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吾爱》 第1页 [侦探推理] 《再见,吾爱》作者:[美]雷蒙德.钱德勒【完结】 《再见,吾爱》 作品相关 《再见,吾爱》 作者简介 钱德勒(1888-1959)是美国小说史上最伟大的名字之一。他是世界上唯一一位以侦探小说步入经典文学殿堂,写入经典文学史册的侦探小说大家。他为t.s.艾略特、村上春树等文学大师所推崇,被西方文坛称为“犯罪小说的桂冠诗人”,他还是电影史上最伟大的编剧之一,他与比利·怀尔德合作的《双重赔偿》被称为黑色电影的教科书。 钱德勒是爱尔兰籍美国人,1888年7月22日出生于芝加哥,因父母离异,大半童年随母亲在伦敦度过。他就读于英国杜威奇学院。曾留学法、德,并曾从军,23岁回到美国加州定居,在一家石油公司任高级职员。1924年36岁的钱德勒与大他18岁的西希结婚,这场婚姻伴随了钱德勒一生,对他的作品也产生了极大影响。 1933年,钱德勒45岁时发表第一篇小说《勒索者不开枪》,刊载于《黑面具》杂志。到1959年去世,他共创作了七部长篇小说和20部左右的短篇。钱德勒被誉为硬汉派侦探小说的灵魂,代表着硬汉派书写哲学的最高水平。他与达谢尔·哈来特一起成功地推翻了英国古典推理对美国侦探小说的统治,开启了美国本土硬汉派私人侦探小说的强悍传统,是为推理史上有名的“美国革命”。 钱德勒成功地塑造了推理小说史上最佳男侦探—菲利普·马洛,他被称为美国的福尔摩斯,与其说马洛是个侦探不如说他是个有着黄金色泽心灵的骑士,他像海明威笔下的硬汉一样在重压下,在穷困潦倒中仍然保持优雅的风度,他外表冷酷无情,玩世不恭但坚定诚实,不会拿一分骯脏的钱,“讲起话来有一点粗野的智慧,有识人的本领,”他有点坏,但正直、高贵、浪漫,他可能会“诱姦一个公爵夫人,但他不会糟蹋一个处女”。他是魅力男人的代表,在四十年代好莱坞男演员以能扮演菲利普·马洛为荣,其中以亨弗莱·鲍嘉扮演的马洛最为成功。 钱德勒是个伟大的编剧,他为好莱坞缔造了激动人心的“黑色电影”。自1942年到1947年,他的4部小说6次被搬上银幕,连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威廉·福克纳都参与他作品的编剧,与他合作过的大牌导演有希区柯克、比利·怀尔德、罗伯特·艾特曼等似乎至今没有一个作家享有好莱坞如此的厚爱。 1955年,钱德勒的小说被收入极具权威性和影响力的“美国文库”中。 《再见,吾爱》 作品相关 《再见,吾爱》 内容简介 黑暗中,忽然有一只大如椅子的手伸出来,像抓一团泥巴一般抓住我的肩膀。那只大手把我抓进门里,将我拎上一级台阶。我的面前出现了一张大脸,接着一个深沉而柔和的声音轻轻对我说:“这儿发生谋杀案了,是吗?帮我把那小子捆起来,伙计。” 马洛在猝不及防间被一只巨手抓到一个黑人娱乐中心,随后,巨手的主人从容离去,留下一具被拧断脖子的尸体。是否真如警方所言,这只是一起普通的黑人谋杀案? 一张女孩的照片为何被人藏着掖着?价值八万元的珠宝为何能以八千元赎回?事情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再见,吾爱》 第一部分 《再见,吾爱》 第1节 事情发生在中央大道一个鱼龙混杂的街区,那时黑人还没有完全占据那几个街区。那天我刚从一家只有三张椅子的理髮店走出来,我的客户说我要找的理髮匠迪米特里奥斯·阿莱迪斯可能在那家店工作。我找他不是因为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只不过他老婆愿意付点钱找他回家。 我后来一直没找到他,而阿莱迪斯太太也一毛钱都没付给我。 那天天气很热,快三月底了。我站在那家理髮店外面,抬头看着二楼一家叫弗洛里安的餐饮娱乐中心伸出来的霓虹灯招牌。旁边有一个男人也和我一样抬头看着,他乐滋滋地紧盯着上面那些灰扑扑的窗户,那模样就像从东欧来的移民初次见到自由女神像一般。他是个十足的大块头,不过六英尺五英寸高,比装啤酒的卡车也宽不了多少。他离我约十英尺远,手臂垂在两旁,巨大的手指夹着被遗忘的雪茄,从指缝间冒出烟雾来。 一些瘦巴巴的黑人在那条街上走来走去,每个人经过他的身边时都不禁投给他好奇的一瞥。说实在的,他的那身打扮太引人注目了。他头上戴着一顶粗毛博尔萨利诺帽;身上罩着一件做工粗糙的灰白色运动服,上面的白色纽扣颗颗大得有如高尔夫球;里面穿着一件褐色衬衫,繫着一条黄色领带;下面是一条打褶的灰色绒裤;脚上穿着一双鳄鱼皮鞋,鞋头开裂了。他胸前的口袋外垂下一方手帕,颜色和领带一般鲜黄。那顶帽子的帽檐上还插着两根彩色羽毛,其实他根本用不着这些修饰。即使是在人们的穿着打扮在世界上算不上最保守的中央大道上,他的那副样子,仍使得他看上去就像趴在一块白色蛋糕上的一只大蜘蛛。 他的肤色有些苍白,鬍子该颳了,他是那种常常需要刮鬍子的人。他长着一头黑色捲髮,两道浓眉纠结在大鼻子上面。他的两只耳朵对于他那种身材来说还算小,眼睛有一层灰眼珠特有的雾光。他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活像一尊雕像,好大一会儿才微笑起来。 第2页 他慢吞吞地走过人行道,站在通向二楼的对开弹簧门前。他把门推开,面无表情地回头看了街上一眼就进去了。老实说,如果他的块头不是那么大,穿着不是那么招摇的话,我会猜他是去抢劫的。不过瞧瞧他的那身衣服、那顶帽子,还有那个身架骨,不大可能是这样。 门扇咚地弹向街外,又弹回原状,就在它慢慢静止不动时,轰地又被撞开,有个什么东西啪地掠过人行道,摔在路旁停着的两辆车子中间。他落地的时候手脚先着地,发出尖叫声,像一只被困在墙角的老鼠。他慢慢地爬起来,捡回一顶帽子,然后爬回人行道。这是一个瘦弱窄肩的棕色皮肤的年轻人,穿着淡紫色的西装,衣服上还插着一朵康乃馨,有一头梳得油光滑亮的黑髮。他张着嘴巴呻吟了一会儿,路人觉得莫名其妙地瞪着他。他又整了整帽子,侧着身子蹭到墙边,然后撇着八字脚静悄悄地离去了。 街上一片沉寂,然后车声又起。我晃晃悠悠踱向那扇门,它现在一动也不动了。这可不关我的事,所以我推开门朝里面望去。 黑暗中,忽然有一只大如椅子的手伸出来,像抓一团泥巴一般抓住我的肩膀。那只大手把我抓进门里,将我拎上一级台阶。我的面前出现了一张大脸,接着一个深沉而柔和的声音轻轻对我说:“这儿发生谋杀案了,是吗?帮我把那小子捆起来,伙计。” 里面黑得很也静得很,从上面依稀传来人声,但楼梯上只有我们两个人。那大个儿严肃地看着我,那只大手仍钳捏着我的肩膀。 “一个黑人,”他说,“我刚才把他摔出去了,看到了吧?” 他终于松开了我的肩膀,我的骨头倒没碎,可是手臂麻软无力。 “这种地方本来就是这样,”我揉着肩膀说,“你想会有什么?” “别这么说,伙计,”大个儿轻柔地嘟囔着,活像老虎刚刚吃完一顿大餐,“韦玛以前在这儿工作,小韦玛。” 他又伸手来抓我的肩膀,我努力躲闪,可他快得像只猫。他又开始用钢铁一般的手指捏我的肌肉。 “是啊,”他说,“小韦玛,我有八年没见过她了。你说这里变成了黑人的地方?” 我用嘶哑的声音说:“是的。” 他又把我往上拎了两个台阶,我憋足了劲想挣脱。我没带枪,找寻阿莱迪斯这种任务根本不需要枪。老实说,我也怀疑带枪对我有没有好处,这大个儿恐怕会将它整个儿吞下去! “你自己上去看看就知道了。”我说,尽量不露出难受的样子。 他又将我放了,那双灰眼睛带着忧伤看着我。“我现在心情很好,”他说,“不能让人惹我生气。走吧,我们俩去喝点东西。” “他们不会招唿你的。我已经告诉你了这是黑人的地盘。” “我有八年没见到韦玛了,”他悲伤地低声说,“上次说再见后就有八年没见过她了。她也有六年没给我写信了。她一定有她的理由。她以前在这儿工作,可爱得很。走吧,我们上去,怎么了?” “好吧,”我喊道,“我跟你上去,别拎着我,我自己会走路。我好着哪,发育也很健全,自己会上厕所,什么都能自己干,别拎着我!” 我们一起往楼上走去,这时他让我自己走了。我的肩膀发疼,脖子后面冒着汗。 《再见,吾爱》 第一部分 《再见,吾爱》 第2节 楼梯顶端又是一扇对开弹簧门,挡住了后面的情形。大个儿用拇指轻轻把门推开,我们走进屋内。屋子是长窄形的,不太干净,不太明亮,而且气氛有些压抑。屋角有一群黑人聚在掷骰子的赌桌边,在圆锥形的灯光下聊天嬉笑。右边靠墙还有一座吧檯。此外,屋里摆着一些小圆桌,稀稀落落坐着几个顾客,不管是男是女,清一色是黑人。 赌桌上的声音忽然停止了,上面的灯也一下子熄灭了。屋里倏地静得让人觉得很沉重。一双双眼睛盯着我们,那都是栗色的眼睛,嵌在一张张灰色的或黑色的脸庞上。同时,还有一个个脑袋慢慢地转过来,上面的眼睛在一种死一般的沉寂中冷冷地盯着我们。 一个大块头、粗脖子的黑人靠在吧檯尾端。他的衬衫袖子上繫着粉红色袖箍,宽宽的后背上交叉着粉红色和白色相间的吊裤带,一看就知道是个保镖。他把跷起来的那只脚慢慢放下,缓缓转过身瞪着我们,两脚又轻轻分开,大舌头舔舔嘴唇。他的脸看起来歷尽沧桑,似乎除了装缆绳的铁桶,别的东西的击打都禁受过。那脸上这里一块疤,那里一个坑,有的地方肿起来,有的地方呈格子状,有的地方像焊接过似的。我看这张脸是无所畏惧了,只要你想得到的事情,这张脸就一定经歷过。 这个人长着一头短短的捲髮,稍稍带点灰白色,一只耳朵连耳垂都不见了。 他的身子又宽又重,双腿粗壮,有点o字形腿,这在黑人中不多见。他又舔舔嘴唇,微笑着活动一下身体,然后随意地摆出一副拳击手的架势,低着头、弯着腰朝我们走来。这边大个儿安安静静地等着他。 这个袖子上繫着粉红色袖箍的黑人,将棕色的大手抵在大个儿的胸前。那么大的一个手掌,此刻看起来却像一粒纽扣。大个儿一动也不动。那个保镖温和地笑了笑。 第3页 “这儿不招待白人,兄弟,对不起。我们只招待有色人种。” 大个儿那对忧伤的小灰眼睛骨碌扫视了屋里一周,双颊微微发红。“想玩拳击啊,”他喘着粗气,声音也带着怒气提高了。“韦玛在哪里?”他问那个保镖。 保镖收起笑脸,上下打量着大个儿的衣着——他的褐色衬衫和黄色领带,灰白色运动服和上面的白色高尔夫球。他小心地转动着大头颅,从各个角度观察大个儿,然后低头看看那双鳄鱼皮鞋,轻轻笑了起来,觉得很有趣的样子。这时我有点为他感到难过了。 他轻声说:“你是说韦玛吗?这里没有韦玛,兄弟。没有酒,没有女人,什么都没有。滚吧,白人伙计,滚吧!” “韦玛以前在这儿工作。”大个儿说,语气像是在做梦,似乎只有他一个人在森林中采着紫罗兰一般。我掏出手帕勐擦脖子后面的汗。 保镖突然笑了。“啐!”他说,又回头看了看背后的观众,“韦玛以前在这儿工作,可她现在不在这儿了,她辞职了,呵,呵。” “请你把这只脏手从我的衬衫上拿开。”大个儿说。 保镖皱了皱眉头,他不习惯有人这样对他说话。他把手从大个儿的衬衫上移开,攥起拳头。那拳头又大又紫,简直像个大茄子。他得保住他的工作,保住他的强悍声名,保住他的公众威严。他这么一想,就犯了个大错误。他用力挥出一拳,又快又急,攻向大个儿的腮帮子。屋内响起一片轻轻的惊唿声。 那一拳真不错,肩膀下垂,身体跟着摆动。他出手显然很重,而且看得出是经过训练的。问题是大个儿的头只晃动了不到一英寸的距离。他躲都没躲,硬是挨了一拳,身体轻摇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声,然后就掐住了保镖的咽喉。 《再见,吾爱》 第一部分 《再见,吾爱》 第3节 保镖挣扎着想踢他的下体,可是大个儿一把将他揪离地面转了一圈,他那双俗气的鞋子滑落到粗糙的地板布上。大个儿接着拽着保镖的身体扭向后面,换上右手抓住他的皮带,皮带像屠夫用的绳子一样裂开了。大个儿将巨掌抵住保镖的嵴椎骨,把他抡到半空中,然后用手臂旋着他的身体,唿地将他飞掷过整个房间。那边有三个人赶紧跳开,保镖的身体砸到一张桌子上,然后又撞到护壁板上,声音大得恐怕在丹佛市也可以听到。保镖的腿扭了扭,然后他就躺着不动了。 “有些人,”大个儿说,“老是弄不明白什么时候不可以硬来。”他朝我转过身来。“对了,”他说,“我们俩去喝点东西。” 我们走向吧檯。这时,其他顾客三三两两无声无息地熘过房间,朝楼梯口走去。他们就像草地上的影子那样安静,熘出去的时候连门都没晃动一下。 我们靠在吧檯上。“威士忌鸡尾酒,”大个儿说,“你想喝什么,自己叫。” “威士忌鸡尾酒。”我说。 我们都要到了一杯威士忌鸡尾酒。 大个儿沿着那个厚厚的矮酒杯的杯壁,面无表情地用舌头啜着里面的威士忌。他神情严肃地看着那个酒保。酒保是个瘦瘦的黑人,穿着一件白色外套,面容忧戚,走起路来好像脚痛似的。 “你知道韦玛在哪儿吗?” “你说韦玛吗?”酒保带着哭腔说,“我最近没见过她。最近没有,绝没有!” “你在这儿工作多久了?” “我算算,”酒保放下毛巾,皱着眉头,掰着指头计算,“大概十个月吧,我想。可能一年,可能——” “算清楚!”大个儿说。 酒保骨碌转动着眼珠,喉结滚上滚下像一只没有头的小鸡。 “这里变成黑人的地方有多久了?”大个儿粗声问。 “什么?” 大个儿紧握拳头,他手中的那只威士忌酒杯像要化为乌有。 “五年了。”我说,“这傢伙不会知道什么叫韦玛的白人女子,这里不会有人知道的。” 大个儿看着我,好像我是刚孵出来的什么东西。威士忌似乎没有缓和他的脾气。 “是哪个浑蛋让你来管闲事的?”他问我。 我咧开嘴,努力撑出一个温暖友善的笑容。“我是跟你一起进来的,记得吗?” 他也朝我咧嘴笑了笑,那笑容很平淡,没有什么意义。“威士忌鸡尾酒,”他对酒保说,“把酒好好调一调。服务周到点。” 酒保慌张地走来走去,黑脸上的眼白转呀转的。我反过身背靠着吧檯端详这个房间。房间里现在空荡荡的,只剩下酒保、大个儿和我,还有那个蜷缩在墙边的保镖。保镖开始动了,好像很痛苦也很费力。他慢慢地爬着,那模样就像苍蝇只剩下一只翅膀。他在桌子后面爬动,疲惫得像突然老了几十岁,突然幻灭了似的。我就那样看着他爬动。这边酒保又放下了两杯酒,我把身子转过来。大个儿看了保镖一眼,然后就对他不理不睬了。 “这里什么都变了,”他埋怨道,“以前这里有个小舞台,有乐队,还有一些可以找乐子的小房间。韦玛在这儿唱歌,一头红髮,可爱得很。我们本来就要结婚的,结果他们给我设了一个圈套。” 第4页 我开始喝第二杯威士忌鸡尾酒,觉得我今天的这次冒险差不多可以结束了。“什么圈套?”我问。 “你想想我说八年不在是去了哪里?” “去追求女人了?” 他伸出香蕉般大小的拇指戳着自己的胸膛。“到监牢里去啦!我叫马洛伊,别人叫我驼鹿马洛伊,因为我个儿大。知道大弯银行抢劫案吗?我抢了四万元,一个人干的,不错吧?” “那么,现在可以花那些钱了?” 《再见,吾爱》 第一部分 《再见,吾爱》 第4节 他锐利地看了我一眼。这时,我们身后有声音传来,是那个保镖挣扎着站起来的声音。他的身子窸窸窣窣晃着,手压在赌桌后面一扇黑色的门的把手上。门开了,他几乎是半摔了进去。接着,门又紧紧关上,锁声咔嚓响起。 “那门通向哪里?”驼鹿马洛伊问。 酒保双眼露出慌张的神色,惶恐地盯着保镖跌进的房间。 “那——那是蒙哥马利先生的办公室,先生。他是老闆,他在后面有一间办公室。” “他也许会知道一些事情,”大个儿说,一口吞下杯里剩下的酒,“他最好也别玩花样,别跟那个傢伙一样。” 他迈着轻快的步子,慢慢地、满不在乎地穿过房间,用他那厚实的肩背碰了一下那扇门。门是锁着的。他摇晃着门,一块门板掉了下来。他穿过那扇门,把门关上。 接下来又是一片沉寂。我看着酒保,酒保也看着我,他的眼神变得若有所思。他擦着吧檯,一边嘆气,一边用右胳膊抵住台面。 我伸手去抓他的胳膊。那胳膊瘦伶伶的,似乎很容易就会被捏碎。我抓住他的胳膊朝他微笑。 “你在下面做什么,小子?” 他舔舔嘴唇,身子朝我的手臂靠过来。他一声不吭,发亮的脸渐渐罩上一层灰暗。 “这傢伙可不好惹,”我说,“他如果翻脸不会有慈悲心肠,喝了酒就会这样。他在找他以前认识的女孩,这里以前是白人的地方,明白吗?” 酒保又舔舔嘴唇。 “他离开这儿很久了,”我说,“八年了。他好像不知道八年有多久,我还以为他会觉得那有一辈子那么久。他认为这儿的人应该知道那个女孩在哪儿,明白吗?” 酒保慢慢地说:“我以为你们是同伙。” “我是身不由己。他在楼下问了我一个问题,然后硬把我拽了上来。我这辈子还没见过他,不过,我可不想被人抓着在房间里撂来撂去。好了,你到底在下面做什么?” “想拿一支锯短了的猎枪。”酒保说。 “嘿,那可是违法的。”我小声说,“听好,你和我是一起的。还有别的吗?” “雪茄盒里还有一支左轮手枪,”酒保说,“放开我的手!” “好的,”我说,“现在移过来,小心点,站一边。现在可不是开火的时候。” “谁说的,”酒保揶揄地说,疲累的身子倚在我的手臂上,“谁——” 他突然停下来,眼珠转动几下,头勐地一抬。这时,一个沉闷而利落的声音在后面响起,那是从赌桌后的门后传来的。那可能是关门声,但我觉得不是,酒保也觉得不是。 酒保僵住了,惊得口水都流出来了。我仔细地听着,没听到别的声音。我快步走向柜檯一端,我实在听得太久了。 后面的门砰的一声开了,驼鹿马洛伊从里面冲出来。突然,他勐地停住,脚像被钉住了一般,灰白的脸上露出笑意。 一支军用柯尔特点四五口径的手枪握在他的那只巨掌中,像玩具一样。 “谁也不许乱来,”他安详地说,“把手放在吧檯上。” 我和酒保都把手放到了吧檯上。 驼鹿马洛伊扫视了屋内一圈,他脸上的笑容有点僵硬。然后,他轻轻穿过房间,完全是单独抢劫银行的样子,虽然那一身衣着实在不像样。 他来到吧檯旁。“举起手来,黑鬼。”他轻声说。酒保高举着双手。大个儿走到我的背后,用左手搜我的身。他唿出的热气吹在我的脖子后面,一会儿后,那热气消失了。 “蒙哥马利先生也不知道韦玛在哪里,”他说,“他想告诉我——用这个。”他用他那硬实的手拍拍那支枪。我慢慢转过身看着他。“对了,”他说,“你们将来会知道我的,也忘不了我的,伙计们。告诉那些人小心一点。”他晃着枪,“好了,再见了,小子们,我得去赶公共汽车了。” 他大剌剌地往楼梯口走去。 “你还没付酒钱。”我说。 他停下脚步,仔细地看着我。 “你说得对,”他说,“不过如果我是你,就不会这么咄咄逼人了。” 他往前迈步,穿过对开弹簧门,走下楼梯。然后,那脚步声渐渐远去了。 酒保弯下腰,我跳到吧檯后面,将他推到一边。台下架子中的毛巾下面有一支锯短了的猎枪,旁边的一个雪茄盒里还有一支点三八口径的自动手枪。我把两支枪都拿出来,酒保则背靠在吧檯后的一排玻璃杯上。 第5页 我从吧檯一端绕回去,穿过房间,走向赌桌后的那扇破门。门里面是一条l形的过道,黑漆漆的,那个保镖躺在地上不省人事,手中还拿着一把刀。我弯下腰把刀抽走,将它丢在后面的楼梯上。保镖唿哧唿哧地喘着气,手软绵绵的像一堆泥。 我跨过他的身子,推开漆着“办公室”字样的门,那字上的黑漆已经剥落。 在半封死的一扇窗户旁,有一张窄小破旧的办公桌,一个男人的躯体直挺挺地靠在椅子上。那是一张高背椅,男人的头沉甸甸地挂到椅背后去了,这样他的鼻子就正朝着那扇窗户。那头挂着的样子,就像手帕或铰链折过去了一样。 男人右边的抽屉是开着的,里面有一份中间有油渍的报纸,我猜枪是从那儿拿出来的。用枪抵抗原本可能是个好主意,但现在这位蒙哥马利先生脑袋的样子证明这个主意大错特错。 办公桌上有个电话机。我把那支锯短了的猎枪放下,先锁上门,然后开始拨电话给警察局。这样我觉得比较安全,而且蒙哥马利先生好像也不介意。 当巡逻车里的那些小子踏上楼梯时,保镖和酒保早就脚底抹油熘之大吉,全屋只剩下我一个人。 《再见,吾爱》 第一部分 《再见,吾爱》 第5节 弗洛里安当然被查封了。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便衣警察坐在那个餐饮娱乐中心前的一辆车上,用一只眼睛读着报纸。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这样浪费时间,这里根本没有人知道驼鹿马洛伊的情况,保镖和酒保也下落不明,街上不会有人知道他们的事情。 我慢慢开车经过弗罗里安,停在街角,看着斜对面交叉口后面的一家黑人旅馆,它叫忘忧旅馆。我下车往回走,穿过交叉口,走进这家旅馆。长条的褐色地毯两旁分别立着一排硬硬的空椅子,面对面像对望一般。前厅暗处有一张桌子,桌后坐着一个光头男人,他闭着双眼,一双褐色的软软的手在桌上平和地握在一起。他正在打盹,或看起来像在打盹。他胸前繫着一条爱斯科式领带,看上去像是一八八○年系上去的;领夹上的一颗绿石头只比苹果小一点而已。他松垮的下巴垂在领带上,交握着的双手安详而干净,指甲是修剪过的,一窝窝新月形缀在紫色的指甲上。 他的手肘旁有一块金属招牌,上面写着:“本旅馆的安全由国际统一公司负责”。 当这个安详的褐色皮肤的男人睁开一只眼睛审慎地打量我时,我指着招牌说:“我是h.p.d.派来检查的,有没有什么麻烦?” 所谓h.p.d.,即旅馆保护部门,隶属于一个大机构,是专门追查那些开空头支票的人,以及那些不付帐、从后楼梯熘走、留下装满砖头的破箱子的客人的。 “麻烦?老兄,”他用高亢而夸张的声音说,“我们这儿刚好有麻烦。”他随后降低了四五度声音说:“你说你叫什么名字?” “马洛,菲利普·马洛。” “好名字,老兄,清脆悦耳。你今天看上去精神不错,”他又降低了声音,“但你不是h.p.d.的人,我好几年没见过那儿来的人了。”他摊开他的那双手,懒懒地指着那块招牌:“老兄,那块牌子是二手货,我买来充门面的。” “好吧。”我说。我靠着柜檯,拿出一枚五毛钱的硬币,让它在那斑痕累累的空柜檯上旋转。 “弗洛里安今天早上发生的事情听说了吗?” “我忘了,老兄。”他的双眼这时睁得大大的,瞪着旋转的硬币发出的亮光。 “那里的老闆被干掉了,”我说,“就是那个叫蒙哥马利的人。有人扭断了他的脖子。” “愿上帝接纳他的灵魂,老兄。”他又低声说话了,“警察?” “私家侦探——需要保密的行业。不管什么人,我一看就知道他会不会保守秘密。” 他打量着我,然后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他把眼睛再小心睁开时,仍盯着旋转的硬币不放,似乎克制不住自己去看它的欲望。 “谁干的?”他轻声问,“谁把山姆干掉了?” “一个刚从监狱里出来的厉害角色,看到那里不再是白人的地方就气坏了。那里以前好像是属于白人的,也许你还记得?” 他没答话。那个硬币乒里乓啷地扑倒,静静的不动了。 “你想怎样?”我说,“你想让我为你读一章《圣经》,还是请你喝一杯?你挑吧。” “老兄,我是那种只在家人旁边读《圣经》的人。”他的眼睛明亮,眼神稳定,像青蛙一般。 “你大概刚刚吃过午餐了吧。”我说。 “午餐,”他说,“是像我这种身材和脾气的人省掉的事。”他又降低声音:“到这儿来吧。” 我绕了过去,从口袋中把那瓶波本威士忌拿出来放在桌上,然后又走回桌前。他弯下腰研究那瓶酒,看来很满意。 “老兄,这酒根本买不了什么,”他说,“不过我愿意陪你喝一杯。” 《再见,吾爱》 第一部分 《再见,吾爱》 第6节 他打开瓶塞,放了两只小玻璃杯在桌上,一声不吭地把两只杯子倒得满满的。他举起一杯,仔细闻了闻,翘着小手指将酒一咕噜倒进喉咙。 第6页 他品尝了一会儿,想了一会儿,终于点头说:“这酒不错,老兄,我能为你做些什么?这条街上大大小小没有一条裂缝我不知道的。真的,这酒是好酒。”他又倒满一杯。 我把发生在弗洛里安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他严肃地看着我,摇了摇那颗大光头。 “山姆那地方原本还真是块净土,”他说,“一个月没有人在那儿动刀动枪了。” “六年还是八年以前,弗洛里安还是白人的地方时,叫什么名字?” “老兄,你不看看那块招牌挂得那么高。” 我点点头。“我就猜到原来可能也是同一个名字,不然马洛伊会嘀咕的。但那时谁是那儿的老闆呢?” “老兄,你这么问可让我有点惊奇,老闆的名字不是写在那儿了吗?弗洛里安呀,迈克·弗洛里安——” “这位迈克·弗洛里安去哪儿了?” 这个黑人摊开他那双褐色的、软软的手,声音洪亮而且带着哀伤。“他死了,老兄,听从上帝的召唤了。那是一九三四年还是一九三五年的事情,我记不清了。不值得的生命,老兄。我听说他喝酒喝得肾都烂了,死得很惨,可他从此也就解脱了。”他的声音又回復正常,“老天知道那是怎么回事。” “他家里还有什么人?再倒一杯吧。” 他坚定地塞上瓶塞,把酒推回我这一头,“两杯就够了,老兄——日落之前只喝两杯,谢谢。你说话的方式让人感觉很有尊严……他留下了一个寡妇,名叫杰西。” “她后来怎么样了?” “追求知识,就是要问个不停,老兄。她的事情我后来没听说过,你试一下电话簿吧。” 在前厅一个阴暗的角落里有一个电话间,我走进去,关上门,把灯打开。电话簿有链子拴着,残破不堪。我查遍了整本电话簿,就是没有找到弗洛里安的名字。我又走了回来。 “没找到。”我说。 那个黑人懊悔地弯下腰,端出一本厚厚的城市姓名录,将它一把推到我面前。他闭上眼睛,显得有些不耐烦了。我很快就找到了寡妇杰西·弗洛里安的名字,她住在西五十四街一六四四号。我很奇怪我以前的那些聪明劲儿都跑到哪儿去了。 我抄下地址,把城市姓名录推回去。黑人把它放回原处,和我握了握手,然后双手又交叉握起,和我进来时一模一样。他的眼睛耷拉下来,似乎睡着了。 这件事情对他而言是结束了。我往外走,走到一半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完全闭上了,唿吸均匀,轻声而有规律地打着小唿,那颗光头闪闪发亮。 我从忘忧旅馆走出来,穿过街道回到我的车上。这一切来得太容易了,来得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再见,吾爱》 第一部分 《再见,吾爱》 第7节(1) 天色渐渐暗下来时,我抵达了蒙特马·维斯塔区。水面上依然粼粼发光,长而柔和的波浪徐徐游动,拍打着岸边。波浪上有一群像轰炸机一样排列的鹈鹕在飞翔。一艘孤单的游艇正向湾城的游艇港驶来,远处则是紫灰色的空旷太平洋。 所谓蒙特马·韦斯塔区,是指沿着山嵴排列下来的几十幢大小形状不同的房子。它们看上去像是颤颤巍巍地挂在山嵴上,我感觉如果有人大声打个喷嚏,它们就会被震落到海滩上的食品小贩中间。 海滩上有一条公路穿过一道宽宽的拱门,那其实是一座步行天桥。桥的内侧是一条直通山上的水泥台阶路,路的一边有镀锌的手扶栏杆。拱桥后面就是我的客户所说的街头咖啡屋,里面看起来明亮诱人。但是在外面的条纹凉棚下,几张铁腿瓷面桌子完全是空的,只有一个穿裤子的黑皮肤女人坐在那里。她的面前摆着一瓶啤酒,她一边抽菸一边烦闷地看着大海。一只猎狐狗舒适地靠着铁椅子,我开车经过时,那女人正心不在焉地斥骂那条狗。我决定把车停在咖啡屋的停车场。 我走回拱桥上了台阶。如果你喜欢喘喘粗气,走这条路倒是个不错的选择。得爬二百八十个台阶才上得了卡布利罗街。台阶上满是吹来的风沙,那栏杆湿湿冷冷的像青蛙肚子一样。 我到达上面时,水面的光已经消失,一只伤了一条腿的海鸥在海风中艰难地飞翔。我在湿冷的台阶上坐下来,拍掉鞋面上的风沙,等着我剧烈跳动的心脏慢慢降低跳动频率。当唿吸逐渐恢復正常后,我松松贴在背嵴上的衬衫,朝那栋亮着灯光的房子走去,那是这里唯一一栋能在这个距离内将唿喊声传过去的房子。 这是一栋很不错的小房子,前面有一条被盐侵蚀的螺旋形台阶路通到前门,门廊上挂着一盏仿驿车灯的廊灯。车库在一边的地下,车库门被拉上去了。廊灯的灯光模煳地照着车库里的一辆黑色有镀铬边儿的大轿车,车子的散热器盖上有一个胜利女神像,上面繫着一条狼尾巴,在徽章的位置上刻着姓名的缩写字母。驾驶座在车子的右边。这车看起来比整栋房子还值钱。 我走上螺旋形台阶路,四处找门铃,但门上只有一个像虎头一样的敲门环。在这傍晚的雾气中,敲门声似乎被吞没了,屋内听起来静悄悄的。我湿透了的衬衫像冰一样敷在背上。寂静中,门轻轻地开了,我的眼前是一个高个儿金髮男子,他穿着白色法兰绒西装,围着紫罗兰色缎面围巾。 第7页 他的西装翻领上别着一朵矢车菊,他的浅蓝色眼睛在这种对比下显得有些暗淡。他的紫罗兰色围巾松松地围在脖子上,看得出他没系领带,而那个软软的棕色脖子,很像一个粗壮女人的脖子。他有点胖,但很英俊,比我大概高一英寸,约六英尺一英寸高吧。他的金髮不知是人工还是天生地分成三个金色的层次,使我想起了那些台阶,因此我对这个髮型没什么好感。不管怎样,我是不会喜欢这种髮型的。除了这些,他看上去就是会穿白色法兰绒西装,围紫色围巾,衣领上别着一朵矢车菊的那种人。 他轻声清喉咙,目光越过我的肩膀,直看到后面正在变暗的大海去了。他那冰冷骄傲的声音说:“是——?” “七点钟,”我说,“很准时。” “噢,是的。让我想想,你的名字是——”他停住,皱着眉头回想,那样子假得像二手车偏要伪装有名牌证明。我让他假装了一会儿,然后说:“菲利普·马洛,和下午一样。” 他朝我很快地皱了一下眉头,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然后退后一步冷冰冰地说:“噢,是的,的确是的。进来吧,马洛,我家里的僕人今天晚上不在。” 他用一根指尖将门打开,仿佛自己开门这件事会弄脏他的手指。 《再见,吾爱》 第一部分 《再见,吾爱》 第7节(2) 我走过他的身边,闻到了香水味。他关上门。我们穿过门厅走进一个低低的大客厅,那里围着三面铁栏杆,第四面是一个大壁炉和两扇门,壁炉中的火噼啪作响。客厅周围摆满了书柜,还有几个有底座的金属雕像。 我们往下走三级台阶进入客厅,地毯几乎搔着我的脚踝。厅内有架很大的演奏式钢琴,盖子是合上的。厅内一角立着一个高高的银质花瓶,里面孤零零插着一枝黄玫瑰。厅内还有很多漂亮的、柔软的家具,地上有很多软垫,有的有金色垂穗,有的则光秃秃的。这是个不错的房间,如果你不是粗人的话。在另一个幽暗的角落里有一张躺椅,上面铺着花缎布。在这种房间里生活的人,多半是跷着腿小口喝着苦艾酒,彼此高谈阔论,什么正事也不干的。 林赛·马里奥特先生站在钢琴的凹处,他斜倚着琴,嗅嗅黄玫瑰,然后打开一个法国珐瑯烟盒,点燃一根长长的带金色过滤嘴的褐色香菸。我在一张粉红色椅子上坐下来,希望自己别弄脏了椅子。我点燃一根骆驼牌香菸,从鼻子中喷出烟雾,眼睛则看着一个发亮的金属雕像。这个雕像有着平滑圆润的曲线,当中有浅浅的皱褶,两旁则多隆起一块。这时,马里奥特也注意到了我在看它。 “有趣的东西,”他一副不经意的模样,“我前两天才买的,是阿斯达·戴尔的《黎明的灵魂》。” “我还以为是克洛普斯坦因的《屁股上的两个肉瘤》呢。”我说。 林赛·马里奥特的表情像刚吞下了一只蜜蜂,他费了好大的劲才让脸色缓和下来。 “你的幽默感很特别。”他说。 “不是特别,”我说,“是不受束缚。” “是的,”他冷冰冰地说,“是的——当然。毫无疑问……好吧,我要见你,事实上是因为一桩很小的事情,让你大老远跑一趟实在不值得。今天晚上我得去见几个人,并付给他们一笔钱,我想找个人陪我去比较好。你身上带着枪吗?” “有时候会带。”我说。我看着他那宽厚下巴上的酒窝,它深得可以放下一颗弹珠。 “我不希望你带枪去。办这件事情绝对不需要带枪,这完全是商业性的交易。” “我很少向人开枪。”我说,“你被人勒索了?” 他皱起眉头。“当然没有,我没有什么好被勒索的。” “好人也有可能被勒索。我可以说,最容易被勒索的都是好人。” 他晃了晃他的香菸,蓝色的眼睛里露出一丝沉思的表情,但他的嘴唇是微笑的。那种微笑背后看起来像藏着什么圈套。 他又吐出几口烟,头往后仰,这个动作突出了他咽喉部柔软的曲线。他的眼睛慢慢垂下来打量我。 “我要去见这些人——很可能——在一个比较荒凉的地方。我还不知道在哪里,我在等他们打电话来告诉我地点,我得随时准备好出发。大概不会很远,这一点是确知的。” “这个交易进行有一段日子了?” “事实上,已经三四天了。” “你这么晚才想到保镖问题。” 他想了一会儿,弹掉一些菸灰。“不错,我下不了决心。我也许应该自己一个人去,虽然他们没说我不能带别人赴约,不过我也不是什么英雄人物。” “当然,他们一眼就能认出你?” “我——我不敢确定。我会带着一大笔不属于我的钱,替朋友办事。当然,如果没有看好这笔钱,那可说不过去。” 我捻熄香菸,靠向粉红色椅背,两个大拇指互相转来转去。“多少钱——还有为什么?” 《再见,吾爱》 第一部分 《再见,吾爱》 第7节(3) 第8页 “嗯,真的——”这时他脸上的笑容很好看,不过我仍然不喜欢,“这个我不能说出来。” “你只要我跟着去帮你拿帽子?” 他的手颤抖了一下,有些菸灰掉到了他的白色袖口上。他把菸灰拍掉,瞪着袖口上的污迹。 “恐怕我不太欣赏你的态度。”他故意尖声说。 “别人也抱怨过我的态度,”我说,“但抱怨似乎不是很管用。让我们来看看这个工作:你需要一个保镖,但是他不能带枪。你需要人帮忙,但是帮忙的人不能知道要干什么。你要我去冒生命危险,但是我不能知道为什么、做什么、冒什么险。那么,你打算为这些付多少钱呢?” “我还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的两颊泛出暗暗的红色。 “那么你是否应该想一想呢?” 他优雅地往前探了探身子,面带微笑说:“你想不想让我在你的鼻子上打一拳?” 我笑着站起来,戴上帽子,踏着地毯往前门走去,但走得并不快。 他的声音从背后清脆地传来:“我付一百元买你几个小时的时间。如果不够的话,请直说。没有什么危险,只是我的朋友被抢走了一些珠宝,我想帮着赎回来。坐下,别这么容易生气。” 我转身朝那张粉红色椅子走去,又坐了下来。 “好吧,”我说,“说说情况吧。” 我们互相瞪了对方至少十秒钟。“你听说过翡翠玉吗?”他慢慢地说,又点燃一根褐色的香菸。 “没有。” “翡翠是最有价值的玉。其他的玉总是做工值钱,但翡翠是本身就值钱,几百年前,世界上所有知名的翡翠矿藏都被挖尽了。我的一个朋友有一条项鍊,上面有六十颗翡翠,每颗重六克拉,做工精细,值八九万元。中国政府有一条稍微大一点的,值十二万五千元。几天前的一个晚上,我朋友的这条项鍊被抢走了,我当时也在现场,可无能为力。那天晚上是我开车带着朋友去参加一个晚宴,后来去了卡德侯宫夜总会,又开车送她回家。有辆车子擦撞了我车子左边的挡泥板,然后停下来,我以为对方是要向我道歉,哪知道是个快速利落的抢劫。他们大概有三四个人,我确切看到的只有两个,但我想另有一个坐在方向盘后,好像我还看到后座上坐着一个人。我的朋友当时戴着那条项鍊,他们不但抢走了项鍊,还抢走了两个戒指、一个手镯。他们当中带头的那个用一个小手电筒不慌不忙地照着抢去的东西看了看,然后还给我们一个戒指,说这样我们会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物,叫我们跟警察局和保险公司联繫前先等他们的电话。我们照他们说的做了。当然,这类事情司空见惯,不声张出去,付一些赎金,还可以保住珠宝,否则你这辈子休想见到它们了。如果珠宝保了全险,你大概会不在乎,但珠宝如果恰巧是珍贵的收藏品,那还宁愿付赎金。” 我点点头。“而且这条翡翠玉项鍊不是那种可以随便买到的东西。” 他的手指滑过钢琴光亮的表面,脸上的表情有如做梦一般,看样子光滑的触感让他很有愉悦感。 “的确是的,它无可替代。我那朋友真不应该戴着它出去,但她是那种粗心大意的女人。其他被抢走的珠宝也是好东西,但相比起来就很一般了。” “嗯,你要付多少赎金?” “八千元。很便宜了。但我的朋友如果找不到另一件像这样的珠宝,那些傢伙也很难让它脱手。这个行业里的人都知道这件珠宝。” “你的这位朋友——有名字吗?” “我现在还不能说。” “你是怎么安排的呢?” 《再见,吾爱》 第一部分 《再见,吾爱》 第7节(4) 他那双蓝色的眼睛看着我,神色有点惊恐,但我还不是很了解他,那可能只是因为喝酒过度。他拿着香菸的手也有些发抖。 “过去这几天我们一直在电话里谈判——主要是通过我。所有事情都沟通好了,只除了时间和地点。时间会是今天晚上的某个时候。他们随时会打电话给我,告诉我去哪儿会面。他们说不会离这儿很远,我得随时准备出发。我猜他们这样做是为了防止我们作任何安排,我是说,联繫警察。” “嗯,钱上面做了记号没有?你是付现金吧?” “当然,付现金,二十元一张的纸币。没有做记号,为什么呢?” “做了记号用黑光就能照出来。没有什么理由——只不过警察会想抓住这些歹徒——如果警察能够得到协助的话。有些钱会让他们抓住一些有不良记录的傢伙。” 他皱着眉头沉思说:“对不起,我不懂什么叫‘黑光’。” “就是紫外线照射,它会在黑暗中让某种含有金属的墨水发光。我可以找人帮你在钱上做记号。” “恐怕来不及了。”他简短地说。 “这正是我比较担心的一件事情。” “怎么了?” “你为什么今天下午才打电话给我?为什么选了我?谁把我介绍给你的?” 第9页 他笑了,笑得像个小男孩,不过不是很小的小男孩。“关于这一点,事实上我得坦白,我是从电话簿上随便挑的。你知道,我本来是要独自一个人去的,但今天下午我想为什么不找个人陪我去呢?” 我点燃另一根压扁了的香菸,看着他脖子上的肌肉。“你打算怎么做?” 他摊开双手。“很简单,就是到他们指定的地方去,把一包钱交过去,把翡翠玉项鍊拿回来。” “嗯。” “你好像很喜欢这么说话。” “怎么说话?” “嗯。” “我待在哪里呢——车子后座?” “我想是这样。车很大,你藏在后面没问题。” “听好,”我慢慢地说,“你计划今天晚上接到电话通知后,把我藏在你的车里去和对方见面。你身上带着八千元现金,要去赎回价值十或十二倍的翡翠玉项鍊。恐怕你会拿回一个不准当场打开的袋子——如果拿得到袋子的话。也有可能他们把你的钱抢走,在别处数一数,然后将项鍊寄还给你——如果他们心肠还好的话。你防止不了他们骗你,我也无法阻止他们骗你。这些傢伙都是抢劫犯,十分兇狠,不好对付,说不定还会在你的头上打一棍——不是很重——不过会让他们有足够的时间逃跑。” “说到这个,事实上,我也有点担心会发生这种事情,”他轻轻地说,眼睛眨动了两下,“所以我想还是有人陪我比较好。” “他们抢劫时有没有用手电筒照你?” 他摇摇头。 “没关系,在那以后他们有很多机会见到你,或许在那之前他们就把你研究透了。他们会把情况先调查清楚,就像牙医给你镶金牙一样得先检查一番。你常和这位女士一起出去吗?” “嗯——算常常吧。”他僵硬地说。 “她是有夫之妇?” “哎,”他急促地说,“能不能不把这位女士牵扯进来?” “好吧,”我说,“不过我知道得越多,越不容易出错。我不应该接这份工作的,马里奥特,真的不应该。如果对方按规矩办事,你根本不需要我帮忙;如果对方想骗你,我对此也无能为力。” “我只要你陪着。”他很快地说。 我耸耸肩,摊开双手。“好吧——不过得让我开车,我拿着钱——你躲在车后。我们身高差不多。如果出了问题的话,就实话实说,这样就不会有什么闪失。” “不行。”他咬着嘴唇说。 “我什么都不用做就能拿到一百元,如果有人脑袋要被敲一记闷棍,就让我去挨吧。” 他皱着眉摇摇头,但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后,他的脸色又变得清朗了,并且露出了笑容。 “好吧,”他慢吞吞地说,“我看这没多大关系,反正我们会待在一起。来点白兰地吗?” “嗯。你也可以现在付款,我喜欢摸到钱的感觉。” 他像舞者般轻盈离去,上半身几乎没动。 他出去时电话响了。电话放在通向阳台的一个凹室里。不过那不是我们等着的那个电话,他的声音显得太亲热了。 一会儿后,他拿着一瓶五星马爹利和五张脆乎乎的二十元钞票舞回来了,这个晚上因此而变得很美好——至少到现在为止是这样。 《再见,吾爱》 第一部分 《再见,吾爱》 第8节(1) 屋里非常安静,从远处传来某种声音,像是波涛拍岸,也像汽车唿啸着开过公路,或是风吹过松树林梢。而从远远的下方传来的声音,自然是海浪的声音。我静静地坐在那儿倾听,陷入久久的沉思中。 一个半小时内,电话响了四次,我们等着的那个电话是十点八分打进来的。马里奥特接电话的时候,声音很低,话语简短。然后他轻轻地放下话筒,不声不响地站起来,脸拉得老长。这时他已经换了一身黑衣服,一言不发地回到客厅,往一只白兰地酒杯里倒满酒。他举着酒杯对着灯光看了一会儿,脸上带着古怪而不悦的微笑,接着摇晃了一下酒杯,仰头将酒灌下肚子。 “好了,要出发了,马洛,准备好了吗?” “整晚都准备好了。我们要去哪里?” “一个叫普瑞斯玛峡谷的地方。” “我从没听说过这地方。” “我去找地图。”他找出地图,很快将它铺开,弯下腰查看,灯光照在他金色的头髮上一闪一闪的。然后他用手指指了指——那个峡谷是一条山脚公路边许多峡谷中的一个,那条公路和湾城北面的海边高速公路相连,可以通向城里。我只是模模煳煳地知道它在哪里,但说不出具体位置,大概是在滨海路路尾。 “从这里过去绝对不用十二分钟,”马里奥特急促地说,“我们得赶快走了,他们只给我们二十分钟。” 他给了我一件浅色风衣,这会使我成为一个很明显的目标。风衣倒是很合身。我又戴上了自己的帽子。我的腋下有支枪,不过我没告诉他。 我穿衣服的时候,他仍用略微紧张的声音说个不停,手指在那个装有八千元现金的吕宋纸信封上敲来弹去。 第10页 “他们说,普瑞斯玛峡谷中有一个类似平地的地方,和公路隔着白色的栅栏,不过还是可以开车进去。那里有一条泥巴路通向一块小小的洼地,我们应该熄灭车灯在那里等待。附近没有住家。” “我们?” “嗯,我是说,‘我’——按道理说。” “噢。” 他把那个吕宋纸信封交给我,我打开往里瞧——的确是钱,一大笔钱。我没数那些钱,重新套上橡皮筋,将它放进风衣的内层口袋里。那些钱把信封撑得厚厚的,它几乎把我的肋骨抵进去一块。 我们走到门口,马里奥特关了所有的灯。他小心打开大门,朝外面的雾气凝视了一会儿。然后,我们走下那条被盐侵蚀的螺旋形台阶路,走到平地和车库旁。 雾气渐浓,这一带到夜晚都是这样。我不得不打开雨刷清一下挡风玻璃。 这辆很大的外国车开起来很舒服,它好像能自动行驶一样,而我握着方向盘只不过是装装样子罢了。 有两分钟的时间,我们在那小山上弯来绕去,之后突然就到了街头咖啡屋旁边。我明白了为什么马里奥特要我爬台阶上山,否则我一定会像无头苍蝇一般,在这些迷宫似的山路中转来转去。 高速公路上,飞驰而过的汽车的灯光在来往两条车道上连成两道光束。那像一粒粒爆米花似的汽车轰隆轰隆地向北滚动,车身上挂满了绿色和黄色的小灯。我们这样开了三分钟后,就在一个很大的加油站旁转进内陆,继续沿着小山陵中弯弯曲曲的路行驶。这时周围安静多了,空气中甚至有一些寂寞的感觉,还可以闻到山脚海草和山里野生鼠尾草的气味。山上稀疏地缀着一些透着黄色灯光的窗户,仿佛树上挂着的最后几个橘子。车子一部部陆续开过,在路上洒下冷冷的白光,然后又隆隆驶进黑暗中。远处天边,一缕缕雾气似乎在追逐着星星。 《再见,吾爱》 第一部分 《再见,吾爱》 第8节(2) 马里奥特从黑咕隆咚的后座中向前探着身子说:“右边这些灯光是贝维迪海滩夜总会的,下一个峡谷是拉斯普戈斯峡谷,再下一个峡谷就是普瑞斯玛了。在第二个斜坡顶上向右转。”他的声音显得压抑而紧张。 我一边开车一边嘀咕。“把头压下,”我朝肩后说,“我们可能一路上都被人监视,这辆车可像鹤立鸡群一样显眼。万一他们不喜欢你带来个双胞胎兄弟呢?” 我们在一个峡谷尽头转进一块洼地,接着往斜坡上开,过一会儿又往下开,这么上上下下两趟之后,马里奥特紧张的声音又在我的耳边响起。 “在右边的下一条街上,有一栋有方形塔楼的房子,从它旁边开进去。” “你没帮他们选这个地方吧?” “当然没有,”他冷笑着说,“我只是恰巧对这些峡谷很熟悉。” 我将车子右转,经过街角那栋有白色方形塔楼的房子,车灯快速扫射过路牌:滨海路。车子滑进一条宽宽的马路,路两旁是未完工的灯架和杂草丛生的人行道。很显然,哪位房地产商的美梦在这儿破碎了。杂草后面,蟋蟀和牛蛙在黑暗中尽情欢唱。马里奥特车子的引擎就是这么安静,以至于我们什么都听得到。 先前还是一个街区一栋房子,后来便是两个街区一栋房子,再后来就什么房子都没有了。有些房子仍有一两扇窗户隐约透出灯光来,但这里的大部分人都和鸡一样很早就睡了。有一条泥巴路和这条路的路尾相连,天气干燥的时候,泥巴硬得像水泥一样。泥巴路越往后越窄,变成了灌木丛中的一条下坡路。贝维迪海滩夜总会的灯光摇曳在右边的空中,再远处便是粼粼水光了。鼠尾草辛辣的气味瀰漫在夜空中。然后,横穿过泥巴路的一排白色栅栏阻拦了我们的行进,这时马里奥特的声音在我的肩后响起。 “这里过不去,”他说,“地方不够大。” 我熄掉那个很安静的引擎,把灯光调弱,坐在那里倾听,但什么动静也没听到。我索性关了车灯走出车外。蟋蟀不叫了,有那么一会儿,寂静是全面的,我甚至听得到山崖下汽车轮胎滑过公路的声音,那起码有一英里远。然后,蟋蟀又一只一只接唱起来,直到那叫声充满整个夜空。 “坐在这儿别动,我到下面看一看。”我朝车子后座低声说。 我摸摸外套里的枪柄,往前直走。其实灌木丛和白栅栏之间的空地还很大,只是在车里看起来显得比较小。有人砍过这些灌木,泥巴路上也有汽车驶过的痕迹。也许是那些少男少女在这暖和的夜晚开车过去谈情说爱吧。我从白栅栏旁走了过去。路倾斜着而且弯弯曲曲,下面是一片黑暗。我可以听到从远处传来的模煳的海浪声,还可以看到公路上汽车的车灯。我继续往前走。路的尽头是一块被灌木围住的圆形洼地,除了这条路以外没有别的路通向这里。我站在那里倾听,四周一片宁静。 时间一分一分地过去了,但我仍在等待着什么新的声音。周围仍是一片沉寂,我一个人似乎拥有那整片空荡。 我望着远处那个亮着灯光的海滩夜总会。从它顶层的那些窗户那儿,一个人拿着一副很好的夜间望远镜,或许可以把这里的动静看得很清楚。他从那里可以看到车子开进开出,看到谁从车上下来,下来一个人还是好几个人。坐在黑暗的屋子里,你用一副很好的夜间望远镜能够看到的细节,可能比你想像的多得多。 第11页 我转身朝山上走去,灌木丛下的一只蟋蟀突然大叫,把我吓了一大跳。我顺着那条弯弯曲曲的路往回走,经过了白栅栏,还是毫无动静。那辆黑色的车子在一片灰暗中微微发光,那灰暗既不黑,也不发亮。我走向车旁,一只脚踏在驾驶座旁的脚踏板上。 “看样子他们是在试探你,”我尽量压低声音,但是确保马里奥特在后座上听得到,“看你有没有遵守指示。” 后座上小有动静,但他并没有回答。我往前走了走,想看看灌木丛旁是什么。 不管是谁,他轻易而漂亮地在我的后脑勺上敲了一记闷棍。后来,我觉得我当时可能听到了棍子被挥动时的簌簌声。也许我们总会这么觉得——马后炮吧。 《再见,吾爱》 第二部分 《再见,吾爱》 第9节(1) “四分钟,”有个声音说,“也可能是五或六分钟,他们一定动作又快又轻,他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呢。” 我睁开眼睛,模模煳煳地望着一颗寒星。我平躺在地上,觉得很不舒服。 那声音说:“可能更久,可能一共有八分钟。他们一定是躲在灌木丛里,就在车子附近。那傢伙胆子很小,他们肯定只照一小束光在他的脸上,他就昏过去了——完全是因为惊吓。娘儿们似的。” 周围一片静寂。我抬起一只膝盖试着站起来,一阵刺痛从背嵴直下脚踝。 “然后有一个人躲进车子等着你回来。”那声音说,“另外几个又躲了起来。他们一定猜得到他太胆小不敢自己一个人来,或者他接电话时的声音使他们起疑心了。” 我头昏脑胀,一边用手撑着地面保持平衡,一边听着四周的动静。 “是啊,就是这么回事。”那声音说。 那是我的声音。我在自言自语,是在潜意识里想弄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闭嘴,你这傻瓜。”我说,不再自言自语了。 从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隆隆声,附近有蟋蟀吱吱的叫声和树蛙拖得很长的咿咿的叫声。我再也不会喜欢这些声音了。 我抬起一只手,想甩掉手上黏黏的鼠尾草汁液,又在外套上擦了擦。这真是一份不错的工作,只为了一百元。我勐地把那只手摸进风衣里层口袋,那个信封自然不见了。我又把手摸进外套的口袋,我的钱包还在。我不知道那一百元还在不在,可能不在了。我感觉有个沉沉的东西抵在我左边的肋骨上,那是枪套里的枪。 不错,他们把枪留给我了,总算有点好的地方——就好像你杀死一个人后,再帮他把眼睛合上。 我摸摸后脑勺。我的帽子还在,我把它拿下来,忍着疼痛摸了摸脑袋。这真是一个好脑袋,我和它在一起很久了。这时它有点软,有点肿,非常非常娇嫩。它被人打了一棍,幸亏帽子起了点作用。这脑袋还能用,至少明年还能用。 我把右手放回地上,又举起左手,转动着手臂直到手表露了出来。我模模煳煳地看到手錶上显示的时间是十点五十六分。 那个电话是十点八分接到的,马里奥特大概说了两分钟的话,之后我们花了大约四分钟出门。你真正在做事情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很慢。我是说,在几分钟内你就可以做很多事情。我是这个意思吗?我管他什么意思。好了,很多比我强的人更没意思。好了,我的意思是,出门时应该是十点十五分。这个地方离马里奥特家大概有十二分钟的车程,我们抵达时应该是十点二十七分。我下车走到洼地上,在那儿待了一会儿后回来,然后被人打了一棍,这个过程最多花了八分钟,这时应该是十点三十五分——还得加上我脸朝下摔倒在地上所花的一分钟时间。我说脸朝下,是因为我的下巴擦伤了,而且很疼,感觉上是擦伤的。就这样我知道它擦伤了。不,我根本看不到它。我没必要看到它,那毕竟是我的下巴,我知道它是不是擦伤了。你以为是别的原因?好吧,闭嘴,让我想想。因为…… 手錶上显示的时间是十点五十六分,那表示我昏过去大概二十分钟。 睡二十分钟,这不过是打个盹。在这段短短的时间里,我搞砸了工作,丢了八千元。唉,为什么不呢?二十分钟里,你可以击沉一艘战舰,打落三四架飞机,执行两个死刑;你可以死去,结婚,被解僱后找到新工作,拔一颗牙,割掉扁桃体。二十分钟里,你甚至可以在早上从床上爬起来,或者晚上在夜总会要到一杯水。 睡二十分钟,那可是一段很长的时间,尤其是在一个寒冷的夜晚,又在户外。我不禁发起抖来。 我还跪在地上,鼠尾草的气味使我感到烦躁。这些黏黏的汁液就是野蜂追逐的蜜糖。蜜是甜的,太甜了。我的胃翻腾起来。我咬紧牙关,硬把冲到喉咙上的东西吞回胃里。我的额头冒着冷汗,都是豆大颗粒,但我仍在发抖。我一条腿先站起来,然后拉起另一条腿,踉跄了一下,感觉自己像个残障的人。 《再见,吾爱》 第二部分 《再见,吾爱》 第9节(2) 我慢慢地转过身。那辆车已经不见了。泥巴路上空荡荡的,它沿着小山丘延伸到大路那儿,也就是滨海路的路尾。左边那白栅栏仍树立在黑暗中。在矮矮的灌木丛后的远处夜空中,隐隐约约有亮光,那应该是湾城。右边稍远一点的灯光则是贝维迪夜总会的。 第12页 我走到车子停过的地方,掏出带小手电筒的钢笔,用那微弱的光检查地面。土是红色的壤土,在干燥的天气里会变得很硬。不过,现在天气还不算太干燥,空气中还有一些雾气,这些湿气使得地面上可以显现出汽车曾经停过的痕迹,我可以模煳地看到十折纹路轮胎的印迹。我用小手电筒照着这些轮胎印迹,弯着腰仔细地查看,一阵剧痛使我的头昏眩起来。我开始跟着轮胎印迹走,一直往前走了十多英尺,然后向左偏过去一点。但轮胎印迹并没有向左转,而是通向白栅栏左边的缺口,然后就不见了。 我走到栅栏那儿,用小手电筒照着灌木丛,发现有很多刚被折断的枝丫。我穿过那个缺口,向下走到那条弯弯的小路上。这里的土仍然很松软,有更多粗重的轮胎印迹。我继续沿着弯弯曲曲的小路往下走,最后来到那块被灌木丛包围的洼地上。 那辆车就在那儿。即使是在黑夜中,车身的电镀线条和发亮的漆仍微微闪着光,而尾灯的红色反光玻璃也在小手电筒的照射下熠熠发光。车子就在那儿,静静的,没开车灯,门也都是关着的。我慢慢地走过去,每走一步都咬着牙。我打开后车门,用手电筒仔细地照着里面。空的。前座也是空的。车子已经熄火,但车钥匙仍插在锁上。椅套没有被撕破,车窗没有被打破,没有血,没有尸体,一切都干净有序。我关上车门,绕着车子慢慢走,想找出一点线索,却什么都没发现。 这时,一个声音传来,把我吓呆了。 一阵引擎声从上面的灌木丛边传来。我跳了起来,手上的小手电筒熄了,同时手上多了一支枪,这全是自然反应。然后有车前灯在天空中照上照下。从引擎的声音可以听出来那是一辆小车,这种声音在潮湿的空气中显得并不刺耳。 那灯光继续往下照,而且越来越亮。接着,一辆车从那条弯弯曲曲的泥巴路上开下来,走了三分之二时它又停住了。一个聚光灯被打开了,晃到一边照了一会儿,接着又被熄灭了。车子开下了山坡。我把枪从口袋里拿出来,弯着腰躲在马里奥特车子的引擎后面。 一辆颜色和形状都看不太清楚的双人小跑车滑进了那块圆形洼地,转了个弯,这样它的车前灯就将马里奥特的车从车头到车尾照了一遍。我急忙伏下头,那灯光就像一把剑一样从我的头顶上扫到空中。那车停了下来,引擎被熄灭了,车前灯也被关了。之后,周围一片沉寂。然后,一个车门被打开了,有一只脚轻轻地踩到地上。这时又是一阵沉寂,连蟋蟀也不叫了。接着,有一道光柱从黑暗中射过来,高出地面只有几英寸。那光柱不停地扫射,我的脚踝根本来不及躲避,它停在了我的脚上。还是沉寂。然后,光柱开始往上照,一直照到车前盖上。 接下来响起一阵笑声。那是一个女孩的笑声,声音像琴弦一样绷得紧紧的。在这种地方听到这样的声音,给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那道白色的光柱又扫向车底,接着定在我的脚上。 这时,一个不太尖的声音说:“好的,你,举起手出来,别玩花样,我的枪瞄准你了。” 我没动。 那光柱晃动了一下,好像是拿着它的手在抖动。它又慢慢地沿着车前盖照了一遍,接着那声音又朝我呵斥起来。 “听好,陌生人。我手上有一支装着十发子弹的自动手枪,我可以直接开枪,而你的双脚没有防护,你怎么赌呢?” “把枪举好——不然我会把它从你的手中打掉。”我叱骂道,声音听起来像有人正在扯开鸡笼的木条。 “噢——是位硬汉先生。”那声音有些颤抖,不过听起来很舒服,但它很快又强硬起来,“你不出来?我数到三,你自己衡量衡量——这儿有十二发子弹,也许是十六发,你的脚会因此而受伤。脚的骨头总要等很久很久才能復原,有时它们根本不能——” 我慢慢直起身子,看着那手电筒的光柱。 “我害怕的时候也会说很多话。”我说。 《再见,吾爱》 第二部分 《再见,吾爱》 第9节(3) “别——待在那儿别动!你是谁?” 我从车子的前面绕过去,朝她走去。当我走到那个苗条的身影前六英尺左右的地方时,我停下来。那手电筒光稳稳地照着我。 “你就站在那儿。”在我停下来以后,那个女孩生气地叫嚷,“你是谁?” “让我看看你的枪。” 她把枪向前举到光柱中,枪口对着我的腹部。这是一支小手枪,看上去像小型柯尔特自动手枪。 “噢,那个,”我说,“只是个玩具。它甚至连十发子弹都没有。它只有六发子弹,只是一支小手枪,人家用来射蝴蝶的。你拿着它还敢撒谎骗人,真是不知道害羞。” “你疯了?” “我?我被劫匪打昏了,现在恐怕有点神志不清。” “那——那是你的车吗?” “不是。” “你是谁?” “你刚才在上面用灯光照什么?” “我明白了,你用问题来回答问题,男人都是这样。我在照一个人。” “是个有波浪形金髮的人吗?” 第13页 “现在不是了,”她轻轻地说,“他以前可能是。” 这让我心里一惊。不管怎么样,我没料到这一点。“我刚才没看到他,”我僵硬地说,“我一路跟着轮胎印迹到了这里。他伤得重吗?”我向她走近一步。那支小手枪勐地又对准了我,那手电筒光也稳稳地照着我。 “轻松点,”她轻轻地说,“别着急,你的朋友已经死了。” 我有一会儿没说出话来,然后说:“好吧,我们去看看他。” “我们先站在这儿别动,你得告诉我你是谁,发生了什么事情。”那声音特别脆利,完全没有害怕的意思,而且一副说到做到之势。 “马洛,菲利普·马洛。侦探——私家侦探。” “原来是做这一行的——如果你没有撒谎,拿出证明来。” “我得把钱包拿出来。” “我想不必了。把手举在原处别动。我们暂时不看证明了。说说看这是怎么回事?” “那人可能还没死。” “他绝对死了,脑浆都弄到了脸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先生,快点说?” “我说过了——他可能还没死,我们先去看看他。”我说着又向前走了一步。 “你再动我就在你身上射个洞!”她大声怒骂。 我把另一只脚也向前移了一步。手电筒光跳动了一下,我猜她是往后退了一步。 “你可真敢冒险啊,先生。”她镇定地说,“好吧,你在前面走,我跟在后面。你看起来很虚弱,否则——” “否则你就开枪了。我被打了一棍,挨了揍总是有黑眼圈的嘛!” “不错的幽默感——像太平间的管理员。”她几乎带着哭腔说。 我转身躲过那手电筒光,但它马上又照到了我前面的地上。我从那辆小跑车旁走过,那是一辆很普通的车,很干净,在模模煳煳的星光下闪着光。我顺着那条泥巴路继续往上走。我身后的脚步声紧紧地跟着我,那手电筒光照在我的前面替我引路。除了脚步声和那女孩的唿吸声,周围没有别的声音。我没有听到我自己的唿吸声。 《再见,吾爱》 第二部分 《再见,吾爱》 第10节(1) 顺着山坡走到一半时,我往右一看就看到了马里奥特的脚。她晃动了一下手电筒,这样我就看到了他的全身。我刚才下来时就应该看到他的,但我那时正弯着腰用小手电筒查看地上的轮胎印迹,而那亮光也只不过一个硬币大小。您下载的文件由.2 7 tx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把手电筒给我。”我一边说一边把手伸向背后。 她一声不吭地把手电筒放到我的手中。我一个膝盖跪在地上,透过衣服可以感觉到那冰冷阴湿的寒气。 他仰面朝天躺在灌木丛中,那样子看起来是没救了。他的那张脸已不成样子,头髮上沾满了血,成了黑色。美丽的金色发缕被血和灰色的黏液煳成一团,像粗糙的稀泥。 站在我身后的女子喘着粗气,但她一言不发。我用手电筒照着他的脸,他被打得狼狈不堪。一只手僵硬地伸出来,手指是弯曲的。他的风衣在身体下皱成一团,看样子他倒下时是打过几个滚的。他的两条腿交叉在一起,嘴角流出一道如骯脏汽油的液体。 “替我照着他,”我将手电筒往后递给她,“如果你不感到噁心的话。” 她接过手电筒,默默地举着它,手稳得像一个老练的杀人兇手。我又拿出我的钢笔小手电筒开始检查他的口袋,尽量不移动他。 “你不应该这样做,”她紧张地说,“警察没到之前不应该碰他。” “不错,”我说,“巡警在刑侦警察没来之前不能碰他,刑侦警察在法医没检验过、摄影师没拍过照、指纹专家没取下指纹之前也不能碰他,你以为那得等多久?至少几个小时。” “好吧,”她说,“我想你总是对的,你就是那种人。有人一定恨他极了才把他的头打成那样。” “可能不是因为私人恩怨。”我大声叫道,“有人就是喜欢把别人的头打成那样。” “好像我什么都不懂一样,我猜猜也不行吗?”她尖刻地说。 我检查了他的衣服。一个裤子口袋里有一些钞票和硬币,另一边的口袋里有一个皮钥匙套,还有一把小刀。他臀部的左边口袋里有一个钱包,里面装有钞票、保险卡、驾照,还有两张收据。外套口袋里有一盒用了不少的火柴,口袋上夹着一支金色铅笔,还有两条薄薄的洁白如雪的麻质手帕。另有一个珐瑯烟盒,就是我见过的他曾从那里面拿出有金色过滤嘴的褐色香菸的那一个,那些香菸来自南美洲,是蒙得维的亚生产的。在另一个外套里层口袋里,我又找到了一个烟盒。这个烟盒我之前没见过,是丝质绣花的,正反两面各绣有一条龙,外框是很薄的仿玳瑁。我打开烟盒,发现里面有三根超大号的俄国香菸,它们用橡皮筋捆着。我捏捏其中的一根,感觉又老又干又松,菸嘴部分几乎是空的。 “他抽的是另一盒香菸,”我朝肩后说,“这一定是为一位女性朋友准备的。他应该是有很多女性朋友的那种人。” 第14页 那女孩弯下腰,唿出来的气息吹在我的脖子上。“你不是认识他吗?” “我今天晚上才第一次见到他。他雇我当保镖。” “不怎么样的保镖。” 我没有对她的话作出反应。 “对不起,”她几乎是低语了,“我当然是不了解情况。这些是大麻烟吗?我可以看看吗?” 我把那个绣花烟盒递给她。 “我以前认识的一个傢伙就抽这种大麻烟,”她说,“三杯酒、三根大麻烟就可以让他飘飘欲仙。” “把手电筒拿稳点。” 从后面传来一阵沙沙的声音,然后她又开始说话了。 《再见,吾爱》 第二部分 《再见,吾爱》 第10节(2) “对不起。”她把烟盒还给我,我把它放回他的口袋里。所有的东西看来就是这些了,这只能证明他没有被掏光。 我站起来,拿出自己的钱包。那五张二十元的钞票还在。 “高级劫匪,”我说,“他们只要大钱。” 手电筒光这时正照着地面。我将钱包收起来,把我的小手电筒放回口袋,然后出其不意地去抢她手里和手电筒握在一起的那支小手枪。手电筒掉到了地上,但我抢到了枪。她迅速地往后退了一步,我弯腰捡起手电筒。我往她的脸上照了一会儿,然后关掉手电筒。 “你用不着动粗啊。”她说着将双手插入那件肩膀线条夸张的长风衣的口袋里,“我没有把你当成杀人兇手。” 我喜欢她声音里透出来的冷静沉稳,我喜欢她的大胆。我们就这样面对面地站在黑暗里,好一会儿我们两人都没说话。我可以看到灌木丛和天空中的亮光。 我用手电筒照着她的脸,她眨了眨眼睛。这是一张清秀的、干净的、充满活力的脸,骨架匀称,线条和小提琴一样优美,上面的眼睛大大的。这真是一张漂亮的脸。 “你有一头红髮,”我说,“像爱尔兰人。” “而且我姓赖尔登。那又怎样?把手电筒关掉吧。我的头髮不是红色,是红褐色。” 我关掉手电筒。“名字是什么呢?” “安。请别叫我安妮。” “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晚上有时会开车出来转转,我在家里待不住。我一个人住,是孤儿,对这一带很熟悉。我刚才正好经过附近,注意到这洼地上有亮光。我觉得这不太像恋人在谈情说爱,因为天气太凉了,而且谈恋爱根本不需要亮光,不是吗?” “我从来都不需要。你挺敢冒险的,赖尔登小姐。” “我刚才也这么说过你。我有枪,我不怕,又没有法律规定说不能到这里来。” “嗯,但有法律规定说要保护好自己。喏,今天晚上不适合耍嘴皮子。你猜你的枪是有许可证的。”我把她的枪递给她,将枪柄朝着她。 她把枪接过去塞进口袋。“有的人就是很好奇,这很奇怪吗?我也写点东西,是专栏文章。” “有稿费吗?” “少得可怜。你在找什么——在他的口袋里?” “不是什么特别的东西。我就是喜欢到处乱翻。我们原来有八千元是要付一位女士珠宝的赎金的,不过我们被抢劫了。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杀死他。我觉得他并不是一个有很强抵抗能力的人,我刚才也没听到打斗声。他被攻击的时候,我正在下面的洼地上,他在上面的车里。本来我们是要开车去那洼地的,不过栅栏那儿好像过不去,否则车子会被刮着。所以我下车走了下去。我在下面的时候,他们一定突袭他了。然后有一个人钻进车里等着我,当然,我那时还以为他在车里呢。” 《再见,吾爱》 第二部分 《再见,吾爱》 第10节(3) “这说明你也不笨哪。”她说。 “这工作一开始就不对劲,我感觉得到,但我需要钱。现在我得去警察那儿受罪了。你能送我去蒙特马·维斯塔区吗?我的车还在那儿,他住在那儿。” “当然可以。但是不是应该有个人留在这儿?你可以开我的车——或者我去叫警察。” 我看了看手錶,那微微发光的指针显示出现在已经快接近午夜了。 “不用。” “为什么?” “我不知道为什么,这只是直觉。我一个人来应付这件事。” 她没说话。我们返回下面的洼地,上了她的那辆小车。她发动引擎后并没有打开车灯。车子绕出来往上开,经过了那道白栅栏。直到行驶了一个街区后,她才打开车灯。 我的头很疼,我们俩都没有说话。直到在铺了水泥的路上遇到第一栋房子,她才开口。 “你需要喝一杯。不如先回我家喝一杯?你可以从我家里打电话报警。他们反正得从西洛杉矶赶来,这里除了一个消防站什么都没有。” “一直往海边开。这是一部独角戏。” “但这是为什么呢?我不怕他们,我说的话可以帮助你。” “我不需要帮助。我得想一想,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我——好吧。”她说。 第15页 她一边咕哝,一边将车转到大道上。我们在海边高速公路上的那个加油站旁朝北转,往蒙特马·维斯塔区开去,来到了那个街头咖啡屋前面。咖啡屋里灯火通明,像一艘豪华游轮。那女孩将车停在路旁,我下了车,手还抓着车门。 我从钱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她。“将来你也许会需要人帮忙,”我说,“到时候可以找我,不过如果是脑力工作就算了。” 她拿着名片轻轻敲着方向盘,然后慢慢地说:“你可以在湾城电话簿中找到我的名字,二十五街八一九号。哪天你可以过来坐坐,奖励奖励我没有多管闲事。我想,你头上挨的那一棍可能到现在还让你头昏脑胀。” 她在公路上将车子轻快地掉了个头。我看着那两个车尾灯逐渐消失在黑暗中。 我走过那座步行天桥,从街头咖啡屋旁走过去,来到停车场,上了我的车。我的面前就有一个酒吧,我的手脚有点不听使唤,不过这一刻较聪明的做法是去西洛杉矶警察局。二十分钟后,我冷得像青蛙、惨绿得像钞票一般走进了警察局。 《再见,吾爱》 第二部分 《再见,吾爱》 第11节(1) 我是九点起床的,一连喝了三杯黑咖啡,用冰水沖了一下后脑勺,又读了两份丢到我门口的晨报。在第二版,有一小段提到了驼鹿马洛伊,不过纳尔蒂的名字没上报。没有林赛·马里奥特的消息,除非登在了社交版。 我穿好衣服,吃了两个煮得很嫩的鸡蛋,喝了第四杯咖啡。我站在镜子前面,发现自己还是有点黑眼圈。我打开门正准备出去时,电话响了。 电话是纳尔蒂打来的,他听起来心情不太好。 “是马洛吗?” “是的。抓到他了吗?” “当然,抓到了,”他停顿了一下,接着又咆哮起来,“就在凡杜拉公路上,如我所料。真是要命,真是刺激。那傢伙有六英尺六英寸高,块头大得像个水坝。他正开车往旧金山去赶集市,车子是租来的。前座上放了五夸脱烈酒。他一边开车一边喝酒,车速是每小时七十英里。当时那儿只有两个带着枪的县警对付他。” 他停了一会儿,这时我想起了好几句俏皮话,但它们都不怎么有趣。纳尔蒂接着说:“他先跟警察玩游戏,等到他们累得睡着了,就把车子停在那辆警车旁,把警车里的对讲机扔到水沟里,然后重新打开一瓶酒喝起来,最后他自己也唿唿大睡了。过了一会儿,那两个警察醒过来了,他们用警棍至少敲了他的头十分钟他才醒过来。他开始反抗时,已经被戴上手铐了。事情简单得很。现在他已经被关起来了,罪名是酒醉驾驶、酒醉时躺在车里、攻击执勤的警察、破坏公物、在羁押时企图脱逃、扰乱治安、在公路上停车。好玩吧?” “你在耍什么把戏?”我问,“你说这么多难道只是自鸣得意?” “抓错人啦!”纳尔蒂粗鲁地说,“抓到的这个人叫斯托亚诺夫斯基,住在汉默镇,是圣杰克隧道的砂石工人,才下工,有老婆和四个孩子。他的那个老婆气得要杀人。你那边有马洛伊的消息吗?” “没有。我的头很疼。” “你有时间的话——” “我没有时间,”我说,“不过还是谢谢你。什么时候审讯那个黑鬼?” “你操心这个干什么?”纳尔蒂讥讽地说,然后挂了电话。 我开车沿着好莱坞大道行驶,将车停在办公大楼旁的停车场,然后爬上楼,打开那间我通常不锁的小接待室的门。我不锁这扇门,是因为万一顾客来找我而我又不在,他们可以进去等待。 安·赖尔登小姐从一本杂志上移开目光看着我并向我微笑。 她穿着一套菸草黄的衣服,里面是一件白色高领羊毛衫。在白天她的头髮是很纯的红褐色。她戴着一顶帽子,帽顶只有威士忌酒杯那么大,可是帽檐大到可以装下一个星期要洗的衣服。她把帽子倾斜了四十五度,这样帽檐就斜斜地搭到肩膀部位,看起来很俏皮,大概就是为了俏皮的原因才这样斜戴的吧。 她看起来二十八岁左右。她的前额很窄,显得高了点,看上去不够高贵。鼻子小巧,一副好奇的模样。上唇长了点,整张嘴巴宽了点。眼睛是灰蓝色的,闪着金色的亮光。她笑起来很好看,而且看上去昨天晚上睡得很好。这是一张不错的脸,讨人喜欢的脸。它很漂亮,但又没漂亮到那种程度——你得时时处处提防别人对它的觊觎。 “我不知道你的办公时间,”她说,“所以我在这儿等。我想你的秘书今天不在。” “我没有秘书。” 我走过小接待室打开里门,并且打开了外门上的电铃。“请到我的私人沉思空间来吧。” 她带着淡淡的檀香味从我的身边走过,站在那儿瞧着眼前的五个绿色文件盒,脏旧的红色地毯,积满尘垢的家具,还有不怎么干净的窗帘。 《再见,吾爱》 第二部分 《再见,吾爱》 第11节(2) “我想你需要有个人帮你接电话,”她说,“而且有时得帮你将窗帘送去洗洗。” “放哪个大假时我会送洗的。坐吧。我可能会忽略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而且不太勤快。我得省钱。” 第16页 “我明白了。”她认真地说,把一个大皮包小心放在玻璃面办公桌的角上。她把身子往后一仰,拿了我一根香菸,我取出一根火柴为她擦火点菸。 她喷出一口烟雾,透过烟雾向我微笑。她的牙齿很漂亮,牙形稍大。 “你大概没想到这么快会见到我。你的头还好吗?” “糟透了。的确,我没想到。” “警察对你还好吗?” “和以前差不多。” “我没耽误你干正事吧?” “没有。” “你不怎么高兴见到我。” 我在菸斗里装上菸丝,伸手去拿那盒火柴。我小心地点燃菸斗,她带着赞赏的神色看着我。抽菸斗的男人是踏实的,她本来对我已经有点失望了。 “我是不想让你捲入这件事情,”我说,“我也说不清这是为什么。不过那已经不是我的事了。昨天晚上我已经受够了罪,我喝了一瓶酒才入睡。现在那已经是警察的事了,他们也警告我少管闲事。” “你不想让我捲入,”她平静地说,“是因为你以为警察不会相信我半夜只是出于好奇而去那块洼地,你觉得他们会怀疑我有罪,会逼问我,直到我屈服。” “你怎么知道我是怎么想的?” “警察也是人哪。”她答非所问。 “他们以前是——我听说。” “噢,你今天早上还很愤世嫉俗。”她环顾着办公室,看上去很随意,但那目光是审视性的,“你这儿做得不错吗?我是说财务上。我是说,赚很多钱吗——用这种家具?” 我哼了一声。 “或者我不应该多管闲事,不应该问这种不恰当的问题?” “你愿意试试这样做吗?” “我们俩都试试吧。告诉我,你昨天晚上为什么要替我掩饰?是因为我的红头髮和好身材吗?” 我默不作声。 “让我们来谈谈这个问题吧,”她愉悦地说,“你想知道那条翡翠玉项鍊是谁的吗?” 我可以感觉到自己的脸僵硬起来。我努力地回想,可是记不起来,然后突然想起来了,我从没跟她提过翡翠玉项鍊的事。 我又去拿火柴,重新点燃菸斗。“不是很想知道,”我说,“怎么了?” “因为我知道。” “嗯。” “你很想说话的时候会干什么?扭动脚趾吗?” 《再见,吾爱》 第二部分 《再见,吾爱》 第11节(3) “好吧,”我咆哮道,“你是来告诉我这件事情的,那就说吧!” 她的蓝眼睛睁得大大的,好一会儿我觉得它们有点湿润了。她咬着下嘴唇,盯着桌子,然后耸耸肩,朝我率真地微笑。 “噢,我知道我是个讨厌的好奇鬼,这是遗传,没办法。我爸以前是警察,他叫克里夫·赖尔登,当了七年湾城的警察局局长,我想这是原因吧。” “我好像记得他。他后来怎样了?” “他被解僱了,心都碎了。一群由一个叫莱尔德·布鲁内特的人领头的赌棍,为他们自己选了个市长,然后他们就把我爸调去管档案了。湾城的档案局是个不值一提的小部门,所以我爸就辞职了,之后闲散两年就去世了。我妈不久也去世了。我一个人生活有两年了。” “真对不起。”我说。 她拧熄香菸,那上面没沾上一点唇膏。“我在这儿烦扰你,是想让你知道,我跟警察打交道比较方便。我昨天晚上就应该告诉你这些的。今天早上我查出是谁在侦办这个案子,就去见他了。他起初对你可不大高兴。” “没关系,”我说,“即使我告诉他全部实情,他还是不会相信我。他只会一味地训斥我。” 她好像觉得有点委屈。我站起来打开另一扇窗户,街上的车声一拥而入。我的心情坏透了,于是我拉开抽屉,拿出那瓶酒给自己倒上一杯。 赖尔登小姐颇为不满地看着我——我不再是踏实的男人了。她没说话。我喝完那杯酒后收起酒瓶,又坐了下去。 “你还没请我喝一杯。”她冷冷地说。 “对不起,现在还不到十一点,你不像那种早上会喝酒的人。” 她的眼角皱起来了。“这是奉承吗?” “在我的圈子里是的。” 她仔细地思考着我说的话,那话对她没有多大意义。我想了想,那话对我也没有意义。不过,那杯酒使我舒服多了。 她的身子向前倾,戴着手套的手滑过玻璃桌面。“你不会要雇个助手吧?只要偶尔说点好听的话就可以僱到。” “不需要。” 她点点头。“我就猜你不需要。我还不如直接提供线索,然后赶紧回家。” 我没说话,又点燃菸斗。抽菸斗使人有沉思状,即使你什么也没想。 “首先,我想到那样的项鍊有可能是博物馆的藏品,而且可能很出名。”她说。 我仍拿着那根还在燃烧的火柴,看着火焰逐渐接近我的手指。然后我轻轻吹熄火焰,将火柴丢进菸灰缸。我说: 第17页 “我从没告诉过你翡翠玉项鍊的事。” “你是没有,但兰德尔警官跟我说了。” “得让人在他的脸上缝个扣子。” “他认识我爸。我答应过他不说出去的。” “你现在就跟我说了。” “这件事你早就知道了,笨蛋。” 她的手突然飞起来要遮住她的嘴巴,但到半途又慢慢放下来,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这副样子装得可真像,不过还是有破绽,因为我对她并非一无所知。 “你确实知道,对吗?”她轻声问。 《再见,吾爱》 第二部分 《再见,吾爱》 第11节(4) “我以为那是钻石。可能是一个手镯,一副耳环,一个垂饰,三个戒指,有一个戒指还镶了翡翠。” “你说的一点都不好玩,”她说,“甚至算不上反应快。” “那是翡翠玉,非常稀有。每颗约六克拉重,共有六十颗,值八万元左右。” “你有一双漂亮的褐色眼睛,”她说,“还自以为是个硬汉。” “好吧,那条项鍊是谁的?你怎么查出来的?” “很简单。我猜城里最大的珠宝商会知道情况,所以我去布洛克店问了经理。我说我是记者,想写一篇关于珍贵翡翠的文章——你知道那些谎话的。” “那么,你的红头髮和好身材让他相信了你的话?” 她的脸红到腮帮子了。“嗯,不管怎么样,他告诉我了。那条项鍊是一位阔太太的,她叫卢因·洛克里奇·格雷里太太,住在湾城的峡谷中的一个庄园里。她的丈夫是银行家之类的人,非常有钱,家产至少有两千万,以前在贝弗利山还有一个电台呢。那个电台叫kfdk,格雷里太太以前在那儿工作。他是五年前娶她的,她是个美丽的金髮女人。格雷里先生老了,有肝病,天天在家吃药,但格雷里太太天天出去寻欢作乐。” “这位布洛克店的经理,”我说,“消息可真灵通。” “噢,情况当然不是全部从他那里打听来的,傻瓜。他只说了项鍊的事,其他的是从吉迪·格蒂·阿博加斯特那里听来的。” 我拉开抽屉,又把那瓶酒拿出来。 “你不会变成那种酗酒型的侦探吧?”她焦急地问。 “为什么不呢?酗酒型侦探都破得了案,而且毫不费力。继续说吧。” “吉迪·格蒂是一个报社的社交版编辑,我认识他很多年了。他有两百磅重,留着希特勒式的小鬍子。他从他们的档案中找出了关于格雷里的资料,你看。” 她把手伸到她的皮包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这是一张五乘三的光面照片。 照片上是个金髮女郎,美得足够让大主教将彩色玻璃踢出一个洞来。她穿着黑白颜色的衣服,帽子也是搭配过的。她有点高傲,但不过分。你想拥有的东西,看上去她都拥有。她大约三十来岁。 我倒了一杯酒,很快将它灌下肚子。“拿开,我要跳起来了。” “为什么?我替你拿来的。你想见见她吧?” 我又看看照片,然后把它放到记事簿下面。“今天晚上十一点怎么样?” “听好,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马洛先生。我打了电话给她,她愿意见你——纯粹为了公事。” “刚开始可能是因为公事。” 她做了一个不耐烦的手势,于是我停止开玩笑,皱了皱眉头,摆出一副歷尽沧桑、久经考验的样子。“她要见我,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她的项鍊。是这样的,我打电话给她,费了好大的劲才和她说上话,当然,但我说上话啦。然后我把跟布洛克店的经理说的那一套又吹嘘了一遍。她听起来像前一天晚上喝了太多的酒,嘟囔着让我和她的秘书谈,但我把她留住了,问她是否有一串翡翠玉项鍊。过了一会儿她说有。我问她我可不可以看一看,她问我为什么想看。我又说了记者的那一套,但没有作用。我听到她在打呵欠,而且骂着旁边的某个人不应该把我的电话接通。然后我说我是为菲利普·马洛工作的,她说那又怎样呢。那语气就是这样的。” “真是不可思议。不过所有的社交名媛如今说话都像荡妇了。” 《再见,吾爱》 第二部分 《再见,吾爱》 第11节(5) “我不知道,”赖尔登小姐甜甜地说,“也许她们里面的确有荡妇呢。然后我问她有没有直播的电话,她说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可笑的是她也没挂断电话。” “她在想着翡翠玉项鍊的事情,不知道你在搞什么鬼。而且她可能已经从兰德尔那里听说了一些情况。” 赖尔登小姐摇摇头。“不是这样的。我后来打了电话给他,他不知道谁是项鍊的主人,还是我告诉他的。我把这件事情查出来了,他还觉得很惊讶。” “他很快就会习惯你的方式的,”我说,“他可能必须习惯。然后怎样?” “所以我就对格雷里太太说:‘你还想找回那串项鍊吧?’我就是这样问的,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必须说一些能打动她的话。这话确实起到作用了,她马上就给了我另一个电话号码。我随即打过去说我要见她,她听起来很吃惊。所以我不得不告诉她事情的始末,她不太高兴。但她很奇怪为什么马里奥特没有消息,我想她以为他捲款逃到南方去了。今天下午两点我会和她见面,然后我会向她提到你,告诉她你有多出色多谨慎,会是帮她找回项鍊的合适人选,等等。她对这些已经很有兴趣了。” 第18页 我没说话,只是瞪着她。她好像觉得有点委屈。“怎么了?我做得不对吗?” “你就不能记住这是警察的案子吗?而且警察已经警告我少管闲事了。” “格雷里太太有权雇用你,如果她愿意的话。” “雇用我做什么?” 她不耐烦地开开合合她的皮包。“噢,老天——那样一个女人——那个长相——你难道看不出——”她停下来,咬着嘴唇,“马里奥特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几乎不认识他,觉得他有点娘娘腔。我不太喜欢他。” “他是那种对女人很有吸引力的男人吗?” “对有些女人会吧,其他女人大概会觉得噁心。” “嗯,好像他对格雷里太太挺有吸引力的,她和他约会啊。” “她可能和上百个男人约会。现在恐怕不容易找回那条项鍊了。” “为什么?” 我站起来走到办公室的另一端,用手掌拍打墙壁——很用力地拍打。隔壁的打字机停了一会儿,但马上又噼噼啪啪响起来。我往下看着窗外我们这栋楼和曼森豪斯旅馆之间的通道,从那儿的咖啡店飘来的香味浓得不像话。我回到桌旁,把那瓶酒放回抽屉,关上抽屉又坐了下来。我第八次或第九次点燃我的菸斗,然后透过那只不太干净的杯子,看着赖尔登小姐严肃而又诚实的小脸。 你会喜欢这张脸的。妩媚的金髮女郎成千上万,但这种脸才是很耐看的。我朝着它微笑。 “听好,安,杀死马里奥特是个错误,这次抢劫后面的那帮人是不会打算这么做的。我猜那一定是他们带着的哪个吸毒吸昏了头的傢伙闯的祸。马里奥特大概做出了什么不恰当的动作,使其中一个傢伙把他打倒在地,这一切恐怕发生得太快,大家阻止不了。这是一群有组织的劫匪,对有关珠宝的内情和珠宝女主人的活动清楚得很。他们索取的赎金很少,而且是会按规矩办事的,但现在发生了这种陋巷兇杀案,这完全不符合游戏规则。我的看法是,下手的人早已经死了,脚上捆着大石头沉到太平洋里去了。那串翡翠玉项鍊可能和他一起沉到海底了,或者他们知道项鍊的真正价值,把它藏在了哪个隐秘的地方,等过了很久,也许几年吧,才敢让它再露面。如果这帮匪徒声势够壮,那串项鍊也可能在世界另一端出现。如果他们知道那串项鍊真正的价值,他们只索要八千元赎金,这数目实在很小。但现在它太难出手。有一件事情我很确定,他们并不是预谋杀人。” 《再见,吾爱》 第二部分 《再见,吾爱》 第11节(6) 安·赖尔登全神贯注地听着我说话,嘴巴微微张开。 她慢慢地闭上嘴巴,点了一下头。“你太棒了,”她轻轻地说,“但你是个疯子。” 她站起来,拿着她的皮包。“你到底去不去见她?” “兰德尔也阻止不了我——如果她邀请我的话。” “好吧,我现在要去见另一个社交版编辑,想多找一些格雷里家的消息,比如,关于她的爱情生活。她有爱情生活,对吗?” 裹在红褐色头髮中的那张脸上露出嚮往的神情。 “谁没有呢?”我讥讽地说。 “我从来没有过,没真正有过。” 我举起手捂住嘴巴。她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然后朝门口走去。 “你忘了什么东西啦。”我说。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什么?”她的眼睛扫视着办公桌的桌面。 “你清楚得很。” 她走回办公桌旁,热心地将身子探过桌子。“如果他们不打算杀人的话,为什么会杀掉杀马里奥特的人?” “因为他是那种有时会被警察抓到的人,而且会乖乖招认——一旦他们不供应他毒品的话。我的意思是,他们是不会杀和他们打交道的客户的。”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那个兇手有毒瘾?” “我不能确定,只是这么说罢了。大部分小混混都有毒瘾。” “噢,”她直起身子,面带微笑地点点头,“我想你指的是这个。”她一边说一边迅速地从皮包里拿出一个小纸包放在桌上。 我伸手把它拿过来,小心地取下橡皮筋,把纸展开,那三根有过滤嘴的长长的粗壮的俄国香菸露出来了。我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我知道我不应该把它们拿走,”她几乎唿吸急促地说,“但我知道它们是大麻。过去它们的包装很简单,近来在湾城也出现了这种包装,我见过几次。如果在那个可怜的人死了之后,别人在他的身上还发现有大麻,这对他有点残酷。” “你应该连烟盒都拿走。”我轻轻地说,“那里面有一些碎屑,而且空烟盒也会让人起疑心。” “我不能啊——当时你在那里。我——我后来差一点就回去拿了,但没有勇气。这给你惹麻烦了?” “没有。”我撒了一个谎,“为什么会惹麻烦?” “那太好了。”她充满希望地说。 第19页 “你为什么不丢掉它们?” 她想了想,把她的皮包抓到她那边。那顶可笑的宽边帽斜斜地戴在她的头上,几乎遮住了一只眼睛。 “我想这一定是因为我是警察的女儿。”她终于说,“你就是不会轻易丢掉证物的。”她的笑容显得脆弱而又心虚,两颊红红的。我耸耸肩。 “嗯——”那声音悬在半空中,好像密闭房间中的烟雾一般。吐出那个字后,她的嘴巴一直没有合上。我没接她的话,她的脸于是更红了。 “真是对不起,我不应该那么做的。” 我还是没有作出反应。 她快速走出门外。 《再见,吾爱》 第二部分 《再见,吾爱》 第13节(1) 这个地方离大海很近,在这儿能闻到丝丝海的气息,但看不到海水。阿斯特大道是条长而弯的山路,内侧的房子都很漂亮,但峡谷这一边的才真正是豪宅,静悄悄的,都围着十二英尺高的围墙,还有雕花大铁门和观赏性灌木。在那些豪宅里面——如果你能进去的话——仿佛连阳光都很特别,安静得像是特别为上流社会的人装在隔音器具里的。 在那扇半开的门边,有一个上身穿着深蓝色俄式短上衣、下身穿着发亮的黑色马裤、腿上扎着绑腿的男子。他黝黑英俊,宽肩亮发,那顶潇洒的帽子在脸上投下阴影,刚好遮住一只眼睛。他的嘴角上叼着一根香菸,头往一边侧了一点,好像想让鼻子躲避那烟雾。他的一只手戴着光滑的黑色长手套,另一只手上空空的,除了中指上戴着一个大戒指。 我没看到门牌号码,但这里应该是八六二号。我停下车,探身出去问他,他过了很久才回答,因为要把我和我的车先看个仔细。他向我走来,一边还随意地把那只没戴手套的手架在臀部,那是一种想引起注意的随意。 他停在车前几英尺处,又仔细打量我。 “我在找格雷里家的府邸。”我说。 “这里就是,没人在家。” “有人在等我。” 他点点头,眼睛像水面一样闪着亮光。“你叫什么名字?” “菲利普·马洛。” “你在这儿等一下。”他不慌不忙地踱回门边,打开嵌在一根大柱子上的一扇铁门。铁门里面有个电话,他对着话筒简短地说了几句,然后关上门走了回来。 “你有证件吗?” 我让他看了看操纵杆上的驾照。“那不能证明什么,”他说,“我怎么知道这就是你的车?” 我拔出车钥匙,推开车门走出去,离他只有一英尺远。他的气息闻着不错,最起码是喝海格牌酒的。 “你又去酒吧里混了?”我说。 他笑了,眼睛打量着我。我说:“听着,让我给管家打个电话,他听得出我的声音,这样可以吗?还是我得踩着你的身子硬闯进去呢?” “我只是在这里工作,”他轻轻地说,“如果我不——”他故意没把话说完,继续微笑。 “好小子,”我拍拍他的肩膀说,“是从达特茅斯还是丹尼莫拉出来的?” “哎哟,”他说,“你为什么不早说你是警察呢?” 我们都笑了。他挥挥手,我走进那扇半开的门。里面的车道弯弯曲曲,两旁修剪过的高高的深绿色树篱将车道完全遮挡住了,无论是从房子里还是从街道上都看不到它。透过一扇绿色的门,我看到一个日本园丁正在一大片草地上干活。他从一块天鹅绒般的草地上拔出一根野草,像典型的日本园丁那样朝它露出鄙夷的笑容。然后那高高的树篱又变得很密实了,前面一百英尺的距离内我什么也看不见。最后,那些树篱围成一个大圆圈,里面停了五六辆车。 其中有一辆是小跑车,有两辆是最新型的双色别克轿车,样子漂亮得使人想立即购买。还有一辆黑色豪华轿车,车上有金属天窗和大得像自行车车轮一样的轮毂盖。另有一辆敞篷车,车篷是拉下的。一条短而宽的水泥车道从这儿一直通向房子侧面的入口。 在左边,离停车位稍远的地方,是一个低洼的花园。花园四角各有一个喷泉。入口处被一扇铸铁门拦住,门中间有一个飞翔的丘比特的雕像。灯柱上都有半身雕像;还有一把石椅子,两旁各蹲了一个鹰头狮身的怪兽的雕像。园中间有一个椭圆形的水池,里面有石造的荷花,一片叶子上还蹲坐着一只石头青蛙。稍远处有一长排玫瑰花,直导向一个像祭坛的地方。祭坛的两边都有树篱挡着,但并未完全挡住,阳光在祭坛台阶上挥洒下像蔓藤一样的图案。更远处的左边还有另一个野生花园,不是很大,墙角附近有个日晷仪,而那面墙则故意做得像一面颓墙似的。花园里到处都是花,好一个繁花似锦。 《再见,吾爱》 第二部分 《再见,吾爱》 第13节(2) 房子本身倒没什么了不起的地方,比白金汉宫小一点吧,颜色在加州略显发灰,窗户也比克莱斯勒大楼少了一点。 我轻手轻脚地走到侧门旁,按了按门铃,接着听见一阵低沉、柔和如教堂钟声般的铃声。 一个穿着有金色纽扣的条纹背心的男人打开了门,他朝我鞠了个躬,接过我的帽子,就算完成了他的工作。他身后的暗处站着另一个男人,他穿着笔直硬挺的条纹裤、黑色上装、尖领衬衫,繫着一条灰色条纹领带。他把他那长着灰白色头髮的脑袋微微前倾半英寸,算是致意吧。“马洛先生?麻烦您从这儿走——” 第20页 我们走进一个过道。这是一个非常安静的过道,绝对没有苍蝇嗡嗡作响。地上铺了东方式的地毯,两边的墙壁上挂着油画。我们转了个弯,又走进另一条过道。透过一扇落地窗,我可以看到远处亮晶晶的蓝色大海。我忽然吃了一惊,想起那便是太平洋,而这栋房子正是在靠近海边的一个峡谷的边缘。 管家来到一扇门前,里面有人声。他打开门,退开一步让我进去。这是一个很不错的房间,在一个壁炉前围着几张长沙发和躺椅,都是皮制的,浅黄色。在壁炉前那光可鑑人而又不滑熘的地板上,铺着一块薄如蚕丝,又老得像伊索的姑妈一样的地毯。在房间的一角,有一大捧正在怒放的鲜花,在一个矮几上摆着另一捧。墙漆成暗暗的羊皮色。这个房间宽敞、舒适、温暖,有一点现代色彩,也有一点古典韵味。有三个人坐在房间里,他们看着我走进来,突然都安静下来。 其中一个是安·赖尔登,看上去和我上午见到她时一样,除了手上多了一杯琥珀色的饮料。另一个是个高瘦忧伤的男人,下巴僵硬,双眼深陷,脸上一片蜡黄,大约六十多岁。他穿着黑色西装,别着一朵红色康乃馨,看起来十分温和。 第三个就是那金髮美女了。她穿着浅蓝绿色外出服。我没怎么注意她的衣着,这类衣服是专为她这种人设计的,而且她也会去找最合适的设计师。那衣服使她显得特别年轻,也使她那蓝宝石般的眼睛显得更蓝了。她的头髮是金色的——是名画的那种金色——蓬松却又不过分。她的身体曲线简直无懈可击。其实她的衣服的式样很简单,只在咽喉处的衣领上镶了钻石扣子。她的手并不小,但有款有型,指甲上涂了鲜艷的紫红色指甲油。她朝我微微一笑。她看起来是很会笑的那种人,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深思的神色。她的嘴唇显得丰腴性感。 “你能来太好了,”她说,“这位是我的丈夫。亲爱的,替马洛先生调杯酒好吗?” 格雷里先生和我握了握手。他的手冷冷湿湿的,眼睛里透出一丝悲哀。他调了一杯苏格兰威士忌苏打,将它递给了我。 然后,他静静地坐到一个角落里。我喝下半杯酒,朝赖尔登小姐笑了笑。她带着一种心不在焉的神情看着我,好像又发现了一条线索似的。 “你想你能帮我们忙吗?”金髮美女慢悠悠地问,眼睛看着她的杯子,“如果能就太令人高兴了。不过如果还得和那些歹徒纠缠的话,我的这点损失就微不足道了。” “我其实对这件事情不太清楚。”我说。 “噢,我希望你能帮忙。”她又朝我微微一笑,这使我全身的细胞都受用。 我把那剩下的半杯酒喝下去,才觉得心里慢慢平静了。格雷里太太按了按装在皮沙发扶手上的一个电铃装置,召来了一个僕役。她的手指了指那个托盘。他环顾四周,然后调了两杯酒——赖尔登小姐仍拿着刚才的那杯饮料在做样子,而格雷里先生显然是不喝酒的。那个僕役调完酒后就出去了。 格雷里太太和我各端走一杯酒。她交叉着搭起两条腿,样子显得并不含蓄。 “我不知道我可以帮什么忙,”我说,“我很怀疑,能从哪儿入手呢?” “你一定可以。”她朝我微笑了一下,“林赛·马里奥特信任你的程度有多少?” 她瞥了一眼旁边的赖尔登小姐,赖尔登小姐并未觉察到,她只是直直地坐着,眼睛凝视着别处。格雷里太太看着她的丈夫说:“亲爱的,你还要费这个心吗?” 格雷里先生站起来,说了几句寒暄话,意思是他很高兴见到我,但他觉得不太舒服,要去休息一会儿,希望我能谅解,等等。他实在太有礼貌了,我简直想扶他出去以示我的感激。 《再见,吾爱》 第二部分 《再见,吾爱》 第13节(3) 他走了,轻轻地关上门,好像怕吵醒谁似的。格雷里太太盯着门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又摆起笑脸看着我。 “赖尔登小姐当然是你的亲信喽。” “我没有亲信,格雷里太太。她碰巧知道了这个案子——能让她知道的部分。” “是的。”她小啜一两口酒,然后一饮而尽,把杯子放在旁边。 “去他妈的文明式喝酒。”她突然说,“我们一起来谈谈这件事情。你在这行中倒是少见的美男子。” “不怎么干净的行业。”我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做这行赚得多吗?我这样问是不是很无礼?” “赚得不多,倒是有很多烦心事。但也有很多乐趣,偶尔也有一些大案子。” “一个人怎么会当上私家侦探的?不介意我问东问西吧?请把那小桌子推过来好吗?这样我可以够得到那些酒。” 我站了起来,将那放着银质大托盘的桌子沿着光亮的地板推到她的身边。她又倒了两杯酒,我第二杯酒还只喝了一半。 “我们这些人大部分以前是做警察的。”我说,“我在地方检察官手下干过一阵,后来被解僱了。” 她甜甜地笑着说:“不会是因为无能,我敢肯定。” “不是,是因为喜欢顶嘴。你又接到过他们的电话吗?” 第21页 “嗯——”她看着安·赖尔登,她的表情说明了她的想法。 安·赖尔登站起来,手里拿着杯子,杯子里的饮料仍然满满的。她走到酒桌前,将杯子放下。“你们谈的时间恐怕不会太短,”她说,“如果会的话——谢谢您和我谈话,格雷里太太。我保证什么也不写,您可以放心。” “哎呀,你不是要走了吧?”格雷里太太笑着说。 安·赖尔登用牙齿咬着下唇,好一会儿她都保持着这个姿势,好像在想应该把它咬掉呢,还是吐出来,或是就这么咬着。 “对不起,我恐怕得走了。您知道,我不为马洛先生工作,我们只是朋友。再见,格雷里太太。” 金髮女子朝着她微笑。“希望你有时间再来玩,随时都可以。”她按了两次电铃,管家出现了,他把门打开了。 赖尔登小姐快步离开,门又关上了。门关了好一会儿,格雷里太太仍面带微笑看着它。“这样好多了,对吗?”她沉默了一会儿后说。 我点点头。“你可能会猜她如果只是我的一个朋友,为什么知道这么多。”我说,“她是个好奇心很强的女孩。有些事情是她自己查出来的,比如你是谁、那条翡翠玉项鍊的主人是谁。有些事情她只是碰巧知道了,她昨天晚上刚好路过马里奥特被杀的那块洼地。她当时正开着车四处乱逛,看到那块洼地上有灯光,就下去了。” “噢,”格雷里太太快速举起一个酒杯,做了个鬼脸,“这件事情想起来就可怕。可怜的林赛,他是个坏傢伙,坏傢伙的朋友也不会是好人,不过那种死法真可怕。”她打了个寒战,眼睛睁得大大的,显得有些暗淡。 “赖尔登小姐没问题,她不会把事情说出去的。她的父亲以前在这儿当了很久的警察局局长。”我说。 “是的,她都告诉我了。你没喝酒。” “我在用我的方法喝酒。” “我们俩应该会相处得不错。林赛——马里奥特先生——有没有告诉你抢劫是怎么发生的?” “发生在这里和卡德侯宫夜总会之间的路上。他没说得很清楚,说对方有三四个人。” 她点点头,那一头金髮泛着亮光。“是的。你知道,那次抢劫中有件事情很可笑,他们还给了我一个戒指,那还是一个不错的戒指呢。” “他说了这一点。” “我其实很少戴那串项鍊,毕竟那是博物馆收藏品级的精品,大概世上不会有很多类似的珍宝,那是一种稀有的翡翠玉。他们现在把它抢走了,我想他们不会知道那值多少钱,对吗?” “否则他们会知道你不常戴着它。谁会知道它真正的价值?” 她陷入思考,看着她沉思的感觉实在很好。她的两条腿仍是不怎么含蓄地交叉着搭在一起。 “我想有很多人知道吧。” 《再见,吾爱》 第二部分 《再见,吾爱》 第13节(4) “但他们不会知道你那天晚上会戴着它吧?谁会知道呢?” 她耸了耸她那浅蓝色的肩膀,我努力克制住自己的眼睛别乱看。 “我的女佣,但她想偷的话,有太多的机会了,而且我信任她——” “为什么?” “我不知道。我就是会信任一些人,我信任你啊!” “你也信任马里奥特?” 她的表情变得有点严肃,眼睛也变得有点谨慎。“在某些事情上我不信任他,在别的事情上可以信任他,程度不同。”她很会说话,很镇定,又带点嘲讽,但并不显得生硬,用词都很恰当。 “好吧,除了女佣还有谁会知道这事儿?司机呢?” 她摇摇头。“那天晚上是林赛开的车,开的是他自己的车。乔治当时根本不在。那天是星期四吗?” “我又不在场。马里奥特告诉我时,只说那是四五天前的事情。如果是星期四的话,和昨天晚上正好隔了一个星期。” “嗯,是星期四。”她伸手来拿我的酒杯,手指稍微碰到了我的手,感觉很柔软,“乔治星期四晚上休假,例行的,你知道。”她在我的杯子里倒了些苏格兰威士忌,又往里面喷苏打水。那酒就是能让人沉醉其中,结果会令你喝到不能自制。她也给自己调了一杯这样的酒。 “林赛说出我的名字了吗?”她轻轻地问,眼睛里仍然带着一丝谨慎。 “他很小心,没有告诉我。” “那么,他可能误导了你对时间的看法。让我看看,女佣和司机都被排除在外了,我的意思是从同谋者中被排除了。” “我还没有排除他们呢。” “嗯,至少我在试着帮你的忙。”她笑了,“那么还有纽顿,我的管家。那天晚上他可能看到了我的脖子上戴着那串项鍊。但它垂得很低,我又穿着一件白色狐皮大衣,不,他不可能看到。” “当时你看上去一定很漂亮。”我说。 “你不会喝醉了吧?” “我一向都很清醒。” 她仰着头髮出一连串笑声。我一生中只见过四个女人做出这个动作时仍显得很美丽,她是其中之一。 第22页 “纽顿没问题,”我说,“他这种人不会和坏人来往,不过这也只是猜测而已。那个僕役呢?” 她回想一下,然后记起来了,摇着头说:“他那天没见到我。” “有人要求你那天晚上戴那串项鍊吗?” 她的眼睛马上变得更加谨慎了。“你不是在捉弄我吧?”她说。 她拿起我的酒杯,又一次将它倒满。我没有阻拦她,尽管那杯子里的酒还有一英寸高。我欣赏着她脖子的优美线条。 她把两个酒杯都倒满酒,我们又开始喝起来。我说:“我们先弄清楚情况,然后我再告诉你一些事情。先描述一下那天晚上的情形吧。” 她拉起一只袖子,看了看手錶。“我应该去——” “让他等吧。” 听了我这话,她的眼睛突然闪了一下亮光,我喜欢这种眼神。“有些事情显得太坦率了。”她说。 “对我的工作而言这不算坦率。你是说说那天晚上的情形,还是赶我出去,在这两者之中选一种吧。用你那美丽的脑袋想清楚。” “你最好坐到我的旁边来。” “这一点我想了很久了,”我说,“确切地说,从你交叉起双腿时就开始想了。” 她把她的衣服往下拉了拉。“这该死的衣服每次都往上缩。” 我坐到那张黄色皮沙发上,坐在她的身旁。 “你是个干活快速利落的人吧?”她轻轻地问。 《再见,吾爱》 第二部分 《再见,吾爱》 第13节(5) 我没回答。 “你常常做这种事情吗?”她斜眼看着我。 “几乎没做过。我闲下来的时候像个西藏喇嘛。” “只不过你从不会闲下来。” “我们得集中点精神,”我说,“让我们来谈谈我们脑子里——或我的脑子里——在想着的一个问题。你准备付我多少钱?” “噢,那的确是个问题。我以为你是要帮我找回项鍊,或至少尝试着找回。” “我必须以我自己的方式工作——这种方式。”我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杯子几乎立在了我的头上,我甚至还吞进去了几口空气。 “我还要调查一个谋杀案。”我说。 “那跟这件事情完全无关。我是说,那是警察的工作,不是吗?” “是的——只不过那个可怜的人付了我一百元让我保护他——而我没做到。这让我感到很愧疚,很想哭。我该哭吗?” “喝一杯吧。”她又给我们俩倒了些威士忌,那酒似乎对她没有任何影响。 “好了,我们说到哪里了?”我说,尽量把酒杯拿稳,不让酒洒出来,“不是女佣,不是司机,不是管家,不是僕役,接下来我们就该自己洗衣服了。抢劫是怎么发生的?你的说法里面可能会有一些马里奥特没讲给我听的细节。” 她身子往前倾,一只手托着下巴,看起来很严肃,却不是那种可笑的严肃。 “我们去参加了一个在布莱特伍德高地举行的聚会,后来林赛提议去夜总会喝酒跳舞,我们就去了。日落大道上有一些工地,脏得很,所以回来的时候林赛就改走桑塔莫尼卡大道,路上经过一个破旅馆,名字叫印地欧,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注意到了这个名字。隔着街道和那个旅馆相对的是个啤酒屋,前面停了一辆车。” “只有一辆车——在一个啤酒屋前面?” “对,只有一辆。那是个很低级的地方。嗯,这辆车发动了起来,跟着我们,当然我一点也没在意这些,没有理由去在意啊!然后,在我们从桑塔莫尼卡大道转到安古诺大道之前,林赛说‘我们走另一条路’,车子就转入了一条弯弯曲曲的住宅区街道。后来,一辆车突然从旁边飞快地开过去,擦撞了我们车子的挡泥板。接着它停在了路边,一个穿着风衣、戴着围巾、帽子压得低低的男人下了车,走过来向我们道歉。他戴着的那条围巾是白色的,围了好几圈,这引起了我的注意。除了能看得出他很高很瘦,别的就看不清了。他一走近——我后来想起来他完全没走在我们的车前灯灯光里——” “那很自然,没有人喜欢往车灯灯光里凑。喝一杯,这回我请客。” 她的身子是向前倾着的,秀丽的眉毛——没有画眉——皱在一起。我调了两杯酒,她继续往下说。 “他一走近林赛坐的那边,就勐地把围巾拉到鼻子上面,拿出一支闪闪发亮的枪对准我们。‘抢劫!’他说,‘安静一点,这样对大家都好。’然后,另一个人从另一边过来了。” “这还是在贝弗利山呢,”我说,“这是加州警力最集中的四平方英里。” 她耸耸肩。“这种事情还是照样发生。他们让我交出珠宝和皮包,是戴围巾的那个人说的。站在我这边的这个人一句话都没说。我让林赛把那些东西递给了那个人,那个人把我的皮包和一个戒指还给了我。他让我们最好慢些报警和申请保险赔偿,说他们会和我们做一笔轻松的、愉快的交易,还说这样办事情会容易些。他看起来不慌不忙,说他们可以和保险公司的人拉上关系,不过那就意味着钱会被那些狡猾的律师赚走,而他们并不愿意让事情变成这样。他听上去像是个有些教养的人。” 第23页 “这听起来像埃迪的手法,”我说,“可惜他已经在芝加哥被干掉了。” 她耸耸肩。我们继续喝酒,她继续讲下去。 《再见,吾爱》 第二部分 《再见,吾爱》 第13节(6) “然后他们走了,我们也回家了。我让林赛别把这件事情声张出去。第二天我接到了一个电话。我们家有个电话,一个有分机,另一个是直播的,在我的卧室里。那个电话我是在直播电话上接到的。当然,电话号码簿上并没有这个电话号码。” 我点点头。“他们只要花上几元钱,就能弄到这个电话号码,都是这么回事。有些电影界人士每个月都要换电话号码。” 我们又喝了一杯酒。 “我让打电话来的人去和林赛谈这件事情,告诉他林赛可以代表我。我说只要他们不是太不近人情,这笔交易就可以做成。他说好。然后他们拖延了一段时间,我猜他们是想看看我们的反应。最后,你知道的,我们同意付八千元,还就一些细节问题沟通好了。” “你可以认出他们吗?” “当然不能。” “兰德尔知道所有这些事情吗?” “当然。我们还需要往下谈吗?真烦。”她又朝我露出了迷人的微笑。 “他有什么看法吗?” 她打了个呵欠。“有吧,我忘了。” 我坐在那儿拿着空杯子思索着。她把杯子从我的手中拿走,又开始倒酒。 我从她手中把倒满的酒杯拿回来,然后换左手端着它,用右手抓住她的左手。那手又光滑又柔软又温暖,握着很舒服。她捏了捏我的手,那手劲儿不小。这是个结实的女人,可不是一朵纸花。 “我想他有一些看法,”她说,“不过没说出来。” “任凭什么人对那一堆事儿都会有些看法的。” 她慢慢转过头来看着我,然后点点头说:“你不会忽略这些,对吧?” “你认识他多久了?” 《再见,吾爱》 第二部分 《再见,吾爱》 第13节(7) “噢,好几年了。他以前在我丈夫的电台kfdk当播音员,我是在那里认识他的,也是在那里认识我丈夫的。” “这我知道。但从马里奥特的生活方式看起来,他好像很有钱。我不是说他很富有,而是说他能让自己生活得很舒适。” “他继承了一笔钱,就辞掉了电台的工作。” “你是确切知道他继承了一笔钱,还是听他自己说的?” 她耸耸肩,又捏了捏我的手。 “要不就是那不是一大笔钱,而他又花得太快。”我也捏了捏她的手,“他向你借过钱吗?” “你有点守旧,是吗?”她低头看着被我握住的手。 “我还在工作,而且你的威士忌很好,这让我现在还能保持半清醒状态,否则我一定会喝醉——” “是的。”她把手从我的手中抽出来揉了揉,“你一定常练手劲——在你空闲的时候。林赛当然是个高级勒索犯,很明显,他靠女人过活。” “他抓到你什么把柄了吗?” “我应该告诉你吗?” “这样做恐怕不太明智。” 她笑了。“我还是要告诉你,不管怎么样。有一次我在他家喝醉了,昏睡了过去,这种情况很少发生。他趁机拍了一些照片——我的衣服都被掀到了脖子上。” “那下流坯。”我说,“你手上还有那些照片吗?” 她拍了拍我的手腕,轻轻地说:“你叫什么名字?” “菲尔,你呢?” “海伦。吻我!” 《再见,吾爱》 第二部分 《再见,吾爱》 第13节(8) 她软软地倒在我的膝上。我低下头亲吻着她的脸。她闪动着睫毛,在我的脸上轻啄。我凑近她那半张开的灼热嘴唇,她齿间的舌头像条敏捷的蛇。 这时门突然开了,格雷里先生无声地走进房间,我正抱着她来不及放开。我抬起头看着他,觉得自己像要被掩埋的死人一样浑身冰冷。 靠在我臂弯里的金髮女人一动也不动,连嘴唇都没合起来,脸上是半梦幻半嘲讽的表情。 格雷里先生轻轻清了一下喉咙:“对不起,真的!”他又轻轻地走了出去,眼中的悲哀简直深不见底。 我推开她,站起来掏出手帕擦脸。 她保持着原样半躺在沙发上,一只长袜上面露出一大片肌肤。 “那是谁?”她声音含煳地问。 “格雷里先生。” “别管他。” 我从她身边走开,坐到我刚进来时坐的那张椅子上。 过了一会儿,她伸直身子坐了起来,定定地看着我。 “没关系,他能理解。他还想怎么样?” “我想他知道了。” “唉,我告诉你了没关系,这还不够吗?他有病,去他的——” “别尖着嗓子,我不喜欢尖嗓子的女人。” 她打开身边的一个皮包,从里面取出一条小手帕擦擦嘴,又在小镜子中端详自己。 第24页 “你说对了,”她说,“威士忌喝得太多了。今天晚上在贝维迪夜总会见,十点。”她没朝我看,唿吸很急促。 “那地方好吗?” “老闆是莱尔德·布鲁内特,我和他很熟。” “噢。”我说。我身上仍然在发凉,而且觉得很不舒服,好像自己刚才扒了一个穷人的口袋一样。 她拿出一支唇膏轻轻涂抹着嘴唇,然后直直地看着我。她把那个小镜子抛过来,我接住后照了照自己的脸。我用手帕擦了擦脸,然后站起来把镜子还给了她。 她往后仰着,慵懒地看着我,脖子几乎全部露在外面。 “怎么了?” “没事。十点在贝维迪夜总会见。别穿得太正式了,我只有一套晚礼服。在酒吧见面吗?”她点点头,那双眼睛仍然显得很慵懒。 我穿过房间走出去,并没有回头。那个僕役在过道里碰到了我,把我的帽子递给了我,他那张脸像个大石像一样毫无表情。 《再见,吾爱》 第三部分 《再见,吾爱》 第14节(1) 那个印第安人的身上有一股臭味。当门铃响起来的时候,我打开中间的那扇门去看是谁,就马上闻到了飘散在接待室中他身上的那股骯脏味。他像一尊铜像似的站在开向走廊的那扇门边,上半身异常魁梧,胸膛厚实,看上去就像一个流浪汉。 他穿着一套咖啡色西装,上衣在肩膀处太小,裤腰也显得很紧。他的帽子起码比他头的尺码小两号,上面汗渍斑斑,看起来像是戴着比他更合适的别的人很随意地弄上去的。那顶帽子勉强地架在他头顶最高的地方。他的衣领像马缰一样勒得紧紧的,颜色也是马缰那种脏兮兮的棕色。他的西装被规规矩矩地扣了起来,一条黑色领带却跑到衣服外面来了。至于那领带也不知道是怎么系的,领结勒紧到像豌豆那么小。在那脏衣领上方的粗脖子上,他又系了一条黑色缎带,就好像一个老女人仍费尽心思修饰她的脖子。 他长着一张大扁脸,那个又高又宽的鼻子看起来就像舰艇的舰头一样坚硬。他的眼睛简直没有眼睑,两颊往下耷拉。他的肩膀魁梧如铁匠,两条腿像猩猩一样又短又笨拙,我后来才发现它们只是短而已。 如果他稍微梳洗一下,再换上一身白袍子,倒满像古罗马时代邪恶的元老院议员。 他身上的臭味并不是城市里的那种浊臭,而是一种原始人的泥土味儿。 “嘿,”他说,“快点走,现在就走。” 我走回办公室,朝他勾了一下手指,他跟在后面进来了。他走起路来悄然无声,像苍蝇爬在墙上一样。我坐在桌后的转椅上,把椅子转得吱嘎响,摆出一副很职业化的样子,又向他指了指顾客坐的那张椅子。他没有坐下来,那双小小的黑眼睛不太友善。 “去哪里?”我说。 “嘿,我叫普兰廷第二,我是好莱坞印第安人。” “请坐,普兰廷先生。” 他冷冷地哼了一声,鼻孔张得很大,那鼻孔本来就大得可以钻进老鼠了。 “我叫普兰廷第二,不是什么普兰廷先生!” “有什么我能为你效劳的地方?” 他提高嗓门,从胸膛中发出一连串像吟唱一样的洪亮声音。“他说快点来,大白人爸爸说快点来。他说我快用像火一样的大战车带你来。他说——” “噢,省省你那些蹩脚的拉丁文,”我说,“我又不是参加祭神跳蛇舞的学校女老师。” “疯子!”那个印第安人说。 《再见,吾爱》 第三部分 《再见,吾爱》 第14节(2) 我们隔着桌子互相嘲弄了对方好一会儿,在这方面他表现得比我更出色。然后他表情厌恶地拿下帽子,将它翻转朝上。他的一个手指沿着防汗帽圈转了一下,整个防汗帽圈就露出来了,看上去那真的是一个名副其实的防汗帽圈。他从帽子的边缘处拿下一个回纹夹,取出一个用面巾纸包着的小包,将它丢到桌子上。然后他用指甲被啃得乱七八糟的手指生气地指了指那个纸包。他的直发顶部这时露出一圈凹纹,那是因为帽子太紧了。 我打开那个纸包,看到了躺在里面的一张名片。这名片我太熟悉了,那三根俄国香菸的过滤嘴里也有一式一样的三张。 我把玩着我的菸斗,用力瞪着印第安人,想让他有所屈服,但他镇定得像一面墙。 “好了,他想怎样?” “他要你快去。现在就去,用火快——” “疯子!”我说。 那印第安人好像很欢喜我说这话。他慢慢闭上嘴巴,严肃地眨着一只眼睛,然后又几乎要笑了。 “他还得付我一百元作为预聘费。”我加了一句,尽量把那一百元说得像五分钱。 “什么?”他疑心又起,语言回归到最基本的英文。 “一百元!”我说,“上面印有人像的钞票,一张一张数到一百张。没钱,我不去,懂吗?”我开始用双手手指数数目。 “呵,摆起架子来了。”那印第安人嘲讽地说。 他又在那顶脏帽子里边找了找,一会儿后又丢出一个纸包在桌上。我把它展开,里面是一张簇新的百元大钞。 第25页 印第安人把帽子戴回头上,并没有把帽子的边沿儿卷回去,这样他的样子就显得更加滑稽了。我坐在那儿盯着那张百元大钞,嘴巴张开着。 “心理医生是对的,”我终于说,“我很害怕这么聪明的人。” “没有那么多时间等。”印第安人用会话的语言说。 我拉开抽屉,拿出一支称为“超级竞赛”的点三八口径的柯尔特自动手枪。去见卢因·洛克里奇·格雷里太太的时候,我没带这支枪。我脱下外套,套上皮枪套,把枪塞进去,然后再穿上外套。 印第安人看着这一切,简直像是看到我挠脖子痒那样无动于衷。 “我有车,”他说,“大车。” “我不再喜欢大车了,”我说,“我自己有车。” “你坐我的车!”那个印第安人要挟地说。 “我坐你的车。”我说。 我锁好办公桌的抽屉,锁上办公室的门,关了门铃开关,照样没有锁接待室的门。 我们一同沿着走廊走向电梯,印第安人身上的骯脏气味连电梯工都注意到了。 《再见,吾爱》 第三部分 《再见,吾爱》 第15节(1) 那辆车子是一辆定造的七人座大轿车,车身是深蓝色,型号是帕卡德最新型,是那种你得戴着你的珍珠项鍊坐的车。车子停在一个消防栓旁边,开车的是个黑黑的外国人模样的司机,他的那张脸仿佛是一块被雕刻过的木头。车里套着灰色针织椅套。印第安人要我单独坐后座。我一个人坐在那儿,觉得自己像一具高级死尸,正被一个很有品位的殡仪馆工作人员随意地摆弄。 那个印第安人坐到了驾驶座旁。车子在道路中央勐地横打方向盘掉头。街对面的一个警察喊了一声“餵”,声音轻得像不是真的在喊,然后他就赶快弯腰假装繫鞋带了。 我们朝西驶去,转进日落大道,车子安安静静地飞驰着。那个印第安人坐在司机旁边一动也不动,可是他身上的那种气味偶尔还是会飘到后座来。司机看起来则像睡着了似的,不过他飞速超过了大男孩们开着的敞篷跑车,仿佛他们的车子只是被拖着行驶而已。他们一路为他大开绿灯,有些司机总能一路碰到绿灯,一个也不会漏掉。 我们沿着弯曲的日落大道行驶了一两英里,经过了有明星名字招牌的古董店,一些布满钩针花边和古董的橱窗,还有那些拥有知名厨师和聚赌房间,由帮派经营的亮晶晶的夜总会,那些乔治殖民时代的旧式建筑;经过了那些新式摩登建筑,里面的好莱坞皮条客有谈不完的生意;还经过了一家汽车餐厅,里面的小姐都穿着白色丝质上衣,戴着鼓乐队女指挥军帽,臀部以下只有发亮的结穗靴子。我们经过了这一切,转进了贝弗利山的车道。在我们的南面有一片灯光,各种颜色在无雾的夜晚显得异常清晰。我们又经过了北面那些隐在山上的豪宅,开过了整个贝弗利山,进入了弯曲的山间道路。这时,我突然感觉到了夜晚的凉意,还有从海面上吹来的阵阵海风。 下午还挺热的,但这时热气已全部散去了。我们飞快地经过了远处亮着灯的楼群和稍近的一连串灯火通明的豪宅,接着绕着一大片绿色的马球场和它旁边差不多大的一个练习场行驶了一段距离,然后往一个山顶驶去。这是一条陡峭的水泥路,路边有一个橘园,这一定是哪位有钱大爷的喜好,因为这里不是产橘的地方。渐渐地,那些百万富翁亮着灯的豪宅消失了,路也变得更窄了,这里就是斯蒂尔伍德高地区。 鼠尾草的味道从峡谷中飘来,使我想起了一个没有月光的夜晚和一个死人。零零星星的灰泥房平平地嵌在山的另一边,活像一个个浮雕。然后就没有房子了,只有黑沉沉的山丘和天空中一两颗早亮的星星,还有那条窄窄的水泥路。水泥路的一边是深深的山谷,那里长满了栎树和常绿灌木。如果你停下车来静静等待,会听到鹌鹑的啼叫。路的另一边是自然形成的土坡,土坡的边缘上蹦出几朵顽强的野花,像不肯去睡觉的顽皮孩子一样。 接着路又来了个急转弯,车子那巨大的车胎刮过松动的石块,然后车子爬上了一条长长的车道,引擎声也变得稍微大了。车道两旁长着野生的天竺葵。在这条车道的尽头,在山顶上,立着一栋孤独如灯塔的房子,看上去又像是筑在高山上的一个鹰巢,从里面隐隐约约透出灯光来。这是一栋用灰泥和玻璃砖砌成的房子,原始风格中夹杂着现代韵味,但并不难看。总体来说,一个心理医生在这儿挂牌开业可真不错,没有人会听得到这里的任何喊叫声。 车子在房子旁边停下来。这时,一扇黑门上的一盏灯被打开了,那门嵌在厚厚的墙壁中。那个印第安人嘟囔着爬出车外,打开后车门。司机用电子打火机点燃了一根香菸,一阵浓烈的菸草味朝我轻轻地飘过来。我下了车。 我们走到那扇黑门旁,这时门透着诡异慢慢地自动打开了。门后是通往屋子后面的一条窄窄的过道,玻璃砖墙闪闪发光。 印第安人大声喝道:“嘿,你进去吧,大人物!” “你先走,普兰廷先生。” 他皱着眉头走了进去,门又在我们身后无声而神秘地关上了,就像它打开时的情形一样。在那条窄窄的过道的尽头,我们挤进一个小电梯。印第安人关上电梯门,按下一个按钮。电梯开始静静地上升,印第安人身上的气味充塞四周,我之前闻到的气味与此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第26页 《再见,吾爱》 第三部分 《再见,吾爱》 第15节(2) 电梯停下来了,门打开了。我走了出去,外面是一个亮着灯光的塔楼房间,白天的最后一丝亮光正在渐渐隐去,显得有些依依不捨。这个房间四面都有窗户,我能看到远处的海水闪着亮光,夜幕在渐渐笼罩山陵。房间里没有窗户的地方是木板墙壁,地上是浅色的老式波斯地毯。房间里有一张会客桌,雕工精美,活像从老教堂里偷来的。桌子后面坐着一个女人,她朝我微笑着,那是一种干巴巴的、暗藏威胁的微笑。 她的头髮平滑柔顺,被盘了起来。她的脸黑黑瘦瘦的,没什么神采,有些东方人的特徵。她的耳朵上戴着色彩厚重斑斓的宝石耳环,手上戴了好几个戒指,其中有一个是月长石戒指,另有一个是翡翠镶银戒指。那翡翠可能是真的宝石,但不知怎么的,戴在她的手上就像是从廉价商店里买来的手镯一样假。她的手干枯细瘦,皮肤显得很松弛,并不适合戴戒指。 她开始说话了,声音听起来很熟悉。“噢,马洛先生,你能来真好!阿姆托尔会很高兴的。” 我把那个印第安人给我的那张一百元钞票放在桌上,然后朝后一看,才发现那印第安人已经乘电梯下去了。 “对不起,我不能接受你们的好意。” “阿姆托尔——想雇用你,不是吗?”她又笑了,嘴唇皱得像卫生纸一样。 “我想先知道那是什么样的工作。” 她点点头,从桌后慢慢站起来。她穿着的那条裙子像美人鱼的皮一样紧紧地裹在身上。她摆动着身子,好像在展示着她的好身材——如果你喜欢腰部以下的尺寸忽然大了四号的那种身材的话。 “跟我来。” 她在墙壁的一块镶板上按了一个按钮,一扇门无声地滑开了,门里面是乳白色的亮光。我进去以前又看了一眼她的微笑,那微笑比埃及古国还要老。门又无声地关上了。 房间里没有半个人影。 房间是八角形的。黑色丝绒布幔从天花板上垂到地上,高高的黑色天花板可能也是丝绒的。在那块没有光泽的黑色地毯中央,有一张白色八角桌,小得只能容得下两双手臂放在上面。桌上还摆着一个装在黑色底座上的乳白色圆球。这乳白色圆球便是光源,至于它是如何发光的,我一点也看不出来。桌子的两边各有一张小八角凳,形状和桌子相同,一面墙边也放了一张这样的凳子。整个房间没有窗户,什么也没有,空荡荡的。墙上甚至没有固定灯具的装置,我也没有看到这房间有其他的门。我回头去看进来时的那扇门,竟然也看不出它在哪里。 我在那儿站了大概五十秒钟,模模煳煳觉得自己被人监视着。可能哪里有个窥视孔吧,但我没发现,我也没有费事去寻找。我听着自己的唿吸声。屋里安静得很,我几乎听得到气息唿出我的鼻子,那就像窗帘在轻轻地摩挲。 然后,在房间的另一边,一扇隐形的门滑开了,一个男人走了进来,门在他的身后又关上了。这个男人径直走到桌子旁,头低垂着在一张八角凳上坐下来,伸出我一生中仅见的最美的手挥了挥。 “请坐,坐在我的对面。别抽菸也别紧张,尽量放轻松。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我坐了下来,放了一根香菸在嘴里,并没把它点燃,只是让它在嘴唇上转动着。我仔细地打量他。他又瘦又高,身子直得像一根钢管。那一头我所见过的最漂亮的白髮,就像是从丝绒中抽出来的细纱。他的皮肤细嫩得像玫瑰花瓣。他的年龄很难猜,三十五岁和六十五岁都有可能。他的头髮直直地往后梳,侧面美得像大明星巴里摩尔。他的眉毛是乌黑的,和墙、天花板、地板的颜色一样。他的眼睛深不可测,深沉得有些过分,有如梦游者的眼睛迷濛而深不见底,给人的感觉又好像我曾经读到过的对一口井的描述:那口井在古堡中存在了九百年,你可以丢一粒石子进去,然后等待着,静静倾听。当你快要放弃等待了,笑着准备转身离开时,突然一个微弱的溅水声从井底传来。那声音是如此轻微、遥远,你简直难以相信有这么深的井存在。 《再见,吾爱》 第三部分 《再见,吾爱》 第15节(3) 他的眼睛就像那口井一样深沉,而且没有表情,没有灵魂,可以看着狮子将人撕裂而不为所动,也可以看着别人在烈日下被钉在木桩上嘶叫、眼皮被割掉而无动于衷。 他穿着一件双排扣黑色西装,剪裁精緻得有如艺术家的手笔。他一脸茫然地看着我的手指。 “请别拘束,”他说,“这样我可以集中精力。” “这样还会使冰块融化,使牛油变软,使猫咪喵喵叫。”我说。 他微微地笑了,那笑容几乎让人难以觉察出来。“我想你大老远跑来这里不是为了东拉西扯的吧。” “你好像忘了我是来干什么的。顺便告诉你,我把那一百元还给你的秘书了。或许你能记起来,我来这里,是为了一些香菸,装了大麻的俄国香菸,过滤嘴里卷着你的名片。” “你希望弄明白那是怎么回事?” “是啊,应该是我付你一张百元大钞才对。” “那倒不必。答案很简单,世界上有很多事情我不懂,这就是其中之一。” 第27页 有那么一会儿我几乎相信他了。他的脸平静得像天使的翅膀。 “那么你为什么要送给我一百元——还派个臭烘烘的印第安人和一辆车来接我?还有,那个印第安人身上为什么带着臭味?如果他是在为你工作,你难道不能让他洗个澡吗?” “他是个自然媒介。他们这种人太稀有了——就像钻石一样。而且,他们也像钻石一样有时是在骯脏的地方被发现的。据我所知,你是个私家侦探吧?” “是的。” “我认为你是个很笨的人。你的样子很笨,你选了个笨职业,而你也是为了一个很笨的目的来到了这里。” “我明白了,”我说,“我就是很笨,你强调几次后这事儿真的刻骨铭心了。” “我想我没必要再挽留你了。” “你没挽留我,”我说,“是我在挽留你。我想知道那些名片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些香菸里。” 他几乎让人难以觉察地耸耸肩。“谁都可能有我的名片,我也不会把大麻烟给我的朋友,你的问题实在太笨了。” “不知道这是否能让事情变得明白一点:那些香菸是在一个廉价的中国或日本的仿玳瑁框烟盒中发现的。你见过这种烟盒吗?” “没有,不记得见过。” “那么我说得更明白一点吧,这个烟盒放在一个叫林赛·马里奥特的人的口袋里。你听说过他吗?” 他思索着。“是的,我曾经试着治疗过他惧怕摄影机的毛病。他那时想去演电影,不过那是浪费时间,因为电影界并不需要他。” “这我可以猜得到,”我说,“他拍起电影来大概会像伊莎多拉·邓肯一样。我还有个大问题要问你,你为什么要送给我一百元?” “我亲爱的马洛先生,”他冷冷地说,“我可不是傻瓜。我从事的职业很敏感,我是一个江湖医生,也就是说,我做的是一般在小圈子里生活的那些胆小自私的医生不敢做的事情。我随时都处在危险中,要提防像你这种人。我只是在处理危险前估量一下它的程度罢了。” “我这事只是小事一桩,对吧?” 《再见,吾爱》 第三部分 《再见,吾爱》 第15节(4) “小得不能再小了。”他很有礼貌地说,同时用左手做了个奇怪的动作,把我的视线吸引了过去。然后他把那只手慢慢地放在那张白色的桌子上,眼睛瞧着它。过了一会儿,他再一次抬起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盘起双臂。 “你难道没听到——” “我闻到那股气味了,”我说,“但我现在并没有想着他。” 我向左边转过头去,看到那个印第安人正靠着墙上的黑色丝绒坐在第三张凳子上。 他的身上已经罩上了一件白色的罩衫。他坐在那儿一动也不动,双眼紧闭。他的头往前垂着,好像他已经睡了一个小时一样。他那张黑黑的坚实的脸膛上尽是阴影。 我转过头来看着阿姆托尔,他的脸上仍带着那种难以察觉的微笑。 “那可能会吓掉老太太的假牙呢。”我说,“他到底真正是干什么的——平时坐在你的膝盖上唱唱法国歌?” 他不耐烦地做了个手势。“请说重点吧。” “昨天晚上马里奥特雇我和他一起出去,目的是到一个一帮歹徒选定的地点去付给他们一笔钱。不过我在现场被人用棍子敲昏了,醒来时发现马里奥特已经被杀害了。” 阿姆托尔脸上的表情没发生多大变化,他既没有大叫,也没有手足失措。但对他来说,他的反应恐怕已经算是剧烈的了。他把盘着的手臂松开,换了个姿势继续盘着,嘴角露出一丝严肃的表情,然后就像图书馆门外的石狮子般一动也不动了。 “那些香菸是在他的身上找到的。”我说。 他冷冷地看着我。“但我猜不是警察找到的,因为警察还没来过这里。” “对极了。” “那一百元,”他轻声说,“简直太小儿科了。” “那得看你想拿它买什么。” “你把那些香菸带在身上了吗?” “带了一根,但那些香菸说明不了什么事情。正如你所说的,任何人都可能有你的名片。我只是奇怪它们为什么会在那里,你有什么想法吗?” “你认识马里奥特有多深呢?”他轻轻地问。 “一点也不深。但我对他有些看法,有些事情太明显了,遮也遮不住。” 阿姆托尔的手指在那张白色的桌子上轻轻地敲着。那个印第安人仍在睡觉,他的下巴垂到了他厚实的胸膛上,厚眼皮紧闭着。 《再见,吾爱》 第三部分 《再见,吾爱》 第15节(5) “顺便问一下,你见过格雷里太太吗,那位住在湾城的阔太太?” 他心不在焉地点点头。“见过。我矫正过她说话的方式,她原来有点口吃。” “那你真是成绩斐然,”我说,“她现在话说得和我一样好。” 他并不欣赏这玩笑,他的手指仍在桌子上敲着。我不太喜欢这声音,听上去好像是某种暗号。他停了下来,又盘起双臂,身子往后仰。 第28页 “这份工作里每个人都认识每个人,我喜欢这一点。”我说,“格雷里太太也认识马里奥特。” “你是怎么查出来的?”他缓缓地问。 我没有回答。 “你一定会把这件事情报告给警察吧——有关那几根香菸的事情?” 我耸耸肩。 “你可能在猜我为什么不把你踢出去。”阿姆托尔愉快地说,“普兰廷第二可以像折断芹菜一样把你的脖子拧断。我自己也不明白我为什么还让你待在这儿。你好像有些什么想法。我从来都不付勒索费,因为那买不回任何东西——而且我有很多朋友。但是自然总有点什么事情会使我状况不好。心理学家,性学专家,神经病学家,还有那些手上拿着橡胶锤子、书架上摆着一大堆有关精神病的书籍的卑鄙小人,他们当然都是——医生,而我只是个江湖医生。你的想法是什么?” 我逼视着他,想让他有所收敛,但那显然没什么用。我发现自己在舔嘴唇。 他轻轻地耸耸肩。“我不能责怪你不说出你的想法,这事我也要好好想想。也许你比我想像的聪明多了。我也会犯错的,同时——”他往前靠了靠,把双手放在那个乳白色圆球上。 “我认为马里奥特是个专门勒索女人的傢伙,”我说,“他还是一个抢劫团伙的眼线。但是是谁告诉他应该结交什么女人的呢?——这样他就会知道她们的活动,和她们熟络,跟她们谈情说爱,让她们穿金戴银地跑出来,然后偷偷打电话告诉他的同伙在哪里下手。” “那么,”阿姆托尔小心地说,“这就是你对马里奥特的看法——也是对我的看法。我有点想呕吐了。” 我往前凑了凑,离他的脸不到一英尺远。“你摆脱不了的,不管你怎么遮掩,这个敲诈案也有你的一份儿。这不只是因为名片而已,阿姆托尔。正如你所说的,谁都可能有你的名片。这也不只是因为那些大麻,你大概还不至于沦落到干那种勾当——你不可能那么做。不过每张名片后面都有一个空白处,在这个空白处,或者有字的地方,有时会写上一些隐形的东西。” 他的脸上露出阴森的笑容,但我几乎没有觉察到。他的手又移到了那个乳白色圆球上。 突然间灯熄了,房间内一片漆黑。 《再见,吾爱》 第三部分 《再见,吾爱》 第16节(1) 我把身下的凳子往后一踢,站了起来,想从腋下的枪套里把枪掏出来。但这没有什么用,我的外套扣子是扣上的,而我的动作也太慢了。开枪射人这事儿我一向动作嫌慢。 突然间有一阵风拂向面前,我随即闻到了一股难闻的气味。在黑暗中,那个印第安人从我的身后袭击过来,他扭住我的手臂,把我举了起来。其实这时我还是可以掏出枪来胡乱扫射一通,但我在这里孤单无援,这样做没有什么好处。 我放弃了掏枪,伸手去抓他的手腕,但他的皮肤太滑腻,很难抓住。印第安人喘着粗气,将我往地上一摔,我的头都几乎被震掉了。这时他拽住了我的手,我哪里还抓得住他的手。他将我的双手快速扭到身后,用那石头一般坚硬的膝盖抵住了我的后背,又揪住我的身体往后弯。我不是那栋市政府大楼,我的身体当然可以弯曲,而他就这么揪着我。 我想大声喊叫,根本没有什么理由。我憋足了劲,喉咙里却气喘吁吁,什么都喊不出来。那个印第安人将我摔到一边,当我跌落到地上的时候,他又用双腿绞住我的身子,用双手紧紧掐住我的脖子。直到现在我有时深夜醒来,仍觉得他的那双手好像掐在我的脖子上,仍闻得到他身上的那股气味,仍记得挣扎中我艰难的唿吸,还有他那滑腻的手指在我的脖子上收紧的感觉。然后我会从床上爬起来,喝一杯酒,把收音机打开。 我快要昏过去的时候,灯又亮了。我的眼前出现一片红色,其实那是因为我的眼球在充血。我的面前有一张脸在晃动,有一只手在轻柔地触摸我,但另外那两只手仍掐着我的脖子。 有个声音轻轻地说:“让他喘喘气。” 那些手指稍微松开了一点。我挣扎着要摆脱开来,这时有一个闪光的东西在我的下巴上勐敲一下。 那个声音又轻轻地说:“把他扶起来。” 那个印第安人将我拖到墙边,让我背靠墙站着。我的两个手腕仍被他紧紧地抓着。 “外行。”那个声音轻轻地说,同时那个僵硬、冷酷得像死神一般的闪光的东西又揍了我一下。这次它打在我的脸上,我感觉有暖暖的东西从脸上缓缓流下,我伸出舌头舔了舔,感觉又咸又腥。 一只手伸过来把我的钱包搜走了,又上上下下将我身上的口袋摸了个透。包着香菸的那个纸包被搜了出去,而且被打开了,我模模煳煳觉得它被扔在了我面前的某个地方。 “一共有三根吗?”那个声音温和地问,那个闪光的东西朝我的下巴上又敲了一下。 “三根。”我忍气吞声地呻吟着。 “你刚才说另外两根在哪里?” “我的办公桌里——在我的办公室。” 那闪光的东西又揍了我一下。“你可能在撒谎——但我可以查出来。”在我的眼前,好像有一串带着古怪的小红灯的钥匙在闪闪发亮。那个声音说:“再把他掐住。” 第29页 那钢条一般的手指又掐住了我的脖子。我被迫背对着他,闻着他身上的臭味,抵着他坚硬的腹肌。我伸手抓住他的一根手指使劲地扭着。 那个声音轻轻地说:“真是难以相信,他学得挺快的。” 那个闪光的东西又一次出击了,打中了我的下巴,打得它都变形了。 “放开他,他应该驯服了。”那声音说。 《再见,吾爱》 第三部分 《再见,吾爱》 第16节(2) 那双强悍的手臂松开了,我踉跄着往前跨了一步,费了好大的劲才站稳。阿姆托尔站在我的面前,几乎梦幻般地微笑着。他那娇嫩、漂亮的手上拿着我的那支枪,对准了我的胸膛。 “我可以教训你,”他用他那轻柔的声音说,“但何必呢?你只不过是卑微世界中的一个卑微小人物,就算在你的身上射个洞,你也还是那种货色,对吗?”他微笑着,那笑容是如此美丽。 我用尽全身力气朝那微笑着的脸咚地挥了一拳。 结果还算差强人意,他的身子摇晃了一下,血从他的两个鼻孔中流了出来。他稳住脚步,直起身子,又举起了枪。 “坐下吧,孩子,”他轻声说,“我马上会有访客来。我很高兴你打了我,这反而帮了我大忙。” 我摸索着找到那张白色的凳子坐了下来,把头垂到那张白色的桌子上,挨着那个乳白色圆球,那个球现在又发出了柔和的光。我把脸贴在桌面上,看着旁边的圆球。那灯光使我着迷,那真是很漂亮的灯光,柔和的灯光。 我的身旁及身后一片死寂。 我猜我就那样睡着了。我将带着血迹的脸贴在桌面上,那个纤瘦美丽的恶魔手里拿着我的枪,面带微笑地看着我。 23 “好了,”那个大块头说,“别再拖拖拉拉了。” 我睁开眼睛坐了起来。 “到另一个房间去,伙计。” 我昏昏沉沉地站了起来。我们穿过一扇门到了另一个地方,然后我看清楚自己身处哪里了——是那个四面有窗户的接待室。现在外面一片漆黑。 那个戴着一堆戒指在手指上的女人正坐在桌后,她的旁边站着一个男人。 “坐到这边来,伙计。” 他把我推到椅子上。这是一张很漂亮的椅子,直直的,但是很舒服,不过这时我没有享受的心情。坐在桌后的那个女人正对着一本摊开的记事簿大声读着什么,一个面无表情、年龄偏大、留着灰白色鬍子的矮个儿男人正听着她读。 阿姆托尔背对着房间站在一扇窗户旁,怔怔地眺望着远处平静的海平线,目光越过码头灯光,越过世界。他好像很喜欢海。半晌过后,他侧过头来看了我一眼,我可以看到他脸上的血已经洗净,但鼻子肿成两倍大,这让我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得被打伤的嘴唇裂开了,笑得浑身发疼。 “觉得很好玩吗,伙计。” 我看了看发出这声音、站在我的面前、刚刚推着我过来的这个人。他浑身像吹肿似的起码有两百磅重,牙齿上斑痕点点,声音则像马戏团里招唿客人的小丑一样甜美。我一看就知道他是那种吃生肉的结实、敏捷的大力士,他不会容许别人随便胡闹的。他还是那种晚上绝对不会做祈祷,只会往警棍上吐唾沫的警察。不过,他的那双眼睛显得很幽默。 他大剌剌地站在我的前面,双腿分开,手上拿着我那被打开了的钱包,用右拇指将钱包的皮革颳得沙沙作响,好像他很喜欢破坏东西似的。如果没有现成的东西可以破坏,小东西也行,否则他便喜欢以脸为对象了。 “私家侦探,对吗,伙计?从大城市来的,对吗?想到这小地方来弄点勒索费,对吗?” 他把帽子戴到脑袋后面,前额上的棕色头髮脏兮兮的,由于出汗显得颜色更深了。他那双幽默的眼睛里布满血丝。 我的脖子感觉像被轧路机轧过似的,我伸手去摸了摸,那个该死的印第安人的手指像钢条一样厉害。 《再见,吾爱》 第三部分 《再见,吾爱》 第16节(3) 那个肤色发黑的女人停止了朗读,她把记事簿合上了。那个留着灰白色鬍子、年龄偏大的小个子男人点点头,走过来站在和我说话的这个人身后。 “警察吗?”我揉着下巴问。 “你以为我们是什么人,伙计?” 这是警察式的幽默。那个小个子的一只眼睛是斜视,看起来像是半瞎的。 “你们不会是洛杉矶的警察,”我看着他说,“光那只眼睛就不可能让他在洛杉矶警察局混下去。” 那个大块头把我的钱包递给了我。我翻翻里面,发现钱都还在,名片也还在,所有的东西都还在,这让我有些吃惊。 “说说话,伙计,”大块头说,“看能不能使我们喜欢你一点。” “把我的枪还给我。” 他往前凑了凑,思索着。我看得出来他在思索,而这好像让他很痛苦。“噢,你想要回你的枪,是吧,伙计?”他看了看旁边那留着灰白色小鬍子的人。“他想把他的枪要回去。”他告诉他,然后又看着我。“那么你要你的枪干什么,伙计?” “我想去杀一个印第安人。” 第30页 “噢,你想杀一个印第安人,伙计。” “是的——只杀一个,砰!” 他又看着那个留着小鬍子的人。“这傢伙是个硬汉,”他告诉他,“他想去杀一个印第安人。” “听着,海明威,请不要重复我说过的每句话。”我说。 “我想这傢伙疯了,”大块头说,“他刚才叫我海明威,你想他是不是疯了?” 那个留着小鬍子的人咬着一根雪茄默不作声。站在窗户边的那个高瘦的美男子慢慢转过头来轻声说:“他有可能情绪还不太稳定。” “我猜不出他为什么要叫我海明威,”大块头说,“我的名字不是海明威。” 年龄偏大的那个人说:“我没看见枪。” 他们看着阿姆托尔,阿姆托尔说:“枪在里面,在我这里,我拿给你,布兰先生。” 大块头弯下身子,往下蹲了一点儿,气息吹到我的脸上。“你为什么叫我海明威,伙计?” “有女士在场,不方便说。” 他又直起身子。“你瞧。”他看着那个留着小鬍子的人,后者点点头,然后转身穿过房间。那扇门又滑开了,他走了进去,阿姆托尔跟在他的后面。 接下来是一阵沉默。那个肤色发黑的女人低头看着自己的桌子,皱着眉头。大块头注视着我的右眉,疑惑地慢慢摇着头。 那扇门又打开了,那个留着小鬍子的人回来了,他不知从哪里捡来一顶帽子递给了我,又从他的口袋中掏出我的枪还给我。从枪的重量我就知道子弹都被取出来了。我将枪掖进腋下的枪套,站了起来。 大块头说:“走吧,伙计,离开这儿。我想唿吸一些新鲜空气可以让你清醒点。” “好吧,海明威。” “他又来那一套了。”大块头沮丧地说,“因为有女士在场,所以他叫我海明威,你想在他的脑袋里这是不是脏话?” 那个留着小鬍子的人说:“快点。” 大块头抓住我的胳膊,我们朝那个小电梯走去。电梯上来了,我们挤了进去。 《再见,吾爱》 第三部分 《再见,吾爱》 第17节(1) 电梯到达底层时,我们走了出来,沿着窄窄的过道走出了那扇黑门。外面的空气清凉如水,而且这里位置又高,丝毫不受从海面飘来的雾气的影响。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大块头仍抓着我的胳膊。外面停着一辆普通的黑色轿车,从车牌看这并非公务车。 大块头打开车子前门,嘴里仍不停地嘀咕:“这可能配不上你的派头,伙计。不过吹点风可能会使你更清醒,你觉得怎么样?我们可不想让你觉得勉强,伙计。” “那个印第安人在哪里?” 他摇摇头,将我推进车里,我坐到了驾驶座旁边。“噢,是的,那个印第安人,”他说,“你必须用弓和箭去杀他,这是法律规定的。我们让他待在车后面了。” 我看了一下车后面,那里空空如也。 “见鬼,他不在那里,”大块头说,“一定是有人把他弄走了。这年头我们真的不能随便把东西留在没锁的车上。” “快点!”那个留着小鬍子的人说,他坐到了车子后座上。海明威绕到一边上了车,他那结实的腹部抵在方向盘上。他发动了车子,接着车子掉了个头,沿着那条两边长着野生天竺葵的车道开下山去。一阵冷风从海面上吹来,天空里的星星是那么遥远,那么沉寂。 车子来到那条车道的尽头时,就转到了那条水泥山路上,不疾不徐地沿着它行驶着。 “你为什么没开车来,伙计?” “阿姆托尔派车来接我的。” “为什么呢,伙计?” “一定是他想见我喽!” “这傢伙还好,”海明威说,“他的脑袋还能思考。”他朝车窗外吐了一口痰,将车子转了个弯,让它往下自然滑行。“他说你先前打电话给他,想勒索他,所以他想最好看看和他打交道的是什么样的人——如果有交道可打的话,所以他才派车去接你。” “因为他知道他会打电话叫他认识的警察来,而我就用不着自己开车回家了。”我说,“很好,海明威。” “唉,又来那一套了。好吧,他的桌下装有一个录音机,他的秘书记下了全部谈话内容,我们去了以后,秘书把那些内容念给这位布兰先生听了。” 我转过头去看了看布兰先生,他正抽着一根雪茄,安详得像穿着拖鞋待在家里一样。他一眼都不看我。 “她是读给他听了,”我说,“但那多半是他们为这种情况准备好的假证据。” “那么也许你愿意告诉我们,你去见这个傢伙做什么。”海明威礼貌地问。 “你的意思是,假如我不说,我剩下的这半张脸也有危险?” “噢,我们不是那种人。”他一边说,一边做了个夸张的手势。 “你和阿姆托尔很熟,是吗,海明威?” “布兰先生和他有点熟。至于我嘛,我只是奉命行事而已。” 第31页 “谁是该死的布兰先生?” 《再见,吾爱》 第三部分 《再见,吾爱》 第17节(2) “就是后座上的那位先生。” “除了坐在后座上以外,他是该死的什么人物啊?” “噢,天哪,人人都认识布兰先生。” “好吧!”我说,突然间觉得非常疲倦。 接下来又是一阵沉默。车子转了好几个弯,前面还是那弯曲的水泥山路,四周仍是漆黑一片,而我觉得浑身越来越疼了。 大块头说:“现在既然大家都认识了,又没有女士在场,实在不必再讨论你去那里干什么这件事了,倒是海明威这三个字让我很纳闷。” “这只是一个玩笑,”我说,“一个很老很老的玩笑。” “这个叫海明威的人到底是谁?” “一个老是一遍一遍说同样的话,直到大家相信那是好话的人。” “那一定得花好长一段时间。”大块头说,“就私家侦探来说,你的脑子真会胡思乱想。你的牙齿还全是自己的吗?” “只有几颗是补过的假牙。” “嗯,你真的算是运气好了,伙计。” 后座上的那个人说:“好了,在下个路口往右转。” “明白。” 海明威小心地把车子转到一条极窄的山边土路上,沿着那条路开了大约一英里。这时,鼠尾草的气味越来越浓了。 “这里。”后座上的那个人说。 海明威把车子停下,定好剎车,接着从我前面探身过去打开车门。 “好了,伙计,很高兴认识你。别再回来了,最起码别为生意再回来。下车吧。” “我要从这儿走回家吗?” 后座上的那个人说:“快点。” “是的,你要从这里走回家,伙计,可以吗?” “当然可以,我可以利用这些时间想想事情。比如,你们不是洛杉矶的警察,但你们俩之间有一个是警察,也许两个都是。我想你们是湾城的警察,但你们跑出了你们的辖区,我对这一点感到很奇怪。” “那好像很难证明吧,伙计。” “晚安,海明威。” 他没有回答,他们俩都没有说话。我开始朝车外面走去,一只脚踩在脚踏板上,身子往前倾,头还有点晕眩。 后座上的那个人闪电般地做了个动作,我几乎没有看到,只是感觉到了。我脚下出现了一个深深的黑洞,比夜晚还黑多了。 我跌进了那个黑洞,它似乎深不见底。 《再见,吾爱》 第四部分 《再见,吾爱》 第18节(1) 房间里充满了烟雾。 那些烟雾悬在半空中,一缕一缕的,直直的,宛如珠帘一般。在远处的一面墙上似乎有两扇打开的窗户,不过那些烟雾并没有飘动。我从来没见过这个房间,窗户上都装了铁条。 我的脑子昏昏沉沉的,里面一片空白。我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沉睡了一年。但那烟雾真的让我很厌烦,我平躺着琢磨那烟雾是怎么回事。过了一会儿,我深深地吸了口气,这让我的肺部一阵发疼。 我大声喊道:“失火啦!” 这让我笑了起来。我不知道那有什么好笑的,不过我就是笑了。我躺在那床上笑着,笑得像个疯子,那笑声我自己听着都觉得讨厌。 一声喊叫便足够了。从外面马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接着便是钥匙插进门锁的声音,然后门就被推开了。有一个人跳了进来,他将身后的门关上,将右手搭在臀部。 他是一个矮矮胖胖的男人,穿着一件白色外套。他的眼睛黑黑的,没什么神采,里面有一种古怪的神情;外眼角上的皮肤有灰色的小泡。 我在那硬硬的枕头上转过头来打了个呵欠。 “别在意,这个呵欠是不留心打的。” 他很不高兴地站在那里,右手在右臀上摩挲着,脸色是铁青的,眼睛是黑而无神的,皮肤是灰白色的,而那个鼻子简直像个贝壳。 “你是想再尝尝紧身衣的滋味吧。”他讥讽地说。 “我很好,伙计,好得很。我睡了一个长觉,大概还做了个梦。我这是在哪里呀?” “在你该在的地方。” “看起来这是个不错的地方,”我说,“人不错,空气也不错。我想我可以再睡一小觉。” “这样最好不过了。”他吼着。 他出去了,门关上了,锁也锁好了,脚步声渐渐听不到了。 他的到来没有对那些烟雾产生任何影响,我看到它们仍悬在房间当中,满房间都是,像帘子一样,不散去,也不飘动。房间里有空气在流动,我的脸感觉到了,可是那些烟雾硬是纹丝不动,像一千只蜘蛛织出来的灰色的网。我不知道他们是从哪里找来这么多蜘蛛的。 我的身上是棉质法兰绒睡衣,是那种县医院里的病人穿的没有前开襟的套袍,缝线简单稀疏,质料也很粗糙,那领子还一直磨着我的脖子。我的脖子还很疼,我记起一些事情了。我伸手去摸脖子上的肌肉,那里痛得要命。只有一个印第安人,砰!好吧,海明威,你不是想当侦探吗?那可以赚大钱。只要上九节简单的课程就可以了。我们会提供证章,如果你多付五毛钱的话,我们还会附赠一副手铐。 第32页 《再见,吾爱》 第四部分 《再见,吾爱》 第18节(2) 我的脖子很疼,可是触摸着它的手指没有任何知觉,它们就像一串香蕉一样。我看着那些手指,它们没什么异样。不好,它们是邮购来的手指,一定是和那个证章、那副手铐,还有那张文凭一道寄来的。 已经是深夜了,窗外一片漆黑。从房间的天花板中央垂下来三根铜链,在它们的末端吊着一个搪瓷灯罩,从那里面发出灯光来。那灯罩的边缘围着一圈橙色和蓝色交替的嵌片,我这时盯着它们,已经被烟雾弄得烦不胜烦了。就在这时,那些嵌片像舷窗一样打开了,从里面伸出若干人头来,像珠子一样小,但活生生的,又像小洋娃娃的头,也是活生生的。其中有一个男人戴着一顶游艇帽,鼻子像尊尼获加威士忌酒标上的大鼻子;有一个女人长着一头蓬松的金黄色头髮,戴着一顶带图案的帽子;还有一个瘦瘦的男人繫着一个皱瘪的领结,很像海边小镇的侍者,他张开嘴巴嘲讽地说:“您的牛排要几分熟,先生?” 我紧紧地闭上眼睛,又用力地眨了眨。当我再睁开眼睛时,看到的只不过是吊在三根铜链上的一个骗人的瓷制灯罩。 但那烟雾仍一动也不动地悬在流动着的气流中。我抓起那粗糙床单的一角擦干脸上的汗,而那麻木的手指是在我听了九节简单的课程、预先付了一半学费之后,由函授学校寄给我的。他们的邮购地址是爱荷华州锡德城二四六八九二四信箱。 我在床上坐了起来,一会儿后才能伸脚去碰地板。我的脚是赤裸的,像针刺般发疼。太太,卖针线纽扣的柜檯在左边,大号的安全别针在右边。我的脚开始有知觉了,我站了起来,但用劲太勐,我又弯下腰,喘着粗气,扶在床沿边。这时,有个声音似乎从床底下传来,一遍又一遍地说:“你被下药了……你被下药了……你被下药了……” 我开始迈开脚步,但摇摇晃晃的像个醉汉。在两扇装着铁条的窗户中间有一张白色搪瓷小桌,那上面摆了一瓶威士忌,那酒看上去还不错,不过只有半瓶了。我走上前去。不管怎么样,这世界上还是有很多好人。你可以臭骂报纸,可以在电影院里踢旁边观众的小腿,可以嘲讽那些政客卑鄙无耻、令人失望,但这世界上还是有很多好人。就拿这个把半瓶威士忌留在这里的傢伙来说吧,他的胸怀像梅·威斯特的屁股一样宽大。 我抓住那个酒瓶,两只半麻木的手都抓上去了。我把它举到嘴边,冷汗直冒,像正在举起旧金山金门大桥一般。 我咕噜灌下一大口酒,然后极其小心地放下酒瓶,用舌头舔了舔我的下巴。 这威士忌的味道很古怪。当我觉得那味道不对劲的时候,我看到了墙角有一个洗脸槽。我及时朝它扑了过去,然后开始呕吐,吐得天昏地暗。 时间慢慢地过去了。我摇摇晃晃地抓着洗脸槽的边缘,感觉头晕目眩。我发出了像动物一般的唿救声。 但我熬过去了。我蹒跚着回到床边仰面躺下,气喘吁吁地看着那些烟雾,它们现在不那么清楚了,而且也不真实了,也许它们只是我眼中的障碍物。然后突然地,那些烟雾都不见了,从天花板下那搪瓷灯具中发出的灯光照着房间内的每样东西都清清楚楚。 我又一次坐了起来。在门的附近的墙边有一张厚重的木椅子。此外,在那穿白色外套的男子出入的门旁还有另一扇门,那可能是个衣橱的门,可能衣橱里还放着我的衣服呢。地上铺着灰色和绿色的方块形地板布,墙壁被粉刷成白色。这是一个相当干净的房间。我身下的这张床是医院用的窄窄的铁床,比一般的床要矮,两边都有厚厚的带环扣的皮带,是用来绑病人的手脚的。 如果我能够逃出去的话,这是个不错的房间。 这时我全身都有知觉了,头上、脖子上、胳膊上到处都在疼痛。我记不起胳膊上的疼痛是怎么来的。我捲起袖子,困惑地看着我的胳膊。胳膊上从肘部到肩部密密麻麻都是针孔,针孔上都贴着硬币大小的无色纱布片。 《再见,吾爱》 第四部分 《再见,吾爱》 第18节(3) 麻醉药,他们给我注射麻醉药来让我保持安静!也许还给我注射了镇静剂,想让我开口说话。他们给我注射了太多的麻醉药,幸亏我熬过来了,有些人做得到,有些人不行,这会因人而异。麻醉药啊! 怪不得我会看到那些烟雾,还有灯罩边缘处的那些人头,还有那些声音和乱七八糟的思维,还有那铁窗、皮带、麻木的手脚。那瓶威士忌可能只是备用的,他们把它留在那里,好让我喝下去后继续保持昏昏沉沉的状态。 我站了起来,差点儿迎面撞到墙壁上。我只得又躺了下去,慢慢调整我的唿吸。这时我浑身都有刺疼感,冒着冷汗。我甚至可以感觉到汗滴从额头上慢慢滑下,沿着我的鼻子两侧一直流到嘴角边,我的舌头笨拙地舔着那些汗珠。 我又一次坐了起来,把脚放到地上站了起来。 “好的,马洛,”我咬着牙说,“你是个硬汉,是个六英尺高的铮铮铁汉。你洗过脸后不穿衣服,净重一百九十磅。你肌肉结实,下巴坚硬。你能挺过去。你被人用棍子打昏两次,脖子差点儿被掐断,下巴又被人用枪托打得不像样。你还浑身被人注射了麻醉药,被弄得神志不清。这一切又算得了什么呢?只不过是家常便饭罢了!现在看看你到底有多坚强,先穿上裤子试试看!” 第33页 可是我又一次在床上躺了下去。 时间又过去了,我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没有手錶,即使有手錶,在这里也没什么用。 我坐了起来,这事让人有点烦了。我站起来走了几步,这可不是什么有趣的事,让人心跳得像只紧张的猫。最好躺下去再睡一觉,最好先放松一下。你的状况很不好呢,伙计。好了,海明威,我的确很虚弱,我连一个花瓶都打不碎,连一片指甲都弄不断。 不行,我得继续迈步,我很坚强,我必须离开这儿。 我又一次躺到了床上。 第四次就好点儿了,我已经能在房间里来回走两趟。我走到洗脸槽旁,用水把它沖洗干净,靠在那里用手掬起水来喝。过了一会儿,我又喝了一些水,感觉舒服多了。 我走呀,走呀,走呀。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后,我的膝盖开始发抖,但我的头脑越来越清醒。我又开始喝水,喝了很多,喝水的时候我几乎忍不住要朝那洗脸槽大叫。 我走回床边。这是一张可爱的床,它简直是用玫瑰花瓣做成的,是世界上最美的床。这张床是他们从卡洛尔·隆巴德那儿弄来的,它对她来说太软了。只要能在这床上再躺两分钟,这辈子也很值得。美丽柔软的床,美好的睡眠,垂着的睫毛,闭着的美丽的眼睛,轻微的唿吸声,周围的黑暗,还有头枕在那深陷的枕头上休息的感觉…… 我又走了起来。 他们建造了金字塔,然后对它们感到厌烦了,就把它们拆了,用拆下来的大石块做水坝,把水引到阳光灿烂的南方,并且引来了洪水。 我不停地走着,我不能被杂念烦扰。 后来我停了下来,我已经准备好找人谈谈了。 《再见,吾爱》 第四部分 《再见,吾爱》 第19节(1) 衣橱的门是锁着的,那张椅子对我而言又太重了,这肯定是他们故意安排的。我扯掉床单,把床垫掀到一边。床垫下面是一张结实的弹簧网,每个螺旋弹簧圈是用九英寸长的黑亮的金属捲成的。我开始在其中一根弹簧上下功夫。我从来没干过这么苦的差事,十分钟后我的两根手指都流血了,不过那根弹簧也被拆下来了。我挥动着那根弹簧,感觉还不错,拿在手上沉甸甸的,挥起来也很顺手。 我做完这些事情后突然看到了那个威士忌酒瓶。其实酒瓶也会很好用,但我把它忘得一干二净了。 我又喝了点水,坐在空空的弹簧网垫上休息了一会儿,然后走到门旁对着门缝大叫:“失火啦,失火啦,失火啦!” 我惬意地等在那里。没过多久,我就听到了他重重的脚步声在外面的走廊上响起,接着听到了钥匙插入门锁转动的声音。 门砰的一下弹开了。我贴着门边的墙壁站着。这次他把一根铁棍拿出来了,那棍子看上去很像样,长约五英寸,裹着咖啡色皮革。他看到那张被剥光的床后,马上转动着眼珠开始四下搜索。 我笑着勐敲了他一下,那根弹簧铁打到了他的头上。他向前一个踉跄,开始往地上跪下去,这时我紧跟上去又揍了他两下,他呻吟了一声。我从他软绵绵的手中夺下那根铁棍,他发出哀号声。 我用膝盖抵着他的脸,抵得膝盖发疼。他还来不及告诉我他的脸疼不疼时,我就在他的呻吟声中用他的铁棍把他打昏了。 我从门外面取下钥匙,从房间内反锁上门,然后开始搜他的身。他的身上还有其他钥匙,其中有一把能打开衣橱。我的衣服都挂在衣橱里,我检查了所有的口袋,发现钱包里的钱不见了。我又走回去摸了摸穿白色外套的那个人的口袋。他身上的钱多得不像干这种工作的人应该有的。我拿回了我自己的钱,把他拖到床上,用皮带将他的手脚绑上,又塞了至少半码长的床单在他的嘴里。他的鼻子被我打裂了,我在旁边等了好一阵子,确信他还能正常唿吸才走开。 我替他感到难过。他只是一个努力工作的小人物,只想着每周能够领到薪水。他也许还有老婆和孩子呢,这真是太糟糕了。他最后只领到一棍,这好像不太公平。我将那瓶下了药的威士忌放在他够得到的地方,假使他的双手不被绑住的话。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几乎要为他掉眼泪了。 《再见,吾爱》 第四部分 《再见,吾爱》 第19节(2) 我所有的衣服,甚至枪套和枪都在衣橱里,不过枪里没有子弹。我一边用发抖的手指穿衣服,一边不停地打呵欠。 床上的那个人仍昏迷不醒,我把他锁在了房间内。 门外是一条宽宽的安静的走廊,走廊上有三扇紧闭的门,那些门后面毫无动静。走廊中间铺着酒红色的地毯,也悄然无声。在走廊的尽头有个小弯道;在右边的角落里连着另一条走廊,一直通向一个老式的白色橡木楼梯,那楼梯优雅地通向楼下昏暗的走廊。楼下的走廊尽头是两扇有彩绘玻璃的门,走廊上铺着厚厚的小地毯,从一扇几乎关着的门的门缝中透出一道亮光,不过那里仍然悄然无声。 这是一栋再也不会建成这种样式的老房子。它可能正对着一条安静的街道,前面有花丛,一边是玫瑰花篱,在加州灿烂的阳光下显得典雅、迷人、安静。至于里面怎么回事呢,是没人管的,只要别让他们唿救时喊得太大声就行了。 第34页 我本来已伸腿要下楼了,这时突然听到一阵咳嗽声。我吓了一跳,环顾四周,这才发现另一条走廊的尽头有一扇半开的门。我蹑手蹑脚走过去,等在门边,里面的光线照在我的脚上。咳嗽声又起了,那是一种深沉的咳嗽声,好像是从胸腔深处发出的,听起来倒是显得平和轻松。这可和我没关系,我应该急着熘出这屋子的,但是我就是好奇谁会在这屋子里半开着门。他可能是个非同一般的人物,是值得脱帽致敬的那种人。我又往那门缝凑近一点,听到了翻报纸的声音。 我可以看到房间的一部分了。它布置得像个普通的房间,不像牢房。房间里有一张黑色的书桌,那上面放着一顶帽子和一些杂志,窗户上挂着有蕾丝花边的窗帘,地毯也很像样。 床上的弹簧垫子吱嘎作响,躺在那上面的肯定是个大块头,就像他的咳嗽声一样。我伸出手用指尖将门推开一两英寸,什么也没发生。我极其缓慢地探着头窥视,这时我可以看到整个房间了,看到了床,床上的人,塞得满满的菸灰缸,散落在床头柜和地毯上的香菸头,还有床上乱塞乱扔的报纸。有一双大手正拿着一大张报纸对着一张超大的脸,那人的头髮从那张绿色报纸的上端露了出来。他的头髮卷卷的,又浓又密,颜色是近乎黑色的深色,头髮下面还露出一道白色的皮肤。这时报纸移了移,我唿吸都屏住了,床上的人并没抬头。 他需要刮鬍子了,他是常常需要刮鬍子的那种人。我以前见过他,就在中央大道上那个叫弗洛里安的餐饮娱乐中心。我看见他时他穿着张扬的衣服,外衣上的扣子像高尔夫球那么大,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鸡尾酒。我看见他时他像拿着一个玩具一般拿着一支军用柯尔特手枪,穿过一扇被打破的门,轻轻地走了出去。我还看见他做了一些一辈子也挽回不了的事情。 他又咳嗽了一下,然后大声打着呵欠翻了个身,伸手去床头柜上拿一包皱皱巴巴的香菸。接着一根香菸被放进了他的嘴里,火柴在他的手上被擦燃了,从他的鼻孔里喷出烟雾来。 “噢!”他说。那张报纸又被举在他的面前了。 我离开那儿,沿着走廊往回走。驼鹿马洛伊先生似乎状况不错。我回到楼梯那儿往下走去。 从一扇关着的门后传来一阵低语声,我以为有人会答话,就站在那儿等了一会儿,却没有听到回应的声音。原来是有人在打电话。我凑到门边听着。那是一个很低沉的声音,纯粹是喃喃声,我什么也听不出来。最后传来了一声咔的挂电话声,之后屋内又是一片宁静。 该走了,该逃得远远的。我推开那扇门轻轻地走了进去。 《再见,吾爱》 第四部分 《再见,吾爱》 第20节(1) 她的客厅里舖着咖啡色带图案的地毯,摆着白色和玫瑰色相间的椅子。一个黑色大理石壁炉上镶着高高的铜条和铁条,一些高大的书架被嵌在墙里面,拉下来的百叶窗外还有一层米色粗纹窗帘。 这个房间里没有一点女人味,除了那面全身穿衣镜和它前面光可鑑人的地板以外。 我半坐半躺地陷在一张椅子里,把两只脚搭在一个脚凳上。在这之前,我先喝了两杯黑咖啡,又喝了一杯酒,吃了两个水煮蛋和一片烤面包,接着又喝了一些加了白兰地的黑咖啡。这些东西我是在餐厅里扫光的,但我实在记不起餐厅的模样了,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现在恢復了体力,头脑几乎很清醒了,胃里也有充实感。 安·赖尔登坐在我的对面,身子向前倾,双手托着她那小巧的下巴,蓬松的红褐色头髮下那双乌黑的眼睛显得有些迷离。她的头髮里斜插着一支铅笔。她的神色显得十分忧虑。我把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她一点,但不是全部,尤其省掉了驼鹿马洛伊的部分。 “我以为你喝醉了,”她说,“我以为你除了喝醉决不会来找我,我以为你和那金髮女郎出去了,我以为——我也不知道我在想些什么。” “我敢打赌你不是靠写东西挣来这些的,”我环顾着四周说,“即使你胡思乱想的这套还能混个三毛五毛的。” “我爸也不是靠搜刮勒索警察得到这些的,”她说,“他才不像现在的这个警察局局长,那个肥胖的笨蛋。” “这可不关我的事。”我说。 她说:“我们家原来在德尔瑞区有几块地,他们诱骗我爸买下来的时候只不过是不值钱的沙地,结果现在那些地都出了石油。” 我点点头,喝了一口手里水晶杯中的好东西,不管那是什么东西,反正喝起来暖唿唿的。 “一个男人可以在你这儿安家呢,”我说,“他马上就可以搬进来,这儿什么都是现成的。” “如果那个男人是‘那种人’,而且每个人都想找他的话。”她说。 “这里唯一的不足就是不像别人家有管家,这恐怕不合他的胃口。”我说。 她的脸红了。“但是你——你宁愿让人把你的头打破,在你的胳膊上扎满麻醉针针眼,把你的下巴当篮球篮板砸来砸去,天知道这还有完没完。” 我没吭声,实在太累了。 “至少,”她说,“你还知道查查那些香菸的过滤嘴。听你在阿斯特大道上说话的语气,我还以为你把这些都忽略了呢。” 第35页 “那些名片也不能证明什么事情。” 她的眼睛锐利地看着我。“那么你坐在这儿只是想告诉我,那个男人找了两个臭警察打了你一顿,又把你关了两天,灌了你一肚子酒,以此警告你以后少管闲事?这件事情已经很明朗了,你完全可以离开它远远的,可是你非要杵在那里,把头伸出去挨棍子揍。” “这话应该我来说才对,”我说,“这正是我的风格——粗野。你说什么事情已经很明朗了?” “就是那个举止优雅的心理医生其实是个手段一流的大恶棍。他会选好猎物,对她们又哄又骗,然后指使那些小流氓去抢劫她们的珠宝。” 《再见,吾爱》 第四部分 《再见,吾爱》 第20节(2) “你真的这么认为吗?” 她瞪着我。我喝完杯子里的东西,又装出一副很虚弱的样子,可是她一点都不为所动。 “我当然这么认为,”她说,“你还不是一样。” “我认为事情比这要复杂一点。” 她甜美的笑容里这时夹着刻薄的意味。“对不起,我一时忘了你是个侦探。事情当然要复杂一点,我想简单的案子可能让人不够有面子。” “事情比这还要复杂。”我说。 “好吧,我洗耳恭听。” “我也不知道,只是这么认为罢了。我能再讨杯酒喝吗?” 她站了起来。“你知道,有时你应该尝尝白水的味道。就是要让你难受一下。”她走过来拿走我的杯子,“这是最后一杯了。”她走出房间,然后传来一阵清脆的冰块碰撞声。我闭上眼睛,倾听着这小小的、无足轻重的声音。我不应该来这儿的。如果他们对我的了解像我猜测的那样,他们可能会找到这里来,那可就麻烦了。 她端着那杯酒回来了。她的手指碰到了我的手,凉凉的,那是因为她端着那杯冰凉的酒的缘故。我握着她的手,然后慢慢地捨不得地放开了,那感觉就好像在山谷中做了个美梦,却被刺眼的阳光逼得非醒来不可。 她窘红了脸,坐回到椅子上,不太自然地在椅子中调整着姿势。 她点燃一根烟,看着我喝酒。 “阿姆托尔是个心狠手辣的傢伙,”我说,“但是不知怎么的,我并不认为他是一个珠宝抢劫团伙的头儿。也许我弄错了。不过如果他是主谋,又以为我抓住了他的什么把柄的话,我绝对不会活着走出那家医院。但是他是一个心中有所畏惧的人,直到我向他胡扯有关隐形墨水的事,他的态度才真正变得强硬起来。” 她平静地看着我说:“有那种事吗?” 我笑了。“如果那些名片上真的有用隐性墨水写的字,我也没看到。” “把危险的信息这么藏着实在奇怪,不是吗?把它们藏在香菸的过滤嘴里,别人可能永远都不会发现。” “我的想法是马里奥特在害怕什么。如果他出了意外,那些名片是会被发现的,警察会仔细检查他口袋里的东西。这就是让我感到很困惑的地方。如果阿姆托尔是个坏蛋的话,他不会留下任何东西让人找到的。” “你是说如果是阿姆托尔谋杀他的话——或派人谋杀他的话,就不会留下证物?但是马里奥特所了解的有关阿姆托尔的情况,可能和这个谋杀案没有直接关系。” 我往后靠着椅背,喝完那杯酒,假装在思索这个问题,然后点点头。 “但是那个珠宝抢劫案和这个谋杀案有关系,而我们又假设阿姆托尔和那个珠宝抢劫案有关系。” 她的眼睛里露出顽皮的神色。“你绝对累坏了,”她说,“想不想上床休息?” “在这里?” 她的脸红到髮根去了,下巴也伸了出来。“我就是这么想的。我又不是小孩子,谁管得了我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做什么。” 我把杯子推到一旁,站了起来。“我难得有正派的一刻。”我说,“如果你不太累的话,能不能开车送我去计程车站?” 《再见,吾爱》 第四部分 《再见,吾爱》 第20节(3) “你这个浑蛋!”她生气地说,“你被别人打得皮开肉绽,又被注射了天知道多少种麻醉药,难道回家补个觉大清早起来就又是个侦探好汉了吗?” “我想迟一点起床。” “你应该上医院去,你这个浑蛋!” 我身上有些发抖。“听着,”我说,“我今天晚上头脑不太清醒,我觉得我不应该在这儿待得太久。我手上没有可以对付那些傢伙的证据,他们又不喜欢我。不管我说什么,都没有法律效力,法律部门在这个城市里又这么腐败。” “这城市挺不错的,”她严厉地说,唿吸有点急促,“你不能这样下判断——” “好吧,这城市不错,芝加哥也不错啊,你可以住上很长时间都看不到一架冲锋鎗。这确实是个好城市,至少不比洛杉矶坏。但在大城市你只能收买一小块区域,像这种小城市就可以完完全全被收买。这就是不同之处,所以我想赶紧离开。” 她站了起来,向我扬起下巴。“你现在就躺到床上去,我还有一间空闲的卧室,你可以马上进去——” 第36页 “你保证把你自己的房门锁上吗?” 她满脸通红地咬着嘴唇。“有时我觉得你是个大英雄,”她说,“有时我又觉得你是我所认识的最坏的人。” “不管我是哪种人,你愿意送我去乘计程车吗?” “你就待在这儿,”她怒气沖沖地说,“你身体不舒服,虚弱得很。” “我还没虚弱到不会用脑子的地步。”我装作色迷迷地说。 她一阵风似的跑出客厅,差点儿还摔了一跤。回来时,她加了一件长长的法兰绒大衣在便服外面。她没戴帽子,那头蓬松的红头髮看上去和她的脸一样怒气沖沖。她砰地打开一扇侧门,噔噔噔地穿过门走到车道上。接着车库门被轻声拉上去了,车门被打开后又砰地关上了,引擎发动了,车灯灯光照在客厅的落地窗上。 我从椅子上拿起我的帽子,把两盏灯关上,这时我发现那个落地窗上装了一把耶鲁弹簧锁。关上房门前我回望了一下,这是个不错的房间,能住在这里穿着拖鞋走来走去也不错。 我关上房门。那辆小车滑到我的身旁,我从它的后面绕过去上了车。 她一路都气嘟嘟,双唇紧闭,驾驶着那辆车子的样子就像一个悍妇,径直朝我的公寓驶去。我在公寓门口下车时,她冷冰冰地道了句晚安便掉头绝尘而去,我的钥匙都还没来得及掏出来呢! 公寓大门晚上十一点就关了。我用钥匙开了大门,穿过那个总是散发着霉味的前厅,再上几个台阶来到电梯口,乘电梯到我的那一层楼。走廊上灯光暗淡,服务部门前摆着一些牛奶瓶子。我隐隐约约还能看到那扇红色安全门,那儿还装着一扇纱门,柔柔的微风透过纱门吹进来,夹杂着一股烹饪味。我终于到家了,到了一个沉睡的世界,这里安全得像熟睡中的猫。 我打开门走进我的公寓房间。我倚着门静静地闻着房间里的气味,这样过了好一会儿才把灯打开。空气中飘着家的气味,灰尘和菸草的气味,男人住着而且是长久地住着的世界的气味。 我脱下衣服上了床。我做了好几个噩梦,被吓醒时浑身冷汗淋漓。到了早上,我又是一条好汉。 《再见,吾爱》 第四部分 《再见,吾爱》 第21节(1) 那个爱管闲事的老女人将她的鼻子伸出前门,仔细地闻着,好像外面有一朵早早盛开的紫罗兰。她将那条街道前前后后扫视了一番,然后点点她那白髮苍苍的头。兰德尔和我都摘下了帽子,在这个地区,这种动作让我们显得特别优雅,简直比得上瓦伦蒂诺了。她好像还记得我。 “早上好,莫里森太太,”我说,“我们可以进去说话吗?这位是从总局来的兰德尔警官。” “天哪,这真的让我手忙脚乱,我还有很多衣服要熨呢。”她说。 “耽误不了几分钟。” 她从门边让开,我们从她的身旁走过,穿过摆着那件从梅森城或别的地方弄来的家具的过道,进入挂着蕾丝花边窗帘的洁净的小客厅。从房子后面飘来一股熨衣服的气味。她小心翼翼地把中间那扇门关上,好像它是薄薄的馅饼皮做成的。 这个早上她系了一条蓝白相间的围裙,眼睛依然很敏锐,下巴也什么变化。 她站在离我一英尺远的地方,将脸凑近,盯着我的眼睛。 “她没收到。” 我摆出一副明白的样子点点头,又看了看兰德尔,兰德尔也朝我点点头。他走到窗户边看了看弗洛里安太太房子的侧面,然后又轻轻地走回来,把帽子夹在腋下,优雅得像大学生演的戏剧里的法国伯爵。 “她没收到。”我说。 “没有,她没收到。星期六是一号,愚人节,嘻!嘻!”她停了下来,准备用围裙擦眼睛,却突然记起那围裙是橡胶的,这让她有点沮丧,把嘴唇抿得紧紧的。 “邮差经过时没有往她家门前的那条路上走去,她冲出来喊住他,他摇摇头就走了。接着她就回屋去了,把门甩得很响,我想恐怕连窗户都被震坏了。她好像气得快要发疯了。” “肯定是这样。”我说。 这个爱管闲事的老女人对兰德尔尖声说:“把警徽拿出来瞧瞧,年轻人。这个年轻人那天来时满嘴的威士忌气味,我不信任他。” 兰德尔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金蓝相间的证章给她看了一眼。 “看来真的是警察。”她认可了,“好吧,星期天什么事也没发生。她出去了一趟买酒,回来时拿回两个方瓶子。” “那是金酒,”我说,“从这儿你就可以得出点看法了,好人是不喝金酒的。” “好人根本不喝酒。”老女人尖刻地说。 “对。”我说,“然后是星期一,就是今天,邮差又来过了,这回她可真的伤心透了。” “自以为很聪明,是吗,年轻人?都不让别人开口说话。” “对不起,莫里森太太,这件事情对我们来说很重要——” 《再见,吾爱》 第四部分 《再见,吾爱》 第21节(2) “这边这个年轻人好像管不住他的嘴巴。” “他是个已婚男人,”我说,“在这方面经验丰富。” 第37页 她的脸转成青紫色,令我很不愉快地想起发绀病。“滚出去,不然我叫警察了。” “你面前正站着一名警官,太太,”兰德尔冷冷地说,“不用担心。” “这倒是。”她说,她脸上的那层青紫色开始消退,“我不喜欢这个人。” “我也不喜欢,太太。那么弗洛里安太太今天也没有收到挂号信,是这样吗?” “没有。”她的声音又尖又急,眼睛显得很机警。她开始急得有些过分地说:“昨天晚上有人去那儿了,我没看到他们,有人带我去看电影了。就在我们刚刚回来时——不,就在他们刚刚开车离开时——有辆车从隔壁开走了,开得很快,而且没开车灯,我没看到车牌号码。” 她那双机警的眼睛锐利地瞥了我一下,我猜不透它们为什么这么机警。我踱到窗户旁,拉开蕾丝花边窗帘,看到一个穿着蓝灰色制服的人正朝这栋房子走来。他背着一个沉沉的皮包,戴着一顶鸭舌帽。 我笑着转过身来。 “你跟不上班啦,”我不太客气地对她说,“明年要留级了。” “这话可不俏皮。”兰德尔冷冷地说。 “看看窗外吧。” 他往窗外看了看,脸色变得严厉起来。他一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盯着莫里森太太,等待着什么,等待着一个声音。过了一会儿,那声音出现了。 那是某个东西被推进门前邮箱入口的声音,它可能是份gg单,但这次它不是。脚步声从门前小道上离去了,到了街上。兰德尔又走到窗前。邮差没有在弗洛里安太太的房子前停下来,他一直往前走,他那蓝灰色的背部在沉沉的皮包下显得又平又稳。 兰德尔转过头极其礼貌地问道:“这个地方上午要送几次邮件,莫里森太太?” 她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只有这一次,”她尖声说,“上午一次,下午一次。” 她的目光东闪西躲,兔子似的下巴抖个不停,双手紧紧抓着那条蓝白色围裙的橡胶褶边。 “上午这一趟刚刚过去。”兰德尔用做梦般的声音说,“挂号信也是普通邮差送的吗?” “她的挂号信都是特别快递。”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噢,但是星期六邮差在她家门口没有停下来的时候,她冲出屋子和他说话了,而且你也没提特别快递这事儿。” 看他调查案子实在有趣——只要调查的是别人。 她的嘴巴张得大大的,牙齿洁白光亮,那绝对是整晚泡在消毒水中的效果。然后她突然发出一声尖叫声,把围裙往头上一裹,跑出了房间。 他看着她刚刚从那儿跑出去的那扇门,它在一个拱门的一边。他的脸上露出了微笑,那是一个相当疲惫的微笑。 “干得漂亮,而且彬彬有礼。”我说,“下回你来扮黑脸。我不喜欢对老女人扮黑脸,就算她们是爱撒谎的长舌妇。” 他仍微笑着。“老调子了,”他耸耸肩,“警察的差事,啐!她们开始时说的是实话,因为她们的确知道那些事实。但后来事情的进展不够快了,或不够刺激了,她们就开始添油加醋、自编自吹。” 他转了个身,我们走到过道上,从房子后面隐隐传来啜泣声。对于某个颇有耐性、早已死去的男人来说,那声音可能多次让他束手无策。但对于我,那声音只是个老女人的哭声,不会令人感到愉快。 《再见,吾爱》 第四部分 《再见,吾爱》 第21节(3) 我们轻轻地走出那栋房子,轻轻地关上前门,注意不让纱门发出响声。兰德尔戴上帽子,嘆了一口气,然后耸耸肩,将他那双保养得很好的手摊得很开。这时,我们仍然可以听到从房子后面传来的低低的啜泣声。 “警察的差事。”兰德尔撇着嘴角轻轻地说。 我们朝隔壁房子走去。弗洛里安太太甚至都没有将她洗好的衣服收进去,它们仍晾在边院的晒衣绳上微微摆动,看上去又黄又硬。我们走上台阶按了门铃,没有人应答;我们敲了敲门,还是没有人应答。 “上次门是没锁上的。”我说。 他小心地用身子挡着,试着去开那扇门,这回门是锁上的。我们从门廊上走下来,从并不和那个爱管闲事的老女人家相邻的那一边绕到房子后面。后面的门廊上有扇带挂钩的纱门。兰德尔敲敲那扇门,也没有人回应。他从两级油漆剥落的木台阶上走下来,沿着一条废弃的杂草丛生的车道来到一个用木头搭起来的车库前。他把车库打开,车库门吱咯作响。车库里都是一些不值钱的东西,堆着几只破旧的老式皮箱,给人当柴烧都没人要。此外还有生锈的园艺工具、装在纸箱里的破罐子。车库门两边各有一只肥硕的黑寡妇坐镇在它们不齐整的蛛网中,兰德尔捡起一块木头漫不经心地把它们打死了。他关上车库门,沿着那条杂草丛生的车道走出来,从和那爱管闲事的老女人家相邻的那一边回到房子前面。还是没人回应门铃声和敲门声。 他慢吞吞地回到我的身边,转过头看了看街对面。 “后门比较容易开。”他说,“隔壁的那只老母鸡现在大概不敢做什么事了,她撒的谎够多了。” 第38页 他回到房子后面,走到木台阶上,将一把小刀利落地伸进门缝挑开挂钩。我们走进那个带纱门的门廊,里面堆满了罐子,有些罐子里全是苍蝇。 “老天,过的是什么日子!”他叫道。 后门很容易开,用一把普通的廉价钥匙就可以打开门锁,但里面还插着插销。 “真是很奇怪,”我说,“她大概熘走了,否则哪儿会把门锁上,她是个粗心大意的邋遢女人。” “你的帽子比我的旧,”兰德尔一边说一边看着门上的玻璃嵌板,“借我用一下,我想把玻璃推进去。或者,我们的手法应该更利落点?” “踢吧,这里谁会在乎呢?” “来吧。” 他退后几步,抬起腿朝门锁部位径直踢去,一声咔嚓的断裂声马上传了出来,门被踢开了几英寸。接着我们把门推开,从地板布上捡起一片脱落的金属片,礼貌地将它放在硅化木滴水管上,挨着大约九个空的金酒酒瓶。 苍蝇贴着紧闭的厨房窗户嗡嗡地飞,屋子里散发出刺鼻的臭气。兰德尔站在屋子中央,仔细环顾四周。 然后他走到那扇弹簧门旁,并没有用手去碰它,而是用脚尖把它推开,直到它不再弹回来。他轻轻地穿过那扇门。客厅的样子和我记忆中的差不多,只是收音机是关着的。 “这台收音机不错,”兰德尔说,“如果她已经付款了,得花不少钱。瞧瞧,这是什么?” 他一只膝盖跪在地上沿着地毯查看,然后走到收音机旁,用脚碰了碰一根松散的电线,接着一个插头露出来了。他弯下腰仔细观察着收音机前的按钮。 “不错,”他说,“又粗又光滑。你看看这个,他真是聪明绝顶。在光滑的电线上是不会留下指纹的,对吗?” “插上试试,看收音机还响不响。” 他四处看了看,然后将插头插进一个插座,指示灯马上就亮了。我们等了一会儿,那收音机先是刺刺作响,然后轰的一声,一个很大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兰德尔勐地冲到电线旁拔掉插头,那声音戛然而止。 当他站起来时,他的两眼发亮。 我们快速走进卧室。杰西·皮尔斯·弗洛里安太太穿着皱皱巴巴的棉布便服斜躺在床上,头快垂到地上了。床的角柱上有一些深色的黏煳煳的东西,那是苍蝇喜欢的东西。 她已经死了很长时间了。 兰德尔没有碰她。他弯下腰瞧了她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我,像狼一样朝我龇了一下牙。 “脑浆都弄到脸上了,”他说,“这似乎成了这类案子的标准模式,只是这一次是用手干的。天知道那是怎样的一双手。你看看这脖子上的淤痕,看看这手指印的大小。” “你自己去看吧。”我说着转身离开,“可怜的纳尔蒂,这已经不是黑人谋杀案了。” 《再见,吾爱》 第四部分 《再见,吾爱》 第22节(1) 那探照灯只不过在离船一百英尺左右的周遭扫射,就像一个苍白的、迷濛的手指掠过海面,看山去这里面似乎是装样子的成分居多,尤其是在晚上的这个时候。如果有人计划抢劫这样一艘赌博船,就会需要很多帮手,而且会拖到凌晨四点左右动手,因为那时赌客渐渐稀少,只会剩下几个还在努力扳回本钱的输家,而那时船员们也疲惫迟钝了。即使如此,这仍然不是赚钱的好方法,以前有人失败过。 一艘出租艇转了个弯来到登船处,等上面的乘客上船后又开走了。雷德把快艇停在探照灯的扫射范围之外,让引擎空转。如果那些人把探照灯往上照照,纯粹只为好玩,他们会发现我们,不过所幸没有。探照灯懒洋洋地扫射着海面,阴暗的海水在灯光的照射下闪出亮光。小快艇快速穿过探照灯的区域向船靠近,经过了船尾两条锈迹斑斑的巨大锚链。然后,我们小心翼翼地向那满是油污的船身靠近,就像旅馆警卫用含蓄的方法把皮条客赶出大厅一样。 我们的头顶上隐隐出现了一扇对开铁门,它离我们并不近,而且就算我们够得着,似乎也打不开,它看上去显得太沉了。我们的小快艇不时会碰触到蒙地切罗号的船身。浪涛徐徐拍打着我们脚底的艇身。黑暗中,一个高大的身影在我身边站起来。接着,一盘绳卷被抛向空中,它套住了什么东西后,末端掉下来打在水面上。雷德用一个钩子把绳子钩回来,扯紧,然后将末端绑在引擎罩上。周围雾蒙蒙的,使这一切看起来很虚幻,而那空气湿冷得就像消散了的爱情。 雷德凑到我的旁边,唿出的气息搔到我的耳后。“它拴得太高了,如果一阵大风颳来,它可能会脱开。就算这样,我们还是要爬上去。” “真的等不及了。”我发着抖说。 他把我的手放在方向盘上,按照他的需要调整了小艇的方位和引擎的转速,并让我把住。船身上钉着一个铁梯,它沿着船身形成一个弧度,但梯子的横槓大概和上了油的柱子一样滑。 爬那个梯子恐怕和爬办公大楼的屋檐一样刺激。雷德将手在裤子上使劲擦了擦,伸手抓住绳子,无声地将自己甩出去,用脚钩住铁横槓。他几乎让自己的身子和梯子形成一个直角,使自己能够得到更大的牵引力。 第39页 探照灯的灯光现在离我们很远了。灯光照射在海面上,那反光把我的脸照得一清二楚,但什么动静也没有。然后,我的头顶上传来沉重的铰链移动的闷声,一道微弱的、阴森的黄色光线在雾气中闪了一下又消失了。这时,一个运货舱口一半的轮廓显现出来了。那运货舱口不可能是从里面锁着的,我猜不透这是为什么。 从上面传来了一个低语声,它并没有特别的语义。我于是离开方向盘开始往上爬,这真是我这一生中最辛苦的一段行程。我气喘吁吁地爬了上去,来到了一个散发着腐臭味的货舱里。这里散乱地堆放着箱子、桶、绳卷和生锈的铁链,黑暗的角落中有老鼠在吱吱叫。从稍远的一扇窄窄的门那儿射进来一道黄色灯光。 您下载的文件由.2 7 tx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雷德又将他的嘴巴凑近我的耳朵。“我们要偷偷地从这儿去锅炉房,那儿会有一个备用的蒸气发动机,这种船不使用柴油。他们在下面可能会留一个人看管。在上面的那些人能多挣一倍的钱,就是那些发牌的人、守卫、侍者之类的。他们都是以船员的名义签了约上船的。在锅炉房,我会把你带到一个没有栅栏的通风口那儿,它可以通往甲板。一般的人是被禁止上甲板的,不过到了那儿就全靠你自己了——只要你还活着。” “你在这船上一定有亲戚。”我说。 《再见,吾爱》 第四部分 《再见,吾爱》 第22节(2) “还有更好玩的事呢。你很快就会回来吗?” “我应该从甲板上跳下去。”我拿出钱包,“我觉得这值得多付点钱。拿去吧,把我的尸体当成你自己的那样处理吧。” “你不再欠我钱了,朋友。” “我是在付回程的费用,即使我可能用不着。快拿去,免得我哭出来。” “需要帮手吗?” “我需要的是巧舌如簧,而现在我的舌头笨得很。” “把你的钱收回去,”雷德说,“你已经付过回程的钱了。我看你是有点害怕。”他抓住我的手。他的手坚实有力、温暖而又有点潮湿。“我知道你害怕。”他低声说。 “我能克服,”我说,“我有我的方法。” 他带着一个我在那种光线下看不清楚的奇怪表情转过身。我跟着他从那些箱子、桶中间穿过去,迈过那扇门的铁门槛,走进一个长长的、昏暗的、散发着轮船气味的通道。走过那个通道,我们就来到了一个四周带铁栅的平台,那上面滑腻腻的。然后,我们又艰难地走下一段滑熘熘的铁梯。这时,空气中充满了油燃烧时发出的刺刺声,压过了一切杂声。我们从一堆堆的废钢烂铁中穿过,朝着那发出刺刺声的方向走去 拐了一个弯后,我们看到了一个又矮又脏的义大利人,他穿着紫色的丝质衬衫,坐在一张铁网椅子上,正就着垂下来的一个没有灯罩的灯泡读一份晚报。他的手指漆黑,脸上戴着一副钢丝边眼镜,式样老得像他的祖父那辈人戴的。 雷德无声无息地走到他的身后轻轻说:“嘿,矮子,小子们都好吗?” 那个义大利人勐地张开嘴巴,倒抽了一口凉气,一只手按在他那紫色衬衫的敞口处。雷德一拳打到他的下巴上,牢牢地抓住了他,然后将他轻轻地放倒在地上,接着把他的紫色衬衫撕成长条。 “这可能会比刚才那一拳让他更不舒服,”雷德轻声说,“我这样做,是因为穿过通风口时会在下面发出很大的声音,不过他们在上面听不到。” 他利索地把那个义大利人捆起来,又在他的嘴里塞上布条。然后,他把义大利人的眼镜摺叠好,放在安全的地方。接着,我们走到那个没有栅栏的通风口前。我抬头看了看,里面一片漆黑。 “再见了。”我说。 “也许你需要一个帮手?” 我像一只落水狗一样使劲地摇头。“我需要一支海军来帮我。但是,我要么一个人干,要么不干。再见。” “你要待多久?”他的声音里还是透着忧虑。 “不到一个小时吧。” 他看着我,咬着嘴唇,然后点点头。“有的时候一个人不得不这样干。”他说,“有时间就去那个宾果游戏店玩玩吧。” 他轻轻地往回走,走了四步又回来了。“那个打开了的运货舱口,”他说,“对你可能有用,记住了!”然后,他快速地离开了。 《再见,吾爱》 第四部分 《再见,吾爱》 第23节(1) 一股冷风从上面灌进来,此时我离出口似乎还有很长一段距离。爬了三分钟,我觉得像过了一个小时。终于,我可以小心地将头从一个喇叭形的出口伸出来。附近有一些帆布船,它们像一团团灰色的影子。从黑暗中还传来低语声。探照灯仍然在四周扫射。探照灯被安装在一个更高的地方,可能是在一根粗短的桅杆上的围栅中。那儿可能还有一个拿着机关枪的傢伙,他也有可能是拿着一支白朗宁手枪。我做着的是一件多么危险的工作,所处的又是多么糟糕的环境,我真是应该感谢那个没有将运货舱口锁上的热心人。 第40页 远处有音乐声传来,隐隐约约的就像廉价收音机的劣质喇叭发出的声音。我的头顶有个桅灯,再往高处透过层层雾气,我还可以看到几颗寒星。 我爬出通风口,把那支点三八口径的手枪从腋下的枪套中拿出来,用衣袖遮住。我轻轻走了三步,然后停下来仔细倾听,但什么都没听到。低语声停下来了,倒不是因为我的原因。我现在弄清楚了,那声音是从两艘救生艇之间传出来的。在黑夜的雾气中,一些光线神秘地聚集在一起,照到了一挺黑煳煳的、令人心生寒意的机关枪上。它架在一个三脚架上,枪口朝下从一个围栏上伸出来。两个男人站在它的旁边一动也不动,也没有抽菸。一会儿后,他们的低语又开始了,对我而言,那只是一连串听不清楚的喃喃声。 我躲在那儿听了很久。突然,另一个清楚的声音冷不防从我的身后传来。 “对不起,按规定客人不能到甲板上来。” 我慢慢地转过身,盯着他的手,那两只手都是空空的。 我一边往旁边走去一边点头,这时一艘小船的船尾把我们遮挡住了。那个人轻轻地跟着我,他的鞋子踩在湿湿的甲板上,一点声音也没有。 “我想我是迷路了。”我说。 “我想是的,”他的声音显得很年轻,不像是一个老成稳重的人在说话,“但是在升降梯的底端有一扇门,上面有弹簧锁,那可是一把好锁。以前有一个露天楼梯,上面有铁链和铜牌,我们发现一些喜欢到处乱闯的人就从那儿爬上来。” 他讲了一长串话,我不知道他是在向我表示友好,还是在等待什么。我说:“一定是有人把那扇门打开了。” 他在一团阴暗中点点头。可以看得出来,他比我要矮。 “不过你看看我们的情况,如果有人开了门,老闆大概会不高兴,但如果没有人替你开门的话,我们就想知道你是怎么上来这里的。这一点我想你应该很清楚。” “很简单,我们下去和他谈谈吧。” “你是结伴来的?” “一些很不错的同伴。” “你应该和他们待在一起。” “你知道那是怎么回事——你只要一转头不留心,别人就不客气地把你带来的女孩勾引走了。” 他笑了,然后轻微地点着下巴示意。 我弯下腰往旁边跳开一步,一根棍子嘘的一声在空中滑过。这种棍子在这一带似乎很流行,它们好像全都自动地朝我打过来。一个高个子咒骂着我。 我说:“来吧,尽管做大英雄。” 《再见,吾爱》 第四部分 《再见,吾爱》 第23节(2) 我故意让手枪上的保险栓发出很大的声音。 不怎么高明的手段有时候倒很管用,高个子不动了,我看得见他手中的棍子在摆动。一直在和我说话的那个人则不慌不忙地思考着什么。 “那没有用,”他严肃地说,“你永远都无法从这艘船上逃走。” “我想过这一点。我还想过,你一点都不在乎我是否能从这儿逃走。” 我仍在虚张声势。 “你想要什么?”他轻声说。 “我手里有支枪,”我说,“不过它不见得会开火。我想和布鲁内特谈谈。” “他去圣地亚哥出差了。” “我可以和他的助理谈。” “你这傢伙真难缠。”这个温和的人说,“我们下去吧。在我们走进那扇门之前,请你把枪收起来。” “我确定我们要走那扇门时,自然会收起枪。” 他轻轻地笑了。“回到你的岗位上去吧,斯利蒙,这件事情我来处理。” 他慢吞吞地走在我的前面,那高个子则在黑暗中消失了。 “跟我来吧。” 我们一前一后横穿过甲板,走下一个包着黄铜的滑熘熘的梯子,底下有一扇厚厚的门。他把门打开,看了看那把锁,然后微笑着点点头,用手扶着门让我进去。我走进那扇门后,把枪收了起来。 那门在我们身后咔嚓关上了。他说:“到目前为止,这还算得上是一个安静的夜晚。” 我们的前面是一个镀金的拱门,门后是一间游乐房,里面的客人不多,和别的游乐房没什么两样。房间一头有一个小玻璃酒吧和几张高脚凳,房间中间有一个通向下面的楼梯,一阵阵音乐声从那儿传来。我听到了赌轮盘的声音。一个男人正在发牌给一个单身客人。整个房间里不到六十个人。那张牌桌上的筹码多得够开银行了,玩牌的客人年龄较大,头髮花白,他礼貌地看着发牌的庄家,脸上没有任何其他表情。 两个穿着礼服的男子在拱门那儿踱着步子,他们一言不发,也没有特别盯着什么目标,这其实就是他们应该保持的状态。一会儿后,他们朝我们走过来,而和我在一起的矮个儿则等着他们。他们没走几步,就都把手伸到裤兜里,当然是在拿香菸。 “从现在开始,我们这里得有点秩序了,”矮个儿说,“你不会介意吧。” “你就是布鲁内特。”我突然说。 他耸耸肩。“当然。” 第41页 “你看来并不是那么兇狠。”我说。 “希望如此。” 两个穿礼服的人轻轻地左右围夹着我。 “到这里来,”布鲁内特说,“我们可以轻轻松松地谈谈。” 他打开一扇门,那两个人将我带进去。 《再见,吾爱》 第四部分 《再见,吾爱》 第23节(3) 这个房间既像一个船舱又不像一个船舱。有两个铜灯架垂在一张深色的桌子上方,那桌子不是木制的,可能是塑料的。房间最里边有一张木纹上下双层床,下铺是整理好了的,上铺则堆了一些唱片。一个很大的收音留声机立在墙角。在和床相对的那个角落里,有一个小酒吧。此外,房间里还有一块红色地毯,一张红色皮沙发,盛菸灰的架子,一张上面放了些香菸、一个酒瓶、几只酒杯的小凳子。 “坐吧。”布鲁内特说着绕到桌后。桌上好像有很多公事文件,上面有一列列记帐机打出来的数字。他在一张高背老闆椅上坐下来,微微前倾着身子打量我,然后又站起来,将大衣、围巾脱下丢在一旁,接着又坐了下去。他拿起一支笔,用它挠着耳垂,他脸上的微笑使他看起来像一只猫。我是喜欢猫的。 他不老也不年轻,不胖也不瘦,因为常在海边的缘故而有着健康的肤色。他的头髮是栗色的,自然捲曲;前额窄窄的,显得很精明;淡黄色的眼睛里有一丝几乎看不出的威慑力。他的双手很漂亮,不是单纯的细嫩,而是保养得很好。他那身礼服应该是深蓝色的,我说不上,因为看上去颜色显得太深了。另外,我觉得他衣服上的珍珠太大了,可能我是出于嫉妒才这么说的。 他看了我很久才说:“他有支枪。” 那两个温和而不失强悍的傢伙中的一个贴近我的后背。他的手上拿着一个东西,那当然不是钓鱼竿。他把我的枪搜去,然后又在我的身上上下摸摸看有没有别的东西。 “您还有别的吩咐吗?”一个声音问。 布鲁内特摇摇头。“现在没有了。” 其中一个傢伙把我的自动手枪从桌上推过去。布鲁内特放下笔,拿起一把拆信刀,在他的记事簿上轻轻地旋转着那支枪。 “那么,”他看着我的肩膀后面,“现在我还需要解释怎么做吗?” 其中一个傢伙快速离去,关上门,另一个则静静不动,好像不存在一样。这样好大一会儿,房间里一片沉默,我们不时地能听到远处的低语声、低沉的音乐声,还有从下面传来的不易察觉到的沉闷的震颤声。 “喝酒吗?” “谢谢。” 那个傢伙在小酒吧调了两杯酒。他调酒时没有试着把酒杯挡住。然后,他在桌子两边的黑色玻璃推车上各放了一杯酒。 “抽菸吗?” “谢谢。” “埃及烟可以吗?” “当然。” 我们点燃香菸,开始喝酒。那酒好像是上好的苏格兰威士忌。那个调酒的傢伙没有喝酒。 “我想要——”我开口了。 “对不起,那不重要,对吧?” 他又像只猫一般温和地微笑,他那双懒洋洋的黄眼睛半闭着。 门开了,另外那个傢伙回来了。那个穿着礼服、嘴角带着邪气的守卫跟着他走进来,他瞄了我一眼,脸色陡然惨白。 “他不是从我这儿上来的。”他很快地说,嘴唇捲起来。 “他身上有支枪,”布鲁内特用拆信刀推着枪说,“这支枪!在甲板上,他差点把枪顶在我的背上。” “老闆,他不是从我这儿上来的。”穿礼服的傢伙仍是急促地说。 布鲁内特微微抬起他那双黄眼睛,朝着我微笑。“怎样?” “把他赶出去,”我说,“找个别的地方教训他一顿吧。” “出租艇上的驾驶员可以替我作证!”穿礼服的傢伙大声喊叫。 “五点半后你离开过登船处吗?” 《再见,吾爱》 第四部分 《再见,吾爱》 第23节(4) “一分钟都没有,老闆。” “那不是答案,一个大帝国都能在一分钟内崩溃。” “一秒钟都没有,老闆。” “但他还是有可能离开过。”我笑着说。 穿礼服的傢伙像个拳击手般滑到我的面前,他的拳头像鞭子一样击过来,差点打中我的太阳穴。这时,响起了一个沉闷的重击声,他的拳头随即在半空中变软了。他往一旁跌下去,一手抓着桌角,然后蜷曲着身子倒在地上。这次总算轮到我看着别人挨棍子揍,这感觉真不错。 布鲁内特仍朝着我微笑。 “我希望你没有让他蒙冤,”布鲁内特说,“但是我们还是没有解决通往升降扶梯的门的问题。” “门可能碰巧开了吧。” “你能想想别的说法吗?” “这么多人在场我想不出。” “那我和你单独谈吧。”布鲁内特这么说时,眼睛只盯着我,并没有看别人。 一直待在房间里的那个傢伙把穿礼服的人拉起来,拖着他穿过房间。他的伙伴打开里面的一扇门,他们一起走了进去,然后关上门。 第42页 “好了,”布鲁内特说,“你是谁?想要什么?” “我是个私家侦探,想和一个叫驼鹿马洛伊的人谈谈。” “让我看看你的证件吧” 我照他说的话做了。他隔着桌子把我的钱包丢回来,他那经常被海风吹着的嘴唇仍呈微笑状,但现在显得有些虚伪。 “我在调查一个谋杀案,”我说,“死者名叫马里奥特,他是上星期四晚上在你的那家贝维迪夜总会附近的山崖上被杀的。这个谋杀案刚好又与另一个谋杀案有关,那个谋杀案中的死者是个女人,兇手是马洛伊,他有抢劫银行的前科,是个十分兇残的傢伙。” 他点点头。“我还没问你这些和我有什么关系,我想你会告诉我的。我只想先知道你是怎么上我的船的。” “我告诉过你了。” “你说的不是真的,”他温和地说,“你叫马洛,是吗?你说的不是真的,马洛。你心里很清楚。登船处的那个小子没撒谎,我选人是很谨慎的。” “你在湾城神通广大,”我说,“我不知道那大到了什么程度,但应该足够让你随心所欲了。有一个叫桑德伯格的人在湾城经营了一个窝藏罪犯的据点,他在那儿贩卖大麻,做抢劫和窝藏罪犯的勾当。很自然,没有其他勾结网络,他不可能做这些事的。事实上,我认为没有你的帮助,有些事情他干不成。马洛伊本来藏在他那里,后来离开了。他差不多有七英尺高,不容易藏起来,所以我猜想躲在一艘赌博船上对他倒是个好主意。” “你未免想得太简单了,”布鲁内特轻轻地说,“假如我想窝藏他,为什么要在这儿冒险呢?”他啜了一小口酒。“毕竟我做的是另一种生意,我光顾着让出租船不乱载客人来惹麻烦已经够烦的了。这世界上有很多地方可以让罪犯藏身,只要他有钱。你就不能想想别的好主意吗?” “我能,但还是算了吧。” “我帮不上你的忙。你是怎么上船的?” “我不想说。” “恐怕我得逼你说了,马洛,”他的牙齿闪着架上的灯投射出的亮光,“这我是办得到的。” “如果我告诉你,你能不能帮我向马洛伊传话?” “什么话?” 我把我的钱包从桌上拿起来,取出一张名片并把它翻过来,然后将钱包收起,拿起一支铅笔在名片背面写了五个字,接着隔着桌子将它递过去。布鲁内特接过名片看了一下我写的字。“这对我毫无意义。”他说。 “对马洛伊有意义。”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我。“我猜不透你这个人。你冒着生命危险来这里,只给我一张名片,要我转交给一个我根本不认识的人。这件事情一点道理都没有。” 《再见,吾爱》 第四部分 《再见,吾爱》 第23节(5) “如果你不认识他,这件事情就没道理。” “你为什么不把枪留在岸上,和别人一样干干净净来这里?” “第一次是忘了。然后我知道那个穿礼服的硬小子绝对不会让我再上船,后来我遇到了一个会走另外一条路的人。” 他的黄眼睛又闪出亮光,微笑着一言不发。 “那个傢伙不是坏人,但他在海边消息灵通。你的船上有个运货舱口没有锁,另外,船上有一个通风口的栅栏被拆掉了。想从那儿上来,还得打昏一个人。你最好查查船员名单,布鲁内特。” 他轻轻蠕动着嘴唇,又低头看了看那张名片。“这条船上没有叫马洛伊的人,”他说,“不过如果你说的属实,我会相信你刚才的那番话。” “去查查就知道了。” 他还在看那张名片。“如果我有办法传话给马洛伊,我一定会,虽然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费这个劲。” “去看看那个运货舱口吧。” 他坐在那儿一动也不动。一会儿后,他往前探了探,把枪推给我。 “我所做的事情,”他沉思道,好像独自一人待着,“我掌控着这个城市,花钱选了个市长,收买警察,贩卖大麻,窝藏罪犯,抢劫老女人的珠宝,我真有时间啊。”他短促地笑了几声。“我真有时间啊。” 我伸手把枪拿过来塞进腋下。 布鲁内特站起来。“我不能向你保证任何事情,”他定定地看着我说,“但我相信你。” “当然。” “你冒这么大的险就只为了听这点话?” “是的。” “好吧——”他做了个没有什么意义的手势,然后从桌子后面伸出手来。 “和一个笨蛋握握手吧。”他轻声说。 我和他握了手。他的手很小,却很坚实,还有点发热。 “你不愿意告诉我你是怎么发现这个运货舱口的?” “我不能说,但告诉我的人绝不是坏人。” “我可以让你说出来,”他说,但马上又摇头,“不,我相信了你一次,就再相信你一次。坐下来再喝一杯酒吧。” 他按了按电铃,里面的那扇门开了,那两个温和的傢伙中的一个进来了。 第43页 “待在这儿。如果他想要,再给他一杯酒。态度好一点。” 那个傢伙坐下来,朝我平静地微笑。布鲁内特快步走出办公室。我抽了一根烟,把杯子里的酒喝完。那个傢伙又倒了一杯酒给我,我喝完那杯酒,又抽了一根烟。 布鲁内特回来了,在一个角落里洗了手后又在桌后坐下。他向那个傢伙点点头,他又静悄悄地出去了。 那双黄眼睛审视着我。“你赢了,马洛。这船上的一百六十四个船员都没能阻止你上来。好吧——”他耸耸肩,“你可以搭出租艇回去,没人会找你麻烦的。至于你的话,我有一些渠道,我会让他们传话的。晚安,也许我应该说声谢谢,谢谢你做了一个演示。” “晚安。”我说,然后站起来走了出去。 登船处接待客人的现在换成另一个人了。我搭了另一艘出租艇回去,上岸后又去了那个宾果游乐店,在人群中靠在墙上。 几分钟后,雷德过来了,他和我一样靠在墙上。 “很顺利,是吧?”雷德轻声说,同时,那个主持宾果游戏的人在大声地报数字。 “谢谢你。他相信了,看来很担心。” 雷德看看四周,又靠近我的耳旁说:“找到人了吗?” “没有。但我希望布鲁内特能想办法传话给他。” 雷德转过头看看那些桌子,然后打了个呵欠,挺直身子,从墙根那儿走开了。那个长着鹰钩鼻的男子又进来了,雷德走过去对他说:“还好吗,奥尔森?”雷德从他身边经过时推了他一下,几乎把他推倒。 奥尔森恨恨地看着他走开,然后扶正自己的帽子,朝地上狠狠地吐了口痰。 等他一走,我也离开了那个地方,往停车场我停着车子的车位走去。 我一路开回好莱坞,停好车后回到公寓。 我脱了鞋,穿着袜子在地上走了一会儿,用脚趾蹭着地板,它们不时地还有麻木感。 然后,我在床沿上坐下来,开始估算时间,可根本估算不出来。也许要花几个小时或几天才能找到马洛伊,也许永远找不到,除非他被警察抓到——如果他们抓得到他,而且他还活着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