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宅迷影》 第1页 [恐怖灵异] 《古宅迷影》作者:梦雨飞鸿【完结】a 第一章 八十年之后。 文化馆馆长韩世良从局里开会回来,一脸的不高兴,以至于门卫小简子恭敬地跟他打招唿,他都没有听见。 韩世良找来图书室、群众艺术室、民间文艺研究室、书画室等几个室的主任开会,传达了局里的一项决定。 这个决定很简单也很复杂。说简单,就是他们文化馆占用的这个吴家大院老主子回来了,局里让他们把院子倒出来;说复杂,就是局里临时给他们腾了三间房子,让他们搬过去凑合一下,等局里的新办公楼起来了,另外再给他们找地方。文化馆二十来个人,还有很多家当,三间屋子实在是安排不下。 几个主任一听,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先是胖胖的孙主任说:“我记得吴家传到吴延福就断根了,哪来的什么后人,不会是冒名顶替吧?” 韩世良说:“吴延福没有子孙,可有侄子啊。来要房子的这个吴道宏,就是他的侄孙。” 提起吴道宏,在座的好多人都知道。他是在齐渊投资最多的外商之一。人家都说他是“南洋巨商”,怎么忽然在乎起这个破院子来了?大家都想不明白。 头髮花白的王主任有了别的疑问:“不对啊,这个院子早年是当伪产没收的,按说吴家不能往回要。” 年轻的马主任问:“什么叫‘围产’啊?” 王主任解释:“吴家当年把这院子卖给了萧家。萧家后人萧子敬当了汉奸,抗战胜利以后,当时的政府就把这院子当成敌伪财产没收归公了。所以这房子跟吴家没有任何关系。馆长你怎么不跟局里争一争呢?” 韩世良说:“我难道还不如你清楚?问题吴道宏名气大,连市长都对他另眼相看。人家来投资,就提了这么一个小条件,你说市里能不答应?” 小马忽然想起一件事:“按照市里的远景发展规划,这里以后还要拆除的呀?吴家难道不知道?” 韩世良说:“吴家当然知道,并且还表态了,政府何时徵用,他们马上就无偿交还。我也郁闷这事呢。大概有钱人要的是衣锦还乡的荣耀,新鲜够了以后管它拆不拆呢。” 王主任摇头:“按说这么个破院子,净出怪事,咱也没什么可留恋的。问题是就给咱三间房子,这也太不拿咱当回事了。他吴家多少人啊,给他一半足够了,” 韩世良嘆道:“我就是这么跟他们商量的,哪怕光把后院的小楼给咱留下也行啊。就是商量不通。商人啊,太奸,没办法。” 他朝大家挥挥手说:“反正上级决定了,咱们只有执行,马上就准备搬家。库房和地窨子暂时别动,我跟吴家商量商量看能不能缓缓再搬,其他的全部搬空,抓紧时间啊。” 吴甘来是典型的岭南人体形,身材矮小,颧骨突出,眼窝还有些内陷,因此人也显老。他今年52岁,看上去象是小六十了。 其实吴家的祖祖辈辈都是北方人,只不过吴甘来的母亲是南方人,一下破坏了北方壮汉身材高大的优良遗传基因。 吴甘来比韩世良矮半个头,身材也要小一圈,加上察言观色地看出来韩世良对交院子一脸不情愿,因此跟他说话就加了几分戒备。 韩世良领着吴甘来从前院看起。 前院分成正屋和东西厢房,南厢房原来是牲口棚,后来被文化馆改建成了小食堂,里面煤气灶等厨具一应俱全,“起伙”很方便。 正屋是一熘四间大瓦房,规制高大,东西厢房稍小稍矮。这些房子据说是咸丰时代起盖的,算起来有一百五十多年了。文化馆没钱,所以一直没有正经维修过,很有些破败。 前院的西北角,紧靠正屋的西面,有一个门洞通后院。门洞是砖砌的,上面有飞檐,明显是清代普通民居的建筑风格。这里原来有个门,文化馆嫌过来过去不方便就给拆了,刚刚才修復起来。 后院有三间北屋,矮小陈旧而且潮湿,就一直闲置在那里。东面是一座精巧的两层木质结构小楼。小楼盖的年代稍晚一些,只有七八十年的歷史,但是因为失于维护,楼梯、地板磨损严重,走在上面吱吱呀呀响个不停。 韩世良对吴甘来说,别的房子都倒出来了,而且已经按照你们的要求进行了简单的粉刷装修,今天就可以交钥匙。只是前院那个西厢房是我们馆的仓库,里面满是东西,暂时找不到合适的地方存放,所以先借用一下,有了地方会很快搬走,“不知吴先生是否可以通融?” 吴甘来楞了一下,问道:“那,馆长准备何时倒出来呢?三天可以吗?” 韩世良迟疑:“三天太紧张了吧。其实吴先生你家好像没多少人,占这点房子不会给你造成什么不方便。” 一听韩士良这样措辞吴甘来不高兴了,心想你什么意思啊,你还想不给了是怎么着。你管我方便不方便,这是我们吴家的院子,你老占着房子算什么事。 “我还有别的计划,另外我叔很快就过来,他的亲戚很多,常来常往住不开。所以还是请馆长尽快搬走,最多五天。” 经过讨价还价,最后韩世良答应七天之内一定把房子倒出来。但是除了西厢房,他还要借用一个“闲地儿”。 第2页 他领吴甘来进了小楼,走到东面拐角,那里有个小门,开门是一个向下的台阶,下去就是一间地下室,过去的叫法是“地窨子”。 地窨子不小,大约二十个平米,中间树着三根木柱。地当间有两台怪模怪样的机器。 “这,这是什么?”吴甘来指着那机器奇怪的问。 “这是织布机,是萧家留下来的。因为保存完好,所以就成为了一种民俗的文物。我们现在也找不到合适的地方,再说这机器是固定的,一转移就可能造成损坏,因此也得暂时存放在这里。” 吴甘来有些生气,但还是隐忍着说:“好吧,也是七天为限,过期必须搬走。” 韩世良瞪着吴甘来直喘粗气,吴甘来装看不见。韩世良自己喘了半天只好说:“行,到时我搬就是。不过我先说明白,这个地窨子年代久远,支柱都被虫子蛀空了,很危险。现在这织布机的架子还起点支撑作用,一拆走这地窨子闹不好就塌了。” “这你不用担心,弄这么个地下室不伦不类还有危险,你搬走了东西,我马上就填了它。怎么,不可以吗?” 韩世良哼了一声:“你们的房子,你随便。但我还得交代清楚了:这地窨子边墙的石缝里有蝎子,你告诉家人,最好别到这里来。” “我们不来,你把门锁好。当然,最关键的是你们赶紧搬走,到时候我用碎石一填,水泥一抹,就什么危险也没有了。” 他们正说着,忽然上面有人喊吴先生,说是送来的家具和炊具,要吴甘来去验收。 吴甘来走后,韩世良自己在地窨子里转起磨来。他边转边看,仔仔细细、反反覆覆观察着墙边、地角、天棚,转了一圈又一圈。 最后韩世良看累了,也走累了。他有些失落、有些绝望,也有些恼怒,就狠狠地朝着一台织布机的立柱踢了一脚。 一阵奇怪的吱扭声响起,把韩世良吓了一跳。他俯身细听,声音来自织机里面的墙角。紧接着他惊讶地看到那墙脚慢慢向上伸缩,竟然露出了一个脸盆大小的黑洞! 吴子阳和叶初春都是第一次住进这古色古香的老式住宅,感到十分新奇。他俩一放下行装,顾不上旅途的劳累,就手牵手开始了“古宅探险”。 吴子阳是岭东大学新闻系的大四学生,叶初春是她的同系女友。大学上到四年级的下学期,学生们有的忙考研,有的找工作,都已经无心上课了。吴子阳和叶初春经过四处奔忙,联繫到一家要招记者、编辑的杂志社,并且经过了“初试”。人家让他们半个月后再回去复试。两人正愁这些日子无处消遣,吴子阳忽然听母亲说二叔吴甘来在北方要回了一处祖产,而那祖产竟然是一座百年老宅,两人兴趣大发。跟二叔一联繫,堂叔说你们来玩就是,有事还可以帮帮我的忙。两人立即就从江南的新州来到了鲁北齐渊市的夏边县。 堂姐吴子英开车到夏边火车站接他们。因为好几年没见了,吴子阳都到了跟前,吴子英还浑然不觉。一手举着写有“吴子阳”三个字的纸牌,一边使劲往出站的人群里看。 “子英姐!”吴子阳伸手在他堂姐肩上一拍,嘻嘻笑着说:“怎么,不认识我了?” 吴子英眼睛一亮:“哎呀,我还真没注意你,你怎么长这么高了?” “光是高吗?是不是也帅了好多?”吴子阳上中学的时候,跟二叔他们住一个城市,上大学的吴子英经常给他辅导功课,吴子阳受益非浅,所以在心里一直感激堂姐。他还在出站口里面就认出她来了。 吴子英注意到了跟在他后面那个娇小白皙的女孩子。 “这位是?” 吴子阳把她揽过来给吴子英做了介绍,说是自己的同学。 女孩子挺大方地问好,也随着吴子阳,叫她“子英姐。” 吴子英看他俩那架式自然就明白了,沖吴子阳说:“小阳你真不地道,女朋友就女朋友,什么叫‘同学’啊。” 吴子阳搂住叶初春的肩膀傻笑:“她兼职,女朋友兼同学。” “去你的。”叶初春笑着打了他一拳。 上了汽车,吴子阳就就好奇地打听起了古宅的事情。 吴子英是吴甘来的独生女儿。也是古宅真实主人吴道宏的侄孙女。 吴家的情况比较复杂,吴子英听吴甘来说了好几遍,才算把这里边曲里拐弯的谱系弄明白。 吴家大院的原始主人是吴中,最后一个主人是吴中之子吴延福。可这个吴延福并不是吴中的亲生儿子。吴中没有儿子,吴延福是过继的一个本家侄子。所谓本家,实际上是吴中大伯的孙子。吴中死后,吴延福继承了吴家大院。他只有两个女儿,没有儿子,所以大院的继承权又成了问题,吴延福为此苦恼不已。1923年秋天,吴延福意外死亡,已经嫁到江苏的长女潘吴氏得悉后,赶回奔丧并要继承遗产。不料吴中的亲侄子吴延禄却抢先下手,他诡称吴延福有遗嘱,趁潘吴氏还在路上之机,将大院贱价卖给了退休官员萧道成。等潘吴氏赶到,生米已然做成了熟饭。萧道成之子萧子敬是县警察局的股长,而且萧家财大气粗,潘吴氏无力相争,忍辱而归。 吴道宏,就是吴延禄的孙子。他早年在南洋经商,虽然算不上“福布斯”的排名巨富,但在当地也是很有名气。近年来他所在的国家政局动盪,内乱不断,吴道宏就开始把资产向国内转移,仅在祖籍齐渊,就投资办了两家企业。这个期间,他在国内的一个侄子吴甘来跟他取得了联繫。得知当年穷困潦倒闯南洋“讨生活”的五叔已成富商,不仅又羡又妒,言里话间,经常流露出要让他“提携”的意思。吴道宏不知道吴甘来的深浅,就想先让他到自己的一家企业帮着跑跑业务,不料吴甘来只想坐享其成,不愿意操心费力。他以身体有病的理由婉拒了“跑业务”的工作,提出请五叔出面要回吴家大院,他去替族人掌管那个祖宅。 第3页 吴道宏当然知道这个祖宅,刚来齐渊投资的时候,他就想要回来的。但吴道宏也听到一些传言,都是说这宅院当年惨死数人,阴气特重;萧家买去以后也曾莫明其妙死过人,不死人时就经常闹鬼,让当地人谈宅色变。因此吴道宏就又打消了这个念头。现在碍不住吴甘来再三要求,他就真的把这宅子要了回来。他的主要产业都在南边,很少来齐渊,就把跟宅子相关的一切事物,都交给了吴甘来办理,成了他在祖宅的“大使”。 吴甘来原来在省城济南工作,是一家工厂的技术科长,现在已经“内退”。他从很小的时候起,就知道他们吴家有一处祖宅在夏边,也知道这处祖宅曾经发生过很多蹊跷事,把院子拿到手以后,他总觉得有些忐忑不安。所以他很想多找一些人来住,觉得人气一旺,鬼魂之类的自然也就退避三舍了。因此除了女儿吴子英,侄子吴子阳跟他女友,还请来了他的表姐梁廷影,梁廷影的儿子徐元梦。加上守门的小简子,雇的厨师老康,小保姆秋荷,这么多人住进院子,什么孤魂野鬼也都会吓跑。因此,当吴子英听外人说这院子“闹鬼”有些害怕时,吴甘来开玩笑地说:你受过高等教育怎么还迷信,真要能抓到一个鬼,咱就开办一个展览,一定还能引起轰动呢。 在车上听了吴子英所讲,吴子阳和叶初春不但不害怕,而且还觉得特别刺激。他们进宅子的时候,正是夕阳西下时分,见过吴甘来以后,两人就携手出去“勘查地形”,还专找那些阴暗角落转悠。 转了一圈下来,两人不禁大失所望。首先是这个院子远没有他们想像的那么大,那么宽敞;其次这里的房子都经过了多次粉刷,古旧的木制窗框大都换成了铝合金的推拉窗,已经看不出老宅的本来面目了。而且因为被文化馆当了多年的办公室,家具陈设完全变样,古香古色的感觉大为褪色。 唯一让他们有点兴趣的,就是那吱呀作响的小楼。 小楼从外面看很古拙,里面却设计的十分适用。楼门开在西南角,进去向北一条小走廊,并排两个房间。向走朝南一拐是一架简易的木楼梯,楼梯很陡,直通上去没有拐弯。二楼的楼梯口就象一个方方的井口,右侧又是一个小走廊,坐东朝西三个房间,最北头有个卫生间。 吴子英把房间都安排好了,楼上的三间是她、叶初春各一间,另一间是梁廷影的。吴子阳的房间在楼下。 晚上吃饭的时候,人都到齐了。 正儿八经的主人只有两个,就是吴甘来和他女儿吴子英。吴子阳也就是认识他俩。吴甘来的表姐梁廷影,梁廷影的儿子徐元梦,他都是第一次见到。 梁廷影是个五十出头的妇女,个头挺高,人也长得富态。听吴甘来介绍说曾经是个机关干部,已经“离岗”了,每月照拿工资奖金,什么事都不用干,连班也不用上。吴子阳就很奇怪,怎么还有这样的“工作”? 徐元梦说:“这很正常。退吧不到岁数,上面又非要求机关减员,所以就有了这掩耳盗铃的怪名堂。莫明其妙吧,这就是中国特色。” “你别乱发牢骚。搁文化大革命的时候,你这话就有政治错误。”梁廷影一边嗔怪道。 三十出头的徐元梦是个瘦高个,戴副眼镜,看上去文质彬彬,不过说起话却挺直率。他有些放肆地哈哈一笑:“妈你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啊。我说的是实话啊,再说这里又没外人。” “对对对,”吴甘来举杯道:“元梦说的一点不错,今天咱们在座的,都是一家人或者候补一家人,自家人说话没忌讳。来,为了咱们这一家人聚一块,干一杯!” 吴甘来的话让叶初春有点不摸头脑,想了一会才明白过来。假如她因为是吴子阳的女朋友而列入“吴家”的,那么这个徐元梦就一定是吴子英的男朋友了。尽管他俩实在不像是在谈朋友。 继续冥思苦想加上细緻观察,叶初春弄明白了。徐元梦似乎是专程来相“对象”的,这“对象”就是吴子英。他们俩应该是第一次见面。 吴子英今年二十九,圆圆的一张脸,细眉细眼,长相一般,但也说的过去。她以前“谈朋友”的时候因为高不成低不就,所以一直拖到现在没结婚。那么徐元梦是因为什么呢?听说他是医院的药剂师,工作应该不错,收入也应该不低,他怎么也拖到了现在呢?叶初春老是在想这个问题,连吴子阳跟她说话,她都答非所问。 剩下来的时间里,吴甘来多数是在跟他表姐说话,吴子阳和叶初春说话,徐元梦自然而然地也就跟吴子英攀谈起来。他们年岁相近,工作性质相似(吴子英是一家化工厂的技术员),人生经歷也差不多,所以越聊越亲近,很快就热乎起来。 晚饭的气氛很好,吃得很舒服,喝得也很尽兴,在座的人心情都不错。他们当然不会想到,这是他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和谐安宁的气氛中共进晚餐。 可怕的事情当晚就发生了。 因为听传闻说吴家大院以前死人都死在前院,因此大家都不愿意住那,只有吴甘来和徐元梦不在乎。吴甘来选择了条件最好的正房东屋,徐元梦就老实不客气地占了整个东厢房。前院还有一个人,就是住在门口原来那个“值班室”里的小简子。厨师老康和小保姆秋荷家是本地的,不在院子里住。 第4页 小简子的新职责是给吴家看门兼打扫卫生。这是韩世良提出的要求。他跟吴甘来说,小简子是个农业户口的临时工,文化馆新搬的地方有门卫,就用不着他了。我看你这里也需要一个看门护院搞卫生的,你就把他留下吧,每月给他五六百块钱就行,不然他就得“失业”。 吴甘来并不想多开支这份工钱,碍不过韩世良的面子,答应再留他一个月,不能再长了。这段时间让他自己去找找“工作”。 吴甘来临睡前,带着徐元梦到院子各处转了一圈。除了四边的房子,就是后院有个西墙。墙有两米半高,墙顶还插了很多碎玻璃。只要把前面的大门关好,这个院子应该说是十分安全的。 走过西厢房的时候,徐元梦问这个屋子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文化馆还占着不交?吴甘来给他做了解释,徐元梦就有些好奇地凑到窗户前,拿手电朝那屋子里照。 整个院子,只有西厢房的窗户还是那种老式的木头框。上面是细密的窗格,下面有两块玻璃,玻璃上有些裂缝,用胶带贴着。 西厢房跟东厢房一样,也是一明两暗的三间。其中一间摆满了书架,上面全是尘封的破旧书;另外的两间是仓库,堆了一些诸如锣鼓、旗帜、标语牌、画架、道具、戏装等乱七八糟的东西。三间屋子一个大门,大门的锁锁得好好的。 后院小楼里挺热闹。楼上开着电视机,还有女人们嘻嘻哈哈的声音。楼下吴子阳住的那间屋子亮着灯,从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中可以看到叶初春也在那,正坐在椅子上跟歪在床头的吴子阳聊天。 一切正常,吴甘来就和徐元梦回前院休息去了。因为大门已经关好,所以他们就没有关两院之间门洞的那个“月亮门”。 吴子阳正在跟叶初春说吴子英:“我说呢,我这个堂姐平时深居简出,独来独往,这回怎么有兴趣跑这么远出来玩,原来人家是来相亲的。” 叶初春说:“我看你堂姐长得平常,还有点显老。你看人家徐元梦多帅啊。” “比我还帅吗?”吴子阳涎着脸问。 “去你的。谁能赶上你啊,你帅的象猪八戒他二叔。” “你光看他象‘衰锅’(帅哥)了,其实有所不知,”吴子阳压低声音道,“你知道徐元梦为什么拖到现在不结婚?他有心脏病。” “啊?真的?” “可不是。不过不太严重,平时看不大出来,医生说也不影响结婚生育,当然他得自我控制,尤其是做爱的时候不能太兴奋,高潮的时候不能太激动,否则……” “呸呸,什么乱七八糟的,你能不能含蓄点啊。”叶初春站起来要走,吴子阳跳起来就把她抱住了,叶初春挣了半天没挣动,也就不吭声了。 两人一直缠绵到夜深人静,这才意犹未尽地从床上爬起来。 叶初春整理着了头髮又整理衣服,见吴子阳色迷迷地瞅他,就瞪他一眼骂道:“吴子阳你就是个大流氓!” 吴子阳又开始动手,一边说:“反正你说我是流氓了,我干脆就流氓到底好了。” 叶初春拿开吴子阳的手嗔怪道:“疯了你,你看都半夜了。我上去了啊,你也快睡吧。” 吴子阳这回很听话,起身吻了她,就出去要送她上楼。叶初春不让,一边自己往楼梯上走,一边跟他飞吻道别。眼见她要走上去了,吴子阳正要关门,却听到叶初春嗷的怪叫了一声,紧接着她跟头踉跄地跑下楼梯,一头扎进吴子阳的怀里,惊恐地叫着: “鬼!鬼!,外面院子里有鬼!” 吴子阳哈哈一笑,逗着她说:“就是嘛,这院子里到处是鬼,鬼能变形,顺门缝就钻进来了。你快在我这里睡吧……” 叶初春一下捂住了他的嘴:“别吭声,你看看,院子里真有东西。” 吴子阳感到了叶初春小手的冰凉和身体的颤抖,这才知道她不是在跟他开玩笑。 “在在在,在哪?”吴子阳透过楼门上的玻璃飞快往院子瞄了一眼,又赶紧转回头。 “就在院子里,西墙跟。好,好,好吓人。你屋里有窗帘看不见,我走到楼梯口,从二楼的窗户看到的。吓死我了。” “你肯定看花眼了。哪有鬼啊,真能抓一个,弄弄弄出去展览,咱俩还、还发大财了呢。我看看。” 吴子阳搂着叶初春后退一步,把房门稍掩,这样走廊就暗了很多,他乍着胆子慢慢转头,看到院子的时候,他的眼睛一下瞪得滚圆。 院子里果然有一个黑影子在晃荡。如果要用个什么准确的词来形容那个影子,唯一合适的词只能是:鬼。 院子里没有照明,今晚又是阴天,所以外面黑乎乎的。 那个影子比夜色要亮一些,约有1-2米高,之所以有这样的大小差别,是因为它忽大忽小,飘浮不定;影子的边缘不清楚,整个影子也有些模煳,但是能感到那是个女人。她似乎穿了一件长袍,身材瘦削,披头散髮,两手垂直扎煞着,就那么飘来盪去。 叶初春紧紧抓住吴子阳,悄悄探头,再次清晰地看到了那个怪物,她更害怕了,把头埋进吴子阳胸前不敢再看。 吴子阳的心脏也是砰砰直跳。但是他必须在叶初春面前装硬汉。他说:“你别怕,鬼是绝对没有的,也许是什么特异的自然现象呢。你等我拿dv拍下来。” 第5页 吴子阳拉叶初春进屋,叶初春赶紧插上门,吴子阳去翻旅行包,这才想起那摄像机是在叶初春的包里。 吴子阳要和叶初春去楼上拿dv,刚拉开门,却又听到了一阵奇怪的声响。 两人一下子都不动了,侧耳静听,那声音好像就出自楼下的东墙跟。声音很怪,好像是一个人在私语,又像是女人在哭泣,还象阵风颳过树梢的嘶鸣。 叶初春的头皮都乍了,她拖住吴子阳,说什么也不让他出门。 吴子阳要用手机报警,想了想没敢轻举妄动。报警说什么?总不能说院子里有鬼吧?警察真来了什么也找不到,那岂不是闹了大笑话。 吴子阳也不敢再去看那“鬼影子”,他找出两个mp3,两人用耳塞堵上耳朵,蜷缩在毛巾被里听音乐。哆哆嗦嗦过了大半夜,直到曙光微现,两人才迷迷煳煳地睡过去。 就在吴子阳和叶初春堵上耳朵听音乐的时候,楼上也出事了!因为他俩堵着耳朵,所以楼上的动静一点也没听见。 凌晨两点多钟的时候,吴子英起身上厕所。 她住在中间的那个房间。卫生间在楼的最北头,里外两间。里间有两个被木板隔断的蹲式便池,一个长条形带台阶的小便池,外间是个白瓷的洗手盆。 吴子英睡眼惺忪地走进里间,拉开电灯开关,刚要举步,却勐然象被使了定身法一样钉在了那里! 只见那瓷砖贴面的东墙上,赫然一个巨大的血手印。而且那血好像是新鲜的,正滴滴答答地向下流淌着。 吴子英呆了足有三秒钟,这才“啊——”的惊叫起来,转身逃了出去。 她已经失去了辨别方向的能力,出门向北,发现那是山墙,赶紧转身,身上的睡衣又被墙边的暖气阀门挂住。吴子英用力一挣,“呲”的一声把睡衣拽了一个大口子,她就穿着那破烂睡衣,披头散髮、惶恐万状撞进了梁廷影的房间。 梁廷影从睡梦中惊醒,看到迎面扑来的吴子英,顿时吓出了一身冷汗。 好在走廊里有电灯,她很快认出那是吴子英而不是“女鬼”,还以为她睡“臆症”了,赶紧搂着她叫道:“小吴!小吴!醒醒,我是你粱姑姑,没事啊,快醒醒。” 吴子英的脑袋埋在梁廷影胸口,一只手胡乱指着外面:“那那那,那里有,有……太、太,太可怕!” 梁廷影奇怪地问:“有什么?你睡迷煳了吧?” “不不不是,真、真的,卫生间,有,有,……” “有什么啊,你真急死我了。” 见吴子英摇头瞪眼就是说不出有什么,梁廷影就起身披上衣服要去查看。吴子英却拼命拦住她不让她去。梁廷影侧耳听听,那边什么动静也没有,就拍拍吴子英安慰她说:“小吴,没事的。你就呆在这,我过去看看啊。给你手机,有事你就打110。” 见梁廷影出门,吴子英也哆哆嗦嗦跟了过去。 梁廷影到了卫生间门口,见里面灯光通明,只有隐约流水声传来,探头看看,没发现异常,敲敲外面的门,也没什么动静。她慢慢走进去,上下看完,又挨个看了那两个隔断,什么都没有。她走到向西开的那个小窗户,那窗户很高,只是顶上的小扇开着,不可能钻进人来。唯一有点异常的是小便池的水管开了,水冲进小便池,又从下水道淌走。 梁廷影关上水龙头,叫着吴子英:“小吴你进来,什么也没有啊,你到底看到什么了?” 吴子英胆战心惊地挪进来,先看东面的瓷砖墙,上面洁白晶莹,什么都没有! “奇怪啊,我刚才明明看见……”她把那个血手印的事情跟梁廷影说了,梁廷影用手仔细摸了那墙,对吴子英说:“你肯定是没睡醒造成的幻觉,这上面擦的多干净啊,连灰尘都摸不出来。” 吴子英也感到疑惑不解,只能认为自己是发“臆症”。不过她确实吓坏了,她不敢一个人睡,就蜷缩在梁廷影屋里的长沙发上熬到天亮。 第二天上午快十点了,吴子阳和叶初春才出现在前院正房的客厅里。 梁廷影和徐元梦母子坐那儿聊天,其他的人都不在。 看到他俩,徐元梦笑道:“正说你们呢,一晚上忙活什么,吵得我妈都没睡好。” 吴子阳说:“别提了,这什么破房子啊,还真是神神道道的。你猜我们昨晚看见什么了?”不等徐元梦猜,吴子阳就绘声绘色地讲开了“午夜鬼影”。 徐元梦听后哈哈大笑:“小吴亏你还是大学生,把做的梦当真事了吧?半夜颳风,我还听到‘鬼唱歌’了呢。” 刚才那会,吴子阳和叶初春又一次勘查昨晚“闹鬼”的现场,最后他俩认定,后期他们听到的怪声,有可能是颳风引起的。但是前面那些“鬼”影子,应该是真实存在的,因为他俩看得都很清楚。 吴子阳跟徐元梦争起来,坚持说“鬼声”是假,“鬼影”是真。 梁廷影就说了昨天晚上吴子英见到的“血手印”,说完她皱起了眉头:“我当时就认为是小吴睡煳涂了出现了幻觉,不过要是跟你们见到的鬼影子联繫起来,恐怕还不那么简单呢。” 第6页 吴子英因为没睡好觉,早上简单吃点饭就回房间休息了。徐元梦还以为她是身体不舒服,原来是受到了惊吓。不过徐元梦决不相信有什么鬼,他嘻嘻哈哈地笑着说:“要不这样吧,咱们今晚就来一次‘捉鬼行动’。把行动指挥部设在子阳的那个房间,我带着dv,豁出去咱们等它一夜。真能拍下几个鬼影子,咱也去申请个‘普利兹’新闻大奖。” 吴子阳很起劲地说:“那就这么定了。晚上十点半正式开始行动,真见到鬼了,咱谁也不能‘草鸡’呀。” 说笑了一会儿,吴子阳问他二叔哪去了,梁廷影说他去了市里。今天市里开个“侨胞侨属座谈会”,可能要开一天。 吴子阳就说,那我和小叶出去玩,中午在外面吃饭,你们别管了。 吴子阳和叶初春走后不久,韩世良来访。梁廷影和徐元梦就跟他说了昨晚的事情。 韩世良说:“我怕你们说我迷信,所以一开始没告诉你们。这个院子闹鬼的传闻很早就有,不少人都见过,所以这里确实不适合居住。当然鬼是肯定没有的,反正宅子老了,怪事就多,尤其是现代科学解释不了的怪事。这话也只能咱们私下说,反正你们也别太当回事,只不过多加点小心就是。” 他的话让那娘俩莫名其妙。 徐元梦小心翼翼地问:“韩馆长,您的意思是说,这,这院子里真的闹过鬼?我们几个刚才还在开玩笑,说今晚拿数码摄像机把那鬼影子拍下来呢。” 韩世良没有直接回答是不是真有“鬼”,看了他俩一眼,却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你们知道当初吴家为什么要卖这个院子?而且是贱卖?” 没等他们回答,他就自己说出了答案。 “那是因为这个院子连出怪事,两天之内就死了四个人。死的人是当家的吴延福、他的老婆、三姨太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先是那三姨太,本来身体好好的,雨夜里突然暴死,死的惨不忍睹;然后就是大太太卜氏,无缘无故死在第二天的早晨,她竟然是上吊死的,全身稀烂,寸丝不挂,舌头没伸出多长,两眼珠子却挂下来了。这还不算怪的,奇怪的是她吊在西厢房高高的房樑上,脚下却没有椅子凳子,谁也闹不清她是怎么挂上去的!你们说蹊跷不蹊跷。然后是吴延福,死在楼下的地窨子里,脑袋都碎了。这样莫名其妙的凶宅,谁还敢住,所以吴家很快就把院子卖了。” 韩世良是文化馆的馆长,而且是当地知名的民俗专家,他自然不会信口开河。徐元梦和梁廷影听完,身上都开始冒冷气,梁廷影的脸都吓白了。 韩世良赶紧安慰他们:“这都是多少年以前的事情了。其实院子古旧了,总会出些奇事怪事,也总会有些什么冤魂啊幽灵啊的迷信说法。你们想,真要那么可怕,我们文化馆怎么还敢拿这里当办公室?门卫小简子在这里看门一年多了,晚上都是他自己住,我有时也在这里加个班,我俩都没事。什么怪声鬼影的,就当没看见没听见就是,不用担心。” 韩世良的“安慰”起了相反的作用,梁廷影都有些坐立不安了。她声音颤抖地问:“那那那,后来,就是近些年,这个院子里还,还常闹、闹鬼吗?” “是啊。不过再没出过什么命案。因为没人敢在这个院子里住了。哦不对,前两年住过一个女职工,她是外地的,家不在这里,只好住单位,结果没住半年就离奇失踪了,至今下落不明。这下更把人吓坏了。不过我不怕,我是唯物主义,哪来的鬼啊怪啊,我就没遇见过。小简子说他经常能看见鬼影子,我还骂他来着,简直就是扰乱军心嘛!” 徐元梦看母亲脸色不好,赶紧转移话题:“哦,韩馆长您今天来有事吗?” 韩世良说他要去西厢房拿个物品台帐。“临时占着房子,老是打扰你们,实在抱歉。” 韩世良说完就出去了。徐元梦看到他并没有直接去开门,而是喊来了小简子。小简子点了一把香,两人在门口鼓捣了半天,这才开门进去,没五分钟韩世良就出来了,抱着一摞硬皮本子,一熘烟走了,连头都没回。 梁廷影从窗户看见就问:“他那是干吗呢,神神道道的。” 徐元梦说:“大概那屋死过人,先烧香压住阴气,才能进去吧。这个老韩,还什么唯物主义呢,我看他够迷信的。” 梁廷影沉吟一下对儿子说:“这北方的气候我还真是不大适应,晚上也休息不好。回头跟你表舅说一下,咱们还是早点回去吧。我看小吴也不喜欢这里,我们带她一起先走,你说好不好?” 徐元梦说:“这地方真的没什么意思。不过我们才住两天就走,光剩下表舅,不太合适吧?” “没事。人少了他更省心。再说还有子阳他们呢。” 梁廷影没想到,此时此刻,吴子阳和叶初春也在商量着要赶紧离开这里。 他俩已经在院子周围转悠半天了。按照吴子阳的想法,这附近应该有个什么施工现场或者很高的大楼,那里的塔吊或者楼上的灯光深夜还亮着,然后还得有个高大的带女人的gg,灯光正好把gg的影子投进吴家后院,造成那神秘的“鬼影”。可转悠的结果让他俩大失所望。这附近既无高楼,也无塔吊。连特别高大的树都没有,更没有带有人像的gg牌。 第7页 不光这样,这个“吴家大院”的地理位置还相当特殊。它的正南方,有一条长约一百五十米的小胡同直通大街,它的东面是一家粮食仓库,围墙里面七八栋不高的库房,掩映在一片槐树荫中;它的北面是一家叫做“恆发”的汽车修理厂,也不知是怎么经营的,院子不小,生意却不怎么样,门前车马零落。因为吴家大院的院门太窄,汽车开不进去,吴甘来的那辆“富康”轿车就寄放在那里;大院的西面是个两米多高的陡崖,下面一片野草荒地,过一道水沟,一条马路,才是另一片街区。 因此可以断定,昨晚那后院的“鬼影”绝对不可能是外面什么物体映照进去的,只能是小院自身产生的。得出这个结论以后,吴子阳和叶初春都有些不寒而慄。 叶初春皱着眉头说:“吴子阳,咱早点回去吧。这里,我真的住不惯。觉得特压抑还特敏感,老是觉得要出什么事儿似的。” “行行。”吴子阳连连点头,他也深有同感。“明天我跟二叔说,咱后天就走。” “那,咱今天就把火车票买好。”叶初春马上提议,她都有点急不可耐了。 晚饭的时候,吴甘来没回来,吴子阳和叶初春也没回来。在餐厅吃饭的只有吴子英和梁廷影母子。梁廷影很快吃完饭就回了后院,很明显是想让徐元梦和吴子英在一起多聊会儿。 吴子英昨晚没有睡好觉,白天想睡会儿还老做恶梦,因此脑袋一整天都昏昏沉沉的,跟徐元梦说话也就没有心思。后来忽然听徐元梦说他娘俩要带她离开夏边,立即不愿意了。 “你们怎么这样?我爸费这么些事把房子弄好了,邀大家一块来住着热闹热闹,你们可好,住两天就走,象话嘛!” 徐元梦没想到吴子英的反映这么激烈。他不能说那什么鬼影子、血手印的事,只好找别的藉口:“我们当然想多住些日子,多陪陪表舅。可再一想,这么些人住着,表舅得操多少心啊,我怕累着他。另外,我妈她还有点水土不服。我们没别的意思。” “要走你们走好了,我反正是不跟你们一块。”吴子英说完不理徐元梦,放下碗就自顾自地走了。她也没有回后院,而是出了前门,似乎是上街散步去了。 徐元梦对于吴子英的固执和任性有些反感,还有些生气。他发现这个吴子英性格孤僻、脾气古怪,还有点喜怒无常,怪不得一直找不到对象拖成了“老姑娘”。他不由自主地拿叶初春跟吴子英对照,别说相貌不能比,就说叶初春那温柔甜美,乖巧灵慧,吴子英比她差了不止十万八千里。 徐元梦嘆口气,一个人没情没绪地继续吃饭。眼见得中午剩下的半瓶白酒喝完了,他又起身到厨房去找酒。 厨师老康半躺在一把藤椅上,一边喝茶一边哼着小调。见徐元梦过来,他赶紧起身。前几天吴家招厨师,老康来应聘,徐元梦看他手艺不错,吴甘来觉得他要的工资也不算高,两人一合计就用了他,因此老康见了徐元梦总是笑脸相迎。 “康师傅,这里有啤酒吗?” “有有,”老康赶紧从冰箱里往外拿,“两瓶够不够?” “不用,一瓶就够了。” 徐元梦看着老康,就有点想笑。人家干厨师的,一般都是肥头大耳,老康却长得又干又瘦。不过他倒是不大显年纪,四十多岁的人了,看上去也就是三十五六的样子。 徐元梦问老康怎么还不走,老康说等着收拾桌子,徐元梦说哎呀就那两个碗,我给你收过来就是,你快走吧,黑天了路上不好骑车。 老康连连道谢,就骑上他那个破单车回家了。 徐元梦拿着啤酒进屋,忽然看到小简子从院子里走过,就把他叫了进来。 小简子今年二十五岁,一米七三的个头,浓眉大眼,看上去也挺精神,实际上他有点缺心眼,当地土话叫“楞周”,就是傻乎乎的意思。 “徐大哥你叫我啊?”小简子进门问。听他说话,一点也不“楞周”。 “忙什么呢,你过来咱俩喝两杯。” 小简子有点受宠若惊:“哎呀谢谢徐大哥。我,还得看门啊。老康和秋荷都走了。” “这么个破院子,又没值钱的东西,不用那么认真。来来,满上。”徐元梦亲自给小简子倒上酒,又给了他一双筷子。 见“徐大哥”如此热情,小简子也就不客气了,一屁股坐下像模像样地吃喝起来。 徐元梦问他:“以前的时候,这院子晚上一直没人住吗?” 小简子的脑袋摇得象波浪鼓:“这院子经常闹鬼,夏边县里无人不知,谁敢在这儿住,那不是‘楞周’嘛。” “那你怎么不怕呢?” “谁说我不怕?我在门口住,闹鬼都是在里面。我到时候把门一关,开大了收音机听戏,听了听着就睡了。晚上撒尿我都不出去,就撒在脸盆里。” 徐元梦想,这小子还是阵发性“楞周”,说着说着就下道。他赶紧摇手不让他再说“撒尿”一类的事儿:“你不怕,你们馆长也不怕?我听他说他经常晚上加班。” “对啊。俺馆长他阳气足,鬼神退避三舍。” 第8页 徐元梦苦笑。 “韩馆长怎么那么忙,晚上还加班?” “哦,你不知道吧?”小简子把一块鸡肉塞进嘴里,咕咕哝哝地说,“俺馆长是个能人,会的可多了。他会写书法,会画画,会唱戏,会做化装用的‘脸子’,做的和真人一样,他还会放电影,哎呀,简直没有他不会的。他挂着好几个什么研究会,成天好多人请教他,所以他就忙。” 徐元梦还真没想到,忙问:“这么有名气啊,找他的都是哪的呀?” “乡里、镇里,搞活动、排演出、办培训班、上庙会,净事儿。县里也有找的,那年人家市里电台还採访他呢。” 徐元梦哭笑不得。同时他明白了,这个小简子是真的“楞周”,跟他聊不出什么正经东西,还是聊鬼吧。 “你说这里闹鬼都在后院,是怎么个闹法呀?” “别提了,说起来吓死你。我跟你说啊,我见过好几次,最近那次是去年秋天,那时候我们馆里的小李姑娘还在,她就住在后院……” “哎你等等,”徐元梦听出了不对劲,“这院子闹鬼,没人敢住,那个小李姑娘怎么不怕?” “那个时候还不怎么闹鬼。这闹鬼是一阵一阵的,小李来的那段时间,还真没闹过。再说人家小李不怕,她就敢一个人住后院的小楼里。你不信啊?” “信信。她是个干什么的呀,这么有胆气?” “她原来是湖车镇上的,唱‘谭秧调子’唱的挺好,韩馆长就把她要来了,在群艺室。湖车镇离城好远,上下班不方便,所以她就住这。那天晚上她牙疼,让我给她买止疼药,我就去街上的药房买了,去后院送给她。刚进后院,就见到那小楼下面……” 小简子忽然不说了,他的脸朝向外面的院子,一下子满是惊恐的表情。 徐元梦随他的眼光往外一看,只见暮色苍茫中,一道黑色的“人影”滑过了院子,滑向了后院。 这个“人影”之所以要打上引号,是因为那不可能是个人,因为它不是走,它是在“飘”。那应该是个女人的影子,因为影子后面是迎风披散的长髮。 “妈呀,鬼!”小简子怪叫一声,扔下筷子就跑出了屋子。紧接着他那个“值班室”的门重重关上,里面马上传出了收音机巨大的声响。 徐元梦伸手压住自己的心脏,感到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他看得很清楚,那确实是个女人的影像,而且极具立体感。用他脑子里的科学常识,解释不了这个突然出现的怪现象。 过了一会,院子里再也没听到其他动静。徐元梦乍着胆子开门出去一看,黑沉沉的院子里什么也没有,只有微风吹过那几棵树,发出“刷拉刷拉”的声响。徐元梦又探头看看后院的小楼,能够看到母亲房间里亮着灯光。那里也是平安无事。 徐元梦嘲笑自己,好歹也算是接受过高等教育,怎么还能被虚无飘渺的“鬼影子”吓住。老子今天就等在这,看看这到底是个什么鬼,看她长发飘逸,兴许是个美女呢。 徐元梦这样想着,就进屋找了一个大手电,把屋顶的大灯关掉,只留下床前的小灯。他刚直起身来,就看到又一道“鬼影”滑过了院子。 徐元梦一个箭步冲出去,用手电一扫,那个影子马上就消失了。 忽然,徐元梦的视线被西厢房吸引住了。只见那几间屋子里显出了微微的亮光,亮光中还能看到若有若无的雾气在升腾着。 徐元梦犹豫了片刻,强烈的好奇心还是诱使他朝前迈出了步子。 他并不知道,自己正在迈向死亡! 徐元梦轻轻走上西厢房的台阶,一点一点靠近了那几扇窗户。 他先看的是最北面的那间,那是书库。他一边拿手电照着,一边把脸紧贴在玻璃上朝里面张望。窗户上的玻璃很脏,手电光照进去有点模煳不清。他上下晃动着手电,看了天棚、地板还有那一排一排的书架,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他又挪向中间的那间。也就是那个带门的明间,里面摆着一张八仙桌和几把椅子,周围是些铁杴、扫把、水桶水缸,以及废旧的窗扇、门板等等。他照了半天,也没看到什么不正常 徐元梦摇摇头,心想,有句话叫心虚生暗鬼。人们先是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对于不明事物的畏惧之心,然后被客观环境加以渲染,这就有了产生“鬼”的心理“土壤”。“人不畏鬼,奈何以鬼畏之?”这样一想,徐元梦的胆子就壮了起来,他朝那扇油漆剥落的木门狠踢一脚,骂道:“什么狗屁东西,敢来吓唬老子。” 屋内一点动静没有,徐元梦又从门玻璃上往里照,刚才看到的亮光不见了,那雾气也看不出来了。 徐元梦冷笑一声:“还用烧什么香,老子一脚就把它们吓住了。” 徐元梦本来想转身离开,又想到还有最南边的那个屋子没看。那个屋子里堆的满满的,“鬼”不应该住那,那也太挤了呀。 徐元梦一边笑着自己的“幽默”,一边趴到那屋子的窗台上,举起手电在屋子里照着。 突然,一道白光在屋内闪过,紧接着一声无比悽厉的惨叫响起,一个披头散髮的“吊死鬼”出现在了徐元梦的眼前! 第9页 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浑身血肉迷煳,惨白的脸上如同抹了石灰,鲜红的血从她那黑窟窿的一般的双眼中不停地往外冒,一条足有一尺长的舌头吊在颌下摇摇荡荡…… 徐元梦的心就象被什么东西一下子紧紧攥住,疼的他全身都开始扭曲。他惊慌万状地向后退了一步,却又发现刚才还紧锁的屋门竟然吱吱呀呀地慢慢敞开,一双已经霉烂且长满绿毛的手从门缝里伸了出来。 徐元梦大张着嘴,吃力地唿吸着仓惶后退。他忘记了身后的台阶,一脚踏空,从上面直挺挺地摔了下来。他的后脑重重地撞在坚硬的石板上,一片鲜血很快蔓延开来。 几分钟后,吴子英从外面回来。一进院子就在收音机的音乐声中,听到了混杂其中的痛苦呻吟。紧接着她看到了倒卧在地的徐元梦,就赶紧过去扶他,闻到强烈的酒气以后还不住地抱怨:“你看你,喝这么多干什么啊?” 徐元梦哆哆嗦嗦地举起一只手,指向了西厢房。吴子英这才看到他手上竟然沾满了鲜血。 吴子英刚刚惊唿了一声,徐元梦的手就陡然垂下,整个人也随之滑落在地上。 门卫室收音机里的歌曲声更加响亮了。 火车进站预告的一瞬间,吴子阳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他对叶初春说:“叶子,实在对不起。我想来想去,还是不能就这样走了。你一个人先回去吧,我得跟我二叔在一起,我得把吴家大院发生的这些怪事查明白。” 叶初春面无表情地问:“为什么?那里的事情跟我们有关系吗?” “有,关系重大。”吴子阳严肃地说,“首先那里的人是我的亲戚。他们遇到了难处,我吴子阳一个七尺男儿临阵逃跑,我愧的慌!其二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妖魔鬼怪,吴家大院的确有鬼,可那一定是披着鬼皮的恶人。他出于不可告人的目的装神弄鬼,也许就是要把我们都吓跑,我决不能让他得逞!其三,初春,咱们学的是新闻,将来的主要工作也许就是採访、调查,破疑解惑,这就是咱们实习的最好机会。我想吴家大院再恐怖,也比不上伊拉克前线吧,人家香港的女记者还敢上前线呢!” 叶初春慢慢摇头:“吴子阳啊吴子阳,看不出啊看不出。认识你好几年了,我还真是没想到。” “没、没想到什么?”吴子阳不知道叶初春什么意思,心里不免有点紧张。 叶初春伸出手指点了一下他的鼻子:“我没想到你这么勇敢,这么象男子汉!我以为,你只会哄女孩子呢。” “哇塞!知我者,初春也!”吴子阳兴奋异常,抱起叶初春就在原地转了一个圈。 两人走出火车站,开始商量下一步应该怎么办。 前天晚上吴子英在发现徐元梦摔伤后,同时拨打了120和110两个电话。半个小时之内,急救车、警车几乎同时赶到现场,接着大院里住的其他人也相继赶到。人们先把徐元梦送到医院,结果发现他不光是跌伤,他还犯了心脏病,进医院后仅两个小时就不治身亡。梁廷影受此打击,当即昏倒,也住院挂上了吊瓶。 经过现场勘查以及询问门卫小简子,警察最后认定徐元梦是醉酒引发心脏病,并据此开具了死亡证明书。 吴甘来很有些心力交瘁,没等吴子阳跟他商量,就要他俩赶紧离开夏边。吴子阳当时还言不由衷地说我们不能走,我们还得照顾粱阿姨呢,吴甘来一个劲摇手:“走,走,不用你们,你们快走。这个地方真的不吉利,等处理完这些事儿,我还是把院子交给吴道宏吧。我以后再也不来了。” 吴甘来说的是真的,吴子阳亲耳听见他给吴道宏打了电话,吴道宏说他这会走不开,你实在有事要回家,就先找个人看看门吧。 临走的这一天晚上,吴子阳在床上辗转反覆,一夜没怎么合眼。 尽管大家都认为徐元梦之死是个“意外”,吴子阳还是感觉到这个“意外”的后面有“鬼影”。徐元梦的突然发病,也许并不是因为“醉酒”,而是因为惊吓。吓唬他的目的,跟用鬼影子吓唬他和叶初春、用血手印吓唬吴子英一样,并不是要吓死他们,只不过为了要撵走他们。他的目的后面,一定有着不可告人的卑劣企图! 必须得查明真相,绝不能让这个人的阴谋得逞! 吴子阳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感到十分庆幸,恋人叶初春理解自己。他也很佩服这个看似娇小的姑娘,她的内心其实很勇敢,也很坚强…… 吴子阳和叶初春坐在火车站的外面研究了好半天,慢慢地有了新思路。 韩世良的家就在吴家大院东面的那家粮库附近,地名叫丁家巷子。那是一幢五层的旧楼,韩世良住一楼,南面有个院子,院墙正中开个大门。 吴子阳和叶初春敲门进去的时候,家里只有韩世良和他老伴两个人。韩世良似乎有些意外。不过他立即很热情地跟他俩打招唿,并介绍了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妇人,说那是他妻子老杨,她有风湿病,行动不方便。 吴子阳和叶初春礼貌地喊“阿姨”,并把带来的水果放在她身边的桌子上。 韩世良说屋里太热,请他们坐在院子的凉棚底下喝茶、吃西瓜。 第10页 韩世良已经知道了徐元梦的事情,还专程去对吴甘来进行了慰问。因此吴子阳就直接了当地问他,吴家大院到底是怎么回事?据小简子说,徐元梦出事前,曾经和小简子一起看到了院子里的“鬼影”,难道他的心脏病发作,也是被鬼吓的? 韩世良长嘆一口气。 “你们都是大学生,学问都不小,也该明白这世界上真的是有些不解之谜。什么百慕达三角啊,飞碟啊,野人啊,水怪啊等等,至今未有科学的定论。咱们中国人常常把解释不了的怪事附会成‘鬼’啊‘神’的,这也不奇怪。这个吴家大院,说起来就更复杂。我先给你们看个东西。” 韩世良起身拿来了一本破败不堪、纸页焦黄的线装书:“这是一本明朝万历年间修的夏边县志,你看这段,” 韩世良指点着念道:“至正二十六年冬月,官军追踪东明王所部至夏边城西,围之三日夜,东明王不支求降,官军不许,至二十九日破其寨,杀东明王及余卒、家眷、妇孺四千五百九十,护城河为止水赤,官军摄其首悉葬于前岭……” “这个‘前岭’我考证了很久,最后断定,其地就是现在的吴家大院。” 吴子阳啜茶沉思,叶初春问:“东明王是谁啊?” 韩世良说:“东明王应该是个‘自称’,好像是红巾军的一支吧,他跟元朝的军队对抗了五年多,最后还是失败了。元军把被砍掉的四千多人头,全部埋在了前岭。” “妈呀,好糁人。”叶初春一想到自己可能整天在一大堆人头上吃饭睡觉,身上不禁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事难道吴家和萧家都不知道?”吴子阳有些奇怪。 “应该是不知道。”韩世良说,“明初这里已然是一片草莽。朝廷从山西大量移民,填充夏边,这些移民自然一无所知。以后世代更替,沧海桑田,更没多少人记得当年的惨案了。” 吴子阳敬佩地说:“韩馆长果然学识渊博。所以我们今天来,就是想请赵馆长协助,咱们一起来解开古宅之谜,你看好不好?” 韩世良笑道:“你们是这样想,可吴甘来呢?他现在对于我占着房子还耿耿于怀呢。” “不会。”吴子阳说,“不过我有个预感,好像就是你们占那两个地方,阴气特重,发生神秘现象的可能性最大。您要暂时找不到合适地方搬,能不能先跟我们一起去探察探察。咱们来个排除法,把可能闹鬼的地方一一排除,最后一定能真相大白。” 韩世良好像明白了吴子阳的来意。他站起身说:“那好,我先和你们去仔细看看那些房子。另外我们也找到了新仓库,今天在粉刷,等两三天房子一干,我们马上就把东西全部搬走。” 韩世良进屋去穿衣服,吴子阳趁机在他家的院子里转悠了一圈。 韩世良跟着吴子阳、叶初春回到了吴家大院。 大院里除了秋荷、小简子还有厨师老康之外,吴家的人一个也不在。梁廷影的丈夫昨天从江州飞来夏边,处理完徐元梦的丧事,要把梁廷影接回江州休养。吴甘来和吴子英去机场送他们了。 吴子阳等人先看那个西厢房。 韩世良去开锁,却发现门坏了,一边的门扇的门轴断裂,似乎不用开锁,也能把那损坏的门扇拉开很大一个缝隙。 韩世良对吴子阳解释说:“这门还是老宅子的门,时间太长,都朽烂了。” 吴子阳点头应是,跟着韩世良进了门。 其实吴子阳已经发现那断裂的门轴是新鲜的木茬,说明那不是自然“朽烂”,而是被强力挣开的,也就是说,是被人硬拉开或者踢开的。韩世良应该注意到这一点,为什么他不说破呢?吴子阳产生了怀疑。 韩世良要先领他们看书库,叶初春摇头说别看那里了。她嫌那里太脏,到处都积着厚厚的尘土。 吴子阳问:“韩馆长,你们还留着这么些破书干什么呀?” 韩世良说:“这里可不都是‘破书’。除了建国以来出的书以外,还有民国印的书、清朝印的书,还有少量明朝印的,不过版本都不珍奇。说起来是留着无用,弃之可惜。我们打过好几次报告要求或者销毁,或者转给县博物馆。销毁上级不批,人家博物馆嫌不值钱又不要。这回我不管了,我全都拿去卖了废纸。” 他们随后来到南屋。从门口向里面一看,吴子阳就直皱眉头。里面堆的东西太多了,简直就没有插足之地。就这样看,实在也看不出什么名堂来。吴子阳本来想走的,却忽然发现韩世良拿着锁头,一直站在门边,那意思就象是等着他说马上离开这里。 吴子阳脑子一动,故意问他:“韩馆长,那墙里边是面具吗?干什么用的。” 韩世良说:“是‘脸子’,唱谭秧调子用的。” “挺好看啊,怎么画的?”吴子阳一边说一边费劲地掀开挡住的杂物,过去拿起来那个“脸子”看。 他从没见过这种奇怪的东西。这种“脸子”跟京剧的脸谱完全不同,如果说京剧脸谱的主题是夸张,那么这种“脸子”的主题就是写实。“脸子”用一种极轻薄极绵软的皮子做底,画出了人的整个头部轮廓。吴子阳拿起一个美女的“脸子”往头上一套,在光线不足的屋子里,看起来很有几分逼真的效果。逗得叶初春咯咯直笑,她便也要进去戴上玩玩。 第11页 “哎小吴,这样戴不行,皮子很薄,会搞坏的。”韩世良提醒道,“这不是我们的东西,是剧团的,搞坏了我们赔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吴子阳赶紧摘下来,连连道歉。 出了西厢房之后,韩世良主动提议:“你们还去看那地窨子吗?” 吴子阳本来没想去,因为他知道那就是个地洞,只有两台古董织布机。但是既然韩世良说了,他说看看也好。说我总觉得晚上的怪动静是从那个地窖里发出来的。 韩世良开开地窨子的门,领他们下去。 叶初春对那个楝木架的织布机发生了浓厚的兴趣,缠着韩世良问这玩意怎么用。韩世良就给她讲解,说这个机器虽然有点缺损,但应该还能使。你看这是牵绳,拉住它,然后这边是篦子,梭子过来时用手一拉,再一推,两只脚踏这个板…… “梭子是什么啊?”叶初春好奇地问。 “墙边那个橱洞里应该有,你别动,我来拿吧。” 橱洞就在叶初春的身边,所以她向里看看,看到了那几个两头尖中间粗的怪东西,就自己伸手进去,想把它们掏出来。 “啊!” 叶初春一声尖叫,把吴子阳和韩世良都吓了一大跳。 只见叶初春左手抓住右手,伸着一根指头,跳着脚蹦达,一边乱喊:“哎呀,疼死我了,吴子阳你快来啊,了不得了呀!” 吴子阳吓坏了,赶紧过来抱住她问:“怎么了怎么了?手怎么了?” “好疼啊,疼的受不了,天哪,我要死了呀。” 韩世良过来一看说:“坏了,让蝎子蛰了。快快快,快上医院,晚了很危险的。你们的汽车呢?” 吴子阳急急地说:“我叔他们开着上机场了。咱快出去‘打的’吧。” 吴子阳扶着叶初春往外走,叶初春哭咧咧地问韩世良:“韩馆长,要紧不要紧啊,怎么这么疼啊?” “你才知道啊,蝎子蛰人就是疼,闹不好还有生命危险呢。你们刚来的时候我就跟吴甘来交代过,这个大院里净些旧房子,常有蝎子出没,让他告诉你们小心。你看,还是出事了。” 他们三个刚出后院,却见吴子英一个人回来了。听说叶初春被蝎子蛰了,她不以为然地说:“我爸开车进城了。蝎子蛰一下上什么医院啊,南边街上就有个诊所,我和你们一块去。” 走到门口,吴子英大声喊着小简子:“我们都出去了。你好好看门,别让外人随便进来。” 韩世良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显然很不高兴。出大门后他就藉口有事,一个人先走了。 吴子英关于不需要上医院的决定看来是正确的。事情确实不像叶初春咋乎的那么严重。他们到了诊所,值班的一个老医生看了看,先用一把镊子拔出了毒针,然后用针灸的细针把蛰口周围放了血,再用沾了酒精的消毒纱布敷了几遍,叶初春就感到不那么涨痛了。 治疗的过程中,吴子阳问那位老医生:“大夫,你们这里常有人被蝎子蛰着吗?” 老医生直摇头:“没有的事。夏边这里根本没有蝎子,我来这么多年,这是头一次遇到被蝎子蛰的。我老家是户州的,那是山区,那里才有蝎子。所以我还奇怪呢,怎么这里也出了蝎子了。” 吴子阳说:“人家说吴家大院是老宅子,老宅子有蝎子。” 老医生哈哈一笑:“那是煳弄你们年轻人。这蝎子是有地域分布的,没蝎子的地方,再老的宅子里也不会自己生出蝎子来。” 吴子阳若有所思。 老医生看看叶初春的伤口说:“行了。我给你开点酒精,你回去经常敷一敷,到下午肯定就全好了。” 吴子阳连连感谢,看暂时没人来看病,就敬给老医生一只烟,想跟他多聊几句。 “大夫,你在这这么多年了,听没听说吴家大院闹鬼的事啊?” 老医生用夹烟的手指点着他说:“你个小青年,怎么还封建迷信啊。这世界上哪有鬼,要是非说有的话,那鬼就在人心里。” 叶初春细品一番赞嘆道:“老大夫您真精闢,您说的太好了。” 老医生笑笑:“吴家这院子一百多年了,里面的恩恩怨怨实在太多,是个是非之地。你看,连夏边全县都找不到的蝎子这里都有,所以年轻人啊,玩两天就回去吧,那里不适合常住。” 吴子英质问:“为什么?那是我们的房子,装神弄鬼就想把我们吓走?” 老医生笑笑不答。吴子阳赶紧解释:“我姐姐心直口快,你老别在意。不过那真是我们吴家的祖居。我们也知道按照城市规划以后早晚得拆。老家人恋旧,就想回来住住体验一下。老大夫您说这不是人之常情吗?我们也没妨碍别人啊。所以您老要是知道什么事,能不能跟我们说说。” 老大夫说:“你不大了解夏边这个地方。这里的人多数是明哲保身,不关己事不开口,话到嘴边留三分。你肯定打听不出什么的。” 三个人出了诊所,吴子英还在念叨:“我算看明白了,得赶紧让文化馆全搬干净,雇的人也都撵走。咱们一家人住着,保证什么事也没有。” 第12页 “哎你们等等。”吴子英的话让吴子阳心里一动。他返身又进诊所去找那个老大夫。经不住他的软缠硬磨,老大夫说:“我是真的不了解内情。不过我知道有个人最明了吴家大院的根底。你想知道什么,可以去找她。至于她肯不肯说,我就不敢保证了。” 老大夫说出了一个名字和地址。 回到吴家大院,吴子阳和叶初春一起去小楼休息。吴子英进了厨房,问老康有没有现成可吃的。她从早上忙到现在,一天都没正经吃饭,这会感到饿坏了。 老康关切地说:“小吴你这可不行,这个吃饭法是要搞坏身体的。你在西间稍等等,我给你下点面条,马上就好。” 大院的南房有三间屋子,东面是操作间和储藏室,西间原来是文化馆的小餐厅,吴家把东厢房的大间当了餐厅,这里就成了老康的临时休息室。 西间的床上放着一件绣着花边的短袖衬衣,式样新颖,做工细緻,一下子就把吴子英吸引住了。 老康端进面条问:“小吴,你在这吃还是去餐厅吃?” 吴子英放下衣服说:“我就在这吃吧。” 吃着面条,吴子英问老康:“康师傅,这衣服是谁的?你媳妇的?” 老康苦笑:“我有媳妇还好了呢。这是我闺女的。”他解释说,五年前他们就离了婚,老婆跟一个南方小老闆走了,把女儿扔给了他。这几年他又当爹又当妈,非常不容易。“不过马上我就能熬出头,闺女今年考大学,她上了大学一走,我就轻松了。” 吴子英一边听一边吃还一边仔细地研究那件衣服:“这衬衣的样子真别致。你在哪买的呀?” 老康笑道:“这衣服啊,你找遍全市也买不到。这是我自个做的,没见还没钉扣子吗?” 吴子英惊得差点把饭碗扔了:“什么什么?你你,你做的?做这么好啊!” “怎么了?你没见街面上好多裁缝都是男人?这有什么奇怪的。” “可是,你还会做饭啊。对了你这面条味道真好,晚饭你再给我下面条吧。” “行行。这是我自己檊的,当然比挂面好吃。” 吴子英放下饭碗,又拿起那件衣服翻来復去地看着。老康就说:“小吴,你要是喜欢,你就拿去穿吧。我看你跟我闺女身材差不多。” “不不不,”吴子英直摇头,“那怎么好意思。等你有空了,你帮我做一件吧,就这个式样,就这样的花边,不要钉扣子。” 老康说:“你看你这个人。自己做的又不是什么好东西,你拿去穿就是。我闺女学习那么紧,我不愿意让她穿的这么时尚影响精力。再说,她要穿,我两天功夫也就赶出来了。” 吴子英见老康很真诚,也就不客气了。她问老康得多少钱,三百够不够,好像齐渊商场同类的衣服就这个价儿。 老康直摇手:“小吴你简直开玩笑。我这既不是名牌,又不是做衣服赚钱,怎么要那么多。连材料加绣边,你给我四十块钱就行了。” 吴子英坚持要给三百。两人争论了半天,最后吴子英看老康真的不高兴了,这才给他放下了一百元钱,老康还硬找给她六十。 因为这件衣服,吴子英对老康的观感发生了根本的转变。 吃过晚饭,吴子英和小保姆秋荷一起把碗筷收拾到厨房。她已经换上了那件衣服,特意让老康看看。 衣服确实很合体。老康赞不绝口。他不说衣服好,而是说吴子英身材、皮肤好,跟衣服的款式、颜色特别搭配。 吴子英很高兴,就帮着老康收拾厨房,完了以后坐下跟他聊了起来。 正所谓“不聊不知道,一聊吓一跳”。看似不起眼的老康,竟然还很有点来歷。 老康是夏边县西临的兰枣市人。大专毕业后进入夏边县造纸厂,从技术员当到了生产科科长,后来纸厂效益不好破产了,他又应聘到一家私营纸厂当了副厂长。去年,本地清理排污企业,把城区附近的小造纸小化肥小农药统统取缔,老康又失业了。他有技术,本来可以到外地纸厂再去应聘,因为女儿在夏边一中上高中,需要他照应,所以他就没去。吴家大院离他家不远,不耽误他照看女儿,因此他才暂时到这里来“客串”厨师。他父亲是个名厨,而他的母亲“女红”极佳,他的厨艺和缝艺都来自父母的真传。 吴子英问他为什么离婚,老康说原来的时候他父母都在,两个老人全都身染重病,常年需要人照顾。他在厂子里忙,家务活都落在了老婆身上。时间长了她就有怨言,老康又不大谅解她,矛盾越积越深,最后只好分手。 “反正都是我的不是。我不怨她,只怨我的命不济,该着一辈子操劳,还不落好。”老康连一句抱怨他老婆的话都没有。 吴子英很感动,觉得老康这样的才算是真正的男人。别看他其貌不杨,可是他受过高等教育,秉性忠厚,行为大度,言语得体、举止适当;加上心灵手巧、多才多艺,而且很重感情,会关心人,真可谓孝子贤父、良师益友。 吴子英问老康今后怎么打算。老康说,女儿很快就高考了,她在级部一直都是前十名,考上大学应该不成问题。等女儿上了大学,没了牵挂,他就离开夏边,到北海一个朋友开的纸业公司去帮忙。 第13页 说到这里老康问起吴子英的工作。吴子英说,她在省城郊区的一家国营化工厂,是化验室的技术员。厂子效益不好,已经停产三个多月,谁也说不上来什么时候能继续开工。老康说其实国企真没什么意思,你每月多少工资啊?吴子英说我今年还没拿到过工资呢,好的时候也就千数块钱,这还是干部,工人拿的就更少了。老康就说,要不你干脆留职停薪,我介绍你去北海,最少每月也能给你四千,还不算养老投保和医疗保险。 吴子英见老康说得和真的一样,就有些心动。嘴上却说,行啊,再过一段时间看看,我们那厂子实在不行了,我就再回来找你。 第二天,吴子阳找到吴甘来,跟叔叔长谈了一个下午。其结果,吴甘来不光对这个侄子有了全新的认识,对身边的吴家大院也有了全新的认识。 吴子阳本来已经准备放弃了。他现在终于明白,多年来关于古宅闹鬼的那些传闻绝对不是空穴来风。当然,至于到底闹的是什么“鬼”,倒可以另作探讨。现在的问题是,吴甘来不想再探讨下去了。才来两天就死了一个徐元梦,不管他是怎么死的,都说明这宅子真的不“吉利”。再住下去,没准自己也会搭上性命。为这么一个破院子冒险,实在是太不合算。 但是吴子阳的一番分析让他心里豁然开朗。 吴子阳说,咱们一搬进来,这个院子里就不断闹鬼,而且还花样翻新,不光是鬼,连蝎子也出来了。这说明什么?说明有人不愿意咱们住在这里,他想尽各种办法要把咱们撵走。 吴子阳先说到了那个“血手印”。他详细问过吴子英,又和叶初春一起认真勘查了现场,基本认定那是一次人为的“闹鬼”。吴子英看到的不是真的血手印,而应该是画在一块透明塑料布(也可能是加工过的白布)上的图画。那图画用胶带一类的东西稍稍固定在墙上,然后用一根绳子在楼外面拉着。在惊吓了吴子英之后,那人立即拉动绳子,将那“布景”从墙上拽下来,通过卫生间上面的小窗户拉出去。这人在“搞鬼”之前,还打开了小便池的水龙头,目的就是为了掩盖他拉回那布景时发出的声音。吴子阳在那墙壁的上下左右四个部位,都发现了贴过透明胶布后留下的细微痕迹。 以此类推,院子里的鬼影子也应该是人为制造出来的。是有人躲在阴暗角落,利用某种特殊的灯光合成技术,制造出那个怪影来吓人。吴子阳说我昨天晚上从破门的缝里挤进了西厢房,偷出仓库里的一个妖怪的“脸子”实验过。只要把手电筒蒙起来,让它透出少量光线,把“脸子”挡在手电筒前,向墙上移动照射,墙上就会出现一个可怕的怪影。这种恶作剧原理很简单,并不需要什么“高科技”。当然,要是做成那可大可小,飘忽不定的“高级鬼影子”,技术含量肯定也要高级一些。 吴甘来说:假如这些怪事都是人为的,那么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个院子里还有不为我们所知的密室甚至秘道。那不是太可怕了吗。 吴子阳说:也许没那么复杂。就说那个西厢房的门吧。那门是老式的,上下有门轴,时间长了门轴松动。在锁着的情况下,把门向里推着,用力搬动门扇,就可以把一边的门板从下门轴里抬出来,起码也能造成很大的缝隙,足可以钻进一个人去。地下室的木门也是这种构造。也就是说,想捣鬼的人只要躲过小简子的视力范围,混进院子,就可以很容易地藏身西厢房或者地下室,晚上出来兴风作浪。 吴甘来长出一口气。“我当时就不该答应韩世良继续占着房子。我明天就找他,让他马上把东西搬走,不然我找到市里去!” 吴子阳皱着眉头说:“这里有个疑问。不管这个人到底是谁,按说他的目的就已经快达到了:徐元梦死了,粱阿姨走了,我和叶初春也都买好了火车票,你也说要离开,都这样了,他干吗还要弄个蝎子来蛰人呢?他为什么这么急不可耐呢?” “你是不是在怀疑韩世良?”吴甘来问。 “是。我在他家的时候,亲眼看到他泡的蝎子酒。他老婆有风湿,他是给他老婆治病用的。” 吴甘来却摇头:“这倒不一定。我问过当地人,虽然夏边没蝎子,但是西面靠山的那几个村子,确实有人工养殖蝎子的。不排除蝎子自己跑出来的可能。再说韩世良一副老谋深算的样子,他还不至于干这小儿科的勾当,徒然引起咱们的怀疑,对他没什么好处。” “也是啊。”吴子阳觉得吴甘来的分析有道理。他皱着眉头说,“也许是另有其人。反正这个人有一件非常重要非常紧急的事情要在这吴家大院里办。咱们在这里一天就耽误他一天。可到底什么事情这么重要,几天的功夫他都耽误不起?我想不明白了,百思不得其解。” 吴甘来嘆口气:“一定是因为那东西。”他看着吴子阳:“对不起啊子阳,我有件事应该早跟你说,不该一直拖到今天,二叔请你原谅。” “二叔你别这么说,咱们是一家人,你是长辈,谈什么原谅不原谅的呀。” 吴甘来拍拍吴子阳的肩膀,终于把隐藏在他心底很久的一个秘密告诉了吴子阳。 第14页 这个秘密就是关于吴家大院藏有财宝的传说。 清朝咸丰末年,正当盛年的吴中开始扩建这个院子。算起来,吴中只是个土地主,财力有限,因此吴中的大哥吴南、二哥吴北都资助过他。后来,他这两个哥哥先后离开原籍去南方经商,夏边县的吴家就只剩了吴中这一支。吴中无子,便过继了侄子吴延福当儿子。吴中一死,祖产归吴延福继承理所当然,别的吴家人提不出什么意见。可是吴延福要在身后把院子传给女儿潘吴氏,却是吴家人不能容忍的。吴延福突然死亡之后,以吴南、吴北后代为主的吴家族人就决定要抢回房产。族里委派吴南之子吴延禄先期赶到夏边处理此事。不料,吴延禄竟然辜负了大家的期望,他将院子贱价卖给萧道成,然后带着巨款连夜逃出夏边,从此流亡海外,下落不明。 萧家有财有势,而且买之有据,吴家只好承认既成事实。不过令吴家奇怪的是,萧道成买了院子,却仍然住在原来的家里,极少到这个院子里来。后来他死了,他的二儿子萧子敬成了院子的主人。这个萧子敬跟他爹一样,常年住在城里,一年回不来几次。院子越来越萧条,有一段时间,甚至沦落到“芳草萋萋,鸟雀为家”的程度。 1945年“光復”后,政府将萧家大院作为“敌伪财产”收归国有,但也一直闲置着。解放后,这里成为了城关镇供销合作社所在地,不久又划给了县粮食局,粮食局于1964年迁走,从那以后这里就给了县文化馆,直到现在。 萧家为什么买了院子而不住呢?有人说萧家原是住了一段时间,因为院内经常闹鬼,所以又搬出来了;还有人说不是闹鬼,是此院阴气太重,人住在里面容易得病,萧家有一段时间就是接连病死了三四个人;还有一种说法,是萧家当年巧取豪夺,连吓带骗,从吴延禄手中得到这个大院,老是怕别的吴家人来报復他们,因此不敢在院内居住。但是吴甘来听到的却是另外一种说法。 这种说法是:萧家当年买院子的时候不是贱卖,而是照值付价。因为萧道成也算有身份的人,不至于因为这么一个不大的宅院欺负吴家。当时吴延禄以现大洋不好携带为理由,要求萧道成少付现款,差额部分以萧家一幅家藏古画抵充。那画是从宫廷里流落出来的,是元代着名画家柯九思的“归庄山水图”,据说上面还有明朝某个皇帝亲笔写的题跋。 柯九思的画在那个年代已经很有名气,可与现在的行情还是没法比。假如说那个时候它能顶半个吴家大院,那么它如今的行情已经是“价值连城”。 接下来的情况是,萧家先付了古画,因为现大洋一时凑不齐,吴延禄就在大院里坐等,说好付清全款,他马上交出院子。 可是不知什么原因,吴延禄不等萧家把余款付清,就仓惶逃离了夏边,他甚至都没有来得及带走密藏的古画。 后来,传闻闹鬼的吴家大院就成了萧家的藏宝之处。抗战胜利后,当时的政府查封“伪产”,从院内起获了很多的金银珠宝,但就是没有找到那幅古画。不光柯九思的那幅画没找到,萧家珍藏的其他字画也没有找到。吴甘来一直认为,那些字画很有可能还深藏在大院的某处。因此,他极力撺掇吴道宏要回这个院子,目的就是来此寻找财宝。 吴道宏跟夏边县政府谈了以后,政府答应将院子交还给吴家。吴甘来得到消息,在第一时间赶到了夏边。甚至在韩世良交钥匙之前,他就多次勘查过这个院子,也对文化馆里的一些人进行了访问。 文化馆的老人不太多。除了韩世良,就是“民艺室”的王主任资格老了。 王主任叫王武佑,今年五十八岁。因为还有两年就要退休了,所以说话办事没什么顾忌。他家住城里,毗邻县文化局,到远郊的吴家大院来上班很不方便,因此他愿意搬走,对于帮助他实现“愿望”的吴甘来态度也最好。吴甘来到夏边不久,还在县府招待所住着的时候,就专门请王武佑吃饭,虚心向他请教吴家大院的歷史沿革和相关的市井传闻。 王武佑嗜酒,两杯白酒下肚,他就滔滔不绝地打开了话匣子。 王武佑讲了整整一个晚上,吴甘来听的是喜忧参半。 喜的是,由于吴家(萧家)大院歷来不乏稀奇古怪的传闻,且绝大多数都是附会演绎的无稽之谈,时间一长,人们见怪不怪,反而不怎么关注它,甚至不少人都把这里遗忘了。就说当初吴道宏跟市里要院子的事吧,市里领导就根本不知道有这么一个所在。贾市长问了好几个人,才闹明白院子就在夏边县的城关镇。他拿起电话找夏边的甄县长,甄县长说我知道,就是城关道北胡同的那个破院子,现在文化馆占着呢。贾市长说那是南洋侨商吴老先生的祖居,抗战的时候让当汉奸的萧家给抢去了,你安排一下,尽快倒出来还给吴家,有什么困难吗?甄县长说没困难,吴老先生是有名的爱国侨胞,应该关照。就是有困难,我们县里自己克服。他光要院子吗?后面还有一个汽修厂,他要的话一块给他。只求他帮助安排一下厂里的几十个工人就可以了。 从王武佑说的这些吴甘来断定,关于吴家大院藏宝的事情,这里人并不知情,或者是完全当成玩笑来听的。否则人们不会不关心这个“破院子”,也不会不拿它当回事,那个大方的县长甚至都可以“附赠”一个汽修厂给吴家。 第15页 忧的是,那些宝贝很可能已经从这个院子里消失了。就是还在,要找出来的话,难度也相当大。 据王武佑讲,五八年大炼钢铁的时候,城关镇到处搜集“废铁”,连铁锅都快砸光了。这时有个“二百五”随口说,早年的汉奸萧子敬在院子里埋了好多枪,可能还有山炮,弄出来炼铁最合适了。那个疯狂年代的疯狂人们就在萧家(吴家)大院挖地三尺找枪炮,挖了几天,结果是一无所获。要不是有人看出因为挖地太深,已经给正屋的山墙造成了一条很长的裂缝,警告说再挖房子要倒,那些人还不会住手,真可能把大院挖个底朝天。 吴甘来想,既然挖了那么深什么都没挖到,会不会这里根本就没什么东西呢? 吴子阳被吴甘来讲的这些迷住了,听到这里他马上插嘴:“二叔,假如真有古画,也不可能埋在地底下。以前的科技不发达,密封和防潮技术都太差,古画埋在地下就完了。萧子敬、吴延禄他们不可能不知道。” 吴甘来嘆口气:“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是那个王主任说,以前的事情他不好说,单是文化馆接管这个院子以后的三十年里,就多次修过房子。虽然都是小修小补,估计那些隐秘之处也都能接触到了,根本就没听说有什么特殊的发现。” 吴子阳沉吟片刻,猜测道:“捣鬼的人之所以急不可耐,是不是要赶在西厢房和地窨子倒出来以前把事办完啊?也许,萧子敬的财宝就藏在这两个地方?” “有可能但是没道理。你想啊,文化馆占了这里这么长的时间,寻找和取出那财宝的机会有的是,为什么非要拖到现在呢?非要拖到这几天呢?” 吴子阳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对了二叔,咱别钻牛角尖。这肯定不是一回事。这也许牵涉到两个人或者更多的人,要办两件完全不相干的事,是他们之间在互相牵扯,互相别扭。咱们别混在一起研究。” 吴甘来看着他,等他往下说,吴子阳却歉然一笑:“我就是这么点灵感,具体的说不上来。” “也有道理哈。两个人?办两件完全不同的事?是他们‘办事’的时间重合,搅和在一起,搅出这么些名堂,把咱们搞煳涂了。那会是什么事呢?”吴甘来苦苦思索。 吴子阳说:“看来,咱们还得在了解事情的歷史真相上下功夫,得把围绕这个院子那些七拐八绕的关系搞清楚,这样就可以理出头绪,才能有的放矢,事半功倍。” 吴甘来用手拍拍脑门:“一点不错。来,咱爷俩好好筹划一下。” 老康正在早市上买菜,忽然有人在他肩头拍了一掌。回头一看,吴子英正歪头沖他笑着。 “小吴是你啊,你怎么跑这里来了?” “晨练啊。我顺着大街跑步,跑着跑着前面修路,只好绕这胡同,一下就看见你了。我们那的早饭不用你做,你怎么还这么早就忙活啊?” “这会儿的菜便宜。我先买上点,去你家的时候顺便捎着。苦日子过惯了,能省就省点。” 老康把菜放到自行车上,好像很随意地问了一句:“我家就在前面,到我家坐坐?” 他本以为吴子英一定会推辞,没想到吴子英说的却是:“不好吧,你家肯定不方便。” 老康笑笑说:“没什么不方便的。闺女住校,出来进去就我一个人。我还没吃早饭呢,你要是过去,我做给你吃。” 吴子英象小孩一样拍手跳起来:“好啊,我还要吃你檊的面条。” “那你打电话告诉你爸爸,别让他担心。” “嗯。”吴子英掏出手机打给吴甘来,却没说上老康家吃饭,她说的是看小摊上的馄炖不错,就在外面吃了,让他们别等她。撒完谎还调皮地沖老康挤挤眼。 老康家真是不远,出胡同往西一拐,一排七八栋六层的旧宿舍楼,老康住四号楼的二楼。 一进老康的家,吴子英就开始一惊一乍。 “哇,你家收拾的真干净啊,没想到。” 老康说:“不是收拾的干净,是因为人少。”他放下菜就去做早饭了,说让吴子英“随便参观,多提宝贵意见。” 看到房间里整洁干净,到处井然有序,吴子英没想到老康是个这么会过日子的男人。 他住的是三室一厅。旧式的房型,房间不少,面积却不大。两间卧室都朝阳,应该是他和他女儿一人一间。他女儿的那间有很多照片,能看出她女儿梳短髮,戴眼镜,相貌一般,身高和身材真是跟自己差不多。老康的屋子里除了床还有一个大大的书柜,里面摆满了书。吴子英大致看了看,那里政治、经济、哲学、歷史、文学各类书都有,更多的则是造纸类的专业书籍。 让她吃惊的是后面的那间屋子。那里什么家具都没有,却有一张大大的书案,上面是文房四宝,周边墙上挂了很多字画。仔细看看,原来都是老康的作品。看了上面的钤印吴子英才知道,原来老康叫康有志,自号“无常”,又号“少恆”。吴子英就在心里发笑,“无常”是传说中“鬼城”里拘魂鬼的名字啊,老康挺有知识的一个人,怎么拿这个当名号?再一想才意会过来,那“无常”“少恆”都是跟“有志”相对应的,是老康自己跟自己开玩笑。 第16页 吴子英去厨房问那个忙着的“大师傅”:“康师傅,我的问题得反过来问了:还有什么才艺是你不会的呀?” 老康一边捞面条一边说:“你看我画的画了?那都是信手涂鸦之作,不能登大雅之堂。是我以前郁闷的时候画来解闷的。” 吴子英往桌子上端饭,一边问:“怎么,你还郁闷过啊?” 老康就一边吃饭,一边讲起他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尤其是厂子破产时,正逢父母重病在床,女儿还小,他被那些烦心事闹的想上吊,老婆却又提出了离婚。“那个时候真难,想想都不知怎么过来的。……哎你快吃啊,怎么不吃了?” 老康看吴子英,见她扭头到一边,很有些奇怪,再注意看,竟然发现她已是满眼的泪光。 “小吴,你,你别这样,对不起啊,我净胡说些让你不高兴的话。”老康赶紧把一盒餐巾纸递了过去。 “没什么。”吴子英用纸巾擦擦眼睛,“你说的让我想起我家的事,所以心酸。” “你家有什么事啊,我看你过得挺好的。” 吴子英摇摇头,说起了她的那些“郁闷”。 吴子英的父母之间,关系一直不好。吴母前些年经商,赚了不少的钱。吴甘来就是那时候留职停薪从工厂下来帮她打点生意的。吴甘来其实不善经商,一次做买卖让人骗了,一下亏了几百万。吴母大发雷霆,臭骂一顿不解恨,还动手打他,吴甘来自然要还手,两人就在吴子英的哭喊声中打了一个不亦乐乎。后来他们就分居了,吴母继续做她的买卖,吴甘来在一家乡镇企业给人家跑腿。两人虽然没离婚,却是常年不来往。这两年吴母也开始倒霉,她的公司牵涉到一场巨额的经济诉讼,损失很大,好像是把老本都赔进去了。 吴母从小就顾不上照顾女儿,所以吴子英是跟着父亲长大的。父爱当然比不了母爱,因此吴子英记忆中童年生活,满是悽苦和悲凉。 两人越聊越投机,越聊越亲切,一直聊到老康该去吴家“上班”的时候,仍然意犹未尽。 吴家大院门口,吴甘来正在训斥小简子:“你是门卫,就要负起责任。进来人你为什么问都不问一声?那要你在这儿干什么?嗯?” 小简子不服气地说:“他不是外人,他是来查电錶的。以前就常来常往。” “以前那是文化馆在这里,现在这里是私宅,私宅你懂不懂?要是你认识的你都往里放,我这院子还不成大集了。” “好好,那我以后不让他们进了。还有看水錶的、看煤气表的、收卫生费的,我一概不让进。” “胡说!”吴子阳过去大声呵斥小简子,“你怎么对长辈说话?我看你就是装‘楞周’。你得分清是什么人,进来的时候你问问,出去的时候你看看,你在文化馆怎么看的门?” “我一直这么干的呀。馆长还说我干的好。”小简子一副装傻卖呆的样子。 吴子阳气得想骂他,吴甘来把他拉住了。他强压火气拍拍小简子的肩膀说:“好了好了。我是提醒你注意。以后凡是进院子有事的,你应该跟着他们,办完了再送他们出去。这点你能做到吧?别的不用说了,你进屋听你的收音机去吧。” 小简子“嗯”了一声,转身进“传达室”去了。吴甘来小声对吴子阳说:“不用跟他废话。这个月还有四五天,下月初我就叫他滚蛋。” “爸,你俩说什么秘密话呢?”吴子英从外面进来,满脸是笑地沖他们叫着。 女儿这两天一反常态,精神状态特好,整天嘴里哼着歌,跟谁说话都是笑咪咪的,这让吴甘来和吴子阳都大感意外,很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感觉。吴甘来就问:“你怎么才回来,上哪玩去了?” “没玩啊,我就是吃了饭上集上转了转。干吗,有事啊?” “你去把那车钥匙拿给子阳,我让他出去办点事。” 吴子阳说:“我跟子英姐去拿吧。” 两人往后院走时,吴子英问吴子阳上哪,吴子阳说:“街上诊室的那个老大夫跟我说了一个人,可能知道吴家大院的根底。我跟初春去拜访拜访她。你要是在家闷的慌咱们就一起去。就是那儿挺远,一天两天不定能回来。” 吴子英本来想说她也去,勐然心里一动,便改口说:“我坐车坐长了头晕,不跟你们去了,再说我要走了家里就剩爸一个人了。” 吴子阳拿到钥匙,就跟叶初春到汽修厂的院子里开车。这时老康来了,进厨房去做饭。吴子英看父亲打了个电话也出去了,立即就跟进了厨房。 户州市栾蔡镇位于夏边西南一百六十公里处。户州是山区,经济条件不是很好。但是这里以畜牧业为主的外贸业务发达,有很多的养鸡场、养牛场和冷藏加工厂。 吴子阳和叶初春就在栾蔡镇一个外贸加工厂附近的村子里,找到了今年已是98岁高龄的梅老太太。 梅老太太已经不能行走,吴子阳他们进到院子里的时候,她坐在轮椅上,靠着一棵老槐树乘凉。 老人的头髮大多已经脱落,满脸的皱纹挤在一起,有如一个硕大无朋的核桃。她的眼神呆滞,面无表情,懒懒地靠在椅背上。一见她那样子,吴子阳就失望了一大半。 第17页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妇人在一边照顾她。那是她的小儿子媳妇。听吴子阳说了来歷,她连连摇头。 “你们自己看看,她煳涂得有时候连我都不认识了。你们能问出什么来,不用浪费时间。” 叶初春不死心地趴在前面问她:“老奶奶,老奶奶,您能听到我说话吗?” 老太太慢慢摇头,叶初春不禁笑了:“您还是能听见啊。我跟你说啊,”她指了一下吴子阳,大声地一字一句地说:“他姓吴,是夏边吴家大院的后人。听说你老在大院呆过,所以有些事来求教您老人家。你听明白了吗?” 老人显然是听明白了。她忽然间眼睛一亮,问吴子阳:“你是谁?你是吴家的什么人?” 她的口齿很清楚,看起来脑子也一定很清楚。 吴子阳赶紧凑近她的耳朵说:“我叫吴子阳。我老祖爷爷是吴延寿,跟吴延福是远房堂兄弟。我爷爷叫吴道存。” 老人努力睁开眼睛望着他,好像有些不太相信的意思。 吴子阳赶紧掏出自己的学生证,递到了老人的眼前。 老人看了半天,忽然对儿媳妇说:“把我推进去,我跟这个后生有话说。你们,”他看看儿媳妇又看看叶初春,“你们就呆在院子里。” “老奶奶,我来推你。”吴子阳赶紧上前,小心翼翼把老人推进了堂屋。然后又按照老人的意思,把那两扇门关上了。 老人的儿媳妇冲着叶初春苦笑::“怪事了,老太太这两天特别不好,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自己成天念叨说‘寿限到了’。今天怎么一下子有精神了?” 老太太还不是一般的有精神,她在屋子里跟吴子阳足足说了将近三个钟头,直到太阳下山,还没要停下的意思。后来老人的儿媳妇说不行,时间长了老太太的身子骨承受不了。她进去打断了老太太的谈兴,老太太还一脸的不高兴。 不过吴子阳还是蛮有收穫。临走,他给老人的儿媳妇留下了三百元钱,让她给老人买点爱吃的东西。 回到旅馆,叶初春赶紧就问吴子阳,老太太都说了什么。 吴子阳说,等会我详细告诉你,我得先给二叔打个电话。 吴甘来正领着一个叫袁舟履的包工头在院子里转悠。 这个人是吴甘来自己找的。他是苏北人,两口子就在胡同外的大街上租房开了一个小门头,门边招牌上写着“承接水暖安装、疏通管道、屋顶防漏、小型土建各项工程”。他并没有自己的工程队伍,揽了大点的活就得另外找人,小一点的活,他们夫妻也能干了。 因为不是本地人,竞争实力不强,他的活路并不多。但是吴甘来还就是看上了他的这个特点。 “我的活儿都很简单。你先看这个房子,”吴甘来指着西厢房:“明天上午,有人来搬运这里的东西。你安排好人准备着,东西一搬空,你就开始给我装修。不要太复杂,墙面刮瓷,吊顶粉刷。顶棚里面的房梁检查一下,看有没有安全隐患,把房顶的破瓦换了。地面简单一处理,改铺瓷砖。” 袁舟履一边看,一边点头。 吴甘来又领他来到地窨子。 “这个地儿复杂一点,等你干完西厢房再干这里。你先帮我看看,这织布机拆走以后,对地下室的安全有没有影响。” 袁舟履出来进去反覆观察了半天,皱起了眉头。 “吴老闆,先不说这安全问题,你看这里,”袁舟履指着地窨子的那扇门,“这门太窄,那织布机根本出不去啊?” “哦,这你不必担心。到时候先把门和门框卸下来就是。” 袁舟履一笑:“这可不行吴老闆。这个门的门框和上面的楼梯是连成一体的,这门一拆,外面的楼梯就不敢用了,因为承重力不够,再用有危险。” 吴甘来心里一动。拆门的要求是韩世良提出来的,他是不懂呢,还是别有用心? 吴甘来想了一下,问袁舟履:“老袁,我看这个楼梯也不大行了,而且还太陡。要不就趁这个机会拆了换一副新的?” “那没问题。不过全部木头的结构,挺贵啊。”他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对不起我忘了,人家吴道宏是个南洋富商,这么点工程算什么。” 吴甘来说:“你知道就好。你多找点人,抓紧给我干完。另外告诉你的工人,干活一定要认真,要听话,我说怎么干他们就必须怎么干,能做到吗?” “没问题没问题。我找的人你放心,我要的都是老实听话的,哪怕多给他们点工钱,也一定要求他们干好活,保证质量。” “还说这个地窨子。你看怎么处理一下比较好,首先得保证安全。” “我都仔细看了,拆走了织布机绝对没事。你要是不放心,我给你设计两个艺术造型的立柱,把上面顶一下;你不是说这里有蝎子吗?我到时候把四面的墙全都重新处理,一点缝隙不留,保证能解决蝎子问题。这是个好地方,冬暖夏凉,过两天热了下到这里避暑,才‘恣’呢。” “恣”是当地土话,就是很舒服很惬意的意思。 听了袁舟履的话吴甘来心想,这个韩世良果然居心不良。什么到处是蝎子没法办,什么拆了织布机地窨子要塌,看来全是唬人的。 第18页 吴甘来和袁舟履走出小楼的时候,天色已经黯淡下来了。这时他接到了吴子阳打来的电话。 吴子阳说了好一会,吴甘来不住地“嗯、嗯”应着,眉头逐渐皱了起来。 吴子阳问:“他俩都在吗?” 吴甘来说:“在。你们走了子英害怕。我今天晚上住小楼,还准备让老康、秋荷全住在这里呢。” 吴子阳犹豫着问:“那你说怎么办,是不是这会就让他俩走?” 吴甘来摇头:“不大好,因为我都安排了。要不就凑合这一两天,我马上想别的办法。” 吴子阳说:“那也只好这样了。不过今天晚上你一定要小心啊。” 在旅馆餐厅吃晚饭的时候,吴子阳把梅老太太给他说的故事讲给了叶初春听。 吴子阳事先声明,因为梅老太太实在太老了,她讲的那些事情着三不着两,还充满了前后矛盾之处,所以要使她的故事情节基本完整,必须进行一点含有合理想像的加工。吴子阳总体感觉,她说的那些事情应该是真实的,其一,那些事她亲身经歷过,印象深刻;其二,现今她已岁月无多,似乎没必要刻意隐瞒或歪曲什么。 梅老太太没有大名,她的丈夫姓钱,结婚后她应该就叫梅钱氏(她这一辈子也确实过得挺穷,经常“没钱”)。但是她有小名,小名叫桃子。 她就是吴家三姨太的那个丫鬟。 桃子十三岁进的吴家大院,十四岁跟的三姨太焦氏。焦氏大名焦慕兰,老爷吴延福一直叫她兰子。 那时的吴延福已是四十七岁。他有两个女儿都已出嫁,就是没有儿子。“绝后”的危险让吴延福整日愁眉苦脸。 他的两个女儿都是大太太卜氏所生。长女潘吴氏远嫁江苏,次女汪吴氏三十岁的时候死于难产。生了这两个女儿之后不久,吴延福一次骑马进城,路遇一户刚开张的店铺放鞭炮,那马突然受惊,狂奔中把吴延福从马上摔了下来。虽然受伤不重,却好像是影响了他的性功能,从那以后焦氏就再也没有怀过孕。 三年后吴延福纳妾甘氏。甘氏先后怀孕两次,都是小月份流产。再后来甘氏就常年生病,一直也没有产下个一男半女。 眼见得将近不惑之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古训让吴延福再也沉不住气了。他便学吴中的老样,过继了族弟的一个孩子。 那孩子进吴家门是三岁,养到五岁上一病而亡。吴延福只得又过继了一个堂侄,结果才养了一年,又得了不治之症,挺了一个月还是死了。这下,吴延福註定命中无子的传闻开始流行,再也没有亲戚敢把自己的儿子送来“过继”了。 吴延福思来想去,想到既然甘氏以前能怀孕,那说明不能生育不是自己的问题。一年之后,他不顾家道已衰的现实,花了一大笔钱又纳一妾。这个三姨太,就是桃子的主子焦慕兰。 焦慕兰原在一个“谭秧调子”戏班学唱戏,嫁给吴延福的时候她刚十七岁。长相俊美的焦慕兰跟吴延福站在一起好有一比,就是“鲜花插到了牛粪干上”。因为吴延福连新鲜牛粪的“水灵”也没有了。由于常年郁郁寡欢,他很早就抽开了鸦片,弄的浑身干瘦,面色萎黄,看上去一副老态龙钟的样子。 不过让他高兴的是,焦慕兰过门一年半,竟然有了身孕。到了五六个月的时候,一些有经验的妇人看过,都说肯定是个男胎。 吴延福欣喜若狂,从这以后把焦慕兰奉若神明。 对于焦慕兰的怀孕,大太太卜氏从一开始就有怀疑。她跟常给吴家看病的郎中牛大夫关系不错,私下打听牛大夫,牛大夫说,从吴老爷的情况看,他应该是很难再有后代,三姨太的怀孕实在是个奇蹟。 卜氏并不相信奇蹟,她秘密指派贴身丫鬟榛儿进行“内查外调”,很快发现焦慕兰跟原来的师哥,唱谭秧调子的韩令坤交往密切,而且韩令坤的族弟韩令文就是吴府的长工头,也就是所谓的“二管家”。这个韩令文肯定是韩令坤行“不轨之事”的内应。 卜氏不敢直接说,就拐弯抹角地暗示吴延福。不料吴延福竟然大怒,骂卜氏是可恶的“妒妇”。接着有人给卜氏递话,说吴延福曾经在言语中透露过,只要焦氏生了男孩,他就有可能休了卜氏,将焦氏“扶正”。 卜氏明白,只要焦慕兰存在,自己就永远没有好日子过。她开始处心积虑想办法要除掉焦氏肚子里的孩子。 卜氏没有料到,她的对手也千方百计地算计她,而且“工作”做得比她还要细緻。 在韩令坤的指使下,焦氏和韩令文收买了卜氏的小丫鬟缨子。她向焦慕兰告密,说卜氏跟牛大夫密谋,要在给焦慕兰吃的药里下巴豆,让她泻泄不止,以至堕胎。焦慕兰跟韩令坤商量,觉得继续在吴家大院住下去,早晚要被卜氏害死,即便暂时不死,以后有了儿子,成天提心弔胆,不知道卜氏会耍什么花招,那日子也没法过。必须得有一个“一劳永逸”的根本办法。 韩令坤从“谭秧调子”的一出古本中得到启示,自编自导了一幕巧杀卜氏的“鬼戏”。他先是让焦慕兰借卜氏给她下巴豆之际,装作泻泄不停流产而死,然后韩令坤化装成恶鬼,吓晕丫头,杀死卜氏,并制造了她因为阴谋败露,惊吓成疯,自伤后又上吊自杀的假相。 第19页 这幕“鬼戏”以及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开了吴家大院一系列闹鬼事件的先河。 焦氏“暴死”后,吴延福连夜赶回家,通过审问榛儿,闹清了焦慕兰死亡的“真相”。吴延福气得七窍冒烟,手舞利剪就冲进了卜氏的房间。 他万万没有料到,卜氏不等他动手,就自己解决了自己。现场满地的血腥和卜氏恐怖的死相,当即把吴延福吓得晕倒在地。 韩令文把他扶到了甘氏屋里,让他躺倒休息。甘氏老实懦弱,只能守着昏昏沉沉的“老爷”哭泣。 吴延福在床上躺了大半天。傍晚时分喝了一点甘氏亲手做的参汤,身上才感觉有了一些力气。 管家老林带着韩令文来向他报告,说按照他的吩咐,已经正式用休书休了卜氏。卜家人忍羞含忿领走了她的尸首。三姨太已经入殓,找人看了时辰,定在明天中午出殡,葬入吴家祖莹。因为不愿家丑外扬,招人笑话,所以一切丧事尽量从简。 吴延福点点头,长嘆一声,挥挥手,让他们退下。 吴延福在甘氏房内辗转床第,半夜不眠。三更过后,他从床上爬了起来,谁也不叫,自己拄着“文明棍”,颤巍巍地进了停灵的后院东房。 这个东房里外三间,就是现在的小楼旧址。吴延福进了正屋,只见好几扇窗户大开着,几盏昏黄的油灯在夜风中摇曳。一架柏木棺材摆在南屋的地当中,周围却无人守灵。 吴延福很生气,心想我还没死,家里怎么就乱成了这个样子。他用力把文明棍在石板地上咚咚地敲着,一边大声喊:“有人吗?人呢?" 回答他的,是一阵夹着雨丝的寒风,有两盏油灯被吹灭了,屋里一下昏暗了许多。 有人踢踢踏踏从北房走了过来。吴延福定睛一看,原来是韩令文。 看见吴延福,韩令文吃了一惊。“老爷,你怎么起来了?夜里风凉,小心冻着。” 吴延福气哼哼地用文明棍点着他:“好你个韩令文,你以为我要死了是不是?你看院子里乱成了什么样?嗯?三姨太这里窗户大开,雨水满地,连守灵的人没有,你们想干什么?啊?” 韩令文把那棍子一拨拉:“这都是林管家安排的,该我什么事?我好歹还在这值夜,不然你连个人也喊不到。” 一向柔顺听话的韩令文竟然敢顶嘴,这可是吴延福没有想到的。有心发作,又感到头重脚轻浑身发软,只好先忍了下来,放缓口气对韩令文说:“好好,明天我找老林算帐。你去把窗户关好,把灯点上。桃子呢,你找她来,给她主子守灵。” 韩令文一声不吭转身就走,也不知他到底干什么去了。 这时,院子外面传来打更的梆子声。时辰已经是四更了。 吴延福颟跚着走到棺材旁边,用手拍打着漆黑的棺材盖,轻轻念叨着:“兰子、兰子,你死的好冤哪!好在那个恶婆子也死了,算是给你偿了一命。你带着孩子走好吧,没准过不了几天,我就该去找你们娘俩了!” 吴延福说完就朝门外走。刚走到门口,却忽然听到身后的棺材里传出一阵声响。 吴延福吃了一惊,回头一看,不由得头髮倒竖、浑身颤抖! 只见那棺材下面的几块板子吱吱呀呀一阵响,竟然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开了。在昏黄的灯光下,吴延福看到有一只细长、苍白的手从缝隙里伸出,抓住一块棺材板稍一用力,就把那板子也推开来,然后一个披散头髮的脑袋从棺材里面伸了出来! 吴延福吓得心胆俱裂,不顾一切往外跑,结果被门槛一绊,结结实实摔到了堂屋地上。他怎么也爬不起来,只好裂开嗓子,鬼哭狼嚎地喊起来。 韩令文飞身而入,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小声喝道:“你发什么彪?还不赶紧回房去!” “兰、兰、兰……”吴延福面容扭曲,眼睛瞪得象个铃铛,指着从棺材里爬出来的焦慕兰继续嘶叫着。 韩令文也吓坏了。不过他的恐惧跟吴延福的恐惧完全不是一回事。他怎么也想不到焦慕兰会提前出来,而且还让吴延福看到!这不仅完全破坏了他们的原定计划,还将造成不可预测的严重后果。韩令文在心里咒骂着,一时却不知该怎么办。这时他听到前院有开门的声音,再看吴延福那似有所思的疑惑神色,顿感大事不妙:假如吴延福领悟了事情的真相,他们几个人必将死无葬身之地!心里一急,他抓过门边顶门用的一个石杵,不顾一切地就照吴延福的脑袋砸了下去…… 吴延福死后的第五天,吴延禄昼夜兼程赶到了吴家大院。 吴家大院里已经乱成了一团。 主事的二姨太甘氏染病在身,其实就算她没病,下人现在也没有怕她的了。很多人趁火打劫,将吴家的财产偷运出去卖掉。开始的时候是晚上偷,偷字画古董,被服细软;后来发展到大白天赶着驴车牛车公开来抢,从家具陈设到砖瓦木料,什么东西都敢拿。韩令文早已不知下落,林管家一个人管不过来,管多了还有人要揍他,干脆一跺脚也加入到了偷抢的队伍之 中。 吴延禄在大院的门口下车时,正赶上林管家指挥人抬出了一个描凤雕花的大围屏。 吴延禄曾经在县政府打过杂,算是见过世面的人。他一到夏边,并没有马上到吴家,而是先去拜访了县警察局。那个留两撇仁丹鬍子的高局长收下吴延禄的一份重礼,立即派了两个黑衣警察随着吴延禄一起来到吴家大院。 第20页 一听吴延禄自报家门,林管家登时傻了眼。不过这小子脑子快,立即向新来的“吴老爷”汇报:因为听说吴延福遗嘱要将宅子给外姓人家,院子上下人心浮动,好多不轨之徒趁机吃里扒外偷东西,我管也管不住,只好把值钱的先转移出去,想等“吴老爷”来了再“完璧归赵”。 吴延禄早就看穿了他的小把戏。不过现在不是跟他计较的时候,就命两个警察把门,任何人不准进出,他带着林管家开始接收财产。 各个屋子点了一遍,吴延禄不禁大失所望。原来吴家大院几天来被明偷暗抢,剩下的只是一个空壳。倖存的一些值钱东西,都在二姨太甘氏住的东厢房里。吴延禄经过盘算,就去跟甘氏摊牌,说经过吴氏家族公议,准备将吴家大院卖给乡绅萧道成,卖房子所得各房均摊,自然也有甘氏的一份。前提是甘氏必须马上搬出去。 甘氏哀求吴延禄,说老爷没给她留下钱财,她搬出去了无处容身,苦求吴延禄高抬贵手,能给她留下后院一角,以度残生。吴延禄坚决不答应,动用警察将病中的甘氏赶出了吴家大院。甘氏又气又恨,搬回娘家没几天就病死了。 桃子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和其他的僕人、丫鬟、长工一起被遣散。关于吴延禄的后事,她都是听自传言了。 传言有很多种,比较可信的一种,是甘氏的弟弟甘勇为姐报仇,半夜潜入吴家大院,欲刺杀吴延禄,夺其卖房之财;吴延禄侥倖躲过一死,不敢再等萧家付齐房价,就仓皇逃出大院,不知所终。 关于吴家大院的其他人,也有很多传言。吴子阳从中细緻分析,得出一个让人震惊的结论,这就是: 当年韩令坤带着焦慕兰远走他乡,生下一子,起名韩德让;韩德让生韩匡嗣,韩匡嗣于解放后回到夏边,1960年生一子,起名韩世良。 听到这里叶初春吃了一惊:“天哪,韩世良是三姨太的后人?那韩德让到底是韩令坤的儿子,还是吴延福的儿子呢?” 吴子阳无奈地一笑:“此处存疑。因为那时没有亲子鑑定一说,所以谁也没法确定。按照现有资料,我认为是韩令坤之子的概率为95%,却也不能完全排除是吴延福的后代。” 叶初春忽然有了疑问:“不对呀,如果是韩令坤的后代,那么韩家父子的出身就有点不大光彩,他们怎么还会大摇大摆回夏边呢?” 吴子阳拍拍叶初春的肩膀:“很好,小鬼,你也学会动脑筋了。” 叶初春“啪”的给了吴子阳一巴掌:“我不光会动脑筋,我还会‘铁砂掌’呢,别卖关子,快说!” 吴子阳揉揉被叶初春打的肩膀:“哎呀小娘子,你还真有手劲啊,好疼!” 叶初春得意地一笑:“以前不知道吧?本姑娘中学的时候是校武术队的尖子。以后在我跟前老实点啊。” 吴子阳撇撇嘴:“说你胖你就喘啊,就你那‘武术’……”见叶初春又扬手,吴子阳连忙做投降状:“好好,你厉害,我服了还不行吗。我告诉你,原理很简单。韩世良父子之所以还在夏边招摇,是因为当年的人们都认为焦慕兰是死于流产大出血,没人知道她还活着,并且还跟了韩令坤。桃子作为焦慕兰的心腹丫鬟,自然是知情人,所以韩令文给了她一大笔钱作为‘封口费’。‘桃子’不是因为遇到我这个正宗的吴家后代,不是因为她自己时日无多,也是不会轻易说出实情的。” “还有问题,”叶初春问,“你怎么知道韩世良是焦慕兰的后人,听梅老太说的?” “当然不是。我是推理出来的,而且我的推理很有依据。”吴子阳告诉叶初春,据梅老太讲,焦慕兰此后远走他乡,深居简出,谁也不知她在哪里。直到二十多年后的1947年,梅老太随儿子到省城走亲戚,意外地碰见了已经徐娘半老的前“三姨太”。 他们在一条曲折蜿蜒的旧式胡同里走了个对面。 勐然见到原来的丫鬟“桃子”,手拉一个小男孩散步的焦慕兰似乎吓了一跳。桃子赶紧问“三姨太”好,焦慕兰直摆手:“别这么叫了,你就叫我韩太太吧。你什么时候来的?有什么事吗?”她还以为“桃子”是来找她的, “桃子”连忙解释,说亲家母有病在省立医院住着,跟儿子来看看她。路不熟,走迷煳了,不知怎么就走到这个胡同里来了。 焦慕兰长出一口气,连忙指点道:这是“按司胡同”,出胡同口往西,第二个街口,路南就是。 “哦哦。”“桃子”应着,心想也不能就这样走开,于是信口问了两句:“韩太太你身子还好吧?这孩子好乖的样子,你家的?” “我挺好。这是我小孙子玉柱,大名叫韩‘筐子’。快叫奶奶!” 那小男孩清脆地叫了一声“奶奶”,“桃子”连说不敢当。 “桃子”很有眼色,又随便敷衍了两句赶紧告辞。焦慕兰假意让她去家里坐坐,“桃子”说她还有事,就匆匆走开了。 就是梅老太的这段讲述,让吴子阳“考证”出来,韩世良应该是焦慕兰的后代。 第21页 吴子阳找出一个纸页发黄的破本子给叶初春看,说这就是他的考证依据。 叶初春嫌脏,摇头不接:“什么破玩意啊,我不看。你给我汇报清楚就是了。” 吴子阳指点着那封面:“这是一份‘文化馆现有人员家庭情况登记表’,年代很早了,是我从那西厢房的故纸堆里翻出来的。“你看啊,这个登记表上,韩世良登记的是:父亲韩匡嗣。社会关系里面,祖父的名字是韩德让。我就想啊,梅老太的记性真好,她还记得那小男孩大名叫‘筐子’,焦氏其实说的不是‘韩筐子’,是韩匡嗣!从年龄上推算,韩匡嗣之父韩德让只能是三姨太的大儿子。” 叶初春把脑袋摇得快掉下来了:“天哪,这就是新闻系的高材生啊?这算什么牵强附会的推理?按这里的土话发音,那‘筐子’完全可以翻译成‘光时’、‘刚思’‘康姿’,还有什么‘杭慈’,差不多的名字多了。” 吴子阳扶住叶初春的脑袋:“小姐,你别弄的标准太高啊。我又不是‘fbi’(美国联邦调查局),调查到这个程度就不错了。而且我的推理还有别的佐证。” “什么佐证?”叶初春问。 吴子阳的这个佐证其实是旁证。 这个旁证来自梅老太的述说以及她听到的传言。 一是韩令坤之死。韩令坤带焦慕兰逃走以后,先后生了五个孩子,由于不断添丁进口,他们的生活越来越困难。于是,韩令坤于1929年冒险潜回已成“萧宅”的吴家大院,寻找当年吴延福藏匿的钱财。不料冤家路窄,他的行踪恰恰被卜氏的家人发现,卜氏的老父密报了萧道成。萧道成让萧子敬带警察抓获韩令坤,将其毒刑拷打致死。 二是卜氏余族的逃亡。此事过去七八年,韩令坤之子韩德让再回夏边为父报仇,杀了住在大院内的萧子敬的小妾和两个孩子,又去追杀卜氏的老父。卜氏家族因此逃离夏边去了北海。卜家人丁不旺,好像只有卜氏的亲妹妹留有后代至今,那家人应该是姓康。 三是萧子敬后人的下落。这是梅老太的儿子打听到的。说是萧子敬于1946年作为汉奸被处决后,其妾逃到省城,改嫁简家,将其前子易姓为简。 叶初春把这些联繫起来一想,不禁呆住了。 吴子阳做结论似的说:“你明白了吧?我们现在面临的形势相当复杂,从这些旁证来推理,韩世良是韩令坤的后代毫无疑问。” 叶初春马上补了一句:“可是,老康和小简子到底是不是卜氏和萧子敬的后代,你没有确凿的证据!也许他们姓康和姓简只是一种巧合!” “尽管叶小妹说的这种巧合实在是太‘巧’,但是鄙人无言反驳。可是我们没有功夫也没有必要再去调查证实他们到底是谁的后代。我要做的,就是及时通知我二叔,宁可‘错杀’,不能‘放过’。我们得把这三个‘嫌疑人’都撵走。当然韩世良不在‘撵走’范畴,对他是重点防范的问题。” “我的天哪,他们都凑到吴家大院来干什么?就是为了那虚无飘渺的财宝?” “谁知道。不过我现在可以基本断定,前一段就是他们几个人在兴风作浪,至于他们是一伙的还是‘各自为战’,是联合行动还是分散作案,一时还闹不明白。我二叔说了,明天让韩世良搬走所有东西,然后辞退老康和小简子。这样一来,吴家大院很快就会风平浪静的!” 事实证明,吴子阳想得是太简单了。 吴甘来叫住了正要回家的秋荷:“小王,你晚上回去还有什么事吗?” 秋荷说:“没事啊,怎么了吴叔叔?” 秋荷的大名叫王秀敏。她今年十九岁,是文化馆的王武佑介绍来的。 虽然同姓王,但是秋荷跟王武佑没有任何亲缘关系。两家只不过是住前后街的邻居。 秋荷的父母都是早年进城的民工。他们经过多年的辛劳,攒钱买了一套旧房子,把乡下的儿女也接到了城里。秋荷初中毕业后没考上高中,只好在家给支摊卖煎饼的母亲帮忙。王武佑是秋荷妈的老主顾,因此在认识吴甘来以后,听吴甘来说想找个女孩子在家里做杂务,就推荐了秋荷。秋荷眉清目秀,聪明伶俐,而且老实听话,干活认真,吴甘来对她很满意。 吴甘来说:“你要是没事,晚上在这给你吴姐做个伴好不好?我每月给你加五十元工资。” 秋荷笑着说:“行啊。我回去我妈也不让我闲着,在这还能歇歇。我不用你加工资。” “那哪行。你去给你妈说一声,然后就回来。你住你吴姐旁边那间,里面什么都有。这样也省得你来回跑,怪累的。” 秋荷答应着,就先回家去了。 吴甘来又跟老康和小简子都做了交代。 他让小简子今天晚上加点小心,经常出来“巡逻”一下。如果耽误了睡觉,明天就放他一天假。又让老康住到小楼的楼下,负责关照后院,这样前后都有男人,安全上比较有保证。吴甘来想,过了今天晚上,明天韩世良把东西都搬走,把地窨子和西厢房一清理,也许就会消除所有的隐患。 第22页 对于吴子阳推理出来的那个关于老康和小简子身世的结论,吴甘来有点半信半疑。康姓是本地的一个大姓,姓康的人很多,互相之间有点沾亲带故很正常,康有志不见得正好就是卜氏的后人。而且他厨艺精湛、工作认真,上班就来,下班就走,生活很有规律。怎么看都不是会装神弄鬼的人。 吴甘来对小简子印象不佳。但他傻乎乎的,不像有什么心计。不过吴子阳关于防患于未然的提醒是对的。吴甘来下定决心要把这些“不可靠”的闲杂人员都清理掉,就是自己人忙活点,辛苦点,也得让吴家大院彻底安静下来。 安排妥当以后,吴甘来回到正屋的客厅,歪在沙发上看电视,刚看了没几分钟,忽然电话铃响了。 吴甘来接起来一听,竟然是远在广州的五叔吴道宏。吴道宏在电话上急急地说,他那个在鸿运公司主事的妻侄出车祸负了伤,让吴甘来赶紧去医院看看。 所谓“鸿运公司”,是吴道宏在齐渊投资建设的一家工艺品公司。他派了妻侄程茂来担任常务董事兼副总经理。吴甘来见过那个“程总”两次,因为看不惯他那公子哥加假洋鬼子的做派,跟他一直是面和心不和,很少来往。吴道宏交代说,程茂的老婆和哥嫂正往齐渊赶,他们没到之前,你代表我去看看,有什么事情帮着处理一下。 吴甘来实在是讨厌那个傢伙,但是人家现在遇到了难处,加上吴道宏亲自交代,不去也不行。他这才深切地感到,吴子阳不在自己身边还真是不方便。否则,象跑医院这样的事情,吴子阳就可以代办了。 袁舟履关好房门,点燃一只烟抽着,一边看他老婆在屋子里用大塑料盆洗澡。 他老婆叫黄彩华,熟人都开玩笑叫她“黄花菜”。 黄花菜比袁舟履小七八岁,虽也是许娘半老,但风韵犹存。身条挺好,皮肤也不错,袁舟履看着看着就想上去动手。 黄花菜打了他一巴掌:“你个老色鬼!” 袁舟履笑道:“我本来不色,是你在引诱我。” 黄花菜撇撇嘴:“你看人家家里,房子好几间,安上热水器,住起来多‘恣’,谁象你家,洗澡还得用这个破盆子。” 袁舟履说:“你别急。吴家大院这个活很有赚头,吴老头子又有钱,怎么也得挣他个五千六千的,钱到手我马上就给你安个电烧的热水器。” “这两间小狗窝你往哪安,安你头上啊。再说了,现在没有不拖工钱的,这会儿干完,年底给你钱就不错了。” 袁舟履嘆道:“这倒是不假,他妈的有钱人心最黑了。” 正说着,电话铃响了。袁舟履过去接起了电话。 “喂,谁啊?……是你啊,难得,大领导有什么指教啊?……” 袁舟履跟电话里的人说了半天。 开始的时候他只是阴着脸冷笑,渐渐的脸上阴转多云转少云,很快就阳光灿烂地笑起来:“哈哈哈,你老人家千万别这么说,我老袁算什么啊,一个土木之人,承你看得起我,好好好,恭敬不如从命,我马上就到。” 黄花菜一边穿衣服一边问:“谁啊,叫你干什么?” 袁舟履说:“你再也猜不到的人。是韩世良,请我去喝酒。” “他?他肯请你?黄鼠狼给鸡拜年,你别理他。” 袁舟履跟韩世良曾经闹过矛盾。原因是袁舟履给文化馆安装暖气,韩世良硬说他工程质量不好,压着工钱不给他。袁舟履被干活的民工逼得没法,只好给韩世良送礼,送一遍还不行,一直送了三次,韩世良才给他结清了工钱。算上送礼的花费,加上因为民工闹事多给人家的工资,袁舟履不光没挣到钱,还倒贴了好几百。从此袁舟履恨韩世良恨的咬牙切齿,在街上碰了面都不待搭理的。 袁舟履并不知道韩世良为什么要请他,后来想了想,他们之间已经好久没什么来往,如果说韩世良有事求他,必定是因为他承建的吴家大院工程。可那现在已经不是文化馆的地盘了,跟韩世良有什么关系呢? 在夏州酒店见到韩世良,袁舟履还觉得有些不得劲。韩世良却热情非常,跟袁舟履先握手,后递烟,再奉茶,伺候得殷勤周到,就像两人间从没有过任何的过节。 在等候上菜的时候,韩世良把一个黑色的皮包放到袁舟履身边的椅子上,又拿出了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 “老弟,过去的事不是你老兄为难你,实在是那个时候我有苦衷。我们没有财权,花钱还要给局里打报告,现在的官僚作风你还不知道,一拖就拖那么长的时间。不过不管怎么样,都是我对不起老弟。这点东西和这些钱,算是我给老弟正式赔礼了,老弟你一定要给我面子啊。” 袁舟履看看那个包,里面是两瓶酒两条烟,信封里都是百元大钞,估计不少于2000元。袁舟履有些兴奋也有些惶恐,这个一毛不拔的傢伙出手这么大方,他到底有什么重要的事情相求呢? 见袁舟履咧嘴笑了,韩世良松了一口气。很快酒菜上齐,他们二人在越来越融洽的气氛中,称兄道弟地吃喝起来。 吴甘来先给鸿运公司打电话,弄清楚程茂是跟人撞车,碰伤了头部,人已经昏迷,正在齐渊人民医院急救室救治。他先跟吴子英打个招唿,又关照了老康、小简子,这才“打的”去了齐渊。 第23页 吴甘来走后,老康俨然以一家之主的派头,认真负责地检查了整个院子,并不顾秋荷关于“要节约用电”的提醒,坚持把前后院的院灯全都打开。这之后他到“值班室”跟小简子说:“吴老闆不在家,你就辛苦点吧,最迟每隔一个小时,你就到前后院都转一圈。把大门插好,别把收音机开那么响,院子里进来人你也听不到。” 小简子发牢骚说:“照你这么说,那我今晚上还睡不睡了?” 老康说:“你今晚就是不能睡。吴老闆不是说了吗,明天让你睡一天觉,什么都不用你干,还给你加夜班费。” 老康安排好以后,就回到小楼下面的房间,洗漱完毕躺到床上。想到楼上住的吴子英,他忽然感到浑身燥热难耐,翻来復去怎么也不得劲。他下床走到走廊,把头从窗户上伸出去看看楼上,只见吴子英的房间还亮着灯。回到屋里他在地上走来走去的转磨,越转身上越难受。这时,他的手机忽然响了。 老康打开一看,竟然是吴子英发来的简讯: “你睡了吗?秋荷在我隔壁打唿噜,好响,吵得我睡不着。” 老康立即给她回了简讯:“我不能睡,你爸不在,我得多留点神。你实在睡不着就下来坐坐,楼下凉快点。” 几分钟后,老康听到楼梯一阵吱呀作响。他连忙开门到走廊头上,把吴子英接到自己屋里。 吴子英上身穿着老康做的那件衬衣,下身却是一条很短的裙子。灯光下,只见她皮肤晶莹、曲线玲珑,人好像比白天看起来漂亮了许多。老康看着看着就有些忍耐不住。他藉口走廊上有蚊子,过去把窗户关了。又出去检查一下小楼的门,看到那门从里面插得好好的。想想小简子也刚刚“巡查”一遍过去,这样说来,一个小时之内,应该是绝对“安全”的时段。 老康进来就笑眯眯地看吴子英,吴子英也正含情脉脉地望着她。 老康勐地冲过去,抓住吴子英狂吻起来。吴子英也热烈地回应着他的热吻,这使老康更加按捺不住,他反身把吴子英推倒在床上,就急不可耐地解她的衣服…… 就在两人激情澎湃时,突然听到院子里“扑腾”一声,紧接着就是小简子的尖叫声。很快,有人用力砸着小楼的楼门。 老康和吴子英赶紧从床上爬起来,手忙脚乱地穿衣服。 楼外的人是小简子。他一边砸门一边大叫:“老康,老康,快,快,快开门!” 老康刚应了一声,只听哗啦一响,显然是小简子把门踢开了。 吴子英吓得六神无主。老康急指床下,吴子英只好一头钻了进去。 老康走到门边,没等他拉门,小简子就勐然撞了进来。 “干什么?深更半夜,你发什么神经!” 老康斥责道。 小简子满头是汗,却浑身哆嗦:“外外外,外面有,有,有……”小简子“有”了半天,到底也没说出来有什么。 老康侧耳细听,院子里什么声音也没有,他骂小简子:“真他妈的胆小鬼。到底有什么呀?走,领我去看看。” 老康推他,他却直愣愣地望着床上。老康这才看到,原来是吴子英把乳罩落在那里了。 “快走吧你!”老康使劲把小简子推了出去。 从晚上十点钟开始,小简子就很敬业地隔一个钟头出来转一圈,先把前院后院看个遍,再去检查西面围墙、北头的平房、东南角的厕所和院子的大门。转一圈五六分钟,误差都不超过一分钟。但是到了午夜时分,这个规律被打乱了,原因是他忽然感到院子里有些不对头,不知什么地方老是有不规则的微小声音,听起来好像是老鼠在打洞。小简子有些害怕,回到值班室就打开了收音机,把音量旋钮转到最大一档。听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老康的叮嘱,赶紧又把收音机关了。这一关的瞬间,他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 小简子赶紧出门观察,一出来就发现院子的灯不知何时都灭了。他正要到房头的开关那里去开灯,却忽然看到西厢房头上有个黑影一闪。他吃了一惊,大声叫道:“谁啊?老康吗?” 再定睛看去,黑影已经不见了。小简子急忙回屋拿出手电,就朝西厢房那里跑去。 就在西厢房的北山墙墙根,小简子看到一团阴影。用手电一照,原来是个鼓鼓囊囊的麻袋斜靠在墙边。小简子晚上已经“巡逻”好几趟了,一直都没有发现这个东西,说明这肯定是什么人才放在这里的。小简子首先就怀疑起老康来。心里冷笑道:好小子,那会儿你还装得象个人物,还给我布置任务。你竟然趁吴老闆不在偷他的东西。这回你可是犯在我手里了! 小简子去提那个麻袋,一下没提动,显见得里面的东西还很重。小简子有些奇怪,就动手解那个麻袋。解开外面捆的绳子,里面是编织袋,解开以后里面还有塑胶袋。小简子不解:什么宝贝封这么严实? 塑胶袋上繫着细细的麻绳,很是难解。小简子解了半天解不开着了急,伸手用力一撕撕开一个口子,再一用力,就把整个袋子全撕开了。 一股浓重的的石灰味夹杂着刺鼻的臭味扑了出来。把小简子呛得后退一步。他一边使劲用手扇,一边举起电筒照了过去。 第24页 那竟然是一具干瘪的尸体! 尸体好像是用石灰包裹着,皮肤和肌肉组织都已经干化。脑袋上全都是森森白骨,眼睛成了两个深洞,鼻子塌陷,颧骨高耸,惨白的牙齿全部裸露在外面。 小简子感到脑子里嗡的一声,从后嵴梁骨往外冒着寒气。他后退两步还是站不住,扑腾摔个跟头,爬起来就往小楼那里跑,敲了几下老康不来开门,他一脚就把门踹开,冲进了老康的房间。 老康的狼狈样和床上的乳罩,让小简子马上就解除了对他的怀疑。跟老康出门的时候他结结巴巴把事情一说,老康也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两人就像要去踩地雷阵一样,小心翼翼接近了月亮门。老康慢慢伸头看去,却什么都没有看到。 “他妈的,你这个混小子。”老康回身就揪住了小简子的耳朵。“你睁开你那眯眯眼好好看看,哪有什么麻袋,还死尸,我看你真是发‘臆症’。” 小简子过去一看,那墙根果然什么都没有。 小简子拿着手电四处照。院子里静谧如常,一点异样都看不出来。 “奇了怪了,”小简子直拍脑门,“我刚才明明看见的麻袋,里面还有塑胶袋,我一层一层解开的呀,怎么会没了呢?” “你去看看大门!” 小简子去看大门。老康立即以极快的速度回到后院,进小楼的楼底认真检查了一番。 他的动作很快,小简子回来的时候,他依然等在那里。 “没问题,关的好好的。”小简子实在不明白,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这样吧老弟。”老康拍拍他的肩膀,“人家吴老闆把院子交给咱俩,咱们看院子总不能看出个死尸来,怎么跟吴老闆说啊,根本就没法解释。所以这事就到咱俩为止,你呢就算是看走眼了,我呢就算什么也不知道。怎么样?” “好好。那那那,我可不敢再出来转悠了,吓死我了,要巡逻你巡吧。” “行行。你别管了,你把院子里的灯开开,就回去睡觉吧。” 老康回到自己屋里的时候,吴子英已经走了。他给她发了一个简讯:“没事,小简子看花眼了,说是有鬼。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我以后一定加倍补偿你。晚安。” 发完简讯,老康就把屋里的电灯关了。他站在黑沉沉的地上,静静考虑了好一会,最后自己慢慢摇了摇头,把门一插,上床睡觉了。 小简子却没有老康那么坦然。现在他已经确定,自己真真切切看到了那个死人,而那个死人突然不翼而飞,说明那就是个鬼。他回到值班室,把门一插,又把收音机的声音开到最大。可是这回不管用了,他一闭眼,眼前就会浮现出那白乎乎的鬼影,那黑洞洞的两个眼睛,直直瞪着他,收音机里的音乐,就像是那死鬼的尖叫。小简子又从床上蹦起来,关上收音机,在屋里走来走去。在他的感觉中,好像所有的暗影里都有鬼的形象在晃动,吓得小简子不断打哆嗦,感到自己的神经都快要崩溃了! 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有人在敲外面的大门。他看看表,已经是下半夜一点半了。他走出去,乍着胆子问了一句:“谁、谁啊,半夜三更的?” 外面的人只说了两个字:“是我!” 小简子赶紧过去打开门。外面的那人却不进来,而是一把就把小简子揪了出去。 他们两人就站在黑漆漆的胡同里说话。略带寒意的穿堂风从他俩的身边掠过,将他们的偶偶私语撕扯得支离破碎。 “……你胡说什么?……” “没,没胡说,真的是个死人,好像是,是李怀远。” “你不是说剩下干巴骨头了吗?你怎么还能认出来?” “牙!牙!你想着吗,她那时刚拔了牙,还没镶。她,她给我看、看、看过。当时她失踪,我就怀疑……” “放你娘的屁!李怀远就是跟男人私奔了。你听我的话没错。你要再胡说,警察非把你抓进去不可。因为那天晚上,院子里就你们两个人,你杀人作案的嫌疑最大……” “我我我,不不不……” “行了,你就说什么都没就看见,那是你的错觉不就行了,听我的!” “好好,我,知道,我就是什么,都都,没看见……” 十分钟后,小简子刚回到屋里关好门,院门却又敲响了。小简子去开门,跟刚才一样,他又被外面的人一把揪了出去。不同的是,这回那人手持一个硬物,狠狠地照小简子的后颈砸了一下…… 吴甘来在早上七点多接到老康的电话,就急急忙忙乘坐公交车赶回了吴家大院。 一夜未眠,吴甘来的眼里布满血丝,回来听老康报告说小简子突然半夜里不辞而别,他吓了一跳,本来煳里煳涂的脑子一下又清醒了。 老康、吴子英和秋荷都在“值班室”,老康把一封写给吴甘来的信递给了他。 信上说:“吴老闆,老家的朋友来找我,让我帮他押一车货物去南方。他的事很急,来不及告别,对不起。我以后也不来了,你另外找人吧。简顺才。” 吴甘来这才知道小简子原来叫简顺才。 第25页 吴甘来问老康:“你见过小简子写字吗?这是不是他写的?” 秋荷说我见过他的字。她拿过那信仔细看过,肯定地说:“就是他写的。还初中生呢,写得跟狗爬的一样。” 吴甘来虽然讨厌小简子,却也实在不愿意他今天走。因为今天会来很多人,看门的工作非常重要。 吴甘来考虑半晌,还是给韩世良打了手机。他跟韩世良商量,说自己今天挺忙,能不能晚两天再搬东西。韩世良一口回绝,说我这边的房子都准备好了,搬东西的车辆人员正准备出发,你怎么又要改时间啊?当初你不是限定我期限,一定要到期搬空房子吗? 吴甘来说:“我一个亲戚出了车祸住院,我实在是顾不过来。” “哦这个你放心。”韩世良说,“我们很快就能搬完,而且我找得都是知根知底的人,你忙你的就是,绝对不会出任何问题。” 吴甘来苦笑着关了电话。 吴子英在一边说:“爸你别担心。咱们还有这么多人呢。我和秋荷负责看着那个地下室,让老康看着西厢房,把正屋和东厢房都锁好,没事的。” 吴甘来说:“这样吧。子英你就在门卫室看门,别让不相干的人混进来。老康看着西厢房,我和秋荷看着后楼。” 八点刚过,韩世良带着五六个人和一部卡车来了。时间不长,袁舟履也领着五个民工来了,吴家大院顿时热闹起来。 韩世良指挥他的人先搬西厢房的东西,袁舟履则安排民工拆卸地下室的门和门框,以便于往外抬那两台织布机。还有几个人把很多的沙子水泥木料运进了后院,准备装修那个地窨子。 吴甘来跑前跑后,本来就忙的不亦乐乎了,却还不断有电话打来找他。 先是医院来了电话,上来就责怪吴甘来怎么“跑了”,说上午得给病人做个“ct”,亲属得在场;吴甘来只好让吴子英去趟医院,让秋荷去看大门;吴子英刚走,吴道宏又来了电话,责问吴甘来为什么不在医院陪病人,吴甘来说:我已经花钱雇了陪护了,他的伤又不重,人都醒了。我这边忙的不可开交,我不能老在医院陪他!说着说着吴甘来心里有了火,语气也愈发不客气:“再说了,你老婆这个侄子也太娇气,二十多岁的棒小伙子,难道还要我这五十多的老头子伺候不成?” 吴道宏听吴甘来发牢骚,便放缓语气解释说:“我不是这个意思的啦,他的‘爹地’马上就到,去了人生地不熟,你先帮着照应照应。你的辛苦我当然知道的啦,我一定会补偿你……” 吴道宏刚说到这里,只听后院传来一声轰然巨响,连前院的地面都感到了震动。 吴甘来吓了一跳,扔下电话就往后院跑。 后院烟尘飞舞,吴甘来看看楼内,原来是楼梯垮塌了。现场满是尘土、垃圾、木块和横七竖八的扶手、梯板,一片狼藉。 吴甘来拨开围观的民工冲进去揪住了袁舟履:“你怎么搞的,会不会干活啊?!” 袁舟履捂着被砸疼的脑袋连声辩解:“不是,不是我,韩馆长说,拆了门框没事的,谁想到还没拆完就塌了。” 他这一说,吴甘来才看到站在一边的韩世良,他一脸尘土,还一身污水,样子十分狼狈。 “你不是在西厢房吗?你跑到这里干什么?”吴甘来怒斥着韩世良,一把抓住他,就推出了小楼。 韩世良辩解道:“我看看怎么搬织布机啊,我没想到这破楼梯一动就塌。” “你给我滚,滚出这个院子。”吴甘来气急败坏地喊着,“都是你,都是你给我找的这些麻烦。你再不走我报警,我说你私闯民宅!”吴甘来有些失去理智地叫起来。 “好好,我走我走。”韩世良一边往大门口退一边说“我丑话先说前头,织布机你要是给我弄坏了,你得赔偿,那是文物。” “文物个狗屁!”吴甘来冲着他的背影叫道:“我马上就把它砸了。什么破东西,你故意占着我的地方,你他妈的一开始就居心不良。” 老康赶紧过来拦住了他:“吴老闆,吴老闆,算了算了,跟他生气犯不着。你到门卫室歇歇吧,我去后院盯着。” 老康跑到后院让民工们赶紧收拾现场。 袁舟履的脑袋被砸的不轻,自己坐在北屋门前一边揉一边哼哼。 民工们以为老康是吴家的人,就问他:“这些破楼板还要不要,没地方放啊?” 老康说:“不要了不要了。弄个车全都拉出去,倒垃圾堆也行,给街上的人家也行,赶紧把这清理出来。这怎么弄的水啊泥的?” 一个大脑门的民工说:“你们家在楼梯口那里放了一个大水桶,里头全是脏水,那还有好多垃圾,楼梯一塌来了一个天女散花,你看把我们身上弄的这个脏。” 老康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行了你们快干吧,还是你们不仔细,也不看明白就乱拆一气。” 民工拖来一辆带围挡的板车,把地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往车上装。大脑门斥责另一个瘦瘦的民工:“杆子,你他妈的会干活吗?你得使劲往里插,要不然你得拉几车啊?” 第26页 那个“杆子”反唇相讥:“我倒是想使劲插,你老婆让吗?” 在场的民工哄堂大笑。 老康火了:“他妈的你们是干活还是闹着玩啊,赶紧点!” 那几个民工不敢再吭声,忙着收拾现场,把乱七八糟的东西装车。直到将板车拉出了院子,“大脑门”才照杆子的后脑勺给了一巴掌。 “杆子你这个混小子,刚才当着外人我没好意思说你,你要是不会插,我晚上去你家做个示范给你看看。看你那熊样,肯定不中用,你老婆天天在我这抱怨你。” 杆子吃了亏就去追大脑门,并随手从车上抽出一个脏乎乎擀面杖大小的东西打他,还骂着:“我叫你胡吣!我给你老婆用这个,她肯定不抱怨。” 大脑门被打疼了,扔下车又来追杆子,非要夺下那东西再打回来,杆子一边跑一边使劲一甩,那个奇怪的东西飞出去好远,掉在了一群在墙边玩的孩子们中间。 那是三个五六岁的孩子,围在一起玩“摔宝”的游戏。 所谓的“宝”,是用纸摺叠成的四翼四边型的东西。玩的方式有两种,一种是将别人的“宝”放在台阶上,拿着自己的“宝”将别人的“宝”打下来,就把那“宝”赢到手了;一种就是直接放在地上,将其打的翻过身来就算赢。“宝”厉害不厉害,跟叠宝的用纸有很大关系。点点的“宝”是用作业本的纸叠的,质量不如兵兵那些用包装纸叠的,很快就都让兵兵赢去了。点点正在懊丧的时候,忽然发现了民工扔过来的那个奇怪的东西。 “咦,这是什么?” 点点一叫,兵兵和祥祥也看到了,他们一起围了过来。 点点解开那个脏兮兮的外袋往外倒,先倒出来一些腊质的东西,然后是个油纸包,再打开,是一个绢包,包里裹着个一尺半长的捲轴。 “呀,这个纸好啊,比牛皮纸还厚呢!”祥祥把那捲轴撕开,认出那是一幅画。 兵兵说:“谁把画扔了呀?我爸爸说,现在的画可值钱了,能换好多的动画书呢。” 点点皱皱鼻子:“你才不懂呢,那是坟里挖出来的画,好多年的才值钱。我还会画画呢,你换给我动画书啊。” 祥祥已经把画展开了,他有点遗憾的说:“这画怎么这么小,叠不了几个宝。点点你的小刀呢?” 点点拿出一个摺叠刀,动手裁纸之前先声明:“这是我先看见的,我要一大块,你俩分那一小块。” 兵兵和祥祥无异议。这样,片刻之间,那画就变成了七八个大小不一的“宝”。 中午时分,点点的妈妈正在烧饼炉前忙活,忽然听到点点跟一个孩子在门口吵架,紧接着祥祥抹着鼻涕哭喊着进来了。 “阿姨,点点打我!” 点点妈认识祥祥,赶紧给他擦眼泪哄他:“不会啊,他那是跟你闹着玩,别哭了别哭了。点点!”她冲着门外叫着。 点点进来以后“恶人先告状”:“他赖我的宝,输了耍赖,他还骂我!” “谁骂你了?是你赖我,你在文化馆墙外玩的时候还欠我的宝呢!” 有人在敲窗台:“哎哎,来两个烧饼!” “好好。”点点妈赶紧去接待顾客,这边两个小傢伙还在辩论,吵得不亦乐乎。 点点妈火了:“什么破宝,都拿来!” 点点不情愿地把那些脏乎乎的“宝”交了出来。 “哎呀呀呀,说多少遍了,不让你玩这个你还玩,这脏不脏啊,上面全都是细菌和虫子,玩这个要生病你知不知道啊!” 窗外又有顾客在叫。点点妈说:“行了行了,你们俩以后不准玩这个了,出去吧出去吧。”她过去打理生意,顺手把没收来的那些“宝”扔进了烧饼炉子。 一团火苗升起,那一大把“宝”瞬间化成了菸灰! 忙到下午两点多,终于把西厢房全部腾出来了。吴甘来又亲自监工,看着民工拆解后把那两台笨重的织布机从地窨子里抬了出来。他命令把文化馆所有的东西全都堆到大门外,然后让秋荷把大门关上。并嘱咐说,从现在起,文化馆的人一律不准进吴家大院的门。 老康见他累得不轻,就劝他回房间休息一下。这时吴子英从医院来了电话,说程茂的家人都来了,而且程茂做了“ct”,没什么大问题,最后诊断就是严重脑震盪。人家医生说再观察两天就可以出院。我接着就回去,你也别担心了。 吴甘来舒了一口气,对老康说:“行,我去睡会儿。你就多辛苦辛苦吧。” 下午三点多钟,吴甘来起了床,想到程茂家人来了,自己从礼节上应该去看望一下。他简单一收拾,正准备出门,忽见院门大开,好几个人走了进来。领头的是吴子英,紧跟在后面的,竟然是梁廷影。 吴甘来十分意外,忙迎上去问:“表姐,你怎么又回来了?” 几天不见,梁廷影有些消瘦,不过精神比走的时候好多了。 她跟吴甘来说:在家住着,心情更不好。老伴说,你还是出去转转,散散心,转移一下注意力。我一想这里这么多事,你在这操心费力的,我还是帮帮你吧,就又过来了。老伴不放心我,让思泰和我一起来的。 第27页 她给吴甘来介绍了身后一个很帅气的小伙子。说他叫梁思泰,是个远房亲戚。在江州一家经贸公司工作,公司准备在齐渊发展经营业务,他正好公私兼顾,陪着梁廷影一块过来。他们是在街口碰到吴子英的。 梁廷影问这院子里怎么这么乱啊,吴甘来做了解释,又说表姐我这会不能陪你了,我得去趟医院。小楼今天施工,你到正屋休息吧。小梁你要是不愿意住东厢房,就住小楼,让老康搬出来。 梁思泰看来是知道徐元梦的事,他说没事,住东厢房就行。吴甘来让吴子英安排一下,他就去了齐渊。 吴子英把梁廷影和梁思泰安顿下以后,就进厨房帮老康干活。 老康不让吴子英动手,说:“你忙活一天怪累的,歇着去吧。” 吴子英说:“我表姑他们又来了,加了两人吃饭,你又辛苦很多。” 老康笑笑,凑到吴子英的耳边小声说:“你的亲戚就是我的亲戚,怎么说起见外的话了。” “坏吧你。”吴子英在老康肩头打了一拳。“看你挺老实的,老是占我便宜。” 老康抓住吴子英的手不让她干,一定要她回去休息,还说:“现在和过去不一样了。累着你了,是我最心疼。” 吴子英看着老康,脸颊上飘上一抹红晕。“有志,我,我过去不是这样子的,我可传统可保守了,可是一见了你,我就……” “别说了,”老康朝院外努努嘴,那里时不时有民工走来走去。“昨天晚上是我不好。下次我一定好好补偿你,好好满足你,啊?” 想起昨夜那个销魂的时刻,吴子英的脸更红了,不过她心里却象喝了蜜糖一样甜。 梁廷影进屋喝了点水,坐下歇了不到十分钟,就出来带着梁思泰满院子转悠。 他们先去了西厢房。 袁舟履正领着三个民工正在干活。 西厢房的顶棚已经拆了下来,露出了黑乎乎的屋笆。空荡荡的屋里,民工们正在处理地面。 西厢房的地面很有些奇怪。它的基础原来就不是平整的,而是用石条垒起来的一道一道的梁子,上面再盖上石板。也就是说,它的下面原来是半空的。 梁思泰很奇怪,问为什么要修成这个样子。 袁舟履说,这种建筑格局在夏边不多,但并不是绝无仅有。西厢房的南头原来有个常年生火的大灶,灶堂跟这些地梁子相通,冬天可以象烧地炕一样给屋子里供暖,住起来很舒服的。 梁廷影指着挖出来的很多白灰问:“那是石灰吗?干什么用的?” 袁舟履摇摇头:“这个我不大清楚,也许是隔潮用的?” 梁思泰说:“不可能。假如这个房子跟火灶相通,就不可能潮湿,没有必要再用石灰隔潮。” 袁舟履忽然问他们:“对不起啊,你们是才来的?是吴家的人吗?” 梁廷影赶紧说:“我们是吴家的亲戚。我前些日子就在这里住过。” “哦,是这样,吴老闆交代我了,干活的时候,一定要注意安全。你们也没安全帽,最好别到施工的地方来。” “对不起对不起。”梁廷影连连道歉,拉着梁思泰离开了。 吃过晚饭,天色还很早。吴甘来在市里没回来,梁廷影和梁思泰上街散步,老康和吴子英在厨房里说话,秋荷回了家。袁舟履让干活的人收工,他一个人悄悄下到那个一片狼藉的地窨子里。 还在织布机没拆走之前,袁舟履就发现了东墙根的异常。他过去仔细观察,在那剥落的墙皮下,看到了一块与周围墙组织很不协调的石板。当时他没吭声,只是不动声色地让民工把一些沙子、水泥和红砖堆在那里,把石板挡了起来。这会,他扒开沙子,用一把“刨奔”清理了石板周围,然后带上手套,把手从旁边的缝隙伸进去,慢慢摸索着。摸了一会儿,他终于发现石板后面顶着一根短短的石柱,转动那柱子,石板竟然滑到了一边,露出了一个不大的洞口。 袁舟履一阵狂喜。怪不得吴家大院会有那么多稀奇古怪的传闻,看来那些传闻都不是空穴来风。也许就在这个机关巧妙、阴暗湿凉的地洞里,就藏着吴家或者是萧家的万贯家财呢。 袁舟履听听外面,静悄悄地什么动静也没有。此刻真是天赐良机,吴家的人除了吴子英一个都不在,谁也不会注意到他袁舟履去了哪里。这样的好时机,今后可能永远不会再有了。因此,尽管他对这个洞里有什么一无所知,甚至还可以说有点兇险难测,但是探求秘密的好奇心,更重要的是攫取巨额财富的贪婪心,还是促使他向那个洞里迈进了一只脚。 洞口很小,他先伸进一条腿,踏到硬地上,感觉站稳了,然后挪进半个屁股,再把腰身缩进去,最后挪进去另外的一条腿。全身进去以后,他把身后的石板重新掩上。 洞里地方不大,袁舟履只能侷促地低着头屈着身子,感到十分别扭。他摸出打火机点燃,四下照了照,这才看到东面修有几蹬台阶。他试探着一步一步挪下来,看清了下面是个很窄的地下通道,位置应该是在楼房基础的外侧,肯定是盖楼的时候有意留下来的。通道的两边条石嶙峋,脚下因为潮湿显得很滑腻。袁舟履小心翼翼摸索着朝前走,打火机的火光照在通道里摇摇晃晃,给人一种阴森森的感觉。走了有十几米以后,什么东西也没发现,袁舟履却不敢再往前走了。他不知道这通道通向哪里,也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但有一条他可以断定,这个阴暗潮湿的地方绝对不是用来藏宝的。 第28页 韩世良昨晚找他的时候,关于吴家大院的事情说了很多,但是一句也没有提到这个通道。不管是他不知道还是知道了故意不说,都不是好事。这个不明不白的通道肯定隐藏着什么秘密,如果被自己无意撞破,很可能会有不测之祸。 昨天晚上,韩世良在跟袁舟履喝酒的时候,隐晦曲折地暗示他,假如在吴家的施工过程中发现了什么,希望他能跟自己通个气。 “你也知道,吴家大院有好多稀奇古怪的传说,文化馆在这里的时候,也发生了不少怪事,你应该听说过。按照文化局领导的要求,我一直在秘密进行调查,可这么长时间了一无所获。所以,假如老弟发现了什么线索,希望你及时通报我一声。吴家在这里呆不长,咱俩却可以长久交朋友。至于你的辛苦,我心里有数,事后我一定重金相谢,决不食言!” 从韩世良的信誓旦旦中,袁舟履感觉到自己的好事就要来了。这个道貌岸然的傢伙,很可能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怕人家发现。他自己已经无能为力,他需要藉助袁舟履来阻止那不利的结果出现。 袁舟履做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韩哥你放心吧。我老袁最仗义,吴家的这点活我有数,为了你的需要,我宁可少挣点。你让我怎么干,我就怎么干。” 在西厢房搬东西的时候,韩世良就交代袁舟履的伙计,说这个屋子的地面有地梁子,上面的石板破损,不注意能崴了脚,让他们先把梁子平掉再平整地面。另外,西墙基础下的“地槽”也是年久失修,很可能有渗漏,最好先用砂浆把缝隙灌上。袁舟履立即就让那些民工照办。其实他早就注意到了那些奇怪的“梁子”,也注意到了西墙基础下的巨大缝隙,那当中也许都藏过什么东西,韩世良要平掉梁子,灌上基础,大概就是为了掩盖可能留下的痕迹。 在西厢房他们配合的很好,但是到了地窨子那里出了问题。 那个时候,吴甘来正在前院打电话,韩世良趁机跑到了小楼楼下找袁舟履。 韩世良的说法,是要袁舟履尽量把地窨子的门拆大点,注意千万别损坏了织布机。袁舟履已经拆掉了门框,韩世良说不行还小,你把边上这个柱子也拆了吧。 袁舟履说拆了它楼梯有点危险,还是先拆楼梯比较保险。韩世良说我等着搬织布机,楼梯两根支撑,那边还有一根支撑呢,没事。 袁舟履就听了韩世良的话,结果那立柱一倒,整个楼梯稀里哗啦全倒了。幸亏下面的几个人躲的快,不然也许真会砸伤人。这就这样,袁舟履的脑袋还被倾倒的柱子砸了一个小“蘑菇”。 韩世良大概也没想到这木制楼梯倒下的时候会发出那样的巨响,当时把他也吓呆了。不过他很快就清醒过来,当别人惊惶失措逃到小楼门外的时候,他竟然不顾飞腾的烟尘,沖向了已经坍塌的楼梯。 袁舟履到后来才意会过来,韩世良急着冲进去是要寻找什么东西。不过他并没有得逞,因为吴甘来闻声赶到,看到混乱的现场大为震怒,接着就把韩世良撵走了。 让楼梯砸这一下,却把袁舟履砸清醒了。他已经猜到,韩世良对自己前倨后恭,重礼相求,实在是居心叵测,自己不能再给他当枪使。因此韩世良走了以后,三番五次给他的手机打电话,袁舟履一概不接。 不光不理韩世良,而且袁舟履还由此多了一个心眼。既然韩世良是想找什么东西,那么我也可以去找,我找到了不就是我的吗? “留心”的结果,袁舟履就发现了东墙根这个墙洞。 可惜的是,袁舟履本以为这是个地洞,却没想到它是个神秘莫测的通道。袁舟履决定先撤出去,明天瞅上个机会,叫上黄花菜一起来,那样保险系数就大得多了。 袁舟履正想转身,忽然听到前面不远的地方转来一阵细微的声响,他仔细听了听,那好像是地面上汽车鸣笛的声音。 袁舟履想到了那个汽修厂。难道这个秘道是通向那里的? 脑子里电石火光般的一闪,袁舟履一下子明白了。 这个秘道,很可能通向萧家藏宝的地方!它一定还有一个出口,就是那个“恆发”汽修厂的南墙外! 这个吴家大院和它北邻的汽修厂,并不是紧靠在一起的。吴家的北院墙和汽修厂的南墙之间,有一条两米来宽三米多深的排水沟,另外的那个出口,一定就在排水沟的沟沿上。 这个假设成立的话,那么这秘道就没有多长,他应该是快走到头了;换句话说,藏宝的密室也许就在附近! 袁舟履继续往前摸索。很快,在感到一股凉气从对面袭来的同时,他听到了潺潺的流水声。一点不错,秘道的出口,就在那条水沟的边上。这个时候,他感到秘道宽敞了很多,但由于打火机的燃料即将耗尽,越来越小的火苗,使他连周围的景物也看不清楚了。 忽然,袁舟履的脚下被什么东西一绊,他摔了个跟头,手中打火机也陡然熄灭了。 袁舟履感到自己摔在了一个软绵绵的东西上。他赶紧支起身子,重新燃起打火机,伸出手一照,吓得他怪叫一声,差点把打火机扔了。 他照见的是一张脸。那脸苍白的一点血色也没有,上面满是污血和泥泞,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第29页 但是袁舟履还是认出了他,他就是吴家雇的那个门卫小简子! 事实很明显,他是被人杀了以后藏尸在这里的! 袁舟履感到浑身冰凉,似乎所有的骨头缝里都灌满了冰喳。他颤抖着支起身子往上爬,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赶紧离开这恐怖的秘道。 但是他来不及了。 一个黑影横在他面前。微弱的光线中,可见那是一个面貌丑陋的怪物。它通体漆黑,炯炯双目放着寒光,鼻子塌成一个坑,两颗獠牙却长长地呲在嘴的外面;它逼上前来,慢慢张开了一双长满黑毛的手,上面尖利的指甲,就像是一排细小的利刃。袁舟履吓得几乎神经失常,他象筛糠一样抖个不停,满嘴的牙齿“哒哒”作响,好容易挤出几个字来:“饶,饶,饶了我吧”。话音未落,那双手已经掐住了他的脖子,然后勐一用力,尖锐的利爪就插进了他的皮肉…… 厨房门口的躺椅上,吴子英悠然半躺着,跟坐在小马扎上的老康边品茶边聊天。老康看天色暗了,就说他今晚得回家去住,吴子英说天还早呢着什么急。老康说一会儿你爸他们就回来了。要不,你上我家去吧,等睡觉的时候,我再把你送回来。” 吴子英脸一红,不过马上就答应了,说她得去换件衣服。 两人正要走,忽然听到后院传出了一阵声响。 “谁在后院啊?”吴子英有些害怕,赶紧抓住了老康的手。 “我没注意,是不是那个老袁?好像没看见他走?我过去看看。” “别别,黑乎乎的,危险。” 老康笑她:“自家院子里,危险什么?” 老康刚把院灯打开,就见一个人影转过西厢房走过来,两人定睛一看,那人竟然是韩世良! “韩馆长,你怎么在这里?”吴子英奇怪地问。 “别提了,”韩世良懊恼地说,“我的一串钥匙掉了,到处找不着,想想就是上午在这里搬家来着,寻思过来找找,结果也没找到。” “你怎么进来的?我怎么没看见你?”老康怀疑地问。 韩世良说:“我还看见你了呢。你跟小吴开始的时候在厨房里说话,以后又出来喝茶乘凉。我进来老袁还在,我俩还站在这树底下说了半天话。” 韩世良这一说,吴子英就解除了怀疑。但是老康的眉头却紧紧地皱了起来。 韩世良走后,老康关好大门,跟吴子英一起来到了后院。 小楼的新梯子还没安起来,临时用一个活动的三角形木梯代理。老康帮着吴子英上了楼,就下去查看地窨子。 地窨子的地面已经清理了大半,西面、东面的墙体正在抹水泥砂浆,他一点一点看过去,终于在东墙角发现了一些异常。 那里的外墙皮还没有处理,却有一块地方抹上了砂浆。老康找了一把瓦刀,往未干透的砂浆里戳了戳,里面很坚硬,应该就是原来的墙体。他扔下瓦刀,继续四面转着,转了半天,再没发现其他的可疑之处。 在带着吴子英回家的路上,老康脑子里的疑团依然挥之不去。那就是,韩世良这小子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第二天清晨,干活的民工早早来到吴家大院,但是却找不到工头袁舟履了。 西厢房正在铺地面,可订好的瓷砖却还没运到。民工找到吴甘来,吴甘来给袁舟履打手机,可怎么也打不通。他不知道袁舟履家的电话,只好自己到街上去找他。 黄花菜正在忙着接待客户,见到吴甘来先道歉:“哎呀吴老闆,对不起对不起,我家老袁有急事回了老家,我正要说过去给你说一声的。” 吴甘来很奇怪:“他什么时候走的?昨天下午我还看到他了呢。他走了,活怎么办?” 黄花菜说:“其实我也没见到他。晚上快九点了,他从火车站打来的电话,说家里有急事,来不及给吴老闆说了。你的活没关系,有什么事情你尽管找我好了。我这里安排一下,马上就过去。” 吴甘来皱着眉头似有所思。黄花菜赶紧把那几个客户打发走,就要跟吴甘来走,吴甘来却问他:“小黄,你家老袁以前也有这样的事?跟你连个照面也不打,说走就走?” “是啊。我们这成年价在外面混,生活没规律,为了挣钱,早出晚归到处揽活那是常事。吴老闆你的意思是?” 吴甘来哼了一声:“我的意思是你没说实话,你一定有什么事瞒着我。” “啊呀怎么会。他真的是从火车站打来的电话,你不信当时……” “确实是他的声音吗?”吴甘来追问。 “当然了,我的老公我能听不出来吗?” 虽然黄花菜极力掩饰,但是吴甘来察言观色,认定她并没有全说实话。 吴甘来倒不是担心袁舟履的人身安危,他担心的是另外的事情。 黄花菜随着吴甘来来到吴家大院,非常认真负责地查看了工地,并且明确下达了任务。 “你们三个,今天把地全部铺好,干不完就别下班,地砖马上就到。你俩,上午先处理地窨子,下午定做的楼梯就来了,你们再安楼梯。安完接着刷表层漆。听明白了吗?” 第30页 那几个民工答应着,随即分头干活去了。黄花菜说:“你放心吴老闆,那小楼今晚再用架子梯凑合一下,明天新楼梯就可以使用。这边我也经常来看看,绝对不会耽误工期的。” 吴甘来却说:“你抓紧把西厢房的地面铺好,把楼梯安上,其他活先不要干了。等老袁回来再说。” “不用等他啊,”黄花菜有些着急,“他也许很快就回来了,再说我什么都懂,我也能安排,你放心好了……” 吴甘来冷笑:“放心,放什么心啊,哪有你家老袁这个样子干活的?就这样,干完我说的这些,把你的人都撤走,老袁不回来,我这活就不干了!” 吴甘来说完拂袖而去。 下午吴甘来午睡刚起床,忽听有人敲门。开门一看,原来是风尘僕僕的吴子阳和叶初春。 “哎呀子阳你可回来了。”吴甘来象见了贵客一样,赶紧上去把他们迎到沙发上,又喊秋荷来倒茶,一问中午没怎么吃东西,赶紧又叫老康先给他俩做点吃的。 吴子阳楞了一下,小声问:“二叔,老康怎么……还没走?” 吴甘来却反问:“你去北海了?闹明白了吗?” “当然。老康绝对是卜家的后代,我想,他自己应该很清楚。” “那你说,他进到吴家大院,到底为了什么?” “那还用说,”叶初春一边插言,“第一可能,他是为财宝;第二可能,他是为报仇!” 吴甘来身子一震,赶紧摇手:“隔墙有耳。” 叶初春吐吐舌头。 叶初春的直言让吴甘来不能不害怕。要说卜氏有仇人,除韩家以外,还应该包括吴家。在她的意识中,应该是吴延福一步一步把她逼上绝路的。 吴子阳说:“因此,咱们的防人之心不可无。况且还有那么些不解之谜。” 吴甘来点头:“我知道,我马上就办。” 吃晚饭的时候,去齐渊市里办事的梁廷影和梁思泰都回来了。六个人凑在一起吃饭,萧条几日的吴家大院又热闹了起来。 吴甘来问梁思泰的事情办的怎么样了。梁思泰说,房子已经租好,就在齐渊金星酒店。这两天办理註册手续,下周选个好日子,就可以开张营业了。 叶初春问:“梁哥,这样说来,你就是这个公司的老闆了?” 梁思泰纠正道:“什么呀,是我们公司的齐渊分公司。反正现在就我自己一个人,叫什么都行。” 叶初春说:“应该叫‘ceo’。现在都兴叫这个。” “那还不如叫‘wto’呢,预示未来的发展前景无限。”吴子阳皱皱鼻子插了一句。他有点看不惯梁思泰故作绅士的样子。 梁思泰不在意地笑笑:“现在就是个小门面,还仗着我姑帮着我到处跑到处问,一天下来累得她不行。” 吴甘来忙说:“车回来了,明天你们开车去吧。” 梁思泰说:“我和我姑都不会开车。没关系,我们还是‘打的’吧。” 叶初春自告奋勇:“我开车跟你们去。‘打的’多不方便啊,我正好顺便看看怎么开公司。以后混好了,我和子阳也弄个玩玩,是吧子阳?” “是。弄一个够不够啊,等我给你买一兜子,你挑着玩。” “买什么东西玩?还买一兜子?”梁廷影没听到开头,很有些好奇地问。 一桌人都笑了起来。 吴甘来一边笑一边想,该搬的搬,该走的走,以后的大院,就会没那么些烦心事了吧。 他没想到,刚过一个小时,烦心事就接踵而来了。 吃过晚饭,吴甘来和梁廷影在客厅看着电视说话的时候,吴子英“通”的一声撞开门沖了进来。 “子英,你不会轻点啊,吓我一跳。”吴甘来嗔怪道。 “爸我问你,你干吗要辞了老康啊,他怎么了,啊?”吴子英气沖沖地责问吴甘来。 “哎这个老康。我让他走,他找你干什么?让你替他来求情啊?” “求什么情?你以为人家稀罕在你这干啊,人家孩子马上高考,一上大学老康接着就不干了。问题是你无缘无故,为什么半路上让人家走?你有什么道理嘛!” 吴甘来说:“我都给他讲清楚了。我们的开支,都是你叔爷爷‘埋单’的,他在龙卡上打了一笔钱,不是很多,咱们得节省着点用。你看啊,过些日子,子阳他们就该回去应聘了,思泰也去市里上班,咱们三个人住着,让秋荷做点饭也行啊。而且老康我也没亏待他,他做了十天的饭,我按照二十天给他的工资,也行了吧……” “这根本不是工资的事。你那些理由也站不住脚。你嫌用人多,你叫秋荷走,我以后扫地烧水整理卫生不行吗?我告诉你,老康就是不能走,你让他走,我也走!” 吴子英说完就摔门出去了。 梁廷影皱了一下眉头,是因为吴甘来说的关于“节约开支”的那句话。也许他不是有意说的,但还是让梁廷影心里很不舒服。她隐隐感觉到,对于她再次回到吴家大院,吴甘来似乎并不是很欢迎。 第31页 吴甘来气得直拍茶几:“这,这,这孩子,跟他妈一个邪劲脾气,简直莫名其妙!” 梁廷影却看出了一些端倪:“我走这些日子,子英是不是跟老康处得不错啊?” “嗨,就是吃他做的饭顺口,什么处不处……”吴甘来勐然醒悟,这才觉出不对劲。因为吴子英那激动的神态和过分的反应,都说明事情远远不是“吃饭顺口”那么简单。 吴甘来起身去找吴子英,她正在自己屋子的床上枯坐着生闷气。 吴甘来扶住她的肩膀哄她:“好了好了,至于吗?怨我,没顾上给你打招唿,不过事出有因,我不是故意跟老康为难的。” 见父亲屈尊上来赔礼,吴子英也觉得自己过分了。她撅着嘴说:“我也没别的意思,我就是觉得人家老康那么能干,你说辞就辞人家,有点……” 吴甘来关好房门坐到吴子英的身边,很认真地对她说:“子英,你是个女孩子,所以有些事情我不想让你知道,我怕你心理承受不了。现在想想,我最亲近的人就是你,另外子阳也是个好孩子,我只能信任你俩了。关于老康,是这么回事……” 吴甘来简明扼要地把吴子阳的调查结果告诉了吴子英。 跟吴甘来想像的不一样,吴子英听了以后反应很平淡。 “爸,这就是你想得太多了。其实你不了解老康,你以为他就是个厨师啊,他不是,做厨师只不过是他的业余爱好。”吴子英大体讲了老康的情况,接着又说,“至于他的老祖宗是谁,干过什么,跟谁有过什么恩怨情仇,那都和他没关系,不光是他,我觉得连小简子都一样。小简子多单纯啊。那吴子阳就是看侦探小说看煳涂了,大惊小怪,什么事情都瞎联繫。让我说啊,除了韩世良不地道,其他都是好人。爸你别整天搞得这么紧张兮兮的呀。” 吴甘来笑笑不置可否,却小心翼翼地问女儿:“那个老康,他怎么一直没再找老伴呢?” “爸你什么词啊,什么叫老伴?人家康有志才四十来岁,人家一点不老。” 吴甘来明白了。他沉吟了一下,刚要说什么,吴子英却一下封了他的口:“爸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快三十的人了,不是小孩子,我知道该怎么做不该怎么做。你和妈以前就不大管我,所以以后我的任何事情,还是让我自己做主,好吗?” 吴甘来楞了片刻,点了点头:“好吧。反正子英你记住,爸什么时候都是为你好。真的,我绝对没有任何私心在里头。老康的事情,你跟他说,让他继续干吧,怎么解释都由你。” 他伸手摸摸吴子英的头髮:“真的。我女儿大了,我相信你,你能把握好自己的生活。” 吴子英看看父亲,真情地说:“谢谢爸爸。” 吴子英在老康家里吃过早饭,不让他动手,自己起身要收拾碗筷。老康一把拉住她,将她揽在自己怀里。 “子英,你别对我这么好,我不配。” “瞎说。”吴子英点着他的嘴唇,“我就是喜欢你,没救了。你这个‘无常鬼’早就把我的魂给勾来了。” 老康吻了她一下笑道:“我也是,自从见到了你,我的魂也丢了,就是让你勾去了。” 吴子英搂住老康的脖子,使劲吻他的脸和脑门。老康忽然捧住她的头,对她说:“子英,我要告诉你我的秘密,什么都告诉你。好吗?” 吴子英摇头:“不听,我就是喜欢你这个人,我不要听你过去的秘密。” 老康把她的身子扶正,然后很庄重地说:“我一定要告诉你,你知道了骂我也好打我也好,我都不怪你,说出来我就一身轻松了。不过,你听了别吃惊……” 康有志的确是卜氏的后代。 康有志所知道的卜氏,跟吴子阳从梅老太太那里了解到的卜氏完全不同。 卜氏有大名,她叫卜金英,她有个同胞妹妹叫卜玉香。卜玉香是康有志爷爷的奶奶。 卜金英出身于一个没落的仕宦之家。她的祖爷爷、爷爷都当过官,但是到了她父亲一代,家道中衰。她父亲是个私塾先生,因此卜金英耳濡目染,也算是知书达理。嫁到吴家以后,开始一段时间,吴延福待她还不错。她的生活悲剧,应该是从吴延福坠马负伤开始的。 那次从马上摔下来,伤及了吴延福的嵴髓神经。从那以后,吴延福就变得情绪焦躁、喜怒无常,而且他的性功能也大大衰退,导致卜氏和甘氏一直不能再正常生育。可吴延福嫁祸于人,认为他没有儿子,是卜氏和甘氏无能。于是不顾他们的强烈反对,在四十七岁上纳妾焦慕兰。 卜金英从第一眼看到焦慕兰的时候起,就认定她不是一个安分的女子。焦氏比卜氏和甘氏年轻许多也漂亮许多,而且擅风情、会“演戏”,吴延福被她迷惑得神魂颠倒,言听计从。焦慕兰仗着吴延福的宠爱为所欲为,除了吴延福,吴家的任何一个人她都不放在眼里。 关于焦慕兰的怀孕,卜金英绝对不相信那是吴延福的孩子。焦慕兰跟韩令坤的私情,大院很多人都知道,但是谁也不敢给“老爷”说。原因是吴延福最怕别人说他性无能,说他因为这个要“断子绝孙”。因此有个可能无法排除,那就是吴延福可能是知道、甚至纵容了焦慕兰和韩令坤的“通姦”。 第32页 那么接下来就存在着另外的一个可能:吴延福最希望看到的,就是韩令坤突然暴死,把这个秘密永远埋葬到坟墓里。 按这个可能再推理,顺理成章的是:韩令坤绝对不能坐以待毙,他必须想办法自救,不管那是什么性质的“办法”。 就在这样一个危机四伏的情况下,发生了卜氏的丫鬟榛儿受人指使,阴谋下毒害死焦慕兰的事件。 据说,榛儿要下的“毒”,先是巴豆,如果巴豆不奏效,还有砒霜。 到底是谁指使的榛儿,卜氏的妹妹卜玉香至死也没有得到准确答案。但是她绝对不相信会是姐姐卜金英。 原因有好几个。其一,卜金英秉性善良而且胆小怕事,平时走路连个蚂蚁都不敢踩死,别说杀人了;其二,卜金英是吴延福的原配,且一直小心侍奉吴延福,并无过错在身,吴延福对卜氏也一直很客气,不存在吴延福要“休掉”卜金英,“扶正”焦慕兰的前提;其三,焦慕兰虽然有些霸道,但是在卜氏跟前一直很收敛,每天的晨昏定省也很认真。卜氏对她有所不满,却远远未到视若仇敌的程度,更谈不上动什么“杀机”;其四,杀人不是小事,投毒杀人更是难免留下痕迹,卜氏根本没有冒这个风险的必要。 还有一件事可以间接证明卜氏的清白。那就是桃子向她报告,说三姨太拉肚子拉的很厉害的时候,卜氏真的认为桃子在虚张声势。假如是她下药,她倒是应该赶紧叫人找大夫,大夫一诊断,说就是“泻泄”,出了事岂不是更能洗脱她的“嫌疑”? 因此,卜金英肯定是遭到了暗算。被人收买的榛儿,在她死后故意栽赃,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要开脱那个真正的杀人兇手! 卜玉香认定是韩令坤操纵了这一切。他要让卜氏真死,焦慕兰假死,然后他带着焦慕兰远走高飞,去过自己的“幸福生活”! 为什么一定要让卜氏“陪葬”呢?因为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焦慕兰的“死”必须有个原因,才能让“老爷”等人不生疑问。而大太太因“妒”起杀机,恰恰是个很多人都能接受的“原因”。 卜金英死的很冤,她死于一个精心设计,几乎是天衣无缝的罪恶计划! 卜玉香恨韩令坤恨的咬牙切齿,她发誓一定要为冤死的姐姐报仇。 老天有眼,不久她的家人偶然发现了潜回夏边的韩令坤。卜玉香的父亲向警察局的股长萧子敬告发,萧子敬抓住韩令坤,并将其杀害。 韩令坤之子韩德让为报父仇,追杀卜氏家族,逼得卜玉香逃到了北海。 卜玉香死于1948年,时年68岁。她的孙子康思仁死于1979年,时年59岁,那时康有志已经17岁了。 从他懂事的时候起,爷爷就给他灌输这样的思想:韩令坤家族是卜家的世仇,不管过去了多少时光,这个仇都不能忘记。同时爷爷也跟他说了这样一件事:卜氏在吴家大院藏有一笔钱财,那是属于康家的,康家应该找回来。 康有志很早就认识韩世良,他怀疑韩世良就是韩令坤的后代。但是他没有确凿的证据。他一直在注意着韩世良,秘密地调查着韩世良,假如他真是韩令坤的后代,康有志就会将他视若仇雠! 康有志毕竟受过高等教育,他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可是他也绝对不会允许韩世良再做坏事! 康有志说:“我进入吴家大院当厨师,就是为了防备韩世良心存不轨,为了防止你和你的家人受到他的伤害。” 吴子英恍然大悟,心里很感动,更紧地搂住了老康。 她毕竟缺少阅歷,也不够成熟。她不知道,老康并没有把全部的真情都告诉她。老康说的事实仅仅是冰山一角。 老康也可能并不是故意要隐瞒什么,他怕说出所有的实情会吓着吴子英。 吴甘来带着吴子阳看了正在施工的西厢房和小楼地下室。他非常遗憾地说:“时候真是太不凑巧了。当时正赶上程茂在住院,你叔爷爷一个劲来电话问,把我的脑袋搅得乱七八糟的,顾东顾不了西。现在想想,事情肯定就出在那天的上午。” 吴甘来怀疑袁舟履的突然失踪大有文章。他觉得,袁舟履一定在施工中发现了大院里藏匿的财宝,他跟黄花菜配合,编造藉口逃离夏边,就是为了转移或者是出手那些财宝。 吴子阳却说,这种可能性不大。因为现场还有别的人啊,袁舟履并没有自己干什么,怎么会只有他一个人发现财宝? 吴甘来说,我也这么想过,可是无论如何也解释不了袁舟履突然失踪这件事。你想啊,咱这院子的施工量虽然不太大,但就袁舟履那样小工头来说,也算很有油水的一项工程了。实际上从一开始,他就特别重视这个活儿,怎么可能一下扔下不管了?而且现在的通讯工具这么发达,我的手机号他也知道,他都不打回一个电话说说?问问?这不合情理嘛。 吴子阳被触动了。想了一下他问:“你没跟工人了解了解?也许他们知道点什么?” 吴甘来摇头:“我怕他们就是知道什么也不会说。” 吴子阳看看那架油漆未干的新楼梯,忽然问:“这梯子到底怎么回事?怎么会一下子全塌了呢?” 第33页 “还不是韩世良捣乱。有根支撑的立柱不能动,一动梯子就塌,韩世良非说没事,硬让老袁拆了,结果……” “不对啊。老袁是工头,他凭什么听韩世良的?还有,谁家的楼梯那么娇贵,边上的立柱一拆,楼梯马上就‘稀里哗啦’,这事也不合情理啊?” 吴甘来脑子一亮,立即想到了当时的情景。 “你说的太对了,这里显然有鬼!” “倒塌的楼梯呢?” “不能用了,让民工拉出去扔了?” “扔以前你没检查检查?” 吴甘来一下子不做声了,他的脸色十分难看。 吴子阳赶紧安慰他:“二叔,咱们只是用的排除法在推测,做结论还早呢,你千万别着急。” “对对,”吴甘来直点头。“怨我怨我。别看我比你年长这么多,你的心思真是比我还缜密。我跟你说子阳,”吴甘来看看四周,压低了声音:“以后有什么事,就限咱爷俩知道。你姐和小叶是女孩子,别让他们操心。光咱俩知道就行,你明白了吗?” 吴子阳点头,实际却并不清楚吴甘来的真实意思。因为住在这大院里的,还有梁廷影和梁思泰啊,难道连他们也瞒着? 实际上有些事情也瞒不住。吴子阳就发现梁廷影对新换的楼梯很感兴趣,一个劲地问吴甘来为什么要换新的,吴甘来也只好告诉了她。 收工时间到了,民工杆子往墙上抹上最后一铲水泥“皮灰”,在浆桶里磕了磕“抹子”,放好工具从西厢房出来。这时,他看到吴子阳等在院子里。 “张师傅,”杆子姓张,因此吴子阳尊称他张师傅,“麻烦你,拿点水泥把墙脚的窟窿补一补,刚才一个耗子钻出去了。” 杆子知道这是“小吴老闆”,赶紧答应着。结果干完这点小活,其他民工都走没影了。 吴子阳满带歉意地说:“张师傅,耽误你吃饭了。正好我也没吃,咱俩出去吃点,我请你。” “不敢当不敢当。”杆子以为吴子阳是虚让他,就摇着手说,“我们吃饭又没个正点,我老婆还在家等着我呢。” 不想吴子阳却是认真的。杆子是城关附近张庄的,吴子阳非让他打了个电话,转告老婆别等了,然后就拉着杆子来到街口的一个小酒店。 吴子阳一边给杆子倒酒一边说:“跟你说实话,我就是想出来喝点酒,在家我叔老管着我。喝酒一个人没意思,所以就得拉着你来。” 杆子笑道:“这好说,俺别的能耐有限,喝酒没问题。” 杆子酒量还可以,就是喝了点以后话多,七十三八十四就听他一个人在胡吹了。 吴子阳喜欢他这样。你问一个事,他能自动联繫上一堆别的事情,只要他知道,不说出来他就难受。 很快,他就说出了一件让吴子阳震惊的事情。 那是听到吴子阳说大院闹鬼,也许是外人捣乱,杆子马上说:“吴老弟你真聪明。我给你说,你这大院,别看门关的紧,墙又那么高,其实一点不严实。从西厢房那里,就能进出你们大院!” 吴子阳吃了一惊,赶紧问是怎么回事,见杆子还要卖关子,就叫服务员拿来两盒好烟给了他。 杆子便小声说:这事袁老闆不让讲,你可别说是我说的呀。 原来事情很简单。 西厢房的地梁子,有些直接连着西山墙的基础。也不知道什么原因,那房基有个地方留有缺口,就用基石虚堵着,那缝隙足能钻进一个体态瘦小的人去。也就是西厢房没有值钱的东西,要有的话,早就让知情的人偷光了。 “那现在呢,现在那洞堵上了没有?”吴子阳急问。 “早堵上了,这会可严实了,灌了水泥砂浆,连个耗子都钻不进来了。那其实也不是洞,就是‘地槽’的石头缝,也不知当初怎么回事,留了那么大的一个缝子。” 吴子阳奇怪:“这也不算什么大不了的呀,袁老闆还瞒着干什么?” “这俺就知不道了。”当地的土话,把“不知道”说成“知不道”。 接着吴子阳问到那个奇怪的楼梯。这下杆子更有话说,他挪挪椅子凑近吴子阳,满脸的神秘:“吴老弟我看你是个好人,不会‘害我’。我才敢跟你说实话。是这么回事……” 吴子阳被“害我”那个词弄煳涂了,想了一下才明白。“害人”也是一句当地土话,那意思不是把人“害”了,而是把人“出卖”了的意思。 杆子讲了楼梯坍塌的全过程。他说的很明确,那楼梯本来不该塌,就是没有那根立柱,楼梯应该晃晃悠悠,也不应该马上就倒。除非有人在楼梯另外一侧的支撑上做了手脚。 吴子阳深吸了一口凉气。他马上就想到了最主要的疑问:假如真有这样一个人,他把楼梯弄塌,为了什么? 只有两个可能:一是借梯杀人,二是楼梯里藏着东西! 第一个可能性不大。 那楼梯应该算是简易的,楼梯板不厚,总重量有限,很难砸死人。而且谁也没法把时间掌握的那么准,在楼梯倒塌的时候让那个人正好等在楼梯底下! 第34页 那么就只有第二个可能。楼梯里藏着什么东西!或者准确点说,有人怀疑那楼梯里藏有东西! 应吴子阳的要求,杆子画出了那楼梯的构造简图。尤其说明了一点,这楼梯最顶端的部分,跟楼梯口附近的木楼板是用榫卯连接在一起的。当时楼梯口放着一桶脏水和一些垃圾,楼梯一塌那些楼板也都从天而降,污水垃圾齐下,把下面人身上都弄脏了。 “然后呢?”吴子阳急问。 杆子说,然后吴老闆就来了,听说是韩馆长让拆的立柱,气得把他骂了一顿轰他走。后来“那个瘦瘦的师傅”(老康)让我们把破楼梯拉出去扔了。 “那,这个过程当中,你们没发现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吴子阳不知道该怎么问。他很怕杆子起疑心。 其实他的顾虑完全多余。杆子现在的主要精力是放在吃喝上头,他的好多话都是随口而出,根本就不经过大脑过滤。 “没啊,就是什么板子、棍子、柱子的。对了,把个小铁杴混进去了,差点也扔了。还有一个东西,好像是破布袋装了个擀面杖还是什么的,也扔了。” 吴子阳的心脏急剧跳动起来。 他尽力装作不在意地问:“不可能吧,擀面杖还能装在布袋子里?” “谁不说呢。而且上面又是泥又是土,那个脏啊。” “你们扔哪了?” “就是墙外边,靠近胡同口那。” “谁看见了?” “没人吧,就几个小孩在那‘摔宝’。” 吴子阳马上转了话题:“来来,接着喝。你尝尝这个菜,叫什么‘六路丸子”。哎张师傅你家几口人啊?” 这顿饭一直吃到晚上九点。杆子走了以后吴子阳回到自己屋里,感到浑身燥热。他打开电风扇,又咕咚咕咚喝下一杯凉开水,这才觉得舒服了一些。他脱掉外衣往床上一躺,心里静下来以后,“杆子”刚才讲的那些事,就一下子涌进了他的脑子里。 看来有一个事实可以肯定,袁舟履跟韩世良是一伙的。他们商量好了,要趁着搬家的混乱来“浑水摸鱼”。但是他们好像并没有得逞。因为韩世良是被吴甘来半路撵走了,而意外出现的那个“擀面杖”又让民工给扔了。 从杆子说的形状、大小、质量来看,那包在布袋中的“擀面杖”,极有可能就是那幅古画。它应该是被密藏在木梯的梯口附近。这确实是一个让人想不到的地方,如果不是木梯意外垮塌的话,它也许还不会面世。 可问题是,破坏木梯结构的那个人,他知不知道藏着东西?如果知道,他怎么能保证那木梯垮塌的时候,他自己正在眼前,正好能拣到那个“擀面杖”? 韩世良应该没有这个把握,但是袁舟履有。这就又回到原来的那个假设,韩世良和袁舟履是一伙的。谁拿到那个“擀面杖”都是一样。 但问题又来了:韩世良被撵走以后,袁舟履并没有在现场做什么事情。他坐在北屋门前把自己的脑袋揉来揉去,还是感到不舒服,就到门卫室那里躺了一会儿,等他出来,现场已经清理干净了。这样看来,就绝对不是他在楼梯上做了手脚。 还有一个疑问,就是被民工扔掉的“擀面杖”的下落。 杆子说当时的街口有几个小孩在玩,这东西如果被小孩拣了,就有好几种可能,或者是随手扔进垃圾葙,或者随随便便放在了自己家里,最坏的结果,是“就地破坏”:撕碎扔掉! 如果排除那个最坏的结果,也就不排除那东西还有被找回来的可能。 想到这里,吴子阳一跃而起,马上就想去街上打听。一看表,已经是晚上九点半了,他不禁又颓然倒下。 叶初春推开房门,轻手轻脚走了进来。见吴子阳两眼朝上在出神,便使劲叫了一声:“吴子阳!” 吴子阳吓一跳,勐抬头见是她,復又倒下,哼了一声:“叶小姐,这一天玩的挺开心吧?” 叶初春过去拨拉着他的脑袋:“是啊。把齐渊跑了一个遍,哎呀你还真不知道,齐渊那么多好玩的地方。晚上我们去了‘正华’大酒店,五星级的耶!” 吴子阳把她的手推到一边:“那你还回来干什么?住那就是了,那个级别的酒店,应该有总统套房的。” 叶初春歪头仔细看看吴子阳:“怎么?吃醋了?生气了?” 吴子阳冷笑:“我生的那门子气啊。有人替我照顾你,我该谢谢人家才是。” 叶初春使劲揉搓吴子阳的脑袋:“讨厌啊你。这么小心眼。实话给你说,我今天不是出去玩,我是帮着你搞调查去了,而且啊,我大有收穫。” 吴子阳不相信:“别煳弄我。你一天跟着梁思泰当免费司机,调查什么?调查齐渊的路况啊。” “胡说,什么路况。我帮你调查你们那乱七八糟的吴家歷史。我跟你说啊……” 叶初春四下看看,把窗帘拉严实,又把房门锁死了。 吴子阳已经翻身起来了。他感觉到叶初春不像是在跟自己开玩笑。 叶初春回来坐到吴子阳的身边,小声问:“你先给我说说,梁廷影跟你二叔到底是什么关系?” 第35页 吴子阳有些奇怪:“他是我二叔的表姐啊,有问题吗?” “怎么个‘表’法,从哪算起的?” 吴子阳楞了:“这,我还真不知道。” “所以啊,吴‘高材’,你还差得远呢。实话告诉你,梁廷影跟你二叔,半点亲缘关系都没有。” “啊,怎么会?你怎么知道?”吴子阳把眼睛睁得老大。 “还有更让你想不到的呢。你知道那个徐元梦跟你们吴家什么关系?他跟你们吴家有世仇!他的真姓是甘,他应该叫甘元梦,是被你们吴家逼死的那个二姨太甘氏家族的后代!” 吴子阳的眼睛不能再瞪了,只有把嘴张开,他脸上的表情都凝固了。 “不至于吧吴‘高材’,‘一个李向阳就把你吓成了这个样子’!”叶初春十分得意,咯咯地笑个不停。 吴子阳回过神来,赶紧抱住叶初春:“快快,快告诉我,到底是什么回事?” 今天一天的时间,叶初春确实“调查”到了很多新情况。这些都是梁思泰告诉她的。 梁思泰就职的那家经贸公司准备在鲁北齐渊地区开展业务,很多人嫌离家远都不愿意去,梁思泰开始也有点犹豫。听说远房表姑梁廷影从齐渊回来,他就找到表姑打听这边的情况。一说起来才知道表姑刚丧爱子,心情悲痛,梁思泰赶紧道歉。不料表姑父却对他的想法十分赞赏,说年轻人,出去闯闯,锻鍊锻鍊很有好处。表姑也说齐渊环境不错,而且咱们有亲戚在那里,遇事还能帮上忙。你去吧,我也和你一块去散散心。就这样,表姑就又带着梁思泰回到了夏边。 梁思泰人很单纯,有点心思全都用在了做生意上。他认为叶初春是个天真烂漫的大学生,又不是吴家人,所以跟她说话无所顾忌。但是叶初春问到梁廷影的背景时,引起了梁思泰的警觉,因此他支支吾吾地不想说。 聪明的叶初春立即就明白了一大半。她冷笑道:“其实我根本不用问你。我和吴子阳早把吴家的歷史调查的一清二楚了。我知道你姑的来意。她就是来寻根访祖的!” 叶初春是在蒙梁思泰。 她是从梁廷影二回吴家大院开始怀疑她的。按照常理,吴家大院是她的伤心之地,应该避之不及才对,可她竟然又回来了,那就只有一个解释:她不能让儿子白死。 换言之,吴家大院,或者是大院里现在住的人,跟她有深刻的利害关系。 叶初春的结论是:她也有可能是吴家什么人的后代! “寻根访祖”这个词,让梁思泰真以为叶初春是知情的。为了表示歉意,几乎是叶初春问什么他就答什么,没一点隐瞒。一天下来,凡是他了解的情况,叶初春几乎都打听出来了;而梁思泰不知道的事情,叶初春也“推理”出来了。 首先是梁廷影丈夫的身世。他姓甘,他应该是吴延福的二姨太甘氏胞弟甘勇的后代! 这倒不是梁思泰说的,是叶初春推论出来的。 有件事吴子阳没想到。那就是在户州的梅老太太家,吴子阳跟当年的丫鬟桃子密谈时,叶初春也在跟“桃子”的儿媳妇聊天。老太的儿媳妇多少知道一些夏边吴家的往事。叶初春的推论就是受了那次聊天的启发。 梁思泰知道的是:徐元梦的爷爷本名叫甘哲堂,参加革命后改名徐哲。按说解放以后他的子孙应该改回原姓才对,但是“老徐”却说,甘家是大地主、大恶霸,我早跟这个封建家庭划清界限一刀两断了。“此后子孙,不得复姓甘也”。 后面这句话,不是徐哲说的,是叶初春说的。 不管谁说的,反正徐元梦一到徐家就姓徐。 “这话怎么讲?”吴子阳很奇怪,“什么叫‘一到徐家就姓徐’啊?” 叶初春说,这一点不奇怪。徐元梦不是梁廷影的亲生儿子,是他们夫妻抱养的。至于为什么梁廷影自己不生而要抱一个,还有徐元梦是谁的孩子,他亲生父母怎么捨得给“徐家”等等,不在我们的研究范畴之内。反正你知道他不是梁廷影的亲生儿子就是了。 吴子阳连连点头,把这个事实牢牢记在了心里。 甘家祖籍是齐渊市的夏边县,甘家的后代怎么会跑到江州去呢? 这个事情梁思泰也知道一点。据老辈传说,甘家的老祖宗在齐渊杀了一个仇家,被官府缉捕,只得远逃避祸,就避到了江州。这个老祖宗很有钱,在江州买房子置地,很快又成了当地富豪。叶初春按照大体时间推论,这个“老祖宗”,只能是甘氏的弟弟甘勇。 从他“很有钱”可以判断出来,当年吴延福死后,吴家最值钱的东西,很可能都被甘氏家族“接收”了。吴家被偷被抢的东西加起来,可能都无法与甘家“接收”的那份财富相比。 大概是“不义之财”难以持久吧,解放后,甘家的当家人作为恶霸地主被镇压,甘家的财产也就分给了翻身的农民。 由于“老徐”早就跟那个家庭“决裂”,所以甘家被清算,并没有影响“老徐”的仕途。他因病去世的时候,官居一个地区的党委宣传部长。 他的一个孙子就是梁廷影的爱人。他们夫妻都是普通的公职人员,梁廷影老家的经济负担还很重,所以梁家的生活相对说来比较拮据。 第36页 梁廷影跟吴甘来没有什么亲缘关系,她是跟吴甘来的老婆拉上的远亲。 吴甘来的老婆是在江州做生意的时候认识梁廷影的。两人闲聊起来发现,原来吴甘来的老婆有个嫂子,是梁廷影继父“前窝”女儿的表妹。他们也搞不清这关系怎么算,反正从那以后,吴甘来的老婆就喊梁廷影表姐,这个“表姐”到吴家去过好几次,吴甘来也就跟着喊表姐了。 见吴子阳闷头想事不吭声,叶初春捅了他一下:“喂,怎么样,本小姐的侦探能力不比你差吧。跟你明讲,这些话,也只有我能从梁思泰嘴里套出来,你行吗?梁廷影会跟你说?” 吴子阳连连点头:“对对,还是我的娘子厉害,我佩服的五体投地。”他揽过叶初春就要吻她,叶初春却把他推开了。 “这就完事了?你刚才还冤枉我呢,又是讽刺又是打击的,那么小心眼。”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吴子阳又是敬礼又是点头,请求“娘子”恕罪。 叶初春却不依不饶:“不行。你自己说,你以后再这么小心眼怎么办?” “那我就不是人,是狗,行了吧?” “不行。小狗多可爱,你不能是狗。” “有没有搞错啊,我连狗都不如?那我就是兔子好了。” “更不好。你就不能拿那些可爱的小动物打赌。你只能比那些丑陋的骯脏的昆虫,比如屎壳郎什么的。”叶初春一边说一边“咯咯”地笑。 吴子阳也忍不住笑:“哪有我这么高大英俊的屎壳郎啊。那我是猪行不行,我是猪八戒。” “对,你就是猪八戒。其实你比猪八戒还笨,人家猪八戒还不随便冤枉人呢。” 吴子阳笑道:“既然我是猪八戒,那我就得当得象。猪八戒是超级色鬼加流氓,守着这么漂亮的叶小妹,岂能不动心?” 吴子阳抱住叶初春就是一阵紧忙活。叶初春象徵性地抵抗片刻,就向“猪八戒”投降了。 这晚,叶初春就睡在了吴子阳的房里。 看着沉睡中的叶初春,吴子阳却大半夜失眠。他想了很多很多,甚至想到了叶初春的身上。 神秘的吴家大院啊,怎么会有这么多人跟你有千丝万缕的联繫?连那远在江州的徐家,都算是大院的远亲。 在自己的周围,还有哪些人跟吴家大院有关系呢? 意念至此他忍不住想问叶初春:叶子啊叶子,你家跟吴家有没有什么歷史瓜葛呢? 他当然不敢这么问,他怕叶初春当时就会咬下他一块肉来。 第二十二章 从吴家大院门前的胡同往北,过了那个汽修厂不远,就是夏边河,河边有一片树林。吴子阳每天早上都到这里来跑步,先围着树林子转上几圈,然后到附近的河沿去看那里的几个老头钓鱼。 今天早上他才跑了两圈,就看到了骑车而来的老康。 他以为老康是来钓鱼的,没想到老康就是专门来找他的。 两人就站在河边的柳树下面说话。 吴子阳已经把他调查的情况告诉了吴子英,吴子英也把老康跟她讲的事情告诉了吴子阳。对那些陈年往事,吴子阳没法判断真伪对错,但是他贊同老康的观点:老一辈的恩怨情仇就让它过去好了,不应该影响到现代人的生活。 因此,吴子阳支持堂姐跟老康谈恋爱。至于年龄上的差距,他觉得没什么了不起,况且老康只比堂姐大十来岁。现在是二十一世纪,老夫少妻有的是,甚至老妻少夫都不稀罕了。只要两人有爱情,别人怎么说管他呢。 老康对此很领情,先就这件事向吴子阳道谢,然后很认真地说:“子阳,既然我也算半个吴家人了,我就得对咱们大院负责,对吴家负责。有些事情,我一定得跟你说说,让你心里有个数。本来我是应该跟吴甘来说的,我担心他对我有偏见。” 吴子阳点点头。他没想到老康说出来的事情竟然是那样的可怕。 老康先说的是那天晚上小简子自称见到尸体的事儿。他分析道:“小简子反应有点慢,脑子有时显得不够使,这是真的。但是他绝对不傻。那天晚上他不是睡的迷迷煳煳起来巡逻的,他一直就没睡觉。他亲手解开了那个麻袋,手上还沾了一些白灰,我想来想去,这事不像是假的。” 吴子阳倒吸一口凉气:“那死人是谁?什么人把它放在那里又转移走了?” “如果真有死尸,我怀疑那是李怀远!至于谁把她弄出来的,以后又藏哪去了,我说不上来。” “你说是谁?”吴子阳没听清楚。 “你应该听说过。文化馆有个女职工,去年离奇失踪,最后认定是跟一个男人私奔了。她就叫李怀远。关怀的怀,远近的远。” “她怎么起个男人名字。如果是她,她肯定是被人杀害,藏尸在院子里的。这就是刑事案件了。对了,小简子不是在当天晚上就突然不辞而别了吗?会不会跟他发现了尸体有关系?” “问题是我没看到,看到死人的小简子又不见了,谁也拿不准啊?咱也不能排除那又是一个恶作剧,跟前些日子的鬼影子一样,弄个假的吓唬人。” 第37页 “还有吗?”吴子阳急问。 “还有包工头老袁,扔下工程不知去向,也挺奇怪。反正咱们得提高点警惕,防止坏人打咱们大院的主意。”“ “那,咱们是不是应该报警啊?” 老康缓缓摇头:“子阳你难道没发现?从你们一进来,院子里就怪事不断,要报警早就该报。你二叔似乎是不想张扬,你应该体谅他。” 吴子阳一下子明白了。老康说到了这一步,吴子阳已经完完全全相信了他。 吴甘来费了这么多时间和精力,来操持这个没什么实际价值的吴家大院,肯定是因为有一个顽强的意念在支撑着他:这个古宅里应该藏匿着吴家或者是萧家的巨额财宝。 经歷了那些花样翻新的“闹鬼”事件,得知了吴子阳外出调查的结果,让吴甘来更加坚信了这一点。他认为,只要坚持不懈的努力下去,就能找到那些财宝,让他一夜暴富,成为别人必须另眼相看的“大款”,彻底改变他下半辈子的生活状态。这个前景太诱人了,以至于某些人“闹鬼”闹的再出格,他也不会报警。因为警方介入后一调查,“大院藏宝”就不成其为秘密,就算是真的找出“宝物”来,也不可能属于他一个人所有,他的发财美梦也就必然要破灭了。 吴子阳紧锁眉头思索半响,嘆了一口气,对老康说:“康大哥,说句实话,我这些日子遇到的怪事,比我活这二十多年遇到的还多。我和我二叔现在为难的,就是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人在捣鬼,他到底要干什么。康大哥你经事多见识广心思细密,你一定要多帮帮我们啊。” 老康直点头:“那是当然,因为我们休戚相关。你说不知道那人要干什么,我估计,他肯定也是为了大院的‘藏宝’。只要这个谜不解开,那人就不会消停。” 吴子阳干脆把自己的怀疑说了出来:“你说,那个人有没有可能是韩世良?” 老康反问他:“你知道元代画家柯九思和他的《归庄山水图》吗?” 吴子阳说:“听我叔讲过。吴家当年卖院子的时候,萧家用这幅画顶帐,从此以后这画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人们都怀疑它还藏在大院里。” “对。韩世良多年来都在千方百计找这幅画,他在别的地方搞点小动作有可能,至于杀人藏尸,我看他没那个胆子。另外老袁、小简子的失踪,似乎跟他也没关系。” 吴子阳稍一犹豫,就把“布袋里的擀面杖”事件告诉了老康。 老康急问:“这事你叔知道吗?” “他不知道,”吴子阳解释说,“一是我还没搞清到底怎么回事;二来,我也不敢说,我怕他承受不了。” “对,先不能告诉他。不过子阳你也别灰心,那不一定是真的古画。当年这个院子里一定还藏有以假乱真的赝品。” 看到吴子阳疑惑,老康就给他讲了这么一件事。 老康有个相处很好的邻居叫老米。老米曾经在文化馆工作过,今年年初才调到了城关镇文化市场管委会。这事是他告诉老康的。 韩世良曾经受过处分,原因就起自一幅古画的赝品。 那是将近二十年以前了。当年的韩世良风华正茂,年纪轻轻就已经是文化馆的馆长,并且已有风传,很快就要调他到文化局担任副局长,上级组织部门已经找他谈了话。 就在这个时候,邻县抓了一个姓游的文物贩子,缴获一批古字画。其中一幅明代孙克弘的“春华图”经鑑定是赝品。文物贩子供述,这画是夏边县文化馆馆长韩世良托他转卖的。 警方找到韩世良的时候,他一口否认。据他说,他早就知道这“春华图”是假的。不光他知道,文化馆的馆员王武佑也知道。因为这画原来就混在文化馆馆藏的旧图书里面。韩世良对于古画也略知一二,那画的画风写意模仿痕迹很重不说,就连画上伪造的钤印都把“雪居”错成了“云居”(孙克弘号雪居)。多少有点文物知识的一看就是假的,而且是质量低劣的摹本。那画之所以到了“游贩子”手里,是他借去“鑑赏”的。他拿画走的时候,文化馆几个人都看到了。 两人各执一词,警方就调查了文化馆的有关人员。弄明白这“游贩子”是韩世良的一个书画之友,两人常来常往,普通的字画交流是常事。询问王武佑,王武佑说馆藏的故纸堆里的确有一些古旧字画,或者不是名家所为,或者就是些质量不高的摹本。至于有没有这个假的“春华图”,他实在记不起来了。 韩世良逃过了这一劫,却因此被上级认定为管理不善,交友不慎,加上私相授受馆藏物品(那赝品也是清末的作品),给了他一个处分,由馆长降为副馆长。 又过了七八年,韩世良才重新爬到了馆长位置上,直到现在。 老康总结说:我也懂点字画,我敢肯定,仿孙克弘的那幅画绝对不是文化馆的“馆藏”,倒有很大的可能,是韩世良找到的“大院藏宝”。他当时就应该知道那是赝品,所以就不很在意地委託给“游贩子”去卖。至于吴家或者萧家为什么还珍藏着这样明显的赝品,就想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第38页 老康嘆口气:“这个吴家大院实在是太复杂。子阳以后你要多加一分小心。” 吴子阳点点头。他心里盘算着,得先把那“擀面杖”的下落搞清楚。另外,还得弄清那个“李怀远”到底是怎么回事,以此确定院子里是不是真的藏过死人。 吴子阳调查工作还没开始,梁思泰忽然给他打电话,问他中午有没有空,他想请他们“两口子”吃饭。 吴子阳说:“梁哥你客气什么啊,咱们自己家的饭就不错,出去花那钱干吗?” 梁思泰笑道:“自然是有不足为外人道的事情。咱说好了啊,中午十一点半,夏边‘金湖酒店’门口见,不见不散。” 吴子阳以为梁思泰就是想跟他们“两口子”一起玩玩,没想到梁思泰还真是有事要跟他们商量。 干了一杯白酒之后,梁思泰很认真地对吴子阳说:“是这么回事。我这边的筹建工作进展顺利,我们老闆很满意,所以呢已经正式任命了我。我现在实际上还是一个光杆司令,在齐渊临时找了两个人,觉得不顺手。我听初春说了,你们想去的那个杂志社,员工大多数都是临时聘用的,进出频繁,而且工资待遇什么的也不算高。我的意思,能不能请二位屈尊一下,到我那里帮帮我。子阳当副总,初春当营销部经理。工资暂按1800元的标准,跟我现在拿的2000块钱差不多,奖金另算。只要公司见了效益,咱们同步往上涨,我决不会亏待二位。老弟意向如何?” 梁思泰说的事情,吴子阳还真是没想到。听起来,这个工作比那个什么捞什子杂志社要好的多。但是吴子阳从来就不大相信“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因此他只是笑笑,随口说:“还是梁哥够意思,什么好事先想着自家弟兄。”却没有明确表态去还是不去。 梁思泰紧接着解释道:“我跟你说实话。我上面总公司的老总是我爸的哥们。他们公司是齐渊化工集团在江南的最大客户,也就是‘齐化’的上帝。我的这个分公司,实际上就是总公司的一家三产,来齐渊呢也是依託‘齐化’做点买卖。你明白了吧,只要‘齐化’不破产,我的公司就有生意做,就能挣大钱。” 叶初春很感兴趣,却也有疑问:“梁哥,要是以后你没了这个有利条件,那买卖不就不好做了吗?” “起码五年内,你的顾虑不会出现。五年之后,咱们的公司发展起来了,有了规模,上了实业,咱就可以自力更生了,那咱们还怕什么?” 看吴子阳还在沉吟,梁思泰就说:“也不急在这一会儿,你俩回去再商量商量,最好早定下来,明天给我个准信,因为我急着用可靠的人去发展业务。好了,来来,接着吃,吃完咱们唱歌去。” 因为梁思泰的建议,吴子阳和叶初春爆发了一场激烈的争吵。 叶初春很想接受梁思泰的邀请,到他的公司去干。原因很多,一是那家杂志社的事情没有个准谱;二是就算录取了,那里的待遇也一般,竞争还特别激烈,没准干不了几天就被挤下来了;三是杂志社所在的赣南地区,经济水平不高,气候也不好,远不如齐渊的经济文化发达;四是不管怎么说,跟梁思泰还算沾点“亲故”,以后会得到他的照应。“你看人家一上来就那么大方,给的工资跟他这个‘总经理’差不多,而且还另有奖金。” 吴甘来却不想在夏边留下。倒不是这里环境不好,而是他对梁思泰没有把握。梁思泰实际上是一穷二白。“一穷”是他的经营资金很少,主要业务的开展靠的是“关系”;“二白”是:他既不是科班出身,也没有什么经商的天赋,他那个什么“分公司”的基础就是建立在沙滩上。 单就从为人来讲,吴子阳觉得梁思泰“公子哥”习气浓厚,既不老练,也不可靠。 还有,就是那家杂志社的总编对吴子阳印象很好,评价较高,复试通过的可能性很大。有总编的赏识,对于他工作岗位的安排以及今后的的发展,都是难得的有利条件。 争论的结果,两人谁也说服不了谁。叶初春赌气地说:“既然这样,咱谁也别勉强谁,我明天就到梁思泰的公司去上班。你就等着那个破杂志社吧。对了,复试的时间马上就到了,你就这么扔下你叔叔回老家?” 吴子阳说:“我现在还真是不能离开。这样,我给杂志社的总编打个电话,把情况说明白。他要是想用我,肯定会再给我个机会,他要是没那个意思,我也就不去了。” “还有你这么脚踩两只船的。真是的,我不管你了,我给梁思泰打电话去。”说完她转身就走。 以前的时候,只要叶初春一生气,吴子阳就得赶紧追上去哄她。可是这次吴子阳却没动地方。他隐隐有个不祥的感觉,那就是叶初春一定要去梁思泰的公司上班,似乎不光是为了什么工资待遇,她好像还有别的想法。 吴子阳没费什么劲,就把那个李怀远的来龙去脉搞清楚了。 李怀远是王武佑的小老乡,他们都是夏边县湖车镇人。李怀远原在镇办织布厂当挡车工,人长得挺漂亮,而且因为他父亲会唱“谭秧调子”,她得自真传,唱得也很好。 第39页 谭秧调子是齐渊地区的地方戏,清末民初兴盛一时,抗战后期逐渐凋落。到了近年,会唱的人已经很少了。韩世良了解到李怀远的这个特长,就把她调进了文化馆。当然,他费了很多周折,甚至还以发掘民间艺术遗产的名义,找了市文化局的有关领导,才把事情办成。 李怀远对于韩馆长很是领情,两人的关系一直非常好,好过了上下级或者是一般同事的关系。 文化馆的许多人都对韩世良的“好心”嗤之以鼻。他们认为,由于韩世良的老婆有病,夫妻“性”关系名存实亡,那个李怀远,实际上就是韩世良包养的情妇! 也怨不得大家这么推论,文化馆的院子以经常闹鬼着称,基本上没人敢住在这里。可是李怀远就一个人住后院的小楼。难道她就不害怕? 李怀远是个娇弱的女孩子,她也应该知道害怕。她不害怕的原因,很可能是晚上有人陪她。这人只能是韩世良。 假若如此,韩世良能瞒过别人,却瞒不过一个人的眼睛,这人就是文化馆的门卫小简子。除非他把小简子收买了,用金钱或者是其他的什么“利益”封住了他的嘴。 不过人们的怀疑并没有维持多久,又被另外一个事实沖淡了。他们很快发现李怀远还有一个男人,此人姓方,三十出头,任职于湖车镇经委。小方有老婆,家在农村,他却经常坐车跑几十里路来看望“李妹妹”。他也不避嫌疑,上班时就直接到李怀远的办公室找她,弄的文化馆里无人不知,结果在很大程度上为韩世良挽回了“清白”。 过了一段时间,那“小方”辞职去南方做生意,李怀远随即失踪。人们都猜测她是跟着小方“私奔”了。 闹清楚这些事情,吴子阳得力于两个人:王武佑和秋荷。 吴子阳带了两瓶酒去拜访王武佑,王武佑连连道谢,说,小伙子,你们爷俩哪来这么些讲究啊。关于吴家大院,你想了解什么就直接问我,我肯定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以后千万别这么客气。 不过王武佑是个非常有数的人。他虽然跟韩世良有矛盾,但决不信口开河,无理指摘,拿不准的事情更不会轻易下结论。 他对吴子阳说:“韩世良肯定挺喜欢李怀远,但如果因此就推论他俩有什么私情,证据不足。文化馆不是个私宅,晚上除了有门卫看门,工作人员有什么事情也常来常往,并不是说一到晚上就大门一关不准进人了。因此有些传言不足为信。至于李怀远敢住院子里,其实也不奇怪,一是门口有看门的,二是她本人胆子也挺大,从来就不相信鬼啊神的那一套。” 关于李怀远的失踪,王武佑倾向于她是跟那个小方走了。原因主要是李怀远当时还没办正式调入的手续,她在文化馆只是个临时工。韩世良为她的“转正”费了不少心,但牵涉到政策性的问题,能不能办成还是未知数。李怀远等了大半年之后有些失望,从而放弃文化馆的工作跟小方“私奔”也情有可原。虽然她没结过婚,小方可是“有妇之夫”,而且丈母娘家势力很大,小方可能不敢公开闹离婚,只好一走了之。 看来,王武佑是绝对不相信李怀远“被害”一说的。 从王武佑那里没有得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吴子阳回来正好看到秋荷在打扫院子,就随口问了问她。没想到,关于李怀远,秋荷知道的要比王武佑知道的多得多。 本来他们是站在院子里说的。后来吴子阳就把秋荷拉到了门卫室,两人就对坐在桌子边上,吴子阳全神贯注地听着秋荷的讲述。 见吴子阳这样重视自己,秋荷挺兴奋。所以凡是吴子阳感兴趣的事情,只要她知道的,都毫无保留讲了出来。 在吴家大院,秋荷能说上话来的人不多,只有一个小简子。闲下来的时候,她就经常呆在门卫室,跟小简子聊天。小简子喜欢秋荷,却从来不敢表露出来,唯一能做的,就是自觉自愿陪她说话解闷。在秋荷面前,小简子是无话不说,当然也就会常常提到那个风流妩媚的“李姐”。 在小简子口中,他“李姐”是个很好的人。李怀远来文化馆以后,谨言慎行,见谁都是笑脸相迎,热情有加,自己从不张扬。文化馆的人对她的评价,除了“作风问题”以外,总体上还是不错的。 小简子认为,那个小方实际上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仗着以前在镇上的时候,曾经帮助过李怀远,就老是缠着她不放。李怀远很讨厌他,却也无可奈何,只好求助于“恩师”韩世良。韩世良晚上常到文化馆来,就是为了防止小方的骚扰。因此小简子一直不相信所谓的“私奔”一说。 李怀远失踪的头天晚上,文化馆的院子里只有小简子和李怀远两个人。 头两天,李怀远刚拔了两颗牙。可能找的是“庸医”,拔牙以后处理不好有些发炎,弄得满嘴牙都疼。那天晚上八点来钟,李怀远让小简子上街给她买点止疼药。小简子跑了三个药店才买到,回来时已经九点半了。 小简子进到后院,看到李怀远楼上的卧室已经熄灯,以为她睡下了,就想过去敲楼门,问李怀远还需不需要吃药。结果他还没走到楼门口,却看到门里晃动着一个面目狰狞、极其可怕的鬼影子。 第40页 小简子最怕鬼,吓得他赶紧回到了值班室,打开收音机给自己壮胆。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小简子忽然听到外面有人叫他,听声音似乎是李怀远。 “小简子,我出去一下啊,你关门睡觉就是,别等我。” 小简子闻声赶紧起来,拿着药开门喊:“李姐,你的药啊。” 这时人已经走了,小简子只听到了关门的声音。 李怀远从此失踪。 两天以后,韩世良带人看过她的宿舍。里面的东西收拾的很整齐。现金、存摺、首饰等私人物品都已经带走,床铺也用大被单子蒙了起来。显见得她是做了充分准备,而且完全是要出远门的样子。 李怀远是个孤儿,从小由她的伯父抚养长大。她的伯父曾经到单位来过,大概是接受了“私奔”一说,没有就此提出什么异议。 小简子有“异议”却从来不敢说。很大一个原因,是那天晚上只有他们两人在院内,如果不是“私奔”而是发生了别的意外,小简子头一个就脱不了嫌疑。 因此,关于那天晚上“买药”“闹鬼”等事情,小简子以前从未公开说起过。他怕说了别人也不相信。 吴子阳把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想了半天,得出了一个大胆的推论: 李怀远很可能死于某种意外。假如不是象徐元梦一样死于心脏病的话,那就是死于别的什么微妙的病徵。 她死的时候应该有个人在场。 这个人面对这意外的变故,肯定是吓坏了。 他必须马上处理这件事,否则,这个意外将毁掉他的一切。 假如那天晚上小简子见到的死尸就是李怀远,说明那个人就在大院里把她的尸体藏匿了起来。他没法把尸体运出去,更没法不露痕迹地处理掉,他只有把尸体先藏起来。 他不愁没地方藏。西厢房的地梁子中间就可以放得下。 藏好尸体以后,这人男扮女装混出了文化馆的大门。他故意叫了小简子,为的是让小简子证明那天晚上李怀远就离开单位出走了。 这以后,那人就开始煞费心机地处理那具尸体。 为了防止尸体出现异味,他可能想了很多办法,包括使用石灰包裹。石灰可以很快地销蚀肌肉组织,促使尸体干化萎缩。但是这个办法需要很多石灰,还得不断更换。 这个处理方式虽然费时较长但是比较保险,而且效果不错。到小简子发现时止,那尸体已经干化,重量、体积都比原来大大减少。如果不出什么意外,再有一年半年的时间,他就能把这剩下的部分一点一点处理干净了。 就在这个时候,吴家人突然象“还乡团”一样“杀”了回来。 吴甘来要求腾出西厢房,给这个人出了一个天大的难题,因为他来不及转移尸体了,可能他也没有地方可转移。 他想尽一切“鬼”办法想把吴家人吓走,但是他没有得逞。 就在吴甘来要装修西厢房的前一天,他走投无路,只能冒险把尸体运走,结果还是被小简子撞见了。 那么后来他把尸体弄哪去了呢? 也许事情很简单,他就是从大门把尸体扛走了。 大门的锁扣在外面,但是旁边有个门洞,从里面和外面都能把锁锁上或者打开。那人只要偷配了大门的钥匙,便可很轻易地进出吴家大院。 可是运出门之后他又能把尸体往哪放呢? 他既然一开始就把尸体藏在大院里,想必认为这样比弄走更安全。所以他不应该贸然弄到外面去。 因为那不是什么猫啊狗啊的尸体,那是个体积可观的人尸,弄出去实在太危险。不说别的,就说半夜三更,他背着一个死尸在大街上走,万一遇见巡逻的“110”盘问,那不是“屎壳郎滚粪球”——找屎(死)吗! 所以,他并没有出大门,他只是把尸体换了一个地方藏匿。 他对大院相当熟悉,他知道还有什么地方能藏下这个大“累赘”。 联想到这里已经很明显了,这人只能是韩世良。 他与李怀远有私情,可能导致李怀远怀了孕。 这之后,便出现了一个在类似案例中常见的可能:李怀远逼着韩世良离婚,或者是敲诈他,韩世良被逼无奈,杀死了李怀远。 分析一下前因后果,这个可能性实在是很小。 另外的一个可能,就是那天晚上他们做爱时出现了意外,使李怀远突然死亡。 这是一个突发事件,韩世良肯定吓得六神无主。他在很短的时间里权衡了所有的利弊,万般无奈地做了一个他也知道是很愚蠢的选择。 韩世良最怕的是面对警察他没法洗刷自己,也怕因之而来的严厉的行政处分,他只能做那个选择。也许那是下策,可是他没有“上策”。 这样想了半天,换个角度一琢磨,吴子阳忽然又冒出另外一个念头。 这是一个不能排除的可能,就是那天晚上根本就没有什么尸体,那是小简子编出来唬人的,或者是对付老康的。反正那事情完全是子虚乌有。李怀远就是跟小方“私奔”了,吴子阳其他的“联想”都没有任何证据能加以支持。 这才是最重要的关键所在! 第41页 吴子阳一时大有感触。他此前的那些想法有一个致命的缺陷,那就是他根本就没有证据!他全是凭着自己的想像。就像堂姐批评他的那样,侦探小说看多了,有一点点走火入魔。 可如果不是这样,那么小简子为什么要编这么一个谎言呢,他的目的是什么呢,吴子阳还是百思不得其解。 吴子阳暂时放下这件事,先去寻访那个“擀面杖”。 这件事他没瞒着叶初春。因为叶初春比他聪明且心思缜密,办法可能更多些。 根据杆子讲的线索,叶初春认为,还是应该先找到那几个小孩。人家叶初春还懂“儿童心理学”,她买了很多的糖块、果冻、动画书,不厌其烦地到处引诱街头屋角的“小朋友”,没费多少事,就查到了小点点的头上。 点点和祥祥在西街的一个大沙堆上忙活。在接受了“阿姨”馈赠的“动画书”之后,点点就很痛快地坦白了处理那个“擀面杖”的经过。 “啊?!……”吴子阳听毕惨叫一声,没等他叫第二声,叶初春使劲在他胳膊上拧了一下。 她若无其事、和颜悦色地继续问:“那么多的‘宝’,你妈不可能都烧了吧?会不会留下一两个?好好想想,你要是还能找出来,阿姨给你买冰激凌。” 点点很想吃冰激凌,脑子一转,抓住了祥祥:“我和冰冰的都烧了,祥祥那里还有。” 祥祥刚才没注意他们在说什么,一时有点不明所以。吴子阳和叶初春启发了半天,他才弄明白原来是为了那几个“宝”。 叶初春把剩下的果冻全都给了祥祥。在充分的“物质刺激”之下,祥祥回家将他装“宝”的一个纸箱子抱了出来。 吴子阳和叶初春也不管脏不脏了,忙着把所有的“宝”全部拆开,终于发现了两片残画。 这两片都只有学生演草本的一半大,一看就是年代久远的东西,连那绢底都变成了黄褐色。两片中一片大部空白,只在边上有些浅黑的墨迹,仔细看看,应该是“远山”的峰顶;另一张有少许枝叶,还有三个残字和半方印,字应该是“隽永且……”,印文是“龙江……”。 吴子阳不住地摇头,跟叶初春说:就凭这边边角角的几个字,恐怕再高明的文物鑑定家也看不出这到底是谁的手笔,到底是不是真迹。 叶初春望望他,突然问:“你好像跟你叔叔一样,特别在意那吴家大院的财宝?” 吴子阳苦笑:“什么叫‘特别在意’啊?不管那画值钱不值钱,那是自己祖先失落的东西,能找回来当然好啊。” “是啊。假如这幅画是真的,而且完整无损,你叔叔拿去拍卖,卖上几百万,你肯定也就发达了,他至少也得给你一百万啊。” 吴子阳这才听出来叶初春是在讽刺他,而且对他还有不小的误解。大概她以为,吴子阳财迷心窍,一门心思想的是一夜暴富,别的什么都不放在脑子里了。 吴子阳赶紧解释,说这是从何说起,我还不至于那么庸俗吧,你怎么就不理解我的真实用意呢?这个院子里不管藏着多少财宝,我从来不认为那是属于我的。我的心思主要也不在那上头,人家老康都理解我,你难道看不出来? “我能看出来啊,”叶初春斜着眼睛冷笑,“你听说画烧了,出的那就不是人的动静,就像肥猪临死前的哀嚎!” 吴子阳还想争辩,可叶初春不想听了。她把那两张纸片放到吴子阳手上说:“你好好保存着吧,虽然是残片,也是七八百年以前的宝贝呢。弄不好也值个万儿八千的。” 就在吴子阳和叶初春哄小孩子的时候,一个瘦高个子的中年男人上门求见吴甘来。 秋荷带他们来到客厅,吴甘来和梁廷影正在那里坐着聊天。来人自我介绍之后,吴甘来便有些紧张。 这个人叫简从文,是小简子的父亲。 小简子的老家在省城东面的营丘县大简庄。简从文自幼务农,育有一女二子。小简子是他的小儿子。 小简子自小的学习成绩就不怎么样,勉勉强强读完了初中,就跟着“老简”在家种了两年地。后来见村里很多小伙子大姑娘都进城打工,简从文就托他的连襟,在夏边当货车司机的老孟给小简子找个活干。开始的时候小简子在水泥厂当临时工,后来老孟认识了韩世良,又让小简子到文化馆做门卫。前些日子,小简子给家里打电话,说文化馆搬了家,现在的老闆不想用他看门,他得另找活干了。从那以后将近半个月了,小简子忽然音信全无。这孩子从小缺心眼,简从文不放心,就从老家跑出来寻找儿子。 吴甘来听说是这事,连忙从抽屉里找出小简子留下的那封信递过去。简从文看了半天,说这不像是小简子写的。不是字不像,而是口气不像。吴甘来就把那天的事情从头到尾叙述一遍,说你不相信的话,我们这里的老康和秋荷都能证明。他就是半夜走的,连个招唿都没打。 简从文说:“俺家顺才才从庄稼地出来没几年,统共也不认识几个人,而且还拙嘴笨腮的,自己能有碗饭吃就不错了,还跟人出去做什么买卖,不可能啊。” 第42页 吴甘来马上说:“可是我们那么多人都能证明他到晚上九点多还在。你也看到了,这院的墙这么高,大门一锁,没人能进得来。小简子不是自己走的,难道还是被人绑架了不成。” 简从文无语,想了想才说:“他平时在哪住,我去看看,他留没留下别的地址啊电话号码啊什么的。” 吴甘来就起身带他去“门卫室”,梁廷影也跟了过来。 院子里的一个院灯坏了,老康蹬着梯子在换灯泡,吴子英在下面扶着梯子。 秋荷坐在门卫室的门口洗衣服。 门卫室大约有十个平房。放着一张三屉桌,一张单人木床,一个旧式木橱,一张连椅,一把背靠椅和一个脸盆架。北墙有个窗户可以看到院子,西墙被木橱挡着,南面是山墙,贴着一幅很大的“齐渊市县区地图”。 这些日子秋荷在白天兼着看门。她把屋子收拾的很干净。 小简子的衣物铺盖秋荷都给他收到了橱子的下层。橱子上层摆着水壶、碗筷、茶具等等。橱顶上有一个拉杆式的帆布箱子。 简从文详细检查了小简子的衣物,又拽过椅子,站上去揭开橱顶的箱子翻了翻。关上箱子又观察箱子四周,不知从哪个角落里摸出了一个什么东西,看了看又放回了原处。 吴甘来和梁廷影就站在椅子旁边。两人都清清楚楚地看到了简从文手里拿的那个东西。 梁廷影一下睁大了眼睛。 吴甘来勐然张开了嘴。 两人一瞬间全楞了。 简从文下来以后对吴甘来说:“吴老师你看怎么办?顺才是你在这里干活的时候走的,你也要想办法找找他呀。” 吴甘来回过神,想了一下说:“老简啊,这事我看不大好办。你家简顺才不是小孩,他上哪去,干什么去,我都干涉不了。况且,他既然在我这里干,就不应该不辞而别,还影响了我的事情。这是他的不对。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你要是实在找不到他,就干脆报警好了。” 简从文说:“哎呀,我是真不知道怎么办了。我这孩子心眼实诚,没准谁一忽悠他,说有什么什么好事,他也不想想,就跟着人家去了。要不这样,他要是回来了呢,麻烦你催着他先给我个电话。我再去别的亲戚那里找找,问问,再问不着,就得报告公安局了。” 吴甘来点头同意。 简从文走的时候,秋荷去开门,吴甘来去送他。 回来以后,吴甘来让秋荷上街给他买包烟。大门一关,吴甘来三步并作两步冲进门卫室,把椅子拉到橱子跟前,站上去就伸手摸索。 摸了半天一无所获。吴甘来恨恨地骂了一句:“这个娘们儿眼睛真贼!” 吴甘来站在那里想了半天,也没闹明白“这个娘们”为什么会“捷足先登”,一声不响地拿走了“那个东西”。 她拿走当然是因为她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可她是怎么知道的呢? 门外一声汽车喇叭响,把楞着的吴甘来吓了一跳。 大门一开,进来了一个穿的花里胡哨的小青年。 “呀,吴大哥,你怎么知道我要来啊?” 那人正是程茂。他还以为吴甘来等在门口是准备迎接他呢。 “啊,啊,是啊。你不是说的等病好了来看看吗?”吴甘来随口说着,一边把他往客厅里让。 程茂打着哈哈:“对对,那几天让老大哥好一个忙活,实在不好意思。你不抽菸,我就给你带了几瓶好酒。” 程茂把一个袋子递了过去。吴甘来连说自己人客气什么,还是接了过来,领着程茂就往屋里走。 谁知程茂走了两步忽然拉住了吴甘来:“吴大哥,我还是不进去了吧。我到夏边来办点事,顺便看看你,我接着就回去。” “哎呀程茂,哪有这样的,都进来了还不多呆会儿。我这有个厨师很棒,晚上让他露一手,咱哥俩好好喝几杯。” “你还雇了厨师?”程茂很好奇地问。 “是啊,怎么了?厨师保姆一应俱全,将来好伺候老爷子啊。我还准备把院子全都收拾一遍,让老爷子回来住的舒舒服服的。” 程茂皮里阳秋地一笑:“吴大哥,你的心思是不错,可惜吴老爷子最近生了大气,就是冲着这宅子生的,所以他大概永远不会回来住了。” 吴甘来很惊奇:“发生了什么事?谁气他了?我怎么一点不知道啊。“ 程茂从皮包里翻出一叠子《河海生活报》,递给了吴甘来。 “这报纸上编排你们吴家大院,说的触目惊心,你没看吗?” “我听说过一点,不过好像没明说是指吴家。” “还要怎么明说?连我们那里的人都看出来了。人家知道我是吴家的远亲,问我这上面写的是不是真的。我说什么?我什么屁也放不出来。吴大哥你既然知道这事,你为什么不管不问不干涉呢?任由他们诬衊你的老祖宗?怪不得老爷子生气。” 吴甘来很有些“有口难辩”的感觉。 好像是前两天,闲聊的时候吴子英跟他说,老康看到一份“八卦”类的报纸,上面有个什么“揭密”,似乎是影射吴家往事。但是无论是地址、人名还是事件发生的年代,都跟吴家往事不搭界。吴甘来也就没往心里去,他根本就没看到过那份报纸。 第43页 程茂见吴甘来发楞,就拍拍他的胳膊说:“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你还是抽空给老爷子解释一下。因为别说他了,我看了报纸上说的那么不堪,我都不愿意进这个院子了。” 程茂走后,吴甘来赶紧打开那些《河海生活报》,看着看着,一腔怒火就顶到了脑门上。 《河海生活报》是齐渊的一份以娱乐性为主的周二刊,发行量和影响力都不大。这家报纸从一周前开始,在“八卦传说”栏目上连载一个说故事不是故事、说纪实不是纪实、说传奇不是传奇的“四不象”,叫《鬼宅揭密系列》。据说作者精心调查两年,对于鲁北一带的“鬼宅”研究颇有心得,将其写出来供读者在茶余饭后一乐而已。这个“系列”的第一部分,写的是省城附近营丘县的一处“鬼屋”,很短一点儿,第二部分却很长很细緻,那明显写的就是“吴家大院”的旧事。 作者很狡猾,他把吴家大院写成“古家大院”,位置说成是齐渊以东(实际是以西),年代是清末民初,人名也改的面目全非。可明眼人一看,那只能是吴家大院发生的“故事”。 例如,那里面绘声绘色地讲到三姨太“姜氏”被大太太“杜氏”毒死,然后姜氏的阴魂復仇,惨杀了“杜氏”,写的阴森恐怖、血花飞溅: ……五更过后,熟睡中的杜氏突然惊醒。睁眼看时,屋内阴气瀰漫,腥风乍起,她不由打个哆嗦。刚要张口喊人,忽见一条长长的黑影飘至眼前。那是一个女人,披着一件长长的袍子,一头齐腰长发遮住了脸面,认不出那是谁。杜氏心惊肉跳,想喊却喊不出声,想动却动不了。黑影一步一步逼近眼前,勐然露出了一张惨白的长脸,两个只剩眼白的眼睛瞪得犹如鸡蛋,血红的大嘴直裂到了耳根……她伸出鹰爪般的一双手,狠狠抓向杜氏,把一条条带血的肉从她的脸上身上活生生地撕了下来,眼见杜氏已经体无完肤了,她又把尖尖的长指甲插入杜氏的眼睛…… 渲染了半天之后,作者才进行“揭密”,说本来就没有什么鬼,杜氏其实是得了“臆症”,在凭空的想像中自己伤害了自己…… 这才是第二部分的第一、二节,以后还不知道要写多少呢。 吴甘来立即给那个什么“生活报”的编辑部打电话,没想到他才说了一半,接电话的“主编”就连连道歉,说吴道宏先生已经来过电话了,报社领导也批评了我们。都怪我们审稿的编辑把关不严,没有想到作者“明修栈道暗渡陈仓”,打着“戏说”的幌子在胡说八道、含沙射影。我们正在处理,“吴先生你放心,以后的部分我们决不会再刊出了”。 听人家这样道歉,吴甘来不但一下子消了气,而且还有点不好意思。 因为那作者写的,确实就是流传在民间的传说,只不过他进行了一点渲染和加工。人家为了迴避吴家,还费了不少心思,就连连载文章的开宗明义也说的是“得自传言,不足为凭”。既然报社已经道歉并停止了连载,似乎也没必要再继续追究下去了,否则,将“矫枉过正”,徒然引起更多人对吴家“丑闻”的关注。 不过有一件事情是明显的:吴道宏对此事很不满意,肯定会怪罪他这个“大使”没负起责任来。但这事又实在怨不得他。他如何会知道有这么一个二半吊子的“鬼宅爱好者”,把吴家大院的陈年老帐翻出来,编排成“揭密”系列来挣稿费呢?他吴甘来又不是齐渊的宣传部长,还能管着人家报社写什么、登什么?这个吴道宏简直就是个老煳涂。吴甘来上次顶撞了他一次,什么事儿没有,这会儿胆也大了,所以并不怕“老爷子”不高兴。他想,这么一个歷来就不吉利的破院子,除了我,可能还没人愿意替你照管呢! 吴子阳和叶初春从街上回家,路过上次给叶初春看蛰伤的诊所,迎面碰上了王武佑。 “王主任,你看病啊?怎么跑这么远?”吴子阳热情地打招唿。 王武佑提了提手里的中药说:“我这老胃病,还就是吃梅大夫方子管用。你别看这诊所小,老梅的名气可不小。对了,你家那个老爷子,叫吴道宏吧,他那次来夏边,还找老梅看过病呢。” 吴子阳很吃惊:“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我怎么不知道?” “是很早以前了,他刚来齐渊投资的时候。那会儿他还没想要回这个院子呢,来夏边的时候他都没进院门,就是在远处看了看。” 王武佑又沖叶初春笑着问:“姑娘,最近没让蝎子蛰着吧?” 叶初春说:“你怎么知道的呀?别提了,那次可疼死我了。” 王武佑说:“我听老梅说的。我还奇怪呢,文化馆在这里这么多年,哪听说有蝎子啊,简直匪夷所思。” 吴子阳不想在大街上研究蝎子,就赶紧插话,邀请王武佑到家里坐坐。王武佑说,我得回去煎药,以后有空了吧。 王武佑走后,吴子阳说他想再去找一下那个姓梅的老医生,让叶初春先回大院。看叶初春不解的样子,他认真地说:“我要给你证实,我过去、现在还有将来所做的努力,所费的心思,主要不是为了财宝。我吴子阳不是那种见利忘义、贪婪成性的俗人。” 第44页 叶初春笑道:“还想着呢,谁说你贪财了,不就是开个玩笑吗。” 吴子阳不笑:“真的,你很快就明白我是为了什么了。” “为了什么?” “为了真相!” 那个姓梅的老医生真是个“性情中人”。吴子阳再次向他道谢,并要请他到外面吃个“便饭”,他说什么也不干。他家就在诊所的后院住,他把吴子阳带到家里,让老伴炒了两个菜,反过来要请吴子阳在他家吃饭。吴子阳推让一番,也就欣然从命了。 吴子阳从户州回来时曾找过他,跟他大体说了专访梅老太太的结果。那次吴子阳就想问问他跟梅老太的关系,因为他忙着接待患者,就没顾上问。 这次面对他的问题,梅大夫很随意地回答说:“我的老家也是户州的,跟那老太太算是小同乡。我们那里姓梅的很多,没准五百年前是一家呢。” 他笑了一下,看看吴子阳又说,“我知道你的意思。你肯定很奇怪,一个陌路相逢的‘野大夫’,怎么会把这么重要的信息透露给你。我今天就给你解开这个谜吧。” 说开了,真是非常简单的一件事。 梅大夫叫梅赐仁,今年64岁了。他1966年毕业于齐渊医学院,因为“家庭出身”不好,就被发配到夏边的湖车镇卫生院当医生,在那里一干就是三十年。梅赐仁安贫乐道、与世无争,知道在卫生院干对提高西医医术没什么帮助,就开始专心研究中医中药,多年积累,很有收穫。所以在退休以后,应他的一个朋友之邀,来到了这个社区门诊。 别看梅赐仁没在大医院干过,但他的医术其实很高明,尤其在治疗一些疑难杂症方面有独到的研究成果。可他生性不喜欢招摇,更讨厌自吹自擂、挂羊头卖狗肉的那种不良医风。正所谓“酒好不怕巷子深”,他越是“韬光养晦”,知道他医术好、医德好的人也越多。附近一带的人们有了小病小灾、疑难病症,都愿意找他看,或者是请他出个主意;同时,有些什么犯“忌讳”的话,人们也敢跟他说。因此,在这条街上,梅大夫的消息就算是十分灵通的。 吴家大院“易主”这件事,在第一时间就有人告诉了他。那人是他的老主顾:夏边县文化馆的“民间艺术研究室”主任王武佑。 王武佑说:“现在的事情简直莫名其妙。这个院子明明白白是公家的房产,退一万步说还应该是萧家的房产,他吴家有什么资格往回要?真他妈的是钱能通神?有钱能使鬼推磨?” 因为吴道宏曾经请梅赐仁看过一次病,梅赐仁对那个老头印象不错,就笑笑说:“这也许不是老头的本意,是家族里其他人想要回来的。” 王武佑说:“那倒有可能。不过那些人也应该想到,吴道宏以前没提出要回院子是有原因的。这可不是个好地方。本来院子里的鬼没事干都上别处玩去了,这一下肯定要回来闹事。” 王武佑是以半开玩笑的口吻说的,梅赐仁也就笑一笑,随口补了一句:“不闹则已,一闹也许就要闹大事。” 王武佑和梅赐仁所说不是没有根据。 梅赐仁给吴子阳解释道:按说,吴家大院这些年基本上是安生的。就像一池死水,你别管它底下藏着什么,但是它表面上十分平静。吴家人回来,就像在水底下安了一个搅拌机,什么污泥沉渣全都搅上来了。你明白吗? 吴子阳脑子很快,他马上就领会了梅赐仁的比喻。 道理很简单:吴家要回这个不久的将来一定要拆除的院子,肯定有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既然不可告人,就挡不住人们去猜,猜的结果,就会生出许多稀奇古怪的事情来。 梅赐仁预见到吴家大院的“鬼”要闹事,却没有义务提醒吴家人应该怎么防范。其实他就是说了,吴家人也未必听他的。 “旁观者清”的梅大夫有点英雄无用武之地的失落。 还得感谢那只不知何来的蝎子,让梅大夫有了帮助吴家的意外机会。 说到这里,梅赐仁看着吴子阳说:“其实我也有点小私心。我有个孙子,跟你一样大,在北京理工大学念大四。前几天过来看望我,也带了一个女朋友。我看见你们就想起了他。我就想,你叔叔来吴家大院的真实目的你不一定清楚。你还是个孩子,为了你好,有些事我忍不住给你提个醒。我当时也没法往深里说,希望你理解。” 吴子阳感动地说:“我理解,梅大夫,我一直特别感谢你的点拨。尤其你说的那句话:要说真有鬼,那鬼就在人的心里。我从那再也不怕吴家大院里的鬼了。” 梅赐仁哈哈大笑:“我那是随口一说,难道你在大院里还真见过不成?” “当然了,我们刚来的时候就闹过。”吴子阳把那鬼影子的事情说了一遍。 梅赐仁点点头,自语道:“果然如此。”然后他给吴子阳解释说,“那不是什么新名堂,是古人玩儿剩下的。过去没电的时候,民间艺人用马灯照样玩的很好,你要是想学,我都能教你。不过在实际的应用上,要讲究一点心理学。一般说来,用鬼影吓人,只能用一两次,时间也不能太长,还要用在人们毫无思想准备的情况下。因为一般人勐然一见,大脑反映不过来,只会把眼睛看到的东西往鬼神上去联想,继续自己吓自己,不会注意‘鬼影’实际是个什么东西。一旦人们会意过来,再次去看的时候就会理智很多,就能发现破绽和漏洞。” 第45页 吴子阳这才明白为什么那个“鬼影子”以后就没有了,它仅仅出现在他们刚搬进吴家大院的头一两天。 “从吓人的角度来讲,那鬼影子还不算什么。我给你看点别的东西。” 梅赐仁从书橱里拿出一本影集,放到了他的眼前。 影集很旧了,里面的照片更旧,而且还有一些照片是报纸上剪下来的。有几张的上面标着日期,竟然摄于上个世纪的二十年代初期。 那些大都是剧照,而且应该是一部戏的剧照。再准确点说,那是一部“鬼戏”的剧照。 梅赐仁告诉吴子阳,这部戏叫“惊龙庵”,是“谭秧调子”的经典剧目之一,民国时期以“诲淫诲盗”的罪名被禁,最早的完整剧本已经失传。 此剧的大致剧情是:明朝正德年间,武宗皇帝荒淫残暴,朝纲废弛,天下大乱。奸臣江彬阴谋弒帝夺权,便引诱武宗南游牛头山,寻访美女尼姑招儿。当武宗与招儿在尼姑庵内淫乱之时,江彬化妆成“恶鬼”,将武宗吓昏,正准备以“双环腕刃”弒帝,新建伯王守仁及时赶到,杀死江彬救出了武宗。 该剧所谓的“诲淫”,是肆意渲染武宗与招儿的调情、淫乱场面;所谓“诲盗”,是过多营造了血腥杀戮以及“闹鬼”的恐怖气氛,以至于当年演出时,把孩子吓哭,把妇女吓晕的事情时有发生,终于导致政府干预,下令禁演。 梅赐仁指点给吴子阳看那些剧照,上面就有鬼影子、面容可怖的恶魔,以及江彬准备用来“弒帝”的“腕刃”。那腕刃实际上是安装在特殊手套上的一排小匕首,极有杀伤力。 梅赐仁说:“‘谭秧调子’曾在齐渊兴盛一时,我岳父就是一个‘发烧友’,收集了很多这方面的资料,还做过专门研究。别看这戏‘导向’有问题,但是它的特技很到位,真是到了出神入化、以假乱真的地步。至于这货真价实的‘腕刃’,就更是超出了演出需要的范畴,成了名副其实的兇器。这部戏的禁演是必然的。可惜的是,它的唱腔和戏词都不错,也一併被禁了。” 看吴子阳多少有些疑惑,梅赐仁话里有话的说:“据我了解,吴家大院歷史上和现实中所有的‘闹鬼’事件,其手段和方式,都没有超出过‘惊龙庵’这部戏特技的范围。” 吴子阳马上就明白了梅赐仁的隐语:闹鬼的人实际上是在“就地取材”!这就是一个重大线索。 看到吴子阳已经领悟,梅赐仁就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跟他说起来别的事情。 梅赐仁先问了问梅老太是怎么跟他说的吴家大院,吴子阳讲了以后,又把老康的那个“版本”告诉了梅赐仁。不料,梅赐仁竟然又说出了那场歷史疑案的第三个“版本”。 梅赐仁的这个版本前面部分类同,不同的是吴家几个人的死因。 首先是三姨太焦氏。怀孕之后,焦氏的身体就一直不好,那次,卜氏推荐了一个大夫来给她看病,结果焦氏在服用中药后突然中毒,一度濒于死亡。 梅赐仁说:“据我分析,她绝对不会是被人下了毒,而很可能只是过敏。也就是说,那中药当中含有某种致敏成分,而焦氏呢恰是少有的过敏体质,因此她的中毒实在是个意外。” 但是焦慕兰的情夫韩令坤却喜出望外,他立即想到了“李代桃僵”之计,他要让焦慕兰“假死”,骗过吴延福,然后带着她离开吴家大院。 他并没有想嫁祸卜氏。因为韩令坤从未在吴家大院公开露面,他不认识卜氏,卜氏也不认识他。 卜氏真是自杀的。得知焦氏和肚子里的孩子都“死了”,卜氏觉得是自己害了他们娘俩,吴延福肯定要大发雷霆之怒,本来就患有忧郁症的卜氏惊惶万状,一时想不开就寻了短见。 就在吴家乱成一团的时候,有盗贼夜入大院,正巧被出来祭弔焦慕兰的吴延福撞见,他是被那个“蟊贼”杀害的。 梅赐仁的这个“版本”来自吴家亲友的传说。它的一个旁证是萧家对大院的看法:根据以上事实,萧家人认为吴家大院没有什么“鬼”,也没有什么横死的冤魂,因此才决定买下这个院子。 吴子阳紧锁眉头,慢慢吁出一口长气。他真是有些迷茫。他是在探求真相,但好像越是深入,离真相就越远。 看到他的惶惑,梅赐仁一笑,语重心长地说:“小吴,我跟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一个道理。这个世界上的有些事情,你可能永远找不到正确的答案。别说七八十年前的往事了,就是最近一二十年的事情,甚至就是你身边发生的事情,你敢说你知道的就全都是真相?所以说,我们需要的是结果,真相只是一个工具,还不是必需的工具。” 他停顿了一下,吴子阳赶紧催他:“您继续说。” “说别的远了点,咱们还是说这个吴家大院。你了解的情况不算少了,但是有些极为浅显的事实,你还没接触到。比如说,吴延福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的人?从你的调查看,你对他的印象肯定不会好。但你可能想不到,早年的吴延福,是个很勤劳很善良的人。那时候,从大院往西,过了河沟就是吴家的田地。吴延福经常戴个草帽,扛着锄头跟长工一起下地干活。你能想像到吗?” 第46页 “什么?他,他还干农活?” “当然。有的时候下过雨,河沟里的水没过膝盖,长工说东家我背你过河吧,吴延福还不让,就那么跟长工们互相搀扶着来回走。” “还有这样的地主?”吴子阳有些煳涂。 “你以为呢,你以为凡是地主都是黄世仁、刘文彩?我家过去的成分是富农,我爷爷就是干了一辈子庄稼活。我的大姑得了病没钱看,死在我奶奶的怀里,临死的时候就想喝碗面片汤,家里硬是找不出一点白面来。我说这些,倒不是要翻什么案,只因为这是事实。鲁北这地方很穷,我们户州那里更穷,所谓的富户,过的就是这种生活。这就是二十世纪二十年代齐渊和夏边的真实。你不知道吧?就是在这种背景下,出现了吴家大院前前后后围绕着家财和继承权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甚至是生死相拼、骨肉相残。” 吴子阳听的全神关注。一瞬间,他感觉梅赐仁就像是学校里他最崇拜的那位德高望重的古汉语教授。 “这场争斗不光在吴家进行着,它还牵连到了萧家。” 萧家的当家人萧道成是个致仕的乡绅,为人厚道,乐善好施,本来很有“萧善人”的美誉。但是他的次子萧子敬却是个恶魔。萧子敬在县警察局任职前后达二十多年,干的坏事不计其数。有的萧家人跟着他鸡犬升天,在乡里称霸一时;更多的萧家人却是受了他的连累。尤其是“光復”后镇压汉奸,萧家的家产几乎尽数入官,可这些家产并不都是萧子敬的。为了避祸,萧家人四散飘零,直到解放后才陆续有人回到夏边。 萧子敬是个坏蛋,可萧家其他人并不都坏。 大多数萧家的后代现在已经安居乐业,假如不是吴家要回了那个“萧家大院”,他们可能也不愿意再去回首几十年前的旧事。 但是吴家回来以后情况就不同了。许许多多的萧家人想起了陈年老帐,他们怀着各自的目的,开始关注曾经属于自家祖上的这个“吴家大院”。尽管他们当中有的人并不姓萧。 “比如说是姓‘简’?”吴子阳试探着问。 梅赐仁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姓简有可能,姓王也有可能。” 梅赐仁说到这里戛然而止。 吴子阳心里一动。他忽然想到自己那会儿在诊所门口跟王武佑说话的时候,梅赐仁肯定看到了。他说完“姓王也有可能”就不说了,涵义应该十分明显。 吴子阳刚想冲口而出“你是说王武佑?”,却勐然住嘴。 梅赐仁刚才那一番看似互不连贯的讲述中,蕴涵了很深的哲理,让吴子阳大得教益。他感到自己成熟了很多,因此想了一想,改换了问法。 “是远亲,还是改姓?” 梅赐仁赞赏地看着吴子阳。他越来越觉得这小伙子头脑灵活,反应敏锐,跟自己的孙子很有相同之处。 “萧道成的长子叫萧子良。萧子良的一个儿子遇天灾夫妻双亡,遗留一个婴儿,由他没有子嗣的舅舅抚养长大。这个孩子随其舅姓,改萧为王,六十年代中期从烟臺迁回齐渊,至今仍在夏边居住。” 吴子阳大悟。 王武佑说过,他老家是烟臺的,他至今还有很明显的胶东口音。 吴子阳回吴家大院的时候,在门口看到简从文在那里转来转去。 他并没有见过简从文,但却一下子认出了他。 小简子跟他长得很像。 问了一下,他果然是小简子的父亲,吴子阳就请他进去。他说不了,他已经找过了吴甘来,吴甘来说小简子失踪的事情他不管。他实在不知道怎么办了。 吴子阳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听说他还没吃饭,就从衣袋里掏出二十元钱给他,说你买点东西吃还是回老家去吧,也许过几天小简子就跟你联繫了。 简从文看看吴子阳,连连道谢,返身朝街里走去了。看着他那瘦弱的背影,吴子阳忽然有点可怜他。 吃晚饭的时候,吴子英就跟叶初春在嘀嘀咕咕。匆忙吃完之后,她两个就忙着收拾碗筷,然后拉着老康就走。 临出门,叶初春对吴子阳说:“我跟子英姐去办件事,你先去人民公园那个娱乐厅门口,在那等我电话。” “什么事儿这么神神秘秘的?” “嘿嘿,无可奉告,自个慢慢琢磨去吧。” 其实此前吴子阳已经偷听到了她俩的秘密。原来叶初春看到吴子英穿的衣服样子很好,问她是哪买的,吴子英告诉她是老康做的,把叶初春惊的就像是看到了“飞碟”。吴子英就说你看着不错的话,我让老康给你也做一件,叶初春装了一阵“不好意思”才答应。她们这会儿大概就是去“量体裁衣”了。 她们走后,吴子阳戴着耳机晃晃悠悠地正要出门,忽然有人叫他:“吴哥?” 回头一看是秋荷。她换了一件白色的无袖连衣裙,把长发也挽在了脑后,似乎一下漂亮了许多。 “你回家啊?”吴子阳拿下耳机随口问道。 “嗯。你怎么一个人,我叶姐呢?” “跟你吴姐先走了,我这会去找她们。一起走啊?” “好的。”秋荷赶紧跟了上来。 第47页 路上,吴子阳问起秋荷家里的情况,才知道她家是个五口之家。因为农村的计划生育政策不像城里这般严格,她的父母竟然一口气生了三个孩子。除了她以外,下面还有两个弟弟在上学,而且是一个高中、一个初中。现在的教育费用越来越高,靠着秋荷妈卖煎饼,秋荷爸给人家送货,家里“财政”还是捉襟见肘。秋荷每天在吴家忙完了,回家还要帮助母亲摊煎饼直到半夜。 吴子阳就说,做保姆不行。你还是得学点实用的技术,找个稳定些的工作,既是为家里减少负担,也是为你自己的将来着想。 秋荷直摇头:“我倒是想学呢,去年就想学美容美髮,家里拿不出钱来。我小弟择校上初中,择校费还是跟王主任,就是那个王武佑借的呢。吴哥你想像不到我们的情况,好难的。” 吴子阳点着头,却没大听清秋荷在说什么。因为他和秋荷走在一起,不断引来街上行人关注的目光。那目光似乎在说:你看这一对儿,金童玉女,多般配啊! 这让吴子阳挺不自在。因此走出去没多远,他就找个藉口跟秋荷分手,拐进了另外一条街道。 他不知道,正因为他对秋荷的心不在焉,导致了那个引起许多恶果的事件不可避免地发生了! 很久以后他回忆起这个晚霞灿烂的黄昏,不由得设想,假如他当时多留点神,应该能发现秋荷脸上那忧郁和矛盾的神情;假如他跟她多聊一会,多给她一些关心,甚至能给她一种“关心”假象也行,是不是就能阻止那件事情发生呢? 结论是:难说! 所谓“利令智昏”,应该是个挺普遍的规律,那样说来,“智昏”的应该是多数人。秋荷是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子,她应该逃不出这个范畴。 除非吴子阳当时的表现,能让她觉得逃出这个“范畴”是值得的! 吴子阳不傻,他早就看出秋荷对他的企慕和敬仰,可他从来就没往心里去。别说秋荷了,自从有了叶初春以后,吴子阳就从未对任何别的女孩子动过哪怕是一丁点的心思,不管那女孩子相比于叶初春有多么优秀。 这天傍晚,在跟秋荷并肩漫步街头的时候,就因为他的心不在焉,使他最终失去了纠正那个重大错误的唯一机会。 晚饭以后,吴甘来关上房门,把好多复印的资料摆在写字檯上,一个人仔仔细细研究起来。 这些资料,有的是花了半下午的时候,从夏边县图书馆找到的。还有的,是他来夏边时就带着的。 这里有“夏边县志”片断,《齐渊晚报》的报导,县旅游局编印的“夏边旅游指南”、博物馆的“文物简报”等等。 这些资料记载的一件事情,跟吴家大院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1930年的秋天,夏边县边仁镇劳泥庄农民在修“官道”的时候,挖出了一座东周时期的古墓,出土了一批包括玉器、青铜器和陶器在内的珍贵文物。其中比较着名的有青铜簋、青铜洗和青铜壶,另外还有玉饰、玉琮、虎形玉佩和人首蛇身玉璧,另外还有一只玉虎和一只玉鹰。由于古墓地处野外,很多农民也不懂那些“破铜烂铁碎石头”的价值,文物出土时损坏了很多,还被人哄抢了不少。省博物馆闻讯后派员来到夏边,责成夏边警察局立案调查。经过一番努力,追回了被哄抢的大部分文物。县里派人登记造册后,就把这批文物集中存放在了县中学后楼,由警方派员看管,在考古专家初步研究鑑定之后,准备运往省城。 不料就在启运的前夜,有盗贼光顾县中学,如入无人之境般地盗走了其中最珍贵的青铜器和玉器。民间盛传,这是夏边警察与古董商人里应外合,互相勾结作的案。其中一个最大的嫌疑人,就是时任夏边县警察局副局长的萧子敬。但是上峰派人追查了一阵没有结果,后来也就不了了之了。 遭劫的玉器中,就有那造型精美的玉虎和玉鹰。 当年的玉鹰不光留下了照片,还有文物专家的研究成果发表。这些歷史资料表明,“劳泥庄玉鹰”最为明显的一个特徵,是它在出土时损坏了一个角。 今天下午,简从文从橱顶拿到的那个东西,吴甘来看得清清楚楚,那就是一只极为精美的玉鹰。让他震惊不已的是:那玉鹰底盘的后部有个小小的缺损。 这难道就是当年被盗走的玉鹰?吴甘来实在不敢相信。 等到秋荷从街上一回来,吴甘来马上就问她,橱顶那个“石头小鸟”是哪来的? 秋荷直摇头,直到吴甘来比划形容了半天,她才恍然大悟:“那个啊,那是鸟啊?真看不出来。那是小简子拾的,他送给我,我没希得要,都破了。” “他是从哪拣的?他还拣了什么?”吴甘来急问。 秋荷有些害怕:“我,我不知道啊,我什么都没拿。” 吴甘来意识到自己太过急躁,赶紧安慰她:“没事的没事的。那破烂石头没什么宝贵,主要是有些家谱可能跟它们放在一起,我找了好长时间没找到。” “哦。”秋荷松了一口气,说出了这“石头鸟”的来歷。 据小简子讲,那还是去年夏天的事。当时夏边县大搞环境污染治理,看到文化馆院子里还竖着一根烟囱,就责令他们限期拆除。其实文化馆当时已经改用煤气烧水做饭,早就不用这烟囱了。因此馆长韩世良找了几个民工拆烟囱,让小简子负责监工。 第48页 “石头鸟”就是在拆烟囱底座的时候拆出来的。当时,这个“石头鸟”和其他几块“石头”,就装在一尺见方一个很薄的石匣内,石匣黑漆漆的,就象一块烟囱砖,因此民工没在意,大镐一抡下去,把石匣砸成几块,里面的“石头”散了一地。小简子见这个“石头鸟”晶莹剔透,就拣了起来。其他的“石头”,应该是随着碎砖一併扔到垃圾场了。 吴甘来从心里发出一声哀嘆。他想想又问:“这事小简子没跟韩馆长汇报?” “没有吧,小简子就没当回事。而且,他们馆长让他看着干活的时候,光告诉他一定要保证安全。” 原来是这样。 在小简子的思维中,只要没人出事就是完成了任务,什么破“石头鸟”,应该跟馆长没什么关系,用不着汇报。 假如那个“石头鸟”真的是东周古墓出土的玉鹰,那么这说明大院藏有财宝的传闻是千真万确的。既然这些玉器还在,被萧家如此煞费心机藏在了烟囱的底座里,那么柯九思的那幅画也应该还在,肯定是藏在了一个更隐秘、更让人不可思议的怪地方。吴甘来现在愈发坚信这一点了! 吴甘来正在沉思,房门被勐然推开,只见梁廷影怒气沖沖走了进来。 吴甘来正要质问她是不是拿走了那个玉鹰,她却回身一脚把房门踢上,冲到吴甘来身边低声喊着:“吴甘来,我没想到你是个这么下作的傢伙!你趁我不在偷我的东西!你还是个人吗?” 吴甘来楞住了:“什么什么?你神经病啊,我偷你什么东西了?” “你还抵赖,今天下午……”梁廷影忽然住口,她看到了摆在桌子上的那些文字和照片。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嗯?你不就是在找那个玉鹰吗?你用得着使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吗?” 吴甘来也火了,他腾的站起来:“梁廷影,你在这胡说什么。那玉鹰你拿去就拿去了,我还没说你偷呢,你怎么赖我,我上哪偷去?” “你上我房间里!我刚才就出去那么一会儿,你就跑去偷走了,吴甘来你就是个贼!” “你他娘的胡放屁!”吴甘来急不择词:“我吃完饭就没出门,我什么时候上你房间去了?” “你过来你过来!”梁廷影拽着吴甘来就往后院走。 出了门吴甘来才发现,此时的院子里竟然悄无人声,一个人影也看不到。 想了想他明白了。原来这些日子老康和秋荷都已经回家去住。晚饭后的这段时间,吴子阳和叶初春一般是上街去玩,吴子英好像是去老康家里,梁思泰有时回来有时不回来。刚才如果梁廷影真的上了街,那么满院子里就只有他吴甘来一个人在。 梁廷影拖着吴甘来上到小楼她的房间里,果不其然,里面被翻的一塌煳涂。吴甘来头皮发凉,赶紧问她:“天哪,小偷是怎么进来的?你都丢什么东西了?” 小简子走后没有门卫,对于院子的大门,吴甘来实行的是“集体负责制”,就是院内住的人每人一把钥匙,出入后及时锁闭大门。但是大家都觉得来回锁门太麻烦,因此就经常有进来或者出去以后没锁门的现象存在。万一被小偷瞅上,进来顺手牵羊偷点东西,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可是梁廷影并不那么认为。 “你装什么蒜?!”梁廷影怒斥道:“狗屁都没丢,你看,手錶都好好地放在这里,就是床底下那个玉鹰被你偷了!” 吴甘来火了:“你胡说什么?我怎么知道你拿了玉鹰?我又怎么知道你放哪了。你这个人简直莫名其妙!” “你才莫名其妙。除了你没人知道那是个什么东西。不是你偷是谁偷的?不是你偷的,你研究劳泥庄文物干什么?五十多岁的人了,看不出来你还是个贼啊!” 吴甘来大怒:“你放屁!别说我没拿,我就是拿了也不是偷。那东西本来就放在我家的院子里。你算什么人?你跑到这里来干什么?你不就是想来偷我们吴家财宝的吗?” 梁廷影气得脸通红:“你才放屁。什么你们吴家?你们吴家从祖上开始就没个好东西。是你们抢了我们甘家的东西,逼死了我们甘家的老祖宗,你还有脸说!” 吴甘来冷笑:“说漏了吧?梁廷影,别给我玩那些花花肠子。还‘表姐’,表你个头!我就知道你是来者不善,你是存心不良。早知如此,我们吴家老祖宗早该把你们甘家全灭了!” 梁廷影浑身哆嗦:“吴甘来,老娘跟你拼了!”她冲上去朝着吴甘来的脸上就是狠狠的一耳光。 吴甘来挨了打,也就不管不顾地扭住了梁廷影肩膀。梁廷影穿的是一件浅蓝色短袖衫,吴甘来一拽,上面的扣子崩落,露出了里面的乳罩。梁廷影一手护住前胸,一手就往吴甘来的脸上抓。两人扭成了一团。 吴甘来身材瘦小,体力不足,很快就被壮实的梁廷影压在了身下。梁廷影也不管裂开的上衣了,双手揪住吴甘来的头髮,就把他脑袋往木地板上撞,一边疯狂地叫着:“你把东西还给我,不然我撞死你!” 就在这混乱不堪的时候,楼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就听吴子英一边上楼一边喊:“梁姑,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第49页 梁廷影一愣,立即就松开了吴甘来。 吴甘来正想起身,却见梁廷影一把按住了他。紧接着梁廷影就用一只手开始撕扯自己的衣服,很快脱掉了上衣,拉下了裙子。当吴子英进屋的时候,就见衣冠不整的吴甘来刚从地上爬起来,而几乎赤身裸体的梁廷影捂着脸坐在一边哭泣。 见到吴子英,梁廷影指着吴甘来大叫:“你这个老流氓、老畜生,光天白日你就想非礼我,天啊,这以后叫我怎么见人哪!” 吴甘来赶紧拉住吴子英:“子英你别听她的,这个母狗疯了,她……” “你放开我!”吴子英满脸通红,使劲要甩开吴甘来的手。见吴甘来死死拉住她不放,嘴里胡乱辩解着,她扬手就甩了一巴掌。趁吴甘来一愣的功夫,吴子英抽出胳膊转身跑开了。 “子英!子英!”吴甘来叫了两声,追出去几步。忽然间他感到心脏憋闷、天旋地转,浑身颤抖不止。他怒视着跟出来的梁廷影,头一仰,一下子晕倒在了地板上。 吴子阳和叶初春赶到夏边县医院的时候,吴甘来正在输液。他的精神状态极差,脸色灰败,神色萎靡,一直闭着眼睛,吴子阳叫了几声他都不答应。 吴子阳让叶初春先回家,说他晚上在这里陪着二叔。 叶初春把吴子阳拉到走廊问:“他到底怎么回事啊?吴子英呢?” 吴子阳苦笑:“我跟你一样。除了梁廷影电话上说的,我什么也不知道。我还以为吴子英在这呢。” 吴子阳接着拨打吴子英的手机,打不通,他又拨打老康的手机,一下就通了。 听吴子阳说了开头,那边老康说:“你稍等,”又过了一会儿,才又急急地说,“吴子英是在我这里,她一来就哭个不停,什么话都问不出来。你二叔怎么突然病了呢?是不是他们父女俩吵架了?” “谁知道啊,整个一个莫名其妙,”吴子阳说,“干脆这样吧,我今晚在这里护理我二叔,可是叶子得回去。梁姑也不知上哪去了,她自己在那院里害怕……” 老康马上说:“我和子英马上去医院,看看你二叔,再接上小叶回家。” 老康他们到医院后,却没去见吴甘来。老康就在病房的楼下打了个电话,让吴子阳下来。 刚才在路上,吴子英已经事情告诉了老康。老康一听就说:“不可能啊,你爸爸他不是那样的人,你肯定冤枉他了。” 吴子英抽抽答答地说:“我本来,也觉得,不可能的。可是,我亲眼看见了呀,梁廷影就那么光着身子,说我爸怎么怎么……我算是知道了,男人都那个样,没个正经的……” 见老康苦笑,她赶紧补充了一句:“没说你啊,不包括你。” 老康点了一下她的鼻子:“还是包括我吧,要不我就不是男人了。” “去你的。”吴子英打他一拳,笑了一下,又抹开了眼泪。 “好了好了,”老康搂着她的肩膀哄她:“事情还没有完全闹清楚,别那么早下结论。咱们现在赶紧看看你爸去吧。” 到了医院老康又改了主意。他怕那父女俩这么见面太尴尬,就打电话把吴子阳叫了下来,顺便把导致吴甘来发病的原因告诉了他。 吴子英一见吴子阳就急问:“我爸怎么样了?” 吴子阳说问题不大,你不用担心。他就是有点心肌缺血,脑供血不足,血压也有点高。打了一瓶点滴,用了些镇静剂,这会已经睡了。你明天再来看他吧。 吴子英点点头。 吴子阳又对她和老康说:“他没睡以前,就跟我说了一句话,说梁廷影不是东西,叫她马上‘滚出’大院,愿意去哪就去哪,就是不准她在大院里面住。” 吴子英看看老康,老康想了一下说:“这话我没法讲,她也不可能听我的。子英说也不合适。不过我都能处理好,你叫你二叔放心吧。” 站在韩世良家的大门口,梁廷影犹豫片刻,还是坚决地伸手敲响了院门。 只穿汗衫短裤的韩世良来开门,一见是梁廷影,他大感意外,一下楞在了那里。 梁廷影面无表情地说:“对不起韩馆长,我当了不速之客。不过,你能让我进去谈吗?” “好好,请请。”韩世良让开路,见只是梁廷影一个人,就迅速关好了大门。 韩世良领路,把梁廷影领进客厅。那里还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青年人。见梁廷影进来,他赶紧站起身。 韩世良介绍说这是我的朋友方老闆,那人就哈了哈腰。韩世良却没有给他介绍梁廷影。 那个方老闆很见机,接着就说:“馆长你有客,我就先告辞了。那件事情还要请馆长费心。” “好的好的,我一定尽力。” 韩世良说着就送那个方老闆出去。他并没有马上回来,而是在院门外面跟方老闆说了好一阵的话,那方老闆才走。 这当中梁廷影零碎地听到了他们的几句对话,但她听不明白,也就没在意。 她听到韩世良说:“……反正直到现在,大家都认定是你把李怀远带走了。警方也这么认为。你说一直没见到她,你有证据吗?” 第50页 那方老闆说:“我去南方,是因为这边有一点点经济纠纷,我就是为了出去躲躲。小李跟我说,她不愿意去南方……” “……可她还是走了呀。她在南方无亲无故,就认识你一个人,所以她只能是去找你。老弟啊,如果你说不明白,我觉得你应该是唯恐避之不及才对,你好好想想……” “是是,谢谢韩馆长提醒,可是我老觉得……” “行了行了,利害关系我都给你说明白了,你看着办吧……” 见韩世良迟迟不回来,梁廷影就趁这个功夫,把韩世良家里打量了一遍。 韩世良住的房子是三室一厅,因为家里就他们夫妻二人,所以还算是宽敞。南面的两个明间,一间是卧室,铺着凉蓆的双人床上睡着一个妇人,床下有一架轮椅,那应该就是韩世良的妻子。另外的一个明间,有一张单人床和两个书橱,看屋里的照片、摆设,应该是韩世良上大学的儿子的房间。后面一间是书房,周围墙上挂着一些条幅。梁廷影对文物字画都略有研究,能看出来除了本省“大家”孙兴哲和毕玛文两人的画以外,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墙上还有很多照片,多数是韩世良和家人照的,也有一些韩世良的工作照,还有一幅照片很有意思,那是韩世良客串旦角演出京剧“苏三起解”的剧照。 韩世良回来以后先道歉:“对不起啊梁老师,让你久等了。” 梁廷影摇摇手,压低声音说:“韩馆长,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我想请你说实话,那个玉鹰,是不是你……拿走了?” “什、什么鹰?哪儿的鹰?”韩世良两目圆睁,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 “唉,我知道你是信不过我,我还是跟你说实话吧。” 梁廷影说,我知道你是谁,你老祖奶奶是焦慕兰。我是甘家人,我丈夫的祖上是吴家二太太。她们姐俩当年相处的还不错,是吴家把他们害苦了。我知道你不喜欢吴家人,我也是,我不光不喜欢,我还恨吴家人。当年的时候,吴延禄把甘家的老祖宗逼死的逼死,赶走的赶走,欠了甘家那么多的债,这会儿吴甘来象还乡团一样回来耀武扬威,还想把大院藏的财宝全都据为己有,他凭什么?那财宝应该是我们甘家的,当然也有你们韩家的一份,咱们应该联合起来,咱们不能让吴家的阴谋得逞! 显然,梁廷影慷慨激昂的一番演说让韩世良有些震惊。他紧皱眉头思索了半天,突然问她:“你说的玉鹰是怎么回事?在哪发现的?” 梁廷影看韩世良好像真的不知情,就把下午的事情说了一遍。 韩世良狠狠地一拍大腿:“我的天,那个东西我还真的见过,我根本就没想到……” “什么?你见过?” 韩世良痛心疾首的样子:“可不是。那时候小简子还在,你说的玉鹰就放在窗台上,我还说小简子,你年纪轻轻的勤快点,经常打扫打扫屋子,别什么乱七八糟的到处摆。” “你就没拿起来看看?你不知道劳泥庄古墓出土过玉虎和玉鹰?” “我怎么不知道啊,那些报导我几乎都能背下来。我也知道很多东西落到了萧子敬手里,也可能还藏在吴家大院。我、我怎么也想不到它就那么堂而皇之摆在窗台上啊!谁能想到?你能想到吗?” “怎么想不到?小简子他爹一拿起来,我马上就想到了,吴甘来也想到了!” “算了算了,别说这没用的了。你好好想想,这玉鹰会是被谁偷了呢?” 梁廷影把下午直到晚上的所有情况说了一遍,韩世良渐渐皱起了眉头。 虽然他一直坚持说他也不知道是谁偷了玉鹰,但是梁廷影觉得,他没说实话。从他的神色中能够看出,他一定知道偷玉鹰的“贼”是谁。 不过韩世良答应了梁廷影的请求,他一定会想办法帮助她,决不能让吴甘来独吞萧家财宝的阴谋得逞。 梁廷影一走,韩世良关好院门,立即到屋里打电话。 “……你怎么敢这么胡来?你想进监狱啊?” 电话里的人说:“你扯淡,什么玉鹰玉狗的,我根本就不知道。” “得了吧老兄,你千万别煳涂。过去的那些陈芝麻烂谷子,我一点兴趣都没有。我感兴趣就是眼前。咱们俩打开天窗说亮话,就算弄到了那幅画,是你敢出手还是我敢出手?只有咱俩联合起来才能出手。二一添作五可以吧?公平点说,那就应该是咱们两家共有的东西。” 那人停了一下才说:“到底怎么回事?你发现什么了?” “我发现个屁。那个姓梁的女的以为是吴‘干巴’(吴甘来)偷的,大闹一顿,把吴‘干巴’闹医院去了,完了又上我这里兴师问罪。我一想,这事绝对就是你干的,别人想不出那绝招来:偷就偷吧,选了好时机不说,还把屋子翻的一塌煳涂,故意制造迷魂阵。可是我守口如瓶,一个字都没露,够意思吧,也算是报答你当年对我的恩德。不过你绝对不能再干因小失大的蠢事了,这样太危险,明白吗?” 电话里的人嘆口气:“唉,我觉得,咱们想要的那东西可能永远也找不到了。” 第51页 “我的感觉相反。那画很有可能已经落到‘干巴’手里了,或者就是他已经有了线索。” “你有什么根据?” “没有,就是直觉。所以咱俩一定得连起手来。都是聪明人,又都知根知底的,不必多说了吧。” “好吧。我同意了。” 老康和吴子英、叶初春回到吴家大院,只见大门紧锁,里面灯光不亮,人声全无,一片苍凉景象。 老康开了锁,进院以后先把院子里的灯都打开,又从门卫室、厨房开始,把前院细细查看一番,然后和吴子阳、叶初春来到了后院。 他又认真检查了北房和地下室,确认一切正常,这才带着她俩一起上楼,先来到了梁廷影的房间。 那间屋子仍然开着灯,半敞房门。吴子英推断,梁廷影看到吴甘来突然晕倒,也有些害怕。她拨打了120,然后跟医护人员将吴甘来送进医院,又给吴子阳打了电话就走了。既然没有回大院,她就很可能去齐渊了,到那去找梁思泰。 老康细细查看房间以后对吴子英说:“你发现没有,这屋子里不大对头啊,怎么翻成了这样?好像是进来了小偷。” “啊!”吴子英吓一跳,下意识地就往老康的背后躲。 老康忙说:“不是这会儿,也许是他们去医院之前,也许是之后。对了,你来的时候,屋里是这样吗?” 吴子英想了想说:“是的是的。我还奇怪呢,我爸要是‘非礼’梁廷影,干吗还把屋子里弄成这个样子?” 叶初春脑子快,她说:“也许是那个老梁怀疑你爸进来过,找她藏的什么东西,就因为这个打起来了。然后她再恶人先告状,诬陷你爸爸。” 老康说:“这会儿下结论还为时过早。算了,咱们锁上这门休息吧。” 吴子英跟着老康来到楼下的客房,进门后她突然抱住老康说:“有志,我不想在这里住了。你不是联繫北海那家纸业集团了吗?咱们还是赶紧离开这里吧。” 老康吻了一下吴子英的额头,哄她说:“现在不行啊。你不能把你爸爸扔下不管,我女儿上大学还没走。咱们再等两个月好不好,那时候什么事情都处理完了,我们就去一起去北海!” 梁思泰晚上请工商局的人喝酒,喝得晕乎乎地刚回到他那个公司,梁廷影就找上门来了。 “表姑?你怎么到齐渊来了?你怎么来的?”此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半了,齐渊离夏边将近二十公里,梁廷影突然跑来,确实让梁思泰奇怪. “别提了,可气死我了。”梁廷影把小包往桌上一扔,坐下拿起梁思泰的水杯先喝了一杯凉开水,喘了半天气才说:“今个天晚了,你找个地方我住下,明天再跟你说。” “别呀表姑,到底怎么回事?你受什么委屈了告诉我,我去给你出气。别让他们以为咱老梁家没人啊!” 看到梁思泰关切的神色,梁廷影就有些感动。她嘆了一口气,对梁思泰说:“思泰,有些话我一直没有告诉你。今天不能不说了,其实我到夏边来,不是来散心的,我是另有目的。” 梁廷影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她说的那些事情,确实是梁思泰没有想到的。 梁廷影刚开始跟吴甘来夫妻交往的时候,就已经知道吴甘来是夏边吴家的后代。不过那个时候,吴甘来还没想在吴家大院上动什么脑筋,梁廷影也没想到吴、甘两家是“世仇”这个敏感问题。因此她那时真的是想把养子徐元梦介绍给吴子英。 吴甘来以前却并不知道梁廷影的底细。 开始的时候,他对梁廷影的印象还不错,觉得徐元梦也挺好。直到徐元梦突然发病死亡,吴甘来才感到这个女人有些居心不良。他想,你儿子这么重的病,你故意隐瞒,还要跟我结亲家,这不是坑我女儿嘛! 徐元梦的死,让江州的“老徐”产生了一些怀疑。他这才把吴、甘两家的歷史宿怨全都告诉了梁廷影。梁廷影马上就认定,儿子的死因决不会那么简单。叶初春当初说的一点不错,她这次重返夏边,真的是怀有两个目的,一个是报仇,她想要弄明白儿子到底是怎么死的,二是她还惦记着吴家大院的“藏宝”。至于有没有,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只要是有,就不能让吴甘来全部霸占了去。 梁思泰对吴、甘两家的宿怨兴趣不大,他感兴趣的是吴家大院的“藏宝”。他问梁廷影,那到底是些什么宝贝? 梁廷影就给他讲了几十年前的往事。 在吴延禄的亲自监视下,吴延福的二姨太甘氏搬出了吴家大院。除了被服细软和甘氏私用的物品,凡属“公中”的东西,一样也不许她带走。眼看病歪歪的甘氏出门坐上车走了,吴延福封了十块大洋,送给那两个警察,礼送他们回“衙门”,然后命令关好大门,开始彻查吴家大院。 当时吴延禄身边还有三个人:吴家的管家林老五、吴延福的贴身僕人老傅,还有一个是吴延禄从老家带来的亲随,姓万,吴延禄叫他万子。 说是“彻查”,其实不用查,吴家剩下的东西,林老五已经造册,清清楚楚记载在一个大帐本上。吴延禄想要彻查的,是那些不在帐面上的“财宝”。 第52页 这件事,就要用得着林管家和老傅了。 林管家和老傅都是吴延福重用的人,按说不会对吴延禄俯首帖耳,但是吴延禄有办法。他亲自写了一式三份的“字据”,上面写明,除了帐面上的东西,再要能找到吴延福或者是那三房妻妾藏匿的财物,吴延禄保证做到跟林、傅二人“七三分成”。也就是说,那些财物的百分之七十属于吴延禄,百分之三十由林傅二人平分。写好以后,那“字据”三人人手一份,作为凭证。 林管家和老傅都很满意,觉得这新主子就是不一样,行事公正大方,值得为之效力。 老傅首先建功,从吴延福卧室大床的地下起获了一罐大洋,共计500枚,按照当时的购买力,可以买到五头牛。 林管家也不甘落后,根据他提供的线索,几个人撬开了北屋的夹壁墙,从墙缝中找到了大太太卜氏秘藏的首饰、古董。算起来,也能值三四百大洋。 后来几个人又忙活了半天,再也没有什么收穫。吴延禄很失望,这失望其实也在情理之中,他来的时候就已经听说,吴延福早已没落,外面风风光光,其实“内囊”也都尽上来了。 吴延禄按照他的承诺兑现了“奖励”,林老五和老傅各自分得120块大洋,这在当时说来,确实是一笔不小的财富了。 两人很高兴,叩谢“吴老爷”的恩德之后却不想走,想跟着吴老爷干,哪怕是拉马坠蹬他们都愿意。 万子提醒主子,说这两个人并不可靠,他们说的也不是真心话,他们是贪图已经到手和还可能到手的厚利。 吴延禄知道万子说的在理,但是他现在急需人手。用他们比从外面另外找人要好。他自然知道这两个傢伙老奸巨猾,想留下来也是心怀鬼胎,可是吴延禄不怕,吴延禄本身就是一肚子鬼胎,他觉得自己能对付的了他俩。 吴延禄把他俩留了下来,安排他们看守院子,烧水做饭加打扫卫生,别的事情就不让他们介入了。 吴延禄自己忙着去找萧道成,他要抓紧时间,在其他吴家人没来之前,先把吴家大院卖了! 当时的吴延禄并没有想独吞卖掉大院的款项。 吴家是个人丁兴旺的大家族,吴延禄不能也不敢一手遮天。他当时想的,只是尽可能往自己腰包里多划拉一些。 萧宅在夏边城北,跟吴家大院“掉角”,因此萧道成对这个院子不是很感兴趣。但是他儿子萧子敬喜欢这个地方。刚开始的时候,就是萧子敬提醒吴延禄,说这个破地方不吉利,你干脆卖了它得了。换成叮噹响的现大洋,干什么不行啊。再晚几天,你们吴家人蜂拥而来,你小子就没这么好的机会了。 吴延禄被萧子敬提醒,表示愿意以优惠价格出售吴家大院。 他们具体是怎么谈判的无人知晓,结果是,萧家同意出二千大洋,外加一幅古画和两件古董。 古画就是柯九思的“归庄山水图”。 吴延禄的姑夫是个古董商,他自小寄养在姑夫家,因此对于文物也很有研究。他是个内行,不怕萧家用赝品骗他。 萧家一开始大概也没骗他,那幅真迹就是交到了吴延禄的手上。就是现洋一时半会还凑不齐,吴延禄天天催促,并且做好了一切准备,单等房价付齐,立即就离开夏边。因为他已经得到消息,他还有两个堂兄,正从广州日夜兼程赶来夏边,吴延禄不想在这里跟他们碰面。 一个阴云密布的下午,萧家通知吴延禄,明天上午将余下的现洋全部付清,同时,萧家将来接收吴家大院。 吴延禄很高兴,晚上跟老林老傅和万子喝了一顿,早早就熄灯睡觉了。 半夜时分,吴延禄被一阵呻吟声吵醒。 细细一听,声音来自东厢房,万子就睡在那里。万子三十六岁了,年纪跟吴延禄差不多。他从十来岁就跟着吴延禄,一直忠心耿耿,任劳任怨,吴延禄也十分信任他。 吴延禄披衣起来,出门走到东厢房,隔窗问到:“万子,你怎么了?” 万子在屋里有气无力地说:“没,没事老爷,好像吃得不对劲,肚子疼的厉害。” 吴延禄说:“我让老傅去给你喊个大夫吧。” “不用,不用了。我,能抗得住。天明,再说。” 吴延禄刚要转身,就听万子“啊啊”地叫了起来。 吴延禄赶紧进去,只见万子正捂着肚子往上爬,一边还说:“没事,老爷,你,你回去吧,我疼的受不了了,得上个茅房。” 看见万子走路直打晃,吴延禄就去扶他。万子直说不敢当,吴延禄骂道:“别他娘的穷讲究了,快快快,别拉屋里。” 按说吴延禄是老爷,他也从来没有侍侯过“下人”,但不知怎么回事,那天晚上他忽然就善心大发,“亲自”扶着万子去了西南角的“茅房”。更不可思议的是,他竟然还等在那里,等着万子拉完屎好扶他回去。 就是“吴老爷”这突发的“善心”,救了他自己的性命。 万子在茅房拉屎的时候,天色大变。一时间电闪雷鸣,似乎就要下雨了。 万子对守在外面的“老爷”说:你快回去吧,别下雨淋着。我不要紧了。 第53页 吴延禄应了一声,刚要举步,却勐然停住了。 借着一道闪电的光亮,他忽然发现自己住的北房窗外站着一个蒙面人。 那人体形瘦长,一身黑衣,一条围巾几乎围住了整个的脸。他象壁虎一样贴身于窗户,静听片刻,又游动到门边,左手推门,右手从腰间摸出了一样东西。 又是一道闪电,吴延禄看清楚了,那人手里竟然攥着一把雪亮的尖刀。 当那人推门进去的时候,吴延禄才从万分惊恐中回过神来。他极力拖动不断打颤的两条腿,在浓重夜幕的掩盖下,顺着南房的前沿朝着大门摸了过去。到了门口往门上一摸,他又吓了一大跳:那门竟然是虚掩着的。 吴家大院的院门用的不是门闩,而是内外两副铁门鼻,晚上用一把大铜锁从里面锁上,很是牢固。现在那铜锁已然不知去向,显然那个“刺客”还有内应。细一想,那人熟门熟路一下就找到自己的住处,也说明是经人指点过。万子应该是绝对可靠的,那么林老五和老傅两人必有一个是“内奸”。 吴延禄正想拉开门,忽然听到西南角那里有动静。他转头看去,影影绰绰看到万子从茅房出来。他一手捂着肚子,慢慢朝东屋走去。 吴延禄想叫住他,又怕那个“刺客”听到,犹豫之际,万子已经走到了东屋门口。在一道闪电映照下,他看到了敞开着的北屋大门。这让他十分奇怪。他随即走向北屋,或者想去给“老爷”关门,或者想跟“老爷”说一声他没事了,让老爷放心。他到底想去干什么,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了。因为就在他走到屋门口的一瞬间,一个人从东厢房的墙角一跃而起,勐然箍住他的脖子,在把他推进门里的同时,那把雪亮的尖刀捅进了他的后背。 吴延禄吓得浑身筛糠一样哆嗦起来,他使劲举起抖个不停的右手,想把大门拉开,不料还没触到门把,那门却自己悄然而开。 吴延禄赶紧躲到一边,借着时明时暗的闪电,他看到两个黑影狸猫一样摸进了院子。 吴延禄藏在门后,一声也不敢吭,能感觉到的,就是头上的冷汗不断往下流淌。 那两人并没有马上往里走,他们就躲在门洞里小声说话。 一个问:“你看清楚了?进去了吗?” 一个说:“没错,就是姓甘的那小子。这小子急眼了,咱俩得小心点。” 吴延禄心里一惊:“姓甘的”?那“刺客”肯定是甘勇了。 就在前几天,甘勇气势汹汹地来找吴延禄“算帐”,说是他姐死了,就是让吴延禄逼死的,揪住他的衣领子就要揍他。当时吴延禄找来的警察还在,两人按住甘勇,就是一阵拳打脚踢,打的甘勇口鼻冒血,狼狈而逃。今天看来他是来报仇的了。 想到这里,吴延禄勐然醒悟,怪不得听着这两人说话耳熟,这不正是高局长派给他的那两个警察嘛! 吴甘来还以为这两人是来救他的,正想从门后出来招唿他们,却忽然听其中的一个警察说:“别忘了萧股长的交代,千万别招惹他,等他杀了吴延禄以后,开枪吓跑他就是。” 另外那个说:“他要是失手了呢,我看他愣乎乎的。” 头先的警察说:“不能让他失手,一会去检查检查,要是姓吴的还活着,咱就补他一枪。然后马上封院子大搜查。老弟,这会儿弄好了,咱俩又发一个小财!” 吴延禄目瞪口呆,一时间灵魂出窍,闹不清自己是在现实还是在梦中。 几分钟后,那两人听到了北屋传来了声响,立即鸣枪,并叫喊着抓“土匪”,两人却蹲在那里不动弹。估计“土匪”早已跑掉,他们才持枪冲进了院子。 吴延禄不顾自己尿湿的裤子,仓惶跑出了吴家大院的大门,从此下落不明。 也许他躲起来了,也许,他没有逃出萧子敬的手掌心。 听到这里,梁思泰才吁出一口气。他问:这么说,吴家的房产和财宝,是凭空地让萧家夺去了? 梁廷影点头。 梁思泰又问:那幅画呢?是不是甘勇拿走了。 梁廷影摇头。“当时时间紧迫,他没有找到,应该也落到了萧子敬手里。” 梁廷影看着梁思泰,目光炯炯:“吴家大院直到现在还藏着萧家留下的财宝,这是确定无疑的。那些东西,都是萧家採用卑劣的手段从吴家手里抢去的。从情理上说,吴延福死了,长房、三房都死了,那财宝就应该全归二房,全归我们甘家才对!” 梁思泰两眼放光:“表姑,你的意思是……” 梁廷影紧紧盯着他:“你得帮我。” 早上,吴子英起床到院子里活动,看到老康已经在厨房里做早饭了。 吴子英去帮忙,一边说起昨天傍晚那件奇怪的“盗窃案”。 “我今早又跟吴子阳通了电话,详细问了那件事的前因后果,越想越不明白。你看,梁廷影悄悄拿了那个玉鹰以后,藏在她屋里,谁会去偷呢?当时最清楚这事的,只有我爸、梁廷影、那个老简和秋荷。咱俩忙着换灯泡,我都不知道来的那个男人是谁。那几个人当中,首先应该排除掉秋荷。因为小简子以前要把玉鹰送给她,她都没要,说明她根本就不知道这是个文物;而且,昨天晚饭以后她还是跟吴子阳一起离开大院的。那就应该只有老简了,可他人生地不熟,他怎么进的大院,又怎么找到梁廷影的房间呢?” 第54页 老康想了想说:“有个可能不能排除,就是那玉鹰根本没丢,而是梁廷影晚饭后出去把它转移了。然后她伪造了被窃的‘现场’,诬陷你爸爸。” 吴子英一愣。老康随即又否定了自己的推论:“也不对。因为跟你爸闹崩了对梁廷影没好处。那个玉鹰估计也就值三万五万,还不好出手。梁廷影要是故意设套,还不如直接跟你爸说了。你爸也不好意思硬再要回去。” 吴子英忽然气忿地说:“不就是那么块破石头嘛!就算是梁廷影怀疑谁拿了她的玉鹰,不对,是拿了她‘偷’的玉鹰,她也不应该用那种下三滥的手段诬陷我爸的清白啊!她也是个有知识的人,怎么这么无耻?” 老康笑笑说:“你转过弯来了?知道梁廷影是在诬陷你爸?” 吴子英自责地说:“怪我煳涂。我爸晚上没喝酒,头脑清醒的很。退一万步说,他真对梁廷影有什么‘想法’,也不会选在那个时候,那个地点。因为我随时随地都有可能从外面回来,子阳他们也可能突然回来。“ “一点不错,”老康总结道,“梁廷影那一招确实是个下策。她发现玉鹰被窃,心疼的要命,一下就失去了理智。肯定就为这个跟你爸打了起来。如果让你撞见,会让她斯文扫地,她的脸往哪放?索性就牺牲你爸的‘清白’,好把自己洗刷出来。” 吴子英直摇头:“本来姐姐弟弟叫得那个亲,就为了那么个破石头闹成这样?” 老康说:“古语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她不过是为财自辱,离死还远呢。” 吴子英说:“难道这个世界上,只有钱最重要?钱能买到一切吗?” 老康说:“我原来还想过,吴家的财产我也有份,我就来拿我应得的那份还不行吗?现在我的想法变了,我有了真正的无价之宝,”他搂住吴子英的肩膀深情地说,“有了你,就是拿来一百所吴家大院,我也不放在眼里了。” 吴子英抓住他的手:“你瞎说,我哪有那么好,我更不值那么多钱。” 老康嘆口气:“唉,别人怎么看你我不知道,反正我是真觉得自己白活了这么多年了。从遇到你开始,我才觉得我又重新活了一遍。说句不怕你不高兴的话,你不算很漂亮,也不是最出色,可在我眼里,你就是天底下最好的女人。你知道我这感觉是什么时候有的吗?是从我见到你的第一天就开始有了。那天,你跟着你爸第一次进大院,你爸介绍了我,你叫了一声‘康师傅’,然后就那么嫣然一笑。我一辈子也忘不了你的那种笑容。我当时就想,完了,我的魂没了,让这个吴小姐吸附到她的身上去了。” 老康这样说,吴子英有点不好意思。其实当时她的那一笑是有原因的。是因为她叫了“康师傅”以后,突然想起了同名的那种方便面! 她当时并没有过分注意这个瘦瘦的厨师。她对他的好感,是产生在对他有了更多的了解以后。 老康接着说:“为了你,我想尽早开始我们的新生活。吃完早饭,我就再去联繫我那个朋友,早点把咱们的事情落实下来。等这里的一切结束后,我们一尘不染、两袖清风地离开吴家大院,好吗?” 吴子英激动地直点头。点完以后她忽然问老康:“你不是还得处理梁廷影那件事吗?你要不在这里,也许一会儿她又跑回来了呢。” 老康说:“那么下作的手段她都使出来了,我估计,她永远没脸再回吴家大院。” 老康的估计完全错误。他们刚吃过早饭,院子大门敞开,梁廷影气宇轩昂走了进来。她的身后,竟然跟着两个警察。 梁廷影看到了吴子英,就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沖她笑笑,回身对警察说:“她是吴家大小姐,有什么事你问她吧。”说完,噔噔走向了后院。 两个警察一高一矮。高个子的自我介绍叫齐天达,又介绍说矮个子姓盛,旺盛的“盛”。介绍完问起事儿,吴子英才闹明白他们是为小简子“失踪”案而来的。 吴子英介绍了小简子的情况以及“失踪”经过,那两个人例行公事记了一下,齐天达对吴子英说:“这其实算不上什么失踪案,是他父亲一定要报案的。这个简顺才又不是小孩,出去十天半月不跟家里联繫,也不能就说他失踪了。他毕竟是在你们家干过,以后有什么线索,希望你们及时给我们联繫。我这有个‘警民联繫卡’,到时请你打上面的电话。” 吴子英答应着,忍不住就要将昨天的“盗窃案”说出来。老康赶紧挤鼻子弄眼,吴子英才把话又咽了回去。 警察走后老康解释说:“那事不能讲。因为咱不敢保证到底牵涉到谁。一讲就没有退路了。” 吴子英也意会了过来,不由十分的后怕。老康说的很有道理,在事情没搞清楚之前,按说谁都可以怀疑,甚至包括吴甘来。尽管他是自己的父亲,吴子英也没有把握肯定地说,他不会见财起意。 老康认真看了那张“警民联繫卡”,对吴子英说:“把这个卡放到门卫室吧,用按钉摁到墙上,没准什么时候用得着呢。” 第55页 临近中午,老康精心炖了一锅鸡汤,用保温桶装好,和吴子英一起去了医院。临走吴子英交代秋荷,如果梁廷影要走的话,就让她走好了,但是她不能动吴家的东西。要是她敢随便带走什么,你就报警。 到医院一看,吴甘来的精神好多了。吴子英和老康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床上,跟吴子阳聊天。叶初春已经跟着“梁总”到齐渊上班去了。 父女相见,两人都有点别扭。吴子阳就拉着老康退了出来。 在后院的绿地边上,吴子阳跟老康说了他们寻访“擀面杖”的经过,并拿出了找到的那两张残片。 老康仔细看了半天才说:“这恐怕永远都是个无头案了。” 他解释道,从这两张纸片上,只能判断出它确实是一幅年代久远的古画。可到底是谁画的?是那个朝代的?是摹本还是真迹?这些都没法搞清楚。 吴子阳问:“能不能从蛛丝马迹上,假定它就是柯九思的‘山水图’呢?” 老康直摇头:“问题是我没见过柯九思那幅画呀?不光没见过真迹,哪怕是照片或者什么详细的介绍我都没看到过。你看这个‘龙江’,要是我记得不错,应该是明朝万历首辅沈一贯的‘号’,字体也像是他的。沈一贯的字怎么会跑到这个画上来呢?不过就连这个事实,我们也没法鑑定真伪,更别提那画的本身了。” “这么说,我们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老康脑子一亮:“有办法!你二叔肯定知道那幅画的大体情况!不过我们这会儿还是不能告诉他这残片的事。他受不了这刺激。”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他一定了解那幅画呢?” “我估计,他在很大程度上是为那幅画来的。既然是为了找画,之前他就不可能不做详尽的研究。他要是一无所知,那真迹就是摆在他面前,他也会失之交臂,你说对不对?” 老康说的很对,但是吴子阳的心里却非常不舒服。假定吴甘来确实对那幅画很知情,他就应该告诉吴子阳,或者给他看看相关的资料。可直到如今,吴子阳仅仅知道有那么一个叫柯九思的老头,抹拉了几把“山水”,其他的一无所知。象老康说的,这会就是把那真迹摆在他吴子阳面前,他也认不出来,也许还会弃若弊履! 说到底,那个“二叔”还是信不过他。 看到老康和吴子英出了院门,梁廷影立即打了一个电话,不一会,梁思泰就赶了过来。 梁廷影让秋荷好好看门,她把梁思泰拉到北屋的门前,指着门上的锁说:“撬开它!” 梁思泰看看梁廷影,梁廷影目光“坚定”,充满了破釜沉舟的决心。 梁思泰拿出一把扳手,插入锁扣稍一用力,就把锁扣连同上面的挂锁一併撬了下来。 北屋一熘四大间。进门西面两间是客厅,东面的一间是吴甘来的卧室,另外一间应该是“书房”,还没顾上布置,里面除了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什么也没有。 梁廷影带着梁思泰直奔那间卧室。 卧室的陈设也很简单。一个不算高档的写字檯,两个小沙发,一个衣橱和一张双人软床。 梁廷影下令继续“撬”!她自己很快把橱里、床上翻了一个底朝天。 梁思泰的工作效率也非常高,一会儿功夫就把写字檯上所有的抽屉都撬开了。 “表姑,你看这个!”梁思泰忽然兴奋地叫起来。 梁廷影赶紧过去,勐一看是张山水画很高兴,仔细一瞧原来是按照照片制作的复制品,就那么叠着放在抽屉里。 梁廷影仔细看看那画,大致可以断定那就是“归庄山水图”的影印制品。至于是依据真迹复制的还是依据摹本复制的,一时半会儿判断不出来。 梁廷影继续翻着抽屉,很快翻出来一张楼房的建筑构造图。 她还没顾上细看,忽听门口有人说话:“老吴不在,你们跑他屋里干什么?” 梁廷影回头一看,只见是一个头髮花白的胖老头。她吃惊地问:“你是谁,你怎么进来的?” 那人一笑:“我从大门进来的。你不认识我,我可认识你呢。” 话音未落,韩世良从他身后闪了出来,解释说:“老梁,这是我们馆的王主任,是我请来的,怎么样,你找到什么东西了吗?” 梁廷影伸手拦住了他:“韩馆长,这是我们家,我没说要你来帮忙吧?” 韩世良把她的手一拨拉:“行了行了,就凭你一个妇道人家,什么不懂,你能找到那东西?还是咱们同心合力吧。你放心,王主任也是自己人。” 说完,韩世良看到了梁廷影手里的楼房结构图,他上前一把抢了过来。 “老王你快来看,我早就怀疑过,东西应该藏在木制构件里面,你看这个。” 王武佑凑上来,一看就知道那画的是后院的小楼。在那个简图的楼梯口和对应的那个窗户下,各画了一个圆圈。 “这么说,东西已经到吴甘来的手里了?”王武佑失望地问。 “不一定,”韩世良在图上指点着:“楼梯口这里的东西看来没指望了,还有窗户跟下面这个地方。” 第56页 王武佑急问梁廷影:“这里拆过没有,你知道吗?” 梁廷影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反正我来了以后没有。” “快点,赶紧过去。”韩世良命令梁廷影,“你快想法找家什,锤子、斧子,铁镐、铁杴、锯子,有什么要什么!” 梁廷影大惊:“你,你要干什么?你要拆楼?” 韩世良不耐烦地说:“我拆什么楼啊,咱们快到那楼上的窗户底下找东西。一会吴家来了人就坏事了。” “那那那,弄坏楼怎么办啊?” 王武佑说:“你煳涂啊,找到那个东西,顶好几个这样的新楼!” 梁廷影一下子明白了,梁思泰也明白了。他把手一伸,挡住了那几个人。 “等一下。咱们先君子后小人,真找到了古画,或者别的值钱的东西,怎么分配?” 韩世良哼了一声:“真有你的。那好,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按说我是吴家大院的正统后代,不过今天咱们不论那个。你老梁代表甘家,老王呢是地地道道的萧家人。所以咱们三个都有份。找到东西以后,咱们按照那东西的价值,三三分成,剩下的一份给这个小伙子。怎么样,快点定,没时间了。” 在场的人全都同意。梁廷影忽然想起什么,担心地说:“门口的那个秋荷,她,她要是找事儿怎么办?” “你别管,她是王主任的人。” 梁廷影一愣,还想问什么,韩世良不理她了,把手一挥,人们就朝后院蜂拥而去。 进了小楼,韩世良和王武佑就爬到楼上观察那个地方。 韩世良说:“很明显,就是那楼梯倒了以后让吴‘干巴’受到了启发。你仔细看,这个窗口在内角,人一般走不到这里,”他敲敲楼板,“你听这里多厚,下面的构造肯定有玄机。” 王武佑直摇头:“你说你这个傢伙,咱们在这里这么多年,你怎么就没动过这儿的心思?” 韩世良苦笑:“实话告诉你,吴‘干巴’没来之前,我就根本不相信这个院子里有什么宝。尤其是发现了那几张假画以后,我更不把这破院子当回事。一听姓梁的说那玉鹰,真他妈的后悔死我了。——对了我才想起来,你有了玉鹰,再发现什么你应该少分点才是。” 王武佑笑骂:“滚你的蛋。没有我,你恐怕连这个院子也进不来。秋荷就把你挡住了。” “就她?一个毛丫头想挡我?我以前吃多少亏了,好容易碰上这么个好事,谁敢挡我,我就要谁死!” 王武佑看看韩世良,只见他那双细长的眼睛中透出一股杀气来。王武佑不由的心里一哆嗦。 很快,梁廷影和梁思泰找来了几件家什,是那些没干完活的民工暂存在这里的。有一把锤子,一把镐头和一张铁杴。 “这玩意儿不凑手啊。”王武佑看着那工具说。 韩世良说:“别管那些了。哎小伙子,你把三角梯子拖来,顶在楼梯下头,然后把东头那根立柱敲倒它。小心点啊。” 梁思泰答应着,很快敲倒了那根立柱,然后又用铁杴把木楼梯的顶端撬下一半来,露出了结合部的楼板。 韩世良仔细看了看那里,让楼上的人闪到一边,他站在摇摇晃晃的楼梯上,用铁杴撬着窗口处的楼板。 楼板很结实,撬了半天才撬下两三块,已经把韩世良累得满头大汗。换了梁思泰以后,他说这也太慢了,建议用那个镐头砸。韩世良说怕砸坏东西,王武佑说一边砸一边看着,要不这得撬到什么时候? 几个人还在就是“砸”是“撬”争论不休的时候,楼门口忽然传来一声暴喝:“光天化日的,你们干什么!” 几个人往下探头一看,竟然是吴子阳站在那里。 韩世良看看梁廷影,梁廷影连忙解释:“小吴,我是吴家二房甘家的后代,我们老祖宗有东西藏在这楼板里。我拿到以后保证按原样修好,我也不会亏待你,你就别管了啊。” 她一边说,一边从楼梯上下来,挡住了吴子阳。 王武佑把镐头递给梁思泰:“快,快使这个,砸!砸!” 梁思泰论起镐头就砸,楼板一块一块被砸了下来,楼梯口那里很快出现了一个大窟窿,直逼北面的那扇窗户下。 吴子阳一边喊“不准砸,楼会塌的!”一边要冲上去拦他。梁廷影拼命阻止,眼见挡不住,她故技重演,一下子又撕开了自己的上衣,同时从后面抱住了吴子阳。 吴子阳被梁廷影的“献身精神”给镇住了,满脸涨得通红,还不敢挣扎,生怕梁廷影再喊他“非礼”! 就在这个时候,楼上出了事。 敲下了楼梯口的木板之后,梁思泰又朝着里面的楼板下了手。让他万万想不到的事,窗户下面的楼板跟楼梯口的楼板不一样。楼梯口的板子之所以那么结实,是因为那些又长又厚的木板直插进了墙里,起到了真正的支撑作用,而窗口的木板则是利用榫卯插合在这些支撑之上的。因此只要大木板砸开了,那些楼板用手就能拔开。它们根本就经不起大镐头的勐砸。 结果是,梁思泰一镐下去,那些楼板稀里哗啦全都散了架。梁思泰被恍了一下子,差点从梯上摔下来。 第57页 一个黄色的油纸包随着那些楼板飞落到楼下的地上,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声响。 楼上楼下的人们全都楞了。 韩世良和王武佑飞快地从楼上下来。这时,那油纸包已经落在了衣冠不整的梁廷影手里。 韩世良一把抢过去,飞快撕开了包装。 里面是一堆瓷片!准确点说,是盘子摔碎后的瓷片! 韩世良把纸包摊在地上,满脸是极度失望的神情,冷汗从他的额头上冒了出来。 脸色灰败的王武佑摆弄着那些碎片,突然“噢”的尖叫一声,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老韩,你看。你快、快看……”王武佑声音颤抖地叫着韩世良,一边把几块有字的瓷片凑在了一起。 “啊——!”又是一声惨叫。这次叫的是韩世良。 围在周围的人都看到了,王武佑拼出了几个字,那是“大明成化年制”。 “这是成化青花瓷盘啊!老韩你好好看看,你看这字,这‘秃笔’、‘藏锋’、大小不一排列不齐,成化风格;你看这颜色,这奼紫、鲜红、绢黄……全是成化风格。天哪,天哪……”王武佑说不下去了,他的眼睛中竟然满是泪水。 韩世良起身一把揪住了梁思泰。“混蛋,你他妈的真混蛋!谁让你用镐砸的?!” 梁思泰吓得连连后退:“他他他,他给我的镐头。”他指着王武佑。 梁廷影给梁思泰解围,把韩世良往一边拽:“你干什么?都是你这个笨蛋。什么主意都是你出,你弄了些什么,笨蛋!笨蛋!” 韩世良狠狠地一推,梁廷影没防备,一下被推了一个跟头,她爬起来就揪住了韩世良:“你敢动手,你是个什么东西,你敢推我!” 看到韩世良在挣扎,梁思泰就上去帮忙,王武佑连忙拉架,顿时乱成了一团。 “够了!”吴子阳断喝一声,他气得七窍冒烟,浑身哆嗦,“你们在干什么?你们凭什么在我家搞破坏?快滚!都给我滚,谁要是再不走,我就打电话报警!” “走走,我们走。”王武佑说着就要收拾那些破烂的瓷片,梁思泰一见赶紧上去抢夺。 韩世良将王武佑手里的破瓷片打落在地上,摸起镐头一阵狠砸,一边砸一边骂:“不要了,不要了,什么古董啊财宝啊,全是黄粱美梦!不屑子孙,不屑子孙,简直是造孽啊,造孽!” 他扔下镐头夺门而出,吴子阳看到他的脸上挂满了泪水。 其他人紧跟着走的一个不剩。 看着眼前的一片狼藉,气得吴子阳一脚踢飞了那些碎瓷片。 第三十一章 秋荷过来了,站在小楼门口怯生生地小声说:“对、对不起啊吴哥。他们说,是来找梁廷影,我,我没办法不让他们进来,我不知道他们是……” 吴子阳打断了她的话:“他们进来你挡不住,可是他们撬北屋的大门,你怎么不管?你给我打个电话也行啊。” 秋荷赶紧辩解:“我没看见他们撬门,我以为他们是用钥匙开的。那个梁廷影跟我说,是吴叔让他们来拿东西,说是拿什么医疗保险的证明。我一直在门卫室没出去,我不知道他们找家什拆楼。他们到底要找什么呀?” 吴子阳没心思跟她细说,而且他也搞不清这个秋荷是真傻还是装傻,就摇手说:“算了算了,不怨你……” 秋荷从衣袋里掏出一方手帕:“擦擦汗吧,看你热的。你去歇一歇,我来收拾。” 吴子阳推开她的手,走到了院子里。 秋荷跟在后面说:“那个黄彩华来找你,就是袁老闆的老婆。在门外等半天了,我没敢让她进来。” “哦,她来的正好。你让她到客厅吧。” “黄花菜”见到吴子阳的时候,他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了。 “黄大姐,你找我啊?” “可不是。我来两趟了,都说你在医院照顾你叔。吴老师怎么样了,好点了吗?” “好多了。你有什么事?我正好还想找你呢,后面的小楼你得再找人修一下。” “行行。不过大兄弟你得先帮帮我。” “你说。“吴子阳倒了两杯水,把一杯递给黄花菜。 黄花菜坐下又站起来,走到门边看看院子,确定那里空无一人,这才回来小声跟吴子阳说:“大兄弟,这事我想了好几天了,想来想去,就觉得你们吴家你最有学问,人也最可靠。我就跟你说了,你一定得给你大姐拿个主意啊!” 吴子阳没有料到,黄花菜说的竟然是袁舟履“失踪”的事情。 据黄花菜讲,袁舟履以前在农村的时候,因为债务纠纷跟人撕扯,失手把对方的肋骨打断了。对方扬言要报復袁舟履,吓得他跑到夏边,好多年了一直没敢回去。去年的一天,他在齐渊的街上看到了那个“仇家”的亲戚,以为人家找到这里来了,紧张得两天没睡好觉。后来他就跟黄花菜约定,万一那人找来了,他就先出去躲躲,让黄花菜别着急。结果这次接到袁舟履的电话,黄花菜就真的以为他是遇到“仇家”外逃了。吴甘来怎么盘问,她都没说实话。 第58页 可是从那以后,袁舟履再也没有音信,黄花菜渐渐怀疑起来。前天,她村里有人到齐渊来走亲戚,在街上遇见了,那人告诉她,说袁舟履的“仇家”去年就病死了。而且事情过去了这么久,那“仇家”早就原谅了袁舟履,压根就没有要来找袁舟履“报仇”的心思。 这一下,黄花菜真的害怕了。既然不是为了躲“仇家”,那么袁舟履上哪去了呢?她思来想去不知该怎么办好。心想就是报警,也得把他“失踪”的前因后果弄明白。吴甘来有病在医院住着,她只有求助吴子阳帮忙了。 吴子阳很奇怪:“你不说接到过他的电话吗?你应该能听出他的声音,他当时说是上哪呢?” 黄花菜有些不好意思:“那天电话里声音很小,里面还特别乱,我根本就没大听清楚。只是听口气以为是他。现在回想起来,那也可能是别人拿了他的手机冒充他。” “那会是谁?他为什么要冒充你老公?你好好想想,总应该有点什么别的线索。” “我实在是闹不清楚。我们是外地人,在这里一贯小心谨慎,没得罪过任何人,不应该有人和我们过不去啊。” 吴子阳看看她,忽然冷冰冰地说:“我帮不了你,你走吧。不行你就报警。” “别别别,大兄弟,我知道你是热心人,你又是大学生,又聪明又能干,你帮我分析分析啊。”黄花菜哀求道。 “我怎么帮你?你从一开始就不说实话,现在还是这样。你就是不想让别人帮你嘛。” “不,不是,”黄花菜脸红了,“我不是不说实话,实在是……好好大兄弟,我,我现在跟你说,我什么都说,你千万别不高兴。” 黄花菜把实话说了出来。 实话就是袁舟履的“冤家”韩世良头天晚上找袁舟履喝酒,到第二天的晚上,袁舟履就失踪了。 黄花菜不知道这里有没有什么联繫。 吴子阳急问:“韩世良喝酒的时候请你老公帮他的忙,就没说具体帮什么忙?” “他真的没说清楚。老袁回来我还问他,我说你这个忙怎么帮,他到底要你干什么呢?老袁说,他好像也搞不准。大概意思是想找什么东西,却不知道那东西到底有没有,在什么地方。要老袁到时候配合他,随机应变。老袁说,他可能是在找吴家藏的财宝。如果真有财宝,我还就得好好帮他,到时候肯定有咱们的好处。” 吴子阳一下子彻底明白了黄花菜的来意。 袁舟履的突然失踪,绝对跟吴家的“财宝”有关。这里有两个“祸福”难测的可能:所谓的“福事”,就是袁舟履无意中找到了吴家深藏的财宝。这财宝肯定是价值连城,将彻底改变他未来的人生之旅。惊喜莫名的袁舟履什么都不顾了,为安全起见,他带着财宝悄然出逃,连黄花菜也没敢告诉;而那“祸事”,自然也是由于他拿到了无价之宝,被人知道,知情者将他杀死,抢走了财宝。这财宝太重要了,因此袁舟履必须死,因为那人需要灭口。 吴子阳推测到的“可能”,黄花菜肯定也想到了。这两个可能都必须有一个最关键的前提,那就是:吴家大院到底有没有这样一笔财宝。 吴子阳也没法跟黄花菜说实话。因为那“实话”他还没经过验证,他根本就没法确定。被小孩子拣到,又被扔进火炉的“擀面杖”,到底是不是柯九思的那幅画?得而復失的那个“玉鹰”,到底是不是劳泥村古墓的文物?刚才从楼上掉下来摔碎的那两个瓷盘是怎么回事?没有任何人提到过吴家或者萧家的“财宝”里还有什么“成化青花瓷盘”啊! 因为这些都没有最后的答案,吴子阳也不知道袁舟履的失踪到底意味着什么,他也不知道黄花菜应该怎么办才好。 不过吴子阳说了一句话,对黄花菜启发很大。 吴子阳说:“不管到底是因为什么,你家老袁都不值得你去找他了。” 吴子阳这话是随口而出的,那意思本来是:不管因为什么原因,你家老袁都不应该不告而别。这说明他并没有把你放在心上,你又何必担心他呢。 对这句“箴言”,黄花菜没从正面去理解,而是从“负面”去“领会”的。 既然你老袁无情无义,说走就走,就别怪“老娘”选择别的生活道路。黄“老娘”在本街上有个“相好”,已经瞒了袁舟履大半年了。她巴不得“老袁”一去不回头了呢! 黄花菜细细琢磨了半天,紧皱的眉头竟然舒展了开来。她把“袁舟履”丢到了一边,问吴子阳后院的小楼怎么了。 吴子阳说那个楼梯又坏了,你抓紧找人修理一下。 黄花菜说:你们这活到底怎么着啊,上次的工钱你二叔还没给我们结算呢,那几个民工天天来找。实在不行,我可让他们直接找你二叔要了啊? 吴子阳忙说:别别。这样吧,你抓紧修好楼梯,我跟我二叔说,一定把前后的工钱都给你结清了。 黄花菜过去看了看那楼梯和损坏的楼板,吓了一跳:“天哪,这,这怎么搞的?弄成这个样子怎么修啊?你看那木板,多厚多结实,这会买的话成本高多了。而且你们得预支一部分料钱,我可垫不起。” 第59页 吴子阳说:“你先抓紧做个预算,我跟我叔去商量。” 黄花菜说她回去就做,明天拿来,可是吴子阳等不及,说马上就要。黄花菜丈量了一下被破坏的楼板,就带着吴子阳去了她那个门头。 黄花菜找出价目表,边看边写边算,很快做出预算,递给了吴子阳。 吴子阳一看吃了一惊:“怎么这么多啊?” 黄花菜说:“你拿着这个预算,再找别人给你做一个看看,要是比我做的低,我照他那价格再给你优惠两成。” 从黄花菜的家里出来,吴子阳正想着怎么跟吴甘来“汇报”,忽然看到街边有两个男人在吵架,一些人围在那里看热闹。 吴子阳已经从旁边走过去了,好像感到其中一个男人有点面熟,回头仔细一看,原来那正是小简子的父亲简从文。 吴子阳走近一听,很快就弄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简从文坐了一个“摩的”,说好是三块钱,不料到地方以后,那人却说是每华里三元,一共十二里地,应该是三十六元。简从文不干,就跟那“摩的”争吵,“摩的”火了,一伸胳膊,露出上面的刺青,吓住了简从文。可是他掏遍全身也只有二十二块钱。“摩的”不干,呲牙咧嘴想动手,吴子阳上前拉住了他。 “行了行了,他一个外地人,你别这么欺负他了,他本来也没钱,你还要怎么样他?” 开“摩的”的人瞪着吴子阳说:“小子,这和你没关系,你别没事找事啊。” 简从文看见吴子阳就像看见了救星,赶紧拉住他说:“大兄弟,你看这人,讹了我的钱,还没完没了了。” 吴子阳掏出手机说:“大叔你别急,既然咱跟他讲不通道理,我找110来处理就是了。” “行,算你狠,你等着啊。”还没等吴子阳按完号码,那傢伙骑上摩托车一熘烟跑没影了。 周围看热闹的人们也一闹而散。 简从文擦擦额上的冷汗,对着吴子阳千恩万谢。 吴子阳一问,原来简从文去派出所报案以后,警察跟他说,我们可以帮你调查调查,但是暂时没法按照失踪立案,因为这里不确定的因素太多了,需要你提供更多更详实的线索。比如简顺才失踪前后的活动情况,他周围有那些朋友,什么人跟他经常来往等等。简从文就满夏边县城跑了一圈,凡是本村在夏边打工的人都找着问了,不光一点新线索没问出来,还让那黑“摩的”宰了一通。 听说简从文从早上到现在只吃了一个火烧,吴子阳就把他领到院子里,从冰箱里拿出中午的剩饭热给他吃。 简从文很感动,一个劲地说大兄弟你真是好人,没想到吴家还有你这么好的人,你将来肯定有好报。 吴子阳听出简从文话里有话,就笑道:“大叔听你的意思,我们吴家是不厚道的人多啊。你对吴家很了解吗?” 简从文嘿嘿一笑:“说了你可能不信,我对现在的吴家人了解不多,但是吴家祖上的那些事,我还真是清楚得很。不过我从来不说就是了。” 吴子阳心里一动,立即联想到了简从文的身份。据说,萧子敬被“镇压”后,他的儿孙死的死逃的逃,很多人已经下落不明。他最“正宗”的后代,应该就是简从文这一支了,所以他说他了解吴家祖上的那些事儿,也许并不是吹牛。 想到这里,吴子阳干脆就挑明了:“我说了你也可能不信。其实我对你家的情况也了解一些。你的祖上应该姓萧,你是夏边萧家的后代,对不对?” 简从文很吃惊:“你,你怎么知道?” “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用心。”吴子阳并不直接回答他。 简从文嘆道:“这样说来,你从来就没把过去萧吴两家的宿怨放在心上。我的眼力不会错,你是个好小伙子,吴家有你,大幸啊!” 吴子阳说:“大叔,我看你也像个有文化的人。现在什么时代了,谁要是死抱着过去那些歷史包袱不放,那不是‘愣周’是什么?” 吴子阳把小简子常说的那句土话学的惟妙惟肖,简从文哈哈大笑。他们之间的距离好像一下子拉的很近了。 简从文给吴子阳讲了他的一些情况。 确实象吴子阳估计的一样,简从文有点文化。他上过初中,虽然后来一直在村里务农,但是他很喜欢文学,看了不少的闲书,也曾试着自己写点东西。开始是给乡镇的广播站写稿,后来又给县里的广播电台和县报写稿。最近还写了点文学作品,在齐渊的《河海生活报》上连载了好几期呢。 简从文说的这些,吴子阳没怎么在意,也就没有深问。 他没有想到,简从文刚才就是从《河海生活报》的夏边记者站回来。那里的人跟他说,你的那个“鬼宅系列”差点惹大祸,吴家说是影射他们祖宗,一直告到了市里。简从文一听很害怕,后来知道报社已经停止刊登,而且吴家也没有继续追究的意思,甚至都没有打听作者是谁,他才松了一口气。 从记者站出来一想,他还是担心吴家知道那是他在“捣鬼”,就准备到吴家问问。如果吴家怀疑他了,他就解释一下。他倒不是怕吴家,而是担心吴家将来迁怒于小简子。 第60页 他说了一半话,见吴子阳无动于衷,明白了吴家并不知道他就是那“鬼宅系列”的始作俑者,心里平静了很多。为了减轻自己的愧疚,也为了回报吴子阳的热心,他决定把自己知道的事情都告诉他。 简从文今年46岁,他的奶奶活了87岁,前几年才病逝。他奶奶姓柳,曾经是“大汉奸”萧子敬的姨太太。 1946年萧子敬被处死后,家产全部藉没充公,柳氏带着年仅8岁的儿子逃到了一个远房亲戚家里。不久,她改嫁了一个姓简的农民,并将儿子也易姓为简。这个小男孩,就是简从文的父亲。 简从文所知道的吴家往事和萧家往事,都是听奶奶柳氏说的。 关于吴家的那场“伦常巨变”,柳氏知道的版本又是另外的一个样子,这个版本让吴子阳入耳惊心! 吴延福的三姨太焦氏怀孕不久,他的大太太卜氏竟然也怀孕了! 吴延福逼问卜氏这是怎么回事,因为在他的记忆中,自从娶了焦氏,他就没有跟卜氏、甘氏同房过! 卜氏说:三个多月以前,吴延福晚上外出喝酒,喝的酩酊大醉。卜氏把他搀进自己屋里加以照顾,吴延福在半醉半醒的状态下跟卜氏“发生了关系”,完事以后就像死猪一样睡过去了,肯定就是那一次导致卜氏怀了孕。 吴延福一个耳光打在卜氏的脸上:“你胡说!我找西洋大夫看过,人家说象我这个样子的,根本就不能再生养了。你老实说,姦夫到底是谁?” 卜氏大哭,说老爷你冤枉死我了。我好歹也是书香门第出来的小姐,而且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满院子的人谁不知道?哪来的什么姦夫?你要是不相信,我就死给你看! 吴延福接着问:“用不着。既然你是冤枉的,那焦慕兰呢?” 卜氏说,焦氏的孩子,绝对是韩令坤的种。 吴延福说,既然这样,你把焦氏“办掉”!不管你那孩子是谁的,我都不再追究,以后就算是我的亲生儿子,我要让他传宗接代。 卜氏吓得打哆嗦,说我一个妇道人家,我不敢。 吴延福说:你刚才还要死给我看呢,你连死都不怕,还怕什么?你替我想想,焦慕兰的事儿我抓不到证据,我能怎么办?要是说我不能“打种”了,因此肯定焦慕兰的孩子是“野种”,那么你的孩子呢,怎么解释?所以你必须替我除掉那个淫妇和野种。 卜氏无奈,只好答应了吴延福的条件。 当然,也可能卜氏早有此心了,吴延福的条件实际上是她求之不得的。 卜氏的本性并不坏,但是到了关系她荣辱兴衰,甚至是生死存亡的重要关头,她也会变,变得让人不敢相信。 可惜卜氏不是干这种“大事”的材料。由于事机不秘,她下毒之事让焦氏和韩令坤侦悉。韩令坤索性将计就计,让焦氏装死,以便趁机逃出吴家大院,远走高飞。 韩令坤并没有杀死卜氏,他不是没那个心,他是没那个胆! 韩令坤长了一张娃娃脸,看起来就是个白面书生。他在“谭秧调子”戏里,饰演的一直是类似京剧中的“旦角”,也就是男扮女装的角色。此人禀性柔弱,胆小怕事,他根本干不了那“杀人越货”的勾当。 杀死卜氏,并伪造她上吊自杀现场的是吴延福。吴延福那天根本没有“进城”,他一直躲在吴家大院东面的一所宅院里等候消息。 晚年的吴延福,由于严重的心态扭曲,变得乖戾残暴。他坚信自己已经没有了生育能力,根本不可能使焦氏、卜氏先后怀孕。 既然她们都怀上了“野种”,都背叛了他,那就怪不得他下手狠毒了。 吴延福确实是死于韩令文之手。他在那凄风冷雨的深夜,偶然目睹了焦氏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可怕一幕,当场就吓晕了。韩令文为了不使阴谋败露,为了保住焦慕兰、韩令坤,当然也是为求自保,不得已将他杀死。 萧子敬通过深入查访,得知了吴家丑闻的真相,就开始敲诈前来接收吴家大院的吴延禄,逼他低价出售院子。萧子敬说,你把大院卖给我,我就什么事情都不再追究,否则,我封掉大院,彻查兇犯,查不清楚不罢休,最后你什么也得不到。 吴延禄只得同意低价贱卖吴家大院。 他没想到,萧子敬其实一分钱也不想出,他要巧取豪夺。 最后萧子敬基本上达到了目的。之所以说是“基本上”,因为甘勇去刺杀吴延禄时,从吴延禄的屋子里抢走了部分现洋。 吴延禄实际上什么也没得到,还差点惹来杀身之祸。 当然,萧子敬后来也为自己的恶行付出了惨重的代价。韩令坤之子韩德让为报父仇,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冬夜,潜入原来的吴家大院,用“双环腕刃”杀死了萧子敬第二个小老婆,还有他的两个未成年的子女。 加上简从文所说,关于当年吴家的那场事变,就有了四个不同的版本:桃子(梅老太)所说的“桃本”,康有志的“康本”,梅赐仁的“梅本”,加上简从文的“简本”。前几个“版本”的“原作者”,出于种种不同的目的,肯定是“为亲者讳”,所说均有不实之处。只有简从文说的相对客观,比较符合情理,尤其是他并没有试图掩盖老祖宗趁人之危、迹近要挟的恶劣行径。再分析一下前因后果,这个“简本”可能最接近于事实真相,尽管这个“说法”表明他们吴家先人是多么的阴毒和残忍! 第61页 当然,也只能说是“最接近”。吴子阳明白,因为有许多错综复杂的矛盾交织在一起,八十多年以前的那个疑案,世人可能永远也无法找到最后的“真相”了。 别说那么久远的往事,就是现在围绕吴家大院发生的这一切,如果不能尽快查明缘由,随着时事变迁、岁月流逝,也必将成为又一宗歷史疑案。 吴子阳忽然间就有了一种很迫切的感觉。 他感到,随着那“成化瓷盘”变成碎片,大院深藏的“财宝”秘密大概就已经到此为止。既然所有的“财宝”已经尽现世间,那么某些人的“寻宝”美梦,也必然要烟消云散!剩下的,只有那些仍然被重重迷雾紧锁的事实真相! 经过治疗和休息,吴甘来的身体情况大有好转。他跟医生商量,想出院回家治疗。医生同意了,吴子英就去给他办出院手续。 吴甘来正在收拾自己的东西,梁廷影悄无声息地进来了。 “你来干什么?” 一见到她,吴甘来就觉得自己的血压在往上升。 梁廷影却若无其事地笑一笑:“好了好了。我来看看你啊,给你赔个不是。那天晚上我喝了一点白酒,有点发酒疯。你别跟我一般见识了。” “你出去,我不管你发的什么疯,我以后不想再见到你。”吴甘来厌恶地直摆手。 “何必呢,一点小误会你就不依不饶啊。再怎么说,我也给你当了几年的表姐。你是个男人,不至于这么小心眼吧。哎你这是干什么?要出院啊?” “你管不着,你出去好不好。从今以后咱们没有任何的关系。” “别这么绝情。你先看看这个再撵我不迟。”梁廷影把那张楼房结构示意图拿了出来。 吴甘来一愣:“你怎么找到的?你进我房间偷东西!” “怎么说的这么难听,一张破纸还用偷。这么说吧老吴,你找到了多少财宝我不管,你偷了我的玉鹰我也不计较了。你补偿给我三万块钱,我马上就离开夏边,咱们永远不再见面。怎么样?” 吴甘来冷笑:“我看你真是财迷心窍。我上哪找财宝,通共就见到了那么一个玉鹰,还让你捷足先登了。算了算了,我也够了,你拿着那鹰滚蛋吧,那是坟里挖出来的东西,只希望别给你带来什么晦气。” 梁廷影凑上一步小声问:“你能不能给我说句实话,那古画是不是在你手里?” “什么狗屁古画,你不信拉倒,我在吴家大院,什么都没找到!” 梁廷影指点着那张图:“你在这些地方圈圈点点什么意思?” “我只不过是怀疑,怀疑那些地方有什么机关。结果我白忙活一顿,整个楼梯都换了新的,什么东西也没见到。” “可是这里有!”梁廷影指着图上楼梯口的窗户跟。“既然这有,你画出来的楼梯口也一定有!” “这里有什么?”吴甘来十分吃惊,“你怎么知道?你找到了?” 梁廷影放了心。看来,吴子阳并没有把昨天下午大院里发生的事情告诉吴甘来。吴子阳瞒着他叔叔的原因,大概是怕刺激他,但是也不能排除其他可能。也许那个看似单纯的大学生,还另有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 梁廷影拉着吴甘来坐到床上,小声说:“我跟你说实话,你在调查吴家大院,我也在调查,而且我下得功夫比你还大。我已经得到了确凿的信息,就在小楼的东南角,窗户下面的楼板里,也就是离你标明的这个地方不远,藏着一对成化青花瓷盘!” 吴甘来一下站了起来:“什么?真的?你怎么知道的?” “这你都别管。我去齐渊博物馆打听了,象这样成对的青花瓷器最珍贵,尤其是成化瓷更难得,拿到拍卖市场上,至少能卖100万。你说,你该怎么谢我?” 吴甘来忽然又冷静了。他想了想说:“你的消息肯定是谣传。还有,真有这样的好事,你会先来告诉我?鬼都不信。你就是拼了命也会拆了房子找出宝贝的。” 梁廷影苦笑:“我倒是想,我办得到吗?我能拿着大镐大锯去拆房子?亏你想的出来。” “好吧。等我回去以后,真的找到了那些东西,我一定给你补偿。” “你现在先预支吧。老徐在家病了,我得赶紧回去照顾他。他这一住院又得花好多钱。玉鹰我不要了,瓷盘我也不要了,能卖多少钱都是你一个人的。你给我三万块钱当补偿好了。你给我那个龙卡,我自己去提。” 吴甘来不说话,也不动地方,就那么直瞪瞪地瞅着梁廷影。 梁廷影被他盯的浑身难受,便催促道:“你快点啊,我说的都是真的。你看我火车票都买好了,我马上就走,再也不回来了。” 吴甘来的脸色渐渐阴沉了下来。突然,他推开梁廷影走到一边,掏出手机拨了起来。 “你干吗老吴,你给谁打电话?”梁廷影预感到大事不妙。 吴甘来不理她,拨通以后很快地问:“子阳吗?昨天咱家院子里出什么事情了,谁去了?你快告诉我!” 电话里的吴子阳十分吃惊:“二叔你怎么知道的?谁告诉你的?” 第62页 吴甘来的头上开始冒出了冷汗:“你别管。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嗯?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你还想瞒我?你快说!”他叫了起来。 吴子阳连忙解释:“你别急啊二叔。事情已经出了,我是怕你着急上火。我想……” “那‘成化瓷盘’怎么回事?你快说实话,我求你了好不好啊吴子阳!” “是梁廷影偷了你的楼房图纸,带着韩世良、王武佑砸开楼板找东西,结果把里面藏的青花瓷盘摔碎了。我当时考虑……二叔,二叔!你说话啊,你怎么了二叔……” 吴甘来眼睛发直,直挺挺地呆楞片刻,眼前一黑,两腿一软,摔在了身边的病床上。 梁廷影早已不见了踪影。 吴子阳赶到医院的时候,吴甘来已经重新办理了住院手续。 不过这次他好像清醒的特别快。见到吴子阳之后,他让吴子英去打水,他拉着吴子阳的手说:“我现在明白了,为人还是应该知足常乐。不该属于你自己的东西,千万不要去强求。不过我心里耿耿于怀的,只剩下一件事,子阳你要帮我。” 吴子阳点头:“你说,二叔。” 吴甘来沉重地喘着粗气:“我们不能让外人这么欺负,韩世良、王武佑,还有那个贼女人梁廷影,他们都骑到我的头上来了。如果让他们为所欲为,人家都会以为我们吴家没人!” 吴子阳说:“你放心二叔,我是不会让他们得逞的。他们当中有人已经涉嫌犯罪,我正在努力寻找证据,这得需要时间。” “我帮不了你了。可是还有子英,还有康有志。让秋荷来照顾我,你们去干你们的事情!我就不信,我们斗不过他们?” 吴子阳给老康打手机,问老康在哪,他有事想跟他商量。 老康的声音里有一丝慌乱,不过他马上就镇静下来了。他说,我在招生办呢,谘询我女儿考大学的事情。我一会就回去。 关上电话,他身边的一个人阴沉沉地问:“谁啊?” 那人倚在一把摇椅上,一边扇着扇子,一边悠闲地看着院子水缸中养的金鱼。 那人是韩世良。 老康就站在他的旁边。他们的谈话已经进行了好一阵,但气氛却不很融洽。 他们在议论那幅古画。 韩世良说:“你别听那个吴子阳‘忽悠’你。什么布袋里的擀面杖,那是煳弄小孩子的。那画绝对在吴甘来手里。被小孩子叠了‘宝’的,是一幅赝品。上面伪造有沈一贯的题字,岂能骗得了我。” 老康说:“你怎么知道,你见过真画?” 韩世良拿起身边石桌上的一本书,翻开了,取出夹在书里的一幅画。 “你好好看看,这是吴甘来不知从哪弄来的复制品,这上面哪有沈一贯的题字。” 老康将画凑近眼前细看,果然没有那个“龙江”的钤印。不过这也不能证明那幅真迹上没有,因为吴甘来这个复制品所依据的,也许是一张晚期摹本的照片。 老康的推断依据是:从已知的情况看,“归庄山水图”是1923年“现身”的,在吴延禄手里的时间只有几天,此前一直被萧家密藏着,不为外人所知。萧家收藏之前的那个时代还没有“影印”技术,因此,吴甘来手里的影印件,依据的只能是“伪本”或者是“摹本”。 但是老康没有反驳韩世良,他说:“就算真迹还在,我看你也拿不到了。这事到此为止,我不管了。过些日子我要去北海,咱们从此井水不犯河水。” 韩世良笑道:“我根本就没怎么指望你。大将难过美人关,其实那吴子英也不算什么美人,就把你迷的神魂颠倒,没出息。” “滚你的蛋,”老康不愿意了,骂了韩世良一句。随后他认真劝道:“我觉得你也该收收心了。平平安安当着你的馆长,挺不错的,人要知足。” “我倒是想知足。你他妈的坐拥女人,过得很滋润啊,我呢,我这个病老婆不死,我就像被判无期徒刑一样,你知道吗?我活的太压抑,我不找事我就得疯掉。我的苦楚你根本就体会不到,体会不到啊。”韩世良长嘆一声。 老康起身要走,临走还想“忠告”他一番:“老韩啊,做事勿做绝。什么时候都要留点后路,给别人留,也得给自己留。” 老康走后,韩世良从鱼缸里抓出一条金鱼,对着那鼓鼓的大眼睛自言自语:“说的不错。得让人处且让人,但愿别人也这么想,能给我留条后路。” 他一松手,那鱼又跳回了鱼缸。 老康赶到吴家大院的时候,见了吴子阳先问:“梁廷影在不在?” 吴子阳说:“马上就走,这回是真走,正收拾东西呢,完了直接去火车站。” 老康扬了扬手中一个硕大的铜锁。“我才买的,本想她要是还不走,就瞅她不在的时候换个锁,让她进不了门,看她怎么办。” 吴子阳说:“预防万一,还是换上吧。” 老康换了锁,看看正好五把钥匙,算上秋荷,每人一把。拾掇好以后,他问吴子阳找他什么事。 第63页 吴子阳跟他讲了黄花菜来找的事情,然后说:“那天我没在家,后来问我堂姐,她说了一件事情很奇怪。就是文化馆搬家的那天,上午的时候,因为小楼的楼梯倒塌,我二叔把韩世良骂了一顿撵走了。到了傍晚,她明明看见袁舟履在后院,可过了一会儿,袁舟履不见了,韩世良却莫名其妙从后院冒出来了。你知道这件事吧?” 老康说:“我知道。当时我还上后院检查了半天,什么也没发现。晚饭后有一阵,我跟你姐在厨房说话,也许就是那个时候袁舟履走了,韩世良偷着进来了,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我觉得可能性不大。”吴子阳说,“我二叔是下午临时决定去齐渊的,韩世良肯定不知道这事。他悄悄进来,不怕碰上我二叔?我老是怀疑,既然西厢房的地槽有漏洞,会不会地窨子里也有什么猫腻?咱们一起去看看怎么样?” 老康答应着,一边往后院走一边说:“子阳,其实从小简子见到的尸体突然不见了,我就在怀疑这件事。把整个前后院的建筑想个遍,怎么也找不到答案,最后我想,如果有人真是要临时藏什么东西,那么就只有地下室了。” 老康和吴子阳来到后院,看见秋荷正在卖力地擦新修好的楼梯。 她还真是“领导在不在一个样”,自己干活也不偷懒,累的满头都是汗水。 见了吴子阳和老康,她叫了一声:“吴大哥,康师傅,有事吗?” 吴子阳摇摇手:“没事,我们到地下室看看,下一步怎么装修。” 地下室只是进行了简单的处理。修补了破损的水泥地面,东面和北面的墙新抹了砂浆,其他都没动。 老康检查地面和顶棚,吴子阳找了一把锤子,在四面墙上敲击着。根据西厢房“地缝”的启示,他把重点放在近地面的那部分墙体。几乎没费什么劲,他就找到了被砂浆掩盖的那块石板。 “康哥你看,这面墙上面是砖,下边是条石,只有这里有一块奇怪的石板。里面该不会有什么东西吧?” 老康过去敲了两下,摇摇头说:“不像,你听这个声音,应该是实心的。” 吴子阳不死心,继续在四边敲着砸着,仔细听着回音。敲着敲着,他听出了名堂。 “康哥你听,中间是实心,周边好像是空心。” 老康拿过锤子,将石板周围已经凝固的砂浆敲开,竟然显出了一道深深的缝隙。 吴子阳大喜:“看来这里一定有名堂,咱撬开它看看吧。” 老康没反应。吴子阳扭头一看,只见他眉头紧锁愣在那里,好像忽然遇到了天大的难题。 见吴子阳看他,他才回过神来,上前看看那缝隙说:“这也许是墙的质量问题。再说咱没工具,也没防护,别撬出事儿来。” 吴子阳敲打敲打周围的墙壁说:“事儿是不会有什么事儿,你看这墙体多厚。不过咱得找个镐头或者撬棍,撬开了还得用什么支撑一下,是不是啊康哥?” “一点不错。再说今天也晚了,明天吧,我找点家什来,把这块墙整个拆开了看看。哦不行,我女儿明天高考,等后天吧,后天下午她考完以后着。” “你们在看什么?”忽然上面有人说话。 吴子阳和老康回头,只见梁廷影跟秋荷正从台阶上走下来。 吴子阳忙说:“没事。看看民工干的活,准备给他们结算工钱。” 梁廷影显然不相信吴子阳说的。不过她满地下室看了看,没看出什么异常,就对吴子阳说:“小吴,我走了。以前的时候咱们互相之间有什么误会,你也别放在心上了。人吗,本质都一样,谁也别怪谁。” 吴子阳根本没听懂她想说什么,只是随便点了点头,身子没动地方。 梁廷影主动跟老康握握手,感谢他的辛苦,说以后有空到江州,一定要去我们家玩,让我们尽尽地主之谊,等等,说完就走了。 老康看看手錶,对吴子阳说:“子阳,晚饭你凑合吃点吧,我到医院去看看你叔,然后回家给我女儿做饭。她明天就高考了。” 韩世良是在文化局会议室开会的时候,接到那个神秘电话的。 开始他没听清,便赶紧起身走到会议室外面的走廊上。 “你再说一遍,怎么回事?” 电话里的人重复了一遍。那人应该是在大街上,电话里十分嘈杂。 但是韩世良完全听清楚了,他的脸一下子变的煞白。 “那、那、那,那个墙不是全修好了吗?他怎么发现的?” 电话里说:“没有。光是胡乱抹了一层砂浆。袁工头一跑,吴甘来就把装修工程给停了,你不知道吗?” 韩世良没回答,他的手开始颤抖,额头上冒出了豆大的汗珠。 “喂,你还在吗?怎么了?墙里藏着东西?” ”不是。不过绝对不能让他们拆墙。”韩世良咬咬牙,对着手机小声说:“你别走远,我一会找你有急事!” 晚上随便弄点饭吃了,吴子阳就准备去医院看看吴甘来。可是叶初春还没回来,她没有这把新锁的钥匙,院里没人她就进不来。吴子阳只好一边看电视一边等她。直等到天都黑了,还没见人,吴子阳正想打手机问问,那手机却先响了。 第64页 看看是叶初春的手机号码,吴子阳赶紧接听,还没听完,他一个高蹦了起来。 手机里先是叶初春惊恐地喊叫声:“吴子阳,快,快来救我,我被绑架了。”紧接着就换了一个异常阴沉的声音:“吴子阳你听好,叶初春现在在我的手里,限你一小时内,带着柯九思的那幅画来赎她。记住,你到城南立交桥的西头桥下等着,就是那个摩托车的大gg牌后面。我警告你,你要是敢报警,叶初春就没命了。你快点来!” 吴子阳抹了一把头上的冷汗,叫着:“你等等,我手上没有画啊,你能不能……” “少罗嗦,你要画还是要叶初春,你明说!” “我当然要叶初春,但是我真没画,我给你钱不行吗?” “行。或者是那幅画,或者是100万块钱,一个小时之内我见不到你,你就等着给你女朋友收尸吧。城南立交桥西头桥下,记住了吗?” 不等吴子阳回答,对方就把电话挂了。之后无论吴子阳怎么拨打,都是提示“您拨叫的电话已关机”。 吴子阳傻眼了。怎么还有这样横蛮不讲理的绑匪。他说的后一个赎人的条件,几乎任何人都满足不了。就算你是千万富翁亿万富翁,也不可能在家里放着百万巨款;就算银行晚上营业,你也一下子提不出一百万来。退一步说,就算银行有钱,清点、交付还得时间,还要赶到什么城南立交桥(吴子阳根本就不知道那桥在哪),一个小时根本就来不及。 也就是说,那人其实要的是画。他确定那画就在吴子阳手上,或者说是在吴子阳熟悉的人手上。 吴子阳立即拨通吴甘来的电话,急切地问他,柯九思的那幅画是不是在他那里。事关重大,请二叔一定说实话! 吴甘来有些发懵:“你怎么了子阳?我要是真有那幅画,我还呆在夏边受这个洋罪?到底出什么事了?” “哎呀我以后再给你解释。二叔你能发誓吗?那画绝对不在你手里?你也不知道它在哪?”事到如今,吴子阳还真是信不大过吴甘来了。 “子阳你怎么这么说话,我骗你干什么?我这会要是真有那幅画,我他妈的断子绝孙行了吧?” 看来吴甘来是火了人了,但是吴子阳顾不上管他。关上手机以后,他强压住剧烈的心跳,犹豫了片刻,立即按照墙上的那个“警民联繫卡”拨打了警官齐天达的电话。 他必须报警了,他实在没有别的办法。 齐天达显然也让他吓了一跳。他问吴子阳,是不是在夏边得罪了什么人,吴子阳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齐天达就说时间来不及了,咱们先过去再说。他让吴子阳十分钟后在大院胡同口的街边等着,他马上就开车过来。 吴子阳匆忙出门,由于紧张慌乱,他连大门都忘了锁。 外面的胡同黑乎乎的,吴子阳出门刚走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汽车引擎声。他回头看看,只见一辆仅开着前小灯的面包车从汽修厂的方向疾驶而来。吴子阳朝旁边让了让,转头继续往前走,不料那车竟然直冲他的后背撞了上来。 吴子阳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撞倒在地,他的头碰到路边的墙上“咚”的一声,一阵剧痛,让他失去了知觉。 吴子阳清醒过来的时候,感到自己的双手被捆,嘴和眼睛都被胶纸带封着,躺在泥泞的草地上。 他的耳朵还管用,听到了风吹过水面发出的声响,还听到了压抑的抽泣声。他能听出来,那是叶初春,她似乎就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 一阵脚步声传来,有个人在他身边蹲下,拨弄了一下他的脑袋。 他感到一阵钻心的疼痛从脑袋的一侧传来,忍不住呻吟了一声。 “小子,你听好了,”那人似乎是用假嗓子说话,吴子阳听不出他是谁,“现在是你最后的机会。你必须说实话,不然我把你们俩都扔到湖里去餵鱼。” 吴子阳赶紧点头。他在心里尽量往好处想,这人的意思仅仅就是绑架勒索,勒索不成也就会放手,不至于真要害死他俩。他封住他的眼睛,还用假嗓子说话,都是给自己留后路的表现。 “柯九思的那幅画呢?”那人问,一边揭开了吴子阳嘴上的胶布。 吴子阳说:“你先把叶初春放了,我什么都告诉你。” 那人一脚踢在吴子阳的腹部,吴子阳哎哟一声,身体不由自主弓了起来。 “说!”那人只有一个字。 吴子阳忙说:“那幅画让民工当废品扔了,外面小孩拣到以后裁开叠了‘宝’,又让家里给烧了!” “胡说,那不是真的,那是赝品。我问你真的在哪里,你少耍花招。” 吴子阳的脑子飞快地转动着,这一转让他更加害怕了。 吴子阳根本就没提到前因后果,比如那画原来藏在那里,怎么发现的,怎么会到了“民工”手里,民工怎么会把这么贵重的东西当了废品等等。这个复杂的过程吴子阳都省略了,那人却不问,而且还一口咬定烧掉的是“赝品”,这个人绝对是非常知情的,而且很可能是吴子阳的熟人! “我说的是真的。我专门调查过烧掉的那幅画,还找了那几个小孩子,发现了烧剩下的一点纸片。哦对了,我来的时候拿了放在我裤子后兜里,不信你拿出来看看。” 第65页 那人伸手摸出那两张纸片来。吴子阳不知道他是怎么看的,反正看完以后他暴怒着朝吴子阳的屁股狠踢一脚。 吴子阳叫了一声,那人又狠狠打了他一个嘴巴。“喊什么。想死了你!” 吴子阳不敢吭声了。那人接着又问:“我告诉你,那画在你叔叔的手里。你老实说,他有可能藏在哪?” “不不,这不可能。我叔连这纸片的事儿也不知道。况且真要他手里有画,他早离开夏边了。刚才我还问他呢,他赌咒发誓,绝对没有见到那幅画!” “照你这个意思,吴家大院根本没有财宝?” 吴子阳赶紧说:“一点不错。现在的吴家大院,什么财宝都没有了,我和我叔正准备走呢。我说的全是真的,我和叶初春都是穷大学生,不可能有多少钱,求求你放了我们吧!我们绝对不会报案的。” 吴子阳还心存侥倖。 尽管他已经想到了,这个人精心策划的绑架和劫持可能不是为了那幅古画! 从“绑匪”的角度来说,他不能确定那幅画到底有没有,就是有也不敢保证就是真品。为了这样一幅来自传说中的虚无缥缈的古画而绑架勒索,应该是不大合乎情理的。绑架勒索是重罪,就算是为了得到那幅画,也非常不值当。这样分析,也许他的起始目的就是不是为画,他的目的其实只有一个:杀人灭口。 可是,吴子阳什么也不知道啊。他来夏边不久,除了跟吴家大院有关的事情,别的事情他从未插手。他没掌握,也不可能掌握什么人的致命秘密,他怎么会召来杀身之祸呢? 不等他想明白,那人咬着牙根说了一句,“行,我马上就放你!”,接着又封上了吴子阳的嘴。然后他好像跟另外的什么人说,“快,绑上石头,就从这扔下去。” 吴子阳吓呆了,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听到身边的叶初春绝望地呜呜直叫,随着一声沉闷的击打声,她马上就不响了。 吴子阳在迷迷煳煳中,感到有人在往自己身上捆什么,紧接着又有人拖着自己的身子往前走,听到水声越来越近,吴子阳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吴子阳并没有死。就在他已经绝望的时候,听到了一阵由远而近的汽车引擎声,紧接着是刺耳的警笛声,紧接着是一片人声、喊声、脚步声。 一阵狂喜,让吴子阳拼命挣扎,这引起了他受伤头部的一阵剧痛,使他再度昏了过去。 吴子阳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上午。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灿烂的阳光撒满整个房间。 吴子英和头上缠着绷带的叶初春在守着他。 听说吴子阳醒了,吴甘来、秋荷都来看他。老康陪女儿参加高考,中午也抽出时间来看望了他。 来看他的还有齐天达和另外两个刑警。 听了他们的介绍,吴子阳才弄清楚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叶初春是在吴家大院北面的夏边河边被劫持的。 当时她和梁思泰刚下公共汽车。公共汽车站在那个汽修厂北面的路口,下车后他们应该顺着胡同朝南走,可梁思泰说天还早,咱们到河边散散步吧。 叶初春本来不想去,又怕“老闆”不高兴,只好答应了。 他们就在河边黑黝黝的小树林里,遭遇了那个蒙面人。 那人不知从什么地方窜出来,一把搂住叶初春,将闪着寒光的匕首横在她的脖子上。 梁思泰吓得跌了一个跟头,他爬起来转身就跑。那人低声喝道:“站住,你再跑我宰了你女朋友!” 梁思泰一声不吭,转眼就跑没影了。 蒙面人用胶带绑住叶初春的双手,蒙上她的眼睛,把她拽上了一辆面包车。 那人把车子开进汽修厂院门南的小胡同,给吴子阳打了那个电话。等吴子阳一出院门,他就驱车勐撞,随即又绑架了吴子阳。 当齐天达开着警车来到街口找吴子阳,准备一起去城南立交桥的时候,他突然接到一个奇怪的电话。 电话里一个沙哑的声音说:“吴子阳已经被绑架。去了城西朝阳路的北路口!记住,是城西朝阳路,不是城南立交桥!”接着就挂断了。 齐天达给吴子阳打手机打不通,这才相信报信人说的可能是真的。他立即驱车朝城西赶去。 在朝阳路上的时候,齐天达接到了第二个电话。那人告诉他了更具体的方位:朝阳路北头,预制件厂大门以西三百米,夏边湖畔的高地。 大约是警车的引擎声惊动了绑匪,当他们驱车闯进那片高地时,先是藉助车灯看到湖边高崖上横躺着两个人,然后看到一辆面包车不顾一切地蹿下高崖,飞驰而去。 齐天达留下小盛救人,他和另一个警察驱车追赶那面包车,同时用手机向上级做了报告。 面包车不顾身后响着警笛的警车,疯狂地沿着夏边通北海的公路疾驶。在横次山的脚下,面包车遇到了迎面拦截的警车。眼见得走投无路,驾驶员竟然驱车撞向山崖,造成了车毁人亡的惨剧! 警察从车内拖出一具烧焦的尸体,经辨认,那人是夏边县文化馆馆长韩世良! 韩世良就是绑匪! 从一切景象分析,韩世良似乎还应该有个同伙。而且吴子阳和叶初春都听见了韩世良跟那个人说“绑上石头从这里扔下去”的话。但奇怪的是,警方经过认真搜索,并没有发现另外那个人的蛛丝马迹。 第66页 还有那个两次打电话给齐天达,通报绑匪所在地点的神秘人物,除了那个无法查证的电话卡号码,也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此案的嫌疑人总是有的。首先就是那个梁思泰。 在刑警大队问讯室,吓得几乎精神失常的梁思泰痛哭失声。他除了深刻检讨,还拼命辩解,说自己不是见死不救,当时跑掉就是为了赶紧报警等等。 他还以为警察找他是因为他面对绑匪的懦弱行为。 经过审查,警察没有发现他的涉案嫌疑,很快又放了他。 梁思泰马上关掉公司,狼狈逃回了江州。临走发誓,他这辈子都不会再到夏边来了。 警察还调查了康有志、黄彩华、王武佑、王秀敏(秋荷)、梁廷影和简从文等人。 他们都提供不出任何有价值的线索,而且没有一个人相信,吴家人真的持有那样一幅价值连城的古画。 道理实在太简单:吴甘来真有那样一幅画,他也不会住在这个条件简陋的破院子里了。 他们都认为韩世良是“画迷心窍”,有点神经质了。 王武佑证实,韩世良对于古字画有着一种近乎痴迷的爱好。当年他就错把赝品当真迹,委託文物贩子去卖,结果让公安局截获,差点为此吃官司。所以这次他又弄假成真,以为吴家真的持有那珍贵古画,而不惜绑架人质,铤而走险地实施勒索。 更多的人证实,韩世良为了找那幅画,不久前曾闯进吴家大院,毁坏了后院的小楼到处搜寻,并为此与吴子阳发生过尖锐的冲突。 警察经过调查还发现,除了韩世良以外,其他相关人员如康有志、黄彩华、王武佑、梁廷影等人,或者跟吴家沾亲带故(梁廷影),或者跟吴家人谈恋爱(康有志),或者得到吴家信任承担了吴家大院的工程(黄彩华),他们都没有作案的动机。 唯一一个可能有作案动机的是简从文。 警察的本事确实很大。他们经过与营丘县同行联繫,确认了简从文是夏边县大汉奸萧子敬的后人。萧子敬被镇压,虽然与吴家无关,但是萧吴两家是世仇,尽管一直是萧家欺负吴家,但也不能排除萧家后代对吴家后代怀有与生俱来的仇恨心理。 简从文没见过大世面,面对警察的询问支支吾吾不知所云,更增添了警方的怀疑。好在经过调查,简从文没有作案时间,而且吴子阳也为他说了好话。 被放出来的简从文一分钟也没停留,立即坐车返回了营丘。后来他再也没敢提起小简子在夏边“失踪”这件事,过了一段时间,夏边警方也就把这桩离奇的“失踪”案註销了。 警方最后认定,此次绑架案的案犯只有一个人,就是原夏边文化馆馆长韩世良。作案原因,只是为了勒索柯九思的那幅《归庄山水图》。 吴甘来完全认同警方的说法。他定做了“人民卫士,情深似海”的锦旗,亲自送到了齐天达警官所在的上级单位——夏边县公安局,对于警察勇救“群众”,也就是他侄子吴子阳,以及吴子阳的未婚妻叶初春的行为,表示衷心感谢。 他打电话给吴道宏,向他通报了发生在吴家大院的事情,希望他能回来看看,处理一下。 吴道宏的答覆简单明了:其一:把前期的装修施工情况造表,用传真传给他,审核无误后,他将支付那些装修费用。其他装修立即停止。其二:他将写一纸转让书,将吴家大院的整个管理权交给吴甘来,从此之后,他将不再对这个祖宅负责,也不会再支付任何的相关费用。其三:他最近的将来不准备再回夏边,更不会再来吴家大院。 从吴道宏的这个“答覆”可以看出,他似乎非常了解吴家大院发生的事情,甚至连里面的内幕都一清二楚。这从他及时得知《河海生活报》刊载“鬼宅揭密”之事可见一斑。这老头远在南方,好长时间没来夏边了,这里发生的事情他是怎么知道的呢? 难道说他在夏边还有一个“坐探”? 吴甘来不知道答案。他接到吴道宏的“指示”后很失望,他甚至有点后悔自己当初索要这个宅子的行为。 他已经做出决定,等吴子阳伤好出院,他就放弃吴家大院回老家去。 吴子阳在医院一共住了六天。这段时间,足可以让他静下心来,认真回顾一下吴家大院这一个多月来发生的事情,看能不能理出一个头绪来。 首先从他一开始进入吴家大院开始。 那天晚上的“闹鬼”,极有可能是韩世良干的。当时他可以通过西山墙下的“地槽”缝隙进入西厢房。那里什么道具都有,弄个鬼影子应该十分简单。 但是小楼上卫生间里的那个“血手印”,绝对不是韩世良所为。 因为吴子阳想起来了,原来的那个旧楼梯有个特点,那就是无论你上下楼如何小心,它总是要吱吱呀呀地叫。白天还不太引人注意,但是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听起来非常响。当时吴子阳和叶初春都在楼下的房间里,假如是韩世良作案,他上下楼梯不可能不发出声音。 那天晚上的血手印,一定是梁廷影干的! 她当然不是为了吓唬吴子英,她是想吓唬晚睡的叶初春! 她的目的跟韩世良的目的差不多,就是把人都吓跑,跑得只剩下她们娘俩才好呢。 第67页 只是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她用来对付别人的缺德办法,别人还会用来对付她的儿子。 徐元梦刚死的时候,梁廷影因为悲伤过度,没反映过来,还以为他就是突犯心脏病。回家以后才想到另外的可能,她当然不甘心。正好梁思泰要过来“创业”,她便带着他二回吴家大院。 回来后她发现西厢房已经面目全非,假如这里曾经是“犯罪现场”,那么任何痕迹都已被破坏殆尽。 儿子的仇好像是没法报了,但是他不能白死。梁廷影总要在吴家大院找回点什么来。 老天有眼,她总算在一个很偶然的情况下,拿到了那个玉鹰。 梁廷影的文物知识不多,她不知道这个玉鹰价值几何。所以那天傍晚她把玉鹰藏到床下,就出去找网吧,找图书馆,寻访关于当年“劳泥庄文物”的线索。就在这个过程中,那个玉鹰突然不翼而飞。 “玉鹰失窃案”曾经让吴子阳费了很多脑筋。直到那个绅士般的王武佑也撕下面具,赤膊上阵参加到了“夺宝大战”之中,他才勐然醒悟。 偷玉鹰的只能是秋荷,别无他人。 王武佑对于秋荷家有恩。他的话秋荷不能不听。 秋荷进入吴家,肯定负有王武佑交给的特殊使命。她实际上成了王武佑卧底吴家的“间谍”。 王武佑是萧家的后代,萧吴两家是世仇,他决不会允许吴甘来把萧家的财宝据为已有。 秋荷是在眼看着梁廷影拿走了玉鹰,而吴甘来又来追查的过程中,才知道曾经被自己弃若弊履的“石头鸟”,是个相当值钱的宝贝。她后悔不已,只能偷偷向王武佑报告。 是王武佑精心策划了那个偷窃案。 他让秋荷晚饭后回家的时候一定找个“证明人”,结果秋荷找到了吴子阳。吴子阳完全能证明秋荷已经离开了吴家大院。然后秋荷马上返回去,撬开梁廷影的房门,找到了那个“石头鸟”。 秋荷肯定很害怕,但是王武佑的分析让她放了心。首先,她因为无知而拒要小简子的馈赠,说明她根本不知道那是个什么东西,她最不可能去偷。 让秋荷偷的时候把屋子翻得越乱越好,更是王武佑的得意之作。 王武佑是反向思维:当梁廷影发现玉鹰失窃以后,她会首先怀疑是吴甘来偷的。本来这只是怀疑,但是看到屋子里那乱七八糟的样子,她却能基本断定那就是吴甘来偷的!是吴甘来偷走以后,为了混淆视线,故意布置了外人进来乱翻乱找的假象!这种拙劣的小把戏,根本骗不了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梁廷影! 王武佑要的就是这种思维效果。 王武佑还断定:吴甘来就是怀疑外人进来偷窃,他也不敢报案。这个判断也是极为准确的。 应该说,王武佑的策划精彩之至!直到最后,梁廷影都认定是吴甘来偷走了那个玉鹰,而吴甘来一直都闹不明白玉鹰是真被偷了,还是梁廷影在贼喊捉贼。 在吴家大院发生的怪事中,最让人费猜疑的是小简子和袁舟履的先后失踪。 在使用排除法进行了无数次推理之后,吴子阳认定,小简子可能是被韩世良杀害了,原因就是他看到了他不该看到的东西。 他看到了李怀远的尸体! 小简子是韩世良的人这没有疑问。但是小简子有点缺心眼,这个缺点曾经给韩世良与李怀远幽会带来很多便利,可到了重要关头,这种“楞周”却可以致命。 韩世良没法保证小简子不会将此事露出去,衡量再三,只能杀人灭口。 那么袁舟履呢?难道袁舟履也是因为看到了他不应该看到的东西?还有更大的疑问是,加上李怀远,这一共是三具尸体,韩世良是怎么处理的呢?难道说他都是绑上石头沉进了夏边湖? 还有一个悬案是:韩世良为什么还要杀害他吴子阳,甚至还要搭上完全无辜的叶初春? 吴子阳绝对不相信他是为了那幅画。他杀人的目的也可能是杜绝后患。换句话说,他不杀吴子阳,吴子阳就有可能把他送入监狱,或者把他送上断头台! 吴子阳怎么也想不明白,他是在什么情况下陷入了跟韩世良誓不两立、不同戴天的境地,从而使韩世良产生了“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想法。 还有最后的疑问:韩世良只是一个人作案吗? 吴子阳想了无数遍,又否定自己无数遍。这无数遍的猜测最后全部都指向了一个人,这人就是:康有志! 前提是:康有志是韩世良的“同伙”! 也可以换个更准确点的说法:康有志是韩世良有“异心”的同伙! 吴子阳这样推论: 韩世良想在吴家大院找到藏宝,他必须得有一个帮手。 经过反覆衡量,好像只有康有志具备当这个“同伙”的条件。 康有志跟吴家有仇。假如简从文关于吴家歷史的叙述属实,那么康家应该对吴家怀有非同一般的深仇大恨。 康有志具有一定的文物知识。 康有志家庭经济条件差(因为他父母多年重病的原因),而且他女儿马上就要上大学,学费就是沉重的负担。“大院藏宝”(或者说是卜氏的藏宝)对他是个很大的诱惑。 第68页 不知出于什么目的,康有志终于答应跟韩世良联手。 韩世良通报了吴家需要招聘一个厨师的消息,让康有志去应聘。他知道康有志肯定能聘上。 大院“闹鬼”就是韩世良和康有志两人联手的“杰作”。 他们在西厢房吓唬徐元梦的时候,闹的有点过火,结果把患有心脏病的徐元梦给吓死了! 康有志很害怕,对韩世良表示他不干了,有多少财宝他也不要了。 当然他的中途退出也许还有另外的原因,那就是他爱上了吴子英。 对于康有志的“知难而退”或者“因情而退”,韩世良很有些沮丧。但是后来康有志开始有意跟他作对,让他十分恼火,但他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青花瓷盘事件”宣告了某些人“发财”美梦的破灭。按说围绕所谓“财宝”的争夺也应该告一段落了。就在这个时候,韩世良突然发现他面临着极大的危险,他必须要除掉吴子阳才能保住自己。他需要有一个人帮忙,他只能找康有志。 绑架勒索是什么罪名,康有志不会不知道。他之所以还是去了,或者是因为他有短处掌握在韩世良的手里(例如合谋装鬼吓死了徐元梦);或者康有志有自己的打算,分析起来,应该是后者的可能大一些。 康有志比韩世良不知高明多少倍。他採取了一系列防范措施,没有在现场留下任何可疑的痕迹。 就是他向警察报告了案发地点和方位,使警察及时赶到,救出了吴子阳和叶初春。 他十分了解韩世良,知道他具有宁肯去死也不愿面对警察、法庭和监狱的心理。 他成功洗脱了自己,葬送了韩世良! 既然结果是这样,那么有一个可能就无法排除:康有志故意虚构了一个危机,逼着韩世良铤而走险,直到走向死亡。因为只要韩世良死了,康有志就能永远保住“清白”。这个世界上除了韩世良,没人知道他同样对徐元梦之死负有责任! 惊吓、恐惧、后怕、伤痛,这一系列精神上和肉体上的痛苦,在一定程度上破坏了吴子阳的记忆力,竟然使他完全忘记了自己曾经想要深入探索的那个地下室! 因此,有些事情他就总也想不明白。 他最后还是推翻了关于康有志是韩世良“同伙”的推论。 一方面他没有证据,另一方面,他觉得康有志不像“坏人”。如果他也是坏人,那么世界上的好人也就真的不多了。 吴子阳想起了梅赐仁的教诲:现实是极为复杂的,古往今来许多事情的真相,可能永远都不会弄明白。 当然他得到了结果。结果自然是喜忧参半。 吴子阳却觉得他看到了最想看到的结果,那就是,恶人并没有得逞,在古宅兴风作浪的“魔影”最后现了原形,韩世良得到了他应得的下场! 还有,叶初春对于吴子阳的英勇无畏敬佩莫名。对比那个临阵逃跑的梁思泰,她明白了,不是所有的男人都具有吴子阳的胆略、智慧、坚强、冷静和忠贞。 他们的爱情经歷风雨之后,更加成熟了。 吴甘来的病还没好就出了院,然后跟吴子阳、叶初春一起离开了夏边。他把吴家大院扔给了吴子英和康有志,随他们怎么安排处理都行,他一点意见没有。 吴子英从那以后就住到了老康家里。不过他们也会经常到大院去看看,仅此而已。 多事的吴家大院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 三年之后。 吴子阳和叶初春又一次来到了吴家大院的故地。 他俩都在岭南的一家报社任职。不久前,他们举行了婚礼。新婚假期,两人一起去北京旅游,回来路过北海,去看望了吴子英夫妇。 康有志在北海一家纸业公司担任生产部经理。吴子英是那家公司化验室的技术员。不过现在她正在家休产假。一个月前她刚生了一个大胖儿子。 看起来他们生活的很幸福。 初为人母的吴子英变得开朗多了,拉着叶初春的手笑声不断。 老康却变得更加深沉,而且他似乎特别忙,才跟吴子阳说了不到半个小时的话,就被一个电话叫走了,说是车间流水线出了故障,必须等他去处理。 吴子阳直接了当问堂姐,老康这个姐夫表现的怎么样。 吴子英直点头:“很好,相当好,比结婚以前还好,我都没想到他会这么好。” 看到堂姐真的很满足,吴子阳放心了。 从北海出来,叶初春忽然脑子一热,提议到夏边去看看那个吴家大院。 他们打车到了夏边的“西关”,费了不少劲才找到那个地方。 吴家大院早已不见了踪影,不光是它,还有那个一直就半死不活的“恆兴”汽修厂、院门外的小胡同,甚至胡同外面那条不算窄的街道,统统消失得无影无踪。夏边河以南的这一带,垫成了一片大广场,到处都是林立的脚手架。从一块工程标志牌可以看出,这里将要修建一个名字叫“碧水春阳”的住宅小区,外加一个叫“芳林苑”的河滨公园。 无论吴子阳怎么寻找,都没找到一点吴家大院曾经存在过的痕迹。他摇头对叶初春说:“完了,彻底完了。” 第69页 见叶初春不明白,他解释道:“你看,大院的原址,最少垫高了有一米半。这样的话,不管原来院子里藏着什么秘密,都将会被永远地埋葬掉。可惜呀可惜。” 叶初春笑道:“可惜什么,你难道对这个神神道道的破地方还有什么感情不成?” 吴子阳说:“不是什么感情,是一种对真相的期待。你不觉得,吴家大院留下来的不解之谜太多太多了吗?” 叶初春深有同感:“是啊。从八十多年前算起,就是一笔算不清楚的孽债,加上三年前的那些事,多少疑云迷雾没弄明白啊。哎吴子阳,在这么多的谜团里面,你最想搞清楚的是什么? 吴子阳说:“你让我说实话吗?” “当然。” “我最想搞清楚的,是那鬼影子怎么做出来的。我问了梅老头好几次,他就是不肯教我。” “看你这点出息!”叶初春嗤之以鼻,“这么大人了怎么喜欢那些恶作剧。你学那干什么?” “等以后吓唬我儿子玩!” “滚你的,”叶初春笑骂,“你知道我最想知道的真相是什么?” 吴子阳逗她:“那还用问,当然是吴家的财宝。” “胡说。我才不想那财宝呢。我自有信条,终生不渝:不义之财,一分不取!” “那是什么,我猜不出来。” “特简单。我最想知道的是,蛰我的那个蝎子到底是谁放进去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