越得不到的东西,就越想知道。 惠太妃的鸟儿被她养的猫咪咬死了,等她发现的时候,地上散落着翠绿的羽毛。 玉芙宫哀嚎声一片,都是打板子的声音和宫娥们连连求饶的声音。 虞尚宫过来替奴婢们求情,说再打下去,这些奴婢们怕是一个都活不了。 “说到底,本宫只是惠太妃的儿媳妇;哪里有儿媳妇去插手姨婆婆的事呢?” “皇后娘娘是国母,也是后宫之主,当然管得。” 悦竹姑姑再三告诉我,要多番推辞,不能爽快的答应虞尚宫。 否则,太过于明显。 顽皮的猫咪扑鸟儿再正常不过了,更何况是她自己养的猫,谁都不会怀疑到悦竹姑姑头上来。 “本宫等会儿还要陪陛下用膳,不过是一两个婢女,惠太妃娘娘生了气,打死了就打死了,宫里最不缺的就是婢女。” 我让桃儿送客,装腔作势起身要回寝房打个盹儿。 “娘娘!” 虞尚宫再三哀求道:“并不是一两个婢女,玉芙宫里的宫娥们有十七八个,有的嬷嬷们是从先皇就开始进宫的。” “婢女们的命也是命,若是娘娘坚持不管,卑职自愿请辞,退位让贤。” 悦竹姑姑也顺势跪下,“皇后娘娘,虞尚宫统领尚宫局二十余年,尽心尽力,从未有过纰漏......” 我做出难为情的样子,被悦竹姑姑和虞尚宫推着走出凤仪宫。 果然被我猜中了,如果只是普通的鸟儿,为何这般大发雷霆,拿宫娥们出气。 惠太妃见我带着众人,来势汹汹,质问道:“哀家管教下人,皇后娘娘未免多事了些。” “本宫尊你一声母妃,是看先皇和陛下颜面;谁料到你倚老卖老,不过是猫儿玩闹,扑了鸟儿,下手重了些,你便这般惩罚下人。” “本宫倒是要看看,在惠太妃心中,是什么样的鸟儿,比人命还要重要?!” 宫娥们的下半身被打得血肉模糊,血顺着长凳滴到地上,融进泥土里,年长一些的嬷嬷们已经接近晕厥。 “你?!”惠太妃指着我,气得牙痒痒,眼里的怒火恨不得把我碎尸万段。 随即又开始卖惨,凄声道:“先帝,你怎么就去了呢?你怎么不把妾身也一起带走,空留妾身在这里,受人欺辱。” “别嚎了,惠太妃这一套先收起来,先皇早已殡天,陛下也不在这儿,您做出这番楚楚可怜的样子来给谁看呢?” 我让虞尚宫把婢女们领走,带回去好生医治,虞尚宫带着众人磕头谢恩。 “还有,虞尚宫,既然惠太妃这么不喜欢有人伺候,那以后这玉芙宫里,就不要再安排婢女们了,免得笨手笨脚惹太妃娘娘不悦。” 虞尚宫当然求之不得,连说三声,“卑职遵命”。 “你敢?!哀家是先帝的惠妃,先帝在世时,哀家宠冠六宫……” “惠太妃也知道那是先帝在世的时候,可惜现在先帝已经不在了。坐在龙椅上的人是陛下,也就是本宫的夫君。” 第100章 身世之谜 我从未见过比李狗子还会和稀泥的人。 有这么一身和稀泥的好本事,怀疑他前世是不是给女娲打下手的。 毕竟,和好稀泥,才能女娲造人。 正当我觉得自己凭借伶牙俐齿要大获全胜的时候,李狗子就来了。 他来了以后,画风突变,从后宫争权瞬间变成婆媳矛盾。 活生生降了好几个档次。 “母妃深受父皇宠爱,心胸宽广,性情和顺,也是长辈,想必是不会跟青鸾一般见识的。” 他安抚完惠太妃,转头就对我说道:“青鸾秉公严明,将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太妃娘娘自父皇驾崩后情绪郁结,偶尔打罚奴婢们下手重了些,青鸾也要体谅才好。” 我总觉得李狗子一直都是向着惠太妃。 他对惠太妃的关心呵护,远远超过了一个当朝皇帝对先帝后妃应有的程度。 惠太妃骄纵无礼,李狗子轻哄几声,她就消停了许多。 我本就不是来与惠太妃吵架的,见好就收吧。 那只鸟儿死了以后,杏儿收不到消息,必然会自乱阵脚。 到时候再让狱卒们传一些虚虚实实、实实虚虚的消息给她。 只是着惠太妃,与李狗子之间颇有暧昧,让人很值得怀疑。 难道又是一个“女主武氏”的故事?年轻的皇子爱慕父亲的妃嫔? 宫中后妃名册上记载,惠太妃原姓武,是后周的皇室。 后来,后周被南唐所灭,先帝为笼络朝臣,便纳她为妃,将她接进宫里来。 进宫以后,很快便获得独宠,用“六宫粉黛无颜色”来形容毫不逊色。 她先后为先帝诞下两个公主和一个皇子,最小的十七公主掉进龙泉池不幸溺亡。 另一个公主和皇子,在瑞王起兵造反中被杀。 十一年前小公主出生后,身上长满红疹,昼夜不停的啼哭,她刚坐完月子,便只身请命前往香积寺为小公主祈福。 香积寺? 香积寺既不是皇家寺庙,也不在名山大川。 不过是一个极小又没有什么名气的寺庙,她为何精挑细选要去那里。 地方志中对香积寺的记录也很少,香火不旺,路还难走。 放着广仁寺、相国寺、大昭寺这样的寺庙不选,偏偏选择了香积寺? 我问悦竹姑姑,可有听说过香积寺?与宫里有没有什么往来? “听说过一点点,据说寺周种满了梅花,有一棵是百年难得一见的雪梅,花瓣晶莹剔透,盛开时幽香十里,花蕊可做药引。” 这样一来就解释得通了,她刚出生的小女儿病了,便去那里求药。 并非祈福,而是治病。 一年多后,惠太妃回宫;不久,香积寺门口的枯叶堆积,僧人还未来得及清扫,枯叶自燃,变成熊熊大火。 夜间起火,救火不便,离山下的水源也远,香积寺毁于这场大火之中。 十年前?寺庙?惠太妃? 觉远和尚的襁褓和钵?梅花? 还有崔婕妤! ........... 原来,崔婕妤早在很久以前,就告诉过我觉远小和尚的身世。 那时候我以为小和尚失踪,其实他只不过是被骗去龙泉池旁看昙花。 那日,我找去雨花阁找崔婕妤要人,她说,玉芙宫里住着一位太妃娘娘,年轻的时候曾离宫修行,小和尚是宫里的女子与僧人野合而生。 只不过我当时断定她是在胡言乱语,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我从觉远小和尚住的侧房里,找到他生前保存完好的襁褓,上面有一片布,绣有梅花的标记。 “可认得这是哪里的绣工?” 悦竹姑姑拿着布帛,仔细端详一番,摇头道:“奴婢确实认不出来,这块布倒是宫里的。” “这梅花绣品若说是宫里的手艺,又显得粗糙了些,不是出自尚宫局;若说是宫外的手艺,可这用的金丝银线,层层叠叠,宫外没有这种绣法。” 这也很好解释,惠太妃是前朝皇族,不擅长女工针线,也是人之常情。 至于金丝银线层层叠叠的绣法,是因为她在宫里见这种绣法最多,并不知道还有别的绣法。 于是只能依葫芦画瓢,绣好之后,放在觉远小和尚的襁褓里。 觉远小和尚被扔在慈恩寺山门口,他被一尘老和尚拾到的时候,身边有一个钵,襁褓里有一片绣着梅花标记的布帛。 若是布帛来自于生母,那个钵,很大可能来自生父。 “悦竹姑姑,你去尚宫局领几块一模一样的布匹来,再找悄悄找个手巧的绣娘来凤仪宫,本宫自有安排。” 杀人不如诛心。 这种并不精巧的绣工,仿起来并非难事,稍微琢磨几个时辰,绣娘便可仿个八九分像。 绣娘一天便绣了十来件大同小异的布帛,肉眼看不出任何差别,几乎就是可以以假乱真。 惠太妃身边没有婢女宫娥伺候,每日的膳食由御膳房派公公们送过去。 只需稍做手脚,即可神不知鬼不觉的将绣有梅花标记的布帛放进食盒里。 第五天,宫人来报,惠太妃娘娘摆驾凤仪宫。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大约已经猜出来我是幕后推手。 很久没见她穿得这么艳丽,有种成熟女子的妩媚和韵味。 已接近不惑之年,却还能保持肤若凝脂、紧致细腻。 举手投足之间,都是少妇的风情。 难怪李狗子被迷得找不着北,渣男!下流! “母妃怎么今日兴致这么好,这般穿金戴银的,可怜先帝驾崩才一年多,先帝最宠爱的惠妃娘娘,竟然如此不甘寂寞,连守丧三年都做不到。” 她从袖口中拿出五条绣有梅花的布帛,扔到我面前,轻蔑的笑道:“装神弄鬼”。 “皇后娘娘这种小把戏,哀家在宫中,不知道见了多少。今日前来,只是告诉皇后娘娘,你若是闲得慌,还不如好好去陪陪你的皇帝陛下,他没多少日子了。” 难道不是她?可是明明一切都合得上。 她又是如何发现,这些绣有梅花标记的布帛,是我仿制的? 事已至此,只能破釜沉舟,最后一博。 第101章 信物 “悦竹姑姑,本宫寝房里有件旧物,今日太妃娘娘既然来了,自然不能藏着掖着,要与太妃娘娘一起欣赏才好。” 悦竹姑姑应声去寝殿,取来觉远小和尚的襁褓,双手奉上给我。 “让母妃见笑了,不知母妃可认得此物?” 惠太妃脸色大变,拿起布帛,“你在哪里弄的?” 果然如我所料,这片布帛上除了绣有梅花图案外,还有别的特殊印记。 正是这特殊的标记,才让惠太妃能很快的分辨出那些都是我仿制的。 “这片布是谁给你的?给你的那个人在哪里?” 她紧紧的捏住襁褓,贴近胸口,就像那是她的命一般。 “真是有些滑稽”,我轻笑道,“明明是本宫在问母妃,是否认得这件旧物?怎么又变成了,母妃问本宫,这布帛是谁给本宫的?” “拿出来!”她突然变得凶神恶煞的。 “拿什么?本宫不明白母妃在胡言乱语说些什么?” “不明白?”她讥诮道,“皇后娘娘聪慧过人,怎么会不明白哀家在说什么?与这块布在一起的,还有一只钵。” “钵啊?卖了!本宫与觉远小和尚从慈恩寺赶路来金陵,一路上风餐露宿的,总要些银子花花。” 我故意把“觉远”两个字说得很重很重,“觉远小和尚当真是懂事,把自小随身携带的钵卖到当铺里换了五钱银子,要是没有这五钱银子,怕不是会饿死。” “那当铺掌柜也真是的,死活看不上这个钵,说不值什么钱……” “觉远?哪个觉远?!”她站起来,冲我大吼道:“你告诉哀家,是哪个觉远?” “母妃息怒,这个世界上,不只有一个觉远么?” 我故作镇定,轻描淡写道:“就是前些日子,从水缸里捞起来就死了的那个觉远。” “这小和尚,也不知是贪玩得罪了谁,被做成人彘泡在水缸里,刚捞上来就死了。” 她大闹一场,把凤仪宫里所有能扔在地上的东西全部都砸碎,嘴里喊着“毒妇,你是故意的,你绝对是故意的。” “母妃!”我提高音量喊道,“这是本宫的凤仪宫,母妃到处撒泼,成何体统!” “不过是死了一个身世不明的小孩子,这种没爹没娘的野孩子,死了就死了呗,每年不知道死多少?母妃何必大发雷霆,失了自己的分寸。” 她随手拿起几案上悦竹姑姑早上修剪花木的剪刀,对准我的脖子,“本宫的孩子,轮得到你这个死人来指手画脚?!” 若是觉远小和尚还在世,今天会是他人生里最幸福的一天。 他终于可以达成所愿,找到自己的生母。 “熙儿,放开她”。 李狗子像救星一般赶到,他再来晚一步,我怕连死人都不是了。 惠太妃松开手,扑进李狗子怀里委屈得大哭起来。 ?????? 明明差点被捅死的人是我,她有什么脸哭? 另外,那个.....那个李狗子至少现在是我名义上的夫君,她有什么脸趴到李狗子怀里哭? “喂,母妃,你能不能要点脸......陛下怎么说也是你的儿子辈.....” “嘘”!李狗子伸出手指,按住我的唇。 又安抚怀里的惠太妃,轻声道:“熙儿怎么今日有空出来了,若是闷得慌,大可以让奴婢们去告诉朕,青鸾被朕骄纵惯了,可是哪里又让熙儿生气了。” 他是眼瞎了吗? 这个狗东西,明明是惠太妃在我宫里发脾气,摔我的东西,还要捅死我。 怎么就变成了我惹她不快? 还“熙儿”“熙儿”的,叫得这么亲密,真是大逆不道,有悖人伦。 “滚!你们这对狗男女给我滚!滚出本宫的视线,有多远给我滚多远。” 惠太妃哭哭啼啼的,断断续续的说着,“我的儿,这个毒妇杀了我的儿......” 李狗子不明所以的望着我,悄声问道:“太妃娘娘的儿女们,不是早就已经....殁了吗?” “呵,李狗子,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呢?难不成,那是你们的儿?” 他命宫娥们送惠太妃娘娘回宫去,又嘱咐道:“母妃思念故去的皇弟皇妹,忧思成疾,尔等好生伺候。” 惠太妃吵闹着不肯走,正好,她不想走,我还不想让她走呢? “陛下,太妃娘娘既然不愿意回到荒芜的玉芙宫,臣妾也愿意尽些孝。不如,让太妃娘娘在臣妾宫里小住几日,陛下不会放心不下吧?” “青鸾言重了,后宫的事本就该青鸾做主。” 惠太妃见我如此积极应承,担心图谋不轨,转眼就溜之大吉。 李狗子跟着追出去,又回头叹气道:“青鸾,你......你又何必跟她过不去呢?” 这也太偏心了,这还是我认识的南唐皇帝吗? “宋富贵,你给我说清楚,我怎么跟她过不去了?明明是她来我宫里胡闹一通,怎么在你眼中就是我跟她过不去?她是你的谁?我又是你的谁?” 我是真生气了,若是旁人,哪怕是贺兰,是杨淑妃她们,李狗子怎么宠爱她们我都不生气。 可是,这个惠太妃,就是不行! 李狗子摇头道:“青鸾,我欠了她很多。” “狗屁,你与她才认识几天,你当南唐皇帝才几天,你怎么就欠她的了?” “青鸾,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都是说不清楚的。” 他哀伤的看了我一眼,凄然道:“也不是我欠她的,是这具身体的主人,李重光欠了她很多。” “李重光欠了她很多关你宋富贵什么事,我看她与你那般亲昵,就十分不爽快。” “以后,我不准你靠近她,更不准搂着她,不准与她讲话,也不准去看望她,你若是违背了哪一条,便再也不要理我!” 李狗子瞬间来了兴致,窃笑道:“你这个人还真是奇怪,贺兰与我那般亲密,你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怎么太妃娘娘伤了心,我哄她一下,你就生气成这样?” “我来告诉你为什么,宋富贵,因为,我怀疑就是她把觉远小和尚做成人彘,我怀疑就是她杀了觉远小和尚。” 第102章 窥探 她与真正的李重光之间,有怎样的过往,与我无关。 与我有关的,是觉远小和尚的惨死。 三更天过后,悦竹姑姑便拿着觉远小和尚的钵,身形灵巧,飞到玉芙宫的屋顶上。 我惊讶于她竟然有如此好的轻功,一时间竟然不敢相信,这就是我身边的掌事姑姑。 “皇后娘娘”,她不好意思的笑道:“奴婢....您忘了,奴婢之前是紫薇帮的.....” 我又想起慕长雅来,若是他没有遇到我,或者我早些想起来;他也不会看破红尘,常伴青灯古佛。 “悦竹,你们大护法,已经自废武功了,你.....你知道吗?” “知道的,娘娘。过去的事都过去了,山下众多帮中兄弟姐妹,在保护他,您不要太过于自责。” 她敲动金钵,空灵清脆的声音夜空中回荡。 惠太妃踉踉跄跄的推开门,在院子里大喊,“谁?谁又在装神弄鬼?” “谁在敲钵?哪里来的钵?” “驸马,是你回来找我了么?你终于肯回来见我了吗?” .......... 她坐在院前的石阶上,披头散发,衣衫松松垮垮的,连鞋子也没有穿。 玉芙宫的老嬷嬷还真是尽心尽责,一直好言相劝,换做我,是绝对没有那种耐心的。 “去,去把陛下叫过来,就说,就说本宫心悸,害怕得很,要见他。” 我简直要被气炸了,心悸就去传太医,见李狗子有什么用。 李狗子又不会瞧病,难道见了他以后,心悸就会好?! 悦竹姑姑一直朝我使眼色,“娘娘,小不忍.....则乱大谋。” 谋什么谋?有什么好谋的? 我一想到李狗子跟她卿卿我我,就火冒三丈,愤怒直冲天灵盖。 敲钵的声音停止,我与悦竹姑姑藏在屋上,一棵大柿子树做掩护。 大约半炷香的时间,老嬷嬷颤颤巍巍的跑回来了。 好的是,李狗子并没有跟着一起来。 坏的是,惠太妃又让老嬷嬷去请一次。 “陛下不来,你也不用回来了,哀家在这里等到陛下为止。” 我倒吸一口凉气,这老女人还真是执着。 事不过三,李狗子终究还是心软了。 他白衣胜雪,站在月光里,连王老三也没有带,只带了自己笛子。 他安静的坐在惠太妃身旁的台阶上,命老嬷嬷去拿个厚一些的垫子来,免得太妃娘娘着凉。 我刚要磨刀霍霍,下去找他理论;悦竹姑姑赶紧拦住我。 “娘娘.......小不忍......” 她紧握着我的手,生怕我一个忍不住,就冲下去。 “则乱大谋嘛,可是,是可忍孰不可忍。她就是在勾引陛下,你懂吧,都是千年的狐狸,玩什么聊斋,她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份.......” 悦竹姑姑轻笑道,“娘娘,奴婢,奴婢以为您......以为您不爱陛下,可没想到您这么.....这么激动。” 我激动跟我对宋富贵的感情没有半毛钱关系,我激动纯粹是为了主持正义。 他们说话的声音好小好小,在屋顶上根本听不清。 李狗子把她搂在肩上,又从腰间拿出帕子给她擦眼泪,他轻轻的捧着她的脸,那么仔细,又那么温柔。 又听到更夫打更的声音,一个时辰过去了。 惠太妃大约是睡着了,李狗子抱她走向寝殿,一小会儿的功夫,就转身离开。 我站在他回文华殿的必经之路上,恶狠狠的看着他。 “姜发财” “你不要喊我。” 他牵起我的手,“还在生气吗?你又何必去吓她呢?” “把你的脏手拿开!” “不拿开”,他上前一步,猝不及防的抱紧我,“我....我有苦衷的。” 呵,他有苦衷,他只是犯了全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 不对,全天下男人,才不会去勾搭自己小姨娘。 既与贺兰做过那种事,还搂搂抱抱过惠太妃,这个男人,早就不干净了。 不干净的男人,不能要。 虽然,我好像也不怎么想要...... “宋富贵,你......你不能抱我。” 吓得我一激灵,赶紧推开他。 他还不知道我已经是一具尸身的事情,也不知道我身体里的冰魄碎了好几片无法再完好的保存尸身。 更没有见过尸毒传染,在军中蔓延的悲惨景象。 “宋富贵,我问你,你与她说了那么久的话,都说了些什么?” 他只是笑笑,不说话,看着我越发着急,想知道,他就越不说。 “喂,宋富贵,你们说了什么见不得人的话?” “姜发财,你既然这么想知道,我就偏不说,气死你。” 我就不应该让他看出来我对他的事感兴趣,从小到大,宋富贵就是这个鬼样子。 不管他得到什么东西,我但凡是有一点点感兴趣,他就当做宝贝似的,连瞧也不让我瞧一眼。 可我若是完全表现出不在乎,他便会屁颠屁颠的跟在我后面求我玩。 “无所谓,宋富贵,你说不说,我也不在乎。我走了,从现在起,一百天内,你不准去凤仪宫见我,也不准派人通传,也不准给我写信。” 真是狗改不了吃屎,我刚假意要走,他便立刻跟了过来。 “别!” 他抓着我的衣袖,谄笑道:“我不过是一点小事不依你,你就这般绝情。” “惠太妃与我说了那么多,一时半刻怎么说得完,我们回凤仪宫慢慢说。” 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我哪里是绝情,是这些年相处下来,太了解他了。 我在凤仪宫门口停下来,转向他,“刚才你是怎样抱惠太妃的,现在便要怎样将我也抱进去!” 李狗子揉揉心口,摊开双手表示实在是没力气了。 “姜发财,这又是吃的哪门子醋?怎么这事儿还过不去了呢?又提?” 我并没有吃醋,我只是气不过。 他终究是拗不过我,才抱起来几步,果真是累得满头大汗。 床帏散落下来挡住烛光,床榻上只剩我与他,隔着襦裙能感受到他扑通扑通的心跳,他的眼睛闪闪亮亮的。 “姜发财,你干嘛这么看着我?” “你生得真好看。” “不是我生得好看,是他好看。” 第103章 失心疯 宫里人说太妃娘娘得了失心疯,她每日坐在宫门口冰冷的台阶上等她的驸马。 她本是前朝的德安公主,在入宫给先帝做妃嫔前,是嫁过人的。 我始终不太相信她会得失心疯,她一个那么工于心计的人,野心和欲望都写在脸上。 还没有达成所愿,怎么会这么轻易的就疯了。 悦竹姑姑连着观察她两天,确实是失心疯的样子。 “惠太妃当真疯了?” “千真万确,奴婢亲眼看见她……她抱着猫咪说是自己与驸马的孩儿,解开胸前的衣衫给猫咪喂奶……” 我并非不相信悦竹姑姑的话,只是惠太妃一向太善于伪装。 “以后每晚不用去玉芙宫屋顶上敲钵了,把钵还给她吧。” 前朝灭亡后,与皇室有关联的人要么被流放、要么被诛杀;除了惠太妃进宫外,她的驸马也不知所踪。 “本宫是骗你的,这个钵,是觉远小和尚最珍贵的东西,他才舍不得拿这个钵去换银子。本宫曾与他流落民间,他宁愿自己饿着冻着,也要留着这个钵。” “他说襁褓和钵,是在慈恩寺门口捡到他的时候,他亲生父母留给他的,他要靠这个去寻亲。” 果然,她是装疯的,她在等我,等我去见她。 她接过钵,一滴泪也没有。 人在最悲伤的时候,是哭不出来的。 平日里她如何撒泼,如何在李狗子面前惺惺作态,眼泪说来就来。 “他爱吃鸡,本宫每每有什么事要他去做,就拿吃鸡来诱惑他。” “他爱自己的师父,亦师亦父,不管老和尚说什么,他都当作圣旨一般。” “你那封信,连我都骗过去了,却骗不过慈恩寺里的师兄。因为觉远小和尚写师父的名字,都是端端正正,一笔一画的。” “你自作聪明,只想着怎么对付本宫,怎么让本宫伤心难过,却害死了自己的亲骨肉,还是你与自己最爱的男子所生。” 她拿着钵,轻轻的敲响,似乎陷入了无尽的回忆里。 回忆里有她的故国家园、青春年少、有她深爱的男子。 “走吧,悦竹姑姑。” “传本宫口谕,惠太妃因思念先帝成疾、精神失常;这玉芙宫留一个老嬷嬷伺候即可。即日起封宫,非死不得出。” “站住!”她重重的敲击手里的钵,朝我大喊一声。 “本宫可以因任何人而疯、可以因任何事而死,但绝对不是思念那个乱臣贼子、犯上弑君之人。” 本宫?她也好意思自称本宫? “母妃说笑了,母妃是先帝的宠妃,先帝驾崩后,母妃应该自称哀家。” 她咧嘴狂笑不止,面目扭曲,挑衅道:“你以为你赢了,你自己是个什么怪物你自己最清楚。” “本宫是后周的德安公主武纯熙,从来都不愿做什么南唐的惠妃娘娘。” 难怪李狗子喊她“熙儿”,敢情还真是背后有见不得光的关系。 她径直走到我面前,在我耳边低声道:“本宫也有一个秘密要告诉你。” “你的陛下,也快死了。他找到了长安城地下的鬼市,马上也要把自己变成不活不死的怪物,他建的那个接仙台,就是想把你与他关在里面,不死不灭,永永远远。” 话刚落地,她的嘴角吐出几口鲜血,歪歪斜斜的倒在地上。 她服毒了。 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我听到身体里冰魄裂开的声音,冰魄的一角又破碎了。 那一角,是关于惠太妃的记忆。 初次见她是在我的婚礼上,我不记得与谁结婚,也不记得婚礼上还有谁。 她坐在高台上,远远的看着我。眼里有疑惑、有虚与委蛇、有算计、也有谋划。 不管什么时候见到她,她都那么明艳动人,仪态万千,高贵典雅。 前朝皇室的尊贵身份带给她骄傲、大气、美艳优雅;却也给她留下了国破家亡的仇恨。 她割开我的手腕取血,她炼制天玄丹这种灵药,她陷害我将十七公主推下水,害小公主溺亡。 她如痴如醉的讲诉自己的复国大计,她满腔怒火说自己对不起父兄,委身给仇人做妾。 我本不想杀她,只想将她困于玉芙宫,在这无尽的时间里,回首往昔,在自责与懊悔中过完一生。 没想到,她却采用了这么激烈的方式来与我抗争。 或许不是在与我抗争,而是在与命运抗争。 李狗子给了她一个体面又隆重的葬礼,追封为先皇的元嘉皇后,以皇后之礼安葬。 那以后,李狗子好忙好忙。 我去文华殿求见他好几次,他避而不见;让悦竹姑姑去请他,他也以政务繁忙为由,不来凤仪宫见我。 我在下朝必经之路上,总算拦到了李狗子。 他躲躲闪闪,不敢看我的眼睛。 “陛下,你为何躲着我?” 他抬头望着天上远去的浮云,似乎要很大的勇气,半晌才回过头来,“青鸾,你变了。” “你不是我认识的周青鸾,也不再是我认识的姜发财。” “她千错万错,你不该逼死她。” 这种混账话,李狗子是怎么说得出口?! 凭什么好人要经历九九八十一难,坏人只要放下屠刀就可以立地成佛! 我不该逼死她?难道她就可以害死觉远小和尚吗? “你走吧,宋富贵,我也该走了。” 他从容的点点头,不再言语,一刻也不停留,从我身旁擦肩而过。 悦竹姑姑跟在我身后,忧心忡忡。 “娘娘真的不再去找陛下了么?奴婢看得出来,陛下是爱娘娘的,他心里是有娘娘的。” “他心里有没有本宫与本宫何干?本宫心里没有他!他觉得本宫恶毒、觉得本宫不讲情理、觉得本宫变了,本宫又能怎样?” 我不知道我爱的人是谁?也不知道为何我还是没有记起他? 但是,我知道自己不爱宋富贵。 他是我从小到大的玩伴,无话不说的朋友。 我刚回到凤仪宫,还未从凤辇上下来,就看到崔婕妤在等我。 她似乎已经等了很久了,见我回来,装模作样要去扶我。 “走开,本宫不想看到你,本宫今日心情不佳,没什么事就回你的雨花阁好好待着去!” 她低头颔首,浅笑道,“主子怎么今天火气这么大?” 这倒是怪了,之前不一直叫我皇后娘娘吗?怎么突然就叫起了“主子”? “主子”,她靠近我,轻声道:“觉远小和尚的那封信,是奴婢写的。” 第104章 冷宫 并不是惠太妃害死了自己的亲儿? 可是,红袖为什么要这么做? 觉远小和尚与她那般亲近,她怎么下得去手? “主子”,她眼里的得意藏也藏不住,轻启朱唇,耳语道:“真正的李重光要回来了,魏国的军队已经打到金陵城外。” “可惜,您不记得他,他也不记得您。” 魏国的军队都打到金陵城外了,连崔婕妤都知道的事,李狗子却连一句也没有对我提过。 她的话也不可全信,她一向就是颠倒黑白、唯恐天下不乱。 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她关起来,不要到处惹人生厌。 “崔婕妤,本宫对你今早为本宫簪的花十分不满意,怀疑你有大逆不道之心,即日起,将你打入冷宫。” “你……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凭什么这样对我?” “凭什么?”我推开她的手,“你既问本宫凭什么,那本宫就好好回答你。” “凭本宫是陛下亲封的皇后,你只是陛下的婕妤;凭本宫执掌凤印,是后宫之主、一国之母;再凭本宫是妻,你是妾。” “悦竹姑姑,带她下去;再多说一句,乱棍打死” 她挣扎着嘶吼道:“你这般对我,陛下,等真正的陛下回来了,不会放过你的……” “乱棍打死!” 有些人,就是要给她点颜色看看。 不然,她会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她全然没有了刚才傲气与得意,跪在地上接连磕头,连额头都磕出血来。 “滚下去吧,不要再到本宫面前胡言乱语,就留你一条烂命。” 多事之秋,到处一片亡国之兆。 宫里人心惶惶,魏国皇帝择日攻城的消息到处传播。 我去掖庭水牢里看杏儿,她已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我告诉她,惠太妃娘娘服毒自尽了,她是觉远小和尚的生母。 她的瞳孔突然放大,情绪激动,喉咙里发出“啊啊啊啊”的声音,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你恨本宫,可是本宫自认从未亏待过你;本宫从不打骂下人,你们吃的用的,比别的宫里主子还要好?” “你却背叛本宫,与惠太妃里应外合,害死本宫最疼爱的觉远小和尚。” “那只翠绿的鸟儿,便是你们用来传递消息的,对吧。” 她突然间狂笑不止,眼神里满是鄙夷与不屑。 狱卒听到笑声,见她如此猖狂,上前狠狠的给了她一巴掌。 “在皇后娘娘面前,休要放肆。” 大约是那几巴掌太痛了,她紧咬下唇忍着疼痛,额头上全是细细密密的汗珠。 “杏儿,你不要想死,你若是死了,就是宫女自裁之罪,按照宫规,你的父母亲人同乡一个都跑不了。” “本宫言尽于此,你慢慢受着吧。” 走出掖庭,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悦竹姑姑站在门口,眼圈红红的,眼睛都哭肿了。 “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娘娘,桃儿死了。” ………… 这个消息如五雷轰顶,我可以接受她痴痴傻傻、可以接受她需要人照料,可是她怎么就死了呢? 她是为了我,才被杏儿拉到水牢里。 “什么时候的事?” “您走后不久,桃儿突然就清醒了,她等了您一会儿,走的时候安安静静的。” “可有什么遗言留下?” 悦竹姑姑摇摇头,叹气道:“什么也没说,也许是不想对奴婢说,想着等您回去了对您说吧。” 我与桃儿相处的时间不长,对她的了解也并不多。 只知她活泼好动,又口无遮拦;整日与觉远小和尚吵吵闹闹的,吵得我头疼。 却未曾想过,是这般的忠肝义胆。 在她与杏儿之间,我一直都喜欢杏儿多一点。 因为杏儿更稳重、踏实,更得我欢心。 “风光大葬,落叶归根吧,把她的骨灰送回家乡去,再赏父母兄弟一些银子和田地。” 尚宫局里,桃儿的户籍信息似乎被篡改错。 户籍上写了她来自蜀地,可她却无半点蜀地口音。 蜀地嗜辣,她从不吃辣;饭菜里有一点辣椒沫子都会挑出来。 地方州府的信笺里来报,户籍上的那户人家确实有两女一男,大女儿年龄与桃儿相仿,已经出嫁多年,从未到过金陵。 小女儿刚及笄,儿子也已经成家。 她的户籍信息是假的? “卑职惶恐”,尚宫局管事解释道:“民间确实有富裕人家不想自己女儿进宫侍奉,远离父母亲人,会去买穷人家的女儿顶替入宫。” “那还是先帝在位时,广选秀女和宫娥,各个州府都有数量要求。” 如果桃儿真的是那户人家花银子买的,她自己的亲生父母又在哪里呢? 悦竹姑姑劝道,“娘娘不要自责,乱世就是这样的,鬻儿卖女的太多了。桃儿姑娘在天有灵,看到娘娘这般用心,也不会怪您的。” “冷宫里的崔婕妤这些时日可还本分?” “奴婢,奴婢不敢说。” “有什么不敢说的,她一向如此,再难听的话本宫都听过。” 悦竹姑姑让下人们都退下,关上门,神色凝重。 “娘娘,她骂您是祸国妖后,是不生不死的怪物,说正是因为有了您这等妖物,南唐今年才一滴雨也没有。是天要降妖,是天要灭南唐。” 崔红袖这个人,正经事一件没有,搞封建迷信倒是一套一套的。 “她可有亲人故友?” “回禀娘娘,没有的,她自小在瑞王府中长大,多年来从未有人探望过她,也未见她给谁寄过银子。”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难怪这么嚣张。 看来还是让她吃得太饱了,还有力气骂人。 “悦竹姑姑,告诉御膳房,从此以后,冷宫里的崔婕妤,膳食供应从每日三餐,换成三日一餐。本宫倒是要看看,她的嘴还能有多硬。” 她不是喜欢骂人吗,我看她三天都吃不饱一顿饭以后,哪里来的心情骂人。 王老三神出鬼没的站在殿外,“皇后娘娘,陛下请您去接仙台一趟。” 接仙台?他请我去接仙台做什么? 难道真的是惠太妃说的那样? “有什么事?” “陛下说,您一去便知,他会亲自告诉您。” 第105章 接仙台 李狗子独自站在接仙台中央,说是接仙台,外表看起来,就是一座高一点的楼宇,修得更富丽堂皇一些。 他穿着一身白衣,手中握着自己的长笛,清瘦俊雅,仿佛一阵风就可以把他吹到月亮上去。 “陛下!你到那么高做什么,太危险了,你快下来。” 我使劲朝他招手,他总算注意到我,笑道:“青鸾,你还是在生朕的气吗?” “我早就不生气了,没必要因为那么小的事情生气。” 他笑得像个孩子似的,“我不下去,你不生气了,我还在生气;你要上来哄我,我们才能和好。” 这真是宋富贵,只有宋富贵才会这么没脸没皮。 也只有宋富贵,才每次明明双方都有错,却要我哄了才能和好。 见我无动于衷,他催促道:“你不上来哄我,我是不会下去的。”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这么执着的让我上去,或许不仅仅是和好那么简单,也许有着其他目的。 惠太妃在死前也说了,修建接仙台本就是为了来关着我与他的,不老不死,永永远远。 这么说.....他早就已经知道我是尸身的事情.... 他伪装得那么好,让我丝毫察觉不到。 从建接仙台开始,他就已经在谋划。 那应该是更早一些就发现了,我曾经在瑞王府的书房里,看到过一本讲各地奇人异事的书。 书中,唯独关于长安的地下鬼市,被撕掉了。 如此看来,他知道真相的时间应该再往前推。 再往前,就是他带我去慈恩寺,一尘老和尚要用达摩剑杀我。 他替我挡下那一剑的时候,隐隐约约说着,“她不是.....不是怪物.....” 我一直以为自己隐藏得天衣无缝、演技浑然天成,其实是他隐藏得天衣无缝。 很早很早,甚至有可能是我们初次见面的时候,他就知道了全部的真相。 知道我是尸身,知道我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没有脉搏,甚至也知道我不生不灭,不老不死。 在我为数不多的记忆里,宋富贵只是一个跟在我身后穿开裆裤、捏泥巴的小屁孩。 却从未想过宋富贵其实早已经长大了。 他用一种温和的方式,保护着我那可怜的自尊心,任我胡闹。 “陛下,你下来,我不要我们死,更不要你死。我要你好好的活着,与自己心爱的女子生儿育女,子孙满堂。” “不了,青鸾,我心爱的女子,她永远也不能再生儿育女,我不想她一个人孤苦无依的飘荡在广阔的天地间,我想陪她。” 得了,算我多嘴,哪壶不开提哪壶,偏偏往枪口上撞。 他除了把国家管理得一团糟,除了不是一个好皇帝,真是一个极好的人。 对所有南唐皇帝的妃嫔都礼遇有加,对南唐的太后太妃也极尽温柔。 对身边侍奉的公公嬷嬷们从不苛责,对朝臣武将也十分敬重。 不横征暴敛,不鱼肉百姓,也不征战杀戮。 我让王老三去接仙台上把李狗子带下来,王老三连连后退,“末将不敢。” “你有什么好不敢的,前面是有沟还是有河?是刀山还是火海?出了什么事我担着。” 王老三再一次让我明白了什么叫:骏马面前无沟壑,怂人面前全是坎。 屁大点事,能让他犹豫成那个样子。 既然他不下来,那就让他一直待在接仙台上吧。 我与悦竹姑姑打道回府,悦竹姑姑一直魂不守舍的。 她说宫中局势紧张,南唐大概是气数已尽,让我早做打算为好。 “娘娘,之前大护法也交代过奴婢,若是真有那么一天,不管您想去哪里,奴婢都会护您周全。” “我哪里也不去。” 上一个说护我周全的人是慕长雅,他感染尸蛊后,自废武功,在慈恩寺出家。 再一个说护我周全的人是觉远小和尚,他死状凄惨,我每每想到都会痛心疾首。 再上一个说护我周全的人是李狗子。 他们都没什么好下场,也没什么好结果。 我不想悦竹姑姑也那样。 悦竹姑姑不再言语,夜深人静,我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以及那一天会在什么时候来。 外面兵荒马乱,魏军兵临城下,却围而不攻。 宫娥们说,魏国皇帝宋景川用兵如神,不到半年的时间里,便灭了其他中原上的国家,仅剩下南唐。 他的军队勇猛无比,就像话本里的天兵天将一样。 不吃不喝,不眠不休,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宫里的太监宫娥们都在找出路,强留他们在皇城里,似乎也没什么必要。 我将李狗子的妃嫔们召集起来,各自赏了些银子,让她们去自谋生路,总比待在皇城里等魏军杀过来要强。 “娘娘,妾身不走,陛下仁德,对众姐妹宽厚有加。妾身既为陛下的妃嫔,应该与陛下同在,哪有事先出逃的道理。” 吴德妃领着各宫主子跪在地上,这次倒是没有哭哭啼啼的,而是做出一副大义凛然的姿态来。 女人多的地方就是麻烦,我再三跟她们解释,你们没有见过亡国灭种的惨状。 可我,却是见过的。 “那又如何?妾身愿意永远追随陛下,绝不苟活。” 我该怎样跟她们解释这绝对不是苟活不苟活的事情。 “你们今日是高高在上的宫妃,可若是魏军攻进来,便是那些士卒们泄欲的工具,以卵击石,你们如何自保清白?” “若真有那日,妾身愿意以死殉国。” 真是幼稚,死确实很轻巧。 难道,死了以后,就可以避免被侵犯了吗? 姜国被灭国的时候,那些已经被奸淫至死的普通女子,她们的尸身也没有被放过。 直到尸体开始长出尸斑,发出恶臭。 那些中原的侵略者也还是没有放过她们,而是随意的用长剑去挑开她们的襦裙,肆意侮辱。 如果不是这样,母后和嫂嫂们,为何要领着众人,从千米悬崖上,一跃而起,跳进无尽海里。 “不要吵了,爱妃们的心意朕心领了。” 李狗子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吓了我一大跳。 “吴妃,贺兰不在,就你年纪最长。朕把她们托付给你,你不要辜负朕的期望。” “朕已经安排好了暗卫带你们去瑞王府,瑞王府的书房里有一条暗道,直通金陵城外的东陵,那是惠文皇后的陵寝。” 第106章 出逃 “你们经过暗道逃到东陵以后,便放下慧文皇后的石碑。魏国皇帝宋景川对慧文皇后有情,绝对不会破坏她的墓碑。” “等魏军走远,或者是等时局稳定以后,你们便各自寻一条出路。” “慧文皇后的陵寝里,有朕给你们留下的金银细软,吴妃你分给大家。愿意嫁人的,可以拿去做嫁妆;不愿意嫁人的,可以去买房置地。” 他说得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敌军已经兵临城下。 众妃嫔终于忍不住都哭了出来,吵得我头疼。 吴德妃一边抹泪一边誓死不走,慧宸妃更是抱着李狗子一把鼻涕一把泪.......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她们一门心思往火坑里跳,李狗子又怎么拉得回来。 没有死过的人,往往把死看得很轻; 只有真正死过的人,才会知道死是一件多么悲伤的事情。 死了以后,世间万物便与你再无关联。 不过二三十年,就再也没有人知道你曾经来过。 世间没有始终,空间没有边际,你连尘埃都不算。 “咳咳”,我重重的咳嗽一声,示意她们都消停一下。 “德妃和宸妃,你们是从瑞王府出来的,理应该懂事些,却也跟着旁人在这里胡闹,给陛下添堵。” “陛下给你们安排出路,自然有陛下的原因,在这里哭哭啼啼,成什么样子。” “给你们两个时辰收拾东西,今晚过后,我不想再在宫里看到你们任何一个人。” “记得,是我不想看到任何一个人。” 一阵刺眼的光在眼前晃过,是针,极细的绣花针。 众人和李狗子应声倒地,明晃晃的绣花针丝毫不差的插入他们的百会穴。 我摸了摸我的头上,也有一根针。 “皇后娘娘,您......您怎么不晕倒?” 惠宸妃哭笑不得的看着我,把银针从我头上取下来,“娘娘,您......” 我是尸身,扎这些穴位对我一点用处都没有,当然不会晕倒。 “王侍郎,进来吧。” 她拍了拍手掌,朝殿外喊两声,王老三带着二三十名侍卫快步走了进来。 “娘娘,时间紧急,妾身长话短说,您千万不要误会,妾身没有恶意的。” 我当然知道她没有恶心,她如果有恶意,凭她这么好的针法,不应该扎百会穴,让他们晕倒过去。 应该直接扎到死穴,一死死一大片。 “马车已经准备好在殿外,妾身将陛下和众姐妹打晕后,王侍郎将带领暗卫送陛下与姐妹们去瑞王府,通过瑞王府的地道,直达东陵,即可出城。” “出城以后,一路向南,可到两广、暹罗、交趾,能保全性命总是好的。” 她从地上扶起吴德妃,连拖带拽的将吴德妃安顿在马车上。 殿前的马车已经排成一长列,一共七辆马车,后面跟着一排身着铠甲,手持利剑的侍卫。 王老三抱起李狗子,比慧宸妃温柔多了,他还真是一条忠心耿耿的狗腿子。 悦竹姑姑腾空从地上站起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移到吴德妃身前,在她的颈口与背心各点一指。 慧宸妃直愣愣的站着,一动不动,又急又气,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宸妃娘娘,得罪了。” 她取下头上的银针,双手作揖,福身行礼,将慧宸妃挪到殿外的马车上。 “悦竹,你.....你竟然没晕?” 我只知道悦竹姑姑是紫薇帮出来的,轻功了得,却没想到连慧宸妃的银针都能躲得过去。 “没有的,皇后娘娘,奴婢略微懂一点自保之法,暗中运功冲开穴位,便清醒了过来。” 宫里渐渐空了,悦竹姑姑与我站在玉祥门前,看着马车驶离皇城。 王老三骑马走在队伍最末尾,从我认识他开始,他就话很少。 他的生命里除了李狗子就是李狗子,再无别人。 世界上没有人比他更忠诚,只是,他到底知不知道,李狗子的身体里,住着的并不是他的主子李重光。 而是,我那个呆呆傻傻、青梅竹马的宋富贵。 “皇后娘娘,我们回去吧,起风了。” “悦竹,我们不回去了,我们去金陵城里看一看。” “娘娘,外面太危险了,现在到处都是兵荒马乱的,城里也混进了很多魏国的细作。” 我告诉她那些刀枪剑戟根本就伤不到我,魏国的奸细就更不用怕了。 “悦竹姑姑武功高强,又是紫薇帮的弟子,金陵城到处都有紫薇帮的产业,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这一席话果然让悦竹姑姑高兴起来,她说自己也很多年没出宫了,都快忘了金陵城是什么样子。 她无父无母,被紫薇帮收养,本是当做女杀手培养的。 后来机缘巧合之下到皇宫里做婢女,潜伏起来,为帮中打探消息。 这么些年过去,若不是又遇到大护法,收到紫薇帮的暗号,都以为自己要被组织放弃了。 我们换下宫娥的衣裳,穿上民间女子的裙衫,连玉祥门的守卫也没认出来我来。 从开春到初冬,一滴雨也没下,整个金陵城尘土飞扬,一片枯黄。 这里本是江南,是古书上“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的江南。 如今,却成了这般光景。 我在一个卖烧鸡的食肆前停下脚步,这家店铺是我与小和尚在金陵时常去的店铺。 不管怎么惹他不快,也不管他怎样生气,只需请他在这家食肆里吃一顿烧鸡,酒足饭饱后,我就会变成了他“最亲爱的青鸾姐姐”。 食肆已经大门紧闭,招牌上蒙了灰尘,大约是已经关门很久了。 就像小和尚,也已经离开很久很久了。 路上行人很少,大多步履匆忙。 街角也不再有乞讨的孩童,金陵就像一个濒临死亡的妇人,只等咽下最后一口气。 守城的将士看到悦竹姑姑手里的令牌后,目瞪口呆,半晌才说出一句话。 “姑姑手里怎么会有紫薇令牌?是哪位堂主旗下?” “白虎堂弟子悦竹。” 她双手抱拳,颇有侠女风范。 我与悦竹姑姑爬到金陵的城墙下,城下不远处就是魏国的驻军,他们安营扎寨,营帐黑压压的一大片。 我看到了贺兰,她在魏国皇帝宋景川身边。 她的小腹微微凸起,她怀孕了。 第107章 往事 她身为南唐的皇贵妃,从南唐拿走天玄丹,是去送给魏国的宋景川。 李狗子对她那么好,她背叛起李狗子来,还真是毫不心慈手软。 “悦竹。” “娘娘有何吩咐。” “看到皇贵妃贺兰了吗?” 她拧紧眉头,抿着嘴,盯着前方,不言不语。 “去,杀了她。” “娘娘!”她红着眼哀求道:“其中必有苦衷,等娘娘见到皇贵妃,问清缘由,再.....再决定杀不杀她也不迟?” 苦衷?她能有什么苦衷? 她的苦衷是李狗子对她太好太仁慈,她的苦衷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她的苦衷是光明正大的投敌叛国。 “你不去,本宫便自己去。” “娘娘,不可。大敌当前,魏军围而不攻,守城的将士已与魏军对峙多日。娘娘此时贸然出城,后果不堪设想。” 没有什么后果不后果的,我只是不想宋富贵就这么被辜负。 这个世界上,好人是不应该被辜负的。 “悦竹,你给我让开。” “奴婢不让”,悦竹跪在地上,死死抱着我的腿,寸步不能行。 “娘娘若是要出城,除非从奴婢尸体上踏过去,只要奴婢还有一口气在,就不会让娘娘自己单独出城。” “既然你如此冥顽不灵,那本宫就从你的尸身上踩过去!” 我拔下守城士卒的配刀,架在悦竹姑姑的脖子上,“本宫数到三,要么你放手,要么本宫放手,刀剑无眼,并非本宫不讲情面。” “那娘娘就先杀了奴婢吧!” 悦竹姑姑闭上眼睛,死不撒手。 这就.....就有点尴尬了,我也不能真一刀落下去砍死她。 守城的将士一齐跪下,“皇后娘娘息怒,魏军兵临城下,请皇后娘娘以大局为重。” 我心里只是恨,我恨我们敬她爱她,她却投向敌人的怀抱,还有了身孕。 作为子民,她背叛了国家;作为妃嫔,她背叛了君王;作为妻妾,她背叛了自己的夫君。 这对李狗子来说,是一件多么耻辱的事情。 “皇后娘娘” 见我有些缓和犹豫,悦竹姑姑起身拿开我手上的刀,还给身旁的士卒。 “皇贵妃娘娘一向自尊自爱,聪慧过人,她必然也有自己的一番谋划。” 呵,自尊自爱?她是没见过贺兰在中秋夜怎样趁着酒劲勾引李狗子的。 “娘娘,天色不早了,我们回宫吧。” “奴婢今晨已经交代过王侍郎,一旦安顿好陛下,便派人送信回宫里。现在这个时间,也应该都出城到东陵了。” 整个皇城空荡荡的,静得可怕,李狗子终究是个仁慈的君王。 他放了所有人一条生路,在家国大义面前,他不想有任何无谓的牺牲和螳臂挡车似的努力。 长夜漫漫,不如去冷宫里会会崔婕妤。 她坐在床榻上,不可一世的看着我,仿佛胜利就在眼前。 仿佛只等魏军进城,她便会有远大的前程。 “红袖,本宫给你讲一个故事。” 我告诉她,在很早很早以前,有一个亡国公主被迫与驸马分离,嫁给了新朝皇帝为妃。 几年后,公主苦苦寻觅,才知道驸马早已经改名易姓,在香积寺剃度出家。 公主一番谋划,有了身孕;孕期偷服朱砂,造成婴孩出生时便啼哭不止、身上长满红疹。 只有香积寺里百年雪梅花的花蕊入药,才可治愈。 公主带着婴孩自请出宫,终得与情郎相会。 本就是一对多年未见的有情人,当然郎情妾意,不久便珠胎暗结,公主有了身孕。 烛光摇曳,寝殿外是落叶的沙沙声。 整整一年,滴雨未下,风倒是很大。 崔婕妤轻抬眼皮,嗤之以鼻,冷冷道:“皇后娘娘的故事讲得不错。” 我的故事不光讲得不错,还能让她的余生都在后悔和忏悔中度过。 “后来呢?后来的事,皇后娘娘可清楚,可知道公主如何作恶多端,驸马如何惨死,香积寺的大火从何而来?” “本宫不仅知道,本宫还知道公主诞下的孩儿,去哪里了。” 她笑得越发放肆了,咬牙切齿道:“那是她该得的,我不过略施小计,就让她害死了自己的亲骨肉。” 后来,公主诞下婴孩,他们的事终究还是走漏了风声,被新君知道了。 好在有人通风报信,公主得以有机会送走婴孩。 公主与驸马将婴孩交给公主的陪嫁丫鬟玉娘,并各自留下信物。 驸马留下了自己出家以后的金钵,公主在婴孩的襁褓上留下了自己绣的梅花。 玉娘从小与公主一起长大,她知道新君一定不会放过这个婴孩。 她在集市上看到一个小女孩抱着嗷嗷待哺的孩童,卖身求银子喂养弟弟,便心生一计。 那个小女孩父亲是酒鬼,母亲是赌徒,在他们将小女孩卖到勾栏换银子的前一天晚上,小女孩偷跑了出来。 她真是个善良的孩子,怕刚出生不久的弟弟也被卖掉,于是抱着弟弟一起跑了出来。 可是,世道艰难,她自己还是个孩子,又怎么去养活另一个孩子。 玉娘给了她一些银子,又主动应承帮她照顾婴孩。很快就取得了她的信任,没过多久,玉娘带着两个孩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把公主的孩子托付给后周的老将,远走塞外。将驸马公主留下的信物襁褓,放在另一个孩子身上。 故意抱着另一个孩子,暴露在新君派的杀手面前。 一路追杀,直到远离金陵,来到南唐和齐国的边境。 她东躲西藏,在慈恩寺山下的镇子上被杀手一剑穿透咽喉,当场咽气。 好在,那个婴孩命不该绝;在杀手们要向他下手时,婴儿的啼哭声吸引了路过的一位剑客。 剑客年纪轻轻,却已经是顶尖的高手。 杀手们全部丧生于长剑之下,剑客在集市上听说了慈恩寺的一尘法师收养婴孩的故事,便花了二两银子让酒肆里的小二,将婴孩送到慈恩寺的山门。 “一尘法师在慈恩寺门口捡到了他,他的襁褓上绣有梅花标记,还有一个金色的钵放在身旁。” “红袖,我的故事讲完了,你知道故事里的那个小女孩是谁吗?” “多年以后,她成了瑞王府的婢女、皇帝的妃嫔,可是她一直在找她那个丢失的弟弟。” “多年以后,他成了慈恩寺的觉远小和尚。” 第108章 死尸 “本宫还有一个事情要告诉你,那时,你处心积虑去东陵找觉远小和尚,不过是为了支开他,找刺客来暗杀本宫。” “觉远小和尚之所以跟你走,是因为你的手腕上有一朵红色的梅花胎记。” 我握住崔婕妤的手腕,撸开她的袖口,果真是有一块红色的梅花形状胎记。 “婴孩在懂事以前,是不记事的;你们第一次见面时,觉远小和尚自然也不知道你是他的姐姐。” “但是,他却记得这块红色的梅花形状胎记;从他出生以后,到他被玉娘抱走,都是你在照顾他。他对你已经面目模糊,却依然记得手腕上的胎记。” 崔婕妤痛苦的抱着头,就像受到雷击一般,半痴半呆的看着我,她瘫坐在地上,身体剧烈的抽搐。 “不会的,你瞎说的,你是嫉妒我,嫉妒我马上就要得到魏王的宠幸,要取代你皇后的位置.......” 她真是没救了,竟然幻想着一个冷酷无情的杀人机器,会善待亡国之君的妃嫔。 “红袖,那个当年救下觉远小和尚的剑客,就是南唐的九皇子李重光。” “他并不是偶然路过那里,他与当时的惠妃娘娘做了一个交易。他帮惠妃娘娘救下小儿子,惠妃娘娘助他谋夺帝位。” “这些,都是陛下告诉我的。他救下觉远小和尚后,并没有回宫去告诉惠妃娘娘。” “因为他发现了寺里有一个叫姜倾城的女子,是姜国阴年阴月阴日阴时生的女子。” “他要接近她,获取她的信任,让她心甘情愿嫁给他;再用她的血炼制天玄丹,逐鹿九州,一统中原。” 觉远小和尚生前常说,他的母亲一定是有难处才不能要他,或是家境贫寒给他留一条生路。 一个赌徒和一个酒鬼,又能有什么难处。 我从怀里拿出那封伪造的觉远小和尚留下的信笺,塞到崔婕妤手里。 “觉远小和尚从不曾伤害过你,他觉得你十分可亲近,就像是至亲血脉。我确实十分厌恶你,每当此时,觉远小和尚便说你对她如何亲善和蔼。” “可是你,却想着如何欺骗他,如何想方设法的折磨他。不管你怎样恨我,那是我与你之间的事情,你恨我,我亦厌恶你。” “陛下偏爱我,你无法对我怎么样,便把仇恨发泄到一个天真无辜的孩童身上。他那般喜爱你,你对他却没有过一丝真心,全是算计。” 天渐渐亮了,一阵轻轻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是送信的人回来的。 她突然从背后抱住我,手指放在我的鼻息上,在确认我完全没有呼吸,只是一具尸身后,癫狂的笑了起来。 “主子,你以为的爱恨情仇,你以为的成王败寇,都只不过是一场游戏而已。” “我的弟弟死了,我与她之间的交易也就结束了。可是,你们之间,你们才刚刚开始。” “那两个男人都爱你,他们是不会用达摩剑诛灭你的。你只能一次一次的被复活,无限循环在命运的齿轮里。” 莫名其妙,胡言乱语,危言耸听。 我无暇深究她话里是什么意思,她一向如此,十句话里找不出一句真话。 我怎么也没想到,送信的人会是王老三本人。 他站在凤仪宫门口,一路风尘仆仆,疲惫不堪。 悦竹姑姑给他端了一大碗汤面,起先他还推脱客气,大约真是饿得很,蹲在门口开始大口大口的吃起来。 “王老三,你是陛下的侍卫,应该对陛下形影不离,怎么自己就跑回来了呢?” 他猛的扒了一口面,把碗里的汤也喝得干干净净。 悦竹姑姑接过碗,让他去尚宫局里取几套冬衣。 已是初冬,他衣衫单薄,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不必了,末将带完口信就走,陛下与娘娘们已经顺利抵达东陵,御林卫将护送他们一路南下。” “走?你要去哪里?你不跟陛下同行吗?” 他的腿跨过马背,稳稳的坐在马鞍上,拉紧缰绳,绝尘而去。 “悦竹姑姑,追!” 悦竹毫不迟疑,拉着我飞身上马,紧跟在王老三身后。 两匹马以前以后在金陵城内飞驰,马蹄溅起厚厚的灰尘,迷了我的眼。 王老三在护城墙前停了下来,他只身走上城楼,望向城下乌压压一片魏军。 守城的将士说,魏军大约会在两天之内发起攻城,他们新增的武器已到。 “而且,据.....据探子来报,魏王已经准备好灵药,军医也已经......” “那种灵药十分奇特,服用之后,魏军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就像不知疲倦似的,冲锋陷阵。” 王老三蠕动嘴唇,面无表情道:“魏军之所以会在攻城前服药,是因为天玄丹只有十天的药效;十天过后,所有吃过药的人,便会化成枯骨,倒地身亡。” 不说话我还以为他哑巴了呢。 如果王老三所言非虚,那魏王当真是十分残忍,用别人的命来换自己的江山伟业。 对野心家来说,天玄丹当然是灵药;可是对普通士兵来讲,那不过是催命符。 可这种邪药,竟是贺兰带过去的。 一时间我竟然分不清贺兰是敌是友。 天越发灰暗,厚厚的云层遮天蔽日。 一整天都相安无事,王老三就像一尊雕塑一样站在城墙上,除了偶尔眨眨眼睛,看不出他是个活人。 夜幕降临,北风呼啸而过,吹的人心里发慌。 城墙下突然传来一阵喧闹,接着是狠狠的撞击声。 “轰!” 魏军开始攻城,他们选择了晚上发起进攻。 王老三立刻警觉起来,守城的将士们也打起十二分精神。 万箭齐发,箭像雨那么密集,射向城墙下的魏国。 他们果真是不知疼痛,连哼也不哼一声。 就算被王老三砍断了手,连眉头也不皱一下,就跟没事人一样,用另一只手照样攀爬云梯。 长剑从心口穿过,他们也不知疼痛,依然手握兵器,大杀四方。 他们不知疼痛,我也是不知疼痛,只有死人是不知疼痛的。 “王老三,他们其实已经死了,是一具具死尸!” 第109章 恶战 王老三惊呼道:“娘娘如何得知?” 他们身手敏捷,上蹿下跳,与常人印象里躺在棺材板里的尸身截然不同。 “你先不要管本宫是怎么得知的,你若是不信,你就试试鼻息,看这些魏军有没有心跳呼吸和脉搏。” 王老三试完后,脸色大变,挥剑砍下眼前魏军的头颅。 头颅滚到脚底下,魏军却依然可以手持武器,乱砍一通。 守城的将士全都惊呆了,他们只是听说过魏军可怕,却不知道魏军是这般可怖。 《山海经》里曾经有记载,刑天舞干戚。 传说中的刑天被黄帝砍掉脑袋,却依然拿着斧头和盾牌继续战斗。 那本书一直都被世人认为荒诞怪异,今天的魏军却与书中记载的刑天如出一辙。 经过一夜鏖战,南唐守城渐渐不敌,死伤过半。 这是一个带血的初冬的清晨,城墙上战士们的尸身横七竖八的躺着,到处都是受伤的士兵在低声呻吟。 王老三也受了伤,他胳膊上的刀伤深可见骨,伤口周围的血已经凝固了。 “悦竹姑姑,你带皇后娘娘回宫去,接仙台下是一座无坚不摧的地下宫殿,启动机关后,任何人都无法从外面打开。” 他吹响口哨,唤来自己的红驹马,“娘娘,您到地下宫殿以后,不管发生什么样的事,都不要出来。” 悦竹姑姑的武器是双刀,她手中银光闪动,纵身跃起,双刀凌空劈向通过云梯登上城门的士兵,手起刀落之间砍断他们的双手双脚。 这不亏是一个好办法,至少可以让魏军失去战斗力,只能在地上爬行蠕动。 她拎着我,扔到马背上,扬起马鞭,马儿撒腿就往皇城的方向跑去。 我一向是贪生怕死,苟且偷生之人,更何况这南唐本身也不是我的国。 只是,众人尚在守护城中百姓安宁,我却逃之夭夭,去寻地方躲起来,良心实在不安。 这里固然不是我的国,也不是李狗子的国,可是南唐百姓供养皇室,我又怎么能说走就走。 “驾!”我调转马头。 越来越多的魏军已经登上城墙,南唐的守卫正在进行殊死搏斗。 “娘娘,您怎么回来了?这里不是您该留的地方。” 悦竹姑姑也受伤了,一支长箭刺进她的肩胛骨,额头上也全是淤青和血痕。 “没有什么该留和不该留,我帮你把长箭拔出来。” “不要!娘娘,现在拔剑.....会流血不止的。” 她一边将我护在身后,一边砍向登上城门的魏军。 “轰!”一声巨响传来。 城墙剧烈的晃动,魏国的战车撞开城门,魏军顺势大举进攻,鱼贯而入。 一时间血肉横飞,到处都是叫喊声,满眼尽是残肢断臂。 突然间,所有的魏军就像被定住了一般。 那些僧人们穿着土黄色的僧服,他们撬动木鱼,嘴里念念有词。 是《大悲咒》。 觉慧和尚从僧众中走出来,我以前最讨厌和尚念经,想不到和尚念经还能让那些服用天玄丹的魏军停下来。 也算是功德一件。 雅夫人跟在觉慧和尚身后,我有好久都没看到他了。 他的目光里多了慈悲和怜悯,终于有点出家人的样子了。 我不知道是该伤心还是该为他高兴。 “回家吧,孩子们,你们的家乡有父母亲人,有妻子儿女,有兄弟姐妹。” “家人们都在盼望你们回去,家里有可口的菜肴,有高床软枕,有片瓦可挡风雨。” 觉慧和尚对着眼前的魏军喊话,在整齐划一的大悲咒中,魏军开始渐渐后退,一直推出到城墙外。 正当众人要缓一口气时,又一波魏军冲了进来。 他们知道躲避刀枪,更加谨慎,也能感知疼痛。 他们是活着的人,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 觉慧和尚于心不忍,僧人们组好队形,只将他们打伤,并不伤及性命。 魏军得寸进尺,察觉到僧众们的目的后,大肆进攻,毫不心慈手软。 现场一片混乱,血溅到我的脸上,悦竹姑姑又投入到新的战斗中去。 僧众因为不伤及致命而节节败退,魏军越发猖狂。 他们突破僧人组成的人墙,带着建功立业的狂热,烧杀抢掠。 觉慧和尚见僧众受伤,死于乱刀之下,也加入到战局中来。 这一仗打得昏天黑地,攻受双方寸步不让。 守城的士兵经过一天一夜,滴水未进,已疲惫至极。 魏国的精兵还是一波又一波的冲进来,前赴后继。 他们一个倒下,另一个又接上来,源源不绝。 雅夫人已经没有武功了,他再也无法像之前那种仅靠一只手,就可以操纵水和落叶,变成杀人的武器。 冲锋的号角再次响起,密密麻麻的箭飞进来,连躲也来不及躲。 “姐姐。” 我刚要回头看看是谁在喊我,就被雅夫人扑倒在地。 他穿着粗布僧服,双手也不似之前那么白皙灵巧。 我听到他沉重的喘息声,突然意识到,我不能离他这么近,万一把身上的尸毒又传给他的话,那该如何是好。 “雅儿,你……你先起来再说,不要离我这么近……” 他勉勉强强睁开双目,颤颤巍巍的站起身来,又“扑通”一声重重的栽到地上。 雅夫人死了,他中箭而亡。 他明明知道刀枪剑戟是杀不死我的,却本能的扑过来,以血肉之躯帮我挡住那些凭空飞来的乱箭。 听到我的尖叫声,悦竹姑姑疯了似的跑过来,“大护法,弟子来迟了!” “不要,悦竹,这边太危险,你不要过来。” 我的话还没说完,她前面的魏国士卒转身一刀捅穿她的腹部。 她是紫薇帮最忠诚的弟子,也是南唐皇宫里最忠诚的宫娥。 如果她没有用内力冲开慧宸妃的银针,她已经随众人逃出城了。 如果她听王老三的安排,与我一起回宫,现在也还是好好的。 甚至如果她不是为了过来看雅夫人最后一眼,也不会被魏军砍死。 不就是杀人么,谁不会似的。 我捡起地上已经被砍出豁口的弯刀,朝杀她的魏军脖颈砍去。 他的头颅掉在地上,直愣愣的倒下去。 悦竹姑姑仅剩下最后一口气,她轻声说,“娘娘,奴婢再也不能护您周全了……” 第110章 城破 周围那么嘈杂,她的声音好小好小,可我还是听见了。 我接过她手中的刀,乱砍一通。 说到不死不灭,这世上谁又能比得上我。 刚走两步,就被魏军团团围住。 我原本爱极了这副肉身,生怕哪里有一些残缺。 现在想想,残缺就残缺,又能怎样。 做个缺胳膊少腿的尸身,只要不出门吓坏小朋友就可以了。 “嗖”的一下,一阵银光闪过,周围的魏军齐刷刷被定住。 他们头上插着一根极细的银针,是慧宸妃的银针。 她的银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皇后娘娘”,她提着襦裙,从城墙下小跑上来。 不仅有她,还有李狗子,还有别的妃嫔...... 他们依然穿着出宫时的衣服,与硝烟弥漫的战场格格不入。 “你们不是已经走远了吗?王老三不是已经把你们送到东陵去了吗?” “皇后娘娘,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陛下醒了以后,非要回来,妾身与众姐妹便随陛下又经过暗道回城了。” “简直是胡闹!” 我刚要发脾气,这又不是体验生活,她们一个个手无缚鸡之力,除了添乱就是添乱。 本来就力不从心,现在还要腾出人手来保护她们。 “青鸾不要再指责慧儿,是朕坚持要回宫的,朕回宫之后没看到你,便想着你是不是来这里了。” “朕是这南唐的皇帝,江山社稷在哪里,朕就在哪里。朕如果弃城而逃,那历史书上将会怎样写朕。” 李狗子的气色更加不好了,他每走一步似乎都很费劲。 满目疮痍,他潸然泪下。 尽管他是宋富贵,是魏国的小皇子,南唐的百姓士卒是死是活,与他毫无关系。 他唤来王老三,又唤来觉慧和尚。 “朕这里有一封信,是写给魏国皇帝的,王老三你把信送给魏国皇帝,便不用再回来了。” “觉慧大师,朕不想有无辜的伤亡,朕也根本不想做这个南唐的皇帝。在朕与魏国皇帝相见之前,还请觉慧大师守好城门,勿让魏军进城伤金陵城百姓一人。” 王老三摇摇晃晃的骑上他的红驹马,逆着魏军进攻的方向出城。 觉慧和尚与僧众们重新关好城门,将已经进城的魏军包围,形成瓮中捉鳖之势。 我想告诉他,是我的错,是我没有保护好觉远小和尚,让他死于歹人之手,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若是知道觉远小和尚那般惨死,怕是将我千刀万剐也不解恨。 战车又开始撞击城门,魏军在城外向城内投掷火石。 战鼓声响,地动山摇。 平日里那些遇到小事就哭哭啼啼的妃嫔们,此时却安静如鸡。 吴德妃让众人捂住耳朵,“一定一定要悟得死死的。” “捂耳朵做什么?魏军都要打进来了,岂是捂住耳朵,蒙住眼睛,就能自欺欺人的。” “姐姐,你听过河东狮吼吗?” 这都什么时候了,她还有心情说故事。 就在战车要冲破城门的那一刻,一声震天响的狮吼从她口中发出。 声音仿佛惊雷在耳边炸开一般,瞬间天旋地转。 魏军扔下武器,捂住耳朵,痛得在地上打滚。 狮吼声一阵接着一阵,从远及近,又从近到远。 我以前听宫里人说,吴德妃有一副好嗓子,歌喉优美,似空谷回音,似黄莺出谷。 吴侬软语,只要是听她唱过曲儿,都会沉浸在她的温柔乡里。 殊不知,她的这幅好嗓子,还有这般用处。 魏军终于暂时停止了进攻,让人心慌的鼓声消失了,战车撞向城门的声音也消失了,投掷火石的声音也消失了,好不容易获得片刻安宁。 狮吼声结束,吴德妃瘫软在地,已经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李狗子不顾众人劝阻,坚持要往城门上走。 他不让任何人跟着,连我也不准。 我躲在营房里,看着他一步一步的走上台阶,站在高高的城门上,俯瞰整个金陵城。 “陛下。” “青鸾,你不要过来,这是我与他的事。” “陛下,这并不是你与他的事,这是我们与他的事。” 李狗子还不知道贺兰怀孕的事情,如果他知道贺兰怀孕了,不知道会乱成怎样。 魏军整顿片刻,重新集结,又发起新一轮冲锋,怎么就这么没完没了。 “陛下,我们下去吧,这太危险了。” 他的手拂过我的脸,我本能的往后躲开,只是单纯的不想他沾到我身上的尸毒。 他的手犹豫着在我耳后停下,脸上是揪心的克制,“倾城,不要躲我,让我好好再看你最后一眼。” 王老三终于回来了,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带回来了魏国皇帝宋景川。 与病恹恹的李狗子相比,宋景川身着铠甲,策马扬鞭,简直就是意气风发,志在必得。 两匹良驹在城墙下停下来,宋景川示意魏军暂停进攻,最怕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李狗子站在城门上,他解开腰带上的香囊,松开手,香囊轻飘飘的落在地上。 “哥,我都还给你,把她也还给你。你拿走的我也不要你还了,我们不要再打了。” 在众人毫无防备之时,他一袭白衣,像一只断翅的鸟儿从城墙跳下去。 “不要!” 我伸手去拉他的衣角,却只听见布帛撕裂的声音。 王老三骑着马奔向他,试图去接住坠落的李狗子。 他终究是受了伤,就差那么一点点,差那么一点点就可以接住李狗子了。 城墙下传来一声巨响,李狗子摔在地上,动也不动一下。 鲜血瞬间染红了白色的衣衫,那张脸我想起来了。 我听到冰魄在体内裂开的声音,它不再是一个角一个角的裂开。 它碎成了渣,再也拼不成一个完整的形状。 王老三悲痛欲绝的嘶吼让宫妃们纷纷从营房里走出来,我终于记得她们都是谁了。 我也记得李狗子是谁,记得我自己是谁。 眼前是战火纷飞,所有人的脸一一在我面前闪现。 一片晶莹的雪花落在我的脸上,纷纷扬扬的大雪从天而降。 下雪了。 整整一年都没下过一滴雨的南唐,在城破之日,飘起了鹅毛大雪。 第111章 七星灯 史书上记载,公元九百七十四年冬,魏国皇帝宋景川不战而屈人之兵。 金陵城破,南唐后主李重光殉国,南唐灭亡。 至此,分裂两百年的中原,再次完成大一统。 漫天飞雪整整下了两个月,整个南唐一片银装素裹。 岁寒,百姓易子而食,析骸而炊。 宋景川灭南唐后,改国号为宋,称宋太祖。 他的生母丽妃娘娘被封为昭贤皇太后,南唐皇帝李重光被追封为仁广王,葬于洛阳北邙山。 “北邙山”?这不就是魏国皇室陵寝所在的地方吗? 宋景川把南唐皇帝葬到自己的祖坟里算怎么回事。 我在暗无天日的地宫里醒来,每日无所事事,身边只有一个以黑纱遮面的婢女。 她是个哑巴,喉咙里只能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好在她会写字,虽不能言语,却写得一手好字。 写字当然是赶不上说话那么快,每每她刚落笔,我就把她要问的事情都说出来。 她一脸沮丧,倒也不恼。她说她姓吴,让我唤她吴娘子。 我记得我的夫君李狗子有一个姬妾也姓吴,她歌唱得好,听她说话就觉得骨头酥酥的,没准她俩还是本家或者同乡。 我每日躺在寒冰床上,一旦从床上下来,她就会痛心疾首的望着我,微微蹙眉,两滴清泪在眼眶里打转。 唉,最见不得美人落泪。 只要她一开始垂泪,我就马上乖乖躺到寒冰床上去。 后来我才知道,之所以在冰冷的地宫里,之所以要在寒冰床上躺着,是为了保存尸身。 身体里的冰魄碎掉了,这样做是为了保持肉身不腐。 虽然着实无趣,远远比躺在冰棺里好多了。 至少活动空间大,还有个人可以陪我。 地宫里没有黑夜白天,我只能根据她出门的次数来勉勉强计数。 有时候实在无聊得很,她会从外面偷偷带一些书回来给我看。 我喜欢看才子佳人的话本,可她带的都是历史、兵法和权谋。 “我不喜欢看这些,我喜欢看.....看那种刺激的....你懂吧。” “比如,《秦始皇大战孟姜女》、《杨玉环酒后承恩露》.....实在不行,你带本《孙悟空三打白骨精》.....” 她听完后,轻轻的跺脚,柳腰款摆,捂着脸转身,就这么被我.....被我气走了。 矮子中拔高个,与兵法和权谋相比,还是历史好看一点。 至少能看到帝王将相的故事。 可惜史官的笔法总是太过正直,我想看的黄暴狗血一概没有。 书中的帝王,要么就是盛世明君,要么就是昏庸无道。 难道就不能有一个普普通通、平庸的帝王吗? 对后妃,就更单薄了,短短的几个字,就概括完了一生。 比如我,史书中说,瑞王妃姜氏,失足跌入海中,无子嗣,封慧文皇后。 这几个字完全不足以概括我那荒唐可笑的一生。 再比如我,史书中继续说,南唐后主续娶周氏为后,城破之日殉国,无子嗣。 我并没有殉国,是身体里的冰魄裂开了。本身就是一具尸身,怎么说得上殉国这么伟大。 我问她,我们究竟在哪里?我不喜欢这个鬼地方。我丈夫死了,我好歹要去烧个纸。 我的丈夫是世界上最宽厚温和的男子,世人都说他不战而降,亡国之君。 只有我知道他有多么好,他不想尸堆如山、血流成河。 他对所有人都极尽温和,永远都是笑眯眯的。 “后来,我的丈夫死了,史书上乱写一通。说他穷奢极欲、懦弱无能、大兴土木,每日钻研淫词艳曲。” 她睁着大眼睛眨巴眨巴的望着我,眼里满是悲伤。 她画了一座很高的楼宇,雕梁画栋,琉璃金瓦,气派得很。 然后用毛笔在地底下圈了一个大圈,告诉我,我们在这里。 那座楼宇我认识,是宋富贵给我修建的接仙台。 真漂亮,原来地底下是这个样子。 “为什么我们不到楼上去?”我随意的指了一层,“比如这里,是做什么的?” “七星灯。”她在纸上写下这三个字。 我确实有听说过七星灯续命的传说,还是在我很小的时候,那是一种奇门遁甲之术。 传说按照北斗七星的的方位,在人将死之时,点燃七星灯,便可以向上天借命。 只要主灯不灭,人便可以不死不灭。 三国时,蜀国丞相诸葛亮,在五丈原,命悬一线之际,即点燃七星灯为自己续命。 后来,魏延入帐,踢翻主灯,使灯熄灭。 不久后,丞相薨逝于五丈原,蜀军大败,被曹魏所灭。 点七星灯需以活人为祭,付出极大的代价,以自己的精血,为他人逆天改命。 可是宋富贵已经在城破那日就死了,还有谁会为我点七星灯续命。 “陛下。” 她在宣纸上写上这两个字后,按动地宫的开关,石门徐徐打开。 她是连接我与人世间唯一的桥梁,不知道宋景川为何会选她来做我的婢女。 城破那天的雪很大,我站在城墙上,听到身体里冰魄碎成渣的声音。 我看到城外的宋景川从马上跌落下来,他双手抱头,声嘶力竭的喊叫着,几乎是爬向李狗子的尸身。 他一掌推开王老三,将地上的李狗子抱起来,泣不成声。 我无暇去顾及别人,只知道我的李狗子死了,我的宋富贵也死了。 他们在同一时刻,以这样的方式离开了我。 我再也看不到李狗子那张生动好看的脸,也看不到宋富贵不管什么时候,都温和宽容的跟在我身后。 城墙那么高,我还是有些害怕。 我闭上眼,从城墙上跳下。 北风从耳边吹过,吹散了我的发髻;雪花落在脸上,一片一片的。 我听到李狗子的妃嫔们在城墙上唤我,她们娇滴滴的;我也听到王老三惊慌失措的在喊我。 在失去意识之前,我看到了宋景川从地上腾空而起,他飞身过来,稳稳的接住我。 “我们之间的帐还没有算清楚,我不准你死。” 第112章 昭贤皇太后 我知道他说的算账是什么意思,他以为我与雅夫人合谋,故意在魏军中散布尸毒。 他要与我算账,难道我就不要与他算账吗? 他兵临城下,逼死了宋富贵。 为了炼制天玄丹,也逼死了我。 吴娘子在两个时辰后回来了,她提着灯,手里捧了一束新鲜的梅花。 难为她与我这个活死人生活在一起,竟然还有这番心思。 我问她,宋景川为什么要把我关在这里?他打算什么时候放我出去? 通过她张牙舞爪、连写带猜的描述中,我隐约明白我从城墙上跳下来以后,宋景川四处求神问卜。 最后得到一位茅山道士相助,用五行八卦之术,点亮七星灯。 那不是宋景川,那是真正的李狗子,那个剑术一流的李重光。 我不要他救,我与他之间的恩恩怨怨牵扯太多。 他救了我,我便又欠下他许多。 时间在这里就像静止了一样,没有日出日落,也没有春夏秋冬。 闲着的时候我会拉着吴娘子同我聊天,所谓聊天,大多数时候都是我在说,她只负责听。 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已经被我翻来覆去的讲了很多遍。 “李重光的那么多妃嫔里,我最喜欢的就是贺兰,谁知道这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竟然跑出皇宫,跟……跟别人瞎搞……” “还搞大肚子,也不知道丢人现眼?难为陛下那么疼爱她,她的良心都被狗吃了。” 仔细想想,贺兰其实也不算跟别人瞎搞,贺兰只是早早的知道宋景川就是李重光。 她爱李重光,别的男子对她再好,也捂不暖她的心。 “还有慧宸妃,平时话虽然不多,但是这人真能处,有事她真的上,靠谱!” “记不记得我说过,李重光也有个姬妾姓吴,人长得漂亮不说,有一副好嗓子。我每次听她唱歌,就想把她抱到床榻上做那种事……” 怕吴娘子不懂,我又好好的解释了一下什么叫“做那种事”。 “你别不信我,我还在瑞王府做王妃的时候,看过教导嬷嬷们给的画册。女子和女子,也是可以做那种事的……” “不仅女子与女子可以,男子与男子也可以。” 我边说边比划,尽量描述得生动有画面感。 吴娘子捂着脸,狠狠的跺了一下脚,生气的扭着腰,跑了。 我连忙解释道,“喂,我不是要跟你做那种事,我也不是在暗示你……我……” 我越解释,她跑得越快,一连好长时间都见不到人。 她不见了以后,我一个人在地宫里,更加无趣了。 世人总说岁月漫长,我的岁月又格外漫长,没有了吴娘子以后,漫长得不像话。 我重新拾起吴娘子带进来的书,总得给自己找些事情做。 只是,这书中的画像上,宋景川的生母丽妃娘娘,怎么有点眼熟? 我小时候在慈恩寺里曾经见到过她,她一度启发了我要努力搞钱,争取做个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老和尚见了都心花怒发的女富婆。 后来,我在魏国的皇宫里也见到过她。 从此以后知道了,母亲在维护自己儿子这件事情上,是如何可以做到眼盲心瞎:抛开事实不谈,全都是别人的错,我的宝贝儿子没有错。 我一定是在别的地方也见过她。 那是在什么地方呢? 她生得极美,一双丹凤眼,眉目含情;就算是正经危坐,也看得人脸红心跳,心里小鹿乱撞。 小巧红润的樱桃嘴,散发着温润细腻的光泽;耳垂上硕大圆润的珍珠,衬得整个人光彩夺目。 难怪封号是丽妃,果然是天生丽质难自弃。 她的鼻尖上有一颗小小的红色的痣,为这张风华绝代的脸又添了些风情万种。 我若是长成她那样,怕是做梦都要笑醒。 只可惜这宋景川完全就是“取其精华,合成糟粕”,五官都是好看的,美则美矣,和在一起也就那么回事。 倒是李重光,我一直都好奇,南唐先帝那个肥头大耳、心宽体胖的男子;怎么会生出李重光这种人间绝色。 女方得是有多强大,压倒性的绝对优势,才能改良人种到李重光这个程度。 我终于想起来我还在哪里见过这张脸,在南唐的后妃名册上,那是一个更年轻更貌美的她。 那时,我一心想知道姜宸妃是谁,翻遍了南唐的起居录。 虽说没有找到姜宸妃是谁,却对这个女子印象很深刻,主要是因为她实在太美。 在众多宫妃中,她也璀璨夺目,众星拱月般的存在。 名册上记载,她是南唐先帝出游时,在秦淮河边偶遇的,因为能歌善舞、倾国倾城、又善解人意,被先帝带回宫中。 此后的半年时间里,获得独宠,每晚传召侍君,可谓是“椒房殿里承恩露,从此君王不早朝”。 次年有孕,封为璟昭仪;产下皇子后,加封为璟妃。 色令智昏,先帝不顾众人反对,两年加封三次。 按照名册上所说,小皇子出生后不足三个月,璟妃暴毙而亡,死因不详。 到这里以后,不仅关于璟妃的记录没有了,关于小皇子的记录也没有了。 葬礼,谥号,陵寝,一概都没有。 实在太不正常了,一个先帝的宠妃,还育有皇子,除非犯下不可饶恕的大错,否则,怎么也不至于连谥号和葬礼也没有。 如今,却被封为宋朝的昭贤皇太后。 若真是同一个人,育有一子的南唐的皇妃,去了魏国皇宫被封为丽妃娘娘,又为魏王生下小皇子。 小皇子一朝登基为帝,母凭子贵,成为皇太后。 太过于离奇,连话本都不敢这么写。 正当我以为自己要闲到长毛的时候,吴娘子回来了,她带着宋景川一起回来的。 这让我一瞬间有些恍惚,我们之间,就像隔了几百年那么漫长,生疏得像陌生人一般。 我不知道开口是该称呼他什么?喊“陛下”、“宋富贵”还是喊“李狗子”? 他目光清冷,厉声道:“你们南唐,还真是荒淫。” 第113章 续命 天地良心,我妈作证。 我绝对没有想跟吴娘子做那种事,我只是在向她科普一些或许有用的知识。 不管我怎么解释,宋景川认定我是有某种倾向的人。 “宋景川,那你说,你想怎么样吧,我就是了,你想干什么直接说,不要拐弯抹角。” 吴娘子气得跺脚,双手捂着脸,转身就扭扭捏捏的跑出去了。 “喂,吴娘子,你别走,我不仅想跟吴德妃做那种事,我也想跟贺兰做那种事。 “最好是左边是你,右边是贺兰,前面是吴德妃,后面是慧宸妃,一起做那种事……” 我话还没说完,吴娘子跑得更快了。 果然,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只要我不觉得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一时不要脸一时爽,一直不要脸一直爽。 吴娘子就这么又又又.....又被气跑了...... 空留我与宋景川在那么大的地宫里,着实有点冷场。 我挑衅似的看着他,“贺兰喜欢你,我可不喜欢你。你今天来,不就是向我示威的吗?我根本就不怕你。” “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有本事你就杀了我,不要在我面前晃悠,惹我不快。” 他单手把我提起来,扔到寒冰床上,厉声道:“不要以为朕不敢,朕留着你,只是想知道一些事情的真相。” “好好留着你这具肉身,若是你故意损坏,朕一定饶不了你。” 说完,他按动地宫的机关,石门缓缓打开。 “李狗子”,我大喊一声,冲过去从背后抱住他,“你不要走,我们之前是认识的,我是你的妻子。” 他回过头来,一脸迟疑的望着我。 千钧一发之际,我捏紧手里的银钗狠狠刺进他的后脖颈。 这场刺杀由于敌我力量过于悬殊,以失败而告终。 简单来说,就是他的后脖颈子实在是太硬了,我的银钗根本就刺不进去。 他一掌将我推在地上,轻蔑道:“雕虫小技,丢人现眼,就凭你也想替夫报仇,也想刺杀朕?简直自不量力。” “是吗?宋景川”,我摇摇晃晃从地上站起来,拉着他的衣领,仰头道:“自不量力这句话这句话应该是我送给你。” “是谁,仅仅被我贴身抱过两次,便身中尸毒;要不是觉慧大师及时送去解毒药,怕早已坟头长草两尺高。” 他握紧腰间的佩剑,横着我面前,“你若再这般嚣张放肆,先问问朕的剑答不答应?” 被我戳中了心思,虚张声势罢了。 “宋景川,你装样子给谁看呢?你若真想杀我,为何要拿自己命为我续命。” “别以为我不知道,七星灯续命是以活人生祭,为死人续命。活人耗三年,续死人一年,此为代价。” 他露出极不耐烦的神情,挥手将我推开,启动地宫的机关,“朕已经说过了,留着你自有别的用处,你大可不必如此自作多情。” 我并没有自作多情,我只是在怀疑,怀疑宋景川已经将一切都想起来了。 但是,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继续装下去。 他腰间除了那把剑,还挂着我送给他的荷包。 系荷包的方法,就是很多年以前,我送给他的时候,教他的。 左边荷包,右边佩剑,连顺序也与以前一模一样。 地宫的门徐徐打开,趁其不备,我猛的冲了出去,在石门落在的那一瞬间,爬出了地宫。 外面是长长的台阶,除了微弱的烛火,没有一丝光可以透进来。 台阶的尽头,是一间屋子,屋子里摆着五行八卦的阵法,还有七星灯。 那还真是北斗七星的样子,每盏灯里,金黄色的香油混着猩红的血。 房子四周蒙上厚厚的黑布,从外面走过,很难知道这间房子是做什么用途。 我拉开黑布,外面阳光明媚,草长莺飞,郁郁葱葱。 远处可以看到南唐的皇城,已是一座杂草丛生、荒无人烟的废都。 宋从洛阳起兵,统一中原后,定都开封也不足为奇。 皇室和统治中心都在开封,金陵距离开封太远,谁还会管这南唐曾经的皇宫是什么样子。 门被锁得死死的,我没有钥匙。 虽然我没有,但是吴娘子肯定是有的。 不然,她吃什么喝什么。 我想出去,我不想被关在地宫里,我想知道很多事情的结局。 比如,贺兰的孩子到底生了没有? 吴德妃和慧宸妃她们,最后怎样了? 史书上并没有交代这些。 我在房间里等了好几天也没有见到吴娘子,地宫的门又只能从里面打开。 太阳东升西落,一天又过去了,我只能在房子里待着,每日盯着七星灯的火苗无所事事。 我看着自己的皮肤一点点变成黑褐色,身上开始出现一些圆形的斑斑点点,内心升起无限的悲凉。 崔红袖在冷宫中所说的话,终于成了现实。 她说,那两个男人都爱你,他们是不会下定决心用达摩剑杀你的,他们会一遍又一遍的复活你,你将永远以一个怪物的身份存在于天地之间,永生不灭。 永生不灭是个太可怕的事,我不想永生不灭。 阳光太过于刺眼,我还是喜欢夜晚多一点。 身上的尸斑越来越多,不能再等下去了,我狠狠的撞向窗户,竟然一点都感觉不到疼。 嘿,是我想多了,尸身又怎么会感觉到疼。 我都用了那么大力气,窗户也只是轻微的晃了晃,看来宋富贵在盖这座接仙台的时候,确实没有偷工减料。 房子盖得真好,以后别盖了,简直要坑死我。 经过我夜以继日、孜孜不倦的努力,窗户上的木栅栏纹丝不动。 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 宋富贵在建这座接仙台的时候,就没指望过让我从里面我破门而出。 那就这么肉眼看着自己一点点腐烂吧,也不是不行。 反正我也没有五感,问不到腐肉的味道,不算恶心。 我拉开黑布,让阳光尽情的照在身上。 原来,我已经很久没有晒到太阳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我看到宋景川身穿明黄色的龙袍,头戴玉冠,风尘仆仆的赶来。 第114章 威胁 他拉下所有的黑布,房间里又只剩下七星灯的灯光。 “要死就死远一点!” 这狗东西,说得好像我不想跑远一点一样,那也要我先能跑出去。 真想上去咬他一口,就像古书上的丧尸一样。 看谁不顺眼就咬谁,咬完之后大家都不要好过。 在经过各种办法也打不开地宫之后,他终于接受了我再也回不到地宫这个事实。 “别白费力气了,地宫从外面是打不开的;每次都是我在里面给吴娘子按动机关开石门。” 他面露凶光,手里的长剑朝石门狠狠的劈去。 “你知不知道吴娘子说你失踪以后,我从开封一刻也不停的赶来金陵,一路上换了三匹马,整整两天一夜。” “宋景川,关我屁事,又不是我让你来的,我求你了吗?” “走!”他掐住我的胳膊,拉我往台阶上走。 “喂,你干什么?”我一个踉跄,左脚绊住右脚,就这么活生生摔在台阶上。 宋景川就像没看到似的,继续拖着我往台阶上走。 “你给我放手,我自己会走!” “宋景川!你再这样拖着我,我的皮肤……皮肤要磨破了……” 他绝对没有想起来,我的李狗子是不会这样对我的。 “放手!我身上有尸毒,你还有几条命,我不怕跟你这样拉扯。” 果然,这招真好用。 他突然松开手,眼里满是嫌弃与厌恶。 这种目光真让人讨厌,又不是我贴上去的,是他自己非要来拖走我。 大约是连续赶路,他也疲惫不堪。 他瘫坐在地上,无力的靠着墙,微微闭着眼,前面是七星灯跳动的火苗。 “宋景川,你睡着了吗?”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没有睡着,你睡着了你就点点头。” 宋景川慢慢睁开眼,有气无力道:“哪里有你这样的,我都睡着了我怎么点点头?!” “我就问你三个问题,你回答完了,我就老老实实待在这里,永远都不出去。” 他换个姿势靠在墙上,面对着我,闭目养神,把剑放到胸前。 “贺兰的孩子是不是你的?” “无聊!” 这怎么会无聊,这就是我很想知道的事。 “李重光的妃嫔们,你把她们怎么样了?” “死了。” “全都死了吗。” “对。” “怎么死的?” 他轻咳一声,“你已经超过三个问题了。” 自古成王败寇,争天下是男人的事,可是那些女子又有什么错? “宋景川,看来你是真的都不记得了。我好羡慕你,羡慕你可以什么都不记得;羡慕那么多至亲至爱的人死在你面前,你只当她们是陌生人。” “我对你有利用价值,你便费尽心机的留着我,我偏不让你如愿。” 只要打翻七星灯,灯灭,人就会死;这又不是多难的事。 趁其不备,我狠狠撞向供奉七星灯的神龛。 看来我还是有点力气的,神龛晃动,主灯摇摇晃晃的从高处落下来。 我得意的看着宋景川,只等主灯熄灭,一切就都结束了。 他一把甩开我,我听到“砰”的一声,大约是头磕到门上。 嗯,我的头还真铁。 “朕已经警告过你,好好留着你这幅肉身,不要做这些低级可笑的事情!” 在七星灯即将落到地上的那一刻,他眼疾手快的飞奔过去,托住主灯,又稳稳的放回神龛上。 “你若是再如此胡闹,休怪朕不客气!” “宋景川,你在威胁谁呢?来,我倒是想要看看你还能怎么不客气?” 都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反正我也一无所有,还能怎么失去。 他眯着眼睛,捏着我的下巴,轻笑道:“是吗?是怕慈恩寺的老和尚们活得太久?还是怕你丈夫李重光在地下躺得太舒坦?” “还有金陵城里那些毫无骨气的老弱病残,留着他们,除了浪费粮食也没什么大用处。” “你的那个哑巴婢女倒还是有点用,随手赏赐给我的部下,也能让大家伙儿乐呵一晚。” “禽兽!”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骂他禽兽都是侮辱禽兽了,禽兽都干不出这种事,他明明就是禽兽不如。 禽兽不会去灭僧人,也不会去掘陵开棺,不会滥杀无辜,不会将弱女子送入虎口供男子淫乐。 就这样又过了两个时辰,他懒得与我对骂,开始闭目养神,斜靠在柱子上打盹儿。 睡梦中他捏着荷包,眉头紧锁,嘴唇微微颤动,发出微弱的声音,“倾城,不要……不要跳……” “宋景川,你是不是做噩梦了?你哪里不舒服?” 他似乎进入了一段梦魇之中,不管我怎么叫唤,他都毫无反应。 “喂,宋景川,你别装了,赶紧起来。”我使出吃奶的劲,踢了他几脚,他就跟感觉不到疼似的。 “宋景川?李狗子?李重光……” 他既然能开门进来,肯定是随身携带钥匙的。 反正现在也叫不醒他,不如拿走钥匙跑出去。 说干就干,摸了摸他的衣袖里,并没有钥匙。 腰间也没有,荷包里也没有,口袋里也没有。 我的手刚伸进胸口,就被他牢牢的抓住了,“倾城,不要,我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没有做你说的那些事,不要跳……” 好不容易挣脱出来,钥匙果然在他胸口内侧、放在紧贴心脏的位置。 锁由金刚玄铁所制,难怪我不管是怎么敲、怎么撞也打不开。 我推开门,天上繁星点点,一轮明月挂在空中,我已经很久很久很久,没有看过这么好的夜色了。 不远处就是南唐的皇城,金色的琉璃瓦笼罩在一片皎洁的月光之下,萤火虫的尾巴一闪一闪的。 宫墙破败不堪,仓皇逃窜的痕迹四处可见。 整个皇城已被洗劫一空,文华殿的案台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宣纸和奏折满地都是,一片狼藉。 “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那时我初见李狗子,尚不知道他身体里是宋富贵的灵魂。 我见他在宣纸上写这句诗,未解其意,自然也不知道那时他心中的悲苦。 “怎么不跑了?继续逃啊?这么喜欢跑,明天朕便带你回洛阳,让你看看朕是如何把他从棺材里捞出来。” 第115章 酒后 他还当真是说到做到,皇家的侍卫排在玉祥门口,中间是天子的舆车。 “上去!”宋景川皱了皱眉头,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和嫌弃。 我刚要说“我不”,他晃了晃手中的剑,挑眉道:“洛阳,北邙山。葬着谁,你心里有数。” 他安排在夜晚赶路,白天所有人到驿站休息。 夜晚赶路虽然慢了些,视野不佳,对我而言,倒是一件好事。 我怕阳光,对活人来说,阳光是珍贵又温暖的东西,对我却不是。 他从不与我同坐舆车,着侍卫制服,骑红棕马,隐藏在一堆侍从里。 尽管如此,我总是一眼就能在一堆人里找出他来。 “喂,宋景川,你来一下,我有事问你。”我掀开帘子,朝他招招手。 “多事。” 他极不情愿的慢下来,直到与我并排而行。 “宋景川,我问你,你为什么不坐舆车,这不是天子的舆车么?这么宽敞,完全可以坐得下两个人。” “愚蠢。” 他懒得理我,勒紧缰绳,喝道:“驾!” “宋景川,你问你话呢?你什么态度?你不要以为我很愿意同你说话,我只是怀疑.......怀疑有诈,怀疑你又在使坏。” 他一天到晚八百个心眼子,谁知道他又在玩哪出? “是,算你聪明了一回。朕统一中原,不免得罪一些宵小之辈,对朕怀恨在心。” “朕如此大张旗鼓回开封,唯恐路上遇到鼠辈偷袭行刺,于是将你放在舆车里。若真有歹人行刺,肯定是直奔舆车而来,如此而已。” 说罢,他神清气爽的骑马走到前面去。 狗东西,还知道自己作恶多端,肯定会不得好死,拉我当垫背的。 在进入开封城前一晚,宋景川也放松下来,让众人先回宫,他要在驿站休息一日。 “你,周青鸾,不准走。” “凭什么?” “凭朕是天子,凭你只不过是朕灭南唐后的俘虏,朕便可以对你为所欲为,想怎样就怎样。” 不过是寥寥数语,言语之间尽显九州之主的威严。 “如果我非要走呢?” 他歪着头,似笑非笑的看着我,“你是聪明人,更对你那荒淫无道、一无是处的亡夫一往情深,朕让你往东,你便不敢往西。” “人啊,大多数时候,就是这么愚蠢,又好拿捏。”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驿站里除了我与他之外,一个人都没有。 他坐在一楼靠窗的位置,桌上放着他的配剑,悠闲的喝酒。 他喝酒一小口一小口的,酒入愁肠,比女子还要秀气。 我突然想起李狗子来,那还是在瑞王府的时候,李狗子也是这般喝酒。每每他喝醉了,便会说一些奇奇怪怪的话。 当时我还年幼,听不懂他的言外之意,只当人喝醉了都会胡言乱语。 等懂的时候,却为时已晚,无处可逃,也无路可退。 “来,倾城,陪我一会儿……” 他举起酒杯,对着站在二楼客房门口的我,“倾城,下来陪陪我。” 看来醉得不轻。 我转身回房去,眼不见为净。 若他是真正的宋富贵该有多好,宋富贵是个窝窝囊囊的小男人,永远都不会这般杀伐果断、雷厉风行。 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还有杂乱的脚步,“倾城,开门,我想你陪陪我。” “我睡了,你回去吧。” “我不回去,倾城,你骗我,你哪里会需要睡觉。我的妻子倾城早就死了,她是被我逼死的,她最爱的人不是我,可是她还是嫁给我了……” 难道,他已经想起来了? 我在蓬莱被姜婆婆削骨换脸,所以他就没有认出我来? “倾城,你不愿意开门见我,我便坐在门口与你说说话。” “我不会让你死的,我要与你生儿育女,百子千孙;我要与你恩恩爱爱,情深谊长。” 男人醉酒的时候说的话,最好是连标点符号也不要信。 都说男人酒后吐真言,你们可有人听过哪个男人酒后告诉你私房钱藏在哪儿? 不过是打着喝醉酒的幌子罢了。 “走开!宋景川,别影响我睡觉,留着你的这些骚话,说给别人听去。” “你若是再到我门口胡言乱语,让我心烦意乱,我就从这二楼的窗户上跳下去。” 太阳已经落山了,窗外还是有些暑气。 我不喜欢热的地方,准确来说,是我不能待在热的地方。 热会加快尸身的腐败,冷才可以更好的保存尸身,让这具肉体维持得更长久一点。 “我不准!” 我刚推开门,他顺势倒在我怀里,胸前湿湿的,都能拧出水来。 “宋景川,你要干什么?滚出去!” 他扔下手中的酒瓶,捂紧心口,咬牙道:“痛,我每次一靠近你,心就剧痛无比,痛得喘不上气来,痛得就像被人用利剑劈开一样。” “我想知道,这是为什么;从慈恩寺第一次遇见你开始,甚至更早以前,或许是在齐国,你也出现过。只要你在我附近出现,我便都能感觉到你的存在。” “可是,只要贴近你,哪怕只是挨得很近,我的心就开始痛;痛到我一定要将你推开,才会好受一点。” 我不知道他说的有几句真话,几句假话。 但是,如果他在我附近,我确实也能感觉到他。 从我回到中原,在齐国的客栈遇到宋富贵开始。 每次遇到他,心里都会“咯噔”一下,让我有种自己竟然也会心跳的错觉。 持续的痛感总算让他清醒了些,他捡起地上的酒瓶,默默的退出房间,又回到一楼靠窗的位置的喝酒。 他再也不说话,只是一直喝酒,地上摆满空酒瓶,坐在酒瓶堆里,喝得不省人事。 后半夜大约是酒醒了,他又变成了我熟悉的冷漠阴郁的样子。 “出来,朕要带你去开封。” 门口停着两匹马,他随手递给我个宽大的檐帽,“遮住你这张死人脸,朕不想多生事端。” 分分钟恨不得把他碎尸万段。 “我……不会骑马。” 我说的是真的,我曾经从马背上摔下来过,此后再也不敢骑马。 “麻烦!” 他一把拉我到马背上,一只手搂在我的腰间,面色惨白。 “你……你还是下去吧,我……我的心口又痛了。” 第116章 开封 他悠闲的骑在马上,时不时回头看我。 “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 被我察觉后,他坐直身子,假意望向别处,慵懒道:“走那么慢,也不知道走快一点,比我骑马还慢,你长腿是干什么用的?” “宋景川,你长脑子是干什么用的?你搞清,我在走路,你在骑马,你觉得我应该多快?” 我故意踢起一块小石子,好巧不巧,正好砸在他的背后上。 解气! “小人!”他骂骂咧咧的,回头望了我一眼,把小石子朝我扔回来。 “宋景川,你君子?” 眼看着那块小石子就要砸到我的肩膀,他纵身下马飞到我面前,眼疾手快的接住小石子。 “废物”,他把小石子扔得远远的,瞥了我一眼,“连躲块石头都不会。” 这个事告诉我,永远都不要指望狗嘴里可以吐出象牙。 不然,为什么会叫狗嘴。 “宋景川,我懒得与你计较,我也懒得与你吵架,是因为我去开封,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做。” “哟嚯”,他趁我不注意掀开我的帽檐和面纱,轻扬嘴角,讥笑道:“就你这样猪一样的脑子,还能有什么重要的事?说出来让朕笑话一下。” 我自然是不能告诉他,我要去开封找贺兰,我要搞清楚贺兰的孩子是谁的? 除此之外,还有昭贤皇太后,她是否真的是南唐曾经的璟妃娘娘。 分分钟想撕烂他的狗嘴,再锤爆他的狗头。 开封城与金陵城很不一样,金陵是阴柔的、堕落的、滋润的,就像一个从内到外腐烂的水蜜桃,散发着黏腻的香甜。 开封则是阳光活泼、强健有力、生机勃勃的;有一种万物向上而生的美好。 我在皇城里看到了贺兰,她已经身怀六甲,腹部高高隆起,周围环绕着一群婢女和内臣。 众人扶着她站在东华门前迎接宋景川,“陛下这些时日在外可还顺利,妾身在宫里准备了一些茶水点心。” “兰昭仪辛苦,朕刚回宫中,政务繁忙,就不去了。” 兰昭仪? 宋景川还真是敷衍,连贺兰叫什么都没有搞清楚,就随便赐了个封号。 贺兰并不是姓贺名兰;贺兰是她的姓,她叫敏淑。 好在贺兰并没有认出我来,帽子虽然丑,遮脸还是有点用的。 “恭喜陛下再得佳人”,贺兰微微屈身,身子有些笨拙,我看着都心疼。 “又在看什么看,还不跟紧朕?” 我加快脚步,屁颠屁颠的跟在宋景川身后。 心里的疑问越来越多,贺兰怎么就成了宋景川的昭仪。 关键是,贺兰这也能忍?她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耻辱? “宋景川,你可知贺兰是谁?你这样折辱贺兰,你还有没有良心?” “管好你自己吧,我要是你,先找个冷宫藏起来,别被旁人发现了一身尸臭。” 他掩住鼻子,故意做出难以忍耐的样子来恶心我。 若真是有我闻不到的尸臭,也并不是全无办法。 贺兰擅长调香制香,只需要找准时机,向贺兰要一些香料遮掩。 宋景川将我安置在太微宫里,又让吴娘子过来照应。 “喂,吴娘子,我跟你讲,女人和女人之间,也可以做那种事.......” 吴娘子看到我就......就扭着腰又又又又又跑了...... 宋景川极力憋着笑,眼睛眯成一条缝,肩膀一耸一耸的,最后不耐烦的蹙眉道:“你不要瞎跑,不要给朕惹事添麻烦。” “腿长在我身上,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你管得着吗?” “那你可以试试,要不要我提醒你,洛阳的北邙山上,葬着谁?” 宋景川撂下这句话便头也不回的走了,这狗东西干别的不行,威胁人倒是很有一手。 午后,吴娘子带了一大车冰块回来,放在太微宫的正中央,瞬间有了仙气萦绕的味道。 她写道,是陛下让她去内侍省领取的,本还不到用冰的季节,她持有陛下手谕,内侍省倒也没有为难她。 “宋景川有这么好心?” “有的,陛下,陛下其实对您很好。他……要不是他……” 呵,要不是他,南唐也不会灭得这么快。 要不是他,我现在还在南唐的皇宫里听李狗子吹笛子。 世人还真是愚昧,打一巴掌给一颗枣也能叫“对人很好”? 如果这样,我捅他一刀,再给个苹果,是不是也很公平? 我问她,你来宋朝皇宫已经这么久了,对皇宫了解多少?宋景川有多少妃嫔?贺兰为何那般不受宠? “陛下的妃嫔不多,除了贵妃娘娘,就只有兰昭仪一人。后宫里管事的是昭贤皇太后,大大小小的事务都是她说了算。” 呵,想不到宋景川还是个妈宝男。 “这狗皇帝没有立皇后的吗?” 吴娘子吓得赶紧捂住我的嘴,又在纸上写下:“别……隔墙有耳,您别乱说话了。” “陛下至今没有立后,也……也没有大婚。” 是啊,我差点忘了,一个妈宝男有能什么出息? 跟他妈过一生好了,要结婚做什么,要皇后做什么? 他若是大婚立后,按照规矩,由皇后执掌凤印,还有老太后什么事儿。 太微宫位于皇城正中间靠西,离太宸宫很近。 太宸宫是天子的寝宫,太宸宫以东,便是东宫所在。 妈耶,我突然反应过来,天子的寝宫以东是东宫,以西……以西一般都是中宫,皇后居住的宫殿。 “吴娘子,赶紧收拾东西,值钱的都带上,不值钱的就不要了。” “为何……为何要收拾东西?” “提桶跑路,晚了就跑不掉了。” 我告诉她,宋景川绝非善类。 他故意安排我们住在太微宫,就是为了制造婆媳矛盾,用我来当诱饵,让老太后过来找茬儿,趁机夺走她的凤印,再将我不声不息的处理掉。 “这就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坐收渔翁之利,戏文里也有不少这样的例子。” 吴娘子摇摇头,“陛下是天子,要凤印又有什么用?” “或许,是为了给他那个贵妃娘娘,你不也说了么,他有一个昭仪,一个贵妃。” 说曹操,曹操到。 他的贵妃果然就这么来了,贵妃是崔红袖。 我的婢女崔红袖,李狗子的婕妤崔红袖,那个害死觉远小和尚被我关在南唐冷宫里的崔红袖。 第117章 殉情 我不想看到她,要论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不想看到的人,她排第二,没人敢排第一。 “怎么?见到本宫,还不行礼?如此这般不懂规矩,看来本宫要安排两个嬷嬷来好好教教你。” 她满头珠翠,衣着华丽,衣衫上的金线银丝晃得我头晕眼花。 盛气凌人给谁看,若是我知道她没死,她不过来找我,我还要去找她呢。 “行礼?教我?就凭你也够资格?你看清楚我这是哪里,太微宫;回去多读几页书,看看太微是什么意思。” “哦,我想起来了,要求你去读书,还真是难为你;一个不识字的人,怎么会读得了书呢?要不,你去找几本古书过来,让宋景川念给你听听?” 崔红袖家境苦寒,本是不识字的。 后来去南唐瑞王府做侍女,我嫁给李狗子以后,又被李狗子安插在我身边做贴身婢女。 她认得的那几个字,还是我教的。 如此辱没她,她果然是狗急跳墙,“你.......” “我......我怎么了?我说错了?都当贵妃了,还是这么沉不住气,也不知道宋景川是什么时候瞎的?” 她刚要掀开我头上的檐帽,贺兰款款走了进来。她憔悴了许多,远不似在南唐皇宫那般光彩照人。 “这是怎么了?贵妃娘娘怎么生这么大的气?” 我呸!穿龙袍也不像太子的玩意儿,空有贵妃娘娘的称号,哪来的贵妃娘娘的气度。 崔红袖盯着贺兰的肚子,皮笑肉不笑的,伸手去抚摸。 “哟,妹妹腹中的孩儿,也已经六个月大了吧。怎么本宫看着这肚子,比平常怀孕六个月的妇人,要大出许多来?” 妹妹?难为她叫得出口,她也配喊贺兰妹妹? 拿贺兰的肚子说事,明晃晃的搞事。 虽然,我也不知道,怀孕六个月的妇人,肚子应该有多大。 贺兰轻笑道:“贵妃娘娘从未有过身孕,所看到的当然也都是别人嘴上说的经验。” “陛下身高八尺、身材魁梧高大、气宇轩昂;孩儿自然也随陛下,怎么能跟普通妇人的孩儿比。” 干得漂亮!我的贺兰。 崔红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自乱阵脚,言不由衷的说了几句话后,以向老太后请安为由告辞。 待崔红袖走后,贺兰从衣袖里拿出一盒香膏,交到吴娘子手中。 “擦在脖颈、手腕、腋下、眉心即可,用茉莉花和栀子花调制,又加了些檀香……” 我并不关心她的香膏是怎么做成的,我只是想知道,她为何要拿这个给我。 “陛下,是陛下让妾身带来的。他说……” “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那他让你吃屎你是不是也去吃屎!” 贺兰捂住脸,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自然不是这样,宫里……宫里不能说这么粗鄙的话。” 我就是粗鄙,就是要说。 我摘下檐帽,又取下面纱。 我看到贺兰的瞳孔微微放大,脸上露出害怕和惊吓的神情。 她倒吸一口凉气,轻拍胸口,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姐姐,是你吗?这段时日,你去哪里了?” 我添油加醋的告诉她,宋景川那个狗东西是怎样把我关在地宫里,我又如何靠自己的聪明才智逃了出来,最后怎样迫于他的淫威来到开封。 “你呢?你为什么要背叛陛下,为什么要偷拿天玄丹给宋景川,他对你又不好,连崔红袖都在你头上作威作福,你何必如此自轻自贱?” 她轻轻的摇了摇头,低头垂泪道:“姐姐,贺兰自知做错了事,辜负了陛下的疼爱;如今的局面就当是老天给我的惩罚。” 我本来恨死贺兰了,若不是她,南唐也不会那么快就兵败如山倒。 可是,当她站在我面前开始落泪的时候,瞬间就原谅她了。 “算了,贺兰,你也不想的。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怪不到你头上来。” 她依然在嘤嘤嘤的哭,她说陛下走了,姐妹们也都随陛下走了,她一个人在开封,觉得前所未有的孤独。 “贺兰,你告诉我,姐妹们都随陛下走了,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确实听宋景川说过,只是心内一直都不敢相信,当他是故意气我的,还存有一丝侥幸。 “就是都.....都殁了。” 金陵城破后,王老三带着残余的御林军拼死护送她们出城。 本以为从此便可隐姓埋名,谁知宋景川派人穷追不舍,整日东躲西藏。 在李狗子下葬的当天,她们突然集体出现在北邙山,横刀自刎殉情。 “贺兰,这些可是你亲眼所见?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自己都看到了?” “并非。” 吓我一跳,我就说嘛,那帮女人平时都娇滴滴的。 手指破个皮还要李狗子哄半天,怎么会有勇气提刀自刎,肯定是放的烟雾弹,不知道在哪里逍遥快活。 “妾身并没有看到尸身,只……只看到了十二滩人形的血水,排得整整齐齐。” “在她们自刎后,有人用化尸粉处理了她们的尸身,尸体化作血水。妾身去的时候,还能看到一些指甲盖和……和头发丝……” 除了贺兰是皇贵妃,李狗子还有四妃九嫔。 算上逃出来的崔红袖,剩下十二个人当真是一个活口也没留下。 “妾身只能每人捧起一抔黄土,将她们合葬在陛下墓前。” 事已至此,贺兰也是大仁大义之人。 我很难想象她挺着大肚子,一次次弯腰捧起地上带血的黄土。 “还有一个问题,贺兰,你可知道在她们自刎后,是谁洒的化尸粉?是王老三吗?” “妾身不知,是有人给妾身传了口信让妾身去收尸。妾身到的时候,就已经是那样了。” 我想问她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李狗子的还是宋景川的,却始终都无法开口。 她在去年中秋前,回南唐皇宫与我们共度中秋,当晚喝多了酒,留李狗子宿在她房子。 可究竟有没有发生那种事,现在李狗子不在了,孩子究竟是谁的,就只有她自己知道。 我是在进开封城第三天见到昭贤太后的,人总是对自己的同类格外敏感。 在见到她的那一刻,我便可以完全确认,她与我一样。 甚至,她有可能比我死得还要早些。 第118章 争执 我前几次见她,一次是尚未成年;一次是远远的在监狱门口,一次是隔着床幔。 不管是远是近,那几次我都是活的,自然感觉不到异常。 当真正与她面对面的时候,那种专属于尸身才会有的感觉,无比强烈。 她捏着我的下巴,“抬起头来,让哀家看看。” “民女感染天花,脸上……脸上都是麻子,唯恐惊扰了太后娘娘。” “无妨。” 她坐在主位上,慢条斯理的端起茶杯,小抿一口,又用帕子轻擦嘴角。 “哀家一大把年纪了,什么没见过。” 明明她跟我是同类,为何她还能有这种闲情逸致来喝茶? 我猛的抬起头,她果然是吓坏了,连声道:“救驾,救驾,来人啊,护驾。” 呵,这就是“哀家一大把年纪了,什么没见过?” 红袖挡在她面前,展开双臂,狐假虎威道:“大胆!如此惊扰太后娘娘的凤驾,居心何在?” 我有个屁的居心,我已经提前告诉她脸上都是麻子,是她非要我抬头的。 只不过这些麻子不是天花出的,而是贺兰在我脸上画的。 她早早的预料到昭贤太后会来找事,提前准备好各色染料,画得极尽夸张。 伤口像铜钱一样大,流着红棕色的脓血,周围都是黑乎乎的腐肉,像模像样。 昭贤太后回宫后就一病不起,噩梦连连,连着好几晚呓语说宫里有妖怪,长得青面獠牙,张着血盆大口。 造谣,绝对是赤裸裸的造谣。 我去贺兰宫里的时候,她正在做婴孩的衣帽鞋袜。 她的手指很灵巧,飞针走线,半炷香的时间就绣好了一只小老虎,栩栩如生。 “姐姐,都到我这里了,您就把帽檐摘下来,这样隔着面纱和帽檐说话,多别扭。” “昭贤皇太后真的是被我吓到了吗?” 她把手中的针线活放在篮筐里,拿起篮子里的小口水巾问道:“姐姐,妾身做的这个可好看?” 宫里那么多宫娥婢女的,怎样也不至于要她来亲自为小娃娃做衣裳。 “贺兰,我不是来看这些的;我问你,昭贤皇太后病得着实奇怪,难道真的是被我的脸吓坏了吗? 额前一缕碎发掉了下来,遮住眼帘。她又拿起手里的针线,专心致志的绣起来。 “姐姐既然都已经知道了,又来问我做什么呢?” “妾身的孩儿,只有不到两个月就要出生了;在妾身的孩儿平安出生之前,她就这么病着、少些兴风作浪,也是一件好事。” 我见过很多人杀人,比如雅夫人、比如宋景川、比如慧宸妃、比如王老三。 但是没有一个人杀人,是像贺兰这样云淡风轻、不留痕迹的。 “所以,贺兰,你在我的脸上画染料的时候,染料就是有毒的对吗?” “你知道昭贤太后一定会捏着我的脸,让我抬起头来看看。” “嘘”,她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食指放在我的唇前。 “姐姐,当着皇儿的面,不要说这么可怕的事情,皇儿已经大了,听得见我们说话。” “贺兰!你本是世间极美好的女子,我不想你变成现在这样。” 我与贺兰不欢而散,她说,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任何人都没有资格站在道德的制高点来审判她。 “姐姐不知道妾身经历了什么,自然觉得妾身龌龊不堪。” “昭贤皇太后原本也可以不中毒,她若是不逼你抬起头,不去捏你的脸,不去喝那口茶。” “明明是他人咄咄逼人,姐姐为何单单责怪妾身心狠手辣。” 我再三解释我并没有责怪她的意思,我见识过贺兰炼香,也见识过贺兰用毒。 从昭贤太后一病不起开始,我就知道这事儿跟贺兰一定脱不了关系。 话不投机半句话,我觉得她变了,她觉得我在审判她。 “姐姐,你不是我,你是不会懂的。” 她做出送客的姿态,不想再与我多说半句。 “贺兰,你现在有了身孕,就要做母亲了,还是少做些这样的事吧,为孩儿积点德。” 说到“孩儿”的时候,她走了神,绣花针刺破了手指。 她轻轻的把手指放到嘴巴里,眼神坚毅又决绝。 “姐姐你说的对,我还有孩儿,为了我的孩儿,我可以做任何事。” 我已经习惯了昼伏夜出的生活,从贺兰宫里出来的时候,漫天繁星闪烁,整个银河仿佛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夜色撩人,宋景川在月光下练剑,那些招式分外熟悉,那是李狗子的剑法。 我知道他身体里是李狗子的灵魂,可是他自己却不记得了。 他发现了站在假山旁边的我,收起剑势,以一个漂亮的剑花来结尾。 “你怎么在这里?” “闲来无事,随便走走。” “从兰昭仪宫里出来的?” 我告诉他,贺兰并不是姓贺叫兰;贺兰是她的姓,她的全名叫贺兰敏淑。 他收起剑鞘,挂在腰间,对我的话毫不在意,“所以,有什么区别吗?你告诉我这个做什么?” “宋景川,你怎么连贺兰也不记得了?” “多事。” 我跟他一路来到太宸宫,讲他曾经怎样与贺兰相爱,怎样对贺兰许下一生的承诺,又怎样欺骗辜负了贺兰。 “还有,贺兰的孩儿.....” 他停下脚步,回头道:“朕会负责的,朕酒后失态,与她有了肌肤之亲,朕既为天子,敢做当然敢当。” 想不到宋景川如此干脆果断,毫不避讳。 这样想想,有孕对贺兰来说,也不一定是坏事。 她有了孩儿,还是新朝的第一个孩儿,若真的是个男孩,便是皇长子;日后在宫里就有了依靠。 宋景川爱不爱他,能不能记起她,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我心中的疑问总算是有了答案,虽然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这么执着于知道这个答案。 “宋景川,我来开封,是为了知道两件事,现在一件事已经清楚了,只等第二件事也弄清楚,我便要离开开封,回到我该回的地方去。” “你要知道的第二件事,是关于昭贤皇太后对吧;朕不会让你走了,朕要生生世世把你留在身边。” 第119章 小产 贺兰的孩儿没有了。 是个已经成形的男胎。 宫娥们只是说,大约卯时开始,兰昭仪腹痛不止;半炷香的功夫,就见了血。 快七个月的男胎,只需再过半月,就可用催产之法生下来。 却正是因为短了这半个月,就这么胎死腹中。 宫中的老嬷嬷抱走她腹中堕下的男胎,我悄悄看了一眼,真是个好看的小娃娃。 他像贺兰那般好看,大大的眼眶,鹅蛋脸,小小的嘴巴,手长脚也长;他已经长出浓密乌黑的头发,像海藻一般柔顺。 我从未见过一个人可以流这么多血,整整一天一夜。 她从撕心裂肺的哭嚎到声音嘶哑,再到一滴眼泪也哭不出来。 吴太医为她施针止血,又开了些妇人小产后提血补气的汤药。 她不吃不喝,也不哭不闹;就那么睁着眼睛躺在床榻上。 我去太宸宫找宋景川,求他去见贺兰一面。 “朕今天要去礼部,与贵妃娘娘一起商议母后大寿事宜,分不开身。” “宋景川,你怎么这么无情?那不仅仅是贺兰的孩儿,那也是你的孩儿。” “朕又不是太医,不会施针治病,也不是婢女,不会煎药侍疾。” 红袖已经盛装出席,她穿着朱红色的衣衫,头戴凤钗,耀眼又喜庆。 她挽起宋景川的手,轻移莲步,同进御辇。 我拦在御驾前,“宋景川,你不准走!” “放肆!朕要去哪里,岂容你来阻拦?再如此胡闹,朕绝不轻饶。” “我不是胡闹,宋景川,你平时怎样,我都可以忍;但是贺兰的孩子没有了,那个孩子是她的希望,你应该去看看她,找出陷害她的凶手。” 红袖摇动团扇,娇嗔道:“陛下,这天儿这么热,我们还是快些走吧,可别让尚书大人等着急了。” 宋景川接过她手中的扇子,也摇了起来,边摇边问道:“爱妃现在可凉快了些?要是中暑了,朕该心疼了。” 她还没中暑呢,宋景川就说心疼;贺兰已经快七个月的孩儿就这么莫名其妙的没有了,他说自己不是太医,不懂瞧病。 他们一唱一和,在我面前表演什么叫“禽兽和鸣”。 真是婊子配狗,天长地久;贱男配鸡,如胶似漆;畜生配驴,至死不渝。 我没脸去见贺兰,不敢面对她失望的眼神。 她把所有给小娃娃做的衣衫鞋帽都撕得粉碎,让宫娥们扔得远远的。 我想起她前天在我面前绣小老虎的样子,难过得想哭。 “贺兰,陛下今日......今日政务繁忙,满朝.....满朝文武都在等他......走不开,他让......让你好好歇息,等忙完了便过来看你......” 我一向不怎么擅长说谎,连话也说不利索,实在是编不下去了。 她冷冷的看着我拙劣的表演,反问道:“若今日失去孩儿的是姐姐,陛下想必就没那么忙了。” “贺兰,不是这样的,我......宋景川他....他确实......被旁的事情绊住了脚。” “姐姐不用解释这么多,秋月,去把吴太医传来。” 她从床榻上下来,命嬷嬷为她梳洗打扮,换身干净衣裳。 “贺兰,要不你这些时日好好歇歇;民间有做小月子的说法,是说妇人小产后更要好生养着,不可累了冻了……” 铜镜中的贺兰面无血色,苍白的脸上眼神暗淡无光,涂上厚厚的脂粉,才有了些许的精气神。 低垂的发髻上插了两支珍珠发钗,那还是在瑞王府的时候,李狗子送给她的。 那天是她的生辰,每逢姬妾们的生辰我都会高兴极了,可以有个由头好好吃喝玩乐一番。 李狗子把珍珠发钗送给她当生辰贺礼,我与众人起哄“亲一个”、“亲一个”;贺兰娇羞的闭上眼,李狗子轻轻的把发钗插到她的发髻上。 事后我被李狗子一番责骂,他痛彻心扉的训斥我不知廉耻、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让他与贺兰做那种事。 我始终搞不懂,亲吻自己姬妾,怎么就叫不知廉耻了…… 他垂下头,托着我的脸,他的唇在我的唇上来回摩挲,好久才恋恋不舍的移开,“倾城,你是我的妻,怎么能带头起哄让我与别的女子.....做这种事。” “我只是想看.......” “本王不准你想看,你只能嫉妒、只能吃醋;你下次若再这样,本王就....就每日亲你半个时辰,亲到你再也不想看为止。” 嫉妒个屁,吃醋个屁。 我要嫉妒也是嫉妒李狗子何德何能,能一亲贺兰的芳泽。 我那所剩不多的好奇心,在李狗子那狗啃般的亲吻下,碎得连渣都不剩。 贺兰已经梳洗打扮完毕,她半卧在软榻上,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吴太医,本宫唤你前来,是想问问,本宫的孩儿,现在在哪里?” 按照宫里的规矩,未出生的孩儿多为恶灵,婴灵怨气最重,烈火焚烧之后,便送往寺庙超度往生。 吴太医跪下行礼,宽慰道:“还请兰昭仪保重身体,婴孩只有婴孩的去处。” “本宫要见他一眼,他在本宫肚子里将近七个月,请吴太医行个方便。” “太医院有规矩,这样于理不合,卑职不能阳奉阴违,还请兰昭仪恕罪。” 贺兰想见一眼自己的孩儿,本来情理之中。 吴太医却这般干脆果断的拒绝了她,着实过分了些。 贺兰苦苦哀求,吴太医也不为所动,连我都看不下去了。 “秋月,送客。” 吴太医还没有走出宫门,转身就晕倒在地。 “你如此固执,不知收了谁的好处,这般难为我,就不要怪本宫不客气。” 贺兰撂下狠话,拿走他身上太医院的宫牌....... 她佝偻着身子,一步一步朝太医院走去,大约是痛极了。 “姐姐,你回去吧,妾身既然想明白了,就不会再胡闹。” 两天后,宋景川大赏贺兰以示补偿和亏欠,又将贺兰加封为兰妃,择日搬入庆宁宫中。 第120章 封妃 宫娥们忙忙碌碌,贺兰半卧在软榻上,仿佛周围一切都与她无关。 那天,她大闹太医院,终于得以找到孩儿的尸身。 她将满身污血的孩儿洗干净,用襁褓裹得严严实实,抱着孩儿在太宸宫等了两个时辰,直到宋景川与红袖有说有笑的从礼部回来。 “小皇儿,这是爹爹;你快快长大,长大了爹爹教你识文断字,娘亲做桂花糖给你吃。” “你要好好读书,像爹爹那样,习得一身好本领;要尊重夫子,不可太顽皮.......” 她一边说话,一边逗孩子。 只是这怀中的孩儿,永远也不可能像别的婴孩那样,回报给母亲一个笑容或者一声啼哭。 “陛下,您瞧,小皇子还真是懂事;一说到爹爹,就手舞足蹈,开心得很.......” 我远远的看着贺兰近乎魔障了一般的同襁褓中的孩儿说话,她握着婴孩的小手,亲吻他小小的额头。 宋景川从木讷到怜惜,他接过贺兰手中的孩儿,抱在怀里;让宫娥们送贺兰回去好生休息。 贺兰苍白的脸上满是欣喜,“陛下,小皇子睡着了,您不要吵醒他,抱的时候也要小心些。” “如果他醒了要找娘亲,您一定要记得派人去传唤我,万万不可让他饿着,该饿坏了。” “还有.....若是他哭了尿了,陛下要轻声些哄,哄不好也要哄。” 宋景川一一允诺后,她才放下心来,一步一回头,生怕哪里出了差错。 封妃那天,庆宁宫一片喜气洋洋。 她衣着华丽,满头珠翠。 她给所有的宫女太监们都打赏了银子,连看热闹的我和吴娘子也有份。 我拿着她的银子,觉得无比心酸。 那是她用孩儿换来的赏赐,与鬻儿卖女又有什么区别? “姐姐,请坐;这庆宁宫总算是宽敞了些,不似以前,连与姐姐说话的地方都没有。” 看来宋景川还是没有听进去我说的话,她不是姓贺叫兰,她叫贺兰敏淑。 封她为兰妃,不伦不类。 “贺兰,你身子好些了吗?不要太过劳累,这小半年都要好生歇着。” 她强颜欢笑道,“什么算好,又怎么会好。” “贺兰,你想哭就哭出来吧,你别这样讲话,我认识的贺兰从来都不是一个冷血无情的人。” “姐姐说笑了,妾身为什么要哭。妾身加封兰妃,陛下对妾身宠爱有加,妾身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会想哭。” 正说着话,秋月在搬东西的时候打碎了青花瓷瓶。 她吓得魂不守舍,“娘娘饶命,是奴婢……奴婢笨手笨脚,打碎了……” 贺兰蹲下腰去,捡起一块地上的瓷片,“你也知道自己笨手笨脚,本宫看既然是笨手笨脚,那你这手和脚,不要也罢。” 秋月跪在语无伦次,其他的嬷嬷们也跪着求情道:“娘娘恕罪!” “这么多人求情,若是本宫砍了你的手脚,显得本宫不近人情。” “那本宫就再给你一个选择,要么吞了这块瓷片;要么砍了双手双脚,你自己选吧。” 贺兰把破碎的瓷片扔到秋月面前,“吞了它,本宫就饶了你。” 秋月拿起瓷片,犹豫再三,松开手,瓷片掉到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没用的东西,这是你自己选的。来人啊,宫女秋月打碎了本宫心爱的青花瓷瓶,砍去双手双脚,以示惩戒。” “贺兰”,我拉着她的衣袖劝道,“秋月也不是故意的,就先罚一年月钱,饶……饶她这一回吧。”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目若冰霜,黑色的眼眸里闪着张狂,“本宫饶了那么多人,可有人饶过本宫的孩儿。” “贺兰,死者已矣,就让小皇子安息吧,不要再凭添罪孽。” “姐姐说得对极了”,她莞尔一笑,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 秋月和下人们长吁一口气,相互对视,正要行礼谢恩。 贺兰轻启朱唇,面带笑意,“拉下去,砍了秋月的手脚,砍完之后给本宫呈上来。” 这种猫捉老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游戏,我见惠太妃这么玩过,宋景川也这么玩过。 把他人的命运玩弄于股掌之间,获得掌握生杀大权的快感。 秋月大骂“祸国妖妃,不得好死”,随后被公公们掌嘴拖了下去,众人胆战心惊的退下。 吴娘子见此情景,暗示我也该走了,再待下去双方都很难堪。 “贺兰,我改日.....改日再过来看你;你先好生歇着。” “姐姐难得来一趟,不多陪妾身说会儿话么?” 她从软榻上起身,扶我面对面坐下,挥手让吴娘子先回太微宫去。 “这两支钗,原是南唐瑞王李重光送给我的,不知姐姐可还记得?” 她从首饰盒里挑出两支珍珠发钗,稍稍用力捏了捏,原本硕大圆润的珍珠瞬间变成了粉末。 “我记得,贺兰,那天是你生辰,我与府中姬妾们为你庆生。” “殿下从胸口拿出锦盒,锦盒里有这两支珠花,殿下亲自插到你头上的。” 她满意的点点头,摊开手掌。 手心中的珍珠粉末随风飘散,无影无踪。 “我的孩儿死了,他还没有来得及睁开眼睛看看我,他还没有喊我一声娘亲,便冤死在这深宫之中。” “姐姐是否觉得贺兰冷血,连已经死了的小皇儿都利用。” 我终于明白她为何要去太医院找到小皇子的尸身,要抱着小皇子在太宸宫前等宋景川整整两个时辰。 为何要与小皇子絮絮叨叨说那么多话,又为何要把小皇子放到宋景川怀里。 贺兰从来都是不争不抢、品行高洁的女子。 可并不代表她不知道如何去争宠,如何去讨男人欢心,如何去获得男人的怜爱。 “他永远都会记得,曾经有一个婴孩,还未出生,还未有一声啼哭,就枉死在他怀里,就算他贵为九五之尊又如何?” “那个婴孩,是本宫与最爱的男子所孕;有了他,本宫便有了希望;现在他没有了,本宫便谁也不怕了。” 她将光秃秃的银钗扔进首饰盒里,满是嫌弃。 第121章 琴声 昭贤太后病重,太医院的太医们一会儿说失心疯、一会儿又说邪风入体、一会儿又说中毒。 说来说去,也没个明确的诊断。 宋景川为表孝道,亲喂汤药,日日侍疾于床前;又大张皇榜,寻遍名医圣手。 好一副母慈子孝的样子。 昭贤太后明明与我是同类,她怎么会生病,还会中毒? 好生奇怪。 还有贺兰的孩儿,怎么说没了就没了。 昭贤太后的生辰快到了,这是宋景川一统中原后,昭贤太后的第一个生辰,原本要大操大办一番。 眼看着昭贤太后病入膏肓,不省人事;庆生的事宜也搁置下来。 我总有一种感觉,就是宋景川似乎并不希望昭贤太后好起来。 要不然,怎么会他越侍疾,昭贤太后反而是病得越重? 以他的性子,若他真动了这个心思,到昭贤太后的汤药里做些手脚,也是再正常不过的。 在昭贤太后生辰后几日,一位男子揭下皇榜,来到皇城为太后诊病。 他来自长安城,本来只是云游四海经过开封,偶然看到皇榜中太后染疾,愿以性命担保,能让太后恢复康健。 宋景川原本不信,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态度,让他一试。 他既不开药,也不施针,治病过程也是神神秘秘的,嘴里含糊不清的不知道在念叨些什么。 事毕,他从袖口里拿出一盒香,吩咐宫娥们在昭贤太后寝殿每日清晨和黄昏各点一支。 太医院的医官们验完香之后,断定只是普通的檀香,加了些甜橙和鹅梨。 两日后,原本在卧床不起的昭贤太后,神采奕奕的在醉晚亭赏荷花。 还真是我小瞧了他。 他救了太后一命,宋景川兑现承诺,赏他黄金百两,外加在开封城内一座三进三出的府邸。 “恭敬不如从命,草民叩谢圣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我眼馋他的金子,又恨自己没他那个本事。 昭贤太后似乎很喜欢他,常常召见他进宫来一叙。 每每夜幕降低,昭贤太后的凤辇便出宫去接他;不足半个时辰,凤辇回来,停在昭贤太后寝宫前。 这让我一度怀疑,昭贤太后与他,是不是有那种关系……… 可是看年龄,昭贤太后都可以给他当妈了。 呃,格局打开,当妈的年龄也不是不可以。 “人家郎情妾意,轮得着我们这些妖怪来反对。” 贺兰被我逗得哈哈大笑,很久都没有看到她那么灿烂的笑过了。 “姐姐,我们走!” “干什么去?贺兰,你身子才好些,不要走得这么急……” “当妖怪去,围观人家是不是郎情妾意。” 我与贺兰躲在柏杨树后面,远处的醉晚亭里,昭贤太后在听他弹琴。 琴声如流水潺潺、又如高山巍峨。 让人想起冬日的夜里静静飘着皑皑白雪,想起大雨过后挂在天际七色的虹。 想起人生中最美好的事情,最快乐的时光,最温暖的回忆,最朝思暮想的人。 我仿佛看到李狗子就在我面前,他在月光下挽剑花哄我开心。 他新纳了一房姬妾,我们在南唐瑞王府吃席。 他一把将我拎起来警告我不要老想着与他做那种事,每日要有点正经事…… 那是我最心爱的李狗子,南唐的九皇子,瑞王李狗子。 “真好听,贺兰,怎么会有这么好听的琴声;比陛下的笛声还要好听。” 贺兰也听得入了迷,她与昭贤太后一样,沉醉在动人心魄的笛声里。 我渐渐发现了不对劲,为何除我之外,所有听到笛声的人,都如梦如醉。 昭贤太后是那样,她身后的宫娥太监们是这样,连贺兰也是这样。 “贺兰!你醒醒!你怎么了?” 我使尽晃动她的身体,她总算稍微清醒了一点点。 她揉了揉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我,如大梦初醒般,“姐姐,我们这是在哪里?” 一曲毕,他抱起古琴,消失在夜色里,留下昭贤太后与众人在醉晚亭中昏昏欲睡。 回庆宁宫的路上,她一直魂不守舍的,差点被路边的小石子绊倒。 “贺兰!你当心些,在想什么呢?” “没……妾身没有……没有想什么,什么也没想……” “你没想什么,怎么会连月季花的硬刺扎伤了你的胳膊都不知道?” 她低头瞧了瞧手臂上的伤,遮遮掩掩道:“妾身……妾身知道。” “你知道个什么呀?贺兰,你到底怎么了?!” 她红着脸,眼神羞涩躲闪。 “姐姐,你有没有觉得,这个男子的琴声,有问题?” “就在他刚刚弹琴的那会儿,妾身……妾身看到陛下仿佛就站在妾身面前。” “他就站在那里,笑得好看极了,他唤妾身,敏淑,你过来,高兴些,怎么今日愁容满面的?” 我正想着,宋景川何时唤过她敏淑,宋景川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又怎么会唤她敏淑? “妾身还看到,陛下在文华殿前吹笛子,他白衣胜雪,头发仅用简单的发带系在脑后,气质出尘,像月下的仙人一般美好。” ……… 贺兰口中的陛下,竟然是宋富贵?? 只有宋富贵才会在文华殿前吹笛子,也只有宋富贵才会穿着白色的长衫。 为什么贺兰看到的人是宋富贵??? “姐姐可知道他姓谁名谁?住在哪里?明日什么时辰再到宫里来?” “贺兰,你急不可耐的想知道这些做什么?他是宫外的男子,你是宋景川的妃嫔,你这些话让我听到也就罢了,若是让旁人别有用心之人听到,会有多大的麻烦、惹出多少事,你知不知道?” “是是是!姐姐说的都是!” 她突然提高声音,大声喊起来,“我只是想看到陛下,我有什么错?” “他的琴声能让我看到陛下,看到我与陛下那极短暂又快乐的时光。” “我不是姐姐,没有勾勾手指就能将陛下玩弄在手掌中的本事。” 越说越离谱,谁玩弄宋富贵了? 关我什么事。 我与贺兰赌气,谁也不与谁话说。 “两位小姐,请问,宣武门怎么走?小生要出宫去,在这里迷了路。” 我与贺兰同时回头,他抱着古琴,一袭白衣,站在月光里,倾国倾城。 第122章 白泽 好看,但不是我的李狗子。 我瞬间就没了兴致,乱指一通。 “你从这里,经过一个宫,再经过一个殿,先往东再往西,随便走走,缘分到了自然就会看到宣武门。” 贺兰白了我一眼,让我领着他往宣武门方向走去。 “我不去,要去你自己去,已经这么晚了,我要回宫睡觉。” “我………我怎么去?姐姐听了公子这么久的琴,为公子带个路,又怎样?” 她是宋景川的妃嫔,夜半三更与男子同行,哪怕清清白白,也有瓜田李下的嫌疑。 “好吧,我是看在你的面子上,说好了,下不为例。” 宣武门在皇城的另一角,从醉晚亭到那里,最快也要半炷香的时间。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自来熟的男子,比觉远小和尚还要自来熟。 才走到一半,我就知道他叫白泽,来自长安城,母亲还在,父亲已经故去,另有长兄长嫂,自己尚未娶妻。 “白兄,你好,初次见面,以后别见了。” “敢问小姐芳名?可有婚配?” 呵,真不把自己当外人,我凭什么告诉他? 凭他长得一表人才,却给老太后当面首? 而且,我严重怀疑他的名字是假的,世界上怎么会有姓白的人呢? “小姐说笑了,自然是有的,战将白起,诗人白居易;都是姓白。敢问小姐怎么称呼?” “我姓青,青鸾。” “小姐叫青鸾,在下叫白泽,还真是天生一对;在下的名字来自《山海经》中的白泽仙兽,小姐的名字可是来自《山海经》中的青鸾神鸟?” 油腻!普信!下头! “并非,跟本姑娘的名字相配的,只有黄金;你若是将名字改为白银,倒有几分意思。” 他也不生气,仍旧是笑眯眯的,“小姐着实有趣,很高兴认识你。” 高兴个屁。 他说他在太阳出来之前,一定要回家去,否则便会很麻烦。 当然会麻烦,勾搭老太后,调戏小姑娘,能不麻烦才怪。 做这种事都会选择在晚上,哪个不长眼的会在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下,与皇宫里的女人不清不楚。 第二日,我正四仰八叉的躺在床榻上抱着冰块维持我的肉身,贺兰突然来了。 这猝不及防的到访,让我与吴娘子完全来不及毁尸灭迹、打扫现场;只能草草将冰块藏于身后。 “姐姐,别装了,我都看到了。” “只要七星灯不灭,姐姐是不会有事的,最多……最多就是丑了些。” 连贺兰也知道七星灯的事,她怎么会什么都清楚。 “妾身还知道,姐姐的命,是陛下分给姐姐的;损三年,补一年。” “陛下每月都会有几天不在宫中,是去金陵为七星灯补精血。” “陛下从金陵城回来以后,至少会有半个月的时间,气血两亏,孱弱不堪。” 休想道德绑架我,他这么做,自有他的目的,我又没求着他。 我喜欢看到贺兰一点点变得开朗活泼起来,孩儿小产的事她大约是真的放下了,都开始给宋景川说好话了。 “无事不登三宝殿,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贺兰今日这么早过来找我,所为何事?” 贺兰真是个极有语言天赋的人,她绕了一大圈后,中心思想就是那个为老太后弹琴的男子,姓谁名谁,下次什么时候再来? “姓白,单名一个银字;下次什么时候来,取决于老太后什么传召他。” 知道明确的答案后,她起身说要去给太后请安,一刻也不想多停留。 “喂,贺兰,你不能脱了裤子喊女神,提起裤子就走人;你这样朝我打听完消息就走,算几个意思......” 我靠在门框上骂骂咧咧,惊叹贺兰的小脚怎么会跑得这么快。 吴娘子在身后笑得直不起腰来,她比划道:“那句话是用来形容轻薄、不负责的男子;兰妃娘娘是女子。” 女子又怎样,女子渣起来,比男子更渣得明明白白。 她哪里是想知道白泽的什么事儿,她是想在琴声编织的幻境里看到宋富贵。 那个在金陵城破之日从城墙上跳下来的宋富贵,那个被葬在洛阳北邙山的宋富贵。 白泽的琴声太可怕了,就像有一种魔力一样,让人沉浸在他的琴声里。 只要他的琴声不停下来,听琴的人,就永远也无法从幻境里出来。 开封城里有一家叫文渊阁的铺子,卖笔墨纸砚,也卖古书古画,店铺不大,却经过了几代人的经营,也有些年头了。 “掌柜的,我要找一本书,讲古琴的。” “中!” 当我豪掷十两银子到他面前,他终于肯抬起头来,吩咐店小二把所有关于古琴的书全都搬出来。 《古琴是怎样炼成的》 《制琴技术》 《六指琴魔》 《伯牙与子期不得不说的事》 ………… 我指着《母猪的产后护理》问,这个跟古琴有关? 老板谄媚的笑道,“拿错了拿错了,这本书是鄙店的镇店之宝,开封城里好多人想看还看不到呢,十两银子一本,姑娘要不要带一本走?” 呃,他成功的重新让我认识了“镇店之宝”这个词。 我告诉他我不养猪,我今日来是为了找一本关于古琴的书。 “姑娘此言差矣,现在学琴哪里有养猪赚钱,老夫为人实在,绝对不会诓骗姑娘。” 我一定是脑子坏了,才会花十两银子把这本书买下来。 没有三年脑血栓,干不出这样的事。 我带着“镇店之宝”与吴娘子一前一后走在开封城的街道上,想着这本书若是带回宫去,贺兰指不定要把我笑话成什么样子。 “让开!让开!太后娘娘凤辇,谁敢挡道!” 背后传来一阵哒哒的马蹄声,还有车轮轧过石板路的声音。 马儿横冲直撞,吴娘子大声尖叫道:“姐姐,快躲开!” ??? 她?她不是哑巴吗?? 她怎么会说话! 我直愣愣的站在街道中央,懵了。 袖子里的书掉到地上,马儿在我面前停下,白泽从凤辇里走出来。 他捡起我散落在地上的书册,微笑着递到我手里,“青鸾小姐,你在学养猪?” 第123章 天魔琴 “啊,对对对,你说得都对,我好好看完这本书,看完就知道怎么养你妈。” 虽说祸不及父母妻儿,骂人不能动不动就问候全家。 谁让他不要脸去给老太后当面首呢? 谁让我没素质呢? 他讪讪的笑了笑,叮嘱我路上小心些,抱着他的琴回到凤辇上。 我不懂琴,却也知道那一定是把顶好琴。 漆黑的琴面,洁白的琴弦,琴漆有断纹,古琴独有的曲线勾勒出优美的轮廓。 琴身散发着温润柔和的光泽,琴尾处雕刻着一只小小的凤尾。 其实我也不知道是叫什么尾,只是看起来像鸟儿,就当是凤尾。 我将看到的那把古琴一五一十的画下来,交给文渊阁的司空掌柜,问他可认得此物? “青鸾小姐这画的是什么?” “古琴” 他仰天大笑,“你说这是古琴?老夫……老夫以为是……正在蜕皮的蛇精……” “有什么好笑的,你看不出来是因为你老眼昏花。” 我气鼓鼓的收起宣纸,转身就走。 吴娘子紧随其后,示意司空掌柜不要说太多。 她明明会说话,却在我面前装哑巴。 我猛的停下脚步,“砰”的一声,她意料之中的撞到我身上。 我顺手扯下她脸上面纱,那是一张我熟悉的脸,脸上有一个两寸长的刀疤。 她是吴德妃;也是曾经南唐瑞王府的吴美人。 “你不是死了吗?你不是与别的姐妹一起在北邙山殉情了吗?” 她颤抖着手,慌慌张张的捡起地上的面纱,重新系在脑后,遮住脸上的刀疤。 “你的脸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你为何要骗我这么久?” 她似乎不愿意提及过去的事,走得飞快,走几步就摸摸脸上的面纱,生怕又掉了下来。 不管我怎么逼问她,她不想说的话就一个字也不说,回宫后又装起了哑巴,实在可疑得很。 白泽还是在醉晚亭里为老太后弹琴,夏夜的风吹起他洁白的衣衫,他像手握众生嗔痴贪恋的神佛。 所有的人在他面前,似乎都是没有秘密的。 他可以用琴声来知晓世人心里最隐秘的事,最思念的人。 比如贺兰,我一直以为她心里最美好的时光是在瑞王府,是与那个叫李重光的少年青梅竹马的少女时代。 而她看到的,却是病恹恹的南唐皇帝李狗子,那个人的灵魂是软弱无能的宋富贵。 琴声停止,贺兰也大梦初醒。 “贺兰,看到他的琴了吗?” 贺兰点点头,“姐姐,你要做什么?你不会是要.......要抢过来吧?那是别人的东西......” 说得很好,给了我一些启发。 我本是想让贺兰把他的琴画下来,拿给司空掌柜瞧瞧,看能不能知晓是什么琴。 现在经贺兰点拨,明明抢过来更方便一点。 我在宣武门前等白泽,这里是他出宫的必经之路。 他曾经说过,他一定会在天亮之前回家,不然会很麻烦。 没过多久,他果然就抱着琴出现在宣武门口。 “青鸾小姐,可是在这里专门等小生?” “小白,把你的琴给我把玩一天,我明日一定会还给你。” 他把琴抱得紧紧的,试探道:“小姐要我的琴做什么?难道是弹给小猪仔们听?如若不是,弹给母猪听的?” “小白,你的意思是不给咯?” 他摇摇头,“并非是小生不愿意,这把琴内藏玄机,就算小生借给小姐把玩,小姐也是拿不动的。” 他让我摊开双手,小心翼翼的解下古琴,放到我手上。 果然是很重很重,就像传说中的泰山压顶一般,捧着琴寸步不能移动。 见我脸色有异,他接过琴,又重新抱在怀里。 “青鸾小姐,这回可信了?” 这把琴在我的手里,似有千斤重;可是在他手里,却轻飘飘的,他一只手就可以拿起来。 我反复试了两次,确实极重。 “小白,你可是在使诈?为何我捧着琴,觉得像捧着一座山一般沉;可是你捧着琴,却如此这般轻松?” “青鸾小姐见笑了,因为这是小生的琴。” 他性格很好,总是不气不恼。 哪怕我这般无礼,他也是和颜悦色的。 “不要老是青鸾小姐青鸾小姐的叫我,从现在起,本姑娘允许你叫我小青。” 他挥挥宽大的衣袖在宣武门口与我告别,“小青小姐,很高兴认识你,能与你这样面对面说会儿话,是世间上最美好的事情。” 啧啧啧,渣男。 会的真多。 难怪昭贤老太后顶不住,连我也差点顶不住这么会撩的男子。 心情大好,我哼着歌儿连蹦带跳的跑到文渊阁。 司空掌柜很远就看到了我,交代伙计几句话后,就要躲到阁楼上去。 “喂,司空老头,你跑什么跑?你是不是讹了我十两银子,现在心虚了?” 他脸红脖子粗的辩解道:“读书人的事,怎么能叫讹呢?你花了钱,得了书,公平得很。” “就你这本教人养猪的书,竟然卖给了我十两银子,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不!”他一本正经的说道,“不是教人养猪,是教人护理母猪,青鸾小姐说话要严谨。” 他告诉我那本《母猪的产后护理》确实是镇店之宝,只是他没有参透书里的秘密。 他将那本书以十两银子的低价卖给我,是觉得我与那本书有缘。 “青鸾小姐可看完了?觉得那本书写得怎么样?” “不错,司空老头你可以再写一本《母后的产猪护理》,一定会畅销海内外,再送你吃三年牢饭.......” 我跟他形容有一把琴,我拿起来觉得非常的重,但是在别人手中却很轻。 “他的琴声很容易让人回忆过去开心快乐的时光,通体漆黑,琴身上有水波一样的断纹.......” 司空掌柜按照我的描述,在宣纸上画下古琴的样子,问道:“青鸾小姐说的可是这样?” “对!就是这样。” 实在是太像了,怎么会有人把没见过的东西也能画得这么像。 他回到阁楼上,拿起一把锈迹斑斑的剑,“走!青鸾小姐,他在哪里?” “皇.......皇宫”,这架势让我有些胆怯,“老头,找人就找人,你.....你拿着剑做什么?你可是认出了那是什么琴?” “那是天魔琴,它本只应该出现在长安城的地下鬼市。” 第124章 承诺 我曾经在瑞王府的书房里见到过一本书,上面有提及过长安城的地下鬼市。 相传,在长安城的地下鬼市,里面住着的都是活死人。 他们在幽暗的地下可以永远不死不灭,一旦触碰到阳光,便会皮开肉绽、血水横流。 这一切都与白泽吻合,他说自己来自长安城,他说自己要在天亮之前回去。 “天魔琴之所以很重,是因为它带走人的快乐,让人沉迷其中、不能自拔。弹琴之人,以此为食。” 我从不知道,快乐竟然是如此珍贵的东西。 据司空老头所说,长安城的地下鬼市,完全不同于世间任何地方。 很多人之所以选择成为活死人,或是贪婪无度、或是贪恋红尘、或是贪生怕死。 总之都离不开一个“贪”字。 他们一腔热忱的选择永生,经历万般劫难,却不知道永生是无尽的痛苦。 幽暗漫长的地下,没有任何快乐可言。 人都是贪得无厌的,从鬼市里出来的人尤其如此。 一旦有了机会,靠天魔琴冲出地下鬼市,便会更加肆无忌惮。 一念神佛,一念妖魔。 我以为的小白是掌握众人贪嗔痴念的神佛,其实是吸食人快乐与信念的妖魔。 司空老头的纯阳剑怎么也拔不出来,拿到铁匠铺子。 匠人说这把剑早就锈掉了,剑刃和剑鞘都连在一起,就算用强力拔出来估计也是一把断剑。 他望着纯阳剑叹息道:“这把剑,是纯阳真人吕洞宾在武当山所制,专斩妖邪。” 一切以神话人物为原型的故事,都是胡编乱造。 我让他别吹牛,要说斩妖灭邪之剑,我倒是在慈恩寺见过,那是佛家的达摩剑。 司空老头沉思良久,反问道:“持剑之人可是一尘小老兄?” “他早死了,连骨灰都不剩了;他选的持剑之人是他的小弟子觉远。” “觉远小和尚也死了,现在达摩剑由他的大弟子觉慧代管。” 司空老头默默的带着纯阳剑回到阁楼上,从那以后好几个月,文渊阁大门紧闭。 让我一度以为是不是生意太冷清,开不下去了;或者是坑蒙拐骗偷的事干多了,有人过来寻仇。 我在皇宫里又看到了宋景川,他一身玄衣,半躺在太微宫前喝酒。 他面色铁青,气色不佳,宽大的圆袍下,身体显得有些瘦弱单薄。 “宋景川,这些天死到哪里去了?你再不回来,宫里都要……” “金陵”,他用剑支撑着身体,勉勉强强的站起来,颤颤巍巍的走向我,“去了金陵。” “去金陵做什么?” “续灯,我不能让你的灯灭了。” 我早料到他不在宫中,一定会去金陵用精血浇筑七星灯。 之前贺兰也告诉过我,却不曾想他每次点完灯之后,会是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宋景川,你以为我会很高兴吗?会很感激你吗?我不会的,你在我心里,就是一个残忍暴戾的君王。” “你早就知道我是姜国的阴女,处心积虑的接近我,为了用我的血去炼制天玄丹,成就你的野心。” “你灭南唐,金陵城在魏军的铁蹄下满目疮痍,又逼死宋富贵,将我困在接仙台下的地宫中。” “现在,你为了知道一些真相,留我的性命,也从未问过我愿意不愿意?” 他扔下手中的剑,冷笑两声,讥讽道:“我在你心中,从来如此不堪?还是只有现在才如此不堪?” “从来如此。” “宋景川,我不想这样每日胆战心惊的苟活于世,你若还记得我们之前的过往,我求你去慈恩寺取达摩剑,一剑杀了我。” 吴娘子唤来太宸宫的公公接他回宫去,太微宫里又恢复了安宁。 白泽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殿外,或许是又迷了路。 他还是抱着他的琴,轻扬嘴角,笑得和风细雨。 我刚想问他关于天魔琴的事,关于他是不是来自地下鬼市,是不是不死不灭的活死人。 他又像鬼魅一般消失了,连个人影也没有。 我记得我来开封城的时候才是初夏,一转眼,就已经到了秋天。 暑气褪去,树上的叶子开始变得金黄。 池塘里枯败的残荷随风摇曳,宫娥们也渐渐换上了夹层的衣裳。 入秋那天下了很大一场雨,一场秋雨一场寒,开封城的夏天就这么彻底的结束了。 我一想到以后每年的夏天,都会如此,担心尸身腐败、担心阳光太强烈、担心被旁人察觉到腐尸的味道,心中涌现出无限的悲凉。 “在想什么呢?” “没……没什么……宋景川,你能不能不要老这么神出鬼没的,派个人通传一下行不行?” 他在我身旁并肩坐下,托着下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会有办法的,世界上所有的事,都难不倒我。” “宋景川,你先搞清楚你自己是谁。” 吴娘子奉茶,他端起茶盏,细嗅茶香,递到我面前。 “总有一天,我要与你对坐饮茶,我要让你尝到百味,闻到花香,与你共享万里山河。” 我只当他是又在一厢情愿的痴人说梦。 毕竟,他这么痴人说梦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倾城,带你去一个好地方。” 他站起身,牵着我的手,就要往外走。 “你刚叫我什么?” “倾城。” 这声“倾城”让我觉得分外亲切熟悉,李狗子就是这么唤我的。 “宋景川,你是不是已经想起来了,想起来我是谁?也想起来你自己是谁?不然,你怎么会知道我叫倾城?” 他不明所以的看着我,“是你自己告诉我的,那时,我去慈恩寺找一尘法师解惑,在知返林里练剑,你说你叫倾城,姜倾城。” “后来,我记忆里也有一个叫倾城的女子,不过她长得与你不太一样,她更年轻更小一些,她是我的妻子。” 原来如此,害我空欢喜一场。 他说的好地方是长生殿,那是皇宫里最高的建筑,整个皇城尽收眼底。 登高望远,那一身白衣太过明显,很难让人不注意到。 我看到了白泽,宋景川也看到了。 他不是一个人,他与昭贤太后在一起。 第125章 消失 他们把酒言欢,推杯换盏,好不快活。 昭贤太后就像情窦初开的少女一般,眉眼间都是笑意。 白泽就是话本里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君,翩翩君子。 那一瞬间我想到了史书上的秦始皇赢政和他妈。 估计宋景川也想到了,不然为何他会握紧拳头,猛拍在栏杆上。 按照宋景川的性子,白泽这次怕不是要被扒一层皮。 勾搭谁不好,勾搭皇帝他妈,真不怕死。 我告诉宋景川,他叫小白,每晚为太后娘娘抚琴,天亮之前会从宣武门离去。 “太后娘娘很爱听他的琴声,沉醉其中,不能自拔。” 我对自己看似公正却茶里茶气的描述非常满意,我说完后,宋景川连夜景都不看了,把我一个人扔在长生殿里。 他带着金吾卫直奔宣武门,在宣武门前等白泽。 好戏即将开场,看热闹谁会嫌事大。 我站在长生殿的阁楼上,看见白泽抱着古琴,一步一步走向宣武门。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一个道理,千万不要在夜晚穿白衣服,太扎眼,想注意不到你都难。 夜行衣这种东西有市场,还是有一定依据的。 金吾儿的弯刀在月光下泛着寒光,白泽除了他的琴之外,什么也没有。 他拨动琴弦,琴声悠扬,令人生出许多愉悦来。 宋景川和金吾卫们就像被定住了一样,眼神涣散,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任他大摇大摆的走出宣武门。 啧啧啧,宋景川真是个渣渣。 “喂,宋景川,你醒醒。” “宋景川,别做梦了。” “宋景川,人都走了,你还在杵在这里做什么?” .......... 好不容易才唤醒他,他如梦初醒,揉了揉眼睛,开口道:“倾城,我纳妾,你不能开心,有席吃你也不能开心,你要嫉妒。” 我嫉妒谁? 嫉妒什么? 以及,我为什么要嫉妒? “等你再长大一点,我们就生个孩儿。若是像你那么贪吃贪睡,肯定是不行的;一定要像我这般文武双全,满腹经纶。” 哪有这样自己夸自己的,臭不要脸。 我突然明白了他为何会这么说,他一定是在琴声里,看到了自己人生中最快乐的事情。 “宋景川,你清醒一点。” 我学着老太医的样子,使劲掐了掐他的人中,掐完之后,他总算是彻底清醒过来。 “人呢?” “谁?” “那个白衣服的男子,与昭贤太后在一起的男子。” “走了。” 他提着剑就要追出宣武门去,身后的金吾卫却依然沉浸在幻境里,像古墓里的人俑一样。 “这是怎么回事?” “他的琴声可以编织幻境,幻境里会看到人一生最美好的时光,这些金吾卫很快就会醒过来,琴声停止后,会渐渐从幻境里走出来。” 随着金吾卫门一个个醒来,宋景川终于开始相信我说的话。 他喃喃自语道,“确实可以看到人生中最快乐美好的事情,就像重新经历过一次。” “如此蛊惑人心的妖邪,朕一定不会容忍他在朕的皇宫里胡作非为”,他跨马带领金吾卫追出去。 “我……宋景川…我也要去。” “你去做什么,你又不会骑马,朕……又不能带你,朕上次骑马带着你,刚将你抱上来,就心痛不已,要裂开一样。” 当晚随宋景川追出去的所有金吾卫回宫之后,非疯即傻。 具体情况已无人知晓,只听说,宋景川的长剑从白泽胸前穿过,金吾卫的弯刀砍断他的胳膊,他依然面不改色,连一滴血都没有流出来。 那以后,白泽的画像贴满了开封城的每一个角落。 宋景川派人去宅子里搜寻,已经人去楼空,无功而返。 白泽和他的琴,就像从未来过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昭贤太后又恢复了往日盛气凌人、到处找茬的样子,宫里也无人再提起白泽弹琴的事。 唯一放不下白泽的,就是贺兰。 她日渐憔悴不堪,每日坐在宫前,眼巴巴的望着门口,心事重重。 我与吴娘子一起去看她,我告诉她白泽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哪个正常年轻男子对可以给他当妈的老太后下得去嘴。 “他来自长安城的地下鬼市,他那把琴是天魔琴,天魔琴编织出一个个幻境,专门吸食人的快乐。” 不管我怎么说,贺兰都听不进去。 她说她人生中快乐的事很少,一切都不过是镜花水月,只有在幻境里看到的才是真的。 如果贺兰的那个孩儿能生下来,该多好,她一定会是个很好的母亲。 她说她做过很多坏事,可是陛下从来不责怪她,不管是什么时候,都与她一起承担。 “陛下永远不会让我服毒,陛下永远不会让我杀人,陛下会让我在他怀里哭。” 不知道已经葬在洛阳北邙山的宋富贵,会不会知道有一个女子,如此这般的思念他。 “姐姐,是我鬼迷心窍,是我糊涂,是我辜负了陛下的爱;我一心想着他一统中原的梦想,一厢情愿的相信他一定会想起我来。” 后悔是世界上最没有用的东西,她回南唐偷天玄丹给她的爱人,却在不知不觉中,爱上那个窝窝囊囊的宋富贵。 我在回太微宫的路上,看到了红袖,几日不见,她的气色更加红润了。 贺兰就像一朵摇摇欲坠、快要凋谢的牡丹;她则像阳春三月正在盛开的桃花,到处招蜂引蝶。 她站在路中央,一如既往的华服锦衣,发髻上有空隙的地方,都插满钗环。 活脱脱就是我小时候与宋富贵慈恩寺山下看的大公鸡。 “让开,好狗不挡道。” “哟”,她的声音又细又尖,“原来是姐姐,怎么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关你屁事,崔红袖,你装腔作势给谁看呢?怎么,给昭贤太后当狗还当出优越感来了?” 她取下头上的金钗,阴阳怪气道:“妾身还记得,那是在金陵城,姐姐是如何用这只金钗折辱妾身的。” 折辱?我今天就让她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折辱。 第126章 金钗 趁其不备,我夺过金钗,划破她的侧脸。 “崔红袖,不要怪我,这是你自找的。” 我知道宋景川正在御花园练剑,这里距御花园就几步远。 散开发髻,扯开襦裙,扔掉一只鞋子,弄点稀泥沾到脸和头发丝上。 不就是卖惨和陷害么,谁不会似的。 要知道从学会说话走路开始,我就知道怎么不动声色的让宋富贵背黑锅。 慈恩寺里,那些被我踩坏的菜苗,被我捣毁的葡萄藤,被我点着的经书,经过我的运筹帷幄,最后都会算在宋富贵头上。 我扯开嗓子喊道,“宋景川……宋景川,我怕……” “宋景川,你在哪儿?” 很好,一切都在我的意料中。 宋景川收起剑势,飞身到我面前,从袖口拿出帕子,一边擦我脸上的污泥一边说道:“倾城,这是怎么了?怎么这么狼狈?” “她……她……她要……贵妃娘娘她要……” 这个时候,一定不要直接指出来对方要做什么或是做了什么。 要留给宋景川很大的想象空间。 关心则乱,他想得越严重越可怕,对我则越有利。 红袖捂着脸,鲜血从指缝里流下来,哭诉道,“陛下明鉴,这个女子,她要杀妾身,还划破了妾身的脸。” “宋景川,我没有……是她……她……她划伤自己的脸,陷害我。” 我做出一副害怕的样子来,眉眼低垂,让自己看起来显得弱小可怜又无辜。 “宋景川你看,她手里捏着一只带血的金钗。” “若是我要杀她,我为何不拔下自己头上的钗环去杀她,而是要先去拔下她头上的金钗再杀她。” “我何必多此一举,我……” 我努力挤了挤眼框,也没流下什么眼泪。 这时候,要是再眼泪汪汪的,效果加倍。 崔红袖匍匐着趴在地上,抱紧宋景川的双腿,垂泪道:“陛下,她说妾身的钗精致好看,妾身便取下来给她赏玩。” “谁知道她拿了钗,立刻就划破了妾身的脸。” 哟西,平日里还是我小瞧了她,这随机应变的能力还不错。 听起来也是合情合理,换做旁人,肯定就被绕进去了,只可惜遇到的是我。 我拿走她手上的金钗,塞到宋景川手心里。 “宋景川,你若是认定我划破了她的脸,那你现在大可以也划了我的脸,给你的爱妃报仇。” 宋景川烦不胜烦,将金钗扔到地上,厉声道:“每日拈酸吃醋,成何体统。” “朝堂上国家大事已经让朕焦头烂额,这种小事也来打扰朕,把朕当什么?!” “陛下”,红袖跪着跟在他身后,泪眼婆娑。 “她就是故意的,她嫉妒妾身得陛下宠爱,因妒生恨,做出此等恶事。” “妾身盼陛下明察秋毫,为妾身主持公道。” 我看到宋景川在努力憋着笑,他大约是已经知道了我在胡说八道、逢场作戏的陷害崔红袖。 见我发觉了他的小心思,他故意板起脸,做出一副严肃的样子。 又悄声在我耳边道:“别人的钗就那么好看,你想要什么钗,跟我讲了便可,我都可以给你。” “喂,宋景川,你信不信,我没有要看她的钗……” 他用手指轻轻的戳我的额头,叹气道:“你这小脑瓜,什么时候能有点正事,怕了你了。” 我看他根本就不是怕了,是乐在其中,高兴得很。 “崔红袖,别装了,宋景川早就走远了。” 她“嗖”的一下站起身,愤恨道:“你以为今日赢了我,这般得意,我们之间来日方长。” “崔红袖,你记住了,我懒得与你说来日的事,你有这个时间在这里与我逞口舌之争,还不如快快回宫请医官来瞧瞧你的脸。” 她一直是一个谜一样的存在。 我起先以为她只是我的婢女,后来才知是南唐惠妃娘娘的人,与瑞王李重光也有某种的关系。 可是,在我将她关到冷宫里的时候,她说的那番话,仔细想起来,却又是话里有话。 她只是一个前台的跳梁小丑,本不足为惧。 她背后的人是谁,是谁在操纵她兴风作浪,才是我关心的事。 第二日一大清早,太宸宫的总管薛公公过来宣读圣旨,是宋景川给的一些赏赐。 “九尾凤钗一对” “如意金钗两支” “宝蓝点翠珠钗一双” “八宝攒珠飞燕钗两对” “凤穿海棠五尾珠钗一副” ....... 做工精巧,翡翠圆润通透,黄金闪闪发光,把我的狗眼都快亮瞎了。 宋景川还是识货的,都是好东西。 我告诉吴娘子咱们发财了,等他日出宫以后,便将这些都拿到当铺去换成银子,买田置地,也是一方富豪。 “吴娘子,我先给你在金陵城买一栋三进三出大宅子,再买五十亩良田,十来个侍婢......” “倾城,为何这么执着要去金陵?”宋景川的那张冰块脸冷不丁出现在我面前,吓得我魂都要散了。 “金陵?你心心念念的就是要去金陵?李重光都死了那么久了,你还想着要去金陵?” 他像拎一只小鸡崽一样把我拎起来,抵靠在墙上。 “你若是敢离开开封去金陵,朕就掘了北邙山李重光的墓地。” “朕是天子,一言九鼎,君无戏言。” 动不动就发疯,简直有毛病。 我不过随口一说而已,我不过是觉得吴娘子会更喜欢金陵一点。 她在吴地的江南水乡长大,嫁到瑞王府后便一直在金陵。 开封的气候太过于干燥,春秋季风沙大,她不适应这里。 “宋景川,你是不是过来同我吵架的?你要是想找人吵架,别找我,本姑奶奶今日没心情。” 他松开手,看了一眼盒子里的赏赐,“不是,我是来看你的,看你得了赏赐后怎样兴高采烈。” “你想看崔贵妃的钗,我便连夜找了些好看的钗,赏赐给你。” 中秋节到了,昭贤太后在宫里举办了大型宫宴,这是宋景川一统中原后的第一个中秋节。 贺兰又喝醉了,醉得不轻,她嘴里一直喊着“陛下,是贺兰没用,没有留住我们的孩儿”。 宋景川眼框红红的,满是内疚亏欠与怜惜。 只有我知道,贺兰喊了一夜的人是谁。 第127章 北邙山 她喝醉了酒,大约是难受极了,趴在软榻上,想吐又吐不出来。 庆宁宫的嬷嬷们端了一碗醒酒汤过来,扶起她喂汤药。 “陛下,贺兰要你抱抱我,亲亲我。” 她当真是醉得不轻,这种话在平日里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的。 “你喝醉了,兰妃。如此失态,成何体统。” 宋景川离她远远的,命宫娥们好生照顾,与昭贤太后一同踏出宫门。 她唇齿紧闭,挥手打翻醒酒汤,让众人滚开,抱头痛哭了起来。 宫娥们谁都不敢上前,我让嬷嬷们去取一床薄被,吴娘子好歹是给她披上了,以免着凉。 月亮又圆又大的挂在天上,风儿轻轻的吹,月光皎洁,本应该是人月两团圆的日子。 我还记得去年这天,贺兰也是喝醉了,比今晚醉得还要厉害。 宋富贵把她抱在怀里,轻声的哄她,一小口一小口的喂醒酒汤给她。 贺兰吐到他身上,他也不恼;又怕醒酒汤太凉太烫,自己尝了好几口才喂给贺兰。 贺兰吻了他,像只黏人的猫儿一样;宋富贵也只是温柔的告诉贺兰,自己不是他,不是她心里的那个人。 他没有推开贺兰,也没有责怪贺兰,更没有撂下她不管不顾。 他极有耐心的告诉贺兰,她认错了人,心里不舒服就哭出来。 他一遍一遍的回应贺兰的索吻,将我们都撵了出去。 或许,那时候,贺兰其实是清醒的,也并没有认错人。 她早就知道这个南唐皇帝并不是她青梅竹马的李重光,她想把自己的身子给他,与他有个孩子。 调香制香本就是贺兰最擅长的东西,她算好日子,用些小心思,也不难。 而宋富贵,只当贺兰是爱极了李重光。不管那张李重光的脸后面,分明是宋富贵的记忆和灵魂。 他用李重光的身体成全了贺兰的执念。 那天以后,贺兰就带着天玄丹消失了。 等再次出现的时候,是在金陵城外,她有了身孕。 宋景川曾说,他酒后失态,与贺兰有了肌肤之亲。 以贺兰的心机和手腕,酒后失态大概也是被贺兰点了香下了药;肌肤之亲很大可能并没有发生什么实质的事情。 我问吴娘子,你想陛下吗?南唐的陛下,我有点想他了。 吴娘子紧握着我的手,说道:“姐姐,您如果想陛下了,我们就一起去北邙山看陛下。” 这是她在皇宫里第一次说话,她是会说话的,不知为何却在众人面前装哑巴。 开封距离洛阳不到四百里,快马加鞭不过四五天的行程。 我是到过洛阳城的,那时候李狗子还是南唐的瑞王,奉命伐魏。 我随李狗子出征,李狗子故意设计自己被俘,我被宋富贵带到魏国皇宫去。 那几日宋富贵与我说了很多话,大多数我都不太记得了,只有两句记得很清楚。 一句是“嫁给他,你后悔吗?”;还有一句是“我还未娶妻。” 这么认真的两句话被“关你屁事”和“关我屁事”完美怼回去;事后,我感慨自己真是有大智慧的人。 不给他一点希望,只是看似残忍;而给他虚无的希望,才是真正的残忍。 我爱的李狗子是个渣男,他妻妾成群、他跟谁都可以搞到一起,他心中只有自己的权谋野心、他谁都可以利用、他没有什么道德感。 他一生都只追求赢。 这真是一件悲伤的事,我明知他是个渣男,却没有勇气来手刃渣男。 北邙山位于洛阳城北郊,沿黄河南岸延绵百里到郑县巩义。 山峦层层叠叠,满地枯枝败叶,在落日的余晖下,生出无边的苍凉和悲壮。 这真是一块风水极好的地方,自东周开始,有五十多位帝王埋骨于此,达官显贵更是不计其数。 在荒草丛生的山坡上,寻了好半天,才找到宋富贵的墓。 青石墓碑上用隶书写着“南唐后主李重光之墓”。 那个与我一起打打闹闹就这么长大了的宋富贵,他莫名其名的变成了李重光。 承担了原本不属于他的罪责,承担世人对其杀父弑兄的口诛笔。 甚至承担了李重光与惠太妃的感情纠葛,承担对崔红袖的承诺,承担与贺兰联手用相见欢毒杀南唐太后的自责...... 他就是一个那样柔软的人,明明不是他做的,他也不去辩解。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只身站在金陵高高的皇城上,无数次登高北望,在悠扬悲呛的笛声里思念家国故土。 “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 “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 吴美人惊叫一声,“姐姐,这......怎么会这样?” 青石碑后,宋富贵的墓被挖开了。 陪葬的物品扔得到处都是,陵墓被强行打开,棺木被泡在水里,棺木里空空无也。 “姐姐,哪里的盗墓贼这么大胆,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吴娘子低声啜泣,将四处散落的陪葬物品一一拾起来,放回主墓里。 她痛斥盗墓贼不得好死,有违天道;又悲痛于宋富贵连个全尸都没有,不知道被哪里的豺狼野兽叼走,糟蹋了尸身。 “吴娘子,这绝对不是盗墓,若是盗墓,怎么连陛下的玉扳指都不拿走?!” “凡是盗墓贼,首先肯定是拿走最值钱的东西。” “可你看看四周,殿下的玉扳指、夜明珠、玉佩玉环、生前用过的金碗银器全都在这里;陛下的尸身却不见了。” 自古都有人死为大的传统,盗墓贼只会求财,绝对做不出盗尸这种有损阴德之事。 宋景川! 一定是宋景川! 他曾经多次拿洛阳北邙山的墓地来威胁我。 若我想走,他就掘了李重光的墓;若我想回金陵,他便开棺曝尸荒野。 我原以为他只是说说而已,以为就算他不记得自己是谁了,本着读书人的仁义礼智信,作为新君,也会尊重亡国之君最后的体面。 第128章 羞辱 “怎么?还舍得回来?这些天你去哪里了?”宋景川拦在开封城门口,黑色的眸子里燃起不可遏制的怒火。 “宋景川,你识相的话,就给我滚远点。” 他纵身从马背上跳下来,推开吴娘子,脖子上青筋毕露。 “说,是不是去金陵了?他已经死了,已经死了你知道吗!你再怎么深爱他,他也已经死了!” “我把我的命都分给了你,想尽办法来救你,你却只想回金陵城,回到你们曾经生活的地方。” 金陵?他当然希望我去的只是金陵。 可惜啊,我怎么就去了北邙山。 “朕说过,你若是敢踏出开封一步,朕一定将北邙山的那个亡国之君开棺掘墓,鞭尸荒野。” 我冷冷的看着他暴跳如雷,觉得分外滑稽可笑。 他不是早就这么做了吗?又用这套来威胁我。 “宋景川,他确实已经死了,但是他永永远远的活在我心里。” “我想到他的时候,便觉得人生有了温暖,便觉得世间上还有让我开心快乐的东西。” 他让人把吴娘子押下去,又将我抓到马背上,狞笑道:“朕偏不让你如愿,你若是再偷跑去金陵,朕便派人屠了金陵城。” “朕征战天下,屠了那么多负隅顽抗的城池,不在乎多一个金陵。” 他大约是痛极了,连缰绳也拉不住,马儿横冲直撞,身后跟着一路小跑的金吾卫。 耳边是他粗重的喘息声,他曾经说过,只要与我靠得近一些,他便会毫无缘由的心痛难忍。 他搂着我的腰,头无力的靠在我肩膀上,“朕不好过,朕也不会让你好过。” “宋景川,你错了,我没有不好过。自始至终,都只有你一个人不好过。” 那以后,他安排暗卫形影不离的跟着我。 不管我去哪里,不管我去见了谁,身后都有不止一双眼睛盯着。 以前,我尚能肆无忌惮的在开封城里胡作非为,尚能去贺兰宫里谈天说地。 现在,只要稍微踏出太微宫半步;宋景川派的暗卫,便会“咻”的一下从屋梁上蹿下来,吓我一跳。 就连吴娘子,也变得谨慎多疑起来。 我不敢告诉贺兰我去过北邙山,更不敢告诉她陵墓里的宋富贵已经尸骨无存。 自从中秋节那晚喝醉以后,她便成了皇宫里的笑话。 在那些长舌的嬷嬷太监们嘴里,她生性放荡,想男人想疯了,勾引陛下不成,连脸都不要了。 我又一次体会到了人言可畏,上次体会到人言可畏还是在瑞王府。 那时,府中众人以讹传讹说我因妒生恨,提剑杀了雅夫人,李狗子为雅夫人舍身挡剑。 贺兰不过是喝醉了酒,说想陛下抱抱她,亲亲她。 中秋那晚所发生的事,在飞短流长的闲话里,变成贺兰恬不知耻,脱光衣服,在寝殿里幻想与陛下欢爱,并妄图损害龙体,对陛下下药。 我用脚趾盖想都知道是谁在背后嚼舌根子,看来上次金钗划脸的事,还是没有让崔红袖长教训。 崔红袖在百花阁陪昭贤太后赏菊,就她那连大字都认不全,也懂什么叫“赏菊”? “姐姐,算了。” 我刚要冲出去,贺兰小声的拉住了我。 “姐姐,是妾身自己不知检点........” “姐姐,今时不同往日;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哪来的这么多顾虑。 我告诉她忍一时越想越气,退一步越想越亏,甩一棍子风平浪静,打一顿神清气爽。 “贺兰,不要委屈自己,要去祸害别人。” “要宽以律己,严以待人。” 她很明显没有听进去我说的话,把我拽得死死的,生怕我惹事上身。 挣扎之间异响引起了昭贤太后的注意,“放肆,何人在哪里鬼鬼祟祟?” 贺兰连忙放开我的手,低眉顺眼的跪在地上给老太后请安。 “妾身庆宁宫兰妃,请太后娘娘安,请崔贵妃安。” 崔红袖满意的噘着嘴,对老太后说道:“这就是中秋那晚借故喝醉了酒,撒酒疯,用那些狐媚法子去留陛下宿到她宫里的人。” 真恨不得撕烂她的嘴。 昭贤太后一脸鄙夷,将贺兰狠狠的训斥了一番,指责她没有自知之明,狐媚惑主。 呵,她哪里来的脸来指责贺兰狐媚惑主。 她怕不是忘了自己年轻的时候,在南唐皇宫里是如何狐媚惑主的。 贺兰的脸色难看极了,小脸通红,鼻尖上沁出细细的汗珠,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昭贤太后训斥完后,依然不解气,让嬷嬷们剥了她的外衫,卸掉她的胭脂,取下钗环,打发她披头散发的赤脚走回宫去。 在众人的围观与窃笑中,贺兰的眼泪终于再也忍不住,泪如泉涌。 “还有你,你叫什么名字?进宫这么长时间,既无封号又无名分,就这么不清不楚的留在宫里。”昭贤太后气势汹汹,咄咄逼人。 这老妖婆,找茬找到我头上来了。 “你是问本宫吗?本宫是南唐皇帝李重光的皇后。” “本宫姓周,连皇帝陛下见了我,也要客客气气的称本宫一声小周后。” 贺兰拉我跪下,低声哀求让我少说两句。 “贺兰,凭什么给她跪,你也不准跪。” “你我皆为南唐皇帝的后妃,我们跪天地、跪父母、跪夫君;这开封城没有我们要跪的人。” 这鬼地方,我一刻也不想多待。 怄气!窝火!烦躁! “放肆!反了你了,简直无法无天!” 昭贤太后命身后的公公将我们拦下,“掌嘴,哀家要看看,是你的嘴硬,还是哀家的巴掌硬?” “贺兰,不理她,我们走!” 我拉着贺兰刚转身,“砰”的一声撞到了宋景川的胸膛,贺兰揉了揉额头,被撞得不轻。 “陛下,妾身......”贺兰跪下行礼,“妾身冲撞了太后娘娘,自知有罪......” 我真是服了她,世界上的人都是欺软怕硬。你越软弱可欺,欺你的人就越多。 她又不是柿子,谁都可以过来捏一下。 宋景川径直走向我,他的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深寒阴冷。 他捏着我的下巴,双眼猩红宛如地狱的恶鬼。 “你刚才说你是谁?你是谁的妃嫔?你要跪的夫君是谁?” 第129章 心疾 “你说呢?宋景川,你说我是谁?你说我是谁的皇后?你说我要跪的夫君是谁?” 我本不想与他争执,只是讨厌他每次都如此阴郁暴戾,就像要吃人一般。 “从现在开始,你只能是朕的皇后,你要跪的夫君也只有朕。” 在场众人张大嘴,眼睛也瞪得大大的,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一幕。 “我不愿意,宋景川,强扭的瓜不甜,我不愿意。” 宋景川丝毫不理会我说了什么,正色道:“朕要做的事,由不得你。” “朕不在乎这个强扭的瓜甜不甜,朕只要这个瓜是朕的。” “宋景川,我本是南唐的皇后,你逼死我夫君,强娶立我为后,就不怕天下人耻笑吗?” “天下人?”宋景川冷笑一声,“朕从不在乎天下人怎么看。” 疯得不轻。 那日莽撞行事后,贺兰挨了罚。 她被降了位份,从二品的妃位,变成了品级最低的御侍。 宫人拜高踩低,也是常有的事。 搬到寒翠轩的当天,我看着她孤零零的一个人拿着一个小小的包袱,心中百感交集。 “贺兰,对……对不起,都怪我不好……是我的错;我不该顶撞太后,不该顶撞宋景川,不该不听你的话。” 我自知理亏,是我害了她。 她一再相劝,一再让我忍让,不过是为了在宫中的日子稍微好过一点点。 夕阳的余晖把她的影子拉得好长,皇城巍峨,她只是一个乱世浮萍随流水的女子。 “从现在起,你不要再跟着我,也不要再找我。我贺兰敏淑与你,再无任何瓜葛。” 我想好好跟她道歉,可是她完全不给我任何道歉的机会。 她不愿意再听我讲话,闭门谢客。 寒翠轩在皇城的西北角,那里终日不见阳光,阴冷潮湿,年久失修,四处漏风,比宫女们的住所还不如。 昭贤太后派给她一个耳聋眼花的老嬷嬷,那个嬷嬷已经很老很老了。 有时候我甚至感觉,不是老嬷嬷在伺候她,而是她在照顾那个老嬷嬷。 我去寒翠轩找她的时候,她正在给老嬷嬷剪指甲,院子里落满了梧桐树叶,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贺兰,你……” “滚。” “贺兰,你,你别这样;我……我会想办法带你出去的,我错了,我不该……” 她停下手中的剪刀,冷冷的瞟了我一眼,“我让你滚。” 说罢,她拿起扫把将我赶出小院,又“砰”的一声关上院门。 我在贺兰那里吃了瘪,心中烦闷得很,在这宫里,我连唯一可以说话的人也没有了。 吴娘子一直装哑巴,贺兰又与我绝交了,嘴巴寂寞得很。 实在是闲得慌,每日只有翻书打发时间。 皇宫里都是经史子集,我对这些枯燥无味的正经书毫无兴趣,甚至觉得司空老头那本《母猪的产后护理》都精彩万分。 至少,教会了我如何帮一只母猪接生。 以及,母猪产后怎样让她心情愉悦。 我不禁悲伤起来,我连一只母猪还不如。 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关心母猪心情愉悦不愉悦,却没有人关心我也是有喜怒哀乐的。 再想想也释怀了,母猪可以下仔,母猪是活的;我既不可以生儿育女,也不是活的。 当然远远比不上母猪。 我经过太医院,吴太医正在给宋景川熬药。 他聚精会神的盯着炉子里的火苗,药罐子“咕嘟咕嘟”的响。 “陛下……他病了吗?” “嗯。” “他什么病?” “心疾。” “什么时候病的?” 他说具体日期已不可考,最近病得重了才开始传召医官。 “你怎么知道他病重了?” “陛下不思饮食,吃得很少;心疾发作时,疼得直打滚。半夜疼痛难忍,会传唤微臣施针止痛,微臣封住七经八脉也见效不大。” 我远远的站在太宸宫外,看着吴太医端着药碗进去,看着宋景川皱着眉头端起药碗,又看着吴太医端着空碗出来。 那一定是极苦的药,记忆里李狗子很少喝药,他就像从不会生病一样,强壮得像一头狮子。 能让他这么乖乖的把药喝完,一定是病得很重了。 我突然有些心疼,“宋景川。” “你又来做什么?是嫌朕罚贺兰罚得还不够吗?朕没空陪你胡闹。” “没什么,宋景川,我来看你死没死?真是好人不长命,恶人活千年。” 宋景川“腾”的一下从龙椅上站起来,走下台阶,捏着我的手腕道:“所以,你那个好人夫君死得早,我这个恶人活得久,碍你的眼了。” “是!所以我来看看,你这种杀父轼兄、掘人陵寝、杀人放火、恶贯满盈的人,会在什么时候被雷劈死。” 我本不是来与他吵架的,我本是想问问他心疾是什么时候开始,心疾发作的时候痛不痛。 却不知怎么样,他的每句话都能分分钟惹我炸毛。 我不客气,他也没什么好脸色。 “那你要失望了,朕是真龙天子,君权神授,寿与天齐。不像你那个短命的夫君……” “宋景川!我警告你不要一遍又一遍的提他,他已经死了,他已经把国家拱手让给你了,你这样侮辱他,你是要怎样?” 他讥笑道,“看来,朕还是太仁慈了些,没让你长记性;从明天起,让贺兰去尚宫局洗恭桶,还得是老太监们的恭桶。” 但凡是个人,都不能想得出这种阴损毒辣的事。 我心中的怜悯心瞬间荡然无存,贺兰不值得心疼?我自己不值得心疼?宋富贵不值得心疼? 我竟然在心疼宋景川这个狗东西,竟然担心他心疾会不会太痛?我真是吃多了撑的。 “宋景川!是我冲撞了你,与贺兰有什么关系。你有什么事冲我来,你折腾贺兰做什么?” 他唇角微扬,露出得意的笑容,修长的手指划过我的脸。 “朕不冲你,朕舍不得。朕不好过,你也休要好过。你说得对,朕是恶人,恶人做事又怎么会讲道义?” 须臾间,我抽出他腰间的匕首,朝心口重重的插进去。 “宋景川,欠你的命,我还给你。” 第130章 道士 我并没有死,死人又怎么会死呢,只是尸身没有之前那么完好。 胸前有一个窟窿眼,每日穿脱衣衫时,吴娘子都闭着眼不敢看。 宋景川又要去金陵,我看着他形单影只的出宫,内心没有任何涟漪。 我们之间可能永远都只是并且只能是这样了。 他把他的命分给我,等什么时候他的命分完了,他死了,我便也彻底的死了。 我在长生殿上看着他频频回头,就那样吧,大家一起破罐子破摔,谁也不要放过谁。 宫中的日子越发平淡了,崔红袖也不挑事儿了,连昭贤太后都不蹦哒了。 《母猪的产后护理》已经被我倒背如流,这么想想,这十两银子花得真值。 要是没有这本书,我不知道会无聊成什么样子。 我鬼鬼祟祟的出宫去,身后跟着两个冰块脸的暗卫。 或许是他们的装扮太过于离经叛道,路人纷纷侧目,弄得我走到哪里都像狒狒一样被围观。 “喂,你们能不能有点职业素养,你们是暗卫,突出一个暗字,能不能藏起来?” 烦躁! 文渊阁的司空老头终于回来了,他坐在柜台前,无所事事的摆弄他的扇子。 “老头,好久不见。” 一段时间不见,连司空老头都变得慈眉善目起来。 他用“镇店之宝”骗我十两银子的事,我早就不跟他计较了。 “别别别,你别.....别离我这么近,远.....远点。”司空老头像看到鬼一样,连说话都开始结巴了。 “至于吗你?我又不会吃了你。老头,你去哪里了?这么长时间不见,还以为你被寻了仇。” 他畏畏缩缩的躲到柜台下,双手抱头,“青小姐,这店里你看上了什么,尽管拿去.....拿去就是......赶紧走。” 这老东西,哪根筋不对,怕我怕成这样。 我将他从柜台下拖出来,他神色恐慌,哀求道:“青小姐,老夫与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就算老夫曾经骗了你十两银子,老夫现在还二十两给你,总可以吧。” 我再三告诉他,我来找他,是把他当做我在开封城里为数不多的朋友,找老朋友叙旧。 “当不起”,他从柜台里拿出二十两银子,就要打发我走。 “老头,你......你再这样我就翻脸了,再不济我们.....我们也一起战斗过,一起发觉白泽是妖邪。” 他像躲瘟神一样,小腿一蹬,噌蹭蹭跑到阁楼上。 “喂,司空老头,你这么躲着我做什么?我不过是闲着无事找你胡侃,你这般躲着我,究竟是为何?” 我追着他的脚步,也跟着噌噌蹭的跑到阁楼上。 呃........我的老天鹅,司空老头.....他......他是个道士。 阁楼上到处摆放着道家的法器,八卦镜、桃木剑、三清铃......还有拂尘..... “去去去,你上来做什么?下去下去。” 我对道士实在是太好奇了,“司空老头,你会成仙吗?你要是跟和尚打一架,谁会赢?” “是你的神仙比较厉害,还是和尚们的佛祖比较厉害?” 司空老头并不想理我,并且,很想扔给我一个大嘴巴子。 在我的软磨硬泡下,司空老头总算告诉我他为何像躲瘟神一样躲着我。 他去了一趟慈恩寺,已经知道了我是一具靠冰魄重生的尸身这一事实。 “不不不,老头,你的信息太闭塞了,我现在已经不是靠冰魄重生。” “我是靠七星灯,就是七盏灯放在那里,只要灯不灭我就......” 司空老头大惊失色,将我连哄带骗赶下阁楼。 “谁?” “什么谁?” “青丫头我问你,给你点灯之人是谁?” “一个......一个故人。” 我不想说出宋景川的名字,更不想给他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天子行巫蛊之术,复活亡国之君的皇后,怎么看也不像是一件光明正大、坦坦荡荡的事。 “故人何在?” “在......在......老头,你问这些做什么?故人就故人,他有手有脚,我怎么知道他成天跑到哪里。” 我实在害怕司空老头又说出什么让我触目惊心的话来,我也不想知道宋景川又为我做了什么事。 逃避没什么不好,当鸵鸟,把头埋进沙子里也是一种生存的技能。 他说他年轻的时候爱过一个女子,那个女子却执着又坚定的爱着一个僧人。 刺激....... 我搬来小板凳,买来两斤花生瓜子桂花糖,看热闹谁会嫌事大呢。 女子千里迢迢去寺里找僧人求见一面,被拒于山门之外。 回乡途中,女子遇到流寇悍匪;为保清白,宁愿咬舌自尽。 唉,司空老头讲故事的能力真不行。 这么荡气回肠的一个故事,讲得这么平淡无奇。 “老头,你们有没有发生那种事?就是那种。” “还有,和尚与她,有没有发生那种事?” 虽然很不礼貌,但是我很想知道。 “她是天底下最冰清玉洁的女子。” 他继续说道,我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奄奄一息,只剩下最后一口气,我曾经尝试过点七星灯为她续命。 “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 “是我放弃了,从点燃第一盏灯开始,摧枯拉朽似的疼痛与日俱增,每时每刻都能感觉生命在快速的流逝,就像装在漏斗里的沙。” 锥心蚀骨的疼痛让他寝食难安,不分黑夜白昼。 司空老头在点燃七星灯后的第二个月,打翻了主灯。 主灯熄灭之时,那个女子咽下最后一口气。 “我望着她的尸身,竟然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终于解脱了。” 所谓的爱,在生死面前,都如此轻薄。 他也曾自认为爱得至死不渝,爱得轰轰烈烈。 “七星灯本就是邪术,这世间任何事都是有代价的,所谓起死回生尤其如此。” “如果如此简单便可点亮七星灯起死回生,那岂不是世界上人人都可以点亮。” 我突然想到了宋景川,他的心疾,怕不是喝几碗吴太医的汤药就能好的。 第131章 风寒 我站在高高的城楼上,看见宋景川风尘仆仆的回来。 他一身玄衣,喜怒不形于色,所有的情绪都隐藏在深不见底的黑色里。 脑海中老是想起司空老头的话,到底是何种疼痛,能让他主动去打翻七星灯,只为寻求一个解脱。 “宋......”我张了张嘴,想问他心疾有没有好些;想告诉他不用做那些徒劳无功的事。 “朕留着你,是因为你还有用,朕想知道一个真相。” 他咬紧牙关,一个字一个字从嘴里蹦出来。 “宋景川,不要以为只有你想知道真相,我也想知道。” “我想知道你是不是我的李狗子,那个我在六岁的时候便在慈恩寺里认识的李狗子,那个我从看第一眼就认定要嫁给他的李狗子。” “不管你说是或不是,我都当你说的是真话。” 他粗暴的推开我,让太宸宫的公公们将我撵出去,不要惹他不快。 天越来越冷了,我去寒翠轩里看贺兰,她风寒入体,病得很重。 床榻上只有一床薄薄的被子,四处漏风的门窗,她连一口热水都喝不上。 “贺兰。” 我唤了她很多声,她微微抬头,让我出去,说不想再见到我。 “贺兰,就算你再不想见到我,也要先看大夫,喝些汤药,身子好起来,再与我生气。” 宋景川不准太医院的医官们为她瞧病,谁要是敢为她瞧病,就发配到漠北去。 吴太医露出为难的神情,“真不是微臣见死不救,是陛下已经再三交代过了,君命难违。” 我看着贺兰一天一天蔫巴下去,她的手再也不是以前珠圆玉润的样子,变得骨瘦如柴。 就连赶我走这种气话,说起来也跟蚊子哼哼一样。 我在太宸宫门口等了很久,总算看到宋景川下朝回宫。 他黄袍加身,金线绣的金龙栩栩如生,腰间的玉带晶莹剔透。 与玉带挂在一起的,是我幼年送给他的那个歪歪丑丑的荷包。 “宋景川,贺兰病了,我求你去看看她,求你让太医去瞧瞧她。再这样下去,她真的会死的。” “死就死呗,有何稀奇,世界上每天都有人死……” 他说得轻描淡写,就像死的是一只蚂蚁、一条鱼一样,那么随意。 “宋景川,我求你了,我错了,我说那些话都是有口无心的,你想让我怎样我就怎样,只要你让医官去看看贺兰。” 或许是我太过诚恳,他终于有了些兴趣,讥诮道:“前些时日你怎么说来着?只跪天地跪父母跪夫君,今日你要是在我面前跪下,朕也不是不可以考虑你说的事?” “民女失言,罪该万死,还请陛下大人大量......”,我低头毕恭毕敬的跪在他面前。 要么就是贺兰继续病下去,要么就是给宋景川认个错。 两者相比,跪下来认个错又算得了什么。 “这还差不多”,他仔细打量我一番,讥笑道:“不过,你要自称臣妾,而不是民女。” 这人简直有大病。 “怎么?不愿意?不愿意的话,就让你那个好姐妹半死不活的躺着吧。” “朕还有事,没空与你多费唇舌,说完了就下去吧。” 他起身要走,让薛公公传礼部尚书觐见,商议封妃事宜。 “陛下,臣妾有罪,万死不辞;寒翠轩的御侍贺兰,已经抱恙多日,臣妾斗胆,请陛下允许太医为她诊病。” “说得不错,总算是懂事了些,早这么乖巧,也少些皮肉之苦。朕记得你前几日说你身为南唐的皇后,怎么样来着?” 他皮笑肉不笑的让我抬起头来,要看看我有多狼狈。 “臣妾冒犯天颜,天下万民都是陛下的子民……” 我正绞尽脑汁的想着怎么胡编乱造,给自己留点可笑的尊严。 宋景川哼一声,“那日你说得不错,在这开封城里你只跪天地父母夫君,你如今跪在朕面前,朕算你的父母还是夫君?” 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今日也算是长见识了。 “宋景川,我懒得与你逞口舌之快,贺兰病了,你管还是不管?” “不管。” “不管?不管你折腾我这么久做什么?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去救她?” “是。” 还跪个屁,我从地上站起来,恨得牙痒痒。 “喂,这么快就翻脸了,你走什么走,全天下那么多女子,就你喊臣妾朕最爱听,就你说臣妾的时候,朕心里最痒痒,最舒坦……” 我受了一肚子气,告诉吴娘子宋景川那个狗东西,总有一天要被雷劈死。 他要是没被雷劈死,就是老天不睁眼。 吴娘子煮了两碗滚烫的姜茶,死马当活马医。 我们一起给贺兰送过去,刚走到寒翠轩门口,看到吴太医与另一位年迈的医官一起出来。 “这位便是太医院院判大人,奉陛下之命,特来诊病。” 吴太医说罢,拱手行礼,拧着药箱就离开了。 口是心非的东西,宋景川不是说不管贺兰的吗?怎么还派太医院医术最精湛的院判大人前来? 喝了姜茶,贺兰出了些汗,也有了精神。 她说她不怪我,今日种种,与我无关。 “姐姐,妾身……妾身好想陛下……好的时候想,病着了也想;醒的时候想,睡着了也想。” 她若是想我,我肯定天天在她面前晃荡;可她想的人连尸骨都不在了,我又能怎样? “姐姐,要不……要不您去把白公子找回来吧。悄悄的找回来,妾身想……想听他的琴。” 她怕不是疯了,这种话都说得出口。 我怕也不是疯了,就这么干脆果断的答应了她。 天大地大,我去哪里找白泽。 就算我找到了,白泽也不一定愿意跟我回来。 就算愿意跟我回来,宋景川能让他进宫? 我漫无目的的在开封城里闲逛,但凡是个人,背着一把琴,都要被我盘问一番。 起先我只盘问男子,后来发现女子也很可疑,万一白泽男扮女装呢,若是只盘问男子,岂不是要错过了。 正当我一筹莫展之际,看到了司空老头的文渊阁。 找人与捉鬼,不就是道士最擅长的事吗? 第132章 竹桑 我告诉司空老头,你还记得那个拿天魔琴蛊惑人心的白泽吗? “我有一个朋友,受了她的蛊惑,现在整日茶饭不思……” 司空老头不屑的瞟了我一眼,“你说的那个朋友,是不是你自己?” 虽然这种“无中生友”的事,我以前也经常干。 但是这次,天地良心,我妈作证,真的不是我。 司空老头狐疑道:“有话快说,有屁快放,不要在我面前晃荡,我的纯阳剑可不是吃素的。” “那你也要先把剑拔出来再说。” 这致命一击让司空老头猝不及防,他痛下决心与我马上绝交,再也不见。 “喂,喂,你不能一大把年纪了还这么小气?你跟我一个小姑娘计较算……算什么回事?” 不管我怎么拍门,司空老头都不为所动。 “你的纯阳剑就是没有一尘法师的达摩剑厉害,我要是那个女子,我也心仪一尘法师,我也不会选择你!” 这招激将法果然有用,他推开门,问道:“你是如何知道那个僧人是一尘法师。” “你自己告诉我的。” 见他不信,我问道:“你可还记得,你说那个女子死于什么时候?” “四十年前。” “这就对了,慈恩寺后山,有一大片竹林,叫知返林。四十年前,一尘法师在那里种下两株青竹,这是整个寺庙里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那还是很多年前,我在慈恩寺山脚下的镇子上,听说书人讲过一个故事。 故事里的女子叫竹桑,男子叫泊简。 他们在鼠疫横行的豫州城相遇,彼时,女子的父亲是一方知县,赠医施药;男子随师父九难法师下山历练到此。 一眼万年的相遇太过美好,红鸾星动,月下仙人系了红线。 鼠疫猖狂,民不聊生。 九难法师以身试药,终得良方,而他自己却在为死者超度时,身染疫症,不治身亡。 三个月后,豫州城的瘟疫被遏制。 竹桑的父亲因为治理鼠患有功,调往太原府任知府;泊简继承九难法师衣钵,回到寺里,成为新一任住持。 按照寺中规矩,泊简成为住持后,需重新起法号,这个法号便是:一尘。 九九归一,我幼年曾在慈恩寺里四处逛,曾疑惑为什么所有的主持,他们的法号都是由数字构成。 一夕、不二、三世、四相、五劫、六道、七夜、八宿、九难...... 再接着,一尘。 觉慧和尚升任主持后,也改名为二见法师。 “司空老头,我说得对吗?” 他闭上眼,示意我继续说下去。 从豫州府回来,踏入山门的那一刻起;从接过九难法师的禅杖和袈裟起,他便不再是泊简。 成为一尘之后的泊简,自觉得肩上责任重大,对佛法的领悟也更高深莫测。 那一段朦朦胧胧的情愫,消散在慈恩寺的晨钟暮鼓中。 与大多数的故事不同,神女有意,襄王无心。 对泊简来说,男女的情爱,只是他生命中的一部分。 他要继承师父的衣钵,要宣扬佛法,要大慈大悲,要成为信徒的信仰;披上了九难法师的袈裟之后,他便不再是他自己。 才二八年华的竹桑从守卫森严的太原府逃了出来,千里迢迢去慈恩寺寻找她心仪的男子。 一个从小十指不沾阳春水、柔软娇小的女子,为了见自己心爱的人,竟生出这种勇气来。 她草草的留下一封书信,带着只羡鸳鸯不羡仙的愿望,从太原府出发了。 知府大人盛怒,一面寻女儿,一面八百里加急传信慈恩寺。 一尘法师收到信,他不敢面对少女热情浓烈的爱,又担心路途遥远,竹桑在路上遇到歹人。 于是,他便修书一封给自己在俗家时候最好的玩伴:长风;希望他能帮忙寻找竹桑,将她平安的送回太原府。 长风本是开封城里玩世不恭的公子,收到这样一封信后,顿时来了兴趣。 他在潞州的驿站里遇到竹桑,起先本只想看看这种胆大包天、离经叛道的官家小姐,怎么做得出千里迢迢私会情郎的事来。 他自认为在红粉丛中游刃有余,却还是被竹桑的真诚热烈所打动。 那一路上,她说得最多的,便是泊简。 在竹桑口中,泊简心怀天下、宽厚慈悲、武功高强、对世间万物都有情有义。 少女情怀总是诗,爱一个人的时候,他在你眼中便全是优点。 心怀天下又宽厚慈悲,武功高强还对世间万物有情有义;这样的人,做僧人是再合适不过的。 做夫君,就很勉强。 按照泊简信中所说,找到竹桑后,要将她安全的送回太原府。 可是当真的找到了竹桑,长风却愿意去成全她,将她送往慈恩寺。 那不过短短一个月有余的行程,长风却不可自拔的爱上了她。 她与之前见过的所有女子都不一样,她总是笑盈盈的,眉目含情。 她原本应该是木讷无趣的官家小姐,可是有了泊简,她热情奔放又勇敢。 他故意放慢速度,甚是故意走错了路,只为能与她在一起多待几天。 她的快乐来自于泊简,浑身散发的光芒也来自于泊简。 在慈恩寺的山门,她满心欢喜的奔赴自己的爱人,换来的却是一尘法师的一句“女施主”。 她说,我爱你,你也爱我吗? 他说,阿弥陀佛,我佛慈悲,佛爱众生。 一尘法师拒绝了她。 他把自己关在禅房里,对着师父九难的牌位问道,为何要将住持之位传给他,僧人还俗自古就有先例,若他没有担起这住持之责,便可下山还俗。 她在慈恩寺门口,就算成为众人口中窃窃私语的笑柄,也不退缩。 护送她一路而来的长风实在看不下去,提剑杀向一尘法师的禅房,又被轻而易举的打了出来。 技不如人,就是如此。 十来天过去了,知府大人已经开始派人赶来慈恩寺接她回家。 在天王殿门口,满天神佛的见证下。 她说,泊简,你给我一个解释,解释完了,我就走,我们各不相干。 一尘法师捧出达摩剑,他说,竹桑,达摩剑下,无论鬼神,没有活口。 “我既被选为达摩剑的执剑之人,当替天行道,斩妖灭邪,匡扶正义,救济天下苍生。” 第133章 遇害 没有人知道竹桑是什么时候离去的,那天晚上,一尘法师禅房里的灯整夜未熄。 天亮的时候,僧人们打扫庭院,已经不见竹桑的身影。 或许她是想通了,也就回家了,全当是漫长的人生里一段小小的冒险。 如果青春不曾放肆,老来何以话说当年。 少女时代千里追爱的胆识,等年迈做了祖母再当作笑话讲给孙儿听,也没什么不好。 人生不过百年,谁不曾大闹天宫,谁不曾头上紧箍,谁不曾爱上层楼,谁不曾孤单上路。 长风在慈恩寺与一尘法师告别,竹桑走了,他要去寻到她,向她表明心迹。日子还长,没准就会被自己的真诚所打动。 若能得到竹桑的芳心,他从此以后便继承祖业,守着父母妻儿好好过日子,外面的花天酒地与他再无关系,做个有担当的丈夫、孝顺的儿子。 那一刻,他甚至有些庆幸。幸亏一尘法师如此决绝,才让他有了去追求所爱的机会。 他是在三日后看到她的,她从凤凰山高高的悬崖上跳下来,满口鲜血,已经不省人事。 当地人说,这一带多流寇匪患,欺男霸女,烧杀抢夺,无恶不作。 他抱着竹桑来到集市上看大夫,大夫撬开她的嘴巴,是咬舌自尽的。 在目击者中,不止一个人看到歹人是如何光天化日之下掳走她,又是如何将她劫持出城。 她已经意识全无,嘴唇一张一合的喊着“泊简”。 竹桑的身体渐渐开始变凉,他去凤凰山找歹人报仇,三两招就被打得落花流水,抱头鼠窜。 文不能提笔安社稷,武不能马下杀敌。 就连自己心爱的女子惨死,也不能帮她讨回公道。 长风抱着奄奄一息的竹桑回到慈恩寺里,他恨自己无能,也恨一尘法师的绝情。 为什么不能再多留她两天,只要两天,知府大人的府兵就到了。 她就会被府兵接回家去,美美的洗个澡,换一身干净衣裳,扑到爹娘怀里大哭一场。 而后,依然是太原城里温婉高贵的知府千金。 那一夜,凤凰山红莲业火,火光冲天。 大火把悍匪的窝点付之一炬,周围的树都被烧光了,黑夜犹如白昼那般明亮。 地上整整齐齐的摆着五十六具尸身,与当地百姓口中五十六恶霸一一对应,他们被长剑刺穿脖颈,一招毙命。 没有人看清楚是谁做的,只说是一位年轻的男子,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衫,长衫上绣着几根青竹。 “我在一尘法师的遗物里,发现了一件青年男子的长衫,长衫上绣的青竹针脚密实,手法娴熟,一看就是出自大家闺秀之手。” 司空老头已经泪流满面,他望着街上川流不息的人群,喃喃自语道:“那已经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就像上辈子一样。” 那晚以后,一尘法师一夜白头,自我有记忆起,他就是须发皆白。 我当时以为他是因为老了才如此,后来得知,他当上住持后不久,年轻的时候,便是如此。 长风不忍心爱的女子离去,用千年人参为她续命,又在云游四海的茅山道士那里,获悉七星灯的秘密。 虽然未能挽回竹桑的性命,经过此番生生死死,却也看破红尘万象。 在安葬竹桑后,长风皈依道教,四海为家;又在机缘巧合之下,得到纯阳剑,成为道家的精神领袖。 而一尘法师,自那以后在慈恩寺后山种下两株青竹;几十年过去了,当年种下的两株青竹,已经长成了一片大大的竹林。 一尘法师将这片竹林叫做知返林,取“迷途知返”之意。 我幼年常看到一尘法师在知返林里,或是参禅,或是练功。 山间的清风吹动细长的竹叶,落到他宽大的袈裟上;每每这时,他便轻轻拾起竹叶,贴与胸前。 我疑惑不过是一片普普通通的竹林,全然不值得一尘法师那般去爱惜。 却不知,那片竹林里珍藏了这样一段过往。 弹指一须臾,人生不过寥寥数年。 在父母逝去之后,早已过不惑之年的长风回到开封城继承祖业,经营祖上传下来的家业——文渊阁。 丹青不知老将至,功名于我如浮云。 世人只道文渊阁的司空掌柜是个老顽童,殊不知,看似无情却有情,情至深处不自知。 “长风道长,想必你此前去慈恩寺,也看到过后山的知返林。” “你看到那细细密密的竹林,轻盈纤细,便知一尘法师并非无情无义之人。” “他当初之所以坚决阻止你用七星灯为竹桑续命,是因为他深知那是逆天改命的邪术。” “此后你们一拍两散,道不同不相为谋,至死都未再见过。” 他是文渊阁里玩世不恭的司空掌柜,也是让人闻风丧胆的长风道长。 并非他不够好,也并非他不够深情。命运弄人,感情的事本就很难说清楚。 我告诉他,一尘法师曾教我们画符去骗信众的钱。 司空老头笑得像个孩童一般,戏谑道:“他难道不知,画符是我道教才有的东西吗?” “一尘法师当然知道,他常说佛道不分家,不要那么在乎细节。若是被人识破了,他就会换上道袍,称呼对方为道友,或者善人。” 我在他那堆破破烂烂的宝贝里,挑挑拣拣半天也没找到个能用的。 他骂骂咧咧说我不识好歹,又指着一个三清铃告诉我,他当年曾经用这个法器在湘西如何大显神威。 “老头,口说无凭,那你倒是给我找一个东西出来,能把白泽抓回来。我那个朋友……就是在找他。” 他挨个拿起法器一顿鬼哭狼嚎,从太白金星到太上老君喊了个遍,白泽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老头,要不你喊喊观音菩萨急急如律令;或者如来佛祖南无阿弥陀佛啥的;没准比你那些神仙要灵验……” 他胡子都气歪了,将我扫地出门,扬言道,士可杀不可辱。 “喂!司空老头,做人不能这么小气……” 一个温和又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小青姑娘,听闻你最近一直在找抱琴之人,你可是在找我?” 第134章 同床 他一身白衣,怀抱古琴,站在月光下,倾国倾城。 “小白,我有一个朋友......她生了病,她想听你弹琴.......” 白泽微微颔首,“小青的这位朋友,是在哪里?” 带他进皇宫确实很有难度,带贺兰出皇宫更有难度。 古琴这个东西我一时三刻也学不会,总不能让我代弹? “小白,这些天你都去哪里了?我找你找了很久,我的那个朋友说你的琴声,能让她见到最想见的人。” 他说他回了趟家乡,他的家乡在遥远的长安。 “那你可是见到了母亲和兄嫂?” “并没有,母亲和兄嫂并不在长安城,他们在开封城。” 那着实有些奇怪,母亲和兄嫂在开封城,他却说自己的家乡在长安。 莫非,他真的是来自长安城的地下鬼市。 我一脸不解,他转换话题道:“小青姑娘的那位朋友,她最想见的人,不是就在她身边么?随时都可以看到,为何要通过我的琴声才能看到。” 我不想与他说太多关于贺兰的事,问他可有什么法子随我进宫? 思来想去,还是他太扎眼了。 他要是不扎眼,宋景川也不会一眼都在人群里发现他与昭贤太后搞到一起。 更何况,身后还有两个宋景川派的暗卫一直鬼鬼祟祟的跟着我。 他还是像之前一样有趣,回家路上一件普普通通的小事,也说得让人捧腹大笑。 与他说话也好,听琴也好,都愉快得很。 完全不似宋景川那个狗东西,一见面就与我吵架,要不就是想方设法的侮辱人。 我兴高采烈的回宫,迫不及待的去寒翠轩里找贺兰,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她。 寒翠轩大门紧闭,我敲了好久的门,老嬷嬷才颤颤巍巍的从院子里出来,开门请我进去。 贺兰不在寒翠轩里。 她病的那么重,这大晚上的又能去哪里? 老嬷嬷耳聋的厉害,我大声问她,御侍贺兰去哪里了?她什么时候走的?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她以为我肚子饿了,捣鼓半天,给我端了一碗不辨颜色的米糊糊。 这碗米糊糊让我的鼻子酸酸的,都怪宋景川那个狗东西,要不是他无情无义,贺兰怎么会被关在这里,天天吃这些米糊糊。 月上中空,老嬷嬷已经困得睁不开眼,我也不好意思再到寒翠轩待下去,起身告辞。 我远远的瞧着就觉得不对劲,已经这么晚了,太微宫里怎么会灯火通明。 按照往常,吴娘子不到天黑就灭灯歇息了。 这天寒地冻的,又不敢用炭,怕不是要冻死她。 果不其然,宋景川那个狗东西又来找事了。 他端坐在太微宫正厅,下人们噤若寒蝉,吴娘子开始朝我疯狂使眼色。 “你去哪里了?” 果然,开口就没有一句好话,我又不是他的犯人,用这种语气来审问我。 “关你屁事,让开,我要睡觉了。” 他狗急跳墙,抓住我的衣领,愠怒道:“你是不是又去找那个白泽了?你知不知道朕等了你三个时辰?” “宋景川,我让你等我了吗?我找谁关你什么事?你自己想发疯换个地方发疯,别到我这里撒野。” 我让吴娘子送客,关门放狗。 吴娘子比划道,客她送不走,另外,我们也没有养狗。 “怎么没养狗,李狗子不就是狗吗?关门,放李狗子。” 宋景川的眼角弯了弯,双唇紧闭,极力憋着笑,呵斥道:“无礼,泼妇。” “你有礼?你大晚上跑到别人家来寻衅滋事,你很有礼?” 他唇角上扬,眯着眼睛,带着些许得意,辩解道:“我怎么跑到别人家,整个皇宫都是我的,太微宫自然也是我的。” “都下去吧”,他屏退众人,随后又唤薛公公回来,“去,告诉起居郎,朕今晚要留宿在这里。” “宋景川!你........” “我什么我,我在你口中早就是暴君,我干一点暴君该干的事,怎么了?作为一个暴君,我强抢一个亡国的皇后,有什么问题?” 真想把他的脑瓜子开瓢,看看里面装的都些什么。 能把这么不要脸的事,说得这么大义凛然。 他一把将我抱起,拉下床幔,吹灭烛火。 寝殿里瞬间黑乎乎的,只有他的眼睛闪闪发亮。 这一幕莫名其妙有些熟悉,我记得那时候是陈采女刚入府,我不知哪句话得罪了李狗子,把头蒙到被子里,李狗子的眼睛也是这般亮晶晶的。 “宋景川,你.......你要做什么?你不是每次靠近我一些,心口就会剧痛么?” “我当然是做为人夫君该做的事,做从大婚之日起,就想与你做的事。” 他抓起我的手贴近他胸前,“不过是一点点痛而已,习惯了。” “那年你我大婚,我是不受父皇重视的皇子,婚礼虽没有多盛大,却是我一生中最开心的一天。可是你还年幼,为夫便只能等你慢慢长大。” 他想起来了!! 他一直都是装的!! 他知道自己是李狗子!! 若真如此,他是在隐藏什么?还是发现了什么? “宋景川,你......你这个死骗子.......” “贺兰,贺兰知道你已经想起来了吗?” “还有红袖,她,她做了好多恶事,你既已经心知肚明,为何容忍她继续兴风作浪?” “北邙山李重光的陵墓被毁了,是不是你做的?” “昭贤太后,他可能真的是你的母亲,是你的生母。” 他轻轻的翻身,用手撑着头,侧身相对,直愣愣的盯着我。 随后又无奈的笑道:“娘子,你一口气问我这么多问题,我该先回答你哪一个?” “我累了,还不过来伺候夫君就寝?” 他的脸趴在软枕上,身体微微晃动,声音也虚弱不堪。 “宋景川,你别装死,我在很认真的问你话呢?你到底知不知道,我说的这些你都知道吗?” “知道,知道,都知道。”他伸手将我搂进怀里,“全都知道,这下你放心了吧,先把夫君伺候好。” 第135章 诊脉 我有好多话要跟他说,我怎么从北邙山回来,怎么发现昭贤太后的秘密,又怎么从司空老头那里知道七星灯的代价有多大。 “李狗子,你有没有在听我说?” 他趴在软枕上,胳膊无力的搭在我胸前,轻声道:“留着以后慢慢说,再有一个时辰就要上朝了,我困得很。” 可是,我不困啊…… 我不仅不困,还很精神。 我继续跟他讲了司空老头和竹桑与一尘法师之间的三人纠葛,雅夫人怎样自废武功…… 他终于忍不了了,嫌我太吵闹,商量道:“要不,你去外面溜达会儿,今晚月色不错,赏赏月也是好的。” 有他在旁边,我赏月做什么,赏月哪里有赏人有意思。 “李狗子,你是什么时候想起来自己是谁的?你发现了什么?你还记不记得自己跳进无尽海之后发生了什么?” 他迷迷糊糊的睁开眼,轻轻吻上我的唇,“我的心口痛得很,头也像要裂开了一样,等我明日好些了,再一一讲给你听。” 我悄悄披上衣衫,刚要下床去。 “别走。” “你不是说你心口痛得很吗?” 他从背后搂住我的腰,含糊不清的说道:“那你也别走。” 我在成婚后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知道男女之间的肌肤之亲为何物。 等我真正开始懂事的时候,李狗子却处处回避,保留我的处子之身,只为了取血炼药。 彼时,我不知缘由,只当是别的姬妾环肥燕瘦,他更喜欢成熟丰满的女子;曾一度自卑了很久。 后来,我既知道了天玄丹的真相,也深知时日无多,不愿意再纠缠在是是非非里,选择了跳进无尽海。 “李狗子,你这一生有什么遗憾吗?” 他的头靠在我肩上,双手紧紧环在我腰间,叹息道:“此生能遇见你,我已经很知足了。” “可是,我……我又不能与你……与你做那种事,也不能生儿育女……终归是不圆满。” 我终于明白为何贺兰留宿宋富贵的时候,我会是看热闹的心态。 而李狗子,当你真正爱一个男子的时候,你是见不得他与别的女子太过亲密的。 你会伤心,会嫉妒。 “倾城,相信我,我会有办法的,世界上没有什么事能难倒我。” 天蒙蒙亮的时候,李狗子就走了,或许是寝殿里太冷,他开始断断续续的咳嗽。 起先还忍着不让我发现,后来咳嗽得越发厉害,便怎么忍也忍不住了。 公公们伺候他更衣,真是麻烦得很,看得我眼花缭乱。 御辇已经停在太微宫门口,他喝完宫娥们端过来的汤药,脸上有了些许血色。 “李......宋景川,你.....你别忘了今晚还要来看我,你答应过我.....一一讲给我听。” “知道了,君无戏言。” 他回眸一笑,笑得好看极了。 虽然是宋景川的一张脸,眉眼间的神采却与李狗子一摸一样。 我瞬间有些恍惚,就好像一切都可以回到从前。 宋景川走后不久,昭贤太后带着红袖和太监们来势汹汹。 真是难为她一大把年纪,这么冷的天,起个大早,就为跑过来找茬。 “哀家问你,昨晚陛下可是宿在你这?” 明知故问,她不是都知道了吗? 宫里记录天子行踪的起居郎不已经打完小报告了么? “回太后娘娘,是。” 她握紧拳头,面目扭曲,就像我抢了她的男人一样。 可不是吗?她死了夫君;儿子就是她的依靠,当然也是她的男人。 “无耻娼妇,勾引陛下,损害龙体……” 无耻娼妇,没有; 勾引陛下,没有; 损害龙体,有。 “以残花败柳之身,在宫中横行霸道,哀家绝不轻饶。” 横行霸道,有;但是说我残花败柳,还真是冤枉我了。 也不看看她的宝贝儿子,昨晚都疼成什么样儿了,就那么一直蜷缩着身体,在床榻的小角落瑟瑟发抖。 就算我真想干点什么,也得看他能不能干得成。 “怎么?哀家说你两句还说不得?” 永远不要试图跟女人讲道理,因为她们都是被情绪主导的动物,是不可能跟你讲道理的。 我终于知道她来的目的是什么,前面那么大一段都是铺垫。 “既已经被临幸过,就算是陛下的女人了。哀家自会安排御医为你诊脉,再给你一个位份。” “民女跪谢太后娘娘好意,请御医就不必了。” “大胆,这是宫中规矩,岂容你说不要就不要?” 红袖趁机煽风点火道,“太后娘娘息怒,可别气坏了身子,皇宫里当然是太后娘娘说了算,她一个前朝罪妇,太后娘娘还怕她不成?” 昭贤太后被哄得眉开眼笑,点头道:“贵妃娘娘说得很好,去,传太医院张太医过来。” 诊脉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的。 不为别的,主要是不想把这帮老太医吓死。 崔红袖带着太医院的太医们过来,一共七八位,都是胡子花白的老太医。 她带的哪里是什么太医?是帮手,是指证我是尸身的证人。 太医门站成一排,红袖装模作样的训话,大意无外乎是陛下昨晚宠幸了前朝罪妇,让医官们好生诊脉。 屋梁上突然掉下来一条正在休眠的大青蛇,从高处掉下来,正正好好掉到昭贤太后肩膀上。 “啊!”昭贤太后大叫一声,众人手忙脚乱,不知如何是好。 大青蛇受到惊吓,四处逃窜,往昭贤太后脖子里钻。 我突然明白了李狗子的意思。 他故意让起居注记录下来,他也懂宫里的规矩。 他算准了昭贤太后一定会过来找麻烦,一定会派医官过来诊脉。 寒冬季节怎么会有蛇? 这条蛇从屋梁上掉下来,一定是他派的暗卫,故意做的手脚。 “还站着干什么,你们这帮老太医怕不是越老越糊涂了,太后娘娘受了此等惊吓,还不上去瞧瞧?” 我当机立断,不可放过这天赐良机。 昭贤太后已自顾不暇,青蛇钻进她的衣衫里,从脚踝处爬出来,逃之夭夭。 太医们打开药箱,为首的院判大人不由分说替太后娘娘诊脉。 他下意识的松开手,整个人就像僵住了一般,先是一愣,紧接着大口大口的喘气;让别的太医上前来。 事实正如我所料,昭贤太后她没有脉搏。 第136章 演戏 太微宫乱成一团,太医们跪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出。 平时耀武扬威的红袖这个时候也不吭声,离昭贤太后远远的。 “一派胡言,摆驾寿康宫,哀家要回宫。” 身后的公公们一个也不敢上前来,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面面相觑。 见无人应答,昭贤太后起身训斥道:“今天的事,谁都不准说出去;谁要是说出去了,小心他的脑袋。” “这里好生热闹,朕刚下朝,想去给母后请安,宫里人说母后一大早就出去了。” “怎么母后生这么大的气?还有张太医,你们跪着做什么?都平身吧。崔贵妃,怎么脸色这么难看?可是吓着了?” 我对宋景川平白无故又生出许多崇拜来,演技浑然天成,看不出丝毫破绽。 他双手扶着昭贤太后要走,太医们连声道:“陛下,微臣有奏。” “有奏也等朕送母后回宫再说,朕已许久未陪母后用膳,择日不如撞日,今日定要好好陪陪母后。” “陛下”,张太医双手抱拳,拱手行礼,“昭贤太后身患奇症,还请陛下先回避几日。” “有何奇症?可知道怎么用药?母后患病多久?”他装出一副着急忙慌的样子来。 又安抚昭贤太后道:“母后勿慌,不管是何种病症,儿子一定广招天下能人异士,保母后康健。” “回禀陛下,太后娘娘她......她没有脉搏。微臣与众位太医同僚都确认过,太后娘娘不似脉细微弱,而是完全没有脉搏。” “今日,屋顶突然掉下一条冬眠的大青蛇,太后娘娘受到惊吓,微臣众人为太后娘娘诊脉,才发现太后娘娘没有脉搏。” 昭贤太后此刻却出奇的冷静,或许是她已经知道,这一切都是算计与阴谋。 她推开宋景川,面容严峻,厉声道:“谁给你们那么大胆子,凭空造谣污蔑哀家。” 张太医上前一步,“人在受惊以后,呼吸急促,心跳加剧,按照常理,脉搏应该跳动更剧烈些。” “可是太后娘娘完全没有脉搏,就像.....” “像什么?有话直言,朕赦你无罪。” 啧啧啧,宋景川这狗东西真能装,还“赦你无罪”? 他是巴不得张太医说得越多越好,说得越直接越好。 “就像......”张太医惶恐道:“已停棺多日的尸身....” “荒谬!”宋景川猛拍桌子,大怒道:“母后凤体一向康健,是长命百岁之相,你们这帮尸位素裹的医官,如此造谣生事.....” 我暗示他稍微演一演得了,再这么演下去该不好收场了。 他假装不经意的瞟了我一眼,把“你懂什么”四个大字,写在脸上。 宋景川以“身患奇症”为由,将昭贤太后关在寿康宫里,非他允许,任何人不得探望。 我问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发现昭贤太后有问题的? “从我回到魏国的第一天起,她表现得太好,太完美,甚至安排了嬷嬷们暗示我怎样做真正的宋景川,才不会引起怀疑。” 如果真是这样,那李狗子还真是能忍。 我不知道他从无尽海上被救起之后都经历了什么,他也从未提过。 他失去了自己的记忆,连宋景川的记忆也没有,却要在很短的时间内适应新的身份,并且神不知鬼不觉。 “昭贤太后,她......她有可能真的是你的生母;我在南唐后妃名册上看到过她,她生孩儿的那年就是你出生的那年,后面,她就不知所终。” 他望着寿康宫里歇斯底里的昭贤太后,重重的点头道:“我知道,所以,我只是把她关在这里,并没有对她做什么。” “李狗子,你既都已经想起来了,也知道贺兰是你昔日的恋人,那你能把贺兰....从寒翠轩里放出来吗?” “不能”,他牵起我的手,严肃道:“离贺兰远一点,不要老去找贺兰玩,她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她的心思深不见底,比我还要深。” 就算她的心思深不见底,可是贺兰从未害过我。 谁说心思一定要用在害人上,贺兰从不是那样的人。 贺兰只是一个爱而不得的女子,一个可怜人罢了。 我出宫去找司空老头说昭贤太后的事,竟在文渊阁里看到了白泽。 他与司空老头一见如故,相谈甚欢。 我站在门口朝他招招手,“司空老头,你先出来,我有话问你。” “麻烦,有什么事快说,不要影响我已白老弟谈天说地。” 白老弟?他也不看看自己多大岁数,怎么喊得出口。 白泽……白泽都可以给他当孙子了…… “老头,你不是要拿纯阳剑捉鬼的吗?怎么还与白泽那么亲密?可是他对你下了什么迷药?” 他急急忙忙捂住我的嘴,“别瞎说,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捉鬼,更何况,白老弟也不是你说的那样……” 又来了一个睁眼说瞎话的,我反问道:“什么叫不是我说的那样,他怎么回事,你心里有数得很。” 司空老头急眼了,将我往门外辇,“人分善恶,鬼也分好坏,我的纯阳剑要是能拔出来,第一剑先斩了你,你比他的危害大多了。” 这白泽还真是有本事,不仅男女通吃,老中青三代也通吃。 既能让贺兰念念不忘,又能当昭贤太后的面首,还能让司空老头放下正义感,与他处成兄弟。 白泽从文渊阁里走出来,笑道:“小青姑娘可赏脸一起吃茶?” “不……不必了,我是来找司空老头的,就几句话,说完了就走。” 司空老头一脸不悦,“有话就说,不要绕圈子。” “我有一个朋友,她没有脉搏,但是又行动自如……” 司空老头翻白眼道:“这不就是你自己吗?你哪里来的这么多奇奇怪怪的朋友,又在无中生友?” 白泽捂嘴笑道:“小青说得真是有趣极了,她是你什么人?现在身在何处?” “她……她严格来说也不是我的朋友,是我夫君的母亲,按理说是我婆母。她奇怪得很,被我夫君关了起来。” 两天后,昭贤太后不见了。 皇城守卫森严,昭贤太后的寿康宫又派有重兵把守。 可她还是说不见就不见了。 第137章 新人 当晚守城的士兵们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那么个大活人,是怎么无声无息的逃出去的。 寿康宫里一点打斗的痕迹都没有,也不像是被劫持走的。 一时间,宫里人心惶惶,鬼神之说蔓延。 谣言一天一个样,最后是“太后娘娘变成蝴蝶飞走了”。 我问贺兰,你信吗? 贺兰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笑得喘不上气,说道:“无稽之谈,妾身不信。” “听闻陛下临幸了姐姐,可真有此事?” 呃........这个事的边缘,就有点难以界定。 幸了,也没有完全幸,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吧。 “姐姐,什么叫幸了也没有完全幸?” 该怎么跟她解释呢,我仔细思索一番。 “渣男在骗小娘子的时候,常常会说,我就蹭蹭,保证不进去。” “结果宋景川那个狗东西真的就只是蹭蹭,不对,他连蹭都没有蹭。你明白了吗?” “姐姐!”贺兰捂住脸,“你莫要再说了,羞死个人。” 我告诉她我已经找到白泽了,那日我本是来告诉你这个好消息,怎知来寒翠轩等了很久,也没见到你。 “贺兰,那日你去哪里了?我等了你至少两个时辰,一直到子时你也没回来。” 她顾左右而言其他,抿嘴笑道:“妾身还能去哪儿,就是心里闷得慌,到腊梅园坐了会儿。” “这天寒地冻的,去腊梅园吹冷风做什么,太不爱惜自己了。你若是心里闷得慌,可以找我说笑话取乐。” 腊梅园就在风口上,这么冷的天,就算坐半刻钟,也冷得很,她竟然坐了两个小时。 一定是心里委屈极了,又无处可以诉说。 她都已经这么惨了,宋景川还处处防着她。 昭贤太后失踪以后,崔红袖成了后宫里地位最高的女子,肉眼可见的膨胀起来。 我又不是宋景川的妃嫔,她拿我没办法,便处处针对贺兰。 每次看到贺兰在她面前低声下气,三跪九叩,我就火冒三丈。 一会儿指示贺兰奉茶,一会儿说贺兰的绣工不错,自己缺两张帕子..... 贺兰被她使唤来使唤去,还不如昭贤太后在的时候呢,至少还能清净几天。 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我问贺兰,你是要爆发还是坐等灭亡。 贺兰瞪着无辜的大眼睛看着我,“姐姐说什么呢?我们都是陛下的妃嫔,前朝的事已经让陛下焦头烂额,后宫就不要再让陛下忧心了。” “别......别我们我们的,你是宋景川的妃嫔,我可不是......” 经过我苦口婆心的劝说,她最终还是选择忍气吞声当缩头乌龟。 宫里又来了新人,一个是丞相的女儿被封为梅妃,居琼华宫。 一个是镇北将军的胞妹被封为瑜妃,居繁英宫。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丞相与镇北将军在朝堂上争吵不休,梅妃与瑜妃在后宫也从来不消停。 她们两个都是家世好,又生得貌美如花的女子,不知道为何,非要为一个男人,争成这个样子。 宋景川若是给梅妃多夹了道菜,就一定要为瑜妃多盛一碗汤。 简直烦不胜烦。 我不禁怀念起在瑞王府的日子,至少,除了贺兰以外,姬妾们都没有那么在乎李狗子的宠爱。 她们都有自己各自的生活,都活得独立又美好。 可是,我终究还是有些嫉妒,嫉妒她们可以明目张胆的争风吃醋。 她们是那样的活泼明媚,生机勃勃。 我轻轻的摸着胸口的窟窿眼,悲从中来。 “倾城,在想什么呢?毛都没长全还学人家装深沉。” “没……没想什么;我想回家了,我不属于这里,我想回到我自己该去的地方。” 他蹲下身,把头靠在我的膝盖上,“不要走,你就是属于这里的,你该待的地方也是这里。” “若是你介意就这么没名没份的跟着我,我马上就立你为皇后,执掌凤印。” 我要凤印做什么,又不能吃又不能喝,除了长得好看,什么用都没有。 更何况,他若是真的立我为后,史书上会如何写他?前朝会如何看他?民间又会如何非议他? 世人当他是昏君,色迷心窍;还是当我为祸国妖妃? “李狗子,我并非是介意,我只是想回家。更何况,我还有一些事情要弄清楚?” “那我们一起来弄清楚,你想知道蓬莱的真相,想知道为什么我与宋富贵会互换灵魂,想知道让你重生的人是谁?” 他抬起头,粗糙的掌心托着我的脸,“你想知道的事,我也想知道。” 那年,我跳进无尽海后,他与宋富贵也一起随我跳进去。 本是想将我捞上来,怎料海浪又急又大,片刻功夫,就不知道我飘向何处。 他不善水性,肺里呛入海水,眼前一片漆黑,渐渐失去意识。 后面的一切都已经记忆模糊,只感觉眼前是亮白的光,身体很轻很轻,就像羽毛一样,在天地间自由的飞翔。 他在一艘小船上醒来,船上有水和干粮,飘荡在海面上。 小船刚在齐国刚靠岸,便有魏国皇宫的侍从在码头等他,将他接回宫中。 他是魏国最小的皇子,从小在南唐做人质,不得魏王喜爱,魏王自然不会如此大费周章接他回宫。 接他的人,是他的母亲丽妃娘娘,又给他指派了新的嬷嬷太监。 他在下人们的帮助和暗示下,很好的隐藏了失忆这个事实,完全没有露出任何破绽来。 “我虽然失忆了,心中却总有一个挥之不去的信念:一统中原,灭南唐。” “就像是有人告诉过我,一定要灭南唐。” 突然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一个巨大的阴谋。 “灭南唐”,南唐可是他的母国啊。 抽走一个人的记忆,再让他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去灭自己的母国,是何等邪恶。 “李狗子,都说练武之人听觉敏锐,你在昏迷不醒的时候,可有发现什么异常?” “玉环,她腰间佩有一对玉环。玉环相互撞击,声音空灵清脆。” 一对玉环,我的腰间就有一对玉环。 一枚刻着莲花,一枚刻着锦鲤,那是我与李狗子离开慈恩寺前,一尘法师所赠。 我在离开瑞王府时,将这两个玉环随身带走。 玉环相互撞击,声音空灵清脆。 那个人,难道是我? 第138章 玉环 不不不,一定不会是我。 世界上腰间挂玉环的男女千千万万,又不止我一个。 可是他说的,声音空灵清澈;就是一尘法师送的这对玉环才有的。 我曾问过一尘法师,这对玉环有什么特别,能不能换几吊铜钱。 一尘法师明确告诉我不值钱,要是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他怎么会给我。 “宋景川,你先闭上眼睛,静下心来,用心感受。我不让你睁开的时候,你不准睁开。” 他瞬间羞红了脸,一直红到脖子根,支吾道:“今日还要我闭眼,之前.....之前你可是主动得很,怎么越长大越害羞了起来?” 说罢,他轻轻的闭上眼,睫毛微微抖动。 闭眼就闭眼呗,噘嘴做什么。 我一向有乱扔东西的毛病,很多东西就是这样。 当你不用的时候,它便一直在你眼前晃悠。 可当你一旦急需的时候,又不知道藏到哪里去了,怎么也找不出来。 我在寝殿里翻箱倒柜,所有放东西的地方都找了个遍,也没找到那对玉环出来。 宋景川坐在椅子上扭捏道:“我都等了好久了.......你倒是.....倒是来呀。” 来个屁,我让他闭上眼是为了好好听一听那对玉环相互撞击的声音。 是不是他当日昏迷时候听到的那样子,我现在连玉环都没有找到,我怎么“来”。 “你等等,很快了,急什么。” 他仰起头,小声道:“哪有像你这样,酝酿这么久的,怎么能不急.......你再不来,我就睁开眼睛了。” “不行!”我着急忙慌的跑过去,捂住他的眼睛。 “宋景川,你再等一小会儿,就一小小会儿。” “我不等了”,他突然伸手将我抱起来,放到自己的双腿上,一个柔软甜腻的吻落在我的唇上。 “宋景川,你......你干什么?” 稍作喘息,他重新吻上我的唇,汹涌放肆,双眼泛红。 “你说,我在做什么?等了你那么久,想得很。” ............. 人和人之间,果然有着不可逾越的鸿沟。 我只是想单纯的让他听一听玉环的声音........这个狗东西竟然以为我要亲他。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大白天的做这种事。 无耻。 但是,真香。 狗东西,真会亲,不知道亲过多少女子才练的这身本事。 他的唇柔软清甜,唇齿挪到耳后,轻舔慢咬,一点点往下移到耳垂,再移到脖颈,情意绵绵。 上头。 “宋景川,你来真的?我.......我不行的,你懂的.....” 他的头重重的垂了下来,落在我肩膀上,一手捂着心口,一只手支撑着不让自己摔到地上。 “倾城,我这里痛得很,你先.......先去那边,离我远一些......” 呃.......我突然就理解了“人菜瘾大”这个词。 人又菜,瘾又大,废物。 这么一顿折腾,我连找玉环的心思也没有了,让他赶紧走。 他大约是好了些,听到我撵人,极不服气道:“哪有你这样的,用完就扔,把我当什么?” “宋景川,你要点脸,我......怎么用你了?” “我怎么不要脸了,姜倾城,我看你刚才......喜欢得很.....” 嗯,男人么,浑身上下总要有一个地方是硬的。 比如,宋景川,嘴硬也是硬。 这么想想,原谅他了。 “滚啊!”我拿起床榻上的软枕,朝他扔过去。 “哐当”一声,玉环从软枕下掉了出来,掉到地上,相互撞击,发出清脆的声音。 宋景川猛的回头,“刚才是什么?什么东西掉出来了?” “玉环。” 他捂着头,似乎想起了什么事情,斜靠在门上,脸上痛苦不堪。 “宋景川,你记起了什么?还是知道了什么?” 我拾起地上的玉环,系在腰间,绕寝殿小碎步走一圈。 玉环相互撞击,发出空灵清澈的声音。 “宋景川,你可是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可在别处听到过?” 这对玉环自从一尘法师送给我们以后,一个挂在我床幔上,一个挂在李狗子床幔上,从未放在一起过。 后来,我自知时日不多,从李狗子床幔上取下玉环,与我的系在一起。 当时只想着留些念想,留做纪念罢了。 “没有,我没听过,不熟悉。” 宋景川定了定心神,从我腰间取下这对玉环,把鲤鱼环拿走,又将莲叶环放回我手里。 “自己又不是没有,还将我的玉环也拿走。” 他将鲤鱼环放回袖口,又戳了戳我的肩膀,笑道:“倾城什么时候也学会做梁上君子了?” 他笑得有些刻意,就像在掩饰什么。 我几乎可以断定他一定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当我挂在玉环在殿内小跑的时候,他脸上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惊恐和绝望。 可是,他不愿意讲,也不想让我知道。 要是一尘法师还在就好了,如果他还在世,关于玉环的来源也有一些线索。 我灵机一动,这种奇奇怪怪的东西,也不一定非要找一尘老和尚。 他的情敌,司空老头,对这种东西也在行的很。 我捧着莲叶玉环到文渊阁,问司空老头可认得此物? 司空老头拿起玉环,浑浊的眼神里,突然有了神采,“这是她的玉环,你从哪里弄来的?谁给你的?” “谁?谁的玉环?” “竹桑。” “你怎么认得竹桑的玉环?” 他把玉环握在手心里,难以抑制的悲伤,“我怎么会不认得,从我见她第一天起,这枚玉环就一直挂在她的腰间。” 我告诉他,这不仅仅是一个玉环,而是一对玉环。 “我手里的这个是莲叶环,还有一个是鲤鱼环,在我丈夫手里。” 他将玉环还给了我,“你说的那个鲤鱼环,是我在泊简出家之前,送给泊简的。” “可有什么说道或者玄机?” “并没有,那个玉环在司空家已经传了四五代人,只是一枚普通的玉环。” 难道是我又多心了? 难道真的只是一对普通的玉环,一尘法师作为一份祝福送给即将大婚的我和李狗子? 第139章 暗杀 从文渊阁里出来,天灰蒙蒙的,北风一阵一阵的吹来,要下雪了。 这是我来开封城之后的第一场雪,路上的行人步履匆忙,连卖麦芽糖的小贩也早早的收了摊。 我似乎看到了昭贤太后,她戴着大大的帽子,宽大的帽檐遮住了脸。 北风吹动帽檐下的黑纱,她低头掩面,转身消失在街角。 “喂,别藏了,你们出来,我有事。” 两名暗卫不知从哪里闪现出来,影七站在我面前,屈膝行礼道,“请问姑娘有何吩咐?” “跟着刚才那个妇人,深紫色披风,戴帽子的那个,看看她要去哪里?” 他们面面相觑,犹豫道:“可是,陛下让我们.....让我们跟着姑娘你.....” “你们不是两个人吗?一个跟着她,一个跟着我,这总可以吧,难道还怕我跑了不成?” 雪花在空中飞舞,一片一片的。 我又想起宋富贵来,他从金陵城上跳下去的那天,干旱许久的金陵城,漫天大雪,纷纷扬扬。 我与他在齐国相遇的时候,也是一个雪天,他在客栈里喝酒,讲着他与亡妻的故事。 准确来说,是讲着李狗子与我的故事。 他把自己代入故事里,把自己当做李狗子,就好像我与李狗子的那些往过,他都经历过一般。 街上已经空无一人,连平日里喧嚣的赌坊都寂静无声。 整个天地间仿佛只有我一个人。 我一定是个渣女,才一方面心安理得的与李狗子卿卿我我,一面又时不时会想起宋富贵。 身后是一排浅浅的脚印,被薄薄的雪覆盖。 一声刺耳的尖叫传来,暗卫大喊一声“不妙!姑娘躲好!” 他冲到我前面,展开黑色的披风,将我挡得严严实实。 不远处是一滩血迹,猩红的血迹在白色的雪地里格外显眼。 敌在暗我在明,只能顺着血迹一点点挪动。 越往后,血迹越重。 墙角蹲坐着一个人,他披着紫色的披风,头戴大檐帽,穿着打扮与刚才的妇人一模一样。 他背对着我们,一动不动,身后是新鲜的血迹,似乎还泛着鲜血独有热气。 难道暗卫杀了她? 我刚要上前去,影七拦住我,“姑娘,事出蹊跷,皇家的暗卫从不会这么杀人,让卑职一探究竟。” “那你们怎么杀人?” “暗卫杀人,干脆利索果断,不留痕迹。我们一路走过来,血迹越来越重,似乎是有人故意要引我们来这里。” 他慢慢走到那人前面,掀开帽子,只见“砰”的一声,原本蹲靠在墙角的人,突然从内而外的爆炸。 断手断脚原地四散开来,破碎的肉散落在洁白的雪地上,隐约还在跳动。 这是我见过的最残忍的死法。 影七大喊道:“姑娘,快快回宫去,卑职.....卑职怕是无力再护送姑娘回去.....” “你怎么了?刚刚死的人是谁?” 他挥剑斩下自己的胳膊,费力的说道:“姑娘不要管我.....刚才死的人是老六。” 就在说话间,他的胳膊就变成了深紫色,接着,脸的皮肤也渐渐变成紫色。 他哆哆嗦嗦从胸口处掏出一支类似于短笛的东西,细细的,也不是很长。 一声巨响过后,他手中的穿云箭直直的冲向天空,像烟花一样在天空中绽放,发出耀眼的光芒。 “姑娘,帽檐上有剧毒,卑职已经毒发,快跑......” 宋景川派的暗卫都是一等一的高手,竟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以如此惨烈的方式被残忍的杀害。 “我......我怎么跑?” 人在受到惊吓的时候,手和脚是不听脑子使唤的。 影七死了,他直挺挺的躺在雪地里。 从掀开帽子,到毒发身亡,不足半刻钟的时间。 他全身变成深紫色,就像茄子皮的颜色,包括那只被他挥剑砍下的胳膊,孤零零的躺在离他三尺远的地方。 “还不错,小丫头,有些本事,我穿成这样也能认出我来。” 果然是昭贤太后,她穿着单薄的裙衫,撑着伞站在雪地里。 “做了我两次儿媳妇,哀家有一句话要告诉你,人啊,不能有太多的好奇心,好奇心太重了,并不是什么好事。” 最毒妇人心,能用这么残忍的手段杀害暗卫,绝非善类。 我不能与她在这里纠缠下去,快快的跑回宫里,才是当务之急。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要走了,你想聊天去找别人。” 雪越下越大,我有些看不清她的脸,她的声音却无比清晰。 “你当然知道哀家在说什么,我那两个儿子对你,可是着迷得很。” 一阵诡异的风扬起地上的雪,在我的前后左右形成四堵墙。 本应该柔软的雪花,却像铜墙铁壁一般坚硬。 她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若不是你与我那自以为是的大儿子合谋,将我的秘密宣扬了出去,哀家倒是愿意在皇宫里多当几年富贵闲人。” 她说的大儿子就是宋景川,也就是说,她早早的便知道李狗子与宋富贵互换灵魂的事,早早的知道李狗子就是她与南唐皇帝的孩子。 难怪宋景川也曾经说过,他回宫后,她这个母亲做得太好,太熟练。 这真是冤枉死我了,我明明没有与宋景川合谋,连我都只是宋景川的工具人。 我尝试往前走几步,却一步也迈不出去,不管我怎么使劲,那些雪花都纹丝不动的包围着我。 “要杀便杀,要剐便剐,你这样困着我,到底要作什么?” 她大笑了起来,“杀?剐?哀家为何要杀你?哀家只是想给你一点教训,这场游戏十分有趣,哀家要慢慢的玩。” “老妖婆,你玩我做什么?我又没得罪你.......” 给我教训有什么用,她应该去给宋景川教训。 就我这猪脑子能谋划个什么,全都是宋景川算计的她。 四面的雪突然散开,白泽抱着他的琴出现在我面前。 他一身白衣,站在雪地里,在夜色中与白雪融为一体。 第140章 雪天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小白,你究竟是谁?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小青姑娘,走,我送你回家。” 他轻轻抖落我肩上的雪花,从身后拿出一把伞,撑开遮在我头顶。 “小白,你是谁?你不告诉我,我是不会走的。” “白泽。” “白泽是谁?” “白泽就是白泽。” 见我不信,他嬉皮笑脸道:“白泽,上古仙兽,通万物之情,知鬼神之事。” “青鸾,西王母身边的神鸟,羽色华丽,世间仅此一只,象征祥瑞和睦。” “你看,我们多配;一个小青,一个小白;一个仙兽,一个神鸟。” 地上的积雪越来越厚,才半个时辰,就已经没过脚踝。 脚踩在雪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就像春蚕在大口大口的吃桑叶,也是“沙沙”的声音。 他撑着伞,我身上一片雪也没有,他的头上和肩上却落满了雪花。 “白泽,你好像我的一个......”我想说爱人,却始终都无法说出口,“一个朋友。” “我会经常想起他,他很好,对所有人都很好,对我也很好。他的眼睛里终年是化不开的忧伤,他在去年下大雪的那天死了。” “我.....我很想他。” 他认真的听我说完,拍了拍我的肩膀,轻声道:“人死不能复生,小青小姐请节哀。” “可是我真的很想他,他永远都是一个温和干净柔软的人,就是有了他,别的人和事才显得如此肮脏丑陋。” 他摊开手心,伸手接住一片雪花,递到我面前来。 “小青,你看这片雪花,也是洁白无瑕的;可实际上,它从天空中落下来后,很快便会融入泥土里,变得污浊不堪。” “你的那位朋友,说不定也是这样的;他在你面前是干净纯粹,或许他本人也并非如此。” 我不想与他争论宋富贵,任何人都不配与我来争论宋富贵是个怎样的人。 我只想知道白泽是谁,他究竟是不是我心里以为的那个人。 “我有一个姐姐,她爱极了我的那个朋友。他们.....一夜欢好后,有一个孩儿。” “那个孩儿最后不知道被谁所害,没有能生下来。我的那个姐姐伤了身子,也伤了心,整日郁郁寡欢。” “前几日风大,姐姐心里不痛快,想他得很,去腊梅园坐了两个时辰,本就感染风寒,又病得不轻.......” 宣武门就在眼前,他把伞递给我,轻声说道:“小青,进去吧。” “白泽,我......我没有骗你,我的那个姐姐真的爱极了他。” “她小产后身子不好,也无意承宠,在最偏远的宫殿里,连口热汤也喝不上.......” 他捏捏我的脸颊,笑道:“既是如此,小青何不在家里多陪陪她,多开导开导她,怎么还成日里往外跑?” “回家去吧,我看到你进去再走。” 他怀抱古琴,站在城墙外,脸上带着温润宽和的笑容,朝我点点头。 我拿出宋景川给我的腰牌,守城的士卒毕恭毕敬的打开城门。 站在城墙下,我回头看了白泽一眼。 他笑眯眯的朝我挥挥手,喊道:“进去吧,忘了今天的事,别被吓坏了。” “宋富贵”,我朝他的背影大喊一声,“我真的很想你。” 他停下脚步,回眸一笑,还是笑眯眯的,“小青姑娘,你认错人了,我是白泽,《山海经》的仙兽,白泽。” 或许,真的是我想多了。 或许,他真的只是白泽。 大事不妙,空气里有一种危险的气息。 我收起伞,看到了宋景川。 他不怒自威的样子让我有些害怕,脸色难看极了。 身后的薛公公为他撑着伞,他像树一样站得笔直,该有一些时间了,靴子上覆盖着雪。 “宋.....宋景川,我.....我先回去了,再见!” 我低着头,用伞挡住脸,走得飞快,心里念叨着“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站住!谁让你走的。” 那么大声做什么,吓得我魂都要散了。 他扔到薛公公手中的伞,走到我面前,质问道:“你很想谁?说,你刚才说很想念谁?” “没有谁,宋景川,不是你想的那样,其实吧,说来话长,我怎么跟你讲呢.......” 讲个屁,他又没聋,我也没瞎。 他听清楚了我说的话,我也看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你知不知道跟你一起的暗卫死了以后这两个时辰我怎么过的?” “你知不知道我看到暗卫的穿云箭后,生怕你有事,怕你又不见了,怕你又被谁带走了。” 我本想告诉他我在宫外看到了昭贤太后,一个很可怕的昭贤太后,可以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捏死皇宫暗卫的昭贤太后。 他就像完全失控了一样,我一句话也不想与他好好说。 “宋景川,你先管好你自己。凭什么你可以三宫六院,妃子一个接一个的进来,却要求我多么专一。” “自己做不好的事,不要去要求别人。我就是很想念宋富贵,他比你对我好,比你懂我。” 那以后,一连好多天都在下雪。 整个皇城一片银装素裹,大雪似鹅毛迎风飞舞,又似梨花飘落满地。 开封城的雪比金陵城大多了,大雪封城,也封了宫。 树枝上堆满了厚厚的积雪,偶尔能听见“砰”的一声,树枝断裂,一团团的雪花坠落在地上。 宋景川收走了给我的宫牌,又派了两个婢女整日跟着我。 不管我去哪里,她们都像影子一样,烦不胜烦。 梅妃和瑜妃从争风吃醋到硝烟弥漫,断断续续有一些关于前朝的消息传来。 契丹国在边境胡作非为,瑜妃的哥哥主战,梅妃的父亲主和。 我不懂朝政,也不知道她们在争些什么,只知道瑜妃每晚夜深人静之时,都会去较场练习她的九钩梅花枪。 天气严寒,她身上却热气腾腾的,头上冒着汗,一层一层的白汽。 她发现了我,一个漂亮的收尾,把梅花枪稳稳握在手里。 “我见过你,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 第141章 瑜妃 这就有些荒唐了,我比她还要小五六岁,她怎么会见过我? “你其实姓姜,并不是姓周,你是青鸾姑姑。” “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了,连我都已经长大了,可是你怎么一点变化也没有呢?” 她仔细打量起我来,沉思道:“当真是一点变化也没有,当年你就是这个样子,现在也还是这个样子。” 许是这张脸,让她产生了误会。 但是她唤我“姑姑”,这声“姑姑”叫得亲切又坦然,也不像是装的。 她说她本是武将世家的女儿,一生所求就是金戈铁马、血染黄沙。 “谁愿意每日与那个娇滴滴的小姐争风吃醋,自降身价。” 她愤然收起长枪,放到兵器架上,脱下盔甲,整整齐齐的叠放好。 眼里满是桀骜不驯与壮志难酬。 她说她幼时经常生病,母亲和嫂嫂带她去庙里求神拜佛。 庙里的和尚说,祖辈杀戮太重,报应在她身上,若多捐些功德,便可百病全消。 这也行?? 第一次看到寺庙这么骗钱的,比一尘老和尚还黑心。 “你母亲不会是信了吧?” 她咬着下唇,狠狠的点头。 捐功德当然没什么用,捐了功德之后不用看大夫吃药,除了加重病情,屁用没有。 好在,在她九死一生之时,父亲从漠北回来。 父亲并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带回来一个女子,叫姜青鸾,唤她为“义妹”。 “要不是姜姑姑妙手回春,我怕是早就病死了。” “这位姜姑姑是父亲在途经齐国时所遇,父亲见她孤苦伶仃,可怜得很,于是带回府中来。” 这倒是与我记忆里的青鸾有很多相同,都是路过齐国,也都心软得很,绝不会见死不救。 “后来呢?后来她去哪里了?” “那时我还小,后面的事记不太清,有一天姑姑突然就不见了,不辞而别。” 我们日渐熟悉起来,顶着“救命恩人”加上“我是你长辈”这张脸,再看瑜妃竟然觉得有些呆萌乖巧。 换个词也可以叫“胸大无脑”。 上天给了她一对大胸,却没给她一个会勾引男人的脑子。 宋景川似乎更喜欢梅妃一点,连冬至日接见百官群臣也是带梅妃去的。 她窝在繁英宫里生闷气,连饭也不吃,问道:“我哪里不如她?我怎么就不如她了?” “我力气比她大,功夫比她好,跑得比她快,要是有刺客,我可以背着陛下就跑……” 呃,她好像没有搞清楚自己的定位和优势。 守着金山找饭吃。 “金山?姑姑,什么是金山?金山在哪儿?” “大侄女,麻烦你用用你的脑子,世人都说,情谊千金,不如胸前四两。你的胸前,至少有八两肉。” 我的话给了她很大的启发,她从第二天起就开始束胸。 对,就是束胸。把她八两的大胸束成四两。 我看着侍女们勒得她喘不上去,憋得满脸通红,恨怎么就没有时光机。 要是有时光机回到她小时候,看看是一出生就不太聪明还是后面吃药吃傻了。 我告诉她,“四”和“八”都是虚词,并没有具体所指,胸这个东西,当然是越大越好。 她反问我,那到底是四两好还是八两好? 我一个十五岁以后就死了的人,连胸都没有开始长的人,只对着贺兰和何美人流哈喇子的人,该怎么回答这么肤浅的问题。 “大侄女,你还是去较场练长枪吧,练长枪比较适合你。” 她耍起长枪来比李狗子练剑还要养眼,有种巾帼不让须眉的刚强坚毅。 这后宫,不适合她。 与我熟络以后,她的话也多了起来。 她说她自小在洛阳长大,家里祖辈都是武将,从小便刀枪剑戟,样样都学一点,但是她最爱耍长枪。 “因为父亲说那是男人的兵器,女子肯定学不好,我偏要学好给他看。” “父亲战死以后,长兄继承了父亲镇北将军的头衔。长兄一直戍边,朝中无人,我是他唯一的胞妹,便将我送进宫里。” 呃,干得漂亮,真不愧是镇北将军,对他这个胞妹,似乎不怎么了解,坑起来连自己都坑。 她在宫中要是能帮上她哥什么忙,这个困难程度类似于男人靠得住,比她难度低一点的是母猪上树。 我与她在太微宫里玩花牌,宫娥来报说,陛下又去了梅妃那里过夜。 她原本还是兴高采烈的,听到这句话后,就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吧了。 手中的花牌落到地上,她倔强的脸上掩饰不住失落,忍不住大哭了起来。 “我又不知道怎么去让陛下喜欢我,我母亲死得早,长嫂抚养我长大,我却帮不上长兄什么忙。” 这一片对兄嫂的赤子之心让人无端的悲伤起来,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她对宋景川本就没有什么感情,如此在乎宋景川的宠幸,不过是为了回报兄嫂对自己的养育之恩。 送走她以后,我让吴娘子准备些小食,一起随我去太宸宫。 薛公公倒是很干脆,丝毫也不瞒着,说宋景川这连着好几日都宿在琼华宫梅妃娘娘那里。 “姑娘若是想找陛下,明日可要早些来才好。” “这几日朝中事务也多,梅妃娘娘蕙质兰心,能为陛下分担些。” 我懒得听他废话。 蕙质兰心?不过是利用丞相大人那一派的门生去与契丹国和谈罢了。 若是和谈不成,真的与契丹国打起来,蕙质兰心还有用吗? 我拧着食盒站在琼华殿门口,让嬷嬷们去通传一声,我想见宋景川。 宋景川没见到,梅妃倒是衣衫不整的出来了。 难为她一个皇帝的妃嫔,就连颠鸾倒凤这种事也要拿出来显摆。 “姑娘,哪有寻人寻到本宫这里的道理?” “穿好你的衣服,再与我讲话。” 她憋着一口气,“本宫敬你是曾经是南唐皇后,在本宫入宫前也伺候过陛下,便不与你一般见识。陛下累了,已经睡下了,请回吧。” 这个“累”说得就很让人耐人寻味。 都是千年的狐狸,玩什么聊斋呢? “是吗?看来梅妃娘娘还是要多学着点儿怎么伺候男人,陛下宿在我那里的时候,可是一整宿一整宿的折腾人,精神好得很,从不会这么早就累了。” 第142章 赤色鸳鸯肚兜 “还有,梅妃,你的这个肚兜就不太行。陛下喜欢赤色鸳鸯肚兜,着迷得很,每次都要拿到手上把玩一番。” 我看她气得龇牙咧嘴、脸色发紫、两手打颤,心中突然觉得她也不过是个可怜人而已。 我一向不喜欢搞雌竞,要搞也要搞“雄竞”。 女人何苦为难女人,女人为难男人才算本事。 “我无意针对你,把宋景川给我喊出来,我有话要问他。” 她突然从寝殿前的台阶上走下来,“啪”的一巴掌甩到我脸上。 瞬间有点懵。 这就是所谓的“打你就打你,还要选日子?” “本宫是陛下亲封的梅妃,陛下未曾封后,本宫执掌凤印。之前对你也算客气,是你自己不知好歹,顶撞本宫。” 我承认她说得非常有道理,可我就是想问宋景川那个狗东西,在梅妃与瑜妃之间,为何这么厚此薄彼。 话本里那种英雄救美,男主出来甩一巴掌给恶毒女二,并且抱着女主就走的情景并没有出现。 我为我自己的嘴欠挨了个巴掌,又伤心宋景川这个狗东西,不会真的是与梅妃颠鸾倒凤,最后累得睡着了吧。 要不然为何,我挨了打,他也不出来看笑话。 我虽然知道他一定会有别的妃嫔,一定会与别的女子耳鬓厮磨。 但是,当真的有这一天的时候,心里却难过得想死。 “吴娘子,去给我拿一些酒来。” 吴娘子吓得眼珠子都快掉到地上,“啊啊啊啊”的不知所云。 “去,给姐姐拿几壶酒,我心里难受得很。” 她突然开口道:“姐姐,你不会是为了一个男人要借酒消愁吧?你怎么能喝酒?你连水都不能喝。” “是,我就是为了一个男人借酒消愁,我爱他,喜欢得很,可是我们之间,又只能这样。” “且不说他是新君,就算是个正常男子,三妻四妾有什么错,繁衍子嗣有什么错,我不能做的事,总要有别的女子去做。” “可是我就是很伤心,比让我死了还要伤心。我也想与他欢爱,与他有个一男半女,与他有肌肤之亲,我也想像别的女子一样.......” 我为我这番情真意切的表白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第二天,整个宫里都流传着,我去琼华宫抢宋景川不成。 挨了梅妃娘娘一巴掌以后,在太微宫借酒消愁。 这次的谣言有根有据,有人证有物证,连贺兰都不再相信我了。 “贺兰,我真的没有......我用李狗子的祖宗十八代发誓......” “可是,姐姐”,她捂着嘴,娇媚道:“若是真的没有,为何现在整个皇宫的女子,都.......” “都做什么?你倒是说啊,说话说一半,以后没老伴。” 贺兰直起腰,清了清嗓子,笑道:“都在绣赤色鸳鸯肚兜,姐姐说陛下最喜欢........” 呵,闲的。 我认真的告诉她,都是假的,是宫里的长舌妇在胡编乱造。 我去琼华殿找宋景川,纯粹是为瑜妃娘娘出气,让他不要厚此薄彼,也去看看瑜妃。 她实在是太可怜了,宋景川不爱她,还将她纳为妃。 她不过是一个懵懵懂懂的小姑娘,一生都要被耗在这里。 她远离故土亲人,又没有什么朋友,怎么活得下去。 我说得口干舌燥,越说发现贺兰的脸色越难看。 吴娘子站在身后朝我摆摆手,让我不要再说下去了。 祸从口出这句话还当真是有几分道理。 贺兰盯着手里的茶盏,冷笑道:“姐姐还真是有心了,陛下也不爱我,也将我纳为妃,我也是远离故土亲人,也不见姐姐去找陛下,给我出头。” “瑜妃娘娘还真是有福气,这才进宫几日,就得到姐姐的真心相待;她的繁英殿比我的寒翠轩不知道强多少倍。” “姐姐怎么就知道心疼她,不知道心疼我呢?” 天知道我有多冤枉。 天知道我为了贺兰的事,与宋景川吵过多少次架。 在阴阳怪气这件事上,贺兰如果是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天色将晚的时候,宋景川来到太微宫里。 他刚进门便坐没坐相的半躺在软榻上,伸手笑道:“拿出来。” “宋景川,拿什么?” “拿你那个赤色的鸳鸯肚兜,朕要把玩一番。” 我狠狠的踢了他一脚,让他有屁就放,没事就走远点,姑奶奶今天正在气头上,免得被我无差别攻击。 他一把将我拉在怀里,用头蹭了蹭我的肩膀,耳语道:“怎么能自己一个人在宫里喝酒呢,朕又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就这么不相信朕?” 我本觉得恨死了他,觉得他就是个背信弃义、忘恩负义的大猪蹄子。 听到他这么说,心里却又难过得很。 “宋景川,你与别人怎样,与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你是自由的,你愿意怎样就怎样;同样,我也是自由的,我愿意想着谁就想着谁。” “我不准”,他轻轻咬着我的唇,眼神迷离又缠绵,“我不要自由,你也不准要自由。” “还有,不准把我推到别的女子那里;贺兰不行,瑜妃也不行。” 看来,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我去琼华殿找他,是为了质问瑜妃的事。 我告诉他瑜妃是个极好的女子,若是不爱她,至少给她一个孩儿,让她以后有所依靠,也有点希望。 “如果我有孩儿,一定是我与你的孩儿。” “可是,我........” “难道,倾城就从未想过与我有个孩儿。” “我......我想过,可是......” “只要是倾城想要的事,夫君一定会帮你去实现”,他的手抚摸过我的脸,眼神坚定无比,让我也有些相信起来。 我后来,终于知道他说的实现是什么意思。 在已经废弃多年的瑞王府里,他躺在梨香苑的炼丹房内,面无惧色的对身旁的巫医说道:“开始吧,朕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好久了。” 他说的实现是换心,将他自己的心换给了我。 第143章 神秘的马车 雪过天晴,宋景川又离宫去了金陵。 马蹄扬起地上的雪花,他一身玄衣,在白茫茫的天地间,显得无比孤独。 我不知道贺兰是怎么发现长生殿这个地方的,她无声无息的站在我身后。 “陛下如此疼爱姐姐,姐姐还真是有福气。” “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 大约是我的语气严厉了些,把她吓到了。 她愕然道:“妾身出言不逊,让姐姐不悦,该打。” 本不关贺兰的事,是我自己心绪不宁,怪不得旁人。 我始终不想与贺兰太过生分,虽然宋景川不喜欢我与她太过亲密。 谁知道宋景川是哪根筋不对呢? 她说每次下雪,她就会很想陛下,她眼睁睁的看着陛下从金陵城的城墙上跳下来,眼睁睁的看着陛下死在她面前。 可是,开封城明明今年都只下了这一场雪,哪来的“每次下雪”?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伤心极了,眼泪从眼眶里一滴一滴落下来。 美人连落泪也是好看的。 我怀疑宋富贵根本就没有死,他已经从陵墓里跑出去了。 他很早的时候就开始接触长安城地下鬼市,瑞王府的书架上也有关于“活死人”的书。 还有他修建的接仙台,都是在为自己的后事做准备。 可是,如果白泽真的是宋富贵,他为什么又不肯承认呢? 他那么心地柔软的一个人,知道贺兰思念他至此,还与他有过一个孩儿,他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姐姐,这里风大,我们下去吧。” 正要下楼之际,远远的看到一辆马车从宣武门驶入皇城。 在车帘掀开的那一霎,一抹熟悉的深紫色映入眼帘。 “贺兰,我们走。” “去哪里,姐姐?” “不知道,去追那辆马车。” 马车不见了,宣武门的守卫也不知道马车去了哪里。 “怎么会不知道呢?难道.....难道你们都不看宫牌的吗?” “他们拿的是琼华宫的宫牌。” 梅妃? 昭贤太后失踪的时候,梅妃还未进宫。 她们二人之间,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会有什么关联。 我与梅妃娘娘之前结有梁子,贸然前去琼华宫,似乎也不太好。 “贺兰,你要不要去琼华宫,随便找个理由,去探探口风,看梅妃那里有没有什么异常?” “姐姐说的异常是指?” “就是看她宫里,有没有什么奇奇怪怪的人,或者是......或者是之前熟悉的人出现。” 第一次做这种偷鸡摸狗的事,贺兰有些胆怯。 她拿了些花茶,又怕不体面,拿了一盒自制的香,战战兢兢的站在琼华宫门口求见。 “姐姐,我有些怕,你再说一遍,让我打听什么来着?” 唉,我只能告诉她我怀疑马车上坐着的人是昭贤太后。 梅妃还算大度,并没有把对我的仇视加在贺兰身上。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看到贺兰笑盈盈的回寒翠轩,就是知道她们大约是聊得不错。 都是冰雪聪明、蕙质兰心的女子;自然能玩到一起去。 “贺兰,你可有发现什么异常?” “没有的,姐姐,梅妃娘娘还真是个高贵典雅的人儿,谈吐不俗。” “可是宣武门的守卫明明说,那辆马车拿的是琼华殿的腰牌。” 贺兰不与我辩解,说她在梅妃娘娘那里吃了些茶点,才知自己以前的手艺有多么粗鄙,自认风雅,其实见不得人,上不了台面。 她三句话离不开梅妃娘娘,就像被下了蛊一样。 那以后,贺兰便常常进出琼华殿,与梅妃娘娘愈加亲密起来。 想不到,我这么年纪轻轻,就在贺兰的身上,体会到了嫉妒的滋味。 情场失意,赌场得意。 是贺兰先劈腿了梅妃娘娘,然后我才出轨了瑜妃娘娘。 瑜妃娘娘每日晌午过来太微宫与我打花牌,她牌技不佳,被我杀得毫无还手之力。 从此,我便沉迷赌博,日渐消瘦。 每晚在瑜妃娘娘走后,我望着白花花的银子感慨,人生最惨的不是人死了,钱没花完。 而是我有这么多的钱,却无处可花。 连赢钱都变得没有那么积极了。 “姑姑可是有什么心思?这几日唉声叹气的。” 我告诉她好想出宫去报复性消费,见什么买什么,不看价也不砍价。 “然后呢?” “可是我进出宫的宫牌,被宋景川那个狗东西收走了。” 她吃吃的笑道,“我当时多大的事呢,这么点小事姑姑还愁眉不展的,不就是出宫的宫牌么?我宫里也有,我给姑姑拿。” 天底下还有这么好的事,真是人间自有真情在,何处黄土不埋人。 还挺押韵。 我年少常常看宋富贵读书,他读的都是些迂腐枯燥的诗词。 比如:“垂死病中惊坐起,扶摇直上九万里。”主要讲的大概是诈尸。 “朕与将军解战袍,从此君王不早朝。”告诉我男人和男人也可以做那种事...... “男儿当自强,对镜贴花黄。” “长亭外,古道边,一行白鹭上青天。” 甚至还有“不听老人言,快乐好几年。” .......... 我这个人一向讲究礼尚往来,当然不能白白拿瑜妃宫牌。 作为回报,我将司空老头的“镇店之宝”——《母猪的产后护理》赠送给瑜妃娘娘。 希望她刻苦钻研、勤奋读书,早日发觉隐藏在书里的秘密。 她如获至宝的接过这本书,表示一定要好好学习,争取学有所成。 嗯,这倒霉孩子,又一次验证了我关于“胸大无脑”的假设。 我坑了她,心里惭愧得很,又怕被雷劈。 想着去文渊阁看看司空老头还有没有什么别的宝贝,顺手再给瑜妃娘娘带一件回去。 文渊阁的生意一如既往的差,我怀疑他今年唯一的一笔收入,就来自于将“镇店之宝”卖给我的那十两银子。 “老头” 他把算盘打得噼啪响,头也不抬的说道:“滚滚滚,别妨碍我开门做生意。” 我将从瑜妃娘娘那里赢的银子一股脑儿甩到他的柜台上,“老头,你的财神爷来了。” “我要买你的纯阳剑。” 第144章 拔剑 “纯阳剑?就你这点银子还想买我的纯阳剑?我的纯阳剑是道宗神剑,你也敢要我的纯阳剑?” 他瞪大眼睛,扔下手中的算盘,推搡着将我赶出去。 “喂,老头,那把剑你又拔不出来,跟破铜烂铁没什么两样;还不如卖给我,还能换些银子。” 大约是我又触及到了他的痛处,他左手握着剑鞘,右手握着剑柄。 “狗眼看人低,老夫现在就拔剑出来诛了你这个小怪物。” 他废了九牛二虎之力,鼓着腮帮子,脸憋得通红,手上的血管清晰可见,脖子上青筋暴起,依然未能将纯阳剑拔出。 最后“哐当”一声将纯阳剑扔到地上,垂头丧气道:“滚滚滚,带着这把破剑赶紧滚。” 我拾起地上的剑,这么好的一把剑,可惜拔不出来,真跟破铜烂铁无异。 道家与佛家一样,也讲究机缘。 司空老头固执的认为,纯阳剑是在等待真正属于它的机缘,他也就放手了。 他落寞的转身回文渊阁,重重的关上门,回到自己的世界里,沉浸在过去青春欢畅的时光里。 英雄末路,美人迟暮。 真是让人悲伤的事情。 他也曾经是与一尘法师齐名的长风道长,行侠仗义、惩奸除恶。 上了年纪以后,也要接受老之将至这个事实。 “司空老头,你放心,我一定会找到一个能拔出纯阳剑的人,一定会带他来见你的。” 他的脸上露出舒展的笑容,这种笑容是这么的坦诚明媚,让我有些难过。 我背着纯阳剑,就像自己是行侠仗义的大侠一般,连说话走路都有底气。 谁要是惹我,要是对我不客气,我就一剑捅死谁。 就这么任性,谁让我有这么好的装备呢。 虽然,我也拔不出纯阳剑,吓唬人还是可以的。 我得了剑,迫不及待的回宫去送给瑜妃娘娘。 她自幼习武,出生于武将世家,胭脂水粉她毫无兴趣,刀枪剑戟却样样精通。 “来,姑姑给你个好东西。” 我刚踏进繁英殿,便将纯阳剑塞到她怀里。 “什么?姑姑,这哪里是什么好东西,都锈成这样了。” 她一脸嫌弃,勉勉强强伸出两只手指头捏着剑柄,扔得远远的。 “我不要,姑姑,我家里要多少剑有多少剑。” 我告诉她宋景川剑法一流,她日日练习的那个九钩梅花枪毫无前途。 “男人都是爱玩的嘛,又有胜负欲,还不如好好练剑,没准陛下因此而对你高看一眼呢?” 她将信将疑的看着我,又极不情愿的将扔在门口的纯阳剑捡了回来。” 姑姑说的可当真?陛下真的会因为剑法而喜爱我?” “夺”的一声,她毫不费力的拔出纯阳剑,宝剑出鞘,泛着点点蓝光。 瑜妃娘娘一脸惋惜道:“这么好的一把剑,怎么剑鞘上都锈迹斑斑的呢?” “剑刃倒是不错,剑身细长,玄铁所制,是难得一见的好剑。” 她拔出了纯阳剑? 就是司空老头不管用什么方法都无可奈何的纯阳剑。 她拿着剑在空中随意舞动,剑过处,习习生风。 剑光闪烁,行云流水般,尽显潇洒飘逸。 “姑姑,你为何这般望着我?可是我脸上有不干净的东西?” 她收起剑,插入剑鞘,将纯阳剑放在案几上,随口道:“这把剑姑姑在哪里所得?” “你别问我是在哪里弄到的,你......你再拔出来我看一下。” 她轻轻握住剑柄,不费吹灰之力,拔出剑刃。 又浅笑道:“破是破了些,剑本身还是不错的,不知为何不肯做个好一点的剑鞘,白白辱没了这把剑。” “等过年哥哥从漠北回开封了,我必写信告诉他,给这把剑配个精巧的剑鞘。” 若是一次拔出纯阳剑,可能是偶然。 可是她却连着好几次,都这么轻易的拔出剑,实在太奇怪了。 我带着纯阳剑风风火火的跑出宫去,文渊阁已经熄灯打样,一片漆黑。 “司空老头,我有个很重要的事,要跟你讲。” “有什么事等明天再说,老夫已经歇息了,你这个小丫头,能有什么重要的事?” “司空老头,我不想等明天,我等不到明天了。” 他“咯吱”一声打开门,讥诮道:“什么叫等不到明天,明天你就要去死吗?” “你的七星灯不是亮得好好的吗?一天到晚危言耸听。” 我告诉他有人拔出了他的纯阳剑,就像吃饭喝水那般简单,轻轻松松的。 “而且,而且那个拔出纯阳剑的人,是个.....是个小姑娘。” 他望着我手中已经分开的剑刃和剑鞘,一改往日的嬉皮笑脸,面色凝重。 “姓谁名谁?家在哪里?是做什么的?带我去见她。” 完了....... 我发现我对瑜妃娘娘毫无了解,除了她是瑜妃娘娘,是宋景川的妃嫔。 “她.....老头,我一时半会儿跟你也说不清楚,她......她是皇帝的妃嫔,家嘛......当然是皇宫,是当今瑜妃娘娘,镇北将军的胞妹。” “陛下的妃嫔未经陛下允许,是不准出宫的,你想见她,着实会有点难。” 司空老头沉思良久,反问道:“那你为何可以出出进进?” “因为我不是陛下的妃嫔。” 真相就是这样的。 我是南唐皇后,是李狗子的发妻,却只能是宋景川身边没名没分的人。 司空老头默默的递给我一个包袱,说里面有两本关于纯阳剑法的书。 只要勤加练习,加以时日,必然能成一番大事。 我当然相信以瑜妃娘娘的本事和心性可以成大事。 可是,她既进了宫,就只能成为宋景川的妃嫔。 这座皇宫束缚了她,宋景川也束缚了她。 我将包袱里的两本剑法连着纯阳剑一起交给瑜妃娘娘。 她喜出望外,再三确认道:“姑姑,等我练成剑法,陛下真的会……会喜爱我吗?” “瑜妃娘娘,等你他日练成剑法,要行侠仗义、除魔卫道;陛下喜爱与否并不是一件重要的事。” 第145章 练剑 她把宋景川的宠爱放在一个如此重要的位置上,并不是她有多么渴望宋景川的爱。 而是她想为自己的哥嫂做一点事。 尽管,在我看来,这些毫无意义。 宠爱又怎样? 宋景川本就是个心冷口冷的人。 他现在需要梅妃娘娘的父亲去与契丹国和谈,便给了她凤印,给了她盛宠。 按照位份,崔红袖是皇贵妃,位于四妃之首。 按照先后,贺兰是与他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的女子。 这凤印,怎么也轮不到梅妃。 宋景川从金陵回来以后,脸色白得让人害怕,连剑也提不起。 我派宫娥去请他,倒不是我有多么想见他,而是瑜妃在太微宫与我玩牌。 我想让他注意到瑜妃娘娘,没准就发现她真的是个很不错的女子。 可以给她宠幸,或者给她自由。 而不是让这样冷淡疏离的将她关在宫里,让她一点一点的凋谢下去。 御辇在太微宫门前停下,薛公公搀扶着他缓慢的走进来。 瑜妃赶紧放下手中的牌,上前请安。 大约是太久没有见到过宋景川,她连怎么请安也忘了,手都不知道放到哪里好。 她想上前去扶着宋景川,与他亲近些。 却又怕太过于唐突,遭他厌弃。 迈出一步,又缩手缩脚,站在一旁。 本应明媚张扬的镇北将军胞妹,却如此这般的局促。 我对她的心疼与怜惜,又增加了几分。 宋景川卧在软榻上,调笑道:“这么冷的天,倾城派人传我,难道就是为了看你们玩牌?” 这话说完,瑜妃更加不知所措,又不敢抬头看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太微宫不用炭火,自然是比旁的宫殿都要冷些。 才过片刻,宋景川就冻得直哆嗦,直打颤。 吴娘子拿来毛毯给宋景川盖上,又塞了两个暖手炉。 他似乎变得特别怕冷,和我当初在瑞王府割腕取血后一般。 我借口去寒翠轩看望贺兰,带着吴娘子溜之大吉。 “倾城,你……” “姑姑,我……” 鬼都知道他们喊我是要做什么。 贺兰不在寒翠轩,也不在腊梅园。 寒翠轩的老嬷嬷也不知道她去哪里了。 她照样还是耳聋眼花的,听不清我的话,哆哆嗦嗦的给我端来一大碗米糊糊。 年龄越大越容易伤感。 毕竟,这个世界上,能这么纯粹的对我好的人,已经不多了。 我在回太微宫的路上,又看到了之前的那辆奇怪的马车。 刚要追上去,一眨眼间,马车就又消失不见了。 按照马车消失的位置,离贺兰的寒翠轩最近。 再稍微远一点,就是瑜妃娘娘的繁英宫。 瑜妃在太微宫陪宋景川,贺兰也不在宫里。 事情变得越发扑所迷离起来? 崔红袖的寝宫在东南角,梅妃娘娘的琼华宫在太宸宫正后方。 若真的与崔红袖或者梅妃娘娘有关,马车的方位又不对。 一只脚才踏进太微宫,瑜妃捂着脸哭哭啼啼的跑了出来。 或许是太伤心,没有瞧见我。 她“砰”的一下扎扎实实的撞到我身上。 这八两的大胸……真软啊……… 我记得我与贺兰曾经撞到宋景川胸膛,当天晚上贺兰头上就鼓起来一个鸡蛋大小的包。 巨大的撞击让她头晕耳鸣,好几天脑袋里里都是嗡嗡嗡的。 瑜妃娘娘就不一样,她的胸膛软得像刚蒸出来的白面馒头。 按下去,还可以马上再弹回来。 “姑姑。” 她喊了我一声,欲言又止,扭头就跑。 这得是受了多大的委屈,才哭成这样。 宋景川还是坐没坐相、站没站相的斜靠在软塌上。 他手里捧着暖手炉,双眼微闭,似乎很享受难得的惬意。 “宋景川!” 他猛然睁开眼,叹气道:“这么大声音做什么,人吓人,吓死人。过来,让我抱抱,我想了。” 我才没有心情跟他你侬我侬,质问他为何我走得时候瑜妃娘娘还好好的,我回来的时候眼睛都哭肿了。 “不怪我,倾城你别冤枉好人。” “怎么不怪你了,只有你跟她,她哭得那般伤心,你敢说你自己一点错没有?” 我问薛公公发生了什么,薛公公笑而不语,弄得神秘莫测。 耐不过我软磨硬泡,薛公公低头悄声道:“陛下,陛下确实什么也没做。” “不可能,瑜妃娘娘从来不是多愁善感之人。” 薛公公偷偷看了宋景川一眼,继续说道:“陛下只是指导了瑜妃娘娘练剑,说她的剑法像.......” “像什么?” “像道士捉鬼,应该.......应该换一身道袍再练剑,妖魔鬼怪都不敢近身。” 我就知道宋景川这个狗东西嘴里没一句好话。 对一个学武之人,说出这种话,不是侮辱又是什么? 我正要去与他理论,宋景川顺势把我搂进怀里,喃喃道:“我走的这些天,有没有想过我?” 好像是......是没有...... 这些天我都沉浸在贺兰劈腿梅妃的巨大悲痛里。 以及,赌场得意,手气爆棚的喜悦中。 薛公公知趣的退下,暗示道:“陛下身体太劳累,且不可玩闹得太晚,有损龙体。” 呵......薛公公还真是想多了。 宋景川明明废起来,比薛公公还废。 “宋景川,你给我别装死,我问你,为何要对瑜妃娘娘说那番话,你那样贬低她,实在太过分了。” 他捂住嘴,眼里全是笑意,捏了捏我的脸颊,佯装生气道:“你呢,你不过分?你派人去请我的时候,你不知道我多高兴。” “结果呢,这么冷的天,你请我来,是为了让我见别的女子,与别的女子亲密些。” 如此看来,大家都是渣渣。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句话也并无道理。 “不要再把我推到别的女子身边去,老这么胡来,下次我可不轻饶。” 我跟他讲,瑜妃娘娘原本是练九钩梅花枪的,因为想与你多些共同的兴趣,才改练剑。 “你说的这些,朕都知道。只是,她的剑法,着实非常奇怪。除非......” 第146章 开战 “陛下,丞相大人在太宸宫求见。” 薛公公跪在殿外,听语气似乎是十分着急。 “何事?” “老奴不知,除丞相大人外,几位尚书大人也在。” “朕知道了,你让他们先回去,有什么事,明日早朝再说。” 薛公公欲言又止,躬身退下。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薛公公又回来了,他步履匆忙,气喘吁吁的,似乎有大事发生。 “启禀陛下,丞相大人与群臣说,事出紧急,望陛下以国事为重.....” 宋景川坐直了身子,厉声道:“朕已经说过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你们是听不懂朕的话?还是朕的话已经不管用了?” 薛公公跪地求饶,寝殿外是一阵稀碎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又安静了下来。 心里慌慌的,能让丞相大人率领群臣求见,必然不会是陈芝麻烂谷子的小事。 “宋景川,要不你先回太宸宫看看,看看是什么事?” 他无动于衷,轻微的咳嗽几声,小声道:“身体痛得很,就想看着你,不想理会那帮迂腐的老臣。” “可是......可是.......” 我从不是什么有家国情怀的人,又自私得很,谈不上说多么希望这个国家好。 可我终究是南唐的皇后,宋景川这样不管不顾,肆意妄为。 不知道将来史书上会怎么写? 昏聩无道?宠幸南唐妖后? 还是弃国事于不顾,流连后宫的温柔乡? 殿外又传来一阵喧闹,我好像听到了梅妃娘娘的声音。 “放肆,本宫执掌凤印,代陛下管理后宫,本宫今日非要进去,谁敢拦本宫?” 果真是她? 她来做什么? 我始终记恨贺兰劈腿之仇。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我扯下外衫,把发髻放下来,甚至还有模有样的让嘴上的唇脂染到侧脸上。 宋景川瞪大眼睛望着我,迷惑道:“你.....你不要乱来,朕.....朕今日身体不适,不要乱来......乱来.....来吧.....” 我拉开门,扬眉吐气的看着梅妃娘娘,正打算说一番虎狼之词。 怎料,她连看也不看我一眼,径直闯进去,“扑通”一声在宋景川面前。 “陛下,妾身有要事禀告,若是惹陛下不快,妾身甘愿一死。” 宋景川斜瞟她一眼,漫不经心道:“朕明日会去看你的,今日留宿在太微宫,早些回去歇息吧。” “陛下,妾身前来,并非为了自己,也并非是后宫的争风吃醋。” “妾身受父亲所托,将此事告诉陛下。” “和谈失败了,契丹国单方面撕毁与我大宋达成的协议。契丹的铁骑已经越过边界线,对我漠北的黎民百姓,烧杀抢夺、奸淫掳掠,简直丧尽天良。” 说到动情之处,她气息局促,眼底流露出的愤恨,恨不得将人撕碎一般。 我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实在幼稚可笑。 也庆幸,自己没有说出那些床笫之欢的淫词艳语。 否则,真是白白侮辱了自己,也侮辱了梅妃娘娘这种有大义和气节的女子。 宋景川听罢,脸色陡变,“此言当真?” “妾身不敢撒谎,父亲与朝中重臣正在太宸殿门口等候陛下商议此事。” 宋景川磕磕绊绊从软榻上下来,扶起跪在地上的梅妃娘娘,二人相互搀扶走出寝殿。 我望着他们一同离去的背影,心里生出许多羡慕。 羡慕他们势均力敌,也羡慕他们可以共同进退。 梅妃娘娘是有用的,瑜妃娘娘是有用的,贺兰是有用的,连崔红袖都是又用的。 只有我,是没有用的。 我能给宋景川的极少,而宋景川给我的,却又极多。 梅妃娘娘被收回了凤印,传言她在宫中实行“巫蛊厌胜”之术。 琼华宫的侍女在她床头发现了用布做的小人,藏在暗处,每日扎针诅咒。 至于她诅咒的人是谁? 一说是瑜妃娘娘,一说是我。 实在荒谬。 一个拿着凤印勇闯太微宫,为民请命的女子。 怎么看也干不出这种扎小人、诅咒的事来。 她被收回了凤印,降了位份。 宋景川念及旧情,让她暂时留在琼华宫里,只是裁撤掉了伺候的太监和宫娥。 凤印从昭贤太后手中,到梅妃娘娘手中,现在又到了瑜妃娘娘手中。 我与吴娘子站在繁英宫外,看着进进出出的宫娥婢女们,将宋景川给的赏赐一箱一箱搬进宫,觉得无比的凄凉。 我是希望瑜妃娘娘能得盛宠的,却不是以这种方式。 和谈失败后,宋与契丹国正式开战。 朝中大臣久居开封,无人应战。 只有身在漠北苦寒之地的镇北将军,愿意领兵前往,与契丹国一战。 我对漠北的印象,全部来自于儿时,宋富贵读了又没有完全读懂的几首诗。 据说那里漫天黄沙、遮天蔽日、北风卷地。 “平沙万里绝人烟” “青海长云暗雪山” “沙漠风起万里黄” 在那些盛唐诗人的笔下,不是下雪,就是下沙。 “姑姑,你站在外面做什么?快进来坐,快进来。” 瑜妃娘娘见到我后,高兴得很。 她殿里的炭火烧得旺旺的,宫娥们得了她的赏赐,一派喜气洋洋。 “姑姑,陛下给了我这些赏赐,你看你喜欢什么,喜欢什么就拿去。” 她随手拿起盒子里的夜明珠和玉如意,塞到我手里,问道:“姑姑可还喜欢?” “喜欢,好看得很,既是陛下赏赐给你的,你当收好,不能胡乱送人。” 我不想告诉她,这些赏赐,或许将来镇北将军是要靠命来还的。 所有命运赠送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宋景川的赏赐是这样,宠爱也是这样,凤印也是这样。 见我还是闷闷不乐,她拉起我的手,宽慰道:“姑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不要为我悲伤,也不要遗憾,青山处处埋忠骨,何须马革裹尸还。” “哥哥自小随着父亲南征北战,与其让他窝窝囊囊的看着与契丹国议和,倒不如痛痛快快的打上一场。” 在除夕前一夜,镇北将军领军抵达淤口关。 宋与契丹,正式宣布开战。 第147章 傩戏 为了安军心,表达对镇北将军的重视。 除夕家宴上,瑜妃娘娘与宋景川坐在第一排主位上,位同皇后,向群臣恭贺新年。 他们缓缓的端起酒杯,相视而笑,轻轻的抿一小口,再慢慢坐下。 宋景川亲自给她布菜,与她对饮,无一不是彰显着独一无二的宠爱。 这份宠爱,更甚于巅峰时期的梅妃娘娘。 不知道宋景川还会不会再讥讽她练剑像道士做法。 这是宋景川一统中原后,第一个新年,再怎么热闹都不为过。 宴席上的歌舞眼花缭乱,美人们扭着腰肢,水袖飘扬,媚眼如波。 难怪历史上都抢着要当皇帝,当皇帝虽然短命,但是......实在是快乐啊。 这种左拥右抱、胡作非为的快乐,谁抵抗得了。 我在南唐也看过傩舞,但是远远没有除夕当晚的傩舞精彩。 舞者们戴着白色的面具,穿着白色的衣裳,通过夸张的肢体语言,演绎着一个故事。 说实话,这个故事……我没怎么看懂…… 倒是在舞者旁边,那个戴着白色面具抚琴的人,身形有些熟悉。 我悄悄问身旁的贺兰,他们跳的什么? “傩舞” “我当然知道跳的是傩舞,我问他们跳舞,讲了一个什么样的故事?” 贺兰摇头道,“我……我也没看懂……” 哟嚯,这世界上还有连贺兰都看不懂的东西。 当你不带任何一点的解读去看傩舞的时候,就会发现,真是精彩至极。 比跳大绳好看多了。 又像念经,又像做法,佛道双修。 “好!”宋景川心情大悦,起身鼓掌道:“赏!” 群臣迎合鼓掌,赞不绝口。 戴白色面具的人起身,微微颔首,与众舞者一起退下。 他抱着琴,从容不迫的跟在众人身后。 “贺兰,我先走了,你慢慢吃。” “姐姐,你……你要去哪儿?” “找人……” 我鬼鬼祟祟的穿过身后的婢女和传菜的公公,佝偻着腰,生怕宋景川看见。 他应该看不见吧……毕竟离我那么远…… 我刚离开大殿,那些跳傩舞的舞者们已经换下衣裳,揭开面具。 他们忙忙碌碌的往马车上搬运东西,有鼓、有锣、还有各种衣裳和面具。 “我打听一个人,就是那个弹琴的人,他是谁?他去哪里了?” 一位年龄大一些的妇人停下手中的活计,笑道:“小娘子怕是看错了,我们这里有锣有鼓有二胡唢呐,哪里会有弹古琴的?” “我没有看错,那么一个大活人,在你们跳舞的时候,给你们弹琴伴奏,怎么会没有呢?” 身后的男子大约是他的丈夫,见我情绪激动,解释道:“这位小娘子怕是误会了,我们跳傩舞的,从来不用古琴伴奏。” “小娘子可知,傩舞来自民间,讲究力道、奇幻、还有粗旷的原生感。是老百姓用来祈祷、祝福、祭祀的仪式。” “古琴的声音悠扬清脆,与傩舞所需要营造的氛围背道而驰。” 他说得确实在理,可是我明明就看见了那个弹古琴伴奏的男子。 “那我再问问,你们今日跳的舞,也是在祈祷祭祀?” “不是,今日所跳的舞,是讲了一个湘西的传统故事。” “什么故事?” 妇人终于被我问得有些不耐烦,推脱道:“小娘子,大家伙儿都辛苦得很,累得很,改日有缘相遇,再与小娘子详聊。”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钱人。 她大约是被我真诚炙热、求知若渴的目光所打动。 在收下我的二十两银子后,告诉我,这个故事,是湘西民间换魂的故事。 相传有两兄弟,有天一起失踪了。 等回来的时候,哥哥和弟弟互换了灵魂。 变成哥哥身体的弟弟,既有自己完整的灵魂,也有哥哥的记忆。 他苦心寻找真相,最后发现一切都是母亲所为。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更加残酷的真相。 哥哥若是想恢复记忆,只有一个办法,只有弟弟死了,灵魂才可以回到哥哥那里。 故事的结局,弟弟甘愿赴死,哥哥占用弟弟的身体,带着自己全部的记忆,继续活着。 ………… 这个故事,不就是李狗子和宋富贵的故事吗? 是谁让他们演这个故事的? 宋景川看懂了吗? “这个故事是谁告诉你们的?是谁教你们演的?” 妇人笑道:“小娘子又说胡话了,这是湘西的民间故事,我们已经演了几百年了,哪里用得着人教?” 众人一一坐上马车,他们得了赏钱,喜气洋洋的在车上数银子。 “别走!让我最后再看一眼。” 我挨个看了一遍,确实没有看到古琴,也没有看到我想看的那个人。 “那好吧,我……我觉得你们的衣服和面具都很有特色,好看得很。” “小娘子觉得好看,我送一身给小娘子就好,何必这么客气。” 她说着就从马车上捧出一套衣服,上面端端正正的放着一个白色面具。 呃……有钱真好…… 二十两银子真好使。 我回到正殿,宴会已经散了,只剩下宫娥婢女们正在清扫。 就当我是眼瞎了,贺兰总归是不会眼瞎的。 倒不如去寒翠轩问问贺兰。 顺便,也可以告诉她,这个傩舞讲的是个什么故事。 寒翠轩还是一如既往人迹罕至,清冷得很,连老嬷嬷都不知道去哪里了。 贺兰一向心地柔软,这种阖家团圆的日子,让老嬷嬷去宫女所找故人聊天解闷,也是情理之中。 虽是冷宫,贺兰却把这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几案上是新摘的梅花,寝殿干净整洁,贺兰还点了香,烟雾缭绕。 我躲在屏风后,换上傩舞的衣服,想着一会儿贺兰回来了,怎么突然蹿出来,吓她一跳。 门外传来一阵重重的脚步声,还有贺兰轻微咳嗽的声音。 自从上次风寒以后,稍微吹点风、或者是累一点,便会轻微的咳嗽。 她喝醉了,走路摇摇晃晃的,可怜得很。 我瞬间打消了蹿出来吓她一跳的念头,迎上去刚要伸手扶住她。 她先是一愣,又把手挂到我的脖子上,身体软软糯糯的靠在我肩上,呢喃道:“陛下,妾身好想你,妾身知道是你。” 第148章 除夕夜 “贺兰,你清醒一点,我.......” “妾身不清醒,妾身要那么清醒做什么?” 我终于理解了为什么宋富贵会与贺兰一夜春宵,她这么软的身子。 但凡是个男人,很难不想与他一夜春宵。 “贺兰,你怎么又喝醉了?” “妾身没醉,妾身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的声音娇滴滴的,软绵绵的,阵阵娇喘声惹得人心烦意乱。 仅剩的那点理性告诉我,如果我就这么睡了贺兰...... 万一再把尸毒传给她,可能,她以后就再也不想见我了。 不仅仅是她,宋景川估计也不想见我了。 “贺兰,我......我走了,再见,我.....我去太微宫里找吴娘子.....过来照顾你.....” “不要,陛下,妾身不要你走......” 我刚转身,她又从身后贴上来,双手环抱在我腰间。 天知道她一个弱女子,哪里来的这么大劲。 “贺兰,你不要这样,你这样我心里也很不好过。” 我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无边无际的悲伤淹没了我。 北风吹起纱帘,一个人影站在寝殿门口。 他穿着白色的傩舞戏服,戴着白色的面具,怀里抱着琴。 风吹起衣角,我看不清他脸上的悲喜。 他轻轻拨动古琴,一步一步的走进来。 贺兰松开手,像一只受伤的蝴蝶一样扑进他怀里。 琴弦被震动,发出尖锐的巨响。 他双手捂住贺兰的耳朵,怕她被惊吓到。 “白泽,是你吗?” 他取下脸上的面具,微笑着点头道:“小青,我们又见面了。” 我不相信他只是白泽,如果只是白泽,为何在除夕夜会来贺兰的宫殿里。 寒翠轩这么偏远,绝对不是随便逛逛就可以走到的。 “宋富贵,你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你为什么不承认自己就是宋富贵?” “小青姑娘认错人了,我不是你说的那个人。” 怎么可能认错人,一个人的脸会变,声音会变,但是从内到外散发的气质是很难变的。 “白泽。” “嗯。” “你站到那里,不要动。” 要验证他是不是宋富贵,也很简单。 当年,一尘法师视我为妖邪,要拿达摩剑诛杀我。 宋富贵替我挡下那一剑,心口留下一个无法愈合的剑伤。 我跑过去,趁其不备扒开他的上衣。 腰间的系开散开,达摩剑留下的伤疤,赫然在目。 他慌慌张张的系上衣衫,后退两步,结结巴巴的说道:“我....我不是小姐要找那个人。” “撒谎,你若不是宋富贵,胸口怎么会有一个这么大的疤。” “这个疤,是宋富贵当年为我挡剑留下的。” “你为什么不承认自己就是宋富贵?你若不是宋富贵,刚才为何要替贺兰捂住耳朵?” “小生不是小青姑娘要找人的人”,说罢,他把贺兰抱到床榻上,哄她入睡。 “宋富贵,你是不是我要找的人,我自己说了才算,你说了不算!” 我跟在他身后,拉住他的衣袖,“宋富贵,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去过一趟北邙山,李重光的陵墓已经被毁了,棺木泡在水里,空空如也。” “你的琴是哪里来的?你是不是真的去过长安城的地下鬼市?” “嘘”他的食指竖放在唇上,“她睡着了,我们小声一点。” 贺兰双手抱着他的手臂,脸上平静又愉悦。 他慢慢放下贺兰的手,帮贺兰掖好被角,将床帏放下来,退出寝殿。 “宋富贵,你连姜发财也不要吗?也不认识了吗?” 我还是不死心,追着他走出去。 他重新抱着琴,往殿外走去,叹道:“小青姑娘,那些都是上辈子的事情了。我忘了你,也请你不要再纠缠我。” “我叫白泽,《山海经》里的神兽白泽。” 我才不信他的这些鬼话,“宋富贵,你是我生命里最最最重要的人。” “你不知道,当我听说你死了被葬在北邙山的时候,有多伤心难过,我感觉天都塌了下来。” 满天的烟花在空中绽放,新的一年到来了。 我与他就这么站在积雪未融的鹅卵石路面上,不远不近。 “小青姑娘”,他平静的脸上露出忧伤的神情,“若是我以前,听到你这么说,会很高兴很高兴。” “只是现在,我爱上了别的女子,便不能再说好听的话给你听,对不起。” 我知道他爱的女子是贺兰,我一点都不嫉妒贺兰。 若非如此,刚刚琴声巨响,我与贺兰同时站在他身旁,他却单单只捂住了贺兰的耳朵,怕她被吓到。 贺兰值得他去爱,去珍惜。 “那个女子看上去很坚强,其实我不在的时候,她脆弱得很。” “旁人都说她成熟稳重大度,只有我知道,她内心多么渴望自己可以做一回被保护的小孩。” 他望着绚丽的烟花,双手合十,低头许愿道:“我希望她,一生顺遂,平安幸福。” “宋富贵,我也希望你一生顺遂,平安幸福。” 他的嘴角轻轻扬起,将古琴背在身后,伸开双手笑道,“小青,来。” 我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畅快淋漓的拥抱过一个人,不管是宋景川还是贺兰,还是瑜妃娘娘。 那些拥抱或者回应、或是讨好、或是安慰。 没有一个拥抱是像宋富贵这样,单纯的表达心中的坦荡和欢喜。 他像小时候那样把我抱起来,绕着转了一圈,又放下来。 他俯下身,轻声在我耳边说道,“小青,我不能再守护你了,我要去守护另一个女子。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好好保护自己。” “知道啦,白泽,你走吧。” 我挥挥手与他告别,他背着琴,步履坚定。 送别白泽,我一回头就看到了贺兰,赤着脚站在雪地里的贺兰。 她穿着单薄的襦裙,站在寝殿门口,愤怒的看着我。 她的眼神让我觉得有些可怕,带着仇怨。 “贺兰,你.....你醉酒好些了吗?要不要再......再睡会儿?” 我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贺兰会不会误会? “不要装了,姐姐,我全都看见了。” 第149章 倚梅园 “贺兰,你听我狡辩一下……” 不管我怎么解释,贺兰只是歪着头斜眼看着我。 目光所及之处,尽是愤恨与嘲讽。 推己及人,她看到我跑向白泽,又看到我与白泽那么亲密。 心里有气,实属正常。 我闷闷不乐的回到太微宫,吴娘子与婢女们还在守岁。 除夕夜一向有守岁的传统,寓意岁岁平安。 她们已经困得睁不开眼,哈欠连天。 那时候我还小,刚刚嫁给李狗子不久。 除夕夜也是这样困得很,坐在天香苑的院子里等李狗子从皇宫里回来。 那时瑞王府一个姬妾也没有,连贺兰也没有,冷清得很。 李狗子从皇宫里回来会给我带很多好吃的,大多都是一些我没吃过的饴糖和甜心。 他痴痴的望着我吃,眼里满是笑意,又担心我噎着了,一直说“慢点吃、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嘴碎得很。 人生若只如初见,当时只道是寻常。 很多事情就是这样,你当时不会觉得它有多美好。 但是,事后回想起来,却美好得不太真实。 我放任自己沉浸在胡思乱想里,未察觉到宋景川已经站在身旁很久了。 “陛下,你怎么来了?没有……没有陪瑜妃娘娘么?” 他像多年前一样,从袖口里拿出一颗饴糖,笑道:“快,尝一尝。” “不了,陛下,我……我不能吃东西,也……也没有五感。” 他用帕子托着饴糖,满怀期待的望着我,“舔一口,就舔一下,你以前不是最爱吃饴糖吗?” 以前太过于久远,用白泽的话来说,那些都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陛下,你看懂今天宴会上的傩舞了吗?” 烛光摇曳,他拿起剪刀剪掉太长的灯芯,问道:“你见过他了对吗?他是来见你的对吗?” “你们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做这些事,你们把朕当什么?可有考虑过朕的感受?!” “白泽?名字倒是不错。上次朕的配剑确实没能伤害的了他,朕怎么忘了瑜妃娘娘的纯阳剑。” “宋景川!”我最怕他用这种毫不在意的语气说话。 用最漫不经心的语气,说最狠的话。 “宋景川,他不是来见我的,他也不是白泽。” “是吗?那你倒是说说,他绕这么大个圈子,是来见谁的?” 我当然不能说是来见贺兰的,只能支吾道:“你就当他是来见我的吧。” 他把帕子中的饴糖扔到地上,狠狠的踩了两脚,饴糖瞬间碎裂成渣。 “朕最讨厌你这样摇摆不定,三心二意。” “宋景川,你怎么不看看你自己呢?你又好到哪里去?你身边不也是一个接着一个?” 婢女们被争吵声惊醒,太微宫里乱成一团。 正月初一宋景川与瑜妃娘娘去祭拜祖先,皇家轿辇浩浩荡荡的从宣武门出发。 我站在高高的城墙上,悲从中来。 真是可怜,就算从这么高的城楼上跳下去,也是死不了的。 只要七星灯不灭,就永远都只能这样苟活着。 死,是一件太奢侈的事情。 天空中又开始下雪,地上渐渐被白雪所覆盖。 不远处,梅妃娘娘站在倚梅园赏花。 她一身素服,衣着简朴,身后仅跟着一个未成年的小丫鬟。 梅妃是她的封号,宫里传言她喜爱梅花,名字里也带有“梅”这个字。 在与契丹国和谈期间,宋景川从遥远的蜀地运来一株株珍贵的红梅,命专人种在倚梅园里,悉心照料。 只是,这红梅才刚开花,宋景川身边却已经换成了瑜妃娘娘。 不知道她望着满园盛开的红梅,心里是怨还是恨? 红颜未老恩先断,皇宫里从来如此。 只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 崔红袖也去了倚梅园,她身后跟着一群下人。 与其说是赏花,还不如说是去找茬。 梅妃娘娘走到哪里,她便一定要走到她前头。 本是姿态万千,在雪中怒放的红梅。 崔红袖非要折断枝丫,一束束让婢女们往宫里搬。 两人似乎起了一些冲突,梅妃娘娘不愿与她纠缠,正欲离去。 她却不依不饶,拿起婢女手中的红梅枝,扔到梅妃娘娘脸上。 实在欺人太甚。 我急急忙忙从长生殿下来,跑到倚梅园。 地上的梅花散落一地,碾入带雪的泥土里。 梅妃娘娘正与崔红袖理论,却遭到她一顿训斥和嘲讽。 “本宫非要看看,你的这些宝贝花儿,是动得还是动不得?” “给我砸!砸得一株都不剩下。” “这高贵的丞相的女儿,仪态万千、风姿绰约的梅妃娘娘,怎么失宠以后,还不如我这个前朝弃妃?” 她越说越得意,似乎只要作贱别人,自己就能得到满足。 “住手!”我大呵一声。 “崔红袖,你要发疯滚到别处去发疯,别到这里给我泼妇骂街、丢人现眼。” 见是我来了,她冷笑一声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南唐的旧皇后。” “怎么,陛下今日去祭祖,没带你呀?你不也是皇后么?” 我看了一眼被推倒在地上的梅妃娘娘,她不停的暗示我少说两句,“周姑娘,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关键是,我不是秀才,我才是那个兵。 我一向奉行,“别人瞪你,你就骂她;别人骂你,你就打她;别人打你,你就捅死她。”这一原则。 现在崔红袖骂了我,所以按照原则,我应该打她。 “啪”,我一巴掌打到她脸上。 不仅她惊呆了,公公婢女们惊呆了,连梅妃娘娘也惊呆了。 “你打我?”她捂着脸,挡着脸上的五指印,“你竟然打我?!” “哦,对,是我,也没打错人;你但凡是敢还手,我便添油加醋的告诉陛下。” “你看看陛下如果知道了,是相信你还是相信我?” 她的手缓缓放下,原本因为愤怒而变形的脸,突然又开始狂笑。 笑罢,她踮起脚尖,在我耳边轻轻说道:“不要得意太早,你的陛下,他已经活不过今年了。” “史书上,你的陛下他会死于一统中原后的第二年,十一月十四日。” 第150章 黑化 “崔红袖,你再如此造谣生事、危言耸听;我定不会轻饶你。” “造谣生事?” 她笑得越发猖狂,“本宫有没有造谣生事,你可以数着日子等。” 简直可恶! 宋景川死了对她有什么好处? 他对崔红袖也算不薄,却如此这般恶毒的诅咒他,丧尽天良。 崔红袖走后,我与梅妃娘娘之间有些尴尬。 “崔红袖如此嚣张跋扈,想必也不是一天两天欺辱娘娘,梅妃娘娘在宫里受了侮辱,为何不告诉丞相大人?” 她福了福身子,客气一番,说道:“前朝的事已经让陛下焦头烂额,妾身不想再多生事端。” 如此深明大义,弄得我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我与她同行在回琼华殿的路上,陪她走一段。 路上有两排很明显车辙印,从宣武门开始,一直到宝文阁附近,车辙开始凌乱。 我突然想起宫牌的事情来,当时,我看到疑似昭贤太后的身影。 宣武门的守卫告诉我,马车上的人是拿着梅妃娘娘的宫牌。 “梅妃娘娘,琼华殿可有丢失过一个宫牌?” 她停住脚步,疑惑道:“周姑娘如何得知?本宫确实丢过一个宫牌,不过后来,又找到了。” “是本宫疏忽,后来在墙角找到的。” 她解下腰间的宫牌,递给我。 “就是这个,本宫当时以为丢了,急得很。找到以后,便时刻随身戴在腰间,以免又弄丢了。” 我拿着腰牌翻来覆去的看,怎么也瞧不出破绽来。 若真是仿制的,这也仿得太像了。 我告诉她,我曾经看到过一辆奇怪的马车,从宫外通过宣武门进来。 “宣武门的守卫们说,那辆马车拿的是梅妃娘娘的宫牌。” “马车?”她似乎若有所思,想到了什么,“周姑娘说的,可是一辆通体乌檀木,车顶上有一圈深紫色车帘的马车?” “对!就是这辆,梅妃娘娘可知道里面坐的人是谁?” 她无奈的摇摇头,她也只是偶然见过一眼,“但是,周姑娘的好朋友,贺兰御侍肯定知道。” 贺兰? 贺兰怎么会知道? “本宫有一段时间被失眠所困扰,夜不能寐,又不敢让旁人知晓,只能一人悄悄在皇宫里人迹罕至的地方,欣赏夜色。” “那次,本宫瞧见贺兰御侍跳上马车后,一个时辰才下来。她穿得也不似往常,似乎很怕人发现,左顾右盼、小心翼翼的。” 她并不像是在说谎,可是怎么会跟贺兰有关? 见我有些迟疑,她又轻笑道:“周姑娘请勿当真,或许是本宫看花了眼,夜晚看错人也是常有的。”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很容易生根发芽。 难怪我好多次去找贺兰,她都不在。 连老嬷嬷也说不清楚她去哪里了? 就算我问她,她也是躲躲闪闪,顾左右而言他。 “梅妃娘娘,你先独自回去,我现在突然有点事。” 她点头颔首道:“若是需要我帮忙,一定要开口对我讲,我不喜欢欠人情。” 寒翠轩在皇城的西北角,从梅妃娘娘宫里过去需要大约一刻多钟的时间。 我今日看到了马车的车辙,很大可能是昭贤太后又来宫里了。 如果她要见的人,真的是贺兰的话。 那么,我现在去贺兰宫里,贺兰一定是不在的。 我用最快的速度飞奔到寒翠轩,一个人都没有。 老嬷嬷不在,贺兰也不在。 从除夕那晚开始,老嬷嬷就不在。 就算贺兰仁慈,可已经是大年初一,她也应该从宫女所回来伺候。 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传遍全身,我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贺兰擅长用香我是知道的,神不知鬼不觉的杀死一个冷宫里耳聋眼瞎的老嬷嬷。 又有谁会知道? 我从院子里出来,掩上门,打算回宫去。 “姐姐。” 贺兰站在门外,她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雪地里,美得遗世独立。 她皮笑肉不笑的看着我,那种眼神与宋景川要杀人的时候如出一辙。 “怎么?妾身刚回来,姐姐就要走?” “不是不是不是,贺兰,我不是......我.......我是来看你.....看你昨晚喝多了,今天有没有好一点?” 眼前的贺兰有些可怕,我从未如此怕过她。 “贺兰,我......你没事就好,我......我走了。” “姐姐”,她收起手中的伞,上前一步,捏着我的脸颊。 “妾身昨晚并没有醉,妾身从来就没有醉过。” “没有就好没有就好,贺兰,你先歇息会儿,养好精神,我.......我先走了。” 我刚迈开脚步,她一把将我抓了回来,娇笑道:“姐姐这么怕我,是为何?” “贺兰说笑了,我就是来看看你,现在看你好好的,也.....也安心了。” 我强装镇定,耐不住手一直发抖,连腿也在打颤。 “姐姐既然来了,一定要多坐会儿,毕竟,姐姐知道妾身那么多秘密,妾身还真是怕姐姐什么时候不小心说漏了嘴。” 我再三保证我什么都不知道,也永远都不会说漏嘴。 这是一个美丽又危险的贺兰,她将我连拖带拽带到寝殿里,锁上门。 “姐姐”,她坐在梳妆台前,勾勾手指,唤我过去。 铜镜里是两张脸,很熟悉的两张脸。 我曾经与贺兰多次一起坐在铜镜前,她为我挽发,教我描眉点唇,为我试春衣。 她拿起首饰盒里的金钗,靠近我的脖颈。 “姐姐,书上说,你是不死不灭的妖物,妾身有些好奇,这金钗从你脖子上刺进去以后,你真的还能行动自如?” 疯了。 她一定是疯了。 这说的都是些什么疯话。 她把金钗一点点下移,从脖颈下移到我心口。 “贺兰,你.....你不要乱来,不要......” 我以为崔红袖已经很疯了,现在发现,跟贺兰比起来,崔红袖还真算不上疯。 “姐姐,我好羡慕你,羡慕陛下爱你。” “可是,我也好恨你,恨你明明有了李重光的爱,去为什么还要过来与陛下纠缠不休?” 她拿起金钗猛的刺进我心口,却一滴血也没有流出来。 “姐姐,你还真是怪物。” 第151章 凶手 “怪物”这两个字若是从旁人口里说出来,我尚且还能自我调侃一番。 可从贺兰嘴里说出来,让我难过得很。 “贺兰,我从来没有要去纠缠谁,我与宋富贵在很小的时候就认识,比起爱人,我更将他视为亲人,兄长甚至弟弟一般。” 她拔出金钗,用帕子轻轻擦拭后,插到我发髻上,问道:“姐姐,可喜欢这支钗?” 我不知道自己是该说喜欢还是说不喜欢,她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李重光,就是用这支钗,杀了我那还未出生的孩儿。” “贺兰,一定是......有什么误会?虎毒尚不食子,孩儿没有了确实伤心难过,但是他.....他一定不会做这种残害亲生骨肉的事.......” 贺兰的孩儿确实没得很蹊跷,无缘无故的突然腹痛,无缘无故的孩儿就变成了一个死胎。 但是,若真是宋景川做的。 他明明已经认下这个孩儿了,已经承认是自己酒后乱性,与贺兰有了骨肉。 完全没有理由对自己登基以后的第一个孩儿下手。 贺兰痴痴的望着我,玩味的笑道:“姐姐还要装傻装到什么时候,那是我与陛下的孩儿,与他李重光又有什么关系?” “这支金钗上淬有附子,李重光知道我擅长用香,略通药理,附子是堕胎药之首,但它若附着在金器上,根本无法察觉。” “他命婢女在梳髻时,假装不经意间划伤我的头皮,毒药顺着头皮的伤口,浸入全身,我那可怜的孩儿,就这么惨死在这场算计里。” 难道宋景川早就知道了贺兰肚子里的孩儿不是他的? 可是,按照贺兰做事滴水不漏的风格,宋景川是无论如何也发现不了的。 贺兰小产后,宋景川对贺兰的弥补和亏欠,也并不像是做做样子。 “贺兰,会不会是你想多了,他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事来。” “他已经认下了那个孩子,他并没有怀疑你,也没有怀疑过孩子不是他的。” 屋外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还有梅妃娘娘说话的声音,她们在找我。 我刚要开口,贺兰用帕子塞住我的嘴巴,又捆住手脚,将我绑在床榻上,动弹不得。 “来了来了,梅妃娘娘今日怎么有空,到妾身这里来?” 贺兰散开发髻,换上寝衣,做出一副刚刚睡醒起床的样子。 “贺兰,你可有看到周姑娘?本宫与她好好说着话,她说宫里有昨日陛下赏赐的饴糖和点心,要拿来给你尝尝。” 我终于明白为何宫里人都说梅妃娘娘蕙质兰心,她确实配得上“蕙质兰心”这四个字。 或许她已经察觉到我在怀疑贺兰。 贺兰系好外袄,娇媚道:“妾身昨晚失态喝多了酒,一直头疼欲裂,睡到现在才稍微清醒了些。” “周姑娘可有说是什么点心?什么时候拿过来的?是不是见我睡得沉,放下就走了?” 她边说边领着众人去前厅里吃茶点,我用力扭动着身子,想着制造一点声音出来。 无奈,贺兰的绳子绑得实在太紧。 她们在前厅里说话聊天,偶尔传来几声嬉笑。 一个端庄得体的贺兰,一个贤良淑德的梅妃。 能聊到一起,也再正常不过了。 大约过了一个来时辰,前厅里终于安静下来。 梅妃娘娘一行人大概是走远了,以贺兰的心智,要打发走她们,实在太容易了。 外面还在飘着雪,天渐渐黑了。 寝殿里暗了下来,不知道宋景川回宫了没有。 我昨晚才与他因为白泽吵了架,他怕是就算回宫了,也不会去找我。 贺兰举着烛台走进寝殿来,她轻移莲步,走到我面前。 “姐姐,你说,若我这个寒翠轩突然失火了,你是会被烧死呢?还是不会被烧死?” 她手持烛台,靠近床幔,那烛火与纱幔只隔着一寸的距离。 我愣愣的看着她,甚至有点希望她真的撒手,点燃床幔。 若身体真的能在大火里被烧成灰烬,宋景川以后,也不用去金陵续精血给我的七星灯。 我希望他,好过一点。我每次与他吵完架,心里都很懊恼。 我最讨厌两个明媚骄傲的女子,因为一个男儿,而丧心病狂、争斗撕逼的戏码。 却不曾想,自己与贺兰,却也走到了这步。 “姐姐,你没有心,李重光也没有心,所以你们能在一起。” “你把所有男子对你的好,都当做是理所应该,当做是你应得的。” “李重光也是,所有女子都必须听命于他,服从于他,对他心甘情愿。” 她将烛台倒置,火焰朝下,蜡油一滴滴落到地面上,笑得凄美又决绝。 “姐姐,陛下殉国以后,我本想与所有人和解;可是李重光,连我腹中的无辜的孩儿都不放过。” 烛火像吐着信的蛇,在幽暗的寝殿里,发着微弱的光。 她狰狞的笑着,突然间松开手,烛台掉到地上,烛火燃起床幔,火焰直冲到床架上。 “姐姐,你不要怪我,你知道的,实在太多了。” “我爱陛下,可陛下却爱你。只要有你在,你就永远横在我与陛下之间。” “我恨李重光,他掐死了我那点仅存的希望;让他也尝尝失去的痛苦。” 她熟练的在寝殿内锁死房门,从窗户里跳出去,又关上窗。 大火蔓延得很快,整个寝殿里浓烟滚滚。 火苗中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寝殿被笼罩在一片橘色的火光中。 床幔已经在大火中烧成灰烬,床褥也点着了。 贺兰当真是十分残忍。 她知道我没有呼吸,不会被烟熏呛到,不会晕厥,也不会昏迷。 她要我眼睁睁的,意识清醒的看到自己的身体是如何被点燃,被烧焦成一具枯骨。 她恨我至此,我却一无所知。 被烧断的床架从高处掉下来,落到我的小腿上。 越来越多的床架断裂,掉落下来。 房门外传来一阵“穗穗”的声音,还有斧头劈向木门的声音。 门应声倒地,一个身影冲进浓烟里。 是老嬷嬷,我一直以为耳聋眼瞎的老嬷嬷,竟然手脚灵敏,轻功极佳。 第152章 战败 “老嬷嬷,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这些天你去哪里了?” 她麻利的解开捆住我手脚的麻绳。 “现在还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老奴带您走出去。”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清脆,中气十足,完全不像平日里表现出的那种老态龙钟的样子。 火越烧越大,她将一具中年女子的尸身放在床榻上,让我从头上取下金钗,插到女尸的发髻上。 做完这一切,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熊熊燃烧的大火,转身离去。 寒翠轩的大火烧了一整夜,正月初二凌晨下了一场暴雪,大火才被熄灭。 床榻上发现一具已经烧焦的枯骨,旁边有一只烧变形的金钗。 虽然金钗已经不似以前的样子,宋景川在灰烬里一眼看出来,是贺兰的钗。 他能不认得么? 要不是这只钗,贺兰怎么会失去孩儿? 又怎么会性情大变?想置我于死地? 宫里判断起火的原因是烛台掉到地上,点燃了床幔等针织物。 御侍贺兰睡梦中被浓烟熏晕,失去知觉,不能及时呼救,烧得面目全非,只剩下骸骨。 那以后,贺兰就不见了,再也没有出现在宫里。 在众人看来,死的不过是一个已经失宠了,等级低下的御侍而已。 贺兰做事一向深谋远虑,她把那支金钗插到我的发髻上,又点燃寝殿,造成寒翠轩起火的假象。 或许,是一个一箭双雕之计。 一方面,她对我恨之入骨,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另一方面,她可以借假死金蝉脱壳。 自从有了宋景川的宠爱,瑜妃娘娘便再也不去较场练剑了。 我看着空荡荡的较场,九钩梅花枪孤零零的立在兵器架上,悲伤得不能自已。 她本是那般潇洒明媚的女子,却要整日费尽心思想着去讨宋景川欢心。 我几乎可以确定,我们所有人,包含宋景川、白泽、甚至一尘法师、司空老头…… 我们都生活在一个巨大的阴谋里,我们都只是棋盘上的棋子。 何去何从,由背后看不见的力量在操控。 但凡是有一点点逾矩,或者是在计划之外,很快便又会被拉入棋局里。 宋景川从身后抱住我,低声道:“还在生气吗?怎么这么些天还不理我?” “宁愿自己一个人来较场,都不理我,也不派人去传我。” 贺兰说得很对,李重光他没有心。 男人最珍贵的东西是赤诚,宋富贵有,他没有。 “宋景川,我问你,贺兰的孩儿胎死腹中,是你做的吗?” 他吻了吻我的脖子,捏着我的手,轻言道:“倾城,这里只有我与你,我们能不能不要谈别人?” “宋景川,你怎么下得去手,那是贺兰,那是已经将近七个月大的胎儿,只需要半个月,他就可以生下来。” 他走上较场,拔出腰间的佩剑,在台上忘我的练剑,丝毫听不进去我说的话。 “宋景川,你简直不是人……那个胎儿做错了什么?贺兰做错了什么?” 他怒目圆瞪,剑锋凌厉,招式杀气十足。 “她确实没有做错什么,错的是哪个胎儿。他不应该是贺兰的孩儿,不应该投胎在贺兰的肚子里,应该在你的肚子里。” “朕可以与很多人逢场作戏,但心里很清楚自己爱的人是谁;如果朕愿意,朕想要多少孩儿都可以,贺兰肚子里的孩儿算得了什么?” 他承认了。 我曾经一度怀疑过崔红袖,怀疑过昭贤太后,也怀疑过太医院的医官,御膳房的厨子...... 却从未怀疑过,是宋景川。 难怪他那么决绝的把贺兰打入冷宫,或许是因为贺兰已经发现了真相。 他们之间再无和解的可能。 于是,连表面功夫也不想再维系。 难怪贺兰要假死脱身,这本就是一个无解的局面。 假死,或是最好的办法。 “宋景川,贺兰已经死了,过去的事情全部都过去了,你不要打着爱我的名义和幌子,把一桩桩恶事都算到我头上来。” 一弯新月挂在漆黑的天幕上,我突然觉得眼前的宋景川格外陌生。 我似乎从未正在了解过他,哪怕我们在慈恩寺相识那么多年,又嫁给他为妻一起生活那么多年。 前线传来消息,镇北将军与契丹国作战中节节败退,已经退回到国境线内五十里。 这一仗打得十分艰难,天寒地冻,武器粮饷补给不足,将士们缺衣少食。 正月刚过,又有一批新妃嫔入宫。 宫里的嬷嬷们教她们学礼仪,怎样边扭动腰肢边走路,怎样夹着嗓音说话,怎样去承欢。 她们像三月初开的桃花那样,粉粉嫩嫩的,似乎可以掐出水来。 不知道又是谁的女儿,谁的妹妹。 我已经许久未见到瑜妃娘娘,总会想起她在月下手持九钩梅花枪英姿飒爽的样子。 战败的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契丹国今日占一城,明日占两城,朝堂上主和派又渐渐占了上风。 琼华宫里,梅妃娘娘轻卷珠帘,站在窗前。 “周姑娘,本宫曾经傻傻的以为自己与众不同,就算是一块冰也能给他捂热了。” “这半年来,本宫也该清醒了,不要试着去捂热一块冰,冰是捂不热的,相反,你自己也会变凉。” 她年纪轻轻,却有这番感悟。 我告诉她,丞相大人很快就会得到重用,主导和谈之事,复宠指日可待。 “周姑娘,这种恩宠,本宫从不稀罕,不要也罢。”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本宫只是可怜边境百姓,以后再无安生之日。” “战败和谈,无外乎割地赔款、俯首称臣。赔款何来,来自百姓的赋税。” “本宫自幼读圣贤书,听圣人训,知晓家国天下的道理,只恨自己是女儿身。” 她缓缓放下珠帘,拿起手中的绣帕,飞针走线。 宋景川身边的薛公公来报,陛下晚上过来琼华宫用膳,请梅妃娘娘做好接驾准备。 她脸上闪过一丝不悦,很快就恢复正常,让小丫鬟拿银子塞到薛公公手里,感谢薛公公这么大冷天辛苦跑一趟。 我不便再多打扰,起身告辞。 刚回到太微宫,吴娘子拿出一封信笺。 是瑜妃娘娘写的信笺,信中说,她要走了,到漠北去。 “姑姑,十万将士枉死,我要给他们讨个说法。” 第153章 道士出山 她除了纯阳剑和剑谱之外,什么都没有带走。 珠宝钗环,锦衣华服,全部都留在繁英宫里。 甚至连校场上的九钩梅花枪也没带走。 “十万将士枉死”? 战场上刀剑无眼,生死有命,她出生武将世家,不会不懂这个道理。 可是,为何要用“枉死”这个词? 瑜妃娘娘走了,贺兰假死离宫,梅妃盛宠正浓。 不管别人如何沉沉浮浮、崔红袖却稳如泰山。 她身上有太多秘密,绝非善类。 我去文渊阁找司空老头,他见多识广,或许能给一些提点。 他坐在书堆里打盹儿,兴许是太久没开张,连算盘珠子上都落了灰。 “老头,你这店怎么生意这般冷清?” 他皱着眉头“哼”了一声,揶揄道:“原本不冷清,你来了才冷清的,扫把星。” “胡扯,你看看这柜台上的灰,是有多久没人光顾了?”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别耽误我做生意。” 他收起算盘和账本,想藏到柜台底下,被我眼疾手快的抢了过来。 果然,最后一笔进账还是卖《母猪的产后护理》给我后,骗我的十两银子。 “司空老头,你这店,今年怕不是要黄?” 他懒得与我斗嘴,眯眼瞧着门外。 我走到他身旁,顺着他的目光,只看到对面卖酒的铺子,同样生意冷清,并无其他可疑之处。 “喂喂喂,男女授受不亲,离我远一点......” 他拂了拂衣袖,撇撇嘴道:“要是我的纯阳剑还在,我定会一刀劈了你这个小怪物,免得祸乱人间。” “老头,我忘了告诉你,那个女子带着你的纯阳剑出宫了。” “谁?” “还有谁,那个拔出纯阳剑的瑜妃娘娘。” 他突然正经了起来,这种正经让我有点无所适从。 “她去哪里了?” “我.......老头,你别这么严肃,这么严肃我有点害怕......” 我一五一十的告诉他,按照瑜妃娘娘信中的意思,大概率是去了漠北,去找自己的哥哥。 “漠北?青丫头,你知道漠北有多大吗?” 我.....我实在是不知道啊....... 他“噔噔噔”的跑上阁楼,手中拿着一个罗盘,端详片刻,惊叫道:“不好。” “哪里不好?可是.....可是有什么危险?” 他的脸色愈发难看,口中念念有词,一手托着罗盘,一手在黄色的条形纸上用朱笔画符。 “老头,你别装神弄鬼吓唬人......什么不好?是你的剑不好还是人不好?” 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轻松一些,推了推他的肩膀。 往日他每次假装正经的时候,推他两下,他便再也憋不住,大笑起来。 怎知这次完全不同。 我不过是轻轻的晃了晃他的胳膊,他一口鲜血喷出来,滴落在罗盘上。 手中的符纸平白无故的点燃,烧成一缕青烟,又缓缓落下。 他呆呆的站在那里,半刻钟后才彻底清醒过来。 随后,他缓慢的走上阁楼,又过了两刻钟,才慢慢的走下来。 道士? 他换上道士的道袍,黄色的道袍上有太极图案,肩上是一个与道袍同色的包袱,头戴道冠。 腰间挂着各种叮叮当当的法器,那些法器有些我之前在阁楼上见过,有些是我未曾见过的。 “老头,你要出门?” 他点点头,从柜台下取出文渊阁的钥匙递给我。 “贫道此行漠北,吉凶未卜,将这文渊阁交给你,他日你若不想经营,将钥匙藏于牌匾之下即可。” “老头,我要你的钥匙做什么?要你的文渊阁做什么?你只告诉我,你要去哪里?发生了什么事?” 他左手拿着罗盘,右手伸出两指,朝罗盘发力。 原本漆黑黑的罗盘,变得像翡翠一般碧绿通透。 “道士出山,为天下安。” 他脚不沾地,似乎是浮在地面上,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 我差点忘了我是来找到他打听崔红袖的,结果他就这么走了....... 从此以后,这个世界上少了一个叫司空掌柜,多了一个长风道长。 文渊阁里所售卖的书,都奇奇怪怪的。 一般的书店,大多都卖经史子集之类的科举教辅,类似于《五年科举、三年模拟》这种。 这些书都是学堂的夫子所编撰,恨不得告诉你所有的考试技巧。 哪里分段、哪里用典、哪里吹捧朝廷。 全部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文渊阁的里书,没有一本是正经的。 全都是鬼怪杂谈,悬疑灵异。 相比之下,《母猪的产后护理》确实可以算得上是“镇店之宝”。 其次就是无删减版的《金瓶梅》。 写得真好。 我一边翻《金瓶梅》一边感慨,这得有多少实战经验,才能写得这么活灵活现,身临其境。 换做我,是万万写不出来的。 正当我在“知识的海洋里遨游”,白泽冷不丁推门进来。 “小青,怎么是你?司空先生呢?” 一瞬间有种做贼被抓的感觉,我赶紧合上书,放在身后,摸了摸自己的脸。 还好,没有发烫。 死人又怎么会脸发烫呢。 “我......他......你.....” 他被我愚蠢的样子逗笑了,“看的什么书?这么入迷?” “没.....没什么?你刚才问我什么?” “没什么的话,小青,你这么心虚做什么?” 他猛的从我身后把书抽出来,笑道:“我非要看看,你在看什么,看得这么津津有味。” “不要,白泽,不要打开。” 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目瞪口呆的看着我。 手里的书册“砰”的一声,落到地上。 “你.......你怎么可以......看这种书?你.....” 他说着说着,捂住脸,“你.....你要气死我.....” 我跟他说,食色性色,连孔夫子都说了,这是人的本性,人不要违背自己的本性。 “喂,你这样就有点不讲道理了。” “你与贺兰巫山云雨,别人连看一本小黄书都不行,你这叫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说到贺兰,他又高兴了起来,小心翼翼的问道:“她在宫里还好吗?可有长胖了些?” “可有......可有说想我?” 第154章 阴谋 如此看来,他并不知道贺兰假死脱身的事情。 也就是说,贺兰出宫以后,并没有去来找他? 这样的话,贺兰会去哪里呢? 她若不来找白泽,她又为何要费那么大功夫做局? “小青,怎么不说话了?” 正好,既然找到了白泽,白泽与司空老头也相识。 我把文渊阁的钥匙交到白泽手上,告诉他以后这间书店就是他的。 “你一定要等到司空老头回来。” 他笑着摇摇头,随意的靠在柜台上,“小青,我……我没有那么久了。” 胡说八道,他不是活死人么? 只在晚上出现的活死人。 “你给我说清楚,什么叫没有那么久了?” 他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来,“不说这些了,贺兰可有开心一点?可有好好吃饭?身体有没有好些?” “贺兰……贺兰她……她……” “她很好……” 我最终还是没有勇气告诉他,贺兰要烧死我,贺兰已经出宫了,贺兰不知去向。 他高兴得像个孩子一样,把钥匙揣在怀里,眉开眼笑。 “我怎么忘了这茬,你帮我带一封信给贺兰。” “若是贺兰也回信了,再辛苦你跑一趟带到文渊阁来给我。” 他说罢开始研墨,展开宣纸,写了满满一整页。 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这种虚无缥缈的希望,对他来说太过于残忍。 “白泽,你听我说。” “贺兰毕竟是陛下的妃嫔,你……你这样将贺兰置于何地?若是被……被旁人发现了,贺兰又该如何自处?” “还是,还是不要写信了吧。” 他点点头,收起信笺,小声道:“是啊,要见到她好好的,我才能安心的回去。” 司空老头曾告诉过我,他的天魔琴以人的快乐为食。 通过吸食人的快乐,获得能量,来维持肉身。 我已经许久未见过他弹琴,想必,他也不愿意再做这种事。 毕竟,我的宋富贵,骨子里是一个那么善良的人。 若无法继续通过天魔琴的能量来维持肉身,便只剩下回到长安城的地下鬼市这一个办法。 那里堪称人间炼狱,是连恶鬼都不想停留的地方。 可是,我的宋富贵,那个整日嬉皮笑脸的宋贵福,却要在那里不死不灭。 我回到太微宫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梅妃娘娘已等候多时。 她心情不错,是与我商议“花朝节”之事。 我告诉她我从小在寺庙里长大,后来嫁给南唐瑞王,虽为王妃,却因为年幼,这些事都是姬妾们在操持。 “不瞒梅妃娘娘,也不怕梅妃娘娘笑话,我懂的也不多。” 见我言辞陈恳,她倒也不怪罪,笑道:“陛下的意思是宫里好久都没有过喜事,正好前段时间也有诸多妹妹们进宫侍奉,想办得热闹些。” “本宫在这皇城里也没有个可以商量的人,便想到了周姑娘。” 她细细的讲了怎么布置,有哪些活动,请哪些京城里的名门望族。 “周姑娘看看,可还有哪里需要增加的?或是哪里是本宫思虑不周?” 已经很好了,从请花神到宴会,到赏花到系彩绳。 环环相扣,时间安排也紧凑合理。 若宋景川能够真心待她,她一定会是一个很好很得体的皇后。 一国之母,母仪天下。 在我一顿吹捧之下,她越发高兴起来,嘴里嗔怪道:“周姑娘这么会夸人,难怪陛下力排众议也要把周姑娘留在身边。” 高兴之余,她说,去年从南到北收成都很不错,国库里积蓄了银子,加上之前魏国的家底也厚,至少这三五年陛下都不缺钱花。 等等....... 国库里有银子? 宋景川不缺钱花?? 可是,前朝传来的消息,明明是镇国将军大败,缺衣少食。 天寒地冻士兵死伤过半,没有棉衣没有补给没有军饷。 他不缺银子,怎么会镇北将军的士兵连御寒的棉衣和军饷都没有,连果腹的食物都没有。 “陛下不缺银子吗?可我看陛下平日里节俭得很,寝殿里也没有什么金银器具,来来回回就那么两身龙袍。” 梅妃娘娘接过话,笑道:“陛下是明君,不在乎这些骄奢淫逸的享受。” “可国库里都是实打实的银子,本宫看过账本,去年至少收上来三千万两白银。” “这些白花花的银子啊,全在陛下的国库里躺着呢。” 三千万两白银,宋景川去年收上来三千万两白银。 却克扣漠北的士兵一个月一两三钱银子的军饷、五钱银子的军粮和一两银子一套的军衣? 可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为什么要宁愿十万士兵冻死漠北,也不拨银子给他们? 我思来想去,想了很久也想不明白其中的缘由。 瑜妃娘娘离宫,或许是她发现了什么。 我带着吴娘子在太宸宫门口等宋景川下朝,我只想知道,他是不是真的那般冷血和残忍。 远远的瞧见是我,他从御辇上下来,加快脚步,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 身后的薛公公一直追着他,喊道:“陛下,您慢些,您身子才好几天,慢些跑。”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抿着嘴,得意的问道:“怎么?这么想见我?外面风大,等了多久?你自己不怕冷,吴娘子也不怕冷么?” 我没心思与他打情骂俏,直截了当的问道:“陛下可有空,我心里有一些疑惑,需要陛下来给我答案。” “有空,有空,只要是倾城找我,我什么时候都有空。” 他命吴娘子退下,又让薛公公不用再跟着,牵着我的手走进殿里,“倾城,你每次找我,我都特别开心;你要问我什么?” 这一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盯着你的时候,确实很容易让人卸下防备。 “宋景川,我问你,你国库里明明有银子,为什么不给镇北将军的将士们发军粮冬衣和军饷?” 这句话明显让他猝不及防,他转过身去,说道:“倾城,你来找我,我原本高兴得很,你问这个做什么?” “宋景川,你是故意的,你故意克扣军饷和粮草,估计不给补给和冬衣;因为收复失地并不是你的目的。” “你的真实目的,是削弱镇北将军的力量,你害怕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你用土地和城池,来换你安稳的皇权。” 第155章 花朝节 “不错,这几年总算长大了些,也长了点脑子,继续说下去。” 我以为宋景川会暴跳如雷的撵我出去,怎知他只是坐到龙椅上,翻开奏折,并不与我争辩。 也不为自己辩解。 “宋景川,你可知瑜妃娘娘对你一片真心,你怎么可以如此糟践她的感情?” 他轻抬眼皮,瞟了我一眼,似笑非笑的说道:“说到糟践感情,谁比得上倾城你?” “难道朕对你不是一片真心,你可有过丝毫的珍惜?” 他拿起御笔,展开奏折,轻蔑的笑道:“丞相这个老匹夫,还真是不自量力,现在留着他还有点用,过些时日再连根拔起吧。” 丞相? 梅妃娘娘的父亲。 已经年过半百,还在主导与契丹国的和谈之事。 他是如何做到,一边与梅妃娘娘恩恩爱爱,一边又算计着丞相大人的。 “朕不想听到你说这些,你若是没有别的事,就先下去吧。” “日后,若还是这种无聊至极的事,不要到太宸宫来见朕,朕对你说的这些小事毫无兴趣。” 他轻轻的放下奏折,让薛公公去琼华宫传旨。 御花园里的迎春花开得正好,晌午过后与梅妃娘娘一同饮茶赏花。 吩咐完薛公公后,他挑衅似的看着我。 “宋景川,你把自己当做勾栏妓馆里卖身的龟公还是鸭子?” “我一直以为是满宫的妃嫔在以色侍人,现在发现我错了。” “错得很离谱,是你在以色侍别人;出卖色相,出卖你所谓的恩宠。” 解气! 我气鼓鼓的从太宸宫里出去,一个不小心,被门槛绊倒。 一下子摔到地上,摔成一个狗啃泥。 吴娘子连忙从不远处跑过来扶起我,我本是不知疼的,只是恨自己怎么就没有这么摔死。 至少可以眼不见心不烦。 “都多大人了,走路还这么不小心?幸亏没有磕到鼻子,要是把鼻子磕歪了.....” 宋景川又在身后冷嘲讽。 干啥啥不行,看热闹倒是擅长得很。 嘴里没有一句是我爱听的。 “鼻子歪了关你什么事,我怎么样与你也没有什么关系。” 他让吴娘子先出去,将我抱起来,揉了揉我的膝盖,叹气道:“不要次次来找我就是与我吵架,我没有多少时日了。” “我.......我也是有苦衷的。” “十四弟年幼,他日我殡天以后,若朝中丞相一派结党营私、边关镇北将军拥兵自重,我大宋的江山岌岌可危。” “为保江山永固,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他口中的十四弟,我知道。 是魏国皇帝老来得子。 民间都在传言十四皇子并不是老皇帝的儿子。 而是华阴夫人与宫廷侍卫所生。 既然老皇帝早已经殡天,华阴夫人也跟着殉葬,这个事变成了一个无解的迷。 十四皇子不足五岁,比宋富贵还要小十来岁。 按照出生日期来算,华阴夫人生下十四皇子的时候,魏国老皇帝都已经将近六十了。 男子将近六十仍能让姬妾受孕并不可疑,可疑的是,宋富贵本是魏国的小皇子。 他出生后十多年,老皇帝一直在后宫厮混,都没有妃嫔怀孕。 偏偏到华阴夫人那里,就一举得男。 确实很难让人不浮想联翩。 如果真像崔红袖说的那样,宋景川会死在一统中原后的第二年。 那么,十四皇子确实是皇位唯一的继承人。 宋景川没有子嗣,兄终弟及一向也是皇位继承的传统。 一个年幼无知的孩童,坐在帝位上。 历史上不乏权臣“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例子。 “宋景川,你不会死的,不要说这些没有边际的话。” “好人不长命,坏人活千年。你这种坏事做尽的人,一定会长命活成妖精。” 我逃也似的跑出太宸宫,到处都是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 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的事,贺兰走了,瑜妃娘娘走了,司空老头走了。 白泽说要回到长安去,宋景川说自己没有多少时日。 他们似乎都知道了某些真相,不再做没有意义的挣扎和努力。 我平生第一次产生了杀人的想法,快刀斩乱麻不愧是一种好办法。 尤其是,当眼前所有的事,全都迷糊不清的时候。 我去琼华宫约梅妃娘娘,告诉她我这里还有一些南唐的好茶。 南唐首都金陵,靠近杭州,龙井茶是天下一绝。 我从茶叶罐里取出一小撮让吴娘子泡茶喝,茶香四溢,清甜无比。 是正宗西湖雨前龙井的味道。 “不知梅妃娘娘看不看得上这南唐的茶,与洛阳和开封的茶,还是有些许不同。” 她小小的尝了一口,赞不绝口,“这南唐的茶,真是极好;周姑娘愿意割爱,本宫感激不尽。” 感激不尽就不必了。 “我宫里的吴娘子,也是江南女子;这江南的茶与北方泡法也不同;若梅妃娘娘不嫌弃,花朝节上由吴娘子来泡茶,如何?” “周姑娘有心了,有劳吴娘子,如此甚好。”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杀人这种事,虽然我是第一次做;却在贺兰那里见识过。 花朝节如期而至,梅妃娘娘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 在她请花神的时候,妃嫔女眷和京城贵妇们都在上林别苑小憩闲聊。 崔红袖众星捧月般的端坐在几案前,身边围绕着新进宫的嫔妃们。 她们稚嫩的脸上,写满了对权力的崇拜和对荣宠的渴望。 真是讽刺极了。 新进宫的妃嫔都是权贵之家的小姐,却在吹捧一个曾经瑞王妃的婢女多么气质不凡,天生贵胄。 梅妃娘娘祭拜完花神,花朝节正式开始。 曲水流觞,点心小食摆在盘中,顺流而下。 吴娘子坐在茶台前,洗茶、泡茶、奉茶。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在所有的点心盘里,有一道叫“凤舞九天”的点心,格外精致。 它以山药和枣泥为馅,用桃花花瓣和面,做成凤尾的形状。 在馅料里,加了相思子。 相思子本身无毒,龙井茶也无毒。 可是喝完龙井茶,再吃加有相思子的点心,就会变成无药可解的剧毒。 崔红袖张扬虚荣又争强好胜,她必然会一眼看见“凤舞九天”,据为己有。 就算她没有看见,那些溜须拍马的妃嫔们,也会端到她面前,让她吃下去。 只有她死了,现在的困局才会被撕开一个口子。 第156章 禁足 不出我所料,她起先还故作推辞,随后便开始大快朵颐。 枣泥甜腻,龙井正好可以解腻。 这种混合的毒药,并不会让她立刻毒发身亡。 而是慢慢开始,毫无察觉的一点点毒入骨髓。 从掉头发,到掉指甲,再到皮肤溃烂,等察觉到中毒症状的时候,剧毒已经扩散到五脏六腑,离死不远。 梅妃娘娘是无辜的,若她从花朝宴上回宫后便立刻毒发,梅妃娘娘嫌疑最大。 可以做恶事,但是不能伤及无辜。 这么看来,我还真是有原则有底线。 至少,比宋景川那个狗东西不知道要强多少倍。 她照样得意洋洋的走在最前面,使唤新入宫的妃嫔为她撑伞。 又没下雨,又没出太阳,摆谱给谁看? 上林别院在开封城外二十里,众人乘坐御辇,返回开封城。 正当众人即将要离开之时,远处传来一阵悠扬、悲怆的琴声。 琴声由远及近,众人沉醉其中,似梦似幻。 一个白衣身影站在最前面,是白泽。 他抱着琴,手指上流淌着摄人心魄的音符。 “白泽!你.......你怎么在这里。” 我挥手朝他大喊,他莞尔笑道:“小青,我来找人。” 他经过一个一个轿辇,掀开轿帘,看看里面坐着的人是谁。 我突然明白他在做什么,他在找贺兰! 可是,贺兰早就已经假死出宫了! 确定贺兰不在这里,他还不死心,一边拨弄琴弦,一边又挨个找了一遍。 众人沉浸在他编织的幻境里,脸上露出喜悦欣慰的神情。 她们都看到了自己这一生最快乐的日子。 只有活人的快乐,才是天魔琴的能量。 死人的快乐,是没有价值的。 他翩然站在我面前,问道:“她去哪里了?她为何没有跟你们一起?” “贺兰她......生了病,身子不太爽快,怕冷畏寒的......” “撒谎!” 他手上的琴声越来越快,月影婆娑,树木在风中沙沙作响,“贺兰最识大体,就算是自己生了病,从不会缺席。” 白泽说的不无道理,贺兰确实是这样一个人。 崔红袖是最先清醒过来的,她从轿辇上缓缓走到白泽面前,一脸得意。 “小周后不愿意告诉你的事,本宫来告诉你。” “御侍贺兰死了,死在大年初一那天,冷宫突然起火,被活活烧死,只是焦黑的枯骨。” “你若是不信,可以去问皇宫里的任何一个人;你若再不信,可以去冷宫看看,那里的焦土至今还在。” 白泽掐住她的脖子,眼神凌厉,怒吼道:“我对你一向仁慈,只因李重光曾经对你种种承诺,你却如此残忍来诅咒贺兰。” 崔红袖并不害怕,反而是狂笑了起来。 “我有没有诅咒,你去冷宫一看便知。” “那火烧了整整一天一夜,连发髻上的金钗都烧变形了。” 她压低声音,做出惊悚之状,“尸身就跟焦炭一样,黝黑黝黑的......” 琴声骤然停下,白泽消失在夜色里。 他的离开就像他的出现一样,突然的来,突然的走。 我连着好几次去文渊阁,大门紧闭,钥匙藏在牌匾上。 相邻的铁匠说,文渊阁从花朝节以后,就再也没有开过门。 不知道他是回长安城了,还是去寻贺兰了。 茫茫人海。 他去哪里找贺兰,贺兰又去哪里了。 红袖开始慢慢显现出中毒的症状,我在御花园里看到她。 她戴着宽大的帽檐,极力掩盖掉发这个事实。 终究是身体有异常,怕我发现了,她远不如之前那么有底气。 见到我之后,转头就走。 “崔红袖,你是看到鬼了吗?走得这么急,心虚什么?” 她“哼”了一声,“见到你,比见到鬼可怕多了,鬼可不会大白天的到处晃悠,你这个妖怪。” 我故意上前与她拉扯,慌乱中顺势扯掉了她头上的檐帽。 她头上的假发也被我扯了下来,头上光秃秃的,一根头发也没有。 像一颗………一颗油光铮亮的卤蛋…… “啊!!” 随行的婢女们尖叫着四下逃窜。 她捡起地上的檐帽,气急败坏道:“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干的?你算计我。” 贵妃娘娘是个秃头的妖怪,这还得了。 梅妃娘娘执掌凤印,以保护后宫安全为由,一道懿旨将崔红袖禁足,非她允许,不得出。 她只是宋景川的梅妃,没有资格去将崔红袖剥夺封号、打入冷宫。 冠冕堂皇的发一道懿旨,还是可以的。 我远远的站在外面,看崔红袖用最难听的话咒骂她,也咒骂我。 天空开始下雨,头上突然多出一把伞。 是梅妃娘娘站在身旁。 她没有带任何一个下人,就这样与我站在淅淅沥沥的小雨里。 “周姑娘,本宫知道是你,从你带着龙井茶来琼华宫里的时候,本宫就知道你要动手。” 我惊讶于她竟然通透至此,却依然可以不动声色。 “本宫也希望她死,却不是私人恩怨。此人惑乱朝纲,唯恐天下不乱,本宫是替陛下出手除掉她。” “另外,本宫也想看看,藏在她身后的人,到底是谁?还会不会过来救她?” 禁足这一招确实高明。 从表面上看,是为了保护后宫安全,不让崔红袖跑出去。 实际上,是把她隔绝起来。 这样,她无法再去请太医,没有太医为她诊病,神不知鬼不觉的毒发身亡。 咒骂完后,她又开始狂笑,嘴里喊着:“都得死,所有的人都得死,你们一个个的都会死。” “你们的宿命,都是已经写好了。人不可与天抗争,都只是跳梁小丑,只是蝼蚁。” 梅妃娘娘实在听不下去,轻声道:“周姑娘,我们走吧,她愿意发疯就让她一个人去发疯。” 我前脚刚回到太微宫里,后脚薛公公就过来传旨,宋景川请我过去一趟。 “陛下可有说是什么事?” 薛公公一脸茫然,“老奴不知所谓何事,不过陛下龙颜大悦,应该是一桩好事。” 呵,宋景川他能有什么好事? 在离太宸宫老远的地方,他就看到了我。 他冲进雨里,朝我跑来,连撑伞的太监也被远远甩在身后。 “倾城,我终于找到了,让你活过来的办法。” “以后,你可以闻到百花的香味,可以自由呼吸,心脏会再次跳动起来,我们可以生儿育女。” 第157章 叛乱 我以为他早已经忘了曾经的许诺,想不到他竟然一直在寻找。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让我一瞬间不知道该怎样才好。 “宋......宋景川,我......我从未想过自己还会有这一天,并且.....并且也已经很坦诚的接受了自己靠七星灯续命这个事实。” 他捧起我的脸,深深的吻了下去,“君无戏言,夫君的话当然不会是儿戏。” “宋景川!有....有人在呢......薛公公他们都看着呢?” “我不管”,他吻得情意绵绵,任由雨水落在身上。 “看就看,我还怕他们看不成,我亲吻自己的发妻,理直气壮。” 哟嚯,出息了。 帅不过三秒,他捂着胸前,痛得弯下腰,蹲在地上。 “走走走,离我远一点,心口疼得很......” 呃,果然,这狗东西全身上下只有嘴最硬。 打脸来得太快。 身后的宦官跑过来扶起他,薛公公摇摇头,长叹一口气。 “宋景川,我并不是很在乎能不能闻到花香,能不能再有呼吸和心跳,我……我在乎你好不好?” “如果你不好,我就算可以重新再活一世,也并不会感到人生有多么快乐。” “可若是你好好的,就算……就算万劫不复,我也觉得很值。” 他站起身,胡乱的揉了揉我的头发,嬉皮笑脸道:“肉麻!” 死鸭子嘴硬。 “最多再过半个月,等一切都准备好了,朕便带你去金陵。” “到时候,朕要实行夫君的权利,朕已经等了好多年了,等得很辛苦。” ………… 说到肉麻,谁能比得上宋景川。 这种事也拿到大庭广众说,也不怕身后的公公们笑话。 宋景川没有等到带我去金陵城的那天,漠北发生了叛乱。 走投无路的将士揭竿而起,自立门户。 一部分不明真相的士卒,被勾结契丹国的叛徒所蛊惑,在军营里妖言惑众。 法不责众,镇北将军选择了妥协。 只要迷途知返,过去的事既往不咎。 怎知,叛徒算准了镇北将军不忍心用重刑的心理,愈加放肆起来。 叛军在军营里纵火行凶,扰乱军纪。 甚至,军中出现“镇北将军中饱私囊,克扣军饷”的谣言。 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 越来越多的证据显示,朝廷并不是没有银子,国库充盈。 可漠北的将士们却缺衣少食,在天寒地冻的环境下与契丹国的铁骑苦战。 叛军在契丹国与大宋之间的狭长地带设立据点,招兵买马。 凡投靠叛军者,入营当日,发两套冬衣,二十两银子。 造反的底层士兵越来越多,叛徒开的条件也愈加丰厚。 若杀一个大宋的将领,无论级别,赏银五十两。 恐慌的情绪从军中蔓延开来。 军队里人心惶惶。 部分士官开始外逃,整个军营已经失控。 军法军纪都不复存在,保命要紧。 中层将士不再信任底层士兵,也不知道明天会不会被手底下的士兵砍下头颅。 一边是吃不饱穿不暖苦守国境、与契丹国作战,一边是只要叛逃就会有高额的奖励。 宋景川的自以为聪明,开始自食恶果。 信笺像雪花一样飞进太宸宫,漠北前线彻底失控。 他颓废的坐在太宸宫门口的台阶上,也不让太监们点灯,让自己淹没在一片漆黑的夜色中。 薛公公说他连着两日都是如此,滴水未沾、滴米未进,对着八百里加急的文书发呆。 “有没有关于瑜妃娘娘的消息?文书中可有提到她?” “陛下从未提及,老奴实在不知。” “去让御膳房准备一些陛下平日里爱吃的饭菜,陛下这么饿下去,身子怎么受得住。” 我拿着火捻子,点亮太宸宫的灯烛。 “宋景川,你……你这是做什么,不吃不喝也解决不了问题,还不如……” “倾城,过来,抱抱我。” 他瞬间泪如雨下,泣道:“我是不是一个很差劲的君主?我从未想过会弄成如今的局面……” “我幼年被父皇所不喜,总想着如果是我坐在龙椅上,如果是我一统天下,我一定要做个盛世明君。” “可盛世明君,哪里有那么好做?内忧外患,我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 我相信他说的话所言非虚,我自幼与他相识,当然知道他一统中原的理想。 他最崇敬的人是始皇帝,千秋万世也只有一个始皇帝。 “我知道你看不起我利用那些女子的真心,你只觉得她们在察言观色的讨好我,你可知,我也在察言观色的讨好她们。” 薛公公站在殿外,轻声道:“小周后娘娘,膳食到了。” 我接过太监手上的食盒,示意他们可以先退下,等有事的时候再传他们。 食盒里是松鼠鱼、糖醋排骨、桂花糯米糕、甜酒汤圆…… 李狗子并不喜欢吃甜食,为何御膳房会准备这些菜? “陛下,先用膳,吃饱了饭再想办法好不好?” “镇北将军忠心耿耿,只是暂时遇到了一些意外的突发情况,相信很快就会处理完的。” 我这言不由衷的安慰,让宋景川短暂的忘掉乱做一团的漠北。 他勉强的笑了笑,撒娇道:“让我吃饭可以,要娘子亲自喂。” “你都多大人了,还要别人喂,咋不噎死你。” 我将食盒里的膳食一盘一盘端到几案上,耐不住好奇,问道:“陛下什么时候开始起,喜欢吃甜食的?” “以前在瑞王府的时候,厨房每次做甜食,陛下都嫌弃得很,就算勉强被我强迫着吃一口,也会吐出来。” 他盯着几案上的膳食,悲伤道:“并非我喜欢吃甜食,是真正的魏国小皇子宋景川喜欢吃甜食。” “那时候我也不清楚自己怎么就变成宋景川了,宫娥们都说他喜欢吃甜的。” “为了不被发现,不露馅,从那时起,我不得不努力做出喜欢吃甜食的样子。” 他夹起一块排骨,面露难色,“习惯了。” 放下碗筷,他一脸严肃。 “倾城,朕决定御驾亲征,亲自去一趟漠北,你愿意陪朕一起去吗?” 第158章 八卦 若是平时,能去漠北,说不定还可以见到司空老头和瑜妃娘娘,我是很愿意的。 如今,我更想看到崔红袖是怎么死的。 到底有没有人会过来救她。 我告诉他我有一个十分重要的事情要去做,等我做完了,如果他还是在漠北,我会去前线寻他。 “你的那件事情,比陪我还要重要吗?” “全天下的事情,都没有陪你重要。但是那件事,关系到一个谜底。” 他还是有些不悦,嘟嘴道:“可是,我真的很想要你陪。” 男人发起骚来,就没女人什么事了。 我一再承诺他,只需要不足半月,我就会知道一个真相。 等我知道了真相,定会一刻也不停留的去漠北找他。 崔红袖宫里一切如常,除了她每日骂骂咧咧,并无其它人去探望她。 我所期待的昭贤太后也并没有出现。 剧毒已经开始慢慢起效,她的肌肤肉眼可见的开始溃烂。 送饭的宫女远远的掩鼻,放下食盒就走,片刻也不想多待。 那些平日里围在她身边吹捧的宫妃们,一个也不见了。 御花园的亭子下,她们一边吃着茶,一边把她的过去,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 “你们听说了吗?咱们的崔贵妃,以前呀,是南唐瑞王妃的洗脚婢.....” “对对对,我听到的也是这样的;后来瑞王登基,瑞王妃被封为慧文皇后,可惜慧文皇后早逝,她便被封为崔婕妤。” “我还听说,她在南唐皇宫极不受宠,被继后欺辱,每日手捧鲜花为继后簪花,还不如丫鬟侍女。” “你们可知道南唐皇帝的继后是谁?” 众妃嫔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瞬间语塞。 “继后,就是小周后,现在太微宫的那位。” 妃嫔们又开始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她凭什么住在太微宫里,难道不知道太微宫是中宫皇后所在吗?” “陛下迷恋她迷恋的很,在我们进宫前,就属她与梅妃娘娘最得宠。” “是啊是啊,我还听说,陛下临幸她整整三天三夜还不满足,还.......” 刺激.......我也想知道后面是什么样的。 就宋景川那个狗东西,也有本事临幸三天三夜? “还什么?” “你倒是说呀?” “急死个人了.....” 果然,八卦和狗血,是人类进步的阶梯。 我躲在假山后面,生怕自己被发现了。 这种刺激紧张又黄暴的情节,怎么少得了我。 我远远的看到梅妃娘娘与宋景川走过来,赶紧比了个“嘘”的手势,让他们小声点。 梅妃娘娘一脸不解,正要开口。 情急之下我赶紧捂住她的嘴。 又给她找了个好一点的角度。 “周姑娘,你......” “这种偷听别人说话,非....非君子所为。” 我又不是君子,我是小人。 小人偷听别人说话,太正常不过了。 “话说,那日,陛下临幸她三天三夜,连早朝也不上了,文武百官在殿上一直等,可就是不见陛下的身影。” “后来便差人去问陛下身边的薛公公,才知原委。” “那人也不知道用了什么狐媚法子,陛下竟然觉得还不够,还让......” “还让画师将他们......那什么的过程画下来。” “那画作就叫《幸小周后图》.......” “简直就是活色生香,不堪入目;勾栏妓馆里人手一本。” 呃,说实话,我有些想看。 主要是看看图上的宋景川长什么样? 再看看我自己被画得丑不丑? 众人越说越起劲,梅妃娘娘羞红了脸,直呼“成何体统”,前去把众人训斥了一顿。 梅妃娘娘走后,躲在假山那边的我与宋景川有些尴尬。 众妃嫔挨了梅妃娘娘一顿训斥,做鸟兽散。 唉,真是可惜,这么精彩,就这么散了。 见我一脸惋惜,宋景川怒气冲冲道:“喂,你在想什么呢?怎么是这个表情?” “我不想欺君,但是.......我说了......你....你别打我......” 宋景川得意的笑道:“总算是长进了些,还知道欺君是要砍头的。你说吧,朕保证不动手。” “我在想去哪里可以买一本《幸小周后图》......” 宋景川恨得牙痒痒,愤然道:“你还说,你还说,这些乌七八糟的事,你最放在心上,最上心。” “朕何时......何时那什么过你,还三天三夜?朕就算有心也无力.....” 或是觉得自己说错了话,宋景川更加生气了,纠正道:“朕有那心也有那力,但是朕是明君........” “等明天,朕非要剪了她们的舌头,看看是谁,一天天正事没有,在背后嚼舌根子。” 我可不想那些如花似玉的姑娘们,从此以后变成一个个可怜的哑巴。 梅妃娘娘向宋景川赔罪,说自己管教无方,让这些闲言碎语污了陛下的耳朵。 “别,梅妃娘娘,你没什么错;这哪里是污了陛下的耳朵,我看他听得起劲得很,还向我打听在哪里能买到那几幅画。” 梅妃娘娘掩面轻笑道:“周姑娘莫说这样的话,陛下他不是这样的人。” 宋景川就这么,被气走了。 “喂,宋景川,你是不是玩不起?” “不是说宰相肚里能乘船么?你是天子,比宰相官还要大,怎么这么小气?” “喂喂,宋景川,你跑这么快作什么?后面又没有狗在追你。” 梅妃娘娘笑得直不起腰来,“周姑娘,莫要再逗陛下了,陛下该急眼了.....” “梅妃娘娘,崔红袖那边,可有安排人盯着,可有什么异常?” “本宫一直都有安排人,一天十二个时辰的盯着,可确实看不出什么可疑之处。” 我突然想到了昭贤太后的深紫色衣袍,脑中生出一计。 “梅妃娘娘,你看是否方便,让宫里做一套衣衫?” 我把画好的图案交给梅妃,告诉她按照这个图案,做一件一模一样的衣服。 “周姑娘要这个做什么?” “有了这身衣服,我便可以装扮成另一个人。” 第159章 永生 穿上这身深紫色外袍,戴上宽大的帽檐,脸上再蒙一层黑色的纱巾。 铜镜中的自己,与紫衣的昭贤太后,至少七八分相似。 趁着颜色正浓,提一盏不太亮的灯,站在崔红袖宫前。 她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神,瞬间明亮起来,接着又黯淡下去。 “你来做什么?” “你不是已经有了新的狗腿了贺兰敏淑吗?还来找我做什么?” “按照你的说法,她比我聪明比我能干甚得你欢心,你还来见我这个蠢钝如猪的人做什么?” 贺兰? 昭贤太后在宫里接应的人,真的是贺兰? 她撸起袖子,露出溃烂的皮肤。 整个胳膊上没有一块皮肤是完整的,到处都是一个接着一个的发黑窟窿眼。 脖子上流淌着脓水。 “太后娘娘,救我,奴婢不想死,奴婢好不容易才爬到今天的位置,奴婢不想就这么死在这里。” “奴婢愿意给您当狗,奴婢从今以后绝无二心,您让我咬谁我就咬谁;不管是太微宫里的那个女人,还是陛下,您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她趴在地上,不停的磕头,哀求道:“太后娘娘,奴婢错了,奴婢被猪油蒙了心,求您救我一命。” 我吹灭灯烛,从衣袖中拿出提前准备好的一小粒药丸。 那不过是一粒普通的清热下火的药丸。 她颤抖着从我手心里拿起药丸,视为救命稻草,仰头吞下。 匍匐在我脚下,感恩戴德,“奴婢感激太后娘娘救命之恩,定当一切以太后娘娘为先。” 我尽量模仿着昭贤太后的声音,“哀家给你的,并不是解药,而是毒药。” “你既然知道哀家这么多秘密,哀家又怎么会留着你?” “多留你一天,哀家岂不是多一份危险?” 这句话瞬间摧毁了她的意志,她脸色一沉,眼睛里射出两道凶狠的光。 “太后娘娘以为奴婢死了,自己就没有危险了吗?” “陛下早已知晓一切都是太后娘娘在暗中布局操作,只是放长线钓大鱼,等待时机而已。” 她“腾”的一下从地上站起来,高傲的仰起头,目光里满是桀骜不驯。 “您已经活了一千二百多年,这种兄弟相争、父子相残的游戏,您还没有看腻吗?” “只可惜那懵懵懂懂的瑞王妃,稀里糊涂的就成了您的帮凶。” 一千二百多年? 我那贫瘠的历史知识,不足以来支撑我算算,一千二百多年前,是什么时候? 大约是秦? 可真的有人能活一千二百多年吗? “你可以长生不老,你可以预知未来,你甚至可以呼风唤雨;你还有什么不满足?” “你像看笑话一样,看着我们如蝼蚁一般挣扎,让每个人都得不到圆满。” 她突然上前,疯了一样掐住我的脖子,用力咬了一口。 幸亏有面具遮挡,差点就被识破了。 我定了定神,用力将她推倒在地,呵斥道:“自不量力。” 不宜再与她多做纠缠,正当我打算离去之时,她倚靠着门框,叫住了我。 “奴婢确实不自量力,难道太后娘娘就完全可以高枕无忧吗?” “陛下已经参透了纯阳剑的秘密,瑜妃娘娘只要加以时日、勤加苦练,便可大功告成。” “等她大功告成之日,便是太后娘娘灰飞烟灭之时。” “太后娘娘的死法,会比奴婢痛苦一千倍一万倍。” 看来是我平日里小瞧了她,她竟然知晓瑜妃娘娘在练纯阳剑这个事。 这个事,宫中知道的人并不多,甚至我连宋景川都没有提及。 崔红袖的话,信息量实在太大。 我重新点亮灯烛,往太微宫方向走。 若昭贤太后真的是活了一千二百年的人,那她是如何做到这么多年不被发现的。 我在南唐后妃的花名册里看到的就是她年轻的时候,与现在的模样确实有些不同。 这么说来,她也会衰老。 可是衰老之后,如何又变得那么年轻? 她的一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又在什么时候返老还童? 我沉浸在这些无解的问题里,周围的一切都没有察觉到变化,手中的灯熄了也没有意识到。 “倾城,我的好儿媳,下次模仿哀家,可要学得像一些。” 这突如其来,神出鬼没的声音,吓得我一激灵。 “谁??谁在哪里??” 一个深紫色的身影飘到我面前。 她戴着宽大的帽子,黑纱蒙面,声音低沉又诡异,“你说,哀家是谁?” “你想做什么?这里是皇宫,不是你可以随便撒野的地方。”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这个时候不跑,大约是脑子真不好使。 我抬腿就跑,一股强大的引力将我抓回来。 “我的好儿媳” 她略微停顿了片刻,纤纤玉手指向头顶的一朵云,“看到那朵云了吗?” “哀家,让它下一片雨。” 话音刚落,天色瞬息万变,一刹那间电闪雷鸣。 如丝的小雨从天空中降落,她真的让一朵云下了一场雨。 难怪崔红袖说可以呼风唤雨,看来崔红袖说的“能预知未来”也是真的。 “你要杀就杀、要剐就剐,我不与你说话,我与你之间没什么可说的。” “杀你?”她轻笑一声,“哀家要是杀了你,这局棋也就结束了,那多无趣。” “人生漫长,永生更是漫长,复活你的那块冰魄不过是哀家做出来的一个小玩意而已 。” “这种小玩意,哀家要多少有多少。” 我曾经听过一个关于永生的传说。 相传,一只鸟每年会从北方飞到南方,途中会经过泰山。 每次它都会在泰山山顶的巨石上磨一下喙,当这只鸟把泰山磨平的时候,永生者第一天的第一秒刚刚过去。 这种未知,让人恐惧。 我突然想到崔红袖提到的贺兰的事,昭贤太后如此可怕,贺兰又怎么会是她的对手? “贺兰在哪里?你把贺兰怎么了?你与贺兰交换了什么?” 她轻轻的抬了抬手,乌云散去,月明星稀,皎洁的月光重新照耀到大地上。 “贺兰?”她似乎若有所思,“确实是个聪明孩子,却为情所困,实在可惜,难当大任。” 第160章 临死前 我一口气跑到太宸宫,惊魂未定。 “宋景川!” 宋景川不在宫里,薛公公也不在。 太宸宫的守卫告诉我,陛下今天一大早就已经带着一队精锐离宫了。 “陛下去哪里?” “金陵。” 他十有八九是又去金陵城为七星灯续精血了。 “陛下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没有的,陛下先去金陵,再去漠北。” 漠北? 宋景川确实在前些天与我说过御驾亲征的事情。 阳春三月,草长莺飞。 天越来越暖和,我又开始了昼伏夜出的生涯。 那些多嘴的妃嫔,受了梅妃娘娘的训诫后,果然是老实本分了许多。 再也不聚到一起,天南海北的说着没有边际的闲话。 吴娘子正在为我梳头,梅妃娘娘身边的小丫鬟莺歌风风火火的跑进来。 “梅妃娘娘有请,约您到琼华宫一叙。” 我每每看到她就会想到红袖,那个瑞王府的婢女红袖。 那时候的红袖做事总是毛手毛脚的,说话也没轻没重。 三天两头的闯祸,却十分率真可爱。 她总能时时刻刻在我的雷区上蹦跶。 蹦跶完之后,又一副“下次还敢”的样子。 可她又是个十分仗义忠诚的婢女,我与李狗子吵了架,她总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不管什么时候都认为我是对的。 只是,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走吧,周姑娘,我们去看她最后一眼吧。” 按时间算,红袖也确实到了毒发身亡的日子。 她已经进入弥留之际,瘫坐在寝殿前,面呈青灰色,周围苍蝇乱飞,蚂蚁成群结队。 梅妃娘娘皱了皱眉头,极力忍住恶心。 我没有呼吸,自然是闻不到什么。 不知是该感到庆幸,还是该感到悲哀。 见到我,她又生起恨意,龇牙咧嘴的。 用尽全力咒骂,也只声若蚊蝇。 实在是不知道,她对我,哪里来的这么大的恨意。 “崔红袖,我自认为从未亏待苛责过你,可是你却恩将仇报,处处想害我,一心置我于死地。” 她蠕动身体,面向我,一字一顿说道:“我恨你,从你进瑞王府那天起,时时刻刻都想着你怎么还不死?” “要不是吴嬷嬷那个老东西碍手碍脚,你不知道在我手中已经死了多少次了。” 真是无可救药。 自我嫁入瑞王府后,吴嬷嬷和红袖就一直在天香苑伺候。 平日里,因为与红袖年龄相仿,我反而与红袖更亲近一点。 这种厚此薄彼的做法,没少让吴嬷嬷心寒。 “红袖,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恨我?你对我的恨,究竟从何而来?” “恨你抢了陛下,恨你与陛下在我面前恩恩爱爱,恨你害死了我亲弟弟觉远。” 简直不可理喻。 现实版农夫与蛇、东郭先生和狼的故事。 谁都知道,觉远小和尚是死于南唐惠太妃之手,是崔红袖自己挑拨离间害他惨死。 与我何干。 “你可知,在你嫁给陛下之前,陛下是怎样承诺我的?” “陛下答应我,只要我乖乖的,乖一点,他就会收我为侍妾。” “若我能再幸运一点,为陛下生个儿子,便可以子凭母贵,一生衣食无忧,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可是,你来了以后,陛下就完全忘了对我的承诺,只是一直利用我监视你,有任何风吹草动便要向他汇报。” 身旁的梅妃娘娘不想再听她胡言乱语,呵斥道:“一派胡言,陛下贵为九五之尊,如此造谣中伤陛下,大逆不道。” 她轻蔑的望了梅妃娘娘一眼,气焰嚣张。 “本宫是陛下亲封的贵妃,位份比你还高。” “虽然凤印在你手里,陛下不过现在用得着你那个丞相爹爹,你以为陛下对你有几分真心?” 这句话果然戳到了梅妃娘娘的痛处,她狠狠的将红袖的手掌踩在脚底下。 手掌上腐烂的肉像摔在地上的豆腐渣一样,和着血水,牢牢的粘在地上。 虽然解气,却终究是有些于心不忍。 那时候我刚嫁入瑞王府,那些枯燥无聊的日子,都是红袖陪着我。 她陪我放风筝,陪我去树下摘桃子吃,陪我去池塘里抓泥鳅。 如果真的如她所说,那么厌恶我。 强忍着厌恶,陪伴我三年,也非一般人所能忍。 “我一生所求,不过是给陛下做侍妾,我自知身份低微,连做妻都不敢想。” “可自从你嫁入瑞王府后,陛下眼里心里全都是你。到后面,甚至想要将我打发出府去。” 宋景川承诺的,又何止她一个人。 对贺兰也是如此,府中的姬妾和宫里的妃嫔,莫不是如此。 梅妃娘娘不明白其中缘由,也不知道宋富贵与李狗子互换灵魂的事。 只当是红袖临终前思绪混乱不清。 或是红袖身上的味道实在让人难以再忍受,莺歌终于忍不住吐了出来。 梅妃娘娘也跟着狂吐不止,二人当下决定回琼华宫换身衣裳,压压惊。 现场只剩下我与红袖两人,与刚才比起,她的气色又差了些。 胸前断断续续的起伏,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红袖,红袖。” 我不想她就这么死了,在她耳边大声唤她。 她又清醒了些,眼神又恢复到刚才那般凶狠。 “我知道你要问我什么?我偏不告诉你。我要让你自己慢慢的猜,慢慢的琢磨。” 书上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在崔红袖身上,完全不是这样。 “红袖,我并不是来问你的,我是来告诉你真相的。” “是我下毒害的你,毒在花朝节的龙井茶和凤舞九天的点心里。” “我本不想杀你,是陛下非让我下手的。原本,我是念着旧情,你我主仆一场;可是陛下,非觉得你多事。” “你说的那些真相,我早就知道了。昭贤太后是个活了一千二百多年的怪物,她可以施云布雨、预知未来,可以让人死而复生。” 红袖的心理防线已经全面溃败,尤其是当我说到是宋景川要杀她的时候。 “她还可以用移魂大法,将人互换灵魂。” 听到这句话后,崔红袖狂笑不止,“你并不知道,你并不是什么都知道了。” “用移魂大法将宋景川和李重光互换灵魂的人,是你自己。” 第161章 离宫 她吐出最后一口气,手无力的垂下,胸前再无呼吸。 眼里带着恨。 死不瞑目的盯着我。 她出身贫寒,一生坎坷。 被李狗子所骗,被惠太妃下毒,又投靠昭贤太后。 她一直都是一颗被人用完即扔的棋子。 至死,昭贤太后都没有过来救她。 尽管,救她,对昭贤太后来说,是一件再容易不过的事。 就算临终前,她也没有任何遗愿。 只是恨。 恨我抢走了李狗子的爱,恨这个世界对她太过于寡淡无情。 梅妃娘娘以陛下不在宫里、无法主持大局为由,草草的安葬了她。 没有谥号、没有陪葬、仅一副薄棺。 她在朝中没有得力的娘家,没有能干的兄弟姐妹,曾经是南唐宫妃的身份本身就很难堪。 她的死就像水消失在水里,无声无息。 我记得她很喜欢吃李子,每年李子成熟的季节,我都会带她出宫去买李子吃。 她说李子是天底下最好吃的水果,酸酸的,小小的,就像她的命一样。 卑微却又顽强。 儿时,她家的屋檐下有一株李子树。 每到李子成熟,父母便会全部打下来拉到集市上去贱卖,换几钱银子的赌资。 她从未吃过自家屋檐下李子树上的李子,心心念念的站在树底下流口水,于是变成了一种执着。 后来,她做了南唐的婕妤、宋的贵妃,我再也没见她吃过李子。 我与吴娘子在她的墓碑前种下了一株小小的李子树。 希望这棵李子树可以为她遮风挡雨,可以结满满一树的李子。 没有人同她抢,这些李子也不会被卖掉,她可以吃个够。 梅妃娘娘说她祸乱朝纲,吴娘子说她坏事做尽。 在南唐,她害死觉远小和尚,不管是验身,还是谣传皇宫里有吃人的妖怪……多次陷害我于危险之中。 在开封的皇城,她的恶行数不胜数。 这些生前的事都不重要了。 终归,一开始,是李狗子骗了她。 给了她虚无缥缈的希望和不切实际的幻想。 我在宣武门前与梅妃娘娘辞别。 “周姑娘一定要走吗?” “是的,我要去漠北找陛下,我答应过他。” 她笑着点点头,笑着笑着,又哭了起来。 她说她很羡慕我。 “并非是羡慕周姑娘有陛下的真心,而是羡慕周姑娘是自由的,想去哪里便可以去哪里。” 她停下来,望着远去的浮云,幽幽的说道:“不像我,一辈子都要被困在这四面红墙之中。” 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宋景川已经活不过今年了,她还年轻,未来的路还很长。 就算说了,她估计也不会相信吧。 毕竟,不管什么时候,宋景川表现出来的,都是一个强壮有力的帝王应该有的样子。 “梅妃娘娘,我……我走了以后,你……你多亲近亲近十四王爷。” “他……他是……” 宋景川曾有将皇位传给十四王爷的想法,若昭贤太后预知未来是真的,他这一生都不会有孩儿。 十四王爷,就是下一个天子。 这么贸然的让梅妃娘娘亲近十四王爷,确实很容易让人起疑。 “我是说,十四王爷父母双亡,他终究还是个孩子。” “长嫂如母,陛下尚未立后,梅妃娘娘教导她是天经地义的事。” 她当真是冰雪聪明、蕙质兰心。 很快便意识到我话里有话。 “周姑娘可是知道了什么?有什么不方便讲的话,不妨直言。” “没有、不是、我没有。” 否认三连。 “时候不早了,周姑娘赶紧上路吧,本宫等你与陛下一起凯旋而归。” “驾!”马夫拉起缰绳,猛的挥鞭。 我掀开轿帘,大声喊道:“梅妃娘娘,你要记得我说过的话,好好教导十四王爷。” 若宋景川真的活不过今年,我希望她后半生能有个依靠。 至少保她衣食无忧、可以很体面的在后宫里生活。 天色渐渐暗淡下来,月亮像笼罩了一层轻柔的薄纱。 马车在空旷的街道上飞驰,很快便离开了开封城。 旷野的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依稀可见金色麦浪翻滚。 远处山峦起伏,一片青翠。 暮春时节,北方的春比南唐的春,更朝气勃勃,更充满生命力。 马车颠簸,吴娘子在马车里昏昏欲睡,她手里紧紧的握着一把匕首。 她原本有一副好听的嗓子、美妙的歌喉;毁于南唐灭国之日。 现在,她却只能在我身边装哑巴。 “咯噔”一声,马车突然开始不受控的往前冲。 我甚至能听到车轮裂开的声音。 拉开门帘,马夫已不知去向。 前面就是一道陡峭的悬崖,眼看着就要掉下去了,吴娘子终于清醒了。 “姐姐!” 她惊呼一声,“怎么会这样?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 我也知道刚才好好的,谁知道才一刻钟的功夫,就到了生死攸关。 马车不靠谱,马夫更不靠谱。 这些又是谁做的手脚?是谁非要置我于死地? 正在千钧一发之际,当我自己都以为要掉下山崖摔得粉身碎骨时,司空老头从天而降。 他将手中的桃木剑稳稳的卡在马车上,让已经在悬崖上摇摇欲坠的马车暂时稳住。 随后,又小心的抛出麻绳,让吴娘子拉住麻绳,一点点慢慢的往回走。 我们刚走回到司空老头身边,支撑马车的树枝突然断裂,马车“轰”的一声,从悬崖上掉下去。 “老头,你怎么在这里?你怎么知道我们有危险?” 他一脸傲娇,不耐烦的挥挥手,“就你问题多,我用五行八卦阵算的,行不行?” “这么厉害?我怎么不信呢?” “头发长、见识短呗!本道长会的多着呢!” 我从未觉得司空老头竟然这么有本事,平日里只当他是个油嘴滑舌的老顽童。 在我心一番彩虹屁的吹捧之下,司空老头喜不自禁。 “司空老头,你可知,这个世界上有人可以活1200岁,我算了算时间,大约是从秦朝开始,一直到现在。” 司空老头突然警觉起来,“你在哪里知道的?你听谁说的?!” 第162章 男扮女装 司空老头这么紧张的样子,我只见过两次。 一次是我告诉白泽有一把琴,那把琴能让人看到人生中最快乐的事情。 另一次就是现在。 当我绘声绘色的跟他讲完,昭贤太后是如何在我面前让一朵云开始下雨后。 司空老头决定从现在开始,寸步不离的跟着我。 直到我们抵达漠北,与宋景川汇合。 这样也好。 有司空老头跟着,路上也不会太无聊。 只是,一个牛鼻子老道,带着两个如花似玉的小娘子。 实在是有些扎眼。 我委婉的向司空老头表达了我的顾虑,他罕见的觉得我说的十分有道理。 沉思片刻,他终于想出了解决方法,认真的说道,“要不,你俩做道姑打扮?” “呵,老头,难道一个老道士带着俩如花似玉的年轻道姑就不奇怪吗?” “你咋不再恶趣味一点,让我们扮做尼姑打扮;一个道士带着俩如花似玉的女尼姑,多么拉风。” 他明显没有理解我是在讽刺他,沉思道:“扮做女尼姑,也不是不行。” 吴娘子气得直跺脚,宁死不屈。 最后决定还是司空老头男扮女装比较合适。 “一个老婆婆带着两个如花似玉的闺女,进可攻退可守。司空老头,你说呢?” 那些叮当作响的法器,全部收起来背在包袱里。 他委屈巴巴的盯着自己那些破烂玩意被我扔进包袱里,再三强调,要是丢了一件,他就是道家的罪人,是历史的罪人。 我们离开开封后不久,进入长治县。 沿途的驿站就好像知道我们要来似的,远远的迎过来。 “周姑娘,吴娘子,请上座,这里已经为两位准备了上好的厢房,还有酒菜也已经送到房里。” 起先,我还以为是自己面子够大。 没准什么时候行善积德,现在正是滴水之恩、涌泉相助的时候。 越往后走,越觉得可疑。 对方似乎能算准我们的每一步,算准我们的路线,以及到达的时间。 马车摔下山崖以后,三人只能徒步。 脚力自然是慢些,对方连这也能预估得丝毫不差。 我把吴娘子和司空老头叫到房里来。 不得不说,司空老头这老婆婆扮相还挺养眼。 鹤发童颜,精神精神矍铄。 一时间,我竟然在想,到底是李狗子女装扮做宫女好看;还是司空老头女装扮成老婆婆好看。 我详详细细的说完我的顾虑,包括对方在暗处,我们在明处。 “我们的行踪时时刻刻都被对方所知晓,现在还不知道对方是敌是友,所以,我决定........” “从明天起,我与吴娘子扮做道士,跟在司空老头身后,看是否还能被沿途的人识别出来?” 说到这里时,司空老头就像想起什么似的,如梦初醒。 随后,他吞吞吐吐的说道:“青丫头,那什么......我.....我骗了你。” 这句话吓我一大跳。 骗了我?? 骗了我什么?? 骗我的感情可以,骗我的钱绝对不行。 “我.....本道长在开封城外救你们,并非本道长用五行八卦阵算出来的。” 呵,我就说嘛。 如果他的五行八卦阵那么厉害,怎么连自己的情敌一尘法师圆寂,都是我告诉他的。 “算了算了,大人不计小人过,本姑娘不跟你一般见识。” 吴娘子扯了扯我的衣袖,让我不要插嘴,听司空老头说下去。 “本道长在此之前,收到一封匿名信笺,信笺中说你们会在那天出现在开封城外,并且会遇到危险。” “于是,本道长便昼夜不停的赶到开封城,果真在当天晚上救下了你们。” 他边说边从包袱里掏出一封信笺,字体龙飞凤舞。 真是难为他能认识那么潦草的字。 换做旁人,还真不一定知道信笺里写的什么东西。 似乎,写信的人有意在掩盖自己真实的字体,并不想让我们知道他是谁。 事情愈发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老头,我问你,离开文渊阁这些日子,你去了哪里?你走前那么匆忙的说不好,可是知道了什么事?” “纯阳剑。”他闭上眼,将茶盏中的水一饮而尽,“她唤醒了纯阳剑。” 哟嚯,敢情,纯阳剑在司空老头手中那么多年,一直都没被唤醒。 到瑜妃娘娘手上才那么几天,便被唤醒了? 呃,这司空老头,看来悟性也不怎么样。 怎么就成了道家的宗师,让人闻风丧胆的长风道长。 “老头,这么看来,你真是技不如人;打不过一尘法师就算了,连瑜妃娘娘这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姑娘都不如。” “我要是你呀,肯定得把自己活活气死。” 他懒得与我一般见识,眦目道:“无知妇孺,你可知唤醒纯阳剑是什么意思?” “那意味着,从此以后,纯阳剑将是天下第一神兵利器,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如果落在好人手里,那还好;若是落在坏人手里,整个天下将有大劫。” 上一个说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还是达摩剑。 说实话,我特别想看到达摩剑和纯阳剑互砍。 看最后是谁先豁口,谁先败下阵来。 “别扯了,老头,各门各派都说自己的武器是天下第一,哪里有那么多天下第一。” “若是真落到坏人手里,你还可以去慈恩寺找觉慧住持借达摩剑一用,与你们道家的纯阳剑互砍。” 我突然想到红袖之前说过的话,那时我穿着紫色的长袍,扮做昭贤太后的样子去见红袖。 红袖说,陛下已经参透了纯阳剑的秘密,只等瑜妃娘娘勤加练习,大功告成之日便是昭贤太后灰飞烟灭之时。 “司空老头,你的那些破铜烂铁可能感知到纯阳剑现在在哪里?” 他又傲娇起来,讥讽道:“你不是说了吗,去找觉慧那个小屁孩借达摩剑一用,既然如此,找我的纯阳剑做什么?” “我技不如人,我比不过他,比不过你心里已经成佛的一尘法师.....” 正说着话,司空老头突然停下来,眼神示意我们不要再说下去。 他用手指蘸取茶盏里的茶水,在几案上写到:屋外有人在偷听。 第163章 劫色 吴娘子踮起脚尖,轻声缓步走到门前,猛的拉开门。 驿站小二站在门口,被我们抓了个现行。 司空老头将他抓进房间,逼问道:“说,谁派你来的?” “从我们进客栈开始,你就鬼鬼祟祟的,有什么企图?背后指使的人是谁?” 小二一口咬定是图财劫色,并无人指使。 呃,这一下子把我和吴娘子给弄不会了。 毕竟,人家都看上我们的美色了,也算是变相的夸奖。 我这个人,就是这么经不住夸。 哪怕这种夸含蓄又隐晦。 司空老头完全不理我的洋洋得意,厉声道:“你若不从实招来,休怪本道长不客气。” “喂,老头,你过分了啊,人家都说了是劫色,分明是本姑奶奶长得太貌美,你要人家招什么?这不已经招了么?” 司空老头气急败坏,让我滚一边去。 “不滚,你让我滚我就滚,我多没面子。” 我扶起被司空老头推倒在地的店小二,问道,“你是想劫本姑娘的色,还是本姑娘旁边这位小娘子?” 司空老头恼羞成怒,用手指着我的鼻子,气哼哼的骂道:“你.......” “糊涂!” “不要脸!” “简直......简直不知廉耻!” 小二斜眼瞟着我,装出怯生生的样子道:“姑娘美若天仙,在下从第一眼见到姑娘便起了歪心思.......” 我大手一挥就让他走了。 毕竟,能说出我“美若天仙”这种话的男子,我为何要继续难为他? 司空老头将他堵在门口,坚决不让他走。 “你,必须给我说清楚,你在偷听什么?你想知道什么?背后指使你的人是谁?” “好啦,老头”,我拨开他,“食色性色,眼馋本姑娘的人多了去了,你这种牛鼻子老道,怎么会懂这些?” 店小二感激不尽,连跑带跳的一溜烟就下楼了。 司空老头望着店小二的背影,气得摔杯子,口中一直重复着:“气煞我也,气煞我也。” “老夫几十年,从未见过如此......如此荒唐的事......” 吴娘子递给他一杯茶水,笑得捂住嘴。 “你还笑?有什么可笑的?是在笑本道长?有你们哭的时候......” 他说完后,吴娘子笑的更欢了。 “道长且息怒,听我细细道来;姐姐这般说,表面上看是放虎归山,其实是放长线钓大鱼。” “若我们今日真的处理了这个小二,逼他说出真话,想必他背后的人很快就会意识到我们已经察觉异常。” “但是,姐姐通过这番看起来不着调的操作放他走,顺藤摸瓜,不要打草惊蛇。” 不得不说,还是吴娘子深得我心。 司空老头脸色逐渐缓和,憋着笑,不服气的说道:“一天天,尽搞这些旁门左道.......” 那日后,我们一行三人,故意放慢脚程。 原本三天就可以走到武乡县,我们磨磨蹭蹭的走了七天。 我与吴娘子扮做道士,手持罗盘和葫芦,跟在司空老头身后。 真是有些讽刺。 在道士眼中,我是不死不灭的妖物;可我这个妖物,却手拿着道家的法器。 沿途时不时可以看到运输军粮和军饷的车队,车队上挂着“宋”的龙纹旗帜。 如果宋景川下定决心一战,而不是为了削弱镇北将军的实力。 这一战,未必会如此惨败。 中原地大物博,豫州府更是有天下粮仓之称。 武乡县的驿管并没有认出我们,他们的表现完全不似之前几个驿站那般热情。 这才是正常的。 我们遵循昼伏夜出的法子,白天在驿休息补充精力,晚上沿着既定的路线前行,天亮之前找到暂时的安居之所。 吴娘子睡得沉沉的,她大约是累坏了,这么多天接连赶路。 门外有一阵奇怪的鸟叫声,这个季节,怎么会有布谷鸟的叫声。 司空老头站在门外,他双手窝成一个洞的形状,放在嘴边,模仿布谷鸟叫。 他眨眨眼,示意我走远一些,有话要说。 “什么事?有话就说,有屁就放,不要搞这些旁门左道。” 对我的出言不逊和冷嘲热讽,司空老头翻了几个大白眼。 真怕他把自己的眼珠子翻掉下来。 “你身边的那个女子,你喊她吴娘子,她有问题。” “怎么可能!老头,你瞎说什么呢?我与吴娘子........” 司空老头急冲冲的捂住我的嘴,“小声点,我的小姑奶奶,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的处境还挺好?” 我将信将疑,连忙压低嗓音,“不可能,我在南唐瑞王府便与吴娘子相识,至今已有五六年光景,对她知根知底。” “她是南唐瑞王的姬妾,后来成了南唐的四妃之一,南唐灭亡后,她苟且偷生在我身边做婢女,隐姓埋名。” 司空老头思索片刻,眉头紧皱,脸上露出一丝迟疑的神色。 “她明明会说话,为何要装哑巴?” “因为她的声带受损了,她之前嗓音清澈优美,宛如天籁;后来在金陵城破那天,嗓音被毁,不知是何原因。” 司空老头明显不相信我说的话,眉毛都拧在一起,额头上一个大大的“川”字形。 “青丫头,你说的可当真?” “绝对当真,我还能骗你不成。你不要一天到晚疑神疑鬼的,看谁都觉得有问题。” 他双手抱在胸前,散漫道:“你骗我的时候也不少……” “恶人先告状,要骗也是你先骗我的,第一次见面,你那本《母后的产猪护理》,就整整骗了我十两银子。” 司空老头做贼心虚,支支吾吾的辩解道:“那本书本来就值十两银子,是你自己没有参透书中的秘密,又不是书本身不值钱。” “来来来,你告诉我,一本养猪的书除了教我养猪,还有什么可以参透的秘密?” 房内传来挪动桌椅板凳的声音,大约是吴娘子睡醒了。 她推开门,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睛,见我与司空老头在屋外面红耳赤的争辩。 强装镇定道:“姐姐这是使了什么小性子,怎么又跟道长吵了起来?” 第164章 买车 我脑中回想着关于吴娘子的点点滴滴,越想越可疑。 都说南唐皇帝殉国以后,后宫妃嫔姬妾们都在北邙山追随他而去。 偏偏吴娘子,可以全身而退的蛰伏在金陵皇城的地宫里,蛰伏在我身边。 从南唐被灭以后,到我在地宫里苏醒过来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从未问过她,她也从未提及过。 她是怎么发现魏国皇帝宋景川的身体里所住的灵魂是李狗子的? 她与宋景川之间?是达成了某种交易?还是某种平衡? 我不敢表现出太多的怀疑,一路上依旧与司空老头打闹,暗中观察吴娘子。 行至太原城的时候,司空老头决定花点银子,去买三匹小马驹。 或者再豪横一点,买一辆宽敞的四驱马车。 原因是走路又慢又费劲,按照我们这个龟速。 等到漠北的时候,没准宋景川已经回宫了。 我承认司空老头说的很有道理,反问他:“买马驹的银子从哪里来?” “从………从………” 他回答不上来,抓耳挠腮道:“难道,你们女子出门,都不带银子的吗?” 银子这个东西花在自己身上当然是好,花多少都可以。 可若是花在旁人身上,一钱银子都觉得亏死了。 他见怎么游说我都毫无用处,憋出来一句狠话。 “咳咳咳,眼瞅着天气越来越热了,你要是不怕自己馊掉,一股子腐肉味,大可以跟着我慢慢走……” 这句话的杀伤力如此巨大,以至于我二话不说,甩出一排银子。 在一个晚霞铺满天际的傍晚,我躲在吴娘子身后,郑重其事的出门,去选我人生的第一辆车。 从此以后,我也是有车的人了。 我的车会带我去任何我想去的地方。 我还可以跟我喜欢的李狗子,在车里做那种事。 啧啧啧…… 这笔钱花得简直不要太值。 我儿时读《木兰辞》,不太理解为什么木兰在出征前,要去那么多地方。 “东市买骏马,西市买鞍鞭,南市买辔头,北市买长辫……” 等我买了车,又选了一匹漂亮的红棕马。 我才知道,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配件都给我的马车安上。 别的马车有的我要有,别的马车没后的我也要有。 别问,问就是女子的虚荣。 当我赶着花里胡哨的马车回客栈,完全忘了,我当时买马车,目的好像就是要快点赶路,维持我这破破烂烂的肉身来着。 宁愿相信世界上有鬼,也不要相信销售的那张嘴。 这些花里胡哨、屁用没有的装饰,比我的马车还贵。 虽然屁用没有,但是爽啊…… 花钱一时爽,一直花钱一直爽。 我很难得思考人生,大多数时候都是浑浑噩噩的。 这么一想,虽然我花了些冤枉钱,但是好歹,也算有了新的人生感悟。 这样看来也不错。 “吁!”司空老头喊一声,马车稳稳的停在路中间。 空旷无人的街道上,一袭白衣飘飘。 我看到了白泽。 他站在马车前,眼里带着淡淡的忧伤,微微笑道:“小青,我们又见面了。” 司空老头也高兴坏了,连“重色轻友”这四个字说起来,都没那么利索。 “他乡遇故知”被评为人生四大喜事之一,还是有些道理的。 我们四人在客栈里秉烛夜谈,直到司空老头已经趴在桌子上鼾声如雷,吴娘子也昏昏欲睡。 真是美好的一天。 我有了车,还遇到了白泽。 我让吴娘子回房去睡,别着凉了。 她大约是睡得迷糊了,嘴里含含糊糊的应了我一声,却并不起身。 白泽抱起她,走回房里,轻轻的放到床上,怕她被外面的声音吵醒,掩上门窗。 他还是那么温柔的一个人,对所有人都极尽温柔。 月光清冷,他背靠在客栈二楼的栅栏上,招招手唤我。 “小青,过来。” 这次重逢我老觉得白泽有些不同,现在彻底发现了是哪里不同。 他的琴不见了! 他手上空空的,肩上也没有背着琴。 没有了天魔琴,他如何吸食别人的快乐,如何让自己在这尘世间活下去。 “白泽,你的琴呢?” 他的手指轻柔的穿过我松散的头发,摇头道:“被我毁了。” “你毁琴做什么?你毁了琴......如何......如何活下去?” “又.....又如何千里迢迢的回长安?” “还有,白泽,你是如何知道我们在太原城的?是谁告诉你的?” 他笑着望向我,言语间满是凄凉,“只有毁了琴,她才会彻底的放弃。” “我不想她那么拼命,也不想她为了我去做那么多事。” 白泽口中的“她”除了贺兰之外,再也不会有旁人。 “你与贺兰见过了?你找到贺兰了?贺兰她还好吗?她去哪里了?” 他用力的抱着我,呜咽道:“她不好,她太执着,如果有一天,她做错了事,你们一定要放过她。” 他哭着求我一定要答应他,不管什么时候,不管他自己还在不在,一定要放过贺兰。 可是,贺兰一个手无寸铁的柔弱女子,除了擅长制香。 她.......她又能做出多大的错事? 最坏的事,就是把我困在寒翠轩里,想烧死我。 “白泽,先不要说贺兰的事;我现在问你,你的琴没有了,你以后怎么办?” 我依稀听司空老头讲过一些关于天魔琴的事。 若天魔琴被毁,依靠天魔琴的不死人,渐渐会在之前储存的能量消耗完之后,变成一具完全没有意识的僵尸。 所有的喜怒哀乐都不复存在,他不再记得尘世间的任何人和任何事。 无差别攻击所有的人,见人就咬,为害一方。 最好的方法就是用千年玄铁制成的锁链,将他锁在深海或者湖底,不见天日。 “白泽,你会忘了我吗?” 他不点头也不摇头,想必从他找到天魔琴开始,就明白天魔琴被毁,意味着什么。 “白泽,你一定不要忘了我,我们一起长大的,你是我人生里最最最重要的人,你是陪伴我时间最长的人。” 失去是一件太痛苦的事。 只想在此时此刻,白泽还能笑着跟我说话的时候,把他抱得更紧一些。 我看到了贺兰,客栈一楼,面露凶光的贺兰站在月光里。 第165章 二选一 她提着裙摆,款款上楼。 “贺兰,我.......”吓得我赶紧松开手。 她不动声色,静静的看着我,“姐姐,好久不见。” “呃,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白泽转过身,走到贺兰面前,柔声道:“怎么跟来这里了,我们不是已经约定好了的么?” “我累了,想去姐姐房里,歇息一晚。” 自从上次贺兰要烧死我以后,我对贺兰就平白无故的生出许多恐惧。 她话里的意思是想与我独处。 若是以前,我肯定是求之不得。 可是现在,她性情大变,我不知道她又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 “贺兰,我......我房里就一张床,吴娘子已经睡下了,要不.....要不我去楼下问问店小二,再让他们给你一间安静些的房,好好睡一觉。” “姐姐,大可不必这么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 已是三更天,店小二也睡得跟死猪一样,骂骂咧咧的扔出一串钥匙,让我自己去找。 贺兰与白泽站在二楼的客房门口,靠在栅栏上。 我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若远远的看上去,还真是天生一对。 她一定是误会了我与白泽之间,才会那般记恨于我。 很久以前,还是在瑞王府的,我与她推心置腹过。 我问她会不会恨我抢走了李狗子,李狗子与她青梅竹马,也曾花前月下,许诺终身。 她只是痴痴的笑,她是何等清高孤傲之人,怎么会为了一个男人寻死觅活的搞雌竞。 现在想想,大概是不够爱。 她不够爱李狗子,便可以说得如此坦荡,与我亲如姐妹。 可面对自己真正爱的宋富贵,她也和世界上万千女子一样。 不希望自己爱的人与别的女子纠缠不休,不清不楚。 有些话,确实要跟贺兰讲清楚。 “贺兰,钥匙,天快亮了,还可以睡两个时辰。” 我把钥匙递给她,犹豫着要不要跟她一起进去。 白泽接过我手中的钥匙,塞到贺兰手里。 “贺兰,我们约好的,答应我,好好的活下去,不要为任何人去做自己不愿意的事。” 他的声音轻轻柔柔的,里面却有着说不尽的哀伤与无望。 突然一阵妖风经过,裹着漫天飞舞的桃花,像下了一场桃花雨。 “贺兰,你如此不听话,哀家对你很是失望。”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传来,昭贤太后穿着深紫色的外袍,她几乎是悬浮在空中。 白泽将贺兰护在身后,哀求道:“母亲,儿臣求您,放过贺兰吧。” “儿臣爱她,儿臣宁愿自己受尽痛苦,也希望她好。” 他的眼眸垂了下去,哀伤道:“母亲,儿臣也爱您,虽然您不认为自己是我的母亲,在您心里,我不配做您的儿子。” 昭贤太后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她笑得那般张狂。 “你确实不配,人生漫长,哀家这一千多年来,有那么多子女,在哀家眼中,都不过是玩物。” “只有你,最为赤诚。” 这老女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可以说得这么坦然,也是没谁了。 等我找到瑜妃娘娘,还非得弄死她不可。 现在虽然没有找到瑜妃娘娘,不还有司空老头吗? 我刚要开溜去叫醒司空老头,一股强大的气流像手一样抓着我的腰。 我的脚开始悬空,飘越来越高,最后稳稳的站在空中。 像昭贤太后一般。 还有贺兰,她也站在空中。 这倒是奇事,我与贺兰都是一点功夫也不会,竟然能站得这么稳。 我们一左一右的站在昭贤太后身旁,我本想大喊“司空老头救我”,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手和脚就像被束缚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我放弃挣扎,不敢低头往下看。 昭贤太后对我与贺兰的窘迫似乎很满意,她轻勾嘴角,闪过一丝笑意。 “我的好儿,哀家给你一个选择,我左手边的贺兰敏淑和我右手边的姜倾城,你要哪个?” “你留一个,哀家带走一个。” 我不想跟这个老妖婆走,她太深不可测。 可是,我也不想这个老妖婆带走贺兰。 “白泽,不要被她骗了......”我用尽全力,长大嘴巴,还是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我瞟了一眼贺兰,她脸上丝毫不见恐惧,也不像我这般做无畏的挣扎。 她只是深情的看着白泽,我从未见她那么看过李狗子。 昭贤太后见白泽不言语,讥诮道:“刚才,我儿不是说,我儿爱贺兰,希望她好么?怎么......在老情人与新情人之间,会如此难以抉择?” “哀家数到三,若我儿还是这般优柔寡断,那这两个女人,哀家就一起带走。” “1” “2” 真是唯恐天下不乱,拱火第一名,生怕贺兰恨不死我。 “母亲,儿臣.......” 昭贤太后大手一挥,那股让我们平稳站在空中的气突然消失了,我与贺兰同时齐刷刷往下掉。 “不要!母亲,儿子选倾城。” 白泽尖叫着说出来,他闭上眼,无力的歪倒在地上。 “儿子,儿子选倾城。” 我稳稳的落在地上,撒腿就往二楼跑。 “宋富贵,你怎么了?你醒醒?你别吓唬我.......” 他摆摆手让我不要管他,昭贤太后抓着贺兰站在空中,狂笑道:“我的好姑娘,你瞧瞧,这就是说爱你的男人?” “他口口声声说爱你,却在二选一中选了别的女人。” “你为了他,以血肉之躯去修复天魔琴,可是他呢,可曾为你做过什么?” 司空老头终于醒了,他摇动三清铃,嘴里念念有词。 “老头,她.....这个女人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活了一千两百年的人,她可以呼风唤雨,快收了她......” 我话还没说完,司空老头手中的三清铃变成了一堆铁沙..... “不自量力,再修炼个五六百年,再过来捉我吧。” 昭贤太后轻飘飘的说完这句话,带着贺兰消失在屋顶。 第166章 漠北重逢 丝毫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 不管白泽是选我,还是选贺兰。 结果都是一样的。 很沮丧的,除了我之外,还有司空老头。 他瘫坐在地上,不可置信的望着手中的三清铃竟然能被轻而易举的化成细沙。 天亮的时候,他说自己“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什么决定?” 我读的书告诉我,敌我力量悬殊比较大的时候,任何决定都可以称之为艰难的决定。 “你与吴娘子去漠北,若能找纯阳剑,第一时间告诉本道长。” “本道长要去追杀这个妖孽,直到天涯海角。” 我告诉他别白白送死,生命诚可贵,保存实力要紧。 他将叮叮当当的法器全部塞进包袱里,对我的言论嗤之以鼻。 “说这么多废话做什么?本道长除魔卫道,斩妖灭邪;岂能有贪生怕死之念。” “老头,我懒得与你争辩。你也见识到了那个老妖婆是多么可怕,我只是不想你死得不明不白。” 白泽推开房门,“道长,我随你一起去。” 我知道他是为了去救贺兰,他昨晚选择了我。 对贺兰的亏欠,再也无法弥补。 “老头,既然白泽跟你一起走,本姑娘也跟你一起走。至于漠北,让吴娘子一个人去就可以。” “免谈,你去做什么?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路上说不准还要本道长救你。” 他背起包袱,头也不回的下楼,“你们两个同行,只会影响本道长拔剑的速度。” 我与白泽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后,大约是实在烦了。 “定!” 他从袖口拿出两张黄色的符纸,贴在我与白泽的脑门上。 大摇大摆的走出客栈。 “喂.....偷袭可耻,老头......” 我与白泽被定在楼梯口,一动也不能动,好在这家客栈没什么客人。 这老东西,让他与昭贤太后对打,被虐渣。 欺负我与白泽这两个小怪物,倒是擅长的很。 欺软怕硬的败家玩意儿。 “白泽,我们.....我们不会被一直定在这里吧?” “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不会的?” 他宽和的笑了笑,抬头看着天上的云,“快起风了。” 我从未听说过哪个道士的符是一阵风就可以吹掉的,白泽在安慰人这件事上,果然是没什么脑子。 “白泽,你与贺兰怎么了?约定了什么?昨晚你为什么不选择她?” 他似乎不太愿意去提及过去的事,反问我怎么跑到太原来。 “我是要去漠北找宋景川的,他御驾亲征,在漠北的营帐里。” 兴许是怕我太过无聊,白泽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自己一路上的见闻。 一件极普通的事,经过他的嘴讲出来,也变得很有趣。 这让我想到了小时候,那时候天总是很蓝,日子总过得太慢。 那时候命运的齿轮还没有开始转动,我们还不知道世间上的事,残酷起来可以有多残酷。 “白泽,我与贺兰之间,其实.....其实.......” 他说他遇到了我,是人生中很幸运的事;可是遇到了贺兰,才知道原来爱是一场双向的奔赴。 “你永远是我最好的玩伴,从小到大的朋友。” “贺兰,是我这一生,最心疼的人。” 那个与我一起穿开裆裤在慈恩寺里玩泥巴的宋富贵,终于长大了。 他终于不会再问,“如果没有李狗子,你会选择我吗?” 这种煽情又无聊的问题。 果然,等风来吹掉道士画的符,是不现实的。 但是,等吴娘子却可以。 吴娘子轻轻松松的就揭掉我们头上的符纸,她很奇怪这么小的一张符,竟然能将我们定在原地三个时辰。 我们赶着马车出城,在城外与白泽分开。 “白泽,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会的”,他无比坚定的说道,“一定会的” “那一定要带着贺兰一起来,到时候,到时候你一定要跟她讲清楚,让她不要再喊我姐姐。” “论起年龄,你大我小半年,我应该唤她一声嫂嫂。” “她为了去找你,假死出宫。宋景川也已经宣布她死了,从那时候起,她就是贺兰敏淑,是她自己,她是自由的。” 比起前几日,白泽又虚弱了些。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魔琴的能量正在消失的缘故。 只希望上天对他,能多一些垂怜。 他曾经也是一个那么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马车重新行使在无边的原野,越往北,能看到越多的砾石。 草木渐渐稀少,气候也越来越干旱。 吴娘子白天赶车,晚上歇息;我晚上感谢,白天躲在车里。 这样一来,行程比之前快了许多。 司空老头曾告诉我,吴娘子有问题,不能掉以轻心。 通过这些时日的观察,确实有些反常。 在她驾车时,有车辙经过的地方,相隔几百米,树上便会留有红色的漆。 似乎是某种暗号,给躲在暗处监视的人,暴露我们的行踪。 于是,等到我驾车时,先走一段相反的路,也留下红色油漆。 再重新绕到正路上,混淆视听。 短短五六日,便到了宋与契丹国的边境小城定州。 经历过去年的惨败,定州呈现出一片衰败之相。 城里还在营业的铺子寥寥无几,客栈也闭门谢客,破败不堪。 街上的百姓行色匆匆,对陌生人尤其警惕。 不禁有点怀念开封城的歌舞升平。 城内有一座将军府,是镇北将军所在。 在路人的指引下,我与吴娘子找了半个时辰,才找到将军府所在。 呃,这座将军府确实有些寒酸。 门口两尊石狮子,搔首弄姿,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狮子。 “我们是从开封来的,我们找镇北将军。” 说得我口干舌燥,门口的守卫仍然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耐不住我撒泼打滚,屁用没有。 我指着吴娘子信口雌黄道,“她,怀了镇北将军的孩儿,是来给孩儿寻爹的。” “谁?哪个女人这么不知廉耻,谎称怀了我哥哥的孩儿?” “我哥哥从去年十月份开始,一直在漠北与契丹国作战,从未去过开封,怎么会有号称开封来的女子,怀了我哥哥的孩儿?” 她英姿飒爽,腰间带着纯阳剑,脚步生风。 她晒黑了些,身着铠甲,长发像男子一样束在发冠里。 我惊喜的大叫起来,“瑜妃娘娘,是我啊!!” “青鸾姑姑?你怎么来了?” 第167章 御驾亲征骗局 宋景川并没有来漠北,更没有所谓的御驾亲征。 “怎么会?陛下明明说漠北局势严峻,他要御驾亲征。” “而且,太宸宫的侍卫也告诉我,陛下离宫,先去金陵,再去漠北。” 瑜妃娘娘摇头道:“我已经来定州有些时日了,陛下如果来了,我怎么会不知道?” “不仅我不知道,哥哥也不知道。整个将军府是漠北消息最灵通的地方,没有一个人知道。” 她言辞陈恳,一向也不擅说谎。 我仔细想了想,关于宋景川来漠北御驾亲征这个事。 所有的消息,来自于三个人。 一是宋景川自己; 二是太宸宫的侍卫; 三是梅妃娘娘。 甚至,梅妃娘娘也没有亲口告诉我。 整个过程主打一个稀里糊涂。 他骗了我?? 他将我大老远骗到漠北来做什么? 见我还是不信,瑜妃娘娘命人去取来两封公文。 公文是十日之前发的,御笔朱批,加盖玉玺,就是宋景川的批复。 文中说,契丹国背信弃义,步步紧逼,议和之事唯恐有变,镇北将军做好备战。 我终于明白了为何一路上,官家的驿站对我们的行踪了如指掌。 还有吴娘子,潜伏在我身边,却留下红色的漆做标记。 是在给宋景川传递消息。 摆脱了官家的驿站后,那些做标记的红漆也被我误导到完全相反的方向。 也就是说,截止目前,宋景川根本就不知道其实我已经到了漠北。 “瑜妃娘娘,我与吴娘子一路风尘仆仆的过来,实在又累又乏;还麻烦你安排两间客房,让我们暂住些时日。” “暂住怎么够,要多住;太长时间不见青鸾姑姑,要聊个痛快。” 我怕她不明白我的意思,又强调了一遍。 果然是胸大无脑…… 她沉浸在重逢的喜悦里,巴拉巴拉说一大堆,唾沫星子都飞到我脸上了。 而我,只想怎样合情合理的把吴娘子关起来。 不让她再与宋景川互通消息,才能看清这是一盘怎样的棋。 瑜妃娘娘让府上的管家带着我们看客房,客房里只有一张木床,寒酸得连梳妆台都没有。 “边关就是这样,条件艰苦了些,姑姑不要介意。”她有些不好意思,局促的搓着手。 “谦叔,带青鸾姑姑去挑两个机灵点的婢女过来伺候。” 将军府的管家弯腰鞠躬,右手为我领路,应声道:“请小姐跟我来,这边走。” 我刚踏出房门,瑜妃娘娘也紧跟着出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关上门。 原本要带我去挑选婢女的管家,从袖子里拿出两把锁,“咔嚓”一声,将客房锁好。 这一番操作着实太秀了........弄得我目瞪口呆....... “从姑姑说的第一句话,我就听懂了。吴娘子是伺候姑姑的,本应该形影不离。” “姑姑说让我准备两间客房,明显就是有不方便的事,要提防着她。” “我只是假装不解,让吴娘子卸下防备。” 哟嚯,不错,这才短短几个月,瑜妃娘娘就学会了扮猪吃虎。 漠北的局势,远比宋景川口中的要艰难。 叛军日渐强大,内外勾结。 “也不知道他们哪里来的银子和粮草,不仅策反了不少将士,每占领一个地区,连百姓们也十分拥护。” “哥哥只能苦苦支撑,今年更是把嫂嫂的嫁妆都卖空了。” “也只能是杯水车薪,将士们各个面黄肌瘦的,我看着都可怜得很。” 她满面愁容,心中焦急万分。 我不敢告诉她这一切都是宋景川故意的,他故意策划这些,不过是为了削弱镇北将军的势力。 可镇北将军,却毫不知情的为国卖命。 在那么艰苦的环境下,也与契丹国打得有来有回。 “瑜儿,怎么来了客人也不告诉嫂嫂?” 一位中年妇人,脸庞清秀,莫约三十多岁的光景,乌黑的发丝挽在脑后,仅用一只银簪子固定。 她一身青衣素裙,却掩盖不住英气,像漠北沙地里逆风生长的棠梨树。 朴实又坚韧。 我起身行礼,她见到我后,嘴巴长大,眼睛也瞪得圆溜溜的。 “青鸾姑姑?” 她上前一步,握着我的手,惊喜道:“青鸾姑姑怎么这些年都没怎么变,还是这般年轻美貌。” 我不知该怎样来回应她的热情,她口中说的那些事,我完全没有印象。 老将军在哪里与我遇到,怎样将我带回府,我又是如何救瑜妃娘娘的,统统都不记得了。 面对一个比我年长十来岁的妇人,喊我“姑姑”;确实有些别扭。 “夫人,我听瑜妃娘娘说,将军因为缺银子,把您的嫁妆都.....都卖掉了.....” 她倒是不在意,“钱财乃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我本就不喜欢珠宝钗环。” “瑜儿,今日青鸾姑姑来了,你去马厩里寻一匹快点的马,去营帐将这个消息告诉夫君,想必他也会极高兴的。” 瑜妃娘娘恍然大悟,高兴得跳起来,“嫂嫂说得是,我怎么这么糊涂,竟然忘了告诉哥哥去。” 待瑜妃娘娘走后,她深吸一口气,哀叹道:“说出来,姑姑不要笑话,卖嫁妆算什么,这将军府哪里还有什么摆件陈设。” “都让我一件件的悄悄拿出去,换成银子了。” 我环顾四周,确实如此,只剩下些桌椅板凳。 “陛下是完全不打算给我们留活路,我随夫君东征西讨十来年,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都没有如今这般艰难。” 她低声啜泣起来,身后的嬷嬷安慰她保重身子,前几个孩儿都没保住,这次好不容易有了孕,不宜太过悲伤。 “恭喜恭喜,一桩喜事。” 腹中胎儿月份还小,从形体上完全看不出怀孕的样子。 “这个孩儿来得太不是时候了,眼下的局面,内忧外患,哪里容得下我安安稳稳的养胎,生下孩儿。” “夫人,叛军首领姓谁名谁?他们哪里来的银子粮草武器?” 她轻轻的摸了摸小腹,摇摇头,“姓王,叫王叔桓。他是去年参军的,武功高强,话很少,夫君对他悉心栽培.......” 这次轮到我目瞪口呆了。 王叔桓他是家里的第三个儿子,取“伯仲叔季”的排序。 我们平日里都叫他王老三。 第168章 霸州叛军 这样一来,一切都解释得通。 叛军首领是王老三,王老三是李狗子最忠诚的狗腿了。 所谓“叛军”,大概也是宋景川自己一手策划的。 叛军的银子粮草武器,全部都是宋景川给的。 至于叛军为什么那么得民心,他们根本就不是真正的叛军。 宋景川想削弱镇北将军的势力,将漠北的势力掌握在自己手里。 镇北将军忠肝义胆,在朝中深得人心。 若是简单粗暴的打压镇北将军,势必会让朝中众臣寒了心。 于是,便想出这么个瞒天过海的法子。 真是难为他,这么会算计。 这么一肚子坏水,不当皇帝可惜了。 叛军大本营在霸州,与将军府所在的定州,距离不到百里。 将军夫人骑上快马带着我,半日即可抵达。 她骑马的时候风驰电掣般,英姿飒爽。 “夫人真是女中豪杰,巾帼不让须眉” 天地良心,我妈作证,我这番话绝对不是彩虹屁,也不是吹捧。 是发自内心的赞扬。 她涩涩的笑道,“青鸾姑姑,不要夫人夫人的叫我,我叫周芸靖,太爷爷为后周大将周通,也算是出身将门。” 后周? 依稀记得惠太妃,曾经是后周的公主。 “夫人可有听说过武纯熙,也就是后周的德安公主?” “我听说过一些,说给姑姑听,德安公主亡国后,嫁给南唐皇帝为惠妃,备受宠爱;南唐皇帝驾崩后,封为太妃,无疾而终。” 真相如何已经不再重要,她也只不过是个可怜人。 “夫人可有听说过,她有一个孩儿.......” 周芸靖笑了笑,“南唐皇帝视她若珍宝,有儿有女也在正常不过。” 她的声音渐渐低沉,似乎触及到自己的伤心事。 前几日服侍她的嬷嬷口中也说过,夫人之前好几个孩儿都没保住,难得有孕在身,要好生休养。 今日她骑马带着我,如此颠簸,真是不顾自己的身子。 霸州城的守卫并未做过多阻拦,或许是对这种前来投奔的人,已经见怪不怪。 与定州城的萧条比,虽同为漠北,霸州城却非常富足 路上还有叫卖冰沙的小贩,丝绸铺子...... 北方自古以来就不种桑蚕,丝绸也只能从南方运过来。 从南往北运输丝绸,沿途都是皇家的官驿,若说与宋景川毫无关系,怕是三岁小儿也不信。 周芸靖疑惑不已,试探性问道:“青鸾姑姑,为何在这么偏远的漠北,霸州城里会有来自江南的丝绸?” 答案显而易见,只是不敢去深究。 我与周芸靖躲在叛军府衙对面,看着进进出出的人群,心里说不出的难过。 这些人,原本都是镇北将军的部下。 不能怪他们背信弃义,是宋景川做事太决绝。 守了整整一晚,天刚亮的时候,王老三才从府中出来。 这是我在南唐灭国以后第一次看到王老三,他明明哪里都没变,给我的感觉却是面目全非。 不能让他知道我来漠北,若是他知道了,宋景川一定也知道了。 他有软肋吗? 除了李狗子,他没有任何软肋。 “青鸾姑姑,你认识他吗?”周芸靖一脸狐疑的望着我,“我看姑姑似乎对他很熟悉。” “认识,他是南唐皇帝李重光身边的侍卫,对李重光忠心耿耿。” “李重光殉国后,他就失踪了,想不到是来了这里。” “走!”周芸靖握紧手中的长鞭,“我去杀了他,陛下灭南唐统一六国,他一定是怀恨在心,才举兵叛乱,祸国殃民。” “夫人!不要轻举妄动,不是你想的那样!” 周芸靖用帕子蒙面,手持长鞭,与王老三打了起来。 她的突然出现让王老三始料不及,王老三见招拆招。 她的长鞭灵巧,力道无穷,像疾风卷过,王老三躲之不及。 一年多不见,王老三的武功精进了不少。 二人打得难解难分,终归是怀有身孕,要顾腹中胎儿,周芸靖渐落下风。 正当王老三要乘胜追击之时,几匹骏马飞奔到府衙前。 为首的将军拔出佩剑抵挡王老三的攻击,将周芸靖稳稳的护在身后,抱上马背。 实在是惊险万分。 “靖儿,明知自己有孕,怎可如此胡闹?” 瑜妃娘娘也来了,她骑马跟在将军后,很快便发现了躲在府衙对面的我。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镇北将军,他四十岁左右的样子,皮肤黝黑粗粝,铠甲已经磨损得不成样子。 干裂的嘴唇,手掌关节很大。 他与周芸靖同骑一匹马,有说有笑,时不时抚摸她的小腹,露出羞涩又满足的笑容。 铁血柔情,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我见了太多爱而不得、无能为力的故事,对他们的郎情妾意,只是发自内心的羡慕。 一份干净纯粹的爱情。 没有算计、没有阴谋、不夹杂仇恨。 我想告诉瑜妃娘娘这只是一场宋景川的阴谋,放下眼前的一切,能跑多远跑多远。 跑到一个没有人认识你们的地方,躲起来,静静等待嫂嫂的孩儿降生,平淡快乐的走完一生。 却始终都开不了口。 “姑姑,怎么不说话?难得见姑姑这么沉默。” “没......没什么,嫂嫂有孕,你日后可要尽心照顾她,不能再像个小孩子一样,成日里就知道野玩。” 她撅着小嘴巴,不服气的说道:“谁成日里就知道野玩了,我连小侄儿的名字都想好了,男孩就叫杨忠,女孩就叫杨诚。” 不知道宋景川在动杀心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镇北将军一家,在未出生的孩儿起名字上,都想着如何忠君报国。 “姑姑若是不信,等到了定州府,我表演一套剑法给姑姑看。姑姑看完剑法,自然就知道我并没有成日里想着玩,剑法大有长进。” 剑法? “瑜妃娘娘说的可是纯阳剑法?” “当然!”她在马背上比划起来,“姑姑那两本剑法书真心了得,想必写书之人自是世外高人。” “那把剑说来也奇怪得很,除了我能轻易的拔出长剑,军中无一人可以拔出剑来,连哥哥也拔不出来。” 第169章 绝境 “姑姑从哪里得到的剑,又是从哪里得到的剑法?” 我告诉她是一个道长所赠,这把剑既然只有她能拔得出来,大抵是与这把剑有缘。 “或是上天的安排,你的这把剑,他日没准有大用处,可要用心练剑,不可荒废。” 我总觉得,她那么轻易从皇宫里出来,是宋景川有意为之。 宋景川可能早已经悉知一切,参透了纯阳剑的秘密,知道昭贤太后的真实身份。 顺水推舟,让瑜妃娘娘远走漠北安心练剑。 “姑姑,我走以后,陛下可有......可有提到我?” “他......他还是宠爱梅妃娘娘那个扭扭捏捏的夹子音么?” 世界上的夹子音分为两种,一种是明明可以好好说话,非要捏着嗓子装夹子音。 另一种是人家本来就是那么说话的。 梅妃娘娘属于第二种,我不讨厌的夹子音。 不仅不讨厌,还很喜欢。 尤其是又嗲又夹的时候,简直要了我的老命。 宋景川没收到吴娘子传递的消息,果然是急了。 在给将军府的文书里,三次提到,有没有开封府过去的两名子女,原为瑜妃娘娘旧友。 瑜妃娘娘写完回信,有些犹豫道:“姑姑,我们这样属于欺君,欺君是.....是不对的,是要杀头的.....” “断不可这样想,凭什么宋景川可以欺骗我们,我们不能欺骗他。” 我这人一向恩怨分明,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他欺骗我在先,那么处心积虑将我骗到漠北来,先错的人不是我。 这是我第二次见到战争的残酷,第一次是在金陵城,南唐亡国的时候。 源源不断的伤员从战场上抬下来,一排一排的并排躺在将军府。 才短短两天,将军府已无立足之地。 呻吟声从早到晚,从未断绝过。 那些士兵的年龄有些比我还小,他们稚嫩的脸上写满了麻木。 以前只是缺衣少食,现在还少药。 一面抵御虎视眈眈的契丹,一面镇压王老三率领的叛军。 镇北将军腹背受敌,伤亡惨重。 叛军与契丹国勾结,步步紧逼,镇北将军只能节节败退,退守定州。 瑜妃娘娘忙得脚不沾地,再也没有时间和心情练剑。 她与将军夫人带着府中下人为士兵们清洗伤口,煮些菜粥。 粥里的米粒越来越少,清可见底。 镇北将军坚决不拿城中百姓一针一线,府中的存粮眼瞅着就要见底,再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月黑风高夜,瑜妃娘娘穿上夜行衣,鬼鬼祟祟的出府,正好被我瞧见。 “姑姑,怎么是你?” 她心虚的低下头,“嫂嫂说再过两天就要没米下锅了,我......我出城去寻寻,往南五十里地,就是庆州。” 定州城往北是契丹,往东是霸州,往南是庆州。 北面已经被契丹国占领,东面是叛军的据点,西面是连绵无际的贺兰山。 若要搬救兵,求粮草,也只能往庆州走。 “那你小心些,早去早回。一切以保命为先,不管找得到找不到,没有人会怪你的。” “知道啦,姑姑真是越老越啰嗦”,她一个箭步闪到马的一侧,一手拉住缰绳。 左脚一蹬,跨上马背,挥动马鞭,呵道:“驾!” 将军府的院子里,每天都有伤员抬进来,每天也都有伤员死去。 都说马革裹尸,是将士浪漫的理想。 可若能解甲归田,谁愿意死在离家那么远的地方。 镇北将军和夫人的房间里,烛火通明,彻夜未熄。 二人的身影映在窗户上,将军夫人手里拿着针线,或是在为腹中的孩儿缝制衣衫鞋帽。 是时候去找吴娘子了,她被软禁在将军府这些时日,心里必定有气。 “谦叔,开门。” “小姐说,此人非常狡猾,心思缜密,不能放她出来,唯恐.......” “谦叔,放心吧,此人与我相识多年,也算故交;我对她还是比较了解的,你派人守在门外。” 我打开房门,房里一片漆黑。 微弱的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只能依稀看到吴娘子端端正正的坐在床榻上。 “说吧,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宋景川根本就没有来漠北?他让你跟着我,随时给他传递消息?” 吴娘子不想与我说话,她拉下床幔,做出一副送客的姿态。 “我早就发现了你是宋景川派来监视我的,一路上你留的那些红漆我也看到了。” “很不错,只不过我也留了红漆,留在完全相反的方向。” “你不知道,每晚你睡了以后,我要先往相反的方向绕一大圈,留下红漆标记,再走回到定州的路上。” 床幔里传来冷冷的声音,“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我是什么时候考试怀疑吴娘子的? 从一开始,从地宫开始。 为何李重光墓前有十二滩人形血水,吴娘子却可以毫发无伤的活了下来? 为何她的嗓音那么沙哑,要时时刻刻装哑巴? 河东狮吼这种功夫,不管修炼得多么高超,一个人一生都只能用一次。 “你在金陵城破的那天用了河东狮吼这种功夫,声带被毁,便不能再像从前一样好好说话。” “修复嗓子需要天山雪莲淬炼而成的玉露丸,只有宋景川才有能力给你寻得,你极为爱惜自己的嗓子,比生命还要爱惜。” “更何况,那场亡国之战后,你怕死,你深深的感受到死亡的恐惧,正好宋景川有用得到你的地方,从此以后你便奉宋景川之命,监视我。随时给他通风报信。” 她的声音突然恢复到以前的样子,清脆空灵,掀起床幔,仰头大笑道:“你说对了一半,我确实需要玉露丸,可玉露丸并不仅仅只是宋景川才有。” “我的声音早就好了,装出沙哑的样子,也不过是为了麻痹你的陛下。” “毕竟,他是那么狂妄自大,以为自己在权谋上没有敌手,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握中。” “殊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只是那个螳螂,后面还有黄雀。” 她不是宋景川安插在我身边的人? 她背后还有别人? 第170章 被俘 这样宁静的夜晚,被一支来历不明的暗箭打乱。 没有人看清楚是谁射出的这支箭,箭射在将军府门口的柱子上,箭的另一端绑着一封信。 信中说,将军府的小姐杨之瑜,出城后被城外安营扎寨巡视的叛军所俘虏。 “若想救令妹的性命,明日午时,镇北将军孤身一人前来相见。” 孤身一人面对围在城外的三万叛军和五万契丹国的军队,这分明是让镇北将军去送死。 我心里直犯嘀咕,“王老三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脑子了?竟然还学会了用阴招?” 我一直以为,上天是公平的。 若是没有脑子,上天一定会在别的方面补偿他。 对于男子,可能就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 虽然没有给脑子,但是给了发达的四肢。 对于女子,就是“胸大无脑”。 虽然没有给一个好使的脑子,给一对八两的大胸也算弥补。 王老三就是我心中“四肢发达,但头脑简单。”的典型代表。 府中众人商议一番,均觉得其中必定有诈,万不可按信中所说,免得中了敌人的奸计。 镇北将军力排众议,铁了心去赴约,他捏了捏将军夫人的脸颊,安慰道:“靖儿,你守好家,等我回来。” 他与夫人回到卧房,换身衣裳。 太阳明晃晃的挂在天上,一点风也没有,照得让人睁不开眼。 一束强光闪过,众人捂住眼睛,眼泪从手指缝里流出来。 不知道是哪个顽皮的孩童,在玩铜镜的时候,反射了太阳光。 我儿时与宋富贵在慈恩寺也常常那么做,在集市上买一小块镜片,拿在手上,专门对准太阳光。 有时候,时间长一点,甚至能把稻草堆点燃,就是这么神奇。 至于烧蚂蚁、烤蚱蜢,更是常有的事。 看着这些小虫子仓皇逃窜,有一种左右他人命运的快感,免不了挨一尘法师一顿责骂。 正当众人捂住眼睛之时,我盯着镇北将军的背影,突然生出一丝异样感。 不对? 尤其是拿剑的姿势。 虽然只见过镇北将军几次,却发现与众人不同,他是左手持剑的。 我曾经问过瑜妃娘娘,为何镇北将军是左手持剑? 瑜妃娘娘告诉我,哥哥年轻的时候在战场上,右手受过伤,再也无力提剑;那以后便重修剑法,用左手练剑。 可是眼前的镇北将军,通过背影也能看出来,是右手持剑。 “谦叔,追!” “追......追谁?” 他泪眼朦胧的,眯着眼,大概是什么也没看清。 “追前面的那个人,我怀疑不是将军本人!” 我与谦叔刚冲出府,镇北将军就已经骑上快马,正赶往信件中约定的城郊。 没想到谦叔虽然上了年纪,骑马却也是一把好手。 我坐在马背后,紧紧的抓住他的衣衫,生怕自己跌落下去。 “谦叔!” “青鸾小姐你说。” “你们将军府是人人都会骑马吗?” 他有些高兴、又有些得意,大笑道:“那当然,想当年,老将军还在世的时候,提起杨家军,整个契丹谁不瑟瑟发抖。” “那还是前朝,老将军镇守漠北,尽管中原战乱,契丹也不敢犯我华夏大地分毫。” “在整个漠北,只要看到我杨家军的旗帜,不管流寇土匪还是蒙古契丹,谁不是退避三舍。” 按此说法,镇北将军盘踞漠北多年,威名远扬,与契丹一直相安无事。 若不是宋景川弄出这些幺蛾子,这本是一场可以全胜的战争。 他勒紧缰绳,马蹄飞扬,疾驰如风,与镇北将军越来越近。 谦叔开始喊话:“阁下何人?为何身穿我主帅的铠甲?意欲何为?” 对方不作回应,两匹骏马一前一后,扬起沙尘。 “老朽再问一次,阁下究竟是谁?若再如此顽固,休怪老朽不客气。” 他拿起手中的双锏,扫向对方的肩膀。 “青鸾姑娘,你坐稳,老朽非要会会他,看是何人冒充杨将军?” 他屈身下腰,一手抓着缰绳,一手持锏与对方打斗。 对方只是躲闪,并不恋战。 谦叔提起锏,铜尖向前,从侧面偷袭,对方一个闪躲,头盔从头上掉落下来。 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像瀑布一样散落在肩上。 .......... 是个女子? 谦叔愣住了,我也愣住了。 “夫人,是您吗?” “吁”的一声,对方停住马,回过头来,是将军夫人周芸靖。 “夫人,老奴现在回府去告诉将军,您有孕在身,此举太危险。” “慢着!”谦叔刚要调转马头,被她制止。 “夫君中了我的迷魂散,昏睡两天之后才能醒来。” “叛军绑架了瑜儿,明显是冲着夫君来的。” “眼下两军交战,进入关键的局面,若此时将军被奸人所算计,有个三长两短,整个杨家军群龙无首,一盘散沙。岂不是正正好好掉进歹人的奸计中。” 她做了这么多,是不想让镇北将军孤身涉险。 那一道刺眼的强光,是她重新摆放了铜镜的位置,让铜镜得以反射太阳光,正正好好射到前厅,让众人睁不开眼。 只有这样,她才得以穿着镇北将军的铠甲,蒙混出府。 “谦叔是府中老人,之前也随老将军征战沙场多年,孰轻孰重,谦叔自己心里有数。” 这番话让谦叔哑口无言,谦叔坚决不回去,周芸靖只能让我们俩一起同行。 她与我同骑一匹马,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我以为她会责怪瑜妃娘娘鲁莽,谁知道她并没有,反而眼里满是慈爱。 “我那个妹妹,我还不了解。她没什么坏心眼,只是思虑没有那么全面。” “那几年,我一直保不住孩儿,怀一个就掉一个,连着好几个孩儿都没福气生下来。” “我急得很,想着要不让夫君纳几房姬妾,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给杨家留后。” “夫君自然是不同意,他与我闹,我也与他闹;幸亏有妹妹在中间调节;她反问道:为什么我的孩儿不能是杨家的后,难道就因为我是女子?” 原来,瑜妃娘娘在未进宫前,也是那么的可爱有趣。 “啊!” 她突然大叫一声,闭上眼,软软的倒在我肩上。 有一支银针,刺进了她的后脖颈。 第171章 救人 谦叔从马上跳下来,逼停我与周芸靖同骑的这匹马。 发银针的人是他? “劳烦青鸾姑娘将夫人的铠甲脱下来,就由老朽替将军和夫人去把小姐救回来!” “夫人两个时辰后就会苏醒,青鸾姑娘速带夫人回城,等我消息。” 他不过是将军府的管家,却如此忠心护主。 “不,谦叔,我与夫人远远的跟着你,若有意外,也好有个帮手做接应。” “更何况,那叛军……叛军首领王叔桓,原本是南唐人,与我还算旧相识。” 听到这句话,谦叔大吃一惊,扶额道:“旧相识?青鸾姑娘对他的来历可清楚?” “算是比较清楚,说来话长,等救出瑜妃娘娘,再慢慢道来。” 他总算同意一同前往,说话的功夫,他已经穿好铠甲,将头盔戴在脖子上,从远处看,与镇北将军有八九分像。 瑜妃娘娘被五花大绑在叛军的营帐前,嘴里塞着一块破布,脸上有一些淤青。 如此重要的俘虏,周围竟无一人看守。 已是正午,太阳越发毒辣,我平时就最怕太阳,稍微热一点就要用冰。 “青鸾姑娘,您与夫人在此处藏好,老朽去把小姐救回来。” 谦叔在土坡后的阴凉处铺了些枯草,将周芸靖安顿好,正要离去。 “慢着,谦叔,绝对有诈。他们在信中强调只要将军一人前来,必定是做了万全的准备让将军有来无回。” 他转身跨上马,朝敌营奔去,一人一马立在营前。 “本将军在此,尔等鼠辈,还不快放了我妹妹。” “本将军一生光明磊落,从不做偷鸡摸狗之事。你们要开什么条件,尽管提!” 果然有埋伏! 从四面八方冲过来的叛军将谦叔团团围住,他们手持长矛,随时做好进攻的准备。 王老三从营帐里走出来,他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右手紧握着腰间的配剑。 “来了?不错,是条汉子。” 谦叔背对着他,吼道:“废话少说,放了我妹妹,否则,本将军让你吃不了 兜着走。”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一名将士拿走塞在瑜妃娘娘嘴里的麻布。 “哥哥,不要管我,你先回定州城去。这帮人狼子野心,妄图谋权篡位,颠覆我大宋江山。” 谋权篡位? 狼子野心? 颠覆江山? 给王老三十个胆子他也不敢。 他八成是在瑜妃娘娘面前演了一出戏,瑜妃娘娘单纯,便信了他真的是叛军。 “杀!将士们,谁今天杀了宋朝的镇北将军,谁连升三级,赏银百两。” 王老三一声令下,一片刀光剑影,士兵们纷纷涌上前去,与谦叔打作一团。 谦叔虽勇,奈何对方人多。 以多欺少,长矛刺入谦叔胸前,胸前的铠甲瞬间被鲜血染红。 谦叔从马上坠落下来,一声巨响,结结实实的摔到地上。 “哥哥,你不要管我了,你走啊……你走啊,我们杨家的女儿,不怕死!” 瑜妃娘娘带着哭腔喊道,“瑜儿不怕死,不要哥哥有事,是瑜儿太莽撞,害了哥哥。” 王老三像看戏一样看着谦叔倒地,士兵们的长矛一根根戳进谦叔的身体里。 鲜血混合着泥土,将脚下的沙地染得通红。 谦叔将头埋进沙地,最后一次猛的抽动身体,血肉模糊。 用如此残忍暴戾的方式杀人,实在毫无人性。 王老三示意众人停下,提刀砍下谦叔已经面目全非的头颅,举起来交给身后的随从。 “悬挂在我军营帐前十日,以鼓舞军心!” “至于尸身,就交给契丹国,挫骨扬灰也可、五马分尸也可;他们与杨家军来来回回打了几十年,恨不得喝其血、食其肉。” 瑜妃娘娘哭得嘶声力竭,她大骂王老三禽兽不如,诅咒他生生世世下地狱。 这个王老三太过残暴,与我印象里的王老三判若两人。 我印象里的王老三一直跟在李狗子身后唯唯诺诺,是个没什么主见的狗腿子。 绝对不是一个用如此残忍的方式来虐杀谦叔的人。 谦叔的头颅挂在营帐前的木杆上,他的脸被长矛捅烂,又被粗糙的沙砾磨平五官。 实在可怕。 瑜妃娘娘哭到接近晕厥,她不像刚才那般大喊大叫,声音慢慢小了下去。 王老三注意到她,走到她面前,用长剑挑开她的罩衫。 少女雪白的肌肤在阳光下发细腻柔和的光泽;丰满圆润的胸脯呼之欲出。 他转身面向士兵,坏笑道:“众将士听令,刚才擒杀镇北将军有功,本将军将这个女子赏给你们了,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瑜妃娘娘转过头去,狠狠的咬了王老三一口,手背上鲜血淋漓。 “贱人!”他挥手一巴掌扇到瑜妃娘娘脸上,“有你哭的时候。” 叛军士兵早已按耐不住,他们对瑜妃娘娘上下其手,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住手!”我从山坡后走出来,如此禽兽不如的东西,是要让他们长点教训。 “何人?” “又有一个不怕死的小娘子送上门,这个,本将军也一并赏给你们。” 王老三竟然不认识我? 他怎么会不认识我呢? 我在南唐,是李重光的皇后。 他多次为李重光传话,不管我与李重光去哪里,他都会跟在李重光身后。 可是眼下,他分明就是不认识我。 瑜妃娘娘嘴唇一张一合,眼神呆滞,告诉我快点跑。 人在极端恐惧的情况下,就是这样的。 “今天,本姑奶奶就告诉你们,什么叫报应。” 我捡起谦叔掉落在地上的长剑,向王老三刺去。 “不自量力。” 王老三轻轻松松夺走我手中的剑,“既然这么不知天高地厚,本将军要慢慢弄死你。” 他拿出匕首,捅进我的小腹,却并没有一滴血流出来。 正合我意。 正当他惊讶诧异之时,我抢先一步拔出匕首,划伤他的手臂。 伤口很小,绝不致命。 可是,匕首捅进我的腹部,就会沾有尸毒。 那年宋景川伐齐,我不过是与他贴身拥抱,他便感染上了尸毒。 尸毒在军中蔓延,十死九伤。 若此次尸毒再次到叛军中蔓延,不知道他们有没有那么幸运,能找到慈恩寺一尘法师的舍利解毒救命。 第172章 十万亿佛土 上天让其灭亡,必先让其疯狂。 我原以为,仗着自己与王老三是旧相识,能讲得通道理,让他放了瑜妃娘娘。 谁料到,他不仅不认识我,而且还性情大变。 眼见匕首对我没有任何伤害,他气急败坏,让弓箭手准备。 他命随从押着我,悠闲的坐在营帐前,看着士兵们排成一列,光天化日之下等着凌辱瑜妃娘娘。 “王老三,你真的不记得自己是谁了吗?你怎么可以做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 他斜瞟了我一眼,淡淡的吐出两个字,“聒噪!再这么吵,拔了你的舌头。” 这狗东西,好的不学。 学宋景川无情无义的样子,倒是学得有模有样。 “王老三,就算你不记得自己是谁?你不认识我,你可还记得李重光?还记得南唐瑞王府?” 我大吵大闹,不过是为了吸引他的注意,拖延他的时间。 为瑜妃娘娘尽可能的多留点时间出来。 他很快便明白了我的意图,让身后的随从堵住我的嘴。 叛军扯掉瑜妃娘娘的肚兜,少女美好的胴体展现在众人面前。 “王老三!你还有没有点良心?你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吗?” 众人窃窃私语,为首的士兵将手伸进瑜妃娘娘的襦裙。 我闭上眼,不忍心再看下去。 ........... “哎哟,我的眼睛,我的眼睛看不见了!” “好疼” “啊,什么东西?” 排成一列的叛军纷纷倒地,双手捂住眼睛,眼眶流出鲜红色的血。 他们眼眶凹陷,眼珠子散落在四周的沙地里。 发生了什么? 怎么会这样? 瑜妃娘娘身后的麻绳被切断,她已经穿好衣服,右手拿着纯阳剑,与王老三打斗起来。 她带着恨,招招致命。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纯阳剑的威力,与达摩剑如出一辙。 利剑出鞘,带着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霸气。 她一剑砍断王老三的胳膊,断肢落在地上,微微颤抖。 王老三连连后退,躲到营帐里。 “瑜妃娘娘,不可恋战,我们边走边说。” 她跨上马,一把将我拽到马上,“姑姑,走!” 冲出敌营,小土坡后面,将军夫人还在昏迷中。 刚才发生的事情太过血腥残暴、惊险万分;将军夫人还有孕在身,若是她知道瑜妃娘娘差点受辱,肯定会不顾一切前去营救。 事后我才知道,纯阳剑是认主人的。 就在我不忍心看下去,闭上眼睛以后;纯阳剑不知从哪里飞过来。 利剑先是斩断麻绳,接着又在片刻之间挖掉了叛军士兵的眼睛。 瑜妃娘娘在极端恐惧与愤恨的情况下,召唤了纯阳剑。 我对司空老头又生出几分崇敬来,他自己拔不出纯阳剑,毫不藏着掖着,经我的手,将剑送给瑜妃娘娘。 也算大智慧,大仁大勇。 “瑜妃娘娘,刚才被斩下头颅的,并不是镇北将军。” “是谦叔,我们收到叛军的信件以后,将军决定孤身一人前来求你。” “将军夫人迷晕了将军,穿上将军的铠甲,扮做将军出府;被我与谦叔察觉。” “谦叔发暗器打晕夫人,自己冒充镇北将军,前去营救。他自知九死一生.......” 瑜妃娘娘哭得泣不成声,哀嚎道:“是我,都怪我思虑不周,太鲁莽.......怪我害谦叔枉死.......” 怎么能怪她? 她是一个多么坦诚率真的女子,是一个多么情深意重的女子。 要怪,应该怪宋景川。 不仅处处猜忌,时时防备。 为了所谓兵权,用如此恶毒的计谋,想要困死杨家军。 谦叔死了,可是王老三并知道死的人是谦叔,他们以为死的人是镇北将军。 将军府将错就错,在府中为“镇北将军”举行葬礼。 整个定州城挂满白色的丧幡,在满天黄沙里,格外肃穆。 谦叔值得。 他忠肝义胆,值得被世人如此尊崇,纪念。 他的灵位被端端正正的摆在将军府的祭堂里,上面写着他的名字:杨谦。 原本他并不姓杨,大约是来自蜀地,或者是其他什么地方。 他一生未娶,也没有人知道他姓什么,将军府里没人可以说得清楚。 听说他年轻的时候沉溺酒色,不喜读书,后家道中落,卖身葬母。 老将军在行军途中遇到了他,给了他一副薄棺,得以让亡母入土为安。 从此以后,他便跟在老将军身边,鞍前马后,走南闯北。 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他改姓“杨”,单名一个“谦”字。 时时刻刻警醒自己,做人要谦逊,万不可狂妄自大。 在灵堂里,瑜妃娘娘哭得最为伤心。 她说,从她有记忆起,谦叔就是老管家的样子。她幼年的体弱,经常生病,连风也吹不得,只能整天关在屋子里。 “谦叔便做了很多小玩意,有小兔子、走马灯、陀螺、小风车.......来陪我玩。” 这脑中突然浮现出一尘法师的样子,自我有记忆起,他就是个老和尚的样子。 他与我没有血缘,却在力所能及的范围里,让我的幼年充满了简单的快乐。 “瑜妃娘娘,我儿时在寺庙长大,寺中有一个得道高僧告诉我,尘世的人死了以后,只是这一世结束了,并不是烟消云散。” “他们会去一个叫西方极乐的地方,那个地方,距离我们,有大约十万亿佛土。”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宽慰她,还是在宽慰我自己。 只是希望,世界上真的有“西方极乐”这个地方。 这个地方,真的距离我们只有十万亿佛土。 如果有那么个地方,一尘法师、觉远小和尚、雅夫人、悦竹姑姑、吴嬷嬷、还有红袖、李狗子那些摇曳生姿的姬妾们,一定也会在那里。 众生皆苦。 谦叔的葬礼过后,定州城外突然多了很多重兵。 “群龙无首,一片混乱”正好符合叛军和契丹对杨家军的想象。 定州城西面环山,余下三面被叛军和契丹围死。 不仅是将军府,城中百姓也已经余粮不多,最多撑不过三日。 第173章 围城 恐慌的情绪在城中蔓延,城中子民纷纷出逃。 他们带着对生的希望逃离定州,刚刚出城,便被守在城外的叛军射杀。 护城河外,尸堆如山,血流如河。 镇北将军率兵三次突围均以失败而告终。 阴霾笼罩了整座边境小城。 算上时日,尸毒应该在叛军中大规模扩散了。 可城外的叛军,军纪严明,战斗意志坚定,并不像感染尸毒的样子。 我怎么也想不出其中的原委,直到看到缺了一只胳膊的王老三,在军营前巡视。 空荡荡的袖子里,那只被我划伤的手臂,被瑜妃娘娘手持纯阳剑砍断了。 阴差阳错之下,阻止了尸毒的扩散。 城外的驻军十二个时辰不停歇的巡视,连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自谦叔下葬后,瑜妃娘娘突然间就长大了。 府上再也听不到她的欢笑声,除了练剑,就是发呆。 她望着天上路过的云,幽幽的问我:“姑姑,陛下的援军怎么还没到?” “为了送一封求助信出城,已经死了好多人。” 我不忍心告诉瑜妃娘娘,陛下的援军是不会来的,今日所有的局面,本就是陛下造成的,是陛下乐于看到。 发往开封城的求助信杳无音讯,将军府已接近弹尽粮绝。 契丹国趁机发起进攻,镇北将军带着最后仅存的士兵迎战。 从傍晚时分开始,将军府便空无一人。 府中男女老少,全部前往城门迎敌。 “瑜妃娘娘,给我留两个家丁,将吴娘子一起押到前线去。” 就算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她起先挣扎一番,做出一副大义凛然来。 “吴娘子,你做这副样子给谁看?你不是愿意给宋景川当狗吗?我让你看看,同样给宋景川当狗的王老三,下场有多惨?!” 她瞥了我一眼,讥诮道:“王老三拿什么与我比?” 城墙外旌旗飘扬,银色的铠甲在阳光下闪得刺眼。 叛军与契丹联合起来,发起一轮又一轮的攻击,火光冲天。 黑夜宛如白昼。 早已经潜入定州城的叛军细作到处烧杀抢掠,手无寸铁的百姓寻求镇北将军的庇护。 镇北将军分身乏术,瑜妃娘娘带领一小队人马自请去保护百姓。 从傍晚到清晨,巨大的石块像雨点般从天而降,将士们死守城门,同生共死。 两方相持不下,进入拉锯战。 正午时分,战况发生转折。 混入城中的叛军细作绑架了成百上千无辜的百姓,他们像牵羊群一样,将百姓赶在城门前。 一排一排,整整齐齐。 “杨将军,我敬你是条汉子,我身后这群人都是定州城的百姓,你自裁在我面前,我就放了他们。” “你若再做毫无意义抵抗,我就慢慢杀光他们。” “畜生!”镇北将军嘴里缓慢的吐出这两个字,“两军交战,不伤平民!你们这样天理不容!” “平民?”为首的叛军大笑道:“哪里来的平民,他们都不过是蝼蚁,是虫子,随时随地可以被捏死的虫子。” “杨将军,我给你半刻钟考虑,这帮人的性命,就捏在你手里了。” 杨家军冲上去,与叛军细作开始殊死搏斗。 为首的叛军不慌不忙,他从人群中挑出一个五六岁的孩童,挥刀砍掉孩童的脖子。 “啊!”人群中发出惊恐的尖叫。 镇北将军一步一步杀过去,铠甲上血迹斑斑。 叛军细作见他不投降,又在人群中挥刀乱砍。 一时间尖叫声四起,残肢断臂横飞,血污四溅,人间炼狱大概就是如此景象。 镇北将军终于放下武器,呵道:“鼠辈,有本事冲我来,不要伤及无辜。” “你们有什么条件,尽管提,放了城中百姓,他们只是一介布衣,与你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 叛军笑得越发放肆,张狂道:“我要你死,只要你自尽在我面前,我便放了这些没用的蝼蚁。” “不可!”镇北将军身后的随从上前一步,拦在镇北将军面前,“这些无耻之徒,从来都不是守信之人,背信弃义者良多。” 叛军从人群中推搡出一位有孕的妇人,阴森的笑道:“杨将军猜一猜,这肚子里的娃娃,是男是女?” 还未等我回过神来,叛军用刀剖开妇人小腹,血淋淋的胎儿落在地上,妇人气绝而亡。 “将士们,给我杀!” 镇北将军拼尽全部力气,带领余下的士兵,与城中的叛军细作恶战到底。 两日后,镇北将军流尽最后一滴血,死在定州城下。 在他的血书里,写道:既已战败,无颜面对君主;我的尸身任由处置,勿伤城中百姓一人。否则,天道昭昭,本将军化为厉鬼,死磕到底。 镇北将军死后第二天,叛军攻破定州城。 屠城十日,直到整个定州城十室九空。 杨将军悉数被歼灭,将军府中除杨妃娘娘外,无一活口。 我在死人堆里看到了将军夫人,鲜血染红了她的襦裙,她还是我第一次见到时的样子。 她衣着朴素,脸上带着母性的光辉。 宋景川带着援军在三日后抵达定州城,十万武器精良的精兵强将只用了短短三个时辰便将契丹铁骑驱逐出境。 尔后更是乘胜追击,接连收复五座城池。 他大赏镇北将军,追封镇北将军为骠骑大将军,配享太庙。 将军夫人追封为一品诰命夫人,将军府众人从上到下,全部加封。 人都死了,做这些不过是给活人看的而已。 死人怎么会知道自己身后的事。 他借口保边境安宁,收编叛军,改为“黑虎军”;亲自制定黑虎令牌,交给叛军首领王叔桓。 我看着他站在将士面前一本正经的侃侃而谈,讴歌镇北将军功绩,鼓动他们保家卫国,觉得格外讽刺。 保家卫国又怎样?那些保家卫国的杨家军哪个有好下场? 瑜妃娘娘正在收拾行李,她的行李很少,只带了父兄留给她的两块令牌,还有一身衣裳。 见到我,她涩涩的笑了笑,“姑姑,我们明日就出发。” “去哪里?” “开封,陛下是亲自过来接我们回去的。” 我夺下她手中的包袱,扔回床榻上,“不准,我不会去,也不准你回去,你不属于那里。” 第174章 对质 她捡起床榻上的包袱,一脸惊讶的望着我,“不回去?不回去我还能去哪里?” “定州城已经是王叔桓的天下,他对我恨之入骨。回开封,至少陛下可以保护我们。” 不知道宋景川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说什么她就信什么。 “姑姑,陛下也加封了哥哥,在连军饷都发不出来的情况下,所有杨家军为国牺牲的将士们也发了丰厚的抚恤金,陛下也算有情有义之人。” 我去军营里找到宋景川,侍卫们拦着不让我进去。 “滚开!你姑奶奶我今天心情不好,不要惹我。” 一阵喧闹引起了宋景川的注意,他吩咐门口的侍卫道:“放她进来,若她不来,朕也要去找她。” 他正在看奏折,烛火跳动,营帐里泛着橘黄色的光,一片宁静安详。 “来了,怎么这么不高兴?这么久不见,火气这么大?” 他放下奏折,示意我坐下,端起旁边的茶盏,轻抿一小口,又缓缓的放下。 “宋景川,我问你,为什么要骗我来漠北?是不是为了引开昭贤太后,故意把我骗到漠北来?” “王老三?王老三就是你安排的,所谓漠北叛军,根本就是你一手掌控,只为收回镇北将军手中的兵权?” “还有,瑜妃娘娘,你借着封赏杨家军的由头,把她骗回开封,也是因为你知道了她的纯阳剑,可以替你彻底杀掉昭贤太后!” “吴娘子,从一开始,从我在地宫里醒来的那一刻,她就是你安排在我身边监视我的人;跟之前的崔红袖一模一样!” 他揉了揉眉心,一只手撑着头,淡笑道:“你都知道了,还问我做什么?” “宋景川,你可知定州城一战有多惨烈?你可知我差点就死于昭贤太后的手中?你可知......你可知瑜妃娘娘,是个多么简单纯粹的姑娘?” “知道,我都知道,我怎么会不知道。所以我才暗中告诉长风道长去找到你,与你同行;所以我在沿途的驿站都派人保护你。” 我的人生经验告诉我,不要同坏人讲道理,因为没什么道理可讲。 他们活在自己的逻辑里,在他们的逻辑里,他们自己永远是对的。 就算做了天大的恶事,也能找到借口,也能洗白。 他沉思片刻,直起身来,“所以,我才加封了杨家军从上到下,给瑜妃娘娘一些补偿。” 人的命,岂是能用加封来补偿的? 我的人生经验还告诉我,能动手,就不要逼逼叨叨。 我随手拿起武器架上的弯刀,对准他。 “宋景川,我看错了你。我只当你心冷口冷,现在才知你无情无义。” “放下!你做什么?!” 他夺走我手中的弯刀,“哐当”一声扔到地上,“不管我对旁人怎样,我对你,始终都是一片真心。” 见我有些犹豫,他又上前一步,拥抱住我,“朕是天子,有很多事,不是朕想做就能去做,不想做就可以不做的。” “古往今来,世人都以为做皇帝很好,可当你真正做了皇帝,才知道其中有多难。” “难道朕就不知道镇北将军忠肝义胆吗?难道朕就不知道骗你去漠北不对吗?朕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我并不是在犹豫他说的这些话,有几分可信,有几分不可信。 而是在想,既然宋景川希望我回开封,瑜妃娘娘也要离开漠北这个伤心之地。 如何让回开封这件事,变得利益最大化。 “倾城,乖,跟我回去。” “我已经想到了办法来救好你,再给我一点时间,一点点时间就好。” 李狗子就是这样一个善于去掌控人心的渣男。 我本来恨他恨得要死。 “回去也可以,我有两个要求。” “第一,吴娘子说她需要玉露丸,她的声音明明已经恢复了,我怀疑除了你之外,还有别人也在给她玉露丸,她并不是像你想的那么简单。” “第二,我在南唐与王老三相处过几年,一个人或许性格会变,但是绝对不会在短时间内变的那么残暴不仁,你对他做了什么?” “我想你安排我单独见王老三一面,你不准跟着。除此之外,从我走出你的营帐开始,将吴娘子关押起来。” “这有何难”,宋景川比我想的要爽快许多,“朕吩咐下去,让他们按照你说的做就好。” 出营帐后,漫天繁星闪烁。 漠北的星空,比开封城的更耀眼。 那些星星就像在你的头顶上,仿佛伸手就可以摘到。 他在算计我,我也在算计他。 不知算计来算计去,最后还剩下几分真心。 王老三的营帐就在眼前,薛公公叹气道:“老奴就不陪姑娘进去了,陛下吩咐了,姑娘不喜欢人跟着,要单独去见王将军。” “若是姑娘遇到什么危险,随时召唤老奴,老奴就在营帐外等姑娘。” 他想多了,遇到危险的人不会是我,会是王老三。 “何人竟敢擅闯本将军营帐?”王老三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 他从行军床上坐起身,摸索身边的火捻子。 我拿起藏在袖子里的匕首,用尽全部力气割断他的脖子。 “刚才那一刀,是替镇北将军和杨家军还给你的。” 我拔出他脖子上的匕首,趁其不备,插进腹部。 “这一刀,是替定州城那些枉死的无辜百姓还给你。” 不就是杀个人么?谁不会似的。 我擦干匕首上的血迹,在现场留下一个大大的“杨”字血书。 薛公公在门外,一脸紧张问道:“姑娘怎么这么快就与王将军说完了呢?老奴.....老奴以为要说很久的话。” “我与王将军是南唐旧相识,关系不算多亲近,只是他乡遇故知,想着以后也很难再见,做个告别。” 快马加鞭的回到将军府,瑜妃娘娘已经睡着了。 大约是这些时日以来,她第一次睡的这么熟。 一切都该有个结束,一切也才刚刚开始。 院子里的月光格外宁静皎洁,一阵马蹄声扰乱我的思绪。 是宋景川。 他气势汹汹进来,抓住我的领口,“是不是你?你告诉我,是不是你!” “你,你为什么要杀王叔桓?” 第175章 长生不老 “宋景川”,我轻笑道:“杀人是不需要理由的,你杀人难道需要理由吗?” “你杀镇国将军需要理由吗?杀我的宋富贵需要理由吗?杀十万杨家军需要理由吗?” “你的宋富贵?”他紧抿着唇,双眼渐渐猩红,声音里带着讽刺与痴狂,“那我算什么?” “是他自己发现了真相,自己从城墙上跳下来的,怎么在你那里,就算成是我杀了他?” 这句话,宋景川是怎么说得出口? 若不是他围困金陵,宋富贵怎么从那么高的城墙上跳下来。 他骗了贺兰,骗贺兰去南唐偷天玄丹。 贺兰固然是糊涂,可是罪魁祸首根本就不是贺兰。 “你知不知道,王老三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对边境的稳定来说意味着什么?对大宋来说意味着什么?” “你这样为了一己私仇杀了他,我这一番苦心谋划,就这么付之东流。” 回开封路上,他离我远远的,不与我说话。 时不时有边关战报传到他手中,大致是契丹卷土重来,边境无良将可与之抗衡。 我问瑜妃娘娘,如果有一个人,做了很多坏事,你杀了那个坏人,你做错了吗? 瑜妃娘娘并不明白我说的是杀王老三这件事,告诉我,这是替天行道,是要被供在庙里,享受香火的。 供在庙里离我太远,我只知道,欠钱还钱,杀人偿命,这才是天经地义的事。 经过她一番开导,我的心情也渐渐好了起来。 “姑姑,你还记不记得,你送给过我一本书?” “什么书?” 我送给她过那么多书,小黄书也不少,实在不知道她说的是哪一本? 曾经有一段时间,我特别希望她能与宋富贵有个孩儿。 这样,她下半辈子也能有些依靠,于是到处搜罗小黄书送给她。 她翻完所有的小黄书之后告诉我,绝对是胡编乱造的,我被骗了。 这么肯定的答复,让我一瞬间对她刮目相看,差点跪下来拜师,问她何出此言。 她说,这里面都是挑战人体极限的,她是习武之人,人体的柔韧性没这么好。真按照这里写的操作,全都得骨折。 “骨折都是轻的,五脏六腑都会挤压变形,盆骨都会裂。” 她边说边比了一个“爆炸”的手势,配合着“砰”的一声,对我幼小的心灵造成了极大的冲击。 以至于,我甚至短暂的同情了一下宋景川。 胸是真大,脑子是真的不行。 这么有教育意义的书,在她眼中,硬生生变成了科普。 还是那种不专业的科普,全部挑战人体极限。 .......... “姑姑” “姑姑” “姑姑,你在想什么呢?我跟你说的,你听明白了没有?” 她用胳膊捅捅我,手掌在我眼前晃动几下,“姑姑,你觉得呢?” “我.....我觉得什么?” “你那本书,《母猪的产后护理》初看只是一本教你如何养猪的书,其实大有玄机。” 玄机? 那本书我翻来覆去读了许多遍,都快翻破了。 尝试从前往后读,从后往前读,斜着读,单数页一起读,双数页一起读....... 都只是一本普普通通的书。 “那本书,真正的内容是用墨鱼墨所写,墨鱼墨所写的字,大约一年以后,便会消失不见。” “写书人的聪明之处在于,他在墨鱼墨里添加了一种漠北才有鱼骨胶;漠北干旱,鱼极少,所以大多数人都没见过这种鱼骨胶。” “这种鱼骨胶有一个特点,在干燥的环境里,就会失去粘性;可若是在湿润的环境里,粘性就会恢复。” “那日我在院子里翻书,眯着睡着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天上下起小雨;小雨夹着细沙,等我醒的时候,雨水浸湿了书页,真正的内容显现出来。” 难怪司空老头说这本书是“镇店之宝”,我虽然心中有怀疑,却始终都没有参透其中的玄机。 那本书记载了一个时空来回颠倒的故事。 相传,在秦朝的时候,在中原东北面,有一个叫图安的小国。 始皇帝最宠爱的女子,是来自图安的洛华公主。 她是图安王的独女,美貌无双,活泼可爱。 为了能与洛华公主永远在一起,始皇命徐福东渡,寻找长生不老药。 功夫不负有心人,经过三年的苦苦寻觅,徐福在蓬莱岛寻得天星粉末,练成两颗长生不老药。 献药当日,徐福带着五百童男童女,当即离开咸阳城。 为逃避追杀,改姓为姜,隐居避世。 散落的天星粉末在避世隐居过程中,无意间被徐福的小女儿吃进肚子。 经过千年的变迁,姜国的公主,阴年阴月阴时所生的女子,便称为“阴女”。 她们的血,能救人性命、能疗伤解毒、能起死回生、能炼制神药。 那是因为,徐福的小女儿吞下的天星粉末,一代代在血液里传下去。 原来如此。 世人贪婪无度,所以才会有“君子无罪,怀璧其罪。” 可是,这与史书上记载的也并不相符。 史书上记载,秦三世而亡。 始皇帝死于第五次东巡途中,终年四十九岁。 若真练成了长生不死药,怎么会四十九岁就死了呢? “姑姑是不是心中有疑惑,始皇帝既得了长生不死药,怎么还是殡天了?” 瑜妃娘娘歪着头,严肃道:“那是因为长生不死药,始皇帝没有吃,而是被洛华公主吃了,为了与自己的情人永远在一起。” 刺激....... 能做出给始皇帝戴绿帽子这种事,简直是吾辈楷模。 女中豪杰。 “书中记载,那时,始皇帝带洛华公主东巡,洛华公主趁机在始皇帝膳食里下慢性毒药。” “在得到长生不老药后,洛华公主便与朝中权臣勾结,毒死始皇帝,秘不发丧。直到扶苏自杀、胡亥登上帝位。” 这倒是与史书上合得上了。 那个权臣,十有八九是李斯。 “洛华公主的情人是谁?不会是宦官赵高吧?” 瑜妃娘娘掩嘴笑道:“姑姑这说的是什么话,怎么会......怎么会是宦官.....” “是蒙毅将军。” 第176章 宫闱秘闻 一千二百年前的一个普通的下午,始皇帝东巡,路过图安。 图安王俯首称臣,表示愿意成为附属国,每年上贡,换百姓安居乐业。 在当地人口中,图安国有三宝。 洛华,人参,灵芝草。 洛华就是图安王的独女,洛华公主。 公主匆匆忙忙亮相,惊鸿一瞥,天真质朴,与阿房宫里的妃嫔们都不一样。 始皇帝有意将公主纳入后宫,图安王虽不愿意唯一的女儿远去咸阳,却只能照办。 为表示对洛华公主的尊重,始皇帝回到咸阳后,挑选黄道吉日,让迎亲的队伍千里迢迢远赴图安。 迎亲的队伍里,领队的便是蒙毅将军。 彼时的蒙毅将军刚满二十岁,正是英气勃发的年纪。 一个是天真烂漫的公主,一个是气宇轩昂的少年将军。 这又是一个,一眼万年的相遇。 一路上走走停停,芳心暗许。 后面的故事与所有狗血的宫闱秘闻大致相同,洛华公主进宫后,深受始皇帝宠爱,却一心爱着自己的少年郎君。 书中讲到,为了能远远的见情郎一眼。 她每日站在阿房宫最高的城楼上,只为在关上宫门的那一刻,看到蒙毅将军鸣笛收兵。 或许是她掩饰得太好了,或许是爱使人盲目。 始皇帝从始至终都没有发现这段暗流涌动的感情。 如果故事继续这样下去,最多,也只是皇宫里一段妃嫔与将军之间求而不得的爱恋。 直到,蒙毅将军要娶妻了。 蒙家世代忠诚,从春秋时期开始,世世代代忠于秦王。 自然不会允许这种背叛君王的事情发生。 蒙母察觉到儿子的异常,在咸阳城中寻找门当户对、功勋贵胄之家的清白女儿,为蒙毅将军定了一门亲事。 新妇是百里家的女儿,百里夏韵。 婚后二人琴瑟和鸣、相敬如宾。 消息传遍咸阳城,洛华公主大病一场,病好以后,她弃情绝爱。 她以冒犯皇室为由,赐死蒙毅将军的新妇。 又设局毒死蒙母,发泄心中的不满与愤恨。 先死了妻子、又死了母亲,蒙毅将军一蹶不振,整日借酒浇愁。 最后,为了离开咸阳城这个伤心之地,蒙毅将军自请去岭南,收复还未归顺秦国的百夷族。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年复一年。 虽然有始皇帝的宠爱,洛华公主却再也不是当初那个简单纯粹的图安公主。 她飞扬跋扈,在阿旁宫里极为嚣张。 只要是那位妃嫔惹她不悦,便割了舌头,打得遍体鳞伤。 直到,关于蒙毅将军的消息再次传来。 他的身体被岭南瘴气所侵,已经时日无多,最多不过一年光景。 回到咸阳城,已是物是人非。 他不再是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而是一个形销骨立的中年男人。 郁郁寡欢,瘴气摧残了他的身体。 而几年前妻子与母亲相继离世,摧残了他的意志。 他只想平安度日,在为数不多的日子里,思念亡妻亡母。 对洛华公主来说,得不到的,永远都是最好的。 在得知徐福已经练成灵药后,洛华公主瞒天过海将徐福的两颗长生不老据为己有。 又炼制了两颗外表一模一样的药丸,来冒充。 在她的计划里,等始皇帝殡天,便带着两颗长生不老药逃出宫去。 一颗给蒙毅将军,一颗留给自己,从此过上只羡鸳鸯不羡仙的生活。 谁料到,按照始皇帝早已写好的遗诏,作为阿房宫里最受宠的妃嫔,她的结局是陪葬。 洛华公主被关进灵棺里,飘荡在悬浮天宫之中。 在被关进灵棺前,她吞下其中的一颗长生不老药,又往身后的宫女怀中塞了五十两金子,让她送一封信给蒙毅将军。 殊不知,始皇帝驾崩后。宦官赵高和丞相李斯把持朝政,所有不与他们同流合污的文臣武将,均被赐死。 当然也包括蒙毅将军,他手握三十万大军,却依然自裁于大殿前。 那封送给蒙毅将军的信,自然也没有送出去。 宫女转手就送给了赵高,谋了个宫女主事的职位。 信中的内容已经无从知晓,自此以后,赵高一生都在寻找修建始皇陵的工匠,终其一生而不得。 “那书中可有写,洛华公主最后结局如何?还有另一颗长生不老药去哪里了?” 瑜妃娘娘摇摇头,皱着眉头道:“并未,这本书似乎还有下半册。” “瑜儿,那你刚刚跟我说的,时空来回颠倒是什么意思?” “就是上面也记载了一些未来的事,还未发生的事。”她觉得失言,又结结巴巴说道:“姑姑,当不得真的,都是瞎说。” “什么未来的事?上面可有记载陛下会在哪年驾崩?陛下可有儿女留下?” “没有,没有,姑姑说的这些都没有。” 她眼上露出难堪的神情,又透露着愤恨与惋惜,“书中记载了宋朝后面的一些大事,都不是太好的事。” “靖康二年,金人南下,攻占首都东京,掳走徽、钦二帝;北宋灭亡......” “宋氏皇族、后宫妃嫔等北上金国,沦为金人玩物,公主帝姬、宗室贵妇为奴为娼,惨遭蹂躏,死者甚众。” 秦朝的公主? 活了一千二百年? 长生不老? 预知未来? ............ 这个配置听起来,怎么......怎么有点耳熟? 昭贤太后! 书中所记录的洛华公主,分明就是昭贤太后。 她吃了长生不老药,所以才会在灵棺里不死不灭。 在接下来一千多年里,有人打破了灵棺,所以她才能从秦始皇陵的悬浮天宫里出来。 至于为何能在时空中来回穿梭,虽然我暂时没有想明白,却也一定是与长生不老药相关。 “瑜儿,这本书或许根本就没有下册。因为写书的人,并不明白后面发生了什么,他只是把他知道的事情,写在这本书里。” 我与瑜妃娘娘躺在驿站的床榻上,还有一天半的行程,便可以抵达开封。 等到了开封,我要告诉司空老头,他确实没有骗我,他的书确实配得上“镇店之宝”这四个字。 夜深人静,我心绪不宁,瑜妃娘娘已经困得睁不开眼。 一个紫色的身影像鬼魅一般飘到床榻前。 “不错,你们是有点脑子的。只是,你们说的这本书,就是本宫写的。” “人生漫长,本宫实在太无聊了,给自己找些乐子罢了。” 第177章 人形挂件 她故意让我们看到的? 可是,她为什么这么做? “那本书是在隋朝末年写的,那年本宫在隋朝皇宫,实在闲的发慌。” “写完之后,藏在文渊阁里,后几经辗转,被司空家寻了去。” “这几百年来,能参透书中秘密者寥寥无几,本宫还真是有点着急呢。” 她站在我床榻前,我看不清她的脚在哪里。 似乎是飘在地面上。 “瑜儿,醒醒!” 我摇动瑜妃娘娘,她困极了,打着哈欠,含含糊糊道:“姑姑,我当真是困极了,让我睡会儿。” “瑜儿,别睡了。起来!!” 她勉勉强强睁开眼,喃喃道:“姑姑,有什么事不能明天再说吗?我真的好困好困。” 一眨眼的功夫,昭贤太后又消失不见了。 我冲出客房,宋景川的房间还亮着烛火。 “宋景川,开门!宋景川,我有事问你!”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宋景川边披上外衣,边出门。 他散着头发,只穿着明黄色的里衣,肌肉隐约可见。 这狗东西,他勾引我。 连他的头发丝都在勾引我。 见我呆在原地,他系好衣衫,轻笑道:“不是不理我么?不是与我绝交了么?这么晚来做什么?” “你……你有没有看到……看到一个人。” “就在刚刚,她穿着深紫色的袍子,头戴宽大的檐帽,用黑纱蒙面,她……她是昭贤太后。” 宋景川摸了摸我的头,叹气道:“又在说什么胡话,哪里有人?要是有人,楼下都是御林军,里三层外三层的,连只苍蝇也飞不进来。” 我确定刚刚昭贤太后就是来过,每次只要是她出现,那种阴森恐怖又高深莫测的感觉,会持续很久。 “宋景川,如果有人告诉你,你会在今年十一月份殡天,你会相信吗?” “如果有人告诉你,多年以后,宋朝的两位皇帝会被掳走到金国,皇妃公主们沦为金人的奴隶,被肆意蹂躏糟蹋,你会相信吗?” 大约是因为我说的时候,极其认真。 宋景川也肉眼可见的严肃起来,他把我拉进房里,悄悄的掩上门。 “第一个,我信。” “第二个,我不信。” “我大宋的江山固若金汤,千秋万代,永永远远的传下去。” “至于你说的金,就更可笑了,现在只是契丹旁边的一个小游牧民族,怎么会有能力南下,还掳走我大宋的两位皇帝。” 夏虫不可语冰。 他完全没有见识过昭贤太后的可怕。 “宋景川,我再问你,两百年前,姜国是怎么被人发现的?姜国公主的血,可以起死回生、炼制长生不老神药,又是谁告诉你的。” 他沉思片刻,瘫坐在椅子上,说道:“中原只是有一些传说,无意间寻得姜国所在,姜国的宝藏和财富,让世人趋之若鹜。” “不对!宋景川,一切都太过于巧合。是有人故意在下一盘棋,故意让人找到姜国,故意在搅一滩浑水。” “而原因,仅仅是因为她太无聊,永生太过于漫长,她给自己找点事干,找点戏看。” “看硝烟四起、看中原大地乱作一团、看四分五裂、看民不聊生。” 我想起了幼年时被抛弃在慈恩寺门口的婴孩,想起路边的骸骨,而这一切,原本是可以避免的。 刚才那个问题,宋景川其实话里有话。 “宋景川,为什么我说的第一个问题,你相信?你知道了什么?为什么觉得自己会死在今年十一月份?” 他不抬头看我,手指缠绕着发丝,轻轻的说道:“我自愿的,我愿意的,我觉得很值。” 莫名其妙。 哪有人自己愿意去死? 并且还觉得很值的? “倾城,如果那天到了,我不在这个世界上,你也一定要好好的活下去。” 矫情! 这个话题太沉重,我不想与他继续再说下去。 我刚转身要走,他又将我拉回怀里。 “倾城,我不算一个好人,但是我对你,是真心的。 “不要再说你的宋富贵,他不是你的,我才是你的。我是你的李狗子,从小到大唯一的李狗子。” 有些话,虽然听着很肉麻。 但是,听起来是真爽。 宋景川就是个中高手,骚话一套一套的。 他说,生儿育女的事情他再也不想了,此生的心愿就是救好我,让我与世间万千普通女子一样。 “咳咳……” 我清了清嗓子,“宋景川,你是不是不行?” 怕他不理解,我还尽可能真实的还原场景,比划一下。 “我是说,你是不是那方面不太行,就是男子女子生孩儿那方便,你是不是有问题?” “不然,为什么就说生儿育女的事你不考虑了……” 他的脸气得像个癞蛤蟆一样,腮帮子都鼓了起来,佯装要打我,最后无力的反驳道:“你都没试过,不要瞎说。” “也罢,都不重要了,本来就没有那么重要。”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种话就是用来禁锢人的思想的;更何况,朕本来就不孝。不仅杀父,还要弑母。” 虽然,我早已经从崔红袖口中知道他要利用瑜妃娘娘的纯阳剑杀昭贤太后。 但是,听到他自己亲自说出来的时候,心里还是十分震惊。 “昭贤太后,她......她长生不死,她是从秦朝的人,已经活了一千二百多年。” 宋景川托着下巴,第一次在他眼中看到了赞同。 他点点头,接着往下说,“这一千二百多年里,她换不同的名字、不同的身份在朝堂和民间游走,唯恐天下不乱。” “比如,南朝陈叔宝的贵妃张丽华;造成八王之乱的皇后贾南风,还有北齐后主高纬的妃子冯小怜......” 刺激...... 原来史书上那些祸国殃民的妃嫔,竟然是同一个人。 吾辈楷模。 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 千百年来,昏君的人形挂件。 我又生出一些疑惑来,“宋景川,你怎么发现的?” 难道?? “宋景川,你这个狗东西。你身为帝王,不读圣贤书,天天研究这些.....研究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第178章 红色的痣 “我没有,别胡说,污蔑天子诛九族。” 我呸。 一天天的,吓唬谁呢? 还“诛九族”?他自己也在这“九族”里。 宋景川急眼了,否认得比谁都快。 就差点拿自己的祖宗十八代发誓,绝对没有。 “那你怎么发现的?说!你若是没有研究那些,又怎么会知道?” “啧啧啧,谁不知道,玉体横陈冯小怜、淫乱丑后贾南风、亡国妖姬张丽华.....” 他连忙打断了我,“越说越没边了,我怎么发现的,自然有我的道理。” “我对比了史书上他们的画像,虽然面貌有些许的不同,但是鼻尖上都有一颗小小的红色的痣。” “当然,长一颗红色的痣也并不能说明什么问题,但是位置一模一样,天底下没有这么巧的事。” 我突然想到我当时在地宫里,是如何发现昭贤太后有可能是之前南唐妃嫔这个是,也是通过鼻尖上那一颗红色的痣。 “还有呢?还有呢?宋景川,你不能说通过一颗痣就这么武断的下结论吧。” 他眯着眼睛,调笑道:“这个时候开始崇拜我了?这个时候终于知道你的夫君,是个有智慧的人了? “亲我一口,亲完了,我就告诉你。” 呵,想得美。 那就烂到他肚子里去吧,姑奶奶我还不想知道了呢? “你不说,我就走了,再见!” “不要,倾城,陪陪我,陪我一晚。” “宋景川,陪什么?有什么好陪的?本姑娘已经多次体会过你全身上下,只有嘴最硬。” 我推开房门,拔腿就跑,火速逃离现场。 在人怂瘾大这件事上,我们真是异曲同工,殊途同归,一脉相承。 我刚走出房间,那股深紫色又出现在我眼前。 她飘空中,下面是驿站的屋顶。 月光似银盘挂在漆黑的天幕上,她站在月亮下,仿佛带着光环一般。 “都知道啦?上来,本宫很久没遇到这么有趣的局了。” 她轻抬手臂,吹一口气,一股强大的气流在我脚下升起。 “宋景川,救我,救我!”我挣扎着,大喊救命。 我后悔自己没有就到宋景川的房间里待一晚,至少,比现在碰到昭贤太后强吧....... “来人啊,救命啊,救命啊.......” 她看着我狼狈的挣扎,嘴里缓缓的吐出五个字:“没用的东西。” “怎么样?永生的感觉怎么样?是不是觉得在这天地间,自己是何其的孤独,无趣?” 她冰凉的手指划过我的脸,讥笑道:“噢,是本宫的错,本宫忘了,你现在只是靠七星灯活着,本宫送给你的冰魄,已经碎掉了。” “你??” “你是姜婆婆?是蓬莱仙岛地宫里的姜婆婆?” “让本宫好好想想,想想你说的是谁?”她沉思片刻,言语里满是轻蔑,“当然不是,她只不过是姜青鸾那个蠢丫头,心有不甘,便把冰魄给了你。” 是真正的青鸾公主? 可是,我记得,在地宫里,她明明说自己是国医。 是姜国的国医。 她有一个孙女,曾经化名陈采女,嫁到瑞王府给李狗子当妾,就是为了找到我。 “她把冰魄给我做什么?” “做什么?当然是让你替她复仇了。” 我看到楼下宋景川在四处找我,我看到瑜妃娘娘也走出房间,他们进进出出,挨个房间挨个房间的找我。 只是,我站在太高的地方,他们看不到,自然也就找不到我。 “她啊,那个蠢丫头从小喜欢自己的亲哥哥,男女之情的喜欢,不容于世的喜欢;哥哥娶亲之后,便负气离开蓬莱,去往中原。” 我记忆里明明不是这样的,是因为对无尽海那边很好奇,而离开蓬莱。 离开蓬莱后,在中原遇到了自己喜欢的人。 被南唐皇帝纳入皇宫为妃,最后害得姜国被灭,蓬莱也从仙岛变成无人之境。 “不信?”她挑眉道,“本宫知道你不信,你的那些记忆,不过是她自己美化后,骗你的。” “毕竟,喜欢自己亲哥哥这种事,谁会承认呢?” 我看到瑜妃娘娘在向空中张望,她拉着宋景川也一起向空中张望。 今晚月色很亮,因是满月,比往常会更亮一些。 他们终于发现了我,我朝下挥舞这手臂,大喊道:“宋景川,救我!我在这里。” 瑜妃娘娘手里握着纯阳剑,她剑如闪电,划破夜空。 原本我站得很稳,可她的剑连绵不断的劈过来,脚下的气流开始剧烈的颠簸。 昭贤太后脸色大变,连声音都开始颤抖起来。 “本宫问你,她是谁?她手中拿的什么?” “她.......” 我正打算胡编乱造,昭贤太后掐住我的脖子,威胁道:“你最好不要说谎,否则,本宫捏死下面那群人,不比捏死一只蚂蚁难。” 这一瞬间,我发现自己不仅是人怂瘾大,而且还又怂又菜。 “她......她是瑜妃娘娘,是宋景川的妃嫔。你没见过她,是因为.....因为你出宫的时候,她还没进宫.....” “真的?”昭贤太后将信将疑,“你若是有半句隐瞒,本宫绝对让下面那群人,死无葬身之地。” 我很想告诉她,拿这些威胁我其实屁用没有。 我这个人,一向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又不是我自己死无葬身之地,别人死后有没有葬身之地,关我什么事。 我之所以告诉她,主要是怕她拧断我的脖子。 “绝对保真,你若是不信,大可以去问别人。” “你若是信不过别人,可以去问你的儿子白泽。” 说到白泽,我又有一些难过起来。 白泽明明知道她十恶不赦,却因为她是自己的生母,而恭恭敬敬。 她松开手,脚底下的那股气流瞬间消失了,我直直的往下坠落。 我不想死,这么高的地方,若是真掉下去,肯定会摔成一摊肉泥。 我不想成肉泥,成肉泥太惨了。 要成也是成肉饼。 肉饼还能吃,肉泥只会让人嫌弃。 “老太后,你别走,我.....我要掉下去了.....我要是死了,你的游戏就不好玩了。” 第179章 回到开封 脚下突然多出一件柔软的袈裟,我晃晃悠悠落到地面上,毫发无损。 一个秃头和尚从远处飞过来,我定睛一看,是觉慧和尚。 我振臂高呼,“觉慧和尚,你怎么在这里?怎么这么巧?” 他收起袈裟,搭在手上,单掌置于胸前,低头颔首道:“阿弥陀佛。” 不错,有几分一尘老和尚的样子了。 不知道是不是当了主持的人都会这样。 动不动就阿弥陀佛,除了装深沉,就是继续装深沉。 宋景川小跑过来,一把抱住我,不停的问“要不要紧?要不要紧?” 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这让我,有点尴尬。 觉慧和尚说他是在追一个人,路过这里的。 “谁?” “一名女子,盗取了慈恩寺中的一本禁书。” “可是穿着深紫色袍子?” 他摇头道:“不是,一位年轻的女子。” 听他的描述,十有八九就是贺兰。 这么说,贺兰已经从昭贤太后手上逃出去了。 看来白泽还当真是个聪明人,要是我肯定是逃不掉的。 说不准要被老太后捏到手里玩死。 觉慧和尚说完便与我们告别,他说那本书十分重要,千万不能流落民间,他无论如何也要去把那本书追回来。 他经过瑜妃娘娘身边,注意到瑜妃娘娘手上的长剑,诧异道:“女施主手中,可是纯阳剑?” “正是。” “敢问女施主师从何门何派?尊师是谁?” 瑜妃娘娘一时半会儿也解释不清楚,只得说一切都是机缘巧合,恩师是世外高人,早已隐居,不问世事。 回到开封城,一切如旧。 那些漠北的兵荒马乱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情那么遥远。 歌舞升平,岁月静好。 世界上的事情就是这样的,有人岁月静好,一定有人在替他负重前行。 新入宫的妃嫔们被梅妃娘娘调教得很好,她仪态万千,领着嫔妃跪在宫门前,迎接宋景川回朝。 我总怀疑,我们一出开封城,马车就坏掉了,马车夫不知所踪与她脱不了关系。 要不是司空老头及时赶到,现在不知道在哪个荒郊野岭喂狗,可能早已经变成两具窟窿。 但却没有证据。 吴娘子被关进开封府狱的那天,宋景川在长生殿的楼上站了很久。 看着官差押走她,消失在宫墙外。 “宋景川,你是不是舍不得?”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掩饰道:“没有,倾城莫要胡说,这个世界上,我唯一舍不得的,只有你。” “世间万事,于我如浮云;生老病死,人之常情,是所有人都躲不过的。” 若是以前的李狗子,是完全说不出这番话的。 以前的李狗子,是个多么雄心万丈的人。 一心统一中原,成就自己的千秋霸业,常自比于秦皇汉武。 我告诉他,生老病死也不一定,相传在秦朝的时候,有人用天星粉末炼制出长生不老药。 “一共有两颗,一颗是洛华公主吃了,也就是现在的昭贤太后;另一颗至今下落不明。” 他微笑着望向我,照例揉了揉我头上的碎发,“我没有舍不得吴娘子,我只是好奇。” 暑气渐衰,我有些害怕时间的流逝。 春天过去了,夏天也要过去了,等秋天再过去,这个世界上便再也不会有宋景川这个人。 文渊阁已经落满了灰,钥匙还是藏在牌匾之下。 是上次我走了以后,就再也没有人来过了。 我坐在书堆里,无端的想起很多人来。 曾经在这里与司空老头斗嘴,在这里与白泽重逢。 我坐在司空老头常坐的位置上,这个角度恰好可以看到对面卖酒的铺子。 昏暗的烛火下,店家与娘子将酒坛子一件件搬回屋子里。 顽皮的孩童又跑出来,跌了一跤,哭得稀里哗啦。 这才是人间烟火,是我心中最渴望的事。 这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铺子,并没有什么反常。 为何司空老头,盯着他们一看就是一整天? 难道是因为他们酿的酒格外好喝? 我走进店里,甩出一排铜钱,豪气道:“买酒!” 女掌柜出来,谄媚的笑道:“小娘子,我们今日已经打烊,您明天再过来。” 环顾四周,就是普通的酿酒作坊,甚至有些杂乱,并无奇特之处。 或许,司空老头每次看着这一家人,实在想念竹桑。 若竹桑还活着,又嫁给了他,如今,他也是儿孙绕膝,而不是一个性情古怪的独居老头。 无边无际的忧愁围绕着我,我点起烛火,正惬意的闭上眼睛,难得的享受独处。 楼上传来一阵窸窣的声音,似乎在挣脱什么。 我从小最怕鬼,大约是因为亏心事做得太多。 世人都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我就不一样了,因为亏心事做多了,哪怕那个鬼不是来找我的,我也以为是来找我的,怕得很。 这大概就叫心虚。 “谁?谁在楼上?不要……不要装神弄鬼!” “你姑奶奶可不是吃素的?是哪里来的妖魔鬼怪赶紧出来,你姑奶奶饶你一命。” 输人不输阵。 用最害怕、最哆哆嗦嗦的语气,说最狠的话。 楼上果然消停了些,瞬间安静了下来。 ………… 不安静还好,一安静下来,我更害怕了。 闭上眼就能感受到椅子上已经长出十双手,马上就要对我进行极限拉扯。 头顶上的鬼魅们张牙舞爪,贴着身从我旁边飞过去。 连对面酒铺的狗都不叫了,孩子也不哭了。 万籁俱静,静得可怕。 “你……你倒是出点声啊,你这样,这样我更害怕了。” 我猫着腰,颤颤巍巍的提着灯,眯着眼睛,一步一步走上台阶。 幸亏是没有呼吸没有心跳,若是有心跳,我的心怕不是要从嘴巴里蹦出来。 走完最后一个台阶,到了二楼。 这里是司空老头平日里睡觉的地方,原本应该像个狗窝一样。 此时却收拾得整整齐齐,整齐得让我怀疑自己眼花了。 墙脚的柱子上,绑着一个身穿白色衣衫的人。 他的头发盖在脸上,被铁锁链五花大绑。 我胆战心惊的走过去,掀开他的头发。 是白泽。 第180章 白泽的变化 那是一个我完全不熟悉的白泽。 他没有黑色的眼珠子,整个眼眶都是白色的眼球。 他脸上是粘稠的液体,嘴边还有腐肉沫。 皮肤更是白得吓人,比身上的衣服还要白。 我直愣愣往后退了两步,早已魂不守舍。 “白.......白泽......你怎么了?” 他发出类似于野兽的叫声,奋力挣扎,试图挣脱铁链。 铁链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声音越大,他的表情越狰狞。 “白……白泽……你别吓唬我……我走了,再……再见……” 我转身离开,他张着血盆大口,嘴里还有类似于儿童的骸骨。 “白……宋……宋富贵!” 他原本暴躁不安的情绪,听到宋富贵三个字后,立刻安静了下来。 我曾经听他说过,他亲自毁了天魔琴。 天魔琴被毁后,依靠天魔琴的不死人,会渐渐变成一具嗜血成性的僵尸。 他们会失去意识,不再记得世间上任何人、任何事。 逢人便咬,为祸一方。 “宋富贵,你真的忘了我吗?你真的不记得我吗?” “我是姜倾城,与你一起长大的姜倾城,你也不认识了吗?” 不知道是谁用铁链锁住他。 难道是司空老头? 我印象里,司空老头虽然与白泽关系不错,也算忘年之交。 可司空老头更是长风道长,绝对不会做出这种有风险的事。 文渊阁位于闹市,若白泽真的跑出去了,后果不堪设想。 他脸上的粘液一坨一坨往下掉,他张张嘴,似乎在说着什么。 “宋富贵,你再说一遍,你想说什么?你是记得什么了?还是怎么样?” “倾城,快......快走......” 声音虽然嘶哑,但是我却听清了他的话。 他是让我快走,离开这里。 “宋富贵,我.....我怎么救你......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一楼传来动静,有人来了? 这文渊阁,除了我、司空老头和白泽,还有谁会知道这里?谁会在大晚上来到这里? 脚步声越来越近,来人开始走上楼梯。 司空老头的房间就是一个大通间,连床榻都没有,更没有衣柜摆件,无处可躲。 我勉勉强强缩着身子躲在柱子后面,心里祈祷,“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一双精致的绣花鞋,素色绣花的裙摆。 纤纤玉手提着一个古香古色的食盒,食盒上还有木刻的梨花。 “陛下,我回来了。” 是贺兰! 她打开食盒,取出一个血淋淋的婴孩。 “啊!”我忍不住大声尖叫。 “是谁?是谁躲在后面装神弄鬼?” 贺兰手中的食盒掉在地上,她绕过柱子,直勾勾的看着我。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姐姐。” “姐姐今日怎么兴致这么好?来这里见陛下?” “看样子姐姐来了一段时间了,怎么还躲在后面,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我最怕贺兰阴阳怪气的说话,别人阴阳怪气的说话,我也会阴阳怪气的怼回去。 谁还不是个老阴阳人咋滴? 可是,贺兰阴阳怪气的说话,我便觉得十分难过。 她原本不是那样的人。 “贺兰,你.....你拿的什么东西给白泽吃?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捡起地上的食盒,呈现在我面前,又拿起食盒里奄奄一息的婴孩,轻笑道:“姐姐不是都看到了么?还问我做什么?” “陛下不喜欢腥臭的人肉,只有刚出生还未满月的婴孩,带着乳香,最受陛下喜爱。” 我闭上眼,求她拿远一点,这些血淋淋的东西,我害怕得很。 “害怕?姐姐怎么能说害怕?” “当时我与姐姐一同被昭贤太后所擒,陛下为了姐姐,可以放弃妾身。怎么现在,为陛下做这点事,姐姐说害怕?” 她真是疯了。 一个又聪明又美丽的疯女人,杀伤力惊人。 “贺兰,我要回宫去了,我......你不要再做这样的事,陛下......陛下他知道了,不会高兴的。” “陛下是天底下心肠最柔软的人,事已至此,最好的办法,是把陛下关在深海或者湖底。” 她冷冷的盯着我,似笑非笑道:“我不准,只要我还在世一天,就永远不会让陛下一个人孤零零的在那暗无天日的地方。” “贺兰,你清醒一点,他不是那个南唐后主,也不是你的陛下。” “他是长安城地下鬼市的活死人白泽,你看看他的脸,再看看他现在的样子,有哪一点像陛下!” 我与贺兰争执的声音越来越大,白泽又开始暴躁起来。 他发出野兽的呜吟声,整个房子都开始震动起来。 贺兰脸色大变,将食盒中的婴孩送进他嘴里。 一阵“咔嚓咔嚓”的声音,那是婴孩的骨头被嚼碎的声音。 “贺兰,我走了,我不想与你争下去。” “但是,我可以很明确的告诉你,你让陛下这样活着,对他来说,是一件极痛苦的事。” “因为,我也是这样活着;宋景川每个月都要去金陵用精血浇灌七星灯,才能续命给我。” “这种感觉太痛苦太绝望,还不如一死了之,一了百了。” 贺兰慢条斯理的拿出帕子给白泽擦干净脸上的血污,对我的话不理不睬。 做完这些,她从衣袖里拿出一本书,柔声道:“陛下,别怕,妾身很快便会找到救你的方法。” 书? 难道是前几日觉慧和尚说,贺兰偷了慈恩寺里的一本书。 他还说,这本书千万不可流到民间,否则,危害极大。 我抓起贺兰的手腕,试图抢走那本书,被贺兰推倒在地。 这是我第一次这么厌恶贺兰。 在瑞王府,她在茶里下毒想害我,我没有厌恶过她。 在南唐皇宫,她用皇贵妃之名在我大婚前要强行验身,我也没有厌恶过她。 甚至,在开封的皇城,她要放火烧死我,我也没有厌恶过她。 “姐姐,不关你的事,你不要管。” “贺兰,把你手中那本书给我,你若是再做出伤天害理的事,我们之前的姐妹情义,就此一笔勾销。” “姐妹情谊?”她讥笑道:“姐姐明明知道我爱陛下,还多次夺人所爱,这也叫姐妹情谊?” 第181章 婴孩 爱情还真是使人盲目。 别人躲之不及的僵尸,贺兰不离不弃。 甚至,为了他,做这些丧尽天良的事。 回宫以后,我写了一封信给慈恩寺的觉慧和尚,告诉他我知道那本被偷的禁书在哪里,约在开封城相见。 开封城里出现了很多关于女菩萨谣言。 在城南已经废弃的破庙里,每当午夜时分,一身白衣、手持净瓶的观音菩萨出现在那里。 她慈眉善目、宝相庄严。 若是有养不活的婴孩,或者很多爹娘想扔掉的女婴,可以放到菩萨的莲花宝座前。 菩萨会带走她,去天上做散财童子。 渐渐的,谣言越传越真。 有人说亲眼见过观音娘娘,本来婴孩啼哭不止,一靠近观音娘娘,便眉开眼笑。 还有说,自己的婴孩原本身患恶疾,臭气熏天,观音娘娘只是用杨柳枝洒了洒净瓶中的甘露水,婴孩身上竟然传来一阵异香。 逐渐演变成,不止是养不活的女婴被送往破庙。 很多家庭,连活蹦乱跳,牙牙学语的男婴,也送到菩萨的莲花宝座前。 在蒙昧无知的百姓心中,将婴孩送给观音娘娘,变成了一个为孩儿谋求前程的好事。 着实荒唐至极。 我用脚指盖也能想出来,这绝对又是借着百姓封建迷信的思想,在兴风作浪。 趁着天黑,我悄悄偷跑出宫,想着一探究竟。 看看究竟是谁在装神弄鬼,弄得这么玄乎。 在宣武门口,又被宋景川堵上。 他像拎小鸡崽一样把我提起来,轻笑道:“不要以为穿成这样,我就不认识你了,又要上哪儿去?” “宋景川,你放我下来,我......我恐高.....” 他无奈的叹了口气,“换个好一点的理由。” “我.....我有正事,三言两语说不清楚,你放我下来,我慢慢讲给你听。” 他脸上的笑意藏也藏不住,眼睛眯成一条线,打趣道:“你能有什么正事?” 这狗东西,别的不行,损人倒是擅长的很。 我跟他讲了开封城里的传说,他越往后听,脸色越难看,咬牙切齿的愤怒,手心里满是汗珠。 “走,我与你一起去,看看是何人在我眼皮子底下做这等恶事?” 我心里隐隐觉得,那个所谓观音菩萨的传说,与贺兰有关。 不想他一起前往,心虚的说道:“我....我一个人去就行,你肉体凡胎的,我......要真打起来,我怎么保护你?你就是拖后腿的。” 他突然警觉起来,狐疑的望了我一眼,问道:“可是你知道了什么?还是有什么事是瞒着我的?” 这一眼看得我心里毛毛的,心慌得很。 出宫后,我们一路往南,直奔城南的破庙。 我一路上祈祷,千万不要是贺兰,千万不要是贺兰。 就算那个作恶多端的观音菩萨真是贺兰假扮的,今晚也千万不要出现。 我对贺兰,始终存在怜悯。 她被李狗子始乱终弃,被李狗子的花言巧语所迷惑,所托非人已经很惨。 后来,还失去了自己的孩儿。 好不容易与宋富贵心意相通,宋富贵还殉国死了。 经历千难万险,宋富贵在长安城的地下鬼市变成不死人,化名白泽与她重逢。 好景不长,白泽又自毁天魔琴变成了僵尸。 其中还穿插着在瑞王府服毒、被崔红袖和昭贤太后各种侮辱、被打入冷宫...... “宋景川,你走慢些,我跟不上了!”我故意放慢脚步,慢吞吞的跟在他身后。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笑道:“没吃饭吗?走这么慢?平时你可不是这样的。” “没吃,我已经很多年没吃过饭了。” 他停下来,伸开双手,把我拥进怀里,泣道:“我知道你很难过,我不会让你一直这样的,是我错了,是我口不择言,说了重话。” 他是无心的,我亦是无心的。 这倒是让我找了个台阶下,“宋景川,我们回宫吧,那种谣言历朝历代都有,不用太放到心上。” 他敏锐的铺捉到我话里的意思,质问道:“你这么努力的想瞒着我,看来还真是一件大事。” 呵,真狗。 我们在城南破庙的神龛后躲了起来,他的眼睛真好看,亮亮的,闪闪的。 “看什么看?”他白了我一眼,“离我远点,太近了我心口疼。” “好看就多看两眼呗,多看几眼你又不会少块肉。眼睛长在我身上,我想怎样就怎样,想看哪儿就看哪儿。” “无聊!”他径直走到另一尊泥像后面躲起来,故意侧过身去,让我看不到他的脸。 小气。 那明明是宋富贵的脸,看一下都不行? 庙外已经有两三个怀抱婴孩的妇人,她们神情严肃,不苟言笑,怀中紧紧抱着啼哭不止的婴孩。 已是三更天,宋景川聚精会神的盯着门口。 看来,今晚,要是没有个结果,他是不会走的。 一道刺眼的白光突然飘向破庙里,一个女子手持净瓶,手奉花冠,着白衣,真有点画册里观音菩萨的样子。 众妇人下跪行礼,她用手中的杨柳枝沾取净瓶水,洒在众妇人头上。 一瞬间的功夫,众妇人纷纷倒地昏迷,怀中的小娃娃也不哭不闹。 她抱走她们怀中的婴孩,捡起两个小娃娃,放进食盒里。 那个食盒,我见过。 与在文渊阁,贺兰手上提的食盒一模一样。 宋景川从泥像后出来,拔出腰间的配件,呵斥道:“何人在此装神弄鬼,祸害我大宋百姓!朕既为天子,自然要护佑苍生。” 那一瞬间,宋景川在我心中的形象突然就高大起来。 帅不过三秒,女菩萨沾取净瓶中的水,洒到宋景川脸上。 他与那些妇人也并没有什么不同,倒地不醒。 我确认这就是贺兰无疑,贺兰擅长调制香料。 所谓的净瓶水,大约是迷药混合了某种使人产生幻觉的奇香。 她用这种方式,让城中百姓心甘情愿的奉上自己刚出生的婴孩。 只不过,是为了给被关在文渊阁的白泽,送食物。 第182章 谣言背后 “贺兰,你不要再添罪恶了,宋富贵不需要你做这些。” 我从神龛后冲出去,果然是贺兰。 她这身装扮,若坐在莲花宝座上,换做旁人,也会以为是白衣观音。 “走开,不要多事。需不需要,不是姐姐你说了算的。” 她扣上食盒,恶狠狠的推开我,“不要多管闲事!” 我早已只是一具尸身,她的迷香对我毫无作用。 见我还不倒地,她出言讽刺道:“妾身差点忘了,姐姐自己也是个不死不灭的妖怪。” “贺兰,你说的这些,我根本就不在意。” “我在意的是,我的贺兰,那个明眸皓齿、总是端庄得体的贺兰,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你的陛下早就已经死了,你放过他吧,也放过你自己吧。” 见我一直堵在她面前,她弯下腰,从衣袖里拿出一颗黑色的药丸,放在宋景川唇前。 “姐姐,我心情也没工夫跟你在这里废话,陛下还等着我回去。” “如果你还这样无理取闹的拦着我,你是尸身,我的药和香自然不能对你怎样。” “但是宋景川就不一样了,我这颗药丸,塞进他嘴里,他活不过十日;死的时候要多惨有多惨。” “我的耐心是有限的,姐姐你看着办........” 她果然是洞悉人性又冰雪聪明,宋景川就是我的软肋,任何人都可以用他来拿捏我。 她走出破庙,阴笑着看了我一眼,“其实,姐姐与我,并没有什么区别。” 我拖着宋景川回宫,他完全不记得前一天发生的事。 不记得自己怎样在宣武门前拦住我,怎么与我去城南的破庙里看到假扮观音的贺兰。 在他的描述里,他做梦梦到了一个女菩萨,保佑国家兴旺、百姓安居乐业。 是大吉之兆。 贺兰的药还真是厉害。 估计那些将娃娃送给她的妇人,也是做了大致相同的梦,都以为在梦里遇到了女菩萨。 还有那些在开封城一个个现身说法,说女菩萨多么灵验的人,十有八九是收了贺兰的银子。 地痞流氓、无业游民那么多,几两银子便可以打发了,让说什么就说什么。 因而,女菩萨的谣言,才会这么快传遍大街小巷。 贺兰的心机之深,我实在望尘莫及,活十辈子也比不上她。 正在我一筹莫展之际,觉慧法师来开封城了。 他穿着宽大的僧袍,手持禅杖,站在秋日金色的落叶里,庄严肃穆。 这是我第一次对僧侣肃然起敬,他们是神佛在凡间的使者。 斩妖除魔,护佑天下苍生。 我有点想哭,为自己年幼无知的冲动鲁莽和不敬。 毕竟,在这个时候,连宋景川都觉得自己梦到了女菩萨。 开封城中的百姓,更是把白衣观音视为神明。 我把白泽被绑在文渊阁、贺兰食盒里的婴孩、还有她是怎样扮成女菩萨的事,事无巨细的告诉觉慧住持。 生怕自己忘了什么细节。 这一刻,我突然发现自己对宋景川有所隐瞒,可以对觉慧和尚却完全不会隐瞒。 我们对神佛,不能撒谎。 所以,对僧人也不能撒谎。 与宋景川一样,随着我越说越多,觉慧住持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女施主是说,白泽是被锁在开封城的闹市区?” “对!那家店铺叫文渊阁,原本是长风道长家的祖业;长风道长去追杀昭贤太后,铺子便空置了。” 他沉思片刻,问道:“施主说的长风道长,是哪个长风道长?” 还能是哪个长风道长?是一尘法师的情敌,长风道长! “这些都不重要,觉慧住持,我带您去文渊阁,您一看便知。” 我们走在清冷的大街上,已是深夜,整个开封城寂静无声。 这短暂的安宁与美好,让我觉得有些奢侈。 若有一天,白泽挣脱铁链,后果将不堪设想。 “觉慧住持,白泽就被关在这里,我去拿钥匙。” 大事不妙! 牌匾后面并没有钥匙! 原本,我与白泽、司空老头都约定好,钥匙一直藏在牌匾后。 前几次,不管我什么时候来,都能找到钥匙。 钥匙被人拿走了! 没有钥匙我们怎么进去? 见我一脸愕然,觉慧住持大致猜到了其中原委。 “这里可还有别的门窗可以进去?” 我摇摇头,二楼的窗户全部都被钉死了,一楼的大门是唯一的进出口。 若强行闯入,以后文渊阁便是大门敞开。 要是哪个顽皮的孩童不小心闯了进来,又发现了白泽被绑在这里,着实可怕。 觉慧住持从袖中飞出一根极细的银丝,搭在屋顶的廊檐下。 他的身体也跟着飞了出去,稳稳的站在三丈高的屋顶上。 他揭开两块瓦片,观察阁楼里的具体情况。 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又合上屋顶的瓦片,腾空跳跃,回到地面上。 “住持,可是有什么发现?” 他微微颔首,目光坚定,眼里没有一丝恐惧,“贫僧要回慈恩寺一趟。” “回去做什么?你若是回去了,这边白泽跑出来怎么办?你看到了什么?” 他握紧禅杖,“回去取达摩剑。” 我听过关于达摩剑的很多传说,相传那是一把斩妖灭邪的剑,由历代高僧所持有。 达摩剑下,无论鬼神,没有活口。 觉慧住持去取达摩剑,目的很明确,是为了用达摩剑诛杀白泽。 我不想白泽这样活着,可是,我也不想他死于达摩剑下。 贺兰把白泽关在这里,还真是十分聪明的选择。 这样,我们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开封城是一座有一百五十万人口的城市,也是宋朝首府。 我问宋景川,如果你深爱的人,变成了一个不容于世的妖怪,还会危害天下苍生与黎民百姓,你会放弃她吗? “不会,我永远永远都不会放弃你。” 其实,我问的不是我自己。 也不是宋景川会对我怎样。 我是想知道贺兰,贺兰她到底是怎么想的,她会怎么做? “宋景川,那你.....你会怎么做?” “即使前面是无间地狱、刀山火海,哪怕一丝希望也没有;我也会与她同在。” 他与贺兰,还真是一类人。 第183章 老嬷嬷 吴娘子被收监后,梅妃娘娘派曾经在寒翠轩服侍过贺兰的老嬷嬷来太宸宫当差。 我许久未见她,对她的印象还停留在上次,贺兰将我绑在床榻上要烧死我的时候。 幸亏有她及时出现。 她还是一副老态龙钟的样子,脸上的皱纹像老槐树皮一样干枯。 走起路来慢吞吞的。 有时候,我觉得不是她在伺候我,好像是我在伺候她一般。 “怎么称呼嬷嬷你呢?” 她自己也说不清楚自己姓什么叫什么,似乎那些对于她来说,是太过遥远的事情。 一个人就算再这么糊涂,也不会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 我与瑜妃娘娘一道,去尚宫局查查她的来历。 尚宫局的女官们搬出整整两大箱子宫女的档案,也没有找到她。 总不可能凭空变出一个人来。 所有的宫女在入宫前,都要经过严厉的选拔和审核。 家世是否清白,身体是否康健,父母兄弟是否还健在? “还有别的吗?所有在册的宫娥都在这里了吗?” 我一本一本翻过,大半天过去了,我逐渐有些不耐烦。 女官们犹犹豫豫,眼神躲闪,假装没有听到我说话。 我递给瑜妃娘娘一个求助的眼神,她马上回复了我一个“放着我来”的表情。 瑜妃娘娘厉声呵斥道:“本宫问你们,可还有别的书册上记录了这宋朝皇城里的宫娥,谁要是再装聋作哑,休怪本宫不客气。” 狐假虎威真是爽。 那几个磨洋工、装聋作哑的宫娥,立刻匍匐在地。 “回禀瑜妃娘娘,有是有一些,都至少是一百年前的宫女名册,那时候还叫魏国.......早已都不在人世。” “拿出来,本宫要看。”瑜妃娘娘坐在主位上,捏着嗓子,拿腔拿调。 实在是......实在是有些好笑。 当皇后、管理后宫确实是需要些天赋的。 瑜妃娘娘在这方面明显就逊于梅妃娘娘。 我突然对“穿着龙袍也不像太子”这句话有了更深一层的感悟。 她大概是“戴着凤冠也不像皇后”。 若不是宋景川要利用镇北将军,强纳为妃。 她应该会嫁给镇北将军手下哪个年轻的将领,志同道合,一起奋勇杀敌、保家卫国、生儿育女。 又怎么会被宋景川绑在身边,冷落她。 一百年前的卷宗果然是旧得不成样子,每拿起一本都灰烟瘴气,瑜妃娘娘被灰尘呛到,不停的咳嗽。 确实如尚宫局的女官们所说,这些卷宗上的宫娥们,最晚的都已经死了四十年了。 一整天,一无所获。 我与瑜妃娘娘闷闷不乐回到琼华宫。 看到宋景川的那一刻,我有点怀疑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从漠北回来以后,他从不传召瑜妃娘娘,来琼华宫做什么? “稀客,稀客呀。”我暗讽道,“今天刮什么样的风,竟然把陛下吹来了。” 瑜妃娘娘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拉着我的衣角,小声道:“姑姑,你莫要再讽刺陛下了。” 宋景川脸红脖子粗的,生气道:“朕今日不是来找你的,才不与你计较。” “宋景川,你来迟了,瑜妃娘娘已经被我先约了,我要与她彻夜长谈,你改天再来吧。” 以我对宋景川的了解,无事不登三宝殿。 他能放下身段来找瑜妃娘娘,肯定是有事情。 而且,还是非常棘手的事情。 瑜妃娘娘日常迷糊,三言两语就被他骗了也是再常见不过的事。 宋景川笑着抬起头,冲瑜妃娘娘含情脉脉的问道:“瑜儿,她是真的约了你?你与我说几句话的功夫也没有?” 这狗东西,要是个女子,真是一杯好绿茶。 “没功夫,再见!” 我推搡着将他辇出门,让薛公公带他走远点。 三宫六院,哪里不能睡觉,非要来拉瑜妃娘娘下水。 瑜妃娘娘有些失落,她趴在软榻上,也不吭声。 “姑姑,陛下好不容易来一趟,你怎么还......还把他赶走了呢?” 我给她讲了一个黄鼠狼给鸡拜年的故事,希望她能有所启发。 “从前,有一个黄鼠狼........” 她认真的听完这个故事,决定明天让御膳房给她炖两只鸡吃。 “姑姑,你说得真有趣,我都要流口水了......” 呃,也好,多流些口水,脑子里的水就没那么多了。 说不定还能聪明点。 我回到太宸宫的时候,老嬷嬷已经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睡着了。 她侧着身子,从背后看上去,有一种醉卧芍药花丛的美好。 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随意的搭在腰间。 上半身笔直,气度优雅不凡。 一个上了年岁的老嬷嬷,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仪态。 她平日里表现得老态龙钟,可是在无意间流露出的睡姿,却并不像是一个普通的宫娥。 普通的宫娥如果是睡熟了,当然是怎么舒服怎么来。 四仰八叉的也不少。 可是她睡着了,却是这般优雅拘谨。 也就是说,这才是她最习惯最舒服的睡姿。 她必是受过良好的宫廷礼仪的训导,从小便被要求时时刻刻端庄得体。 所以才会,在睡梦里也保持这样的姿态。 如果她不是宫娥,却又一直在皇宫里,那么.......只有一个可能。 她是皇室成员! 我为自己的发现激动不已,我真是个大聪明。 唐末年,中央政府软弱无能,中原四分五裂,政权交替频繁,持续了整整两百多年。 魏是一百年前中原兴起的国家,凭借优越的地理位置和肥沃的土壤,很快便成为最富庶强大的国家。 如果她真的是一直在皇城里,从魏国过来的人。 只需要查找魏国的历任君主,他们的子嗣情况便可以。 天微微亮,我便一口气跑到琼华宫。 谁料到,宋景川那个狗东西,已经早早的让薛公公在外等候瑜妃娘娘梳妆打扮,邀她去校场比剑。 还真是锲而不舍。 我朝琼华宫内大喊,“瑜儿,你要记得我给你讲的黄鼠狼给鸡拜年的事,一定要记得呀。” 难怪这么积极,原来是想试探瑜妃娘娘的剑术。 把她当做杀掉昭贤太后的工具而已。 第184章 连环套路 瑜妃娘娘打开宫门,莞尔一笑道:“姑姑,等我陪同陛下练完剑,就回来吃鸡。姑姑要等我才好,哪里都不要去。” “等下,瑜儿,我与你一起去。” 薛公公谦卑道:“陛下说了,只约了瑜妃娘娘练剑。” 瑜妃娘娘也露出羞涩的神情,小声道:“姑姑,我....我一个人去就行,好久.......好久都没有与陛下单独相处了。” 呵,真是女大不中留。 跟宋景川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狗东西,有什么好单独相处的。 全是套路。 被卖了还要给他数钱。 瑜妃娘娘坐在轿辇上,满面春风,眉目含情。 少女去见情人的娇羞一览无余。 凡是对李狗子一片真心的,大多都没有好下场。 贺兰是这样,红袖是这样,甚至南唐的惠太妃也是这样。 我不想瑜妃娘娘也这样。 我在琼华宫里左等右等,都已经到日晒三竿,瑜妃娘娘还是没有回来。 一直到天色渐暗,晚风卷起珠帘,瑜妃娘娘才被嬷嬷们送回来。 瑜妃娘娘满脸绯红,大约是喝了点酒,连话也说不清楚。 “瑜妃娘娘怎么会这样?陛下对她做了什么?” 嬷嬷们不耐烦道:“陛下对瑜妃娘娘做什么,是陛下的事;姑娘操什么心?” 我在牙尖嘴利的嬷嬷们那里吃了瘪,一时间竟没想出来用什么词反驳她。 生气! 我让琼华宫里的小宫女们去给瑜妃娘娘煮点醒酒汤,她醉得不轻,口里一直喊着,“陛下,你对瑜儿真好,瑜儿要你陪。” 黄鼠狼给鸡拜年。 她趴在床榻上,嘴里直哼哼。 接着又发起了酒疯,让嬷嬷们都滚出去,不要妨碍她与陛下独处。 “姑姑,姑姑你不要走,你与我一起陪陛下。” “我们姑侄二人,一起......一起陪陛下.......” 她这番酒后失言,确实给众人留下了.....留下了很大的想象空间。 弄得我十分尴尬,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众人退下,掩嘴窃笑。 我放下床幔,秋天的风凉,她喝了酒,吹了风必会头痛。 “姑姑”,她从床榻上起身,恢复往日清醒的样子。 “你......你装的?” 吓得我差点惊讶掉下巴。 她示意我将那些嬷嬷婢女们赶远点,她有话要跟我说。 “姑姑,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陛下对我杨家军动了杀心?” “你是不是在去漠北之前,就已知道,对我杨家军来说,早已是一局死棋?” 她紧紧的抓住床幔,咬紧了牙,嘴唇抽搐着,“你全部都知道,却一句也不说。我恨你,我恨你们。” “瑜儿,不是你想的那样的,我......我一直都想跟你讲......” “姑姑,这么快就承认了?” 她压低声音,取下挂在床头的长剑,横在我的脖子上,“我与你这般推心置腹的亲近,你呢?你为何要这么对我?” 当时那把剑离我的喉咙只有半寸,我还没来得及说谎,宫外的嬷嬷们就在通传,宋景川来了。 “瑜儿,是朕的错,由着你的性子让你多喝了几口,可是哪里不舒服?” “怎么说起胡话来,还派人去请朕,瞎说什么姑侄共事一夫......” 瑜妃娘娘连忙收起长剑,套上剑鞘,藏在身下。 扯散发髻,闭上眼,趴在床榻上呻吟起来。 这一番操作弄得我目瞪口呆。 这??? 这还是我印象里那个胸大无脑的瑜妃娘娘吗? “瑜儿”,看样子宋景川也喝了不少。 见我端坐在瑜妃娘娘面前,心虚的问道:“怎么倾城也在?” “我......我来找瑜妃娘娘有事,谁......谁知道她喝醉了,醉得厉害。” “既然.....既然陛下来了,那我.....我就先走了。” 我火速梳理了一下目前的局面,大致是这样的: 宋景川故意骗瑜妃娘娘喝醉,肯定是有所图。 瑜妃娘娘假装喝醉,其实并没有,她是演给众人和宋景川看的。 宋景川并不知道瑜妃娘娘喝醉了,所以...... 所以我这个时候最要做的事情,是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逃之夭夭。 万一他以为瑜妃娘娘真的喝醉了,同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我才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我走了,宋景川你好好陪陪瑜妃娘娘。” 他拉住我的衣袖,抱我在怀里,问道:“倾城,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残忍?觉得我罪大恶极?觉得我的心是铁做的?” 我疯狂示意他言多必失,不要多嘴,少说一句话不会死。 事实证明我想多了。 我应该尊重他人命运,放下助人情结。 “倾城,我心里只有你,这么多年来,所想所求也不过是一个你罢了。” “至于瑜妃娘娘,我亏欠她的地方,我会补给她。许她一世荣华富贵,锦衣玉食” “她简单纯粹、乐观开朗;我们让她一辈子这样生活,无忧无虑,也是一种仁慈。” 他就活该被瑜妃娘娘锤死。 这也属于,求锤得锤。 本来瑜妃娘娘只是猜测,硬是通过宋景川的一番骚操作,铁板钉钉。 我突然意识到不对劲,什么叫“我们”? 吓得我赶紧撇清关系。 “宋景川,你自己做的事,不要甩给我;你就是你,我就是我,你做的那些事,与我无关。”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他的唇蜻蜓点水般掠过我的额头,深情道:“我才不要与你分开,我们,任何事都是我们。” “我对你从不有所隐瞒,知无不言;我会骗天下人,独独不会骗你。” 呵,前一秒我还在心疼宋景川这个憨憨。 现在才发现,我最该心疼的人是我自己。 就这么活生生被拉下水。 我本来是打算与瑜妃娘娘一起,去文史馆让那些老翰林们查查,前朝的皇族们,是否有下落不明的。 没准能发现太宸宫里那位老嬷嬷的身世,经过这么一番折腾,瑜妃娘娘恨我入骨。 已是深夜,我刚回到太宸宫,老嬷嬷已经一反常态站在宫殿前等我。 “姑娘,回来了?你要找的魏国皇族的卷宗,在这里。” 第185章 秦陵 这么直接的么....... 她又是怎么知道我在找魏国皇族卷宗的? “老嬷嬷,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强颜欢笑道,“晚上风大,嬷嬷怎么不回宫歇息?” 她手中有一本泛着古色的线装书,应该是有些年头,秋风吹起书册。 “真的不看?” 这就好比面前有一块肥腻的肉,美味可口诱人,我却只能一直吞咽口水。 我摇摇头,“不知道嬷嬷在说什么?我要这东西有什么用?” “既然姑娘不想看,那老奴就烧了吧。” 她将灯笼里的蜡烛取出来,把书册放到火苗上,抬头斜看着我,“还真是可惜,老奴手上这本,可是孤本,烧了就再也没有了。” 以我多年心理战从没赢过的经验,这个时候我千万不能表现出想要。 最好是连看也不要看一眼,径直走回房去。 “姑娘那么喜欢听故事,老奴这里也有一个故事。” “不不不”,否认三连,“我不喜欢听故事,我喜欢睡觉。” “那姑娘可想知道,徐福当时炼制了两颗长生不老药,一颗被洛华公主吃了,另一颗在哪里?” 刺激...... “另一颗,便是老奴吃掉了。” 她说完后,一点点撕掉脸皮肤,露出洁白光滑的肌肤。 “这一千多年来,洛华公主一直在找我,却不知道,我一直隐藏在她身边,在各朝各代的皇宫里。” 她说的故事,就接得上瑜妃娘娘那本书里的下半段。 始皇帝驾崩后,洛华公主作为最受宠的妃嫔,进秦陵殉葬。 在被关进灵棺前,她吞下一颗长生不老药,往身后的宫女怀中塞了五十两金子。 托她将一封信送给蒙毅将军。 “你就是那个宫女?” 她点点头,“洛华公主思念故国家园,给我改名念奴。” 念奴尊敬蒙毅将军,也知道蒙毅将军与洛华公主的过去种种,担心信中内容会给蒙将军招来祸患。 私自拆开信件,却无意间发现了信中关于长生不老药的秘密。 至于送给赵高的那封信,是念奴为混淆视听,重新编造瞎写的。 另一颗长生不老药,藏在蒙毅将军送给洛华公主的珠钗里。 洛华公主故意摔坏珠钗,将钗上的东珠取下来。 把长生不老药放在里面,又在表面重新做了一层与原先的珠钗一模一样的外观。 念奴颤颤巍巍从胸口掏出一块红色的布,里面包裹着一支没有珍珠的珠钗。 赵高受到念奴的误导,以为长生不老药藏在秦陵里,便四处打听修建秦陵的工匠。 殊不知,工匠们早已在秦陵修好的那一刻,全部都被始皇帝屠杀。 没有一个活口。 直到临死前,赵高命人取下始皇陵前,盘龙柱上巨龙嘴里的一块圆石,打算死后放在自己陵墓。 一声惊天巨响后,皇陵突然坍塌。 悬浮天宫与灵棺坠落谷底,摔得粉碎。 所有的同行者,死的死,伤的伤,无一人幸免于难。 殉葬多年的洛华公主,从灵棺里飞出来,容颜丝毫未改。 “后来呢?后来怎么了?” 她指着天上的月亮,声音里饱含沧桑,“姑娘,你看到那轮明月了吗?” “一千年前,我看它是那样,现在也还是那样。” 始皇陵坍塌以后,已是汉朝。 她不知道念奴吃了长生不老药的事,阿旁宫早已在楚汉之争中被项羽付之一炬。 大火整整烧了两个月,多少亭台楼阁早已化成灰烬,秦王朝灭亡。 洛华公主在前往咸阳城的过程中,遇到了一位姓李的将军。 她凭借花言巧语、口舌如簧,李将军被迷得团团转,认她为义妹。 后更是以亲兄妹相称。 “难道她......她就是李夫人?” “是啊,洛华公主美貌,本就擅长歌舞,深得汉武帝喜爱。” 可是历史上,李夫人不是产子后,体弱染病身亡的吗? 史书上记载,李夫人病入膏肓,汉武帝去看她。 她找各种理由推脱不见,理由是:以色侍人,色衰而爱弛。 生病后,美貌不再,与其让汉武帝心生厌恶,不如保留距离,在汉武帝心中留下最美好的回忆。 她薨逝后,更是被汉武帝以皇后之礼安葬,被封为孝武皇后。 几年后,汉武帝在梦里梦到她,为解相思,请道士做法,在烛影摇曳中,仿佛看到她曾经的窈窕身姿。 为此,还写下名篇:是邪?非邪?立而望之,偏何姗姗其来迟。 她的画像,一直悬挂在汉武帝甘泉宫的床头。 她的父兄,更是因为这份被延续的宠爱而多次受到封赏。 “那是她第一次用计假死,她入宫十年,容颜依旧,十分可疑。” “汉武帝身边的术士东方朔,对她已经起了疑心。” “于是,她只能用计假死,离开汉宫,再做长远的打算。” 那以后,她体会到掌权者的快乐。 也知道如何通过化妆和易容,让自己每年看起来有些变化,打消世人的顾虑。 “这么说,汉武帝通过道士做法看到的李夫人........” “对!”念奴接过话去,“是你想的那样,是活人。” “只是她与术士串通好。术士得了赏赐、得了权势;她可以利用术士为所欲为。” 又过去了几百年,她混迹与各个皇室。 享受万民的供养;享受杀伐决断的快乐;享受锦衣华服。 时间对她来说,是无限的。 她可以尝试任何事情,她寻遍江湖秘籍,武功盖世。 与帝王将相谈情说爱,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饱读诗书,精通医术,勤练舞姿,诗词歌赋无一不通,甚至掌握了时空穿越的秘密。 “那你呢?念奴?你为何不像她一样,去胡作非为?” “我本是赵国人,在被抢入秦宫为奴之前,有夫君、育有一儿一女,本是和睦美满的一家。” 她眼中的泪簌簌落下,晶莹剔透,“亲眼看到自己的儿孙老死,是一件太痛苦的事。” “看着自己的子子孙孙一辈一辈的出生,又一辈一辈的老去,死亡。” “直到,我再也受不了这种煎熬,亲手杀死了我的第二十代孙。” 第186章 中秋节屠杀 这么坦诚? 很难让人不怀疑她的动机。 毕竟,我与她非亲非故,没那么熟悉。 “你告诉我这些做什么?皇宫里这么多人,你为何偏偏说给我听?” “因为你与我同类,你更能感受到永生并不是一件愉悦的事,而是一件多么悲哀的事。” 她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长生不老太痛苦了,我想痛痛快快的死。” “我也打听到了,瑜妃娘娘手中的纯阳剑,是一把斩妖灭邪之剑;等瑜妃娘娘剑术大成之日,求你一剑杀了我。” 我确实能感同身受她口中关乎永生是一件多么悲哀的事情。 曾经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一想到我会看到宋景川死在我面前,宋景川死了以后我还要一个人形单影只的活很多年。 就觉得极其可怕,悲痛欲绝。 而她,却一次一次经历着子孙后代的出生、离世、然后再出生、再离世。 生生不息。 瑜妃娘娘果然是生了气,再也不理我了。 中秋那晚,她故意在我面前与梅妃娘娘上演一场“姐妹情深”…… 说实话,有点尬。 她们明明是不熟,还做出很亲热的样子来。 不止我觉得尬,连宋景川都受不了了。 他轻轻的咳嗽两声,让梅妃娘娘和瑜妃娘娘不要再给对方夹菜了。 她们再这么夹下去,宋景川自己都吃不饱了。 事情逐渐有些滑稽,又有些心酸。 宴席散场,我紧跟在瑜妃娘娘身后。 行至无人处。 “瑜儿,你听我好好解释一下!” “我确实……确实知道陛下的真实意图就是削弱杨家军的兵权。” “我没有告诉你这些,并不是我偏袒陛下,他工于心计,擅长权谋,不值得你去信任。” 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事实。 她冷冷的望着我,站在阴影里。 “我真是羡慕你,无儿无女,无父无母,无兄弟姐妹,才能这么冷静决绝。” “本宫不想再看到你,你和陛下两个人,都让我觉得恶心。” 本以为会是一场世纪大和解,谁知变成这样。 我与她,再也回不到从前那边。 宫娥们的尖叫声从皇城东南边传来,夹杂着凄厉的喊叫。 “走!去瞧瞧!”瑜妃娘娘二话不说,带着贴身侍女跑往皇城东南边。 等我气喘吁吁的与她一道跑到事发地,地上全是死状凄惨的宫娥太监。 他们横七竖八的躺在地上,面目扭曲,神情惊悚,似乎受了很大的惊吓。 “陛下呢?有没有去告诉陛下?” 她还真是个单纯的姑娘,这种时候宋景川怎么会在? 全场除了她,哪里还有个正经主子? 全都躲起来,有多远跑多远? 虽然看热闹不嫌事大,这种热闹看了搞不好要命。 “瑜儿,我们快快走吧,保命要紧!” 我不想她枉死在这里,别人都跑了,她在这里当炮灰。 “瑜儿,你不要管别人,听我的,赶紧走吧。” 她一动不动,盯着地上的死尸,大声吼道:“本宫在此,何人伤我大宋子民?!” “不错”,天空中传来一阵飘忽不定的声音,那是昭贤太后的声音。 “这宋朝皇宫里,也就只有你这个小丫头,还有些出息,别人都是一群饭桶。” 她穿着深紫色的长袍,站在屋顶上,头戴宽大的帽檐,用黑色的面纱蒙面。 “瑜儿,我们走,不要白白送死。” 瑜妃娘娘回头瞥了我一眼,说道:“姑姑,你若怕死,就躲在我身后。” “本宫身为大宋的皇妃,既然享受了万千子民的供奉,就应该守护他们,怎么会有贪生怕死之理。” 昭贤太后从屋顶飞身下来,站在她面前,掐着她的脖子说道:“有趣极了。” “小丫头说得不错,本宫的好大儿能有你这样一个妃嫔,也算是他的福气。” “可惜他有眼无珠,辜负了你。” 瑜妃娘娘身后的婢女跑得比兔子还快。 那群婢女刚跑远没几步,又被昭贤太后的一股强力拉回来,拧断脖颈,瞬间没了呼吸。 连徒劳的挣扎也没有。 她的手越掐越紧,瑜妃娘娘的脸上已经被憋成了酱紫色。 “本宫倒是要看看,现在你还怎么嘴硬?” 我拔下头上的金钗,趁昭贤太后不注意,从她身后猛的刺了进去。 她回过头,咧嘴笑道:“这种雕虫小技用到本宫身上,简直是在侮辱本宫。” 她微微发力,金钗掉到地上,化为一堆金粉。 瑜妃娘娘起先还在挣扎,现在连手脚也不怎么摆动,嘴唇乌黑,脸上也变得铁青。 我在一本书上见过,被掐死的人、或者窒息而死的人,就是这个样子。 “瑜儿!瑜儿你醒醒!” 她不再回应我,连哼也不哼一声。 一阵耀眼的淡蓝色的光芒划过夜空,昭贤太后的手突然松开。 瑜妃娘娘跌倒在地,纯阳剑横在她面前。 我上次见过她召唤纯阳剑,那是在叛军军营的时候。 她被绑在军营外,王老三将她作为赏给士兵,士卒们排着队,脱掉她的衣衫,排着队要去侮辱她。 也是纯阳剑从天而降,救她于危难。 她右手持剑,恢复了气力,与昭贤太后恶斗起来。 剑光闪烁,一片淡蓝色的光辉笼罩在皇城东南角。 昭贤太后回过神来,一把抓住我,扼制住我的脖子。 把我当做人质,威胁道:“放下你手中的剑,否则,本宫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捏死她。” “瑜儿,你不要管我,她是捏不死我的,不要被骗了。这世界上,她不死不灭,却独独怕你的剑。” 瑜妃娘娘有些犹豫,短暂的片刻后,提起长剑。 “姑姑,对不起,若有来生,我一定好好孝敬你.......” “我是杨家的女儿,是大宋的妃嫔,不能再让她为祸苍生,屠杀子民。” 长剑刺入昭贤太后心口,一股深紫色闪过。 她的长袄消失不见,宽大的帽檐被劈开,晚风吹走她脸上的面纱。 面纱底下,是一张倾国倾城的脸。 鲜血染红了她的衣襟,胸口小小的剑伤,转眼间就变成一个大窟窿。 “瑜儿,你.......干得漂亮......” 还没来得及庆祝,白色的绸缎卷起躺在地上的昭贤太后,消失在夜空里。 是贺兰,贺兰带走了她。 第187章 异变 “追!” 瑜妃娘娘收剑入鞘,追上白绫。 “瑜儿,我知道她会去哪里,你当心些,不用太着急。” “姑姑怎么知道的?姑姑认识她们?” 何止是认识........ 剪不断、理还乱;我们之间是快刀斩乱麻都理不清的关系。 瑜妃娘娘听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非常感动,转头问道:“所以,这是一个四角恋?” “瑜儿你,你......大致.....大致可以这么理解吧。” 她语出惊人,似豁然开朗,频频点头。 “这么高难度的四角恋,我也是第一次见到。” “他爱她,她爱他;他爱她,最后,她爱他.......两两双向奔赴,正可谓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御林军终于姗姗来迟,果然如我所料,他们是来收尾抢功的。 瑜妃娘娘倒是大度,不与他们计较。 “姑姑,你说的你知道她们会去哪儿,是哪里?我随你一起去。” 非陛下允许,嫔妃不能擅自出宫。 我自然也不能贸然带她去文渊阁找贺兰。 贺兰身上的迷,就更多了。 按照常理,她应该对昭贤太后恨之入骨,她救昭贤太后做什么? 仇人相见,不应该分外眼红么? 瑜妃娘娘那一剑,已经刺中昭贤太后要害。 甚至打破了她护体的紫色真气,只需继续补上一剑,便会神形俱灭。 要不是贺兰出现,今晚就是昭贤太后的死期。 此外,我从不知道贺兰是会武功的。 与她相识也有一些年头了,她虽擅长制香,对武术却一窍不通,怎么会有那么好的轻功? “瑜儿,贺兰与昭贤太后,应该是藏在开封城内一家叫文渊阁的书画店,你可有什么出宫的法子?” 她咬着下唇,沉思道:“这一时半会儿,我也没什么事要去办,也找不到借口让陛下恩准出宫.....” “姑姑,我偷偷的跑出去呢?” 当然不行。 前朝曾经有一个宫妃,在叛军占领都城的时候,出去躲了几天。 等叛乱结束,羽林军光复后,便被视为不洁,用一杯鸩酒了结。 一般大户人家的姬妾尚且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何况是宫妃。 “那.....就,就跟陛下说我要去太庙祭拜哥哥吧。” “哥哥一心为国为民,就算知道我利用了他,打着他的幌子,也不会怪我的。” 她一身素衣、不施粉黛,跪在太宸宫外。 梨花带雨的哭道,前几日梦到镇国将军,心中思念不已,兄长对她照顾有加,她自己却连一炷香都没上过,想去太庙祭拜兄长。 或是心中有愧,宋景川分外爽快的同意了。 文渊阁还是大门紧闭。 从外面上看,这只是一家不起眼的书画店,生意不好,买卖做不下去,所以就关门了。 平平无奇。 街道上人来人往,谁又会注意到一家已经久不开门的书画店呢。 瑜妃娘娘站在文渊阁前,指着招牌问道:“姑姑,你确定这里还有人住?” 屋檐下的蜘蛛网上挂着几只死去多时的昆虫,灯笼也都褪了颜色,不知道哪年贴的春联已经烂得不成样子。 我对贺兰的心细如发有了新的认识。 换做旁人,早就被糊弄过去了。 “那姑姑怎么不进去?” “没钥匙,起先其实是有钥匙的,就放在门匾下面,后来钥匙被贺兰拿走了。” 她捂着嘴,“噗呲”一声,笑出声,“没钥匙能难倒姑姑,可难不倒我。” “小时候我贪食甜食,娘亲怕我吃多了甜食坏牙齿,便把所有的饴糖糕点都锁了起来。” “我那时嘴馋,练就了用一根发钗便可以打开锁的本领;只需要用发钗捅进锁眼里,再轻轻的一转......” 她边说边操作,“咔”的一声,门真的开了...... 就这么开了..... 我们鬼鬼祟祟的走进文渊阁里,猫着腰又锁上门,从里面锁死。 “瑜儿,跟我上楼!” 她环顾四周,手中的纯阳剑“嗡嗡”作响。 “姑姑,你就是在这里偷的剑谱又抢的剑?” “怎么能算抢呢?拿,我是拿的剑。读书人的拿,能叫抢么?” 这孩子,实在是太不会说话了。 “瑜儿,你害怕吗?” 越往上走,越靠近二楼,我的心里就越发毛。 白泽的样子实在是太可怕了,现在还加上一个昭贤太后。 简直就是魑魅魍魉。 “不怕,姑姑.....我不怕......” “我信你个鬼,你不怕你的腿抖什么.....腿都在发抖....” “一点点,姑姑,我....我只有一点点怕....” 刚走到二楼阁楼上,她一个寒颤,脸色煞白,吓得倒地。 昭贤太后躺在木板上,说死了,也没有死;说活着,也不是很活..... 她被长钉固定住,长钉从脖子,手腕,脚踝,腰间......直直的插进身体里。 “瑜儿,你还好吗?”我扶她晃晃悠悠的站起来,“你....你不是说你不怕么?” “不怕,姑姑,我.....我不怕.....” 嘴犟! “瑜儿,你不怕你靠我这么近做什么......” 昭贤太后仍睁着眼,嘴无力的张开,她的心已经被挖空。 倒是白泽,比我上次见他的样子,要稍微好了一些。 他不再是张牙舞爪的试图挣脱铁链,而是安安静静的被铁链困在柱子上,痴痴呆呆的流口水。 见到我与瑜妃娘娘后,他甚至还笑着招招手,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两个字:“敏淑......” 瑜妃娘娘不解,问道:“姑姑,敏淑是谁?你讲的四角恋里,也没有这个人呀?” “敏淑就是贺兰,贺兰是她的姓,她的全名是贺兰敏淑。” 我从未听过李狗子称呼贺兰为敏淑,世界上大部分人都不记得贺兰叫什么了,只有宋富贵记得。 哪怕他此时此刻,已经变得与僵尸无异。 躺在地上的昭贤太后突然抓住我的脚,她的手腕明明已经被钉住了。 她却依然在趁我走过去的时候,抓住我的脚。 “本宫没有输,你也没有赢。” 第188章 挖心 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都活了一千多年了,胜负欲还这么强。 谁要赢她,谁又说她输了。 “姑姑,你说贺兰抓她过来,是不是要挖她的心给......给那个白色的怪物吃?” 这倒是提醒了我另一件事。 关于慈恩寺一本禁书被贺兰偷走。 虽然那本禁书上记载了什么无从知晓。 但是贺兰的功夫突飞猛进、昭贤太后被挖了心。 白泽又比上次我见到的样子好多了,很难让人不产生一些联想。 “嘘”,我让瑜妃娘娘小点声,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 我与她站在楼梯的两侧,只等贺兰一上来,便立刻打晕她。 “砰!” 我闭上眼,对着黑影,一记闷棍打了过去。 黑影应声倒地。 瑜妃娘娘嚷嚷道:“姑姑,怎么......怎么是个老头?” .......... 完了。 天知道司空老头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他一向神龙见首不见尾的。 “小......小兔崽子.......你......反了天了.......” 司空老头捂着额头,咬牙切齿的瞪我,“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说罢,他勉强支撑着身子站起来,大吃一惊,指着白泽道:“他......白老弟他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刚要跟他解释一通,他注意到躺在地上的昭贤太后,又问道:“她.....她怎么也在这儿?” “老头,你能不能........” 我话还没说完,他抢走瑜妃娘娘手中的纯阳剑,气势汹汹的说道:“你又是哪里冒出来的?” “老夫才外出云游了几天,怎么......怎么文渊阁就被你们这帮牛鬼蛇神占了?” 瑜妃娘娘从他手中夺过纯阳剑,呵斥道:“胡言乱语,谁是牛鬼蛇神你给我说清楚,这把剑是我师父送给我的,你这老东西也配拿?” 司空老头被气得吹胡子瞪眼,又趁其不备将纯阳剑抢了过去,“我配不配岂是你一个黄毛丫头说了算的。” “年纪轻轻不学好,尽搞一些偷鸡摸狗的事;你师父送给你?你师父若真将这把剑送给你,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瑜妃娘娘越挫越勇,推搡之间,破口大骂道:“老杂毛,今日你在此辱我恩师,就不怪我跟你拼了!” “哟”,司空老头也跟着阴阳怪气起来,“来来来,老夫还怕你不成;把你那偷鸡摸狗的师父也叫来,老夫今天就捅捅贼窝子.......” 呵。 刺激........ 司空老头这就是典型的,“我狠起来连自己都骂”么? 见我毫无反应,二人同时指着我,齐声道:“看什么看,你帮谁?” “我......听我解释.......” 二人捂住耳朵,摇头道:“不听,说,你帮谁?” “不听?那你们打一架吧!” 司空老头从包袱中拿出法器,眼疾手快的将黄色的符纸贴在瑜妃娘娘的大脑门上。 说时迟那时快,瑜妃娘娘瞬间拔出纯阳剑,正要决斗一番就被定住了。 司空老头瞪大双眼,惊讶道:“徒弟?” 瑜妃娘娘似乎也有所察觉,惊呼:“师父?” 说罢,又异口同声的望向我,“你实在太过分,为何不介绍一下,害我们差点酿成惨剧.......” 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 关我什么事。 我一直在说,“听我解释,你们听我解释,听我解释一下......” 是他俩斩钉截铁的说,“不听!” “哦,这么快,人都到齐了?” 贺兰的声音从楼下传来,白绫灵巧得像一条白蛇,一瞬间把司空老头绑得严严实实。 她款款上来,径直走向司空老头,“道长追杀了我这么多时日,我就站在你面前,你怎么不收了我?” “师父!”瑜妃娘娘被纸符上的定身咒定住,动弹不得,急得眼泪都掉下来了。 我刚伸出手,要去揭掉她额头上的符纸,又被弹了回来,狠狠的摔到地上。 虽感觉不到疼痛为何物,不过那一声巨响,也告诉我,着实摔得不轻。 “青丫头,别靠近那张符,那张符上有老夫的法力,你揭不掉的。” 司空老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来,“你一向不相信老夫的法力在一尘老和尚之上,现在相信了不?” 难为他在这个时候,还有心思说笑。 贺兰徒手插进昭贤太后的心口处,掏出血淋淋的一块肉,递到白泽嘴边,轻声哄道:“陛下,饿坏了吧,妾身今日回来晚了些......” 这一幕着实把众人都惊呆了。 昭贤太后咬紧牙关,面部抽搐,痛苦极了,骂道:“小贱人,你就算挖我的心,你那要死不活的怪物也始终都只是个怪物!” 贺兰伸手就是两巴掌,打在昭贤太后脸上,“也不看看你自己是什么好东西?!” 在白泽吃完后,她打来一盆水,擦干净白泽嘴角的血迹,又细细为他洗脸,这一幕看得我心里酸酸的。 做完这一切,她起身离开。 似乎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她回头转身走向白泽,亲吻他的唇,柔声细语道:“陛下,妾身去做一件事,做完就回来。” “贺兰”,我实在是忍不住,“不要再错下去了!” “错?”她反问道:“什么叫错?昭贤太后滥杀无辜不叫错?李重光欺骗我利用我不叫错?崔红袖欺我辱我不叫错?” “凭什么我就叫错,别人就不是错?!” 在语言上,我从来没有说赢过她,这次也不例外。 她的白绫一端系在司空老头腰间,一端握在自己手上,“臭道士,你对我还有些用,跟我走一趟吧。” 见识到刚才的血腥和残忍,瑜妃娘娘紧张起来,“你要做什么?你要对我师父做什么?你若是伤我师父分毫,我不会放过你的。” “伤他?”贺兰冷笑道:“不至于,他对我还有用,一本书上有些地方我不是太清楚,还需要这个臭道士讲给我听。” 三个时辰后,瑜妃娘娘头上的符纸,突然掉落下来,化作灰烬。 符纸上的法力消失。 司空老头,他死了。 第189章 司空道长之死 顺着瑜妃娘娘感知的方向,行至城外早已废弃的一座道观。 瑜妃娘娘掩着口鼻,微微皱起眉头。 “瑜儿,可是有奇怪难闻的味道?” 她松开手,摇头道:“并没有,只是......只是觉得心里慌慌的,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四下寻觅,周围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 “瑜儿,你确定是这里?” 前前后后、仔仔细细的找了两圈,除了地上稍微湿滑粘稠一点,并没有看到司空老头的身影。 都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总不会平白无故的消失。 瑜妃娘娘极为肯定,“姑姑,我确定就是这里,绝对是在这里。” “你怎么确定的?” 黑暗中,她站得笔直,双眉紧蹙,“我就是确定,那是一种感觉。” “我额头上的定身符失效了,符纸失效的时候就是师父遇害、法力消散的时候。” “冥冥之中,告诉我就是在这里,师父肯定是在这里遇害的,他一直都在这里。” 这座道观并不大,年久失修,早已破败不堪。 半刻钟的功夫,我们又仔细寻了一遍,连角落也没放过,依然是一无所获。 “瑜儿,我们先走吧,我们先回文渊阁了结了昭贤太后,她虽然被贺兰用长钉钉在地面上,始终是个危险的角色。” 找不到司空老头,瑜妃娘娘终究还是心有不甘。 刚走出道观,瑜妃娘娘突然停下脚步。 “姑姑,你停一下。” 她弯腰捡起我鞋底粘上的一片落叶,“姑姑,我进入道观的时候,一直很好奇。” “这些天又没下雨,为何脚底会觉得很粘稠很湿,就像刚刚泼过水一样。” “这里久无人居住,就算贺兰带着师父来过,她往地上泼水做什么呢?” 我心中突然闪过一个可怕的想法,只是,从没想过做这件事的人,会是贺兰。 当年,李重光殉国以后,葬在洛阳北邙山。 李重光的姬妾们殉情而亡,但是现场却没有任何尸骨,只有一滩滩血迹。 是有人在她们殉情后,用化尸粉,让她们的肉身化作一摊血水。 这些年我一直在想,那个人会是谁? 是谁既知道李重光葬在北邙山,还知道她的姬妾们要殉情,同时还有化尸粉这种东西。 如今看来,只有贺兰能做到。 “瑜儿,我.......我知道怎么回事,你......你先,先做好心理准备。” “姑姑,你说说,你知道了什么?怎么回事?可是知道师父去哪里了?” “瑜儿,你说得没错,司空老头......他.....就在这里,他要永远的留在这里了,他.......他变成了一滩血......” 瑜妃娘娘疯了似的冲进道观里,徒手刨地上的土,边刨边哀嚎道:“不会的,不会的,姑姑,你瞎说的.....你骗我的,你在乱讲。” “瑜儿,你进门开始捂住口鼻,却并没有感觉到血腥味,是因为贺兰是调香的高手,她太知道怎样来遮掩异味。” “我们感觉地上潮湿黏腻,可是明明好些时日都没有下雨,本应该尘土飞扬,并不是有人在往地上泼水,而是血迹渗透到地底下。” “我的脚上,粘着树叶,因为血水更有粘性;还有,天太黑,我们并不会太注意到脚底下。” 瑜妃娘娘失声痛哭起来,她的手指上沾满了泥巴,血红色的泥巴。 “师父,是徒儿不孝,徒儿还没来得及孝敬你,徒儿还有好多问题要问你,徒儿才刚刚与你相见.......” 整座道观里丝毫没有挣扎打斗的痕迹,歪歪扭扭的房梁还在,四处散落的木板支撑着摇摇欲望的太上老君泥像。 “不好,瑜儿,调虎离山。” “贺兰是故意把我们引到这里来的,她肯定又回到文渊阁去了。” 我与瑜妃娘娘气喘吁吁的跑回文渊阁,天已经微微亮。 贺兰不在这里。 还是只有昭贤太后和白泽,他们一个被长钉钉在木板上,一个被铁链锁在柱子上。 瑜妃娘娘一见到白泽,眼里的仇恨藏也藏不住。 她举起纯阳剑,对白泽喊道:“你的恶女人杀了我师傅,我找不到她,杀了你给我师父报仇!” 白泽一脸好奇的看着剑刃,咧开嘴,叫道:“好......漂亮的......剑。” “漂亮......的剑......” 我一瞬间又想起宋富贵来,那还是很小的时候,我们在慈恩寺里玩泥巴。 李狗子第一次上山找一尘法师,我与宋富贵躲在禅房门口,看李狗子与一尘法师有模有样的论道理佛。 那时李狗子才十五六岁,却已经是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 或许意识到我与宋富贵正躲在门口偷听,他大步流星从禅房走出来,将我们堵在门口。 他盯着李狗子腰间的配件,哈喇子都快流到地上,“好漂亮的剑,你的剑当真漂亮极了。” 哪里有人用“漂亮”这个词来形容剑的? 形容剑,不一般都是锋利么? 谁知李狗子也高兴极了,还将配剑借给宋富贵把玩一番,他说这是第一次有人夸他的剑漂亮,他自己也觉得这把剑漂亮极了,今日总算是遇到知己。 遇没遇到知己还不好说,但是我对宋富贵的口才和脑子,从此以后有了很大的改观。 在此之前,我觉得他是个有钱的傻子。 在此之后,我觉得他是个又有钱、又会哄人的傻子。 “瑜儿,住手!关白泽什么事,白泽他.....他也是无辜的,也是受害者。” 我挡在白泽前面,“瑜儿,你听我一句,我与他认识很多年了,他从来都不是个作恶的人,他心地善良、至纯至善,世间再也没有比他更柔软的人。” 瑜儿调转剑锋,哀怨道:“姑姑,你总是这样做一个烂好人。贺兰杀了我师父,这个仇,我一定会报。” “这个老妖婆杀了我大宋那么多子民,在皇宫中胡作非为,我首先不能放过她!” 她提起手中的纯阳剑,朝昭贤太后的腹部,一剑刺了进去。 第190章 形神俱灭 “娘!”白泽挣脱锁链,发出一声嘶吼。 铁链变成一小节一小节的掉在地上,这锁链原为千年玄铁所制,竟然锁不住他。 他扑向昭贤太后,替昭贤太后挡下瑜妃娘娘那致命的一剑。 剑气四溢,整座阁楼上闪烁着淡蓝色的光。 纯阳剑当真是一把极好的剑,原本已接近变成僵尸的白泽 ,竟渐渐恢复了原本的样子。 他的眼睛不再只有纯色的眼白,黑色的瞳孔散发纯净柔和的光芒。 皮肤也不再是雪白色,而是渐渐变成普通人的肤白,手臂上清晰的血管隐约可见。 他微微张口,把昭贤太后护在身后,“娘,儿臣.......儿臣不能再陪着您了.......” 白泽恢复了神志,他捂着腹部,眼看着腹部的伤口一点点的扩大。 从剑伤、变成一个小小的窟窿、又变成一个稍大一些的窟窿。 昭贤太后也是那样的,被纯阳剑刺中后,胸前也是渐渐变成了一个大洞,骇人得很。 “倾城,闭上眼睛,慢慢走过来,我.....我有话要对你一个人讲。” 他朝我招招手,嘴角微微上扬。 那是一种很让我心疼的笑。 “别过去,姑姑!这个怪物既是昭贤太后的儿子,又是贺兰的情人,他们就是一伙的,你过去就中计了!” 瑜妃娘娘拔出纯阳剑,剑鞘上竟然一滴血也没有。 “姑姑,你看,他被我的剑所伤,伤得那般重,竟然没有流血,根本就是怪物!” “瑜儿,别说了。别怪物怪物,这样叫他。” 昭贤太后笑得狰狞又放肆,白泽以命相护,她不仅不感动,反而是出言讥讽。 “没用的东西,跟你那没用的父亲一样,胸无大志、困于儿女情长,让本宫看不起!” “你父亲早就察觉到本宫是长生不老之身,依然替本宫隐瞒;知道本宫兴风作浪,也视而不见。” 见过歹毒的母亲,没有见过这么歹毒的母亲。 让瑜妃娘娘都开始同情白泽起来。 “老妖婆,你少说两句会死吗?嘴巴这么臭,是吃粪长大的?” 瑜妃娘娘愤恨不已,“再多一句嘴,我手中的剑就不客气了,把你削成肉泥。” 她们吵成那样,白泽就像事不关己一样,只是轻轻的摇了摇头。 “倾城,我有话跟你讲,只跟你一个人讲。” 他捂着腹部,一双手都已经捂不住腹部的窟窿,伤口处泛着微微的蓝光,那是剑气。 “倾城,我一生.....一生爱过两个人,一个是你,一个是贺兰。” “我爱你从我好小的时候开始,一直到亡国的那天;我爱贺兰,从在长安城的地下鬼市,与贺兰遇见开始,其实我一眼就认出那个女子是她。” “我好羡慕好羡慕哥哥,他娶了你,也娶了贺兰。” “我要走了,让我一个人走,不要让贺兰看到。如果贺兰问起来,你就说......就说她永远是我心中最美好的女子。” 白泽蓦然上前,推开我。 抓起瑜妃娘娘手中的纯阳剑,挥剑自刎。 一股更强大的剑气四散开来。 “不要!宋富贵,不要!”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猝不及防,瑜妃娘娘手中的纯阳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白泽的头颅与身体分离,滚到地上。 那张脸,变成了我朝思暮想的李狗子的脸。 那个理应该埋在洛阳北邙山的南唐亡国之君。 他为了心中的执念,历经千难万险,在长安城的地下鬼市里复活。 他用“白泽”这个名字,重新出现在我面前。 屋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还有百姓们惊慌失措的叫声。 “不好!”瑜妃娘娘蹙眉道,“有城中百姓发现了这里。” 她稍微整理发髻和裙摆,收起腰间的宫牌,打开文渊阁大门。 门外果然已经聚集了众多百姓,百姓们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各位父老乡亲,我是司空老先生的徒弟,他老人家仙游以后,便将文渊阁托付给我。” “我学艺不精,有辱师们,刚刚是在练剑,谁曾想差点走火入魔,惊扰了父老乡亲们,我实在惭愧得很。” “在此,给父老乡亲们赔罪了。” 怕围观群众不信,她拿着纯阳剑比划两招,剑刃上淡蓝色的光闪闪发亮,众人连连喝彩。 经过一夜折腾,天已经大亮。 瑜妃娘娘长吁一口气,关上门,折回二楼的阁楼里。 贺兰回来了。 她把白泽抱在怀里,看到瑜妃娘娘后,伸手就是一掌,将瑜妃娘娘踩在脚底下。 “你杀了他,是你杀了他!” 她的脚狠狠碾在瑜妃娘娘脸上,瑜妃娘娘的脸已经扭曲变形。 “贺兰,你够了!对白泽来说,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解脱?!”她拿出怀里的匕首,“你懂什么叫解脱?!为什么要解脱!” “你从来没有爱过陛下,所以当他是负担、是拖累、你以他为耻,你才会觉得这样是解脱!” “我不一样,我从不觉得是解脱!我不从以陛下为耻,我愿意去做任何事,我又怎么会稀罕你口中的解脱!” 她的匕首划过瑜妃娘娘的脸,瑜妃娘娘宁死不屈。 “妖女,你要杀便杀,要剐便剐,本宫根本就不在乎这具皮囊!” “我知道你不在乎,所以,我根本没打算对你这张平平无奇的脸做什么。” 我跑过去拉住贺兰,她只毫不费劲的挥挥手臂,便将我震开很远。 “贺兰,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你就不想知道白泽临终前说了什么吗?他有什么话留给你吗?!” “我与陛下之间,关你什么事!”贺兰的情绪激动起来。 她抓住瑜妃娘娘的手腕,饶有兴致的问道:“是不是这只手?这只手杀了陛下。” “啊!痛!”瑜妃娘娘一声尖叫。 贺兰手中的匕割开瑜妃娘娘的手腕,挑断了她的手筋。 她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容,“痛?!我经历的比你痛百倍千倍!你这点痛算什么!” 我爬到瑜妃娘娘身边,她痛得直抽搐,她的手筋和脚筋都被贺兰挑断了。 这世界上,再也没有能拿起并拔出纯阳剑的人了。 第191章 杀疯了 “贺兰,你何以歹毒至此?” “我歹毒?姐姐这话,说得还真是可笑;若我都算得上歹毒,那姐姐身边的人,哪个不是罪大恶极?” 贺兰松开脚,瑜妃娘娘额头上全是细细密密的汗珠,她再也站不起来了,再也不能走路,不能练剑了。 往后余生,她只能坐在素舆上,寸步难行。 连吃饭喝水,都只能由旁人伺候。 可她原本,是个多么要强的姑娘。 “贺兰,你知道陛下临死前跟我说了什么吗?” “陛下说,如果我找到了你,让我告诉你,他从未爱过你。” “他说你是这个世界上最阴险毒辣的女子,他宁愿死、宁愿万劫不复、也不愿意跟你在一起,也不愿意被你留在身边。” 贺兰手中的匕首落到地上,后退两步,捂住耳朵,摇头道:“不会的,陛下不会这么说的,你骗我,你说谎。” “我没有必要说谎,并不是瑜妃娘娘杀了他,瑜妃娘娘只是替天行道去杀昭贤太后,陛下宁愿一死,也要挣脱锁链,挡在昭贤太后面前。” “还有,陛下有两处伤口,腹部的伤口是瑜妃娘娘刺的,但是,陛下是自刎而死。” “他不想自己被你留在身边,选择用残忍的方式死去,砍下自己的头颅。” 贺兰的心理防线被击破,她趋于崩溃,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从悲伤变为愤恨,又转为悲伤。 她抬起手掌,似乎在积蓄力量。 “贺兰,我真为你感到悲哀,一个男人,宁愿死,都不愿意陪在你身边;因为陪在你身边,比让他死还要可怕。” 我话音刚落,贺兰紧握的拳头松开,仰天长叹,发出痛苦的哀嚎。 “陛下,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她原本乌黑柔顺的头发突然变成白色,发髻散开,银丝胜雪。 一瞬间天地变色,如鬼魅一般。 “瑜儿,我带你走!” 瑜妃娘娘肉体凡胎,贺兰现在疯得不轻。 谁知道她什么时候就下死手,跟疯子又没什么道理可讲。 “想走?走得了吗?” “他死了,他不爱我,你们所有人,都有罪,一个都跑不掉。” 昭贤太后对贺兰本就恨之入骨,见此状,讥讽道:“你真是失败,他是我的儿子,不管我怎么嫌弃他虐待他侮辱他,他都对我以命相护。” “我的儿子不爱你,我的两个儿子都嫌弃你恶心你,真是活该,做女人做到你这个程度,真是耻辱。” 贺兰手心向下,长出长长的指甲,像刀片一样泛着寒光,锋利无比。 地上散落的碎纸、小块铁锁链、瑜妃娘娘的纯阳剑、还有贺兰的匕首都漂浮起来。 “他死了,你也没用了。老怪物,你这条命,留着只会嘴贱惹我不快。” “你欠我的,欠他的,今天一并还回来。” 原本漂浮在空中的纯阳剑猛然转向,飞向昭贤太后,正正好好插进昭贤太后的眉心。 贺兰还真是聪明,就算已经被仇恨冲昏了头脑。 她知道纯阳剑是认主人的,能拿着纯阳剑去杀昭贤太后的只有瑜妃娘娘。 她恨极了昭贤太后,用功力驾驭纯阳剑,并不与纯阳剑直接接触,却依然可以置昭贤太后于死地。 解决完昭贤太后,她最恨的人就是我与瑜妃娘娘。 无论如何,也要将瑜妃娘娘带离这里。 “瑜儿,姑姑带你走。” 我背起瑜妃娘娘,正要仓皇逃下楼。 “姑姑,你放下我,你自己跑;这个女人,已经因爱生恨,走火入魔,没救了。” “不行!我们是一起出宫的,自然要一起回去。” 没走两步台阶,她抓起瑜妃娘娘从阁楼上扔下去。 “噗通”一声,楼下传来一声巨响。 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去,瑜妃娘娘必然摔得不轻。 瑜妃娘娘有气无力的骂道:“妖女,你不得好死,你就等着被天诛地灭,五雷轰顶.....” 我最怕贺兰带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走向我,她一旦露出这个表情,就是动了杀心。 之前,她在寒翠轩要防火烧死我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 微微抬头,偏向一边,嘴角挂着笑,手指有规律的缠绕,眼睛却直勾勾的盯着我。 就像狮子盯着已经无力去挣扎逃跑的猎物。 “贺兰,你......你冷静一点,你听我说.......放下.....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她轻抬眼眸,笑道:“姐姐,你这么还是这么天真,成佛有什么好,既已被人世间如此遗弃,当然是成魔。” “一楼那个已经残疾的废物说不看中她的脸,所以我挑断了她的手脚筋。据我所知,姐姐可是很看重自己的脸。” “毕竟,这张脸比姐姐原本的脸,不知好看了多少倍;成熟美艳、大气又温婉。” “就是不知道,这张脸要是被划烂了,宋景川会不会心疼?会不会还愿意去金陵城给你的七星灯续命?” 她的指甲像钢刀一样,划过我的侧脸。 捧着我的脸笑道:“哎呀,怪妾身不懂事,怎么就这么不小心?划烂了姐姐的脸。” “贺兰,你就如此恨我?” “不恨,妾身谁也不恨。妾身最恨自己,恨自己所托非人,恨自己一而再、再而三的这么愚蠢。” ........... “传朕旨意,将这里统统包围起来,非朕允许,任何人不得出!” 一楼传来马蹄声和宋景川的声音,还有盔甲与兵器相互碰撞、羽林军走动的声音。 羽林军开始撞击大门,整座阁楼晃动得厉害。 贺兰用白绫卷起白泽的头颅和尸身,抱在怀里。 又从袖口中拿出一个翠绿的小瓶子,倒处白色的粉末在昭贤太后的尸身上。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昭贤太后化作一摊血水。 只剩下几个钉住她的长钉,沾满血迹,还在原来的地方。 地上的血水隐约可见是一个人形。 她抱着白泽,冲破屋顶的瓦片。 “姐姐,我们之间,还没有结束。” 第192章 自裁 我被划烂了脸,瑜妃娘娘变成了一个废人。 那天经历的事太可怕,以至于,回宫以后很长时间,我们都不爱说话。 也不再提及。 宋景川每日下朝后,都会来太宸宫坐一会儿。 大多数时候,都是他在说,我在听。 我想到以前在瑞王府的时候,李狗子每日从皇宫回府以后,也会去天香苑里坐一会儿。 只是相反,大多数时候,都是我在说,他在听。 他就静静的坐在那里,听我讲身边鸡毛蒜皮的小事。 阳光照在他身上,岁月平淡又美好。 仿佛可以永远那般,所有的烦恼与忧愁,都离我们很远。 “宋景川,我问你,那天,你出现在文渊阁,是恰好出现,还是你早早就知道我与瑜妃娘娘出宫,是要去那里?” 他故作轻松的拿起手边的点心,塞进嘴里,问道:“有什么区别吗?你与瑜妃娘娘一夜未归,我带人出宫去寻你们。” 当然有区别。 天底下哪里有那么巧的事,恰好就寻到了文渊阁。 从批准瑜妃娘娘出宫去太庙祭拜哥哥开始,一切就都在宋景川的掌握中。 所以,瑜妃娘娘申请出宫的时候,宋景川才同意得那么爽快。 “宋景川,你一直派人盯着我们,你在监视我们。” “瑜妃娘娘被挑断手脚筋的时候,你是知道的。” “你故意的,你驾驭不了纯阳剑,你害怕瑜妃娘娘找你报仇,你知道自己在杨家军的事情上对瑜妃娘娘有愧。” “贺兰挑断了她的手脚筋,她就变成了一个废人,她再也无法找你报仇,她孤身一人,只能在宫里仰人鼻息,靠你生活。” 这些天,我反反复复回想,总算理出一些头绪来。 从一开始,宋景川就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瑜妃娘娘出宫并不是去拜祭兄长,知道瑜妃娘娘冲动又有大义。 甚至,中秋夜,昭贤太后无端的出现在皇城滥杀无辜。 也有可能是宋景川的谋划。 对他而言,只不过死了几个无关紧要的宫娥。 对瑜妃娘娘而言,那些被当做诱饵的宫娥,都是大宋子民。 宋景川叹气道,“这些天,你就一直在想这个?” 他像往常一样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解释道:“我也是有苦衷的。” “苦衷?宋景川,你的苦衷就是我们还不够惨,死的人还不够多?” “你的苦衷就是,所有的人都在你的算计里,你要除掉昭贤太后,又要瑜妃娘娘永远不能威胁到你。” 与他争辩是一件完全没有意义的事情。 这些年来,他从未变过。 “宋景川,你走吧,我不想再看到你。” “看到你,我会觉得自己很恶心,很罪恶,助纣为孽。” “我不走”,宋景川赖在椅子上,“你不想看到我又有什么?我想看到你,分分钟都在想。” “好,宋景川你不走是吧?你不走我走!” 眼不见心不烦,我从他对面起身,冲出房门。 ......... 门口,是瑜妃娘娘。 她坐在素舆上,泪流满面。 身后的侍女低着头,见我出来,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哑巴了一样白。 看样子,她已经来了一段时间了。 我与宋景川说的话,十有八九,她是全部都听见了。 “瑜儿,怎么来姑姑这里也不.....也不通传一声?姑姑这里准备了好多.....好多你爱吃的......” “我......我才来,想着好久没出宫了,今日天气稍微暖和了一些,就想着,出来逛逛.......” 宋景川也走出来,看到瑜妃娘娘后,他的表情有些不自然,“瑜儿怎么哭了?可是宫女太监们没有伺候好?” 还真是会甩锅,瑜妃娘娘怎么哭的,宋景川他心里没数吗? 他蹲下身,从腰间掏出帕子,又细细的为瑜妃娘娘擦干眼泪。 “瑜儿心里不痛快,派人去太微宫告诉朕,朕就去陪你;一个人悄悄哭,眼睛哭出毛病来,朕该心疼了。” 瑜妃娘娘倒是客气起来,说陛下日理万机,当以国事为重,怎么能常在后宫里陪她。 宋景川推瑜妃娘娘走进寝殿里,又轻轻的将她抱到软榻上,让婢女们去拿点心,捧着点心喂给她吃。 他们有说有笑,让我觉得有些不真实。 瑜妃娘娘真的一点都没听到我与宋景川说的话吗? 若真是没有听到,她哭什么呢? 吃了几口点心,大约是吃得急了些。 瑜妃娘娘被点心碎末呛到了,一阵接一阵的咳嗽。 宋景川忙得脚不沾地,一会儿给她喂水,一会儿又拍拍她的后背,一会儿训斥下人以后点心不能做得这么酥脆。 如果是在平时,这份用心,放在整个皇宫里,也是独一无二的恩宠。 吃饱点心,瑜妃娘娘的情绪也好了起来,她讲了很多小时候在军营里的故事。 母亲很严厉,父亲却很温和。 “说来也有趣,凡是母亲不让做的事,父亲都偷偷带着我去做。母亲让我裹脚,父亲才不管那些,将裹脚的婆子们都赶走了......” “父亲说,裹脚做什么呢?我杨家的女儿,不做那小脚妇人!” “母亲气哭了,嘤嘤嘤的说,不裹脚,以后怎么嫁人?嫁不出去怎么办?哪家公子愿意娶大脚的姑娘?” “父亲才不管那些,他被母亲惹烦了,大发脾气说,不娶就不娶,没人娶就没人娶,老夫才不在乎那些;要是没人娶,就一辈子留在家里,又不是养不活!” 似乎一切都没有变,一切都跟以前一样。 她还是这般胸大无脑,还是这般口不择言。 能当着皇帝的面,说不裹脚、说嫁不出去的宫妃,除了她,也就没有旁人了。 这样也好,只希望从此以后,宋景川真的能善待她。 弥补也好,亏欠也好,所有的伤害留给岁月慢慢抚平。 .......... 瑜妃娘娘死了,死在从太宸宫回去的第二天。 不知道她是怎样将披帛挽在八仙椅上,又套进自己的脖子里。 椅子那么矮,她只要爬起来,就不会死。 她死的时候,睁着眼睛,微张着嘴,死不瞑目。 宫妃自裁,株连九族。 她的家人都死在漠北的黄沙里,自然也就没有九族。 第193章 葬礼 瑜妃娘娘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侍女们说她从太宸宫回去以后,兴致很高。 前几日还郁郁寡欢的坐在素舆上,那晚破天荒让侍女们伺候她焚香沐浴。 等梳洗完毕,她又给了琼华宫的侍女们一些赏赐,出手大方。 宋景川装模作样的抱起瑜妃娘娘失声痛哭,哭得那么真诚,连我都差点信了。 宫妃自裁本是极不体面的事,她的死因被改成突染恶疾、暴毙而亡。 陛下体恤杨家一门忠烈,追封她为瑜贵妃,以皇贵妃之礼下葬。 我总是会想起她刚进宫的时候,那时,她与梅妃娘娘一同进宫。 宋景川要利用梅妃娘娘的父亲丞相大人与契丹国和谈,亲近梅妃娘娘,常常冷落她。 她虽然羡慕,却不嫉妒。 她不懂自己为什么不得宋景川喜欢,只气恼自己不懂诗词歌赋、也不懂刺绣女红,琴棋书画也一窍不通。 我告诉她宋景川剑法出众,擅长使剑。 她便日日勤加苦练,废寝忘食,短时间内就突飞猛进、有模有样。 原本她擅长使枪,自从习剑以后,便再也没有练过那把九钩梅花枪。 她下葬的那天,天上下着很大的雨。 送别的人冻得瑟瑟发抖,宫娥太监们嘴唇都冻得发紫。 我跟在抬棺的人身后,站在宋景川身边,随着主持礼部官员叩首、鞠躬、起身、再叩首。 从此以后,世间便再也没有一个叫杨之瑜的女子。 她笑起来“咯咯咯”的,像小孩子一般。 别的女子都是笑不露出,只有她,才不管露齿不露齿,尽兴就行。 别的女子用膳的时候都是细嚼慢咽的,只有她,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像男子一样,毫不扭捏作态。 “宋景川,她是你害死的。” “你为了自己谋划让她进宫,进宫后又冷落她,她明明已经回到漠北了,你又害她一个亲人都没有。” “她都已经一无所有了,你怕她找你复仇,怕被报复,还利用贺兰害她被挑断手脚筋。” 那天的雨很大,我看不清宋景川的脸。 他的神情庄严肃穆,但是却没有一点悲伤。 他站在雨里,像个木头人一般。 薛公公在身后为他撑伞,他也不让,任由雨水浇在身上,浑身上下都湿透了。 梅妃娘娘眼里有一种兔死狐悲的苍凉,当礼部宣读完追封,瑜妃娘娘的棺材在放进墓地的那一刹那。 她的脸上甚至流露出羡慕的神情。 宋景川的妃嫔们都没有好下场,而她又是一个把家族荣耀看得比命更重的人。 一场秋雨一场寒,那场雨过后,陡然变冷。 安葬完瑜妃娘娘后,宋景川生了一场大病。 病中,他草拟诏书,立十四王爷为太子。 兄终弟及,自古以来,对于没有子嗣的皇帝,也是一种传统。 树上的叶子仿佛在一夜之间就变黄了,我也已经许久没有听到贺兰的消息了。 直到,觉慧主持又一次来到开封城。 这一次,他后背上背着达摩剑。 原本闭门不出的老嬷嬷,在觉慧和尚来的那几日,突然变得活跃起来。 “姑娘可是去与觉慧和尚论道?” 我刚要出门,老嬷嬷不知道从哪里蹿出来,拦住我的去路。 “正是,嬷嬷可是有什么事?” “姑娘,姑娘能否带着我一起去?” 这倒是太阳从西边出来,她一向深居简出,从来不凑热闹的。 “我与觉慧住持有要事相商议,嬷嬷同去着实有些不便。” 她掩饰不住失落,再三保证,只是到外面站着、绝不偷听、绝不看不该看的、也绝不说不该说的。 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若是再拒绝,就显得有些不近人情。 我们一主一仆从太宸宫出发,在路上又遇到了宋景川那群新入宫的妃嫔们。 她们七嘴八舌的议论,宫里的老嬷嬷们在给瑜妃娘娘更衣入殓的时候,发现她还是处子之身。 “听说陛下病得很重,连……连太医院院判大人都束手无策,不知道怎样才好。” “姐妹们,妾身还听说,陛下并不是病了,是……是中邪了。” “对对对,妾身听到的也是这个说法,说瑜妃娘娘殁前下咒,陛下此生不得安宁。” “不是不是,妾身听到的不是这样说的,说陛下染上了某种尸毒,无药可解,很久前就染上了,只不过现在才发作。” 妃嫔们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离谱。 八卦是女人的天性,她们也不过是一群深宫里寂寞的可怜人。 宋景川要是真的死了,她们花儿一样的年纪,年纪轻轻就做太妃,被困这四方的红墙里,慢慢凋零。 “念奴,你实话告诉我,你想去见觉慧和尚,是不是为了达摩剑,为了偷达摩剑!” 老嬷嬷被我戳中了心思,跪在地上哀求道:“老奴确实为了达摩剑而去,但绝无偷剑的心思,老奴只是想借达摩剑一用。” “怎么用?” “老奴绝不祸害他人,如今瑜妃娘娘已经殁了,再也无人会使纯阳剑法,达摩剑同样也是诛妖灭邪之剑,老奴想……” 她是长生不老之身不假,可她从未做过伤天害理的事。 “念奴,你就不想再看看这大千世界吗?” 我扶她从地上站起来,她语气沉重,“不想了,姑娘,我看够了。” “千百年来的故事并没有什么不同,帝王将相、才子佳人、阴谋诡计、风花雪月。” “现在发生的一切与一千年前也并没有什么本质的不同,都是一样的。” “只是换了时间、换了地点、换了人物;全部都是似曾相识,全部也都曾经在历史舞台上一一上演。” 她说得坚决而笃定,让我更难过了。 “姑娘,看到觉慧和尚以后,告诉他老奴想借纯阳剑一用;若真的能从此灰飞烟灭,老奴会特别特别感谢你。” 我相信她说的是真的,佩服她的胆识,也惊叹她可以如此通透的领悟生死。 觉慧和尚并没有按照她所哀求的那样,把纯阳剑借给她。 他双手合十,置于胸前,“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施主何不诚心修佛法,获得解脱?” 第194章 乾坤无上密 这个世界还真是不公平,想活的人活不了,想死的人也死不了。 我与觉慧和尚商议,怎样引诱贺兰出来。 这么长时间没听到她的任何消息,她必然是躲起来了。 她手中有一本禁书叫:《乾坤无上密》;那是她从慈恩寺里偷出来的。 那本书上记录了自三皇五帝以来,各种邪术。 死而复生、雌雄同体、毒蛊、长生不死、换脸换心换头、向他人借命...... 一个比一个恐怖,一个比一个离奇。 这本书之所以被称为禁书,一直被关在慈恩寺的藏经阁里,就在于书中记载的内容,不仅是荒诞古怪,对世间芸芸众生,更有很大的威胁。 若真有心术不正之人,修炼书中所说的邪术,都是以人命为代价。 势必会天下大乱,为祸众生。 “住持,老奴有一个想法,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当讲不当讲的意思,大部分都是“我很想说,你一定要听我说。” 老嬷嬷这句话,也不例外。 她说,她想以自己为诱饵,诱贺兰出来,再趁机捉住贺兰,以免贺兰再次祸害百姓众生。 “以你自己为饵,对贺兰来说,你不过是个上了年岁的嬷嬷,她为什么要上当?为什么自投罗网?” 老嬷嬷不慌不忙道:“姑娘这句话说得对也不对,老奴曾经伺候过御侍贺兰一段时间,她心思灵巧,对老奴早有怀疑。” “她曾经怀疑过老奴的身世,都被老奴瞒了过去;后来,她起了杀心,在茶水中下毒,被老奴察觉。” “她在寒翠轩放那把大火,没有烧死您,想必也知道是老奴从中作梗。林林种种的这些加起来,她十有八九会相信。” 觉慧和尚坚决不同意这么做,“出家人不打诳语,不妄语。” 他与一尘法师一点都不像,一尘法师是个灵活、知道变通的和尚。 他是一个古板的和尚,说不行就不行。 我悄声问老嬷嬷,“你怎么知道,若是贺兰知道你是长生不老之身,便会出现?” 她无奈的笑道:“姑娘可读过《乾坤无上密》这本书?” “没有,没读过。” “老奴读过,老奴不仅读过,还补充修订了那本书里关于长生不老的描述。” 老嬷嬷的话着实惊讶到我了,她笃定的说道:“只要传出风声去,说有从秦朝活到现在的长生不死之身,贺兰御侍是一定会出现的。” “为何?” “因为,她太需要了。” 长生不老药的成分之一是天星粉末,徐福的女儿也是因为误食天星粉末,从此以后,她的血便可以炼制神药,有起死回生之功效。 贺兰原本打算,以血肉之躯修复天魔琴,留住白泽。 从她决定修复天魔琴开始,便会时时刻刻受到天魔琴的反噬。 “肉体凡胎当然无法抵御这种痛苦,修复天魔琴更快更好的方法,是用长生不死之躯,血祭魔琴。” “天魔琴本就是邪物,等吸食长生不老之躯后,会自动修复,减少对原主的反噬。” “御侍贺兰现在处于生不如死之中,若是以前,她还怀着白泽复活的希望,可以忍受这种痛苦。” “可是现在,白泽已经死于纯阳剑下;早日摆脱天魔琴的反噬,对她来说就尤为重要。” 一连好几天,开封城里开始出现长生不死药的传说。 不管是茶馆里的说书先生,还是街角玩耍的孩童,说到秦朝的长生不老药,都能说上好几个时辰。 消息是我放出去的。 觉慧和尚是出家人,我不是。 他需要去遵守清规戒律,我不需要遵守那些。 上至八十岁老翁,下至三岁黄口小儿,都知道皇宫里有个秦朝活到现在的宫女。 在这个传说里,秦始皇手下的术士徐福炼制出两颗长生不老药。 一颗被自己的妃子洛华公主服下,另一颗被洛华公主身边的婢女念奴寻得。 她的婢女念奴,一直潜伏在皇宫里做侍女,直到最近才暴露身份。 那个女婢长得眉清目秀,却总是以一个衰老无力的老妇人的样子出现。 曾经在寒翠轩当差,伺候过被打入冷宫的妃嫔。 贺兰是个聪明人,这些只言片语的信息,足够让她猜到老嬷嬷的真实身份。 真真假假、实实虚虚的信息,也足以让她相信传言非虚。 鱼儿已经放下,坐等鱼儿上钩。 我与老嬷嬷在院子里坐着赏月聊天,她说,这么多年来,她第一次真正开始体会到赏月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情。 而以前,因为知道生命没有尽头,她对日月星辰、山川大地,更多的是憎恶,憎恶这种永生不灭。 门外一阵着急忙慌的脚步声,我以为是贺兰来了,正要示意老嬷嬷按照我们之前规划好的路线开始跑。 谁知道,来人是薛公公。 “薛公公此次到来,所为何事?” 他也不跟我客气,连基本的礼仪都免了,“是陛下。” “陛下?宋景川怎么了?他又要玩什么把戏?” 薛公公叹气道,“姑娘这张嘴,怎么说话永远都是这么刺耳?” 呵,说我说话刺耳,那可以不听,我求着他听了吗? 薛公公察觉到我的不悦,自知失言。 先是赔礼道歉,接着局促不安道:“姑娘,陛下这几日身子愈加不好,想请姑娘过去太微宫一趟。” 身子不爽快请我做什么,我又不是太医院的医官。 若说他是生了病,我又不会瞧病。 要是说他中了邪,我也不会驱邪。 “薛公公,让我过去一趟,是陛下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是........老奴的意思。” “你先下去吧,我这几日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他宋景川不是还没死么?等他快死的时候,你再过来找我吧。” 薛公公长跪不起,低头泣道:“姑娘从不是无情无义之人,怎么现在说起这样的话来,陛下对您的真心,苍天可鉴。” “现在陛下病了,老奴只想让姑娘去见陛下一面,怎么在姑娘心里,就这么不愿意?” 道德绑架,这绝对是道德绑架。 我让薛公公先回去,我这几日真的有很重要的事要去做,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没时间与宋景川唧唧歪歪、儿女情长。 话音刚落,一卷白绫从屋顶飘下来,片刻间将老嬷嬷包裹得像蚕蛹一般。 是贺兰来了。 第195章 敞开心扉 原以为贺兰会追着老嬷嬷跑,按照我设计的路线,老嬷嬷再把贺兰引诱到觉慧和尚那里。 怎知,她直接卷起老嬷嬷,就走了。 就这么走了...... 除了被吓得惊掉下巴的薛公公,我还没反应过来,老嬷嬷就不见了。 “追!” 薛公公目瞪口呆,问道:“追谁?” “最那个白衣服白头发的女子,她是贺兰。” 薛公公更疑惑了,“是御侍贺兰么?她......她不是被一场大火烧死了么?” 三言两语解释不清楚。 偷鸡不成蚀把米。 不仅没有抓到贺兰,连老嬷嬷也被贺兰带走了。 若是真如《乾坤无上密》那本书中所说,贺兰得到了老嬷嬷的长生不死之躯,用来修复天魔琴,简直太可怕。 宋景川当真是病重,谁料到他不过是淋了一阵雨,就病成这样。 听到我的脚步声,他略微清醒了些。 “倾城今日怎么有空来?可是还在生我的气?” 生气不生气的,已经不重要的。 我只想知道,是不是他死了以后,七星灯就熄灭了。 七星灯熄灭以后,我也就跟着魂飞魄散了。 比起之前,他清瘦了很多,手指上的骨节清晰可见,青色的血管凸起,有点渗人。 太微宫的嬷嬷端过来两碗汤药,宋景川挥挥手让嬷嬷先放到一边,等晾凉一些。 “陛下还是趁热喝了吧,药放凉了就苦了。” 我严重怀疑他是演给我看的,指望我来喂给他或者是哄他几句。 只可惜,我一身反骨,越是希望我做的事情,我越不做。 主打一个叛逆。 宋景川推脱药太苦,很难咽下,边说边往我这边瞟。 嬷嬷哄着他说,良药苦口利于病;又招呼侍女们去拿蜜饯和饴糖过来。 这让我瞬间想到了我在瑞王府的时候,每每头痛脑热,对府医开的药,也极为抵触。 每当这时候,李狗子就会一口一口的哄我喝下去。 我喜爱吃甜食,李狗子觉得吃太甜腻的食物,会伤害牙齿。 总是不让府中的人给我饴糖吃。 可若是生了病,要喝药,就可以理直气壮的吃饴糖。 有时候我实在馋得很,想方设法装病,一会儿说肚子痛一会儿说头痛,府医又瞧不出个原委来。 倒是把李狗子急得团团转。 后来,他知道我装病是为了甜食,便再也不拦着我吃饴糖。 那些关于李狗子的好,点点滴滴,真实又美好。 “宋景川,让嬷嬷们都退下吧,我想与你单独待一会儿。” 他喜不自禁,苍白的脸色有了些血色,原本病恹恹的样子也精神了许多。 我跟他说,贺兰变了,变成了一个很可怕的贺兰,她不再是我们以前熟悉的样子,她做错了很多事。 宋景川一口气喝完手边的两碗汤药,轻轻的放下药碗,默不作声。 终究是他辜负了贺兰。 “倾城,若你真的想知道很多问题的答案,可以去开封府监狱里找吴娘子。” “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坏,我有我的苦衷和难处。” 虽然他曾经无数次跟我说到过类似的话,可不知道为何,他今日说的话,却让人觉得格外悲凉。 他的头靠在我肩上,轻轻蹭了蹭我的脸,像黏人的猫儿一样。 “若是可以回到最初,我宁愿一直在南唐做个不受重视的皇子,每日在府中守着你。” “也不需要那么多姬妾,我们之间也没有那么多隔阂。” “我原本安稳平淡的一生,终究是被我自己毁了。”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不知道他是在说给我听,还是在说给他自己听。 “宋景川,你不会死的,你死了我怎么办?” 他轻轻的拍了拍我的头,勉强笑道:“不要怕,你说的是我死了以后,没人再为你点七星灯,你怎么办。” “交给我,我会安排好的,会把一切都安排好的。” 我原本是想安慰他,谁知他会错了意。 喝完药,他乏得很,昏昏欲睡。 说两句话就哈欠连天。 最后实在支撑不住,躺在床榻上有一句没一句的听我说话。 “宋景川,你这一生,有什么遗憾吗?” 他摇摇头,抓紧我的手,“没有,再也没有。” 我记得我以前问过他同样的问题,他说,他人生中最大的遗憾是没有孩儿。 若有个孩儿,男孩也好,女孩也好,都是他的心头肉,手心里的宝。 我刚要告诉他,贺兰的孩儿不是他的。 他轻轻的捂住我的嘴,悄声道:“别说了,我知道,我全都知道,我一开始就知道.......” “她打扮成你的样子,在酒里下了药,我虽然喝醉了,但是没有糊涂到那个地步,做了什么,没有做什么,我自己还是清楚的。” “我那时虽然想不起自己,也记不得你们,对她却始终觉得似曾相似。” “又过了一个月,她说自己有孕,我思前想后,大概明白,她是早就知道自己怀孕了,给自己腹中的孩儿找个爹爹.......” 原来宋景川全都心里有数。 “那你......你后面为何要杀掉她腹中的孩儿?” 他捏了捏我的手,让我扶他坐起来,认真问道:“从现在起,我说的话,你都会相信吗?” “会......吧.......” 按照崔红袖之前跟我说的话,史书里记载,宋景川会死在十一月。 现在已经十月底了,距离那个日子已不足一个月。 都已经到这个时候了,信与不信,又能怎样? “她的孩儿,有先天的疾病,就算生下来,也是活不长久的,反而会让天下百姓非议,我大宋的第一个皇儿是雌雄同体的阴阳人。” 我完全没想到原因竟然是这样的。 “宋景川,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痛苦的闭上眼,长吸一口气,“我见过那个孩儿,亲手埋葬了他。” 不对...... 我记忆里不是这样的,我记忆里,太医院的医官们多加阻拦,早早的就把死胎抱走了。 后来,贺兰大哭大闹,才去太医院寻得孩儿。 “他既是男孩,也是女孩;贺兰擅长制香,或许,如何一夜欢爱,让自己受孕,也是用了药的。” “不是自然有孕的胎儿,用药催卵,孩儿先天畸形。” 第196章 不是坏人 我又想起一些事来。 那年中秋节,贺兰喝醉了,留宋富贵在寝殿陪她。 当时我只是看热闹,唯一觉得反常的,就是贺兰也太主动了些。 贺兰本就是大美人,又媚眼如丝,再稍微点些催情香,宋富贵根本招架不住。 现在想想,或许那时候,贺兰就已经吃了催卵助孕的药。 她是铁了心,要与宋富贵有个孩儿。 我无端的心疼起宋景川来,“你又是怎么知道的?那你为何不直说呢?不直接告诉贺兰呢?” 他不愿意提及更多的事,只是说在胎儿五六个月的时候,太医院的医官便已经告诉他了。 是他自己一直心存侥幸,希望贺兰的孩儿是健健康康的。 直到胎儿快七个月的时候,太医笃定胎儿是畸形,希望他为大局着想,下定决心。 甚至,为了安抚贺兰,他命人去宫外寻来一个死婴,瞒天过海。 才说了几句话,他又困得睁不开眼。 半梦半醒之间,喃喃自语道:“我不是坏人,不是坏人......” 我唤嬷嬷们进来伺候,自己要去开封府狱一趟。 “姑娘这么着急的要走吗?” “对,我有要事在身。” 嬷嬷放下床幔,将窗户关得严严实实,“姑娘有什么事,是比陪着陛下还要重要的呢?” “陛下这些时日身子不好,半夜也睡不好,睡醒了就唤姑娘的名字,问奴婢们姑娘有没有过来找他?” 嬷嬷边说边拭泪,“陛下是个内敛的人,对姑娘一片真心苍天可鉴.......” 我最烦别人说他对我一片真心,好像就是只要对我一片真心,做任何伤天害理的事,都必须要被原谅。 吴娘子被关在开封府狱里,多日不见,对我的出现,她并不意外。 “你来了?”她冷冷的,语气冷冷的,表情也冷冷的。 已是冬日,她穿的很是单薄。 我让狱卒们拿一套厚点的冬衣给她。 “不必了,我不需要。” 她严词拒绝,“你来找我,是宋景川快死了吧。” “大胆!”狱卒上前一步,要对她用刑。 “且慢,你们先出去,我有话要问她。” 她抬头轻瞟了我一眼,“不要惺惺作态,猫哭耗子假慈悲。宋景川要死了,你便想到了我。” “我不会说的,请回吧。” 她摆出送客的姿态,若不是有一道栅栏横着,恨不得将我生吞活剥了。 “宋景川确实快死了,但是,我有一个消息要告诉你。” “昭贤太后死了,你需要的玉露丸,永远都不会有人再给你了。” “你这一生,最珍爱你的声音。若是没有玉露丸养着,你的声音会越来越嘶哑,至到最后,彻底说不出话来。” 她摇动栅栏,大笑道:“骗人!昭贤太后不会死的,她是长生不老之身,不死不灭。” “糊涂!” “昭贤太后死于纯阳剑下,你不要再妄想她会过来救你。” “若是她没有死,以昭贤太后的能力,她想把你从监狱里捞出去简直易如反掌。” “都已经这些日子了,你可有见谁来过?谁来找过你!” 她不再争辩,只是发疯似的让我“滚出去”。 声音沙哑低沉。 喊了几声后,她不再言语,手指小心翼翼的摸着脖子,像抚摸一个精美易碎的瓷器。 吴娘子有一副好嗓子,她来自吴地,吴侬软语的江南。 我第一次在瑞王府里听她唱曲,才知道古人说“余音绕梁,三日不绝”这种说法并没有夸大其词,反而确有其事。 她的声音比出谷黄莺还要清澈悦耳,就像三月的风划过湖面,带来荷叶的清香。 为了她的嗓子,她从不食辛辣的食物,连喝水都很克制。 金陵的夏日闷热,瑞王府的膳房里会有水果冰沙,她从来不吃,怕坏嗓子。 也极少喝茶。 她把自己的嗓子看得比性命还重要。 她瘫坐在地上的草堆里,轻轻咳嗽了两声,嗓音嘶哑浑浊。 “你说的没错,陛下快死了,你从未爱过陛下,所以他死不死,对你来说并不是一个多么大的事。” “可是,你与贺兰一样,你爱上了南唐皇帝李重光;贺兰比你聪明,贺兰早早的知道李重光的身体里是宋富贵的灵魂。” “而你,一直到李重光殉国以后,才知道这个事实。” “天底下最恨贺兰的人,是你,你们既是同伙也是情敌。” “表面上看,你是陛下的人,是宋景川安插在我身边的人;其实你早就投靠昭贤太后,还带着贺兰一起投靠昭贤太后。” 她的脸色阴沉,隔着栅栏,似笑非笑的望着我,双手交叉抱在怀里,“那你说说,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复仇!” “你原本是要在北邙山李重光墓前与其他妃嫔一起殉情,贺兰救下了你。她让你假意向宋景川投诚,蛰伏在我身边。” “在贺兰的计划里,我是宋景川的软肋,只要潜伏在我身边,便可大做文章。” “可是你不满足,金陵城破之日,你用河东狮吼这种功夫,声音被毁了。新仇旧恨加在一起,你又做了昭贤太后的狗腿子。” “你在宫里一直装哑巴,是怕宋景川发现,你的声音已经恢复了。” “昭贤太后为了控制你,每月给你一颗玉露丸,用天山雪莲萃取,比宋景川手上的玉露丸更纯更好。” “说的不错”,她的声音又恢复了之前的空灵清脆。 “只是,我已经不需要玉露丸了,昭贤太后并不是每月给我一颗,而是她死以后,贺兰把她全部的玉露丸都给我了。” 装的?? 她前面那么表现,那么情绪激动,都是装的? 是为了看到我手中的底牌?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她的歌声清脆婉转,与在瑞王府的时候一模一样。 “姐姐,妾身唱得怎么样?” “很好!”我轻轻鼓掌,“只是这么好的歌,宋富贵再也听不到了。” “因为他死了,贺兰不救你出去,也不敢告诉你,白泽死了,彻底的死了。” “魂飞魄散,神形俱灭。” 第197章 梅妃的情郎 我走出开封府狱时,夜幕降临,北风呼呼的吹,宋景川在门口等我。 他随意斜靠在御辇上,像睡着了一般。 与契丹国的和谈再一次以失败而告终,契丹的铁骑越过国境线。 朝中不太平,风起云涌。 薛公公说陛下已经很多天没有睡好觉了,难得在等我的空隙,能歇一会儿。 “劳烦薛公公带陛下先回去,我去一趟繁英宫。” “梅妃娘娘那儿?” “正是,我有些事,想找梅妃娘娘问清楚。” 梅妃娘娘不在繁英宫,宫娥们说,梅妃娘娘大概是去琼华宫了。 去琼华宫做什么? 琼华宫是瑜妃娘娘生前居住的地方。 她们俩不是一直都不对付么? 有我没你,有你没我。 势同水火。 琼华宫大门紧闭,我远远的就看到梅妃娘娘站在宫墙下。 她穿着素色的襦裙,肩披月白色大袄,手里拎着一盏泛黄的灯。 红墙之下,美得像一幅古画。 “梅妃娘娘。” 她缓缓转过身,见是我,行礼道:“姑娘找我,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地上整齐的摆放着一些水果和点心,都是瑜妃娘娘生前很爱吃的。 难为她一向与瑜妃娘娘不睦,竟然还记得瑜妃娘娘的喜好。 “瑜妃娘娘已经仙去有些时日,这么冷的天,梅妃娘娘还来亲自祭拜她,梅妃娘娘有心了。” 她脸上闪过一丝淡淡的忧伤,拢了拢披肩,笑道:“姑娘见外了,我与她同为陛下的妃嫔,也算姐妹一场。” “倒是姑娘你,是有什么要紧的事,竟然找来了这里?” “外面风大,我们回宫说?” “不必了”,我清了清嗓子,“我只是来告诉梅妃娘娘一个消息。” “哦?什么消息?” “丞相大人与契丹国和谈失败了,陛下大怒,所有主张和谈的官员斩首的斩首,流放的流放。” 她并没有没有露出惊讶的神情,只是呆呆的站在我面前,云淡风轻道:“国家大事,岂是我一介女流之辈能左右的。” “和谈虽然是由丞相大人主导,但也是陛下授意的,契丹狗如此背信弃义、贪得无厌,必遭天谴。” 说罢,她警觉的望着我,“姑娘找我,难道只是为了跟我说这个事?” 当然不是,她与丞相书信来往密切,对朝堂的动向了如指掌,根本不需要我来告诉她。 “在斩首的名单里,有一名叫苏寰的青年才俊,写得一手好文章,书法更是灵动飘逸;字如其人,长得英俊潇洒……” 我话还没说完,她的小脸瞬间变得煞白,“你………你想干什么?!你提他做什么?你把他怎么样了?” 她扔下手中的灯,双手捂住耳朵。 “你瞎说的,你在哪里听到的小道消息,不会的,爹爹答应我只要我进宫为妃,就保他……保他……” “如果真是你说的那样,爹爹……爹爹为何不告诉我,爹爹为何瞒着我……” 自古痴情女子,薄情汉。 那年,苏寰进京赶考,凭一手好文章受丞相青睐有加,二人相见恨晚。 丞相大人惜才,在科举考试前,应丞相大人邀请,苏寰住在丞相大人府中。 梅妃娘娘彼时还未入宫,仰慕他的才华。 一来二去,每日在同一屋檐下,渐渐芳心暗许。 后迫于丞相大人的压力,梅妃娘娘不得已舍弃这段感情,入宫为妃。 “我今天来,并不是告诉梅妃娘娘苏寰被斩首的事情。” “我今天来,是来告诉梅妃娘娘,你简直是痴心错付。” “那个苏寰,并不是中原人而是契丹人,他潜伏大宋十年,这些年一直偷偷给契丹国传递消息。”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你乱讲!”梅妃娘娘歇斯底里的抓着头发,眼泪扑簌扑簌的落下来。 “是不是这样,你只需要修书一封去问你父亲丞相大人就可以!” 我懒得与她废话,我还有个更刺激的消息,要告诉她。 “你可知,此次抄家斩首,苏寰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与自己的妻儿一起。” “苏寰啊,他早已成家,有一妻一妾,儿女双全。” “他的夫人也被蒙在鼓里,不知他的真实身份,夫人带着小妾,牵着一儿一女,大着肚子跪在刑部前,啧啧啧,我看着都可怜。” 梅妃娘娘与苏寰之间的过往,全是我猜的。 只是这次,我猜中了。 在我与吴娘子去漠北,离开开封后不久,马车就出了状况,连马夫也不见了。 那天从离开皇宫后就开始赶路,一路上,吴娘子好心递水他也不喝,递干粮他也不吃。 渴了,他就喝自己水壶里带的水。 困了,就抽旱烟提神。 有那么一小会儿的功夫,大约是抽旱烟舒坦得很,与他说话,他也愿意闲聊几句。 他说他姓苏,之前还未进宫当差时,服侍的主人是名满天下的才子苏寰,写得一手锦绣文章,连当朝丞相也赞赏有加。 “说大话的吧,你说的这个苏寰,我怎么不知道?”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逗逗马夫打发些时间,不至于太无聊。 说到这里,他来了精神,笑道:“小娘子是一直在宫里,不怎么知道开封城里的事。” “我家主子苏寰,长得那是玉树临风、风流倜傥,开封城里不知道多少豪门贵女,都想嫁给我们家主子做夫人。” “瞎说,越说越离谱了。” 他越说越来劲,反驳道:“小的可没有瞎说,就那丞相家的千金,也是上赶着想与我家主子成双成对,只是我家主子看不上她。” “话说,你们中原的女子,也并不像传说中那样羞涩内敛含蓄,也热情奔放得很.......” 我当时,只当他是一个满口大话的人,从未细想过话中的深意。 也自然没有把“丞相的女儿”与梅妃娘娘对应起来。 直到后来,细细想起,才回过神来。 至于“你们中原的女子”;任何一个中原男子,都不会说“你们中原的女子”这样的话。 用“你们中原”来称呼大宋的,就只有契丹国。 第198章 立后的执着 三日后,还没等到午门斩首的那天,苏寰在狱中突发恶疾,暴毙而亡。 我路过倚梅园,看到梅妃娘娘独自一人在那里赏花。 还未到梅花盛开的季节,整个依梅园只有零星的几支花骨朵。 孤孤单单的立在枝头,一片寂静萧条。 “你杀了他?” 她不点头也不摇头,问道:“你是从什么时候起,开始怀疑我的?” “为什么要害我?我从未伤害过你分毫,在我心中你与贺兰一样,都是冰清玉洁的女子。” “你也不爱陛下,你心里也没有陛下,你对陛下的恩宠也不看重,你为什么处心积虑的想杀我?” “为什么?!因为你是南唐皇后!”她用猛力折断手里的红梅枝条。 “陛下对你宠爱有加,若不是父亲与朝中重臣一直拦着,他早早的就想立你为皇后。” “陛下是明君,若他真的娶了你,给了你名分,立你为皇后,才是我大宋之耻、国家之耻。” “我大宋什么样的女子没有,活泼机灵、贤良淑德、倾国倾城的;为何偏偏陛下要钟情一个已经被灭国的南唐皇后?” “后世会如何看待陛下,史书上又会如何写陛下?残花败柳之身,前朝罪妇,凭什么当我大宋开国之君的皇后?” 我从未想过宋景川有立我为后的想法,他在我面前从未提过给我名分的事。 我对生死看得很淡,对名分,就看得更淡了。 他明明知道我是靠七星灯续命的尸身,不知他为何还那般执着? “只有你死了,陛下才不会与群臣因为立后之事,离心离德。” “也只有你死了,才能堵住悠悠众口,让陛下不被非议。” 她说得咬牙切齿,但是不可否认,说得很有道理。 她是个好姑娘,一直在条条框框里生活的好姑娘。 我牵起她的手,她激烈的反抗,“你要做什么?” “放轻松”,我把她的手置于我的胸前,“摊开手心,感受一下。” 或许是察觉到我并无恶意,她没有刚才那般恐慌。 她的手掌轻轻贴在我的心口,问道:“感受什么?” “感受与你自己的心口有什么不同?”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你......你......你为何没有......没有心跳?” “因为,我已经死了很多年了。” “在死之前,我是陛下的正妻。” “这个故事说起来很长很长,你不一定有耐心听完。我与陛下曾经在年少的时候许下生同床、死同穴的誓言。” “陛下自知时日无多,他想立我为后,不过是想去实现年少时许下的诺言。” 归根结底,梅妃娘娘对我,也并没有什么真正的恶意。 她的所作所为,只是从一个妃嫔的角度、从一个丞相女儿的角度,在维护皇室、维护自己的国家。 开封府狱传来消息,吴娘子死了。 她唱了一夜的《相思曲》,第二天天亮的时候,狱卒给她送饭,怎么唤都唤不醒,才知道她已经死去了几个时辰。 听过她唱曲的人,都说那仿佛是天赖之音。 这辈子都没有听过这么好听的曲子。 以前在瑞王府的时候,她也会唱曲,但是从不唱《相思曲》。 她说,所有的曲,只有在唱出自己心中所想的时候,才最动人。 不知道她在唱《相思曲》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瑞王府的王爷,还是那个窝囊软弱的南唐皇帝李重光。 亦或者,是那个总一身白衣、行踪漂浮不定的白泽。 她没有什么东西留下。 因为以前做过我的婢女,狱卒们便把她落在狱里的东西收拾收拾,装进包袱里,递给我。 “全部在这里了吗?” “是的,全都在这里了。” 包袱里只有一张手帕,一支暗淡无光的银钗,最值钱的,也就是一块圆形的黄龙玉佩。 那块黄龙玉佩我也认识,是在南唐时,宋富贵赏给她的。 不仅赏给了她,基本上所有的宫妃都得到了不同等级的赏赐,也不是多么稀奇珍贵的东西。 老嬷嬷被荷兰抓走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至今依然音讯全无。 毋庸置疑,时间越长,危险就越大。 我至今都不知道吴娘子与贺兰是如何联系的,如何互通消息。 不过,这倒是给我一个可以钻空隙的机会。 吴娘子死了,可贺兰并不知道吴娘子死了。 我完全可以自己冒充吴娘子。 “给我拿套囚衣来!” “姑娘要囚衣做什么?!” “你先不管这些,给我准备一套囚衣便可!” 揉乱头发,用散落的碎发挡住脸。 穿着宽大的囚衣也完全看不出身形。 监狱里烛火昏暗,本就看不太清。 再往脸上用朱笔划两道血痕。 我把自己扮成吴娘子的样子,从栅栏外看,只要不开口说话,至少也有七八分相似。 以我对贺兰的了解,她极少出现,一般都是晚上神出鬼没。 一连好几天,监狱里都安安静静的。 这倒是让我与狱卒渐渐熟悉起来。 “狱里可是一天十二个时辰都有人守着?” “那是自然。” “可有见过什么奇怪的人或事?” 狱卒挠了挠头,回忆道:“前些日子倒是发生了一件,也不知算不算奇怪?” “说来听听?” “就是好端端的,突然飘进来一阵香味,那种香,是我之前从未闻到过的。” 香味?贺兰最擅长制香。 “那股香让人觉得很舒服,身心愉悦,很放松;后来又传来一阵琴声,那琴声才是了不起。” “我不通音律,不知道那琴弹的是什么曲子,却觉得琴声悦耳,能让人想起一生中最愉悦开心的事,听到那琴,便觉得自己陷了进去。” 他继续唠叨:“后来我问了一遍狱中的兄弟,不止我一个人觉得快乐愉悦,他们也觉得陶醉其中。” “连那阵琴什么时候消失的,都不知道......” 这世间,只有一种琴,弹起来能让人想起人生中最快乐的事。 因为那把琴,是以吸食人的快乐为食。 贺兰修复了天魔琴。 那把被白泽毁掉的天魔琴,贺兰重新修复好了。 第199章 决战 说曹操,曹操到。 一阵悦耳的琴声响起,狱卒们脸上挂着愉悦的笑容,沉浸在梦幻里。 果然是贺兰。 她抱着琴,银发披散开来,垂到腰间。 “走吧”,她尚不知吴娘子是我假扮的,徒手捏断狱中的锁链,“换身衣裳。” 我跟在贺兰身后,不敢离她太远,也不敢离她太近,生怕自己被发现了异常。 开封狱府离皇城还有一段距离,我不知她要将我带到哪里去。 按照我与觉慧和尚约定的,我的脚底和衣衫上会沾一种荧光粉。 一般情况下是根本看不见的,但若是点上蓝色的烛火,足迹便清晰可见。 她弹着琴,琴声悠扬,大摇大摆的离开开封府狱。 街道上空无一人,按照时间计算,狱卒们应该已经清醒了。 等他们完全清醒过来,发现我已经不见,会立刻告诉觉慧和尚。 觉慧和尚只需提着慈恩寺里特制的蓝色灯烛,就可以顺着荧光粉找到我。 贺兰在一座破败的庭院停下来,庭院最中间停着一辆马车。 她从马车里拿出一个沉甸甸的包袱,“这里有一些碎银子,还有银票,珠宝钗环也有不少,离开这里,越远越好。” 我环顾四周,并没有看到老嬷嬷的身影。 见我一直不上前,她似乎发现了些端倪,“吴娘子?” 她提着灯,往我这边走,要瞧个究竟。 终归是做贼心虚,觉慧和尚再不来,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应付了。 正当她离我越来越近之时,一阵北风吹过,吹灭了她手中的灯烛。 短暂的黑暗给了我一些空隙,我接过她手中的碎银子,点了点头,趁机一步跨到马车上。 马车里不仅有干粮和水,还备了衣衫、炭火、一些居家旅行必备的跌打损伤药膏...... “还有这些,这些你也拿着吧,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用上了。” 贺兰从马车窗里递进来一个锦盒,盒子里有一些小的瓶瓶罐罐,是贺兰自己调制的香料。 “稳定下来后,要记得给我写封信,别让我太惦记,信就寄到金陵我母亲那里。” 关于贺兰的母亲,我在瑞王府曾听到过一些。 贺兰的父亲是名声显赫的皇商,父亲死后,家里的产业都被贺兰的兄长们瓜分殆尽。 贺兰与母亲被撵了出去,好在没过两年,李狗子就与我大婚。 大婚后,贺兰进瑞王府做妾,也有了依靠,免于流落街头。 她母亲是个知书达理的女子,有一年得李狗子恩准,入府探望贺兰,虽已不再年轻,谈吐之间依然可见当年的高贵优雅。 这一刻,我甚至希望吴娘子不要死在狱中,而是真正被贺兰救出来。 真正听贺兰安排,逃到江南去。 在江南烟雨里,置一处宅院,好好过完下半辈子。 “妖孽,贫僧今天就替天行道!” 是觉慧和尚的声音。 我掀开马车帘,看到觉慧和尚手持达摩剑,他金色的袈裟被呼啸而过的北风吹得鼓鼓的。 “是你?”贺兰转过身去,面向他,“我倒是要来会会,看看你究竟有几斤几两?” “你师父一尘老和尚死在我手里,你今日死在我手里,也不委屈你。” 什么? 一尘法师是贺兰杀的? 她与一尘法师无冤无仇,为何要杀他。 二人打的昏天黑地,卷起地上的沙尘。 琴声响起,觉慧和尚双手合十,放在胸前,呵斥道:“什么妖魔鬼怪,统统走开!这种邪门歪道的功夫,也敢在贫僧面前丢人现眼!” 贺兰的琴声可以迷惑普罗大众,却对修行得道的僧人毫无用处。 她扔下琴,手中的白绫像蛇一般飞向觉慧和尚,死死的缠住觉慧和尚的双手。 “破!” 觉慧和尚大喊一声,白绫被撕裂,变成细小的碎片。 贺兰大惊失色,卷土重来。 这次,她将觉慧和尚捆绑在院子里的一颗枯树上,缠得结结实实。 “贺兰!不要再做无畏的挣扎了,朕可以饶你不死,” 宋景川怎么来了? 他带着一队羽林军赶到,胯下马,走到贺兰面前。 他的语气柔和了下来,“贺兰,我都知道了,不要再错下去了。” “错?”贺兰轻蔑的笑道:“那请陛下告诉我,什么叫对?” “杀父弑兄算对吗?与自己父皇的妃子暧昧不清算对吗?一次次欺骗女子的感情算对吗?害死还未出生的婴儿算对吗?” “谋害边关的将领算对吗?算计朝中老臣算对吗?让自己的士兵吃天玄丹这种邪药算对吗?” “陛下自己是一个恶贯满盈的人,怎么还来教妾身做好人?” “不要挑战朕的底线”,宋景川忍无可忍,怒吼道:“朕对你,已经仁至义尽。” “若我非要挑战呢?”比起宋景川的无能怒吼,贺兰的不动声色,更有力量。 她的手划过宋景川的侧脸,立刻留下了五道深深的血痕。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完全看不出来她是什么时候出手,鲜血顺着宋景川的侧脸流下。 “大胆!伤害龙体,按罪当斩!” 薛公公气冲冲的走上前,细心的递上帕子,让宋景川擦擦脸。 “老东西,狗仗人势的东西!”贺兰嘴里轻轻吐出这几个字,她捏着薛公公的脖子。 “咔嚓”一声,薛公公的脖子就被拧断了。 头歪向一边,软绵绵的倒在地上。 连“哼”一声都没有。 前一秒还活蹦乱跳的薛公公,下一秒,就没了气息。 “哪个不怕死的,敢上来?” 她冷冷的盯着宋景川身后的羽林军,羽林军们各个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喘。 她笑得得意又哀伤,“陛下,你养的这些狗,还真是胆小得很,不成气候!” 宋景川拾起地上的达摩剑,与她对阵起来。 很久以前,宋景川曾经告诉过我,大多数时候,剑法好一点用处都没有。 但是,在极少极少的时候,剑法好是有用的。 今日与贺兰对决,就是他说的,极少数时候。 达摩剑在他手下,比在觉慧和尚手中还要灵活多变。 贺兰手中的白绫,屡次想缠绕住宋景川,都被他灵巧的躲开。 第200章 成全 宋景川终究不是出家人,无法像觉慧和尚和一尘法师那样驾驭纯阳剑。 他逐渐落入下风,提着剑乱砍一通。 “砰”的一声,觉慧和尚运功挣脱出来。 “接着!” 宋景川将纯阳剑从空中扔给觉慧和尚。 觉慧和尚接过剑,纯阳剑的威力真正被发挥出来。 二人打得不相上下,谁也无法压制对方。 宋景川突然从旁边冲过去,上前抱住贺兰。 他死死的抱住贺兰,对觉慧和尚喊道:“不要管我,她已经入魔,沦为妖邪之物,为世人苍天所不容,杀了她!” 这一举动不仅我觉得惊讶,连贺兰也始料未及。 纯阳剑威力巨大,若觉慧和尚真的一剑刺过去,死的不仅是贺兰,连宋景川也未能幸免。 他前些时日生了病,身体抱恙,自然不是贺兰的对手。 只见宋景川咬紧牙关,紧紧抱住贺兰,不管贺兰怎么挣脱,都无济于事。 “杀了她!觉慧住持,僧人以守护天下苍生为己任,不能因为一时的犹豫、举棋不定而让她继续为祸世人。” 宋景川冲觉慧和尚喊道:“就算朕死于纯阳剑下又如何,我大宋已立十四王爷为太子。” “十四王爷英明睿智、文武双全,朕将大宋的江山交给他,十分放心!” 觉慧和尚持剑的手微微颤抖,不忍上前。 宋景川逐渐体力不支,重重的咳嗽几声,嘴角咳出血来。 一眨眼的功夫,贺兰找准时机,就要挣脱出去。 “朕是天子,传朕口谕,慈恩寺主持觉慧和尚听旨。朕命你出剑杀了这个妖女,否则,就是抗旨不遵!” “遵旨!” 觉慧和尚捻动佛珠,提着纯阳剑直直的从贺兰后背刺进去。 纯阳剑穿透了贺兰的身体,我闭上眼,不敢再看下去。 宋景川与贺兰贴面相拥,纯阳剑既从贺兰身体里穿过去,也会从宋景川胸前穿过。 ......... 贺兰倒在地上,全身无力的抽搐着,血溅得到处都是。 宋景川没有死。 在纯阳剑刺入贺兰的后背的那一霎那,贺兰用尽全身力气,一掌推开宋景川。 她还是那个善良柔软的女子。 她不想宋景川死,于是将他推得远远的。 “贺兰!” 我从马车上走下来,“贺兰,你怎么这么傻。” 宋景川被震得很远,他受了一些内伤,连站也站不起来,只在地上匍匐前行。 “不要!”贺兰摆摆手,“不要,你不要过来。” “我恨你,我至死也不会原谅你。” 觉慧和尚蹲下身去,他半蹲在贺兰面前,口中念念有词。 他说,在佛教的世界里,除了尘世之外,还有个地方叫“西方极乐”。 那里出离三界外、不在五行中,那里距离尘世有十万亿佛土。 “女施主心中所想所念之人,已经在那里等女施主。” 贺兰动了动嘴唇,脸上露出痛苦的神情,“他.....他不会等我的,他讨厌我。” “他从未爱过我,他说我是世界上最阴险毒辣的女子.......” “他宁愿死,也不愿意留在我身边.......” “他......他不会等我的.......” 我知道贺兰口中的“他”就是宋富贵,宋富贵临死前并不是这么说的。 当时,贺兰挑断了瑜妃娘娘的手脚筋。 我气上心头,对她也恨的咬牙切齿,才说出这样一番话来欺骗她。 “贺兰,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说,宋富贵在死前不是这样说的,我是骗你的......” 我的话还没说完,她的手垂在地上,头发瞬间变成了黑色。 天魔琴也从中间断成两半,琴弦飘在空中,又落了下来。 不管我怎么喊她,怎么摇晃她,她都没有任何回应。 贺兰死了。 她至死都不知道,宋富贵并不是那般憎恶她。 在宋富贵心里,她是天下最好、最善良柔软的女子。 这座破败的宅院里,有一副冰棺。 冰棺里,赫然躺着南唐皇帝李重光。 他就像睡着了一般,常常的睫毛耷拉下来,微闭着眼,平静又安详。 他身上的衣服干干净净的,头发也一丝不苟的束起来。 不敢想象贺兰是在怎样的心情下,把他的头与身体缝合起来,让他看起来完整一些。 宋景川盯着冰棺里的脸,潸然泪下。 那明明是他的脸,也是他自己的身体。 他从背后轻轻的抱住我,低声泣道:“倾城,我知道是你,他也知道是你。” “你并不是有意的,我们不怪你。” 宋景川将他们葬在洛阳北邙山,又重新选了一块风水宝地,将二人合葬。 在回开封的路上,我与他坐在马车里闲聊。 “宋景川,你为何将他们二人葬在洛阳?” “洛阳是宋富贵的家乡,他幼年离家,到南唐做人质,在慈恩寺那段时间,我曾经看到他把书中所有有洛阳两个字的地方,都圈了起来。” “那你说说看,他圈了哪些?” 原来,还有这段故事,是我不知道的。 “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 “乡书何处达? 归雁洛阳边。” “洛阳城里春光好,洛阳才子他乡老。” “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 ........ 我幼年只以为宋富贵是个很好的玩伴,从不觉得他也会有思乡之情。 每次与他吵架赌气后,我都会气鼓鼓的说:“滚回你的魏国去,不要浪费我们南唐的粮食。” 他把自己的喜好和悲伤都隐藏得很深,把我的快乐和悲伤都看得很重。 仿佛他所有的喜怒哀乐,都是围着我的。 我开心,他便一起开心。 我不开心,他便费尽心思哄我开心。 原来,他也会思乡;他也会面对“洛阳”这两个字黯然神伤,那是他回不去的家乡。 “那你为何要把贺兰也葬在那里?贺兰的家乡在金陵。” 宋景川坐在马车里,把我搂在怀里,轻声道:“我愿意成全她。” “他们太苦了,都是心思灵巧通透的人,生前错过了太多,若有来生,希望真的可以慢慢过。” 第201章 换心 天气越发冷了,开封城的第一场雪,比往年都要早一些。 倚梅园中的花儿都开了,红梅傲雪,在冬日里也别有一番趣味。 自从上次与梅妃娘娘坦诚相待,将过去种种猜疑说开以后。 我与她之间,反而是亲近起来。 老嬷嬷始终是不知踪影,我有些疑问,当时,梅妃娘娘为何要将老嬷嬷调往太宸宫中服侍我。 “是她自己说要去的,我瞧她跪在那里,着实可怜了些,就让她起来说话。” “谁知道,她倒是分外执着,我不答应她,她坚决不起来。” “我看她上了岁数,怕她跪在那里跪出病来,只能点头同意。” 原来是这样。 她故意接近我,兴许是知道我与瑜妃娘娘亲近。 又知道瑜妃娘娘练成纯阳剑法,纯阳剑可以杀死她。 正与梅妃娘娘说笑,琼华宫的婢女来报,十四王爷过来请安,已在殿里等候多时。 梅妃娘娘眉开眼笑道:“姑娘,你一个人赏花吧,我不能再陪你了,这么冷的天,难为十四弟有心,还来请安。” “十四弟年幼,还未成年,要是把他冻坏了,我的过错就大了。” 她轻移莲步,与婢女一前一后离开倚梅园。 边走边商量午膳让御膳房多加几个什么菜式,十四王爷平日里爱吃的栗子糕可有新鲜可口的。 上次离宫去漠北,我叮嘱过她,多关照些十四王爷,与十四王爷亲近些。 看来,她还是都听进去了。 “在想什么呢?” 宋景川老是神出鬼没的,吓我一大跳。 “喂,宋景川,你不能通传一下吗?” “不能……” 他顺势牵着我的手,“在想什么呢?刚才。” “想……想你可以吧,废话连篇,宋景川,你真是越来越矫情了。” 他突然变得伤感起来,悄声道:“我没有越来越矫情,我只是……只是陪不了你多长时间了。” 还说没有?死鸭子嘴硬。 “我以前,总会纠结于你是爱宋富贵多一点,还是爱我多一点。在你心里是宋富贵重要一些,还是我重要一些。” “这些问题折磨了我好久,每每想起来,就恨得很。” “不过现在,你爱他多一点也好,爱我多一点也罢,哪怕日后你嫁给别人生儿育女,只要你觉得幸福快乐,怎样都好。” 天知道宋景川又在发什么神经。 容不得我反驳,身后的侍卫们将我绑得严严实实,又用黑布蒙住我的眼睛。 “宋景川,你,你这个狗东西!!你竟然搞偷袭……” “太吵了,来人啊,给朕把她的嘴也堵上吧。” 一团麻布塞进我嘴里,丝毫不怜香惜玉。 有人弯腰抱起我来,或许是宋景川,或许是别人。 我没有呼吸,自然是闻不到他身上的味道。 又被蒙住了眼睛,连是谁也看不清。 宋景川那个狗东西生怕我听到了什么,用棉团把我的耳朵又堵上了。 怄火! 不一会儿,他将我放在软软的床褥上躺下。 却也不像床榻那般平整。 似乎是在马车上,颠簸得很厉害。 我对宋景川的憎恶简直就到了骨子里。 缺德,缺大德。 不知昼夜交替,也不知白天黑夜。 不知行了多远,也不知走了多久。 驾车的人似乎不知疲倦,路上从未停歇。 一天有十二个时辰,一个时辰是八刻钟,一刻钟要从一数到九百…… 正在我数数数到头大的时候,马车终于停下来。 千万别让我知道是谁在搞鬼,若是让我知道,我一定有冤报冤,有仇报仇。 有人抱起了我,我的手无意间碰到他腰间的配剑。 我总觉得就是宋景川,虽然天底下腰间配剑的人那么多。 但是,用这么熟悉的姿势,抱起我的人,这世间都只有宋景川一个。 他抱着我走进一个院子,又走进一个院子。 最后,双手双脚绑在一个我有些熟悉的软塌上。 隐约有刀尖划破我的胸口,不疼。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刀尖,甚至也不知道是不是划破的心口。 我对疼痛的感觉几乎没有,现在看来,没有痛觉,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若真是宋景川做的,他要我这颗已经不会再跳动的心做什么? ………… 我做了一个好长的梦,梦里,我腰间的玉环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空灵的声音。 面前是已无气息的李狗子和宋富贵。 他们紧闭着眼,笔直的躺在冰棺里。 是我,那个让他们互换灵魂的人是我。 姜婆婆骗了我。 她说,只要我答应把冰魄吞下去,就可以救他们,他们就会醒过来。 我吞下了冰魄,从此以后,便成了一具靠冰魄行动的尸身。 她在冰魄里放置的记忆就变成了我的记忆。 而宋富贵和李狗子,他们都选择了成为自己最想成为的人。 李狗子最想变成宋富贵,是因为我在跳进无尽海前,说自己唯一爱过的人是宋富贵。 宋富贵最想变成李狗子,因为李狗子娶了我。 我带着冰魄的记忆离开地宫。 姜婆婆对南唐深恶痛绝,她把所有的记忆都给了宋富贵。 宋富贵不仅拥有自己的记忆,还拥有李狗子全部记忆。 而李狗子,他的记忆全部在宋富贵那里。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在茫茫无际的大海里漂泊,最后回了魏国。 宋富贵的灵魂在南唐皇帝李重光的身体里。 他知道我与李狗子所有的事情,也知道李狗子与姬妾们所有的事情。 难怪不管什么时候看到他,他总是那么悲伤。 就算他是笑着的,也让人觉得很想哭。 他知道我与李狗子之间的亲密、嬉笑打闹;知道我何时与李狗子定情,与李狗子的大婚。 实在太过残忍。 他自然也知道李重光如何与贺兰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又如何欺骗贺兰,对贺兰始乱终弃。 他甚至知道怎样去安抚惠太妃娘娘,看在过往的情分上。 而李狗子,那个完全没有任何记忆的李狗子。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只是每次见到我、或者离我近一些,便觉得心痛不已。 ………… 我在一片幽香中醒来,起先,我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我已经很久闻不到任何气味了。 这种若有若无的兰花的香味,让我想到了贺兰。 第202章 苏醒 贺兰身上就是这样的味道,香香的,很舒服。 为了验证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我猛吸一口,香味比刚才又浓郁了些。 嘴里的麻布被取下来了,蒙着眼的黑布也不见了,耳朵里的棉团也被人拿走了。 我睁开眼,周围一个人都没有。 我认得这里,这里是地宫。 南唐皇帝李重光为我建的接仙台下面的地宫。 “来人啊,快来人啊!” “有没有人?宋景川,你这个狗东西去哪儿了?” “能不能来个人?” ……… 我大呼小叫,口干舌燥。 好想喝水。 奇怪,我怎么会想喝水? 喝水会把自己胀死的,最后“砰”的一声,像气球那样爆炸。 来不及细想,我又开始骂起来。 “宋景川,你这个挨千刀的,你有本事就滚出来.......” 老嬷嬷? 她怎么会在这里? “念奴,你......是你吗?” 老嬷嬷扶我坐起来,解开我手腕和脚踝上的绳索,拿出一瓶药酒,教我怎么轻轻的揉搓,活血化瘀。 “疼......别碰那里......疼......” 大约是被绑太久了,手腕上的青紫色淤血一碰就很痛。 我怎么会感觉到疼呢? 这也太奇怪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宋景川呢?是不是他把你关到这里的?” “去把宋景川喊过来,我要找他麻烦!” “还有,地宫不是被关上了吗?我们是怎么进来的?” 这是我好长时间以来,再一次感觉到寒冷。 冷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冷得我直打颤。 “念奴,你……你能不能帮我拿厚一些的褥子来,实在是太冷了。” 这一切都让我觉得莫名其妙,我盖上厚厚的棉被,依然觉得冷到骨子里。 心脏在有规律的跳动,虽然微弱。 我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都说女人的直觉很准。 尤其在不好的事情上。 “宋景川呢?念奴,宋景川去哪儿了?” 她轻叹一声,“陛下……陛下当然是在皇宫里,在开封城。” 这样就好。 “走吧,念奴,我们也回开封城去。” “姑娘,大夫说,说姑娘要修养些时日;千万不可太过劳累,不可到处跑动。” 大夫? 哪里来的大夫? 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大夫可以把死人复活? 可以让没有心跳呼吸的人,心脏重新跳动起来? “念奴,是哪家的大夫,有这样的本事?可是宫里的御医?” 老嬷嬷摇摇头,让我不要问那么多,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身子养好。 “念奴,我饿了.....” 对这座地宫,我远远比她熟悉。 等她走远后,我快跑到门口,扭动石门的机关。 依旧是长长的台阶,台阶尽头,原本应该是供奉七星灯的阁楼。 可是,七星灯却全都熄灭了。 连七星灯都灭了,为何我还活蹦乱跳的? 窗外阳光刺眼,和煦的阳光照在我的皮肤上,一丝丝暖意传来。 让我觉得舒服极了。 南唐皇宫还是一副破败不堪的样子,时间在那里几乎是静止的。 枯枝败叶堆在久无人打扫的地面上,一阵风起,落叶被吹到空中,随风飘到很远。 身上的襦裙有些单薄,我摸了摸头上的银钗,大约还是能换几两银子的。 先到金陵城里买一身衣裳,再雇一辆马车,准备些干粮和水。 我已经迫不及待的想去见到宋景川,虽然他嘴上一直说,人生没有什么遗憾。 其实心里,还是很渴望有个一儿半女。 之前一直嘴硬,不过是怕我心里不好受而已。 金陵城里到处都挂着白皤,连制衣坊里,也只有黑白两种颜色衣衫。 “我.....我想要一套夹袄,胭脂色的,显年轻。” 掌柜的大惊失色,将我请到后堂。 “姑娘莫拿老夫寻开心,这个节骨眼上,怎么会有胭脂色的夹袄呢?不仅老夫这里没有,别的店家也没有。” “为何?” “天子驾崩,举国同哀,所有制衣铺子,都只能卖黑白两色的衣衫,为天子守孝。” .......... 宋景川死了? 我踉踉跄跄往后退两步,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 “姑娘,姑娘......姑娘你怎么了?” 掌柜唤醒我,一脸焦急。 “掌柜的,我.......我问您,今天是什么日子?” “腊月初五。” 已经十二月了? 昭贤太后和红袖,都告诉过我,在史书上记载过,宋景川死于十一月十四日。 我仔细回想,那日,我与梅妃娘娘在倚梅园赏花,是十一月初三。 然后,婢女来报,十四王爷给梅妃娘娘请安,在琼华宫里等梅妃娘娘。 梅妃娘娘走后,宋景川就来了。 他与我说了些似是而非的话,他一向如此,都是话中有话。 我也并没有去深究话里的用意。 这些日子以来,我常常觉得自己在做梦。 分不清哪些是梦境,哪些是现实。 回到开封城已经是五日之后,沿途所过之处,到处都是挂着黑纱白皤。 在寂寥的冬日里,显得格外悲怆。 宣武门的守卫拦住我,“没有宫牌,不得入内。” “我.....我一直都是从这个们进进出出,你们之前也没拦过我。” 侍卫将我推开,厉声道:“胡说八道,你再不走就休怪我不客气。” “去把你们侍卫长叫来,或者,或者去把梅妃娘娘叫来。” 宣武门的侍卫长,叫霍启,之前我多次从宣武门大摇大摆的出去,他虽然看到了,也假装视而不见。 “禀侍卫长,这个女子说要进宫,她说她认识您。” 霍启就在我对面,他一脸茫然,问道:“你认识我?我认识你?” “怎么不认识,你忘了,这几年我从这里进出多少次?” 见我说得这么笃定,也不像说谎的样子,他一时半会儿没了主意。 “罢了罢了,我不与你们吵架,我要见梅妃娘娘!” “住口!现在没有梅妃娘娘,皇城重地,岂容你胡搅蛮缠!” 霍启转身就走,不想在此继续与我说下去。 “喂,你倒是告诉我,什么叫没有梅妃娘娘,她好好的一个大活人,怎么会没有?” “现在只有懿德太后。” 第203章 离魂症 “那我要见懿德太后。” “放肆!”霍启转过身来,“懿德太后也是你一个贱民想见就能见的。” “给我滚,有多远滚多远!” 我在皇城外晃悠两天,始终都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进宫去。 我终于发现为何霍启完全认不出我。 铜镜里的那张脸,是我的脸;是姜倾城的脸。 而一直以来我在皇宫里进进出出,是另一个模样,是顶着青鸾公主的脸。 恢复心跳的同时,我也恢复了容貌。 自然开封城里没有人认得出来。 “姑娘,有一封给你的信。” 客栈小二叩门,递过来一封信笺给我,上书“青鸾姑娘亲启”。 “可有看清是谁送的信?” “小的没有,是附近乞讨的孩童送过来的。问他,他也说不清楚。” 我拆开信笺,字写得歪歪扭扭,不成体统。 看笔顺的痕迹,并不是惯常用右手写的字,而是用左手写的。 写信之人此举,就是为了让人看不出来这封信是他所写。 信中约我酉时三刻,到城北的如意茶坊一见。 我赶到如意茶坊的时候,茶坊大门紧闭,空无一人,似乎也不像是开门做生意的样子。 “来了?进来吧。” 大门打开,梅妃娘娘坐在茶坊里,面前沏着一壶清茶。 “是你?” “坐吧。” 她将茶杯推到我面前,“外面天冷,冻坏了吧,喝口茶。” 她一身素衣,头上仅有一支珍珠发钗,几缕碎发落在脸颊上,疲惫不堪。 “梅妃娘娘,你......”我刚要开口,又想到侍卫长霍启的话,“懿德太后,你.....怎么在这里?” 她并不想与我寒暄,直入主题,“去见他最后一面吧。” “你......你怎么知道我是谁?我是说,说我的脸与.....与你之前在宫里见的女子完全不一样。” 梅妃娘娘将面纱系到脸上,正欲离开。 见我这般问,回头道:“我见过你,在一张画里,在先帝的画里。” 当“先帝”两个字从她口中说出来的时候,我才真正意识到,宋景川已经再也不会醒过来了。 他躺在石棺里,就像睡着了一般。 我的手划过他的脸,冰冰凉凉的。 所有关于他的喜怒哀乐,在一瞬间全部涌现在脑海里。 他在月光下练剑,在慈恩寺里背着我被一条狗追着跑。 在瑞王府笑盈盈的与我打闹,去荷花池里摘最嫩最甜的莲蓬给我吃。 所有的误会、争执、伤害也随风而逝。 “陛下,陛下怎么会突然就驾崩?他虽然前些时日身子是弱了些,可是正值壮年,绝不会因为一场小小的风寒,就撒手人寰。” 两行清泪从梅妃娘娘眼眶中落下,她眼里有怨、有恨、有嫉妒。 “先帝把自己的心换给了你。” “先帝说,那是他欠你的,还给你以后,他就再也不欠你的了。” 一股腥甜的味道在嘴里打转,忍不住吐出两口血来。 只觉得昏天黑地,眼前的一切都看不见了。 梅妃娘娘在耳边喊我的名字,我能听见她在叫我,却没有力气去回她。 我能听到周围的人进进出出,知道梅妃娘娘每日会给我喂三次汤药。 甚至,连她与太医们说的话,我也能听见。 太医院的医官,每日会给我扎一次针。 那些针扎满手臂、脚心和额头。 只是,自己不能言语,也睁不开眼睛,动弹不得。 梅妃娘娘每日喂汤药的时候,会与我说上几句话。 她说,先帝葬在永昌陵,那里依山傍水,是个好地方,十四王爷已经登基为太宗皇帝。 “新君还小,等再过几年,就要张罗给他娶亲。按哀家说,娶一个他喜欢、他真心钟意的,比什么都强。” “姐妹们都是新寡,以后日子还长,她们不愿意呆到宫里,哀家就让她们去洛阳的别苑里住着了。宫里终究是拘束太多,别苑里姐妹们都自在一些。” 她说她从小到大,都觉得自己很孤独。她很羡慕瑜妃娘娘,也很羡慕我。 丞相千金、大家闺秀,这些词就像一座山一样压着她。 现在她年纪轻轻变成了太后,无端生出暮气沉沉之感。 新君年幼,还未立后,她变成了母仪天下的皇太后,天下女子的典范。 她不能再穿鲜艳的衣衫;在宫中,所有的言行举止都要中规中矩,不能越雷池半步。 “父亲告老还乡了,是我让他走的。我也曾经恨过怨过先帝,他对父亲,始终心存芥蒂,唯恐父亲在朝中势力过于庞大,威胁皇权。” “我当然也知道他是如何对付父亲的,怎样让父亲树倒猢狲散;现在,我做了太后,倒是能理解先帝了。” “新君毕竟只是一个不大点的孩子,父亲又太成熟老道,就算他没有那个心思,也不能保证他底下的人,没有那个心思。” 朝中和后宫的事,事无巨细,她都一点点说给我听。 医书上说,这种病症叫“离魂症”,也叫“木僵”。 《黄帝内经》这本书里曾经记载过,“人身脉皆动而形无知也”;“疾虽久,犹可毕也,言不可治者,未得其术也。” 一个人在受到刺激或者惊吓后,急血攻心而致。 “姑娘,你不要怕,只要我在一天,只要有一丝希望.......” 时间像流水一般,春去秋来,白驹过隙。 每一年似乎都一样,每一年似乎也都不一样。 春耕、夏种、秋收、冬藏。 春天有花朝节、清明节;夏天有端午节、七夕节;秋天有中秋节、重阳节。 冬天,就是最忙的一个季节了。 从进入腊月起,要准备腊八、要祭天祭祖祭灶神;要准备除夕和元宵。 再到新一年,新一个轮回。 士子们在三月份进京,准备三年一次的殿试。 .......... 我在一个白雪皑皑的冬天醒来,寝殿里飘着梅花的清香。 那天的阳光很好,温暖的阳光透过纱窗,将屋子里照得亮堂堂的。 “梅妃娘娘。” 我伸手去抚摸她的脸,她的青丝里夹杂着几根白发,眼神也不如之前那般清澈动人。 起先,她怀疑是自己听错了,一脸错愕,不敢相信。 “梅妃娘娘,今年是哪一年?” 她“哇”的一声大哭了出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姑娘,太平十年。” 第204章 大结局 原来,这一晃,已经十年过去了。 “太平”是新君的年号。 她把一件事,坚持了十年。 这十年里,不管是太医院的医官们怎么劝她,她坚决认为我总有一天会醒过来。 她不让下人们跟着,与我撑着伞,在宫里逛逛。 每走到一处,她就像考我似的,问道:“姑娘可还记得这里?这里与之前有什么不同?” “记得记得,我全都记得。” 听我这么说,她终于是高兴了些。 倚梅园比记忆里大了许多,梅花的品种也多了不少。 她满脸通红,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后面。 “是陛下他,他知道哀家喜欢梅花,孝顺哀家,便......便扩建了倚梅园。” “走吧,姑娘,我们去别处看看........” 孝顺就孝顺呗,这么红着脸做什么?这么着急走做什么? “朕刚下朝,去福康宫,见太后娘娘不在,想着肯定是来这里了......” 我与梅妃娘娘同时回头,太宗皇帝身着龙袍,少年天子,气宇轩昂。 他长高了,我印象里他一直都是一个八九岁的孩童,现在已经比我还要高出许多来。 剑眉星目,玉树临风,笑盈盈的站在那里,就是冬日里最好的风景。 或许是我在那里,梅妃娘娘有些不自在,支吾道:“陛下可还记得青鸾姑娘?先帝在世时......” “自然是记得,朕这就去拟旨,给青鸾姑娘封一个女官,每日在宫中陪太后娘娘解闷儿!” 我连忙拒绝,“陛下请听民女一言,万不可如此,民女......” 皇宫里有太多关于宋景川的记忆,比起在开封城里,我更愿意回金陵。 梅妃娘娘察觉到我的意图,笑道:“明知哀家每日闷得很,皇帝何不快快选妃立后,若再三年抱俩,宫里也热闹起来了。” “到时候,哀家怎么会觉得闷?怕是忙都忙不过来。” 太宗皇帝瞬间拉下脸来,怒道:“朕为何不选妃立后,太后娘娘心里不清楚么?” “从朕十二岁起,太后娘娘就开始张罗选妃立后的事,朕已经是大人了,朕有自己的想法。” “这一生,若不能与自己心爱的女子长相厮守,朕宁愿孤独一生。” “朕与先帝不一样,朕没有那个本事周旋在那么多女人身边,朕心里认定了一个人,朕要娶的人是她,这一生只能是她。” “混账!”梅妃娘娘一巴掌扇到太宗皇帝脸上。 那一掌力气极大,太宗皇帝脸上留下五个清晰的指印。 这是我第一次见梅妃娘娘发怒,她一向都是贤良淑德的典范。 竟然也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扇天子一个大嘴巴子。 “哀家已经告诉过你了,皇帝的婚姻嫁娶,是家事,也是国事。” “就算放在普通人家,这也是大逆不道,有违伦常。” 那一夜,我看到梅妃娘娘站在倚梅园里,任由雪花落在肩上,直到天亮。 她说,青鸾,这些年,我老是感觉过得很恍惚。 “可是,明明,我也才是一个二十八岁的女子。在民间,二十八岁守寡的妇人,也是可以再嫁的。” “可惜,我在这深宫里,每走一步都有那么多双眼睛看着我,每说一句话都要谨言慎行。” 我告诉她,若是她想出宫嫁人了,也不是没有办法,宋景川不会怪她的。 “更何况,宋景川都死了十年了,一个死人,还管你嫁不嫁人的?他要是敢阻止,有本事从棺材里跳出来!” 梅妃娘娘绝望的摇了摇头,她的眼睛里亮晶晶的,泪珠晶莹剔透。 “我看着他长大,看着他一步一步长成一个帝王,上朝第一天,他害怕极了,躲在我身后,生怕自己说错了一句话。” “我给他缝了一个小荷包,告诉他如果觉得害怕的时候,就捏捏那个小荷包,那个小荷包,他带在身上带了十年。” “他登基第三年,我张罗给他立后,我们第一次吵架,他把匕首对着脖子,告诉我如果再逼他,他就一刀刺进去.......” 宫里的太监说,那天,懿德太后与陛下在倚梅园因为立后的事发生争执,懿德太后一怒之下扇了陛下一巴掌。 那晚,陛下站在太宸宫前看了一夜的雪。 第二天,陛下就病倒了。 每次太后娘娘与陛下争吵后,陛下都会让自己大病一场。 本是年纪轻轻的,这几年身子肉眼可见的每况愈下,怕冷畏寒的。 有时候是淋了雨,有时候是吹了风,有时候是服了毒。 陛下生了病,谁去瞧病他都不理。 太医院的医官们说陛下病得不轻,高烧不退,整晚整晚的说胡话。 宫里人传言,陛下与太后娘娘不睦,离心离德。 这些年太后娘娘多次请辞去往洛阳行宫,陛下也不准。 二人在宫中相互折磨,势如水火。 春天到了,御花园里百花绽放,我在一个云淡风轻的日子里离宫。 站在宣武门前,与梅妃娘娘告别。 “梅儿,你不与我一起走吗?我有办法带你走的。” 她摇摇头,“不了,记得要常常写信给我。” 我告诉她,如果她真的嫁给了陛下,先帝不会怪她的。先帝只会祝福她,先帝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先出宫,再入宫嫁给陛下。” “唐朝有好多女子都是这样做的,唐高宗的妃子武媚娘,唐玄宗的妃子杨玉环......” “梅儿,先帝连贺兰都会成全,也会成全你的。” 她说,在这个世界上,有的女子是为了爱情而活,有的女子是为了生计而活,而她,早就不是为自己而活了。 “皇室受天下百姓供养,理应为万民谋福祉,理应维护伦理纲常,理应做天下万民表率。” 在马车驶离皇城的那一刻,我回头望向长生殿。 那里是整个皇城最高的地方。 我看到新君像一棵树一样,笔直的站在那里。 我知道他是望着梅妃娘娘,就像好多年前,宋景川也是站在长生殿上,这样望着我。 史书上记载,太平十四年四月,太祖皇帝纳懿德太后身边的女官梅若兮为梅妃。 太平十四年十一月,梅若兮诞下皇长子宋承乾。 太平十四年十一月,太祖皇帝薨逝于琼华宫。 太平十四年十一月,懿德太后薨逝于琼华宫。 第205章 番外上(宋承乾) 从我记事起,母后每年都会有八个月以上住在洛阳的别苑里。 别苑里都是太祖皇帝的妃嫔,她们已经好老好老了。 天禧十二年,我像往常一样,率皇家的侍卫去洛阳别苑里接母后回宫。 半路上途经北邙山,突然狂风大作,大雨倾盆。 那天很冷,雨水淋透了我的衣衫,我与侍卫们走散。 原本我害怕极了,直到,我遇到了一个叫念奴的妇人。 她住在一座茅草屋里,她说她的家乡在遥远的赵国,赵魏韩齐秦燕楚的赵国。 她说,小陛下,我给你讲一个故事,等我的故事讲完了,作为回报,你要去帮我寻一把剑。 “什么剑?” “纯阳剑。” 帝师一直告诉我,君无戏言。 凡是自己做不到的事,就不要轻易的答应别人。 我没有见过她说的那把剑,并没有信心可以找到。 于是告诉她,我不听你的故事,我也寻不到你说的剑。 她给我倒了一碗茶,回头望向我,“小陛下,你就不想知道你的父亲是怎么死的吗?” 史书上记载,我出生后两日,父亲就驾崩了。 只说是一种心疾,久治不愈,太医们束手无策。 我每每问到母后,父亲究竟是患有何种心疾,为何太医们都讳莫如深? 母后便不再言语,她哭得很伤心,让我不忍心再追问下去。 妇人的话成功勾起了我的兴趣,“知道,先帝死于心疾。” 她煮了两碗阳春面,我一碗,她一碗。 热气腾腾的面在天寒地冻的夜晚,让我对她多了些亲近,少了些敌意。 “那小陛下可知,先帝为何会患心疾?” 我确实不知,父亲的病,成了宫中所有人都闭口不言的事。 “因为服毒,先帝从十二岁那年起,开始服毒。每每与梅妃娘娘发生争执后,便会悄悄服毒,为了让梅妃娘娘去看望他。” 我断定她是在胡言乱语,史书上记载,父亲九岁登基,二十三岁便英年早逝。 母后在十四岁时,被封为梅妃娘娘,那时候距父亲驾崩,只有不足一年时间而已。 父亲十二岁的时候,母后还只是一个三、四岁的孩童。 母后原本是懿德太后身边的女官,父亲与她情投意合,只是懿德太后从中作梗。 好在,父亲宠幸了母后,不久后就给了她一个位份,又过了大半年,我就出生了。 妇人盯着我的脸,神情恍惚,喃喃自语道:“真像,你真的好像你的母亲。” 这就更奇怪了,我明明与母后一点都不像;与父皇倒是有一点点神似。 我不想与这个神神叨叨的妇人继续牵扯下去,告诉她,天一亮我就要走了,我要去洛阳的行宫里接母后回开封。 母后的闺名叫梅若兮,父皇封她为梅妃娘娘。 现在,宫里还有一个大园子叫倚梅园。 那里的梅花好看极了,都是父皇从天南海北找到后,移栽到园子里的。 “梅妃娘娘?”妇人轻启朱唇。 “你的母亲,确实是梅妃娘娘,是执掌凤印十五年、母仪天下的梅妃娘娘。” 她在阳春面和茶水里,下了致幻的药。 我趴在木桌上,沉沉的睡了过去,幻境里,我看了父亲。 可父亲身边的女子,却不是母后。 那时候父亲还好小,才八九岁的样子,太祖皇帝还在世。 每日从太学堂放学,父亲便会一头扎进琼华宫里。 琼华宫的主子是一位叫梅妃娘娘的女子,她长得端庄大气,对人既得体又温柔。 他唤那名女子“皇嫂”,有时候调皮起来,也会唤她“梅儿”。 他们度过了一段短暂却很愉悦的时光。 后来,太祖皇帝突然驾崩,父亲懵懵懂懂的继位。 那位女子,因为是太祖皇帝的妃嫔,成了懿德太后。 父亲登基以后,朝中局势不稳,每当遇到难以拿捏的事情,便会去问懿德太后该如何处置。 懿德太后原本就是丞相的女儿,生于官宦人家,从小便对这些耳濡目染。 在无数个漫长的黑夜里,在内忧外患的危机下,懿德太后陪父亲走过人生中很多艰难的时刻。 父亲爱上了她。 少年一片赤忱的告白,换来的是懿德太后冷漠的斥责和疏远。 直到,父亲生了一场小病。 本不是多么严重的病,懿德太后却衣不解带的照顾了他整整三天三夜。 父亲生了病,就可以理直气壮的躺在懿德太后怀里。 懿德太后给他喂粥,给他梳头发,柔声细语的哄他喝药。 在父亲看来,与懿德太后的关心和陪伴比起来,生病带来的身体上的痛苦并不算什么。 那以后,父亲开始悄悄服毒。 他将宫中的金刚石和孔雀胆磨成粉末,制成毒药。 父亲渐渐长大,从一个懵懂的孩童,长成一个英气勃勃的少年天子。 子嗣的事渐渐提上日程,朝中老臣们轮番谏言,懿德太后也开始策划选妃立后。 他们因为娶妻的事大吵了一架,吵完以后,父亲就服毒了。 懿德太后察觉到父亲病得蹊跷,才下定决心,绝不管他。 可是,立刻又会心软。 她会趁父亲昏睡的时候,去太微宫看他。听他一遍又一遍的喊:梅儿。 潸然泪下。 父亲问她,朕是天子,为何不能娶自己钟爱的女子为妻? 她回答父亲,正因为陛下是天子,所以才不能娶那个女子为妻。 宫中的人,只当是父亲有心上人,懿德太后瞧不上,二人离心离德。 这种极限的拉扯每个月都会来上一两次。 那些小剂量的毒药一年又一年摧残了父亲的身体。 太平十三年,宋与契丹之间,终于平息了战火。 除夕宴后,父亲去了懿德太后的福康宫。 他说,梅儿,等天气再暖和一些了,朕便让人送你去洛阳行宫。这些年你一直心心念念去那里,与太嫔太妃们聚聚,是朕太自私,困住了你。 说完那些话后,父亲便口吐鲜血,倒地不起。 鲜血染红了龙袍,他强撑着笑道:梅儿,别怕,朕知道你厌恶朕,朕再也不会惹你生厌了。 第206章 番外下(宋承乾) 那以后,父亲的身体就再也没有好起来过。 他正值壮年,才二十多岁的年纪,开始整夜不停的吐血。 他问老师,是做皇帝本身就是一件太痛苦的事,还是只有我是这般痛苦? 他跟老师说,我好恨先帝,不知道他为何要将皇位传给我。若我只是一介草民,便可以与心爱的女子厮守终生。 在那个春光明媚的三月,是父亲的二十三岁生辰。 或许,真的是父亲最后一个生辰了。 父亲与懿德太后在琼华宫喝了一夜的酒。 懿德太后穿了一套浅粉色的襦裙,她散开发髻,不再是那个暮气沉沉的太后;更像是一个与情郎约会的妙龄少女。 我看到了母后,她作为懿德太后的女官,守在琼华宫门外,落寞又孤独。 父亲的咳嗽声,伴随摇曳的烛光,还有懿德太后压抑低沉的喘息。 天还未亮,懿德太后带着宫里的嬷嬷们,踹开了琼华宫的大门。 父亲在睡梦中被惊醒,他看到床褥上鲜红的血迹还有一丝不挂的母后躺在身旁。 我不知道懿德太后为何要这么做? 她明明那么爱父亲,她明明已经把自己的身子交给父亲了,却又大张旗鼓的上演一出“贼喊捉贼”的戏码。 我听到念奴的声音从远处飘过来,她的声音清澈空灵。 “那是因为,懿德太后是个深明大义又有情有义的女子。” “她爱太宗皇帝,她想与他生儿育女,她想给他留个子嗣,也给国家留个储君。” “可是,她也知道二人的身份,必定会受天下人唾骂;于是,她与你的母后,一起做了这样一个局。” 一个月后,懿德太后有了身孕,母后被懿德太后封为梅妃娘娘。 宫里到处流传着父皇在生辰那日宠幸母后的传说。 母后被懿德太后以“狐媚惑主”的恶名,关在凤鸾宫里,非懿德太后允许,任何人不得探望。 那一夜父亲大概是满足的,他原本孱弱不堪的身体,在生辰过后竟然又苦苦支撑了大半年。 他一次一次来福康宫里寻求一个真相。 或许,他已经察觉到,与他一夜欢愉的人,并不是母后,而是懿德太后。 可是,懿德太后从未承认过。 他说,梅儿,是不是你?你告诉我,那个女子就是你。 他说,梅儿,床褥上的那滩血迹是你的,先帝没有从来没有碰过你对不对? 他说,梅儿,你如果从来没有爱过我,那晚为何又会那么渴望和回应我? 懿德太后笑盈盈的恭喜他梅妃娘娘怀孕了,若是个皇子,便是父亲的皇长子。 胸前已经被鲜血浸透,父亲双眼猩红,他再也不在懿德太后面前掩饰自己已经病入膏肓的事实。 他跌跌撞撞的从福康宫离开,嘴角的血迹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他扶着门框,艰难的回头只能看到懿德太后的背影。 他说,梅儿,你不爱我也好,这样,我死了,你就不会难过。 那是他们之间说的最后一句话,从此以后,他们便再也没有见过了。 懿德太后的肚子渐渐大了起来,开始藏不住了。 她以潜心礼佛为由,闭门不出,拒绝任何人探望。 当然,也包括父亲。 那年的秋天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寒冷。 往年,八九月份才入秋。 那年,乞巧节刚过,天气就冷得不成样子。 福康宫大门紧闭,父亲拖着病重的身子,站在福康宫外。 他说,臣弟请太后娘娘安,愿太后娘娘福寿安康、一生顺遂。 秋风吹动他的发梢,他原本是二十多岁的年纪,却早已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一般。 他每日都会去给懿德太后请安,哪怕懿德太后从未开门看过他一眼。 他病得越来越重了,最后只能是宦官们抬着过去。 父亲依靠在福康宫的门前,他让身后的随从们都退下。 他说,太后娘娘,臣弟错了,是臣弟不该有非分之想,是臣弟唐突鲁莽,臣弟只想见您一面。 我看到殿内的懿德太后早已经泪流满面,她腹中的胎儿已经有七八个月大。 她一手托着小腹,悄声跟腹中的婴孩说:我的儿,你听一听爹爹的声音,你要记住,这就是爹爹的声音。 那天夜里,父亲在福康宫前坐到很晚。 他说,他的身子是被自己糟蹋坏了的,怪不得旁人。他知道那些慢性毒药吃进去以后身子很痛,可是,只有这样病了,懿德太后才会去看望他。 他说,这些时日,他突然觉得身子没那么痛了,也许是习惯了,也许是快到油尽灯枯的那天了。 第二天,开封城里下了很大一场雪,父亲陷入长久的昏迷之中。 太医院院判告诉懿德太后,父亲最多不过十天的光景,朝中早已暗流涌动。 懿德太后当机立断,宣布已经被关在凤鸾宫已久的梅妃娘娘有早产迹象。 随后,不顾太医阻拦,强行催产,折腾了两天两夜。 我是在十一月十九日出生的,父亲在十一月二十二日与世长辞。 母后抱着刚出生的我,跪到父亲的床榻前。 父亲略微清醒了一些,坚持要到琼华宫去,许是回光返照的缘故,他有了些精神。 他捧着母后的脸说,梅儿,我爱你,我们的孩儿交给你了,江山也交给你了。 如此生离死别,在场的宫娥宦官们无不动情。 父亲驾崩后三天,懿德太后死于琼华宫里。 她穿着浅粉色的襦裙,披散发髻,画着淡淡的妆,像去赴约的少女。 她服毒了,那种混着金刚石和孔雀胆的毒,那种父皇从十二岁起便悄悄服用的毒。 她服了常人百倍的量,比父皇一生里吞下的还要多很多很多。 她给母后写了一封很长很长的信,信中说,她很感谢母后,她要去见她一生最爱的人,晚了就追不上了。 她说,她会在很远的地方保佑母后,也保佑我,那里离尘世有十万亿佛土。 .......... “你醒了?”妇人吹灭我面前的灯烛。 “你听了我的故事,就要为我找到那把剑。” 她推开门,艳阳高照,鸟语花香。 “你要那把剑做什么?” “杀一个人。” “杀谁?” 她缓缓的抬起头,“念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