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兽山》 写在前面 关于本书: 这部小说是还债的。 2002年,血气方刚,不懂人间柴米贵,大言不惭的在酒桌上承诺写小说。马书亮起名字叫十八伟良,李明超要当冷血杀手,汪凯宁可断腿也要有女人陪伴,娄恒说话有些结巴,什么也没说。我一一应承,一切都在酒里,想有艳遇喝一怀,想功夫高喝一杯,想长的帅喝一杯,想活的长喝一杯……兄弟们酒都喝了,我却一直没有动笔,直到十八年后,终于有了这本《斗兽山》。 关于作者: 齐或,2003年毕业于长春工程学院计算机系。少壮不努力,老大干it,码农一干就是十八年,终于到了不惑之年,想起了最初的梦想,开始尝试着写小说。 下面这首打油诗或许更加形象:误入歧途成码农,农民伯伯忙捉虫。虫虫终究也有梦,梦中化蝶倚花丛。 关于背景: 天地为炉,造化为工,阴阳二气幻化出金、木、水、火、土五行。女娲仿照自己的长相抟五行造人。五行人种相貌并无差异,但性情本领却各有不同。以金为材可以控金,称为金魔;以木为材可以移木,称为木鸡;以水为材可以蹈水,称为水妖;以火为材可以生火,称为火怪;以土为材可以遁土,称为土狗。但巫马家族却是一个例外。 五族有相生之命,又有相克之咒,常年杀伐不断。土狗最为聪慧,势力也最大,力压其他四族。土狗首领子宋志心有洁癖,崇尚纯净土人,下令断神州而建端国,将其他四族驱赶软禁于此,以六甲密咒封锁,以安逸的生活麻痹,令其终身不可离开。 巫马心身俱五行血统,背负着五族融合的使命,而子宋龘继承家族衣钵,承担着纯净血统的职责。一阴一阳谓之道,两人注定永远无法调和。 故事从哪里开始呢?不如就先从二十年前那个水妖的孩子讲起吧,以免到后面的后面再出现的时候,你不知道他是谁…… 《斗兽山》写在前面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章 端国 赤县神州,天空纯净如洗,纤云不染,连太阳都没有,但是并不暗。一只苍鹰腾空盘旋,如同一个黑点,十分碍眼。“啪”的一声,一条蓝色长舌划过天际,天空重归洁净。 女娲像被天光照得惨白,村民麻木的围拢绕行,口中念念有词:“盘古天地开辟,未有生灵。女娲抟黄土,正月一日为鸡,二日为狗,三日为猪,四日为羊,五日为牛,六日为马,七日为人,天地四时,人之始也,故初七曰人日。务剧,力不暇供,乃引绳于泥中,举以为人。故富贵者,黄土人;贫贱者,引绳人也。” 背诵这段历史是每日必修的早课,称之为颂礼。 屠妖卫破土而出,为首小吏敲打马鞭,犀利的眼睛来回扫视,如同紧盯水面的鹰,只要有鱼,便一定会冒出水泡。一只硕大的石龙子趴在他的肩头,鳞片叠加成诡异花纹,蓝色的长舌不停地吞吐。 这是每天的例行公事,村民对屠妖卫的出现早就习以为常了。 村中里正在马旁垂手而立,等待问话。 “可有人缺席?” “回大人,村东的赵老爷子感染风寒,卧床不起。” “嗯。”小吏摆摆手,继续紧盯人群。 时间不长,两名屠妖卫抬来一个裹着棉被的干瘦老人,眼眶凹陷,双眼无神,露在外面的胳膊黝黑粗糙。 小吏用余光扫了一眼,下令道:“治病。” “是。”屠妖卫掰开老人的嘴,塞入两粒药丸。 “带走。” “是。”屠妖卫将老人担于马背飞奔而去。 “这个村子有点意思。”小吏笑容阴森,马鞭轻点,“那个穿着青色长裙的女人,身材消瘦,面无血色,走路柔弱无力,八成是木鸡。那个束着黑色抹额的男人,脊背宽而四肢清瘦,走路缓慢却汗流浃背,应该是金魔。那个脸上有刀疤的男人,面红耳赤,情绪不稳且步履急切,定然是火怪无疑。” “遵命。”屠妖卫冲进人群,马鞭挥舞,将那几人抽倒在地,手中长绳抖拽,将几人绑缚于马鞍之上。 “大人,冤枉呀。” “我们都是稼穑族人,绝非异族,还望大人明察。” 小吏马鞭一挥,语气冰冷的说道:“你们可以隐藏自己的音容笑貌,掩盖自己的举止动作,但你们无法遮蔽身体中的灵魂胚胎。活该还是冤枉,到了监牢自会知晓。” 颂礼结束,村民鱼贯回村。小吏肩头的石龙子突然怪叫一声,蓝色长舌如长鞭一般朝女人飞去,贴着她的脸庞捆回一只飞虫,大快朵颐。 “啊。”女人吓了一跳,却不敢报怨,低头咬唇,急匆匆朝村里走。 “站住!”小吏指着女人大喝一声。 “大人,怎么了?”女人回眸一笑,一袭红衣衬得皮肤白皙细腻,柳叶眉轻描,丹凤眼妩媚迷人。 “你竟然能躲过本官的法眼,果然是高手。”小吏冷笑道,“若非这贪吃的四脚畜生让你露出马脚,恐怕就让你这只水妖溜之大吉了。”小吏拈着小胡子,不急不慌的说道,“那么,随我走一趟吧。” 这人竟然恐怖如斯,自己受惊之下的轻微水气波动都没能逃脱他的眼睛。女人惨然一笑,双手在后背交叉,岔开十指,四周水雾凝聚,结成四支晶莹剔透的长矛激射而出。屠妖卫慌忙抽出腰刀将水矛砍碎。弹指之间,女人已在百尺之外。 小吏喝道:“盛迪,你将这些人押回去,其他人随我去追。” “是!” 小吏双腿一夹,马蹄蹬开,缓慢的跑动起来,不紧不慢的跟在女人身后,卫兵们心中不解,但也只能勒住缰绳保持距离。屠妖卫规定,若非有令,马头不可超越长官。 一名卫兵难免腹诽起来:水妖善于惑人,高头儿八成是被给迷惑住了,舍不得下手,莫不是要假公济私睡了那娘们儿。 小吏手中手中马鞭一抖,重重的抽在那人脸上,一个趔趄险些栽下马去,看得其他人脊背一颤。小吏狠狠的瞪了他一眼,说道:“你懂什么,水妖逃跑必然归水路。这里水路有两条,村头有一口水井,村外有一条墨阳河。我倒是要看看她会选哪一条。”那人恍然大悟,顿时满脸通红,反倒掩盖了那条受伤的皮肉。 女人在村口犹豫一下,径直朝村外跑去。 小吏冷笑一声:“舍近求远,村里必有古怪。胡明,你进村详细搜查,不可放过任何细节。其他人随我来。”“遵命!”小吏提起缰绳,手上马鞭发出一记清脆的响声,如利箭般疾射而出,其他人也提起精神,紧随其后。 女人停下脚步,靠拢双手,几条水柱掘地而出,水气纷纷聚拢,空气瞬间变得干燥,屠妖卫顿时感觉被抽干了一般,皮囊褶皱。 小吏双手结印念动咒语,顿时天昏地暗,土石翻滚冲腾,形成巨大的黑色土墙将水柱牢牢包裹,原本清澈的水柱变成浑浊的泥浆。女人法力渐弱,跌坐在地上,几根泥柱弯折聚拢,结成一座牢笼将女人困在当中。 小吏平静的问道:“为何要跑?” “因为我不想接受你们这些土狗的摆布。”女人冷冷的说道,“什么女娲抟土造人甩浆造奴,无非是子宋志的欺世之言罢了。” “你是水妖,这是不争的事实。” “哼。”女人轻蔑一笑,理了理凌乱的头发。 胡明催马从远处跑来,手上抱着一个啼哭不止的婴儿。婴儿身上包裹着两层白布,洁白无暇,映衬着脸上莲花型的红色胎记更加明显。 “高雪松,你这个畜生!”女人胸部剧烈起伏,咬牙切齿,一滴泪水从眼中飞出,径直落进婴儿的额头。婴儿马上停止了啼哭,通红的眼睛默默的看着一切。 “你是水妖,这么苦苦挣扎毫无用处。” “哦?那什么才有用?” “轮回!” 呵……女人双手抚肩一阵颤抖,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随即身体猛然爆裂,化成一地血水。 “唉,何必呢,去端国又不会死。”小吏大手一挥,牢笼崩塌成一座荒冢。他下马走到近前,轻声说道:“不过你大可以放心的去,你入六道,我让这个孩子还你轮回。” 胡明问道:“高头儿,这个孩子怎么办?” 小吏淡淡的说道:“和其他人一样,都送到端国去吧。”婴儿望着小吏的脸,竟然吃吃的笑了起来。 …… 端国在赤县神州西南,四面环海,陆上多山,赖天险而存,以最西边沙漠腹地的斗兽山最为瑰丽险峻。斗兽山共有八峰,一象、二狮、三虎、四豹、五狼、六狗、七猫、八鼠,自东起呈螺旋状排列,逐步升高,最高的一峰直插云霄,甚为壮观。每一峰的四面皆是崖高壁陡,只有一条铁索与前峰相连,别无它途,铁索之下都包裹在七色变幻的雾霭之中。 斗兽山下皆是会吃人的流沙,无法行走,只有一条小路供人进出,通向阵州树河镇桥洞村,整个村子充斥着浓烈的血腥气息。桥洞村里有一条主街,主街尽头是一所大宅院,由两个镇邪狮子看守,府主叫裴九天。 裴九天喜欢养士,寄居府中的食客众多,本事也各有千秋,其中三人最受器重:院鬼首领纪坤,其功夫在整个端国都排得上名次;师爷俞几乌,通天文晓地理,是裴府第一智囊;术士常安,通晓各种失传的巫术,神鬼莫测。端国的护院家丁均身着黑衣,称为“院鬼”。按照级别不同,所穿黑衣的材质也有高低之分,一等院鬼穿丝绸,二等院鬼穿细绵,三等院鬼穿葛布,但绝对不会穿麻布,只有干粗活的下人才穿麻布衣服。 “四太太生了么?”裴九天焦急的问道。 “生了,生了。”产婆抱着身上还带着血的婴儿,脸上笑成一朵菊花,“恭喜裴老爷,是个带把的。” “四太太见到了么?” “还没,刚出来我便拿来给老爷报喜了。” 裴九天接过孩子,随手递给一旁穿着黑色长袍的人,说道:“常安,找个好人家。” “是。”常安答应一声,转身离开,屋里只剩下面色阴森的裴九天和目瞪口呆的产婆。 裴九天从鱼缸里捞出一个脸上带有莲花胎记的婴儿递给产婆,说道:“把这个孩子抱给四太太。”产婆战战兢兢的接过婴儿,一脸惊恐的望着裴九天。 “放心。”裴九天说道,“待此事一了,我会给你买一套宅院,你便可以退休养老了。” “是,多谢裴老爷。”产婆眼睛一亮,抱着婴儿出去了。 裴九天叫来院鬼首领纪坤,低声说道:“你去把那个产婆杀掉,再找所大宅院埋了,我不能失信于人。” “是。”纪坤抱拳应声。 府门之外,走来一个步履蹒跚的跛脚道人,脏旧灰布袍子上挂着一个残破的铜锣。路边正在地上玩石头的小孩见到他都站起身来,围成一个圈念着歌谣:“宁惹阎罗,莫动破锣,破锣一响,命丧当场。不讲人情,不收银两。没人收尸,地狱去往。” 破锣道人抬头看看他们,脸上毫无表情,继续一瘸一拐的朝前行走。 第二章 地不沾血 二十年后,桥洞村,主街。 一个身着蓝衣的人倚坐茶馆二楼,用银针搅动怀里的茶叶,听着楼下说书人口若悬河。 他在等待。 “不沾大师神出鬼没,五个徒弟同样手段非凡。大弟子汪自清,绰号发不沾霜,可捻指生火;二弟子马伟良,绰号目不沾光,可暗夜视物;三弟子娄一鸣,绰号叶不沾身,身如幻影;四弟子程净之,绰号地不沾血,枪法出神入化;五弟子巫马心,绰号命不沾天,银针杀人无形。”说书人醒木一拍,唾沫横飞,“单说这地不沾血程净之,是阵州最有名的杀手,每次杀人前都要铺好白布,绝不让一滴血落在地上……” 正在此时,门外传来一声大喊:“裴府杀人了。”茶客们一哄而散。有热闹看谁还听书。 茶馆老板瞪着说书人:“你说点新鲜的,像五族大战,破锣索命什么的,光说不沾老头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谁爱听呀。” “好,下次,下……”说书人还未说完,连茶馆老板已没了踪影。说书人哼了一声,也跟着跑了出去。 红漆金钉的大门前站着一个右肩扛卷白布的年青男子,长发披肩,脸色如同熬夜苦读的书生一般惨白,灰布长衣下同样惨白的左手握着一柄长枪。 七月正午阳光毒辣,门钉反射的光更是刺眼,但并不能阻止喜欢看热闹的村民手搭凉棚指指点点。 “那个人是干嘛的?来裴老爷府上卖布?” “你懂什么,这个人是杀手,绰号‘地不沾血’,听说从未失手过。” “这么厉害?” “可不是嘛,最近镇中很多富贵公子被杀,今天恐怕该裴府倒霉了。” “说是要找裴家三少爷裴青,也不知道得罪谁了。” “那个败家子?他能得罪谁?整天就知道喝花酒逛窑子的主儿。” 众人皆摇头。 程净之并不说话,左手暗自加力将长枪戳在地上,从肩头取下白布,撕扯开铺在地上。 几个守卫虽然平时作威作福,但见到这么个主儿却并不敢惹,慌忙奔进府中汇报。 三少爷裴青穿着一身绣着金线的白色锦缎长袍,坐在议事厅正中的太师椅上品茶。裴府此时风光无限,大公子裴宏在端国最神秘的组织红袍军中任职,二公子裴峰与镇守阵州的怒王之女嵬名沫联姻。裴九天去怒王府议事,特意将他留在府中主事,既是锻炼也是树立威望。裴峰一旦成了怒王的女婿,前途不可限量,自然不会呆在小小的树河镇,这里终归要交给裴青打理。 以前裴峰代替裴九天主事之时,从不敢坐正中的太师椅,都是坐在下首议事,而裴青这般恃宠而骄,让坐在东下首的老管家裴中海心中颇有几分不满。西下首坐着一个面色黝黑不苟言笑的汉子,一身横练的肌肉让人生畏,正是院鬼首领纪坤。俞几乌和常安都跟随裴九天去了怒王府,只留下纪坤和一众高手看护府地。 裴中海指着裴青脸上莲花型的红斑问道:“三少爷,您的脸怎么了?” “哦,这个呀。”裴青笑着说道,“常安教我的秘术,用红粉在脸上画莲花可以消灾避难,功力大增,连位置都是固定的,我可是一点儿都不敢差。” “嘶……”裴中海眉头一皱,却并未说什么。 “三少爷,管家,纪首领,给各位请安了。”跑进来的守卫连忙禀报,“门外来了一个扛着白布,自称叫什么程净之的人,指名要见三少爷。” “来个要饭的也来问我,给他几个钱把布留下,打发走就是了。”裴青不以为然的说道。 裴中海已年过六旬,在府中资历很高。他是看着裴青长大的,原本对这位三少爷也是推崇备至,但最近一个月却不免大失所望,终究还是纨绔少爷。小事倒也罢了,看到他不知轻重的把杀手当成是唱着喜歌吃大户的叫花子,裴中海无奈的接过了话头,没让报事的守卫继续说下去:“三少爷,小六子说的这个人不是卖布的花子,而是镇上的一个杀手,不知受谁的指使,到咱们府上找别扭来了。” “杀手?”裴青愣了一下,紧接着兴奋起来。裴九天走时说让自己主事打理,可这几天门前连个鸟都没有,这会儿天上掉下个杀手,正是证明自己的绝好机会,“你们随我前去,我倒要看看,谁这么大胆敢在裴府门前撒野。” “三少爷,您是主事之人,岂是谁想见就能见的,不如让纪坤前去把他打发了便是。”裴中海连忙起身道。 “一个市井狂徒,竟敢来裴府撒野,我若不敢前去,岂不让人耻笑。纪坤,点齐院鬼随我去看看。”裴青说罢,又阴阳怪气的补了一句,“咳,老管家要是害怕,只管在府中歇息即可。” 裴青大步流星的朝外走去,众人无奈,只得全数跟了上去,裴中海摇了摇头,也跟着起身向外走。 众人刚走到门口,一个受伤的院鬼跑到裴青面前,呲着兔子一样的板牙说道:“三少爷,大事不好了,有人潜入府中密室,偷走了一个用虎皮包着的东西,此人轻功极好,小的们拿他不住,已经死伤好几个兄弟了。” “不好,中了他们的调虎离山计了。”裴青暗叫糟糕,前面这个人挑衅是假,想偷虎皮锦盒才是真。裴九天对这个锦盒视如生命,如果在此时丢失,那他在裴九天心中的地位便岌岌可危。 “纪坤,你马上带人去抢回被偷的东西。”裴青急忙转头下令。 “三少爷,万万不可,老爷临走时交待,让纪某务必保证您的安全,寸步不可离。”纪坤没有动,站在原地抱拳拱手。 “你敢不听我的号令?” “纪某不敢,三少爷的命令自当遵从,但老爷临走的交待也不敢违背。” “大胆,你可知那东西有多重要,万一有个闪失,本少爷就是死一百次都不够的。”裴青目眦尽裂,“老爷临行之时授权由我主事,若敢抗命,信不信我马上按府规处置!” “这……”纪坤偷眼看向老管家。裴中海是裴九天的心腹,岂会不知那虎皮锦盒的重要,暗暗点了点头。 “是,纪某遵命。”纪坤说着,朝两侧几个身着丝绸黑衣的壮汉说道:“卫镇,白朴,英布,刘牢,你们四个保护好三少爷,不得有任何闪失。” “是,首领。”四人答应着。他们都在端国“生死擂”中得过名次,功夫了得。 纪坤挥手招来几个心腹院鬼,转身跟着报事的人快步朝后院跑去。 裴府大门上的狮虎门环“咣当”一响,走出一队人马,最前面的正是裴青,左边裴中海穿着藏青长袍,后面的几十个黑衣院鬼,分列两旁。 裴中海咳嗽一声,用低沉的声音说道:“你受何人指使,意欲何为?” “杀手不问东家事,只讨半吊消灾钱。”程净之抬头看了一眼裴青脸上的红斑,又低下头不紧不慢的平整地上的白布,不带一点折痕,如同在做一件艺术品。 裴中海怒道:“我不管你的东家是谁,但你可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敢在这里撒野?!识趣的赶紧滚开,我们或可不跟你计较,否则……” “什么不计较!”裴青猴急的打断了裴中海的话,生怕程净之跑了一般,怒声吼道,“大胆狂徒敢在爷爷地盘上撒野,来人,给我弄死他!” 话音未落,只见白光一闪,裴青已然跌落在白布之上。程净之将长枪用力拔出,喷溅而出的鲜血尽数落在白布之上,其中一滴仿佛有生命一般,在白布上滚动跳跃几下,化作一只血红色的小甲虫飞走。 裴青匪夷所思的目光中,老管家和亲信院鬼呆若木鸡,连头都没有转动一下。 围观众人都倒吸一口冷气,程净之拽起白布一角擦了擦枪头,将白布卷扛在肩头,转身离开。 主街右侧的一个茶楼的二层靠外的地方,一个身着蓝衣的人倚着栏杆,剑眉英气,瞳孔里闪着淡蓝色的光,盯着下面发生的一切。 程净之扬起手来,与蓝衣人隔空击了下掌,快步消失在街角。 …… 裴府后院,一个如同竹竿一样又瘦又高的绿衣人,拿着虎皮包裹上蹿下跳,众院鬼气喘吁吁的挥舞着刀枪,却根本碰不到那人的衣角。 “大胆毛贼,裴府岂是你撒野之地!”纪坤大吼一声,挥拳打去。绿衣人看出来者不善,收起之前戏谑的表情,飞身上了一棵大树,双脚轻点树枝,随着树叶向后方地面落去,身体闪转腾挪,竟然没有碰到任何一片树叶。 纪坤也不由得吃了一惊,好漂亮的轻功,仿佛一根羽毛……不,鸡毛在风中飞舞。 缠斗几番,绿衣人虚晃身形,将虎皮包裹朝前一扔,飘身出府,嘴上还结结巴巴的喊道:“你们为这,这,这么个夜壶竟如此大,大费周章,还,还敢自称大,大,大户人家,笑,笑死人也。”绿影在巷子中闪动几下,消失不见了。 虎皮包裹中静静的躺着一个镶金嵌玉的夜壶。 “糟糕,中计了!”纪坤突然反应过来,赶忙将虎皮连同夜壶交给院鬼,飞身朝府门跑去。 门前的一幕更是让他直接石化。裴青趴在白布上已气绝多时,程净之不知去向,老管家和一群院鬼却都傻愣愣的站着,如同一群木雕泥塑。 纪坤又惊又怒,破口大骂道:“你们这帮废物,连个白面书生都对付不了,在这里装什么死人。” 纪坤暴跳如雷,抬手便给最近处的卫镇一记耳光,卫镇却纹丝未动,眼睛仍然是直直的看着前方,表情很是痛苦。纪坤冷静下来,围着卫镇仔细查看,发现他背部正中的筋缩穴扎着一枚银针。纪坤小心的取下银针后,卫镇“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狂扇自己耳光,大骂该死。取出银针,除老管家裴中海外,其他人都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府门前黑压压一片。 “收尸,回去!”裴中海又惊又气,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好不容易稳住气息,撂下这句便转身进府。 符兵闻讯赶来,在裴府进进出出,发告抓人。 端国的士兵皆穿一身黄衣,胸前带有一颗刻有符咒的力泥珠,据说捏爆此珠可以刀枪不入,因此称为符兵。 主街的茶楼上,看热闹的人陆续散去,身着蓝衣的人站起身来正准备离开,却被一个风姿绰约的黄衣女子挡住了去路:“怎么,暗算完人家,吃干抹净就想走人?” 第三章 银针 蓝衣人冷冷的说道:“你想干什么?” “我喜欢你的眼睛,所以想多看一会儿,不行么?”黄衣女子笑道。 蓝衣人打量着眼前这个女子,大概二十一二岁,身姿秀挺,黑色长发垂顺腰间,左眼是单眼皮,透着调皮可爱,右眼是双眼皮,显得端庄大气。衣服是如同青铜器般的深黄色,绣着龙凤兽面纹,虽然纹路厚重,但穿在她身上却显得调皮可爱。 “我没时间和你在这里玩闹。”蓝衣人说着,转身便要走。黄衣女子抱着肩膀笑道:“不是我要拦着你,你看看你走得了么?下面都封街了,符兵见到扛白布和带银针的人就抓,已经抓了三十几个布商和四十多个裁缝了。” 说到这里,连黄衣女子自己都忍不住“咯咯”的笑了起来,哪有这么查案的,真是蠢的要命。 蓝衣人向外看去,果然每个经过的人都被严格排查,一个布商和符兵争辩了几句,竟被当街砍杀。 这一幕勾起了蓝衣人的往事,不禁牙关紧咬,拳头攥得“咯咯”直响,这些视人命如草芥的黄虫,都该死。 “其实不只有我喜欢看你,还有个家伙也一直猥琐的盯着你呢。”黄衣女子说着,朝边上努了努嘴。蓝衣人刚一转头,便与一个陌生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此人年纪与他相仿,身着银线龙纹白衣,手拿折扇,浅褐色的眸子带着邪魅的笑意,显然已经注视他很久了。 “如果我可以帮你离开,准备怎么报答我?”黄衣女子眉毛一挑。 “我一样可以杀出去!”蓝衣人似乎并不买帐。 “哦?是么?那我倒要看看你的手段。”黄衣女子反倒坐了下来,用蓝衣人的杯子倒上茶喝了起来,“周边驻守的符兵都调来了这里,你的银针够用么?” “那……我把银针都扔掉,不就能混出去了。” “你舍得么?” 这一句戳到了蓝衣人的痛处,他真的不舍得,这些银针都是大师兄亲手打造,而且为了增加硬度,还在外表镀上了特殊的金属,莫说是扔掉,就是使用的时候都非常节省,不敢浪费。 “你为什么要帮我?” 黄衣女人贴近他的耳朵说道:“因为你是不沾大师的弟子巫马心,绰号命不沾天。” “嘶……”巫马心倒吸一口冷气,但表情丝毫没有变化。 “你每次都会和地不沾血程净之一起出现,还敢说你们没有关系么?”黄衣女人并没有离开他的耳朵,依旧吐气如兰,“别紧张,我不会害你的。” 巫马心犹豫了一下,问道:“你想怎么样报答?” “让我想想哈。”黄衣女子撤回身子,沉思片刻说道,“陪我回村一趟,我想去看看我娘。” “就……这么简单?”巫马心眉头不禁一皱。 “嗯,就这么简单。”黄衣女子说着,美目中闪动着一丝不易觉察的落寞,“我已经一年多没有回过家了,有点想我娘。” “好,我答应你!” 巫马心第一次下山,山上只有师父,师叔以及他们兄弟五个,女人只存在于残破的古书和师叔的玩笑里。对于男女之事,他一无所知。眼前这个黄衣女子,给他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他不知道感情的定义与分类,只是觉得有这样一个伴挺好,是与兄弟们一起玩耍斗嘴不一样的一种好。 黄衣女子用手在他眼前摇了摇,说道:“发什么愣呢,把你的银针都拿出来,先藏在我身上。” 巫马心不禁脸一红,支吾了一阵,才找到合适的语言:“放到你身上就不会被搜查出来?” “这你就别管了,我自然有办法。”黄衣女子挑了挑眉,调皮的笑道。 巫马心从两个袖口拿出三十枚银针,递给了黄衣女子,黄衣女子接过银针,双手反转按揉,立刻成了一根银簪。 竟然有如此手段,莫非她是从革族的? 黄衣女子将银簪往发间一插,说道:“走吧。” “……” “别担心,脱险之后,我原样还你便是。” “那个,黄衣姐姐,”巫马心从衣服内袋中又取出二三百枚银针,不好意思的说道,“我这里还有一些,你还有什么办法么?” “你……你是卖针的呀。”黄衣女子虽然嘴上嗔怪,却还是伸手接过来,“你稍等一下,我去去就来。”进到侧屋之前,她又回头恶狠狠的对巫马心说:“不许叫我姐姐!” 没过多久,黄衣女子回来了,根本看不出来那么一大堆银针被她藏在了什么地方。白衣男子静静的看着两人表演,丝毫没有打断的意思。 两人刚要下楼,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几个符兵从楼梯跑上来,一名符兵冲得太快,险些撞到白衣男人,那人用扇子一挡,闪身躲开,一脸嫌弃的表情。 一个看似小头目的人喝道:“所有人都不许动,检查!” 茶楼的客人早已经都跑没了,除了这两男一女之外,便是富态的中年老板和一个年轻的伙计。 一个符兵凶神恶煞的用刀挑开了柜上的大布包袱,跌落一地的白布。 “呦嗬,说吧,这是什么?你和地不沾血是什么关系?”符兵一副幸灾乐祸的嘴脸说道。 “大人,小人这个是桌布呀。”中年老板赶忙跪下说道,虽然在心里骂了一万遍“白痴”,但腿上仍然不住的发抖。 “狡辩!你有这么多白布,分明有通匪嫌疑,来人,带走!”符兵头目大手一挥,转身又朝白衣男子走来,“你,干什么的?” 白衣男子伸手在他眼前一挥,其他人并未看清他手里的东西,但符兵头目却看得清清楚楚。他双膝一软,朝地上跪去,却被一股气流托得笔直,声音颤抖着说道:“子……”白衣男子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打断了他的话,示意他赶紧走开,不要打扰他看戏。 符兵头目镇定一下精神,朝巫马心走来,眼睛却不断的在黄衣女子身上打转。他厉声喝道:“茶楼里都没人了,你们为什么还在这儿?”白衣男子舔了舔嘴唇,眼中一阵鄙视。 “看热闹不行么?”巫马心面无表情,手下意识的向衣服里去抓银针,不料却抓了个空。 符兵头目眼尖,抢步上前抓住巫马心的手,厉声喝道:“你的手在干嘛?” 两个符兵过来搜查巫马心的衣服内袋,却是空空如也。 “唉呀,你这个蠢货,还不快给兵爷道歉。”黄衣女子扯过巫马心,向符兵头目谄媚的一笑,嗲声嗲气的说道,“兵爷,这是我当家的,喝了二两马尿就瞎说话,您别和他一般见识哈。” “这里是茶楼,怎么会有酒喝?”符兵头目被她说得心里直痒,但仍然未松口。 “唉,你不知道,他那个方面不行,所以就整天在家喝闷酒,喝完酒就上茶楼来抓我回家,这不,你来之前正跟我吵闹呢,我们家里都够热闹的了,哪还有闲心看外面的热闹呀。” “哦哦,这样呀。姑娘是常来这个茶楼么?”符兵头目听罢,不再关注巫马心,而是目光如炬的盯着眼前这个美人儿。 “是呀,我喜欢来这里喝茶看景,等待有缘人。”黄衣女子叹息着说道。 “那明日我请姑娘喝茶如何?” “小女子何得何能,竟能喝到兵爷的茶,真是三生有幸。”黄衣女子顾盼生辉的说道,“那小女子先打发了这个无聊的男人,明日午时在这里等候兵爷。” “嗯,好,好。”符兵头目喜笑颜开的盯着黄衣女子拉扯着巫马心走下楼去,心中暗忖竟有如此迷人的女子,半天没有回过神来。直到边上的符兵小声提醒,他才意犹未尽的喝道:“撤了,撤了。” 出了茶楼,巫马心问道:“你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我哪方面不行?” 黄衣女子楞了一下,接着哈哈大笑起来,拉起他便走:“赶快走了,你不怕麻烦我还怕呢。”巫马心朝白衣男子望去,那人已不见踪影,不知何时离开的。 路上又经过了几个关卡,既没有查到白布,也没有查到银针,自然就放行了,两人一直向南走,出了桥洞村。 “你有什么打算?”黄衣女子问道。 “我要去找我师兄。”巫马心知道她清楚自己的身份,并未隐瞒。 “你不能回去。”黄衣女子说道,“现在全城都在严查,你回去万一暴露身份被符兵盯上,恐怕还会连累他。” 巫马心点了点头,自己常年在山中,面对的只是花鸟鱼虫,豺狼虎豹,未见过街市的繁杂,人性的多诡,自然没有那么多想法。 虎凶猛,然人寝虎皮。 “你反正欠我的,不如现在就陪我回家看我娘吧,避过这几天风头再说。” “你家在哪儿?” “二百一十牛吼外,横七镇的六十三村。”黄衣女子问道。 “你还没有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呢?” 黄衣女子心中一颤,俏脸微红的说道:“我叫龙伊一。”巫马心一阵头大,问个名字有什么可害羞的? 二人走了一会儿,巫马心问道:“你……明天真的要去茶楼见那个兵头?” 龙伊一瞪大了眼睛看着巫马心,觉得他傻的太可爱:“怎么会,不这么说我们怎么脱身呀。怎么,担心我了?” “嗯,是。” 巫马心的直率让龙伊一心中一阵暖意上涌,连说谎都不会,却懂得关心,这个人要么是天真无邪,要么就是花丛高手。 龙伊一“扑哧”一声笑了,仿佛银铃般悦耳。 “……” 两人在路上走着,龙伊一蹦蹦跳跳的特别开心,尤其是看到巫马心微红的脸,更是笑得花枝乱颤,而巫马心的脸则更红了。 前面村子的主街,虽然比不上桥洞村繁华,但也是店铺林立,各种小吃的香味扑鼻而来,巫马心不禁咽了咽口水。街道两旁站满了人,不停的向他们来的方向张望,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龙伊一看着巫马心问道:“你是不是饿了?” 巫马心一脸窘迫的说道:“嗯,我带的银两都用来打银针了。那个……你有银两么?” “我也没有。”龙伊一说罢,用一种疑惑的眼神看着巫马心,“你是一直住在山上么?” “是呀,除了有事,很少下山。” “那就难怪了。”龙伊一笑道,“放心,一会儿我们就有钱了。” 第四章 伏泉 巫马心刚要说话,忽然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龙伊一拉着他向路边闪躲,三匹快马在路上奔驰而过,马蹄急踏,马上的符兵口中不停的叫嚷道:“伏泉恩赏,各方避让,端王永康,万寿无疆!” 紧接着,夹杂着马蹄敲击地面的“嘚嘚”声和车轮碾压的“吱呀”声,一大队符兵缓缓的走来,为首的是一个身着银盔银甲的武将,手持一面杏黄大旗,上面写着”伏泉”二字,后面押着十几辆大车,车上的东西很重,车辙压得很深。 见大队符兵靠近,巫马心下意识的又想伸手去掏银针,依然扑了空,急切的望向龙伊一。 龙伊一愣了一下,瞬间明白了巫马心的想法,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你那么紧张干嘛,要是来抓你的,还会拉着那么重的东西嘛。” 虽然笑的不能自已,却也越发的觉得这个大男孩傻的可爱。 巫马心脸微红了一下,刚要说什么,却见街道两旁的人纷纷跪了下来,双手高高举过头顶,向前伸着。龙伊一止住了笑,赶紧拉着巫马心,也跪了下来,摆出同样的姿势。 “这些人是端王派来下发银两的,你不知道么?”龙伊一轻声问道。 巫马心摇了摇头。 自从五岁之后,巫马心他们几个人便一直和师父住在山里,对于外界的变化丝毫不知,一直认为一切都和他五岁时是一个样子。师父每天教他们生存的技能和报仇的武艺,“复仇”两个字随着血液流淌到每一个细胞。每当师父外出的时候,师叔便会把他们拉到一个小山坳中,教他们写字,给他们讲外界的种种奇闻趣事,这是他们获取信息的唯一途径。 “端国隶属于赤县神州,每个月初五为伏泉日,神州都会派船队送来大批金银财宝,锦衣玉食,并由端王分发给各州,以保证端国所有人都丰衣足食,作为交换条件,就是端国人终身不许踏出端国半步。” “那赤县神州是什么样子的?” “这谁知道,没人能够离开端国,就算端王自己也不行。” 车队驶到人群前,龙伊一便住了口。 符兵们从车上拿起装得鼓鼓的布袋,一脸高傲的朝下跪者扔去,接到银袋的人连忙叩头,大呼“端王万岁”,即使是被银袋子在脑袋上砸出大包的人,也毫无怨言,依旧是一脸欣喜的伏地跪拜。 巫马心打开了布袋,里面除了十几个碎银块,竟然还有三个碎金块,上面均刻着“怒”字,如果节省些用,足够一个月的吃穿用度。 在跪着的百姓看来,端王就是神,符兵就是神的使者,可在巫马心的眼中,这些百姓更像是端王圈养的一群玩物,不,是赤县神州。 直到符兵车队远去不见踪影,扬起的尘土都已经落定,两旁的人才站起身来,脸上都是一副幸福与满足,整个街道热闹起来。 那几个黄色绸布衣服,急匆匆的扒开前面的人,朝街对面的店铺跑去。那家店铺的门脸很不起眼,一块牌匾上刻着三个大字“乐活里”,再下面是一串数字:811226。 一个女人猛的抢过身旁男人的银袋子,男人脸上挂着羞赧,低声说道:“总得给我留点酒钱吧。”女人却拧住男人的耳朵,拽出了人群:“不行,你拿了钱又该去找那个小狐狸精了。” 欠债的赌徒也变得豪爽:“兄弟,上个月借的钱,这回连本带利都还给你。” 勤俭的主妇也变得大方:“妈妈,我要吃龙酥糖。”“好,咱们这就去买。” …… 巫马心忽然有些迷茫,虽然是被圈养,可是分明可以看到这些人洋溢的幸福,用自由交换幸福真的不值么?如果他们自由了,就会更幸福么? “想什么呢。”龙伊一拉了一下愣神的巫马心。 “哦,哦,没什么。”巫马心轻描淡写的说着,一脸不解的问道,“每个月都能领到这么多银两,足够生活了,怎么还会有那么多人经商贩卖呢?” 巫马心对此的确有此不解,龙伊一更为不解,她不解的是巫马心怎么能问出这么愚蠢的问题。 “金银哪有嫌多的,吃饱穿暖之外谁不想锦衣玉食?草庐三间之外谁不想安居广厦?尤其是你们这些男人,就算家有贤妻,还不都想着妻妾成群!” “哦哦,也对。”巫马心讪笑了一下。 “看来你也想喽?”龙伊一在巫马心的胳膊上狠狠的掐了一把,疼得他差点银布袋都掉在地上。 “我只是想锦衣玉食,安居广厦而已。”巫马心无奈的解释道。 “你不是饿了嘛,我们去吃东西吧。”龙伊一坏笑着说道,“伏泉日当天,所有的酒店茶肆均不得收费,我们得找个高档饭店,吃饱饱的再赶路。” “太好了,我饿的能吃掉一头猪。”巫马心眼睛瞪的溜圆,接着又小声说道,“我的银针可以还给我了吧?” “不行!”龙伊一高亢的声音把周围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有些不好意思的压低声音说道:“现在还没到安全区域,不可以给你,起码也要出了树河镇才行。” “哦哦哦。”巫马心举手投降,好像听她的也没错,起码,她不会害我。 平日门可罗雀的高档酒楼,今日全都爆满,最高档的几家门口甚至还排起了长队。两人在街上转了一大圈,只有一个差一些的酒馆还有位置。 酒菜上齐,龙伊一右手搭左肩,头向下微低,口中念道:“感谢端王赐我衣食,端王永康,万寿无疆!” 龙伊一见巫马心没有动,赶紧低声说道:“快点一起做,动筷之前必须要祷告,要是被别人举报可是大罪。你看看其他桌,不管是多大年纪,什么身份,都必须这样做。” 巫马心四下看了一圈,只要是刚上饭菜的,果然都如此,不禁低声问道:“为什么要祷告?” “规定!”龙伊一白了他一眼说道,自顾自的吃起来。 久居山上,竟不知道百姓已经疯魔成这般。 巫马心狼吞虎咽的往嘴里塞了几块鸡肉,含糊不清的问道:“对了,刚才有几个穿着黄绸衫的人,拿了钱就急匆匆的进了一家叫‘乐活里’的店,这个店是卖什么的?” “这个我也不知道,只是听说是非常享受的一种东西,吃了那个东西就能快活的像神仙一样。 饱餐一顿之后,继续赶路。傍晚的时候,巫马心和龙伊一又吃了些东西,到六十三村时,天已经很黑了。 “不如先找个地方住下吧。”龙伊一说道。 “伏泉日里客栈也免费么?” “想的美,”龙伊一白了他一眼道,“客栈自然不在此列,而且你今日入住,明日才离开,也早不是伏泉日了好不好。” “哦哦哦。” “村外二十牛吼有个破庙,我们去那儿休息一下吧。”龙伊一说着,顺手在路边的小摊上买了几条破旧的毛毯。 “哦哦哦。” 破庙是全木结构的,早已残破不堪,地上积灰甚厚,几个旧蒲团也都已腐烂,一股尿骚气夹杂着腐烂的味道扑鼻而来。 两人找了一处背风的地方,简单的打扫起来,这个时候才知道龙伊一买毛毯的用处,果然还是女孩心细。 两人席地而坐,巫马心说道:“现在可以把我的银针给我了吧?” “好,”龙伊一也不墨迹,从头上拿下银簪,双手揉搓了几下,便恢复成了原来银针的样子递给巫马心。 “还有呢?” “这个,”龙伊一脸微红了一下,说道,“你背过身去,不许偷看。” 龙伊一脱下外衣,露出里面的心衣。 端国的女子胸衣称为心衣,就是用两根绳子再加两块布绑在身上,堪堪遮胸。龙伊一脱下心衣后,里面竟是一个相同形状的银心衣。龙伊一将银心衣摘下,揉搓了很久,恢复成了一百多枚银针,说道:“你可以转过来了。” 巫马心看到龙伊一穿着心衣,一只手拿着银针,另一只手在两胸上轻揉,接下银针便转回头来,脸上一阵发烫。 “你说你带这么多银针干嘛,害得我穿了一天的银心衣,胸都磨疼了,你也不说帮我揉揉。”龙伊一一边揉着,一边看着紧张的巫马心,哈哈大笑。 “非礼勿视,我并非偷看。” “难怪都叫你们土狗,真虚伪,满嘴仁义道德,其实一肚子男盗女娼。如果心中坦荡没有邪念,有什么可不敢看的,分明就是心里有鬼。”龙伊一戏谑的说道。 “……”巫马心竟无法反驳。 “好了,我穿上就是了。”龙伊一说着将外衣穿好,“我们睡吧,明天还要赶路呢。” “哦,好。”巫马心倚在一个相对结实的墙边盘膝坐下,闭目养神,龙伊一靠在他的身上,很快便睡着了。 “这个女人,到底是心中坦荡,还是在引诱自己犯罪,难道对我这么放心?”巫马心闻着诱人的体香,内心无法入定。 也许她说的对,土狗果然都是道貌岸然,唉……等等,为什么叫我土狗? 第五章 土狗 巫马心忽然身体一颤醒过来,没想到自己竟然睡着了。从他六岁起,每当血忌日他都是睁着眼睛到天亮,尽管不沾大师并不让他们参与血祭仪式,但是强烈的感觉仍使他无法入睡,仿佛天地间都充斥着血腥气味,但这次,他竟然睡着了,而且睡得很沉。 龙伊一仍然枕在自己的身上,睡得很香甜。她的确是个迷人的女孩,只是太生猛了一点儿。 嗅着她身上的香气,巫马心心头一颤,毕竟一直在山里生活,第一次近距离的接触女人。眼前这个女人让他想起了师叔带他们在河里抓的枯花鱼,这种鱼生活在冷冽的山泉水中,所以为了保持体温,长的圆润肥美,抓住之后直接在石头上摔死,用刀割下鱼肉在山泉水中涮洗一下便吃,十分细嫩,入口即化。 最原始最天然最野性的才最美味。 天光大亮,巫马心正在纠结要不要叫醒龙伊一时,她的身体忽然动了一下,右手在胸前使劲揉着,呓语道:“这个死家伙,带那么多银针,把我胸都硌疼了。” 巫马心赶紧转过头,心里也说不清自己是坚守礼节非礼勿视,还是道貌岸然心地不纯。 “啪”,龙伊一一巴掌打在巫马心的脸上:“你个流氓土狗,竟然趁我睡着摸我的胸!” 巫马心瞬间懵了,辩解道:“我没有,那是你睡梦的时候自己摸的。”说完,脸一下变得更红,完了,偷看这罪是坐实了。 “你看,就说你是流氓吧。”龙伊一蹦起来,整理好衣服,又理了理头发,嘟囔道,“还是个没胆量的流氓。” 巫马心也站起身来,装作整理衣服,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 “好了,没胆的家伙,走了,早点到家,今天可没有免费的大餐可吃了。”龙伊一觉得巫马心真是傻得可爱,拉起他就走。 龙伊一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还是那么活泼,巫马心则经常会觉得有些不好意思,难道真的存在土狗定律?唉…… 两人有一搭无一搭的说着话。 巫马心问道:“对了,你说端国的人都没有离开过这里,为什么呀?” “你师父没和你说?”龙伊一有点诧异。 巫马心摇了摇头。 “这里的人的确都没有离开过,有出海打鱼的渔民也都不敢离岸超过十牛吼,只要超过便会被水妖吃掉,只剩血肉模糊的骨头,还会被自己的渔船给运回来。” “哦。” 巫马心只要一听到杀戮和死亡,都会想起自己当年看到村子的情形,小溪成了红色,里面漂着还没有洗完的衣服,满村的死尸,一个尸体旁还有未喝干的酒,另一个尸体旁,灶上的饭已经糊了…… “前面就是我们村了。”龙伊一兴奋的喊道。不料后背被人猛拍了一下,吓得她“啊”的一声大叫起来,巫马心掐着银针猛然转身,看到身后站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叫花子,只有一条左臂,右面的袖管空空的垂着。叫花子左手拍着胸部“嘿嘿”直笑,呲着发黄的板牙说道:“你们还不醒悟吗?嘿嘿,你们还不醒悟吗?”接着又不停的拍着胸部重复这句话。 “他是我们村里的一个疯子,不用理他。”龙伊一拦住了巫马心拿银针的手,说道。 “嗯。”巫马心答应着,和她进了村。 村里的人看到龙伊一回来,竟然都露出奇怪的表情。 “伊儿,你回来了,这么长时间,我还以为你出事了呢。”一个头发斑白的女人拉住龙伊一,眼泪冲出了满是皱纹的眼角。 “娘,我回来了,没事,只是出去玩了一圈,对不起,让娘担心了。”龙伊一也哭了起来,巫马心明白,她是不想让她担心才这样说的,这一年肯定经历了很多事。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伊一娘破涕为笑道。 旁边一个上了年纪的大婶突然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伊一回来了,那我们家佩泽肯定凶多吉少了。凭什么你们都没事,只有我们家这么倒霉呀。” 龙伊一听她这么说露出了些许为难的表情,似乎是想安慰她,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 “伊儿,你温婶家的佩泽在两日前也失踪了,唉。” “娘,那也不能说明什么呀,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嘛。” “唉,可是前街你秦叔家,前天刚生了一个胖儿子……” “啊!”龙伊一大惊失色,但很快便平复了情绪,安慰道:“婶子,不要担心,我和佩泽从小一起长大,不会不管她的。我这一年多就是去寻找能够破解咱们村诅咒的人去了,你看,就是他。”说着,指了指巫马心,“你别看他年轻,但是神通广大。” 巫马心现在的大脑已经完全石化,根本听不懂她们在说什么,但看到龙伊一求助的眼神,还是配合的迎接那位大婶上下打量的奇怪眼神。 “婶子,佩泽是在什么地方失踪的?”龙伊一问道。 “她是去隔壁迷山村的药谷给他爹采药时失踪的,据说是被药王孙给抓去了,唉,我糊涂呀,就不该让她去,万一被药王抓去试药,我可怎么活呀……”大婶说着,又痛哭了起来。 巫马心对于没有能力的人失去亲人的痛苦与无奈感同身受,坚定说道”大婶放心,我一定会求出佩泽的。” “多谢这位小哥,若能救回我家佩泽,我做牛做马也一定报这份大恩大德。”大婶盯着巫马心说道。虽然将信将疑,但是任何一丝的希望都是支撑她活下去的救命稻草。 伊一娘又安慰了她一会儿,才带着龙伊一和巫马心回到家中。 “我越听越糊涂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趁着伊一娘做饭,巫马心向龙伊一问道。 龙伊一一脸落寞的说道:“知道我们村为什么叫六十三村么?” “我们村里总共有六十三个人,而且是只能有六十三个人,一个也不能多。只要有人出生,就必然会有人死去,分秒不差,所以有人生了孩子也不敢高兴,因为不知道这一时刻谁就会死去。村里的老人说我们村受了诅咒,是因为水井中困了妖龙。”龙伊一说完,眼中充满愤恨。 “那有人去水井查看过么?” “从来没有停过,外村的道士,镇上的和尚,村里身强力壮的,都会去那个水井探查。去年的时候村里还有三个学武的人下去了,等了一天都没有见他们再上来,结果半夜的时候,村东马家媳妇生个三胞胎,大家就知道不用再等了。”龙伊一说着,两只手紧紧的攥在一起。 “伊一,你不用担心,我这个人从来不信邪,明天我就下去走一趟,看看到底是什么怪物作祟。” 龙伊一心中涌起感激和欣慰,摆了摆手道:“明天不行,那个水井邪门的很,只有每年的九毒日才能下得去人,平时是不行的。” “那就等九毒日,反正这个事儿我管定了。”巫马心认真的说。 “嗯。”龙伊一望向他,眼神中更多了一丝复杂的神情。巫马心还想问哪天是九毒日,这时候饭已经做好了,龙伊一打断他的话头,打来水各自洗了头脸,吃饭。 巫马心学得很快,马上右手搭左肩,口中念道:“感谢端王……”没等说完,便被龙伊一一巴掌打断,小声说道:“过了初五就不用了。” 伊一娘先是一愣,接着莞尔一笑,朝龙伊一碗中夹着菜问道:“伊儿,你怎么一声不响的就走了?这一年多都去哪儿了?” “娘,真的没什么,村中的郎中不是说要‘行路眼观耳识补不足’嘛,我就和几个朋友出去走走,我在灶台上的木板留了字的。”龙伊一放下筷子,温柔的一吐舌头,“呀,忘了娘不识字了,估计当成柴火给烧了。” 直觉告诉巫马心,她在说谎。 伊一娘倒是毫不怀疑,只是疼爱的看着龙伊一。 二十年前严令禁止私塾学堂,除医书外的典籍也都被毁掉了,普通百姓并不识字,只有村里的郎中勉强认识一些。很多小孩都爱听他们讲故事,有时也跟着他们学认一点字,但都是在十分隐蔽的地方,惹让符兵知道了,这个郎中不砍头也要坐穿牢底。 “那个药王孙是个什么人?”巫马心帮着龙伊一转移开话题。 “呃,那是个很邪门的人。”伊一娘脸上变色,“我们隔壁的迷山村有个药谷。药谷里住着爷孙两个人,爷爷自称药王,天天除了采药配药就是虐待他的孙子。在他孙子十二岁以前,就天天背诵医书,背不下来就要挨打,好不容易长到了十二岁,又被他爷爷用来试药。但凡药王配置出刀伤药,便会砍他两刀,再涂抹新药来查看药效;要是配置出了解毒药,便会给他下毒,再用新药来解;尤其是若配置出房中药,便会给他吃上,再抓来一个姑娘任他糟蹋,日复一日。唉,可怜的佩泽,没准儿就是被他……” 巫马心不寒而栗,很难想象这样会养出一个怎样的变态人格。 伊一娘讲完,满眼期待的望向巫马心说道:“佩泽和伊一从小玩到大,你一定要帮帮这个苦命的闺女呀。”每个母亲都无条件的相信自己的孩子,她也同样把巫马心当成了救星。 “放心吧,明天我们就出发去会会那个药王孙!”巫马心咬着牙说道,随手甩出一枚银针,将一只蚰蜒钉死在墙上,吓了伊一娘一跳。 第六章 药王孙 清晨,巫马心呼吸一口新鲜空气说道:“伊一,去药谷之前,我想去那个水井看看。” 龙伊一将洗完的头发向后一甩,答应一声:“好,吃过早饭就去。” “伊一,你们真的要去药谷么?”伊一娘给二人盛好了稀饭,小心的问道。 “娘,佩泽和我从小长大,不能见死不救呀。我不但要去药谷,还要进水井。”伊一当然明白娘的担心,“你就放心吧,有巫马大哥在,什么怪物都伤害不了我的。” 伊一娘重重的叹息声砸得龙伊一心头一疼,但她不能忍受六十三村,出生的喜悦和死亡的悲伤总是同时到来。 儿大不中留,伊一娘拿出一个包裹递给龙伊一:“娘知道你有你的想法,娘不会阻拦你的,这里面是一些干粮,还有每月伏泉日分的银两,你带着路上用,要记得多回来看看娘。” “娘。”龙伊一眼眶一红,“您放心,我做完该做的事就回来陪您,一辈子都不会再离开您。” 巫马心也不由得想起了他的娘,心中不免一酸,她从未老去,定格在自己脑海中的永远是那张年轻美丽的脸。 龙伊一一步一回头的离开了家,她不想让她娘担心,可是她又不能让自己放弃,必须要得到自己想要的生活。 从家里出来,两个人明显沉默许多。巫马心不知道该怎么劝她,只好找话题问龙伊一:“你之前说过的九毒日是什么日子呀?” “哦哦。”龙伊一这才回过神来,努力让自己恢复成原来的样子道,“农历五月俗称毒月,五月初五这一天开始,初六、初七、十五、十六、十七以及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此九天称为‘天地交泰九毒日’。这九天都很邪门,取白色新布一尺,于当晚悬挂东面墙上,第二天早上观看必有血色。” “这些都是你们村的郎中告诉你的?” “才不是呢,”龙伊一说道,“是我师父告诉我的,包括九毒日可以去水井也是师父说的。” “你师父一定是位前辈高人。” “那当然!”龙伊一满脸骄傲,紧接着又变成落寞,不愿再继续谈论师父,转移话题道:“你看,前面就是那口水井了。” 那是一口早已废弃的古井,井口直径接近一丈,井栏由六块青石板镶嵌而成,石板中间用青铜连接,铸有青铜兽。井栏上满是绳索印痕,有些甚至有几寸深。井栏外是一大片黑褐色的干枯大叶草,由于长时间没人来这里打水,倒是适合野草疯长。 巫马心走到井边,摘下了几片叶子闻了闻,竟然和大师兄常采的那种草味道相似,赶紧摘下几片装到布袋子里。龙伊一在一旁愣愣的看着他,问道:“你采这野草干嘛?” “拿去给我大师兄。”巫马心头也未抬的说道,“这可不是野草,是龙碾草,特别适合做啖巴枯,能够长成到这种颜色的更是稀少,即使之前在荒山上都很难遇见。” “啖巴枯?” “呃,我也说不清楚,等日后你见了我大师兄自然就知晓了。” “哦。”龙伊一也不多事,跟着一起采了起来,两人很快就采到了井边。巫马心朝井中望了一下,顿觉一股寒气升腾上来,冰冷入骨。 巫马心猛的朝后退了两步,说道:“这井里果然有古怪,待解决了药谷的事,得去问问我大师兄才行。” “嗯,不急,离九毒日还有一个月呢。” “不急?” “唉,这么多年都过来了,早就不敢急了。”龙伊一苦笑一下,装好枯草,拉着巫马心朝村外走去。 巫马心一阵心疼。 迷山村距离很近,前方出现一个淡淡红雾缭绕的山谷,想必就是药谷了。 “传说药王常年在这里练药,谷中烟雾都是有毒的,昆虫飞鸟都无法存活,我们一定要小心。”龙伊一担忧的说。 “无妨,”巫马心说道,“你潜过水么?” “嗯,潜过一点儿。”龙伊一答道,她虽然不是个中高手,但也常和小伙伴这样玩耍,他问这个干嘛? 巫马心从衣服上扯下两块布,用溪水打湿,说道:“我们曾经住的山上很多地方都有毒瘴气,看似相同,其实分为两种,一种是气,要用湿布捂住口鼻,用嘴呼吸,使毒气不能由鼻入脑,产生损伤;另一种是瘴,由蚊虫群飞造成,同样用湿布捂住口鼻,但要用鼻呼吸,使毒虫不能由口入胃,易生疟疾。这里明显是气,我们采用潜水似的呼吸法就好。” “哦哦,你怎么这么墨迹,水都干了。”龙伊一白了他一眼,又用水把布打湿一遍道,“赶紧走吧。” 巫马心讪讪的笑了笑,赶紧跟着她进了药谷。 药谷中遍地是奇花异草,外面难得一见的珍稀药材,在这里如同野草一般成片的长在路旁。谷中烟雾比外面看到的还要浓重许多,不过味道却十分好闻。 二人谨慎前行,走了大概一柱香的时间,透过烟雾隐约可以看到三间茅草屋,院子中几个药炉下柴满火旺,向外散发着淡红色的雾气,雾气中几口大缸时隐时现。 巫马心轻轻拉着龙伊一蹲下来,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同时右手轻轻一挥,几枚银针打在药炉上,发出“叮叮”的声音。 茅草屋里毫无动静。 两人捂紧口鼻来到近前,院子正中是一个黄金打造的药炉,各种奇珍异草在药汤中翻滚,红雾蒸腾,围着它的是五口大缸,再向外又是五个小一些的药炉,均按五行方位摆放。巫马心来到一口大缸前,整个人立刻震惊了,每个大缸中均盛满药汁,里面泡着的竟然都是浑身赤裸的人,男女皆有,双目紧闭。 龙伊一皱着眉头捏着鼻子查看着药缸,忽然大惊失色的双手抱着缸沿喊道:“佩泽,我是伊一,你怎么了?怎么会在这里?” 温佩泽的头发挽成极其漂亮的一个发髻,肩膀以下浸泡在药水中,肌肤似雪,泛着光华,清秀的锁骨在雾气里若隐若现。双眼紧闭,仿佛睡着一般,嘴唇偶尔轻启。透过药水向下,依稀可以看到她丰满的身材轮廓。 非礼勿视,巫马心赶紧别过头去。 一声大喝从远处传来:“什么人如此大胆,敢闯我药庐禁地!” 尽管巫马心听力绝佳,但由于初见女体扰乱心神,竟然没注意到已经有人接近,赶紧守住心神,从脚步声分辨出是一老一少两人,转头的同时,六枚银针已经从手上飞出。 就在距离巫马心半牛吼远的地方,一老一少两个人被银针定在那里,动弹不得。两人都是长发披肩,老的是一头白发中间夹杂着几绺黑发,已近悬车之年,少的则是一头黑发中间夹杂着几绺白发,刚及握犁之年。 巫马心正要上前,忽然脑中炸裂一般疼痛,接着如同整个脑仁缩小几圈一般难受,双腿一软,盘坐在地上动弹不得,龙伊一也同样依靠扶着药缸才能站稳。 白发老者哈哈大笑道:“只是吸了老夫五行药庐的烟雾,自然无事,但加上老夫刚刚洒出的药引,即成尸脑之毒,你们此刻只是无法站立行走,再过一刻,便会五官功能尽失,成为废人。” 巫马心这才发现刺向云门穴的银针被老者挡住,好在并未失语。巫马心怒道:“你们这两个歹人,竟敢暗算我们。” “岂有此理!”白发老者怒道,“你们擅闯老夫的药庐,又用银针暗刺我们,还敢说我们是歹人。” “你们以炼药为名,行不仁之事,人人得而诛之。”龙伊一牙关紧咬,脸憋的通红。 “大胆,方圆千吼(一千牛吼)之内均尊我为药王,你们两个小儿怎敢如此出言不逊。” 四个人全都无法行动,就这样隔空对骂。 “好一个药王。”巫马心轻蔑的说道,“为了试药,竟然连自己孙子的性命都不顾,炼出外伤药便拿刀砍,练出解毒药便下毒,练出烫伤药便火烧,你敢否认么?” “我怎么教育孙儿要你们管么?”药王听到他们说得攘袂切齿,倒也觉得正直可爱,加之谷中鲜有人来,反倒来了聊天的兴致,“炼药之人,自己不亲身试药,如何知道药性,怎能断定药效,如果自己从未尝试便敢随意将药开予他人,那与谋财害命有何区别?我炼出之药,自然要有人试药,不光我的孙儿,我自己也经常以身试药,外伤药刀砍,解毒药服毒,烫伤药火烧,何错之有?神农氏亲尝百草,难道是他自虐不成,无非是你们这些浅薄无知的小儿不懂罢了。” “哼,说的那么好听,你们荒淫无耻的炼制房中之药,抓来无辜少女给你孙儿糟蹋又做何解释,不会也是为了判断药效吧,卑鄙龌龊!”龙伊一越说越激动,一脸鄙夷不屑。 “你……哈哈哈哈,”药王怒极反笑,叹着气说道,“乡野多无知,世间尽浅薄。我孙儿几时糟蹋过无辜,那些女子皆因自己或家人为我所救,为了报恩而自愿试药的,我若不肯,她们就跪在庐前不肯离去。我虽不在乎你们这些俗人所谓的伦常道理,但也不做强人所难之事。” 龙伊一用手一指身后的水缸怒道:“那佩泽又是怎么回事!” “哦?你认识她?如此看来你也是六十三村的,”药王昂起头来,捻着同样花白的胡须,满脸自豪得意的表情,“如果不是老夫,你们村怎么会有这第六十四人。” “你胡说!” “伊一,”身后传来一个微弱的声音,“药王前辈说的都是真的。” 第七章 命不沾天 龙伊一转头看去,温佩泽艰难睁开眼睛,热泪盈眶。 “伊一,”温佩泽轻声说道,“三天前,我爹上山砍柴被毒虫所伤,卧床不起,需要蓇蓉才能根治,奚郎中没有这种药,叫我来这里采。我不懂药材,也不知道此药生长在什么地方,只好按照奚郎中说的样子各处寻找,直到天色已晚,才在草丛中找到长着黑色花的植物。我采下两株正要往回走,忽然刮起一阵黑风,将我整个人都包裹其中,感觉整个人恍恍惚惚的,根本动弹不得。” 佩泽说到这儿,大口的喘了几口粗气,显然是又想起了那个可怕的场景:“正当我几近昏迷之时,路过的药王前辈将我救起,带来这里。” “那你怎么会成了现在这般模样,”龙伊一忽然想到了什么,瞪着药王道,“莫不是你又炼制了房中药,哄骗我佩泽妹妹以试药报答。” “没有,没有。”佩泽羞赧的完全不敢抬头。 “你这女子好健忘,之前我不是说了嘛,是为了让她成为你们村子里的第六十四个人。”药王没好气的道。 相比于眼前略带嚣张不知善恶的药王,龙伊一更恨村里的那个诅咒,语气也缓和许多,但仍带一丝不满:“那你们也不能脱掉人家姑娘衣服呀,都让你们一老一小看光了,让佩泽以后还怎么嫁人。” 温佩泽恨不得将脸埋入药汤。 巫马心彻底崩溃,龙伊一之前还一直对这些满不在乎,怎么一下变得这么介意起来了,女人真是搞不懂。 “医者父母心,诊病救人急如水火,岂能因为这些凡人的俗念,庸人的礼数而畏首畏尾。”药王正义凛然道。 龙伊一心里有些承认是自己误会了药王,但似乎仍然不敢相信传说中的恶魔竟然摇身一变成了神仙,适时转移了话题:“那你说,我们村为什么会这样?” “我说你这姑娘,”药王苦笑道,“我们四人难道就如同四个木偶一样在这里聊天么。而且你们马上就要五感尽失,恐怕没等我讲完,你就听不到声音了。” 龙伊一这才回过神来,想起自己还身中尸脑之毒,那一老一小的影子也开始变得模糊。 “前辈,”巫马心赶忙说道,“我等鲁莽,误会了前辈,还请前辈施法解毒,我等定当斟茶赔罪。” “哦?不行,不行,我若帮你们解了毒,那小丫头肯定会杀了我。”药王倒也不急,装出一副很认真的样子说道。 “小女子错怪了前辈,您大人有大量,不要和我一般见识。”龙伊一可不习惯说这些,但人在矮檐下,况且自己的确理亏。 “哈哈,不是我老人家跟你们一般见识不肯解毒,”药王越发觉得这个姑娘有趣,大笑道,“解药就在我口袋中,只是我现在手脚都无法动弹,如何能帮你们解毒?” 巫马心和龙伊一不约而同的看向身后的水缸,现在只有佩泽行动自由。 “要不我来拿……不过你们都得把眼睛闭上,我没有穿衣服。”佩泽红着脸说道,声音越来越小,后面几乎听不到了。 “不可!”药王赶紧吼道,“你一旦离开药水,便会立时死去,到时谁也救不了你。” “那该如何做,还请前辈明示。”巫马心也觉得视力变得模糊起来。 “你用银针先为我解穴,然后我再为你袪毒。” 龙伊一与巫马心四目相对,都想从眼神中看到对方的决定。 药王眼含笑意看着二人道:“怎么?不相信我老人家?” “晚辈不敢,”巫马心手拈银针道,“只是我中毒视力不济,麻烦前辈咳嗽一声,我好听音辩位。” “咳。” “嗖”,四枚银针全力贯出。药王笑着伸出右手一挥,“叮叮”声响,银针掉落一地。 巫马心大惊,原来银针根本没有碰到他们,这爷孙二人只是装成受制之状试探而已,看来自己这点雕虫小技在高人面前实在不值一提。 “哈哈,针指灵墟、神藏,果然是解穴之意。”药王倒是毫不在意他们的目光,吩咐着,“孙儿,你去为他们解毒吧。” “是。”药王孙拿起一个瓢,在佩泽所在的水缸中舀了些水,又从怀中拿出一包药粉倒入水中搅拌均匀,接着用手蘸水向二人掸去。 随着药水落在身上,巫马心二人感觉头脑逐渐变得清醒,眼前事物越来越清晰,一股清凉在四肢百骸中流淌,力量随之恢复,甚至比之前更加神清目明,身体也更加有力量。 “晚辈龙伊一见过前辈,”龙伊一赶紧拉着还在愣神的巫马心叩拜在地,“之前误会前辈,还对前辈出言不逊,请前辈责罚。” “晚辈巫马心见过前辈,刚才在前辈面前班门弄斧,实在惭愧。” “哈哈,无妨,无妨。”药王大气的摆了摆手让他们起来,“我们到屋里叙话吧。” 药王说完自顾自的进了茅屋。药王孙向二人做了个“请”的手势,巫马心连忙拱手答谢,龙伊一朝佩泽点了点头,这才缓步进入。 茅屋内陈设十分简单,正厅墙上满是药柜,密密麻麻贴着写着药名的纸。正厅中间放着一桌四椅,一个铜制的茶壶直接坐在火盆之中,壶把捆着黄色的藤条。东西两边挂着布帘,是药王二人的卧房。 药王说道:“古怪之村必有妖孽,你们六十三村之所以会有如此之怪,应该也是这个原因。” 龙伊一赶忙问道:“前辈可知是什么妖孽作祟?” 药王摇了摇头:“我从黑风中救下那个叫佩泽的女子之时,感觉到那黑风并非偶然刮起,而是捕捉她而来,因此我让她进入药水中浸泡,使任何人无法感知她的生气,这才使得妖风离去。我虽然活的久了一些,但这种怪事也是第一次碰到。” “那……”龙伊一想问为何要脱光她的衣服,但是现在内心已对药王多有敬意,因此不敢唐突。 “哈哈,你是想问我为何让她赤裸身体吧。”药王人老成精,“衣服是死物,与人肌肤接触必然留存人的体温,若不将衣物除去焚毁,恐怕仍会被妖风感知,无法保其周全。” 龙伊一俏脸一红,连连点头。 “你们体内还有余毒,把此茶喝了便没事了。”这时,药王孙端来两杯茶,茶色殷红。 “前辈,在下有一事不明。”巫马心说道,“既然银针根本伤不了前辈,为何前辈还装成受制于我的样子呢?” “哈哈,只因我们爷孙二人常年在此,很是孤单,好不容易你们来了,自然要好好消遣消遣。”药王说话无庸讳言,“而且,你使用的是银针,应该是不沾大师的弟子吧。” “前辈认识家师?” “有过几面之缘,当我断定你是他的弟子时,也就没了防范之心。”药王说道,“听闻不沾大师的弟子都有带‘不沾’二字的诨名。” “的确,在下的诨名叫‘命不沾天’。” “巫马家人,命不沾天,哈哈,有趣,有趣。”药王接过药王孙给端来的颜色泛蓝的茶,哈哈大笑。 “前辈,”龙伊一把入谷之时巫马心的分析说了一遍,“谷中的烟雾不吸入鼻中我们便不会中毒?” “哈哈哈哈,”药王大笑不已,“那红雾本毫无伤害,在我这药庐之中是否中毒,所中何毒,只在我一念之间。” 龙伊一用力锤了巫马心一拳:“都怪你,多此一举,害得我肺都快憋炸了。” 巫马心满面羞愧,向药王施礼道:“前辈神通,晚辈露怯了。” “你并没有学到此术的精髓。”药王大笑道,“真正达到上成境界,万物拈来即用,花瓣,草叶,树枝无一不可。若能达到大成的境界,则不需要借助任何一物,拈指聚气,即可成针,伤人于无形。” “我师父并没有教我这些,难道前辈还认识比我师父更精通此术的高人?” “这银针绝学由一枯上师所创,并留有秘籍。他一生收了三个徒弟,道号分别是不沾、不容、不欺,其中不沾便是你师父,只可惜你师父博学众技,并不专注银针,因此也没有学到大成。多年以前,我机缘巧合之下救了一个人,以此本秘籍相赠,但是我孙子只专心于草药,无意习武,倒也成了无用之物。今日既然你我有缘,不如就送与你吧,以免埋没这一绝学。” 巫马心大惊,赶紧起身跪拜:“多谢前辈成全,如此大恩不知如何报答。” “什么大恩,”药王示意他起身,大笑道,“于你是绝学,于我是废柴,借花献佛,随缘而已,也算还巫马平川一个人情,就此揭过,日后也不需再提。” 巫马心恭敬的又拜了一拜,这才起身。 药王搬动桌子,将垫在桌角的一个布包拿出来,掸了掸灰,递给了巫马心,看得他一阵惊愕。 高人的世界,常人无法理解。 “多谢前辈,”巫马心却不敢随意,恭敬的接过布包,“前辈可知赠书之人现在何处?怎么说与我也有半师之恩,如有机会希望能当面拜谢。” “哈哈哈哈,”药王大笑道,“端王找了他二十年都找不到,我又岂会知道。” 巫马心打开书,里面的内容如同天书一般,根本看不懂。 “前辈,”龙伊一咬着嘴唇向药王问道,“是不是只有消除了六十三村的诅咒,佩泽才能离开那个药缸。” “的确如此。”药王颇有些无奈的说道,“我虽精于医药,但并不擅长巫术,只是猜测与某种妖兽有关,用药水掩盖气味只是权宜之计,还需快些探明真相才是。” 龙伊一说道:“嗯,村中老者都说是水井里的妖兽作祟。” “那黑风的确带来湿润之气,如此说来应该不谬。”药王拈着胡须说道,“水井乃蓄水苦寒之地,当寻火旺之人一同前往。” “前辈,”龙伊一不解的问道,“五行之中,水克火,土克水,为何还要寻火旺之人入水?应该是找土旺之人吧?” 第八章 俞几乌 “天一生水,地二生火,天三生木,地四生金,天五生土,五位五形皆以五合,上古有一河图曾经标示阳数为牡,阴数为妃,人们只知水克火,却不知水为火之牡,火为水之妃,如果火盛水衰,旺火照样可以欺衰水。”药王很喜欢龙伊一直爽的性格,笑道,“用盆盛水可以灭木柴之小火,但若是整个房屋熊熊燃烧,水泼上去非但灭不了火,还会被火蒸发而消失。井底之妖必属水性,以大火可降服,知晓原委才是我们需要的目的。如果以土覆水,虽能灭水,但妖物也将被封存,仍然探寻不到真相。” 龙伊一听得目瞪口呆,虽然不完全懂,但仍不住的点头。 巫马心却忽然信心满满起来:“多谢前辈教诲,我这便去找我的大师兄,他即是前辈所说的火旺之人。” “务必小心。”药王仍然叮嘱道,“这是险棋,如果火不够旺,反倒容易被水吞噬。” “前辈放心,我大师兄是稳重之人,不会莽撞的。”巫马心说着,站起身来鞠躬道,“事不宜迟,我们不多讨扰了,改天再来登门致谢。” 药王赠送一些治疗内伤和外伤的丹药,笑道:“去吧,那姑娘在我这儿你们大可放心,定保她周全。” 走到药庐门口,龙伊一终于还是忍不住说道:“前辈,您最近不会再炼房中药了吧。” 药王和药王孙对视一眼,接着大笑起来:“哈哈,放心去吧,老夫答应你暂且不炼便是。” “谢药王前辈。”龙伊一夸张的做了个万福,开心的拉着一脸无奈的巫马心朝桥洞村飞奔。 …… 阵州,怒王府。 端国整个国土呈狼牙状,共有临州、兵州、斗州、者州、皆州、阵州、列州、前州、行州九个州,作为赤县神州的附属,这里从一开始便按照道家的六甲秘祝而设计,即使是端王也不明原委。 阵州由怒王镇守,共有四个镇,树河镇,纵九镇,横七镇以及品阱镇。王府设在品阱镇跃河村,人称“兽穴”,距树河镇桥洞村三百三十牛吼。 牛吼是端国的距离测量单位,是指成年壮牛吼叫之声所能达到的最远距离。 怒王府中,裴九天正与怒王把酒言欢。裴九天能够纵横阵州十余年,与怒王的良好关系密不可分。裴九天也是武将出身,据说还官拜副将,后来绾起头发,剪掉胡须,弃甲从商,精瘦健壮的身体也越发富态,成了大腹便便的模样。唯一没有变化的,就是他的眼睛,眼珠很小,从正面可以看到三边的眼白。 众人喝的不亦乐乎之时,一只小甲虫飞了进来,翅膀闪动着血红色。常安伸手接住甲虫,轻轻放入酒杯中,甲虫顷刻融为一滴血水。 “老爷,”常安没敢耽搁,嘴唇轻启,传音到裴九天耳边,“收到血甲虫报信,恐怕是三少爷有损伤,我们还需尽早赶回去处理一下。” 裴九天眉头一紧,又快速舒展开,向怒王抱拳请辞。 怒王望着常安酒杯里的一抹红色,自语道:“为什么此人身上会有如此熟悉的气息。” …… 裴府中一片杂乱,西边搭起一个简易的棚子,地上放着裴青的尸体。裴九天快步走进议事厅,纪坤和两名守卫跪在地上,腿不住的打颤。 管家裴中海将事情经过详细说明一番,裴九天并未搭理纪坤,而是转向两名守卫问道:“那个小偷儿是怎么回事儿?你们如实讲来。” “是,老爷。”一个年纪大一点的守卫说道,“就在三少爷他们议事之时,一个拿着虎皮的瘦高人影出现在老爷卧房的门前,还没等开口问话,就听到我脑袋‘咕咚’一下,他脑袋‘啪唧’一下,我们俩就什么也不知道了。等我们醒过来就赶紧进屋查看,东西都放得很整齐,没有翻动过,直到闻到了一股奇臭无比的尿骚味,才发现他把老爷的夜壶偷了,还把尿倒在床上。” 众人努力忍住笑,这个从乡下来给老爷看门的人是大太太的远房亲戚,脑袋的确是不大灵光。 裴九天脸色一沉,倒也不好发作,毕竟是老江湖,尽管被弄得哭笑不得,但还是注意到了一个细节:“你是说,那个小偷是拿着虎皮进来的?而不是从屋里偷走的虎皮?” “是的老爷,这个小人看得清清楚楚,就在我脑袋‘咕咚’之前,我还笑话他是拿虎皮扯大旗来着呢。” “知道了,你们下去吧。”裴九天对大太太给推荐的这两个“绝对忠诚的自己人”实在太过无奈。 裴九天心生疑虑,自己的确有一个用虎皮包裹的至宝,但只有他和裴峰、裴青、裴中海几人知道,外人根本无从知晓,为何他会知道有这件东西,竟然还从外面拿来虎皮,装成盗走了这件东西来迫使裴青调走纪坤呢?他们的目标,难道就是虎皮锦盒?最主要的是,府里的内奸到底是谁? 俞几乌说道:“老爷,如此看来,他们至少来了三个人,娄一鸣佯装偷盗,程净之持枪挑战,巫马心飞针暗伤。” 裴九天沉声问道:“俞师爷,有什么办法可以除掉不沾老贼,为我的青儿报仇?” 俞几乌略一沉思,说道,“大家可曾记得二十年前,端国十八王戮力同心之时,街巷孩童口中的歌谣么?” 裴九天和常安众人暗自皱眉,不知道师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那首歌谣在端国无人不晓。鬼王的毒铁王的枪,血王银针无处藏;鼓王的聋风王的盲,哀王笑过满身伤;杀王的虫蛮王的壮,怒王铁钩穿肚肠;雨王的癫雷王的狂,阵王困你没商量;山王的斧马王的缰,旗王一动撼山梁;寒王的冷电王的强,战王无人能抵挡。 “鬼王的毒铁王的枪,血王银针无处藏。”俞几乌说罢,向裴九天抱拳道:“老爷,您手眼通天,自然知道端王最忌讳的是什么?” 裴九天恍然大悟,倒吸一口冷气道:“你是说,当年造反的血王?” 俞几乌不紧不慢的说道:“血王是端王的第七子,也是唯一外出学艺且进过斗兽山的王,有着不凡的身份与经历,不沾大师正是血王的师兄。当年血王造反,铁王之子嵬名慕正是他的副将,端王下令击杀,可是追到桥洞村却均失去踪迹,二十年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二十年后,还是这个桥洞村,出了一个和铁王一样使枪的人,又出了一个和血王一样把银针使得出神入化之人,这些还不够么?” 众人眼中均是一亮,杀气如光。 “散了吧。”裴九天疲倦的挥了挥手,率先大步离开了议事厅。 今日讨论时间明显长于往日,俞几乌苍白的脸上褶皱越来越多,仿佛老了十几岁一般,出了议事厅后急匆匆的朝住处走。 “师爷,”俞几乌停住了脚步,竟是常安,“师爷可是身体不适?为何每到下午如同脱水一般,和早上判若两人?” “在下的确体弱,不堪久坐久站。”俞几乌答道。 “裴府上下还需仰仗师爷,千万得保重才是。”常安话锋一转,盯着俞几乌问道,“常某听说师爷像鱼一样,每晚都要睡在浴缸里?” 俞几乌心中一惊,略显惨白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偶得护肤的方子,兼心有洁癖,不值一提,不值一提。在下还有事,改日再聊。”说罢,双手抱拳施了一礼,快步离去。 回到寝房内,俞几乌屏退左右,转动书柜上的铜人,卧床向两边分开,中间缓缓升起一个装满水的木箱。俞几乌衣服都未脱,直接跳了进去,身体浸入,水中升起无数细小气泡,其脸上的褶皱逐渐消失,皮肤恢复充盈紧致,整个人都恢复了光彩。 俞几乌长出了一口气,心中暗想:“我泡浴时四周都布了水幔,常安是如何知道的呢?” 这时角落里传来了一句妩媚的声音:“师爷好计策呀。” 俞几乌仍然闭目养神:“你怎么来了!” “想你了还不行么,”一个妩媚女人从木箱中探出头来说道,“看你心事重重,莫非有人发现你的姓氏并非是一月刀的俞,而是水中游戏的鱼。” “哼,谅他也发现不了什么!”俞几乌冷笑道,“反倒是你,让裴青沾染了满身的水族气息,恐怕会招来报复,不行就先回海里吧。” “哟,终于知道心疼人家了。”女人妩媚的一笑,“我还没看够好戏呢,要是哪天我死了,你可一定要把我带回海底,我可不想埋进肮脏的土里。” “不许瞎说!”俞几乌佯怒道。 女子慢慢的脱掉外衣迈入水中,张口一吸,箱中涌起一条细细的水柱进入她的口中,调皮的喷向俞几乌,声音充满挑逗:“你真阴险,竟然直接把屎盆扣给了不沾那老家伙。” “不把他们都牵扯进来,又怎么能完成域主的大计呢。”俞几乌说着,一把将女子揽入怀中。 女子一把推开他,略带醋意的说道:“师爷周围美女如云,要不是我送上门来,怎么可能还记得我这个庸脂俗粉。” “那些土狗怎么能和你这个倚水阁头牌相提并论!”俞几乌说着,抱起女子潜入水中。 水幔外一声清脆的响声,一只绿色的甲虫碎裂落地。 第九章 铁匠铺 常安感应到绿甲虫碎裂,心头猛的一震,一口鲜血几乎要喷出来,赶忙运功平复。 他在监视俞几乌! 上古巫术中的羽虫修练术,炼有四种甲虫,只有谷粒大小,追风逐电,不畏五行,但与四诫相克。红色本命虫融于酒,绿色追踪虫碎于色,紫色嗜杀虫叛于财,蓝色傀儡虫毁于气。 …… 阵州,树河镇。 巫马心和龙伊一在主街上走着,长相都是那么俊美,引人注目,让路过的百姓都艳羡不已。远处的一个符兵盯着看了半天,随后快步跑进一家茶楼。 “让开!让开!”一大队符兵叫嚷着从后面跑了过来,巫马心心中一紧,连忙拈出几支银针在手,龙伊一一把将他的手压下来,低声说道:“你紧张什么,动不动就掏针,小心暴露身份。” 那队符兵将巫马心与龙伊一围在当中,符兵头目气急败坏的指着他们喝道:“大胆刁民,竟然敢耍我,看我今天不收拾你们!” 龙伊一一愣,这人有点面熟,正是那天在茶楼约定第二天见面的那个符兵头目,龙伊一倒是忘得干净,可苦了这个情种,每天都在茶楼上等着她的出现,一连数日,憧憬也变成愤怒。 在端国,敢戏耍符兵的百姓还没有出生呢,不,她是唯一生出来的一个,因此必须得把她扼杀在襁褓之中,以免别人效仿。 符兵头目从腰间解下一条粗大的锁链,两端是黑色五爪铁钩,上面满是暗红色的锈迹,让人不寒而栗。 怒王喜铁钩穿肚肠,他的手下也趋之若鹜。 来人,把这男的给我带走,老子要让他知道知道铁钩的滋味。”符兵头目狞笑道,“至于这个女的,我要让她跪着伺候我,哈哈哈哈!” 符兵头目大手一挥,四周的符兵却纹丝不动,一丝金属反光刺得他眼睛一疼。竟是银针!符兵头目吓得汗毛倒竖,双腿筛糠! “符兵大人,还有什么事么?”巫马心微笑着说道。 “没……没事了,二位请便。”符兵头目战战兢兢的答道,生怕他给自己也来上一针,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多谢符兵大人。”巫马心说罢,拉着龙伊一大踏步的走出去,众符兵如同石像一样站成一个圆圈。见巫马心走远,符兵头目赶忙将他们身上的银针都拔下来,小心的装到口袋里,喝道:“今天的事谁都不许说出去。” “是!” 龙伊一扶着巫马心的的胳膊,低声嗔怪道:“你怎么这么傻,不怕暴露了呀。”嘴上虽然这么说,心里却十分温暖。 “怕什么,大不了鱼死网破,也不能让他那狗嘴侮辱了你。”巫马心认真的说道,“更何况他肯定不敢说出去,我两次在他手上逃脱,他岂能脱得了干系。” “哟,你变聪明了。” “呃,我本来也不笨好不好。” 桥洞村主街东首第三家是一个铁匠铺,里面的铁匠姓汪,打得一手好农具,打造的兵器更是精良出众。铁炉子里喷吐出腥红的火焰,一个身材魁梧,长相憨厚的人锤打着烧得通红的铁块,火星四溅,映得他脸上的伤疤如同红色的蜈蚣一般。 “老大,这么早就开工啦?”巫马心带着龙伊一进了铁匠铺。 “银针又用没了?”那人头也没抬,反手扔过一包银针道,“现在管控的严,你省着点用。” 纯银在空气中很容易被氧化,因此每次他都会特意镀上一层其他的金属。裴九天因为爱子被杀,现场又遍地银针,于是找了很多经验丰富的铁匠分析得出了银针成分,拓跋城已将这种金属列为违禁品并下令严查,之前贩卖的人都不敢再经营,以免受到株连。 “老大,这次是有别的事来找你,你先看看这个。”巫马心反倒有些不好意思,接过银针后,赶紧拿出采来的野草,“这个是孝敬老大的。” 汪铁匠停住手上的活计,接过了那一大包野草,顿时开心道:“竟然是龙碾草?还是你最懂我的喜好。” 汪铁匠捻出了一些龙碾草放在纸上卷成条,指尖生出跳动的火苗,点燃纸卷湿的那端,深深的吸了一口,嘴唇向上一卷,吐出一个漂亮的烟圈儿,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 “原来这个就是啖巴枯。”龙伊一小声的说道。 汪铁匠这才看到巫马心身后还站着一个美女,赶忙问道:“小五,这位是?” “她叫龙伊一,之前全城严查银针,多亏了龙姑娘帮我逃了出去。”巫马心说道,“这位便是我和你提起的大师兄,汪自清,诨号‘发不沾霜’。” “多谢姑娘,我是粗人,一见到龙碾草就啥都顾不上了,怠慢,怠慢。”汪铁匠将纸卷放在一旁,赶紧找了个干净点儿的地方让龙伊一坐,又倒了一杯水,这才又拿起纸卷深深的吸起来。 “适合啖巴枯的草很多,这种龙碾草可算是极品,只有在神兽出没的地方才会有。”汪自清自顾自的说道,“你们不能小看它,这可是绝佳的药材,可以让你忘记烦恼,可以让你忘记痛苦。” “你这是借着啖巴枯在逃避吧。”龙伊一脱口而出。 “这说明你心里没有伤口。”汪自清又吸了一口,手指捻动生火,将剩余的纸卷都烧成了灰烬,叹了口气说道,“在有饭吃之前,你只能选择暂时忘掉饥饿。” “咳,老大,”巫马心想起来这里的目的,赶紧打断他们,“这次回来是想请你帮个忙。” 巫马心将六十三村的事讲述了一遍。 “让我进水井?”汪自清听完差点蹦了起来,“你确定我不会死在水里?” “不会,记得小时候一起去河里洗澡,你一跳进去,整个河水都变热了,区区一个小水井怎么可能难得住你。”巫马心赶紧说道,“而且,那个井边全都是龙碾草,足够你用好几年的。” 汪自清眼睛一亮。 “还有一个姑娘等着人去救呢,长的特别漂亮,比你小了几岁,唉。”龙伊一心里巴不得他赶紧答应,但表面上还是装作不经意的样子。 “好!”汪自清答应着,看到龙伊一的眼神后又补充道,“主要是为了龙碾草。” “是是是,”龙伊一笑开了花,“没人和你抢,都归你。” 汪自清又卷了一支叨在嘴里,拾起手上的活计道:“我把手里这几件东西打完,咱们就可以出发了。” “嗯。”巫马心说着,拉着龙伊一欣赏起农具来,虽然都是耕种用的物件,却打造得十分精致。 汪自清将打好的农具挂在门外,熄了炉火,正要关门板,只见一个梳着小抓髻的小女孩跑了进来,只有五六岁年纪,口中含着糖果,小眼睛盯着屋里的人打量一圈,最后把一张字条塞给龙伊一,转身就要走。 龙伊一一把拦住他:“小妹妹,这个是谁让你送来的?” 小女孩用舌头把口中的糖果拨到一边,鼓着小腮帮发音不清的说道:“有位大伯给了我一大把糖,让我把这个交给铁匠铺里长的最好看的那个人。” “那个人长的什么样子?”汪自清急切的问道。 小女孩将口中的糖拨回舌下,并不说话,只是将小手直直的伸向汪自清,手心朝上。 想问问题得给糖! 可他们口袋里全都没有糖。 龙伊一蹲下来,向小女孩问道:“小妹妹,你说姐姐好看么?” “嗯,好看。” “那你告诉姐姐好不好?” “不好!好看又不能当糖吃!” 众人都忍不住大笑起来,龙伊一一脸无奈,美人计也得分对谁使才行。 小女孩的耐心有限,见他们拿不出糖,“哼”的一声,头也不回的跑了出去,仨人面面相觑,等想起来阻拦的时候,已经跑远了。 汪自清走到院里四处张望,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人。 龙伊一打开字条,上面写着:“魁隗林南,月明风暗,冰屋滴水,凤凰涅槃。” 这是什么意思? …… 桥洞村,符兵行营。 一个银盔银甲的粗壮汉子迎了出来,抱拳道:“裴老爷,有失远迎,勿怪,勿怪。” “岂敢,见过拓拔大人。”裴九天抱拳道。 “裴老爷客气了,请上座。”拓跋城答道。二人推辞了一番,还是拓跋城坐在上座,裴九天坐在下首,常安、纪坤二人站在身后。 拓跋城说道:“怒王已知三公子之事,十分震怒,特派我领精兵两万,前来协助抓捕血王余孽。来的路上,我已派副将申兆丰带人在村中暗访,只要是接触过不沾大师的,尤其是受过他解救与恩惠之人,皆拘捕到堂,务必拷问出此人的藏身之处。” 符兵来报,俞师爷在外求见。 “快请。” 俞几乌进门后,拱手说道:“老爷,拓拔将军。方才我受拓拔将军点拨,带着画师回到裴府,将那日见过那两人模样的院鬼都聚拢在一起,绘出了这两名贼子的模样,只是躲在暗处放银针之人,尚未知其样貌。” “有劳师爷,”拓跋城向几个符兵首领吩咐下去,“令符兵们将画像全城张贴,凡见可疑者立即拘捕,凡能提供线索者,赏金百两。” “遵命!”几名符兵首领领命退下。 裴九天暗暗点头,难怪此人深得怒王器重,果然有些手段,拱手说道:“拓拔将军办事雷厉果断,裴某感激不尽,车马劳顿,先请到醉霄楼喝杯水酒,再慢慢商议。” “裴老爷如此盛情,那我就却之不恭了。”拓跋城笑道。 “哪里,哪里……拓跋将军请。” “裴老爷请。” 觥筹交错间,有符兵来报:“启禀将军,裴老爷,一个叫周全的樵夫,忍受不住严刑拷打,已然招供不沾老贼就藏在魁隗森林。” “好!”拓跋城和裴九天同时拍案而起。 第十章 二十年前 阵州,桥洞村。 一片诡异森林的深处,不沾大师正盘膝而坐,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他面前摆着几圈挂着铜钱的红烛,中间的大铜盆里满是烧纸的灰烬,不时火星飞舞。 透过红光,他恍然看到二十年前那血腥的一幕。 溃逃的残军打破桥洞村的宁静,为首的是血王贴身副将嵬名慕,身上的金色盔甲早已被血污覆盖,毫无光彩。端国的战袍共分金、紫、蓝、银、绿、白六级。白色最低,紫色最高,金色战袍只有王公贵族及护卫亲兵才可以使用。 嵬名慕来到马车旁边,拱手道:“启禀血王,已经到了桥洞村,再向西便是斗兽山。” 车厢里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一个虚弱的声音说道:“派两个兄弟去查探一下去往斗兽山路上的情况,只要进了斗兽山,我们就还有翻盘的希望。” “是!”嵬名慕答应着拉开车门,一个拄着木棍的中年汉子挪步下了车。他同样穿着金色长袍,左眼上有一道伤疤,两颊上长着又长又硬的络腮胡须,身体虚弱不已,依靠着木棍的支撑才不至于瘫倒。 血王的军队称为“血军”,锐不可当。此次七王起兵势如破竹,不料血王被叛变的副将所害,功亏一篑,血军尸体从王城一直铺到树河镇。 前面是一个大的院落,屋主姓刘,以捕蛇为生。嵬名慕小心的拍打几下门环,出来的是一个老妇人。 “老人家,我们是血王的军队,想和您讨碗水喝。”嵬名慕抱拳拱手道。 老妇人老眼晕花的打量了几下,开口说道,“您是嵬名慕将军吧,血王对我家有大恩,请他进院歇息吧。” “多谢老人家,血王有令,绝不可惊扰四邻,只要讨碗水便可。” 老妇人也不再勉强,说了声“稍等”返回院中。 嵬名慕拱手道谢,立在门口等候。 正在这时,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身上的肉都向外翻着,随着跑动不停的滴血,马上的人浑身血污,右腿已不翼而飞,右手马鞭机械的抽打,证明他还活着。 嵬名慕上前抓住了马缰绳,急切的问道:“你怎么了?” “路……有埋伏……鬼王……”随着右手马鞭落地,声音也戛然而止。 血王恨得牙关紧咬,血军纷纷站起身来,等待血王发动鱼死网破的命令。刘家老妇人已然拎着几个装着水和酒的坛子出了门口,看到眼前的情形,完全不敢动。 “血王,您下令吧!”一个身着紫色战袍的将领厉声大喝,抽出青铜刀,刀柄盘龙,龙尾一直盘旋到刀背之上。 血王缓缓的看过面前的每一个人,努力向上挺了挺弯曲的身体,颤声吩咐道:“慕儿,把车里的东西分给大家。” “遵命!”嵬名慕从车上拎下装着金块的白布袋子,上面用笔写着名字。眼前这些人是“血军”中的精英亲兵,跟随血王多年,血王可以叫出他们每一个的外号。 “老三。”嵬名慕叫道。 一个只剩下一条左臂的紫袍将应声来到面前,却没有伸手去接,而是朝向血王单膝跪地道:“血王,我等誓死保护血王,岂有离开的道理,这东西我不要。” “同归于尽虽然保住了忠烈,却失去了希望。每个人的袋子里,都有一张地图,标识了你要去的位置和唤醒你们的暗语,二十年后会有人一一去找你们。无论如何你们都要给我好好活着,听明白没有?” “遵命!”众人目眦尽裂。 老三一把夺过了嵬名慕的袋子,默默回到原处,依旧单膝跪地。 “斗鸡眼。” “老拐。” “大头张。” …… 每个人都默默领了自己的袋子,跪回原处。 “陈小二”,“瘸李”,这两个名字叫了几遍,一直没有人应声,他们是外出探路的两个人。众人牙关紧咬,压抑住想哭想咆哮的心情。 “我们久在此地驻守,村里的地形和百姓也都熟悉,你们暂避一时,待安全之后分散远遁。”血王摆了摆手,仿佛一下子苍老许多,“去吧。” 刘家老妇人颤巍巍的走到近前,轻轻说道:“血王大人,喝口水吧。”声音明显有些发抖。 “多谢老人家。”血王端起碗喝了一口,虽然只是普通井水,但流在干裂的口中,觉得甘甜无比。 “血王大人,可是在寻找躲避追捕之所?”老妇人用力的拄着拐杖,好让自己镇定一些。 “你……”青铜刀怒目圆睁,便要冲上来。 “不得无理!”血王赶忙喝止,转身向被吓得瑟瑟发抖的老妇人抱拳道,“还请老人家指点迷津。” 老妇人认真的说道:“多年前,我随丈夫去麻栗山捕蛇,无意中发现五指金蛇进出的地洞竟然通向一座古庙。如果血王信得过我老太婆,便可一试。” “好,我信你。”血王摆手喝止副将,朝老妇人点头说道,“敢问老人家怎么称呼,他日必报大恩。” “报恩不敢当,血王大人可记得当年在斗兽山下救的一位捕蛇人……”老妇人话未说完,便听到远处传来了战马嘶鸣的声音,看来追兵已经近在咫尺。 “血王,咱们快走吧。”嵬名慕急切的拉起血王便走。 老妇人一揖到地,说道:“血王大人,请赶快上路,切记,一路向东,正午时分才能看到蛇洞。” 老三一头扎入荒山,布袋里面除了金银外,还有一张地图,上面用朱砂标着一个红点:六十三村。 …… 负责围捕血王的是鬼王和风王。一个身着紫色战袍的人正伏在地上,耳朵紧紧的贴着地面,他是鬼王的爱将,听力了得,绰号“伏地魔”。 片刻,伏地魔来到鬼王马前,抱拳躬身道:“禀告鬼王,叛军共有二百五十一骑,还有一辆拉着辎重的马车,从压地的力度来看,应该是装满的金银。他们在距此三百七十牛吼的地方停了下来,属下推测,应该是树河镇桥洞村。” “桥洞村……”鬼王露出一丝诡异的微笑,即刻下令,“出发!” …… 一户农家院内,风姿绰约的女人指着地窖的入口说道:”鬼王的军队快到了,你赶快进地窖。” “那你怎么办?”男人不愿意连累她。 “若不是血王,我早已沦落风尘,此恩已思报多年。”那女人笑道,“他们不会把我一个女人怎么样的,等他们走了,你要记得答应我的事。” “多谢大嫂,我一定不会食言。”那男人说着,跳进了地窖。 女人惨笑一下,喃喃的说道:“想不到你穿我男人的衣服还挺好看。” …… 一个符兵抱拳道:“启禀鬼王,风王,发现了血王的马车,以及一名血军的尸体。” “哈哈,血王一定是躲进了这里!搜!” “是!”符兵挥动令旗。 木门一个接一个的被符兵踢开,东西落地“乒乓”声,女人惊叫声,孩子“哇哇”哭声,响成一片。 一个穿着土布衣服,扎着围裙的男人却很镇定,向符兵作着长揖,一旁女人用手安抚着六岁的孩子。 “血王起兵造反,败军逃到了这里,就混在你们当中,奉鬼王之命前来搜查。”为首的符兵说着,眼睛盯着那个扎围裙的男人。”你身上怎么这么多伤?” 男人还未说话,女人抢先答道:“回兵爷,我这男人手脚太笨,干一次活受一次伤,这不,早上让他刨土豆,还摔到了钉耙上。” 女人身边的小孩不断的伸着小手,要抓符兵身上带有“鬼”字篆文的腰牌。符兵解下腰牌晃了晃,随口问道:“你爹呢?” “上山采药去了。” 一句话惊得符兵脸色一变,扬起长枪抵在女人胸前。“住手!”男人起身挡住符兵,正色说道,“此事与她们无关,我跟你们走。”男人说罢,大步流星的朝外走去,那女人抬起头,露出了很复杂的表情,有一丝担心,又有一丝愧疚。 那男人被押到的时候,鬼王面前已经跪了十多个穿着破旧衣服的村民,男人与他们对视了一眼,目光中都充满了愤懑与惋惜。鬼王盯着他腿上洇出的血迹厉声问道,“你腿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回大人,我干农活的时候不小心扎伤了。” “呵呵,”鬼王冷笑一声,喝道,“这分明是箭伤!” “不,不,大人,小的真是干农活的时候被钉耙所伤的,不信您看。”那男人右手晃出一把匕首,直奔鬼王刺去,顷刻便被砍倒在地。 符兵押来刘家老妇人,抱拳说道:“启禀鬼王,我们在她家门前发现了血迹,她却死不承认。” “哦。”鬼王摆摆手道,“扶老人家在旁边歇息,好好回忆一下。”说罢,老妇被丢到地上,尸体流淌的血还是热的。 “父王,”鬼王身后的一个金袍将轻声道,“儿臣倒有一计。” 一阵耳语过后,鬼王满意的点了点头:“果然不负我的栽培,依你的计划行事吧。” “是。” 符兵催马飞奔,鸣金传令:“血王已经被俘,停止搜查,回主街护卫,即刻处斩!” …… “血王竟然被俘了!”地窖中的男人大叫不妙,起身便要冲出去,女人蹲在盖板上,双手死死的按着。 女人的力气几乎抵不住他一根手指,但男人却停止了动作,肯求道:“大嫂,血王有难,我躲此不出,还能算是人嘛,即便苟活,也寝食难安,还望大嫂成全。” “你觉得血王比你还笨么?他们连你都没抓住,又怎么能抓得住血王。”女人从容的说道,“如果他们真的抓到血王,会立刻押赴王城,岂会私自处斩。他们这样说更证明没有抓到人,想引诱你们出去一网打尽。” 地窖中的男人松开了手,若不是女人明智,自己肯定已经中了圈套。“你好好在里面躲着,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许出来。里面有我储的菜,足够你吃上一个月的。”女人说着,重新把盖板放好,又在上面铺了些草和石头,直到看不出破绽才转身离去。 听到血王被俘的消息,果然有几十个人手持刀枪从四面八方冲了出来,与守在各个街巷的符兵战在一处。鬼王哈哈大笑,果然是一群匹夫,有勇无谋。 “你们还不醒悟吗?”刘家老妇人大喊一声,猛的站起身来,一条五指长的金色小蛇从她的袖口飞出,直奔鬼王面门。鬼王俯身趴向马背,身后的黄袍将被小蛇一口咬在脸上,立时跌落马上,七窍流血,抽搐几下没了动静。 “我儿!”鬼王大吼一声,提起泛着绿光的长枪朝老妇人刺去,刘家老妇人仰面栽倒,瞬间变成一截朽木。 鬼王两眼通红,仿佛着魔一样的怒吼道:“反了,全都反了!杀光,整个村子都杀光,一个也不留!” 刚刚关好的木门再次被踢开,凶神恶煞的符兵冲了进来,无论是院中祷告的老人,在厨房中为孩子煮米汤的女人,还是在屋内玩耍的孩子,全都死在了鬼军的屠刀之下,甚至猫狗牲畜都未能幸免。 第二天太阳升起的时候,村中一片死寂,连鸡鸣狗叫的声音都没有。 地窖之中分不清白天夜晚,躲在里面的男人一直没有出来,也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女人的男人死了,等躲过了搜查,他答应要和她生个孩子。 …… 鬼王回到行营,伏地魔已经在外等候多时了。 “鬼王,我搜查过了,村中并没有姓‘巫马’的人,但是有一家姓巫的,男人叫巫启,他的儿子也姓巫,但是名字有些怪,叫巫马心。” 第十一章 拜师 反贼同党,死不足惜,这不是问题。但是仍然没有发现血王,甚至连他几个亲近的副将都没有发现,这才是大问题。二王正在行营中讨论周边的地形和搜索计划之时,忽然卫兵来报,端王的金甲圣兵正在来的路上。 伴随着悠扬的马铃声,两匹披着金甲的战马来到村外,马上坐着两个金盔金甲的人,脸上戴着黄金面具。金甲圣兵是端王的护卫亲兵,具有最高地位,圣兵至如王亲临。 “奉端王令,鬼王风王,即刻随使者回宫,符兵留守,继续追捕血王。” 鬼王和风王相互看了一眼,十分不解,不知何事需要动用金甲圣兵来传令,莫非端王知道了屠村之事…… “圣兵大人,能否允许我向手下交待几句?”鬼王恭敬的问道。 金甲圣兵点了点头。 鬼王传令道:“你等务必严密搜索,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血王找出来。村民多有进山采药的,如果发现,立刻杀掉,斩草除根。” “得令。”众将应允。 桥洞村四面环山,尽是奇花异草,很多村民以采药为生。远远的两个村民兴高采烈的背着满是草药的背蒌朝村口走来,他们并不知道整个村子已经被屠杀殆尽。 “吃了这么多天冷干粮,终于可以吃上热乎的了。”其中一个说,“我都想死我媳妇蒸的大白馒头了。” “我说何三,你是想死你媳妇的大白屁股了吧,哈哈。”另一个打趣道,两人一起大笑起来。 笑声戛然而止,一支箭头上泛着绿光的箭穿过何三的咽喉,另一个人还没明白怎么回事,也被射中倒在了地上。 符兵过来查验尸体,其中一个道:“没想到进山采药的刁民这么多,这几天光咱们这里就处理了好几十个人了吧。” “唉,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结束,每天杀这些毫无还手之力的村民和老幼妇孺,我都觉得心里不安呢。”另一个皱着眉头说道。他的年纪明显比其他人小得多。 “他们都是叛逆,是血王的同党!再敢胡说,按同罪处理!” “是,是。”这个小符兵连声答道,“几位哥哥,你们有没有感觉这个村子有些古怪,进来以后会被一种力量控制,变得特别疯狂。” “我也有这种感觉……” “别瞎说!”一个年长的符兵首领打断他们的话道,“你们安心站岗,不许惑乱军心。” “是。”几个符兵不再说话,各自分散巡视。 山边草丛晃动了两下,一个闪着淡蓝色的目光刚好和小符兵撞在了一起。小符兵愣了一下,转头拉着尸体回村了。 草丛里的五个孩子不住的抽泣,正是何三带他们进山采药的。 “三叔……”其中一个大一点儿的孩子刚刚叫出声,便被人从身后捂住了嘴巴,几人恐惧的回头一看,是个道士,比他们父亲年长许多,一脸正气。他对几个小孩作了一个噤声的动作,拉着他们轻轻的从小路转回山中,几个孩子懵懂的跟着。 远离村子,道士停下来问道:“你们都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汪自清,我父亲是村头的汪铁匠。”其中一个大一点儿的孩子说道,虽然在这五个里是最大的,但是也只有八九岁的样子。 “我叫马伟良,家里是开磨坊的,全村人都爱吃我们家的豆腐。” “我……叫娄一鸣,靠近山……边的地,地就是我们家的。” “我叫程净之,我喜欢穿灰色的衣服,我娘还说我有洁癖。” “我叫巫马心,我……”最小的孩子哭了起来,大声叫道,“我要我爹娘!” “我们也要我爹娘!”其他孩子也都跟着哭了起来。 道士似乎并不擅长哄孩子,所以也并没有去哄他们,只是轻声的说着:“他们都被坏人杀死了。” 孩子们浑身一颤,停住了哭声。没人哄的孩子,会自己变得坚强。 汪自清抽泣着问道:“坏人为什么要杀他们?” “他们帮助血王逃走,受到了牵连。” “血王是好人么?” “这个,不好说。” 程净之咬牙切齿的说道:“我们要报仇!” “仇一定要报,但你们必须先活下去。” 孩子们哭累了,倒在地上便睡,道士也并不阻挡,心疼的看着他们。 突然,草丛里传来一阵轻微的“沙沙”声,道士猛的睁开眼睛,手一扬,一枚银针反射着月光射了出去,扎进旁边的树干,银针上挂着一条手臂粗的死蛇。 巫马心轻声的说:“你的针好厉害!” 道士一愣,说道:“你没有睡着么?” “我睡着了,可是我听到‘沙沙’的声音,就醒了。” “这么轻微的声音你也能听到?” “嗯,我爹娘讲悄悄话我都听得到。”巫马心说着,勾起了伤心事,声音也越来越小。 马伟良也醒着,但没有出声,哪怕世界漆黑一片,他也看得清清楚楚。 其他几个孩子也都醒了,汪自清拈指生出火苗照亮,程净之轻轻的走过来,从衣服上撕下了一块白布,垫在蛇的身下。 “你这是?”道士不解的问道。 “我爹和我说过,血是最污秽的东西,如果让它沾到地里,就长不出庄稼来了。” 道士“嗯”了一声,并没有说什么,带着他们继续赶路。 前方出现一片果林,红红的果子缀满枝头,道士身形微动,已然摘了几个果子在手里。几个孩子开心的吃着,对道士更多了几分崇拜,尤其是娄一鸣。 日头偏西,几人看到一大片森林。 道士说道:“这里是魁隗森林,穿过这里我们就安全了。” “这些树林,能保护我们?”马伟良诧异的问道。 “嗯,”道士笑着说道,“不能小看这些树,他们都是活的,外人根本过不了这片林子。” 过了魁隗森林,眼前出现一处山坳,叫做魁隗谷。山坳中间是很大一片平地,四周山上有很多人工开凿的洞穴,洞壁光滑整齐,之间有内道相连。洞内每隔几步便插着油松照明,吃喝用具一应俱全,极像一个驻扎军队的地方,但不知道是何人何时修建的。 道士严肃的说道:“贫道道号不沾,以后便是你们的师父,这里便是你们的家。” 几个孩子懵懂的看着他,汪自清问道:“我们拜您为师,您会教我们武功,替我们报仇么?” “会!但报仇要在二十年后。” “好!”汪自清“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其他四个孩子也都跪下,一起给不沾大师磕头。 一个跛脚的道人把他们扶了过来,怜爱的摩挲着他们的头。 “这是你们的师叔,道号‘不欺’,每周我会下山采购吃食,你们就和师叔在家。” “走一天口渴了吧,来喝点水。”跛脚道人不像不沾大师那么严肃,笑起来很和蔼。 那水好甘甜。 不沾大师让他们在对面的蒲团上坐好,说道:“你们既然拜入我门,当遵从我门的十条戒律,不沾灭道,不沾欺师,不沾相残,不沾忤逆,不沾纵恶,不沾杀孽,不沾欺凌,不沾奸淫,不沾沽名,不沾权贵,如有违背,绝不轻饶。” “弟子谨记!” “我会给你们每个人起一个诨名,均带‘不沾’二字,便于你们日后在江湖闯荡。汪自清,你手能取火,体内定有不凡的热量,为师当沿着此方向培养你,让你寒冬时节依然发不沾霜,可愿意么?” “弟子愿意,谢师父!”汪自清正襟危坐道。 “马伟良,你耳聪目明,且能在暗夜视物,为师授你夜战本领,使你可以目不沾光,可愿意么?” “弟子愿意,谢师父!”马伟良答应着,心中暗惊,果然什么事也逃不过师父的眼睛。 “程净之,你生有洁癖,视血为秽,敬土为净,我授你长枪功夫,完成你地不沾血之念,可愿意么?” “弟子愿意,谢师父!” “娄一鸣,你身高体瘦,五脏轻奇,我授你轻功,使你在百木树林叶不沾身,可愿意么?” “弟子愿意,谢师父!” “巫马心,你……”不沾大师愣了一下,对于这个最小的孩子,似乎还没有看到适合他的方向。 巫马心昂头看向不沾大师,大声说道:“我想学你用来打蛇的银针。” “好!”不沾大师脸上多了一丝欣慰,“唉,你父可曾跟你说过,其实你并非姓巫,而是姓巫马,是巫马家的人?” 巫马心一惊,父亲的确曾经对他说过,并且叮嘱不能告诉任何人。现在师父是最亲近的人,自然不需隐瞒。 不沾大师长吁一口气道:“既然如此,你可知道你是有使命的,你的命运可能无法由自己主宰?” 巫马心摇摇头,随即扬起小脸正色的说道:“不管是什么,但……我命由我不由天!” “好!”不沾大师猛的一拍桌案道,“那我就许你命不沾天。” “谢师父!” 不沾大师点点头:“以后每年的四月初五定为血忌日,祭奠你们的父母以及桥洞村的亡灵。明日开始,每天鸡鸣则起练功,鸡栖归则寝运气,不得偷懒。好了,下去休息吧。” “是。”五人异口同声。 几个孩子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要想报仇,必须先让自己强大起来。 四周的山在夜间发出柔和的白光,整个山坳在黑夜中显得更加空灵,月光在山坳中折射弥散,如烟如雾,产生出一种介于仙境与自然之间的奇幻之感。 第十二章 古庙 怒王接手阵州后,派得力干将拓跋城驻守树河镇,他到任的第一件事,便是一把大火将桥洞村烧个精光。 “师叔,师叔,快来看。”几个孩子远远的看到大火,拉着跛脚道人说道,“新来的那个怒王把我们爹娘的尸体给火化了,这样他们就能升天了。” “嗯。”跛脚道人答应了一声,看着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几个孩子,没有忍心说出真相。 大火烧了三天三夜,将一切罪恶都烧光了。 孩子的世界里只有“好人”和“坏人”。巫马心揉着惺忪睡眼问道:“师叔,鬼王是坏人,那怒王是好人么?” 跛脚道人摇了摇头道:“一丘之貉!” 汪自清每天总是第一个醒来,然后再去每个山洞叫他们起床,巫马心几乎每次都是闭着眼睛被他扛出来的。不沾大师让每个人练的功法各不相同,但每个人都是筋疲力尽,躺在石床上如同散架一般。最幸福的时刻就是师父下山,师叔偷偷的带他们抓虫捉鱼,直到师父快回来才装模做样的练几下功夫。 深夜,跛脚道人向不沾大师问道:“大师兄,二师兄到底说了什么鬼话,让你答应这五个孩子去冒险?” 不沾大师笑而不语。 跛脚道人说道:“还有那个巫马家的人,万一有个闪失……” “不必多虑,”不沾大师打断他道,“如果这点劫难都挺不过来,他也不配继承家族的使命。” 跛脚道人无奈的叹了口气,远处已传来了鸡鸣。 …… 天刚蒙蒙亮,不沾大师做好血祭仪式走出洞口,眼前空无一人,但他却仿佛看到五个爱徒齐齐的站在那里。 最左边的人一身红衣,魁梧精壮,脸上有一道一寸长的疤,挨着他的是个光头,长着一双鼠眼,瞳孔泛红。站在中间的人又高又瘦,留着稀疏的小胡子,右手边是一个皮肤白皙,长相斯文的人,像一个教书先生,站在他旁边的年轻人长得高贵而邪魅,眼中闪着淡蓝色的光。 “一切全凭造化吧。”不沾大师掌风一挥,纸钱的灰烬随风飞舞,二十年的时光如同火星般消散。纸灰终究飞不到桥洞村,福祸自有天命。 …… 阵州,桥洞村,主街。 一辆马车横冲直撞,行人慌乱向两旁躲闪。马车极俱奢华,价值万金,可见车中之人非富即贵。马车非但不躲避行人,反而故意朝人群撞去,来不及躲闪的行人被撞翻在地,哀嚎连连。逃过一劫的人靠在墙上,依然心有余悸,额头上挂满细密的汗珠。所有人都不敢与驾车人对视,只能在心底咒骂。 马车过弯,前面出现一个背着破锣的跛脚道人。 “臭老道,要是让老子输了和姜凌少爷的赛车,我活剐了你!”男子嘴上说着,手上缰绳抖动得越发用力,烈马一声长嘶,猛的冲上前去。 一声锣响震彻天地,马车继续狂奔,车上却空无一人。 破锣道人面无表情的站着,驾车男子躺他的在脚下,脸上挂着不可思议的表情。 “你可以在投胎之前慢慢想,不过像你这种货色恐怕也没有投胎的机会了。”破锣道人冷冷的说道,“哦,对了,还有姜凌少爷。” 驾车男子刚要咒骂,嘴里竟钻出一根粗大的桃枝,将舌头挑在枝头摇晃。转瞬之间,桃枝从四肢腹背同时钻出,“啪”的一声,整个人被桃树撑成碎块,污血飞溅。 破锣道人摇了摇头,一瘸一拐的朝村外走去。 桥洞村东面的麻栗山是一座荒山,山中隐藏着一个无人知晓的古庙,罕有香火人烟。庙中供奉的是一尊长相怪异的神,坐北朝南,银色长袍罩住头和身体,面目上没有口鼻,只有闪着绿色荧光的两只眼睛,紧紧的盯向右前方,背后突出一对大翅膀,犹如秃鹫在等待猎物死亡一般。 神像前站着一个拄着拐仗的老人。老人佝偻着身体,虚弱不已,所有的重心都压在拐仗上,仿佛有人拿走他的拐仗,整个人就会瘫倒在地。老人手里掐着一个破旧的竹签自语了几句,便转向东边的水缸去拿水,每挪动一步都浑身颤抖,每一块肌肉都在抽搐。 水缸的底部有一个大洞,连接着山中的一眼冷泉,里面的水永远是满的。老人喝了一口,冷冽刺喉。西面墙上挂着九个占卜用的龟壳,每个龟壳刻着一个州的名字,皲裂的纹路标示出山川河流的走向。 他便是血王,二十年前的意气风发早不复存在,刚过知天命之年,却如同行将就木一般。 神像上方的瓦片动了一下,水缸中显现出一个同样苍老的身影,身背铜锣,头发和胡子均已花白。老人用拐杖在地上划了一个古怪的符箓,那人便出现在眼前。 血王平静的说道:“师弟,你来了。” “不容师兄。”破锣道人拱了拱手,将铜锣一抖,两个绿色的光点飞出,被血王吸入鼻中。多年来,他只能靠破锣索取的魂灵进补续命。 破锣并不破,是上古时期用青铜打造,生有红斑绿锈,看上去显得残破而已,叫破锣的原因,更多的可能是因为破锣道人的苍老和残疾。铜锣下死的都是不知敬畏的人,死不足惜! 血王从水缸中舀出一瓢水递过来说道:“喝口水吧。” 破锣道人一饮而尽,长出一口凉气。 血王问道:“不沾师兄开始动手了?” “嗯。”破锣道人点点头。 血王摩挲着墙上的龟壳,淡蓝色的眸子中露出复杂的目光。二十年来,他一直期盼着这一天的到来。 破锣道人现身施礼道:“不容师兄,我已经找到那个人,按您的意思,明日夜里让马伟良会去寻找噬魄鼎,请师兄再耐心等待些时日。” “二十年都等了,这么几天有何等不了的。”血王淡然道,“马伟良?也是师兄收的五个徒弟之一?” “是的,他是老二,有夜视的本领,诨号‘目不沾光’。” “哦。那……那个人呢?” “他诨号‘命不沾天’。” “命不沾天,好一个命不沾天。”血王悲怆的仰天笑了几声,接着剧烈的咳嗽起来。 血王共有四个副将,深得血王信任。二十年前,一个副将被鬼王收买,借为血王治伤之机,将他的血滴到噬魄鼎上,借此摄了血王的半魂三魄逃走,导致血王能力大损,血军大败。 血王丢失的正是地魂的一角,存储着斗争兽山中的经历。血王从剩下的地魂中逼出一丝残魂交给破锣道人,当遇到那个叛徒便会产生感应,但也使血王变得更加虚弱。血王并不确定那人会在哪里,但他肯定会来桥洞村,只有得到血王的死讯他才能高枕无忧。直到前些天,破锣道人告诉血王,他找到了那个叛徒。 破锣道人不解的问道:“师兄,既然已经知道叛徒的所在,我带着那五个孩子直接去把他押住,逼问出噬魄鼎的下落,再通知血军起义,水到渠成,何必还要这么麻烦?” “我血军诛杀反叛,岂能假手于人。”血王脸色蜡黄,嘴唇咬得发白,“况且,那个人固然可恨,但终究只是不足挂齿的一个小卒,岂能因他而误了我的全盘大计。” “难道师兄的全盘大计不是二十年后唤醒血军?” “那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个开胃菜罢了。”血王目露凶光,浑身散发着凛冽的寒气,“等到那一天,你便会知道了,整个端国都将坠入无间地狱。” 破锣道人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血王将手上的竹签递给破锣道人,说道:“不欺,我刚卜算了一卦,那几个孩子近日会有一难,恐怕凶多吉少,甚至会祸及不沾师兄,你让他们遇事务必三思后行。” “这……”破锣道人说道,“可有破解之法?” 血王叹了口气说道:“卜卦损福报,解难减阳寿,你确定要知道么?” “嗯,”破锣道人拱手说道:“师兄不也拼上了自已的福报么?” 两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引得血王又是一阵咳嗽。 第十三章 目不沾光 月黑风高,裴府北面院墙,黑暗中两个人影站立对视。 “你竟然能看到我?”一个身材魁梧精壮的光头男子说道。 “既然这么说,看来你也能看到我?”一个身材瘦小尖嘴猴腮的人说道,声音同身材一样尖细。 “你的眼睛也能夜间视物?”光头子诧异的问。 “这话该我问你吧,这是我们庄上的看家本领,你怎么也会?”尖嘴猴腮道,脸上同样诧异。 “你是什么人?来这儿干什么?” “你又是什么人?来这儿又是什么目的?” “偏赶上月黑之夜到此,你恐怕是来偷东西的。” “不义之财取之无妨。”尖嘴猴腮笑道。 “不义之财,如若取之,轻则折福,重则丧命,我可不图财,只是来寻一件东西。” “说的那么文绉绉的,咱们俩分明就是一路货色。”尖嘴猴腮笑道。 “怎么骂自己呢,你可以说是同道中人,也可以说不谋而合。”光头男子一脸黑线。 “我师父没有你师父有文化,这总行了吧。”尖嘴猴腮道,“既然来了,就别在这儿傻站着了,一会儿天就亮了,你干你的,我忙我的吧。” “哦,行吧。”光头男子点头。 “兄弟,咱俩有缘,向东十牛吼有一家德纲酒馆,每天卯时开门营业,我请你喝酒。”尖嘴猴腮说罢,飞身翻墙入院。 “我……”光头男子刚想说什么,发现已经看不见人影,只好苦笑的抓了抓自己的光头,没想到偷东西还偷出一个朋友来。 他便是目不沾光马伟良,白天师叔来找他,让他根据娄一鸣手绘的地图来偷一个叫噬魄鼎的东西。 翻身上了院墙,发现今天竟然没有巡逻的院鬼,尽管是半夜,也不应该这么安静才对,裴府的人都到哪里去了? 马伟良摸到裴九天的房门前,侧耳倾听,毫无声响,轻轻扭动巨大的把手推开房门,里面果然没人,连忙仔细查看四周。 端国人善布置机关暗门,但凡此类都有天生弱点,不论切割的技巧再高超,随着多次开合,石门与墙壁连接处难免会有缝隙,开启机关的推拉旋转也同样会留有痕迹,这些在白天很难发现,但黑暗中尤为明显。机关暗门能够广为使用,多半也是利用了人在黑暗中无法看清东西的弱点。 凡事总有特殊的存在,比如今天来的两个贼人。 发现墙上一条发丝般的缝隙后,马伟良又朝两边看去,目光停留在右侧的古董架上,一个青铜爵底部灰迹与其他物品明显不同,应该便是开启的机关。 马伟良向双手吹口气搓了搓,轻轻的扭动青铜爵,墙上发出石磨般的声音,一道石门缓慢打开。石门里面漆黑一片,没有一点光亮,但在马伟良眼里却如同白昼一般,看得清清楚楚,眼前是一条石头铺成的台阶。 马伟良从口袋里拿出几块小石头,向前面扔去,并未发现有机关,这才小心的沿着石阶向里面走。过了大概一百多步台阶,进到了一个宽敞的石屋,四壁上错落悬挂着夜明珠,泛着诡异的黄绿色光亮。 石屋的正中有一个石桌,上面赫然放着一个方形的虎皮包裹,从外形看,里面应该是盒子。得来全不费工夫,马伟良快步上前,将虎皮包裹捆背在身后。 正对着石阶的墙边堆积着几个木箱,里面满是各种金银珠宝,右侧是一个书画缸,插着几个卷轴,应该是名人字画之类。马伟良目光一扫而过,最终停在左边墙上挂的一副山水画上,画面为红色,像是用朱砂画成。马伟良不懂风雅,但是这幅画让他心神一动。马伟良毫不迟疑的将画收入布袋之中,转身刚要走,忽然夜明珠变得忽明忽暗,接着散成无数的小亮点朝他飞来。 马伟良不禁一阵头皮发麻,那些根本不是夜明珠,竟是圆形物体上覆盖了一层萤火虫,他赶忙朝着石阶狂跑,后面星星亮点如同发光的潮水一般涌来。 山中无甲子,寒暑不知年。山谷中的孩子难免寂寞,练功之余,破锣师叔便会给他们讲各种神仙异兽,古怪虫鱼,奇花异草来娱乐。这种虫子叫火胸黑翅萤,具有夜行性,发黄绿色光,它们以反魂树的圆形果实为巢,因此才被误认为是夜明珠。火胸黑翅萤只吃两样东西,反魂树果实中的反魂汁和活物。常人若是遇到成群的火胸黑翅萤,很快便会被吸成一具干尸。唯一能镇住它们的,便是红色的血砂。 石阶通道没有那么宽敞,大量的火胸黑翅萤在进入通道之时撞在了石墙上,发出“砰砰”的声音,身上的光也随之消失,仿佛忽然熄灭的烟花一般。马伟良脑中飞速旋转,是什么让这帮虫子变得躁动,倾巢出动来攻击他,那个虎皮包裹么?不对,是那幅画! 马伟良猛的转身,将画轴展开挡在身前,萤群见到那幅画竟不敢上前,冲在前面的火胸黑翅萤,竟偏转方向撞向通道两侧的石墙,又是一阵“砰砰”声。 马伟良这才松了口气,双手举着画,慢慢的向后退去,萤群始终跟在三尺远的地方,不敢靠近。出了石门,马伟良仍然一只手举着画,另一只手迅速的扭动古董架上的青铜爵,看到石门彻底关闭后,才敢放松的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石门里面仍然不时的传来“砰砰”声。 这么恐怖的火胸黑翅萤竟然怕朱砂,世间的相生相克真是奇妙。 马伟良收起了画,沿原路返回,经过厢房之时,听到屋里传出了女人娇喘的声音,不禁一愣,难道裴九天回来了?不对,如果他回来了,院内不可能仍然无人把守,那会是谁呢?被绿了? 管他呢,马伟良迅速翻墙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距离卯时还有很长的时间,要不要去?马伟良纠结了许久,最后决定赴约,师父曾经和他们说过,天下英雄多如牛毛,多一个结交就多一份生机。 他想要报仇,需要有人帮他。 卯时一到,德纲酒馆撤下门前的挡板,露出左右木刻对联:江山父老能容我,不使人间造孽钱。一个笑容可掬的胖子向马伟良拱了拱手道:“承蒙惠顾,在下姓郭,是这里的老板,客官想用些什么?” “我在这里等一个朋友。”马伟良说着,找一个靠里的桌子坐下,老板点头称是,吩咐胖乎乎的小二沏了壶茶送来。 不多时,一个尖嘴猴腮的人拎着布包坐到马伟良的对面,仿佛熟络的老友一般。 “郭老板,谦哥,别来无恙呀。”尖嘴猴腮笑着向柜上打着招呼,除了郭老板外,还有一个头发弯曲的账房先生朝他拱了拱手:“托九爷的福。” “九爷,原来这位是您朋友,失敬,失敬。”郭老板拱手笑道,“吃食还是老样子吧?” “对,还是老样子,今天我要和这位兄弟好好喝个痛快。” 小二端来酒菜,四个冷盘,一个瓦罐炖锅,两壶烧酒。 尖嘴猴腮麻利的把两壶酒打开撞了一下,然后递一壶给马伟良道:“咱们兄弟俩太投缘了,来,先喝一口暖暖。”说罢,灌了一大口,马伟良也不客气,接过来喝了一大口。 果然是好酒,很烈。 “敢问兄弟高姓大名?”尖嘴猴腮问道。 “不敢,在下马伟良。敢问兄弟高名?” “我是鼠庄的,叫九钱,大家都叫我九哥。”九钱说着,“没怎么听过兄弟的大名,不常在世面上走动?” “嗯,我一直在山中学艺,才刚下山。”马伟良答道,“鼠庄?可是斗兽山的鼠庄?” “看来兄弟还知道我们,的确,就是那里。不过我们鼠庄没啥地位,干的都是苦力活。” “九哥太谦虚了,斗兽山的大名谁不知道。”马伟良敬了口酒,压低声音说道,“我还真是意外,为何裴府昨日没有一个院鬼呢?” “不必担心,这个酒馆里都是自己人。”九钱大咧咧的说道,“当然不可能没有人,不过都让我们的人解决了,估计现在还在草房睡着呢。” “啊,不只你一个人来?” “当然了,我们一共来了六个兄弟,只不过他们负责清场,只有我是负责拿东西的。” 马伟良“哦”了一声,心里暗自震惊,守卫内宅的院鬼都是精挑细选的高手,他们只来了六个人便轻易摆平,能力何其强悍。马伟良端起酒壶又敬了九钱一杯,然后说道:“你们鼠庄的人,都可以夜间视物?” “那是自然,”九钱道,“没想到你也有这本领,有机会定要引荐你进我们鼠庄。” 两个人边喝边聊,竟然越聊越投机,一壶酒很快喝光了,九钱又让小二上了两壶。 这时炖锅里面沸腾了,九钱打开了盖子,里面杂乱的炖着形状各异的肉,汤上还飘着冬菇、姜丝和陈皮。 “这个菜是我发明的,叫‘龙虎斗’,相当营养。”九钱不无自豪的说着。 “龙和虎?” “哈哈,那些咱也抓不着呀,我们炖的是它们的师傅——猫和蛇。”九钱拿勺子喝了口汤,一脸的心满意足,“啧啧,这个最是大补。” 一道炖菜而已,他们享受的或许并不是菜的味道,而是鼠吃猫的快感。 马伟良在山上时就养过野猫,见到这个菜不自觉的有些反胃,但是为了结交这个“朋友”,还是强忍着吃了一口。 他不是没有原则,他只是更想报仇。 两人又喝了一会儿,微微都有些醉意。九钱从地上拿起布包放到桌上,对马伟良说:“这趟没白来,我就猜到那老家伙肯定将东西放到了他四太太那里,果不其然,不但得了宝贝,还趁机睡了她的四太太,那个女人虽然年纪大了点,但是丰韵尤存呀,那胸,那屁股,啧啧。” 九钱示意马伟良打开布包。 马伟良心中如同一群老鼠噬咬一般的烦乱,师父的教诲中,这样的人不值得结交,可是结识斗兽山的人又是他梦寐以求的。不过,烦乱很快便被震惊所代替,九钱的布包中竟然是与自己的一模一样的虎皮包裹。 马伟良没有表现出来,夸奖了两句便转移了话题:“九哥,裴府里怎么如此冷清,人都去哪了?” “你不知道?”九钱有些意外,哪有偷盗之前不来踩点的,随后压低声音道“他们都去兽穴商量大事去了,听说风王要出关了。” 第十四章 出关 皆州,奢比庙。 二十年的禁闭,足以磨平锋芒,磨熄怒火,看淡一切。当年端王对屠村行为恼怒不已,将鬼王和风王禁足于此,但终归他们一片忠心,故将其家眷和护卫也一并调来,衣食用度倒也不缺,为安抚民心,只得委屈他们。 在此之前,鬼王早已被认为是下一任端王,门庭若市。如今迁至奢比庙,将领们避尤不及,突然的冷清让他看清世态炎凉,表面上潜心思过,但内心的暴戾却与日俱增。 鬼王妻妾众多,有七个儿女,除大女儿早已出嫁外,其他人均禁闭于此。鬼王一生醉心制毒,禁闭之时更是潜心于此,所制之毒出神入化。端王特准其大女儿定期探望,每次都会带来他所需要的制毒材料。 风王则完全不同,他本就是没有野心之人,二十年前与鬼王一同出征,也都是听命行事。虽禁闭在此,但不需要理会殿陛之间的政务,也不需要参与朝堂之上的党争,乐得安享天伦。 道不同不相为谋,两王虽封闭一处却极少往来。 端国都城占据皆州七成领土,分为外城,内城和王城,三层之间都有高大的城墙及护城河相隔。外城是三教九流活动之地,酒楼茶肆、宅第店铺鳞次栉比,热闹非凡。内城是王公贵胄的活动区域,建有各个亲王的府地,祭祀庙宇,狩猎园林以及神秘组织的总部,红袍军的总部便在这里。王城是端王的私属领地,城门以四象命名,有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门,由金甲圣兵把守,未经传唤禁止入内。 王城依山而建,气势磅礴,城内古树参天,架有长廊通往王宫。王宫正中是一个巨大的湖,湖边院落重重,遍布亭台楼阁轩榭廊舫。主殿建在湖心,由三百六十根金丝楠木做主体,金色琉璃瓦铺顶,汉白玉为台基,墙上嵌有九条张牙舞爪的巨蟒,是端王办公之所,周围还有内殿和偏殿,石壶殿便是主殿西侧的一个偏殿。 石壶殿中,端王听完来者报告,沉声说道:“你是说,怒王找到了血王逆党的踪迹?”。 “的确如此。”报信的符兵跪在地上。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端王挥了挥手,持续了二十年的噩梦,终于有机会醒来了。 偏殿不大,左右各有十八盏长明灯,忽然右侧第三盏长明灯闪动了一下。 端王屏退左右,手指叩动桌案,一个身穿黑袍之人闪身而出。 “参见端王。”黑袍跪倒行礼。 “夜麟,他们两个可还安静?” “回端王,鬼王一直潜心制毒,不争不怨,风王更是偏安一隅,不问世事。”夜麟加答道。 “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夜麟告退。” 端王唤来金甲圣兵,吩咐道:“移驾奢比庙!” 鬼王和风王听说父王到了,赶忙跪在内门迎接,家眷护卫在身后黑压压的跪了一片。 “儿臣参见父王!” “起来吧。”端王进入庙内,金甲圣兵找了一个干净些的屋子,把守四周,屋里只留了端王和鬼王风王三人。 “你们心中可有怨恨?” “儿臣不敢。”二人说着,惶恐的跪倒在地。 “嗯。”端王顺手拿起桌上的一个酒杯,把玩着说道,“二十年来,你们也算安份,从今日起你们不必再禁闭于此。这些日来,我一直思索,毕竟好不容易肃清民怨,为父对你们的去处也很是为难。” 二人的惶恐未减反增。 “你们可知为父的夜叉军?”端王轻轻的将酒杯放回桌上,说道,“现在有一个空缺。” 端国有三个神秘的组织,红袍军,夜叉军和虎蛟军,都直接归端王领导,并有先斩后奏之权。 红袍军由旗王率领,皆穿一身红袍,并以巨蟒之血涂满颈脸,犹如一个血人一般,负责暗中护卫王城,不论何处,只要出现对王城有威胁的人,他们便会现身。 夜叉军中皆为死人,所谓死人并非真正的死亡之人,而是在其他人眼中这个人已经死掉,改换姓名样貌调入军中,连最亲近之人也不准再联络。夜叉军中的每个人都姓夜,夜麟也是其中一员。 虎蛟军是三只军队中最神秘的一支,王公贵胄中也鲜有人知。 听到端王提起,二王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加入夜叉,意味着必须先要公布死讯,从此世上再无此人。 人死成夜叉,夜叉再死便灰飞烟灭,夜叉军就会有一个空缺。 “父王,”风王率先说道,“我本是庸才,一无所长,也无欲望。自禁闭以来,每日自省,为父王祈祷,为自己忏悔,早已对世间之事失去兴趣,只想隐姓埋名,归居田园,还望父王恩准。” 端王一听,目露凶光,一股杀气从身上散发出来。风王似乎早已料到这个结果,只是淡定的跪着。 “父王,我愿加入夜叉军。”鬼王没有推辞,暗暗摩拳擦掌,自己苦苦等待的机会终于来了。 “既入鬼军,你的家眷做何打算?”端王这一句,是询问也是试探,毕竟有至亲之人牵绊,岂能隐埋身份安心效力。 “但凭父王处置。”鬼王没有丝毫犹豫,“妹勒斗胆求父王一事,能否对三弟(可见前文顺序,风王行三)网开一面,放其离去。” 对于风王,端王也于心不忍,大手一挥道:“罢了。”随即转身离去。 端王离开后,金甲圣兵首领宣布:“尊端王令,鬼王嵬名妹勒不思忏悔,已责令自裁,家眷护卫即刻活埋,祭祀奢比神。” 四个金甲圣兵抬着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向外走去,另有一队金甲圣兵将瑟瑟发抖的鬼王家眷护卫百余人都带到了庙后的祭祀场。起初还能听到祭祀场传来的嚎叫和哭泣声,慢慢的便听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好似野兽饱餐后满足的吼声。 圣兵首领继续喝道:“尊端王令,风王嵬名浪讹虽有悔改之心,但仍有怨念,现废去双目,剥夺王族族籍和嵬名姓,赐姓‘不吴’,除去风王封号,贬为庶民发配者州,即刻起程不得迟误,终身禁止踏入内城。” 一队金甲圣兵将摘去王冠披头散发双目滴血的风王推到院中,风王妻赶紧起身扶住,又从衣服上扯下内衬白布,将其眼睛包扎起来。金甲圣兵点燃一支香插在地上,说道:“夫人,速去收拾衣物,此香燃尽我们便启程。” 待香燃尽,风王及家眷护卫八十多人均已站在庙外,由金甲圣兵催促着迅速离开,由十个金甲圣兵外加一千符兵负责押送。 者州在端国最南端,地形狭长,穷山恶水之地,犯人流放之所,伏泉日的发送按份例减半。罪行严重的犯人,都会被剥夺姓氏,而赐罪姓,“不吴”便是罪姓之一,者州中多有姓“不吴”、“不周”、“不严”、“不李”的人,皆为罪人。 金甲圣兵当众将鬼王的尸体焚烧,骨灰埋入城外荒冢,无数加急快马从王城驶出,通缉血王的布告边多了一张新的布告:“风王嵬名浪讹,恶逆不义,现废去双目,贬为庶民,发配者州;鬼王嵬名妹勒,制毒入魔,毒侵入体,不治身亡,尸体火葬,免除后患。鬼王为众王之首,令国民素食一天,以示祭祀。” 布告前人头攒动,无不哗然,其中一个剃着光头的百姓不禁攥紧了拳头,发配者州,必然路过阵州。 内城的一个地下暗室内,鬼王脱去金盔金甲,换上一身黑袍,左手拿起烧红的烙铁放到自己脸上,痛苦的喊叫被他憋在喉咙,成了一阵闷哼之声。 夜叉军的首领说道:“夜叉军中只有死去的游魂,前世是谁并不重要,现在你是‘夜殇’,是偏殿中左侧第十盏长明灯。” 石壶殿中共有三十六支长明灯,对应着夜叉军中的三十六个夜叉,他们进入石壶殿,相应的灯芯便会闪动。 “是。”夜殇恭敬的答应道。 “我是你们的首领夜怨,记得以后和我说话要跪着。”夜怨说罢,右手发力,一股无形的力量向夜殇身上按下来,夜殇支撑不住,单膝跪地。 “夜怨大人,我如何能够成为首领?”夜殇咬牙切齿道。 “杀掉我。” “我们不已经是死人了么?” “哦,对,”夜怨抬了抬眼皮,“那就让我永远消失。” “遵命!”夜殇说完,缓缓站起身来。夜怨这才发现自己功力渐渐消失,已然无法压制住这个新加入的夜殇。 “扑!”夜怨一口鲜血喷出,“你竟然对我下毒。” 夜殇冷笑道:“我只是听从大人的吩咐罢了。”抬手洒出一包粉末,夜怨还未叫出声便化成了一滩血水。 石壶殿左侧第一盏长明灯闪动两下,瞬间熄灭。端王抬头看了一眼,流露出复杂的表情。 第十五章 狩猎 阵州,兽穴。 兽穴是乡野百姓对怒王府的称呼,座落在跃河村的正中,绝佳的风水宝地。此刻,一个身穿黑袍的夜叉正站在怒王的书房之中。 夜叉军身上都有金色纹身令牌,刺绣时使用深海浮蚕的金色体液,平时隐匿不现,但催动内力可使其显示在黑袍之外,可以进出端国的任意地方,谁都无权阻拦。 “敢问大人是?”怒王虽然尊贵,但见到夜叉仍然不敢怠慢,赶忙起身行礼。 “在下夜殇,”黑衣人并不客套,直奔主题,“特来通知怒王,三日之后,押送风王的队伍将路过阵州。” 对于夜怨的消失,端王并没有怪罪夜殇,这既是夜叉军中的规则,也是端王可以高枕无忧的手段。 只是一群孤魂野鬼,有谁会真的在意。 “父王想让我如何做?”尽管怒王早已知晓此事,但仍然不露声色,聪明人最擅长的,便是明知故问。 “血王不死,端王心病难除,既然在桥洞村消失,那么就可能仍然在桥洞村。希望怒王可以了却端王的这桩心病。” 怒王点头,他岂会不知端王的心思,不过仍然试探问道:“夜殇大人,恕小王愚钝,即使风王去了桥洞村,血王也未必会露面吧?” “血王自然不会轻易露面,不过其他逆党却未必呆得那么安稳,投石问路,剥茧抽丝。端王不求速成,望怒王不疾不徐,但求一蹴而就。” “多谢夜殇大人指点,请回禀父王,定不辱命。” “我这便回王城复命,期待怒王告捷。”夜殇说着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恭送大人。”怒王对着背影一恭到地。在没有成为端王之前,他必须要遵守端国一切规则,甚至比所有人都要遵守的好。 “来人,”怒王下令道,“请镇守各镇的将军速来府中议事。” “是。” 传令符兵转身刚要走,怒王又补充道:“把裴九天也请来。” “遵命!” 怒王城府极深,早就在端王的身边埋好了眼线,甚至收买了许多金甲圣兵,对于奢比庙的事情自然了如指掌。鬼王岂会那么好心救下风王,无非是有自己的目的罢了,这是一个非常有用的饵,不但可以钓出杀死裴青的那群虾米小贼,更可以钓出当年血军的漏网之鱼,顺藤摸瓜,甚至可以找到血王这条大鱼也未可知。 怒王唤来亲信符兵,交待他们假扮成百姓,暗中将风王要去桥洞村的消息在市井中散播。人就是这种动物,如果你大张旗鼓的张贴出来,他们必定将信将疑,但如果你表面上极力掩盖,让他们暗中交头接耳,反倒会深信不疑。 只要找到血王,他便是下一个端王,最大的竞争对手,只有鬼王。他当然不会相信鬼王会那么轻易的死掉,但是他会在哪呢? 听到怒王亲兵召唤,裴九天兴奋得满面通红,他仿佛成为一个准备狩猎的猎人,已经看到猎物在朝陷阱进发。那群绰号不沾的贼人是当年桥洞村的漏网之鱼,有周全供出冰屋,有风王充当诱饵,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杀子仇人任他宰割的场景,下令老管家裴中海领着部分院鬼留守,其他人即刻出发。 “老爷,院鬼都已集合完毕,只是各处都找不见俞师爷。”纪坤说道。 “嗯?”裴九天稍微愣了一下,但很快无所谓的摆了摆手,启程! 蝙蝠殿中,除了各色战袍的将领,便是裴九天、常安、纪坤和怒王的两个军师。这两个军师一胖一瘦,胖的叫土包木,以博学著称;瘦的叫金生水,以智谋见强。 拓跋城起身道:“启禀怒王,樵夫周全不堪严刑,已经招供。” “好。”怒王赞许的点头道,“今天叫大家来,便是商议此事。” 下首一个身着紫袍的将领说道:“怒王,既然已经知道了地点,我领兵去把那群贼人抓来便是。” “你有所不知,那里甚是古怪,万不可硬冲,当年风王便吃了大亏。”怒王很欣赏他的勇气,但缺少谋略,示意胖军师土包木讲给大家。 “是。”土包木起身抱了抱拳说道,“二十年前抓捕血王之时,风王手下大将周坤曾带领六千符兵进入搜查,不到一柱香的时间竟然全军覆没,甚至连尸体都没有找到。” 土包木讲完,蝙蝠殿内鸦雀无声。 “诸位,既然那森林如此古怪,自然没必要以身犯险,我们摆好阵势,让他们自己走出来便是!”金生水起身说道,“风王发配者州,不日将路过阵州,怒王大人对这位三哥甚是想念,想留他小居几日,同时去冰屋祭拜一番,大家务必做好准备,以防那些不沾乱贼趁机作乱,让风王有所损伤。”说罢,他抬头看了一眼怒王,怒王赞许的点点头。 只要有账,哪怕过了二十年,也总要清算的。 …… 阵州,桥洞村,铁匠铺。 汪自清与巫马心看着字条若有所思,他们只看懂了里面提到的地点:魁隗森林和冰屋。冰屋是魁隗森林南边的一个茅草屋,地下有冰泉流过,由此得名。冰屋里面有一个地窖,冬暖夏凉,破锣师叔经常带他们来这里取瓜果梨桃和冬储菜。 正在这时,一个人影飞快的跑进铁匠铺,巫马心急忙拈出两枚银针,来人出言道:“小五,把手放下,我是老二,真是,动不动就掏针。” 不沾大师是个怪人,虽然给他们排定了师门顺序,却不让他们称兄唤弟,无论长幼,只按次序称呼。 “今天这是怎么了,怎么都到我这里来了。”汪自清吐了一口烟雾道。 “自然是有大事和你们商量。”马伟良喝了几大口水,将盗宝碰到九钱和一起饮酒的事简单说了一遍,中间不免各种感慨,啧啧有声,只是未提九钱要引见他进鼠庄这节。 汪自清问道:“那东西你取到了么?” “取到了,只可惜是假的。”马伟良也要了一根啖马枯,但他并不常吸,呛得一阵咳嗽,猛灌了几口水, “小五?”汪自清见巫马心一直若有所思的样子,出声问道。 “老大,老二,我明白了!”巫马心猛的回地神来,兴奋的说道,“冰屋滴水,就是指他们要在冰屋祭拜。月明风暗,风暗就是指被刺瞎双目的风王,月明便是时间。月亮十五最盈,月末最亏,四月十五这一天月光最亮,应该就是这一天。” “玩绣花针的就是比我们这些打铁的聪明。”汪自清抚掌大笑,“那‘凤凰涅槃’又是什么意思?” 巫马心摇了摇头:“这句我还没有想到。” “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去找老三和老四吧。”马伟良激动的摩梭着双手,“做梦都在盼着这一天呢。” “老二,帮我抬门板去。”汪自清说着,将马伟良拉出门去,屋里只剩下巫马心和龙伊一。 巫马心说道:“伊一,你放心,解决了这件事以后,我一定去……” “我相信你!”还没等他说完,龙伊一便打断道,“你们巫马家的人只要还活着,说话从来都是算数的,反正现在距离九毒日还早着呢。” 龙伊一伸手从巫马心的内袋里拿出六枚银针,手指用力捻动几下,形成两只银圈。她把大些的银圈套在巫马心食指上,随后伸出自己右手说道:“给我戴到食指上。” 巫马心愣了一下,顺从的照做了。“我回村里等你。”龙伊一说罢,笑着转身跑出铁匠铺。望着龙伊一的背影,巫马心有一丝心疼,这和以前看到受伤的麻雀、野鸡那种心疼完全不同。 “走吧,又不是生离死别,搞的这么伤感。”汪自清拍了拍他的肩头道,“等把那些家伙收拾了,我就陪你去那个六什么村找她去。” 马伟良把一摞门板撂在地上调侃道:“小五,这才分开几天,你就找到了这么一往情深的美女。” 巫马心只好苦笑,的确,怎么就一往情深了呢。 铁匠铺的门脸是敞开的,没有门窗,只在上下各有一条半寸宽的沟,关店的时候需要向沟里并排插入九个六寸宽六尺高半寸厚的门板再上锁。每块门板都漆有颜色,一面均为白色,另一面却不完全相同,分红色、绿色和黄色三种。 汪自清飞快的拿起门板,几下便插锁完毕。巫马心问道:“老大,一个挡铺面的门板,弄这么多颜色干嘛?” “哈哈,这你们就不懂了。”汪自清拍拍手上的灰说道,“门板是我和老三老四约定的暗号,他们住的地方地势高,可以远远的看到铁匠铺,如果平安无事,我便将所有门板统一置成白色,像现在这样五红夹四白,就是到冰屋会合,如果我这里有难,便会置成中间红色,两边四白。” 巫马心和马伟良不约而同的露出崇拜的目光:“老大厉害呀!” …… 回村的路上,龙伊一总感觉一丝隐忧。村口的疯子见到她来,东蹿西跳叫喊道:“冰屋滴水,好大的火呀,呼,呼呼。” 他怎么会知道字条的内容?龙伊一吓了一跳,一把抓住他满是浆糊的衣服问道:“你说什么?你怎么会知道的?” “嘿嘿,”那疯子嘻嘻笑着说道,“你们还不醒悟吗?” “不是,前一句,你刚才念叨那句。” 那疯子却并不理会,只是拍着胸重复同一句话。 龙伊一松开疯子,不由得一阵苦笑,莫非自己对那个巫马家的人动了情?唉,不行,绝对不行,师父不允许自己对别的男人动情。 第十六章 诱饵 阵州,桥洞村。 风王双目虽盲,但感觉灵敏,沉声问道:“马车怎么停了?”风王妻尚未出回答,车外便传过来怒王故作悲痛的声音:“三哥,弟来送您了。” “哦,是六弟呀。”风王听出是怒王的声音,应了一声,随后让妻子扶自己下了马车。刚一下车,风王便感觉到一阵威压,看来迎接自己的人不在少数。众将赶忙过来行礼:“敬叩风王大人金安。” 怒王假惺惺的说道:“三哥,您怎么憔悴成这个样子,让弟很是心疼。” “让六弟挂念了,我倒是早已淡然了,这样的结局也算是一种解脱。”风王当然明白怒王的虚伪,只是想不通自己沦落到这步田地,还有什么可值得他利用的。 “哟,原来是六哥呀。”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像团火一样从马车上蹦了下来。女孩挽着半扎的发髻,一身艳红色的丝质长裙,更衬得身材玲珑有致,皮肤白嫩的像瓷器一般。 “你怎么来了?”怒王显然没有想到她会跟来,一脸惊愕。 “我偷偷跑出来,就是来找六哥的。”女孩眉毛一挑,说道,“我来找六哥玩,顺便找个如意郎君。” “胡闹!”怒王顿时寒脸。 “敬叩粉粉姼金安。”对于这个丫头,怒王身后众将可不敢怠慢,问安之声大了一倍。 嵬名粉粉是端王最宠爱的小女儿,无法无天,哥哥们见到她都无比头疼,却又拿她没有办法。端国官宦女子分为姩(niàn)、妔(kēng)、姼(shi)三级,姩指年长的长辈,妔指王后嫔妃,姼指未婚的少女。所有人见到嵬名粉粉,就要称呼“粉粉姼”以示尊敬。 “明天你带粉粉各处转转,然后就早点送她回王城。”怒王吞了下口水,改换温柔的语调说道。 “是。”身后的紫袍将抱拳答道。 怒王说道,“明日卯时,我陪三哥一道去冰屋祭拜桥洞村的亡灵,了却三哥这桩心愿。” “六弟有心了。”风王冷冷的说道。他想不想去并不重要,一个被废的王,根本无法左右自己的方向。 “我也要去!”嵬名粉粉开心的跳了起来,“冰屋,一听就是好玩的地方。” “我们是谈正事,不许胡闹!”怒王瞪着眼睛喝道。 “你不让我去?”嵬名粉粉坏笑着凑近怒王耳边小声说道,“那我就和端国的每个人都好好讲讲二十年前屠村的事。” “你!” 嵬名粉粉根本不理会怒王的脸色,恢复了撒娇的语调:“好六哥,求求你了,就带我去吧,总要有人扶着三哥吧,我来。” “六弟,就让她去吧,免得这疯丫头生事。”风王在一旁打圆场道。 怒王闷哼一声,拂袖而去。 “风王,请。”拓跋城护送风王家眷一行人驿馆,临走时又恭敬的叮嘱道:“请风王大人早些休息,明日卯时我来接您。” 驿馆前后站满符兵,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尽管如此,隔壁金甲圣兵和嵬名粉粉的贴身护卫仍然不敢安睡,毕竟这两个人都太重要了。 “三哥,我扶您到院子里走走。”嵬名粉粉拉起风王要出屋。门口守卫的符兵抱拳挡住去路道:“拓跋将军有令,请风王大人早些休息!” “呸,仗势欺人的狗奴才!”嵬名粉粉低声骂了一句,便要上前动手。 “粉粉,算了。”风王拦住了她,转身关闭了房门。 …… 阵州,桥洞村,冰屋。 卯时刚过,院墙上已经挂满了白布,地上也铺了厚厚的白布,仿佛织布作坊的晾晒场一般,程净之手持长枪儒雅的站在当中。 程净之的长枪是不沾大师所赠,它原来的主人正是血王副将嵬名慕。长枪用固冬峪的寒铁打造,枪头是三棱透甲锥,刃长锋利,寻常盔甲在它面前如同纸帛。枪身有蛇纹缠绕,蛇口吐刃,蛇尾为纂,上衬紫红色枪缨。 “咱们兄弟五个终于能联手作战了,想想就过瘾!”马伟良非但没有大敌当前的担忧,反倒满脸抑制不住的兴奋。 “大家千万小心,”汪自清眉头紧锁,不敢盲目乐观,“怒王势大,切不可轻敌。我们尽量分散开来,轮番上阵,这样可以保存体力。老三和小五找机会突围出去,杀死风王后即刻下山,我们见到你们的暗号便各自突围。” “好!” 娄一鸣有些担忧的说道:“老……老大,我们杀了裴……裴青,风王便来祭……祭奠,你说这会……会不会是个圈……圈套?” “不错,是个圈套。”汪自清说罢,点燃啖巴枯深深吸了一口,“不过,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我们只能拼他娘的一把。” 陷阱中有肉,狼想吃肉,猎人想吃狼,就看谁更胜一筹。 …… 卯时过半,怒王大军狂奔而来,在距离冰屋几牛吼的地方,支起帐篷,架起火盆。隔着院中的大树,双方只能隐约的看到依稀的人影。几个村民模样的人来到怒王面前,抱拳说道:“属下一直在这里盯着,他们一直都没有离开。” “嗯。”怒王点点头。 风王在两个符兵搀扶下盘坐到火盆旁,早有符兵点燃了两捆纸钱。火苗贪婪的舔舐着纸钱,黑色的纸灰随风乱飞,仿佛一个个前来拿取祭品的灵魂,无爱无恨,似乎早已超脱,只有活着的人还在执迷不悟。风王口中念念有词,默默的忏悔着。二十年来,他一直想这么做,虽然此事非他所为,但终究脱不了干系。 “风王!”汪自清瞳孔不经意地微微一缩,闪过两道凌厉的光芒。 “三哥,您身体不好,先回帐篷中歇息吧。”怒王说罢,向苏万军使了个眼色。 风王摸索着站起身来,由两个符兵搀扶着进了帐篷。一声呼啸,山坡上铺满了符兵院鬼。远远望去,仿佛黄色枯叶,忽然吹起一阵飓风,漫山遍野的枯叶朝冰屋的方向刮去。 程净之右手抓着枪身,枪头斜戳在地上,严阵以待。娄一鸣身体攀在一棵大树上,悠然自得。汪自清、马伟良以及巫马心三人则站在茅屋之上。 拓跋城挥动长刀喝道:“兄弟们,给我上,不论死活,一律赏银千块,美女十名。”符兵们热血沸腾,纷纷捏碎胸前的力泥珠,力量源源不断的从胸口涌遍全身,皮肤泛起淡淡的红光。 “杀!”符兵大喝一声冲进院中,程净之右脚在地上一搓,长枪从白布中飞出,贯穿了符兵头目的身体,程净之伸手拔出长枪,杀入人群,枪花纷飞,符兵应声倒地。 一个高高瘦瘦的身影在人群中飞起落下,每一次落地都会有一个符兵被割断喉管,旁人却根本看不到他的身影,只是不时的传来娄一鸣戏谑的声音:“爷……爷爷我在……在这儿呢。” 符兵不断倒下,尸体很快便拖了出去,只在白布上留下一滩血迹。拓跋城却并不急燥,只是冷冷的看着战场。裴九天也并不着急,他已经派人给裴宏送去信笺,红袍军正在赶来的路上,这才是最终的杀手锏。 巫马心站在屋顶上,看到院中铺的白布都已经染成了红色,不禁一阵恍惚,仿佛看到了龙伊一一身红衣从院中走出来,深深道了个万福:“官人,今天是我们大喜的日子,你怎么不更衣呢。”巫马心目瞪口呆,龙伊一快步走向他,表情也变得凶神恶煞,抬手一马掌打在他的头上。巫马心猛然转醒,哪有什么龙伊一,只见汪自清手拿黑衣,一脸诧异的看着他:“你愣什么神儿,赶紧把衣服换上。” “哦哦。”巫马心赶紧接过衣服,心里仍然在惊叹之前的幻境,莫非有什么高人在干扰他? 符兵一拨一拨的涌上来,全场都回荡着捏碎力泥珠的声音。漫天的银针从屋顶飞下,冲在前面的符兵应声倒地,其他符兵冲势大减,赶紧挥刀护住要害,“叮叮”声不绝于耳。 “都告诉你省着点用了!”远处一声大喝传来,数十个火球从天而降,将符兵烧得焦头烂额,争相后退。身上着火的符兵,连忙就地打滚,边上的人也取下随身水壶,朝他们身上乱浇,场面混乱不堪。 一队符兵们正仰头搜寻着娄一鸣的踪迹,黑色布罩从天而降,符兵顿时眼前一黑,被斩杀当场。黑布罩是不沾大师为马伟良量身定做的法宝,如同一把巨伞,收放自如,打开时直径两丈有余,里面没有一丝光亮。马伟良便是这个空间内的霸主,可以主宰一切。 “老……老二,你可……可来了。”娄一鸣见状来了精神,上蹿下跳穿插进攻,又有几个符兵应声倒下。 马伟良以伞柄拄地,跳跃到娄一鸣面前小声说道:“风王就在帐篷之中,你快去,这里交给我。” “好……好嘞。”娄一鸣说着,晃动身形跃上树顶。 巫马心同样伺机突围,但他没有娄一鸣那么好的轻功,相比之下慢了许多。他勉强逃到院外,正要朝帐篷的方向走,突然头顶的树上有人搭话:“喂,你吃不吃桃子?” 第十七章 刺杀 巫马心抬头看去,正是那个身穿银线龙纹白衣的人,手里拿着一个桃子啃得啧啧有声。 “多谢好意,我没时间吃。”巫马心说着,拔腿就要走。 那人不紧不慢的说道:“帐篷只是掩人耳目,里面并不是风王,真正的风王在马车之中。” 巫马心一愣,不由得停住脚步:“你怎么知道?” 那人并不回答,继续戏谑的说道:“不过,你可能要失望了,我刚才用桃核占了一卦,风王今日命不该绝。” “在下向来不信命。”巫马心淡淡的笑了一下。 “这桃子很不错,你应该尝尝。”那人说罢,随手抛下一只桃子,巫马心抬手接住,再向上望时,已空无一人。 虽然并不相识,但直觉告诉巫马心,应该相信他。巫马心将桃子随手一丢,转身钻入树林,从这里绕到马车后面最不容易被符兵发现。 所有的符兵都在朝战场的方向移动,相比于战场的热闹,后面的帐篷和更远处的马车,都显得十分孤独。 帐篷之中,娄一鸣问道:“风王大人,你还有何话说?” 那人并不答话。 “爹娘,儿为你们报仇了。”娄一鸣说罢,一刀向那人后心刺去。就在刀扎进身体的一刹那,娄一鸣感觉刺到的并不是人,更像是一堆黄土。那人身体瞬间垮塌,同时飘出一阵青烟。 “不好!”娄一鸣暗道一声,身体向外斜飞,紧接着一声巨响,顿时火光冲天,整个帐篷被火焰和气浪撕得粉碎,连同外面符兵的尸体都被炸成了碎块。 这声巨响把人们的目光从战场拉回到这里。 怒王喜出望外:“赤县神州的东西果然不同凡响,一堆沾满白磷的黑土竟有如此威力,看来我要和神州的使者多亲多近才是。” 裴九天也不禁仰天大笑:“青儿,你可以瞑目了。” 马伟良、程净之和汪自清的心却如同被铁锤猛砸了一般,不敢相信娄一鸣就这样消失了。马伟良心神烦乱,被一刀砍在肩头,他瞪起血红的双眼,将符兵一把扯碎。 此时的巫马心并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他正坐在马车之中,冷冷的看着眼前的一男三女。 风王显然并没有想到会有人来到这里,不应该有人会猜到他在马车之中。嵬名粉粉用身体挡在风王前面,花痴般的盯着巫马心。在她面前是一对双胞胎姐妹,同样用身体挡住来人手上的银针。夏灵和夏姣从小与粉粉一同长大,既是闺蜜,又是保镖。 “老七?”风王似乎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激动的说道,“粉粉,你让开,若是老七的话,就让他杀了我也无妨。” “什么呀三哥,这不是七哥,而是一个年轻的家伙,长的怪模怪样的,眼睛还是蓝的。”嵬名粉粉急忙说道,她很纳闷三哥今天怎么嗅觉失灵,莫非是感了风寒不成。 “哦?”风王有些吃惊,但随即释然,出声问道,“这位壮士,你可是桥洞村的人?” “不错。”巫马心冷冷的说道,“我今天就要为父母讨还血债。” 感受到巫马心身上气息的波动,夏灵和夏姣也聚起剑气,风王的死无关紧要,但绝不能让粉粉有任何闪失。 “住手!”风王感受到杀气,连忙出声喝止,二十年的忏悔使他不想再造杀孽,“这位壮士,我并非贪生怕死,只是有些俗事未了,能否给我一个月的时间,待家眷平安到达者州,我必自杀赎罪。”风王说罢,用拇指将食指划破,几滴鲜血弹到空中,划出一个古怪的符箓。 这个符箓是血誓的一种,违背诺言将会万蚁食心而死。 “我也担保!”嵬名粉粉也挺了挺胸脯道,“我是端王的女儿嵬名粉粉,我给你一根我的头发。倘若三哥失言,你只要拽断此发,我便会出现在你面前,任凭处置。” “粉粉!”其他三人一同惊呼,声音中带着颤抖。 “我意已决。”嵬名粉粉说着,拽下一根头发,硬塞到了巫马心手中。这头发看似顺滑,却如同钢丝一般坚韧。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做这个决定,总之她不想车内的任何一个人受伤,尤其是这个有着迷人眼睛的人。 嵬名粉粉焦急的说道:“你们全都中了怒王的圈套,他已经调动了无数精锐部队朝这里赶来,你再不回去救你的兄弟们恐怕就迟了。” “好,我相信你。”巫马心鬼使神差的相信了他们的一切表演,转身跳下马车。虽然当初约定刺杀之后不可再返回,但他依然朝冰屋奔去。 巫马心走在路上,觉得自已太好骗了,几滴鲜血,一根头发,竟然就让他这样灰溜溜的放下了银针。为什么会相信风王,巫马心自己也说不清楚,或许是一种直觉。这两日太多的怪异,而且好像有什么力量在干扰着他,就像早上他看到穿红衣的龙伊一,又或是嵬名粉粉的头发,竟然让他相信了连三岁小孩都不会相信的事情。 冰屋院中已铺满尸体,力泥珠已经让符兵们变得疯狂,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冲锋陷阵。 汪自清额头青筋暴出,拳上的火焰也变得极其微弱。程净之双腿不住的滴血,每次摇晃着击杀两个符兵之后,都要用枪支撑着自己的身体,使自己不会跌倒。马伟良勉强的依靠着树干,握着短刀的手也不住的颤抖,扔在一旁的黑布罩已经残破不堪。此时他脑海里想起的竟然不是不沾大师,而是九钱。 三人以背相抵,互相借力勉强支撑。对于他们来说,突围已是痴人说梦。 “老大,咱们这回看来是要完了。”马伟良声音中充满不甘和疲惫。 “老大,老二,你们谁活着,一定要把我的尸体用白布包裹好,干净一辈子了,不能让自己坏了规矩。”程净之惨笑道。 “你们说什么丧气话,还有小五呢,他会回来救咱们的。”汪自清心里清楚巫马心的为人,除非他死了,否则他一定会回来。他们现在需要一口士气,能活多久取决于这一口气能憋多久。 符兵们慢慢向前移动,收紧包围圈。三个人虽然嘴上说着话,但眼睛都在盯着外面,时刻等待着拼死最后一击。 漫天银针怒射而至,内圈符兵应声倒地,只见巫马心蹲在墙头之上,大口喘着粗气,目眦尽裂。冰屋的院墙外面也同样满是符兵,巫马心急于冲杀进来,身上有多几处刀伤。 程净之说道:“他是怕我做鬼以后天天半夜弹他脑袋去。” “我们死也得死在一起。”巫马心说,摆出一个向头发里插银针的手势。程净之哈哈大笑,不小心真气上涌,又喷出了一口鲜血 两人年龄相近,从小就爱一起玩闹,巫马心不爱早起练功,程净之每天天不亮便用手弹他的脑袋,直到有一次巫马心在头发里藏了枚银针,疼得程净之满屋乱蹦。 “我们快进冰屋!”汪自清见巫马心平安回来,顿时也有了力气,摆手示意道。三个人相互搀扶着向冰屋退去,巫马心沿着院墙向冰屋的方向行走,手上银针激射,符兵们贪功心切但却不敢上前。 正当汪自清三人已经到达冰屋后门之时,巫马心耳旁传来了马蹄声,看来又有援兵已经逼近。巫马心急忙抛出一圈银针,正欲从院墙跳下与他们会合,一支长箭从远处射穿了他的后背,巫马心摇晃了一下,栽落院外。 “小五!”程净之大喊一声,起身要冲出去,却被汪自清一把按住:“老四,不能去白白送死,要不小五的仇真就没人报了。”说罢,两人一起拽着泣不成声的程净之进了冰屋。 院外的符兵见浑身是血的巫马心跌落下来,下意识的朝外退了几步,接着又围拢上来,用刀枪指着地上的尸体。 一个符兵问道:“头儿,我们怎么处理他?” “你速去通知拓拔将军,等将军到了再说。” “是!”那名符兵抱拳答应一声,转身刚要走,却被一支令旗拦住去路,只有看到令旗却看不到人。符兵低头看去,竟是两个侏儒符兵,其中一个人右手向上举着令旗,嗡声嗡气的说道:“怒王有令,命我等将此人押到马前回话,其他人等速去冰屋围捕其余嫌犯!” 每个王都有自己专属的令旗,怒王的令旗通体蓝色,外绣金边,正中绣金色“怒”字,众人目测令旗确是真的,唯独报信的人太过矮小,手举令旗都只到他们胸口的高度。 军队有军队的规矩,只认信物不认人。 那小头目赶忙过来行礼,但并不想让他们把到手的功劳抢走,有些含糊的说:“小人不敢抗命,只希望容小人先去知会拓拔将军一声。”说着,向身边的那名符兵使了一下眼色。 “放肆!”侏儒符兵大喝一声,抛出手中令旗向小头目打去,小头目未料到这两个人会一言不合就动手,躲闪不及,直接被令旗打裂头骨,尸体栽倒在地,令旗又飞回侏儒手中。 两个侏儒符兵丝毫不理会周围倒吸冷气的声音,收起令旗,抬着巫马心便走,两旁符兵纷纷向后,让出一条道路来。直到两个矮小的人影已经消失,那个符兵才缓过神来,急忙连滚带爬的跑去报信。 …… 远处,一个黑衣人擎着还在微微颤抖的猎弓,不解的向穿着银线龙纹白衣的人问道:“大人,您为何要将我的箭弹偏?” “既然是我的对手,怎么可以让他这么轻易的死掉呢。”那人意味深长的冷笑一声,“如果你钓到一条小鱼,再放了它,这样别人也能体验钓它的乐趣。” “……” 第十八章 强弩之末 阵州,桥洞村,冰屋。 汪自清呆住了,屋里不知何时站立了六个人,其中一人正是不沾大师,三人连忙伏地叩首:“参见师父。” 不沾大师一动不动,毫无反应。 汪自清不敢抬头,颤声说道:“师父可是怪我们不听话,太过冲动?仇人就在眼前,弟子们实在是无法自制,还望师父息怒。” 不沾大师依旧面无表情。 马伟良心生怪异,战战兢兢的抬头望去,发现眼前的师父并非真人,而是一个假的人偶,连忙拉住汪自清:“老大,这不是师父,而是师叔做的人偶。” 破锣道人对于这类旁门左道十分精通,面具、人偶都做得与真人一般无二,甚至举止表情都分毫不差。 汪自清连忙对另外两人说道:“我们快进地窖。” 程净之走向墙边,费力的打开地窖盖板,取出火折子打着火,扶起马伟良向里面走去。 汪自清半个身子已进入地窖,仍然不放心的向上望着,总感觉哪里不对。 啊!他突然想到一个关键的所在:多了两个人! 汪自清费力的将“巫马心”和“娄一鸣”两个假人扔进地窖,自己也跳了进来,小心的拉过青石板将入口盖好。 三人这才安心的靠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心中不免一阵难受,五兄弟从小一起长大,同生共死,想不到此时只剩下他们三个面目全非,伤痕累累的躯壳和这两个假人。看来师父与师叔早就预料到今天的结果,自知无法阻拦,只好暗中相助,着实用心良苦。 三十六计,李代桃僵! 上面传来一阵乱糟糟的脚步声,看来怒王他们也已经到了冰屋。汪自清示意程净之吹灭火折子,不要出声,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怒王大人,夜痕大人,裴宏大人,那三个逆党此时就在这茅屋之内。”拓跋城说道。 怒王隔着窗纸望去,隐约可见四个人影,微微一笑:“看来不止他们三个,不沾老贼竟然也在。” 拓跋城挥手喝道:“冲!”。 白袍将领带着一队符兵推门冲了进去,眨眼之间却全部变成尸体飞了出来,浑身上下看不到一点伤痕,只有双眼成了两个血洞,眼球不翼而飞。 冲进冰屋的一队符兵顷刻殒命,在场众人无不骇然。 绿袍将领恼羞成怒,抄起狼牙棒,领着一队符兵冲了进去,同样在呼吸之间横着飞出,并未比之前好到哪里。 拓跋城抓起一具符兵尸体仔细查验,除了眼球丢失外,百会穴上还插了一支银针。怒王心中暗惊,看来这不沾大师果然有些手段。 “不必麻烦怒王大人,还是让我来吧!”裴宏大喝一声,带领一队红袍军从后面赶来,随即下令道:“雾!” 红袍军从怀中掏出竹管,捅破窗纸,吹出一道道白烟,冰屋内很快腾起一层薄雾,人影变得模糊起来。 “箭!” 红袍军摘下红色长弓,四支红翎长箭搭上弦上,朝着窗口射去。四道红光擦着符兵的身体刺入冰屋,吓得他们魂飞魄散,一动不敢动,冰屋之中,四个模糊的身影应声倒地。 “晴!” 红袍军反转竹管,用力吹气,白雾顺着窗上的洞飘散出来,屋内恢复明朗,地上躺着四具尸体。 夜痕对于裴宏这种炫耀的方式嗤之以鼻,怒王也并无好感,甚至有些厌恶,但碍于他红袍军的身份,报拳笑道:“红袍军果然名不虚传,佩服,佩服。” 裴宏倒是十分受用,一副趾高气扬的表情,裴九天也跟着感觉脸上有光,自豪的挺了挺胸脯。 “进!”拓跋城急于找回场子,大手一挥,带着符兵踢开房门冲了进去,接着怒王、夜痕、裴宏和裴九天等人也都走了进来。 裴九天看向地上的三具尸体,心里无比畅快,这就是招惹裴府的下场!不对,不沾大师不是有五个弟子么,除了炸死的那个,怎么还少了一个?裴九天连忙道出心中的疑问。 “父亲,那个使银针的人早已被夜大人一箭射死,尸体应该还在院外。”裴宏恭维的说道,虽然并无地位差异,但毕竟夜叉比红袍离端王更近,他也不得不谨慎对待。 “怒王没有派人取走尸体么?”拓跋城诧异的问道,“刚才有符兵来报,说有两个人带着怒王的令旗将那个人带走了,说怒王大人要亲自过目。” 怒王先是一愣,接着摆出一副并不在意的神情,笑笑说道:“无妨,那人中了夜痕大人的穿云箭,必死无疑,无非就是换个葬身之地罢了。” “是,是,是,夜痕大人手下必无侥幸之鬼。”拓跋城连连点头称是。 夜痕并不言语,只是带着藐视而又自信的目光冷哼了一声。夜叉军普遍狂傲,寡言少语,怒王与裴宏倒也不以为意。 众人忽然感觉一阵呛味扑鼻,发现地上的尸体冒起青烟,接着快速的燃烧起来,正在查看的符兵一阵惊慌失措。拓跋城大叫道:“快,快灭火!” 符兵们慌忙从屋中摆放着几口大缸舀出几桶水便泼,不料却如同浇油一般,火势却越来越大,刺鼻的气味迅速在屋内扩散,所有人都傻了眼,高大的火苗向四外蹿动,很快整个茅屋都陷入火海。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裴九天慌忙的向怒王和夜痕请示道:“怒王大人,夜痕大人,咱们还是先出去再从长计议吧。” “是呀,各位大人,赶快撤出去吧,这茅屋马上要烧塌了。”拓跋城也呛的鼻涕眼泪直流。 “撤!”怒王心有不甘,但火势越来越大,冰屋随时都有坍塌的危险,只好快步走了出来。 一行人刚刚走到院中,后面传来“轰”的一声,几根已经炭化的横梁终于支撑不住,重重的掉在地上,断成几截,几个未来得及走出来的符兵发出了几声惨叫后便没了动静。 “怒王大人。”拓跋城耳语道,“刚才有符兵来报,说捡到了一些东西,好像是血王……” 怒王一伸手打断了拓跋城,低声说道:“回去再说。”拓跋城识趣的将东西揣回到怀里,不再言语。 怒王说道:“各位劳苦功高,今晚醉霄楼,我们不醉不归。尤其是夜痕兄,裴宏和众位红袍兄弟,一人之力便可锁定胜局,本王一定要好好敬大家几杯。” “多谢怒王美意,在下还需要回王宫复命,不便在外耽搁。”夜痕淡淡说到,脸上依然没有表情。 怒王自然知道夜叉军的规定,他们不允许与任何人结交,尤其忌讳与诸王相交,因此不便强留:“如此本王便不强留夜痕兄了,路上多多保重。” 夜痕拱手“嗯”了一声,上马绝尘而去。跑了一柱香的时间,夜痕在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停下,从怀中掏出一只信鸽放飞出去。见鸽子安全的遁入云霄,这才重新上马,继续赶路。 …… 远处的树林中,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拿着盘龙青铜刀,另一只手不停的抛接着石子。 算计好时间,男人停住了动作,朝冰屋走来,确定没有活着的符兵,悄然离去。 …… 醉霄楼中,老板秦观早已接到通知,将其他客人全部赶出去,亲自在门口迎接。 秦观把众人迎进最豪华的紫藤阁,满脸陪笑道:“怒王,裴老爷,众位将军,今日山中猎户打到一只蛊雕幼崽,听闻怒王大人要驾临,特意给小店送了来,孝敬各位大人。这东西是上古神兽,深居简出,极少有人能够碰到,它的肉极其鲜美,尤其是它的血,有大补之功效。” “哦?这么神奇的东西自然是要尝尝,那就劳烦掌柜的了。”怒王心情大好,说话也和气起来。 “是,小人这就让后厨准备。”秦观拱手向后退出房间。不多时,秦观端来一个茶盘,上面放着十余个装满紫红色液体的酒杯:“怒王大人,这是蛊雕之血,请诸位大人品尝。” “秦老板有心了。”怒王哈哈大笑,屋内众将一饮而尽。 蛊雕之血果非凡物,甫一入喉便觉得心脏瞬间收缩,又猛的崩开,一股火热流向四肢百骸,每滴血液都在沸腾,热气从全身毛孔中喷出,浑身散发着无穷的力量。 怒王赞道:“果然是好东西!” “多谢怒王。不打扰诸位大人叙话,小人告退。”秦观脸上微笑凝结,慢慢退了出来。趁大家尽情畅饮之机,秦观从后门溜出,跳上一辆马车,拉住马的缰绳轻轻的朝外面走,直到离醉霄楼已经很远时才跳上车身,扬鞭飞奔。另一辆同样飞奔的马车迎面驶来,与它擦肩而过,风吹帘动,里面坐的正是俞几乌,怀里抱着一具女人的尸体。 …… 冰屋地窖设计得十分巧妙,内层密室另有通风之处,火和烟都被石板隔绝在外层,上面整个茅屋都烧毁倒塌,里面却不受影响。 直到外面彻底安静下来,程净之才点起火折子,找出了一些治疗刀伤和调理气血的药。大家艰难的相互敷了药,又将内服的药胡乱吃了一些,每个人都显得无比颓废。 他们都是习武之人,皮糙肉厚,身体并无大碍,过些时日便可慢慢恢复。真实战斗的惨烈,失去兄弟的心痛,才是压倒他们的稻草。毕竟是刚刚下山,第一次经受这样的挫折,所有人都不想说话,各自想着心事,密室的空气如同凝结成了固体,只有汪自清吸着啖巴枯的“嘶嘶”声。 汪自清率先打破沉默:“我打算回到铁匠铺去,有什么风吹草动也好及时知道,你们呢?” “我打算去一个故人那里避避风头,养好伤之后再说。”马伟良并没有提到九钱,只是轻描淡写的说道,“大家如果有急事,就捏碎玄炎珠。” 玄炎珠外壳透明,内里充满油脂一般的液体,中间烛焰似的火苗忽明忽暗,是用他们的头发做成的信符,万难之时捏碎它,其他人均可感应到 程净之说道:“我还回之前和老三呆的山洞,闭关参悟一下嵬名慕前辈的枪法,老大这边有什么事也好照应。另外,我想把老三和老五带走,尽管都是假人,但好歹是个念想,有个祭拜的地方”。 这句话如同刀子一样划着每个人的心,而且,还是一把钝了的柴刀。 第十九章 光头佬 地窖里没有天黑,也无法听到村里打更人的梆子声,只能推测和感觉着时间。“时候差不多了,我们走吧。”汪自清说道。任何习惯时间长了,都会形成生物钟,他是根据自己大概每半个时辰吸一次啖巴枯来推测的。 其他两人点了点头。 “嗯,保重,有事到铁匠铺找我,别忘了给我带啖巴枯。”汪自清故作轻松的说着,不禁又想起了巫马心带来的龙碾草,心中一阵难受。 汪自清出了地窖,果然已经是深夜,山上的风很凉,吹得伤口一阵阵的疼。或许是符兵们打了一场大胜仗,竟然连一个留守的人都没有,只有一地的死尸。汪自清小心翼翼的从小路回到村里,没有惊动任何人。挂在门口的农具已经被付了定金的客人取走了,钱也放到了门边的水桶中,一切都和原来一样,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程净之背着“娄一鸣”和“巫马心”走出地窖。藏身的山洞距此并不远,他趁着夜色用长枪挖了两个坑,分别将“娄一鸣”和“巫马心”放进去,每盖上一捧土,都仿佛是无数碎玻璃划自己五脏六腑一般疼痛。做完这一切,程净之倒头便睡。 马伟良最后走出地窖,吸了两口冷空气,感觉心中的浊气少了许多。他抬头向天上看去,十五是月亮最圆的时刻,今晚竟然是血月,如同一个红盘挂在黑暗天际,上面布满暗红色血丝。 红丝血月,十分罕见。 不沾大师曾讲过,月若变色,将有灾殃,青为饥与忧,赤为争与兵,黄为德与喜,白为旱与丧,黑为病与死。 马伟良不免感到有点悲凉,他不想回谷,却又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沿着与桥洞村不同的一个方向走着,他只需要找一个暖和的地方,可以呆到与九钱联络上就好。 山中有很多不规则的天然洞穴,洞壁很密实,常有樵夫和采药人在此避风躲雨。山洞中多有蛇虫鼠蚁,但对于常在山中生活的人来说,并不算什么。马伟良并不敢生火,只是找了一些野草铺在洞中,勉强取暖。 上次分别之时,九钱和马伟良讲了与他的联络方式。鼠庄的人都视老鼠为兄弟,他们可以与老鼠沟通,通过老鼠来传递消息,并且教给了马伟良几句简单的鼠语。 自古以来,老鼠是繁殖最快、生存能力最强的动物。它们适应能力很强,几乎什么都吃,在什么地方都能住,无论城内、村外、荒山、野岭都有它们的足迹。它们嗅觉很灵敏,尤其对人的气味更是熟悉,只要闻到便远远地避开,巢穴也同样在不为人知的地方,用它们通风报信十分隐蔽且速度惊人。 马伟良也无心安睡,眼神空洞的望向洞外,几只老鼠来到洞口前面的空地,面向血月排成一排,像虔诚的教徒一样,双爪握着,似乎是在祈祷什么。 传说中的拜月?之前听师叔讲起过,很多有灵性的动物都会在十五月圆之日拜月,为了吸取月中的极阴之气。今天是难得的红丝血月,当然更加要拜。 马伟良不敢打扰,只静静的看着。待它们叩拜完毕,排成一队准备下山时,马伟良轻轻的叨念出九钱教的那句“唤兄弟帮助”的鼠语。 其中一只停住脚步,朝这边望来,看来是自己说的不够熟练,所以老鼠不敢确定。马伟良赶紧又说了一遍,那只老鼠转头来到他的面前,眼睛眯起,双颊鼓起,双耳向后,胡须顺垂,一副亲切的表情。 九钱说的竟然是真的,看来斗兽山果然有非凡手段,马伟良激动万分,继续用不太熟练的鼠语说道:“告诉九钱,我在这儿。” “吱吱。”那只老鼠似乎听懂了一般,飞也似的蹿了出去。 马伟良呼了口气,揉了揉酸胀的脸颊,心中暗想:“等我学会了鼠语,一定要问问它们拜月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山中多鼠,在昏红的月光下,每一牛吼的距离,便有一只老鼠与另一只老鼠交头接耳,之后另一个老鼠急速奔跑,原来的老鼠则似乎完成了重大任务一样,缓慢的挪回巢穴中休息。 马伟良又岂会知道,九钱教他的并不是普通的鼠语,而是带着威慑的发号施令,它们使出最快的速度来传递信息,身体稍稍弱一些的,回巢之后甚至会吐血身亡。 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睡着的,醒来时天已经亮了,嘴唇干裂疼痛,马伟良费力的站起身,准备去找水。在山里找个小溪并不困难,出了山洞,远远的便可看到清溪如带。 山上地势高,可以隐约看到山下村中的动静。一队人马朝村外走去,身上的盔甲在太阳下闪动金光,看来这是押解风王的队伍,难道小五并没有杀掉风王?马伟良几乎要叫出声来,但换来的是嗓子里火烧一般的疼痛。 马伟良木然的站着,身后忽然传来踩动野草的咔咔声。马伟良警觉的回头,只见一条大狗朝他跑来,一身金黄色的毛,闪闪发亮,身体十分健壮,腿又直又粗,远处一个粉衣女子,头上系着粉色丝带,衬的女子肌肤都透着一股淡淡的粉色,但脸上的表情却冷若冰霜。 “死光头佬!看你往哪里逃!”粉衣女子怒喝道。 马伟良心中一惊,将匕首紧紧的攥在手中。他天生没有头发,莫非这是来抓他的? 粉衣女子似乎没有看到马伟良一般,手中皮鞭一甩,将那条金毛大犬打的嗷嗷直叫,浑身颤抖几下,金色毛发四下纷飞,又几鞭下去,才温顺的趴在路边不敢动了。 金毛犬是最温顺的狗,但这只却十分凶悍,十足猎犬气派。个头也出奇的大,同狮子相似,浑身金色长毛如同钢针一般粗壮,一般的人根本承受不住它的一扑。据说动物的脾气秉性和它的主人相似,这只金毛犬这么凶,想必是因为有这么凶的主人。 这么漂亮的女孩,要是温柔一点儿的话……马伟良不敢再想下去,依然没有放松警惕,死死的盯着那一人一犬。 粉衣女子看到马伟良的眼神,再看看他的光头,仿佛明白了什么,“扑哧”一声笑了,收起皮鞭,朝他走来。 “我叫曹丙南,这是我养的狗,叫光头佬。”粉衣女子说话干脆爽快,落落大方。 “哦,哦,我叫……”马伟良这才明白不是在说他,但毕竟还有些顾虑,没敢报自己的真实姓名,“我叫陈大良,叫我大良就好。” “你受伤了?” “嗯,上山采药的时候摔了一下,不打紧的。” 曹丙南盯着他若有所思的看了一会儿,说道:“看在你和它同名的份上,我带你去我家治伤,走吧。” “不打扰了,我就是来打点水。”马伟良经过这一场战斗之后,如同受惊的小鼠一般,生怕被任何人看穿身份。此时在他眼中,仿佛所有人都是敌非友。 见他拒绝,曹丙南怒目圆睁,手中皮鞭一指道:“本仙子主动要给你治伤,你还敢拒绝,是不是也和光头佬一样,不打不老实?”说罢,朝着马伟良走了过来。 马伟良向后躲闪,身体刚一动便刺骨般的疼痛,豆大的汗珠直往下掉。 “我是想死么?”曹丙南气得紧咬嘴唇,“你受伤过重,再不医治恐怕性命难保。” “多谢姑娘好意。”马伟良吃力的说道,心中有些苦涩,“在下的性命,自己自会作主。” “被我碰到,就我说了算。”曹丙南霸道的说着,眼睛打量着马伟良,“这么扭捏,难道你是逃犯?” “不是,我怎么可能是逃犯呢。”马伟良目光有些闪烁。 “不是逃犯,怎么身上会有那么多刀伤?” 马伟良惊出一身冷汗,一时语塞。 曹丙南却不以为然,冷冷的说道:“端王欺民,怒王无道,即使是逃犯又有何不敢承认的?” 马伟良有些羞愧,脸色微红的说道:“姑娘说的没错,我的确是刚刚逃出怒王的魔爪,在此等待朋友来接应。” “那就跟我回去,我替你求求我奶奶,她老人家若大发慈悲,或许可以救你一命。”曹丙南倒是大开大合,丝毫没有女孩的羞涩。 “我……” “我这人善良,看不得别人疼痛,你若不去,我就帮你了结。”曹丙南说着,双眼露出凶光。 “好吧,我和你去。”马伟良只好答应道。 马伟良很喜欢这样直爽的女孩子,不像其他女孩那么矫揉造作,就是——有点太凶,分明是想帮助人,却说的和打劫一样。 睡了一夜阴冷潮湿的山洞,马伟良感觉比之前更加难受,走路也步履蹒跚。曹丙南丝毫没有想扶着他的意思,只是扬着皮鞭看着光头佬不许乱跑,这让马伟良很崩溃,难道她不知道该怎么关心一个病人么,唉。 曹丙南的家住在一个小山谷中,风景秀丽,两边山上满是红红绿绿黄黄的树,树上缀满串串果实。偶尔有风吹过,叶子一片片飘落,一幅深秋的美景。 “我们谷美吧?”曹丙南冰冷的脸上难得出现了一丝笑容。 “嗯,美。”马伟良由衷的赞叹道。 不对!现在才是初春,怎么会有深秋的景色?马伟良紧张得又是心脏一阵狂跳,大脑中努力回忆着。没错,刚才一路走来,满山都是绿树,很多树才刚抽出枝丫,怎么进了这个谷之后,景色全都变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第二十章 画蛇添足 想到这里,马伟良停住了脚上步,脑中努力的思索着,不知道自己到底到了什么地方,现在应该怎么办…… “喂,你在那儿琢磨什么呢?我问你话都没回答。”马伟良听到喊叫,这才回过神来,看到曹丙南杏目圆睁,正在瞪着他。 “我……”马伟良支吾了一下,还是如实相问,“这里是什么地方?怎么感觉一下子到了秋天,现在明明是初春吧?” 曹丙南一副少见多怪的表情道:“这里是‘素秋谷’,不管外面是什么季节,谷中永远都是秋天,稻谷割了还会长出来,果实摘了还会结,永远也采不完。” 马伟良听得目瞪口呆,从来没有听过这么神奇的地方,像神话一样。 “走吧。”曹丙南习惯了外人的惊讶,倒是丝毫不在意。 又走了一会儿,前方出现一间草屋,屋前的院子用顶端涂成红色的木桩围成,木桩上面长满了像树舌一样的菌类。院中有一个土坯搭的灶台,上面放着一口大铁锅,后面是几块开垦出来的土地,也用同样的木桩围着,种着很多青菜,还养了两只羊。 进入院中,曹丙南拿出一袋玉米面和水倒一些到铁盆中,搅拌几下,叫光头佬来吃,看着吃得正香的大狗,马伟良肚子也怪叫起来。 看了一眼马伟良,曹丙南捂嘴笑了笑,把他带进到屋中,屋里的陈设很简陋,她奶奶并不在家。 曹丙南端出一个同样装好玉米面的小盆,递给了马伟良:“来,吃吧。” “呃。”马伟良接过盆来,一阵发懵,自己怎么和狗一个待遇。 “你发什么愣呢?”曹丙南刚说完便似乎明白了原委,哈哈大笑道,“放心吧,你的和它的不一样,你的用的是开水。” 我晕,这有什么区别么? 马伟良一阵头疼,还在犹豫接不接的时候,窗外一个苍劲有力的声音说道:“你重伤初愈,只适合吃些粗粮。” “奶奶回来了。”曹丙南将碗往马伟良手里一塞,跑了出去。 屋外,一个表情严厉的老太太责怪道:“你个疯丫头,什么人都敢往家里领。” “我看他不像坏人,而且,他身上的伤也是嵬名杂种给害的。”见到奶奶,曹丙南如同变了一个人,拉着奶奶的手说道,“他和光头佬同名,你不说了嘛,没头发的都不是坏人,就给他看看吧。” “你这丫头今天怎么这么反常呢。”老太太说道,“你个死丫头,我只会抓长虫,什么时候会治病了。即使我会治病,也不可能救他。” “啊,为什么呀?”曹丙南有些焦急的说道。 “哼,他连真实姓名都不敢告诉你,估计也不是什么善类,没准儿就是忘恩负义之辈。” 马伟良已经狼吞虎咽的吃完了一碗玉米面,听到这句话瞬间冷汗直冒,一个素未蒙面的老太太,怎么会知道呢。 “奶奶。”曹丙南自然知道老太太的脾气,使出浑身解数撒起娇来,“他肯定有他的苦衷,你就帮他一回吧,我相信他不是那样的人。” 老太太毕竟是过来人,叹了口气说道:“唉,好吧,拿你没办法。” 待俩人挪步进屋,见马伟良拿着空碗正在发愣。 “你看,这小子的饭量,壮的和牛一样,哪还需要我呀。”老太太没好气的说道。 “奶奶。”曹丙南嗔怪的跺着脚。 “好了,好了。”老太太猛的抓起马伟良的手腕,手指搭在的脉搏上,吓得马伟良大气都不敢出。 半晌,老太太轻描淡写的说道:“伤的的确很重,筋骨多处损伤,血管断了几处,而且在极阴之夜受湿冷入侵,伤至骨髓。如果不及时医治,恐怕超不过二十个时辰。” 马伟良和曹丙南听着,心中都是一阵紧张。 老太太瞟了两人一眼,接着说道:“不过并无大碍,南丫头,你去把我配的五胆粉拌到玉米面里,拌两大盆,他吃了便好了。” “好嘞。”曹丙南答应着,从内屋拿来药,又端出两个大盆,倒入药和玉米面,搅和起来。 “多谢前辈救命之恩,”马伟良跪倒在地,“因为刚逃离虎口,荒山之中遇到仙子,未敢报上真名,没想到被前辈一眼看破,在下实在惭愧。我叫马伟良,我师父是魁隗谷的不沾大师。” “哦?你竟然是不沾的徒弟,那就好好在这里歇着吧,记得,药一口也不许剩。”老太太说完,走了出去。 “来,吃吧。”曹丙南说道。 马伟良叫苦不迭,两大盆,猪也吃不下呀。但他竟然吃完了,接着昏昏沉沉的睡着了。再次醒来时已经接近第三天中午。活动了一下身体,感觉身上力道充沛,伤竟好了大半,果然是神药。 “你起来了。”曹丙南挑开帘子走了进来,手上端着一碗玉米面,“奶奶说你在这个时辰就会醒来,果然没错。” 马伟良早就饿的不行,接过碗大口吃了起来,虽然看到玉米面就有点反胃,但竟然又吃完了。 “奶奶的药果然是神药,我感觉已经全好了一样。”马伟良几大口吃完,放下碗筷说道,“我这就去拜谢她老人家。” “你起这么晚,奶奶早就出门了。” “哦哦。”马伟良倒也想到了,接着说道,“那麻烦姑娘替我多谢她老人家,我这就打算回去了。” 曹丙南依旧脸如冰霜道:“怎么,伤好了就想走?” 马伟良愣愣的看着曹丙南,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曹丙南说道:“奶奶治好了你的病,按照我们素秋谷的规矩,你得给我干一百天农活作为补偿!” “老人家对我有救命之恩,别说一百天,就是一辈子,在下也是应该的。”伤好了以后,马伟良终于不再瞻前顾后,话也多了起来,“只是早前便已和朋友约定,我又昏睡了两天,怕他们找不到我会担心,还请姑娘……” “好了,真看出你病好了,一个大男人磨磨唧唧的。”曹丙南打断他的话,“我这就送你回匿金洞,不过这个帐得记下,你留下一件东西抵押吧。” 马伟良忙说“好”,一时也想不到可以抵押的东西,双手在身上摸索着。忽然,马伟良摸到一个用布包着的画轴,正是在裴府密室中发现的那幅红色山水画,连忙递过去说道:“这个就留给姑娘做抵押吧,他日我必来谷中当牛做马。” 曹丙南接过画后随手扔进旁边的箱子中:“好,抵押有了,得和你说一下利息的计算方法,两月之内回来履约,超期之后,一年之内每过一天,便要多干两个时辰的活,如果超过一年,那抵押便归我所有,你无法赎回了,有意见么?” “没意见!就依姑娘说的办!”马伟良非但不想拒绝,更是暗暗决定等大仇得报,就来谷中做一辈子劳力。 “仙子,你其实并不是冰冷的人,为何就不能对我温柔点儿呢?” 曹丙南看着马伟良,淡淡的说道:“姐的温柔很贵!” “呃。”马伟良无言以对,只得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来的时候身受重伤,一直也没有好好留意,现在为了化解尴尬,反倒有时间欣赏起来。 屋里陈设很简单,只有一个柜子,墙上简单的贴了几幅画。马伟良看了一圈,发现画上都是同一种动物——蛇,形状各异,有环状花纹的,有浑身漆黑的,有额上长角的,也有肋生小翅的,但有一个共同点,都长着四只脚。 马伟良问道:“姑娘,这些蛇是谁画的?” “都是奶奶画的,这些可都是她的宝贝。” “我从小生活在山中,蛇见得多了,哪有长脚的。奶奶这蛇画的很传神,但就是多添了四只脚。”马伟良说着,伸手去摸了摸蛇的脚。 曹丙南急忙喊道:“别碰!” 但还是晚了一步,那蛇身体抽搐了一下,仿佛要挣脱画布腾身下来一般,吓得马伟良倒退几步,险些坐在地上。 “不光少见多怪,手脚还不老实。”曹丙南生气的说道,“你懂什么,这不是蛇的脚,而是四根捆绑蛇的锁链,一旦没有了束缚,那蛇便会飞出画布来了。” 马伟良惊叹道:“奶奶这么厉害,随便画的蛇都可以变成真的?” “与其说是画在布上,不如说是捉来囚禁在布里更为准确,奶奶的神通,岂是你能想象的。”曹丙南心中颇有些得意,但并未流露出来,“你不是与人相约着急走么,怎么又赖在这里不动了。” “是,咱们这就走吧。”马伟良有些不好意思的对曹丙南说道,“搭救大恩,本不想再辛苦姑娘,但我不认识路,恐怕难以回到来的地方,还得麻烦姑娘好人做到底,把在下送回去。” 曹丙南洒脱的说道:“再加二十天农活。” “行!”马伟良毫不犹豫。 两人一狗出了院子,曹丙南不时的从果树上摘些瓜果梨桃装进布袋。每次摘完的地方,马上又长出同样的果实。 马伟良有一搭无一搭的问道:“你刚才说,我们相遇的那个山洞叫匿金洞?” 第二十一章 海底妖城 “对呀,你不知道?” 见马伟良摇头,曹丙南讲了起来,“许多年前,有一伙强盗洗劫村庄,把得到的黄金都藏到山洞中,称为匿金洞,并给山洞安了一个铜门。符兵杀光强盗,占领匿金洞,却一两黄金也没有找到。后来一个机智的道士发现端倪,这伙强盗将抢来的黄金全部融化做成大门,又在外面钉上铜皮。所以说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后来道士把门拆走了,符兵又开始抓道士,再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马伟良听得十分入神,感慨道:“这些强盗真聪明。” “不是强盗聪明,是这些符兵太蠢了。哼,一群酒囊饭袋。” 距离匿金洞几牛吼的地方,曹丙南停住了脚步,将手中的布包递过去说道:“你的朋友已经到了,你自己过去吧。别忘了快点回来给我干活,我们谷里天天都是秋收,永远有干不完的活。” “一定,一定。”马伟良深施一礼,“感谢姑娘搭救之恩,他日定涌泉相报。” “光头佬,我们走吧。”曹丙南转身便走。马伟良沉思了一下,赶忙叫住她:“丙南,大恩不言谢,我定会去谷中兑现诺言。之前对你隐瞒了真实姓名,实在情非得已,还望勿怪。” “无妨!”曹丙南回过头,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说着,又转身离去了。 马伟良望着美丽的背影,总感觉她似乎早已经看穿了自己,只不过并未介意而已。本来嘛,名字只是一个代号,人若是真实的,那么叫什么名字有何区别,人若是虚伪的,那么即便你知道了真实姓名又有何用。 她不是一个普通的女人,她是女神。 “匿金洞……哦,我明白了!”马伟良心中暗喜,连忙朝之前栖身的山洞走去。 果然已经有几个人已在那里等候,为首的正是九钱。 “哈哈,兄弟,没想到这么快我们就又见面了。”九钱见到马伟良,抱住他的肩膀猛的拍了起来,“我听说你刚经历了一场恶战,不成想却恢复的如此神速。” “九钱兄客气,马某皮糙肉厚,也是幸得贵人相助。” 马伟良向九钱讲述了这两天的经历,只是未提需要回来干农活以及抵押之事。九钱听后惊讶不已,大叫道:“兄弟,你真是有福气呀,竟然碰到了素秋仙子!” “素秋仙子?” “是呀,方圆百里谁不知道有一个素秋仙子,美貌绝伦,若是能娶到她,啧啧,那可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唉,只可惜呀,都只是听说,却没人见过,不成想让你小子给撞上了。” 马伟良心中一阵喜悦,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决心。 九钱啧啧两声,这才收起色迷迷的嘴脸,换成一副正色的表情说道:“兄弟,你我只有一面之缘,你竟然那么快的学会了鼠语,看来必有大才,只要你把那个东西拿来做投名状,我鼠庄便如鼠添牙了。” 如鼠添牙,马伟良听着总觉得一阵别扭,但鼠庄如此势力和本领,若能加入,大仇得报必指日可待。 “九哥,我已猜到了那个噬魄鼎所在的位置。” “哦?真的?”九钱诧异的问道。 “嗯,如果我所料不差,裴九天定是将它藏在门上,眼皮子底下往往最安全,正如这匿金洞一样。” 九钱不由得露出赞许的目光,眼前这个人值得自己好好利用。 “可是你重伤初愈,身体能吃得消么?要不我们休息几天再过去吧。”九钱假意关心道。 马伟良连忙摆手:“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出发,以免被人捷足先登,我身体已无大碍,坚持得住。” “好,那辛苦兄弟了。”九钱说着,招呼同来的人即刻动身。 一路急行,牵动伤口隐隐作痛,马伟良不由得叹了口气,向九钱感慨道:“九哥,我觉得自己真是太没用,连几个符兵都抵挡不住,更别谈报仇血恨了。” “哈哈,非也,”九钱哈哈大笑道,“兄弟,你有夜间视物这么强大的本事,却无法发挥出它优势,自然没有威力,这就让你看看我们鼠庄的本事。” 九钱说着,双手捏动诡异的法印,口中念念有词,天空霎时乌云翻滚,将烈日层层包裹,四周被深邃的黑暗缠绕,天地瞬间融为一道铁幕。九钱变换手印,乌云飘动消散,大地重新迎来刺眼的阳光。 “竟有如此神功,在下一定努力早日拜入山门。”马伟良惊讶得瞠目结舌,“九哥,不知此神功如何讲法?” “召云蔽日,唤云遮月。”九钱大笑道,“等你入我鼠庄,学会此功,莫说区区符兵,就是遍地高手也一样任咱们宰割。” “九哥所言极是,我必不负重托。”马伟良抱拳拱手,心悦诚服。 …… 临州,北向临海。 一辆马车向海边飞奔,速度丝毫不减,径直冲进海中。俞几乌抱着女人的尸体钻出车外,用脚蹬向马车,借力附身向下游去,马车则飞向另外一侧,坠入海底。 一直呼吸着岸上污浊的空气,重回海底让他每个细胞都格外舒畅,珊瑚丛中隐藏着龟虾贝蟹等一众好久不见的老友,越游海水的颜色越深,直至一片漆黑的幽蓝,再向下很深才逐渐有了些许光亮,飘荡着各种各样的荧光水母,奇形怪状的妖鱼挑灯游曳,一派祥和。 游了许久,俞几乌放缓速度,眼中出现了一座雄伟壮丽的水下城邦。 整个城市的建筑以同心圆的方式摆放,共有五层,由低到高向中心排列,每一层皆由圆形排列的建筑组成,大小不一,颜色各异,却毫不散乱。中心是一座顶部和外墙皆由巨石砌成的宫殿,接缝处发出淡淡的荧光,外墙竖向刻着两列硕大的字:趋千处且无形,善万物而不争。宫殿顶端矗立着一座巨大的石像,石像人首鱼身,面目狰狞,背鳍高耸,鳞片尖利,颈部伸出无数长短触手垂向地面。宫殿大门是一层透明的薄膜,映射出大殿水晶灯的光,远远望去,透着诡异的红。 城市四个方向均有通向中心宫殿的巨石台阶,每一步台阶均配有一根高大的方形石柱,上面雕刻古怪咒语文字,内嵌夜明珠,将台阶照得亮如白昼,石柱下士兵执戟守卫。 俞几乌先来到城市远处的一片珊瑚礁,将女人的尸体轻轻的放入其中,面无表情的看了一眼,快步朝台阶奔去。几十年前,这种牺牲已经让他们对死亡麻木,只是义务性的把尸体带回这片墓地,魂归故土。 海底遍布这样的城市,称之为域,这里便是趋善域。自从各族大战伤了元气,有势力的域已所剩无几,能有一战之力的,只有趋善、灭恶以及幽荧三个,其他两个均在行州海域。 趋善域域主鱼龙坐在大殿正中的石头座位上,轻捋银髯,冷冷看着下面两个护法不休的争吵。 两人都是四十多岁的年纪,穿深蓝色衣服的叫鱼鹰,面净无须,目光阴冷,鼻尖向下勾着,流露出凶狠霸气。穿浅蓝色衣服的叫鱼鸽,髯长过尺,两只小眼睛眯缝着,貌似安详平和。 “域主,土狗截河围捕,填海圈地,贪得无厌,杀伐不止,长此下去安有我族容身之地,只有启动洪水,才能清洗他们肮脏的灵魂和龌龊的罪恶。”鱼鹰一脸愤怒的说道,“千年之前,若不是那个叫禹的人坏了我们的好事,我族怎么可能沦落到这般田地。” “土狗固然不仁,但我们不应不义,毕竟洪水一出,生灵涂炭,伤敌也自伤,不到万不得已不可轻用。洪水之败,非禹之功,是逆天之过,神灵震怒。依我之见,还是应该力图合作,和则两利,斗则俱伤。”鱼鸽捋了捋长髯,语气不温不火。 “难道你还想感化这群土狗,难道当年巫马平川的事你忘了么?” “我没有忘记。”鱼鸽流露出一丝苦涩,“这笔帐不可能就这么算了,但该杀的是那些当权者,无辜的百姓并不该陪葬。” “哼,有愚昧的百姓才会有虚伪的帝王,我看都是一丘之貉,没必要姑息。血王不是去过斗兽山了么?又能怎样,最后还不是落得人不人鬼不鬼的下场。” “此言差矣,既然血王知道了之后不惜性命来改变,那么就说明土狗并不都是恶人,只是他们被蒙蔽了而已。之前我们已经尝试过一次,为何不能再尝试一次?” “鸽护法,你为何一再护着那些土狗,莫不是你得了他们什么好处?” “你!”鱼鸽脸涨得通红,正要反驳,却见门上薄膜晃动,守卫带着俞几乌进入大殿。 城市中每一个建筑的薄膜状门窗均采用巨型冉遗鱼的鱼漂通过特殊方法制成,润下族的人都可以自由穿行,既可以隔绝寒冷又能渗透进空气,里面可以看到外面,外面却看不到里面。冉遗鱼是上古异兽,体型巨大的尤其罕见,因此价格昂贵。 “参见域主,二位护法,几乌回域复命。”俞几乌跪倒行礼。 “起来吧,你辛苦了。”域主威严的声音响起,“此去可还顺利?” 俞几乌却并未起身,拱手说道:“属下无能,将巫马平川的后人的后人弄丢了,请域主责罚。” “此事怪不得你。”域主长袖一挥,暗流涌动,一股温柔的力量将俞几乌从地上扶起,“此去可还有其他发现?” “有。”俞几乌说道:“属下找到了噬魄鼎。” 域主大吃一惊:“困住血王魂魄的那个上古神器?” “正是。” “哈哈,”域主抚掌大笑,“角力必败沙须鲛,智谋定输俞几乌,此言果然不虚。接下来打算如何?” “土狗一直讲究奇货可居,既然有了噬魄鼎,当然要和他们好好做做生意。” “他们?” “没错,血王和马伟良。” 域主深吸一口气,露出赞许的目光。 出了大殿,鱼鹰看着鱼鸽,冷冷的说:“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想重启洪水,无非是惦记那个女人。” “彼此彼此,这恐怕也是你一心要重启洪水的原因吧。”鱼鸽淡淡的说着,不再理会,快步下了台阶。 鱼鹰手掌翻动,几欲灭掉眼前这个一直和自己作对的家伙,但又硬生生的压制回去,转身拂袖而去。 鱼鸽回到府邸便快步奔向女儿的卧房,一个绝色美女正盘膝而坐,目光有些怅然若失。鱼鸽焦急的问道:“淼儿,情况如何?感应到巫马心了么?” 第二十二章 空山 房中的女人正是鱼鸽的女儿鱼淼,身材丰腴圆润,皮肤雪白,仿佛一块凝脂美玉,长长睫毛下,眼睛深邃而神秘。她天生具有一种特殊的能力,能在意念上与人沟通。 她一直尝试与巫马心沟通,但却感觉怪异莫名,明明打通了意念,却无法交流,反倒使两个人的意念都进入到更诡异的幻境之中。就在刚刚,她突然感觉巫马心的意念如同突然蒸发掉一般,再也无法感知分毫。 鱼鸽叫下人打来热水,温了一个毛巾递过去,心疼的说道:“你脸色这么苍白,真的没问题么?” “父亲,不用担心,我只是有些累了。”鱼淼接过毛巾握在手中,有些怅惘的说道。 鱼鸽重重的叹了口气,说道:“我儿受苦了。你说忽然感受不到他的意念,莫非他已遭遇不测?” “不像。”鱼淼仔细回忆着之前的感觉,“我感觉到他的意念从强转弱,随后突然消失,仿佛是进入了结界一般。” “哦。”鱼鸽点头答应着,却不知道接下来如何是好。 “父亲,我打算出海一趟,在之前发现意念的地方守候,距离越近,我越能感受得清楚。” 鱼鸽似乎也想到了这个选择,但还是担心她的安全,有些犹豫:“这……” “父亲可是担心那些土狗?” “相对于他们,我更担心鱼鹰!” …… 巫马心费力的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土炕上,窗外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念叨着:“走走走,游游游,游游走走,走走游游……”他用手支撑着微微抬起身体,胸口立时传来一阵巨痛,勉强向窗外望去,只见一个花白胡子的干瘦老者,一边有节奏的叨念着,一边踱着步,念到“游”字时,老者突然潜入土中,挥动双臂,竟然像在水中畅游一般,整个地面也跟着涌动起来,而老者“游”过的地方,又变成了结实的土地,念到“走”字的时候,老者又直起身体在地上走着,衣服不脏不乱。 “看我捕鱼!”老者身后传来了一声戏谑的声音,一个黑塔般的老者双手抓起一捧土,揉搓了一下扔了过去,干瘦老者瞬间潜入土中,一个铁球砸在了他消失的位置,发出了“咣”的一声。干瘦老者从不远的地方探出头来,朝黑塔老者做着鬼脸。 “赶紧躺下,不许乱动!”一声喊叫把巫马心的目光拉回了屋内,却一个人也没看到。 “赶紧躺下,在我眼皮底下还敢乱看热闹!”那个声音再度响起。 巫马心乖乖的躺了下去,仍然看不到人。炕沿上突然出现两只手,随后一个大脑袋着探了出来,一个侏儒费力的爬到了炕上,盘腿坐在炕边上看着他。 “我怎么会在这里?” “你中箭了,是我把你带到这里的,幸亏你命大,箭若偏一点,就是大罗神仙也无力回天了。” “多谢前辈!” “你个抢功的矮子,还有我呢!”话音刚落,又有一个侏儒爬了上来,两人长的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后面这位看上去更沧桑一点儿,“不过也算是你的造化,竟然身上带着那个老草木精的刀伤药,不然等回到这里也来不及了。” 竟然称呼药王为老草木精,看来他们是熟人。 “多谢两位前辈。”巫马心完全不知道状况,在昏迷前只记得自己被箭射中,若不是这两位帮忙的话,估计自己就算不被射死,也早就在怒王的监牢里被铁钩穿肚了。 “不公平!这么说的话,你就谢了他两次,可是只谢了我一次,欠我一次。”后爬上来的这位气鼓鼓的说道。 “我比你高一点,自然要多谢我一次。”前面这位也不甘示弱。 “你哪里比我高,不服咱俩比比。”后来者依旧不依不饶。 “比就比,看谁怕谁。” “来呀。” “来!来!” 巫马心一阵苦笑,看这二位的年纪,早已过了不惹之年,却还和小孩一样斗嘴,连忙打圆场道:“二位前辈不要争吵,都怪我不好,二位前辈都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对二位前辈的感激也都是一样的,没有任何差异。” 两个老小孩脸色缓和了一些。巫马心问道:“二位前辈,今天是什么日期?” 高过天说道:“今天是四月二十。” 高破天吃惊的说道:“他竟然昏迷了这么久?” 高过天说道:“是呀,一直昏迷。” 巫马心有些纳闷,五天而已,也不至于这么夸张吧,连忙转移话题道:“敢问二位前辈高姓大名?” “他竟然不知道?”高过天和高破天两人对视了一眼,竟然不约而同的说出了这句话。 巫马心一阵头大,这俩人既非亲戚朋友,又非名门望族,市井名人,自己不知道有什么可诧异的。 “本前辈叫高过天。”先爬上来的那位挺了挺胸道。 “本前辈叫高破天。”后爬上来的那位说完又补充道,“是他哥哥。” “你是谁哥哥,咱们早就有约定,不以年纪论长幼,按个头来,我比你高,我才是哥哥。”高过天不满的叫道。 “你哪里比我高,分明是我比你高,所以我就是哥哥。”高破天也吼道。 见两人又要开吵,巫马心一阵头疼:“二位前辈,咱们这里是什么地方?” “他竟然不知道?”高过天和高破天再次不约而同的说出了这句话。 这次巫马心并未吃惊,反倒有点习惯了俩人的说话方式。 高过天道:“这里是空山。” 高破天接着道:“没错,空山,知道不?” 巫马心摇了摇头。 “他竟然不知道。”高过天说道。 这次高破天竟然没有说同样的话,而是淡淡的说了一句“嗯,我们来这儿的时候他还没出生呢。” 高过天抢着话头说道:“哦,对,巫马平川那个时候还年轻呢。” “是呀,听说是一甲子以前。” “没错,当年你祖父兵败之后,造了这个结界……” 高过天刚说到这里,脑袋便挨了高破天一巴掌:“你这蠢货,忘了规矩了,不许和外人提起这件事。” 高过天这次没有反驳,揉了揉脑袋不再言语。 巫马心心中一动,果然这巫马平川不是平凡之辈,只可惜所有人好像都在刻意对他隐瞒着什么。 这时门帘挑动,一个白衣女人飘然进入,漆黑的长发垂在腰间,仿佛仙子下凡一般,一双黑色的眸子如同两潭幽静的秋水,让人整个灵魂都沉浸其中,无法自拔。 高氏兄弟早已目光呆滞,口水几乎都要掉落出来。巫马心也深深的震撼在仙女的美貌之中,全然忘了伤痛。 “我有话问他,你们两个先出去吧。”仙子朱唇轻启道。 “是,是。”高氏两兄弟连忙点头,忙不迭的爬下火炕跑出去,生怕走的迟了惹仙子生气。 仙子看着丢了神魂一般的巫马心,温柔笑道:“果然是巫马家的人,见到女人和巫马平川一个德行。” 巫马心这才回过神来,面红耳赤的低下头,双手抱拳道:“从没见过像姐姐这样漂亮的仙子,在下失礼了。” 仙子笑道:“我叫灵芝,他们都叫我灵芝仙子。” “拜见仙子,你真美。”巫马心这句话是发自内心的,毫无轻薄之意,眼睛也不敢乱看,只是看向地面。 “你们巫马家的人都很会哄女孩子开心,还总是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灵芝仙子抿嘴一笑,向巫马心走了过来,“先让我来看看你的伤口。” 巫马心不敢反抗,也并不想反抗,面对这样出尘脱俗的美女,哪怕是要付出生命,任何男人也都不会拒绝。 巫马心将衣服脱下来,露出胸口紫黑的箭洞,灵芝仙子不禁娥眉紧蹙,毒性虽然被暂时控制住,却依然没有脱离危险。伤口里,毒和药依然在反复的此消彼长,争夺着生命的控制权。灵芝仙子给巫马心把过脉,眉头皱的更紧了。他十分虚弱,筋脉紊乱,五脏浸毒,非猛药不能医治。 灵芝仙子沉默片刻,盯住巫马心说道:“药王的刀伤药虽然神奇,但并非对症所下,现在效果已经逐渐减弱。如此下去,你撑不过一个时辰,现在只有灵芝可以医治。” 巫马心看着灵芝仙子,看得出她有一丝犹豫。 “你是巫马平川的后人,也是我的晚辈,本不该乱了身份,但现在情况紧急,我也顾不得那么许多了。”灵芝仙子淡然说道,“你可愿由本仙子用药?” “一切听从仙子的安排。”巫马心并无旁骛,深深一辑道。 灵芝仙子轻轻扬手,无数桃树破土而出,房子四周很快被桃树包围,一丝光线都无法穿过,屋里也渐渐暗了下来。仙子轻解裙裳,白衣滑落,露出雪白的肌肤,玉手挥动,无数桃花簌簌落下,诱人的胴体缓缓覆向呆若木鸡的巫马心。 巫马心顿时感觉一股热流在血液中流淌,周身筋脉都在颤抖,无尽的力量汹涌而出。 窗外聚集了很多人,除了高氏兄弟,包括干瘦老者和黑塔老者,多数都是年过半百的老人,夹杂其中的几个中年人也都年纪颇大。所有人都目不转睛的盯着落英缤纷的桃花,眼中充满了羡慕,嫉妒和一丝痛苦,牙齿咬得“咯咯”直响。 一个和尚模样的老者率先转移目光:“算了,咱们吃饭吧。” “巫马家的人就是命好,六十年前就是这样,一甲子之后又是如此。”干瘦老者愤懑的挥动双手,地上立刻出现了一个深深的土坑。 “唉,只能怪咱们咱们没有福气。”边上一个绿色长袍的老者苦笑着开解一句,接着伸出左手,五根手指依次拨动,远处的枯树“咔咔”作响,数十根枯枝飞落到土炕之中。 黑塔老者没有作声,从地上捡起一把斧头,揉搓几下,将斧头变成了一口锅,抛到了树枝上,远处坐着的一个双眼通红的老者手打响指,枯枝顿时燃烧起来,升腾起熊熊火焰。 “哈哈,你们几个老家伙,多大年纪了,还这么爱吃醋。”一个白白胖胖的老者笑着走了过来,双手随意挥了两下,锅中已然装满了水。 “你们俩。”干瘦老者指着高氏兄弟道,“在水烧开之前打些野味来,不然小心把你们赶走。” “是,是。”高氏兄弟答应着,拎着铁棒朝林中走去,没多久传来“扑扑”几声,两人拎着四只野鸡,两只野兔还有一头麋鹿走回来,锅里的水刚有丝丝气泡。 巫马心自然不知道外面发生的事情,初试云雨,仿佛游曳云霄之上,感觉无尽的力量涌入体内,伤痛竟然也在慢慢消失,自己畅快的发泄,贪婪的汲取,不知不觉怀抱着温香暖玉睡着了。 屋外的桃树渐渐枯萎消失,天色漆黑。巫马心慢慢转醒,感觉身体比受伤之前还要充满力量。 “仙子姐姐!”巫马心连忙转头,哪还有仙子的身影,只有一个满头银丝,皮肤松垮,浑身不着寸缕的老太婆。 老太婆的双眼努力撑开眼角的皱纹,干瘪嘴唇嗡动几下,费力的说道:“你醒了。” 第二十三章 螳臂挡车 巫马心大吃一惊,但很快明白了原委,这个老太婆便是灵芝仙子,她用身体为自己疗伤,而自己太过贪婪,竟将她身体掏空,使她一夜之间衰老成这般模样。 “我现在这副模样,是不是吓到你了?”灵芝仙子问道。 “不,你永远都那么美,是我太贪心,不懂得节制,才害了你。”巫马心说着,将她抱入怀中,轻轻的抚摸着干枯的银发。他此刻内心充满感激,也充满愧疚,不知道自己如何才能补偿她。 灵芝仙子咧开干瘪的嘴唇笑了一下,说道:“怎么了?想负责任,娶我这么一个老太婆?” 巫马心心疼的看着眼前衰老的灵芝仙子,十分认真的点头说道:“是。” 灵芝仙子叹了口气,说道:“你们巫马家人最大的缺点,就是长了双让人能看透内心的眼睛。孩子,端国没有你想的那么单纯,神州也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你要学会保护自己。” 一句话让巫马心更加的心疼,是他让她从天仙变成老太婆,看似长辈的语气听到耳朵里,更是像银针扎心一般。 “哈哈,”灵芝仙子大笑起来,接连咳嗽了好几声,平顺了一会儿呼吸,这才缓缓说道,“你病入膏肓,只有我体内的灵芝之力可以救你,而这样是最快的方法。你并不用自责,我每次这样救人都会耗尽元气,一夜苍老,需要很长时间的调理才能再恢复年轻靓丽的皮囊。” “每次?” “没错,这次是第三次,上一次,是为巫马平川。” 巫马心一下愣住了。 “其实我本就是一个老太婆,这样你是不是心安许多,论辈份,你起码要叫我奶奶。” 灵芝仙子看着巫马心一副不知所措的表情,微笑着说道,“是不是忽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 巫马心没有说话,但表情已经默许,抱着她的手不知道是不是该抽回来。 “你们所不能理解的,只是你们这些土狗的伦理和逻辑,其实这些并没有什么,我只是一棵草,能治病的草。”灵芝仙子从他的身上爬了起来,缓缓的穿好衣服,“因为你是巫马家的人,你有你的使命,不能牵绊于儿女情长,更不要受困于伦常乖舛,总有一天你会明白这一切的。” 灵芝仙子说罢,起身款款而去,眼神中夹杂着一丝落寞。 土狗?这是巫马心第二次听到有人叫他土狗,不禁又想起了龙伊一,想起了他们的约定,也不知道他还能否如期赴约。 巫马心双手支撑着身体想要坐起来,却感觉四肢无力,只好重新躺了下来,不知不觉的又合上了双眼。 再次醒来时,天已经大亮。巫马心感觉身体轻盈许多,双手一撑,整个人飞身而起,险些用力过猛而趴向前方。稳住身形,心中不禁大惊,自己何时有了这等功力。低头向下看时,发现身上的箭洞也不见了踪影,灵芝果然是起死回生的神药,只不过……他心中不由得荡起一丝苦涩。 巫马心走出屋子,原本三三两两聊天练功的人看了他一眼,又继续做着自己的事,虽然只有一个对视,但看得出他们眼神很复杂,有嫉妒,有惋惜,有气愤,但绝没有恶意,也没有惊诧。 巫马心走到干瘦老者面前,深施一礼道:“在下巫马心,敢问前辈尊姓大名?” 干瘦老者鼻子“哼”了一声,并未搭理,整个人没入土中,瞬间消失不见了。一旁的白胖老者笑呵呵的说道:“我们就是一群老小孩,你把我们最喜欢的仙子给毁了,能给你好脸色嘛。” 巫马心赶忙抱拳施礼:“晚辈并非有意为之,实在无心之过。” 白胖老者哈哈大笑道:“我们自然知道,不然早就把你拈成粉末了,只不过他心眼儿小,过不去心里这个坎而已,过两天就好了。” “是,是。敢问前辈尊姓大名?” “山野之人,没啥名子,只有一个好养活的外号。”白胖老者道,“我叫河怪,那个干巴瘦是野驴长老。” 随后指着黑塔老者道:“他是铁皮散人。”又指着绿袍老者道:“他是劈柴老农。”又指着远处双眼通红,周身冒火的老者道:“他是烈火怪。” 河怪来了兴致,指点着更远处的人介绍道:“这个是花圣,那个是吞海龙王,那个是金骨仙,那个拿着酒瓶子的是个酒鬼,叫差一度。那个是叶无根,那个是虎皮妖僧,那个是无角龙,那个是木头王,那个是荤油真君……” 巫马心听得眉头直皱,但他却全都记住了,看来灵芝仙子不仅治好了他的箭伤,更是使他五官六感都得到了提升。 “多谢前辈。”巫马心深鞠一躬道,“敢问前辈,这里竟然有如此多的高人,到底是什么地方?” 河怪笑呵呵的说道:“这里叫空山,是当年你祖父布下的一个结界,与世隔绝,只有我们这一群老怪物相依为命。” “前辈,在下的祖父为何要开辟这样的一个地方?” “当年你祖父率领水妖启动洪水,肆虐滔天,生灵涂炭,若非这些结界,恐怕我等也早已消失。”河怪说罢,不再出声,仿佛陷入了对往事的回忆。 巫马心并不敢出言打扰,只是恭敬的站立一旁。 “哈哈哈哈。”一个老和尚大笑着从远处走来,双掌合十道,“巫马施主,身体恢复得可好?” 巫马心认出此人正是河怪口中的虎皮妖僧,连忙抱拳施礼:“有劳前辈,在下感觉已经痊愈,只是灵芝仙子她……” “无妨,你看。”虎皮妖僧笑呵呵的说着,伸手朝东边一指,几位老者正将一个身着白衣的老太婆,小心翼翼的放入地上的方形坑中,并用手捧土慢慢的扬着。 “仙子。”巫马心没想到灵芝仙子为了救自己竟然殒命,发疯般的朝土坑狂奔,铁皮散人听到风声,向后一甩衣袖,巫马心被这阵罡风砸得倒飞出去,狠狠撞到一旁的树上,喉咙一甜,喷出一口鲜血。 虎皮妖僧快走几步,扶起巫马心,笑着说道:“你怎么不听我把话说完,仙子并没有死,灵芝本就需从土中汲取营养,如此安放正是让她静养调理,不出三千六百五十个日出日落,便能恢复。” “原来如此,是我鲁莽了。”巫马心惭愧的说道,又是一阵胸痛。 “关心则乱,成大事者,不能牵挂太多。”河怪说道,“铁皮散人下手的确重了些,但他并无恶意,不必放在心上。” “多谢各位前辈,在下明白。”巫马心长揖道。 河怪笑呵呵的指着远处拖着一头肥壮野猪走来的高氏兄弟说道:“来吧,我们庆祝一下。” “庆祝?” “是呀,灵芝仙子每重生一次,就会更美一倍,当然值得庆祝。” 竟这般玄妙,巫马心感觉自己的脑袋像是被不停摇晃的浆糊一般。 野猪很快烤好了,二十多个老者团团围坐,撕肉喝酒,好似过节一般开心,巫马心也坐在当中,夹在高氏兄弟和河怪中间。 高过天撕下一块肉递给巫马心,小声说道:“你都蒙了吧,我们都见怪不怪了。” “就是,他们常年呆在这里,无聊透顶,好不容易见到你这个外人,自然要好好兴奋一番。”高破天也跟着说道。 虎皮妖僧端起酒碗道:“我们见到了巫马家的后人,却失掉了我们的美人,这是上天在警告我们不能贪心,佛曰‘空即是色,色即是空,不可说,不可说’,哈哈,来,干!” 不忌讳喝酒吃肉,果然是妖僧。 “干!”河怪附和道。 黑塔老者端起酒碗一饮而尽,脸却一直黑着:“族人受苦,我却龟缩此处鞭长莫及,本就心焦,如今见到巫马家后人这么弱,如何能看到希望。” “唉,”野驴长老一声长叹,“莫非我们只能在这空山憋屈至死。” 几个本来兴奋的老者也都沉默下来。 巫马心并不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意思,好像自己是他们离开此地的希望,但又把他们的希望扼杀了。自己的确太弱了,根本没有见到什么高手,面对几个炮灰符兵便已经狼狈不堪。 “一切自有天意,当年巫马平川强大无匹,可结果又如何了?没准儿他反倒能够成事,这便是造化弄人。” “天意,”劈柴老农率先响应道,“我们就赌一把,四两拨千斤。” 众老者又兴奋起来,大声呼喝起来。 “没错,四两拨千斤。” “对呀,老鼠吃大象。” “就是,一木支危楼。” 巫马心顿感无地自容,山野之风果然彪悍,竟然毫不在意他就在当场,唉,不过在他们面前,自己的确如同蝼蚁一般虚弱。 “妥了,给他来个,螳臂挡车。”一个尖细的声音道。 “哈哈,无角龙你喝多了。”河怪哈哈大笑道。 “非也,非也,”那个尖细的声音却再度响起,“咱们这帮老骨头难道是吃素的,哪怕一只螳螂,也得让他扬臂碎大车。” “对,螳臂挡车!” “哈哈,就要螳臂挡车!” “小子!”金骨仙一把抓起巫马心,说道,“从今天开始,你就归我们了。你要学不成,就让高氏兄弟俩出去抓个姑娘,给你留下个种,然后活埋了你。” 火上的野猪肉发出“滋滋”的声音,巫马心感觉自己与它没什么分别。 “哈哈,”河怪笑道,“别听他的,来吧,先把你的本事亮亮吧。” “这……晚辈不敢。” “你们土狗就是规矩多,什么敢不敢的,让你亮你就亮。”铁皮散人脾气急躁,“我数到三,你不动手,我便把你捏成齑粉。” 巫马心赶忙抱拳施礼道:“那在下就得罪了。”说罢向后退了几步,两手翻动,银针随即打出,上部、中部、下部各有五枚。 铁皮散人纹丝不动,随意把手一伸,银针竟直接吸在他的手心:“还有其他的手段么?” “唉,一枯上师的本事,你连万分之一都没有学到,若是日后碰到赤县神州的高手,你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金骨仙不住的摇头叹气。 “晚辈有幸从药王前辈那里得到了一枯上师的秘籍,只是……在下完全看不懂,因此无法修炼。” “哦?快拿来我看。” 金骨仙看着一枯上师的秘籍,惋惜的说道:“你真是捧着金碗要饭吃,暴殄天物,太暴殄了。” 感慨过后,金骨仙重重的拍了巫马心一下,道:“这样吧,你现在就练,我在边上看着。” 河怪和劈柴老农等也都围了上来,怪叫道:“唉,我说金骨仙,好不容易来了一个好玩的,哪能都归你,咱们得一起来。” “他这小身板,一起来不就废了,咱们就挑出五个人吧,他能受得了已经是很不错了。”金骨仙幽幽的说道。 几个老怪物互相看了看,倒也没有提出反对。 “怎么选谁来教?” “当然是老规矩,凭本事!” “好,来吧。”老头们挽起袖管,一副跃跃欲试的姿态。高氏兄弟是没有资格上场的,与巫马心一同远远的站在后面。 “我来做裁判。”虎皮妖僧声如洪钟,“备场!” 第二十四章 秘籍 野驴长老展臂一挥,外侧地面上瞬间画出一圈半指深的沟,接着双手摆动,无数尘土朝圆圈中间聚拢,形成一个大土堆。劈柴老农朝树林打声响指,一根粗树枝“咔”的一声自己折断,飞起几圈,插到土堆上。 气氛有些紧张,巫马心环顾四周,全场安静无比,只有风吹动衣角的“摩挲”声。 虎皮妖僧喊道:“开始!” 众人均屏住呼吸,围在土堆旁边,五人一组,每组轮流挖动土堆。 看过几轮,巫马心不禁皱起眉头,还以为是比武呢,这不就是“尿炕”游戏嘛。他小的时候也经常和其他兄弟几个玩,谁挖倒了中间的树枝便输了,因此每次都小心翼翼,生怕动的土太多,经常轮到自己挖时树枝已经出离土堆,再碰一下就会倒下,只能谨慎的动动周围的浮土,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还真是一群老顽童,本来以他们的本事,自然轻而易举,但只能用手挖,不许用内力,倒也并不轻松。取胜规则也是反的,哪组挖倒了树枝便获胜,因此每当轮到自己都十分谨慎,但又怕一击不中,给其他人留了机会。 “二位前辈,”巫马心向高氏兄弟问道,“不知今为何日?” “四月二十。”高破天随口答道,眼睛却一直没有离开“战场”,生怕一不小心错过精彩的比赛。 “四月二十?昨天不是二十么?”巫马心有些迷惑。 “对,昨天是二十,今天也是二十,你别打岔,专心看比赛,看,多激烈。”高过天也没有回头,有些不耐烦的说着。 他们看得如此认真,看得出来这里真是缺乏娱乐。 随着虎皮妖僧一声呐喊,已然决出胜负,河怪、劈柴老农、野驴长老、金骨仙、烈火怪五个人赢了,仰首傲视,哈哈大笑。其他人则气急败坏的相互埋怨起来:“就不该和你一伙,用力太偏,要不是你,他们那组没用的怪物怎么可能赢。” 河怪等五人却不听他们说,直接将巫马心拉到后山团团围住。 “你现在就归我们了,有啥问题快问,一柱香之后就开始练习。”野驴长老或许是赢了比赛,因此语气也没那么生硬。 “各位前辈,”巫马心抱拳施礼,“感谢前辈们不嫌我愚钝,只是下月初五已与人约定在先,时间太短恐怕无法掌握要领。” “耽误不了你的事,我们就是指点你一下,用不了那么长时间。”河怪也呵呵笑道。 巫马心一脸愕然道:“各位前辈莫不是在取笑在下,从二十到初五只有十五天,我自问不可能有这个本事,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掌握前辈们的本领呀。” “十五天,你还嫌短,想累死我们几个老东西呀。”野驴长老率先发难。 巫马心一脸黑线,难道自己是武学奇才,或者这些老怪物有什么提升功力的神药? 金骨仙似乎明白了巫马心的担忧,哈哈大笑道:“你们这帮老家伙,肯定是老糊涂了,他哪知道空山结界的玄妙。” 河怪马上也反应过来,也跟着大笑,巫马心和其他几个人却依然一副莫名其妙的神情。 金骨仙说道:“结界之中,二十四个日出日落,才相当于外面的一天,因此尚有时间。况且外人在空山最多也只能停留十五天,三百六十个日落之后必须离开此地,返回市井。” 怪不得感觉过了好几天,日子一直是四月二十。 “我们随性调教,能学到多少就看你的造化了。”河怪说道。 “多谢各位前辈。”巫马心这才明白过来,赶忙拜谢。 之前点的香已燃尽,金骨仙忽然收起戏谑的表情,威严的讲起课来,其他几个老人也都收拾嘴脸,变得严肃认真。 “天降阳,地出阴,阴阳二气合而生五行,构成世间万物。无论天干地支,或是四时五方,皆由金、木、水、火、土五种元素构成。每种元素各有不同的属性,木有生成、发育之性;火有炎热、向上之性;土有平和、存实之性;金有肃杀、收敛之性;水有寒凉、存实之性。这五种元素,又以气、流、凝三种状态存在,常识之中,水以流态存在,另外四种以凝态存在,其实各个状态均有存在,且可以相互转换。金之凝态为戈,水之凝态为冰,火之凝态为岩,木之凝态为器,土之凝态为石;金之流态为熔,水之流态为河,火之流态为浆,木之流态为汁,土之流态为泥;金之气态为光,水之气态为雾,火之气态为热,木之气态为灰,土之气态为尘。故此五种元素存在于我们每一呼吸之间,每一触碰之下,五脏六腑均需要这五种元素的温润,又需要保持平衡,过犹不及,皆可损伤。五行由阴阳二气所生,故需以此二气操纵,阴气主掠夺,阳气主灌送。比如水元素,缺之则干,过之则溺,因此可操纵敌人身中之水,或夺取使之缺失,或给予使之过盛,皆可制敌,这才是最高能力。” 金骨仙吐纳一口气,继续说道:“操纵这些元素为我所用之时,除了要考虑它们的属性和状态,还要想到生克之数以及自然消长之规,方能做到扬长避短,发挥出最大的威力。五种元素有相生之道,木干暖生火,火焚木生土,土藏矿生金,金销熔生水,水润泽生木。亦有相克之理,刚胜柔故金克木,专胜散故木克土,实胜虚故土克水,众胜寡故水克火,精胜坚故火克金。相生相克使得各种元素维持一种微妙的平衡,万事万物,无出其外。人存于世,道法自然,因此各个元素,也受自然中此消彼长的影响,产生旺、相、休、囚、死五种运势,兴衰交替,循环往复,不同时节,只有一种元素达到最旺。我们最常见的四时,春为木旺火相水休金囚土死,夏为火旺土相木休水囚金死,秋为金旺水相土休火囚木死,冬为水旺木相金休木囚火死。同一功法,对于不同的目的,面对不同的对手,居于不同的时节环境,使用的效果也不尽相同。” 河怪猛的上前一步,一巴掌拍在巫马心的脑袋上:“你给我好好听,不许睡觉!” “哦哦。”巫马心揉揉脑袋,赶紧打起十二分精神,嘴里嘟囔道:“有什么玄奥的,无非就是因需施用,因势利导嘛。” “对,看不出来,你小子还有些见地。”金骨仙开心起来,的确少有人能够瞬间理解出五行的精髓。 金骨仙吧道:“此本秘籍,前半部重在操纵五行,后半部重在练阴阳二气,信手拈来即成武器,是真正高深的武学,你能得此宝书,便是机缘。” “这本秘籍是一枯上师毕生所学,即使是资质上佳的人也需要三十年才能学有所成。后来此书传给不容,也就是什么血王,虽无人指点但悟性极高,但也只学到了六成左右。你有幸遇到我们一帮老怪物,也算是你的福分,或能助你登峰造极也未可知。”河怪正色的说道。 巫马心不禁大喜,再拜叩谢。 “刚才在你体内探查,气势太弱,需修炼运气聚力,方能随心所欲,收放自如。从今日起,你每天需按秘籍功法打坐修炼,自然可日益精进。七魄之中,三四魄主攻,运气聚力即为强大你的第三气魄与第四力魄。”金骨仙手指一拈,手中多出一个黑色的铁球,弹射出去,“轰”的一声将远处的石头打得粉碎,继续说道,“操纵五行,又分博与专两种。博为五种俱控,但人力毕竟有限,同时操纵五种,力度必然大打折扣;而专的话,即为只苦修其中一样,可达大成,但功法局限,不能随心所欲。你想学哪种?” “晚辈不才,但崇尚随心所欲,愿取博弃专,望众位前辈成全。”巫马心拱手深躬道。 “好吧,那我们五个一同教授,你需要同时修行,不可偷懒,现在便开始。”金骨仙说罢,又取一柱香立于地上,烈火怪打火燃之。 野驴长老率先说道:“凝神聚气,将身体放空,七魄分散,以念力控之。第五中枢魄主方位,第六精魄主阴,第七英魄主阳,此三魄为操控五行之关键。将中枢魄易居中央,精魄与英魄势均力敌,此为太极之象,可操控土之元素。你本即为土狗,此功法是相对是最容易的,你自去修炼,能以翻石移土之时再来找我。”说罢,转身离去。 “木生于太始,将中枢魄居于东方,使英魄盛而压制精魄,阴消阳长,可操控木之元素,你自去修炼,能以摘花折叶之时再来找我。”劈柴老农说罢,同样转身离去。 “火生于太初,将中枢魄居于南方,以英魄吞噬精魄,呈太阳极限状,可操控火之元素,你自去修炼,能以移火燃材之时再来找我。”烈火怪说罢,也并不停留。 “金生于太素,将中枢魄居于西方,使精魄盛而压制英魄,阳消阴长,可操控金之元素,你自去修炼,能以隔空御针之时再来找我。”金骨仙说罢,却未离去,只是站立一旁。 “水生于太易,将中枢魄居于北方,以精魄吞噬英魄,呈太阴极限状,可操控水之元素,你自去修炼,能以聚水成露之时再来找我。”河怪说罢,拉起欲言又止的金骨仙一同离去。 另一枝香刚刚燃尽,却只剩下巫马心一人,呆滞矗立。 “我说,老河怪,不再指点一下,他能明白么?”远处的金骨仙有些担心的问道。 河怪哈哈大笑道:“你也太小看巫马家的人了,不出七十二个日落,他定能掌握。” 第二十五章 修炼 或者是血脉强大,或者高人的醍醐灌顶,又或者是灵芝仙子灵力的功效,巫马心感觉自己修炼起来十分顺畅,无论是聚阴阳二气,亦或是控魄操纵五行,都如鱼得水。 人体有阴阳二气,依托任督二脉行走,任脉主周身阴气,督脉主周身阳气。一枯上师反其道而行,这是高于传统河车搬运功的功法,修炼起来颇为不易,稍微不慎便容易伤魂损魄,成为废人。 巫马心却没有任何感觉,似乎他更适合这种功法,每次修炼都感觉气魄与力魄变得灼热,能量与日俱增。不仅如此,更有不知名的能量源源涌入,修补与强横着自己的身体。七十个日出后,功法已有小成。 还未等巫马心去请,几个老怪物已经齐齐的站在后山,想必是感觉到空间五行元素波动。 “想不到竟然如此神速,竟然还能吸取五行元素来修补身体,看来巫马家的血脉果然非凡。”河怪不禁感慨道。 巫马心快步走到五人跟前,抱拳深揖:“给各位前辈请安。” “没那么多俗礼。”金骨仙笑着伸出手来,秘籍从巫马心的怀中飞出落在地上。烈火怪打个响指,秘籍骤然起火,瞬间烧成飞灰。 “啊,就这么烧了,暴殄天物呀,可惜,可惜。”野驴长老啧啧有声,满脸的心疼。 金骨仙倒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淡然说道:“这有什么可惜的,除了巫马家的人,旁人拿了也无法修炼。如果落入对头手里,反倒容易想出破解的招数,不如烧了干净。” 河怪笑呵呵的盯着巫马心:“把这些天的修炼给我们展示一下吧。” “是。”巫马心答应着,凝神控魄,拈动手指,脚下石头骨碌几下飞到手中,弹指射出将近一牛吼的距离,随即一个火星从燃烧的秘籍上飞起,落到旁边的枯草上,闪动几下便熄灭了。巫马心顿了顿,伸手将花瓣上的露水聚合成一滴水珠,滚落到地上,接着指尖一掐,将整个花摘到手中。巫马心平静一下呼吸,额头上已然见汗。 几个老怪物不由得点了点头,虽然在他们眼里,这种功力实在弱的不堪一击,但是如此短的时间达到这样的效果,已经很让人吃惊了。 “火快烧没了,添点柴吧。”劈柴老农轻描淡写的说道。 “是。”巫马心说着,屏住呼吸,伸手去折一旁的细树枝,树枝动了几下,却未折断。 劈柴老农问道:“你可知道为什么如此细的树枝都折不断么?” 巫马心抱拳而立,恭敬的答道:“晚辈内力修炼不足,力魄与气魄都不够强大。” 劈柴老农似乎早已料到他的答案,平静的说道:“运气聚力不足,自然是最大的原因,但这个急不得,需假以时日,逐步修炼。用蛮力操控树枝中的木元素,强令其向下弯折,自行断裂,没有强大内力支撑的情况下,自然无法完成,即使内力足够强大,也必然有所损耗。无论日后你的力魄与气魄修炼到多么强大,总有你力所不及之处,若遇大战,内力更易耗尽,因此蛮力并不可取。” “还请前辈明示。” “你初窥五行操纵之道,尚不能融会贯通,元素微小,肉眼不可见,却能成世间万物,是依靠聚合之力。你想断了此枝,并不需用力弯折,只需操纵结合处的木元素,使其分离,自然可以使树枝脱落,以巧破千斤。” “是,多谢前辈。”巫马心茅塞顿开,重新控魄,树枝瞬间断裂,摇晃着飞到火堆之上。 秘籍已经烧成灰烬,只剩下零星的火苗,被突如其来的树枝压灭,火星四溅。 烈火怪叹道:“柴有了,可是火却快灭了,如何是好?” 巫马心赶忙操控火星,飞上树枝,却根本无法引燃。 “火星自然无法引燃树枝,你需要将火加大。”烈火怪面色严肃,“对于火元素之移动,你已掌握,但操纵不仅于此,还需控制元素的增减。五行相生相克,木生火,你移动树枝上的木元素至火星上,便可增加火力,星火燎原。” “是。”巫马心恍然大悟,立刻凝神操控,树枝下火星闪动,聚成火苗,将树枝引燃,冒起青烟。 河怪笑呵呵的说道:“好了,你们俩加起来都一百多岁了,还玩火,小子,快取水把火灭了吧。” 巫马心连忙答应,举目四望,却连一个小河沟都没有,去哪里取水?对了,花草上有露水。 可露水根本无法灭火,仅能腾起几丝雾气。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了吧?金老怪的课你听得不够认真。”河怪脸上依然带着同样的笑容说道,“世间万物皆由五行构成,不论其有形或者无形,我们呼吸的空气也不例外。空气之中,有光,有热,有雾,有灰,有尘,自然便有五行,你聚集空气中的水,也足够灭此小火了。” 巫马心点头领悟,静守心神,仿佛魂灵出窍,飘在空中,到处寻找水雾,聚成一团,几团水雾集结成水珠,水珠再向中间汇聚,最终形成碗口大小的一滩水,树枝燃的火已为强弩之末,瞬间被浇灭。 金骨仙点了点头,接着说道:“杀敌并非只有金戈之器,因时因势而异,你现在身上有银针,地上有土石,若前方来敌,你会做何挑选?” 若是进谷之前,定然选银针,在刚学会操纵五行之时,会看周围有何易取之物,而现在,巫马心果断说道:“晚辈会选择石头。” “哦?为何?” “现在是春末夏初,昨日金前辈教诲,夏季火旺土相木休水囚金死,自然是土元素更适合时节。” “嗯,不错。”金骨仙哈哈大笑道,“不过,事无常师,遇敌需周全考虑,节气、环境、地形、对手、因果,缺一不可,方能有最佳选择。” 野驴长老颇不耐烦的说道:“我说金老怪,明明人家选对了,你怎么还墨迹。小子,好好打个石头给我看看,就……那边那棵树吧。” 巫马心抬眼望去,距离并不太远,但至少也有两牛吼的距离,以他现在的内力,勉强能打到一牛吼半,还会有些差距。 一块石头被巫马心伸手抓起,全力调动气力二魄,硬着头皮弹射出去,果然还是落在了距离那棵树半牛吼的位置。 野驴长老淡然说道:“你一心控石,明知力所不及,也未想到使用其他四种元素。五行不仅相生相克,还相辅相成,去除相克之木,金之气态为光,光可助力;水之气态为雾,雾可去尘;火之气态为热,热可生风加速。有这三者助力,可延长不及之鞭。” “是,晚辈受教。” 巫马心感觉思维无比开阔,马上又取石弹射,同时不停的调动精魄与英魄,各种元素围绕着石块涌动发力,石块竟稳稳的嵌入树干之中。 五个老怪物相互对视一眼,面露欣赏之色,巫马家的人果然非同小可,思维敏捷,触类旁通,将来必成大器。 “晚辈一定勤加修炼,不知何时再去找五位前辈?”巫马心见他们并未说话,小心的问道。 “你不需要找我们,已经没有什么可教授的了,修炼完成趁早下山去吧。”河怪依旧笑呵呵的说道。 面前这五个老头虽然行为怪诞,但毫无私心,倾囊相授,使自己脱胎换骨,修为精进。巫马心倒身便拜,由衷道:“五位前辈授业大恩,请受我一拜。” “谁要你拜。”野驴长老仍然板着脸,大袖一挥,巫马心感觉被一阵罡风从地上扶了起来,险些向后仰倒。 “哈哈,野驴就是这个倔脾气。”河怪笑道,“你的确不需要拜,我们也是在帮自己,他日还要靠你打开这个结界,放我们出去呢。” “晚辈一定尽力,不知这结界是何人所布,有何开启之法?”巫马心问道。 “一切自有机缘。”金骨仙说罢,率先转身,其他四人也跟着转身离去,巫马心虽然知道他们的脾气,但仍难免失落。 伴随日出日落,巫马心每日勤加练习,感觉能量涌入,力魄与气魄越来越强大,精魄与英魄的控制也越来越娴熟,很快达到了拈物为针,五行聚力的境界。这些老怪物时常在周围出入,却再也未提半句武学,要么对巫马心不理不睬,要么怒目相视,哀嚎“灵芝仙子”。时间长了,巫马心倒也见怪不怪,但他知道这些人都在暗中关注着他的修炼,只是不想说出来罢了。 算计着日子,已经到了该离去的时候,巫马心心中有些不舍。不知何时,高氏兄弟突然出现在他身后,吓了巫马心一跳。 “小兄弟,该走了。”高破天说道。 “请二位前辈稍等片刻。”巫马心说罢,来到埋葬灵芝仙子的地方,双手舞动,各色野花从四面八方飞到手中,捆成一只花环,轻轻套在刚刚冒出头的灵芝芽上,又从空气中聚出水流浇灌下去。 高过天感慨道:“巫马家的人果真都是情种。” …… 进出空山的门是由两根柱子架一根横梁而成的“衡门”。 巫马心转身跪地,恭敬的三叩首。远处的树林中隐约着数道人影,欣慰的点头。 叩拜完毕,巫马心起身向高氏兄弟问道:“众前辈不能出空山,为何您二位前辈可以进出?” 高破天道:“妖僧说是因为我们俩个子矮小,结界的禁制拦不住我们。” 高过天立刻在他后脑来了一下:“你个蠢货,什么都信。我们兄弟俩也并非来去自如,只是接到信符之后才可进来停留数日。” 巫马心追问信符是何物,如何获取,高氏兄弟齐齐摇头,不再言语,只是让他赶快出门。 衡门之外是一座荒山,里面明明是天光大亮,出来却是半夜时分。巫马心转过头,身后竟空空如也,哪里还有结界的踪影。 呼吸着冷风,巫马心嘀咕道:“也不知道伊一和兄弟们都如何了。” …… 第二十六章 交易 每个人都有英雄胆,和一颗八卦心。 不沾大师和他五个弟子的事,很快便在市井之中传播开来,成了饭馆酒肆中食客的谈资,众说纷纭。 “那五个小子都不是凡人,本事真是了得。” “听名字就知道霸气了,命不沾天、目不沾光、发不沾霜、地不沾血、叶不沾身,啧啧。” 言者无意,听者有心。邻桌穿粗布蓝衣的人停住吃喝,筷子飞快的在桌上滑动,随即丢下银块便匆匆离去。 阵州麻栗山上有一个人尽皆知的山洞,叫做天光洞。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盘膝坐在洞中,阳光透过洞顶的裂缝洒在他身上,仿佛结了霜一般。他手指夹着塞满野草的纸卷,冒出呛人的烟浓,指尖已被熏成黑色,十足樵夫模样。 穿着粗布蓝衣的人沿着山壁攀了上来,左右查看一番,这才小心翼翼的进入洞中,双手抱拳,颤声说道:“参见嵬名将军。” “斗鸡眼,你来了。”那汉子激动得浑身颤抖,眼中噙满泪水。眼前的人已经不再是当年意气风发的毛头小伙,而是鬓角斑白,手上长满老茧的一个中年汉子。 “嗯。”斗鸡眼答应着,泪水奔淌而出,自己当年的偶像已经变得容颜沧桑,二十年的仇恨也成了爬满脸庞的皱纹。 两个人这样互相望了许久。 嵬名慕率先平静下来,拿出菜刀递给他,说道,“你们是血军第一批唤醒的人,你们的任务就是去唤醒其他兄弟。” 菜刀微微闪烁着蓝光,绝非凡铁,刀身上角刻着一个小小的“血”字。 “属下遵命。”斗鸡眼回答的声音铿锵有力,响彻山谷,“属下”这两个字,已经在他的喉咙憋了二十年了。 嵬名慕继续说道:“你等行事务必谨慎小心,每日鸡鸣而出,平旦即归,倘若不幸被俘……” 斗鸡眼刚毅果决的说道:“属下绝对不会透露半个字!” “别人的确不许透露。”嵬名慕意味深长的说道,“但你,一定要毫无保留,和盘托出。” “啊!”斗鸡眼瞬间呆若木鸡。 …… 鸡鸣丑时,斗州的寂静村落中响起了高亢的声音:“磨剪子嘞戗菜刀。” 一个脸上有块胎记的男人从火炕上爬起来,伸手给身边熟睡的女人盖好被子,又摸了摸两个梦呓的孩子,转身走了出来,轻轻的带好柴门。 “磨刀的。”男人说道,“我家刀已经钝的不成样子了,磨也无用,我便买把新的吧。” “一把刀换一担粮,但只赊不卖。” “若是赊了,何时还粮。” “水淹火炙,粮价翻番之时。” 男人点了点头。 磨刀人问道:“还需要安顿一下家里么?” “不需要了。”男人头也不回的向外走去。想到二十年前用瘦弱的双手把他推回地窖的女人,一切仿佛做梦一般。 梦终究要醒来,因为他的命本来也不属于自己。 女人其实早就醒了,只是一直没有动,默默用被角盖住眼睛。她知道这一天早晚会到来,只是真正到来时仍然忍不住落泪,但并不是伤心,偷来的陪伴可以享受二十年,她已经很知足了。 除粮油店的掌柜会发现平时干活最卖力,连这个月工钱都还没有结算的伙计不会再来了以外,其他人并不会发现什么异常,就像其他地方同样少了人,也不会有人在意一样。 …… 阵州,六十三村。 自从冰屋发生大战,龙伊一每天魂不守舍的坐在村口,虽然听到的各种消息都是怒王大胜,冰屋死伤殆尽,巫马心中箭失踪,但她从未放弃,坚信巫马心不会死,这是一种信念。起初温婶子还会来和她坐一会儿,后来也渐渐来的少了,马上又是伏泉日,村里的人都在盘算着怎么花这笔钱,陪伴她的只有村口的那个疯子。 村口住的那个疯子,房子是捡来的,很破旧,四处漏风,半夜很凉。疯子拉了拉破毯子,将身体裹紧一些,睡得朦朦胧胧。突然传来的赊刀吆喝声让他浑身一颤,连忙一骨碌坐起来,竖起耳朵仔细听,确认之后,不禁失声痛哭起来,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二十年。 疯子一把将破毯子甩掉,脱掉脏衣,用仅有左手朝下划动,地面被挖出大坑,一个布包呈现眼前。疯子认真洗了头脸,将凌乱的头发梳理一番,这才颤抖着打开布包,露出紫色盔甲,和一柄锋利巨斧。 血王的副将之一,开山斧邢天岳,绰号老三。 天刚亮,龙伊一依旧坐在村口的土坡上,木然的望着前方,身旁突然大声嚷道:“咦,村口的疯子怎么不见了?” 龙伊一这才回过神来,果然今天一直都没有见到疯子,莫非他死了?自从巫马心走后她一直失眠,所以也听到了奇怪的吆喝声,但她自然不会认为这和村口的疯子能有什么关系。她的脑袋里只在不断重复一个问题,还有两天就是五月初五了,巫马心,你到底是死是活呀? …… 阵州,桥洞村。 裴府内外高挂白绫,祭奠冰屋死去的院鬼,进进出出的人都是一脸肃穆,而裴九天坐在议事厅中,脸色沉重,仍然没有俞几乌的下落。 裴九天并不是怀疑俞几乌,而是怀疑所有的人,越是阴险狡诈的人,越是觉得别人都与他同类。 四太太苏味缓步进入议事厅,俯身下拜:“老爷为青儿报了血海深仇,妾身永记大恩,今生来世都愿伺候老爷。”苏味脸色红润,心情大好,与前日苍白凄苦判若两人,让裴九天欣慰不已。 真正让苏味解开心结的,并非裴九天为青儿报了仇,而是俞几乌对她的说一番话。 苏味痛失爱子之后,精神恍惚,夜不能寐,时常一个人在院中行走。 “参见四太太。”一声呼喝吓了她一跳,抬眼望去,正是俞几乌,本来就苍白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更加骇人。 “哦,是俞师爷呀。”苏味平淡的答应一声,目光呆滞空洞。 “四太太,在下知道三少爷的死让您心绪郁结,已在此等候多时了。”俞几乌直截了当的说道,“我有办法让三少爷活过来。”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一般,苏味猛的张大眼睛,伸手抓住俞几乌道:“俞师爷,你若能救青儿性命,我愿做牛做马报答您的大恩。” “四太太言重了,请随我来。”俞几乌抱拳说道,苏味救子心切,早已顾不得任何疑虑,如同牵线木偶一般被俞几乌带到卧房。 俞几乌布下水幔,升起装满水的木箱,施展法术,水面变得一片漆黑,接着由暗转明,显现出了深海的情景,一只巨大的砗磲老蚌躺在泥沙之中,一开一合的吐着灵气,散发出七彩光晕。 苏味有些惊慌失措的说道:“你……你是水妖?” 俞几乌毫不惊慌,盯着苏味说道:“没错,但我一心为裴府效力,绝无二心,此事还请四太太保守秘密才是。” “这些与我无干,我只在意我儿。” “多谢四太太。”俞几乌说道,“这是深海的千年老蚌,有着逆天的神力,将死人的尸骨放入其中,七年之后不但可以复生,更能拥有盖世神通。” 苏味惊诧不已,但仍然将信将疑:“我如何知道你不是在骗我?” 俞几乌咬破手指,在空中画下一个符箓,发下血誓:“若有半句虚言,定叫我灰飞烟灭。”誓罢,俞几乌又抱拳道:“但有一样,我得言明在先。” “但说无妨。” “复生的几率只有万分之一,而且复生之后会变得暴戾凶残,嗜杀如命,甚至……甚至成为凶神恶煞。” 苏味目露凶光,咬牙切齿的说道:“我的青儿无辜惨死,证明这世间皆是该死之人,杀光亦不足惜。”说罢,苏味跪倒在地:“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我也愿意一试,请师爷施法。” 俞几乌连忙将苏味扶起,连声说道:“四太太折杀我也,在下有一事相求,还望四太太相助。” “只要能救我的青儿,你便是我的恩人,只要我能做到,莫说一件,就是千件万件也在所不辞。”苏味斩钉截铁的说道。 俞几乌一躬到地,说道:“那在下先拜谢了。” 苏味打开衣柜上的锁,拉出抽屉,里面装着俞几乌送的铜盆。她将铜盆中倒满水,又念动俞几乌教她的咒语,水中出现了躺在深海千年老蚌中的裴青。苏味欣慰的看着,默默念道:“青儿,等你醒来,一定要把那些欺负娘的人都杀死。”说罢,泪流满面。 …… 马伟良到裴府已是傍晚时分,九钱等人并未跟来,而是在德纲酒馆等他。虽然猜到了藏匿之处,却未料到裴九天在府中大办丧事,人多眼杂,如何能够进府取宝?这是个难题。马伟良夹杂在吊唁的人群中,进去拜了一拜,烧上纸钱,毫无下手机会,皱着眉头来回踱步,踌躇不前。 一个蓝衣小生拦住他,用鼠语问道:“阁下可是马伟良?” 他竟然也会鼠语?马伟良吃了一惊,这人绝不是九钱的人,他目力绝佳,不可能看错,犹豫了一下,轻声答道:“正是。” “我有你要的东西,请随我借一步说话。”蓝衣小生恢复了正常语言,疾步出府,马伟良紧随其后,来到街角的一处空地。 那里站着两个人,身材干瘦,脸色一样惨白,一个年长几岁的正是俞几乌,与他并肩站立的正是鱼鹰手下最得力干将——鱼刺。 “你是?”马伟良警惕的问道。 “在下俞几乌,是裴府的师爷。”俞几乌倒也不隐瞒。 马伟良大吃一惊,手臂一抖,将匕首握在手上。 俞几乌笑道:“你这么紧张干嘛,我找你来,自然不是与你为敌,而是要和你做个交易。” “交易?” “没错,这可是你想要的东西?”俞几乌说着,伸出右手,上面放着一个古色古香的小鼎,正是噬魄鼎。 马伟良暗吃一惊,不过很快便释然了,既然他能想得到,那么别人也能。他平复一下心情,谨慎的问道:“什么条件?” “第一个,杀掉巫马心!” “什么!”马伟良不由得火冒三丈,手臂一抬,匕首闪着寒光,直奔俞几乌面门飞去。既然条件是杀掉巫马心,那说明他还活着,马伟良盛怒之下也多少有一丝喜悦。 俞几乌并未躲闪,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说道:“果然是生意人,看来要讨价还价。” …… 第二十七章 上山 九钱众人已经在德纲酒馆喝了几壶酒,才见马伟良气喘吁吁的走了进来,将手中的布包一扬,说道:“九哥,拿到了。” “哦?”九钱兴奋的将酒杯一摔,从凳子上蹦了下来,“我没有看错人,果真是有本事。” “九哥过奖了,我只是有些运气而已。”马伟良脸上有些微红的说道,“我们休息一晚,还是即刻动身?” “怀璧难安,我们即刻动身!”九钱向其他人招手道,“走,上山!” 望着他们快步离开,远处的俞几乌露出了冷冷的笑容。 斗兽山垂直高耸,七色雾霭缭绕,各峰颜色不断变幻,若隐若现,周围游荡着形状各异的云,却不似仙境,更像一片魔域。山上共有八峰,分别是象窟、狮岭、虎寨、豹丘、狼壕、狗堡、猫坞、鼠庄。八峰中最低的一峰是鼠庄,但也需要攀爬一个时辰。 梦寐以求的斗兽山就在眼前,马伟良心中一阵狂跳。九钱看在眼里,微微一笑,沿着悬崖攀爬起来,马伟良也疾步跟上。由于马伟良地形不熟,因此他们走的很慢,几个穿着白色毛草外衣的女子从边上飞速攀爬而过,柔毛涌动,若非马伟良知道自己所在的地方,定会当成白色山猫。 “她们也是斗兽山的人?”马伟良问道。 “嗯,她们是猫坞的。”九钱说道,眼里写满不屑,“斗兽山八峰,只有下三峰才会外留耳目,猫坞的人都在花街柳巷,等有机会带你去见识见识。” “多谢九哥。”马伟良感觉自己不只是在爬山,人生也在走向巅峰。 爬过半程,几人身形均已隐没在薄雾之中,早在上山之前,九钱便已教给马伟良逆周天运功法。自古练武之人,皆采用周天运气法修炼内力,又称作河车搬运功,即佛家讲的法常轮转,道家称的丹鼎铅汞,是使经气循环周身依次运动,进而可以清心明目,积发身体无穷力量,分为小周天、大周天、卯酉周天三个层级。小周天为入门功法,打通体内任、督二脉,使经气沿任至督周期运转。习武之人不仅在战斗之时会运行功法以求克敌制胜,平时搬运重物,爬山涉水之时也会不自觉运行基本的小周天功法来增加力量,因此斗兽山的第一峰——鼠庄利用此点设置雾霭,运行小周天功法便会中毒,初期并无感觉,每运行一个周期,中毒增加一层,不等到了山门便会毒发坠崖,只有将小周天功法反向运行,才能平安通过,这只是斗兽山八峰中最简单的一个设计。 后半程既要努力攀爬,又要一直反向运行经气,到了山门,马伟良已筋疲力尽,九钱他们却面不改色,气不长出。 守卫认得九钱,拱手施礼放行入山,马伟良顿时被眼前的绚丽奇美惊呆,如入仙境。 鼠庄占据了整个峰顶,与其他地方将山顶夷平进行修建不同,这里完全以天然的山巅作为基座,依山而建,顺势而筑,与山峰浑然一体,交相辉映。山上散落着一百零八个水清如镜的海子,高低错落,相连似链。天空树木奇岩怪石倒映其中,让每个海子都呈现出不同的颜色,或妖冶的蓝,或诡异的绿,或迷惑的红,或明媚的黄,五彩斑斓。大小老鼠从海子里爬上岸边,抖动身上的毛,水珠飞溅。每个海子边上都堆着一个大谷堆,老鼠沐浴完成便在谷堆上抓起一把塞进嘴里,颊囊鼓起,满足而可爱。 一片平地之上许多老鼠虔诚的跪在那里,双手合十低眉顺耳,一老者手持灯盏给他们讲经:“人的一生,鼠的一命,都如这灯油一般,从点燃的那一刻开始消耗,直至油尽灯枯。”讲罢,老者用稻草棍蘸着灯油点在每个老鼠口中,这是对它们最高的奖励。 山顶,顺着山峰朝西望去是一条长长的铁索,斜向上连接到更高一峰的山腰处,风一吹发出“呜呜”的声音。整个斗兽山与其说是有八个山峰的一个大山,倒不如说是把八个相去天渊的千仞危峰用七色雾霭粘在了一起。 鼠庄正中是一个大裂谷,峭壁如削,幽深迷离,四周海子中的水泻入谷底,颜色各异直挂绝岭。白玉石阶嵌壁而下,直通一座气势恢弘的宫殿,牌匾高悬,上书“子神宫”二字,底部四周围绕长廊。其他房屋沿谷壁错落而建,如众星捧月般簇拥着子神宫,是鼠庄众人居住与修炼之所。无论山壁石阶,屋顶殿角,皆有大小老鼠穿行过市,悠然自得。 白玉石阶共有1709级,并不算高,也没有什么机关,每隔几个石阶有站岗的卫兵,俱是一身黑衣,尖嘴猴腮的模样,石阶上不时有老鼠来回穿行,目光尖刻锐利,鼻子一动一动的嗅着什么。之前马伟良学过鼠语,不时的向老鼠们打着招呼,它们的目光变得柔和许多——这些是鼠庄隐蔽的卫兵。 九钱简单的介绍一番,踏上石阶:“这些卫兵称为鼠丁,老鼠称为鼠奴,我已命他们通知庄主,咱们现在就去拜见吧。” “全听九哥号令。”马伟良恭敬说道。 鼠之所以称为子神,正是因为地支与生肖兽的配属,生肖兽中第一位的自然对应子时。自古信阴阳之说,将十二种生肖兽分为阴阳两类,生肖兽的阴与阳是按其足趾的奇偶参差排定的,独有鼠是前足四,后足五,奇偶同体,如此罕见,自然排在第一。 子神殿内金碧辉煌,鼠庄庄主舒书坐在正中宽大金椅上,大约四十岁左右,两颊消瘦,挂着两撇小胡子,见到他们进来,咧开嘴大笑起来,两个门牙明显长出一截:“老九就是能干,又为鼠庄添丁,欢迎之至。” 左右两旁各排九把铜皮交椅,除第九把和第十八把空着外,均坐着鼠庄大小头领,随声附和,大道欢迎。马伟良偷眼观瞧,坐在第十一把交椅上的竟然是个女人,眼睛很小,下巴很尖。 九钱上前一步,双手抱了抱拳道:“多谢庄主夸奖,属下愧不敢当。此次能够结识伟良兄弟,实在是缘份,也是我鼠庄万众一心福威所至。” 舒书点点头,九钱抱拳施礼,坐到第九把交椅之上。 鼠庄十七头领,均隐去原来姓氏,以排序数字加上名作为称呼,分别是一龙,二沐,三尘,四成,五嗑日,六虚,七铭,八梁,九钱,十川谷,十一云夕,十二月明,十三幻竹,十四冰,十五万壑,十六雪田,十七梦。 马伟良前行两步,单膝点地,掏出一个古色小鼎,呈在手中,说道:“在下马伟良,天生有夜视的本领,因此诨号‘目不沾光’。今日能受九哥提携加入鼠庄,实在是在下几世修来的福份,以后还请庄主与众位大哥多多提携,在下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在下的投名状,便是当年摄取血王魂魄的噬魄鼎,望庄主及各位兄弟不要见笑。” 一龙站起身来,从马伟良手中接过噬魄鼎,拿在耳边听了一下,随后向庄主舒书点了点头。 舒书哈哈大笑道:“伟良兄弟果然好本事,能贡献此宝更是难得。我鼠庄第十八把交椅一直空着,从今日起,你便是我鼠庄第十八位头领,按鼠庄的规矩,名子也要改为‘十八伟良’,你可愿意?” “多谢舒庄主,在下求之不得。”马伟良受宠若惊,再拜答谢。 舒书示意一龙将噬魂鼎收好,继续说道:“来而不往非礼也,去把我准备的见面礼拿来。” “是。”护卫答应着,端来一个盘子,上面摆着三个锦盒,送到马伟良面前。 舒书微笑道:“第一件,是鼠庄令牌,以后凭此令牌可自由出入鼠庄;第二件,是蔽日遮月的功法,配合你的夜视之功,威力无穷;第三件,是一把玄铁匕首。先人曾有机缘,得到上天落下的陨铁,共打造有十八把长匕首,削铁如泥,今日终于均找到良主,可喜可贺。” “多谢庄主。”马伟良大喜过望,激动得连声道谢,捧着盘子的手都有些微微颤抖。 舒书目光伶俐,自然不会看不到这个小细节,心中不免有些得意,看来此子可教,脸上却丝毫没有表露,朝着唯一女头领说道:“十八不熟鼠语,十一,你就负责教他吧。” “是。”十一云夕朗声应道,语气中全无半点妩媚。 马伟良又向其他十七位头领一一抱拳行礼,除了九钱,其他人都只是冷漠的笑一下,目光中带有一丝冰冷,亦或是鄙夷。 马伟良却不以为意,初入山门,似乎这也是正常的。尊重不能指望别人施舍给你。他转身走到第十八把铜皮交椅前,双目放光,在扶手上摩挲了几下,方才落座,长长的吐一口气,终于如愿以偿的加入端国最神秘的势力,成为十八伟良,大仇得报将指日可待。 舒书心情大好,笑着吩咐道:“今晚摆下酒宴,欢迎十八伟良。十八伟良初进鼠庄,还需掌握我鼠庄的本领,你们兄弟要多亲多近才是。” “是,恭喜庄主,如鼠添牙。”十七位头领异口同声。 鼠庄酒宴,竟然没有龙虎斗这道菜,很出乎马伟良的意料。他低声询问九钱,九钱连连摇头,附耳道:“你初入江湖,需要学的东西还很多,现在毕竟在山上,常有猫坞的人路过,自然不能太过张扬,多生事端。” 马伟良连连点头。 酒过三巡,马伟良有些微醉,起身抱拳拱手道:“小弟身负大仇,还需各位兄长为我作主。” 庄主舒书微愣了一下,轻轻摆手道:“十八,这里都是兄弟,不必拘理,坐下慢慢说。” “是。”马伟良坐下来,干了杯酒说道,“我本是山下桥洞村人,二十年前,村子被鬼风二王屠杀殆尽,可怜我的父母亲人,全都身首异处,若非我贪玩,恐怕也同样遭受不测。此仇不报,枉在世为人,还请庄主替我报仇雪恨。” 第二十八章 拜月 舒书听罢,脸上同样带着愤慨说道:“十八,既然上山,咱们便是一家人,你的事便是鼠庄的事,这个仇便是我鼠庄的仇,你权且安心,我们绝不会坐视不理。” “谢庄主。”马伟良再三拜谢道。 “我听说鬼王已死,恐怕没了手刃的机会。”那个叫十一云夕的唯一女头领说道,“风王被发配者州,倒是个机会,可以给十八一个小小的见面礼。” 风王尽管没落,也是端国的王,况且者州势力众多,盘根错节,竟让他们说的如同探囊取物一般,未免有些嚣张。到底是狂妄自大,还是神通广大,马伟良不太确定。 一个看上去年纪很大,目光有些猥琐的头领说道,“下月初五吧。” 九钱靠近马伟良耳语道:“他是二沐,是鼠庄头领中手段最残忍的,死在他手上的人都面目全非。” “就听二哥的。”十一云夕毫不拖泥带水。 马伟良倒吸一口冷气,说道:“感谢二哥,十一姐。” “叫十一哥。” “是,多谢十一哥。” 舒书大笑道,“我们鼠庄只有兄弟,没有姐妹,姐妹都在上面的猫坞呢,哈哈哈哈。” “哈哈。”众人都大笑起来。 十一云夕止住笑声,正色说道:“十八,下个月我和二哥要去者州办事,路过之时顺便把礼物给你带回来就是,一个小小的风王而已,不要挂念,以免耽误练功。” “是,一切听从十一哥安排。”马伟良激动说道。 加入鼠庄,马伟良第一个要学的就是鼠语。鼠语只有很少的音节,长一些的语句,也都是由相同的音叠加而成,并不复杂,加上马伟良刻苦研习,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已能顺畅交流,无事的时候更是喜欢与老鼠们聊天。小时候在村里时,常听大人们指着被咬坏的衣服或是被偷吃的粮食咒骂老鼠,现在接触久了,发现它们非常有灵性,也有情义,甚至会觉得有些可爱。 虽然鼠庄上下似乎并不把他当外人,一团和气,但他仍然觉得自己与他们不同,并非自己多疑,或许正是他们太客气了,才让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做客的外人。与头领以及兵丁们接触时,他总是谨小慎微,不敢完全放松警惕,反倒是和这些小鼠们在一起时,更能让他敞开心扉。 最早认识的两只老鼠,长着一身灰毛,眼睛又大又圆,脑袋也比其他老鼠大上一号,他便给他起名为大灰。大灰的朋友小白,是一个腿有残疾的白老鼠,因此也成为了马伟良认识的第二个鼠朋友。 马伟良已经做上了头领,自然有了自己的房间,于是经常约大灰和小白在房间里喝酒聊天,倒也惬意。除了每日练功以外,也闲着无事,马伟良便寻来小块木头,做了许多小的桌椅,再摆上削的小号酒杯,这些让大灰和小白欢心不已,于是呼朋唤友一同来,桌椅越做越多,来往这里的老鼠也越来越多,每天晚上都如同宴会一般,好不热闹。 这日一如往常的喝过了酒,马伟良忽然想起了之前在逃亡之时看到的拜月,于是他向下面坐着的老鼠们问起此事,房间里顿时变得鸦雀无声,原本热闹的场面瞬间冷清了下来。 小白想要说话,却被大灰一把拉住,摇了摇头,其他人见大灰这么做,原来有几个想说话的也都把嘴紧闭了。 马伟良没有想到会这样,很是诧异,但转念一想,或许是鼠类的一些秘密,倒也无妨,便不再追问,但老鼠们却心事重重,接下来的酒喝的有些沉闷,早早的结束了。 刷好了碗碟杯盏,马伟良有些睡不着,信步走了出来。呼吸着新鲜空气,凝视着满天的繁星,马伟良心中暗想,自己来到山上这么久,也不知道兄弟们都怎么样了。 边上树林中影影绰绰,似乎有人,马伟良心道,竟然有人敢擅闯鼠庄?闪身躲在一旁,偷眼观瞧,竟然是庄主舒书和两个陌生人,其中一人怀中抱着猫。 舒书一脸严肃的说道:“你是说当年被斩杀的巨兽赤鱬的四个内脏?” “对,得到任何一个都能增加无穷之力,放眼天下,几无敌手。”一女人边摸着怀里的猫,一边说道,“可是根本就没人找得到那些神奇的结界,即使找到了,也无法对付那几个结界的守护人。” “这有何难,我苟庄派出一百条野狗,保管将他撕碎。”另外一个人说道。看来是猫坞和狗堡的人,能和庄主直接会面,难道是毛师师和苟牛?马伟良心道。上山这么久,只见过鼠、猫、狗三峰的人,其他五峰竟然重从未见到过,鼠庄是斗兽山的门户,难道他们从来不下山? “这些野犬虽然生猛,但恐怕都近不了他们的身。”毛师师倒是丝毫不给他留面子,看来这个木纳的大块头并不讨女生喜欢,“像守护赤鱬之肝的捕蛇老妇,表面上与一般老妪毫无区别,但连当年叱诧风云的鬼王都吃了她的亏。” “捕蛇老妇?”舒书与苟牛均一脸茫然。 毛师师朝怀中小猫乱动的爪子拍了一下,说道:“早些年,有一刘姓老头,世代捕蛇,他的妻子自称捕蛇老妇,据说二十年前就是她帮助血王逃走,还杀死了鬼王的儿子,之后便隐世不出。” “你可知她现在在哪儿?”舒书问道。 “你那么多鼠兵鼠将,怎么还需要来问我。”毛师师戏谑的问道。 舒书有些不悦,却也不敢发作,反唇相讥道:“老鼠再多,也比不过你们猫坞的恩客,消息自然没那么灵通。” “你!”毛师师杏目圆睁。 “好了,好了,你们俩怎么一说正事就吵。”苟牛连忙打圆场。 “我认错还不行嘛。”舒书赶紧赔着笑脸,“毛姐姐不要生气,都是我的错,那捕蛇老妇究竟躲在什么地方呀?” “哼。”毛师师倒也不跟他一般见识,“听说是在一个神奇的地方,那里一直都是秋天,果实摘了马上就会再长出来,永远吃不完。” “这么神奇。”苟牛羡慕的口水直流,“如果我们狗堡在那里的话,岂不是有吃不完的肉骨头了。” “哈哈。”舒书和毛师师两人险些笑岔气,毛师师捂着嘴说道:“你还能把肉骨头种在地里呀。” 苟牛老脸通红,倒也不知道说什么,只能讪讪的笑。三人似乎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毛师师打破沉寂:“时间不早了,咱们回吧。” “素秋谷?”马伟良心中一怔,闪身没入黑暗之中。 舒书注目远眺,确认周围没有人,这才向其他二人点了点头。毛师师问道:“十八伟良果真去过素秋谷?” “嗯,九钱去接他时,他亲口说的,而且还看到了传说中的困蛇图。” “如此说来,子宋大人的功力又可以精进一步了”毛师师抚摸着猫的下巴,笑着说道,“可是,你确定他会带我们去?” “十之八九。”舒书阴险的笑道。 马伟良顺着小路返回了自已的房间,正要开门,却见小白一瘸一拐的拖着鼻青脸肿的大灰走了进来,往地上一扔,吱吱的叫了起来。 马伟良十分诧异,慌忙用鼠语问道:“小白,这是怎么了?” “你是我们的朋友,不应该瞒着你。”小白气呼呼的说道。 原来酒散之后,小白与大灰便吵了起来,小白愤恨的说道:“十八是我们的朋友,对我们这么好,为什么不能告诉他呢?” “可他也是鼠庄的人,只要是鼠庄的人,就没一个好东西。”大灰也不服气的吼道。 两只老鼠越吵越凶,竟然动起手来,小白虽然腿上残疾,但打起仗来却十分勇猛,比它壮两圈的大灰竟然不是对手,被按在地上一顿胖揍,最后两个小家伙都筋疲力尽的躺在地上。 “我说兄弟,”小白大口喘着气,语调温柔的说道,“我们被害得这么惨,难道就一直这么忍么?除了马伟良,也没人能帮我们了,为什么不试一试?” “可是你不怕他是舒书派来的么?”大灰依然担忧。 “还能坏到哪儿去?我已经坏了一条腿,大不了把我这条腿也打折。”小白恨恨的说道,“鼠王至今一直被囚禁在地牢,我们只能听从他的号令,他还有何必要再派人来算计我们?” 大灰无言以对,小白这才拎起大灰来到了这里。 “你是说,鼠王被他们囚禁了?”马伟良问道。 “唉,十几年前,这座山从天而降,来了一群会说鼠语却卑鄙至极的家伙,我们不听从他们的号令,于是他们抓捕了我们的王,我本是鼠王的侍卫,自然不能坐视不理,结果被打断了一条腿。”小白说着,眼睛因为愤怒而成了血红色,“我们拜月是祈祷我王在地牢中也能够平安健康,更是祈祷上天可以派人来帮助我们救出鼠王,惩戒这些坏人。” 马伟良惊诧不已,自己虽然一直都知道鼠庄的所作所为,但为了攀上这棵大树,完成报仇的心愿,对很多事情也都没有太过计较,看来自欺欺人并不能掩盖真相,你即使紧闭双眼,捂住耳朵,也改变不了任何东西。 大灰和小白盯着马伟良,眼睛里泪光闪动,期待着他的答复,如果他向舒书告密,那它们两个也自然性命不保了。 马伟良正色的说道:“你们放心,我不会坐视不理,你们可知道鼠王被关在哪里?” 大灰和小白一起带着感激的目光摇着头。 “那我如何去救?”马伟良面露难色。 大灰和小白又一起带着疑惑的目光摇着头。 马伟良有些哭笑不得,但依然郑重的向它们说道:“我发誓,一定会保守秘密,也一定会帮你们把鼠王救出来,好么?” “吱吱。”大来和小白开心得手舞足蹈,马伟良看着它们,心却如刀割一般疼痛,任何生灵都有生存与自由的权力,任何剥夺者都是罪人。 自保是自然界最古老的法则! 马伟良躺在床上,脑中盘旋着各种念头,九钱的无耻,二沐的狠毒,小鼠的控诉,这些似乎都在提醒着他这里不是一个良善之地。马伟良暗下决心:待报了血仇,救了鼠王,自已便离开这里,绝不留恋。 在心知肚明的罪恶面前,人总是相信自己是最聪明的,可以出淤泥而不染,充满侥幸与贪婪! 回忆起在树林中偷听到的话,马伟良不由得想起素秋仙子,若是大仇得报之后,能与她在那个谷中长相厮守,此生便无憾了。时不我待,马伟良从床上蹦下,又继续练起功来,越早让自已强大,报仇雪恨,便可以越早脱离这里。 …… 第二十九章 七星铁林 阵州,兽穴。 蝙蝠殿内,拓跋城双手托着一把同样的菜刀呈给怒王:“大人,这把刀是在冰屋发现的,属下怀疑它与血军余孽有关。” 怒王拿着菜刀仔细端详,皱着眉头说道:“能打造出此刀的,恐怕只有斗州七星铁林中的铁。” “属下这就去斗州查探。” “嗯,”怒王说道,“我这便准备一些礼品,你代我问候寒王,那里不同阵州,一切还需谨慎行事。” “属下明白。” 拓跋城一刻不敢耽搁,连夜启程,天明时分已赶到斗州,此行的目标便是这里的七星铁林。 七星铁林是插在地上的七根巨型铁棍,高有数丈,宽达环抱,以北斗七星的方式排列,传说是上古大战时掉落的兵器碎片。每根铁棍上都有一个怪异的符号,无人认识,据说端国的使者前来看过,称这种符号为夔龙纹,端国的人也无法考证,便都这么叫了。每当月圆之夜,便有铁屑掉落,用这些铁屑打造的兵刃锋芒逼人,削铁无声,通体萦绕淡淡的蓝光,让人爱不释手。寒王派符兵日夜看护,以防他人盗取,再高价卖给经商铸铁之人。但利欲熏心,难免会有符兵监守自盗,每年都有大批人因此被处死,但仍屡禁不止。 拓跋城点数一下礼品,扣响寒王府的门环,大门洞开,一股寒气扑面而来,拓跋城不由自主的打了一个冷战。站在寒王面前,拓跋城感觉冷气从头顶贯通全身,不由得一阵阵的哆嗦。寒王听完他的话,不敢怠慢,马上派亲兵去请管事的帐房。 与血王相关的事,谁都不敢大意。 拓跋城等得心急如焚,连喝了五杯茶,才看到一个老者蹒跚而来。老者骨瘦如柴,两腮凹陷,眼珠一片浑浊,艰难的挪动着步子,翻转着两个铁球的手不停的颤抖,看得拓跋城无比揪心:这样一个糟老头子,管帐? 走到近前,老者颤颤巍巍的抱拳拱手:“翟志轶参见寒王。” 寒王微笑着说道:“老翟,免礼吧,这位是拓跋将军,请您老来是协助他查看近一年来都有什么可疑的人买过七星铁。” “是。”老翟答应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绳子,上面系满了石头树枝,看得拓跋城一头雾水。老翟并不看他,扒拉着石头树枝,慢条斯理的自言自语道:“宝器阁的邱实邱掌柜,二十一筐;名剑楼的刘伟刘掌柜,三十筐;不凡刀铺的肖昆肖老板,十五筐……这些都是熟客了,没有什么可疑的呀。” 拓跋城暗自佩服这老头的记忆力,但是也是强忍着听完他的絮絮叨叨,拱手道:“感谢翟老的支持,您的记忆力实在让我钦佩。寒王大人,能否将这些商户的地址提供给在下,我想一一拜访。” “当然可以。”寒王笑着说道,向一旁站立的一个紫袍将说道,“董鹏将军,你对斗州的地形熟悉,带拓跋将军去分别拜访一下,一定要注意礼貌,不要声张,也不要打扰街坊四邻。” “是,属下明白。” “多谢寒王。” 那些人虽然无权无势,但却都是财神爷,寒王自然不想影响与他们之间的合作,虽然七星铁奇货可居,但若是没有市场,也便没了价值。就如同上古时期流传下来的陶碗一样,之所以能够换来几处房产,就是因为它本身稀少,大家都争相收藏。它的价值是由人来决定的,并不是它本身。 董鹏与拓跋城先来到名剑楼,由于寒王的交待,他们并未多带人手,只有几个亲兵。尽管穿着便衣,还是被孙掌柜认了出来,连忙放下手上的生意,远远的抱拳走过来:“董将军,今天怎么得空来我这里做客?” “哈哈,打扰孙掌柜了。”董鹏笑道,“我来给你引见一下,这位是拓跋城将军,他们阵州有一起小案件,涉及到了七星铁,所以来了解一下情况。” “哦,”孙掌柜抱拳道,“小人定当配合。” “有劳孙掌柜了。”拓跋城同样抱拳回礼,“冒昧的问一句,名剑楼所购买的七星铁都做了什么用途?” “小人的买卖叫名剑楼,自然都是用来炼剑了。”孙掌柜脸上始终带着招牌式的微笑,“两位将军里面请,七星铁可是稀罕之物,打造的剑都放在贵宾厅展示,不会轻易示人。” 尽管他们都是见惯精良兵器的将军,但看到贵宾厅满墙挂的都是闪烁着蓝光的刀剑,依然有些震撼。 “果然是宝铁。”拓跋城赞叹道。 孙掌柜是名眼人,立刻说道:“拓跋将军若是喜欢,可随意挑选一款,算小人孝敬将军的。” “谢过孙掌柜,但这些太过昂贵,实在不能接受。”拓跋城努力收回了目光,回到了正题上,“孙掌柜,你可使用此铁打造过菜刀?” “啊,莫非将军见人用此宝铁打造菜刀这种凡物?真是岂有此理,这与给夜壶镶金嵌玉有何区别,简直就是糟践东西,除非是挥霍无度的二世祖,否则谁会那么无知,简单就是白痴。”孙掌柜惊得目瞪口呆,这已经不是贫穷限制想象力的问题,而是无知,是败家,是暴敛天物,他越说越激动,竟然气愤得浑身直抖。 这反倒让拓跋城有些不好意思,赶忙安慰道:“孙掌柜勿要激动,等我们抓到这个白痴,一定严加惩处。” 孙掌柜恨恨的说道:“嗯,嗯,砍了才好,太过份了。” “打扰孙掌柜,我们这便告辞了。” “别呀,吃了饭再走,我都让人在醉仙楼定好了。” “多谢孙掌柜好意,实在有公务在身,请孙掌柜留步。”拓跋城与董鹏说着,再三拒绝了孙掌柜安排的饭局,一同走了出来。 拓跋城与董鹏将所有买过七星铁的商铺都走了一遍,说辞大同小异,根本不相信会有人拿这个做菜刀,自己更不可能干过这种事。他们又把看守的符兵也问了一遍,也都没有见过做菜刀的,即使是顺手拿了一星半点的,也都是低价卖给这些商铺赚点外快而已。 二人毫无收获,便找了间酒馆对饮,事关血王,自然不敢就此放弃。就在二人一筹莫展之时,一个人突然从外面冲了进来,直扑向他们隔壁的桌子,拎起其中一个长相精明的小矮个便打。董鹏面露不悦,那人竟然连自己都不认识,岂不是让拓跋城笑话,他站起身来,几下便将打人的人按在桌子上,厉声说道:“在本将军面前行凶,你活得不耐烦了。” 那人看到是董鹏,连声告罪:“小人一时气急,未见到董将军,实在是有眼无珠,还望将军饶过小人这一回。” 董鹏怒消了一些,一把将他推开,问道:“你是何人?为何要殴打他?” “请将军为小人做主。”那人气愤的说道,“小人是村东卖酒的,叫刘鑫,他买了小人的酒,再灌到镶有金边的坛子里卖高价。” “哦?有这种事?” “千真万确。”刘鑫委屈的说道,“这人叫朱庆丰,最会弄虚作假,随意从田里摘下苹果,用绸子包了要三倍价钱;打了井水装到高档陶罐里,当成山泉水卖。” “可是,这些与你有何相干?” “这个……小人就是气不过。”刘鑫说得义愤填膺。 董鹏与拓跋城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的流露的喜悦,对,那些人完全没必要直接买七星铁,可以买了刀剑再熔了重铸成菜刀便是。董鹏拍了拍刘鑫的肩膀,连声大叫:“好,太好了。这个人,赏!那个人,拉出去砍喽。” “是。”亲兵答应一声,将朱庆丰拖了出去,吓得他连哀嚎喊冤,刘鑫拿着赏钱也是一头雾水,董将军今天是吃错药了么?还是喝多了? 董鹏与拓跋城又重新回到那些店铺,要来了购买人的名单,这些经商之人自然有帐目,不会像老翟那样全凭好记性。果然各州来购买的人都不在少数,拓跋城抄了一份阵州和其他州的名单,斗州本地的就拜托给董鹏了。 送别宴上,拓跋城问道:“董将军,这个翟老是什么来头?为何这么大年纪还管理账目?” 董鹏端起酒杯,笑而不语。 …… 阵州,树河镇,古庙之中。老人抓过刻有“斗”字的龟壳抛在地上,用拐杖狠狠的敲碎,尽管气喘吁吁,大汗淋漓,眼睛里却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口中念道:“斗,宇宙共鸣,统合一切困难,当勇猛果敢,遭遇困难反涌斗志。巫马心,没想到你第一个看到的是此处,看来你要开始历练了。” …… 阵州,桥洞村。 一个客栈中,鱼淼猛然从睡梦中坐起,两个丫头鱼秀鱼兰赶忙起身问道:“小姐,怎么了,又感应到他了?” “嗯。” “那我们到哪里去找他?” 鱼淼摇了摇头,说道:“地标石碑上写的是桥洞村,那里像是一个铺子,门前是五颜六色的门板,旁边挂着崭新的镰刀、锄头等物件。” 三个人长期生活在海底,根本不知道这是个什么地方。 鱼淼对巫马心的感应越来越困难。在巫马心消失之前,她感觉他像是透明的,稍一用力就穿过了他,如同背对背站着,无法转身沟通,甚至影响他出现了幻觉;而再次感应到他之后,却感受他像一座远山,自己无法靠近,只能隔着雾霭去观看,去猜测。 鱼淼说道,“睡吧,明天一早我们挨家挨户去找。” 清晨,桥洞村的早市十分热闹,物品新鲜又便宜,女人纷纷采购,热闹程度毫不逊色于男人晚上的灯红酒绿。 鱼摊前,一个女人抱起一条金色鲤鱼叫到:“小柯。” “你鬼叫什么,”卖鱼人怒吼道,“要买就买,不买就滚蛋!” 围观的人也都暗笑:“莫不是疯了,一条鱼而已,哪来的名字。” 第三十章 木杨家 女人怒道:“蝼蚁尚且有名,何况我族子民!”说罢,一双明眸死死盯住卖鱼人。突然,卖鱼人满脸充满恐惧,不住的向木盆作揖,口中叨念着“别吃我,别吃我”,接着又大叫一声“小人这就放你们回归大海”,端起木盆便跑,盆中的鱼不住的蹦跳,扬起的水花打得卖鱼人不住眨眼。 “鱼淼这么快就来了。”俞几乌轻声低语,坏笑着试探道,“为免除后患,劳烦鱼刺大人去杀了她。” 鱼刺纹丝未动,面无表情的说道:“润下族从不互相残杀,否则又与土狗有何区别!” 俞几乌早已料到,哈哈一笑:那是自然,无非玩笑罢了。鱼刺一直暗恋鱼淼,这一点俞几乌心知肚明。 虽然被指派听从俞几乌的指挥,但鱼刺心里一直看不上这个天生体弱的阴险狡诈之徒。润下族皆有控水之力,离开海水之后,可以从空气中吸收水份,以保证身体不会脱水。俞几乌从小患有疾病,大半毛孔都是封闭的,因此到哪里都需要带个水箱,小的时候便被其他孩子欺负,总是围着他大喊“残疾”,甚至还经常砸坏他的水箱。 “小姐,快走。”鱼淼身边的两个丫头见她贸然施法,急忙拉着她挤出围观人群,“鱼鸽大人交待过,世间险恶,危机四伏,不要暴露身份,小姐万不可再如此鲁莽了。” 人群中有人率先回过神来,大叫道:“水妖,她们是水妖!” 一语惊醒梦中人,柔弱女子纷纷尖叫逃离,粗壮男人则勇敢的抄起木棍锄头,高声叫道“打死水妖”,“不要让水妖跑了”,场面乱成一团。 见义勇为总是会差异对待的,面对壮汉和面对女人的时候,能够站出来的人数并不相同,这与正义无关,取决于对自身实力和最终结果的预判。面对三个姑娘,所有的男人都不甘落后,很快便把她们围在当中。 鱼淼毕竟第一次离开海底,并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她们会被敌视到如此程度。 鱼刺看到鱼淼落难,脸色变得更加惨白,右手晃出一把鳍骨刀,低吼道:“这帮土狗欺人太甚。” 海底生活的为润下族,多用鱼骨制作武器,多用鲨齿、鱼鳍骨、龟骨、鱼吻等,鲨齿做剑,鳍骨做刀,龟骨做斧,鱼吻短小尖利,一般用做枪头或匕首。武器做好后不能马上使用,需要沉入海底淤泥中放置三年,使之坚硬无比,不输铜戈铁戟。各类武器中又以鳍骨刀为最,不但锋利且含有剧毒,无药可医。 见鱼刺要动手,俞几乌伸出手臂,拦下去路,说道:“鱼刺大人,还望不要节外生枝,耽误了鱼鹰护法的大事,你我都不好交待。” 鱼刺闷哼一声,收起鳍骨刀,死死的盯着人群。俞几乌淡淡的苦笑一下,并非他一定要拦着鱼刺,而是他太过冲动,自已只好紧紧盯住。 “我何错之有,你们为何拦住我们去路?”鱼淼十分淡定,环顾着四周说道。 “水妖没好东西,”一个拿着擀面杖的悍妇竟然嚎啕大哭起来,“你们水妖,迷惑我家男人,整日夜不归宿,害得我们家破人亡。” “你又丑又凶,男人不被吓跑才怪,与我们何干!”鱼兰挡在鱼淼身前,反唇相讥。 “别听她的,只要是水妖就该死。”边上的人纷纷帮腔。 “就是,打死她们,到怒王府领赏。”一个男人吼叫着,挥舞锄头,一马当先。 鱼淼盯住他的眼睛,眨动两下,那男人微愣一下,莫名其妙的转了身,落下的锄头正砸在悍妇肩头,顿时血流如注。 “啊!你们可得给我作主呀。”悍妇捂着肩膀,跪地大呼,“不要看那小娘们儿的眼睛,她会蛊惑人。” 虽然都是普通百姓,不会武功,但一直干粗活,都有把子力气,并未把三个女人放在眼里,在他们看来,水妖只是媚功了得,下了床不堪一击。靠前的几个彪形大汉抄起手中的家伙,朝前扑去,并不敢看她们的眼睛,只用余光确定一下位置便马上转头。 两个丫头将鱼淼护在中间,展开水草拧成的鞭子,阻挡他们的进攻。由于鱼鸽大人交待尽量掩人耳目,不许惹是生非,因此每次都是点到为止,并不伤害他们,结果反倒让这些大老爷们儿觉得胜券在握,越战越勇。 鱼刺举踵张望,心中焦急,面上却没有表情。鱼鹰和鱼鸽势如水火,众人皆知,他也不想落把柄在俞几乌的手里。他拈出几枚骨针,但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出手。 “你们一群大男人,欺负三个女孩子,不知道害臊!”一个动听的声音从远处的飘来,犹如同空谷莺啼,又带着几分妖媚,让人听后怦然心动,又震颤得骨头也有一丝轻微的酥麻。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远处跑来五匹枣红色快马,三男两女,均长发披肩,穿着同样的丝质长衫,肩头为浅绿色,斜向下摆渐变为白色,一看便知非富即贵。最前面的一男一女,头发上束着金牌,大概十八九岁,明显比后面三个束着银牌的人年长一些。 说话的正是走在前面的女子,脸上永远是一副娇羞的表情。 “表哥,你来吧。”女子笑道。 “好,我来教教他们规矩。”与她并排的男子朗声答应着,从马鞍上取下两截木棍,双手对接加长,将一头插入土中,加力一转,数十只手指粗的藤蔓从土中缠绕木棍旋转飞出,贴着地面向行蹿行。 围着鱼淼三人的粗男壮汉们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儿,已经被飞来的藤蔓捆了个结实,锄头镰刀掉了一地。藤蔓带着他们又飞到路边的树上,盘了个结,挂在树枝上,远远看去,仿佛灯笼一般,摇摇欲坠。 围观的立时一哄而散。 “鱼刺大人,这下你可以放心了吧。”俞几乌轻声道,转身看向鱼刺,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离开了这里,自己竟毫无察觉。俞几乌闷哼了一声音,心道:“功夫好又如何,就凭你和鱼鸽女儿这扯不清的关系,被灭也是早晚的事。” 五人骑马来到三个姑娘面前,让她们分别上了后面的三匹马,扬鞭摧马,绝尘而去。插在地上的木棍被藤蔓拉扯着晃了两下,断成两截,生出的藤蔓也都寸寸断裂,被吊的人也从树上掉落,哀嚎一片。 五匹马一路狂奔,直到远离桥洞村的石头村才停了下来。 鱼淼三人下了马,道了个万福,说道:“感谢仗义相救,他日必有报答,不知众位如何称呼?” “我们都是列州木杨家的人。我叫木扬陶,她叫木杨婷。”前面男子自豪的说着,其他几人都不自觉的挺直身体,洋溢着随血液流淌的骄傲,“他们是木杨然,木杨风和木杨雨。你们也不是本地人吧?” “久闻木杨家大名,果然都是豪杰才俊。我们来自临州,因住处偏远,很少出来走动,这才惹上麻烦。”鱼淼说道,“我叫鱼淼,她们是我的丫头,鱼兰和鱼秀。” 如此落落大方,看来也并非小家碧玉。 木杨婷也走下马来,拉着鱼淼的手道:“淼姐姐,你们要去哪里,需要马匹么?” “多谢木杨小姐,不用了,我们走到前面村里找家客栈住下就好。”鱼淼微笑着说道。 “前面有家梅花客栈,很安全,淼姐姐可以住那里。”木杨婷说着拿出一个木头做的小鹤,说道,“姐姐有什么需要可以把它放飞,我们便会赶来帮忙。” “好的,那谢妹妹了。”鱼淼也赶忙拿出一颗夜明珠放到木杨婷的手里,“希望我们后会有期。” “嗯嗯,后会有期。”木杨婷说着,转身上了马,五人调转马头,朝另外的方向奔去。 走出一段距离,木杨陶问道:“婷妹,你也真是的,我们木杨家何等地位,怎么还下马与她姐妹长短的叙话,甚至还送她千木鹤。” “再大的家族也得礼贤下士吧。”木杨婷狡黠的笑道,“再说了,我就是很喜欢她,不行呀。”说罢,鞭子用力抽了两下,一马当先的朝前跑去。 “唉,太任性。”木杨陶等人也加紧催马,紧追不舍。 …… 天色已黑,行营中点起火把,两截断木摆在拓跋城的桌子上,地上黑压压跪着一片,让他很是头疼。 这藤棍是列州木杨家的东西,穿着打扮又整齐划一,看来这些人定是他们无疑,可是两州一直少有往来,他们来阵州干什么呢?这还不是最大的问题,木杨家势力庞大,听说与蓝桉大人关系密切,为了这些刁民得罪他们似乎并不划算,即使是怒王,也不会轻易冒险。 最大的问题就在于,那三个女人是否真的是水妖,如果是真的,那即使是蓝桉大人,恐怕也保不住他们。 想到这里,拓跋城轻声问道:“你们说,那三人是水妖?” “是的,大人。”下跪众人异口同声的说道。 “啪!”拓跋城猛的一拍桌案道:“你们有何证据,诽谤他人可是重罪。”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顿时鸦雀无声。 见其他人都不作声,那个悍妇战战兢兢的回答道:“她们,她们管那条鱼叫‘小柯’,还迷惑卖鱼人,让卖鱼人把辛苦钓来的鱼都放生了。” “她还迷惑过小人。”一个男人也小心的回话。 “没错,我的肩膀便是他被迷惑之后给打的。”那悍妇见有人说话,稍稍有了些底气。 “光凭这些,怎么能确定她们就是水妖,也许就是一些疯疯颠颠的江湖术士罢了。”拓跋城语气有所缓和,不置可否。 底下众人当然不知道什么木杨家,自然也猜不到拓跋将军心中的忌惮。以往报告水妖,不论是拓跋城还是怒王都会兴奋不已,马上会下令捉拿,今天这种状况委实摸不准,因此谁也不敢再言语。 第三十一章 犰狳 拓跋城说道:“你们先下去吧,此事容我再调查一番再做定夺,近日不要出远门,我可能随时叫你们前来问话。” “是,遵命。”众人说着站起身,垂头丧气的朝外面走。 拓跋城想了一想,又补充道:“今日大家也算为国效力,所有人都去帐房那里领取一份钱财,以兹鼓励。受伤的人除了加领医药所需外,还可以再多领一份抚恤金。” “是,多谢大人。”听到这个,众人兴奋起来,走路也有了气力。 差点耽误正事,拓跋城连忙穿戴整齐,将从斗州带回的帐目装好,出发去拜见怒王。 拓跋城带着十几名亲兵刚出了营地,便听到一阵“嘤嘤”的婴儿啼哭声,由远及近,声音越来越大,也逐渐变得更加哀怨,尖利刺耳。亲兵们不敢怠慢,赶忙将拓跋城围在中间,拔出刀剑,弓弩上弦。 忽然一团黑影笼罩众人头顶,阴风阵阵,啼哭声也变得震耳欲聋,众人抬头看去,一只长角巨雕在上空盘旋,身型庞大,双翼展开足有数丈,羽毛坚硬无比,射出的箭矢落在它身上根本毫无作用。 巨雕直奔拓跋城俯冲而来,两翼挥动,将左右亲兵打飞,一对利爪抓起拓跋城直接撕成两半,远远的抛到一旁,展开巨翅,呼号远去,遁入黑暗之中。 …… 石头村并不大,梅花客栈是村中最大的一家。客栈有三进院落,每一进都有不同的价钱,最外层一般是给赶腿送货的苦力,中间住的是一般的商贾,达官显贵都住在最里层。鱼淼选择住在中间,带出来的珍珠换成金银足够挥霍很久,但不想太惹人注目。 天还没亮,鱼淼便把两个丫头叫起来,说道:“我明白了,巫马心要去的好像是个打铁的铺子,咱们赶快回去找找。” “小姐,我们还回桥洞村?”鱼兰揉着睡眼问道。 “对。” “万一碰到符兵怎么办?那些土狗没准现在正在到处找我们呢。”鱼兰嘟囔着。 “小姐,我们刚刚才从那里逃回来,不知道是否还在通缉我们,这样回去是不是有些冒险。”鱼秀比鱼兰年长两岁,说话稳重一些。 “唉,我们别无选择。”鱼淼叹口气说着,已然将包袱收好。 天光刚刚放亮,传来轻微的敲门声。 “谁?”鱼兰警觉的问道。 “我是店里的伙计,给几位姑娘送洗脸水来了。”门外的声音答道。 鱼兰打开门,接过铜盆,那伙计顺着门缝张望了一眼,顿时愣住了,嘴里呢喃着:“太美了。” “喂,”鱼兰大叫一声,伙计才回过神来,满脸通红的说道:“在下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女子,时才莽撞惊到几位小姐,实在惭愧。”伙计说完,赶忙向后退去。 鱼兰关上门,将铜盆放在桌上,愤愤的说道:“小姐的美貌岂是他一个伙计可以觊觎的,真是不自量力。” “这帮土狗!”鱼兰愤怒的说道。 鱼淼警觉的吩咐道:“鱼兰,鱼秀,我们马上离开这儿。” 鱼兰和鱼秀不知道原因,也并不多问,赶忙收拾好东西,到下面结账,老板打着哈气收了钥匙和房钱。 她们三人离开之后,几个人从客栈的另一个房间走了出来,为首一名穿着绿白长衣,长着扫帚眉的男子微笑道:“她果然是这么说的?” 客栈伙计答道:“千真万确。” “要把这个消息卖给怒王么?”其中一个人问道。 “借他的刀?算了,他的刀太钝。”扫帚眉转身向伙计抱拳道,“打扫房间时,要是发现落下的金银之类的,不必归还我们。另外,给你家家主带好。” “一定一定。”伙计心领神会,眉开眼笑。 路上,鱼兰问道:“小姐,为何我们走的如此急?” “哦,也没什么。”鱼淼模棱两可的说道,“可能是我多疑,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鱼秀说道:“小姐,我听说端国有一种易容之术,用一张面皮可以转换长相,不知道哪里找到这样东西。” “我也听父亲说过,有一个破锣道人精通此术,但传闻只要碰响他的锣便会当场殒命,咱还是见不到他的好。”鱼淼颇有些无奈的说道。 看来此路不通。 “我们不用找他,易容其实很简单。”鱼秀说着,左手从地上抓起一把土,右手手指拈动,水沿着指尖流下,搅拌成泥,抓起一把抹在脸上,“你看,这样不就没人认识我们了嘛。” “好玩,好玩,秀姐真是聪明。”鱼兰有样学样,抹了个大花脸。 鱼淼皱了皱头,但似乎也只能这么办了。 昨天是骑马,今天是走路,路程明显变长了,三人加快脚步,刚刚离开海底,看哪里都新鲜,倒也不觉枯燥。 鱼兰走得有些累,嘟着嘴说道:“小姐,你无法感应巫马心,难道还无法感应那个铺子的铁匠么?为何是我们去找他,让他来与我们相会,然后一起去找那个叫巫马心的家伙不就行嘛。” “对呀,我试试。”鱼淼闭上眼睛,空气中的水气凝结成无数的蓝色蝌蚪,向四处游走。 旁边的草丛忽然动个不停,发出的“沙沙”声打断了鱼淼,急忙睁开眼睛,鱼秀谨慎的将鱼淼护在身后,死死的盯着,鱼兰抽出鲨齿剑,小心的靠近,突然一只白白胖胖胖的家伙蹦了出来,浑身白色的绒毛,短短的腿,见到人来了挣扎着想跑,却极其缓慢笨拙。鱼淼努力搜索着老师教授知识,这种东西应该是叫做兔子,人畜无害。 “哈哈,太可爱了。”鱼兰叫着,将兔子抱了起来。 鱼兰刚站起身,八匹快马已夹着尘土飞奔而至,将她们三人围在当中。马上的八个人都其貌不扬,赤裸的上身纹有褐色纹身,各不相同又杂乱无章,但纹身的一角都是浅蓝色的夔龙纹,外罩半透明长衫,手中抡着怪异的武器,竟是用草绳拴着的榴莲。 为首的人叫道:“我等一直追踪这个家伙到此,三位小姐为何要虎口夺食?” “我等并未看到你们,何来抢夺之说?”鱼淼搭手一揖道,“这个小兔子长的如此可爱,还望可以放过这个小生灵。” “放过它,那我们吃什么?它是生灵,难道我们就不是了?”为首的人嘴一撇,蛮横无理。 鱼秀柳眉倒竖,伸手要拿袖子中的鲨齿剑,被鱼淼挡了下来,说道:“各位,夺人所爱实在情非得已,不如我们买下这只兔子,这样双方都避免了损失。你们开个价吧。” “我们也不是缺钱的人,就是喜欢吃这一口,再说有钱也没地买去。”为首的人冷笑道,“兄弟们,把那个小家伙抢回来。” “是。”八个人异口同声,将手中的榴莲摇得飞快,围着三个女人盘旋起来,却也并不进攻。鱼兰和鱼秀把鱼淼护在中间,小心提防着,鱼淼抱着兔子,也紧紧的盯着外面盘旋的马匹。兔子冷不防一口咬在鱼淼手臂上,鱼淼大叫一声扔了出去,手臂顿时红肿起来。 那兔子落地之后,也变了模样,长出鸟嘴蛇尾,看着有些恐怖,一点也不可爱了。 “这是什么东西,根本不是兔子!”鱼秀大惊失色,“小姐,你没事儿吧。” 鱼淼扯出一条手帕将伤口包住,紧咬嘴唇摇了摇头。 “上!”一声令下,八人从八个方向朝中心聚拢,鱼秀和鱼兰二人勉力支撑,双拳难敌四手,各挨了一下榴莲,衣服被划的破烂不堪,混合着血迹,颇为狼狈。鱼淼在中间也不好受,脸色越来越苍白,几乎站立不稳。 为首的人狞笑道:“美妞,别人家的饭可不是白抢的,这回……”刚说到此处,话语戛然而止,人头滚落,一把鳍骨刀盘旋着飞回草丛中的一个人影手中。 那个兔子一样的怪物,原本一直盯着三位美女流口水,此时眼珠一转,仰面倒地,舌头在口中搅动一番,流出一堆白沫,感觉戏份够了,开始闭上眼睛装死,身体不自觉的轻轻的抖动着。 “大哥!”七人大惊,愤怒的冲向草丛,那人并不躲闪,鳍骨刀翻飞,顷刻之间七人手筋脚筋均被挑断,跌落马下。 那人正准备结果他们性命,忽然一棵大树拔地而起,无数枝条从树干抽出,将七人紧紧护在其中,其余枝条编成篱笆,挡在那人与树干中间。一个苍劲有力的声音喝道:“这几个乃是我府贵客,虽然犯错在先,却也得到惩戒,能否请阁下看在我的薄面上高抬贵手,在下感激不尽。” 鱼淼中毒颇深,来者气势不凡,那人影也没有必胜的把握,收起鳍骨刀,扶起鱼淼便往外走,鱼兰和鱼秀紧随其后。 “多谢。”那声音说罢,树枝卷起那八个怪人,呼啸而去。 那人扶着鱼淼刚走出几步,后面响起马蹄声,接着响起了那个动听的声音:“淼姐姐,你这是怎么了?” 那人闻声立刻将鱼淼交给鱼秀,转身没入草丛,消失不见。 鱼淼回头一看,是木杨婷和另外一个叫木杨雨的女孩。木杨雨长相妩媚,胸前双峰高耸,对男人绝对是杀器,木杨婷却长得小巧玲珑,清纯可爱,完全看不出她是师姐。 “木杨小姐救命,我们小姐被一个像兔子的怪物咬了,好像中了毒。”鱼兰大叫道。 “像兔子一样……”木杨婷道,“可是长着鸟嘴蛇尾?” “正是,正是。” “那可不是兔子,而是犰狳,假装温顺害人,一旦暴露就装死,最是卑鄙。”木杨婷说道,“你们赶快上马,我带你们去找附近的郎中。” 女人娇小,可以两人骑乘一匹,但还是多了一个人。 木杨婷扭头对着木杨雨道,“雨妹,你把马匹让给她们吧。” “好的,师姐。”木杨雨说着,准备下马。 鱼淼虚弱的阻拦道:“且慢。” 第三十二章 重逢 细细的汗珠从鱼淼额头渗出,仿佛每吐一个字都是对她巨大的折磨。鱼秀明白她的想法,解释道:“我们三人都不会骑马,雨姑娘让了也无法使用,我们三人还是加快脚步走过去吧。” “我的傻姐姐,你现在的样子,怎么耽搁得了。”木杨婷说道,“这可如何是好呢。” “小姐,要不你和鱼兰过去吧,我慢慢走去再与你们汇合。”鱼秀说着,低声对鱼兰说道,“护好小姐安全。” 鱼淼有些纠结,扔下她一个人如何放心,但体内的毒又十分霸道,每多一刻便觉得难受一分。 “小姐不必纠结,以我的手段,不会有危险的。”鱼秀说着,又转向木杨婷道,“木杨小姐,我家小姐就麻烦你多多照看,救命之恩,暂不言谢。” “我与淼姐姐一见如故,亲如姐妹,请姐姐放心,我保证她不会有事。”木杨婷正色的说道,又拿出一个药丸递给鱼秀道,“此药可治内伤,请姐姐服下。” “多谢木杨小姐。”鱼秀说道。 木杨婷看着她吞下药丸,扶鱼淼上了马,皱着眉头念道:“淼姐姐,你一定要挺住。” 木杨雨伸出一只手,鱼兰抓住她的手跃上马背,两匹马扬尘而去,鱼秀捂着胸口,慢慢朝前走着。 又回到了梅花客栈。 …… 石头村常有这种怪物出没,这种毒在郎中眼里只是小菜一碟,服了药剂又扎上针灸,鱼淼吐出一滩黑水,已无大碍,只是有些虚弱,需要休养。 郎中接过鱼兰给的诊金,叹道:“好在送来的及时,要不可惜了这么如花似玉的姑娘了。” “多谢木杨小姐,短短两日,已经第二次出手相救,实在是亏欠太多,不知如何回报。”鱼淼真诚的说道。 “我与淼姐姐一见如故,何谈亏欠,安心养病就好” 见鱼淼无碍,鱼兰也轻松起来,诧异问道:“木杨小姐,我们易容了你也能认得出来?” “易容?”木杨婷愣了一下,看到她们脸上的泥巴恍然大悟,捂着嘴笑得花枝乱颤,“我的兰姐姐,你太可爱了,这哪叫易容呀,我以为是你们跌倒摔跤了呢。” 鱼兰羞得满面通红,双手向空中一抓,捧起一滩水,把脸上的泥土都洗掉。木杨婷看着,嘴角露出了一丝不易觉察的微笑。 “你们不用易容,那些土狗早就被打发了,不会有人纠缠你们的。”从这一点,木杨婷就猜到了她们的目的地,“淼姐姐勿急,待你病愈,我雇辆马车送你们过去。” “嗯,听你这么说我们就放心了。”鱼淼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山见山的说道,“婷妹,我总觉得这个客栈怪怪的,那个老板天天睡不醒似的,那个伙计说话也不像个下人,好像都不应该是呆在这里的人。” 木杨婷脸上挂着甜蜜的笑容说道:“淼姐姐你多虑了,这里也是我木杨家的产业,最安全不过的。掌柜叫木杨阳,是我的三叔,天生睡不醒,永远都是哈气连天的。那个伙计木杨冰本是我的师弟,因贪恋美色触犯家规被罚在此做工,的确不像一般的下人,他没有对姐姐动什么歪心眼儿吧?” “哦,哦,那倒没有。”鱼淼反倒觉得不好意思起来,看来的确是自己想多了。 这时,一只木头做成的鹤飞了过来,用翅膀拍打着窗纸,木杨婷打开窗子,那木鹤便飞到她的耳边。木杨婷脸色微变,急切的说道:“淼姐姐,家中有急事,你先好好休息,我去去便来。” 鱼淼点点头,木杨婷让木杨雨留下来照顾她们,自己策马奔去。 鱼兰看着新鲜,问道:“这个是什么呀?” 木杨雨有些自豪的介绍道:“这个叫千木鹤,与真鹤无异,能千里传音,可是我们木杨家的宝贝。” …… 阵州,纵九镇,有一处很大的院落,同样归属木杨家。 木杨陶被一个中年男人狠狠的一记耳光打倒在地。中年人的丝质长衫为浅绿与浅黄色渐变,头发上束着玉牌,地位明显比他们高上许多。 “你是什么东西,竟敢指使鬼纹兄弟,若非我及时赶到保住他们性命,你必闯下大祸,难逃万草蚀心之刑。”中年男人愤怒的眼光中,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二叔饶命。”木杨陶匍匐在地,瑟瑟发抖,“我受命与俞几乌联络,他说让我除掉鱼淼,刚好想到鬼纹兄弟多年来一直受我们木杨家奉养,什么力也没出过,便自作主张请他们带犰狳来帮忙,本来一切顺利,没想到半路杀出这么个家伙。二叔,我是一时糊涂,饶恕小侄吧。” 中年男人气得头发胡子乱颤:“你这个不学无术的废物,枉这些长辈还说你是木杨家小辈中最有希望的一个,简直笑话。鬼纹兄弟自有他们的用处,岂是你们能够打听的。若真是你自作主张想出这个计策,我也不至于如此气愤。这分明是俞几乌的谋划,你个蠢货,他送来几个水妖就把你迷的神魂颠倒,言听计从!日后若是让你掌管主事,岂不是让我木杨家万劫不复。” “来人!”中年男人气得三尸暴跳,吩咐道,“将他暂时押下,稍后请族长发落。派人好生安顿鬼纹兄弟,那鳍骨刀恐有剧毒,需小心医治,定要保住几人筋脉性命。” “是。”几个弟子应声将木杨陶拖了出去,除了几声哀求之声,再无动静。 中年男人一掌将桌子拍个粉碎,咬牙切齿道:“俞几乌这老贼,竟敢打鬼纹兄弟的主意,实在可恶。” “二叔。”木杨风轻声道,“那鬼纹兄弟的老大如何处理?” 中年男人叹口气道:“将带纹身的皮剥下来好生存放,然后掩埋了吧。不要让其他鬼纹兄弟知道此事。” “明白。”木杨风又轻声说道,“二叔,婷师姐的千木鹤回报,那女子已无大碍,仍在梅花客栈养伤。” “嗯,”中年男人脸色稍微好看了些,“婷儿这丫头,没准儿才是我木杨家的希望。” …… 阵州,桥洞村。 巫马心从空山出来之后,首先想到的就是铁匠铺,只要汪自清还活着,他一定会在那儿。经过结界中的修炼,巫马心体力非常充沛,因为着急赶路,并未停留睡觉,只是偶尔坐下来吃些东西休息一下,竟然也没有多少倦意。 铁匠铺的门开着,汪自清正在忙碌,这让巫马心安心许多。 巫马心湿润着眼睛轻声叫道:“老大,我回来了。” “小五!”汪自清将铁锤扔在一旁,飞奔过来紧紧的抱住巫马心,不禁热泪盈眶,“我就知道你不会有事,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他们呢?”巫马心问道。 “他们各有去处,唉,这次打击太大,都需要时间来消化整顿一番。”汪自清平静的说着,并无太多悲痛,“小五,你这些天去了哪里?感觉你整个人都变化了许多。” “此事说来话长,等以后再和你细说。”巫马心说道,“老大,明天便是初五了,我们先去六十三村吧,估计伊一都等急了。” “好,咱们这就走。”汪自清说着,熄了炉火,关了铺门,随意的插好门板,与巫马心上路。 程净之在山上看到铁匠铺的门板中正一块为红色,两边均为白色,不免大惊失色,急忙将长枪包裹在白布之中,扛在肩头朝山下走去。 初五伏泉,押送金银的符兵队伍如同血液一样流遍整个端国,就连偏远的毛细血管也都变得温热沸腾,人们争相高呼“端王万岁”,脸上洋溢着幸福。龙伊一既期盼又害怕这一天的到来,失神落魄的从布袋中拿出一个金块,放在手中拉扯盘旋,化为无数金线在手指上盘绕,她却毫无觉察,心乱如麻。 “老大,你怎么这么长时间都没有吸啖巴枯?”巫马心有些意外,总觉得汪自清有些怪怪的,尽管经历了这么多的事,这个习惯也不应该会改变。 “唉,治伤之时郎中不许,时间一长就顺便戒了。”汪自清说着,神情有些闪烁,紧接着指着前面岔开了话题,“你看,伊一在那儿呢,据说自从你走后,她天天坐在村口等你回来,这小丫头真是够痴情的。” 巫马心紧走几步,出现在了龙伊一的眼中,空山的一番经历,让这个男人更多了几分魅力。龙伊一先是一愣,接着猛的从地上蹦了起来,扑进了巫马心的怀里,两手紧紧的抓着,生怕这是做梦,更怕一松手他便消失,眼泪夺眶而出。 “伊一,别哭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嘛,我的承诺一定是算数的。起来吧,大家都看着呢。”巫马心说着,心里也不好受。龙伊一这才发现,周围已经围了很多人,正笑吟吟的看着她,温婶子和伊一娘也都在,左邻右舍都小声的向伊一娘道喜:“龙婶子,看来好事将近了。”龙伊一赶忙松开巫马心,满面羞红,在他胸口用力的打上一拳,轻声说道:“再敢乱跑吓唬人,小心我打死你。” 巫马心很是无奈,说不清自己对这个女孩到底是一种什么感觉,但是和她在一起很开心,也害怕她会伤心,或许这就是喜欢吧。 “咳。”巫马心赶忙从儿女情长中抽出身来,说道:“伊一,快来见过老大。” 龙伊一羞红着脸,来到汪自清面前道了个万福:“见到巫马心平安归来,不免有些失态,老大勿怪。” “哈哈,无妨的。”汪自清大笑着说道,“我们小五好福气呀。” “今天已经是九毒日的第一天,我们去水井吧。”巫马心一直惦记着自己的承诺,急于把村里的诅咒解除。 温家婶子听到这句,激动得满眼闪光,连忙的将刚刚拿到的布袋递过来,说道:“这些你们收下,若能救了我家佩泽,倾家荡产也一定报答你们的大恩。”其他村民也都聚拢过来,第一个人把布袋放在地上,其他人一言未发,纷纷走过来把布袋扔在一起,很快便堆成了一堆。 第三十三章 探井 汪自清看着布袋堆,眼中流露出了异样的目光,但在巫马心说话之前并没有动。众人站在外围,满含期盼,这个诅咒太恶毒,他们每日都活在战战兢兢之中。 巫马心将温婶的手推了回去,又向众人抱拳道:“各位请勿多心,这些钱我们是不会收的,请诸位放心,在下必当竭尽全力,破除这个诅咒。” 众人很诧异,之前请的侠客道士都是要钱的,这人不拿钱,怎么会平白无故的去冒险,反倒有些不放心,所以谁也没有去拿回布袋。 “小五,拿人钱财与人消灾,为何不要?”汪自清贴近巫马心耳语道。巫马心瞪着眼睛看向汪自清,仿佛不认识一般,他的大师兄何时变得这般市侩。汪自清被他看得慌了神,赶忙从地上拾起布袋塞向众人道:“我等并非唯利是图之辈,这些请拿回去,我们这就平了那口怪井去。” “众位乡亲不必为难了,他们是大义之人。”伊一娘说罢,转身又叮嘱道,“你们千万要注意安全。” 众人目送着巫马心,汪自清和龙伊一三人进了村,这才拿回布袋。 …… 离水井还有两三牛吼的距离时,汪自清突然跟龙伊一说道:“伊一姑娘,井中危险,你在此等候我们即可,待我们解决那妖怪,再来与你汇合。” 此言一出,两人均是一愣,龙伊一刚想说什么,巫马心却抢着说道:“伊一,老大说的对,女人本便是纯阴之体,水井又阴气极重,你去了容易受到伤害,还是在这里等我们吧。” 龙伊一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里面写满疑惑不解,同时也看到了巫马心使来的眼色,有些无奈的说道:“好吧,那你们千万要注意安全,我在这里等你们平安归来。” “嗯。”巫马心说着,与汪自清一同来到井栏外面。汪自清拉起巫马心急步朝井边走,将遍地黑褐色的干枯大叶草踩在脚下,浑然不觉。 巫马心在后面猛然叫道:“老大。”汪自清刚一转身,廉泉、伏兔二穴已被银针封住。 “小五,”汪自清大惊失色道,“你要干什么?” 巫马心冷冷的盯着他:“你到底是谁?” 民间有句俗语,一人不进庙,二人不看井,三人不抬树。人在着急的时候便会露出马脚,竟不惜犯下大忌。他太急于置巫马心于死地了。 巫马心从空山归来之后,人也变得成熟许多,他早看出汪自清有些异常,一直暗中观察。能戒掉啖巴枯的男人是最狠的人,冷酷无情,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绝不是汪自清的性格,清心寡欲的老大,更不可能对金银有半点贪念。最后让巫马心确定的是他踩踏龙碾草。即使真的戒了啖巴枯,也不可能对曾经的心爱之物视而不见,甚至随意践踏。 汪自清大叫道:“小五,你莫不是在空山中了什么魔了,怎么还怀疑起我来了,快点将我解开。” 巫马心围着汪自清转了一圈,果然在脸的侧面发现了一层面皮,毫不逊色于他破锣师叔的手法,手指掐住一头,猛的一拽,一张面皮被扯了下来,露出了一张白净的面孔,巫马心并不认识。 “你是谁?我大师兄在哪儿?”巫马心愤怒的喝道。 龙伊一一直翘着脚,远远的望向这边,看到两人在井边忽然停住,知道是出了什么状况,赶忙奔了过来。 “生我者父母,伴我者兄弟,任何伤害他们的人,都不可原谅。”巫马心愤怒的说着,手指拈动,假汪自清顿时感觉自己如同置身于沙漠之中,烈日蒸烤,水份慢慢脱离身体,在身前聚成水珠,被巫马心抓在手中,顺着指缝流到地上,而自已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感受着自己即将成为干尸的痛苦。 “你是谁?” “我是木……啊……趋善域鱼鸽手下的鱼然。”那人浑身皮肤皱得如同形将就木的老人,再也支撑不住了,“水,给我水,我要水。” 巫马心也怕他死在这里,收了功力,鱼然觉得好受了一些,但仍然缺水缺的厉害,这个时候,恨不得被立刻扔进大海里才好。 龙伊一跑到巫马心身边,虽然之前巫马心的眼色让她有了些心理准备,但眼前的一幕仍然让她大吃一惊,颤声问道:“巫马心,你这是在干嘛?你怎么和老大打起来了?” “我们被骗了,他不是我大师兄。”巫马心说着,用手聚起一滩水在空中漂浮晃动,问道,“你们要做什么?” “他……我不能说,不然我回去就没命了。”鱼然恐惧的盯着巫马心,仿佛看到了比他现在处境更可怕的事。 兄弟有难,巫马心丝毫没有耐心,双手滚动,这滩水越聚越多,右手食指一伸,这滩水化成一股水流,如同一条透明的毒蛇一般钻入鱼然的身体,鱼然感到一阵清凉,所有的细胞都贪婪的喝着水,皱纹都打开,干瘪的皮肤再次红润起来,浑身都无比的舒畅,可是随着水越输越多,鱼然开始难受起来,仿佛溺水的人,全身都变得浮肿,无数细胞过份充盈炸裂,不止七窍,每个毛孔都向外溢出水来。鱼然努力的张大口鼻,嘴角撕裂,却仍然无法呼吸,窒息得头痛欲裂,全身痉挛,瞳孔散大,恨不能用双手将自己的整个都撕开,但手脚都被穴位束缚着,只有几近昏迷的眼睛能够发出祈求的目光。 龙伊一不忍心看着这么残忍的一幕,把脸扭向一旁,眼前这个人不再是那个单纯的男孩,重生后的巫马心让她心里升起一丝恐惧。 巫马心收了功力,鱼然贪婪的呼吸着,仿佛刚从地狱中逃离的恶魔,对于人世间的空气都那么奢求。 “我说,我说。”鱼然顾不上从嘴里接连不断流出的水,赶忙说道,“我家小姐可以入侵和影响别人的思想,她一直在试图探索你,昨夜告诉我们,你要去找铁匠铺的汪铁匠,因此让我来偷梁换柱,趁机杀掉你。” 巫马心忽然想起了之前在冰屋战斗的时候,的确有人在影响着他的思想,甚至让他产生了幻觉,几乎丧命,水妖,果然没有一个好东西。 端王也一直不遗余力的向臣民们宣扬着这句话。 巫马心沉住气,问道:“你们把我大师兄弄到哪里去了?” “我……我真的不知道,他们将他迷倒以后带走后,我留在店里假扮,所以真的不知道被带到哪里去了。”鱼然已经被折腾的完全没有了反抗之力。 巫马心目露凶光,手指颤抖着,恨不得一把将眼前这个人捏成齑粉,但他忍住没有出手,头脑中在不停的思索,自己应该怎么办。 一阵马蹄声响起,三匹马狂奔而至,木杨婷那带着几分妖媚的声音飘来:“前面可是巫马心?” “正是,”巫马心有些莫名其妙,眼前这个人并不相识,为何她会突然出现,“请问阁下是?” “在下木杨家木杨婷,家叔偶然碰到你大师兄,他让我来寻你。”木杨婷妩媚的一笑,翻身下马,道了一个万福,身后的两名男子也都在马上抱了抱拳。 龙伊一看着眼前这个美人,危机感油然而生,女人的直觉告诉她,这个女人将是她有力的竞争对手。 巫马心欣喜若狂,慌忙抱拳道:“多谢女侠,我大师兄他人呢?” “他现在前面的客栈中休息,我现在就带你过去。”木杨婷莞尔一笑道,“什么女侠呀,要是不介意,你就叫我婷儿吧。” “那就多谢婷儿姑娘了,伊一,咱们过去吧。”巫马心心急如焚的说道。 “嗯,”龙伊一答应着,指着鱼然问道,“那他怎么办?” “如此妖孽,人人得而诛之。”巫马心说着,刚欲伸手结果了他的性命,木杨婷温柔的阻拦道:“巫马哥哥,我们木杨家一直在缉捕水妖,不知可否将此人交给我们处理。” “无妨。”巫马心说着手指一挑,两根银针离开鱼然的身体,鱼然整个人瘫倒在地,经过刚才的折腾,已经只剩半条命了。 龙伊一上了木杨婷的马,巫马心上了一名男子的马,飞奔离去。见两匹马已经没了踪影,另外一名男子将鱼然扔到马背上,朝反方向奔去。 石头村的梅花客栈中,汪自清正躺在火炕上,吸着龙碾草,巫马心送给他后,一直贴身带着。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自己怎么来到了这里,一切如同一场梦一样,他什么都想不起来。 见到巫马心,汪自清蹦了起来,一把抱住他,上下的打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小五,真的是你,我不是在做梦吧,你真的没事。” 闻到熟悉的味道,看着食指和中指上啖巴枯留下的黄色印记,巫马心确定这才是汪自清,激动的说道:“老大,我没事,我回来了。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我也不知道。”汪自清摸了摸头,莫名其妙的说道,“我一直在铁匠铺打探着你的消息,忽然感觉好像有什么人在召唤我,接着我不由自主的来到了这里,脑袋一直昏昏沉沉的。” “你一时不察,中了水妖的妖术,被控制了心神,他们太可恶了。”巫马心愤愤的说道,汪自清却依然一头雾水。 第三十四章 嵬名粉粉 巫马心不免有些后怕,那个假汪自清竟然能够知道他们之间发生过的一些事情,甚至说话动作都和本尊一模一样,可见这妖术能够探取记忆和情感。好在一个人的品行不可能无故变更,习惯也不可能轻易改变,否则真的无法辨别。 “既然你与师兄已经重逢,那我便告辞了。”木杨婷说着,向二人道了个万福,准备出门。 “木杨小姐,实在太感谢你了,不知何以为报。”巫马心双手抱拳,龙伊一也向木杨婷施礼。 木杨婷有些害羞的说道:“巫马哥哥,伊一姐姐,你们不必如此。既然相遇,便是缘分,如此小事,真的不用记挂心上。” “木杨姑娘不愧是大家族的人,果然有大气度。”龙伊一微笑着说道,心中不免有些发酸。 巫马心说道:“不可,不可。待了却此事,必定登门致谢,不知去何处寻找姑娘?” 木杨婷拿出一个千木鹤,递给巫马心道:“我木杨家在江湖中有些人脉,日后若有需要,可催动此鹤告知,或可助一臂之力。” 巫马心收下千木鹤揣入怀中,再次拜谢,木杨婷微微一笑,款款离开。她是个聪明的女人,要想俘获男人的心,便要若即若离。 龙伊一取来冷水,让汪自清洗了头脸,运功守住心神,顿时清醒了许多,左右他的力量也消失了。巫马心详细讲述了这段经历,又问起了其他兄弟的情况,想到老三娄一鸣,两人又是一阵心痛,旧仇未报,又添新恨。 明日初六,依然是九毒日,养精蓄锐再下井不迟,巫马心与龙伊一各自又开了一个房间,暂且住下。晚上三人都喝了很多酒,聊到很晚才各自回房,龙伊一进屋前看了一眼巫马心的房门,沉思良久,最终还是笑着摇摇头,推门进去了。 巫马心打坐完毕正准备休息,忽然在内衣的口袋里摸到了嵬名粉粉的那根头发,不禁觉得自己太可笑,竟受妖术所惑,相信这根头发可以随时让她出现,还因此放走了风王,害得老三白白牺牲。 真是蠢笨得可以! 巫马心苦笑一声,愤懑的将头发用力拽断,突然“砰”的一声,一丝不挂的嵬名粉粉跌落在巫马心床上,身上湿漉漉的沾满水珠。 “啊!!!” “啊!!!” 鱼淼从来没有过这么强烈的感觉,巫马心仿佛就在不远处,她静气凝神,竟然进入了他的意识,通过他的眼睛,竟然看到了一个赤身裸体女人,正惊恐的瞪着双眼。 我了解他的人品,这不可能是巫马心! 鱼淼满面绯红的收了功力,自嘲的嘀咕道,“唉,果然是错了,哪有这么容易碰到。看来我体内的余毒未清,感觉也受了影响。” “啊!!!”嵬名粉粉一把扯过被单盖住身体,满脸羞红的瞪着巫马心,“你这个流氓,竟然……竟然……趁我洗澡……” 巫马心被这个从天而降的美女砸蒙了,大脑嗡嗡作响,赶忙紧闭双目,语无伦次的说道:“粉粉姼,在下真的不是有意的,只是……我以为这个头发不可能有用……就随便扯断了而已……” 尽管闭了眼睛,但嵬名粉粉美丽胴体在他眼前挥之不去,巫马心并无邪念,但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血脉偾张。 “小五,怎么了?”汪自清的声音从门外响起,想必是听到他屋里的喊声赶过来的,听脚步声,龙伊一也在。 “巫马心的屋里好像有女人的声音。”龙伊一嘀咕道。 “怎么可能呢,伊一不要多心。”汪自清轻声安慰。 “没事,我在练功,只是五行聚气的声音而已。老大,伊一,明日还有硬仗要打,你们早点休息吧。”巫马心慌忙解释道。 汪自清的声音传来:“好吧,那你也早点休息。” “哼,土狗。”龙伊一说着,从她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巫马心着实吓了一跳,赶忙施展在空山河怪教他的法术,用空气中的水气在房间内形成一个透明的水幔,虽然不及俞几乌曾经布置的那么厚,但阻隔声音还是绰绰有余的。 嵬名粉粉裹着床单,香肩半露,巫马心稳定了一下心神,望着前方,目不斜视,待门外没了声音,巫马心说道:“粉粉姼,在下真的不是有意的,我现在把你送回去。” “送我回去?”嵬名粉粉看着他的模样,反倒没了羞愤,精灵古怪的眨着眼睛说道,“怎么送?就像我父王的那些妃子一样,用床单一裹把我送回去?” 巫马心刚刚好些的脸色又有些发红,怎么惹上了这么个小妖精,胡乱说道:“你可以让她们拽断你一根头发,你再回到浴桶中。” “你当本公主是什么人,我的头发岂是随便一个人都可以拥有的!”嵬名粉粉说得义愤填膺,身上的床单差点掉落,赶忙一把扯住,依然嘟着小嘴。 “那怎么办?” “先帮我弄件衣服,总不能一直让我这样吧。”嵬名粉粉倒是不着急,慢悠悠说道。 巫马心有些挠头:“可是,现在天色已晚,哪里还有开门的店铺?” “这还不简单,”嵬名粉粉坏笑道,“村里妇女都把衣服晾在院中,你去偷来两件不就行了。” “这……”巫马心很是头大,偷女人的衣服,这也太过无耻了。 “怎么不愿意?你轻薄了我,这是对你的惩罚。”嵬名粉粉一脸坏笑,全然没有公主的高傲,却十足的刁蛮,“你要敢不去,我现在就把全客栈的人都叫醒,让他们评评理。” “好,我去。”巫马心天生搞不定女人,拿她们毫无办法,这个与功力的高低无关,即使再去空山修炼十年也没用。 “挑好看点儿的,多拿两件让我选选。别忘了还有心衣,亵裤也要。”嵬名粉粉不放心的叮嘱,即使刁蛮如她,说到后面也有点不好意思的放低了声音。 巫马心无奈的应着,又叮嘱任何人叫门都不要开。嵬名粉粉带着得意的微笑,却也有一丝小烦恼:他这么听话,是怕隔壁那个叫伊一的女人知道么? 出了门,巫马心悄悄来到龙伊一的房门外,里面黑着,估计是已经睡了,这才放下心来。 乍暖还寒,夜晚的风有些微凉,也让巫马心清醒了许多,既然嵬名粉粉的头发是真的,那风王的承诺应该也不会假,对于这个杀害全家的仇人,他自然不会惋惜,但有了一丝敬重。 端国虽然达不到夜不闭户,但晾在外面的东西都不会收回来。有院子的人家,就会挂在院中的架子上,没有院子的小户人家就朝外面支出几根竹竿来晾,满满的衣服、腊肉、稻米、酒,杂乱的挂着。 见四下无人,巫马心小心翼翼的挑选了几件衣服,又皱着眉头拿了几件心衣和亵裤用衣服包好,走之前将几个银块挂在了那里。做贼的感觉的确不好,紧张得心脏都快跳出来了,尤其是偷的还是女人的隐私之物,感觉自己脸上像着火一样。 看到巫马心红着脸拿着一包衣服回来,嵬名粉粉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连连挥手让他背过身去,努力忍住笑,这才打开包挑起衣服来。虽然都是土布衣服,但都浆洗的很干净,穿在嵬名粉粉的身上掩盖不住贵族气质,反倒别有一番韵味。 “转过来吧。”嵬名粉粉一边对着铜镜欣赏着,一边说道 巫马心转身的一刻有些呆住了,和上次在马车中见过的贵族公主截然不同,现在更多了天然的美。 嵬名粉粉笑着说道:“我们来说下一件事吧,你看到了我的身体,按照端国的规矩,我也只能嫁给你了,你打算何时去王城提亲?” 噗!巫马心一口茶水喷到地上。 …… 阵州,兽穴。 此时蝙蝠殿中黑压压跪了一片人,怒王大发雷霆:“什么?粉粉正洗着澡便失踪了?” “正是,每个门窗全都关得严实,连一丝风都不曾吹进。”看守的符兵战战兢兢的说道。 “难道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回怒王大人,确实如此。”夏灵、夏姣以及在旁服侍的其他侍女也都异口同声。夏灵说道:“怒王大人,我一直在粉粉姼的浴桶旁边,向她身上洒水,真的是忽然消失的,实在诡异,难道是有人用了巫术不成。” 怒王不置可否,下令道:“幺宏远。” “属下在。” “你马上派人挨家挨户搜查,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粉粉给我平安带回来。” “遵命!”幺宏远朗声答道,心中叫苦不迭。紫袍将领分别驻守各镇,他负责镇守兽穴所在的品阱镇,自然避无可避。让他冲锋陷阵绝不含糊,但让他去寻那个打不得骂不得惹不起看不住的公主嵬名粉粉,着实让人头疼。 怒王摆摆手让他们都下去,鼻子重重的“哼”了一声,每次见到这个刁蛮任性的妹妹都会头疼不已,巴不得让她消失落个清净,但用这种失踪的方式可让他担待不起。 出了门,夏姣偷偷对夏灵耳语道:“会不会是那个人?” “嗯?”夏灵有些不解。 夏姣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头发。 “啊,”夏灵明白了,“那人不是已经死了么?难道头发被别人拿到了?” 夏姣也不解的摇摇头,低声问道“要不要报告给怒王?” “关乎粉粉的清誉,不可。”夏灵果断说道。 “嗯。” 怒王正在愤懑之际,门口又是一阵骚乱。拓跋城的几名亲兵连滚带爬的闯进来,跪地急呼:“启禀怒王,拓跋将军在来的路上受到怪兽的袭击,已然遭遇不测。” “什么?拓跋城死了?” 第三十五章 诅咒 怒王听到他最得意的副将遭遇不测,不禁拍案而起:“拓跋将军一向行事缜密,怎么会遇此不测?你不必惊慌,慢慢讲来。” “是。”亲兵将事情讲述了一遍,颤抖着呈上拓跋城从斗州拿回的帐本,已经被鲜血染透,看得怒王雷霆震怒,心中一丝丝的疼痛。 怒王问道:“拓跋将军的尸体现在何处?” “小人们已用马车拉至府外。” “快带我去查验。”胖军师土包木朝怒王点点头,急匆匆的朝外走,这时一名符兵慌慌张张的闯了进来,一头撞到胖军师身上,尽管土包木身宽体胖,仍被撞得一个趔趄。两人都顾不得搭理对方,土包木跑到马车前,饶是他见惯血腥场面,看到如此惨状仍然不免心惊肉跳,那符兵则向前爬走几步,大声叫道:“启禀怒王,冰屋那边出事了。” “慌什么,慢慢说,发生了什么事。”怒王强压怒火,怎么接二连三的出事。 “我们被派去和留守冰屋的符兵换岗,发现留守的符兵全都遇难,七窍流血,身上连一个伤口也没有。”符兵说着,语气中充满惊恐。 怒王终于按耐不住的咆哮道:“怎么会变成这样?” “怒王大人。”符兵战战兢兢的说道,“小人在冰屋边上发现一句用血写成的咒语,‘不沾焚身,厉鬼锁魂,冰屋来客,俱迎死神’,恐怕,他们都是受了诅咒而死的。” “一派胡言!本王不就好好的坐在这里嘛,再敢惑乱军心,我先砍了你的脑袋。”怒王猛的用力拍在桌子上,茶杯震落,摔得粉碎,吓得那个符兵将头重重的叩在地上不敢抬起,浑身抖如筛糠:“是,怒王饶命,小的再不敢乱说话了。” 怒王唤来亲兵,吩咐道:“速点起狼烟,传令各村镇将领速来府中议事,不得耽搁。” “是!”亲兵应声而去,一股松油燃烧的气味瞬间弥漫王府。 狼烟,即是烽烟,用于传递军情与军令,点燃后会出现大量白烟,只有紧急的情况才会使用,见烟行军,不得怠慢。 土包木穿过白烟回到蝙蝠殿,抱拳说道:“启禀怒王,拓跋将军是被异兽扯断而死,根据尸体的受力情况,异兽是从天上俯冲而至,因此是会飞的禽类。亲兵说此前曾听到婴儿啼哭之声,属下推断应该是上古异兽——蛊雕。” “蛊雕?”怒王吃惊道。 “不错,是一种似鸟非鸟的食人怪兽,如雕而长角,声音如婴儿啼哭。不过,此兽一直躲藏在原始森林之中,很少会到城镇中来,突然攻击拓跋将军,倒是让我有些费解。” “蛊雕……”怒王忽然想起来,前日刚刚喝了蛊雕幼崽之血,莫非是因为这个才会惹祸上身?他不及多想,连忙喝道:“来人,速去醉霄楼,将老板秦观给本王带来!” “是!” 怒王脸色变得阴沉,王府顿时鸦雀无声。这时,一声尖利的婴儿啼哭声打破沉默。 众人大惊失色,莫非那怪物来了王府? “怒王大人,大事不好了。”一个浑身是血的绿袍将领惊慌失措的跑进蝙蝠殿,大声喊道,“苏将军在府门前被一个像雕一样的怪物袭击,兄弟们死伤过半,也未能阻挡得住,苏将军,还有陈、白、秦三位将军……尽皆殒命。” 怒王心中一凛,顷刻之间,自己就损失了两员紫袍副将,而陈、白、秦三位将军也是两蓝一银的级别,即使是在残酷的战场之上,也难有这么大的损失。 嘶……怒王忽然想到,那天在醉霄楼三楼包间中,最低级别的也是银袍将领,也就是说,喝了蛊雕血的将领便是那畜生的目标! 蝙蝠殿外响起脚步声,吕齐身着紫袍,带领着十几员副将,紫、蓝、银、绿、白各色战袍均有,抱拳行礼:“参见怒王。” 嗯?他们怎么没事? 怒王轻易不怀疑自己的手下,但此事过于蹊跷,谁都不能置身事外:“你们可曾听到婴儿啼哭之声?” “启禀怒王,听到了。”吕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有些愣愣的答道。 怒王脸色发青,猛的摔碎茶杯,大喝道“来人,都给我绑了!” “我等见到狼烟便赶来勤王,何错之有?”吕齐单膝跪地,茫然不解的争辩。其他将领也顷刻跪倒一片。 瘦军师金生水连忙起身求情:“怒王大人,暂且息怒,或许其中另有隐情,待我详细询问一番再抓不迟。” “嗯。”怒王愤懑的应了一声,吕齐扑棱着脑袋,无论如何也想不通自己错在什么地方。 从醉霄楼返回的亲兵被眼前的场景吓了一跳,上前报告:“启禀怒王,醉霄楼已关门大吉,秦观也不知去向。” 怒王咬得牙齿咯咯直响,吼道:“去把醉霄楼给我烧喽,方圆十牛吼以内的人统统抓来,穿了琵琶骨审问。” “是。”那亲兵答应一声,转身快速朝外走,他自然知道“嵬名杂种”喜怒无常,恨不得飞出这个是非之地。 瘦军师金生水向跪着众人抱拳问道:“吕将军,众位将军,在来此之前,你们在做什么,烦请依次如实讲来。” “这……”吕齐面有难色但不敢不答,羞愧的说道,“属下正在莺燕楼缠绵,亲兵忽然闯入,还险些怪罪于他,听说是看到狼烟,这才急忙擂鼓点军,匆匆赶来。” “你们呢?”怒王并不答话,又问向其他众人,所得到的回答无一例外,要么混迹于声色场所,要么流连于酒肆。 瘦军师金生水拱手道:“怒王大人,如此便对了,拓跋将军此前正在审案,苏万军将军此前正在校场操练。” 胖军师土包木也站起身来说道:“看来所言非虚,蛊雕虽然凶猛,但忌讳胭脂水酒,或许正是这些救了在场的众位将军。” 地上跪着的众将更是无地自容,尤其是身着紫袍的吕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怒王看着这帮沉溺酒色的部下,如同朽木粪土,摆手让他们滚去偏房,每隔一个时辰以酒洗身。 接二连三的意外,怒王脑袋犹如炸裂一般,嗡嗡作响,看着瘦军师问道:“金军师,你怎么看?” 金生水抱拳道:“怒王大人,稍安勿躁,属下觉得此事颇为蹊跷。血王遗党用这么好的材料去打造菜刀,行为反常,并不是卖刀这么简单,这些应该就是血军的联络暗号,意图东山再起。冰屋守军被屠,两位将军接连遇害,正是他们想扰乱视线,让我们自乱阵脚,以便有机可乘。” “嗯。”怒王此刻也冷静许多,认真分析这几件事情的蛛丝马迹,不住的点头,“那我们该如何应对?” “如若他们目的还未达成,就一定还会出现,我们只需广布眼线,守株待兔,盯住做这些菜刀的人,盯住已经做好的菜刀即可。” “嗯,言之有理。”怒王深以为然,向一个身着蓝袍的将军吩咐道,“把这帐本上的人全部拘押入监,严刑拷问,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胆,竟敢帮血王采购这个东西。” “是!” 此人是怒王府亲兵统领徐天奇,负责保卫怒王的安全,为人谨慎,心思细腻,虽然身着蓝袍,但本事和地位并不逊于那些紫袍将领。 怒王又对金生水说道:“已经做好的菜刀就劳烦军师探查吧,关于此刀的事情,暂且不要让外人知晓,尤其是其他州的人。” “属下明白。”金生水答道,他自然知道怒王的想法,此刀是抓捕血王的关键,自然不能被其他王抢了头功。谁抓到血王,谁就是下一任端王,这才是最重要的事。他试探着问道:“咱们的人手略显不足,是不是可以找红袍军和夜叉军来帮忙?” “他们只效忠端王,自然无妨,可以由裴九天出面,让裴宏来帮忙。” “是。” “土军师,众将的后事就由你来料理吧,一定要厚葬,多多抚恤。” “遵命!” 怒王吩咐完毕,疲惫的闭上眼睛,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十分痛心自己的两名心腹爱将拓跋城与苏万军。兢兢业业,恪尽职守的人死于非命,寻花问柳的酒囊饭袋却逃过此劫,实在让人愤恨。怒王恨不得活剐了他们,但冷静一想,终究也是跟随自己征战多年的可用之人,即使治罪也于事无补,唉,算了。 …… 石头村,梅花客栈。 嵬名粉粉的话戳到了巫马心的软肋,他赶忙说道:“粉粉姼,您贵为公主之躯,我一介平民,绝不敢有非分之想。” “哦?” “此事纯属意外,我必守口如瓶,请公主放心。” “那可不行,我出来是找如意郎君的,只有碰上中意之人才会赠予金发,赠发便是任他处置。所以,你自然可以有任何非分之想,就算让我以天为棚,以地为床,立刻入了洞房我也必须听命。”嵬名粉粉说的正义凛然,丝毫没有小女人的娇羞。 “这个……”巫马心感觉冷汗直冒,有些不知所措。忽然眼前的嵬名粉粉不见了,他举目四望,却见她穿着一袭白衣,从屋顶翩然而下,师父师叔和众位师兄弟也都推门进入,唯独没有老三娄一鸣。“老三怎么没来?”巫马心正想着,却见娄一鸣翻身从横梁跃下,手捧一束鲜花递到他手上,挤眉弄眼的说道:“这个粉粉小公主可任凭你处置,还不快去!”,接着又贴近他耳边,想要说些什么……不对,老三不是被炸死了嘛,这是幻觉! 巫马心猛的清醒过来,满额冷汗,眼前是正盯着他看的嵬名粉粉,一脸担忧的表情说道:“你怎么了?我有这么可怕么?” 第三十六章 下井 “没事,没事。”巫马心擦了擦汗,看来有巫术高人在试图控制自己,制造幻境,与之前在冰屋一样,都正是自己心神不宁之时。巫马心闭上双眼,心中仔细想着这个诡异的情形,似乎是有人想借娄一鸣的口和他说些什么,莫非是解决眼前这一尴尬情形的办法?只可惜这个幻境被静守的一丝理智给打破了。 想到此处,巫马心灵光一闪,恭敬的说道,“承蒙粉粉姼抬爱,不过既然承诺是任凭处置,那便是由在下来决定。你明日一早回去,此事就此忘掉,我发誓绝不外传半字,彼此都不会纠缠。” “你……”嵬名粉粉本来的眉欢眼笑立即变成咬牙切齿,接着更是嚎啕大哭起来,“我贵为公主,不但让你如此轻薄,竟然还让你这般羞辱,我……” 女人最厉害的地方,是她在有理的时候,得理不让人,在没理的时候,她还会哭。 眼泪是巫马心最怕的武器,见到嵬名粉粉哭得梨花带雨,赶忙抱拳深揖道:“能够得到公主的垂青,在下三生有幸,是在下配不起公主才是,请公主千万不要有这个想法。” “骗人,那你还把这三生得来之幸给扔了。” “在下也并不想扔,只是不敢冒然的接受这三生之幸,毕竟这不是儿戏,岂能随意贪恋公主美色而行此不义之举。”巫马心紧张的安慰道,这个怕是他最不擅长的。 嵬名粉粉突然停止了哭泣:“你是说我长的美?” “美。” “真心的?你发誓。” “我发誓,公主真的很美。” 嵬名粉粉破泣为笑:“这还差不多,那你喜不喜欢我?” “这个……” “很为难么?” “不为难,喜欢。”巫马心说道,他并不是花言巧语,只是不会撒谎。面对这个任性的小妖精,既有些头疼又有些无奈。 “那就行!”嵬名粉粉瞬间开心起来,也不吵着让他娶了,“那我遵守诺言,不再逼你了,不过……” “不过什么?”巫马心没来由的一阵紧张。 “我找不到回去的路,需要你送我回去。”嵬名粉粉嘟着嘴说道,“谁让你把人家给弄来这么远的。” “好吧,我答应你。” 嵬名粉粉顿时心花怒放,蹦跳着躺到床上,说道:“明天你们要去干嘛?” 巫马心说道:“我们要去六十三村的那个井里。” “我也要去。”嵬名粉粉毫不犹豫。 “你不能去。” “我一直呆在王城,都把我无聊死了,好不容易跑出来,就是要见见大千世界的,你们怎么都拦着我。” “那里非常危险,我毫无把握,所以更不能让你去。”巫马心赶忙摆手。 “这么快就开始担心我了?”嵬名粉粉坏坏的一笑,紧接着变成了前仰后合的笑,她从来不掩饰自己的情绪,开心就是开心,痛苦就是痛苦。 巫马心也说不上来不让她去的理由,虽是不想让她涉险,但更不想让龙伊一不开心。如果让伊一看到粉粉,自己真是百口莫辩了,自己是喜欢伊一么?她没有问过,不过如果她问,答案也是肯定的。 “好吧,我听你的。”嵬名粉粉觉得这个男人皱眉头很有趣,可是真的皱得多了,又有些不舍得。她从小刁蛮任性惯了,所有人对她都百依百顺,即使是端王,也不可能让她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妥协两次,但是他做到了。 很快,嵬名粉粉想到了一个关键的问题:“那明天你走了,我怎么办?” 巫马心想了想,说道:“你可以继续住在这里,等我办完事便送你回怒王府。” “我不想自己一个人呆在这,还离你那么远。”嵬名粉粉委屈巴巴的嘟囔着。 巫马心瞧着嵬名粉粉那可怜兮兮的委屈样,有点于心不忍:“六十三村村口有一个客栈,要不你去那里暂住,等我办完事去找你。不过……”巫马心不想让伊一见到嵬名粉粉,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见巫马心犹犹豫豫的样子,嵬名粉粉有些醋意的说道:“放心,你们走后我再出门,分开走就是了。对了,到客栈二楼最左侧房间找我。” “好吧。”巫马心答应着,从柜中取出备用的被褥铺在地上说道,“早点休息吧。” 嵬名粉粉猛的跳到地上,一把将被褥扔到床上说道:“上去睡!” 巫马心一愣,哪敢上去:“公主,男女授受不亲,在下在地上睡即可。” “你思想怎么这么龌龊。”嵬名粉粉严肃的说道,“只有猥琐之心,才有男女之别,在野外狩猎之时,或是行军打仗之际,男女合衣同睡,有何不便之说?你明日要去井中,本就是冷暗之处,今夜再睡在阴冷潮湿的地上,岂不是徒增危险?” “这……”巫马心有些无言以对,当刁蛮的女人一本正经的讲歪理的时候,比不讲理还要难以反驳。 “难道你是龌龊之人?” “自然不是。” “难道你有猥琐之心?” “在下不敢。” “那就赶紧上去,我都不怕,你怕什么,除非你心怀鬼胎。” “呃……好吧,那就请恕在下无理了。”巫马心被说的张口结舌,只好从命,小心铺好被褥,让粉粉睡在里侧,自己小心翼翼的躺在床沿一侧,中间保持很宽的距离,手指一弹,将烛火熄灭。 巫马心睡得很沉,当伴着微亮的天光醒来时,发现自己平躺着,而粉粉则趴在自己的胸口,睡得香甜。 敲门声响起,龙伊一的声音在外面传来:“巫马心,你醒了没呢?” “醒了,你在门口等我吧,我们这就出发。”巫马心答应着,轻轻的将嵬名粉粉的头移到枕头上,用铜盆中的水洗了脸,粉粉依然在酣睡,真是个心大的小丫头。 …… 走出房间后,巫马心有些不放心,调动魄力,操控木头插销从里面插紧,这才放心的出来,看到汪自清和龙伊一已经在前厅等候。龙伊一穿了一身喜庆的红衣,与脸上的腮红相映成趣,仿佛新娘子一般。这个装扮怎么看着眼熟,总感觉在哪里见过,巫马心忽然想起,正是之前的冰屋出现的幻象之中,伊一也是一身红衣。嘶…… “愣什么神,是不是被本小姐给惊艳住了?”龙伊一见巫马心目光呆滞,不由得有些小得意。 汪自清吸了一口啖巴枯道:“哈哈,那是一定的,我就说你今天太漂亮了,好像新娘子一样。” “嗯,的确,今天的确太漂亮了。”巫马心拉回心神附和道。 “看来你是喜欢喽,那我们成亲那天我就这样穿。”龙伊一笑得花枝乱颤,“行了,官人,赶紧走吧,伴娘可还泡在药缸里呢。” 一声官人又让巫马心一阵心惊,怎么和幻像中的如此相像。 “怎么,高兴傻了?”汪自清哈哈大笑着朝外走,巫马心闹了个大红脸。 “对了,伊一,那个水井现在还有水么?”巫马心忽然想起了这个关键的问题,若里面满是水,人无法进入,若是枯井,则好办得多。 龙伊一说道:“听村里的老人说,在发了滔天洪水之前,都是在里面打水吃的,洪水退去后,那口井反倒干涸了,再也打不出一丝水来。” “那看来是枯井?这样就方便下去了。” “也不能掉以轻心。”汪自清说道,“水井都连着暗河,也许是里面那妖物阻断了水路,难免它不会再放水逼迫我们退去。” “嗯,得做好准备才行。”巫马心点点头。 三人到达村里已经日上三竿,此时嵬名粉粉才抻个懒腰从床上爬起来,想起昨晚巫马心的囧态,不由的偷笑不止。 伊一娘,温家婶子和其他的几个亲戚焦急等待着,昨日三人还未下井便乱成一团,这些不是朴实的村民所能理解的,但却是很好的谈资。 “伊一,昨天怎么了,村里人都说是古井中那妖物施了法术,让他们俩自相残杀起来。”伊一娘拉过伊一,小心的问道。 温家婶子也凑了过来,说道:“伊一,你前院三叔还说怕是因为他们一个要钱,一个不让要,所以打起来了。” “娘,温婶,怎么会呢,昨天的事有点复杂,稍后再和你们解释,你们就别瞎猜了。”龙伊一有些无奈的说道。 在大家疑惑的目光中,三人走到了井边,其他人都没有跟来,只是远远的瞧着。 “伊一,你在上面等我们吧,昨天说了女人是纯阴之体不宜下井,虽然是因为怀疑那个人才说的话,却也是真实情况。”巫马心说道。 龙伊一点了点头,只要是巫马心说的,她都相信。 “果然遍地都是宝贝。”汪自清望着井边大片的龙碾草,从来没有过如此贪婪的表情。 龙伊一看在眼里,笑着说道:“老大,你们放心下去吧,我帮你采,保证一片也不落下。” “傻丫头,不能那样,采熟不采生,只有变成黑褐色的才能采,不泛黑的还要留着生长才行,而且,一定要注意采摘要领。”提到这个,汪自清不自觉的用手比划着唠叨起来,生怕她糟践了东西,“采时要用拇指紧托住主脉下方,以食指和中指压在主脉上方,捏紧后像这样向侧下方用力掰。” “知道了,你就放心吧。”龙伊一笑着答应着,心中虽然依旧有些担心,但却觉得轻松不少,仿佛不是进入危险之地,而是去采买串门一般。 “这才乖嘛。”汪自清哈哈大笑着用手在她额头上刮一下,转身拉着巫马心走向井边,神情也恢复了严肃,经过上次一战,他已无轻敌之心。 巫马心捡起一块石头,朝井里扔去,侧耳倾听,许久都没有声音,只在触底之前才听着丝丝水声,看来的确是口枯井,只有底部有少许残水而已。 汪自清找了一个基座稳当的青铜兽,用长绳捆紧,用力拽了几下,确定足够结实,才将绳子放入井中,巫马心在前,两人沿着绳子进入井中。 井下漆黑一片,汪自清拈指燃火,嘴里嘟囔着:“这活儿真应该带着老二,也不知道他跑哪儿去了,他哪有什么咱们不认识的朋友。” 第三十七章 祭坛 借着微弱光亮,巫马心看到井壁镶嵌着落叶松做成的六边形井桡,由于水井已干涸,井桡大部分都已开裂,裂口处长着淡肉色的菌菇,随着绳子抖动带来的风,喷射着白色的烟雾,赶紧低声叫道:“老大,屏住呼吸。” 汪自清赶紧闭紧气息,加速向下滑去。这种菌菇他也认得,叫淡红鹅膏,生有剧毒,它喷出的白雾是孢子,吸入时不会有明显感觉,但从第三天开始便会神经错乱,昏迷不醒,子夜时分更声响起时便会一命呜呼,村民们又叫它三日菇,干枯的木头上尤其多见。 再向下有些阴潮,三日菇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的苔藓,由于长于黑暗之地,竟然发出淡淡的荧光,两人谨慎的移动,避免触碰任何东西,又下了几十丈深,眼前忽然开阔起来,已然到了井底,本以为会机关重重,没想到这么轻松。 井底竟然是一个很大的空间,像极了一个大厅,四面与底部均由青石铺成,竟然还挂着照明用的夜明珠。四壁的石板缝隙中洇出的水流动的毫无声响,底部残留着半寸深的水,反射出的白光显得很惨淡。 “小五,这里看着很诡异,我们得小心才是。”汪自清从背后拿出做好的火把点燃,递给巫马心一根,轻声说道。 巫马心“嗯”了一声接过火把,照向四周。 两边的墙并非普通青石板,而是画像石,即用刀在石头上刻出的浮雕壁画,火光微弱,看不见全貌,只能分辨出很多上古怪鱼,或多头,或多尾。画像石一般在墓室或者庙阙之中,这里原来只是一口水井,自然不可能是这两者,莫非是洪水巨大,引发了地下的泥土的转移,才将这里显露出来? 两人朝里面走去,脚下踩水发出“啪啪”声,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显得尤其响亮。 火把扫过的瞬间,巫马心感觉一个人影出现在左边,他向右后方退了一步,手上几只银针打出,那人影丝毫未动,银针仿佛打在石头上一般,发出“叮叮”几声掉落在地。 虽然已经能够操纵五行,拈物为针,但巫马心仍然习惯用口袋中的银针,不用总感觉有些浪费,另外也是神技初成,总想不起来,还是下意识的习惯原来的手段。 汪自清也将火把递了过来,竟是一尊很怪异的石像,长着巨大的鱼头,没有眼皮的眼睛向外凸出,嘴半张着,露出尖利的牙齿,长长的鱼须向前耸着,身侧垂着鱼鳍,鱼尾触地,两只翅膀从后背破体而出,向外张着。 “这是什么怪物?怎么长成这样?”巫马心纳闷儿的问道。 “莫非是上古传说中的赢鱼?不过应该早已灭绝了。”汪自清曾在一本残卷上看到过,鱼头人身,长着鸟的翅膀。 “原来是这种妖物。”巫马心说着,两人继续查看,整个空间都走了一遍,除了许多同样的石像外,其他的都没有发现。 两人转了一圈回到原处,竟然不知从何下手,难道将这些石像都砸了不成? 巫马心说道:“老大,你有没有注意到,这些石像似乎摆成了一个什么形状。” “好像是鱼形。”汪自清说着,手上加力,将手中的火把整个燃起,抛向空中,借着火光看去,果然是一条鱼的形状。 巫马心大叫道:“老大,鱼眼睛的位置,那个石像动过,之前我经过它时,它朝向我,现在它还是朝向我!”说罢,几根银针已然打出,换来的同样是“叮叮”声。 汪自清大吼一声,双拳燃火向上扑去,那石像纹丝不动,几拳下去,几块泥胎掉落。石像晃动几下,瞬间炸裂,一个长着鱼头,满身鳞片,背生双翅的妖物跳了出来,与雕像模样一般无二,手臂长的鱼鳍朝汪自清拍来,汪自清侧身闪过,身后的雕像被拍个粉碎。 雕像虽为泥土烧制,但坚硬无比,即使用刀斧砍剁都很难损坏,那妖物随意一拍竟有如此威力,的确不敢轻敌。 巫马心双手挥动,无数银针飞出,那妖物却并不躲闪,身上鳞片仿佛钢铁一般,银针根本无法刺入,反被远远的弹出去。 汪自清双拳燃火,与它缠斗在一起,二者均力大无穷,一时难分高下,边上的雕像却被打碎不少。 妖物双翅一展,飞到半空,口中喷出一股污水,汪自清举拳相护,手上火焰熄灭,只留下淡淡的烟气。见没了火焰,那怪物更加勇猛,汪自清一不留神,被鱼鳍拍飞,重重的摔在地上。 “老大,你没事吧。”巫马心扶起汪自清,担心的问道。汪自清摇了摇头,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向巫马心低声耳语道:“小五,那妖物两肋一鼓一鼓的,好似鱼腮,应该便是它的软肋。” 巫马心答应一声,猛然跳起,操纵地上的泥块朝那妖物的两肋飞去,妖物飞在半空,双鳍翻动,泥块竟被纷纷拍回,巫马心大吃一惊,连忙护住汪自清,后背被重重一击,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那妖物却并不乘胜追击,反倒落回地上,卷唇吸气,地上的脏水形成一股水柱飞入口中,如饮甘露一般发出哼哼的满足声。 那脏水竟是这妖物的力量源泉。 巫马心想起药王对他说的话,看来还是需要用火来克制这个妖物。汪自清心领神会,用尽全身气力,将火焰重新燃起,集中在双拳之上,顿时形成两个火球,井底多了一丝光亮。 那妖物愣了一下,接着发出“嘿嘿”的笑声,翅膀一挥,整个身体扑了上来,汪自清架起双拳,也冲了上去。 借这一丝光亮,巫马心勉强看清了整个四面的壁画,竟然是上古时期的祭火仪式,妖物背后那面墙是中心,刻画的是向天借火,一个高大的巨人,双手引来太阳之光,引燃前面的一堆篝火,火焰中竟嵌有一颗象征火晶的红色宝石,熠熠生辉。两旁的人戴着野兽头骨和羽毛做成的头饰,伏倒在地,双手持盆向上高高举起,等待分配火种。再向外的墙上刻的均是祭祀场面,巫师在中间奋力舞蹈,其他众人托着祭盘跪在四周,之前看到的上古怪鱼,便是盘中祭品。 还未看得太仔细,火光已经明显变得微弱,显然汪自清内力有限,已经快支撑不住了。巫马心的心思却全在那块火晶上,火大才能反克水,以汪自清现在的火力,蒸干井中的残水或可一试,若想灭那妖物却如痴人说梦,但如果取得上古火晶,必然可以增强火力,形成灭水之火。思及此,巫马心魄力催动,操纵火元,想将那火晶取来,出乎意料,那火晶竟然纹丝不动。 难道不是火晶?只是一个石头雕刻的假物? 巫马心不甘心,又操纵土元移动,那火晶依然纹丝不动。 难道那火晶长期置于井底,被水浸没,已然失去效力?巫马心有些困惑不解,汪自清已经明显处于下风,火光微弱,随时会被那妖物腾起的水气所吞没。 镇定!巫马心闭上眼睛,整个水井快速的在他头脑中旋转。井桡,没错,浸于水中而不废,木生火,这才是火晶的真正保存之道。 巫马心操纵木力,火晶闪烁两下,果然脱离了石板,整个井底如同地震般摇晃起来,画像石纷纷碎裂,坠落在地,四壁露出乌黑的本来面目。火晶落在手上之时,巫马心听到“砰”的一声巨响,火晶有这么大的能量?可是手上毫无感觉呀。巫马心转过头,却是汪自清整个人横飞过来,重重的摔在了墙上,手上的火光已完全熄灭,皮肉乌黑外绽,如同焦炭一般。 “老大!”巫马心扶住汪自清,看着他勉强睁开眼睛,心里稍安,但不由得一阵酸楚,“我拿到了火晶,大火克水,定可消灭这个妖物。” 汪自清咳了两声,微弱的说道:“这个东西怎么用?” 这个东西怎么用?巫马心如同被天雷劈中一般,脑袋“嗡”了一声,对呀,这才是最重要的问题,可是自己从来没有想过。 那妖物并不着急动手,反倒用鱼鳍将散落的石块扫开,坐在地上不怀好意的看着他们,自己这么孤单,好不容易来了两个好玩的人,怎么会轻易杀掉呢。 巫马心拿着火晶,全然想不到使用的方法,汪自清勉强坐了起来,想运气疗伤,却引发一阵疼痛,不住的咳嗽起来。 “哎呀,你们真是笨死了。”那妖物看着着急,竟然说出话来,“心为火之脏,舌为心之官,自然是将它含在口中了。” 巫马心和汪自清都是一惊,那妖物也同样一惊,用鱼鳍紧紧的捂住嘴巴。汪自清拿过火晶,刚要放入口中,却被巫马心拦了下来:“老大,会不会是这妖物的阴谋?” “死活也要试一下了。”汪自清淡然一笑,火晶入口,顿时感觉一阵酸味冲进味蕾,口水满溢,泪涕横流,浑身青筋蹦起,整个人都变成青色,一股臊气从身上散发出来,越聚越浓,很快充满了整个井底。巫马心和那妖物无暇作呕,直勾勾的盯着,那妖物自言自语道:“木之臊气,果然吸收了”,似乎已经忘了大家是敌人。 大约一柱香的工夫,汪自清感觉口中多出了一丝苦味,紧接着酸味逐渐变淡,苦味慢慢加深,很快苦味充满口腔,远超过最苦的中药,几乎要吐出来,汗水涌出,大滴大滴的落入地上的水中,红色从上至下染遍每支脉络,身体也由青转红,冒起青烟,散发着浓重的焦味。 “木之焦气,竟然炼化了!”那妖物暗自惊叹。 巫马心小心的问道:“老大?” 汪自清没有回答,身体依然在不停的发热,通体火红,仿佛烧红的铁块一般。 “啊!”汪自清大吼一声,整个人从地上弹跳起来,瞬间恢复了正常,只是身上的衣服均已残破,满是黑色的焦痕,若非汗水淋漓,肯定不剩片缕。 第三十八章 赢鱼 巫马心看到汪自清脱胎换骨般的变化,知道定然是吸收了火晶的能量,不禁大喊:“太棒了!”出乎意料的是,这句竟然变成了与那妖物异口同声。 “呃。”那妖物感觉失语,马上闭紧了厚厚的鱼唇,摆出一副要进攻的架式。 虽然身处阴冷的井底,此时汪自清却感觉身上无比炙热,无穷无尽的火焰从心中流向周身筋脉,轻轻拈指一试,手上烈焰冲天,竟把自已也吓了一跳。 汪自清并未搭理瑟瑟发抖的妖物,双手拄地,水气升腾,井底的脏水瞬间被蒸发干净,站起身来,双臂挥动,无数焰火散落四方,将整个井底照如白昼。那妖物被遍地的火焰炽烤,四处乱蹿,汪自清看准时机,挥动双拳,打在其两肋之上,那妖物嚎叫一声,喷出一口如墨汁一般的脏水,整个身体也不停的萎缩,变得不足一尺。 缩小后的妖物用力的抖动身体,将包裹的黑水甩落,露出鲜艳的色彩,身上的鱼鳞连同翅膀都闪着五彩荧光,十分美丽,圆滚滚的肚子贴在地上,两只硕大的眼睛流露出哀求的目光,惹人怜爱。 没想到退去妖物的外壳后,如此美丽可爱,巫马心竟有些不忍心伤害它,高声问道“你是什么妖怪?” “我……”那妖物颤抖着短小的鱼鳍,怯怯的说道,“我并非妖怪,是赢鱼,自开天辟地以来便存在世间,从来不曾害人,都因喝了这天尸腐水,我才变成了这个样子。” “天尸腐水?”巫马心看着地上黑水被蒸干后留下的黑色胶状物,不免有些作呕,“难道这些都是之前来人的尸体所化?” “不,不,并不是人的尸体,而是传说中上古天神的尸体所化,乃是具有神力之物,我就是喝了它才变成那个样子的。之前进来的人,都在我的肚子里。”那妖物说道,还笑着拍了拍自已圆滚滚的肚子。 汪自清紧攥的拳头又燃起火来,愤怒的说道:“你这妖物,为害一方,吃了人还如此大言不惭。”说罢,便要冲上前去,巫马心赶忙阻拦,那妖物则吓得用鱼鳍挡住眼睛,口中念道:“这本来就是我的祭坛,我吃给我的祭品,何错之有。” “祭坛?”二人惊呼。 “对呀。”那妖物一脸无辜的眨着眼睛,“我们赢鱼自古以来便有一种能力,可以呼唤洪水。在许久以前,巫马家的那个老家伙,哦,对,叫巫马平川,统领各族,我亦在左右,泛起滔天洪水,要灭掉整个世间,后来竟然败给土狗,大军瓦解,洪水也被引归大海。端王用计让我喝了天尸腐水,留在这个井底,并许诺给我设立祭坛,整个村子便是祭品,但是怕我太贪吃,就定下规矩,只有村里超过六十三人的时候才可以动嘴。” 上古洪水,咆哮万钧,毁天灭地,生灵涂炭。巫马平川竟是引发洪水的罪魁祸首,这让巫马心有些意外。毕竟之前从每个人口中听到的,几乎都是洋溢着崇拜之情的赞美之辞。 在妖物的眼中自然没有人伦的概念,唯一的规则只是弱肉强食而已。 巫马心问道:“井底阴冷潮湿,你为什么不逃走呢?” “为什么要逃走?不在此处,也是深居山涧或是海底,况且这里有吃不完的祭品,何必还要自己去觅食?” 汪自清却丝毫不觉得眼前这个怪物可爱,冷冷的说道:“既然是吃人的妖物,何必和它废话,杀了便是。” 那妖物浑身哆嗦着说,“饶命啊,我只是一条长着翅膀的鱼,只吃水草的,闻到人味都会恶心,只因喝了那黑水,才变成这个样子的。” “那你为何还要继续喝这个恶水,还要为害一方?” 那妖物两个鱼鳍相互碰着,一副迷惑的表情,哪怕是上古神鱼,也只是一条鱼,这个问题已经远远超出了鱼脑的范围。 巫马心拦下汪自清说道:“老大,这妖物也是可怜之辈,罪不在它,不如驯化为宠,让它有机会戴罪立功吧。” “好吧,就依你吧。”汪自清平静了一些。 “你可愿意?”巫马心转身问那妖物。 “愿意,愿意。”那妖物赶忙点头。 “那我重新给你起个名字吧。”巫马心沉思了一下,说道,“你是赢鱼,生活水中,水可生金,因此就姓钱吧,叫钱小赢,你可愿意?” “愿意,愿意。”那妖物竟欢喜的挥动翅膀,就地盘旋了两圈。 巫马心说道:“从此不可再害人,只可吃草,在喝这恶水之前,你吃什么草?” “我只爱吃龙碾草。” 汪自清猛然大叫道:“不行!” 巫马心抱小赢顺着绳子爬出水井,接着汪自清也爬了出来,把等在上面的龙伊一吓了一跳,抱着条萌萌的怪鱼尚可理解,可是从水井中出来的汪自清却如同刚从火坑中爬出的一般,衣服满是过火般的焦黑,这是怎么回事儿。 “伊一,这便是危害你们村的妖物,不过现在已经被我们降服了,就送你做宠物吧。”巫马心说着,将小赢递到龙伊一。 龙伊一看着这个大眼睛带翅膀的萌鱼,像抱孩子一样抱在怀里,开心的问道:“太可爱了,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钱小赢。”小赢鼓着嘴,短小的鱼鳍指着巫马心说道,“就是那个家伙给起的。” “哈哈。”龙伊一大笑不止,越看越觉得可爱,喜欢得不得了。 “咦?”小赢看到龙伊一手中装满龙碾草的袋子,眼睛放光,口水几乎都要滴下来了。 汪自清一把夺过袋子,恨恨的说道:“想都别想。” 龙伊一看着汪自清,笑得更厉害了:“老大,你这是怎么了,还和一条鱼这么较劲,哈哈。” “它抢我的草。”汪自清嘟囔着说着,搬来了几块石头,将水井填平。 几个人朝外走去,很快被众多村民团团围住了,终于有人进入井中还能活着出来,大家七嘴八舌的问个不停。 “大家放心吧,诅咒已经解除,以后一定人丁兴旺。”汪自清说罢,又瞪了一眼小赢说道,“这个鱼就是……” 巫马心赶忙打断他的话:“就是我们在井底找到的宝鱼,招财进宝的灵物。” 众人欢呼起来,温家婶子更是热泪盈眶。 “干嘛不让我说?”汪自清低声耳语道。 巫马心有些无奈,低声解释到:“我的傻哥哥,你要说出来,小赢非被他们打死不可,这不害了它嘛。” “哦。”汪自清嘟囔着,显然他并不喜欢小赢,很可能是对它抢龙碾草耿耿于怀。 龙伊一偷偷瞄了一眼汪自清,哑然失笑,这个粗壮的男人竟然也有如此可爱的一面。 “婶子,这回你就放心吧,我们这就接佩泽回来,让你们好好团聚团聚。”见温家婶子痛哭流涕,龙伊一拉着她的手,不停的安慰道。 温家婶子一听这话,激动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连连说道:“嗯,嗯,谢谢你了,孩子。” “去药王谷之前,能不能帮我找件衣服?”汪自清扯着自己残破的衣服,偷偷的向龙伊一说道。 “啊,差点让我给忘了。”龙伊一笑着说道,“我家里没有男衣,一会儿到隔壁给你找一件。” 汪自清换好衣服,虽然不是很合身,但看上去利落不少。三人刚出屋门,便见到门口放着几个大箱子,村中几个老者带领着全体村民站满了龙伊一家的院子,还有不少村民只能踮着脚站在院外。 端国村落中并不设置管事之人,只以老为尊,但凡有大事之时,才会请出村中老者来主事。 一名老者抱拳道:“二位壮士,你们为本村除了大害,拯救乡邻于水火,我们无以为报,这些金银是我们一番心意,若是不肯收下,实在让我们寝食难安,还望二位壮士勿嫌微薄才是。” “老人家言重了。”巫马心还礼道,“我等并非贪财之人,自然是不能收的,还请收回成命。” “是老朽冒昧了。”老者面露为难之色,左右看了看说道,“我们村中多有年轻女子,虽非国色天香,但也如出水芙蓉,二位壮士可随意挑选几位,能得二位相中是她们的福分,我老夫作主许与你们。” 巫马心和汪自清哭笑不得,连忙摆手:“老人家,万万使不得,我们不是这个意思,此次实在是小事一桩,不需如此。” 老者面露愠色,威严的说道:“二位壮士嫌我村财物贫瘠,又嫌我村女色不堪,这让我等如何是好。你们于本村有大恩,不报不成体统,如果什么都不肯要,我们便要设立祭坛,请来神巫,仿效上古巫法,全体自焚为二位壮士添寿。” 老者此言一出,着实把巫马心和汪自清吓了一跳,本以为只是客气之语,没想到几位老者竟然如此执拗,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既然老人家如此盛情,如再客气倒显得做作,那我就冒昧了。”汪自清抱拳拱手,微笑着说道。 “请说。”老者满脸期待,急切的问道。 “贵村风土奇特,盛产龙碾草。”汪自清拿出一棵龙碾草,展示给大家,“此物是做啖巴枯之上品,十分珍奇,外界千金难寻,请恕在下贪心,若众位得闲,可帮忙寻找或播种。” 村民诧异莫名,纷纷议论,要求竟然如此简单,这种野草,毫无用处,连猪都不吃。小赢却兴奋不已,如果够多,那她也就有的吃了。 “还有一个前提,我们不能白要,要按数量付钱。即便如此,我等都已经是感激不尽,不知大家能否帮我们这个忙。”汪自清说着,深揖到地。 老者一愣,看到他提了满满一袋子龙碾草,这才相信,面露喜色道:“这有何难,请壮士放心,以后每月都派专人送至府上。” 三人又说了一下龙碾草的生长环境,颜色形状和采摘技巧,上了老者牵来的三匹马,朝药王谷走去。 …… 药王与药王孙已经在谷口等候,远远的见到他们,不禁哈哈大笑:“哈哈,我就知道你们一定能破解诅咒,请进谷中一叙。” 第三十九章 五族血统 几人下马向药王施礼,药王大手一挥,带他们进入谷中,龙伊一看到温佩泽,赶忙跑了过去,大叫道:“佩泽,你没事儿了,那个妖物已经被降服,诅咒也解除了。” 听到她一口一个妖物的叫着,小赢有些不高兴,鱼嘴撇的老高,瞪着她们,龙伊一用手轻轻的拍了小赢脑袋一下,嗔怪道:“你把人害得这么惨,还敢有意见!” 佩泽大喜,泡在这药缸中已经足足一个月了,高兴的差点儿站起身来,龙伊一赶忙按在她的肩头,转身对其他人说:“你们还不回避一下,我给佩泽穿衣服。” 药王哈哈大笑,领着汪自清和巫马心进了茅屋,桌上酒菜均已摆好,药王孙给各位倒好了酒,这才在桌角落座。汪自清和巫马心向药王讲述着井底的遭遇,听得药王也不免唏嘘。 佩泽无法离开药缸,自然是难受至极,不过药王配制的药水除了掩盖住她的气味,更有养颜功效,她的皮肤变得滑嫩无比,白得晶莹剔透,而且体香四溢,这也算是因祸得福,小小的有个安慰吧。 穿好衣服,佩泽问道:“这个带翅膀的是什么鱼呀,这么可爱?” “哈哈。”龙伊一坏笑道,“说出来你不要害怕哦,这个就是井底的那个妖物,不过她也是无辜的,现在已经不会害人了。” “哦,哦。”佩泽仍然心有余悸,刚伸出去想要摸摸的手也缩了回来。 两人进入茅屋,温佩泽向药王深深下拜,说道:“佩泽感谢药王前辈搭救大恩。” 药王笑着摆手道:“哈哈,不用谢我,你应该好好谢谢这两位救你的人才对。” 佩泽走到汪自清的面前,看到他正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不觉的有些脸红,俯身下拜道:“感谢英雄相救,佩泽必报英雄大恩。” 汪自清也自觉有些失礼,老脸一红道:“姑娘客气了,我叫汪自清,你随他们叫我老大也行。” “哦,好,多谢老大救命之恩。”佩泽说着,声音却越来越小,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眼前这个男人,让她很有安全感,出生在这个诡异的村子,这些对于她来说很重要。 看两个人都有些发呆,巫马心咳嗽了一声,打趣道:“佩泽姑娘,老大的确功劳最大,可是这里也有我一份呢。” “是,是,多谢巫马大哥搭救之恩。”佩泽说着,赶忙过来行礼,脸上又红又热,羞愧不已。 “傻丫头,他们逗你呢,赶紧过来坐吧。”龙伊一赶忙将佩泽拉到身边坐下,这才让屋里暧昧的气氛消散许多。 汪自清也将思绪拉回来,继续讲述,药王一直都没有打断,只是静静的听着,表情严肃。 药王捻着胡须说道:“那天尸腐水,定然是上古大神王子夜尸身所化,你们可有带出来一些?” “晚辈这里有一瓶。”巫马心说着,拿出一个竹筒递过去道,“我看那井下只是少许黑水,甚是古怪,便装了一些,想着如果万一不胜,可带此水出去再寻解法。” 小赢一见那水,顿时两眼放光,仿佛见到甘露一般,嘴角也微微有些发湿。巫马心用力在她额头拍了一下,怒道:“你不知悔改,还敢贪恋这种恶水?”小赢赶忙惊恐的转过头去,再也不敢多看。 药王打开竹筒闻了闻,不禁惊呼:“果然是上古魔神所化,若将那井底的水都取来,足可制造一支魔兽大军来,好在你都给毁掉了。”药王顿了一顿,又继续说道:“此水虽恶,却也是治病良药,对于不治之症或无解之毒,或有成效,不知可否将此水赠予老夫?” “我留之无用,前辈若需要,拿去便是。”巫马心答道。 “那老夫却之不恭了。”药王交给药王孙,让其妥善保管,端起酒杯,与众人饮了一杯。 巫马心问道:“前辈可知许久之前的那场洪水?” “那时赤县神州则欲歼灭各个异族,这才逼得众族首领巫马平川引发滔天洪水,虽然保住各族,却也是涂炭生灵,直到那场洪水被一个叫禹的人给平定了方才罢休。”药王说着,指了一下小赢道,“那场洪水能够铺天盖地,也少不了她的帮忙。” 钱小赢吓得赶紧一吐舌头。 “那六十三村竟是端王设立的祭坛,他凭什么随意牺牲百姓!”汪自清想到此事愤怒不已,毕竟远古的洪水很像神话,而眼前的东西才更息息相关。 “赤县神州建立端国之时,许诺端王可以随意处置,但要保证不会有任何人离开端国。”药王说道。 看来这端国就是一个谜团,我必须要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想到这里,巫马心问道:“前辈,你可知这端国的由来?” “自然知道,先吃饭,吃饭,哈哈。” 酒足饭饱,药王孙端来茶水,药王这才拈着胡须,笑着说道:“说起端国的由来,老夫也只是略知一二,知道最为详细的,恐怕就要数端王和巫马平川了。” 巫马心、龙伊一和汪自清不由得危襟正坐,一同竖起了耳朵。 自古以来,大陆是一块整体,没有神州与端国之分,也并没有妖,所谓的妖只是不同民族部落罢了。大陆上共有五个部落,分别是从革族,曲直族,润下族,炎上族以及稼穑族,各有所长。从革族钢筋铁骨,擅长做金属器皿,奇兵利器,尤其对各种兵器,达到痴迷的程度,各族中所用的神兵器,无不出自从革之手,故其他四族称其为“金魔”;曲直族愈合能力极强,擅长种植嫁接,其米肥厚,其果香甜,让人垂涎欲滴,但曲直族人生性木纳,沉默寡言,因此被叫做“木鸡”;润下族水性极佳,一直生活在海底,擅长制盐,长相妖媚,放荡不羁,是为“水妖”;炎上族脾气暴躁,擅长取火,身体可以随时产生火焰,被视为怪物,叫做“火怪”;稼穑族最为聪慧,数量也最多,擅长控土移石,制陶养蚕,开垦拓荒,搭屋建房,货卖百家,但做人机关算尽,谎话连篇,所以也被称为“土狗”。 龙伊一调皮的与巫马心对视一眼,嘟起粉嫩小嘴,看吧,叫你“土狗”可不是本小姐欺负你,可是有历史依据的,连小赢都撇着嘴,一脸嫌弃的表情。巫马心无奈的叹了口气,龙伊一收回目光,眼神中一丝忧伤一闪而过。汪自清却看着自己的手指,一直在沉思,自己难道是火怪么? 药王故意停顿了一下,喝了口茶,继续讲述。 起初,各族和睦共处,互通有无,各族男女可随意通婚,倒也相安无事,天下太平。 经年累月,各族起了纷争,稼穑族人多势众,逐渐控制了整个大陆,其他各族只能偏居一隅,但稼穑族并不满足,依然肆无忌惮的放火烧山,砍树伐林,填海造地,终于让其他四族无法隐忍,结成同盟,并推举巫马平川为首领,要与稼穑族一较高下。 巫马平川身俱五族血统,天资过人,决绝果断,他的当选自然是众望所归。他率领联盟大军讨伐稼穑,大家互有胜负,僵持不下之际,润下族的族长出了一个主意:发动洪水。各族首领均赞同此法,巫马平川忌惮生灵涂炭,因此有些犹豫,但最终也妥协了。 润下族族长唤醒海底的上古巨兽赤鱬,又召唤来许多异兽水怪,引发滔天洪水。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风在空中嚎叫,黑色的雨倾盆而下,几乎一夜之间,大陆便被洪水包围,几百丈的洪峰以雷霆万钧之势冲向大陆,吞没了平原上的所有生灵,高山在波涛中颤抖,大地在海浪中呻吟,稼穑族人疯狂的逃命,只有少数跑到高处的人存活了下来。倾巢之下,岂有完卵,天灾一起,其他各族也都损失惨重,受到影响最小的,恐怕也只有深居海底的润下族了。 巫马平川感觉自己罪孽深重,解甲归田,隐世不出,将首领之位交给了当时的副将嵬名穹昊,也就是现在的端王,一些与巫马平川交好的人也都相继消失了。后来,洪水被稼穑族一个叫大禹的人平定,上古巨兽赤鱬也被镇海神针钉在海底,化为一座石像。 经此一役,各族均无再战之力,各族联盟已名存实亡。又平静了数年,不成想稼穑族死灰复燃,突然出现了一众高手,趁着各族分崩离析之际,疯狂反扑,从革族全族被灭,润下族龟缩海底,炎上族被迫逃进原始森林,曲直族族长被俘,部众散如鸟兽。 稼穑族统一大陆以后仍不甘心,硬生生的将大陆的西南一角挖断,这才有了与赤县神州隔海相望的端国,嵬名穹昊率领亲信投降,成了端王。 又过了十日,斗兽山从天而降,八座山峰用铁索相连插入沙漠腹地,有人说是关押了重要的犯人,有人说是为了压制龙脉,也有人说是赤县神州用来镇守端国的,如同钉在海底的镇海神针,众说纷纭。山上的人并不下山,山下的人也无法到达,连飞鸟都不敢靠近,直到山上的人修了一条通往桥洞村的路,山上的人才慢慢的进入端国,但也只有下三峰的人偶尔下山,而上过斗兽山的,只有血王一人,下山之后也从不和任何人提起。 稼穑族在挖断大陆的地方修建了一座城,名为锁妖关,每个月都会有两艘大船从锁妖关驶入端国,一个是运送钱物的伏泉之船,一个是运送流放犯人的遣妖之船。 药王越说到最后,表情越是凝重,语气也变得沉重起来。 “赤县神州难道当我们这里是它的监牢不成,但凡犯罪之人便送到端国来?”汪自清有些气愤的说道。 药王淡然一笑,说道:“赤县神州自有他的律法与监牢,自然不用如此劳师动众,而他们的目的,这些人又是什么人,恐怕只有端王才能知晓了。” 巫马心问道:“前辈,你说巫马平川身俱五族血统?” 第四十章 障眼法 “不错。不过这也没有什么可稀奇的,我也是身俱两种血统之人,我父亲是曲直族人,母亲是润下族人。当时各族之间多有联姻,俱血多族血统的人比比皆是。但身俱多族血统的人都还能活下来,要么不幸夭折,要么痴苶呆傻。后来各族便立下规定,联姻之时要检验血统,不可过三,因此再也没有出现过有四族或五族血统的人了。”药王顿了顿,说道,“巫马家是例外。” 巫马心暗道,原来自己也身俱五族血统,怪不得之前在空山时,金骨仙要把一枯上师的秘籍烧掉,只有俱五族血统方可修炼,的确留着也并无用处。 药王放下茶盏,大笑道:“哈哈,人老了就是爱唠叨,你们三个虽然都在听我讲故事,却又各有心事,不妨让老夫猜上一猜。” “龙姑娘,你眼中不时有忧伤闪过,心事重重,似乎是有人和你说了什么,而你却并不想按他说的办,我说的可对?” 龙伊一吃惊非小,眼泪不由自主的掉落下来,巫马心赶忙上前扶住她的肩膀,轻声问道:“伊一,怎么了?”龙伊一趴在他怀里“嘤嘤”的哭了一会儿,接着又坐起身来,抹了把眼泪,挤出一丝笑容说道:“我没事儿。” 巫马心还想说什么,却见药王朝他摆了摆手:“若是你能帮上忙,她早就和你说了,此事只能让她自己去处理,相信她会处理好的。” 下一个。 “巫马心,你眉头紧皱,应该是来此之前尚有牵挂之事未了,而且此事还让你有些无奈和不知所措,是也不是?” “前辈果然神人,的确有一件不值一提却很棘手的事,待此地事了,我去解决了便是。”巫马心说的信心十足,但心中依然对嵬名粉粉那个小丫头有些无可奈何。 下一个。 “汪自清,你神色惶急,脚不自觉的朝向门口的方向,应该是事情让你有所担心,急于去验证和处理,可对?” 汪自清抱拳拱手,大道钦佩。巫马心给他讲了去铁匠铺的事,他格外关注冒充者所摆的门板颜色,巫马心知道那门板是与山上沟通的信号,因此十分留意,当确定的告诉他是四白夹一红时,他便担忧起来,若是程净之看到“情况危急,速来救援”的信号,定会冒险下山,后果不堪设想,自然焦急的想回铁匠铺一看究竟。 药王果然是人老成精,竟将几人心事猜得分毫不差:“此地之事已了,既然你们都有事情有要处理,那我也不便强留你们陪我老头子了。我之所以现在才点破,是让你们学会遇到任何事情都先要缓上一缓,方可从容,欲速则不达,甚至还可能事与愿违,切记,切记。” 四人连连点头,起身行礼。 …… 快到六十三村村口时,已是傍晚,汪自清说道:“伊一妹子,佩泽妹子,我有急事要赶回铁匠铺,恐怕我的兄弟遭人暗算,就此别过了。” “嗯。”温佩泽害羞的望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龙伊一看着两人,忍住笑说道:“老大,你先去忙吧,我先带佩泽回去,估计温家婶子一定急死了,等你的事忙完了,可以来这儿找佩泽。巫马心,你和我一同去么?” “不了。”巫马心说道,“我有些小事需要处理一下,待处理好了我再回来找你。” 龙伊一有些不高兴,但很快释然了,巫马心肯定是有原因的,人在江湖,多数身不由已,自己不也是一样嘛。 汪自清留恋的看了温佩泽一眼,飞身上马,朝桥洞村赶去。龙伊一抱着小赢,拉着佩泽朝村里走,这时巫马心叫住了她,说道:“伊一,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都不要怕,我都会在你身边。” “嗯嗯。”龙伊一开心的点头,转身朝村里走去,怀里的小赢却不满意的吐了下舌头。 …… 村口站满了人,最前面的温家婶子正翘着脚不停的张望,脸上写满焦急,几个小孩不断的跑到小路上探查,站在后面的几位老者却很淡定,波澜不惊。村里很久没有这么热闹了,即使只是在等人,却也如同盛大的聚会一般,这个人的归来让全村都无比关注。 一个小孩远远的跑了回来,气喘吁吁的喊道:“来了,来了。” 人群顿时沸腾了,温佩泽远远跑了过来,一头扎进了娘亲的怀里,温家婶子眼睛湿润,摸着她的头念叨着“回来就好”,看得边上的女人也都不停的抹眼睛,几位老者欣慰的点着头,老泪纵横。 …… 巫马心则朝着相反的方向,来到村外客栈二楼最左侧的房间,敲了敲门。巫马心并不确认嵬名粉粉是否在里面,但嵬名粉粉动听的声音传了出来:“来了。” 房门打开,嵬名粉粉穿着心衣,身材一览无遗,巫马心赶忙将目光移开,反手迅速的将门关上,责怪道:“你怎么穿成这样,万一进来流氓怎么办?” 嵬名粉粉倒是并不在意,倚在门边说道:“我才不怕呢,在端国谁敢动我一根汗毛?” “可现在谁能看得出你是公主啊?” “啊,”嵬名粉粉低头看了一眼,后怕起来,“对呀,我现在穿的和普通农妇一样,的确好危险。所以,为了我的安全,以后你走到哪儿我就跟到哪儿。” 巫马心一脸黑线,赶忙岔开话题:“你怎么能确定住进这间房间,万一已经有客人了呢?” “这有何难,多给钱人家就给换了。”嵬名粉粉说道,“你可算回来了,我都快饿死了,赶紧给我弄点好吃的。” “我不是把银两都留给你了么?” “换房间的时候都赏赐给他了。” “什么!”巫马心惊得下巴垂地,果然是公主,金银在她眼里根本没有概念,但他可只是靠着伏泉金银和师兄接济度日的普通百姓。 嵬名粉粉见到巫马心发窘的样子,心中暗笑,从床下拿出一个布包道:“逗你的,我付他双倍的房钱已经让他乐得合不拢嘴了,干嘛都给他。本公主虽然从不把这些东西放在眼里,但也并不是傻瓜吧。” 这个小妖女恨得巫马心牙根直痒,根本不知道她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却又拿她毫无办法,眼珠一转,突然盯住窗外,厉声喝道:“什么人?”嵬名粉粉吓了一跳,一下扑到了他的怀里,紧紧的抱着,眼睛却又不自自主的向窗外寻找,却连半个人影也没有,忽然想起这里是二楼,哪能有人轻易上来。 嵬名粉粉的体温和少女独有体香让巫马心如同置身于百花园中,沐浴着和煦的阳光,心中不禁蠢蠢欲动,一只硕大的蜜蜂正在花间采蜜,却并未在姹紫嫣红上停留,反倒径直的飞到他的手臂上,尾针猛的蛰了下去,钻心的疼,一下将他从梦境拉回现实——粉粉的手正掐起一块肉,狠狠的拧着,嘴里还叫道:“坏人,让你欺负我!” 青竹蛇儿口,黄蜂尾上针,两物皆不毒,最毒……唉! 巫马心真心怕了这个顽皮的小丫头,赶紧推开她道:“那我们出去吃点东西吧。” “出去?不行,我不能出去,你买回来给我吃。”嵬名粉粉撒娇道。 巫马心疑惑不解。 嵬名粉粉扮着鬼脸说道:“外面都是符兵,他们要发现了我,定要抓我回去,我才不要回去。” 巫马心心中暗道,把你抓回去岂不正好,现在粘到我的手里,真不知如何解决,但是没敢说出来,面对这个精灵古怪的小尤物,似乎还真有那么一点舍不得,她与龙伊一不同,龙伊一是成熟而泼辣,她则是顽皮且任性,他都喜欢,但是又都从心里往外的惧怕。 “好吧,你吃什么?”犹豫了一会儿,巫马心还是投降了。 “包子,鸡汁馅的。”嵬名粉粉毫不犹豫。 看着巫马心出门,嵬名粉粉有一种胜利的窃喜,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迷恋他,或许是因为他的蓝眼睛,又或许是因为他是巫马家的人,反正她就是喜欢,自从在马车里第一次见到他时,已经注定心中装不下第二个男人了,其实她一直在等他拽断头发,甚至还担心他会不小心弄丢,不过在她洗澡的时候……她还是有些意外的,她花痴一样的笑着,不过,好刺激。 不多时,巫马心已经回来了,将包子放在桌子上,嵬名粉粉从床上蹦下来,抓起一个包子便往嘴里塞。巫马心口中的“烫”字还没说出来,嵬名粉粉已经疼得眼泪都出来了,猛的灌了一杯凉茶,张着嘴不住的呼气。 巫马心别过头去偷笑,嵬名粉粉杏目圆睁,吼道:“还敢笑话本公主,小心我嫁给你!” 这么威胁人的,还真是活久见。 稍稍凉了些,嵬名粉粉嘴里塞着包子问道:“巫马心,你大我几岁?” “你多大?” “本公主年方二八。” “那我大你九岁。” “哇,至尊数字,绝配呀。”嵬名粉粉开心的叫道。巫马心已经习惯了她的挑逗,反正不管差几岁,在她眼里肯定都是绝配。 “粉粉姼,一直都没有问你,你怎么会有那么神奇的头发?”巫马心问道。他一直想问,只是前日相见时他有事在身,心神不宁,且见面的情形太过震撼,一时让他想不起其他来了。 “这个呀,”嵬名粉粉含着包子说道,“在我刚出生的时候,母亲担心我走丢,花重金请来了一个道士,他用圣水为了我洗了头发,这才生出此发。” “那若是人人都取走你一根头发,你不停的在各处隐现,岂不是会累死?”巫马心想到了一个神奇的场景,不自觉的笑了出来。 “切。”嵬名粉粉白了他一眼道,“你当我所有的头发都有如此功效呢,这是圣发,我每年只能生一根,至今为止总共也才十六根,母亲珍藏起了三根,年幼之时与伙伴玩耍又用了几根,如今只剩下四根了,而且,还让你白白浪费了一根。” 第四十一章 使命 巫马心有些不好意思:“这个,的确是太匪夷所思,所以才犯此错误,勿怪,勿怪。” “好了,不知者不罪,又没有怪你。”嵬名粉粉说着,又从头上扯下一根递给巫马心,“你好好存放,不可再乱用了。” 巫马心慌忙摆手,不敢去接。 “如此贵重的东西,本公主送你还敢不接,赶快拿去!”嵬名粉粉瞪着巫马心说道。 “正是因为太贵重了,我才不敢要的,生怕再惹下什么祸端。” 嵬名粉粉一把抓过巫马心的手,强行塞进他的手里,幽幽的说道:“我给你,就是因为你比它更贵重。” “多谢粉粉姼。”巫马心脸一红,无奈的接过来贴身收好,赶忙转移了话题,“风王二十年前犯下屠村大罪,已是不争的事实,你为何要如此帮他?”只要是聊到了男女情爱,巫马心便要转移话题,他觉得粉粉年纪太小,只是一时贪玩,自己心有所属,自然不敢深陷。 提到三哥,嵬名粉粉收起了戏谑的嘴脸,表情严肃起来:“三哥是好人,生性软弱,只是大哥(鬼王)的一个傀儡,根本作不了主,甚至连反驳的权力都没有。对于二十年前的仇恨,我没有想过让你放过他,而且他也是一心赴死,求得解脱。我了解他,最守誓言,现在可能已经践行了诺言,日后路过者州之时,你一看便知。” 屋里一下沉默了,巫马心心里的仇恨并未得到减轻,但却生出敬意。 嵬名粉粉恨恨的说道:“你真正应该报仇的人并不是他,而是鬼王!” “鬼王不是已经死了么?” “这是我父王的障眼法而已,他并没有死,而是……”嵬名粉粉刚说到此处,门猛的被踢开了,让屋里的两人都大吃一惊,十几名符兵闯了进来,为首的正是紫袍将幺宏远。 客栈老板!两人同时想到此处,交换一下眼神,嵬名粉粉的眼中充满了留恋与不舍,而巫马心的眼中则是愤怒,她可以回去,但不能是在他面前被抢回去。 幺宏远对嵬名粉粉施礼道:“属下参见粉粉姼,上指下派,我们当差的也没有办法,还请您体谅我们的苦衷。” “若是我不回呢?”嵬名粉粉寒着脸道。 “我等使命在身,不敢违抗,那就只能委屈粉粉姼了。”幺宏远无奈的说道,众符兵迅速摆开阵型。 巫马心向来看不惯这些为虎作伥的官军,更看不得女人在他面前受委屈,豁然站起,右手拈衣,左手前伸,随时准备一战,幺宏远同样亮出双锤,严阵以待。 嵬名粉粉深情的看了巫马心一眼,欣慰的笑了笑,朝着幺宏远说道:“我跟你们回去,但现在命令你们立刻放下武器,不得对我这朋友有半点不敬。” “是。”公主发话,岂敢不从,幺宏远将兵器收回,做出“请”的手势。 “粉粉姼!”巫马心叫道,嵬名粉粉回过头来,笑了笑说道:“你能为我起身,我已是非常开心,放心吧,他们又不敢为难我,只是我那倒霉的六哥(怒王),定是不敢留我了,肯定会让人给我送回王城,日后恐怕你得来王城找我了。对了,有几句话你要记住,小心寻海之鬼,警惕夜之夭折。”说罢,头也不回的出门离开,幺宏远及符兵紧随其后,也都跟了出去。 巫马心感觉之前所见的似乎都是幻觉,这才是真正的嵬名粉粉,成熟大气,或许生于皇权之家的人,从小便没有幼稚的权力,只有远在荒野之时才能释放天性,这也许也是她们不遗余力的想要逃离的原因。 巫马心紧随其后跟下楼去,幺宏远将一袋金块扔到柜上,冷冷的说道:“这是赏金。”接着,他弯刀一划,鲜血喷溅,客栈老板仰面栽倒,只剩下一句更冷的话:“这是命令。” 周围的人议论纷纷,这老板真是胆大包天,还以为通风报信可以得到大笔赏钱。那可是粉粉姼呀,连端王都要哄她开心,何况那些官军了,怎么样,公主一发怒,那些人直接就取了他的性命,活该,这便是贪心的下场。 人,不是什么时候都可以贪。 愤怒涌上巫马心的心头,但还是被他硬生生的压了下来,自己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办,不能像以前一样鲁莽,以后自然会有收拾他们的时候。巫马心松开紧握的拳头,转身返回房间,他准备明日一早赶往铁匠铺找汪自清,不只是担心程净之的安危,更想揭开冒汪假自清的这个阴谋。 “小心寻海之鬼,警惕夜之夭折。”巫马心自语道,猛然明白了嵬名粉粉的意思:小心夜叉军的夜殇,莫非他就是鬼王? …… 阵州,六十三村。 村外,一个黑影迎着月光站立,另一个身影跪在地上,说道:“师父,您来了。” “伊一,为师也不想为难你,我族只剩我们两个人,为了开枝散叶,保持纯正血统,你必须要嫁给我,留给为师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那再以后呢?我们的子女总不能……” “他们会继续去找我族的幸存之人,我们能做的,只是不会亡在我们手上,不愧对族内先祖,这是我们的使命。” “是!” …… 桥洞村,铁匠铺。 汪自清回来已是深夜,在院中找了一根火把点燃,在门板前晃了一下,脑袋顿时“嗡”了一声,门板果然是两边四白中间一红的摆放,程净之看到必然会下山,很可能已经凶多吉少,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汪自清摘下门板狠狠的摔在地上,终究想不出是谁要冒充他。门板暗语只有他与程净之、娄一鸣三人知晓,连巫马心和马伟良都不知道,冒充的人更不可能知道,唯一的可能,是那人随意乱摆,不想却害了程净之。 人们大都相信命运,当诡异的事情无法解释时,便会认定为“命”或是“运”。 汪自清稳住心神,对面的酒馆应该可以打探到消息,若是发生了什么事,那时应该可以看得一清二楚,若是并未发生什么事,那里也是消息最灵通之所,更何况自己与店小二非常熟识,自然更为方便。 酒馆小二一看是汪自清,气便不打一处来,扭头不理,只自顾自的收拾桌碗,汪自清不知道哪里得罪了他,丈二和尚摸不清头脑,只得跟在后面不停的赔礼。好话说了一箩筐,这才让小二消了气,开始絮叨起来:“我到你店里,和你说话,找你喝酒,你全都不理,好像不认识我一样,真是气死我了。” 汪自清这才明白原委,却没敢说有人冒充他的事,连忙赔罪:“唉,老弟,这几天哥哥也是走了背运……来,我帮你拿……说出来你都不信,我被人控制了,别说是你,就是我老妈来了我都不认得。” “真的?”小二将信将疑的问道。 “真的!我发誓,你了解哥哥,从来都不说假话。”汪自清连忙赌咒发誓,将小二拉到铁匠铺,买来糕点肉食,又开了一坛好酒,与小二畅饮起来。酒过三巡,店小二感慨道:“的确有人来找过你,据说是杀手地不沾血,后来被怒王的人给抓走了。” 汪自清紧紧攥着酒杯,却又不能表现出来,只是不停的拉着他喝酒,心中暗道:老四,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呀。 …… 那日,程净之来到铁匠铺时依然门板紧闭,便到对面酒馆二楼找了个包间坐下,要了两壶烧酒,一斤牛肉,额外抛出一个银块,不要有人来打扰,小二喜笑颜开,欣然应允。自从冰屋一战以来,他变得十分谨慎,从窗口将地形了然于胸后,才放心的坐下喝酒。一天过去了,铁匠铺一直是大门紧闭,毫无动静,难道老大放错了门板,中间一红,两侧各有四白,这分明是约定好的暗号:情况危急,速来救援。 街上的符兵络绎不绝,甚至还有很多穿着红袍的人,交叉穿梭,挨家挨户的搜查,不时有人被带走。 程净之叫来店小二,又给了他一块银两,问道:“这么多符兵和红袍军,莫非出了什么事?” 小二抓过银子,满脸赔笑的说道:“客官是刚从外地来吧,咱们阵州出大事儿了。拓跋将军和苏将军接连被暗算,连粉粉姼都失踪了,怒王急了,正到处抓人呢。我说客官,如是你没有要紧事的话,就赶快离开这儿吧,不安全呀。” “多谢小兄弟。”程净之说道,“我是从外地来对面铁匠铺来取东西的,不料他这儿一直关着门。” “嗯,那汪铁匠昨日上午急匆匆的出去了,连门都没关,不知道什么事这么急,我和他说话都没理我。之后又回来了一次,我和他说话却还是没有搭理,之后一个人来找他,便又走了,门就一直关到现在。”那小二看他和汪自清很熟络,话也多了起来。 程净之也感觉奇怪,老大向来沉稳,不可能无缘无故的慌张起来,不露声色的接着问道:“后来有人来找他?你可认识?” “不认识。”小二说道,“长的有点怪,眼睛是蓝色的。” “你确定看清了?真的是蓝色的?”程净之不由得激动起来,心花怒放。 巫马家的人的确没有那么容易死! “嗯,我正好去取菜刀,自然看清楚了。”小二有些怪异的看着程净之,生怕他以为自己瞎说,“我还进到屋里,问老汪晚上要不要一起喝酒呢,他竟然没理我,好像不认识我一样。”小二说罢,满脸写满抱怨。 程净之点点头,随口安慰他几句,让他先出去了。从窗外看着符兵与红袍军越来越多,程净之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正要推门离开,外面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显然是有官军奔这里而来。眼看出门无望,既来之则安之吧,程净之打开白布卷,用枪头挑着来回移动,地上很快便铺满一层,仿佛刚下过雪一般洁白。铺完白布,程净之又坐在桌旁,自斟自饮起来。 门猛的被踢开,传来一声冷笑:“哈哈,地不沾血,你果然没有死。” 第四十二章 入狱 进来的正是怒王府的符兵,一身酒气的吕齐身着紫袍站在最前面,冰屋之战他也在场,自然认识程净之,当然也是因为程净之为人高调,不屑于带面具遮掩。吕齐大笑着挥了挥手,符兵蜂拥而上,将程净之团团围住。 程净之酒杯一甩,长枪翻动,最前面的几个符兵已经被挑翻在地,鲜血滴落,如同一幅傲雪梅花图。 “死到临头还敢反抗,你这次插翅也难逃了。”吕齐冷笑两声,摆开手中长刀冲上来。程净之不敢托大,长枪挑起桌子砸过去,吕齐大刀一挥将桌子劈成两半,二人战在一处。众符兵也站在外围,随时准备补上一刀。 程净之经过几日的领悟,枪法更加出神入化,加上手中的枪也是至宝,饶是吕齐紫袍级别,能力不凡,但也被压得喘不过气来,节节败退,身上也挂了彩。 观战的蓝袍和银袍两个副将生怕主将有失,也舞动金锏与双钩加入战团,吕齐这才有了喘息之机。程净之走了几趟,已经探出了几人的虚实。多战疲军,无战废兵,他们似乎已经忘了沙场该有的味道。 程净之冷哼一声,变幻招数,长枪一抖,将银袍将挑翻在地。又过了几个回合,程净之右手将长枪抛出,自己则闪到蓝袍将身后,伸手接住从他身体穿了出的长枪,蓝袍将倒在地上,无法瞑目。 吕齐冷汗直冒,全然没有了之前自信。 手下亲兵大喊道:“将军,快去窗边!”吕齐用余光看了一眼,原来窗边的地上未铺白布,以程净之的性格,那的确是最安全的地方,赶忙虚晃一招,跳至窗口前面,狠狠的瞪了那亲兵一眼,虽然是顾及他的安危,但也未免太伤他的颜面。 程净之心中暗笑,却也不加阻拦,,他若一直站在那里,自己的确无法下手,在他眼里,原则比性命更重要。程净之转身朝门口走去,既然他怕死,而他也不能杀他,那大家好聚好散吧。 门口的几个符兵盯着眼前这个凶神,身体不自觉的向后退。 吕齐仍然没敢踏上白布,只是大声叫道:“拦住他!”话音刚落,几个铁爪钩住窗棂,几个红色的人影飞身进入,正撞在他身上,吕齐身体不由自主的向前扑倒。程净之感觉到空气流动,转身一枪正刺中心脏,吕齐仰面倒在白布之上,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 这些人正是吕齐指使亲兵找来的帮手,不成想却成他的催命无常。 红袍军对吕齐的死毫不在意,前面三人手持钢刀,后面四人张弓搭箭,门口同样冒出七个红色人影,亦是这般阵势。最前面看似头目的人高声叫道:“红袍军办事,闲人回避!” 符兵们立刻朝四外散开,主将阵亡,他们自然无心恋战。 红袍军带队的头目叫刘文广,听说发现了程净之,急忙飞奔而至,这可是杀了裴统领弟弟的贼人,若能将他捉拿,便是大功一件,裴统领自然不会亏待自己。 “程净之。”刘文广将一张大嘴撇着八字型,阴阳怪气的叫道,“冰屋一战,没想到你能死里逃生,果真了得,而躲过一劫之后还敢抛头露面,我甚至都有些敬佩你了。” 程净之不屑争辩,手中长枪一擎道:“早就知道红袍军的大名,今日就让我见识一下你们的本事吧。”说罢,长枪晃动,直挑刘文广面门。刘文广微微冷笑,纹丝未动,身后的四人手指轮动,十二支箭激射过来,身后的四人同时发难,依样射出十二支箭来,程净之收枪转动,拨打雕翎。 箭矢刚落地,六名持刀的红袍军将钢刀抛出,手上多了一块黑色的石头,翻转晃动,空中的钢刀受石头控制,劈削撩斩,变幻莫测,偏在此时,程净之手中长枪也不听使唤,想必是同样受了那黑石的影响,向各个方向乱飞,抓稳尚且不易,招数更是无法施展。 红袍军果然有些手段,程净之心中暗惊,一下便落了下风,既无招架之功,又无还手之力,只能勉强躲闪,几个回合下来,长枪脱手,反倒成了攻击他的武器,身上的伤口也不断增多。 刘文广嘴角微扬,胜券在握。 没想到才出龙潭又入虎穴,程净之想到口袋里的玄炎珠,捏碎此珠便可通知给师父及师兄弟,但不沾大师懒理世事,几位兄弟也刚逃出魔爪,怎能让他们再入险境,算了,或许这就是他的归宿。正当他仅有的信心也快要磨灭之时,一个黑影从窗口飘了进来,手中长鞭一挥,将飞舞的刀枪打落,说道:“众位红袍兄弟辛苦了,还望刀下留人。” 几位红袍军士将黑石收回衣袖之中,程净之这才得以喘息,半跪在地上调整呼吸。刘文广转头望去,正是夜叉军的夜痕,之前在冰屋有过一面之缘,不敢得罪,抱拳拱手道:“原来是夜痕大人,失敬失敬,不知为何要阻止我们?” “这位兄弟。”夜痕抱拳还礼,显然并不知道他的姓名,“冰屋之中发现血王叛党之物,当时此人也在,想必是血王同党,更或许知道最近怪事频出的原委,所以才斗胆拦下各位兄弟,暂时留着他的性命好去审问,以免断了口供。” “言之有理!” 夜叉军虽然最为神秘,也最受端王器重,但并不能凌驾于红袍军之上,彼此独立,遇事只能是协商处理。 “夜痕大人所言极是。”刘文广向夜痕点头示意道,接着向手下吩咐,“将这个人押入监牢,等待发落。” “是。”红袍军答应一声,收拾起地上的兵器与窗口的铁爪绳索,押着程净之走出门去。见没有动静,符兵们赶忙扯下地上的白布,将吕齐三人的尸体包裹好,抬着下了楼。 端国的监牢均设在地下,阴冷潮湿,暗无天日,设有多层,罪越重越在下层关押,增加其越狱的难度。地上由符兵扎营驻守,每个通风口均放置浸油的火绳,若遇强贼劫狱,无法抵挡之时,点燃火绳,不过片刻,地下便会浓烟滚滚,将犯人活活呛死,宁可全部诛杀也绝不让歹人得逞。在端王眼中,犯罪之人均死不足惜,也正是因为如此,百姓之间有矛盾极少闹到官府,一派祥和的景象。 阵州监牢位于品阱镇跃河村西侧,地下共有四层,地上符兵军营以八卦形状布置,面向八方,长枪兵在外,弓箭手在内,巡逻者皆持短刀。驻守此地的是蓝袍将军谭瑶以及六名银袍将军,地下各层均由一名绿袍将军和一名白袍将军负责,各级符兵人数众多,戒备森严。由于怒王的震怒,监牢之内已人满为患,但凡沾到一点关系,哪怕是谈论过的人都被抓了来,并用铁钩穿了琵琶骨,严加审问。 刘文广到达跃河村后,并未去兽穴拜会怒王,而是直接去了监牢驻军主营。行至距离监牢一牛吼的地方,程净之就感受到了强烈的气场,暴戾、冤屈、愤怒、悲伤、悔恨之气盘据交织,不寒而栗。 谭将军见此犯人没有怒王手谕,却是持红袍军令牌,不免有些疑惑,但不敢多问,起身相迎。刘文广说道:“将军,公事紧急,请恕冒昧,此犯需借你的牢房一用。” 谭将军看都未看程净之一眼,直接向属下吩咐道:“老规矩,取铁钩来。” 怒王的监牢,果然与众不同,其一便是不论罪行大小,都会用铁钩穿了琵琶骨,即便是刘文广这类心狠手毒之人,也不免觉得脊背发凉。他不把程净之直接带去怒王府而送来这里是有原因的,怒王与裴家关系微妙,他自然会先向裴宏报告,再由他来通知怒王最为稳妥,带着犯人赶路不便,才想到暂放此处。 谭将军说罢,属下抱拳回道:“启禀将军,最近犯人太多,铁钩已然用完,采购之人还未回来。” “哦。”谭将军猛然想起来了,“罢了,那就先关押吧,待稍后一并补上。” 刘文广又道:“将军,还有一事相商,此人是头等重犯,需单独关押,希望可以协调。” “这个……”谭将军面有难色的说道,“实不相瞒,非是我等不行方便,最近抓来的人太多,实在是没有空闲,不如先将他关在底层人最少的一间,待有释放或处决之人空出了地方,我立刻调整。” 刘文广虽然不知是否属实,但终究是人家的地盘,只好抱拳道:“好吧,有劳了。”红袍军虽有先斩后奏之权,但强龙不压地头蛇,总要商量着来。 谭将军差人将程净之带去牢房,一路上尽是被穿了琵琶骨佝偻在地的人,哀嚎之声不绝于耳,他的牢房在底层的中部,里面已经关押了三个犯人,身上都没有铁钩,想必也是刚刚抓来的。刘文广又留下几名红袍军看守牢门,不许任何人靠近,哪怕是送饭的狱卒都只能远远的递送,看守此层的符兵以及白袍将领虽然都有些不满,但职低人微,不敢多言。 …… 牢房里的六只眼睛紧紧盯着程净之。 一个胖乎乎穿着蓝布卦子的人走过来,满脸堆笑道:“客官里面请。” 程净之一脸懵,坐在后面比他还胖上两圈的人笑容可掬的说道:“别介意,这孩子魔障了。小岳,你给我回来,别在那儿丢人。” 蓝卦子吐了吐舌头,退到角落蹲了下来。 坐着的胖子站起身来,拉着程净之的手道:“鄙人姓郭,是开酒馆的,街面上的德纲酒馆便是在下的,你们都是我的衣食父母呀。” “瞎攀亲戚,人家比你还小不少呢。”旁边一个头发弯曲的人笑道。 “这是比方。”郭老板拉程净之坐下,滔滔不绝的介绍道,“这个是谦哥,他们家富有,整个一片大牧场,他的父亲王老爷子在街面上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他在我这儿,纯属是喜好算帐数钱,这个人有三大爱好……” “郭老板。”程净之听得哭笑不得,这可不是在他的酒馆,而是最底层的监牢,赶忙出声打断他,“您是做买卖的,干嘛会被抓到这儿来?” 第四十三章 鱼秀 “唉,说来话长。”郭老板顿时苦了脸,“我们店有个老客户,叫九钱,是斗兽山的人,有一天天刚蒙蒙亮,他领来一个年轻人,叫什么伟良,哦,对了,叫马伟良,外号叫目不什么光,据说他与裴府的案子有关,这不,管它八竿子还是十竿子能打着,反正沾着了就给抓来,把我的酒馆也给查封了。” 谦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银制小酒壶喝了一口,嘟囔道:“那怒王就是疯狗,见谁咬谁。” 郭老板四下望了望,小声说道:“咱们都算幸运的,抓的人太多了,要不全都得上铁钩子。你看外面那一堆穿红衣服的,八成一会儿要有要犯进来了。” 程净之这才明白,原来马伟良所说的投奔朋友,竟然是斗兽山,心中暗怒,怎么能与这些人交往,虽然他也并不了解斗兽山,但是听师父说过,那是赤县神州扎在端国的一颗钉子。况且常在街面上听到的鼠庄和猫坞的人,也都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俱是偷鸡摸狗,卖肉求欢之流。 想到这里,程净之寒着脸问道:“郭老板,你们为何会与斗兽山的人来往,他们并不是什么好人。” “这个……”郭老板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开门八方客,都是爹和娘,也不能吃个饭还盘查底细呀。” “而且他们从不赊欠。”蹲在角落的小岳突然插了一句。 程净之细想也是这么个理,人家毕竟只是开门做生意而已,缓和了脸色,继续问道:“可是你们罪也不重,为何也关到底层来了?” “唉,上面没地方了呗,难道你有什么重罪?看着不像呀。”谦哥在一旁搭话道,“呃,这么一说,看着你有些面熟呢,你好像是,好像是那个……” 账房先生总是比老板更加谨慎。 “光顾着聊了,还未请教?”郭老板抱拳道。 “在下地不沾血,程净之。” “嘶……”郭老板等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果然不是一个善茬,他们还以为这么久才抓进来的,肯定是和他们一样的普通百姓呢。 虽然他们没有见过程净之,但这个名字可是如雷贯耳。杀手,在普通人的眼里就是魔鬼。 郭老板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嘴巴,明明看到红袍军来了,却没想到就是来看守他的,还以为只是提前过来站岗的呢,勉强稳住心神,没话找话,哆嗦着说道:“久闻大名,今天来的匆忙,没带白布是吧。”郭老板没想到自己能说出这样欠抽的话来,说完一阵尴尬。 程净之更是哭笑不得,不知如何接话,既然能到这里来,哪是自己想带什么就带什么的,自然是被官军收了。 “程兄,你嫉恶如仇,街面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我们最是钦佩。”谦哥赶紧接话,生怕这个恶魔一个不顺心便会动手,他们三个捆在一起都不够他一划拉的,“在下不才,给你做了一首诗,还望笑纳。” 谦哥说着,站起身来踱了几步,硬是想出了一首,故做深情的念道:“七尺白布肩上扛,一杆长枪袖内装。平生最敬天和地,无奈杀人嫌血脏。” 小岳见谦哥几步成诗很是佩服,不禁暗挑大指,不愧是我大爷,但听到第二句吓了一跳,赶忙低声提醒道:“大爷,什么袖子那么大呀,还能放下长枪。” “啊,一杆长枪布内装,是布,布内。”谦哥抹了一把汗道。 程净之啼笑皆非,这是唱得哪一出呀。 正在这时,牢门打开,几个符兵架着一个女人走了进来。女人鬓发散乱,衣衫褴褛,浑身是血,琵琶骨被铁钩穿着,后背突出的钩尖上血迹已经干涸,显然是刚刚经受大刑,已然晕厥。 “都满了,就先放这间吧。”领头的符兵吩咐着,将这个女人扔在地上,转身又将牢门紧紧锁住。 “这是什么人?”郭老板仿佛见到救星一般,只要多一个人,哪怕是死人,这里的气氛也不会这么尴尬了。 “这是水妖。”程净之淡淡的说道。 “你怎么知道?”郭老板有些诧异的问道。 “你看她身上。”程净之说着,指了指被打得残破不堪的衣服下,露出的身体,上面布满鱼一般的鳞片。 润下族平时并不显现鳞片,想必是刚才受刑之时她故意运功生长出来的,可以减少一些痛苦。 “嘶……”另外三人又是倒吸一口冷气,乖乖,看来这里除了他们三个,都不是简单角色。 “咳。”那女子发出了声音,身体微微动了一下。 程净之向他们三人问道:“有水么?” 郭老板和小岳都摇了摇头,谦哥小声说道:“只有酒。” “也行。”程净之接过酒来,扶起那名女子,向她口中倒了一点儿,辣得那女子一阵咳嗽,缓慢的睁开了眼睛。 端国的三岁小孩都知道,水妖是害人的妖魔,但直觉告诉程净之,这个女人不是坏人,况且端国官军的所作所为,才更像是妖魔。妖魔口中的妖魔,自然是好人。 郭老板三人却不自觉的向后退,这是老百姓对水妖的自然反应。 “你们这帮土狗!”那女子却并不感激程净之,而是愤怒的说道,接着又是一阵咳嗽。 程净之过来扶她,却被她一把推开。 “姑娘何出此言?”程净之并不气恼,平和的问道。 那女子冷哼一声,并不答话,眼睛几乎要瞪出血来,露出极度仇恨的目光。程净之吃了一惊,看来水妖对人的仇视,远远比想象中的要深,甚至从她的言辞之间,仿佛她们才是受害者,人才是妖魔。 难道端王对百姓所说的并非全都是事实?不,不可能,连破锣师叔都说过水妖惑人,自然不是善类。 程净之一时不知该说什么,那女子也闭上眼睛,空气瞬间凝固。 小岳见程净之有些尴尬,出声帮他打气:“你个不知死活的水妖,连‘地不沾血’也敢惹,小心他生气宰了你。” 那女子听到以后,猛的睁开眼睛盯住程净之,问道:“你的名字也有‘不沾’二字?” “没错,在下程净之,诨号‘地不沾血’。” “那你可认识巫马心?” “他是在下的师弟。”程净之有些纳闷儿,从来没听过小五还有水妖朋友。 那女子挣扎着想要起来,程净之赶忙拦住她:“姑娘,你伤太重,还是不要动的好。” “好,请先生俯身过来。”那女子不再勉强,轻声说道。 程净之有些意外,但还是把身体放低,挨着她的身上,那女子附耳说道:“我命不久矣,既然你是巫马心的师兄,我信任你。我叫鱼秀,是润下族趋善域右护法鱼鸽爱女鱼淼的贴身侍女,随小姐来寻找巫马心,有要事相告,日后你见到他,务必请他与我家小姐联络。” “他到何处去寻找你家小姐?”程净之问道。 “他不需要寻找,只需放空心神,我家小姐自会找到他。”鱼秀说着,又露出了愤恨的神情,说道,“我与小姐分开,遇歹人所害,这才被他们抓来这里。我家小姐就在树河镇,若你有缘能遇到,便说是鱼秀让你来找她,麻烦将此话转达给她:‘布迭婷敢娘杨波富木猛欧心各虾小项达’。若无法遇到,将此话带给巫马心,她也可以感知到的。” “好,我答应你。”程净之正色的说道。他并不了解这句异族话的意思,只好把它反复记熟。 鱼秀又将鱼淼的相貌简单描述一下,接着费力的将手指咬出鲜血,在程净之的手臂上画下一个简单的鱼,像是写了一个甲骨文中的鱼字,只是多了一些鳞片。 那血图在程净之的手臂游走,如同虫子在寻找洞穴一般,接着便钻入手臂消失不见了,紧接着耳膜一阵刺痛,程净之心中一阵惊恐。 “先生莫怕,刚才那刺痛只是在耳膜上穿了个孔,日后你便知它的妙用了。”鱼秀见程净之有些皱眉,轻轻的说道,“此血并无任何害处,只是我族的标记之术,遇到我族之人,这图即会显现,小姐便知是我拜托先生的了。” 程净之点头道:“在下定不负姑娘重托。” 鱼秀目露感激,轻声说道:“多谢先生,秀儿伤重,不能行礼,还请见谅,此恩来世必报。” “别多说话了,好好休息,我定救你出去。”程净之说着,轻轻的将她身体放平,躺在地上。 鱼秀看着程净之,欣慰而又惨然的笑了笑,闭上眼睛。水气开始从她的身体中冒出,很快如同蒸汽一般,遍布所有毛孔,皮肤迅速失去弹性布满褶皱,不断萎缩下陷,瞬间成了一具干尸。 一切在电光石火之间,没想到水妖自杀的方式竟如此恐怖。 虽然与这水妖刚刚相识,但程净之竟不免有些伤感,他的职业决定了朋友很少,下山以来,或许这是唯一一个算是朋友的人了。 郭老板和谦哥对视一眼,身体不由得又向后缩了一缩,小岳更是早已将头抵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牢头接到报告赶来,见尸体变成这个样子,惊得半晌没有说话,在手下符兵的提醒下才回过神来,吩咐将尸体抬出去,口中还不免感慨:“啧啧,可惜了这么漂亮的姑娘了,还没来得及享用呢,唉。” 人都死了,竟然还如此出言不逊,程净之不禁怒火中烧,怒目相视,恨不得生吞了他。 牢头发现有人瞪着他,轻蔑的说道:“看什么看,再看小心老子把你眼睛挖出来。”见程净之有了怒火,那牢头反倒更来劲,嘻皮笑脸的又继续说道:“进到这里来的人,还敢这么嚣张,等你到了我的手里,让你见识一下大爷我的手段,保证让你觉得能死都是最幸福的。在这牢里,哪个女人不得从我手上过一遍,别看她们穿着囚服,那胸,那屁股,啧啧。怎么,你能咬我呀?” 第四十四章 审讯 看着牢头的脸上小人得志般的微笑,程净之气得浑身发抖,若是在外面,估计他早已经死几十遍了,但在这里,冲动解决不了问题,反而让他奸计得逞,更加耀武扬威。程净之头脑冷静下来,眼珠一转,靠近栏杆低声说道:“师兄,你怎么还不动手,不是说激怒我以后便砸门救我么?怎么还没动静,莫非有变?” 牢头没想到程净之并未扑上来,而是说了这么一句来嫁祸他,顿时有些惊慌,连声道:“你……你说什么乱七……你们要干什么?”这时,边上穿着红袍的军士已经朝他冲了过来。 “大人,你听我解释,我不认识程净之,他冤枉我,我……”话未说完,红袍军的刀鞘已狠狠的拍在他的嘴上,直到看见牙齿和着血掉落一地才罢手。那红袍军士下了他的钥匙,一边拖着走一边自以为聪明的说道:“人家没报姓名,你怎么知道他叫程净之,你们果然是一伙的。” 牢头想说“他是我们这里有名的杀手,看过通缉令的人都认识”,可是肿了的嘴巴无法言语,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他此时悔恨不已,久在监牢,自然知道进了这里便是半只脚已踏入黄泉,下体一湿,地上留下一道水线。 郭老板三人看得目瞪口呆,坐在地上不动也不敢动。 又是一阵喧闹,裴宏领着十几名红袍军快步走了进来,一脸愤怒,门口的红袍军赶忙打开牢门,将程净之提了出来。 裴宏猛的一拳打在程净之的肚子上,口中念道:“地不沾血,我今天就让你沾上血。”说罢又是一拳。郭老板三人和其他牢房看热闹的犯人都不自觉的脖子一缩。 程净之感觉五脏六腑都被打碎了一般,鲜血从口中喷出,尽管裴青不堪一击,但他的这位哥哥却果真有些本事,内力很足。 “大人,别再打了,再打就没法审问了。”同来的谭将军胆怯的说道,手上却不敢阻拦,毕竟这是红袍军的三大统领之一,随便找一个理由都可以直接把自己干掉,现在壮着胆子提醒,也是因为怒王已经设下公堂,要与裴宏一起会审这人。 裴宏打了几拳,气也消了些,听到谭将军的话便停了手,吩咐手下押着程净之出了监牢。 …… 怒王心情大好,幺宏远找到了嵬名粉粉并送往王城,现在又抓捕到了冰屋侥幸逃脱的程净之,看来风水轮流转,他是要翻盘了。等待的滋味最是焦灼,裴府的血案无关紧要,心腹爱将也不足挂心,他最在意的是可以从此人找到血王逆党,甚至找到血王。 见裴宏进来,怒王寒暄几句,目光盯住了程净之,果然是这个地不沾血,分毫不差。怒王稳了稳心神,问道:“程净之,你可知罪?” 程净之拉起衣服接住口角落下的血,咧开嘴笑着说道:“到了这兽穴,能留个全尸都是奢望,知不知罪重要么?还不是想怎么判就怎么判。” “你!”怒王从未被人如此奚落过,拍案而起,“当街杀死裴青,冰屋阻挡官军,诈死逃避追捕,杀害本王爱将,还想抵赖不成,说,血王藏哪儿?” 裴宏看了一眼怒王,怎么程净之摇身一变又成了血王逆党?什么意思,抢我的人给自己铺路不成? 程净之盯着怒王,面无表情的说道:“我不认识什么血王,更不知道什么血王逆党,我们兄弟去冰屋是为了找风王报仇的!” “看来,不动大刑你是不会招了。”怒王冷笑一声,吩咐下去,“来人,拖下去,锁了肩胛骨和肚肠,让他见识一下咱们怒王府的手段。” “怒王大人,”亲兵面带难色的轻声说道,“最近犯人太多,铁钩已经都用光了。” “废物!没有了就从其他犯人身上摘下来两个给他用上。”怒王恨铁不成钢的吼道,顺手拿起了桌上的茶杯,想浇熄心中的憋闷之火。 “是。”那亲兵惶恐的答应着,几个人上来要抓程净之,裴宏却挡在程净之前面,大手一伸:“慢着,人是我们抓到的,岂容你们随意处置。来人,给老子带回裴府,我要祭奠我三弟。” “裴宏,你什么意思?别以为披身红皮,本王就怕了你。”怒王将手中的茶杯猛的摔在地上,相视怒吼,之前便一直看这个借着红袍军身份目中无人的裴宏不顺眼,只因大敌当前这才隐忍下来。虽然红袍军手段高超,可毕竟人数有限,岂会入得了这名封疆大吏的眼,更何况,没准儿还是下一任端王。 门外的红袍军与符兵也剑拔弩张,眼中不停的瞄着选中的对手,一旦令下,立即扑上去撕咬。 既然已经撕破脸,双方都不再假惺惺,裴宏从后背摘下红色长弓,怒王目不转睛的盯着,一但射出,便是战斗的开始。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响亮的呼喝:“金甲圣兵到!” 怒王与裴宏均是一愣,金甲圣兵怎么会突然来了,莫非是端王有旨意传达?二人连忙收整容貌,出门跪迎,门外的红袍军与符兵早已伏地跪倒,黑压压的一片。即使有天大的仇恨,也不敢在金甲圣兵面前动手。 来的并非普通金甲圣兵,而是圣兵首领贺术宇,手持金卷,看来所传的并非普通命令,而是非常重要的圣意。 贺术宇纵身下马,威严宣布:“奉端王令,怒王深谋远虑,解王之虑,分王之忧,今立怒王嵬名杂熟为储王,赠予金甲圣兵十名,望再接再厉,早日诛杀血王。”宣罢,贺术宇微微一笑,拱手道:“恭喜怒王,宣读这样的旨意,在下都觉得跟着沾光。裴统领也在呢,来得正好,一起庆贺一下,这顿酒怒王是请定了。” “多谢贺术大人,请屋里坐。”怒王站起身来,伸手谦让,贺术宇大踏步走了进去,身后的十名金甲圣兵齐齐单膝跪地,呼声震天:“参见怒王。” 气氛变得异常诡异。 端王得知血王逆党已露出端倪,自然不肯放过,此时加封,便是消除怒王的顾虑,让他竭尽心力,早日将自己心头这根刺拔掉。怒王长出了一口气,这么多年的谋划总算没有白费,距离入主王城,只有一步之遥。 裴宏也陪着笑脸跟在后面,之前险些与怒王动了干戈,此时汗颜不已,眼前这人很可能就是以后的端王,即使现在不能把自己怎么样,但结下梁子终究没有什么好果子吃。 满院的符兵仿佛腰杆都更直了一些,而红袍军的气势却明显弱了许多,每个人都在心中默默的盘算。 “咦,这人是谁?”贺术宇看到程净之,诧异的问道。 怒王说道:“此贼是杀害裴统领三弟的凶手,今日抓捕归案,我二人正在商讨如何处置。”他自然不会说冰屋逃匿以及刚才争吵之事。 贺术宇哈哈大笑道:“二位果然好手段,我本不该插手审案之事,但今天是大喜之日,何必留这烦心之人,将他扔到江里去吧,也算是祭奠裴将军的弟弟。” “是。”两名守在门口的金甲圣兵大手一张,已然隔空将程净之吸了过去,押着他朝外走去。 金甲圣兵已是如王亲至,更何况是圣兵首领,怒王和裴宏自然不敢说半个“不”字,院里的红袍军与符兵更是瞧都不敢瞧一眼。 酒席宴间,听着贺术宇和裴宏不住的道喜,怒王也有些飘飘然。酒过三巡,贺术宇说道:“二位,可听说最近频繁出现的赊刀之人?” …… 素衣江边。 江虽不如海,却也水深流急,汹涌澎湃,只听“扑通”一声,程净之被投入江中,挣扎几下便沉入水底,没了动静。 金甲圣兵冷笑两声,策马离去。 …… 桥洞村,铁匠铺。 天刚亮,汪自清便起身准备出去打探一番,这时,酒馆小二又跑了过来,拉住他的衣袖小声说道:“我刚听说,那个地不沾血被扔素衣江里了。”汪自清大脑刹时一片空白,只见小二嘴唇张合,却完全没有听到他在说什么。 程净之的性命恐怕不保了,但不能任由他的尸身喂了江里的鱼。汪自清自幼便无法长时间浸在水中,正在思考如何打捞之时,身前一个温柔的女声响起:“你可认识巫马家的巫马心?”他抬头一看,是四个女人,当中的蓝衣女子丰腴圆润,她左侧的女子同样穿着蓝衣,年纪要小几岁,姿色比她差了些许,她右侧的女子则穿着白绿渐变的长衫,清纯可爱,正是救了他的木杨婷,木杨婷身后的女子则妩媚得多,胸前傲然夺目。 “原来是木杨小姐,”汪自清目光自然落在了木杨婷的身上,勉强的对她笑了笑道,“这三位是你的朋友?” “老大,我来介绍一下。”木杨婷向前走了两步,柔声说道,“我来介绍一下,鱼淼姐姐,她有十分紧急的事情要找巫马心,所以我就没有提前打招呼,直接把她带来了。这位是鱼兰姐姐,这位是我的师妹,木杨雨。” 汪自清一一点头,算是打了招呼。木杨婷接着对鱼淼说道:“淼姐姐,汪自清是巫马心的大师兄,所以我们都叫他老大。” 鱼淼点点头,目光转向汪自清急切的说道:“老大,在下是润下族的鱼淼,你可知道巫马心在哪里么?我受家父所托,有急事要和他说,还望老大指点。” 润下族?水妖?汪自清本能的警惕起来。当年各族俱伤,只有润下族尚有一丝实力,因此赤县神州与端王一直渲染水妖的威胁,加上水妖行事放荡不羁,所以端国子民也都视水妖为毒蛇猛兽,又惧又恨。尤其是自己前日还被水妖控制了心神,让汪自清对鱼淼丝毫没有好感,说话也有些冰冷。 “鱼淼小姐,你可是来自润下族趋善域?” “正是。” “你可是归鱼鸽护法的管辖?” “正是家父。” “那你可认识鱼然?” “并不认识。” 呃……鱼淼不免有些纳闷儿,他并不提巫马心的事,却不断的审问她,这是为何? 第四十五章 素衣江 鱼淼久居海底,并不知道端国人对水妖视如魔鬼,避之不及。虽然此行有一些接触,知道对她们并不友好,但由于认识了和善的木杨婷,自然不相信举国如此。 汪自清也感觉到自己的语气有些太过生硬,虽然自己和程净之都被水妖所害,但鱼淼和鱼兰毕竟是木杨婷的朋友,应该并非恶人。不管是润下族还是稼穑族,都是鱼龙混杂,不可一概而论。况且眼下正需人帮忙打捞程净之,润下族自然是最佳人选。 想到这里,汪自清态度变得柔和许多:“鱼淼小姐,在下刚才心中有些烦乱,说话有些急,请勿见怪。能否麻烦你们二位帮在下一个忙?” “自然可以,请说。”鱼淼说道,虽然忽冷忽热的态度让她有些不喜欢,但毕竟是找到巫马心的关键,而且似乎也不是坏人。 巫马心险些遇害,程净之生死未卜,整件事情有都有些古怪,而源头是那个叫鱼然的人,因此需要她来验证他的身份。 想到此处,汪自清问道:“鱼淼小姐,能否麻烦你和我去见一个人?我想让你帮我验证一下他的身份。另外,我四师弟被投入素衣江中,我不识水性,可否麻烦这位鱼兰小姐帮忙寻找一下?哪怕只是尸身也好,起码入土为安。” “自然可以。”鱼淼爽快的答道。 鱼兰也兴奋的说道:“我们润下族自古生活在海底,区区一小江自然不在话下。” 鱼淼又问道:“巫马心也会去么?” “嗯,请鱼淼小姐放心,他现在东南边的六十三村,我会让他来和我们会合。”汪自清感激的朝二人点了点头,接着又转身问木杨婷道,“木杨小姐,之前那个叫鱼然的人现在关在何处?” “关在北边的纵九镇上,那里有我们木杨家的一处房产,也有不少我们木杨家的子弟看守,肯定万无一失。” “麻烦木杨小姐了,那我们这便去吧。”汪自清抱拳说道。几个人出了铁匠铺,汪自清关了铺门,上好门板。门板朝外全都是白色,代表平安无事。 木杨婷叫来木杨雨道,“我这就通知给二叔,你带她们去纵九镇找他吧,我去找巫马心来,千万不要走错路哦。” “是。”木杨雨答应道。 木杨婷向汪自清问好巫马心所在的位置,骑马朝东南方向跑去,一只千木鹤从衣衫中跳出,朝东北方向飞去。 “汪老大,请吧。”木杨雨说着飞身跳上马,胸前两个大包剧烈的颤抖了一下,看得其他女人一阵嫉妒。 鱼兰收回羡慕的眼神,向众人说道:“小姐,老大,你们保重,我现在就去素衣江,找到之后再去与你们会合。” “有劳鱼兰姑娘了。”汪自清抱拳道。 鱼淼点点头,鱼兰也上了马,朝东面跑去。 刚出树河镇,木杨婷看到了巫马心也骑着马朝这边赶来,连忙摆手道:“巫马兄。” 巫马心循声望去,竟然是木杨婷:“木杨小姐,这么巧。” “什么巧呀,我就是受老大之托来找你的。”木杨婷说着,两马并驾而行,向他讲述了之前的一番经过。 巫马心听得心急如焚,尤其是程净之被沉江,不由得怒意上涌,暗恨自己的粗心,更加憎恨鱼然,想到此处,不由得说道:“木杨小姐,那我们快去追赶他们吧。” “好。”木杨婷说着,两人马鞭同时抽下,两匹马发出“嘶”的一声长啸,风驰电掣。 素衣江水面宽广,水流湍急,江水中不时发出骇人的声音,即使出十倍工钱,都没有船工敢出工。大家都说河里有妖怪,若想到江的对岸,只能从很远的地方绕行。那里有一座桥,是当年血王驻守时修建。修桥之时同样诡异莫名,每次建好桥梁,第二天便会被江水冲垮,即使派符兵连夜看守,也无法知晓缘由,血王无奈之下找来巫师占卜,占得水中有妖,唯有此方位永得一线天光照耀,妖不敢近,方可架桥,且不可差毫厘,因此才有了这唯一的通路。天光忌色,凡上此桥者必须身着素衣,这江也由此得名。 周边的百姓都不敢靠近素衣江,但对于鱼兰来说,这里并不比她的浴缸恐怖。她倒并不着急,一个土狗被投入江中这么久,恐怕此刻早已泡得连亲妈都不认识了,莫说生还,如果没有被鱼蟹吃光皮肉已是万幸了。 鱼兰紧了紧衣衫,正要入水,却忽然被人死死抱住,那人焦急的喊道:“小姑娘,千万别想不开呀。” 鱼兰用力挣脱,转身看去,这个丑陋猥琐的男人她并不认识,但装扮却十分熟悉,赤裸的上身纹着褐色的纹身,正中为浅蓝色夔龙纹,半透明的长衫。本以为是好心拦着自己跳江的过路百姓,没想到却是那天在野外偷袭她们的坏人。 鱼兰娇喝道:“怎么又是你们,你其他兄弟躲到哪儿去了?” 那人愣了一下,说道:“姑娘,我们见过么?” “哼,还装模作样,看我今天不结果了你。”鱼兰说着,抽出鲨齿剑刺了过去。那人连忙躲闪,口中念念有词道:“我见你要轻生,好心救你,为何你反倒要杀我?” 鱼兰见他并不还手,也没有其他帮手出现,收住了剑,心中暗道,莫非自己弄错了,他与那些人只是长相相似,却并非同类? “算了,我不是自杀,而是去救人,你少管闲事。”说罢,鱼兰跳入水中。那男人冷笑一声,自语道:“水妖果然都是鱼脑袋,一会儿你还不得乖乖的躺在我身下求饶,嘿嘿,不过,难道他见过我那几个哥哥?” 江水冰冷,但鱼兰却毫无感觉,每次进入水中,她便控制身体生出鳞片,丝毫感觉不到寒意。鱼兰顺着江水的流向游动,感受着水的流速,根据汪自清所描述的时间,推测着程净之可能被江水冲到的位置。果然,一个大黑影出现在不远处,看上去应该是一个很高大的男人,奇怪的是这个人并没有沉在江底,而是漂在江水之中,随着江水起浮,仿佛一根折断的海草一般。一个鱼形标记在他的手臂上闪动着,发出微弱的光。 鱼秀!他怎么会有鱼秀的标记?难道他的身体里有鱼秀的血?看来他一定知道鱼秀姐姐的下落! 鱼兰急切的朝黑影游去,不知是衣服太紧的原因,还是自己离开水太久,竟然感觉两臂划水越来越吃力,能够展开的幅度也越来越小,鱼兰虽然有些纳闷,但也未太在意。 游近黑影,鱼兰感觉到他竟然还有呼吸,沉水而不溺,只有润下族才能做到,因为润下族的人天生耳膜之中带有孔洞,莫非他也有?鱼兰贴近一看,果然他的耳膜中间也有一个孔洞,想必是鱼秀的血帮他打通的。尽管鱼秀的血能帮他抵御水中的寒冷,但他毕竟不是润下族,无法通过水中的热量增加体温,时间久了还是会被冻死,必须赶紧带他上岸。 鱼兰想要抓起他,却发现双臂根本无法展开,只能紧紧的贴在身体的两侧,仿佛被绳子给捆住了一般。鱼兰下意识的想到了刚才抱她的那个丑陋的男人,莫非是他施了什么法术不成? “管不了那么许多了,先把人弄上岸再说。”鱼兰心中暗道,毕竟是润下族,即使不用手臂,只靠双脚的一样可以游动,她翻转身体来到程净之下方,用头顶着他的身体,双脚用力,朝上面游去。双臂不但依然无法动弹,反倒感觉无比疼痛,仿佛有绳子勒到了肉里一样,鱼兰感觉身上的鳞片都被勒断了一般。 程净之身材高大,昏迷又使他变得更重,如同喝醉酒的人一样。借助着水的浮力与流动的冲力,鱼兰硬是将沉重的程净之顶出了江面,接着用牙咬住他的衣服,双脚蹬着水和沙地,将他带到岸上,自己也筋疲力尽的躺倒在地。 那个男人带着猥琐的笑容出现在她的眼中,冷笑着说道:“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回来的,却没想到你还真的救了个死人上来。怎么样,冰蚕丝网的感觉不错吧,这可是宝贝,细如蛛丝却坚韧无比,肉眼根本无法看到,而且越是遇水勒的越紧,你若再不出水,很快就会疼昏过去,甚至被活活勒死在水里。” 鱼兰瞪着那人,牙齿咬得咯咯直响,但又动弹不得,拿他毫无办法。 那人伸手摸了摸鱼兰的脸道:“不要再挣扎了,你越是挣扎,便会勒得越紧,把这皮肉勒坏了我可是会心疼的。只要你从了我,我便松开丝网放了你。放心,我不会让别人看到的。”说罢,那人脱掉长衫,丢在程净之脸上。鱼兰赶忙将脸转向一边,羞得通红。 “看来还是个雏呢。”那男人坏笑着,伸手解开了鱼兰的衣服,白嫩的皮肤闪在眼中,看得他猛咽口水。 正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苍老的吃喝:“住手!” 那男人慌忙转过身来,看到几个女人跟着一个老太太从远处走来。扶着老太太的一个女人说道:“奶奶,就是那个坏人!”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都是我玩过的水妖么,怎么,想我了啊。”那男人恬不知耻的淫笑道。 “住口。”老太太气得满脸通红,颤声说道,“你这狗贼,辱我润下族子民,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那男人从地上捡起流星锤,冷笑道:“我倒要看看你们有没有那个本事。”说罢,便冲了上来。 老太太嘴唇嗡动,将拐杖朝地上猛点三下,江水顿时翻腾起来,无数长着利齿的鱼从江水中跳跃出来,借助一跃之力狠狠的咬在那男人身上,前胸后背及四肢瞬间挂满各种各样的怪鱼,红色短小,蓝色硬棘,黑色扁片,黄色带刺,银色宽大,还有紫色条形的不停扭动,如同小旗一般,唯独有纹身的地方一条也没有,那些鱼仿佛极怕那些纹身,宁可掉落地上也不敢触碰。 第四十六章 药痴 那男人大惊,抓起鱼往下拽。那鱼并不松口,直接扯下一块皮肉。未过几时,那男人的两臂与双腿皮开肉绽,有几处赫然露出了骨头。这些怪鱼大多有毒,那男人很快便扑倒在地,若非他有些功力,定会必死无疑,只是昏迷不醒已是万幸。 同来的女子伸手从江中抓出一根坚韧的水草,将那男人捆结实丢在一旁。跃出来的鱼离开了水,难受的在泥里翻滚,有的甚至已经死掉,那女子连忙将它们拾起,抛回江中。 老太太却并不搭理他,径直走向鱼兰。一名女子点着一个火把,在鱼兰身边晃了一下,身上的疼痛立刻减轻,女子又拾起鲨齿剑割断冰蚕丝,将鱼兰扶了起来。鱼兰双手交叉放在身侧,身体下蹲,向老太太颔首致意,这是润下族晚辈见到长辈的独有礼节,老太太伸手扶起鱼兰,拉着她的手问道:“丫头,你可是趋善域来的么?” “正是。” “果然如此,确有大家风范。”老太太欣慰的点点头。 润下族水域众多,但其神殿设在趋善域,因此每代首领也都居住于此。各域之中,也以趋善域为尊,域中居民也都恪守规章,即使现在没落了也不敢废礼,最有大家风范。 鱼兰问道:“老人家,那个人是怎么回事儿?” “唉,说来惭愧。”老太太说道,“我们便住在这江水之中,男人都应征入伍,在之前与土狗的争斗中战死了。只剩下老弱病残和一众女子,并不想招惹是非。可是这个男人每天在江边游荡,见到我族女子便上前搂抱,趁机用这冰蚕丝捆住。她们回到江中之后疼痛难忍,只得上岸寻他,任其侮辱。这些女子大都软弱,觉得此事羞于提起,加上端国歧视润下族,说我们是江里的妖怪,因此这坏人一直逍遥法外。若非今日遇到此事,连我都还被蒙在鼓里。这贼人有些手段,若非今日刚好是在岸边,恐怕我都拿他没有办法。” “老人家您受委屈了。”鱼兰说道,“为何你们不去其他域中生活呢?” “唉,毕竟在这里水生水长,到了大海之中恐怕很难适应。”老太太说着,眼中无限怅惘。 鱼兰点点头,这个她自然能理解,若非逼不得已,谁又愿意背井离乡呢。 程净之发出了“呃”的一声,鱼兰这才想起自己光顾着聊天,竟然把他给忘了,连忙俯身下来,观看他的情况。 老太太表情顿时变得冰冷,阴声说道:“这个土狗是你朋友?” “是的。”鱼兰恭敬的说道,“老人家,我就是来这里救他的。” “你以身犯险,就是为了救一个忘恩负义的土狗?” 鱼兰说道:“他是巫马心的朋友,我想应该是一个正直的人吧。” “巫马家?”老太太愣了一下,证据似乎缓和一些,但依然不满的说道,“土狗就没有一个好东西。”老太太虽然嘴上埋怨,但依然伸出苍老粗糙的手指在程净之的手臂上按动几下,如同诊脉一般,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这人的脉象很怪,血液中竟然有一丝我族的血象,若非它的守护,此人恐怕早已溺水而死了。” 鱼兰如实相告:“他身上有我的姐姐以血所画的鱼纹,想必是体内融入了我姐姐的血。” 老太太冷冷的说道:“原来如此,他也算命大,你若再晚来一个时辰,恐怕就会冻死在这江里。这样也好,让他在这里晒干,也就可以入土为安了。” 鱼兰大惊失色,连声哀求:“老人家,求求您救救他吧。” “我面前没有活着离开的土狗,若非他体内有我族血象,我早就动手了。”老太太说罢转身便走,同来的几个女子也齐齐转身。 “润下族规,和睦相处,为何你们见死不救呢?”鱼兰刚说完,开始懊悔自己的心直口快,却已无法挽回。 老太太脸上痛苦的抽动了一下,边上的女子想要上来扶她,却被她伸手挡住。众女子愤怒的看着鱼兰,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算了,有些伤疤总是要揭开的,不然空让我们痛苦,却无法让她们醒悟。”老太太长出了一口气,平静的讲述道。 …… 这江原本不叫素衣江,而是叫桃花江,江中鱼虾众多,披着各色美丽的鱼鳞穿梭交织,五彩锦簇。这一天,江中首领的女儿到江边玩耍,正巧看到一个年青郎中坐在岸上看医书。郎中长相俊美,打动了她的芳心,郎中也被她的美貌吸引,两人便日日来此约会,发誓长相厮守。她感觉整个世界都是如此美好,每天都虔诚的祈祷,感谢水神带给她的幸福。 郎中是个药痴,醉心配制各种草药,她每天陪着他采草捉虫,生活安逸而快乐。后来郎中接治了一个得了重疾的病人,急需一味药作药引,正是江中的一种稀有的鱼。为了支持郎中的事业,她向那个鱼索求它的生命,为了这个善良的公主,那条鱼义无反顾的钻进了她带来的网兜,随她去找那个郎中。郎中感动不已,发誓这辈子都会对她好,她也觉得一切的牺牲都是值得的。郎中医治的病人是当地的将军,赏赐他一座黄金打造的药炉,郎中也因此一夜成名,成了当地的名医。 他仁心仁术,每天求医的人络绎不绝,也越来越需要各种各样的鱼作药引,她为了他,不断的向江里索取,鱼儿们忍着痛满足着她的虚荣与爱情,鱼的眼泪使江中的水长高了一寸,鱼的悲愤使江里的浪咆哮,她却执迷不悟。 父亲见水族日益减少,不禁恼羞成怒,甚至将她关了起来,让母亲和兄弟姐妹轮番苦劝,可是陷入到爱情中的女人听不进去任何劝告。她偷偷的跑出来,依旧帮着郎中捕鱼做药。每次看到她入江,鱼儿们都会颤抖,远远的躲开,生怕厄运会降临到自己头上。 直到有一次,她实在没有找到需要的那种鱼,只好空手回去,却被郎中母亲拦在门口,旁边还有另外一个女人,比她更年轻,更漂亮。郎中的母亲语气冰冷的说道:“你找到我儿子需要的鱼了么?” 她摇摇头。 “那怎么还有脸回来?”郎中母亲凶神恶煞的说道,“你知道今天这个病人多么重要么?如果治好了他,我们全家都可以搬到王城了。” “我……”她无比委屈,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你走吧,我们家不需要你了。”郎中母亲冷哼一声,接着便转身不再看她,笑嘻嘻的挽起那个女人的手说道,“你放心,我一定让他休了这个水妖。娶了你,我儿子才会飞黄腾达。” 她听到此处,仿佛五雷轰顶一般,顿时万念俱灰,愤怒与悔恨使她发了疯,她回到江中,不断的哭诉,江水因此又长了一寸。郎中每天依然是醉心制药,诊治病人,仿佛早已将她遗忘,也可能是从没有想起过她。 她已经成了江中最大的祸害,起初并没有人理她,后来终于有人开始听她的哭诉与忏悔,并且原谅了她。她要报仇,它们也要报仇,于是江水变得疯狂,两岸的村庄都被淹没,所有人都沉尸江底,但她并没有找到那个郎中的尸体,也没有找到那个装满美好回忆的黄金药炉。从此她不再相信任何人说的话,任何靠近江边或者是过江的人都会死在江中,直到血王修了那座桥。 …… 老太太讲完,眼中满是悲愤的泪水:“姑娘,那个人就是我。” 鱼兰早已哭得不成样子,难怪她不肯出手救程净之,的确是心中之恨太深。土狗一直叫我们润下族为水妖,可是我们有信仰,从不轻易犯错,而那些土狗却越来越没有底线,完全不知道敬畏。 “都过去了,无所谓了。姑娘,我老了,也便淡然了,所以在你来救他的时候,还能有个全尸。”老太太淡然的笑了笑,说道,“既然是巫马家的朋友,我也不便横加阻拦,事情我也讲完了,救与不救,你自己定夺吧。” “老人家,我……”鱼兰想说什么,却也没有说出来。老太太却摆摆手,示意她什么也不要说。 “奶奶,这个人怎么处理?”一个女子指着地上被水草捆着的男人说道。 “扔到江里喂鱼吧。”老太太面无表情的说道。 “老人家。”鱼兰说道,“这人与我家小姐仇恨深重,我想斗胆向您请求,将他交给我带走,让我家小姐来发落,不知可否?” “你家小姐是?” “趋善域右护法鱼鸽之女。” “哦。”老太太想了想,说道,“无非是一坨鱼食,让你带走也无妨,只是希望你能留下一件信物,他日若我素衣江人有难,也好有求助之门。” “您于我有救命之恩,自然理当如此。”鱼兰说着,在身上搜索起来,别无他物,只摸到一个趋善域的令牌,将它双手捧着递了上去。 老太太接过令牌,脸色柔和了一点,双上用力将令牌一分为二,把一半递还回来,说道:“令牌易得,不好辨认,这样各存一半,日后也好辩识。” 鱼兰感叹老太太心思缜密,连忙说道:“老人家所言极是。” 老太太收好令牌,领着众人回到江岸,入水之前她忽然站住,背对鱼兰说道:“那人体温太低,需以血心兰捣烂成汁喂食,并以你的体温相助,能否保命只能看造化了。丫头,救人而已,切莫真生情愫,否则悔之晚矣。” 未等鱼兰答话,众人已经入江,只留下点点水花。 第四十七章 陷阱 素衣江边长有两种水草,外形极其相似,且均为血红色,一种叫血心兰,一种叫红蝴蝶。血心兰汁液味辛入血,温体散寒,而红蝴蝶则含有巨毒,入体可合全身腐烂,鱼兰身为润下族,虽不识药理,但这两种水草还是分的清的。 我的体温……鱼兰不禁满脸绯红,自己从未与男子亲近过,自然更是不知如何是好。程净之的呼吸越来越微弱,鱼兰来不及多想,双手一挥,在边上布起一层水幔,将他湿衣脱下,自己也脱掉衣服,将他抱在怀里。 程净之仿佛做了一个漫长的梦,寒冰渐融,惠风和畅,在温暖的阳光中悠悠转醒,冰冷的江水已然消失,自己竟然躺在一个陌生女子的怀里,难道自己还在梦境之中? “你醒了?”鱼兰看着他睁开了眼睛,兴奋的叫道,却突然看到两个赤裸着身体纠缠在一起,羞得满面通红,连忙抓起衣服背过身,小声的说道,“我叫鱼兰……受我家小姐之托前来救你……你受了江水的寒气,我不得已才……你不要多想……赶快穿上衣服。” “多谢相救,姑娘大恩,在下定当报答。”程净之似乎明白了原委,但搜遍脑海也想不出自己哪里认识过什么小姐,迷惑的出声说道,“请恕在下冒昧,敢问你家小姐芳名是?” “我家小姐是鱼鸽之女,鱼淼。” 程净之脑袋“嗡”了一声,自己受鱼秀所托要找的正是鱼淼,难道她知道自己要去找她,还派人搭救,莫非她是神仙不成?肯定是神仙,连侍女都这么漂亮,定然是神仙。 鱼兰已穿好衣服,脸上的红晕也褪去一些,成了不浓不淡最美的装扮,笑着说道:“胡思乱想什么呢,眼睛都直了,别想了,我们并不认识,我家小姐也是受汪自清之托。” “老大?”程净之依然是一头雾水,“老大怎么会知道我在这儿?” “他听说你被沉江的消息,正巧我们有事找他,便托我来打捞……呃,救你。”鱼兰说道,险些说出了真话,一个沉入水中几日的土狗,的确不敢相信他还能活着。 鱼兰因此想到鱼秀,连忙问道:“你身上怎么会有我秀姐姐的标记?” “她托付我要找你家鱼淼小姐,以此为信物。” “啊?莫非她也被抓到监牢之中?我们快去救她。” 程净之拦下鱼兰,轻声答道:“她在牢中经受酷刑,已然脱水自尽。” “鱼秀姐姐!”鱼兰惨叫一声,眼泪夺眶而出,挥拳击碎了水幔,水珠溅到那个捆着的男人伤口上,疼得他“嗷嗷”直叫。鱼兰抓起一大把水草塞到那人嘴里,聒噪的惨叫变成了痛苦的哼声。 程净之说到:“鱼兰小姐,我们先去见你家小姐,然后我陪你一起去报仇!” 鱼兰与鱼秀情同姐妹,悲痛欲绝,但她知道轻重缓急,抽泣一会儿便稳定了情绪,哽咽着说道:“行,我这就带你去找小姐。” “这个人是谁?”程净之瞟了一眼地上捆着的男人,诧异的问道。他从未见过被折磨得如此惨的人,除了右臂上的一大块带有纹身的皮肤还算完好之外,其他地方均是皮开肉绽,深可见骨。 “路上慢慢和你说吧。”鱼兰牵过马,将那男人横在马上,一个装有冰蚕丝网的锦囊从他身上掉落下来,上面绣着四个字:花王艳涛。 鱼兰并未在意,捡起锦囊放进口袋,让程净之也上了马,一同朝西北走去。 那马驮着吃力,走得很是缓慢。 …… 阵州,树河镇,古庙之中。老人盯着“阵”字的龟壳,脸上的肌肉不停的哆嗦着:“阵,心电感应,洞察一切,透视人心,当集富庶与敬爱于一身。巫马心,虽然你生在此处,长在此处,如今又陷于此处,却为时尚早,恐怕这一块反倒要留到最后。” …… 在木杨雨、汪自清和鱼淼到达纵九镇时,木杨婷的二叔木杨雷已在路上迎接,身后跟着木杨陶和木杨风两个人。 尽管木杨陶私下教唆鬼纹兄弟,犯下大错,但毕竟他是家族长子,木杨雷考虑再三,还是给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爹。”木杨雨看到以后,急忙下马施礼。汪自清和鱼淼也都跳下马来,抱拳道:“给二叔添麻烦了。” “说哪里话,我早就接到了婷儿的千木鹤,知道你们要来。”木杨雷笑着说道,“只不过没想到你们到的这么晚。” 木杨雨害羞道:“爹,这个都怪我,不小心走错了路,这才到的慢了。” 木杨陶在一旁笑道:“哈哈,果然是胸大无脑。” “不得无理!”木杨雷狠狠的瞪了木杨陶一眼,说道“请汪少侠和鱼淼小姐勿怪。” 鱼淼和汪自清二人连忙摆手,心中却很不是滋味。 汪自清道:“二叔,那鱼然现在何处?可否带我们去审问一番?” “他就关在院中的木屋内,我这就带你们去。”木杨雷说着,率先朝里面走去。 “有劳了。”汪自清抱拳说道,其他人也都弃了马,紧随其后。 木杨家世代经商,总部设在列州,商号名为元列和。商人对店铺起名颇为讲究寓意,规模巨大就用元、泰、洪,发展顺利就用亨、和、协,并以州名居中,由此得号。木杨家在各州均设有分号,阵州分号即为元阵和,修建在半山腰,风水极佳,宽敞豪华。主楼座落在院子正中,四周都是木制的箭楼,日夜值守,院中错落着奇型怪状的树,树木之中掩映着一个木屋,鱼然便关在此处,地上长出的藤蔓在木屋上攀爬捆扎,却是最好的守卫。 “二位,就是那里了。”木杨雷指着院中的木屋说道,“我们这里会有木杨家的出色子弟轮流值守,老夫也经常往来此地,绝对不会有任何闪失。” “有二叔坐阵,自然不会有事。”汪自清恭维着,拉起鱼淼朝里面走去,忽然远处传来马蹄声,二人回首观看,正是木杨婷与巫马心也赶到了。 鱼淼目光瞬间凝固,尽管几次进入他的思想,却一直只能看到他所想象到的情景,从来没有见过他的模样,蓝色的眼睛深邃无比,足可以让任何人深陷其中,她自然也不例外。 木杨雷笑道:“早就听婷儿提起过巫马少侠,果然英雄出少年。” “见过二叔,麻烦您了。”巫马心抱拳拱手道。 汪自清低声说道:“小五,你来的正好,那鱼然就在这个屋子里,我们正要去审问。” “嗯。”巫马心点头应道。 “诸位,稍后让陶儿和婷儿他们陪着几位吧,老夫还有些俗事要处理,暂且失陪。”木杨雷寒暄已过,接下来的事就让他们小辈自己处理吧。 汪自清几人连忙抱拳恭送,木杨风与木杨雨跟在他身后一同离开了。 木杨婷笑道:“老大,淼姐姐,巫马兄,咱们进去吧。” “有劳木杨姑娘了。”几人答应着,朝木屋走去。 巫马心感觉有冰冷的目光在盯着自已,扭头看去,是七个赤裸上身的怪人,上身纹着诡异的花纹,尤其是中间的龙形怪文,他之前见过,与七星铁林上的一模一样。 “那个叫夔龙纹。”木杨婷低声解释道,“这些是鬼纹族人,二叔的坐上宾。” “哦。”巫马心答应一声,收回目光。 木屋近在咫尺,汪自清却忽然停住,回首对巫马心道:“水妖狡诈,凶残暴戾,我们小心才是。” 巫马心有些诧异,不知道汪自清为何忽然这么说。 鱼淼闻言心中一阵刺痛,一丝怨恨从眼中闪过,为何世人皆认定她们是妖,父亲处心积虑的让她来找巫马心,却没想到他也不过尔尔。她双目圆睁,身形闪动,竟然直接绕过前面的人,径直来到了木屋前面。 “她要杀人灭口!”汪自清气愤得双拳燃火,巫马心慌忙上前想要拉住他,却还是迟了一步,一条火龙朝鱼淼打了出去,鱼淼惊叫着闪开,火龙扑向木屋,藤蔓的枝条被烧焦不少,其余的也都吃痛缩回地里,木屋腾起一阵火浪,瞬间化为灰烬。 汪自清一下愣住了,他眼中看到的是鱼淼诡异的笑容;鱼淼也愣住了,汪自清为何会变得如此疯狂。突然而来的变故,让在场的人都惊诧不已,巫马心拉住汪自清:“老大,你怎么了?” “都是那妖女!”汪自清指着鱼淼说道,“定是她迷惑我,以便借刀杀人。” 正在这时,一个人影从废墟中跑了出来,越过围墙,径直朝山上跑去。汪自清一把推开巫马心,也跟着狂追上去,巫马心也快步跟上,木杨婷、木杨陶与鱼淼紧随其后,都朝那黑影奔去。 “老大,那山上多有异族设置的陷阱,你们务必小心。”木杨婷在后面焦急的大喊,汪自清却如同发了疯一般,只是朝着那个黑影不停的追赶。那人影不远不近,仿佛就在眼前,却无论如何都追不上,他已经筋疲力尽,突然,人影消失了。 鱼淼也朝着黑影跑去,却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去追赶,只是头脑中有一个念头告诉她,要跑,不停的跑。 鱼淼突然“啊”的一声,脚下一空,竟是踩到了陷阱的翻板,身旁的木杨婷也未能幸免,地面一颤,身体向下掉落。巫马心抢身上前,伸出两手抓住她们的胳膊向后疾退,不料地上的翻板竟然是整体的一片,无论退到哪里,都是踏空,之前的翻板则变成闭合。翻板呈六边形,可以任意角度翻转,踩到不同中的位置,便有不同的翻转形式,机关连动,此起彼伏。三人困在当中无法逃脱,根本支撑不了多久。 “师妹!”木杨陶大叫一声,手上飞出一根藤蔓,向木杨婷卷去。木杨婷见藤蔓飞来,竟伸手向旁边一推,藤蔓直接捆在了鱼淼的身上,而她和巫马心则掉落到陷阱之内,翻板闭合,除了飞扬的尘土,看不出有任何的变化。 第四十八章 困兽 鱼淼被木杨陶拉回,直接倒在他的身上晕了过去。嗅着温香,怀抱暖玉,木杨陶竟然心猿意马起来,完全忘了自己的师妹现在正身陷囹圄,随时可能没命,即使侥幸活下来,也根本无法走出这占据半座山的庞大迷宫。 …… 主楼二层是一个大厅,窗口正对着后山,三个人一直透过窗子关注着远处的情形。木杨雷眉头紧锁,木杨雨一脸平静,木杨风心急如焚的问道:“二叔,婷姐为何要把藤蔓推给那个水妖反倒害了自己?她不会有事吧?” “我也搞不懂,明明商定好的事情,不知为何她突然改了主意。”木杨雷心中虽然焦急,但毕竟老成持重,叹了口气道:“这个丫头行事谨慎,而且应该有随机应变的能力,这么做应该有她的理由,不必太过担心。” “可是那鬼纹族迷宫神秘无比,万一有个闪失……”木杨雨说着,强装出焦急关心的样子。 “一切看婷儿的造化吧。”木杨雷岂会不知她的想法,平淡的说道,“倒是那个汪自清,竟得了火晶的神力,日后木杨家必受其挚肘,万不可小觑。” “是!” 大厅内四周布满巨大书柜,正中是一个黑檀木的树根茶台,工匠依据其自身奇特造型,整体雕成海底之境,以鱼蟹章鱼居多,其中一角则是人首鱼身的海怪,长短触手盘杂交错,背鳍鳞片栩栩如生。 木杨雷从火炉上提起沸腾的水壶,将水倒入茶碗之中,干枯的茶叶立刻容光焕发,手舞足蹈的涌起,随后朝向喊道:“有劳二位仁兄,请出来喝杯茶吧。” 书柜向一旁移开,两个穿着黑袍的人走了出来。木杨风急忙上前施礼:“参见二位大人。” 二人并不答话,径直走到茶台边坐下,其中一个将手中的铜镜和两寸长的纸人放下,端起茶品了一口,赞道:“好茶。” …… 巫马心下坠很久才落到地面,尽管一直操纵着土元素在下面支撑,依然摔得不轻,骨头隐隐作痛。从空山归来以后,巫马心感觉身体会自动从空气中吸收五行元素修补,恢复极快。五行元素相辅相成,巫马心身俱五种血统,金可强骨,土可阻隔,水可缓冲,木可再生,火可加速循环,自然受到的保护也更多。空气中五行元素所占比例相当,单一元素的数量并不多,但他却可以同时吸收五种元素。其他人运功调息的时间之所以长,是因为他们只具有一种或两种血统,只能同时吸收一种或两种元素。 陷阱之内漆黑无比,巫马心摸索着拿到一根木棍,又摸起了两块石头,猛力的对敲,火星四溅,运行魄力调动火木两个元素,这才费力的将木棍点燃。借助微弱的光,巫马心看到木杨婷在不远处,紧闭双目,脸上透着痛苦,显然她摔得更严重。 巫马心扶住木杨婷问道:“木杨小姐,你没事儿吧?” “还……好。”木杨婷勉强答应一声,就在他的怀里晕了过去。巫马心感觉到木杨婷浑身滚烫,右腿的鲜血不断滴落,应该是下落之时被凸出的石块划伤所致,地面上无数嗜血的小虫在贪婪吮吸。 必须马上止血!最大的问题是:这里什么都没有,如何止血? 巫马心闭目凝神,努力思索着,空山那些老怪物说话都是点到为止,这使他学会了思考,这是一个比任何功力更强的技能。 血,即是水! 巫马心聚力控魄,操纵水元素,那些血滴如同顽皮的孩子,总想趁人不注意便溜出去玩耍,在伤口边缘徘徊许久,终于还是缩了回去,地上的小虫见没了美食,急得团团乱转。血已止住,巫马心从衣服上扯下一块布,将伤口包扎好,又取出药王给的药,倒出一粒塞入她口中。木杨婷的脸不再那么煞白,但这里空间狭小,空气中依然弥漫着血腥的气味。 巫马心轻轻的将她放在地上,起身又点燃了几根枯枝,将整个空间照亮许多。这里是一个六边形的井状石屋,每个边大约六尺,而高度却至少有十几丈。四壁并不光滑,多有石块凸出,巫马心攀着石块向上攀爬,足足两柱香的时间,才触碰到了顶上的六边形翻板。巫马心变换不同位置,用尽全力拉推,翻板却纹丝不动,这机关果然玄妙,只能从上面掉落,却无法从下面打开。 巫马心跳落回地面,木杨婷已经醒了,挣扎着想要起身,声音微弱的说道:“多谢巫马兄。” “你腿伤未愈,千万不要乱动。”巫马心连忙阻止,扶她靠着墙边坐好,这才问道,“木杨家经商为业,为何要做这种机关?” 木杨婷的精神明显好了许多,解释道:“巫马兄误会了,这里虽然与元阵和在同一座山上,却并不是我木杨家所建。” “哦?那这里是什么地方?” 木杨婷说道:“我听家族长辈提起过,这里是鬼纹族的蜂巢迷宫。” “蜂巢迷宫?” “嗯,很久以前,这座山居住的是一个神秘的部落,称为鬼纹族,他们本领高强,以狩猎为生,这个陷阱便是他们所做。每个陷阱都是六边形,上铺翻板,下置石门,不但地上的翻板有机关连动,下面的陷阱也都相互连通,如同巨大的蜂巢一般,因此称为蜂巢迷宫。野兽一旦掉落,非但无法出去,甚至会生生的跑死在里面。” “相互连通的迷宫?”巫马心抬眼望去,六面石墙上都嵌有石板,用手推开石板便会进入结构相同的另一个石屋。巫马心转了一圈,不禁面露喜色的说道,“木杨小姐,既然是迷宫,一定有出口,看来我们还是可以出去的。” “谈何容易呀。”木杨婷却没有那么乐观,“蜂巢迷宫由鬼纹族历经数代营建,十分庞大,足足占据半座山,共有六百四十个石屋。地上对应有六百四十块翻板,只有一条路径可以不触动翻板而平安通过,称为活路,地下也只有一个出口通向外界,叫做生门。每个石屋的六面墙都可以推开进入其他石屋,屋屋相连,环环相扣,可以走的路径何止万千,我们身陷其中,视线不佳,既没有地图,又不辩方向,想走出迷宫比登天都难。” “没有地图,那我们把整个迷宫都走一遍,在脑海中画出一幅地图不就行了,就看你有没有最强大脑。”巫马心反倒并不在意,自信的用手指了指头,微笑着说道。自从融汇五行后,他的空间感知能力十分强大,完全可以根据空气中金元素受磁场影响而形成的排列来确定方位,也可以根据每个房间各个元素构成的微弱不同来判断是否来过,因此他觉得并非难事,只是花些时间罢了。最主要的是,你必须得相信自己,如果连你自己都觉得不可能,那才是真的没有希望。 人还是要有梦想,敢于尝试,万一实现了呢! “好吧。”木杨婷本就是乐观之人,见他这么说,自然也兴奋起来,觉得并不是什么难事,大不了做一对苦命鸳鸯,起码不会孤单。 木杨婷忽然一怔,自己为什么会想到鸳鸯?鸳鸯这种鸟,雄鸟羽毛艳丽,雌鸟却如同灰鸭,这不是贬低自己嘛,不行,不做鸳鸯! 巫马心自然不知道她脸一红一白的在想什么,问道:“你还能走么?” 木杨婷尝试站起身来,却一下扑倒,有些郁闷的说道:“身体倒是还行,只是腿还是有些不敢太吃力。” “我扶着你走,先简单转一下看看。”巫马心说着,将木杨婷架了起来,却没想到她看着娇小,体重却不轻,“你还真重。” “什么意思?”木杨婷不满意的说道,“只有木杨雨那样的才应该重呗。” 巫马心一脸黑线,尴尬的说道:“我可没说。” “哼,谁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木杨婷努着嘴,一脸的鄙视。 “还是给我说说这个鬼纹族吧。”巫马心急忙岔开话题,语多必失。 两人斗着嘴,反倒走得轻松了许多,木杨婷身上的疼痛都减轻了不少。不知不觉的已经走了好几个房间,巫马心在脑海中勾勒着迷宫的地图,对找到出口越发的有信心。 “你这是心虚!”木杨婷虽然得理不让人,但却并没有揪住不放,开始介绍道,“我听二叔说,鬼纹族每个人均刻有纹身,或山川河流,或飞禽鸟兽,生性古怪,极少与外人接触。但十分好色,但凡看到女人就会抢回洞中,一群人轮流糟蹋,直到奄奄一息便抛尸荒野。他们的武器十分有趣,就是用一个木棍,系上绳子,绳子上再拴个榴莲,有点类似咱们用的链子锤。” “哈哈,绳子上拴榴莲,他们真有创意。” “你可别笑,据说相当好用,一般的人根本都不用打第二下。”木杨婷生怕他不信,见巫马心没有反驳,她有一种胜利的骄傲,接着说道,“这里经常下雨,因此鬼纹族人喜欢穿着黑色的蓑衣,戴着帽子,而且会把打猎缴获的牛角插在帽子上,一般人是插两个牛角,能力强的人会插四个牛角,如果是首领或是祭师,则会插六个牛角。赤县神州掘断陆地以后,这里的气候完全反转,变得干旱少雨,他们才改变了这一装扮。” “既然是鬼纹族所建,那他们自然知道迷宫的路线,若是我们能遇到鬼纹族人,岂不是就可以出去了?” “唉,没有希望了,多年以前,鬼纹族遭遇劫难惨遭灭族,整个部落只剩下九个人。据说有高人要镌刻一份地图,而这九人原有的纹身恰好与地图上的山川河流相符,这才得以存活,却也下落不明。” “原来如此,看来端国之前也是一个有故事的地方。”巫马心叹了口气,有一搭无一搭的和她聊着,脚下却一直未停,脑中也一直在勾画着地图,很快他们已走过了十几个石屋,却如同沧海一粟,任何一个方向都没有碰到边际,每个石屋也都一样,六面石壁,空空如也。 他们已成困兽。 第四十九章 发不沾霜 巫马心刚要推开眼前石板,直觉却告诉自己,这个石屋有些不同。他悄悄的将手指放到嘴上,告诉木杨婷轻声,衣袖一动,几枚银针落在右手,左手将火移在身前,缓慢的推开石板,进入石屋。 人的适应能力很强,在光线微暗的地方时间久了,眼睛也适应了这种光线,依然可以看得很清楚。 在这个石屋的中间,仿佛是一个人盘坐在那里,发出“咔咔”的咬骨头的声音,隐约可以看到他头上有四个牛角,身上穿着蓑衣。木杨婷心中一惊,木杨家千辛万苦才找到八个鬼纹族人,难道这第九个鬼纹族人竟然就在一墙之隔的地下? 巫马心恭敬的说道:“前辈,冒昧打扰,我们误入陷阱,希望可以帮我们指明出去的方向。” 那人并未回应,口中依然不停的嚼着。 巫马心等了片刻,继续耐心的问道:“前辈?” “嗷”那人将手中的骨头扔掉,转身朝他们扑了过来,木杨婷猛的将巫马心推到一边,自己也迅速的跳到了另一侧。那人扑了个空,巫马心手上拿着的火却被打落,正落在那人脚下。 借着火光,巫马心才发现这是一个很像牛的怪物,身形巨大,头上长着四只角,毛发很长,仿佛披在身上的蓑衣一般。破锣师叔曾经给他们讲过,这种怪物叫獓狠(因),以人为食,想必它也是不小心落入陷阱,却不成想成了这蜂巢迷宫的一霸,其他掉落的野兽和人反倒成了它的食物。 石屋狭小,两人不断的闪转腾挪,感觉异常吃力。巫马心一面听着声音打出银针,一面大喊道:“你赶快退到其他房间去!” “我……” “快去!”巫马心说着蹿到她身边,硬是将她推了出去。那怪物紧追不舍,银针打在它身上如同打到山石上一般,只能激起它的愤怒,却丝毫伤害不到它。 无论是想逃命还是制敌,首先要知道它靠什么来寻找猎物,这样才有可能让自己在它眼中消失。此兽长时间生活在黑暗空间里,眼睛肯定早已退化,难道是听觉? 巫马心想到此处,借机停在一角,屏住呼吸,不发出一点声音。那怪物怔了一下,似乎是不明白他为何不跑了,扑棱一下大脑袋,疯狂的朝他扑来,巫马心用脚一踢石墙,整个人从那怪物的胯下钻了出去,躲过一劫。 它显然并不是依靠听觉。巫马心大脑飞速旋转,努力的思考着可能的情况,忽然,他想到了六十三村的那条赢鱼和泡在药缸里的温佩泽。没错!它一定是依靠气味!巫马心赶忙将身上的衣服脱下来,抛到一侧,那怪物果然朝着衣服扑去,挥拳猛砸,地上灰土飞扬。 找到了问题所在,巫马心有了主意,将身上衣服脱下拿在手中,猛的飞身跳起,一拳打在怪物的头上,自己转身闪在一旁,同时发出银针将手中的衣服钉在对面石墙上,那怪物更加愤怒,狂吼着冲向衣服,见“敌人”并未躲闪,将头一低用尽全力猛撞过去,结果竟重重的撞在墙上,一命呜呼。 武力值高的怪物,智商普遍堪忧! 巫马心筋疲力尽的坐在地上,心中有些不安起来,这陷阱存在已久,里面除了这妖物之外,没准还会有什么鬼怪妖魔,想想便让人脊背生寒。 “巫马兄,那怪物死了么?”隔壁石屋传来木杨婷的叫声。 “嗯,它已经死了。”巫马心回答一声,却猛然想到了一个更为恐怖的问题,她受了那么重的伤,走路尚且不稳,怎么躲避那妖物时却如此灵活?难道……她究竟是什么人?! …… 阵州,兽穴。 怒王被封为储王,正是春风得意之时,阵州的富商巨贾纷纷前来祝贺,礼品也高了一个档次,尤其是裴九天,更是三天两头的跑来王府。俞几乌已回到裴府,有了苏味的解释,已然让裴九天打消疑虑,他带回许多深海怪鱼,均是陆地上难得一见的珍馐美味,裴九天将这些作为礼品送给怒王,直接碾轧其他人。待裴峰与嵬名沫成亲以后,他便是储王的亲家,以后更是端王的亲家,这是何等权势与荣耀。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鸡犬能升多高,并不取决于鸡犬,而是取决于那人的道行。权力虽无形,却价值连城。 各州的王闻风而至,六哥长六弟短的争相道喜,只有镇守列州的战王嵬名布丝毫不加理会,他战力超群,战王无人能抵挡,却也是最正直,最不屑于阿谀奉承之人。 怒王很不满,战王也同样不满,你凭什么?! 冰屋一战,不仅消灭了不沾大师和一众不沾小贼,破锣道人销声匿迹,侥幸逃脱的程净之也被沉了江,世界一下安静了。更主要的是,他们留了一把带有“血”字的菜刀,让怒王可以因此成为储王,可以据此消灭血王,更可以凭此成为端王。 怒王唤来瘦军师金生水,他四处奔走,但却一无所获,这些赊刀人只存在于街头巷尾的传说之中,根本无人见过。 “如此说来,莫非这线索有误?”怒王有些不放心的说道。 “不会。”金生水胸有成竹的说道,“如果在下所料不差,这些赊刀人只是第一批唤醒的血军逆党,他们之所以还没有动静,可能是因为分散各州,路途遥远尚未聚齐,也可能他们还在等待着什么,因此未有下一步动作。血军余孽隐忍了二十年,自然不急于一朝一夕,只有万无一失之时才会动手,还请怒王耐心等待。” 怒王向来对金生水信任有加,自然言听计从,哈哈大笑道:“果然什么都瞒不了金军师,他苟延残喘都等得起,我有何等不起的。只要血王不死,终究会露出马脚。” 门外亲兵来报,徐天奇将军求见,怒王点头道:“快请!” “启禀怒王。”徐天奇抱拳拱手道,“账本上所记载的人均已查明,大多是正经生意人,或是铸造刀剑的铁匠,但有两人未能传唤到场,或有嫌疑。一个是横七镇河东村的关剑关铁匠,符兵去时已上吊自尽,另一个是树河镇桥洞村的汪自清汪铁匠,一直大门紧锁,不见踪影。” “汪自清?此前在冰屋中剿灭的逆贼中,也有一个人号称‘发不沾霜’汪自清,可是这个人?” “属下让周围的邻居都辨认过画像,并非此人,可能碰巧同名而已。况且在冰屋一战之后,汪铁匠一直都在营业,只是这几天才突然消失的。” “哦。”怒王放下心来,此前便跑出来一个程净之,若是再有其他人跑出来,岂不是证明他们太无能,“原来如此,吩咐各地岗哨,严查此人。” “是。” …… 迷宫之外,汪自清正疲惫的坐在地上,头疼欲裂,望着无垠的荒野,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不知不觉的已经跑出来这么远,完全是一个陌生的地域,转身后望,完全看不到来的那个院落。那个黑影就这么消失了,让汪自清很是愤懑,只有找到他,才能知道这整个的阴谋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只记得自己朝着木屋走,还未等进去,便看到鱼然逃出来,疯狂的跑,自己就疯狂的追,但总感觉整个过程不够完整,似乎中间遗失了一段,完全完全没有记忆。 尽管不甘心,也只能先回木杨家再从长计议。汪自清朝来时的方向走去,刚才一直忙着追赶,只能模糊的分辨着方向。自从吸收了火晶,汪自清感觉自己整个人像一块烧红的木炭一般,每天要喝大量的水,却仍然燥热,即使躺在水中都不觉得凉爽,一路上荒无人烟,连讨口水喝的地方都没有,嘴唇已经干得裂开了好几道口子。 远处,一匹马慢吞吞的从斜向小路走上大路。他们的身上一定会带着水,汪自清感觉遇到了救星一般,朝他们加快了脚步。 距离越来越近,汪自清一阵诧异,马上的这个背影怎么这么熟悉。 那马走得奇慢无比,汪自清很快追到了它的身后。马上共有三个人,最前面是一个被海草捆着的干瘦男人,赤裸着上身,横担在马背上;中间是一个女人,最然不是多么美貌,但也颇有几份姿色;最后面坐着一个男人,露在外面的皮肤都白得没有血色,如同大病初愈一般。 竟然是程净之!汪自清喜出望外,急忙喊道:“鱼兰小姐,老四,真是你们呀。” 听到喊叫,那马停了下来,程净之从马上跳下,与汪自清抱在一起。 汪自清喜出望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开心得猛拍程净之的后背,毕竟大病初愈,程净之被他拍得痛不欲生,险些吐出血来,好在汪自清拍了一阵便停了手,问道:“老四,这也太不可思议了,你被沉江这么久,怎么还能平安无事?” “多亏鱼秀小姐的秘术,更多亏鱼兰小姐搭救。”程净之将之前的事简单讲了一遍,唯独没有提到鱼秀带给鱼淼的话,虽然汪自清和鱼兰都是关系亲近之人,但毕竟人家以性命相托,必须万无一失,只有见到鱼淼方能转达。 鱼兰发现只有汪自清一个人,赶忙问道,“老大,怎么就一个人,我家小姐呢?” “她还在木杨家呢。”汪自清道。 “哦,哦。”鱼兰说着,大眼睛中闪烁着迷惑的目光问道,“你们不是一同去审问那个人么?为何分开了,而且你还跑了这么远?” “唉,这事的确蹊跷,咱们边走边说吧。”汪自清说着,让程净之骑在马上,他与鱼兰在地上走着,这样速度反倒能快一些。 汪自清着急的转头看向鱼兰,嘶哑着说道,“多谢鱼兰小姐搭救老四的大恩,那个,你们带水了么?” 鱼兰被他逗得哈哈大笑,竟然忘记了疲劳,无奈的说道:“我们润下族,从来都不带水的。” “哦。”汪自清有些失望,不由得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又是一阵疼痛。 “不过,”鱼兰调皮的说道,“我们却有的是水。” 第五十章 生意 汪自清被弄得一愣,鱼兰笑着扬起右手,手指轮动几下,空气中的水气凝结成一股水流,缓缓的流入他的嘴里,汪自清顿时觉得甘甜入喉,贪婪的喝着。鱼兰本想等他说“够了”再收回功力,不成想这人竟如无底洞一般,一直都没有喝饱,只好将手一挥,水流顿时消散,她一边活动着麻木的胳膊一边嗔怪道:“你还真是能喝,这么半天了竟然也不撑,真是被你打败了,喂你喝水比喂孩子吃奶都累。” “啊,你有孩子?”程净之诧异的问道,心中顿时一阵发酸,无比失落。 “唉呀,你个笨蛋,这是比方,人家都还没成亲,哪来的孩子!”鱼兰也着急起来,刚说完羞得满脸通红。 “呃,是,那是,那是。”程净之也不好意思的笑了。 汪自清在一旁看着,不由得哈哈大笑,他自然不会接茬调戏他们,只好说他自己:“我最近喝水量越来越大,真的是怎么喝都不够,让鱼兰小姐见笑了。” “我现在是太过疲劳,等我休息好了,再和你比一场,一定把你喂到求饶,我绝对不会输的。”鱼兰性格如同小孩一般争强好胜。 “小姐,姑奶奶,行行好,也给我一口水吧。”被绑在马背上的男人可怜巴巴的看着落在地上的水,舔着嘴唇说道。 “滚!”鱼兰一扫可爱小女生的模样,恶狠狠的说道,“渴死都算便宜你了,一会儿见到我家小姐,一定活扒了你的皮!” 那人吓得不敢再出声。 “他是谁?”汪自清问道。 “一个纹身的恶人,可恶至极!”鱼兰将之前的事说了一下,一边讲一边仍然咬牙切齿,但自己用体温为程净之取暖之事却没有提。汪自清也听得火冒三丈,但还是强压了下去,既然是她们润下族的事,还是留给她们去解决的好,但这人险些误了四弟的性命,他便不能不管了。 “口渴是么?”汪自清来到他面前,冷冷的问道。 那人不敢回答,瞪着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恐,汪自清伸手捏起他的嘴唇,火焰升起,顿时青烟冒起,那人的嘴竟被烤熟了,香气随风飘荡。汪自清拍了拍手上的灰,轻描淡写的说道:“以后你再也不用为喝水烦恼了。” 鱼兰虽然觉得有些残忍,但这家伙着实让人愤恨,给他点严厉的教训长长记性理所应该,而且看着也解气。 程净之问道:“老大,你没事吧,我按你摆出求救信号去找你,结果你就失踪了,这到底又是怎么回事儿呢?” “唉,此事说来话长。”汪自清点上啖巴枯吸了一口,由于一直没有找到水,口干舌燥,他打消了好几次想点啖巴枯的念头,现在终于可以吸上一口,顿时感觉自己如同神仙一般,浑身都舒坦。 汪自清将之前发生的事讲述了一遍,又不解的问道:“鱼兰小姐,既然你们也是赶去木杨家,为何会走到这里来呢?” “我迷路了。”鱼兰笑道。 “对,我更分不清方向。”程净之也笑着说道,两人一唱一和起来。 “呃,我也路痴,那我们怎么回去?”汪自清说道。 “就这样走呗。”鱼兰反倒毫不在意,“反正都已经迷路了,那还能更坏到哪儿去?” “也对。”汪自清很佩服鱼兰的洒脱,哈哈大笑。 三人边走边聊,汪自清靠着路痴脑袋里残留的记忆,鱼兰靠着去素衣江之前木杨婷给她的描述,程净之靠着直觉瞎猜,那个如同嘴里叨着两根香肠的男人靠着马背,一路朝目的地走去。 …… 木杨家,元阵和。 鱼淼一直酣睡未醒,不止是因为她的劳累,更主要的原因是她的房间里一直点着迷香,在木杨雷想出办法之前,她都不会醒。 木杨雷陷入沉思,鱼淼受鱼鸽的嘱托出水来寻巫马心,若是让她见到,必会破坏他们的大计,因此才定下这个计策,让他们陷入鬼纹族的蜂巢迷宫中自生自灭,即使是润下族右护法前来问罪,他也有话可讲,不至于太过被动。 夜叉虽然宣誓只效忠于端王,但并不影响他们在外面做一些生意,在他们眼里,所有人都是端王的敌人,被消灭只是早晚的事。木杨雷投取所好,请来夜祤与夜魅两名夜叉,夜祤迷惑汪自清与鱼淼,火烧木屋,夜魅控制傀儡纸人,引他们掉入迷宫,一切布置得天衣无缝。可是木杨婷这一招逆向的李代桃僵,着实让他迷惑不解。 木杨雷是生意人,他知道自己要增加成本了。 木杨陶将鱼淼安置在偏房,急匆匆的闯了进来,说道:“二叔,婷妹为何突然改了主意?这水妖如何处置?” 木杨雷示意木杨陶退在一旁,露出询问的目光看着对面两个黑衣人:“夜祤大人,夜魅大人,二位意下如何?” 夜魅把玩着手中的小纸人说道:“这有何难,杀了她便是。” 木杨雷心中亦是同样的答案,说道,“怎么说她也是润下族趋善域右护法的掌上明珠,贸然在我的地盘上动了手,必定上门兴师问罪,我也不好交待呀。” “不用你动手。”夜祤说道,“我们来即可。” “那就有劳二位了。”木杨雷巴不得把这个烫手山芋抛给他们,微笑着说着,又向木杨风使了个眼色,木杨风当即会意,抱拳向二人道:“请二位大人先到东跨院客房休息,待用过晚饭后再劳烦二位大人。” 因为经商需要,木杨家的客房一向布置得豪华舒适。夜祤的房间中早有七名绝色待女在那里等候,只穿了丝质心衣,秀色可餐,茶几上还放有一盒黄金;夜魅修炼邪术,不近女色,在茶几上同样有一盒黄金,以及一块上古时期的玉蝉,带有铁沁,价值连城。 玉,自古以来便有着与众不同的地位,《本草纲目》中记载玉石可以“除中热,解烦懑,润心肺,助声喉,滋毛发,养五脏,安魂魄,疏血脉,明耳目。”而修行之人则更为重视,认为玉是阴阳二气的精绝,是蓄“气”最充沛的物质,除了佩戴之外,还要炼化成玉屑来服食,以增加功力。尤其是上古玉器,不禁吸收了千年的日月精华,更因其埋在地下,汲取了无尽的灵气。但凡长埋的古玉,必然带有玉沁,一般有鸡骨白、水银沁、朱砂沁以及铁沁等,对于修行之人,铁沁最为珍贵。 夜祤的房间里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而夜魅房间里则散发出黑色的光芒。这是交易约定之外增加的价码。 其他人都被打发下去了,木杨雷一个人坐在前厅,冲泡着清茶,静静的等待着夜晚的到来,每一笔买卖都需要权衡,待价而沽,在看到结果之前都无法知道赔赚。 木杨风跑了进来,急切的说道:“二叔,村里的眼线来报,鱼兰和汪自清回来了,再有半个时辰便可以到这里。” “嘶,他们竟然回来的这么快?”木杨雷有些意外,若是再晚两个时辰,那么一切都能安排妥当,而现在也不能催促那两位夜叉,尤其是夜魅,正是修炼的关键阶段,打搅不得。 木杨雷问道:“只有他们二个人么?” 木杨风答道:“不是,还有一个脸色惨白的书生,据说还捆着一个赤裸着上身的人,声称要交给鱼淼处置。那人身上也有褐色的奇怪纹身,很像我们要找的第九个鬼纹族人。” “竟然会这样。”木杨雷倒吸一口冷气,事情的发展越来越出乎意料,完全打破了最初设想,他需要仔细思考一下,脑中飞快的盘算着。 商人,影响他决断的永远只有利益。 “罢了。”木杨雷长出一口气,自言自语道,“看来这笔交易要改一改了。” 木杨雷并不傻,他之所以与夜叉军做交易,是希望借助他们的手,除掉鱼淼,同时把鱼鸽也牵扯进来,让他们无暇阻碍整体大计的实施。然而相比于鬼纹族最后的九名族人,对付鱼淼便不再那么急迫,因为搜寻其他八人已经耗费了木杨家族十年光阴,而送上门来的这第九人如果有了闪失,那便会前功尽弃,他也将成为木杨家,乃至曲直族的罪人。 木杨雷拿出一个紫色的小瓶,递给木杨风:“厨房中已经为两位贵宾精心准备了一餐美食,尽是珍奇猛兽,你把这个加到里面,每样菜只需一小滴即可,切不能浪费。” 木杨风知道里面装的是蓇蓉津液,味道奇香,却剧毒无比,人服了以后并无不适,但几个时辰之后便会毒发入体,越来越弱直至死亡,尸体除了神封穴会有一个黑点外,不会有任何其他症状,极其隐蔽。蓇蓉津液获取十分不易,在原始的深山中,有一种大蛇,寿命可过百年,身形庞大,毒性极强,过百岁之后便不再进食其他东西,只以黑色的蓇蓉花为食,剖开蛇腹,将黑色粘液用纱布吸附出来,置于酒中,浸出不溶于酒的黑色液体即为蓇蓉津液。自从得到此物,木杨雷从来都未舍得使用半滴,今天竟然如此慷慨,看来此事非比寻常。 木杨风有些不解,问道:“二叔,待人到了此处,我们将他们拿住抢了便是,何苦因此得罪夜叉军?” “事关重大,不得有半点闪失。那汪自清得了火晶神力,一旦玉石俱焚,我们得不偿失,他们生死事小,万一失了鬼纹族人或是毁坏纹身,可便误了大事。”木杨雷说道,“况且我们与夜叉一战也是迟早的事,先借他人之手灭掉两个倒也无妨,唉,只是可惜了我的上古宝玉。” “小侄明白了。”木杨风说着,转身离去。 商人重利轻别离,君子轻名重情义,而我只是个商人。木杨雷盯着茶杯中浮动的茶叶,轻轻吹了口气。 第五十一章 地图 木杨雷端着茶杯却并没有喝,沉思很久,终于松开紧皱的眉头,轻声叫道:“陶儿。” 木杨陶抱拳躬身:“二叔。” “你常与俞几乌联系,是否有马上找到他的方法?” “自然是有。” “你速去联络他,告知此处地点,并言明鱼淼正身处险境。”木杨雷说罢,又像是自语道:“此时恐怕也只有他能救鱼淼了。” 木杨陶有些不明白:“俞几乌是左护法鱼鹰的人,而鱼淼是右护法的千金,两位护法向来不合,怎么会施以援手呢。” “不管俞几乌会不会来,但鱼刺肯定会来的,那可是润下族数一数二的高手。”木杨雷笑着说道,“通知完后带鱼淼来见我。” “是,小侄明白了。”木杨陶说着,离开了前厅。他自然知道鱼刺的厉害,同时对付鬼纹族的八个高手,竟然不费吹灰之力,还害得他挨了二叔的训斥。 …… 木杨陶解了鱼淼的迷香。鱼淼睁开慵懒的眼睛,虽然感觉自己睡得莫名其妙,但却无比舒畅,从来没睡得这么踏实过。她的大脑沟壑与别人不同,从记事以来每天都会做梦,即使是小憩也不得安宁。鱼淼刚刚梳洗完毕,门外便传来木杨陶的呼唤声:“鱼淼小姐,醒了么?” “嗯。”鱼淼答应一声打开房门。 “鱼淼小姐。”木杨陶施礼道:“二叔有请,现在前厅等候。” 鱼淼赶忙答应一声,与木杨陶一道赶来前厅。鱼淼道个万福,面带惭愧的说道:“最近可能太过劳累,竟然睡了这么久,让二叔见笑了。” “哈哈。”木杨雷大笑着让她过来坐,又倒上一杯茶道,“鱼淼小姐说的哪里话,你与婷儿是朋友,这里自然便如你家一般,不需介意。” 听到木杨婷,鱼淼这才猛然记起,当时自己踩了翻板,是木杨婷将木杨陶抛来的藤蔓让给自己,这才脱离险境,忙问道:“婷儿现在如何了?”鱼淼与汪自清一样,从看到木屋到追出院落之间,完全没有了记忆,仿佛被人抹掉了一般。 “唉。”木杨雷叹了口气道,“我那苦命的侄女,与那年轻有为的巫马少侠都落入了地下的蜂巢迷宫,生死未卜。” 鱼淼脑袋“嗡”的一下,她曾经听到过一些有关蜂巢迷宫的传闻,那里庞大无比,神秘莫测,几乎没有人能够从里面活着出来,一个是多次救过自己的救命恩人,一个是将要拯救天下苍生的巫马后人,真是心如刀割。 “鱼淼小姐且放宽心,我也会想办法营救,他们两个都是福大命大之人,苍天自会眷顾。”木杨雷说道,他不止是在安慰她,也是安慰自己。 木杨雨从外面跑了进来,向木杨雷施礼道:“爹,鱼兰姐姐和汪老大回来了。” “哦?”木杨雷一副刚刚才知道的欣喜神情说道,“快快有请。” 汪自清大步流星的走了进来,程净之紧随其后,虽然尚未痊愈,但已经恢复了很多,鱼兰随手一抛,将手里拎着的人扔到地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木杨雷惊奇得如五雷击顶,眼睛瞪得浑圆,手紧紧的抠住座椅扶手。他长出一口凉气,才算控制住几欲暴走的身体。那个被水草捆着的人,正是他们苦苦寻找的第九个鬼纹族人! 鱼淼自然不知道木杨雷为何如此反常,连声呵斥道:“鱼兰,不得无礼,还不快见过木杨二叔。” 鱼兰吐了下舌头,拉着其他两人过来行礼。木杨雷这才意识到自己太过失态,连忙恢复了笑咪咪的嘴脸,连声说道:“不必拘礼,来人,看茶。” 三人坐下,有人给盛了茶水放在一旁。程净之见到鱼淼,本想尽快找个机会和她说鱼秀的事,但现在的场合明显不太合适,不能心急。 汪自清问道:“二叔,鱼淼小姐,不知我五弟巫马心现在何处?” “唉。”木杨雷叹了口气。鱼淼眼泪簌簌落下,将他们掉入迷宫的事讲述一遍。 汪自清和程净之不由得霍然起身,欲冲进迷宫救人。木杨雷连忙阻拦道:“请二位稍安勿躁,那迷宫庞大无比,恐怕你们去了也无济于事。婷儿与巫马少侠一同遇险,相信他们互相照应,暂时不会有危险。你们身体尚未恢复,不妨稍作休养,我已派人去搜寻入口,待找到入口之后我们再从长计议不迟。” “好吧,有劳二叔。”汪自清和程净之虽然着急,但并非不通情理,重新归座。 木杨雷此时的心思全在那个人身上,丝毫不露声色的问道:“这个人是?” “这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鱼兰愤怒的说明缘由,又将装冰蚕丝网的锦囊递给鱼淼,请她发落。 鱼淼毕竟是大家闺秀,知道自己客居于此,自然不好真的发号施令,面向木杨雷道:“二叔,不知您觉得此人该如何处置?” 木杨雷等的就是这个机会,义愤填膺的说道:“欺负女人的禽兽,无论是民愤所判,还是江湖规矩,自然都是处以极刑。然而又用那么卑劣的手段欺辱润下族的子民,杀了都是便宜了他,不如活扒了他的皮,也好给你们出出这口恶气!” 那男人听到此处,害怕得挣扎起来,似乎是想要求饶,却由于嘴都被烤得焦肿,无法说话,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鱼淼与鱼兰都惊诧不已,尤其是鱼兰,说要扒他的皮只是一时气话,没想到木杨雷要来真的,虽然是他罪有应得,但还是觉得有些过于血腥,一时间竟然语塞了。 “如果二位不觉得这个惩罚过轻的话,那就这样定吧。”木杨雷示意木杨风将这人带到后院,又问道,“几位可要观看?也好做个见证,以免我们有舞弊之嫌。” 鱼淼和鱼兰自然摇头,汪自清也面露难色,程净之看了看鱼兰,抱拳道:“我愿去看一看,也好让两位小姐安心。”毕竟是刀头舔血之人,自然对于这种事情并不害怕,而这种以杀牟利之人也最为多疑,不会轻信任何人,今天你是我的雇主,明日你就可能是杀我的人的雇主,甚至是我脚下的尸体。此外,程净之也想在鱼兰面前表现一下。 “好,请!”木杨风点头,带着程净之来到了后院。 鱼淼和鱼兰二人虽然不敢看,但也不免有好奇之心,竖起耳朵听着,由于那人的嘴已经坏了,只听到“呜呜”几声,便没有了。木杨雷看在眼里,倒也不点破,有一搭无一搭的闲聊着。 不多时,木杨风与程净之回来复命,鱼兰听得毛骨悚然,但想到被他侮辱的同族姐妹,心中倒也没有怜悯。 木杨雷说道:“几位都有些累了,一会儿让风儿带你们去客房休息一下,大家随意即可,不需拘谨。” “多谢二叔。”几人答应着出了门,木杨雷晃动几下木杨风还回的紫瓶,这一餐用去了一小半,让他心疼不已。 …… 木杨风把他们带到西跨院,在鱼淼的房间外,汪自清问道:“鱼淼小姐,说来有些奇怪,之前在木屋门口的那段记忆,我好像丢失了,你记得当时发生了什么么?” “你也有同感?”鱼淼诧异的说道,“我也是,完全想不起来了,待有记忆的时候便是去追赶那个黑影,只是隐约知道木屋好像走水了,有些火光。” “奇怪。鱼淼小姐快去休息吧,晚些再议。”汪自清说罢,抱了抱拳,与程净之进了隔壁的房间。 他们两人全都丢失记忆,而当时在场的另外两人现在却生死未卜。 程净之说道:“鱼淼小姐,我有事和你说。” “晚些时候吧,我先小睡一会儿。”鱼淼摆摆手进到屋内,顺手将锦囊扔在一边,倒头便睡。自从进了这里,她就感觉很奇怪,一直非常困倦,毫无精神。 …… 木杨风告辞,转身又来到东跨院,此时两个客房内已经都安静了,木杨风轻轻的敲了敲门:“请二位大人用晚膳。” 二位夜叉应声出门,跟着木杨风便走,一言不发。两个客房内则是一片狼藉,夜祤的房间里横七竖八的躺着七具裸着身子的女尸,这是他的习惯,玩弄过后会全部杀死;夜魅房间里同样一片狼藉,到处都是被他运功时崩坏的家具,有些物品更是成了焦炭,如同过了火一般。 …… 木杨风领着汪自清众人出了前厅,木杨雷急匆匆的朝后院而来,那里有一间密室,里面挂着九张带有纹身的人皮,已经刷洗烘干,如同艺术品一样。美中不足,其中一块的颜色明显比其他几块要深,正是因为这块是人死之后才取的皮,自然影响了颜色与光泽,看到这个,木杨雷便气不打一处来。 木杨陶见二叔来了,战战兢兢的施礼道:“二叔,这些不是咱们木杨家的贵宾么,怎么说杀便杀了?”自从上次犯错以来,他一直都小心翼翼的伺候着这七个人,他们被抓来之时,还正抱着他给安排的美女在床上奋战呢。 “亏你还是大师兄,这么没有头脑,以后木杨家怎么放心交给你。”木杨雷恨铁不成钢的说道,“只有八个人的时候,自然是贵宾,当九人都凑全以后,便毫无用处,只能做艺术品。” 木杨雷根据人皮上的纹路,不停的调整摆放,终于组成了一幅连贯的图画,这才抹了汗水,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木杨陶见二叔心情大好,这才敢问道:“二叔,这是什么画,这么奇怪?” “这不是画,是地图。”木杨雷攥紧了拳头,紧咬牙关说道,“关押我们曲直族首领漆雕烛的地图!” …… 蜂巢迷宫。 经过一番打斗,点着的火都已熄灭,蜂巢迷宫又陷入黑暗,不过循着木杨婷身上的香气,巫马心依然可以找到她。 “那怪物已经撞死了。”巫马心推开墙上的石板,直截了当的对木杨婷责问道:“你受了这么重的伤,竟然如此快的便恢复了?你到底是什么人?” 第五十二章 獓狠 “我好的这么迅速,当然多亏了你的神药。”木杨婷先是一愣,接着解释道,“你是土狗,自然不知道我族的玄妙。我是曲直族的,本身就有极强的愈合能力,五脏四肢都能自然生长,当然恢复得快。” 巫马心心念一动,好像也是这么个道理,或许是自己太谨慎了。 木杨婷却委屈起来,声音里带着哭腔,“没想到你竟然怀疑我,真没良心。我若是害你们,又怎么会把藤蔓抛给鱼淼姐姐,而跟你一起掉进这个鬼地方。” 巫马心最受不了女人委屈的声音,有些不知所措,连忙道歉:“木杨小姐,是在下太多疑,请勿见怪。” 木杨婷却并不纠缠,抿嘴笑了起来,好像此事根本没有发生过一样,说道:“当然,终归还是本姑娘厉害。” “哦,哦,”巫马心被她又哭又笑折磨得不行,想起了药王的介绍,点了点头,马上又一个劲的摇头,“可是你这么活泼,看来‘木鸡’这个叫法名不符实。” “花有千种,木有万类,岂能一概而论,不过,你们土狗倒是都一个模样,全都好色。”木杨婷说着,从身上拿出一个火折子,猛的一吹,燃出火来,把整个石屋照亮。 火折子是随身携带用来取火的用具,一般只有大户人家才能用得起,是用白芨汁浸泡过的粗糙土制纸,晒干后加入棉花、苇絮卷成紧密的纸卷,用火点燃后再把它吹灭装入竹管中,此时便有红色的亮点在里面隐隐的燃烧,能够保持很长时间不灭,需要点火时只要一吹,就能使它复燃 “你竟然有火折子?”巫马心暗道吃亏,早知如此,自己何必白白砸了那么半天的石头。 “本小姐自然是有……”正说到此处,木杨婷“啊”的大叫一声,捂住双眼,满面绯红,巫马心这才想起自己为了吸引那怪物,将衣服脱个干净,身上只剩下一条亵裤遮羞,也跟着“啊”了一声,赶忙跑回那个石屋,将衣服拾起,胡乱穿在身上,尽管被那怪物弄得有些残破,但总不至于赤裸。 再次转回时,木杨婷已经做好了两个火把,脸上还剩下一点微红,嘴里依旧叨咕着:“土狗!” 巫马心讪讪的叫了木杨婷一声道:“肚子饿了吧?” 木杨婷说道:“更渴。” 刚才太过紧张,自然想不到这些,现在危机解除,两个顿时觉得又渴又饿,嘴唇都已经干得裂开了。 巫马心手指拈动,想从空气中聚些水气出来,可是这下面异常干燥,生火易而取水难,费了半天劲,也只聚起寥寥数滴,仅能润下嘴唇。 木杨婷原本也有一些担心,孤男寡女处于险境,万一他起了什么坏心,自己全无反抗之力。时间长了,反倒发现巫马心的确是正人君子,木杨婷舔了舔嘴唇,感觉到一种小幸福,但同时也有些落寞,为了曲直族,为了木杨家,自己一直在四处奔波,机关算尽,直至如今却落入囚牢,她似乎并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 当时情况紧急,无暇多想,自己之所以把藤蔓推给鱼淼,是因为她一直要找巫马心,如果让她找到巫马心会危及木杨家的大业,所以不能让他们俩在一起,哪怕是一起遇险也不行。 完全是因为这个么?她也说不清楚,或许还有其他的吧。 “对了,那个怪物是什么呀?”木杨婷问道。 “獓狠。”巫马心说着,脑中想起师叔对这异兽的介绍,突然兴奋起来,向木杨婷问道:“你有刀么?” “有呀。”木杨婷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下意识的将别在靴子里的匕首递给了他。 “不管能不能出去,我们可以先饱餐一顿。”巫马心说着,拉起木杨婷的手,朝那怪物呆的地方跑去。 巫马心用刀将那怪物的身上的皮划开,接着小心翼翼的将皮扒了下来,尽量切割成大块,再把皮上如蓑衣一般的长毛刮下来,放在一旁。 木杨婷蹲在一旁看着,竟有些恍惚,好像一个妻子在看着他的丈夫杀牛一样。 “你会缝衣服么?”巫马心问道。 “啊。”木杨婷一下被拉回现实,脸上羞得通红,好在光线不佳,巫马心并没有看到,“我……会呀,当然会。” “给。”巫马心将几块皮都交给她,又抓了一些毛来,说道,“小时候我常与村里的人一同上山,经常要半个多月才能下山,因此他们都会一些狩猎烤肉和制囊存水的方法,我也常看他们弄。这怪物的毛很结实,你用簪子做针,这些毛系在一起做线,把这些皮子缝得密一些,便可用来盛水了。” 巫马心说着,不由得想起了带自己上山采药的何三叔与孙四叔,他们都是老实巴交的好人,可是却硬生生的死在了自己的面前,而自己在草丛里看着,一动也不敢动。 木杨婷答应着,缝了起来,心里有些佩服,但嘴巴不饶人的嘀咕道:“我以为来了就可以直接烤肉吃了呢,结果还得饿着肚子给你做苦力。” “傻丫头,急不得的,如果贸然割破了动脉,血浸到肉里会十分难吃,搞不好还会有毒,叔师曾经给我讲过。这个家伙丑是丑了点,可是浑身是宝,所以才让你多做几个皮囊,把它的血也都装好。” “它的血有什么用?” “不知道,师叔也没说清楚,只是说是宝贝,有用。” “切。”木杨婷吐了一下舌头,却不小心扎到了手指,不由得“啊”了一声,看着流出的血却不知该怎么办。巫马心赶忙回过头,拿起她的手指含在嘴里,木杨婷脸更红了,赶忙将手抽回来。巫马心也觉得自己太鲁莽了,有些脸红,转回身继续割皮,自我解嘲道:“一看就是富家小姐,没干过这种粗活。” “谁说的,是……是这个簪子太大了不好控制罢了。”木杨婷不服气的说道。 过了一会儿,木杨婷递来一个皮囊道:“给你,做好了。”巫马心接了过来,虽然缝得歪歪扭扭,但的确很密,装水不成问题,夸奖道:“没想到大小姐的手艺还不错。” “哼,本小姐会的东西多着呢。”木杨婷有些小得意,又抛来一个成品,随后继续拿起皮子缝了起来。 巫马心将刀用力的插进墙壁,把剥了皮的怪物倒挂在上面,底下放好皮囊,接着拿出银针,轻轻的划开动脉,血汩汩而出,尽数落入皮囊,大大小小的足足装了十余个。血的颜色并非正红,而是夹杂着黑点的淡淡紫红。 血放尽以后,巫马心将怪物放下,开始割肉,内脏轻易是不敢吃的,尤其是这种来历不明的动物。但师叔说过,它身上有一样可是宝贝:它的膀胱。这怪物是上古异兽,尿液不但可以解渴,更是清热解毒的绝佳良药。 “好在它死之前还没来得及方便。”巫马心拿着鼓鼓的膀胱递给木杨婷,“你先喝吧。” 木杨婷一脸嫌弃的说道:“啊,你竟然让我喝它的尿?” “傻丫头,这可是好东西,而且是甜的。有了它,我们起码不会渴死在这个迷宫里了。”巫马心认真的说道。 木杨婷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不情愿接了过来,喝了一小口,果然并没有什么味道,但也算不得甘甜,不过有了水,整个口腔都舒服不少。尽管放了血,但并未放干净,沾在膀胱上的紫红色液体仿佛有生命一般,朝着她手指尚未愈合的伤口滚动,瞬间钻进去消失不见了,木杨婷却毫无感觉。 巫马心用找来的木柴生起火,将切下的四条腿和几大块肉架在上面烤了起来,不停的翻动着,又从身上取下一个小竹筒,在吃货师叔的教导下,他们都有随身带盐的好习惯。 这个真的是好习惯,起码木杨婷现在是认可的。一阵阵的烤肉香气,让她直咽口水,饿得快一整天,已经让她感觉前胸贴在了后背上。 是不是自己胸小,所以才会贴在后背上,木杨雨是不是就不会?巫马心是不是会喜欢胸大的多一些?吃了这怪物的肉会不会胸变大?不知道是不是饿得发昏了,木杨婷有脑袋里竟然充斥着这些不着边际的胡思乱想。 吃饱喝足之后,巫马心将几大块放凉的烤肉用布包好,也放到一个皮囊中,说道:“我们继续走吧,还有太多的石屋没有去过呢。” “我有些累了,可不可以小睡一会儿,就一小会儿。”木杨婷撒娇道。从出生以来便在父亲和二叔的教导下习文练功,琴棋书画,背诵家规,继承族志,似乎从来没有这么快乐过,她甚至有一个邪恶的想法:不出去了,就这样过一辈子也挺好。 “唉,我真是服了你们这些闺阁小姐了。”巫马心将东西收拾好,说道,“就算想睡,也得找个好一点儿的房间吧,你还想抱着这个怪物的尸体睡呀。” “啊。”木杨婷忽然蹦了起来,拉起巫马心道,“赶紧走,想想我就恶心。” 巫马心无奈的摇了摇头,两人又摸索了几个石屋,什么也没有遇到,想必离着近的石屋里的野兽都被那怪物吃光了。收集了一些干草和木棍,终于找到了一个相对干净一些的地方,铺好干草,木杨婷躺了上去。巫马心坐在一旁,头脑中整理着走过的石屋,勾画地图,不多时,也沉沉的睡着了。 迷宫中没有昼夜,此时天已经黑了。 …… 元阵和。 夜祤和夜魅酒足饭饱,向木杨雷道:“承蒙款待,我们不打扰了,稍后便带着那小姑娘一同上路。” “有劳二位。”木杨雷说着,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第五十三章 傀儡 俞几乌与鱼刺已经一起到达纵九镇。毕竟鱼鹰让二人通力合作,自然事事以大局为重,况且现在巫马心已经掉进了蜂巢迷宫,几乎没有了生存的可能,只要鱼淼不能见到巫马心来影响他们的计划,他也没必要见死不救。 站在路口,鱼刺问道:“你猜他们会向哪边走?” 俞几乌指向南边道:“一定会是这边。” “哈哈,好,我们赌一顿酒,要上好的女儿红。”鱼刺说道。 “一言为定!” 夜祤和夜魅在夜叉军中是另类,一个修炼控魂术,一个修炼傀儡术。夜祤修为颇高,脑中生有傀儡虫,以脑髓喂养,能力远在鱼淼这种依靠天生感应能力的人之上。之前在木屋,他同时控制了汪自清和鱼淼两人的思想,让他们放出火龙将木屋烧毁,只有这样,才能将他们见不到鱼然,而只能去追逐夜魅控制的傀儡纸人,将他们引到鬼纹族人的蜂巢迷宫。 按照木杨雷的要求,那傀儡纸人吸引着汪自清从活路跑过陷阱翻板,巫马心他们便没那么好命了。 鱼淼和鱼兰两人一直都沉沉的睡着,并未起来吃晚饭,木杨风交待下人送了一些糕点到房中。鱼淼睡的并不踏实,因为天生的感应能力,从出生开始她的睡眠总是在恍惚与游离之中,入睡只是让她进入另一个世界的入口,只不过那个世界更加的模糊不清。自从被木杨陶以藤蔓救回来以后,她几乎一直都在睡,但无论睡多久,醒来时依旧没有减轻身体的疲劳,反而更加疲倦。鱼兰没心没肺,睡得很沉,也比她醒得早。 “小姐。吃点东西么?”鱼兰轻声叫了两声,见鱼淼并未醒来,自己拿了两块糕点吃了起来。鱼兰久在海底,自然是没有吃过这等美味,桂花糕滋润松软,香甜可口;绿豆糕细润紧密,口味清香;糯米糕绵软粘甜,浓香扑鼻;马蹄糕口感甜蜜,入口即化,每样都让她啧啧称奇,大快朵颐。 四盘糕点很快被她一扫而空,却还没有吃够,于是她敲开了隔壁的门,程净之一见是她,心花怒放,连忙把桌上的糕点都端了过来,汪自清嘴里叨着的桂花糕都差点被程净之抢走。 汪自清满脸黑线,这小子的脑袋不是在江里泡着的时候进水了吧。 鱼兰嘻嘻的笑了一下,手上各端着两个盘子转身正要走,却见鱼淼从屋里走了出来,两眼无神,似乎梦游一般。 “小姐。你醒了?”鱼兰叫了两声,鱼淼却没有反应,只是径直朝外面走去,鱼兰抓起两块糕点,把盘子塞给程净之,跑着追了出去。 “千万不要叫醒她。我听师叔说过,梦游的人一旦被叫醒,会惊吓过度,口吐白沫死掉的。”程净之喊了一声,回身将盘子放在一旁,也跟着追了出来,两人已经走得很远了。鱼淼和鱼兰竟然都比平时走得快得多,他小跑着都有些费力。 汪自清把嘴里的糕点吐掉,也走了出来,却已经看不见三人的踪影了。汪自清站在门前,嘟囔着:“怎么一下就没影了,被风吹走了怎么的。”他不知该往哪边追,踌躇了一会儿,竟鬼使神差般的进了鱼淼的房间,一个女人懒洋洋的从床上坐起来,正是鱼淼,吓得他险些蹦了起来,那刚才出去的人又是谁? 鱼兰越追越感觉有些古怪,紧跑几步上前一把拉住鱼淼,她的胳膊变得单薄不吃力,被鱼兰一捏便皱成一团,竟然是一个纸人! 纸人被抓住以后,失了灵气,瘫软成一张纸片。鱼兰大叫不好,转身便往回跑,起了一阵风,纸人随风飘远。 程净之在后面跑的气喘嘘嘘,却仍然离前面两个人有一段距离,直到风小了一些,他才勉强赶上,紧走几步到了她们身前,大手一伸道:“你们俩聋了,怎么叫都不回答,还跑的那么快。” 鱼淼和鱼兰却依旧没有停下的意思,径直朝程净之撞了上来,程将之感觉不对,这两个人看上去单薄了很多,而且风强则快,风弱则慢,无风即止,很像传说中的傀儡纸人。程净之想到此处,故意没有躲闪,两个人直接撞在了他的两个胳膊上,身体被挡住,头手和双腿却向前伸着,与被风吹起的纸人一般无二。程净之双手向中间聚拢,两个纸人顿时失了灵气,滑向地面,程净之大吼一声,拎起两个纸人撕得粉碎,快步朝回奔去。 院外,夜魅心头一震,之前他没有见过鱼淼和鱼兰,刚刚制作出来,灌入的灵气不多,因此只能是引诱之用,毫无战力,自然对他的反噬也微乎其微。木杨雷和他们说了鱼淼身边的人,最为稳妥的方法,是先将他们引开。 房间中的鱼淼并不说话,掏出鱼吻匕首扎了过来,汪自清向旁边一闪身,躲过锋芒,鱼淼也并不还击,急切的夺门而出,甚至撞翻了桌角的油灯,看来她并不想杀他,赶去某个地方才是她的目的。汪自清连忙追赶上去,鱼淼感觉到后面有人,向上扬了扬手,院中水井中的水喷涌而出,扑向汪自清,汪自清双拳燃火交叉在头顶,雾气升腾,分成六股水流从侧面流下,形成一个水做的牢笼,鱼淼则快步走出院门,脸上毫无表情。 汪自清身具火晶之力,也熟悉了对火晶的操控,但毕竟水火相克,且井中之水连通河流,源源不断,自己明显处于下风,十分吃力。汪自清运动内力,火焰从双拳喷薄而出,蒸汽四蹿,尝试几次,终于打开一个缺口,从里面钻了出来,身上的水珠依然不断的化成蒸汽,没了支撑,井中的水“哗”的一声掉落地面,玉珠四溅。 “哈哈,你输了。”俞几乌看到两个黑衣人带着梦游一般的鱼淼在路口朝南转去,哈哈大笑道,“走在前面那个家伙眼神空洞,定是控魂的高手,鱼淼应该已经被他控制了,旁边的那个手上不停的在玩一个小纸片,应该是控制傀儡的高手,不可轻敌。” “嗯。”鱼刺答应一声,大踏步的走了过去。 上天是公平的,不可能让你同时拥有最强大脑和健壮身躯。俞几乌是润下族中最聪明的一个,但却也是身体最羸弱的一个。 程净之来到路上,看到鱼兰也从另一个方向跑了过来。“又一个纸片人。”程净之暗自叫着,跑上前去伸出胳膊拦在她的腰上,由于惯性,鱼兰整个人趴到他的身上,满脸羞愧的嗔怪道:“你个流氓!” “啊。”程净之满脸窘态,支吾着说道,“这回不是纸片人呀。” 鱼兰脸上羞愧马上变成了惊讶:“你也遇到了纸片人?” “对呀,和你们俩一模一样的。”程净之同样惊讶,看来她也遇到了。 “糟了,小姐有危险。”鱼兰说着,拉起程净之便走。 “你怎么知道是那个方向?” “直觉。”鱼兰回答道。 其实并非是鱼兰随意的感觉,也并不是想要隐瞒,只是这个事情解释起来颇费些口舌,有时间的时候再慢慢告诉他也不迟。她要凭借着空气中的水分变化来感受到的,润下族的人,随时随地都中吸收着空气中的水分,沿着水分少的痕迹便可以找到她,但这种微小的差别,常人无法觉察,只有她们才能感知得到。 汪自清也在赶来的路上,他是追寻着灯油的味道。 …… 夜魅察觉到有人朝他们走来,停了下来,伸手掏出五个纸人撒了出去,瞬间变成了五个满脸长髯的老者,一个是身着锦衣手持匕首的管家,一个是身着粗布手拿木桨的船夫,一个是身着黑衣手持钢刀的看门院鬼,一个是身着锦袍手拿戒尺的员外,一个是穿着官服空着手的朝廷命官。看着拦在前面的五人,鱼刺冷笑一声,抽出鳍骨刀,丝毫没有减缓自己的速度。 夜祤带着鱼淼也停了下来,本来他可以趁着夜魅与他缠斗的时机先行溜走,但他们夜叉军向来自负,根本没有这个习惯。 这五人看似奇形怪状,身手却不弱,迅速将鱼刺包围起来。管家匕首直刺后背,船夫木桨横扫下盘,院鬼钢刀攻击左路,员外戒尺打向右方,那朝廷命官飞向面门,张开五爪向下抓来。鱼刺闪转腾挪,躲开了五人的攻击,与他们战在一处。鱼刺毕竟是润下族的第一高手,几个回合下来,已经看出破绽,挥动鳍骨刀,五人被砍中之后灵气飘散,化为纸片躺在地上,并无破损。 夜魅心头猛的一震但并未惊慌,知道这五人根本拦不住他,只是不知来者何人,试试他的深浅罢了。 看来不是一个好对付的货色,夜魅又从怀里掏出三个纸人,抛撒出去,顿时化身出了三个其貌不扬的人:身着绿袍手持拂尘的奸诈太监、黄色绸缎手拿算盘的悭吝掌柜、一身夜行衣手持钢刀的刁恶毛贼,他们却有一个共同之处——鼻梁上都有一块白色胎记。 鱼刺面无表情,只是拎着鳍骨刀冷冷的看着。 毛贼几个跟斗翻到近前,鳍骨刀刚要落下,那毛贼却又向侧面翻去。鱼刺收回鳍骨刀,静静的看着,那毛贼在身前背后不停的翻转,一刻不停,却也丝毫没有攻击的意思。那毛贼越翻越快,让人眼花缭乱,重影无数,根本无法分辨哪个是他的真身。那太监翘起兰花指抚着头发,像看戏一样看着毛贼翻转,不时发出“噗嗤”的笑声,眉眼妩媚的乱动。那掌柜却低头不语,只是一个劲的扒拉着手中的算珠,杂乱刺耳,扰得人心烦意乱。 那太监诡异的笑了笑,一捋拂尘,无数细丝飞出,如同钢针一般射向鱼刺,那掌柜也同时发难,将算盘在手上一拍,算珠散开落入地面,夹杂着飞扬尘土向鱼刺飞速滚来。鱼刺余光一扫,那毛贼也高高跃起,一柄钢刀闪着白光已插向他的右肋。 看似滑稽之人,实则最歹毒! 第五十四章 控魂 鱼刺自然知道这三个人是故做丑态,伺机一同发难,故意装出着了道的模样,其实每个人的动作都在他的掌握之中,润下族常年生活在海底,眼睛每日承受海水刷洗冲击,不但十分坚韧,而且再细微的东西也会看得清清楚楚,岂是这些雕虫小技能够遮蔽的。拂尘丝封住四周,算盘珠堵住下盘,毛贼刀悄然偷袭,果然是一手好棋,不过,为何他们放弃了头上这个方向? 来不及多想,鱼刺双脚点地,飞身而起,毛贼的刀落了空,但那拂尘丝和算盘珠却折转向上攻来,但逆着引力向上本就减势,很快成了强弩之末,被鳍骨刀轻松的拨落破解了。夜魅同样发现了这个弱点,待重新修炼之时,定要把上方也封住才好,若上下两方需取舍的话,那也是由上向下攻击威力更佳。夜魅手上结印变换,散落在地的细丝又尽数飞回拂尘,只是没有原来那般浓密,看着稀疏了许多,太监将拂尘搭在胳膊上,依旧翘着兰花指摆弄头发;算盘珠也飞回算盘的木棍上,掌柜看着缺少的几磕珠子,摇头叹气;毛贼跳出圈外,耸肩收腹,刀斜横在腰际,气不长出。 这时,汪自清、程净之与鱼兰三人从远处跑了过来,几乎同时停在了战场外围。汪自清与程净之并不认识鱼刺,但鱼兰看到他却并不意外,无数润下族的女子都倾心于这个冷峻的第一高手,只可惜他的眼中只有鱼淼一人。 夜魅见被傀儡引走的三人这么快便找来了,眼神中透了一丝恨意,接连从怀里抽出纸人,此次若是连这几个名不见经传的家伙都对付不了,以后还如何在夜叉军中立足?必须一击即中,否则定会陷入两难的境地,夜魅想到此处,从怀中接连掏出纸人,抛向空中。 左侧闪现一老一少两名男子,年轻的男子身长八尺,浓眉大眼,阔面重颐,姿颜雄伟,素盔素甲,一袭白袍,白色盔缨随风飘荡,手持银枪而立,有万夫不当之勇。那老者同样身长八尺,面如冠玉,三缕长髯,头戴纶巾,身披鹤氅。手持羽扇,飘飘然有神仙之感。 右侧同时幻化出两名年轻女子,一个妩媚娇羞,一个英姿飒爽。前面的女子一身红色长衣,长长的水袖垂在地上,肤如凝脂软玉,眉如远山之黛,两眉间一颗赤色美人痣,唇薄而小巧,乌发如澄潭般倾泻在右肩,烂漫柔美。后面的女子一袭泛着蓝光的盔甲,手持雁翎大刀,背插三把飞刀,身体健壮,皮肤粗糙,黑亮的脸上棱角分明,五官自带格局,眼神凌厉果决,颇具征战血火之气,残留风吹雨打之伤。 四人刚刚站定,便听到“轰”的一声,中间一人拔地而起。此人身高丈二,高大魁梧,庄严肃穆,不怒而自威。钢叉脸,面色惨白,寿字眉,窝口眼,双眼处有两块斜向下的黑影,一副凶狠残暴之相,头戴夫金盔,穿黑蟒长袍,腰围玉带,配着宝剑,手持青龙戟,神勇霸气,傲视四方,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戟有“百兵之魁”之名,是戈与矛的合体,即在戈的头部再装矛尖,既能勾啄又能刺击,故有“戟本一条龙”的说法:龙首能攒,龙口能叨,龙身能靠,龙爪能抓,龙尾能摆。 夜魅嘿嘿冷笑,手上结印不断变换。太监眼中精光一闪,拂尘丝再次飞起,刺向汪自清,毛贼则抄起弯刀砍向鱼兰的鲨齿剑,掌柜指尖拨动,算盘珠夹杂尘土滚至程净之的脚边,白袍小生与黑脸女将同时跃起,一刀一枪打向鱼刺,与鳍骨刀碰在一处,火花四溅。其余三人则纹丝未动。 汪自清双拳挥动,化成火球飞出,细不可见的拂尘丝在空中出现数缕青烟,发出“滋滋”的声响,火球冲势未减,太监慌忙闪躲,身后的老者却身形未动,羽扇一挥,将火球拍向旁边,正打在掌柜的身上,顿时被火焰包围,红衣女人长袖一舞,便将火焰熄灭,掌柜竟毫发无损。汪自清哪里知道,这并非普通的纸人,而是用上古白犀之皮制成,再以桐油浸泡,水火不侵。 鱼兰对战毛贼占据上风,手中鲨齿剑刚要斩下,便有两只红色长袖飞奔而来,一只缠住她的腰,一只缠住鲨齿剑,轻柔舞动,将她远远的摔了出去。汪自清双拳聚力,生出一条火蛇,张开血盆大口扑向老者,身体盘旋,将老者缠在当中,用力绞杀,老者并不慌忙,右手羽扇挥舞,竟将火蛇斩成数段,纷纷落地,左手弹动羽扇,汪自清尚未反应,右肩已被羽毛划出一道伤口,深几及骨。趁着掌柜灭火的工夫,程净之已然摆脱了算盘珠,向前奔来,不料耳畔传来洪钟般一声“退下”,震耳欲聋,顿时跌落在地。 鱼刺面对一黑一白两个猛将,同样只有招架之功,全无还手之力。他无心恋战,凝聚水气形成分身,自己则隐形水气之中来在鱼淼身前,拉起她便走,此时身后的分身已然被黑脸女将一刀劈成水沫。夜祤并未在意,嘴角闪现一抹狠毒的微笑。鱼淼的嘴角同样闪现一抹狠毒的微笑,拉住鱼刺,手上的鱼吻匕首刺入他的腹部,直没至柄,鱼刺抓着鱼淼的手,眼中写满了痛苦。 俞几乌站在远处,抬头看着天上的太阳,自言自语道:“时间差不多了。”说罢,闲庭信步般朝这边走来。 夜魅哈哈大笑,手上结印变换,不料却引得内力上涌,胸腹剧痛,一口鲜血喷薄而出。他一直运力操控傀儡,血液奔流,毒发的速度便更快,连忙席地而坐,盘膝入定,试图探寻身体中的问题所在。正准备击杀众人的傀儡纸人瞬间失去了灵力,软软的滑落到地上,最为高大的古代王者也没有了丝毫霸气,软绵绵的躺成了一副年画。 夜祤十分诧异,不明白怎么会突生此变。汪自清等人也同样困惑,不知道为何狠狠砍向自己面门的刀枪,竟然在刹那之间成了擦脸的纸巾。夜祤眼中的不解转瞬即逝,因为夜叉的眼中没有同伴,只有使命和任务。他是控魂高手,自然不会惧怕这么几个无名小辈。汪自清等人的困惑也不及多想,因为鱼淼还在梦游,而鱼刺的血仍然在滴落。 既然你们打败了傀儡,那么你们便做我的傀儡吧。 夜祤双手抬起,嘴唇轻启,手指轮动。 汪自清感觉一道阳光射进了他的脑海,自己变成了在院里玩耍的孩子,一个声音说道:“多温暖的阳光,你还是个孩子,在和煦的阳光里睡吧”。他反驳道:“那我的身体怎么办?”那个声音道:“就交给我吧。”他幸福的梦呓道“嗯!” 鱼兰大口的呼吸着,她竟然已经回到海底,那股冰凉让她无比的轻爽,满面银色长髯的老者站在面前,她慌忙跪拜:“参见域主。”域主笑道:“你完成的很好,休息一下吧,接下来的事情让我来。”“遵命!” 程净之看到鱼兰扑到自己的怀里,柔声的说道:“你愿意把一切都给我么?”他说道:“当然愿意。”鱼兰吐气如兰:“那这个身体先借给我好么?”他回答:“好!” “鱼刺,鱼刺。”听到叫声,鱼刺抬起头来,鱼淼将鱼吻匕首轻轻拔出,说道:“我不是有意的,还疼么?” 他当然不会责怪她,说道:“没事,我不疼。” 鱼淼如花笑靥突然变得冰冷,指着汪自清、程净之和鱼兰道:“这三个人是恶魔,帮我杀了他们,我们便回海底自在生活。” 他诧异的问道:“鱼兰不是你的姐妹么?她怎么会……”鱼淼不耐烦的打断他:“我不想和你解释,你帮不帮我?” 他急切的说道:“帮,我帮!” 鱼刺抄起鳍骨刀,踉踉跄跄的朝那三人走来,手起刀落砍向汪自清,不料熟睡的汪自清刚好翻了个身,竟然躲过了这一刀,依旧梦呓道:“妈妈,好温暖的阳光呀。” 鱼刺第二刀刚要落下,却被鱼淼一把抓住,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喊道:“快醒醒。”鱼刺激灵一下,也瞬间醒了过来。鱼淼从衣服上扯下一大块布,给鱼刺的伤口包扎好,愤恨的说道:“我们都被那个夜叉给控魂了。” 鱼刺气愤得满眼冒火,自己一直心神沉稳,根本没有料到自己会着了道,手中的鳍骨刀颤抖着,发出一声嘶吼,朝夜祤冲去。 汪自清、程净之和鱼兰也都醒了过来,看到一地的纸人,而夜祤单膝跪倒,口中不断滴血,地上已经有了大片血迹。之前夜魅在补充玉沁,而他却在耗费精气,因此更短的时间便已毒气攻心。夜祤抹了一把嘴上的鲜血,恶狠狠的道:“木杨家竟敢给我们下毒,欺人太甚!” 鳍骨刀起落,两个黑衣人扑倒在地,脖子上多出一道血痕,颈骨断裂,只有后面的皮还连着。此时俞几乌刚刚走到近前,伸出手来鼓着掌,心中却有些不屑,劳心者制人,劳力者受制于人,智者杀人,从来不用武器。 几个人仿佛做了一场梦一般,忽然醒了之后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恐惧。 俞几乌小声提醒鱼刺,我们该走了。鱼刺点点头,虽然他想一直陪在鱼淼身边保护她,但现在还不是时候,而且他从不强人所难,如果她不想,那么他转身便走,一句话也不会多说。 “保重。”鱼刺对鱼淼说道,转身便要离开。 鱼淼喊了一声:“喂,你的伤没事吧?我……” “没事,放心吧。”鱼刺头也未回,“你有危难的时候,我还会来。”说罢疾步离开,俞几乌向鱼淼点了点头,也跟着走了。 鱼兰看向地上的纸人,忽然感觉它们似乎在向她招手。 第五十五章 傀儡虫 没心没肺的人对于战斗或是分别都没有太多的感觉,反倒活得更舒服一些,比如鱼兰。她看着满地的纸人,感觉这么美丽逼真,材料又那么昂贵,如果任由抛弃太过可惜,所以一直恋恋不舍的看着,你看着它,就会感觉它在冲你笑。鱼兰走了过去,将纸人一一捡起,摞成厚厚的一沓,看到其他人疑惑的目光,她嘻嘻的一笑:“这么漂亮扔了怪可惜的,不如拿回去钉在墙上当装饰也好呀。” 众人无奈的摇了摇头,这么恐怖的东西还要留着欣赏,呃,这算是代沟么? 鱼淼看着鱼刺的离开,心中竟然有了一丝不舍,她不是喜欢巫马心的么?现在反倒有些不确定了,父亲一直让她与巫马心联络,去阻止一个大的计划,或许你一直尝试着去了解一个人,去试图与他沟通,去感受他的感受,时间长了你便会爱上他,不过这不一定是爱,他不一定是你想要的,也不一定是你期待的,只是他在你的脑海里太过熟悉,更像是一种心理催眠。鱼刺一直爱着她,悄无声息的保护着她,无私付出,毫无索取,难道这不是让女人更有安全感的归宿么?不知道,她感觉心里好乱。 清醒了反倒不如一直沉睡,或者被夜祤控魂,那么脑海干净,那么无忧无虑。鱼淼下意识的向夜祤的尸体瞟了一眼,发现他的头竟然在动,一下一下的颤抖。 鱼淼吓了一跳,赶忙抓紧鱼吻匕首,小心翼翼的来到尸体旁边。夜祤额头上不时的鼓起肉包,仿佛有东西在里面乱蹿,尝试寻找出口。鱼淼用匕首割开皮肤,里面是一只半寸长的绿色小虫,它谨慎的探出头,偷偷的瞄了一眼,紧接着又缩了回去。过了一会儿才又探出头来,这次停留的时间长了些,然后又缩了回去。反复了几次,它才放心的整个钻出来,悠闲的扭动着胖乎乎的身体。鱼淼觉得这个小家伙有点傻的可爱,如果是瞎的话,那还那么谨慎有什么用?它每次探头看到的都是拿着刀的自己,如果能够发现危险就不会出来了,如果不觉得是危险,那就不用这么墨迹,早就可以出来了。 那虫浑身长满松针一般的触角,后背正中带有黑色花纹,好像人的眼睛一般,跟随身体扭动一眨一眨的。它朝鱼淼的方向挪动几步,全身的触角都对着她舞动,如同随风摇摆的海草一般,触角每次摆动都会形成一个图案,像是一个符号,也像是一个字。鱼淼越看越喜欢,俯身向下,想要看清楚那图案到底是什么,那虫突然从地上狂跃而起,一头扎进她的额头。鱼淼吓了一跳,用手在额头上乱摸,一点伤口也没有,那虫竟可以透体而入。可它为何无法从夜祤的尸体中出来呢? 鱼淼天生具有感应能力,因此对于控魂方面的巫术也有所了解,知道控魂强者会在大脑中生有一种傀儡虫,想必这只便是。它见夜祤已死,急于找下一个宿主,在所有人中,鱼淼是最合适不过的。活人的皮肤有弹性,毛孔也是敞开的,因此它可以轻松的透体而入,而一旦身死,皮肤就会变得僵硬,毛孔也全部封闭,它自然无法出来。或非鱼淼划开皮肤,过不了一个时辰,它便会困死在宿主的身体里。 鱼淼尝试着去感应它,那虫却像消失了一般,毫无踪影,试了几次也就放弃了,悻悻的往回走。 “我能增强你的感应能力。”一个声音突然在鱼淼的耳边响起。 “啊?”鱼淼十分诧异,左右并没有人,她知道这是脑袋里的傀儡虫在和她对话,不禁十分惊奇。 “不用‘啊’了,你那天生的感应能力,控制寻常百姓尚可,遇到高手根本毫无作用。” “呃。” “我可是夜祤用无数精血喂养起来的,跟了你也算是明珠暗投了。” “哦。” “唉,算了,好在你比他漂亮。这个家伙给我起名叫申兆丰。” “这么难听的名字,不行,我要给你改一个。” “……” “以后,你就叫宋晓芳。” “啥?!我才不要叫这么土的名字。” “现在我是你的主人,你就必须叫这个名字,否则我就断了你的粮食,饿死你!”鱼淼故作凶狠,斗智斗勇的时候千万不能输。 “呃,好吧,听你的还不行,唉……我这命呀。” 鱼淼心中暗喜,看来这虫子虽然能够感应和控制他人的神经,但智商却并不高。她现在并不知它的禁忌喜好,也不知如何才能饿死它,只是诈它一下,它就输了。 正在窃喜之时,鱼淼耳边又传来一个声音:“小姐,你一直没吃东西,饿了吧。” 鱼淼吓了一跳,发现却是鱼兰,她用布将纸人小心的包好,蹦跳着来到鱼淼面前,听到鱼淼念叨“饿死”两个字,赶紧从口袋里拿出两块糕点说道:“他们土狗做的东西特别好吃,你尝尝。一会儿回去我们再让他们多做点。” “你个馋丫头,当自己家了,那么不知道客气。”鱼淼嗔怪道,她确实饿了,接过来便吃,虽然恨不得一口吞下去,但从小严格的家教让她必须用衣袖挡着,小口慢咽。 “鱼淼小姐,能否借一步说话。”程净之小声的说道。 “嗯。”鱼淼将没吃完的糕点递给鱼兰,与程净之来到一旁。 程净之将袖子挽起,露出鱼形标记,那标记一见鱼淼,顿时散发蓝光,在他的手臂上游动起来,如泣如诉。 鱼淼大吃一惊,连忙问道:“鱼秀?你怎么会有鱼秀的血?她怎么了?” 程净之露出哀伤的表情,将监牢里的事简单讲述一遍,说道:“若非她的血,恐怕我也早已死在江中,他日定回去将她尸体带出,好生安葬。她以命相托,让我给你带了一句:‘布迭婷敢娘杨波富木猛欧心各虾小项达’。” “她真是这么说的?”鱼淼惊诧道。 “绝无差错。”程净之郑重点头。 这是她与鱼秀定下的密语,将要说的话每个字前后都加两个其他字,并且颠倒顺序,伪装成异族语言的模样,所以那句话的意思是:小心木杨婷! 鱼淼惊诧不已,自从海底来到陆地这些天,每次遇难都是木杨婷救了自己,而且润下族在端国并不受待见,她是唯一可以相信的朋友,突然告诉自己她的偶遇,她的帮助都是阴谋,换了是谁一时也无法接受。但如果细心一想,一个根本不了解自己的人,如此慷慨的帮助自己,的确有值得怀疑之处。难道是她害了鱼秀?此事绝对要查个清楚。 她木杨家族势力广大,但我趋善域也并非等闲。 “嗯,我知道了,多谢程兄。”鱼淼说着,两人与汪自清和鱼兰回归一处。 “小姐,我们回木杨家去么?”鱼兰问道。 鱼淼目露凶光的说道:“不回了,你去一趟阵州大牢。” “去大牢?”鱼兰有些惊讶,她从来没有见到温文尔雅的小姐这么恐怖过。 “嗯,”鱼淼面带悲痛的回答道,“你去把鱼秀的尸体带回来,入海为安。” “鱼秀姐姐……”鱼兰不由得攥紧拳头,“这帮土狗,我一定让他们血债血偿!” “我与鱼兰同去。”程净之严肃的说道,“鱼秀和鱼兰对我都有救命之恩,我自然责无旁贷,更不能看着鱼兰孤身赴险。而且,嵬名慕前辈送我的枪也在他们手里,我要去拿回来。” “好吧。”鱼淼答应道,“那就麻烦你多照看鱼兰了,这个小丫头太傻,遇事又爱急躁。” “请放心。”程净之郑重的点头。 鱼兰问道:“小姐,那你准备去哪儿?” 鱼淼说道:“我打算去寻找蜂巢迷宫的出口,在那里等巫马心和木杨婷。” “不等木杨雷的消息么?” “嗯,不等了。我们分头去找,或许能够更快些。”鱼淼闪烁其辞的说道,她不想现在就说出鱼秀的密语,没有证据之前她不想与木杨家为敌。 “我和你一起去。”汪自清说道,“我们也算生死之交了,况且小五不出来,我也无心离去。” “嗯,那就有劳老大了。”鱼淼说道。 “老大,”鱼兰眼圈有些发红,“我家小姐就拜托你了,她太过单纯,容易被骗,有你在我就安心多了。” 她们虽为主仆,却情如姐妹,因此知道鱼秀遇害才会如此伤心,这种情义,颇为难得。 “放心吧鱼兰妹子。”汪自清说道,“你们俩见机行事,注意安全。” “好。”程净之与鱼兰答应着。 几人来到街上采买了一些水和吃食,便各自分开了。临去迷宫山之前,鱼淼又来到街上的糕点铺,她隐约记得木杨雷喜欢吃无糖的茯苓糕,让掌柜包上十斤,并附了一张字条一并带过去,说明她们有急事先行离开,叨扰之处多为感谢,不辞而别实有苦衷云云。在事情没有弄清楚之前,不能伤了和气,虽然不常出世,但这点觉悟总还是有的。 …… 程净之到达阵州监牢时天色已晚,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破锣师叔给他的面具扣在脸上,立刻从文弱书生变成了一个莽撞汉子,看得鱼兰啧啧称奇,这才是真正的易容,鱼秀往脸上抹泥那招完全不对。 想到鱼秀,二人又是一阵愤怒。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程净之并非想掩饰身份,只是当你的实力不能支撑你的高调时,定然会惹来灾祸。他不怕惹祸,但他不想连累别人。 鱼兰的想法很单纯:直接杀进去! 程净之一阵摇头,苦笑道:“你还真是个傻丫头,咱们只是报仇,又不是去劫狱,何必冒那个险呢。” “那你说怎么办?” “就在这里等。” “等?” “没错。”程净之说道,“等那个谭将军出来。” “行,我听你的。”鱼兰向来心直口快,胸无城府,从来不会自已出主意,别人说出的主意她也从来不反对,“那我们现在干嘛?” 第五十六章 鱼汤 程净之说道:“先找个地方吃饭。” “嗯,嗯。”鱼兰可爱的说道,“我正好饿了。” 两人在附近转了一圈,找了一家门面最大的酒馆。鱼兰一把抢过菜单,她久在海底,觉得陆地上什么都好吃,恨不得全部的菜都想尝尝,程净之赶紧拉住她,低声说道:“咱们得呆好几天呢,不着急,保证都让你吃到。” 鱼兰连声答应,点了几个菜,又要了一壶酒,看得程净之一愣。鱼兰倒上两碗酒,说道:“来,我们先干一个。” 嚯,好厉害的小丫头! 鱼兰一口喝干,辣得她张圆了嘴巴一个劲的呼气,程净之哈哈大笑,越发觉得这个小丫头可爱。 程净之低声说道,“那个家伙平时都在军营里坚守不出,但他总会有应酬的时候,我们就在这里等他。” “哦,原来如此,你早说我不就明白了。”鱼兰心领神会的点了点头,接着又问道,“什么叫应酬?” 噗,程净之一口酒喷到地上。 “哈哈,逗你的,我可是大户人家的丫头,这还能不懂。”鱼兰好不容易止住笑,接着的说道,“程兄,我觉得你可能有我们润下族的血统,否则秀姐的血可能会和你不溶呢,那就会害了你。估计她就是看出了这一点,所以才找的你来传递消息。” “哦?你说说,你们润下族还有什么特点?” 鱼兰嘻嘻的笑道:“爱干净,甚至有点儿洁癖。我们每天都必须洗三次澡呢。” “啊?我没有看到你们洗澡呀?”程净之话一出口,便感觉自己说错了话,好像他有偷看人洗澡癖好一样。 鱼兰哈哈大笑的说道:“你就算想偷看也偷看不到,我们润下族洗澡,都不用脱衣服,直接用空气中的水气滋润皮肤就好了。不过你倒是提醒我了,今天又是大战又是赶路的,真是少洗了一回,我现在就洗,你想看就看吧。” 说罢,鱼兰闭上眼睛,搓着双手,水蒸气不断的从衣服里冒出来,像放在火上的蒸屉一般,过了好一会儿,鱼兰身体轻轻抖动几下,长出了一口气,一副非常舒服的表情。 程净之看得都愣了,竟然还有这么神奇的洗澡方法,其他桌的人也都目瞪口呆,这丫头难道是坐火炉上了? 看着这个傻乎乎的男人,鱼兰嘻嘻的笑了好半天,这才停了下来,程净之的脸已经变得和桌上的红辣椒一个颜色了。 一连几日,他们每天都在监牢守营外监视,来这里吃饭,在这里洗澡,程净之也就习惯了。 这天,两人刚刚坐下,外面吵吵嚷嚷的进来十几个人,为首的正是谭将军,旁边还有一个如同猫一般乖巧的女人,依偎着他的胳膊,嗲声嗲气的撒着娇,今天正是她的生日,其余是六个穿着银袍捧着礼物的将军和一众亲兵,绿袍和白袍的将军都在一线值守,不敢擅离。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鱼兰最看不上发嗲的女人,嗤鼻说道:“好恶心。” “就是他们。”程净之小声说道,拿起菜单挡住自己的脸,装模作样的翻看,又叮嘱鱼兰道,“别看!” 第一页是店里的招牌菜:褐蓝子鱼汤。 图上的鱼呈浅叉型,上为褐绿,下为银白,杂以白微带浅蓝的圆斑,沿着身体排列成行。这个长相奇怪的鱼让程净之眼前一亮,将菜单递给鱼兰问道:“你知道这种鱼么?” 鱼兰扫了一眼,说道:“哪有我们润下族不认识的鱼,这条是褐蓝子鱼。” “它长的这么奇怪,是不是有毒?” 鱼兰想了想,说道:“它的肉没有毒,而且入口即化,滑嫩鲜香,是不可多得的美味,但它的鳍棘有侧沟,能分泌剧毒。” “哦,看来它与河豚一样,美味险中求呀。”程净之若有所思的感慨道。 “哼,土狗!”鱼兰鄙视的瞪着他,鱼虾蚌蟹,均与润下族同根而生,虽然润下族也吃,但被其他族觊觎,总不那么舒服。 “唉,你想哪儿去了,我在想今晚的计划呢。”程净之说道:“你们润下族,是不是什么水都能控制?” “那是自然。” “鱼汤行么?” “行呀,你要干嘛?”鱼兰不解的问道,程净之贴近她的耳朵说了起来。 鱼兰激动的大喊道:“不行,那秀姐的仇就不报了?” 好在谭将军那一众人已经上楼了,可其他食客仍被她的嗓门吓了一跳。 程净之赶忙拉住她,做了一个“嘘”的手势,小声说道:“仇一定要报,只是我们得先拿到鱼秀的尸体,杀他们容易,可再找尸体可就难了。” 鱼兰听着也有道理,沉默了一会儿,才点了头。 “我们抓到他的小妾,便可以和他交换了。”程净之贴近鱼兰,小声说道,“今天就别洗澡了哈。”鱼兰瞪了他一眼,“扑哧”一声又笑了。 楼上最大的雅间,众人正在向谭将军的小妾毛彩儿敬酒,桌子正中是店中的招牌菜:褐蓝子鱼汤。 鱼汤忽然翻动起来,里面的鱼竟像活的一样来回游动,偶尔还翻腾跳跃,如喷泉般口吐鱼汤,引得众人都放下酒杯,好奇的盯着它。 一个银袍将马上说道:“嫂夫人生辰之日,竟引得熟鱼舞蹈,实乃祥瑞之兆,恭喜恭喜,我看不日便能给我大哥生个大胖小子了。” 众人随声附和,谭将军开怀大笑,毛彩儿也心情大好,花枝乱颤的说道:“那就借你吉言喽。” 游了一会儿,那鱼滑到盆边,开口说道:“恭祝毛彩儿小姐生辰,有句话要对你讲,请附耳过来。” 毛彩儿被吓了一大跳,吃了这么多年鱼,还是第一次看到鱼会说话,尤其还是炖熟的鱼。 这自然是鱼兰的手法,她控制鱼汤中的水使鱼翻转腾挪,自己则躲在外面说话,毕竟距离远,汤水又少,只有吸引她过来才能一击得中。 好奇心的驱使下,她站起身,用手压着昂贵的毛绒衣,小心的将耳朵贴在了陶盆边上。那鱼吐气如兰,引得毛彩儿不断的低身,忽然鱼身向前一窜,一根鱼刺从汤中射了出来,直接扎在了她的脖子上,疼得她“嗷嗷”直叫,整个人跌坐回来。谭将军心疼的看去,她的脖子上一片紫黑。 谭将军大怒,其他人也都站起身来,拔出腰刀,虎视眈眈的盯着那条鱼,恨不得生吞了它,可是它已经是做熟的,估计只能咬碎它的骨头来解气了。 正在此时,那鱼又开了口:“谭将军,我乃是润下族的神鱼,你害我族鱼秀,我姑且不和你计较,你小妾已中褐蓝鳍毒,最多只能活一个时辰。若想救她性命,速将鱼秀的尸体及程净之的长枪送到店外的马车之上,否则,你便等着收尸吧。”那鱼说完,肚皮外翻沉回汤中。 鱼兰喘了口气,揉了揉手指,她的功力尚浅,看似小技,她操作起来却很是吃力,看来练功还需勤奋才行。 谭将军在众手下面前受此大辱,自然不肯折损颜面甘心就范,但看着怀中的毛彩儿叫得一声惨过一声,脖子上黑斑也越来越大,实在心疼。这个时候需要有一个人来搭一个台阶,刚才说话的那个银袍将便是一个最好的搭台人,他开口说道:“如此小小毛贼,对于将军来讲自然如同一个臭虫一般,但眼下嫂夫人要紧,不如我们先答应了他们的条件,将那两样东西取来换了解药,再收拾他们不迟,这里是咱们的地盘,谅他插翅也难逃。” 一语正中下怀,谭将军点头道:“嗯,此事便交你去办吧,多带些人手回来。” “是。”那银袍将转身离去。谭将军扶着毛彩儿也出了酒馆,正对门口一牛吼的地方,果然停着一辆马车。此时集市早已关闭,程净之跑了好几户人家,才重金换来一辆。 去不多时,银袍将带着一队符兵从远处赶来,其中两个符兵扛着一个已经脱水干瘪的干尸,程净之的铁枪也被另外两人符兵扛来。谭将军并不用枪,但也能看得出此枪并非凡铁,怒王近期连折三员紫袍将,他原本打算把它当做礼物送给金军师,让他美言几句,自己没准也能给战袍换个颜色。 四周的房顶、树林里人影晃动,无数符兵手拿弓箭埋伏在那里,这些自然躲不过马车中程净之的眼睛,但他毫不在乎。 两个符兵将尸体与长枪都放到马车上,快步离开,鱼兰看到鱼秀的尸体,眼泪夺眶而出。谭将军抱着毛彩儿,大喝道:“君子重诺,请速赐解药。” 还未等程净之阻挡,鱼兰已经轮动手指,一股水流直奔毛彩儿,围着她的脖子盘旋,每绕一圈,伤口的紫黑色便淡上一点,直到颜色完全恢复,那水便失去动力,向下跌落,洒了毛彩儿一身,衣服湿水后变得透明,可以清楚的看到里面的心衣,毛彩儿“啊”的大叫一声,护住胸口。 看到毛彩儿解了毒,谭将军目露凶光,大手一挥,四周符兵纷纷站起,箭如飞蝗,程净之眼疾手快,一把将鱼兰拉进马车。程净之料到他们会有这一手,来之前将车厢里面钉了一层铁板,虽然外面已经扎成刺猬,里面却毫无损伤。 程净之说道:“你在里面呆着,不要出来,我去帮鱼秀报仇。” 鱼兰哪肯,大喊道:“不行,我和你一起去。” “不是不让你帮忙,而是让你做一件更重要的事。”程净之指着车里的几个大水桶,认真的说道,“你知道的,我的诨号是‘地不沾血’,这是我最大的忌讳,铺面都已经关了,没有买到白布,需要你来帮我。” “我要亲手替秀姐报仇。” “行,那个谭将军我留给你。” “好!” 程净之提起长枪,那丝冰凉透体而入,顿时感觉自己如虎添翼,从马车车厢破顶而出,犹如一道闪电向四周冲去。 “鱼兰,就看你的了。”程净之心中暗暗念到。 第五十七章 入海 程净之长枪挥动,几个符兵已应声倒地,鱼兰也没闲着,每一个符兵倒下,她便激射一道水汽,将落下的血清洗干净。符兵们捏碎力泥珠,但也无济于事,根本抵挡不住程净之的冲杀,很快外围埋伏圈便被诛杀殆尽。 程净之刚跳回到中间空地,便被四个银袍将以及三十几个赶来帮忙的绿袍和白袍将团团围住。程净之冷笑两声,舞动长枪朝他们杀来,自从得此宝枪,又练习了嵬名慕的枪法,他的功力日益精进,自然不是这些每日只知道吃喝嫖赌的家伙所能比的,但毕竟人多势众,一时间也打不开局面。 谭将军朝身后的两名银袍努了努嘴,二人会意,提着长剑与大刀朝马车走去,那里只有一个女人,肯定好对付一些,把她抓了,程净之自然束手就擒。 鱼兰眼睛一直盯着战场,冷不防看到两个银袍已到了近前,惊慌之下,将盛水的木桶踢了过去,洒了两人一身,银袍将恼羞成怒,举剑便刺。 情急之下,鱼兰想起了鱼淼曾经对自己说过的一个咒语,念了起来,两个人举起的剑竟然没有落下,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谭将军看到两个人在马车前忽然停住,觉得莫名其妙,但距离太远看不清状况,大声喝道:“你们两个死了啊,赶紧给我干死他们!” 那两个银袍将身上的水瞬间结成了冰,被活活冻死,仿佛两个透明的雕像一般,脸上带着不可思议的表情,在月光下显得晶莹剔透。鱼兰也是第一次使用,同样大吃一惊,原来这句咒语这么好用,看来以后得多学习润下族的功法才好。 程净之那里已经陷入焦灼,虽然很多绿袍将都已经挂了彩,仿佛绿树丛中开出的红花一般,但程净之却也无法将他们诛杀。 鱼兰从马车上抱下一个木桶,高声喊道:“程兄,快闪开!” 听到喊声,程净之闪在一旁,鱼兰用手向里面一拍,水花四溅,手指弹动,水珠便飞向了那些人的脸上和身上,仿佛淋了一场小雨一般。 鱼兰再次念动咒语,那些将领脸上和身上瞬间结起冰来,顿时动弹不得,被程净之借机杀了十余人,落下的鲜血又被飞来的水汽冲洗,地上不但没有一滴污血,连之前的尘土都被洗刷得干干净净。 形势逆转,程净之越战越勇,很快便只剩下十几个负伤的银袍和绿袍还在勉强支撑,谭将军大惊,拉起毛彩儿便要逃跑。鱼兰一直在盯着他的动向,岂会让他们轻易逃掉,左手拈起两个水流化成冰锥向二人飞去。一支冰锥直接刺穿了谭将军的身体,另一支冰锥却被飞来的一道精光击得粉碎,远处站着几个女子,容貌美艳,手指细长,指甲尖利,均穿着白衣,带着毛绒绒的领子。 一名白衣女子说道:“你是何人,因何要伤我妹妹?” 鱼兰嘴下同样不饶人:“我乃润下族鱼兰,她和那恶人一伙,定不是什么好东西,便一道收拾了。” “太过猖狂!”那女子说着,手臂一划,一道精光闪过,鱼兰胸口的衣服如同刀片划过一般,顿时裂开一个大口,若非里面放有傀儡人偶,身体定然会被划伤。速度如此之快,鱼兰根本来不及反应。 “哦?”那女子颦眉蹙额,显然没有想到她身上会有这个东西。 程净之看到鱼兰被伤,懒得和那些银袍绿袍周旋,虚晃一枪朝鱼兰跑去。那些将领早已无心恋战,见此情形纷纷逃散。 程净之挡在鱼兰身前,长枪一擎,说道:“几位小姐,咱们素不相识,因何出手相伤?” “是她要伤我妹妹在先。”那女子说着,仔细打量着眼前的程净之,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你竟然没死?血王现在在哪儿?” 程净之被她问得愣了,这才想起自己带了面具,莫非这面具不是师叔凭空捏造,而是仿照着谁的脸所做? 那女子见他不说话,继续问道:“你来帮嵬名慕抢回寒铁枪?看来你们都没死呀。” “那么多该死的人都还活着,我们怎么敢死。”程净之虽然根本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只好顺嘴胡诌。 外界皆传师父是血王同党,看来并非空穴来风! 那女子又盯着程净之和鱼兰看了几眼,幽幽的叹口气道:“看来你已有了新欢,也忘了我们的情意,不过我不忍心杀你,此番便算了,你们走吧。” 鱼兰受了委屈,自然不肯轻易罢休,不过被程净之一把抱住,口中说道:“感谢仙子。” 那女子惨笑一下,飘然而去。 “为何要让她们走?”鱼兰不满的说道。 程净之说道:“那人手法凌厉,我们恐怕不是对手,大仇已报,何必与无干之人再生枝节,耽误鱼秀归海的大事。” 鱼兰想想也是这个道理,也不再执拗,但马上又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一把拧住程净之的耳朵说道:“你和那女人什么关系?” 程净之叫苦不迭,连声说道:“我根本不认识她,估计是因为我脸上的面具,让她认错了人。” “哦,对哈。”鱼兰恍然大悟,嘻嘻笑着帮他揉了揉耳朵。 两人驾车马不停蹄的飞驰。 程净之想着心事,一言不发,符兵只见过他和娄一鸣的脸,现在娄一鸣被炸身死,如果他也不再露面,那么就不会有人怀疑到师父以及汪自清、马伟良和巫马心还活着。之前他藏身匿形,潜回山中修炼,却不成想被假老大骗下山来,他还不够强大,因此不能不谨慎。他不想藏,也不怕死,但他不想因此连累师父和兄弟。 “想什么呢?”鱼兰出声说道,“生气了?” “没有,我怎么会生你的气。” “我就知道你没那么小气”鱼兰笑道,“你是想找个地方躲起来了?” “嘶……”程净之有些吃惊,难道她跟鱼淼呆久了,也学会了入侵别人的思想? “哈哈,让我猜中了吧。”鱼兰哈哈大笑道,“其实不是我猜到的,是我们家小姐感应到的。她让我带你回海底,也是希望你可以在右护法府停留些日子,海底威压甚重,正适合你修炼枪法。若是能在海水的威压下灵活自如,那么到岸上必是无敌,这和你们陆地上的人绑沙袋练轻功是一个道理” “言之有理,我正愁没地方去,这再好不过。”程净之倒是也不客气,“你还回来么?” “我肯定要回来呀,小姐一个人在外面我怎么放心。”鱼兰说道,“不过小姐放我假了,我可以陪你多呆几天。” “哦。”程净之有点脸红。 “瞎琢磨什么呢,怕你在海底找不到哪儿是厕所。”鱼兰红着脸解释道,故意表情严肃,粉拳乱扬。 …… 第二天傍晚,马车赶到了临州的海边,海风打在脸上让鱼兰无比的舒服,她看了看程净之,说道:“既然你也有润下族的血统,不如我也给你画条鱼吧。” 鱼兰不由分说的拉起他的胳膊,咬破自己手指,在那条鱼的边上又画了一条几乎一模一样的鱼,两条鱼嘴碰着嘴,亲密无间,接着她又笑道:“我们润下族耳膜天生带有孔洞,入海之后自由呼吸行走就行,水自然会从膜孔中排出,你已经和我们一样了,所以完全不用紧张。” “啊?那上次我在江中怎么还会昏迷呢?” “我看你那就是吓的,哈哈,哈哈。”鱼兰大笑道,“你得了我和秀姐两个人的血,不如你就改名叫‘秀兰’吧,程秀兰,哈哈。”说罢,抱着鱼秀的尸体大笑着跳入海中,程净之无奈的摇了摇头,也跟着跳了下去。 有了鱼兰提前的交待,程净之跳入水里之后毫不紧张,果然可以与陆地一样的呼吸,水会自然的从耳膜的孔中排出,感觉十分奇妙。况且身体里已经有了鱼秀和鱼兰两个人的血,被海水包裹也感觉不到一丝寒冷,自己仿佛变成了一条鱼,如鱼得水般的滋润。 第一次进入海底,一切都那么新鲜,海岸水浅,阳光穿透海面投射出璀璨的光幕,美不胜收,白色细沙铺满海草,受惊吓的小鱼一哄而散,扬起灰色的淤泥。再往深处,光线变得暗下来,隔着水面只能勉强看到太阳的轮廓,海底景象也大不相同,没有细沙海草,一眼望去尽是奇形怪状的珊瑚丛,海星、章鱼以及各式各样的龟虾贝蟹掩映其中,各种鱼类在身旁一同游弋,透明的水母在头顶飘荡。程净之正在欣赏之际,一个庞大的黑影从身边一闪而过,程净之被吓了一跳,差点呛了水。鱼兰笑着做个鬼脸,一副少见多怪的表情。 程净之有些羞赧,不过海水浩瀚,瞬间便抚平了他的脸。一条扭曲成诡异形状的海蛇迎面游来,尖牙凸出,淡金色的细长身体带有恐怖的花纹,程净之有些紧张,那海蛇却仿佛没有看到他一样,闪身钻入了珊瑚丛中。再向下游,周围越来越暗,接近海中心时已完全没有了光,只有一片漆黑深邃,程净之如同被蒙上双眼,只能根据水流的晃动以及心中对鱼兰的感应向下游着。游了很久,才见到些许光亮,犹如黑夜中的点点星光。深海之中的动物大多体型庞大,程净之第一次见到传说中巨型鱿鱼,长吻银鲛,以及张着大口的吞噬鳗,更有无数不知名的巨大怪鱼缓慢的移动着,眼睛已经退化,却大多挑着发亮的灯,恐怖而有趣。在海中久了,程净之感觉越来越熟悉,没有丝毫恐惧,眼前的情景反倒让他想起了“瞎子点灯白费蜡”这句话,不禁哑然失笑。 两人小心的躲避着这些庞然大物,又游了许久,终于来到了趋善域,矗立在海底雄伟壮丽的水下城邦,城门之外,无数泛着恐怖蓝色荧光的巨型深海大虱不停游走,打扫着上面掉落下来的动物尸体。 第五十八章 刺身 趋善域中同心圆方式摆放的建筑以及刻有古怪咒语的方形石柱形成一种特殊的威压,使海水无法进入域中,因此人也无法再游动,只能在地上行走,如同进入端国王城,所有将军都必须下马一样。鱼兰带着程净之一层层的向里面走,每一层的建筑都让他叹为观止,不时的传来“咚咚”的声音,让他很是纳闷。走到第一层后,程净之向圆心的宫殿望去,顶端矗立的巨大石像无比真实,让程净之倒吸一口凉气,不寒而栗。 鱼兰说道:“已近深夜,你先和我回右护法府吧,明日再去拜见域主。” “啊?”程净之惊讶得半天都合不拢嘴,“这里既看不到太阳也看不到月亮,你怎么知道已近深夜?” “哈哈。”鱼兰大笑不止,“我们海底自然有独特的计时方法,你没有听到‘咚咚’的声音么?这个便与陆地上打更是一样的,由巡更的老龟根据时辰敲打自己的背所发出,现在已经快到子时了。” “原来如此。”程净之恍然大悟,“我自然是客随主便了。” 鱼兰欢快的犹如一条小鱼一般,带着他走进了右侧的一个很大的院落,在润下族的域中,护法的地位仅次于域主,府邸自然也十分宽敞。润下族的院落布局与陆地上不同,并不区分前后院或东西厢房,只是散乱的建有若干间石屋,看似杂乱无章,其实暗合星辰方位。 鱼鸽夫妇担心女儿安危,并未就寝,见下人通报鱼兰带着一个陌生人回来,忙吩咐将她们带到前厅。鱼鸽深知陆地到海边路途遥远,而且在海水中游弋又颇费体力,因此又嘱咐下人多做些菜肴,一并送到前厅。 见鱼鸽与妻子一同进入前厅,鱼兰翩然下拜:“鱼兰参见老爷,夫人。”接着又引见道:“这位是巫马心的师兄程净之,诨号‘地不沾血’,此次出海多亏了他们的帮助。”程净之连忙抱拳拱手:“参见右护法。” “免礼,免礼,快快平身。”鱼鸽对下人向来没有架子,鱼夫人更是拉过鱼兰问长问短。 程净之肚子“咕咕”直叫,算起来他们将近一天一夜都没有吃东西了,鱼兰向鱼鸽夫妇滔滔不绝的讲述着在陆地上的经历,已然忘记了饥饿,他也只好忍耐。鱼鸽自然看得出来,打断鱼兰道:“兰儿,不要着急,酒菜已备齐,我们边吃边聊,也让程兄弟尝尝咱们润下族的刺身。” 鱼鸽与夫人坐下后,程净之才施礼落座。 程净之看着满满一桌菜肴目瞪口呆,根本不知如何下口。掀开背壳的龙虾,蠕动的海肠,各处乱爬的贝和螺,盘在一起不停扭动的海蛇,吸盘锁紧盘口的小章鱼,正中间是一条张着血盆大口的怪鱼,足足有成人两倍大小,身上的鱼鳍和鱼鳞完好无损,一把尖利的长刀摆在一旁。 这该怎么吃?他看了看鱼兰,发现她正盯着他的囧态暗自偷笑,这个调皮的丫头,唉。 远在海底下,自然不可能有烧烤烹炸的东西,但程净之却又产生了另外的一个疑问,鱼淼不是说鱼蟹都是润下族的子民么?为何他们还要活吃这些? 鱼鸽端起酒杯说道:“这酒是用海胆酿制,最能驱寒,你们深夜入海,定要多饮几杯,只是不知道这味道程兄弟是否喝的惯。” “谢护法。”程净之将酒怀中的黄色液体一饮而尽,口感浓郁甘甜,入喉之后却转为一股辛辣,一股热流直冲肠胃,顿时觉得浑身温暖,寒气从毛孔排出体外,“果真是好酒。” 鱼兰一边讲述着陆上发生的事,一边抓起一条活的海蛇啃食,这场景简直无法与美丽的小姑娘联系起来。毕竟太饿了,程净之勉为其难的夹起几块龙虾肉,没想到味道无比鲜美,入口即化,果真是极品美味。 鱼鸽听鱼兰讲完,不禁一阵唏嘘,却也放心了许多,点头说道:“能够遇到程兄弟以及其他几位兄弟,实在是淼儿的福气,老夫万分感激。” “护法大人客气了。”程净之连忙抱拳。 趁着微微醉意,程净之抓起一只活章鱼塞向口中,却被八条触角牢牢吸住两腮,刚刚用手拽下这条触角,那条触角又“啪”的一声吸到脸上,弄得手忙脚乱,却也吃不到嘴里,引得鱼兰哈哈大笑,鱼鸽和夫人也都忍俊不禁,用力抿着嘴。 鱼兰从他脸上抓下章鱼,用手轻点一下两眼之间的位置,章鱼立刻垂下全部触角,接着笑嘻嘻的递还给他。程净之大感奇异,接过来放进口中,那家伙果然不再动,任由他大快朵颐。 鱼鸽笑着说道:“兰儿,程少侠初到海底,你不可取笑人家,应该多给他讲解才是。” “是,老爷。”鱼兰笑着答道,调皮的吐了吐舌头。 酒过三巡,程净之一劲向鱼兰使眼色,她这才忽然想起还有正事未办,连忙问道:“老爷,程大哥想要在海底停留一些时日,悟习枪法,不知能否请老爷向域主通禀一声,再为他寻个住处?” “哈哈,这个无妨。”鱼鸽笑道,“城邦之内或许多有不便,还请程少侠见谅。在城外二十鱿射之处有一座石屋,我平时狩猎的时候,偶而那里暂住,如果不嫌弃,可以先住在那里,待域主同意,再在城内给你搭建一间石屋。” 海底无牛,计算距离的方法当然有所不同,采用的计量是成年鱿鱼一次喷水式前进所能到达的距离。 “右护法言重了。”程净之受宠若惊的站起身来,抱拳说道,“在下能有一间石屋栖身已是非分之想,更不敢奢求其他,请右护法千万不要多心费力,在下实在已经感激不尽。” “程少侠不必拘理,你是小女的救命恩人,又替秀儿报了仇,这些自然是我应该做的,只要不嫌委屈就好。”鱼鸽笑着说道,“至于侍婢奴仆,那间石屋里有三十几个,如果不够,明日我再派一些过去。” 程净之吓了一跳,连声拒绝:“右护法的好意在下十分感激,只是在下是一个粗人,习惯独来独往,还请将他们都遣散,我一个人足矣。” 鱼鸽见他说得真诚,并非故作矜持,颇为欣赏,点头微笑道:“也好,一切依程少侠的要求来吧,如有需要只管来找我,不用客气。” “多谢右护法。”程净之再拜,这才重新归座。 鱼鸽说道:“兰儿,海底的规矩不比陆地,明日你与程少侠说明一番,也免去日后的麻烦。” “嗯。”鱼兰嘴里刚好塞了一大块鱼肉,没法言语,只好不住的点头。 众人又闲聊几句,便各自回去安歇了。程净之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吃了五只龙虾,十只小章鱼,两条海蛇以及一大块怪鱼肉。 鱼兰带程净之来到他的卧房,一边铺着床铺一边说道:“在海底无法生火,真是苦了你了。” “这倒无妨,这海中之物只有这般吃法味道才最为鲜美,只不过……” “吞吞吐吐的,有话直说,不过什么呀?”鱼兰铺好床铺,转身怒目相视,她为人直爽,最恨吞吞吐吐。 “鱼淼小姐不是说鱼是润下族子民么?为何你们还吃鱼?” “哦,原来是这个呀。”鱼花笑得花枝乱颤,“你们土狗养狗,不也吃狗肉么?” “呃……”程净之有些无言以对。 鱼兰就喜欢看他吃瘪的样子,笑道:“只要是水族,都是我润下族子民,但也有贵贱之分。我家小姐说的金色鲤鱼,在海底方言中叫做‘小柯’,那可是高贵之鱼,越过龙门可化蛟,再加修炼可成龙,自然不可以被那些土狗买卖吃食。其他低等鱼类或虾蟹之流便不同了,弱肉强势的法则在任何地方都是一样的,所以润下族也有‘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的说法,而我们便是吃大鱼的了。” “哦哦哦,原来如此。”程净之点头应道。 “好了,早点休息吧,明日一早还要去城外石屋呢。”鱼兰说着,转身离开卧房,随手弹了一下墙上发光的怪鱼,屋里陷入黑暗。 “嗯。”程净之答应一声,身体疲乏外加酒力上涌,很快便睡着了。第二天,程净之听着一阵打鼓般的声音醒来,精力十分充沛,没想到在海底也可以睡得如此安稳。他透过薄膜窗向外看去,竟是一只巨大的海马,不停的各处游走,发出“咯咯”的声音。莫非它是在打鸣?哈哈,海底世界果然各有奇妙。 程净之洗漱一番走出门来,正碰上来叫他起床的鱼兰,她十分惊讶,看来土狗也不都是死猪。 …… 两人赶到城外,鱼鸽虽然说得低调,那石屋却高大奢华。石屋呈圆形,架在十二根石柱之上,旁边是螺旋型的石梯,这样可以远离地面,避免鱼虫侵扰,四壁满是错落的薄膜窗,随着海水鼓动。屋内布置豪华,宽敞明亮,石桌、石椅一应俱全,石床横着插在墙上,错落有致,一直排到屋顶,住下几十个人都绰绰有余,看来海底的人喜欢垂直居住,不像陆地上都是睡在一个平面上。四周挂满狩猎用的工具,高处悬挂着许多巨大鱼类,看来是打到的猎物。 “这,这也太大了。”程净之吃惊的说道,“要不咱们回去让护法大人换个小点的吧,我这样住的有些惭愧。” “恐怕这已经是最小的了。”鱼兰笑嘻嘻的说道,“怎么样,被贫穷限制想象力了吧。我家老爷可是趋善域的右护法,怎么可能那么小气,你就安心住着吧。” “呃,好吧。”程净之不得不承认自己见识太少。 “对了,我给你说一下规矩。”鱼兰想起了鱼鸽的叮嘱,一脸严肃的说道,“我们这里规矩很少,只有三条。” 第五十九章 海东青 “第一条,狩猎之时务必谨慎,不得触碰三样神物,金色鲤鱼,也就是小柯;百岁海龟,也就是小受;千年老蚌,也就是小良。另外,对于怀籽待产之鱼,也绝对不许捕杀,违令者献祭。” 程净之点点头,嘟囔道:“献祭?这是什么惩罚?” “别打听那么多。”鱼兰认真的说道,“总之这些一定不要违反,否则就会死的很惨。” “好。”程净之认真答道。 “第二条,进入城中需提前通报,且不可随意乱走,尤其是不许靠近海神石像、宫殿和阅兵广场,违令者献祭。” “第三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算了,你是土狗,非我润下子民,犯不上这条,就不和你说了。” “我保证不会触犯。”程净之郑重的承诺道。 “我相信你。”鱼兰开心的拉起程净之离开石屋,“走吧,我领你看看周围,这里巨怪很多,正好给你练功用,不过不知道好不好吃。” 程净之感觉无数只绿色的眼睛在盯着他,鹿死谁手或未可知。 …… 阵州,兽穴。 瘦军师金生水的府邸门庭若市,怒王接连折损数员大将,自然有无数人惦记着空缺的职位,而最能说得上话的,便是这两位军师,尤其是这个身无二两肉,腿比麻秆瘦的第一军师。 谭瑶将军被害的消息他也是第一时间就接到了报告,连忙赶往怒王府,胖军师土包木已然在座。 怒王沉着脸说道:“据侥幸逃脱的陈山佳将军来报,杀害谭将军的是血王的副将向竞之和一个水妖,还抢走了嵬名慕的寒铁枪。” “启禀怒王,属下刚刚也听闻此事。”金生水说道,“看来他们都还活着,而且已经按捺不住了。” 土包木说道:“血王有四个副将,名噪一时,寒铁枪嵬名慕,青铜刀向竞之,开山斧邢天岳,玄铁鞭田九佩,可如今恐怕已无当年之勇,否则怎么会任由几个女子救走了谭将军的小妾。” “刀埋十年,不钝也暗。”金生水说道,“眼下我们只需要增加自己的实力,等待他们一个个的冒出来就好。” 怒王说道:“我也正有此意,不知道军师有何良策?” “第一,向端王借兵,补充损耗。”金生水说道,“您现在贵为储王,自然可以增加拥兵,军队永远是多多益善。” “嗯,有道理,我会亲自去一趟王城,向父王和蓝大人面陈此事。” “第二,提拔将领。”金生水说到此处,故意望向土包木说道,“土军师有何建议?” 土包木心领神会,抱拳道:“我军战将损失惨重,的确是当务之急。属下认为,暂代他们主持军务的几员副将中,艾辉,封威,陈宇,闫宏伟,刘丁鑫等人均可堪重用。” 金生水暗自点头,成车的金银美女自然效果显著。 “嗯。”怒王说道,“这几个人的确是可用之人,早日给他们名分也好,另外,代管纵九镇的邹军也是将才,便让他代替苏万军掌控纵九镇吧。” “怒王英明。”两位军师对视一眼,齐声喝道。邹军的能力他们自然了解,但此人一毛不拔,根本没登他们的门,这就是他的错了。 金生水继续说道:“第三,可派人去者州招募死士,这将是怒王殿下的一只奇兵。” “死士?” “犯罪发配之人,不乏能人异士,但一朝获罪,人轻势微,惹得家人都受连累,若从中挑选能干之人,许其以重用之诺,抚其家眷以厚金,那必忠诚无二,视死犹归。” “好。”怒王连声称赞,“就拜托你去办吧。” “是。” …… 皆州,王城。 端王之母本家姓方,尊称为昱琳姩,居住在坤慈宫。 嵬名粉粉依偎在一个雍容华贵的老太太身旁,撒娇的说道:“奶奶,那个嵬名杂种也太过份了,我还没玩够呢,他竟派人把我给押送回来。” “粉粉,不可无礼。”老太太说道,“你怎可学那些市井无赖说话,你六哥也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万一出了什么事,他怎么和你父王交待。” “奶奶,我知道,这些哥哥都对我最好了。”嵬名粉粉撅着小嘴说道,心中却恨不得拿小刀扎他满身窟窿。 老太太岂会不知道她的心思,也不再责备,柔声问道:“你在阵州可见到巫马心了?” “嗯,见到了。”嵬名粉粉说着,脸上洋溢着一种幸福的表情,竟然不自觉的笑出声来。 “咳。”老太太就知道这小丫头见谁欺负谁,指不定又办出什么过格的事来了,无奈的咳嗽一声,继续问道,“你可跟他提起,让他来王城见我之事?” “啊!”嵬名粉粉倒吸一口冷气,竟然把这件事给忘了,羞愧得无处藏身,一头扎进老太太的怀里,说道,“奶奶,我都没来得及说,就被六哥的人给抓走了。” “唉,好吧,这也都是命数,可能还没到时候吧。”老太太爱怜的摸着她的头,倒也没有责怪。 门外金甲圣兵进入坤慈宫,俯身下拜道:“启禀昱琳姩,端王在宫外求见。” “让他进来吧。” “是!” 端王一向敬重母亲,每日早晚问安已成惯例。粉粉听说父亲要来,赶忙从老太太怀里钻了出来,说道:“奶奶,那我就走了,要不又免不了被父王一顿训斥。” “哈哈,你还知道怕呢。”老太太和蔼的说道,“去吧,以后少惹你父王生气才是。” “是,奶奶最好了,一定寿与天齐。”嵬名粉粉吐了下舌头,从后门溜了出去,她贴着宫墙小心的朝外走,转到窗下时,却听到里面传来的谈话声。 老太太平静的问道:“鸠儿,你提拔怒王,这是非要置血王于死地么?” 端王叹了口气,为难的说道:“我这也是为了全端国百姓的性命,不得已而为之。” “血王若死于你手,你将如何面对巫马平川?” “这……儿臣还未想过。”端王语气有些犹豫,“我想,他若是还活着,定然也会同意这么做。” 老太太叹了口气,说道:“好吧,那么你又打算怎么处置巫马心呢?” “……” 嵬名粉粉心中一惊,使劲把耳朵贴在墙上想一听究竟,里面却传来端王严厉的咳嗽声,她知道端王发现了自己,赶忙一溜烟跑了出去。 …… 王城之外,内城,地下暗室。 从石壶殿归来的夜殇暴跳如雷,拿起桌上的青铜酒杯猛的摔在墙上,怒吼道:“竟然同时暗了两盏长明灯,夜蒲,究竟是何缘由?” 石墙显现出一个古怪的图案,闪烁着藏青色的光芒,一个头发胡子全白的黑袍人出现在暗室之中,微微颔首行礼。夜蒲将六枚铜钱放入龟壳之中,摇晃九下后将铜钱撒落,地上瞬间出现一个不断变幻的八卦罗盘。夜蒲观察了片刻,将铜钱收起,地上的图案也随之消失,平静的说道:“阵州,纵九镇,巫马心。” …… 阵州,纵九镇,迷宫山。 汪自清和鱼淼这几日一直围着迷宫山转圈,却始终无法找到迷宫的入口,难道是他们的方法不对?两个人生起篝火,架起锅,煮着采摘的蘑菇,彼此商量着。 “老大,你不必着急,我们不妨设身处地的想一下,如果你做一个迷宫,那么你会把入口放到一个什么地方?”鱼淼从口袋里拿出干粮,递给汪自清一块,平静说道。 汪自清想了一下,说道:“自然是越隐蔽越好。” 鱼淼深以为然的点点头:“那迷宫藏于山中,入口必然就在山脚,可能是藏于密林之中,也可能是藏于山石之后,我们不必心急,不妨朝这个方面去找找看。” “嗯,”汪自清说道,“还是鱼淼妹子想的周到。” 十余天下来,两人几乎翻遍所有的巨石和密林,仍然全无所获,在街市买的干粮已经吃完了,最简单的办法自然是回去买一些来,但距离很远,一来一回很费时间。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汪自清不想回村,以免影响了搜寻的心态,很是犹豫。 两人坐在一条河边,他们已经五次路过这里,山上一道瀑布倾泻而下,沫如散珠,水气蒙蒙,映出淡淡的彩虹,在这荒山野岭之中,不失为一道风景,最主要的是,这条河里的水很甘甜。 汪自清说道:“我们从小便生活在山里,师叔经常带我们打野兽来打牙祭,不如就打野味来吃吧,妹子可吃的惯?” 鱼淼开心的说道:“我常年在海底,从来没有吃到过这么多好吃的东西,当然更想尝尝鲜了,不过我可不会,只能辛苦老大了。” “这有什么,只要你看到的,想吃,我就给你打来。”汪自清拍着胸脯说道。 “哦?真的?”鱼淼与汪自清接触了多日,已经非常熟络,他这个人虽然有些木纳,但很可爱,偶尔故意刁难他一下也不错,便指着一只飞过的鹰道,“不知道那个鹰好不好吃?” 汪自清抬头一看,这小妮子果然狠毒,飞在天上的本就难捕,更何况那还不是普通的鹰,而是海东青,有“万鹰之神”的称号,据说飞得最高最快,十万只神鹰才出一只海东青。这只海东青头部长着白色的羽毛,上体暗灰,胸部褐红,尾部纯白,正是海东青中的上品,身高足有四尺,两翅展开将近七尺,体重不亚于一头小猪,若是捉到,确是一顿美餐。 “就它了。”汪自清挽了挽袖子,朝林中走去,漫无目的的寻找让他们身心俱疲,打猎也算是一种放松和休息。 汪自清割下坚韧的竹子做成弓,搓出藤绳做成弓弦,又削尖了几棍木棍,一套简陋粗大的弓箭便做好了,鱼淼哪里看到过这些,心中啧啧称奇,不免多了几分崇拜。 望着在天上盘旋的海东青,鱼淼兴奋的喊道:“老大,这么高你也能把它射下来,太牛了。” 汪自清一脸苦笑的说道:“妹子,当然不能了,我们得等它捕猎或者栖息时落到地面上才能动手。” “哦,我还以为你做了把神弓呢。”鱼淼抿着嘴偷笑道,“那它什么时候能下来?” 汪自清还未回答,便见到一只野兔在林中奔跑,海东青盘旋着向下俯冲,直奔那兔子扑去。 “就是这个时候了!”汪自清说道,搭弓放箭,一根尖尖的木棍被藤绳做的弓弦弹射出去,带着“嗖嗖”的风声。 第六十章 入口 藤绳毕竟弹力有限,那木棍没飞多远便掉在了地上,离海东青还很远。虽然没有射中,却成功的激怒了它,海东青鹰目一闪,放弃了野兔,直接朝他们俯冲过来,着实把二人吓了一跳。 汪自清扔掉弓箭,双拳燃火,手上攥出一条火鞭,向前抽打出去。海东青冲势过猛,一时无法收住,竟被火鞭抽在背上,羽毛顿时烧焦一片,嚎叫着翻转身体,朝边上的一条瀑布飞去。汪自清自然不肯放手,拾起弓箭追了上去,这个野味他吃定了。 依照汪自清的想法,那海东青受了火伤,自然是围着瀑布盘旋,借助的水汽灭火,而翅膀沾水之后,便无法高飞,定然会蹲在树上休息,晾晒翅膀,这正是捕捉它的最佳良机。出乎意料的是,那海东青竟然一头扎进瀑布之中没了踪影,仿佛根本就没出现过一样,这让汪自清一头雾水,海东青虽然可以入水捕鱼,但只是依靠俯冲之力快速进出,绝无藏身水中的本事。 鱼淼也赶了过来,两人诧异的对视一眼,汪自清很快想到了另外一个可能:瀑布后面是空的! 两人快速的来到瀑布前面,汪自清说道:“妹子,那鹰进去就没出来,看来里面有玄机,咱们进去看看。” “好呀。”鱼淼也兴奋的说道,每一次希望都是让他们坚持下去的动力。 汪自清来回的踱步,却迟迟未向前迈,鱼淼不解的问道:“老大,怎么了?” “这个,”汪自清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我在找哪里能绕过去呢,这水太大,恐怕没等我蹦过去,就得被冲到下游去。” “哈哈。”鱼淼笑得前仰后合,好不容易止住笑说道,“你早说呀,忘了我是润下族的了。” 鱼淼话音刚落,双手已然挥动起来,瀑布竟从中间分开了,仿佛在水中开了门一般,看得汪自清直拍大腿。没了瀑布的遮挡,可以看到里面是一个人工开凿的山洞,洞口呈六边形,边缘参差不齐,应该是用笨重的石块砸出来的。 六边形!两人兴奋至极,这定是蜂巢迷宫的入口无疑! 鬼纹族有如此鬼斧神工,竟然落得灭族的下场,实在让人感慨。 汪自清纵身跃起,踩着河中的石头穿过瀑布,站在洞口前的石板上。鱼淼见他已通过瀑布,便收了双手,瀑布重新合在一起,她向上一跃,跳入水里,如游鱼一般灵活的穿过瀑布,站在汪自清的旁边,扬了扬手中两个鼓鼓的水囊,露出了小女孩般炫耀的笑容。 或许是终于找到了入口,或许是汪自清的成熟,让她显露出了内心可爱的一面。似乎与生俱来的使命,让她一直活得很累,已经记不得多久没有这样轻松的笑过了。 如果端国一定要灭亡,为何重任要落在我肩上? 鱼淼的衣服都已经浸湿,向下滴着水,更衬托着身材玲珑有致,白嫩的脸上挂着可爱的笑容,无可挑剔的美。汪自清眼睛有些发直,但很快便意识到自己有点失态,赶忙目视前方,老脸微红,鱼淼却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拉起汪自清的胳膊兴奋的朝里面走。 鱼淼和温佩泽都美,却又不是一种美,如果非要给她们区分,或许可以说,一个妖冶曼妙,一个清纯可人。 正当胡思乱想之时,一个黑影从迷宫入口飞了出来,汪自清赶忙一把将鱼淼推开,自己也顺势向旁边一闪,那黑影扑了个空,冲到瀑布边上盘旋两圈,又折返俯冲回来。 还是那只海东青! 二人堪堪避过,海东青却没有再折返,而是在入口前面凭空停住,猖狂的望着他们。汪自清瞪大双眼仔细观看,才发现那里站着一个人,掩映在黑洞般的入口之内,看不到长相,看不出年纪,除了两只发亮的眼睛,其他的什么也看不到,海东青便是停在他的肩头。 “你是什么人?”汪自清大喝一声,垂下的手指暗自拈火。自从吸收了火晶之力,他总能有新的领悟,操纵起来也越来越游刃有余。 黑暗中的人“嘿嘿”一笑,多出一口漂浮的白牙:“呦嚯,我还没问你们,你们反倒问起我来了,为何无缘无故的伤害我的鹰儿?” “这是一个误会。”汪自清岂知那是一只有主的鸟,只得赔礼。 “误会?我的鹰儿和我说,它本好好的在追逐野兔,你们上来便打,还险些要了它的性命,呦嚯,这怎么能是误会。” 汪自清一时无言以对,鱼淼却在一旁说道:“你的鹰是命,那野兔便不是命了?你的鹰追击野兔无罪,那我们追击你的鹰又何罪之有?” “呦嚯,好一副伶牙俐齿。”那人不怒反笑,伸出手摸了摸海东青,他的皮肤如同白纸一般。那人像是问它又像是自言自语的说道:“哈哈哈哈,这可怎么办呢?” 海东青发出“吱吱”的叫声。 那人说道:“呦嚯,我的鹰儿说了,你从身上割下一块肉来给它吃,它便不再计较了。” “那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汪自清冷哼着说道,双手弹指,数十只火蝙蝠嘶吼着扑入黑暗,迷宫入口瞬间被照亮,海东青“嗷”的一声飞入迷宫之中,与那人一起不见了踪影。 汪自清与鱼淼十分诧异,若是在明处,他们或有一搏之力,迷宫中满是黑暗,那人又藏身暗处,定然防不胜防,危机重重。 没想到因为一只鸟找到了蜂巢迷宫的入口,却又因为它而陷入险境,真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妹子,不用管他,不过是一个躲在暗处的胆小之辈,我们小心些提防便是,寻人要紧。”汪自清安慰道。鱼淼赞同的笑了笑,她并非全无担心,但找到巫马心是最紧要的事,甚至超过了她的生命。 汪自清寻了些干柴捆成火把点着,伸向黑暗之中。这里是一个六边形的井状石屋,除了入口是空的以外,其他五面均是石墙,而且每面墙上都有一块可以移动的石板。两人小心翼翼的推开石板,里面是另一个同样的六边形石屋,原来这便是蜂巢迷宫,果然设计精妙。 两人探查了一下靠近入口处的五个石屋,有的放有被褥,有的放有炊具,都很整洁却空无一人,想必是被刚才那人的居所,或是鬼纹族人进入迷宫前的休憩之地,再向里走的石屋则空空如也,只有满墙的石门。两个谨慎的退了出来,又回到入口处,表情也变得严峻。半山之地,石屋无数,各个石屋互通交错延展重叠,形成的道路何止千万,别说寻人,若无万无一失的办法,自己都会迷失在里面。二人一愁莫展,发现入口的兴奋也变成了失落。 鱼淼心急如焚,一阵笑声从里面传了出来:“呦嚯,怕了?那就割块肉喂我的鹰儿,我给你指路!” …… 迷宫之内。 巫马心和木杨婷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在里面呆了多久,只是不停一个石屋一个石屋的走。地下没有日夜,累了便休息,起来便是推开墙板继续走,永远也不知道下一个石屋里有什么在等待他们。多日以来,他们已经过了一百多个六边形石屋,巫马心不断的在脑海中构建整个蜂巢迷宫的地图。 迷宫中最多的是失足掉落的各种野兽,运气好的时候会碰到摔断了腿的羚羊或者麋鹿,饱餐一顿,但更多的是已经死亡腐烂的,令人作呕。若是周围几个石屋都是空的,那便要多加小心,下一个石屋中一定藏有巨大的异兽,好在二人身手不弱,加之石屋狭小不利于大兽施展,遇到他们的异兽全都一命呜呼,成了盘中之餐。三只尾巴像野猫一样的讙,长相如猪却生有利爪的狸力,还有众多巨虫和大蛇,在这种暗无天日的地方,连蜘蛛和蜈蚣都可以长的十分巨大,虽然其貌不扬,但他们早已顾不上那么多,都是能吃的,在他们眼里只分两类:好吃的和不好吃的。 迷宫是依山而建,多有地下暗河,每次碰到木杨婷都会用皮囊装满水,加上巫马心从空气中获取些水气,这才让他们不至于干渴。每当要休息的时候,木杨婷便会在四周布置好藤蔓做警戒,这样就可以将他们封闭在一个相对安全的空间里。 有异性相伴,有火照明,有水润喉,有食物充饥,其实人所必需的,仅此而已。当这些都满足以后,人开始变得贪婪,开始追求那些无意义的东西。 木杨婷的伤早已痊愈,各种奇虫异兽都有大补的作用,整个气血都变得更加顺畅,气力也变大很多。 二人休息好了,收起藤蔓继续赶路,虽然并不知道目的地在何处。 连续进了三个石屋,都是空的,只有一些野鸡野兔的残骨,二人扫了一眼并未停留,继续推前面的石板,打算进入下一个石屋,可竟然没有推动,对面有同样的力量在反推着石板,还传来嘻嘻的笑声。 难道有人?巫马心大吃一惊。 巫马心加大了手上的力气,猛的一推,石板那边的人却恶作剧般的放了手,巫马心收不住力,一下子栽进了那个石屋,火把也掉在地上。还未等他站起身,几个石块呼啸而至,脑袋和后背都未能幸免,一阵巨痛。木杨婷赶忙跟进去,同样是一阵密集的石块飞来,火把也被打灭了。 自从进到这迷宫以来,两个还没有吃过这样的亏,恼羞成怒的大吼道:“你们是什么人?” 对方却没有说话,只传来石板不停开合的摩擦声和高低起伏的嘻嘻笑声。 第六十一章 举父 在黑暗中作战,巫马心和木杨婷十分吃亏,虽然根据声音也能判断位置加以还击,但并不精准,而且对方又是远远的投掷石块,输多赢少,身上脸上屡屡中招。 巫马心大叫道:“木杨小姐,这样不行,必须点火。” 木杨婷“嗯”了一声,抛出数根折断的藤蔓,同时将点燃的火折子也抛了出来,巫马心运动魄力,移火燃木,借木生火,石屋顿时被照亮,眼前的一切也让二人大惊失色。 窄小的石屋之中,数十只如同猕猴一般的野兽攀来跳去,沿着石墙飞跃,扔出石块后便奔向石板,让人眼花缭乱。它们矮小灵活,石板只需挪开一个小缝便可进出,几只小兽这个石板出去,另几只又会从其他石板进来,丢下一块石块就跑,防不胜防。 巫马心听师叔讲过,这种怪兽叫举父,貌似猕猴,花臂豹尾,爪子前端带有尖钩,即使是光滑的山壁也一样跳跃自如,尤其擅于攀枝跳树,若是在密林之中,它们移动的速度甚至超过飞鸟。举父攻击他人的方式是投掷石块,连虎豹都经常被它们打得落慌而逃。 之前他们打败无数巨兽,甚至连獓狠这样恐怖的都照杀不误,正是因为他们相对瘦小灵活,而现在相对于举父来说,他们便是巨兽。 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 看着漫天飞舞的举父,两人头疼不已,必须得找到他们的弱点才行。 巫马心集中精神,想要从记忆中思考出解决办法,不料刚一入定,就被一块石头打回现实,脸上鲜血直流。 “啊!”巫马心气急败坏,正不知所措的时候,耳畔一个戏谑的声音说道:“你不是能操纵五行嘛,赶快呀。”巫马心四处张望,却根本看不到说话的人,不过他能够隐约感觉到,那句话是用扇子挡住嘴说出来的。 一语惊醒梦中人,巫马心操纵魄力,五行元素层层缠绕包裹,金在最外防护,水在最内缓冲,石块打在身上几乎已经感觉不到,闭目凝思,仿佛置身于狩猎的旷野,虎豹豺狼将他团团围住,咆哮攻击,他不断的弯腰躲避,毫无还手之力。这时,破锣师叔出现在他身后,手中铜锣敲动,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利刺耳,野兽们全都发狂乱蹿,四散奔逃,轻易便射倒了好几只。巫马心豁然开朗,猛的睁开眼睛。 木杨婷被他吓了一跳:咋了,被打傻了?! 巫马心大声喊道:“木杨小姐,这些怪物怕噪音。” “好。”木杨婷心领神会,掏出两把匕首,将其中一把竖起,运起内力在另一把上飞快的狠刮起来,这种杂乱无规律的刮擦声听在耳朵里,连她和巫马心也汗毛直竖,感觉像一把锉刀在搓着心脏一般难受。 猴子最怕噪音,尤其是尖锐刺耳的摩擦声,这种声音的频率接近于猴子心脏跳动的频率,使心脏产生共鸣,让它们狂躁不安,难以忍受。那些举父同样受不了这种声音,大声尖叫着丢下手中的石块,捂着耳朵,全身缩成一团,不住的用头撞旁边的石墙,甚至有几只竟然抱在一起,相互撕咬,以此来减轻痛苦。 一只头上长着三缕白毛的老举父掉落在巫马心的身旁,浑身抽搐,不停的吐着白沫,几个强壮一点儿的举父则一边呲牙咧嘴的忍受着痛苦,一边在老举父身边蹦来跳去,一脸关切。 看来这个老举父便是他们的王,巫马心想到这里,挥拳打跑了围着它的举父,抄起一根藤蔓将老举父捆了个结实,这才示意木杨婷停止。 石屋之内顿时安静了,十几只举父不敢再动,蜷缩在地上看着巫马心和他手上的白毛老举父,眼睛中闪现一丝惊恐。那老举父却始终没有睁开眼睛,只是不住的抽搐着,一个中年举父四肢并用的走到巫马心身前,颤抖着伏在地上,发出“吱吱唧唧”的叫声。 巫马心听不懂它在说什么,但自小便住在山里,常年与各种野兽打交道,从它们的举止形态上也能猜出几分。 “它是你们的王?” 那举父点头,它竟然能够听懂人语。 “你是想让我救它?” “呜呜”那举父俯首狂叫,不住的以头点地。 巫马心也感觉到老举父快要支撑不住了,赶忙将它放在地上,解去绑缚,取出一粒丹药塞进它的口中,过了好一会儿,那老举父才悠悠转醒。它目露惊慌的盯着巫马心,蹭着地面向后退去,中年举父一把扶住它,又“吱吱唧唧”叫了半天。 老举父的目光从惊恐变成了迟疑,从困惑变成了感激,重新来到巫马心身前,两指点额,以手捶胸,又从口中掰下了一颗牙齿放到巫马心手上,接着整个身体伏在地上。巫马心虽然不能完全明白,但也多少能够理解,这是感激救命之恩,愿意誓死效忠。 巫马心并不知道按照它们的规则接下来该如何操作,好在它们可以听懂他说的话,于是说道:“不必如此,快快起来回去吧。” 老举父似乎并不完全明白巫马心所说的“不必如此”是什么意思,在自然界,谁强谁是王,这是写进血液里的规则,难道自已竟然弱到臣服于人都没人肯收留的地步?它站起身来准备离开,眼神显得很委屈,如此一来,它将成为整个群落的笑柄,一个被大人物不屑的废物,将没有举父再会服从它,而它的下场,只能是被它们从山上摔下去处死。离它最近的中年举父并未出声,但眼神中闪烁着悲痛,其他举父也都沉默了,眼神中流露着不同的情感,有的愤怒,有的吃惊,有的不知所措,有的则在阴险的思考着什么。 这一点巫马心并未想到,但深谙世事的木杨婷却想到了,她拉一下巫马心,耳语一番,巫马心大吃一惊,连忙大叫一声:“留步。” 老举父停住了脚步,茫然的望向巫马心,其他举父也都望了过来。 巫马心走到老举父身边,将牙齿拿出来还给它,说道:“以你的本事与荣耀,我无法接纳你的臣服,但可以和你结拜为兄弟。” 老举父并没有拿回自己的牙齿,将巫马心的手推了回去,“吱吱”的叫着,满脸欣慰的笑容,想必是让他留做纪念。举父们也都愣了一下,紧接着上蹿下跳的欢呼起来,那中年举父在地上攒起一个土堆,一个举父拿来三枝木棍插在上面,另一个举父则拿起两块石头敲打,生起火来点燃。 巫马心十分诧异,真的无法想象这些只是一群野兽。老举父走了过来,拉起巫马心来到土堆旁,自己先跪伏在地,巫马心也跪了下来,在中年举父“吱吱唧唧”的叫声中,老举父并不向下叩首,巫马心不懂它们的规矩,也听不懂它的话,只好用眼睛瞄着老举父,依样照做。 九次之后,老举父站了起来,欢呼跳跃,不断的在石墙上攀来蹿去,开关石板忽隐忽现,其他举父也都如此,狭小的六边形石屋仿佛要被拆散一般。巫马心与木杨婷对视,看着两人都鼻青脸肿的样子,也都大笑起来,扯动脸上的肌肉又一阵疼痛。 待它们兴奋劲过了,安静许多后,巫马心问道:“你们可知道走出去的办法?” 举父们顿时沉默了,老举父摇摇头,“吱吱唧唧”的叫了几声,脸上露出了沮丧的表情。 “没关系。”巫马心想到必然是这样的结果,否则谁愿意憋在这个狭小阴冷的地下,“我带你们一起去寻找,只不过得约法三章。” 举父们都垂手站立,仰头看着巫马心。 “第一,不能乱跑,我们要共同进退。” “唧唧。” “第二,遇到怪兽,你们要看我的手势,协同作战。” “唧唧。” “第三,休息的时候,我们俩在一个石屋,你们呆在临近的石屋,不能乱蹿打扰。” “唧唧。” 举父们看三条都说完了,又开始蹦跳起来,看得巫马心也是一阵无奈,本来他想说进石屋要先敲门,后来想了想,还是算了吧。 巫马心暗中已经点好了数量,一共七十二只举父,并且根据身上花纹的细微差别简单编了一个顺序,不然乱跑起来,丢了哪只恐怕都分不清楚。 两个人带着一众举父,浩浩荡荡的再次出发。有了举父的加入,巫马心和木杨婷感觉这个无聊的探路过程也有意思不少,享受着皇帝皇后的待遇,石板不用他们伸手去推,自然会有小举父来做,每到一个石屋,举父们便冲杀进去,很快在他们面前堆起各种小兽,着实有趣。举父们也开心无比,因为它们从此吃到了熟食,对于这两个不用石头只用一个小竹筒就能生出火来的人,也更加敬若神明。 自从吃了熟食,举父们的力气也增加许多,即使是庞大的野兽,也很快便被它们用石块一顿胖揍,奄奄一息的拖到巫马心的前,不止是一些老虎,讙,狸力,犀牛之类,竟然连长相如马,羊眼四角牛尾的巨兽峳峳都不在话下,果然不可小觑。 又到了一个石屋,举父们冲进去,一阵雷鸣般的吼声过后,拖来了一个长着五条尾巴的野兽。这个家伙身上长着老虎一样的斑纹,面目狰狞,额前长着一只角,身后有五条虎尾,巫马心和木杨婷翻遍了头脑中的记忆,也叫不上名字。巫马心把它的角砍下来,打磨成了一柄尖利的匕首送给了老举父,老举父爱不释手;巫马心又将虎皮剥下,缝制了一件长裙送给木杨婷,让她开心不已,地下潮湿阴冷,正需要此物;肉也都割下来,烤熟分给了众人,最后这五条虎尾,巫马心小心的收了起来,他对五行已十分敏感,这些尾巴竟蕴含着五行的精华,一条遇水不沉,一条过火不焦,一条枯木逢春,一条开山碎石,一条滋养万物,看来这是一匹难得的神兽,只可惜没来得及驯化便被打死了。 每次举父们清扫战场后,巫马心和木杨婷便会进入石屋查看,选择下一步走的方向,更新脑海中的地图。眼下这个石屋,与其他石屋有所不同,竟然只有五面墙上有活动的石板,另外一面是死墙。 蜂巢迷宫的边界必然是一面死墙,若找到了迷宫的边界,只要沿着边界一直走,便一定可以找到出口。 莫非这个石屋已经到了边界? 第六十二章 死墙 巫马心兴奋不已,赶忙推开死墙左右的石板来探查,但很快他便失望了,共用这面死墙的另一个石屋同样有五个石板,如此一来,这种死墙只是夹杂在蜂巢迷宫中的一些迷惑人的手段,远不是边界。 多日下来,他们已经走过近一半的石屋,这种死墙也不在少数,而且明明是一直沿着一个方向走,竟然会绕回到之前经过的房间,诡异得让人毛骨悚然。 但凡迷宫,若是沿着一个方向走,必然可以走到蜂巢迷宫的边界死墙,可我们为什么一直也无法走到呢?莫非这迷宫之中还设置了鬼打墙的巫术?这让巫民心疑惑不解。 木杨婷倒是觉得那些鬼纹族人未必会那种巫术,这迷宫本就是依山而建,磁场诡谲,他们很可能利用了这一点,制造出了一个不规则的迷宫,甚至根据山体的错落不平而分层修建,你虽然感觉自己在沿着直线行走,可是高度却在一直变低,让你从底层又绕了回来,感觉就像鬼打墙一样。 这迷宫如此恐怖,看来想要出去绝非易事,巫马心重新整理着自己脑中的地图,眉头紧皱。 举父的智商很高,几天下来不但学会了去暗河取水,竟然也学会了烤肉,这让巫马心和木杨婷十分震惊。吃饱喝足,大家分散在临近的几个石屋休息,举父们很懂规矩,从来不会擅自闯入巫马心和木杨婷所在的石屋,这也让一直有些提防的木杨婷安心不少,睡得也踏实一些。 忽然,一声震耳欲聋的声音让巫马心瞬间惊醒,仿佛打雷一般,整个迷宫仿佛都被这一声巨响震得摇晃起来,顶上掉落着碎石和尘土。 发生了什么事?巫马心赶忙从地上站起身来,木杨婷也早已醒来,老举父与中年举父颤抖着将石板推开一个小缝探进头来,发现巫马心他们已经起来了,这才放心的进入石屋,指着石墙“吱吱唧唧”的说着。巫马心明白它要表达的意思,示意让他们都不要惊慌。 又是一声巨响传来,中年举父吓得蹦到墙角,把头扎进里面,老举父虽然好一些,但也浑身战栗,一动也不敢动。 木杨婷从衣服上扯下一块布,裁成小条卷成一团,塞在耳朵里,并把布团递给了老举父,让它分给它们,依样都塞好耳朵,虽然无法阻隔声音,但比之前好在许多。再有巨响传来,众举父镇定一些,没有像之前那么慌乱。 巫马心推测着发出声音的方向,慢慢的朝那个石屋进发,每次推开石板都没有发现什么怪物,只是一些受了惊吓的小兽,或是惶恐不安的大兽,巫马心无心打猎,并没有为难它们。 声音越来越响,听得人心慌意乱,看来越来越接近了。一只小举父刚推开前面墙上的石板,便被打得横飞了出来,摔在后面的石墙上,瞬间毙命。老举父呲着牙,心疼得“哇哇”大叫,其他举父也都目眦尽裂,抓着石块焦躁不安。 巫马心害怕再有牺牲,拼命喊道:“大家都不要动!我先进去,等我指令你们再上!” 老举父也跟着呼啸一声,众举父不敢违抗,面带愤怒与恐惧的呲着牙,停在原处等待命令。 巫马心紧走几步推开石板,顿时觉得一阵罡风吹来,他早有防备,身体猛的向上一蹿,伸手抓住石壁上凸起的石块吊在半空,堪堪躲避过去。巫马心向下望去,地上坐着一个灰色巨牛,身上闪耀着日月一般的光芒,兽只有一只脚,这巨响便是它的吼声,而罡风便是它在呼气。 竟然是传说中的上古异兽夔牛! 空山归来之后,巫马心打出的银针已然可以运动魄力,借助五行之力,威力大增,可以轻易折树碎石,不可谓不强大,但打在夔牛身上却崩弯折断,异兽却毫发无损。夔牛仰起头,朝上面一声怒吼,震耳欲聋,一阵罡风将巫马心吹的又向上飞去几尺,接着又快速下落,巫马心拼命的用脚摩擦着石墙,这才减缓下落,抓住一块尖石停了下来,免去摔在地上,被夔牛用仅有的一只脚踩扁的下场。 看来完全无解,自己性命只在夔牛呼吸之间。 几次吼叫下来,巫马心耳膜仿佛被击穿一般剧烈疼痛,体力耗费巨大,支撑也越来越吃力,却还没有想到好的解决办法,即使是打出加了金之魄力的匕首,也顶多在夔牛身上划出一道白印而已,而夔牛却毫不费力,只是叫了几声罢了。 每次夔牛吼叫产生的罡风都如同恐怖的气浪,将六面石墙上的石板都吹很向外翻出很大一条裂缝,透过裂缝看到情形的木杨婷十分心急,她想帮助巫马心,却想不到什么办法,那些举父也不停的踱步,不过没有巫马心的通知它不敢越雷池一步,更何况它们心知肚明,自己不堪一击。 长着三缕白毛的老举父终于忍不住了,它拔出巫马心用神兽犄角做的匕首,猛的从石板吹开的裂缝中穿了进去,还没等夔牛反应过来,已将犄角匕首插进它的鼻孔里,紧接着趁对面的裂缝关闭之前蹿出了石屋。其他年轻的举父比它更灵活,速度也比它要快得多,但它之所以能够成为首领,便是拥有超越其他同类的胆识和战略。 这一击的确让夔牛很难受,它只有一只脚,无法把犄角匕首从鼻孔中取出来,只好不断的晃动着大脑袋。木杨婷也看准时机伸出几根藤蔓,虽然无法捆缚住这个庞然大物,但分散它一点儿精力也总是好的。 巫马心有了难得的喘息之机,摸索着身上可用的东西,除了五条虎尾和獓狠之血尚不了解用途之外,其他的似乎都人畜无害。一个大胆的念头从脑海中产生:如果把獓狠之血洒到它的眼睛里会发生什么?巫马心也不知道是何理由,完全是凭空产生的一丝念头,犹如神之暗示。他来不及多想,取下一个皮囊打开,泛着淡紫光芒的红色血液倾泻而下,洒了夔牛一脸。 夔牛愣了一下,完全不懂这些红水是什么东西,除了有点粘外毫无感觉,对于这种小丑的戏弄恼羞成怒,疯狂的咆哮起来,震耳欲聋,罡风四起,吹得六面石板不停旋转,“吱吱”作响。木杨婷慌忙席地而坐,封闭五官,但仍然觉得耳朵中锣鼓喧天,整个脑袋都嗡嗡作响;老举父匍匐在地,脚抵住后面的石墙,由于药王配的药有提升自身体能的功效,才使它堪堪忍受住此噪声的伤害;其他举父全都不由自主的乱飞,跌成一片,几个瘦小的举父更是摔在墙上,口吐鲜血;巫马心离得最近,感觉耳膜爆裂,一双无形的大手不断的撕扯他的脑仁一般,身体无法掌控的向上飞去,重重的撞到翻板之上。 夔牛鼻子用力一哼,竟将那把犄角匕首给喷了出来,嵌入石墙之中,身体剧烈抖动,捆着的藤蔓也尽数断裂。 身体猛的被翻板一撞,顿时血气上涌,巫马心喷出一口鲜血,向下跌落的速度也快了许多,几次都没有抓住凸出的石块,夔牛在自己的眼中越变越大,终于一头撞在它的身上,夔牛一只脚站立不稳,被撞得向后飞去,巫马心则当场昏厥。 当巫马心再次醒来,发现木杨婷和一众举父都围拢在他身边,关切的看着他。见巫马心睁开眼睛,老举父顿时手舞足蹈起来,“吱吱唧唧”的叫着,一脸坏笑。巫马心听不懂,也没有意会到什么意思,木杨婷却满脸绯红的瞪了老举父一眼,让他闭嘴,老举父“嘻嘻”坏笑着,跑到一旁。 懵,到底发生了什么? “夔牛呢?”巫马心满脸疑惑的问道。 “已经死了,多亏了你洒下来的血。”木杨婷努力让脸上的红潮退去,讲述起来。 巫马心撞倒夔牛之后,自己也晕了过去,那夔牛气愤至极,单脚将身体支撑起来,连声大吼,木杨婷和众举父心急如焚,却在罡风的笼罩下无法动弹。 “嗷!”夔牛一声怒吼,头上两只尖利的犄角顶向巫马心。 犄角眼瞅就要碰到巫马心,夔牛却发出一声惨叫,跌坐在地上,几只黑色小虫钻进了它的眼中,疯狂舔食獓狠之血,地上密密麻麻的都是这种小虫,如潮水一般涌向夔牛的身体。这些不知名的小虫只有蚂蚁一般大小,有着螳螂一样的镰刀状前足,行走时一半身子埋在土中,所以不会被罡风吹飞。小虫一般没有听觉器官,因此夔牛的吼叫更是对它们毫无作用。獓狠之血对于各种蛇虫鼠蚁来说可谓是人间极品,不仅可以精神焕发,更能变得脱胎换骨般的强大,必然争相抢食,哪怕失去生命也在所不惜,只是其他小虫没有这般本事,未等接近便已消亡。 那些小虫不肯浪费半点血液,用镰刀状前足割开所有粘血的部位,一同送入口器,无论是眼睛还是额头,在它们的眼里只是盛血的器皿罢了。夔牛本事虽大,但此时却只能哀嚎,满地打滚,无数的小虫被压死,却又有更多的小虫涌上来。獓狠之血很快便被吃光,但夔牛流出的血一样是不可多得的宝贝,夔牛被折腾得奄奄一息,无力翻滚吼叫,其他虫蚁也都过来分一杯羹,待那些小虫扭动着粗壮了几圈,红得发亮的身体离开时,那巨大的夔牛已经只剩下一堆皮和骨头了。眼前的一切让木杨婷和举父们不寒而栗。 “哦,”巫马心同样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缓过神来,问道,“那我是怎么醒的呢?” 木杨婷刚刚变白的脸“刷”的又红了。 …… 迷宫之外。 鱼淼天生具有意念感知的能力,可以控制他人,但必须是被控制的人意念不强的时候,比如沮丧伤心,意志消沉,或是胡思乱想之时,当然,对于不会运用念力的普通人便不需要这么麻烦了。 自从得了傀儡虫,鱼淼的感觉触角变得四通八达,不再仅仅依靠天生那点模模糊糊的感应能力,正是因为如此,她感应到了巫马心的危难,甚至预感到了端国的灾祸。 听到黑暗中传来的声音,急躁得失去理智的鱼淼从怀中掏出鱼吻匕首,朝着黑暗中大喊道“你说话可算数?” 第六十三章 打赌 汪自清一把拉住她的手,喝道:“傻丫头,你要干什么!” “呦嚯,我说话向来算数。”那个声音再度响起,“我在这里生活几十年,自然了如指掌,你的朋友现在何处,我也一清二楚。” “那好,”鱼淼大声喊道,“若你答应带我寻到巫马心,我便从我身上割下一块肉来。” 汪自清阻拦不住,急得真跺脚:“鱼淼妹子,你疯了!” “老大,巫马心现在身处险境,随时有生命之忧。我们并无解决的办法,如果我的一块肉可以换巫马心,可以换端国苍生,又有何不可?” “不必着急,我们总会有办法的,小五也一定有办法平安出来的。”汪自清何尝不想救巫马心,但他还有理智。 “老大,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了,多拖延一天,巫马心便会多一份危险,届时会风云变幻,兵戈扰攘,白骨露野,整个端国都会被鲜血染红,万千无辜百姓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汪自清深感自责,他来铁匠铺找自己就是为了找巫马心,若不是自己的偏执,或许事情并不需要这么复杂,也不会发展到今天的地步。 鱼淼看出了汪自清的心思,说道:“老大,你不要自责,这事怪不得你,仔细想一下,突然冒出来的鱼然,木屋前的失忆,恐怕就是有人故意让我们产生误会,就是不想让我见到巫马心。” “不行,不管怎样,我都不能让你做这么大的牺牲,要割就割我的。” “老大,没事的。”鱼淼凄然的笑了笑。 那个声音不耐烦的响起:“呦嚯,不就是一块肉嘛,过不了多久就还会长出来,至于你们俩在这儿婆婆妈妈的嘛。我和鹰儿谈谈,看看要谁的。”说罢,那个声音变成了轻声的嘀咕,间或几声鹰啼,想必是他们一人一鹰在商谈。 汪自清并不理会那个声音胡说,一把将鱼淼搂在怀里,在她耳边轻声说道:“不要冲动,我们要冷静,想想办法,一定有办法的。” 鱼淼第一次被人这样抱着,也第一次有人让她感觉可以依靠,她可以感应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也感应到了他对自己的感觉,不由得脸更红了。 找一个有感应能力的女友绝对是勇敢者的游戏! 汪自清却没想那么多,一直在绞尽脑汁的思考解决办法,他并不习惯将自已的事情假手于人,更何况这个一直藏在黑暗中的家伙无法让他信任,如果任由他摆布,很可能不但找不到巫马心,他和鱼淼也会陷入深渊。 突然,汪自清大喝一声:“不如我们打个赌,如果我们先找到,你便把你的鹰儿给妹子烤了吃,如果你先找到,我们便割一块肉来喂你的鹰儿。” 鱼淼惊讶的望着汪自清,他微笑着点头,眼中满是自信。 沉默了一会儿,那个声音再度响起:“呦嚯,这个有趣,那我们就比上一比,如果你们输了,便要这个男人大腿内侧的一块肉。” “成交!”汪自清毫不犹豫的喝道。 黑暗中响起了一声抗议的鹰啼,那个声音安慰道:“呦嚯,放心,他们赢不了。” “老大,你真的有办法?”鱼淼这时也冷静了下来,面对这样一个不知是敌是友的陌生人,自己的确不该冲动。 “嗯。”汪自清自信满满的拉过鱼淼,“我有一个思路,你来帮我分析分析。” “嗯。” 蜂巢迷宫太过庞大,路径繁杂,最主要的问题在于两点,如何保证不与巫马心错过去以及如何再找回到出口。 标记!这个最简单实用,将入口标记为1,邻近的石屋标记为2,之后一层一层向里探索,不断的增加标记值,返程时便可以沿着标记值减少的顺序走出来,而且要用巫马心也能看得懂的标记。他们比巫马心和木杨婷幸福得多,因为他们是从入口进入的,不需要去摸索地图,只要保证能够再找到这里出来就好。 汪自清想起了儿时兄弟几人玩藏宝的游戏,如果大家一起发现了一个好玩的东西,都想据为已有的时候,他们便会用这个游戏来决定。其他四人都回到山洞里,汪自清独自将这个东西埋好,然后用步子向八个方向丈量,每一步都会在隐蔽的地方划上只有他们自己才懂的古怪符号来代表数字,蚂蚁是1,蚊子是2,蚯蚓是3,甲虫是4,瓢虫是5,螳螂是6,蜜蜂是7,蜻蜓是8,蝴蝶是9,麻雀是10,还可以叠加使用,比如一个蚯蚓身上趴只蚂蚁同样也是4,而一只鸟肚子里有两只蚂蚁或者一只蚊子都是12,甚至还可以用上加减符号写成式子来增加难度,两个数中间画个花带表相加,画个刀代表相减。八个方向上写的数字,只有一个是正确的,其他的都是错误,因此除了数字外,还会在临近的地方再用一个符号来代表这个数字是否是正确的,羊头代表正确,牛头代表错误。 一切准备就绪后,汪自清点燃一根香,大喊一声“开始”,其他人狂奔到藏宝的地方开始找数字,直至找到最小的正确数字,便可以丈量位置开挖,谁先挖到就归谁,如果香燃尽了都没有找到,那就归汪自清了,要是碰到特别喜欢的东西,汪自清通常写出几十层数字,而且写在特别隐蔽的地方,树叶上、树皮内、石块下、河水中,甚至会掰开蘑菇写到里面。兄弟五个每次都会玩得乐此不疲,甚至忽略了要争夺的东西。娄一鸣速度总是最快,但屡屡猜错,空手而归,汪自清想到这里,心中不免又是一阵痛楚。 “这样就太好了!”鱼淼开心的说着,忽然又想起那个海东青的古怪主人,向黑暗中努了努嘴,小声说道,“一定要小心不要让那个人给破坏掉,或者胡乱给改了。” “妹子你放宽心,这些符号只有我们认得,其他人根本不知道写的是什么,况且都是写在我们常用的隐蔽之处,一般人根本想都到的。”汪自清笑着摆摆手,小声说道,“我会把我们走过的路标上羊头,其他的标上牛头,这样他们朝着羊头且数字增加的方向走便可以找到我们,反之数字减少的方向便是出口。” 鱼淼开心得从地上蹦了起来,拉起汪自清便走:“事不宜迟,那我们赶快走吧。” “呃,好。”汪自清把刚刚吸了一半的啖马枯扔在地上,拈指生火,一同进了迷宫。 前二层石屋之前已经探查过,所以只是画上记号而已,看鱼淼并不完全相信的样子,汪自清让她先进入下一个石屋,他则留在石屋里做标记,做好以后便喊她来寻找,他则抱着肩膀,一副得意的神情。 “切!”鱼淼自然不服气,各处翻找起来,好半天,总算找到了一个羊头的标记,其他的完全找不到。汪自清哈哈大笑,指了指角落中的一株苔藓,叶子全都是卷在一起的,展开倒数第二个叶卷,可以看到里面画着一只蚊子。 鱼淼长出一口气,这下心里踏实了,如此变态的位置,加上这么古怪的标记,怎么可能有人能够发现,就算碰巧发现了,估计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看不出来,这个大块头还挺有心思。 “还有一个问题。”鱼淼是个敏感细腻的小女人,“巫马心怎么能确定房间里会有标记呢?” “墙的正面上有一个标记,你忽略了而已。”汪自清指着一堆古怪杂乱的线条说道,“这是我们五个人,站在我们家的山上。” 鱼淼看过去,不禁一愣,深深的被男人拙手笨脚的粗糙艺术震撼了,哪里能看得出来是他说的那个意思,好吧,巫马心能懂就行了。 汪自清却颇为骄傲,说道:“这个标记放在明眼处,巫马心很容易就能知道我们来过,而且他从空山回来之后,对五行的感应力特别强,即使这个标记被人破坏掉了,相信也没关系的。” 鱼淼这才放下心来,推开石板,向里面走去,头几层石屋都是空的,想必是靠近入口,进来的人或猛兽都很多,早已被扫荡一空,或者逃之夭夭了。汪自清正在鸟肚子里画蚯蚓,鱼淼已经着急的推开了石板,一阵阴风袭来,让鱼淼不由得一阵哆嗦,汪自清也感受了到异常,连忙拈动手指,几个火球呼啸飞出,将那个石屋照亮,里面趴着一头牛,头部白色,独眼居中,蛇尾,浑身散发着浑浊的臭气,似乎正在睡觉一般,一动不动。 秘境多妖兽,这点汪自清和鱼淼早已想到了,只不过之前的石屋都是空的,冷不丁出现一只,还是被吓了一跳。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呦嚯,这个东西叫蜚,它浑身都散发着瘟疫之气,沾上便无药可医,你们可要小心。”接着,又配合着一声鹰啼。 在鱼淼看来,黑暗中那个声音的出现比眼前的妖兽更恐怖,难道那个神秘人一直都跟着他们,想到这里更加不寒而栗。 鱼淼大声说道:“你为什么一直跟着我们?难道你根本找不到人,所以才想一直跟着我们?” 那个声音停顿一下,说道:“呦嚯,我自然有我的办法,不过看你们走的太慢,每到一个石屋又磨磨唧唧的,我怕太快赢了你们,就不好玩了。不过,我也是有些好奇,想看看你们怎么能找得到。算了,不说了,那东西被吵醒了。”说罢,那个声音便消失了,代之以蜚的怒吼声。 “这个家伙真是太讨厌了,不帮忙还净捣乱!”鱼淼心里暗骂着,抽出鱼吻匕首,想着收拾眼前这个家伙的办法。 “呦嚯,还是唠叨两句吧。”正在对峙之时,那个声音再次响起,“但凡遇到瘟疫,以水防其散,以火焚其尸,则瘟疫可灭,你们俩一水一火,对付这么个东西还有什么可想的呀,真让人着急。” “你滚!”两人异口同声道。 “咯咯”黑暗中传来鹰儿尖利的笑声! 第六十四章 起名 “你该洗洗澡了。”鱼淼说着,手臂挥动,将空气中的水气抽成几股水流,整个石屋顿时干燥起来,汪自清感觉到自己身上的皮肤都要干裂一般,暗中庆幸自己长的粗糙,若是细皮嫩肉的话,估计就毁了。那妖兽也不好受,吼叫着想要冲上来,却被一场大雨劈头盖脸的浇了回去,身上的臭气也消散了。 “换我了。”汪自清同样挥动双臂,一条火龙喷涌而出,那妖兽除了散播瘟疫并没有其他本事,还没整明白怎么回事儿,已经被烧焦了,仅留下了几声痛苦的哀鸣。 蜚之将亡,其鸣也哀,但不可同情,留着它将瘟疫四散,会有更多的哀鸣之声。 虽然瘟疫之兽不能吃,但烤起来依然香味四溢,鱼淼不禁咽了咽口水,到陆地以来,第一次吃到烧烤她便喜欢得不行,看来若回海底居住,像以前一样只吃咸鱼淡虾怕是不行了。 汪自清看出鱼淼的心思,对她说道:“这瘟疫之兽所在之地周边的几个石屋里的东西是不能吃的,我们得再走远些才行。唉,我一直以为这里面会有很多失足掉落的小兽呢,没想到被他们吃的这么干净。” “嗯,我没事。”鱼淼说着,肚子却不争气的叫了起来,羞赧的低下头。 汪自清快速画好了符号,拉着她便走:“走,我们先去找些吃的吧。” 两人又走了几层石屋,在被饥饿和疲劳打倒之前,终于找到了一只狸力,这种擅于挖土的动物长相如猪,却比猪肉美味得多,汪自清迅速将它扒了皮,鱼淼聚水洗涮,汪自清生火烧烤,香味扑鼻而来,二人忍不住直吞咽口水。 吃饱喝足,鱼淼在石屋中布下水幔,若是有人进来,她便可以感知,这样才能安心休息。汪自清早已疲倦不堪,倒头便睡,鱼淼席地而坐,虽然也紧闭双眼,但却并未入睡,而是在大脑中轻声召唤:“晓芳,晓芳。” 毫无反应。 唉,也不给个使用说明书,鱼淼又尝试呼唤了几次,仍然没有回应。她并不气馁,毕竟刚刚得到傀儡虫,就像刚刚认识的朋友一样,总要慢慢接触,相互了解沟通,摸清对方的喜恶才行:“晓芳,我知道你在呢,但你刚进入我的身体,咱俩还不熟,你一直不说话,我不知道你是生病了,生气了,还是别的什么呀。” 水妖天生魅惑,声音又温润轻柔,任何人听到都免不了浑身酥软,那小虫也不例外,鱼淼感觉大脑中打了一个激灵,隐约有声音传来:“你能不能换个语气,我听着冷。” “哈哈,你终于说话了。”鱼淼开心起来,说道,“那你以后要是不理我,我就一直这么说话,恶心死你。” “呃……” “咱们聊聊吧。” “聊什么?”那虫子气鼓鼓的说道。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给你起的名字?……宋晓芳,多好听呀。” “明知故问!我是个男的!”那虫子说道,“你的记忆我都阅读完了,不就是你小时候养的一个小海马宠物嘛,起这么土的名字。” 鱼淼心中一惊,它本便不是凡虫,又在自己的大脑里,自己想什么自然瞒不了它,看来自己也低估了这个小虫,连忙说道:“那给你改个名字吧,男的,要不,叫宋刚?” “难听!” “呃,这可如何是好。”鱼淼灵光一闪,说道,“我真是骑驴找驴,都还没问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这才对嘛,简直笨死了。咳咳,在下青城山广成子。”那虫子直了直腰,语气中颇有仙风道骨的味道,随后脸色一变,吼道,“你才是驴呢!” 鱼淼倒吸一口冷气:“啊,你竟然是传说中的十二金仙广成子?” “咳,他是崆峒山的,我们只是碰巧同名而已。”那虫子不卑不亢。 “哦。”鱼淼崇拜的心情跌到谷底,“原来这样呀。” 那虫子感觉敏锐,大叫道:“你干嘛这个语气,我们只是道法不同,本领并没差到哪儿去,我……我……” “知道,知道,我们家晓芳必须最厉害。”鱼淼感觉这虫子像打架输了的小孩一般,赶忙安慰道。 “不叫晓芳!” “哦,对,对。”鱼淼想到了主意,“你以前叫广成子,那不如现在就叫宋广成吧。”鱼淼说罢一脸兴奋,感觉自己起了一个特别好的名字。 那虫子被她弄蒙了,疑惑不解的问道:“干嘛就非得姓宋?” “规定,我的宠物必须姓宋!” “我老人家正宗上古真仙,怎么就成你的宠物了呢,我……” “这个不重要。”鱼淼大声打断它,温柔的说道,“你饿了吧,说说,你喜欢吃什么?” 那虫子想想她身上的香气,也便忍了,毕竟人家是宿主,它是寄生,大家各退一步,闹得太僵对谁都不好,这才勉强咽下这口气说道:“我喜欢吃血,尤其是女人的血。我知道现在这个地方太贫瘠,你找不到女人,我老人家就先委屈一下,先吃边上那个傻大个的吧。” “什么!”鱼淼倒吸一口凉气,这虫竟然如此凶残,可想而知它原来的主人残害了多少无辜生命,才把它养的这么胖! 未等鱼淼回答,那小虫又说话了:“其实也不多,我只有初一和十五才吃东西,一次有五个八个女人也就足够了。你不要觉得原来那个家伙残忍,那是因为我给他的好处太多,他才会不遗余力。刚才我只是小小的开阔一下你的感应力,等我吃饱了,让你见识到我真正的能力,你也会心甘情愿的。” “不行!”鱼淼断然拒绝,“从现在开始你不能再吃血,只能改吃素了!” “不行!”宋广成也断然拒绝,“没有了血,我便会功力尽失,再也做不回大神了。” “你在我体内,由不得你,不吃就会饿死!” “你……我老人家岂容你支配,你要不给我吃血,我就吃光你的大脑!”宋广成也毫不退让。 一人一虫僵持在那里,许久,谁也不肯服输,最后还是鱼淼妥协了,她更需要这个小虫的帮助,但她不能伤害别人,为了找到巫马心,她可以给它喝自己的血。 想到此处,鱼淼平静的说道:“这样吧,每月的初一和十五,我用我的血来喂你。” “啊……”宋广成大吃一惊,他寄居过很多人的身体,但像这样傻到不要命的还是第一次见到。 鱼淼毫不迟疑,鱼吻匕首迅速在左手手心划出一道口子,随后将手按在额头,一股清香透皮而入,沁人肺腑。宋广成垂涎三尺,立刻贪婪的吮吸起来,润下族的血本就纯净甘甜,鱼淼又是处子之身,其血更加冰清玉洁,远非那些烟街柳巷的女子可比。 烂酒十坛不如琼浆一滴。 宋广成吃得眉飞色舞,竟兴奋得唱跳起来:“青城山下宋广成,误食金丹变成虫,啊哈啊哈啊,啊哈啊哈啊,望求菩萨来点化,助我广成回王城,嗨呀嗨嗨哟,嗨呀嗨嗨哟,助我广成回王城。” 鱼淼听着奇怪,突然收回手掌,问道:“你要回王城?去干嘛?” “没有,你听错了。”宋广成支吾着答道,“这个不能说,真的不能说。” “不说以后就没有血吃了!” “别,别。”宋广成真的害怕了,满脸委屈的哀求道,“你的血简直就是人间极品,我能吃上一滴都心满意足,只要不问回王城的事,其他我什么都听你的,求求你了,你就是女菩萨。” “好吧,我答应你。”鱼淼想了想,自己也的确不该打听别人的隐私,将手又重新放回额头,说道,“那你说说,你都有什么本事?” “我本事可大了。”宋广成享受的吮吸着鱼淼的血,骄傲的说道,“只要你拿到他皮肉毛发的人,或者是你在一箭之地以内看到的人,我都可以控制他成为你的傀儡,除非是十分牛的强者,否则毫无反抗之力。” “一箭之地?那是多少鱿射?” “鱿射?唉,我就服了你们这些人了,原来那个穿黑袍的问我是多少牛吼,你又问我是多少鱿射。”宋广成一阵头大,“我老人家可算不明白,总之就是很远的距离,只要你能远远的看到的,都跑不了。” 鱼淼笑了笑,说道:“哦,那只要是在我身边的人,你都能感应到他心里所想么?” “这个可不一定,要看他的心机有多深了,像边上的那个傻大个,那就没问题,要是女人嘛,唉,我就有些力不从心了。” 女人心海底针,即使是上古大神也甘拜下风。 “哦,哦。”鱼淼感觉有些头晕,赶忙说道,“你吃饱没有呢?我身上可没有多少血,你不能太贪心,。” “嗯,不会,不会。”宋广成依依不舍的松开了口,“不能多吃,好东西要慢慢享用,太美了。” 鱼淼“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正在这时,一个粗吼声传进了耳朵:“鱼淼,你怎么了?!” 那一人一虫吓了一跳,鱼淼赶忙睁开眼睛,看到汪自清正瞪着大眼睛看着自己捂着额头的手,丝丝血迹洇出,有的已经流到脸上。 “难道上面掉石头了?把额头砸破了?”汪自清关切的问道,虽然看现象非常像是这个原因,可是看石屋里的情形,自己都不信。 “没有,老大,不是额头,是我不小心把手划了一下,没事的,不用担心。”鱼淼说着,汪自清这才注意到她身旁放着一把带血的鱼吻匕首。 “你疯了,这是干什么?”汪自清一头雾水,自己只是睡了一会儿,怎么就出了这么多事。 鱼淼有些无奈的说道:“老大,真的没事,这个解释起来有些复杂,等回头有时间我再跟你说明。” “哦。”汪自清也不好再问,但总觉得这件事情怪怪的,他从衣服上扯下一块布将鱼淼的手包扎起来,有一搭无一搭的问道:“对了,你之前说我们的失忆是有人操纵的?” “当然是了。”鱼淼脱口而出,“没见过你这么笨的!就是我操纵的你们!” 第六十五章 吼声 鱼淼说完,汪自清的脑袋仿佛被石头砸扁了一般,整个人呆住了,完全停止思考。 “宋广成,你别乱说话!”鱼淼大吼一声,赶忙说道,“老大,刚才那话不是我说的,是……是我脑袋里的傀儡虫说的。” “傀儡虫?” “操纵我们的就是那个夜叉军的夜祤,他有控魂之术,修炼了一个傀儡虫,现在进入了我的脑袋里。”鱼淼说着,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一脸无奈,紧接着又变成了一副鄙夷的表情说道,“什么他修炼的,我老人家自古就存在,只是暂居在他的大脑里而已。” “宋广成,你说话之前能不能通知我一声?”鱼淼声色俱厉地责怪道。 外面有一个不时冒出来的诡异声音,鱼淼身体里还有一个,汪自清感觉自己的世界都被颠覆了,鱼淼又何尝不是呢,甚至比他更崩溃。 “女人就是矫情,我这也是没办法才寄居于此,还乱给我起名字,呃……”傀儡虫絮絮叨叨的说着,但它没有借用鱼淼的嘴说出来,只有鱼淼一个人可以感应到这句话。 看着汪自清一脸惛懵,鱼淼赶紧解释道:“刚才我就是在用自己的血喂养这个傀儡虫。老大,你不用担心,它并非邪虫,只是上古的一种怪异的祭祀方法而已。” “哦。”汪自清承认自己不够聪明,已经放弃去理解了,问道,“那两个夜叉军难道是木杨家找来的?” “嗯,是的。”鱼淼从傀儡虫那里已经得到了答案,“是木杨雷找来杀我灭口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后来又改了主意,反倒把他们毒死了。” “嘶,够复杂。”汪自清诧异不已。 鱼淼说道:“傀儡虫也不知道原委,等找到那个鱼然自然便知了。” 汪自清点头说道:“我们出了这迷宫就去找他。” “老大。”鱼淼说道,“我有些累了,想睡一会儿。” “行,你睡吧,我给你站岗。”汪自清把胸脯拍得山响。 “嗯。” 鱼淼闭上双眼,没过一会儿,耳边竟响起了呼噜声,这个汪老大,还真是心大能睡呀,不多时她也昏昏沉沉的睡着了。 黑暗之中没有天明,不知睡了多久,两人才慵懒的站起身来,鱼淼聚水让二人洗了脸,继续出发。 蜂巢迷宫越往外层石屋越成倍增加,因此每多一个数字都是很难的任务,二人也不知道走了多少日,只是不停的标记着。而且远离了入口,里面的野兽也多了起来,每走一个石屋都不再一马平川,总要打死或赶跑它们,耽误一些时间,但却不用再挨饿了。他们也并不孤单,每当碰到一些叫不上名字的小兽时,那个声音便会出现,如影随形的唠叨着,时间一长,他们也变得习惯,懒得去搭理了。 鱼淼喜欢小动物,因此碰到一些可爱的小兽,并不会烤来吃,而是放它们走,遇到跌落时受伤的,她还会帮它们清洗伤口并且包扎起来,只有碰到豺狼虎豹,才会毫不客气的大快朵颐。善良总是最能打动人,不仅汪自清如沐春风,大脑中的宋广成同样如饮醇醪,藏在黑暗中的那个声音似乎也受了感染,说话都变得柔和起来。 从外面河里取的水早就喝光了,不过鱼淼可以从空气中取水,而且还发现了山里的暗河,因此那两个水囊总是满满的。看到暗河,鱼淼心中不禁感慨:“找一个土狗真是麻烦,如果是润下族,她只需要滴一滴自己的血到暗河之中,那么只要他经过暗河,自己便可以感知他的位置。” 尽管如此,她还是往暗河里滴了一滴血,巫马心并非普通土狗,或许他也能被感知到。梦想总是要有的,万一出现奇迹呢! 汪自清再次推开石板,眼前这个石屋没有任何野兽,只有一堆被啃剩的骨头。他拉住鱼淼说道:“从上面挂着的残肉看,应该是不久之前被吃掉的,看来附近必有大的妖兽,要小心才是。” “嗯。”鱼淼答应着,举着火把四处查看着。 汪自清找好了地方,开始做标记,忽然传来了一阵婴儿的啼哭声,鱼淼将火把举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发现面前的石板上夹着一小截狐狸的尾巴,显然是小狐狸在通过石板的时候被夹住受伤,那声音便是它发出来的。 鱼淼快步上来打开石板,用手扶起狐狸尾巴,想要查看一下伤势,不料那尾巴一甩,将她整个人撞得倒飞出去。 汪自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刚要询问,只见那石板发出“吱吱”声被推开,一个庞然巨兽挤了进来。二人不禁倒吸一口冷气,紧接着黑暗中也传来了一声感慨的声音:“竟然是它。” 那巨兽足有两丈高,长着九个如同狐狸一般的头,眼睛尖细,獠牙外露,四支尖利的爪子钩着地面,九条尾巴耸在身体的各个方向,不断摆动。九个头不停的晃动着,口水直滴,似乎在商量眼前这两个人,哪个更美味一些。 “呦嚯,这是个什么东西?”汪自清大喊道。多日以来,他已经和黑暗中的那个人形成默契,有了问题便这样询问,他不知道那人的名字,就用他常说的口头语“呦嚯”来称呼。 “这个是上古妖兽,名曰蠪蛭。”那个声音答道,“呦嚯,我以为它都灭绝了呢,没想到这里还藏着一只,它的肉可是绝佳的美味,但内脏千万不能吃,闻着就恶心。我看得出来这位小姐感应能力超强,若是再吃了它的九个大脑,那便无往不利了。加油吧!” 汪自清还未说话,那个声音又提醒道:“对了,这个家伙最厉害的武器就是那九条尾巴,遇水不湿,遇火不焦,呦嚯,你们可要小心了。”二人一阵头疼,这岂不是说他们的手段全都无效,只能任它宰割嘛。 或许是觉得那个声音聒噪,蠪蛭靠上面的两个头四处乱转,寻找声音的来源,其余七个头齐刷刷的盯着鱼淼,看来它已经选好了目标。汪自清没有心思吃醋,一门心思在思考如何应对,当然,他也没有权力不满,鱼淼自然比他可口得多。 尽管那个声音提醒过,但汪自清仍下意识的燃起火来,双臂一挥,几个火球朝蠪蛭飞了过去,那妖物九个头都轻蔑的笑了一下,几条尾巴同时一甩,火球又反向飞了回来,汪自清一把推开鱼淼,自己则躲闪的慢了一点,被火烧焦一绺头发。 姥姥,他自己生出的火把自己给烧了,这还是第一次!。 那妖物却不给他懊恼的时间,九条尾巴同时攻到面前。三条尾巴轻轻向鱼淼卷来,想要把她抓住,另外六条则猛劲的横扫竖拍,要置汪自清于死地,这待遇差距,太过明显。 鱼淼并未召唤水,而是拔出鱼吻匕首,朝着一条卷向面门的尾巴割去,尽管手上加了力度,却如同砍到了生铁一般,丝毫不能伤害到它,反倒被磕飞了出去,那条尾巴一卷,便将鱼淼捆了起来,朝淌着口水的大嘴送去。蠪蛭其中的一个头露出了得意的笑容,看来这九个尾巴各自有一个头来控制,仿佛这妖物是由九个小兽捆绑而成一般,但下面的四只脚归谁控制呢? 汪自清见鱼淼被捉心中焦急,但自顾不暇,无法施以援手。他力气大,拳头也硬,与那些尾巴硬碰硬的对打虽然占不到便宜,却也不落下风。但毕竟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是六条尾巴,身上被打中好几下,嘴角已经淌出鲜血。 看到鱼淼将要被送到口中,汪自清的眼睛几乎瞪出血来,大吼着挥拳朝蠪蛭的心脏位置冲去,六个脑袋同时冷笑一声,一条尾巴从后面拦腰将他卷起,向上一抛,另外一条尾巴从上向下斜着一拍,汪自清便被狠狠的拍到墙上,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卷着鱼淼的那条尾巴将她送到口边,那个脑袋欣喜若狂,舌头不停的舔着厚重的嘴唇,口水溅了鱼淼一脸,吃腻了口感粗糙的虎豹牛马,如此美味的食物实在难得。其他八个脑袋流露出不满的神情,愤怒的吼叫起来,明明是大家一同捕获的美食,凭什么只送到这个脑袋的嘴边,一同去抓鱼淼的另外两条尾巴死死的拽住鱼淼,拼命的往自己的嘴边拉。 一条尾巴刚要砸向汪自清的面门,却陡然停止,反向朝自己的脑袋飞去,其他五条也同样放弃了眼前的这个粗黑汉子,加入抢夺鱼淼的斗争中,九条尾巴都捆在鱼淼身上,几乎要将她撕碎。 汪自清拾起鱼吻匕首,猛的跳起,一刀朝蠪蛭的心脏扎去,九个头上的十八只眼睛都盯在鱼淼身上,待发现汪自清时再想要阻止已然来不及了,鱼吻匕首重重的插在它的心脏上,直没至刀柄,十八只眼睛流露出不可思议的目光,依次失去了光彩,九条尾巴也都无力的垂向地面,鱼淼掉落下来,刚好压在上面,无比柔软舒适。鱼淼心中暗道,这几条毛绒绒的尾巴她要定了。 不论是人还是妖,没有女人不爱皮草。 “这个笨蛋!”包括黑暗中的那个,三个人竟然异口同声,接着三个人又不约而同的笑了起来。 汪自清服了些内伤药,便开始收拾战利品,蠪蛭活着的时候皮坚肉硬,但死了之后便与猪狗没有分别了。九条尾巴刚刚割下,便被鱼淼包裹起来,她做得一手好针线,已经在脑中勾勒出完工后衣服的形状了,不禁喜出望外。汪自清又割下了九个头,开始取脑,尽管鱼吻匕首十分坚利,却也弄了半天,却只得到九个如同药丸大小的红色小球,心中不免好笑,原来大脑这么小,怪不得这么笨。 鱼淼一直还在想着九坨软乎乎的大脑该怎么入口,没想到却是如此精致可爱,拿过来便吞了一颗,其他八颗小心的收了起来。大脑中的傀儡虫也两眼放光,一个劲的提醒她,如此宝物不可急服,需要慢慢炼化吸收才行。 汪自清一边切割蠪蛭的皮,一边问黑暗中的那位道:“呦嚯,你当年与这妖物对战时,它也是笨死的么?” 第六十六章 水哥 “呦嚯。”那个声音大笑道,“哈哈,我可没你们那么弱,手指一弹便取了它的性命。” “切,吹牛吧你就。” 蠪蛭的肉没有多少,汪自清切下几大块用布包好,准备以后再吃。这时,忽然传来了一声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如同打雷一般,震得石墙一阵摇晃,碎石和尘土不断掉落。 常在山中打猎的人都有根据声音判断距离的本事,这个声音并不太远,而且响声也在不断变化,起初像是因为无聊而有节奏的敲击,而之后的响声变得紧密且杂乱无章,这种节奏,只有愤怒和战斗之时才会出现。 在这个蜂巢迷宫中,如果这个异兽是在与人作战,那这个人十有八九便是巫马心。汪自清想到这里兴奋不已,向鱼淼使了个眼色,二人收好东西,急忙朝着声音的方向奔去。 黑暗中的那个声音响起:“呦嚯,有点意思。” 汪自清与鱼淼仍然没有忘记沿途做好标记,这样也拖慢了速度,当他们赶到之时,完全没有巫马心的踪影,只看一堆皮的骨头,隐约判断出是夔牛,那声音便是它发出的。 “一定是小五干的。”汪自清看着满地的银针,兴奋得手舞足蹈,看来巫马心刚从这里离开,应该就在附近不太远的地方。 鱼淼却不敢懈怠,问道:“可是周围路径这么多,我们怎么寻找?” 汪自清仍然一脸兴奋的答道:“我们不用寻找了,他定然会继续往前走,我们只需要返回出口等着就好,沿途多加些标记,他们肯定很快就会找到我们的。” “嗯?” “嗯!” …… 巫马心与木杨婷带领着一众举父继续朝前走着,与汪自清隔着几间石屋擦肩而过,身处迷宫之中,自然都毫无察觉。 探路的小举父刚推开石板,便吓得“哇哇”直叫,连忙关上石板蹦了回来,对着老举父一顿比划诉说,老举父皱了皱眉头,望向巫马心,看来是又碰到了什么恐怖的怪物了。巫马心点点头,示意它们不要着急,自己朝前走去,木杨婷在后面紧张的双手生出藤蔓,随时准备抛出。 巫马心推开石板,顿时感觉到一股诡异的气场,石屋中的空气扭曲成流动的漩涡,强大的威压几乎要将他扯碎,难怪探路的小举父会惊恐万状,他也同样喘不过气来。 莫非这里是一个结界? 巫马心连忙凝神聚气,调动魄力,气魄居顶,天冲魄居左,灵慧魄居右,力魄居中,这才勉强顶住漫天的压力,使自己好受一些。解除威压,他才得以睁开眼睛,与其他荒芜破败的石屋不同,这里生机盎然,如同世外桃园,墙壁上种满了绿色植物,有高大的树木,禽鸟盘旋,蛇虫游走,有矮小的花草,蜂蝶围绕,还有几只萤火虫忽明忽暗的飞着,地面上布满暗河,组成一幅八卦图形,暗河中长满珊瑚,鱼虾蟹贝掩映嬉戏,青蛙伏在荷叶长鸣,自成一个与世隔绝的小世界,让人叹为观止。 石屋中间端坐一人,看上去接近不惑之年,身着灰衣,左肩上站着一只绿皮鹦鹉,见到巫马心进来,挥动翅膀叫道:“有人来了,有人来了。” 在昏暗无光的地下,竟有如此雅致,定非凡人。 那人缓缓睁开眼睛,两道凌厉的目光看向巫马心。巫马心心中一颤,上前施礼道:“在下巫马心,无意打扰前辈清修,只因掉落此迷宫寻找出路这才进到此处,冒犯之处还请前辈见谅。” “巫马心?”那人眼中流露出一丝欣慰,在如此威压之下还能如此气定神闲,果然是可造之才,“不知者不罪。” “敢问前辈贵姓高名,可否给在下指点一条出去的道路?”巫马心恭敬的问道。 那人却并不回答,而是从地上拿起一只圆形的青铜酒杯递给巫马心,里面装的是普通的清水,巫马心拿在手中认真看了几圈,不知所为,那人拿回酒杯向上一抛,那酒杯便在空中消失了。他在地上插上十支香,又指了指旁边的石板说道:“你若能在那个石屋中找到这只杯子,我可回答你的问题,香一支一支的点燃,还剩几支便能问几个。” 那人说罢,点燃了第一支香。 “是。”巫马心知道有怪癖之人必有大才,自然不敢小觑,连忙恭敬的答道,推开那块石板后,眼前的一幕却让他立时呆立当场。 他原本以为那间石屋会是空的,而酒杯隐藏在角落、石壁中或者是其他地方,可看到的却是地上摆满了相同的酒杯,全都装着一模一样的水,细数之下足足有五百二十杯,一时不知从何下手。 巫马心围着杯子转了几圈,仔细的观察了一遍,果然是完全相同,哪怕是杯子的温度,杯壁上的气泡也都完全一样,根本无法看出哪一只是曾经端过的,他闭上酸麻的双眼,额头已然见汗。 他想到用魄力操纵水元素,于是盘膝坐定,将中枢魄居于北方,以精魄吞噬英魄,呈太阴极限状,感受着水元素的力量,但将所有水杯都感受一遍,却丝毫体会不出差别,看来此路也不通。他有些无奈却又不想放弃,不仅因为那人或许知道出去的路,或许还有更多他想知道的东西,于是重新坐定,开始进入冥想。 巫马心的头脑中开始变得空旷,惭惭的变成一个若大的荒野,只有一个渺小的自己站在这荒野之中,突然远处出现一个黑影,似乎是另一个自己,又似乎是一个旁人,那黑影幽幽的对他说:“你一开始的思路就是错的,越是想依题解题,便越是无解,有些东西只能用自己的内心去感受。” “那该如何感受?”他问道。 “用你的心去接触,那世间万物便都是有生命的,那样你眼中的大地会咆哮,山峰会诅咒,流水会呻吟,石头会干渴,花草会哭泣,当你领悟了这些,你就能借助自然的力量,变得无比强大。”那黑影说完便消失了。 巫马心恍然大悟,头脑中的荒野开始逐步缩小,最终还原成一片漆黑,他缓慢的眼开双眼,凝视着这些水,开始感受着它们的生命气息,尝试着与它们沟通,眼前顿时出现了无数跳动的水精灵,瞪着无辜的大眼睛看向他,顽皮的蹦来跳去,还有的吐着舌头。这些都是一样的生命,但有一个生命曾和自己有一面之缘,所以它与自己对视的时候便会有所不同,它的眼神中应该略带重逢的惊喜和羞涩,而其他的都是新鲜与陌生。 当巫马心端着水杯再次回到石屋时,还剩下四支并未点燃。那人露出了惊讶的表情,接着变成赞许,手指一拂将燃剩一半的香熄灭,点头说道:“巫马家的人果然不凡,你手上这杯水是水中精华,我要是你就喝了它。” 巫马心毫不迟疑,一饮而尽,甘甜入喉,一股清爽流向四肢百骸,眼目变得清明。他凝视地上的小虫,那虫竟然变得十巨大,连身上的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不再凝视之时,那虫又恢复了原来的大小。这水果然神奇,竟然使自已成了传说中的鬼才之眼,这人果真是世外高人。 “还剩四支香,现在你可以提问了。”那人微笑着说道。 “敢问前辈是什么人?”巫马心刚刚堪破自然之力的玄妙,又获得鬼才之眼,整个人变得自信而霸气,感觉自己已成王者。 “既然你是巫马平川的后人,叫声前辈的确并不委屈。”那人说道,“我是润下族之王,申屠昱珩,江湖中人大多唤我一声水哥。” “嘶……”巫马心倒吸一口冷气,这可是如假包换的前辈,自然不敢怠慢,急忙俯身下拜,但心中仍不免惊异,这人看上去年纪不惑有余,最多也不过知天命之年,竟与巫马平川同辈,让他十分诧异,“莫非前辈已有百岁高龄?” “不必多礼。”水哥似乎习惯了别人诧异的表情,平淡的说道,“我已有一百三十七岁。我润下族天生属水,随时吸收补充着身体中的水份,水是生命之源,宁神之根,排毒之渠,人不干渴烦躁自然长寿。每个毛孔都时时有水滋润,当然皮肤娇嫩,长相不会衰老。” 巫马心连忙点头,暗忖自己见识不足,抱拳说道:“的确是晚辈少见多怪,请前辈谅解。前辈可认识我祖父巫马平川?” “自然认识,多年以前,各族战事连绵不绝,我们四族势弱,只能联合起来对抗稼穑族。巫马平川与我、曲直族的漆雕烛、炎上族的冷火、从革族的即墨予非一同歃血为盟,他身俱五族血统,自然成了联盟的首领。我们众志成城,一路势如破竹,很快便将失去的土地全都夺了回来,不成想土人太过奸诈,竟派人混入我们中间,投其所好,拉拢离间,使得盟军分崩离析,接连大败。我等气愤之余不免意气用事,唤醒上古巨兽赤鱬,兴起滔天洪水,饿殍遍野,生灵涂炭,虽然最后被大禹所治,但各方势力均元气大伤,天下一片死寂。” 巫马心听得心惊肉跳,但水哥却波澜不惊的讲述着,他饱经世事变迁,已经看淡一切。 “上古巨兽赤鱬被制服后沉入海底下化作石像,其内脏也被分别存于四处防止其复活。巫马平川难辞其咎,隐退世外,之后土人疯狂反扑,从革族几乎被灭族;炎上族冷火被迫带领族众远走;土人又以曲直族人性命相要挟,囚禁了曲直首领漆雕烛;润下族则远遁海底,隐世不出。我也自惭形愧,一直避世潜形,不想为世人所知,不成想今日却被巫马家的后人碰到,实乃命也。” 巫马心有些不解,身为润下族的领袖,为何会潜居在这里,置族人而不顾,于是不解的问道:“前辈,您这般才能,为何看着自已的部族受到欺凌,而不出山复仇呢?” 第六十七章 脱困 水哥平静的答道:“我本便无心战争,又何谈复仇之说。杨柳枯了,自有再青之日,花草败了,亦有重开之时,这是自然的轮回,何必迷茫。闻草中花香,听塘中蛙鸣,看蜂蝶嬉戏,这是自然之美,一花一鸟一世界,足矣。我不和谁争,谁和我争,我也不屑。我热爱自然,其次是艺术,我用生命之火烤着双手,火萎了,我也该走了。” 巫马心诧异于水哥淡泊的心态,可以将血海深仇化为无形,但他不能,还有很多事等着他去做,还有仇等着他报,这时他才想起自己还身陷囹圄,连忙问道:“前辈可知道出去的路?” “这是第五个问题了!” 水哥说罢,两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地上燃剩的那半支香上,叹了口气说道:“半支残香,也是你我的机缘,便再提示一点吧。我在暗河中感受到我润下族人的血气,带有一丝焦急,里面还夹杂着点点火晶的气息,应该是来寻你的,你可以沿着暗河的方向向上游去找他们。” “多谢前辈。”巫马心欣喜若狂,他知道这是鱼淼和汪自清,看来他们是从迷宫的出口进来的,找到他们自然便可以找到出口。 “巫马后人,我有一句话,还望谨记。”水哥严肃的说道,“我们润下族有句谚语,水至清则无鱼。此乃自然定数之规,非武力杀伐所能及也。” “多谢前辈教诲,晚辈一定谨记。”巫马心深鞠一躬,这才转身回到了原来的石屋。木杨婷早已心急如焚,几次想进去寻他,却根本无法再推开那块石板,正在无奈之时,见到他从里面走了出来,整个人散发着说不清的气质,好像是成熟,又好像是深奥。 听到巫马心简单的讲完经过,木杨婷兴奋的几乎从地上蹦了起来,这可是只有传说中才有的,神仙一般的人物,她急忙朝石板跑去,口中喊道:“我也要去找一杯水,和他聊聊天。” 推开石板,里面的花草树木都还在,却没有水哥的踪影,空中飘着一行用冰结成的字:“于身无长物,于世为闲事,君子如珩,羽衣昱耀”。巫马心站在她身后,感受到了她的沮丧气息,安慰道:“前辈是世外高人,被我们误打误撞的发现了行踪,自然不会再留。” “哦。”木杨婷答应着,信步走进石屋,里面的一切让她惊奇不已,竟也产生了超脱之念,若是能够与巫马心在这里厮守一生,定是人间极乐,何必再去理会外面那些纷争。 巫马心问道:“木杨小姐,你以前就知道水哥?” “当然,那可是我的偶像。”木杨婷无比自豪的说道,眼神中仍然带有一丝失之交臂的落寞,“听长辈们讲过,还未有端国之时,东海之外有一虫卵般的小国,叫做倭国,一直觊觎我们的天材地宝。他们派来两名绝顶高手,扇面武士原口证和唇印忍者青木健,前来试探虚实,水哥以一已之力将二人瞬间秒杀,使得倭国之人再也未敢踏足海外。” “这么厉害!”巫马心也不禁感慨,看来还是自己阅历不足,有眼不识泰山。 巫马心推开另外一块石板,里面的水都还在,他将身上装水的皮囊盛满,又拿一杯递给木杨婷,其他的都分给了举父们。 举父们刚开始进屋时还有些谨慎,当看到满地的水后便欢悦起来,边喝边蹦跳打闹,玩得不亦乐乎。剩下的这些水虽然比不上巫马心喝的那杯,却也是明智开窍的神水,举父们喝完以后,竟举动变得文明起来,眼神也变得忧郁复杂,谁能想到只是一杯水,竟使这些野兽在日后成了一支恐怖的力量。 巫马心和木杨婷带领着一众举父继续朝前走,多数都是空空如也的房间,巫马心却仔细的观察着每个石屋的墙壁,终于在这个石屋中,他看到了汪自清留下的标记,兴奋的几乎跳起来,紧接着便趴在地上各处寻找,地上的草都扒开来仔细看,木杨婷和一众举父们愣在那里,疑惑不解。过了一会儿,巫马心兴奋的站起身来说道:“木杨小姐,这里距离出口还有六十二层,看,这是我大师兄做的标记。”木杨婷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在墙角的隐蔽处果然有一个类似于鬼画符的图形,完全不知所云。 巫马心拉着她又朝下一个房间走去,果然也有汪自清的标记,他一边寻找着其他标记,一边简单的和木杨婷介绍着他与汪自清儿时玩的游戏,再过几个房间,木杨婷已经可以和巫马心一同寻找了。在距离出口第十一层的石屋,老举父兴奋的拉来巫马心,竟然被他找到了隐藏的标记,老举父自豪的两手各伸出一只手指靠在一起,比划个不停。 这神兽的智商竟如此之高,着实让巫马心惊诧不已。 巫马心与木杨婷终于到达挨着出口的那间石屋,屋内空无一人。巫马心仔细的将标记确认了几遍,确定会面地点就是这里,这才安心的盘坐下来。 “前面便是出口了?”木杨婷问道,“那他们会不会先出去了?” “不会的,我了解老大,他若是早到定然会在这里等我。”巫马心笃定的说道,“只是我们到的早了而已。” “嗯。”木杨婷含情脉脉的望着巫马心,手轻轻的揉着有些酸胀的小脚。 巫马心让她看得有些发毛,故意咳嗽一声,没话找话的说道:“木杨小姐,这次多亏你舍身相救,在下无以为报……” “怎么会。”木杨婷打断他的话说道,“你有,有以为报。” “啊?” “我待字深闺,正是在等你。”木杨婷满面绯红,却依然舍不得将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开,眼睛妩媚迷离,几乎要滴出水来。 “这个……” “五族的人都希望能够嫁入巫马家,这是我们的宿命。”木杨婷幽幽的说道。她很自信,无论是对自己的美貌,还是对自己的家世。 “木杨小姐,多谢你的美意。”巫马心一句话让木杨婷如冷水浇头,“我已经有心上人了。” 木杨婷眼神瞬间变得急迫起来,连声说道:“我只要给你生个孩子……我可以……”话未说完,传来了石板移动的声音,汪自清与鱼淼大步走了进来。他相信巫马心一定可以找到他做的标记,但只要还未见到便仍然无法安心落意。 “老大!”巫马心大喊一声,跑过来抱住汪自清,两个人眼眶都有些湿润,不断的捶着彼此的后背,看得众举父们也是一阵兴奋的聒噪。 木杨婷也跑过来紧紧抱住鱼淼,眼泪不由自主的流了下来,鱼淼却忽然想起了鱼秀带给她的那句话,如同一根刺扎进大脑一般,让她身体一颤。 “淼姐姐,怎么了?”木杨婷问道。 “没事,没事,太激动了而已。”鱼淼解释道,但她并不擅于掩饰,还是让木杨婷发现了一丝异常。 汪自清仿佛想到了什么,猛的站起身来大喊道:“呦嚯,我赢了,你的那个鹰归我烤吃了。”巫马心和木杨婷面面相觑,鱼淼却深知原委,抿着嘴笑了。 更令巫马心惊诧的是,竟然同样有声音回应他:“呦嚯,你们竟然见到了水哥那个老怪物,的确是有些运气,我老人家愿赌服输。” 接着便听到一阵“吱吱”声,一只被捆个结实的海东青被扔到他们面前,果然就是那只,后背上还有被火烧焦的痕迹。它的眼睛闪着恶毒的光,瞪着汪自清。 汪自清看了鱼淼一眼,鱼淼点点头,汪自清心领神会,大笑道:“哈哈,前辈果然是言而有信的高人,在下也非夺人所爱的龌龊之辈,这个鹰在下就不吃了,也算还了前辈暗中相助之情。” “呦嚯?”那个声音颇感意外,停顿一下,紧接着说道,“我可没帮你,反正现在大美属于你了,你随意吧。” 看来大美是海东青的名字,一个如此彪悍的鹰竟然叫这么女性化的名字,也是醉了。 “前辈?前辈?”汪自清叫了几声,却再也没有回应,他跑过来解开了大美身上的绳子,对它说道,“你自由了,随意去吧。” 大美自然想不通为何会有人放弃它这个能够让人身体强横一倍的美味,瞪着眼睛愣了半晌,这才抖动翅膀,在石屋中盘旋两圈,接着落在汪自清的肩头,口中衔着一根绚丽耀眼的羽毛,这是鹰的规矩,代表它将认汪自清做主人。汪自清喜出望外,接过羽毛放入怀中,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大美又凌空飞起,盘旋几圈,开心的“嗷嗷”叫着。 黑暗中,一个老者赞许的点了点头。 巫马心又向汪自清介绍了一众举父,汪自清同样非常感慨,上古的异兽果然都有着不凡的能力。介绍完毕,巫马心对老举父说道:“我就要离开这里了,你带领它们去寻你们的乐土吧。” 老举父热泪盈眶,跪倒在地,其他举父也都跪了下来,巫马心赶忙将他们搀扶起来,老举父“呜呜”的叫了几声,长臂一挥,领着众举父推开最后一道石板,出了迷宫朝山上跑去。 在地下呆得太久,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不能直接出去,四人席地而坐,简单的说了说各自的经历。适应力是人类最大的优势,也是最大的弱点。四人见面,终于还原了那天的真相。 “你是说,我用火烧毁木屋,放走了鱼然?”汪自清气得瞪圆了双眼。 “嗯。”巫马心点了点头,“你们两个当时像疯了一样,根本不理会我们。” “那是因为我们被人控制了,之后又被傀儡纸人引到了迷宫,而操纵这些的人就是木杨二叔请来的夜叉。”鱼淼咬牙切齿的说道,“若非木杨小姐相救,掉到迷宫里的就是我了。” “啊!”木杨婷吃惊的说道,“我二叔想害你?” 第六十八章 夜殇 “嗯,的确是这样。夜祤的傀儡虫现在寄居在我的大脑中,是它告诉我的。”鱼淼并不想怀疑这个屡次帮她的小妹妹,可是大脑中的傀儡虫不可能说谎,死去鱼秀更不可能说谎。但如果她真的想害自己,在掉落迷宫之时怎么还会舍身相救,的确是无法想通。 她是善良的,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会以最坏的恶意去揣测别人。 木杨婷急得满脸通红,语无伦次的说道:“二叔又不认识你们,没有害你们的道理呀。况且……那后来怎么又变成二叔给那两个夜叉下毒了呢?” 鱼淼摇了摇头。 汪自清率先反应过来:“哦,因为鱼兰带回那个鬼纹族人!” 木杨婷心中一凛,她知道知道二叔一直立志寻齐九个鬼纹族人,事情的变化十有八九也是因为这个,而他的使命也终于完成了一半,另一半便是阻止鱼淼带走巫马心。 “我这就带你们去找二叔问个清楚。”木杨婷正义凛然的说道,“如果真是二叔有什么私心,我也绝对站在你们这边。” “行,我们走吧。”巫马心点头说道,经过这段时间的接触,他也不相信木杨婷会害他们。 汪自清忽然叫道:“等一等!” 众人停住脚步,汪自清说道:“鱼淼小姐,你不是有事要和巫马心说么?不如就在这里说吧,出了迷宫,可很少有这么安静的地方了。” “好。”鱼淼答应着,果然还是汪老大想的周到。 “啊!”木杨婷心中不禁暗叫一声。 “老大,你说鱼淼小姐有事和我说?”巫马心有些意外。 “是呀,她出海就是受润下族右护法鱼鸽,也就是她父亲之托来找你的。”汪自清说道,“之前有些误会,所以上次你们见面时我没有和你说,今天刚好清净,你们可以好好聊聊。” “鱼淼小姐,不知令尊让你找在下有何事?” 鱼淼害羞的低声说道,“巫马心,能否把你的衣服脱下来让我看看。” “呃。”巫马心不禁一愣,不知这是何故?汪自清在一旁看不下去了,大叫道:“我说小五,你个大男人磨唧什么,让你脱你就脱呗。” “是,老大。”巫马心答应着,将上衣脱个精光,露出了健壮的身体,让木杨婷看得心“怦怦”直跳。鱼淼则面红耳赤的不敢抬头,接着低声说道:“不是上衣,是裤子,臀……臀部那里。” 什么!巫马心大吃一惊,这,这可如何是好。木杨婷则感觉一股醋意从心里往外不断翻涌,一下便占据了自己的整个大脑,控制着她的身体一下从地上弹了起来,大声吼道:“不行,巫马心是我的男人,谁也不许看!” 三个人都愣在那里,就连大美也不断的眨着眼睛,木杨婷也猛然发现自己失态,瞬间整个脸到耳根都红得发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正在这时,刚刚出去的老举父又领着一众举父跑了回来,“吱吱”乱叫,显然是受了惊吓,巫马心抓起衣服便往外跑,其他人也都跟了出来。冷风一吹,木杨婷感觉自己脸上的温度稍稍下去了一些,这时鱼淼跑到她的身边,面带羞愧的说了一句:“木杨小姐,我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家父让我确认一下而已。”听完此句,木杨婷感觉自己脸上又烫了起来。 几人跑出迷宫入口,看到前面地上坐着一个身穿黑袍的人,地上躺着一只小举父,他正在用一块石头猛砸它的头,吮吸里面的脑浆。巫马心与汪自清眼睛几乎要瞪出血来,鱼淼和木杨婷则吓得面色煞白,脸上的羞赧一扫而光。黑衣人见他们出来了,停住了手上的动作,站起身来。 老举父“嗷嗷”直叫,想要冲上去,却被巫马心一把拉了回来,嘱咐道:“我们去收拾他,你们不要过去,就呆在此处。”老举父不敢违背,领着一众举父们躲在迷宫入口旁的石头后面,发出“咕呼”的祈祷声。 大美感受到了主人的愤怒,拍着翅膀准备进攻,汪自清一把将它抓了回来,架起双拳,一条火龙呼啸而出,那人向前移了一步,躲过向下流着火涎的龙头。火龙扭过头来,继续追击,那人闪转腾挪,如鬼魅一般,衣角竟然都没动。火龙每攻击一次,身上的火势便减弱一份,最后消散成了一丝青烟,那人却已经站在距离巫马心不到一牛吼的地方。 “你是谁?为何害我朋友?”巫马心压下自己的愤怒,冷静的问道。 “那些异兽?”黑衣人脸上的不屑转成了诡异的笑,“夜叉军,夜殇,来替我那两个不争气的手下讨个公道。” 原来是为夜祤和夜魅那两个妖人而来! 巫马心呆立当场,嵬名粉粉曾经和他说过“小心寻海之鬼,警惕夜之夭折”,不曾想这么快便碰到了,莫非他和自己有什么仇怨? 木杨婷双手展动,四枝藤蔓扑向夜殇,夜殇动作极快,身体转动几下躲开藤蔓,已将几片叶子掐在手中,手腕一抖,幻化成成群的蓝色蝴蝶飞向众人,翅膀上的鳞粉簌簌落下,形成团团淡蓝色烟雾,那些藤蔓沾到烟雾,竟迅速枯萎起来,木杨婷还未来得及反应,便感觉一股巨毒顺着藤蔓钻入她的手心,化成无数条小蛇沿着她的血液向心脏钻去。 “啊!”木杨婷大叫一声,浑身的血管如同被拉紧一般疼痛,心脏被狂奔的血液塞得几乎无法跳动,脊椎一阵酥麻,整个人瘫坐在地上。正当小蛇快到心脏之时,后面突然出现一头猛兽,一口咬住蛇的尾巴,硬生生的将它吞了进去,紧接着又跑去吞噬下一条,那些小蛇放弃心脏夺路而逃,猛兽则一直紧追不舍。 木杨婷觉得浑身血管暴涨,血液奔涌,心脏的压力却解除了,大口的喘着气,心中暗思:莫非自己身体里还存在着别的毒物? 在迷宫之时她感觉到獓狠之血从伤口中钻了进去,并未在意,不成想此刻却成了体内的护身之兽,世间万物相生相克,果然奇妙。但木杨婷并不知道,獓狠之血并非在守护她的生命,而是因为这里已是它的地盘,其他东西再想进来,它不能容忍。 汪自清双拳燃火,几个火蝙蝠向前飞出,顿时将蓝蝴蝶连同烟雾吃个干静,着急的大吼道:“小五,你怎么又发呆!” 木杨婷缓了一缓,又生出几条更粗的藤蔓,张牙舞爪的奔向夜殇,鱼淼也生出一团清水,幻化成一只透明的巨大狮头,张口朝他咬去。夜殇并不硬接,黑袍一展,整个人腾空而起,右手一拂,一阵绿烟扑面而至。巫马心已有了鬼才之眼,凝神望去,绿雾在他眼中被放得无限庞大,那些并未非是烟,而是无数微小的绿色小虫,半透明的身体带有瓦状网纹,黑边四翅扇动,晃着六节触角和三角形尾片,在空中不停扭动,看得他头皮发麻。 汪自清感觉一股清香入鼻,头疼了一下,连忙屏住呼息。鱼淼正在控制水狮无法分神阻挡,同样觉得头中一疼,接着觉得眼前一黑,仰面栽倒,那水做的狮头也随之瓦解,化成一滩水掉落地上,巫马心赶忙扶住鱼淼,抱在怀中,自己竟也眼前一黑,险些栽倒。 木杨婷看到巫马心抱着鱼淼,不由得又心生醋意,心神一乱,向上追逐夜殇的粗大藤蔓也瞬间变得干枯起来,木杨婷发现了自己的失控,再想运力操纵已然来不及了,藤蔓在空中碎裂几段,向下坠落。 夜殇面露惊异的神色,这两种都是他最新制作出来的毒虫,可以由他控制在空气中散播,即使是逆风都无法影响它的速度,若是进入五官会使人五感尽失,进而入侵大脑,使人成为任他摆布的傀儡,若是靠近皮肤,则会透皮入血,钻入心脏,使人全身瘫软,毒发昏厥。两次施毒,木杨婷不但都未躲闪,而且毫发无损,实在令人费解。 木杨婷赶忙拿出獓狠血皮囊,抛给巫马心。 巫马心瞬间明白了木杨婷的用意,连忙朝汪自清和鱼淼的口鼻灌去,汪自清呛出大口黑水,顿时觉得舒服许多,汪自清双拳燃火,将地上的污物焚掉,转身又朝夜殇扑来。鱼淼眼睛动了一下,却依然昏迷,灌进去的血也顺着口鼻流了出来,里面还裹着小虫的尸体。巫马心也往自己口中灌了两口,直接吞了进去,并未吐出什么,直接昏厥过去。 夜殇没想到他们竟然有獓狠之血,后悔自己太过自负,没有叫上帮手一起过来。把他们全部歼灭似乎有些困难,既然这样只能先把最主要的目标杀死,至于其他人便无所谓了。想到此处,他恶狠狠的盯着木杨婷,目光相对,吓得木杨婷一哆嗦。 竟然不是巫马心! 夜殇快速向前移动,与迎面碰上的汪自清战在一处,木杨婷看到巫马心和鱼淼都未转醒,心中焦急,从皮靴中拔出匕首奔向鱼淼,拉起她的胳膊将匕首抵了上去,鱼淼猛的睁开眼睛,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心中暗惊,多亏鱼秀提醒,这人果然要害我。 木杨婷被她抓得一愣,叫道:“只有这样才能救你,再晚就来不及了。”说罢,匕首用力划下去,鱼淼手上毫无力气,根本推不开木杨婷的手,只好眼睁睁的看着胳膊上被划出一道深深的口子,鲜血涌出。木杨婷拾起边上的皮囊,向伤口上倒去,紧接着又如法炮制的在巫马心的胳膊上也划了一道。 鱼淼感觉无数的猛兽在自己血液里飞奔嚎叫,之后便传来咀嚼的声音,刚才钻进身体里的怪虫都被吞噬干净,她悠悠醒来,觉得身体比刚才更有力量,身边的巫马心也已经坐起了身体。 木杨婷又救了自己一次,莫非自己错怪了她,可是鱼秀临终时的密语分明是提醒自己要小心这个人,她感到很困惑。 第六十九章 元列和 夜殇围着汪自清旋转起来,躲避着他手上的火焰,手上不断生出白雾,汪自清身陷白雾之中,完全看不到外面,只好屏住呼吸,火焰飞舞,身边传来“滋滋”的声音,腾起淡淡的黑气。大美护主心切,也展开翅膀直冲云霄,盘旋着向下俯冲,大口大口吸着白雾。 看到汪自清被白雾困住,夜殇又朝木杨婷奔来,却小心躲着地上的獓狠之血,巫马心瞬间明白了,向鱼淼大叫道:“鱼淼,他怕那血,快!” 巫马心打出两根银针,划破地上的两个皮囊,鱼淼心领神会,将地上的獓狠之血聚成一根长矛,向夜殇飞去,巫马心同样调转魄位,将散落的獓狠之血化成无数夹杂着黑点的紫红水针,漫天射来。 巫马心与鱼淼二人操控獓狠之血,有强如利剑的强攻,又有多如牛毛的碾压,夜殇无法抵挡更避无可避,只得高高跃起,向后疾飞,身体直接撞进瀑布之中,踪影全无,獓狠之血化成的水针与长矛也跟着钻进瀑布,顺着水流落向河中。 巫马心仿佛听到了夜殇传给自己的声音:你要做的事,谁都明白,我要做的事,却没人能懂。 迷宫山上这条河名为汪清河,河水流入行州的龙井潭。潭边,郎中正在救治被毒蛇咬伤的猎户陈昳佟,他刚取水清洗好伤口,陈昳佟竟然直接站了起来,身体中的毒已无影无踪。 龙井潭水可以解毒的消息不胫而走,大家争相来这里打水,龙井潭也成了可以解毒的神潭。 天下毒物最怕两样:獓狠之血与赤鱬之肝,但这两样均非凡物,反噬的力量也并非一般人所能承受的。 惊心动魄的大战过后,几个人都疲惫的坐在地上。汪自清大大咧咧的一边牢骚着一边清理伤口,巫马心思索着夜殇最后说的那句话,不确定是他别有用心,还是自己怀蛇鬼车。鱼淼困惑不已,怀疑和惭愧在大脑中盘踞交织,不知道如何是好,木杨婷却依然笑得很甜,像极了可爱的邻家小妹。 鱼淼心中一直惦记着父亲交给她的使命,正要去找巫马心,却被木杨婷挽住胳膊给拉了回来。木杨婷撅着樱桃小口说道,“淼姐姐,你能不能吸点水过来,我这满身血污,太难看了。” “哈哈,还真是,脸都花了。”鱼淼说着,自嘲的笑了笑,自己是不是太过着急了,这荒山野岭似乎也多有不便,还是到了山下再说吧。她手指一勾,一条水流从瀑布中飞出,水流看着湍急,到了木杨婷身边却化为一层水幔,轻柔的擦洗,让她感觉如同泡在浴缸中一般舒爽。 鱼淼手指控着水,眼睛盯着木杨婷问道:“木杨小姐,你后来可见过我的丫头鱼秀?” “呃,自从那次分开之后便没有再见到。”木杨婷从她的表情中读出一丝痛苦,连忙问道,“她出了什么事么?” “她被符兵抓走,在监牢中自杀了,临死之时让程净之带给我一句话。”鱼淼缓慢的说道。 木杨婷听罢顿时脸上写满悲痛,鱼淼看得出来这种伤心不是装出来的,所以没有继续说下去。不到最后一刻,她还是选择相信她。 “看看人家,啧啧。”汪自清新奇的望向这边,嘴里不住的感慨着,巫马心看着那两个女人在水雾中闲聊,感觉自己在偷看下凡的仙女洗澡一般。 收拾妥帖,几人朝山下走去,一路上木杨婷表情都很严肃,完全没了之前的精灵古怪,其他人也都话语寥寥,毕竟发生了这么多事,心情都有些低落。 …… 此时的元阵和萧瑟冷清,已然人去楼空,只有两个登不上大堂的小师弟木杨生瑞与木杨兴路看守,接到千木鹤,二人已在路口迎接。 “二叔呢?”木杨婷诧异的问道。 木杨兴路恭敬的抱拳答道:“启禀婷师姐,二叔带着木杨陶与木杨风两位师兄回列州总部了。” “木杨小姐。”鱼淼叫住木杨婷,还未继续说话,木杨婷便郑重的点头说道:“淼姐姐放心,我们不会耽搁时间,一定尽快找到真相。”说罢,她又转头吩咐道:“给我们找四匹快马,再备一些水和干粮,我们一刻也不停,这就出发去列州。” “是,婷师姐。” “呃……”鱼淼本想说去院中歇息一下,也好让她查验巫马心的虎符胎记,但木杨婷已然下达命令,自己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好把话咽回到肚子里。鱼淼转念一想,木杨婷这么做也有她的道理,现在气氛如此微妙,自然都想早日找出真相才好,算了,等到了列州再说吧。 远处的蓝色荧光引起了巫马心的注意,他凝神注目,竟然是一座巨大的坟墓,并无墓碑,闪烁蓝光的是坟上的九个夔龙纹。 …… 列州,元列和,木杨家商号总部。 元列和占据了整个泗河镇,列州的三分之一,古朴大气,四周围有高高的城墙着,城墙高达三丈,外面挖了两丈宽的护城河,几乎不受列州管辖,完全就是一个独立的存在。 城墙内分成八个区域,每个区域都是独立的群落,由一条环形主街连接。左侧四个区域热闹繁华,以季节命名,地上种满鲜花,如同花海一般,分别是春之牡丹,夏之剑兰,秋之金菊,冬之腊梅。右侧四个区域则是完全不同的世界,房屋也漆成了四种不同的颜色。漆成红色的是产阁和育幼堂,满是产妇的哀嚎与婴儿的啼哭之声;漆成灰色的是养老阁,垂垂老者蹒跚踱步,此起彼伏着低沉的呼喝;漆成褐色的是医馆药铺,回荡着痛苦的呻吟之声;漆成白色的是幽宅墓陵,遍地青冢石碑,寂静无声。沿着主街转一圈,便是看遍春、夏、秋、冬的四季交替,和生、老、病、死的人生轮回。 主街中心是木杨家主的住所,由金丝楠木搭建而成,宏伟壮丽,整个院落均为榫卯结构,不见一根铁钉。坐北朝南的大厅为家族议事所用,称为“曲直堂”,正中太师椅上坐着的老人正是家主木杨哲,两鬓斑白,头顶中间光秃秃的,搭着几根周围飘过来的灰发。 数十年前,各族大战,曲直族首领漆雕烛为了族内众生自愿被囚禁,曲直族四分五裂,散落各州,从此弃武经商,大有隐居的架势。其中比较大的便是列州木杨家,者州叶张家,斗州枝孙家以及行州花王家。漆雕烛手下的四大护法花王俊杰、枝孙秀梅、木杨哲、叶张宇便是这四个家族的首领,为了麻痹端王,他们表面上非常不合,甚至经常摩擦,而事实上他们联合紧密,一直寻找营救漆雕烛,以图东山再起。 其中木杨家势力最大,以经商为生,牛羊马马匹绫罗绸缎无所不包,分店遍布整个端国。表面上与普通大户百姓无异,实际上则利用耳目不断的打探木族首领的关押之地。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得知漆雕烛被囚禁于斗兽山中,且地图被纹在鬼纹族仅存的九个族人肩背之上,这又花了十年时间才找到他们所有人的下落,并拼成完整的地图。 堂内空气凝固,木杨哲摆弄着手中的千木鹤不发一语,木杨雷正战战兢兢的跪在下面,木杨陶、木杨风与木杨雨跪在两旁,浑身颤抖。 木杨哲有三子一女,老大木杨硕,是小辈中最受器重的木杨陶和木杨婷的父亲;老二木杨雷,最有魄力与心计,女儿木杨雨勉强可以进入家族培养的小辈行列,儿子木杨立波则对权力毫无欲望,除了拈花惹草,做买卖倒是一把好手;老三木杨阳最不争气,只好勉强掌管客栈生意,但两个儿子木杨风和木杨然则十分优秀,被家族重点培养;老四木杨慧已然三十多岁,却并未出嫁。 “老二。”木杨哲终于开口,让木杨雷感觉呼吸顺畅很多,这种压抑的气氛比杀了他还要难受,“你花费十年终于寻得鬼纹地图,居功至伟,我真是不忍心惩罚你,可如今的局面,想必巫马心已经开始怀疑婷儿,我也只能弃车保帅,希望你不要怪我。” 木杨雷凛然的抱拳道:“家主,我谋划不足,致使那傀儡虫进入鱼淼脑中,贻误大计,无话可说,只求看在我多年苦劳的份上,照顾我一家老小。” “你放心,我必保她们荣华。”木杨哲说着,手指轻动,那只千木鹤化成粉末。 “多谢家主!”木杨雷伏地深拜。 负责守卫的子弟从门外走了进来,抱拳禀报:“启禀家主,设在山外的眼线来报,婷少主已经到了城外的羲琴山,同来的还有三人,两男一女。” “婷丫头来得好快。”木杨哲说道,“老二,你下去准备一下吧。” “是。”木杨雷答应一声,由木杨雨扶着走回自己的府邸,木杨陶与木杨风也都站起身,肃立一旁。 前来报信的子弟继续说道:“家主,还有另外一支队伍也朝咱们这里赶来,像是行州的花王家主花王玉。” “嘶……”木杨哲有些意外,“她来干什么?” 木杨风心中暗惊,伸手向怀里摸去,锦囊果然不见了,不由得冷汗直冒,牙关紧咬。 …… 阵州,树河镇,古庙之中,老人将刻有“列”字的龟壳用力捏成齑粉,嘴角泛起了令人玩味的笑容:“列,时空控制,分裂一切阻碍自己的障碍,当救济他人。哈哈,这个有点意思。” …… 列州的盘查远没有阵州严密,岗哨稀少,一眼望去没有多少穿着黄衣的符兵,但穿着绿白相间衣服的商贩却比比皆是。过往的人群多是行商走卒,符兵只是扫一眼便放行,毕竟抓捕血王是怒王的事,其他人怎么会尽心竭力的为他做嫁衣,尤其是心高气傲的战王。 巫马心已经远远的看到元列和,翻过前面这座山便可到达,可山脚下站着的人却让他大吃一惊。此人身着银线龙纹白衣,手拿折扇,那邪魅的笑意让人不寒而栗,没错,杀裴青之时,他在茶馆上看到的就是这个人。 竟然是他! 第七十章 羲琴山 巫马心停了下来,其他几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都跟着停住脚步,身下的马自然不管发生了什么,终于可以休息一下,悠闲的吃着路边的野草。。 汪自清问道:“小五,怎么忽然停了?” 巫马心指了指那个人,说道:“这个人我见过。” “他是谁?” “不知道!” 身后突然传来嘶鸣声,尘土四起,一队人马超越他们,直奔前方跑去。马上皆是女人,穿着红白相间的衣服,与木杨家一样颜色倾斜渐变。 “行州花王家?她们怎么来了?”木杨婷一阵惊愕。 巫马心问道:“你认识这些人?” “嗯。”木杨婷说道,“行州花王家原本人丁最为兴旺,只因多年前发生巨变,家主花王俊杰下落不明,家中男丁也接连失踪,家族便由他的女儿花王玉掌管,成了一个只有女人的寨子。她已对家族大业失去信心,带着一族女子与世隔绝,种花养蚕,所制的冰蚕丝网最为有名,细如发丝却坚韧无比,遇火则张,遇水则收。” “花王……”鱼淼努力回想着这个姓氏,猛然想到了,连忙叫道,“木杨小姐。” “淼姐姐……”木杨婷答应一声回头看去,尖叫起来,鱼淼竟然不见了踪影,只剩下那匹马悠闲的吃着草。 一直在鱼淼后面的汪自清,更是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木杨婷惊恐万分,嗓子嘶哑着根本喊不出声音,汪自清急切的四处瞭望,毫无踪迹,她的消失仿佛连空气都没有波动一下。巫马心似乎想到了始作俑者,刚刚转过头,那个神秘的龙纹白衣人已经站在他的马前,拿着一根草喂着。 “巫马家的后人,呃……我要没记错的话,你是叫巫马心吧。”那人问道。 “没错。”巫马心平静的说道,“阁下是?” 那人却并没有直接答话,而是用折扇指着前面的山说道:“这座山叫羲琴山,传说是伏羲琴所化,山为琴体,峰为琴额,岭为岳山,腐松为承露,腐柏为龙龈,杨树为雁足,灌木为冠角,藤蔓为琴弦。琴弦共有五根,分别对应着金、木、水、火、土五行。你我不妨就在此地比试一番,五根琴弦,你护我断,以一柱香的时间为限。” “那个女人便是赌注!”那人并不理会巫马心的反应,自顾自的说着,将手中折扇一摇。 巫马心有一种被戏耍的愤怒,大声吼道:“你把她弄哪儿去了?快点把她还回来,否则莫怪我对你不客气!” “我也不指望你对我客气,山上见。”那人笑了笑,紧接着身形一晃,已然消失不见。 巫马心已获得鬼才之眼,这种身法自然瞒不过他,聚神凝视,一个黑影踩踏着诡异的步法直奔上羲琴山,翩然坐在琴额之上。那琴道法自然,构造得十分玄妙,五根琴黝黑厚重,古朴沧桑。琴弦上刻着的古怪标记有些眼熟,正是鬼纹族人身上纹的夔龙纹。 巫马心飞身跃起,却被木杨婷一把拉住,满面惊恐的说道:“那座山不能上,从小爷爷就和我们说,那是禁山,有上古伏羲设置的禁制,我也亲眼见过,上去的人都灰飞烟灭,连尸体都找不到。” 木杨婷绝对不是说谎,表情上就看得出来,可是巫马心又岂能放任鱼淼的生死而不顾,他笑着说道:“但凡是山,就是给人上的,那人去得,我就去得。”说罢,他轻轻的掰开木杨婷的手,奔向伏羲山来到古琴之上。 木杨婷和汪自清也从马上蹦了下来,快步朝羲琴山奔去。刚刚接近山脚,汪自清便感觉前面出现了一层水幔,触碰到手臂一阵疼痛,飘起一阵白色水雾,如同将水泼到烧红的木炭上一般。未等想到通过之法,那水幔已化为滔天巨浪,铺天盖地朝他压来,他赶忙向后疾退,离山很远时才停住脚步,那水也不再向前,如同被什么罩住一般,只在里面翻滚咆哮。 木杨婷与汪自清离得很近,但她看到的却是另外一番景象。狂风怒号,密密麻麻的金色光点飞离土壤,犹如漫天黄沙,闪烁着耀眼的光芒。金光越来越盛,凝聚成无数锋利的巨剑向下斩来,吓得她花容失色,连忙远远跑到山界之外。巨剑冲势不减,却好像撞到什么东西上重新碎成金色光点,无法向前,木杨婷看在眼里,心有余悸。 “古声淡无味,不称今人情。玉徽光彩灭,朱弦尘土生。”那人立在琴头,口中轻轻念诵,一脸的感慨惋惜,双手用力向下拍去,整个琴发出“嗡嗡”的响声,表皮皲裂成巨大土块,纷纷掉落,露出了朱黑相见的紫褐色,幽深而神秘的光泽四溢,琴弦也抖落尘封,显现白、青、黑、赤和黄的明亮之色,流光溢彩。 上古神物终于散发出本色的光辉,不止汪自清和木杨婷惊诧不已,整个列州都沸腾了。百姓匍匐在地,顶礼膜拜,沧桑的老人热泪盈眶,能够在有生之年看到传说中的伏羲琴,死而无憾。 巫马心问道:“你到底是谁?” 那人并不回答,将手上的火折子一抛,火折子旋转着将插好的檀香点燃,随后落在一根琴弦之上,与此同时,巫马心的银针也已然飞至,那人用纸扇一挡,纵身跃向一旁。 巫马心聚神感应,那五个藤蔓顿时成了五条张着血盆大口的巨蟒,痛苦的扭曲翻腾。巫马心看得到,其中一条被火折子烧透皮肉,这自然是可以理解,可是其他四条为何也这般难受? 巫马心操纵魄力,加上鬼才之眼,这才发现那火折子只是障眼之法,其他四条也都遭受着攻击。一条被不起眼的小刀砍剁;一条被锯齿草缓慢锯着;一条被水气包裹,露不过气来;一条被尖利的石块不停的摩擦。那人果然狠毒,居然同样利用五行相克之理同时对付五根琴弦,若不是自己具有感应自然之力,恐怕都发现不了其中的端倪。 若只见火折子在烧毁藤蔓而贸然聚水灭火,则火灭之时被水浸泡的琴弦恐怕便会腐烂绷断。单一催动五行之力,只能解一根藤蔓之危,但必会加重其他琴弦的负重,该如何破解是一个难题。 巫马心告诉自己不可急燥,当前情况下,只有借力打力方可同时解围。他率先将缠裹之水全数调起,凝聚一股水流激射而出,将火熄灭。接着,他又操控金元素,化为一层铁甲,包裹在石块切割之处,那块尖利的石块顿时磕坏刃口,失去锋芒附落在地。五条巨蟒同时安静下来,低吼着发泄着愤怒。 纸扇一摇,无数虫蚁从地面冒出,攀爬于藤蔓之上,开始撕扯啃咬,很快便密布五条藤蔓,完全覆盖了本来的绿色,五条巨蟒翻滚着自己的身体,试图将它们甩掉,可是毫无作用,甩出的空隙也很快被其他小虫填满。 对于虫蚁,最好的办法自然是火烧,水冲次之,用金器砍刮更次之,但其下为藤蔓,这三种办法虽然可以灭虫,但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恐怕这几条伤痕累累的琴弦根本抵挡不住。若想不伤及藤蔓本身,只有兴风扬尘和捆草清扫这两种办法。 巫马心操纵土木两种元素,起风扬尘,五根琴弦被风吹得摇晃颤抖,发出细细碎碎的“嗡嗡”声,草木扎成扫把随风起舞,拨动琴弦,夹杂着“铮铮”的低沉之音。 无数鼠蚁被卷上半空,但那些琴弦幻化的蟒蛇并未因此而减轻痛苦,反倒嘶扭得更加痛苦。巫马心连忙催动鬼才之眼,那些并非普通的虫蚁,它们的腿如同螳螂的前肢一般满是倒刺,被风吹走时都会带走藤蔓的一块皮肉。巫马心赶紧息了风,仔细盘算,五根藤蔓瞬间又被虫蚁铺满。 獓狠之血!巫马心脑中立刻闪现了这个奇物,他从怀中掏出皮囊,向四周泼洒,这些血对虫蚁有致命的吸引力,它们很快便抛弃了藤蔓,如黑色的潮水一般涌了过去,摩肩接踵,翻滚踩踏。伏羲琴又散发出了五色彩光。 那人暗自点头,没想到短短数日不见,巫马心竟然进步这么快,不仅可以操纵五行,窥出了自然的奥秘,更能够遇事不慌,发现了他的阴谋,这样的人才配作自己的对手! 羲琴山恢复了平静,那人仿佛放弃了一般,并没有继续出招,那支香剩下的长度已不足两寸。 远处人影闪动,几个樵夫从远处走来。 “吃了这么多天冷干粮,终于可以吃上热乎的了。”其中一个说,“我都想死我媳妇蒸的大白馒头了。” “我说何三,你是想死你媳妇的大白屁股了吧,哈哈。”另一个打趣道,两人一起大笑起来。 如此熟悉的场景,巫马心脱口喊出:“三叔。” “你是谁?”何三纳闷的看着眼前的这个人。 “我是巫马心呀,你总带我上山去玩的。” “啊,巫家小子。”何三开心的叫道,接着又自嘲的笑了起来,“唉呀,你可别逗我了,他哪有你这么大,他也就这么高,在那边草里抓蛇呢。”何三说着朝自己的腰间比划了一下,接着又朝外面指去,可是眼前的景物让他有些陌生,手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放了。 巫马心不禁热泪盈眶。 何三等人东瞧西望,一副迷茫的表情,明明已经到了村口,怎么忽然又来到了这么一个陌生的山上,嘴里嘟囔着:“咱们这是迷路了么?又转回山里了?” 当看到琴弦时,何三眼前一亮,顾不得想再想那么多,兴奋的叫道:“这可是上等的好药材,一块就能换好几头牛。”说罢,便招呼同来的几人抽出小刀,开始割了起来。 不对!何三二十年前就死了,这是幻觉!一定是那人的阴谋,目的是要割断琴弦!巫马心残留的一丝理智提醒着自己,手中银针扎向他们的筋缩穴,何三等人立时动弹不得。 巫马心不禁吃了一惊,幻境一旦被识破便会消失,里面的人便会烟消云散,可他们为何还在? 第七十一章 花王玉 何三等人瞪着巫马心,眼睛中满是愤怒、诧异以及恐惧。 巫马心隐约感觉有些不对,通过鬼才之眼,他看到这些人眼睛里的匪夷所思,手上的老茧,身上每一处伤痕,直觉告诉自己这些都是真实的人,而且都是千真万确的乡亲。 可他们确实二十年前已经死了,如果这些也是真实的,那么只有一种可能,就是那人竟然可以跨越时空,将死前的他们拉到这里,这才会让他们不知所措。这人是谁,怎么会有如此恐怖的能力。 没有人能够死两回,或许他们可以因此躲过了二十年前的一劫。巫马心想到这里,赶紧抽回银针,何三他们恢复了自由。这些穿着粗布衣服的山民全都愤怒的瞪着巫马心,不理解这个冒充巫马心的陌生人到底要干什么,但转瞬之间他们的目光又回到五彩藤蔓之上,继续切割着,这么名贵的藤蔓,他们从未见过,只要拥有一小块,恐怕这辈子都不用再上山采药了。 “三叔,你们不要碰那藤蔓。” “要你管!”何三头也未抬,手上不断加力。 巫马心跑过来奋力的将他们拉开,但那藤蔓仿佛有着无穷的吸引力,刚被抛到一旁的人又马上扑上来,眼珠通红。 “你只有妇人之仁,我来帮你做丈夫之决。”那人轻蔑的说道,折扇挥动,数十只扇骨飞出,靠在近处的几个人已然人头落地。 “不要!”巫马心大吃一惊,这些人好不容易活了过来,自己绝不能让他们再次赴死,银针齐发,将扇骨打飞。 那人脸上依然挂着同样邪魅的笑意说道:“这样你就输了。” “你为何要这么做?” “这是你们巫马家的使命,也是我们子宋家的职责。” 巫马心闻言一愣,这时传来“嘣”的一声,何三抓着藤蔓的一头,大笑着说道:“我锯断了,终于锯断了。” 此时香已燃尽,伏羲琴光芒黯淡消失,那人也不见了踪影。 霎时间天昏地暗,羲琴山发出怒吼之声,不断震动摇晃,地面崩开,裂缝犹如一条条巨蛇沿着山坡奔走,越来越粗,沙石乱飞,树木被连根拔起,四下横飞。何三站立不稳,被滚落的巨大石块砸倒掩埋。 “三叔!”巫马心心如血滴,他们即使转换了空间,终究还是逃不过死亡的命运,更没想到伏羲琴竟有如此威力,琴弦一断竟能毁天灭地,若不抓紧修补,任由灾祸发展,恐怕整个列州都会成为一片废墟。 巫马心飞身而起,抓住随风飞舞的琴弦顺势向前,运行魄力操纵着另外一截琴弦逆着罡风飞向自己,被另一只手紧紧抓住。两根折断的藤蔓如同两条巨蛇,飞腾翻滚,拉扯着巫马心上下翻飞,两个虎口瞬间撕裂。 上古神器,必含天地之怒。 五根琴弦对应五行,折断之后便会引起相应的灾祸,这根琴弦五行属土,因此才会山崩地裂,飞沙走石。若要修复,既需木系元素来修复承载的这条藤蔓,又需吸取土系元素修复本元,庆幸山上多有土石用于修补,若折断的是其他琴弦,恐怕一时间根本无法找足修复所需的元素,后果不堪设想。 巫马心大吼一声,双手用力将两个藤蔓头拉至胸前,接着屏气凝神,中枢魄在东方与正中来回晃动,精魄于英魄的旁侧与身下往复旋转,新的枝条不断从两条藤蔓的切口生长出来,吞噬沙尘土石,开枝散叶,纠缠融合,终于合二为一,将其修复成完整的藤蔓。而巫马心也筋疲力尽,重重的摔在地上。 伏羲琴重新恢复了光彩,羲琴山也重归平静,巫马心从地上爬起来,擦了擦嘴角的血,这时才发现山下黑压压的跪满了人,包括膜拜的百姓,吸能的符兵,祈祷的巫师,作法的道士。 不行!一切的根源在于打开了这个伏羲琴,它是上古至宝,音色深沉,余音悠远,解脱着百姓被囚禁的心灵,修身养性,却也撩拨起贪婪、欲望、自私、虚伪、偏执、任性、嫉妒等诸多人性弱点,反倒是害了他们。 巫马心想到此处,毅然的操纵起土元素,将伏羲琴层层包裹掩埋,回归到了他第一眼看到时的样子,山下的人这才慢慢散去,这里又变回了上古传说的佐证和街头巷尾的谈资。 待他看到汪自清和木杨婷的时候,两个人瞠目结舌,刚才经历的仿佛只是一场梦,唯一剩下的只有巫马心的疲惫和鱼淼的失踪。 “我输了。”巫马心痛苦的说道。 汪自清和木杨婷想安慰他,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 在巫马心上山之时,那些穿着红白衣的女子已经闯进了元列和,为首的女子正是行州花王家的家主花王玉。作为一家之主,她早已无瑕雕琢自己,胭脂水粉上早已蒙尘,尽管天生丽质,却难掩满面的疲倦。若非老家主失踪,她也可以和其他富家女一样,早觅如意郎君,相夫教子,无需承担这么多本不该属于她的压力。 木杨哲虽然对于她的无礼闯入十分不满,但仍然挤出一丝假笑,勉强招呼道:“玉侄女怎么得空到列州来了?” “啪!”花王玉将一个锦囊扔在地上,高声吼道:“敢问木杨家主,拥有这锦囊的人现在何处?” “啪!”木杨哲将桌子一拍,怒道:“花王玉,我看在老家主花王俊杰的份上才不与你一般见识,可是你也不要太过放肆,这里还轮不到你幺三喝四!” “哼。”花王玉同样寒着脸,厉声说道,“你们杀害我弟弟花王艳涛,今日不给我一个交待,我就踏平你这元列和。” “嚯,好大的口气!”未等木杨哲说话,下首坐着的木杨硕已然站起身来,“若非族长有同族不许相残的禁令,就凭你这么般无理,我早就将你们拿下了。我父亲有大量,不与你等小辈计较,赶快滚!” 听到木杨硕的号令,木杨陶、木杨风等一干众人也都站起身来,随时准备一战,与花王玉同来的花王颖、花王萌、花王明、花王剑波、花王艳艳等人也不甘示弱,纷纷向前一步,厅堂之内,剑拔弩张。 花王玉粉臂轻扬,堂内屋顶四壁顿时盛开鲜花,高声喝道:“不把木杨雷交出来,我现在便夷为花冢。”话音刚落,整个大厅之内落英缤纷,气氛异常诡异。 刚一出手便是必杀之招,看来这次花王玉是破釜沉舟!木杨哲眉头一皱,看来他是小看了这丫头,这根本是抱着必死之心来与我同归于尽的,莫非木杨雷还惹下了什么我不知道的祸端? 木杨硕不敢怠慢,连忙召唤出数枝藤蔓,倘若战事一起,他必须先保护家主的周全。 正在这时,传来了古琴弹奏的声音,时而婉转低亢,时而澎湃激昂,虽然不成乐曲,但毕竟这琴已有近百年未曾响动,能够重新发出声音,已是最大的祥瑞。上次听闻还是五族大战之时,琴声响动,江娥啼哭,鱼龙起舞,鬼神动情,玉碎凤鸣。 彼之打斗,此之音乐。 传说中的玄妙之音,竟然在有生之年能够再次听到,木杨哲无暇再理会花王玉,带着一众族人来到院外,花王玉等人听到琴声同样惊诧不已,也跟着向外奔去,眼中出现的五彩琴光,化解一切。 …… 街道上人头攒动,无论是符兵还是百姓,全都疯狂的奔向羲琴山。 正当众人向着圣光不知疲倦的狂奔之时,风云突变,一根琴弦倏然绷断,大地开始颤抖,沙石翻滚,尘土飞扬,羲琴山几乎要崩塌一般,吓得众人跪地匍匐,祈祷化解这天神之怒。 木杨哲毕竟见过世面,没有过多惊慌,只在暗中观察着山上的情形,眼见着琴弦恢复了光泽,进而恢复了古朴,如同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他没有想到为了一个赌局,那人竟然会打开这上古神器,更没想到巫马心竟然能够全身而退,甚至复原古琴,看来鹿死谁手尚未可知,不可轻举妄动。 一切恢复了平静,但所有人的七情六欲仿佛都被琴声震碎了一般,众人面面相觑,不知所措起来。 音乐的确是可以医治一切的良药! 木杨哲拉起花王玉的手,说道:“玉侄女,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但事情尚未明晰之前不要冲动,不如卖我一个薄面,我们心平气和的品一盏茶,如果真是木杨雷的错,我保证把他交给你处置,绝不姑息。” 此时花王玉也冷静下来,抱拳道:“还望世叔主持公道。” 众人重新归座,花王玉拾起地上的锦囊,心中一阵刺痛,舒缓片刻,方才讲述起来。 花王玉素来清高,不屑于结交攀附,自从老家主花王俊杰失踪之后她更是低调谨慎,极少抛头露面,谢绝一切来客,几乎与世隔绝。 …… 行州临海,驻守此地的是端王第十子雷王嵬名遇移,除了分裂到此的花王家外,还盘踞着润下族的灭恶域和幽荧域,但都行事低调,因此太平无事。 “玉主,”花王颖前来参见,“据寨民回报,润下族灭恶幽荧二域最近频繁出海,多有使者邀请前去议事,我们是否应该派人去探听一下他们的意图。” 花王玉为人谨慎,说道:“我们只管加强训练提高戒备,以免受到殃及,暂且不要轻举妄动。” “玉主,可是之前各族有约定,我们这样做会不会授人以柄?”花王颖仍然有些顾虑。 “哼,那是当年花王俊杰答应的,如今已改弦更张,如何处理只是我花王寨的事,与他曲直大护法无关!” “玉主……” “休要多言,莫非你也想如那逆贼花王艳涛一般,勾结外人毁门灭族么?” 花王颖慌忙跪倒在地:“属下不敢。” “嗯。”花王玉冷静下来,觉得自己有些过激,摆摆手道,“算了,你先退下吧,此事以后休要再提。” “是!”花王颖再次施礼,疾步而出。 第七十二章 替罪羊 花王俊杰与花王艳涛是花王玉的逆鳞,每当想起便会头痛欲裂,她从腰间的锦囊中摸出两粒药丸放入口中,这才好受些。花王玉长出一口气,松开紧皱的眉头,闭目养神。 花王家族的人都有携带锦囊的习惯,刚一出生,母亲便会从寺庙中求得一块禅布缝制锦囊,并绣上名字,挂在孩子的胸前。锦囊中除了医治内外伤的丹药,最主要的是盛放冰蚕丝网。 负责守寨的花王昱翰前来通报:“玉主,门外有人求见,自称是润下族灭恶域域主金晓波。” 若是按照以前各族结盟的规矩,她还要称他一声世叔,虽然同在行州,可灭恶域与花王寨从无往来,况且灭恶域的人行事奸狡诡谲,一向被她所不齿,他怎么会突然到访? 花王玉心生疑虑,平静的说道:“你没有打发他么?” “属下对他说:‘我寨中皆为女流,不便留客’,可是他执意要见玉主,愿意在寨门等候。” 花王玉摆手道:“你就说我身体不适,不宜见客。” “是!” 不多时,花王昱翰又回来了,双手捧着一个锦囊,说道:“金域主说,把这个交给您,病就好了。” 花王玉向锦囊扫了一眼,顿时一阵惊悸,目光茫然,如同泥塑木雕般呆立当场。 “玉主?”花王昱翰轻声问道。 “呃……”花王玉感觉自己的大脑刚从遥远的地方摸索回来一般,颤声说道,“请他进来。” “是。” 花王玉深吸一口气,用手缓慢的摩挲着锦囊上的名字:花王艳涛。 对于这个弟弟,她又爱又恨,你个杀千刀的! 这时,一个脊背笔直精神矍铄的老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身材纤细,不苟言笑的孪生姐妹,声音爽朗有力:“玉侄女,好久不见了。” 润下族的每个域是同一姓氏家族的聚集,与趋善域的姓氏不同,灭恶域的首领为金晓波,域民也均为金姓,除了他们在海底发现的那个怪物,润下族的第一高手沙须鲛。灭恶域的将士分为左右两军,左军将领金彦斌,以强攻闻名,右军将领金峰,以固守著称,此域虽然人数不多,但却攻守兼备,毫无破绽。 金域主的贴身保镖是一对孪生姐妹,姐姐叫金美佳,妹妹叫金美红。润下族中的强者,可以在任何有水的地方来去自如,但由于身型所限,很多人无法进出水井与沟渠之类窄小的地方,但这两姐妹身体都如海蛇一般纤细,能够从海中进入暗河,再从水井中游出,因此除了保护域主安全外,还是灭恶域中的顶尖刺客。 本无交情,更懒得客套,花王玉欠了欠身,开门见山的问道:“敢问金域主这锦囊从何而得?” 金美佳见她如此无礼,峨眉倒蹙,想要争辩一言,却被金晓波拦了下来。金域主倒没有生气,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微笑着说道:“此物是我域子民偶然间拾得的,特来归还。” “多谢金域主。”花王玉说着,心中多有不耻,水妖遍布花街柳巷,没准又是哪个从恩客那里偷来的。 金美佳闻到了一丝鄙视,同样暗哼一声,心道:这是我们水妖的本事,你这么不解风情,难怪嫁不出去。 金晓波却不以为意,继续侃侃而谈:“金娜不仅得到了这个锦囊,而且还探听到了老护法的消息。” 听到这句话,花王玉陷入沉思,隐蔽多年的家族痛苦再次涌起,整颗心如果被冰蚕丝网勒着一般。 “当年老护法花王俊杰与少主花王艳涛并非背门叛族,而是为了救出曲直族首领漆雕烛才出此下策,不得已而为之。老护法幸不辱命,并将地图分别纹在九名族人身上,之后便躲进深山,乔装易俗,建立蜂巢迷宫,对外号称鬼纹族。” 多年以来,花王玉也曾经怀疑过自己的判断,但此刻被灭恶域域主证实,更让她看到了自己的幼稚,急切的问道:“可知道他们现在在哪里么?” 金晓波叹了口气,说道:“据说是藏匿在阵州荒山,后来出了状况,整个鬼纹族一夜间消失,只留一座迷宫和战死的尸体,就连刻着地图的九个族人也都下落不明,据说已经被人杀了,尸骨无存。” 灭恶域域主的话如同晴天霹雳,震得花王玉脑袋嗡嗡作响,这么多年以来,她设想过很多可能,但从来没有想过会是这样。当年弟弟任性妄为助纣为虐,父亲纵容娇惯,不惜祸及全族,不成想竟是为了这个目的,自己的狭隘心胸使仇恨与日俱增,不仅误会老家主,让父亲与弟弟颠沛流离,更让众多忠诚的族人蒙冤。 金晓波微笑着盯着她的眼睛,此刻她的头脑中只有四个字在来回飘荡:以死谢罪。 “啊!”花王玉如同着魔一般大吼一声,右手颤抖着掏出匕首朝自己的心口扎去,旁边站着的花王昱翰根本来不及反应,吓得花容失色。金晓波眼疾手快,右手曲指一弹,一道温和的水流向前飞出,那水看似柔弱无力,却速度极快,瞬间包裹住她的手腕,花王玉只觉得一股清凉顺着血液流淌全身,烦躁的心顿时平静许多,麻木的坐椅子上,那水流又仿佛变幻成了一只手,轻轻的将匕首从她的手上接了下来,轻轻的放到地上。 “玉侄女,你干什么?”金域主笑容可掬的说道,“事已到此,你这样做又有何用,况且俊杰老哥和艳涛世侄的仇谁来报?” “是谁干的?” “列州木杨家,木杨雷!” 花王玉双眼通红,朝向金晓波深深一躬,冷冷的说道:“感谢指点,寨中无男丁,我便不多挽留了,送客。” 金晓波点点头,起身告辞,花王昱翰恭送而出。寨中虽然满是女人,却都是刚烈的汉子性格,毫无脂粉之气,不禁让这位看惯软玉温香的域主嗤之以鼻。 金美虹悄声问道:“域主,你为何要趁她心神不宁之时施法?” “哼,教她在长辈面前懂懂规矩。” “她会去列州么?” “一定会去的。” “他们曲直族的事,为何要我们插手相告,属下不太明白。” 金晓波目光炯炯的望着沉寂的大海,说道:“理清门户,不能让任何人破坏我们与血王约定的大计。” “域主英明!” …… 花王玉讲完,眼睛盯着木杨哲说道:“世叔,可有此事?” “竟有此事!这个木杨雷也太过胆大妄为了。”木杨哲故作惊诧的说道,“来人,把木杨雷给我带来!” “是。”木杨硕抱拳拱手,转身出门而去,临走之时仍然恶狠狠的瞪了花王玉一眼。 木杨雷早已交待好了一切,平静的坐在厅中喝茶,夫人和女儿木杨雨在一旁陪坐,心中如同滴血一般。 木杨硕大踏步的闯进来,守卫自然不敢阻拦,他叹了口气说道:“老二,我知道你的才能,也明白你的忠心,但为了家族,也只能委屈你了。” 木杨雨指着木杨硕,瞪着哭肿的双眼叫道:“凭什么,凭什么你们都在家中享福,我父亲却在外面奔波,而现在还要给你的女儿当替罪羊,这就是家族的道理吗?” “小雨!”木杨雷大声喝道,“不得无礼,退下。” 木杨雨强忍着怒气退到一旁,被她娘亲一把抱住,眼泪夺眶而出。木杨雷将茶杯中的茶喝完,站起身来说道:“我们走吧。” 木杨硕朝木杨雷的发妻拱了拱手,转身离去,身后是木杨雨恶毒的目光。 路上,木杨雷说道:“大哥,你看着小雨那孩子长大的,她没什么心机,还请不要怪罪。” “老二,你这是说的哪里话。”木杨硕安慰道,“我自然什么都清楚,你放心,我会照顾好他们的。” “有劳大哥了。” 木杨雷一见花王玉,顿时愣住了,他原本以为面对巫马心和汪自清两个小辈,自己还有一线生机,可是不知道怎么会突然换了苦主,自己一招棋错,竟然惹出了如此多的祸端。 她是怎么找上自己的? “你个禽兽不如的东西,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花王玉见到木杨雷,登时愤怒不已,口中咒骂着,手上一朵莲花倏然飞进他的身体,陡然炸裂,地上落满尸块和带血的白色花瓣。 “且慢!”巫马心三人大叫着从外面跑进来,却为时已晚,木杨雷已被这个面目狰狞的女人炸得粉碎。 花王玉怒叱来者:“你们为何要阻拦,莫非是他的同党?” “玉姐姐,不是,我们也被二叔所害,是有事要问他。”木杨婷赶紧接过话头,她心里清楚一个疯了的女人是何等恐怖,自然不敢招惹。 花王玉的确已经疯了,如果只是仇恨还不足以让她发狂,内心的愧疚反倒更让她痛苦,这些痛苦被她化为对别人的愤怒。这几日她饱受内心的折磨,感觉内心的愤怒已经快把自己的身体憋炸了。她咬破中指,祭起一朵怪异的红色花朵,那花形似牵牛,但花心处又突出一个细长的喇叭状“鼻子”,它具有嗅觉,是花王家用来查找的利器。花王玉向众人吼道:“还有谁沾了我们花王家的血!” 木杨风不由自主的“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劳苦功高的二叔都如此轻易的被家族舍弃,何况他一个无名小卒,而且是他亲手杀掉的鬼纹族,根本没有胆量去赌那花能否把他找出来。 那花闻声飞到木杨风的头上,在他瑟瑟发抖的身体上盘旋两圈,又转身飞向别处,最终落回花王玉的手中。结论竟然是:没有其他人! 巫马心向前一步,平静的说道:“玉家主,在下巫马心,事外之人。如果我所料不差,你想找的人应该在阵州纵九镇的迷宫山中。” 巫马家的?花王玉看了他一眼,并未说话,勉强点了个头算是感谢,随后带着同来的人径直出门,也没有再和木杨哲及众人打招呼。 怒目之内,岂有他人存在! 木杨家众人议论纷纷,最大的问题在于,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第七十三章 承诺 正在这时,木杨陶双膝跪地,双手上捧一封书信,竟是怒王写来的,木杨哲看罢,勃然大怒,一把将书信扯得粉碎。 木杨哲稳定一下心神,朗声说道:“木杨雷勾结土狗,图谋不轨,又违反曲直族规,残害花王族,现被花王家主所杀,实是罪有应得,我木杨家众人不得妄自寻仇,一旦发现,绝不轻饶。” “是。”众人齐声答道。 木杨陶心中暗喜,终于报了之前被辱之仇。 巫马心和汪自清两个人则呆立在了当场,还没有得到结果,结果便已经消失了,他们似乎已经没有了留在这里的意义。 木杨婷说道:“家主,二叔他……” “唉,婷丫头,人死业消,由它去吧。”木杨哲打断她的话,毕竟损失了爱子,心中有些悲痛。 木杨婷抬头看了看巫马心,又看看了汪自清,见两人都点头,这才说道:“是,谨遵家主号令。” 木杨雨站在门外的角落中,牙关紧咬,替罪身死也就算了,还要污蔑一身恶名,如此凶残的家族,总有一天我要让你们付出代价。 只见一名负责守卫的子弟急匆匆的赶来,跟木杨硕一番耳语,木杨硕连忙向父亲拱手,与那人一同出了曲直堂,木杨雨赶紧隐身到黑暗中。 木杨硕疾步行走,轻声问道:“他现在在什么地方?” “已经将他关入监牢了。” “他接触过什么人么?为什么会发疯?” 那名子弟满脸紧皱,摇了摇头。 …… 元列和的监牢之中,一个人发疯般的四处乱撞,眼神涣散,头破血流,遍体鳞伤,始终无法冲出牢笼,却依然毫无停手之意。从他迷茫的眼睛中丝毫看不到痛苦,只有焦急,如同中邪一般。他的心中只有一件事,要出去,有人叫他出去! …… 行州。 一只千木鹤飞到灭恶域域主金晓波面前,他手指轻弹,木头小鹤扑扇着翅膀说道:“危机已除,有劳金世叔。” “哈哈哈哈,木杨婷这丫头……的确懂礼貌。” 巫马心本想启程去寻鱼淼,但见天色已晚,也只好听从木杨婷的建议,在元列和休息一晚。 “鱼淼会在哪儿呢?”汪自清问道,他的大脑里除了焦急,一点思路都没有。 巫马心也暗自摇头,端国这么大,那人又如此强大,的确是无迹可寻,但他的目的是很清楚的,不想让她见到巫马心。二人都无心安睡,最近的事情仿佛都刻意安排好的一般,让他们有些措手不及。 这时敲门声响起,是木杨婷给他们送来夜宵。 大户人家的夜宵比普通百姓的晚饭都要丰盛得多,不但有各类糕点和莲子羹,更有杨梅酒,甘甜爽口,并不醉人且有助于安眠。 “老大,巫马兄。”木杨婷说道,“淼姐姐言谈举止与陆地之人差异很大,若是出现定然会有人发觉,我们不妨分开寻找,木杨家在各州都颇有势力,可以帮忙寻找,只有一个州,由于势力繁杂,我们木杨家无法染指。” “哪个州?”巫马心问道。 “者州。” “好,我去者州。”巫马心说道,“其他的就有劳木杨小姐了。” “唉,我和淼姐姐一见如故,情同姐妹,岂敢说劳。”木杨婷说着,眼中一阵怅惘,欲言又止。木杨婷简单介绍了一下者州,又嘱咐了一些细节,便告辞离开了。 木杨婷走后,巫马心问道:“老大,你和我一起去者州么?” “我想先回阵州看看我的铺子。”汪自清吸了一口啖马枯说道,“如果万一鱼淼脱险,肯定也会去那里找我,毕竟有一个固定的地点总是便于联络的。” “嗯。”巫马心深以为然,不住的点头,“我去者州还要验证一件事。” “什么事?” 巫马心深吸了一口气道:“风王的承诺。” …… 端国南端,者州。 一户普通的人家,院内张灯结彩,红灯高挂,锣鼓喧天,几个仆人在门口翘首企盼。随着唢呐声响,不吴殿宇骑着挂着红花的高头大马走了过来,身后是一顶八人抬的花轿和几个抬着简单嫁妆的下人。 仆人点燃鞭炮,不吴殿宇下马进入院中,向左右抱拳致谢,新娘下轿后,几个轿夫早已累得汗流浃背,坐在地上休息起来。 这新娘着实不轻! 新娘罩着红盖头,在丫环的搀扶下小心迈过门口放的火盆,朝前厅走来。前厅中正面椅子上坐着一个盲眼老者,和一个风姿绰约的老妇人,正开心的看着儿子媳妇,再侧面是两个稍微年轻的妾室。 门当,是门口放置的扁形石墩,因鼓声宏阔威严,厉如雷霆,可以驱邪避鬼;户对,是大门顶部的装饰构件,通常成对出现,文官用方形,武官用圆形。有门当必然的户对,且对于数量也有十分森严的等级规定,通过这些,可彰显主人的名声地位,古代通婚,最看中的莫过于此。 若非风王被贬至此,他的亲家多半会为皇亲贵胄,至少也是权臣大夫,而今只能是同样的犯罪之人,之前是在王城做文官的,因得罪了蓝桉,被发配至此,赐姓“不李”,嫁给不吴殿宇的正是家中的二女儿,不李蕴哲。 风王刚到此地,因此来道贺的人也不多,除了几个街坊邻居和一些同样被贬的旧部之外,还有两个陌生人,正是来自斗兽山鼠庄的二沐与十一云夕。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司礼老管家响亮的喊着,风王和王妃都开心的连连点头,总算还能看到自己儿子喜结连理,也算上天待他不薄。 “入洞房喽。”仆人们齐声高呼,洒着花瓣,将不李蕴哲送入洞房,不吴殿宇则被大家拉入席间喝酒。 风王在王妃的搀扶下走进内堂,交待下面的仆人请不吴殿宇来此叙话。不吴殿宇心中“咯噔”一声,他自然知道,父亲曾经对一个叫巫马心的人有过承诺,他成婚之日,便是履约之时。 不吴殿宇双膝跪地道:“父亲。”。 “殿宇,你已长大成人,又娶下这门亲事,父亲也就没有牵挂了。”风王说着,脸上波澜不惊,“当日我立下誓言,待家中安顿,便将性命交给他,如今已经到了该兑现诺言的时候了。” “父亲,当年之事,全是鬼王的错,为何要您来承担?”不吴殿宇急切的阻挡道。 “殿宇,”风王猛的一拍桌案,“为父平日给你讲的道理难道你都忘了么?男子汉大丈夫,既然做了,就要敢承担,岂可将错误全都推给他人。” “父亲,那……那我们可以等他找上门来,然后把命给他便是,好歹让儿子媳妇多伺候您一些时日。”不吴殿宇知道阻挡不住,却仍然想尽量拖延一些时日。 “如果可以选择,谁不想多活些日子,那桥洞村的村民,难道有讨价还价的机会么?他们甚至想把洗的衣服晾好,煮着米饭吃掉的时间都没有。唉,能够看到你们成亲,我已经知足了。”风王感慨道,“自从那日以后,每当我闭上眼睛,便是桥洞村的冤魂萦绕,如今我被父王废去双目,眼中永夜,这些冤魂更是从未离开过,是时候还他们一个公道了。” “父亲。”不吴殿宇无言以对,只好将头狠狠的叩在地上,不住的抽泣。 “好了,你去吧,宾客们还在等着呢,以后整个家全都靠你了,记住,不论如何,不许与巫马心为敌,也不许有任何想报仇之念,我只是去还债,这是自已的解脱,与他人无关。” “是。”不吴殿宇说着,又磕了三个头,转身离去。 风王转身对早已泣不成声的夫人说道:“你也去吧,我一个人来了结,不想让你看到这份血腥。” 风王妃对他太过了解,答应一声出门而去,内堂只留下风王一人。风王摸索着从身上抽出一把匕首,仰天叹道:“爰居爰处?爰丧其马?于以求之?于林之下。死生契阔,与子成说。”说罢,匕首翻转,朝自己心口刺去,正要刺入之时,一块石头从窗口飞入,打在风王的手腕上,匕首飞出落地。 “谁?”风王虽有些诧异,但即将赴死之人,心如止水,波澜不惊。 一个女子的声音悠悠传来:“风王大人,何必如此,不如跟我们回斗兽山,再作计较如何?” 风王平静的说道:“哪里有什么风王,只是一个犯罪流放的废人而已。你们既然能找到我,看来必是鼠庄的人了。” “风王英明。”一个有些猥琐的男人声音说道,“鼠兄鼠弟遍布端国,自然没有找不到的人。” “你们要我一个废人何用?”风王饱经世故,但对于此仍然无法理解,他虽然仇敌众多,但与这种狼贪鼠窃之辈并无交集。 十一云夕抿嘴笑了笑,说道:“我们自然没有任何恩怨,只是我们新加入的一位小兄弟,正是二十年前桥洞村的遗孤,这么说,风王大人能明白了吧。” “哦。”风王坦然说道,“为了这个恩怨,我已决心赴死,你们为何还要阻拦?” “我们只是想做个顺水人情,让他亲手报仇而已。”二沐大言不惭的说道。 风王哈哈大笑道:“我嵬名浪讹虽然不才,但也不需要假手于人,更不可能给你们做脸面。”说罢,风王一口鲜血喷出,竟是早已用内力将血管崩断,一命呜呼。 二沐与十一云夕想要阻拦已然不及,眼睁睁的看着风王整个身体因失血而变得灰白。门外脚步声响起,二人赶忙闪出内堂,消失在夜幕之中。 风王家教极严,即使十分不情愿,但也不敢阻挡,甚至不敢在内堂三尺之内停留,一柱香后,风王妃、不吴殿宇及弟妹亲兵众人才快步来到内堂,风王尸体脚下,黑压压的跪了一片。 片刻,风王妃站起身来,抹掉泪水吩咐道:“风王大义,为赎己罪而弃世,因守承诺而升霞,实为我门楣之荣耀。此事到此为止,我等须遵守风王遗命,不发丧,不入土,不封树,不亵渎亡者,不记恨生人。” “是。”众人回答道。 “殿宇,”风王妃说道,“你父曾得一块玄冰,琢而成棺,可保尸体百年不腐,将你父王的遗体放入其中,并在西院长设灵堂,等待一个叫巫马心的人,让他来送你父王最后一程吧。” “是,儿臣遵命。”不吴殿宇答应道,心中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洞房之夜,不李蕴哲一个人坐在房中,她并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鼠庄的人来过。 …… 第七十四章 官子 斗兽山,鼠庄。 除了一龙,其他头领和庄主舒书都在子神殿。听二沐和十一云夕讲述完,舒书不免一阵感慨,毕竟曾是一方之王,虽然禁足多年又获罪发配,但不乏亲近的兄弟以及忠诚的手下,若全力反抗,岂能坐以待毙。端国众王,多半都是逞性妄为之辈,少有如此一诺千金之人,不禁有些惺惺相惜。 马伟良坐在下首静静听完,也不免有些唏嘘,虽然无法手刃仇人,但毕竟大仇得报,总归是了结一块心病。他起身拱手道:“多谢庄主,也多谢两位哥哥,如今大仇得报,十八再无牵挂,必将努力练功,为鼠庄效劳。” “嗯。”舒书笑道,“十八,早就听说你很勤奋,的确没有让我失望。稍安勿躁,过些时日,便让你下山去历练一番。” “是。”马伟良答道。 这时,一个搔首弄姿的女人扭动腰肢走了进来,约莫三十多岁,两只眼睛一蓝一黄,眉目中风情万种,让人一看便骨头酥软,正是猫坞的主人,毛师师。 “七姐怎么得空来我这里了。”舒书色迷迷的说道。 “见过毛坞主。”马伟良及众头领也急忙起身行礼,毛师师妩媚的摆了摆手,算是回礼。 “八弟,我来是要告诉你一个大消息。”毛师师眼中秋波闪动,“鬼王可能并没死。” “啊!”马伟良听得浑身一颤。 众位头领见毛师师到来,纷纷起身告辞,舒书点头,唯独叫住马伟良:“十八,你先留一下。” 听到鬼王还活着,舒书言语中带着醋意说道:“是苟老六告诉你的吧?” 苟老六就是狗堡堡主苟牛。 毛师师似乎很享受这种感觉,嗔怪道:“那个废物怎么可能知道这些,是鬼王的一个手下,也是我们猫坞的一个恩客,叫伏地魔,擅长伏地听音,偷听到了端王与鬼王的谈话,听说,他可能加入了夜叉军。” 舒书扫了一眼危襟正坐的马伟良,义正言辞的说道:“十八,你放心,只要是你的仇人,不管他是猛鬼还是夜叉,惹上斗兽山,便叫他永世不得超生。” “多谢舒庄主。”马伟良激动的起身说道,抱拳的手都有些颤抖。 舒书点点头,说道:“十八,我和毛坞主还有事要谈,你先下去吧。” “是,十八告退。”马伟良说着,转身离去。 鬼王还活着,我便不能死。马伟良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我要努力练功,必须要让自己强大。大仇得报之后,还要去素秋谷还债,他不擅长计算,也不知道自己超期了没有,是否已经罚了利息。 见马伟良已经走远,毛师师坐到了舒书的身上,纤纤细指一抚着他的脸道:“你为了让他带你去素秋谷,还真是煞费苦心呀。” “满盘落定,只差官子。”舒书阴险的说罢,色迷迷的拉起毛师师的手道,“七姐,那我们去内室详细商讨一下吧。” “讨厌!” 官子是围棋的术语。官子者,大局既定之后,各守边界之着也。然大局虽定,而胜负未分,全凭官子。前局逐块成形,即有存留官子着法。至于活者压之,死者活之,或成形、或成劫,或便宜数子,皆有定理。 庄外,一个憨厚的汉子被守卫拦在门口:“苟堡主,舒庄主正在内室练功,请晚些时候再来吧。” “哼!”狗堡堡主苟牛拂袖而去,他明明看到毛师师进了这里,怎么可能相信这种鬼话。他素来看不上鼠庄,极少登门,此来是有要事相商,但更主要的原因却是毛师师,那个昨天还睡在狗堡的女人。 鼠患成灾,猫鼠一窝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猫竟躺在鼠怀讨宠。 鼠庄的十八位头领,排在首位便是一龙。一龙本名周龙,是第一个加入鼠庄的人,他并不懂武功,却对旁门左道造诣极深,因此无人能撼动他的位置,稳坐第一把交椅。 自从马伟良上山,他拿到噬魄鼎后,便闭关不出,舒庄主给他的任务十分棘手——更改血王对斗兽山的记忆。 删除记忆十分容易,但更改记忆却不是一般人所能做到的。 噬魄鼎中放着血王的地魂和天冲、气、力三魄,一不小心便会魂飞魄散。一龙先取来木盆盛满昆仑之北的弱水,又滴入上古神兽白虎的血,这才谨慎的将鼎浸入其中,打开鼎盖。弱水不能载重,万物俱沉,又有白虎之血压制,可阻止三魄逃逸,防止地魂散乱。 那块地魂只有拳头大小,由无数细小的红色血珠粘合而成,每个血珠都包裹着透明的薄膜,薄膜内是一个画面,记忆就是由这些画面构造而成。一龙催动念力,血珠在他眼中被放得巨大,可以清楚看到记忆的画面,他谨小慎微的将画面拈出,又小心翼翼的将意念中构造好的画面放入,完成了一刻记忆的更改。 当一龙出关时,已经筋疲力尽,他将噬魄鼎交给舒书,整个人便晕倒在地。舒书连忙叫人将他扶去休息,接着派人去找马伟良。 “十八。”舒书笑眯眯的说道,“你来鼠庄也有不短了吧?” “回庄主,已有七七四十九天了。” “不错,武功与鼠语掌握的如何?” “在下一直勤加练习,已经入门。” “好。”舒书满意的点点头,说道,“斗兽八峰中,我鼠庄属于下三峰,时常需要入世,多半是些打探或是刺杀的任务。我本来让你安心多修炼一些时日,可是毕竟你上山也有些时日了,若是一直不派你下山,恐怕其他头领也会有意见,我也难逃偏袒之嫌。” “请庄主吩咐,在下定不辱命。”马伟良抱拳拱手,信誓旦旦的说道。他本来便想找个机会下山一趟,此时庄主派遣,正合他的心意。 “好,我果然没有看错人。”舒书一脸阴沉的说道,“在者州,有一户酒楼,叫粤香楼,竟然打出一个招牌菜,名曰‘三吱’,乃是抢夺我鼠族的新生幼儿,盛放盘中,并以烧红的铁头筷子夹取活食。当夹起时,会叫一声,按进料碗中,会叫一声,放入口中嚼时又会叫一声,由此得名。这帮人毫无敬畏,未免太过猖狂,你去替我好好的教训他们一顿。” “是。”马伟良同样听得义愤填膺,抱拳答道,“要做到什么程度?” 舒书恶狠狠的说道:“酒楼上下,我不想见到一个活口。” 马伟良倒吸一口冷气,但仍然坚定的说道:“属下遵命!” “这第二件事,你务必要小心谨慎才是。”舒书说着,拿出噬魄鼎递给他,“血王与我斗兽山渊源颇深,这里面装的是他的东西,我希望你转交给他,但事成之后必须完璧归赵。” “是。”马传良恭敬的接过噬魄鼎,心中暗道俞几乌果然有些手段,竟然推算的如此之准。 舒书点点头,说道:“你去准备一下吧,即刻便可下山。” 马伟良答应着,又试探性的问道,“是我一个人去么?” “其他头领都有事情要做,无法与你同行,可挑选几个得力的手下。”舒书说道,“你第一次下山做事,难免会有不时之需,苟庄的副庄主苟马也在者州,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找他求援。另外,端国遍地都是猫坞的人,毛坞主又与我们交好,有事无事的,你可以多去找找她们聊聊,或许会让你思路开阔。” “是,”马伟良说道,“小鼠可以帮我能找到猫坞的人?” “她们脂粉味太重,小鼠哪里能分辨得出,得靠你自己。”舒书带着一丝诡异的表情,似笑非笑的说道,“猫坞的人一闻便知,都带着一股猫骚味。” 马伟良尚未答话,却听到门被“咣”的一声推开了,毛师师寒着脸走了进来,显然是听到了刚才的话。舒书面带尴尬的挥了挥手,示意马伟良出去,接着满面堆笑的起身相迎:“唉呀,我的好姐姐,可想煞小弟了。” …… 端国有三个州不设村镇,王城所在的皆州,原始森林所在的兵州以及流放犯人的者州。镇守者州的是端王第四子,哀王嵬名者埋,古老的童谣中传唱“哀王笑过满身伤”,此人极其阴险,若是他生气,或许平安无事,若是他哈哈大笑,那定是杀机暗伏。 者州的道路呈井字型,道路宽阔,毕竟是罪犯流放之地,这样可以方便军队快速的到达任何区域,单是修路这一项,哀王便赚得盆满钵满。 巫马心坐在一间茶馆里,根本不知道该去哪里寻找,漫无目的的喝着茶。 街上传来一阵锣声,震得整个茶馆都沸腾起来,喝茶的客人们争先恐后的朝街上跑去,连掌柜和店小二也都不见了踪影,桌椅被撞得七扭八斜,茶杯摔碎的声音此起彼伏。 巫马心拉住路过的一个百姓问道:“你们干嘛去?” 那人瞪他一眼说道:“无上姥姥来了。”巫马心还想再问,那人却抽回衣袖,一个趔趄,连滚带爬的跑出门去。 巫马心也随着人群来到街上,他出来太迟,隔着人山人海,根本看不到前面。锣声越来越近,有了车马脚步声,两旁熙攘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齐刷刷的跪在两旁,巫马心的视野一下开阔了。 街上缓缓走来一只队伍,前面一人鸣锣开道,后面两人洒水静街,一众门徒们都是一块白布从头披到脚,脸上戴着白色的面具,如同幽灵一般。 “无上姥姥,大展神通。惩恶扬善,替天行刑。” 不知人群中谁喊了一句,其他人也都跟着喊了起来,震得巫马心耳朵嗡嗡直响。 队伍正中是一辆马车,车上竖起几丈高的一根木头,顶端平台上盘膝坐着一个比门徒们更为高大威猛的幽灵,白布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便是无上姥姥。 第七十五章 子宋一堆龙 无上姥姥挥了挥手,三个膘肥体壮的人被扔到车前,街上顿时安静了。一个中年门徒喝道:“无上姥姥接到讼纸,这三个人欺压良善,罪大恶极,现公开处置,广大信徒如有冤屈,可焚烧讼纸告知无上姥姥。” 中年门徒说罢,将手中戒尺一挥,那三人即刻人头落地。中年门徒随即将手中戒尺高高扬起,喝道:“无上姥姥,神通盖世,无冤祭拜,有冤烧纸。” 两旁信徒也随声呼喝。 “啵”、“叭”、“哞”、“呼”几声咒语金言从天崦降,两旁百姓都安静下来。无上姥姥张开双臂,一阵大雨从天而降,信徒们欣喜若狂,仰面张口,不断用手接水灌入口中,口中长念道:“感谢无上姥姥赐下神水!” 巫马心却没有感觉到有水落下,抬头一看,只见一把打开的折扇漂浮在半空,不断旋转,将雨水挡在上面,这时他才发现身旁站着一个人,银线龙纹白衣! “你!”巫马心没想到这个家伙竟然如影随形,着实吓了一跳,“鱼淼在哪儿?” 龙纹白衣说道:“愿赌服输,你只能自己去找了。” “我没有愿赌。” “这由不得你!” 巫马心正要反驳之际,天空中传来一句如同炸雷一般的声音:“何人如此大胆,既不跪拜,又拒接圣水,给我拿下!” 话音刚落,十几个门徒高高跃起,白布飞舞,夹风带雨,凌空扑向巫马心。 巫马心刚要向来人解释,身体却已被龙纹白衣拉起狂飞,耳边一阵呼呼风声,两人已到了郊外。 “我们不是对手么?”巫马心不解的问道,他怎么今天不是和自己作对,而是要救自己。 “没错,是对手。”龙纹白衣说道,“不过,在你有资格成为我的对手前,可以先做朋友。” 这个人竟如此狂妄!那人并不看巫马心的一脸黑线,蹲在地上用石头写了三个字:“子宋龘”。 “这是我的名字。”龙纹白衣说罢,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面带得色的说道,“哦,忘了你们不识字。” 巫马心恨得牙根直痒,愤愤的说道:“谁说的,子宋……”刚念两个字,果然语塞了。他认得最后那个字的三分之一,之前木杨婷给他讲夔龙纹的时候,曾经将龙字写给他看。他抬头看了一眼正在坏笑的子宋龘,说道:“原来你叫子宋一堆龙。” “噗。”子宋龘险些吐出一口老血,但转念一想,他这是想骗我说出这个字念什么,我偏不,于是点头道:“没错,就是子宋一堆龙。” …… 阵州,树河镇,古庙之中,刻有“者”字的龟壳同样被老人捏成齑粉,:“者,复原,万物之灵力,任我接洽,当自由支配自己与他人的身体。唉,这小子还不够火候呀。” …… 者州,粤香楼,客聚如潮。 这里虽是犯人流放之州,却反倒更加富裕。粤香楼的贵宾,首先是官军。端国并无法典,全凭端王及其他众王的好恶作为量刑的依据,尽管如此,流放依然属于重罪,几无翻身的可能,因此各级官军们欺凌起犯人来毫无顾忌。获罪流放之人多为贪腐的官宦之家或娇宠的富贵子弟,为了免去皮肉之刑以及少受欺辱,自然需要行贿。之前有位兵部大员,获得一个匕首,喜爱无比不肯离身,竟然带进王城,因此获罪流放,家人担心其身体,竟将他原来卖官鬻爵得的金银整车整车运往者州,官军自然愿意相交,甚至关系相当密切。其次是犯罪的匪盗,本就不是善类,在这里更是成群结伙,依然做着光脚夺屐的生意。犯罪之州,法外之地,那些贪官纨绔不堪欺扰却毫无办法,只能破财免灾。真正的冤苦之人,或是除暴的正义之士,不会来吃这种恶孽之物,当然,他们也吃不起。 数日后,几个穿着华丽的人进了酒楼,最前面的是一个光头的年轻人和一个中年人,后面的下人拎着两只大皮箱,指名要找掌柜的,小二不敢搭话,眼睛瞟向一边,几个穿着黑衣服的堂鬼见状连忙走了过来。 端国的堂鬼与院鬼是同一工种,无非是看家护院还是保商看场而已。 为首的堂鬼皮笑肉不笑的抱拳道:“这位爷,在下是这里的前厅管事,叫夜虎,几位看样子不像本地人,不知找掌柜有何贵干?” 夜壶?竟然还有人叫这么刺激的名字! 光头指着中年男人说道:“哦,也没什么,是我这本家大伯,酷爱吃这无毛之物,久闻三吱大名,特来品尝,但我大伯肠胃挑剔,若吃了不鲜或不洁之物,便会上吐下泻,因此希望可以到后面去看一下食材。” “这个……”夜虎有些犹豫。光头毫不含糊,抬手抛出一个巴掌大的金块,说道:“我们只图美食,只要货源新鲜干净,不吝钱财。” “请您几位稍等,我去禀报一声。”夜虎接过金块,顿时喜笑颜开,点头哈腰的说着,从后门进了内院,不多时,又返回前厅,说道:“我家掌柜在内院等候几位爷。” 在夜虎带领下,几个人大踏步的进了内院,一个穿着锦袍留胡子的干瘦老者抱拳施礼,浑身透露着精明强干。光头同样抱拳:“劳烦掌柜,食材在何处,可否请我们一观?” “自然可以。”干瘦老者打开边上的一个屋子的门,“全在里面了。” 光头朝屋内望去,几丈见方的地上满满的摞着铁丝笼,里面均是刚出生的小鼠,只有拇指大小,听到门打开的声音,眼睛中充满了惊恐,有的甚至眼睛都还没有睁开。 “这些保证都是野鼠么?”光头尽量保持着平和的语气问道。 “那是自然,我们这里有几户人家,均是捕鼠高手,便是他们给我们送的货,借他们个胆子也是不敢骗我的。这些人嗅觉灵敏,总是能闻到母鼠生产的味道,每次都是趁热拿来,有的连母鼠都没得及看上一眼呢,你说新鲜不新鲜。”干瘦老者说着,脸上洋溢着炫耀的表情。 光头笑了一声,说道:“这些对付一般的食客或许可以,但对于我们而言,就有些上不得台面了。” “何出此言?” “据我所知,任何一种动物,若它是轻松愉悦的,则肉质鲜美,若它是压抑悲伤的,则肉会带有酸味。临州养鸡之人,每天给鸡弹琴,鸡可喜形于色,随之舞蹈,其肉也会清脆滑爽;行州养猪之人,定期给猪泡澡,猪可神采飞扬,旋转划水,其肉也会肥而不腻;列州养牛之人,会经常给牛鼓瑟吹笙,牛可怡情悦性,伴之长鸣,其肉也会色香味浓。你这小鼠,因心情悲戚而肉质酸,因情绪紧张而肉质柴,因担忧惊恐而肉质谢,因此味道定然不会太好。” 看来遇到行家了,干瘦老者肃然起敬,连忙又问道:“如此说来,那如何能够让它们心情愉悦呢?” “这个好办。”光头向随行的人说道,“将我们带来的箱子打开,让这些小鼠们心情愉悦起来。” 那人答应着,将拎着的皮箱都拿到屋里,两手同时打开箱盖,无数老鼠从箱中跑了出来,冲向各处,又闻又嗅,用牙咬断铁丝笼,将里面的小鼠叼出来,用脸不停的蹭着。 干瘦老者想阻挡已经来不及了,寒着脸问道:“这位爷,莫不是来我这里捣乱的,这算是什么方法?” “它们之所以悲伤,是因为见不到父母,如今我们把父母带来让它们团聚,自然心情便愉悦了。”光头说完,脸上露出一丝痛苦,似乎自言自语的感慨道,“唉,不论什么时候,父母都能认得出自己的孩子。” “你,你们!”干瘦老者脸色铁青。 光头却似没看到一样,继续说着:“接下来要解决小鼠们的紧张惊恐,它们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有人要吃它们,每次你们打开这道门都会有兄弟被抓走,它们自然就会恐惧。解决的办法嘛,只能是将这里所有人的都杀掉了。” 夜虎站在几尺外,只看他们在说话,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笑嘻嘻陪着。直到听见掌柜气急败坏的大叫,这才明白事情不对,赶忙带着手下冲了过来,与光头同来的几个人掏出匕首迎了上去,很快三十几个堂鬼都躺在了地上。 那中年男人将夜虎压在地上,问道:“你可知道在端国,夜不是随便姓的?” “我,我爸姓夜呀。”夜虎无奈的回答,接近着似乎想到了什么,胆战心惊的问道,“你,你们是夜叉军?” “那不重要。”中年男人又问道,“你有儿子么?” “还,还没有。” “哦,那就好。”中年男人说罢,一口咬断了他的喉管,嘟囔道,“不然的话,他也得改姓,好麻烦。” 干瘦老者见此情形,转身要跑,却被光头一把抓住胳膊,厉声问道:“即使是善于捕鼠之人,若无老鼠引路,也很难找到聚居的巢穴,说,叛徒在哪儿?” “没……”干瘦老者刚说出一个字,光头手上加力“咔”的一声将他的胳膊扭断,说道:“我不想再听到没用的字。” “啊”干瘦老者惨叫一声,用完整的另一只胳膊向后一指,说道:“在那边的笼子里。” 光头将盖在笼子上的布打开,里面是几十只老鼠,以黄毛的居多,也有几只半黄半灰的,被突然照进的阳光刺得“吱吱”直叫,光头操起鼠语问道:“都是同类,你们为何要做此勾当?” 笼里的老鼠见他会鼠语,顿时安静下来,其中一只道:“穷乡僻壤,生存不易,我们也是没有办法。”说着,两爪相搭,做出可怜兮兮的样子,光头见状有些犹豫,另一只黄毛老鼠趁他愣神的工夫,后腿一蹬,将笼掀翻,里面的老鼠向四面抱着逃窜。 “不必追赶,它们跑不了。”光头伸手拦住众人,平静的说道。 第七十六章 脱身 光头一把抓起那个干瘦老者,将鼻子顶在那张皮包骨头的脸上问道:“平时捕鼠的共有几家?” “十家。” 光头说不紧不忙的说道:“把他们的名字和住址写下来。” “是,是。”干瘦老者答应着,用仅剩的一只手哆嗦着写在纸上。 “好了,最后一个问题。”光头将纸交给了一个手下,示意他出去,随后说道,“你只是一个看管酒楼的掌柜,并非这里的老板,那么,你们老板在哪儿?” “他,他,”干瘦老者有些犹豫,显然是那个人更让他恐惧,说话也吞吐起来。光头毫不犹豫,手向上提,另一只胳膊也应声折断,疼得那老者连声惨叫,“我说,我说,老板在三楼的雅间,正在陪哀王手下的孟凯将军喝酒。” 这个干瘦老者只是一个经营酒楼的人,本来不需取他性命,但上命难违。光头手上匕首划动,干瘦老者“扑通”一声栽倒在地。 三楼雅间的门板被踢开,里面坐着的十几个人都惊诧的瞪大了眼睛,每人面前都放着一只如同小蒸屉一样的竹编盅,里面放着三只瑟瑟发抖的幼鼠。 光头上前一步,抱拳道:“在下斗兽山鼠庄,十八伟良。” 紧接着“啪”的一声,两侧的隔断也被掀翻,几个妖娆的女子将手上穿着绿、白战袍的尸体抛了出来,那些尸体眼中带着困惑,刚才还躺在自己怀里的女人怎么顷刻之间便要了自己的性命。几个女人妩媚的一笑:“在下斗兽山猫坞,毛保,毛利,毛蔷,毛薇……” 马伟良身后的中年男子也上前抱拳道:“在下斗兽山狗堡,苟马。” 孟凯将军称霸一方,向来有持无恐,莫名其妙的左右看了看,讥笑道:“今天真是邪门,什么阿猫阿狗的竟然也敢来闹事!” 粤香楼外围满了看热闹的人,一群黄毛老鼠从里面冲了出来,却立刻被无数只从四面八方跑来的野狗咬成了碎片,这不正是传说中的“狗拿耗子”嘛,当真神奇。 马伟良初到者州的几天内,并没有展开任何行动,只是上山下地的各处乱走,流连于各种情色场所,每次还都不只点一位姑娘。听到眼线汇报,狗堡的副堡主苟马不禁心生鄙视,果然是年轻人,玩心太重,而此时在三楼雅间中,他真心赞赏马伟良,这般城府,如此缜密,实在是常人所不及。 其实他还有两个助手,口袋中的大灰和小白,正是它们找到那些小鼠的父母,并且集合到了一块。 身着紫袍的孟凯丝毫没拿马伟良及那些猫猫狗狗当回事儿,他并非不知道斗兽山的存在,也听说过很多关于他们技艺高超的传闻,但双方井水不犯河水,从未交锋过,接触过的只有猫坞的女人,除了床上功夫了得外,其他的并未见识过,时间久了难免对传言有所怀疑。而且他久在者州,养尊处优惯了,越来越目中无人,除了哀王,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与他同桌坐陪的,除了粤香楼的老板林艺雄外,都是穿着蓝、银的将领,刚刚检阅完军队,在这里庆祝一番。 林艺雄夹杂着口音说道:“这位小哥,不知咱们有何冤仇,竟当着众位将军的面,来我粤香楼找别扭?” “你这里有一道招牌菜,叫三吱,抢夺新生小鼠,生吞活剥,未免过于残忍。”马伟良恭敬的答道。 “哦,原来是这样。”林艺雄听着荒诞,但却忍住笑,说道,“那也应该是老鼠们前来讨伐于我,为何你们要来干涉?” “它们是我鼠庄的挚友,理当仗义相帮。”马伟良依然非常客气。 “讲义气?好吧,说说你们的条件。”林艺雄却有些愠怒。 马伟良依然抱拳拱手,脸上波澜不惊的说道:“鼠庄庄主舒书交待在下,酒楼上下,不能有一个活口。” 孟凯勃然大怒,猛的一拍桌子道:“你是个什么东西,敢在者州撒野,来人!” 马伟良却不急不恼,双手捏起法印,念动口诀,整个院子瞬间漆黑一片,正是召云蔽日。 众位将军忽然遁入黑暗,连自己的兵器都找不到,只听得惨叫连连,尚未明白怎么回事儿,已然人头落地。马伟良挥手解咒,放亮天光,雅间内只剩下肝胆俱裂的林艺雄。 屋外的符兵刚刚冲进屋来,战事就已经结束了,一个个面面相觑,呆若木鸡,大灰和小白正带着一串老鼠越过他们的脚边,沿着楼梯边缘向后院跑去。 店里的食客原本还在看热闹,根本没想到他们的目标里还有自己,接连被砍翻在地。有几个感觉事情不妙的食客想要溜走,刚出门便被迎面碰上飞扑而来的野狗包围,瞬间被啃的只剩骨头。 马伟良走过来,伸手抓起林艺雄,从窗口扔了出去,几条野狗迅速围了上来。 “苟堡主。”马伟良抱拳道,“剩下的就麻烦您了。” “哈哈,好说,好说,后生可畏呀,小子,我看好你!”苟马说着,吹了一声口哨,无数野狗从外面冲了进来,大快朵颐。仅仅一柱香的时间,粤香楼上下不但没有一个活口,而且没有一具全尸。 处理完这一切,马伟良谢过众位,又让手下众人先回山送信,一个人回到了暂住的小客栈,仔细思考着有什么遗漏,这几日的疲倦涌了上来,不知不觉的睡着了。 端国的老人们经常说,吃了人的老虎必须打死,这并不是怕它报仇或是让它偿命,而是它一旦吃过人,便不再满足吃其他的野兽,只能吃人。屠戮嗜血的快感,决定生死的霸气,这一切都让马伟良很享受,这才是他想要的,痛快! …… 者州地广人稀,又是重犯流放之地,驻军自然多于其他州,哀王手下紫袍的将领有三十多名,蓝袍的将领一百五十多名,银、绿、白各色战袍的将领更是多如牛毛,虽然实力并不强,但如此人多势众,即便是这些将领们一人一口,也能活吞了马伟良。 傍晚时分,哀王在府内大发雷霆,分派人马搜索周边的客栈,酒馆甚至荒山,誓要把马伟良找出来碎尸万段。他并不是爱兵如子之人,孟凯之死也未必挂心,但这份奇耻大辱他不能接受。 几十队人马从哀王府奔将出来,目标有两个:马伟良和狗!但凡光头的,一率抓来审问,不管男女;但凡养狗的,一率将狗牵来处死,不论品种。 苟马自然比马伟良有经验的多,每次事了都会隐身遁形,不在市井露面,一众野狗也都放归山林,即便如此,仍然有一些未来得及撤走的野狗被符兵搜了出来。野狗岂能束手待毙,一场大战,符兵也损伤不少。 客栈老板对光头十分厌恶,自从马伟良住进来,他便没一点好脸色,语气也不善,碰面时也总是上一眼下一眼的打量,恨不得他马上退房走人,不成想他却一连住了这么多时日,心中愈加愤懑。他的妻子原本便是蛮横之人,但尚有温柔之时,前些年得一场怪病掉光了头发,只能终日带着假发,从那以后,她变本加厉,动辄便打他,甚至还殴打他的母亲,母子二人打不过,又不敢报官,只能终日抱着以泪洗面。 马伟良回来时,他如往常一样一直瞪着他进了房间,没过多久,符兵便到了。他赶忙报告了此事,并亲自带着来到马伟良的房门前。老板刚要叫门,为首的绿袍将领却拉住了他,递给他一块黄金作为赏钱,让他退下了。 绿袍将领深知马伟良的厉害,让手下符兵将弓箭搭好,这才让一名符兵前去叫门,敲了几下,门却未开,里面也毫无动静。绿袍将领生怕他逃跑,一脚将门踹开,却见马伟良依然在床上沉睡。 符兵们列好阵势,绿袍将领咳嗽了一声,道:“死到临头你竟然还睡得着,果真是个胆大的狂徒呀。” 马伟良毫无反应。 绿袍将恼羞成怒,手中的刀用力的拍在他的后背。 “啊!打搅我睡觉,你活的不耐烦了。”说罢,马伟良翻了个身,一把菜刀从身下飞了出去,绿袍将闪身一躲,刀深深的嵌进了墙里。 “给我上!” 符兵们抽出腰刀冲了上去,几下便将床上那光头砍成了几块,这时,一个符兵走了过来,轻声说道:“将军,怎么是个女的?” 绿袍将领似乎也感觉可能搞错了,眼睛一转道:“管他呢,只要是光头,便是同党,继续搜其他房间。” “是!”符兵答应一声,挨个房间搜查,都是有头发的,便三三两两的撤了出来。路上,几个符兵还在小声议论。 “那个女的可真吓人,脸上画得跟鬼一样。” “不过那胸可不小,啧啧。” “听说是那客栈老板的妻子,有名的毒妇。” “呃,那还是算了吧。” 见符兵撤走,那老板强装出欢笑,走进自己的卧房,反手把门关了,轻声喊道:“娘子,发财了,我得了一大笔赏金……”未等说完,一个身影转过身来,却是马伟良,着实把客栈老板吓了一大跳,不仅是因为妻子突然变了一个人,更是这个人的妆容实在不敢恭维,胭脂水粉随意的拍了满脸,唇脂更是画得歪歪扭扭,比鬼还更吓人三分。 客栈老板慌忙跪倒在地,不住的磕头:“壮士饶命,我一时财迷了心窍,这才告诉符兵你的房间,您洪福齐天,大人有大量,饶了我吧。” 马伟良说道:“你见财忘义,我本来不该留你性命,但你客栈的老鼠为你求情,说你并非恶人,即便见了它们也都只是赶走,从不滥杀。而你的老婆是个毒妇,又是光头,你这才讨厌无发之人。而你又太过窝囊,打自己的老婆不过,便把怨恨发泄在别人身上,着实可恨。这笔帐暂且记下,此次罚你朝着东方磕一百个响头,日后若让我知道你再行此不义之事,定取你狗命。” “是,是,小的再也不敢了。”客栈老板说罢,面朝东方,不住的磕头。 第七十七章 祭拜 马伟良起身朝房门走去,路过铜镜之时好奇的看了一眼,竟把自己也吓了一跳,镜中是一个身着长裙画着乱七八糟装扮的长发女子,胸前两个大包格外诱人。他赶忙用清水洗了脸,正想换掉衣服,却转念一想,现在外面正在搜捕自己,不如这样行动更为稳妥,这才停下解扣子的手,快步离开。 最别扭的就是这两个大馒头,转念一想,算了,权当路上的干粮吧。 呼吸着夜晚新鲜的空气,马伟良这才如释重负,若非大灰和小白两个家伙机灵,后果不堪设想。自己睡得太沉,外面吵闹竟然丝毫不知,任凭大灰和小白怎么叫都不醒。正在此时,获救小鼠的父母一同登门拜谢,足有百只。在客栈老鼠的提示下,大灰和小白计上心头,指挥众鼠将马伟良抬到了老板娘的房间,并把他们的衣服互换,又把老板娘抬到了马伟良的屋里,又找来胭脂水粉胡乱的涂在脸上,最后找来两个大馒头塞进衣服里,做完这一切,一众老鼠全都累得瘫倒在地,大灰仰面看着,忽然想到一个关键问题,连忙起身冲了出去,将老板娘的假发叼回来,扣在了马伟良的头上,一切完毕,马伟良才悠然转醒,大灰、小白及众鼠“吱吱”的一顿抱怨,此时符兵的脚步响起,众鼠瞪了马伟良一眼,这才一哄而散。 狠毒的人,是不是都睡得沉?马伟良不知道。 磕完了一百个头,客栈老板仿佛整个人醒悟了过来,赶忙朝楼上跑去,喜大普奔的喊道:“娘……” …… 远处,苟马对着舒书、毛师师以及苟牛三人感慨道:“这个人有勇有谋,的确是个人才。” “唉,可惜了,他偏是巫马心的兄弟!” 不吴殿宇并不知道风王要等的巫马心长的什么模样,只好让人日夜看守灵堂,但凡有进来祭拜之人,一律不得阻拦,此外,他还在灵堂放了一坛酒和一个酒碗,上面贴有字条:请巫马少侠满饮一碗酒。 来祭拜的人并不多,人死债消,人走茶凉,这才是自古不变的人情。 马伟良一身女装,来到灵堂门口,险些与另一个与匆匆赶来的人撞个满怀,不禁惊喜的叫到:“小五。” 昨夜巫马心与子宋龘畅饮到很晚,他不停的提问,可对方基本上也不回答,他只知道子宋龘来自赤县神州,巫马心是他唯一看得上眼的端国人,至于各自的使命,一直讳莫如深。巫马心没有再问鱼淼在何处,不管是不是自愿,但既然进了这个赌局,他就会应战。天光大亮的时候巫马心才起床,子宋龘已不在了。街头巷尾都在议论着粤香楼的命案,巫马心并不关心,一路打听才找到了风王的住所,不禁有些感慨,昔日风光的一个王,如今竟落魄到只有三间茅屋安身。 巫马心没有马上认出这个浓妆艳抹的丑女人是谁,但确实也觉得有点眼熟。马伟良一把将头套摘下来,巫马心这才低声叫道:“老二,你怎么这个打扮?” “现在符兵正在抓捕光头,我也是不得已才装扮成这样的。”马伟良重新将头套戴好,说道,“此处不是讲话之所,我们先进去吧。” 巫马心点点头,二人进入灵堂之内,一个打着哈气的家丁见到有人来了,这才强打起精神,给他们各拿了一柱香。 马伟良看着躺在冰棺中的老者,果然是风王无疑,心中不禁感慨,默念着:“爹,娘,孩儿给您报仇了。” 下一个:鬼王! 虽然不知道他哪里! 巫马心见到字条,心中自然明白了几分,对这个信守承诺的老人,除了恨,更多了几分尊敬。两人点上香,默默的拜了几拜。 看守灵堂的是不李庆军、不李伟和不李宏图三人,不李伟坐在一个跟他腰一样粗的铜盆前不断添着纸钱,另外两人迎来送往。不李宏图走到近前,深施一礼,说道:“请问二位中可有巫马少侠?”每当有人来,他都会这样询问,原本并未有太大的指望,却没想到这个长着蓝眼睛的男人竟然点头了。 “巫马少侠。”不李宏图先是一阵惊讶,随后满面笑意的说道,“终于把您等来了,请稍坐,我这便去通知我家少主。”说罢便一溜烟的跑了出去。 时间不长,一个身穿白色孝服的高大汉子跑了进来,虽然衣料普通,但难掩眉宇间的贵族之气,身后跟着一个娇媚可人的女人,穿着一身红色喜服,一看便知是新婚燕尔。 端国的规定服丧与大喜均需过月方可换服,因此新娘在结婚后的一个月内都需穿着红色喜服,而长辈去世后,子女也必须穿满一个月的孝服,不可更换。 不吴殿宇抱拳施礼道:“见过巫马少侠,家父一再叮嘱这是与您的承诺,因此特命我等陈尸于此,等待您来验证。” “风王大义,在下钦佩。”巫马心也同样抱拳回礼。 不吴殿宇将洒碗依次摊开,倒上四碗酒,端起两碗轻碰一下,将其中一碗递给巫马心说道:“请!” “请!”巫马心说着,一饮而尽。不吴殿宇则没有喝,而是将酒洒在了风王的尸体前,口中念叨着:“父王,您的心愿已了,可以安心驾鹤了。” 巫马心的心中一阵痛楚,冤冤相报,没有谁是最后的赢家,只有亲者痛,仇者快。心中之痛竟有增无减,随后感觉一个怪兽在身体里横冲直撞,贪婪吞食,与在迷宫山的感觉一模一样。 酒里有毒! 巫马心盯着不吴殿宇,这时他已经转身回来了,脸上带着一份悲戚和一份自豪,大丈夫能行事如此,做子女的同样骄傲。 直觉告诉巫马心,他是坦荡之人,不可能是他下的毒。 不李蕴哲的表情却有些不自然,她同样端起两碗酒,轻声叫道:“姐姐。” 马伟良毫无反应。不李蕴哲只得走近几步,提高了音量叫道:“姐姐。” “呃。”马伟良发现是在叫自己,这才反应过来他穿的是女装,赶紧捏起嗓子答道,“哎。” 不李蕴哲心中生起对巫马心的同情,这么俊美的一个小生,怎么找了这么个又粗又壮的丑八怪,脸上涂的跟年画中的鬼一般,看来真是人各有志,不得强求呀。她面带微笑的说道:“我们也喝一碗吧,我敬姐姐。” “好。”马伟良伸出粗大的手便要去接,巫马心却一把拦住他,说道:“我内人不胜酒力,我代她吧。”马伟良很是诧异,但他这么做肯定有他的道理,于是点点头,把手缩了回来。 “也好。”不李蕴哲面上表情毫无变化,依然笑得十分自然得体,“那我敬巫马少侠一碗。” 巫马心同样仰头一饮而尽,体内的怪兽则大快朵颐。 “巫马少侠。”不吴殿宇抱拳道,“家父仙逝未满一月,请恕在下不能饮酒相陪。” “恪守孝道为重,不必介怀。”巫马心说着,抱拳拱手道,“长辈之事我们无权争论是非,现既已了结,我们也便再无牵挂,请为风王前辈入土为安,告辞了。” “嗯,不送。”不吴殿宇躬身施礼,不李蕴哲也道了个万福,目送两人出了灵堂。 二十年恩怨,相逢一笑泯恩仇。 巫马心与马伟良找了一间酒馆,许久未见,都十分急切的诉说着自己的经历,打听着对方的情况。马伟良已经脱去了女装,但依然还戴着假发。 “什么!你入了斗兽山!”巫马心惊得目瞪口呆,手中的酒碗险些摔到地上。 “嘘。”马伟良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点声儿,现在全州都在抓我呢。” “哦,哦。”巫马心吐了下舌头。 马伟良叹道:“唉,我也是没有办法。” “师父知道么?” 马伟良摇了摇头,独自干了一碗酒。巫马心也并未指责他,毕竟人各有志,随后也干了一碗。 “小五,你来这里做什么?”马伟良问道。 “我来找一个叫鱼淼的人,她是润下族的。”巫马心将事情简单的讲述了一番。 “水妖?!”马伟良同样诧异。 “嗯,其实水妖也没有传说中的那么可怕,我感觉反倒更单纯善良一些。” “哦。”马伟良本想说鼠庄的人也很讲义气,但想到他们的所作所为,还是没有底气说出口,思索一下,转移话题说道,“我刚来者州时,为了执行任务,了解了一下这里的情况,我给你说说。” …… 者州地域广阔,有三种势力共存。 驻守此地的哀王嵬名者埋自然是最大的一支,兵多将广,想在者州生存,必然少不了需要孝敬哀王,他也乐得笑纳。 其次便是曲直族的叶张家。老家主叶张宇闭关隐世之后,叶张家便搬来者州,后来当家人叶张士英迷上炼丹,家族事务便都交由女儿叶张凡打理。叶张凡有倾国倾城之貌,又有英姿飒爽之风,手下众人虽十分倾慕,但在她的强大气场面前都有些自惭形秽,没有人敢有非份之想。 单身的女人都有各种各样的原因,这种最让人叹惋。 叶张家在这罪人流放之地做起劫富济贫的行当,没有靠山的流放之人争相入伙,人多势重。这样明目张胆,自然被哀王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双方摩擦不断,但叶张凡十分聪颖,做事不留痕迹,哀王即使抓到了犯事之人,也无法抓到她的把柄,颇为无可奈何。 还有一支不容小觑的势力是当地的双圣教,两位教主自称是天帝的眼目转世,原本只是为人算命祈福。穷算命,富烧香,算的人多了,便成立了教派。最近双圣教又迎回了他们的母亲,称为无上姥姥,不但广施恩德,更是替百姓惩奸除恶,十分得人心。 马伟良喝碗酒润了润喉,说道:“若想寻人,驻军肯定是靠不住的,哀王只知道贪钱索贿,根本不理百姓疾苦。无上姥姥虽然神通广大,但神龙见首不见尾,根本无处寻找,而且这些门徒邪性得很,最好还是不要招惹为妙。叶张家多是贩夫走卒和贫苦百姓,眼线颇多,倒是可以去跟他们打听一下。” “嗯,我听你的。”巫马心说道,“我该去什么地方找他们呢?” “你随便找个人打听就行,在者州,叶张家的宅院无人不知。” “好。”巫马心问道,“老二,那你接下来要去哪儿?” 马伟良说道:“山上派我回去找血王,将噬魄鼎交给他。” “装有血王魂魄的那个宝物?”巫马心吃了一惊:“莫非斗兽山与血王还有关系?” 马伟良摇了摇头:“这个就不知道了。” 二人又喝了一会儿,就此分别。 第七十八章 梅花客栈 叶张家的宅院果然够气魄,满院参天古树,郁郁丛丛,古树上修建有鸟窝一般的木头房屋,几名守卫在上面四处瞭望,同样穿着绿白相间的长衫,与木杨家的不同,他们的绿色更深一些,接近于墨绿。一胖一瘦两个守卫拦住巫马心喝道:“这里不许外人乱进,赶快走开。” 巫马心递上名帖,抱拳施礼道:“在下巫马心,有事求见家主叶张凡。” 马伟良曾和他说过,去大户人家拜访,务必要带上名帖,所以他来之前特地做了几张,其实名帖只是炫耀一下自己家族或门派而已。巫马心没有其他可写,便只写了一个名字。 “我们家主外出不在。”胖守卫上一眼下一眼的打量着这个眼冒蓝光的家伙,觉得他不像善类。 巫马心努力客气的说道:“敢问小哥,家主几时能回?” “这可说不准。”胖守卫颇指气使的说道,“我家家主每次外出必然是大事,多则一两个月,少则十天八天都有可能。” 瘦守卫不客气的说道:“我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墨迹,都说不在了,赶紧滚蛋。” 巫马心有些气愤,但转念一想,自己确是有求于人,人家并无必帮之份,算了。转身刚要离开,远处传来一阵凌乱的马蹄声,鸾铃狂响,听起来十分急切。 胖守卫面露喜色,对瘦守卫说道:“管家回来了,看来这事有眉目。” “嗯。”瘦守卫连忙点头,小眼睛里闪动精光。 胖守卫连忙朝外紧跑几步,准备迎接,转头看到巫马心还在,喝道:“你怎么还不快滚,我们管家脾气可不好,让他看到小心活吞了你!” 胖守卫说着,顺手将巫马心的名帖扔在地上,鄙视的看了他一眼,便回过头来,盯着马蹄声传来的方向。 巫马心终于出离愤怒,双眼瞪着胖守卫说道:“百姓皆传叶张家善待穷苦百姓,可不成想两条看门狗竟如此嚣张,莫是根本没有家法么?” “你!”胖守卫气急败坏的抽出腰刀,扑了上来,虽然同为犯罪发配之人,但攀上了叶张家这根高枝,自然觉得自己身份不凡,岂容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小子辱骂。 巫马心冷笑一声,那把刀竟像是有了灵魂一般,直接从胖守卫的手里跳了出来,反倒直接朝自己面门砍去。 “啊!”胖守卫大叫一声,却见那刀戛然而止,紧挨着他的鼻子停住,并未落下。 几匹快马赶到,胖守卫连忙逃之夭夭,来到马前一番诉苦:“管家,您可回来了,那个家伙要硬闯咱们府门,我敌他不过,您老得给我作主呀。” 瘦守卫也随声附和,一个劲的点头。 “不李天,不李亮,你们俩不要慌,慢慢说是怎么回事儿。”马上魁梧的汉子摆了摆手,让他们镇定下来。 “回管家,就是那个人。”胖守卫不李天一指巫马心,说道,“他要找家主,我说家主不在,他便要硬闯,还砍伤我们兄弟。” 那人从马上跳下,一掸身上深绿与粉白渐变的长衫,朝着巫马心走来,不李天在后面一阵聒噪:“管家,您要小心,那人有妖法,刚才我的刀就被他控制,竟然朝我砍过来。”不李亮也不停的随声附和:“就是,我也看见了。” 那汉子一抱拳,说道:“在下叶张家的管家叶张运行,敢问阁下为何伤我门人?” 巫马心暗自好笑,说道:“我若真想伤他们,恐怕他们早已毙命,岂能在这里信口雌黄,污蔑良善。” 叶张运行冷笑一声:“即使是门人有错,也是我叶张家份内之事,还轮不到你指手画脚。”说罢,手上马鞭一扬,夹杂着气浪朝巫马心打了过来,可见其内力深厚。 巫马心躲过马鞭,心中一阵恼怒,自从入世以前,各种怪人都见过,但是像这种依托大户人家便蛮不讲理的人还真是头一次见到,本想好好教训他一下,扬起的手却硬生生被自己的理智压了回来,自己初来此地何必树敌,不如就此别过,以后不招惹他叶张家便是。 想到此处,巫马心大喝一声:“既然如此,我也不想讨扰,就当我没来过便是。” “哼,”叶张运行见他怂了,鼻子冷哼一声,“我叶张家岂是你说来就来,想走便走的。” 巫马心手掌挥动,一排银针射出,却并未朝向要害,只是擦着他们的脸侧身旁打过,落在地上,发出一阵“叮叮”声。 三人惊出一身冷汗,完全不敢动弹,待听到银针落地,巫马心已不见踪影。 叶张运行擦了擦额头,责骂道:“你们两个蠢货,如果他真想杀你们,你们早就躺在这儿了,哪还有命向我诉苦。” 不李天和不李亮浑身战栗,不敢答话。 “所以,你们都该死!”一句铿锵有力的话从远处飘来,叶张运行肝胆俱裂,颤声说道:“你不是走了嘛,为何又回来了?” 一个穿着龙纹白衣的人落到马前,说道:“他是走了,可是我来了。” “你是谁?”叶张运行叫道,“莫非你也想闯我们叶张家不成?” “没兴趣。”龙纹白衣说道,“我只是见我朋友被你们欺负,很不开心而已。” …… 阵州,石头村。 鱼淼再次出现在梅花客栈时,内心十分崩溃,自己分明前一刻还在列州的羲琴山下,怎么忽然之间又到了这里。这个客栈仿佛是她躲不开的一个结界,每次有难都是会来到这里,只是这次换了一个房间,床和桌椅全是纯白色的。 这里一定有什么阴谋! 她对着镜子查看一番,身上毫无伤痕,连衣服都是干净的,自己是怎么到这里的,土遁?飞翔?瞬移? 她推开门,左右看了看,小心翼翼的来到过廊上,下面便是一个池塘,荷叶飘动。她没有心情欣赏风景,用力将自己的手指咬破,一滴鲜血落入水中,化成一个红色的小蝌蚪游入水底。这个池塘连着外面的河海,她要通知鱼刺来救自己。 鱼淼佛性禅心,扫地不伤蝼蚁命,飞蛾扑火纱罩灯,但现在她内心无法平静,感觉一群怪兽在身体里东奔西窜,愤怒的无法压抑。她嘴唇哆嗦着,大脑中闪过一丝黑暗,仿佛滴进了章鱼的墨汁一般。 鱼刺,给我杀光这里所有的人! 梅花客栈的掌柜木杨阳依然是一副睡不醒的样子,看着眼前的这个脸色苍白,身材削瘦的男人,哈气连天的说道:“打尖还是住店?” “杀人!” “杀人我这儿没有”木杨阳又打了个哈气,用手指着边上的墙说道,“隔壁,那里做这个买卖。” 鱼刺并不搭理,鳍骨刀一挥直取木杨阳的面门。木杨阳终于睡醒一般瞪圆双眼,双手将柜桌抬到半空,自己则跳出柜台,身后的柜桌被鳍骨刀劈得粉碎。客栈的伙计连忙抽出腰刀扑将上来,鱼刺上下翻飞,很快整个客栈便只剩下趴在桌子底下被藤蔓层层包裹的木杨阳一个活口。 客栈里并没有什么客人,鱼淼从楼梯上走下来,感激的朝鱼刺点了点头。鱼刺顿时觉得浑身的血都向上涌,抬手将桌子掀开,伸手将木杨阳从藤蔓里抓了出来扔在地上。鱼刺曾经和木杨雷交过手,不成想同是一奶同胞的木杨阳竟然如此之弱,差距也未免太大了。 木杨阳坐在地上瑟瑟发抖,连声叫道:“好汉饶命,钱都在柜上,您要多少随便拿。” “我为什么总会出现在这个客栈里?”鱼淼冷着面孔问道。 木杨阳这才发现从楼上下来一个女人,抬着起眼睛看了看,表情反倒镇定下来,说道:“这位女菩萨,脚长在你自己身上,你为何来我们客栈,我怎么知道呀。” 鱼刺见他不老实,手中鳍骨刀猛的朝地上一剁,说道:“如果你不说实话,我可不保证你的脚还会长在你身上。” “哦?”木杨阳把身体坐得直了些,有持无恐的说道,“这个女菩萨我认得,你房间中的家具可都是用番石榴木精心打造的,睡得还舒服吧。” 木杨阳越说越来劲,感觉自己已经胜券在握,说话的底气也变足了:“番石榴可是木中精品,全身上下都是毒,毒性最强的便是它的白色汁液。最神奇的是这种毒只对水妖起效,恐怕此时早已布满你的五脏六腑了吧。” “卑鄙!”鱼刺气得咬牙切齿,但手中的鳍骨刀却不敢落下。 “你看我像是中毒了么?”鱼淼冷笑着说道,原来之前感觉身体中乱窜的怪兽,应该便是獓狠之血。 也是!她已经呆了几个时辰,此刻即使没有昏迷,也该无法走动,可她却毫无异样! “啊。”木杨阳吓得魂飞魄散,连声道,“我说,我说。是我二哥木杨雷,都是他干的,与我无关呀。而且……” “而且什么?”鱼淼见他欲言又止,厉声喝道。 “而且他真正的目的是想杀你,要不是木杨婷那死丫头从中作梗,恐怕早已得手了。”木杨阳汗如雨下,不招是死,招了恐怕也会受到家规处置,他怎么就这么倒霉。 鱼淼问道:“之前是不是有一个女子前来找过我?” “的……的确是有一个。”木杨阳哆嗦着说道,“随后苏万军将军就到了,发现他是水……不,润下族,便将她带走了。” “以她的手段,岂能轻易受俘,说,到底发生了什么?”鱼淼心脏一疼,但她并不相信以鱼秀的手段无法逃脱。 “那是因为……她也中了番石榴的毒。”木杨阳声音细得几乎无法听到。鱼淼悲愤交加,一把从鱼刺的手中夺过鳍骨刀,狠狠的砍了下去。不知砍了多少下,她扔下刀,无力的倒在鱼刺的怀里。 鱼刺抚摸着她的秀发,并没有说话,她心疼,他更心疼,但他不知道怎么能让她的心好受一些。 过了许久,鱼淼离开鱼刺的怀里来到柜台前,鱼刺不知道她要干什么,只是跟在身后守护,回味着她的体温。 鱼淼翻开入店登记薄,果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鱼然。 第七十九章 无上姥姥 鱼然住的那间房豪华昂贵,在鱼然他走后便一直空着。鱼淼来到房中,操控空气中的水气如同触角一般四下搜查,果然在床上发现了几根毛发。 “宋广成!”鱼淼用意念召唤。 “哎。”脑中的傀儡虫也被她刚才的疯狂吓到了,小心的回答道。 鱼淼割开自已的手掌按在额头上,说道:“控制这根头发的主人来见我。” “好嘞。”傀儡虫答应一声,猛的喝着血,很快便露出了奇怪的表情,嘴里含糊的嘟囔道:“乖乖,他被关到监牢里出不来了。” …… 者州的街不分主次,七横三纵都很宽阔。 巫马心随便沿着一条街走着,漫无目的,在这里并无熟人,而叶张家又如此高傲,求助无门。 前面一阵吵嚷,几个穿着粗布衣服的人正被一队符兵追赶,跑得稍慢一些便被砍翻在地。这些逃跑的人有两个共同特点——男的,光头。 巫马心顿时明白了原委,心中对这些符兵十分厌恶,他们镇守一方,可是如此草菅人命又与强盗有何区别?又转念一想,斗兽山又何尝不是强盗?马伟良不也同样是在报复。所有的事情到最后,受牵连的总是无辜的百姓。 巫马心操纵魄力,刮起一阵尘土。尘土散尽后,那几个人已不知去向。符兵头目使劲揉揉眼睛,吐出口中的沙土,嘟囔道:“这鬼天气,算了,不差多这一两个,把尸体带着,咱们回吧。” 待符兵走远后,几个光头返回向巫马心抱拳施礼,为首一人说道:“感谢壮士相救,在下不李广斌,日后有机会必报大恩。” 巫马心抱拳回礼道:“举手之劳,勿要记挂,前路还需小心才是。” “嗯。”几人答应道,再拜离去。 巫马心刚刚目送他们离开,几十个披着白布的门徒已飘落在他四周。巫马心眼前一黑,失去知觉。 …… 再次醒来时已是子夜,巫马心躺在野外的一片空地上,高处是插着火把的石柱,矮处是堆起的篝火,用以照明。巫马心爬起身来,眼前出现三座完全相同的巨大石像,外形如虎,毛发如刺般尖利,面貌凶恶狰狞,青面獠牙,一双黑色羽翼展翅向天,如同扑食之状,让人不寒而栗。此兽名为穷奇,天神、怪兽、恶人三位一体,是邪恶的象征,至邪之兽。破锣师叔曾经讲过,它不但是凶兽,而且还是惩善扬恶的凶兽。若是遇到忠厚老实之人,它就要咬掉他的鼻子,若是听说作恶多端之人,它反倒捕杀野兽前去馈赠。但大恶之人必有大善之举,对于横行各处的蛊毒害物、邪魔妖兽,同样驱逐扫除,的确是个无法用常理推断的奇怪神兽。 每个石像身上都有一个散发青光的夔龙纹,屡屡见到这个标记,巫马心很是诧异。石像前面设有一个方形祭坛,用土夯筑而成,上面铺着一层鹅卵石。祭坛中间是一个方形凹槽,称为神库,里面人影绰绰,想必是献祭给这些神兽的祭品,穷奇不吃死物,必须用活人献祭。 祭坛周围尽是飘浮的白色门徒,犹如鬼蜮,他们拎起祭品,将动脉割开,鲜血喷溅到石像之上,瞬间便消失踪影,满身血污的门徒大声呼喝,庆贺血祭已成。放完血的祭品被扔进神库时还没有断气,仍属活人,穷奇可以继续享用。门徒也会观察祭品的状态,若是已经断气,则被拎出来扔到篝火里焚化。 巫马心心中一惊,想必这里是双圣教的祭坛,看来只能会一会这个无上姥姥了。 祭祀完毕,一个巨大的白色人影从天而降,站在祭坛前面,众门徒伏地大呼“无上姥姥,神通盖世”。无上姥姥面具中的两个黑洞紧紧的盯着巫马心,声如洪钟,不怒而自威:“你在街市因何不肯跪拜于我?” 巫马心拈出银针,喝道:“不信自然不拜。” “因何不信?” 巫马心没想到无上姥姥问出这样的话,信与不信莫非还有理由不成,谁规定你存在就要信你?巫马心随口说道:“祭祀这种凶兽,想必你也并非善类,莫说跪拜,我反倒想要将你们打回原形,烟消云散。” “放肆!”无上姥姥大吼一声,无数白影从地上飞起,衣衫挥动,打出红黄蓝绿各色烟雾,巫马心掩住口鼻,还未等手上银针飞出,便感觉脚下一空,整个人向下掉落。 巫马心欲操纵土元素在下方托住自己,却毫无作用,仍然重重的摔在上面,地上竟然是一层厚厚的白布,这无上姥姥竟然与老四有一样的怪癖?都让他怀疑这是程净之搭建的了。 这是一个巨石砌成的地宫,但被白布包裹,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巫马心感觉这个地宫中不止他一个呼吸声,借着墙壁上微弱的火炬之光四处查看。果然,在墙角处有一个巨大的白影躲藏在白布之中。 无上姥姥! 巫马心手上银针飞出,无上姥姥显然没有想到自己被他发现,连忙躲闪,脚部未动,头却已在一丈之外,身体被拉成一条长蛇一般。紧接着,无上姥姥的头朝前面卷了过来,身体又被多拉长了一丈,她脚一踢石墙,下半身也从反方向卷了过来,试图用身体将巫马心缠住。 这种打法,巫马心从未见过。 巫马心将银针夹在指缝处,用力朝她的身体划去,无上姥姥头尾齐动,整个身体向上飞腾而起,躲了过去,巫马心一击不中,反手四支银针向上射出,也被她鬼魅的躲开。 无上姥姥退回原处,又将身体缩成原来大小,双臂平伸,地宫各处的白布如同她的手臂,从四面八方扑向巫马心。鬼才之眼,五行之控,自然之力……全都派不上用场,一阵翻转腾挪之后,被捆了个结结实实。 “不错,还是进步不小的,你觉得呢?”无上姥姥问道。 “还将就吧,可能最近有些荒废。”无上姥姥又自己答道。 巫马心听得蒙头转向。 “行了,别吓唬他了。”无上姥姥一把将罩在身上的白布扯掉,竟然是高过天和高破天两兄弟,高破天在下,高过天骑在他的肩膀上,因此显得很高大。 “啊。”尽管被缠得和粽子一样,巫马心仍然忍不住叫出声来,无上姥姥竟然是他们俩的合体,这的确太让人意外了。 高过天说道:“不得不说,你还是有进步的。” 高破天也点头:“嗯,就是灵活性还需要加强。” 高过天问道:“对了,你来者州干什么?” 高破天也问道:“只是来看风王死没死?你说话呀。” “呜呜。”巫马心挣扎了几下,简直快被他们俩给蠢哭了。 “哦,他嘴被缠住了。”高过天一语中的。 “看咱俩这脑袋。”高破天一拍脑袋说道,“弟弟,你去把他放下来吧。” “你叫谁弟弟呢,我个头比你高,我才是哥哥。”高过天不满的叫道。 “你哪里比我高,我比你高,我是哥哥。”高破天也吼道。 “……” 好熟悉的场景,但这回巫马心却是连劝都无法劝了,只好瞪着眼睛看着他们,真是无法想像无上姥姥那个威严的声音他们是怎么发出来的。 二人吵了半晌,终于达成一致,一起将巫马心放了下来。 “见过二位前辈。”巫马心连忙抱拳施礼。 “不客气。” “起来吧。” “二位前辈。”巫马心不解的问道,“你们怎么会在者州?” “我们本来就在者州呀。” “不在者州我们在哪儿。” “难道他以为我们在阵州。” “我看有这个可能。” 高过天看了一眼巫马心,问道:“你为什么来者州?” 高破天连忙也说道:“就是,是来看风王的?” 两个兄弟从不相让,哪个人少说一句话都觉得是吃了亏。 “风王是重承诺之人,我自然得来祭拜一番。”尽管对面的两个前辈没正行,但巫马心可不敢造次,恭敬的答道,“最主要的是来寻找一个人。” “人?什么人?女人?” “肯定是女人,他们巫马家都是这么风流。” 巫马心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的确是一个女人,但只是普通朋友,她是润下族趋善域右护法鱼鸽的女儿鱼淼,有事出海来寻我,结果莫名其妙的失踪了。” “鱼鸽?据说是润下族那个变态水哥的私生子?” “你听谁说的?” “还不是河怪那个老家伙。” “哦,那做不得数。” “水妖呀,怪不得这么急切的寻她。” “水妖的确好,妩媚,这才叫女人。” “二位前辈,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她找我说是要确认一件事。” “哦……嘘。”这次两个人出奇的一致,同时关闭了话唠一样的嘴,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二位前辈可是知道什么?” “不知道,知道也不会说,但真的不知道。” “没见过,我们门徒无数,从未听人提起。” 巫马心自然信得过他们二人,说道:“多谢二位前辈,晚辈不明白,你们为何会修建穷奇的石像来供奉?” 高过天说道:“那不是我们修建的,从有端国的时候就有了。” “而且它也不是凶兽。”高破天说道,“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可恶之人或有成佛之心,穷奇惩善渡恶,这才是大仁义。” “呃。”巫马心想了想,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可是用活人祭祀,这哪里能称得上是仁义之兽?” “哈哈,原来是这个呀,那些都是该死之人。” “没错,奸淫之货,不孝之辈,害命之徒,死有余辜。” “原来如此,可是这些不是有驻军在管,咱们这么做会不会……” “你说哀王?”高过天气得眉毛倒竖:“他能作主,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 “就是,他们才是者州最大的恶人。” 巫马心连忙点头,两位前辈做的没错,这才是惩恶扬善,替天行刑。接着又问道:“二位前辈任何一人都堪称王者,为何要合体装扮成无上姥姥?” 第八十章 赊刀人 高氏兄弟顿时眉开眼笑起来,恭维的话谁都爱听。 高过天说道:“我们原来叫双圣教,就是我们两个各领一方,但时间长了发现门徒们太笨,总会混乱。” “就是。”高破天说道,“一山不能容二虎,一教不能存两神,所以我们就请出了我们的母亲——无上姥姥。” 说罢,两人一同大笑,巫马心也跟着笑了起来。 “饿了吧,咱们去吃点东西吧。” “对,再烫上几壶酒,我们陪巫马兄弟喝几杯。” 巫马心还真是饿了,毕竟昏迷这么久,肚子里的东西早就消化完了。 “二位前辈,我体内有獓狠之血,平常毒物根本伤不到我,你们用什么东西让我一下就晕迷的?” “天机不可泄。” “佛曰不可说。” 哈哈,两人相视大笑,齐声说道:“喝酒,喝酒。” 酒过三巡,巫马心问道:“我十分想念河怪、劈柴老农、野驴长老、金骨仙、烈火怪这些前辈,还能再进空山么?” 高过天放下酒壶,不免叹息一声:“我们又何尝不想念那些老怪物呀,不过何时能进须看机缘,不是我们想进就进的。” “是呀。”高破天也叹了口气,说道,“上次救你之时,恰好是一个开启的时机,这个并无规律可循,但如果开启了,我们能感觉到。” 高过天说道:“其实你才是最大的机缘。” 高破天也附和道:“你是唯一可以打开结界,放他们出来的人。” “那该如何打开结界呢?” 两人一同摇头,这个他们是真不知道。 高过天说道:“我听说,与血王有关。” 高破天也说道:“好像血王之死才能唤开结界之门。” “嘶……”巫马心倒吸一口冷气,巫马平川布下的这个结界,怎么会与造反的血王扯上关系,想不通。 忽然,巫马心感觉怀中红光闪动,竟是玄炎珠,他取在手上,那珠竟然炸裂开来。 啊!师父有难!莫非马伟良出了什么状况? …… 阵州,六十三村。 自从解除诅咒,所有村民都怡然自乐,虽然每天都只是普通的日子,但只有他们知道普通日子的来之不易。 龙伊一抱着小赢满面愁容的坐在窗边,木然远眺,手不自觉的在小赢的身上摩梭,也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大力量,也分不开是顺鳞还是逆鳞,尤其是手上还带着誓约环,把小赢疼得直咧嘴,但一直忍着没有出声,它知道这是一个善良的好女孩,只是无法抗拒使命。 她的婚期定在一个月后,新郎不是巫马心,而是她的师父,一个花甲老人。从革族只剩下她们两个人,只有她们结合才能再有纯正血统的从革族人,这是她的命。就算巫马心在,她会违背师命和他走么?而巫马心自己身上也背负着那么沉重的使命,会为她放弃么?唉,算了,上天生下一个人的时候,从来就不是让他来世间享福的。 她娘,温佩泽,以及全村的人都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做这样的决定,她与那个拯救全村的恩人巫马心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尽管伊一娘只是她的养母,但伊一仍然不忍心看她伤心,劝了她好久,伊一娘才勉强答应祝福她们。 娘的祝福是女儿最重要的礼物。 佩泽已经在她身后半天了,但并没有叫她。过了很久,龙伊一才发现她,勉强的笑了笑,说道:“佩泽,你来了。” “嗯。”温佩泽看着她消瘦的身体,万分心疼,“伊一,我陪你出去散散心吧。” “好吧。” 两个出了屋子,朝着村外走去,佩泽打破了沉默:“你说,巫马心和汪自清他们什么时候能回来?” “即使回来又能如何呢,我早已经嫁做人妇,恐怕连见他的勇气都没有了。”龙伊一看了一眼佩泽,觉得不该因为自己的悲伤而把她也禁锢在这沉重的气氛中,赶忙换了一个语气,“也许过了伏泉日他们就能回来,那个汪老大人不错,还总一直偷看你,你可得好好把握。” “哪有。”佩泽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嫁给那个人,毕竟英雄在她们普通人的眼里永远都是那么高不可攀,甚至会觉得自己根本配不上他。 “佩泽,你喜欢他么?”龙伊一问道。 “嗯。”温佩泽羞得满面通红,声音如同蚊子一样小。 龙伊一看着这个单纯而柔和的小女人,心中十分羡慕,如果世界上每个人都可以变得这么简单,这么纯粹,该是多么幸福的事。她爱怜的摸着温佩泽的头发,说道:“喜欢就不要在这里等待,而是去找他。” “嗯?”温佩泽抬起头望着龙伊一,“我都不知道他在哪儿,怎么找呢?” “傻丫头,找不到他,你可以去铁匠铺等他呀,他终究会回来的。”龙伊一说道,“幸福是需要去追寻的,而不是坐以待毙。” “嗯,我这就去,可是你?”温佩泽有些担心她。 “你去吧,我没事儿的,其实师父他人很好的。”龙伊一说着,笑容中带有一丝苦涩。 温佩泽叹了口气说道,“伊一,你真的要这么做,真的不等巫马心?” “恩,我没有办法反抗。” 温佩泽只是一个简单的姑娘,没有责备的勇气,也缺乏规劝的话语,只好懦懦的问道:“那……如果巫马心他们回来的时候问起,我该怎么和他说呢?” 这个问题难住了龙伊一,她摸着手上的银圈,陷入游离。 “伊一。”一个老者缓步走来,轻声叫道。 “呃,师父,您来了。”龙伊一吓了一跳,连忙答道。 温佩泽恶狠狠的瞪着这个几乎要入土的老人,腮帮鼓鼓的,心里一顿暗骂:这个老不死的,老牛吃嫩草,耽误龙伊一的幸福,晚上吃饭噎死你! 她自然不知道其中的缘由,只觉得这个老头太坏太有手段了,龙伊一怎么就逃不出他的手心呢。还有一件事她不知道,龙伊一的师父从不吃晚饭。 老者只当没有看见,递给龙伊一一个包裹,说道:“伊一,你最近这是怎么了?总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一惊一乍的。” “哦,没,没事。”龙伊一低头说道。 “切!明知故问。”温佩泽心中暗骂,嘴恨不得撇出脸外去。 老者看到龙伊一不断拨弄着手上的银圈,心中一阵怜惜,这是他最喜欢的一个女弟子,他何尝不想让她遂自己心愿找一个如意郎君,结婚之日他也可以一同坐在堂上接受新人的叩拜,但这些憧憬全都被无耻的土狗打得粉碎。 老者牙关紧咬,他必须要让这些土狗付出代价,哪怕接下来要做的事会更让她伤心。 …… 阵州,桥洞村,裴府。 裴宏急匆匆走进书房,让裴九天很是意外,连忙屏退左右。 裴九天问道:“宏儿,发生了什么事?” “爹。”裴宏急切的说道,“那两样东西可还安全?” “自然是安全。”裴九天纳闷儿的问道,“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裴宏说道:“有属下报告说,有人看到噬魄鼎被带去了斗兽山,因此我才匆匆赶来确认。” “你稍坐,我去看看。”毕竟无风不起浪,裴九天表情也变得谨慎凝重起来,留下裴宏,自己转身来到卧房。 裴九天小心的扭下把手,从中取出噬魄鼎。他收藏此鼎多年,无论重量、颜色、光泽,连微小的铜锈或是划痕都了如指掌,甚至已经对它有了感应。这鼎毫无异样,里面装的魂魄也并无增减,绝对没有问题。他又扭动古董架上的青铜爵,进入地下的密室,那幅血红色的山水画也同样完好无损的挂在墙上,密密麻麻的火胸黑翅萤也都乖乖的趴在紫铜球上,泛着黄绿色的光。 一场虚惊! 裴九天大笑着走了回来,说道:“宏儿,你太敏感了,那两样东西我藏得妥妥贴贴,莫说是神鬼不知,即使是知道了恐怕也没本事拿走。” “如此我就放心了。”裴宏也卸下了脸上的焦虑,“最近出现了很多奇怪的赊刀人,我很担心血王会死灰复燃。” “赊刀人?”门外一个声音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裴九天抬头一看,竟是怒王,身后还跟着瘦军师金生水以及两个金甲圣兵。 裴九天与裴宏连忙起身施礼:“参见储王。” “免礼。”怒王哈哈大笑道,“裴将军也在,那真是太好了,金军师也刚好发现了神秘的赊刀人,特来找常安借点东西。” “请储王大人移步,咱们去议事厅一叙吧。”裴九天闻言心花怒放,能被储王器重,荣华不可限量。 “如此甚好。”怒王微笑着说道。 进入议事厅,怒王居中而坐,裴九天和裴宏在东西下首陪着,早已接到传令赶来的常安、纪坤及俞几乌站立一旁。 怒王说道:“常安,听说你擅养异虫,其中绿色甲虫擅长追踪,可有此事?” 常安双手抱拳,恭敬的答道:“回储王,正是如此。” “哦?真的有这么神奇?”金生水对怒王器重裴府的江湖术士一直心存不满,脸上带有一丝不屑。 “金军师见笑了。”常安波澜不惊的说道,“用处是有一些,但不敢妄称神奇,乡野巫术,只是一些小把戏而已,登不得大雅之堂。” “哦?倒也不妨一试。”金生水拿出一只耳环,冷冷的说道,“有劳常先生了。” “遵命。”常安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小心翼翼的打开,里面是一只绿色的甲虫,只有米粒大小,后背椭圆形的壳上长着古怪的花纹。常安念动咒语,绿甲虫展开翅膀飞出锦盒,落在耳环之上,头上两根长须,左晃右晃,一副搜索的神情,接着便起身朝门外飞去,两名金甲圣兵紧随其后。 裴九天紧张的看了一眼常安,后者微笑点头,他这才放下心来,吩咐下人上来茶点。 不多时,两名金甲圣兵转身回来,向怒王点了点头,那绿甲虫也飞回到锦盒之中,闭上双眼,显然是有些劳累。 第八十一章 还魂 “好手段。”怒王笑着说道,转身瞪了金生水一眼,这个军师聪明绝顶,就是太过高傲。 金生水也惭愧不已,连连拱手道:“常先生果然世外高人,在下钦佩。” 怒王欣赏的看着常安说道:“烦请先生随我回府一趟,本王要寻找一个人。” “多谢储王,在下必不辱命。”常安受宠惹惊的抱拳说道,裴九天也在一旁沾沾自喜,感觉自己脸上光芒四射。 金生水抱拳说道:“储王,若能求得那人相助,血王乱党必败无疑。” 怒王哈哈大笑,满面红光。 俞几乌也同样松了口气,尽管红袍军中有人报信,自己推算也十分准确,仍然险些出了差错而被裴九天发现,好在运气还是眷顾自己。 鸡鸣之前,人睡觉最沉的时候,俞几乌来到后院,与苏味交换了包裹,从后门出了裴府。赊刀人如期而至,一脸刚毅的胡须,目中精光闪现,嘴上吸着啖马枯,肩上扛着绑好磨石的板凳,上面挂着几把菜刀。 俞几乌拦住赊刀人,取下一把菜刀问道:“老哥,这菜刀怎么卖法?” 赊刀人不想节外生枝,没好气的说道:“只赊不卖。” “我不太习惯赊欠,就用它来交换吧,把这个带给你家掌柜掌掌眼。”俞几乌说着,把一个布包挂在上面。 赊刀人望着布包,有些诧异,俞几乌笑了笑说道:“老哥不必纠结,如果掌柜看了东西感觉不合适,可以再退还给我便是,我住在虹馆客栈三零一号房,虽是商人,却行趋善之事。” “对了,最近你们还是不要再出来了,这种赔本买卖不值当。”俞几乌说罢,扬了扬手上的菜刀,转身离去。 …… 桥洞村的一个僻静山洞中,一个老人打开布包,里面是一个古色古香的带盖敛口小鼎,盖沿外折,中央有圈状捉手,捉手内侧壁有三个方形穿孔,球形腹,三条粗短的蹄足,鼎身饰有大小蟠虺纹,正是噬魄鼎。 老人小心的打开鼎盖,深深的吸了口气,顿时觉得一股清流进入大脑,世界变得清晰明亮,无穷力量随着血液流向四肢百骸,弓着的背也慢慢挺直,脸色变得红润,眼中迸发出奇异的光芒。 半魂三魄回归身体。 血王闭上双目,嘴角不禁一阵抽动,原来自己在斗兽山竟然经历了这些,看来是时候讨回公道了。 …… 赊刀人敲开虹馆三零一号房,赊刀人将布包还给俞几乌,说道:“我家掌柜说此物贵重,不敢贪墨,特来返还。” 俞几乌向一旁的蓝衣人道:“如此,那便收回吧。” 赊刀人道:“掌柜感谢先生的提醒,还让我给您带句话:‘趋善德广,泽上润下’。” 俞几乌立时心中一动,拱手道:“代我给掌柜请安。” 赊刀人再拜离去。 俞几乌转身向坐在里屋的光头说道:“我是该叫你马兄弟,还是十八兄弟?” “叫我十八吧。”马伟良说着,从里面走了出来。他知道破锣道人急于让他盗取噬魄鼎,但他并没有去找师叔,而是将噬魄鼎交给了俞几乌,这是上山前他们谈好的条件之一。 “好,十八兄弟,完璧归赵。”俞几乌说着,将噬魄鼎交还给马伟良。 马伟良说道:“先生真是神机妙算,在下佩服,只是你将噬魄鼎和血砂图符全都掉了包,不怕裴九天发现么?” “过了昨天那一关,相信短时间内他也不会再去查看了。”俞几乌说道,“再说,这个已成空鼎,重量比原来轻了许多,反倒更像假的。” 马伟良暗自点头,这个师爷果然心思缜密。 “那在下就先告辞了。”马伟良抱拳说道。 “替我送送十八兄弟。”俞几乌向那个蓝衣人吩咐道。 “请。”蓝衣人伸手道,脸上毫无表情。 走到门口时,俞几乌的声音传了过来:“十八兄弟,别忘了你的承诺。”马伟良重重的“嗯”了一声,摔门而去。 “俞主,他能信守诺言么?”蓝衣人问道。 “估计他也没那个本事。”俞几乌笑道,“只要他能把人引来就行,豹丘和狼壕的人已经来了。” “斗兽山的中二峰?”蓝衣人倒吸一口冷气。 俞几乌笑着点点头。 斗兽八峰中,鼠庄、猫坞、狗堡为下三峰,狼壕、豹丘为中二峰,象窟、狮岭、虎寨为上三峰,能够出动豹丘和狼壕的人,可见十分重视。 …… 执行完任务,马伟良并没有回斗兽山,而是独自一人在街上徘徊,他有些犹豫,毕竟那是自己从小到大的兄弟,可俞几乌似乎有撬动斗兽山的本领,随时可以将自己的前途毁于一旦。 人在想心事的时候反应也会变慢,等他发现身后有人时,脑袋上已经被铜锣狠狠的打了一记。马伟良回头刚要发火,却看到怒气冲冲的破锣师叔,口中大叫着:“我打死你个畜生!” 锣竟然没响,想必破锣道人只是气愤,并未真想清理门户。 “师叔,手下留情。”马伟良只好抱头闪躲,却并不敢还手。 破锣道人跛着脚,打一会儿也累了,骂道:“当人当腻了你,跑那个全是畜生的山上当老鼠,你忘了师训了么?” 马伟良委屈的说道:“师叔,我也有苦衷呀,而且我也从未做伤天害理之事。” “伤天害理?你背叛师门,滥杀无辜,还不叫伤天害理?”破锣道人并未运气,因此累得气喘吁吁,“你说,难道者州那些吃饭的百姓也是罪有应得么?” “……”马伟良哑口无言,他在斗兽山中呆久了,已经不知不觉的改变,感觉这并不是罪恶。 “哈哈,十八,恭喜你完成了任务。”一众人等出现在街面上。庄主舒书从后面闪了出来,再后面是七铭、十川谷、十三幻竹、十四冰、十七梦五位头领,毛师师和苟牛也在,各自身后也都跟着几位头领,还有一些灰衣的生面孔,想必同是狼壕的人,最后面的一些人穿着黄色的衣服,带有黑色斑点,斑点的四周有白色的长毛包裹,看来豹丘竟然也来了。 如此大的阵仗,绝无仅有,莫非,他们都是冲着巫马心而来?马伟良有些胆颤,他们怎么知道巫马心要来? 俞几乌到底是什么人?! 不管怎样,如果这个时候巫马心在场,或许会死得很难看,马伟良想到这里,偷偷捏碎了玄炎珠。 “舒庄主。”马伟良因为破锣师叔在场,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拱手叫了一声。 “哈哈。”破锣道人惨笑一声,说道,“老二,你还真是忠诚呀,不错,不错。”说罢,破锣道人聚起灵气,浑身发出青色光芒。 “师叔,不要。”马伟良见破锣道人动怒,赶忙劝解道,“血王的噬魄鼎便是舒庄主让我交给他的,大家不要误会呀。” 破锣道人并不理会,举起铜锣再次向下拍来,马伟良自知罪孽深重,这次并没有躲,可是铜锣落到一半的时候却突然向旁侧拍去,发出“哐”的一声巨响,破锣道人借力飞出三尺,胳膊上被划开了长长的一道口子,鲜血直流。 马伟良的身旁多了一只灰色的巨狼,灰色的长毛不断抖动,龇出锋利的牙齿,舌头舔着嘴边的鲜血,前腿向地上一撑,整个身体站立起来,幻化回一个穿着灰衣的白面小生,眼睛中依旧闪烁着绿莹莹的光,冷冷的说道:“你竟然敢说斗兽山上都是畜生?” “哈哈。”破锣道人怒极反笑,说道,“你看看你那副模样,难道还能算是个人么?” 马伟良心中一惊,传说中斗兽山的狼壕,能够幻化,可以随时随地变身成一头恐怖的恶狼,如今看来所言非虚。 还未等那人舔干净牙上的鲜血,天空忽然响起一惊雷,一道绿色的闪电从天而降,正劈在他的头顶,瞬间炸成一堆黑炭,空气中飘散着焦糊的气味。 “啊。”马伟良大声惊呼。 破锣一响,命丧当场,死法却不尽相同。 舒书原本笑着的脸瞬间寒了下来,其他四位山主也面色阴沉,看来他们小看了这破锣道人,并未见他出手,便折损了一员狼壕的高手。 好虎架不住一群狼,马伟良并不想这些人伤害破锣师叔,急急的用身体挡在他前面说道:“舒庄主,各位山主,请不要误会,破锣师叔他并未动手,这是他身上铜锣的一个诅咒,希望大家……” “难道我们要坐下来喝杯茶聊聊天么?”一个同样穿着灰衣的中年男人打断他的话,他与破锣道人一样跛着一只脚,正是狼壕的壕主郎七九。看来那个穿着黄色长衣,有些豁嘴的便是豹丘的丘主鲍云了。马伟良并未见这两人,但常听九钱提起,如雷贯耳。 马伟良被噎得不知如何回答,这时天空中飘来一句话:“我看也未尝不可。”话音刚落,只见不沾大师从天而降,仙风道骨。 “参见师父。”马伟良赶忙拱手,不沾大师不屑一顾,手上两枚银针打出,马伟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不沾大师设想了很多种可能,但万没想到他会加入斗兽山,若不是看他及时捏碎玄炎珠报信,恐怕早已清理门户。 舒书心底一凉,不自觉的向后退了一退,他的本事在不沾大师面前就显得有些不够看了。毛师师也并未动手,只是拿着毛领扇着风,冷冷的盯着。苟牛急功近利,将手放入嘴中呼哨一声,几十只野狗从远处跑来。它们的毛皮短而稀疏,有的地方甚至是光秃秃的,毛色奇特华丽,身上带有棕色、红、黑、黄色和白色的色斑,像是故意涂抹上去的一般。一只野狗并不可怕,但一群野狗加起来,连狮子都不是它们的对手 郎七九大手一挥,身后的四个人高高蹦起,再落地时已变成四只巨大的狼,目露凶光,血红色的舌头不断的滴着口水。 …… 第八十二章 考验 玄炎珠一共七颗,除了在场的三人,外面还有四颗。 娄一鸣的那颗已随他一同炸毁,程净之的那颗也有了反应,但由于海底的威压太大,玄炎珠无法炸裂,只是不停的晃动,而程净之忙于练功并未察觉。 高氏兄弟见巫马心捏着炸裂的红色珠子满脸焦急,连忙询问,他也并不隐瞒,和盘托出。 “走!”高氏兄弟这次一句废话也不多说,干脆利落,重新合体为无上姥姥。 巫马心谢字还未出口,已被无上姥姥大手一拎塞到白布之内,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到,耳边响起呼呼风声。 …… 汪自清刚走到离铁匠铺一牛吼的地方,便被酒馆小二一把搂住脖子寒暄,硬是把他拖到了酒馆中。温佩泽也在酒馆旁边的客栈中,当看到汪自清激动得心都快跳出来了,但她还是有些羞涩,踌躇不前,只敢远远的看着。 酒馆小二见四下没人,偷偷告诉他符兵已经盯上铁匠铺,好像是与什么七星铁有关,明岗暗哨遍布,千万回不得了。汪自清连声道谢,便在他这里住了下来,想着应对之策。汪自清打仗不含糊,但阴谋诡计却不灵,几次想冲出去硬拼,都被小二给拦了回来。正在苦恼之时,身上那颗珠子突然炸裂开来。 …… 不沾大师衣袂飘动,冷冷的看着朝前猛扑的畜牲,突然热浪袭人,一条火龙狂奔而来,后面跟着气喘吁吁的汪自清。 主街之上,马伟良并不想见到的场面还是发生了,自己有些左右为难,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心中暗道:巫马心,你怎么还不来。 郎七九并不认识不沾大师,舒书连忙附耳介绍一番,听得他不住的点头,随后摆出一副不屑的神情。 野兽大多怕火,那群野狗见到火龙自然也引发了天生的恐惧,虽然没有后退,但减缓了它们向前狂扑的速度,几只躲闪不及的野狗被烧得面目全非,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香气,心疼得苟牛“嗷嗷”直叫。 四个幻化的灰狼虽然比那些简单驯化的野狗要好一些,但也很难冲破面前铺天盖地的大火。 不沾大师并没有动,只是冷冷盯着场上的情况,汪自清双手狂动,不断的生出火龙及火蝙蝠,各处乱飞。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些畜牲没有资格让他师父和师叔出手。 郎七九脾气急躁,刚要亲自冲上去,鲍云突然出现在身前拦住他。 豹是奔跑速度最快的动物,而豹丘的速度更快,根本看不到他是何时移动的。 “七九,不要着急,要给下面的人表现的机会。”鲍云微笑着说道,身后两个衣服上带有十七个斑点的人身形晃动,已消失无踪。 豹丘的人穿着与豹皮相似,身上的黑色斑点数代表级别,鲍云最多,有三十六个。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汪自清根本未看到人影,便已挨了几计重拳,随着一口老血的喷出仰倒在地,生出的火焰瞬间熄灭。野狗和巨狼趁机一拥而上,破锣道人心中焦急,浑身迸发红光,眼睛露出杀气。不沾大师心中有些些焦急,但仍然并未运力,他似乎已经嗅到了空气中熟悉的气味。 舒书见来了机会,使了个眼色,身后的七铭等人同时手捏法印,念动咒语,召云蔽日。天地瞬间陷入一片漆黑,只能看到遍地黑乎乎的身影和八个绿莹莹的光点。狼和野狗都有夜视的本领,自然更有优势,而豹丘的两个十七点则完全看不见敌人,大为苦恼。鲍云望着一脸得意的舒书与苟牛,不禁大皱眉头,这两个下三峰的家伙,未免太过急于争功。 汪自清赶忙燃火,只见黑压压的野兽狂扑而来,而自己暴露了目标,身上又挨了豹丘的人两拳,火光再次熄灭。 舒书的目光只盯在马伟良身上,这个时候他看得很清楚,但不知道他会不会出手。如果他不出手,那么可以让他多活一些时日。 没错,马伟良看得十分清楚,巨狼和野狗每向前一寸,他都倍受煎熬,双拳紧握,但未没有动手,他知道这是舒书的考验,更是师父的考验,自己恐怕怎么选都难逃骂名,甚至难逃一死。 要么,选胜算更大的一方,要么,选自己的良心! 野兽已近在咫尺,马伟良再也承受不住,仰天大吼一声,捏诀念咒,驱散乌云。突然从黑暗进入光明,无论是人还是野兽都需要适应,正在逼近的巨狼和野狗都愣了一下,马伟良起身跳到汪自清身旁,挥拳将靠得最近的两只野狗打倒,自己也被两个十七点打倒在地。 舒书的脸变成了愤怒的狞笑,鲍云的脸上渗出恐怖的冷笑,苟牛的脸上挂上了一丝嘲笑,而不沾大师的脸上则露出了欣慰的微笑。 那两个十七点无暇去管鼠庄的烂事,闪身飞向不沾大师,破锣道人连忙用铜锣护住师兄,那两个十七点却如鬼魅一般躲过铜锣,并不触碰。 在不沾大师的眼中,那两个人慢得和蜗牛似的,根本不屑于搭理,只是想看看这两个小丑到底要耍什么花样。 那两个十七点并不知道自己是班门弄斧,装模做样的一阵快速游移之后,终于发动攻击,挥拳朝不沾大师的头顶和胸口打来。不沾大师刚要出手,却见天上飞来两根铁棒,正中那两人的头部,顿时脑浆迸裂。 一切只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鲍云倒吸一口冷气,镇定的拦住其他跃跃欲试的手下,静静的看着。 巨大的白色人影飞在半空,一阵大雨从天而降,一个戏谑的声音说道:“无上姥姥,神通盖世,无冤祭拜,有冤烧纸。”话音刚落,另一个戏谑的声音接着说道:“还不快拜谢无上姥姥赐下的神水。” 对于人来说,那些只是正常的雨水,但对于那些野狗却如同岩浆一般,落到身上便会烫掉一块皮肉,痛苦的嘶吼乱窜,夺路而逃,跑的慢的竟活活烫死,只剩一副发黑的骨架。四只巨狼相对好一些,但也如同被开水灼伤一般,疼痛难忍。 苟牛大吃一惊,这是什么怪物! 巫马心从白布中飞身落地,手上银针狂飞,四只巨狼毫无防备,应声倒地。他转身跪在不沾大师面前,抱拳道:“参见师父,我来迟了。” 不沾大师连连点头,颇感欣慰。汪自清与马伟良也互相搀扶着站了起来,激动的看着巫马心。 无上姥姥说道:“不沾大师面前,我可不敢造次,巫马心,就此别过,剩下的事你好自为之吧。” 巫马心仰面抱拳道:“多谢前辈。” 空中传来一阵闷雷一般的笑声,无上姥姥已消失不见。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一切回到原点,舒书及苟牛等人摩拳擦掌,不沾大师与破锣道人严阵以待,空气一下凝固了。就在这时,鲍云突然干笑两声,抱拳说道:“我觉得之前的提议不错,不沾大师,我们不妨试试。” “也好。”不沾大师淡淡的说道。 不论是舒书毛师师,还是汪自清马伟良,看着鲍云手指的那家茶馆,全都瞪大了眼睛,不知道这俩人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 阵州,石头村。 鱼淼望着一地的尸体,“啊”的一声晕倒在地,鱼刺连忙将他扶住,抱到了二楼的卧房之中。 过了许久,鱼淼才悠悠转醒,疲惫的说道:“我好像做了个噩梦,这里的人都被杀光了。” “这不是梦,是真的,你让我杀光这里的人。”鱼刺一脸平静的说道,虽然他并不明白鱼淼为何会突然判若两人,但在他并不介意,鱼淼喜欢的事他就干,鱼淼讨厌的人他就杀,不需要理由。 “我怎么会让你做这种事,我……”鱼淼眼中闪动水光,“我变成这样有多长时间了?” “大概一个时辰。”鱼刺说道。 “啊!”鱼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痛苦不已。 “淼,你之前遇到什么怪事么?”鱼刺不解的问道。 鱼淼简单的讲述了一遍,突然两人同时想到一个原因:“獓狠之血”。 “宋广成……”鱼淼用意识召唤着大脑中的傀儡虫,或许是被她的反常给吓到了,最近它变得沉默寡言了。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宋广成叹了口气,语气完全没有了之前的戏谑。 “獓狠是存在于上古幽冥界的凶兽,它们不是活着,也没有死亡,而是被困在生死之间,你遇到这只,或许只是游离出来的一丝残魂。你可以百毒不侵,只是因为它已经占领了你的身体,自然不允许其他毒物进入它的地盘。” 鱼淼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鱼刺听不过她们的对话,紧张的问道:“怎么了。”鱼淼摇摇头,没有回答。 “那我会怎么样?”鱼淼通过意念问道。 “你会逐渐变得嗜血和暴戾,起初每天只是一个时辰,之后时间会越来越长,直至丧失自己的意识,最终完全被它控制,变成一个新的獓狠。” “那我该怎么办?”鱼淼焦急的问道,“你不是青城山的大神么?难道还打不过它?” “我……”宋广成有些羞愧的说道,“因为我也只是一丝残魂,它被你血液滋养越来越强大,而我却营养不良,当然不是它的对手。” “那我现在放血给你喝。”鱼淼说着,掏出鱼吻匕首向自己的手腕扎去,却被鱼刺一把拉住,他不明白鱼淼到底怎么了,忽然变得不认识了。 “不要!”宋广成也赶忙大叫,“你不要命了,你死了我也就完了。我想想办法,有办法的,肯定有办法。” 宋广成没想到这个小丫头这么刚烈,赶忙在记忆里翻找。记忆太多太乱,颇费周折。它突然灵光一闪,开心的叫道:“有了,在兵州的原始森林中,有一种草,叫换命草,它可以救你。” “太好了。”鱼淼开心的说道,“它长成什么样子?” “它长于幽暗之处,茎上只有两片叶子,一片为红色的雌叶,娇小含羞,一叶为黑色的雄叶,宽阔威武。”宋广成将下半句硬生生的咽了回去,心中充满隐忧。 …… 第八十三章 封印 列州,木杨家。 木杨婷从床上站起身来,拿起一件长衫披在身上,凝脂酥胸半遮半掩。她转过身来,对着床上的男人说道:“师弟,你真的心甘情愿?” “能得师姐如此,死而无憾。”男人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一脸决绝。说罢,他端起黑色药汁一饮而尽,木杨婷以袖遮面,喝光另一碗红色药汁。男人嘴角带着满足的笑意向后栽倒,落到床上时只剩下一滩黑色的脓血,几只小虫在血中挣扎几下便不动了。这滩黑血的旁边,有点点落红,如同绽放的梅花一般。 …… 阵州,桥洞村。 一群怪人正挤在一间茶楼的二楼。正中是一张方桌,西侧坐着不沾大师、破锣道人、汪自清和巫马心,东侧坐着舒书、毛师师、苟牛、郎七九和鲍云,马伟良有些不知所措,只好一个人坐在了北侧,倒也没人去管他。 原本在二楼喝茶的人早已逃之夭夭,只剩下一个穿着银线龙纹白衣的人坐在靠着墙边的桌子旁,面色淡定从容,慢条斯理的喝着茶。正是他传音鲍云,让他同意了郎七九那个戏谑的提议,使原本势如水火的两拨人如同朋友一般安静的坐到这里。 巫马心看到子宋龘,刚要问话,却见他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接着扬了扬手里把玩的色子,脸上带着熟悉的邪魅笑意。巫马心不由得打了一个冷战。 整个茶馆气场波动,笼罩在一片威压之下,刚刚放到火上的茶壶竟然瞬间便烧开了,发出“咕噜咕噜”的翻滚声,壶盖上的小孔也发出刺耳的鸣叫声。 茶饭的老板和伙计远远的看着,却上下牙不断的打架,不敢靠近半步。十三幻竹鄙视的看了他们一眼,低声骂了句“废物”,伸手拎起茶壶,给大家添了一圈茶,竟然给子宋龘也添了一杯。 “不沾大师。”鲍云开门见山的说道,“只要您将固冬峪的位置告知,我保证斗兽山从此不会再为难您和您的弟子。” 不沾大师闻言一惊,莫非他们已经找到了长春涧、恒夏泽和素秋谷三个结界?甚至已经取到了里面的东西?若果真如此,那再取到固冬峪的赤鱬之心便可无敌于天下。 当年润下族唤醒族内上古巨兽赤鱬,引发滔天洪水,哀鸿遍野,生灵涂炭,赤县神州借助神将之力将其收服,为防止它再生,取出其心、肝、脾、肾四大脏器,分别存储于四个结界之中,由专人看守,而躯干则沉于海底,化为石像,并由定海神针镇压。若想使其复活,必须先拔掉定海神针,使其躯干恢复成肉身,再收集四个内脏,安放妥当,方能达成,可谓难于登天。 心主血脉,主神志,在志为喜,在液为汗,在体合脉,因此被放在固冬峪,那里长年积雪,正适合冰封此物;肾主水,主纳气,在志为恐,在液为唾,在体为骨,恒夏泽常年酷热,天如降火,将肾脏放于此处,可蒸发其津液,弱其生发;脾主运化,主升清,主统血,在志为思,在液为涎,将其放在长春涧,那里永为春耕之节,播而无收,种而无实,可使其志积而无发,虽思绪常在,空有涎液长流,又能恩泽一众百姓;肝主疏泄,主藏血,在志为怒,在液为泪,在体合筋,故放在素秋谷,使其泪液长流,时常忏悔。 创造这四个结界的人,正是不沾大师的师父——一枯上师。一枯上师已然作古,如今只有不沾大师、血王和破锣道人知道这些结界的位置,而斗兽山的目的之一,便是找到这些结界。 不沾大师压抑住内心的波动,不露声色的说道:“看来你们已经找到其他三个结界,既然如此,那这个自然也能找到,何需问我。” “没错,长春涧的牛一蒡和恒夏泽的点火伯此刻正在斗兽山做客,我们也派人去邀请了素秋谷的捕蛇老妇,相信她也不会驳我们的面子。”鲍云客气的说道,“本来也不想麻烦您老人家的,但我们子宋大人马上要回赤县神州了,所以才有此不情之请,还望不沾大师能够成全。” 马伟良脑袋“嗡”了一声,他们竟然找到了素秋谷?那曹丙南岂不是有危险?急得他如坐针毡。 长春涧的牛一蒡内力雄厚,有开山裂地的本事,长袖一挥便可将耕地翻出沟垄。恒夏泽的点火伯可操控太阳之光,一招光羽箭无人能敌。二人均非等闲之辈,竟然被他们给抓了,而且丝毫不着痕迹,看来斗兽山的确有些手段,难怪他们敢如此大言不惭。尤其是赤县神州来的那个子宋公子,神秘莫测,更是不可小觑。一旦破釜沉舟,恐怕自己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不沾大师冷笑一声,说道:“这个恐怕要让你失望了,因为我并未打算咱们所有人都相安无事的活着。死人是没有资格问话的,或者死人是没有办法开口告诉你的。” 郎七九和鲍云几乎同时瞪起眼睛,恨不得扑上去将不沾大师撕碎,但毕竟子宋公子没有发话,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 “哎呦,要么说你们男人就是暴力,动不动就打打杀杀的。”毛师师嗲声嗲气的说着,玉手一挥,无数肉眼看不见的猫毛在空气中漂浮,它们一旦被吸入,便可顺着血液游走,直接钻入心脏。 不沾大师看得真切,如此雕虫小技未免太过寒酸,冷哼一声说道:“老大,这里有点冷。” “是。”汪自清立刻双拳燃火,空气中顿时发出了“滋滋”声,猫毛化成细小的黑灰掉落,散发出一股烧焦的味道。 毛师师不免有些羞愧,本想攻其不备,不料却弄巧成拙,自己这半斤八两真不该拿出来献丑。 汪自清瞪着眼前的几个人,丝毫不敢放松。几道黑丝突然顺着血管爬到他的脸上,顿时感觉一股无法压制的残暴气息从心脏迸发出来,如同洪水一般冲入七窍,瞬间闭目塞听,意识也逐渐恍惚起来,根本不给他反抗的机会。他痛苦的一声怒吼,面目狰狞,一把抓起地上的木凳,掌心生火,瞬间成了一个大火球,转身朝茶馆老板飞去。茶馆老板没想到自己也会有如此飞来横祸,整个人呆住了,地上顿时出现一片淡黄的水迹,巫马心连忙操纵魄力,堪堪将那火球停住,落在他的脚边熄灭,茶馆老板则直接晕了过去。 不沾大师隔空打出三支气剑,点中汪自清的穴位,汪自清“扑通”一声趴在桌子上,茶碗压得粉碎。 “小五,你们到底经历了什么?”不沾大师焦急的吼道,“为什么他会突然变成这样,竟有如此重的暴戾之气?” 巫马心尚未开腔,邻桌的声音已经传到耳边:“这是他身体中獓狠之血的反噬之力。你身俱五行血统,獓狠之血奈何不得你,可他就没那么好命了。” 不沾大师和破锣道人都倒吸一口冷气,这个上古妖兽的反噬之力,的确不是一般人能够承受的,不过多久,他便会完全丧失自我。更恐怖的是,他们并不知道如何解救。 野兽在捕猎的时候会把猎物观察一遍,然后挑最弱的一个下手,獓狠虽然是上古神兽,但终究是兽,因此汪自清才会挑中肥头大耳的茶馆老板下手。他的战斗力,连跑堂的伙计都不如。 子宋龘站起身来,尽管身上的白衣干净如洗,但仍然象征性的拍打几下尘土,抱拳拱手道:“在下见过不沾大师,破锣道长。” “你是谁?”破锣道人问道。 “在下便是他们口中的子宋大人,您老叫我子宋小子就好。”子宋龘深鞠一躬,毕恭毕敬的答道。 “你的父亲可是子宋志?” “正是。” 不沾大师闻言一惊,没想到巫马家的宿敌这么快便来了。 “不沾大师。”子宋龘的身子微弓前倾,这是和长辈说话的起码礼节,“您是前辈高人,若是您想护住固冬峪,我等自然毫无机会,但江湖中难免会传闲言碎语,说您为老不尊,欺辱小辈。新陈交替,天下至理,您若一直事必躬亲,哪里还能有我们小辈的用武之地。我们小辈无法成长,以后何谈担当。因此我有一个提议,不如您将地点告知,我和您的爱徒巫马心比一上比。” 好凌厉的一张嘴,不沾大师暗自感慨,不过他说的也有道理,使命是巫马家的,端国也只有巫马心能够解救,不若便让他自己去解决,如若败了,也是他的命数使然。 “好,就看你们各自的造化吧。”不沾大师伸出双手,闪着绿色荧光的诡异图形同时飞入巫马心和子宋龘的脑中。这是端国的地图,而在上方的正中间,画着四棵古树。 行州!二人同时想到了这里。 “多谢不沾大师。”子宋龘郑重的深施一礼,随后直起身来对巫马心说道:“我们不妨再赌一次,看谁先得到赤鱬之心。不论输赢,我都会告诉你解救汪自清的办法。” 看似稳赚不赔的赌局,其实端国才是真正的赌注。 “好!”巫马心泰然应战。 鲍云等人心中赞叹不已,自己只懂得穷兵黩武,即使功力再高又能敌得过多少人,以阴谋诡计攻心才是上策,一句妖言便可事半功倍,敌得过百万雄师。 众人出了茶馆,气氛立时变得轻松许多,巫马心与子宋龘骑在马上,暗自较着劲。舒书身后的七铭向来喜欢凑热闹,此时见到赌局更是变得亢奋起来,他跑到破锣道人面前,猛的敲在铜锣之上,大喊一声:“开始!” 第八十四章 捕蛇老妇 巫马心与子宋龘策马狂奔,转眼间踪影全无。 随着铜锣“哐”的一声巨响,所有人都看向七铭,舒书更是被他蠢哭,莫非他脑袋被老鼠给啃了不成! 七铭也感觉自己玩欢脱了,傻傻的愣在当场。 锣声刚止,七铭“扑通”一声掉进海里,岸就在眼前,可无论如何用力也游不出去,水压得他无法呼吸,很快便没了意识。 众人看着七铭趴在地上手脚乱蹬,不一会儿便没了呼吸,十川谷看了一眼,低声说道:“庄主,老七是溺水死的。” “嘶……”舒书倒吸一口冷气。其他人的目光都转移到了舒书的身上,既想欣赏他的窘态,又想知道他如何处理此事,看得他无比烦躁。战斗已经结束,七铭却白白去送死,真是愚蠢至极。此时他已顾不得痛心,更多的是羞愤,抱拳说道:“老七是咎由自取,这种蠢货死有余辜,在下告辞了。”说罢,带着余下的几个人转身离去。 毛师师和鲍云也施礼告辞,苟牛一边向不沾大师抱拳,一边哈哈大笑个不停,眼泪都笑出来了。 不沾大师见斗兽山的人都走了,这才发现汪自清斜躺在门边,扶着他的马伟良早已不见踪影。破锣道人转身扶起汪自清刚要走,一个白皙温顺的姑娘出现在他们面前,散发出妙不可言的温柔气息,声若蚊蝇的说道:“我来照顾汪大哥吧。” “你是?” “我叫温佩泽,六十三村的,汪大哥是我的救命恩人。”温佩泽声音越来越小,到后面几乎是停在嗓子里没有出来。 毛师师从后面追上舒书,问道:“你们家十八去哪儿了?” “哼,这还用问嘛。”舒书刚刚丢尽颜面怒火未熄,没好气的说道,“走,我们现在就去找他。” “我可听说那素秋仙子聪明伶俐,美貌过人,你是去抢赤鱬之肝,还是假公济私,去抢素秋仙子呀。”毛师师脸上带着一丝醋意,酸酸的说道。 舒书听到她这么说,心情立刻好了,连忙说道:“当然是抢赤鱬之肝,我有了毛姐姐,其他的庸脂俗粉怎么可能入得了我的眼。” “切,就嘴甜。”毛师师拍了他一巴掌,脸上转阴为晴,苟牛在后面看到,狠狠的朝地上啐了一口。 任何人都喜欢别人因为自己吃醋,不论男女。 …… 马伟良惦记着素秋仙子的安危,心急如焚,铜锣一响,他便趁机没入人群,一头扎进桥洞村的荒山中。 他觉得自己并不是逃跑,而是去救人,或者说是逃避,他已经无法再回鼠庄,刚刚尝到血的味道,刚刚看看报仇血恨的希望,现在却全都破灭了。他更无法面对不沾大师和破锣师叔,他不知道自己因何成为了罪人,但却已无法挽回。 山路崎岖蜿蜒,曲折盘旋回转,马伟良走了很久才踏入素秋谷,一切还是原来的景象,曾经摘过的苹果、梨、桃也依旧在那里,丝毫没有变化,这里永远都是秋天,都是收获的季节,人间福地。 站在谷口,马伟良有些胆怯,他怕自己来了就不想走。这时,一只大金毛犬跑了过来,在他脚边不停的来回的蹭,马伟良蹲下来,用手摸着它的头:“光头佬,你的主人呢?” 光头佬呜呜的叫着,朝后院跑去,马伟良跟了过来,看到曹丙南的一瞬间他恍惚了,仿佛这里已经是自己的家,美丽的婆娘左臂挎着竹篮,正在果园中摘果子,可能还有一个小光头在屋里嗷嗷待哺,人生至乐也不过如此。 “你来了。”曹丙南见到马伟良也很惊喜,但随后把脸一沉,说道:“你这么快回来,看来是不想在这里长呆,想赶紧把活干完就不再来了呗。” “怎么会,我恨不得一辈子都不走。”曹丙南的话把马伟良拉回了现实,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丙南,你过的还好么。” “怎么忽然说话都怪怪的,你脸红什么?”曹丙南纳闷的说着,马伟良的脸更红了。曹丙南自然不知道他脑袋里的龌龊想法,拉起他的手道:“进屋里吧,给你做点好吃的,这样你好有力气干活儿。” 果然不出所料,还是一大盆玉米面。马伟良许久没吃,反倒十分想念,闻在鼻子里十分香甜。 “还没回答我呢,你怎么来了?仇已经报完了?”曹丙南觉得马伟良的吃相十分可爱,很喜欢看,像她喜欢光头佬一样。 此时一切如常,平静而温馨,已经让马伟良忘了来的目的,让她一问才猛然想起。 马伟良急切的问道:“你奶奶呢?” “她早上说今天有贵客要来,到去后面采蘑菇去了。”曹丙南眨着大眼睛道。 “难道奶奶知道我要来?” “切,你算什么贵客,顶多算个长工!” “那就是一直没有人来?”马伟良皱着眉头问道。 “你不算人呀,哈哈。”曹丙南常年自己在谷里,来个人让她调侃很是开心。 “我是说外人,我又不是外人。” “哦,那没有。”曹丙南随后眼睛一瞪,说道,“谁说你不是外人的!” 俩人一个焦急,一个顽皮,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却也让马伟良弄清楚了一个事实:他被骗了!他们根本不知道素秋谷在哪儿,但现在他们知道了! “啊!”马伟良惊呼,“丙南,叫上奶奶赶快走,一会儿斗兽山的人就会来。” “你竟然带斗兽山的人来我们谷!”曹丙南的脸顿时沉了下来,一把抢过装着玉米面的盆:“亏我还让奶奶救你,算我看错了人。” 马伟良一时百口莫辩,心中痛苦不已。 这时,窗外一个苍老的声音响了起来:“南丫头,算了,他也不是故意的,这都是命数。” 曹丙南惊讶的隔着窗子叫道:“奶奶,你回来了。” 老太太缓慢的挪步进了屋,之前伤病过重,马伟良并未看清她的长相,眼前的老太太年逾古稀,个子不高,一头白发,脸上却十分白嫩,一丝皱纹也没有,而且精神矍铄,眼睛中闪动着睿智的光芒,仿佛可以看穿人的内心,一看便知不是平凡的老太太。 “老人家。”马伟良一躬到地。 “你是斗兽山的人吧?”老太太很平静的问道。 “我……”马伟良有些语塞,面对老太太凌厉的眼神,他不敢说谎,“之前偶然认识了鼠庄的一个朋友,恰逢遭难,便去投奔那里避难。” 听到此处,曹丙南横眉怒目的说道:“怪不得你知道他们要来,原来你投奔了鼠庄,你不知道那帮人都是人渣么?”说罢,竟扬起了手中的鞭子,马伟良并没有躲,一鞭子正抽在马伟良的肩头,顿时鲜血直流。 曹丙南毫不留情,也并没有停手的意思,老太太这次没有阻拦。三鞭子下去,马伟良的肩头已经皮开肉绽,老太太这才说话:“南丫头,好了,他也无非是报仇心切,想攀棵大树而已,饶了他吧。” 曹丙南这才停住了手,马伟良望着她,低声说道:“对不起。” 老太太不紧不慢的说道:“你是当年桥洞村的遗孤?” “是的。”马伟良依然半躬着身体说道,“在下的确是二十年前桥洞村的遗孤,被不沾大师所救,赠予绰号目不沾光。” “对了,之前你说过你叫马伟良……”老太太说道,“你家好像是开磨坊的吧,我还吃过你们家豆腐呢。” 马伟良感觉有人在他心中最柔软的地方捏了一下,眼眶立刻湿润了。 老太太话锋一转,说道:“说说你来的目的吧。” “是。”马伟良将茶馆发生的事简单讲述一遍,继续说道,“我听说他们已经找到此处,十分担心丙南安危,所以赶来相救。” 曹丙南在一旁说道:“就你那点本事,还说救我。” “救不了也可以死在一起。” 曹丙南在一旁听得心中一阵温暖,看着他肩头的伤,反倒有些怪自己下手太重了。 老太太不紧不慢的说道:“不止这些吧?” 马伟良答道:“不敢欺瞒前辈,当年屠村之仇未报,寝食难安,如今风王已死,鬼王尚存,听说赤鱬之肝可以将他引出来,在下冒昧,也有相借之念。” “赤鱬之肝?奶奶,那是什么东西?”曹丙南竟然都不知道素秋谷中还有此物,诧异的问道。 “不告诉你是为了你的安全,人心叵测,凡事少招惹为妙。”老太太微微一笑,说道:“肝主疏泄,故有解毒之功效,此赤鱬之肝定是解毒良药,鬼王偏好用毒,此正是他所忌惮之物。” 老太太叹口气,继续说道:“你想报仇自然无可厚非,但不该加入斗兽山,否则即使你杀了鬼王,你也会变成鬼王。人,不要轻易考验自己出淤泥而不染的本事。” “是,在下谨遵前辈教诲。” 老太太朝窗外扫了一眼,问道:“这赤鱬之肝的事,也是他们告诉你的吧?” 马伟良吃惊的朝窗外看去,只见舒书、毛师师、苟牛、郎七九、鲍云以及一众手下正小心翼翼的朝谷内走,不住的感慨这方天地的神奇。 果然是他们利用我,马伟良气愤得双拳紧握的说道:“请前辈与丙南带着赤鱬之肝离开,我来挡住他们。” “无妨。”老太太走到柜子边,轻轻的念动咒语,墙上画中的蛇如同听懂了一般,闭上了眼睛。打开柜子,里面是一个满是法咒的铜盒,盒中装着牛眼大小的青色圆珠。老太太将它递给马伟良说道:“这便是你要借的东西。” 马伟良有些疑惑,如此庞大的妖兽,肝怎么会这么小?老太太自然明白他的想法,笑着说道:“脏器乃体之根本,越大越是累赘,修炼的第一要务便是将脏器缩小,上古成仙成魔者,早已五脏归一,只剩下一颗元丹了。” 马伟良双手将黑珠高高捧起,单膝跪地:“老人家的大恩,马伟良没齿难忘,待大仇得报,必来素秋谷,当牛做马再所不辞。” “还叫马伟良?”老太太微笑道,“按次序,你应该叫十八伟良吧?” 第八十五章 赤鱬之肝 马伟良心中一惊,这老太太足不出户,竟然什么都知道,莫非是神仙不成。 老太太似乎并不介意,微笑着说道:“姓名只是代号,并不重要。你想一辈子呆在素秋谷,八成是为了这个丫头吧?” 此话一出,马伟良和曹丙南全都羞红了脸,曹丙南嗔怪道:“奶奶。” “我这素秋谷是人间福地,我这丫头也是好丫头,就是脾气暴了些,你若能忍受,倒也是一桩美事。”老太太说道,“不过,你尘缘未了,还有很多事要你去做,刚才丫头打了你三鞭,就给你三年时间吧。三年之后,你若不来,那丫头便不再等你了。” “是,”马伟良欣喜若狂,俯身下拜,“在下一定谨遵前辈教诲,信守诺言。” 曹丙南则在一旁羞得直跺脚:“谁要等他。” 老太太忽然向前一步,右手抓住他的手腕向下推,左手一点他喉结,马伟良大口一张将黑珠吞了进去。 马伟良愣住了,猛咽几下口水,身体毫无异样。 老太太一脸严肃的说道:“此珠乃紧要之物,非你性命不足以保全,你若只为报仇,那便无碍,若是有什么歹念,那你自己也无法幸免。” 马伟良明白事关重大,严肃的答道,“伟良只为报仇,事成之后必完璧归赵。” “去吧,他们还在院子里等你呢,你再不出去,他们没了耐性,便会攻进来,我可不想让他们污了这里。”老太太说着,一脸平静,“老身浸淫此宝多年,略有心得,已将一丝心思寄于其上,适当的时候自会提点你的。” “是,多谢前辈大恩。”马伟良又拜了一次,这才起身。 曹丙南拉了拉马伟良的衣服,递来一个瓶子:“刀伤药,早晚各一次。”说罢,满脸绯红,转身去了另外的屋子。 马伟良刚走到门口,便听到苟牛不耐烦的声音:“你们怎么这么窝囊,我们直接杀进去便是。” 毛师师妩媚的声音阻挡道:“你总是这么急,再等等。” “等什么,不就是几条破蛇嘛,你们猫猫鼠鼠的害怕,我们狗堡可不怕,要不你们在这里等着,我们兄弟去连人带东西一块抓来。” 见到马伟良,舒书内心一阵欣喜,脸上却故作惊讶的问道:“十八,你怎么也在这里?” 马伟良见到舒书,冷冷的说道:“我来找老前辈借赤鱬之肝。” “哦?借到了么?” “老前辈可怜我报仇心切,已经借给在下。”马伟良不卑不亢的答道。 舒书眼睛一亮,脸上堆满奸笑的说道:“你跟我回鼠庄,今天的事便一笔勾销,你还是十八伟良。” 马伟良朗声说道:“好,我跟你回去,素秋谷是清净之地,请你们也马上离开。” 赤鱬之肝已在马伟良身上,他们自然没有留在素秋谷的必要。 虽然并未见到捕蛇老妇,舒书依然朝茅屋深深一揖,满脸恭敬,苟牛则不然,大刺刺的在谷口撒了一泡尿,似乎在用狗堡的方式宣称这里已是他的领地。毛师师临走前探身张望了几下,没有看到素秋仙子,略有遗憾,美丽的女人之间总是充满好奇。 …… 马伟良走后,曹丙南一阵失落。 老太太问道:“南丫头,怎么了?舍不得他走?还是担心他呀?” “哪有。”曹丙南岂肯承认,转而问道,“这么贵重的东西,您怎么借给他了呢?” “助他成佛。”老太太盯着远处的光头背影说道,“他若是和尚,自然会回来安心修行。他若是恶魔,反倒可以更快。” “更快?”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老太太意味深长的说道。 “哦,哦。”曹丙南自然听不懂这话的意思,只是担心,“可他吃了赤鱬之肝,那些人能放过他么?” “恐怕不能,毕竟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曹丙南红着眼圈嗔怪道:“奶奶,为何您刚才不出手相救?任由他们将他带走了呢。” 老太太并未继续回答,话锋一转说道:“鼠经过的地方,狗闻过的味道,再来便易如反掌,我还没怪他引狼入室,你反倒怪起奶奶来了。” “奶奶……” 老太太却并未真生气,有些无奈的说道:“斗兽山并不好对付,并非只有这下三滥的鼠窃猫媚狗盗之徒,稍不注意恐怕会给素秋谷带来灭顶之灾。长春涧的牛一蒡,恒夏泽的点火伯,又岂是平凡之辈,还不是做了斗兽山的阶下之囚。” “啊?难道咱们的神蛇也不是他们对手?” “或有一搏之力,不过胜算也不会超过三成。”老太太淡然说道,“自己种的苹果,自然要自己采摘,假手于人恐怕也不是什么荣耀之举。他若是连这点事情都处理不了,也没有资格娶我的孙女。” “奶奶……”曹丙南脸红耳赤,“谁说要嫁给他了。” “好了,我看过他的面相,不是短命之人,甚至还有娶仙女的福气,这下放心了吧。”老太太看在眼里,笑着开解道,“你还是安心的给我摘果子去吧,我可饿坏了。” “嘻嘻。”曹丙南吐了下舌头,开心的跑了出去。 “唉,这个傻孩子,和他爹一个模样。”老太太笑着摇了摇头。 …… 斗兽山,鼠庄。 马伟良心中十分矛盾,他知道斗兽山并非正义之所,但在者州执行任务时,他看到了强大势力的所向披靡,而流血与杀戮的刺激,更是勾起了他内心的欲望,欲罢不能。只要他足够强大,鬼王在劫难逃。 刚进子夜殿,舒书便急不可待的问道:“十八,那赤鱬之肝现在何处?” 马伟良不紧不慢的说道:“回庄主,被我吃了!” “什么!”舒书恼怒不已,额头的青筋几乎要绷断一般。本想通过马伟良找到素秋谷,再夺取赤鱬之肝,不成想竟他吃掉了。 “庄主息怒。”马伟良解释道:“是那老人家强行塞在我的嘴里,说非我的性命不足以保全,并非在下故意要吃。” “要么说你们男人就是看不到重点。”毛师师妩媚的声音悠悠传来,“十八完成任务不回山修行,却去借赤鱬之肝,他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呢?” 舒书被毛师师弄愣了,心中暗忖:她这是何意,明明是他们几个故意设下这个圈套,故意说给他听的,怎么还会有此一问?偷听机密可是大罪,莫非想置他于死地? 见毛师师暗暗点头,舒书猛的一拍桌案,吼道:“偷听机密已是大罪,私自将宝珠吞食,更是罪加一等,来人,带到暗洞思过,容后再做处理。” “是。”二沐从马伟良的怀里取出噬魄鼎,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马伟良毫不犹豫,转身便走。 舒书望向鲍云、郎七九、苟牛、毛师师等人,叹息道:“现在怎么办?” 毛师师也没了往日的媚气,冷冰冰的说道:“只有两个办法,暗中观察,若他已经吸收了宝珠,那只能暂时关押,待吸收完成之后,借用荆州之鼎予以炼化,若没有吸收的迹象,则可以杀鸡取卵。” “你们唠叨这些没用的干嘛。管他吸收不吸收,现在就把他宰了取出便是!”苟牛脾气暴躁,早已没了耐心,说罢又斜着眼睛盯着舒书,“怎么,舒庄主还不舍得么?” “你懂什么!”毛师师怒视苟牛,恨不得用长长的睫毛夹死他,“若能吸收,则甫一入体便会吸收,此时血液早已与宝珠相通,贸然宰杀取出,整个人便会血爆,那珠也将荡然无存。” 苟牛撇了撇嘴,不敢再言语。 舒书问道:“那如何得知他是否吸收?” “这个简单,”毛师师看着这个会勾搭人的小白脸,脸色缓和了许多,“只需每日三餐都是剧毒之物即可,此珠克天下毒,若已吸收,定然毫发无损,若不能吸收,他必毒发身亡,但那珠不会伤到分毫,反倒方便我们拿取。” …… 暗洞是鼠庄用来关押自己人的地方,每人一洞,漆黑无窗,只有一盏微弱的油灯,来这儿的人一般都过错轻微,无非闭门思过而已。马伟良席地而坐,却并未思考自己所犯下的错误,而是老太太的那一番话,自己的确只是想报仇,但若是一直在这斗兽山,是否真的会变的和他们一样,烧杀淫掠,肆无忌惮,那时自己又与那鬼王有何区别。 与善人居,如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即与之化矣;与不善人居,如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亦与之化矣。 “吱吱。”口袋里传来的叫声让马伟良欣喜若狂,有大灰和小白陪伴,总不至于孤单寂寞。端国不许读书,也很少娱乐,除了乐活场所,恐怕也只能是喝酒谈天了。不知赤县神州或是苍茫后世,三个人在一起能有什么有创意的娱乐活动。 洞门底部打开,一个卫兵将食盒推了进来,轻声道:“十八头领,这是午饭,请您享用。” “嗯,有劳了。”马伟良向来对所有人都很客气,即使与守门的底层卫兵说话也从不居高临下。 “小人应该做的,您慢用。” 闻到饭菜的香气,马伟良肚子咕咕直叫,抓起一块馒头刚要吃,小白扑了上来,将馒头撞到了地上。马伟良倒不生气,笑呵呵的用鼠语说道:“小白,怎么了,你也饿了,那就你先吃吧。” 小白“吱吱”的叫道:“那馒头有毒!” 马伟良大吃一惊:“不会吧,舒庄主没有理由杀我呀,更何况想杀我有各种办法,也不需要下毒。” 小白的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般:“我之前给鼠王当护卫,对夹子,毒饵这类的东西十分敏感,应该不会有错的。” 大灰也赞同的点头:“他鼻子特别敏感,不会错的。” 暗洞外人影闪过,正是二沐,他奉命一直盯着马伟良,没想到却看到了两只碍事的老鼠,十分不悦。他打开门底部送饭口,手上运气一吸,大灰和小白身体腾空飞起,被他牢牢的抓在手里。 第八十六章 夺魄 “二沐,你干什么?快放了他们!”马伟良从地上蹦了起来,朝门冲去,二沐另一只手隔空一推,马伟良身体便飞了出去,重重的摔在墙上,尘土四溅。二沐冷冷的说道:“既然是闭门思过,便不能让这两个小家伙打扰,十八,你好好吃饭,等你出来就可以见到他们了。” 二沐说的似乎也有些道理,让人无法反驳,马伟良点头道:“二哥说的对,在下安静思过便是。我想问二哥一句,这饭菜可否有毒?” “十八,你瞎说什么,庄主只是让你闭门思过,又不是要你性命。再说,若想杀你易如反掌,何需如此费事,你放心吃便是。”二沐说着,捏着两只小鼠便走,小白仍想大叫,却被二沐一巴掌打得昏死过去。 “不要伤害它们。”马伟良大叫道,声音中满是哀求。 “只要你好好吃饭,我自然保证它们的性命。”二沐头也不回的说道。 “好,我吃!”马伟良从地上捡起馒头,大口的吃了起来,二沐余光看到,泛起一丝寒光。 …… 三天过去了,马伟良并未觉得有何不适,看来饭菜中果然没有毒,小白是太紧张了。舒书听到二沐的报告却开心不起来,看来那宝珠果然被马伟良吸收了,这该如何是好。 看到舒书眉头紧皱,毛师师阴险的笑道:“十八伟良来的时候,不是纳了一个噬魄鼎嘛,你将他在斗兽山的记忆的魄力都收了关入大牢,他没了本事,便成了一个废人,养到了日子,把他再炼化成珠不就行了。” “对呀。”舒书一拍大腿,“还是毛姐姐有办法。” 毛师师面露得意之色,对这个只会泡妞的鼠庄庄主并不放心,叮嘱道:“噬魄鼎可得小心使用,万一用过了劲,把他的七魄都收了,这人可就没命了,那宝珠也会跟着消失,所以至少要留一魄才行。” 舒书心中暗惊,多亏她提醒一下,不然他真的容易把事情搞砸,不过脸上却留露出不悦的情绪:“毛姐姐未免太多虑,我岂会不知。” 毛师师知道舒书这是为了挽留一丝颜面,自然不会说破,连声说道:“那是自然,女人每个月都有那么几天……就是爱操心。” 舒书亲自来到暗洞,马伟良正在酣睡,角落里插着燃尽的迷香,在舒书来之前便交待九钱来探望时安置的。舒书突出尖利的指甲在马伟良的手臂处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直流,从怀里掏出噬魄鼎,念动咒语。 睡梦之中,马伟良感觉到一股神秘力量在他的体内拉拽,每一次都仿佛是将自己从头到脚的一根筋脉抽出去一般,无比疼痛,但他无法睁开眼睛,也毫无反抗之力,整个身体越来越弱,最后几乎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噬魄鼎中,多了天冲、灵慧、气、中枢、精、英六道气息,在里面横冲直撞,却屡屡碰壁,根本逃不出来。 紧接着,马伟良又感觉大脑中一阵剧痛,如同被钢刀生生挖走一块一般,一团由无数细颗粒物组成的气息重重的跌落进噬魄鼎中,稳稳落在鼎底,一动不动。 马伟良哆嗦一下,整个人如烂泥一般瘫软。 舒书看着他,心中暗道:十八,这都是你咎由自取,我许你上山,便是为了这赤鱬巨兽的肝珠,本想得了此宝以后,你若是与我一心,一样可以留在我鼠庄效力,你的仇便是我鼠庄的仇,杀了鬼王还不如同碾死一只蚂蚁一般,唉,只可惜,你太贪嘴了。 舒书出了暗洞,吩咐一声:“将他投入大牢吧。” “是。”二沐、三尘、四成、五嗑日四位头领架起马伟良,沿着白玉石阶出了裂谷,“扑通”一声丢入一个深绿色的海子中。 …… 鼠庄的监牢便建在海子底部的淤泥之中,水中长有芦苇,用以换气,若非庄内之人,恐怕都找不到监牢的所在,更别说救人了。牢门打开,只剩下一魂一魄的马伟良如同尸体一般重重的摔在地上。 牢中坐着的两个男人,一个孔武有力,穿着粗布蓝衣,瞪着牛一样的眼睛看着他,另一个人穿着黄衣,长发过肩,表情冰冷,头发和眉毛上都沾着霜,一直闭目养神,来了人也根本不睁眼。 …… 阵州,树河镇,古庙之中,老人拿起刻有“行”字的龟壳,掂了掂,转瞬化为一缕烟尘从指缝落下:“行,光明之心,我心即禅,成化冥合,当入佛境。若是我当年,或可达成此境,巫马心,或有此造化,但未必有此领悟,唉,真是让人着急。” …… 行州。 巫马心停下马来,大脑中整理着师父给着信息:四棵高耸入云的古树,看守固冬峪的人叫卖炭翁,地图上只能看到是在行州,并无具体位置,也没有其他参照。 行州树木众多,探查颇为不易,若想查到那四棵古树,需要操纵木元素从每个树顶摘取一片树叶。巫马心在行州最中间的回龙镇天通村的郊外找了一个人迹罕至的空地,盘膝而坐,调动魄力,漫山遍野的树叶奔涌而来,引得镇中百姓奔走相告,很外便围得人山人海。巫马心无暇理会围观之人,只以极快的速度认真辨别着每片树叶,树越高则树叶越小,但不同的树种又会有所不同,不能根据这个来判断。温度,这个是一定的,越高的树叶离太阳越近,吸收的阳光越足,里面含有的火元素也就越多。巫马心花了足足一个时辰,终于判断出,这四棵古树在顺驰镇领海村。 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惊讶莫名,四周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全是看热闹的村民。 “这个是法师?” “嗯,没准是除妖呢。” “树妖?” “咱们这儿哪有树妖,只有水妖。” “水妖又不在树上。” “啊,也对。” 人群中忽然有人喊道:“快看,那边有更厉害的。”村民们瞬间沸腾了,呼啦一下全都跑开了,只剩下一个腿脚不便的老人,拐着棍子慢慢朝那边挪动,嘴里还嘟囔着:“今天怪事儿真多,法师一个接一个的来。” 巫马心顺着方向望去,是一个女子,穿深绿与粉白斜向渐变的长衫,年纪不大,甚至还有些稚气未脱,但功夫却不含糊,双手转动,形成一阵巨大龙卷风,漫天树叶在风中盘旋飞舞,的确比他的戏法壮观得多。那女子瞪着巫马心,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一副比赛胜利的姿态。 谁和她比赛了?晕死。 巫马心拦住那个走路蹒跚的老人,大喊着问道:“老人家,跟你打听一下。” 老人吓得一激灵,回头吼道:“你干嘛这么大声,吓我一跳。我腿脚不好,耳朵又没毛病!” “对不起哈。”巫马心一脸羞愧的说道,“我想打听一下领海村怎么走。” 老人嘟囔道:“今天真是邪门了,都去找那几棵老不死的古树。” 巫马心吃了一惊,问道:“你知道古树?” 老人比他还吃惊,说道:“行州谁不知道?” 巫马心叫苦不迭,如此说来自己打听一下不就行了,何苦耗费这么多气力,而且自己已经明显落后于子宋一堆龙。 嘴懒的代价! “老人家,您刚刚说还有人和您打听了?” “是呀,穿得古里古怪的,一看就不像好东西,不像你,你看上去没他坏。”老人撇着嘴说道。 巫马心没有心情挑他的语病,急切的问道:“可是穿着银线龙纹白衣,手拿折扇?” “是呀。”老人惊讶的问道,“你们认识?” “不认识。”巫马心答道,“麻烦您老给指一下方向吧。” “哦,哦。”老人暗自摇头,现在的年轻人都越来越怪,伸手指了指说道,“一直向前,翻过一座山便到了镇上,再向左穿过集市,就能看到一条小路,一直走就能看到了。” “多谢老人家。”巫马心深鞠一躬,转身上马飞奔而去。 旁边的龙卷风四围人头攒动,鼓掌喝彩声不断,中间的女子也洋洋自得,越发的卖力,同时鄙视的看向巫马心,却发现人已经不在了,大惊失色,连忙收了功力,朝着马影狂追过去。 老人刚挪步过来,表演已经结束了,不禁大骂:“这个小兔崽子,非得这个时候问道儿,害得我什么也没看到。” 巫马心刚到镇上,便见到集市那里挤满了人,那个变戏法的女人又在那里,同样的一个龙卷风,把菜摊上的青菜卷起来,在空中不断飞舞,引来阵阵喝彩声。那些菜农也顾不上要自己菜了,一劲的鼓掌叫好。 那女子见到巫马心过来,微微一笑,喝道:“给你们看个更精彩的。”说罢,双手向前一推,夹杂着白菜萝卜土豆青椒的龙卷风跃过人群,直奔巫马心飞来。 巫马心一愣,这人莫非是子宋一堆龙找来阻挡自己的?不应该呀,他虽然做事不讲原则章法,但还不至于使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连忙运动魄力,将风停息,各种蔬菜都从空中掉落,整齐的码放两旁,毫无错乱。 “好!再来一个!”百姓们的喝彩声更大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不但来人变戏法,而且还来两个,一个比一个精彩。 那女子嫣然一笑,手腕相抵,上下翻转,树叶从各处飞来,很快便攒成一只巨蟒,树叶为鳞,叶尖外翘,张开血盆大口朝巫马心飞来。旁边的百姓摩肩接踵,有几个百姓被挤到街上,巨蛇擦身而过,身上被划出了几道口子,深可见骨,鲜血喷溅。 “啊,杀人了!”受伤的人一阵哭号,两旁的百姓风流云散,热闹的集市很快便空无一人,刚刚摆放整齐的蔬菜也被撞得七零八落。 巫马心大惊失色,看来这人并非是来阻拦自己的,而是来杀自己的,可是自己与她毫无仇怨,也并未得罪人,这又是何故? 深绿粉白外衣……莫非是者州叶张家的人?只因与守卫发生点争执,顶撞几句便追杀至此?未免也太过小气! 第八十七章 固冬峪 巫马心愤怒不已,打出数支银针,同时催动金元素,一股金色风暴包裹住银针,朝蛇头飞来,金克木,树叶长蛇自然抵挡不住,蛇头爆裂,身上的鳞片纷纷掉落,一阵落英缤纷。 巫马心迅速移动脚步,来到女子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说道:“你可是叶张家的人?” “明知故问。”女子被他抓住手腕动弹不得,只得抬脚用力踩在他的脚上,疼得巫马心直咧嘴,松开她的手,向后退了两步。 巫马心说道:“你们叶张家怎么如此小气,为了这么点小事竟追杀至此。” “小事?!伤了我叶张家十几条人命,你还说是小事!”女子勃然大怒,伸手从腰中抽出匕首刺向巫马心。 巫马心瞬间蒙了,侧身躲过匕首,说道:“小姐,我们有误会,我并没有动叶张家的人。” 女子一刀刺空,回身又是一刀,嘴上说道:“偷吃还抹不干净嘴,地上有你的名帖,不是你是谁?” “真的不是我。”巫马心明白了原委,但只是躲闪,并不还手。 “那好,你有没有胆量让我用指佞叶来验明你话的真伪?”说着,手上又是一击。 “当然敢。”巫马心同样侧身躲过,朗声回答道。他发现这个女子并不擅长使用匕首,来来回回的只有那么两招,他只要左转右转就能躲过去。 女子不再进攻,停在原地,巫马心也站立当场。她从怀中掏出一片翠绿的树叶,口中念动咒语。树叶顿时膨胀了一圈,边缘伸出锋利的锯齿,叶面上凸显出暗红色的古怪的纹路,围着巫马心的脖子飞了起来,速度越来越快,巫马心心中坦荡,巍然不动。 巫马家人最大的缺点就是太容易相信别人,尤其是女人,巫马心也不例外,但这次他又赌对了。 女子收回树叶,脸上充满疑惑的说道:“竟然真的不是你,怪了……” 巫马心说道:“小姐,敢问你是?” 女人将秀发一扬,一脸骄傲说道:“我是家主叶张凡的妹妹,叶张晗。” “你是背着你姐姐出来的吧?”巫马心说道。 “咦,你怎么知道?”叶张晗微微一愣。 巫马心笑道:“任谁也不会派一个未成年的小丫头来刺杀我吧,你今年有十四岁?” “切,女人的年龄是最大的秘密,想骗我说出来,没门儿。”叶张晗绷起脸说道。 小女孩故作成熟的认真起来,别有一番趣味。 “哦。”叶张晗恍然大悟的说道,“我知道了,你是在说我没本事,所以不该我来刺杀你!” 巫马心讪讪的笑了一下,虽然他心里的确是这样想的,但再蠢也不可能蠢到如实回答她,这个与诚实无关。 “哼,小瞧人,我的本事可大了,全世界的树叶都归我管。”叶张晗撇着嘴说道,“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能让一片树叶带我们去任何地方。” 巫马心微微一怔。 叶张晗又接着说道:“比如,这行州最神秘的结界——固冬峪!” “嘶……”巫马心倒吸一口冷气。 “你能找到固冬峪?”巫马心吃惊的问道。 “当然。”叶张晗玉手一挥,几片树叶飞到手中,她红唇轻启,对着树叶念叨了几句,好像是跟朋友聊天一样,树叶在她手上转了个圈,向远处飞去。这几片树叶不同寻常,竟然有一半是湿哒哒的,甚至还滴着水,如同刚哭过一般。 叶张晗说道:“走吧,它们答应带我们去了。” 巫马心感觉自己这次真是糗大了,刚刚建立的信心完全被打击,如果大家一同比赛,那么最后一名肯定是自己。 “叶张晗,这些树叶怎么哭了?”巫马心问道。 “哭?”叶张晗一愣,紧接着哈哈大笑起来,“你还真逗。它们得会哭,但现在它们很开心,不是眼泪。固冬峪常年冰封,树叶都被冰霜覆盖,它们飞出来的时候自然被太阳晒成了水。” “常年冬天的地方怎么还会有树叶?”巫马心有些想不通,他见过冬天,树叶都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 叶张晗笑道:“树叶是经过秋天的枯萎,冬天才会掉落,而固冬峪是当时一位高人在一瞬之间冰封出来的结界,自然什么都在,只是被冻住了而已。” “啊!那里面的百姓呢?” “里面没有百姓,只有一个卖炭的老头,后来有了一群喜欢猎奇探险的人,还自称是什么什么友,再后来就是驻守这里的雷王,每隔七天都会让手下的常胜将军宋雨轩来买冰块,不论冬夏。到卖炭老头家里不买炭,反倒买冰,笑死人了。”叶张晗说着,夸张的大笑起来。 “哦?雷王买冰?” “是呀,行州靠海,自然多鱼虾,而雷王发现海鲜若加了佐料烹制后便丢失了本来味道,只有生吃才更加鲜美,尤其放在冰块上口味极佳。不但买冰,他还特意建了一个冰窖用来储存,每次都会多买几倍的冰,将冰窖填满不留空隙,叫做以冰存冰。其他地方的王都经常来这里品尝,所说还有一次,他为了让端王品尝,竟然用了满满一马车的冰来运送一条鱼。” “哦。”巫马心不禁感慨,有钱人真会玩。 不知不觉的,两个人已经进了山林之中,远远的可以看到四棵高耸入云的巨树,散发着淡紫的光芒,一看便是与众不同的奇树,叶张晗更是夸张的说,这四棵古树是自盘古开天辟地便有的。更让巫马心震惊的,是树干上刻着的金色的标记——夔龙纹。 怎么到处都有这个标记? 巫马心下意识的朝古树走去,却被叶张晗一把拉住,惊愕的说道:“你要干嘛?” “哦,没事,我只是想走近点去看看。” “你神经病吧。”叶张晗说道,“那古树下面全是各种蛇蝎怪虫,别人躲都来不及,你还想去看,真是疯了。” 巫马心自然不知道还有这个情况,说道:“哦,我以为这上古神树必受生灵膜拜,蛇虫鼠蚁不敢靠近呢。” “我爷爷说,在一开始的时候的确是这样,但那时只有三棵古树,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来一棵,便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方圆一牛吼之内,任何人畜进入都会瞬间啃成骨架,连‘救命’都来不及喊。” 巫马心笑着摇摇头,像她这么大的女孩儿,的确是什么都会信,叶张晗急得直跺脚,瞪着眼睛一个劲的说:“真的,真的。” “嗯,嗯,我信行了吧。”巫马心赶紧装成认真的样子点头,“可是,我们不是要去固冬峪么?不过去怎么进去?” 叶张晗瞪着迷茫的大眼睛问道:“我们去固冬峪与这些古树有何关系?” “它们不是一个地方么?” “不是!” “那它们肯定有什么联系吧,不然……”巫马心说到一半又停住了。 “不然什么?肯定有人这么告诉你的吧。”叶张晗说道。 巫马心倒也不想瞒她,说道:“的确是这样,难道有什么不对么?” “我不知道。”叶张晗说道,“我只听小树叶的,它们从不骗人。” 原来如此,戏法人人会变,各有技巧不同。 巫马心碰到这个女孩,耽搁不少时间,但也解了一道迷题,少走了一段弯路。 叶张晗带着巫马心转头向南,钻入层层叠叠的乱山之中。 “卖炭翁,伐薪烧炭南山中,满面灰尘烟火色,两鬓苍苍旨黑。”叶张晗毕竟还是小孩,一路上停不住嘴,念叨起童谣来了。 “这是谁教你的?”巫马心好奇的问道。 “我爷爷呀。他会得可多了,我再给你念一首。”叶张晗自豪的念道,“捕蛇妇,抓来毒蛇装画布,一头白发穿白衣,采瓜摘果素秋谷。” “看来你爷爷很厉害呀,还有么?” “那当然了。”叶张晗越发骄傲起来,继续念道,“牛一蒡,醉在田间扶犁杖,五日播种七日烂,一日三餐酒当饭;点火伯,支起铁锅捡熟鹅,不理头发不怕热,不苟言笑不口渴。” “哈哈。”巫马心大笑起来,“写这些的人分明有偏见,对卖炭翁和捕蛇老妇还算手下留情,对其他两人真是各种奚落。” 叶张晗也点头说道:“我爷爷跟他们熟悉,这也是实话实说。” “你爷爷写的。” “嗯,是呀。”叶张晗说着,朝前面一指,“那里就是固冬峪。” 巫马心指路头一看,两座翠绿的山峰,夹着一片满是冰雪的山峪。 山峪中树木花草全都封在冰中,晶莹剔透。花上的蜜蜂刚刚飞离花蕊,地上的小蛇吐着信子,一只松鼠刚刚触碰到坚果,两只麋鹿的战争还未分出胜负……一切都保存着冰封之前的样子。 让人细思极恐的美。 叶张晗从身后的布包中掏出棉衣套在身上,盯着毫无动作的巫马心,说道:“你没带棉衣?” “恩。” “你不是来找固冬峪么?” “是。” “那你不知道冬天很冷?”叶张晗诧异的打量着眼前的这个蓝眼睛的家伙,心中暗想,他的脑袋不是也被冰封了吧。 巫马心看出她眼神中的鄙视,可是也无可奈何,自己来得匆忙,之后又状况百出……算了,不找借口了,自己还真是没想到,唉。 靠近峪口,寒气逼人,巫马心叹了口气,操纵着空气中的火元素,勉强给自已取暖,叶张晗自然不知道他使了什么神通,只是感慨这人真抗冻。 两人沿着满是冰雪的小路走着,七拐八折,路边出现了坐着一个老者,虽然穿了几层破皮袄,却依然瑟瑟发抖,面前放着一个火炉,把满脸的皱纹都映得通红,皱纹夹得两只眼睛几乎无法睁开。身边是两个大竹筐,里面放满了黑色的木炭,老者不时用冻得弯曲的手抓起木炭放到火炉之中,口中念叨着:“卖炭得线何所营,身上衣裳口中食,可怜身上衣正单……” 第八十八章 卖炭翁 巫马心还未说话,叶张晗已经快速的跑到老者身边,叫道:“爷爷,你怎么又出来卖炭了,快回屋去。” 爷爷?巫马心一愣,自己遇到的这个小丫头,竟然管传说中看守固冬峪的卖炭翁叫爷爷! “小晗来了。”老者见到孙女,开心的跳起来,看都没看巫马心一眼,拉起叶张晗便走,“走,咱们进屋去,今天爷爷从冰里给你挖野猪吃。” 固冬峪虽然寒冷,却也不是一无是处,想吃什么都不用去打,直接从冰里挖就好。 “爷爷,还有我的朋友呢。”叶张晗赶忙拉住老者说道,“他来固冬峪找您有急事。” 巫马心赶忙上前抱拳施礼:“巫马心见过前辈。” 老者上下打量了一下巫马心,说道:“你是巫马家的人?” “正是。” “哦。”老者说罢转过头来不再看他,拉起叶张晗,嘴上依然念叨着,“小晗,你想吃野猪还是麋鹿?要不今天咱们吃熊掌?” 巫马心遇到的前辈高人一个比一个脾气古怪,倒也习惯了,慢慢的跟在后面,心中暗喜,看来自己还是快了子宋一堆龙一步,对不时回头看他一脸愧疚的叶张晗点点头:这个真的没什么的。 卖炭翁住的是一间大草屋,四壁摞满了黑黑的煤块,中间点着七个火炉,摆成北斗七星的样子,尽管还是白天,但巫马心通过鬼才之眼依然可以分辨出北斗七星的方位,屋里的火炉竟然摆放得分毫不差。 北斗七星的勺子中摆着一张破旧的桌子,这里是全屋最暖和的地方。卖炭翁示意两人坐下,他则出去准备吃食。 巫马心见老者出了门,轻声问道:“卖炭翁是你爷爷?怎么没听你提起过?” “你也没问我呀。”叶张晗一脸坏笑着说道。 “如此说来,他也是叶张家的人?” 这不是废话嘛!叶张晗眨了眨眼睛,恨不得咬这个家伙一口,但不是忍住了,他又不好吃,一脸严肃的说道:“我爷爷是叶张家的家主叶张宇,向来不喜欢过问家族中的事,后来索性连家主也不当了,就呆在这里烧炭。” “哦,哦。”巫马心连连点头。 不多时,卖炭翁提着一个篮子走进屋里,将里面的的东西一样样摆在桌上,脸上绽放花朵,嘴里念叨着:“小晗,这个是你最爱吃的野猪心,小鹿茸,野鸡肝……”足足摆了一桌子,之后,他才对着巫马心说道:“你和我来。” 巫马心点点头,叶张晗摆了摆手,塞满野猪心的嘴里含糊不清的说道:“去吧,我爷爷不会害你的。” 叶张宇指着山峪深处说道:“你一直朝前走吧,那里有你要的东西,这也是我对你父亲的承诺。” “我父亲。”巫马心脑袋“嗡”了一声,脸上浮现出了一丝痛苦,虽然没有亲眼见到,但是他能想像到这个朴实的农民在死前所遭受的痛苦与屈辱。 巫马心内心的想法被叶张宇一眼看穿,但他什么也没说,一副好自为之的表情,将身上的破棉袄裹了裹,转身朝回走。巫马心这才缓过神来,对着背影深深一辑,那背影停了一停,但并未回头,继续走远,一个声音响彻山峪:“你要记住你是姓巫马的!” …… 声如洪钟,震得两旁山上的冰雪簌簌落下。 巫马心再拜稽首,朝山峪深处走去,眼睛不由自主看向两旁,山被冻得严严实实,冰封着各种奇型怪状的上古异兽,仿佛冰做的壁画一般,多头多尾,巨眼巨翼,锋鳞锐甲,根本叫不上名字。山峪尽头矗立着一座巨大的冰雕,人首鱼身,面目狰狞,背鳍高耸,鳞片尖利,颈部伸出无数长短触手垂向地面,正中是一个红色的心脏,上面的血管清晰可见。 冰雕毫无杂质,远远望去,心脏仿佛是悬在半空一般。 巫马心闭上双限,屏气凝神,尝试与那个心脏沟通,自从迷宫出来之后,他越来越能感受到自然之力的强大,充满敬畏,只要懂得谦卑,真诚呼唤,你就会发现世间万物都是活的,都有灵魂。 一个穿着红衣服的老人破冰而出,已经老得不成样子,并没有走过来的打算,只是哆哆嗦嗦的站在那里,四处打量着,一下接一下的颤抖。 “前辈。”巫马心抱拳拱手道,“在下巫马心,奉家师之命前来取心。” 老人缓慢的扭过头来,打量了一番,这才低声说道:“哦,可是你并不像是巫马家的人,我怕你走不出这个山峪。” “前辈何出此言?” “哦。”老人颤抖着找了块残冰坐下,说道,“巫马家人最大的利器,便是与生俱来的霸气,不怒而自威,杀伐而不惑,所有人都唯命是从,任何妖物都不敢近身,可你身上没有,反倒和普通百姓一样,妇人之仁,恐怕难成大事。” “成大事莫非就一定要冷酷无情,视生命如草芥,以百姓为刍狗?”巫马心有些不服气,他倒不是没有野心,但是他敬畏生命,只有通过残暴杀戮才能获取的东西,他宁可不要。 老人试图皱眉,却发现脸上的褶皱已经无可附加,平静的说道:“也不一定,虽然我不看好你,但你可以试试。你为何要来取心?” “启禀前辈,在下取心并非为了让自己得到什么,而是为了不让赤县神州的子宋一堆龙得到这颗心脏。” 老人脸上的皱纹组成大大的“鄙视”二字,颤抖得也更加厉害,喘着粗气说道:“当年巫马平川何等霸气,四海之内无不闻风丧胆,从来都是主动出击率先制敌,怎么他的子孙变得这么窝囊和被动,看来报仇无望了。” “如果我像巫马平川一样暴戾霸气,你们就放心了?” “那是当然。” “巫马平川完成了巫马家的使命么?” “这个……好吧,但愿你的伶牙俐齿不会被现实打得粉碎。”老人说着,脸上挂着的“鄙视”两个字淡化了许多。 “敢问前辈,我如何能够取得这赤鱬之心?” “每个人都有一种力量,它最强大,可以抓取一切你想要的东西。” “人体最强的力量是什么?” “野心!”老人表情严肃的说道,“强烈的占用欲是宇宙间最强的力量,它可以吸收一切能量为已所用,无往不利。” 巫马心恍然大悟,又问道,“那我该如何炼化它?” “征服!任何东西都不可能和睦而自然的融合,无非是一方使另一方屈服,胜者为主,败者为仆,就像你体内的獓狠之血,被你体内的五行血统给征服融合,只是你不自知而已。或非如此,恐怕你早已成为它的奴隶了。” “多谢前辈。”巫马心深鞠一躬,见到老人因严肃而颤抖得很厉害,关切的问道,“前辈为何一直颤抖不已,莫非是有什么疾病,在下这里有药王前辈所赐的丹药……” 老人颤抖得更加剧烈,大吼着打断他的话道:“只要活着,心脏便跳动不止,你这种近乎无知的善良早晚会害了你。”说罢,老人气呼呼的一甩衣袖,一阵罡风袭来,巫马心睁开眼睛,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冰雕也完整如初。 原来那个老人便是赤鱬之心。 巫马心凝视着那颗心脏,心尖指向左前下方,心底偏向右后下方,左缘钝圆斜向下,右缘垂直,下缘水平,前后纵向两条间沟划分左右,心底处几乎环绕一周的冠状沟切分房室,表面血管密布,几乎可以听到它跳动时的恐怖声音。 为什么会有人想要拥有这种东西,实在让人想不通。 巫马心继续凝视,慢慢的感觉自己的身体发生着变化,身上每一个细胞仿佛都被这颗巨大诡异的心脏唤醒,发出渴望的信号。只有底层的细胞,才能感知最原始最基础的需求,告诉我们最真实的感受,渴、饿、冷、暖、强、弱、疼痛、生存,这些才是人生存的根本,而艺术、音乐或者正邪之判,善恶之分,甚至五感六欲七情,都只是大脑营造出来自欺欺人的幻境而已。它们告诉巫马心,这个东西无比美味,可以让它们每一个都变得强大无比,它们必须要得到! 此时巫马心眼中的赤鱬之心,如同红透的硕大仙桃,让人垂涎欲滴,占有与吞食的欲望已经不允许他思考,右手不受控制的伸进去抓起仙桃,心脏离体的同时,巨大的冰雕发出恐怖的“轰隆”声,瓦解成冰块坠落满地。巫马心此时只感受到生命最原始的欲望,每一口都感觉到无比的香甜,化分成无数的力量原子奔向全身每个细胞。每个细胞都在经历一场战争,贪婪的吞噬,它们要变得更强大。 “嗷!”巫马心眼中冒起红光,仰天怒吼,他要消化掉这突如其来的力量,以及内心的这份贪婪。他身体里的另一股力量此时也战栗得瑟瑟发抖,原本内心的不甘雌伏也变成了卑躬屈膝。 …… 山峪两侧冰墙发出“咔咔”声,裂缝不断增加,冰封在其中的怪兽眼中闪烁出解脱的光芒。 远远跑来的子宋龘眼中充满愤怒,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输,输给这个父亲一直让自己重视的对手巫马心。这个对手实在太弱,若不是自己有心留下他戏耍消遣,恐怕他早就消失了。 不管他弱不弱,必须得让他消失了! 而炼化赤鱬之心的紧要关头,正是最好的机会! 子宋龘攥紧手上的折扇,朝巫马心走来,忽然一阵湿热劲风袭来,手中的折扇被牢牢抓住。他用力一拽,冰墙“轰隆”一声倒塌,一只双头蜥蜴跳落地面,身体有一丈多高,几丈长,晃动着蝙蝠一样的翅膀抖落身上的残冰,甩动着两条血红色的舌头,口水四溢。 冰墙有了大缺口,立刻崩塌开来,几个逃离冰封的巨兽也落到地面,一个张开血盆,挥动着巨大翅膀的黑熊,一个甩动着七个头的猛虎,一个摇晃着九条尾巴的巨蝎,阻断了山峪的路。 …… 第八十九章 取心 阵州,兽穴。 常安向怒王和瘦军师金生水一抱拳,说道:“启禀储王,军师,绿甲虫已成功找到了那人,在六十三村外的一个草房中。” “哦。”怒王大喜,吩咐道,“你快去请他,务必诚心,多带银两。” “是。”金生水领命而去。 草房虽然是用茅草搭建,但站在四周却能感觉到一股强大的气场,威压甚重,让人感觉它如钢铁打造的一般坚固。 金生水敲了敲门,隔空抱拳施礼道:“见过族长大人。”里面一个威严的声音答道:“门没锁,进来吧。” 屋内坐着一名老者,甲子年纪,光头无发,面白无须,双眼外凸,眼眶向内凹陷,唇色紫黑,身材高大结实,犹如铜皮包裹着铁骨一般。老者抬头看了一眼来人,又毫无兴趣的垂下眼帘,并未说话。 “大人。”金生水见对方根本没兴趣搭理,连名字都懒得问,不免有些尴尬,但为了怒王的大业,只好硬着头皮说道,“在下是怒王手下的军师金生水,我王久仰您的大名,今日特命我来拜会您老。听闻您下月要与爱徒成婚,略备薄礼,不成敬意。” 说罢,金生水朝外面使个眼色,同来的二十名亲兵抬进五个大木箱,打开箱盖,里面是满满的黄金,直耀人眼。老者看了一眼瘦小枯干的军师,又看了一眼流着汗水更流着口水的亲兵,不屑一顾。 “族长大人,莫非是嫌少?”金生水小心翼翼的问道。 “不少,但无用。”老者说道,“都抬回去吧,你也滚!” 众亲兵平时作威作福惯了,还真没见过这么嚣张敢顶撞军师的人,为首的一个怒吼道:“你个老不死的,给脸不要脸,兄弟们,给我绑回去!” 金生水刚想捂他的嘴,却为时已晚,老者眼神一立,箱中的黄金化为金水,游到那名亲兵身上,瞬间凝固成一副黄金盔甲,比金甲圣兵的还要坚固。 其他人见状立刻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高叫“饶命。” 金生水衣躬到地,说道:“族长大人息怒,我们是奉储王之命来请您的。” “哼。”老者根本毫不理会,可见怒王在他眼里同样一文不值。 一名胆子稍大些的亲兵偷偷向金生水耳语道:“军师,我们不如去绑了那个姓龙的女子,不信他不就范。” 金生水被他这一句吓得魂飞魄散,一个耳光将他打倒在地,吼道:“混账东西!”偷眼观瞧,那老者已然发怒,五箱黄金化为五道金水飞奔而出,漫身游走,二十名亲兵全都被做成金像,站立,跪拜,趴伏,奔逃各状皆有。同样有一道金水朝金生水脸上游来,但由于剩下的金水不足,只凝固成半只面具,炙烤的痛苦深入骨髓,疼得金生水躺在地上直打滚。 这时,门外传来恭敬而有力的声音:“下人们不懂事,还请族长大人息怒,小王有礼了。” 怒王派出金生水之后,心里仍然感觉有些不妥,毕竟那人地位显赫,自己亲自去都略显不足,派军师前去未免太过怠慢。 想到此处,怒王向常安问道:“先生可了解这位从革族的首领?” “回储王,在下略知一二。”常安抱拳答道,“此人名为即墨予非,当年五族大战之后,从革族全族被灭,只剩下他与一个叫龙伊一的女徒弟两人。” “嗯。”怒王说道,“我怕金军师请不到这尊神,打算亲自前往,不知该如何打动此人?” “回储王,此人生性冷僻孤傲,虽然今非昔比,但毕竟曾是一族之长,务必发自真心的十分尊重,方可有一线希望。” “仅此而已?” 常安环视四周,拱手说道:“恕在下斗胆,请储王借一步说话。” “自然无妨。”怒王点头说着,让常安来到自己身边。一番耳语,怒王恍然大悟,吩咐一声:备马。 怒王进到屋内,同来的常安及两名金甲圣兵一阵皱眉,虽然并不见血腥,但满地的金像让人不寒而栗。 两名金甲圣兵心中有些不悦,毕竟他们是王前听差之人,所到之处不论王侯将相无不跪拜迎接,而眼前这个人分明对他们视而不见,简直岂有此理。但他们现在听命于怒王,怒王没有发话之前不想节外生枝,再者孰轻孰重他们心里有数,并不像那些亲兵一样没有分寸。 怒王让亲兵将哀嚎的金生水抬下去医治,恭敬的抱拳道:“您与我父王当年是生命之交,我理应叫你一声世叔。世叔在上,请受小侄一拜。” 老者这才回过身来,看了看眼前的怒王,脸上的表情变得平和一些,说道:“储王前来,所为何事?” “世叔是从革族族长,对青铜陨铁都有操控之力,小王为保一方平安,正在查找一批偷盗七星铁之徒,那些人神出鬼没,捉拿不易,特来求教世叔。”怒王说着,恭敬的深鞠一躬。 老者抬头看了一眼从旁站立的常安,平淡的问道:“那是你的事,与我何干?” 怒王并未起身,依然恭敬有加的说道:“小王查知,有一名盗取七星铁的贼人叫做巫马心,生性狡诈,正是当时冰屋一战的漏网之鱼……” “好!”未等怒王说完,老者便打断他的话道,“我去!” “是,多谢世叔。”怒王欣喜若狂,没想到常安一个江湖术士,竟真能请动这尊从革之神,不禁另眼相看。 “储王。”一名亲兵偷偷问道,“那二十个金人如何处理?” “拉回去摆在王府吧。”怒王叹了口气,“家属多多抚恤。” “是!”亲兵抱拳应道。 即墨予非大步前行,怒王陪在旁侧恭敬的问道:“世叔,我们去往何处?” “斗州!” …… 行州,固冬峪。 子宋龘见前路被阻,不禁恼羞成怒,即使是他博览群书、见多识广,也无法知道眼前的是何种妖兽。他将手中折扇一横,两端射出白光,犹如一柄光做的长矛一般。 七头猛虎的七张大口轮番嘶吼,呼啸之声此起彼伏,率先扑了上来,子宋龘身子向旁边一侧,手中光矛同时砍下,一个虎头被砍落在地,翻滚几圈撞到巨翅黑熊的腿才停了下来,巨翅黑熊一声低吼,抬脚将虎头踩得粉碎。七头猛虎伏地一摇,断的脖颈处重新又长出一颗虎头,呲牙怒吼,让子宋龘大吃一惊。 双头蜥蜴也不甘示弱,伸出碗口粗的舌头向子宋龘卷来,两根舌头如同两条红色的绸带一般,上下翻飞,那舌头看似柔软,却无比坚韧,手中的长矛竟无法将它砍断,被逼得连退几步。子宋龘刚刚站稳又被一团黑影笼罩,黑熊早已展开双翅从天而降,一掌朝下拍来,这回子宋龘并未躲闪,左手向上一推,硬生生接下一掌,“砰”一声巨响,那怪熊的手掌竟被折断,降落在地“嗷嗷”怪叫,子宋龘甩了甩胳膊,也并不好受。 九尾巨蝎动作最为迟缓,一直在与粘在身上的冰块较劲,正在摇摆之时,被双头蜥蜴用舌头一卷,旋转着飞了出去,九条尾巴上的毒钩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圆盘,子宋龘不敢硬接,闪身躲避,左手聚风如刀,将两条蝎尾斩断,冒出一股黑水。 赤鱬是上古神兽,凿山煮石履水蹈火,其内脏更是各具神通。心为血之机,在于推动血液流动,血液的流速决定身体一切的速度,炼化赤鱬之心可使人反应敏锐,身手敏捷;肝为毒之泄,在于疏藏代谢,炼化赤鱬之肝可以使人百毒不侵,增强伤口愈合,甚至能够断臂再生;脾为体之盾,主身体防守之力,炼化赤鱬之脾可以掩蔽身体,坚如磐石;肾为力之源,主身体进攻之力,炼化赤鱬之肾可以举手为刃,无坚不摧。若同时炼化了这四个脏器,便可以心清目明,奔逸绝尘,攻守兼备,百毒不侵。 炼化赤鱬之脾的人与炼化赤鱬之肾的人谁能更胜一筹?子宋龘并不知道答案,除非他用自己的手来切开自己的身体。 子宋龘之所以不敢硬接九尾巨蝎,是因为他没有赤鱬之肝,对于这种上古奇毒,他不想冒险。 九尾巨蝎疼得“呼呼”喘着粗气,剩余的七根尾巴竖起,准备着下一次的进攻,巨翅黑熊气得“嗷嗷”怒吼,翅膀一张重新腾空而起。七头猛虎晃了晃新生的脑袋,一步一摇的逼到近前,双头蜥蜴身体并未移动,但两根舌头上下翻飞,急切的想把他卷到嘴里,不想让其他妖物捷足先登。 它们冰封太久,早已饥肠辘辘。 子宋龘凝神聚气,衣衫鼓起,整个人粗壮了几圈,手中的光矛也发出刺眼的白光,死死的盯着眼前的一众妖物。 风声大作,双头蜥蜴的一根舌头率先扫到近前,子宋龘手中光矛一挑,将舌头砍出一条大口,冒起一阵黑烟,那舌头吃痛,疾速缩了回去。这时巨翅黑熊与七头猛虎均已扑到近前,子宋龘身体向下一缩,整个人直接钻入土中,不见了踪影,带着罡风打来的熊掌直接拍在了虎头上,硬重重的将七头猛虎拍得倒飞出去,仰面栽倒在地,巨翅黑熊的掌上也嵌进两根虎牙。 七头猛虎的牙齿并没有毒,但这些妖兽历来没有刷牙的习惯,滋生细菌的威力同样不可小觑,被它们咬上一口同样是灭顶之灾。巨翅黑熊的另一只手已然折断,只好用嘴叨着拔出虎牙,额头上汗珠大滴大滴的掉落,想必是难受至极。 子宋龘从九尾巨蝎的身后钻出地面,手上光矛舞动,剩余的七根蝎尾如同被拔掉的野草一般乱飞,黑水四溅。 稼樯族中的高手都有土遁的能力,但土中没有氧气,并不能停留太久,能力的高低取决于闭气时间的长短。 第九十章 从革族长 子宋龘虽然险胜,却也颇为疲惫,额头已然见汗。刚刚喘口气,听到“轰隆”一声,一侧冰墙已完全坍塌,冰封的妖兽如洪水般涌入固冬峪。长着三个头六条腿的怪狼瞪着绿莹莹的眼睛,呼吸着冰冷的空气;长个五个头的怪蛇在地上游动,其中一个头竟然嫌另一个头碍事,硬生生的将它咬断,吞了下去;长着六条尾巴一只角的巨牛四蹄乱蹬,竟把一条尾巴踩断而浑然不知……各种妖兽从四面八方向子宋龘围拢过来。 妖兽眼中精光闪烁,口水横流,地上满是黏糊糊的液体。 子宋龘牙关紧咬,手中光矛紧握,一场恶战在所难免。他向来自负,但此刻心下也有些不安,端国虽是赤县神州的狩猎场,但猎物岂会坐以待毙。 巫马心缓慢的睁开眼睛,感觉神清目明,心脏每一下跳动,便有白、青、黑、赤、黄五色血液涌向大脑,让自己更加堪破五行的力量。一丝神意在大脑中徘徊,那是可以和上古对话的大神,女娲、伏羲都曾经是它的挚友,或者说是宿敌,毕竟上古世界人迹罕至,是对手让你不再孤单,而那时的人类,不过蝼蚁而已。 周围的吵闹之声让他无法与那丝神意交流,他转过头来,被眼前的一幕吓了一跳,黑压压的古怪妖兽阻塞山峪,群魔乱舞,甚至互相残杀。一只巨猿发现了巫马心,双手捶打胸膛,朝巫马心扑来,速度极快,沾满冰碴的灰色长毛霸气抖动。 巨猿瞬间扑至眼前,巫马心连忙蹦向一旁,并未感觉自己用了多少力,但身体竟不由自主飞出去,重重的撞在山上,震得他脑袋“嗡”了一声。 这是怎么回事儿?自己的速度竟然变得这么快? 莫非是赤鱬之心? 嗯,再试一下! 巫马心想到此处欢欣不已,用力朝巨猿跑去,瞬间就到了另一侧,由于没有控制好力度,依然重重的摔在山上,险些撞碎封索妖兽的巨冰。巫马心震惊于赤鱬之心的威力,不断来回奔跑,感受着自己的力度与速度。 站在中间的巨猿紧紧盯住他的身影,扬起巴掌猛拍,结果每次巴掌落下都扑了个空,根本碰不到衣角。巨猿被晃得头晕目眩,双眼失神,双拳用力拍打着胸膛,愤怒的“嗷嗷”声。 巫马心却玩得不亦乐乎,经过几次碰壁,终于找到了控制速度的窍门,而此时,聚集在身边的妖物也越来越多。 它们,只是饿! 巫马心看到面前的众多妖兽,第一次流露出了蔑视的笑容,心主神志,是体内最重要的一个脏器。一个人强大,最主要的是内心的强大,如果你先怕了,那么就已经输了。那些妖物感受到了上古神兽的气势,它们恐惧,但它们更恐惧饥饿,尤其是已经饿了一百年。 巫马心在它们面前穿梭,游刃有余,那些妖兽的每一个动作在他眼中都如同是慢动作,显得笨重不堪,根本碰不到他的衣襟。在妖兽中间,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穿着银线龙纹白衣。 尽管被围困其中,但他并不落下风,但不知为何并没有想突围的意思。 巫马心几步蹿到子宋龘近前,抬手击退了两个妖兽,说道:“一堆龙,我赢了。” 不得不说,虽然他们是命中注定的仇敌,但现在反倒感觉更亲近,尤其是听到“一堆龙”这个称呼。 敌人,才是最亲密的朋友。 子宋龘白了他一眼说:“我知道。” “哦。”巫马心扬起的兴奋被他的语气给浇灭了,难道他不应该有些气愤或者惋惜么? 剥夺别人胜利的快感,这家伙太不人道了! “怎么救我大师兄?” “兵州的原始森林里,有一种叫做换命草的东西。”子宋龘说道,“不过,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那个草……”巫马心看向四周,声音戛然而止。 四周的妖兽如潮水般涌来,没有时间计较那么多,活着走出去才是硬道理,不成为它们的食物才是最大的胜利。 两人背靠背站着,严阵以待。 巫马心抽出银针运气弹射,打向靠近的妖兽,如同打在石头上一样,仅能减缓它前进的速度,让它更为愤怒而已。子宋龘挥动光矛逼退三头六腿怪狼,嘲笑着说道:“亏你还有操纵五行之力,不把手上的银针扔掉,永远都成不了强者。” “呃。”巫马心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是你的看家本领,一直想要增强它,所以你才会被它所限。看家本领只能用来看家,无法夺天下。”子宋龘说着将折扇打开,扇出一道罡风,“你们巫马家的人,就是太重感情,不懂得取舍。” 巫马心一愣,好像每个人都认识他们巫马家,甚至比他自己都更了解自己,可是他却谁也不认识,仿佛自己一直呆在透明的屋子里,被人看得一览无余,而别人都是呆在小黑屋中,连扇窗都不给你留。 他说的没错,自己的确被银针限制了手脚,好比一根木棍,你再怎么去加固它,也无法与铜铁对抗,最好的办法只能是放弃这根木棍,重新拿一根铁棍。可是,除了大师兄辛苦打造的银针,还能用什么呢? 一个野人已经来到近前,抄起木棒便向下砸,巫马心调动魄力,那木棒瞬间停在半空,非但无法砸下,反倒脱手而出,将一条六尾怪蛇打晕在地。野人气得满脸通红,呲牙咧嘴的扑上来,却被巫马心扬起一阵尘土迷了眼睛。 子宋龘这边也并不轻松,一只浑身漆黑脖颈后背长满白毛的豹子从后面蹿了出来,头上长有一只弯曲的利角,粗壮的尾巴分成五条,发出敲击石头般的叫声,其他妖兽见到它来都安静许多,甚至有些颤抖,俨然是这群妖物中的王者。 这是狰!古籍中记载狰是恶兽,四处扰乱人间,后被烛龙收服囚禁于身边,一起生活在钟山之上。在烛龙身边时,狰隐藏暴戾,为烛龙的清扫身体卫生,完全成为可怜的苦力。直至后来烛龙消失,狰才逐渐从钟山中跑出来。狰初生之时通身红色,成年之后毛色逐渐发黑,开成黑色的纹路,纹路越多则攻击力越强,达到全身乌黑者便是狰中之王,行动敏捷,快如闪电,头上的利角是其最大的武器,无坚不摧。 子宋龘想到此处,余光瞟了一眼正在操控五行的巫马心,心头微微一动: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这只狰王鼻孔中喷着白气,眼睛瞪得浑圆,忽然仰头一吼,整个身体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激射过来。子宋龘手上光矛向下一顿,整个人借势飞向一旁,狰王头上利角直冲向巫马心的后背。 此时的巫马心并不知道身后发生了什么,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如同腾云驾雾一般飞了起来,不到片刻陡然落地,四周漆黑一片,看不清是什么地方,无数古怪符号在夜空中散发淡蓝或淡绿的光芒,忽隐忽现。巫马心感觉怀里一阵跳动,紧接着无数银针从衣服中飞将出来,没入黑暗。一个老者长袍鼓动,双手插入符号之中向外一撕,顿时出现一个裂缝,一个人从裂缝中掉落到巫马心身边,怀里的菜刀瑟瑟发抖,划破衣服飞了出去。 固冬峪中的子宋龘惊讶得半天合不拢嘴,巫马心突然凭空消失,那只狰王的利角直接撕开了野人的胸膛穿了过去。 这是怎么回事儿?子宋龘虽然迷惑不解,但没了巫马心,他再留在此地也没有必要,身形一闪跳出重围,瞬间也消失不见,山峪中回荡着众多妖兽饥饿的吼叫声,夹杂着互相残杀的哀嚎。 …… 过了许久,天空重现光明,巫马心再次看清四周,发现旁边坐着十几个与自己一样一脸茫然的人。巫马心审视着这个陌生的地方,四周插着七根数丈高三尺粗的铁棍,铁棍上印有夔龙纹的标记,以北斗七星的方式排列,而他们正坐在勺子中,如同被舀起的汤圆。这个地方好像听汪自清提起过,是斗州的七星铁林,铸造银针时外层用的材料便是此处的七星铁。 自己明明在固冬峪,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呢? 远处传来一声大笑:“世叔手段果然高超,小王佩服得五体投地。” “雕虫小技罢了。”老者的语气十分平静,伸手一指,“只是撒了一个网,至于能不能捕到鱼就不知道了。” “有世叔在,那些鱼早晚一网打尽。”另一个人同样恭维道,但天生语气冰冷,仿佛说出的每个字都带着冰碴一般。 巫马心循声望去,能够利用七星铁林将所有携带七星铁的人都捕捉到此,看来必是从革族的高手。另外两个人,应该是如日中天的怒王与片语成冰的寒王。在他们身后站着两名威严的金甲圣兵,半边脸镶嵌着黄金面具的金生水,挂着弥勒佛一般和蔼笑容的胖军师土包木,神秘莫测的术士常安以及几个紫袍或蓝绿袍的将领和密密麻麻的卫队亲兵。 药王前辈曾经说过,从革全族被屠灭殆尽,莫非这个人就是龙伊一的师父,从革族长即墨予非? 第九十一章 圣发 巫马心在人群搜寻,果然看到龙伊一也站在那里举目四望,神情紧张,怀里的赢鱼扑动着小翅,也在竭力寻找着什么。 她是在找我! 四目相对,巫马心看到龙伊一的目光中写满激动和愧疚,对他暗暗摇头,示意不要动。 一队符兵奔来,呼喝着将他们从地上拉起来,反剪双手,巫马心心神一动,并未反抗,他并不确定这些人要做什么,但他听龙伊一的。 不知道为什么,有龙伊一在他就很踏实。 巫马心感觉旁边的人正对他怒目相视,连忙转头,那人低喝一声:“你再不快点,我们都得死绝了。” 未等巫马心发问,那人猛的抬起脚踹倒面前的符兵,同时抽出他的腰刀回手砍倒抓着自己胳膊的符兵,朝远处奔去。刚跑出几步,便被远处一支冰箭射穿,身体瞬间变成了一座冰雕,骤然蹦裂。 其他两个想要逃跑的人,都被这一景象吓得不敢再动,任由符兵紧紧压住,剩下的人都与巫马心一样,乖乖的束手就擒。 巫马心似乎明白了子宋龘对他说的话,自己的能力的确被银针所束缚,若有银针,第一时间想到的永远是使用它,若无银针,才能做到就地取材,信手成针,就如同这冰箭一样,自己一样可以做得出冰针、土针、木针甚至火针。今日遗失银针也算因祸得福,莫非一切自有定数?唉,也不知道子宋一堆龙现在怎么样了,不过以他的身手,应该不会有问题。 “十二弟,你的冰箭越发娴熟了。”怒王夸奖道。 “多谢六哥。”寒王自豪的笑了笑。由于修炼寒凉之功,他整个人仿佛都已经被冰封一般,哪怕是笑也同样冰冷。 一名符兵从远处跑来,伏地行礼:“启禀储王,在那人身上发现了血军令牌。” “哦?”怒王心中暗喜,金军师的计策果然高明,转身朝即墨予非抱拳道,“多谢世叔,看来抓捕逆党指日可待。” “嗯。”即墨予非平静的说道,“一网之下,各取所需。” “是,是。”怒王赔笑着点头,接着向那符兵下令道,“将其他人等都押去斗州大牢,详加审问。” “遵命!” 符兵押着巫马心等人路过之时,即墨予非并没有正眼看他们,而是一直盯着龙伊一,他并不认识巫马心,但他能够读懂龙伊一的眼神。 怒王则死死盯着被抓的人,他要从中找到血王的逆党,进而抓到血王,做大事的人没工夫理会那些不成熟的爱恨情仇。 在他看来,即墨予非就白活了这么大把年纪。 龙伊一憔悴了,巫马心盯着她,心中很是心疼,但龙伊一并没有看他,一副不屑的样子,怀里的小赢鱼一个劲的朝巫马心挥动鱼鳍,却被她死死按住,嘴也捂得紧紧的,只能发出“唔唔”声。龙伊一的心在抽泣,努力的忍着不去看他,她知道这些符兵奈何不了巫马心,但即墨予非可以,而且十分轻易。 巫马心很是纳闷儿,不明白这是何故,但即墨予非却看出了一丝端倪,毕竟是看着龙伊一长大的,她紧咬嘴唇而引起的表情细微变化也逃不过他的眼睛。即墨予非一把拉过龙伊一的手,温柔的问道:“伊一,我们成亲时的凤冠霞帔就用这七星铁打造如何?” “啊!”巫马心脑袋如同被雷劈中一般,“嗡”了一声! 巫马心停住脚步,眼中几乎冒出火来,即墨予非冷冷一笑,看着巫马心,龙伊一在一旁赶忙说道:“阿牛,你瞎看什么看,我喜欢的是我师父,不是你,乖乖种你的地吧。” 即墨予非根本不理会龙伊一拙劣的掩饰之辞,伸手拦住符兵:“这个人给我留下。” 符兵岂敢招惹这个邪神,连忙松开手,退在一旁。 即墨予非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的习惯,转身就走,巫马心同样身不由已的挪动脚步,龙伊一也赶紧跟在身后,怀里的小赢瞪着惊恐的眼睛看着,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储王,他要是找到了要找的人,还会再帮我们抓血王逆党么?”土包木担忧的说道。 怒王一脸肃穆,没有说话,常安在一旁说道:“请储王与二位军师放宽心,这不是他要找的人。” “哦?你怎么知道?” “直觉。” 这个答案并没有让怒王放下心来,但总好过没有答案。 …… 阵州与斗州交界,客栈。 鱼淼躺在床上,刚刚恢复神智,鱼刺则坐在桌子旁。 离开梅花客栈后,他们沿最近的路赶往兵州,鱼淼身体中的反噬之力日益加深,每天暴戾的时间越来越长,鱼刺只能通过穴道控制住她,眼睁睁的看着她面目狰狞与柔美互换,身体痛苦的挣扎,每次解穴之后她都会非常疲惫,睡很久才能恢复。 鱼淼醒来之后,眼神落寞,她不敢想像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能不能坚持到兵州,即使到了兵州,那里戒备森严,原始森林又险恶无比,换命草岂是那么容易得到的。 不行!我要先完成自己的使命,找到巫马心。鱼淼想到此处,从怀中掏出一根坚硬无比的头发,这是她趁巫马心不注意从他身上拿到的。鱼淼从小家教甚严,这种做法与偷盗无异,向来为她所不耻,但如今已无更好的办法,只好做一次恶事了。 “宋广成。”鱼淼疲惫的呼唤道。 “嗯,我来。”傀儡虫明白她的想法,看着她遭受这样的折磨也十分心疼,收起戏谑玩闹的心思,开始感应那根头发的主人。 “嘶……”傀儡虫倒吸一口冷气,说道:“好奇怪,他的身边一直笼罩着一种神秘的禁制,与世隔绝,我非但无法操纵,竟然连沟通都不行。” 鱼淼也很是诧异,还是第一次碰到让傀儡虫都无计可施的情况,不禁问道:“莫非巫马心进了神秘的结界,或者误入了什么危险之地?” 傀儡虫摇摇头,说道:“不像,这种气息虽然强大,但十分平和,并不是凶险之地。” “奇怪。”傀儡虫自言自语似的念道,“这个禁制的气息,怎么感觉像是王城,莫非他去找端王了不成?” “王城?”鱼淼更加诧异了,紧接着摆摆手道,“不可能,他怎么可能去那个地方。” 鱼刺自然听不到傀儡虫所说的话,他盯着鱼淼手里的头发和嘴上奇怪的自言自语,忍不住出言打断道:“巫马心的头发是红棕色的,这根是黑色的,可能不是他的吧。” “啊。”鱼淼恍然大悟,果然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总是忙中出错。她仔细看了看手上的头发,油黑坚硬,自带暗香,分明是一根女人的头发,根本不是巫马心的,心中不禁有些失落。 女人天生爱吃醋,不管是不是自己的爱人,只要是她认识的男人,让她知道和别的女人好就不舒服。 “哼,男人就没一个好东西。”鱼淼愤愤的将头发猛的拽断,空气中发出一声“砰”的响声,一个赤身裸体的女人跌落在她面前,身上满是湿漉漉的水珠。 鱼淼吓了一大跳,险些从床上掉下去。 嵬名粉粉爱干净,每天都洗澡。 “啊!”两个女人同时大叫,打破了凝固的空气,鱼刺赶忙紧闭双眼,非礼勿视,但他不确定这个突然出现的女人是敌是友,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动静。 “你是谁?”嵬名粉粉一把扯过床单盖在身上,惊恐的叫道。 “你又是谁,怎么突然进来的?”鱼淼率先从惊恐中回过神来,心里不免有些鄙视,这么不知廉耻,即使是刺客,也不该不穿衣服才对,。 嵬名粉粉涨红了脸,说道:“我本来在洗澡,是你拽断圣发把我唤来这里,反倒问起我来了。”说罢,嵬名粉粉四下张望,寻找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巫马心不在这里,那是怎么回事儿? 宋广成在鱼淼的脑袋里轻声说道:“她是端王最小的公主,嵬名粉粉,在她小的时候有一个道士在她头上种上圣发,只要拽断圣发,她就会出现。” 原来如此,鱼淼明白是自己拿错了东西,才导致现在的尴尬情况。真没想到巫马心竟然是这种拈花惹草之辈,除了龙伊一和木杨婷外,还有这么一个娇小可人的萝莉美女,竟然还是粉粉公主。 “参见粉粉姼。”鱼淼并未急着解释,而是按照礼数称呼起来。 嵬名粉粉盯着眼前这个秀色可餐的丰腴美女,诧异的问道:“这根圣发是我送给巫马心的,你怎么会有?”整个屋子里的人,包括鱼淼脑袋里的傀儡虫,都能感觉到一股浓浓的醋意。 还未等鱼淼回答,嵬名粉粉“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巫马心那个没良心的,肯定是他告诉你的,他背着我找你也就算了,居然还把我的圣发都给了你,我非让父王剐了他不可,呜呜呜呜。” “粉粉姼,你误会了,他什么也没和我说过,我根本也不知道这头发有什么秘密,而且……这根头发也是我偷来的。”鱼淼说到最后几乎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对于她来讲,这是非常无耻的事情,但如果不及时澄清,恐怕全世界都会变得混乱了。 吃醋的女人,足以毁灭一切! “哦?你没骗我?”嵬名粉粉顿时破涕为笑,眨着迷人的大眼睛问道。鱼淼连忙点头,心中一阵苦笑,女人真是天下最痴情的动物,她脑袋里的傀儡虫也一阵摇头,这个公主是不是疯了,竟然一点儿都不在乎自己的处境和危险,反倒只想着那个男人。 鱼淼拉起嵬名粉粉的手说道:“妹妹,我怎么会骗你呢,我只是受父亲之托来找巫马心而已,毫无其他,你不要瞎想。这次是我错了,我不该偷了他这么重要的东西,害得你误会。” 傀儡虫看着这个满脸洋溢着幸福傻乎乎的小公主,满心欢喜,忽然,他心中暗叫一声:不行!论辈分她是巫马心的姑姑,这怎么可以! 第九十二章 鼠王 当两个女人聊一个男人的时候,自然而然就会变得亲近,而且也没有了地位的悬殊,即便刚刚相识,也仿佛相识多年的姐妹一般。 嵬名粉粉听到她的话踏实许多,心中一阵窃喜,同样把心放下并且怒放的,还有鱼刺。 “粉粉姼……”鱼淼忽然想起了尊卑与规矩。 “还是叫我妹妹吧。”嵬名粉粉打断她道,“还不知道姐姐叫什么呢?” “我叫鱼淼,我父亲是润下族趋善域右护法鱼鸽。” “淼姐姐好。”嵬名粉粉一脸调皮,完全没有公主的架子。 “你听到我是水妖,不害怕么?”鱼淼有些诧异,毕竟出海以来,大多的人是闻水妖色变。 “当然不,这些只是无知又无聊的人的偏见而已。”嵬名粉粉说道,“我还是土狗呢,姐姐不也不怕我咬你嘛,嘻嘻。” 不得不说,可爱萝莉的杀伤力惊人。 “妹妹,我拽断头发,你怎么就凭空出现了?”鱼淼诧异的问道,她虽然性格温顺,但骨子里也不并喜欢这些陈规滥矩,使人都疏远了。 “这是一个道士送给我的圣发。”嵬名粉粉兴奋得口若悬河起来,简单的讲述了一遍。 两人如同失散多年的姐妹一般聊个没完,似乎早已忘了自己要做的事,鱼刺实在有些看不下去,用力的咳嗽一声。 嵬名粉粉这才留意到下面坐着的男人,不禁声色俱厉的大叫道:“啊!本公主的身体竟然被你看到了,你必须自废双目!” 对待偷窥者,竟然有必须负责与自废双目两种选择,这就像对于救命恩人,有以身相许和做牛做马两种报答的说辞一样,原因大家都懂。 “粉粉姼,在下一直在闭目修行,真的绝未看到。”鱼刺急得满脸通红,连忙解释,他并不惧怕所谓的公主,就连端王他也从未放在眼里,他真正怕的,是鱼淼因此生气。 “是呀,妹妹,我作证,他绝不是偷看那种人。”鱼淼也出言相劝。 嵬名粉粉盯着鱼刺道:“你发誓。” 鱼刺斩钉截铁:“我发誓!” “好吧,我相信淼姐姐,这事儿就算了。”嵬名粉粉大方的说道,似乎感觉她心里就没有真正介意过。 “淼姐姐,你们要去哪儿呀?” “我们要去兵州。” 嵬名粉粉兴奋的大叫:“太好了,我和你们一起去吧!” “这个……”鱼淼有些担忧的说道,“你不回王城能行么?恐怕端王又得满世界的找你,到时候怪罪下来,谁也承担不起呀。” “王城太憋闷了,我好不容易出来,才不要回去。”嵬名粉粉撅起小嘴说道,“再说了,父王正在筹备九十大寿,估计也没工夫搭理我,没准儿就根本没发现我不在。” “九十大寿?那不是又要在各州选美了?”鱼淼问道。 “是呀。”嵬名粉粉耸耸肩,脸上露出一丝不悦,“这么大岁数的人,其实早已不进后宫,也不知道为啥还要糟蹋小姑娘,真是。” 端王每隔十年会大办寿宴,其中最主要的一项内容便是选美,各地挑来的美女在王城还会再划分成三个档次,第一档自然是晋升为妃子陪王伴驾,第二档同样会留在宫中,做侍女或者佣人,这两档也算得到荣华,但最低一档则没有那么好命,会被关到“药房”成为端王进补的药材,是最惨的差事。 富贵险中求,进王城选美也同样是一种赌博,要么获得恩宠富贵荣华,要么沦为药材凄风苦雨。 鱼淼还想拒绝,脑袋里的傀儡虫却连忙大声呼喝:“别拦着,带她一起去!” …… 斗兽山,鼠庄地牢 马伟良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趴在淤泥之中,光线阴暗,四周和顶部满是拳头粗的钢条,不断的滴着水,发出“哒哒”声,这是一个什么地方?自己头疼欲裂,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但他能够判断出这是一个监牢,而且除了自己还有另外两个人。 “你醒了?”一声浑厚粗犷的声音响起。 “呃,”马伟良干燥的喉咙发出嘶哑的一声回应,紧接着又一阵咳嗽,眼中出现了一个穿着粗布蓝衣的魁梧老者,眼睛瞪得像牛一样大,一双满是老茧的手递来一碗水。马伟良有些费力的伸手接下来喝了一口,感到一股清凉沁心润肺,大口大口的将整碗喝得一滴不剩。这一碗水如同洒向沙漠一般,虽然一阵清凉舒爽,但杯水车薪,对于水的渴望让他一骨碌坐了起来。 地上放着许多破旧的碗,接着从上面滴下的水,很多都已经接满了,却也没人挪动,外溢满地。马伟良两眼放光,一碗接一碗的抓起来便喝,又小心的把空碗放回原处。一连喝了十几碗,这才感觉舒服了一些,手刚放到面前的水碗上,发现碗的另一边也被两只小爪子抓着,上面满是白毛。 “吱吱,吱吱吱。”对面是只一尺高的大老鼠,浑身雪白,四条小细腿支撑着一个肥大的肚子,瞪着蓝黄两只鸳鸯眼,正发出了抗议的声音。它身后种着几株长得晶莹剔透的水晶兰。 人,魂主记忆,魄主能力,马伟良只剩下了掌管语言的一魄,依然可以听懂它说的话。那只白毛大老鼠说的便是,它就是鼠王,没有人可以侵犯它的领地。鼠王?马伟良隐约感觉好像在哪里听到过,但是现在却完全记不起来了。马伟良并未想放手,可是手却毫无力气,那大老鼠用力一抢,自己竟然抓不住破碗,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鼠王抢了过去。那白毛鼠王带着一副胜利的姿态盘膝坐下,端起那碗水小口的喝起来,又用手指了指地上吱吱的说道:“这是边界线。” 马伟良低头看去,地上果然有一条模糊的线,圈起来的就是它的地盘。马伟良颇有些无奈的回头看了看另外两个人,牛眼老者哈哈笑着,说道:“点火伯,你看到没,新来的这小伙也让那个老白毛给打败了。”另外一个叫点火伯的老者却依旧紧闭双眼,表情冰冷,只是哼了一声,马伟良很是纳闷,这里并不冷,甚至还有些闷热,怎么这个人头发和眉毛上都沾着霜。 “敢问两位前辈是,这里是什么地方?”马伟良拱手问道。 “我是长春涧的牛一蒡,他是恒夏泽的点火伯。”牛眼老者笑道,“你都被抓来了,竟然还不知道?这里自然是鼠庄的监牢了。” “鼠庄?”马伟良努力思索着,仍然想不出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一个劲的摇头。 牛一蒡问道:“你失忆了?” “回前辈,以前的事也都能记起,唯独为何来的这斗兽山,确实想不起来了。”马伟良费力的说道,“而且我现在手上没有半分力气,竟然连一个碗都抓不住了,才让那鼠王抢了去。” “你是被鼠庄的庄主给夺魄了。”一直未开过口的点火伯说道,语气如同他的眉毛一样挂着冰霜。 “夺魄?”马伟良仔细思考着,师叔的确曾让自己去裴府偷一个什么噬魄鼎,可是自己偷到了么,想不起来了。 这时,鼠王蹦跳着跑了过来说道,“你听到我说我是鼠王了?你竟然能听懂鼠语?” “呃,是呀。”马伟良更为惊诧,“你能听懂我们说话?” “那有何难,不听懂敌人的语言,怎么偷他们粮食。”鼠王一下子开心得手舞足蹈起来,“呀,太好了,这么长时间可憋死我了。那两个没文化的家伙,听不懂我们高贵的鼠语不说,一个眼睛瞪的像牛一样吓人,另一个好像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一样,看着他我都冷。”鼠王说着,身体夸张的打了一个哆嗦,两个前爪抓着自己胸前的毛,仿佛在拉紧衣服一般。 牛一蒡看他们俩聊的火热,也觉得有趣,说道:“嚯,你竟然会说鼠语,看来你定是这鼠庄的人,只不过不知道因为什么被削了记忆能力,给关到这儿来了。” 由于失去了一段记忆,马伟良仿佛一个醉酒断片的人一样,有些懵懵的问道:“我是鼠庄的人?那为何还会被关到这儿来?” 白毛鼠王也一个劲的摇头,吱吱的说道:“我们原本只是安静的呆在这里,与世无争的,不也被他们给抓来,还要挟我的鼠子鼠孙给他们卖命。” 马伟良忽然想起来了自已的两个小鼠朋友:大灰和小白,但具体的事情却一点儿也想不起来了,用鼠语问道:“我本来也有两个小鼠朋友,一个叫大灰,那个好像……好像叫小白,也不知道它们跑哪儿去了。” “你竟然认识小白?”鼠王诧异的问道,“它是我的侍卫,它现在在哪儿?” “嗯,但我实在是想不起来了。”马伟良说着,不自觉的有些沮丧,他只记得有这么一个朋友,非常贴心的朋友,但一切距离他都那么遥远,只剩下模模糊糊的影子,他知道就在那里,但却看不清,也摸不到。 “哈哈,鼠庄那些赤县神州来的贼寇,什么事情做不出来!”牛一蒡不怒反笑,似乎还觉得这个孩子很可怜。 “前辈沦落此处,为何还如此乐观?”马伟良看着牛一蒡一直在笑,不免有些奇怪,很幼稚的问道。 “哈哈,”牛一蒡笑得更厉害了,“你未去过长春涧,自然不会懂得,那里是个结界,自从高人布置的那一刻起,涧中的一切便凝固了,四季都是春天,种子种到地里只会发芽成苗,但接着便会化为泥土。我只好不停的播种,可是永远也没有收获的时候,就只能吃种子发出的芽苗,日复一日,根本看不到有什么希望。好在涧中有一些永远长不大的鸟兽和孵不出的蛋,可以用来打打牙祭。这里虽然是吃牢饭,但总归不累吧。” “那你为什么不逃离那里呢?”马伟良吃惊的问道。 第九十三章 赤鱬之心 牛一蒡止住笑,一脸严肃的说道:“这是一种使命,你不会明白的。” “你身体里有赤鱬的气势在澎湃?莫非你吃了赤鱬之肝?”点火伯忽然也插嘴道。 “赤鱬之肝?那又是什么?”马伟良本来就因为遗失记忆反应慢,这仨人说的话让他脑袋“嗡嗡”直响。 点火伯冷冷的说道:“大概正是因为你吸收了赤鱬之肝,所以才会被关到这里的。” “你是说赤鱬之肝被他吸收了?”牛一蒡夸张的奔到马伟良身边,又抓又捏,嘴里一阵念叨,“肌肉还那么结实,看来真是吸收了,不错不错。” 鼠王也蹿到近前又闻又嗅,“吱吱”直叫。 牛一蒡口中啧啧有声,朗声说道:“斗兽山这些人费尽心机,没想到却白忙活一场。小子,你有大造化了!” “前辈,为何这么说?”马伟良一头雾水。 “魂主记忆,魄主能力,人只有七魄,你六魄都被收走了,自然连碗都端不起来,可也空出了地方。”牛一蒡说道,“赤鱬之肝蕴含上古神兽的威力,你虽然将它吸收,但若魄力都在,则只能慢慢转化,终你一生恐怕也无法完全吸收,现在正好有了空缺,它会填补充你缺失的六魄,你可以在转瞬之间就拥有别人半生的修为,这就是因祸得福呀。” 马伟良眼睛一亮,连忙抱拳道:“多谢前辈指点,不知这魄力要如何转化?” “老家伙,看来得咱们俩辛苦一下了。”牛一蒡看了点火伯一眼,悠悠的说道,“看来咱们也终于可以出去了。” 点火伯这才睁开眼睛盯着马伟良,目光如炬,过了许久才放松眼神,说道:“罢了,一切都是命数。” …… 斗州,七星铁林。 天色微暗,即墨予非走到村外一块空地上停了下来,巫马心和龙伊一也跟着停住脚步,两人都紧锁眉头。 巫马心是因为不知道他要干嘛,龙伊一是因为太知道他要干嘛。 面对即墨予非的威压,巫马心毫无反抗之力,跟见到水哥的情景相似,完全被一股强大的气场所控制,如同漩涡中的树叶,罡风中的蚂蚁,身不由己。 “伊一,你先回去!”即墨予非强势的说道,语气中不允许任何质疑。 龙伊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眼泪夺眶而出:“师父,求你不要伤害他,我一定会忘了他,安心为从革族开枝散叶。” 即墨予非并未答话,他的心也同样在滴血,不过很多事情由不得自己,支撑他们活着的,便是使命。 “伊一,不要这样,我没事的。”巫马心心中一阵温暖,微笑着将龙伊一扶了起来,说道,“你帮我一个忙,去桥洞村找我大师兄,让他去兵州找换命草,这个可以救他。” “我……”龙伊一抬起梨花带雨的眼睛,深情的望向巫马心。 “听话。”巫马心强忍住心中的不舍,故作严肃的说道,“我大师兄危在旦夕,拜托你了。” “可是……”龙伊一语无伦次,内心也乱成一团。 “你放心,巫马家的人没那么容易死!”巫马心说着,头颅高抬。龙伊一第一次感觉到他散发着从内而外的自信,她崇拜师父,知道师父的本领,但此刻却更加坚信巫马心不会那么容易死。 龙伊一用力的点点头转身离去,在她的心里,师父不再伟岸,巫马心也不再软弱。 “我知道伊一喜欢你,但是她注定是我的女人,这件事情上任何一个男人都无法忍让。只有你死了,她才能安心做我的妻子。”即墨予非冷冷的说罢,右手一抬,无数金光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仿佛将满天的星星都抓来一般。 无数金光编织成一张网,铺天盖地的朝巫马心袭来,根本无法躲避。 巫马心稳住心神,将中枢魄居于西方,使精魄盛而压制英魄,阳消阴长,一时竟让那网无法靠近。 此时已进入夏季,水囚金死,金元素之威大减,即墨予非又身为长辈,并未将巫马心放在眼里,只是随手一挥,即便如此,这招的威力也不是常人所能抵挡的。即墨予非见此心中一惊,有些不忍心痛下杀手。 经过空山的修炼,水哥的点拨,巫马心已变得十分沉稳,见金网已被抵住,连忙小心的操控魄力,调动火元素,以火克金,使之熔为流态,洒向地面。 即墨予非凝神注目,嘴唇翕动,地上的金水瞬间流动起来,犹如千万条金色的小蛇,昂首向巫马心游来,嘴上喷着毒气,如同冶炼金属的黑烟。 巫马心并不慌乱,依然操控着金元素,竟打灭这些金水的灵性,重新聚合成了一根棍子。棍子越来越粗,金光闪烁,与七星铁林不相上下。 “我果然小瞧了你。”即墨予非发现毒气伤不了他,莫非他身体中有獓狠之血?巫马家的人,自然能降服獓狠之血。獓狠这兽虽神,却入不了即墨予非的法眼,倒是操纵五行的本领更让他惊奇,冷冷开口道:“你这本事是何人所教?” 巫马心见他不再发功,深吸一口气,抱拳说道:“不敢隐瞒前辈,在下偶入空山结界,幸遇金骨仙前辈,是他所传授……” “胡说八道,金骨仙乃是我的师叔,早已仙逝多年,你当我是三岁孩童不成。”即墨予非打断他的话,大手一挥,那根金棍轰然倾倒,朝巫马心砸来,根本由不得他分辩。 巫马心再次调动魄力,苦苦支撑。即墨予非手上不断加力,巫马心已然大汗淋漓,金棍距离自己的面门越来越近。金棍产生的威压却让他无法抽身,一旦支撑不住,自己立刻会被砸成肉泥。 “嗷!”巫马心感觉一只巨兽在血液中奔腾,不断的呼喊,让他不由自主的叫出声来,一股力量拽着身体迅速向后一闪,硬是从金棍的的威压之下逃了出来。金棍一下砸在地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金棍的一头深深的砸进地里,棍身斜插着,尘土飞扬。 几百牛吼外的几栋房屋震得一阵摇晃,百姓们惶恐的跑出来,全都站在大街上不明所以。 “赤鱬?”即墨予非暗叹一声,没想到这个毛头小子竟然身怀如此多的本领,若非关系本族存亡,真是不忍心杀他。 但凡高手,皆有爱才之心,亦皆有不羁之道。 巫马心跪伏在地,他刚刚得到赤鱬之心,除了速度有所提升以外,还并不能完全控制体内的这股力量,刚刚恐怕也只是赤鱬自保之举,自己侥幸是它的宿主而已。 “看不出来你还有些本事,只不过可惜了这赤鱬之心呀。”即墨予非说着,右手向下猛的一落,那根金棍翘起的一头被无形的力量猛的压下,地上顿时被撬开一道裂缝,宽有丈余,深不见底。 巫马心飞身而起,却被当头一棒砸落深渊之内。即墨予非口中念动咒语,那金棍化为金水落入裂缝之中,凝固封堵,如同一道黄金制成的溪流。 天光大亮之时,周边的百姓才战战兢兢的来到近前观看。几个老者率先伏地跪拜,其余众人也连忙跪伏在地,口中念念有词:“昨夜金光从天而降,这是天神降下的金河呀。” 另一个村的几个老者同样跪着,但却并不服气:“昨夜大地震颤,金河分明从地底升腾上来,是地神的赏赐。” 两村老者愈吵愈烈,村民同样剑拔弩张,直到寒王手下的紫袍将黄赫到场才有所缓解。黄赫扬了扬手中的马鞭,驱散众人,命令符兵严加守护,私自采挖者一率处斩,两村村民这才悻悻而去。 …… 斗州,寒王府。 金生水抱拳说道:“启禀储王,寒王,抓来的人已全部审问过了,只是一些倒卖七星铁的商人,和买过七星铁兵器的武痴,唯一那把菜刀的主人,逃跑之时被寒王大人诛杀了。” 怒王心中有些嗔怪,这个寒王只图自己痛快,这些喽啰死活事小,找到血王才是重中之重。但毕竟自己还只是储王,眼下又是在人家的地盘,自然不好发作,只得微笑着吩咐道:“既然如此,那便赶紧放人,务必好生招呼,不准得罪,以免影响了十二弟的生意。” “是。”金生水恭敬的答道。 怒王又问道:“那些赊刀人可有再出现?” 金生水摇摇头,说道:“我已派符兵日夜巡逻,那些人却如同人间蒸发一般,一直没有再出现,属下怀疑那些人听到了什么风声,躲起来了。” “无妨,”怒王摆手道,“他们的任务还没有完成,迟早还会再出现的,吩咐下去,务必盯紧。” “遵命。” 人影晃动,常安走进殿来,束手而立,说道:“启禀储王,寒王,在下已去拜见过即墨族长,他说那个并不是他要找的人,每逢阴天他还会再来七星铁林。” “好!”怒王与寒王同时击掌叫好。 怒王的笑是发自内心的,他相信没有能藏住尾巴的狐狸,只要即墨族长肯出手相助,抓到他们只是迟早的事。寒王的笑则只停留在脸皮上,他并不喜欢那个自以为是的从革族长,更何况抓不抓血王与他无关,但影响的却是他的生意。 “常安,你即刻带人日夜在那里守着,随时迎候即墨族长。”怒王兴奋的吩咐道。 “是。”常安答应一声,正要转身,又被怒王叫住:“算了,我与你同去,这样才显得恭敬。” “六哥,那里风吹日晒,您还是在小弟的府内歇息吧。”寒王赶忙阻拦,“一个从革族的族长而已,何必劳您大驾,我多派些人手盯着便是。” 寒王心中暗暗叫苦,储王亲自迎接,陪或者不陪,岂不是让他陷入两难之境,即使他不担心怒王的怪罪,端王派给储王的那两个金甲圣兵也不是好惹的,怠慢储王可是大罪。 第九十四章 五行人种 怒王一意孤行的说道:“即墨族长并非等闲之人,岂可怠慢。” 寒王咬咬牙,说道:“如此,那小弟陪哥哥同去。” “十二弟,你公务繁忙,自当在府中坐阵,我带几个下人去足矣。”怒王自然明白他的想法,微笑着说道,“我知道你是真心心疼哥哥,但不可因私废公,有事我自会差人来唤你。” 寒王又假装执意了几次都被怒王拒绝,便顺水推舟不再勉强,吩咐下人扎好营房,多备酒肉干粮,并派了黄赫将军领一军符兵同行,随时听候调遣。 二人都很愉快,寒王乐得清闲,怒王省得麻烦。 怒王站在七星铁林,远远的望着地上的那条黄金裂缝,他自然想不到,传说中的巫马家后人正在里面,眼睛不停颤抖,努力想要睁开。 裂缝之中,暗无天日,巫马心夹在裂缝的最窄处,呼吸微弱,仅有的一丝稀薄空气来自于符兵最擅长的监守自盗。 他的意识,徜徉在上古的蛮荒时代。 …… 天地之初,一片混沌,大神盘古开天辟地,死后身为沃土,血为江海,眼为日月,嘘为风雨,吹为雷电,才有了这个世界。 世界之始,一片荒芜,遍地都是红色的焦土,翻滚着暗红色的尘埃,几乎看不到太阳,陆地四周被海水包裹挤压着,戈壁沙漠,湖泊沼泽,冰雪极寒充斥其间,高耸入云的树木在风中狂妄的舞动,各种巨型妖兽在大地上横行无忌,矮小的异兽只能靠疯狂的逃窜来延长自己的生命,怪异的花草不停的断掉自己的根,让风吹到新的地方再重新生根,以躲避妖兽的踩踏。 妖兽们是这个世界的统治者,这里只有一个规则:弱肉强食。 大神女娲降世,驱赶妖兽,铲除异草,这才让这个世界重见天日。天地之间有金、木、水、火、土五种元素,她用火元素创造出岩浆温泉灼热地心;用金元素创造出岩石生矿坚固地幔;用木元素创造出树木五谷装点荒山;用土元素创造出禽虫鸟兽活跃大地;用水元素创造出鱼龙龟蟹填充江海。她在地上铺满用这五种元素炼制的石头,共有白、青、黑、赤、黄五色,世界这才脱去荒芜的外衣,变得多彩起来。 清清的河水缓缓流淌,鱼儿欢快地畅游,垂柳伸展着细长的枝条,大片大片的树林碧绿芬芳,鸟儿在其中欢快地鸣叫着,大地布满了肥沃的田野,高山连绵起伏。虽然如此生机盎然,但并没有减少女娲的孤单,总感觉这片世界还不够完整,缺少一种像自己一样的智慧生物。她想,这么美丽的地方应该由一种生灵来掌握才对。 女娲摆弄着手上的五彩石,这些坚硬石头变得如同泥土一般柔软,她下意识的拿出一块蕴含木元素的青色石头,很快便捏好了一个人形,向石人吹一口气,这石人就变成一个会跑会跳会说会笑的活人。 石人身材高瘦,肩耸背直,坐立时不偏不倚,气度轩昂,仿佛刚刚睡醒一般,伸个懒腰,左顾右盼,身上的青色逐渐褪去,露出了皮肤本来的肉色,只有面上残留一丝微青。石人先木然的不知所措,接着便兴高采烈起来,跳跃欢呼,看哪里都新鲜。树上果实累累,他伸手一抓,树上的果实便拿到手中,开口大嚼起来,草根木皮,冻雀腐鼠,罔不甘之。吃饱喝足之后,石人躺在地上,信手拈来一片树叶放入口中,吹出几个音调,虽然单调重复,但也是这荒野中的天籁之音。 女娲满心欢喜,继续捏了起来,无数石人都从她的手上蹦跳下来朝四周漫步,眼中满是新奇。 石人躺了一会儿,猛然从地上跃起,表情一阵痛苦。 地上荆棘密布,毒虫遍野,如何能够安睡? 石人一骨碌爬了起来,搔头思索,恰巧看到了树上的鸟窝,顿时有了主意,连忙采摘树枝野草,将藤曼搓紧作为绳索,在树上建好了巢穴,这样便可高枕无忧了。石人又将粗大的木棍作为武器,上面绑好石头,一些小的野兽自然轻松应对,昼拾橡栗,夜栖木上,日复一日,好不快活。 猛然间,“嗷”的一声兽吼,一众石人不寒而栗! 石人们手持木棍,严阵以待,只见一只白额吊睛猛虎蹿出丛林,浑身黑黄相间的花纹,胸腹内侧带有几块白色毛斑,白嘴巴上长着长须,威武雄壮,四肢粗壮,爪尖刺出趾外,带有黑色环纹的粗长尾巴如同钢鞭一般微曲摇摆。 几个胆大的石人呼喝着扑了上去,结果却被猛虎接连扑倒,手上的木棍在这种庞然大物面前如同牙签一般。石人四散奔逃,一个跑得慢的石人被咬住头颈扯成两截,吞入口中大嚼起来,长须上满是红色的斑斑血迹。 “啊?” 女娲正在欣赏自己的作品,看到此处不禁拍案而起,手指上扬,一把气剑泛着青光,瞬间晃瞎了那老虎的眼睛,疼得它“嗷嗷”大叫逃回山林,一路跌跌撞撞,断枝残叶乱飞,最终撞上一棵粗壮的林树,动弹不得。 石人停下脚步,连声欢呼。 女娲的心中却更加沉重,虽然解了此时之危,但这些石人如此不堪一击,只是一只普通的野兽便让他们落荒而逃,更何况那些逃进深山大泽的上古妖兽,自己终究是要离开这里,不可能一直保护,他们如何在这恶劣的环境中生存? 木性人虽然处事平和,好生恶杀,公正无私,合群爱众,舍已成人,但也未免太过仁厚木纳,懦弱仁慈,面对穷山恶水,或许有些心力不足。 想到此处,女娲又捡起数块蕴含金元素的白色石头搓捏起来,一个个浑身雪白的石人从她的手掌一跃而下,灵捷轻佻。 金性人颧骨很高,唇薄齿利,身量不高但行动灵便,语声响亮,白色的身体渐渐的也恢复成同样的肉色,只有面上依然那么白净。他们身体坚硬,朝前面猛跑时脚下的石头被踩得粉碎,不小心摔了一跤,竟然将地上砸出一个大坑。金性人爬起来揉了揉头,并没有在意,却发现地上的石头碎渣质地坚硬,闪闪发光,便捡起来用双手猛搓,很快搓成了一根青铜棍,兴奋得大叫不已,不断的挥舞炫耀起来,遍地石人很便三三两两的打闹在一处,金属撞击声不绝于耳。 金性人一来,便俨然成了木性人的首领。金性人并不吝啬将武器分给他们使用,但木性人似乎并不擅长,总是容易弄伤自己。金性人哈哈大笑,将木棍削尖做成弓箭,赢得木性人一顿崇拜。 木性人与金性人的语言都只有一些简单的音节,“吱吱唔唔”的交流过后,金性人勃然大怒,“嗷嗷”大叫着冲进山林,木性人拿着弓箭紧随其后。木性人围在四周,不断拍打树木发出声音,张弓射箭,猛兽们惊得到处乱蹿,金性人趁机四面出击,手上刀棒起落,很快众人便拖出几头被打死的猛兽,看得女娲满心欢喜。 大家席地而坐,木性人采来瓜果,堆如小山,金性人切割皮肉,朵颐大嚼。但金性人自持功高,丝毫不顾及木性人的感受,分配明显不均,甚至有的金性人吃完了自己那份,还从木性人手里抢夺。木性人多有不满,但依旧隐忍不发,懦弱求全,虽然称不上公平,但也算和谐。 金性人虽然好善恶恶,刚直不阿,但也挟势恣横,薄恩寡义,看得女娲暗暗摇头,但真正让她再次拿起蕴含火元素的赤色石头的原因,是看到地上这些人茹毛饮血,很多人因吃了生肉无法消化而病死,活的人也都面黄肌瘦,羸弱不堪。 火性人天生性急,还未等女娲将脸型修整完善便急不可待的跃至地面,上尖下宽的面上微微泛红,脚步急快,说话急燥,几乎是高声尖叫一般,阻止了金性人对木性人的欺凌。火性人见到满地病怏怏的饥民,口中塞着渗血的生肉,夹杂羽毛,不免露出鄙视的神情,夸张的大笑。 木性人眉头紧皱,金性人咬牙切齿,火性人却全然不理,呼朋喝友,大踏步来到山林边上,手指拈动,振臂挥舞,无数火球激射而至,山火四起,野兽们无力逃出生天,哀号遍野。火性人抚掌大笑,载歌载舞,静待火灭,灰烬中无数烤熟的野兽,香气扑鼻,众人垂涎三尺,狼吞虎咽大快朵颐。 其他人吹捧不断,火性人越发洋洋得意,狂妄不已。女娲却不敢恭维,火性人虽然光明正大,抱打不平,但浮燥性急,癫狂谵语,冲动不思后果,见人不见已,知进不知退,若是放任不管,恐怕过不了多久整个世界都会被他们一把火烧个干净。 女娲皱了皱眉头,捡起蕴含水元素的黑色石头,按揉起来,顾不得精细造型,捏出众多身体肥胖,脸型漫圆,眉粗目大的石人。水性人柔弱无骨,依伏在她的手指上,过了很久才慢慢的爬下来,眼中如同一汪宁静的清水,淡泊明志,说话滞涩,语音慢而低。水性人除了面色微微发黑以外,天生耳膜处多还了一个孔洞,这样可以进江入海,自由行走。 火性人依然到处放火烧山,水性人则跟在身后慢慢的将火扑灭,这样既可以更快的用餐,又能够少毁坏一些山林,毕竟留得青山在,才能有柴烧。水性人还拿出一种白色的粉末洒在烤熟的野兽上,这是他们从海水中得到的,不仅让食物变得更加美味,而且让他们的身体也更加健康。 第九十五章 饶恕 四系人种配合得当,树屋更加坚固,武器更加精良,火种常年不熄,海盐愈加纯正,遇到小兽捕捉烤食,面对大兽躲避迅速,虽然偶有冲突,倒也生存无碍。 女娲静静的看着,不禁松了一口气,但仍有一丝隐忧,这些石人生活太过原始,饥即求食,饱即弃余,毕竟一年有四个季节,其余三季尚可过活,到了冬天白雪覆地,草木不生,野兽匿迹,届时将何以为继? 女娲叹了口气,拿起蕴含土元素的黄色石头,心中带着无限的寄托,手上捏动起来,当第一个石人落地之时,便有了不同。这个石人并没有像之前一样急于跑向远处,而是伏在女娲面前顶礼膜拜,将女娲的形象牢牢记在心中之后,才缓步走到远处,其他土性石人也同样如此。这些石人并不忙着采摘食物,也不忙着搭建住所,而是用土石茅草搭建出一个寺庙,用土堆出女娲的塑像,四壁雕刻她造人的画图,摆上香案火炉,祭祀一番。 土性人做好这一切,已经累得奄奄一息,几个还有力气的去采摘食物。得来的食物并没有马上吃,而是全都运回庙中呈供,虽然供品仍然落入他们的口中,但有这个心思已然难能可贵。 女娲诧异的看着他们做这一切,心中莫名的感动起来,手上毫不停歇,一个接一个的土性人跳跃而出,无一例外的都会膜拜祭祀一番。女娲甚是喜爱,所以做的土系人数量最多,比其他系人都要多出几十倍。 非但如此,女娲还借助祭祀之机加以施展法力,使他们日益开化,知道吸取日月精华之术,懂得吸取五行元素提升之法,灵性渐通。五行人种之中均有天资聪慧者,竟然修炼成为大神般的强者,即使深山偶尔跑出一两只上古妖兽,也被各性人种中的强者合力击杀。 土性人面色微黄,背隆腰厚,天庭饱满,坐立沉稳,兼容并蓄,博闻强识,能言善辩,人数众多,他们的到来打破了世界的平静。他们头脑最为聪慧,总能想到其他人种无法想到的东西。 他们能分清果实与种子,将种子种到地里,这样秋天便可以收获果实,而不用辛辛苦苦再去山中采摘;他们在地面上建出坚固的房屋,不必再费力爬树,屋子里面还挖有地窖,吃不完的果实蔬菜可以储存起来过冬食用;他们挖好陷阱,让捕捉野兽更加容易,有些小兽还被驯化饲养,待动物冬眠以后仍然有鲜肉可吃;他们创造衣服,种桑养蚕,不再包裹树叶兽皮;他们创造出了器具,盆罐釜鼎,用以存放蒸煮食物;他们创造出了语言和文字,大家可以更好的沟通交流,而不再用结绳与绘画记事;他们创造出了音乐,磬钟管笙,八音迭奏,以及琴棋书画,充实内心;他们创造出了规则与约定,让所有人都认可了原本并无价值的贝币作为货币,不再以物易物,而且有了积蓄的概念;他们创造出了等级与分工,各司其职,合作效率数以倍增;他们创造出了神,创造出了祭祀,创造出了传说,创造出了故事,创造出了信仰,让人们不再迷茫。 这一切远远超出了女娲的期待,让她看得目瞪口呆,她越发觉得土性人才能真正主宰这个世界,对其他四个人种反倒越来越看不上。 不同于土性人的低调内敛,木性人愈发隐忍退缩,金性人愈发恣睢骄横,火性人愈发狂躁暴戾,水性人愈发憨痴妖异,女娲大神终于忍无可忍,决心要灭掉其他四种。 祭祀神庙,神旨递达。 木性人惊慌失措,连忙遁入深山,躲藏在巨树之间;金性人不堪欺辱,祭起青铜黑铁,严阵以待;火性人恼羞成怒,燃起烈焰,怒指苍穹;水性人潜入海底,搅起鬼魅的漩涡;唯有土性人心中暗喜,跪伏祭拜,祈祷上苍。 女娲神情震怒,天空乌云密布,惊雷滚滚,紫色的闪电从天而降,耀眼的电光把天空和大地照得通亮,转瞬间,天昏地暗,大地剧烈颤抖,重新回到了黑暗之中。女娲玉臂高举,正欲落下,却被人一把抓住,竟是伏羲。伏羲感应到了她的心念,及时降落人间,在身后轻轻扶住她的肩臂,巨手一挥,雷消电止,乌云散尽,天空重回清明,大地回归平静。 伏羲出言制止道:“大千世界,存在即有道理,既然已经存在了,何必还要再灭呢?再者,土性人太过聪颖,虽然表面上毕恭毕敬,但其实虚伪妄言,奸诈狡猾,他们虽然让整个世界秩序井然,但也会让人心不古,唯利是图,若是任由其以展,不加限制,恐怕也未必会是你想要的结果。五行人种相生相克,自成一体,木性人软弱可欺,自有金性人敲打提醒;金性人薄恩寡义,自有火性人抱打不平;火性人冲动暴躁,自有水性人温润涤滞;水性人愚鲁迟钝,自有土性人兼收容化;土性人圆滑奸狡,自有木性人公正无私。各有渊源,不必担心。” 女娲仔细想来,伏羲所言也不无道理,渐渐平息了怒火。 伏羲继续说道:“五行人种虽大体性格相似,但也各有不同,气质之清浊,随时变易。木处东方,有甲乙之分,甲木为阳,乙木为阴,性中多一分阴木,便多一分懦弱,多一分偏激,性中多一分阳木,则多一分公正,多一分忠厚;金处西方,有庚辛之分,辛金为阴,庚金为阳,性中多一分阴金,便多一分狂妄,多一分残忍,性中多一分阳金,则多一分义气,多一分责任;火处南方,有丙丁之分,丁火为阴,丙火为阳,性中多一分阴火,便多一分冲动,多一分急燥,性中多一分阳火,则多一分光明,多一分克已;水处北方,有壬癸之分,癸水为阴,壬水为阳,性中多一分阴水,便多一分迂缓,多一分妖冶,性中多一分阳水,则多一分柔和,多一分涵养;土处中央,有成戊己之分,己土为阴,戊土为阳,性中有一分阴土,便多一分奸诈,多一分阴险,性中多一分阳土,则多一分度量,多一分笃诚。五性人种之中各有良恶,任由他们自己发展去吧,倘有不可救药之日,我们再来收拾不迟。” “嗯。”女娲点头应允,但仍然有些不放心,便于五彩石各取下一块,混合一起,做成一个五行俱备的石人,瞳孔散发着淡淡的蓝色光芒。她小心的将石人放在地上,开口说道:“从今日起,你的名字便叫做巫马墨渊,五行人种和衷共济便是你们巫马家的使命,将流淌在所有子孙的血液里。” “是。”巫马墨渊毕恭毕敬的答道。 女娲点点头,与伏羲一同飞升而去。巫马墨渊转身混入人群之中。 水曰润下,火曰炎上,木曰曲直,金曰从革,土爰稼穑,由此便有了五族。五族天生性格迥异,润下作咸,炎上作苦,曲直作酸,从革作辛,稼穑作甘。随着开化,五行人种自身的弊病也愈发明显,水性人有迷惑妖冶之心,火性人有愤怒毁灭之迹,木性人有懦弱隐忍之风,金性人有征伐暴戾之气,土性人貌似忠厚老实,勤恳善良,实则奸如鬼蜮,行若狐鼠。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不同人种分别聚居,便有了部落。木性人的部落称曲直族,金性人的部落称从革族,火性人的部落称炎上族,水性人的部落称润下族,土性人的部落称稼穑族。 每个部落都竭力吸收符合自身的五行元素,潜心修炼,各俱神通。从革族天生钢筋铁骨,能够随意操纵金属,所造兵器最为锋利;曲直族具有生长之力,可断肢再生,又能够操纵树木枝蔓,种的五谷也最为香甜;润下族可在水中自由往来,在海底呼吸行走,提炼的海盐最为纯净,使人的身体强健有力;炎上族能够随意取火,照明取暖,拓荒驱兽,让世间充满炊烟与珍馐美味;稼穑族非但操纵土石的本领愈加强大,可以土中遁形,房屋鳞次栉比,博采众长,造出车撵谷畜,更是融会古今,创造出了占卜之术。与稼穑族相比,其他各族显得原始简陋,难望其项背。 …… 巫马心看着眼前重演的这些历史,仿佛与自己无关,他只是一个看客。 起初人们恬然无思,活然无虑,各族和睦相处,互通有无,倒也相安无事,后来起了纷争,摩擦不断,最终爆发战争,战事连绵不绝。稼穑族势大,其他各族屡屡战败,遭受驱逐,稼穑族也因此变得更加肆无忌惮,丝毫不懂得敬畏。上善若水,因异生恶!弱小的势力只有凝聚起来才能够强大,其他四族因此结盟,无论哪个族的人做首领都难免偏袒,很难消除其他族的疑虑,而巫马家身俱五行血统,因此成了各族首领,便是巫马平川。 与其他四族命运相同的,还有被女娲驱逐的上古神兽,他们冷冷的看着这个世界,毫无快乐可言,唯一可以让自己放声咆哮的只有征服。所有生命似乎都是上天冥渡流放到这里的罪人,以最原始最血腥的方式努力生存着,而女娲创造出的那些远瞻星空近观蒹葭的人类,更是这个舞台上最可笑的小丑。 巫马心感觉自己不再是远远的看着,而是越来越清晰,他仿佛知道了自己是谁。 …… 第九十六章 巫马家训 他已经征服了整个海洋,成为当之无愧的海底之王,只要他舔下舌头,那些海底的庞然大物都会乖乖的自己送到口边,连逃跑的勇气都没有,哪怕是称霸一方的巨型鱿鱼或是吞噬鳗也一般无二。他不再满足困居海底,他要征服更大的地方,在陆地兴起滔天洪水,封冻万里冰川,他让陆地越来越小,征服的快感让他无比舒服,自己已经成了整个世界的霸主。在封冻的冰面上,他第一次看到自己的样子,狰狞的面目并不能影响自己英俊的面庞,颈部伸出无数长短触手垂向地面,身上布满湛蓝色的尖利鳞片,在太阳下发出着耀眼的光,高耸的背鳍如同长剑一般尖利,宽大的鱼尾拍动一下,大地都会颤抖。 此时,他就站在巫马平川的右边。 无数金光将自己笼罩,身披金鳞的应龙挥动着巨翅从天而降,龙尾划地为江挡住了自己的去路。他岂肯罢休,嘶吼着与应龙战在一处,这一战便有三天三夜,斗得日月无光,电闪雷鸣,风雨不止。一根闪耀着金光的定海神针从天而降,一下刺穿了他的大脑,他咆哮着坠落海底,趴在了自己的宫殿上。他眼睁睁的看着应龙用利爪撕开自己的胸膛,将心、肝、脾、肾全都扯了下来,随着撕心裂肺的一阵剧痛,自己的身体也化为了石像。 “啊”这一阵剧痛也让巫马心回到现实,周围依旧漆黑一片,身体依然是自己的身体,如同碎裂一般疼痛。 一个仿佛遥远到上古的声音说道:“你是我见过的最弱的巫马家人。” 巫马心想要睁开眼睛,却弱得连眼皮都控制不了,身体更是丝毫动弹不得,只得费力的问道:“你是谁?” “你真是蠢笨的可以。”那个声音震得他耳朵生疼,“你筋脉皆断,七魄俱损,还被封在此处,恐怕熬不了多久。唉,早知如此,还不如选那个赤县神州的土狗。” “你是赤鱬?”巫马心这才明白,自己并未回到上古,而是感应到了赤鱬注入给自己的记忆,在上古世界,他就是赤鱬。心主神志,只要心在,那么赤鱬就在,形体只是一个摆设罢了。 那声音先是一阵沉默,而后叹口气道:“还不算弱智。” 赤鱬之心与巫马心心意相通,自然知道他的一切,只是不太明白,巫马家世代单传,为何他会成为一颗弃子,出生时流落于村野之间,成年后又困于山谷之内,以致于根本不像巫马家的人。 反正睁不开眼睛,索性不睁了,随它去吧,自己漫游在上古的世界,与神迹交流岂不是更好。 巫马心在固冬域取得赤鱬之心时,心中只是想着要救汪自清,并没有想到这个心脏会有什么神奇之处,即使是发现自己速度变快,也没有多想。直到在昏迷之中感受到上古的神迹,他才恍然大悟似的暗自窃喜。他终于知道了巫马家的使命,心中一阵兴奋,牵扯着身体又是一阵疼痛。 自己是为了打赌,子宋一堆龙肯定不是,他一定知道什么。 恍惚中,巫马心又回到了上古世界。 他感觉无比冰冷,整个人如同在冰窖中一般,眼前所看到的全是冰雪,这是一个山峪,他很熟悉。 啊,固冬峪! 而他,就是被冰封的赤鱬之心! 两个老者在他面前,并肩而立。一个穿着残破的棉袄,佝偻着身体,满脸皱纹,两只小眼睛眯缝着,正是卖炭翁叶张宇。另一个站得笔直,皮肤如同青铜一般的颜色,瞳孔泛着蓝光,这个人巫马心也见过,正是他祖父巫马平川。从个头上看两人应该相差无比,但站在一起却显得巫马平川高出一大截。 “统领。”叶张宇声音有些嘶哑,费力的说道,“土狗阴险,不惜牺牲百姓来陷我们于不义,各族族长终究不够卑鄙,还是着了那子宋志的道。” “终究是我们不对,也不怪得旁人。”巫马平川满眼深邃,如同浩瀚的夜空,让人无法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土狗内部存在着众多的部落,相互之间意见各有差异,彼此同样争战不休,最后治水有功的禹成了帝,治理水患,凿挖水井,垦荒种稻,同时划分九州,东南曰神州,正南曰迎州,西南曰戎州,正西曰拾州,中内曰冀州,西北曰柱州,正北曰玄州,东北曰咸州,正东曰阳州,各置一鼎镇守地灵。做完这一切,禹便和你一样不问世事,归隐于昆仑之墟,禅位于伯益。伯益为人谦让温和,小心谨慎,非王者之材,实权落到了历正子宋志手中。历正是权位最重的官职,主管制定历法,下属司分、司至、司启、司闭、司燧五官,因此一直是子宋志在实际掌管着赤县神州。” “子宋志?” “没错。”叶张宇怒拳紧握,“就是子宋志这个阳奉阴违阴险毒辣的小人!” 子宋志?冰中的巫马心也是一愣,莫非他和子宋一堆龙有什么关系? 叶张宇说道:“子宋志表面上承诺五族和平共处,却在禹王隐居后带领土狗疯狂反扑。他提出只有纯净的土性人最为高尚,其他人种或是杂交人种都必须被处死,于是趁着各族元气未复之机又起刀兵,逆天之举进展必然不顺,后来嵬名穹昊独自去找他,两个密谈一夜,没有知道他们签订了什么契约。但第二天开始,土人大军的态度便由战争与屠杀变成了驱赶,将其他四族都赶往戎州的一角,紧接着竟举全州力,硬生生的将这里挖断,形成了与赤县神州隔海相望的端国。嵬名穹昊如愿成为端王,便开始按照子宋立志给他的图形开始划分区域,直到多年之后,他才偶然得知这是道家的六甲秘祝,但具体有何作用,他也不得而知。而那从天而降的斗兽山,仿佛定海神针一般将端国钉死在海中,不能移动。” “嵬名穹昊不是那种卖友求荣的人,里面一定有隐情。”巫马平川摇摇头,他太了解这个人,但猜不到当时发生了什么。 纯净人种?巫马心不由得恨意翻涌,子宋志未免太过可恶,竟有如此变态的思想洁癖,人生而平等,岂可因为人种相非而屠戮。他似乎明白了,每月从赤县神州运来的犯人,恐怕就是新抓捕的其他人种,或是与土性人与其他性人结合的杂交人种。 “唉。”叶张宇长叹一声,“经此一役,从革族几乎被灭,即墨予非失踪;润下族遁入海底,申屠昱珩同样下落不明;炎上族越过原始森林定居,族长冷火心中憋闷,一病不起。子宋志最忌惮的是曲直首领漆雕烛,解决了其他三族之后,才将目光放到曲直族身上。子宋志答应不会伤害曲直族人,甚至不会破坏一草一木,条件是漆雕烛自愿进入囚牢,外界都传说漆雕烛就关在从天而降的斗兽山中。” “木克土,封印了木系首领,便没有人再是土狗的对手了。” “稼穑族高手如云,何需惧一个漆雕烛?” “若两人比武,自然是力强者胜,不受五行生克所制,但若是两军交战,那便难违五行之规了。” “的确如此。” 巫马平川点点头,平静的问道:“禹王没管?” “没管。”叶张宇说道,“非但没管,似乎有默许之嫌。” 巫马平川眼中却波澜不惊,一副已经看淡一切的样子。 “巫马兄?”叶张宇有些吃惊于他的淡定。 “自从女娲娘娘创造出巫马家,始祖巫马墨渊便留有家训:‘秉于有生之初醒,困于世俗之墨绳。不可不惜不苟惜,不可不空不妄空。丧身涉险为万众,泯躯济国为苍生。肩担道义无强弱,胸怀天下平五行’。我生于草莽,长于蛮荒,只知以暴制暴,惹下今日祸端,故此才隐没山林,不想再抛头露面。”巫马平川淡然说道,“既然禹王坐视不理,那么我不如成人之美,余下之事,便由我的儿孙去做吧。” “他们在何处?” “当年我将儿子送至端国王城,让他学习朝堂政事,对于五族之事,或有另一番感悟。而我的孙儿则放入百姓之间,让他感悟人间疾苦,或许能够独辟蹊径。” “巫马兄有心了。” “家族使命不可违。只希望他们能够不辜负我的一番苦心,拔掉斗兽山这颗钉子,实现五行人种和睦共处才是。” “巫马兄不准备出手相帮么?” 巫马平川摇摇头:“帮与不帮一切皆有命数,看他们自己的造化吧。” 叶张宇深吸一口气,说道:“日后若我们见到巫马家人,定然照拂一二。” “无妨,随意就好。”巫马平川说罢,眼睛看向冰封中的赤鱬之心,眉头微微的皱了起来,巫马心望向巫马平川凌厉的目光,不由自主的打了一个冷颤,整个人猛然转醒。 他呼喊几次,那个遥远的声音却再也没有出现。他睁开了眼睛,身上也没有了疼痛,看来在他昏迷之时,已经吸收了赤鱬之心,魄力筋脉都得以修复,自己神游的过程,恐怕便是与赤鱬之心融合的过程。 四周一片漆黑,依然看不到东西,巫马心尝试从稀薄的空气中凝聚出火元素,希望可以点起一丝光亮,好让自己看清身处何处。他刚刚操纵魄力,便发出“砰”的一声巨响,空气中凝聚出一个熊熊燃烧的大火球,将裂缝照如白昼。巫马心惊得合不拢嘴,以前自己顶多可以唤出一些火星点燃木棍,没想到吸收了赤鱬之心后,力量变得如此强大。 不愧是上古神兽,果然霸道! 巫马心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巨大的裂缝之中,距离顶端足有几丈高,裂缝顶端被黄金浇筑,形成一块金板将自己封闭在此,金板被符兵盗挖,露出些许缝隙,是这里与外界唯一的通路。 第九十七章 奢比 地面看守的符兵被下面突然发出的巨响吓了一跳,连忙透过金板上的缝隙向下看,却只看到一个大火球在空中漂浮,火光熊熊,被吓得魂飞魄散,几个负责联络的符兵连忙蹦上马背,惊慌失措的跑回去通报。 巫马心聚神凝视,鬼才之眼使他可以清晰的看到缝隙之上的无数双惊恐的眼睛,透过他们的瞳孔,更可以看到他们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是被吓傻了。 巫马心回忆着巫马平川的话,自己的生身父亲竟在王城之内,而巫启只是为了历练自己而选中的父亲。待解救了汪自清,他要去王城找他的父亲。这个与亲疏无关,他只是知道了自己的使命,要去完成它,或许他能够给他一些建议,就向一个晚辈向长辈请教一样。在他的心里,只有一个父亲,他叫巫启,二十年前已经死了。 要去王城,或许有一个人可以帮忙,他下意识的摸了摸怀里小心收着的那根坚硬头发,心头不免一惊,头发竟然不见了。他并不怕嵬名粉粉怪罪自己,而是怕因此给她带来危险,毕竟这个头发的神奇,他是见识过的。 必须马上出去! 巫马心现在的能力,完全可以将这块金板溶为金水,自己借机逃出裂缝,不过他转念一想,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毕竟自己是被从革族长拍落此地,如果他知道自己还活着,恐怕还会平添很多麻烦。尽管自己吸收了赤鱬之心,能力的提升让人震惊,但毕竟即墨予非是与巫马平川同辈的大神,能力岂是自己可以推测的,之前一战,若非他的不屑,若非自己的姓氏,恐怕自己早已魂飞魄散,根本没有机会掉落在这里苟延残喘。 地下有土,不知道自己能否用一下稼穑族的土遁之术。 土壤并非铁板一块,中间多有空隙,上层因常年被雨水浸泡导致空隙减少,因而显得紧密,但下面雨水不及之处仍然十分疏松,对于五行高手,里面的空气足够支撑一段时间的呼吸,这便是土遁之术的秘诀所在。 巫马心调动魄力,操纵土元素,硬是在地下开辟出一条道路来,土石挪移,毫无憋闷之感,不断飞速狂奔,体力也依然充沛,他在头脑中推测,似乎已经进入了兵州地界。 五行之力,果然嚣张。 巫马心正在疾速遁行,忽然感觉前面的泥土变得越来越疏松湿粘,与之前的土质完全不同,不禁提高警惕,放慢了脚步。果然,前面的土自己开始掉落,冒出灰白色的烟雾,一阵百合花香扑鼻而来,巫马心连忙屏气慑息,在地下深处有如此诡异的雾瘴香气,恐怕不是善类。巫马心虽然有鬼才之眼,但里面太过漆黑,依然无法通过这个小窟窿看到里面是什么怪物。 突然,一条如同碗口粗的白色肉-棍从里面飞了出来,直扑巫马心面门,白如凝脂,头部略尖,布满银色环状斑纹,皮上分泌着透明的粘液,所过之处的土壤被浸湿,它却不会粘到半点。 莫非是什么妖物的触手? 巫马心向后疾退,身后的土石朝前面抛洒,阻挡在自己与那怪物中间,同时也让他更能看得更清楚。这个肉-棍并非触手,而是一条大虫,足有一丈多长,盘曲在泥土中。此虫呈管状,两头尖细,中间略粗,身体分成几百个体节,之前看到的银色斑纹便是体节纹,除前两节外,其他各节均长有钢毛,如同刷子一般,在第十一节以后每节都带有背孔,以此来分辨前胸和后背。此虫通体雪白,皮肤是半透明的,裸露的体表裹着一层粘液,隐约可以看到里面像是套了另外一层管子,靠的前面的一侧开了一个孔洞,想必便是它的嘴,口中一圈尖牙无比锋利,这也是头和尾的唯一区别。 竟然是一条蚯蚓!蚯蚓又称土龙,虽然其貌不扬,却是土中真正的王者。 巫马心大吃一惊,小时候他们兄弟几人常常捉蚯蚓来钓鱼,倒也十分熟悉,但体型如此巨大的还从未见过。无论土地还是海洋,深处都存在巨怪,人们极少能见到罢了。一般蚯蚓都是深棕、淡红或者紫色,之前娄一鸣曾经捉到一条绿色的蚯蚓,已经让大家吃惊了好几天,眼前这条皮色如此雪白的蚯蚓更是闻所未闻。 莫非是蚯蚓之王? 蚯蚓王一击不中,浑身一抖,散发出白色荧光,想必是有些发怒了。它的头部一扭,指向巫马心,口中喷出一股透明的唾液,散发着百合花香。巫马心连忙向旁边一闪,躲过粘液,那股粘液碰上土石,冒出灰白色的烟,石头瞬间化为泥水,土中硕大的白蚁和马陆直接灰飞烟灭。 好恐怖的唾液! 蚯蚓王盘转着身体,不断的向巫马心靠近,口中粘液不断喷出,土石融化,发出“滋滋”的声音。 巫马心操纵魄力,试图逃离蚯蚓王,他吸收赤鱬之心,控土之力已强横无比。即便如此,依然比不过这常年生活在土中的蚯蚓妖王,周围全被它的唾液腐化,几乎避无可避。正在此时,这个怪虫忽然颤抖起来,将头一转,朝另一侧的泥土中钻去,根本不再理睬巫马心。 巫马心心中一紧,如果它是在逃跑,那么只有一种可能:来了更为恐怖的东西! 巫马心刚要转头,却感觉背后土石翻动,铺天盖地,一股恶臭随之而来,夹杂着血腥气味。 巫马心头皮一阵发麻,看来自己还是太过轻妄,地下并非自己擅长之处,竟然一再贪心不肯回到地面,自己全力操控土元素才能不至于憋死在这土里,根本无力再顾其他,眼下别说反击,就连逃跑都余力不足,甚至连回头看一眼自己被什么妖物所杀都成了奢望。 这就是命!算了。 正在此时,一只大手伸到土中,一把抓起巫马心,将他扯出地面,土中的碎石磨得脸颊生疼,身下土石翻滚,想必是那妖物看到美食被夺而大发雷霆。 什么人救了自己? 不对!没有人知道我在这地下才对,况且,我现在在哪儿? 巫马心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恨不得把口腔中的土腥味都呼出去,尽管在地下依然可以呼吸,但毕竟只是土壤缝隙渗透进来的一丝空气,远没有地面上这般畅快淋漓。 巫马心稳住心神,这才发现自己面前站着一个穿着黑袍的人,散发着一股熟悉的气息。 夜殇!巫马心瞬间反应过来,没想到竟然是他救了自己,恐怕现在已经不能用“救”这个字了,而是用“抓”更合适。 “赤鱬,别来无恙呀。”夜殇一开口,语气尖细,与之前在迷宫山所听到的判若两人。 巫马心盯着他的眼睛,夜殇眼神空洞涣散,他知道夜叉军号称皆为死人,但并非真正的死,只不过是隐藏了名头身份罢了,可如今看夜殇的眼神,却真的和死人一般无二。 “夜殇。”巫马心叫道,“我不去找你,你反倒来找我,看来是时候让你偿还血债了。” “血债?哦,你说那个呀。”夜殇毫不在意的讥笑道,“就凭你?就凭你体内的赤鱬之心?” “你到底是谁?”巫马心越发奇怪起来,眼前这个人既不像鬼王,也不像夜殇,而是另外一个陌生人。 “我是谁有那么重要么?”夜殇嘿嘿一笑,说道,“你不认识我,可是你体内的赤鱬之心可对我熟悉得很呀。” 巫马心一愣,赤鱬之心已经被自己完全吸收,自然无法跳出来回答这个问题,他望着夜殇的冷笑,似乎想到了主意,既然自己吸收了赤鱬之心,而心主神志,那么自己岂不就是赤鱬?人之三魂七魄,天魂存储先天与前世记忆,恐怕赤鱬应该便在天魂之中。 如何打开天魂? 不需要!天魂同样只是一种记忆,只要你不去努力遗忘,那么它就不会消失! 他既然这么说,那么肯定便是熟悉的人,可现在他寄居于夜殇体内,声音相貌皆已改变,只能根据一丝气息来寻找了。巫马心屏气凝神,在大脑中努力搜寻。 啊!他竟然是上古魔神奢比! …… 洪荒之初,世间多生魔神妖兽。在历史的定义中,奢比是魔神,蚩尤是魔神,银灵子同样的是魔神,而在他们的眼中,自己才是正神,黄帝是魔神,应龙是魔神。神本无性,只是看你活在谁写的历史中而已。 神之间的战争并不比人类的高级,或为自己的利益,或为自己的脾气,战争没有对错,只有输赢,赢的人最大的权力,便是可以按他的想法书写历史。 奢比同样是一场战争的输者,只留下一具尸体,耳朵上挂着的两条死掉的青蛇。但凡是神,便有信徒,便有神庙,气具成形,形散成气,奢比虽死,其气不灭,在世间游荡,有庙便有了归宿,有了重生的可能。奢比庙,鬼王忏悔了二十年的地方。 赤鱬与奢比是老相识,早在上古之时便打过交道,非敌非友,一魔一兽,谈不上有什么交情。奢比身死,赤鱬毫无感觉,没有开心,也没有掉一滴眼泪。 “原来是上古魔神奢比,怪不得有这般手段。”巫马心淡淡的说道。 “鬼王身死成夜殇,夜殇魂亡成奢比,外形只是躯壳罢了。” 巫马心惊异的问道:“你杀死夜殇?” “确切的说,是你杀死的他。”夜殇说道,“在迷宫山,你将他打落入水,那水中满是獓狠之血,正是他的克星,我感念当初对我祭祀的虔诚,这才挽救了他,不至于魂飞魄散。” 巫马心冷笑一声:“恐怕是你趁人之危,霸占他的身体吧?” “难怪夜殇想杀你,现在我也想杀你了!”夜殇忽然脸色一变,大喝一声,身形一晃已来到巫马心近前,仅是一丝残魂便有如此力量,看来上古魔神不能小觑。 第九十八章 变身 巫马心脱离地下,不必费力控土,自然轻松许多,夜殇虽快,却逃不过他的鬼才之眼,将中枢魄居中,精魄与英魄均势,呈太极之象,一道土墙拔地而起,自己则借力向后退了一大步。夜殇将土墙撞得粉碎,却也减缓了速度。 自从没了银针,巫马心反倒少了束缚,视野更加宽阔,招数随心所欲,武器信手拈来。 “嚯。”夜殇冷笑一声,两条青蛇从袖中飞出,犹如两把利剑刺向巫马心的面门,巫马心身形移动,转身闪开,心中不免多了一丝轻视,上古魔神奢比虽然厉害,但眼前只是寄居在夜殇身体里的一丝残魂,恐怕威力不足,只有这么点小伎俩而已。 两条青蛇落地之后,伏身不起,尾巴一下接一下的拍打地面。巫马心拈来几片树叶朝两条青蛇射去,那蛇却并不躲避,尾巴仍然有规律的拍打着。树叶与蛇皮相碰,发出巨大的响声,砰然坠地,青蛇毫发无损。 巫马心吃了一惊,他如今已融合赤鱬之力,虽然打出的是用木力操控的树叶,却比飞刀更尖利,连石头都能击碎,莫非这两条蛇是铜筋铁骨不成。 随着两条蛇尾的拍打,地上出现了数条手指粗裂缝,遍布四周,如同蜘蛛网一般,巫马心站在网的正中,不知着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裂缝烟尘滚滚,似乎有东西急切的向外面钻,随着烟尘越来越大,五毒毒虫从各处钻了出来,霎那之间布满地面,看得人头皮发麻,不寒而栗。 蜈蚣、毒蛇、蝎子、壁虎和蟾蜍合称五毒,于五毒月开始孽生,九毒日吸取日月精华,变得强壮无比,毒性愈来愈大,到八月十五中秋拜月节达到最盛,之后毒性日微,直至落雪之时蛰伏。 巫马心从小生活在山中,自然对毒虫如数家珍。各色毒蛇首当其冲,狡黠的吐着信子,或直线行走,或弯蜒曲折前进,眼睛里透出微微的凉光,死死的盯住猎物,蜷缩的身子像一张拉紧的弓,张开两颗青白獠牙,牙尖滴着透明的毒液,黄黑相见的金环蛇,白黑相见的银环蛇,扁颈昂首眼镜王蛇,土黄色的原矛头蝮和尖吻蝮,翠绿的白唇竹叶青,深褐色的白眉蝮和圆斑蝰,均是毒性极强,缓慢的在地上游动;蜈蚣有红头、青头、黑头三种,红头的背部呈红黑色,腹部现淡红色,足为淡橘红色或黄色,青头的背部和足部呈蓝色,腹部淡蓝色,体型小,虽然长度只有红头蜈蚣的二分之一,但毒性极强,不容小觑。壁虎皮肤褶襞,密布腺毛,大多是满身疣的那种,无蹼壁虎和蹼趾壁虎夹杂其中,也不在少数;蝎子也有多种,但外形大多相似,背壳上密布颗粒状突起,举着两个大钳子,尾巴上的毒针高高扬起,霸气十足,但速度却也更慢;硕大的蟾蜍慢慢的被落在最后,墨绿色的表皮带着几条黑色的条纹,闪的幽幽的光泽,惨黑的眼睛乌溜溜地转着,冒出死神一般的碧光,脖子下面不停鼓动,一副后场压阵的大将之风。 不但五毒俱全,而且都是毒性最强的种类,看来夜殇真是很下血本。 獓狠之血与赤鱬之肝都是毒物的克星,最大区别在于,獓狠之血只能祛除体内的毒,而赤鱬之肝却可以震慑这些毒物,让他们不敢近身。巫马心体内有獓狠之血,并不怕这些毒物身上的毒,但是毒物数量如此众多,铺天盖地,被它们每个咬上一口,恐怕也早就没命了。 巫马心腾空跃起,精魄与英魄轮番舞动,狂风四起猎猎作响,树枝、树叶、沙石均成为武器,朝地上的毒虫打来,红色、绿色以及透明色的各种汁液乱飞,但却根本无法阻止它们的脚步,仍然源源不断的从裂缝中汹涌而出。 夜殇仰天一声长啸,周身红光大盛,整个躯体迅速膨胀,每个骨骼都发出“咔咔”的响声,足足高了两倍,粗了三圈,身上的皮肤变得透明,血管清晰可见。黄色长毛从皮肤中生长出来,将整个人包裹得如同黄熊一般,中间夹杂数道黑色的长毛,在前胸后背形成了妖冶的花纹。一条巨尾从身体里钻了出来,如同蝎子一般,毒刺耸立。后背撕开了两道口子,一双肉翅从里面伸展出来,鲜血四溅,翅膀十分巨大,散发着红色的光芒,映得脸色也变得诡异。脸上表情狰狞,两只耳朵向上拉长,耳垂上陷出两个圆洞,原本在地上的两条青蛇腾空而起,悬在圆洞上张狂的扭动。 只是一丝残魂,竟然能够变身奢比!这让巫马心大吃一惊。 夜殇高高跃起,翅膀扇动,手上钢拳挥舞,朝巫马心打了过来。巫马心操控金元素,身前金光旋转,成为一个盾牌,硬生生接下这一拳。 一声巨响震彻天地,金盾被震碎,惊得地上的毒虫一阵乱蹿。巫马心震得双臂发麻,连连倒退,夜殇却不以为意,另一拳已然打来。 巫马心想逃离闪躲,却发现对方的气场太过强大诡异,自己如同被粘住一般,根本逃脱不开,只能勉力维持在三尺左右的距离,不被他抓在怀里胖揍已是万幸了。夜殇巨翅一展,猛扑上来,沙包一样的拳头轮番砸下,让巫马心叫苦不迭。 巫马心变换五行,勉力抵挡,水花四溅,火光冲天,花叶凌乱,金光璀璨,土石横飞。夜殇的招数却丝毫不变,一力降十会,终于抓住一个空档,一拳砸在巫马心的后背上,一口鲜血喷出,跌落在地。地上的毒虫蜂拥而至,瞬间将巫马心包裹得严严实实。 巫马心纵身而起,以英魄吞噬精魄,胸中升起一轮红日,心中的怒火更是增加了太阳的光芒,右脚用力一踩,一圈火焰从身体中迸发出来,向外散去,毒虫顿时烧成焦尸,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 巫马心仰首看向夜殇,双手轮动,一条火龙从他身上飞腾出来,直奔夜殇面门扑去。夜殇却并不躲闪,张开大口将火龙整个吞了进去,吐出一股黑烟。 夜殇嘿嘿一笑,露出惨白的尖牙,说道:“你虽然身俱五行,却不懂五行的威力,实在可笑。我本不想杀你们巫马家的人,但谁让你贪心吃了赤鱬之心呢,这就由不得我了。”说罢,夜殇巨翅一展,羽毛登时从翅膀上脱离,漫天飞舞,如同利刃一般向巫马心席卷而来,两个巨翅瞬间成了光突突的黝黑骨架。 奢比妖羽是他的护身法宝之一,遍克五行,遇金不断,遇水不湿,遇火不焦,遇尘不染,遇木不折,而且锋利无比,即使数万大军恐怕也不是这翅膀上羽毛的对手。 巫马心连忙操控金元素,在自己周身镀上一层青铜,锈迹斑斑,仿佛一座上古雕像一般。巫马心此时早已顾不得形象,青铜虽然没有金银华丽,却是硬度最高的金属,所以它无法做成流通货币或者首饰,只能做成笨重的鼎或者铠甲。 夜殇嘴角上扬,果然是个作茧自缚的蠢材,掌心向上一抬,妖羽如同旋风一般围拢在青铜之上,层层叠叠,密不透风。巫马心躲在青铜之中看到妖羽飞来,心中暗叫糟糕,可是已然来不及了,很快所有的缝隙都被妖羽覆盖得严严实实,羽尾从各处插入,喷射青烟。 巫马心紧闭七窍,使自己不会吸入青烟,随即操纵魄力,想要打开外面这层青铜躯壳,不料妖羽重有千斤,即使青铜已碎裂成片,却依然被它压制,打不开分毫。 四溢的青烟逐渐凝结,化成两条青色的小蛇,正是夜殇耳垂上悬挂的那两条,转瞬之间,两条蛇又重新化为青烟,消失不见。 莫非是自己眼花了?巫马心眨眨疲劳的眼睛仔细寻找,根本没有青蛇的踪影,只是青烟围绕在身体四周。巫马心感觉四肢筋脉犹如被捆绑一般,完全动弹不得,这才如梦初醒,肯定是那两条青蛇所为。上古神物果然不同凡响,不但可以随意化为青烟,更是可以隐形羽尾潜入绝杀,让人防不胜防。 巫马心手脚被缚,无法施展,虽然努力支撑,却终究眼前一黑,跌倒在地,青铜碎块掉落一地,各种毒虫又重新围裹上来,大快朵颐。 妖羽重新飞回背后的翅膀,夜殇一脸邪魅。 巫马心感觉体内一阵奔忙,水润般的清凉守住心神,带有一丝海底的咸湿之气,应该是赤鱬之心,如今已与自己同根相依,岂能放任不管。曾经不可一世的獓狠之血此时已成了它的卫兵,沿着血液四处飞奔,将钻进体内的毒液舔食干净。 夜殇知道巫马心体内有獓狠之血,这些毒根本伤不了他,但好虎不敌群狼,每个虫子都咬下他一块皮肉,也足够他流血而死。 赤鱬之心却并不慌乱,能够在上古蛮荒生存下来的神兽,永远保持着镇定。 巫马心并没有昏迷,但周围的黑暗让他窒息,身体也变得麻木,使他忽略了亿万毒虫撕咬的痛苦。黑暗中,感觉时间都是停滞的,不知道过了多久,当他再次可以看到东西的时候,正巧与夜殇四目相对,双方眼中均充满惊诧。 毒虫已经不见了踪影,两条青蛇在不远处剧烈扭动,七寸处各插着一截扇骨。巫马心的身边却多出两个人,一个穿着银线龙纹白衣,另一个是光头。 解开束缚,没了撕咬,巫马心顿时感觉浑身轻松起来,心神中的那丝清凉不再盘踞大脑,而是遍流全身,仿佛自己躺在海中一般,身上的伤口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 第九十九章 受制于心 “小五,你没事就太好了。”马伟良见巫马心有了反应,不禁喜形于色,但这种开心却只停留在脸上,并不是发自内心。 子宋龘则使劲挥动折扇,努力扇灭脸上的怒火,语气中充满埋怨:“有本事打赌就要有本事把赢的钱带走,没本事就不要瞎逞能。” “老二?一堆龙?”巫马心想不到竟然是这两个人赶来救了自己,仿佛做梦一般,有些不敢相信,“你……你们俩怎么会来这里?” 夜殇满面阴笑,目光如炬,开口说道:“终于把你们凑齐了,倒是省得我再去麻烦了。” 巫马心一脸疑惑,夜殇一副哀其不幸的表情:“你以为他们是来救你的?那是因为那个小白脸吸收了赤鱬之脾和肾,那个光头吸收了赤鱬之肝,而你吸收了赤鱬之心,心为五脏之首,你若死了,赤鱬也就死了,他们虽然不用陪葬,却也免不了功力尽失之苦。” 三人听罢,表情都有些微变,子宋龘有些愠怒,马伟良有些羞愧,巫马心有些吃惊,却也明白了那些毒虫踪迹全无的原因。 夜殇并不理会三人的表情,语气戏谑的说道:“先不要着急失望,他们两个来救你,恐怕还有更为无耻的意图……” “聒噪!”子宋龘一声大喝打断他的话,手上折扇一挥,数根扇骨飞出,打向夜殇的面门。 夜殇巨翅一展,已飞身半空,冷笑着说道:“罢了,有人怕我揭短,那我就不说了,你们这官司到阴曹地府再打吧。”说罢,妖羽齐下,朝三人打去。妖羽随风翻转,看似无力,实则凌劲淬砺。 子宋龘腾身跃起,远远的迎了上去,全身散发淡蓝,将手中折扇化为一把光矛,拨打雕翎。妖羽朝向子宋龘层层包裹,铺天盖地,穿越光矛空隙砍在他身上并不在少数,但他炼化了赤鱬之脾,身体坚如磐石,根本无法斩动,一时间火花四溅,僵持不下。 马伟良见巫马心毫无反应,连忙抽出匕首挡在他身前。 巫马心受伤只在皮肉,体力早已恢复七八成,但一直在思索对付这个妖羽的方法,因此并未出招。 夜殇说的话,尤其是半遮半掩的最后一句,明显是在挑拨离间,巫马心并不完全相信。但对手是傲视天地的上古魔神奢比,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却绝不可能说谎。子宋一堆龙虽然屡次救自己的命,却也未必是想帮自己,很可能像体内的獓狠之血一样,认定自己是他的猎物,生命只能由他控制,绝不能假手于人而已。在固冬域自己消失前的那一刻,分明透过冰冻的反光看到过他朝自己扑来,虽然只是一瞬,但可以确定那是带着杀气的目光。更何况他的父亲便是制造这一切祸端的罪魁祸首,恐怕他的使命也是如此。马伟良是自己最亲近的人,一起玩到大的兄弟,本不该怀疑他,但现在已今非昔比,他不再是魁隗的目不沾光,而是斗兽山的夜视鼠王。不敢轻易相信,却也不愿轻易怀疑,巫马心越想越乱,脑袋一阵疼痛。算了,待解决了眼前的妖物,再找他们细细问个明白也不迟。 巫马心紧闭双目,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努力思索,上古魔物能够度劫成功,傲存于世,不惧阴阳五行,但世间万物,无论,都会畏惧一样东西——自然,恐怕只有自然法则可以让它屈服。 自然界最古老的法则之一——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巫马心猛然睁开双眼,指着夜殇背后黝黑的巨翅骨架喊到:“老二,打破他背后那两个骨架。” “稳妥!”马伟良见巫马心已无大碍,心里也踏实起来,手指结印念动口诀,顿时乌云滚滚,遮天蔽日,大地陷入一片漆黑,接着身形一闪,已没入黑暗之中。 “这种小儿玩的把戏也敢拿出来献丑。”夜殇冷冷一笑,伸手将一颗牙齿掰下,手指一弹,一道白光飞入半空,如同诞生一个新的太阳一般,让刚刚冲到他身前的马伟良十分诧异,稍一愣神,已被他一拳打飞出去,远远赶来的巫马心连忙运动魄力,一股水流将马伟良稳稳接住,虽然未跌落在地,却也受伤不轻,嘴角斑斑血迹。 子宋龘看着马伟良与巫马心,心底不免产生了一丝波澜,分明是敌人,现在却俨然成了一个战壕的战友。虽然是以赤鱬之名,却也畅快淋漓。他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的父亲,一直按照父亲的要求来端国历练,在赤县神州的眼中,端国就是一个圈养的斗兽场,打怪升级掉装备的地方,从来没有想过在这里会陷入如此被动的境地,竟然需要与这里的人通工易事。子宋龘摇摇头,甩掉脑袋里莫名其妙的想法,回归战场。不管怎样先解了燃眉之急再说,自己的任务便是确保他们能够全力进攻,想到此处,暗自加力运动赤鱬之气,身上蓝光变得更盛,将漫天妖羽牢牢吸引在自己身边。 马伟良搭着巫马心的手站起身来,擦了一把嘴角上的血迹,愤恨的说道:“小五,他怕黑,你快把天上那颗破牙射下来。” “好。”巫马心运动魄力,左手掌中赫然飞来一根巨大的树枝,一条藤蔓捆住一端用力将树枝拉弯,打个结实的结系在另一端,瞬间成了一把巨弓,右手抓紧藤蔓向后拉,一道由金元素汇聚而成的金光搭在藤蔓上,射向悬在半空的白光。 天空金光四射,天地重归黑暗,只能看到两个漂浮的红点,是夜殇气得冒火的眼睛。 夜殇一声怒吼,穿云裂石,抬手将自己满口牙齿打落,带着鲜血喷到空中:“你们都给我华丽的去死吧!” 三十几道红光飞入空中,形成漫天血月,天地重新笼罩在瘆人的红色光芒之中,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味。红光俯冲而下,化为无数手持钢叉的小鬼,獠牙外露,凶神恶煞的朝巫马心和马伟良扑来,似乎是地狱来的索命阴差。 马伟良双手抵胸,口中念动咒语,瞬间出现无数个分身,与小鬼缠斗在一起。巫马心满眼惊奇,只是短短的数日不见,眼前的马伟良已经变得陌生,他的身上到底隐藏了多少秘密。 眼前变成了一个诡异的战场。红色小鬼是光芒所化,并无形体,只是一团红雾。分身与马伟良长的一般无二,但空洞的眼神中并无灵魂,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分身一拳打过去,红雾支离破碎,随后在他的身后又重新凝结成形,身上红色比之前淡了许多,挥钢叉削掉了他的一只胳膊,分身脸上毫无表情,木然的转身再次一拳挥去,将红雾打散。双方你来我往互有胜负,地上遍布残肢,天空弥漫薄雾。 血月不断撒下红光,化为钢叉恶鬼,再被打散成红雾,红雾越来越浓,血月却逐渐暗淡,天地之间的光亮也在慢慢减弱。 心主心志血脉,吸收了赤鱬之心的人除了获取先天记忆之外,血液流速几乎是普通人的万倍,自然速度和能力均会万倍提升,这些是巫马心之前领悟到的。肝主排毒代谢,吸收了赤鱬之肝的人,除了百毒不侵以外,身体储藏糖原、调节蛋白、转化脂肪、造血溶水等代谢功能也增强万倍,而这些又是组成人体的几个元素,自然可以造出无数分身,这些是巫马心刚刚明白的。 夜殇不由得暗自点头,深知赤鱬的神通并不输于奢比,自己只是一缕残魂,功力大减,而他们也只是吸收了赤鱬的内脏,同样大打折扣,依旧是势均力敌。但他们是三个人,即使缪力同心,也比不过同心一体,更何况还各怀鬼胎,如此情形之下本可以一簇而就,不成想他们却能抛弃前嫌,配合得如此默契,着实让人吃惊。 马伟良使了个眼色,一拳向夜殇打去,巫马心心领神会,五行元素闪着各色的光芒拔地而起,围绕在马伟良的胳膊上,青、火、黄、白、黑五色缭绕,更增加了这一拳的威力。 饶是夜殇自负,也不敢硬接这一拳,若是奢比原身自然并不惧怕,但夜殇毕竟是血肉之躯,若是肉身被破,自己这一丝残魂也无处安放。夜殇双手向前一推,打出一股气浪,阻挡住拳势,身体则借力硬生生的退后几尺。 翅膀已然成了两个骨架,无法腾飞,只能依靠自身之力。 马伟良双脚点地,身体腾空而起,又是一记重拳凌空而至,夜殇向旁一闪,侧身躲过,目光紧盯。马伟良看出了夜殇的顾虑,全力上冲,一拳紧似一拳,巫马心稳住心神,运动魄力,五行元素源源不绝,夜殇却并不急躁,只是左右躲闪,全无还手之意,嘴角露出一丝诡异的微笑。 这一丝诡异的微笑并没有逃过巫马心的鬼才之眼。 躲闪?微笑?巫马心心生疑虑,连忙分神向四周看去,不禁惊诧得如五雷轰顶:地上马伟良分身的残肢全都不见了,半空中飘浮着一个被红雾包裹的怪物,只有上半身,下半身还未成形。怪物外皮用红雾将一块块残肢外皮串联起来,残皮被拉扯成半透明,大小不一,间隙裸露红色碎肉,看上去诡异恐怖。两只通红的眼睛藐视一切,血盆巨口一张一合,口水滴在地上,腐蚀得地面发出恐怖的声响。一只刚被红色小鬼砍掉臂膀,在地上翻滚两圈,随后便被一阵红雾席卷而起,在半空中分解为骨肉筋血,融合在怪物的身体中。无数残肢尸身飞起填补,那妖物瞬间又粗壮了许多。 这妖物虽然只有半身,却极易分辨,分明便是放大了几十倍的奢比魔神。 第一百章 魔身 看来奢比早已预料到了全部,子宋龘吸收了赤鱬的脾和肾,攻守兼备,自然会负责吸引妖羽,马伟良吸收了赤鱬的肝,面对众多红雾,定然会使出分身,而这些分身的材料,刚好用来构筑自己的躯体,让自己再生。夜殇的躯壳根本容纳不了这个上古魔神,奢比的示弱也并非是不敌赤鱬,利用他们来重塑魔身才是他的最终目的。 巫马心刚一分神,马伟良已被夜殇一掌拍落身前,尘土飞扬,眼神充满埋怨:小五,你怎么突然收了五行之力! “老二,快收了分身。”巫马心顾不得那么许多,紧张的大声叫到。马伟良也顾不得思考原因,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夜殇脸色一变,没想到巫马家的这个小子竟然识破了他的计划,连忙收了闪躲的步伐欺身上前,事已至此,岂能功亏一篑。马伟良双手刚抵在胸口,又被一拳打飞,直挺挺的摔在巫马心身前。 夜殇不想再给他站起来的机会,猛扑上来,巫马心频频在二人身体聚起的金盾,被夜殇连番打碎,飞溅的金屑化为飞灰。 巫马心一把将马伟良推到身后,自己聚起青铜铠甲,迎着夜殇冲了过去,口中大叫道:“老二,快收了分身。” 夜殇巨声咆哮,双拳青筋暴起,雨点般落下,青铜铠甲裂痕遍布,碎片横飞,震得巫马心脑袋“嗡嗡”做响,鲜血上涌,努力操控土元素将双脚牢牢埋住,这才不至于跌倒在地。 面对上古魔神,既无招架之功,又无还手之力。 马伟良勉强站起身来,念动咒语,遍地分身化作一缕轻烟消失在红雾之中,小鬼们一下没了方向,手拿钢叉面面相觑,空中漂浮的半副魔身发出饥饿的吼叫,大口一张,吞噬起小鬼来。红雾越聚越浓,却没有筋骨血肉,有形无体,让魔身十分恼怒,面目狰狞,口中黑烟乱喷。 夜殇的的五官同样扭曲,表情与空中漂浮的魔身一般无二,两只手臂瞬间伸长,将巫马心和马伟良一把抓起,朝半空扔去,口中冷笑道:“既然如此,就由你们两个来做填补吧。” 魔身通红的眼睛闪过一丝兴奋,散发出贪婪的目光,伸出红雾巨手接住巫马心和马伟良,这可是赤鱬之体,更有五行之躯,岂是那些行尸走肉能比的,若将他们二人撕碎填补,立时即可恢复魔身。 进入红雾之中,巫马心完全看不到马伟良,周围飞腾的红雾犹如饿鬼一般,抓住他的身体不断撕扯。想吃了我,你得有副好牙口才行! 巫马心稳住心神,操控魄力,周身立刻镀起一阵金黄,如同一个硬壳一般,红雾拉扯不动,反倒形体变幻,朦胧消散。减轻了皮肉的疼痛,让巫马心稍微喘了口气,不由得担心起马伟良来,他不会操纵五行,不知此时能如何应对。 马伟良那边也并不轻松,但赤鱬之肝的威力已让他今非昔比,新陈代谢之力万倍于前,皮肉筋骨伸缩自如,自然不惧拉扯,但却也并不好受,况且再有弹力的皮肉终究有拉断的时候,仍然不敢掉以轻心,全力向回拉拽,如同拔河一般。 天上的三十几个血月已经将红雾释放干净,变成苍白的颜色,地上洒满惨白的光,夜殇扭曲的面皮恢复平静,饶有兴趣的抬头看着,红如火焰的嘴唇飞速念动咒语。 魔身嘴角“呜呜”两声低嚎,面目更加狰狞,巨口一张,口水向红雾中洒落,散发出一阵阵的酸臭,红雾都被腐蚀出了阵阵白烟。吸收了赤鱬内脏的皮肉正是修补自己的上好材料,魔身本不想破坏这两具完美的身躯,红雾做成的触手一直保护着不让口水接近他们的身体,但事到如今只好放弃光鲜的皮肉,腐蚀成心元肝晶吸收了也是极好的。 巫马心和马伟良想到这口水腐蚀地上土石的情景,不寒而栗,若是落在身上,恐怕骨头都会化成焦炭。巫马心镀起的黄金外壳瞬间便腐蚀得锈迹斑斑,几乎吹弹可破。马伟良也好不到哪儿去,他生出分身遮挡腐水,顿时筋毁骨销,连一声哀嚎都来不及发出。二人努力挣扎躲避,口水越来越多,根本避无可避。 子宋龘被漫天妖羽盘旋围攻,早已筋疲力竭,看到二人被红雾吞噬心中焦急,神志一慌,被妖羽打中软肋,鲜血喷涌。 一切即将结束。 突然,夜殇的右侧脸颊跳动一下,变成一副匪夷所思的表情,右手从结印手势中抽离出来,猛的掐向自己的脖子,如同中邪一般。左手连忙拉拽右手,双手停在喉结前面僵持不下。双眼冒出愤怒凶狠的光芒,但光芒却又明显不同,左眼是恐吓,右眼则是复仇。 僵持之下,左眼的愤怒有些减弱,瞳孔开始收缩,右眼的愤怒则有加无已,鲜血从裂开的眼眶中潸然流下。 空中的牙齿失去光泽,如同陨石般坠落,还未等到地面便燃烧成了灰烬,只留下点点火光。红雾快速消散,皮肉筋骨向下簌簌掉落,魔身五官扭曲变形,发出痛苦的哀嚎,它无法相信,更无法接受眼前的事实,巨大的身体化作翻滚的云雾,狂风肆虐,电闪雷鸣,一场酸雨落下,将一地残破的皮肉筋骨腐蚀一空,气味令人作呕。 千年等待,功亏一篑! 失去了红雾的拉扯,巫马心从空中坠落下来,正看到悲愤填膺的夜殇使出最后的一丝力量,将一个熟悉的人影隔空拽了出来,高高扬起,狠狠的摔到地上。 啊!竟然是嵬名粉粉! “砰砰”几声,巫马心和马伟良跌落在地,水花四溅,酸味扑鼻,皮肤一阵刺痛。 夜殇扑倒在地,身体如同泄气一般恢复成了原来的大小,浑身皮肉松懈的垂在地上,被抻长的血管青筋也同样如同乱麻般散落皮上,肌肉短促的收缩,躯体如同电击般抖动,舌头被牙齿紧紧咬住,眼睛突出眼眶,几乎要瞪出血来,瞳孔中写满疑惑和不甘:为什么?! 巫马心挣扎着爬起来,手掌一挥,一道金光闪过,两只骨架般的翅膀被砍落。远处的妖羽顿时失去了光泽,一阵落英缤纷,煞是好看。子宋龘跪倒在一地鸡毛之上,大口喘着粗气,不时的咳嗽一声,鲜血喷溅。 他的确太累了! 巫马心倒是没有忘了我,也算有情义,唉,不过我们各自有命,恐怕今生很难成为朋友了,况且,你身上的赤鱬之心我还没有拿到,还有那个拥有赤鱬之肝的马伟良。子宋龘擦了一把干涸在脸上的汗水,暗自嘀咕着,腿上一阵刺痛传来,膝盖通红,想必是被地上流淌的酸液灼伤导致的。 地上满是河水,酸液已经被稀释了几百倍,否则就不会是灼伤通红这么简单了,恐怕都会被烧成飞灰。 爹,娘,你们的大仇终于得报了!巫马心与马伟良对视一眼,心中默念着相同的话。 …… 巫马心顾不得理会苟延残喘的夜殇,一把扶起地上的嵬名粉粉,抹了一把她脸上的污水,连声唤到:“粉粉,粉粉,你没事吧?” 嵬名粉粉缓缓睁开眼睛看到是巫马心,激动得几乎要蹦起来,可是身体根本使不上力气,好像这个躯壳不是自己的一般。 “啪啪”几声踩水的脚步声响起,又有三个人聚拢过来,巫马心余光望去,竟是鱼刺、龙伊一以及一瘸一拐赶到的马伟良。马伟良念动咒语,收了漫天乌云,太阳再次出现,大家已经忘了阳光的灿烂,紧闭双目,眼中残留一片金光,缓了好久才再次睁开眼睛。 巫马心拉着龙伊一的手问道:“伊一,老大呢?” “他在边上的客栈里,温佩泽在照看。”龙伊一目不转睛的盯着巫马心的脸,人也憔悴许多,想必是这几日担心他的安危没有睡好,看得巫马心一阵心疼,抓着龙伊一的手不自觉的攥得更紧。 龙伊一心中一颤,面上的绯红游进眼眶,双目顿时湿润起来。 嵬名粉粉小脸涨得通红,大声喊道:“伊一姐姐,你不是马上要嫁人了么?干嘛还勾引他,好不要脸。” 她连忙抽回了手,心中如同刀割一般难受。她并不责怪这个口无遮拦的小丫头,毕竟她马上要嫁做人妻已是无法改变的事实,自己的确没有这个资格。 “粉粉,你瞎说什么呢!”巫马心有些愠怒的责怪道,但他声音很小,毕竟她为了救自己身入险境,又受了重伤,怎么忍心凶她。 “哼!”嵬名粉粉撅起樱桃小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女人的身体是铁打的,心是玻璃做的。 巫马心于心不忍,却又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片刻之间就惹哭了两个女孩,确实该死。 场面一度尴尬起来。 “你怎么会在这里?”巫马心与龙伊一异口同声提问想打破凝固的空气,却没想到这么心有灵犀,两人都没有回答,刚刚流动起来的空气又凝固成了一团。 “唉。”马伟良叹了口气,连忙插话道:“此地不宜久留,不如我们先回客栈再从长计议如何?” “好!”两人又是异口同声,嵬名粉粉的嘴撅得更高了。 巫马心不敢再看龙伊一,转头问嵬名粉粉道:“粉粉,你身体如何了,还能走么?” 嵬名粉粉伤的并不重,只是摔在地上震了一下,夜殇已是强弩之末,勉强运气把她拽出来已达极限,想再运力伤害时已力不从心。她贵为公主,自小养尊处优,也没有学过武功,所以吓得昏死过去。 第一百零一章 遗言 这个时候在巫马心面前,她自然不会实话实说,原来已经抬起的手又无力的垂了下去,咬着嘴唇摇摇头,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哪怕是石头人都会心疼得要命。 龙伊一看在眼里,心中一酸,她并不是不敢爱,也并不是不会撒娇,而是太懂事。 太懂事的女人,活该失去喜爱的玩具。 …… 鱼刺早就看出了嵬名粉粉并无大碍,源于练武之人对筋脉的敏锐嗅觉,但他把玩着手上的鳍骨刀,一言未发。 “好吧。”巫马心伸出双手将嵬名粉粉抱在怀中,刚一碰到她便看穿了她的把戏,但他并没有戳穿她,只是心中有些纳闷儿,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公主,怎么会来到这种地方,怎么会和鱼刺在一起,怎么会打败夜殇……心里被太多的疑问占据,反倒忽略了其他。 马伟良看了一眼龙伊一,心中暗骂白痴,为了那么一个不懂事儿的小丫头伤了龙姑娘的心。他快步上前拦住巫马心,说道:“你也受了很重的伤,不如我来背着粉粉姼吧。”说罢,眉毛挑指龙伊一,不停的使眼色。 嵬名粉粉恨得眼睛睁得滚圆,两腮鼓如皮球。 巫马心明白他的用意,眼睛瞄向龙伊一,她的脸转向一边,并未朝这边看,嘴角凝固着微笑,眼角闪烁一丝晶莹的光。正当巫马心不知如何是好之时,身后传来一声呻吟。 夜殇!他还没有死! 几个人光顾着儿女情长,竟然忘了身后的夜殇,尤其他还是双手沾满桥洞村几百口名乡邻鲜血的鬼王。不过也不必在意,他的躯壳已经被魔神奢比玩坏了,死是迟早的事,而且,多活一秒便多一分痛苦。 他的罪过,就应该多活几秒钟! …… “呃……巫,巫马……巫……”夜殇强忍住身体剧烈的疼痛,五官已经模糊变形,嘴唇哆嗦着,呼唤巫马心。 巫马心将嵬名粉粉交给马伟良,脚尖已朝向如腐肉般滩在地上的夜殇。 “小五!”马伟良急切的喊了一声,摇摇头,示意他不要过去,那个人是鬼王,是夜殇,是奢比,他不会这么甘心的死去,此时的表演,也许是垂死时的最后一击。 犹豫向来不是巫马心的所长,更何况巫马家的人没那么容易死。他盯着夜殇,脑中回响起了在迷宫山隐约听到的那句话:你要做的事,谁都明白,我要做的事,却没人能懂。 巫马心大踏步来到夜殇面前,眼睛盯着这个仇人,牙关紧咬,脸上的肌肉不住的跳动。 夜殇七魄俱碎,筋脉断裂,五感闭塞,只有大脑还有一丝力量,意念尚存,他只能藉由此来与巫马心沟通。油尽灯枯之下,他的意念之力需要用生命来交换,没有人不怕死,即使是如他这般艰难,对于多活一秒钟的希望也是贪婪的,但是他放弃了。 一枯大师在秘籍的第一章便写到:德化情,情生意,意恒动,识中择念,动机出矣。即人的德性演化出感情,感情可以生出意念,意念运动不止,形成意识,意识会转化为动机,支配人去付诸行动,故有了理想,有了信念,有了使命。 意念生于元神,是人生之初即有的先天自然功能,是每个人都有的力量,不仅限于武者。人之所见,意念先行,两个人四目相对之前,意念便已开始交锋,或相爱,或厌恶,或恐惧,或蔑视,皆为意识所为。意念有强弱之分,较弱的意念会被强意念所吞没,即所谓的气场,弱的人会完全被强的人所折服,会觉得对方高大无比,睿智渊博,荣幸之至。即使是普通人同样如此,只不过意念之力很弱,只能影响周边的人,不像那些盖世武者,意念一动,千军万马瞬间分崩离析。 人之初生,五行已定,或金,或木,或水,或火,或土,五行元素已流于血液。五行有相生相克之属性,当相生属性相遇时,意念会得到加强,好似酒逢知己千杯少,当相克属性相遇时,意念会被削弱,如同话不投机半句多。 巫马心与夜殇四目相对,意念化为两个人影比肩而立。 二十年前桥洞村的冤魂一一在脑海浮现,巫马心冷冷的说道:“鬼王,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夜殇声音低沉,有气无力的说道:“巫马家的小子,我并非贪生怕死之人,死在你面前我毫无怨言。不论恩仇,终究是有缘,我只是想给你讲个故事,也省得我白活一场。”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巫马心心中一动。 “不管你信不信,但其实真正要屠村的人并不是我,而是另有其人,我只是一个执行者罢了。”夜殇一面说着,一面示意巫马心不要反驳与询问,毕竟自己的意念已近垂暮,他怕没有机会说完,“二十年前,我奉父王之命抓捕血王,进入桥洞村。踏进村子的那一刻,我感觉无法控制自己,整个大脑和身体都被一种莫名的愤怒所占据,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这里太肮脏,只有鲜血才能刷洗干净。” 巫马心从未见过有人用如此低级的借口来掩盖自己的罪行,气得满脸通红,一股无名业火在身体里迸发,迅速占据了大脑,恨不得上去掐住他的脖子让他闭嘴,一个声音在大脑中说道:不能让再让他说下去,一个字都不能再让他说。 夜殇看到巫马心双眼血红,面目变得狰狞,与当年屠村的自己几乎一模一样,心中不免释然了,果然是有一种力量在左右着他们。 夜殇此刻很平静,淡淡的说道:“我只是不想把这些东西带进坟墓,如果你不想听,自然随时可以杀了我,然后你继续做巫马心,我也继续做一个罪有应得的恶灵。” “闭嘴!”巫马心腾身而起,伸出左手向夜殇的脖子掐来。 巫马心双手已经触碰到了夜殇,意念之间的厮杀并不需要见血,在巫马心捏住他脖子的那一刻,这丝意念便会烟消云散。正在此时,另一个声音同样在大脑中响起:不要碰他,让他说完,你应该知道这些,做要自己,不要做你姓氏的傀儡。 两个声音在巫马心大脑中交织,仅有的一丝清明偏向了后来的这个声音,左手突然发力猛的拉回右手,整个身体奋力后坐,硬生生的收回了冲势,向后疾退几步,险些跌倒。 巫马心静守清明,将两个声音全都压制下去,平静的说道:“你说。” 夜殇满意的笑了笑,似乎看到了一丝希望,说道:“直到清醒之后我才想明白,这个村子并不是普通的地方,村里的人也并不是普通人,这里像一个被封印祭坛,而所有的人都是祭品,即使我不来,他们也会死,只不过他们为何要死,我并不清楚。他们是为了一个使命而存在,我并不知道他们的使命是什么,直到我听说巫启有个儿子,叫巫马心。” 巫马心心头一震。 夜殇越说越正义凛然:“我之所以灭掉整个村子是为了端国百姓,你们巫马家终究会将整个端国拖入火海深渊,如同多年以前一样,所以我必须要阻止。” 巫马心听不懂,但他没有反驳,只是静静的听着,他需要思考,但不是现在。 夜殇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我本想在奢比庙终老此生来救赎我的罪过,但我无意中得知了你的秘密,这才不得已焚下血香,与魔神奢比立下契约,他托梦父王,让我得以化身夜殇,离开庙宇,重见天日。” 我的秘密?巫马心低声呓语。 “我本来的目的就是想要杀你,但遇到你后改变了主意,所以我没有动手,相反还在帮你。” “帮我?” “不错,帮你除掉你身边忠于巫马家,试图让你成为下一个巫马平川的人。”夜殇大口喘着粗气,语调也降了下来,“只可惜你阴差阳错的吸收了赤鱬之心,让魔神奢比觊觎,趁我被獓狠之血所伤无力阻挡之机侵占了我的身体,我的魂魄被压制沉睡,才有了今日之祸。” “可最终你还是杀死了奢比。” 夜殇惨笑一声:“哈哈,我哪有那个本事,我只是被人唤醒,最终杀死了自己而已。” 巫马心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夜殇陷入沉默,似乎是在思考,又似乎是在积蓄着再次发声的力量,片刻之后才缓缓发出声音,声音低沉微弱,像是梦呓,又像是祈求:“稼穑势大,雄居神州,余下四族势微,偏居端国,百姓虽然活得如同被圈养的野兽,但总算饱食暖衣,人寿年丰。子宋志以洁净血统为名驱赶异族固然可恶,但巫马家以各族共和为帜兴起战争难道就高尚么?” 巫马心未曾想到他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整个人呆住了。 “夜叉军中有一个叫夜蒲的人,或许能够帮你。我走了,你好自为之吧。”夜殇说到此处,已然听不到声音,两人的意念消失,巫马心眨了一下眼睛,眼前的夜殇依旧只余一具尸身。 杀掉风王和鬼王,为父母报仇,是支撑巫马心最大的动力。如今风王和鬼王都已获罪伏诛,但巫马心却感觉并不轻松,一个甘愿自戕,一个临终责问,反倒让他觉得有些失落。 墨色浓云挤压天空,将刚刚的满天猩红全部掩去,沉沉欲坠,几道闪电划空而过,怒雷嘶吼,仿佛上天在发泄它的愤怒,粗大的雨点掉落下来,打得地面“叭叭”直响,残尸与血水汇合成条条小溪,四处奔流。 巫马心全然没有反应,他仍然沉寂在思考之中。一直以来,“巫马”在他心里只是一个姓氏,后来父亲告诉他,“巫马”是个有使命的姓氏,再后来赤鱬告诉他,“巫马”是个不凡的姓氏,而现在,夜殇告诉他,“巫马”是一个神秘的姓氏,一切可能都不是他想象的那么简单。他甚至有些愤怒,既然自己是家族的一枚弃子,对家族的事情一无所知,为什么还要姓“巫马”。 第一百零二章 血珀 巫马平川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存在?桥洞村到底是个什么地方?设置了什么禁咒,莫非真的是为巫马家设置的祭坛?到底是什么人所为?一脑袋的问题让巫马心头痛欲裂,自己以为终于大仇得报,不成想却只是窥探到冰山一角,现在反倒连仇人都找不到了。 愤怒使巫马心身体里的五行之光向四外迸发,雨点并不敢触碰的身体,只是顺着光晕流向地面。 夜殇的尸体被雨水冲刷得更加惨白,紧闭的双目突然爆睁精光一闪,身体爆裂开来,污血四溅,一道深红色的光直射巫马心的面门。 马伟良等人从来就没有相信过夜殇,眼睛一直紧紧盯着,他们看不到意念,只看到一人一尸在那里对视,诡异莫名。这一道刺眼的红光出现,吓得众人惊声尖叫起来,惊起一身冷汗。 巫马心整个人恍恍惚惚,根本无心理会外面的世界,直到红光射到眼前才反应过来,下意识的伸手抓住,是一个深红色的血珀,美丽深邃。 那东西无毒无力,看来夜殇不是要害自己。 巫马心心神回归,五行光芒立时消散,浑身被大雨淋了个透,反倒让他的心情平静了许多,眼前的人影也清晰起来,龙伊一的秀发贴在了额头上,遮住了大部分眼睛,末梢还滴滴答答的淌着水珠。 “你没事吧?”龙伊一关切的问道。 巫马心摇摇头,拿着血珀递给她,说道:“夜殇最后给留了一个小礼物而已。” “血珀?”龙伊一吃惊的接过,仔细看了起来,血珀有半个拳头大,形状并不规整,温润晶莹,通明透亮,血丝均匀分布,密密麻麻,足有数千条。 血珀向来被修炼之人奉为至宝,具有强大的辟邪化煞能量,更是通灵聚神的绝佳宝器。 “这形状真怪异。”龙伊一翻来覆去的把玩念叨着。 巫马心之前并未在意它的形状,听龙伊一一说,这才仔细看了起来,轮廓边角看着有一种非常熟悉的感觉,啊,这形状竟然与桥洞村的地形一般无二,只是缩小而已。 莫非?这里面的血丝都是桥洞村的冤魂? 巫马心小心翼翼的拿回血珀,凝聚心神目不转睛,里面的每一个血丝仿佛都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谈笑风声,憨厚的大伯,固执的二舅,木讷的三叔,狡黠的四婶,牢骚的五哥……他也看到了自己父亲和母亲,黢黑的面孔,纵横的皱纹,迷惘的目光,颤抖的双手,永远与世无争的朴实。 巫马心眼睛有些湿润,他想呼唤,却发不出声音。 地面被冲刷干净以后,天空逐渐转晴,让人怀疑这场大雨只是为了清理战场和毁灭证据,隐藏好这里曾发生的一切。 天光重现,四周的符兵这才敢壮着胆子靠近,湿滑的泥土踩在脚下十分不舒服,所以走得缓慢。 龙伊一远远的看到符兵,连忙拉住巫马心说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回客栈吧。” “好。”巫马心答应着。 龙伊一想到血珀中的东西,悄声对他说:“我知道有一个通灵之人,手段高明,待此处事了,你可以去找她。” 巫马心点点头,将血珀贴身收好,他并无更高的要求,只希望那个通灵之人能够让他再见一眼父母,再给他一次给父母请安的机会。 最大的痛苦,莫过于子欲孝而亲不待。 夜殇尸体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下一件有些残破但被雨水浆洗干净的黑袍,龙伊一将它捡了起来,小心的包裹好。 巫马心有些吃惊的问道:“伊一,你拿它干什么?” “自然是有用。”龙伊一笑了一下,“这里可是兵州,防守严密,难道你想一路杀到原始森林不成?” “哦。”巫马心恍然大悟,有龙伊一,果然一切都会变得轻松许多。 巫马心突然想起子宋龘,连忙说道:“对了,还有一个人和我们一起的,我叫上他。” “嗯。” 巫马心朝子宋龘所在的地方望去,空空如也,意念也无法感应到,想必他早已离开了。 这个家伙,总是来去无踪,巫马心倒也习惯了。 马伟良背着嵬名粉粉,几人找了一条没有符兵的道路迅速离开。他们并非惧怕符兵,只是发生这么怪异的事,很难解释得清,汪自清与鱼淼还在等待医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懒得和他们纠缠。 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巫马心的脑袋里满是疑问,龙伊一的,马伟良的,鱼淼的,嵬名粉粉的,他们每个人都带着一身的秘密,他急于想问清楚这一切。 客栈并不大,最大的一间客房里也只有两张床,分别躺着鱼淼和汪自清。马伟良只好将嵬名粉粉放到椅子上,又在前面搭了一个板凳,可以让她半躺,总算能好受一些,其他人就只能站在地上,显得拥挤不堪。 巫马心和马伟良快步走到汪自清面前,一脸的心疼,齐声唤道:“老大,你怎么样?” “没事儿,伊一已经告诉我了,这原始森林里就有药,我皮糙肉厚的,不怕折腾。”汪自清看到他们平安脱险,爽朗大笑。 巫马心看到汪自清依然是乐观的老大,又有这么贴心的女孩照料,安心许多,兵州的原始森林就在眼前,他不需要忍耐太久了。 獓狠之血如此霸道,也不知道木杨婷怎么样了。 巫马心转身又来到鱼淼面前,她脸上的血污已经被温佩泽擦去,但脸上写满疲惫,苍白得让人心疼。 龙伊一打来两盆水,一盆让他们洗脸,另一盆放上夜殇的黑袍,浆洗起来。 端国取暖用的是放满木炭的铜盆,称为火盆,一般只有冬季才会使用,但店家也懒得拿走,直接放到了床下。温佩泽看几人的衣服都湿了,便将火盆点燃,给他们烘烤衣物驱寒。 巫马心不解的问道:“你们怎么会有一同来到这里?” 龙伊一将黑袍挂在窗口的竹竿上,讲述起来。 不沾大师知道汪自清的能力,尤其又吸收了火晶,暴戾起来无人能够控制,因此封锁了他的筋脉,喂水喂食都由温佩泽从旁照料。直到龙伊一的出现,两个女人找了一辆马车,朝兵州进发,为了掩盖车内暴戾的气息,龙伊一在外面包裹一层水银,所过之路人们指指点点,却不敢靠近。在刚入兵州境内,他们遇到了另外一辆马车,散发着同样暴戾的气息,虽然用水气包裹,但是还是没有逃过龙伊一的眼睛。起初鱼刺并不忍心封锁鱼淼的筋脉,但随着她暴戾之气越来越重,也只好将其封闭。 被封锁筋脉的人,不但全身无法动弹,更会变得嗜睡,每天有大半的时间都是昏迷的状态。 …… 两辆马车同时到达了兵州最大的客栈,都要住最大的房间,这让客栈老板十分为难,因为最大的房间的确是有,但只有一间,而且,整个客栈也只剩下这最后一间房了。 客栈老板名叫郭蝈蝈,为人十分精明,眯着小眼睛来回观察,心里权衡着他们都是什么来路,哪一边更好惹一点儿。这边是两个美女,站在前面的这位是主事之人,气质不凡,怀中抱着一条带翅膀的怪鱼,后面跟着的却满面娇羞,头也不敢抬,地上躺着身材魁梧的大汉,一只海东青站在他的身上,目露凶光;另外一边主事的是一个眉目冷峻的汉子,面色苍白,如同刚从水中捞出来的尸体一般,毫无血色,他的身后站着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一脸高贵之气,地上躺着一位美丽的女子,皮肤嫩得能挤出水来。 看来哪方都不好惹。 郭蝈蝈哆哆嗦嗦的拿了房间钥匙,小声说道:“承蒙二位客官捧场,小店只剩这一间空房了,你们又是同时到来,不如猜拳如何?” 笑话!在场之人全部变了脸色,那只海冬青翅膀煽动,一声凄厉的鹰啼响彻前厅,吓得郭蝈蝈将房间钥匙向上一抛,一头钻进桌子底下,整个桌子都在瑟瑟发抖。 鱼刺大手一伸,直奔钥匙而去,突然那只海冬青如离弦之箭一般飞身而起,将钥匙稳稳叼住,朝向龙伊一飞去。鱼刺岂肯罢休,一股水流飞射而出,正打在海冬青的肚子上,疼得它“嗷嗷”直叫,钥匙重新掉落下来,鱼刺伸出手来,手心已然碰触到钥匙。原来触手可得的钥匙,却忽然划了一个诡异的弧线,重新向上飞去,看得鱼刺瞠目结舌。钥匙在空中转了一圈,最后径直飞到了龙伊一手中,龙伊一拿着钥匙脸上带有一丝胜利的微笑。 电光石火之间,边上的伙计全都看傻了。 龙伊一向鱼刺浅浅的道了个万福,说道:“承让了,还请你们换个住处吧。” 鱼刺并没有要走的意思,面孔变得更加冰冷,手上赫然多了一把鳍骨刀。温佩泽吓得尖叫一声,躲在龙伊一身后,龙伊一倒是不慌不忙,同样怒目对视,不卑不亢。 看着鱼淼受苦,鱼刺心中烦闷无比,已经失去了全部耐心,冷冷的说道:“把钥匙给我,你们马上离开!” “要是不呢?”龙伊一受困于恩师与巫马心之间,更是无处发泄,完全不理会在身后拉她衣角的温佩泽,毫不退让。 鱼刺从来没有废话的习惯,鳍骨刀已向龙伊一的颈部割来,龙伊一牙关紧咬,一身金色透体而出,如同穿上金色盔甲一般,鳍骨刀被弹了出去,擦着客栈伙计的头皮飞回鱼刺手中,吓得伙计汗毛倒竖,一动也不敢动,地上顿时湿了一滩。 从革族?! 怪不得敢接我的刀,看来果然有两下子! 鱼刺手上运动魄力,一丝冰蓝水气爬上刀锋,整个屋里顿时变得冰冷起来,几个伙计不由自主的拉紧衣服,牙齿打颤。 “住手!”一声微弱的喊声打破了屋里的寒冰,大家重新感觉温暖起来。 第一百零三章 探查 “淼,你醒了。”鱼刺收了功力,连忙俯身贴近鱼淼的脸庞,她已经够虚弱了,他不想让她用力说话。 “嗯。”鱼淼瞟了一眼汪自清,说道,“我认识那个人,他是巫马心的老大,我们就和他们一起住在一个房间吧。” 龙伊一听到她说巫马心,敌意立刻消失了许多,点了点头说道:“好吧,那就委屈姑娘了。” 即使是最大的房间也只有两张床铺,一桌四椅,其他地方倒是很富裕,鱼刺让伙计多加被褥,在地上打出几个地铺,也好有休息的地方。 汪自清也醒了,他与鱼淼对视一眼,百感焦急,原本一起奋战独当一面的两个人,如今却被困于床上,只能用眼神拥抱。 “鱼淼小姐。”汪自清想起之前在迷宫山的过往,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笑了笑,“没想到我们再次见面竟然都是躺着,哈哈。” 鱼淼也很开心,但是只能苦笑。 温佩泽拿出水壶喂汪自清喝了几口,眼神中露出一丝喜悦,也夹杂着一点酸爽,她不得不承认,这两个人更显得般配一些。 两个断断续续的讲述了之前的经过,众人听得瞠目结舌,想到刚才的交锋都不免有些惭愧。 龙伊一走到鱼刺边上,大方的伸出手来:“不打不相识,我叫龙伊一,从革族的。” 鱼刺向来不苟言笑,只是简单的点点头,说道:“润下族,鱼刺。” 龙伊一尴尬的将手抽了回来,倒也没在意。她看人从来不是听他说话,而是看他的眼神,眼前这个人虽然表情冰冷,但是眼神十分干净,若是此时来了敌人,肯定比那些油嘴滑舌的人要可靠得多。 “你那把刀能借我看看么?” “嗯。”鱼刺丝毫没有犹豫,将鳍骨刀递了过去。 对于武者来说,刀就如同自己的一条手臂,若他不认可你是朋友,定然是不肯借的。谁会借给敌人一条手臂,让他增加击杀自己的机会。 龙伊一暗自点头,鱼刺不仅位居润下族的高手之列,还是个仗义之人,一般人根本不配使用这个武器。 鳍骨刀是用最凶猛的公牛鲨鳍骨制成,公牛鲨非常彪悍,攻击力也最强,十分难以驯服,深海中攻击人类的鲨鱼多是公牛鲨,可以将十几个成年壮汉瞬间咬成碎块。润下族自古以来的规矩,武器要自己去制作,想作成鳍骨刀,不仅需要捕捉到成年公牛鲨,更要驯服它,这样用它鳍骨作成的刀才真正顺从于你,不带有一丝恹气。 世界有时真的很小,大家都是朋友。 正当寒暄之时,外面的天忽然漆黑起来,伙计鬼哭狼嚎般的叫声从外面传来:“啊,外边有妖怪,有妖怪来了。” 龙伊一与鱼刺一马当先来到窗边,刚才还晴空万里,如今却漆黑一团,根本看不清外面的情形。 温佩泽拿来铜镜,让汪自清同样能够看到窗外的景象。汪自清倒吸了一口冷气:“嘶……莫非是老二的召云蔽日?” 鱼淼有些诧异的问道:“你是说,马伟良?” “嗯,如果不是鼠庄的人来了的话,恐怕就是他来了。”汪自清说道,心中有一丝隐忧,自从在茶馆与斗兽山第一次交锋以来,他越来越看不懂这个兄弟了。他的心不像他的脑袋那般看得清楚透亮。 海冬青缩在一旁,浑身战栗,汪自清第一次见到它这个样子,让神鹰都害怕成这个样子,看来是有恐怖的妖怪来临,而且绝非一般的小妖。 龙伊一怀里的赢鱼也好不了多少,两只翅膀紧紧的贴在背上,颤抖着朝她的怀里钻去,两只眼睛紧紧的闭着,不敢向外看。 动物的感应能力远比人要灵敏得多,不需目见耳闻。 马伟良在这里,或者斗兽山的人在这里,那么巫马心会不会在这里?龙伊一想着,心中有些焦急,同样的想法在嵬名粉粉的心里也同样存在。 龙伊一想要出去查探一番,却被鱼刺一把拉住,摇了摇头。龙伊一也冷静下来,现在外面一片漆黑,根本不知道情景如何,冒然出去的风险太大,很可能招惹无妄之灾。一抹血红之光从黑暗中透出,让整个世界变得更加诡异,也让龙伊一更加不安。 兵州街巷空旷凄凉,所有人都躲进家里不敢出门,只有零零星星的符兵站在远处观望,他们握着各种法器符纸,大气都不敢出,军令难违,只有硬着头皮出来打探。 鱼淼身体不能动,但此时的头脑却是清醒的,虽然每日清醒的时间已经越来越少。 “宋广成?宋广成?”鱼淼努力的召唤着。 过了许久,才有了回应,这只傀儡虫夸张的打了个哈气,身体一节节的舒展开来,抻长了一倍多,接着又慢慢的吐气,缩回了原来的大小,看样子是在抻懒腰。 这个虫子,浑身都是腰。 “你可算召唤我了。”宋广成说道,“你好点了么?我真怕你被那妖物的血给弄成怪物。” “会好的。”鱼淼淡然的说道,“你能不能探查一下外面的情形?” “当然可以。”宋广成身体弯了一弯,如同挺起胸膛一般,自豪的说道,“外面都是我的傀儡。” “好,那你快去看看。” “得令!”宋广成激动得浑身颤抖起来。 这条傀儡虫其实根本没有睡,它一直在思考,尤其是见到嵬名粉粉以后。它处心积虑的想要进入王城,想要见到端王,现在这个机会就在眼前,它岂能放过。 寄居于夜祤脑中,是它离王城最近的时候。夜叉军总部设在内城,只有被端王召见的时候才能机会进入王城的石壶殿,夜祤虽然也有一盏属于他的长明灯,但他一直负责外围任务,根本没有面见端王的机会。寄居于鱼淼的脑中,并非它的算计,而是命运使然。嵬名粉粉贵为公主,王城就是她的家,如今想进王城,只有寄居于嵬名粉粉脑中。 果然是一条机关算尽的虫子! 黑暗对傀儡虫毫无影响,它本来也没有眼睛,依靠感应意念与人沟通。只要它愿意,一箭之地,都是它的傀儡。夜殇与巫马心等人激战正酣,自然不会注意到一个符兵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在附近徘徊。 竟然是上古魔神奢比,这只上古魔虫也不免吃了一惊,那三个人虽然体内飘浮着赤鱬气息,却完全落入下风。 巫马心有危险,那个符兵一脸焦急,木然的向前寻找,距离越来越近,夜殇扭头看向符兵,目光穿透他空洞的眼神,吓得傀儡虫头皮发麻,浑身颤抖,每个毛孔都淌出粘乎乎的液体。 虫子没有汗,也没有尿,只有体液,害怕到极致便会体液失禁。 “砰”的一声闷响,那个符兵被炸得粉碎,感应触角瞬间绷断,鱼淼感觉大脑一阵刺痛,嗡嗡作响。傀儡虫身体紧绷得就像拉满了弓的弦,粘液仍然不停的从各节身体上的孔洞向外冒。 “宋广成?广成子?你没事儿吧?”鱼淼着急的问道。 听到召唤,傀儡虫整个身体就像泄了气的皮球,瘫软的趴在鱼淼的脑干上,如同骨头被抽走了一般,毫无力气支撑。 傀儡虫好像没有骨头,只靠一口气提着,是这口气泄了。 鱼淼心中焦急,身体却无法动弹,只好张口叫道:“鱼刺,你快过来。” “淼,怎么了?”鱼刺飞速的离开窗边,关切的问道。 “割开我手上的动脉,将血放到我的额头,快!” 鱼刺吓了一跳,自然不敢从命。莫非她又被獓狠之血控制了?想要减轻她的痛苦,只能将她打晕,鱼刺抬起手来,却迟迟未舍得落下。 鱼淼似乎也想到了此节,连忙叫道:“不是,不是獓狠之血,是我刚才让脑中的傀儡虫前去探查,不成想遭遇危机,我的血可以救它。” 鱼刺盯着她的眼睛,还是有些犹豫。 “快呀,再晚就不不及了!”鱼淼嘴唇都咬出血来。 “好!”鱼刺确认了眼神,手上鳍骨刀轻轻挑开鱼淼手臂上的桡动脉,拉着她的手臂放到额头上,鱼淼心脏跳动得很厉害,血液喷涌而出,顺着脸颊向下流淌。 鱼刺看得一阵心疼。 嵬名粉粉紧咬嘴唇,心如鹿撞,砰砰直跳。 温佩泽吓得赶紧用手捂住双眼,心里仿佛被巨石压住,嘴巴不听的颤抖,脑子一片空白。 龙伊一远远的看着,也不禁眉头紧皱。 汪自清知道她意欲何为,只得别过头去,狠狠的瞪了一眼流着口水的海东青,那鹰低下头来,发出“吱吱”的叫声。 “宋广成,快来吃呀。”鱼淼的眼睛已经被鲜血蒙住,心急如焚。 食物的香气终于驱散了身体中的恐惧,傀儡虫张开大口,吮吸起来,鱼淼这才放下心来,苍白的脸上展现一丝笑容。 鱼刺紧紧的盯着,鱼淼的脸色越发惨白,嘴唇也开始颤抖起来,连忙点中她手臂上的几个穴位,止住鲜血,轻轻的将手臂放回身侧。 傀儡虫终于恢复了正常的状态,轻声说道:“谢谢你。” 鱼淼勉强打起精神,说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傀儡虫身体弯成一个“几”字形。 鱼淼与它心意相通,知道这是作为虫子来说的最高礼节,连忙问道:“怎么了?为何行此大礼?” 傀儡虫沉思了一会儿,终于鼓足勇气说道:“我要易主。” “易主?” “不错。”傀儡虫周身通红发烫,整个体腔内流淌着羞愧与激动,小声的说道,“我想进入嵬名粉粉的大脑里。” “她更年轻,更漂亮是不?”鱼淼并未说这句话,而是大脑中条件反射般的产生了这个念头,被傀儡虫捕捉到了。 “不是,真的不是,你比她要好一千倍,不,一万倍。”傀儡虫急得乱转。 鱼淼被它逗得扑哧一笑,连忙说道:“好了,好了,到底是因为什么?” 第一百零四章 易主 “为了救巫马心。” “什么?” “好!”鱼淼毫不犹豫的答应道,“我身受獓狠之血所累,无法行动,更不知何时会发狂或者昏迷。你借我的口,把事情详细讲来,我相信粉粉姼也不会拒绝的。” “好。”傀儡虫郑重的点头,心中难掩一丝惭愧。 目的是否纯洁,它心知肚明。 鱼淼缓缓的睁开眼睛,一脸诡异的表情说道:“外面黑暗中飘荡的,是巫马心和马伟良两个灵魂。” 龙伊一,嵬名粉粉,汪自清以及温佩泽全都屏住呼吸,认真听着,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上古魔神奢比的一丝残魂借着夜殇的躯壳复活,欲借他二人的身体重塑真身,情形十分危急,恐怕他们俩坚持不了多久。” “我要去救他!”龙伊一和嵬名粉粉几乎同时迈开双腿,朝房间的门口奔去。 “你们只有陪葬的本事!”鱼淼的声音十分威严,二人停下脚步,似乎被人紧紧抓住双脚一般。 “那怎么办?”嵬名粉粉险些哭出来。 “我有办法,但是我需要借助嵬名粉粉的身体。” 嵬名粉粉与鱼淼接触时间不长,自然不知道她的脑中有傀儡虫,一脸懵的看着躺在地上的鱼淼。 “我是寄居在她脑中的上古魔虫,只有我有能力一战。” “你能打得过奢比?” “不能!” 嵬名粉粉脸憋的像水蜜桃一样粉红,小嘴紧紧的抿着,气得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鱼淼的声音却不紧不慢:“虽然我不是他的对手,但我也有我的本事,所有人都可以成为我的傀儡。那丝残魂毕竟能力有限,只要我能在奢比真身成形之前控制住夜殇,消灭残魂寄居的本体,那就不足为惧了。” “好!”嵬名粉粉和鱼淼同样干脆,她更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巫马心遇难。她已决定非他不嫁,起码现在,她是这样决定的。 鱼淼的声音再次传来:“你放空心神,俯下身来,我要从你的额头进去。” 那声音越来越威严,更像是命令,让人不敢违抗。嵬名粉粉趴在地上,将脸埋在双手上,额头对着鱼淼的脸。 鱼淼颤抖了一下,一只半寸长的绿色小虫从她的额头爬了出来,圆滚滚的身体上长满松针一般的触角,抖动了几下,散发出一种王者之风。好久没有出来了,它贪婪的呼吸着新鲜的空气,之前呼吸的空气都经过宿主皮肤的过滤,或带着辛烈的酒气,或带着胭脂的香气,总归没有一手空气那般纯净。 鱼刺眼睛瞪得溜圆,没想到鱼淼的脑袋里竟然寄居着如此恐怖的一条虫子,不仅有些心疼和憎恶,但他还是克制住自己,目光扫到傀儡虫后背正中的黑色花纹上。 花纹十分诡异,好像道士画的封印符箓一般。 这花纹有毒!鱼刺忽然心中无比憋闷,一团怒火剧烈燃烧,不受控制的恨意油然而生。必须要杀掉它,没有原因。他举起鳍骨刀,心中只有一个想法,将这虫子砍成两截,现在,立刻,马上。 鱼刺如同中邪一般,脸上青筋暴起,鳍骨刀高高举起,嘴角泛起冷笑:“我不会让你有命回到王城的。” 傀儡虫预感到了危机,身躯一扭,触角涌动,化成一道绿光钻进嵬名粉粉的额头,与此同时,鳍骨刀也砍在地上,火星四溅。 嵬名粉粉感觉大脑像被捏了一下,紧接着身体一哆嗦,慢慢站起身来,想必那虫子已经进来了。 傀儡虫趴在嵬名粉粉的大脑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性命竟只在电光石火之间,如果再多一个呼吸,恐怕就已身首异处,不由得脊背发凉。脊背?自己的脊背上到底有什么,能够让鱼刺发狂? 鱼淼感受到鱼刺的异常,用尽全身力气大喊道:“鱼刺,你要干什么!” 鱼刺听到喊声愣了一下,这才回过神来,心里充满疑惑:为什么自己会突然失态?那虫子的后背上是什么东西? 所有人都诧异的望着鱼刺,他们自然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只当是因为看到傀儡虫寄居在鱼淼的大脑里而恼怒。 鱼刺辩解道:“这个虫子的后背上的图案有魔力,会蛊惑人来杀掉它。” “嘶……”众人倒吸一口冷气。 傀儡虫也愣住了,想不到那个家伙这么狠毒,竟然在自己后背上加了封印,使自己成为众矢之的,人人得而诛之。 嵬名粉粉感应到了意念,问道:“哪个家伙?” “算了。”傀儡虫摇摇头,“正事要紧,我们赶快去救巫马心,再迟恐怕来不及了。” “嗯。”嵬名粉粉答应着,口中飘出威严的声音,“辛苦鱼刺和龙伊一跟我走一趟吧,我施法之时,劳烦二位从旁保护。” “好!”龙伊一和鱼刺爽快的答道。龙伊一是为了救巫马心,而鱼刺则是为了杀死夜殇,鱼淼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这个夜叉脱不了干系,至于巫马心,没有什么交情,死活与自己无关。 鱼刺有些担忧的望着鱼淼,迎来的是鱼淼赞同的目光:“你放心去吧,有汪老大和佩泽姑娘在呢,没问题的。” “好。”鱼刺向温佩泽深鞠一躬,说道,“有劳佩泽姑娘了。” 温佩泽也深深道个万福,汪自清也郑重的点了点头,虽然他行动不便,但凭那只海东青,十几个人也无法近身。 嵬名粉粉与龙伊一走出门去。 鱼刺看了一眼鱼淼,也跟着走出房门,随后手上掬起一投水流,将房门从外面用水气封锁起来。他相信不会有事,也最好不会有事,否则,所有人都得给鱼淼陪葬。 嵬名粉粉得了傀儡虫,感觉自己五官六感都变得灵敏起来,这种感觉的确很好玩。她紧走几步来到龙伊一身边,嗅了嗅她身上的香气,吓了龙伊一一跳。 龙伊一迷茫的看着脸色微红的嵬名粉粉,问道:“粉粉姼,怎么了?” 嵬名粉粉贴近龙伊一偷偷问道:“伊一姐,你是不是也喜欢巫马心?” 龙伊一想不到这个小丫头会突然问起这个,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我看得出来,你的心里一直牵挂他。”嵬名粉粉说道,语气有点酸酸的,她习惯了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自然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想法。 看来这个傀儡虫果然厉害,这才刚刚进入她脑袋里没有一柱香的工夫,就把自己内心最深处的秘密给挖了出来,不过喜欢又能怎么样呢,龙伊一不由得有些暗自苦笑。 傀儡虫躺在嵬名粉粉大脑的沟壑中,听着两个女人的对话,恨不得举双手投降,这可不是它的功劳,是你们女人才有的本事。 “唉,或许是吧。”龙伊一伤感的说道,“可是我马上就要嫁做人妇了,喜欢与不喜欢的,也就不重要了。” “啊?真的?”嵬名粉粉瞪大了眼睛,语气中难掩喜悦。 “嗯。”龙伊一苦涩的一笑,心里倒是很喜欢这个直爽的小丫头,她单纯可爱,也没有那么多使命负累,巫马心和她在一起的话或许会更开心。 三人来到近前,傀儡虫唤醒了鬼王残魂的最后一丝良知,他不能杀死奢比,但可以杀死自己。宿主一死,奢比自然烟消云散。 巫马心听着他们讲完,再次拱手一一拜谢,不管他们是出于什么目的,终究是为了他以性命相搏,打了一场凶多吉少之战。 符兵们养尊处优惯了,自然对什么事都后知后觉,他们战战兢兢的在污血中转了几圈,确定安全后才回去通报。几个穿着紫袍的将领前来清扫战场,除了一地残肢和古怪的羽毛,一无所获。 莫非有神仙在此渡劫? 就当是吧,紫袍将领大腿一拍,发榜安民。 来往兵州的多为商贾,尽管妖怪已经渡劫升天,但还是谨慎为妙,犯不上为了赚钱搭上性命,纷纷以进货为由逃离出去,客栈中立时空出一大半。 “咚咚……”一阵敲门声响起,让屋内众人大吃一惊。 莫非是符兵? 龙伊一扯过一条床单盖住黑袍,这才打开房门,巫马心和马伟良在身后早已做好了进攻的准备。 客栈老板郭蝈蝈站在门外向屋里扫视了一圈,看到人又多了两个,心里更加有底气,满脸堆笑着说道:“打搅各位了,适才多有得罪,让几位大人挤在这么一个房间里,实在是罪过。我已让伙计将左右房间里的住客都赶走了,特来通知给大人们。您看……” “好,我随你去办。”龙伊一说着,随郭蝈蝈下楼,将左右共四间大房都定了下来,同时吩咐把酒菜送到房间里。 郭蝈蝈连连点头,心花怒放,那些住客原本都是明天退房,如今提前把房间空给了这几位不怕妖怪的主,让他多赚不少。看来人就得机灵,就应该我发财,郭蝈蝈拿着银块越想越开心,妖怪有什么可怕的,镇守兵州的可是电王,遇神杀神,遇鬼杀鬼。 房间多了,自然不再局促。汪自清与温佩泽一个房间,巫马心与马伟良一个房间,鱼淼和鱼刺一个房间,龙伊一与嵬名粉粉一个房间。房间分定,今日早些休息,明日一早进入原始森林。 巫马心与马伟良来到汪自清的屋内,温佩泽正在给汪自清喂饭,手上轻柔小心。二人相视一笑,虽然老大身受獓狠之血拖累,却得此温柔贤惠的女人相伴,也算因祸得福了。 “你们来了。”温佩泽放下碗,识趣的起身让开。 巫马心抱拳拱手道:“这段时间老大多亏有你细心照顾,感激不尽。” “说的哪里话,我的命都是老大救的。”温佩泽白玉般的脸庞瞬间爬上一抹红云,“你们聊,我去外面买些干粮,明天路上用。” “有劳了。”巫马心依旧抱拳,恭敬有加。 “嗯。”温佩泽低头攥着衣角,快步的走出房门。 “老大,这个女孩儿真是不错,待找到草药,就把喜事办了吧。”马伟良笑容满面,口中啧啧有声。 汪自清老脸一红,说道:“说什么呢,这样岂不是白瞎了人家姑娘。” “自古美人配英雄,我看挺好,等她回来我得好好问问。”马伟良故作认真的说道。 第一百零五章 越狱 温佩泽刚出门便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汪自清每次吃完饭以后,都要吸一支啖马枯,这些日子都是她装好龙碾草,用蜡烛点燃,再放到他嘴里,时间一长,她都开始喜欢上这个味道了。 刚走到门口,温佩泽听到里面的谈话,羞得满脸通红,心脏“砰砰”直响,几乎要跳出来一般,连忙转身朝外跑去。若真能嫁给汪自清,让她死都心甘情愿。 屋里只剩下他们兄弟三人,是时候解开内心的迷团了。 “老二。”汪自清急切的问道,“那天你突然消失,去了哪里?” 马伟良说道:“我去了素秋谷,当年冰屋一战,捕蛇老妇和素秋仙子对我有救命之恩,我担心她们有危险,所以才不辞而别。” “素秋谷?”巫马心诧异的说道,“赤鱬之肝就是在那里。” “嗯。”马伟良点点头,并不隐瞒,“我上了鼠庄庄主舒书的当,把他们都带去了素秋谷。” “赤鱬之肝?那是什么东西?”汪自清一头雾水。 巫马心说道:“赤鱬便是数十年前发动洪水的上古巨兽,被打败之后化为海底的石像,为防止它复活,内脏被分别取出,封印在四个结界之内,赤县神州的子宋一堆龙和我打的赌,便是去固冬域寻找赤鱬之心,只有我赢了,他才会告诉我清除你体内獓狠之血的方法。” 汪自清舔了舔嘴唇,忍受住口中没有啖马枯的别扭,问道:“看来你赢了,所以夜殇才会找到你,想要用你的身体炼就奢比真身?” “不错。”巫马心回答道,“老二之所以会来,也是因为炼化了赤鱬之肝。” “没错。”马伟良如实回答。 汪自清看着眼前从小一起长大的两个兄弟,几天不见却仿佛不认识了一般,经历了太多他无法想象的东西,但他可以确定,巫马心是为了救自己,而无法确定马伟良是为了什么,他是斗兽山的人,身上有太多的秘密。 “老二,你还在斗兽山鼠庄么?” 马伟良点了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说道:“老大,小五,我还在斗兽山,但已经不在鼠庄,而是在豹丘。” “什么!” 汪自清与巫马心同时瞪大双眼,他们想到马伟良不会轻易的离开斗兽山,但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可以加入豹丘。 马伟良点起了一支啖马枯,呛得连声咳嗽,汪自清深深嗅着空气中飘散的烟雾,总算缓解了一下内心的欲望。马伟将啖马枯放到汪自清的口中,讲起了自己认识九钱,加入斗兽山,获得赤鱬之肝以及被挖掉六魄投入监牢的经过。 巫马心和汪自清听得啧啧称奇。 马伟良将所剩不多的啖马枯从汪自清口中拿掉,用力吸了两口,随后扔在地上,用脚狠狠的踩灭,继续讲述起来。 …… 在鼠庄的地牢中,牛一蒡与点火伯发现马伟良身怀巨宝赤鱬之肝,却不懂得如何炼化,不禁连连跺脚,他们最受不了别人暴殄天物。 牛一蒡看向点火伯,嘴角带着憨厚的笑意说道:“老家伙,准备好了么?” “嗯。”点火伯仍然惜字如金。 “太极者,无极生,动亦之机,阴阳之母,阴不离阳,阳不离阴,阴阳相亦,皆及神鸣。心静身正,亦气运行,开和虚实,内外合一,运柔成钢,钢柔并用,静发自如。”牛一蒡口中念念有词,扎稳下盘,双手在地上盘旋划动,全身柔绵而有力地开始摆动,地面瞬间成了一蓝色的漩涡,散发出的蓝光将马伟良的托至半空,他感觉无比宁静,呼吸深长,气血畅通,头脑安闲,心神稳静,如同躺在深邃的海洋,水气在体内凝结成一颗颗蓝色气珠。 牛一蒡眉头紧锁,高声喝道:“老家伙,到你了。” 点火伯席地而坐,周身光芒四射,淤泥被烤干成土石,随后颤抖爆裂,热气蒸腾而出,顶部水滴刚刚落下便成了一丝水气。鼠王吓得躲在水晶兰的后面,不停吐着舌头,瑟瑟发抖。点火伯右手上提,一条火龙迸发而出,钻入那片深邃的蓝色海洋。 海洋沸腾起来,蓝色与红色盘旋飞舞,很快便成了一个太极的形状,海水汹涌,火焰翻滚。马伟良感觉周身能量向蓝色气珠凝聚,以心行气,以气运身,以意贯指,练精化气、练气化神,如同被架在火上炙烤,一丝丝红色火气钻入蓝色气珠,合为一体。蓝色气珠化体,红色火焰炼化,以意为主使,以气来牵引,伸缩开合,收放来去,吞吐含化,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还原成天冲、灵慧、气、中枢、精、英六魄,马伟良感觉自己变得强大无匹,几乎可以操控天地一般。 牛一蒡与点火伯累得瘫倒在地,蓝色与红色逐渐消失,地牢恢复黑暗与平静。马伟良轻轻的落在地上,缓缓睁开双眼,目光如炬。鼠王晃动着从水晶兰后面走了出来,眼睛里闪烁出一丝希望。 复仇的希望! 马伟良跪倒在地,向牛一蒡与点火伯说道:“感谢二位前辈的再造之恩,请受我一拜。” “哈哈。”牛一蒡仰天狂笑,引发一阵咳嗽,鲜血喷涌,整个人栽倒在地,笑容僵硬在脸上。 点火伯则一动未动,已然坐化了。 马伟良恭敬的磕了三个头,转身盯住鼠王,看得这只白毛大老鼠浑身一颤。 鼠王镇定精神,对马伟良说道:“你干嘛这样看着我,我的侍卫小白,一定是让你救我出去,对不对?” 马伟良只要回忆往事,头便会一阵疼痛,他真的想不起来了。 白毛鼠王背着双手来回踱步,它坚信小白是个做事谨慎的人,绝对不可能负他重托。 脸上汗水淋漓,马伟良伸手从衣服里掏出一块白布朝脸上抹去,那块白布却在鼻尖前面突然停住了。 白布上有字! 马伟良吃了一惊,连忙翻看起来,这笔迹看着很熟悉,是自己写的,他怕自己忘事,所以重要的事情都会记下来。 小白,大灰,救白毛鼠王,果然如此! “鼠王。”马伟良抱拳拱手叫道。 突如其来的一声把白毛鼠王吓了一跳,眼睛眨了几下,愣愣的看着马伟良,不知是福是祸。 马伟良说道:“我虽然丢失了那段记忆,但我知道,我答应过小白和大灰,要救你。” “吱吱。”白毛鼠王开心的蹦了起来,一把抱住马伟良的大腿,不停的蹭来蹭去,眼圈都有些泛红。 不止因为他被关了太久,更是因为它那受苦的鼠子鼠孙。 马伟良一把将白毛鼠王揣进怀里,脚上发力,人已腾空而起,双手抓住顶部的钢条,硬生生拉出一个大洞。 鼠庄的监牢之所以无法逃脱,并非是靠这几根钢条,而是整个牢笼深埋于海子底下的淤泥之中,出了牢笼反倒陷入更恐怖的境地。 淤泥含水量非常大,所以十分松软,一旦陷入便会不停的下沉,越挣扎陷得越快,直至整个人深埋其中,窒息而亡。想从淤泥中爬出来已是难上加难,更何况从底部穿越几丈高的淤泥,简直是痴人说梦。 牢笼的钢条被拉开以后,禁制裂开一道缝隙,淤泥劈头盖脸的掉落下来,犹如一头猛兽,转瞬之间已将马伟良吞没。 马伟良逼不得已,只好退了回来,淤泥却未并停止,依旧从禁制的缝隙挤进牢笼。 怎么办?马伟良此时有些惊慌,淤泥无穷无尽,迟早会将整个牢笼灌满,自己根本无力逃出生天,只能被活埋在这里,看来自己还是太小看了斗兽山。 白毛鼠王从马伟良的怀里钻了出来,站在他的对面,大声问道:“你怕不怕黑?” “当然不怕。”马伟良自然不怕黑,况且他天生有夜视的本领,所以根本不知道什么是黑。马伟良脸上写满费解,如此关头,它怎么还问起这个来了。 “那好,一会儿我把你吞进肚子里,带你出去。”白毛鼠王说罢张开大口,舌头在里面不断的来回动,敲打嘴唇。 马伟良吃惊得几乎要把眼珠瞪出眼眶,这个白毛大老鼠还没有自己的膝盖高,竟然能把自己吞到肚子里,任谁也无法相信,不过他转念一想,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况且它能当上鼠王自然有它过人的本领,的确也不可小觑。如今也没有其他办法,不管行不行也只能试一试了。 白毛鼠王口舌活动完毕,正要张口,马伟良却开口打断了它的动作:“鼠王兄,你能否多吞几个人进去?” “自然是能的。” “那麻烦你把牛一蒡和点火伯二位前辈也吞下一同带出去吧。” “他们俩已经去往极乐了,为何还要带他们?”白毛鼠王一方面大惑不解,另一方面它也担心吞下了死物,容易拉肚子。 马伟良说道:“二位前辈用毕生功力救了我,如今去往极乐,我怎能忍心让他们葬在这淤泥之中。如果能将他们的尸身带出去,我找块人迹罕至的地方将他们埋葬,起码也能心安一些。” 白毛鼠王点点头,这也是人之常情,即使它不是人类,也能理解。 “好吧。”白毛鼠王话音刚落,牢笼中顿时刮起一阵旋风,马伟良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儿,已然陷入一片漆黑,到处都是闪着荧光的碎叶,看着很熟悉,这不是鼠王种来用以充饥的水晶兰么,如此说来,自己已经在它的胃里了,牛一蒡和点火伯二位前辈也正躺在不远处。 既然能称鼠王,果然有些手段。 马伟良感觉里面的空气变得稀薄,呼吸有些困难,想必是白毛鼠王已经进入淤泥之中,屏住了呼吸,所以没有空气流通的原因。 白毛鼠王四肢飞速的蹬刨,没过多久,头已然露出水面,马伟良感觉呼吸再次变得畅快,还带有一丝湿气。 第一百零六章 王者归来 监牢是鼠庄重地,由十五万壑负责看守,除了偶尔去子夜殿开会之外几乎寸步不离,手下弟兄更是不分日夜的站岗守卫,人鼠间隔,将海子围得水泄不通。如果有人从监牢里逃出来,十五万壑必当以死谢罪,因此不敢掉以轻心。 “那是什么东西?”一名鼠丁看到海子中泡出气泡,诧异的问道。 “有人越狱?”另一名鼠丁同样诧异,尽管他知道这个监牢里关押的都是一等一的高手,但牢笼是用玄冰铁打造,布有多道禁制,上面还覆盖几丈厚的火山淤泥,再上面是几丈深的冰泉水,若想出来需闯五行关口,一般人根本不可能做到。 水面翻滚,水波荡漾,一只白毛大老鼠从水里冒了出来,把一众鼠丁吓得呆住了。 鼠丁都是低等兵士,自然不知道有鼠王的存在,只当是水里冒出的怪物,或者越狱的高手变身所成。站在鼠丁身边的鼠奴们却认得是鼠王,欢呼雀跃起来,“吱吱”大叫不停。 “鼠王?这是什么东西?”鼠丁向来以老鼠为盟友,听到老鼠们的喊叫鼠王,一时间分不清是敌是友。 鼠王窜出水面仰天大啸,身上顺长的白毛甩动,水珠四溅,派起潭水层层涟漪。几十年的等待,终于重获自由,本王受的苦,子孙遭的罪,我要让你们加倍偿还。 一个年纪大一些的鼠丁率先反应过来,海子下面只有一座监牢,并无鼠穴,既然是从这里出来的,恐怕都不会是什么好东西,连忙叫道:“放箭!快放箭!” 众人幡然醒悟,连忙伸手拉弓抽箭。地上的鼠奴见状愤然跃起,后爪蹬着守卫的身体一路向上,张开利齿朝咽喉咬去,鼠丁猝不及防,被咬断喉管扑倒在地。这些老鼠一直是百依百顺的奴隶,即使明知会失去生命也不敢违抗指令,为了多讨要一口吃的或者少挨一顿毒打而卑躬屈膝,如今鼠王突破监牢重获自由,鼠奴们终于可以奋力反抗,不必再受制于人。 电光石火之间,水潭边的鼠丁已全军覆没,鲜血将水潭染成了淡粉色。潭边一丈开外的地方人头攒动,瞬间站围起了更大更密的一层包围圈,弓箭的呼号之声四起,正在潭边欢呼的老鼠们,应声而倒,死伤遍地,此起彼伏欢呼声也被哀嚎声所取代。 更远处,一个长着苦瓜脸的人正不声不响看着这一切。 白毛鼠王看着自已的子民被这般屠杀,顿时怒火中烧,后腿拼力划水,身体如离弦之箭一般飞速踏上岸边。第二梯队的鼠丁明显要更精壮一些,眼中紧盯鼠王上岸的方向,蜂拥而至,迅速包围上来。 “靠你了。”白毛鼠王闷哼一声,随后张开大口,三个黑影从里面飞了出来。马伟良感觉自己如同在云雾当中一般,整个身体随着一股气流飞到半空,缓缓的落到地上,突然从黑暗中进入光明之地,对眼睛是很大的考验。突然冒出来的三个人让包围在四周的鼠丁吓了一跳,不自觉的退后了几步。 果然神奇,马伟良心中不由得感叹起来,不过他一直没有搞懂究竟自己是如何进入鼠王胃里的,是它变大了,还是自己缩小了? 马伟良轻轻将两具尸体放在地上,面色恭敬,随后他缓慢站起身来,双手抵胸,口念咒语,身形闪烁摇晃,每晃动一次便有四个分身从躯体上剥离出去,对着守卫冲杀,转瞬之间,地面上黑压压站的都是马伟良,鼠丁的身影早已被淹没,踩踏一地。 铺天盖地站着同样的人,看得人头皮发麻。 马伟良在地牢之中领悟到了赤鱬之肝的精髓,百毒不侵固然不凡,但分身才是其最神奇的能力。这些分身的力量比本体低一些,且有力无脑,因此无恐无惧,只要还有一个细胞能动,就不会放过目标。这毫无畏惧的本事,反倒是本体无法达到的。 看着手下二百余名弟兄莫名其妙的被啃成残尸踩成肉泥,十五万壑的一张苦瓜脸更是皱成一团,怒气从他的七窍向外喷出。他大喝一声,带领着剩下的百十名心腹冲了出去。 之前被杀的鼠丁虽说有学术不精之嫌,但更大的原因还是被突如其来的状况弄得惊慌失措,死于措手不及。但现在的这些人不仅功力更胜一筹,更是将当下的情形看得清清楚楚,自然可以排除干扰全力发挥,马伟良的分身并非敌手,接连倒地。 白毛老鼠在后面看得真切,对马伟良说道:“看来得咱们俩合作了。”说罢,它“吱吱~吱”的叫了几声,无数老鼠瞪着腥红的眼睛从树上地下飞奔而至,四肢发力,攀爬到马伟良的分身之上。 腥红,是复仇的颜色。 “牺牲点儿你的分身吧。”鼠王微微一笑,果然有一种王者风范。 万物皆有王,能生存千年的鼠族,更不可小看。 “嗯。”马伟良答应一声,口中念念有词,正与鼠丁鏖战的分身瞬间爆裂,血肉横飞,喷溅鼠丁一脸,刚一愣神,一块血肉忽然睁开双眼,张开利齿朝喉管咬去,尸身扑倒在地。 原本热闹的战场顿时平静下来,马伟良紧走几步,径直来到十五万壑面前,白毛鼠王紧随其后。 十五万壑脸都绿了,双手青筋暴起,高声喝道:“十八,还有你这只老白毛,你们这是要造反么?” 马伟良木然的盯着眼前这个苦瓜,茫然问道:“你管我叫十八?你认识我?” “你!”十五万壑气得七窍生烟,但转念一想,明白了问题所在,他在斗兽山的记忆已经被清除,自然不认识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叫十八伟良。 “算了,不重要了,给你看看这些。”十五万壑淡淡的说了一句,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五六只老鼠,依次摆成一排,全都反剪双手,口中塞着碎布。 小白,大灰,三花,小六,溜溜……全是与马伟良关系最亲密的伙伴,可惜他已经不记得了,只是木然的看着,并无表情。反倒是鼠王看着伤痕累累的小白,眼睛不免有些湿润。 十五万壑冷冷一笑:“哦,对了,你失忆了,那我帮你回忆回忆。” 十五万壑在手指在几个被绑缚的小鼠头上来回移动,终于选中了三花,手指一弹,三花的脑袋立刻飞了出去,翻滚几圈才停住,其他几只老鼠吓得颤抖不已。 “你!”白毛鼠王目眦尽裂,尖牙呲出,恨不得一口咬死这个混蛋。 马伟良尽管并未想起它们,但也被他的举动激怒了,大叫一声,一拳已然打出,十五万壑侧身躲开,同样身形晃动,一拳朝马伟良面门打来。若是在以前,马伟良定然不是他的对手,可如今吸收了赤鱬之肝,岂是鼠庄这些鸡鸣狗盗之徒所能比的,只一个回合,十五万壑已然栽倒在地,眼中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恨。 “啪啪。”白毛鼠王鼓起掌来,口中不住的说道:“这两个老家伙果然有一套,恐怕这端国之内,能够阻挡你的人不多了。” 马伟良没想到自己功力进步这么多,心中一阵窃喜,抱拳说道:“多谢鼠王前辈,你是说我可以找鬼王报仇了?” “鬼王?”白毛鼠王没有想到他的仇人竟然是鬼王,不免一愣,“你是桥洞村的人?” “不错。二十年前,我的父母双亲惨死于鬼王之手,此仇不报枉为人子。”马伟良说着,牙齿咬得“咯咯”直响。 白毛鼠王沉思片刻,还是没有多提其他,只是淡然说道:“鬼王手段无非用毒,你现在百毒不侵,他自然对你无可奈何,反倒任你宰割。” 马伟良兴奋不已,恨不得马上就下山去找鬼王报仇。 白毛鼠王欲言又止,转身安抚围在身旁的一众鼠子鼠孙,摸着它们干枯斑秃的皮毛,一阵心疼。 “对了。”马伟良忽然想到了心中的疑问,“二位前辈功力了得,您又有如此神通,为何你们不一起越狱而出,而是在牢笼坐以待毙呢?” “猪脑!”鼠王腮帮鼓鼓的说道,“我不会人言,他们不懂鼠语,我们如何商量?” “哦,对哈。”马伟良惭愧的笑了笑,抱起牛一蒡和点火伯的尸体朝远处走去。在远处的山坡上有一处风水尚佳的僻静之地,人迹罕至,不易被人察觉。 鼠庄的鼠丁多在夜晚行动,行盗窃暗杀之事,并没有使用兵器的习惯,最多只使用一把匕首。马伟良不懂操纵五行,又没有趁手的工具,只用树枝和匕首来挖土的确有些捉襟见肘,好在他吸收赤鱬之肝后力大无穷,刚在坚硬的山地上挖动很浅的一层,匕首便已断成三截。 马伟良深吸一口气,四下寻找鼠丁的尸体,将匕首通通拿下来别在腰间。一本秘籍掉落在地上,上面赫然写着“蔽日遮月”,马伟良看着新奇,随手将秘籍收入囊中。 突然,成千上万只大大小小的老鼠从各处奔蹿出来,漫山遍野,黑压压一片。众鼠按长幼尊卑围在白毛鼠王身旁,涕泪横流,鼠群骚动,几十只年纪很大的老鼠蹒跚着走到鼠王面前,匍匐在地,围成一圈舔着鼠王腿上的毛,其他老鼠也都匍匐在地,顶礼膜拜。 老鼠和人一样,年纪大了便会年老体衰,身上的毛发失去光泽,变得黯淡粗糙,眼神浑浊,行动也愈发迟缓。这些年老的老鼠是鼠王的旧臣,地位极高,只有它们才有资格触碰鼠王的身体。 一群毛色发红的老鼠排成整齐的队伍跑到山地之上,横纵各有二十列,每一纵队前面均站着一只年纪稍大些的红毛老鼠,“吱吱”乱叫,队内的老鼠听着喊声调整位置,几百只老鼠瞬间排列得整整齐齐,如同阅兵一般。 第一百零七章 鼠难 红毛老鼠长约三寸,膘肥体壮,尾短而细,尾毛蓬松,后背棕红色,体侧黄灰色,腹面污白色,虽然四肢短小,但爪子比一般老鼠要宽阔尖利许多,正是挖土掘地的好手。 一只毛色明显暗淡,胡须发白的红毛老鼠蹒跚的走到鼠群前面,看样子已经十分衰老。鼠群顿时鸦雀无声,老红毛“吱吱叽叽”的叫了几声,鼠群立刻骚动起来,四肢乱刨,尘土飞扬,老鼠的身体被尘土掩盖,越陷越深,半柱香的工夫,地上已然出了一个九尺见方的深坑,看得马伟良目瞪口呆。 白毛鼠王安抚众鼠一番,便让它们退下了,毕竟自己刚刚逃出生天,如此场面定然会引起鼠庄的警觉,反倒会陷入不可预料的危机,要想报仇,必须懂得隐忍,从长计议。 众鼠答应一声,四散而去,白毛鼠王叫住了一只年老的杂毛老鼠,说道:“毛奇,一切可都准备好了?” “回鼠王,全都蓄势待发,只等鼠王您归来了。”老毛奇激动的说道,“老天有眼,我们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嗯,那就好,你先回去吧,务必小心。” “是。” 鼠族在鼠王以下设置五个官职,分别是春官,夏官,秋官,冬官和中官。春官又称木相,负责祭祀拜月;夏官又称火相,掌管军队,维持秩序;秋官又称金相,掌管规则刑罚;冬官又称水相,负责建造巢穴,储藏食物;中官又称土相,负责管理族内事务,教化鼠民。 这只叫毛奇的老鼠是鼠族的中官,一鼠之下,万鼠之上。 马伟良明白这是鼠王在酝酿复仇,但这些与他无关。他将牛一蒡和点火伯的尸身小心的掩埋好,又重重的磕了三个头,这才转身离开。毕竟这里是鼠庄的地盘,马伟良不敢太过张扬,未封未树,远远看去仍是一片平地,与之前毫无二致。 处理好了一切,马伟良前来与鼠王道别。 马伟良抱拳问道:“鼠王前辈,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要夺回属于我的一切,当这鼠庄的王!”鼠王眼睛通红,仿佛燃火一般。 “鼠庄高手如云,这……”马伟良听到鼠王这么说,心中半信半疑,准确的说是怀疑的成分更多。虽然鼠王有些神通,鼠奴众多,但毕竟鼠庄势力强大,上面还有同气连枝的另外七峰照应,岂是它想占便可以占的。 白毛鼠王并不争辩,也并不急躁,而是淡然的讲述起鼠族历史来。 我们鼠族同样分有多个部落,端国贫瘠,各个部落常常为了食物大打出手,我自登位以来,最大的梦想便是实现鼠族的统一,经过多年争战,除了长爪沙鼠部落以外,全都臣服于我,建立了黄鼠、红毛鼠、布氏田鼠、黑线姬鼠、子午沙鼠、褐家鼠、家鼠、鼢鼠八支主力大军,放眼端国,无鼠争锋。 老鼠弱小,但团结起来足以敌猫。 白毛鼠王说到此处,不由得昂首挺胸,沉浸在光辉的历史中。 长爪沙鼠生活在西边沙漠之中,干旱缺水,风沙漫天,依赖天险与我对峙,久攻不下成了我最大的一块心病。 忽然有一天,八座山峰从天而降,便是这斗兽山。八峰中人都是子宋志招募的奇能异士,能力非凡。最低的一峰叫做鼠庄,能通鼠语,派使者带了厚礼前来拜见我,我对人类并无好感,因此统统拒绝了。 直到有一次,鼠庄的头领二沐亲自前来,并且带来了我期待已久的大礼——长爪沙鼠。它们的首领及全部鼠兵鼠将都被关在一个铁笼之内,放到巢前任我宰割。我欣喜若狂,自然笑纳了这份礼物,并且将二沐奉为上宾,他邀请我进鼠庄参观,我也欣然应允,不成想因此葬送了我全体鼠民的自由。 鼠庄稻粟满仓,果香四溢,棉麻锦缎,应有尽有,着实让我大开眼界,若能居于此山,我鼠民便可不必终日为了温饱而奔波。 庄主舒书与我结为盟友,邀请我入驻鼠庄,通工易事,我自然也欣然应允。 起初大家平等相处,各行其事,倒也十分融洽,时间长了虽然常有嫌隙,却无伤大雅,我也并未在意,直到那个非常恶劣的事情出现,才使我们正式决裂。 那一日我正在饮酒,手下的红毛将军急匆匆的来向我报告,说有人盗取刚出生的幼鼠,我们鼠族的繁殖力很强,起初只是丢失几只并未在意,现在却是一窝一窝的丢失,如此下去我族岂不是后继无鼠了。 我下令严加彻查,果然抓到了盗窃的人,竟然是我们的盟友,庄主舒书的亲信。我们咬断他的四肢筋脉,得到了真相,猫坞坞主毛师师得到一个偏方,用初生幼鼠的血抹脸可以青春永驻,舒书与毛师师私通,为讨好奉承竟不惜做此卑鄙之事。我自然前去与他理论,结果不欢而散,于是我下令搬离此地,从此鼠族不再听命于斗兽山。 鼠庄若是没有了我们的支持便如同老鼠没了尖牙利爪,舒书这时才害怕起来,于是亲自负荆请罪,痛哭流涕,百般赔礼。我们胸无城府的鼠族岂是卑鄙狡诈的人类的对手,我被他的虚情假意所迷惑,竟然听信了他的话,结果他偷偷在我的酒中下了迷药,将我关押在水潭下的监牢之中。 老鼠生性忠诚,一旦认我为王,便会把对我的忠诚融入灵魂,随着血液流淌。这种忠诚直到它死去都不会改变,还会遗传给下一代继续尽忠。它们知道我被俘以后,担心我的安危,不敢不听命于鼠庄,即使付出自己的生命也在所不惜,初生的幼鼠更是一半都献给了毛师师。 白毛鼠王讲到此节,牙齿咬得“咯咯”直响。 我糊涂,却不代表我们鼠族没有明白人。我们鼠族的中官毛奇为人谨慎,安不忘危,它一直不相信人类会真的视我为友,因此暗中培养了一只力量,以防不测。这只军队在鼠庄并无记录,因此不会被征调做事,只需安心训练即可。 它们并不知道我被关押在何处,无法与我通信,但每逢初一和十五,鼠庄会给犯人吃一种树叶做的馒头,它们偷偷将信息写在树叶上,借机塞进食物中,我这才得以知晓。唉,若非毛奇有此英明之举让我看到复仇的希望,恐怕我早已以死谢罪了。 白毛鼠王讲完,难掩内心的悲痛,竟然泪流满面,马伟良站在旁边,一时也不知道如何开解,只好静静的看着。 过了片刻,白毛鼠王情绪恢复如常,脸上露出骇人的恐怖表情,充满了愤怒与杀气,让人看了不由得脊背发凉。 “血债血偿是自然界最古老的法则之一,我要让鼠庄与猫坞的人也尝尝同样的滋味,因为我有它们。”白毛鼠王手掌一摊,说道,“蚀魂使者。” 马伟良向白毛鼠王的手掌看去,几个金色米粒大小的小虫,延着它的掌纹不断的移动。 “这是什么虫子?”马伟良好奇的问道。 “你才是虫子,你们全家都是虫子!”白毛鼠王瞪起眼睛翘起胡子,装做一副很生气的样子说道,“这是我们鼠族神秘的巢鼠部落。你这眼神儿也太不济,都不如我这老人家。你看这粗壮的四肢,看这顺滑的金色毛发,看这三角形的耳瓣,看这洁白有力的中齿,啧啧,它将是我们的大杀器。” 鼠子鼠孙都不在的时候,这只白毛大老鼠又露出了老顽童的嘴脸。 马伟良使劲揉了揉眼睛,贴进它的手掌,勉强分出了头尾四肢,但其他的依然看不清楚,听完鼠王刚才的描述,真怀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需要治疗一下。 巢鼠是世界上最小的老鼠,在麦穗和蒲公英上筑巢,身轻如燕,人的肉眼几乎无法分辨。巢鼠的头骨小而窄,耳壳短且圆,尾巴细又长,十分可爱,但你如果觉得它只是有着萌萌外表的宠物,可就大错特错了。巢鼠身体微小,极难捕捉,可以在猫的爪间以及人的牙缝中逃之夭夭。巢鼠听觉十分灵敏,细小的声音都能捕捉到,还能将耳孔关闭,不受任何声音的干扰,几乎可以躲避掉一切伤害。巢鼠最恐怖的能力,是可以穿透人的皮肤进入五脏六腑甚至大脑,因此被称为蚀魂使者。 马伟良吃惊得下巴都几乎掉下来,有这么诡谲的手下,难怪鼠王会如此有持无恐。 白毛鼠王“嘿嘿”一笑,伸出三个手指说道:“三天以后请回来做客,我将还你一个全新的鼠庄。” “好,我相信前辈的本领,若有需要之处,伟良必尽全力。”马伟良发自内心的钦佩,无论哪一族,的确都不可小觑。 “接下来鼠庄会有大事发生,我不希望你牵扯其中,你只需如约前来即可。”白毛鼠王摇摇头,面色凝重的叮嘱道:“斗兽山并非凡境,各峰按高低排名,一象、二狮、三虎、四豹、五狼、六狗、七猫、八鼠,越向上走能力越强。鼠庄之能在于沟通,能言鼠语,以遍地鼠族为其爪牙;猫坞之能在于模仿,机灵敏捷,婀娜妩媚,桃腮柳眼,妖娆多姿,呼吸之间便使得好色之徒拜倒在石榴裙下,言听计从;狗堡之能在于驯化,无论家宠还是野犬,均俯首听命,从令如流,万死不敢有辞;狼壕之能在于幻化,均可变身巨狼,有了狼的本领,牙尖爪利,嗅觉灵敏,听觉发达,凶残暴虐;豹丘之能在于超越,敏捷、矫健、灵活、速度均超越猎豹的人才能有一席之地。至于上三峰,我们鼠族也无法踏足,因此并不十分了解,只是听说它们早已超越常人所能想象的范围,随心所欲,听虚见识,操生纵死,甚至已达通古之境。你此去豹丘,已是进入中二峰首,还需谨慎才是。” 如同雷轰电掣一般,马伟良瞬间呆住了,它怎么知道自己要去豹丘? 第一百零八章 参见鲍丘主 白毛鼠王料到他会惊呆,哈哈大笑道:“你肯定诧异我是怎么知道的,我不想隐瞒,但却不知道如何能够给你讲明白。你也不用去费心思去猜测了,人有人伦,蛇有蛇道,鼠有鼠路,各自为之,天之道也。” “嗯。”马伟良点头应道。 白毛鼠王伸手在长毛中掏了掏,将一寸多高的小陶瓶拿在手上,让马伟良叹为观止,它又没穿衣服,没有口袋,这瓶是从哪里掏出来的? 天下万物皆有造化,不容以无知之心亵渎。 白毛鼠王将陶瓶递给马伟良,说道:“这里装的是冥灵骨鼠的尿液,剧毒无比,一般人哪怕是闻上一闻都有生命之忧,你带上它,或许能用得上。” 老鼠多带有病菌,但有毒的却不多,冥灵骨鼠是一个例外。这种鼠极为少见,只存在于屠戮之地的暗河之中。它外形与家鼠相似,但毛色深蓝,背部中央有一红色的条纹,从两耳之间一直延伸到尾基,短尾黑白相间,鳞环裸露。 “多谢鼠王前辈。”马伟良毕恭毕敬的抱拳施礼。之前的恭敬更多的是碍于对方的身份与年纪,现在则是彻底的心悦诚服。 …… 马伟良深吸一口气,信步来到山顶,眼中出现一条长长的铁索,铁索的另一端被七色雾霭笼罩,根本看不到猫坞。铁索上站着一个面色苍白的削瘦老者,手上拿着一件黄衣,上面并无斑点。 马伟良凝神静心,由丹田提起真气,踏到铁索之上,步伐沉稳的来到老者面前,毕恭毕敬的说道:“马伟良见过俞师爷。” 老者微微一笑,说道:“恭喜你,看来你已经脱胎换骨,达成所愿了。” “在去素秋谷的路上,多亏遇到师爷,才使在下避免成为别人口中之药,请受伟良一拜。”马伟良深鞠一躬说道,“从我遇到师爷之后的每一件事,均不出师爷所料,师爷真乃神人也。” 俞几乌哈哈大笑,将黄衣披在他身上说道:“你是人才,是端国的希望,我自然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你身陷囹圄。我已和鲍云丘主引荐过了,此刻他就在这雾霭之中,一会儿你直接去拜见他就好,相信他定会给你一个好差事。” “俞师爷不与我同去么?” “我虽然是在此处迎接你,却也是在此处与你告别。”俞几乌意味深长的说道,“怒王看俞某有些小才,引荐我去王城辅佐蓝桉大人,我这就要启程了。” “师爷能谋善断,足智多谋,能架海擎天,有伏虎降龙的大才,自然不应屈居阵州,去王城都有些委屈,我看去赤县神州亦绰有余裕。”马伟良并非恭维之辞,早已钦佩得五体投地。 俞几乌眉头一动,微有所思,但转瞬便恢复自然,接着大笑起来,说道:“伟良谬赞了,我只是略懂一些人情世故,给人出些谋划混口饭吃而已,不值一提。” 马伟良还想说话,却被俞几乌伸手打断道:“算了,我得走了,别忘了你的承诺就好。” “嗯,国仇家恨,伟良不敢忘。”马伟良躬身说道。 俞几乌满意的点点头,大踏步走下山去。原本是以交易的心态让马伟良去杀巫马心,但他们感情颇深,几乎不可能下得去手,便索性改变主意,直接告诉他真相,让他自己去判断。俞几乌长出了一口气,并非自己变得善良了,而是机关算尽却让自己也陷入困境,不知到底该倾向哪一边才是最有利的选择,赤县神州?端国?血王?润下族?当然,裴九天或是怒王是不值得考虑的,他们只是待宰的羔羊,血王只是在等着巫马心帮他把刀磨好。 这个人到底站在哪一方,到底有什么目的,没有人知道,或许,也包括他自己。马伟良收回深深盯在俞几乌背影上的目光,看了看手上的黄衣,毅然钻进七色雾霭。 豹丘,位于斗兽山第四峰,是中二峰之首,地位仅次于上三峰,丘民皆穿黄衣。低级丘民身上并无斑点,一些小的头目身上也只有一两个黑色斑点。豹丘级别设定严格,只有超越豹子的速度才能穿上带有一个斑点的黄衣,比豹子快一倍才能再多一个斑点,可见这些人也并非等闲,亦可见那些头领的速度会恐怖到何等程度。 斗兽山规定严格,除了各峰峰主之外,下层峰的人无权进入上层峰,但上层峰的人进入下层峰畅通无阻。尽管马伟良有俞几乌的推荐,但他仍是鼠庄的人,不仅无权进入豹丘,就连路过猫坞都是罪过,因此只能由鲍云来见他。 雾霭之中,七色光芒萦绕绽放,旖旎的世界渐渐清晰起来,幻化出一个奇形怪状的巨大溶洞,一股清绿的小溪从洞口缓缓流出,清得可以看到水底的金色细沙。洞穴幽暗深邃,石壁缝隙间塞满密不透光的苔藓,一股诡异的风呼啸而过,寒得彻骨。洞中很静,只有脚下传来“啪啪”的踩水声,让人不自觉地脊背发凉。这是什么鬼地方?马伟良深吸一口气,继续朝里面走去。 洞内漆黑一片,但在马伟良的眼中却清晰无比。石钟乳悬于洞顶,如万剑悬于头上,石笋矗立洞底,似草木拱出地面,石幔上绽满石花,堆砌成奇幻秘境。马传良缓慢踱步,钟乳石姿态各异,或高大崎崛,或精怪玲珑,鬼斧神工,如入仙境。四壁的火把突然亮起,嶙峋怪石瞬间变得色彩绮丽,晶莹夺目,原来的惨白变得魔幻瑰丽,正前方悬空一块巨石,上面刻着三个大字:非猫厅。 非猫厅的名字是鲍云亲自起的。豹子同属猫科,但他向来看不起猫坞这种倡条冶叶,故定下此名。豹丘是中二峰之首,级别比猫坞高上几个等级,因此猫坞的坞主毛师师也是敢怒不敢言。 马伟良心中暗道:看来斗兽山也并非铁板一块,之前便见过狗堡堡主苟牛与鼠庄庄主舒书之间的矛盾,如今又看到豹丘丘主鲍云与猫坞坞主毛师师也并不和睦,不知道狼壕又会是什么样的情况。 马伟良走进厅中,一脸恭敬,抱拳拱手道:“在下马伟良,参见鲍丘主。” 鲍云十分健壮,身上黄衣密布的斑点宣示着身份,两只眼睛深深地凹进去,呈淡淡的琥珀色,发出尖锐的目光,看到马伟良并未说话,而是不屑的将嘴撇向一边。他本便是豁嘴,这个表情看着有几分吓人,又有几分搞笑。 “豹丘只要有本事的人。”左侧一个人站起身来,向走迈了两步,大声喝道:“在下豹丘副丘主丁聪,听俞几乌说你有些本事,特来讨教几招。” 马伟良侧目一看,此人背脊挺直,块状的胸肌和腹肌,蕴含着巨大坚韧的力量,黄衣上的斑点也不在少数,至少三十个上下,想必是丘中排名靠前的高手,被鲍云派来试探他的虚实。 没有人会只凭别人对你的推荐而重用你,要想站稳脚跟,必须亮瞎他们的眼睛,要想成为心腹,必须得干掉现在的心腹。这不是自然界的法则,却是人类社会的规矩。 “请。”马伟良话音刚落,丁聪已然出手,电光石火之间已站在他身体右侧,马伟良感觉脖颈一凉,人头落地,尸身栽倒,鲜血喷洒满地,而丁聪手上的长刀却纤尘不染,速度快得让人瞠目。 丁聪并没看起马伟良,但也没想到会如此不堪,惊愕得愣了一下,接着哈哈大笑起来:“丘主,俞几乌是不是在海里呆太久,脑袋进水了,竟然连这样的货色也推荐给豹丘。” 鲍云依然并未说话,但眼神中流露出了同感,外加对丁聪的赞许,看来自己这位副丘主速度又精进了不少,假以时日,恐怕会与自己不相伯仲。 丁聪正在沾沾自喜之际,门外脚步声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在下马伟良,参见鲍丘主。” 马伟良! 鲍云与丁聪同时倒吸一口冷气,满脸诧异,只见马伟良依然一脸恭敬,抱拳拱手而立。 “你是什么人?”丁聪问道。 “在下马伟良,原在鼠庄任职,受俞几乌推荐前来效力。” 丁聪眼睛瞪得溜圆,指着地上的尸体说道:“那他又是谁?” “他?”马伟良看都没看一眼,“在下并不认识。” “装神弄鬼,我管你是孪生兄弟还是会分身术,有多少我杀多少!”丁聪大吼一声,手起刀落,马伟良同样应声倒地,与原来的尸体叠在一起,但流出的血却不再鲜红,而是变成紫黑的颜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恶臭的气味,让丁聪和鲍云都禁不住有些皱眉。 “在下马伟良,参见鲍丘主。” “噗!” “在下马伟良,参见鲍丘主。” “啊!” 丁聪瞋目裂眦,持刀来回飞奔,尸体不断倒下,很快便堆成一座小山。紫红色的血液流淌一地,地上铺的大理石被腐蚀得斑痕累累,发出轻微的“滋滋”声,但丁聪却丝毫没有在意。 鲍云眉头紧皱,感觉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这血液,还有这臭气,没错!鲍云并未阻拦,紧闭呼气,运起内力,身后荡起轻柔之风,将臭气吹离自己三尺之外,眼睛紧紧盯住场上的形势变化。 马伟良感受到鲍云身体气流的波动,心中不免赞叹,不愧是中二峰的魁首,手段不凡。 丁聪越杀心里越慌,不止是眼前这个怪异的马伟良,更是感觉自己的体力竟然不支起来,内力刚刚凝聚便莫名其妙的消散,脚下的速度越来越慢,连手中的刀都变得沉重不已,豆大的汗珠凝在湿润的发丝上,有一种想要掉下来的冲动。 九十九!丁聪心中默念,终于倒在地上,身体倒在混合着冷汗和毒血的地上不停抽搐,口吐白沫,眼珠红得如同血沁,已然看不见东西,长刀也从乌黑发紫的手上掉落。 第一百零九章 蚀魂使者 又一个马伟良走进非猫殿,与之前那些人的长相一般无二,只是手臂上多了一件黄衣。马伟良站立在自己的尸堆之旁,恭敬的抱拳拱手道:“在下马伟良,参见鲍丘主。” 丁聪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根本动弹不得,身体更加剧烈的抽搐起来。 “免礼。”鲍云波澜不惊,声音依然霸气。 马伟良恭敬平和的说道:“俞几乌给在下的这件黄衣太过朴素,在下想和这位副丘主交换一下。” 这个光头果然不简单! 鲍云倒吸一口冷气,点头说道:“豹丘本无尊卑,各凭本事。” “多谢鲍丘主。”马伟良再拜答谢,随后走到丁聪面前,一把扯下他的黄衣,又将自己那件黄衣扔在他身上。 这件黄衣一共三十个斑点,内袋中还有一本秘籍:《豹灵经》,想必是修炼速度的,一并收了也不为过。 丁聪羞愤交加,一口老血喷出,身体停止抽搐,涣散的瞳孔中已没了光彩。 丁聪自然无法想象到底发生了什么。 马伟良本就多疑,在非猫厅前踌躇很久,脑海中响起鼠王的叮嘱,加上自己曾经见到过鲍云,此人心机颇深,并非好对付之辈,这才留了个心眼儿,让分身先行探路。第一个分身被杀之后,马伟良怒不可遏,几欲冲进去与他一决高下,但理智压抑住了冲动,那人既然能坐副丘主的位置,本事定然不小,贸然挑战未免风险太大。杀他有很多种方法,决斗是最笨的一招。 不如用毒! 马伟良想到此处,掏出鼠王给的陶瓶,拔掉塞子一饮而尽,一股腥骚恶臭冲突喉头,令人作呕,恨不得翻江倒海,将五脏六腑都吐个干净。马伟良强行忍住口中味道,用力咽了下去。 同样是百毒不侵,獓狠之血与赤鱬之肝却并不相同,前者是吃尽体内的毒液,将它们转化为你的能量,而后者则让毒液依然留在体内,随血液流淌,但却并不会伤害到你,反倒将你变成毒物。 既然我成了毒物,我的分身便也成了毒物,那么就根本不用我出手,一样可以置你于死地。 殿外的丘民早已目瞪口呆,直到被鲍云召唤了几遍才踉踉跄跄的走进屋内,将尸体处理干净。 鲍云忽然哈哈大笑,从太师椅上站起身来,拉住马伟良说道:“好,俞几乌果然独具慧眼,给我豹丘带来了一个旷世奇才,来人,备酒宴,我要与伟良副丘主一醉方休。” “遵命!”丘民应声如雷。 酒席宴罢,七色雾霭渐渐消散,非猫厅不见踪影,一切都仿佛未曾发生过一般,若不是手上握着那件满是斑点的黄衣,真怀疑自己只是做了一场梦。 马伟良信守承诺,并未回鼠庄,而是在铁索上盘桓起来,多数只是在打坐休息。三日之后,马伟良如约来到鼠庄,与之前的诚惶诚恐不同,这次他心中无比镇定,毕竟他现在已经是豹丘的副丘主,地位远在舒书之上,即使心中不满,以他的刁滑奸诈,恐怕也不敢撕破脸。 鼠庄还是原来的样子,鼠丁昂首奔走,鼠奴低头四窜。莫非?马伟良突然有一丝不好的预感。 马伟良刚踏进山门,鼠丁们便围了上来,眼睛直直的盯着他,为首的一人抱拳沉声道:“参见十八头领,庄主一直在子夜殿前等你呢。” “好。”马伟良点头,抬腿走在前面,一众鼠丁紧随其后,这是鼠庄的规矩,级别越低越要在后面行走。 马伟良早已不记得自己叫十八伟良,甚至根本不认识鼠庄的任何一个人,但鼠王把这些人的长相给他讲述得很详细,只要让他看到,即使是猜测,恐怕也八九不离十。 既来之,则安之! …… 子夜殿前热闹非凡,一个年纪最长,两颊消瘦,挂着两撇小胡子的人背向殿门而坐,相信定是庄主舒书无疑。三尘,四成,五嗑日,六虚,八梁,十川谷,十一云夕,十二月明,十三幻竹,十四冰,十六雪田与十七梦十二人分列两旁,骈肩束立,周围满鼠丁与鼠奴。马伟良并不记得他们的长相,但依稀可以辨别出来,这些人中,除了死去的七铭和十五万壑之外,还缺少一龙,二沐,九钱三人。 马伟良眼睛扫向四周,当看到西北角的时候,眼神便再也无法挪开了,一只被打得血肉模糊的白毛老鼠被吊在半空,已然奄奄一息。 白毛鼠王! 自从上了斗兽山,马伟良感觉实力是第一位的,仁义良知反倒不再那么重要。但此刻他依然感觉愤怒异常,鼠王的悲惨遭遇以及音容笑貌浮现眼前,一股久违的正义感在胸膛中澎湃。 “哈哈,十八,你回来了。”舒书哈哈大笑着说道,“听说你这次下山受歹人所袭,损伤了记忆,不知可有此事?” 果不其然,舒书并不想把关系搞僵,因此抛给马伟良一个台阶,只要马伟良点头称是,这个过节便过去了。 马伟良脑袋“嗡嗡”作响,根本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双眼直直的盯着吊起的白毛老鼠,面无表情的说道:“放了鼠王。” “你说什么?”舒书猛的一拍扶手,。 “放了鼠王。” 舒书脸色铁青,话语如同结满冰霜一般冰冷:“十八,我再说最后一次,此事到此为止!” “我也再说最后一次,放了鼠王!”马伟良说罢,身形晃动,二十几个分身呼啸而出,脸上带着相同的愤怒。 舒书面貌变得恐怖狰狞,十二位头领也都不约而同的瞪着马伟良,这是最后一次机会,如果他退步,一切还有缓和的余地。 马伟良冷笑一声,喝道:“你们虽然叫做鼠庄,却根本不懂得鼠庄最该做的是与鼠为友,我太失望了。”说罢,大手一挥,二十个分身的影子从地上站起身来,同样形成二十个马伟良。分身如同病毒一般向下复制,很快便挤满了殿前广场。 这一次绝对是破釜沉舟的决心,所有人都能感觉得到。 舒书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微笑,接着双膝跪倒,其他头领与鼠丁也都纷纷跪倒,地面上只剩下一堆目瞪口呆的马伟良。这一幕着实出乎马伟良的意料,惊讶得如同头顶炸个响雷,像半截木头般愣愣地戳在原地。 …… “哈哈。”一声尖锐的笑声打破了场上的尴尬,白毛鼠王拍着手从子夜殿中走了出来,口中大笑道,“我果然没有看错人,毛奇,这回你输了吧。” 原来鼠王早已得手,这一幕只是在试探自己而已。试探,是好的的说法,其实就是戏耍。马伟良心中腾起一股无名业火,烧得满脸通红,一直红到发根。他收了分身,转身大踏步的朝外走去。 白毛鼠王见马伟良生气,狠狠的瞪了毛奇一眼,连忙追赶过来,口中大喊:“伟良兄弟勿怪,毛奇向来谨慎惯了,我们又险些因为错信鼠庄而惨遭灭族,实在是不敢不谨慎了。” 马伟良理也不理,只是朝外走。人和人或者人与鼠,交往的基础便是信任,如果彼此谨小慎微,留神防备,那又有何交情可谈。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没错! 但怀疑一切与信任一切是同样的错误,都不可原谅。 毛奇深感自责,迈开四肢化为一道黑影窜到马伟良面前,拦住他的去路。它斜着身子,大口喘着粗气,身子踉踉跄跄,几乎要跌倒的样子,可想而知,短短几秒钟的奔跑,它用尽全力。 “一切都是我的过错,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与鼠王无关。”毛奇急得声音中满带哭腔,“我知道您很生气,我这便在你面前自裁,但请原谅我家王上。” 说罢,毛奇后腿夹起一块尖锐的石块猛然蹦起,一个鹞子翻身将石块抛上半空,自己则借力躺在地上,四肢摊开,双眼紧闭,等待着落下的石块结束自己愧疚的生命。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马伟良根本来不及反应,心念一动,地上的影子化为分身拔地而起,尽管接住了石块,但还是稍晚了一点儿,石块的尖头在毛奇的肚子上划开了一个大口子,血流如注。 马伟良收回分身,扶起毛奇说道:“唉,算了,也是我太过小气了,让你受苦了,此事就此揭过。” 毛奇连连点头,根本顾不得身上的疼痛。 这时,一灰一白两只小老鼠跑了过来,一左一右抱住马伟良的腿,“吱吱”乱叫:“你还活着,太好了。” 白老鼠的一条腿有残疾,跑得十分吃力,汗水淋漓;灰老鼠身材精壮,但身上伤痕累累,可见最近没少打架,还总是打输。 两只老鼠十分兴奋,抬头张望,却正碰上马伟良陌生的眼神,顿时心如刀割般难受。 马伟良知道,它们应该就是他在鼠庄最好的朋友,小白和大灰,可是他却一点儿也想不起来了,这种痛苦更加让人崩溃。 既然鼠庄已经被鼠王征服,那寻回自己的记忆似乎也并非难事,马伟良用手摸着两个小鼠的头安慰道。 “唉,恐怕不行了。”毛奇叹了口气说道,“你的那块地魂和六魄,已经被一龙吃掉了。” 什么!?这个东西还可以吃? 马伟良大吃一惊,问道:“他现在在哪儿?” “他心气颇高,不堪受辱,还没等我们接近便自尽身亡了。”毛奇忍着疼痛小心说道,生怕再激怒了马伟良。 白毛鼠王一直在远处看着他们,并没有打断,只是叫两只小鼠抬了担架过来,将毛奇运下去治伤。鼠族矮小轻盈,两根树枝捆上四片树叶便足以支撑,毛奇躺在上面,失神丧魄。 大灰闻言嚎啕大哭起来,小白则十分镇定,拉住大灰说道:“他来鼠庄之前,我们和现在一样,谁也不认识谁,能够成为朋友,说明我们心灵相通,意念相合。大不了我们就当是第一次见面,重新认识不就行了?” 第一百一十章 决裂 “嗯。”大灰破涕为笑,不住的点头。 小白一瘸一拐的来到马伟良面前,但出前爪说道:“你好,我叫小白。” 大灰同扑棱着小脑袋说道:“你好,我叫大灰。” “你们好,我叫马伟良。”马伟良明白它们的用意,心中十分感动,蹲下身来,两手分别抓住它们的前爪说道,“一会儿一定要多喝几杯。” “好呀,我去取你给我们做的……”大灰刚说到这里,便被小白一巴掌打断。小白眨着眼睛说道:“我们也喜欢喝酒,就是这酒杯……唉。”小白说着,拿眼瞟了瞟远处放着的青铜樽。它们俩身材娇小,用酒樽喝酒的确有些太过困难,要是做浴缸,或许更无违和感。 马伟良顺手捡起地上的小块木头,用匕首削成两个小号酒杯,递给它们,说道:“你们还是用这个更合适。”他从未记得削过这样的酒杯,可是手上却十分熟练,如同天生就会一般。 一人两鼠哈哈大笑起来。 白毛鼠王缓步走过来,面有难色的对马伟良说道:“毛奇看似城府极深,但毕竟只是一颗老鼠脑袋,貌似荆棘密布,却枝干离离,清晰直白,心性单纯,在你看来甚至有些笨拙可笑。他这么多年来忍辱奔波,一心为光复鼠族,我实在不忍心再责罚于它。” 马伟良闻言大惑不解,问道:“它已经受了那么重的伤,几乎丧命,为何还要责罚?” “鼠族由多个部落聚合而成,思维习惯风俗理念多有冲突,最忌讳的便是彼此猜忌,定为重罪,当受万棍之刑,就是将鼠活活打成肉泥。”白毛鼠王说着,牙关紧咬。 “什么?”马伟良眼珠瞪得溜圆,连声说道,“你既然知道毛奇是为了鼠族,怎么还可以责罚它,我看这事儿就算了吧。” “可是他激怒了你。” “我又不是老鼠脑袋,怎么可能耿耿于怀。”马伟良刚说完便发现自己有些语失,但救命为主,管不了那么许多了,“在下不属于你们鼠族,自然不能按鼠族的规矩办,还望鼠王前辈成全。” 白毛鼠王果真是老鼠脑袋,竟没有听出马伟良的话中有什么不妥。“好,既然你老弟这么说了,我就破一次例。”这个马伟良果然没让自己失望,鼠王喜笑颜开的说道:“我欲与你结拜,不知你意下如何?” 马伟良愣了一下,随即大喜过望,抱拳拱手道:“能够与前辈相识已是伟良的荣幸,从来没敢奢望结拜之事,实在让我受宠若惊。” “你们人说话怎么这么墨迹,就说干还是不干!” “干!” “哈哈,这就对了嘛。”白毛鼠王与马伟良相视大笑起来。 毛奇早已知道自己被赦免的事,忙前忙后的张罗起来,攒土为炉,插草为香,一人一鼠跪倒在地,“吱吱吱吱”盟下誓言。 在鼠庄结拜,自然均用鼠语。 白毛鼠王问道:“你多大?” “二十七。” “我刚好大你二百岁,那么我就是大哥了。” “啊……哦,哦,大哥在上,受小弟一拜。”马伟良连忙施礼,心中暗道:二百岁,我的天,那何止可以做大哥,做我大爷都委屈了。 马伟良站起身来,抱拳问道:“鼠王前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舒书他们,还有庄里的鼠丁……”眼下鼠庄怪异的情景,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形容。 “那些小家伙幸不辱命,总算保住了我这张老脸。”白毛鼠王突然话锋一转,板起脸说道,“怎么还叫鼠王前辈?” “是,大哥。” “哈哈,没什么,他们只不过被蚀魂使者侵入了身体,每个人的心脏边上都蹲着一只行监坐守的巢鼠,若想活命只能听命于我,只要我一个响指,他们便要接受诛心之刑,万劫不复。” 马伟良倒吸一口冷气,这种情形让人细思极恐,但又有些不解:“直接将他们杀掉岂不痛快,为何要这样做?” “我自然也想干脆利落,以报我鼠族受辱之仇。”白毛鼠王笑道,“但这里毕竟是斗兽山,我若贸然将他们杀死,其他各峰又岂能善罢甘休?况且我们身为鼠族,不便抛头露面,外事还需要他们来做,索性便留下性命。只要听命于我,他依然是鼠庄的庄主,依然可以睡猫坞的小姐姐,岂不更好。” 马伟良连连点头,虽是老鼠,但毕竟是前辈高鼠,做事顾全大局,深谋远虑,滴水不漏。 白毛鼠王又对马伟良说道:“老弟,我虽然不懂分身之术,但毕竟拙活了百年,有些不成熟的建议如鲠在喉,不说出来憋的难受。” “前辈但说无妨。” “你这分身之术确是奇妙,却功力尚浅,没有掌握要领。你现在生出的这些分身,只能领会从你身体上分出那一刻的思维,因此顶多算是行尸走肉,很难派上大用场。”白毛鼠王一脸严肃的说道,“他们是你根据自己克隆出来的人,你在创造的时候有多用心,他们就有多强大。” 马伟良眼睛一亮,说道:“多谢大哥指点,在下明白了。” “嗯。”白毛鼠王欣慰的点头,随后又换成一副戏谑的表情说道,“我听小白说,你曾经给它们做了小号桌椅酒杯,羡煞旁人。现在整个鼠族都嚷着朝我要,你看……” “没问题,我这就去做。”马伟良毫不犹豫的回答道。 “非也,非也。”白毛鼠王说道,“这么多用具你一个人做,岂不是会累死,不妨唤出一些分身,将此意念灌输进去,让他们来做,也算是对召唤分身的一种锤炼,一举两得。” “大哥英明。”马伟良心悦诚服,拱起的手还未收回便用力按在胸口,心中一阵撕裂似的疼痛,几乎要窒息一般。 “老弟,你怎么了?”白毛鼠王吃惊道。 “我也不知道。”马伟良疼得身体弯曲成半圆,艰难的回答道,“心脏忽然一阵疼痛,如同被人撕扯一般。” “我来看看。”白毛鼠王从地上一跃而起,一口咬住马伟良的胳膊。 马伟良眼睛瞪大了一下,但身体的疼痛已经让他无法恐惧,这种疼痛,即使是被咬死都是一种解脱。 鼠王牙齿搭在马伟良脉搏上,咬合时轻时重,眉头越皱越深:“你身体健壮,筋脉有力,毫无病相,但你体内的赤鱬之肝却不平静,心为五脏之主,想必是心有了危险,救它便是救已。我给你服粒丹药,暂时减缓你的痛苦。” “赤鱬之心?” “没错,它在兵州,一个叫巫马心的人体内。” “你怎么知道?” “赤鱬之肝告诉我的。” 马伟良猛然想到了什么,心中一凛,问道:“若是心死了,肝会如何?” “心死神魂灭,肝亡肉体消,脾失筋脉逝,肾陨精气绝。这四个脏器同气连枝,任何一个人损伤,其他的人都会到影响。而心为心为君主之官,一旦心受损,那其他人尽然无法苟活,神魂俱灭。” “那,如果万一一个人想杀另一个人,岂不是同归于尽?” “也不尽然。”鼠王捋了捋头上的白毛道,“但是就不能用杀这个字了,而是用炼化,或者说吸收,这样更为妥当。” “那该怎么做?”马伟良急切的说道。 “附耳过来。”白毛鼠王贴近马伟良的耳朵,如此这般的说了几句,听得马伟良目瞪口呆。 “随后我就赶来了。”马伟良讲述完毕,表情却越发凝重。 巫马心与汪自清二人啧啧称奇,神秘而不可一世的斗兽山,竟然被马伟良轻易的进入,还当上了中二峰的副丘主。 …… “老二,你太厉害了。”汪自清大笑道,“不过,你干嘛问杀人的方法,你又不可能会杀小五。” 马伟良冷冷的说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报仇,如果他是我的仇人,我就会杀。” “风王和鬼王都已经死了,我们已经报完仇了。” “不,他们只是无辜的替罪羊,是受了操控,而真正的凶手,竟然是我亲近的兄弟。”马伟良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冰冷,“巫马心,整个村子竟然都是因你而死,你敢反驳么?” “我……”巫马心感觉自己百口莫辩,张着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竟然说出了和夜殇一样的话,莫非整个村子真是因自己而死? “老二,你瞎说什么呢!”汪自清急得满脸通红。 “老大,你让他自己来说说看。” 巫马心深吸一口气说道:“老二。” “你别叫我老二!”马伟良厉声打断。 巫马心愣了一下,如同百蚁噬心一般痛苦,许久才发出声音:“马副丘主。” 汪自清心口一疼,牙关恨不得咬出血来。马伟心也同样心中一疼,不过很快便被愤怒稀释了,毕竟斗兽山能给他所要的一切,他的仇还没有报完。 马伟良身体一抖,一个分身脱体而去,手持匕首向巫马心刺去。 “不要!”汪自清急得大叫,可是身体无法动弹,只能干着急。 体内的赤鱬之心感应到杀气而躁动起来,却被巫马心死死压住,身体僵在原地,紧闭双眼。匕首刚刚刺入皮肤,马伟良改变了主意,刀尖横向一割,整个分身也随即灰飞烟灭。 用噬魄鼎做交易之时,俞几乌开出的条件是杀了巫马心,他没有答应。当他知道桥洞村以及自己父母都是因巫马心而死时,所有的兄弟情义都不再重要,他必须要杀了巫马心,可是俞几乌变卦了,不许他现在动手,巫马心只能死在斗兽山上。 当初是交易,现在是命令。 巫马心睁开双目,心中泛起一阵温暖,眼中映射出马伟良表情古怪的脸。 “你们巫马家的人果然没那么容易死。”马伟良不由得感慨了一句,当血海深仇与手足之情碰撞之时,谁的心也不会静如止水。 “老二!”汪自清不顾嘴角的干裂大声喊道,“事情没有搞清楚之前,不能冲动,小心中了歹人的奸计。” 第一百一十一章 玉龙 “刚才夜殇也和我说过类似的话,虽然我不知道原因。”巫马心说道,“你我从小一起长大,你了解我的性格,从来就不服天命,这件事情我一定会弄个水落石出。如果真的是因为我而害了大家,我会自缚到斗兽山请罪。” “在你查到真相以前,必须好好活着。”马伟良正色的说道,眼中流露出复杂的神情。 从十八伟良到马副丘主,他成熟的有点让人不敢相认。 巫马心点点头,说道:“你也知道的,我们巫马家的人没那么容易死。” 屋里空气瞬间凝固,让人压抑到窒息。 温佩泽推门而入,看到三个人都青着脸有些不知所措,脸上的红晕依然没有消散,不知是因为手里的干粮太重,还是别的原因。她低着头走到汪自清身边,看到他干裂带血的嘴角,脸上露出了一丝埋怨的神情,但并没有说什么,拿过水碗来小心的喂着水。 马伟良说道:“老大,你好好保重,我先回山了。” “嗯,虎狼之地,多加小心。”汪自清点点头,只有这个斗兽山的人消失才能化解眼前的尴尬。 “嗯。”马伟良答应着走出门去,始终未再看巫马心。 汪自清暗自叹了口气,从小一起长大的手足兄弟,如今却天各一方,有的在海底,有的在山上,有的在天上。 “小五。”汪自清说道,“鱼淼小姐不是一直找你么?或许她能给你想要的答案。” “对呀。”巫马心眉头舒展开来,夺门而出,“我这就去找她。” …… 温佩泽听到鱼淼这个名字,心里一颤,她睿智果敢,能够和汪自清一起走出迷宫,其实他们才是更配的人,喂水的节奏也忽然慢了下去。汪自清感觉奇怪,但他那颗粗枝大叶的心自然不知道温佩泽在想什么,尤其是这个妄自菲薄的小家碧玉。 巫马心敲开门,朝鱼刺点了点头。 “你来了。”鱼淼脸上露出兴奋的表情,心中却有些苦涩,自己出水的目的就是要找巫马心,没想到屡屡擦肩而过,终于可以相见之时,自己却只能躺在这里。 鱼刺并不吃醋,在他的心里,爱是为对方付出生命,而不是把她禁锢在自己身边。 “嗯。”巫马心说道,“我有事找你。” “哦?”鱼淼有些愣住了,一直都是自己在找巫马心,今天怎么成了他有事找自己? “你父亲让你来找我是么?” “是。” “那么他是不是知道我的身世?是不是知道桥洞村的事?”巫马心的语气显得十分焦急。 鱼刺在一旁看着,目不转睛。他关闭耳朵,天大的秘密与他无关,但留下眼睛,只要鱼淼受委屈,便毫不犹豫的杀掉眼前这个人。 “我要先确认你是巫马平川的孙子,我才能告诉你。”鱼淼此刻反倒平静下来,缓缓的说道。 “怎么确认?” “确认你右臀的胎记。” “嘶……”巫马心和鱼刺同时倒吸了一口冷气。 鱼淼脸上红晕泛滥,但眼神中布满坚决。她不能再像上次一样因为羞赧而错过机会,况且现在没有外人,时机很合适。 “好。”巫马心也爽快的答应道。他更不想浪费这个机会,不止是因为马伟良的误会,更是内心的自责。 他需要真相。 巫马心慢慢的褪下裤子,露出右臀,鱼刺在一旁死死盯着,防止他有任何不良的举动。 空空如也! 鱼淼却并不着急,轻声唤鱼刺过来,耳语一番。 鱼刺眼睛立时瞪了起来,迟迟未动。 鱼淼紧咬嘴唇,低声说道:“你不要多想,这个与那个没有关系的。” 鱼刺仍然未说话。 鱼淼扭过头,在鱼刺的脸上轻吻了一下,紧接着把羞红的脸别了过去。 鱼刺如同被电击一般,两眼瞪圆了望着鱼淼,这一个动作胜过所有的解释,也解除了所有的疑虑,更是不由得欣喜若狂。 巫马心则看得一头雾水。 鱼刺拿出鳍骨刀,在鱼淼的玉臂上轻轻挑了一下,几滴鲜血滚落到刀尖上。鱼刺将刀端平,小心翼翼的走到巫马心身前,将鱼淼的血洒到他的右臀上,血竟透皮而入,瞬间没了踪影。 鱼刺面无表情,但心中不禁有些诧异,鱼淼果然没有骗自己。 无数红丝在巫马心的右臀上游走,兴奋而惶恐,相遇之后立刻调头逃避,一旦交叉触碰,或弱肉强食,或合而为一,看得人眼花缭乱。弹指之间,凝结成一个玉龙的图符。 鱼淼眼神中闪烁着炙热的红光,开心的说道:“你右臀上的玉龙图符,果然是巫马家的后人,太好了,我总算没有找错。” 巫马心将裤子提了上去,转过身来问道:“什么是玉龙?” “玉龙,是远古第一龙。女娲创造巫马墨渊之后,伏羲将此符号刻于其体内,代代相传。”鱼淼慢声细语的回答,眨动着疑惑的大眼睛说道,“你难道是捡来的么?竟然对自己家的事情一无所知?” 不是捡来的,恐怕也是抛弃的。 巫马心心中这样想,嘴上却并没有流露出来,只是淡淡的说道:“可能他们自有用意吧。” “你父亲没有和你讲过?” “我五岁的时候他就遇害了。”巫马心声音有些沉痛。 “对不起。”鱼淼说完,陷入一阵沉思。 巫马心知道她在想什么,巫马家的人没有那么容易死,自己的父亲当然也不会那么容易被杀死。他不想去争论或者解释这些,双手抱拳道:“鱼淼小姐,现在可以告诉我了么?” “嗯。”鱼淼回过神来,点头说道,“我父亲说你是可以避免端国生灵涂炭的唯一机会,所以让我来找你,带你去见他。” “他知道很多关于我的事?” “是,啊,不,不能说是关于你的,而是关于巫马家的。” “好,等我找到换命草医好你和汪老大之后,就去拜见令尊。” “好。” 巫马心抱拳拱手道:“那我先回去了,你早些休息。” “嗯。”鱼淼答应一声,目送他离开。 …… 终于了却最大的心事,鱼淼昏昏沉沉的睡着了,鱼刺却一夜未眠,心中一直激荡着那个轻吻带来的甜蜜,心中盘算着回到海底以后的生活,找个水草茂盛鱼虾成群的地方,安度余生吧。 什么润下端国的,随便吧。 …… 巫马心刚出门,正看到龙伊一倚在过廊上的窗前,想着心事。龙伊一不敢看嵬名粉粉的眼睛,里面全是巫马心的身影,所以躲了出来。 “伊一。”巫马心轻声叫道。 “哦。”龙伊一快速拭去眼角的泪水,转过一张调皮的脸庞,“你怎么没和汪老大叙旧,反倒从人家漂亮小水妖的屋里出来了,真是土狗。” “你为什么要嫁给你师父?” “因为他是英雄,我崇拜他。”龙伊一说着,眼中泛出一丝光亮。她没有说谎,尽管这并不是真正的理由。 “这,不是真的。” “不,这是真的!” 龙伊一目光流露出坚决,两人一下陷入了沉默,过了许久,她才轻声问道:“你说……端国还有我们从革族人么?” “当然有。”巫马心说道,“我在空山的时候就碰到过金骨仙还有铁皮散人两位前辈。” “你要再这样,我就不和你说话了。”龙伊一立时柳眉倒竖粉面生威,一副生气的模样。 “我……我怎样了?” “你说的那两个人,是我的二师爷和三师爷,早在几十年前就已经入土了,怎么可能还会让你碰到。” “真的,我没有骗你。”巫马心急得不行,“他们和我说,那是我祖父巫马平川创立的结界,外人进不去,他们也出不来。” 龙伊一并不相信,本想抢白几句,但自己的心却封住了自己的嘴,尽管眼前这个人说的十分无稽,但她知道他并非说谎之人,只好将言语都咽回肚子里,轻声“哦”了一句,算是回答。 “我一定会打开结界,放他们出来。” “哦。”龙伊一最终还是选择相信了这个无稽之谈,“你知道打开结界的方法么?” 巫马心摇摇头,龙伊一惨然一笑。 这抹笑容完全不该是龙伊一所该拥有的,夹杂着一丝焦急,一丝叹息,一丝悲凉,一丝无助,一丝苦涩,巫马心愿意为让她丢掉这个笑容而去死。 “伊一。”巫马心似乎想到了什么,问道,“我记得你和我说过,你们从革族只剩下你和我师父两个人,那……是不是我找到其他的从革族人,你就不用嫁给你师父了?” 龙伊一愣了一下,刚要说话,便被一声开门声打断,温佩泽捧着一堆黑色的衣服小跑到近前,脸上泛着红晕,呼吸有点急促:“伊一,我都做好了,你们要不要试试,也不知道合不合身。” “我家佩泽手太巧了。”龙伊一手上摆弄着,嘴上啧啧有声,“不用合身,宽大点好。” “伊一,这个是干嘛用的?”巫马心有些不解。 龙伊一一扫之前的沮丧,露出熟悉的狡黠,说道:“咱们这么多人,只有夜殇这一件黑袍,怎么蒙混过关,所以我让温佩泽去集市上买了几件黑色长衣,照着黑袍的样子裁剪一下,明日过关的时候用。”温佩泽的女红超群,果然有七八分相似,夜叉军以外的人根本无法分辨。 “佩泽,哪件是我的?”巫马心问道。 “这里没有。”龙伊一一把打掉他伸出来的手,说道,“你穿夜殇那件。” “为什么?”巫马心虽然没有洁癖,但穿死人的衣服总觉得有些别扭,更何况还是杀害自己父母的凶手。 第一百一十二章 城墙 “你懂什么。”龙伊一嗔怪道,“夜叉军身上都有金色纹身令牌,刺绣时使用深海浮蚕的金色体液,平时隐匿不现,催动内力可使其显示在黑袍之外,凭此纹身可以进出端国的任意地方,谁都无权阻拦。这些人里你的内力最强,明天能否顺利过关就要靠你了。” “内力?若比内力,鱼刺应该比我强得多吧。” “我对他不放心。”龙伊一说道,“你晚上多练习一下,可别误了大事。” “好。”巫马心答应道。 温佩泽忽然想起了什么,说道:“对了,伊一,马伟良走了,多出来一件黑袍,如何处置?” “这个无妨,塞床底下就行了。” “好。” …… 兵州北面与皆州前州接壤,西南为斗州,西边与者州相连,地势狭长,再往东是一望无际的原始森林,穷山恶水。相传原始森林中妖兽众多,无论上古遗留或是新近变异的都有非凡的战力,一直是端王的一块心病。当年从此州逃往原始森林深处定居的炎上族,更是端王的心腹大患。为了隔绝妖兽以及监视炎上族,端王下令沿着原始森林边界筑起高墙,足有百尺,每隔一牛吼设有一座瞭望台,最中间的主瞭望台由电王最器重的将领蔡佩龙驻守。符兵昼夜巡逻,烽火狼烟俱备,一只鸟也无法轻易飞过。 如果突破兵州,可直接进入王城所在的皆州,因此驻守此地的电王嵬名没罗厉兵秣马,不敢有丝毫懈怠。自从高墙修筑以后,禁止百姓进出,依靠进原始森林采药的商贩和郎中也只能悻悻而归,高墙内外,门可罗雀。 蔡佩龙将硕大的肚子放在城墙墙头,注目巡视,一如往日。忽有符兵来报,有一行人朝城墙走来,皆穿黑袍。 “夜叉军?”蔡佩龙看起来臃肿不堪,行动却十分矫健,听罢立刻将大肚子捧起来,飞身转向另一侧墙头,注目下观。尽管他深得电王器重,手执大令,但夜叉军位高权重,深不可测,岂是他敢轻易怠慢的。 巫马心走在最前面,脸上漂浮着一缕杀气,他见过夜殇,模仿起来自然有几分相似。鱼刺和嵬名粉粉抬着汪自清,龙伊一和温佩泽抬着鱼淼紧随其后,汪自清和鱼淼同样一身黑袍,并且黑纱遮面。 嵬名粉粉泰然自若,龙伊一胸有成竹,温佩泽却从未经历过这种场面,双腿微微有些发抖。而鱼刺脸上如同布了一层寒霜一般,比夜叉更要凶上几分。 蔡佩龙静静的扫视来人,心中颇有疑虑,并未起身下楼。 城墙并没有门,想翻过城墙只有登上瞭望台再竖云梯下到对面这一个办法,中间最雄伟的瞭望台便成了中心,绿袍将曲鹏正领着几十符兵看守登上瞭望台的入口。 巫马心等人朝这里走来,他们知道主事的人定然在上面。 “站住!”曲鹏抽出腰刀大喝道,“此处不允许任何人靠近,违者格杀勿论。” 巫马心并不答话,催动内力,一只金色令牌忽闪几下,显现在黑袍之外。曲鹏大吃一惊,连忙扔了腰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一众符兵也都变了颜色,齐刷刷跪倒一片。 夜叉军,阻拦者斩。 巫马心从未见过这种场面,下意识的想要前去搀扶,身后的龙伊一赶忙咳嗽一声,他赶紧挺直腰身,脸上恢复冰冷,一切只在电光石火之间,没有人会发现。 夜叉军的脸上从来不可能有同情。 “起来。”巫马心淡淡的说道,“我们要过去那边。” 曲鹏小心的站起身,轻声问道:“敢问大人高名?” “你不配。” “是。”曲鹏向外闪身,头重重低下,根本不敢看他们的眼睛。 入口之前是另一队符兵,为首的是银袍将孟祥程,他们并没有因为曲鹏的让路而闪开身体,抱拳拱手道:“参见众位夜叉大人。” “嗯?”巫马心皱了下眉头。 “还请众位大人都亮出令牌,以免属下为难。” “放肆,莫非我的令牌还不够通过你这堵破墙!” “您自然可以通过。”孟祥程不卑不亢的说道,“可是他们不行。” 巫马心一时语塞,龙伊一从后面走了过来,说道:“自古行军,一人执令,全军通行,岂有一人一个令牌的道理。” 二人争执不下,巫马心却有些不所所措。 鱼刺向来不喜欢多费口舌,将左手的担架向上一抬,右手抽出鳍骨刀划出一道弧线,还刀入鞘。孟祥程一个愣神,随后人头滚落,尸身扑倒在地,身后的符兵半数四散奔逃,另外半数伏跪在地。 巫马心与龙伊一倒吸一口冷气,温佩泽则吓得几乎叫出声来,只有嵬名粉粉不以为意,她熟悉夜叉军,反倒这样才更像夜叉的办事风格。 “走吧。”鱼刺出言提醒巫马心道。 巫马心转回心神,迈步上了台阶。百尺高墙,台阶由一尺宽的条石砌成,每二十步一折,层叠向上,折叠处均有符兵把守,不过不用以防卫,而是通传方便。符兵们见银袍将领被这些黑袍瘟神一击斩首,低头弯腰,恨不得将身体塞进城墙之中。 两副担架也被抬起,一前一后登上瞭望台。 巫马心等众人从来没有登上过高墙,眼睛不自觉的向外面飘去。城墙外即是原始森林,黑压压一片,枝叶繁茂,无法看到森林里面的样子,阴森可怖,神秘莫测。 原始森林中有一大片空地,散落着几百个一丈高圆台形建筑,由生土堆砌烧制而成,外面杂乱的嵌满各种形状的石块,圆弧形的顶如同馒头一般,半圆形的拱门足有七尺多,如同烧制陶器的圆窑一般。建筑四周是由土砖砌成的三级台阶,台阶之上是由相同的土砖铺成的甬路,与其他建筑相连。圆台建筑看似杂乱无章,但站在城墙之上俯视,是一只巨大的玄鸟形状,这便是炎上族的聚居之所。 汪自清躺在地上,自然无法看到墙外的景象,但心里却莫名的激动起来,仿佛有亲人在召唤着他。汪自清唤来巫马心,稳住呼吸说道:“小五,墙外有什么?” “墙外是炎上族的驻地,好像是无数圆台组成一只鸟的样子。” “那是玄鸟,没错,是炎上族的图腾。”汪自清激动的说道,“我感觉得到召唤的力量,或许我就是炎上族的。” “嗯,等驱除了邪毒,我陪你去看看。” “好!” 蔡佩龙捧着大肚子走到近前,抱拳拱手道:“参见夜殇大人。” 巫马心“恩”了一声,算是回礼,心中却不免一惊,果然是紫袍将军,竟然能够根据令牌判断出身份。 “若是几位大人想要过境,蔡某自然不敢阻拦,但这两位……”蔡佩龙一指汪自清和鱼淼,说道,“不知这又是何故?” “这两位兄弟病重,急需原始森林中的一种草药,故此需要借路一用。”巫马心声色严肃的说道。 “救人?” “救人!” “不能救!”蔡佩龙大手一挥,一众符兵迅速围了上来,里外四层,坚盾突出,刀兵在前,长枪在中,弩兵在后,果然训练有素。 蔡佩龙镇守城墙,自然没少接触夜叉或者红袍军的人,他们只负责杀人,从来不会负责救人,单凭这一点,就很值得怀疑。 “蔡某常年驻守此处,只见过索命的猛鬼,从未见过救人的夜叉,你们到底是谁?”蔡佩龙收起笑容,眼珠突出,面目威猛可畏。 鱼刺手指一动,鳍骨刀已拿在手上,双眼死死的盯着蔡佩龙,双方怒目对视,当仁不让。 他管不了许多,为了心爱的女人,谁都可以死,包括自己。 龙伊一轻轻拉了一下鱼刺的衣服,示意他不要冲动。以他们的本事,全身而退或许并不困难,但地上躺着的两位如何处理?况且此处乃兵州重地,一旦动起手来,援军顷刻便至,恐怕很难占到便宜。 嵬名粉粉心中暗骂一句,几步跑到众人前面,大喝道:“不知死活的无名小吏!你可知道我是……” 龙伊一见她要表明身份,连忙一把拉住,打断嵬名粉粉的话:“他不配知道你的名字。”说罢使了一个眼色。嵬名粉粉暗自吐了一下舌头,瞬间明白了她的用意,自己是偷着跑出来的,若是此时暴露身份,立刻会被送回王城,虽然可解眼前的危机,却别指望能进入原始森林,其他人恐怕也难辞其咎。 众人僵持在这里,似乎都没有更好的办法。蔡佩龙虽然占有主动权,但在没有十足的把握前也不敢轻易发难,毕竟里面起码有一个真正的夜叉,还是夜叉军的首领,夜殇。 嵬名粉粉感觉大脑中隐约传来一声叹息声,竟然是那条傀儡虫。对了,它不是很厉害嘛,找它不就行了。 “喂,宋广成……你叹什么气?” “呃,哪有叹气,没有,没有。” “别骗我了,你是盼我暴露身份被送回王城是不是?” “不会,不会,怎么会呢。”傀儡虫身体蜷了一蜷,有些心虚。 “你不是能够控制别人嘛,眼前这个死胖子,你给我搞定他。” “呃,这个……” “我数三个数,不然的话我就绝食闭气活埋跳河,反正憋死你!” “好,好,好,我做就是。”傀儡虫弓起身子,连连点头,它算怕了这个小姑奶奶了。不仅自己的性命捏在这个疯丫头手里,如果她真的出了什么事,它也不好和另一个人交待呀,唉! 蔡佩龙与鱼刺一直目光角力,眼睛都不眨一下。忽然,蔡佩龙换了一副柔和的目光,脸上露出了谄媚的笑容,粗短的双手连抽自己嘴巴,口中念道:“小的该死,冒犯了几位大人,还请各位不要一般见识。” 不仅鱼刺,巫马心和龙伊一等人全都愣住了,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严阵以待的符兵们更是惊诧得下巴都掉在地上,从来没有见过蔡将军有这样的一面,更加不知所措起来。 第一百一十三章 原始森林 嵬名粉粉毫不吃惊,在一旁捂嘴偷笑。巫马心瞬间明白了原委,瞪了她一眼,嵬名粉粉吐了下舌头,连忙收了戏谑的表情,以防让人心生怀疑。 轻风吹过,一股青烟钻入口鼻。龙伊一四下观望,眉头不禁皱了起来,想必是登城之时,有符兵点燃了烽火。兵州果然将广兵精,应变迅速。 端国各处广置烽火台,用于传递军情,以干柴引火,续以湿柴,浓烟就会滚滚而起。兵州城墙是军事重地,烽火台尤其多,而且设置在高耸的城墙之上,几百牛吼外都看得清楚真切。 要快!想必电王就要到了! 蔡佩龙依然笑容可掬,吩咐道:“来人,竖云梯,送几位大人下去,小心搀扶着,掉根头发我要你们的脑袋!” 一众符兵收了刀枪利盾,搬来绳索,搭建云梯。 “不需要。”鱼刺高声喝道,“给我们几根长绳足矣。” 百尺高墙,只要一根绳子,光凭这一手,已经让符兵们心悦诚服,不愧是夜叉大人。 几人互相看了一眼,手指打着暗号,约定顺序,鱼刺先行接应,嵬名粉粉与巫马心在最后,稳住官军。 鱼刺首当其冲,第一个爬上云梯,转身向下,身体倾斜,径直跑下城墙,接近地面之时向前翻腾,稳稳的站住,手持鳍骨刀警戒四周。 巫马心和龙伊一将担架抬上城墙,一头用长绳系紧,另一头系在城墙上。龙伊一又扯出一根系在自己腰间,低声说道:“汪老大,鱼淼小姐,你们忍耐一下。” “来吧。” “嗯。” 龙伊一将两个担架顺着城墙推了下去,自己也蹦了下去,巫马心则在城墙上操控木元素,让两个担架尽量平稳。绳子的长度刚好比城墙短三尺,龙伊一解开自己身上的绳子,蹦到地面,与鱼刺一同将担架放到地面。 远处尘土飞扬,想必是电王循着烽火赶来,目测已接近城墙边缘。 见其他人均已落地,巫马心一把抱起嵬名粉粉,从城墙上跳了下去。嵬名粉粉吓得双眼紧闭,紧紧的抱住巫马心,很快,心里的恐惧逐渐被兴奋与甜蜜所取代,恨不得一直就这样飞。 巫马心却心无旁骛,专注的操纵五行元素,一层尘土一层水,减缓下冲的力度,参天古树伸出大手般的枝叶将他们托住交接,缓缓落地。嵬名粉粉依然死死的抱住巫马心的脖子,直到龙伊一咳嗽一声,才不情愿的从他身上跳下来,嘴里嘀咕道:“怎么这么快,下次我还要玩。” “此地不宜久留,咱们马上进树林。”鱼刺大喝一声,砍开面前的荆棘,寻路而行。 城墙之上,气喘吁吁的跑上几员紫袍大将,电王并没有来。 蔡佩龙大肚子搭在城墙上,目送众人离开,满脸堆笑,表情一直没有变过,直到被几个耳光打醒,这才恍然大悟,暴跳如雷,连声质问。手下符兵哑巴吃黄连,只好低头不语。 “将军,要不要放箭?”弓弩符兵头目小心的问道。 “不要。”蔡佩龙恢复了平静,脸上变得阴森骇人,“我倒要看看,他们如何再从这里回去端国。”说罢,他摘下头盔,从容的说道:“劳烦各位哥哥帮忙照看,我这就去请罪。” …… 阵州,树河镇,古庙之中,墙上的龟壳所剩无几,老人伸出拐杖,取下刻有“兵”字的龟壳,双手摩挲了一下,随后投入火中,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眼睛中流露出了更加急切的神情:“兵,能量,行动快速如镖,当延寿与返童。一个小毛孩子,谈这个尚早,不过却也是一种预兆。” …… 原始森林,禁区,九死一生。 城墙,外侧全无台阶入口,回程,插翅难为。 原始森林阴森可怖,光线暗淡,只有树枝缝隙间透过的几缕惨淡阳光,静谧得如同沉睡或者死亡。森林里弥漫着飘忽不定的迷雾,鬼怪的身影与令人毛骨悚然的叫声,粗壮参天的诡异植物,色泽妖娆的无名昆虫,一株巨大的香樟树突现在眼前,树干苔藓地衣密布,丝萝悬挂似美飘逸,粗壮奇怪的树枝像巨蟒一样在树上盘绕着。微风过去,枝叶发出簌簌的响声,恰如巨蟒的叹息声。 嵬名粉粉打了一个寒战,下意识的朝巫马心靠了靠,龙伊一看在眼里却未没有出声,或许巫马心应该找一个这样的,简单纯真的女孩。 几个人绕过香樟树,继续朝里面走去,响声越来越密集。没错,这是蛇虫行走游动所发出的响声,还有妖兽不小心撞上树干的声音。巫马心仔细辨认,心中不免有些纳闷,这些蛇虫妖兽并不是来攻击他们,反倒像是在逃跑,声音杂乱,慌不择路。 它们怕的是什么? 几个人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 换命草只有两片叶子,一片为红色的雌叶,娇小含羞,一叶为黑色的雄叶,宽阔威武,在如此密林之中寻找,无异大海捞针。 地面上铺满厚厚的苔藓,脚踩在上面发出冰面碎裂的声音,听在耳中十分清晰,让人毛骨悚然。 巫马心低头看向地面,脚印杂乱无章,有人有兽,他原本以为外界几乎无人敢涉足这里,此时来看,反倒是络绎不绝,而且痕迹很新鲜,应该就是近日才有人来过。 “这里怎么会有人来?”龙伊一问道,显然她也发现了这个异常。 “不知道,莫非是……” “炎上族!”两人异口同声。 若是如此,那倒也无妨了。 两个时辰过去,依然没有找到换命草,几人不免有些沮丧。龙伊一抚摸着怀中的赢鱼,似乎是想抚平自己急燥的心情。只有嵬名粉粉依旧一副花痴的样子盯着巫马心,仿佛她并不是来救人,而是来郊游的。 海东青忽然发出一声尖利的鹰啼,在遮天翳日的枝叶牢笼中显得尤其刺耳。它腾空而起,向东面飞去。几人的目光跟随而至,草丛乱动,显然是有东西在那里,只不过被枝叶遮挡,看不清是什么。 “大家小心。”鱼刺说了一声,抽出鳍骨刀率先走了过去,其他人紧随其后。 草丛掩映的背影,露出如同蓑衣一般的黑色长毛,看着很眼熟。巫马心恍然大悟,是獓狠,竟然还有六只之多。 鱼刺大吼一声,纵身跃起,手上鳍骨刀向下便砍。一听到是獓狠,他怒火中烧,正是这种妖物将鱼淼害成这样,岂能饶它! 獓狠听到风声,就地一滚,说道:“好汉饶命,兄弟只为图财,未想越界。” 竟然会说话? 鱼刺收了鳍骨刀,仔细一看,这些的确都是人,只不过身上披着獓狠的皮而已。 “你们是什么人?”巫马心问道。 六个披着獓狠皮的人站起身来,打量着眼前的几个人。一个稍稍年长一些的人说道:“这话该我问你们吧,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来到俺们炎上族的地界?” “就是,还莫名其妙的拿刀砍人。”旁边一个人拍拍身上的土,撇着嘴埋怨道。 龙伊一伸手拉住鱼刺,满面微笑着抱拳道:“各位炎上族兄弟,我们救人心切,误闯贵宝地,还请见谅。” 美女一开口,怒火灭三分。 “看在美女面上,这事儿就算了。”年长之人笑迷迷的说道。 龙伊一依旧笑靥如花,问道:“敢问几位尊姓大名,也是来此采药的么?” “俺们的确是来此采草药的,都姓赵,俺叫赵立志,差点被你们砍的是赵洪亚,这是赵迪,这是赵洋,这俩是俺妹子,赵燕和赵玉。”年长之人笑了笑说道。 “见过几位了。”龙伊一抱拳说道,“刚才的确是误会,我们把你们误当成了獓狠,罪过,罪过。你们为什么要穿成这样子呀?” 赵立志用看外乡人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一圈,说道:“这林子里蛇虫鼠蚁多如牛毛,野怪妖兽也不计其数,我们披上这獓狠的皮,它们便不敢近前,也好干活儿不是。” “哦,原来如此。”龙伊一不住的点头。 怪不得一路以来什么虫兽都没有碰到,原来是獓狠的缘故,汪自清和鱼淼体内的獓狠之血,反倒成了他们的护身符。 看来这原始森林果然怀璧无数,像獓狠这般外界难得一见的异兽,在这里竟然如同牛羊一般平常。 赵立志忽然发现了远处还躺着两个人,连忙问道:“他们二位这是怎么了?” 龙伊一平静的解释道:“他们一时不察,被獓狠之血侵入体内,时常狂躁而无法自控,因此封了筋脉,我们此来便是寻找医治之法的。” “这么下血本,我们只敢披獓狠之皮,你们竟敢输獓狠之血。”赵迪不咸不淡的出言讥讽,看到赵立志狠狠的瞪他一眼,这才乖乖的闭上嘴巴。 龙伊一说道:“我们来寻一株叫‘换命草’的药。” “哦?你们也是来挖换命草的,那你们算白来了,整个原始森林都被挖好几遍了,肯定是没了。” 听话听音,龙伊一连忙问道:“难道你们也是来挖这种草的?” “是呀,要不拖家带口的来这破地方干嘛。”赵立志憨笑着说道。 赵玉一脸委屈的埋怨道:“前些天来了一个女人,收购换命草,一棵草可以换一块上等古玉,这价钱,寨子里的人都红了眼,漫山遍野的挖。俺哥说是骗人的,不让俺们来,这下可倒好,全被别人挖光了。” “女人?什么样的女人?”巫马心心中一惊。 “不认识,但是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手大方。穿的衣服是绿白相间的,很好看。”赵燕说着,眼睛中流露出一丝羡慕。 木杨婷! 巫马心和鱼淼几乎同时在脑袋里蹦出这个人来。 俩人又同时否定:不会,不应该,没有理由。 赵立志老脸一红,说道:“算了,算了,咱们没有这个财命,走吧,唉……”说罢,便头也不回的向外走去,其他人也扔掉手里的工具,紧随其后。 第一百一十四章 换命草 巫马心等人席地而坐,喝了些水,休息一番,默默消化着那些人说的话所带来的打击。 “走,我就不信了。”鱼刺第一个从地上蹦了起来,其他人也纷纷起身。没错,只要有一线希望就不可以放弃。 “等等。”嵬名粉粉说道,“你们听,好像有人在唱歌。” ……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婀娜。”一曲上古之歌,听得巫马心如痴如醉,脚步不自觉的循着歌声走去,旁人一愣,想过去追赶他,脚却如果陷入泥潭一般,无法动弹。巫马心疾步行走,已然消失在密林之中。 一个白衣女子在花草之间踱步,垂在腰间的漆黑长发随风起舞,不时的停下来采摘放入手上拎着的竹筐中,那竹筐并不大,却永远装不满。 灵芝仙子!巫马心心中一阵暖流,爱怜的泪水润湿眼角,大声喊道:“仙子姐姐,你身体好了?” 白衣女子听到喊声,回眸看着眼前的这个男子,长长的睫毛忽闪两下,朱唇轻启:“你认识我?” 巫马心闻言一怔,莫非灵芝仙子复活之后便失去了记忆,这让他始料不及,心中一阵酸楚,俯身拜道:“是呀,当年在空山之中,仙子姐姐为了救在下性命耗尽心力,在下岂敢忘记。” “空山?那又是什么地方?” “空山是一个结界,在阵州的荒山之中。” “哦。”白衣女子明眸闪动,眉峰轻蹙,满脸写满不解。 不对,仙子重生需要三千六百五十个日出日落,现在还未到时间,那眼前这人是谁? “对不起,是我认错人了。”巫马心抱拳施礼道,“敢问仙子芳名?” “你这人可真逗,一口一个仙子的叫。”白衣女子笑道,“不过我的名字里的确有‘仙子’二字,唤作‘苁蓉仙子’。” “仙子长的很像我一个故人。”巫马心认真的说道。 “登徒子都是这样搭讪的。”苁蓉仙子长袖掩口,不禁笑出声来,“不过像你装的这么正经的的确不多。” 巫马心脸“腾”的一下红了,连声说道:“仙子误会了,在下绝无猥琐之心。” “哈哈。”苁蓉仙子笑得前仰后合,根本说不出话来。 巫马心的脸更红了。 “好了,不逗你了。”苁蓉仙子说道,“你真的见过灵芝姐姐?” “不但见过,灵芝仙子还救过我的命。”巫马心恭敬的回答道,“仙子叫灵芝仙子为姐姐?” “那是自然,我们同属月善一族,只不过天南地北极少见面罢了。”苁蓉仙子叹了口气道。 “月善一族?” “月善一族本为神农的九个侍女,受地皇所托悬壶济世,百姓谬赞,称呼我们仙子。石斛仙子流连于海岛,雪莲仙子闭关于天山,珍珠仙子潜身于海底,人参仙子憩息于苦寒,首乌仙子欢喜于江南,虫草仙子栖身于高原,茯苓仙子寄居于荒野,灵芝仙子隐居于深山,我不喜欢外界的炎热吵闹,偏安于这原始林间。”苁蓉仙子说道,“常人一生能遇到我们中的一个已是天大的机缘,你却遇到了两个,果然是不凡之命。唉,只是不想我那苦命的姐姐,竟然误入了结界,也不知道何时能够再见了。” 巫马心牙关紧咬,愤愤的说道:“请苁蓉仙子放心,我一定会打开空山结界,让灵芝仙子可以重回世间。” “但愿吧,一切都是命数,强求不得。”苁蓉仙子倒是从容淡定,“那么,你来这里做什么?” “在下的朋友为獓狠之血所浸,特来此地寻找换命草解救。”巫马心抱拳拱手道,“还望仙子指点。” “獓狠上古异兽,恐怖异常,它的血具有极强的侵入性,若进入人体,此人便会成獓狠之儡,变为暴戾凶神。”苁蓉仙子闻言眉头紧皱,“换命草虽说可以医治,但并非对症下药,只能说是以命易命。此药需二人同食,且另一个人必须心甘情愿,病者可以痊愈,但另外一人则会立时化为一滩脓血。” 巫马心倒吸一口冷气,没想到自己千辛万苦寻找的药,竟然是这么霸道的易命之草,这可如何是好。 “生命本无高低,世人却分贵贱,所以高贵的人总是能够找到低贱的人来与他换命,实在让人想不通。”苁蓉仙子说着,脸上流露出一丝鄙视与无奈,“你要救的也是你眼中高贵之人?” 巫马心抱拳道:“人在我的眼中并无高低贵贱,此人是我的大师兄,如果可以的话,我愿意与他换命。” “哦。”苁蓉仙子似乎感觉自己有些偏激,欣慰的笑了一下,说道,“对了,还有感情,这个是人类更让人难发理解的地方。” “因为生命并非是最重要的东西。” “或许吧。”苁蓉仙子说道,“世间所谓比生命重要的感情,无非是亲情,爱情,恩情,义情而已,但愿你所救的人对你是真诚的,这样也算值得。” “他是我的亲人,为数不多的亲人。”巫马心想到娄一鸣和马伟良,心中不免有些难受,“敢问仙子,能否指点在下找到此草?” 人类的情感苁蓉仙子无法理解,但既然他见过灵芝仙子,又有缘听到自己的歌声,却也不妨帮他一帮。 苁蓉仙子微闭双目,红唇轻启,似乎在呼唤,又像是询问,片刻之后轻轻睁开眼睛,脸上露出了愤怒的表情:“花草亦是生命,奈何人类贪婪。” “仙子?” “整个森林之中,已无一棵,甚至连未长成的幼苗亦未幸免。”苁蓉仙子平静的说道。 “啊。”巫马心虽然早有准备,却仍不免沮丧,双眼空洞着抱拳施礼,“多谢仙子,我再想想其他办法。” 巫马心刚要离去,却听苁蓉仙子悠悠的说道:“我倒是有这种草的种子,如果你有耐心,却也可以栽种出来。” “多谢仙子救命之恩。”巫马心衣躬到地说道。 “唉,救一命而害一命,算不得救命。月圆之夜将此种子种于无本之木,浇以无源之水,月缺之时可得。”苁蓉仙子玉手一挥说道,“此草颇为娇贵,在普通器皿蒸煮会化为死灰,只能用神农宝鼎才可熬成汤汁。” “神农宝鼎?去哪里可以寻得。” “你们这些登徒子,眼中有了女人,便什么都视而不见了。”苁蓉仙子“扑哧”一声笑出声来,玉手朝远处一指,说道,“这不就在那里嘛。” 距此三四牛吼的森林深处,果然矗立一只巨大的青铜鼎,灵药的气息不断从鼎内扩散出来,化为七色烟雾缭绕。巫马心启动鬼才之眼,宝鼎在眼中瞬间放大,如同身临鼎边一般。鼎身锈迹斑斑,闪动青绿色的光芒,散发出远古洪荒的气息。鼎壁刻画着各种古老的神秘图腾,鬼魅奔腾的恐怖妖兽,粗壮盘绕的狰狞古藤,诡异盛开的神奇花朵。鼎底一片漆黑,沉淀着昔日炼制的百草残骸,宝鼎散发的烟雾便是千年来积聚的无数灵药之气。宝鼎四足两耳,雕刻着似曾相识的图案——夔龙纹。 这个标记,倒是无处不在,巫马心若有所思。 苁蓉仙子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问道:“看清楚了么?” “嗯,果然是宝鼎。”巫马心一躬到地,“多谢仙子指点。” “哈哈。”苁蓉仙子感觉眼前这个人完全没有传说中该有的骇人气质,反倒傻得可爱,不禁笑道,“好吧,我要回山了。好自为之吧,巫马后人。” 她竟然也知道我是巫马家的人! 巫马心大吃一惊,连忙抬起头来,面前空无一人,只有两棵红黑相间的草种漂浮在空中。 还未等巫马心伸手,两个人影已然来到面前,将草种握在手中,正是鱼刺和温佩泽。巫马心刚刚离开,他们便一路跟了过来。 巫马心问道:“仙子的话,你们都听到了?” “嗯。”两人回答的声音并不响亮。 “伊一说你是端国的希望,所以你不能死,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你去做。我愿意把命换给汪老大。”温佩泽声音很小,但却无比坚决,“我的命本来就是你们救的,若是没有你们,恐怕我也早就不存在了。能够多活了这么久,而且还是陪在汪老大身边,我已经很知足了。” “你不能这样做。”巫马心说道,“你知道汪老大对你的感情,你若死在他面前,他的下半生也都会陷入痛苦和自责之中。” 听到巫马心的话,温佩泽脸上反倒洋溢起甜蜜的微笑,反问道:“爱一个人,到底应该死在他前面,还是死在他后面?” 巫马心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他是英雄,心里可以装下很多女人,而我只是一个农家女子,心里只能装下一个男人,所以,死在他前面或许是最幸福的。”温佩泽说道,“我想求你一件事,千万不要告诉他,成么?” 见巫马心并没有马上回答,温佩泽“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声泪俱下:“你爱伊一么?如果是她,你会怎么做?” “你凭什么阻止温姑娘?”鱼刺有些看不下去,语气冰冷的说道。 “我……”巫马心一时语塞,两人的问题他都无法回答。的确,自己凭什么阻止别人去救人,难道因为自己是巫马家的人,就成为正义使者了?可笑! “好,我答应你。”巫马心说道,随后真诚的说道,“谢谢你。” 温佩泽惨淡一笑,默默的从地上站了起来。 “回去吧,他们还等着呢。”鱼刺说道。 龙伊一翘首张望,见到三个人影,这才放下心来。 “伊一,有救了,汪大哥有救了。”温佩泽一把扑到龙伊一的怀里,赢鱼吓了一跳,连忙扇动着小翅膀跳了出来,以免被夹成鱼饼。 人类太可怕! 第一百一十五章 炎上族 温佩泽喜极而泣,兴奋的说道:“我们碰到了苁蓉仙子,她送我们两棵种子,半个月以后,汪大哥就好了。” “太好了。”龙伊一也兴奋起来。 嵬名粉粉看着她们,眼圈有些泛红,不料脑袋中传来一声叹息。 啊!竟然是这么回事儿! 嵬名粉粉虽然任性却并不幼稚,很快便将脸上的惊异压了下去,依旧装出开心的表情。不过转瞬即逝的表情并未逃过鱼淼的眼睛。 汪自清哈哈大笑起来,终于可以站起来了,体内的火晶几乎要将他烤焦了。海东青也感受着主人的兴奋,盘旋而起,厉声欢呼。 鱼刺蹲在鱼淼的身旁,脸上难得的露出笑容说道:“淼,你马上就会好了。” “嗯。”鱼淼强颜欢笑,心中却总有一丝不安。 入夜,林中一片漆黑,天空反倒并非纯黑,而是透出一片无垠的深蓝,一直伸向远方。原始森林陷入一片寂静,原本存在的风声、蝉声都已销声匿迹,空荡荡带有血腥味的空气中不时扩散着几声鸟的呜咽声,似乎是生命最后的挣扎。张牙舞爪的树枝也浸泡在一片死光之中,显得颓然无力。 巫马心操纵木元素,树木的枯枝轰然断裂,层叠穿插,很快便搭好了一间大木屋,地上铺满枯草。几人席地而坐,野果成堆,正中间一只烤野兔冒着香气。 鱼淼选择在最靠边的一个角落,轻声叫道:“粉粉姼,你来一下。” 嵬名粉粉咽了咽口水,犹豫的来到鱼淼身前。她自然不舍得远离美味,但更怕看鱼淼的眼睛。 不会撒谎的女人,不完美。 嵬名粉粉俯下身体,轻声问道:“淼姐姐,怎么了?” 鱼淼看了眼其他人,确定眼神都盯在烤兔上,这才轻声说道:“你让宋广成控制我。” “啊?为什么?” “我想要问它几个问题。” 嵬名粉粉有些犹豫,鱼淼笑着说道:“你放心,我只是和它聊一聊,毕竟它跟了我那么久,突然去了你那儿,我还真有点想它。” “哦,好吧。”嵬名粉粉闭上眼睛,召唤傀儡虫,经过这几天,她已经轻车熟路了。 宋广成咽了一下口水,懒洋洋爬起来,身上触角晃动。鱼淼眼中精光一闪,目光变得呆滞而深邃。鱼淼是自愿入瓮,留有一丝清明。 “宋广成。”鱼淼平静的问道,“我知道你知道一切。” “没有,我什么也不知道。我刚才只是伸了个懒腰,不小心碰到她大脑皮层了而已。”毕竟是曾经的宿主,那么好喝的鲜血,傀儡虫心中一阵心疼,声音也越来越小。 “我的生命应该由我自己做主,你说是么?” “呃……这个肯定是呀。” “我知道你是好心,但是我想知道真相,好么?” “呃……好!” “等我走后,你帮我带一句话给巫马心。” “好。” 片刻之后,鱼淼缓缓有睁开眼睛,对愣在那里的嵬名粉粉说道:“快去吃烤兔吧,一会儿该凉了。” “哦。”嵬名粉粉答应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回到火堆旁。 她又能说什么呢。 鱼刺拿着一块兔肉走了过来,小心的撕下一块送到她的嘴边。 鱼淼并没有张口,抿着嘴巴小声说道:“明天,我们回海底吧。” “好。”鱼刺一口答应下来,他并不知道鱼淼知道了什么,更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他知道爱的意义,就是满足她的一切要求,不论对错,不论善恶。 炎上族驻地,玄鸟尾羽的圆台上。 残破的屋子中,几个人依旧在不依不饶的报怨,赵立志愤懑的端着酒怀,一饮而尽。 一个穿着浅绿与白色相间丝质长衫的女子缓步走入。 “谁?”赵立志警觉的放下酒杯,左手在桌下攥成拳头。 女子并未说话,而是掏出两块上等古玉,轻轻的放在一旁。玉的光芒在屋中迸射,看得众人两眼放光,蠢蠢欲动。他们是炎上族的下等药农,一辈子也赚不来一块古玉。 赵立志毕竟持重一些,抱拳道:“多谢女姼,可是我们并没有采到换命草。” “我知道。”女子说道,“我此来并非收药,你们是不是碰到了几个端国来的人?” “是。”赵立志问道,“你怎么知道?” 女子并不回答,继续说道:“你只需要将这件事报给族长,这两块古玉便是你的了。” “他们带着病人,只是来寻药的,这有什么可报告的?”赵立志有些执拗。 “我知道。”赵洪亚赶忙插言,生怕这个不明事理的大哥把到手的钱给弄没了,“他们都穿着黑袍,是夜叉军,端国派夜叉军来,恐怕不是寻药那么简单吧?” 女人微微一笑,并未答话,转身出了屋门,身后散出高贵的气息。 夜很静,森林中的几个人睡得香甜,除了鱼淼。 天刚亮,鱼刺猛然睁开眼,第一个醒来,这是他的习惯。 鸟儿吱吱喳喳的叫声在温佩泽听来也并不再吵闹,她安然的享受着世间的每一个声音和每一种色彩。鱼淼和鱼刺不见了,在她的枕边,放着另一棵种子。她很诧异,但没有声张。 他们并没有朝兵州走,穿越原始森林和炎上族地便是大海,那是一片最安静的海。 鱼刺背着担架朝前走着,背上的鱼淼突然说道:“放我下来吧。” “好。” “帮我解开。” “好。” 鱼淼贪婪的活动着身体,仿佛四肢是刚长出来的一般。这种不再有枷锁束缚的感觉让她十分惬意,开心得活动着麻木的身体,奔跑跳跃,如同这林中的野兽一般。 “你真的要放弃治疗?” “这叫什么治疗呀,以命换命,我宁可不要。”鱼淼嘻嘻的笑着,“不如我们隐居海底吧,与世无争,与人无扰,即使有一天我发疯了,也害不到人。” “好。” 这何尝不是鱼刺梦寐以求的生活。 “我要建一座大房子。” “好。” “那你不怕我发疯,把房子拆了呀。” “拆了就再建。” 鱼淼心里十分温暖,她终于完成了使命,可以像个少女一般过自己想过的生活了,无忧无虑的。 其实好男人很简单,就是少对你爱的女人说不。 穿过原始森林是一条大河,直通入海,二人手牵手跃入水中,如鱼得水,依偎前行。 “如果我发疯了,再也不认识你了怎么办?” “你善,我陪你地老天荒;你恶,我陪你丧心病狂。” “哈哈,好嘞!” …… 兵州,炎上族驻地。 玄鸟眼睛处的圆台称为抱薪堂,是炎上族议事之地,首领冷炎一双硕大的眼睛闪着凶光,大长老奚炳恭敬的站立下首。 冷炎面色凝重的说道:“赵家药农看清楚了?” 炳长老恭敬的回答道:“千真万确,是一群穿着黑袍的人,与传说中的夜叉军十分相似。” “他们开始动手了?” “还不能确定。”炳长老谨慎的说道,“恐怕只是派几个夜叉来打探虚实而已。夜叉军乃是端王直属,大多单独行动,这次一下派来这么多位,难道是要有什么大的举动?” 冷炎难掩心中的紧张,身体前倾,声音也变得急促起来:“莫非我们的计划走漏了风声?” 这个首领还是太年轻,不够沉稳,炳长老眼珠转动,稍加思索后还是摇了摇头:“圆台守卫森严,族人从未外出,外人从未进族,不可能有所走漏才是。” “那就好。”冷炎长出一口气,重新坐定,“他们发现了什么没有?” “这个不得而知。”炳长老说道,“不过保险起见,还是抓了为好,以免走漏风声,破坏我们的计划。” “嗯。”冷炎点头道,“你去办吧。” “是。”炳长老豁然起身,红袍飞舞。 森林中,临时搭建的木屋内,几个人默默无语。 巫马心长叹一声,脑袋里回响着鱼淼带给他的话:“既得汝矣,我之命而成也,请务从约。请告吾父,我欲往一静处,同一海里,彼此呼吸,不必挂心。” 龙伊一率先打破沉默,站起身来说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我们还是先回去吧。” “嗯。”巫马心答应一声。 一阵巨响,木屋四角瞬间燃烧起来,浓烟滚滚,四周喊杀声震天。 温佩泽惊恐的蜷缩在汪自清身旁,惊恐得瑟瑟发抖。嵬名粉粉同样有些害怕,但身体并没有动,只是谨慎的四下看着。 “快捂住口鼻。”汪自清大声喊道,随后紧闭气息。 搭建木屋的枯枝大多干燥易燃,炭化的粗枝纷纷掉落,木屋顿时成了一片火海,炙热难当。 “是炎上族!”龙伊一大叫一声,皮肤寸寸爆裂,疼痛万分。她是从革族,五行惧火,因此比其他人更加痛苦。赢鱼急得双眼通红,两只鳍费力的推开她的胳膊,从怀里挤了出来,口中喷出一股水流包裹住龙伊一,使她暂时好受一些。 木屋被烧得千疮百孔,摇摇欲坠,巫马心操纵木火元素,燃烧的木枝飞向半空,众人顿觉一阵清凉,压力减轻不少。 巫马心环视四周,围满了身着红衣的人,双手握拳,燃着熊熊烈焰,严阵以待,正对的是一名老者,穿着绣着银钱鸟纹的红色长袍。 老者面目冷峻,双手一抓,一股强大的威压笼罩在巫马心身上,金色令牌显现在黑袍之外,绚烂夺目,四周红衣人一阵惊呼。 “果然是夜叉军。”老者冷笑一声,“你们的确有些手段,不过也未免太不把我们炎上族放在眼里了吧。” “您误会了,我们……”巫马心话未说完,便被一股无形之力击在胸口,整个人倒飞出去。体内赤鱬与獓狠两头猛兽被这股力量唤醒,在血液里急速奔流,将马上要撞到巨树上的巫马心拉了回来,重新站在原地。 他根本不懂得自己的能力有多强大,这个白痴。 第一百一十六章 归宗 巫马心摇晃几下,才站稳身体,抱拳道:“前辈,在下并非夜叉军,而是……”话未说完,老者双手已经推出,一只火虎张着血盆大口咆哮而至。火虎所过之处,树木被烧得精光,瞬间将巫马心吞噬。 龙伊一、汪自清和嵬名粉粉同时一阵心痛,悲恸欲绝。龙伊一顾不得烈焰蒸腾,大声喊道:“你个骗子,你不是说你们巫马家的人没那么容易死嘛。” 老者微微一怔,巫马家? 火虎张牙舞爪,不可一世。 突然,一阵蓝光穿透火虎的身体,接着洪水涌出,原本鼓吻奋爪的猛兽被硬生撕裂,发出“嘶嘶”的响声,顷刻间火烬灰冷。巫马心站起身来,如同傀儡般目光呆滞,水依然从口中向外涌出。 夜叉军的黑袍果然非同凡响,烈火焚烧之下竟丝毫未伤。 “小五,把我放开,让我来。”汪自清着急的大喊,只能作壁上观的滋味真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一声喊叫唤醒了巫马心,他仿佛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一脸茫然。 “快点放开我,即使死,我也不想躺着死!” “巫马心,放开老大吧,不然我们都得死在这里。”龙伊一倒在地上,满面痛苦。嵬名粉粉与温佩泽躲在一旁,惊恐的等待着决定。 他们说的没错,我们没有赢的几率。他了解汪自清,是个宁可站着死也不肯躺着生的男人。 巫马心运动功力,将筋脉穴位解开。汪自清一下从地上蹦了起来,咆哮一声,双拳燃火,一条火龙从手上迸发而出,直奔炳长老射来。 炳长老眉头微皱,右手一伸,将火龙收在手心,变成一颗火种疯狂跃动,咆哮着想要蹦跳出来。炳长老五指并拢,火种不甘的化为一阵黑烟。 汪自清恼羞成怒,扬起双拳向前冲来。炎上族众人纷纷冷笑,同样扬起双拳准备迎敌。 “且慢。”炳长老大喝一声,双方都停了下来。 四周的红衣人熄了拳上火焰,温度瞬间降了下来,龙伊一感觉呼吸顺畅不少,大口喘着气。 炳长老问道:“敢问尊师是?” 汪自清没有想到这个老头会忽然问这个,不禁一愣,随后说道:“阵州,不沾大师。” “哦,难怪。”炳长老点头道,“刚才你们说,这位小哥是巫马后人?” “正是。”巫马心恭敬的回答,心中充满不解。 “如此看来,我们之间可能有误会,请到府上一叙。”虽然面对小辈,炳长老语气依然带着三分客气。 场面突变,几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巫马心喃喃自语道:“误会?他看出我们不是夜叉军了?” 嵬名粉粉白了他一眼,说道:“可能他没见过这么弱的夜叉军。” “呃……” “哈哈。”炳长老自然明白他们的顾虑,大笑着说道,“你们不必多虑,既然邀请你们入府,定然是友非敌,不然恐怕此时你们早已化为灰烬了。” “好。”巫马心答应一声,扶起龙伊一。 “请。”炳长老长臂一伸,率先迈开大步朝前走去。 炎上族人,向来雷厉风行。 炳长老居住的圆台处于玄鸟嘴巴的位置,十分宽敞明亮。待客的前厅同样无比奢华,让巫马心等人颇为感慨。 一名侍者走了进来,左手端着茶盘,右手燃火,火上放着一个茶壶。行走到此处水刚刚烧开,白气蒸腾,壶盖跳动。待者将水注入茶碗,茶叶升腾翻滚,香气四溢。 “请各位用茶。”待者微微颔首,恭敬有加。炳长老的地位仅次于首领,通过奉给宾客的茶便能看出来者的地位。此茶是极品,自然不敢怠慢。 这些极品的宾客却无心饮茶,只是谨慎的看着炳长老。 炳长老却并不着急揭开谜底,微笑着说道:“这茶采自原始森林中的千年古树,每年只产半斤,极为难得,请。” 巫马心端起茶杯喝上一口,香如兰桂,味如甘霖,果然不是凡品。 炳长老同样品了一口茶,将茶怀轻轻放回桌案,说道:“你们可是来自树河镇桥洞村?” 巫马心答道:“正是。” “原来如此。”炳长老点点头,随后转向汪自清问道,“你是否天生就有生火的能力?” 汪自清说道:“的确如此,您如何知晓?” “哈哈。”炳长老说道,“因为你也是我们炎上族人。” 汪自清吃了一惊,自己的确也曾经怀疑过,却一直没有人如此直接的告诉过他。炎上族大举逃离,为何自己却流落到桥洞村,莫非自己也是炎上族的弃子?若非远离部族,恐怕自己可怜的父亲也不会死于非命! “啊!”汪自清仰天一声长啸,双眼红如滴血,浑身爆发出炙热的火焰,“我要杀光你们!” 炳长老没想到汪自清会突然暴起,竟有些措手不及,眼见钢拳已打将过来,连忙按动座椅扶手上的按钮,一只巨大的冰蓝色海蜇从天而降,将汪自清牢牢的包裹其中。 汪自清如同被冷水泼头一般,火焰熄灭,散发出白气与灰烟,整个人直接晕了过去。 炳长老位高权重,难免担心有人谋害,因此府中广设机关暗井。炎上族均属火性,非常物所能制服,深海中的冰蓝海蜇正是他们的克星。炳长老对各种妖禽异兽颇有研究,对此物更是深爱有佳。 汪自清的举动着实吓巫马心众人一跳,若是在野外,或许还有一搏之力,如今身在敌营,炳长老若想杀死他们,并不比碾死一只臭虫费力。啊!巫马心突然明白过来,老大并不是要惹事生非,而是獓狠之血在作怪。一直在思考炎上族长老的目的,竟然忘了解除他筋脉限制这件事。 屋里早已涌进一众族兵,个个横眉冷对,只待一声令下便将他们剁成肉泥。炳长老脸色铁青,眼睛中闪烁着愤怒和怨恨,右手缓缓抬起。 “炳长老。”巫马心抱拳拱手道,“汪自清并非有意为之,而是浸入了獓狠之血,还请您查证以后再行处置。” “哦?”炳长老半信半疑的收回右手,起身走向汪自清。一旁族兵连忙阻拦,示意他不要上当。炳长老微笑着将他推在一旁,伸手抓起汪自清的胳膊。 毕竟是炎上族大长老,莫非毫无防备,岂是他们所能伤害得了的。 “嘶……”炳长老倒吸一口冷气,随后封闭了他的筋脉,起身说道,“谁人如此狠毒,竟将獓狠之血注入他的体内,如今深至肺腑,已无清除的希望,唉,可惜了他体内的上古火晶,假以时日,定是我族一等一的高手。” 炳长老说罢,挥了挥手,让族兵都撤了下去。 “感谢长老明察秋毫。”巫马心说道,“我们来此正是寻找换命草来医治他的。” “哦?可曾找到?”炳长老常居此地,自然知道这种草药。他爱慕贤才,这样的人才牺牲十个废材来交换都是值得的。此人未曾修炼过炎上族功法,尚且可以有如此威力,若是用心调教必然独当一面,炎上族的计划便更多一成希望。 “嗯。”巫马心说道,“只不过成草都已被采伐一空,有幸碰到仙子,才得了两棵种子,还需种植方可。” “这帮混账!”炳长老勃然大怒,“我一早便听说有人来此地高价收购换命草,想想这东西留也无用便没有搭理,不成想竟是暗算你们。来人,把那些下等药农全都给我抓来,看看还没还有剩余。” “是。”一名族兵朗声应道。 “且慢。”巫马心连忙阻止道,“那些药农也只是为了糊口而已,他们并没有过错,不该受罚,怪只怪我等愚钝,不如敌人高明,怪不得其他。” 炳长老目光怪异的看着巫马心,脱口而出道:“你太缺少巫马家的霸气,这样如何能够成就大事。” “或许吧。”巫马心听着有些似曾相识,却也并未在意,“还请炳长老成全。” 炳长老暗自摇头,摆了摆手,族兵答应一声,识趣的退下了。 “多谢炳长老。”巫马心抱拳施礼。 “这个人先留在我族中吧,待医治好了以后再走不迟。”炳长老见巫马心有些犹豫,接着说道,“我们都是同族,你大可放心,他现在这个情况,出去外面才是最大的危险。” “好吧,那就有劳炳长老了。” “哈哈,无妨。”炳长老说道,“我反倒要感谢你帮我找回了族人呢。” 温佩泽道了个万福,说道:“炳长老,我留下来陪汪大哥。” 炳长老阅人无数,自然明白这小丫头心里的想法,点头道:“好,你们就暂住在我府上,持我手令,任何人敢为难你们,只管来找我就好。” “多谢炳长老。”温佩泽说着,满面含羞。 最开心的莫过于那只海东青,炳长老府内禽兽巨多,撑得它肚皮溜圆,恐怕都快飞不起来了。 巫马心与龙伊一和嵬名粉粉对视一眼,抱拳说道:“炳长老,在下还有些俗务未了,先行告退,他日一定再来府上拜访。” “哈哈,无妨。”炳长老哈哈大笑,“有需要我炎上族帮忙之处,尽管来此地找我便是。” “是。”巫马心三人答应一声,转身出了府门。 “你放心吧。”嵬名粉粉说道,“宋广成已然告诉我了,他们不是奸恶之徒,汪老大在这里没问题的。” “嗯。”巫马心点头,心里踏实了一些。 …… 兵州城墙,本是为了隔离原始森林与炎上族而修建,雄厚方正,巍然耸立,给人以坚固持重和凛然难犯之感。城墙外侧并无入口,如同一块铁板一般,密不透风。 蔡佩龙此前受到戏弄,余怒难消,专程请令在此日夜坚守,只待巫马心他们返回。符兵密密麻麻站满墙边,弓弩上弦,锋利的箭头闪烁寒光,想翻越高墙回到兵州,堪比登天。 一只长枪突出城外,上面挑着一面黑旗。 龙伊一怀抱赢鱼,不解的问道:“悬挂黑旗,是什么意思?” 第一百一十七章 入关 巫马心摇摇头,开启鬼才之眼,向城墙眺望,嘴上念叨着:“不是黑旗,而是一件黑袍,与咱们身上穿的相同。” “啊。”龙伊一吃了一惊,“看来藏在客栈床下那件被搜了出来,我们已经暴露,不能再用夜叉的身份回去了。” 巫马心与龙伊一相视皱眉,毫无良策。 嵬名粉粉突然说道:“我倒是有一个办法!” “粉粉姼,你有何良策?”龙伊一问道。巫马心也同样疑惑的看着她。 嵬名粉粉眼珠一转,说道:“我可是父王的掌上明珠,你们如果过来是为了救我,相信他们投鼠忌器,自然不敢阻拦。” “这,可以么?”巫马心有些犹豫。 “可以试一试。”龙伊一却眼前一亮,“但是你有没有本事带我们两个美女上去呀?” “这个我没问题。”巫马心自信满满。 “可得炫酷一点儿才行。”嵬名粉粉说着,将身上的黑袍脱了下来。巫马心赶紧别过头去。 嵬名粉粉“扑哧”一声笑了,脱口而出:“怕什么,又不是没看过到。” 龙伊一犹如心头被击了一锤,眼睛瞪着巫马心。巫马心则一脸无辜的表情,想要张口辩解,却怕越描越黑。 气氛忽然诡异起来,就像嵬名粉粉身上光怪陆离的金线粉衣一般。 “伊一姐,我逗他的。”嵬名粉粉赶紧扮个鬼脸,她可不喜欢靠这个取胜,而是要光明正大的将巫马心抢到手。 龙伊一勉强的笑了一下,心里依然有些不是滋味,不过这个小丫头疯疯颠颠的,倒也摸不准她哪句是真,哪句是假,更何况,巫马心可以一步登天进入王城又有什么不好的呢。 巫马心连忙转移话题,说道:“那我们开始吧?” “嗯。” “好。” 巫马心集中精神,运动魄力,地面卷起夹杂沙土的狂风,风速越来越快,土石飞旋,石块相碰发出巨大响声,火光四溅,上升如柱,旋转着沿城墙向上攀爬。 城墙之上的符兵看得真切,齐聚城头,箭上弦刀出鞘,严阵以待。 蔡佩龙接到报告,扶起大肚子飞快的朝墙头跑来,心中冷笑连连:“我倒要看看,你还有什么手段。今天就算是真夜叉,我也给你打成鬼!” 龙卷风越过城头便停在半空,风眼处站着一男两女,还有一条长着翅膀的怪鱼。 “夜叉大人,这么快便回来了?”蔡佩龙装模作样的抱了抱拳,一脸阴笑的说道,“怎么少了几位?” “那几位人犯送到炎上族了。”巫马心看了看嵬名粉粉,不紧不慢的说道,“换了一个端王更需要的人回来。” “哦?”蔡佩龙揉了揉眼睛仔细看去,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粉粉姼。” “你们这些废物,蠢猪,本公主被抓到炎上族竟然毫无察觉,害得我险些被那些野蛮的家伙烤成乳猪。”嵬名粉粉说着,眼眶开始泛红,竟然还挤出了几滴眼泪。 蔡佩龙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不知道该如何作答,脑袋里飞速旋转着事情的原委。莫非是嵬名粉粉被炎上族人所抓,被夜殇用人质交换回来了?讲不通呀,炎上族人一直龟缩不出,怎么可能抓到嵬名粉粉的?况且在出关之时,这些人明明是一伙的,根本不像是押解的犯人。呃,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放我们进去!”巫马心大喝一声,底气十足,不管自己的说辞是否有漏洞,但是嵬名粉粉在这里,他断然不敢放任她处于险境。 “是,是。”蔡佩龙连声答应,赶忙让符兵收了刀枪,让出一条道来。 巫马心三人暗自得意,却不表现出来,劲风一转,落入主瞭望台之内。 “哇,好酷。”嵬名粉粉心中暗暗说道,更是认定了巫马心就是自己的如意郎君。敢为难我郎君的人,回头我就让父王革了他的职! “在下还要回王城复命,就此别过了。”巫马心头也未回,冷冷的说道。他必须要认清自己的身份。夜叉,就不能像人一样说话。 “这个……”蔡佩龙有些犹豫,却又有些不敢得罪。情况和自己预想的差异太大,若是不放,嵬名粉粉可是全端国最大的令牌,若是放了,自己这张脸该何处安放? 巫马心回过头来,冷冷的说道:“怎么?蔡将军还要扣留粉粉姼不成?” 嵬名粉粉挽起一缕头发在手上把玩,眼睛瞪着蔡佩龙,戏谑的说道:“不知道将军这身紫皮,和我的一根头发,孰轻孰重呢。” 蔡佩龙不敢答话,汗水从额头上滚落下来,身体不自觉的颤抖起来,他在等待,等待有人来挽救自己。 放,是罪,不放,也是罪。 巫马心故意装出暴怒的样子,大喝道:“放肆!” “在兵州,你还没有资格说放肆两个字。”远远传来的一句铿锵有力的话,解救了蔡佩龙。脚步声响,一众人马走上城墙,为首的金盔金甲,后面跟着几个紫袍将领,步履从容。 “十七哥。”嵬名粉粉心里有些发虚,声音也变得嗲起来。 原来这人便是电王,巫马心目光锐利的迎上前去,努力稳住心神。 电王只有三十六七岁,轮廓棱角分明,身材修长高大却不粗犷,头发黑亮,剑眉细长,黑眸锐利,犹如黑夜中的鹰,盛气逼人,一看便是战力超群的将领。 “夜殇大人。”电王盯着巫马心霸气的说道,“我这个妹子的确无法无天,但是若说她趁我不备跑去了炎上族的地盘,似乎不太可能。” 巫马心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心中暗叫不妙。 电王却十分从容,看向龙伊一说道:“现在的夜叉军不但有女人加入,还喜欢养宠物了?” 龙伊一心中一惊,看来自己女扮男装只能蒙混过一些符兵,在身经百战的电王面前显得漏洞百出。 女人把外表装扮得再像男人,但她的肢体,神态,步伐,言语……终有一样会出卖她。 “电王果然好眼力。”龙伊一将黑袍一把扯下,镇定的说道,“我是保护粉粉姼的一个丫环,装扮成夜叉只是为了掩人耳目。” “保护粉粉的是夏灵和夏姣,什么时候换成你了?”电王冷笑的说道。 龙伊一说道:“她们中了调虎离山之计,后来粉粉姼身边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我怎么没见过你?” “我只是下等护卫,如何能入得王上的法眼。” “哦。”电王说道,随后眼神一立,吓得嵬名粉粉打了一个冷战。 就在他责问龙伊一的时候,嵬名粉粉想要故技重施,让傀儡虫去控制电王,不成想自己的十七哥心神坚如磐石,吓得傀儡虫赶紧缩回触角,趴在大脑的缝隙上一动也不敢动。 巫马心猜到了发生什么事,连忙插言道:“我受端王所差,寻找粉粉姼,幸不辱命,还望电王行个方便,让我回王城复命。” 电王收回了瞪着嵬名粉粉的目光,轻蔑的说道:“我不相信你,甚至我都怀疑是你绑架了我妹妹!” “夜叉忠于端王,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 “夜叉说忠于的时候,行的不是这个礼!” “我在救粉粉姼的时候受了伤,无法行示忠之礼。” “哦?来人,给夜叉大人治伤!” 几名精通医术的符兵答应一声,连忙奔向巫马心。 电王知道夜叉的示忠行礼方式,巫马心不知道,如果验出伤口并不影响行礼,那么他就会暴露。 符兵狂奔的脚步仿佛踩在巫马心大脑中一般,嗡嗡作响,忽然,一个声音传了进来:“快,挟持我!” 巫马心顾不了思考,将身上的黑袍扯下甩了出去,快步移动到嵬名粉粉身后,一把匕首横在她的玉颈,表情凶恶的说道:“别动,不然我要了她的命。” 匕首只是轻轻的挨在上面,毫无力度,嵬名粉粉生怕电王看出破绽,脖子向前一挺,顿时划开一道伤口,鲜血流出。 巫马心心中一动,自己的确经历太少,连看起来最大大咧咧的嵬名粉粉都比自己做事周全。 “你根本不是夜叉?” “对了!” “你杀了夜殇?” “没错!” “你悄悄带着粉粉出关,现在又挟持她入关?” “精准!” “你是什么目的?” “这个与你无关!” “放了粉粉。” “让我们下城。” “你放了粉粉,我保证你们的安全。” “我不相信你。” “除了相信,你别无选择。”电王右手一挥,天上乌云密布,一道闪电从天而降,直达他牵引的指尖,冷冷的说道,“我有能力留下任何人。” 寒王的冷电王的强,战王无人能抵挡。 嵬名粉粉并未张口,让傀儡虫传话给巫马心:“按他说的做,放了我,你们快走。” 巫马心心念一动:“那你怎么办?” “我没事的,大不了再被他押送回王城呗。” “行,我听你的。”巫马心自然也相信没人能威胁她的安全,顶多是威胁她的自由。 “答应我,你一定要来王城找我。” “好,我答应你。” 巫马心收回心念,说道:“好,我相信你,那么,请你的人闪开一条路。” 电王攥起五指,收了闪电,天空重回光明,一众符兵纷纷收起武器,闪在两旁,让开了下城墙的道路。 巫马心松开匕首,暗中操纵魄力,匕首依然悬在嵬名粉粉的玉颈之上。一阵尘土飞起,上升如柱,瞬间形成一个龙卷风,他拉起龙伊一,跃上风眼,旋转着飞下城墙。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 直到下了城墙,匕首才“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电王朝身后的一紫袍将使了个眼色,那人心领神会,大步走到瞭望台中间,将盖在上面的帆布一把扯开,露出了一张巨弓。 巨弓足有两丈长,搭配三丈长的箭,均由原始森林中的巨竹制成,以长蛇的筋为弓弦,每一把巨弓都需要八名身强力壮的符兵方可操纵,其中一人指挥,两人放箭,其余五人一同拉弦,方可完成。 “嘿嘿,在兵州,没有人可以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电王冷笑一声,“放箭!” “是!”一声应和,巨弓已然拉开。 第一百一十八章 穿帮 嵬名粉粉急火攻心,突然“啊”的一声惨叫,跌倒在地。 “先不要放箭。”电王一把扶住嵬名粉粉,关切的问道:“粉粉,你怎么了?” “那个畜生,他,他给我下了毒。”嵬名粉粉咬破舌头,一口鲜血喷了出来,“他和我说,只要他安全离开,三日后我体内的毒便会自行解除,否则的话就会全身血脉绷断而死。” “呃。”电王心中布满疑虑,但仍然挥了挥手。负责巨箭指挥的符兵行了个礼,退在一旁。 电王久征沙场,自然一眼便看破了粉粉拙劣的演技,只是他不明白,这么一个千金公主,为何会包庇这么一个乡野之徒。 嵬名粉粉顽皮任性,每次都能闯下让人匪夷所思的错误,偏偏端王对她视若珍宝,哪怕是她把天捅个窟窿都不以为然,哥哥们全都头疼不已,唯恐她来自己的地盘捣乱。 电王并未戳穿她,向同来的紫袍将下令道:“传我命令,这两个人只要是借路,不要阻拦.但如果他们再来兵州,格杀勿论。” “是。” 嵬名粉粉听在耳中开心不已,赶紧咬住嘴唇,以免自己笑出声来,结果嘴唇也咬出一个大口子,鲜血涌出。电王看在眼中,暗叫一声白痴,都同意放人了,这傻丫头怎么还演起来没完了。 “贾海飞,你带一队人马,立刻将粉粉姼送回王城。” “遵命。” “不要。”嵬名粉粉高声拒绝,含糊不清的嗲声嗲气,让一众符兵心中一紧,盔甲里全是鸡皮疙瘩。 “你还想怎么样?”电王有些无奈。 “我要呆到体内余毒排净才走。” “王城有更好的郎中。” “我饿了,要吃野猪。” “贾海飞,带上一头野猪,让粉粉在马背上边烤边吃。” “遵命。”贾海飞答应一声,满脸黑线。 “我……”嵬名粉粉一时找不到更多借口,急得直跳脚。 电王岂会不知道她的心思,严肃的说道:“我说话一言九鼎,保证不会为难他们,兵州外临险境,绝对不可停留,不然我可没法向父王交待。” “那你发个血誓。”嵬名粉粉刚一说完,便暗骂自己白痴,如此一来岂不是承认了自己和巫马心是一伙的,舌头都白咬了,真是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贾海飞和蔡佩龙等人都哑然失笑,努力向下低着头,生怕被嵬名粉粉发现,这个刁蛮公主,他们可惹不起。 电王盯着嵬名粉粉,忍俊不禁。 “好了。”嵬名粉粉嘟起嘴说道,“我承认,他们是我朋友,我们只是去救人而已,你们不需要紧张。” “我们不紧张。”电王终于哈哈大笑起来,“我们做个交易,你乖乖回王城,我就乖乖的放他们走。” “好。”嵬名粉粉伸出小手指说道,“拉钩。” “拉钩。” 贾海飞伸出右手,朗声说道:“粉粉姼,请。” 嵬名粉粉向电王道了个万福,撅着嘴磨磨蹭蹭的挪动脚步。大脑皮层上的傀儡虫却兴奋满眼放光,梦寐以求的王城,终于可以接近了,恨不得让嵬名粉粉立刻飞回去。不过它知道嵬名粉粉能够感知它的想法,努力压制住自己的狂喜,不停的做着深呼吸,淡定,淡定。 电王忽然想起了嵬名粉粉之前传输给自己的意念,那是一种试图控制自己的力量,莫非……他转念一想改变了主意,高声喝道:“等等。” “电王?” “粉粉这几天也辛苦了,不如先留在我这儿,养好身体再回王城不迟。” “是!” “好呀,还是十七哥对我最好。”嵬名粉粉飞快的转过身来,眉飞色舞。 “啊!”傀儡虫痛心疾首,一屁股坐到大脑上。 …… 兵州,炎上族驻地,抱薪堂。 冷炎眉头微皱,说道:“炳长老,你是说,他们并非夜叉,的确是来救人的?” “不错。”炳长老说道,“假扮夜叉首领夜殇的,正是巫马家的后人,而他要救的人,是我炎上族人。” “嘶……”冷炎倒吸一口冷气,“莫非,是我们派往桥洞村的人?” “正是。” “那个巫马后人察觉到了么?” “恐怕还没有。” “哦。”冷炎松了口气,“那就好。” …… 兵州,主城。 飞离城墙,进入兵州街市,百姓越来越多,巫马心便拉着龙伊一落到地面,以免引人注目。 “我饿了。”龙伊一说道。 “哦,那我去买点吃的。”巫马心说道。 “不要,我们去找个酒馆喝两杯吧。”龙伊一说道,“兵州的烤野猪全国闻名,不尝尝可就浪费了。” 巫马心有些不知所措,这可不符合她一向严谨的性格,他们毕竟还未出兵州,随时会有危险,只有抓紧赶路才是最佳选择。 “你太不了解粉粉了。”龙伊一说道,“她既然说有办法,那就一定有办法,别说是这儿,就算在端国,恐怕也没人敢再为难我们了。” “哦?可是,你放心那个电王?” “不放心。”龙伊一认真的说道,随后换上一副调皮的嘴脸,用鼻子使劲嗅了起来,“可是不吃这烤野猪,我做鬼都不能安生。我都闻到香味了,真香呀。” 这才是他熟悉的龙伊一,不知道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她仿佛变了个人一样,若即若离。 “好,走!”巫马心把心一横,只要有龙伊一在,他死都不怕,更何况,巫马家的人没那么容易死。 “嗯,我们就去这家吧。”龙伊一开心得手舞足蹈。 酒馆门脸并不是很大,但装修颇为讲究,白墙青瓦粉刷一新,硕大的酒旗几乎把牌匾都盖住了。酒馆里,小二端着菜盘飞快穿梭,猜拳声,谈笑声,推杯换盏声不绝于耳。 巫马心与龙伊一找了一个靠边的桌子,点了两个烤野猪腿,四壶酒,一碟小菜。 “唉,再过几天才是伏泉,真是可惜。”龙伊一舔了舔嘴唇,一副心疼的样子。 巫马心知道她这么做是在掩盖自己的内心,但仍然不知趣的问道:“你真的要嫁给你的师父?” “嗯。”龙伊一抓过酒壶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巫马心并不想破坏这个气氛,让龙伊一重回愁苦,但是他无法容忍龙伊一就这样不明不白的嫁人,继续问道:“你上次还没有回答我,是不是找到其他从革族人,你就不用嫁给你师父了?” “我嫁不嫁给师父,你很在乎么?” “当然。” “为什么?” “我……” “在你能给别人未来之前,不要影响别人的未来。” “你怎么知道我不能给你未来?” “因为你连你自己的未来都不知道,何谈我的。” “我……” 龙伊一见他无言以对,反倒笑了,说道“猪腿来了,快吃吧。” 巫马心听话的抓起野猪腿啃了起来,果然酥脆可口,肥而不腻。 “我这就去临州,这样我就能知道我的未来了。”巫马心喝了一怀酒,坚定的说道。 龙伊一笑得更夸张了,连连摆手道:“你们土狗就是这样,给人希望,却又无法负责。” “我会负责的。” “谁要你负责了。” 巫马心再次无言以对。 “好了。”龙伊一戏谑的说道,“想干什么也得先吃饱肚子吧。” “嗯。” 吃饱喝足出了酒馆,龙伊一夸张的伸了一个懒腰,说道:“吃饱了就犯困,这几天太累了,我们不走了,找个店住下吧。” 巫马心完全被她弄晕了,机械的点头,不再去猜测她的想法,反正也猜不出来。 “就这家店吧。”龙伊一指着一家客栈说道。 “好。” 二人迈步来到柜台,巫马心问道:“老板,有房间么?” 客栈老板站起身来,殷勤的招呼道:“有,最好的上房都等着迎接贵客呢,请问您二位要几间房呀?” “一间房。” “两间房。” 毫无默契的回答让巫马心与龙伊一有些不好意思,巫马心连忙更正道:“一间房,要最好的。” “得嘞。”客栈老板大声吆喝一声,让小二领着他们上了楼,心里不免感慨:这男可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还不如人家女孩大方,可惜了这般美女,啧啧。 房间很宽敞,龙伊一直接扑到床上,四肢舒展,发出舒服的哈气声。 巫马心微笑的看着她,感受这一刻的美好。 龙伊一扭头看到巫马心,连忙将衣服拉了拉,说道:“土狗,竟然敢偷看我。” “咳,我哪有偷看,分明是大方的看。”巫马心也有所进步。 “你都大方的看过几个女孩子了,竟然连粉粉姼都看过,你可真是胆子最大的土狗。”龙伊一说着,脸上流露出生气的表情。 “不是你想的那样,那次是误会。”巫马心连忙辩解。 “这么说你真的看过喽。”龙伊一从床上蹦了起来,气得满脸通红,“我再也不理你了。” 巫马心这下慌了,连忙解释道:“真的不是这样的。” “你不用跟我解释。”龙伊一语气瞬间结冰,“我反倒要恭喜你,马上就要入主王城,成为粉粉姼夫了。” 巫马心百口莫辩,一脸痛苦。 端国规定,见了女子的身体,就要娶了这名女子,否则就是重罪。不过似乎没有多少男人介意,因为三妻四妾同样是这里的规定。 龙伊一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发这么大的火,她相信巫马心,也明白他对自己的感情,或许是因为自己不能决定自己的命运,找一个远离他的借口。起码在没喝酒的时候,她都是这样做的。 但是今天,她喝多了。 龙伊一瞪着巫马心,咬牙切齿,紧接着忽然紧闭双眼,开始脱身上的衣服,心衣,亵裤也被甩在一旁,雪白躯体毫不保留的闯进巫马心的眼中,满脸通红,急促的呼吸着。 钱小赢用两只短小的鱼鳍挡住大大的鱼眼,不忍直视。 喝醉酒的女人,没人明白她想要做什么,包括她自己。 巫马心愣住了,不知道该闭眼还是该阻拦,但是他最终什么也没做。 突然,隔壁传来“啪”的一声巨响,似乎将茶杯摔在地上的声音。龙伊一睁开双眼,看到自己的模样,吓得“啊”的一声大叫起来。 巫马心懵得头皮发麻。 …… 第一百一十九章 私奔 嵬名粉粉在电王府内来回游荡,到处都是盯着她的符兵,感觉像坐牢一样。她颇感无趣,随手拉过一个符兵问道:“喂,你们电王呢?” 符兵慌忙施礼回话:“回粉粉姼,电王大人处理公务,可能要掌灯才能回来。大人临走时交待,粉粉姼体内余毒未尽,需要安心静养。” 好一招将计就计,嵬名粉粉恨得牙根直痒,却也无可奈何,谁让自己演技太差让人识破了呢。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嵬名粉粉坐在墙上挂的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果然可爱得要命,越看越喜欢。 反正也是无聊,不如帮帮伊一姐姐,嵬名粉粉想到这儿,召唤出了宋广成,傀儡虫揉着蓬松的睡眼问道:“怎么了,我的小粉妞。” “啊!”嵬名粉粉吃了一惊,“你怎么知道我的乳名?” “呃。”傀儡虫眼睛飞快的转了两下,淡定的说道,“我与你心意相通,自然什么都知道,连你说的梦话我都知道,比如,你要给巫马心生一堆儿子……” “不许说了。”嵬名粉粉红着脸打断这个猥琐的虫子,心里却不由得叹息起来,“唉,父王恐怕都忘了我的乳名了。” “咳。”傀儡虫咳嗽一声,“你叫我是有什么事么?” 嵬名粉粉这才回过神来,笑嘻嘻地说道:“我这里有伊一姐穿过的衣服,我想让你帮她一下。” “帮她抢走巫马心?” “不是抢走,是过来和我做姐妹,巫马心喜欢她,我也喜欢她。” “这是什么逻辑?” “粉粉逻辑,你管得着嘛。”嵬名粉粉佯装愤怒,“难道你还敢不帮?” “帮,一定帮。”傀儡虫吐了下舌头,浑身触角轮动起来,当然,这都是它装给嵬名粉粉看的,先稳住她,至于帮不帮忙,它还要再想一下。巫马心,嗯,和嵬名粉粉真的很般配。 电王躲在隔壁的房间里,注视着房间中的一切,包括嵬名粉粉的自言自语。那面铜镜经过加工,他可以清楚的看到嵬名粉粉的一切。他并不怀疑自己这位可爱的傻妹妹,真正让他怀疑的,是她脑袋里的东西。 嵬名粉粉自然不肯乖乖的呆在他这里,定然会像之前迷惑蔡佩龙一样来操控这些符兵,这个时候,他就可以出手了。 …… 龙伊一吓得酒都醒了,裹着床单坐在床上,脸色通红,嘴唇几乎要咬破了。巫马心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解劝,半晌,才低声说道:“我会负责的。” “哦。”龙伊一没有拒绝,依然在思索着自己为什么会突然疯成这样。 “你听,隔壁有声音。”巫马心说道。 “嗯,听听他们说什么。”龙伊一并非对他人的隐私有什么兴趣,只是为了打破屋里的尴尬气氛,其实巫马心也是这么想的。 二人将耳朵贴在墙上,巫马心嗅着龙伊一身上的清香,沁人心脾。 隔壁传来清扫杯子的声音。 一个男人说道:“师姐英明,兵不血刃,我们把换命草全都收了回来,恐怕他们一个草根都挖不到。” “可是我听说他们还是得到了草种子。”一个女人叹息道,“看来这都是命数呀。” “我们去把草种子抢回来。” “幼稚!”女人喝道,“那人现在在炎上族炳长老的府上,你们谁有那个本事?” 男人的声音消失了。 巫马心听到此处,双手一撑跳到地上,夺门而出,龙伊一也几乎同时蹦了起来,身上的床单险些滑落,想到刚才的事情,俏脸绯红。 那个女人的声音……巫马心仔细在大脑中搜索,很像木杨婷,但是有些嘶哑,似乎是受了风寒。 巫马心一脚踹开旁边的房门,里面空无一人,窗户全都敞开着,看来这些人十分警觉,已经逃走了。 龙伊一也冲了进来,在屋里扫视一圈,除了尚未收拾的碎茶杯,没有留下任何东西,看来他们行事很严谨。 “无仇无怨的,她们这是要做什么?”龙伊一说道。 “不知道,所以必须抓到他们。”巫马心眉头紧皱。 此时正是傍晚,光线并不明亮,但依然看得很清楚。巫马心启动鬼才之眼,地上的脚印清晰可见,他们分成三路逃跑,第一路是一男一女,第二路是两个男人,第三路是一个男人。 追!追那个女人。 地上的脚印杂乱无章,但巫马心可以清晰的分辨出窗下的那两个脚印的行增痕迹,跟踪到叉路口,两个脚印又分开了。 岔路口立有一根铜柱,上面绑着两把形状不同的刀,作为路标。兵州不愧是尚武之地,果然彪悍。 “我们分头追。”龙伊一说道,“我能闻到她的脂粉味。” “你……”巫马心有些担忧。 “小瞧我。”龙伊一眼睛一瞪,露出不服的表情,双手挥动几下,铜柱瞬间融成一卷铜丝抓在她手上,转身追了过去,“我这就去把她捆来,咱们客栈见。” 巫马心就喜欢这种泼辣的个性,大声说道:“好,我们就比上一比,如果有危险,你就往天上撒个铜花给我。” “行了,婆婆妈妈的。”龙伊一的声音已经很远了。 巫马心运动魄力,奋起直追,他并没有领悟赤鱬之心的能量,但是却明显感觉七魄都厚重了不止一倍,无论是五行操控或是力量速度都增加了数倍。 天色渐黑,月亮昏晕,星光稀疏,人也变得少了,整个大地开始沉睡,巫马心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前方泛着粼粼的白光,那里是一条河,河边站着一个人影,不像是走投无路,倒像是故意在等他一样。 那是一个女人的背影,如同拂水之柳。 怎么会是女人,巫马心回忆着岔路口凌乱的脚印,看来里面光脚的痕迹并非他人,而是交换了鞋子。 “木杨小姐。”巫马心大声喊道,“别来无恙。” “不愧是鬼才之眼,竟然换了鞋子都没能瞒过你。”木杨婷的声音有些嘶哑,一句赞美之词,反倒让巫马心有些惭愧起来。 木杨婷转过身来,明显消瘦了许多,满脸写满幽怨:“我找你找的好苦。” 巫马心顿时愣住了,这是什么情节,明明是快意恩仇,怎么突然变成了缠绵幽怨。 “是不是从一开始到现在,你都是设计好的?” “我现在所有的梦境,全都是那个迷宫。”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侵入獓狠之血会变成这样?” “我宁可希望永远出不了那个迷宫。” “你为什么要害汪老大和鱼淼?” “我其实早就来了,一直在这里等你。” “你为什么要收走全部的换命草?” “我们一起私奔吧。” “……” 两人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 要想好好说话,必须有一个人先认输。巫马心叹了口气说道:“迷宫险境,感谢木杨小姐舍身搭救。” “只是感谢么?”木杨婷泪眼婆娑,“我们不要搭理这世上的一切,去一个没有人的地方,享受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世界,好不好?” 巫马心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一路追来由男变女已经让他出乎意料,眼前的话更让他措手不及。 “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你送死,你和我走吧。”木杨婷着急的哭了起来,“端国就要成为一片不值得留恋的废墟,所有人都将坠入地狱,而你,就是开启这扇大门的钥匙。” “我?” “没错,你没有发觉你走的每一步都是被人设计好的么?”木杨婷说道,“这里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你相信我。” 巫马心整个脑袋“嗡”了一声,他并不敢相信木杨婷的话,但却无力否认。自从下山以来,的确每一步都好像有人指引一般,根本由不得他自己抉择。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巫马心满腹疑云。 “自从离开迷宫,你便让我陷入纠缠。”木杨婷眼中精光闪动,直直的盯着他。 巫马心避开了她的目光,低声说道:“哦。” “我懂了。”木杨婷目光丝毫未变,只是没了急切,代之以冷漠,“你只是不喜欢我。” “我……” “不用说了,我走便是,但要记住,无论端国变成什么样子,你都是罪魁祸首。”木杨婷说罢,转身便走,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垂落。 巫马心心里一阵难受,微凉的空气中飘散的都是女人伤心的味道,呼吸进喉咙里仿佛堵塞一般,无比憋闷。忽然,巫马心感觉心里犹如被大锤猛的一敲,将心外包裹的那层感伤击得粉碎,他猛然回过神来,自己分明是来追赶她的,怎么反倒变成现在这副轻怜重惜的模样。 女人,身世……一下将巫马心弄得迷惑了。聪明的女人,可以随时用一双玉手捏住你内心最柔软的地方,任她摆布,根本不需要借助木偶药或是傀儡虫。是谁及时叫醒自己?肯定是赤鱬之心! 巫马心恢复平静,冷冷的说道:“你还没有告诉我,为何要用獓狠之血害汪老大和鱼淼?” “我几时害他们了?”木杨婷优雅的转过身来,波澜不惊,“当时情况危急,我一心想着救人,哪有时间考虑这妖物的反噬之力。” “既然如此,为何现在又要抢走全部的换命草?”巫马心有些愤怒,“你这岂不是夺走了他们最后一线生机?” “哦,其实也没什么。”木杨婷并不急燥,用手整理了一下散乱的头说道,“没有谁的命是高贵的,也没有谁的命是卑贱的,救人的同时也在杀人,这只是性命的交换,以心灵的愧疚换生命的延长,算不上是得救。” 巫马心竟无言以对。 “再见。”木杨婷脸色变得冷酷起来,“再见之时,你将不是我的爱人,而是我的仇敌。” 木杨婷刚一转身,便见一条只剩白骨的大鱼从河中跳出,白骨节节断开,化为漫天匕首打到近前,身体被刺了几个窟窿,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身体爆裂开来,化成几截残破的枯枝掉在地上,绿白相见的布条随风飞舞。 “啊!” 第一百二十章 鱼然 一切发生得太快,巫马心想要拉她的手还未伸出,木杨婷便已化成为一地的枯木。 一地枯木?这尸身也太过诡异了。 河中冒起一股水花,一个女子自水中站起,宛若出水芙蓉,乌黑长发披在肩头,如玉般的脸颊带着点点水滴显得调皮可爱,身体被湿衣包裹,更显曼妙曲线,口中念叨着:“木杨家的人怎么这么不抗打。” 女子将秀发一甩,抖落一片水珠,朝怔在那里的巫马心嫣然一笑,说道:“你是巫马心吧?” “正是。”巫马心抱拳说道,“姑娘是?” “我是你三嫂。” “啊。”巫马心闻言瞠目结舌,嘴唇有些发麻,“我三嫂?” “对呀,程净之不是你三哥么?”女子嘻嘻的笑了起来。 “姑娘是他的?” “未婚妻。” 巫马心连忙施礼:“小五见过三嫂。” “不用客气。”女子大方的摆摆手道,“反正我们还没生孩子呢。” “呃。”巫马心心中暗叫一声,差点咬了舌头,但不敢冒昧,依然小心的问道,“你们可曾拜见过师父?” “没有,为何要拜?”女子眨着眼睛,一脸茫然。 端国以长者为尊,婚丧嫁娶都要先拜见长者方可成礼。他们五人没有父母,自然一切由师父作主,定婚这种大事不可能不禀明师父便擅作主张。 巫马心同样一脸茫然,有些尴尬的问道:“那这未婚妻的叫法是?” “这个呀,哈哈。”女子笑道,“我们润下族规矩少,我看上他了,就是他的未婚妻,等生了孩子,就是夫妻,不需要那么多繁文缛节。” 我晕!这是什么道理。 女子见他怔在那里,哈哈大笑起来:“怎么,怕我是骗子呀,我叫鱼兰,你可曾听过?” 原来是她,难怪了。这个名字他当然听过,她是鱼淼的待女,曾经在素衣江救过程净之的命,又将他带往海底躲避,如此看来,他以身相许也就顺理成章了。以身相许?好吧,能碰到这样的女人,许就许了吧。 巫马心心中释然,说话也正常起来:“老三在海底过的可还适应?” “如鱼得水,现在几乎要称霸海底了,我都怀疑他是天生的水怪。”鱼兰夸张的说道,“等你到了临州就能见到他了。” “那我就放心了。”巫马心点点头,心中甚安,“三嫂可是来寻鱼淼小姐的?” “不是,我就是专程来找你的,护送你去见老爷。”鱼兰说道,“我在水中已经接到小姐的讯息,她和鱼刺两个人去东海过二人世界去了,我自然不用挂念。” “她父亲也不担心么?”巫马心一愣。 鱼兰一副大惊小怪的表情说道:“这有什么好担心的,我们润下族自幼随波逐流,随遇而安,只要是在水里,哪里有什么区别。” 不同人种确有不同的性格,巫马心很佩服润下族的洒脱,目光落在地上的枯木上,不禁问道:“那么木杨小姐……” “她不是个好人。”鱼兰气呼呼的说道,“我家小姐和鱼秀姐姐都被木杨婷所害,正愁报仇无门,不想在这里撞到了。我家小姐太善良,无心报仇,我可没那么好脾气。” “曲直与润下两族素来交好,她为何要害你们?” “不知道。”鱼兰心直口快,说话从不避讳,“小姐从不出海,这次出海也只是为了寻你,多半是与你有关,恐怕木杨家不想让小姐见到你。” 巫马心若有所思的说道:“木杨婷倒是说过我会给端国带来灾祸,但在下实在是想不通缘由。” “等你见到我们老爷自然就知道了。”鱼兰舔了舔嘴唇说道,“我饿了,咱们能不能找个地方边吃边聊?” 巫马心面露惭愧之色,连连点头:“是,是,我疏忽了,三嫂这边请。” “这还差不多。”鱼兰嘿嘿一笑,大踏步朝前走去。 进了主街,酒肆众多,各种小吃比比皆是,鱼兰双眼放光,小吃装了几袋子,到了客栈已经撑肠拄腹。 屋内烛光闪烁,龙伊一已经回来了,在桌边还有一个男人,被铜丝捆绑得严严实实。 鱼兰毫不客气的走进屋来,将吃的一股脑放到桌子上,问道:“这位是五弟妹吧?” 龙伊一明白这个称呼的意义,面色微红,不知道如何是好。 “伊一,这位是三嫂。”巫马心连忙搭腔,“三嫂,我们这个有些复杂,暂时还不能这么叫。” “唉,你们土狗就是事儿多。”鱼兰随口调侃,倒也不以为然。 巫马心有些无奈的偷看一眼龙伊一,恰好同她的目光碰在一起,如同撞击一般调转方向,火花四溅,满面通红。 转移话题是化解尴尬的最佳途径。 龙伊一一指地上的人,说道:“你们看我把谁抓回来了。” “鱼然。” “木杨然。” 巫马心与鱼兰同口异声,叫出两个不同的名字。 “他不是叫鱼然么?”巫马心内心的火焰慢慢褪去,直视眼前这个男人。 “当然不是,我和小姐刚刚上岸的时候,遇到无良土狗围攻,木杨家人帮我们解围,其中就有他。”鱼兰说道,“你为何叫他鱼然?” “他迷晕汪老大,想趁探井之机谋害我,严加审问,他招供叫鱼然,后来交给木杨婷带走看管。”巫马心说道,“也正是因为他,我们掉入迷宫中,险些丧命。” 啊!三个人同时恍然大悟:木杨婷,绝对不正常。 “唉,可惜木杨婷已经被我打死了,不然也好审问。”鱼兰有些惋惜的说道。她心里的木杨婷,从天使变成魔鬼仅仅几天的时间,难免有些唏嘘。 “大师姐竟然死了。”木杨然一声怪叫吓了众人一跳,随后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转而哈哈大笑起来,用一种看白痴的目光看着三人。 龙伊一手指一拈,铜丝收紧,木杨然顿时皮开肉绽,惨叫连连。他也是个可怜的倒霉蛋,执行的第一个任务便暴露了身份,被巫马心一通折磨,之后一直关在元列和的监牢中,被傀儡虫召唤撞得头破血流,如今好不容易有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又落到了龙伊一的手里,叫苦不迭。 巫马心冷声问道:“你们到底有何目的?” 木杨然强忍周身剧痛,咬牙切齿的说道:“杀你!” “为什么?” “为了端国!”木杨然一副大义凛然的姿态。 巫马心眉头一皱,问道:“我与端国何干?” “哈哈哈哈。”木杨然大笑一声,唾沫含血横飞,“你不死,端国将陷入战争泥潭,血海深渊,多年来的和平与繁荣将毁于一旦。” “住口!”龙伊一大喝一声打断他的话,铜线又收紧了几分,“巫马家使命在身,只有他们可以维系五族的和平,岂容你信口雌黄。” “他们木杨家没一个好东西,不如趁早宰了了事儿。”鱼兰大吼一声,抽出鲨齿剑朝木杨然的面门砍来。 木杨然啐出一口血水,面不改色。 “且慢。”巫马心大喊一声却还是迟了一步,木杨然已人头落地,鲜血喷洒。 龙伊一将眼一闭,她还不是太习惯杀人。 海底世界,弱肉强食惯了,鱼兰倒是没有什么反应,将剑擦了擦,插回腰间。润下族的武器没有单独的鞘,而是在衣服里单独缝一块鲨鱼皮来包裹。鱼秀的死和鱼淼的出走让她出离愤怒,无法平抑自己的怒火。 巫马心心里暗暗有些吃惊,这么暴力的三嫂,不知道程净之能否搞得定。不对!同是木杨家,为什么木杨婷是化为枯木,而木杨然则是血染大地?这里面一定有问题,可是却不知问题在哪儿。 龙伊一随手拿起床单盖在木杨然身上,开始收拾行装:“天亮的时候尸体就会被店家发现,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 “怕什么,木杨家来多少就杀多少便是。” “不是怕,是避免纠缠。”龙伊一平静的说着,心里却觉得这个小丫头有些不知天高地厚。木杨然怎么可能有胆量做这样的事,指使他的一定是木杨家的家主木杨哲。 “好吧。”鱼兰耸了耸肩,从椅子上跳了下来。 三人趁着夜色越过兵州,进入斗州地界,这才安下心来,找了一家酒馆打尖。酒馆是露天的,只有一个遮阳避雨的草棚屋顶。鱼兰看着瘦小,饭量却很是惊人。 “伊一姐,等进了海底我教你骑鲨鱼,带你吃好多好吃的。”鱼兰嘴里塞着鸡腿含糊的说道。 放下屠刀之后的小丫头还是蛮可爱的。 龙伊一莞尔一笑,说道:“多谢鱼兰妹妹的好意,我还有事,不能和你们去临州了。” “啊?为什么?”鱼兰大吃一惊。 巫马心同样有些意外,连声问道:“伊一,你怎么不和我们同去呢?” “就是。”鱼兰说道,“我们海底有一种黄帆鱼,一对雌雄一直在一起,从不分离,雌鱼睡觉的时候,雄鱼都会守在爱巢旁,不断的追赶其他鱼,不让它们靠近,这才是真爱的表现。我在你们俩身上就嗅到了黄帆鱼的气息,只不过,稍稍夹杂了点乌贼的味道。” 巫马心与龙伊一又禁不住一阵脸红。 龙伊一说嗔怪道:“傻丫头,瞎说什么呢,我得回阵州去看看我娘,趁着还没出嫁多陪陪她。” “唉,有娘真好,我都不知道我娘在什么地方。”鱼兰感慨道,“你和巫马大哥要结婚了?那可以接了娘一起住呀?” “呃……哪有。”龙伊一让她说得心里痒痒的,几乎都相信了这就是事实,可是当想到结婚,眼前粉红的世界又变得一片漆黑,心中一阵苦涩,声音也变得刚硬起来,“别瞎说,我和巫马心只是普通朋友。” 鱼兰闻言一愣,“哦”了两声,低头吃饭了。 “伊一,你相信我,我一定能找到从革族的遗民。”巫马心心头同样难受,斩钉截铁的说道。 “恐怕来不及了,再过几天便是我们的婚期。”龙伊一的声音充满苦涩,努力让眼眶中打转的泪水不会流下来。 怀里的小赢鱼却泪流满面。 第一百二十一章 寻仇 鱼兰尽管没心没肺,此时也感觉气氛有些不对,不再乱插话,只是不停的往嘴里塞鸡肉。 巫马心一阵心痛。 龙伊一使劲睁大眼睛,让风把眼泪吹干,故做轻松的说道:“巫马心,你是喜欢我想娶我,还是同情我嫁给老头做繁衍族人的工具?” 鱼兰一口鸡肉噎在嗓子里,不断翻白眼。 巫马心张了张嘴,并没有马上给出答案,他也在心中问自己同样的问题,不得不承认,或许两者都有一些。他不会撒谎,不知道这个算优点还是缺点。 乌云遮住烈日,镶上一道金边,耀眼的光芒从乌云中间的孔洞透出来,俨然一张蚩尤的脸。 “我师父叫我了。”龙伊一站起身来,眼中流露出复杂的表情,不只有失望,还有一丝安慰。 如果注定是冤家,那么不相遇就不会被伤害。 龙伊一的背影越来越远,巫马心大声吼道:“我喜欢你,我要娶你!” 美丽的背影停了一下,几滴泪水掉落在地上,一个让人心疼的叹息响起:“我还有办法再拖一段时间,如果你没有骗我的话,来王城找我。” “我一定会去的,很快。”巫马心急切的说道。 “好。”龙伊一并没有回头,而是径直朝前走去。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哭,更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咬得鲜血直流的嘴唇,这个决定有多危险,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么做会有什么后果,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巫马心大声喊道:“你一定要等我!” 龙伊一加快脚步,头也不回的越走越远,很快便消失了踪影。 就算逃婚,也不该去王城!巫马心想不通,鱼兰同样想不通,也不知道说什么,只能低头大口大口的猛吃。 寂静,远处的马蹄声听得非常清楚。 …… 酒馆前尘土飞扬,二十几匹战马将酒馆团团围住,一个粗狂的声音叫道:“家主,就是那个蓝眼睛的!” 巫马心口中嚼着馍,抬头望去,满眼墨绿与白相间的长衫,再后面的人穿着粗布长衫。装扮看着很熟悉,哦,目中无人的者州叶张家。 为首是一个年轻的女子,英气逼人,头上插着三只珍稀禽类羽毛,野性十足,想必便是家主叶张凡。两名副家主分列左右,男的是主管人员的叶张正凯,女的是负责刑罚的叶张灵玲。 倾巢而出,好大的阵仗! “当日拜会不得见,今日却来追赶,是何道理?”巫马心语气冰冷的说道。 叶张凡马鞭一指,厉声喝道:“无耻之徒,杀害我叶张家十几条人命,竟然还在这里装蒜。来人,给我抓来祭奠死去的兄弟们。” “是!”众人应声如雷。 巫马心心情烦躁,对叶张家更是全无好感,霍然起身道:“你们叶张家有完没完,那些人的死与我无关,我已和叶张晗说得清楚明白,怎么你们又来找我麻烦。若非看在叶张宇前辈的面上,我倒是真的想好好教教你们做人。” 叶张正凯气急败坏的嚷道:“大胆,老家主的名号也是你配叫的,给我上。” 八名男女从马上跃身下来,站好阵角,将巫马心二人围在阵心。 他们正是叶张家着力培养的年轻一代,叶张继聪、叶张佳静、叶张克宇、叶张莉、叶张力维、叶张秀明、叶张玉鹏、叶张磊号称叶张八子,组成的叶蛊阵所向无敌。 “三嫂坐好,他们冲我来的,不会为难你的。”巫马心自然并不认识这个阵法,只感觉到血液中的两头巨兽不断嘶号奔涌。 叶张继聪一脸狞笑,大喝一声:“发!” 八人手上印结变换,顿时狂风四起,吹得长衫猎猎作响,草棚屋顶直接被抛翻,漫天绿叶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 巫马心嗤之以鼻,看来叶张家也没什么新鲜的本事。 树叶盘旋聚集,由绿转黄,紧接着变成红色,凝聚成一个硕大的章鱼,圆鼓鼓的身体上树纹纵横交错,八只细长的腕手曲伸挥舞,上面遍布吸盘,每个吸盘四周都有一圈锐利的牙齿,恐怖异常。 “哦?”巫马心收起轻视之心,严阵以待,头脑中快速思索起来:叶张家,曲直族,木性人种,五行畏金,其性惧火。 想到此处,巫马心运动魄力,一道火花顺着指尖飞射而出。 叶张继聪冷笑一声,显然巫马心的想法在他的意料之中。叶木之术,自然怕火,所有人的第一想法都会是火攻,因此法术创立之初便一直注重防火,攻防同修。 叶张继聪手指一弹,一股黑水从章鱼口中喷出,立时将火焰浇灭,蒸腾成一团黑烟。一条触手透过黑烟朝巫马心扫来,巫马心向下缩身,躲过锋芒。触手一击不中,如嘴一般的吸盘张如血盆大口,尖牙从口中飞出,如同漫天针刺射向巫马心。 “嘶……”巫马心倒吸一口冷气,看来自己还是小看了他们,连忙双手挥动,一道青铜薄膜罩住全身,闪耀着神秘古朴的金色光芒。一阵“叮叮”之声,尖刺如同打在铁板上,四处乱飞。 叶张佳静妩媚的一笑,嗲声嗲气的说道:“哎呦,不光会玩火,还会玩铁,果然厉害,看我以柔克刚。”说罢,双手结成莲花印,向上一翻,一条触手从天而降,轻拂薄膜,似擦似刮,又如同用舌头舔舐,看似柔弱无力,实则凝聚无尽力量,不多时薄膜竟被划出一道裂痕,紧接着一声巨大的碎裂声,金色光芒瞬间消散。 “咯咯。”伴随着叶张佳静的笑声,四条触手从不同方向向巫马心抓来,夹杂千钧之力,似乎要将他打成肉泥。 赤鱬之心在体内游荡咆哮,似乎在诉说不满,颇有明珠暗投的愤怒,巫马家怎么会有这么弱的人,如此至宝竟不懂得炼化吸收,简直是牛嚼牡丹。 巫马心却并不觉得自己暴殄天物,魄力的增强让他能力大涨,信心十足。他也并非不想炼化吸收,但心不同于其他脏器,稍不注意便会丧失心智,沦为行尸走肉。与其让强者借尸还魂,不如做好卑微的自己。 巫马心操纵五行,五色光芒闪烁,土石乱飞,火木骤燃,章鱼全然不惧,触手上的吸盘大张,一股脑将这些吞个干净,大嚼特嚼。 鱼兰在一旁看着,哈哈大笑,高声喝道:“巫马心,木有再生之力,光靠消耗是不行的,得找到这个怪物的天敌才行。” “它的天敌是什么?”巫马心一边奋力招架,一边问道。 鱼兰却不慌不忙,慢声细语的说道:“巨型章鱼是海中之王,称霸一方,几乎没有什么是它的对手,但天道轮回,万物相生相克,再庞大的东西也总有克它的存在。” 巫马心恨不得一巴掌扇死她,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磨磨唧唧。 “抹香鲸是章鱼的唯一天敌。”鱼兰豪不理会巫马心的急躁,依旧不紧不慢,“恰巧我曾经修习过抹香鲸的召唤,不如我们联手一试。” “好。”巫马心目中精光闪现,“我该怎么做?” “我架火,你添柴。” “啊?” “咳,就是我们一起来聚水化形。”鱼兰暗恼这人怎么连比喻都听不懂。其实并非巫马心听不懂,而是他此时正忙于应对章鱼的攻击,哪有打哑谜的心思。 鱼兰手上急速运动,印结变换,一只巨大的抹香鲸在空中若隐若现,与巫马心的眼睛一样散发着淡淡的蓝光。巫马心重新在头顶架起一道青铜屏障,让自己有一丝喘息之机,随后运动魄力,凝聚水元素充实抹香鲸的身体。空气中的水份被抽空凝结变得干燥起来,众人感觉身体中的水份都在努力挣脱皮肤的束缚向外拍飘散,脸上干裂疼痛。 “不好!”叶张灵玲眉头紧皱,大叫不妙,“凡姐,她们找到了克制章鱼的办法,恐怕他们坚持不了多久。” 叶张凡也暗吃一惊,看来这个法术设计的确还有漏洞,只考虑了五行相克却忽略了自然天敌,好在这里离河海甚远,不然恐怕会死得很难看。叶张凡的担忧转瞬即逝,表面不动声色:“恐怕那个小丫头是个水妖,不然怎么可能知道章鱼的破绽。虽然找到天敌,但这里水气不足,恐怕难成多大的气候,不必担心。” “嗯。”叶张灵玲点头道。 初见抹香鲸,叶张八子同样吃了一惊,不过很快便稳住心神,八只触手轮番飞舞,务必不能让它成形。 外围穿着粗布的人见如些奇景也都目不转睛。 “不行,水力不够。”鱼兰暗叫不好,手上连连用力,店中酒水尽失,院后水井干涸,四周草木早已枯黄,众人的脸已褶皱成橘皮,却依然不够组成抹香鲸所用。 天敌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恐惧,章鱼见到抹香鲸同样如此,但毕竟天敌尚未成形,叶张八子奋力催动,终于冲破天性束缚,触手插入抹香鲸体内用力撕扯,终于将庞然大物扯成碎片,化成漫天大雨倾盆而下,骤雨抽打地面,水滴飞溅,迷潆一片。雨水之下,众人无一躲闪,干枯皲裂的皮肤贪婪的吮吸着。雨水之上,一片晴空,太阳依然火红炙热。 章鱼没了威胁,更加粗壮几分,八只触手夹杂水滴朝巫马心翻卷而来。巫马心冷不防被一条触手拍在后背。触手均由树叶粘合而成,打在身上并不感觉疼痛,巫马心却感觉被人向前猛的一推,踉跄了几步,皮肉绽开一条口子,鲜血直流。 眼见功亏一篑,巫马心愤怒不已,运动魄力贯通右手,酒馆中的铜铁器化为一道乌黑的水流飞了出来,凝固成一把钢叉向章鱼的身体刺去。叶张继聪早有防备,一只触手紧紧卷住钢叉,向回抛了过去,鱼兰拉住巫马心闪在一旁,桌子被砸得粉碎。 “住手。”远处传来一声呼喝,声音珠圆玉润,刚柔并济,如空谷幽兰,正是家主叶张凡,她身旁多了一个躬着身子的粗衣壮汉。 第一百二十二章 叫板 叶张八子不明所以,双手上抬,章鱼翻转着飞上半空,触手摩擦游动,两只眼睛傲慢的向下眈视。 巫马心认得粗衣壮汉,正是在者州相识的不李广斌,想必正是他的到来缓解了自己的燃眉之急。 “我叶张家恩必偿,仇必报。”叶张凡说着,转向不李广斌道,“把东西拿出来吧。” “是。”不李广斌从怀中掏出一片树叶,恭敬的捧了上去。 叶张灵玲接过树叶,又从自己怀里掏出另一片树叶,谨慎的对比过后向叶张凡说道:“家主,的确是同一时间。” 这两片树叶平白无奇,外人根本看不出什么门道。 “叶脉乃树叶之筋,水份和养料运输的通道,时刻不停,不同时间均会不同,在我叶张家眼中如同时钟一般精准。”叶张凡语气沉稳,不疾不徐的拈起两片树叶说道,“这个是叶张运行被杀时捡拾的树叶,而这个是不李广斌遇袭时捡拾的树叶,两个都封存完好,并且可以证明是同一时间。” 叶张家众人以及粗布随从寂静无声,全都认真的听着。 “不李广斌确定救他的正是巫马心,并且愿发血誓证明,由此可见,巫马心非但不是凶手,还有恩于我们。叶张家向来一视同仁,只认证据与事实,因此……”叶张凡转身向巫马心抱拳深躬,“叶张家从不欠人人情,你可以提出你的要求。” 巫马心深吸一口气,心中一阵愤懑,他向来对这种高门大户没有什么好感,墙高院深,自以为是,肆意妄为,根本不给别人说话的机会,哪怕是道歉,依然是一副牛哄哄的样子。 “呸。”巫马心一口血水啐在地上,根本没有搭理她,转身向鱼兰说道:“我们走吧。” 龙伊一不止一次的劝告巫马心不要太过固执,毕竟他只是一个人,想要与端国斗,与神州斗,需要更多的帮手才行,把人都得罪光了终归不妙。鱼兰整个人马上兴奋起来,高声叫道:“还不快把挂在天上那个讨厌的怪物弄走,恶心死人了。” 叶张凡拦住几欲冲上前去的叶张正凯和叶张灵玲两位副家主,抬手示意收回法术。自从接任家主以来,她从未受过这般轻视,心中同样不满,但毕竟自己有错在先,太过小气恐怕也不好服众。 叶张八子变换手印,章鱼在空中盘旋几圈,化为漫天枯叶随风飘散。 “那我们可以走了吧?”鱼兰摆出一副胜利者的姿态傲慢的说道。 “自然可以。”叶张凡大气的说道,“以后也欢迎二位随时到者州叶张家作客,必将待以贵宾之礼。” 鱼兰鼻子一哼,说道:“这还差不多。” 巫马心没像鱼兰一般得理不让人,却也没有多大的兴趣与人为善,只是拱了拱手,拉起鱼兰便走。 “他们这么霸道,还险些要了你的命,你怎么都不生气。”鱼兰有些诧异。海底没有那么多虚伪的规矩,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算了,懒得搭理她们。”巫马心心中无比焦急烦乱,的确没有闲心耽搁。 突然,一只紫红色的藤蔓从地上钻了出来,将巫马心捆个结实,扯上半空,一切只在电光石火之间,鱼兰根本来不及反应。 鱼兰转过身大喝道:“你们叶张家好不讲道理,竟然做出偷袭这种无耻的事情!” 叶张凡一双眼紧盯着被拉走的巫马心,言语中同样透露着诧异:“我们叶张家从来不使用藤蔓,这是木杨家的惯用手段。能把藤蔓修炼成紫色的,看来是木杨家的高手。” “木杨家!”鱼兰惊讶失色,心中感到一丝不妙。 藤蔓拽着巫马心划出一道美丽的抛物线落到正北。一辆华丽的马车,四周簇拥着六七十匹马,清一色的绿白相间长衫。马车中正是木杨家家主木杨哲,右手不停的将周围的灰发捋上光秃秃的头顶,但多半徒劳无功。马车前面站着木杨硕,五十岁上下的年纪,鹰目炯炯,威风凛凛,刚才的紫色藤蔓正是他的手笔。木杨陶,木杨风及一众子弟从旁站立,但并未见到木杨雨。 巫马心抬起头来盯着木杨哲,目露凶光。 自从下山以来,遇人很多,他最看不起的,便是飞扬跋扈的各州藩王和气焰嚣张的家族势力。 叶张八子早已回归本队,叶张凡远远的看着,似乎也找不到插手的理由。 木杨哲一脸阴笑的说道:“巫马后人,你未免太不把我们这些百姓放在眼里,说杀就杀,一点情面都不讲。” 百姓?你们还敢自称百姓,分明就是独角兽! 不过,他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了消息,连驻守当地的电王都还没有动静,何以惊动列州? 巫马心目光相迎,丝毫没有躲闪,说道:“我和你们木杨家有何仇怨,为何屡次相逼?” “相逼?唉呀呀,你看看,巫马家的人就是蛮横。”木杨哲一副委屈的嘴脸,啧啧叹息,“我只是派婷儿和然儿去收购草药,倒是不知道如何得罪了你,要下此毒手。” 巫马心本就不善言辞,此刻更觉得无力反驳,只感觉一匹愤怒巨兽在体内游荡,瞳孔由蓝变紫,由紫转红,很快便成了血红的颜色。 木杨哲就是要激怒他,随着他的眼珠越来越红,嘴角不断上扬。巫马心原本就是一头野兽,却被养成了一只家禽,这不是他所能接受的,要么做回野兽,他愿为他的食粮,要么宰了家禽,摆上他的餐桌。 “人是我杀的,与他无关。”鱼兰一个箭步冲到巫马心身后,隔着藤蔓大叫起来。 巫马心看到鱼兰,眼睛恢复了本来的颜色,又散发出高雅的蓝光。 “聒噪!”木杨哲显然没有想到在此关键时刻会蹦出来一个不知好歹的小丫头,右手拔下一根头发猛挥出去,一根几丈高的木桩在鱼兰身边拔地而起,几根紫色的藤蔓将她结结实实的捆在上面,嘴角鲜血直流,无法言语。 “放开她!”巫马心浑身冒火,身上的藤蔓被烧得乌黑,一挣即断。 “哦?想逞英雄?你们巫马家的确都是情种。”木杨哲冷笑连连,如同阴风吹得巫马心耳廓一阵发冷,“我们木杨家从不仗势欺人,但杀人偿命,总是天经地义吧。” “好,你放了她,他们的命我来偿。”巫马心站起身来,大义凛然。 “行,你死了我就放了她。”木杨哲大手一挥,“你是自己来,还是要我们动手?” “不必劳烦。”巫马心说罢运动魄力,不李广斌腰间的钢刀脱鞘而出,径直朝自己脖颈割来。 “不要!”鱼兰着急的大喊,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听在耳中只是一阵“呜呜”声。 钢刀削向脖子的一刹那,巫马心双眼紧闭,脑海中浮现的是一头上古巨兽赤鱬,朝着他嘶吼咆哮,脸上带着所托非人的愤怒。心是脏腑之首,心灭则脏腑俱灭,赤鱬再无重生之望。对不起!巫马心脑中布满惭愧,但他不会更改,他已经连累了一个村子,再有任何一个人因他而死都是不可接受的。 钢刀削过,巫马心睁开双眼,对面是怒气冲冲的龙伊一,手里抓着一片翠绿的树叶。她几乎与翻飞的钢刀同时赶到,就是钢刀过颈的那一刻,使它化为万千碎片。 龙伊一怒吼道:“你以为你这样做就是英雄了?你要做的不是英雄救美,而是拯救天下苍生,挽回端国的万劫不复,你懂不懂!” “不懂!”巫马心平淡的说道,这是他第一次反驳龙伊一,“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一人不救何以救苍生?” “白痴!” 巫马心耳朵内外同时听到了这两个字,一个来自自己的心,一个来自自己深爱的女人的心。 巫马心问道:“伊一,你怎么回来了?” 龙伊一忽然愣住了,随后猛的一跺脚,翩然远去,巫马心这才如梦初醒,眼前的人不是龙伊一,而是叶张凡。 “我们的债两清了。”叶张凡冷冷的扔下这句话。 木杨哲没有动,冷冷的看着眼前值得玩味的一幕。 巫马心心意已决,运动魄力生出一只火鸟,在自己身边盘旋。得到赤鱬之心后魄力增强,对五行的操控也都更加强大,但生火与控金的能力依然无法与汪自清和龙伊一相比。 火鸟越转越快,越积越大,张开血盆大口,随时准备吞噬自己 叶张凡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哈哈哈哈。”远处一阵大笑如同暮鼓晨钟般悠远,直接将火鸟震得粉碎,似乎也将巫马心从梦中震醒。 这声音耳熟!固定域的卖炭翁,巫马心心中一惊,他怎么来了? 老家主竟然来了,叶张凡跪倒在地,循声远眺,身边众人也都一阵骚动,呼啦啦跪倒一片。 “这个老家伙怎么来了!”木杨哲眼中流露出一抹狠毒,巫马家的人真的没那么容易死么,我偏不信! 远处,一个稚气未脱的小丫头正扶着一个耄耋老人朝这里走来,人影还看不清,但声音却已先至:“老木杨,能否给老朽一个薄面,放了巫马家这个后生。” 木杨哲讥讽道:“卖炭佬,你的炭卖光了?” “哈哈,心让这小子吃了,冰墙也塌了一半,我的买卖做不成了,不过你倒是可以让后辈们去玩玩,打几只上古妖兽尝尝鲜。”说话间,一老一小已行至近前。 他竟然得了赤鱬之心?木杨哲心中一惊,看来巫马家也有废物,根本看不出来有什么长进,真是浪费这好东西。 “我要是不放他呢?”木杨哲冷声说道。 “那就让他死得透彻点。”叶张宇咧开没牙的嘴笑道,“不如把我这把老骨头撅了,扎他一身窟窿。” “你!”木杨哲怒目切齿,这老家伙分明是在和自己叫板,自己并非不是他的对手,但也无法轻易击杀,双方后辈也算势均力敌,的确投鼠忌器。 第一百二十三章 寄命 叶张凡率先来到叶张宇身边,向着叶张晗嗔怪道:“你见过巫马心怎么不告诉我,险些生了误会。” “姐姐勿怪。”叶张晗吐着舌头说道:“我们一路回来见美食颇多,一时给忘了。” 木杨哲摩挲着身旁的宝箱,举棋不定,若是动用里面的东西,自己的胜算绝对超过七成,可是之后的残局恐怕也会破碎得没法收拾。 木杨哲刚起纠结之心,又有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呦嚯,看来卖炭佬的面皮不够厚呀,不知道加上我的能行否。” 话音刚落,十几匹快马从远处赶来,清一色的红白相间长衫。 巫马心抬头望去,为首一名老者,仙风道骨,骨瘦如柴,并不认识,但声音很熟悉,正是迷宫山中与汪自清打赌输了海东青的人。老者身边的丰腴女子有过一面之缘,正是行州花王家的家主花王玉,再后面一个白净的英俊小生腰间挂着锦囊,正是花王玉大闹元列和所用的那只。 原来躲在迷宫中的正是老家主花王俊杰! 那鬼纹族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如果她的弟弟花王艳涛还活着,那木杨雷岂不是白死了?木杨家为何不敢阻拦? 花王玉快步来到木杨哲面前,双膝跪地,将外衣闪掉,上身只剩下一件心衣,上面捆满荆条,白皙细嫩的皮肤被割得血肉模糊,看得一众男子流着口水心疼。 负荆请罪,以退为进! 木杨哲小眼睛盯住下面跪着的一家之主,心中盘算着对策。 花王俊杰一脸严肃的说道:“玉儿年轻冲动,犯下不敬之罪,还请木杨兄责罚。” 杀了我一个儿子,却只认一个不敬之罪,说的也未免太过轻松了! 既然你以退为进,我就将计就计吧。 木杨哲冷笑一声,说道:“年轻人做事,犯错在所难免,只不过这根荆条未免太细了,不如换这根粗的。”木杨哲说罢,长袖一挥,一根紫中透亮的荆条从天而降,突出的尖刺如狼牙一般,向花王玉横扫过来。 若是被这根荆条扫到,非但皮肉不保,骨头都会断掉几根,即使保住性命,恐怕也会成为废人,全场充满倒吸冷气的声音。 花王俊杰右脚一跺,一朵荷花从地里钻出来,将花王玉包裹其中,荆条与荷叶相接,火星四溅,震得里面的花王玉脑袋“嗡”了一声,头疼欲裂。 “老家伙,你这是何意?” “呦嚯,你这哪是教训小辈,分明是杀人灭口。”花王俊杰虽然面上带着微笑,但表情也并不好看,“不如这样,咱们把事情都说个清楚明白,也让在场的人做个见证。” “是。”还没等木杨哲说话,花王玉已经率先开了口,“多年以前,老家主假意带领全家男丁负气出走,实则暗中调查曲直族长下落。老家主终于探听到族长的关押之地被一位高人纹在鬼纹族人的身上,这位高人将鬼纹族全族屠杀,只留下纹有地图的九人,藏在纵九镇。” 木杨哲恨不得捂住她的嘴,奈何中间隔着这朵荷花,无法下手。 “这九人行踪诡异,老家主在镇里遍布明岗暗哨,却难寻其踪。功夫不负苦心人,镇口伪装成卖十三香的花王守义终于见到其中一人出来采买肉食,一路跟踪才发现他们藏在迷宫山的蜂巢迷宫中。消息一传回,老家主兴奋不已,派自己的师弟,老副家主花王左鹏带着花王岩、花王思凯等几十个人进入迷宫搜寻,不料迷宫之中遍地妖物,进去的人只活了花王岩一人,出来时也已奄奄一息。老家主没有办法,只好在迷宫之外守株待兔,再到采食之日,总算抓到了一个鬼纹族人,重刑之下,那人交待其他人都已成为木杨家的坐上宾,他也即将前去会合。此人长相与我表弟花王智谋颇为相似,老家主便将他杀死,由花王智谋代替他去找其他鬼纹族人,本打算让他向木杨家陈明实情,我弟花王艳涛还将锦囊交给他作为信物,不成想进了木杨家根本没有机会开口便被活剥了皮。” 花王玉说到此处,声音有些颤抖,无法再言语。 鱼兰紧咬下唇,叫苦不迭。 花王俊杰说道:“老木杨,你将九个鬼纹族人圈养起来活剥了皮,恐怕早已得到地图了吧,却一直瞒着我们,莫非是有私心不成?” 木杨哲大声辩驳道:“我怎么会有私心,只不过时机未到,我才未通知你们罢了。” “呦嚯,这样倒也合情理。”花王俊杰语气变得轻松了许多,“你谋害我花王家一条人命,我那不懂事的孩子也做了错事,两者自然不可抵消,但她已负荆请罪,我看此事就算了吧。” 中计了!木杨哲气得头顶残发乱蹦,自己这样一回答,反倒是相当于承认了之前全部都是事实,这样非但罪责相当,无法追究,更需要自证清白,否则恐怕这两个老家伙很难让自己离开此处。 “此事也是我那雷儿咎由自取,咱们半生交情,自然不能再怪罪玉侄女。”木杨哲牙关紧咬,一字一句的把话说完。 “多谢。”花王俊杰说着,将荷花撤掉,“还不快叩谢木杨世叔。” “是,多谢木杨世叔。”花王玉连磕三个头,花王艳涛与花王颖赶紧跑了过来,将她扶起,小心的拆掉荆条。 经过巫马心身边时,花王玉深施一礼,微笑着说道:“感谢巫马少侠,让我找到了老家主和胞弟,得以家人团聚。” 花王玉说罢,解下腰间的锦囊递给巫马心说道:“你日后定会进入王城,若有需要帮忙之处,可以到花王酱骨庄找店主花王强,只需给他看这个锦囊,他便会听令于你。” 巫马心抱拳拱手,连说这个谢字可担不得。在他的记忆中,花王玉一直冷若冰霜,没想到也是会笑的,而且笑起来还很美。想着想着,巫马心不由得苦笑起来,自己死到临头,还有这个闲情逸致。 “老木杨,不妨将地图拿出来,大家一同参谋一番。”叶张宇语气有些冰冷,像固冬域的冰一般。 木杨哲的脸色不免又难看了几分,手指深深的嵌入宝箱之中,加上花王家,即使打开此物恐怕也顶多拼个势均力敌,没想到这个臭小子竟然有这么多渊源,真是小看了他。 巫马心被困当中,东南北三方都已站满了人马,西边空着,场面似乎有些不好看,总感觉缺了点什么。树上一根树枝悄然折断掉落,并没有引起众人的注意。这根树枝妖冶无比,仿佛经过雨水刷洗一般洁净无瑕,与其他沾满尘土的树枝格格不入。 众人正在胶着之时,酒香随风飘来,十几匹快马将西方站住,居中的车撵之中坐着一个老妇,年过花甲却依然面容娇嫩,声音动听:“各位,难得聚得这么齐,不如化干戈为玉帛,同饮一杯如何?” 木杨哲一颗心中坠冰窖,什么风竟然把枝孙秀梅也给吹来了。 哦,看方向,恐怕是西风! 斗州枝孙家以经营茶楼酒肆为生,分店众多。枝孙秀梅年轻的时候,并无酒这种东西,一次上山采茶时天降大雨,无法下山,只好躲进山洞,她偶然发现了一种液体,气味芳香,口渴难忍之下喝了几口,清冽甘甜,惊为神水,便寻找源头,发现竟是山洞中不知何人储存的谷物发霉而产生的,由此发现了天然发酵的酒,得到酒曲,回家之后如法炮制,同样得到了几坛透明的液体,香气四溢。她的丈夫宋宏宇是稼穑族人,急不可待的举起坛子便喝,竟洒了一身,枝孙秀梅笑得花枝乱颤,由此也得到了一个名字:酒,意为洒一身也。枝孙家几经改良,所酿之酒芳香独特,醇厚可口,沁人心脾,常饮令人头发不白,轻身耐劳延年,因此供不应求。 曲直族族长漆雕烛被俘失踪之后,四大护法各据一方,从无往来,不成想今日却在这里重新聚首,着实让人感慨。 枝孙秀梅双手一推,三坛枯枝托衬的陈年老酒已飞到另外三位护法面前,尚未开盖,香气已沁人心脾。 “哈哈,果然是好酒。” “呦嚯,枝孙妹子的手艺又长进了。” “呃,好酒。”木杨哲嘴上说着,心中却苦闷不已。 男人争斗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只有女人能够圆场。 “呦,这不是巫马家的后人嘛。”枝孙秀梅放下酒坛,故作夸张的说道,“这是怎么了?” “他杀了我的孙女。”木杨哲沉声以对。 枝孙秀梅说道:“不如还按老规矩,这个巫马后人的性命,我们一起投票如何?” “欺人太甚!”木杨哲将酒坛狠狠的摔在地上,吼道,“我们木杨家的私事什么时候轮到你们投票了!” 酒坛的碎裂声使场面如死一般寂静,显得尤为清脆。紧接着,是摩拳擦掌之声,一触即发。 “你们要破坏当初与血王的约定么?”木杨哲先声夺人。 “呦嚯,老木杨,你明明知道我们并非此意,这又是何苦呢。”花王俊杰率先开了口,“反倒是你,明明已凑齐鬼纹地图,知道老族长囚禁之地,现在却如此为难巫马后人,到底是何居心?” “啊,老族长的下落找到了!”枝孙秀梅故意装成很吃惊的样子说道。 “老木杨果然有手段,竟然从鬼纹族人身上得到了地图,我们正在商讨此事,妹子便到了。”叶张宇平淡的说着,言语中却流露出一丝嘲讽,恐怕她的出现绝非偶然。 “爱酒之人都命好。”枝孙秀梅丝毫不露破绽。 “呦嚯,我倒是明白了几分。”花王俊杰说道,“四家之中,你木杨家势力最大,与官家往来甚密,于公于私皆可得利,若是寻得老族长,那可是一个大筹码。” “我……”木杨哲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故作气定神闲的吼道,“一派胡言。” 第一百二十四章 木儡咒 “胡言不胡言的,不如我们事儿上见。”叶张宇虽然常年隐居不问世事,此时也难免产生怀疑,但此事非同小可,言语间依然保持中立。 木杨硕忍不住插言道:“恐怕你们也都各怀鬼胎,大家彼此彼此吧。” “放肆。”木杨哲故意板起脸来,“这里哪有你说话的地方!” “是,孩儿知错。”木杨硕吓得大气也不敢出。 枝孙秀梅微微一笑道:“我倒有个主意,既能解了老木杨的气,又能还老木杨的清白。” 三个老头同时看向这个风韵犹存的老妇人。 “我们四个都不便独立行事,而巫马后人恰在此处,不如将地图交给他,让他去营救老族长。”枝孙秀梅举手投足间风韵无限,“我们四人联手给他设下木儡咒,以三个月为期,若他不想去救,或到时未能救出,那到时死得很难看也是罪有应得。倘若他救出了老族长,那也算将功抵过,自然可以从轻发落,三位哥哥意下如何?” 木杨哲心中愤懑无比,这三个老家伙表面上一个不问世事,一个玩世不恭,一个醉倚楼阁,其实都离江湖未远。此时不约而同的堵住自己的去路,分明预谋已久,自已百密一疏,竟然着了道,若是不交出地图,恐怕很难全身而退,与其说是商量,不如说是胁迫。不过这三个人各怀鬼胎,彼此并不信任,这才想到了、巫马后人这个替罪羊。 与其居于众矢之的,玉石俱焚,先把这个烫手山芋抛出去也好,既顾全大家的颜面,又能将自己置身事外,日后行事也更加方便。 “既然大家都是这个意思,我自然也不会反对。”木杨哲干笑两声,语气中隐约带有一丝有些担心:“不知道这样会不会影响血王的计划?” 枝孙秀梅道:“他有他的计划,我们有我们的筹谋,兼顾最好,否则也只能见机行事了。” 叶张宇笑道:“哈哈,妹子说的没错。” 花王俊杰同声附和:“呦嚯,还是妹子点子多。” 木杨哲沉默了一会儿,终于也无奈的点头同意。 “那就开始吧。” “哈哈,好呀。” “呦嚯,来吧。” “嗯。” 四人同时伸出小指,红、绿、紫、棕四道光径直射出,幻化成各个古怪的符号,交叉融合,形成一个四色光牢,将巫马心牢牢的罩在其中。 木杨哲扬手抛出一个灰白皮卷,透过光牢飞向巫马心。 人皮如果处理得当,和风干的羊皮并无区别,九块皮缝制得十分细密,毫无缝隙,用红绳捆扎成一卷。 巫马心并没有伸手去接,地图在他身上弹了一下,掉落在地上。曲直族的至宝,让每个人都眼前一亮,但对于巫马心来说,却只是一块破皮子,甚至是让人无比恶心的人皮。 巫马心心中恼怒不已,但无论如何调动魄力,身体始终无法动弹,只好眼睁睁的看着各色符号穿胸而入,透背而出,右手手指被一根根掰开,抓住地图后再一根根握紧,左胸上被一笔笔描绘出一个四瓣睡莲,面色浓绿,底色暗紫,颇为诡异。 我的命运凭什么由他人决定!但你想掌握自己的命运,就需要有抵挡一切的实力才行,或者,你可以赌巫马家的人没那么容易死。 完成这一切,四人长出一口气,一副如释重负的轻松。 枝孙秀梅又抛出一坛酒,媚笑着说道:“老木杨,这回可拿稳,千万别再糟践了。” 木杨哲“嗯”了一声,将酒坛接在手中。 四人仰首痛饮,一笑泯恩仇。 木杨哲脸色缓和了许多,指着鱼兰说道:“那这个丫头是杀害我孙女的凶手,三位不会再插手了吧?” 枝孙秀梅看了看叶张宇与花王俊杰,笑着回答道:“那是自然。” 木杨哲手指一抖,紫色藤蔓硬生将地面撕开一个口子,木桩带着鱼兰掉落下去,消失踪影,藤蔓又将地面拉合起来,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缝隙。 巫马心双眼瞪出血来,喉咙却根本发不出声音。 “三位哥哥,既已事了,妹子我就先告退了。”枝孙秀梅说罢,并不等待其他三人回话,调转车头打道回府。 “哈哈,痛快,那我们也撤了。”叶张宇说罢,同样带领叶张家众人飞驰而去。 叶张凡脸色苍白,藏在袖子中的手不断滴血。叶张灵玲附耳问道:“家主,您没事儿吧?” “嗯。”叶张凡摇摇头,示意她不要声张。 叶张灵玲抿着嘴,点点头。 “我们也走。”木杨哲说道。木杨家众人如同花苞绽放一般变换队形,簇拥着木杨哲的马车离去。 木杨硕催动坐骑来到木杨哲的车前,问道:“父亲,此事就这么算了?” “哼,婷儿已经练成了移花接木的神功,她自会解决这件事的。”木杨哲阴笑道,“况且我们拿了图也无济于事,上面所画的东西杂乱无章,我费尽心力却丝毫没有思路,倒不如让这个有鬼才之眼的家伙去试试。” “父亲英明。”木杨硕依然担忧的说道,“那万一他先找到了漆雕族长,咱们岂不是为他人做了嫁衣?” “哈哈,你莫非不知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道理么?”木杨哲笑道,“我自有安排,他只需要领路就好了,东西还是归我们。” “原来父亲早有周详计划。”木杨硕脸上同样泛出光彩,“今日险些被那些人将了一军,他们似乎早就知道鬼纹地图的事,这才突然集体发难,莫非有人泄露机密?” “嗯,我也有同感。” 竟然有内鬼!木杨哲眼睛瞪得滚圆,向身后扫视一圈,看得众人瑟瑟发抖,但眼中均闪烁着无辜。 木杨哲沉思片刻,忽然开口道:“叫木杨雨来见我。” “雨儿并未前来,十余天前便称病休息了。”木杨硕恭敬的答道。 “什么!”木杨哲登时暴跳如雷,咬牙切齿的说道:“回去速把她抓来见我!” “是!”木杨硕低声答道。 在向西去的路上,枝孙家少公子枝孙浩楠问道:“娘,木杨哲那老家伙,会给真的地图么?” “真假又有何妨,无非是拨拉一下他的如意算盘。”枝孙秀梅冷冷的说道,“自从族长失踪以来,木杨哲一直以代族长自居,内事下马作威,外事拼命出头,若是族长安然回来,恐怕不好收场。所以,族长要么被他找到,要么永远找不到。” “那我们该怎么做?” “不用管巫马家的小子,盯住木杨家的人就好,如果地图为假,他们必然有所行动。” “是!” 酒馆前只剩下巫马心和花王家的人。 巫马心扑到地上的裂缝上不停的抠挖,双手血肉模糊,地面土石飞扬,却依然看不到半点木桩的踪迹。 自从下山以来,他经历了太多的无可奈何,自己却始终无能为力。类一鸣被炸身死,汪自清奇毒待解,程净之远遁海底,马伟良反目成仇,龙伊一饮恨他嫁,鱼淼坐以待毙,如今鱼兰的死成了压倒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甚至怀疑自己才是罪魁祸首,只要接触了自己的人,都会变成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死样子。 花王玉安慰道:“巫马少侠,事已至此,您这样也于事无补。” 巫马心毫不理会,依旧不停的挖着,眼睛几乎要瞪出血来。 “不堪大任的废物!”花王俊杰大手一挥,巫马心仿佛被从地上抓起一般腾空而起,手上依旧麻木的抠挖着。花王俊杰隔空一掌打在巫马心脸上,巫马心这才一个激灵,停住手上的动作,目光却依然空洞。 花王玉望向花王俊杰,询问中带有一丝乞求。 “心病还需心药医,我没有办法。”花王俊杰无可奈何的摇摇头,“咱们走吧,一切看他自己吧。” 花王俊杰说罢便大踏步的朝外走去,其他人也都跟了上去,花王玉不忍心离开,眼睛盯着巫马心,只到花王艳涛过来了拉了几次,这才一狠心,拍马赶上。 “父亲,那个木儡咒,只有你们四人联手才能解开么?” “我们四人只会下咒,无法解咒。”花王俊杰说道,“这是曲直族最高的法咒,只有老族长漆雕烛才会解,他只有找到老族长才有一线生机。” “啊。”花王玉倒吸一口冷气。 “唉,凡事皆因果,无非造化弄人。” “那……他能找到漆雕族长么?” “找得到,恐怕也救不出。”花王俊杰叹口气道,“刚才我偷看了一眼地图,上面标示的好像是斗兽山。” 花王玉不再言语,那是整个端国最不能招惹的地方。 巫马心缓慢的闭上眼睛,内心一片死灰。下山以来的种种遭遇让他有些心灰意冷,心中想着我命由我不由天,却处处受制于人。自己的命,身边人的命,自己无能为力,无论他们受伤,受惑,受逼迫,甚至死在自己面前都无法相救,这算什么命不沾天。算了,随意吧,恐怕我活着就是多余的。 “这么一点儿小事就自暴自弃,你凭什么来完成巫马家的使命?别人的死是他的命,与你无关,但还有人在等待着你去改变他的命。”一个威严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你不服天命,就不能随遇而安,天不会自己让步。天地不仁,非但不会因为你是巫马家的人就网开一面,反倒会更加百般刁难。你想命不沾天,就要先知道自己的命,然后去改变自己的命,而不是听天由命,罔顾他人之命。你的命,就是我们四族的命,是天下的命!你若不想担命,就死远点,别害四族众生白白盼望。” “谁!”巫马心猛的睁开眼睛,眼前空无一人,声音似乎是从自己剧烈跳动的心脏发出来的。 一定是赤鱬之心。 一番话如同醍醐灌顶,巫马心瞬间清醒过来,问题并不在天,而是在于自己的幼稚。连自已的命都不知道,谈什么不想服命,自己分明就是在听从命运的安排,根本没有反抗。 第一百二十五章 四层妖塔 巫马心眼中阴霾一扫而空,精芒闪烁,一躬到地,口中说道:“感谢前辈指点迷津,的确是在下的不是,我这就启程去临州,寻找自己的命。” “嗯,这还差不多。”这个声音同样在耳边响起。 巫马心站起身来,重整衣冠掸掉尘土,发现四周聚满了看热闹的百姓,脸上是既好奇又害怕的表情,手上指指点点,见他起身全都后退了一步。 地图依然在地上放着,看到刚才的气势,没有人敢去碰。 巫马心毫不在意,将地图揣在怀中,随手拆下一块门板,写上“鱼兰”两个字插入地上的裂缝,矗立凝视,心中默念。许久,他才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的睁开眼睛。 店铺已成一片瓦砾,掌柜和伙计躲在墙角,四手紧紧抓住残缺的台板瑟瑟发抖。巫马心掏出金银扔了过去,这才上路。 临州,有我的命! …… 兵州。 电王每天拉着嵬名粉粉骑马打猎游湖划船,周围的待从也换了一批又一批,这些人都是从各地请来的心术高手,却一直无法查探出什么秘密,慢慢的只好作罢。嵬名粉粉却玩得十分开心,不愿回王城,脑袋里的傀儡虫急得团团转,恨不得每天以泪洗面。 阵州,树河镇,古庙之中,破锣道人双手捧起一块刻有“临”字的龟壳递了上去,口中念道:“师兄,巫马心到临州了。” “嗯。”血王抓起龟壳,用力捏成齑粉。 临州,海底,右护法府。 “报……”贴身侍卫前来报告,“禀报右护法,巫马心到了。” “哦?”鱼鸽欣喜若狂,连声说道,“快请。” 侍卫面露难色,说道:“恐怕请不来,他刚跳进海里便溺了水,所幸得渔夫相救,只能请您上岸去见他了。” 鱼鸽一脸黑线,怎么能这么废物,好吧,我去见他便是。 “你去叫上程净之,我们现在就出发。” “是。” 程净之听到是巫马心来了,大喜过望,将大枪一扔,奔到城门,鱼鸽早已等在那里,孤身一人,没有随从。 海面翻滚,鱼鸽和程净之踏出海面,只见巫马心躺在岸边,口中还不断的溢出水来,旁边站着几个渔夫,想必就是救命之人。 渔夫们经常见到有人从海底上岸,早已见惯不怪,若是普通百姓见到恐怕要吓破胆。 巫马心缓缓睁开眼睛,望见程净之,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狠狠的抱在一起。 程净之哈哈大笑,说道:“你怎么连个海都下不去,亏得右护法还说你有五族血统,夸得神乎其神的。” “我……”巫马心又吐了几口水,十分无奈的说道,“我也没有进过海,哪知道运功的要领,自然只能呛水了。” “运功?哪里需要动什么功,我直接进水就呼吸自如。”程净之恍然大悟的说道,“对了,得让鱼兰输点血给你,这样你就可以和润上族一样了。” “呃。”巫马心想到鱼兰,心中一阵疼痛,不知道该如何说才能让他更能接受些。 “哈哈。”鱼鸽在一旁听着,忍不住大笑起来,“润下族的血哪有那么神奇,她们的血融入你的身体,无非是唤醒你的记忆而已。” “你是说,我本来就是润下族?”程净之有些吃惊。 “当然,不然你以为你怎么能够在海底畅通无阻。”鱼鸽笑道,“莫说这海水的万钧威压,就是水中换气一项,外族人根本无法做到。” 程净之显然没有思想准备,有些愣神,巫马心却并没有感觉意外,既然汪自清可以是炎上族的,那么程净之是润下族的也是十分正常的。 “你们不用瞎想了,稍后我会告诉你们一切的。”鱼鸽安慰道,“对了,鱼兰怎么没有和你一起回来?” 巫马心叹了口气,将去兵州的事简单讲述了一遍,面带惭愧的说道:“右护法,老三,是我无能,未护鱼淼小姐和三嫂鱼兰周全,愿领责罚。” “三嫂?”程净之一愣,紧接着心中一颤,这个傻丫头原来早已倾心于我,在海底没敢和我明说,在外面反倒敢于袒露心迹,这个性格,真是……想到此处,眼泪不禁掉落下来,赶忙别过头去,防止别人看到。 “淼儿的事我已经知道了,我很骄傲,也很替她开心。并不是只有巫马家才有使命,其实每个人生下来都有自己的使命,大的有除魔卫道,保家护国,传诵佛法,小的有养家糊口,赡养双亲,训教儿孙。虽然看上去容易,但真正能够完成自己使命的又能有几人。淼儿能够完成使命,让你来见我,已经死而无憾了。”鱼鸽脸上倒是波澜不惊,“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急,处众人之所恶,故几於道。水可以随遇而安,随势变形,我们润下族也是一样的,她与喜欢的人一同遨游江湖,活得潇洒自如,我当然也替她高兴。” 巫马心看得出来他的话发自内心,无论是自己的亲朋,伴侣,儿孙,甚至陌生人,都要尊重她们的选择,不逼迫,不强制,不绑架,这便是上善若水。 “鱼兰这丫头,是我看着长大的,心地善良,嫉恶如仇,女孩子中少有。净之,你不用担心,我来探查一下。”鱼鸽望向程净之,知道他心急如焚,连忙安慰道。 “多谢右护法。”程净之抱拳施礼。 鱼鸽朝向海面,左手五指张开,向上扬起,五道水流从海中流向手指,如同琴弦一般。右手隔空波动,每根水流上都涌起一条水做的小鱼,如同音阶一般,沿着水流来回游动。水琴发出的声音时而如大潮奔流,时而如小溪呜咽,并不悦耳,却也并不嘈杂。 过了片刻,鱼鸽将手收回,水琴瞬间崩塌成万千水珠落回大海。 巫马心和程净之屏住呼吸,静静的等待着结果。 鱼鸽表情凝重,声音也变得低沉:“我无法感觉到她,这种情况极其少见,除非她的四周连一丝水气也没有,否则不可能感觉不到。” “莫非,她已遭不测?”程净之紧张的问道。 “不是。”鱼鸽说道,“若是她已殒命,只要尸身周围有水气,我一样可以感觉到的,所以才会觉得很奇怪。” 程净之心中稍安,只要人还活着,就有希望。 见巫马心和程净之都不再说话,鱼鸽安慰道:“鱼兰这丫头心大,所以福大命大,我们无需杞人忧天,待有消息我会尽快传话给你们的。” “嗯。”两人同时答应道。 “走吧,我带你们去一个地方。”鱼鸽表情轻松了不少,但依旧很严肃。 “是。”两个抱拳拱手,随着鱼鸽快步朝西边走去。 一个紫袍将领带着大队符兵赶到海边之时,已空无一人。 紫袍将领问道:“你确定没看错?一个水妖在海边施展了法术?” “是,千真万确。”负责海边守卫的符兵紧张的答道。 紫袍将领围着海边转了几圈,眉头紧皱,莫非水妖打算动手了?此事不可怠慢,立刻吩咐下去:“你们每隔一牛吼建立一座岗哨,由两名符兵看守,一旦发现水妖,火速报我。” “遵命!” …… 阵州,树河镇。 古庙之中,连接冷泉的缸中之水,人可喝,却不可载物,任何东西落入都会灰飞烟灭。老人看着刻有“临”字的龟壳逐渐消失,不禁喃喃自语:“临,身心稳定,结合天地灵力,当临事不动容,保持不动不惑的意志。巫马心,你应该知道的太多了。” …… 在一座四方楼阁式土石塔前,鱼鸽停住了脚步。 这座塔共有四层,底部正方形,下大上小。塔的底层四面皆有石门,上面每层四面各有一个拱形门洞。每层四角皆挂有风铃,微风吹过,声音清脆而空灵,与心脏共鸣。 让巫马心震惊的,是每层门上皆刻有夔龙纹。这个图案已经成了他的梦魇,这里面一定有玄机,只是自己还未参透。 鱼鸽对巫马心说道:“这座妖塔共有四层,代表人生四时,少年的懵懂,青年的困惑,壮年的纠结,老年的胆怯。你所要的答案或许就在这塔里。” “那么您让鱼淼找我前来,就是让我进这座塔?”巫马心有些不解。 “是。”鱼鸽笑道,“不过不是我要让你来,而是受人所托,让身有玉龙图符的巫马后人来。” “这个玉龙图符到底是什么?” “你进去,自然就知道了。”鱼鸽摆摆手道,“不过这塔十分诡谲,要务必小心,迷失其中的人可不在少数。” “是,多谢前辈指点。”巫马心抱拳道。 程净之望向妖塔,同样跃跃欲试。鱼鸽笑道:“净之,你一样可以进去,不过无论你看到了什么,还需回到海底继续修炼,切不可枉费域主的一番苦心。” “是,请右护法放心。”程净之答应道。 鱼鸽点点头,转向巫马心说道:“我知道你们兄弟情深,但程净之暂时不能和你走,待时机成熟了,他自会去助你一臂之力。” “是。”巫马心虽然听不太懂,但依然点头应允,或许一切答案都在那座塔中,他已经急不可待。 鱼鸽走后,二人同时奔到妖塔的石门前。 巫马心说道:“老三,我们一起进去吧,碰到什么也好有个照应。” “嗯,好。”程净之说着,脸上洋溢出一丝兴奋,率先踏进石门。 每个人都关注自己的来处和去往,毫无例外。 巫马心同样心急,紧随其后踏进石门。妖塔的第一层虽然是整个塔中最大的,但也不过十尺见方,四周均是雪白的墙壁,左手边挂有一个铜铃,标识着行走方向。中间是盘旋向上的木楼梯,却并未看到程净之。两人迈步仅在弹指之间,即使他走的再快,也不可能消失不见。 莫非?巫马心似乎明白了,既然是每个人的四时,当然只能看到自己的,即使再多的人进入,恐怕也互不可见。 第一百二十六章 刻符 巫马心向前迈了一步,铜铃声音响起,两边空白的墙壁顿时如同卷轴般展开,铺满熟悉的壁画,正是自己打小生活的地方——桥洞村。 一切都那么熟悉,低矮的房屋前坐着的爹,小溪旁洗衣服的娘,她是那么年轻,巫马心热泪盈眶,扑上去用手摩挲着。壁画忽然一阵抖动,一股力量将巫马心拉了进去,站到娘的面前。 他娘却仿佛根本没有看到他一样,依然不停的捶打着衣服,与旁边的人说笑着,她还没有孩子,真是羡慕这些有很多小孩围绕的女人们。 没有孩子?巫马心一怔,看来他还没有出生。 邻居的小孩跑来叫巫马心的娘回家,说是有人来送孩子了,巫启让她赶快回去。那孩子只有四五岁,话说的还不是很利索。 “哦哦。”巫马心的娘答应一声,放下木槌,在衣服上抹了抹手,便跟着小孩回去了。巫民心紧紧跟了上去,一路上的景象都那么熟悉,乡亲们三五成群,何三叔也在,他那大屁股的媳妇正在给他的袋子里装干粮,恐怕是又要进山了。 所有人都仿佛看不到巫马心一般,目光穿过他的身体。 村子嘈杂忙乱,红黄蓝绿各色衣服的人争相辉映,百姓们东游西荡目不暇接,即使是过年都没有这样热闹。村头的汪铁匠家,村中开磨坊的马家,靠近山边的娄家,村西缝补针线的程家,都围满了人,这些人看上去非富即贵,为首的多是风度翩翩的老者。 这些衣服很眼熟,这些人看着更眼熟。巫马心仔细辨认,从娄家走出来的竟然是木杨哲,站在程家院子里的是水哥申屠昱珩,但进入汪家的人他并不认识,是一个老者,红色长袍上绣着金线鸟纹。巫马心来不及多想,已回到自家门前,眼前的情形更为壮观,院外被符兵重重把守,院内站满各色战袍,簇拥着一个身着金色战袍中年人。 端国经常有符兵来给没有生养的百姓家里送孩子,多数是从赤县神州押解过来的遗孤。这里的百姓对此并不在意,左邻右舍甚至是他们自己,也多半是从来自这同一个地方。 巫启蹲在门前,嘴里叨着一根稻草,不断的咀嚼着,这个淳朴的农民每当紧张的时候都会这样。巫马心的娘推开人群走了进来,从金色战袍的手里接过孩子,上一眼下一眼的打量着,喜欢得不得了。她一直想要孩子,每天各种草药当水一样喝,可上天就是不肯赏赐。 “这个孩子不是赤县神州来的。”巫启面有难色的说道。 “我不管,这孩子一看就和我有缘。”巫马心的娘却不肯撒手,一副非他不可的样子。 “好吧。”巫启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土问道,“孩子起名字了没?” “起了,叫巫马心。” 巫启点点头:“行,挺好,和我一个姓。” 巫马心的娘怀里抱着的婴儿突然望向巫马心,咧开嘴笑了。 “看,他笑了。”巫马心的娘开心的说道,整个脸笑得如同一朵牡丹一样,仿佛她已拥有了全世界。 巫马心热泪盈眶,从院里退了出来,不忍心去打扰这份快乐,更因为他知道不久以后这份快乐便没有了。木杨哲与申屠昱珩与巫马心擦肩而过,吓得他急忙向旁边闪身,两人却毫无察觉,继续边走边聊。 木杨哲说道:“申屠兄,我们各族驻地武功典籍、天材地宝、能人强者,哪个不比这里优越,在那里修炼岂不是更能提高他们的能力,干嘛非要选出一名婴孩送来此穷乡僻壤之地?” “这个是巫马兄的主意。”申屠昱珩说道,“我们各族儿孙,武艺修为或许技高一筹,但所居之地太过狭小,眼光不够大,格局不够广,且养尊处优,宠溺娇惯,不知人间疾苦,多高傲自大,骄奢淫逸,心中只有家族和种族的利益,难有端国及天下。” “莫非巫马兄对他自己没有信心?”木杨哲问道。 “或许吧。”申屠昱珩说道,“也可能他想尝试用另一种方法来解救端国。” “血债只能血偿,怎么还可能有其他方法?” 申屠昱珩摇摇头,口中叹息道:“这是我为润下族做的最后一件事,今日之后,我便做我的逍遥散仙去了。” “申屠兄……” 申屠昱珩伸手打断他,大笑而去。 “切!”木杨哲哼了一声,望向桥洞村的眼神中充满不屑。 这些外人来去匆匆,桥洞村很快又恢复平静。 巫马心想起娘洗的衣服还在河边,连忙取来木盆和木槌,悄悄的放到院门外。房子里充满了欢声笑语,直到天已擦黑,巫马心的娘才想起衣服的事,匆匆向外跑。刚出院子便愣住了,莫非木盆自己回来了?一直到进了屋,她依然无法想通,连声说道:“他爹,你说怪不怪,木盆自己回来了,它咋还认路了。” “哪有那么邪乎的事儿。”巫启说道,“没准儿是哪个乡亲帮忙给捎回来的,我看你是乐糊涂了,哪有木盆长脚的。” “河边的人都跑回来看热闹了,哪有人还能管这个。”巫马心的娘一脸虔诚,“你说,会不会是神仙?” “嗯,是神仙,是神仙。”巫启答道,“快做饭吧,我都饿了。” “好嘞!” 巫马心嗅着空气中的饭香,信步朝窗口走去,想要多看几眼这个幸福的家庭。刚刚迈出一步,原本已经黑了的天突然亮了起来,一个两岁多的小孩推开房门,张着双手朝自己跑来。巫马心连忙伸手去接,那小孩却穿过自己的身体,跑了过去。巫马心连忙回头,那小孩儿已经扑到了巫启的怀里,奶声奶气的说道:“爹,你回来了。” “嗯,嗯,看爹给你带什么了。”巫启让小孩坐在自己的腿上,伸手摘下背后的竹筐。 “哇,麻雀。”小孩兴奋起来,不停的把玩。把玩了一会儿,小孩儿有些腻了,双手掐住了麻雀的脖子,眼神也露出一丝凶恶。 “不可以。”巫启一把将他的手打掉,板起面孔教训起来,“不许伤害生命。” 小孩满脸委屈的说道:“它只是一只鸟,又不是人,算什么生命。” “你错了。”巫启严肃的说道,“无论花虫鸟兽都是生命,是生命我们就须敬畏,不可以随意伤害。” “哦。”小孩似懂非懂的嘟囔道。 邻居秃子二叔走了进来,手上拎着一条鱼,大声说道:“巫启,这是我刚打到的,还活蹦乱跳呢,快让嫂子炖了吧。” 小孩一下从腿上跳了下来,指着他大喊道:“你不能杀生!”紧接着小孩又指着他娘说道:“稻米也是有生命的,也不能杀了煮饭。” 秃子二叔一怔,脸上有些微红,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心儿。”巫启连忙拉过小孩,认真的说道:“这个不一样,我们也是生命,同样需要生存。为了果腹而杀害动物和五谷,这不算罪孽,但像你刚才那样,为了自己的私心、欲望,甚至是玩乐而杀生,那就是大错。” “哦,哦。”小孩懵懂的点头。 “巫启,我真是服了你了,对孩子好有耐心。”秃子二叔连挑大指道。 巫启笑道:“哪里,天下父母还不都一样。心儿,还不快给二叔道歉,谢谢二叔拿的鱼。” 小孩稚嫩的说道:“刚才是我不对,谢谢二叔的鱼。” “没事儿,没事儿,你们慢慢吃哈。”秃子二叔摸着脑袋大笑着出了院门,“这孩子,长大了准有出息。” 巫启重新将小孩抱坐在腿上,语重心长的说道:“心儿,我不需要你以后大富大贵,只希望你能做一个正直善良的人。” “嗯。”小孩认真的点头。 “别玩了,洗手吃饭了。”巫马心的娘笑着叫道。 “好,有鱼吃喽。”小孩蹦跳着奔向水盆。 巫马心的娘嗔怪道:“孩子还这么小,你和他说这些干嘛?” “唉,我只是怕自己没有多少时间来教育他了。”巫启说道,眼神有些落寞。 巫马心心中担忧,猛的朝前走了几步,想要问问清楚,结果周围的场景瞬间变化,已经不是在自家屋前,而是村东的野地,五个孩子正在追逐打闹,玩得不亦乐乎。 年纪最大的孩子长得虎头虎脑,指着树上的马蜂窝说道:“这些马蜂总是蛰人,我们来处罚它们吧。” 汪自清!巫马心心中暗道。 “好。”四个孩子齐声应喝。 “那个好高,谁能够得到?” “我……我来!”一个最瘦最高的孩子大叫一声,找来一根竹竿。他并不比竹竿粗多少,拿着竹竿的样子十分滑稽。 娄一鸣! 瘦高孩子高高跃起,一把将马蜂窝捅了下来。马蜂被从睡梦中吵醒,恼羞成怒,如同黑色的烟雾一般朝几个孩子飞来。 “妈呀!”瘦高孩子大叫一声,扔下竹竿就跑。 年纪最大的孩子挡在他的身后,手指一拈,手上顿时生出一团火。另外几个孩子拿着树枝点燃,朝马蜂拍去。无数烧焦的尸体掉落下来,空气中弥漫着烧烤的香味,黑雾逐渐消散,几个孩子打赢了这场战争,兴奋得手舞足蹈,尽管同样被蛰得鼻青脸肿。巫马心也跟着开心起来。几个孩子一阵风一般朝家跑,要告诉家里这个好消息,虽然可能想不到等待他们的不是奖赏,而是一顿胖揍。 最小的孩子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巫马心连忙上前去扶,脚步迈出,周围又发生了变化,他又回到了自家院外。院子并不大,此刻更是拥挤不堪,内外站满了符兵和各色衣服的人,那个穿着金色战袍的人又来了,而且穿金线鸟纹红色长袍的人也在,还有木杨哲,花王俊杰,叶张宇,枝孙秀梅,鱼鸽,以及很多他不认识的人,服装各异,相貌非凡。 巫启皱着眉头不知所措,小孩躲在他的身后不敢出声。 第一百二十七章 活祭 金色战袍由两个身着紫袍的人搀扶着,显然受了重伤,他似乎在和巫启说着什么,离的太远无法听清,但隐约听到“端国”,“将来”,“希望”这些字眼。巫马心不敢再迈步,他怕错过这个画面。 巫启最后显然同意了,将小孩从背后拉了出来。小孩站在院中有些害怕,但他相信爹,爹可以保护自己。 巫启围着小孩转了一圈,最后将他的裤子脱了下来,指了指屁股说道:“就这里吧。” 金色战袍点点头,手上青光一闪,一条玉龙腾空而起,在小孩的屁股上游动两圈,化成一个玉龙的图案,光芒大盛。院内众人立刻倒身下拜,黑压压一片。小孩却什么也不知道,也没有什么感觉,不疼不痒。 端国图符,有蛇无龙,巫启并不认得,只是傻愣愣的站着,他娘躲在屋里从窗口偷偷的看着,没敢出来。 三拜之后,金色战袍站起身来,其他众人这才陆续起身。 鱼鸽和金色战袍耳语了几句,金色战袍点点头。鱼鸽抱了抱拳,起身来到小孩身边,咬破自己的中指,鲜血用手弹出,一张红色的八卦图案覆盖到玉龙之上,玉龙扭动几下,消失不见了。 屁股依然是那个的屁股,毫无异样,干净光滑。 金色战袍朝巫启俯身施礼,随后带领众人出了院门,在巫马心的面前站定。巫马心盯着他锐利的目光,几乎感觉到他又长又硬的络腮胡须扎在自己脸上。金色战袍同样盯着巫马心,但其实并没有看到他,而是如释重负般的茫然。 红色长袍等人围拢上来,抱拳施礼。 金色战袍抱拳回礼,虚弱的说道:“各位,事发不密才有此一失,还望大家不要冲动,蛰伏待机。若我不幸殒命,还望关照心儿,若我此劫不灭,二十年后,以此为号。”说罢,他抻出右手,手心处写有一个“血”字。 众人点头,拱手相送,金色战袍带领一众符兵绝尘而去。 鱼鸽率先说道:“域主,各位,请放心,我从此不再踏出海底一步,二十年后我会找到这个孩子,解开封印,重现玉龙图符。” “你最好活得久点儿。”木杨哲不满的说道,“玉龙图符是统领五族的虎符,这么重要的东西,难道就交给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 “呦嚯,不交给巫马家族的人,难道交给你?”花王俊杰反唇相讥。 树孙秀梅依旧一脸媚态的说道:“我倒是挺看好这个小孩的,玉龙降生,必有活祭,倒是可惜了这个秀丽的小村子。” “这些人算什么,能够祭祀都是他的荣耀了。”木杨哲大嘴一撇,毫不在意。 巫马心脑袋“嗡”了一声,脚下一个趔趄,整个人向前扑倒两步,周围的人全部消失了,自己仿佛跌进了屋子里,娘亲坐在火炕上,抱着的小孩已经睡着,爹在一旁嚼着稻草。 巫马心的娘声音有些颤抖:“他爹,你倒是说话呀,那些人是什么人?到底对心儿做了什么?” 巫启摇摇头,一言不发。 “那个金色战袍不就是镇守咱们阵州的……”巫马心的娘刚说道这里,便被巫启捂住了嘴巴。 巫启说道:“眼下时局大乱,切不可乱讲,小心惹祸上身。” 巫马心的娘顺从的点点头,她是一个很传统的女人,丈夫是她的依靠,孩子是他的希望。 半晌,巫启才开了口:“明天,让何三带着心儿进山采药吧。” “为什么?” “你没看到那些人都拜那个东西嘛,肯定不是凡物,咱们这穷苦人家藏不住宝贝,万一惹上灾祸怎么保护心儿呀。” “山里安全么?” “总比家里安全,跑也有地方跑。” “嗯。” “心儿,你一定要做个正直善良的人。”巫启摩挲着小孩的脸,有些不舍,巫马心的娘早已哭成泪人。 巫马心不忍心看下去,转过身来,自己已站在村口,一个身着紫袍将领伏在地上,脸几乎碰到了自己的脚尖。 紫袍将领听了一会儿,起身朝外走去,穿着金色战袍的将领威风凛凛,后面是漫山遍野的伏兵,黑压压的如同乌云一般。 血雨腥风近在眼前,巫马心明知无能为力,却还是忍不住张开手臂,军队穿越他的身体冲进村子,身后喊杀之声震耳欲聋。 巫马心急忙转身,却是一座军帐之中,身着金色战袍的鬼王双眼通红,脸色失青,两腮的肉微微颤抖着,时而仰天长笑,时而低声抽泣,如同着魔一般,口中梦呓一般的叨念着:“杀,杀光。” 桥洞村的屠杀就是一场活祭,而鬼王在不自知的情况下成为祭司。 一个紫袍将领捧着一个血珀走进军帐,双手高高捧起,说道:“鬼王大人,他们的魂魄都已聚齐。” 鬼王“嗯”了一声,伸手接过血珀,心中暴戾逐渐消失,脸上流露出一丝痛苦。他并不喜欢杀戮,在他的心里,血王才是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一种无力感冲击着巫马心的大脑,他明明知道这是已经发生过无法更改的事实,但仍然忍不住想要去阻拦,刚刚迈步,整个人的身体便飞了起来,重重的跌落在一片荒草丛中,一个中年道士伸手拉起了他,笑而不语。一道温暖的阳光从天而降,刺得巫马心睁不开眼睛。 当巫马心再次睁开眼睛时,依然站在妖塔之中,只不过已是石门之右,自己已然顺时针沿着墙壁绕了一圈,眼角的泪水还未干。 原来并不是巫马家的人没那么容易死,而是大家都在保护着自己身上的玉龙图符。马伟良说的没有错,整个桥洞村都是因为自己而死,真正的仇人并不是鬼王,而是他,或者是他身上的那个图符。 巫马心不知何去何从,他活着的目的就是报仇,但此刻他却找不到仇人,或者,应该自杀谢罪。 一道红光将妖塔照得通红,更增添了几分妖冶。鱼鸽诧异的看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巫马心同样诧异,红光正是来自胸前带的血珀。 “心儿。”一个女人的声音刚刚响起,便已经哽咽。 “娘!”巫马心“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将血珀高高举起。 “长这么大了,跟我梦到的一样,可惜娘不能看到你成亲生子了。” “娘……” “不哭,不哭,你是男人,你爹就从来不哭。” “嗯。”巫马心紧紧咬住嘴唇。 “这是心儿么?呦呵,长这么大了。” “马婶。” “我就说这小子有出息吧,哈哈。” “秃子二叔。” …… “爹,爹你怎么不说话呢?” “心儿。”巫启憨厚的声音有些嘶哑,明显是刚刚哭过,“爹在呢。” “爹,是我害了你,害了乡亲们。” “傻孩子,,不要瞎想,这事儿不怪你。爹在同意你娘接过你那一刻就已经预料到了,因为你不是一般的孩子,是有天命的。” “我的命是什么?” 巫启还未说话,马伟良的爹插言道:“当然是解救端国,杀光赤县神州那帮土狗。” “没错。”村里最老的刘爷爷也说道,“我们都是从赤县神州像猪狗一样押送来的,又像猪狗一样圈养在这里,只有杀了他们,端国才能真正的自由。” “每年斗争死的人何止万千,我们这点牺牲算得了什么,” “对!只要你能解救端国,我们便死而无憾。” “你是四族的希望。” …… “好。”巫马心严肃的说道,“我答应你们,一定解救端国。” “心儿。”许久未出声的巫启轻声叫到。 “爹。” “你身怀虎符,能调动四族大军,血王一定会来找你,届时你将成为手握生杀大权的统领,一念之间,万千性命。”巫启说道,“还记得爹和你说过的话么,做人要正直善良,死去的人已经够多了,不能再死人了。” “好,我答应你。” “其实……你姓巫马,不姓巫,你的亲爹是……” “爹,你别说了,我不想知道。”巫马心打断他,“我只认你和我娘,别人与我无关。” “可是……” “爹,我姓巫,叫巫马心。” “唉,好吧,你的命你自己作主。” 红光慢慢暗淡下去,人影变得模糊起来,巫马心伸出手来,却无法触碰到他们。 “心儿,你要照顾好自己,娘要走了。” “娘……” “娘还能看到你长到这么大,已经很开心了。”巫马心的娘露出微笑,她还是那么年轻,从来就没有老去过。 红光闪动几下,消失不见。巫马心似乎明白了自己的使命,爹娘只是两个可怜的端国百姓,是千千万万可怜人中的两个,甚至没有什么抱负,生无声,死无息。种族歧视是一切罪恶的根源,他要做的,不是报仇,而是让端国不要再有人为了种族偏见而牺牲。巫马心将颜色变淡许多的血珀挂在脖子上,沿着旋转的木质楼梯登了上去。楼梯共有四折,中间是一根巨大的石柱,盘着一条巨大的长蛇,蛇尾被石柱钉住,露出狰狞的表情,尖牙向下滴着绿色的液体,在地下形成了一个绿色的水潭,泛着阴森的光。 二楼同样是雪白的墙壁,同样是左手边挂有铜铃。巫马心已有经验,向前迈了一步,果然铜铃响动,四壁展开了相同的画面——魁隗森林。 巫马心穿过森林,眼前出现了熟悉的魁隗谷,中间最大的山洞中红火闪动,不沾大师正坐在大铜盆前,不断的将纸线添到里面,火苗如同晃动的长蛇,贪婪的吞噬着。 这个山洞是谷中最神圣的地方,从不允许他们进入,只有祭祀的时候,他们可以远远的看到里面的红光。 在幻象里,自然不必墨守成规。 巫马心慢慢的走向里面,山洞中间放着一个大铜盆,里面的炭火长年不熄,使洞口永远泛着红光。铜盆四周挂着铜钱的红烛,形状并不规则,东凸西凹,南方很满,只有正北方有一个缺口,放着不沾大师坐的蒲团。 第一百二十八章 出塔 见有人来,不沾大师停住手上的动作,眼睛盯着巫马心。 巫马心吓了一跳,但随即安慰自己道:“没事儿,没事儿,这都是幻境,幻境里的人是看不到我的。” 看不见!看不见! 巫马心不停默念来抵消心中的恐惧。虽说心里知道这是幻境,但一切太过真实,而他更像一个犯错误的小孩儿,战战兢兢。 不沾大师突然怒喝道:“谁允许你进来的?” 巫马心吓了一跳,连忙跪倒在地道:“师父在上,请听徒儿解释。” “你以为这是幻境,里面的人都看不到你,是么?”不沾大师带着一丝不可捉摸的表情说道,“所以,你才胆敢破坏谷中的规定。” “徒儿知错。”巫马心手心向上,跪伏在地。这同样是谷中的规矩,哪个徒儿犯了错,都要根据错误大小自己去摘一根藤条,捧在手心上跪于师父的寝居门口,等待师父责罚。平时都是汪自清被责罚得多,他不忍心看师兄弟受罚,总是揽在自己头上,率先跑去找师父领罪,经常趴一两天才能下地。破锣师叔每天早课也增加了一项,在周围林中寻找粗的藤条提前砍了,剩下藤条的刺也顺道修理一番。 “规矩不能坏,不论是否幻境,哪怕梦中也不该肆意妄为,丢了敬畏之心。”不沾大师声如洪钟,手上赫然多了一根手臂般粗细的藤条,重重的打在他的背上。 这种疼痛很真实,巫马心丝毫不敢再认为这里是幻境,咬住牙关默默数着一动也不敢动。 三十八下,不沾大师停住手,叹口气道:“此妖塔乃夜叉军中的夜蒲依照神州关鑫大师的图纸所建,奥妙无穷,莫说你挨几下鞭笞,迷失其中甚至丢失性命的大有人在。其实世间之事与这塔中机关一般无二,再复杂也敌不过‘人心’,只要你坚守本心,世上便无不破之局。” “是,弟子受教了。”巫马心叩首。 “起来吧。” “是。”巫马心站起身来,后背的疼痛更加剧烈。 这不是幻觉,绝对不是。 “年少时不记事,第一层是展示经历过却不曾记忆的东西;青年时已有记忆但多困惑,第二层是敲打与鞭笞,让人寻回本心;壮年率性而活,只能靠自己抉择,一念成佛,一念成魔;老年患得患失,需要你的睿智从容,否则就会埋葬在这里,成了妖塔的一块砖石。”不沾大师一字一顿的说罢,盯住他的眼睛严厉的说道,“把你身上的血珀拿出来,放到这铜盆里。” “这……”巫马心不由得警觉起来,虽然这里无比真实,但毕竟仍是幻境,血珀里是包括他父母在内的一千零二十四个灵魂,岂敢随意处置。 “看来你是知道你是巫马家的人,天命不凡,所以敢违逆师父了。”不沾大师见他犹豫,气愤的说道。 “弟子不敢!”巫马心内心极度煎熬,不沾大师的音容笑貌,举手投足,都太过真实,自己实在不敢怀疑,但心头总盘踞着一丝隐忧。 “好吧。”不沾大师语气缓和下来,“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 不沾大师一直十常严厉,忽然语气温和下来,也让人感觉浑身发冷:“这块血珀是当年布置结界的法器,巫马平川便是用它布置了空山结界。我知道你去过那里,而且还想要放那些老怪物出来,是吧?” “不敢隐瞒师父,的确如此。” 不沾大师点点头,说道:“当年你身负玉龙,害得整个村子为你活祭,这些灵魂恰好被这块血珀吸收,同时也镇压住了结界,只有释放了这些冤魂,空山之门才会打开。” “啊。”巫马心犹如被雷劈中一般,整个人混僵起来。 “还有。”不沾大师看他有些动摇,继续说道,“你以为把这血珀带在身上,就可以陪伴父母了?或许可以解你自己的相思之苦,愧疚之心,但太自私了些。这血珀中的世界炎热如岩浆之地,他们终日受炙烤之苦,之所以没有告诉你,只不过是怕你难过罢了。” 巫马心冷汗直流,连忙下拜道:“那我该如何是好?” 不沾大师眼睛瞪得浑圆,严厉的说道:“马上将血珀投入这铜盆中,即可解救他们。” “徒儿遵命!”巫马心说着,从脖颈上解下血珀便要投入铜盆。血珀画出一道弧线向铜盆中飞去,燃烧的火苗如同饥饿的毒蛇一般争先恐后的上蹿下跳。 血珀刚刚接近火盆,不沾大师巨袖一挥,将血珀打出去,径直朝巫马心飞来。巫马心一把接过血珀,不知所措的愣住了。 不沾大师表情变得更加难看:“二十年苦修,一朝尽毁。凡事关心则乱,既然已是倍受炙烤,何以用着火的铜盆解难?此其一也;其二,此间为幻境,即便你相信所见之人,所讲之话均为真言,也该出了此塔,亲自回魁隗谷来做,岂可随意将重要之物托付虚无;其三,世间险恶,各处皆有幻境,无论是谁都不可轻易相信,下山之时为师曾经说过,只要你出了魁隗谷,即使是为师也可能成为你的敌人,遇事当自行判断,不可被情感左右。” “是,弟子愚钝。” “不是愚钝,是太过天真!你身负天命,无数人希望你可以带来重生,自然也就有无数人希望你死,你注定要是理智而孤独的。” “弟子谨记!”巫马心羞愧的说道,“那刚才恩师所讲的?” “除了火盆一则,其他的均为事实,你真正要渡这血珀的地方,是前州的八月寒潭。”不沾大师本来也只是借机教育他一番,并非真的发怒,此刻脸色好看了些,“留给你的时间并不多,如果血珀中的红光消散,他们便会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这幻境中无春秋日月,一直呆在里面根本不知道外界已经过了多久,你可以上去了。” 不沾大师说罢,长袖一挥。 巫马心尚未答话便被一股气流推了出来,踉跄了几下才站稳,后背如同火烧一般疼痛,却摸不到伤口。 无法也无需区分真实或是虚境,一切皆似幻非幻。 三层就在眼前,巫马心摸着自己变长的胡须有些纠结,终究还是咬下牙关,大踏步走上三层,四周仍然是雪白的墙壁,但与前两层不同,左右手各挂有一个铜铃,抉择已经开始。 巫马心看向左侧,一个威严的声音喝道:“你是巫马家的人,速来见我,接受你的使命!” 使命不容拒绝,巫马心刚要转身,右侧响起了一个憨厚的声音:“心儿,你记住,一定要正直善良。” 巫马心的大脑“嗡”了一声,低声叫道:“爹!” 左侧威严的声音喝道:“我才是你爹!” 墙壁还是一片雪白,幻境便已经开始了。巫马心闭上双目,关闭了外界的声音,回想着师父刚才的教诲。片刻,他睁开眼睛,毫无纠结。 巫马心先跪向右边叩首道:“爹,您的养育大恩,孩儿定会报答,您的话孩儿也永世不忘,请爹放心。” “嗯。”右侧憨厚的声音显得心满意足。 巫马心站起身来,转身朝木梯走去,忽然感觉到一阵阴风吹动,自己的身体犹如一片枯叶一般随风飘落。耳边隐约听到那个威严的声音喝道:“你逃不掉的!” 妖塔并无回头路可走,回头迈一步,即是出塔。 巫马心再次站定,已在妖塔之前,这座妖塔在他眼中已经没有石门,每个人一生只能进入一次。 远处一堆篝火,趋善域右护法鱼鸽正披着蓑衣烤鱼。 巫马心紧走几步,急切的问道:“程净之可曾平安出来?” “他早就出来了,现在已经回到海底继续修炼去了。”鱼鸽笑道,“你若再不出来,恐怕这海里的鱼都被我吃光了。” “有劳右护法,我进去了多久?”巫马心着急的问道。 “你进去的时候还是满月,明日又到伏泉了。”鱼鸽一脸轻松的说道,“我的任务完成了,你去你该去的地方吧。” “你不问我看到了什么?”巫马心一时口快,说完反倒有些后悔,自己还是太不成熟。 “哈哈,你看到的自然是你的使命,我哪有知道的必要。”鱼鸽大笑道,“不过,你这个性格倒真是不像巫马家的人,或许能够改变端国的困局。” 巫马心有些羞愧,连连点头。 明日伏泉,那岂不是与龙伊一约定之期将近了? 巫马心心中焦急,抱拳拱手道:“右护法,在下实在焦急,先行一步,他日定去府上拜谢。” “不必到府上了,你又进不了水。”鱼鸽笑道,“他日斗兽山前相见之时,你别忘了老夫就好。” “岂敢,在下定当尊以前辈。”巫马心恭敬的答道。 “好,哈哈。”鱼鸽大笑着点点头。 巫马心再拜,转身离去。 望着他的背影,鱼鸽收起了笑容,巫马家的人向来傲睨万物,唯我独尊,似他这般平易近人者倒真是绝无仅有,莫非当年送到桥洞村的用意就在于此? 这样反倒能成功?或许吧。 巫马心到集市买了一匹快马,向东直奔前州,中间不曾歇息,直到傍晚时才停在河边,放马吃些水草。 河水清澈,巫马心掬起一捧水来喝了几口,虽称不上甘甜,却也清冽。河水中的男子一脸沧桑,胡子如同一蓬乱草。 巫马心运动魄力,聚水生金,一把闪着金光的透明小刀从水中升起,挨着面颊刮了起来。 男人的胡子,没有不行,不刮还不行。 巫马心手指一弹,小刀碎成颗颗玉珠,重新落回水面。 水中的那张脸成熟刚毅了许多,另一张脸从旁边冒了出来,邪魅之气惹得河水一阵荡漾。 “子宋一堆龙!”巫马心眉头一紧,这个家伙如同鬼魅一般,你想找他找不到,你想赶他也赶不走。 “好久不见。”子宋龘却并不介意,掬起水来洗了把脸。 “你怎么来了?” “这条河你能来,我来不得?”子宋龘奸笑道,“你还没当上四族统领呢,就这么大架子。” 第一百二十九章 蓝桉 巫马心一惊,问道:“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们是朋友。”子宋龘说道,“不过,你把虎符放到屁股上,可怎么使用,难道一调兵就要脱裤子不成?哈哈哈哈。” “你还知道什么?” “我还知道怎么去解救于你。”子宋龘脸上的奸笑变得更加阴险,“前州的八月寒潭四周有八面铜镜,神奇无比,利用好了可有大用。” “有什么神奇之处?” “那个寒水潭之所以叫八月寒潭,正是因为有这八面铜镜,皓月当空之时,每个铜镜中均有一个月亮,反倒寒潭中空空如也,你说怪不怪。” “哦。”巫马心倒是未太在意。 子宋龘继续说道:“不止如此,那八个月亮竟然还不太一样。我就听说过,一个脸上长有红色莲花胎记的人曾跳入寒潭,结果自己消失了,反倒从那八面铜镜中各走出一个自己。” “啊。”巫马心大吃一惊,“那哪个是真正的自己?” “每个都是真正的自己,眉眼话语,皮囊记忆,全都一样,只不过胎记会改变为八个不同的位置。那个人将其他七个全都杀死,只留下了一个莲花胎记在大腿内侧的新的自己。” “为何要杀死?” “必须杀死,因为这些全都是一个人,眼中所见心中所想也都会彼此感应,你将永远活在混乱之中。” “……” “你只需跳进去,然后将其他七个都杀死,只留下一个玉龙图符在手上的自己,你想想,这样岂不是方便太多?” 巫马心眉心一皱:“让我自己杀自己?” 子宋龘听罢愣住了,随后摇摇头,鼻子里哼道:“唉,这都不明白?朽木不可雕也。” “反正我……”巫马心还未说完,四周已空无一人,自己骑来那匹马已经吃饱喝足,奔到他身边,鼻息响亮。 …… 阵州,树河镇。 古庙之中,老人双眼通红,从地上捡起一把长刀,将刻有“前”字的龟壳砍得粉碎,残渣四散,口中喝道:“前,五元素控制,使万物均为平齐,当更加自由自在的使用超能力。巫马心呀巫马心,你让我等得好苦,摧毁一切的金戈铁马,准备集结吧。” 前州与赤县神州隔海相望,是船舶往来的唯一通路。每月伏泉日前两天,都会有一艘大船到达前州,驻守此地的杀王嵬名理奴对船上的人逐一登记造册,验明正身,重兵押送到都城皆州。每个月,神州派来的使者都有两个必去之处,一个是皆州,一个是斗兽山,目的只有一个——血王。 …… 龙伊一已回到六十三村,温佩泽不在,村口的疯子也不在,整个村子一下变得陌生起来。 “伊一,你回来了?”一声清脆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沉思,竟是同村的郑小雅,打扮得比平日更加花枝招展。同是从小长大,她与郑小雅的关系却很一般,或许是因为她的个性更加独立,而郑小雅更现实,端王用能力征服端国,而她要用他的美貌来征服端王。 一队符兵从远处跑来,为首的人看到这两个美女,一个英姿飒爽,一个肤白如玉,兴奋的大声叫道:“那两个姑娘好,带走,带走。” 龙伊一等待的机会来了。 符兵们来到近前,将她们围在中间,为首的头目抱拳拱手道:“奉端王令,再过些日子便是端王九十寿辰,因此蓝桉大人特命属下们到端国各地遴选美女,二位姑娘天姿国色,在下冒昧,肯请二位与我等回王城,若有幸入选,日后必受王上恩宠,锦衣玉食,富贵荣华,恩泽乡邻。” 选美不同于抓捕,不论是符兵还是金甲圣兵都会先礼后兵,尽量的劝导说服,强行捆绑只是下策,毕竟若是当选则可能成为宠妃,若是忌恨起来,也没有他们好果子吃。符兵头目笑得十分做作,而且每当提到端王及蓝桉大人的时候,所有符兵都一脸肃穆,右手搭左肩,甚是滑稽。 郑小雅虽然自信于自己的美貌,但长年只呆在小山村中,从未见过这样的世面,难免有些紧张。这个情节和她预想的并不一样,她一直梦想的是端王来阵州狩猎,或者偶遇,或者借宿,哪怕是不小心一箭射伤了她……一切既轻松温柔又顺理成章。迎接她入宫的应该是端王爱抚的眼神,而不是这些皮笑肉不笑的符兵。她紧紧拉着龙伊一的衣服,龙伊一拍了拍她的后背,让她不要紧张。 寒光在龙伊一眼中一闪,转瞬即逝,她似乎看到了解脱的希望。虽然王城同样是龙潭虎穴,但总有一搏之力,不像现在这般无计可施。师父是她最尊敬的人,从革族的使命又如同一座大山一样,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端王万岁。”龙伊一道个万福,轻描淡写的说道,“端王乃一国之君,福泽万民,能够服侍端王是我们的福分,岂有不去之理,小雅,你说是不是?” 龙伊一的回答让郑小雅瞪大了眼睛,仿佛不认识一般。但有龙伊一同去也让郑小雅的心里放松了许多,笑靥如花的说道:“承蒙各位大人抬爱,小女子荣幸之至,哪怕只是伺候端王穿衣洗漱,也是几世修来的福分呢。” 两个美女都点头了,反倒让符兵们受宠若惊。 龙伊一微笑着说道:“进王城毕竟是大事,请允许我们向父母和村内族老禀告一声。”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符兵头目喜出望外,兴奋的连连搓手,“来人,把礼品搬过来,随二位姑娘同去。” “是!”符兵们答应一声,抬来几只箱子,里面满是绫罗绸缎,金银珠宝。 伊一娘听伊一讲完,心里“咯噔”一声,最近这是怎么了,一个事接一个事,真不是她这种安分守己的平头百姓所能承受的,同样也无法反抗,只好默默垂泪,不住的叮咛嘱托。龙伊一也不忍心让娘伤心,只好安慰道:“娘,你放心吧,很快一切都会结束的,到时候我就回来,平平淡淡陪您安度晚年。”伊一娘不住点头,这句话她会记住的,是她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龙伊一随着符兵离开,伊一娘泪眼婆娑,不断的嘱托伊一定要照顾好自己。郑小雅则兴奋得手舞足蹈,这才是她想要的生活,王城,才是她的家。她想要的不止是荣华富贵,更是一个能够配得上她的男人。 选美车队停在兽穴之外,十多辆车上都悬挂着端王的令旗,龙伊一与郑小雅赶到的时候,车里已经坐满了美女。怒王正举办着欢送仪式,假惺惺的对美女们依依不舍,斟酒奉茶,送给每人一份装满佳肴和水果的食盒,外加一袋珠宝。龙伊一毫无胃口,钱小赢却吃得十分开心,甚至还抢了郑小雅的那份。怒王还请来绣工,把她们的名字都绣在一块黄色锦缎之上,取名百美图,命人悬挂在王府内堂,对押送的金甲圣兵和符兵也都馈赠金银,这才目送着车队快马加鞭的赶往王城。 车队踪影全无之后,怒王收起了脸上的假笑,寒着脸回到府中,阵州近来的变故让他无比烦躁。即墨予非用七星铁林抓到的人,大多是毫不相干的商人,有几个赊刀人也都宁死不屈,还未等审问便自尽而亡。怒王也失去了耐心,留下艾辉与封威继续留在斗州,自己则回到阵州。 再过些时日便是端王九十寿辰,需要备一份足够份量的寿礼。日益衰老的端王如同一只沙漏,在时刻提醒怒王。血王,你到底躲在哪里?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停止捉迷藏的游戏?蛊雕也一直没有再出现,这种不知道何时会突然冒出来的感觉更让怒王心惊胆颤,门上加了几道锁,每天不停饮酒,酒后便到处抓人。 阵州已无净土,人人诚惶诚恐。 一骑扬尘飞至,手持封威将军令箭的符兵连滚带爬的跑进怒王府,高声喝道:“储王,储王,大喜呀,招,招供了。” “哦?”怒王兴奋得拍案而起,紧走几步扶住报信的符兵,“快说,什么招供了?” 符兵高举令箭的手已然僵硬得顾不得放下,气喘吁吁的说道:“封……封威将军抓……抓到一个人,他愿意招供,但是……只能亲自说给储王您听。” “哦?他人在哪里?” “封威将军正押解他在来的路上,派小人先来通报。” “好!”怒王将符兵的手按下,向左右吩咐道,“来人,带他下去休息。另外速速通知封威将军,把人直接带到我的书房来。” “是。” …… 皆州,王城。 端王近日心事重重,早已将一切事务都交由蓝桉打理,自己则深居后宫,闭门不出。他预感到一个老朋友要来找他,只是不知道为何停留在了兵州,他的焦急应该和自己的恐惧一样庞大,没有理由停滞不前。王城,不知道能不能挡得住他。 偏殿中,金甲圣兵报告道:“启禀蓝桉大人,赤县神州的使者到了。”说着,呈上了一个黄色的名帖。 “哦,的确也是该来的日子了。”蓝桉说着,接过名帖看了起来,一共一百三十一名,分为倒卖私盐、私造兵器、匿藏火种、违规种植以及私通异族五种罪名,不禁嗤之以鼻,无非是排斥异族,罪名倒是编排得冠冕堂皇。 蓝桉吩咐道:“先安顿使者在驿馆歇息,我随后就到。”金甲圣兵应声刚要出门,蓝桉又叫住他道:“且慢,将挑选的姑娘一并送到驿馆,让使者们放松身心,缓解舟车劳顿。” “遵命。” 蓝桉虽然在端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却从未见过赤县神州的使者,每次都是由端王亲自接待,因此他对交接人犯的流程并不知晓。 第一百三十章 乐活 端国并无文职设置,一应事务均由各级将领掌管,而处置神州流放的人犯,由驻守皆州的旗王嵬名移负责。蓝桉整束衣装,先来到内城旗王府。 “蓝叔,您来了。”旗王毕恭毕敬的说道。 由于蓝桉是端王的结义兄弟,因此众王均称呼他为蓝叔,以示尊重。 蓝桉与诸王关系微妙,若即若离,他点点头,微笑道:“旗王,近日端王闭关,由我代为理事,恰逢赤县神州使者押送犯人到此,我此来是想请教之前的人犯都是如何处置的。” “蓝叔言重了。”旗王恭敬的答道,“每当人犯运至,我们会登记造册,再根据他们的主族属分配到各州,纳为我端国百姓即可。” “主族属?” “是。从神州来的人犯,多是曲直、从革、炎上、润下四族中人,或是沾染了四族血统的稼穑族人,而其父的族属即为主族属,我们会根据各州已有的百姓来分配,尽量做到平均,勿使某一族属过于集中。” “哦。”蓝桉点点头。虽然他对此事心知肚明,但今日听到仍然不免有些反感。端国是神州的流放之地,端国百姓皆是神州的人犯,那么我又算什么?监牢的狱卒么?恐怕在神州的眼中,我也是人犯,只不过是人犯中的铺头 旗王看出蓝桉的心思,回答道:“这是父王与赤县神州的约定,至于是何道理,小王也并不知晓。” “嗯,有劳旗王了。”蓝桉说着,转身离开王府,路上他无法平静。自己经营算计才有此地位,若整个端国都是如此不堪之地,那他这地位又有何意义,或许巫马平川才是对的。 来到驿馆,蓝桉拜见了神州使者。神州使者穿的并非全身甲胄,只有青铜胄和皮甲,若是在战场,力气稍大的符兵即可一箭洞穿,比符兵的战甲都不如,更比不得金甲圣兵的精致铠甲,若非满脸的高傲与不屑,真是很难看出他们与草寇的区别。 毕竟赤县神州是首,端国是末,首中之末也强于末中之首,蓝桉谦卑的说道:“在下蓝桉,恭迎神州使者。” 使者撇着嘴道:“你是何官职?为何不是端王来见本座?” “端王最近身体不适,正在闭关休养,因此由我暂理国事。”蓝桉语气依旧低微。 “你有土人的血统么?凭什么代王议事?”使者高傲的说道,表情颇为不屑。 蓝桉并未回答,而是突然伸长手臂,从远处桌上取来一杯香茶,淡然说道:“使者大人请用茶,刚才休息的可还好?” 使者一惊,但并未发作,毕竟刚才两个美女还是很让人回味的,况且自己客居于此,若是伤了和气也不好全身而退,待回到神州再向子宋大人告他一状也不迟。想到此处,使者哈哈一笑,掩盖住脸上的尴尬说道:“好手段。敢问您官拜何职?” “在下并无官职,但却是端王最信任的人。” “嘶。”使者心里如同吞了只苍蝇一般难受,只好用力压下火气,尽量挤出一丝笑容道,“哦,原来如此。那,罪犯名贴可有拿到?” “回使者大人,已经拿到了。” “嗯,那便如常处置便是。”使者大刺刺的说着,便要转身回去,蓝桉连忙叫住他:“启禀使者大人,蓝桉另有一事相告。” “哦?” “高大人曾提出要留意一个面带莲花状红色胎记的人。此人前些时日已然被一个绰号‘地不沾血’的杀手诛杀于闹市,在下已然派人验明正身,烦请使者转告高大人。”蓝桉使了个眼色,已有几个金甲圣兵抬来一口装满深海夜明珠的箱子,每个都有鸡蛋大小,浑圆饱满。神州驱逐润下族,早已没有能入深海之人,因此这种夜明珠更是珍贵无比,无价无市,万金难求。 使者眼前一亮,态度变得柔和得多:“这可是大功一件,我回去便会禀告高大人。” “有劳使者。”蓝桉再拜退出。 使者望着他的背影,嘀咕道:“端王最信任的人?这算什么东西。” 端王统治国民有两个杀手锏,一是伏泉,一是乐活。 遍布端国的乐活场所,都是蓝桉一手策划与掌控的,分为“乐活里”,“快活林”,“舒活苑”和“红活馆”四个档次。 乐活场所中提供一种的是叫做“七色膏”的东西,共分红、橙、黄、绿、蓝、靛、紫七种,是从七色堇中提炼凝结而成。七色堇是具有七个花瓣的花朵,每片花瓣都呈现不同的颜色,分别可以让人产生喜、怒、哀、乐、悲、恐、惊的幻觉,可由此化解人因七情过度而产生的痛苦。 七情本是人正常的精神状态,一般不会致病,但一旦某一情绪超过限度,便会使人痛苦,生病,甚至于精神错乱而死亡。如果因为世事不顺,悲哀过度,便会气郁不畅,经脉不通;如果喜乐过度,便会心神涣散,痴狂不休;如是惊恐过度,便会浑身颤抖,瘫软失禁;如果愤怒过度,便会吐血昏厥,失明死亡。 七情之病同样可由七情来医,怒可制思,思可制恐,恐可制喜,喜可制悲,亦可制哀,悲可制怒。一个人太过悲伤,可以想办法使其开心,来化解心中的苦闷。在乐活场所中吸食了红膏,同样会让你产生让你开心的幻觉,每个哭哭啼啼进来的人,都会开心愉悦的走出去,这也让这里成了端国最有名的医馆。 来客可根据自己的需要选择任意颜色的膏来吸食。这种东西不能直接食用,而是需要将膏放入一个铜管之中,并用酒精灯在下面燃烧,使膏融化为气体吸入体内。在各种颜色的蒸汽之中,是一张张或喜或悲,或恐或惊的面孔,谁也不知道别人看到了什么。哪怕同样是红膏,能让不同人感到喜悦的幻境也是不同的,将军的喜悦可能是黄袍加身,而乞丐的喜悦可能只是一碗红烧肉。 这种妖冶的气体仿佛一只魔爪,钻入你的内心和大脑,抓出你最想要的东西,编织在你的眼中。 最初只是有真正需要化解痛苦的人才来这里,感受到神奇之后,正常的人也都开始对这里流连忘返,更有好奇的人争相来此感受,久而久之,竟然成了端国人用来自我麻痹和自我欺骗的地方。这里的每个人都慢慢的开始分不清到底哪个是现实,哪个是虚幻,但都乐此不疲的活在幻境里。 乐活里环境最一般,为最底层百姓所准备,里面只是几铺大炕,各色气体和汗臭味混杂在一起,每个人都佝偻在其中,犹如雾霭中蜷缩的昆虫;快活林稍稍高档一些,分为两人或四人位的隔间,适合情侣或朋友一同前来,收费也相对高些;舒活苑是更高的享受,每个人都是独立的包间,不仅气体不会混杂,从外面透过玻璃看去,像是华丽的宫殿;红活馆最为奢华,一整层为一个包间,富丽堂皇,应有尽有,成群的侍女在旁服侍,费用自然最为高昂,只有达官显贵才花费得起,最适合用来炫耀攀比。 端国的王公大臣中一直有人反对这种东西,但端王却对各方劝谏不以为然,不仅因为乐活与伏泉一样,是使百姓安定顺治的最好手段,更因为蓝桉是端王最信任的人。 在端王还是一介武夫闯荡江湖之时,便与蓝桉是结拜兄弟,后来赤县神州为嵬名穹昊加冕成为端王,他顺理成章的成为端国的重臣。蓝桉做事井井有条,从不结党营私,端王曾有意加封为异姓王,也被他拒绝了。端国并无文职,因此蓝桉也并无官职在身,但却地位显赫。 当时端国并不太平,各地多有不服管制的部落,尤其是行州的从革族。端国众王子年轻尚轻,不堪大任,端王决定御驾亲征,并下旨蓝桉暂住王城,代管国事。 临行前的夜里,端王正在偏殿与手下几位将军商讨行州的地型以及端国的实力,忽然守卫的金甲圣兵来报:“禀端王,蓝桉大人未见。” 端王微微一愣,不知他深夜未见所为何故,于是让将军们都回去休息,宣蓝桉觐见。 “参见王上。”蓝桉手持一个黄金打造的匣子进入殿内,叩拜行礼。 端王伸手示意他起身回话,问道:“蓝桉大人深夜到访,所为何事?” “确有要事,还请端王屏退左右。” “你们都下去吧。”端王挥了挥手,大殿中只剩下他们二人。 蓝桉将手上的黄金匣子的盖子打开,放到身前,里面空无一物,起身说道:“王上远征,时日定长,臣不畏惧国事繁杂,唯畏惧流言蜚语。王上让臣暂住王城,待王归来之日,定会有奸人诬陷于我,说我y乱后宫,届时再有奸妃从旁泣哭佐证,那臣岂不百口莫辩,因此……” 蓝桉说到此处,忽然停住,左手扯断裤子的系绳,右手运气聚出刀锋,向自己的阳--物割去。端王大惊,还未来得及阻止,只见那物已落入金匣之内。蓝桉疼得冷汗直流,哆嗦着取出一包粉沫撒向下体,止住流血。 蓝桉深吸一口气,说道:“请王上将此匣密封带走,归来便可知忠奸。” 端王起身来到蓝桉面前,满面痛容:“你我兄弟多年,何需如此,唉,这让我心中如何得安。” “王上不必在意,请安心上路。前方战事莫测,臣不想让这些小事影响端王心情。”蓝桉说着,鞠躬再拜。 端王连忙将他扶起,准备宣太医治疗。 “万万不可。”蓝桉拦住端王道,“此事不要让外人知晓,这样方可辨出奸佞之人。” “好吧,让你受苦了。”端王见事已至此,也没有坚持,亲自俯身将金匣拾起,包裹妥当。 “出征在外,请王上务必小心,蓝桉告退。”蓝桉说着,拱手退出。 第一百三十一章 花魁 端王不禁一阵心疼,这等忍耐与果敢,绝非等闲之辈,如此忠心于我,实乃上天眷顾我端国。 端王屡战屡胜,从革族全军覆没,半年之后,凯旋归来。刚一入宫,最为疼爱的玉姬妔、仙霞妔和看守王城的金甲圣兵统领祁连山,副统领容成博四人便来参见,跪倒在地道:“王上,自从您走后,蓝桉每日夜宿后宫,无论嫔妃侍女,只要他看中的均无一幸免,稍有不从便被威逼至死。他尤其依恋玉姬妔与仙霞妔,每月大半时间都欺辱她二人,后宫之人敢怒不敢言,请王上明鉴。” “王上,臣妾本想保住清白,不想被那歹人侮辱,奈何那贼子颇有手段,以藤蔓将我捆绑,全无挣扎之力,硬是将我……”玉姬妔在一旁哭得痛不欲生,“之后臣妾一心寻死,却也被他拦下,而且他威胁若我不从,他便杀了我的儿子,求王上给臣妾作主,呜呜。” 仙霞妔在一旁哭得泣不成声,浑身微颤。 端王静静的听着,果然不出蓝桉所料,一旦监国,必招诽谤,心中不由得恼怒不已,但只是冷冷的看着,尚未发作。 这时,金甲圣兵卫队长贺术宇前来求见,汇报王城防守卫队轮换的事宜,余光扫跪伏在地的两位统领,珠泪连连的玉姬妔和仙霞妔,不禁大吃一惊。端王听罢,说道:“此事按你的意见办即可。” “是。”贺术宇刚要告退,端王问道:“贺术统领,蓝桉祸乱皇宫之事,你可有所知?” “竟有此事?臣从未见过。”贺术宇答道,“王上,蓝桉大人监国以来,除了内殿、偏殿和石壶殿外,并未踏足其他地方,更未进入过后宫,何来祸乱之说?” 容成博闻听此言,气愤不已,大声叫道:“你撒谎,卑鄙小人,你便是那蓝桉的同谋!” 贺术宇单膝跪倒,抱拳道:“臣愿以性命担保,绝无此事。” “你!”容成博鲜血上涌,愤怒的说不出话来。 一名金甲圣兵走上殿来,跪倒在地,将手捧的一叠黄绫高高举起,说道:“后宫其他妃嫔侍女均证实蓝桉大人从未进过后宫,此是画押文书。” 端王勃然大怒,拿出金匣抛在地上说道:“祁连山,容成博,玉姬,仙霞,亏本王信任宠爱你们,竟然用如此卑鄙的手段构陷蓝桉,本王出征之前,蓝桉便将此金匣交给本王,你们自己看看吧。本王一直未揭穿你们,便是在等着看到底谁忠谁奸。” 祁连山哆嗦着打开金匣,四人看到里面的东西大吃一惊,仙霞妔惊讶的几乎失声,困惑不解,这怎么可能?玉姬妔则惊恐的说道:“他是个妖人,浑身上下都可以再生,那天他就当着我的面打断了胳膊,我亲眼看到马上又完好无损的长了出来……” “一派胡言!”端王怒不可遏的高声喝到:“来人,把他们四人拉出去。”祁连山与容成博被立时处斩,玉姬妔选择了白绫,仙霞妔选择了毒酒。 蓝桉端着酒杯听贺术宇讲完,不禁感慨道:“唉,可惜了两位如花似玉的美人坯子。” 贺术宇也看到了金匣之物,不解的问道:“蓝桉大人,您的那个……那个是怎么回事儿呀?” 蓝桉笑道:“哈哈,我天生便有一项技能,浑身各处,断了皆可重生,因此自然无碍。” “如此神奇。”贺术宇惊讶的说道,“那你又怎么敢赌那些其他的妃嫔侍女不会指控于你呢?” “这有何难。”蓝桉说道,“那二人准备告状之时,定会邀约其他人,若是敢说的,早就一同去了,其他人定然是不敢说。端王宠爱玉姬、仙霞二人,其他妃嫔想侍寝一次都难,内心必不满足,我岂不是正如了她们的意?至于那些侍女,本身便自轻自贱,更不足为惧了。” 蓝桉端起酒杯道:“光忙着说话,还忘了恭喜贺术统领了” 贺术宇惶恐站起,双手持杯道:“岂敢,以后还要仰仗蓝桉大人才是。” “哈哈,人生至乐,岂不就是要让你的敌人闻风丧胆,让美丽的女人在你脚下颤抖!” …… 内城专门配置一个大院落给选美的秀女住,只有被选中的才会入住到王城里来。两人一个房间,有专人做好美食,亭台水榭俱全,还有一个大花园可以游玩,龙伊一自然是与郑小雅住在一起。各州选来的姑娘们都是第一次进王城,满眼金碧辉煌,觉得哪里都新鲜,初来的恐惧也减轻许多。 这些姑娘有被哄骗来的,也有被强行抓来的,唯独一个人是瞒着长辈,自己偷偷跑来的,便是木杨家的木杨雨。在木杨家族中,她永远都活在木杨婷的阴影之下。她嫉妒,若想出人头地,只能脱离木杨家,而端王选美是最好的一个机会。她要用自己傲人的双峰讨个说法,更要为自已冤死的父亲讨个说法。 吃过晚饭,这些姑娘被叫到大厅集合,金甲驿兵通报说,一会儿蓝桉大人要来。钱小赢并没有跟来,住处各色瓜果糕点甚多,正好让它大快朵颐。 蓝桉有断根再生的本事,又侈恩席宠,且端王早已无心房事,因此他在整个后宫为所欲为,而再生的阳根长短粗细随心所欲,也让这些妃嫔婢女们如痴如醉,欲罢不能。虽然后宫佳丽各有绝色,妩媚动人,但时间一长也便没了新鲜感,且逐渐人老色衰,早已让蓝桉觉得索然无味,心驰神往五年一度的选美。 端国选美的标准为:眉目如画、齿白唇空、发黑面光、皮肤细腻、不肥不瘦、颜面三停、长短相当,因此能站在大厅中的秀女都是美人胚子。 乡下姑娘虽然缺少脂粉的香气,但天生丽质,有着出水芙蓉一般的美,而在她们的眼中,蓝桉是高不可攀的王者,若是能够被他看中,荣耀加身指日可待,来之前都认真的梳洗打扮了一番,除了龙伊一。 一声喝令,大厅中瞬间安静下来,蓝桉缓步进入,身后两名金甲圣兵端着一个托盘,里面放着一杯美酒,能喝得此酒的人,便是今晚的花魁。 蓝桉在众多美女中间踱步挑选,一眼便被气质超群的龙伊一所吸引,示意手下圣兵将酒端到她的跟前,惹得其他人好生羡慕,尤其是精雕细琢,穿着低领纱衣的木杨雨。 “请!”蓝桉说道,温柔的语气中带有不容抗拒的威严。 龙伊一无心攀附,却也无所畏惧,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蓝桉拍手叫好,转身走了出去。 金甲圣兵来到龙伊一身边,大手一伸说道:“姑娘,请。” “去哪里?” “既是花魁,自有去处,无需多问。” “好吧。”龙伊一倒不扭捏,转身随金甲圣兵来到内院,大厅又恢复了喧闹,充斥着艳羡和嫉妒的空气。 这里比之前住的房间富丽堂皇得多,四个侍女站立一旁,桌上摆着香炉,还有鲜花,雕花的沉香木床散发着好闻的味道。龙伊一坐在床上,表情依然木讷,她已经无所谓了,比起嫁给师父成为繁衍工具,任何其他选择也不会更坏到哪儿去。 隔着窗子,蓝桉欣赏的望着眼前这个美丽动人的女人,眉头稍蹙,更多了几分惹人怜爱。蓝桉推开门,示意其他人都出去,径直走到床边,龙伊一没想到他如此大胆,竟然敢打端王女人的主意。 蓝桉脱下外衣,欺身向前,龙伊一自然的向后退坐,已经碰到床头退无可退,见他依然没有停止的意思,连忙运气聚力想要将他推开,不成想自己的身体如同被掏空一般,真气茫然无存,莫非是那杯酒?龙伊一懊悔不已,本想进了王城再伺机脱身,没想到自己在这里便要失身给这个禽兽。 蓝桉习惯做事万无一失,此事毕竟不光彩,因此都会先让女孩喝下一杯让人绵软无力的酒,可以免去不少麻烦。 “美人,不要挣扎了,明日午时之前,你都只能在这床上了。别人争都争不到的机会,你又何必躲闪,只要让我开心,日后定少不了你的好处。”蓝桉一把撕开龙伊一的衣服,露出雪白的香肩,以及被两团耸起的心衣,蓝桉咽了咽口水,淫笑着扑了上去,只听“啊”的一声,蓝桉如同碰到仙人球一般躬身弹起,身体上接触了龙伊一皮肤的地方,寸寸崩裂,成了道道血口。 “啊!”蓝桉慌忙蹦到地上,用手一指龙伊一,“你……你竟然是从革族的人!” 端国众族,各有其属,蓝桉是曲直族人,属木,木有生成之力,而他又是族中强者,故可以断根复生,而龙伊一是从革族人,属金,故能操纵金属,之前隐藏巫马心的银针便是此力。各族之人自由通婚,唯独相克之族例外,金克木,所以蓝桉不但无法在龙伊一身上得偿所愿,反而伤及自身。 并非相克之族均无法行房,须看男女哪方为克属,哪方为被克,比如金木二属,若男为金女为木,则可正常行房,但无法生育,若男为木女为金,则非但无法行房,肌肤之亲都是非分之想。上古之时也有相克之族两情相悦者,为了在一起,宁可终生告别肌肤之亲,成为端国自古流传的爱情佳话。普通人相夫教子,白首同心的幸福永远成不了佳话,能成为佳话的或艰辛历尽,或残缺痛苦,令人唏嘘。 “从革族,呃,从革族不是已经被灭族了么?怎么还会有人存在?”蓝桉吃惊非小,语无伦次的问道。 龙伊一勉强坐起身体,拉过衣服将身体裹好,怒目而视:“让蓝桉大人失望了,不仅我还尚在,我的师父同样未亡,天下之大,说不定哪个角落便还有我从革族人。” 第一百三十二章 遴选 “你师父?” “没错,从革族首领,即墨予非!”龙伊一骄傲的回应道。 “哈哈哈哈,命也,命也。”蓝桉怒极反笑,紧接着从墙上抽出宝剑,变成一副凶恶的嘴脸说道,“好刚烈的从革余孽,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龙伊一微微一笑,闭上双目,她怕,但对于现在的她来说,或许这也是一种解脱。 蓝桉迟疑半晌,挥起的宝剑并未落下,阴笑着说道:“这样太便宜了你,如此美丽的坯子,留着做药定是上好的材料。更何况你若死了,我便没有饵钓从革首领了,嘿嘿。”说罢,将剑狠狠地扔在地上,摔门而去,吩咐侍女将门锁死,任何人不得进出。 龙伊一躲过这一劫,疲倦不堪,缓缓地睁开眼睛倚身靠在床头,却不敢入睡。谁知道那个所谓的蓝桉大人会想出什么卑鄙手段,没准换来其他族人来侮辱她,而他作壁上观也未可知。龙伊一瞪大双眼各处看着,目光停留在掉落地面的一本书上。端国无书,看来此书来自赤县神州,定是蓝桉慌乱之中落下的。反正无事,龙伊一费力的挪动瘫软的身体来到书旁,凭着跟村里郎中偷偷学习认识的一些字,翻看起来。 赤县神州派来的伏泉大船上有三样东西:人犯、金银、史书。这本书便是使者送给蓝桉的,让他在端国广为宣传,不可懈怠。 书中每页一句,配有插图:天地混沌如鸡子,盘古生其中。万八千岁,天地开辟,阳清为天,阴浊为地。盘古在其中,一日九变,神于天,圣于地。天日高一丈,地日厚一丈,盘古日长一丈。如此万八千岁,天数极高,地数极深,盘古极长。后乃有三皇。数起于一,立于三,成于五,盛于七,处于九,故天去地九万里。盘古垂死化身,气成风云,声为雷霆,左眼为日,右眼为月,四肢五体为四极五岳,血液为江河,筋脉为地理,肌肉为田土,发髭为星辰,皮毛为草木,齿骨为金石,精髓为珠玉,汗流为雨泽,身之诸虫因风所感,化为黎甿。天地亦物也,物有不足,故昔者女娲氏炼五色石以补其阙;断鳌之足以立四极。其后共工氏怒触不周之山,折天柱,绝地维,故天倾西北,日月辰星就焉;地不满东南,故百川水潦归焉。天地开辟,未有生灵。女娲抟黄土,正月一日为鸡,二日为狗,三日为猪,四日为羊,五日为牛,六日为马,七日为人,天地四时,人之始也,故初七曰人日。务剧,力不暇供,乃引绳于泥中,举以为人。故富贵者,黄土人;贫贱者,引绳人也。苍天补,四极正,淫水涸,冀州平,狡虫死,颛民生。背方州,抱圆天。四时康泰,国祚绵长,风调雨顺,灾害潜消。和春阳夏,杀秋约冬,枕方寝绳,阴阳之所壅沈不通者,窍理之;逆气戾物,伤民厚积者,绝止之。当此之时,禽兽蝮蛇,无不匿其爪牙,藏其螫毒,无有攫噬之心。考其功烈,上际九天,下契黄垆,名声被后世,光晖重万物。乘雷车,服驾应龙,骖青虬,援绝瑞,席萝图,黄云络,前白螭,后奔蛇,浮游消摇,道鬼神,登九天,朝帝于灵门。然而不彰其功,不扬其声,隐真人之道,以从天地之固然。 龙伊一看罢,似懂非懂,应该便是赤县神州讲述自己诞生的一个神话,每个民族,每个部落都有这样的神话,无可厚非,但这只是稼穑族这群土狗自己的说法而已,却要让各民族都认同,似乎并非易事。龙伊一看罢,又悄悄的将书放回原处,夜不能寐,脑海中只有一个身影,眼中闪动着淡蓝色的光芒。 …… 木杨雨就在距离龙伊一呆的房间不远的地方,一直愤恨的盯着房里的动静,心中写满诅咒。早已在几年前她便与师兄木杨陶尝试了云雨,这些在她看来并非享受,只是获得权力与地位的工具而已,她并无习武的天赋,身体是她唯一的资本。 看到蓝桉慌慌张张的从里面出来,她长出一口气,机会终于来了。 蓝桉大人愤懑的在路上急速奔走,不小心与前面的女孩撞了个满怀,下意识的伸手搀扶,碰到的却是圆滚滚的两坨肉。木杨雨满面绯红的挣扎着想要离开,却“啊”的一声痛苦的叫出声来,眼睛朝下望去,脚踝都红肿了。 “你也是选来的秀女么?”蓝桉抱着满怀暖玉,贪婪的嗅着她的体香。 “回蓝桉大人,是的,我叫木杨雨,来自列州。”木杨雨吐气如兰。 “木杨?没想到列州木杨家也有如此尤物。”蓝桉微笑着说道,“你的脚受伤了,我来帮你治疗一下吧。” 木杨雨娇羞的说道:“一切听大人安排。” 蓝桉哈哈大笑,扶着木杨雨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 第二天一早,几名侍女架着龙伊一回到了之前的屋子,一路上其他秀女指指点点,议论纷纷。龙伊一药效未过,身体依然疲软不堪,一夜未眠显得脸色更加灰暗,郑小雅连忙扶住她询问,她却只是摇摇头,沉沉的睡着了。钱小赢在一旁看着,愤怒的不停蹦跳,不时的呲着尖牙。 被选中的秀女,并不会被遣返归家,而是会有三个结局,最优的入宫做嫔妃,差一些的留下做侍女,其他都会被关到“药房”作为进补的药材。蓝桉在江湖之时,曾遇高人得到一剂古方,以少女身上的“红铅”入药,配之以边缘多锯齿的牡荆复叶,淡紫色的球状苦楝果,以及蒙木的根、雕棠的叶一同制成药丸,可身强体壮,延年益寿,即使到了耄耋之年,仍然不逊色于少壮之人。所谓“红铅”即是将未生育女子的月潮枯燥后碾成的粉末,以初潮药效最佳,依次递减。端王在身体不适之时需要大量做药,金甲圣兵便会强逼她们喝催生月潮的药物,让她们痛不欲生。为了躲避痛苦,她们便会想方设法的勾引守卫的圣兵,怀孕之后便失去了做药的资格而被赶出王城,虽然窘迫,但总好过日复一日的摧残。 数日过后,蓝桉已然完成遴选,金甲圣兵将她们分别带去三个不同的房间,换上不同衣服,准备带入王城。木杨雨、郑小雅和另外十余人如愿以偿的穿上金丝锦衣,入宫侍寝;三十多人穿上淡蓝色小衫,成为侍女;其他一百多名秀女都只能穿上一袭白衣,进入药房,其中就包括第一日便中了“花魁”的龙伊一。 木杨雨走在最前面,傲视群芳,她巴不得木杨婷就在她的面前,看看她现在的样子,只可惜木杨婷现在生死未卜。木杨婷,你要好好活着。 嫔妃须从白虎门进入王城,在这里还会进行侍寝前的最后一道工序:将她们身上的毛全部剃刮干净,这是端王的怪癖。王城远比她们想象中的要繁华得多,金碧辉煌又不失古朴典雅,上等白玉铺造的地面闪耀着温润的光芒,袅袅雾气笼罩的宫殿金光夺目,由九条巨蟒盘成的柱子支撑着,华丽的阁楼被池水环绕,浮萍遍地,碧绿怡人。 侍女会从玄武门进入,直接会分派给凶神恶煞的女管事们带走,头一个月都是做脏活累活,稍微偷懒便会挨打,称为“磨月”。女管事们从来不会心慈手软,因为她们便是这样熬出来的,现在必然要变本加厉的还回去。若想做些轻闲差事,只有贿赂好她们才行。 药材则从朱雀门进入,进门之后关到药房的囚牢之中,因此她们根本无法感受到王城的繁华,所能见到的只有制药人不停的前来查验。 端国都城的外城鱼龙混杂,三教九流无所不有。在靠近风狸门的一个酒楼上,坐着一个黑衣光头老者,长途跋涉口渴的紧,桌上的两大坛酒瞬间便被他喝干了,一只手用力的抓着洒坛的边沿,恨不得将它捏成齑粉,双眼冒着火光,死死盯着内城:蓝桉小儿,你未免欺人太甚,莫非当我不存在么? …… 巫马心终于到达前州,这是端国唯一一个繁华的所在。 前州三面环水,共分两个镇,靠北的大研镇如通都大邑,靠南的束河镇则穷乡僻壤。 赤县神州的伏泉大船便是停靠在大研镇的洛水村,每当伏泉前后,想一睹神州使者真容端国百姓便会聚集于此,不但客栈人满为患,餐馆、酒肆、茶楼甚至药铺,只要是能站人的地方都被挤得水泄不通,一派热闹繁华。商家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不但酒水菜肴的价格会翻上几番,就连香薷番泻叶这种不值钱中药都会卖到一包一个金块,买的人只图有个立锥之地,位置好的店铺还要更贵上几倍。 表演从符兵净街开始,随后是金甲圣兵,整个街道金光闪烁,分外耀眼。尖锐的哨声响起,全场鸦雀无声,鸣镝箭是伏泉大船进港的讯号。一艘巨船缓缓驶来,长十余丈,高十余丈,船体分三到五层,上建楼阁,桅杆交错,上悬神州大旗,如同一个庞然巨怪,让人望而生畏。巨船吃水很深,让围观的人心潮澎湃。铁锚入水,跳板慢慢的竖向岸边。 神州使者被围在金甲圣兵中间,反射着刺眼的金光,攒动的人群根本无法看清。 没有什么能够难倒精明强干的商人。取下掌楸新鲜的宽大叶子,用手一撕,会撕下一层几乎透明的薄膜,再用墨汁微涂,便可以挡住金光,看到使者模糊的身影。奇货可居,自然让他们大赚一笔,只是神州使者十分纳闷,端国的百姓为何都是这副妆容? 这些只是短暂的生意,真正长久的,是下海捞尸。前州与赤县神州隔海相望,无论官私,都不乏蠢蠢欲动的人。但所有出海的人无一生还,尸体会被船载着漂回海边,传说海中下有符咒,将端国禁锢了。 第一百三十三章 杀不死 船只看上去丝毫无损,但却触碰不得,领尸的家属刚刚走到近前,船和尸体便化为飞灰,扬得漫天遍野,不小心吸入了飞灰的人,回到家后不久也会死于非命,最有经验的老郎中也看不出原因。 医生不管用的时候,神婆便会上位。神婆宣称这些人受了死神的诅咒,若是不能抢回尸身,便会被拉去当奴隶,到了阴曹地府也要做苦工,给十殿阎罗修宫殿。 端国虽不讲究入土为安,但也要死得其所。炎上族入火飞升,润下族沉海为宁,从革族会挑选一处坚硬的崖壁凿出洞穴,将尸体盛放其中,而曲直族则将尸身挂在树上,任由毒蛇飞鹰啃食。人生于自然,死后依旧回归自然,但如果没有按照正常的方法安息,那么就不会有来生,甚至会成为永世的奴隶,这才是人们最怕的。 没人再敢收尸,偌大的海岸成了一片天然墓场,各色船舶横七竖八的漂浮在水面上,岸上是祭拜的百姓,香火缭绕,远远看去,别有一番景致。这里无比公平,不论生前的身份地位,富有贫穷,都只能随波逐流,随遇而安。 直到一个叫纪尚洁的女人,从死神的手里抢回了尸体。年初的时候,她的丈夫为了捞到她喜欢的珍珠冒险出海,结果成了一具被船载回来的尸体,脸色在珍珠映衬下显得更加惨白。她不顾众人的阻拦冲向海中,扑到丈夫的尸体上嚎啕大哭。岸上的人担心不已,生怕她一个不小心碰到自己亲人的船,但很快担心就变成诧异,因为她抱着丈夫的尸体回来了。 纪尚洁成了这条街上最红的人,残破的茅屋每天都被围得水泄不通。起初是人情,街坊邻里三亲六故哭哭啼啼的恳求;后来是生意,明码标价,先来后到,童叟无欺;再后来生意做大了,竞价排名,谁出的钱多先捞谁,谁做的官大先捞谁。 杀王嵬名理奴手下的军师宋鹏看着眼馋,一方面派手下和符兵化妆成普通百姓前去侦听打探,另一方面得用职务之便将纪尚洁的档案调出来详加研究,终于找到了其中的原因——纪尚洁身俱水性与木性血统,其母、祖母、太祖母皆为润下族,属于三阴之体。宋鹏找来几个同样属性的女人,趁着夜半潜入海中,果然同样得回了完整尸体。于是各种捞尸的铺面相继开了张,竟然成了前州最红火的生意。 巫马心抓住缰绳,慢慢的穿过繁华的街道,捞尸广告充斥眼球,即付即捞,捞三送一,限时优惠……总感觉那么别扭。这里越繁荣,端国越可悲。 繁华与萧条一线之隔,靠南的束河镇则完全如同是另一个世界,村庄没落,民生凋敝,年轻人全都去到大研镇讨生活,只剩下风烛残年的老人倚坐在门口,陪伴他的狗也怠惰的趴在地上,即使来了生人也懒得叫唤。 巫马心下了马,恭敬的问道:“老人家,请问八月寒潭怎么走?” “你要去那里?”老人有些吃惊,随后摇摇头,“你去不了。” “啊,为什么?” “你过不了八家村那一关。” “八家村?” “不错,八家村程家历代看守寒潭,只有他们肯让路你才能过去。”老人努力撑开眼皮,上下打量了一下巫马心,“你这副模样,他们不会放你过去的。” “我必须得去,如果有人阻拦,那么我就只能杀过去了。” “杀过去?哈哈。”老人咧开不剩几颗牙的嘴,笑得很难看,“大言不惭。” “他们有多少人?” “两个人。”老人想必是很久没有聊天了,倒是很有兴致,“男的叫程光莹,女的叫程玲玲,两个人既像兄妹又像夫妻,没有知道他们的关系。” “两个人,为何我就过不去?”巫马心说着,手掌翻动,四周的枯枝飞入掌心,生出一个火球,发出“噼啪”的声响。 老人依然不屑一顾,说道:“你有手段也没用,程家的人是杀不死的。” “杀不死?” “杀不死,死一次,功力高一倍!” “那好,我就让他们功力再高上几十倍。”巫马心感觉大脑快速收缩了一下,一股戾气沿着大脑皮层的沟回向头顶攀升,化为脸上恶狠狠的表情,“还望老人家指点方向。” “唉,好心人拦不住着急投胎的鬼,你沿着这条路一直向前,遇到一棵歪脖子枯树向右转,再遇到一个断了的饕餮石像向左转,再跑个几百牛吼就到了。”老人说完,伸出手来摸摸了脚下的长毛猎狗,似乎是对它说话,“这么年轻,可惜了,看来寒潭里又要多几个冤魂。” 几个?明明只有我自己。巫马心倒也没在意,这里的人都有些古怪,说的话也都莫名其妙的。 …… 八家村并不大,刚一进入就感觉到遍体生寒,仿佛一条冷龙扑面而来,缠绕住你的身体,进而化为无数小龙钻进身体中,五脏六腑都仿佛结成冰晶。 巫马心打了一个冷战,操纵魄力,空气中的火元素汇聚而来,虽然无法温暖,但总不至于冻僵。身体暖了之后,感觉大脑中的戾气都弱了许多,巫马心不由得皱了下眉,不知道这股戾气到底从何而来。 “出去!”背后的娇喝让巫马心又打了一个冷战。 女人穿着蓝布粗衣,身后的竹篓中装着猪草。头发扭转着盘在头顶,如同灵蛇一般,一丝碎发粘在额头,轻丽可人但面若冰霜,夹带着阵阵香风却又泛着丝丝凉意。 “在下……”巫马心抱拳施礼,还未等说完,女子出言打断道:“你是谁不重要,马上滚到太阳底下晒着去。” 她应该就是老人口中说的程玲玲,果然不好相处。 既然没有道理可讲,那就不要讲了。 巫马心聚起精神,魄力涌动,四周树枝哗哗作响。 程玲玲满面不屑,右手一晃,闪出一把镰刀,径直朝巫马心砍来。巫马心聚起一簇树枝,阻挡在两人中间,如果还有一丝希望,他并不想动手。 镰刀落下,树枝被砍得七零八落,镰刀擦着巫马心的脸颊划过,下手毫不柔弱。 “只要我不死,没人能够接近寒潭!”程玲玲双目冰冷,说话咬牙切齿。 巫马心从未主动杀过不相干的人,根本不知道杀人的手应该从何处抬起,再从何处落下,只会一味的躲避阻挡,换来的也只是程玲玲的步步紧逼。 脖子上的血珀闪动了几下,红光又黯淡了一些,时间不多了。 得罪了!巫马心双眉倒竖,魄力翻滚,无数金光从四面八方飞来聚成一把弯刀,似实似虚,光芒时有时无。弯刀与程玲玲的镰刀相碰,火星四溅,镰刀应声折断。 程玲玲毫不退缩,整个人借势扑了上来,身体直挺挺的压在弯刀上,鲜血喷涌,立时毙命。 巫马心收了魄力,弯刀化为金光消散,尸体“扑通”一声掉在地上。巫马心蹲下身体搭住她的脉搏,早已停止跳动。 “你还我妹妹命来!”随着一声呼喝,一个黑影已杀到近前,手上镰刀向下就劈,巫马心意念一动,地上土石流动,已将他的身体托到一尺开外。 巫马心连声说道:“你听我解释。” “你自己下去和她解释吧。”程光莹根本不听,手上镰刀接连砍下,丝毫不给巫马心说话的机会。 巫马心感觉戾气又在大脑中升腾起来,魄力急剧膨胀,右手凝聚出一把弯弓,左手拉动弓弦,一支利箭骤然弹射出去。程光莹根本来不及躲避,胸膛直挺挺的接下这一箭,手上的镰刀戛然而止,整个人向后仰倒。 顷刻之间,两条人命死在自己手里,巫马心有些不知所措,愧疚与快感同时在他的大脑中盘旋。 一丝清凉自头顶向下压制住戾气,巫启的声音悠悠传来:“心儿,你不该滥杀无辜,要正直善良。” “爹……”巫马心喉头一动,但并没有真的叫出声来。 “闭嘴!不杀了他们,你和你们村的所有人都就会万劫不复。”另一个更加响亮的声音打断了巫启的话,“巫马心,去,杀光他们,拦着你的人,就该死!” 巫马心摇了摇头,想摆脱头脑中的声音,却看到了胸前闪动的红光,他无暇思索了,必须得抓紧时间。 刚走了十几步,前面出现了一个背靠大树的熟悉身影,口中衔着一根稻草。竟然又是程光莹! “现在是血债了。”程光莹吐掉稻草,一个箭步冲了过来,手上依然拿着那把破旧的镰刀。巫马主不想再造杀孽,右手一挥,一根树枝飞过来将程光莹的身体捆起拉到一边。程光莹冷笑一声,手上的镰刀飞出,旋转着朝巫马心砍来。巫马心心思刚刚一动,体内的精魄便已将英魄牢牢的压在下面,周国的金元素都在瑟瑟发抖,镰刀一个急停,紧接着反向旋转着飞向程光莹的脖颈,电光石火之间,程光莹已人头落地,鲜血喷涌。 巫马心不想杀人,但是他们逼他出手;他真的不想杀人,可是他们却并不躲避;他只是想逼退他们,可是,他们却死了。镰刀的走向是我的意识控制的么?莫非是头脑中邪恶的一丝神经改变了它的方向?还是人在某一时刻都会有这样不杀不快的恐怖邪念? 还未等巫马心想明白,一个绳网从天而降,朝他的头上罩来,将他捆得结结实实。程玲玲手持镰刀从树上跳了下来,一言不发,径直朝巫马心的颈部砍来。 程玲玲的眼中看不到悲伤,也看不到愤怒,只能看到冰冷。 巫马心并不怕死,但他不能死,血珀中的父母乡亲还在等待着他。无数闪动着金光的刀片在四周凝聚,绳网立时被割得粉碎,一股水流顺着他的指尖飞出,越过程玲玲的身体,打在了后面的树干上,变成了粉红色。 第一百三十四章 八月寒潭 巫马心诧异的看着双手,表情愣住了,自己的魄力竟然提升到了如此高峰,几乎是心念一转便可以完成魄力的操纵,有了这样的能力,所有生命在他的眼中都如同蝼蚁一般,生杀予夺,只在自己一念之间。 一丝红光在巫马心的瞳孔中闪烁,不得不承认,他有些愤怒,也有些兴奋。 杀人的快感会使人上瘾! 这两个人真的杀不死?死一次,功力高一倍? 既然如此,那杀了又何妨!谁让他们挡我的路! 巫马心双眼通红,手上五色光芒聚起,脚步变得更加有力,每靠近寒潭一步,这种快感便多一分,这才是一个王者该有的气势。 赤鱬之心欣慰的靠在肋骨上,收缩得更加有力,这个家伙终于体会到了力量的作用,终于明白了野心才是一切,看来复仇大计有希望了。好在尚有一丝残魂留在这寒潭之中,否则还真是无法开化这个榆木脑袋。 真是榆木脑袋! 刚走几步,巫马心感觉脚下的地面有些晃动,急忙向后猛退一步,程光莹从地里钻了出来,一把镰刀向他的面门砍来。巫马心此时已顾不上许多,一道火光飞出,将程光莹烧成一堆灰烬。巫马心听到身后风声呼啸,竟是一棵被砍倒的大树朝他压来,赶忙凌空转身,双脚带着魄力向上踢去,大树轰然倒向另外一边,树下压着一只玉臂。 又走了几步,一道金属反射出的光芒晃得巫马心睁不开眼睛,一道黑影随后冲到近前,巫马心闭眼的同时下意识的向旁一躲,镰刀砍在石头上发出巨大声响,夹杂着程光莹的叫骂声。巫马心勉强睁开双目,程玲玲已然从横向直飞过来,快如离弦之箭。两个人竟然一起上了,巫马心聚起魄力,两柄似实似虚的弯刀反手一击,与镰刀撞在一起,清脆的声音搅动耳膜。巫马心扬起沙尘,迷了二人的双目,两柄弯刀借机砍下了二人的头颅,虽然身体向上跃起躲避,却仍然没有躲开四溅的鲜血。 衣服脏了!脏了就脏了吧,反倒更不在意了! 巫马心一路杀到寒潭前面的茅屋,眼中充满血丝,身后布满尸体,两人总是成对同现,程光莹的尸体与程玲玲的一样多。 茅屋中亮灯光,一男一女正坐在那里喝茶,过了这一天,这两个身影已经和老朋友一样熟悉了,程光莹和程玲玲。 果然杀不死,而且越来越强,不过巫马心却在以更快的速度在变强,杀得越来越顺手。嗜杀是人与生俱来的劣根性,这种欲望一旦被激发,将会有无穷无尽的能量。 巫马心右手一抖,金光从四面飞来,将手中残破的弯刀修补得锋利无比,散发出暗淡的金属光泽。巫马心深吸了一口气,朝茅屋走去,突然一个跛脚的身影挡住了他的去路。 嘶……赤鱬之心不由得收紧了一下! “师叔?”巫马心吃了一惊。 “看来你还没有迷失本性。”破锣道人说道,“有一丝意念向我求助,他宁愿让自己万劫不复,也一定要来阻拦你。” “啊?” “他见不得光,只能请你到里面相会了。”破锣道人说着,将铜锣从身上摘了下来对着巫马心,说道,“放空你的思绪。” “嗯。”巫马心紧闭双目,头脑一片空灵。 破锣道人口唇微启,念出几声咒语,巫马心感觉自己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吸进了另一个世界,一片漆黑,只能隐隐约约的看到面前站着的黑影。 “心儿……”黑影一张嘴,巫马心感觉胸口如同被大锤重重的敲打一般,立刻哽咽起来:“爹!” “哎。”黑影幸福的答应一声,语气温和的说道,“我看到你为我们所做的一切,很欣慰,真的很欣慰。” “爹,你放心,我一定杀光所有的人,把血珀放到寒潭里。”巫马心咬着牙不让眼泪流下来。 “心儿,你错了。”黑影叹了口气说道,“我们都是贱命,根本不值得如此大费周章。” 巫马心想要说话,却被黑影伸手拦住了。 黑影继续说道:“之所以会有人阻拦你,真正的用意并不在于我们,而是为了激怒你,让你释放出嗜杀的本性。你是巫马家的人,是四族的统帅,伸手为生,握拳为死的霸气,才是他们想要的。” “爹,那我……” “爹也不一定是对的,但是爹总觉得冤冤相报何时了,即使你灭了神州,那么稼穑族又会如何?若干年后再来杀你们?况且,那些大人物之间的仇恨,与普通百姓有何关系?可是他们都不那么容易死,死的都是百姓!”黑影的语气一直很平知,与巫启活着时候的语气一般无二,“爹不懂什么大道理,只是知道杀伐不是解决问题最好的办法,和平才是解决一切的根本。如果每个人都和睦幸福,那天下就太平了。” “我……” “我知道这比简单的杀伐要难得多,也可能会受人诟病,但我不希望你为了这些而改变自己善良的本质。你是个好孩子,或许你会另辟蹊径的,记住,成败不重要,人一定要正直善良。” “嗯,我听爹的。” “唉,你的额头都受伤了。”黑影飘到巫马心面前,手刚碰到血,整个黑影便迅速的缩成一团,凝结成了一道伤疤。 “爹!爹!”巫马心大声叫着,却没有半点回音,他猛的睁开双眼,眼前空无一人,破锣道人也消失了。 他伸手摸了摸额头,果然多了一道伤疤,看来这不是幻觉,父亲恐怕已经万劫不复,只是为了阻止自己。 这时,茅屋的门被推开,程光莹和程玲玲从里面走了出来。 巫马心早已没有了杀心,只想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祈求,已经做好了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准备。他缓步走上前去,抱拳拱手刚要说话,两个人却好像没有看到他一般,相互深情对望,自顾自的说着话。 程光莹说道:“刚才那个跛脚道人送来的茶还真是不错,有时间我们再去要一些吧。” “你还真是贪心。”程玲玲伸手点了一下他的额头,“对了,后院的饭煮的差不多了吧,我们快去看看,别再糊了。” “唉呀,你不说我都忘了,赶紧走。”程光莹急切拉起程玲玲便走,从巫马心身上飘过的目光柔和自然,与看向山川大河的目光别无二致。 巫马心自然明白两人的用意,向着背影深鞠一躬。程玲玲似有所指的向程光莹问道:“我们需要半刻就赶回来么?” “这次不用吧,咱们别着急,争取一刻钟回来。” “好嘞。” 这句话当然是在说给巫马心听的,他们负责看守寒潭,自然不能徇私,但如果有人趁他们不在溜了进去,也怪不得任何人。不知道破锣师叔和他们说了什么,巫马心来不及多想,快步奔到寒潭边。 …… 水潭直径大约一牛吼,八个方向上各矗立一面一丈多高方形铜镜,更映衬得水潭沉静幽暗,深不见底。每面铜镜上都刻有一个熟悉的图案——夔龙纹,第八次见到这个标记,让巫马心很是惊奇。天上月明星稀,每个铜镜中也都有一个月亮,将四周照得通亮,唯独照不亮这一潭死水。 巫马心小心的将血珀取下来,双手合十,叨念一番,轻轻的放入寒潭。红光迅速被黑色的潭水吞没,没有发出半点响声,似乎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样,波澜不惊。 愿他们安息,早登极乐。巫马心跪在地上,恭敬的磕了三个头。 巫马心叩拜完毕刚刚起身,心脏忽然剧烈的颤抖一下,仿佛失去了一大块一般,但他并没有感觉疼痛,反倒感觉轻松了许多,进出的血液也都变得纯净起来。 巫马心回到茅屋时,里面的灯还亮着,但是主人并没有回来。 八面铜镜之中,有七面不停的颤抖,黄光闪烁,寒潭的水也跟着波动起来,只有巫马心离去方向的那面铜镜毫无反应。不多时,铜镜下的潭水中出现了七个漩涡,微小的气泡涌到水面,随着潭水波动几下,破裂消失。气泡越来越多,七个黑影从水中站了起来,慢慢的爬向岸边。 其中一个黑影心脏剧烈颤抖着,仰天长啸一声,蓝色的瞳孔中闪烁出暗红色的寒光。四周飞来的金光凝聚成一把弯刀,水面上涌起的蓝光形成叶叶浮萍,他踩踏其上向另外六人飞奔,手起刀落,那六人顷刻之间化为尸体沉入潭中,潭水又恢复了平静。 那人张开左手,看了看手心处的玉龙图符,嘴角泛起了一抹冷笑,转身朝密林走去。 这时程玲玲和程光莹二人才端着热气腾腾的饭菜回到茅屋。 程光莹搬出一坛酒说道:“今天值得庆祝一下。” “好呀。”程玲玲也兴奋的点头,连忙摆上两只大碗。 茅屋里热闹的声音更衬托着寒潭的寂静,只有八个孤单的月亮被囚禁在铜镜之中。 …… 巫马心完成了这一使命,脚步也慢了下来,经过一番打斗,肚子也感觉到了饥饿。远处的两个红灯笼在黑暗中十分显眼,犹如恶魔的两个眼睛一般。那是个可以打尖住店的客栈,没有牌匾,但灯笼上写着启元二字。 巫马心将马栓在门口的柱子上,转身进了屋。 “客官,您是要……”小二刚刚从楼梯上跑下来,却险些吓得坐到地上,眼睛瞪着来人,舌头打起结来。 掌柜的站在柜台后面,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 巫马心诧异的朝自己身上打量,满身血污,已经看不出来原本的蓝色,这哪里像住店来的,分明是杀人越货的凶神,难怪会吓坏人家。 “小兄弟莫怕,我不是坏人。”巫马心不善于撒谎,有些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我知道的,你是碰到了歹人,将他们击杀了而已。”小二勉强站起身来说道,“这些无妨,无妨,请客官上楼歇息吧。” “我的房间是哪间?” “楼上右手第二间,丁酉房。” 第一百三十五章 神婆 “哦。”巫马心感觉整个前州人都怪怪的,“有吃的么?” “吃的已经给您送到楼上了。”小二努力掩饰着心里的惊慌。 难道都不问我吃什么?巫马心有些纳闷儿,但也并未纠结,毕竟前州与其他州不同,自有其经营之道,或许吃食都是指定好的,客人只管吃便是,不能更改。 见巫马心上了楼,小二凑到柜台前面,两人大眼瞪小眼。 掌柜僵硬的笑容变成了苦笑,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儿?” “不知道呀。”小二眉毛打着结,“我刚刚把他点的吃食送进屋子,他就在屋里坐着,怎么忽然之间又来了一个。” “会不会只是长的相似而已?” “不可能。”小二虽然压低了声音,却依然激动的用手在胸前比划着,“他们俩连身上的血迹都一样。” “怪了。”掌柜的眉头紧锁。 “要不要报官?” “先不要声张,一会儿你去送壶开水过去,顺便仔细看一下。” “好。” 每间客房门口都挂有一个黑色的灯笼,上面用白字写着房号,右手第一间是雅宸房。门轻掩着,一个女人坐在床上,先用舌头舔舐嘴的四周,接着用舌头舔舐左手去擦右侧的脸颊,再舔舐左手去擦左侧的脸颊,专心致志,与猫洗脸的方式一般无二。 这个人巫马心见过,风王的儿媳,不李蕴哲。 莫非她是斗兽山猫坞的人?算了,与自己又有何关系,巫马心没有停留,推开了第二间房门。 油灯的灯芯刚刚被拨过,十分明亮,桌上放着盘碟碗筷,刚刚烫好的酒,怎么看也不像是没人住的空房,反倒更像是主人刚刚离开。 一切都那么怪异。 巫马心提高警惕查看一圈,也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屋子明显用水精心打扫过,墙角还残留着一滩,恐怕开店的是水妖。 可能是自己太多疑了,巫马心将衣服脱了下来,掬起水气搓洗一番,随后又燃起火苗烤干,升腾起的白气带有淡淡的粉色,地上同样出现了一滩水,散发出丝丝古怪的气味。 这个气味怎么也有点熟悉,对,刚进屋的时候,就是这种味道! 不对!巫马心还未做出反应,一巫马心这才明白店家如此吃惊的原因。 自己并未进入寒潭,他是哪里来的?莫非……不用去想了,这些已经不重要了。 巫马心蹦了起来,金光在手上聚成一把弯刀,对面这个冒牌货也是完全相同的反应。两人的刀在空中相碰,金星四溅,巫马心的刀竟被劈得粉碎,冒牌货的刀深深的砍进他的肩头,鲜血迸流。那人右手一抓,漫天碎裂的金光重新又合成一把弯刀,朝巫马心的脖颈划来。长相如同孪生,下手却如此狠毒,巫马心这时明白了子宋一堆龙的话,这些从铜镜中走出来的怪物,目标就是杀死自己,取而代之。 问题是,自己魄力已经足够强大了,竟然还不是这个冒牌货的对手!? 巫马心向后疾退几步,同时在身前生成一个金色的盾牌,弯刀过处,盾牌被割得粉碎。那人伸出左手,玉龙如同活了一般在手心嘶吼盘旋,巫马心感觉胸口如同被重锤猛击一般,整个人飞跌在床上。那人冷笑一声,四溅的金光很快便被吸入弯刀,长度暴涨了几倍,更加厚重坚固,夹着风声向下砍去,巫马心感觉自己被威压笼罩,丝毫动弹不得,连闭上眼睛都无法做到。 “喵,巫马心,今天便是你的死期!”一声凄厉的猫叫声突然响起,威压瞬间消失,一个白影扑着蓝影一同飞出窗外。弯刀失去了支撑,在巫马心的眼前碎成无数金光,如若繁星。 巫马心咂摸半天,也似乎没有想通到底发生了什么,尤其是想不通自己的复制品为什么会比本尊还要强大? 巫马心拿着筷子机械的夹起菜,却并没有送到嘴里,脸上一片茫然。 “真是笨的可以!”窗外一个声音忍无可忍的哼道,“把权力握在手里当然比坐在屁股底下要强大得多!” “谁?” “这不重要,你不懂得使用赤鱬之心的能量,他却比你更懂,这才是做大事的样子。” “大事……” “唉,和你说不清楚,你还是好好吃饭吧。” “哦。” “……”那声音愤懑得无言以对。 巫马心这才想起体内的赤鱬之心,连忙聚起精神尝试着沟通,毫无回应,一丝意识在体内游走,如同是进入了无垠荒野,一点痕迹都没有了。 赤鱬之心走了?巫马心如释重负,反倒胃口大开,大口吃起饭菜来。 自从得了赤鱬之心,巫马心窥探到了上古的秘密,得知了自己的使命,也将主掌自己能力的七魄锻炼得十分强大,但这颗心脏也时时影响着自己,想要让自己变成它的替身,报仇雪耻。有一棵邪恶的种子藏在心底,需要时时提防的感觉并不好,道不同不相为谋,没有了它并不是遗憾,反倒是一种放松。 赤鱬是可以产生滔天洪水的上古巨兽,它的能力常人无法想象,强横魄力只是亿万分之一,呼风唤雨,召雷引电都不在话下。窗外传来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这个巫马心,要么是大智若愚,要么就是蠢得太彻底。 …… 兵州,电王府。 电王请来一堆能人异士,神僧仙道,每天都换着花样的陪嵬名粉粉玩,终究有些黔驴技穷了。嵬名粉粉无聊的坐在房间里,吵嚷着要回王城。傀儡虫趴在她的脑袋里,抹着额头上的冷汗,他可不像这个傻丫头一样单纯,电王已经怀疑到了自己,所以换着花样的试探。自己还算老奸巨猾,始终没有露出马脚,不过丝毫不敢掉以轻心。 电王沉着脸看着自己的一众下属,不怒而自威:“本王的直觉从无差错,一定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侵入了粉粉的身体,你们可还有什么办法?” 众多紫袍将领都低头不语,整个兵州大大小小的庵观寺庙都已经请遍了,哪里还有可用之人。 军师党鹏飞抱拳起身,眨动着睿智的小眼睛说道:“电王,在下有一人可荐。” “谁?” “神婆宫勋。” 端国不尚文化,因此神婆地位极高,无论婚丧嫁娶都离不开她们,尤其是英年早逝的少男少女,若是不配阴婚便要伶仃孤苦,这也成了神婆最主要的工作,应接不暇。 宫勋是兵州最有名的神婆,但凡夭折之人相配,尚未见面之时她便已经知道了八字是否相合。阴婚比正常的婚姻要复杂得多,需要匹配两个八字,阳八字为出生时辰,阴八字为死亡时辰,除此之外还要匹配死亡地点和死亡原因,务必相合相生,任何一处相冲相刑相克都是万万不可的。毕竟活人还能道出委屈,还能改变婚运,可死人便只能受苦遭罪,直至下一个轮回。 宫勋一身黑色长袍垂地飘进电王府,站立在电王面前,眼神空洞而诡异。电王从没有和神婆打过交道,此时更是觉得浑身不自在。 一众紫袍将军大声喝道:“见了大人竟敢不拜,你活腻歪了!” 几个符兵守卫立刻奔了过来,凶神恶煞。 “我这一拜恐怕他受不起。”宫勋面无表情,仿佛嘴都未曾动过。 电王伸手制止符兵,饶有兴趣的问道:“本王镇守此地,火怪闻风丧胆不敢越雷池半步,你只是一介布衣,我为何当不起一拜?” 宫勋眼睛盯住电王,脸上依旧如一潭死水:“我上跪天帝,替人化解天责,下跪阎罗,替人偿还阴债,而世间行走之人,无非是私逃下界的天兵,或是侥幸还阳的恶鬼,何人当得起我拜?” 众紫袍将军恼羞成怒,就连请她来的党鹏飞都有些挂不住了,出言道:“宫真人,我敬你神力,却也不该如此无礼,还不快向电王赔罪。”说罢,不停的朝她使眼色。 宫勋却根本没有看他,不咸不淡的说道:“所谓不知者无罪,他们口不择言我并不介意,但你是请我来的人,也深知我神通,此时竟然如此言语,我就有些不开心了。” 党鹏飞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有些左右为难。他自然知道宫勋的神通,若非是她,恐怕死去的父母依然在痛苦中挣扎,而他也噩梦缠身无法安睡,但自己毕竟食王之禄,此时也不敢忤逆上峰,左右为难了半晌也没有说出话来,反倒喷出一口老血,整个人躺在地上抽搐不已。 “扶军师下去休息,给他喝些药酒壮壮胆。”电王冷静的吩咐道,语气很不满,虽然似乎怪不得这个神婆,但传出去未免有失颜面。 “神鬼之说,信则有不信则无。”宫勋冷笑道:“看来这里的气场于我不合,算了,那我就告辞了,恐怕电王也并不介意做别人的傀儡。” “你胡说什么!”一众紫袍将怒目相斥。 “放肆。”电王急忙喝止众人,向宫勋抱拳道,“宫真人,请恕小王气傲眼拙,真人自有真人的规矩,小王不敢强违,此次请真人来确有大事相求,还请到内堂一叙。” “好。” “请。”电王说着,大踏步走进内堂,宫勋则如同鬼魅一般飘浮在电王身后,距离一直保持在三尺。 内堂之中,闲人免进。 电王刚要说话,宫勋抻手拦住他道:“大人心病的根源已经来了。”话音刚落,嵬名粉粉怒气冲冲的闯了进来,说道:“十七哥,我在这里都快呆吐了,你到底哪天送我回去!” 这几日嵬名粉粉一直找机会逃走,却每次都被抓回来,如同坐牢一样,任谁也无法忍受。 宫勋看到嵬名粉粉,两只眼睛闪烁着紫红色的光芒,直直的盯着。 第一百三十六章 招供 嵬名粉粉见到不知哪来的疯婆子这样看自己,不由得怒火中烧,还未等发作,整个人竟打了一个冷战,如同泥塑木雕一般木然失神。 电王也如同被抽走了魂魄一般,两只眼睛变得空洞起来。 宋广成这些天一直与各种人斗智斗勇,早已困倦得不行,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但这个女人却让他眼前一亮,猛然直了直身子,沉声说道:“老神婆,我们又见面了。” “你竟然没死!”宫勋咬牙切齿的说道,“没想到不可一世的嵬名穹昊也会有今天,哈哈哈哈。” “唉,遭人暗算,不提也罢。”傀儡虫整个头都羞赧得通红,“你总不至于因为当年的那点恩怨便阻止我回王城吧?” “那点恩怨?我可是因为你在鬼门关里呆了三天!若不是我命大,有鬼缘,恐怕早已成一堆枯骨了,连做这不人不鬼的神婆的机会都没有。” “勋,是我对不起你,此次事了以后,我愿意放弃一切,与你浪迹天涯,好不好?” “你这些话留着骗鬼吧,我再也不相信你了。” “真的,我发誓,我做虫子的这些年,没有恩怨,没有争斗,反倒是活得最轻松最开心的。我本来不想计较也不想回来,但我不能容忍那个家伙毁了我的名声。”傀儡虫细小的眼睛里挤出两滴泪水,“等王城事了,我和你做一对快乐的虫子,你说去哪里就去哪里。” “滚,谁和你做虫子!”宫勋语气缓和不少,愤怒也变成了嗔怪。 “你会不会帮我?” “那得看我心情了。” 宋广成急切的问道:“那你现在心情如何?” 宫勋却并未答话,苍白如纸的手轻轻一挥,电王和嵬名粉粉这才回过神来,并不知道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请电王大人多派人手,即刻送她回王城。”宫勋说道。 电王有些不解的说道:“为什么?” “一切都是误会,那物并无害你之心,你又何必挡人去路。” 电王怒道:“扰乱兵州,迷惑本王,这些只是误会?” 嵬名粉粉心里“咯噔”一声,原来这就是他强留自己的原因,这个哥哥哪里都好,就是太过自负。 自负的人都小气! “是误会。”宫勋沉着脸道,“否则你早已经成为一具尸体了。” “你说什么!”电王一直是端国的栋梁,耳中塞满夸赞之声,哪里受过这种羞辱,气得暴跳如雷,手上电光闪动,恨不得将这个神婆碎尸万段。 宫勋死鱼一般的眼睛猛然瞪起,如死鱼翻身一般骇人,电王愣了一下,手上的电光熄灭,两只眼睛直勾勾的望向前方。 “不自量力。”宫勋冷冷的说了一声,随后向嵬名粉粉说道,“你马上回王城见你的父王,这是天大的事!” 嵬名粉粉早已吓得花容失色。对未知的恐惧会让人彻底崩溃,在这些人面前,自己毫无任性的胆量。宫勋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只有这样,她才能收起顽劣之心,认真的把傀儡虫带回王城。 电王缓步走出内堂,面色凝重,两个瞳孔如同深邃的山洞,看不到一点生机。嵬名粉粉跟在他的身后,两只眼球不停的颤抖,仿佛受惊的小兽,惶恐不安。宫勋飘在最后,泰然自若,整个大厅都笼罩在诡异的气场中。 众人面面相觑,努力用对电王的敬畏压制着心中的诧异。 电王说道:“朱明将军。” “在。”朱明搂起紫色战袍,半跪领命。 “你带一军人马,火速护送粉粉姼回王城,若有半点延误,军法处置。”电王说罢,抬手抛出一个兵符。 兵符落在手上火花四溅,电得朱明臂膀发麻,连忙运力用左手紧紧抓住右手,这才勉强压住,兵符在手上跳跃几下,终究没有脱手。 “兵符之中已注入雷电,若有半点差池,它会替我取你性命。”电王随后摆了摆手,“好了,你们都散了吧。” “是。”众人抱拳施礼,争先恐后的逃离王府。 雷电兵符是兵州最高将令,之前也只是听说,却从未见过,今天突然动用,却只是一个护送任务,着实让人费解。 何止是费解,简单是莫名其妙! 大厅里只剩下电王一个人,他忽然打了一个冷战,浑身大汗淋漓。侍卫跑了进来,关切的问道:“电王大人,您怎么了?” “没事儿,没事儿。”电王深吸了一口气道,“我只是有些累了,需要休息,吩咐下去,没有我的命令,不要让任何人来打扰我。” “遵命!” …… 阵州,兽穴。 怒王皮笑肉不笑的盯着眼前这个人。此人长得十分搞笑,两只眼睛的瞳孔全都靠拢在中间,就像两只鸡斗架一样,也就是俗称的斗鸡眼。斗鸡眼无法分开距离的远近,他似乎看不清怒王的脸,总是不停的晃动着脑袋打量着,嘴角啧啧有声,有些不屑。 封威、陈宇、土包木、金生水四人分立两旁,左文右武。陈宇见他不敬,几次想出手教训,却都被怒王拦住了。怒王自然不会在意这些细节,他想要的是更重要的东西。 “你是做赊刀买卖的?” “不假。” “一把刀一担粮。” “是的。” “水淹火炙,粮价翻番的时候才来收粮?” “没错。” “这个我就不太明白了,端王英明神武,端国稳如磐石,粮价翻番根本不可能,你们岂不是在做赔钱的买卖?” “做买卖要有长远的眼光。”斗鸡眼讳莫如深的说道,“我这刀既然赊得出去,自然就赚得回来,而且是加倍的赚。” “谁告诉你一定会有水淹火炙的?” “自然是我们掌柜的。” “你们掌柜的,恐怕是个大人物吧?” “绕那么大圈子你不累嘛。”斗鸡眼懒得再和他墨迹,猛然挺起胸膛,趾高气昂的喝道,“我们掌柜的就是血王,他就要回来了。” 怒王被他抢白,脸色难看了几分。 “混账!”陈宇上前两步,一拳打到斗鸡眼的肚子上,疼得他重新弯下腰去。 怒王现在贵为储王,脾气自然也水涨船高,若是旁人恐怕他早就下令活剐了。但这个人不行,还有太多的事情需要这个人来给他解答,这需要耐心。怒王压下怒火,摆手让陈宇退下,沉声问道:“那就不绕圈子,你这赊刀恐怕也是在联络四散的血军吧?” “的确。” “那小王反倒有些愚钝了,血军由赊刀人通知,这个可以理解,但你们这些赊刀人又是如何与血王聚集到一起的呢?” “哈哈,这个还要感谢诸位大人呀。”斗鸡眼本来长的就滑稽,现在又翘着嘴角,呲着板牙,活脱一副欠揍的模样,屋里众人恨不得一口一口细嚼慢咽生吞活剥了他。 “血王的藏身之处在哪里?” “天光洞。” “你怎么知道的?” 斗鸡眼挤在一起的两个眼珠看向金生水说道:“这个还得感谢金军师。” 金生水脑袋“嗡”了一声,双腿一软跪在地上,身体如筛糠一般发抖,用手指着斗鸡眼说道:“你,你不要血口喷人” 斗鸡眼嘲笑的看着瘦军师,不紧不慢的说道:“二十年前,我们四散各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找到血王。直到你们把不沾大师的弟子们一网打尽,我们这才找到了血王的藏身之处,重聚手足,再立军威。” 说到此处,斗鸡眼挺了挺胸膛,气宇轩昂。 怒王众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完全不知所云。 金生水怒道:“一派胡言,你这是想混淆我们的视听。” “智囊的水平都不过如此,难怪怒王仕途如此坎坷。”斗鸡眼鄙夷的看了看金生水,语气中充满讥笑,“将那五人绰号的最后一个字连起来,你就明白了。” 土包木缓慢的念道:“霜、光、身、血、天,这有何意?” 斗鸡眼笑道:“如果调换个顺序,便是‘天光霜血身’,天光洞洒光如霜,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再有此句,便可知道血王藏身于天光洞。” 怒王心中一惊:不沾大师果然是高人,在他给五个弟子起绰号的时候,便已想好了此节,再设计引起冰屋大战,让弟子绰号传遍市井,一切尽在掌握之中,滴水不漏,而他们机关算尽,却不过是一枚棋子罢了。 金生水原本绝顶聪明到高傲自负,听完斗鸡眼说的话不禁恼羞成怒,这对他的智商是一种碾压式的侮辱,连声辩解道:“储王大人,别听他胡说,他这是……” “闭嘴!”怒王毫不犹豫的打断金生水的话,他你不嫌丢脸,我还嫌没面子呢,看向斗鸡眼的目光充满阴狠柔和,“哦,对了,我还忘了问你的名字?”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叫莫彦文。” “魔眼文?好名字,你果然长了一对魔眼。”怒王说道,“你放心,我一定将你的名字刻在墓碑上。” “那就多谢了。”斗鸡眼哈哈大笑起来,既然来了,他自然没有打算活着回去。 他的目的就是要把这件事告诉他们,现在目的已经达到,自然了无牵挂。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没有了,但是给你看看这个。”斗鸡眼说罢,伸出右手,手心上赫然写着一个“血”字。 “这是什么意思?” 斗鸡眼笑而不语,如果所有的谜底都揭开那就没意思了。 “带下去。”怒王吩咐一声,封威早已按捺不住心中的火气,推搡着斗鸡眼到了外面。 怒王问道:“金军师,土军师,你们觉得他的话可信么?” 金生水被他一顿抢白,心中不悦,刚要出言反驳,却见土包木先说了话:“储王,为今之计我们宁可信其有,不如先派人去天光洞打探一下最为稳妥。” “嗯,正合我意,此事便交给你去办吧。” “遵命。” 金生水“嘟囔”了一声,终究没有说出话来。 …… 第一百三十七章 叶不沾身 皆州,都城。 距离城门还有几牛吼的距离,已经远远的看到了高大的城墙和巨大的城郭,透漏着霸气与威严,但在巫马心眼中,它更像是一只巨大的怪兽,龙伊一此刻正在这怪兽腹中,生死未卜,不由得加快了脚步。眼前突然人影闪动,一个穿着银线龙纹白衣的人拦住了他的去路,正是子宋龘。 “一堆龙,你怎么会在这里?”巫心有些诧异的问道。对于这个亦正亦邪的人的突然出现,巫马心早已习惯了,他似乎总是能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虽然心里总是会加以提防,却也并不讨厌见面。放心不下又恨不起来,这种感觉很微妙。 子宋龘摇着折扇说道:“我要回赤县神州了,是特地来和你告别的。” “回赤县神州?” “是呀。”子宋龘说道,“我本就不属于端国,来这里只是历练的,历练完了自然要回去。见完你,我就去前州了,神州使者在那里等我。” “哦。”巫马心应了一声,心中不由得产生一丝厌恶。在赤县神州的眼中,端国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监狱?动物园?如今又多了一个:训练场。 子宋龘并未拆穿他的心思,而是意味深长的说道:“一只鸡和一只狗关在笼子里,无论是鸡打败了狗还是狗打败了鸡,它们都还是在这个笼子里,并没有改变什么,只有跳出这个笼子,打败提笼子的那个人,这才是胜利。” 巫马心并未明白他突然说的这些是什么意思,子宋龘也并不解释,而是大笑着朝远处走去:“记住,要想来赤县神州就要铲平斗兽山,我等你。你一定要来,到时候没准儿你就有资格当我的对手了。” “我到哪儿找你?” “你能出去再说吧,哈哈。” 笑声越来越远,白色的人影也消失不见了。 巫马心摇了摇头,这个家伙似有所指,却又总是让人捉摸不透。算了,我还是先救了伊一再说吧。 …… 从南边的兵州进入皆州外城需要走商羊门,城门上雕刻着只有一只脚的神鸟,是传说中生于北海之滨的上古异兽——商羊,此门也由此得名。门的左右刻有两行字:瑞鸟迎舟,仙云覆水。传说在上古时期,每逢大雨之前,便会有一群商羊舒翅而跳,翩翩起舞。当世之人虽然没有见过,却对此深信不疑,每逢大旱之时便会找人扮成商羊,单足高跳,乞降甘霖。 巫马心站在商羊门下,不由得感慨这里的繁华,举国异宝习聚王城,从外城便可见一斑。 出乎巫马心意料的是街上的守卫并不多,只有遍布的钢铁符兵雕像,形态各异,栩栩如生,莫非只需要这些雕像守卫就够了?啊,莫非一旦有了战事这些雕像便会复活投入战斗?都城果然有它的玄妙之处。巫马心靠近一个符兵雕像仔细观察,雕像的嘴张着,脸上充满惊恐,这神情可不像是在守卫王城。可是偌大个都城,横七竖八的放这些华而不实的雕像到底是何用意。 算了,这些和自己无关,抓紧找到龙伊一才是重中之重。外城皆是些三教九流,或买或卖的都是一些商贾百姓,茶馆酒肆中的宾客络绎不绝,但真正称得上繁华的依然是乐活场所,大多是乐活里和快活林,挤在店铺之间并不显得突兀,偶尔有一两间舒活苑显得鹤立鸡群。龙伊一定然不可能在这里,单凭这些人的本事也根本拦不住她。 巫马心继续向前穿越外城,面前的城墙上雕刻着一只巨大的鲲鹏,强壮的翅膀高高扬起,羽毛向外展开,仿佛在天空盘旋的姿态,一双透着寒光的眼睛向外突出,俯视着过往的人群,如同盯着猎物一般,两只利爪牢牢的抓着一扇城门,这里定是内城的鲲鹏门无疑。 内城比外城繁华得多,店铺也都富丽堂皇,乐活场所是清一色的红活馆,偶尔的几间舒活苑杂在其中反倒显得寒酸。内城的雕像也比外城更加华丽,均是白银制成,也不再是符兵的样貌,而是红袍军,有的手持钢刀,有的手持猎弓,很多人的箭刚从背后抽出,还未来搭在弓上,面目表情与真人一般无二。唯一与外城相同的,便是这些场所都是人头攒动,其中不乏一些富家子弟,甚至是各色将领。豪华的马车都停在后院专门的停车场里,有专人负责清洗饲喂。 一个又瘦又高的人鬼鬼祟祟的出现在红活馆门口,破旧的衣服上鼓出一个大包,想必是里面藏了东西。 巫马心向来看不上这种地方,此时却目不转睛的盯着那个人。 这个人怎么看着这么眼熟?竟然是娄一鸣! 娄一鸣没死!巫马心快步走上前去。 “站住!”两个凶神恶煞的门卫大手一伸将他拦在门外。他们久在街市之间混迹,练就是一双识人慧眼,眼前这个红棕色头发的小子一看便不是一个富贵子弟,充其量是一个市井混混。 能在红活馆守门的都不是一般人,这两兄弟原是占山为王的强盗,哥哥叫刘明,弟弟叫刘强,被蓝桉招安进了都城,摇身一变成了有身份的人。都城平地升三级,宰相门前七品官,这里的守卫甚至比军队里的蓝袍将领更让人敬畏。看热闹的百姓都离得远远的,以免惹祸上身。 “我为何进不得?”巫马心眉头一皱问道。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哪凉快哪儿呆着去。”刘强满脸横肉,眼睛瞪得浑圆。 巫马心强压住怒火,从身上掏出一个金块抛了过去。 刘明接过金块看了一眼,鄙夷的说道:“拿伏泉银两的人还敢来这种地方,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就是。”刘强也随声附和,“你一年的伏泉银两都不够在这里呆一刻钟的,赶紧滚开。” “一看就是乡下来的,没有见识。” “就是,来这里的非富即贵,这点钱顶个屁用。” “……” 巫马心的瞳孔中泛起一丝腥红,自从八月寒潭出来以后,他感觉到自己多了一丝暴戾之气,但这里是内城,自己不想节外生枝,努力压制住沸腾的血液,双手抱拳道:“刚才进去那个人是我的兄弟,我进去问他两句话就走,还望通融。” “那个麻杆是你兄弟?”刘明夸张的张大了所有的五官,“怪不得呢,一个靠偷女人心衣来换七色膏的人,他的兄弟自然也是一路货色,哈哈。” 偷女人心衣?巫马心一愣。 刘强淫笑着说道:“这样吧,你把对面茶楼把老板娘的心衣扒下来,我就让你进去,怎么样?” 刘明同样一脸猥琐,笑得五官扭曲。 巫马心双眼通红,体内的妖兽一阵咆哮,额头的伤疤一阵颤抖,他仿佛听到了一个声音:善良不等于软弱,对待恶人就用恶人的办法! 世上的恶人很多,不忠不孝者有之,不仁不义者有之,凶神恶煞者有之,衣冠禽兽者有之,罪大恶极者有之,心狠手辣者有之,人面兽心者有之,笑里藏刀者有之,老奸巨猾者有之,忘恩负义者有之,丧心病狂者有之,嚣张跋扈者有之,对于这些人,杀掉他们,保护更多的人才是最大的善良。 “我再说一遍。”巫马心脸上的肌肉一阵颤抖,“让开!” “哟,发火了!”刘强嘴角上挑,一副不屑的表情,“你也不睁开眼睛看看,这里是皆州,都城,火气越大死得越快。” “我来让他长长见识。”刘强说着,扬起拳头打了过来。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此人武功确实不凡,应该是绿林高手,难怪如此嚣张。 巫马心感觉力量冲击到指尖,浑身的肌肉都强硬起来,精魄与英魄在身体里飞速旋转,金光闪动,聚成一把钢刀砍了上去。 刘强却并不惊慌,暗自运起气来,钢刀竟在他的头上蹦得粉碎,已然欺身到近前。原来是横练的硬气功,怪不得有持无恐。 巫马心并未躲闪,右手硬接下刘强的钢拳,左手腾起一团火焰,顿时将刘强的头发和胡子烧了个干净。刘强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还未来得及发怒,一只重新凝聚起来的钢刀已然割断了他的喉管。不沾大师曾经给他们讲过,但凡练习硬气功的男人,只有两个软肋永远无法避免,一个是喉管,一个是卵蛋。 刘明见兄弟被杀气得暴跳如雷,两只钢钳一般的巨手刚刚张开,便被一张水膜扣在脸上无法呼吸,尸体栽倒的同时,巫马心已然进到屋内。杀戮的快感再次让巫马心热血沸腾,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但他觉得自己没有错,有的人就该死,就该死得体无完肤。 看热闹的百姓惊诧不已,平时作威作福的两个煞星竟然顷刻之间成了两具尸体,这人莫不是煞星下凡。人群之中隐藏着一双蓝色的眼睛,闪烁着兴奋的目光,他挤出人群,同样朝门口走去。只有杀掉巫马心他才能取而代之,这件事情还要办得隐蔽漂亮。看热闹的百姓更加目瞪口呆,这不就是刚才闹事的那个家伙,他不是进去了么?怎么又出现在他们身边? 红活馆的主事人叫刘剑锋,长着一头红色长发,是蓝桉十分倚重的一个厉害角色,手下梁林涛、苗国栋、孙超、姜佳序四人号称四大金刚,武功非同小可。接到报告后,刘剑锋带着四大金刚,又叫来各处看守的几百个喽啰,浩浩荡荡的朝门口走来,刚好与一个蓝眼睛的家伙打个照面。 报信的小厮从地上蹦了起来,伸手指着对面的人说道:“刘爷,就是这个人!” 刘剑锋冷笑一声道:“杀了我的人又不进去,看来就是来挑事儿的,来人,把他给我抓了炖汤!” “是。”四大金刚凶神恶煞的扑了上来。 第一百三十八章 资格 蓝眼睛的人不禁眉头紧皱,杀个巫马心还真是麻烦,反倒弄得我好像是他的帮手一样。 看热闹的百姓全神贯注,这种场面可真是不常见,堪比前两天来的那个做雕像的了。 红活馆中七色烟雾缭绕,如同仙境一般,由于每一层只有一个包厢,找起来倒是方便许多。如此高档的场所,门口竟然没有人把守,这让巫马心有些意外。他启动鬼才之眼,透过烟雾以及半掩的门缝在里面搜索着。 第一层是几名穿着紫袍的符兵将军,每人身边都跪着八个手持香炉的侍女,不断的用扇子扇出各色的烟雾,一张张兴奋的脸在雾霭中若隐若现,群魔乱舞。在这里他们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左拥右抱皇后妃嫔,策马扬鞭杀敌灭寇,甚至做上端王的宝座,颇指气使。侍女们成为了幻境中的道具,无论客人做什么她们都不会反抗,也不敢反抗,甚至根本不知道自己充当的角色和下一秒的命运。这些人在自己的梦里耀武扬威,却不成想在别人的眼中只是丑态百出。 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或是财死,或是利亡。巫马心并未停留,转身踏上楼梯,一路上同样未见到任何守卫。与一楼的喧哗燥热不同,二楼竟充斥着扑面的冷风,让人汗毛倒竖。这么高档的地方怎么能这么冷,真是怪事。 第二层简直如同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寒风凛冽,空气中漂浮着雪花,整个地面一片雪白,踩上去“嘎吱”作响。窗上结着厚厚的一层冰花,巫马心眯起眼睛透过缝隙朝里面看去,只见一个穿着黄金战袍的人在里面手舞足蹈,似乎在做着什么法事,口中呼着白气,金色盔甲上挂满冰凌。这个人看着很眼熟,巫马心思索片刻,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竟然是寒王。 寒王舞得兴高采烈,却苦了一旁的侍女们。此时已然入夏,侍女们自然衣衫单薄,做梦也想不到会在屋里被冻得瑟瑟发抖,脸色发青,嘴上几乎没有了血色,却又不敢生火,她们在这里是最低等的,毫无权力可言。巫马心悄悄弹了几个火球到侍女的身边,虽然杯水车薪,但有好歹也能帮她们熬过这一关,不至于冻死。 第三层的温度恢复了正常,包间的门微微敞开,里面十分热闹,几个穿着锦袍的纨绔子弟大刺刺坐成一排,以正中坐着的白毛为尊。这些人装扮怪异,坐姿各不相同,却有透露着相同的嚣张跋扈,中间跪爬在地的正是娄一鸣。 娄一鸣两眼空洞,不断的作揖哀求,如同一个乞讨者。 白毛手里拿着一件绣有紫色鸳鸯的心衣,用鼻子嗅了几下,随后猛的摔在地上,吼道:“这根本不是毛洋洋的,你竟敢拿其他庸脂俗粉的来骗我,看来你是不想在这里呆了。” 娄一鸣抽了一下鼻子,哆嗦着说道:“我亲自去她闺房拿的,不会有错,您再好好闻闻。” “混账。”白毛边上的一个人猛的一拍扶手,“春雷兄玩遍京城美女,怎么可能会错!” “刘扬!”白毛眼睛一瞪,那个叫刘扬的人登时吐了下舌头,不敢再出声。屋里充斥着白毛几个人阴冷的笑和咒骂声。 娄一鸣根本没心思听他们说话,眼睛一直盯在装着红色膏体的瓷罐上,身体不断的哆嗦,口角流涎。 突然,笑声戛然而止,数根又黑又粗的藤曼从实木椅子中长了出来,带着尖利的倒刺缠绕在每个人身上。七色粉雾从天而降,每个个的脸上都带着不同的表情,屋里充满了傻笑、哀嚎、尖叫的鼎沸之声。刘扬双手掐住藤曼的头,似乎是怕它咬到自己,五官早已吓得变形,冷汗顺着打湿的衣服向下滴落。一头白毛的春雷少爷眼如桃心,一脸猥亵,紧紧着抱着藤曼上下磨蹭,皮肤被刮得皮开肉绽。 娄一鸣露出一丝麻木的笑容,一个箭步冲出去,抓起瓷罐塞进怀里,脸上闪烁出低劣的满足感。娄一鸣刚刚迈出门槛便与巫马心撞了一个满怀,衣服里的瓷罐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娄一鸣大叫一声扑倒在地,两手不住的朝中间划拉着红色的膏体,眼睛瞪得浑圆,目光却颤抖闪烁。 巫马心一把将他拉起来,大声吼道:“老三,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娄一鸣这才扬起头来看了眼面前的人,跪得太久了,已经忘记了怎么与人平视。发现是巫马心,娄一鸣大叫一声,猛然晃动身体,拔腿就跑,一把推开窗子跳了出去。 娄一鸣绰号叶不沾身,身体灵活,轻功绝佳,但现在的状态明显是魂不守舍和营养不良,速度也差上许多。若是他穿房越脊,巫马心恐怕很难抓住他,但像现在这样几乎都在平地上奔跑,没过多久便被巫马心抓住,猛的的摔在地上。 巫马心拉着娄一鸣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拎着进了一家小酒馆。看到娄一鸣,酒馆老板露出鄙夷的神情。 巫马心将包间的门锁好,一脸严肃的说道:“老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娄一鸣哆嗦着倒上酒一饮而尽,直到将一壶酒喝干,又趴下去将洒在桌子上的酒都舔起来,脸上这才恢复了血色,大口的喘着粗气,一言不发。 巫马心心中一疼,语气也缓和了许多:“我们是兄弟,你没死为何不来找我?” “兄弟。”娄一鸣苦笑道,“我……我哪有资格做……做你的兄弟,没……没资格了。” “你瞎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呢,什么叫资格,我们从小一起长到大,一辈子都是兄弟,这就是资格!” 娄一鸣抬头看了看巫马心,脸上露出一丝安慰的笑容说道:“有你这句话,我……我就值了。”说罢,娄一鸣向上一跃身,整个人飞上半空,如同一片树叶一般向窗口飘去。 巫马心反应过来想起身追赶已然来不及了,眼睁睁的看到娄一鸣飘上窗口。“我……我这辈子都会拿……拿你当兄弟。”娄一鸣眼睛湿润着喊了一声,随后打开窗跳了出去。刚刚跃出三尺,娄一鸣便感觉有像有什么东西挡着自己,身体竟不由自主的被推回屋里。 是丝网,极细的丝网! “今天你不说清楚,我是不会让你走的。”巫马心冷冷的说道。他早已料到娄一鸣会逃,于是偷偷将花王玉送的冰蚕丝挂在了窗口,果然起了作用。 娄一鸣先是一愣,随后露出释然的表情,自言自语似的说道:“算……算了,不……不逃了,为了兄……兄弟,不……不逃了。” “逃?什么逃?”巫马心听得一头雾水,着急的喊道,“老三,你原原本本的说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娄一鸣只有喝醉的时候,口吃才会好一些,他喝光一壶酒后又开了一壶,猛灌几口,长出一口气,这才说道:“好,我来讲……讲给你听。在冰屋的时候,我去刺……刺杀风王,中了埋伏。帐篷里是一个假……假人,衣服里塞的都是黑色的粉末,见……见到火星就会爆炸,后……后来我才听说那个东西叫‘火药’,是赤县神州运来的。那东西威力太……太大了,就算我这么快的身手也无……无法躲开,当看到火光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完了。” “你怎么逃出来的?” “师……师父救的我。”娄一鸣想到这些依然心有余悸,“他一直躲在地……地里,伸手把我拽……拽进去,这才躲过一劫。” “那后来呢?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听到这句话,娄一鸣恐惧的眼神变成了沮丧,又喝了一大碗酒说道:“我虽然没……没死,却也受了重伤,师父让我回山里养……养伤。我本打算一边养伤一边等……等你们,结果却等来了木……木杨家的人。” “木杨家?” “对,木杨家的家……家主,木杨哲,就是他剥夺了我见……见你的权力。” “他?”巫马心猛然想起之前的一幕,愤恨的说道,“他有什么资格?” 娄一鸣惨笑一声,说道:“因为你是巫……巫马家的人,你身边的每一个人都不是随……随随便便来的,也都身不由已。当年你父……父亲将你放到桥洞村,其他各族也都各选……选出一个孩子送到那里,以求他日可以分一……一杯羹,所以才有了我们五……五兄弟。一切都是安……安排好的,根本不是什么缘……缘分。” 这些巫马心已经在四层妖塔中知道了,但听他说出来仍然不免吃惊。 “我们每个人都持有家族的令……令牌,听家族号令,只有被家族选中的人才有资格留……留在你身边,否则就必须得远……远离你。我被家族替换了,所以就只能躲……躲起来,反正你们也认为我死……死了,我就安安静静的死……死着就好。”娄一鸣说着,不由得露出一丝苦笑。 “那么替代你的人是谁?” “木……木杨婷。” 听罢,巫马心倒吸一口冷气。 “我们四族一直被……被压迫,还被……被囚禁,这笔血海深……深仇必须得报,容不得有半……半点闪失。我认……认命了。” 巫马心听出了他的心酸与无奈,暗自攥起拳头,却并没有打断他。 “我没处可……可去,又想……想你们,只好躲在这满是霓虹的梦……梦里,以免伤心。钱花完……完了,就硬着头皮赊……赊账,没钱还便给他们毒……毒打一顿,债也就清了。后来碰到了春……春雷少爷,满世界寻花问柳,尤其有一个特殊的癖……癖好,就是喜欢闻女……女人的心衣和亵……亵裤,他看上哪个女人,便让我去偷……偷来,换取七色膏。一开始我都看……看不起我自己,时间长了也就麻……麻木了。人在矮沿下,不得不……不低头,唉。”娄一鸣说完后自嘲的笑了笑,表情比哭还难看,“我也纳……纳闷了,那玩意儿臭……臭的,有啥好闻的。” 第一百三十九章 嵬名慕 巫马心一把将娄一鸣抱在怀里,眼泪不由自主的流了下来。娄一鸣也努力的翻着眼珠,却依然阻止不住涕泪横流。 “老三,你忘了我是‘命不沾天’了,我的命没人能做主,我想和谁做兄弟只有我自己说了算!”巫马心义正言辞的说道,“我们五兄弟,谁也不能替代。” “嗯。” 两人举起酒坛,一饮而尽,随后抛到地上摔得粉碎,仰天大笑,阴霾一扫而空,好久没有这么痛快了。 “对了,小五,你……你怎么来这儿了?”娄一鸣说道。 “我是来救人的,龙伊一被抓来王城了。” “哦,我听老大说过,和你生……生离死别的那个。”娄一鸣笑着说道。 “是呀。”巫马心苦笑着说道,“唉,也不知道老大怎么样了。” “老大……”娄一鸣也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当年五个兄弟,如今天各一方,再见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巫马心说道:“老三,你和我一起去王城吧。” “行,我在……在所不辞。”娄一鸣把胸脯拍得山响,“只是出发前我得先洗……洗个澡。” “哈哈。”二人对视大笑。 …… 阵州,树河镇。 高矮错落的群山之中,有一个麻栗山,峻峰突兀,各种植物在巨石上顽强生长,蛇虫鼠蚁在石缝中繁衍生息,榕树在光秃秃石面上安家落户,如此干旱贫瘠的地方同样发荣滋长出萋萋的花草野果。沿着弯弯曲曲的小路向上,有一个神奇的洞,名曰天光洞。洞口有一个天然湖泊,阳光照在洞口的苔藓上泛出一片金黄,俨如仙境,洞内却漆黑一片,水声潺潺却找不见出水的源头,各种死的、活的、还在生长的钟乳向下滴着水,将地面上的石头打得千疮百孔。洞顶的裂缝中射进天光,让人可以勉强视物,更增添了它的神韵气势。 天光洞平时极少见人,但近来却热闹非凡,村民接二连三的在附近活动,鬼鬼祟祟。虽然穿着粗布衣服,但明眼人一看便知道这是在官府中当差的符兵,吃糙米干菜的普通百姓可长不出那种趾高气扬的嘴脸。 一个穿着金色战袍的将领走出洞外,阳光照在金盔金甲上反射出的光更加绚烂刺眼,晃得那些符兵自惭形愧,连滚带爬的跑下山去。金袍将领正是血王第一副将嵬名慕,嘴角微扬,蔑视一切。 …… 洞底是一个古庙,老人用力的攥碎刻有“皆”字的龟壳,眼神中露出一种复杂的神情:“皆,危机感应,解开一切困扰,当知人心,更能操纵人心。唉,巫马心,我不希望你变成这样绝情之人,但你的使命,不允许你善良。” 墙上只剩下唯一的一块刻有“阵”字的龟壳,早已被摩挲得泛了黄,已经沿着几道深纹裂开了口子。 “或许我也该出去走走了。”老人说罢,将那块龟壳摘下来揣进口袋里,墙壁上空空如也,古庙内同样不需要再有人了。 一声鹰啼响彻云霄,如同大戏开场前拉幕的声音。 血王走出洞穴,嵬名慕肃然而立,抱拳道:“血王。” “嗯。”血王说道,“阳光依然这么刺眼。” 嵬名慕将两根手指放入口中,尖利的哨声在山谷回荡,树丛之间人影闪动,无数军兵从各处蜂拥而至,双眼通红,血脉喷张,二十年了,他们终于可以重新重披血军战衣。为首的正是青铜刀向竞之和开山斧邢天岳。 血王欣慰的看着手下将士,他们早已不复当年的年轻气盛,脸上写满沧桑,锄头代替了刀枪,手上的老茧也都改变了位置。 “兄弟们,你们受苦了。” 最简单不过的一句话,却让浴血沙场都不会皱一下眉头的满地中年大叔热泪盈眶。 “我会兑现承诺,二十年的屈辱和愤怒,会用敌人的血来洗刷。”血王眼中射出凶狠的光芒,“地狱的熔岩将会吞没整个端国,所有人的灵魂都将万劫不复。” 众人的身体都忍不住一阵哆嗦,眼前的血王怎么变得如此陌生,不再是爱民如子的那个嵬名则鸠,反倒像是一个浑身散发戾气的恶魔,这戾气可以毁灭天地,吞噬一切。 血王转向嵬名慕,目光中终于有了一丝柔和:“慕儿,你准备好了么?” 嵬名慕单膝跪地,双手抱拳:“请血王放心,定不辱命!” “嗯。”血王欣慰的点点头,随后宣布道,“向竞之,邢天岳,你们两个随我走一趟,其他人听从嵬名慕的吩咐。” “遵命!”应声如雷。 …… 阵州,兽穴。 这里是怒王府,哦,不对,应该改叫储王府。不重要了,反正即将成为坟墓。 探查的符兵连滚带爬的跑进府中,气喘吁吁的说道:“启……启禀储王,血……血王果然藏在天光洞。” “你看清楚了?”怒王一脸兴奋。 “是,小人看得清清楚楚。”符兵同样一脸兴奋。 两人兴奋的原因相同,都是看到了远处的荣华富贵,但大小却有着天壤之别,怒王看到的是端国,符兵看到的是黄金。 怒王大喝一声:“传令下去,所有的人立刻集合,兵发天光洞!” “是!” …… 天光洞前生起了一堆篝火,这是二十年来第一次生火,火让人感觉到安全和温暖,却也把自己暴露给了敌人。 一个身穿金色盔甲,外罩金色战袍,手持玄铁长枪的人威风凛凛的站在洞口,向外张望着。 他在等着和他聊天的人。 一个眼睛散发蓝光的人快步来到洞口,带有玉龙图符的手上悄然拈出银针:“是你派人找我的?” “哈哈,不用那么紧张。”那人笑道,“血王费了这么大的心血才让你来这个世上,又怎么会害你呢。” 巫马心收了银针,却并未放松警惕:“可是我还没有杀掉他。” 那人并未答话,而是从洞中拿出一个酒坛和两只泥碗,自顾自的倒起酒来。 巫马心目露凶光,咬牙切齿的说道:“如果不是你们,我现在可能已经杀掉他了!” 那人递了一碗到他面前说道:“人活不活着有何关系,只要你成了真的,那么他就成了替身。” “嘶……”巫马心倒吸一口冷气,不免对眼前的人刮目相看起来,“是,但凭前辈吩咐。” 寒潭铜镜,复制人生。在这里复制出来的人,不但有相同的外貌,而且有相同的记忆、情感以及喜恶,唯一不同的只是你身上最关键的地方,比如胎记,以及性格中最重要的那一个点。 “二十年了,我终于可以重见天日。”那人笑道,“我一直就住在这里,我还见过你们兄弟五个,只是你们没有见过我罢了。” “你是嵬名慕?”巫马心问道。 “哈哈,不错。”嵬名慕说着端起泥碗,向前一推,巫马心也端起来一饮而尽。 端国的规矩,长辈与晚辈喝酒不可以撞杯,只能隔空示意。虽然两人并不确定辈分,但还是不要逾越的好。坏了规矩可是大事! 巫马心隐约记得破锣师叔曾经和他提过这个人,赞不绝口,不由得肃然起敬,拱手说道:“我曾听师叔提过前辈,我见四周杀气腾腾,似乎是有仗要打,在下愿听从您的调遣。” “哈哈,一个必败的死仗,哪有什么调遣不调遣的。”嵬名慕大笑着说道,“来,咱们再干了这一碗!” 一饮而尽后,嵬名慕开门见山的介绍道:“在下嵬名慕,血王的第一副将,受不沾大师指点,二十年来一直藏身于此。” 原来外界并非诬陷。 听到自已的师父果然与血王关系密切,巫马心有些沉默。一直以来,他们虽然未把血王当成仇人,但也并没有好感。自古以来,战争中受伤害最多的都是普通百姓,不管是否是正义的一方,血王毕竟是挑起战争的人,而且正是因为这场战争使得他们失去双亲成了孤儿,而不沾大师则像父亲一样,在他们心里有着崇高的地位,这两个人不应该发生任何的联系。 似乎早就想到这一点,嵬名慕正色道:“血王并非为一已私利篡位夺权,一切都发生在从斗兽山回来以后,至于为什么,我没法给你们答案。确切的说,我也并不清楚,需要你们自己去探寻,机缘到了的时候,你们就会明白一切。你们的经历我很同情,但你们要记住,不沾大师是血王的师兄,破锣道人是血王的师弟,他们都是正义善良之人,一切的牺牲都是为了端国,为了百姓。” 这一套说辞深入骨髓,每一个字都发自嵬名慕的肺腑,铿锵有力,但他骗不了自己的内心。血王重新拾回记忆之后,的确与之前有了很大的不同,眼神也充满陌生,甚至可以说是判若两人。 不,血王是他一生的崇拜,他不能有任何怀疑,一丝都不能有。 “我们相信前辈,也相信师父。”巫马心点头说道,心中多少有些释然,或许只是自己知道的太少罢了。 嵬名慕拿出几个卷了野草的纸卷,伸手从火堆中拾起一个树枝点燃,自顾自的深吸了一口。巫马心没想到他和汪自清有着相同的爱好——啖巴枯,不过他们用的是完全不同的野草,汪自清每次冒起的烟都有一些柔和的清香,而嵬名慕的却十分浓烈,有些呛人。 “血王跟我说,只有他死去才能让事情有个了结,而能够让别人确定死讯的关键,便是我。” “你?” “没错!”嵬名慕颇有些自豪的说道,“所有人都知道我是血王的贴身侍卫,无论战场厮杀还是王府言欢,从来都形影不离。虽然我和血王都抱有必死之心,但血王的尸体定然不会留给他们亵渎,我的尸体便让他们拿去充当战利品吧。” 巫马心不禁倒吸一口冷气,这样的事他竟说得如此轻松,好像要赴死的是毫不相干的其他人一样。不但轻松,还因此而无比自豪。 第一百四十章 血王之死 “哈哈,世人皆怕死,但万事岂能尽善尽美,牺牲是免不了的。我生有七尺之形,死有一棺之土,何足惧哉。”嵬名慕说罢,又干了一碗酒,将碗摔在地上说道,“正如这陶器,本就是来自土里,盛糖则甘,盛药则苦,盛酒则辛,盛油则腻,如今摔碎便又归于尘土,人这一生又有何不同?” “扯远了,还是说说我吧,也省得死后连个知道的人也没有。”嵬名慕换了一个酒碗,拉回话题说道:“我是铁王长子,从小练习枪法,几乎没有遇到过什么敌手。但我七叔,也就是血王,竟然在二十几个回合便把我打败了。我很崇拜他,所以自愿做了他的贴身侍卫。后来,端王派血王镇守阵州,我也跟着来了这里,缉盗练兵,倒也与别州驻军没什么不同,但自打血王从斗兽山回来以后,便与之前判若两人。” “斗兽山?”巫马心问道。 “嗯,据我所知,他是唯一上山又活着下山的外人。”嵬名慕吐出嘴里的烟,满面自豪的说道,“自从血王从山上回来之后,不但武功更加精进,整个人的气质与谈吐都变化颇大,因此大家都传说他是在斗兽山里遇到了世外高人。变化最大的是血王开始不满端王的很多做法,还经常约其他王来阵州,每次都上山下河折腾得不亦乐乎,之后便去王城向端王进谏,并为一些赤县神州有关的事而争吵,矛盾也越来越大。直到有一次,端王愤怒的将血王从王城赶了出来,还派出金甲圣兵来杀他,幸亏我们几个副将领兵赶到,这才救下血王,他与端王的矛盾也激化到不可调和。血王回到阵州后,大骂端王必将毁了端国,于是联合了铁王、阵王、马王、蛮王、山王、鼓王一同兵谏。我们血军是端国势力最强的一支,共有八万人,分别由我,向竞之,邢天岳,田九佩四个副将率领,所向披靡。血王身先士卒,血军一马当先,一路上势如破竹,很快便逼近王城。” 嵬名慕仿佛回忆起了当年的日子,陷入沉思,一口接一口的吸着啖巴枯。 “是不是像在听历史?”嵬名慕停止讲述突然问道。 巫马心点点头,这些的确不是他们能够想象得到的,在此之前,血王只是一个造反的王,一个写在通缉令上的名字罢了。 “人有失神,马有乱蹄,血王一不小心中箭负伤,噩梦由此开始,那天正是农历三月十七。以血王的健壮,这点伤本算不了什么,可是当天夜里,血王却突然严重了,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骨头一样虚弱不堪,甚至还遗忘了很多之前的事,军医束手无策,不止是血王,一夜之间各具神通的诸王也都诡异的遭遇不测。就在这时,端王开始反扑,很多隐藏的势力也都纷纷出现,甚至还有大批从赤县神州来的高手。众王的军队在猝不及防下竟毫无还手之力,全部覆灭,其他诸王与亲兵副将大都俘获,逃出来的也多半死在了逃亡的路上。我们誓死保护血王突围,几乎是踩着血军的尸体逃到了树河镇。” 嵬名慕流露出痛苦的表情,大口大口的喝着酒,又狠吸两口啖巴枯,继续讲道:“血王在阵州经营多年,深得人心,桥洞村的村民为保护我们,惹怒了鬼王,才引发了屠村的血债。” 足够深的伤口,不管过去多少年,一触碰便会流血。 两个人的心都在流血,沉默的气氛使空气如同一块凝固的石墨。 嵬名慕深吸了一口气,打破了凝固:“血王的病,连药王前辈都束手无策,他说是有人偷走了血王的魂魄所致,非人力药石所能医治,只有恢魂复魄方能奏效。” “还有这样的法术?”巫马心问道。 “不是法术,而是法器,上古时期诸神乱战,使得很多法器遗失在了人间,其中有一件就是噬魄鼎。但是人没有神力,效果也只能发挥出万一,但这也足够改变很多事情的结果了。” 巫马心似乎明白了,师叔让马伟良去偷的,鼠庄这么看中的,就是这个东西。 “哈哈哈哈。”嵬名慕忽然大笑起来,接着说道,“人老了就是爱唠叨,不说过去的事儿了,还是说说眼下吧。我这次的目的,就是要让他们杀死血王,而你这次的目的,就是安安静静的呆在这天光洞中等待血王。” 巫马心脑袋一懵,是不是一个人背负着仇恨太久,就会变成一个疯子。 “你们是不是觉得我疯了?”嵬名慕看着他哈哈大笑,“二十年的躲藏的确会让人发疯,这次就痛快的疯一把吧。你只需要按我的吩咐去做就好,此次事成之后,你不但可以正名,而且还将成为四族的统帅,神州的噩梦。” “好,我听前辈的。”巫马心兴奋的说道。 “时候不早了,你先进洞吧,记住,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不要出来。” “是。” …… 远处已经响起了厮杀的声响,嵬名慕将酒坛与酒碗全部打破,藐视的望着远方。一个佝偻着身体的老人拄着拐仗从他的身后走了出来,费力在火堆旁坐下,虽然烤着火,身体依然不断的颤抖。 怒王此次志在必得,因此发动了全部的力量,兵分三路。中路由艾辉,陈宇,左路是封威,幺宏远,右路是刘丁鑫、闫宏伟与裴府的纪坤,誓要将血王生擒活捉。大军过处,受惊的鸟兽四处逃蹿,却并未遇到多少抵抗,势如破竹一般到达了天光洞前。 此次他并未通知红袍军,毕竟唾手可得的功劳,谁也不想与别人分享。 胖军师土包木有些担忧,在旁提醒道:“储王,我军虽然势强人勇,但似乎也太过顺利,须防有诈。” “哈哈,土军师多虑了。血军本已所剩无几,加上二十年的隐忍,斗志涣散,恐怕很难有大作为了。”怒王有些不以为然,露出一副惺惺相惜的表情,“可怜血王一世英明,却不成想落得这步田地,可叹呀。” “呃……是,储王英明。”土包木欲言又止,退在一旁。 天光洞前,怒王与嵬名慕相视而立。裴九天原本也走在前列,当看到佝偻着身体的血王之时,心底的恐惧忽然蹿上心头,不自觉的向后退了两步,藏身在艾辉的身后,偷眼观瞧。俞几乌、常安、纪坤、金生水、土包木众人跟在身后,眼睛都不敢眨动一下。 “怒王……哦,不对,储王大人,别来无恙呀。”嵬名慕看向怒王的目光丝毫没有感情,不喜,不怒,不退缩,不回避。 “这孩子,越来越见外了,你应该叫六叔。”怒王心情大好,反倒不急于动手。 “那好吧,我叫你一声六叔,你放我们一条生路如何?” “这说的什么话,兄弟手足,我怎么可能忍心加害。”怒王露出姨母笑,“只是父王想念老七,希望你们可以与我一同去王城见见他老人家而已。” “哦。”嵬名慕点点头,“那就动手吧。” “唉,这孩子脾气还是那么暴。”怒王故意装出一副长辈特有的惋惜嘴脸,背在身后的手却晃动起来。 带着焦急的心情寒暄,是最无趣的事情。 艾辉,幺宏远,陈宇,封威,闫宏伟,刘丁鑫六员战将纷纷出列,将嵬名慕团团围住,想着速战速决。 嵬名慕冷笑一声,抄起长枪朝幺宏远打去,幺宏远架起双锤与他战在一处,其他四人也加入战团。好虎架不住一群狼,就算嵬名慕武艺高超,却也分身乏术,在众人围攻之下定然处于被动,只有招架之功,恐无还手之力。但眼前的这个金袍汉子却出乎了众人的意料,他似乎并不在意胜负,只是一味的盯住幺宏远,根本不理会其他四人。几个回合,幺宏远被一枪刺穿,挑落在地,而嵬名慕也受伤不轻,血流如注。 这是什么打法?打死一个够本,打死两个赚一个? 最可怕的是,他们猜对了。 嵬名慕如入无人之境,长枪又向刘丁鑫刺来,艾辉长刀一摆向他手臂砍来,正常人的思维定然会收枪躲开,但嵬名慕并非一般人,长枪带着半截手臂扎在刘丁鑫心脏上,充满困惑的眼睛无法瞑目。嵬名慕仅剩的右手抽出佩刀继续冲杀,气势反倒比三员紫袍将更胜一筹。 裴九天眉头紧锁,向常安摆了摆手,低声耳语道:“怒王想要活的血王,可是我想要死的嵬名则鸠。” “是。”常安心领神会,口中念念有词,右手一张,一只紫色的甲虫扇动着翅膀飞了出去。 嵬名慕终不敌三人的合力进攻,后背冷不防中了陈宇一枪,闭上了双目,嘴角却挂着一丝微笑,仿佛他才是胜利者一般。陈宇抽出长枪,嵬名慕的尸体却没有栽倒,依然屹立当场。 “啊!”血王一声惨叫让艾辉等人回到现实,连忙绕过尸体围住血王,随后几名符兵将嵬名慕的尸体运了下去。 怒王也紧走几步,眼中迸射金光。距离他的梦想只有一步之遥。 血王勉强的抬起头来,充血的双目看向怒王,嘴角抽搐的叫了一声“六哥”,之后便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只发出濒死之前的喘息声。 “老七,我的血王大人,你让为兄和父王找的好苦呀。”怒王看着血王,阴森森的笑了笑,但也同样有些疑惑,“你莫不是病了?来人,赶紧带血王回府,马上宣最好的军医来。” “是。”封威答应一声抢步上前,正撞上血王突然瞪起的眼神,吓得一阵哆嗦。 血王突然发疯一般仰天长笑,身上的肌肉开始腐烂脱落,掉在地上的腐肉化成一滩黑水,发出难闻的气味。转瞬之间,地上只剩下一具森森白骨,饶是众将久经沙场,也觉得不寒而栗。 “嘶……”怒王同样惊得目瞪口呆。 第一百四十一章 裴府 地上的黑水四处流淌,经过草木立时枯萎,未来得及逃走的虫蚁同样化为脓血。封威站的最靠前,脚上不小心沾到了黑水,那黑水如同小蛇一般沿着血管向上延展,电光石火之间腐肉下落,化为更大的一滩黑水。 不知是谁大叫一声:“储王大人快走,这水有毒!” 众人如梦方醒,连忙护着怒王向外撤去。裴九天心中窃喜,没想到这个小虫子竟有如此的威力,但同时又生出了另外的疑虑,不可一世的血王怎么会死的如此简单,况且为何一直未见到他另外的两员副将? 怒王却并未想那么多,血王东躲西藏了这么多年,自然会给自己安排一个体面的死法,甚至死了还可以杀敌于无形,不过嵬名慕的尸体同样足够交差。怒王立刻吩咐,将今日之事详细记录,并备快马与尸体一同送往王城,呈送夜痕大人。今夜大摆筵宴,论功行赏,不醉不归。 …… 洞内的黑暗之中,一双蓝色的眼睛将外面发生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不禁感慨战争的残酷,或许那个人是对的,或许而已。 血王死了,那么我又在等什么?他不知道,不过君子一言九鼎,既然答应了那就等。七天,七天之后若没有人来,那么我就走! …… 皆州,王城。 端王、蓝桉以及贺术宇三人,冷冷的看着嵬名慕的尸体。 二十年前血王造反,一直是端王的一块心病,他知道血王的诉求,可是他做不到。他处心积虑的运营多年,不惜辜负巫马平川,好不容易从赤县神州得到了一切,他怎能轻易放弃。 “血王真的死了么?”端王问道。 “启禀端王,确实如此。当时怒王和血军投诚的副将田九佩都在场,不会看错。”夜痕拱手道。 听到这一切,端王仿佛卸下千斤重担,二十多年如鲠在喉的刺被拔出,虽然无比舒坦,却也失了斗志,疲惫与衰老迅速占领面庞。二十年了,血王已经成为他们的梦魇,即使是尸体摆在这里,恐怕都不敢相信,何况还没有尸体。但端王不想去怀疑,因为他老了,蓝桉也并不怀疑,因为他知道端王老了。 “恭喜端王,终于了却这桩心愿。”蓝桉赶忙抱拳施礼,“自古主犯伏法,协从不问,臣已验明嵬名慕正身,应借此时机发布诏令,大赦天下,让端国百姓共享王上的气度与胸怀,待赤县神州使臣再来之时向其禀明,届时您重返神州的理想定能实现。” “还是你想事周全,就按你说的办吧。”端王点头道,“怒王此次不负我之重托,立下奇功,不日便宣他进王城吧,我走之后就由他做端国的王。” “王上英明。”蓝桉再次拱手道,“再过两日便是王上九十寿辰,可谓双喜临门,自然更要好好庆贺一番才是,臣已经将各州选送的美女遴选完毕,药房也进了新的药材,稍后便可前来侍寝。” “嗯,让她带着新炼好的药前来密室吧。”端王疲劳的摆了摆手道,“最近我觉得身体大不如前,各项事情就由你费心打理吧。” 血王虽是心病,却也是支撑端王的一口恶气,端王真的觉得自己太老了。 “是,臣肝脑涂地,在所不辞。”蓝桉颔首行礼。 无数金甲圣兵已从王城奔出,分别赶往各州,将发黄的通缉布告尽皆除去,换上血王已死大赦天下的告示:端国一心,无往不利,血王伏诛,广开狱门,大赦天下,永感天恩。 …… 各地牢门大开,步履蹒跚走出来的人,被阳光刺得睁不开眼睛。 郭老板双腿发软,在小岳的搀扶下才勉强走出阵州监牢,就在金甲圣兵到来的前一刻,符兵正拿着铁钩在他眼前晃悠,准备给他补上这一待遇。走出很远之后,他双腿依然在哆嗦着,感慨造化弄人,不断的拉着谦哥说着:“我也没用人间那造孽钱呀。” 谦哥只好一遍遍的安慰:“是,是,您没用,没用。” 小岳嘟囔着说道:“老板,我饿。” “我也饿,走,喝酒去。”谦哥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一听到酒,郭老板顿时来了精神,口中喝道:“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 “你可拉倒吧。”谦哥一把捂住他的嘴,“再嚷嚷小心再给你抓进去。” …… 行州监牢前,一个浑身长满黑色鳞片的人走了出来,目露精光,活动完头颈身体,径直来到了一家肉铺前,抓起案板上的生肉便吃。 “唉,你干嘛你。”肉铺老板抄起剔骨刀大声喝道。 那人并不搭理,依旧大口大口的嚼着,同时抓起肉铺老板的剔骨刀便朝自己肩头砍去,肉铺老板全无反抗之力,被带得一个趔趄趴向案板,剔骨刀猛的砍在那人肩头,震得肉铺老板虎口发麻,剔骨刀也裂成几段,那人却毫发无损。吃罢了肉,那人便头也不回的朝外走去,边上的人扶起肉铺老板,责怪道:“你不要命了,怎么连他都敢惹。” “他是谁呀?” “听说是润下族的第一高手沙须鲛。” “切,他要真这么牛,怎么还会被抓进大牢?” “这就不得而知了,只不过听说这监牢都快被他给拆了,守牢的将军求着他出去他都不肯。” “嘶……”肉铺老板倒吸一口冷气。 角力必败沙须鲛,智谋定输俞几乌! …… 赤县神州与阵州相对的岬角上建有关隘,名曰:锁妖关。锁妖关以城为关,城高九丈,厚三丈,街巷呈棋盘式布局,中心建有一座高三丈二尺,方六丈,穿心四孔的钟鼓楼,城外有四瓮城拱卫,形成重城并护之势;外层筑有罗城、翼城、卫城、哨城,防守严密。 两艘大船停泊锁妖关,子宋龘缓步出了船仓,泥土的清香扑鼻而来,忍不住使劲嗅了嗅。 “哈哈,贤侄,恭喜你成功归来。”岸上传来男人爽朗的笑声。此人年近五旬,眉毛胡子都有些花白,身体有些发福,肌肉也不再健硕,但目光依然犀利。一只蓝舌石龙子慵懒的趴在他的肩头,它同样随着主人慢慢变老,皮肤变得干燥粗糙,身上覆盖的角质鳞片也变得暗淡无光。人老成精,兽老成妖,石龙子盯着子宋龘,浑浊的眼珠转了几转,最终还是放弃了。它太老了,懒得管。 “高叔。”子宋龘抱拳拱手,恭敬叫了一声。 “哈哈,你一去这么久,你父亲都想念死了,特意让我来给你接风。” 此人便是高雪松,天生机智聪慧,捉妖有功,早已从小吏成长为子宋志的左膀右臂,手段也越发残忍狠毒,比起子宋志有过之而无不及。 高雪松问道:“贤侄,听说血王终于死了?” “嗯,死讯已公之于众,不久之后想必端国将成为一片焦土。”子宋龘眼珠一转故意问道,“高叔,你说端王与血王谁会赢?” “哈哈。”高雪松哈哈大笑道,“两只麻雀争斗,何必计较谁输谁赢,终究都是苍鹰的口中之食!” …… 阵州,斗兽山。 各峰的首领齐聚在象窟的万象厅中。万象厅无墙无顶,由巨大的猛犸象肋骨做成,中间以巨大的象牙为桌,杯盘由大象的颅骨制成,洁白而恐怖。 主位坐北朝南,坐着一个鹰勾鼻子的白胖老者,正是象窟的窟主向征,也是整个斗兽山的王。东下首坐的是狮岭的岭主时不谢,满头金发,眉毛和胡子也都是金色。西下首坐的是虎寨的寨主胡三世,一双无法对焦的小眼睛与他强大的气场很不协调。再向下依次排坐着豹丘的丘主鲍云,狼壕的壕主郎七九,狗堡的堡主苟牛,猫坞的坞主毛师师以及鼠庄的庄主舒书。 长着粗壮长鼻子的侍女将众位头领的酒杯斟满,退在一旁。 向征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随后鼻子变长伸到杯中,将酒吸干后又变回了原来的大小趴在脸上。象窟的人通过全身换血术输入大象的血,可以长出锋利的象牙和长长的象鼻,再通过修炼秘籍将象牙和象鼻缩回成正常人的大小,直至收放自如方能在象窟排座次,否则只能是干粗活的下人。因此在象窟中,鼻子越长,地位越低。 众头领一直对这种用鼻子喝酒的方式不敢恭维,但毕竟人家是老大,也不好说什么。 向征打了个喷嚏,用手擦了擦鼻子,目光在众人努力掩盖嫌弃表情的脸上扫了一圈道:“果真如此?” 苟牛瓮声瓮气的说道:“没错,布告已经张贴,还大赦了天下。” “皆州的恩客也都证实了这件事,而且还看到了嵬名慕的尸体。”毛师师搔首弄姿的补充着,看得苟牛一阵血脉偾张,这个女人,让人又爱又恨。 “血王的死讯?” “是。” “哈哈。”向征大笑着看向舒书道,“舒老弟,这次鼠庄立下不世之功,相信过不了多久咱们的就可以功成回转。来人,请二沐头领来象窟,我要亲自重赏。” “大哥。”舒书勉强打起精神回道,“二沐心力憔悴,正在闭关休养,我代他多谢大哥。” “哈哈,也好,待他养好精神再赏不迟。”向征说道,“各位兄弟,我们今日不醉不归。” “多谢大哥!” …… 阵州,裴府。 议事厅中,裴九天眉头紧皱,满脸愤怒。 血王的死让他二十年来第一次睡得如此安稳,不成想清早起来便发现家中重宝丢失殆尽,四太太苏味也留下一封书信不知去向。毛贼如此胆大,不但盗走隐藏稳妥的噬魄鼎和保护严密的血砂图符,竟然还侮辱了自己最爱的四太太,导致她名节受损,羞愧出走。刚报杀子之仇,又添辱妻之恨,任是哪个男人也无法容忍。 匪夷所思的事情还远不止这些,裴府三大异士,俞几乌和纪坤竟然也都不辞而别,只剩下常安一个人。 第一百四十二章 亵裤 原本熙熙攘攘的裴府如今冷清得如同一座坟墓。 一切早已发生,可是为何却如同约好了一般只在今晨消失?仿佛一直深埋地下,只等待随着血王死后的第一轮朝阳一同升起。 好在常安是追踪盗匪的行家,这才不至于让整个事态形如死灰。常安的方法不比寻常,是将白色蜈蚣晒干压制成粉,均匀撒在盗宝必经之路上,即可显出贼人的嘴脸,拓出图影。 “老爷,偷入密室的贼人画像已经下发,派院鬼十人一组前往各处追查,撬坏门锁的贼人,常安正在拓印,稍后即会来报。咱们人手不足,是否需要向储王大人申请支援?”裴中海站在议事厅中,小心的报告着。一夜醒来便遭遇接二连三的困境,让这位老管家心力憔悴。 “不可。这些东西不能让储王知晓,否则必是泥牛入海。”裴九天摆手道,“你可联系几家镖局,不论开价多少,都满足他们就是。” “是。”裴中海转身走出议事厅,与常安擦肩而过,老管家看着府中冷清场面,不由自主的打一个冷战。 常安进到议事厅,递上面像道:“老爷,另一画像已经拓好。” “嗯。”裴九天接过画像,顿时瞪圆了双眼,竟然是俞几乌!俞几乌竟然吃里扒外。 “竟然是他!”裴九天感觉气血翻涌,运功压制,长出一口气,这才勉强平静下来。 “在下也没想到,请老爷放心,我这便去召唤追踪虫抓他回来。” “一切有劳了。”裴九天点头,有气无力的摆了摆手。常安抱拳离去,嘴角露出诡异的笑容,他并未回到卧房施法,而是径直出了府门。 裴九天不明白最近发生的一切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没有人知道他有血砂图符,更不应该有人可以平安无事的盗走它。至于噬魄鼎,虽然血王可以逼出自己的魂魄来感应它的气息,但他改变姓名改变容貌,二十年来深居简出,极少与陌生人打交道,不可能会被发现才对。 议事厅外突然传来一声响亮的话语:“裴老爷,是不是百思不得其解呀?” 裴九天大惊,伸手去拿身边的玄铁鞭,却抓了个空,玄铁鞭被外面飞来的石子击飞,“砰”的一声撞在后面墙上。 “你们是什么人?躲躲藏藏不敢见人么?”裴九天故作镇定的大叫道。 “既然来了,自然要见。”两个穿着紫袍的将军踏着声音走进议事厅,战袍上绣着一个“血”字,虽然有些旧,但保养的十分精心,毫不残破。左侧是一个独臂壮汉,唯一的左臂擎着一把巨斧,右侧的人手拿着盘龙青铜刀,龙头凸出的圆眼盯着裴九天,仿佛发出凶恶的咆哮。 “田九佩,我的兄弟,好久不见了。二十年来的小心翼翼,没想到终究还是会露出尾巴吧。”手持青铜刀的向竞之从怀里掏出一沓画像扔到地上说道,“你的人已经都回不来了,不用再有什么指望了。” “你……你们竟然都没死?”裴九天运动内力想要出掌,身体却毫无反应。有人在他身边做了手脚?啊!白色蜈蚣粉末! “让你也尝尝众叛亲离,家破人亡的滋味。”邢天岳咬牙切齿的说着,左手一抖,斧头旋转着嵌入裴九天的肩头。 “啊。”裴九天惨叫一声,但紧接着又大笑起来,“你们杀了我吧,有血王给我陪葬,死也值了,哈哈。” “此言差矣。”如洪钟一般的声音飘来,裴九天的笑声戛然而止,他听得出来,这正是血王的声音。自从自己盗取他魂魄以来,他的声音一直嘶哑低沉,如今而看,竟然是恢复了。听到这个声音,裴九天汗水淋漓,满眼惊恐。 这是什么情况?常安那个天杀的小人?那昨天在天光洞?啊! 那人并未进入,只是信手弹指,裴九天脖子上闪现一道血痕,随即整个生命随着血痕一同消失。 那个庄严的声音再次响起:“我不想让人知道我还活着,务必搜仔细了,不要留一个活口。” “是!”向竞之与邢天岳应声响亮,二十年来的隐忍,今天终于得以发泄,好不畅快。 议事厅地板下的暗室中,裴峰蜷缩着紧捂自己的嘴,哆嗦着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 皆州,王城。 王城是端王的私属领地,莫说是寻常百姓,即使是封疆大吏,未经传唤都不能轻易进入,巫马心和娄一鸣想要进去,谈何容易。王城与内城之间有一条护城河,足有两牛吼宽,里面四个城门各有一座吊桥是唯一通路。 远远看去,河水泛着碧绿的荧光,走近后才会发现是密密麻麻的鱼群。这种鱼有一尺多长,腹红鳍蓝,浑身散发荧光,牙齿尖利。它们长有两双巨翅,但凡有人靠近护城河便会腾空而起,将人拖进河中,千鳍掠过,连骨头都不会剩下。即使受宣进入王城的人,也都战战兢兢,只敢在吊桥的最中间行走,不敢偏倚,生怕被这些水里的魔鬼夺了命去。 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个城门的吊桥都高高升起,城墙上站满金甲圣兵,宣示着不可逾越。金甲圣兵是端王禁军,兵中之王,武艺骇人听闻。一个金甲圣兵都足可以横扫一军符兵,一队金甲圣兵的战力,任何人都不敢掉以轻心。因前日发生大乱,守卫的金甲圣兵又增加了一倍,如同一道金色城墙一般。 金甲圣兵在端国是一个传说,真正能见到的没有几个,这也是前州伏泉之时总有百姓不惜重金争相观瞧的原因。 巫马心与娄一鸣眼前的城门上雕刻着一只白色的吊睛猛虎,白色顺滑的皮毛皎如瑞雪,黑色横亘的花纹苍劲深邃,看似慵懒的伏在城门,却有随时俯冲而下的气势,每个通过城门的人似乎都能听到它不时发出震人心魄的低吼。 巫马心有些不知所措。娄一鸣反倒很是轻松,嘿嘿一笑说道:“我倒是有办法。” “你有办法?” “当然,别说一个城……城门,就算要守城人的亵……亵裤,我都能给你扒……扒来,嘿嘿。” “哦?” “嘿嘿……嘿。”娄一鸣眼眉一挑说道,“你找……找个地方等我,我去……去去就来。” “好,那我去买点吃的,然后还回此地等你。”巫马心点头说道,“老三,千万要小心。” 随着一声“好”字,娄一鸣已不见了踪影,如同一片枯叶飘上城墙。满城的金甲圣兵只当是看到了一个小飞虫,毫无反应。 巫马心拎着两袋包子两壶酒和两大块荷叶牛肉回来时,看到鼻青脸肿的娄一鸣正坐在一个大包袱上,嘴角还带着血迹。 “老三,你怎么了?”巫马心快步奔到近前,上下打量着。 “出去再……再……”娄一鸣向外指了指,随后抓起一个包子便塞到嘴里,噎得直翻白眼。 “慢点吃。”巫马心看着他,又心疼又想笑,乖乖,这么大一包,他不是把全王城金甲圣兵的亵裤都给偷来了吧。 问题是,偷那玩意儿能有啥用? 二人回到原来住的客栈,娄一鸣这才神秘兮兮的打开包袱,里面放的竟然是两件金甲。 “我琢磨了一下,就……就算偷了亵裤也……没用呀,不过,我命好,碰……碰上两个要出城的金甲圣兵,就……就找到办法了。”娄一鸣得意洋洋的说道。 巫马心担心他的伤,连忙问道:“你和他们打起来了?” “没……没有呀。” “恩?” “我这轻功,谁都发现不……不了,怎么打。” “那你怎么受伤了?” “被马撞……撞的。” “怎么会撞到?” “我这轻功,谁都发现不……不了,就撞到了。” 巫马心“扑哧”一声,嘴里的酒喷了一地,大笑不止。 “笑……笑啥。”娄一鸣涨红着脸说道,“多亏撞了我,不然还……还想不到办法呢。” “我们冒充他们进城?” “没……没错。”娄一鸣笑道,“你知道他们是出城干……干啥的?” “干啥的?” “接粉……粉粉姼的。”娄一鸣说道,“我们刚好冒……冒充,还有了人质,安……安全。” “太棒了!”巫马心一巴掌拍在娄一鸣的后背,疼得他一下蹦了起来。巫马心一闭眼,悔得直吐舌头。 …… 翌日凌晨,电王手下的紫袍将朱明带着一队符兵进入内城,中间的马车里坐的正是嵬名粉粉。 车队刚过鲲鹏门,便被两个金甲圣兵拦住去路。朱明自然不敢怠慢,连忙下马行礼,一众符兵也都单膝跪地,不敢抬头。 金甲圣兵道:“我们是来接粉粉姼的,兄弟们辛苦,可以回去复命了。” “是。”朱明答应着,但心中不免产生两个疑虑。第一,以往前来皆州,都会通过内城,直到王城城门前才会有金甲圣兵来交接,此次却刚进入内城就被拦下,似乎有些不合常理;第二,金甲圣兵向来高傲,从来不可能与他们称兄道弟,这位圣兵大人却称呼“兄弟们”,着实匪夷所思。 见朱明迟迟不肯离去,巫马心也不免紧张起来,喝道:“怎么?莫非你想违令不成?” “在下不敢,只是有一事不明,还望大人赐教。”朱明也紧张得浑身哆嗦,两面都是得罪不起的人,任何人发火他都性命难保,只好硬着头皮说道,“以往都是在王城门下交接,为何此次却在内城门下?粉粉姼身份尊贵,在下实在不敢有任何闪失,还请大人勿怪。” 巫马心自然不知道还有这样的规矩存在,一时不免语塞。一旁的娄一鸣赶忙说道:“只因前日有贼人偷入王城作……作乱,因此增加戒……戒严范围,命粉粉姼只……只停在此地。” 这个理由是娄一鸣在王城中听到的,确有其事,但他的解释却让朱明更加怀疑:金甲圣兵向来高贵威武,选拔甚严,怎么可能会有结巴! 嵬名粉粉嗅到了下面尴尬的气息,伸手打开了车厢的帘子。 第一百四十三章 迎接 金甲圣兵全身都被金甲包裹,只露出两个眼睛,恰恰是他眼睛中流露出的那一抹忧郁的蓝色让嵬名粉粉浑身一颤。他的确不是金甲圣兵,却是自己魂牵梦绕的那个男人。 嵬名粉粉奔下马车,来到巫马心与朱明中间,努力压抑着狂跳的心脏说道:“朱将军,这两个人我认识,是父王身边的近卫,你大可放心。” 朱明如释重负,连忙施礼道:“在下眼拙,不识真神,还望两位大人勿怪。既是如此,那在下就先行告退了。” “嗯。”巫马心沉声答应,暗暗长出了一口气。 宋广成忍不住在嵬名粉粉的大脑里踢了一脚,这小妮子,还真是个情种,你要误了我的大事可有你好看。 嵬名粉粉皱了下眉,却也并未在意,可能是自己见到他太慌乱了,所以头才疼了一下,也不知道早上梳洗打扮是否够精致,唉。 巫马心与娄一鸣赶着马车继续行进,快到王城白虎门时,嵬名粉粉叫住他们,玉手指着巫马心道:“你上车来,我有话问你。” 娄一鸣心中一紧,随即看到巫马心投来的目光,似乎明白了点什么,小五,真有你的,怪不得刚才粉粉姼会帮忙解围。 巫马心停在马车门口,抱拳道:“参见粉粉姼。” “我想你了,上来。” 巫马心从心里害怕这个刁蛮的小公主,谁也不知道她下一秒会做出什么事情,因此并没有动,而是低声说道:“城墙上的金甲圣兵都在盯着这里,我若上了马车,恐怕就进不了王城了。” “哦,也对。”嵬名粉粉鬼灵精怪的说道,“那你告诉我,你来王城做什么?” “找人。” “谁?” “龙伊一。” “伊一姐在王城?”嵬名粉粉有些吃惊,随后一股醋意油然而生,酸得大脑中的傀儡虫一阵干呕。 巫马心点点头。 嵬名粉粉委曲的撇了撇嘴,但很快眼中又冒出精光,挑着眉毛说道:“我帮你进去找她,但是,你怎么谢我?” 女人的眼中冒出精光,就证明心里有了坏主意。 巫马心不禁皱了皱眉头:“你想让我怎么谢?” “娶我!” 又来!若不是有这金甲面具,巫马心真想狠狠的拍自己脑门。 “如果你不同意,我就喊,看你逃不逃得了。”嵬名粉粉带着一脸可爱的坏笑。 巫马心恨得牙根直痒痒,嵬名粉粉却坏笑得更厉害了,直直盯着他无辜又无奈的眼神。 男人对女人的爱,往往都是从恨开始的。恨,爱恨交加,爱,爱恨交加,恨……周而复始。 宋广成趴在大脑皮层上焦急万分,无论你是活得够久,还是法力无边,都无法弄明白男女之间的事情。无数只脚在皮层上蹭着,蹭得嵬名粉粉一阵头晕,终于还是让他想到了办法,低语传音道:“傻丫头,进入王城他就成了瓮中之鳖,还不是你想怎么样都行。” “对呀。”嵬名粉粉恍然大悟,随即又嗔怪起来,“你说谁是鳖,你才是鳖呢!” “我哭,这是比方。” “比方也不行。” “好,好,好,是啥你说了算。” “这还差不多,我就让他成为瓮中驸马。” “……” 嵬名粉粉“扑哧”一声笑了,说道:“好了,不吓唬你了,咱们这就进城吧,你扶我下车,我来叫开城门。” “是!”巫马心不知道这个小丫头又想到了什么鬼主意,不管怎么样,先进入王城再说。 嵬名粉粉站在白虎门下,护城河中的怪鱼感受到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全都沉到水底,河面恢复了平静。嵬名粉粉一脸严肃,双臂上举,金光从手心赫然而出,融为一团炽热,容状不断变化,鸿前麟后,燕颔鸡喙,蛇颈鱼尾,鹳颡鸳腮,龙纹龟背,羽备五彩,翱翔于城墙之上,顾盼生姿。白虎门上的吊桥缓缓降落,重重的砸在地上,飞灰四溅,尘埃落定之后出现一条通途。 巫马心暗叹,不魁是粉粉姼,果然有些手段,孤陋寡闻往往成为以貌取人的最大借口。天现凤象,皆州百姓无不伏地跪拜。 外城与内城的富丽辉煌,无法比及王城之万一,这里既有道法自然的景致,又凤巢龙窟的祥光,简直是天下胜景。王城之内同样遍地雕像,均由黄金制成,简直与活的金甲圣兵一模一样。黄金雕像无处不在,金甲圣兵四处行走,看得人眼花缭乱,难辨真假。 嵬名粉粉带着巫马心直奔石壶殿,恐怕只有蓝桉才能说得清楚龙伊一的下落,虽然是情敌,但她对龙伊一还是很有好感的。一队金甲圣兵与他们擦肩而过,正是赶往各州发布血王死讯的使者。 …… 角落之中,一个秃头老者抱拳躬身道:“阻拦即墨兄实在情非得已,还请勿怪,血王等待的就是这队出城的人马。即墨兄不愧为金革族长,恐怕这遍地的雕像也成了皆州一景了,哈哈。” 另一老者鼻子“哼”了一声,拂袖离去。 秃头老者同样闷哼一声,隐没在黑暗之中。 …… 一路上,巫马心努力克制不表现出对王城建筑的震撼,保持着金甲圣兵该有的步伐,进入石壶殿。殿内两个人正怒目相视,一个是传说中的蓝桉,另一个则是从革族族长即墨予非,龙伊一的师父。两人的眼神中都流露着高傲和霸气,都未将对面的人放在眼里。 守殿的金甲圣兵一拥而上,即墨予非双腿微蹲,双手左右开合,迎向他掌风的圣兵身上的金甲顿时融化成了金水,沿着身体流动,电光石火间又重新凝固,那个圣兵便成了一座雕像,金光夺目。 巫马心不禁倒吸一口冷气,怪不得一路上看到各种雕像,都栩栩如生,而且神态姿势各异。 听到有人进入殿门,两道凌厉的目光看了过来,巫马心连忙将头甲摘了下来,大声喊道:“在下见过即墨前辈。” “原来是你。”即墨予非收回掌风。没想到这个小子为了救伊一竟敢闯入这个龙潭虎穴,心中倒产生了一丝好感。若不是全族繁衍的使命系于已身,他真想成全了这对天作之合,可如今,唉,只能为老不尊一次了。 嵬名粉粉口中的“蓝叔”还未叫出口,大脑便如同被重击一般“嗡”了一声,整个身体都不再听她的使唤了。每一个像点在宋广成的复眼中拼合成一副完整的图像,看得清晰无比,它筛糠般颤抖着:我终于回来了! “嚯,人越来越全,不错,不错。”蓝桉冷笑着拍了两下手,殿门“啪”的一声关闭,殿内瞬间暗了下来,两侧的长明灯闪动几下,十几个黑衣人如鬼魅一般出现在左右。 王城之内,俱是蓝桉的天下,所有人都不敢忤逆他,即使是夜叉军,现在也大多有意攀附于他。端王已老,众多王子均无王相,他们都愿意把宝押在蓝桉身上,或者正在兽穴之中焦头烂额的怒王。 …… 厚葬死去的将士,痛饮今日的战果,血王伏诛的喜悦只持续了一个晚上,便被清晨一声凄厉的鹰啼打破,如同婴儿啼哭。 是它! 怒王亦惊亦怒,那个伤我无数将领性命的怪物又出现了,而且,唯一喝过蛊雕血的只剩下我一个人,它便是冲着我而来! “这个畜生!”怒王气得牙根直痒,急忙吩咐下去,点兵出府。相比之前,他的腰杆硬气得多,毕竟升为储王,还多了十个金甲圣兵。 昨天大战过后,各地驻军都未回归驻地,自然随叫随到,三名紫袍将领更是精于察言观色之辈,在听到鹰啼之时早已穿戴整齐,果然,命令紧接着就到了。 精选符兵、金甲圣兵以及卫队亲兵从王府各个门鱼贯而出,生怕走失了妖兽,丢了立功的机会。 出了府门,婴儿啼哭愈加响亮,十分刺耳,整个王府都被阴影笼罩,长角巨雕在上空盘旋,巨翅遮天蔽日。怒王的出现如同吹起号角,蛊雕立刻如离弦之箭一般向下俯冲,一众亲兵根本来不及反应。 金甲圣兵斜着眼睛看向天空,嘴角露出一丝轻蔑,就这么只大鸟就给吓成这样?地方大吏也未免太过夸张了。两名金甲圣兵一个旱地拔葱,硬生生将自己身体抬离地面,向着蛊雕迎了上去,一拳打空,身上的金甲却被划开一个大口子,这才收起轻视之心。 蛊雕太过巨大,其余几个金甲圣兵也拔地而起,数道金光将妖兽团团围住,战在一处,看得下面一众紫袍将自惭形秽。蛊雕渐渐落了下风,金甲圣兵却越战越勇,虽然端王给了他们无上荣誉,但面子从来不是别人给的,而是要自己争取。蛊雕发出一声刺耳的啼叫,向后方飞去,金甲圣兵乘胜追击,一黑十金在众人眼中越来越小,几乎消失在天际。 怒王看在眼中,不由得挺直了身板,这便是储王的好处,十个圣兵已是所向披靡,要是日后做了端王,生杀予夺岂不信手拈来。正在得意之时,婴儿啼哭又在耳边响起,一只巨大的黑影再次俯冲而下。 众人大惊,十个金甲圣兵都没有拦住它?不对,这是另外一只,土包木看得清楚,恐怕这妖兽也用起了战术。 “储王,快走!”紫袍将闫宏伟大叫一声,手中长刀一摆拦在怒王身前,怒王被亲兵拉着向后疾退。蛊雕巨翅一挥打掉长刀,两只爪子拎起闫宏伟直接扯成两半。鲜血溅了怒王一脸,登时吓得他魂飞魄散,如同一具尸体一般被拽进府中,大门紧闭。 蛊雕盘旋半刻,这才飞上云端。 第一百四十四章 突变 过了许久,怒王才平静下来,吩咐大家下去休整。亲兵在宽大的浴桶放满水,又撒上镇静安神的中药,让怒王躺在里面闭目养神。 怒王恍恍惚惚的睡着,忽然一只大鸟从天而降,两只铁钳一般的爪子牢牢将他抓起,长喙“笃笃”的猛啄他的骨头,吓得他霍然惊醒,一头冷汗。 “笃笃”的敲门声传来。 怒王深吸一口气,朝口中掬起一把热水,润湿声带,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干涩慌张:“进来!” 推门进来的亲兵统领徐天奇抱拳说道:“储王,裴府的管家裴中海在蝙蝠殿中等候,说有要事相告。” “裴中海?”怒王心中一凛,这个管家向来只管内事,轻易不会抛头露面,莫非裴府出了什么大事?赶忙吩咐道,“让他稍等片刻,我马上就到,另外,让其他人也都到蝙蝠殿等我。” “是。”徐天奇答应一声,退出门外。 怒王屏住呼吸,将身体沉入浴桶。热水的温度可以让人变得温暖而清醒,这是人与生俱来的天性。 …… 蝙蝠殿中,裴中海脸色煞白的跪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颤声说道:“我家老爷被人暗算死在家中,求怒王大人给裴府作主。” “老管家莫急,你且慢慢说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怒王强压住心中的惊异,沉声说道。 “怒王大人,前些时日,家中失窃,毛贼狂妄,甚至……甚至还迷奸了四太太。老爷回府后画下图影,让院鬼们追踪,结果非但院鬼们全都没有回来,老爷也死在议事厅中。裴府上下几百口一夜之间全都死于非命,除了我带去外地采买的人外,无一生还。” “嘶……”怒王不禁倒吸一口冷气,果然一夜之间全都变了,看来一切不是偶然也不是错觉,一定是有什么大阴谋,“那些人现在还在府中么?” “裴府遭此大变,自然不敢留在府中,已经都逃往乡下暂避了。”裴中海恭敬的回答,声音依然不住的颤抖。 怒王让符兵扶裴中海在一旁坐下,脑袋中分析着这些事之间的联系。血王之死仿佛成了一个诅咒,让他心中无比慌乱。 瘦军师金生水,胖军师土包木,紫袍将艾辉、封威、陈宇以及亲兵统领徐天奇都在下面危襟正坐,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正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喧闹,数十名穿着红衣的人马怒气冲冲的闯进来,阻拦的卫兵被来人一拳打飞,头重重的撞在柱子上。 领头的人正是裴宏,向着怒王抱拳拱手道:“储王大人,我裴府一夜之间遭逢大变,父亲遇害,二弟失踪,遍地横尸,特来向大人讨个公道。” “裴宏你什么意思,怒王府是什么地方,岂容你红袍军出言放肆?”艾辉见状一跃而起,伸手将长刀拽出,挡在裴宏身前,其余众将也都纷纷跃起,剑拔弩张。 裴宏身边站出一位副将,同样摆开阵势,喝道:“怒王府又如何,今天不给一个交待,我红袍军便要行使先斩后奏之权。” 眼看形势剑拔弩张,瘦军师金生水慌忙起身,各方抱拳:“众位将军息怒,且听在下一言。近日颇多怪事,损伤皆重,难免会有冲动,但我们应该坐下来商量对策,切莫自相残杀,中了敌人奸计呀。” “是呀,二少爷,怒王也是刚知晓老爷的事,绝对不会坐视不理的。”裴中海也颤颤巍巍的劝解道。 裴宏虽然气得两眼冒火,但却不敢真正挑起战事,无非是让手下秀秀肌肉,出出心里的这口恶气,自己再来做人情罢了,更可以争取多一些筹码。 裴宏扭头喝道:“放肆,储王面前岂敢无礼,还不赶快赔罪。” 那红袍将赶忙抱拳施礼,连道得罪。 怒王同样怒斥道:“艾辉,要不是裴将军海涵,你们早已身首异处,还不速速赔礼。” 艾辉也拱手赔礼,不过他毕竟是怒王心腹,心里清楚得很,此事已然让他在怒王心中获得了好感。 怒王皮笑肉不笑的说道,“裴府之事,本王刚已知晓,不如内堂一叙?” “请!” “请!” 怒王、裴宏、金生水、土包木等人进入内堂,其他人并未前往,鬼节将至,亲兵统领徐天奇被安排带着小姐去上香。 内室之中并无外人,金生水熟络的泡起茶来,众人寒暄之后归于沉默,梳理着最近发生的事。胖军师土包木与瘦军师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瘦军师金生水说道:“我们兄弟二人打扫战场之时便多有留心,如今又怪事连连,因此怀疑整个事件都是血王余孽布下的一个局。” “局?”裴宏紧咬牙关,愤愤的说道:“想必是那些同党余孽看到血王已死,心生不忿,可那么十几头蒜怎么可能有这等能量?” 怒王眉头紧锁,同样不解。 “恐怕不止是血军余孽,应该还有其他高人,我们需要广为调查才是。”金生水说罢,表情闪烁几番,这才问道,“裴将军,在下有一事不明,还望赐教。” “但说无妨。” “那在下就鲁莽了。”金生水拱手道,“即使是血王的属下报复,也不该牵扯上裴老爷才对,为何裴老爷会遇害,在下实在想不通。” “这个……”裴宏见众人都望向自己,颇有些不自然,但毕竟人已去世,再无隐瞒的必要,这才下定决心说道,“实不相瞒,裴九天是我父亲的化名,一直隐居于此,他的真实身份,是为端王立下赫赫战功的血王副将田九佩。” 玄铁鞭田九佩!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如此说来,那一切便顺理成章了。 “那裴府遗失的宝物可是噬魄鼎和血砂图符?” “正是。” 胖瘦军师起身行礼,纷纷道原来令尊是田将军,失敬失敬,内心却十分不齿。卖主求荣的小人,最为军中之人所愤恨,即使是敌对的双方,也各凭本事,战死沙场,不屑于使用这种卑鄙的手段。恐怕裴宏这个红袍军的职位,也与这个原因有关,怒王更是从心里看低他三分,但表面上依然是恭敬有加:“田将军大义,割袍平叛,实为端国之幸,日后你我二人务必多亲多近,共图端国之兴。” 裴宏久在军中历练,对父亲的所作所为也颇有微词,他不愿意说出此事的原因,一方面是父亲要求隐瞒,怕招惹仇家报复,另一方面也是从心里有些看不起父亲的为人。裴宏脸上红白交替几次,起身抱拳道:“多谢储王大人,不知当下该如何调查,红袍军愿听从调遣,助一臂之力。” 怒王赞许的点点头,以茶代酒,举杯示意,目光转到瘦军师金生水身上。金生水起身说道:“怒王,裴将军,在下以为,应该兵分两路。一路严查可疑人员和血军余党,摸清他们到底意欲何为;另一路寻访奇人异士,弄清蛊雕妖兽的来龙去脉,以及最后隐藏的力量。”在说话的时候,他的手也不停的变换形状,提示怒王。 怒王点头说道:“金军师言之有理,现命你亲自带队,严查可疑人员和血军余孽,务必顺藤摸瓜找到秦观和俞几乌的下落,另外,全力查找二公子裴峰和裴府遗失的重宝,给裴将军一个交待。” “遵命。”瘦军师答应道。 怒王接着看向一旁的裴宏说道:“裴将军,另外这件棘手的事就需要你帮忙了。” 裴宏朗声说道:“但讲无妨。” 怒王说道:“麻烦你利用红袍军的神秘网络,寻访一下妖兽蛊雕的来历及破解之法,查出是何人借此施法为害本王与众位将军。争取早日荡平余孽。” “义不容辞,请怒王放心。”裴宏抱拳应和。 怒王点点头,眉头却一直没有舒展。自从接手阵州以来,他无往不利,甚至剿灭了隐匿二十余年的血王,放眼端国,无人可比,从未遇到过如此焦头烂额的场景,甚至他都不敢想象明天将会发生什么。 “储王,你真的相信他会帮忙?” “自然不会,他来这里只是探听虚实罢了。比起他老子的命,他更在意血砂图符,一定会不遗余力的寻找。我会派两个金甲圣兵跟着他,一旦发现就直接干掉他。” “储王英明。” …… 树河镇,天光洞。 血王信步走了进来,随手点燃了墙壁上的火把。 巫马心站起身来,掸了掸尘土,抱拳说道:“血王大人?你果然没有死。” “自然没死。”血王大笑道,“巫马家的人岂会那么容易死。” 巫马心耳边如同响了一声炸雷,脑袋嗡嗡作响:“巫马家?” “不错,我其实应该叫做巫马则鸠。”血王笑道,“当年就是我把玉龙放到你的身上,并把你送到了六十三村,目的就是……” 血王说到此处,忽然戛然而止,他想不起来自己的目的,仿佛这段记忆被抹掉或者篡改了一般,有些不太连贯,但他随后又仿佛想起了什么,继续说道:“目的就是为了今天。” “你是我的父亲?” “嗯,可以这么说。” 父亲是血王这样的英雄自然比巫启那样的农民要荣耀得多,但巫马心却感觉亲近不起来,有些生硬的问道:“那我应该怎么称呼你?” “都可以。”血王随和的说道,“跟随你的心就好。” “那我还是叫您血王大人吧。” “嗯。” 血王看着巫马心,如同欣赏一件艺术品一样啧啧有声:“你体内的法力波动十分不错,又通过八月寒潭将玉龙转移到了手心,完美。” “可是,我没有杀掉他。” “那不重要,谁的能力强谁便是真的,另外一个就成了假的,因此你只需要让自己更强大就好。”血王微笑着说道,眼神中透出一丝兴奋,“古时得道者静时效法天地,动时顺应日月,喜怒变化符合四时规律,呼喊与雷霆相应,声音气脉不逆八风,收缩伸展不乱五行。五行的根本,首先是识人,根据他的体质特征判断出人种属性,继而攻之以相克,续之以相生,便可以源源不断,直至打灭对手。” 巫马心说道:“所以说识人最主要?” 第一百四十五章 报信 “没错。”血王露出慈父笑容耐心的说道,“金型人身材偏高,样貌秀气,皮肤白皙,脊背较宽,属于上宽下窄型,四方脸,鼻直口阔,四肢清瘦,动作敏捷,皮肤较白,呼吸平缓,但容易出汗,说话虽少,但语出惊人。为人敦厚,做事认真。有时为了原则,敢于牺牲亲情,友情,甚至生命。木型人丰姿秀丽,体形瘦长,手足纤细,喜静不喜动,由于缺乏锻炼,他们的四肢大都没有什么力量。他们走路的姿态文雅,男性如玉带临风,女性则婀娜多姿,说话的声音细小,而且不爱多说,沉默寡言,多愁善感,春天悲花,秋天悲秋,且心胸比较狭窄,不合群,显得比较另类。水型人个子不高,脸型以圆性居多,肤色比较黑,走路步履不稳,摇肩晃背,行动比较迟缓,言语也是沉默寡言,神情不定,给人以高深莫测的感觉。水型人身体容易营养失衡,体弱多病。虽然情感丰富,但他们很难跟人有心灵的交融,表面上显得很合群,和大家打成一片,从不与人发生原则上的分歧,但实际上性格多疑嫉妒,从不相信别人,即使对人好也只是利用别人,性格偏激者,心胸比较狭窄,容不得别人的一点成功。火型人身材偏高,面尖头小,肩背宽,身体强壮,手足也较小,皮肤白中透红,发质略黄。火型人喜欢寻求刺激,对自己喜欢的事物过于狂热,遇事易执着。火型人做事轰轰烈烈,高调而张扬,且脾气易暴躁,不重视钱财,变化无常,信用较差,考虑问题全面,但缺乏勇气,耐力较差,喜春夏而不耐秋冬,夏火惧冬水,一旦秋冬感子外邪,心脏便易受损。土型人脸圆头大,肩背比较浑圆,腰肢不太纤细,皮肤较黄。假忠厚,不开通,不明礼,蛮横不能言,蠢笨扑拙不尚外表,思想简断近于愚直,言信行果未必中理,器局狭隘孤陋寡闻,心疑死板虚伪妄言,郁结生阴,刚愎自持,动辄怨人。而不能生生不息。与火型人相反,土型人不喜春夏,得意于秋冬。” “受教了。”巫马心说道,“那防守呢?” “哈哈,我们巫马家从不考虑防守,进攻就是最好的防守。” “是。”巫马心立刻有茅塞顿开之感,问道,“您想要我做什么?” “完成我们巫马家的使命,复仇。”血王的目光投射到火把上,映得洞壁更加血红,“你手心的玉龙是调动四族军队的虎符。” 巫马心看向自己的手掌,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血王拿出几个锦囊,又抓过他的手放到锦囊上面,说道:“是时候履行我们二十年前的约定了。” 锦囊烁烁发光,留下淡淡的玉龙痕迹。 巫马心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愣愣的看着自己的手心,那条玉龙不断游动,低声咆哮。 “你只要跟着我就好,过不了多久便是这大军的统帅,端国的王。”血王收回锦囊,微笑着说道,“没有人能够阻止我们。” 直到血王走出洞口,巫马心依然木然的站在那里,这些对于他来说太过遥远,也来得太过突然。 …… 嵬名慕的尸体已经被怒王带走,甚至衣物都没有剩下,只好把他用来装啖巴枯的布袋埋在洞口,勉强算作衣冠冢。经过二十年的隐忍,邢天岳已经成熟,不再像年轻时那般暴戾和冲动,但有什么不满依然会写在脸上。 看着嵬名慕的墓碑,邢天岳拳头紧紧的攥着,血王自然看得出来,说道:“老三,是不是不理解为什么要这么做?” “血王,老三的确不明白,我们明明可以直接起义,为什么还要诈死?还要牺牲嵬名慕?” “我当然有我的目的,日后你自会明白。”血王的脸上也泛起一丝悲伤,“嵬名慕是我心腹爱将,我又于心何忍,何尝不想避此下策。但权衡再三,也是无奈之举,欲成大事,必然要有所牺牲。” 见邢天岳还是有些迟疑,血王威严的说道:“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让他的血不会白流。” 邢天岳跪倒在地,愤愤的说道:“谨遵血王号令,嵬名慕的仇,二十年的苦,我一定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血王拿出一个锦囊交给向竞之道:“你即刻赶往兵州,之后按锦囊指示做即可。” “是。”向竞之将大斧往身后一背,单手接过锦囊。 血王又拿出其他锦囊。向竞之去了流放犯人的者州,满脸刚毅胡须的赊刀人穿上了蓝色战袍去了临州,脸上有块胎记的男人身着蓝色战袍去了行州,一个头很大中年汉子穿着银色战袍去了列州。 “血王,我等都走了,何人护您周全?”向竞之擎着盘龙青铜刀,担忧的问道。 血王淡然说道:“你们大可放心,他们恐怕已经自顾不暇了。” 山上的夜晚风很凉,这样可以让人一直保持清醒,但血王却总是感觉哪里有些不对,自从得回魂魄以来,他时常感觉自己的记忆中有矛盾的地方,但又说不清楚原因。 有时间,我该去看看师兄了。 血王信步朝山里走去,二十年未踏足,这里的一切仍是原来的样子,山洞怪石,深涧溪流,只有花草树木仿佛高大了许多,恍惚间,如同自己在带领部下巡山一般,健步如飞。绕过被烧毁的冰屋,一片熟悉的树林映入眼帘,正是魁隗森林。 …… 树河镇,裴府。 每年的六月初五,怒王的女儿嵬名沫都会去天泽庙上香,为死去的母亲祈福。怒王的两个儿子不学无术,只知道徘徊于花街柳巷,因此怒王十分宠爱小女儿,每次上香都是由徐天奇亲自陪同护卫,遣尽府内精兵。 端国并无统一的信仰,异神之庙比比皆是。嵬名沫担忧父王,又惦念裴峰,因此让白衣庙祝拿来签筒,卜了一卦,却是下下之签:一宽一紧事忧焦,害鸟飞来岂肯饶,莫怪神明今说破,后来还是有蹊跷。 嵬名沫心中沉重,未发一语,捐了香火便打道回府。路过裴府门前时,嵬名沫想起了生死未卜的裴峰,不禁黯然神伤。徐天奇自然明白她的心情,命令符兵停住脚步,嵬名沫撩开帘子远眺一会儿,终究还是放弃了,苦笑的说道:“徐将军,启程吧。” “是。”徐天奇应声,心中有些不忍。 正在这时,一个满脸血污的人闯入队伍,直直的扑到一个符兵身上,那符兵满脸嫌弃,抡起刀鞘将他打倒在地。两名追赶他的市井小贩随后赶到,见到大队符兵慌忙停住脚步,转身朝其他路口跑去。那人如释重负,趴在地上不住的喘息。亲兵走过来将此人架起,押到徐天奇面前。无非是街市买卖引发的殴斗,徐天奇看都未看一眼,不耐烦的摆摆手:“丢到一旁去。”那人闻言挣脱左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嘶哑着嗓子喝道:“徐将军,您可还记得在下么?” 徐天奇定睛一看,竟是裴峰,不禁大吃一惊。 裴峰知道血王为了避免走露风声,定然会留人在裴府看守,密室无光,无法分辩外面的脚步声是血王同党还是搜查的符兵,因此未敢轻动。他经常陪嵬名沫前去祭拜,偷偷盘算日子与回程时间,确定未婚妻经过门前之时才仓皇逃出。果不其然,裴峰刚一出门便碰到两个化妆成商贩的人来前击杀,好在自已命大,才逃过此劫。 徐天奇不敢怠慢,连忙下马扶起裴峰,将他带到车厢旁侧。嵬名沫一见裴峰,双目瞬湿,赶忙把他拉进车厢。裴峰几天水米未进,早已饿得头晕眼花,抓起桌上的糕点便吃,噎得直翻白眼,又大口大口的猛灌茶水。嵬名沫心疼不已,连连垂泪。 此时怒王正坐在蝙蝠殿中痛心不已。自己目光长远,图谋的是整个端国,从不争一时之利,不置一时之气,与各方势力相处和善,从无仇家,不应该有人来寻他的麻烦。如今各州均太平无事,只有阵州兵损将亡,他也自身难保,这是何道理? 守卫的亲兵来报:“启禀储王,小姐回来了。” “嗯。”怒王不置可否的应了一声,往次祭拜归来,都会例行请安问候,也是平常之举。 “小姐并非独自回来,还带回了姑爷。” “谁?”怒王眼睛顿时瞪了起来,吓得符兵一哆嗦。 “呃。”符兵不知怒王是吃惊,还以为是自己语失,毕竟小姐还未成亲,称不得姑爷,连忙更正道,“是裴家二少爷,裴峰。” “快带他们来见我。”怒王如同抓到一根救命稻草一般,只有裴峰才能解开他心中的谜团,“另外再去通知裴宏将军,让他速来议事。” “遵命!” 怒王不停的搓着双手,心急如焚。 “给父王请安。”嵬名沫作揖行礼,身后的人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小婿拜见怒王,求岳父大人给小婿作主。” 怒王这才发现下跪的人正是裴峰,赶忙让他坐下回话。裴宏也急匆匆的赶进殿来,朝怒王拱手示意,算是行礼,随后便拉着裴峰的手在他身旁坐下,咬得牙齿咯咯作响。听完裴峰的讲述,整个蝙蝠殿鸦雀无声,他们做梦也想不到血王竟然还活着,而且这么快便开始报复。裴宏青筋暴起,一拳将旁边的桌子打上粉碎,杀父之仇,灭门之恨,任是谁也无法忍受。 嵬名杂熟如受当头一棒,脑袋“嗡嗡”作响。自己机关算尽,好不容易成为储王,不日即将入主王城,原本以为是上天眷顾,不成想一直被血王玩弄于股掌之上,真是愚蠢至极,真是可恶之至。若端王知道血王未死,那便是欺君大罪,非但前功尽弃,恐怕连怒王都做不成了。他与裴宏关系微妙,一向貌合神离,游走在擦枪走火的边缘,如今有这么大的把柄落在他手,日后恐怕他更会有恃无恐了。如此该如何是好? 第一百四十六章 狼烟 怒王默念“静”字诀,稳住心神,努力转移大家的视线:“先不提这个血王是死是活,他连蛊雕那个恐怖的怪物都能操纵,为什么还要这么做,甚至不惜牺牲心腹嵬名慕,各位有何高见?” 裴宏胸无城府,大刺刺的说道:“储王大人,裴某以为那血王虽然有些歪门邪术,但毕竟端王势大,耳目众多,况且二十年的抓捕,牢狱里满是血军将士。血王诈死,会不会就是为了让端王掉以轻心,得到大赦,他好东山再起?” 怒王点点头,心中却有些不以为然:“道理上倒是讲得通,可是因此牺牲心腹嵬名慕,会不会太过不值?” “只有牺牲嵬名慕,才能让端王相信他真的死了,或许只是两害相权取其轻。”裴宏毕竟武将出身,说出的理由自己都感觉牵强。 “储王大人,裴大人,”瘦军师金生水抱拳道,“在下以为没有那么简单,牺牲嵬名慕,的确是为了让端王相信怒王已死,但肯定还有更大的目的。” “哦?” “若是军队相隔百千牛吼,甚至间隔数州,如何通知统一行动?” “自然是用狼烟。”裴宏说罢,马上想到答案,不仅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 “没错。之前捉到的那个赊刀人在手心上写个‘血’字,恐怕就是这个目的。手背为阳,手心为阴,手心上写‘血’字,即为血王之死。”金生水说道,“端王发布消息,顷刻举国皆知,如果在下所料不错,那血王便是利用这点,来通知所有人开始一场大行动。” 裴宏露出轻蔑的表情,冷笑道:“即便是当年血军的余党都联合起来,又能做得了什么,我看血王未免也太高估自已了。” 金生水平静的说道:“裴将军所言差矣,前段时间端国各地均出现了神秘的赊刀人,或许就是血王联络部属的使者,如果只是血军余党,那并不需要如此阵仗,想必是联络使者无法到达之地才对。” 怒王双目放光,说道:“你是说兵州的那帮火怪?” 瘦军师金生水点点头:“不仅如此,临州和行州的水妖,以及散落在各处的木鸡,也都不得不防。” 多年以前,未有端国之时,部落林立,割据纷争,其中之一便是炎上族。此族百姓尊崇火神,皆有用火神力,因此被称为火怪。巫马平川联合各族,被属稼穑族的赤县神州挫败以后,各族凋敝。端国建立,炎上族逃进兵州原始森林之中,不再入世。端王一直颇为忌惮,派武功最高的电王嵬名没罗镇守兵州,沿原始森林周边修筑高大城墙,符兵日夜巡逻,一直相安无事。 相对于炎上族的低调,润下族的水妖却不甘心躲藏海中,时常出没各州,神出鬼没,让各州守将头疼不已。临州、行州以及前州均临海,前州因与赤县神州隔海相望因此并无水妖,其他两州则水妖遍布,守军更是不敢有丝毫懈怠。 曲直族由于族长被俘下落不明,分裂成了多个独立的家族,仅好过几乎被灭族的从革族。曲直族分裂出来的家族散布各地,不仅各自为政少来往来,甚至多数已弃武经商,几无战力,尽管如此,却也不可小觑。 怒王如坐针毡,若果真如此,血王死讯的布告一出,各族同时起兵作乱,他便成了端国的罪人,万死难辞其咎,目前唯一能够化解局面的恐怕只有蓝桉大人了。怒王唤起胖军师土包木道:“你速备加急快马赶去王城,将此事密报给蓝桉大人,严防各州生变,并调派精兵前来支援。血王未死之事,务必让蓝桉大人保守秘密,暂且不要让端王知晓。” “遵命!”胖军师刚要出门,怒王又叮嘱道:“现在叛军疯狂,务必多带人手,多加小心。” “是!” 交待完毕,怒王的眉头舒展了一些:“即便如此,那血王为何偏偏全力攻击我阵州,莫非只是报那冰屋的一箭之仇?” “这个,恐怕也没那么简单。”瘦军师金生水道,“在下以为,血王既然安排这场假死,便不会有复仇之心,他所针对的恐怕不是怒王大人您,而是阵州这块地方。” “哦?你是说?” “没错,斗兽山!” “嘶……”怒王倒吸一口冷气,一切似乎便顺理成章了,他的目标并非亡我,而是清理出这块地方,扫清去往斗兽山的障碍,果真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蝙蝠殿又恢复了沉寂,大家各自想着心事,盘算着自己的处境。怒王见再坐下去似乎也没有什么意义,摆摆手下了逐客令:“峰儿,你也累了,先让沫儿带你下去休息吧。” “是。”裴峰与嵬名沫双双答道。 裴宏早已急着离去,只是不好开口,见怒王这么说,也跟着起身道:“怒王大人,在下也先告辞了,二弟就劳烦您多费心,过两日我再来看他。” 怒王点头:“都是一家人,不必客气,裴将军事务繁忙,小王便不留了,他日再请过府一聚,只是血王未死之事,还请裴将军暂且帮忙保密,小王感激不尽。” “一定,一定。”裴宏说罢,抱拳离去,直奔红袍军大营,他恨不得马上布下天罗地网来抓捕盗取宝物之人。 红袍军向来高调,营房均漆成红色,上插白旗,十分扎眼。裴宏刚一进营,便召来手下五员副将商议此事,并火速派人将血王未死的消息报给红袍军的主将旗王。他并没有怒王那么多顾虑,只想尽快获得旗王以及红袍军其他两位统领的支援,报仇雪恨。 …… 胖军师土包木带着数十精干符兵刚出阵州地界,远处弓箭破风之声响起,土包木立时栽落马下,不多时,几十名符兵也都翻滚落地,只剩下几十匹马“咴咴”乱叫,四散奔逃。 一个全身黑衣的人从树后闪出,紧接着纵身一跃,停在树上继续等候。未过多久,一个身着红袍,脸颈涂血的人策马狂奔而来,黑衣人拉弓搭箭,同样将他射于马下。 黑衣人跃下地面,掸了掸身上的土,自言自语道:“唉,浪费了我的箭。” …… 树河镇,魁隗森林。 魁隗森林按奇门遁甲之术设置,每棵树木均按照方位摆放种植且扎根于地下活水之中,可以顺水行走移动,根据天时地利不停变幻。因此若想通过,必先观清天心、天蓬、天任、天冲、天辅、天英、天芮、天禽、天柱九星的方位,结合当下节气时辰,进而推演出休、生、伤、杜、景、惊、死、开八门的位置方可通过。森林中另有围着一圈小树的八棵巨树,代表值符、塍蛇、太阴、六合、白虎、玄武、九地、九天八神,各有不同的通过或绕行方法,每走错一步,便会引发树木转移变化,进而以逆星规律改变八门,原来的通路即成死路,需重新推演。有了这道屏障,外人根本无法通过此森林而进入魁隗谷。 血王观星良久,又起指掐算好时辰,这才款步进入森林之中。 魁隗谷依然还是老样子,与二十年前没有变化,竹搭的凉亭之中,不沾大师正与人对弈。那人脸型削瘦,面色苍白,瞳孔比常人小上一圈,更显得精明干练,三缕花白胡须向下垂着,手执黑棋正在思索,正是裴府的术士常安。 常安将棋落定,说道:“我看那五个小子的面相颇有福气,日后必有所成就,为何每到危难之时,你这当师父的总是袖手旁观?” 不沾大师落下一枚白子,微笑道:“世事繁杂,正是难得的历练,也是他们脱胎换骨的良机。若是事事都由我从旁相助,反倒容易把他们都坑害了。生死由命,由功德机缘,一切都看他们自己的造化吧。” 常安坏笑道:“哦?那就是,不沾兄一次都没有出过手的喽?” “这个。”不沾大师面色有些微红,“一次,仅有一次而已。” “那个巫马心,可是天命注定的大机缘,想必他现在已经对自己的身世了如指掌了吧?”常安问罢,将一枚黑子落下,形成连压。 不沾大师点点头说道,“此子与众不同,非是安于天命之人,日后姓巫还是姓巫马,就看他自己选择吧。” 听见树林响动,两人相视一笑,知道有人来了,而且猜到了是谁。 不沾大师棋盘一扬,黑白棋子尽数飞出,常安从棋篓中抓起一把黑子抛出,棋子叮当乱撞,在空中形成一个黑白相见的悬空迷宫。血王进入棋子阵中,侧身闪入两个白棋之间,一颗黑棋迎面飞来,此路不通,血王连步后撤,闪开迎面一击,接着试探另外两个黑棋之间的通路。几次尝试下来,血王已经摸索清楚迷宫的玄机:假设自己是一个黑子,每走一步,其周围白子及白子后面的棋子会依次后退一格,而黑子则会变成白子,形成新的迷宫。血王微微一笑,闪转腾挪,跳出重围,棋子应声落地,在地上形成了一副“木谷困龙”死活棋局。 “哈哈,七哥头脑依然不减当年,试探了几次便找到了迷宫的出口,果然不凡。”常安哈哈大笑,站起身迎了上来。 血王同样爽朗大笑掩饰住自己内心的激动:“哈哈,能够在如此诡谲之地进出自如的,除了我们三人,自然非摆下这魁隗森林的阵王莫属了。十四弟,我可想死你了。” 他便是二十年前与血王一同起兵造反的阵王嵬名隈才,精明干练,谋划未然,端王杀死的是他早已布置好的替身,自己则远遁山林。这魁隗森林是他的一个得意之作,也曾经是阵王亲兵驻扎的地点,起事之后亲兵皆力战而亡,再也没有机会再进入此谷。他来找过血王,但并未找到,却遇到了不沾大师,这才再次进入此谷。他藏匿谷中多年,习得不少巫术,容貌也发生巨变,眼看与血王约定之期将近,他重新入世,化名常安,正巧裴九天招贤纳士,他在此留居下来,暗中给不沾大师传递消息。这二十年间他并未见过血王,但他知道血王不会死,直到冰屋围捕,他更中确定,血王即将浴火重生。 第一百四十七章 托孤 “七哥,我也想你呀。”常安说着,眼眶有些湿润。 血王打量着常安,想象着他经受的苦难:“十四弟,你果然是精于算计,愚兄却一直在古庙中避迹藏时,实在惭愧。” “七哥与我不同,当然不可并论。”常安摆手笑道。 不沾大师也站起身来,说道:“不容,一切可还顺利?” “托师兄的福,现在尚无意外。”血王笑道,“联络四族的人已经出发,应该会与我的死讯同时到达。” 不沾大师惊讶的说道:“莫非你终究还是选择了启用玉龙虎符?” “正是。”血王说道,“这不是二十年前的约定么?有什么不妥么?” “哦,也没有。”不沾大师欲言又止,“玉龙在巫马心身上,你说服他与你一起起事?” “我感觉他没有野心,所以在八月寒潭复制了一个他的替身。”血王眉头紧皱,显得有些困惑,“我当年为何要将他送到六十三村一个农民手里?这段记忆我有些想不起来了。” 不沾大师与常安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判断:血王的魂被人动过,记忆改变了。 血王并非失忆,而是记忆被篡改,这时你来告诉他与他记忆中不同的的东西,任谁都是不会接受的。既然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就随它去吧,况且没有人知道怎么做是对的,何必替他们巫马家操心,也算是给巫马心出的一道附加题吧。 血王说道:“十四弟,你曾经提到那个俞几乌,我在裴府中并未碰到,他有什么不妥?” “此人诡计多端,恐怕早已听到风声跑了。”常安说道,“唉,也怪我,早些动手收拾了他也就好了。” “他不是润下族趋善域的么?有什么问题?” “恐怕没有那么简单,我一直怀疑他是斗兽山的人。” “斗兽山?”不沾大师仿佛想到了什么,但没有证据之前,他从不胡乱下结论。端国看似简单,其实各种势力鱼龙混杂,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而血王正是各种关系交织的中心,任何不理智的猜测都会影响他的判断。 “斗兽山又如何,这根钉在端国的钉子早晚是要拔掉的。”血王恶狠狠的说道。 “嗯。”常安说道,“七哥,裴府还剩下什么人么?” “裴家老二裴峰和管家裴中海下落不明,不过我留了眼线守在各个门口,料也无妨。” “他们定然会找机会求救于怒王。”常安说道,“千万别误了咱们的大事就好。” “不容这么做,看似打草惊蛇,其实是敲山震虎,倒也无可厚非。”不沾大师说道,“我担心的反倒是以后,恐怕还要生灵涂炭。”言辞之间,不沾大师似乎对血王的大计划有些隐忧,自已也不知道该支持还是反对,毕竟端国的百姓若不想死于忧患,也必会死于安乐。 铍锣道人捧着大酒坛一瘸一拐的走了过来,说道:“你们打算就站在这里聊呀,咱们进屋边喝边说吧。” 几个人相视一笑,起身进了屋。倒好了酒,血王说道:“我去给他们送一碗。”其他人肃穆的点点头。 血王端着酒碗来到中间的山洞,因为不是血祭日,挂着铜钱的红烛并未点燃,只是大铜盆中依然有纸钱在燃烧,往事浮现,斯人已逝,血王将酒洒在地上,沉默良久,又往火盆里添了些纸钱,这才重新回到侧面山洞落座。 …… 阵州,兽穴。 众人散去,蝙蝠殿上只剩下怒王与金生水两个人,怒王手持酒壶自斟自饮,心中无比烦乱。盘算着看似英明神武的二十年中,是不是有失败的决策,自己当年来阵州便是一场赌博,这里鱼龙混杂危机四伏,却也是最有可能抓到血王的地方,直到翻牌的那一刻他还以为胜券在握,结果却落得满盘皆输。他不会拿全部的身家性命去和血王死磕,毕竟血王只是他用来争夺王位的一个垫脚石,而不是势不两立的对手。 此外,便是那个裴宏,虽然他答应一同保密,可是以他的为人,他的智商,又如何能够信得过,即使他并无告密之心,恐怕不出明日也会满城皆知。金生水自然知道怒王心里的想法,只不过他不能说破,只得在下首静静的坐陪。 正在沉思之时,卫兵来报,邹将军在殿外求见。自从苏万军死了之后,邹军便代替他掌管纵九镇,此时求见,莫非是又发生了什么事不成?怒王有气无力的说道:“让他进来吧。” 一个身着蓝袍,满脸正气的将军跪倒在地:“参见怒王。” “起来吧,邹将军,可是纵九镇出了什么事?” “其实也无大事。”邹军面露难色说道,“只是嵬名梦晨与嵬名志远二位公子,昨日在归云楼饮酒,大少爷看上了邻桌的一位姑娘,硬是抢到包间里强行非礼,那方几人先是苦苦哀求,见大少爷仍不肯罢休,争吵几句进而动起手来。两位少爷不但将对方的人打得两死三伤,还当着他们的面把那个姑娘给侮辱了。若是一般人家赔些金银也就是了,结果死的是元阵和商号的人,木杨家族不依不饶,每日都有数百人围在驻军营地静坐,定要给个说法才肯离去,属下无能,特来向大人请示。” 邹军为人耿直,颇有嫉恶如仇的气概,嘴上虽然说得看似平淡,心里恨不得将两个败家少爷杀了才好,与其说是替人伸张正义,倒不如说是他自己要来讨要公道。 怒王气得将酒壶摔得粉碎,怒吼道:“这两个败类,砍了都不为过,邹将军处理就好,不必有所顾虑。” 瘦军师金生水自然明白怒王的心思,眼珠一转说道:“怒王大人,二位公子办事不妥,理应惩戒,但罪不至死,依在下所见,不如夺了姓氏发配者州,以儆效尤。” “恩。”怒王心中很是欣慰,不愧是自己钟爱的军师,果然心意相通,“孙将军,就按军师的意思办吧。收了这两个畜生的姓氏,赐名不李春夫,不李志远,发到者州去吧。” “这……”如此爽快的惩罚,邹军有些意外,很担心怒王只是做做样子,偷偷看了一眼金生水,见他暗暗点头,这才放下心来,抱拳道,“遵怒王令。” 邹军再拜离去,金生水说道:“怒王大人,该去后院看看沫姼和裴公子了吧。” “嗯。”怒王说道,“金军师也辛苦了,下去歇息吧。” “是。” 怒王信步来到后院,尚未走到嵬名沫的卧房,却被两个妃嫔哭喊着拦住去路,分别是嵬名梦晨与嵬名志远的生母。二位风韵犹存的女人见到怒王,立刻撒起泼来:“怒王,你怎么这么狠心,这可是你的亲生儿子,无非娇惯了些,怎么可以发配那种穷乡僻壤之地,这让我们可怎么活呀。” 可见公堂不远,因有口快之人。 “你们懂什么,妇人之仁!这两个逆子有今日之祸,还不是因为你们宠溺纵容。”怒王气愤的说道,“让他们长长教训也好,另外,多派些亲兵伴作随从护卫,多带些金银,倒也亏欠不着他们,还能多些历练。如今阵州多事,四面仇敌,本王自顾不暇,若是再不远避,恐怕我也难保他们安全。” 两位妃嫔停住哭声,悻悻的站在一旁,她们明白了怒王的意思,明里是大义灭亲,实则是将他们送出阵州,躲灾避祸。怒王懒得再和她们多说,径直朝后院走去。 …… 卧房内,嵬名沫正在为裴峰擦拭伤口,二人情投意合,也无心权利之争,但事事难料,身不由已,又非人力所能选择的。怒王进门前故意咳嗽一声,裴峰连忙起身穿好衣服,嵬名沫也整肃妆容,倒也免去了二人的尴尬。 “参见父王。” “参见储王大人。” “都起来吧。”怒王见到这个小女儿便忘掉了一切忧愁,她成熟懂事,最让怒王省心,尤其是她的母亲生她时难产亡故,更让怒王无法释怀,如今危机四伏,她也最让他也放心不下。 怒王看着眼前的裴峰,心中忽然升起莫名的感慨。一直以来,他为了权力和欲望经营算计,无论哪个人在他眼中都被简单的分解成利害关系和利用价值,很少像普通人一样从长辈的角度去仔细观察。如今大势已去,他反倒能够真正的从父亲的角度去看待女儿的选择。 裴峰与他的父兄都截然不同,虽无大志,却是一个踏实可靠之人。怒王难得露出了发自内心的微笑:“怎么还叫储王?” “是,参见岳父大人。”裴峰有些受宠若惊,连忙改口,心花怒放。 真笑和假笑是完全不同的,真笑是源于内心的喜悦,会不自觉的上翘嘴角,眯起眼睛,眼角产生皱纹,眉毛微微倾斜,完全不受意识支配;假笑是通过有意识地收缩脸部肌肉,咧开嘴,抬高嘴角产生,虽然可以将整个脸挤成一团造成眼睛眯起来的假象,但眼角的皱纹和倾斜的眉毛是没有办法伪装的,只能看到一双无神的眼睛。裴峰自然看不出来这些细节,但嵬名沫却发现了这一点,诧异之余反倒有些失落。 一个人性情的突然改变,意味着他将远离。 怒王收起笑容,表情变得异常严肃,不怒而自威:“裴峰,你是真心爱我的女儿,还是贪图我家的权势?” 裴峰吓得一哆嗦,一躬到地说道:“自然是真心相爱,绝无半点其他。” “你敢发誓一辈子忠于我的女儿,无论发生什么事都绝无二心么?” “父王……”嵬名沫不明白怒王为何忽然如此说,刚要说些什么,却被怒王凌厉的眼神给封了口。 裴峰当即跪倒,用嘴咬开手指,将血滴弹上半空画出一符箓,正色说道:“我裴峰今日发誓,若有负于嵬名沫,必遭天谴,不得全尸。” 第一百四十八章 发配 “嗯。”怒王脸上恢复了笑容,一手拉起裴峰,另一只手拉过嵬名沫的手交到他的手上,说道,“今日本王便将小女托付予你,今后无论发生什么,希望你们都能幸福相伴。” “储王大人……”裴峰也感觉事态有些严峻,刚要发问,却被怒王拦住了:“上一世的恩怨,与你们无关,孰是孰非,只是我们今生的宿命,不该成为你们的纠结,稍后徐将军会送你们离开,一路向前,不许回头。” “父王……”嵬名沫未等说完,便被裴峰斩钉截铁的话语打断:“是!请怒王放心。” 虽然背负血海深仇,但裴峰并不执迷,这并不是他想要的。世间的仇怨,并非你是我非这般简单,千丝万缕的因果根本不是他们能理清的。或许在旁人看来,他是胸无大志,但其实能够放得下的才是真正的智者,他活明白了。 嵬名沫收拾了一些细软之物,尤其是父亲给她的礼物,全都一一装好。在怒王的再三叮嘱下,徐天奇带着数百亲兵,拉着几车金银珠宝,护送他们离开。裴峰的眼神并未在那几辆车上停留,这份托孤的信任比金银更重。 者州,边界。 木杨陶向其他人问道:“确定他们会走这条路么?” “师兄,不会错的。”一旁木杨风说道:“为了买通这个掌管文书的符兵,我们可是花了一百个金块。” “哦,”木杨陶点头道,“这年头,就这些掐笔杆子的骨头软。” …… 不多时,一支几十人的押送队伍走了过来,中间是两辆马车,不断的左右摇摆着,不知是手下的亲兵不敢忤逆,还是这两个二世祖太过跋扈,即使是押送的路上,竟然还各自带了几名美女逍遥快活。 木杨陶看得目瞪口呆,虽然手下的人已经和他讲述了这两个人的所作所为,但仍然没有想到竟然可以如此张扬,举起的右手刚要落下,却被木杨风拦住。 “师兄,且慢。”木杨风说道,“这个押送队伍不简单,领头的人竟然身着紫袍,好像是怒王手下的艾辉,我们这么做,岂不是会落人口实?” “口实?”木杨陶大笑道,“落人口中我都不怕。血王的死讯不日便会传遍整个端国,到时候怒王将是第一个祭旗之人,何足惧哉。” 说罢,木杨陶大手一挥,十几条藤蔓从地里飞出,顿时将押送的符兵卷翻在地,车队停了下来。 不李志远,也就是曾经的嵬名志远挑开帘子喝道:“怎么又停了,你们难道都是吃不饱的穷鬼么?”话音刚落,一条藤蔓直接捆在他的脖子上,将他拉到车外,吊在路边的树上,他的双脚扑腾几下,便没了动静。 不等另一辆马车上的不李春夫有反应,几根藤蔓已经钻进车厢将他拽了出来。艾辉手疾眼快,抡起长刀将藤蔓砍断,不李春夫掉在地上,不住的咳嗽。 押送的符兵急忙摆起阵型,将艾辉与不李春夫护在中间,不住的向四外张望。除了神出鬼没的藤蔓,根本看不到敌人的影子。 艾辉毕竟经验丰富,朗声喝道:“想必你们是木杨家的人吧,木杨哲来了没有?怎么,头发掉光了不但更像乌龟,还学会躲躲藏藏了。” “你!”木杨陶大怒,家主岂是他可以随意嘲讽的,轻身一纵跃上半空,全然不顾木杨然的阻拦。无数藤蔓从四面八方飞奔而来,形成一张巨网向艾辉等人罩去。藤蔓闪着紫光,符兵的刀枪如同砍在钢铁上一般,震得虎口发麻,藤蔓却纹丝不动。艾辉暗自咬牙,没能裹尸沙场,却因为这两个倒霉的二世祖丢了性命,真是太过不值。 正在这时,远处一道金光闪过,藤蔓被齐刷刷割断,掉在地上“砰砰”作响,两名金甲圣兵快如闪电,直奔木杨陶杀去。艾辉出发后,怒王仍然有些不放心,这才派了两名金甲圣兵暗中保护,不料竟然派上了用场。 木杨陶也没有想到有圣兵出现,一时慌了手脚,竟然愣在当场,好在木杨风抓住双脚将他拽回地面,空中炸起一团火焰,金光四射。木杨风拉起木杨陶转身就跑,两道金光在半空盘旋几下,并未追赶。他们的任务只是保护不李春夫的安全,定然不会犯之前被调虎离山的错误。 艾辉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朝金甲圣兵抱拳拱手道:“多谢二位圣兵大人相救,在下……” 两名金甲圣兵根本没有拿正眼看他,跨过他的身体来到不李春夫跟前,像抓鸡一般把他从地上拎起,塞回马车上。艾辉有些尴尬,尽管圣兵高不可攀,但在这么多手下面前,总要给他留一丝颜面才好。尽管不满,但心中的愤懑却不敢表现出来,以免惹怒两名圣兵,招来无妄之灾。 “少爷,我们继续赶路吧。”艾辉话音刚落,马车又摇晃起来。艾辉上牙深深的咬进下唇,这个不成器的东西,刚刚险些丢了性命,转眼之间就有心情快活,真是死了也不冤。两名金甲圣兵也同样皱起眉头,努力消化着心中的鄙视。 不李春夫车里是在阵州横七镇招来的三胞胎美女,美艳不可方物,的确让人着迷。 马车摇晃得越来越剧烈,不禁让人感觉有些不正常,金甲圣兵连忙拉开车门,一个早已被摔得血肉模糊的人被扔了出来,身上缠满藤蔓。金甲圣兵抱着尸体还未来得及反应,也被藤蔓缠住脚踝。 “咴咴。”脖颈上卡着轭的四匹马忽然狂叫起来,发疯般的向前狂奔,金甲圣兵被摔在地上,一路拖行,地上留下一条长长的血线。尘埃落定,地上站着三名一模一样的如花美女,皮肤吹弹可破,正是三胞胎姐妹。 逃跑之后又折返回来的木杨陶与木杨风躲在远处的树上,不禁惊呼:木杨婷!竟险些从树上掉下来。 艾辉咽了咽口水,另一名金甲圣兵早已双手聚起金光冲杀过来。金光比刀剑更加锋利,三个姑娘吓得蹲在地上,发出“嘤嘤”的哭声。金甲圣兵并非怜香惜玉之辈,金光劈下,登时成了三具尸体。 奇怪的是,尸体并未流血,只见雪白的皮肤不断萎缩,电光石火之间,成了三截枯死的树干。金甲圣兵知道其中有诈,连忙向后退步,不成想藏在地上的丝网一收,整个人被捆绑着拽上天空,丝网的边上同样站着一个与木杨婷一模一样的女子。 冰蚕丝网!艾辉不免一愣,莫非花王家与木杨家联合了不成?木杨陶与木杨风同样大吃一惊,这可是花王玉的看家宝物,怎么会在木杨婷的手里? 木杨婷冷笑一声,跃上高空,将手上的羊皮水袋抛向丝网。冰蚕丝网遇火则张,遇水则收,圣兵感觉身上越勒越紧,几乎透不过气来,手上聚起一道金光打向木杨婷。木杨婷黛眉一蹙,向下掉落,变成摔在地上的一截枯木。圣兵刚要割断丝网,一股水流又从后背打来,勒得整个人都变了形状。眼角的余光中,又是木杨婷。圣兵恨恼不已,反手又是一道金光,地上又多了一截枯木。水流越来越多,圣兵被勒得痛苦不堪,绝望的眼神中,还是木杨婷。他无力的垂下了手臂,金光也随之消失。木杨婷轻盈的落回地面,拍了拍手,眼晴里依然充满纯真和无辜。 艾辉和一众符兵全都看得目瞪口呆,连逃跑都已经忘记了。微风习习,树叶漫天飘舞,符兵接连倒地,脸上毫无痛苦,只是脖颈处多了一根红线。 “嘶……”木杨陶倒吸一口冷气:难道叶张凡也来了? …… 阵州,兽穴。 送走心爱的女儿和两个不争气的儿子,怒王如释重负的回到蝙蝠殿,却见瘦军师金生水跪在地上,眼眶发红。地上放着一个尸体,心脏上插着一只乌龙铁脊箭,正是胖军师土包木。两位军师情同手足,自然难过无比,怒王心中一惊,立时知道发生了什么。 怒王安慰道:“金军师,节哀顺变,我一定替土军师讨回公道!” “多谢储王大人。”金生水站起身来,叹口气说道,“我与土军师情逾骨肉,恨不得立刻将这帮畜生剥皮抽筋。但眼下是多难之秋,不宜操之过急,怒军之中紫袍将领死伤殆尽,咱们还需马上提拔可用之人才是。” “唉。”怒王也是一阵愤懑,怎么自己治下的军队如此不堪,总是折损紫袍将,低级将领反倒平安得多,“金军师所言极是,还得劳烦你去各营探查一番,提交可用之人的名单给我。” “是,属下马上去办。”金生水抱拳应声,佯装痛苦的眼睛中流露出一丝欣喜。这可是一个他最盼望的肥差,想将身上的蓝袍和绿袍换成紫袍,金银方面岂敢小气。 符兵来报:“史国旭将军前来交接品阱镇的防务。” “请。”怒王应道。史国旭原是封威手下的蓝袍将,封威殉国后,他暂代其职。 史国旭一撩身上的蓝袍,跪倒在地,声如洪钟:“参见储王。” “史将军请起。” “谢储王。”史国旭站起身来,继续说道,“属下已将全镇道路河流绘测成图,新增调整哨卡一百三十处,并且将符兵便装易容分配在各村,以便及时监管,确保王府及储王的安全。” “好!”怒王不禁拍手叫好,早就听说此人才能卓越,年轻有为,今日一见果然没有令他失望。 金生水最善于察言观色,见怒王动了提拔之心,不禁有些失落,这和从他手里抢走一份金银没有区别。但他能够得到今天的地位,就是因为懂得顺势而为,自然不会浪费这样两面讨好的机会,连忙抱拳道:“储王,如今正是用人之际,史将军有大才能,属下提议擢升他为紫袍,不知储王意下如何?” 第一百四十九章 算命 “嗯,金军师果然是我的心腹,跟我想到一块去了。”怒王哈哈大笑,“史将军,我现在就提升你为紫袍。” 史国旭慌忙跪倒在地,说道:“多谢储王,属下惶恐,宁愿先穿这身蓝袍,待有了功劳再更换。” “哈哈,你就不用谦虚了,我这便签署军令。” “储王大人,贸然提升,属下怕有非议,还请暂缓下令。” “嘶……”怒王感觉有些不对,平日这些人受到提拔巴不得赶忙应承,生怕我改变主意,怎么今日这个家伙找各种借口极力推托。 “大胆!”金生水在一旁喝道,“储王这般赏识,你竟敢这般推三阻四,到底所为何故!” “我……我……” 见史国旭有些支吾,怒王断定里面定有隐情,气得一拍桌案道:“如实讲来,不然我就治你违抗军令之罪!” “是,是。”史国旭冷汗洗面,不敢隐瞒,“属下在来的时候,去街角的刘半仙那里卜了一卦,他说今天我的战袍会改变颜色,还说……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怒军中的紫袍都受了诅咒,谁穿上谁就会死,让我千万不要接受,所以属下不敢接受。”史国旭说罢,汗水湿了一地,整个人都颤抖不已。 怒王拍案而起,气得脑袋“嗡嗡”直响,大声喊道:“来人,把那个妖言惑众的刘半仙给我抓来。” “是。”亲兵见怒王大发雷霆,一刻也不敢怠慢。 金生水看着一旁瑟瑟发抖的史国旭,嗤之以鼻,看来你真是命薄福浅,没本事耽误老子赚钱的机会。 …… 刘半仙原是本地村民刘彦成,长得圆头大耳,面净无须,一脸佛像,在一众干瘪瞎眼的算命人里可谓鹤立鸡群。一次采药时跌进山谷,回来的时候就说自己成了仙,唬得当地百姓一愣一愣的。 “参见储王大人。”刘半仙左手包右手,行了个礼,却并未下跪。 “大胆刁民,见了储王竟敢……”金生水跳脚怒斥,却被怒王摆手拦下。 怒王怒极反笑,挑着嘴角说道:“听说,你看到了我怒军紫袍上有诅咒?” “正是。” “那你看本王的黄袍上面是否也有?” “也有。” “你!”金生水又要发飙。怒王却依然摆手拦住他,说道:“好,那你给本王说说,若是准了,我就放了你,若是不准,我就把你拖去喂蟒蛇。” “遵命。”刘半仙说道,“储王邪血入体,那邪血色泽紫红,故成为诅咒,使得紫袍之将皆有血光之灾。所食此血为蛊雕之子,恐怕两位少爷也凶多吉少。怒王有些一劫,皆因鸠占鹊巢所致,鹊要归巢,你让与它便可化解无数灾祸。这里血气太重,又被八颗丧门钉钉死,不离此地恐怕你大愿难成。王,就要呆在王该呆的地方。” “一派胡言!”怒王怒喝着打断他,“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自然不怕。”刘半仙脸上带着气人的笑容说道,“你现在看到的我只是超我,既不是本我,也不是自我。本我只有一个,在九霄云外纵享极乐,你看不到,碰不着,也杀不了;自我也只有一个,在家中喝茶种花,悠闲自得,岂会有闲心在这里听你聒噪;超我有很多,在街头巷尾为人排忧解惑,指点迷津,你杀了这一个又能如何?” 怒王听得不知所云,大声喝道:“什么乱七八糟的,不管哪个你,我见一个杀一个。来人,拉下去喂蟒蛇。” 刘半仙哈哈大笑,口中念道:“往昔所造诸恶业,皆由无始贪嗔痴。” “痴你个头,闭嘴!”符兵让他讲的疯言疯语弄得脑袋直疼,拉着他便拖出殿外。 怒王看向金生水,金生水眉头一皱,说道:“这人不像是神仙,更像是疯子,我看他是掉进山谷的时候磕到头了。” 正在这时,一个符兵惊慌失措的跑了进来,衣衫褴褛,嘴唇满是裂口,血迹也已经干涸。 “发生什么事?”怒王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二位……二位少爷。”符兵几乎要昏厥过去,大口的抽着气。 “二位少爷怎么了?” 符兵狠狠的咽了两口唾沫说道:“在发配的途中遇害了,艾辉将军和两位圣兵大人也都……” “是谁干的?” “是……是列州,木杨家的人。” 怒王气得暴跳如雷,立刻下令道:“整束人马,出发列州,不管是什么妖魔,本王都要会他一会。” “储王不可。”金生水阻拦道,“如此恐怕便中了他们的奸计。” 怒王摆手打断了金生水,虽然一向对他言听计从,但此刻他无法坐以待毙,这种任人宰割的生活让人无法忍受。 “储王。”金生水跪倒在地,“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现在还未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况且上有妖兽环伺,外有强敌窥探,不可鲁莽呀。” 怒王勉强压下怒火,沉声说道:“军师意下如何?” “血王想要阵州,那给他便是,端国很大,只要回到王城,我们就还有翻盘的希望。”金生水拱手而立。 这话怎么听着耳熟,啊,刚才那个刘半仙好像也是这么说的。 怒王气不打一处来,正要数落金生水几句,刚才押走刘半仙的那个符兵又跑了进来,脚上如同拌蒜一般跌跌撞撞,一个前扑趴到怒王脚下,仰面说道:“启禀储王,大事不好了,刚才那条大蟒蛇一口就把刘半仙给吞了。” “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这个蠢货让怒王更加气恼。 “可是,可是……”符兵抹了把汗道,“刚才小的去巡街,看到刘半仙还在那里算命呢,还……还朝小的笑……” “嘶……”怒王听罢也不由得汗毛倒竖,莫非那人真是神仙不成,但他是王,不能慌,“你八成是眼花了,少在这儿胡说,赶紧给我滚下去。” “是,是。”符兵吓得连连后退,临出门时脑袋还撞在门框上,“咣”的一声吓了二人一跳。 金生水拱手道:“储王,这种装神弄鬼的把戏不必在意,但他所说的话却不无道理,咱们还是先回王城再做计较吧。” 怒王沉默半晌,终于咬牙切齿道,“好吧,君子报仇,不在一时,就让他们多嚣张几日。” 丧失理智的盛怒通常只有三十弹指,之后又会重归理智。怒王是聪明人,懂得敬鬼神而远之,懂得听人劝吃饱饭,懂得顺势而为,懂得借力打力,从来不做孤注一掷之事。于虚,那个刘半仙的确很玄乎;于实,眼下兵孤将寡,而敌人不知道有多少,如何能有胜算,只有先回到王城,取得父王的支持才是上策。 “金甲圣兵何在?” “回储王,他们……”符兵小心翼翼的说道,“他们说‘圣兵的威严不容侵犯’,已经前往列州去了。” “嗯?” 金生水贴近怒王,小声耳语道:“有人看到蓝桉给他们下了密令,恐怕与此有关。” “呃……”怒王心中有一丝不快,多了几分不满,什么“圣兵的威严不容侵犯”,无非拿这个说辞做幌子罢了。 没了金甲圣兵,等于少了一层最有力的保护,不过不能再等了,坐在府中早晚被他们消耗殆尽。 怒王精心挑选了五千忠勇的符兵,交由紫袍将陈宇带领,外加金生水在者州招募的四千死士,携带着家眷,装上几车酒水,浩浩荡荡的朝皆州进发。 一路上出奇的风平浪静,怒王叫来亲兵问道。“现在到哪里了?” “回怒王,再有四十牛吼便到王城朱雀门了。” “好,”怒王欣慰的点点头,继续吩咐道,“去拿些酒来。” “呃。”亲兵有些为难的说道,“回怒王,带来的酒均已喝完了。” “什么!”怒王惊恐万分,大喝道,“那还不赶快去买!” “是。”那亲兵慌忙催马奔向集市,心中颇为纳闷儿,怒王现在怎么这么贪恋这杯中之物,弄得车内酒气熏天。 啊!莫非是因为那个蛊雕! 果不其然,天空中传来响亮的婴儿啼哭声。 …… 阵州,品阱镇。 血王信步来到刘半仙的卦摊前,刚才报信的符兵也在。 “启禀血王,怒王信了。”符兵恭敬的说道。 刘半仙抱拳道:“血王大人,在下不明白,怒王如今损兵折将,夺回阵州易如反掌,因何还要用计?” “阵州因我而死的人已经够多了。”血王眼中闪烁出的一丝善良转瞬即逝。 …… 皆州,王城。 十几个黑衣人飘向前方,黑袍下是其貌不扬的鬼魅。 夜明手上捧着一个硕大的珍珠,一丝丝惨白的光如同游魂一样向外伸长着身体张牙舞爪,但却无法从珍珠上扑出来,如同被无形的铁链拴着一般。 夜萧反抱着一把琵琶,手腕白似莲藕,十指尖细如笋,涂满红油的指甲轻轻的拂着琴弦。 夜怨一副体弱多病自怨自艾的样子,走路也显得弱不禁风,左手拈着一朵花,右手不断的摘下花瓣抛向地面,可就在花瓣即将落地之前,又向上飞回花托。即墨予非不禁暗惊,这朵花的花托与花瓣早已分离,完全靠内力粘合在一起,此人却操控得如此随意,可见内力无比深厚。 夜徊晃了晃头,发出几声“咯咯”的声响,随后身体一晃,无数钢针透体而出,活生生的豪猪模样。 夜阔是唯一一个不是冰冷表情的人,手上拿着一个酒壶,不断的自斟自饮,脸上红扑扑如同酒鬼,那个酒壶倒是不凡之物,喝了半晌却也未空。 夜游走路时双脚离地,如同飘在半空的幽灵,不得不说,他才更符合别人臆想出来的夜叉。 夜昼满脸血管膨出,连眼睛里也布满粗壮的血丝,看着十分骇人。即墨予非心中清楚,看上去像将死之人,其实是洗髓炼血的行家。 夜暮眼神空灵,手上托着一条怪异的虫子,形状像蚕,皮肤金黄,应该是蛊术高手,而他手上的正是本命金蚕蛊。 第一百五十章 混战 夜黎长得瘦小枯干,身高不足三尺,满头长发如灵蛇般舞动,站在身高七尺手持巨型镰刀的夜亡旁边显得不堪一击。 夜悯身上落满蝴蝶,翅膀不断挥动,看起来生机勃勃,却又参差错杂,让人眼花缭乱。 夜冷人如其名,整个人都散发着阵阵凉意,吹出的气在空中结成冰花,甚至可以听到碎裂的声音。 夜蒲站在最后,手里握着一个满是裂纹的龟壳,铜钱在里面晃动的声音不紧不慢,却每一下都震得人心脏一颤。 巫马心低声向即墨予非问道:“前辈,夜叉军全盘出动,我们可有取胜的把握?” “一半一半吧。”即墨予非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同样有些没底。虽然在端国他几无敌手,但好虎架不住一群狼,更何况还有一个蓝桉在那里站着,恐怕也不会作壁上观。但他是长辈,不能泄底,“这群妖魔鬼怪不足为惧,你们要小心的反倒是那个蓝桉。” “哦。”巫马心和娄一鸣信服的点点头。 优下立判,蓝桉却并没有立即下令,而是拍了拍手。四周脚步声夹杂着低吼声响起,看来又有新的援兵,而且人数不少。 “莫非又是金甲圣兵?”即墨予非有些不屑,在别人面前恐怖异常,在他眼中却只如同做雕像的泥土一般。 响声越来越近,震得大殿的地面都在颤抖。嘶……听声音,恐怕并不是金甲圣兵! 来者在黑暗中渐渐显露出来,竟是一群牛头人身的怪物,身躯魁梧健壮,一对牛角又长又粗,非常锋利。贯一副虎皮铠甲,仅仅挡住要害部位,身体露出来的地方长满长毛,黑得发亮。 传说中的虎蛟军!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包括向来不可一世的夜叉。 蓝桉一声令下,嘶吼声响彻殿宇,震得石柱上雕刻的巨蟒都颤抖不已,犹如活了一般。震耳欲聋之中夹杂着夜叉们诡异的笑声,让人毛骨悚然。 即墨予非、巫马心与娄一鸣三人倚成犄角,将嵬名粉粉夹在当中,虽然这些人未必敢伤害她,但乱军阵前难免误伤。不管她的身份如何,毕竟现在她是与他们站在一起的。 蓝桉冷笑一声,说道:“即墨予非,你一世英雄,没想到今天要做这里的亡魂,实在是可惜。你若将巫马家那小子杀了,我倒是可以放你一条生路。” “哼。”即墨予非气得三尸暴跳,“废话少说,今天我就要和你决一死战。” “决一死战?就你们三个?”蓝桉脸上夸张的写满蔑视,“恐怕你们的份量差太多了吧。” 蓝桉抚摸着自己俊美的脸庞,眼睛中露出狠毒的目光说道:“擅闯王城者,杀无赦;擅闯石壶殿者,不留全尸。上!” 正在这时传来一声巨响,殿门被大力震碎,刺眼的阳光与碎块一同飞入殿中,打乱了虎蛟与夜叉的攻势,齐刷刷的看向门口。只见一群穿着怪异的老者闯入殿内,走路摇摇晃晃,似乎在菜市场逛街一般,丝毫没有把王城放在眼中。 巫马心一见大喜过望,这些人不是旁人,竟然是空山的众多前辈,河怪、野驴长老、铁皮散人、劈柴老农、烈火怪、花圣、吞海龙王、金骨仙、酒鬼差一度、叶无根、虎皮妖僧、无角龙、木头王、荤油真君……想必是自己打破了空山的结界,他们终于可以重归故土。 金骨仙哈哈大笑道:“蓝桉小儿,这回咱们的份量差不多了吧?” “你,你是金骨仙?”蓝桉心中一惊,这群老怪物消失了几十年,怎么忽然冒出来了? “哈哈,不错,想当年,我还打过你屁股呢,一晃长这么大了。” 巫马心连忙走到近前,躬身施礼道:“见过各位前辈。” “小子,你命还真挺大,不错,不错,我们这帮老怪物也能出来放放风了。”金骨仙摸着巫马心的头,转身向铁皮散人说道,“怎么样,我说不会看错吧。” 铁皮散人哈哈一笑,连竖大指。 即墨予非走到近前,俯身下拜:“见过金骨师叔,铁皮师叔。见过各位前辈。” “小非?”铁皮散人拉起即墨予非说道,“多年不见,你怎么衰老成这个样子,看着比我们还老。” 即墨予非暗自腹诽:你们不知道躲到什么仙境逍遥快活,自然容颜没有变化,我可是一直在凡间操劳,当然抵不过岁月的摧残。但表面上并不敢显露出来,只好不住的点头苦笑。 蓝桉看着他们旁若无人的叙旧,心中更恨了几分。 “蓝桉,还不快住手!”劈柴老农一声厉喝,吓得蓝桉条件反射似的一哆嗦。他正是蓝桉的师父。 “恩师在上,请受徒儿一拜。”蓝桉弯了弯腰,眼神中没有一丝亲热,反倒充满仇恨,“若非恩师当年的鄙夷轻视百般刁难,蓝桉也难有今天。请师父在一旁安坐,您最不争气的徒儿,今天终于可以给您长回脸了。” “你……你个孽徒,事到如今竟然还执迷不悟。”劈柴老农气得胡须乱颤,恨不得一掌拍死这个畜生。 “休要多言,你我师徒的情分,今日便做个了断。既然大家都来了,那就一起解决了吧,反倒省事。”蓝桉大手一挥,虎蛟与夜叉再次猛扑上去。 昔日安静的石壶殿,今日却乱得天昏地暗。玄铁神兵被熔成铁链,将牛头怪物捆了个结实;白色的烟雾幽灵四处乱飞,被火焰炙烤得“滋滋”作响;水汽凝结而成的怪物冲杀过去,被镰刀劈成两半,随后又聚集合体杀将过来;黑色的铁球飞扬而出,却被雪花层层包裹,轻轻一碰便碎成铁屑;一曲断肠之音听得人耳膜尽碎,日轮花旋转飞出砍断琵琶的琴弦;藤蔓被金色蛊虫咬断,却被粗大的树桩压成肉泥……一派凌乱不堪。 河怪操控弱水护在巫马心身边,倒是让他省力不少。河怪一边凝神打斗,一边轻松的说道:“小子,五行之妙远不止那么简单,你走之后,我们又有新的领悟,说来你听。金赖土生,土多金埋;土赖火生,火多土焦;火赖木生,木多火炽;木赖水火,水多木漂;水赖金生,金多水浊。金能生水,水多金沉;水能生木,木多水缩;木能生火,火多木焚;火能生土,土多火晦;土能生金,金多土弱。金能克木,木坚金缺;木能克土,土重木折;土能克水,水多土流;水能克火,火炎水灼;火能克金,金多火熄。金衰遇火,必见销熔;火弱逢水,必为熄灭;水弱逢土,必为淤塞;土衰逢木,必遭倾陷;木弱逢金,必为斫折。强金得水,方挫其锋;强水得木,方缓其势;强木得火,方泄其英;强火得土,方敛其焰;强土得金,方化其顽。我是说完了,能记住多少就看你的造化了。” “是,多谢前辈。”巫马心反手射出金箭挡住一个虎蛟军的进攻,连声应喝,自然没有河怪那么从容。 空山的这群老怪物冠绝一时,又在空山修炼多年,早已傲视天下,百鬼众魅又岂是他们的对手,一个时辰之后,殿内已堆满了虎蛟军的尸体,夜叉军大多已逃之夭夭,只留下四具被黑袍包裹的尸体和一只断了弦的琵琶。 蓝桉见势不妙也想溜走,不料被即墨予非挡住去路,巫马心也站在蓝桉身后,运转魄力,严阵以待。金骨仙,铁皮散人等众人也赶到近前,将蓝桉团团围住。劈柴老农为了避嫌站在外围,叶无根与劈柴老农师出同门,自然知道他的想法,此刻恐怕爱恨交加。 即墨予非聚起八柄钢叉指向蓝桉的脖子,高声喝道:“蓝桉,来选秀的龙伊一在哪儿?” “龙伊一?”蓝桉想起了这个女子,大感疑惑不解,“你们以身犯险独闯王城,就是为了她?” “当然。”即墨予非斩钉截铁的说道。 蓝桉转向巫马心问道:“难道你也是为了找她?” “当然。”巫马心严阵以待,不敢掉以轻心,“不然你以为呢?” 不然你以为呢……这五个字如同五块大石,砸得蓝桉头晕目眩,一个从革族长,一个巫马后人,竟然只是为一个女人,绝对是他无法想像的。情感,情感这种东西竟然还存在,我以为早就成为化石了呢。早知如此,把那女人给他们便是,何必会惹下今日之祸,蓝桉懊悔不已。 事已到此,他反倒更加气恼,随着一声冷笑,右手突然伸长飞向即墨予非的面门,即墨予非并未闪躲,聚气成刃,硬生生将他手臂斩断。蓝桉左手抱着残臂一晃,很快便生出一只新的手臂,脸上狞笑道:“我早已具备断肢重生之力,超脱生死,你能奈我何?” 即墨予非恨得牙根直痒,眼睛冒起红光,说道:“好,那我就把你剁碎,看看你到底能从哪块碎肉里生出来!” “且慢。”叶无根出言打断道,“毕竟他也是我们曲直族的人,还是交给我们处理吧。” 即墨予非望向金骨仙,老头儿爽快的点头答应了。 叶无根向花圣使了个眼色,花圣心领神会,双手环抱,掐起咒诀。蓝桉站起身来想要逃跑,却被即墨予非一记铁铲拍坐在地上。一颗种子在蓝桉惊恐的眼神中飞到他的头顶,生出八条气生根,气生根逐渐增粗分岔,形成网状紧紧地把蓝桉箍住。蓝桉被压制得动弹不得,体内的能量与水分被拼命的掠夺,皮肤迅速干瘪下去。气生根越长越多,越长越茂盛,不断向下扩展,一直伸入土壤之中,吸收的水分和养分使其迅速变粗,蓝桉感觉视线模糊,已放弃抵抗,等待着被“绞杀”而死。 一阵剑气飘然而至,气生根应声斩断,气息奄奄的蓝桉跌落到地上,他知道此刻能出手的只有劈柴老农。劈柴老农重又聚起剑气,将左手的小指斩断,扔到蓝桉的身边。 众人看着劈柴老农,倒也不觉得奇怪,这个倔老头行事向来如此。 第一百五十一章 药房 劈柴老农抱拳拱手道:“蓝桉罪有应得,死不足惜,然他有今日之过,我这个做师父的也难辞其咎。只怪我当年疏于管教,责罚过厉,致使他心生怨恨,这才偷练了我族的禁术,为祸天下。如今他已成废人,恐怕也难以掀起什么波浪,我以一指换他这条残命,还望各位成全。” 奄奄一息的蓝桉茫然的看向师父,心中隐约升起一丝愧疚,师姐临终前的话在他耳边响起:天下哪有师父不疼爱徒弟的,你终究有一天会明白的。 众人的目光均落在即墨予非的身上。即墨予非连忙抱拳还礼道:“老前辈深明大义,在下心服口服。” “嗯。”劈柴老农欣慰的点点头,转身便走。 “师父……”蓝桉声嘶力竭的喊了一声,与刚拜入师门的时候一样充满尊敬与感激。 劈柴老农停了一下,却并未转身,依旧大踏步朝外走去,虎皮妖僧低声嗔怪道:“你这倔脾气什么时候能改一改,这么多年的交情了,有话说一声便是,何必真伤了自己。” 劈柴老农摇了摇头,叹气道:“当年的事你也是知道的,我的确处理的不够妥当,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那你为何不把他带回空山调教?他在王城浸淫多年,仇敌定然不在少数,你若留他在此,岂不是害了他的性命?” 劈柴老农正色说道:“自作孽不可活,我只是不想眼睁睁的看着他死在我面前而已。” “唉……”虎皮妖僧叹了口气,也不再啰嗦。 巫马心拦住河怪、野驴长老、烈火怪三人,鞠躬施礼问道:“几位前辈准备去哪里?” “我们回空山。”烈火怪说道。 “啊。”巫马心有些诧异的问道,“各位前辈不回自己的族里么?” “不回了。”河怪叹道,“我们离开太久,对外面已经不习惯了。他们的事让他们自己去办,就像你的事没人能替代得了一样。” 野驴长老板起脸说道:“巫马小子,你别光顾着拈花惹草,忘了自己的使命” “是,晚辈谨遵教诲。”巫马心恭敬的说道。 金骨仙与铁皮散人与即墨予非道别完毕,也走了过来。金骨仙眉开眼笑的问巫马心:“想灵芝仙子不?” “灵芝姐姐醒了?”巫马心顿时瞪大了眼睛,惹得野驴长老一阵白眼。 “哪有那么快。”金骨仙笑道,“我们每天都勤劳的浇水除草,估计秋天应该就会醒了,你有空的话别忘了来空山看她。” “一定,一定。” “我们走了。”金骨仙说道,“好好练功,到时候想见灵芝仙子得过的了我们这一关,哈哈。” “是。”巫马心一躬到地。 即墨予非盘膝坐在蓝桉的身边,从口袋里拿出酒来说道:“你我也算老相识了,虽无深交却也并无大仇,此酒过后,也算两清了,日后彼此好自为之吧。”说罢,向他口中倒了一些酒,自己也喝了一大口,起身离去。 巫马心还想再问龙伊一的下落,即墨予非摆了摆手道:“算了,不必强人所难,区区一个王城,我们找找便是。” 区区一个王城?找人谈何容易,不过巫马心似乎也摸清楚了他的性格,凡事不喜欢假手于人,威胁或者乞求便更不屑了。 娄一鸣从房梁上跳下来,诧异的问道:“咦,粉粉姼呢?” 巫马心也大吃一惊,刚才太过混乱,的确没有注意到她,莫非她自己跑回闺房去了?不会,这不是她性格。 即墨予非说道:“我们还是先去找伊一吧。” “嗯。”巫马心点头道,这里毕竟是嵬名粉粉的家,她在这里不会出什么危险,可龙伊一就不同了,若是出了什么意外,他这辈子都无法安心。 即墨予非正在跨过门槛之时,身后一个微弱的声音说道:“药房。” “药房?” “是,朱雀门,药房,咳咳。”蓝桉说罢,不住的咳嗽。 “多谢。”即墨予非说着,脚上也加了速度,巫马心与娄一鸣也紧随其后,心急如焚。 …… 蓝桉望着残破的殿宇,心中无限感慨,自己辛辛苦苦打拼得来的一切,全都付诸东流,自己忍辱负重建起的基业,如今便似这殿宇一般,顷刻变得残破不堪。师父的手指就在不远处,已经逐渐枯萎,他甚至有些懊悔,不知自己一直以来做的是否是正确的。 一阵清香扑鼻,他知道有人来了。 空气中混合有两种不同的香气,并非一个人,而是两个人,一个香气十分浓烈而熟悉,另一种却清淡而陌生。 “谁?” 两个绿衣女子缓步走到他的面前,前面的正是木杨雨,后面的人没有木杨雨那般波涛汹涌,却也是个美人坯子,清秀可餐,他并不认识。 “我叫木杨婷。”那个女子自报家门,随后将木杨雨向前推坐到蓝桉身边,嘴唇颤抖着说道,“你就为了这个女人的嫉妒,竟然派人烧毁元列和,屠尽我木杨家三百余口?” 到了此时,蓝桉早已看淡一切,他捋了捋木杨雨散乱的头发,说道:“也不尽然,我们也算是同病相怜吧。” “我给你一个劝说我不杀你的理由。” “不需要,但我想把故事说完,省得去到地狱还做个唠叨鬼。”蓝桉斩钉截铁的说道,“自从漆雕烛失踪以后,木杨家人四散各地,隐姓埋名,数不胜数。我也是木杨家的人,本名叫做木杨晓慧,是木杨哲的师弟。当年师父偏听偏信木杨哲这个背信弃义的小人,将我逐出师门,才有了今日的蓝桉。在木杨雨的身上我看到了我的影子,一个卑微、可怜、无助的影子。我帮她,其实也是在帮自己。” “说完了么?” “说完了。”蓝桉轻轻将木杨雨揽入怀中。 “既然你这么喜欢她的胸,那就成全你吧。”木杨婷说罢,手指轮动,木杨雨双胸爆裂,两根肋骨横飞出来,齐齐插入蓝桉的心脏。 “你同样是嫉妒,哈哈。”木杨婷仿佛听到蓝桉濒死时发出的笑声。是蓝桉说的,还是她内心说的,她有些分不清,最近太多的事,已经让她无法思考。她舔了舔溅到手上的血迹,丝毫没有复仇的快感。 一幕幕在她的眼中浮现。在端国,她得不到巫马心,所以她必须去赤县神州,到时候会有更多的机会,她的爷爷木杨哲一直是这样告诉她的。为了去神州,她偷练移花接木神功,与蓝桉练的断手续玉一样同属禁功。木杨哲将全部的宝都押在了她的身上,她才见到了失踪二十年的姑姑木杨慧。 木杨慧说道:“那个男人值得你这样做么?” “值得。”木杨婷说道。 “你不是用分身试过了,他竟然可以下毒手杀你,为何还要这样执着?” “我不知道,自从他出现便打乱了我全部的计划,所以他必须要负责。” “唉,好吧。”木杨慧说着,拿出一幅画,画上是一个冷若冰霜的粉衣女子,“你已经练到最后一层,淬养之功已达极限,凭本身已无能为力,除非你能得到上古巨兽赤鱬的某样东西。赤鱬之心在巫马心身上,想必你不忍;赤鱬之脾与赤鱬之肾在子宋龘身上,取之不易;恐怕只能取马伟良身上的赤鱬之肝了。我会将他约下斗兽山,你装扮成画中女子的模样,便可以让他心甘情愿的交出阳气,肝脏属阳,你可以得到了。” “是,多谢姑姑指点。” 月黑风高,茅草屋中呻吟声不绝于耳。木杨婷虽非完碧,但仍然无法接受趴在自己身上的男子喊着另一个女人的名字。她每吸一口肝阳之气,便多一分对巫马心的恨意。 小鼠发现马伟良时他已昏厥数日,满眼怅然若失。 …… 阵州到皆州的路并不长,也不短。 听着天空中响亮的婴儿啼哭声,怒王肝胆俱裂,这上古妖兽竟一路跟踪到此,莫非我命要休于此处么? 对了,除了酒以外,还有色。早知如此,自己就该与家眷同车,想到此处,怒王恨不得抽自己几个耳光。怒王连忙朝随行的马车奔去,几个嫔妃正坐在里面,或可救自己一命。还未靠近马车,怒王便被一团黑影笼罩,一只长角巨雕已然俯冲下来。 随行的符兵自然知道蛊雕的恐怖,顿时一哄而散,偶有忠诚之士也只是匆匆射了一箭便逃之夭夭。 “啊!”怒王暗叫一声,动弹不得,一名死士奔至近前,挥起手上长刀便刺,蛊雕稍向左侧躲过长刀,一口叨在怒王的腿上,生生咬下半截,巨翅一扇,将那死士拍落一旁。 另一名死士一个箭步冲动近前,背起怒王便跑,蛊雕盘旋聚力向下俯冲,又冲出一名死士跃起挡在怒王身上,蛊雕怒吼着咬碎他的身体,却也只能无功而返。蛊雕每一次俯冲都有一名死士用身体护住怒王,四十牛吼的距离,竟然牺牲了一千多名死士,这才进了朱雀城门。这些死士原本穷困潦倒,受尽侮辱,自从得了怒王的照拂,子女不再被欺凌,父母妻子衣食无忧,如此大恩,自然不惜以死相报。 朱雀门紧挨药房,充斥着女人月潮的气味,蛊雕不敢靠近,凌厉的叫了一声,飞遁天际。怒王被抬进城门,虽然断了一条腿,但能捡回一条性命已然万幸。那名亲兵也满头大汗的一路追着跑了进来,气喘吁吁的说道:“禀……禀怒王,酒……买回来了。” …… 所谓药房,其实就是一个大的囚牢,共有三间,每间关押着几十个衣不蔽体的少女。这些少女都是选来参加选秀的,颇有几分姿色,不乏谙于世事的人便与金甲圣兵勾搭成奸,免去了自己许多苦难。主管这里的是一个叫康婧的老嬷嬷,原本也是药材,但为人很有心计,不但脱离苦海,更是成了药房的主管,一手遮天,稍有不顺便对她们非打即骂。她手里握有一个装满竹签的竹筒,竹签上写着每个人的姓名,每取一次月潮便会在名下划一道横线,当竹签画满之时,这个人就会和竹签一起埋掉。 第一百五十二章 起事 少女中有几个泼辣的,与康婧打成一片,成了她的左膀右臂,与她一同欺压那些胆小善良的女孩儿。人都有这样的劣根性。如同一个恶人把农民的房子烧掉,使这些人成了乞丐,他们并不会团结起来找恶人算账,反而会痛打乞丐中最瘦弱、乞讨最多的那个乞丐,耀武扬威。 即墨予非与巫马心、娄一鸣进入药房,一股血腥之气扑鼻而来,三人心中不免一紧,龙伊一在这种地方,恐怕凶多吉少。刚走到囚牢门口时,一个衣衫不整的女人从里飞斜飞出来,娄一鸣手疾眼快,一把将女人抱住。不是龙伊一,即墨予非与巫马心松了口气。 三人看向囚牢里面,瞬间懵住了。 龙伊一站在中间,满脸怒火,左手抓着的女孩瑟瑟发抖,右手不断挥舞着平底锅。钱小赢挥动着两个小翅膀,不断的上蹿下跳,一副得意的神情。 即墨予非不免发懵,看来自己是多虑了,这哪里是受欺负的样子,简直是狱中一霸。 “伊一。”即墨予非厉声喝道。 “师父。”龙伊一先是一楞,随后立刻开心起来,扔掉手上的女孩,蹦跳着跑了过来,看到巫马心时不禁俏脸一红。钱小赢则没有她那么腼腆,直接扑到了巫马心的怀里,鱼鳍扶着他的胳膊,亲热的吐着口水。 巫马心心中不禁一疼,原来这就是她所谓拖婚期的方法,唉,这个傻丫头。 即墨予非自然不知道其中的缘由,只当是那些符兵到处乱抓人,把龙伊一抓走了而已。他板起面孔斥责道:“伊一,你被他们抓走的时候怎么不告诉为师一声,险些酿成大祸。” 龙伊一吐了下舌头:“他们来势汹汹,徒儿一时没找到留标记的机会。” 即墨予非心下明了,若是出动一队金甲圣兵,或许龙伊一的确很难有反抗之力,若只是一队符兵,或是几个金甲圣兵,恐怕根本奈何不了她。她肯定是故意的,而且原因也能猜到八九不离十,但他并没有揭穿。 “你怎么可以肆意的欺负别人?”即墨予非板起脸来说道。他的徒弟不能被人欺负,但欺负别人他也不能不管,这就是师父。 “徒儿知错了。”龙伊一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清澈明亮的瞳孔里似有亮光闪动,薄薄的双唇噘着。巫马心怦然心动,她太美了,连犯错都让人不忍心责备。 钱小赢却不买账,瞪起两个鱼眼叫道:“你这个糟老头怎么这么不讲理,伊一刚来的时候被这些坏女人欺负,不得以才反抗的,她……” “闭嘴!”龙伊一赶忙喝住这条口无遮拦的小鱼,生怕师父发怒把它给炖了。 即墨予非了解自己的徒弟,淡淡的说道:“我们走吧。”说罢,狠狠的瞪了钱小赢一眼。这条妖鱼心里虽然害怕,但气势上不认输,鼓起眼睛毫不示弱。 “前辈。”巫马心说道,“这些都是苦命之人,既然被我们碰上,索性都救了吧?” “要救你救,我没有这个习惯。”即墨予非说罢拂袖而去。 龙伊一眼中闪动星光:“好,我们俩救吧。” “还……还有我呢。”娄一鸣在一旁插嘴,换来龙伊一狠狠的一顿白眼。 …… 兵州,炎上族驻地。 清晨的第一道阳光透过窗棂射到汪自清的脸上,将他从梦中叫醒,却也晃得他睁不开眼睛。汪自清连忙以手遮目,口中轻唤道:“佩泽,将窗帘挡上吧。” 并没有人回应。 “这个丫头,今天跑哪儿去了。”汪自清迷迷糊糊的站起身来,将窗帘一拉。屋内顿时暗了下来。汪自清一激灵,怎么自己可以走动了?莫非是换命草已经长成,自己体内的獓狠之血已被清除? 汪自清仿佛新长出四肢的小孩一般,兴奋的连蹦带跳,口中大声呼唤着:“佩泽,我好了,我这就兑现承诺,咱们今天就拜堂。呃,今天太仓促了,新娘子总要收拾一番,那就明天,后天也行,都听你的。” 屋里依然是死一般的沉静。 不对!不正常!佩泽一直陪在我身边,无论做什么都会和我说一声,绝不可能无缘无故的消失。 汪自清拉开屋门想要冲出去找她,险些与刚要敲门的炳长老撞个满怀,连声告罪,随后急切的问道:“炳长老,你见到佩泽了么?” “坐下。”炳长老伸手示意,汪自清长出了一口气勉强的坐在椅子上,却如坐针毡一般屁股依然悬空,随时准备得到答案后便冲出去。 炳长老倒上热茶,慢条斯理的品了一口,答非所问的说道:“你可知道这换命草是什么东西?这种草并未药草,而是一种蛊草,无法治病,只能换命。” 汪自清似乎预感到了什么,一屁股坐到椅子上。 “佩泽小姐为了救你,也喝了换命草。你的病并非是好了,而是佩泽小姐替你去死了而已。” 汪自清如同被雷劈中一般,眼泪夺眶而出,怪不得每次他说到以后,佩泽总是眼神闪烁,还流露出一丝悲伤,本以为她是害羞,看来她是早已知道结果。汪自清感觉胸口要炸裂一般嘶吼道:“为什么,这里这么多人,为什么是佩泽?” “这是什么混账话,这里哪个人不是娘生爹养的,哪个应该为你去死!”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我……”汪自清头脑一片空白,支吾着说不出话来。 炳长老自然理解,语气舒缓了一些:“这换命草也不是谁的命都可以换的,换命之人必须心甘情愿,否则非但换不了命,还会使两人都中毒身亡。佩泽小姐哀求我多时,我才同意她这么做的。” “为什么?”汪自清痛苦的抱着头,“还不如不要救我,只要有佩泽在,我躺在床上一辈子又有何妨。” “混账!”炳长老气得一拍桌子,“你是我炎上族精心挑选出来送到六十三村的,背负着我们整个炎上族的使命,必须好好活着,你的命由不得自己做主。” 汪自清感觉燥热得皮肤寸寸裂开,眼珠被红血丝层层缠绕,猛的用头撞着桌子,发出“咚咚”的响声,痛不欲生。 门外传来七声钟响,这是议事的讯号。 “你可以喝些酒,也可以大哭一场,甚至可以把这个房子烧掉,但是你必须振作起来,不要辜负了佩泽姑娘。你现在这个样子,她岂不是白死了。”炳长老说罢站起身来,朝门外走去,又向守门的卫兵说道,“看好他。” “是!”卫兵抱拳应道。 屋里传来一声嘶哑的吼叫声:“酒,给我拿酒来!” …… 抱薪堂中,冷炎一身绣有金线鸟纹的红色长袍,手握锦囊,正容亢色。十二名长老穿着绣着银钱鸟纹的红色长袍,危襟正坐。 炎上族以姓氏决定地位,出生时已决定你是王、长老、军兵或者农工。冷姓世代均为首领,而奚姓为长老,世袭罔替。首领之下的十二名长老都姓奚,名字分别是炳、熔、烽、炜、炫、煜、炬、焰、灿、烁、灼、烛。 冷炎说道:“二十年前,各族首领与血王相约,以其死讯为号,打破端国的禁锢,重拾各族荣光,大家有何看法。”冷炎心中有些纳闷,却咽下半句没有说,死讯虽然如期到了,却同时到了一个加盖玉龙虎符的锦囊,这与二十年前的约定并不相符,莫非血王临时改变了主意,要诉诸武力?当然,这些只是首领间的约定,下面的人自然是不清楚的,他们心中也只有武力这一个选项,倒省去了和他们解释的麻烦。 “那还等什么,我们早就在这里憋屈够了,这就通知下去,咱们即刻便出发。”坐在前排的熔长老兴奋得满脸通红,他本就是长老中最好战的一个,勇力有余但智谋不足,自从隐居于此,一直烦闷压抑,听到有这个机会,自然是最为赞成。 “熔长老未免太过着急。”烁长老慢悠悠的阻拦道,“原始森林中多有妖禽异兽,兵州墙高人众,而镇守兵州的乃是电王嵬名没罗,所说此人武功出神入化,可招雷引电,若想通过谈何容易,恐怕未等进入端国,我们已经消耗殆尽了。”奚烁为人心思细密,但瞻前顾后,畏难苟安。 熔长老瞪起怒目说道:“难道我们就龟缩在这里,将二十年前与血王的约定抛在脑后么?” “我哪有说不赴约,只是说不要焦急,需要从长计议。” “哼,什么从长计议,我看你就是贪生怕死。” “你……” 见二人吵了起来,大长老奚炳连忙打圆场:“二位长老,切莫动气,烁长老并不是那个意思,他的担心也的确有道理,我们不能莽撞,全力硬拼确非明智之举,确保万无一失总是对的。” 熔长老嘟囔一声,倒也不再牢骚。 “我倒也不像烁长老那么悲观。”炳长老笑着说道,“森林固然险恶,兵州的确城坚,但它们一直就在那里,二十年来从未改变,再难对付的敌人,若是站在那里让你研究二十年,恐怕也会发现他破绽百出吧。首领英明,对此筹谋已久,请大家稍安勿躁。” 第一百五十三章 飞天牛皮 众长老闻听此言,兴奋不已,冷炎也微笑着点了点头,下面十二位长老中,成熟稳重堪当大任的只有大长老奚炳,八长老奚焰和最小的长老奚烛三人。 炳长老说道:“原始森林险恶不假,但也为我们提供了无数可以驯化的异兽,之前血王朝我们借的蛊雕,便是其中之一。烛长老已经将驯化的异兽整编成队,战争一起,这些便是我们的一支奇兵。” 众长老望向奚烛,此人虽年纪最轻,却沉稳干练,含笑未语。 “兵州的确是最为头疼的一关,城墙高有百尺,上面布满箭楼,易守难攻。”奚炳说到此处,故意停顿一下。 “这个简单,我们到墙根处放一把火,把它烧塌了便是。”七长老奚炬说道。 “最佳的办法自然是将底部捣毁,使其坍塌。但那墙与我们之间隔着上千牛吼的原始森林,妖兽繁多,神秘莫测,我们在这里二十余年,所涉足的森林也未到一半,若是贸然进入,恐怕未接近墙根便被咬得遍体鳞伤了。”三长老奚烽连连摆手,认为不可行。 炬长老说道:“那怎么办?我们总不能飞过去吧。” “烽长老说的没错,炬长老说的也没错,我们的确不宜贸然进入原始森林,不仅妖兽无数,地势更是错综复杂,进去容易出来难,因此对付这道高墙,最佳的办法,便是飞过去。”炳长老面带深邃的微笑,看着目瞪口呆的其他长老,继续说道,“将一头牛的皮完整的剥下来,四肢系紧,悬挂吊篮,腹部开一圆洞,用双拳在圆洞燃火,热气上涌便可驱动,一头牛的皮足可以带着三个壮汉飞越那道墙,我们给它起了个名叫飞天牛皮。焰长老的库房中已经备好了上万张牛皮,足够我们全族使用了。” 熔长老兴奋的手舞足蹈,摩拳擦掌道:“那我们还等什么?” “等风。”炳长老平静的说道,“飞天牛皮唯一的动力是风,兵州在我们西北,只有刮东南风的时候方可进发,此外,准备好材料,并且让士兵们操作熟练也是需要时间的。” “那什么时候能有风?”熔长老着急的问道。 “三天之后,所以明日开始便要着手准备。”炳长老说罢,众长老全都兴奋不已跃跃欲试,圆台之中人声鼎沸,炳长老将目光转向了冷炎,后者点了点头,伸手示意大家安静。 全场顿时鸦雀无声,冷炎说道:“各位长老,自从与赤县神州一战之后,我族便一直偏居此隅,苟活偷安,老族长心中无法释然,抑郁成疾,一直昏迷不醒。我自即位族长以来,一直不敢忘却使命,二十年前与血王见面,定下反击大计之后,我更是不断思索破解兵州之围的方法,并让炳长老,焰长老和烛长老暗中准备。之所以并未通知各位长老以及炎上族人,是怕大家报仇心切提前发难,我炎上族虽有两万之众,但与端国百万之军相碰仍似以卵击石,绝无胜算。如今时机已然成熟,各族统一号令同时发难,端王首尾难顾,定败无疑。时不我待,希望各位长老可以秉承先祖遗志,完成我族光复大业。” 十二位长老霍然站起,义愤填膺的说道:“谨遵首领号令,我等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好。”冷炎欣慰的点头,“那请各位长老前去准备吧,明日便由焰长老为各寨分发牛皮,并教大家操纵之法。” “是!”众长老异口同声的说着,鱼贯而出。待其他人都已离开圆台,走在最后的炳长老转过身来问道:“首领,我见您鹰眉频皱,似有心事,不知在下能否分忧?” 冷炎示意炳长老坐下,叹息道:“端王为严防我族,在兵州驻扎了十万符兵,弓强箭利,又不乏擅射之人,我们即使是越过了高墙,也不易着陆,能够平安落地的族众面临的也是一场敌众我寡的血战,死伤无法估量,我又怎能安心发号施令,对族人的牺牲无动于衷呢。” “有此首领,实乃我炎上族之幸。”炳长老起身施礼,随后摆手让卫兵退出圆台,这才轻声说道,“在下有一绝后之计,可尽力保我族不失。” “哦?快快讲来。”冷炎眼中精光闪动,他一向对大长老十分倚重,定然不会让自己失望。 “在下在原始森林中寻得众多上古异兽,其中不乏带有瘟疫的妖物,一直囚于地窖之内。若在进攻之前先遣妖物入城,使兵州遍布瘟疫,非但守军可不攻自破,恐怕灭掉整个兵州都轻而易举。而我族提前做好预防,可保瘟气不侵,平安无事。此计虽好,但却有违天道,届时兵州城内生灵涂炭,哀号遍野,恐怕我等也必遭天谴。” 冷炎听罢陷入沉默,心中无比犹豫,点燃啖马枯一口接一品的猛吸,腾起的青烟在圆台中翻滚,仿佛炼狱一般。沉思良久,冷炎愤然拍案而起:“土狗无德,死一足惜,就依此计,若有天谴,我来领受便是。” “是!在下愿与首领一同堕入阿鼻地狱!”炳长老霍然起身,神情肃穆的说道,“我们可以将飞天牛皮设置为三个梯队,第一梯队为二百个,吊篮中均装载疫兽,飞越高墙必然会被符兵发现,万箭怒射,牛皮破碎坠下,疫兽越是愤怒惊恐,其散发的瘟气越重,可一举灭掉他们的气势。另外增派二百名死士,操纵牛皮,同时向下掷火,吸引符兵注意,又可及时烧断外逸的飞天牛皮,以防疫兽飘落他州,多造杀孽。” 冷炎点头道:“嗯,如此甚好。” “第二梯队,为三千个主力,每个吊篮装载一名战士和一个异兽,以万钧之力踏平兵州,我们可以逸待劳。首领及长老族众做为第三梯队,此时兵州恐怕已成空城,我们可以直捣阵州,与血王会合。” 冷炎并非喜欢杀戮之辈,但事已至此,妇人之仁恐怕只能令全族毁灭,为今之计,只有跳出囚笼,再做打算。他本打算倾巢而动,但炳长老再三劝说,终于同意让灿长老及烁长老带领一些族人和老幼妇孺留守此地,以防辛苦建立的家业有失。烁长老虽然有些懦弱多疑,但心思缜密,灿长老则刚直不阿,执法严明,又精通药理,他二人留守在此最合适不过。 炳长老走后,冷炎信步而出,走进地势略高的一个圆台之中,拱门上刻着“帝休堂”三个甲骨文字。屋内四角插着点燃的红色丹木,整个屋里都弥漫着古怪的香气,正中是一张用缀满黄花和黑色果实的帝休树枝搭成的床,上一代炎上族首领冷羽躺在上面,双目紧闭,平静的呼吸着。族中的郎中也无法医治,只好用此二物来安稳他的魂魄,维系生命。每当冷炎动了恻隐之心或是生了怜悯之意,他便来坐坐,从这里出去的自己都会变成另外一个人,心如坚硬铁石,浑身散发着冷冽之气。 出了帝休堂,冷炎又来到另一个刻着“炎祖堂”三个字的圆台,这里是祭祀炎上族历代先贤之地,除了首领和长老之外,对本族有贡献的族人亦在其中。炎上族自古便奉行火葬,这里安放的便是他们的骨灰。 冷炎点上香,三拜九叩之后跪在当中,口中念道:“各位先贤在上,不孝子孙今日将以复仇之名,起血耻之战,为光复我族荣耀,避免我族牺牲,将采用非常手段,有违天道,有害人伦,实属逼不得已,还望各位先贤不要怪罪。”说罢,又用炎上族土语祷告一番,祈求此次出征可以平安顺利,旗开得胜。 …… 大长老奚炳回到自己府中,圆台下面是圆形的地窖,共有五层,四周布满铁笼,关押着奇形怪状的异兽,弥漫着浑白、淡绿和淡紫混合的瘟气,散发出让人作呕的古怪气味。 第一层都是名叫絜钩的禽鸟,身形像野鸭子却长着老鼠一样的尾巴,翅膀短小无法飞翔,两只爪子钩住笼子的铁丝网使身体保持直立,一见有人来,都“哑哑”的叫着,发泄着被囚禁的不满。 第二层关押着蜚,身形如牛,长着白色的脑袋和蛇一样的尾巴,脸的正中竖着一只眼睛,浑身散发着浑浊的臭气,大多数都趴在荒草上睡觉,对于炳长老的进入毫不理会,偶有两个清醒的也并不动身,只是用仅有的一只眼睛狠狠的瞪碰着他。 第三层关的是踵,长得像猫头鹰,却只有一只爪子和猪一样的尾巴,眼睛一直盯在炳长老的身上,脸上带着恨不得飞出来吃掉他的表情。 第四层关的是戾,长得如同刺猬,全身赤红如丹火,整个身体扭曲的卷在笼子的铁条上,不停的咬嗑,发出刺耳的“咔咔”声。 炳长老满意的点点头,这么多年我丝毫不敢亏待你们,为的便是今天。只要有你们,我炎上族就什么都不怕,哈哈。 第一百五十四章 阅兵 上面四层关的都是疫兽,第五层则是治疗和预防瘟疫的,气味明显好闻得多。 这层关着三种不同的东西,笼子从中间分开,左手一侧关的都是一种叫青耕的鸟,长得很像喜鹊,青色的身子白色的嘴巴,白色的眼睛和白色的尾巴,十分漂亮,发出的叫声也十分怡人,听了便神清气爽。右手一侧则都是用芦苇杆编成的鱼缸,里面装着嘴巴长得像长针的箴鱼,一些活跃一些的从水中跃起,尖尖的嘴巴扎在芦苇杆上无法拔出,不断的扭动着身体。中间摞起厚厚的熏草,长着芝麻的叶子,茎是方的,开红花结黑果,佩戴这种草可以防瘟疫,无论是叶、茎、花、果都有作用。炳长老走到鱼缸前。耐心的将扎在上面的箴鱼拔了出来,那此芦苇杆很神奇,并不用修补,也不会漏出水来。 每天去地窖巡查是炳长老的例行公事,每多抓来一种疫兽,复仇的希望便会多一分,看着满满的牢笼,如今炳长老觉得兴奋不已,他仿佛看到了兵州被摧毁的可怕场景,不由得激动的打了一个冷战。 …… 兵州,战略要地,一直厉兵秣马提升防御,但常年以来皆无战事,难免会有些懈怠。一个站岗的符兵急匆匆的从瞭望台跑进电王府,俯身便拜:“启禀电王,近几日炎上族那边不断的有东西起起落落,漫天遍野,看着像是充了气的牛皮,不知意欲何为。” 电王此时正与手下十几员副将商讨增加布防的事宜,听到符兵来报,不禁皱起眉头,炎上族一直毫无动静,忽然吹起牛皮是何用意? “吹牛皮?”最得宠的紫袍副将贾海飞不以为然的说道,“电王,我看这帮火怪是闲着无聊,又搞什么祭祀呢,祈求上天派天兵天将来帮忙,让他们能够飞过咱们的防线。” “贾将军说的在理,这么多年过去了,我看他们除了祈祷,也没别的本事了。”唯一一位紫袍女副将勾汝为也同样不屑,“不过神仙也不是用牛皮就能糊弄的吧,哈哈” 紫袍副将蔡佩龙说道:“哈哈,这么小气怎么行,起码也得用牛肉吧。” 紫袍副将蔡征宇说道:“就是,哪怕用牛的那个也行呀,哈哈。” 其他副将也都大笑不止,七嘴八舌的深表同意。炎上族最初被赶到此处时,还不时的有火怪过来骚扰,而电王接手后的二十年来却几乎毫无动静,自然已经让这些将领们放松了警惕,就连一向以警觉著称的电王此时也不免有些骄傲,觉得这些货色根本不值得父王那么般重视,有百尺高墙,又有神秘森林,派他来看守简直就是牛鼎烹鸡。 电王率先止住了笑,吩咐道:“虽然看似荒谬,但大家不妨也天马行空的猜测一番,看看他们能够玩出什么花样来。” 贾海飞开口道:“电王大人,属下以为,炎上族崇尚火力,可能是将火种装在牛皮之中,想借风势执行火攻。” “听着似乎有理,可是这么做有何用处?他们依然突破不了高墙。”勾汝为不太同意的反驳道。 “好像也是这么回事儿。”贾海飞搔搔头,不再争辩。 “会不会是他们研制出了什么爆燃之物,我听说赤县神州便有这种黑色粉末,可以瞬间烧毁几百牛吼地界内的所有东西。”蔡佩龙倒是支持贾海飞的说法。 “不可能的,别说赤县神州对粉末和配方都管控极严,即使他们拿到配方,也无法在那贫瘠这地找到原料呀。”蔡征宇一劲的摇头。 一直没言语的中一位副将邢无双说道:“可不可能是他们的声东击西之计,在天上放飞牛皮吸引我们的注意,实则暗度陈仓,挖掘我们的城墙?” “更不可能。”蔡佩龙胸有成竹的说道,“如果他们有办法突破原始森林,早就可以直接进攻了,何需这般复杂。” 大家猜测众多,却也没有一个靠谱的定论,电王打断了他们的讨论,说道:“暂且如此吧,虽然不知道他们意欲何为,但忽然间有这么大的举动,肯定有什么新的阴谋,我们以不变应万变就好,大家坚守岗位,各司其职,不可掉以轻心。” “是!”众副将都严肃起来,抱拳呼喝,声音响亮。 “蔡佩龙,蔡征宇,你们二位辛苦一下,近日轮流值守瞭望台,一旦发现情况务必及时来报。” “遵命。”二员副将同时起立应声。他们兵州被称为“哼哈二蔡”,虽然说话荒诞不羁,但目光犀利,作战勇猛,是前沿防卫的得力干将。 “贾将军,日前一直命你打造的巨型弓箭可测试完成?” “回电王,”贾海飞抱拳道,“已试射百箭,直插云霄,目前仍在寻找更好的弓弦材料,若是再提升几个层级,恐怕太阳都可以射得下来。” 电王满意的点点头:“不要急于升级,先将这一批在兵州选合适的位置安放好。高墙他们翻越不了,万一打天上的主意,我们也好有所防备。” “是!” “勾将军,之前为了应对原始森林中的瘴气,命你研究打造的巨型风车,可有进展?” “回怒王,”勾汝为答道,“我征集了州内最好的木匠,按照水车的原理打造了一批,以十马为一组,共有五组,一同拉动轮轴,这样可以产生巨大的风力,若是他们做的那些在天上飞的充气牛皮飞过来,我们一样可以把它们吹回去。” “非常好,可发现有什么不足之处?”电王对这个女将军有着不同的感情,不仅是她办事得力,更因为她与他拥有的一众庸脂俗粉有着完全不同的气质,早晚也要将她纳入府内才是,脱掉盔甲和脱掉丝绸的感觉,定然完全不同。 “呃,现在最大的问题,便是在于风向与风力,若是风力过大,那么逆着风向恐怕还很难发挥作用。” “嗯,过两天会有东南风,恐怕瘴气会往城内蔓延,先布置一些到高墙的瞭望塔上去,这样不仅可以防止瘴气,或是发现了炎上族有什么企图,一样可以派上用场。” “遵命!”勾汝为响亮的应道,这个声音又让电王心头一震,他甚至都有些迫不及待,但对于这种刚烈的戎马女人逼迫不得,必须要她自己同意才行。 …… 电王的军队向来雷厉风行,马上便将一切安置妥当,而炎上族也已万事俱备,这三天的伙食也都一般无二,炖青耕,箴鱼汤以及拌熏草果,吃得族人都有些反胃,不过炳长老一再强调,必须多吃,一碗汤都不许剩下。每人又发了两个装有熏草叶和茎的香囊,香囊更是连睡觉都在带着,但反有违令者,一率处斩,但并未告诉他们缘由。在当众处罚了两个不听话的族人后,其他人都老老实实的照做了。 这天从早上到中午,炳长老一直死死盯着测风向的风信子,终于,东南风来了。 …… 临州,海底。 手握锦囊的鱼鸽同样惊诧不已,当年在六十三村的约定,时间、地点都没变,可是方式却完全不同了,如果战事一起,必将生灵涂炭,那与当年的赤鱬之祸又有何区别?又何必将巫马心和每族选派的少年送到六十三村,经受饥寒交迫的困苦,承担生离死别的磨难。 淼儿已经将巫马心带入了四层妖塔,成破利害都已看得明明白白,为何他还会动用玉龙虎符助纣为虐? 不行!我一定要当面向血王和巫马心两人问个明白! 趋善域域主鱼龙和向来主战的左护法鱼鹰、智囊俞几乌则早已弹冠相庆,鱼鸽终究妇人之仁,成不了大事,血王想必是想通了,不想再接受这种无聊的愚弄。 鱼龙举起海螺酒杯问道:“左护法,现在血王死讯已发,润下族各域均集结重兵,咱们的军队是否也准备完毕了?” 鱼鹰双手擎杯,恭敬的说道:“回禀域主,早已集结完成,只等域主一声令下便直捣黄龙。” “好,哈哈。”鱼龙与二人重重的撞下酒杯,哈哈大笑。 鱼兰死后,鱼鸽派了鱼涵、鱼彤、鱼越、鱼淘几个待女来服侍程净之,选择的标准只有一个:要与鱼兰长的相像。 润下族与海底的鱼类一样,雄性逞强称霸,雌性毫无地位,若是程净之喜欢,全都纳为后宫也没有问题。但他的心里却一直相信鱼兰不会死,他还会再见到她。待女中程净之只与鱼淘走得近一些,当她是可爱的小妹妹一般看待。 程净之每日唯一排解思念的方法,就是练功。 “精英哥哥,右护法有请。”鱼淘蹦蹦跳跳的跑过来说道。所有人都知道程净之是当年润下族选出来的精英,所以无人的时候,她就喜欢这么称呼他。 “哦。”程净之答应一声,将寒铁枪抛进珊瑚丛。 鱼鸽一夜间苍老了许多,示意程净之坐下,鱼淘则知趣的退在一旁,闭了耳朵。 “血王的死讯已经传到海底,域主已经集结大军即将出发,看来端国难免这场浩劫了。”鱼鸽叹了口气说道。 “什么?”程净之大吃一惊,“血王死了?” 第一百五十五章 润下族 鱼鸽哈哈大笑着说道:“血王怎么可能死,这只是一个讯号,起事的讯号。不止我们趋善域,其他两个域也都会派大军前往,目的不仅是报被稼穑族欺压之仇,更是因为润下族首领失踪,三个域的域主都欲争夺族首之位,此次便是一个良机。只不过……唉,算了,我也说不清楚,等见到了他再问个清楚吧。” “四族大军一同起事?” “是。” “灭掉端国?” “是。” “巫马心也会来?” “呃……是。” “他不是……” “算了,机缘自有天命,非人力所能阻挡,我们无需纠结。”鱼鸽摆摆手打断他,有气无力的说道,“你收拾一下,随后去拜见域主吧。” “是!”程净之不知道前因后果,也听得一知半解,但他记得有人说过,只有巫马心才能解救端国苍生,战争绝非正解。 鱼淘带着程净之来到中心宫殿,向守门的卫兵拱手示意,那卫兵转身钻进薄膜。时间不长,门上的薄膜再次晃动,卫兵来到他们身前说道:“域主正在宫殿后面的广场集结阅兵,即刻便会出发,所以请二位到那里相见。” “哦,遵命。”鱼淘从未见过阅兵,有些兴奋也有些吃惊,拉着程净之绕过宫殿朝广场走去。 程净之同样没有见过阅兵,不过他毕竟在海底生活日久,平日所见的“润下族大军”立刻浮现在脑海中:诺大的广场之上分列着不同的方阵,水族将士骑在挑灯的古怪大鱼身上,左手攥着不断扭动的海蛇,右手挥舞长矛;水母编队不停的收缩摇曳,飘荡着恐怖;虎鲨大军张着血盆大口,露出血红的牙龈;章鱼编队八只触手都拿着不同的武器,轮番扬起;带有坚硬外壳的贝壳自成一军,手持弓弩;鱼类组成的各式各样数十个军团,占据着广场的大部分位置;最为恐怖的,莫过于站在最后的四个庞大的军队方阵,巨型鱿鱼、长吻银鲛、吞噬鳗以及泛着荧光的巨型深海大虱,向远处望去,还有更多不知名的深海怪物隐没在黑暗中,只能隐约看到他们的眼睛。 程净之不禁打了个冷战,水妖的队伍,果然让人毛骨悚然!鱼淘奇怪的上下打量着程净之,这个家伙到底在想什么,能把五官扭曲成这样? 广场果然硕大无比,鱼淘十分兴奋。她从未见过如此大的阵仗,无数润下族战士列成方阵,身着灰白布衣,袒露左臂,手持鳍骨刀、鲨齿剑、龟骨斧,腰上佩着鱼吻匕首,黑压压的一片。 相比于鱼淘的兴奋,程净之反倒有些羞赧,脸红得犹如打架中获胜的海星一般,恶紫夺朱。广场上竟然都是人,只有这些?怎么和自己想的不一样? 鱼淘看着程净之,想起他在路上的诡异表情,心中顿时明白了,一记粉拳猛的打在他的胸口:“你想什么呢,你当我们润下族都是妖怪呀!”程净之揉了揉胸口,满脸羞愧的连连告罪。“哼!”鱼淘哪里肯饶,又是一阵猛捶,直到有卫兵过来招呼他们才罢手。 二人来到鱼龙的面前,站在他左手边的鱼鹰一脸得色,而右手边的鱼鸽则显得有些无奈,现在是鱼鹰赢了,大军中已集结,如箭在弦上。 鱼龙打量着程净之,说道:“二十年前,我族选派你进入六十三村,不成想天缘凑巧,你又重回海底。我趋善域将士即将出征,虽然你是润下族,又融合了我域之血,但毕竟各有经历,我不便强求,你若想加入,那是我域之幸,你若不加入,我也不会勉强,你可自行离去,不知你意下如何?” 程净之看到鱼淘满眼期盼的点头,不由得恍惚起来,站在那里根本不是鱼淘,分明就是鱼兰,鱼兰的决定就是我的决定。于是程净之抱拳拱手道:“承蒙不弃,我随趋善域一同出征,或可效一臂之劳。” 鱼龙大笑道:“哈哈,如此甚好,你与鱼淘便加入右护法的军队,便听从鱼鸽的指挥吧。” “遵命。”三人异口同声。 鱼龙从护卫手中接过三叉戟,高高举起,喝令道:“出发!”趋善域大军“嗷嗷”欢呼,争先恐后的涌出水下城邦,如同游鱼一般朝海面游去,矗立在宫殿顶端的人首鱼身石像眼中似有光芒一闪而过。 …… 斗州,枝孙家。 枝孙秀梅看到血王已死的布告后,当即召集下属,龙头拐杖向地上一顿,说道:“给你们三天时间准备,三天之后便出发阵州。” “是!”应声如雷。树河镇桥洞村醉霄楼的老板,化名为秦观的枝孙明也赫然在列。 “家主,我们不去攻打寒王么?”枝孙明小心的问道。 “只要他不挡我们的道,何必去理会他。”枝孙秀梅诡笑着说道,“但如果不小心碰到了,那就拿下当做给血王的贺礼吧。” “家主英明!” “妹子,我说的没错吧。”屏风之后,一个老人踱步而出,抚摸着仅存的几根头发,露出了诡异的笑容,正是木杨家家主木杨哲。列州木杨家毁于一旦,只有他躲进榕树内幸免遇难。他如今栖身于枝孙家,想要报仇自然要证明自己还有用。 枝孙秀梅也乐得收留他,反正木杨家已经破败,无力与她争夺曲直族族长之位,况且木杨哲老奸巨猾,没准还能助她上位。 …… 者州,叶张家。 叶张宇伸出舌头舔了舔湿润的空气,自从离开固冬峪,他觉得外面的空气都是温暖的。虽然他回归叶张家,可是依旧不理世事,家族事务仍然由叶张凡处理,除了接到血王的死讯。他沉思一夜,终于下定决心,战! 叶张凡一身戎装,骑着枣红色的骏马,英姿勃发,她等这一刻等得太久,已经急不可待。一众将领分列左右两队,摩拳擦掌,终于不必隐忍蛰伏,可以痛痛快快的大战一场了。 左侧均穿着深绿纯白相间的长衫,以叶张正凯和叶张灵玲两位副家主为首,身后站着五个分堂的堂主:琼枝堂堂主叶张少聪,香枝堂堂主叶张丽娜,繁枝堂堂主叶张园,连枝堂堂主叶张运莹,高枝堂堂主叶张泽鹏。赫赫有名的叶张八子便是琼枝堂叶张少聪精心培养的。 右侧均穿着粗布衣服,显然是戴罪之身,以不李广斌为首,身后同样站着五位堂主。枝庶堂堂主不李春辉,枝戚堂堂主不李桂军,枝游堂堂主不李广明,枝拘堂堂主不李景禄以及枝渎堂堂主不李彦慕。 “众位!”叶张凡冁然而笑。 “凡姐!”众人齐声喝道,语气中流露着兴奋。 叶张凡点点头,朗声说道:“烦请各位通知手下弟兄,咱们种了十多年的树,明日午时便可派上用场了。” “是。” 众人转身离去后,叶张凡自言自语道:“哀王笑过满身伤,我倒要看看,你还能否笑得出来。” 这时,一个小姑娘蹑手蹑脚的靠了过来,一脸谄媚的说道:“姐姐,我也想去。”正是叶张晗。 “不行!”叶张凡斩钉截铁的拒绝道,“你以为他们是去玩么?那是战场,充满战火和硝烟,恐惧与死亡,包括我在内,没有人有把握活着回来。你乖乖的陪爷爷在家呆着,不许胡闹。” “不,我偏要去。”叶张晗撅起嘴巴,怏怏不服。 叶张凡向来不喜欢她的刁蛮任性,恨恨的扬起手来,叶张晗非但不躲,反而挑衅似的将脸朝前送了送,毫不相让。 一声苍劲有力的声音喝道:“住手。” “爷爷。”叶张晗一见叶张宇,眼圈立刻红了,瑟瑟抖动的长睫毛像浸泡了水一样,嘴唇也紧紧的咬着,渗出一缕血痕。 “大战在即,你们却还在这里任性恣情!”叶张宇剑眉倒竖,眼珠瞪得几乎要弹出来一般。 叶张晗鼻翼掀动,哭得梨花带雨:“爷爷,我想要一起去。” “你是要去找他,是不是?” “我……” “不要去了,他是不详之人,你没有那么硬的命。”叶张宇说罢拂袖而去。 叶张凡木头一般的站在那里,仿佛这句话也是说给她听的,那么,我的命够硬么? …… 行州,花王家。 自从老家主花王俊杰与一众男丁归来以后,整个花王家换成了另外的景象,买地建房,整日饮酒作乐,热闹非凡,甚至血王的死讯仿佛也并未产生影响。 “呦嚯。”花王俊杰看似不经意的随口问道:“玉儿,你怎么看?” 花王玉立时火暴起来:“不行,我们不能去,好不容易一家团聚,为何还要去冒险?” “呦嚯,玉儿,你的心情我理解。”花王俊杰爱怜的抚摸着花王玉的头发说道,“但是承诺过的事情总是要做到的,不能坏了名节。” 身死事小,名节事大,男人也同不能豁免。 “那……我带人去。”花王玉豁然起身,流露出雷厉风行的性格,“您为了找寻族长的下落已然煞费苦心,不能再去淌这个浑水了。” “呦嚯,玉儿果然是好样的。”花王俊杰欣慰异常。 第一百五十六章 进攻 花王俊杰蹦叹了口气,语重心长的说道:“花王家常年没有男子,少不得被人刁难欺负,你受了多少委屈我还能想不到嘛。现在既然爹回来了,就让这些男人上吧,你们也该享受一下做女人的快乐了。花王艳涛也不要去了,家中没有男丁我终究还是放心不下。” “爹……我……” 花王俊杰伸出食指手放在嘴边,没有让她继续说下去:“你把城池建好,等着我们凯旋便是,到时候房间小了,我可翻脸。” “是。”花王玉知道老家主的脾气,定下的事绝无回旋可能,只得含泪应允。 花王俊杰重新恢复家主的威仪,身上散发出令人敬畏的气势:“通知下去,让花王光旭、花王佳、花王亮凯、花王国良、花王海涛、花王欣然与花王鑫宇整束本部人马,即刻出发。” “您是要去打雷王么?” 花王俊杰摇摇头:“呦嚯,他恐怕活不到我去找他。” …… 临州。 天空阴云密布,海岸设置了众多岗哨,以防水妖偷袭,最初的几年盘查十分严格,周边的渔民不得不提前一个时辰出发安检,水妖倒是没见到几个,弄得渔民怨声载道。雨王的军师黄赫提出了一个好的办法,将渔民统一登记,上缴认证费,发放通行令牌,不但获得了一笔不菲的收入,也非常受渔民欢迎,可谓一举两得,也就是在从这时开始,润下族的族人有了大摇大摆上岸的办法。 俞几乌提出建议,派出了一批最有姿色的女子登陆端国。女妖天生妖媚,因此很快便成了各大妓院中的头牌,连雨王都成了这里的常客,流连忘返。在端国,只有润下族的女妖和斗兽山猫坞的猫女才受人追捧,其他的庸脂俗粉都被逼从良种地去了,恩客怀里抱着的不是女妖便是猫。男人本就是下半身思考的动物,即使有人怀疑这些人是女妖,也都没人信,而流连这些场所的又非富即贵,慢慢的也就没人敢非议了。紧接着,这些女子再枕边吹风,自已的兄长家人也慢慢的来到陆地,再从这里去到其他各州。俞几乌做事沉稳,多年经营,不急不燥,只等水到渠成才缓慢推进一步,毫无破绽。 随着时间的推移,符兵已越来越松懈,如今只是点上啖马枯,坐在岗哨里喝酒吹牛,恐怕走过去一个深海巨兽都未必有人理会。 “贾头,我都在这站岗两年了,咋一个水妖也没看着呢。”一个叫田辽的小符兵谄媚的问道。 “有咱雨王坐阵,谅那些水妖也不敢上来。”贾银初是符兵中的小头目,“咕咚”一口干了一大碗酒,说道,“你们喝着哈,我去撤个尿。”说罢,他来到海边,解开裤便尿,正在这时,海面冒起无数气泡,气泡越来越大,破裂之后形成涌动的漩涡。 贾银初醉眼朦胧的看着:“咋了,让我给尿开锅了?” 转瞬之间,海面巨浪翻滚,几千人手持鲨齿剑、龟骨斧从漩涡中升出水面,甩掉头上的海水,大踏步朝岸上走来,暴露在阳光下的皮肤结了点点盐晶。贾银初吓得尿了一手,酒顿时醒了,心中想跑,可两条腿却不听使唤,如同钉在海里的木桩,被路过的鲨齿剑一剑砍断。 “拉警报,快拉警报!”与田辽一同入伍的另一个小符兵候忠良慌忙朝他喊叫。 “警报?警报在哪儿呀?”田辽急得直跳脚。 “我也不知道呀。”候忠良带着哭腔说道,甚至都忘了逃跑。 海岸上锣声响成一片,烽火也被点燃,润下族大军却丝毫不在意,径直朝前冲去,符兵们连逃跑都成了一种奢望。 临州靠海的是水昌和渭面两镇,此时正值一年一度的阅兵大典,紫袍、蓝袍和绿袍将领带着精兵前去雨王府参加检阅尚未归来,只有几个银袍和白袍将领主事,见此情形,都争先恐后的带着金银细软子女小妾向外奔逃。主将逃命,符兵又岂会卖命,润下族大军摧枯拉朽般的占据了这两个重镇。 渭面镇上,鱼龙哈哈大笑:“看来我趋善域的将士英勇不减当年,可喜可贺,大家不要着急,先在这里休整一下,吃些东西,再把湿衣服换一下。”鱼鹰找了一口水井,用尖尖的指甲划破指肚,滴入一滴血,这是通知城中潜伏的水妖:我们来了! 很多百姓第一次见到水妖,果然与传说中的一样,从海底陡然爬出,不停的滴水,身上白花花的一片晒干的盐晶。端国吓唬小孩总是说“再不听话,水妖来抓你”,长大之后见到了儿时的梦魇,恐惧更是成倍的增加。大街上早已空无一人,全都跑回家躲进了地窖里。 趋善域的将士找了几家成衣店,挑着合适的衣服换上,右手抓住袖子用力一扯,将左臂袒露出来。润下族的人左臂都会有一块暗红色的胎记,若是有衣服遮挡便是不敬,也可以做为在战场上标识敌我的标记。像俞几乌或鱼兰这类需要隐藏身份的,自然不在此列。 让将士们如此英勇的原因,除了积压多年的仇恨,另一个便是美食,每天在海底吃生食已经让他们没了胃口,土狗蒸炸烤涮的味道让他们垂涎三尺。他们连走了几个饭馆酒肆,一个人影都没有见到,十分失望,好在店中还有一些熏酱类的熟食,再加上有懂些烧烤技法的族人自己动手,虽然半生半焦,却也让他们大快朵颐。土狗真是奇怪,明明能做出种类繁多色香俱佳的美食,却把最没文化的吃生鱼片当成高档菜肴。 美酒更是一种奢侈品,之前有出海的族人带回几坛美酒,都只有域主和护法及将领们才能喝到,他们这些士兵只有眼馋的份。吃饱喝足之后,他们又拿着布袋子装上许多馒头、饼和肉干,作为日后征战的干粮,虽然村镇很多,但难免会有荒郊野外的时候,有备无患。对于食物,在海底并无买卖的规则,弱肉强食,只要拿到我的手里,那便是我的,完全合情合理。自然的规则虽然野蛮,却也单纯直接,而人类的规则看似公平合理,却暗藏无数可乘之机。 …… 兵州,炎上族驻地。 炎上族的首领冷炎及十二个长老站在最大的圆台之上,下面的空地上站无数热血沸腾准备出征的族民,都是一袭红衣,仿佛一片火海一般。 “兄弟们,”冷炎高声喊喝,底下顿时鸦雀无声,他继续说道,“几十年前,我炎上族落难,远遁此贫瘠之地,一直苟安于此,被端国土狗所嘲笑,被天下各族所不耻,被神灵先祖所唾弃,而森林之外的高墙便是困死我们的牢笼,这耻辱犹如梁悬苦胆,每日提醒着我们,若是连反击的勇气都没有,百年之后有何颜面面对族中圣贤。高墙外是本该属于我们的沃土良田,现在去那里消灭我的们敌人,去洗刷我们罪恶的灵魂吧!杀!” “杀!”响声震耳欲聋。 百名穿着古怪服装的祭司出现在空地之上,穿插于众人之间,左手持铜铃,右手抓柳枝,身后背着一个水罐,手舞足蹈,口中念念有词,左手铜铃不停摇动,发出清脆的“黑郎”声,右手不断的用柳枝从后背的水罐中沾上红色液体,掸在他们身上,这种符水是用怀木的果实泡制而成,可以增加力气,无惧无畏,而铜铃和咒语可以驱使鬼神之力,护佑自身,助以克敌。祭祀仪式结束,所有族人瞪着血红的眼睛,恨不得冲上高墙生食其肉。 冷炎见火候已到,命人抬来酒缸,每人倒了一碗,率先一饮而尽,将碗在地上摔个粉碎,众族人也同样动作,巨大的响声震得森林中的禽鸟四处乱飞。 炳长老令旗一挥,二百个装着疫兽的飞天牛皮腾空而起,每个吊篮中均有一个死士和一个被藤条绑缚的疫兽,这二百人是精挑细选的忠诚之人,父母家人死于端国手下,有着血海深仇,自然不惧生死,就在前夜,炳长老精心挑选了二百名美女过去陪侍,为他们留下后人,炎上族向来不贪财物,但无后则是最大的忌讳。死士们双拳挥动,火焰迸发,牛皮带着吊篮直冲云霄,很快便过了百尺,借助风力朝西北方向飞去,很快便来到原始森林上方,再过片刻便可越过高墙。炳长老登上一座百尺高的木架注目远观,木架上每隔十尺便有一名耳聪目明的族人负责传递命令,直至圆台之上。圆台上摆放着九横九纵的篝火,牛皮飞天之后沟通多有不便,这些篝火摆出的符号便是他们沟通的手段。 兵州沿着东面边界筑起高墙,每隔一牛吼设有一座瞭望台,它存在的意义只是看守蜷缩在东面的炎上族。居中的主瞭望台上,蔡佩龙早已发现了一群被气体撑起的完整牛皮挂着吊篮飞了过来,吩咐弓箭手作好准备,只待一声音令下便万箭齐发,将他们射落。 第一百五十七章 瘟疫 炳长老暗道不好,他们飞行的距离太低!若在飞越高墙之前被射落,便会掉进原始森林里,前功尽弃。 想到此处,他吩咐下去,点起其中的一些篝火,从天上望去,便是一个“¤”型。死士们见到符号,纷纷双拳互抵,极力燃火,将高度又提升了百尺,这样一般的弓箭根本无法射到,蔡佩龙不禁大吃一惊,连忙挥手叫属下速去请贾将军与勾将军。 勾汝为率先赶到,连忙命令手下打开安置在瞭望台的巨型风车的苫布,数片一丈宽十丈长白坚木制成的扇叶,如同摇曳在风中的巨大怪兽一般。符兵跳上马背,用尽全力抽打拴在轮轴上的战马,那些马吃痛,“恢恢”直叫,奔开四蹄猛的向前冲去,巨型风车转动起来,五组战马如同一起拉一个巨大磨盘一般,绕着圈跑了起来,速度越来越快,整个风车也飞速的旋转起来,产生了巨大的风,那些刚刚要跃过高墙的飞天牛皮受两边的风力影响,竟然进退不得,在原地不停的打转,死士与疫兽都被吹得晕头转向,不住的嘶吼。 炳长老大叫不好,他一直监视着高墙上的瞭望台,只知道多了几架盖着苫布的巨型木塔,却不成想是这种东西,暗中不免对电王多了几分钦佩,能够屹立兵州数十年,果然有些手段。不过他并不慌张,前夜已观过天象,风力将越来越大,而对方拉动风车的牲口总有疲累的时候,必然是一圈慢过一圈,他所在做的只是等待,改变篝火,摆出了“□”形符号,要求他们坚持住。 人最大的无知,便是不敬畏自然。 果然,风车旋转的越来越缓慢,那些飞天牛皮重新朝高墙飘来。战马已筋疲力尽,鲜血从口鼻中流出,尽管符兵们疯狂抽打,那些马也只能“嘶嘶”的长鸣,却毫无力气。 “来人,换马!”勾汝为赶忙下令,但为时已晚,百十只飞天牛皮已接近高墙,马上便要进入兵州地界。勾汝为慌乱不已,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能力,这一想法其他人均嗤之以鼻,只有电王力排众议支持她,没想到耗费这么多人力物力精力制作的风车竟然如此不堪重用。 “妹子,让我来。”远处的一声呼喝,让勾汝为稳住了心神,正是贾海飞匆匆赶到,后面还跟着十几辆改装过的超大马车,每辆车上都装有一个五丈高的木架,以铜水包裹浇筑,上面架有一张两丈多长巨弓,搭配三丈长的箭,均由原始森林中的巨竹制成,以长蛇的筋为弓弦,每一把巨弓都需要八名身强力壮的符兵方可操纵,其中一人指挥,两人放箭,其余五人一同拉弦,方可完成。巨弓大多为固定在地上使用的,为应对不测便于移动才将一些安放在马车上,没想到这么快便派上了用场。 十几辆马车依次排开,搭上巨箭,指挥之人手拿旌旗,旗升则拉弦,旗动则弓转,旗落则箭发,一气呵成。十数支巨箭夹带着风声呼啸而去,十个飞行靠前的飞天牛皮应声击破,砸在高墙之上,翻滚坠落到原始森林之中。 飞天牛皮只能依靠风力,飞行缓慢,几乎被贾海飞当成了靶子,几轮下来已有近半数被射落在高墙之外。炳长老眉头紧皱,没有想到这巨弓如此精准,看来确实低估了他们,连忙吩咐下去,将篝火摆出了“◇”形状,示意上面的死士操纵火势,急速升降,以避开巨弓的袭击,继续缓慢前移。 死士们控制着手上的火势,飞天牛皮忽上忽下,的确让操纵巨弓的符兵十分头疼,巨弓虽然强大,但不够灵活,调整颇为不易,刚刚瞄准,目标却急速下降,只得松开弓弦重新来过,极难命中目标,半天工夫也才击落十几只飞天牛皮。兵州城墙之上,无数符兵搭弓放箭,瞄准降到低处的飞天牛皮便射,但毕竟距离过长,即使有的箭能够射到牛皮之上,也已是强弩之末,无法穿透。 一场混战,除去被击破的以及自己操控失误坠落的,最终有三十余只飞天牛皮越过高墙,来到兵州上空,电王听了亲兵禀报,也赶到主瞭望台,哼哈二蔡有些坐立不安,额头上已然见了汗。 贾海飞抱拳附身道:“电王大人,虽然有些火怪越过高墙,但依然不足为惧,在下按青龙七宿的布局,在角、亢、氐、房、心、尾、箕的位置都安放了巨弓群,区区三十几张牛皮,不消片刻便可击落,请电王从此向西观看。之所以尚未发射,无非是请举入瓮之举,待它们全部进入以后一并歼灭。” 电王来到瞭望台西向的挑廊上,贾海飞横向一挥手上的旌旗,一架巨弓已然发射,弓弦余威仍在颤抖,一只率先进入的飞天牛皮已经被巨箭刺穿,吊篮翻滚坠地,一名炎上族的死士滚落出来,已然毙命,电王不住的点头,有如此巨弓大阵,那些只会雕虫小技的火怪的确不足为惧,贾海飞在一旁边沾沾自喜,颇为得意。 吊篮四周尘埃落定,一股淡紫的轻烟从牛皮下面升腾而起,愈来愈浓,紧接着一只红如丹火的刺猬从牛皮下面钻了出来,愤怒的“嗷嗷”叫着,虽然坠落时死士用身体垫在它的身下,但仍然被摔得不轻,几次想要跑动却因站立不稳而险些摔倒。 电王紧紧的盯着,眼神中忽然充满了惊恐,一把拉住贾海飞正要再次举旗的手,喝道:“不许放箭,这个妖物叫戾,是一种上古疫兽,它们散发出来的便是瘟气,火速派人,通知全州的郎中火速准备药材,烧制药汤,分发给众将士。” “是。”贾海飞也慌了神,连忙吩咐手下按命令行事。 风越来越大,炳长老见越过高墙的飞天牛皮只被击落一只便不再放箭,其他牛皮平稳的向远处飘去,心中不免疑惑,莫非对方已经看穿了自己的计谋?炳长老有些犹豫,眼见牛皮越飞越远,操控下降已然有所不及,他紧咬牙关,狠下心来向下吩咐,圆台上的人改变篝火,摆出了“x”形符号。 飞天牛皮中的死士惨然的笑了笑,双拳化掌,向四面砍去,牛皮顿时被砍得支离破碎,吊篮向地面急速坠落,他们解开捆绑疫兽的藤条,紧紧抱住它们置于身体上方,释然的闭上双眼。 三十几只飞天牛皮瞬间坠落,吓得符兵四散奔逃,地上尘土飞扬,遍地升腾着浑白、淡绿和淡紫色的雾气,看着吸了瘟气的符兵扑倒在地,电王气愤的几乎要从瞭望台上冲下去,被几位副将一把拉住,瘟疫肆虐之时,越是高的地方越安全。 雾气越来越浓,白色、绿色和紫色也越来越浓,仿佛盛开的花朵,随风摇曳,整个兵州散发着诡异的美。 绿色的雾气中,一只长着老鼠尾巴的野鸭子钻了出来,煽动着短小的翅膀,一瘸一拐的蹒跚,每到一处,便生成一朵新的绿花;浑白的瘟气越来越浓,隐约可以看到长着白色脑袋和蛇尾巴的牛趴在地上,一动不动,面目中间的眼睛紧闭,嘴角向外渗着血;紫色的雾气中,红色的刺猬同样摔得不轻,好久才打开蜷缩的身体,却依然不敢挪步,而长着猪尾巴和一只爪子的猫头鹰却各处飞舞着,所有疫兽中只有它是会飞的,身上几乎没有伤,只是受了一些惊吓而已。雾气随风四散,被笼罩在其中的符兵和百姓无一幸免,痛苦万分。 兵州乱成一团,大小郎中被叫来时并不知疫兽各类,只好使出浑身解数,熬制出各种汤药,各种药草成捆的搬到院中,数千口大铁同时点火,古怪的气味令人作呕,符兵们用布掩住口鼻,将烧出的药水沿街送至各家,瞭望台和电王府以及其他将军的府邸,早已有符兵把郎中接去,烧药熏蒸,老夫人及小公子也都早早的灌了好几碗,以防不测。 最初的一刹那间是可怕的,惊惶失措的百姓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叫喊着,奔跑着,从屋子里跑出来,又跑进屋子,又跑出来,不知所措地乱窜。外面雾气缭绕,隐约还夹杂着很多色彩,刚吸几口便出现各种症状。有人觉得头晕目痛,四肢酸软;有人高烧不退,咽干引饮;也有人遍体生寒,颤抖痉挛。见到符也没收到送药,也顾不上许多,撬开嘴巴便往下灌,有人一阵干咳吐出黑水,转危为安,但也仍旧浑身无力,有人喝了汤药反倒病症变重,抽搐着吐了几口鲜血便一命呜呼。各处的大夫都不见了踪影,就连药铺的伙计或是稍微懂一点草木药理的人也都被符兵接走,百姓们求助无门,悲天抢地,哀嚎之声撕心裂肺。符兵送药的同时也巡查死尸,疫病而亡的人,必须立时火化,否则不但疫病蔓延,还可能引发新的疫情。符兵们也并不好受,尽管灌了一肚子药汁,但仍然不断的有人倒下,紧接着便被同伴就地火化,整个兵州成了人间炼狱,哭号遍野,哀哀欲绝。 第一百五十八章 一败涂地 无论什么时候,战争最大的受害者都是最底层的百姓。如果存在意外,那么就是这个地方没有百姓。 兵州是端国的防守重镇,城中居民多为兵将的家属以及前来做他们生意的商人,或多或少都是亲近之人。正所谓富贵险中求,电王起初明令禁止,不想将兵将的家属置于这种危险之地。但他是自负之人,况且长时间没有战事,也便不再阻拦,随他们去了。 瞭望台上的符兵轮流喝了汤药,捏碎力泥珠,又用捆扎的干药包挡住口鼻,拉弓搭箭,向城内四散的疫兽射去,操控巨箭的符兵也都调转方向,巨矢乱飞,疫兽应声倒地。蔡征宇端着药碗,不住的嘶吼:“那些东西怕火,用火,快用火!”符兵们连忙取出浸过油脂的布团套在箭头上,点燃以后向下怒射,兵州城内顿时火光冲天。带着瘟病的上古疫兽乱飞乱蹿,加上力大如牛的蜚横冲直撞,很多巨弓都被损毁,让贾海飞心疼不已。 炳长老看着兵州的情况,知道时机已到,向下传令道:“第二梯队,出发!”木架上负责传令的族人兴奋不已,大声的向下复述着。第二梯队由熔长老、烛长老与煜长老三人带领,烛长老控制异兽得心应手,而熔长老与煜长老都是好战之徒,一听到打仗两个字便热血沸腾,作为先锋最合适不过。 熔长老双眼放光,第一个蹦到飞天牛皮上,双拳燃火便徐徐飞起,其他人也都快速跟上,除了三位长老和六百亲兵外,其他三千余个吊篮里都是一人一兽。这些异兽是烛长老多年辛苦收集的,花了许多心血,除了曾经借给血王两大一小三只蛊雕外,其他的都隐藏在地下的牢笼之内,从不轻易示人。 烛长老将异兽编成三队,第一队为牛军,共有一千三百二十头,全部身形高大,膘肥体壮,因长相皆与牛相似而得名,其中最多的是四肢关节都长有长毛的旄牛,有七百六十头,其他包括全身青黑色,声音如婴儿啼哭的犀渠五十头;斑纹如鹿,马尾牛蹄的精精一百六十二头;斑纹如虎,叫声似呻吟的軨軨八十一头;有着三只脚的獂二十二头;红色尾巴,脖子上带有凸起肉瘤的领胡一百一十头;长着白色尾巴,叫声凄厉的那父一百三十五头,这些异兽并不聪明,完全靠蛮力横冲直撞,由熔长老带领作为先锋冲在最前。第二队为猿军,皆身轻臂长,貌似猿猴,由此得名,共有一千头,包括白头红脚的朱厌一百二十头;健步如飞的狌狌六十二头;四只耳朵的长右九十三头;满身花纹的幽頞一百头;牛尾马蹄的足訾二十五头;臂长过膝的嚣三百头。与牛军相比,它们智商更高,行动也更为灵活,善于攀爬投掷,交给煜长老带领,做为中军缓步推进。第三队数目最少,只有七十七头,但都是珍禽异兽,包括蛊雕、狍號、祸斗、天狗、诸怀、猰貐和吼七种。这些异兽获取十分不易,被烛长老视为珍宝,损失一头都无比心疼,自然由他亲自带领。 几番奋战,疫兽被斩杀过半,各色雾气开始变淡,疫情也终于得到控制,各色战袍的将领也不再避之若浼,带着符兵奋勇冲杀。电王刚刚喘一口气,又有符兵来报:“启禀电王,又发现了朝兵州飘来的飞天牛皮,这次足有几千个。”电王大吃一惊,转头一看,天上黑压压一片,如同满天乌云,没想到此次炎上族计划如此周密,自已还是不够警觉,未能及时发现蛛丝马迹,从苗头上毁灭他们的妄想。 电王下令弓箭手调转方向,朝这些飞天牛皮狠狠的射,万弩齐发,弓箭如蝗虫一般飞向天空,无数的悄天牛皮应声掉落,夹杂着炎上族人的惨叫和上古异兽的嘶吼,响彻云霄。兵州是战略重地,兵多将广,器械优良充足,这让电王很有底气。 熔长老焦急万分,急忙向上急升,他的功力了得,飞天牛皮直插千尺云霄,即使是贾海飞的巨弓也望尘莫及。其他人也跟着向上攀升,虽然不及他的高度,但也到达了安全距离,上方的空气稀薄,风力也减弱到轻微,很多功力不足的族人无法坚持,两眼昏黑,飞天牛皮立时坠落。煜长老看到眼里,不敢那么激进,寻求着最佳的临界点,速度虽然不快但仍然在向前飞行,驾驶的族人也能好受不少,众人纷纷跟随效仿。贾海飞在下面看着,气得牙根真痒,却又无可奈何。 “看来得我亲自动手了。”电王冷笑一声,左手高高向上伸着,将气聚集在体力,右手向前平伸,蓝色的闪电从沿着手指飞射出去,一只被击中的飞天牛皮瞬间被烧成焦炭,向下坠落。熔长老大惊,急忙降下高度,借着风力快速前移。电王频频出手,却也奈何不了如此多的目标。 一柱香的时间,第二梯队已越过高墙飘至兵州地界,众人逐步减弱火力,准备向下降落。炳长老下了木架,恭敬的请冷炎登上吊篮,随后自己也登了上去,正要发令,却见汪自清身着崭新红衣从远处飞速奔来,如同一团烈火。 汪自清一把抓住吊篮的边缘,两眼几乎要瞪出血来:“我也要去。” “首领?”炳长老询问的看向冷炎,在首领面前他自然不敢擅作主张,尤其是汪自清这个特殊的角色。如果血王坚持二十年前的约定,此时完全应该是另外一番景象,根本不需要如此大费周章。 “让他与我同乘。”冷炎说道,“但愿哀兵必胜。” 汪自清身体向上一蹿进入吊篮之中,拱手道谢。他心中的悲痛需要发泄,战场是最好的地方。 在烁长老、灿长老以及留守族人的注目下,炳长老大手一挥,几百个飞天牛皮拔地而起,这是炎上族复兴的希望。 炳长老不能等第二梯队落到地面,他要让电王首尾难顾,这样降落的人是他们的掩护,而他们也将为降落的人分散火力。天空飞来一大片黑影,遮云蔽日,兵州陷入一片漆黑。冷炎右手一举,一个火球直插云霄,这是进攻的信号,炎上族人压抑多年的愤怒彻底爆发,紧握双拳,无数火球从天而降,如同流星雨一般拍向兵州,又将这里照如白昼,地面和高墙上的符兵被烧成火人,巨大无用的风车也变成火轮倒向瞭望台,惨叫连连。 电王恼羞成怒,双手交叉,变幻手印,高墙内外数道百道闪电从天而降,直插地面,闪电十米之内的飞天牛皮瞬间化为灰烬。电王可以吸光引电,能力绝顶,但是施使此法真气耗费巨大,越是使用越觉得力不从心,嘴角已微见血迹,闪电的光芒也越来越弱,直到最后引来的闪电已经转瞬即逝,只是照亮片刻天际,丝毫没有威胁,电王单膝跪地,按住胸口痛苦万分。 炳长老冷冷的看着,心中明白,电王并非只有如此功力,只不过自己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令他心生愤怒,而愤怒恰恰是人的弱项所在,一怒之下,功力不及平时的三成。此外,他内心不净,担忧着家中老小能否躲过瘟疫,自然更让他的施展大打折扣,自己可以涉险过关,纯属侥幸。向下望去,灿长老早已按他的指示将篝火,摆出了“∈”形符号,这是告诉第三梯队的人不要下降,一直向前行进,兵州并非他的目标,斗兽山才是,因此他们要前往阵州与血王会合,这个关隘,交给熔长老他们就好。 熔长老和煜长老落地之时,带来的飞天牛皮只剩下一半多一点,但他们毫不畏惧,这些已足够荡平这里。整个兵州如同变成了上古猎场,无数体壮如牛的异兽四处乱撞,尖锐的弓箭除了引起它们的愤怒之外丝毫没有其他作用,符兵被牛角挑起,又重重的摔在地上,四足狠狠踏去,瞬间成了肉泥。灵活如猿的异兽攀墙越树,手中的石块如同飞蝗一般打向符兵,只要沾上便头骨碎裂,一命呜呼。哪怕是穿着各自战袍的将领,也只能是勉强杀死眼前异兽,堪堪自保,根本无法扭转战局。虽有十万重兵,在上古异兽眼中,无非是吃都懒得吃的腐肉罢了。 烛长老带领自己的亲兵同样飞得很低,却并未降落,而是在上方观敌料阵,同时派出几名亲兵去了电王府。 聚集闪电之气需借肝胃二器,而怒气伤肝,忧思伤胃,电王捂着胸口,痛苦万分。 不成想一时大意竟让自己一败涂地,电王愤恨不已,多年来的苦心经营竟然要这么轻易的毁于一旦,未免太过可恨。电王感觉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到地上,瞬间凝固成紫黑色。 电王伸手擦了擦嘴,摆手召来邢无双:“速去通知郭敏将军,执行!” 第一百五十九章 战至终章 郭敏将军是电王手中最后一张王牌,兵州从赤县神州得到威力巨大的黑色粉末,均由他来掌管。早在风平浪静之时,电王便吩咐他在兵州各处安置好,哪怕有一天守无可守,也可炸平整个兵州。如今事态发展太快,电军将士恐怕无法全部撤出,电王此时下令,便是不堪受辱,要与敌人玉石俱焚。 “电王大人,”邢无双单膝跪地道,“军队百姓尚在城中,如此一来后果不堪设想,请您三思。” “到了这步田地,我还有什么可思的。”电王愤怒的说道,“速去通知,违令军法处置。” “是!”邢无双咬了咬牙,应声离去。 电王叫来众副将,吩咐道:“你等速速带领部下撤回皆州,领罪受罚全须隐忍,他时必有报仇之日。” “电王,那您呢?”勾汝为问道。 “自然是坚守此地,与兵州共存亡。”电王凛然而立,声音没有丝毫胆怯。 勾汝为大吃一惊,急忙跪地道:“我等生死事小,但电王您可是端国的依仗,怎可随意自戕?” “电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材烧,恳请电王撤回皆州,他日再率领我们报仇血恨。”贾海飞双膝跪地,慷慨陈词。哼哈二蔡,勾汝为以及一众亲兵也都跪倒在地,恳请电王离去。 电王佯装闭目,丝毫不听众将的恳求。 “亏得我一直当你是我心中的英雄,没想到却是如此自暴自弃之徒,不负责任之辈,千员战将十万精兵的性命,竟然抵不过脸上的一丝颜面,兵州百姓今日捐躯,冤魂恐怕也无法超生。我等残兵败将,又无领军之王,回去皆州哪有立锥之地,无非是被那些人分割羞辱而已,既然如此,还不如一同死在兵州。”勾汝为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中打转,“我无法看着兵州化为焦土,更无法看到我王自焚,这便废去双目,死也落得清净。” 一番怒骂让电王冷静下来,自己就这么死了的确太过不值,睁开双眼,正看到勾汝为伸出双指向自己眼中挖去,手指一弹,一道细小的闪电正中她手上的穴位,顿时弹离面门。电王说道:“是本王错了,我们即刻启程撤回皆州。”众将领重新振奋,牵来战马,率领残余符兵杀开血路,护送着电王逃至皆州。 郭敏接到命令惨然一笑,整束衣冠道:“郭敏领命。” …… 回到府中,郭敏唤来家眷,只拿紧要之物,却也装了几马车,由亲兵护送着尽快逃离。 郭敏之妻冯娜见他并未一同上车,连忙问道:“夫君,你不同我们一起走么?” “兵州混乱,埋设的引线多被破坏,恐怕只有我亲自带人去点燃方可。”郭敏神态自若沉着如常,“你要好生照看我们的孩子。” “那你……”冯娜脸色煞白,话到嘴边却无法言语。 “使命不达,苟活难安,士为知已,死而无憾。”郭敏说着,朝马屁股上狠狠的抽了一鞭,头马“咴咴”嘶鸣,蹬开四蹄狂奔,整个车队缓缓启程,扬起一阵尘土。 随着一声声巨响,团团黑烟盘旋而起,整个兵州顿时陷入一片火海,异兽的残肢在天空中飞舞,符兵的尸体在浓烟中翻滚,一场混战在更加混乱的爆炸声中变得沸腾。房屋成片倒塌,血肉横飞,无数百姓还未叫出声音便被炸得粉碎,偶有发出的哀嚎也转瞬即逝。 烛长老连忙抛下绳索大喊道:“熔长老,煜长老,快抓住,兵州就要毁了。”煜长老转身跑向绳索,却被后面射来的一只长箭贯穿后心,扑倒在地。熔长老却毫不理睬,依旧奋勇杀敌,一拳将邢无双打落马下,朝着天空喝道:“战争本为逆天之举,自当有人血祭沙场,劳烦烛长老在炎祖堂我奚熔的牌位上刻上一话:生而无畏,战至终章!” 站在王城的青龙门下,电王远眺兵州冲天的火光与黑烟,咬牙切齿:“我嵬名没罗对天起誓,此仇不报,不得善终!” 爆炸越来越剧烈,震得飘在半空的吊篮摇摇欲坠,烛长老无奈的叹了口气,燃火上升,带着抓住绳索的幸存族人,摇摇晃晃的向远处飘去。刚过兵州,风力变得微弱,炎上众人在者州边境从天而降。 者州同样并非乐土。 …… 哀王在十八个王中最不学无术。其生母姓赵,册封为瑞雪妔,在生下他不久便因病去世了,因此将他交给雨王及雷王的生母陶媛妔来抚养。陶媛妔自然厚此薄彼,即使是其他两兄弟犯了错,也都会怪到他的头上,动辄不给饭吃以示责罚,哀王整日心中憋闷,久而久之变得喜怒无常。端王也并不喜欢这个儿子,在成年以后分封驻地之时,将他派到了作为犯人流放之地的穷乡僻壤,虽然兵将不少,但也多是酒囊饭袋,只会阿谀奉承欺压良善之徒。 初来上任之时,一个当地有名望的富户梁旭请哀王去看者州本地的蹦蹦戏,他见台上演员唱得有趣,不由得大笑不已,梁旭偷眼观瞧,自然更是开心,只要他开心了,以后定然少不了好处。让人没有想到的是,看完戏之后,哀王便下令将戏班全都斩杀,吓得梁旭裤子都尿了,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哀王看着梁旭的样子,想起了自己的儿时,不但没有为难他,反而赏赐了金银,歌谣中的那句“哀王笑过满身伤”便从此传开了。者州的官绅百姓,无不害怕哀王的笑,轻则打得半残,重则满门抄斩,而且完全想不通理由,包括他手下的副将,全都活得战战兢兢,三十多名紫袍将领争相驻守远离哀王的地方,没人愿意呆在他的面前。 由于小时候经常被雨王与雷王全伙欺负,哀王有了另一个怪癖,看不得副将之间关系亲密,但凡有相交甚好的副将一同饮酒,便会责罚。如若再犯,竟直接在议事厅中斩首示众。因此者州虽然兵多将广,却如同一盘散沙,将领之间形同陌路,话都不敢多说。 者州地势偏僻,土地贫瘠,每年春秋皆有风沙肆虐,叶张家打劫富人得来的金银大都花费在种树上,十余年来,已然形成片片森林。这里的百姓本便是戴罪之人,无人关心他们的死活,因此对叶张家都是感激不尽。 近来常有紫袍副将被发现吊死在树枝上,或是被埋树旁的土里,只露出双脚或是一片衣襟。其他副将却全事不关已高高挂起,只当是树妖作祟,将树砍伐了事。 这日哀王饮酒归来,觉得有些头晕,信步走下车,冷风一吹,打了个冷战,清醒了不少。地面忽然晃动起来,几条裂缝中不住的向外翻着土,仿佛有东西在里面掘进。亲兵们不敢怠慢,挥刀向裂缝中砍去,鲜血四溅。裂缝越生越多,亲兵应接不暇,终于有一条裂缝绕过亲兵冲到哀王脚下,猛的伸出一条树根捆住他的脚踝,硬生生的将他拽进土中。亲兵们顾不得其他,连忙将地面挖开,只见乱蓬蓬的树根将哀王死死捆住,已然毙命。 …… 临州,鹿沙镇。 趋善域抢酒夺肉庆功之时,雨王嵬名浪罗同样正在雨王府积雨厅中大排筵宴,犒赏三军。雨王侯服玉食,骄奢淫逸,总能有脱俗超群的想法。今日便是他的一个创意,酒席不设桌子,不供杯盘,众将进门之后面面相觑,雨王大笑道:“临州能够长治久安,众位劳苦功高,小王特设此宴以表感谢,大家不必紧张,只管坐下便是。” “谢雨王大人。”众将分列两排席地而坐,雨王拍了拍手,两排不着片缕的待女款款步入,每位身边围着五人,三人手捧菜盘,一人持筷喂给他们,另有一人口含美酒,口对口的把酒喂给他们,雨王给这个游戏起名叫“白玉杯”,众将都是一介武夫,在这个场面都有些不好意思。不多时,四十名美女娇喘吁吁的抬进二十个烤乳猪,这才是今天宴席的重头,雨王伸手示意,美女们分割好了猪肉,喂到众人口中,肉香皮脆,入口即化,味道特别鲜美,与之前吃过的完全不同。雨王看着众将惊诧表情,兴奋的解释道:“这里乳猪的乳字可不只是‘小’的意思,更是从出生开始便以人乳喂养,味道自然不同。”酒过三巡,众将也都放得开了,玩得欢快无比,早把临州防务抛至脑后。 一个符兵惊慌失措的冲进积雨厅,让雨王一脸不悦,那符兵跪趴在地,气喘吁吁的说道:“启禀雨王大人,大事不好,水妖大军突然前来进攻,已经占领水昌和渭面两镇,过不了多久便会打到这里,请雨王定夺。” 雨王一副大惊小怪的表情,撇着嘴问道:“来了多少水妖?” “据哨兵目测,至少有几千人。” “什么?”雨王瞬间酒醒,一把将伏在腿上的几个女人推开,严肃的说道,“众将听令!” 第一百六十章 临州 雨王虽然放荡不羁,但的确有些才能,战术也颇有心得。 “是!”众将也惊诧不已,豁然站起,众美女惊叫着跑了出去。 “刘越,何旭,闫涵,你们三人带领手下将领亲兵火速出发,封锁三条来此的必经之路,搭建临时烽火台,若见水妖立即点燃烽火,其他人见到烽火迅速驰援。沈危,你组织符兵在外围策应,一样以烽火为号前往支援。” “遵命!”四人抱拳应声,连同手下蓝袍将领共十三人疾速而去。 雨王同样穿戴整齐,一身甲胄闪着耀眼的金光,外罩黄袍,手持一根铜制齐眉棍,刚才喝酒有些过量,有些站立不稳,边上的亲兵过来搀扶,被他一把推开,摇摇晃晃的走出王府。 …… 临州另一端,一家茶肆的二楼,鱼龙放下手中的香茗,问道:“二位护法,对于接下来的计划,有何意见?” 鱼鸽答道:“域主,我们是要去阵州与血王会合,因此并不需要跟雨王这个酒囊饭袋过多周旋,依在下之见,不如从小道绕过鹿沙镇,既可节省时间,又避免我军将士伤亡。” 话音刚落,鱼鹰便出言反驳:“万万不可,鸽护法此言未免有些妇人之仁。我们不去找雨王的麻烦,难道他就会对我们坐视不理么?届时我们前有斗兽山,后有临州追兵,腹背受敌,这才是最大的隐患。” “鹰护法,此次各域都将出动,我们需要保存实力。” “鸽护法,这两个镇上的符兵你也看到了,多年的安逸使他们都成了废物,毫无战力,如何能损伤我军。” 还未等鱼鸽说话,楼梯处便响起了俞几乌的声音:“参见域主,二位护法。”循声望去,只见俞几乌走了上来,拱手俯身。 “免礼。”鱼龙微笑着说道,“几乌来得正好,你久在端国行走,不知对眼下的情形有何见解?” 俞几乌自然知道鱼龙投鼠忌器的心思,当年一战后,润下族首领避世不出,群龙无首,三个域都在暗中角力,谁能成为润下族的首领,血王及其他三族的支持固然重要,但保存自己的实力更是重中之重,临州之战不可免,又不想有所损伤,谈何容易。他想了想,恭敬的答道:“回域主,我们一路到此未遇阻碍,一方面是我军气势夺人,另一方面也是上天眷顾,精兵强将皆在鹿沙镇。雨王虽然不足为惧,但毕竟佣兵数众,今日之事又让其脸上无光,必然蓄意报复,此人可杀可抓不可留,但我们要尽量没有损失才好。” 鱼龙暗中赞叹,此人果然智慧过人,竟然清晰的知道自己想法。鱼鹰斜着眼睛看了全鸽一眼,面带得意。 “在来此之前,我在临州转了一圈,已将这里的地形摸清。从这里去阵州必然经过鹿沙镇,若从渭面镇过去鹿沙镇有两条大路,从水昌镇过去鹿沙镇有一条大路。雨王定然已知晓我们现在渭面镇休整,如在下所料不差,他会派三路军马看守这三条必经之路,互为犄角,之后再派一路中军随时准备接应。”俞几乌继续说道,“我们不妨先以一路兵马从渭面镇最西侧的道路进攻,其他两路必然分兵驰援,我们边打边撤,直至撤回镇中。再派一路军队赶到东侧的水昌镇,从那里进攻,这时雨王必然怀疑我们是声东击西,必然再分兵阻拦,同时派中路军中驰援,此路军队同样只输不赢,只管诱敌深入就好,这样鹿沙镇便是一座空城,雨王也成为囊中之物。我们再驱赶渭面镇的百姓,使之只能从中路向鹿沙镇逃难,同时派一队精兵化妆成百姓,与他们一起逃难,趁机接近并擒住雨王,临州便可唾手可得。” “果然妙计!”鱼龙拍着手,兴奋的说道,“鱼鹰护法,你领第一路兵马,进攻西路,鱼鸽护法,你领第二路兵马,进攻东路。” “是。”两人起身领命。 “几乌,何人混入百姓之中摛拿雨王最为合适?” “鱼刺未在,否则他最为合适。”俞几乌眨动着小眼睛说道,“为今之计,恐怕只是辛苦右护法手下的程净之。” 鱼龙看向鱼鸽说道:“右护法以为如何?” 鱼鸽心中不满,但又无法推脱,只得应声道:“程净之入我域门寸功未立,自然应该给他一个表现的机会。” 鱼龙依然有些不放心,俞几乌补充道:“届时我也会混在难民之中,以防生变。” “好,就依此计。”鱼龙兴奋得抚掌大笑,随后谨慎叮嘱道,“二位护法,战胜易,诈败难,你们务必保存实力,把他们吸引来就好,待程净之发出成功信号,你们再趁机反攻,届时符兵必然阵脚大乱,不攻自破。” “请域主放心,我等定不负重托。”鱼鹰与鱼鸽答应道。 …… 果不出所料,鱼鹰带领大军刚走出将近一百牛吼,便与遭遇刘越率领的大军,符兵点燃烽火,一路奋勇向前。何旭望见火光,派手下蓝袍将樊云建带领五千符兵前往支援,鱼鹰被左右夹击,只好且战且退,向下溃逃。紧接着鱼鸽也与闫涵两军也战在一处,沈危派手下蓝袍将丁明成带着一半精兵迅速驰援,润下族军队面对捏碎力泥珠的符兵显得不堪一击,迅速向下败退,两位将领大喜过望,一路追了下来。 几百名水妖踹开各家大门,将百姓都赶了出来,几个水妖看到有些姿色的姑娘,竟然忘记了军令,强行非礼起来,遇到阻拦的家人,直接一刀砍翻在地。有的随行将领心存正义,当场结果了那人性命,也有的将领却睁一眼闭一眼,只是责骂两句,毕竟只是土狗,无关紧要。大群百姓在大街上惊慌失措,从另一边的斜刺里同样逃出了一百多名百姓,眼神中闪着凶光,一看便带有与众不同的气质。百姓中有人带头喝道:“乡亲们,水妖无道,大家快跑呀,找雨王给咱们作主。” 有了方向,百姓便如泄洪之水一般,疯狂的朝鹿沙镇奔去。何旭带领手下符兵见百姓朝这里狂奔,急忙上前拦住:“众位乡邻,何故如此惊慌?” “水妖,水妖杀人了!” “对,他们还抢了我们房子。” “这帮天杀的水妖!” 何旭明白了原委,伸出双手摆动着,说道:“我是雨王驾下何旭,奉命在此值守,请大家不要慌乱,先原地休息,我去会会这帮水妖。” 看到拦着他们的人穿着紫盔紫甲,有些百姓放下心来,停住了脚步,但百姓中有一人喝道:“你算什么东西,我们要见雨王!”话音刚落,又有人随声附和。 “对,只有雨王才能保护我们!” “没错,你滚开,我们要雨王!” 百姓们继续向前冲,根本不理会何旭,本来站住的百姓也被人流裹着不由自主的向前跑,符兵们竖起长枪,但根本无法阻拦,很快便被跑在前面的百姓给推开,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何旭十分惊愕,这帮平时只会跪在地上等着伏泉日发放金银的顺民怎么今天如此暴力。他不敢真让这帮百姓去见雨王,到时雨王看到的不止是水妖残暴,更是他何旭的无能。想到此处,何旭单人独骑冲上前来,扬起手上长枪大喝道:“大胆刁民,不许闯关,速速退下,本将军自会保护你们,并向雨王转达。” 跑在最前面的身材高大面色惨白的人丝毫不理会何旭的阻拦,几步蹿上前去,灵活的冲过何旭身边。何旭翻身从马上摔到地面,捂着肚子痛苦的蹲在地上,那人一刀扎在马屁股上,那马吃痛,“恢恢”狂叫着朝前面跑去,将前面的符兵撞得人仰马翻,众百姓在旁边人的裹挟下也都跑了出去,场面更加混乱。符兵待大队百姓都跑远之后才挤到何旭身边,发现他腹部被划了一个乌龟形状的几道伤口,刚刚划破真皮,并无大碍,却十分疼痛。符兵这才恍然大悟,领头几人定然不是普通百姓,连忙点燃烽火,抽出腰刀极力追赶,却早已看不见他们的踪影,只剩下几个跑得缓慢的老弱村民。 临州遍布铜锣烽火,尤其在三条要道上,每隔一牛吼便有一座,符兵沿着大路进攻时便会点燃,撤退时再去熄灭,后方的其他人可以清楚知道战场形势以及大军所在的位置。此刻雨王正在沈危的中军驻地,关注着战场的形势,看着左右两路上的烽火依次点燃,大军势如破竹,大有一鼓作气收复两座海边重镇的态势,不禁喜出望外,水妖看着唬人,根本不堪一击。 中路的烽火也被点燃,这让雨王有些纳闷,水妖若是分三路进攻,应该在同一边境发难,不应该差这么远才对。又过了一会儿,大批难民蜂拥而至,雨王不禁皱眉,这何旭真是越来越出息了,竟然连几个百姓都拦不住,还好意思点燃烽火。 百姓见到符兵阻拦,一面高喊着“我们要见雨王,求雨王作主”,一面将符兵组成的人墙冲散,朝营地靠近。 第一百六十一章 行州 百姓的安稳是端国的根本,也是赤县神州的唯一要求,端王曾一再强调各王皆需爱民如子,并严格约束手下符兵,不可欺压凌辱,不可肆意妄为,尤其是面对聚集的百姓,行事务必谨慎小心,避免冲突。雨王因战事心情大好,看到符兵阻挡不住如潮的百姓,便信步走出大营,众百姓一见雨王出来,全都跪倒在地,大呼参拜,伏地痛哭。雨王心中颇感荣耀,推开阻拦的亲兵,朝百姓们走来,既然戏台已经搭好,自然要扮演好一个爱民如子的王。 见到雨王靠近,几名百姓使了个眼色,同起飞身而起,杀死面前的符兵,还未等雨王反应过来,已然被一个面色惨白的人勒住颈部,一把匕首对准了他的心脏。符兵与百姓都大吃一惊,木然的看着发生的一切。雨王认得那个匕首,是用鱼吻制作而成,看来挟持自己的定是水妖无疑,果然自己还是太过轻敌了。符兵们围住二人,不敢上前。 程净之微微一笑,说道:“烦请雨王点燃王府的烽火。” 雨王斜眼看了看身后之人,冷笑一声,并不发布命令。程净之也同样冷笑一声,手部迅速移动,雨王手腕和脚踝顿时出现四条血痕,手筋和脚筋都已被割断,程净之一把勒住雨王身体,在他耳边说道:“我没有那么多耐心,你还有一次下令的机会。” “快,快点燃王府求援烽火。”雨王吓得肝胆俱裂,慌忙朝着边上的符兵大声下令道。 程净之见烽火已熊熊燃起,狼烟冲天,便将雨王交给俞几乌,自己走到一旁清洗血迹。他本就是杀手,自然不在意死亡,但对于战场这种横尸遍野的场面却还是不免心惊。并不是胆怯,而是心疼,这些都是无辜的百姓,就像自己的父母一样无辜。 王府之中设有烽火,置于极高的木架之上,它被点燃之时整个临州都可以看到,所有的将领也必须马上前来勤王。刘越与闫涵的两路大军正在一路高歌猛进之时,忽然负责瞭望的符兵来报:王府出事了。二将自然不敢再深入,慌忙下令返回鹿沙镇。待两员紫袍将带领其他将领赶到雨王府之时,何旭也手忙脚乱的赶到了,整个王府门前空无一人,一个高大的身影从烽火台上跳落地面,抱拳道:“请大军就此止步,暂到一旁休息,我家域主有请几位将军进入府中议事。” “雨王大人呢?” “他正在和我家域主畅饮,就差几位将军了。” …… 趋善域的域主鱼龙鸠占鹊巢,带着两位护法以及俞几乌在里面闲逛。 王府四周是亲兵居住的房间以及瞭望守卫用的箭楼,正中间是一个宽敞的积雨厅,由二十根雕刻着八条金蟒柱子支撑,可以容纳二百人一同饮宴,其他厢房围绕大厅而建。正北偏东一点的正房是雨王及家眷休息的地方,共有十几间,由于水妖在外把守,躲在里面妻子妾室都瑟瑟发抖,丫环待女们将小刀藏在衣服里,战战兢兢的帮她们壮着胆子;东厢房是雨王四个儿子、及其伴读和仆人,门上挂着各自的名子,虽然不学无术,但也并不凌霸他人,因此也没有为难他们;南侧的倒房,是下人呆的地方,门上挂的木牌标着粗使、洗妇、院丁、茶水、车夫、厨子等等,其中最多的便是厨子,足足几十人;西厢房本应为女儿所居,但雨王并无女儿,因此成了摆放杂物之所,除了金银玉器外,另有几间房间上面的牌子写着:桌椅杯盘。鱼龙来了趣致,贴近窗前望去,里面竟全是赤身的妙龄女子,顿时有些不解,俞几乌久在端国行走,自然知道其中的奥妙,轻声讲给三人,听得三人哈哈大笑,果然还是土狗会享受。 雨王被抬进积雨厅,刚刚还在这里吃喝的临州之王,此刻已成为废人,让一同进来的沈危唏嘘不已。鱼龙款步进入,蹲在雨王的身边道:“雨王大人,你我本无冤仇,只因无奈生在异族,多有得罪。在下是润下族趋善域域主鱼龙,希望可以和雨王做笔交易,不知您意下如何?” 雨王眼睛几乎要瞪出血来,不过事已至此,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似乎也没有什么讨价还价的余地。鱼龙想捏死自己,如同捏死一只蚂蚁一般轻松。雨王痛苦的闭上眼晴,复又睁开,问道:“域主大人有何见教,不妨直说。” “痛快。”鱼龙说道,“今日之祸,实乃润下族与稼穑族之间的渊源,并非你我的恩怨,相信雨王心知肚明,我并不想为难大人,只是想与您偃旗息鼓,互不侵犯,只要做到如此,我不旦马上派人医治雨王,更可与你义结金兰把酒言欢,岂不痛快。” 雨王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自己一个败军之将,将废之人,有何资本得到他如此器重,实在想不通,若非他是在戏弄于我? “雨王不必多疑,我敬重您是条汉子,有意结交,并非戏谑之言。”鱼龙真诚的说道,“我之所图,并非临州之地,而是海底之王,不日若润下族有夺位之战,我希望雨王可助在下一臂之力。” “这个……”雨王思考再三,终于叹了口气,说道,“承蒙域主大人看得起,我嵬名浪罗愿结此金兰之好。”说罢,雨王艰难的抬起右臂咬破手指,用血气在空中划了一个符箓,以此盟誓。 鱼龙拉着他的手,哈哈大笑,接着便吩咐马上医治,程净之划的并不深,很快便能够活动了,只是还不能提拿重物,走路也有些缓慢。雨王吩咐摆上宴席,今日要与鱼龙域主一醉方休,用的都是普通的木制餐桌,青铜酒器,并不是原来的那些女子。 酒席过半,鱼龙笑着说道:“在下还得和雨王商议一事,适才在西厢房看到储存的桌椅杯盘甚多,不知能否借我一些?” “哈哈,你我兄弟,自然无妨,去拿些便是。”雨王爽快的答道,二人相视哈哈大笑起来。 “坐!”雨王朗声喝道,并向他们分别介绍起来,互相点头示意,仿佛根本不是仇家,而是多年未见的兄弟一般。 众将听着爽朗的笑声,面面相觑,迷惑不解。 …… 行州。 在临州波涛汹涌之时,行州海域同样翻起滔天巨浪,无数水妖从海中踏水升起,均穿着粗麻织成的衣服,左侧灭恶域的人均是一袭黑色,形如鬼魅,右侧的幽荧域则都是草绿色,更为诡异。 灭恶域由域主金晓波带领,来势汹汹,走在最前面的正是润下族的第一高手沙须鲛,无论符兵百姓抓到手里便撕成两半,若是年轻的女子还要啃上两口皮肉,让人闻风丧胆。 幽荧域同样姓于,只不过是于而非鱼,是润下族中的另类,域中将士并不擅长作战,而是喜欢饲养海怪,服食海怪之血,使自身产生变异进而生出妖异的能力,其他域的人通常对他们敬而远之。幽荧域域主于明,夫人于十毕,被润下族人称为怪兽情侣,这对夫妇心狠手辣,见过他们出手的人都没有机会存活于世。于明由于修炼邪术,后背两侧的肩胛骨向外高高突起,如同长了两支肉翅一般。他们的女儿于悦,更是深得二人真传,体内寄居着一只上古妖虫,需用精壮男子的精血喂养,驻守行州的符兵不时有人失踪,再回来时便变成体弱多病的废人,符兵们提起于悦无不胆战心惊。 两域都在行州,自然合兵一处,表面上虽是联手作战,实际上却如同比赛一般,努力展现着自己的肌肉,而眼下谁能杀死雷王便是第一个赌局。毕竟等待了二十年,三域才有机会坐在一起,润下族不能群龙无首,新的族长呼之欲出。 灭恶与幽荧两域路线不同,战法不同,对待俘虏也截然不同,但相同的是全都所向披靡。灭恶域将一众符兵全部坑杀,在他们眼中土狗都是罪恶之源,不值得姑息。幽荧域挑精壮之士押解上路,用于抽取精血喂养于悦体内的妖虫,体弱伤重的人则弃于山野,任由其自生自灭。 雷王嵬名遇移虽然战力不俗但生性狂妄自大,手下许多直言劝谏的副将或被革职查办,或被获罪流放,如今只剩下一群阿谀奉承之徒,数万大军终日只是自下而上吹捧狂傲。 符兵接连急报:灭恶域水妖已占领十四户村,银袍将粟银双阵亡;幽荧域水妖已占领保家村,银袍将柴传伟阵亡;灭恶域水妖已占领岳家村,银袍将高利涛抵挡不住,已弃城逃跑;幽荧域水妖已占领秀水村,银袍将韩宝权无力阻拦,已退回镇内;灭恶域水妖攻陷延和村,蓝袍将周菲奋力阻击,最终寡不敌众,纵火自焚,龙井镇失守;幽荧域水妖进入福安村,蓝袍将庄东明献城归降,却依然惨遭屠戮,将领无一幸免,夫余镇已落入敌手…… 过了这两镇,便可直达雷王府所在的风回镇布鼓村。 第一百六十二章 封城 雷王坐在万钧厅,双拳紧握,竟然有人敢向他挑战,这便是最大的侮辱。下首落座的紫袍将领却神态各异,有怒,有惧,有怒惧交加。 “徐瑞国何在?”雷王沉思片刻,开始点将。 “属下在。”徐瑞国一掸紫袍,发出“哗啦”的响声。雷王规定无论将领还是符兵,必须人未到声先至,要的就是这种气势。 “你速带一队符兵前去增援,务必收回龙井镇。” “是。” “刘世伟何在?” “属下在。”刘世伟声若洪钟,同样伴随着“哗啦”的响声。 “你马上进军夫余镇,给那水妖点颜色看看。” “是。” 雷王每日听着赞美之词,早已狂傲无比,根本没把水妖放在眼里,这些跳梁小丑根本不配让自己出手。 徐瑞国并未进入龙井镇,而是在大路上摆开阵势等待金晓波,站在最前面的蓝袍将周光超手持双钩,身后是三排刀斧手和三排弓弩手。周光超号称“三招无敌”,刚出第一招的时候便弓弩齐射,三招之内,对手必然会死于乱箭之下。 沙须鲛带着一队人马作为开路先锋率先遭遇周光超。周光超摆开双钩大喝一声冲了上去,身后如飞蝗一般的弓弩比他吼声到的更快。沙须鲛幼年时不慎被海底怪鱼所伤,从此变得呆头呆脑,智商并不比鱼高多少,但浑身长满的黑色鳞片坚硬无比,弓箭射在沙须鲛的身上竟然直接弹开,根本伤不了他。周光超大吃一惊,想要停下冲击的身体却无法收住脚,一头扎进沙须鲛的怀里,被直接扯成两半。润下族其他的将士没有沙须鲛那么幸运,纷纷中箭倒地,但毫不退缩。沙须鲛向左右望去,左边的兄弟右臂上插着一支箭,却用不熟练的左手狠命的砍着,右边兄弟同样杀红了眼,根本不抵挡砍向自己的刀,只是拼命杀敌。沙须鲛仰天怒吼,脚步飞快向前冲去,站在最外的弓弩手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灭恶域简直是一堆疯子,完全不按套路出牌,不在乎伤病生死,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便向前进攻,符兵堪称完美的阵型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徐瑞国还在纠结是否要逃走之时,身体已然被金美佳穿了几个窟窿。符兵疯狂逃窜,只留下一地碎裂的力泥珠 面对幽荧域的刘世伟心中并没有多少底气,但仍然大声喝道:“大胆妖贼,倘若速速归降,我可以既往不咎,放你们归海,否则尔等只能成为我手中铁戟下无法投胎之鬼。” 于悦根本不答话,舌头不断的舔舐着牙齿,放光的眼睛扫向一排排的符兵,仿佛在盘中挑选着自己喜欢的菜一般。这就是实力,跟自己的盘中餐有什么话可说的。于悦一声令下,润下兵士健硕身影如波浪般起伏,口中发出了震动天地的喊声。 幽荧域域主于明并未在场,已经抢先一步去了雷王府。 刘世伟手上铁戟一挥,符兵纷纷捏碎力泥珠冲杀上去,同样气势如虹。两军混战一处,眼中只见刀枪鲜血,耳中只闻战鼓呐喊,鲜血如鹅毛般四处飞溅,将士如麦子般一片片倒下。刘世伟趁众人不备,带着几名亲兵朝后方跑去,他有自知之明,多年的上下逢迎,周身从头到脚恐怕只剩下嘴上功夫了。 战报再次传来,雷王惊愕失色,水妖竟然强大到如此程度,连自己精心培育盖世无双的大军都抵挡不住? 不对,对方肯定用了妖术!人力再强,自然也无法与妖术斗,不如撤回皆州。 雷王吩咐家眷收拾细软,准备由亲兵护卫逃离此地,正在这时,于明缓步走了进来,负手而立,皮笑肉不笑的看着雷王。 亲兵将万钧厅团团围住,利盾在前长枪在后,张弓搭箭,只待雷王一声令下便灭了他。雷王见只来了一个干瘦长发耸着肩胛骨的人,顿时来了劲头,伸手示意大家不要动,自己要亲自动手。他抄起一对瓮金锤,锤头相碰,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如同惊雷一般,于明暗自吃惊,连忙运动真气守住心神,避免震伤筋脉。看来雷王这个家伙并非自以为是,还是有些真本事的,若是手下的人来,恐怕未必是他的对手。众亲兵连声叫好,整齐洪亮,看来平时非常注重这方面的训练。 雷王冷笑一声,双锤轮动,朝于明打来,于明左右躲闪,并不还手。雷王越打越顺,心中暗道:幽荧域域主也不过如此。于明看准时机一把抓住锤头,虽然他的手干瘦得如同鸡爪一般,力气却不小,雷王抽了几次竟然没法拿回兵器。于明露出阴险的笑容,口中默念咒语,握住锤头的手臂皮肉突然颤抖起来,手臂上的一条伤疤动了几动,变成一条肉色的小蛇,吐着信子游向雷王。雷王抡起另一只锤朝蛇的七寸砸去,不料那蛇躲闪灵活,速度飞快,电光石火间便游到他的肩头。雷王大惊失色,双手松开锤柄来抓这蛇。那蛇摇摆两下,“嗖”的一下竟钻进他的鼻孔,雷王双手抓着鼻子,“扑通”一声栽倒在地,已经没了呼吸,一对瓮金锤掉落在地。于明惋惜的摇了摇头,他也算是有本事之人,若非骄傲轻敌,自己也无法如此轻易的击杀他。两旁亲兵纹丝未动,身上皆覆盖着一层冰凌,反射出晶莹剔透的光。 金晓波快步冲进雷王府,不成想还是落后于人,气得拂袖而去。于明面有得色,却也察觉到了一丝危险。 灭恶域的字典里,从来没有善罢甘休四个字。 休整完毕,两域人马取道列州朝阵州进发,所过之处同样是一片狼藉。 …… 皆州,王城。 巫马心与龙伊一将牢门全数打开,将无辜的少女都放出来。 巫马心说道:“一会儿我送你们出去,各自回家找个好人嫁了吧。” 姑娘们纷纷跪倒在地,不住的磕头,龙伊一在一旁笑呵呵的看着,她喜欢的男人,就该是这个样子。 巫马心一连劝解了好几遍,姑娘们才陆续站起身来,却仍然有几十个趴在地上磕头,就是不肯起来。 龙伊一在巫马心的耳边轻声说道:“她们就是平日里跟着康嬷嬷一起欺负我们的人,想必此刻是怕了。” “哦。”巫马心这才明白原委,起身来到她们面前说道,“你们同样是穷苦出身,同样是受尽欺凌,只要你们吸取教训以后好好做人,这次就算了。” “一定,一定。”回答的声音依旧在瑟瑟发抖。 好久没有见过刺眼的阳光,女孩们相拥而泣。 “不能让她们跑喽。”随着一声尖利刺耳的喊叫,康嬷嬷手舞足蹈的拦在巫马心面前,身后挺立着一队金甲圣兵,岿然不动。见有圣兵撑腰,之前那几十个少女又有一大半都倒戈到康嬷嬷身边,双手叉腰,重新露出欺软怕硬的嘴脸,康嬷嬷更加洋洋得意。 每一次选择都是一场赌博,在骰盅打开之前没人知道开大还是开小。 龙伊一瞪着康嬷嬷训斥道:“嬷嬷,你也曾是被抓来的苦命人,为何反倒助纣为虐,拼命把这些姑娘往火坑里推?” “哼,她们自己活该,好吃懒做,一心想攀高枝,脑袋瓜子又不够灵活,不做药还能做什么。”康嬷嬷趾高气扬的叫喊一通,随后又转过身娇声娇气的说道,“劳烦各位大人,把这些药材都送回药柜吧。” 金甲圣兵纹丝未动。 康嬷嬷脸上有些挂不住,再次恭敬的低声说道:“各位大人,走了药材,端王和蓝桉大人那里谁都不好交待呀。” 金甲圣兵依然安如磐石。 康嬷嬷急得冷汗直冒,壮着胆子拉了一把金甲圣兵的胳膊,却如同碰到石头一般,连眉眼表情都没有一丝变化。 “变雕像了?”康嬷嬷顿时手足发麻,站在她身边的帮凶也都冷汗涔涔,肠子都悔青了。 龙伊一说道:“姐妹们,康嬷嬷刚才说不能没有药材,那就把她们留下做药材吧。” “好!”饱受欺凌的少女们蜂拥而至,将瑟瑟发抖的康嬷嬷和帮凶们高高抬起,扔回囚牢,牢门内凄惨的哭叫声不绝于耳。龙伊一运动魄力,地上的平底锅化为一滩铁水,紧接着不断的揉搓挤压,成为一根铁链,将牢门死死锁住。 龙伊一怀里的赢鱼撇了撇嘴:“那个怪老头总算做回好事。” 一行人赶到白虎门,发现王城已经封锁。内城一片混乱,八色六十四面旌旗按伏羲八卦的方位摆放,迎风招展。乾宫为蓝色,坎宫为黑色,艮宫为黑黄色,震宫为绿色,巽宫为花色(即五行之五色),离宫为红色,坤宫为黄色,兑宫为白色,看这阵势,定是旗王的手笔。从赤县神州运来的各种神兵器全都被从仓库中搬运出来,火龙车,冲撞车,攻城车,投石车,连弩车布满街巷。一队队的红袍军与符兵手持火把交叉穿梭,行军走位,巡查警戒,无论兵将,全都目光庄重,神情严肃,如临大敌一般。 大白天的为何要手持火把? 第一百六十三章 端王 即墨予非一脸肃穆,莫非旗王知道自己潜入王城,所以才将城池封锁,准备瓮中捉鳖?呸,呸,你才是鳖呢!木杨哲这个卑鄙小人,肯定是他出卖了我!即墨予非暴跳如雷,但仔细看了看情形感觉又不太像,大军的目光全都盯向外城,不像进王城的捉贼,反倒更像是在保卫王城。 什么情况?得去抓个人问问才行! 即墨予非盯着紧随风向变化的旗子,面色有些凝重。旗王嵬名移,号称“旌旗抖动,二日争辉”,与其他诸王不可同日而语。旗王为人低调内敛,毕生精力均用来炼旗,已达炉火纯青之境,旌旗在其手中可翻江海撼山梁,威力无比。旗王手下只有两员紫袍战将,一个叫南天日,一个叫全光日。将在精而不在多,其他的王动辄成群的紫袍将领,无非是卖官鬻爵的结果。 能够镇守王城重地,自然得有两把刷子,没准还得有三把才行。 “老……老……前辈。”娄一鸣凑到近前说道,“不……不如我下去探……探查一下吧。” “你?”即墨予非疑惑道,“外面这么乱,你怎么出去?” “怎么进……进来的就怎么出……出去呗。”娄一鸣诡笑道,“化……化妆。” “化妆成金甲圣兵?” “对。”娄一鸣说着,拿出金甲圣衣。 “不错。”即墨予非手指一弹,金甲圣衣化为一道金水流向娄一鸣,在他身上再恢复成甲,比之前更加合体,“挺像那么回事儿。” 娄一鸣惊得目瞪口呆,愣了半晌才说道:“老人家好……好手段。” 说罢,娄一鸣跃下城墙,如一片枯叶一般飘荡而下,稳稳的落在地上,身边几个符兵连忙族礼:“参见圣兵大人。” “发生了,咳,什么事?”娄一鸣故意咳嗽一声,以防说话结巴露怯,右手点指各处的旌旗兵将。 一名符兵诧异道:“我们旗王已经派人进王城禀报了,大人不知道?” “圣兵大人询问你回答便是,废什么话。”另一名符兵用胳膊肘打了他一下,谄媚的说道:“大人,出大事了,盘踞在各州的异族全都起兵叛乱,连储王都跑回来了。听说那帮水妖,脑袋都这么大个,那帮火怪,全身都带着火在天上飞。”符兵连说带比划,听得娄一鸣忍俊不禁,狠狠咬住嘴唇这才让自己的脸没有变形。 “知道了。”娄一鸣说罢身形一转,已然飘回城头。两个符兵在下面看得目瞪口呆,这才是金甲圣兵的本事,不服不行。 即墨予非听罢,恼得直拍大腿,这个任性妄为的龙伊一,险些误了大事,面色一沉道:“伊一,你马上随我回阵州。” 龙伊一被师父严肃的表情吓了一跳,心中暗道大事不好,自己千算万算,还是算差了日子,三日之后才是婚期,终究还是没有避过去,只好硬着头皮说道:“师父,可否迟些时日,我的嫁妆还未备齐。” 即墨予非先是一愣,随即涨红了脸,强压下火气说道:“与这个无关。” “哦。”龙伊一这才放下心来,脸上重新焕发出调皮的色彩,小心的说道,“我去和他告个别。” “嗯。”即墨予非点点头。 龙伊一转身拉着巫马心走远几步说道:“你和我一起去阵州吧。” “我……我想先把这里的事处理一下。”巫马心说着,用手指了指药房,那些穷苦女孩都在边上的几家农舍里等待着。其实巫马心所指的事情还包括一样,就是嵬名粉粉,毕竟是她带他们来的,怎么说也要确定她平安无事,再和她告个别才好。 “哦,对哈。”龙伊一说道,“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去找端王,碰碰运气。” “你找粉粉姼没准儿会运气更好。”龙伊一略带醋意,但说的也是心里想到的解决办法。 “呃……” “没事儿,去吧,不然可怜了这些小姐妹。”龙伊一收起了酸劲,认真的说道,随后瞪起眼睛叮嘱道,“办完这些,你要马上去阵州找我。” “好。”巫马心点头。 龙伊一见他不急不慢的样子,急得快要哭出来了,“你不能不着急,去晚了,我可就成你即墨婶子了。” “我怎么会不着急,我见了粉粉说清楚就马上去找你。”巫马心一见她着急,自己也跟着着起急来,不小心说漏了嘴。 “粉粉……”龙伊一学着他说话的语调,醋意更浓了几分。 “我……”巫马心还未说出话来,远处传来即墨予非的咳嗽声,谁都听得出来,这是在催促龙伊一。 “好了,我知道。”龙伊一说着,凑近巫马心的脸颊轻吻了一下,转身开心的跑开了。 巫马心摸着脸,幸福得有点不知所措。 “咳。”娄一鸣在他面前咳嗽一声,说道,“愣……愣啥神儿呢,人家已……已经走没影了。” “呃。”巫马心说道,“老三,你先去药房那边保护那些小姑娘,我去找一下粉粉,看看她能不能帮忙把她们送出城去。” “哦,好。”娄一鸣答应着,一闪身已没了踪影。 王城的金甲圣兵比平时多了几倍,一队队的奔走呼喝,满城金色,甚是壮观。想必是蓝桉遇袭,不肯善罢甘休。两人虽然早已换上金甲圣衣,但仍然不敢大意。 巫马心对王城并不熟悉,根本不知道去哪里寻找,更何况眼下戒备森严,举步维艰。为今之计,只能找个至高点,用鬼才之眼赌上一赌。 端国最高点是立于街心的桓表。桓表为神州先帝尧所创,在交通要道立一根五十丈高的木柱,兵民官匪均可以在上面刻写意见,故又称“诽谤木”。木柱上雕刻一只盘旋而上的黑鳞巨蟒,柱头刻有法兽獬豸,基座是一块雕成威兽狴犴的巨石。獬豸貌似麒麟,全身长满黑毛,额上一只独角,拥有极高的智慧,能辨是非曲直,能识善恶忠奸,发现奸邪之人便用角把他触倒,然后吃下肚子,因此獬豸被称为“法兽”。狴犴形似虎,头如龙,威风凛凛,周身散发肃穆正气,所以被称为“威兽”。桓表原本为纳谏所用,但端国的王城根本无人能进,可见并未领悟神州的用意精髓,徒有其表。 巫马心刚刚移动到桓表之下,只见一队圣兵直奔自己而来,为首一人点指的方向,分明就是自己的鼻子。巫马心顿时警惕起来,暗中运动魄力,他没有即墨予非那样十足的把握,但雕像他也会做。 金甲圣兵奔到近前,“啪”的一声将一张布告贴到巫马心身后的墙上,惊得他一身冷汗。圣兵也奇怪的瞟了巫马心一眼,心道这个人怎么如此木讷,莫不是走了哪个妃子的后门才披上的这身衣服。巫马心回头看向布告,不由得又是一惊,上面所画的竟然是木杨婷。 娄一鸣说过她是代替他的人,她到底要干什么,为何如此阴魂不散? 布告中的木杨婷画得栩栩如生,尤其是那勾魂的眉眼,巫马心忍不住喃喃自语道:“木杨小姐,别来无恙。我承认你是一个会让人心动的女人,只不过你太复杂,我看不透你。我爹从小就跟我说,找媳妇要找一个傻点的,能干农活的,男人才幸福。”说罢,巫马心苦笑起来,怎么对着一张画像说起这些来了。 画像中的木杨婷也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吓得巫马心汗毛倒竖,这是什么情况,莫不是自己见鬼了? 木杨婷说道:“大白天的哪有鬼,我就是我,只不过躲在这个画像中罢了。” “你……” “我杀了蓝桉。” “这……” “没什么,是家事。我出不了城,但布告一定能出城,所以我就可以出去了。”木杨婷的声音娓娓传来,画像的表情却没有变化,“我们木杨家有一门叫‘移花接木’的神功,无所不能。我看到你,所以就进到这张布告了。” “你怎么知道是我?” “你的蓝眼睛骗不了人。”木杨婷的声音幽幽传来,“你是来找嵬名粉粉的吧?” “你知道她在哪儿?”巫马心忽然觉得自己更看不透眼前这个女人了。 “真是个情种。”木杨婷酸酸的说道。 “别误会,我只是……” “不用解释。”木杨婷打断他道,“你一直沿着太阳照射的方向走,看到一直有阳光照射的那个便是端王居住的歧阳宫,嵬名粉粉就在那里。” “多谢木杨小姐。” “叫得这么生疏。”木杨婷的语气有些悲切,但声音依然充满力量,“我随时等着你娶我,只要你改变主意,我就会为你改变主意。” 巫马心一愣,说道:“你到底要做什么?” “你去了赤县神州就知道了。我在赤县神州等你,你一定要来。”说罢,画像没了动静。 我在赤县神州等你,你一定要来。这句话怎么这么熟悉?想起来了,子宋一堆龙也这样说过。 “木杨婷? 第一百六十四章 龟兔之争 “木杨婷?”巫马心把着画像低声呼唤,却毫无反应。算了,还是先去找粉粉吧。巫马心转过身来,看到十几个金甲圣兵像看怪物一样眼睛瞪得溜圆,不由得满脸通红,急忙夺路而走,后面传来此起彼伏的笑声。 金甲圣衣不只可以抵挡刀剑,更可以让别人看不到你通红的脸。 …… 歧阳宫,太阳一直照耀的地方,金光刺眼。 “胡闹!”端王猛的一拍罗汉床的扶手,怒不可遏的吼道,“蓝桉是国之重臣,也是我最信任的人,你却勾结外人谋害他,岂有此理!” 嵬名粉粉屏住呼吸紧闭双眼,一动也不敢动,只听到心脏剧烈地跳动,似乎要碎裂一般的疼痛。 “说,那个女人是谁?” “女人?”嵬名粉粉睁开双目,努力压制住自己颤栗的声音说道,“什么女人,没有女人,我只是带进来巫马……两个男人。” 端王眼睛瞪得浑圆:“巫马心?你说他现在在王城?” “没有,我没说。”嵬名粉粉看着端王几乎要裂开的眼眶浑身颤动,满是突然而起的寒噤。 “粉粉。”端王松开了紧绷的身子,语气也松弛下来,“只要你告诉我巫马心在哪儿,蓝桉的事我便可以不追究了。” “不行!”一听到端王要害巫马心,嵬名粉粉心中的恐惧立刻化为乌有,整个人仿佛要从地上弹射起来一般,“就算我死了,也不会让你得逞。” “我已下令旗王封闭内城,他只要还在王城就跑不了。”端王从她的表情中已经知道了答案,脸上尽是志在必得的表情,“我怎么会舍得杀你呢,不过我会将你送到神州,与子宋大人的公子完婚。” 嵬名粉粉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疼爱自己的父亲有过这么卑鄙无耻的嘴脸,记忆中高大匆忙的身影兀然消失,只剩下麻木的眼神和虚假的笑容,仿佛根本不认识一般,心里的尊敬顷刻间化为粉尘。 她的大脑中,宋广成终于直起腰来,狠狠的吐了口气。傀儡虫会受到宿主情绪的影响,尤其是恐惧。刚刚恐惧占据了嵬名粉粉的整个大脑,压制得傀儡虫丝毫动弹不得。 嵬名粉粉身体颤抖一下,负手而立,面色凝重,与平时的刁蛮可爱判若两人,娇唇依旧红润,但吐出的声音却低沉浑厚:“公孙闯,我们又见面了。” “嵬名穹昊!”端王面色刹时一变,从罗汉床榻站起身来,故作镇定的说道,“你竟然没死。” 成年人最大的悲哀就是喜不能喜,怒不能怒,悲不能悲,惧不能惧,这叫做成熟。 “托你的福,那颗金丹没有毒死我,反倒让我修成了正果。”嵬名粉粉冷冷的说道,“今天我要连本带利的和你算一算。你勾结子宋志,逼迫巫马平川远遁,又骗我吃下金丹,冒我之名,夺我端王之位,这是本钱;你挑起战火,意图杀掉巫马心,毁灭端国,这是利息;你为了易容成我,与深海异兽拟态章鱼更换血液,丧失了做男人的能力,让蓝桉祸乱后宫,这是报应。哈哈。” 拟态章鱼生于深海,天性极阴,因此端王只有每日正午极阳之时方能恢复半点男性之力,寝宫需要随时有阳光照射亦是此因。 巫马心一路谨慎应对,刚刚走到门口,正好听到他们的对话。那条傀儡虫才是嵬名穹昊?那眼下这个端王……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端王一跃而起,双手掐住嵬名粉粉的脖子,面目狰狞:“我倒要看看,你一条虫子如何能与我清算。” 嵬名粉粉哪里是他的对手,顿时被压在地上动弹不得。 巫马心左手抓住门框刚要推门,转念一想又收了回来,目光落在屋内挂着的八盏木贴金嵌玉花鸟纹宫灯上。巫马心暗自运动魄力,宫灯瞬间支离破碎,内层红木碎成木屑,如同沙尘一般卷上半空,粘合成一根水火棍。外层贴的金箔化为金水,随后凝结成一条金链子,镶嵌其上的宝玉掉落一地。 端王愕然失色,一个“啊”字还未喊出口,头上已挨了一记闷棍,顿时头昏脑胀,金链子向他脖颈一套,勒着他飞离原地,头重重的撞到柱子上,晕了过去。 巫马心同样愕然失色,这个“端王”这么不抗打么? 嵬名粉粉却没有时间惊讶,快步来到端王面前,伸出右手小手指在他额头划了一下,鲜血汩汩而出。嵬名粉粉双手捂住口鼻,将脸挨在端王的脸上,长满松针般触角的绿色小虫从她的额头爬了出来,扭动圆滚滚的身体在她的脸庞亲了一下,这才化为一道绿光钻进端王的额头。 端王打了一个寒噤,慢慢的睁开双目。那双眼中无善无恶,无悲无欢,仿佛充盈的湖水,慢慢地波动。他小心的抱起晕倒的嵬名粉粉放到罗汉床上,大手抚摸着她的头发。 巫马心心中暗道:自己与这虫子也算熟人了,不知道是不是可以让他来下令放了那些姑娘? 怔忡的瞬间,“吱呀”一声悠长,隔壁坤慈宫的殿门被缓缓推开,听脚步声是朝这个方向而来。巫马心向后闪身躲入一根金柱的后面,那根柱子涂满红漆,堪堪可以遮挡住。 连廊尽头颤颤巍巍的走来一位老太太,鎏金龙头拐杖一步一拄,落地声闷如惊雷。穿着一袭蟒纹绛紫色华服,金黄丝线在衣料上绣出朵朵睡莲,从裙摆一直延伸到腰际,平添几分妩媚气质。外披绣着凤凰金丝披风,袖口用蓝色丝线镶边,点翠镂空的古钱纹镶嵌珠银,随着走动轻轻摇晃。三千丝发被绾成盘丝髻,整整齐齐地挽在脑后,皱纹爬上眼角额头,和蔼的眼睛一直微微眯缝着。 莫非是老太后?巫马心有些纳闷儿。 老太太走到门前,并没有着急叫门,而是咳嗽两声,温柔的说道:“出来吧。” 王城金柱由端国手艺最高的工匠打造,先用丝瓜瓤蘸上调好的漆料,落点轻盈,提起迅速,浓而不滞,力道恰到好处。再刷漆,用刷子细细地涂,漆衣讲究超薄,一层漆阴干后再涂另一层,总共要涂三十多层。最后是打磨抛光,手心、指尖擦上植物油,在涂好漆的半成品上游走,一个部位揉搓十几分钟,才换下一个区域,毫厘间的反复摩挲最考验手艺,轻了,纹理出不来,重了,可能被磨透。如此反复数月,直到漆面足够光滑、透明方止,对着它一看,漆彩照人处,须发毕见,足可做到以漆为镜。 巫马心透过远处的金柱观瞧,老太太所看的方向正是自己的藏身之处,看来自己已经被发现了,与其躲躲藏藏,不如见招拆招。想到此处,巫马心从金柱后面晃出身形,抱拳拱手道:“见过老太太。” “站姿不对,行礼不对,称呼不对……你还是把那身金甲脱了吧。”老太太语气和蔼,却句句致命。 巫马心倒也不含糊,既然跳到了锅里,就要有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觉悟,运动魄力,满身的金甲化为金水流淌而下,铸成一尊慈颜善目笑口常开的弥勒佛。巫马心双手捧起,恭敬的说道:“晚辈见过老太太。” “哈哈。”老太太喜笑颜开,吩咐一旁的婢女接下礼物,温和的说道,“我就知道你是巫马家的人,果然没有错。” 巫马心恭敬的问道:“老人家,我躲在金柱之后,您是如何发现我的?” “唉,老了,不中用了,牙也没了,眼也花了,但没想到鼻子却一直那么好使。”老太太来了兴致,絮絮叨叨起来,“我闻到了你的气味。” “即便如此,端王寝宫之前有金甲圣兵守卫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吧?” 侍女见巫马心如此无理的问个不停,张口便要斥责,却被老太太拦了下来。可能是太久没有碰到外人,憋闷得慌,老太太认真的和他聊了起来:“若是平时,的确是再正常不过,但放在今天就不正常了。端王刚刚下令让所有侍卫都退避百尺之外,你不觉得你来到这里也顺利的有点意外么?” “嘶……”的确如此,自己怎么就没有想到呢。巫马心肃然起敬,这个老太太果然不简单。巫马心俯身下拜道:“小子受教了,但您又如何知道我是巫马家的人呢?” “你的蓝眼睛骗不了人。”老太太说着,嘴角扬起了一丝不易觉察的幸福,“和巫马平川一样。” “前辈认识我的爷爷?” 一旁的待女抢着说道:“何止是认识,巫马平川是老夫人的义子,论辈份,你得叫一声‘老祖宗’呢。” 巫马心惊讶得如同五雷轰顶,顿时失语。 老太太微笑着说道:“都是一家人,进去说吧。” 都是一家人,天! 端王见老太太进来,连忙施礼:“见过母亲。” 几名待女见一地狼藉,赶忙过来收拾,宫灯中掉出来的几块美玉自然被她们瓜分,心里不停感慨着:有钱人就是爱糟践东西。 第一百六十五章 方昱琳 穷人眼中的暴殄天物,只是因为贫穷限制了他们的想象力。 老太太摆摆手示意他平身,缓步坐到罗汉床上。嵬名粉粉已经醒了,蹦跳着过来挽着老太太的手说道:“奶奶,这就是我和你说过的……” “知道。”老太太打断她的话,看向巫马心说道,“小子,还不快过来见过你姑姑。” 姑姑?!两个人全都愣在当场。 老太太示意端王在下首陪坐,又让巫马心和嵬名粉粉也都坐下,不紧不慢的说道:“反正闲着无事,我便随便唠叨几句吧,也算解解闷儿。” “是。”端王恭敬的应道。 “我本家姓方,闺名方昱琳,早年嫁入公孙家,生有一子名叫公孙闯,早在几十年前就死了。无论当年的巫马平川也好,现在的端王嵬名穹昊也罢,其实都是我的义子。他们三人情同手足,共同奉我为母亲,也是我前世修来的福气呀。”老太太语气平和,波澜不惊,脸上洋溢着幸福,“当年巫马平川为了家族使命揭竿而起,嵬名穹昊与公孙闯做为他的副将同样义无反顾,只可惜事不由人,我儿公孙闯战死沙场,巫马平川飞遁离俗,嵬名穹昊为了端国万千百姓计,这才当了这端国的王,与神州分庭抗礼。巫马家世代单传,他临走前将儿子巫马则鸠托付在王城,端王视如已出,从不偏倚,名字也改叫嵬名则鸠,也就是血王。” 屋内鸦雀无声,老太太看向巫马心与嵬名粉粉说道:“论辈分,你们俩并不合适,但论血缘,你们俩却无须避嫌,一切随你们心愿吧。”随后,老太太又看向端王说道:“穹昊,巫马家使命难弃,四族血债难消,不可逆势而为,端国成为一片焦土,真正开心的是坐山观虎斗的那些人,所以你们要做的不是拼出胜负,而是把他们从山上赶下来。” 端王应道:“是,儿谨记。” “好了,我走了,免得影响你们亲亲我我。”老太太拍了拍大腿,待女扶着起身朝外走,路过端王面前时,老太太又坏笑着说道,“你也早点干正经事去,免得碍事。” “是。”端王必恭必敬,“请母后放心。” 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老太太讲的不全是事实,或许是有所隐瞒,或许只是她根据结果编织出的一个最完美的故事。这么聪明的老太太,不可能看不透这些事情,之所以这么说,恐怕只是不想去理会世事变迁,让自己停留在当年最美好的那个时刻里罢了。如果一个人可以一辈子活在谎言里,无论是蒙在鼓里,还是自欺欺人,难道不是一种幸福么?人生苦短,没有什么比心底的幸福更重要。 又或许,只是她不想说破。看破不说破,是最高的智慧。 确定昱琳姩已走远,端王转身看向巫马心,威严的问道:“刚才可是你帮的忙?” “确有出手,却也谈不上帮忙。”巫马心有礼有节的答道。伴君如伴虎,不可离太近。 端王见他如此谨慎,却也不多纠结,转换话题说道:“你可是要去阵州见血王?” “是。” “嗯,好。”端王说道,“正如母后所言,我亦不愿兴兵,劳烦你将今日之事转达给血王。” “一定。” 端王点点头,转身离开。 嵬名粉粉问道:“巫马心,你是来找我的么?” “是。” “啊。”嵬名粉粉开心得几乎晕过去,她感觉自己梦想成真了,被幸福包围着,被甜蜜浸润着,被快乐捆绑着,一切的美好都比不上眼前这个男人的一句话。 “粉粉姼?”巫马心看着她疯癫的表情有些忐忑,连忙呼叫。 “啊?” “我解救龙伊一的时候看药房里关押的女孩都太可怜,希望你能帮她们出城,让她们回到家乡。” 嵬名粉粉如同被惊雷劈中一般,立时清醒过来:“你来找我就是这个事儿?” “是呀。” “哼……”嵬名粉粉气得不打一处来,但又不知道能指责出什么,只能用鼻子哼着不满。 “不止是这个。”巫马心说道,“我也想见你。” “嗯……”嵬名粉粉马上又幸福得要死,她仿佛被人用筷子夹着在冰凉刺骨的冷水和炙热灼心的热水中不停的涮来涮去,不过,她喜欢。嵬名粉粉甜蜜的说道,“行,那些女孩在哪儿?明日我便送他们出城。” 巫马心带着嵬名粉粉来到娄一鸣的藏身地点,却一个人影也没看到,不由得紧张起来,莫非出事了?两人连忙在周边寻找起来,那么多人,不可能一下子人间蒸发。 路过药房门口时,巫马心听到一句低声呼唤:“小五,小五。” “老三,是你么?你在药房里?” “嗯。” 巫马心连忙打开药房的门,只见娄一鸣穿着女人的白衣,胡子也刮得干干净净,在他身后的一群女孩战战兢兢不敢抬头,再后面是康嬷嬷和几十个帮凶,手脚都被捆着,嘴巴也被贴得严严实实,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老三,你咋又回这儿来了?”巫马心努力忍住笑问道。 “你还说……说呢。”娄一鸣愤愤不平的说道,“金甲圣兵一队接……接一队的盘查,我带着这么多累赘,不躲……躲这里还能躲……哪儿去。” “老三,你越来越足智多谋了”巫马心夸赞道,“不用再躲了,明天粉粉姼送你们出城。” “真的。”娄一鸣捶了他一拳,呵呵笑道,“这可太……太好了,还是你厉害。” 嵬名粉粉满脸通红,却没有反驳。 “老三,明天你把她们都送回家去吧。” “那你呢?” “我要去趟阵州。” “找血王?” “没错。”巫马心说道,“我有很多事要问他。” …… 阵州,斗兽山。 象窟的窟主向征将鼻子变长伸入水盆,吸上水来将脸洗净,接着卷起小刀刮了刮脸上的胡子,又夹住毛巾慢慢擦干,洗漱完毕,整个人都觉得神清气爽。这时,鲍云从外面走了进来,拱手道:“大哥,你找我?” “哦,来了。”向征将鼻子缩回脸上说道,“听说豹丘的副丘主被马伟良杀了,随后马伟良又失踪了?” “嗯,确有此事。我已拜托舒书、毛师师和苟牛帮着去找了,相信过不了多久……”鲍云说到一半似乎想到了什么,倒吸一口冷气问道,“大哥的意思,是担心他去找巫马心?” “是呀,毕竟他们俩感情不一般,我还真是放心不下。” “大哥多虑了,血王已然开始行动,端国已有一半被战火烧成焦土,又有我们的人暗中推波助澜,不可能有什么意外发生。”鲍云觉得向征太过谨慎,眼神中有意无意的流露出了一丝不屑。 “但愿吧。”向征用鼻子从酒缸中抽出两碗酒,递了一碗给鲍云,“不过龟兔相争,兔子虽然率先发力,但最终鹿死谁手却不好说呀。” 鲍云端着酒杯,心中无比嫌弃,却又不敢表露出来。 …… 阵州,交界。 即墨予非带着龙伊一两人取道斗州,晓行夜宿脚程飞快,阵州已近在咫尺。龙伊一心疼怀里的赢鱼跟着受苦,于是找了条河将它放了进去,让它游回六十三村等她。毕竟是条妖鱼,找路并不成问题。 斗州未有战事,一路上倒也见不到满目疮痍,但从者州与兵州来避难的流民却拥挤不堪。这些都是最普通的百姓,却也是战争中最大的受害者,他们的房屋、田地、生活一夜间化为乌有,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他们不是人,是一群惊弓之鸟,在震天动地的喊杀声中溃逃,拼命捡拾被吓破的胆量;是一群无辜的羊羔,在纷飞零落的战火里奔跑,去寻一处庇护的墙角;是一群奔袭的蚂蚁,汇聚成汹涌波涛,远离杀戮的惊扰;是一地深秋的落叶,在凄风中哀嚎,无所适从却又不甘心死去。 一个小孩跑着跑着忽然摔倒,龙伊一连忙把他扶起。破旧褴褛的衣衫,面黄肌瘦的小脸,让龙伊一心疼不已,她摘下后背的包袱拿出一个馒头道:“吃吧。” 小孩一把抢过馒头便往嘴里塞,噎得直翻白眼却不舍得吐出来,努力的向下咽着,憋得小脸通红。其他人见到食物,立刻扑上来将龙伊一团团围住,满是沾着泥土的手和哀求的眼神。 “抄近路吧。”即墨予非心中只有仇恨,这些百姓的死活与他何干。他一把拉起龙伊一,大步朝山上走去,眼神中只有冷漠。 百姓们饿虎一般扑向龙伊一留下的干粮袋,挤在前面的人不是被后面的人拽走,就是被后来的人压在身下,再也爬不起来的人口中的食物也被扣出来吃掉,矮小瘦弱的孩子只能呆在外圈,捡着地上的残渣。 龙伊一忍不住回头,却每次看到他们又后悔回头,心如刀割。她虽总觉得端国是监牢,是囚笼,但无论是关在这里的囚犯也好,锁在这里的野兽也罢,他们活得很开心,很满足。现在打着解救他们的旗号而引发的战争,真的是他们想要的么? 第一百六十六章 从革族人 即墨予非寒着脸说道:“伊一,你太善良,这会耽误本族复仇的大计。” “我们复仇就一定牺牲掉这些无辜的百姓么?”龙伊一眼圈泛红,泪水在里面不停的打转。 “不止是他们,哪怕是我,也随时做好了牺牲的准备。”即墨予非声音中充满了决绝与愤恨,“你可怜他们,可谁又可怜我们了?当年我从革族何尝不是安居乐业,那些土狗对我族人肆意杀戮,横尸遍野血流成河。老幼妇孺,身怀六甲,待哺婴孩,他们哪个手下留情了?” “是,师父,徒儿懂了。”龙伊一低声说道。师父是对的,她的眼睛和大脑也没有错,错的只是战争,只是种族间的歧视。 两人低头赶路,都不再说话,穿过一片树林,若隐若现着一个茅草屋。即墨予非说道:“伊一,我们到那里休息一下吧。” “好,都听师父的。” 这个茅草屋不像有人居住,应该是上山采药的人为了方便落脚而临时搭建的,茅茨不翦,采椽不斫,有风吹来时摇摇欲坠。 屋内漆黑一片,满是窸窸窣窣的声音。龙伊一点着火折子,屋里并无床榻,只在地上铺着厚厚的草,一片凌乱。地上躺着一个人,脸被稻草盖着,恐怕是个死人。龙伊一借着火光打量一圈,这人和他师父一样,都是光头,尸体并无腐烂的迹象,看来刚死不久。龙伊一淡定的找来几个木枝捆成火把,挂在墙壁上,加上那个光头死尸反射的光,屋里总算不那么漆黑了。 龙伊一目光来回扫视,忽然吓得花容失色,双手抱着肩膀,两只脚不停的上下乱跳,发出巨大的尖叫声。即墨予非听到叫声急忙奔到屋内,龙伊一一把抱住师父,浑身不停的颤抖,眼泪飞奔而出,口中念道:“老鼠,有老鼠。” 即墨予非一阵无语,暴汗不已。 可怜的老鼠被突如其来的尖叫声吓破了胆,倒在地上浑身抽搐,四条腿飞速的划了几下便一命呜呼了。 女人这种动物,连死人都不怕,但是却怕老鼠和蟑螂。 “这不是一般的老鼠。”即墨予非摸了摸光头说道,“你看,它嘴上衔着一个树叶,上面还有水迹,看来是在给地上躺着的人喂水。那人身旁还有一些稻谷,想必也是老鼠偷来给他做食物的。” 龙伊一此时也镇定下来,离开师父的身体,脸上微微有些发烫。她的目光绕过死鼠又仔细看了看那人,轻声说道:“莫非他还没死?” “嗯,我去看看。”即墨予非蹲在那人身边,伸手将稻草扒开,探了探鼻息说道,“呼吸虽然微弱,却还算平稳,但能否保住性命尚难定论。” 龙伊一也走近几步,这张脸看上去很眼熟,啊,竟然是马伟良! 即墨予非问道:“马伟良是谁?” “他是巫马心的师兄,能夜视,绰号‘目不沾光’。” “也是桥洞村的?” “正是。”龙伊一急切的说道,“师父可有办法相救?” 即墨予非不置可否,伸手抓起他的胳膊,中指和食指按在脉搏上,眼睛里突然冒出了难以置信的目光,随后扒开他的衣服,双手在胸腹四肢一顿游走,目光更加诧异。 “师父,怎么样?” “铜头铁额不长毛,他竟是我从革族人。”即墨予非喜忧参半。 “什么?”龙伊一惊讶得合不拢嘴,从她记事以来,从革族便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练武之人最讲气血通畅,一旦经络瘀阻轻则功力尽失,重则危及生命。即墨予非将马伟良的衣服全部脱光,双手运动真气沿着他的经络游走,龙伊一见状连忙退后三尺,将羞红的脸别向一旁。 “人体有十二经脉,手三阴经从胸走手,手三阳经从手走头,足三阳经从头走足,足三阴经从足走胸,循环往复,静耳养目顺气通窍,运气行血营养脏器,濡润筋骨通利关节,与之对应的有十二经筋。十二经筋行于体表,不入内脏,有刚筋、柔筋之分。刚筋分布于项背和四肢外侧,以手足阳经经筋为主;柔筋分布于胸腹和四肢内侧,以手足阴经经筋为主。我们从革族人与他人不同,只有刚筋而无柔筋,因此才有这一身铮铮铁骨。”即墨予非并未抬眼看龙伊一的窘迫,运功的同时解答着她的问题,语气中夹带着疲劳和兴奋。 “哦,哦。”龙伊一连连点头。 当即墨予非的手移到小腿的时候,他又愣了一下,虽然时间很短却没能逃过龙伊一的眼睛,而且在那一刻他的眼睛都有些红,随即又强忍回去。 一柱香过后,即墨予非盘膝坐定,口中轻声道:“他阳气几绝,能不能活命就看今夜了。”尽管面上波澜不惊,但浑身都散发出急躁的气息,他克制得很辛苦。 圆月升起,仿佛脱水而出的玉轮冰盘,不染纤尘。今日是十五,一月中阳气最足之夜,让即墨予非多了一丝希望。 月亮的光不像太阳那么刺眼刚烈,柔而文雅却深沉有力,这也正是动物会拜月而不拜日的原因。亮白的大地上,毛绒绒的老鼠来到月下,身体直立一字排开,紧闭双目,短小的前爪向外摊开,充分享受着皎洁的月光。龙伊一透过窗棂仔细的看着,这些同样是生灵,只要你眼中没有偏见,会发现它们也十分可爱。老鼠们吸饱了月光,又排成一队消失在黑暗之中。 龙伊一靠在墙边闭目养神,却并没有睡着,忽然又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而且比白天的时候更加清晰嘈杂。她睁开眼睛,看到拜月的那些老鼠竟然排队进到了屋内,两只贝壳似的耳朵里各插着一截草棍,径直向马伟良的身边走去,第一只老鼠已经爬到马伟良的脸上。 “莫非要啃尸?”龙伊一从地上抓起一把石头,随时准备扔出去。她听说过老鼠会啃食尸体的事,而且尤其钟爱人的眼球,让人毛骨悚然。即墨予非也同时睁开了眼睛,他示意龙伊一不要动,静观其变。 老鼠站在马伟良的脸上,“吱吱”的说着什么,随后俯下身子趴在马伟良的嘴边,向里吹气。片刻之后,老鼠爬下他的脸,摇摇晃晃的离开身体,显得十分疲倦,和上来时的神采奕奕判若两鼠。紧接着,第二只也爬上了马伟良的脸,重复的同样的动作。 龙伊一看得目瞪口呆,它们是在吸马伟良的阳气?不对,反倒更像是相反的,它们在给马伟良输送阳气! 老鼠们依次离开后,重新拖着疲惫的身体继续拜月,吸收阳气。马伟良脸抽搐了一下,即墨予非瞪大眼睛看着,实在想不到这些老鼠竟然会将刚刚吸收的月光全都贡献给了马伟良。它们在救他! 整整一夜,老鼠们都在不停的拜月,输气。天光大亮时,马伟良的睫毛颤抖几下,竟然费力的睁开了眼睛,脸色依然苍白憔悴。此时老鼠们早已不见踪影,想必是累瘫在洞穴中了。 “你醒了。”龙伊一关切的问道。 马伟良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但从眼神中可以看出他认出了龙伊一,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会是现在这种情况。 龙伊一说道:“师父,这马伟良也是有些机缘,竟然有老鼠不惜道行为他续命。” “能有此能力,恐怕他是斗兽山鼠庄的人。” “嗯,我听巫马心提起过,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龙伊一取出水壶喝了一口水,说道,“那些老鼠为何在耳中插上草棍?莫非是怕泄走了阳气?” 即墨予非思索一下,认真的说道:“恐怕不是,我看它们是怕被你的尖叫声所伤。” “噗。”龙伊一一口水喷到地上,脸顿时红了起来。 即墨予非却并未在意这些无关紧要之事,面色凝重的说道:“我将要启程去阵州,留他一个人在这里我不太放心,伊一,你留下来照看他,待他伤好以后一起带到阵州来。” “是。” “我刚刚给他把了脉,身体已无大碍,恐怕更要命的是心结,你可以适当的开导他。”即墨予非说道,“难得又找到一个族人,而且他还关乎本族的一个秘密,你务必护他周全,待他伤愈我要亲自问他。” “请师父放心。”龙伊一意识到事态严重,认真答道,随后另一个恐怖的想法涌上心头:师父不会让我和马伟良成亲吧! 即墨予非走前又操纵金元素将茅草屋加固一番,这才放心离去。 …… 阵州,树河镇。 相对于其他州的破败,阵州却是一片繁荣,树河镇更是人山人海。各族兵将蜂拥而至,客栈酒馆人满为患,忙得不可开交,大街上也摆满桌椅,来得更晚些的人便只能席地而坐,摆上石头盾牌盛放杯盘。到处都是推杯换盏划拳行令的热闹场面。不止各条主街堵得水泄不通,连四周的山角下也都挤满了人,黑压压一片。 第一百六十七章 会师 “百川东到海,何时再干杯,现在不喝酒,将来徒伤悲。”壮汉竖起小指,酒坛中的酒如同海蛇一般蜿蜒入口,同桌的人一阵叫好。 “酒是好酒,就是太凉了,得热热,不然小鸡就枯萎了。”干瘦小老头捏着酒杯,手上腾起一团火焰,“不喝酒的男人都是禽兽,喝酒的男人禽兽不如,哈哈。” “醉人不外花共酒,花是丽人酒是愁。”胖乎乎的中年女人端起碗一饮而尽,发髻中顿时盛开一朵鲜花,红得娇艳欲滴。 “……” 即墨予非踩着地上的空隙穿越人群,心中一阵悲痛,曾几何时,从革族也同样是这般热闹,这些族人钢筋铁骨,每顿饭都少不了要捏碎几个杯子,甚至连酒带杯子一起吞到肚里的也大有人在。 树河镇桥洞村,曾经的血王府已经凋敝不堪,只剩下残垣断壁的议事厅中摆放着五把太师椅,阳光透过屋顶上五个硕大的窟窿刚好照射在太师椅上,别有一番神秘与威严。血王坐在正中,一身金袍晃得脸上的伤疤都成了金色。他的身后站着向竞之、邢天岳以及巫马心。左下首是炎上族的首领冷炎,金丝鸟纹在阳光的照耀下栩栩如生,如同要挣脱红袍一飞冲飞一般。冷炎身后三尺开外,站着炳长老与汪自清两人。其他三把椅子都是空着的,左侧靠外的椅子后站着鱼龙、金晓波和于明三名域主。三人再外面,鱼鹰、鱼鸽、程净之、金彦斌、金峰、金美佳、金美红、于十毕、于悦一字排开。右侧靠外的椅子后面同样站着花王俊杰、枝孙秀梅、木杨哲、叶张宇四位护法,再往后站着花王佳、花王国良、花王欣然、枝孙明、枝孙浩楠、叶张凡、不李广斌等人。 程净之与汪自清再次相见,心中激动万分,眼睛不时的瞟向巫马心,换来的只是首领般冷漠的目光,心中不免有些愤懑,但在这种场合,也不敢多说什么,两人只能用目光交流着心中的疑惑。 即墨予非大踏步的走进,一屁股坐在右下首的椅子上,朝血王及冷炎抱了抱拳,脸上映射的是发自内心的荣光。 规矩就是规矩,什么时候也不能坏。谁能坐在这里,谁能站在这里,谁能说话,都是有规矩的,与你的年纪、手段、势力无关。 冷炎哈哈大笑:“老铁,你那漂亮徒弟咋没带来?” “哈哈,路上捡了个宝贝,她们随后就到。”即墨予非也大笑着寒暄,眼睛望向血王,心里不免“咯噔”一声,巫马心怎么这么快就到了?不对,那人不是巫马心。他的确是巫马心,不止是外貌与气场一模一样,而且身上都散发着五行之蕴,但依然有细微的差别,巫马心比他多了一丝敬畏。虽然八月寒潭可以复制你的全部记忆,但却没法复制你亲身经历时的那种震撼。不过即墨予非不管那些,他要的只是复仇,干净利落的毁掉整个神州。早在他来之前,花王俊杰、枝孙秀梅、木杨哲、叶张宇四位护法看到巫马心也都同样心惊胆战,毕竟是他们四人联手给他下了木儡咒,若他伺机报复也是顺理成章,恐怕死了都没人觉得他们委屈,不过出乎意料的是巫马心竟然毫无反应,由此他们同样断定,难道这人不是巫马心?或者是失忆后的巫马心?算了,这都不重要。 “嚯,什么宝贝让你把徒弟都豁出去了?” “一个桥洞村的小子,宝贝吧。”即墨予非说罢瞄了巫马心一眼,见他毫无反应,更是笃定了自己的判断。 “哈哈,那可真是大宝贝。”冷炎哈哈大笑道。 即墨予非扫视了一圈,开玩笑的说道:“血王,这府邸也太过残破了,我给修理一下,做个全铁的,保证抗打抗造结实耐用。” “哈哈。”血王大笑道,“老铁,你还是那么不着调,全铁的那是屋子嘛,那是笼子,你要把我关起来呀。” “哈哈,还真是。”即墨予非讪笑着说道。 人已到齐,寒暄已毕,血王朗声说道:“各位兄弟,子宋志打压他族排除异己,把我们囚禁在端国。我们隐忍了二十年,今日终于可以重整旗鼓,但东边有王城,西边有斗兽山,我们还有很多硬仗要打,大家有何看法?” “先拔掉斗兽山这根钉子。”冷炎说道。 “嗯,我也同意老冷的观点。”即墨予非说道,“不过符兵的力量也不可小觑,我们突发奇兵才会这么顺利,他们反应过来以后肯定会重新反扑,不得不防。” 木杨哲抱拳道:“血王,老朽以为大军主力还是应该全力对付王城,再派一只奇兵去进攻斗兽山,在四族中广选精英,再由冷族长或即墨族长带队,以二位首领通天的本事,拔掉这根钉子不成问题。” 冷炎与即墨予非不由得挺了挺身体,暗自窃喜。 “嗯,木杨护法所言极是。”血王说道,“斗兽山奇险无比,还望各位广荐能才。” 枝孙秀梅同样抱了抱拳,扭着妩媚的腰肢说道:“血王,俗话说的好,人无头不走,鸟无头不飞,曲直与润下两族的族长已消失多年,如今大敌当前,大家一直这样四分五裂恐怕会害了族里的兄弟们,还望血王给主持个公道。” “的确如此。”金晓波也拱手道,“当年润下族长申屠昱珩离开之时曾和我们说过,待血王起事之时新的族长便会出现,不知道到底是何讲法?” 鱼龙、于明、花王俊杰、木杨哲以及叶张宇等人也都随声附和,报仇固然是大事,但对于他们来说,这件事似乎比报仇更大。 血王颔首道:“漆雕烛与申屠昱珩两位族长对继任之事早有安排,恐怕你们还需碰碰机缘。” “什么机缘?”两个空椅子后面的七个人几乎同时叫出声来。 “一切机缘尽在斗兽山中。”血王说道,“一人一令,得者为尊,其他的我也不知道了。” 七人对视一眼,各自盘算。 “还有一事,恐怕要趁大家都在的时候弄个明白。”血王沉着脸说道,“当年我巫马家与四族各选中一人送到桥洞村,参与此事的人只有我、申屠昱珩、冷炎和木杨哲,族内无人知晓,却不知为何走露了风声。这个人手段高明,甚至在桥洞村布下结界,诱使鬼王发狂屠村,意图将他们赶尽杀绝,好在我师兄一直从旁照应,才使他们幸免于难。” “嘶……”众人大惊失色,顿时咬牙切齿起来。四个人中有三人都是族长之位,自然不可能做此等龌龊之事,鱼龙等三人的目光集中在了木杨哲的身上。鱼龙最为火爆,当场便发起彪来:“妈的,让我知道是谁干的,老子一定扒了他的皮!” 木杨哲急得大呼:“你们为何这样看着我?我一心为了四族荣耀,绝对一可能做出这等事来。” 于明阴阳怪气的说道:“血王与冷首领都在这里,你的意思是他们做的喽?” “我……自然更不可能是他们。”木杨哲急得语无伦次,连忙向四周求援,“卖炭佬,枝孙妹子你们倒是帮我说句话呀。” “各位稍安勿躁,请听我一言。”枝孙秀梅慢悠悠的说道,“以我对他的了解,此事绝对不是老木杨干的。做这件事的人,目的就是让我们自相怀疑,他好坐收渔人之利。” “那你说,会是谁干的?”金晓波闷哼道。 枝孙秀梅妩媚的一笑,说道:“我也不知道,不过,我感觉我们忽略了一个重要的势力——斗兽山。端国野鼠遍地,猫猫狗狗多如牛毛,想必什么事也瞒不了它们,根本不需要谁来告密。” “妹子,恐怕没这么简单吧。”于明说道,“那些家伙无非是会些偷听的伎俩,连接养他们的父母都不知道身份,又怎么会被它们偷听了去。” 众人目光再次盯到木杨哲身上,看得老头冷汗直冒。 “大战之前,最忌相互猜忌,我相信老木杨不会做这种事,恐怕还有其他隐情。”血王急忙阻止道,“老木杨,你好好想想,是否跟其他人提起过此事?” 木杨哲抹了一把头上的汗,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足足半柱香的时间,木杨哲才松开眉头,人也镇定下来,抱拳环绕一周,与每个人的眼光都对视一遍,缓慢说道:“在下一时不慎,的确曾经将此事说与一个人听,恐怕是她泄露天机。” 众人眼睛一亮。 木杨哲目光定格在血王的脸上继续说道:“曲直族有隐忍之风,我木杨家也不例外,一向谨小慎微,为了四族的复仇大业鞠躬尽瘁,我相信她也并非是出卖,更不是背叛,反倒是为了督促各位莫要忘了血海深仇,莫要受了蛊惑而放弃报仇。四族各派一名幼儿寄居桥洞村,体验人间疾苦,指望他们去找到感化赤县神州的办法,这本身便可笑至极。” 血王眼中闪过一丝愠色,同时也闪过一丝疑惑,看样子这个决定是自己主张的,可是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 第一百六十八章 盘算 无论怎么努力,血王大脑中只有关于这个的零星记忆,其他的全都是消灭端国,消灭神州。 木杨哲惨然一笑,说道:“木杨家家门不幸,出了蓝桉这个小人,如今家业凋敝,只剩我一个孤老头子,本来便已无颜面苟活于世,如今却还要受这般逼迫,实在是自取其辱。人生一世,草木一春,野火无情,春风再生。哈哈。”说罢,木杨哲伸出手掌朝面门拍去。 “不要!”众人惊叫大呼,却为时已晚,木杨哲已命丧当场。 “唉,这又是何苦呢。”血王叹息着说道,示意亲兵将尸体抬出去好生安葬,目光扫视众人一眼说道,“老木杨确有不妥之处,但他毕竟一直为四族着想,此事到此为止吧,我不希望因此破坏了四族的团结。” 枝孙秀梅、叶张宇与花王俊杰三人点点头,枝孙秀梅道:“老木杨难辞其咎,我等自然不会心怀不满,还望润下几位域主不要怪罪才是。” 金晓波与鱼龙、于明对望一眼,说道:“自然不会,只是我们还要继续追查,希望曲直族众家主给予支持。” “那是自然。”枝孙秀梅扭了扭腰肢,“老木杨破坏的四族共同大计,我等岂能袖手,若有想起,必然及时通报给众位。” “嗯,如此甚好。”金晓波抱拳拱手,不由得舔了舔舌头,这个枝孙秀梅虽然半老,却别有一番风韵。 “血王。”枝孙秀梅眉毛一挑,说道,“我们曲直族漆雕族长是否真的关在斗兽山中?” “传言的确如此。”血王感慨道,“木克土,因此曲直族最被土狗忌惮。漆雕烛自愿被俘,来换取端国的太平。在被俘之前,他布下了端国的六甲秘祝,以防止四族之人贸然前往神州复仇,解开封印的方法被他写在血砂图符之中。” 血王说罢,突然感觉大脑一阵恍惚,为什么自己可以清晰的记得这些事情,却单单忘了桥洞村那一节?莫非自己的记忆出了什么问题? “血王大人。”鱼鸽抱拳施礼,根本不理会鱼龙狠狠瞪他的眼神,“当年您与四族定下契约,每族选派一人送到桥洞村,以图日后可以不兴刀兵,为何今日却仍然是这般打法?” “鱼鸽,住口。”鱼龙怒喝道,“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且慢。”血王说道,“让鱼护法继续说下去。” 鱼鸽抱了抱拳,面容愁苦的说道:“血王大人,诸位首领,四族与土狗征战多年,冤冤相报,死伤的都族内兄弟,为何如今又开杀戮之门而毁当年之约?” 血王并未直接回答,而是看向冷炎与即墨予非说道:“二位可还记得当年之约?” 冷炎嗤笑道:“自然记得,当年你、即墨兄、申屠兄、老木杨和我一共五人,约定每一族选出一名骨骼清奇的婴儿,连同贵公子一同送到桥洞村,目的便是保护玉龙图符,以防被鬼王所劫。即墨兄因族内并无婴儿,因此只有我们四人进村。随后我们五人歃血盟誓,二十年后,以血王之死为讯同时起兵,誓要剿灭端王这条看着我们的走狗,向赤县神州讨回公道。” 即墨予非愣了一下,随后也点头附和道:“老冷果然记忆超群,当年的事记得如同昨天发生的一般,不错,的确就是这样。”虽然言之凿凿,但即墨予非的心中却仍然带有疑问,马伟良分明是从革族人,到底是谁送到那里去的呢? “哈哈。”鱼鸽大笑道,“原来贵居族长高位也可以如此信口雌黄。巫马心,你去过四层妖塔,当时的情景你也看到了,你来给这些记性不好的老头子讲一讲。” 巫马心闻言一惊,但终究还是没有搭理。 “放肆!”自己的手下如此不分场合,这让趋善域如何立足?鱼龙忍无可忍,一掌朝鱼鸽拍去,鱼鸽双眼一闭,并未躲闪,既然选择说出这番话,他就没打算再活着出去。 正在这时,一只铜锣从外面飞了进来,正好挡在鱼鸽面前,鱼龙想要收掌已然不及,手掌重重的拍在锣铜上,发出“咣”的一声巨响。 鱼龙大叫一声,痛苦的倒在地上,身体迅速枯萎,片刻之间便如同被抽干了水的鱼干一般断成几截。 在场的所有人都惊诧不已,鱼龙也算一方域主,竟然死得这么惨,实在让人没法想象与接受。 一个跛脚道人快步走了进来,由于走得太过着急,脚跛得更加厉害,与跳跃相似,场面十分滑稽,却没有一个人有想笑的心思。 破锣道人一招手,铜锣重新飞回他的身上,大踏步走到屋子中心,用手占指血王:“师兄,你当年辛苦经营,定下这盘棋,怎么如今全都变了呢,兵戎相见生灵涂炭,这还是你当年的愿望么?” “破锣,你这是干什么?”血王明显脸上挂不住,表情严肃的喝道。 破锣道人同样怒目相斥:“你想让你醒醒!” 巫马心从血王身后伸出右手,说道:“玉龙在此,谁敢违令!” 一见玉龙,下首各位全都惊慌失措,冷炎和即墨予非也都站了起来,急忙躬身施礼。这是巫马家的令箭,与其说大家以血王为尊,其实只是惧怕血王手里的这条玉龙而已。没有玉龙,任谁都无法让这些独霸一方的异族首领屈服。 破锣道人哈哈大笑,眼里露出一丝不屑:“师兄,你在哪儿弄了这么个复制品,一点规矩都不懂。”破锣道人从小看着巫马心长大,自然对他了如指掌,虽然不知道这个到底是谁,但能确定他肯定不是真的巫马心。 笑罢,破锣道人冷冷的说道:“那条玉龙对四族而言是虎符,但对我一个乡野的道士却不如两个肉包子有用。” 复制品?汪自清与程净之连忙偷眼看向巫马心,的确与他们自小相识的完全不同,神情、脾气、眼神都完全不同,怪不得……二人释然的同时也深深惭愧,从小玩到大竟然没有发觉。 “巫马心,收起来!”血王厉声喝道,不由得也为这个不懂事的家伙而头疼,但戏不能不演下去,无论别人怎么说,他不能认。 “师兄。”破锣道人也收起火气,动之以情的说道,“在古庙之中,你让巫马心走遍端国九州,无非就是想让他找到破解端国封印之法,为何得回魂魄之后你却像变了个人一样,难道这些你都忘了么?” 血王听着破锣道人的指责,默不作声。 破锣道人伸手点指在场众人,接着说道:“炎上族被土狗驱赶到原始森林之外,冷族长自然想给属下一个交待,以维护自己首领的地位;从革族全族被灭,自然想借助他人之力来报仇雪恨;润下族各域长期潜居海底,如今得以登陆硬土,自然想为自己扎稳一席之地;曲直族四分五裂,如今难得的机会自然想混水摸鱼。这些人无非是想借机挑起战事来报己族的私仇而已,师兄,你难道真的看不出来嘛。” “住口!”血王拍案而起,指着破锣道人的不停的哆嗦,“破锣,面对各族的英豪,你不要太过份!”血王身后的两员副将也瞪起眼睛,向竞之抽出青铜刀,邢天岳单臂抽出板斧,严阵以待,只有巫马心如同泥塑一般毫无反应。 下首众人则面有羞赧之色,有些不知所措。若是平常有人敢这样抢白,恐怕早已身首异处,可如今有血王在场自然不好发作。除此之外,他们也有些理亏,无力反驳这个其貌不扬的跛脚道人。 “诸位。”血王故意提高声音道,“大家先按兵不动,在阵州休息,我有些事情需要理清楚以后再行定夺。” “是。”众人抱拳拱手。尴尬的场面已经让他们如坐针毡,恨不得能马上离开这个地方。 “鱼鸽,破锣,你们俩随我来一下。” “是。” “嗯。” 外面的空气没有那种憋闷的感觉,众人深吸几口气,这才缓过劲来。其他人都回归自己的营地,只有即墨予非朝村外走去。他挂念着茅草屋中的马伟良,再者,他无兵无卒也没有营地。 内堂,原本是血王的住所,现在已经结满厚厚的蛛网,血王并不让人打扫,这样才有卧薪尝胆的感觉。血王摆手让向竞之与邢天岳两人退出,屋里只剩下破锣道人、鱼鸽以及巫马心。 血王不需要再装成意气风发的样子,疲惫的挥手让大家坐下,叹口气道:“实不相瞒,自从我得回魂魄之后,记忆便一片混乱。我记得曲直与润下两位族长的嘱托,却记不得在哪里见过他们;我记得桥洞村之事,却想不起原因;我记得去过斗兽山,却记不起在那里做过什么。我时常也怀疑自己的做法,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师兄,为了你的计划,我和不沾师兄等待了二十年,可是你……唉……”破锣道人痛心疾首,“你知道你这一句‘不得不发’,将有多少百姓尸横遍野,又有多少族人血流成河,这与当年的巫马平川又有何区别!” 第一百六十九章 请神 血王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连忙拱手道:“师弟说的是。” 鱼鸽双手抱拳,颤抖着说道:“感谢破锣大师仗义执言。血王大人,四族危在旦夕,端国沦为鱼肉,我们若受人蛊惑再起争端,必然是自相残杀两败俱伤,届时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恐怕真的天下就只剩下稼穑一族了。” 血王恍然大悟道:“你的意思,莫非是有人在我的魂魄里动了手脚?” “在下以为,八九不离十。”鱼鸽说道,“有一人具有分辨的本领,不妨请她来为血王大人一探。” “谁?” “兵州,神婆宫勋。” 血王点点头,说道:“巫马心,你速去兵州,尽快将此人请来。” “是。”巫马心点头领命。 “时间紧急,务必速去速回。” “是。” “宫勋是高人,切不可出言不逊疏忽怠慢。” “是。”巫马心问道,“若她不来如何是好?” “哈哈。她虽是高人,却也在五族之内,如果实在不来,你可以出示玉龙,不过……”血王说到这里,依然谨慎的叮嘱道,“即使出示玉龙,语气也只能是恳求而不能是命令。否则她依照指令来了,恐怕只是敷衍了事。” “是,明白。”巫马心抱拳施礼,先行退出房间。 破锣道人盯着这个赝品,心中总有一丝隐忧,他可能有千千万万件事要做,但总有一件是杀掉真正的巫马心。 鱼鸽想了想,抱拳说道:“敢问血王大人是从何处得回的噬魄鼎?” 破锣道人说道:“是马伟良盗来的。” 鱼鸽点头道:“解铃还须系铃人,我们只有找到他才能知道事情的真相。” “好。”血王说道,“我这就派人去寻他。” 鱼鸽略加思索,说道:“刚才即墨族长说他在来的路上捡到一个宝贝,恐怕说的便是马伟良,不妨跟着他去看看。” “我这就去。”破锣道人说罢连忙搂起破袍子,向外就走。若是旁人,自然无法跟踪,但即墨予非是从革族长,五行属金,铜锣便可以感应到他。 内堂只剩下血王与鱼鸽两个人。血王问道:“鱼护法,若你是更改我记忆之人,那么你的目的是什么?下一步会怎么做?” 鱼鸽紧闭双目聚精会神地思索片刻,随后睁开眼睛答道:“回禀血王,如果是我的话,无非就是想让您忘掉原来的计划,只记得仇恨与复仇。下一步,自然是让您出不了端国,只在内部自相残杀,待国人死伤殆尽,我再来把这里收拾干净。” “嘶……”血王心中不免一惊,好恶毒的意图,若是自己一意孤行,后果不堪设想。随即,血王又哈哈大笑起来:“好在更改我记忆的那个人棋差一着,若是将破除端国结界那一段记忆也给删除,恐怕我们真的就只能坐以待毙了。” 鱼鸽赞许的点点头。 “鱼护法,你对俞几乌了解多少?” “不是很了解。”鱼鸽说道,“他神出鬼没多谋善虑,我在海底都很少能见到他。” “嗯。常安曾与他一同潜伏在裴府,对他多有怀疑,因此常派甲虫窃听。他曾与人提过,血砂图符被马伟良所盗,并且抵押在了素秋谷。”血王脸上自信满满,眼中闪烁着一切仍在我掌控之中的光芒,“鱼护法,辛苦你与我的两个副将拿着我的信物去一趟素秋谷,看是否能向捕蛇老妇借来一用。” “血王认识素秋谷的捕蛇老妇?” “何止是认识,她可是我的大恩人。二十年前我受鬼王追杀,便是那捕蛇老妇指点迷津,我才得以藏身于遁神银灵子的神殿中。银灵子本是洪荒时代在一棵银杏树下修炼成魔的萤火虫,为上古十大之一,又称亮魔兽。在之间的战斗中唯有地魔兽与亮魔兽未亡,地魔兽被困在封印中,而亮魔兽擅长迷幻咒,有预知未来和颤长逃跑的能力,最终得以逃脱。” “竟还有这等渊源,那我便去试一下。”鱼鸽说着,大喜过望。 “嗯,有劳鱼护法了。” “在下分内之事。” 血王叫来向竞之与邢天岳,交待务必服从鱼鸽指挥,三人拱手领命,离开内堂。 …… 兵州。 巫马心被眼前的情景吓傻了。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沙场铁衣碎,败马向天悲。乌鸢啄人肠,衔飞上枯枝。 曾经宁静繁华的兵州变成了一堆废墟,只剩下浓烟,断墙,碎石,被烧死的枯树和废墟里的杂草。玉宇琼楼变作残垣断壁,繁华之都成为人间炼狱,尸体堆砌大地,秃鹫盘旋长空,阴风卷起烧焦的旗帜,炭化的木头冒着黑烟,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臭味。车水马龙的街道此时冷冷清清,百姓们没有了往日的安详和宁静,取而代之的是满目的疮痍和毫无生气的哀号。老人抱着死去孩子的尸体眼泪早已流干,只留下两道黑色的水痕,妻子看着旁边丈夫尸体上插着的箭瑟瑟发抖,不敢去拔。母慈子孝变成天人永隔,如胶似漆变成别鹤孤鸾。死者的断肢残躯四处抛散,鲜血染红街面。飞鸟掠过,本能地避开下方的血腥气味,只留下串串悲鸣。战争留下的是鲜血、是落寞、是毁于一旦的家园,更是永远无法弥补的伤痛。 这个巫马心自从被创造出来第一次见到这么血腥的场面,虽然记忆中残留着当年桥洞被屠的场面,但毕竟不是亲眼所见,那种震撼与冲击完全不可同日而语,他只觉得一阵阵反胃,恨不能把看到的一切都吐出来才好。 宫勋穿着一身黑色长袍在街道上游走,垂地的部分已经沾满灰尘,超度这些无辜的百姓让她无暇休息,两个眼圈和身上的袍子一样黑。在一个死于疫病的老者面前,宫勋停住脚步,俯下身子将他微睁的双眼抚平,口中念动咒语,左手上捧着的荷叶之中顿时聚满了无根之水,右手沾了水轻轻弹洒,老者的表情渐渐变得安祥,一颗淡红色的血珠从他的额头飞离出来,进入腰间的皮囊之中。在场所有人都无法发现这个动作,但在巫马心的鬼才之眼中,一切变得清晰透明。 巫马心拦住宫勋,深施一礼道:“在下巫马心,见过宫真人。” 宫勋抬眼打量一下巫马心,嘴角一扬道:“不知道我何德何能,竟然能让手握四族兵马的巫马后人向我施礼。” “在下是有求于宫真人。”巫马心态度平和的说道,“血王大人的地魂被改,记忆错乱,普天之下恐怕只有真人才有施救之法,在下只好冒昧来访,还望赎罪。” 宫勋望着巫马心仔细端详半晌,这才冰冷的说道:“一将功成万骨枯,他打着解救端国解救四族的旗号,难道就是这样解救的么?你看这好端端的兵州被他弄得生灵涂炭,就算是我肯救他,恐怕也要问问这皮囊中的万千冤魂答不答应。” “是。”巫马心面有愧色毕恭毕敬,“正是因为血王的记忆被更改才会导致如此结局,还请真人拯救万民于水火。” “我要是不去呢?” “我便一直跟着真人,直到真人同意为止。” “哦?”宫勋反倒来了兴致,“那你就跟着吧。” 宫勋依旧不紧不慢的收集无根之水超度无辜百姓,巫马心跟在身后触目惊心。一个符兵双腿都已折断,一只手却仍拉着弓弦,另一只手死死的攥着箭;一个身穿红袍的人不肯瞑目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视死如归的茫然,他不怕死,但他似乎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死;一个女子死去,幸存的婴儿还趴在她的身上啃咬着奶;一个老妪手上拿着刚在庙中给孙儿求的长命锁,嘴角带着幸福的笑……这些尸体恐惧的表情和困惑的眼神如同在捶打他的心头,让他心中的痛苦无可附加。 过了许久,宫勋停住脚步,转过头来冷冷的说道:“你还真沉得住气,为何还不行使你手上的玉龙?只要你打开它,我就必须得和你走。” “我不配。” “哦?”这句回答倒出乎宫勋的意料,对巫马心的看法也改变了许多。 “宫真人,端国不能再流血了,我希望你能随我回去,出手阻止血王,阻止那群残暴自私惟恐天下不乱的畜生。”巫马心字字发自肺腑,嘴唇都不住的哆嗦,“拜托了!” 宫勋顿了一住香的时间,终于从嘴里吐出一个字:“好!” …… 列州,羲琴山。 巫马心与嵬名粉粉分开后,并未像即墨予非一样前往斗州,而是选择取道列州日夜兼程赶往阵州,或许太过疲劳,竟然在羲琴山下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巫马心突然从睡梦中惊醒,身上的衣服已被汗水打湿。梦中的场面实在太过恐怖,巫马心稍一回想起来依旧不寒而栗。他看到了血王与四族会师夸夸其谈,看到了战后的兵州有如人间地狱,看到了等待超度的尸体如同地狱中游走的恶鬼,场面是如此真实,真实得连头发丝都看得一清二楚。 这是怎么回事儿? 第一百七十章 心灵感应 巫马心猛然想到了当年子宋龘对他说的话,在八月寒潭中复制出来的人,眼中所见心中所想也都会彼此感应,莫非是那个巫马心去了兵州?他去那里做什么? 不过有一点让巫马心很欣慰,那个人终于真切的感受到了战争的残酷,开始知道害怕,开始知道退缩,想必他也不会再轻易动用手上的玉龙,对于端国来说,恐怕是最大的幸事。 巫马心找个小河洗了把脸,河水冰冷,让他头脑也清醒起来。河两岸满是从行州和兵州逃来的难民,衣衫褴褛,一路上的树皮都被啃光了,很多人的嘴角还挂着残留渣滓。巫马心五味杂陈,或许他们曾经只是赤县神州圈养在端国的妖族异类,但总算衣食无忧安居乐业,总好过现在的流离失所饥寒交迫,甚至家破人亡。 到底怎么样才是拯救端国?到底怎么样才是五行人种和衷共济?巫马心不知道,但战争绝对不是正确的解法。 突然,一个断了条腿拄着木棍的人大声喊道:“战王在元列和开仓施粥了!” 遍地灾民顿时炸开了锅,如洪水般向前涌去,一个三四岁还走不利落的小孩被拥挤人群撞倒,巫马心一把抱起他,用臂膀保护起来。小孩的眼中没有感激只有饥饿,不断的叫喊道:“饿,饿,快走。” 巫马心夹在人群中被推着向前走,四周百姓的目光中都闪着绿光,唯恐被落在后面。行走不稳的人跌倒未能及时爬起,被人踩在脚下,又有绊倒的人压在身上,但这些都无法影响后面人的步伐。 没有天生的坏人,但我饭都吃不饱,哪有力气和你谈仁义道德。 木杨家被金甲圣兵血洗后已成为一片废墟,如今搭了几十个舍粥草棚。撤掉铁锅下的柴,白粥不再翻滚但仍然冒着热气,旁边大盆里馒头摞得像小山一般,每个草棚前都排了长长的一溜人,每个人都伸长了脖子向前探着,饥饿的舌头不停舔着干裂的嘴唇。符兵盛好一碗粥又放上两个馒头递过去,嘴里不住的说着,“大家不用急,每个人都有,战王已经开了粮仓,管够,管够。” 前头的人端着盛好的粥,来不及走远便捧着碗喝起来,嘴里发“嘶嘶”的声音,不断的吐出白气,几口馒头下去,噎得直翻白眼。符兵朝光了的铁锅中倒满煮好的新粥,装满馒头的木盆瞬间就见底了,又要赶紧换上另外一盆,忙得焦头烂额。巫马心也排队领了粥和馒头,找个安全的角落将怀里的小孩放下。小孩大口大口的嚼着馒头,并没有觉得身边的人有什么特别,无非是别人都是饿得眼睛冒绿光,而他冒蓝光而已。 嵬名布站在远处的高台上,向符兵耳语一番。亲兵连连点头,快步下了高台。 巫马心看着遍地的百姓忧心忡忡,此时他才真正明白巫马家使命的压力,五族不和,战争不止,那么百姓便永无宁日。无论是什么人种,都应该平等的活在这个世界上。正在思索间,几个符兵来到巫马心面前,为首的人抱拳道:“这位小哥,战王大人有请。” 巫马心向高台望去,只见战王正朝自己微微颔首。战王是十八个王中年纪最小的一个,意气风发身姿挺拔,气势刚健双眸似剑,果然气度不凡,脸上完全没有怒王、雷王或是其他王的那些笑里藏刀的奸诈和兔头麞脑的猥琐。 登上高台,战王竟然率先抱拳道:“巫马心,久仰了。” 巫马心一愣,也连忙抱拳回礼。战王是王,他是平头百姓,无论年龄职位,似乎都没有他先见礼的道理。 战王示意巫马心坐下,伸手从炭炉上取下茶壶仔细的洗着茶:“你不必惊慌,巫马家是五族统领,岂是我一个小小的王敢轻视的。” 话里有话,巫马心不禁眉头一皱,问道:“战王仁德,让我很是钦佩。不知战王找我来有何贵干?” 战王并未答话,手上依旧忙碌着。沸水再次入壶,用壶盖拂去茶沫儿,壶嘴“点头”三次将茶汤倒入公道杯,再由公道杯倒入品茶杯,茶斟七分满。 不沾大师同样喜好茶道,巫马心自然也略懂一些。饮茶有十三宜与七禁忌。十三宜为一无事、二佳客、三独坐、四咏诗、五挥翰、六徜徉、七睡起、八宿醒、九清供、十精舍、十一会心、十二鉴赏、十三文僮;七禁忌为一不如法、二恶具、三主客不韵、四冠裳苛礼、五荤肴杂味、六忙冗、七壁间案头多恶趣。战王倒茶如此讲究,可见并没有当自己是敌人。 战王举起茶杯一饮而尽,随后说道:“我父无能,苟活于神州的淫威之下,但端国百姓籍此可以享受伏泉之赏,过着安静祥和的生活,似乎也并无不妥。因此小王冒昧的请求巫马兄可以收回玉龙虎符,我再向父王请求解除对四族的镇压,大家分州而居和睦相处,总好过两败俱伤生灵涂炭。” 巫马心刚想辩解自己并未使用玉龙虎符,但又硬生生的憋了回去,那个人就是巫马心,自己无论如何也脱不了干系。沉思片刻,巫马心说道:“战王大义,小子受教了。我正要回去面见血王,希望可以阻止他,使端国免于刀兵之灾。” “七哥?”战王大吃一惊,连滚烫的茶水洒在手上都浑然不觉,“你是说七哥还活着?” “正是。” “太好了。七哥是不会看着端国陷入苦难的,二十年前就是因为父亲不同意他的诉求才负气出走。”战王兴奋的搓着手说道,但随后表情立刻冷却下来,厉声问道,“你刚才说阻止他,莫非这场战争是七哥发动的?” “我不确定,我只知道战事是因血王的死讯而起。”巫马心似乎明白了什么,连忙问道:“你是说血王不想兴起各族间的战争?” “那是当然,若是想挑起大战二十年前就可以了,何必等到今天。”战王低声嘟囔道,“除非那个人不是七哥!” 一语惊醒梦中人,巫马心问道:“敢问战王可知二十年前血王意欲何为?” “知道一些。”战王说道,“当时我负责殿前守卫,的确听到些只言片语,但不甚理解。血王说:‘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天地生阴阳二气,幻化出金、木、水、火、土五行,得天神庇佑而生为五族。五族和睦,则天地一团和气;五族不合,则世间一片炎凉。而这一切又以造化为工,巫马家愿做这一炉工。’他说神州无德,以端人为刍狗,希望端王勿做神州之奴,让四族分州而居,共享国土。他还说在斗兽山中找到了打开端国结界的血砂图符,想要前往赤县神州。” “端王未同意?” “岂只未同意,简直大发雷霆,我从来没看到父王发过那么大的火,五官全都拧在一起,几乎变成另外一张脸,让人感觉陌生无比。”战王叹口气说道,“父王命我将七哥拿下,我假意战败放走七哥,之后更是逼得血王起兵造反。” 巫马心心里清楚,那个人并不是端王,而是靠着拟态章鱼的血来维持着端王的脸,自然会因七情六欲而露出马脚。既然当年的端王可以被替换,那么如今的血王也可能并非本尊。那个巫马心去兵州寻找神婆宫勋恐怕也与此有关。 巫马心不敢再耽搁,立即起身抱拳道:“请战王速回王城向端王禀明心意,我这便去见血王问个明白。” 战王犹豫道:“父王二十年前都未答应,如今会答应么?” “我有预感,他会!”巫马心说罢,人已跃下高台向阵州狂奔。没了赤鱬之心,脚力明显不比从前,但经过这段时间对内力的修炼,脚步依然轻快,健步如飞迅如疾风。 …… 阵州,茅草屋。 即墨予非赶到时马伟良已经醒了,身体倚在墙边,旁边放着龙伊一煮的热粥,眼神空洞,任何光线都无法在他的眼中停留。墙脚处老鼠偷来的稻谷依然堆成一小堆,丝毫没有减少。 “你竟然会鼠语?”龙伊一说道。 马伟良却没有回答,目光依旧呆滞。 “那是因为他是鼠庄的人。”即墨予非说着,迈进门来。 “师父,你回来了。他已经醒了,但一直是心事重重的样子,一句话也不说。我想他一定是受了什么刺激,而且伤害他的人可能是他最亲近的人,也可能是他深爱的人。”龙伊一附在即墨予非耳边小声的说道,眼神中带有一丝落寞,一种感同身受的落寞。 “得先让他站起来。”即墨予非说罢长袖一挥,马伟良屁股下的稻草顿时变成锋芒无比的铁针,可这一切对他似乎并没有影响,仿佛已经失去知觉一般。 即墨予非气急败坏的吼道:“竟然如此不堪一击,真想不到我怎么能生出你这样的窝囊废!” 龙伊一听得一怔,说道:“师父,你刚才说……” 第一百七十一章 如坐针毡 “没错。”即墨予非说道,“他是我的孙子,当年土狗突然对从革族大举进攻,一切太过突然,根本来不及反应,所有部落都陷入战乱,他也便在这时失踪了,杳无音讯。直到那天治伤的时候我看到他身上的胎记,确认无疑。” 马伟良稍微抬了抬头,眼神却依然没有变化。 老鼠窸窸窣窣的声音再次传来,继续向墙脚放着稻谷,一只小鼠有些疲劳过度,不小心摔进谷堆里,谷堆中竟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响声,与盘碗相碰的声音相似。龙伊一赶忙扒开谷堆,里面竟是一白一红两个精致的小瓷瓶。 即墨予非打开瓶子闻了闻,面色凝重的说道:“恐怕没有那么简单。这两个药都是药王的得意之作,这白瓶里装的是凝魂散,可以让人产生错觉,见到自己梦寐以求的人;这红瓶里装的是合欢散,能够让人欲火焚身。如果真是相爱之人,又岂用到这两种东西。” “你是说,这是阴谋?” “不错。”即墨予非故意提高嗓门说道“做这件事的人肯定不是那名女子,而是有人故意冒充,而他看到的只是凝魂散让他产生的幻觉。杀人诛心,好狠毒的手段。” 马伟良嗓子发出“咕噜”的声音,瞳孔里慢慢恢复了神采,紧接着大叫一声蹦了起来,屁股上隐约渗出血迹。 “哈哈,这才是你该有的样子。”即墨予非说道,“小子,你可知道是谁把你送到桥洞村的?” 马伟良摇了摇头,自己当年只是个婴儿,自然记不得这些。不过这个人确定是亲爷爷?未免也太狠了点儿。 “是我送的。”一声苍老的声音从屋外传来,紧接着传来深浅不一的脚步声,破锣道人缓慢的走进来,铜锣在身上不停的乱晃。由于着急赶路,他的脚跛得更厉害了。 “你?”即墨予非诧异的问道。 “机缘巧合而已,也是这小子命不该绝。”破锣道人大笑道,“当年我正在路上走,忽然铜锣不住的乱颤,这才在草丛里发现了这个孩子。我本想将孩子送还给你,但最终还是没有那么做。当时从革族战火不断,你让一个孩子在那里如何生存,正巧血王要每族选一名婴儿送到桥洞村,我便把他也一同带了去,我知道不沾大师会保护好他们的。” 即墨予非抱拳道:“多谢破锣道友,为我从革族留下香火。” “即墨兄言重了,任谁都不会置之不理。”破锣道人连连摆手,随后看向马伟良问道,“老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师叔。”马伟良见到破锣道人,终于开了口,至于这个忽然冒出来的便宜爷爷他反倒没有什么好感,“是素秋谷的捕蛇老妇,她来斗兽山找到我,说素秋仙子想见我。我对素秋仙子倾心已久,自然迫不及待的赶来约会。进到这个茅草屋,素秋仙子果然就站在那里,眉目含情,她身上的豪情淡去,透着女儿家的娇羞,妩媚至极。我感觉自己像着了魔一样,一把将她抱住,什么也不想问,只是不停的欢爱,直到一切都烟消云散,只剩下我像死尸一样躺在这里,若非有小鼠一直给我喂水,恐怕我早就已经没命了。”说罢,马伟良脸上流露出痛苦的表情,这种痛苦只有他自己能够体会。 “捕蛇老妇这么做有什么目的?难道她是想要杀你?” “我的命没那么值钱。”马传良怅然若失的说道,“她是来拿走我身体里的赤鱬之肝。我一直当她是尊敬的前辈,赤鱬之肝也是她给我的,我走的每一步都按照她的指点,希望自己成功以后,她会把素秋仙子嫁给我,没想到一切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我实在想不通,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龙伊一不解的问道:“既然赤鱬之肝在她手里,为何她不直接给那个女人,反倒要送给你然后再抢回去?” 马传良同样茫然不解。 “如此便是对了。”破锣道人点点头说道,“赤鱬之肝是至阳之物,女人是纯阴之体,自然无法承受,需要放入男人体内,再通过与这名男子交欢来取得。这个捕蛇老妇恐怕一开始就算计好了,果然心机深重。” 马传良并不在意赤鱬之肝,反倒急切的问道:“即墨前辈,你说那个女人不是素秋仙子?可是来找我的可是如假包换的捕蛇老妇。” “当然。如果是素秋仙子,那么根本不需要凝魂散,只需要合欢散足矣,由此完全可以断定不是素秋仙子。至于那女人是谁,恐怕你只能问捕蛇老妇了。”即墨予非说道,“下次你不要叫我‘前辈’,可以直接叫我‘爷爷’。” “呃。”马伟良顿时有了精神,只要不是素秋仙子就好,其他的都不重要,但对于认亲这个事儿,他似乎还没有想好,只能用求助的目光看向破锣道人。 “这是你们的家事,我可管不了。”破锣道人岂会淌这个浑水,“不过即墨兄也不必操之过急,总得给孩子个适应的时间吧。” 即墨予非脸色微红,点头道:“好,想当爷爷总得有个拿得出手的见面礼才行,等我把这个捕蛇老妇抓来给你报仇之后你再认我也不迟。” 这是什么逻辑,晕! 龙伊一靠近即墨予非,面色通红的低声耳语道:“师父,既然您已找到了家族后人,那我们的婚约?” “自然是不作数了。”即墨予非却一点儿也没有控制自己的大嗓门,还未等龙伊一的笑容爬上嘴角他又继续说道,“我来重新定个婚约,你要嫁给我孙子,以后生一堆重孙子给我。” “噗。”龙伊一险些喷出一口老血,脸羞得更红了,连连跺脚,却不知道怎么开口才好。 马伟良听罢也险些跌坐在地上,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再说,小五知道了非杀了我不可。 “差点把正事儿忘了。”破锣道人蓦然想起来的目的,急得连连跺脚,“老二,你得到噬魄鼎后,可曾交予过他人?” “师叔,那噬魄鼎是俞几乌交给我的,交换条件是让我杀掉巫马心,我自然不同意,随后他说不杀也可以,只需先把此物拿给捕蛇老妇,并且听从她的安排,我便答应了。”马伟良似乎感觉到事情有些不妙,惴惴不安的说道:“捕蛇老妇说这个鼎上有一道封印,只有斗兽山的人可以解开,而且斗兽山与血王交情深厚,自然会让我再去把鼎送给血王,这样一举两得,既得了功名席位,又完成了任务,于是我就……” “混账!”破锣道人气得暴跳如雷,“你可知那里装的是何等重要的东西,做下这样的蠢事,戕害了端国多少性命,我这就收了你的命祭奠他们!”说罢,破锣道人摘下铜锣便要扔,马伟良双膝跪倒以头点地,浑身瑟瑟发抖。即墨予非急忙挡在两人中间,抱拳道:“道友且慢,他只是年轻不懂事受人蒙骗,切不可意气用事呀。” 破锣道人气得一跺脚,终究还是将铜锣放回身上,脑袋里嗡嗡直响,怪不得血王会判若两人,定是斗兽山那帮杂碎做的手脚。 即墨予非说道:“破锣道友请息怒,事已至此,我们还是想想接下来的对策为好。” “唉,好吧,这笔暂且记下,日后若再犯半点糊涂,我必定清理门户。”破锣道人叹了口气说道。毕竟是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他又于心何忍。 马伟良依然跪在那里不敢起身。 “血砂图符现在可是在素秋谷?” “在。” 沉默一会儿,破锣道人突然叫道,“糟了,血王不知内情,还当那毒妇是救命恩人,定然会派鱼鸽去寻血砂图符,如此一来,鱼鸽的性命危矣。” “那我们马上去素秋谷,或许还来得及。”即墨予非应声道。他并不喜欢鱼鸽,但此时自己的孙子犯下大错,这是个补救的机会,况且这笔帐他还和那老妇算上一算。 马伟良顾不得身上的伤痛,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说道:“师叔莫急,我这便带你们去。” “嗯。”破锣道人冷哼一声,算是答应了,也算给他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 阵州,破败的血王府。 血王坐在太师椅上双眉紧锁,记忆中的仇恨再次袭来,他似乎有些后悔之前的决定,现在大军齐聚,胜利在望,正是大举进军的好时机,自己为何受鱼鸽和破锣的蛊惑停止进攻,荒唐! 巫马心穿过残垣断壁径直来到血王面前。 血王诧异的问道:“这么快就回来了,宫真人呢?” “什么宫真人?”这回轮到巫马心迷惑了。 “哦,原来是你。”血王看到他的手心,顿时明白了,“已经有人来替你完成巫马家的使命了,这里不需要你,随便找个地方逍遥快活去吧。” “巫马家的使命,”巫马心冷笑道,“巫马家的使命就是肆意杀戮生灵涂炭么?” “混账!”血王怒喝道,“你有什么资格和你爹这么说话!” 第一百七十二章 探病 “您是血王大人,不是我爹。”巫马心抱拳施礼,语调中带有一丝阴郁。 “好呀,翅膀硬了,连爹都不认了。” “血王大人刚刚说过,已经有一个听话的好儿子了,自然不需要我来认。你恐怕是忘了当年去桥洞村的意图,才会甘为戎首,让五族之人全都成为露野白骨。”巫马心越说语气越平和,面对血王的愤怒没有半点波澜,“我爹叫巫启,是桥洞村的一个普通农民,他教会我顺天敬地,与世无争,每个人都是生命,花花草草亦有生命,都需要被尊重,顺从不是卑贱,隐忍不是软弱,我要做的,不是冤冤相报,而是顺势而为,没有歧视与仇恨的世界才是民心所向。” “你……”血王用手点指,气得浑身直哆嗦,“好,好,既然如此,按端国律,你这样和长辈说话,论罪当诛。”血王说罢,一支银针从手上飞出,快如闪电,巫马心根本来不及反应,银针已打在胸前。巫马心感觉心脏像被重锤敲击一般,顿时两眼一黑,裁倒在地。 血王平息一下翻滚的气血,扯下身上的金色袍子盖到巫马心的脸上,吩咐一声:“来人,将他拖出去。” 几名亲兵跑进来抱拳拱手,这些都是二十年前便跟随血王的旧部,但此时见到血王却都有些胆战心惊,不似二十年前那般亲密无间。大头张小心的问道:“血王大人,这具尸体要如何处理?” “扔到后面荒山上去吧。”血王不耐烦的摆摆手,眼中的血色依然凝重。 “是。”大头张等人不敢多言,抬起地上的尸体便朝外走,迎面擦肩而过的是巫马心和另一个穿着黑袍的女人,透出着诡秘莫测的气息。 巫马心抱拳说道:“血王大人,宫真人请来了。” “嗯,辛苦了,你先下去吧。”血王欣慰的说道。这个虽然是复制品,却比本尊要可靠得多,而且是真正与自己一条心的人,真不知道当年自己到底有什么怪异的想法,竟然把亲生儿子送到桥洞村那个地方。跟着农民长大的孩子能有什么见识,真是误己误国,误了我巫马家的使命。 “是。”巫马心也巴不得赶紧离开这里,这两天的所见所闻让他的内心备受煎熬,他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来思考一下。 血王朝宫勋微微颔首,算是行礼,宫勋却面无表情,两眼直勾勾的盯着他,厉声说道:“血王,你沉睡二十年,一觉醒来便大兴刀兵,却是为何?” 怎么来的人都是这种诘难的语气,让人很不爽。不过血王却不愿得罪眼前这个神婆,干笑两声道:“这也正是本王请宫真人来的原因,一觉醒来,我感觉自己记忆全都混乱了,有些不知所措。支配行动的是记忆,判断是非的也是记忆,若非患难故交的提醒,恐怕端国此刻已经亡了。” 王者说话,从来都是软硬兼施,祈求与威胁浑然一体。 “好吧,烦请血王收了护身魄力,我来探查一番。”宫勋不做口舌之争,直接切入主题。 “好。”血王点头同意,皮肤上淡淡的紫色逐渐褪去,恢复成原来的颜色。 宫勋紧闭双目,口中念念有词,头发凌乱着飘上半空,向前不断伸展,几根粗壮的发丝轻轻插入血王的头皮,如同神圣虔诚的祭司,其他纤细的发丝在空中飞动,如同在神前翩翩起舞的巫者。 一柱香的时间,万千青丝又重新缩回脑后,犹如黑色的瀑布悬垂于肩头,汗水顺着发尖向下滴落,宫勋脸发苍白,显然法力耗费巨大,一时无法发出声音。 “宫真人,情况如何?”血王见她如此表情,心中更加急切。 “对方也是个高人。”宫勋缓慢的说道,“他将你的记忆更换得天衣无缝,若非从更深处的记忆中发现了些许微小矛盾,恐怕都不敢怀疑你的记忆被更改过。” “原来如此,怪不得我感觉不到丝毫违和感。”血王大惊失色,问道,“宫真人,那还有机会找回我的记忆么?” 宫勋沉思片刻,点头说道:“自然是可以,但需要施以符咒之术,届时会有一些疼痛,还请血王大人配合才行。” “在下久经沙场,刀砍斧剁都不会皱一下眉头,区区一点疼痛算得了什么。”血王大喜过望,连连搓着双手,“那就有劳宫真人了,还请真人先好好休息,不急,不急。” 宫勋点了点头,身体飘向一旁的的椅子上,身体顿时如同烂泥一般瘫在上面,额头依然有汗在微微渗出。 大头张从门外走来,跨过门坎的时摇身一变,只见端王大踏步的进到内堂,眉宇之间凝固着君临天下的霸气,浑身上下透露出不可一世的威严,哈哈大笑道:“老七,我们终于又见面了。” 血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如同雷轰电掣一般呆住了,四族人马在阵州层层叠叠,他是如何能够大摇大摆的走进来的?莫非自己小看了这个便宜父王?血王不由得拈出三根银针,他的几个儿子都因自己而死于非命,恐怕今天他来绝非善意。 端王却并未理会他的小动作,而是语重心长的讲述起来,仿佛此时的他并不是端国的主宰,而是一个墨迹的老人:“当年我与巫马平川是刎颈之交,托妻献子亦不为过,他隐退之时将你托付给我。我暗下决心,待你成年便不惜一切代价助你完成使命。当年你进入斗兽山,我已经看到了希望的曙光,可是……” 血王万万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不自觉的将银针又收了起来,但仍然保留一丝警惕,他对自己出手的速度有信心。 端王继续说道:“巫马平川有两个副将,一个是我,另一个是公孙闯,一文一武好不霸气。巫马平川隐遁之后,公孙闯便消失了,我按照巫马平川的指示全盘接受了赤县神州的条件,但我也有我的条件,就是不许伤害端国百姓一分一毫。就在你进入斗兽山之时,公孙闯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当时还带了一个阴狠的年轻人——蓝桉,我自然以礼相待委以重任。他们向我进献可以长生的金丹,我服用之初的确神清气爽耳聪目明,心旷神怡仙气沁骨,飘飘然似有脱俗成仙之感。我便听从他们的建议增大了剂量,可这一下却要了我的性命。好在我平时有修炼傀儡之术,在最后关头我逼出自己的一丝残魂化身成傀儡虫才逃出生天。我休养好了身体之后,便一直更换宿主多方打探,这才知道那公孙闯早有预谋。他并未发布我的死讯,而是竟然将全身血液更换为深海异兽拟态章鱼之血,易容成我继续统治端国。你从斗兽山回来之后所见到的,已经不是嵬名穹昊,而是易容成我的公孙闯。” 血王完全惊呆了,这个故事离奇得如同天书一般,从头到脚一阵发麻,既不知该说什么,又动弹不得。这段记忆他是清晰的,在进入斗兽山前后,端王的确判若两人,苦劝不得才不得不兵戎相见。 “唉,老七,我知道你心中一直怨恨于我,故而才会兴兵起事,我不怪你。”端王严肃的说道,“现在我答应你的诉求。第一,不再压制四族,大家分州而居;第二,等巫马心打开端国的封印,我亲自送他出海去神州。” 可怜的端王说得义正辞严,他只知道如今的端王已经是当初的端王,却不知道此时的血王已经不再是当初的血王。 血王呆若木鸡似的瞪大了眼睛,张口结舌。这是他当年提出的诉求么?怎么这段毫无记忆。 端王看着血王的反应,心中不免也产生了疑惑。一旁的宫勋赶忙起身说道:“端王大人,血王大人身体抱恙,我正欲给他治疗,还请待我施法之后你们再共商大计。” “是呀,还请端王稍候片刻。”血王自然不想说明自己丢失记忆,连忙点头称是。 “哦,哦。”端王满以为到来之后会是一个大快人心的结局,不成想却是这般模样,白费了自己的一番慷慨激昂。不过事已至此,也只能等待了,他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心中仍然有些别扭,这到底是什么情况,怪了! 宫勋来到血王面前说道:“请血王放松身体,放下提防与戒备之心。我刚才已画好三张灵符,第一道请和水服下,第二张我需要贴在您的额头,第三张需要贴在您左脚脚心,一个时辰后,便可恢复如初。” “如此神效,那有劳宫真人了。”血王大喜过望,接过符水一饮而尽,随后配合的躺平身体。 宫勋口中念动咒诀,血王感觉一股倦意袭来,昏昏沉沉的便睡着了。宫勋嘴角泛起一丝冷笑,双手挥动,地上龟裂出道道细缝,数根血水草从土中匍匐而出,根茎慢慢的爬向半空,细密盘织,将血王的身体捆得严严实实,黄色汁液从根茎中渗出,将血王泡在其中,如同大粽子一般。 血水草,当地百姓称其为捆仙绳,根茎坚韧无匹,汁液可麻醉,困在其中的人不会死却也不会醒。 端王大吃一惊,愤然起身道:“你这是要干什么?” 第一百七十三章 铜钱 “端王大人,血王的地魂被人篡改,根本无法恢复。如今他的记忆中只有仇恨与报复,即使今天劝说他放下刀兵也难保明日他的心智不会再被仇恨吞噬。”宫勋俯身施礼道,“我也是为了端国的百姓,世间的生灵。” 端王倒吸一口冷气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一五一十的讲给我听。” “是。”宫勋应道。 听宫勋将事情讲述一遍,端王怒发冲冠,手心都被攥出血来,指甲深深的嵌进肉里。宫勋心中不免暗骂:这个死虫子,就算身体不是你的,也不能这样呀。 端王问道:“那么,宫真人的意思现在该如何?” “血王并非恶人,可先将他藏入府内的密室之中,待事了之后我自会解救于他。”宫勋说道,“至于他未了的心愿,就只能劳烦端王大人来替他完成了。” “我?” “您既然能进得来这个门,自然就可以下得了这个令。” “哈哈。”端王与宫勋相视大笑。端王脑袋里的傀儡虫羞愧得全身通红,自从化为虫身,智商的确受了不少影响。 宫勋说道:“如今最大的难题,恐怕便是斗兽山那根钉子。” “这有何难,拔掉它不就完了。”端王却不以为意,如今整个端国都任他调遣,区区一个斗兽山算得了什么。 正在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端王转过身来,瞬间变成了一个满脸刚毅的汉子,两颊上长满络腮胡须,左眼上有一道伤疤。 来的人正是巫马心,血王不免一怔,刚才他将抬出去的尸体扔到荒山之时,曾偷偷掀开金色袍子看了一眼。刚才太过慌乱,他还没来得及向血王询问此事,如今怎么又一个巫马心好端端的站在面前? 巫马心抱拳拱手道:“血王,除了从革族长外,其他众位首领都在议事厅等候,说军队已休养多日,希望一同商讨接下来的对策。” “嗯,你先去通知各位首领,今日议事改在后花园,我要摆上一桌酒席,好好的和他们聊一聊。”血王说道,“让他们先入席,一柱香之后我便赶到。” “是。”巫马心并未看出什么异常,应声而去。 宫勋也抱拳请辞:“端王大人事务繁忙,我就先告辞了。” “宫真人为何不多留些时日?”端王有心请她帮着自己出谋划策,又拉不下脸面来。 “兵州还有很多亡魂等我去超渡,迟了怕便灰飞烟灭了。”宫勋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痛楚,“端王乃一国之主,处理这点小事岂不是易如反掌,若再有需要,随时叫我来便是。” “好吧,既然如此我也就不强人所难了。”端王颔首施礼,“此事有宫真人帮忙,实在是端国之大幸。” “端王谬赞了。”宫勋难得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她也是倾城之貌,若非神婆这个职业太过恐怖,追求者应该也不在少数。 端王沉思片刻,摇身化为大头张走出内堂,来到后面的荒山。这两个巫马心肯定有一个是假的,他要去确认一下那个死尸到底是谁。如果他死了,那么他便是假的巫马心,因为巫马家的人没那么容易死。 …… 揭开尸体上盖着的金色袍子,端王的脸出现在巫马心的面前。巫马心缓缓的睁开眼睛,疑惑的问道:“端王大人?” “你果然没有死。”端王诡异的一笑,“那看来刚才的那个巫马心便是假的。” “的确,他是八月寒潭所生。”巫马心说道,“不过他也有玉龙图符。” “那是自然,恐怕还要比你更方便,不然怎么调动四族大军。”端王大刺刺的席地而坐,反倒一点都没有王上的架子。反正巫马心知道自己是条虫子,何必装得那么清高。 巫马心也坐了起来,深吸一口气问道:“端王大人,你是来剿灭血王的么?” “剿灭?不是,战王已经都和我说了,所以我来是为了完成他的使命。”端王说道,“当了多年的傀儡虫,操控着别人的生死,也被别人玩弄于股掌之上,早已经看开了。战争无赢家,自然也就没有对错,无非是仇恨的种子落地生根,生死各安天命而已。” “嘶……”巫马心有点佩服眼前这个老头子了。 端王问道:“你这里又是发生了什么事?” “自从家乡被屠我流离失所以后,更见不得战争,一时控制不住便和他吵了起来。血王只是想拿回赋予我的性命,我也算还给他了。”巫马心从左胸摸出一个铜钱说道,“本来我必死无疑,但却被枚铜钱救了一命,只是震晕了过去。说来奇怪,不知是何人放在我身上的。” 端王拿过铜钱仔细端详,脸上同样疑惑不解:“这是夜叉军夜蒲用来占卜的铜钱,上面刻有数阵,他向来视如珍宝,为何会在你身上?” “哦。”巫马心努力思索,不觉的自语道,“莫非是在石壶殿中?” “你去过石壶殿?” “嗯,当时蓝桉找来夜叉军与虎蛟军,夜蒲便在其中。”巫马心说道,“我并未见他出手,随后便不知去向了。” 端王说道:“不必猜了,日后你见到他问问便是。” “嗯。”巫马心答应着,脑中又浮现出了鬼王临死前的话,看来自己的确需要去会一会这个夜蒲。 端王将刚才发生的事简单讲述一遍,听得巫马心眼睛几乎要从眼眶中瞪出来。端王早就料到他会是这个表情,笑着说道:“我来替血王完成他的诉求,那个巫马心就呆在阵州管束好四族,你便去做你巫马家该做的事吧。” “好。”巫马心抱拳道,“端王大人,不知我下一步要去哪里?” 端王喜欢爽快的人,点头说道:“自然是拿到血砂图符,打开端国的封印。” “那血砂图符现在何处?” “素秋谷。” “好,我这便去取来!” 直到巫马心的身影消失在树丛之中,端王才站起身来,立刻变成了血王的模样。他摸了摸脸上刚毅的胡须,不由得感慨道:“想不到这妖兽章鱼的血还真是有点意思。” …… 巫马心只知道素秋谷的大概位置,并不知道具体的所在,只好沿着荒山上的小径摸索前行。转了几圈,巫马心一屁股坐到地上,感觉有些失落,不只巫马家的人没那么容易死,路也没那么容易找到。 荒山野岭了然无趣,但田里或林间却有很多不知名的野花,相映成趣,倒也别有一番精致。巫马心摘下身旁的一朵紫色苜蓿花,不由得感慨起来:“当一朵野花也很好,没有欲望,不起纷扰,恐怕这才真正算得上是‘云淡风轻’吧。”巫马心用手摩挲着花瓣,突然,他发现花瓣上有很多被人用指甲划出来的斑纹。这些斑纹看似小孩随意刻画,但他却看得懂,正是他们小时候玩藏宝游戏时画的指示图。 巫马心抚掌大笑,心道:马伟良竟然猜到我会去素秋谷,这小子进了斗兽山以后果然变得更鸡贼了! …… 阵州,素秋谷。 破锣道人与即墨予非走在前面,龙伊一扶着马伟良走在后面。马伟良身体并未恢复,走的速度并不快,但其他人也急不得,毕竟只有他才认识路。龙伊一搀扶着他的胳膊离自己的身体很远,马伟良也努力向外靠,生怕不小心碰到她的身体而尴尬,这些看在即墨予非眼里很是生气,早晚都是一家人,干嘛这么扭扭捏捏的。 距离素秋谷还很远的地方便已经开始变得不太一样了,风更加凄凉,树叶也多了一丝枯黄,一般人不会在意这些微小的异样,只当是山高林密少光照而已。但眼前这棵树却没有人会不在意,因为上面吊着三个人,恐怖至极。 最右边的人原本便只有一条臂膀,如今另一条胳膊也被砍断,鲜血直流。即墨予非认得,血王的副将开山斧邢天岳。龙伊一也认得,他们村口的那个疯子。 “看来咱们还是来晚了一步,他们三人都已惨遭毒手了。”破锣道人捶胸顿足懊悔不已。 即墨予非气得三尸暴跳,怒吼道:“马伟良,马上带我们去素秋谷,我倒要会会这个狠心的毒妇。” “是。”马伟良强忍着身上的疼痛,向前走着,但毕竟重伤初愈,走一段路都要停下来稍坐一下。 素秋谷依然如初,金黄的稻穗在风中摇曳,深红的果实在枝头吵闹,路上铺满五彩缤纷的落叶,踩在脚下发出“嚓嚓”的响声。这里不应该是杀戮的地方,而是享受午后阳光,谈情说爱的场所。 马伟良带着三人穿过山谷,再次看到红色的木桩围墙,之前看的时候觉得这木桩的颜色喜庆活泼,可这次却感觉像是沾满鲜血,一阵阵作呕。草屋前的灶台旁,一个穿着粉衣的美丽女子正在煮着东西,香味扑鼻,又是玉米面,看来她也不会做别的东西了。光头佬率先摇着尾巴向马伟良跑过来,一身金色的长毛随风摆动,却是胖了不少。马伟良蹲下身子刚要抚摸,光头佬却惨叫一声扭头就跑,想必是感受到了恐怖的杀气。 第一百七十四章 易秋 曹丙南站起身来,眉目含情的望向马伟良,厉声责怪道:“你终于肯定来见我了。”虽然语气生硬,但能听得出来里面饱含柔情。 马伟良心中的一块石头落了地,砸得他一阵心疼,害自己的人的确不是她,但害她的人却是自己。 曹丙南看向即墨予非和破锣道人,眉头微微一皱,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即墨予非杀气腾腾的说道:“素秋谷的捕蛇妖妇在哪里?” “放肆!”曹丙南怒气横生,一把拽出皮鞭,鬓角的青筋不住的跳动。马伟良连忙挡在她的身前,朝向即墨予非喊道:“爷爷,不要伤她。” “爷爷?”曹丙南表情变得更加难看,“莫非是你带他们来的?” “我……”马伟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忽然眼前一黑,一口鲜血从口中喷了出来,摇晃了两下终于还是站住了。曹丙南并没有伸手扶他,只是冷冷的看着他的表演。 拐杖点地的声音从远处缓缓传来,声音也同样不急不慢:“我们之间的事,还是由我们自己解决吧,不要为难两个孩子。” “奶奶。”曹丙南快要急哭了。 即墨予非与破锣道人转头望去,只见这个老太太脸上的皱纹如同盛开的秋菊,每个花瓣都洋溢着一丝和蔼的笑意。 “你为什么要害我的孙子?”即墨予非怒吼道。 “你既然当年能救血王,为何如今还要杀害鱼鸽护法?”破锣道人的语气里同样充满义愤,“你到底是谁?有什么目的?” 捕蛇老妇脸上秋菊开得更加茂盛,毫不急燥的说道:“即墨族长,这两个孩子是真心相爱的,让他们走,我便告诉你们一切。” 原来这个人是大名鼎鼎的从革族长即墨予非,怪不得如此嚣张,幸好手中的皮鞭没有贸然打出去,不然真不知道会是什么结果。 曹丙南铁青的脸上透出一丝红晕,马伟良则感觉心脏在嗓子眼狂跳。 “不行!”即墨予非粗暴的吼道,“马伟良和龙伊一是我从革族唯一幸存的两个人,只能他们在一起,为我族繁衍生息。” 曹丙南脸上的红晕又罩上一层寒霜,狠狠的瞪着马伟良。马伟良被狂跳的心脏堵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你们金怪就是铜头铁额没大脑。”捕蛇老妇笑道,“你又没见过南丫头,怎么知道她就不是从革族的呢?” 每个字都如同一块石头,砸得即墨予非的脑袋嗡嗡作响,他连忙转身疾走几步,一把将马伟良推到一边。 曹丙南左手护住胸前,右手扬起皮鞭,吼道:“你要干什么?” “小姑娘,得罪了。”即墨予非大手一伸,无数金光汇成五根金丝,金线的一端插入他的指甲,另一头在曹丙南周身上下游走。曹丙南感觉身上像被电流轻轻扫过一般,说不清痛痒。 “啊!”即墨予非猛的抽回手指,金光四散,如同漫天飞舞的金色萤火虫。可在马伟良看来,更像是满眼冒出的金星。 捕蛇老妇笑呵呵的说道:“现在可以了么?” “嗯,可以了。”即墨予非一拉将马伟良拽了过来,低声说道,“从革族就靠你了,你们要多多的生孩子,现在的情况不同了,男女都要。然后让他们再去找更多的从革族人,再生孩子,越多越好,这是你的使命,明白没?” 马伟良听得哭笑不得,但也不敢忤逆,只得连连点头。 捕蛇老妇说道:“即墨族长,我和我孙女说几句话,可以么?” “自然可以。”即墨予非还沉浸在后代子孙的计算之中,越算越多,心里早就乐开花了。 捕蛇老妇朝破锣道人微微颔首,随后拉着曹丙南向外移出几步,用手抚摸着她的头发说道:“南丫头,你一直呆在谷里,看不到世界的复杂,我看得出来马伟良是个好人,也是真心喜欢你,交给他我也就放心了。你们一起离开这里远走高飞,永远都不要回来。以后的日子奶奶陪不了你了,要学会照顾好自己。” “奶奶。”曹丙南眼圈一红,哭得梨花带雨,“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南丫头,奶奶并不是一个好人,但无论奶奶做过什么,你千万不要怪奶奶,只要好好的生活下去就好。”捕蛇老妇眼眶也有些泛红,如同交待后事一般叮嘱道,“无论奶奶做过什么,都是我们上辈人的恩怨,我一直不让你出谷就是不想你牵扯其中,单纯快乐的过一辈子。” 曹丙南大声说道:“不,奶奶是天底下最好的人,我要和奶奶一直在一起,我还要服侍奶奶呢。” “傻丫头,记住奶奶的话就好。”捕蛇老妇从怀里掏出一片红色的树叶递到她的手里说道,“素秋谷之所以永远硕果累累,就是因为有这片叶子,找个好地方把这片叶子埋在地里,那里便永远是秋天,便是素秋谷。快走吧,这里就要下雪了。” “奶奶……” “走!不许回头。” “不,我不走……” “不听奶奶的话,是想要奶奶现在就死在你面前么?” “不要,我听奶奶的话。”曹丙南涕泪横流,“那你答应我,一定要来找我们。” “好,我答应你。” “拉钩。” “好,拉钩。” 捕蛇老妇拉过马伟良,将曹丙南的手交到他的手上,猛的一阵罡风,二人不由自主的向前走去,身后传来一句哆嗦着嘴唇喊出的话:“不许回头。” 曹丙南的哭声越来越远,完全听不到了。捕蛇老妇这才转过身来向即墨予非与破锣道人说道:“走吧,我们进屋里说吧。” 即墨予非心中感觉有些异样,眼前的这个老太太身上有一种他熟悉的气息,仿佛在哪里见过,但却完全想不起来了。 “你去谷外面等着,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许管我。”即墨予非向龙伊一叮嘱一声,随后说道,“走。” 谷中的风变得越来越冷,墙上贴着的画布被吹得有些摇晃,四条怪蛇似乎在轻轻颤抖,捆绑它们的铁链也微微响动。 “即墨族长,破锣道友,我今天便让你们死个明白,以免日后到了阴曹地府还总要跑回来问我。”捕蛇老妇说罢微微一笑,脸上的皱纹如同小蛇一般钻回到她的脸中,皮肤也变得白皙细嫩,这哪里是一个暮年老太,分明是三十多岁的优雅少妇,风韵刚好,脱离青涩,浸染妩媚。 熟悉的气息越来越浓,即墨予非的脸色刹那间变成死灰。啊,竟然是她! 窗外的风已经变得有些刺骨,枯黄的叶子早已落尽,只剩光秃秃的枝干,星星点点的白色雪花随风飘洒,很快便成了鹅毛大雪,阳光暗淡,地上铺满惨白。随后阳光又逐步灿烂起来,地上融化成道道泥水,嫩绿的小草拱开泥土,树枝上重新生出花苞,小雨淅淅沥沥的落下,进而成为倾盆大雨,树枝上怒放出硕大的花朵。素秋谷用宝器将这里维持在秋天,如今天宝器起出,拖欠的其他季节纷拥而至,山谷中瞬间经受四季的变幻。 屋里的人却浑然不知。 即墨予非颤抖着说道:“木杨慧,竟然是你。” “即墨族长阅人无数,竟然还能记起我,实在是三生有幸呀。”木杨慧夸张的道个万福,眼中充满恨意,“想不到吧,当年你们金怪嚣张跋扈,欺压四族,如今却落得灭族的下场,也算老天有眼了,哈哈。” “你……”即墨予非气得浑身直抖。 破锣道人终于合上了诧异的嘴,问道:“木杨慧,既然二十年前你能救血王,为什么还要更改他的记忆,让端国重燃战火?” “我救血王,是因为不想让他死,如果他死了,我到哪里去找即墨予非报仇”木杨慧笑了笑,说道:“二位若无急事,不如欣赏一下窗外四季变幻的美景,我给大家讲一个故事听听。” 即墨予非刚要发作,却被破锣道人拦了下来,她说的对,即便是死了也该做个明白鬼,以免以后到阴间还想不通。 木杨慧提起茶壶倒上几怀,在朦胧的热气映衬下,真是一个标准的美人坯子。即墨予非舔了舔舌头,露出粗鄙的笑容,木杨慧看在眼中不由得冷笑一声。破锣道人则目不斜视,连声道谢。 “从革族强壮粗犷,彪悍勇猛,屡屡欺压我们曲直族,死在他们手上的族人不计其数。老族长漆雕烛不想招惹强敌,一直容忍退让,但从革族这些金怪却变本加厉,我的爷爷惨死在即墨予非之手,而我和小姑也都被他强行侮辱了,小姑不堪忍受悬梁自尽,我也想过死,但那样太便宜了他,于是靠着这个仇恨一直苦撑到今天。” 即墨予非表情有些不自然,却也未在意,手上不断旋转着茶杯来掩饰内心的尴尬。 木杨慧眼圈泛红,紧咬着牙关道:“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终于还是让我们等到了机会,哈哈。” 第一百七十五章 终极报复 木杨慧说道:“稼穑族大举入侵四族,让我们想到了绝妙的计策,借土狗的手将整个从革族从地图上消失了,好不痛快,哈哈。” “原来是你们搞的鬼!”即墨予非将茶杯捏得粉碎,一道金光直奔木杨慧打来,破锣道人将铜锣扬起拦挡,发出一声巨响,金星四溅。破锣道人向来对即墨予非也没有好感,冷冷的说道:“即墨族长,让她说完。” “哼!”即墨予非鼻子哼了一声,收回拳头,暗自等待下手的机会。灭族之仇,岂能善罢甘休。 “在二十五年前,我父木杨哲曾无意中向我提起一件往事,说四族均挑选了一名婴儿送往桥洞村,以图大事。自那时起,我便也搬到村里,嫁给了一名捕蛇人,成了捕蛇老妇,目的就是寻找那个从革族的孩子。从革族只要有一个人活在这世界上,都是祸害,所以这也成了我毕生要做的事,黄天不负苦心人,终于还是让我找到了。”木杨慧非但不理会他的愤怒,反而觉得只有让他知道一切才是最大的报复,莫名其妙死去的人并不会痛苦,不能这么便宜了他,“二十年前血王战败进入桥洞村,我知道离我再见仇人的日子不远了,只要再等二十年,我便可以像今天这样把仇人引到我的屋内,坐下来好好算算这笔帐。” “这就是你要更改血王记忆的原因?”破锣道人痛心疾首。 “不错!”木杨慧说道,“只有这样才能引出这只缩头的老乌龟。” “你!”即墨予非终于忍无可忍,霍然站起,周身金光大盛,“既然你想算帐,那就来吧。” “我也早就等不及了。”木杨慧大喝一声,双手猛的拍向桌子,一股气浪喷薄而出,将破锣道人震得飞了起来,从窗口摔出屋外。 画中捆绑蛇的八根铁链瞬间粉碎,四条怪蛇吐着信子游了出来。首当其冲的是一条长着两对翅膀的怪蛇,发出如钟磬一样的叫声,一般的蛇叫声都不大,但这条蛇却叫得十分洪亮,应该便是传说中的鸣蛇。紧随其后的是一条身体很大的大蛇,头顶上有个黑色肉冠,长着如野猪一样的毛,血盆大口中的獠牙让人毛骨悚然,想必就是传说中的长蛇。走在最后的怪蛇体长足有六十多尺,身上的鳞片闪闪发光,尾巴如同钩子一般弯曲,游动的时候尾巴同样翘起,随时准备钩住猎物,必然是传说中的钩蛇。第四条蛇并不是在地上游走,而是凌空飞行,无足无翅而飞,一定是传说中的腾蛇。这四条蛇难得一见且绝非善类,难怪被木杨慧当作宝贝锁在墙上。 鸣蛇并不上前,而是将身体盘成一团,钟磬般的喊声越来越大,震得即墨予非脑袋嗡嗡作响,加上长蛇的尾巴在地上猛烈拍打的声音,让人烦躁到崩溃。长蛇尾巴的拍打越来越快,借着拍打的力量整个身体伸展开来,张着血盆大口便朝即墨予非咬来。即墨予非闪身躲过,手上金光凝聚出一把长刀,朝它的七寸砍去,火花四溅,长蛇的鳞片却毫发无损,扭头继续咬了上来。钩蛇也游到近前,将身体向外一甩,尾巴上钩子直接向即墨予非的腿上钩去。即墨予非蜷缩身体躲开攻击,手上生出铁球朝四面八方弹射,飞蛇从头顶掠过,尾巴一扫,将大部分铁球打落在地,身体绷直成箭一般朝即墨予非射来。木杨慧双手也生出紫色藤蔓加入战团。 龙伊一站在谷口惊诧得目不转睛,眼前的素秋谷如同仙境魔域一般风云变幻,仿佛眨一下眼睛都会错过一个季节,直到身后传来一声激动的呼唤:“伊一。” 这个声音太熟悉了,她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蓝色的身影,猛的转过身与他紧紧的抱在一起。只要和他在一起,什么季节都不重要了。 “我不用嫁给师父了。”龙伊一趴在他耳边轻轻的说道。 “真的?”巫马心也同样欣喜若狂。 “嗯。”龙伊一说道,“原来马伟良就是师父的亲生孙子,接续香火的任务就交给他了。” 巫马心一愣,马伟良竟然是从革族的,之前从来没有想到过。 “哦,对了,你师叔也在谷里,他们好像在谈着什么。” “那我们去找他们吧。” “好。”龙伊一不情愿的离开巫马心的身体,两颊绯红。 两人刚刚进谷,便见一个从影飞了出来,重重的摔在地上。 破锣道人着实摔得不轻,坐在地上揉搓着身体,看着屋里金光闪动,火星四溅,不由得暗自吃惊。这时看见巫马心口中喊着“师叔”从远处跑来,脚步声越来越近,一把将他扶了起来。 “前辈,刚才不是还好好的,怎么又打起来了?”龙伊一急得直跺脚。 巫马心拉起龙伊一便要冲进屋去,却被破锣道人一把拦住,摇头说道:“他们之间的恩怨还是由他们自己解决吧。” “可是我师父?”龙伊一急得眼圈通红。 破锣道人冷静的说道:“吉人自有天相,歹人终须命偿。你是个善良的好姑娘,还是不要淌这个浑水的好”。 龙伊一突然想起师父刚刚说的话,似乎明白了一些什么,既然从革族的香火已然接续,他也便没有牵挂,终于可以做回自己,面对恩怨情仇了。 师父不一定是好人,但他是敢于直面一切的男人。 “你怎么来了?”破锣道人向巫马心问道。 巫马心将之前的事情讲述一遍,听得破锣道人不住的点头。 “端国百姓的性命系于你一身,好自为之吧。”破锣道人说罢,将铜锣取下来挂在巫马心的身前,口中念动咒语,铜锣不停的颤抖,随后化作数道金光钻进了巫马心的身体。 “这铜锣跟了我一辈子,如今便送与你做护身的铠甲吧。”破锣道人说道,“忍着点哈。” “师叔,这……”话音刚落,巫马心便感觉浑身发凉,一股冰冷深入骨髓,随后左脚开始发热,热流很快遍布全身,肌肉狂跳,骨头变得灼热,仿佛每块都被放上火上烤一般,内脏奇痒无比,那是一种百虫噬心般的痒,恨不得将手伸进胸膛抓捏才行。他连忙守住心神,种种难受逐渐褪去,寸寸肌肤大汗淋漓,身休和内脏都变得陌生,但是十分舒坦。或许这就是传说中的脱胎换骨吧。 巫马心一躬到地:“师叔,此宝给了我,你怎么办?” “我年纪大了,留着它也无用,反倒是你的路还很长,危机重重,不可大意呀。”破锣道人露出欣慰的笑容,“此宝的妙用,你还需慢慢体会才是。” “是,师叔。” 屋里渐渐安静下来,即墨予非躺在地上,左腿和胸口都已皮开肉绽,木杨慧奄奄一息的趴在他的身上,手上的匕首还刺在他的腹中,四条怪蛇的尸体黄七竖八的散落在地上,早已僵硬,只有长蛇的尾巴还在抽搐着。 即墨予非干笑两声,说道:“木杨慧,你杀了我又有何用,马伟良还活着,从革族还是会繁衍下去,人丁兴旺的。” “如果真是这样,我会放他走么,我早就做好了今日的打算。。”木杨慧咧开嘴角露出一副难看的笑容,“你怎么不想想南丫头是怎么来的呢?” “你……” “不错,她就是你的女儿,我当年忍辱生下她,就是为了有朝一日报复你。我一直暗中观察马伟良,按照他的喜好来培养南丫头,只要他们相遇,这傻小子便一定会爱上她。杀光他们俩就不好玩了,还要让他们俩帮从革族人丁兴旺呢。只可惜他们俩不知道是血缘亲情,生下的孩子会痴苶呆傻,甚至残缺不全,这样才有意思,哈哈。” “你!”即墨予非摧心剖肝,痛苦的闭上双眼,用尽最后力气攥紧拳头,一只大铁球从天而降,将两人的恩怨情仇彻底了断。 屋里彻底安静了。 …… 半晌,破锣道人才拍了拍手上的土说道:“我们进去吧。” 巫马心从未见过如此惨状,着实被眼前的情形惊得呆住了。破锣道人心中同样感慨,毕竟是一族之长,落得这样的下场实在是令人无奈。龙伊一则扑倒在巫马心怀里放声痛哭,师恩重如山,转瞬之间竟天人两隔,实在难以接受。 “龙姑娘,人死不能复生,还要节哀顺变。既然身在江湖,当知生命无常,没有一个人是该死的,却也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破锣道人安慰道,“如今四族会师阵州,你当以大局为重,代替你师父去商讨大事,并且把这个讯息通报天下。” 巫马心贴近她的耳边说道:“去吧,在那里等我。” “是,前辈。”龙伊一果然刚强,抹了一把眼睛站起身来,“那这里?” “交给我吧。”破锣道人说道。 “多谢前辈。”龙伊一抱拳施礼,又看了一眼巫马心,毅然离去。 “小五,你去拿东西吧。”破锣道人说着,从地上捡起一把匕首,开始切割蛇皮。 第一百七十六章 血砂图符 巫马心不知道师叔的用意,只是自顾自的翻找血砂图符。屋里东西不多,在靠近墙边的箱子里散乱的堆插着一些物品,其中一个卷轴吸引住了巫马心的目光,玉轴牙签,绢锦飘带,精美绝伦,想必就是它了。 巫马心解开捆缚书卷的丝带,一张山水画卷徐徐展开。两条长河蜿蜒曲折,河水清明如玉,怪石卧波,两岸青山对峙,抬头奇峰遮天,石阶一级一级从云端延伸出来,周边不知名的小树曲折着身子,向有光的地方蹿着。山涧树叶掩映的地方,隐隐地显露出古老而质朴的屋顶,还有袅袅炊烟,悠闲地从树叶间隙中散开。浓墨勾勒,淡墨烘托,轻彩渲染,笔墨淋漓潇洒,但用的并不是乌黑的墨而是鲜红的血,让人感觉诡秘莫测。 画中的肯定不是端国,莫非是传说中的赤县神州? 破锣道人已将地上的四条死蛇切剥干净,蛇肉塞了满满一布袋,递给巫马心说道:“这些都是不凡的妖兽,肉可以大补,你带着上路,切莫浪费了。” “是。”巫马心将血砂图符收好,接过布袋。 毕竟是长辈,巫马心朝地上的两具尸体鞠了一躬,却被破锣道人一把拽直身体。 “为了两个死有余辜的人牺牲了那么多无辜的百姓,他们当不得你这一拜。”破锣道人一脸悲愤的说道,“我来把他们埋了也就是了,人死债消,总是要入土为安的,你抓紧去办你的事吧。” “是,师叔。”巫马心极少看到师叔这么生气,连忙推开房门,此时外面的气候已经与端国其他地方没有区别,正是炎热的夏天,太阳如火一般挂在天上。 人最不能摆脱的,就是欺压别人的荣耀,和被人欺压的仇恨,或许只有灰飞烟灭才能真正化解吧。 …… 阵州,树河镇。 血王府中多了一位嘉宾,正是旗王嵬名移,他身后站着的正是两个心腹爱将,全光日与南天日。血王宣布已与端王议和,各族分州而制,炎上族主理兵州;曲直族主理者州,暂且由叶张家叶张宇代为掌管;润下族主理临州,暂且由灭恶域域主金晓波代为掌管;从革族主理斗州,但因族长即墨予非不在,暂时仍旧由寒王嵬名细母代为掌管。 残破的大厅一片沉寂,只能听到呼呼的风声。 龙伊一红着眼圈大踏步走进来,大刺刺的坐在右下首的太师椅上。众人一阵惊奇,血王也诧异的看着她问道:“龙姑娘,你并非不懂规矩之人,为什么会坐在这里,难道即墨族长他?” “血王大人,各位。”龙伊一左手遮住右手,抱拳环拜一周,“家师不幸惨死于素秋谷,人死债消恩怨两清,从革族的事情将由我来担当。” 一句话打破了厅内的沉寂,大家纷纷交头接耳起来。 “好吧。”血王连忙摆手让大家肃静下来,“我们继续讨论分州之事,即墨族长这里我稍后去与龙姑娘详细商谈,若是有需要帮忙之处,四族义不容辞。” “多谢血王。”龙伊一再次拱手,心中泛起一丝痛楚。江湖上没有永远的朋友和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以及永远的客套。 龙伊一并未看向巫马心,就算她不是曾经听巫马心讲起,甚至不是刚刚和巫马心分开,她也同样知道这个人不是真正的巫马心。 任何人都不能小看女人的直觉,尤其是恋爱中的女人。 冷炎猛然站起身来,双手一撩长袍的下摆相握抱拳,第一个打破沉默:“血王,二十年前咱们约定,是战是和以玉龙为号,如今既然已经选择了‘战’,哪有临时变卦的道理,我又如何向我的族众交待?” “冷族长稍安勿躁。”血王摆手说道,“之前我的记忆被更改,这才犯下这场大错,俗话说的好,亡羊补牢未为迟也,我们万不可一错再错毁了端国呀。” 冷炎火冒三丈,长袍猎猎作响:“不行,反正我是不同意。我们炎上族被欺压几十年,脑海里时刻萦绕着复仇的念头,每天枕戈饮血周密计划,各位长老焚膏继晷蹈锋饮血,才有了炎上族这份势力。如今胜利已指日可待,断没有退缩的道理。” 血王并不急燥,努力压下心头的怒火,叹气道:“我知道冷族长的想法,但冤冤相报毕竟不是解决办法,我已经找回记忆,决定铲平斗兽山,进军赤县神州,这才是五族相融的唯一出路。” 冷炎自然听不进去,脸上写满讥讽道:“我看你不是记忆被改,而端王许了你什么好处,把你的信仰改了吧,你就是想拿我们四族的血去换你巫马家的前程。” “放肆!巫马家上承天命,下应民生,岂容你如此诋毁!”血王终于忍无可忍,“你是炎上族长,当胸襟宽广率先垂范,你若收回刚才的话,率军回兵州,我便可既往不咎,否则,我只能送你去陪冷火老族长了。” “你还敢提我父亲,这笔帐我还没和你算呢。”冷炎张牙舞爪,一脸青筋暴跳,“巫马平川当年害我父亲,为了炎上族的颜面和四族的团结,我只好对外称他积忧成疾。如今你又要害我,那好吧,不如来个痛快的,让四族兄弟看看你巫马家有多威风。” 屋内一片肃杀。 “唉,好吧。”血王脸上带着淡淡的无奈,左手的食指与中指动了一下。 巫马心并不言语,向前伸出右手,玉龙闪着绿色的荧光,猛然睁开眼睛,在手心里盘旋翻腾,屋内顿时天昏地黑,那条小龙脱离手心,越长越大,瞬间长成几十丈的巨龙,鳞须分明,目光邪恶凶狠,鳞片闪动碧绿的幽光,细长胡须在风中飘动,摆着粗壮的前爪和强劲的尾巴。 端国只有蟒蛇,没有龙,今天才算真正见了一回。 冷炎没想到血王会这么决绝,眼睛瞪着玉龙惊恐万状,脚却不自觉的朝门口移动。玉龙皱紧眉头瞪大眼睛,巨口一张,喷出一道白雾,寒气逼人,不断发出水汽在空中结冰的“咔咔”声。冷炎“扑通”一声躺倒在地瑟瑟发抖,寒气直逼骨髓,十指早已弯曲僵硬,牙齿不住地打着寒颤,眉毛上结出一层寒霜。寒气如同利剑,一丝丝地钻进冷炎的身体,纯阳真气从嘴里呵出,一屡屡地缭绕在眉间。不多时,已然晕了过去。 玉龙在空中盘旋两圈,又渐渐的收起鳞甲,缩回巫马心的手心,一切发生得太快了,众人倒吸的冷气还未吐出,一族之长便已人世不醒。 巫马心没想到玉龙虎符有如此威力,惊得目瞪口呆,竟然半晌都没有收回手臂。在破墙之外,是与他一模一样吃惊的表情。玉龙虎符统领四族,不成想是这样的凶猛霸道。 这个血王到底是怎么了?怎么变得如此反复无常。炳长老心中愤懑却紧咬牙关未敢发声,这时门外跑进来一个领着孩子的女人,一把松开孩子的手,扑到冷炎身上,试图用体温给他取暖但无济于事。孩子只有十岁上下,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眉宇间的三根火苗却舞动得越来越剧烈。 “二姑?”叶张凡低声叫道。 女子似乎根本没有听到一般,依旧趴在冷炎身上,过了许久她才慢慢站起身来,脸色虽然苍白但透露出精明强干。她道了一个万福,语气冷淡的说道:“血王大人,我是冷炎的夫人叶张在霞,家夫脾气暴躁,接受惩戒我炎上族毫无怨言,即刻便依令返回兵州,不知掌管兵州有何信物为凭?” “冷夫人,其实我也不想……” “请血王赐兵州信物!”叶张在霞生硬的打断道。 “好吧,日后我再去赔罪。”血王有些无奈,吩咐亲兵送去一个托盘。盘中放着白玉做的兵州地图,便是掌管兵州的凭据。叶张在霞唤过同来的小孩,将信物揣到他的怀里,轻声说道:“焱儿,以后炎上族就要依靠你了。” “炳长老,走吧。”叶张在霞说了一声,转身便向外走。炳长老叫来几个族人抬起昏迷的冷炎紧随其后。汪自清犹豫良久,椅背上遍布指痕,但万事有规矩,他也只得跟着向外走。 “你不用回去了。”叶张在霞并未回头,只是冷冷的说了一句,“你还需要协助血王完成大事,记得要听话便是。”说罢,大步流星的离开议事厅。 炎上族众人看到眼前的情形惊诧不已,空气顿时变得闷热干燥。炳长老下达撤回兵州命令,更是让空气如炙烤一般热浪翻滚。服从命令!众人将盘碗一摔,愤然离去。路上十分安静,甚至能听到怒火烤得水汽碎裂的轻微声响。 出了阵州,炳长老才轻声说道:“霞夫人,还是您有先见之明,将东西给了赤县神州的那个叫子宋龘的小子。” “哼,只要他把东西散播出去,所有人都得陪葬,到那个时候,他们得求着让我夫君醒来。”叶张在霞愤恨的说道,“血王,到时候我让你连本带利一起还我炎上族。” “霞夫人英明!” 第一百七十七章 五族分州 看到炎上族离去,血王惋惜的叹了口气,连连摇头,随后感慨道:“我知道各位都有不共戴天的仇恨,但我们打败了稼穑族又如何?换成炎上族成为公敌?或者换成润下族,曲直族?我们巫马家想用非暴力的方式来解决五族争端,难免会有非议,还希望大家能够易地处之,切莫让后世子孙同样生活在仇恨中。” 转瞬之间,下首两个太师椅均已易主,任谁也无法淡定。众人沉默的交换着眼神。 “过不了多久,我就会让你们看到希望。”血王一展愁眉,笃定的说道,“大家还有什么意见么?” “血王大人。”叶张宇抱拳拱手,虽然心存恐惧,但还然咬了咬牙说道,“自从族长漆雕烛失踪以后,各家分散端国四处,各有势力范围,经营日久根基牢固,如今让我们归于一州是否有些不妥?此外,我等一直平等相处,有事共同商议,没有哪个护法有权力凌驾于他人之上,主事之责更不敢当。既然大家已尽弃前嫌融为一体,不如维持现状似乎更为妥当。” “嗯,嗯。”枝孙秀梅与花王俊杰同样点头称是,虽然这叶张老儿分明是想独占者州,但讲的却也不无道理,谁愿意放弃经营好好的买卖搬去那个穷乡僻壤之地。 “嗯。”血王点头称是,“既然三位家主都没意见,那便如此吧,只是者州就偏劳叶张家了。” “是。每年的收成我也分出一部分派人送到枝孙家和花王家。”叶张宇暗自吁了一口气,富贵险中求,恐怕也就是这个感觉吧。 血王点头道:“嗯,如此甚好。” 金晓波眼睛一转,没有说什么,反正由他代为掌管,得了便宜自然卖乖。反倒是于明冷冷的抱起拳来说道:“血王大人,润下族人口众多,挤在一个小小的临州,恐怕儿狼多肉少吧。” “哦?于域主的意思是?”血王平静的问道。 “不如再给个行州,我与金域主一人一个州岂不更好。”于明说罢瞟了一眼金晓波,这两个域在同一片海底,明争暗斗由来已久,自然谁也不肯服输,趋善域的新域主鱼鹰更是咬得牙齿咯咯直响。老域主鱼龙死后,趋善域分为两派,势力大为减弱,如今只能依附于人,连跟着分脏的资格都没有。 血王脸色微微一变,努力压平语调说道:“于域主莫非当我们在坐地分脏么?” “有何不同?” “你!”血王艴然不悦,眼中的杀气一闪而过。 “怎么?想像对付冷炎一样对付我?”于明眸淫唇钩,眼神凛列,脸上布满邪气的冷笑道,“不知道血王是想我把埋在土里做叫花鱼呢,还是直接放火上烤成鱼片?” “于域主深居简出心拙口夯,还请血王大人勿怪。”金晓波见于明说话口无遮拦,连忙施礼解围。虽然他们俩明争暗斗多年,恨不得将对方杀之而后快,但毕竟同属一族,俱损俱荣,若幽荧域也像趋善域一样兵分势弱,恐怕日后端国便没有润下族说话的地方了。 “七哥。”一直没有说话的旗王抱拳道,“我觉得于域主说的也并非没有道理,润下族常居海底,族众发展迅速,临州面积狭小,放置三个域的人马的确颇显局促,况且幽荧域也在行州海域,不如将行州划给于域主,再将趋善域一分为二,这样大家倒都住得宽敞些。” 血王眉关紧锁,颇有些为难,并非不舍得行州,而是四族统帅的尊严不容挑衅,若是日后人人如此,那队伍还怎么带?其实是他不了解巫马家的行事作风,正如厅内众人无法理解他的反复无常一样。 鱼鹰的眉头比血王锁得还要紧,如此讲法分明便是要灭了趋善域。 足足半住香的时间,血王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平淡的说道:“好,就依十一弟的讲法,不过听闻令爱炼有邪术,需及时改正,若祸及无辜百姓,我绝不轻饶。” 好狠的招数,他日若是以这个理由灭了整个幽荧域,恐怕无人不拍手称快。 “你……”于悦横眉立目,却被于明反手一个嘴巴打得如坠云雾,咬得舌头鲜血直流。于明拱手道:“多谢血王大人,我回去便责令她改邪归正,定然不敢再犯。” 于明毕竟是一域之主,自然知道血王要找回场子,更明白其中的杀机。 谈判永远比作死要难得多。 “好。如今端国上下齐心,必定攻无不克,但想要进入神州,必须先要拔掉斗兽山这颗钉子,当年我们一同埋下的种子,今日终于可以开花结果了。”血王满意的点点头,随后严肃的吩咐道,“巫马心。” “在。” “你负责去铲平斗兽山。” “遵令。”巫马心揉了揉发麻的右手,抱拳应声。 血王看向四周,轻声问道:“其他人呢?” “汪自清。” “在。” “程净之。” “在。” “娄一鸣。” 厅内鸦雀无声,此时的安静尤其可怕。墙外的巫马心几乎要叫出声来,但终究还是忍住了。 血王脸色一沉,说道:“他在什么地方?” 众人面面相觑,依旧沉默不语。 血王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首领尴尬的结果,恐怕就是有人要丢掉性命。汪自清和程净之焦急无比,不约而同的看向巫马心。巫马心面上同样有些心急,却并未出声。 “在。”突然一个微弱的声音传了过来,接着一个高瘦的身影从房梁上蹦了下来,大口喘着粗气道:“还好,不算迟……迟到。” 血王看着眼前这个干瘦的结巴,脸色总算好看了一点,问道:“你干什么去了?” 娄一鸣抹了把汗,说道:“我……我去送小姑娘们回……回家了。” 这算什么理由,众人忍俊不禁,血王也同样哭笑不得:“没人和你说过要来这里么?” “没……没有呀。”娄一鸣一脸懵,“我只是路……路过的时候听说的。” 血王一脸无奈,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场面瞬间尴尬无比。 娄一鸣指着龙伊一说道:“她……她当时也在,可以证……证明的。” “龙姑娘,是这样么?” 龙伊一没有回答,两眼依旧直勾勾的盯着远方。 “龙姑娘?”血王愈加尴尬,却又不想在众人面前显得自己欺负弱小,场面有些尴尬。 屋里的巫马心紧皱眉头,右手握得紧紧的。他本性还是善良的,自从看到玉龙的威力之后,不免有些心惊胆战。墙外的巫马心同样紧皱着眉头,他知道龙伊一刚刚受了那么大的刺激,此时定然魂不守舍,但娄一鸣同样处在风口浪尖,此时只有她的话才能让气氛变得正常。 娄一鸣被家族抛弃以后一直在外面野混,自然不太计较规矩——龙伊一能够坐在椅子上,可能就是因为她是女孩子,更或许是她太漂亮——他走到龙伊一面前,双手抓住她的肩膀,猛的摇晃起来,口中焦急的说道:“龙……龙……龙伊一,你倒……倒是说……说话……呀……呀。” “呃。”龙伊一猛的回过神来,连声说道,“娄一鸣?怎么了?让我说什么?” “我……我送……小……姑娘……娘的……的事。” “啊?” “咳。”血王咳嗽一声,柔声说道,“龙姑娘,今日娄一鸣来迟了,他说是送几位姑娘回家,并且说你知道此事,是这样么?” “哦,确有此事,端王无道,抓了许多女孩儿炼药,被我和……和我师父解救出来,拜托娄一鸣送回各自家中的。”龙伊一说道,“刚才因过度思念师父有些走神,还请血王大人勿怪。” “没事,没事,龙姑娘能证明这件事就好。”血王连连摆手,生怕在场的人揪住炼药这件事不放,“不知者不罪,看来此事怪不得你,明日一并上山就好。各族兄弟还有一同前往的么?” “我愿前往。”龙伊一说道。 “龙姑娘?” “嗯,曲直、润下、炎上三族都有人前往,我从革族也理应尽一份力。”龙伊一抱拳道,“还望血王成全。” “那自然是求之不得。”血王点点头,目光又扫向其他人。 “我孙女叶张凡愿带三十名族人一同前往。”叶张宇说道。叶张凡在一旁颔首示意,她自然知道父亲派她前去的目的,解开血砂图符封印的秘密应该就在斗兽山中。 “我灭恶域的沙须鲛也愿带三十名族人一同前往。”金晓波同样高声喝道。 听到这个名字,众人一惊,这可是润下族第一高手,看来为了做族长他也是不遗余力,想必此人定能提着在桥洞村布下结界之人的人头来见。 “我枝孙家的枝孙冰也愿带三十名族人一同前往。”枝孙秀梅同样高声喝道。 于悦刚刚要举起手来,却被于明一把拉住,狠狠的瞪了一眼,于悦也识趣的缩回头去,不敢再有动作。 她知道父亲绝对不是贪生怕死,只是不屑与这些人为伍罢了。 第一百七十八章 拔钉子 “我也会让旗王带领十将精锐符兵一同前往。”血王面色忽然带有一丝凝重道,“不过我要提醒诸位,斗兽山非同一般之地,从登上山的第一步开始便背负了一个诅咒,若是三十天,也就是三百六时个时辰之内,你不能到达山顶解除诅咒,那么同样会死于非命。诸位可曾想好了?” “想好了!”众人异同同声。 “好!”血王拍了一下手掌,兴奋的说道,“今天晚上在血王府设宴为大家饯行,明天早上进发斗兽山,为端国拔掉这根钉子!” “是。”应声如雷。 花王俊杰与枝孙秀梅对观一眼,确认了彼此的想法,这个血王说话的口气怎么越来越像端王? 龙伊一端着酒碗,心神不宁,她在惦记着另外一个人,草草的喝了几怀酒便借口头疼离开了。汪自清与程净之和娄一鸣久未见面,喝得不亦乐乎,但看见巫马心与他们不冷不热,心中十分愤懑,之前在议事厅或许地位悬殊也就算了,怎么在酒席上依然这么冷淡,不知不觉的多喝了几怀,已有了几分醉意。 汪自清端着酒碗拦住巫马心说道:“小五,许久未见,我是真想你呀,来,我敬你一碗。” 巫马心端起碗来一饮而尽,转身便要走,却被汪自清钢钳一般的大手死死抓住:“小五,我们自小一起长大,怎么,现在做了统领便不认识我们了?” “老大,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汪自清攥起拳头,一团烈火顺着指缝冒出。程净之尚在清醒之中,连忙掬起一滩水将火熄灭,娄一鸣也赶来帮忙后向拉扯,巫马心借机一闪身已到两丈外,目光依旧不冷不热。 “你拽我干什么?我今天就要和他好好说道说道,有本事他让玉龙把我吃喽。”汪自清叫嚷着不肯罢休,再一转身,巫马心已不知去向。 小辈之间的事情,其他人自然无瑕理会,依旧忙着吹捧与享受吹捧。 龙伊一在残墙之外找到巫马心,依偎在他怀里感觉十分温暖。巫马心说道:“你怎么这么冲动,干嘛要去斗兽山?那里神秘得如同鬼蜮,你可知道有多危险。” “我知道危险,但我更知道你一定也会去。”龙伊一眨着眼睛说道,“你知道等待一个人平安归来的滋味么?不论是多么危险的地方,眼睛看到的永远没有脑袋里想的更可怕。” 巫马心抚摸着她的秀发,心疼的说道:“刚见到你的时候鬼精鬼灵的,怎么现在这么傻呢。” “这不是傻!” “对,不是傻,是太聪明了,想的太多。” “就是,所以你才傻。”龙伊一鼓起小嘴,轻轻闭上眼睛。巫马心看着她娇艳欲滴的红唇,心中一阵狂跳,嘴巴不自觉的向下探着,一阵幽香钻进鼻腔,他能感觉到那阵香气越来越浓,仿佛自己置身于万花丛中,正俯下身子去闻那最娇艳的一朵,鼻子与花瓣越来越近,几乎紧贴,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张开嘴咬住那份香甜。 正在这时,远处传来一个声音:“巫马心,我想和你谈谈。” 龙伊一吓了一跳,连忙睁开眼睛,满面羞红。巫马心更是气得七窍生烟,美梦被这声乌鸦的聒噪吵醒,花丛消失,明媚的阳光重新变为漆黑的夜色,他恨呀。 不过,不能说是乌鸦,因为传来的是他的声音。 巫马心轻轻扶着龙伊一的肩头,示意她没事,随后站起身来朝远处走去。 …… 在月光下,世间万物都是深蓝色的,而原本便是蓝色的东西反倒成了黑色,比如,那两个人的眼睛。 巫马心看着来人,仿佛在照镜子一般。 来人说道:“我看到了战争,看到了杀戮。” “我知道。” “我也看到了权力,看到了压迫。” “我知道。” “所以我知道你是对的。”来人说道,“你代替我去斗兽山吧。” “怎么?你怕死?” “呵呵,原本就不该有的命,何谈怕字。”来人苦笑道,“我与你心意相通,知道你同样会去斗兽山,有你的兄弟,有你的爱人,所以你去会更合适。” 巫马心心头一震,他能够感受来人的心情,却不知道该怎么描述。 “我知道我就是你,我也同样拥有着你的一切。”来人舔了舔嘴唇,声音中带有一丝苦涩,“我一出生就有了全部的记忆,但这一切都是硬塞给我的,告诉我这个是我的父母,这个是我的兄弟,这个是我的爱人,可是他们并没有在我生命里出现过,我真的爱不起来,这种痛苦比失忆更加难受。” “我明白。” “好,那就这样吧,我现在就消失。”来人如释重负,转过身去便要离开,巫马心出声问道:“你为什么不想杀我了?” “我代替不了你,况且代替你也并不是开心的事,何必呢。”来人头也未回,淡淡的说道,“我只是你的影子,这样挺好。” 巫马心还想再说什么,眼前已空无一人,只有影子在地上缩成一团。原来我有影子么?呃,真没有刻意寻找过,没事的时候谁会盯着自己的影子呢。 人与人接触久了,根本不需要眼睛看,也不需要耳朵听,而是要靠身体的感觉,即使封闭五官,每个细胞也都会如实告诉你,是喜欢还是厌恶,是亲近还是嫌弃,是仰慕还是鄙视。 龙伊一知道,向自己走来的是巫马心。 “我带你们去斗兽山。”巫马心说道。 “真的?”龙伊一开心得蹦了起来,“那他呢?” “他走了。”巫马心有些莫名其妙的落寞,“他其实很可怜,复制了我的全部,却无法复制我的感觉和生活,记忆是满的,感觉却是空的。” “嗯。”龙伊一明白他的感受,紧紧的握着他的手,不知道如何安慰。两个人沿着小路散步,各自想着心事,龙伊一突然想到了什么,开口说道:“你该去看看你的那几个兄弟了。” “哦,对呀。”巫马心如梦初醒,“这些时日恐怕产生了不少误会。” “一定的。” 汪自清喝得烂醉如泥,程净之和娄一鸣不放心,一直在旁边照顾。汪自清安稳不了几分钟,便会嘶吼着跳起来,拳头冒起火焰四处乱打,程净之连忙掬水扑灭,屋里满是蒸汽,如同桑拿房一般。 “这个小五也真是的,当上统领就忘了兄弟,我要是老大我也想一把火烧了他。”娄一鸣用水透湿毛巾,飞一般的在汪自清的额头替换着,毛巾刚放上去就被烘干,累得他疲惫不堪,嘴上满是牢骚。 “我感觉没那么简单。”程净之掬起一捧水,眼睛死死的盯着汪自清,生怕一个不留神把屋子点着,“小五不是那样的人,肯定有什么问题。” “难道是那个玉龙?吞噬了小五的心智?”娄一鸣脚不沾地,声音被身体远远的甩在身后。 “唉,谁知道呢……”程净之也一头雾水。 现在真是从里到外都是雾水,连呼吸都是湿的。 巫马心刚刚推开房门便如坠烟海,完全看不清屋里的情况,只能隐约看到三个人影,一个躺着,一个坐着,一个在空中飞。 “谁!”汪自清猛的睁开眼睛,手上腾起烈焰,马上又被一捧水浇灭。 巫马心轻声说道:“老大,是我,我是小五。” “小五?”娄一鸣停住脚步,用手上的毛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小五!”汪自清从床上弹跳起来,双手火光冲天,“你贵为四族统领,我们高攀不起,马上给我滚出去。” 程净之连忙念动咒语,悬河泻水般扑向火焰,狭小的空间里顿时烟雾弥天,有如仙境。 巫马心猛跑几步,死死按住汪自清的双臂说道:“老大,你听我解释。” “啊!” “那个人不是我,是假的!” “啊?” “真的,老大,你听我解释。” “啊。” 经过一顿折腾,汪自清的酒醒了不少,但依旧有些站不稳,却不肯坐下来。巫马心扬起右手,说道:“老大,你看看我的手,就知道了。” 右手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几道深深的掌纹。 巫马心将往事讲了一遍,说道:“老三和老四不怀疑也就算了,你应该知道那人不是我呀,我身上的玉龙图符在哪里你是清楚的。” “哦,哦。”汪自清说道,“对哈,在你屁股上,哈哈。” “唉……” “主要是你忽然成了四族统领,我有点不习惯。我就知道小五不是那样的人,果然吧。”汪自清搔搔头说道,“你们俩干嘛把屋子弄得跟桑拿房似的?” 程净之与娄一鸣对望一眼,哭笑不得。 …… 阵州,斗兽山。 向征一脸严肃的望着各位头领,诧异的问道:“你是说,端王与血王讲和了?还要一起兵发斗兽山?” “是。”苟牛梗着脖子,同样是一脸的气愤与不解。 向征依旧眉头紧皱:“怪了,嵬名穹昊怎么会突然反水,而你们都没有半点察觉呢?” 苟牛看了看舒书和毛师师,一同低下了头。 第一百七十九章 影子 下三山的猫狗老鼠遍布端国,尤其是老鼠几乎无处不在,不应该有他们错过的消息才对。 但现在,斗兽山竟然一直被瞒在鼓里。 “他们的目的会是什么呢?”向征自语着,转向虎寨的寨主胡三世问道,“那个人近来有什么动静么?” 胡三世眼睛里射出威严的目光答道:“没有,一如往常。” “哦。”向征点点头,“苟牛,可知道他们会来多少人?” “回大哥,百名高手,三军符兵。” “哦,看来阵仗不小,那就好好迎接一下他们吧。”向征用鼻子吸了一口酒,舔着嘴唇说道,“舒庄主,苟堡主,毛坞主,我希望他们上不了山。” “请大哥放心。”舒书冷笑道,“倒是我们庄上这些老鼠可以饱餐一顿了,哈哈。” “哈哈。” 憨厚的笑声与妖媚的笑声也一并响起。 …… 日出,旗王的八色六十四面旌旗鲜明耀眼,浩浩荡荡的朝斗兽山进发,骑兵突前,步兵与车辇居中,旗王、巫马心和各族精英稳坐其中,最后面是押运的粮草。由于要登山作战,符兵腿上打了绑带,防止登山时小腿酸累,同时也能防止荆棘树枝刺扎和山虫蚂蝗爬进裤管。脚上穿着特制的木屐,上山的时候在脚后跟安装一个三角形的木块,爬山的时候就好像在走平地,下山的时候就把那个木块卸下来装在前面,也像是走平地。身上的黄衣用雄黄水浸泡晒干,以趋吉避凶,使阴邪毒虫避而远之。除此之外,每人背后还背着一面铜镜,用来鉴别精魅。精魅是经年老兽或集阴之树的精气幻化成的人形,最怕镜子,一旦接近镜子,就被照出原形。不止从镜中形态能鉴别精魅,若是倒退走或者没有脚后跟的也是精魅。 马车中,旗王看到军师程佩磊几次欲言又止,责问道:“老程,你今日怎么吞吞吐吐的?” 程佩磊右手松开稀疏的胡子,抱拳道:“血王下令之时不观天干不测地支,肆意而为,殊不知,山不是随便能上的,入山当谨慎择日,以保日及义日为大吉,而制日与伐日则必死。冒然登山会遭遇不测,轻者罹患疾病幻听幻视,重者迷惑狂走受伤坠崖,甚至走火入魔自相残杀。今日正是伐日,我心中不宁,又不敢扰乱军心,故而犹豫。” 旗王自幼炼旗,自然精通天干地支之术,上观周天二十八星宿运行变化,下测地蕴五气能量规律,方可布置旗阵。 天地既分之后,先有天而后有地,由是气化而人生焉,故天皇氏一姓十三人,继盘古氏以治,是曰天灵淡泊,无为而俗自化,始制干支之名,以定岁之所在。十天干为阏逢、旃蒙、柔兆、强圉、著雍、屠维、上章、重光、玄黓、昭阳。十二地支为困顿、赤奋若、摄提格、单阏、执徐、大荒落、敦牂、协洽、涒滩、作噩、阉茂、大渊献。 天干地支均对应五行。所谓保日,即天干生地支之日;所谓义日,即地支生天干之日;所谓制日,即天干克地支之日;所谓伐日,即地支克天干之日。天干与地支相生则为吉日,相克便是凶日。 “住口!”旗王愤怒的大喝道,“再敢胡言乱语,我现在就宰了你祭旗!” “是,属下知错。”程佩磊身子一低,膝盖猛的砸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咔吧”声。老军师感觉腿骨先是一凉,马上又变得有些热热的,动一动便是钻心般的疼痛。 旗王用隐在长袍中的手指掐算一番,知道他说的没错,但如今箭在弦上,自己一旦松口定然前功尽弃,恐怕精心栽培的旗军也都会曝尸荒野,为今之计,只能委屈这个老军师了。 南天日与全光日两人连忙抱拳施礼,刚要开口求情,便见一个符兵冲进马车,仓皇失措的说道:“启禀旗王,大事不好,两名骑兵弟兄突然口吐白沫,已经没了呼吸。” “慌什么?”旗王拍案而起,“传令下去,全军停止前进,摆好旗阵,待我前去看看。” “遵命。” 南天日将程佩磊扶坐在一旁,眼睛里露出一丝复杂的神情。 见旗王赶到,围观的符兵都闪在一旁,让开道路,地上躺着的两具尸体脸色紫青,已经死去多时。巫马心等众人也都打开轿帘,倾耳注目。 一名蓝袍将领紧跑几步来到近前,跪地抱拳道:“惊扰旗王大人,只是两名兄弟突发急症而已。” “突发急症?” “正是。”蓝袍将领牙关紧咬,声音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把人就在掩埋,再派人将抚恤送到家中。”看到日已偏西,旗王问道,“这里距离斗兽山还有多远?” “近在咫尺,最多还有二百牛吼。”蓝袍将领松了口气,伸手朝远处一指,“那里便是斗兽山。” 旗王顺着手指望去,八座高耸入云的青灰色石山堆琼积玉,巍峨奇美,直上苍穹。山巅高高低低螺旋排列,仿佛恶魔之手(花名),神秘诡异。山中升腾着神鬼莫测的氤氲山气,如一副神奇的轻纱帷幔,诡形怪状的七色彩云游荡四周,在沙漠之中显得尤为突兀,神秘而美丽,清空而冷傲。 “吩咐下去,今日便在此地宿营,埋锅造饭,明日一鼓作气攻上斗兽山。”旗王点点头,随后又补充道,“将战马全都杀掉,让兄弟们补补。” 旗王做事向来径情直行,既然登山不需战马,倒不如杀了吃肉,还显示给军队以破釜沉舟的决心。 巫马心盯着远处的斗兽山,不禁一愣,明明是第一次来,怎么却感觉如此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他闭上眼睛,头脑中飞速转动。啊!鬼纹地图!怪不得外界找了几十年都找不到曲直族的首领漆雕烛,原来他被关在斗兽山里。巫马心眼皮翻起,蓝色瞳仁深处如同一汪幽邃的水井,波澜不惊,倒映出一幅地图,嘴角露出浅浅的微笑。 鬼纹地图采用一种古怪的渐进透视画法,画面并不连续,而是多副画面重叠在一起,只有在鬼才之眼中才能分成四个层次。先是沙漠,然后斗兽山八峰,再之后是一处神奇的所在,最后关押漆雕烛的牢笼位置。地图上只是标出了关押地的样子,却无法确定具体是在哪个峰上。 自从出了八月寒潭以后,含绿带紫的四瓣睡莲已经变淡了许多,巫马心便将木儡咒遗忘了。三月之期刚刚过半得了这个机遇,看来巫马家的人的确没那么容易死。 龙伊一看出异样,贴近巫马心的耳边说道:“有心事?” “我中了木儡咒。”巫马心平淡的说道,“不过漆雕烛就在斗兽山里,恐怕我要多一个活干了。” “木儡咒?”龙伊一惊得舌头都麻了,这家伙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这么恐怖的东西都能中标。 巫马心刚要说话,外面又是一阵骚乱,他连忙跳下马车,龙伊一、程净之、汪自清和娄一鸣四人也紧跟着跳了下来。 叶张凡、枝孙冰及沙须鲛等人也都纷纷下了马车,注目观瞧,毕竟是旗王家事,大家不好插言。 符兵一个接一个的脸色紫青,口吐白沫倒地身亡,交杂着受惊战马的嘶鸣蹄踏声和人和兵器倒在地上的嘈杂声,如同鼎水之沸。旗王气得脸色发紫,白、银、绿、蓝各色战袍跪了一排,身体瑟瑟发抖,他们便是这些死亡符兵的顶头上司。 旗王从地上抄起一只马鞭猛的一顿暴抽,怒吼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你们给我从实招来!” “启禀旗王。”银袍将翟大勇眨着猥琐的小眼睛说道,“昨日夜里,我带他们去了青鬃楼流连到了深夜。” 青鬃本是烈马的名字。端国的符兵早已玩腻了顺从听话的女人,老鸨们生意不佳,于是想到了一个奇特的主意,训练出了一批性子刚烈野性难驯的妓女,反倒更受欢迎,于是声名鹊起,各种楼苑也纷至沓来,财源滚滚。里面的头牌全都姓马,更让这些浴血沙场的硬汉有征服的快感。 “你!”旗王恨不得活剐了他,又用鞭子点指其他人问道,“你们是不是也都去了?” 众将不敢作声,显然是默许了。 “来人!”旗王将鞭子一摔,“都给我拉出去砍了!” 翟大勇甩动着肩膀,不服气的喊道:“今日道远任重,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回来,我让他们放松一下有什么不对。” 旗王嚼齿穿龈,竟一时说不出话来,全光日走到近前对着翟大勇的嘴巴就是一拳,牙血横飞,嘴巴肿得如同香肠一般。其余众将吓得瘫软在地,很快也都被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 符兵来报,足足损失了两军人马,旗王眼前一黑,被南天日搀扶着坐到地上,脸上的肉依然不停的颤抖。 “斗兽山的人果然阴险。”龙伊一低声嘟囔道。 “斗兽山?”巫马心一惊。 龙伊一说道:“当然了,哪有什么姓马的,她们都姓毛,是猫坞的人。” 第一百八十章 偷袭 “对……对。”娄一鸣说道,“阵州最有名的马……马艳玲和马……马雨涵,原来就……就是和毛洋洋一起的,都姓毛。” 汪自清恍然大悟似的问道:“难道是她们下的毒?” 众人都看向他,一副看白痴的表情。 …… 六十四杆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逐渐驱散着符兵的恐惧,但依然噤若寒蝉。地上的痕迹瞬间被清理干净,挖坑置柴堆石架锅,冷水入锅,发出咝啦咝啦的响声。古时行军做饭大多都是煮粥,再加一些附近采摘的野菜,虽然寡淡无味,但在野外能够吃到洒盐的汤水已是求之不得了。战马被砍成几半用长矛穿好架在火上,滚滚的浓烟散尽,烧烤的香味袅袅缭绕,觥筹交错,终于让符兵彻底平静下来。 旗王是端国的王,人数又最多,自然将自己视为这次行动的领导者,至于什么四族统领他根本没有放在眼中。而其他四族的精英则以巫马心的马首是瞻,大家虽然没有矛盾,却也极少交流。旗王在中间支起一趟木桌,一众将领及四族贵客坐在其中,其他符兵均在外围席地而坐。 面对着酒坛和烤马腿,汪自清和程净之有些犯难,巫马心和龙伊一本是弟弟弟妹,可如今一个是四族统领,一个是从革族长,规矩不能坏,这酒可该是怎么个喝法? 巫马心反倒没想那么多,抄起酒坛便要倒酒,程净之连忙拿起酒碗阻拦道:“小五,你现在是四族统领,旁边那么多人看着,要注意身份和影响。” “哈哈。”巫马心笑道,“老四,你怎么也被他们带得迂腐了,我们是兄弟,你这辈子都是我哥哥,哪有那么多讲究。” “这个……”程净之与汪自清对视一眼,有些不知所措。毕竟他们在族内呆了许多时日,长老护法们给他们讲述了太多的规矩,不像在魁隗谷那般闲云野鹤,信马由缰。 娄一鸣看了看这两个纠结的人,率先端起酒杯一脸坏笑的说道:“我这里没……没规矩,来,先给三……三哥倒上。” “好。”巫马心心里豁然开朗。 “我来。”龙伊一抢过巫马心手上的酒坛说道,“理应弟妹给你倒酒才是。” “好。”娄一鸣两眼放光,“弟……弟妹倒的酒,咋喝不……不上头,哈哈。” 程净之与汪自清老脸一红,也连忙放下酒碗,任由巫马心和龙伊一倒酒。人都有一个通病,兄弟变了,你不开心,想找回曾经的默契;兄弟回归,你又担心,总顾虑如今的规矩。 叶张凡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巫马心,这个巫马家的人似乎与之前的都不太一样,多了几分体贴温柔,少了几分霸气外露,莫非是从小在村子里长大的缘故?我们四族能指望得上他么? 汪自清等人心情大好,大家轮番敬酒,三巡过后依然毫无醉意,不由得想起了马伟良,听到他是从革族长的嫡孙,又与心上人一同远走高飞,不禁啧啧有声。不知道他现在在何处,是否还记恨巫马心,兄弟一场,不在斗兽山上碰到也是好事,不然定是左右为难。 傍晚,夕阳映照大地,霞光倾斜重峦,八座山峰掩映在暮色之中,峰巅凝聚彩霞,经久不灭,若非冤家路窄,不失为一处绝佳美景。 无数红色的亮点在营地四周游荡,夹杂着“嗥嗥”的叫声,想必是狗堡的野狗在伺机偷袭。善阵者不战,旗王的旗阵精妙绝伦无懈可击,毫无缝隙可乘。 菜过五味,旗王举杯道:“各位兄弟,明日是一场硬仗,今日便难睡得安稳,还望大家枕戈寝甲,坐以待旦。传令下去,明日卯时启程,营地不收,锅灶不移,待凯旋之日,再来此地庆功!” 四族精英举杯示意,符兵众将则奋力欢呼,夕阳夕下,众人才慢慢散去,巡逻的符兵在营帐间穿梭,铜围铁马。 巫马心和龙伊一在营地里散步,旗王同样夜不能寐,带着几名亲信信步巡查,两人碰面之时相互点了下头,并无更多交流。营帐内大多在窃窃私语或者寂静无声,只有沙须鲛的帐内鼾声如雷,有本事的人果然睡得踏实。 草丛中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一只大老鼠探出头来,龙伊一突然停住脚步,脸色变得煞白。 “你不是不怕老鼠了么?”巫马心偷笑道,将手搭在她的肩头,让她放轻松。 龙伊一眼神依旧惊恐,低声说道:“不是这个,是因为我听到了它们说的话。” 巫马心一愣,问道:“你也能听懂鼠语?” “听不懂。”龙伊一说道,“不过马伟良曾经教过我几个词,我刚才听到它们好像在说‘吃掉’,‘心脏’这样的话。” “你是说?”巫马心大吃一惊,连忙紧跑几步拦下旗王。 “怎么了?有什么急事么?”旗王注目致意,礼度委蛇。 巫马心早已顾不得礼数,直截了当的说道:“旗王大人,有老鼠!” “啊!”旗王一脸懵逼,随从的人也都忍俊不禁,堂堂的四族统领竟然怕老鼠,说出去还不让人笑掉大牙。 巫马心见他们如此反应,心里瞬间明白了几分,不禁有些羞愧,解释道:“旗王大人,刚才我遇到几只老鼠,它们竟在商议偷袭我们,说要吃了我们的心脏。” 旗王努力忍住笑意,一本正经的说道:“巫马少侠,你是说,有人听懂了鼠语,而且还窃听到它们的计划,竟然还要吃我们的心脏?” “正是如此。” “噗。”全光日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但马上在旗王的厉目下憋了回去,上牙死死的咬住下嘴唇。 “嗯,好,请巫马少侠放心,我这便让大家加强戒备。”旗王依然一脸严肃的颔首应道。 “呃,好吧。”巫马心知道旗王完全是敷衍之辞,只好无可奈何的拱拱手,向外走去。他每走一步都在仔细听着身后的动静,果然在几十步之后传来了哄堂大笑,但随后便被制止,重归平静,只剩下和老鼠相似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巫马心一把拉住想要翻脸的龙伊一,摇了摇头,只是让汪自清和程净之通知四族的人加强戒备。 南天日为人谨慎,拱手向旗王说道:“鼠庄是斗兽山第八峰,老鼠是夜行性动物,机灵狡猾,确有偷袭的可能。” 旗王笑而不语,全光日在一旁笑道:“旗王大人岂会想不到,早已吩咐旗手故意露出破绽,让开子门,放这些家伙进来自投罗网。”说罢,全光日向寺角一指,南天日立时两眼放光,心悦诚服的说道:“旗王英明。” 寅时,天光开始发亮,出现鱼肚白色,逐渐由白变黄再变红,营地中却风平浪静,设想的情形并没有出现。巫马心盘膝坐在地上,心里始终无法安定,鼠庄的老鼠肯定已经进入营地,但如此寂静无声是何原因? 龙伊一还在安睡,巫马心将她的被子向上拉了拉,转身出了营帐。借着微弱的天光,巫马心探查四周,无数黑蓝色的亮点闪烁着诡异光。打开鬼才之眼的那一刻,巫马心毛骨悚然,角落里密密麻麻的布满蛛丝,地上堆叠着厚厚的老鼠骸骨,天罗地网中,长着八只眼睛的巨型蜘蛛静卧其中,他甚至在眼睛里看到八个目瞪口呆的自己。 旗王果然不简单。 …… 卯时,沉闷悠远的钟声同时响起,响遏行云,随后是杂乱的脚步声,兵器盔甲相互的撞击声,旗军已列队完毕,浩浩荡荡。四族众人也都打着哈气从营帐中钻了出来,嘴上叨叨咕咕,埋怨起的太早,打搅了黄粱美梦。 旗王走出营帐,朝巫马心颔首示意,脸上露出得意之色。巫马心点点头,同样投以赞许的目光。 斗兽山在沙漠腹地,唯一一条通路用石板铺成,两旁种有防风的胡杨。沙浪向前涌动,发出“沙沙”声与打在树干上的“沙沙”声此起彼伏,远处的旋风将黄沙卷起,打着转在沙漠上飞跑。小路不宽,只能容七八个人并排行走,这是行军的大忌。每一牛吼都危机重重,所有人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一只姜色皮毛的野狗出现在路中间,身上带有黑褐色和白色的斑纹,浓密的尾巴同狼一般低垂,舌头舔着尖牙,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只有一只?分明是狗眼看人低。 走在最前面符兵张弓搭箭,一道亮光没入石板,野狗仓惶逃窜。反复几次,都是这一只老狗,口中的呜咽声也越来越短。符兵得意起来,畜牲就是畜牲,能翻起什么大波浪。 老狗再次出现,已不再呜咽,眼睛发出骇人的红光。 “吓唬谁呢。”符兵从箭筒里拿了一枝箭按到弦上,拉满硬弓,箭从弦上疾速飞出。 老狗这次并没有躲避,而是一跃而起将箭叼住,猛的吐到地上,发出“嗥嗥”的叫声。沙漠顿时如开锅一般沸腾起来,开成遍地旋转的沙坑,无数条野狗从沙坑中飞身而出,凌空越过胡杨树,带起的黄沙迷住符兵的眼睛,一口咬住他们的喉管。 第一百八十一章 沙漠 旗王大惊,连忙打出旗语,符兵迅速镇定下来,纷纷捏碎力泥珠,在狭小的路上摆开阵势,盾牌兵在外,长茅兵居中,短刀兵护着弓箭手夹在中间。野狗撞向盾牌,发出“咣咣”的声音,长矛从盾牌后面伸出来一顿乱刺,弓箭手左右开弓,中箭的野狗纷纷掉落,沙尘翻滚飞扬。 符兵人数众多,打仗时各自分散,距离甚远,声音不至,因此多用旗语来传达主将的命令。旗军中设有专门的传令兵,手持令旗传递命令。令旗有赤,白,皂,碧,黄五色,用来指示方向。赤代表南方;白代表西方;皂代表北方;碧代表东方;黄代表中央。旗上绣有猛兽来标识兵种。狼旗代表弓箭兵;虎旗代表盾兵;蛇旗代表车辇;鹰旗代表骑兵;兔旗代表步兵。旗的姿势状态代表行动,旗向前压,须进;旗向上竖,为停;旗向平卧,即回。每色每兽均有一杆旗,配以传令兵的手势便可以准确表达主将指令。 汪自清双拳燃火,程净之抡起长枪,娄一鸣则腾身半空,将巫马心与龙伊一护在中间。巫马心感觉十分别扭,几次想要冲出去却被三人给推了回来,龙伊一反倒很是享受,聚起银针递上前去:“看家的本领还没忘吧?” “哈哈,哪能。”巫马心心领神会,手持银针左弹右射,野狗被刺中穴道动弹不得,如同泥雕木塑一般掉落沙中。 娄一鸣在空中四肢乱舞,拳打脚踢,口中还不断的喊道:“老大,这个你……的;老四,这个你……的。” “好嘞。”汪自清双臂青筋暴起,抓在手上的野狗顿时成了一个燃烧的火球,远远的抛向蜂拥而至的狗群,“痛快,太痛快了!” 程净之并不答话,长枪一挑将野狗穿在枪头。这条枪本便是寒铁打造,又吸收海底冰魄,寒气逼人,野狗瞬间被冻成冰晶。程净之将野狗向上甩起,反手枪尾一磕,霎时碎裂成几十块挂着寒霜的冻肉。 叶张凡让叶张家的弟子三人一组,互为倚角,祭起漫天树叶,野狗被割得皮开肉绽血毛乱飞。 枝孙家人两两相拥,四只手朝外伸展,口口念念有词。野狗刚到近前便被身后的胡杨树枝捆住手脚,活活撕成碎片。 灭恶域众人掬起一道水墙,撞到上面的野狗立时被水土封住口鼻,四腿乱蹬一会儿便没了动静。沙须鲛面对扑上来的野狗既不阻挡也不躲避,任由它们撕咬,皮肉上却连个牙印没有留下,大手一伸抓住狗头,直接将头盖骨捏得粉碎。 远处的沙丘上,毛师师用指甲刮着性感的嘴唇讥讽道:“这些小汪汪也不行呀。”一旁的狗堡堡主苟牛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喉咙里发出呜呜的闷哼声,舒书则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 野狗们损失惨重,纷纷退下阵来,在沙漠中盘旋奔走,等待着再次进攻的机会。众人得到喘息的机会,纷纷运功打坐,养精蓄锐,彼此协助着擦抹刀伤药。 突然,天空乌云翻滚,烈日被一层层浓雾笼罩,直至完全消失,天地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召云蔽日?”苟牛暗吃一惊,心里不住的咒骂,这个家伙早不出手,害得我白白损失了那么多狗兄狗弟。 旗王同样大吃一惊,自己终究还是百密一疏,在黑暗中和下三山的这些畜生作战,自己岂不是要吃大亏。猫与鼠都是夜行动物,越是黑暗反倒看得越清楚,那些野狗虽然不能夜视,却有着敏锐的嗅觉,自然不会吃亏。 好在还有最后一招,旗王不由得冷笑一声。 “枝孙家,捆枝。”枝孙冰吩咐一声,随后念动咒语,胡杨树枝纷纷从树干上脱落下来,相互缠绕捆扎成火把状,随后她又朝着汪自清大声喊道,“汪兄,点火。” “好嘞。”汪自清爽快的答应着,双手挥舞得眼花缭乱,火球纷飞,点燃火把,枝孙冰又操控着火把四处分发,让惊恐不安的符兵们心里踏实不少。 两旁的胡杨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汪自清却意犹未尽,大声喝道:“再点些路灯吧。”说罢,他继续挥舞双手,火光乱蹿,树干被点燃,借着风势熊熊燃烧,虽然无法将整个上山的路照亮,但总算可以模模糊糊的分辨。符兵的虽战力大打折扣,但总好过在黑暗中在任人宰割。 穿着绿袍和白袍的将领看向旗语,无任何指示,连挥舞旗传令官似乎都已不知所踪。 “老大,够了,不要再烧了。”巫马心连忙拦住汪自清,沙漠之中风沙威猛,且不说流沙会将他们全都埋葬,即使是这滚滚的浓烟也让众人无法忍受。 借着火光,众人看到沙漠中又涌起无数沙包,大大小小密密麻麻。 沙包慢慢接近,一个个黑影拔地而起,符兵们死死抓紧盾牌,却没有再听到“咣咣”声。只见娇小的身体缩成薄片,从两个盾牌中间的缝隙钻了进来,锋利的爪尖向两边划去,寒光闪动,符兵难以置信的栽倒在地。 “猫!是猫!”手持钢刀的符兵连连后退,眼中露着惊恐。黑影轻轻的落在地上,是一个个妖艳的女人,妩媚的用舌头舔着指尖的鲜血。人家哪里是猫,只是像猫一样温柔罢了,你们不是一直在我的石榴裙下欲生欲死嘛,怎么,这么快就忘了,呵呵。 猫咪的骨头软到让你无法想象,几乎无孔不入,躺在男人身上的时候同样柔弱无骨,让人如痴如醉。猫坞在于模仿,自然与猫咪一般无二,传说,她们一样有九条命。在猫坞的妖女面前,盾牌形同虚设,顷刻之间便土崩瓦解。成群的野狗一拥而上,呲牙咧嘴口涎乱飞,浑身的毛根根竖起,瞪着血红的眼睛,见人就穷追猛咬,符兵阵脚大乱,四散奔逃。几个身着绿袍和白袍的将领慌忙向旗王求援,却各处都寻不到人。不止是旗王,亲兵卫队,南天日和全光日两位将军,甚至连亲近的几位蓝袍将军都踪影全无。 火把与树干上的火越燃越小,光线越来越暗,妖猫野狗们也变得更加彪悍恐怖。 巫马心这边也不轻松。猫柔若无骨伸缩自如,毛软齿利,行走寂静无声,爪子锐利而弯曲,伸缩自如,善于攀爬跳跃,各个器官的平衡功能比其它动物更加完善,当它失去平衡时,神经系统会迅速的指挥骨骼肌以最快的速度恢复平衡,甚至可以在空中停住或是转身。最恐怖的莫过于喵喵拳,快如闪电密不通风,攻势凌厉,令人眼花缭乱,目力差者连拳头的残影都看不到。 猫坞的人穿着性感暴露,酥胸半掩,蛮腰无束,正是男人的克星。一个不留神,枝孙冰的师弟枝孙金星已挨了二百多拳,被打得如同猪头一般。 四族之人对付愚钝的野狗或许得心应手,对待这种尤物却多半无计可施,但也有两种人例外,一是女人,一是沙须鲛。嫉妒能让女人发挥出最强力量,而猫坞的女人恰恰让所有女人都嫉妒;沙须鲛不解风情,对这些魅惑视而不见,捋臂揎拳,直打得猫妖娇号连连。 火光越来越暗,汪自清双拳燃火,无数火球在半空漂浮,勉强可以维持一丝光亮,不至于一团漆黑。 鼠庄,才是关键。想到此处,巫马心启动鬼才之眼,看到舒书正站在一个沙丘上狞笑。他身形一闪,整个人没入沙漠,一个沙包向远处飞速的移动。 舒书正在得意是之时,忽然感觉到有冰冷的杀气在向自己靠近,正在犹豫之时,一捧黄沙已扬向他的面前。 “什么东西!”舒书整个人腾空而起,躲过飞来来的沙石,双手生出利爪向沙包中插去。 沙包破碎散落,一个人影从里面钻了出来,瞳孔中散发出诡异的蓝色,金光凝聚,或刀或斧,向舒书砍了过去。未过几个回合,舒书左臂被砍断,鲜血喷涌,弥漫在天空的乌云微微晃动,甚至出现了丝丝裂痕。 “竟然是你!”毛师师大吃一惊,将身旁后知后觉的苟牛推上前去,“你个蠢牛,还不快去帮忙。” 苟牛咆哮着扑了上来,眼睛瞪得和铜铃一般。 舒书匍匐在地上舔了舔尖牙,正要起身再次进攻,却被毛师师一把按住,拽着他钻进沙里。 “还不快来帮忙!”苟牛身上也被砍了几刀,但好在皮糙肉厚,倒是没有流多少血。他喊了几声不见动静,不由得大骂道,“姥姥的!”随即虚晃一招,也钻入沙中。 裂缝越来越大,乌云如同泡沫一般破裂消散。 巫马心从沙子中钻出身子,遮挡太阳的乌云已经散去,天地重回白昼,沙丘上散落着乌黑的鲜血。这些血属于两个不同的人,其中还沾着几根猫毛。 有人来过?巫马心诧异得如同半截木头,愣愣的戳在那儿。 天光打开了战场的焦灼,符兵与四族精英士气大振,愈战愈勇。 第一百八十二章 生孩子 猫坞的妖女彼此交换眼神,向后疾退,隐没在沙漠深处。那些野狗的智商就差得多了,没有接到后退的命令绝不后退,只有一些稍稍开化一点儿的叨着同伴的残尸跑开了。 它们不是让同伴落叶归根,只是当作食物而已。 符兵与四族精英都疲惫不堪,东倒西歪的倒在路边休息,两旁的胡杨已经烧得面目全非,根本没了阻挡之力,空气里四处弥漫着呛人的黄沙,刮在脸上生疼。 巫马心扫视战场,莫名的有些心疼。兵,死地也,有人死,即有人哭,而血王易言之,恐怕也非善类。 符兵,连伤者还剩一将人马;叶张家,折损七人;枝孙家,折损九人;灭恶域,折损十人。 旗王不见了踪影,符兵自然不愿再向前进发,蓝袍将领宋爱平来到巫马心面前,抱拳施礼道:“巫马少侠,我军主帅不见踪影,我等恐无法再前去攻山,还请允许我带领残部沿途寻找。” “那是自然。”巫马心毫不犹豫的说道,“将军请自去便可。” “多谢巫马少侠。”宋爱平再次施礼,带领符兵沿途折返,离开时的沮丧面孔与刚来时的振奋容貌判若云泥。 龙伊一挨在巫马心身边,眼神无比坚定。在恋爱的女人眼中,生命不值一文。汪自清看着两人眉目传情,心中有些不是滋味,于是站起身来招呼程净之与娄一鸣:“咱们别在这儿碍事了,走吧,一起去把这树修修,不然一张嘴就灌一口沙子,呸,呸。” 程净之点点头,站起身来便走,他同样想起了鱼兰,心如刀割,脸上挂着一层冰霜。 “哦,哦。”娄一鸣大脑一片空白,懵懂的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好不容易能休息一会儿,老大怎么又让干活儿。 “咱们就在取材吧。”汪自清说道,“这里有的是沙子,老四你用水搅拌一下。” “行。”程净之说着,掬起一滩水漂浮在空中,风沙吹过,瞬间变成泥水,沙子越来越多,泥水也越来越浓。 “老三,你是曲直族的,把这些树枝都弄到两旁的树干上架起来,就像咱们小时候家里做篱笆一样。” “好。”娄一鸣说着,开始低头捡树枝。 汪自清皱着眉头说道:“老三,你这是干嘛?” “捡树枝做……做篱笆呀。” “你!”汪自清恨不得抽他两个耳光,“我让你操控,谁让你用手捡了,这么长的路,等你捡完得明年了。” “老大,这个不……不行呀。”娄一鸣辩解道,“曲直族修炼木元素有……有两个方向,一个是效,一个是控,我是修习效术的,不会控……控制。” “……”汪自清显然没有想到这个问题,有些语塞。 “我来吧。”一个甜美的声音飘了过来,散落在地上的树枝如同有生命一般,摇摇晃晃的靠上两边的树干,摆放的缝隙与角度与树枝的长度恰到好处。 娄一鸣认得她,枝孙家的枝孙冰,身材与他一样苗条。瘦这件事,放在男人身上叫弱不禁风,放在女人身上就叫魔鬼身材。 她好美!娄一鸣心花怒放,靠近她的身边说道:“你好,我叫娄一鸣,也是曲直族的。”这家伙看见女神说话都顺溜了。 “哦,我知道。”枝孙冰扫了他一眼,手上的动作依旧没有停止。 “你的控术真棒。”娄一鸣说道,“我修炼的是效术。” “哦。”枝孙冰娥眉微蹙。 “如果我们俩生个孩子,控效双修,一定是曲直族最强的人。”娄一鸣越说越得意,两眼冒着精光。 枝孙冰却厌烦至极,手指抖动,一根沾满泥沙的树枝猛的一甩,正好砸在他的脸上。他伸手一抹,弄了个大花脸,反倒让枝孙冰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汪自清和程净之相视大笑,这个可怜的兄弟。 叶张凡来到巫马心的面前,目光直视他的眼睛说道:“统领,我想和你谈谈。” 龙伊一看了看叶张凡,又看了看巫马心,识趣的站起身来说道:“你们谈吧,我去帮帮老大。” “嗯。”巫马心点点头,心中莫名的产生了与之前相同的感觉:太懂事的女人总是最让人心疼。 龙伊一来到汪自清面前,大喊一声:“我来帮你们加固一下。”随后便双手挥舞,一层层金网将树枝层层包裹,几乎成了铜墙铁壁,却依然没有停手的意思。汪自清等人面面相觑,却谁也不敢阻拦。 虽然叶张凡什么也没说,但谁也不要轻视女人的第六感。 叶张凡飒爽的对巫马心说道:“统领,我想嫁给你。” “……”巫马心一下愣住了。 “我知道龙族长。”叶张凡做事从不拖泥带水也毫不做作,“我可以给你做妾,只要你和我生个孩子就行。” 这话好耳熟,巫马心想了许久,的确,木杨婷也这样说过。 为什么都要给他生孩子? 巫马心努力压下脸上的羞赧说道:“叶张家主,我何得何能,实在不敢受如此的待遇。” “我已经直截了当了,你就别再装了。”叶张凡似乎有些生气的说道,在者州,只有她撅别人的份,还没有人敢在她面前扭扭捏捏。 “不是,我……”巫马心有种百口莫辩的感觉。 “你不必担心龙族长会生气,男人三妻四妾很平常的事,更何况你是四族统领,四族都必须要有人嫁给你。” “啊?有这种规定?” “你不知道?”叶张凡很诧异。 “嗯。”巫马心诧异的摇摇头,眼神淡泊如水,他就不是一个喜欢撒谎的人。 “不管你知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这个……”巫马心有些无奈的说道,“在下实在不敢贸然接受。” “不愿意算了,我也算心安了。”叶张凡气鼓鼓的说着,随后转身就走,一副很不情愿的感觉。 “呃……”巫马心被弄得一愣一愣的,这姐姐这是在干啥?莫不是故意来玩我的。 叶张凡刚走,沙须鲛又来了,憨声憨气的说道:“统领,我饿了。” 巫马心恨不能拍碎自己的脑袋,怎么这么多破事。旗王一走,众人全都以他的马首是瞻,吃喝拉撒睡也自然都找他。 统领哪是那么好当的。 “嗯。”巫马心强做镇定,努力思索着对策,“你有什么想法?” “这有何难。”沙须鲛毫不犹豫的说道,“这遍地都是野狗,我们烤了吃不就行了。” “这个……”巫马心有些担心,那些野狗毕竟为斗兽山豢养,邪气外露,万一体内有什么毒物岂不是让自己全军覆没? “什么这个那个的。”沙须鲛递过来一个香气扑鼻的狗腿说道,“兄弟们都已经吃完了,只不过忽然想起来得让统领和我们一起吃,不然不好交待而已。” 我去!巫马心一口老血几乎喷出来,这些都是什么人,自己这个统领当的,还真是憋屈。 要是那么巫马心在,是不是手掌一挥,任何人都不敢这么放肆? 啊!不行,不能乱想,自己和他心意相通,万一他真来了,岂不是又造杀孽,不行,你可不能来。 沙须鲛看着巫马心在那里沉思,不禁没了耐心,说道:“统领,你到底吃不吃?给个痛快话呀。” “吃!”巫马心接过狗腿,大口的嚼了起来。 “谢统领。”沙须鲛笨拙的拱了拱手,心里暗道:早这样不就得了,害得我站了半天,当统领的就都是这样,脑袋里不知道想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伊一,咳,龙族长,够了,够了。”汪自清出言拦住龙伊一,她再这样发泄下去,恐怕这里就做成一个黄金走廊了。 龙伊一也感觉自己有些失态,停下手上的动作说道:“多谢老大提醒,我让这风沙吹得恼怒,一时兴起差点过头了。” “呃,的确,这讨厌的风沙。”汪自清也只好顺着她说,“这里风大,你去小五那边休息一下吧。” “我才不去呢,人家有人陪了。”龙伊一努着嘴说道,却不知道巫马心此刻正站在她的身后。 “伊一。”巫马心轻声说道,龙伊一心中的不满瞬间被暖流融化,却咬着嘴唇没有转过身。 “我们去检查一下其他的地方吧。”汪自清跟另外三人使了个眼色,朝外走去,心里这个窝火,哪有灯泡走到哪儿情侣跟到哪儿的,当个灯泡都这么累。 巫马心从身后抱住龙伊一。龙伊一的泪水不争气的流了出来,转身投入他的怀抱,哽咽着说道:“叶张凡是不是要嫁给你?” “你怎么知道?” “是不是实在不行也要给你生个孩子?”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巫马心感觉当头一盆冷水,夹杂着外面的风沙,完全可以石化了。为什么自己的事她们都知道,反倒只有自己不知道?这算什么道理! “你同意没有?” “当然没有。”巫马心斩钉截铁的回答。 “唉。其实你应该同意。”龙伊一眼神中有些落寞。 巫马心感觉自己不仅是石化,而且还被当头打了一棒,整个人碎成渣渣:“为什么?这……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第一百八十三章 海市 “为什么?这……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娄一鸣从远处飞了过来,手指向外乱挥,口中大喊大叫。 巫马心松开龙伊一,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斗兽山已近在眼前,刚才忙于战斗又被舒书遮了日头,竟然没人发现已经接近山脚,相距不到二十牛吼。 汪自清惊得啖巴枯都掉在地上。 “老巫,斗兽山也不过如此,哪有外界吹得那么玄乎。”沙须鲛的声音也在背后传来,显然是都看到了。 老巫这个称呼倒是第一次听到,不过也挺有意思,显得亲近。 六十八双眼睛望向自己,巫马心当即大手一挥:“出发斗兽山!” …… 四族精英都是功力了得之人,呼吸之间便到达斗兽山的第一峰——鼠庄之下。峰壁高耸,云雾缭绕,在正午直射的阳光下更显得颜色变幻莫测。 若是符兵攻山,对于这么高的山峰定要使用钩爪绳索之类的器具,攀爬必然举步维艰,况且山中多鼠,最恐怖的事情莫过于爬到一半的时候被咬断绳索。四族精英自然无此担忧,他们依次排开,运动小周天功法,整个人便可攀壁而上。 鼠庄是八座山峰中的最低一峰,自然难不倒众人,攀爬一柱香的时间,便已经登上峰顶。遍地五彩斑斓的海子,水清如镜,颜色各异,尤如镶嵌的巨大宝石,微风吹过,海子波澜不惊,边上谷堆上的谷粒不断滚动,发出轻轻的窸窣声。 众人都是第一次进入斗兽山,不由得赞叹不已,虽然这里充满诡异,但不得不说景色美不胜收。 龙伊一眼中绽放桃花,低声说道:“等一切事了,我们来这里隐居好不好?” “好。”巫马心内心同样喜悦。 “统领,时间不早了,我们出发吧.”叶张凡在一旁冷冷的说道:“鼠庄并不大,我们应该很轻松便可以通过。” 巫马心慌忙点头:“嗯,大家出发,争取日落之前可以到达猫坞。” “吼。”四族众人应声如雷,随后人群中传来一个不和谐的女声:“哼,男人!”众人哄堂大笑。 众人谨慎前行,海子的每一丝波动都会牵动几双眼睛。 汪自清纳闷道:“这里怎么这么安静,连一只老鼠都没有?” 话音刚落,前面便出现一只小老鼠,瞪着两只小眼睛来回看,若非是在鼠庄,真的很难想象这么可爱小精灵会有什么威胁。 “小心。”汪自清低声道,“它可能要发警报。” 小老鼠又左右扫视两圈,似乎已清点完人数,随后仰天发出一声口哨似的叫声,尖锐刺耳。 无数小鼠从各色海子里钻出来,瞬间将他们围得水泄不通,“吱吱”的叫声不绝于耳。 “只有老鼠?”汪自清双拳燃火,大嗓门再度开启。 脚步声从四周同时响起,无数鼠丁手持长枪扇面排开,一人一鼠组成的阵势看上去十分滑稽,鼠丁鼻子不停的抽动,鼠奴“吱吱”的叫得更大声,却都没有冲上来的意思。 汪自清大刺刺的喝道:“鼠庄没人了嘛,叫你们的头领都出来,打完了我们还得赶路呢。” “什么人?”猛的一声娇喝,女头领十一云夕已腾空飞至,二沐,三尘,四成,五嗑日,六虚,八梁,九钱,十川谷,十二月明,十三幻竹,十四冰,十六雪田与十七梦等一众男头领也相继赶到,每个人都站在一种不同颜色的海子之上。想必他们选择了不同颜色的海子作为修炼之所,但十一云夕脚下的海子竟是天蓝色的,而朱红色的海子上站着是五嗑日,让人有些始料不及。 汪自清还想说话,却被娄一鸣一把捂住嘴巴:“老大,别……别说了,你这乌鸦嘴太……太准了也。” 众人哈哈大笑。 或许是看到对面的队伍太过搞笑,大家都很放松,根本没有大战来临前的那种紧张,估计是想紧张也紧张不起来。 “聒噪!”二沐高声呼喝,一条绿色水流已从脚下的海子里涌起,幻化成一只巨大的绿毛大鼠,张着血盆大口朝娄一鸣扑来,两只门齿如同两扇绿色的大门一般。娄一鸣纵身跳起躲过鼠口,绿鼠灵活的翻转身体,长长的尾巴又扫将过来,丝毫不给喘息之机。 其他头领也纷纷祭起脚下的水流,朱红、天蓝、土黄、熟褐、墨绿、淡灰、轻紫、淡黄、群青、青莲、橘黄、褚石、深咖各色巨鼠带着刺耳的尖叫声横冲直撞,看得人眼花缭乱。四族精英很快被冲散,各自施展手段还击。场面五彩缤纷,飞沙走石,如同天劫一般。 轰隆声从远处传来,鼠庄正中的大裂谷竟然慢慢的合上了。 “大家小心!”巫马心大喝一声,手边尘土飞扬凝成两支土矛,既然那妖鼠是从海子里生成的,自然五行属水,当以土克。巫马心闪身躲开橘黄色巨鼠的利口,扬起土矛便刺,那鼠躲闪不及,身体出现一个大洞,“吱”的一声惨叫向空中飞去,脱离了土矛身上的大洞重新愈合,随即又俯冲下来。巫马心并不躲闪,双手将土矛旋转起来,那鼠收不住身体,直直的撞在上面,顿时被绞成无数泥水。巫马心刚刚松一口气,一只橘黄色巨鼠再次飞来,恐怕只有那橘黄色的海子干了才能消停。 汪自清双拳燃火,烧得天蓝色巨鼠白气滚滚,“吱吱”惨叫不停。程净之长枪舞动,与深咖色巨鼠战得不可开交。娄一鸣上下翻飞,吸引追赶他的朱红色巨鼠不断的撞向其他巨鼠,出乎他意料的是,巨鼠相撞的部位颜色混成了黑色,待分开后又恢复各自的颜色,竟丝毫没有受伤。 叶张凡和枝孙冰却都不急不燥,带领手下众人小心应对。沙须鲛却没有那么多耐心,挥动钢拳将巨鼠打得粉碎。 “妈的,都是一个山的狐狸,跟老子玩什么聊斋。”巨鼠源源不断,沙须鲛眼睛瞪如铜铃,向灭恶域众人喝道:“你们十四个人去把那些海子给老子填平喽,灭了他们咱们好吃饭,妈的,老子都饿了。” “妥嘞!”金彦斌也早已按捺不住,从身后点数出十三个人,化为十四道透明的水蛇分别朝鼠庄头领冲去。鼠庄众头领并不应战,身体一沉进入海子当中,金彦斌等人自然不甘落后,也纷纷一头扎入海子。只要有水,就是润下族的地盘,岂容他人小觑。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龙伊一不免一惊,饿了?他又饿了?沙须鲛人傻胃口大,每隔一个时辰便要吃东西,上山之前他刚刚吃过,说明现在已经过了一个时辰了。龙伊一抬起头,太阳一动不动的挂在当顶,灼烧着一切。 不对! 上山的时候太阳就是正午,太阳竟然一动未动。 忽然之间,鼠丁与鼠奴都变开始变得模糊,漫天的巨鼠碎成泥浆,五色斑斓的海子逐渐失去颜色,整个斗兽山颤抖一下,瞬间消失不见了,一同消失的还有刺眼的阳光。众人满身泥水面面相觑,仿佛刚从梦中醒来,四周依然是沙漠,遍地死掉的野狗,天色渐暗,已近申时。 怎么回事儿? 巫马心突然明白过来,这是“海市”。破锣师叔曾经讲过,时有云气,如宫室、台观、城堞、人物、车马、冠盖,历历可见,谓之“海市”,为“蛟蜃之气所为”,常生于沙漠与海上。斗兽山上的人更胜一筹,不仅以蛟蜃之气在山前布下海市结界,海市中的景物与现实中完全一致,但人畜的行为却可以按照进入之人的想法来变化,或和或战,或生或死,让人根本无法分辨。海市依赖多光,正午方可布置,人若困于其中,待日后无光之时便会随同海市一同消失。海市亦有破绽,被困之人但凡有一人醒悟,整个海市便会冰消气化。 “沙须鲛。”巫马心急切的叫道,“灭恶域派去的十四个人可曾归来?” “啊!”沙须鲛在人群中穿梭查看,瞪圆了双眼,依然没有找到,“妈的,这帮畜生,你还我兄弟!” “沙老大。”灭恶域的一名兄弟指着远处说道,“他们好像在那里。” 沙须鲛循着指尖望去,沙漠中插着一只脚,那脚上穿的蓝色皮靴名为“踏浪”,正是润下族人所有,而上面的花纹正是“灭恶”二字。 啊!沙须鲛悲愤无比,一拳将龙伊一搭建的钢铁篱笆打出一个缺口,手上划出泅泅血迹。 啊!另一声尖叫几乎同时传来,叶张凡对不李广斌喝道:“你为什么不拦着他们!” “我……”不李广斌单膝跪地脸色爆红,懦懦的说道,“当时他们像疯了一样,在下一时阻拦不住。” “发生了什么事?”巫马心来到叶张凡近前,这个女人生起气来娇柔全无,只剩下豪迈威武。 叶张凡牙关紧咬,不发一语。 “广斌大哥?”巫马心问道。 “唉。”不李广斌叹口气道,“巫马……咳,统领,是这样,我手下的不李扬、不李玉和不李乐三人急于建功,计划直捣大裂谷,我阻拦不住,不想这是个海市,白白折损了我这几位兄弟,惹得凡姐生气,实属不该。” 第一百八十四章 绿洲 巫马心同样扼腕不已,想要伸手将他从地上拉起,不料右手刚刚离开身体,便被身边的几个人死死握住,口中直叫“统领息怒”,不李广斌身后的几个人更是直接跪倒,叶张凡也赶紧拉住巫马心,连连摇头,眼眶更加湿润。巫马心目瞪口呆,懵懂的眼睛里直冒金星。 他们这是干什么?右手?啊,右手! 巫马心巫马心恨不得抽自己一个耳光,他们并不是惧怕自己的右手,而是惧怕玉龙图符,他们一直以为自己就是那个在血王府惩罚炎上族长的巫马心。 想到此处,他连忙抽回右手,出言安慰道:“我们出来的时候已经做好了失去任何一个人的准备,谁都没有想到这是海市,你也不要自责。” “嗯。”不李广斌接过汪自清递来的啖巴枯,大口的吸了起来,心中的阴霾与煞白的脸色截然相反。 巫马心又对叶张凡说道:“凡姐,你也别生气了,这样广斌大哥会更加难受。” “呃……”叶张凡原本就难看的脸上更是笼罩上一层寒霜,“您是四族统领,我等自然听从,但是我可没有资格做你的姐姐,还请换个称呼。”嘴上虽然说得客气,心里却暗骂不已:你叫谁姐姐呢,我有那么老嘛,怪不得不想娶我,原来是嫌我老。姐姐,你才姐姐呢,你们全家都是姐姐! 巫马心也感觉到自己这个称呼似乎犯了错误,都是一时心急,随着不李广斌叫的,连忙改口道:“叶张家主,勿怪,勿怪。” 叶张凡深深叹了口气,唉,叫的这么陌生,看来还是自己魅力不够呀。 龙伊一看到巫马心笨嘴拙舌的窘态,既可爱又可笑,过来打圆场道:“天色将晚,不如今日大家便在此地休息吧,明日天亮再出发。” “不可。”许久未说话的程净之突然说道,“之前师叔讲过,海市需借助日光,这里如此诡异,我们还是趁夜色赶路更为稳妥。” “嗯,也对。”龙伊一眼珠一转说道,“那我们还是抓紧赶路吧。” 巫马心不敢再大意,连忙催动鬼才之眼,透过灰烟瘴气看到斗兽山距此还有两个时辰的路,确认良久这才收回鬼才之眼。 “赶路了,赶路了。”叶张凡和枝孙冰大声吆喝道,手下众人连忙站起身来,拍打着身上的沙土,又从旗王留下的粮草车上取足了干粮和水。 “好,赶路。”沙须鲛扔掉手上的野狗腿,瓮声瓮气的说道。 汪自清倒是与沙须鲛很投脾气,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下次你叫我一声,就不用生吃这东西了。” “哈哈,无妨,我铁齿铜胃,生冷不忌。” 汪自清打趣道:“我说老沙,你刚刚还气愤折损了兄弟,怎么下一秒就吃起来了?” “不吃饱哪有力气报仇?”沙须鲛性格耿直,头脑单纯木讷,“我不会说空话,只要吃饱,干就完了。” “也对,也对。”汪自清哈哈大笑。 一行人各自搭伴聊着,眼睛却不停的四下观瞧,时刻不敢放松警惕,除了看到几个绿色的光点闪烁外,一路上倒也太平无事。一阵“叮叮”的响声让大家停住脚步,眼前出现一座巨大的凉亭。凉亭顶部为橘黄色,呈六角形,六个翘角均用琉璃瓦做成一种奇怪的妖物,如长蛇生四爪双角,仿佛是只有神州才有的龙。龙口中衔着一只铜制的风铃,阵风吹过,发出“叮叮”的声音。 莫非又是海市?不可能,日生虚无,月辩真伪,如今圆月高挂,不可能再生出海市。 汪自清双手向上弹射,瞬间便在夜空上悬挂了几十个火球,照如白昼,众人看到眼前的景物更是呆若木鸡。山脚下竟然是一块巨大的绿洲,周围散落着九个大大小小的湖泊,水面赤红如火,罕见的美丽奇异,越过这些湖泊便可以到达斗兽山。 有水的地方便是动物的天堂,蜥蜴、沙鼠、双尾沙狐、蝎子,尤其以蛇类居多,响尾蛇、角蝮蛇、沙蛇、眼镜蛇、唾蛇,数不胜数。沙须鲛不由得舔了舔嘴唇,看来今天晚上可以饱餐一顿了。最受欢迎莫过于火鸡和黑秃鹰,它们将尿撒在自己的腿上,通过尿液的蒸发带走身体的热量,羽毛和皮肤也进化成了白色,是不可多得的美味。 沙漠中的动物也都游动起来,它们同样嗅到了食物的香气。 枝孙冰有些担忧的说道:“这湖有些跷蹊怪异,里面的树木只能露出枝叶,足见深不可测,不知道我们该如何渡到对岸。” “嗨,管他呢,今天就在这凉亭休息,明天再想办法不迟,我这就去打猎。你们几个,去湖里抓几条鱼来。”沙须鲛说罢便跳进沙漠中,蛇鼠蝎狐受惊乱窜。 汪自清和程净之聚水燃火,水刚刚烧开,沙须鲛已经拎了一堆野味归来,将东西一古脑的放下,神神秘秘的伸出右手抓着的皮囊来:“闻闻,这个可是好东西。” 酒?行军在外,最难得的便是酒! “这是双尾沙狐的尿,不过和酒一样。”沙须鲛哈哈大笑,垂涎乱喷。 双尾沙狐以水果树叶和植物根茎为食,在体内发酵后产生的尿液如同酿造的酒一般,气味芳香,入口绵软,酒精度数很高。 捕鱼的人也回来了,刚迈上台阶便大叫起来:“怪不得那些湖水都是红色的,原来是鱼的脊背,密密麻麻,根本不用捕,直接捞就行了。” “这是传说中的丹鱼,进出赤光环绕,以其血涂脚可步行水上,我们明天进山可就靠它了。”龙伊一开心的说道,“但是,这种鱼能吃么?” “这个你大可放心。”捕鱼人麻利划开鱼膛取出鱼漂,又小心翼翼的将鱼血挤到鱼漂中装好系牢,“我们润下族常年以鱼虾为食,只要一搭眼便知能吃不能吃。这鱼没问题,只是肉可能会腥一些。” 斗兽山下如此安静,有吃有喝,有凉亭给你休息,还有鱼血助你过湖,未免太过匪夷所思。沙须鲛鼾声如雷,其他人却无法安睡。 累了有冰亭,饿了有吃食,湖深有丹鱼……这些来的如此容易,照顾这么周全,着实让人想不通。 汪自清贴近巫马心道:“小五,你还是要有个统领的样子,给大家下命令才是,要让他们服从。” “为何一定要分出高低贵贱,一定要他人服从于自己?” “这个……”汪自清知道他的性格,但大敌当前,岂可无帅,“人无头不走,鸟无头不飞,就像我们小时候做游戏一样,如果没人提议就不知道玩什么,怎么玩,你说是不?” “好吧,我试试。”巫马心无奈的说道。 …… 阵州通往斗兽山的石板路上。 听到巫马心等众人的脚步声消失,一个人影从沙中爬了起来,抖落口鼻眼耳中的沙子,轻声叫道:“旗王大人,请出来吧。” 空气一阵波动,六十四面旌旗凭空出现,旗王及诸多将领亲兵出现在旗阵之中,除了旗王所承的车辇外,还有两车粮草。早在众人打斗得天昏地暗之时,旗王便偷偷布下木石潜踪旗阵,将方圆几十牛吼的地方隐遁起来。 旗王毫无临阵脱逃的羞愧,依旧用威严的声音问道:“伏地魔,他们走了?” “嗯,走了。”那人回答道,身上满是沙尘,已经看不清战袍的颜色。 “嗯。”旗王昂首环顾一圈道,“我非贪生怕死之人,但兹事体大,我不愿尔等卷五族纷争而惘送性命,故而略施小计,为的是保我旗军将士,保我端国平安。” “旗王英明!”呼声震天,吹散符兵心头如阴霾般的正义感。 传令官挥舞令旗,大军搬师回阵州。 旗王刚刚踏入阵州地界,便见手下蓝袍将领宋爱平已率部在路上迎接,手上捧着一个锦盒。他竟然还活着,让旗王很是诧异,大军隐遁之时,他是一个弃子,没想到竟然先他一步回到阵州。 见到旗王车辇,宋爱平单膝跪地道:“启禀旗王,属下已完成使命!” “使命?”旗王更加发懵,“这盒子里装的是什么?” “红袍军裴统领的首级。” “裴宏?” “正是。”宋爱平也纳起闷来,莫非旗王失忆了不成,“前日裴统领率军来杀血王,您突然出现,命令属下将一干人等全部诛杀,幸不辱命。” 旗王大惊,莫非有人冒充自己,但即使是有人冒充自己,就凭他们这几棵葱,如何有能力杀掉红袍军? “裴将军可曾反抗?” “几乎没有。”宋爱平不敢虚辞,如实讲道,“不知裴将军中了什么邪,全无战力,如同傀儡一般,属下竟未费一兵一卒。” “嘶……”旗王倒吸一口冷气,此事恐怕没有那么简单,“传令下去,火速回王城。伏地魔,你留下来监视,若巫马心活着下了山速来报我,定不可让他进入神州。” “是。”伏地魔答应着,心中一阵沮丧。 “不见血王么?” “不见!” “遵命!” 第一百八十五章 探路 大军出了阵州地界,旗王才下令扎营休息,正欲安眠之时,门外亲兵喝道:“启禀旗王大人,宋爱平将军有要事求见。” “进来吧。”旗王揉着太阳穴说道。 “参见旗王大人。” “恩。”旗王说道,“这么晚见本王有何事?” 宋爱平拱手道:“旗王大人是否有些想不明白?属下是来帮您解开谜题的。” “的确,不知你有何解法。”旗王有些诧异,之前怎么没有发现他这么有能力,若他真能解开这里的玄机我便给他个紫袍穿。 “旗王大人请看。”宋爱平抬起头来,脸上的笑容越来越诡异,整个五官开始扭曲,电光石火间活脱脱变成旗王的模样。 旗王惊讶得如同头顶炸了个响雷,他刚要喊叫却发现大脑已经失去指挥自己行动的能力,木头一般地站在那里不动,两只眼睛痴痴地看着前方。 “谜题解开了么?” “解开了。” 片刻之后,旗王喝道:“来人。” 亲兵跑了进来,只见地上放着一具旌旗包裹的尸体,诧异的问道:“旗王大人,这是?” “宋爱平将军试图行刺本王,已被本王就地正法,将尸体拉出去掩埋了吧。” “遵命!” 卯时,万簇金箭似的霞光,从云层中迸射出来,斗兽山也披上神圣的外衣,七彩妖云显得更加厚重。丹鱼都沉入水底,湖水恢复成了本来的颜色。 巫马心面向大家抱拳拱手道:“大家都是各族精英,位高权重,也多年长于我。不论辈份年纪,我本无权向大家发号施令,但大敌当前,我又阴差阳错的成了这个统领,只好委屈大家了。” “巫马家没的说,我叶张家鼎力支持。” “你当统领名正言顺,不必过谦。” “就是,你就下命令吧。” 大家七嘴八舌的表示赞同。 “既然如此,那我便约法三章。”巫马心说罢,众人立刻安静下来。 “第一,大家统一行动,不得擅作主张;第二,遇事大家一同商量,不得以势压人;第三,任何人若想退出,我必不责怪,若我让大家退出,也希望不要坚持,倘若我出了危险,大家即刻下山,不得施救。” 听到前面,大家血脉偾张,但听到后面不免有些泄气。 “统领。”沙须鲛说道,“大战在即,怎么可以这种泄气的话,未免太看不起我们四族的义气。” “沙兄,我不是这个意思。”巫马心解释道,“拔掉斗兽山,巫马家责无旁贷,但不能让众位兄弟跟着送死。毕竟我只是生长在桥洞村,见识短浅,这里诡秘莫测,而我们一无所知,所有的了解只是凭借猜测和自以为是。” “我们既然来了,就没准备活着回去。” “没错,这不只是巫马家的事,更是四族的事。” 巫马心眼神中充满感激,抱拳的手变得更加用力:“感觉诸位支持,但在下依然希望各位能够答应我的请求。” “我觉得巫马心说得有道理,我同意。”叶张凡率先表态道。 “对,我同意。” “我也同意。” 巫马心一躬到地,足有半刻方才起身。 众人将丹鱼之血涂在脚底,并没有感觉到有什么不同,但上了水面顿时感觉身体轻如鸿毛,几乎都不用行走,微风一吹便到了对岸。湖水很深,几条铁链深深的垂入湖底的黑暗。 站在斗兽山下,才能真切的感受到那种直插天际的高耸,让人不禁肃然起敬,围绕的云也更加浑厚诡异。 巫马心说道:“大家不要急燥,我先带几个人上去看看。” “你是统领,怎么可以亲自探路。”枝孙冰说道,“枝孙硕、枝孙超、枝孙禹鹏、枝孙亚雯,你们四个先去探路。” 巫马心并不喜欢这种高高在上的感觉,但在这些人的概念里好像的确不应该是他。 “遵命!”三男两女应声而动,运起小周天功法,沿着悬崖攀爬起来。 刚爬两步,枝孙禹鹏便松了气息,对另外三人说道:“我忽然有点尿急,你们先上,我处理一下就来追你们。” “哈哈,懒驴上磨屎尿多。”枝孙亚雯笑道。 枝孙禹鹏转过身去,不放心的叮嘱道:“师组,你好好爬,千万不能偷看。” “切,谁稀罕,长的那么袖珍,我可没那么好的目力,哈哈。”枝孙亚雯虽生为女身,却一副男人性格。 “呼。”枝孙禹鹏长出一口气,整个人终于轻松下来,不由自主的吹起口哨来。他刚刚尿到惬意,便听到身后传来“啪啪啪”三声,吓得他尿了一手,连忙回头,只见三人七窍流血,跌落坠地。 枝孙禹鹏慌忙系好裤子,扶起枝孙亚雯:“师姐,你怎么样?”枝孙亚雯抬起手来摸了摸他的脸庞,随后便无力的垂了下去。 巫马心和枝孙冰等人也赶了过来。枝孙硕已瞳孔放大,枝孙超想要说什么却无法出声,鲜血大口大口的从嘴里涌出,枝孙冰抓起他的手臂,手指搭上脉搏,眉头紧紧皱起:“他筋脉粉碎,似走火入魔,但只是爬个山怎么会如此?” “这是怎么回事儿?”龙伊一说道,“我们在海市里不是可以正常登上去嘛,虽然是结界,但这与现实中的是一样的呀。” 众人眉头紧锁,百思不解。 “我,我想起来了。”娄一鸣说道,“破……破锣师叔说过,海市是现实中的映射,如同照……照镜子,看着一样但其实是相……相反的。” 果然!虽然山崖峭壁几乎毫无差别,但细看之下依然可以发现裂纹、水痕、苔藓的方向的确都是反着的。 “那与他们的死有何关系?”枝孙禹鹏诧异的问道。 “你真是……真是……”娄一鸣说道,“在海市是正向运……运行小周天,那现在自然应该是反……反着运行。” “哥,你太厉害了!”枝孙禹鹏双手抓住娄一鸣的手,激动无比。娄一鸣嫌弃的将他沾了尿的手推开,转身看向枝孙冰。爱情可以让人变得聪明,枝孙冰赞许的点点头,目光温柔了许多,娄一鸣险些飞了起来。 “我来试试。”枝孙冰说道,她不能再让手下的弟兄们以身犯险,众人见她言辞决绝,放弃了劝说的念头。 “好,我陪你。”娄一鸣不放过任何机会。 枝孙冰紧闭美目,将小周的运行功法思考了一遍,确定出反向运行的方法,这才睁开眼睛攀上峭壁。娄一鸣一直以轻功见长,周天功法正逆双向全都驾轻就熟,脚尖一点,人已飘上悬崖。 过了半晌,二人落回地面,看来猜中了。枝孙冰不免有些懊悔,或是自己再细心些,就不会白白牺牲了三名族人。 巫马心望着高耸入云的山峰,心里盘算着计划,众人静静等待,连向来无所顾忌的沙须鲛也没有出声,八座山峰,不知道有多少人能活着回去,任何人的生命都值得敬畏。 “我们分批上去。”巫马心说道,“我和枝孙冰、叶张凡、娄一鸣一路,汪自清、程净之、龙伊一以及枝孙家和叶张家的众位兄弟一路,沙须鲛及灭恶域的众位兄弟一路。我们四人先与其他先行探路,待我发出信号后,其他两路再上来,中间保持距离,务必以前路所发信号为准,以便互相接应。” “好!”众人应声道。 巫马心并没有打过仗,更不懂什么排兵布阵,他只是打过猎,既然是斗兽山,那就当是一场狩猎吧。 龙伊一紧咬嘴唇,她自然明白巫马心这么安排的用意,但依然有些不开心,她不怕危险,但怕叶张凡。 巫马心向龙伊一点点头,示意她自己小心,随后与枝孙冰、叶张凡、娄一鸣登上峭壁,一柱香的时间之后,终于看到了巫马心发来的信号,龙伊一早已迫不急待,一个箭步冲上山崖。汪自清连声呼唤让她慢些,随后也带着众人开始登攀,沙须鲛在后面急得连声大叫:“喂,我说,那个老汪,你们可别忘了发信号啊。” “放心吧。” 话音刚落,人已隐没在峭壁之中,只剩下几个功力尚浅的曲直子弟的背影。 “这帮家伙,怎么这么慢,这么个小山坡至于这么费劲嘛。”沙须鲛本就是急性子,统领却让自己殿后,焦躁得在地上乱转,眼睛不住的在身后在七个人身上盘旋。 七个人? 不对,明明灭恶域只剩下六个人了。沙须鲛智商不高,与域中兄弟也并不熟悉,但依然明显看得出来是多出一个女人。 …… 斗兽山,鼠庄。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白毛鼠王大笑着迎了出来,口中叫嚷:“来了,老弟。” “见过大哥。”马伟良抱拳施礼。 “咱们兄弟就不用客气了。”白毛鼠王说道,“我以为你抱得美人归就把我这个大哥给忘了呢,哈哈。” “怎么会呢。”马伟良挤出笑容道。 白毛鼠王道:“你眼角平坦,嘴唇紧闭,眉头紧缩,想必是有心事吧,不如说来听听。” 马伟良叹口气道:“什么都瞒不过大哥,我的确是有些事情想不通。” “哦?” 第一百八十六章 虎耳草 “巫马心来了斗兽山。” “嗯,听小鼠禀报了。” “二十年前,因为巫马心我们全村被屠,我父母也都死于非命。他们是做豆腐的老实人,与人为善,从没和人红过脸。直到现在,一见到豆腐我都会落泪,已经二十年没敢吃过一口了。”马伟良嘴唇颤抖,眼泪夺眶而出。自从体内的赤鱬之肝被盗走以后,他不再那么暴躁,变得平和许多,想到巫马心的时候也充满纠结。 “这件事我也有所耳闻。”白毛鼠王感同身受的点点头,安慰道,“不如我们坐下来喝一杯,我来给你说说我的看法。” 马伟良抱拳道:“求之不得。” …… 赤县神州,冀州。 子宋龘向面前的黑影施礼道:“高叔,我已经按照您的指示将带回来的东西投入江河,相信此刻已经融进每个人的血液肺腑,巫马心也已经出发去斗兽山了。” 高雪松露出满意的神情说道:“哦?那你还等什么?” “是。”子宋龘眼中的精光如同北极星般夺目。 历正府的书房中,子宋志的目光依然盯在案卷上,头也未抬的说道:“你来了,有事么?” “父亲大人。”子宋龘说道,“我来,是想给您讲个故事。” 子宋志“哦”了一声,继续用朱红笔批改着。 “二十年前,一个润下族的女人死在了您的淫威之下,但她的孩子幸免于难,被送到端国的裴府。因为他脸上有一个莲花型的红色胎记,所以被所有同龄的孩子鄙视欺负,他气不过,总是和他们打成一团。老爷让他们全都罚跪认错,只有他倔强不服气,所以每次受罚最多的都是他,甚至不给饭吃,只能等到半夜偷偷去厨房捡倒掉的剩饭剩菜。为了能够少受欺负,他用刀将胎记划得血肉模糊,不料伤口好了以后,那个胎记依然还在,他只好不停的划,永远不让伤口愈合。直到十岁那年,有人把他领到八月寒潭,告诉他只要跳下去便可以不再受欺负。他义无反顾的跳了下去,等再上岸时,他看到了八个自己,只有胎记的位置不同。最终,他选择了胎记在大腿内侧的自己,将其他七个全部杀光。他仿佛脱胎换骨一般,开始工于心计,喜怒不形于色,武功见识也都更加突出,成了裴府最得宠的一个孩子。” 子宋志越听越不对,慢慢的放下笔,狠狠的盯着子宋龘,仿佛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一般。 “再后来,赤县神州送子宋龘到端国历练,同时还带来了一条密令:除掉当年那个孩子。”子宋龘平静的继续讲述,“子宋龘刚进入端国便被傀儡虫控制心智,改变容貌,与那个孩子互换了位置,而那个孩子也代替他完成历练,回来复命。这一切,都是拜你所赐。” 子宋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面孔由于心脏痉挛而变得苍白。他长出了一口气,问道:“我儿的尸身现在何处?” “躺在海底巨蚌之内,等待着奇迹的发生。”子宋龘平淡的说道,“还有什么问题么?” “没了。”子宋志话音刚落,一颗心脏已被抓在子宋龘的手中,被他狠狠咬了一口才停止跳动。 …… 斗兽山下。 沙须鲛的目光瞬间被面前的小姑娘吸引住了。她年纪大概一个十三四岁,白嫩而红润的小脸上有一双带着稚气的、被长长的睫毛装饰起来的美丽的眼睛,镶着一个倔强调皮秀气的鼻子,小嘴抿着,少女的美,不在于妩媚明艳,而在于透明清澈。 “你干嘛!”小姑娘感觉到了这个大块头眼中的异常,不由得谨慎起来。 “你干嘛?”沙须鲛憨厚的声音明显降低了几个度数。 “我想和你们一起上山,可是我爷爷不让。” “所以你是自己偷偷跑出来的?” “对。” “哦,那你和我一起吧。” 灭恶域其他六人眼睛瞪得如同灯泡一样,沙老大,你疯了嘛,虽然她长的不像坏人,可是毕竟在这是非之地,怎么能这么草率。 沙须鲛眼睛根本没有离开那个小姑娘,自然也就没有看到他们异样的目光。 在斗兽山第一峰的顶端,远远的可以看到巫马心的身影,在云雾之中若隐若现,小姑娘紧咬嘴唇,目不转睛。 “小姑娘,你看什么呢?”沙须鲛问道。 “哦。”小姑娘眼睛一转,说道,“我在看悬崖上那枝花,你看,多漂亮。” 沙须鲛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是长在悬崖岩石缝里的一株花,名叫虎耳草,叶子毛茸茸的漂亮小巧,形状像老虎的耳朵,花瓣有五枚,造型极具不对称之美,看上去既精致又俏皮,上面的三瓣是小小的卵形,粉色的小花瓣上撒了几点紫红色的斑点,下面的两瓣长长的,尖尖的大花瓣则是洁白如玉。漂亮,并且不是一般意义的美。 “你喜欢么?”沙须鲛憨厚认真。 “这么漂亮当然喜欢。”小姑娘却心不在焉。 沙须鲛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她,同时等待着汪自清给他发来信号。 巫马心只差一步之遥便可到达山顶,四周的云越聚越多,在四人周围飘荡。云本寻常,但太多了也难免让人心生警惕。流云奔涌,越来越快,面前的云突然变做鳄鱼形状,张开大嘴冲向巫马心。巫马心拈指聚气成针射向怪云,怪云嚎叫一声散成几团,在巫马心背后又重新凝结成狮子状,从后面扑来,巫马心向旁闪身,堪堪避过。其他三人也并不好过,怪云不断幻化各种形状,随风卷涌,唯独娄一鸣好一些,云的速度没有他快,颇为游刃有余。 叶张凡大声喊道:“大家小心,这些不是普通的云,而是云兽。” “那该如何对付?”巫马心聚起水矛击碎眼前的狮子,焦急的问道。残云翻转几下,又结成一条长蛇,吐着信子游动。 “我爷爷和我说过,这兽是魔吞十二宫的守关者,威力无穷。它有无数分身,但只有一个是它的真身,我们只有找到真身才有机会打败它。”叶张凡飞起树叶砍断面前苍鹰的翅膀。 “怎么分辨真身?” “真身质密不透光,其他分身会随光线变化颜色。” “这就好办了。”巫马心向上跃起,聚起数面铜镜,阳光被铜镜反射出道道光线牢牢锁住众多云怪,瞬间披上金色盔甲。 远处的一只乌龟将头朝里缩了缩,试图躲开光线,这个小动作自然躲不过巫马心的鬼才之眼,一柄钢叉射到,那乌龟变成鱿鱼形状,直直的向枝孙冰弹射出去。 枝孙冰正在挥动树枝与一头黑熊缠斗,根本没有注意到身后的的异常,那鱿鱼速度奇快,电光石火间已到了她的身后。 “小心!”娄一鸣飞身而起,抱住枝孙冰旋转躲避。娄一鸣的速度极快,但情急之下依然没有完全躲开,后背被三角形的尾鳍划开一条大口子,皮肉外翻,鲜血飞溅,脑袋也被赶来的黑熊拍了一掌,满眼金星。鱿鱼被血溅到的地方滋滋直响,冒起白烟,连忙化为壁虎,断尾逃生。 云兽怕血! 巫马心咬开中指,血液混入水矛之中投掷出去,正中壁虎身体,顿时如同烧烤一般发出“霹雳啪啦”的响声,烟火缭绕,壁虎躲闪不开,痛苦的扭曲着,呜咽一声慢慢消散。各种云怪也都跟着消失了,一霎时云开雾散,甚至可以清楚的看到站在山下的沙须鲛。咦?那不是叶张晗么?她怎么来了?巫马心与叶张凡同样吃惊。 龙伊一攀爬过半,额头微微有些见汗,毕竟反向运行小周天功法还是有些吃力,猛然间抬头,见远远的巫马心四人正坐在不远处的一个平地上休息,顿时心花怒放,脚上也有了力气,大踏步的奔了过去。 走到近前,龙伊一却不由得火冒三丈,叶张凡正靠在巫马心的肩头窃窃私语,脸上写满娇羞,巫马心却一脸正色,甚至颇有些不耐烦,只是碍于情面不好发作而已。看到龙伊一,巫马心赶紧站起身来,大声喊道:“伊一你来了,累了吧,快过来歇一歇。” 叶张凡突然倚了个空险些栽倒,怨毒的瞪了巫马心一眼,随后依旧堆满假笑道:“龙族长,看来还是你有魅力,不过你可看紧喽,我早晚会抢过来的。” “哼。”龙伊一冷哼一声,懒得再去看她,快步朝巫马心走去。对于女人来说,最重要的事便是宣示主权:这个男人是我的。巫马心看到她走过来,连忙伸出手来,眼睛闪过一道精光,嘴角不由自主的向下翘了一下。 龙伊一也伸出手,指尖马上就要碰到的时候,突然肩头被一只大手牢牢抓住,她回头一看,是汪自清。汪自清大吼道:“伊一,你怎么了,莫不是中邪了么?” “我是去找……”龙伊一说着转回头来,发现自己站在悬崖边上,一只脚已踏上半空,下面是万丈深渊,哪里有巫马心和叶张凡的影子。惊恐将她的大脑洗刷得一片空白,脑袋嗡嗡作响。 第一百八十七章 鼠庄 汪自清抓紧胳膊将她拉了回来,扶坐在地上,程净之递过水壶,龙伊一猛喝几口,脸上才恢复一丝血色,依然大口喘着粗气。 众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窃窃私议。 “龙族长莫不是碰到了深山老林里的鬼怪?” “你是说山魈?” “嗯,十有八九。专找龙族长下手,估计是个母山魈。” “听说母山魈好脂粉,公山魈喜金钱,投其所好便可平安无事,也不知道龙族长带了没有?” “够呛。龙族长天生丽质,哪会需要那东西。” “咱们不可掉以轻心,回头朝师妹要来,连同金块沿途洒一些,安全第一。” “对,对对。” 负责充当斥候角色的不李冬前来报告道:“龙族长,汪兄,程兄,统领发来信号,让我们上山。” “知道了。”汪自清答应一声,随后向龙伊一问道,“伊一,你还可以么?” “嗯,我没事儿。”龙伊一在程净之的搀扶下站起身来,脸色已经好多了,尝试着运一下功,没有什么不适。 “不李冬,你通知兄弟们出发吧。”龙伊一是一族之长,只有她有权发号施令,“对了,别忘了给沙须鲛发个信号。” “是。” “沙老大,山上发信号了。”少了右边眉毛的人急匆匆的赶来,却不见沙须鲛的踪影,“咦,老大跑哪儿去了?” “那不在那儿呢嘛。”另一名长着龅牙的人指着山崖道。 “统领不是让等信号嘛,这个沙老大,真是太心急了。” “别牢骚了,咱们也赶紧走吧。” “走。” “咦,你为什么一直跟着我们?”半拉眉毛看着叶张晗说道。 叶张晗嘻嘻一笑,说道:“我是叶张家的,要同你们一起上山。” 半拉眉毛问龅牙:“沙老大同意了?” “嗯,同意了。”龅牙说道。 “真的?” “真的!” “那走吧,这个沙老大,唉。” 巫马心等人坐下休息,等待着四族众人,很快众人便都聚齐到山脊处。娄一鸣敷了刀伤药,正躺在地上休息,枝孙冰一直从旁照料。叶张凡与巫马心坐得很远,龙伊一终于松了一口气,看来刚刚真的只是幻觉。 巫马心来到龙伊一的身边轻声问道:“你的脸色的些不好,路上没发生什么吧?” “没有,就是有点累。”龙伊一故作轻松的笑着说道。 叶张晗看看巫马心,又看看山下的悬崖,整个人都兴奋起来,这时沙须鲛从身后气喘吁吁的走过来,举着像老虎耳朵一样的花,不好意思的说道:“送给你。” “呃。”叶张晗忽闪着眼睛,有些不知所措。 叶张凡来到叶张晗面前责问道:“你怎么来了?” “你能来,我为什么不能来?”叶张晗针锋相对道。 “你可知道这里有多危险。”叶张凡气得满脸通红,“你万一出了什么事,让我怎么跟爷爷交待!” “我的命是自己的,用不着你交待。”叶张晗鼓着小嘴,同样满腹不满。 “你……胡闹。”叶张凡厉声道,“我是家主,现在命令你赶快下山回去,不许任性。” “我……”叶张晗自然懂得规矩,急忙四处寻找救兵,一把挽过沙须鲛的胳膊说道,“这是我的夫君,既嫁从夫,我现在是灭恶域的人,你无权管我。” “你!”叶张凡气得浑身颤抖,却又无可奈何。沙须鲛则一脸娇羞,手脚都不知道何处安放。 “家主,算了。”不李广斌悄声说道,“她就是不懂事的小孩,我们多多照看也就是了,等见到了山中的险恶,自然就会回去的。” 叶张凡闷哼一声,甩手不再搭理这个小丫头。叶张晗一副胜利的姿态嘻嘻的笑,玉手拍着沙须鲛的胸脯:“没想到你还真管用。”沙须鲛不明所以,只是嘿嘿的跟着傻笑。 巫马心摇了摇头,这种事情放到谁的身上都是难题。 “人都到齐了,我们现在就出发吧。”巫马心说道,“斗兽山每一峰都凶险万分,大家务必小心。” “是!” …… 守门的鼠丁慌忙跑到里面报信,舒书扶着包扎好的断臂,咬牙切齿的说道:“巫马心,来得正好,传令下去,点燃百色渡魂湖,我要他们所有人都为我这条胳膊陪葬。” “遵命!” 鼠庄与在海市中看到的一模一样,只是海子和谷堆的分布正好左右相反。每个海子旁边都站着一个几名鼠丁,手上拿着一种奇怪的铁器,口中念动咒语,轮流将铁器插入湖中,气泡从湖底上升、变大,涌出水面破裂,湖水翻滚,如同沸腾的开水一般,发出呜呜的闷响。 老鼠们依旧虔诚的跪在地上,双手合十,舔舐完灯油便轻点双足跃入湖中,仰面浮在湖面上,浑身的毛微微颤抖。 巫马心等人亮出各自的本领,谨慎的向前移动,随时提防着湖中迸射出水流。 “哈哈。”一声大笑从裂缝中传来,庄主舒书带着一众头领从如阶上走了出来,用仅剩的右手指着巫马心千里传音,“我不去找你,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还不去款待贵客。” “是。”各位头领答应一声,起身跳入各色海子,稳稳的站在湖面之上,所站位置与海市之中并无不同。湖面更加沸腾,不过紧接着从水中跃出的却并非水流,而是一个个足有成人大小的巨鼠,同样是五十三只,与巫马心这边的人数相同,皮毛颜色依然是朱红、天蓝、土黄、熟褐、墨绿、淡灰、轻紫、淡黄、群青、青莲、橘黄、褚石、深咖。巨鼠在地上踱步行走,缓慢的靠近来人,不时的提起鼻子在空中嗅着。 与海市中不同,或者说同样是相反,一为虚,一为实。海市中的巨鼠并未真正进攻,只是纠缠,目的是拖延时间,将众人留在海市中直至日落。这里的巨鼠却没有那么虚幻,目的只有一个,杀人。 巨鼠来回交叉换位,显然是在调整对手,它们要根据什么调整?四族精英有些想不通。 应该不是颜值! “故弄玄虚!”不李冬第一个冲到近前,手上长刀向一只天蓝色巨鼠砍去。天蓝色巨鼠收缩瞳孔,向后面退去,并不应战,边上的一只橘黄色巨鼠蹦了过来,一口咬住不李冬手上的钢刀。不李冬钢刀脱手,身体急忙向后退去,漫天树叶如同飞刀一般斩向巨鼠。巨鼠哼了一声,全身钢毛倒竖,树叶齐刷刷的断成两截,们力的飘落在地。 巫马心及叶张凡瞬间明白了,怪不得这些巨鼠要挑选对手,那些不同颜色的海子对应五行,老鼠在里面浸泡出来以后也便有了五行之力,它们嗅出对手的五行,再依照相克的原理排兵布阵。 人之根本为五行,相生相克,斗兽山第一峰便是如此一针见血的难解题目,后面七峰还了得? 叶张凡大叫道:“不李冬,快撤回来,它五行属金,你不是对手。” “啊。”不李冬刚要撤退,却已被巨鼠咬成两截。 “吱吱”巨鼠大叫着一同扑了上来,四族众人慌忙招架,枝叶水火漫天飞舞。 巫马心同时被朱红、天蓝、熟褐、墨绿、淡灰五只不同的巨鼠围攻,显然是有备而来,连他身俱五行之力也同样考虑到了。巫马心同时聚起五条巨蟒,一条雄浑澎湃,游动时水花四溅;一条赤红狂妄,游动时烈焰蒸腾;一条泥泞狼藉,游动时飞沙走石;一条钢筋铁骨,游动时金光灿烂;一条纹理细密,游动时变化万千。五条蛇与五只巨鼠对阵不落下风,因为蛇是鼠的天敌,甚至还占了一丝上风。 叶张晗旋出一阵龙卷风,树叶贴着身体舞蹈,这是她的成名绝技,树叶快如闪电,利如刀锋,或是此时误闯入一只小鸟,电光石火间便会切成肉糜。与她对阵的褚石色巨鼠同样不敢靠近,竟然调过身去,用尾巴轻轻试探。毕竟赤金克木,树叶无法抵挡,残损落地,原本密不透风的叶阵已漏洞百出。叶张晗大汗淋漓,有些后悔不听劝告要来淌这趟浑水。褚石色巨鼠见时机已到,重新转过身体,张开巨口朝叶张晗扑来,快如闪电。叶张晗毕竟年幼,立时被吓得动弹不得,正在这时,沙须鲛一记钢拳从旁打来,巨鼠被打得脑浆迸裂,身体逐渐缩小,颜色慢慢变淡,摔在百尺之外的时候已成为正常的巴掌大小,身上的颜色也变回灰色。与此同时,远处海水中站立的十三幻竹身体猛的一摇,喷出一口浊血。原来这些巨鼠不仅吸收了海子中魔水的功力,更是混合了这些首领的精血,怪不得如此厉害。 原本与沙须鲛对战朱红色的巨鼠借机一口咬在他的后背,尖牙却无法透过皮肉穿插入骨。沙须鲛大叫一声,整个人向后躺倒,朱红色的巨鼠瞬间被压成肉饼,同样被打回了原形。首领六虚同样痛苦得双手抱胸,险些栽倒水中。 其他人便没有那么幸运了,虽然招式花哨热闹,但五行上却被巨鼠克制,根本不是它些尖牙利爪的对手,毫无还手之力,一些功力不高的族众已殒命当场。 第一百八十八章 鼠庄2 巫马心心中焦急,一边努力运动魄力,一边思考对策。他突然想起药王让汪自清去水井的时候所说的话:五行相克并非绝对,金能克木,木若坚则金缺;木能克土,若土重则木折;土能克水,若水多则土荡;水能克火,若火旺则水干;火能克金,若金多则火熄。想到此处,巫马心豁然开朗,连声叫道:“大家不必惧拍生克之道,只管加大力度,被克之物亦可反噬,产生生克之变。” 一语惊醒梦中人,叶张凡连忙加大功力,手上操控的鳄鱼顿时粗壮了几圈,树叶鳞片烁烁放光,眼前的巨鼠吃惊的工夫竟被划开胸膛,惊恐万分地连退几步,“吱吱”直叫。枝孙冰也同样加大功力,一只树枝幻化的苍鹰腾空而起,利爪直刺刺地冲向巨鼠,翅膀带着呼呼的风声,巨鼠吃痛,一溜烟地飞窜,像一团滚动的凝尘。 程净之在海底修炼日久,功力自然远胜从前,手上加力,一股寒气从双臂直灌枪头,整个长枪覆盖一层晶莹的冰霜。深咖色巨鼠并没有看到变化,依旧包沙裹石步步紧逼。程净之长枪一颤,冰粒乱飞,巨鼠伸出利爪一把抓住枪头,顿觉寒气逼人,身体僵硬,爪子如同粘住一般无法收回,寒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晶覆盖,瞬间被冻成了冰雕。 汪自清在炎上族居住期间同样受到了众多长老的栽培,功力与日剧增,火气也日益见长。汪自清大吼一声,手上幻化出一条火鞭,张牙舞爪着殷红的火舌,热浪翻滚。青莲色巨鼠狞笑一声,张开利口咬住火鞭,白色的蒸汽顺着嘴角冒出,火苗也渐渐变弱。汪自清看准机会腾身而起,左掌发出一道耀眼的闪电,惊心动魄地劈下来,巨鼠被劈得粉碎,登时缩小,只留下浓重的焦糊味道。海子上站着的三尘牙关紧咬,强行压住体内翻滚的气海。 巫马心挥动双臂,五色元素源源不断的钻进五条长蛇体内,长蛇越来越粗,鳞片烁烁放光,局面也开始变得诡异。五只巨鼠显得越来越渺小,不断的向后退缩,准备借机再次跳入海子。巫马心冷哼一声,猛的握紧双拳,五条巨蛇就地一蹿,开张血盆大口将巨鼠吐入腹中,半透明的肚皮里,巨鼠瞬间被炼化吸收。巫马心张开左手,五条巨蛇飞身而起缩成五条掌纹。 巨鼠退去,众人得以运功调息却不敢掉以轻心。战争中最大的对手未必是敌人,而是疲劳,刚才体力消耗过大,众人都已大汗淋漓,功力浅薄的甚至小腿不停颤抖,受伤的人更是接近半数。 “啪啪。”舒书用手拍着残臂做出鼓掌的姿态,脸上挂着邪魅的笑容,开口说道:“果然不愧是巫马家的人,不愧是四族精英,果然手段了得,在下佩服,不过我鼠庄热情好客,向来不会怠慢宾朋。”说罢,舒书以手指天,口中念念有词,天上乌云密布,遮天蔽日,不过今日的乌云并非铁板一块,而是如同筛网一般,打下数道金光。 遍地的谷堆猛然爆裂,谷粒飞扬,老鼠如洪水一般涌上地面,密密麻麻,交叉踩踏着蹦入海子中,各色水花争相盛开,却没人有欣赏这份美景的心情。各个头领潜入水中,海子顿时如沸腾一般翻滚喷涌。无数巨鼠爬上岸边,水滴顺着钢针般的硬毛滴落,咆哮声震耳欲聋。 整个地面被巨鼠铺满,如同各种颜色拼接的地毯,五彩斑斓。巫马心等人却无心欣赏眼前的美景,刚刚只是一只巨鼠已经让他们精疲力尽,如今铺天盖地的妖孽,恐怕全身而退都是奢望。龙伊一和几个女子看到巨鼠拥挤倾轧,比肩叠踵,顿时犯了密集恐惧症,头皮发麻。 巫马心向前紧走几步,首当其冲,身上盘起五条巨蛇。汪自清居左,身上倒挂着无数只火蝙蝠。程净之居右,手上长枪覆盖冰霜,闪着蓝色的寒光。娄一鸣如同一片枯叶一般飘在头顶,他打不过那些巨鼠,一旦战事开启,便会直取鼠庄庄主舒书。他没有一击必胜的把握,只有同归于尽的念头。 巨鼠们扬起漫天尘埃,准备分享眼前的盛宴。 走在最前面的第一只巨鼠张开巨口扑向巫马心,正在此时,远处突然传来尖利刺耳的“吱吱”叫声,巫马心等人连忙捂住耳朵,却依然感觉脑中嗡嗡作响,如同万千钢针乱刺一般的疼痛。飘在半空的庄主舒书大叫一声,跌落地面,七窍流血。海子剧烈颤抖,水面激起巨大的漩涡,将众头领从水中抛了起来。巨鼠们仰面嚎叫,身体急剧收缩,瞬间变回原来的大小,摊开短小的四肢,圆圆的肚皮紧贴地面,如同满地毛线球一般。 叫声戛然而止,马伟良从裂缝中走了出来。 “老二!你现在竟然如此厉害,牛大了!”汪自清大声叫嚷着,一路奔跑。巫马心、程净之与娄一鸣也一同奔了过来,五个人紧紧抱在一起。 “喂,喂喂,你们挤到我了。”一个声音从身下传来。 五人赶紧松开,低头寻找声音的来源,只见一只白毛大老鼠挺着胸脯,不停的伸爪拨弄着额前的长毛。 “这位是鼠王,我的结义大哥。”马伟良赶忙介绍道,“刚才都是大哥帮忙,我哪有那个本事。” “多谢前辈。”四人连忙抱拳施礼。 “小事儿,小事儿。”鼠王说道,“我义弟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岂容那些小人放肆。” “大哥。”马伟良兴奋的说道,“你终于会说人话了?” 巫马心等人忍不住想笑,这算什么问法。 “嘿嘿。”鼠王同样开心的说道,“学了一点儿皮毛,人话太难说了,很多音我总挫着舌头。” 二沐扶起舒书问道:“庄主,你怎么样?”舒书伸手抓住二沐的衣服,嘴唇张动,却并未说出话来,只涌了几口鲜血,随后无力的瘫软在地。 “鼠王!”二沐跑到鼠王面前大声喝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难道你忘了我们的约定了么?” 鼠王并不答话,手指一弹,二沐顿时倒在地上,寒战昏厥,毒血透皮流出,成了一具紫黑色的干尸。一切只在电光石火之间,鼠王擦了擦胸前的白毛说道:“我最烦别人把口水沾到我的毛上。” 五个兄弟吓得连忙捂紧嘴巴。 鼠王哈哈大笑着说道:“你们五个难得相聚,今晚就不要走了,好好休息一晚,补补身子,明天好有体力去会猫坞那帮妖娘们儿。” 这话怎么听着不像是去打仗呢! 众人同样欣然应允,数日来的疲劳的确需要休整一番,况且这里有神奇的五行海子,正是各族恢复功力的圣地。八具尸体同样被葬到海子里,叶张家四人,枝孙家三人以及灭恶域一人。 十一云夕等其他头领并不像二沐那般冲动,连忙过来参见鼠王,有蚀魂使者在心脏里看守,自然不敢造次。 “十一。”鼠王吩咐道,“你去猫坞一趟,告诉他们巫马心已被击退,以免这帮夜猫子来叫春,打扰我这帮兄弟们休息。” “是。”十一云夕战战兢兢的应声道,冷汗与身上沾的天蓝色湖水一同滴落。 巫马心抱拳道:“鼠王前辈,在下还有一事相求。” 鼠王爽朗的应道:“但说无妨。” 巫马心拿出鬼纹地图说道:“在下一直在寻找曲直族族长漆雕烛,鬼纹图符上指示在斗兽山,却没有标明在哪个峰,敢问鼠庄可有这样的地方?”说罢,巫马心用手在地上画出第三层的图示。 鼠王领着毛奇等一众第鼠围了一圈,吱吱叽叽的说了一番,最后鼠王说道:“我刚刚脱离监牢不久,有些无法确定。鼠庄一百零八个海子的底部各有千秋,珍禽异兽和璧隋珠数不胜数,你们不妨多留几日,一方面休养身体,另一方面也可以去探查一番。” “如此甚好。”巫马心抱拳道,“那么讨扰了。” “哈哈,无妨无妨。” 兄弟五人好久没有一起痛快的喝酒谈心,今日喝得痛快淋漓。鼠王的酒量远没有它的本事大,早早的便醉倒在地,被抬回去休息了。 这一夜果然很安静,没有猫叫声。 众人在这里停留了三日,伤痛疲劳一扫而空,巫马心将一百零八个海子都走了一遍,并没有自己要找的地方,但各色妖兽见了不少,功力大为长进。 天地破晓,万籁惧寂,绚烂的阳光照亮一百零八个海子,更显得缤纷多彩。“吱”的一声鼠啼划破寂静,宣告老鼠们开始休息,巫马心他们也要离开了。 “前辈,去往猫坞的铁索该如何行走?”巫马心问道。 “这个不难。”鼠王打着哈气说道,“正常走就可以,主要是屏气凝神,意守丹田,运行真气,保持好身体的平衡。” “不用逆行运气?” “自然不用。” “铁索上没有机关?” “自然不是。” “啊!”众人刚刚松开的一口气又提了起来,“有什么机关?” 第一百八十九章 猫坞 “每一峰都各有不同。我很少串门,所以也不甚了解,只听说通往猫坞的铁索上沾满了猫毛,我有鼻炎,对猫毛过敏,因此也没有照量过。”鼠王挠挠头说道,“你们小心便是,我要回去睡觉了,看到太阳我就犯困。” “多谢鼠王前辈!” 众人心中暗笑,过不过敏不得而知,但毕竟老鼠怕猫,不到万不得已肯定不会去冒那个风险。 连接鼠庄与猫坞的铁索横跨在万丈深渊之上,闪着寒光,微风吹过轻轻摇晃,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叶张凡走到叶张晗身边,说道:“一会儿你一定要紧紧跟住我,不可大意,听到没有?” “嗯。”叶张晗开心的答应道。 “咦,那是什么?”叶张凡看向铁索,眼睛瞪得溜圆。 叶张晗好奇的目光同样飘了过去,却什么也没看到,刚要开口问话,突然脖颈被猛的一拍,整个人便昏死过去,躺倒在叶张凡的怀里。 “你干嘛?”沙须鲛瞪起眼睛,粗声粗气的责问道,钢钳般的大手几乎随时要拍向叶张凡。 “沙老大。”叶张凡开口道,“我看得出来你喜欢小妹。” 一句话让沙须鲛缩回了手。 “我不知道小妹是否喜欢你,但是我知道你是一个值得托付和依靠的人。”叶张凡说道,“她年幼任性,不知畏惧,我却不能由着她去冒险,因此想拜托你将她护送回去,不知道沙兄能否帮这个忙?” “自然可以。”沙须鲛激动得搓着双手,“你放心,如果她掉了一根头发,我就把心掏出来给你下酒。” “那就多谢沙兄了。”叶张凡将叶张晗交给沙须鲛,深深施了一个万福。 “放心,我沙须鲛以人头起誓。”沙须鲛说着,将叶张晗扛在肩头,朝山下走去。 “沙老大,你就这么走了,那……那我们呢?”灭恶域五人连忙叫道。 “你们随便吧。”沙须鲛头也未回,脚步更是一刻未停。 “唉……唉,我去!” 灭恶域中,长着半拉眉毛的人叫金榆,悄声问其他四人道:“咱们怎么办,上还是下?” 长着龅牙的金吉说道:“还是上吧,毕竟是猫坞,没准可以……”一边说着,他一边挑了挑眉毛,满脸坏笑。另外三人金林,金省,金树也都忙不迭的点头同意,猛咽口水。 叶张凡望着沙须鲛背影消失,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转身第一个踏上铁索,铁索摇晃得更加厉害,叶张凡一个趔趄险些翻折下去,枝孙冰急忙甩出一根树枝将她捆住拉了回来,叶张凡投来感激的目光。自从曲直族四分五裂,叶张家与树孙家一直貌合神离,顶多有一些表面上的逢场作戏,真正的交往几乎没有。在斗兽山上,大家反倒脱离了原有家族的阴霾,更像是重新组合在一起的一个新的家族。 “还是我们走前面吧。”枝孙冰说着带着几个人跳上了铁索,手下生出树根缠绕在铁索上,倒也十分稳固。一寸长一寸强,叶张凡不免颔首,带着叶张家的人紧随其后,随后是巫马心、汪自清、程净之、马伟良和娄一鸣,走在最后的是灭恶域的五个水妖。反正沙须鲛也不在了,他们随时准备看事情不妙便开溜。 每隔二十一步,走在最前面的枝孙沅便会报一声平安,行程过半,正当他准备再次报平安之时,忽然感觉喉头一甜,咳嗽不止,随即一口鲜血喷在铁索上,整个人跌落万丈深渊。众人大惊,巫马心聚起鬼才之眼,前面空气中漂浮着无数猫毛,蒲公英似的漫天飞舞,肉眼极难看到。枝孙沅吐出的那口鲜血中同样沾着几根猫毛,想必是这猫毛钻入肺中所致。鼠王前辈提醒在前,但大家还是太过轻视,才酿成此祸。 巫马心对汪自清说道:“老大,前方遍布猫毛,看来只能用火才行。” “这是小事儿。”汪自清拍打胸脯,无数火蝙蝠从红衣中飞出,猫毛细不可见,只能听到呲呲的声音,闻到烧焦的气味,众人心中一阵惊恐。 铁索的尽头是一道粉红色的瀑布,瀑布的顶端是一块圆形巨石。枝孙禹鹏率先跳到巨石之上,其余众人也纷纷跳了上来,脚下发出“咚咚”的响声,震耳欲聋。枝孙禹鹏低头看去,这并非巨石,而是一面巨大的鼓,铁索正是穿透鼓身固定。猫的听觉十分灵敏,倘若有人碰到巨鼓定然会发出声响,这比守卫要及时准确得多。既来之则安之,又不是梁上君子,惊动了倒也无妨。这鼓的确巨大,所有人都站上来依然绰绰有余。 猫坞整个峰顶是一片玫瑰湖,湖水是令人沉醉的粉红色,湖面像一锅沸腾的水,热气蒸腾,从湖底喷出数个几丈高的水柱,颇为壮观靓丽。湖中由铁索串连的几面巨鼓浮于水面,形成一条通道直抵对岸,铁索继续延伸,直抵狗堡。半空飘散着无数木质阁楼,屋子不大却雕琢得美轮美奂,鲜红的灯光层层环绕爬上屋顶。阁楼之间以软绳相连,正中最大的一间是议事之所,名为:嬉闹厅。 斗兽山虽为妖地,却不得不承认这种妖冶的美让人心醉神迷。 更为让人神迷的便是湖水中沐浴嬉戏的裸身女子。粉红色的湖面上满是白皙香肩,双峰微露,肌肤凝脂,香气扑鼻,魔鬼般惹火的身材完美绝伦,骨子里散发着妖媚。叶张凡和枝孙冰等几名女子俏面绯红,羞愧的别过脸去不敢多看,目光中充满了鄙夷和嫉妒。几个定力欠佳的男人都不由自主的按住鼻子,生怕流出血来。 美是女人最大的武器,可以让男人执迷不悟,让其他女人自惭形秽。 听到响声,湖中女子的目光都望了过来,眼中娇媚含情,根本不像是看到了敌人,反倒更像是对着情人回眸一笑。众女子不禁丝毫没有遮挡身体的意思,反倒更加耸起销魂双乳,嘴角微微翘起,红唇微张,媚意荡漾。 粉红的水雾随风飘散,沁人心脾。不对!这不是普通的湖水,而是催情的药水。 “赶快运功屏住呼吸。”巫马心大声呼喝,不过为时已晚,几名叶张家与枝孙家的子弟已经跳入湖中,与湖中的女子相拥缠绵。叶张展鹏同样目光呆滞的想要跳下湖去,刚好被身边的叶张凡一把拉住,捏住他的鼻子打了几个耳光才让他清醒过来。 女子欲拒还迎,施尽了浑身解数,引得男子神魂颠倒,早已如痴如醉。女子的手指轻轻的抚摸着男人的脸庞,突然伸出尖锐的指甲向脖颈划去,鲜血喷涌,直到血尽,男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满足的微笑。女子依旧妩媚的搂抱着尸体,轻轻送入湖底。 叶张展鹏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自己的小命好险就这么没了。 这湖水的粉红色莫不是男人的鲜血染成的?想到此处,众人不觉的一阵恶心。 “妖孽!”程净之率先祭起长枪,凌空刺入水中。长枪犹如一块寒冰,冷冽透骨,浸入沸腾的湖水后发出“喀喀”的响声,白雾四溢,连枪身都变得温热起来。程净之赶忙抽回长枪,重新回到鼓上,恨得牙根直痒。 嬉闹厅房门大开,几个妖艳的女人走了出来,都是马伟良的熟人,最前面的正是猫坞坞主毛师师。女人们沿着阁楼垂下来的软绳落到鼓上,毫无半点声响。其中有一人程净之也认识,正是当年在阵州监牢被人救走的毛彩儿,想必救她的人也在其中。 毛师师舔了舔嘴唇,眉飞色舞的说道:“呦,这是什么风把新任的豹丘副丘主给吹来了。” 明知只是阴阳怪气的恭维,但马伟良心中依然不免生出一丝小窃喜,抱拳说道:“还请毛坞主放行让我们通过。” “豹丘副丘主说话了,我怎敢不从。”毛师师盯着他,阴阳怪气的说道,“只不过如果你们过去了,那么我就会被处死,这就有些难办了。反正横竖都是个死,不如你来陪陪我,让我欲仙欲死岂不是更好?” “毛坞主不要说笑了。”马伟良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 “还真不是说笑,我早就惦记你很久了。”毛师师说道,“豹丘讲究速度超越,快如闪电,果然名不虚传,你们丘主鲍云也太快了,我都还没感觉呢,不知道你的速度如何。”毛师师说罢,边上的女人全都掩口偷笑。 马伟良哪里经受过这个场面,脸上红得发烫,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直愣愣的呆立在那里,嘴角露出一丝难以觉察的笑意。 巫马心冷冷的看着猫坞的人,心里思考着她们的目的,突然脑袋上挨了一巴掌,打得他两眼冒金星,正是龙伊一。 “你干嘛?”巫马心诧异的说道。 “什么干嘛,你自己干的好事自己还不清楚。”龙伊一两眼冒火,竟然疯狂的聚起空气中的铁元素,密密麻麻的钢针如同龙卷风一般围着她缠绕,连身后的铁索都跟着颤抖不已,“你喜欢看是吧,我就刺瞎你的眼睛,让你这辈子都别想看到。” 第一百九十章 猫坞2 巫马心连忙运动魄力,勉强控制着钢针停在半空,进退不得。 “伊一,你听我解释。” “没什么好解释的,你的眼睛已经说明一切。” 两人僵持不下,脚踩鼓面突然剧烈的振动起来,“咚咚”的鼓声此起彼伏,所有的人都混乱成了一团。鼓上的男人三三两两的扭打在一起,嘴上不住的叫喊着:“她看的是我,她是我的,敢和我抢女人,你找死。” 娄一鸣刚刚飞身而起便被枝孙冰抄起树枝打落下来,树枝打断了几根,口中喊道:“你竟敢说我胸小,你瘦得跟个麻秆似的,还敢说我胸小!” “我冤……冤枉,没……没说,我……啊……” 叶张凡口中含糊的念叨着什么,手上树叶朝湖里狂飞,那湖水似乎具有天然的保护,树叶刚碰到水面便被卸掉了全部力道,软软的沉入水底。叶张凡却依然发疯般的运力操控,只要有一口气在就不会停止。 汪自清与程净之脸色苍白,嘴角抽搐,身体蜷缩在鼓上抖得很厉害,双手紧抓胸前的衣服,强忍痛苦。眼前的女人让他们想到了心里的女人,这种痛苦再次侵袭大脑,让他们悲痛欲绝。心里有座坟,葬着未亡人,最怕听到的便是叩门声。 怎么会突然这样?巫马心大惊失色,打开鬼才之眼扫视一圈,看到的只有眼睛。猫的眼睛如同玻璃一般清澈透明,却也像黑洞一般深邃无比,看着她的眼睛,你就会陷入她的世界,看来还是太低估了猫坞的这些妖女。 山中多野猫,巫马心小时候经常拿吃的喂它们,但野猫的警惕性太强,即使是喂养多年依旧不会和人太亲热,让他很有挫败感。猫的眼睛在暗处看起来闪闪发光,巫马心一直以为是猫的眼睛会发光,甚至还向破锣师叔提出要把野猫都接到自己住的山洞里照亮。破锣师叔听后哈哈大笑,这才给他讲猫的眼睛并不会发光,而是如同水晶一般,可以反射外面的光。而且猫的眼睛也是没有颜色的,一碗清水从正面看去是透明的,但从侧面看过去就会发蓝或者发绿,这同样是光线折射的关系,猫眼睛的透明结构同样如此,也会发生这种现象。 巫马心有些不服气的说道:“那我在屋里点上灯,再通过猫眼的反射不就会更明亮了么?” “可不能这样。”破锣师叔说道,“猫的眼睛最怕强光,如果突然受到强光照射,对眼睛的损害很大,甚至会有失明的风险。” 没错!巫马心豁然开朗,猫的蛊惑之术是通过眼睛,而猫的眼睛惧怕强光,只要用强光照射,不就可以破解? 想到此处,巫马心跃身而起,龙伊一一时收不住气劲,所有钢针疯狂的钉在鼓上,声音更加杂乱刺耳。 巫马心抓起两根银针,手上不断的凝聚火元素,银针被烧得通红。他依然没有停止,火焰越来越大,由于外面包裹了七星铁,银针并不会被烧断反而到达白炽状态,猛的发出刺眼强光。 “啊!”连同毛师师在内所有猫坞的女人都惨叫一声,眼睛缩得只留下一条缝,瞬间感觉眼前一片昏黄,什么也看不见了。 鼓上众人恢复理智,莫名其妙的看着眼前的一切,慌忙松开了抓着别人衣服的手,青肿的脸上一片茫然,根本不知道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汪自清最先反应过来,手上雷电狂闪,以防止那些妖女再次睁开眼睛。程净之将手上的长枪抛出,直接贯穿了毛师师性感的胸膛。 见坞主被杀,所有女人乱成一团,或慌忙跳入水中躲避,或急急的蹿上软绳逃回阁楼。灭恶域的四人这才明白过来,操控水流将那些女子抛出湖面,虽然看到一个个性感尤物时又有些不忍心,但鼻青脸肿的疼痛和耻辱还是让他们猛的咽下口水,硬下心来。叶张家与枝孙家的人也同样恼羞不已,枝叶狂飞,了结了这些妖女的性命。龙伊一聚起数条铁链,将阁楼锁得严严实实:你们这些胸大无脑人尽可夫的败类,自己在里面反思吧! 尘埃落定,众人坐在鼓上感慨万千。其实每个人心里都到过不去的坎,一直小心的隐藏着,躲着,藏着,她们只是把这些释放出来了而已。 女人和酒,是两样最可怕的东西。 见大家都不吱声,灭恶域金榆小心的说道:“我们要不要吃点东西?” “你们灭恶域都是吃货呀,哈哈。”坐在对面的叶张展鹏抛给他一个烧饼,“不过让你一说我也饿了。” 一句话让尴尬的场面缓和许多,众人互相交换着食物,话也渐渐多了起来,阁楼中发出的“呜呜”的猫叫声也不再听得那么清楚。 吃是对付失恋和宿醉最好的办法! “我有点想吃狗肉了。”金树说着,不住的咽着口水。 “别急,马上就有了。”枝孙禹鹏掰开一半饼递过去,同样垂涎欲滴。 “我说,哥们儿。”金树嚼饼的嘴忽然停了下来,“你那沾尿的手洗了没有?” “唉,我去!” 枝孙冰满怀愧疚的给娄一鸣擦着药,其他人都是互殴,只有他是被虐,自然伤得最重,虽然都是皮外伤,但他身上的肉太少,骨头都跟着隐隐作痛。 马伟良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自己竟然也着了那老巫婆的道,的确太不应该。 汪自清吸着啖马枯,心底的伤痛依然没有消失,他并不是受了蛊惑,而是揭了伤疤。蛊惑是假的,消失了也就没了,但伤疤却是真的,揭开了就会流很久的血。程净之凑到他的身边说道:“老大,给我也来一支。” 龙伊一看着巫马心,不住的想笑,巫马心则十分无奈,女人怎么都这么在乎自己的身材,尤其是胸,那个东西大小有什么关系,哪个男人会喜欢不能一手掌握的女人。或许有吧,反正他不是。 枝孙冰环视一圈,不禁有些难过,自己带来的三十个人只剩下十一个:枝孙公、枝孙五、枝孙十、枝孙栋、枝孙信、枝孙湖、枝孙馆、枝孙御、枝孙国、枝孙九,还有一个不着调的枝孙禹鹏。叶张凡的心情同样好不到哪去,内亲只剩下叶张展鹏、叶张傲、叶张堃、叶张文亮、叶张智超、叶张金玉、叶张君钰七人,外戚也只剩下不李广斌、不李明、不李剑、不李春龙四人。 “你们休息一下,我进湖底看看。”巫马心说着站起身来。 “我和你一起去。”龙伊一从地上蹦了起来,鼓动小嘴。 “呃,好吧。”巫马心说道,“这水妖冶,我们要快去快回。” “嗯。” 玫瑰湖中热泉呼呼喷涌,弥散的热雾模糊了视线,蒸腾出的粉红色氤氲如梦如幻,欲醉欲仙,妙不可言。 龙伊一俏脸一红,率先跳了进去,巫马心倒没有在意这水气,只是在脑中将地图第三层的样子思索一遍,也跟着跃入水中。湖底是一座巨猫的雕像,五官中喷出如怒吼般热腾腾的烟雾,想必这就是粉红色的源头,显然与地图并不相符。 水下无法言语,巫马心抻出手指向上指了指,龙伊一心领神会,刚要向下踩水,却突然感觉浑身无力,两眼昏花,身体如同千万只蚂蚁噬咬一般难受,恐怕自己中了催情的药水。巫马心察觉到她的异常,连忙游下来抱住她的身体。龙伊一面似桃花,含情脉脉的望着巫马心,竟然鬼使神差般的要张开嘴巴。巫马心连忙封住她的唇,运动魄力分离出水中的空气,即使在水中一样可以自由呼吸。 两人隔着浸湿的衣服抱在一起,龙伊一的呼吸更加急促起来,两眼变得迷离,玉指轻轻一动,两人衣服均已褪落下来,盖到雕像的脸上。巫马心屁股上的玉龙闪着绿色的荧光,猛然睁开眼睛,瞬间长成几十丈的巨龙,鳞须分明,鳞片闪动碧绿的幽光,盘旋翻腾,将两人包裹其中。 过了许久,巫马心才拉着龙伊一的手踏出水面,鼓上人声鼎沸,早已乱成一团,汪自清正扯着嗓子喊:“诸位不要慌,巫马家的人没那么容易死。” 见巫马心平安归来,汪自清的嗓门更加响亮起来:“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叶张凡看到龙伊一的表情顿时明白发生了什么,轻轻将自己的外衣取下披到她湿漉漉的身上。 天色已晚,看来只能在这里停留一晚了。巫马心与龙伊一轮流去换上干衣。大家便在嬉闹厅歇息下来。 晨光熹微,众人便都急不可待的爬了起来。阁楼中那些妖女凄厉的叫春声一刻未停,非但无法安睡,而且还心烦意乱,恨不得挠墙。 “走吧。”巫马心说道,“我走在前面。” 几个人都欲出言阻拦,却被巫马心摆手制止了,他不想再有四族兄弟白白牺牲。 巫马心打开鬼才之眼,小心翼翼的沿着铁索向前行走,一路上竟然平安无事,不出一柱香的时间,已通过巨大的石头拱门进入狗堡。马伟良却并不意外,狗堡的堡主苟牛毫无心机,自然也不会用这种伎俩。 第一百九十一章 狗堡 狗堡的景色同样诡美的让人窒息,河流在峰顶蜿蜒流淌。由于水草的生长,河床上会呈现出五彩斑斓的景象,汇集了紫色、青色、白色、橘色、绿色五色,鲜艳明媚且深浅不一,河底生有红色植物,配上黄色的石头,蓝色的水,宛若彩虹。狗堡正中心是一棵高大的龙血树,树干短粗,枝条向上均匀生长,如同一只巨大的绿色蘑菇。龙血树的四周布满不同类型的石罐,高约丈余,罐口有一人粗,由岩石、砂石、花岗岩和石灰岩凿成,罐上刻有浮雕。沿着狗堡四周是一圈石屋,外面涂有各色颜料,以红、黄、橙类暖色居多,每一面均绘有图腾。与石头拱门相对的是一个由巨石堆砌而成的巨大神殿,悬山式屋顶,五花山墙,墙壁梁枋满施彩绘,殿前右侧矗立的石碑刻,有“啸天厅”三个大字。 狗的嗅觉最为灵敏,巫马心刚一踏入,四周便传来野狗的低声嚎叫,却并未见到它们的身影。 狗堡堡主苟牛带着一众手下从啸天厅中走了出来。副堡主苟马隔空喊话道:“马伟良,别来无恙呀。” “托副堡主的福。”虽然距离很远,马伟良依然恭敬的抱拳行礼,之前在者州的时候多亏了苟马的照应。相对于其他峰,马伟良最看好狗堡,心直口快憨厚老实,没有那么多左右逢源的虚伪和机关算尽的狡诈,所以狗堡也是他最不想直面的对手。 苟牛说道:“既然十八也来了,我也不想为难你们。” “十八?”巫马心低声问道。 “嗯,初入鼠庄的时候我排行第十八位,故得此名。”马伟良同样低声解释道。看来狗堡的人果然木讷,竟然还不知道他已经加入豹丘的事。 人生最真莫若初见,不知道未必是坏事。 “这样吧。”苟牛与苟马交换了一下眼神说道,“我们来玩个游戏,只要你们赢了,便可以在我狗堡自由通行。” 马伟良欣喜若狂,连声问道:“多谢苟堡主,敢问是什么游戏?” 苟牛爽朗的一笑,说道:“打地鼠。” “打地鼠?” “没错。”苟马继续介绍道,“你看到地上这些罐子,罐底相连,我派一百只狗儿在其中轮流起伏,但顺序并不确定。这些狗儿毛色杂乱,多为黑色和黄色,只有一只是纯白色,不含一丝杂色,你只需要在一柱香的时间内打中它的头三次,便算你们赢。或是时间结束并未打到,或是打中了其他颜色的狗儿三次,那便是你们输。” “就这么简单?” “哈哈,就这么简单。” “好,一言为定。” “嗯。”苟牛点点头,大手一挥,紧接着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看来野狗们已经准备好了。 巫马心等人围拢一处,商议该由何人应战。石罐约丈余高,自然需要轻功极佳的人方可,大家的目光不约而同的看向娄一鸣。 “我……我身上的伤……”娄一鸣本来想说自己身上伤还没好,正在这时枝孙冰走了过来,轻轻的抱住他的臂膀问道:“你身上的伤没事儿吧?” “不碍事……我身上的伤……伤不碍事。”娄一鸣感觉浑身的血管都粗了一倍,顿时血液沸腾,整个人跃上半空说道,“苟……苟堡主,我来。” “叶不沾身,果然名不虚传。”苟牛笑着说道,“游戏而已,点对到为止,切莫伤了我的狗儿。” “放……放心吧。” “好。”苟牛吩咐一声,“来人,燃香。” 手下一名堡民端来一个铜质印盘,打火点燃。斗兽山的人来自赤县神州,自然方方面面都比端国要精细一些。点香计时并不是在地上插上一枝香,面是以香料捣成末,在铜质印盘里调匀后洒成篆文“心”字形状,点其一端,依香上的篆形印记,烧尽计时。 青烟袅袅升起,娄一鸣不敢怠慢,拾起一根木棍,整个人在石罐上方来回飞腾,眼睛死死的盯住罐口。 野狗在石罐中向上一蹿露出头来,两只前爪拍了一下罐口,随即便沉回罐中,换成另外一边的石罐蹿起,速度极快,电光石火之间起伏了十几只野狗,看得娄一鸣眼花缭乱,恨不得浑身长满眼睛才行。 几十轮过后,白色野狗蹿出罐口,娄一鸣心中一喜,连忙飞奔过来,尽管速度奇快,等他赶到之时也只剩下空空的罐口。不远处的另一只石罐中,一只黑色野狗蹿了出来,甚至还“汪”的叫一声,仿佛是对他的嘲笑。 又是几十轮过后,娄一鸣头发已然被汗水浸湿,却一次也没有打中,不由得着起急来,像一只无头苍蝇一般东西乱飞。 “老三,不要着急,稳住!”汪自清急得大喊,娄一鸣却仿佛听不见一般,眼睛瞪得如灯泡一般。 苟马向苟牛一抱拳,低声道:“多谢大哥成全我对马伟良的惜才之心。” “其实也不只是成全。”苟牛说道,“洪荒时代,人类从大自然万千生灵中选择了狗,而它也终究没有让人失望,成了最忠诚的动物。狗儿毫无人性的缺点,强壮却不傲慢,勇敢却不凶残,我又怎么忍心让它们去送死。我们可以召唤它们,可以为所欲为,甚至让它们跳进火海,我越来越觉得这是在利用它们的忠诚满足我们的自私。” “那……万一中二峰和上三峰的人知道了,怪罪起来怎么办?” “那就让他们怪罪吧,无所谓了。”苟牛正色说道,“我宁可安心的死,也不愿内疚的活,他们的卑鄙冷漠我学不来。” “是,大哥好样的。”苟牛发自肺腑的说道。 香已燃了大半,娄一鸣却一下都还没有打到白色野狗,大汗淋漓,浑身如同水洗一般,压力也越来越大,若真是因为自己太弱而影响通过狗堡,恐怕要以死谢罪才能安心。更重要的是,自己在枝孙冰心里的地位也会一落千丈,再想追求她岂不是难于登天。 男人就是这么奇怪,爱人会比生命更重要。 娄一鸣牙关紧咬,眼睛瞪得如同灯泡一般,死死的盯着每一个罐口,终于又一次看到了白色野狗的身影。他急忙将手上的木棒朝罐口扔去,却还是偏了一点儿,木棒砸中罐口边缘弹了出去,白色野狗依然安静的沉入罐中。 众人同样替他捏一把冷汗,遗憾得直拍大腿。 香即将燃尽,娄一鸣心中已然放弃,整个身体成“大”字仰倒,从空中落回地面,大口的喘着粗气。巫马心等人也都不再报什么希望,低头叹息不已。 “汪呜……”一声略带兴奋的犬吠声重新吸引起大家的目光,那只白色野狗已然从石罐中蹦了出来,朝那只木棒撵去。 当白色野狗叼着木棒摇着尾巴来到娄一鸣面前时,他整个人彻底懵逼了。还可以有这种操作? “老三,快呀!”程净之急得大叫。 “哎呀,差点忘了正事儿了。”娄一鸣从狗嘴里取下木棒,在它的头上轻轻的敲了三下,此时香盘刚好烧完最后一点,灰黑色的余烬簌簌掉落。 幸福来得太突然,每个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苟牛与苟马对望一眼,不禁哈哈大笑起来。巫马心、马传良、娄一鸣等众人来到苟牛面前一躬到地。 “这算他们赢了么?”苟牛假装板起面孔向苟马问道。 “这个。”苟马自然知道大哥的心意,同样装出为难的表情说道,“十八,你看这该如何评判?” 马传良脸上带有一丝羞赧,拱手道:“堡主宽厚仁义,小子们自然领情,我看这次就算我们侥幸胜出吧。” “哈哈,也好,那就这么办吧。”苟牛抚掌大笑,吩咐一声,“来人,备酒宴,今天我要和众位痛饮一番。” “遵命!” “多谢苟堡主。”众人连声道谢。 “这回有狗肉吃了吧?”金树偷偷的问枝孙禹鹏。 话音刚落,苟牛突然停住脚步,寒着脸厉声说道:“你说什么?” 四周的野狗围了上来,瞪起血红的眼睛,呲起尖牙口涎乱飞,满身的毛都跟着竖了起来,无论块头还是气势,都远非在沙漠中伏击他们的那些野狗能比。 金树连忙捂住嘴巴,但为时已晚,狗的听觉十分灵敏,这句话岂能逃过它们细长的耳朵。 见苟牛真的生气了,马传良赶紧过来劝解:“这位兄弟只是开个玩笑,堡主万勿当真才是。” 巫马心也赶紧出言相劝,但苟牛的脾气倔得很,一摆手打断他们,霸气的指着金树说道:“我狗庄从不食狗。即使在山下,养狗食狗者我管不着,但偷猎食狗者,都被我抓回来活埋在了这龙血树下,不能坏了规矩。你只是口中无德,自断一臂谢罪,我便放他们出山,不然的话,你们就只能踩着我的尸体过去。” 四周野狗越聚越多,密密麻麻。苟牛面前的一只野狗率先走出队列,一身锦缎般的青色长毛,眼如铜铃,肢如钢铁,耳如利剑指天,背如虎踞弯弓,一看便知不是好对付的货色。 第一百九十二章 狗堡2 众人心中暗骂这个金树真是个弱智,好不容易得来的融洽被他这张破嘴给咬得支离破碎,如今这局面不知如何收拾才好。 金树战栗的向后退去,忽然听到踩水声,身后竟是一条小河,真是天不亡我。金树整个人一缩融入水中,如一条鱼般向外跑去,虽然这么做有失义气,但总不能等着被活埋吧,但愿自己离开以后他们的处境能够更从容一些吧。河边的野狗四蹄乱踏,但终究无法碰到这个水妖。 正在僵持之时,一道闪电将天空撕裂,天地间一片惨白,紧接着是一串闷雷,铜钱大的雨点铺天盖地似的洒下来。突如其来的大雨让河水暴涨,远处几只幼年野狗站立不稳竟然掉入河中。狗会游泳,但这几只狗太过幼小,根本无法控制住自己身体,旁边的几只野狗跳入水中试图把它们叼出来,却一次次扑空,眼看着便要被冲下山崖。青毛野狗急得“呜呜”直叫,几次想要奔出去相救,但四周被野狗群围得水泄不通,根本没有缝隙。 眼见着几只小狗顺着河水掉落悬崖,青毛野狗目眦尽裂,转身看向巫马心,浑身都在颤抖。一众野狗也都掉转方向,朝着巫马心众人紧逼过来。 “金树那个家伙。”金榆恨得牙根直痒痒,“你倒是跑得干净利落,人家也怨气都撒我们身上了。” “别墨迹了,想想眼下怎么办吧。”金吉小声说道,毕竟他们和金树是一起来的,似乎跑不了连带责任。 巫马心与马伟良也都有些不知所措,只好一步步的向后退,他们不想发生矛盾。苟牛与苟马冷漠的看着眼前的一切,既不下令也并不阻拦,他们想让这些年轻人知道对生命的敬畏。 青毛野狗越来越近,众人却依然没有聚起水火的打算,毕竟一旦开战,便会一发不可收拾。正在这时,旁边的一条河流如同沸腾一般冒起泡来,水泡越来越大,一个人从水里站了起来,正是金树。 金树打开覆盖的右臂,只见三只小狗趴在他的右臂上,全身毛茸茸的,大眼短腿,黑豆似的鼻子,圆圆的耳朵,长长的小尾巴,煞是可爱。 青毛野狗突然蹿到近前,竟然弯下两个前腿跪倒在金树面前,伸出舌头对着小狗舔了又舔,湿润的眼睛望向苟牛。金树没想到它蹿来的那么快,吓得一闭眼睛,直到听到口水声才缓慢的睁开,拍拍胸脯长出了一口气。 苟牛胸无城府,喜怒全都写在脸上,见此情景哈哈大笑道:“你们果然都是有情有义之人,这个朋友我们交定了,请。” “多谢堡主。”巫马心和马伟良众人也都抱拳拱手,心里不由得暗自放下了一块石头,刚刚那个剑拔弩张的场面真是让人后怕。 啸天厅中,苟牛端起酒怀道“常言说的好,下雨天,留客天,我看几位就在我这狗堡住上几日吧。” “大哥说的在理。”苟马附和道,“下雨之时铁索湿滑,的确不适宜赶路。” 巫马心与马伟良对望一眼,抱拳道:“那就讨扰了。” 大雨一连下了三日,河流比他们来时粗壮了几倍,颜色也略淡了一些,巫马心在狗堡寻了几圈,同样没有找到那处地方。 天终于放晴,巫马心等人告辞启程,苟牛、苟马以及那条青毛野狗均赶来相送。苟马让下人给每人递上一个包裹,说道:“里面是狗皮长袍,还有一些酒水干粮,日后恐怕会用得上。” “多谢副堡主。”马伟良说道,“只是这里如此炎热,怎么会用得上裘皮这样的长袍?” 苟马笑着说道:“哈哈,你有所不知,正所谓地上下雨,山上下雪,山间的气候多变,有备无患嘛。” “咱们狗堡并不杀狗,何来狗皮?”龙伊一有些不明白的问道。尴尬的问题由女孩子来问是最明智的。 “人有生老病死,狗儿亦然。”苟牛说道,“我们狗堡的规矩,会将死去狗儿的头骨和皮毛留下。头骨给后代凭悼哀思,皮毛给亲近之人御寒保暖,如同逝者并未远离一样。” “哦,原来如此。”龙伊一嘴上答应着,心里却无法想象这个场景,供桌之上摆一个狗的头骨,未免太过恐怖。 苟马又不放心的叮嘱道:“我们下三峰时常下山走动,接触百姓多了自然脾气秉性也都会融合一些,再向上走,中二峰深居简出,上三峰与世隔绝,没有什么所谓的常理可言,你们遇事只能临场判断,千万不要按常理推断,以免吃了大亏。” “是,多谢副堡主,在下知道了。” 众人再三鞠躬拜谢,缓缓朝铁索走去,依然是巫马心走在最前。或许是在狗堡呆的很舒服,大家反倒紧张不起来,有说有笑仿佛是来旅行的一般。 金树说道:“狗肉没吃到,吃点狼肉也不错。” “快闭上你的臭嘴吧。”金榆朝他后脑轻轻打了一巴掌,“还嫌惹的祸少呀。” 汪自清忍不住说道:“狼肉你是吃不上了,狼壕并没有狼,他们都是人,只不过能够幻化成狼而已。” “幻化?” “没错,过了下三峰,你就没有肉吃了,忍着点儿吧。” “啊?唉……” 巫马心刚刚踏上铁索,便感觉脚下滚烫,热浪扑面而来,与之前完全不同,身后众人也不免有些口干舌燥起来。再往前走,铁索已经烧得通红,对于巫马心和汪自清来讲倒还可以,但对于曲直族和润下族的人来讲便有些痛苦了,脚底几乎被烤焦了一般。 “退回去。”巫马心说道,“我们需要想个对策。” 众人后队改前队,依次又退下铁索。原本也想到狼壕不会那么容易通过,但没想到想进入狼壕都如此困难。 “中二峰与下三峰果然天壤之别,铁索在烧得通红的状态下,不仅是温度十分高,更会让铁变得软化,如果用力过猛就会使其变形,甚至断裂。”汪自清燃起一根啖巴枯说道。他毕竟做了多年铁匠,对淬火打铁了如指掌。 程净之说道:“不如下次我走前面,用水给它降降温,然后大家再通过。” “没那么容易。”汪自清说道,“铁索荡于山间,空气阴冷,它却能一直保持在烧红的状态,可见它的另一端在持续加热。即使你给它降了温,恐怕也等不到所有人都过去便又会变得通红。” “那么我和灭恶域的几位兄弟间隔行走,以水降温,这样应该可以了。” “好,一定要注意控制好水量,让铁索不那么红即可,切莫弄湿滑了。” “没问题。” 枝孙冰说道:“我再给大家做个木屐,应该也可以隔热。” “这个主……主意好。”娄一鸣第一个响应起来。 众人重新踏上铁索,程净之聚起一个水球,朝烧红的铁索上拍去,随着“刺啦”声响,铁索四散白雾,恢复成了乌黑的颜色,鞋底再绑上厚厚的木屐,根本感觉不到烫。白雾散尽,铁索又开始热起来,颜色也逐渐变得黑里透红,随后赶到的灭恶域的兄弟同样施法,再次让它冷却回归乌黑。一柱香的时间,大家终于到达狼壕,身后的铁索很快又变得通红。一股热浪袭来,众人仿佛置身于一个火炉之中,简直就要融化了。 整个狼壕便是一座火山,峭壁嶙峋毒烟弥漫,鸟兽却步草木不生,暗红色岩浆在滚滚黑烟的裹挟里张牙舞爪着喷涌而出,火焰飞腾火花四溅,巨大声响向四周层层压去,烧红的岩石被抛上高空又疾驰而下,在烟幕中留下千万条火红的划痕。滚烫的液体落回地面后散发出迷幻的蓝色光芒,沿着裂缝蔓延流淌,冒出妖艳的蓝紫色火焰,鬼魅而神秘。房屋皆用火山岩垒砌,大多无门无窗,只有几个巨大的牢笼镶嵌了铁条,里面关着鹿类、羚羊、兔等动物,地上散落着各色麻布衣物的碎片。 金树擦着汗,嘴上依然不老实:“苟堡主净骗人,那些小东西不就是肉嘛,我们总可以吃了吧?” 众人不置可否,只有金榆在一旁狠狠的给了他脑袋一下:“你闭上嘴就天下太平了。” 水很快便喝光了,众人舔着干裂的嘴唇,被热气烘烤的精神都有些萎靡了。空气干燥得如同真空,让人透不过气来,润下族想努力凝聚一些水汽也以失败告终。大地犹如烤炉,再多待下去就快变成烤人肉了。这些人里只有汪自清相对舒服一些。 巫马心果断的说道:“我们先找个地方休息,等凉快一些再做打算吧。” “好。”众人连连点头。 程净之说道:“我感觉到这附近不仅有水,还有冰。” “什么?”众人大吃一惊,火山上面还能有冰洞,简直是天方夜谭,恐怕这是在玩望梅止渴的套路。不过望梅止渴也总好过渴死,众人对冰的渴望早超越了理智,反倒催促起他来,“那就快去吧。” 程净之拈到手指,感受着水汽的微弱不同,东拐西拐竟然真的越走越凉爽,甚至还看到了苔藓。 有希望!非常有希望! 第一百九十三章 狼壕 在火山的侧面,竟然覆盖着厚厚的一层冰,只不过上面沾满黑色火山灰,无法看出透明的本来面貌。众人立刻感觉到透心的清凉,席地而坐无比舒坦。火山上竟然有冰,实在让人难以置信。巫马心反倒没有那么吃惊。天地之道,为阴阳两极,乃大道之本。孤阴不生,独阳不长,无阳则阴无以生,无阴则阳无以化,因此极寒之地必应有热泉,极炎之地也必应有冷山。 程净之掬起一捧水递给巫马心,说道:“这火山彻夜不停,恐怕要等到晚上才能凉快一些。” “嗯。”巫马心虽然也有取水的本事,但终究没有程净之的速度快,毕竟术业有专攻,博者很难样样皆精,“恐怕至少要到太阳落山。” 灭恶域五人取水将大家的水壶灌满,忙得不亦乐乎。再呆得久一些,所有人都把狗皮长袍取出来坡在身上,这狗堡堡主诚不欺人也。日落开始,微风徐徐,这里也变得更冷了。不少人嚷着要出去暖暖,尤其是金树,一直惦记着那些吃的。 “嗯。”巫马心从地上站起身来,一再叮嘱大家要小心,毕竟这里是中二峰,不可轻敌。 此刻是狼壕的晚餐时间,狼壕的壕主郎七九领着几位首领从狼望厅中走了出来,众兵士单膝跪地,呼声震天。郎七九大手一摆,一名兵士打开一个牢笼的门,里面的动物疯狂向外逃窜,足有百十只,其他牢笼里的动物挤在栅栏上看着,不知该喜还是该忧。 郎七九向前一跃,幻化成一头白色巨狼,脖子、前胸和腹部大片的灰白毛,发出白金般的光亮,耀眼夺目,散发出一股凶傲的虎狼之威。其他众人也都纷纷跃起,眨眼之间已成了一地巨大的灰狼,斜眼宽口,竖耳短尾,血红色的舌头舔着尖牙。 “嗷呜……”白狼仰头向天,发出威武又有些悲怆的嚎叫声,其他众狼也跟着引颈长嚎,声震四野,听了令人毛骨悚然。 牢笼中的动物早已跑得无影无踪,但它们却并不着急。狼的生活要有仪式感。野心勃勃是狼的本色,只有狗才逆来顺受安于现状。 天色渐暗,遍地萤火虫般的绿光闪烁,是狼的眼睛发出凶恶的光芒。 狼集凶残及智慧于一身,有着森严的等级关系和超强的团结协作能力,统一行动,绝对服从,协同作战,这就是狼的纪律。它们从来不是慌乱的一拥而上,而是根据每个狼的优势安排不同的职责,各尽所能,取长补短,在最短的时间内取得最好战绩。狼群分为头狼、探狼和猛狼。头狼始终是最具智慧和最凶猛的,是在“弱肉强食、胜者为王”中产生的首领,负责整个狼群的指挥。探狼嗅觉敏锐负责在猎物的可能活动范围内游猎搜寻。猛狼身体强壮速度极快,负责围捕猎物。捕获猎物后,狼群并不是平均分配猎物,而是按“论功行赏、由强到弱”的方式分配,即先将猎物分配给最先发现、捕到猎物的强壮的狼,而后再分配给弱小的狼。在这种近乎残酷的食物分配方式下,每个狼都不敢懈怠,整个狼群便会越来越强大。 白狼一声长啸,探狼率先出击,它们根据牢笼中跑出的动物在空气中留下的气味找到藏身之地却并不进攻,而是通过嚎叫来发出警报。接连不断的嚎叫声响起,白狼又是一声长啸,猛狼分别从四面八方向发出声音的位置聚集,它们同样并不进攻,只是把动物们驱赶到一起。狼群会把猎物包围起来或者逼到角落,再光明正大地发起进攻,不像毒蛇隐藏在黑暗之中偷袭,更不像蚊虫鼠蚁只会趁人不备之时不停烦扰。动物们在狼群的威逼下瑟瑟发抖,刚出牢笼便又入险境,或许这就是其他牢笼中的动物并不羡慕它们的原因。 巫马心在一旁看着,不禁由衷感慨。追溯远古,我们的祖先对狼充满敬意,人们相信兽类属于另一种族,它们身上存在着令人崇拜的神奇力量,人类毫不怀疑地把自己的部落看做是它们的属员,奉若自己的祖先加以敬仰,并且作为自己部落的标志——也就是图腾。 身后一阵骚乱,巫马心转过头来,看到金树手里抓着一只兔子,正在炫耀:“看看,这就是狼嘴里夺食,我趁它们不备,便给逮来了,今天晚上终于有肉吃了。” 兔子显然是受了惊吓,呼吸急促,全身战栗,蜷缩着不敢伸展,甚至不断的滴着尿水。 “统领,这个总可以吃吧?”金树朝向巫马心开心的说道。 巫马心本能的感觉这只兔子有些异常,急忙打开鬼才之眼,四目相对,他从兔子的眼睛中不仅仅看到了恐惧,更看了战火硝烟、生灵涂炭、水深火热、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流离失所……这不是一个兔子该有的情结。巫马心连忙摆手道:“且慢。” 金树愣了一下,不禁有些气愤的说道:“跟着你上斗兽山,又不是上和尚庙,什么时候规定要吃素了。” “金树兄弟,不是这样的。”巫马心解释道,“我用鬼才之眼看到它并非普通的兔子,待我试它一试。” “装他妈的什么鬼神。”金树一把将兔子丢在地上,顿时火冒三丈,“今天你要不给我一个说法,我就和你没完,有种你就用玉龙收了我,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和润下族交待。”话没说话,便被其他几人拉在一旁,金榆伸手捂住他的嘴却被一口咬住,鲜血直流,疼得直咧嘴。 血!巫马心正不知如何能够探查兔子的秘密,却被眼前的鲜血指明了方向,自己身上有獓狠之血,是万兽的克星,何不用他一试? 想到此处,巫马心也不理会金树,直接走到兔子身边,手指一弹,鲜血瞬间滴到了它有些脏的白毛上,一阵青烟腾起,兔子不见踪影,变成一个趴着的裸体女子,众人惊得目瞪口呆,尤其是金树,下巴险些掉到地上。 龙伊一赶忙取下外衣披在女子身上,隔绝住男人们猥琐的目光,轻声说道:“你不要害怕,我们不是狼壕的人。” 女子依然浑身战栗,过了好久才哆哆嗦嗦的应了一声:“嗯。” 龙伊一轻声问道:“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我叫周菲,家住在兵州,为避战乱躲到阵州来,不成想碰到几个穿着灰衣的人……”周菲说着,脸上露出了极度恐惧的神情,无法再言语了。 龙伊一轻轻抚着周菲的肩膀,终于让她平静下来,继续说道:“那几个人不知道施了什么法术,我变成了兔子,被他们抓起来放进笼子带到了这里。” “这么说来,那些其他的野兽也都是山下的百姓?” “嗯,是的。”周非眼睛里虽然满是惊恐,但却十分笃定。 金树只觉得一阵反胃,尽管无肉不允,各种野兽来者不拒,但若是让他吃人仍然觉得恶心。金榆在旁边推了他一把,使了个眼色,金树赶忙来到巫马心面前,狂抽自己嘴巴,直到巫马心拉住他的手才开口说道:“统领火眼金睛,在下有眼无珠,险些酿成大祸,还请统领责罚。” “这事也不全怪你,算了。”巫马心的回答倒是让众人都吃了一惊,顶撞统领,即使死罪可免,活罪也难逃,这个巫马心未免太过妇人之仁。在他们眼中,成大事者必须够狠毒才行。 龙伊一说道:“看来这狼壕幻化的本事不仅是自身,更是可以幻化其他人,果然有些神通。” 巫马心并未出声,心中不免一阵痛疼,这些无辜百姓受战火牵连无家可归本已悲苦,不成想又落入狼口成为笼中困兽任人宰割,这种做法的确令人发指。其实不止是狼壕,端国的百姓岂不是也都活在同样的牢笼之中? “小五?” “统领?” 众人连声呼喝,叫醒巫马心。他义愤填膺的说道:“自入斗兽山以来,我都没有想过人能做出如此卑劣之事,今日算是长了见识了。众兄弟听令!” “是!”这些人,包括龙伊一都从未见过巫马心这般愤怒,不由得肃然起敬。 巫马心发指眦裂,大声喝道:“端国的百姓就是我们的父母、兄弟、姐妹,杀光这些恶狼,为他们报仇!” “遵命!” 四族众人各自施展手段,猛的冲向狼群,龙伊一刚要起身,却被巫马心按住了。他拿出一个兽皮口袋说道:“待场面乱了以后,你用这血去解救其他百姓,之后都带回这里。” “好。”龙伊一答应道。 巫马心抽出银针,跟着跑了出去,这里只剩下龙伊一、周菲和一堆狗皮袍子。 幻化的狼并不好对付,它们发现动静,机敏的转过身来,后腿微屈,前腿向前伸出,摆出一副向下俯冲的架势,两只眼睛里发出幽幽的凶光。那只白狼却似乎并不在意,龇了龇锋利的尖牙,大模大样地蹲在厚厚的火山岩上。 第一百九十四章 狼壕2 天已经大黑,没有月亮,只倚靠着红色的火焰和蓝色的岩浆照明。 狼群并没有冲锋的意思,而是采用同样的战术,将众人团团围在中间。原来的猎物见有了机会便四散逃命,被一阵怪异的口哨声吸引到了山后。 “你还会这个?”龙伊一好奇的问道。 “嗯,小时候我爹教我的。”周菲说着,又是一阵神伤。 程净之横起冰蓝色长枪,率先跳了出来,抬手便向前方的一头灰狼刺去。那灰狼并不躲闪,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啸高高跃起,钢针一般的长毛根根飞舞,利爪猛的抓在枪头上,一阵寒意透体而过,灰狼打了一个冷战,依然沿着枪身向上扑来。程净之的深海寒冰枪早已炉火纯青,可以冰封万物,不成想这狼竟然丝毫没有受伤,稍一愣神的工夫,肩头已被撕去一大块皮肉,长枪险些脱手。狼壕身处火山,这些狼已然练就淬火之体,平日又以岩浆为食,自然不惧怕冰寒。 一狼得手,众狼蜂拥而上,四族众人竟不是这些巨狼的对手。 汪自清双拳燃火勉强抵挡住巨狼的进攻,连连后退,几无还手之力。叶张君钰被两条巨狼分别咬住头脚,当场撕得粉碎。不李剑扬起漫天树叶却无法伤及巨狼分毫,硬生生的被咬断喉管。枝孙五聚起一根粗木树干奋力挥舞,夹杂呜呜风声,巨狼一时不敢近前。树枝尖利繁多但没有力量,树干势大力沉但没有速度,巨狼抓住一个空隙,利爪撕裂他的胸膛。金林掬起一滩活水盖到巨狼脸上,这是润下族最惯用的招式,可以让对手无法呼吸,乖乖受制,但这巨狼天生防水,水珠顺着毛发与睫毛滴落,甚至连脸上的绒毛都不曾浸湿,瞬间冲到面前。金林顺势闪身,巨狼扑了个空,随后狼尾一扫,正打在金林的胸口,一口鲜血喷出,五脏俱碎。 一头巨狼咬开缠裹的树枝,朝枝孙冰猛扑过去,枝冰冰一个措手不及竟被扑倒在地,枝孙国见状急忙飞身而起挡在枝孙冰的身上,巨狼一口咬断枝孙国的脊柱,将尸身甩在一旁,继续朝枝孙冰扑来。突然,那巨狼摇晃几下,一头栽倒在地。枝孙冰连忙爬起来扶起枝孙国。枝孙国的呼吸已经十分微弱,他咧开满是血水的嘴说道:“师姐,那个畜……畜生不知道我练过箭……箭毒木……身上有……毒……”枝孙国吐出最后一口气,脸上依然带着笑意。 那头死了的巨狼却没有任何狼在意。狼从来不会多浪费一分钟在悲哀生命上,只要有一息尚存,它们就会为自己的生存而奋斗。 巫马心尽管放出五条巨蛇,但仍然无法撼动巨狼的皮毛,中二峰果然不是好惹的。眼见已方死伤越来越多,巫马心不由得焦急起来,他屏住心神飞速思考,巨狼之强在于幻化,既然那幻化的兔子怕獓狠之血,它们也同样不能幸免,只要将他们打回原形,恐怕便没有什么威力了。 想到此处,巫马心将皮囊抛向天空,飞起银针击碎,鲜红的血珠四溅,他连忙运动魄力,血珠停止下落,分别朝巨狼飞去。血珠打在巨狼身上犹如烧红的铁球掉入冷水中一般,滋滋作响,烟雾蒸腾,原本尖牙利齿的巨狼瞬间成了穿着灰衣的士兵,被枝叶划得皮开肉绽,被火蝙蝠烧得体无完肤,被寒冰枪冰成冰块,枪尾一扫打得粉碎。 白狼王没有想到形势会突然急转直下,它躲开血珠,一口咬向巫马心,速度快如闪电,尖牙已嵌在巫马心的手臂上。郎九七只看到巫马心有獓狠之血,却未曾想到巫马心身体里同样流着獓狠之血,自己同样被打回原形,尴尬的咬着巫马心的胳膊。巫马心手臂一甩将他抛了出去,火蛇游动过来将他卷在当中,立时焚为灰烬。 狼虽凶猛却无毒,獓狠之血咆哮了一阵,嫌弃的走开了。 众人依旧在打扫战场,巫马心刚赶往山后的冰地,远远的便听到一阵咆哮和撞击声。不好,巫马心急忙加快脚步,担心无比。 龙伊一领着数十人蜷缩在山角,前面用铁条编成笼子的形状将自己护在里面。前面同样站着几十只巨狼,不断的用尖牙利爪啃咬挠抓铁笼,铁条被抓得伤痕累累,有几根已然断裂。 巫马心从身后抛出鲜血,巨狼纷纷被打回原形,正在啃咬的灰衣人牙齿绷断,正在挠抓的灰衣人指甲碎裂,笼内笼外全都目瞪口呆。 龙伊一见到巫马心,一下便明白了发生的事,双手一挥,铁笼裂成几十根铁箭将灰衣人死死的钉在地上。 “怎么会这样?”巫马心抱着龙伊一,急切的问道。 龙伊一缓了缓心神,这才讲述起来:“我们将它们都呼唤到此,准备用血帮他们复原,不成想里面并非都是百姓,还有很多是狼壕淘汰的兵士。狼壕制度严格,一旦被淘汰便会强令他们幻化成猎物,和这些百姓关在一起。他们在血还未落到身上之时便自行变回人形,混在百姓当中。趁我不备之时突然发难,幻化成巨狼,它们的皮毛好生坚硬,我勉力支撑,总算带着百姓躲在角落。那些人在幻化之前曾有人喊道:‘要让立功给郎壕主看,好让我们重新做回狼’,我也是因此才推测出的事情原委。” 巫马心怜惜的抚摸着她的头发,暗骂自己还是太过草率,若真是出了什么意外,恐怕这辈子都只能活在阴影中了。 众人也都回来了,满头大汗,衣服也都湿透了,打架本来就是一件辛苦的事儿,更何况又是在火山上打架,每一口呼吸都是热气。 受伤最重的就是叶张展鹏和枝孙禹鹏两个人,几乎是体无无肤,但是骨头够硬,愣是站着回来的。 叶张凡与枝孙冰指挥着家中男丁将狼壕兵士的灰衣都扒了下来,递给了倚在山角瑟瑟发抖的百姓。为什么这些兵士幻化之后就有衣服,而这些百姓全都赤身裸体?莫非是扒光了衣服再幻化的?咱也不知道,咱也不敢问。 待他们穿好衣服,汪自清才敢靠近一些,在地上生起一堆篝火给他们取暖。巫马心也坐下与他们攀谈起来,经过询问,他们大多是者州与兵州逃难来的,还有一些是临州与行州的。 一个叫胡文婧的女孩儿咬了半天嘴唇,才仗着胆子说道:“统领大人,那边的牢笼里还关了不少,我父母也在那里关着呢。” “哦?这里还有多少牢笼?” 胡文婧蚊声细语的说道:“我也不知道,起码也有七八个吧。” “这么多人?”巫马心有些吃惊,这帮畜生每天都要狩猎,这得祸害多少老百姓呀! 巫马心将身上的皮囊全都拿了出来,交给枝孙冰,让她带人去解救,详细叮嘱千万要让他们一个一个的出来,以免有狼壕的淘汰狼混入。 “如果有,立即斩杀么?” 巫马心犹豫了一下,依然点头道:“嗯。” 过了许久,枝孙冰带人回来了,脸红的像大红灯笼一般,一直深居闺阁,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不穿衣服的男人,职责所在,又不能不盯着。这些百姓也都穿上了灰衣,是从路上的死人身上扒下来的。 胡文婧与父母抱头痛哭,让巫马心心中一紧,额头上的伤疤也颤抖了一下。 “广斌大哥。”巫马心叫道。 “统领。”不李广斌愣了一下,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抱了抱拳。每当这一刻,巫马心总是感慨地位变化而带来的陌生。 人生总是在不停的变化,或许这就是世事无常吧。 巫马心说道:“辛苦广斌大哥一趟,带几个人将这些百姓护送回去吧,路过狗堡的时候可以让苟堡主接济些吃食。” “遵命。”不李广斌明白他的心思,毕竟都是些手无寸铁的百姓,总要找个成熟稳重的人才行。 不李广斌带着叶张展鹏、枝孙禹鹏、枝孙馆、枝孙栋四人,护送百姓渐渐走远,巫马心才带着其他人进入狼望厅。火山岩气孔密集,吸光阻热,五行元素游荡其中,徐徐散发着古朴自然的能量,是养伤的绝佳场所。 豹丘排名在狼壕之上,恐怕更难对付,不得不打起精神。 习武之人皮糙肉厚,过了三日,众人渐渐恢复,巫马心也把狼壕里外都找寻了一圈,这才宣布启程。马伟良曾在铁索上进过豹丘幻境,他能夜视,自然最合适探路,同时又嘱咐汪自清和枝孙冰,务必要准备好火把。 铁索的尽头并非开阔之地,而是直插入一个溶洞之中。洞口矗立一个巨大的峻岩,犹如上古神兽獬豸,怒目圆睁,额上突起一只断角,令人望而生畏。獬豸智慧极高,懂人言人性,能辨是非曲直,善恶忠奸,是勇猛公正之兽。相传獬豸额上长有犀利之角,折断便会殒命,而眼前这只便已被折断,似乎宣称此地绝非善土。獬豸四周怪石嶙峋,自然堆砌,习习凉风扑面而来,更显得阴森可怕,有如地狱一般。 第一百九十五章 豹丘 汪自清张开大手,几十只火麻雀飞落到众人所持的树枝之上,火光轰然而起,溶洞被照得亮如白昼,众人不由得精神一振,小心翼翼地摸进洞来。地面上的溶岩水并不深,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啪啪”声,与洞顶裂隙渗落水滴的“滴答”声相互呼应,盲鱼和洞螈在水中游荡,虽然没有眼睛,却能灵活的躲避乱入的踩踏。洞中岩溶堆积,千姿百态,奇异钟乳,玉润嶙峋,在火光的辉映下五彩斑斓,流光异彩,奇幻迷离。阴湿的植物爬满岩壁,多是冷水花、凤尾蕨、苔藓、念珠藻、蓝藻之类,还有一些菌类。石塔层层叠叠,直冲洞顶,中间竟无一丝裂缝,洞顶密密麻麻满是倒挂的蝙蝠。内部洞孔繁多,洞道纵横交错,四通八达,时宽时窄,宽处可容几十人,窄处一人通过也得弯腰侧身爬行,整个溶洞如同迷宫一般。 巫马心暗暗称奇,乍听此峰之名,以为必定是宽阔草原,一望无际的那种,不成想竟然整峰都是一个大溶洞,的确匪夷所思。 最大的问题是,如果想出去,还要找得到通向上一峰的铁索才行! 百姓常说山洞里的蝙蝠——见不得光,估计是火把的亮光打扰了它们的美梦,整个洞顶开始骚动起来,几支脾气暴一些的蝙蝠已然张开翅膀盘旋起来,随时准备向下俯冲。 这种小东西岂会入得了他们的法眼。汪自清笑道:“金树兄弟,你不是要吃肉么,我给你烤几支蝙蝠怎么样?” 金树同样大笑着说道:“哈哈,实在不行了,蝙蝠也是肉呀,那就多谢汪兄了。” “别急,别急。”娄一鸣出言道,“我先去取……取它点东西,然后你们再……再烤不迟。” “你要取啥?” “等着看……看吧。”娄一鸣说着已飘身直上,左手抓住蝙蝠用力一攥,几滴黑色的液体流进了右手的瓶子中,蝙蝠的眼球险些爆出眼眶,疼得“滋滋”直叫。 挤完的蝙蝠变得浑浑沌沌,被他用力一抛便垂直向下跌落,汪自清在半空长生起三团烈火。蝙蝠经过第一团火的时候皮毛尽褪,筋肉收缩;经过第二团火的时候油泡翻滚,颜色变白;经过第三团火的时候焦黄酥脆,香气扑鼻。金树等众人在底下铺开狗皮长袍接着,美食哗哗坠地,看得他们直流口水。 龙伊一看着有些残忍,不禁偷偷向巫马心说道:“这些蝙蝠又没招惹我们,干嘛对它们下手?” “这是因为它们还没睡醒。”巫马心说道,“若是它们睡醒了,就指不定谁吃谁了。” “啊。”龙伊一有些吃惊,虽然她并不认为这个东西长得好看,但似乎也没有想到它很邪恶,“娄一鸣挤的那是什么东西?” “是它的尿。” “唉呀,这可有点残忍了。”龙伊一恶心得一闭眼,“这东西有什么用?” “我也不知道。”巫马心说道,“破锣师叔只说过它们有毒而已。” 不一会儿的工夫,烤蝙蝠摞得像小山一样,娄一鸣也接了满满两大瓶蝙蝠尿,或死或跑,洞顶上已经恢复了惨白的本色。 带来的干粮在狼壕就吃完了,此刻早已饥肠辘辘,瞬间都围拢过来,几个女子也都强忍着心里的洁癖靠上近前。烤蝙蝠并不十分好闻,但烧烤的香气依然不减,吃起来也清脆可口,几个男人又拿出酒来,众人吃喝得不亦乐乎。 金树大快朵颐,满足的说道:“真是人间美味,简直比断头饭都丰盛。” “闭上你的臭嘴!”金榆一巴掌拍到他的脑袋上,“吃肉也堵不上这个破窟窿。” “嘿嘿,说破无毒,说破无毒。”金树讪笑着,又抓起一只蝙蝠把嘴塞得不留缝隙。 烤蝙蝠很快便被消灭殆尽,刚才还争先恐后的吃,现在对着最后三只全都大摇其头,金榆找了块布包裹起来,总不能浪费了不是。 继续出发,马伟良走在最前。 巫马心问道:“你认识这里的路么?” “不认识。”马伟良摇摇头道,“不过我们一直沿着一个方向走,总会走到中心的非猫厅,那里我曾在幻境中见过。” “恩。”巫马心从来都是无条件的相信自己的兄弟。 一路上,巫马心将石钟乳和石笋的形状默默记下,逐渐在心中勾勒地图。龙伊一也很是细心,沿途刻下标记,以防迷路。众人一路前行,碱水依旧不断的从溶洞顶滴到洞底,石钟乳和石笋外形不断改变,刻上的标记荡然无存。 “豹丘的人莫不是不敢出来了,怎么一个也没见到?”金树嘟囔道,由于吃得太撑,他走在倒数第二个。 身后的金榆气愤的说道:“你不说话能死呀。” “嘿嘿。”金树嘻嘻笑着,耍起无赖来,“榆哥,要不你把那三个蝙蝠给我吧。” “你是猪呀,还能吃?” “哪能吃得下,我每次就撕一小块含在嘴里,这样就不舍得张口了。”金树依然朝前走着,右手却向后伸出来,手心朝上。 金榆没有动静,金树又嘟囔道:“给我呀,难道你想独吞。” 身后依然没有动静,金树感觉不妙,赶忙回头,后面只有奇形怪状的各式钟乳,哪里还有金榆的影子。金树吓得魂飞魄散,大声叫道:“金榆,榆哥,你在哪儿呢,赶紧出来,可别吓唬我。” 他这一叫,前面的人也都纷纷停住脚步加过头来,临近的几人连忙问道:“怎么了,大呼小叫的?” “金榆,金榆不见了。” “什么时候的事?” “没多久,刚刚我们还在说话,一转眼就没了。”金树带着哭腔说道。 巫马心打开鬼才之眼扫视了一圈,依旧没有发现金榆的踪影,恐怕已遭不测,更让他惊奇的是,身后的景物全已变换,根本不是曾经走过的那些模样。他停住脚步说道:“这溶洞古怪得很,大家千万小心,你们在前面走,我在最后。” 程净之提着长枪站在巫马心身旁说道:“我陪你殿后。” “好。” 巫马心走在最后,小心的提防着四周,程净之握紧长枪走在他前面,再前面是心有余悸的金树,他依然无法理解金榆为何会突然消失。 突然,一根白色丝钱从洞顶垂了下来,转瞬间捆住了金树的脖子将他拉了上去,速度之快,几乎在电光石火之间。 除了鬼才之眼,根本没有人看到发生了什么,甚至在他身后的程净之也没有察觉,金树前面同样是灭恶域的金吉,他们衣服体型都差不多。最主要的是,大家神经紧绷,目光四处游离,并没有盯在同伴身上。 他们想像的豹丘,中二峰,高端大气,应该是杀伐果断,大开大合,不可能使用阴谋诡计。 巫马心顺着丝线向上看去,洁白的石钟乳上趴着一只白色的洞穴蜘蛛,体型巨大,身上的颜色与斑纹与石钟乳切合得十分紧密,一般人根本无法发现。程净之并未感觉到异常,倒是巫马心突然飞出银针把他吓了一跳。他抬头向上看,洁白的石钟乳上淌下几道翠绿色的液体,一个穿着黑衣的人从上面跌落下来,竟然是金树,我晕,这个家伙真是不消停,什么时候又跑上边去了? 程净之连忙腾起水雾,将金树稳稳的托到地面,众人快步围拢过来,惊得水中的洞螈又是一顿乱蹿,娄一鸣看这小东西可爱,顺手抓起一只塞进衣服里。 金树咧开嘴笑了笑,说道:“让大家担心了,我没事儿,这个倒是真刺激,都赶上……”刚说到此处,他忽然痛苦的瞪起眼睛,嘴里涌出淡绿色的泡沫,字有些吐不清楚了。 “先别说话。”金省伸出三根手指搭在他的脉搏上,一股清凉游走四肢,让他舒服无比,但金省却向着巫马心轻轻摇了摇头。 “没事儿。”金树依然没心没肺的笑着,一副大大咧咧的表情,眼神中却藏有一丝落寞,“我得去看着金榆,还剩三只烤蝙蝠呢,不能让他独吞喽。老汪,你烤东西这个水平真是……太……”话音未落,眼睛已然失去了光彩。 “啊!”巫马心喉头发出一声低吼,整个人跃身而起,银针闪着寒光四处迸射,各色液体纷纷流出。 “哎呦。”娄一鸣突然捂着腰部大叫一声,引得众人纷纷侧目,难道巫马心打到他了? “你个小东西,竟然敢咬我,哎呦。”却见娄一鸣一把将洞螈从衣服里拽了出来,狠狠的丢到地上,弄得大家哭笑不得。 众人睁大眼睛努力分辨,终于看到了一些隐藏在同色石钟乳和石笋上的东西,洞穴蜘蛛、斑灶马、蜈蚣、马陆、潮虫、尺娥等等,只是身体都比外面要大上许多,而且颜色雪白。 一只尺娥预感到了危机,提前展开翅膀飞离石岩,虽未被银针钉成标本但翅膀依然被穿了个洞,歪歪斜斜的向洞顶飞去。 “想跑!”娄一鸣大喝一声,纵身跃起,伸手朝尺娥抓去,不料一个趔趄,身体从半空跌落下来,结结实实在摔在了地上。 第一百九十六章 豹丘2 众人毫无准备,因为没有人会想到发生这种事,以他的轻功,飘在空中挤蝙蝠尿都能挤大半个时辰,抓个受伤的蛾子怎么可能失手。 世事就是如此难料,阴沟里一样翻船。 “老三,你怎么了?”马伟良问道。 “我也不知道呀。”娄一鸣捂着红肿的屁股,这一摔差点把他的尿也给挤出来,“只是感觉浑身僵硬,突然加不起速来了。” 叶张智超在一旁笑道:“莫不是那些蝙蝠的冤魂来找你索命吧。” “去,去,别瞎说。” “哈哈。” 巫马心也大感奇怪,目光落在陪着娄一鸣躺在地上的那只洞螈身上,它同样被娄一鸣摔了个半死。洞螈本为白色,但因皮肤中没有色素只有血液流动,所以看上去更像是粉红色。它们的头很小,没有眼睑,因为终生都生活在黑暗洞里的原因,眼睛已经退化到看不见了。它们的整个身体都跟龙很像,几乎是一模一样。这个小东西,让巫马心想到了身上的玉龙图符,更想到了夔龙纹图腾。端国没有龙,但龙似乎一直都在操控着这里。 洞螈并没有毒,但它的唾液进入血中,可以使一切机能变得缓慢起来,如同蜗牛的黏液一样。 程净之让娄一鸣盘膝坐下,疼得他直咧嘴。血同样是水,程净之操纵着他全身的血液逆向流转,将洞螈的唾液从伤口中挤了出来。娄一鸣活动了一下四肢,感觉恢复了许多。 血同样是水,没错! “走吧。”巫马心冷冷的说道。 马伟良依旧走在最前面,身后是汪自清,再之后是灭恶域的金吉,其他人依次间隔,如同环蛇一般醒目。 穿过一个上下满是尖牙的洞道,豁然开朗,里面是一个超大的空间,怪石嶙峋,魔幻瑰丽,地上如钢牙一般的石笋,头顶如利剑一般的石钟乳让马伟良记忆最为深刻,正前方的巨石印证了他的判断,上面三个刚劲有力的大字:非猫厅。 巨石上落着他们的老朋友,那只翅膀带洞的尺娥。 这让人不由得警惕起来,这里是豹丘的中心,想必不会像来时路过的那些大大小小的地方一样寂寞冷清。 众人分散各处,举着火把查看各处的精怪玲珑鬼斧神工,却全无鉴赏之心,每一步都小心提防着。 “哈哈,欢迎来到豹丘。”一声大笑,紧接着这句欢迎词在大厅中响起,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他不是功力深厚,而是每说一个字就移动一次位置,因此感觉整句话都在耳边回荡,其实所有人听得最清楚的都只有一个字。 众人眼中空无一物,连个衣角都没有看到,巫马心打开鬼才之眼也只是看到一丝黄影。豹丘的速度果然快得惊人,恐怕自己人头落地都没有那人行走一圈的速度快。 “轱辘”一声,四颗人头同时落地,枝孙公、枝孙信、叶张傲、不李明四人栽倒在地。 众人大惊,连忙汇聚一处,巫马心放出五条长蛇,交叉围绕,将众人保护在中间。 “不要那么紧张嘛。”一个身着黄衣的人现身在东面的石椅上,似笑非笑,一张胖乎乎的圆脸上肌肉抖动着,眼神直视马伟良,“在下鲍如荣,今天特地向丘主讨了这第一支令箭,前来会会马副丘主。咦,马副丘主,你怎么没穿黄衣呢?” 马伟良惊诧不已,那天在幻境中自己并未见到此人,为何他一下便认出了哪个是我?莫非豹丘还擅长画影图形之法?根据鲍云的描述摹绘了我的形貌,这才让他如此笃定? “你想多了”汪自清低声说道,“这里面就你一个光头。” 我去!马伟良顿觉急火攻心。 鲍如荣见马伟良不出声,又皮笑肉不笑的补充道:“马副丘主,你那件黄衣上面有三十个斑点,我都只有二十五个,你知道有多少人羡慕嫉妒恨呀,哈哈。” “嘶……”马伟良不由得心有余悸。二十五个斑点便如此凶猛,看来自已只是利用分身侥幸赢了丁聪,若是让他全力施展起来,自己可能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如今赤鱬之肝也已被他人夺走,自己虽然掌握了些从革之术,却恐怕连十几个斑点的人都不敌。 “鲍兄。”马伟良拱手道,“在下只是一时侥幸,做不得真。” “什么真不真假不假的,既然来了,那便随我去见鲍丘主吧,他都等急了。”鲍如荣从椅子上蹦下来道,“你离开这里,兄弟们也好动手呀。” 众人的目光齐齐盯在马传良身上,表情有些复杂。 马传良抱拳道:“请鲍兄先去回复丘主,在下稍后便去拜见他。” “你可真麻烦。好吧,你也快点。”说罢,鲍如荣已没了踪影,石椅边上只剩下点点微尘。 莫名其妙的失去了两个兄弟,本就让金吉气愤不已,如今又见他们如此对话,更是让他燃起无法遏制的怒火,牙齿咬得“格格”作响,伸手指向马伟良责问道:“我说堂堂的豹丘的副丘主怎么还会找不到路,分明就是你是故意在把我们往陷阱里带,你还我两个兄弟命来。” “金吉,说什么呢你,老二不是那种人。”汪自清大声吼道,身体立刻燥热起来,周边的空气也跟着变得模糊。 “怎么,我说的不对么?”金吉同样寸步不让,身上同样结起一层冰碴。 “老大,不要这样。”马伟良赶紧转身按住汪自清,声音不卑不亢,“金吉兄弟,在下确实见过豹丘的丘主鲍云,也被他口头指定为副丘主,但那是在幻境中,这豹丘我也从未来过。” 金吉咬牙切齿的说道:“什么他妈的幻境,我看就是你领我们进的幻境,好向你们的鲍丘主邀功吧。” “金吉,你嘴巴放干净点。”程净之长枪一摆,一道蓝光顺着枪身流淌,枪尖四周的地面上结出厚厚的一小圈坚冰。 “怎么,你们这就是摆明欺负人呗。”金省一身黑衣顿时如同墨水般流动起来,“你们仗着和巫马心关系好,分明主没把我们弟兄放在眼里。” “大家不要吵了。”龙伊一着急的说道。 “龙族长。”叶张凡冷着脸说道,“所谓旁观者清,你们接触得多,我们认识得晚,似乎的确是有欺负我们的嫌疑。” “你!”龙伊一急得俏脸通红,“是非曲直让统领来说。” “哼。”枝孙冰冷笑一声,“统领?好呀,我倒要看看统领是怎么主持公道大义灭亲的。” 巫马心眉头皱得如麻花一般,张口道:“诸位兄弟息怒,请听我一言。” 短暂的风平浪静,但依旧暗流汹涌。 巫马心看了看马伟良,认真的说道:“我了解马伟良的为人,他虽然做事冲动鲁莽,但绝不会做出出卖兄弟的事。” “那他先入鼠庄,后入豹丘,如今又要去拜见鲍云,这些你做何解释?”叶张凡身后的一个长的三角眼,右脸带一块红色胎记的大汉说道。他叫叶张智超,腿壮腰粗,心思更是比腰还粗。 “他是为了报仇?” “报仇?”叶张智超冷笑一声,“想杀贼就要认贼作父?” “闭上你的鸟嘴!”汪自清不满的大喝道。 “汪兄,何必动气呢。”不李春龙不阴不阳的说道,“既然大家都在这儿,那何不让马副丘主给大家解释个清楚呢。” 汪自清还想说什么,却被马伟良拦住:“老大,他说的也没错。” 不李春龙脸上露出一丝胜利的微笑,汪自清则愤懑的直撇嘴。 马伟良叹了口气,神情有些落寞的说道:“乡野村民,手无寸铁,如何能对付掌握万千铁骑的王?即使有些小伎俩,又怎能敌得过人外之人,天外之天。我只是碰巧得了一个机缘,这才上了鼠庄,为什么能当上豹丘的副丘主,自己也十分费解。” “说那些没用的干嘛。”枝孙冰打断了他的沉思,“你们从革族就没一个好东西,原本想下了山再与你算计我们两族的世仇,不成想你的卑鄙比祖上有过之而无不及,那不如现在就一同算了。” 巫马心见他们越说越离谱,不禁大声喝道。“大家不要吵,莫非想逼我使出玉龙么?” “巫马统领。”叶张凡眼神颇为不屑的说道,“你似乎忘了巫马家的祖制,一旦四族从心里弃你为尊,那你手上的玉龙便连条泥鳅都不如。” “你!” “哦,恐怕你都不知道。” 众人七吵八嚷不可开交,越说越是愤怒,随着争吵,不自觉的分成了两派,巫马心、汪自清、马伟良、程净之、龙伊一是一派,吐张家、枝孙家和灭恶域是一派,唯一一个站在中间左右为难的是娄一鸣。 他舍不得兄弟,又舍不得枝孙冰,又劝说不了众人。虽然站在中间,但不难看出他的脚尖是朝向枝孙冰的。 “妈的,你们分明就是要造反。”汪自清率先控制不住自己的火爆脾气,一个火球从掌上飞出,直奔枝孙冰飞去。 两方对峙只要有一个人先动手,就会引发混战。 第一百九十七章 豹丘3 “老大,别……别……”娄一鸣挡在枝孙冰的面前,一着急嘴巴更不听使唤了。 “老三,你个重色轻龙的小人。”程净之大喝一声,长枪一刺,将娄一鸣挑飞出去,正摔在中间的巨石之上。那只尺娥来不及反应,被砸成齑粉。娄一鸣一口鲜血喷出,将整个“非”字糊了个严实。 枝孙冰同样激怒,一棵巨树拔地而起,如同巨人一般挥舞枝条,巫马心射出的银针被枯枝拨飞,撞向四周墙壁发出“叮叮”的响声。叶张凡也不甘示弱,树叶如同雨雪般飞舞,整个非猫厅一片落英。龙伊一聚起金星,形成数柄闪光的小刀,循环旋转。众人夹杂在枝叶之间,眼花缭乱。水矛冰刃乱飞,腾起阵阵水雾,火球光箭齐发,冒起缕缕青烟,整个战场混乱不堪。隐藏在石缝中的斑灶马、蜈蚣、马陆、潮虫也同样难逃厄运。 黑暗中,响起一声惊叹声,但随即便消失了。 马伟良虽然从即墨予非那里得来功力与咒诀,却从未实践过,此时正是绝佳时机,双手聚起一根金矛弹射出去,叶张堃、叶张文亮、叶张智超、叶张金玉冷不防被串成一串,瞬间倒在当场。叶张凡大怒不已,树叶聚成一个人形从后面勒住马伟良的脖子,二人扭打一处。虽然赤金克木,但马伟良毕竟初探秘境难得玄妙,愣是被树叶人割断了喉管。龙伊一岂肯罢休,伸手解决了几个枝孙家的人,同样朝叶张凡扑来。看着手下兄弟倒在当场,枝孙冰岂能罢休,同样操纵枯枝跟了上来,三个女人打在一处。金刀飞舞,枝叶难以抵挡,叶张凡与枝孙冰胸口出现一个大洞,瞪着不甘的眼睛倒在地上,龙伊一同样累得气喘吁吁,还未等喘匀气,一棵着火的大树便从后面倒下来,将她压在下面。树木故意引火以身熔金,这是当年曲直族最后的办法。 汪自清燃起大火,火借木势越着越大,各种火兽相率起舞,纷纷倒在金吉与金省建立的水墙之前。二人一声长吼,将水墙向前一推,如同海啸一般铺天盖地的向下砸来,汪自清欲退无路,被巨浪掀翻倒入水中。程净之连忙扑入水中,想要把汪自清拉出水面,不料正中了灭恶域的奸计,金吉念动咒语,巨浪瞬间成冰,将两人冻在其中。 巫马心似乎并未想过情况会变得如此糟糕,脸色由红转紫,每个毛孔都向外喷着愤怒的气息,风沙骤然而起,向金吉与金省卷来,电光石火之间已将二人埋成两个沙丘。厚土克水,绝无生机。 冲动与猜忌如同一条毒蛇,瞬间将四族精英吞噬干净,树木枯萎,烈火熄灭,冰水消融,浑金碎裂,尘土飞扬。整个非猫厅只剩下一身血污的巫马心,两眼木然的望着前方,似乎任何结局他都已经预料到了,但这个局面却是从来没有想到过的。 “哈哈,巫马家的人果然没有那么容易死。”伴随着爽朗的笑声,非猫厅里热闹起来,一众黄衣现出身形。豹丘丘主鲍云站立正中,左侧是鲍如荣,右侧是一个面色苍白的干瘦老者,再向两边,黄衣上的斑点越来越少。 巫马心问道:“这些都是你的阴谋?” “不能这么说。”老者故作深沉的说道,“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嘛。” 鲍如荣大刺刺说道:“早就听说巫马心身俱五行,厉害非常,今天我倒要见识一下。”话音刚落,整个人已失去踪影。巫马心还没反应过来,胸前已多了一把匕首,速度果然快得妖孽。 “不是说巫马家的人没那么容易死么?”鲍云面带嘲讽的向左右说道,换来一片哄笑。 鲍如荣来到鲍云面前,手中拎着属于马伟良的那件有着三十个斑点的黄衣。 鲍云大手一挥:“现在开始,它是你的了。” “多谢丘主。”鲍如荣抱拳答谢,已然将衣服穿在上,口中啧啧有声。 鲍云说道:“大家入座吧。” “是。”众人黄袍一摆,各自坐在石椅之上,正中间的一堆尸体恰是非猫厅最好的装饰。 “哎呦。”坐在末位的一个身上斑点不多的人没忍住叫了一声,惹来了一阵鄙视的目光:看来你还是太弱,看我们,就都忍住了。 溶洞内的石椅同样是大块的石灰岩,长期溶蚀侵腐,或凹或凸,每天都在生长变化,昨天坐着光滑平坦,今天却被扎了屁股都是常有的事。况且洞内尖壳硬角的小虫甚多,躲在缝隙里咬一口更是稀松平常,根本不值得大惊小怪。 坐在末位的人也觉得自己有些失态,羞赧得面红耳赤。 洞顶石钟乳向下滴着水,滴答声很快被众人的欢笑声掩盖过去,但却有人在无聊的数着,他在计算着时间。 “俞老。”鲍云道,“你好像有心事。” 干瘦老者缓慢的点了点头,上嘴唇如同慢动作一般离开下嘴唇,又重新合拢,复又打开,这才传出声音:“丘——主——,我——只——是——在——想——巫——马——心——” 在场的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他,难受的脸都抽成一团。鲍云一把拉住他,打断道:“俞老,你舌头怎么了,怎么今天说话这么慢,根本就是一个字一个字的蹦呢,我们听着实在难受。” “啊?我?”干瘦老者不由得皱起眉头,这个简单的动作在众人眼里恨不得都过了一刻钟才完成。 “他是想说,巫马家的人没那么容易死。”一个声音慢慢的飘了过来,把在坐众人吓得一哆嗦。 鲍云大喝一声:“谁?” 巫马心从一个石笋旁边走了出来,脸上洋溢着惩恶扬善的霸气:“戏演完了,就都起来吧。” “啊!?”鲍云眼睛瞪得如同鸡蛋。 四族众人从地上站起身来,擦了擦脸上的血液,互相对视捶胸,哈哈大笑起来。汪自清走到那个被杀死的巫马心面前用力一推,顿时倒在地上摔得粉碎,竟然是石笋做的假人。 龙伊一指着叶张凡和枝孙冰说道:“你们俩这棵树也太沉了,压得我膀子都疼了。”汪自清也故意装出生气的样子指着金吉说道:“老金,你这水也太大了,我一个冷不防喝了一肚子。”娄一鸣嘴巴慢,急得直跳脚:“你们要拉……拉到吧,我才最倒霉。不但摔了个半死,还……还落个重色轻……轻友的罪名,这谁写的剧……剧本。”程净之倒不同情他:“老三,我看你也像是这样的人,哈哈。”“去你的,哈哈。” 大家七嘴八舌的插科打诨,每一句话都让鲍云的脸色难看一分,瞬间已如同紫猪肝一般。 “你们这帮家伙太嚣张了。”鲍如荣气得暴跳如雷,起身朝他们走来,虽然速度依然挺快,但也只是相当于一个跑步很快的人的速度,运行轨迹被看得清清楚楚,但看他脸上的表情似乎并不自知,依然是自信满满的嚣张。 豹丘众人惊讶失声,伸手点指却说不出话来。 程净之故意看向一旁,只用眼中的余光瞟着鲍如荣,待他靠到近前才突然长枪一刺,直接洞穿了他的胸膛。鲍如荣难以置信的眼睛中,是程净之看傻瓜一样的表情。 “阿荣!”鲍云气急攻心,硬生生将石椅掰下一大块。 “是不是想知道是怎么回事儿?”龙伊一对待这些杀人不眨眼的恶魔没有丝毫同情,语气中充满嘲讽,“可是,我们只想和你一个人说,不想让他们听到。” 四族众人闻听此言,立即施展手段,枝叶、火箭、水矛、金刀朝四面八方飞去,稳坐石椅的黄衣人想要逃离,但速度却今非昔比,电光石火之间已然殒命当场,只有鲍云和干瘦老者平安无事。鲍云是因为没有人向他下手,那老者是因为射向他的水矛竟被他化解,成为一滩水渍。 看着自己射出的水矛竟被化解,金吉顿时感觉脸上有些挂不住,拔出鲨齿剑正准备亲身肉搏,却被巫马心拦了下来:“算了,一切都是机缘,就让他当个明白鬼吧。” 金吉愤懑的哼了一声,狠狠的瞪了一眼。 豹丘的人除了速度奇快,并无其他长处。自然界中没有完美的生物,速度慢必然有利甲,爪子利必然力不久,力气大必然动作迟,速度快必然身体弱,这样才能使自然界环环相扣,保持平衡与稳定。一旦有一种生物达到完美,肆意的杀戮其他生物,那么便到了自然可以容忍的临界点,它随时可以推倒重来。 巫马心说道:“我常听说毒蛇出没七步之内必有解药,这句话的意思是说毒蛇出没的区域,有相当的可能可以找到和毒蛇相克的草药,既然众人皆知,那相信所言非虚。自然无比神奇,所有的东西都是相伴而生,有黑便有白,有日便有夜,有冰便有火,有荣便有枯,有盛便有衰。物种一定是和它的天敌生活在一起的。就如同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一样,一环扣一环,才能组成完整的生物链。 第一百九十八章 豹丘4 豹丘的速度极快,我等根本没有反抗之力,因此我便留心寻找相克之物,果然,让我发现了洞螈,它的唾液就是你们速度的相克之物。你是不是在想,为何它们会听我的?” 鲍云怒目而视,一言不发。 “因为它是小龙,而我身上有玉龙,小辈自然要听长辈的话。在你们到来之前,我便让它们隐藏在石椅的裂缝中,趁你们向下坐的时候咬上一口。最困难的一环就是最后被你们亲自击杀的那个人,好在溶洞里不断生长的石笋给了我灵感,既然你们可以操纵它的变化,那么我也可以。”巫马心说道,“这里遍布的虫蛾都是你的眼线,你是不是更纳闷我们是怎么在你眼皮子底下商量好这一计划的?” 鲍云瞋目裂眦,仍然不发一言。 “这得感谢那只尺蛾,它明明受伤了都不赶快逃命,让我知道这里绝不简单,隔墙有耳。而娄一鸣的受伤也让我知道了血同样是水,因此我便通过控制众人大脑中的血液来传递消息,给他们安排好了剧本,这才演出了这么精彩的一出好戏。当然,你们的配合更是不可或缺,在下拜谢了。”说罢,巫马心夸张的深鞠一躬,气得鲍云每个毛孔都向外冒着火星。 马伟良靠近巫马心,低声耳语几句,巫马心惊讶得张大了嘴巴:“原来这位老者竟然是俞几乌,在下有礼了。让马伟良成为豹丘副丘主,引诱我们反目成仇恐怕也是您安排的吧?” 俞几乌依然是缓慢的动了两下嘴,一字一顿的说道:“是——又——如——何?” “好了,你想憋死我呀。”鲍云气不打一处来,猛的一个巴掌将俞几乌拍倒在地,高声喝道,“你们未免也太看轻我们豹丘了,就算没了速度,恐怕你们也未必是我的对手。”说罢,鲍云一声呼喝,整个非猫厅颤抖起来,地上的钢牙向上升起,洞顶的利剑纷纷落下,如同一只巨兽将要闭上嘴巴一般,口中的食物都无法豁免。 在场众人都无法操纵土元素,腾起的枝叶水火根本无法抵挡,虽木能克土,但土重而木折,土衰逢木,必遭倾陷。巫马心凝聚心神,将中枢魄稳居中央,精魄与英魄奋力互抗,势均力敌不相伯仲,呈现出太极之象,昏黄的气浪透体而出,上下尖石颤抖一下,停在半空。 “呼……小五,你坚持住。”汪自清喘了口气,指着鲍云说道,“兄弟们,那个家伙才是关键,干掉他就平安无事了。” “妥嘞。”程净之手上长枪鱼贯而出,势大力沉,满布的冰霜散发着透体寒气。众人拭目以待,不料在距离鲍云身体三尺的地方却莫名其妙的停住了,随后“咣当”一声掉落在地上,震得冰碴四溅。 “我来!”汪自清扬手放出一条火蟒,朝鲍云游去,烧得周围的空气噼里啪啦直响。同样游到三尺处,火蟒扭曲了几下身体,火焰熄灭,化为一堆飞灰,看得汪自清呆立当场。 龙伊一、枝孙冰、叶张凡三人同时操纵出金、枝、叶做成的三只长矛,一同朝鲍云射去,依然在三尺之地,一团烈火腾然而起,将三只长矛烧得干干净净。 “你们表演完了?”鲍云轻蔑的笑了笑说道,“那又到我了。”说罢,他双手扶紧石椅,口唇轻动,上下尖石再次加力向下压来。 “啊!”巫马心爆吼一声,将全身的力量凝聚于魄力之上,却只能减缓速度,无法再次让它们停止,豆大的汗珠向下滚落,充血的双目死死的盯着,紧咬牙关最艰难的说道:“他是稼穑族的高手,其他元素无法近身,只能用土石方可伤他。” “你倒是怪聪明的,唉,可惜了。”鲍云不由得露出一丝欣赏的神情。 “石头就石头!”汪自清捧起一块巨石,朝鲍云砸去。鲍云轻蔑的一笑,用手轻轻一拨,石头立刻反向飞回打在汪自清的胸口,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整个人重重的摔在地上。 巫马心已经被压成了半跪的姿势,汗水模糊了双眼,整个人已经开始发晕,只是靠着一口气在支撑。龙伊一安静的跪在他的对面,始终微笑着。 娄一鸣突然跳到枝孙冰面前,一把将她抱住,嘴巴紧紧的贴在她的嘴上。枝孙冰瞪圆了眼睛,整个人懵住了。 四族众人此刻人都放松下来,倚靠在石笋上,沉浸在幸福的回忆中。人多回忆开心的事,即使死去投胎也不会痛苦。 巫马心再也撑不住了,眼前一黑,整个人向后仰倒,没了阻力,上下尖牙夹着风声疾速咬合。 天地瞬间黑了下来,巫马心感觉自己身体越来越轻,仿佛已然跳出三界超脱五行,没有使命,没有羁绊,了却尘缘悲苦,剪短万千烦恼。可是龙伊一怎么办呢?她在哪里?是不是也和我一样?或许她就在我身边,我得睁开眼睛看看。 巫马心努力的睁开眼睛,一张熟悉的脸正贴在自己面前,这脸看着好大,鼻尖几乎在贴到自己鼻子上了。 “你终于醒了。”那张大脸果然是龙伊一。 “你也来了?”巫马心说道,“那我就放心了。”说罢,巫马心又闭上了眼睛。 龙伊一抱着他的脑袋一顿猛摇:“干嘛你,都醒了还装什么死,赶紧起来,都等你呢。” “啊?” 巫马心有些木然的再次睁开眼睛,仔细端详着,这里怎么这么熟悉,竟然还是豹丘,怎么回事儿?自己不是死了么? 巫马心坐起身来,鲍云已经死了,汪自清嘴角的血迹已经干涸,程净之正在擦拭着自己的爱枪,娄一鸣捂着红肿的脸,枝孙冰的脸比他更红……一切都是原来的样子。 “小五。”汪自清挑起大指说道,“我们以为你是支撑不住了,没想到你是以退为进,把这些石钟乳石笋的全都还给了鲍云,真有你的,我是服了。” “服了,服了,我们都服了。” 巫马心大概明白发生了什么,举目四望,一个黑影闪动了一下,消失不见了。 “咦,那个俞几乌呢?莫不是他趁乱跑了?”马伟良吃惊的说道,把巫马心的心思重新拉了回来。 龙伊一笑,指着不远处说道“那不是在那儿呢嘛。” 众人看去,俞几乌正如同蜗牛一般朝着门口爬着,样子滑稽可笑,身底留下一条长长的水渍,这么许久竟然只爬出一尺多的样子。豹丘的其他人都速度极快,因此被洞螈咬了以后速度减缓到与普通武者无异,而俞几乌从速度上讲本就普通,被咬了以后便如同半身不遂一般了。 巫马心望向金吉与金省说道:“他就是你们要找的人,是豹丘里最为奇葩的海豹。” “海豹?这也行?” “斗兽山里,没什么不行的,哈哈。” 众人也都跟着大笑起来。 金吉和金省拎起俞几乌,向巫马心抱拳道:“统领,我们兄弟并非贪生怕死之人,但如今需要回去复命,日后的路不能相陪,还望恕罪。” “二位兄弟说的哪里话,此事完全合情全理。”巫马心抱拳回礼,毫无俯视之心,“路上还需小心谨慎,注意安全。” “多谢统领。”二人深鞠一躬,大踏步朝外走去。 相信过不了多久,金晓波便会明正言顺的成为润下族的族长。鱼龙已死,趋善域自然不敢反抗,于明醉心邪术,无论任何人当族长恐怕他都不会正眼相看,有没有族长这个虚名,情况都与现在没什么不同。唉,成不成为族长又有何关系呢?可见人还是太在意虚名了 叶张凡担忧的说道:“他们能找到出去的路么?” 龙伊一“扑哧”一声笑了:“他们能不能找到我不确定,但那只海豹肯定能找到。” “对呀,哈哈。” 马伟良问道:“小五,咱们接下来怎么走?” “我们休息一下,然后就继续走吧。”巫马心指了指头顶。上面的石钟乳已然掉得干净,露出了一个窟窿,原来向上的铁索正是隐藏在洞顶的万剑之中,不知道鲍云看到这一幕会不会后悔,不过他现在是眼不见心不烦了。 众人盘膝而坐,调理气息。巫马心想到一路的经历,心中不免感慨,世间千事万物,任由自然造化,人力非但无法左右,能够自保都已是万幸。造化之道,最主要的两点就是“阴阳平衡”和“相生相克”,这样才能维持一个小世界的平衡,若是没有天敌,唯我独尊,那么这个小世界就会因为失衡而毁灭。同样道理,如果人类世界只剩下稼穑族,那么人类世界也终将毁灭。 这才是巫马家真正的使命! 三天后,巫马心站起身来,看到众人正在四处寻找,连忙问道:“你们在找什么?” “当然是吃的。”叶张文亮说道,“统领,您可算醒了。您是入定了,不吃不喝,我们可早就受不了了,这里面能吃的东西都让我们抓干净了,你再不醒我们就得吃石灰岩了。” 巫马心不禁哑然失笑,自己的确不是一个好统领,真是可怜这些可爱的兄弟们了。 第一百九十九章 虎寨 叶张金玉从远处跑了过来,大声说道:“有吃的了,有吃的了,里面有条暗河,里面有好几条盲鱼。咦,统领,你醒了。” “嗯,醒了。”巫马心说道,“老四,你不是可以感受水里的动静么?那应该早就能发现盲鱼了,何必这么辛苦的找。” 程净之一拍脑门:“唉呀,我忘了。” 众人怒目相视,尤其是叶张金玉,恨不得吃了他。 吃罢烤鱼,巫马心说道:“我们出发吧。虎寨属于上三峰,神秘莫测,大家务必要谨慎小心。” “好!”吃饱东西,说话都更有力气。 枝孙冰念动咒语,一棵大树拔地而起,直插洞顶,龙伊一唤出金斧,砍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楼梯模样。巫马心叹为观止,虽然自己天生身俱五行,但使用的技巧还需要多学才行。 通向虎寨的铁索垂直向上,直插云霄,不禁又让众人倒吸一口冷气,若是有人在上面洒油生火,想要上去岂不是难于登天?比这更可怕的,恐怕就是爬到一半的时候碰到铺天盖地的灰瓶炮子滚木礌石。 娄一鸣拍了拍胸脯:“我上去看……看,给你们探……探探路。”说罢,人已飘上半空,他根本就不用抓那条铁索,只要借着轻微的风力便可以扶摇直上。不多时,娄一鸣已飘然落回地面。 “怎么样?”众人急切的问道。 “咱们真是以小……小人之心度……度君子之……之腹了。”娄一鸣说道,“上面一马平……平川,什么都……都没有,连人都……都没有。” 枝孙冰郁闷得直拍脑门,这口条就别说俏皮话了。 虎寨上面空旷荒凉,渺无人踪,气凉风硬,地上遍布残雪,最多的便是怪石、巨大的石像和由大小不等的石头集垒起来具有灵气的石堆。石堆上刻有文字和图像,上面挂满各色布条,写着古老的咒语。 众人瞬间愣住了:房子和人都在哪儿? 石头,石像,石堆……最有可能的就是石堆,不管怎么样,总要去探查一番才行。呼吸着这份荒凉,叶张文亮直拍大腿,真没想到还有比溶洞东西更少的地方,刚才多烤些鱼带着好了。 巫马心仔细打量着四周,突然面露喜色的说道:“我知道了,这里正是鬼纹地图的第三层,看来曲直族的漆雕族长就关在此处。” 叶张凡与枝孙冰以及手下众人同样露惊喜的神色,多日来的艰辛困苦终于迎来曙光,同时两家也不免在心底暗自盘算起来,毕竟这是关系到曲直族下届族长人选的大事。 “统领,我先去看看。”不李春龙似乎并未看出这里有什么莫测的,抱拳说道。枝孙十了同样抱拳,却被枝孙冰拦住了。 “嗯,千万注意安全,一旦有异马上返回。” “好嘞。”不李春龙说罢朝一个石堆走去,刚走几步便听到“咣”的一声,撞得他头晕眼花鼻血直流,坐在地上直揉脸。他站起身来伸出手来小心的摸着,前面竟然是死的,而且出现一个同样的自己,很像是一面镜子。他回头看去,果然,两边的景物完全一致。“唉呀我去。”不李春龙暗骂一声又转身朝身后走,结果又被撞了回来,他伸手一摸,竟然还是一面镜子,里面也同样多了一个自己。“怪了”他嘟囔一句,又换了一个方向,还是镜子,再换一个,依然是镜子。我晕!这是什么情况,全是镜子?为何跌倒之后才能看到自己?而且,如同中四面都是镜子,我又是怎么进来的呢? 众人同样惊诧不已:他在干嘛?旁边都是空的,他为啥只在方圆三尺的地方绕圈? 叶张智超实在看不下去了,朝不李春龙走了过去,不李春龙刚好背对着他。叶张智超伸出大手,朝他后背猛的拍了过去,只听“哗啦”一声,面前一片粉碎,发出冰碎裂一般的声音,无数个黑色小球在地面弹跳翻滚,小球逐渐汇聚形成大球,接着又被拉扯成一个平面,随后消失不见了,这些似乎无关紧要,但让叶张智超诧异的是,不李春龙也同样消失不见了,无论哪个方向,都寻不见他的影子,刚才还近在眼前的人,突然见便蒸发了。 “呃……”叶张智超迷惑不解,张开的嘴巴半天都没有合拢。 叶张凡看到不李春龙突然消失,连忙大声喝道:“超儿,赶快回来。” “好。”叶张智超答应一声,刚要转身,却听到叶张凡继续喊道:“不要转身,倒退着走回来。” “是。”叶张智超虽然不明所以,但上命不得不从,一路倒退着向后行走,他们得了练过听声辩位之法,倒退也如履平地,很快便退回到叶张凡身旁。 巫马心催动鬼才之眼,整个峰顶无比空旷,但借着光线,依然可以看出轻微的反光,而且还有一根根细如发丝的银线在空中漂浮。 反光,银线,镜子,碎裂,银色小球,聚合,延展……龙伊一在头脑中不断整理,终于让她想起了师父曾经给他讲的一样东西——水银。水银是唯一一个如水般流动的金属,对于从革族的人来说,操控也颇为不易,是能否晋身高手之列的一个重要标记。 整个虎寨遍布用水银与薄冰组成的镜子,这些镜子薄如蝉翼,常人根本无法看到。这个结界最恐怖之处在于,无论你站在哪个角度,镜子都垂直于双眼,你并不会看到自己,一旦有人靠近石堆,这些镜子便会翻转,将其围在当中,即使打碎镜子,这些水银也只是碎成小球,然后快速融合成大球,捕捉空气中的水分凝成薄冰,依然恢复成镜子的形状,如果找不到打开结界的方法,便会一直被困在其中。若从结界的外面打破镜子,那么里面的人就会被吞噬到镜子里面的世界。 有结界必有法器,只要打破法器,结界不攻自破。最有可能做为法器的,就是那些写满咒语的石堆。 巫马心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并没有什么原因,只是觉得古怪之地必出妖孽之事。他大声叮嘱道:“大家务必谨慎。”话音落定,却没有任何回应,他左右扫视一圈,空无一人,只有无数个自己在张望。 巫马心惊出一身冷汗,他们并没有走进结界,怎么会突然消失了呢,只有一种可能,结界走过来吞噬了他们。 他后悔没有抓紧龙伊一的手。 镜子做的迷宫诡异非常,每个方向都有路,但不知道真假,每个地方都有自己,更是让人举步维艰。巫马心谨慎的朝前面挪动,身体感受着五行之气的波动,以免不小心撞进另外的世界。 龙伊一在哪儿?他们都在哪儿?巫马心正在心急的时候,一双白嫩的手从后面蒙住了他的眼睛。这阵香气太熟悉了,正是龙伊一,巫马心转过身来一把抓住她的手揽进怀里,低声说道:“伊一,你不要乱跑,这里太古怪了。” “我没有乱跑呀,是你乱跑的。”龙伊一满脸嗔怪的眨着眼睛,用手指向右边说道,“你看,他们都在那里呢。” 巫马心一愣,自己一直走得小心翼翼,也并没有撞到镜子,什么时候跑到另外一面镜子里了,真是太怪了。 “别愣神了,赶快走吧。”龙伊一左手拉起巫马心,右手凭空一划,面前的镜子如同被撕裂开一个大口子一般,两人从容的迈步进入了另一个空间。众人见巫马心来了,也都七嘴八舌的指责起来,巫马心不免心生羞愧,连连解释。 汪自清率先说道:“诸位,我们该如何破解这个迷宫?” “我之前听师父讲过,这种叫元水幻阵,是由最为神奇诡异的金属水银布成。”龙伊一咬着嘴唇说道,“水银又叫神胶、元水,可坚可柔收放自如,这个幻阵就是用四面水银壁将人困在其中,根据日月时辰的更迭,天罡地煞方位的改变而变化无穷,更有修为高深者,甚至可以调动镜中幻影来狙杀本体。” 众人大惊:“那该如何破解呢?” “其实破解之法并不难,只要打破这四周的镜子即可。”龙伊一说道,“难就难在这元水流淌变幻,你刚刚打破,它便马上又重新凝结,而且方位不停转换,你不知不觉中可能就已经跳转了几个空间,直到彻底迷失,根本无法找回。” 巫马心说道:“伊一,你是否能够控制这元水?” “自然可以。” “曲直诸位,当下并无树木,不知可否编些封闭的竹筐或者木桶?” “没有问题。” “那就好。”巫马心点头道,“那我们逐一打破,你来控制住元水不再凝结,并且密封在木桶中,老三再控制住中间的水气,由老大生火烤干,不就彻底成不了镜子了嘛。” 众人表情轻松下来,纷纷称赞。 巫马心看着众人,他们的一颦一笑映入眼中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别扭,到底是哪里别扭呢?巫马心努力思索着。 第二百章 虎寨2 竹筐木桶已准备就绪,汪自清双拳燃火,程净之也将长枪扎在地上,摩梭双手。龙伊一转过脸,面向马伟良说道:“你有从革族长的血脉,自然身俱慧根,我把口诀教给你,相信这元水同样难不住你。” “嗯。”马伟良咬着嘴唇点点头。 巫马心站在龙伊一的右边,盯着她的面孔不禁有些心动,或许在别人看来,她是一族之长,但在他的眼里,只有这调皮可爱的小单眼皮。这样的女孩子就该相夫教子,而不该承受这么多使命。 单眼皮……不对,龙伊一的右眼分明是双眼皮! 她不是龙伊一?不,她是,但她是镜子中的幻影,只有镜子中的人才是左右颠倒的! 巫马心瞬间明白了,她们是将自己骗入了镜子中的虚幻世界,只要将四面镜子打碎,自己便会永远困在这个虚无的空间里。 “怎么了?”龙伊一的一声娇喝打断了巫马心的沉思。 “哦,没什么。”巫马心说道,“我在考虑先砸哪面墙。” “自然是你进来那面。”龙伊一用手一指,“你既然能误入进去,那里自然有古怪。” “嗯,好!”巫马心说着,悄悄调动魄力,将中枢魄居于西方,使精魄盛而压制英魄,默念刚才龙伊一说的咒语,镜子当中裂开一道缝隙,巫马心一闪身钻了进去,与此同时,镜子被砸得粉碎,一群人目瞪口呆的人也消失了。 巫马心刚刚站定,却看到龙伊一的身影出现在面前的镜子里,她手里抓着两个晃动的水银球,正朝自己奔跑。这是一种很古怪的感觉。当两块镜子相对摆放的时候,相互反射,里面会出现无数个镜面,也会有依次渐远的无数个自己,而龙伊一正是从最远处的那个镜面一路躲避着那些巫马心,不停的朝中间奔跑。巫马心张开双臂,但龙伊一直接穿过了他的身体,继续朝他身后跑去。 为何她可以穿过自己的身体,难道是自己成了虚影?不对,自己刚刚抱着的那个龙伊一无比真实,莫非这个龙伊一才是虚影?巫马心的脑袋“嗡”了一声,恐怕刚刚那个才是真正的世界,反倒是自己自作聪明的钻进镜子中了。 难道一个人进入迷宫之后就会迷失,连自己都分不清楚真幻?巫马心感觉自己这个脑袋短路了一般,一片空白,只是下意识的看向龙伊一的背影。刚一转身,却看到龙伊一又朝自己奔跑过来,同样是穿过了自己的身体,只是水银球全并成了一个,十分硕大,被她举在头顶。 巫马心诧异的盯着龙伊一,突然程净之也闯入视线,手上举着一个大水球,同样朝巫马心猛冲过来。有了之前的经验,巫马心倒也不再慌忙,眼看程净之到了近前也并不伸手阻拦。程净之却没有像龙伊一一样淡定,直接飞起一脚将巫马踢到旁边,大声喊道:“你还不快过来帮忙,在那儿晃悠什么呢!” 自己真的被踢到了一旁,巫马心更加诧异,不过心里反倒踏实了不少,这是什么情况,晕死! 巫马心没有工夫再去胡思乱想,答应一声便开始运动魄力。水银球落入木桶中,枝孙冰连忙用枝条捆好,紧接着叶张凡用树叶将缝隙堵得严严实实,汪自清翻滚着火焰巨蟒,将水球蒸发成团团水汽,哀嚎着飘上半空。这些水汽依然没有被放过,娄一鸣手持火把凌空翻飞,只到空气干燥得让人透不过气来才罢休。 一切恢复了平静,众人累得气喘吁吁,尤其是龙伊一和马伟良,对于元水的操控太过耗费心神,二人几乎虚脱。枝孙家的几个盘坐在木桶上,身体不断的摇晃,看来那些元水也并不老实。除了不李春龙外,叶张智超和叶张金玉也失踪了。 镜子消失殆尽,虎寨更显得空旷荒凉,只有一个石堆与三个石像孤零零的耸立。不对,那三个不是石像,而是三个人,只是他们纹丝不动,皮肤又与石头颜色相同,因此看着像石像而已。 那个石堆很眼熟……啊,它就是鬼纹地图的第四层!巫马心不由得一阵激动,他并非为了身上的木儡咒,更是想得到前辈的指点。他低声向众人说道:“漆雕烛就关在那个石堆里面。”叶张凡与枝孙冰对望一眼,精光闪动。 “我还是小瞧你们了。”一个浑厚的声音远远传来。三人的嘴都没有动,分不清是谁在说话。 “那就睁开眼睛好好看看!”程净之大喝一声,一条冰蟒已经从手上冲出,直奔石堆飞去。 “好!”一声厉喝直接震碎冰蟒,整个山顶摇晃起来,如同地震一般。 木桶摇晃得更加厉害,将枝孙十、枝孙九、枝孙湖、枝孙御四人掀翻在地,元水破桶而出,幻化成四只闪着银光的猛虎。四人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儿,已然被猛虎咬断脖子。 汪自清腾起四条火龙,挥舞利爪扑向猛虎。猛虎痛苦的仰天长啸,浑身变得赤红,散发出淡淡的金色光泽,如同炼丹炉里滚出的仙丹一般。整个山顶弥漫着淡红色的蒸汽,一看便是毒瘴。 一缕红色气体钻进了娄一鸣的口中,温度陡然降了下来,重新冷却成了银色的元水小珠。娄一鸣用力一吐,结果小珠反倒顺着嗓子咽了下去,咳得涕泪横流也无法弄出来,索性不再管它,而是朝着众人大叫:“屏住呼吸,这红雾是元水蒸汽,有毒。”话音刚落,又一粒小珠滚了进去。 巫马心大吃一惊,看来自己也是小瞧这几块烂石头了,我也需要睁开眼睛好好看看。巫马心刚刚打开鬼才之眼,便觉得身体向下一沉,整个人不停的向下掉落。娄一鸣手疾眼快,一把抓住巫马心的衣袖,刚一用力,顿觉腹中一阵绞痛,也跟着一同掉了下去。枝孙冰连忙抛出一根树枝捆住娄一鸣,不成想那裂缝的吸力十分巨大,非但无法将他们拉出来,反倒连自己也被拽了进去。 三人掉了很久,才重重的摔到地面上,四周遍布“哼哼”的声音,一股恶臭扑鼻而来。四周插着火把,并不很暗,三人扫视一圈,这里竟然是一个猪圈,四周挤满肥头大耳的家伙,口水横流。 猪是世界上最不挑食的动物。 巫马心一扬手,墙上的火把立刻飞入手中,他左右划了几圈,非但没能逼退它们,反倒引得它们更加蠢蠢欲动。巫马心心中不由得一阵憋闷,虎入平阳被犬欺也就算了,莫非我落虎寨还要被猪欺? 娄一鸣倒是没管那些,只是捂着肚子“唉呦”“唉呦”的直叫。枝孙冰聚起几根树枝,点起一堆篝火,在火光的照映下,娄一鸣惨白的脸似乎恢复了一丝血色。 肥猪“哼哼”着继续向前逼近,恨得巫马心牙根直痒痒,他将火把插在地上,手上聚起七把金色弯刀,旋转飞舞。突然,他看到面前的这头猪的脸上有一块红色胎记,竟然与叶张智超的胎记一模一样。这头猪却并不认识巫马心,依旧呲着牙舔着口水。莫非误入了镜子中的世界便会变成猪坠落到此?巫马心不禁打了个寒颤。叶张金玉和不李春龙想必也在这里,只是不知道哪头是罢了。 远处传来“沙沙”的脚步声,一个看似微弱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说道:“不要动我的猪。” 巫马心抬起头,面前的人抱着一只白虎,自己也像得了白化病一样脸白如纸。他身材高大魁梧,却长着一双极不相称的小眼睛,虽然面向巫马心说话,两个眼珠却偏向一边,更显得古怪,想必是看他眼睛有残疾,所以才派来养猪的。 “你们怎么进来的?”那个家伙斜着眼睛问道,“上面那帮废物竟然没能拦住你们?” 上面那帮废物? 这么说话,那他是谁?莫非…… 巫马心谨慎起来,抱拳道:“敢问阁下可是虎寨的寨主胡三世?” “不错,你倒是很有眼力。”胡三世点头说道。 我哭,有眼力的人才看不出来长成这副模样的人是寨主吧,分明是你自己说漏了嘴。 “胡四外,胡五桃,胡六源。”胡三世眼睛一亮,似乎是自言自语道,“不可能有人轻易的解开布条上的咒语,更不可能全须全尾的从你们的手心进入,除非,有人帮忙。” 三个守护者?咒语?莫非,这里便是石堆的下面? “哈哈,你猜对了,正是我帮的忙。”一个浑厚的声音悠悠传来,巫马心只觉得胸前的木儡咒颤抖了一下,灼热得如同火烧,钻心的疼痛袭来,让巫马心不由自主的半跪在地上:“可是漆雕前辈?” “巫马家的人真是一辈不如一辈了。”那个声音叹口气道,“小子,你忍着点,很快就好了。” “哈哈,想不到你被关在这里这么久,还能有这本事,真是小看你了。”胡三世冷笑一声,似乎也并没有太过紧张。 第二百零一章 虎寨3 “若非这木儡咒,我也毫无办法,看来我这几个护法除了争名夺利,倒也办了件好事。”漆雕烛平淡中带有一丝酸味的说道,“我原以为来找我的会是曲直族的人,不成想竟是巫马家的人,呵呵,真是可叹呀。我的这点儿本事,只能使在我门下的弟子身上,若非有这两个曲直族子弟,恐怕我还真没有操控巫马家人的本事。” 巫马心听着话里有话,不敢再言语,娄一鸣与枝孙冰也面面相觑,连呻吟的声音都没有了。 “你们这是在我虎寨叙旧呢。”胡三世一脸不满的抱怨道,谁也看不出来他的眼睛到底是在瞪着谁,“我说漆雕烛,看来你是一直没有死心呀。你现在四周皆为元水,又有上古神咒封印,这三个人又弱到如此程度,莫非还指望着他们从我的手里把你救出去么?” 巫马心冷笑一声,说道:“你有什么本事,不妨亮出来。” “哦?”胡三世夸张的眨了眨眼睛,随即又哈哈大笑起来,“是你元水喝多飘了,还是我老了拿不动刀了!”说罢,胡三世仰天一声长啸,手指的利甲猛然伸出,左手向前一挥,四道爪光如同把空气割裂一般,清晰可见。 地上的几支火把应声而断,屋里立刻暗下几分。 这算什么招式?三人再次抬起头时,胡三世已不见了踪影,但利爪划割空气的声音却从未停止过。巫马心虽然谨慎的听声辩位来回躲避,但身上依然多了十几处伤口,鲜血染红了衣服,但即使打开了鬼才之眼,却依然无法看到他在何处。这不是速度快,而是潜藏身行。枝孙冰同样没有好多少,衣服几乎被划得支离破碎,隐隐可见心衣和亵裤,对于女人来讲,这比杀了她更加难受。娄一鸣相对好得多,原本已中毒倒地,或许并不被当作对手,反倒会手下留情。 胡三世或许厌倦了这种套路,直接现出身形,将指甲中的碎肉抠了出来,嘻笑着靠近巫马心。 突然,巫马心整个人飞了起来,直直的朝胡三世扑了上去。胡三世愣了一下,向外侧了一下身,利爪直直的插入巫马心的前胸,一大块肉竟被硬生生的抓了出去。利爪的前方,心脏在铿锵有力的跳动。 “你想找死?”胡三世不禁流露出讥讽的神情。 巫马心刚想说什么,却一下子晕了过去。其实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切都是被一股莫名其妙的力量推动的。 等巫马心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胡三世已然躺倒在地,身体不停的颤抖,胸前赫然印着一个诡异四瓣睡莲,面色浓绿,底色暗紫。 木儡咒! 算算日期,的确是到了该爆发的日子了。胡三世哼了一声,整个人顷刻间形如枯槁,皮肉如落叶不断的掉落,血液如同汁液一般蒸发殆尽,裸露在外的森森白牙依然张狂的吼叫着,眼眶上的两个黑洞……终于再也看不出他唯一的缺陷。那只白虎夺路而逃,被巫马心用银针钉死在地上,转瞬之间竟化为一条写满咒语的布条。枝孙冰将火把丢了过去,烧成灰烬。 “前辈。”巫马心强忍着疼痛说道,“这便是解除木儡咒的方法么?” “不是。”漆雕烛说道,“只不过,借花献佛而已,不然的话,解了那咒又有何用,你觉得你能活着出去么?” 胸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缝合生长,巫马心也感觉好受了些,抱拳道:“前辈,你在何处?可否指点我等前往拜见?” “你不需要看见,只需要知道我在这里就行了。” “那我如何救你出去?” “救我?你们救不了我。”漆雕烛说道,“你要救的是五族,是天下,并不是我一个糟老头子!” 巫马心有些语塞。 漆雕烛继续说道:“巫马家的使命是平天下,无战乱之地,无若难之民,无水火之忧。此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于上青天,你好自为之吧。” “前辈,何出此言?” “因为所有的树木都不是毁于虫子,而是毁于啄木鸟。” “嘶……”巫马心倒吸一口冷气,这话说得再明白不过,巫马家号令五族,为平抑乱世而生,岂不正是和啄木鸟一样? 枝孙冰将残破的衣服拢了拢,俯身下拜道:“参见漆雕族长。” “哦……”漆雕烛说道,“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枝孙冰。” “看来是枝孙家枝孙秀梅手下喽。” “正是,枝孙秀梅乃是在下的姑姑。” “哦,规矩不能坏,我这便把曲直令交给你,至于你自己留着还是交给她,那就是你的自由了。”漆雕烛抛出一支闪着墨绿光芒的玉质令牌,叹了口气说道,“枝孙秀梅是个很能干的女人,只可惜太过强势,若是曲直族落入她手,必然发扬光大,但同时也会堕入无间地狱。” 枝孙冰拾起曲直令,再拜叩首,却没有说话。娄一鸣“哇”的一声喷出一口黑血,转而又昏迷过去。 巫马心急切的说道:“前辈,我三哥中了元水之毒,不知有何解法?”他其实知道一个解法,就是用自己身上的獓狠之血,但此物太过霸道,虽能解毒,却也能致狂,而换命草这种东西,同样得失参半,或者,失去得更多。 “误食元水,腹中重坠,可用猪脂二斤,切作小块焙熟,入生蜜拌食得下,亦一法也。”漆雕烛想了想说道,“这屋子里有猪,墙角就有蜂蜜。” “猪脂?”巫马心环视一圈,刚刚还跃跃欲试的蠢物们此刻都退后许多,以头拱地,不敢出声。 巫马心又拱手施礼道:“前辈,有随我同来的人误入幻境,如今恐怕也变做了猪猡,我不知如何分辨,生怕误伤了他们。敢问前辈可有解救之法?” “没有。” 巫马心又一次语塞,他似乎感觉到漆雕烛也并非善类,但念头一起便赶紧打消了,人家是前辈,岂敢亵渎。 “真的没有。”漆雕烛再次说道,“不过,倒是有分辨之法。” “愿闻其详。” “可以看元蹄。”漆雕烛说道,“猪的前蹄弯曲而后蹄绷直,倘若是人变成的猪,则前后蹄均是绷直的,由此可以分辨。” “多谢前辈。” “呵,什么谢不谢的。”漆雕烛冷淡的说道,“猪是命,人亦是命,哪有高低贵贱,若是巫马家的人都以此种方法行事,恐怕天下难有太平了。” 的确,人的命大于猪的命,只是人类的规定,在天地面前,任何生命都是平等的。 “前辈,不是的,我只是……”巫马心有心辩解,却感觉言语苍白无力,终究也没能说出来,而发出声音的另一端也变得鸦雀无声。 “前辈?” 没有回应。 “漆雕族长?” 依然没有回应,只有娄一鸣更加痛苦的惨叫声。 巫马心与枝孙冰不敢怠慢,赶紧抓起那些猪翻看起来,终于找到了一头前蹄弯曲的取出油脂,又取来蜂蜜,搅拌好了给娄一鸣灌进去。娄一鸣翻滚了一会儿,又吐出一堆黑水,这才好受了些。 石堆爆裂,怪石散落一地,巫马心和娄一鸣、枝孙冰三人走了出来,眼前的情景着实让他们吃一惊。三个石人已然不见踪影,地上满是被写满咒语的布条捆绑的人,双眼紧闭,脸色青紫。 “恐怕也是中毒了。”巫马心说了一声,将带上来的猪脂分开,三人慌忙救治,叶张文亮刚刚呕出几口黑水便一命呜呼了,想必是中毒太深,无力回天。其他人倒是慢慢的恢复了血色。 叶张凡盯着枝孙冰怀里的曲直令,默不作声。 巫马心扶起龙伊一问道:“你没事儿吧?” “我是死了么?”龙伊一说道,“你也死了是么?” “不,你没事儿了,我们都平安了。”巫马心说着,心里堆满心疼,“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还能有什么事,我们不是那三个人的对手,又中了元水之毒,本来已经看到他们的利爪向我们抓来,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忽然如同着魔了一般颤抖,后来竟然浑身冒起青烟,接着就消失不见了。”龙伊一惨笑道,“我以为这都是我死后的幻觉呢,没想到却是真的。” “对不起,我来晚了。” 龙伊一虚弱的手指在他额头点了一下,说道:“傻不傻,哪有什么早晚,来了就好。” 叶张家只剩下叶张凡和叶张堃两人,他们走到巫马心面前说道:“既然曲直令已经物有其主,我们也就告辞了。” “恩。” 不知道为什么,巫马心对她总有一丝愧意:“叶张家义薄云天,在下感激不尽,路上还需小心。” “多谢统领。”叶张凡勉强的笑了笑,转身离去。 巫马心对枝孙冰说道:“枝孙小姐,一路上多谢照顾,你也该回去复命了。” “我……” “去吧,代我给枝孙家主代好。” “是,统领。” 娄一鸣望着枝孙冰的背影,心中有些纠结,枝孙冰也走得犹犹豫豫,不时的回头看着娄一鸣。 第二百零二章 狮岭 巫马心自然看得出来,对娄一鸣说道:“老三,你和枝孙家主一道去吧。” “不行,那怎么行。”娄一鸣咬着牙关说道,“前路困难重……重重,我得陪着你,要不不真……真成重色轻友了。” “唉,老三。”巫马心自然懂得他的纠结,绝对与生死无关,“我是不是统领?” “那……是。” “那么我现在命令你,马上护送枝孙冰回去。”巫马心随后又压低声音说道,“她身上有曲直令,这可是漆雕前辈最看重的东西,若是有个闪失,我们怎么跟前辈交待。” “这……这个……” “快去,等完成了任务你再来找我们不迟。”巫马心说道,“若是出了差错我唯你是问,定请玉龙责罚,到时莫怪我不顾兄弟情谊。” “呃……是,我遵命就是。”娄一鸣勉为其难的答应着,心中自然知道他的用意,终究还是一步三回头的跟着枝孙冰下了虎寨。 “伊一。”巫马心叫道。 “怎么,也想赶我走是么?”龙伊一说着,眼圈泛红。 巫马心于心不忍,但前路必然更加艰辛,相比于此刻的心疼,他更怕一生的心疼:“不只是你,老大,老二,老四,你们都要回去,接下来的两峰,我要一个人去闯,这是巫马家的事,我不想连累你们。” 龙伊一还想说什么,却被汪自清一把拉住,轻轻的摇了摇头。 “好吧。”龙伊一抹了把眼睛说道,“那我就在这里等你,毕竟那么多猪,估计够吃到你回来了。” 巫马心也同样强忍着泪水,说道:“也好,那就以十天为期,若是我没有回来,你们就下山。” 龙伊一却并未回答,而是深吸了一口气,强颜欢笑的向众人叫道:“走喽,我们杀猪去喽。” 巫马心看着她的背影,心像刀绞一样疼痛,同样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咬着牙朝另外的方向走去。 通往狮岭的铁索边上是一棵树,满是枯黄。远山近岭迷迷茫茫,千山万壑之中像有无数只飞蛾翻飞抖动,天地顿时成了灰白色,山中的第一场雪铺天盖地而来。巫马心站在树下,一片枯叶落到了他的头上,他感觉到了秋天的重量,或者是秋天的死亡……树叶?叶张凡? 叶张凡回到山下,找了间客栈住了下来,突然,一个人影闪入她的闺房,说道:“你是想要怀上一个巫马心的孩子?” “是。” “那我可以帮你。”那人说罢,眸子中闪烁出淡蓝色的光泽。 斗兽山,狮岭。 这里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山壁上满是魔爪一般的冰挂,地上满是冰雪,高大的树木被包裹成恢恑的怪物,低矮的树苗也被打份成憰怪的妖兽。山顶没有守卫,只有无数雪人被冷风吹得飘忽行走。狮岭正中是一个巨大的蓝色冰洞,狻猊厅,内壁如水晶一样通透,冰以各种姿态挂在洞壁或洞顶,冰柱、冰锥、冰瀑、冰帘、冰钟、冰笋、冰花,晶莹剔透而又锋利无比。积雪和破碎冰块堆积洞中,不停的融化和重新凝结,形状诡异莫名。 斗兽山八峰越往上人越少,狮岭只有两个人,岭主时不谢和一名女性随从,而最高峰的象窟,只有一个孤零零的背影。时不谢坐在洞中的冰椅上,以手扶额,没想到这个巫马心竟然连虎寨的寨主胡三世都杀了,看来真是不能小觑,莫非真是要变天了?唉,好吧,要是能过我这一关,可能他就无坚不摧了。 巫马心下了铁索,不由得紧了紧衣服,雪人在四周游荡,发出“簌簌”的声音,但似乎并没有攻击他的意思。巫马心胸中腾起一团火焰,身上顿时暖和许多,冰洞的入口是一个冰雕的狮子,威严霸气,栩栩如生,他看了一眼,慢慢的走进冰洞,身后的冰狮随即化为一滩雪水。 冰洞内不时传来“咔咔”的声音,让人觉得那些冰随时都会掉落。 巫马心忽然听到背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他猛然回头,却一个人影也没有,他刚转过身来,背后又响起了同样的声音,再回头,依然是空的。这种感觉像极了小时候玩过的游戏,他在前面走,另外几个人在后面跟着,只要他一回头那些人就必须躲起来,直到有人拍到他为止,若是在这之前有人被他看到了,那么那个人就输了,就换他在前面走。 “啪。”一个人在他肩头重重的拍了一下,大声喊道:“你输了,哈哈。” 巫马心回头一看,正是汪自清,马伟良,程净之和娄一鸣,一切如同在梦境中一般,恍惚一下回到从前,无忧无虑没心没肺的快乐。 “你们……” “我们什么呀。”汪自清爽朗的笑道,“我们怎么可能放你一个人来冒险。” “就是。”程净之在一旁补刀,“你不在,猪肉吃着都不香。” 马伟良摸着光头,有些严肃的说道:“小五,当年选中咱们五个人,谁都有份,可不能让巫马家独吞。” 巫马心感动得点点头,又问道:“那……伊一呢?” “叫得这……这么亲热。”娄一鸣笑道,“她在喂……喂猪呢,等我们回去,肯定够吃……吃好几天的了。” “对了,老三,你不是下山了么,怎么又回来了?” “嘿嘿。”娄一鸣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枝孙冰说她……她可不喜欢临阵脱逃的懦夫,如果我……我随她下山,到了山下我们就分……分道扬镳,但如果我留……留在山上,她就在家里等……等我,只要我活着回来,她就嫁……嫁……嫁给我。” “哦……”巫马心故意拉了一个长长的怪声,“以为你改邪归正了呢,这不还是重色轻友嘛,哈哈。” “这……不是,这个真……真不是。”娄一鸣急得满脸通红,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行了,逗你的,知道你最重情义。” 娄一鸣“哼”了一声,说道:“这……这还差不多。” “哈哈,这里这么冷,没有我们你自己怎么能行呢。”汪自清说着,双手燃起来火来,巫马心还未来得及阻拦,便听到“滴答”几声,水珠从洞顶落下,紧接着“咔咔”声再次响起,几根冰锥朝他们的头上直砸下来。 程净之手疾眼快,运力将冰锥推向一旁,重重的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口中埋怨道:“老大,我说你你就是不听,哪能在冰洞里点火,刚才在门口你还非要把那个冰狮子烧化,真是愁死我了。” “嘿嘿。”汪自清讪笑两声,“这不是好久没有我们兄弟几个一起联手了,激动嘛。” 兄弟几个无奈的皱眉,这个老大犯起虎来跟小孩子一样。 众人又朝前走了一会儿,冰洞依旧冷清,连一个人影都没有。突然,汪自清指着前面大喊道:“还说你,你看,那不是有人在生火么?”他使劲嗅了一下:“好像还在烤东西,挺香。” 马伟良说道:“那人怎么看着这么熟悉?” “确实熟悉。”巫马心说道,“咦,那不是金树兄弟嘛。” “没错,果然是他。” “他不是……”娄一鸣诧异的说道。 程净之打断他道:“我们润下族的人,哪那么容易死。”说罢,他已率先迈开步子走上前去。 金榆和金树拢起的火堆上放着三只蝙蝠,香气四溢,二人口水直流,却谁也没有动手。见程净之走来,金树连忙站起身来,相互拍打胸膛。 程净之说道:“你个吃货,真没死呀?” “世间还有那么多美味没吃过,怎么可能舍得死。”金树大笑道,“我们俩就是被那蛛丝勒昏了,等醒来的时候你们便都不在了。我们老哥俩一生气,终于跑到你们前头来了,哈哈。” 巫马心等人也都赶了过来,彼此寒暄几句。汪自清看着地上的火堆,有些纳闷的说道:“你看,人家这火怎么就没把冰烤化。”巫马心也觉得不太正常,况且这火不但不热,反倒透着一股凉气,如同鬼火一般。 “老汪,我们不一样。”金榆说道,“我们久居海底,生的火也是阴火,自然不会那么热,不过烤东西吃足矣。” 程净之稍微愣了一下神,若果真如此,那为何他吃的都是生冷食物,但说来也怪,竟然没有拉肚子,看来吃刺身新鲜很重要。 金树把一只蝙蝠熟练的掰成几块,跑羊跑后的塞到每个人手里,笑嘻嘻的说道:“赶快尝尝,这冷火蝙蝠可不多见,要不是这里是冰洞,和海底一样冷,恐怕我也做不出来。” 几个人面面相觑,都没有吃,他们对突然出现的两个人十分怀疑,尤其是这个金树,少吃一口像要他的命一样,赶了这么多天的路,怎么可能还能把蝙蝠剩下来给他们? 程净之虽然也有疑虑,但终究碍不过情面,第一个将蝙蝠肉放入口中,使劲的嚼了几口,吞咽下去。 巫马心问道:“金树兄弟,你为何不吃?” 第二百零三章 狮岭2 “唉,恐怕我这辈子都没有这个口福了。”金树惨然一笑,表情很不自然的说道,“我们兄弟哪能比统领快呀,只有鬼魂才能日行千里,其实这里就是地狱,所有死了的人都会到这里来。” “所有?” “嗯,所有!” 一句话让众人眼睛一亮,不论是谁,都无法做到了无牵挂,更何况是这几个从小便没了爹娘的人。马伟良、汪自清和娄一鸣不再犹豫,一口将蝙蝠吞了下去,大嚼起来。巫马心稍稍留了个心眼,手向上扬的时候猛的偏了下头,黝黑的蝙蝠肉顺着脖子落进衣服里,但金榆和金树并没有发现。眼前冷清的冰壁立刻热闹起来,人影交错,仿佛是另一个冰封的世界一般。 金榆阴森的一笑,说道:“给你们看一个老朋友。”说罢,边上的一块冰猛然炸裂,喷出一股绿雾,一个身着金袍金甲的人缓缓的走了出来,他的眼神充满杀气,嘴角凝着一丝冷笑。 鬼王!五人倒吸一口冷气,但紧接着,那口冷气化为怒火,呼出一口炙热:报仇,哪怕是已经死了的人,也要报仇!这种人,就算死上五百遍也不足矣偿还他欠的债。 “哈哈。”鬼王仰天一阵狂笑,率先说道:“当年跑了你们五只漏网的小鱼,如今上天给我这个弥补的机会,让我死也安心了。”说罢,鬼王披风一抖,空气中顿时弥漫出七色烟雾。他对用毒的研究已经出神入化,这七色烟雾便是针对五行而设,其中橙色与青色更是为巫马心量身定做,莫说他休内有獓狠之血,就算獓狠来了,恐怕也走不了七步。 金榆和金树毫无防备,刚刚吸了一口,便倒在地上化为一滩脓血。看来他们并不是朋友,或许是更差的关系。 “掩住口鼻!”巫马心大喊一声,随即放出五条长蛇。长蛇张开巨口在烟雾上上下翻飞,未过多久,便摔落地上成为五色烟尘,转瞬之间,烟尘也不见了。 尽管如此,五人丝毫没有畏惧,尤其是汪自清、程净之与娄一鸣三人。他们的能力早已今非昔比,但不能手刃仇人的痛苦一直如同毒虫一般啃噬着内心,这次的机会再也不能放过了。 娄一鸣率先飞身而起,如同一支利箭一般冲向鬼王,倒是很出乎鬼王的意料。鬼王抽出马鞭抽向半空,娄一鸣却如同一片树叶一般随着鞭风翻飞,根本碰不到丝毫。汪自清双拳相交,一道闪电横空劈下,细密散碎的电光火花交织闪现,将鬼王笼罩其中。程净之扬起双手,四壁的冰柱纷纷断裂,如同冰做的风暴一般,旋转着向鬼王压来。 鬼王显然没有想到他们已经厉害如斯,自己竟然没有还手之力,稍一愣神的工夫,浑身利甲已经支离破碎,皮肤也被熏黑了几块。马伟良聚起一支金矛,烁烁放光,刚要冲上前去,却被巫马心拉住了。他自然明白巫马心摇头的用意,每个人都该亲手报一次仇,不要抢夺别人的机会。 毒雾早已吹散,马鞭也已断成几截,电光石火间,鬼王已被逼退到角落。汪自清钢拳燃火,一拳打在他的胸口,直打得肋骨尽碎,五脏冒起黑烟。程净之扬起长枪刺进他的心脏,一股冰冷蔓延开来,浑身血液都被冰冻。娄一鸣自上而下将匕首扎进他的头骨,直没入柄。鬼王似乎不敢想象自己竟变得如此不堪一击,更是不知道自己到底死在谁的手里,任何一个人杀他似乎都十分轻松,不费吹灰之力。 三人重新站定身体,眼睛里露出兴奋的光芒,这是他们一生的追求,不管他是不是已经死过一遍,哪怕是在梦里,这么畅快淋漓也足够了。 这时,马伟良看见一个魁梧的汉子挑着担子飞快的走过来,旁边的女人紧走几步用袖子给他擦着汗,口中念叨着:“他爹,你慢点走,再把豆腐颠破喽。” “我这功夫你又不是不知道,就算把我自己颠破,豆腐都不会有事。”那汉子说道,“像你那么磨磨唧唧的,等到了市场就该凉了,多丢我手艺。” “行,行,行,就你能。”女人嗔怪一声,满脸幸福。 马伟良紧跑几步,跪倒在汉子面前,顿时泪流满面:“爹!娘!” 那汉子愣住了,看了看女人:“他是谁呀?” “他就是咱们家伟良呀。”当妈的毕竟眼尖,一把抱着马伟良痛哭起来。伟良爹将豆腐挑子一扔,围着娘俩转圈,男人总是腼腆一些,但眼泪依然没有忍住,懦懦的说道:“伟良都长这么大了,你看,我就说嘛,他长大肯定像我一样结实。” “爹,娘,孩儿不孝,让你们受苦了。”马传良仿佛要窒息一般。两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人上下打量着马传良,连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 汪自清也同样看到了铁匠炉,他的爹汪铁匠正在那里打着铁。汪铁匠属于老来得子,因此比马伟良的父亲要老上许多,几乎要差上一个辈份。那把锤子比他爹的脸都熟悉,因为他爹与他交流得不多,根本没有这把锤子与他的屁股交流得多。他的娘并不在,应该是在后屋做饭,因为他闻到了饭菜的香味。汪自清走到跟前,轻声叫道:“爹。” 汪铁匠抬起头来,老眼昏花的看了一会儿,这才哆嗦着说道:“你是老七吧。” “老七?” “啊,你要打的那把锄头我还得晚一些给你,实在不好意思呀。”说着,汪铁匠露出一种歉意的微笑。 汪自清顿时泪如雨下:“爹,我是清儿,您儿子呀。” 汪铁匠愣住了,随后眼含热泪的说道:“孩儿他娘,你快来,你快来。” “咋了,咋了。”汪自清的娘扎着围裙跑了出来,“是不是铁屑又进眼睛里了,你总是这么不……清儿?” “娘!” “哎……你都长这么大了,娘都不敢认了。” 汪自清猛的抱住二位老人,连声说道:“爹,娘,我……我……我回来看你们了。” “傻孩子,我们一直都在呀。” “你有没有好好练打铁?丢了这门手艺,你可没有饭吃了。” “嗯,有练,一直有练。”汪自清苦笑着,婆娑的泪眼中,一个人影闪身而过,是个女人,他很熟悉的女人。 “佩泽。”汪自清轻轻的推开父母,低声呼喊着。 温佩泽莞尔一笑,说道:“老大,我以为你把我忘了呢。” “怎么可能,我说过要带你去见我的父母呢。”汪自清抹了一把眼睛,一把抓过温佩泽,“爹,娘,这是你们的儿媳,她为了我……为了我吃了不少苦头,以后你们就一起生活吧。” 汪自清的娘拉着温佩泽的手,上一眼下一眼的打量着,脸上笑成了一朵花:“这丫头真好,回头儿再给我们添个孙子,就更好了。”这句话如同刀子一样割在汪自清的心上,这是老人最淳朴的盼望,但是阴阳两隔,哪里有什么孙子呀。 程净之此时也伏在父母的肩头,他已经比父亲还要高上一头,已经没有办法扎到他的怀里,或许这就是子女最大的遗憾。他把父母扶坐在地上,双手不住的按摩他们的肩膀和头顶,二位老人幸福的微闭着双眼,而程净之的眼睛则在不断的搜索着,鱼兰怎么还没有出现?她不应该感觉不到他的到来才对,只要你想念的人,都会出现在你的面前,这是地狱的规则。 鱼兰始终没有出现,程净之喜忧参半,莫非,她的心里根本没有他,所以感受不到他的气息?又或者,她根本就没有死?不会的,不会的,哪个可能都不会的,但她未何一直没有出现? 娄一鸣同样与父母抱头痛哭了好一会儿,现在已经分开了,三人席地而坐,娄一鸣说道:“爹,种地太……太累了,咱就不种了哈。” “这傻……傻孩子,不种咱们吃……吃啥。”他爹用手指点了一下他的头,“我和你娘不……不累,要是不让我们种……种地,我们反倒不知道干啥了。” 娄一鸣心里如同被一只巨手狠狠的抓着一般,他们死的时候就是在种地,莫非在另外的世界里,也同样重复着死前那一刻的生活,那岂不是一直都要种地,直到转世投胎的那一刻?这也太不公平,如果是这样,那就不该种地,而是一直在吃肉,那岂不是死后也一直吃肉,天天吃肉,顿顿吃肉,时时刻刻吃肉? 巫马心同样被眼前的画面震惊了,他也十分想念父母,虽然他知道这是一个圈套,但仍然毫不犹豫的将那块蝙蝠肉放到嘴里。刚刚咽下去一半,只见父亲怒气冲冲的赶来,扬手便是一巴掌,大声喝道:“你个蠢材!难道你不知道这是一个阴谋么?诅咒的时间已经马上就要到了,你贪恋亲情,留恋虚幻,将永远沉沦在这里,永世不得超生。” 额头的伤疤也忽然猛烈的跳动起来,顿时头痛欲裂。 第二百零四章 象窟 巫马心张开嘴巴,“哇哇”的吐了起来,直到把最后一滴蝙蝠的汁液都吐个干净这才好受一些,无力的坐在地上。 巫马心如梦转醒,险些因为一时对温情的贪念而误了大事,功亏一篑。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向爹娘磕了一响头,再次起身的时候仿佛成熟了许多。成熟总是有代价的,不论你舍不舍得,都要放手。 “老大,老二,老三,老四。”巫马心大声喝道,“他们已经死了,我们只是在自欺欺人,如果我们一直活在过去,那么我们也会没命的。” 几个人顿时回过神来,起身想要离开,耳边随即响起了撕心裂肺的呼喊:清儿,良儿,鸣儿,之儿……人最舍不得的,就是娘亲呼唤你的小名。 “巫马心,你怎么这么狠心呀。”马伟良的娘痛苦的哀嚎道,“你忘恩负义,不想见你的父母,凭什么也不让我的孩儿跟我多呆一会儿。” 娄一鸣的娘“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颤声说道:“我求求你了,你就行行好,让鸣儿再和我多呆一会儿吧。” …… 不止是他们,巫马心的心也同样摔得粉碎。 “小五。”汪自清说道,“你先去吧,我想陪陪我娘,等你回来的时候我们再和你走,如果你忘了路过这里,那我们也不会怪你,能留在这里尽尽孝心,我们也知足了。” 其他三人也都用力的点头。大仇得报,至亲团圆,这是每个人都想要的,也最不舍得放手的,至于端国,使命……那些与他们有何关系,只要能一直和爹娘在一起,是生是死是龙是虫又有什么关系。 “好吧。”巫马心用力的点点头,眼睛里流露出一丝复杂的神情,绝不是埋怨,更多的是羡慕。 巫马心穿过冰洞朝外走去,娄一鸣扶起爹娘,说道:“我给你讲讲我……我的经历,可神奇了。”马伟良从他娘手上接过装豆子的盆,朝石磨的孔里倒去,他爹用力的推着,不住的说道:“你果然长大了,倒的比你娘均匀多了。”汪自清夹起一块烧红的铁块,不断的捶打,他爹在一旁不住的点头,但嘴上依然说着:“用力要匀,要注意火候,不可着急。”程净之将爹娘扶坐在地上,抓起一条海鱼切成薄片:“爹,娘,这个叫刺身,城里人都这么吃,你们尝尝。” 洞壁深处,一个满头金色长发,两道金色蚕眉的女人轻声问道:“岭主,要不要去拦住巫马心?” “算了,由他去吧。”时不谢平静的说道,“成亦是败,败亦是成,一切自有天数,我们不必杞人忧天。” “是。” 通往象窟的铁索完全被冰雪覆盖,已经冻僵在半空,任人踩踏也纹丝不动,只飘落簌簌雪渣。山顶奇寒无比,微弱的阳光勉强照到闪烁寒光的地壳,冰川漫天盖地,冻结所有生命,死一般的寂静。山壁挂着高达千丈的大冰瀑,冰沟阡陌纵横,冰裂缝直插地心。冰雪之上矗立着大小不一的巨大兽骨,空气中散发着悠久的亘古气息,昏暗,苍凉,荒芜。 这是一种无法描述的寒冷,巫马心感觉自己被肢解了,头和四肢都像被冻掉一般毫无知觉。 巫马心听破锣师叔讲过,在上古时期,陆地上到处都是巨兽的身影,长毛的猛犸象,锋刃的剑齿虎,而人与野马、驼鹿、野牛、熊一样,都是食物,他们的区别只有好吃与不好吃而已。任何一个嗜杀成性的统治者都逃不过天劫,不论你是野兽还是人。人与野兽本来也没有本质的区别,这些所谓的差异与等级,都是统治者定义的,在上古时期的巨兽眼中,人与驼鹿并无区别,但与野马和熊还是有区别的,就像如今老鼠和狗的区别一样。随后天劫来临,所有的水都结成了冰,所有的土地都被雪覆盖,所有的皮毛都如纸一样薄,所有的生命如发丝一般脆弱,而人类因为弱小,因为无能,反而躲过一劫。而象窟,仿佛就是那场天劫残留下来的地方。 山顶正中,是由巨大猛犸象肋骨做成的万象厅,无墙无顶,依稀可见一个白胖老者孤独的坐在象牙桌旁,用鼻子吸着酒水,盛酒的杯子大得夸张,是整个大象颅骨。万象厅左侧矗立着一根一人粗的铁棍,虽然年深日久,已被厚厚的冰雪覆盖,但依然可见里面金光流转,显露出不可一世的霸气。这根神铁为大禹治水时定海所用,不仅平定江海,更是将切分出来的端国牢牢的钉在海心。巫马心此来的目的,就是要拔出这根钉子,让端国重新回归神州。 巫马心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在颤抖,仿佛要透体而出一般,铜锣?莫非这铜锣与定海神铁还有渊源不成? 巫马心不自觉的向那根神铁走去,突然一阵阴风袭来,一只野兽挡住去路,如同放大版的老虎。不对,在虎寨都没遇到老虎,怎么会在这儿遇到?巫马心仔细观瞧,一双长牙映入眼帘,这不是现在有的怪物,莫非是……破锣师叔讲过的剑齿虎?不会错的,就是它,上古异兽,冰河期的霸主。 剑齿虎仿佛一座小山一般,肌肉发达,威力无比,一个巴掌将巫马心扑倒,巨大的牙齿朝他的喉部刺来。巫马心向旁一闪,十几只银针脱手而出,竟如同打在钢板上一般,根本伤不着一丝皮毛。如此霸道,怪不得可以称霸一时。 剑齿虎显然被激怒了,猛的扑了上来,巫马心顺势躺在地上,一把金刀高高竖起,在它肚皮上狠狠的划了下去,一阵金光闪烁,晃得巫马心睁不开眼睛,金刀碎裂,竟依然伤不着它分毫。 巫马心向后翻转,拉开了与这巨兽的距离,眉头紧皱,思索着这种刀枪不入的巨兽该如何对付。 向征又吸了一口酒,猛打了几个喷嚏,那剑齿虎如同会分身一般,两旁又出现了几头同样大小的怪物,长长的舌头卷着獠牙,步步紧逼,每踏一步都震得地上的冰雪一颤。 冰雪之地的巨兽,想必怕火!巫马心想到此处,聚起一头火蟒,朝正中的一头剑齿虎狂奔而去。那巨兽长开血盆大口,一口将火蛇吞没,淡色色的烟从嘴角渗出,显然是被作为了它的食粮。巫马心颇为意外,不由得愣了一下。冰属水,土克水,它必然是怕土,巫马心恨不得拍碎自己的脑壳,竟然又用被其相克的属性去攻击它,太愚蠢了。 巫马心再次向后退了几步,双手结印,无数黑点在空中聚集,很快便成了飞沙走石,向几头巨兽狂刮过去。几只剑齿虎“嗷嗷”乱叫,以头抵地,根本不敢再向前。看来果然如此,巫马心手上加力,黑色的沙土顿时在雪地上肆虐起来,恨不得将几头巨兽活埋。巫马心信心满满,魄力不断增强,几头巨兽终于不再配合他的愚蠢,向他狂奔过来,一头将他撞飞到几丈开外,一口鲜血喷了出来,风沙也停止,天地重回雪白纯净。 剑齿虎摇了摇大脑袋,这才努力睁开灯笼大的眼睛,这些土根本不足为惧,只是迷了它们的眼,让它们很是烦躁。 巫马心从地上爬了起来,筋骨丝毫无损,只是根本想不到对付这些巨兽的办法,只能不停的喘着粗气。 剑齿虎,冰河时期,灭绝……巫马心努力的串联着这些信息,那些巨兽也没有闲着,不停的朝前迈步,努力的缩短着与他的距离。终于,第一只剑齿虎狂扑上来,巫马心向旁边一滚躲过压下来的利爪,但仍然被利爪反向一拍,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的摔在地上。又一只剑齿虎随后压了下来,巨大的虎掌带着阴风拍了过来,打得脑袋嗡嗡作响。 这一时刻,自保是最重要的,巫马心将身体缩成一个球,虽任由它们拍来拍去,却始终无法伤及要害。 明白了!巫马心翻滚了几十圈,终于想到了问题的关键,它们既然是灭绝于冰河时期,必然还是惧怕冰冷,想不到它们虽然五行属水,却不惧怕土,反倒惧怕更大的水,自然造物,不敢妄测。 借着剑齿虎巴掌拍出来的力量,巫马心飞出圈外,滚了很久才停了下来,其他几只剑齿虎对那个家伙怒目相视:你干嘛用那么大的力,弄得大家都没得玩了。那只剑齿虎颇为委屈,低头认错,前爪不断的挠搓着地面。 巫马心将中枢魄居于北方,以精魄吞噬英魄,呈太阴极限状,周围顿时愈加冰冷,几只巨兽微微一怔,咆哮着冲了上来。巫马心并未理会,只是不断的运动魄力,口鼻已渗出殷殷血迹。天气阴沉如如同石墨,满是厚厚的黑色浊云,东北风呜呜狂吼,暴风雪愈来愈猛,刺骨的寒风卷起大片雪花,一层层铺天盖地,寒风摇撼树枝,狂啸怒号。几只巨兽终于停住了脚步,露出恐惧的神情,瞬间被风雪覆盖,地面被冻得裂开数道巨大的缝隙,将它们一一吞没。 第二百零五章 象窟2 巫马心眼前一黑,鲜血脱口而出,落在雪上格外刺眼。他想到过象窟做为斗兽山最高一峰,必然要远远难于其他山峰,但没想到竟然会让他们寸步难行。 向征耐心的看着眼前的一切,鼻子抽动着:“看来巫马家这小子还真是有点意思。” 巫马心调整好呼吸,继续朝神铁走去。 向征冷笑一声,口中念动咒语,整个人腾空而起,散发出诡异的光。整个象窟开始震动摇晃,山崩地裂,坚如磐石的冻土如同破布般撕裂,万象厅拔地而起,巨大的猛犸象肋骨重新收拢,巨大的头骨和象牙从裂缝中飞了起来,狠狠的扣在肋骨之上,冰雪掩埋的碎骨聚成四只粗壮的象腿,将整个庞然大物支撑起来,黑色的细密长毛从骨架上长出,瞬间覆盖全身。它的肩部是身体的最高点,从背部开始往后很陡地降下来,脖颈处有一个明显的凹陷,其形象如同一个驼背的老人。它的皮肤是透明的,可以看到蓝色的肝脏,以及蜷缩在心脏里的象窟窟主向征。 在向征召唤出的上古猛犸象面前,巫马心小得如同微尘一般,只是打了一个喷嚏,巫马心便横飞出去,重重的摔在岩石上。猛犸象故意低下头来,整个脸贴近巫马心,沉重的呼吸犹如阵阵热浪,让巫马心皮肤寸寸皲裂。猛犸象两只眼睛打量着这个小黑点,不由得屏住呼吸,生怕一个不小心便再也找不到他了。 四两拨千斤,一木支危楼,螳臂挡车……这些终究是要有个限度,当悬殊到如此程度的时候,恐怕任何幻想都是可笑的。巫马心早已料到神铁附近必定有着恐怖之物,但却从未想过恐怖如斯。 这个庞然大物似乎也为难起来,不知该如何了结他的性命,就如同人一样,你知道该怎样杀死一只老虎,也知道如何杀死一只蚊子,但对于一粒漂浮在空中的尘土,你反倒不知该如何下手了。 不是杀不死,而是不知道怎么杀才合适。 巫马心彻底呆傻在那里,面对这种巨兽,根本毫无还手之力,恐怕连自保都是一种奢望。 猛犸象长鼻一甩,鼻孔中刮出一阵旋风,如同一根旋转着的倒圆锥体,飞沙走石,足以把任何东西卷上天空,巫马心一个站立不稳被卷了起来,远远的抛到地上,骨头如同粉碎了一般,疼得无法动弹,但随即便有一股温热流向四肢百胲,可以感觉到骨头在极速的自我修补,疼痛瞬间消失。 向征捏着自己的长鼻子,阴森的笑了笑,脑袋里盘算着该用什么方式杀死巫马家的这个家伙,我倒要看看巫马家的人怎么能够没那么容易死。 “就用踩吧,虽然这个小东西可能让它毫无脚感。”猛犸象迈开巨腿,大地摇晃不止,留下布满裂痕的脚印,巫马心感觉身体在地上弹跳不止,每动一下,骨头都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仿佛是金属震颤一般。 猛犸象抬起粗壮的象腿,在巫马心的身上晃动,似乎在寻找合适的下落位置,其实这么做完全是多余的,巫马心根本占不满它的脚趾。一阵疾风扑面而来,巫马心双眼一闭,暗自运动魄力,浑身立刻包裹一层闪着金光的外壳,加上铜锣护骨,不知道能否躲过一劫。 疾风骤然而止,巨大的声响震裂耳膜,但身体却并未感觉到重压,巫马心急忙睁开眼睛,只见巨柱般的象腿落了在自己耳侧,生死只差毫厘。看来体型大的动物智商普遍偏低,近在咫尺竟然没有踩准?又或许那巨足下落之时带起的风将他吹离了原处?不管怎样,机不可失,巫马心运动魄力,地上的尘土如同开锅的江水一般涌动起来,将他硬生生的推出十几丈外,一骨碌从地上爬起身来,直接呆住了。 那只猛犸象早已没有了刚才的霸气,十分痛苦的扬起两只前足按在鼻子上,鼻子中间明显有一截比其他地方要粗很多,明显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猛犸象甩动长鼻,那东西几次都险些被甩落,但马上又蹿到上面,始终无法甩出来。它又尝试着猛打喷嚏,却无法喷出气来,反倒将自己憋得两眼通红,巨大的象头也开始发晕。 天色渐暗,空气冷清。 “哞……”猛犸象痛苦得连连长吼,终于哀嚎一声扑倒在地。“轰”的一声巨响,身上的长毛纷飞,骨肉残渣如流星雨般滑破夜空,光亮转瞬即逝,整个山顶弥漫着黑烟和烧焦的气味,蓝色的肝脏与红色的心脏碎成一滩,恶心的污血里漂浮着向征的尸体。 巫马心愣愣的看着这一切,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怎么突然会变成这样。神铁上覆盖的冰雪逐渐融化,露出一根金色的巨棍,整个山顶都被金光笼罩,地上渐融的积雪也变得灿烂刺眼。巫马心忽然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吸力,电光石火间,整个人已横飞到神铁脚下。 神铁冲天矗立,气势磅礴,上耸入云,乌云为之变色,下插深谷,溪流为之绝音,七色光圈缭绕,光泽耀目,发出苍凉的上古钟磬之音,散发的气息让人油然而生博大的胸襟和深邃的城府。 巫马心只感觉浑身骨头都蠢蠢欲动,心念一动,那神铁也跟着动了一下,整个斗兽山都跟着剧烈得颤抖,发出“隆隆”的响声,心中无数个声音贪婪的吼叫:拔掉这根钉子! 竟然如此容易,看来铜锣正是这神铁的克星,只要他心念动上几动,这根铁棍便会拔地而起,巫马心不禁兽血沸腾,眼睛也变成紫色。神铁剧烈的摇晃起来,斗兽山八峰也路着剧烈摇晃,山峰寸寸开裂,碎石呜咽着掉落山谷,铁索发出“咔咔”的响声,处在绷断的边缘。 “住手!”一个人影从滚动的黑烟奔出,一把推开巫马心。巫马心恢复一丝理智,眼前是一个身体佝偻着的老者。 “师叔?”巫马心诧异的叫道,急忙收回心念,瞳孔也变回深邃的蓝色。 “快住手,你不能动这个神铁。我们都上当了,不能拔掉它。”破锣道人长出一口气说道,“好在我没有来迟。” 黑烟慢慢散尽,四个熟悉的人影同样出现在巫马心面前,正是汪自清、程净之、马伟良和娄一鸣。 巫马心大脑一阵发懵,有些麻木的问道:“师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唉。”破锣道人叹了口气说道,“你身上的铜锣正是操纵这大禹神铁的宝器,我受血王之托将它交给你,就是为了让你拔出这根钉子,让端国重新回归神州。可是直到前天,我才知道这是一个阴谋,是巫马平川与嵬名穹昊的阴谋。若是拔掉了这根神铁,端国便会撞向赤县神州,便是整个世界的末日,不只是端国,也不只是赤县神州,所有的地方都将毁于一旦,所有的人类也都将死于天劫。” “巫马平川?”巫马心整个大脑如同炸裂一般,“他出现了?” “不是出现,是他根本就一直都在,只不过,是在赤县神州。”破锣道人的皮肤变得越来越干,布满褶皱,声音也变成得更加无力,“他一直没有放弃复仇的念头,所有的一切都是他们俩下的一盘大棋,目的就是行使女娲交给巫马家的终极使命。” “终极使命?” “嗯。”破锣道人一字一顿的说道,“我也是刚刚才知道你们巫马家使命的完整内容:天下一统,五族聚融,大道若失,灭世重生。” 巫马心脑袋“嗡”了一声,什么五族和睦,什么天下一统,根本就是骗局,血王让他拔掉斗兽山的大禹神针,巫马平川让他拔掉斗兽山的大禹神针,子宋龘也让他拔掉斗兽山的大禹神针,目的就是让端国撞向赤县神州,大家同归于尽。 “血王一早便得知此事,所以从斗兽山下来以后便将你们五人送到桥洞村,委托不沾大师照看,目的就是让你重归平凡,或许这样可以有新的解法,来打破冤冤相报的困局,避免灭世重生的惨剧。”破锣道人声音变得越来越微弱,“但后来一切都变了,他们依然选择了后者,可能是他们不再相信,或许是等不及了,也或许是不再抱有希望。这盘棋里,你是一个至关重要的棋子,另一个便是子宋龘。” 原来那个字是这么念的。 “子宋一堆龙?”巫马心更加迷惑了,“师叔,那现在我该怎么办?” “打开结界,去赤县神州,找到子宋龘,阻止巫马平川。” 怪不得子宋一堆龙说在赤县神州等我,原来他早就知道了一切。如此说来,所有人都只是一个棋子,鬼王、血王、端王、父母,甚至那些无辜殒命的百姓。 巫马心急切的问道:“我该怎么打开结界?” “那就需要你自己去想了,师叔已经没有时间替你思考了。”破锣道人惨淡的笑了笑,随即消失不见了。 第二百零六章 象窟3 “师叔,师叔。”巫马心疯狂的奔号呼喊,整个山顶寂静得只有回声,他用力抓住汪自清的肩头问道,“老大,师叔怎么了?” 汪自清红着眼圈说道:“他着急赶来阻止你,所以,所以……” “所以什么?” “所以他自杀了,这样才有机会。”汪自清说着,痛苦的紧闭双眼,泪水从眼中涌出。其他三人也同样哭得泪眼迷离,牙齿咬裂嘴唇,鲜血混进泪水。 巫马心“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视线变得迷蒙。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不堪一击,内心的无力感震得耳朵嗡嗡作响,世事那么残酷,残酷得让人悲伤,感觉那么清晰,清晰得让人感觉虚假,这就是成长要付出的哑忍代价。人生如此,你只能让自己成长,正如师叔讲的,茶喝三道,第一道甜若爱情,第二道苦若生命,第三道淡若清风。 五人渐渐的收起泪水,一同朝着师叔消失的地方长叩到地。 “你们这是干嘛呢?”一只白毛大老鼠摇晃着身体走了过来,不住的干呕,嘴里念叨着,“这只死长毛象,怎么那么多鼻涕,恶心死我了。” 众人站起身来,巫马心问道:“前辈,你怎么来了?” “什么我怎么来了。”白毛鼠王说道,“我要不来,你小子早没命了。” “多谢前辈。”巫马心连忙衣躬到地,深施一礼。 马伟良在一旁抱拳道:“多谢大哥仗义相助。” “小事儿,小事儿。”白毛鼠王嘿嘿一笑,随后又是一顿干呕,“只不过这家伙也太恶心了,这冰天雪地的又没有地方洗澡,我得赶紧回去洗洗。” “前辈……”巫马心想要挽留,却似乎没有任何意义和理由,只好转换口风说道,“前辈注意安全。” “哦。”白毛鼠王先是一愣,随后哈哈大笑起来,整个身体沉入雪中消失不见了,笑声却回荡很久才消失。 汪自清在地上拢起一堆火,几人围坐下来。 巫马心问道:“老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你刚走,师叔的魂魄便来了冰洞。”马伟良捡起一根树枝,扒着火讲了起来。 破锣道人的突然出现,让沉浸在幸福中的几个人大吃一惊。 因为,这里是地狱,只有死了的人才会在这里出现! “师叔,你怎么?”汪自清率先问道。 “小五呢?”破锣道人不答反问,脸上写满焦急。 汪自清赶忙答道:“他去象窟了。” “哦。”破锣道人转身便要走,刚刚走出几步便又折返回来,怒斥道,“你们为何在这里?” “我们……”汪自清看了看目瞪口呆的父母,有些不好意思,破锣道人当下便明白了原委,恨恨的说道:“你们这些白痴,太让我失望了。这里是你们呆的地方么?冰洞是纯阴之地,它会慢慢的吞噬你们的阳气,待到你们阳气散尽,就只能留在这里,再也出不去了。” “啊!”四人暗叫一声,他们的父母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跪倒在地:“大师,你救救我的孩子吧。” 破锣道人对他们同样视如已出,自然不能放任他们沉沦,严厉的说道:“现在还不晚,马上起来随我去象窟,不得再留恋。” “快去,赶快走。”四人的父母努力的向外推着他们,即使眼泪在眼眶中打转也不敢眨一下,只想多看几眼。四人同样一步一回头,紧咬下唇,泪水流在嘴里咸得发苦。 相聚的快乐有多少,分离的痛苦就有多少,甚至数倍不止。 破锣道人于心不忍,叫住他们说道:“你们自幼失亲,看着这样分离我也于心不忍,若想再见,却也有一个办法,只不过……” “师叔,你快说呀!”四人欣喜若狂,将破锣道人团团围住,期待的目光照亮四壁。 “可以取这里的一块冰石,将他们的魂魄放置其中,每当月圆之时便可相聚问安。但有两点,其一,此冰石需保存完好,一旦打破或者融化,里面的人便会魂飞魄散;其二,若是进入这冰石,便无法入六道轮回,,只有再次回归这冰洞中方可转生。你们可否愿意?”说罢,破锣道人看向四人的父母,他们点头如捣蒜,另外还有一个人也同样如此,便是温佩泽。 “那,好吧。”破锣道人点点头,几个人小心翼翼的将冰石包好,激动得涕泪横流。即将离开冰洞之时,破锣道人让四人再看一眼冰石,因为一旦离开了阴气包裹,冰石便会恢复晶莹剔透,他们也会消失,只有到月圆之夜才会再出现。 正在这时,冰洞一阵摇晃,断裂的冰锥砸在地上,冰碴四溅,发出清脆的响声。“不好!”破锣道人大叫一声,“那巨兽来了,老二,你赶紧找白毛鼠王,只有它才能对付得了。” “是。”马伟良答应一声,施展鼠王教他的传音之法,众人将冰石重新包好,逃出冰洞。 听罢,巫马心痛苦的吼道:“为何不多带一块冰石,这样便可以将师叔也装在里面。” “小五,你冷静点儿。”程净之说道,“我们何尝不想,但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只有在冰洞里才有进入冰石的机会。” 巫马心长出一口气,轻声说道:“我们下山吧。” “嗯。”众人点头道。 路上,五人都没有说话,巫马心不禁感慨着造化的神奇。象是最庞大的动物,鼠是最娇小的精灵,谁能想到鼠竟然是象的天敌。自然界相生相克固守平衡,自有一套神奇的规则,象吃狮,狮吃虎,虎吃豹,豹吃狼,狼吃狗,狗吃猫,猫吃鼠,鼠吃象,循环往复。 虎寨,龙伊一正呆坐在铁索旁翘首企盼,看到几人回来,她兴奋得从地上蹦了起来,恨不得直接扑上去,不过这铁索之上可不是拥抱的好地方。爱上一个不平凡的人,就注定要承担这种生离死别和提心吊胆的痛苦。 巫马心的一只脚刚踏下铁索,龙伊一已然扑到他的身上,后面的汪自清赶忙向前推了一把,不由得冷汗直冒:“这小妮子真是要爱不要命呀。” 巫马心看着她顶着两个大黑眼圈,心疼的说道:“对不起,害得你这几天都没睡好。” “是根本没睡。”龙伊一倒在巫马心的怀里,嗔怪道:“尤其是昨天晚上,整个山都在摇晃,我知道你一定九死一生,怎么可能睡得着。” “傻丫头,我这不是平安回来了嘛。” “咳。”汪自清咳嗽一声,“那么,龙族长,你猪养得怎么样了,我们都饿了。” “放心,菜都准备好了。”龙伊一离开巫马心的身体,笑着说道,“炮豚,还有油梭子。” 在端国,油梭子可是奢侈品,一般百姓都是买便宜的猪肉肥膘炼出荤油来炒菜,油梭子算是炼油的赠品,满满的三大碗猪肉可以出小半碗油梭子,但偏偏有富人就喜欢吃这一口,反倒把炼出的荤油直接倒掉,颇有买椟还珠的意味。在六十三村,龙伊一可不敢这么奢侈,但在虎寨,就顺理成章了。 “龙族长,你怎么知道我们哪天回来?”程净之问道。 “你们能不能别一口一个龙族长的叫,真别扭。”龙伊一说道,“我不知道你们哪天回来,反正我每天也没事儿,就炼上一头猪,拌好白糖放着,这样你们一回来就可以吃了。” “一天一头猪,我……我的妈。”娄一鸣不禁吞了吞口水。 “呃,反正剩下也是浪费,早死早托生。”龙伊一笑嘻嘻的说道。 汪自清舔着嘴唇说道:“伊一,你还会做炮豚呢?” 炮豚,就是烤乳猪,色如琥珀,又类真金,入口则消,壮若凌雪,含浆膏润,一般百姓莫说会做,能吃到,就是见都没有见过。 龙伊一笑着说道:“老大,我哪里会做,是女娲娘娘赏赐的。” “啊?”五个人惊得目瞪口呆。 “是这样的。”龙伊一笑面如花,“你们走了之后,我总有些心神不宁,便用泥捏了一个女娲娘娘的像,放到外面的草棚里,每天祈祷祭拜。昨天夜里,我正在喂猪,忽然大地摇晃起来,草屋也被震塌了,香火引燃茅草,火势凶猛,烈焰冲天,但劈里啪啦的响了一阵自己就熄灭了。被烧过的废墟里飘散出一股诱人的香味,我找来找去,发现一只被烧焦的猪仔,皮焦得流油,肉嫩得金黄,那香气让人一闻到就不由自主的流口水。” 五人同样听得直流口水。 “还有更神奇的呢。”龙伊一说道,“那个女娲像非但没有损坏,还变得洁白轻巧,表面多了一层透明如水的釉,眉眼面目更是增添许多色彩,栩栩如生。” 五人咽了咽口水,更加惊奇。 几人盘膝而坐,龙伊一摆好菜,又拎来两坛酒,甚至还拿出一袋龙碾草,汪自清抹了一把嘴上的油,吸上啖巴枯,顿时幸福得如神仙一般,连声夸赞小五真是娶了个好媳妇。 龙伊一问道:“接下来,我们回去找血王么?” 第二百零七章 河图洛书 “不能去,这件事情没有想的那么简单。”巫马心说道,“我准备找到打开结界的方法去赤县神州。” 龙伊一说道:“我陪你去。” 巫马心轻轻摇了摇头:“你们都不要去了,巫马家的事情,只有巫马家的人才能解决。” 龙伊一还想说什么,却被巫马心拦住了:“你回六十三村等我吧,我一定会回来的,相信我,而且这次回来,就再也不走了。” 龙伊一眼睛顿时红若蟠桃,紧咬嘴唇不再出声。 其他四人也都沉默,各自想着心事。 巫马心说道:“老大,各位兄弟,你们有什么打算?” “小五。”汪自清吐了一口烟,率先说道,“我也去六十三村,在那里开间铁匠铺,毕竟佩泽的娘还在那里,总要有人照顾。” 巫马心说道:“嗯。” “我答应过丙南,此地事了就回到素秋谷去,过安安静静的日子。” 巫马心连连点头。 “我想去找鱼兰。”程净之说道,“我相信她还活着。” “老四,你要去哪里找?” 程净之惨笑一下,说道:“这个不重要,只要一直在寻找的路上,就不会寂寞。” “嗯。” 娄一鸣说道:“我去枝……枝孙家,找……找枝孙冰。” “哈哈,老三,你最幸福了。” “那……那对呗。” 大家一直喝到天明,哭声笑声交叠着,听得猪圈里的叶张智超不住的“哼哼”,龙伊一喝得满脸通红,摇摇晃晃的给它们添了食料,说道:“你们放心吧,到时候马伟良会带你们回素秋谷,那里永远是秋天,只长膘不挨宰,神仙一般的生活。” 待其他人都睡了,巫马心叫来汪自清,轻声说道:“老大,我就先走了,伊一就托付给你了。” “你不等她醒来告个别么?” “不了,那样只会更痛苦。”巫马心叹口气说道,“等我完成了巫马家的使命,会来六十三村找你们。” “唉,好吧。” “嗯。”巫马心亲手为汪自清点燃一根啖马枯,头也不回的向外走去。 汪自清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后院的墙角处隐约传来“嘤嘤”的哭声,显然是紧咬着嘴唇发出的。 巫马心一峰一峰的向下走,完全没有来时的斗志,本以为这里便是终点,没想到却只是一个转弯,而且接下来去哪里,心中毫无方向。巫马心呼吸着冰冷的空气,手下意识的伸向怀中,忽然,摸到了怀里的那枚铜钱,眼前不由得一亮,夜蒲,对,鬼王说过他可以帮我。 通往阵州的路口,血王带着大队人马正在焦急等待,他分明看到了斗兽山的摇晃,分明感觉到整个端国的震颤,整个计划已经唾手可待,可一切突然又恢复了平静,让他惊诧莫名,根本无法安睡。 巫马心隐遁在距他不远的沙土中,思考着如何能够回到端国而不惊动他们,现在他谁也不信任。 正在踌躇之时,一匹快马从远处跑来,马上的符兵飞身下马,跪在血王面前说道:“启禀血王,有人发现了巫马心的踪迹。” “在哪里?” “者州,叶张家。” “哦?”血王大吃一惊,“消息准确么?” “千真万确,目击者足有百人。” “好!”血王厉声喝道,“传令下去,立即出发者州。” “遵命!” 巫马心拍了拍身上的沙土,面向远方星空道了句:“谢了,兄弟。” …… 皆州,内城。 夜蒲正坐在草席上,手里玩弄着剩余的五枚铜钱,见到巫马心来找他,手指一勾,第六枚铜钱应声落地,他凝视铜钱,口中念叨着:“六钱为一卦,少了这枚的确是不行呀。” “前辈,鬼王曾经说过你能够帮我,还请前辈指点迷津。” “我叫赵延鹏。”说罢,夜蒲重归沉默。 巫马心心中急燥,不由得腹诽道:“这老头好生墨迹,我又没想问你叫什么。” 夜蒲盯着他的眼睛,突然开口道:“可是我想告诉你我叫什么,记住,我叫赵延鹏。” 巫马心顿时石化,他竟然能够洞穿自己的想法,果然不可小觑,连忙恭敬施礼道:“赵前辈,请恕在下无理。” “嗯,这还差不多。”赵延鹏说道,“你想解开端国的六甲秘祝,前往赤县神州?” “正是。” “六甲秘祝取自赤县神州的河图洛书。” “河图?” “不,是洛书。”赵延鹏说道。 巫马心一脸暴汗,反正他都不知道。 黄河有龙马背负河图献给伏羲,这匹龙马赤文绿色,高八尺五寸,似骆而有翅,踏水不没。洛河有神龟背驮洛书献给大禹,此龟广袤九尺,绿色赤文,壳上刻有列星之分、七政之度。故有“河出图,洛出书”之说。河图,即星图,在天为象,在地成形。洛书,是天地空间的脉络。河图洛书相为经纬。河图主全,故极于十;洛书主变,故极于九。故河图主象,洛书主数;河图主偶,洛书主奇;河图主静,洛书主动;河图主体,洛书主用;河图主常,洛书主变;河图主合,洛书主分。河图洛书蕴含宇宙星象之理,阴阳术数之源,玄妙无穷,深奥无尽。 河图共有十数,奇数为阳,白色,代表天数,即生数;偶数为阴,为黑,代表地数,即成数;五和十构成中宫。故河图乃万物生存之数:天一生水,地六成之;地二生火,天七成之;天三生木,地八成之;地四生金,天九成之;天五生土,地十成之。所以一为水之生数,二为火之生数,三为木之生数,四为金之生数,五为土之生数。六为水之成数,七为火之成数,八为木之成数,九为金之成数,十为土之成数。万物有生数,当生之时方能生;万物有成数,能成之时方能成。 洛书上共三排九个数字,分别是: 四、九、二; 三、五、七; 八、一、六; 横、纵、斜三条线上的数字相加均为十五。所行九宫为:中央招摇,北宫叶蛰,东北天留,东宫仓门,东南阴洛。南宫上天,西南玄委,西宫仓果,西北新洛。 赵延鹏简单的介绍了一番,随后说道:“端国共有九个州,应和洛书九宫,这便是锁住端国的六甲秘祝,打开秘祝之后,你怀中的血砂图符便是去往端国的生门。” “血砂图符?” “不错,那图符便是按照河图所画,河图用十个黑白园点表示阴阳、五行和四象。五个白点在内,十个黑点在外,五行为土,即是通往稼穑族的通道。”夜蒲说道,“只不过你不认得罢了。” 巫马心不禁眉头紧皱,问道:“那九州各代表什么数字?” “我只能告诉你这些,其他的就需要你自己去想了。”赵延鹏大笑道,“天机泄露过多,是要遭报应的,去吧。” “是,多谢赵前辈。”说罢,巫马心再拜退出。 望着巫马心的背影,赵延鹏叹了口气说道:“唉,鬼王才是可怜人。”随后将六枚铜钱随手一抛,看着卦象,不由得暗吃一惊。 巫马心找到一处偏僻的山洞,闭上双目静思起来。赤县神州,端国,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九州,数字,标识……一连串的东西在脑海中飞速旋转,让他猛然间开了窍:夔龙纹!没错,就是它。 临州,四层妖塔;行州,四棵古树;前州,八面铜镜。 阵州,九幅鬼纹;列州,五根琴弦;皆州,一座王城。 者州,三个石像;斗州,七星铁林;兵州,六耳足鼎。 巫马心捡来碎石,在地上排列起来,数字虽为九份,但与九宫根本不对应,与洛书的加和十五之数更是相差甚远。莫非自己判断有误?不可能,夔龙纹是赤县神州的封印,不可能会错,那是哪里不对呢?巫马心围着地上的图形不断旋转,却始终也发现不了玄机,头痛欲裂。 劳力者肚饿,劳心者饿得更快,“咕噜噜”的响声打断了巫马心的思路,自己竟然已经一天没有吃东西了 巫马心信步走到街市,各种各样的叫卖声吆喝着,热闹至极。“包子,热乎的大肉包子,给人吃了长肉,给狗吃了壮膘。”“馒头,刚出锅的大馒头,跟女人的奶子一样白哦。”“酱牛肉、年尾、牛肠了呀,刚宰的大笨牛。”“烈酒,喝最烈的酒,睡最热的炕头了哈……” “老板,来四个馒头。”巫马心买了酒和牛肉,又站到了馒头摊前。 “好嘞。”老板麻利的包好馒头递了过来,正在这时,一个彪形大汉走了过来,伸出巴掌将笼屉打翻,嘴里骂道:“你个奸商,欺我不识数!” 四周迅速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老板面红耳赤的说道:“这位兄弟怎么这么说话,我做生意最讲诚信,从不少人斤两。” 那大汉气得大声嚷道:“不是少了,而是多了。” 众人一片哗然,这人莫不是脑袋有病,人家多给了你还来砸人家摊子,这是什么道理! 第二百零八章 解密 “你们给评评理。”那大汉不依不饶的说道,“我要买七份馒头,跟他说好了装七个袋子,袋子中馒头的数量从一到七各不相同。可他倒好,第二个袋子和第三个袋子都给我多装了一个,结果我就没法分清哪个袋里是两个馒头,哪个袋里是三个馒头,这不是欺负我不识数嘛。” 老板一脸无奈的说道:“大兄弟,你把数目对的袋子放好,找出数目多的袋子把里面的馒头拿掉,不就是你要的顺序了嘛。” 众人哗然得更加厉害了,都说女人胸大无脑,看来男人块大更无脑。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巫马心似乎想到了什么,再也无心看热闹,脚上发力,飞一般的向山洞跑去。 之前叶张晗对他说的话一直在脑中萦绕。 “哦,我以为这上古神树必受生灵膜拜,蛇虫鼠蚁不敢靠近呢。” “我爷爷说,在一开始的时候的确是这样,但那时只有三棵古树,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来一棵,便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方圆一牛吼之内,任何人畜进入都会瞬间啃成骨架,连‘救命’都来不及喊。” 嘶……巫马心似乎明白了,每个州都有自己的数目,正应和河图洛书中的数字,但有人故意将数目打乱,这才形成乱阵封印。打乱数字而又不会影响根基的最简单办法便是增加。正如行州的古树。若是砍了,则需要重新种植才能再次构成完整结界,而重新成长千年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也就相当于将这个结界封死了。 既然布阵的人是想有朝一日重启这个结界,那必然不会这样做。 最大的问题就是,哪里的数目增加了?九宫数字从不同的角度上看会有不同的布局,这样也就可能有不同的解法,只有唯一的一种可能才是正解。 巫马心闭上眼睛,让大脑放空,随即猛然睁开眼睛,围着地上的石头绕起圈来,脑袋里不停的对比。左眼闪现出石头所对应的九宫数字,右眼将整个九宫平行翻转。终于,他在一个位置停了下来,闭上左眼,长出了一口气:行州,多了一棵古树;者州,多了一个石像。只要将它们去掉,正合洛书九宫。 得来全不费工夫,巫马心三口两口吞掉一个馒头,又把酒一古脑的倒进嘴里,倒头便睡。 …… 行州。 之前与子宋一堆龙打赌找固冬域的时候,巫马心来过这里,因此路很熟稔,未时刚过,已经远远的看到四棵高耸入云的古树。 巫马心正朝古树进发,突然一阵花香四溢,落英围绕拦住去路,一个穿着红白相间衣服的女人款款走来,笑靥如花,正是花王玉。如今老家主已回归,一众男丁也平安无事,她心情大好,脸色越发细腻红润。 “玉家主。”巫马心抱拳施礼道。 “几日不见便这么见外了。”花王玉说道,“你不是在统领四族征伐斗兽山么,怎么有空到行州来?” 巫马心指着远处说道:“我是来寻那几棵古树的。” “哦?”花王玉皱起眉头,“恐怕你去不得了,那里已经被封锁了,任何人都不得靠近。” “符兵?” “不全是,我们花王家与润下族的幽荧域也都派了人手。” “为何?” “唉,古树之下有一个龙井村,因村中有一口龙井潭而得名,本来都是一些朴实的农民,一直相安无事。直到一个月前,这些村民突然发起疯来,而且变得力大无穷,只要有人从旁路过,他们便扑上去撕咬,直到骨头都咬碎才肯罢休。派了郎中去诊治,非但看不出原委,有一半都被咬死在里面,逃出来的人只要被咬伤的,也都发了同样的疯。村里本来便多有毒虫,此时变得更加猖獗,符兵去围剿过几次,也都无功而反,后来四族起兵,也就没有人再有闲心管他们了,只好就地圈禁,与世隔绝起来。” “嘶……”巫马心倒吸一口凉气,莫非都是那棵多出来的妖树作祟?看来不可掉以轻心。 正在这时,一阵马蹄声响,身着蓝袍的将领带着符兵匆匆赶来,将巫马心围在当中。自从将行州分给幽荧域后,并未派人接替阵亡的雷王,但幽荧域毕竟久居海底,并不善于治理,因此镇守村落的符兵并未撤出,而是维持现状,只是顶头上司换了而已。 “你是何人?为何……”蓝袍将刚刚呼喝出半句,立即认出了花王玉,连忙换了语气说道,“玉家主竟然也在,这位是你的朋友?” “嗯。”花王玉冷冷的说道,“他就是四族统领巫马心。” “啊!”蓝袍将惊呼一声,慌忙从马上跳了下来,哆哆嗦嗦的俯身施礼道,“原来是巫马统领,失敬失敬,在下安昌根,负责镇守龙井村。” “安将军,久仰,久仰。”巫马心同样抱拳回礼道。 花王玉瞪大眼睛看着巫马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个家伙什么时候也会说这种廉价的场面话了,还久仰,一个小小的蓝袍而已,你久仰得着嘛。 安昌根咬着嘴唇纠结很久,终于下定决心,抱拳道:“巫马统领,请赎在下直言,其实这个村子之所以会这样,都是拜你所赐。” “你说什么!”花王玉一声怒喝,天蚕丝网已拿在手上。巫马心连忙拦住花王玉,轻声道:“玉家主,切莫冲动,安将军,在下愿闻其详。” “是。在下接手这里以后,便一直派人四处打听,终于得之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龙井潭。”安昌根说道,“许久之前,村中猎户陈昳佟被毒蛇咬伤,用这潭中的水清洗伤口后竟然完全好了,这潭也就成了神水,一众乡邻争相取用,起初的确包治百病,但脾气却变得越来越暴躁,最终被这神水反噬成了如今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 “那与巫马统领何干?” “彼时,巫马统领曾将獓狠之血撒入迷宫山下的汪清河,而这河的终极,便是龙井潭。” 巫马心闻言大惊,没想到自己一个不经意的举动,竟然引发如此大的祸患,心中瞬间燃起一片火海,悔恨不已。 安昌根抱拳道:“解铃还需系铃人,希望巫马统领可以解救村中百姓。” “恩,我也正有此意。”巫马心诚恳的说道。 “你不能去!”花王玉高声喝道,“那些人已经丧失理智,而你定然不忍心伤害他们,只怕凶多吉少。” “我有办法。”巫马心从怀中掏出一只洞螈,自信满满的说道,“我身上同样有獓狠之血,各种毒虫都不敢近身,只有这小龙不为所动,相信必是相克之物。”说罢,巫马心的心脏痛苦的抽搐了一下,若是自己早些得到此兽,汪自清与鱼淼也就不用向换命草来寻求解救,温佩泽也就不会死。 “但愿吧。”说罢,花王玉又轻声嘱咐道,“如若不成,你大可以安息了他们,或许也是一种解脱。” 巫马心不置可否的点点头,起身朝村中走去。 刚刚进村,巫马心便听到了密集而杂乱的脚步声,伴随怪异的嚎叫,那声音并非是从嗓子里呼喊,而是从腹部挤压出来的。村民个个瘦得皮包骨头,紧缩的肌肉将身体拉扯得十分怪异,脸上满是粘稠的血液,蹒跚着步步紧逼,死鱼般灰白的眼睛狠狠盯着巫马心。 巫马心从他们的表情中看到的并不是疯狂,而是痛苦,一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痛苦。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猎户陈昳佟,他倾斜着身体,右臂过膝,左臂却只剩下森森白骨,透过高耸的肋骨,可以清楚的看到疯狂跳动的心脏,似乎只有这个才能证明他是一个人,一个活人。或许是嫌走路太慢,他突然跳了起来,整个身体只靠右手在地上撑着向前蹿行,张开扯到后腮的大嘴,滴着口水咬向巫马心面门。 巫马心叹了口气,将洞螈放了出来,那小家伙看到陈昳佟非但没有一丝害怕,反倒两眼闪起精光。陈昳佟脸上露出了害怕的表情,但冲向前的身体却无法停止,只见洞螈的身体猛然膨胀几百倍,张开血盆大口将陈昳佟吞了下去,随后又迅速恢复成娇小可爱的模样,打了个饱嗝。一切只在电光石火之间,快到根本无法看清。 巫马心曾经通过玉龙感知过洞螈的神奇。若是尚可救治,它会咬破血管将唾液融入血中,清除余毒;若已病入膏肓,它便会吞入腹中,解脱超度。但这些事他并没有告诉汪自清,斯人已逝,何必徒增生者之苦。 疯狂的村民此刻都停住脚步,他们毒心成魔,早已丧失理智,但依然残存着动物最原始的本能,洞螈正是他们心头所惧。洞螈回过头来,萌萌的大眼睛看向巫马心,见他闭上眼睛点了点头,瞬间变得巨大,扑向村民。 巫马心不忍心再看下去,沿着小路离开龙井村。这些村民是可怜人,但事已至此,恐怕只有送他们超度往生才是唯一的解决办法。忏悔并不能使他们解脱,只能让犯错的人心安一些罢了。 第二百零九章 古树 森林中寂静无比,只偶尔听到一些悉悉碎碎的虫鸣。树林深处,遍地枯黄的兽骨,却丝毫不见野兽的踪迹,想必这些野兽都只是食物而已。 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生存法则,轮不到他人干涉。巫马心自然无暇理会这些,径直朝古树走去。 古树近在咫尺,迎面一条巨蛇挡住去路。巫马心停下脚步,死死的盯着那蛇。那蛇也一动不动的盯着巫马心,随时准备致命一击。 一人一蛇就这样对峙着。 突然,那蛇张开巨口,一股黑水从口中涌出,黑水流尽,巨蛇只剩下一张干瘪的蛇皮搭在树枝上。这算什么招数?巫马心聚目凝视,眼前并非黑水,而无数黑色的腹虫,只有米粒大小,身上斑斓花纹,鼻前一根毒刺,密密麻麻向前奔涌。 小小妖虫也敢作祟,巫马心双手结印,一道天罡之火熊熊燃起,烧得腹虫“噼啪”作响,黑烟四起,恶臭扑鼻而来。天干物燥,周围的树木也路着燃烧起来,火势越来越大,青烟直冲天际。 不好!巫马心暗叫一声,一旦火势蔓延,整个森林必然成为一片火海,那古树同样难逃噩运,如此一来端国便成为死地。巫马心连忙纵身跃起,一场大雨倾盆而下,将火焰浇灭。没了火焰,妖虫再度涌来,发出“叽叽”的叫声,似乎是对巫马心投鼠忌器的嘲笑。 正在这时,空中传来一阵美妙的琴声,让人如痴如醉,如同沉浸在最美的夕阳之中,阳光变得温和柔美,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巫马心似乎遗忘了眼前奔涌而来的腥虫,抬头向天上看去,并无夕阳,连太阳也不见了踪影,他猛然惊醒过来,竟是漫天琴虫遮住了太阳。琴虫生于大荒,兽首蛇身,四翅六眼,叫声如琴,惑人心智。 在琴声的召唤下,蛰伏在地下的各种毒虫纷纷涌了出来,蜈蚣蝎子相互倾轧,走得稍慢一些便被蟾蜍一口吞掉。毒虫如洪水般奔涌而来,足有几丈高。既然用火不行,那就只能用水了,巫马心聚起一滩弱水,滴滴清晰可见,手指弹动,水滴飞上半空伸出八条触手,结成一张冰网,将毒虫笼罩其中。巫马心变换手印,倏然冰封,如同瞬间冰冻的黑色大潮一般。 虫毕竟是虫,能翻起多大的波澜。 巫马心绕开冰潮继续朝前走,忽然感觉脖子痛了一下,用手一拍,一只黑色的蚊子向下掉落。那冰网竟然没有冰住这只蚊子?巫马心有些惊诧,并没有移开目光。那蚊子刚一落地,便化作万只黑色巨蚁,顿时爬满小腿。破锣师叔曾经说过,这是嗜血黑蚁蚊,洪荒时期的妖虫,一柱香的时间即可将一山猛虎吸干,连骨髓都不会剩下。电光石火间,蚂蚁已爬满巫马心全身,若非用真气封了七窍,恐怕现在脑袋里都清净不得。 最难受的感觉是什么?当然是热锅上的蚂蚁! 巫马心将中枢魄南移,以英魄吞噬精魄,成道光芒从心脏发出,身体呈太阳极限状,皮肤立时如烧红的炭火一般,蚂蚁爬在身上,不断乱窜,发出“滋滋”的响声。不过让巫马心吃惊的是,这些蚂蚁竟然毫无损伤。蚂蚁终于受不了炙热,纷纷向地上爬去,重新聚合成嗜血黑蚁蚊。 “咻”的一声,这只嗜血黑蚁蚊已被银针钉在树干之上。 巫马心长出一口气,看来这林中怪虫果然甚多,着实让人头疼。无数嗜血黑蚁蚊在耳边“嗡嗡”作响,却并不攻击巫马心,倒是出乎他的意料。路上又遇到许多个头大些的怪虫,却只有在银针下挣扎的份儿了。 四棵古树足有五人环抱粗细,向上望不到顶,遮天蔽日,压得人透不过气来。树干上金色的夔龙纹烁烁放光,威严庄重,如同天宫的门柱一般。 巫马心打开鬼才之眼,四个夔龙纹毫无差别,即使是深浅精细、边角形状,甚至散发的金光也都一般无二。 怎样才能知道哪个是假的?这是一个难题,而且不可有失,一旦错把真树毁掉,端国便会永远被封印,永无解脱之日。巫马心猛然想到了屁股上的玉龙图符,既然都是龙,应该可以有所感应。想到此处,巫马心凝聚心神,玉龙化出数道元气随着经脉流入眼球,瞳孔瞬间泛起绿光,最右侧夔龙纹突然变得黯淡,古树也摇晃起来,树叶飞落,发出“悉悉沙沙”的声音。 就是它!巫马心收了鬼才之眼,伸手向古树飞来,手上赫然多了一把金斧。快要接近树身的时候,他突然停住脚步,手紧紧的捂住肚子,腹中如同有千万只虫啃食一般,疼得直不起腰来。 不行,需要方便一下! 唉,巫马家的人也免不了吃喝拉撒。 巫马心向后退了两步,看了看四下无人,连忙解开裤子蹲了下去,瞬间轻松无比,有时候幸福真的就是如此简单。他并没有留意到,最右侧的古树突然冒起黄烟,越来越浓,犹如一双大手,偷偷的向他伸来。 夔龙纹动了一下,那并不是雕刻的金色龙纹,而一条金色的蜈蚣,确切的说是大荒时期的妖虫之首——多目金蜈蚣。破锣师叔曾经讲过,此虫多足,繁目,身若黄金铸造,水火不侵,风雷不入,刀剑不伤。腹背坠百眼,眸中金光闪亮。身躯挂百足,足下疾步如飞。可喷吐黄雾,任何生灵只要沾到便会化为脓血,供其吸食。 破锣师叔千叮万嘱,如若见到此虫,只可掩住口鼻快速奔逃,切不可与其争斗,即使是从革族的即墨予非或是润下族的申屠昱珩,恐怕也顶不住半个时辰。巫马心向来最听师叔的话,但此刻他正在正咬牙切齿的应对腹痛之忧,根本看不到后面发生的事。 正在巫马心酣畅淋漓之时,屁股猛的被踢了一脚,这股巨大的力量猛的将他推向前方,摔了个狗吃屎。 “我去!”巫马心从地上一跃而起,也顾不得提上裤子,猛的回头看去,除了树还是树,顶多树下有一堆满是黑虫的大便,一个人影都没有。“真是怪了。”巫马心嘟囔着聚水洗了洗屁股,提好裤子。 处理好了一切,巫马心重新站到那棵古树前面,却总感觉哪里不对,哦,树干上的夔龙纹不见了。手中金斧劈下,巨大的树干轰然倒地。竟然如此容易,倒是大大出乎巫马心的意料。 巫马心席地而坐,冥想起来。在离谷之前,不沾大师曾经和他们说过:我已经没有东西再教给你们了,日后的成就要看自己的机遇和造化,但需谨记,当时时静坐冥想,可以制服心灵,超脱物质欲念,感受和原始自然直接沟通,对你们大有裨益。 腹痛,便中有虫,定然是嗜血黑蚁蚊叮咬所致。自然界万物皆有领地的概念,十有八九是因为有了这些虫,所以其他嗜血黑蚁蚊不再攻击他。夔龙纹可以突然消失,证明它并非夔龙纹,而是某种妖虫所化,而自己屁股上的玉龙,正是这些妖物的克星,想必刚刚是玉龙现身,帮我度过了难关。看来这玉龙果然神通广大,只是在这位置的确太难使用,难怪血王要引我去八月寒潭,的确是在手上才能真正发挥它的威力。不过我命不沾天,何足惧哉。 巫马心睁开眼睛,目光落在砍倒的那棵古树上。虽是妖物,却毕竟是万年之树,饱经风霜,苍劲古拙,聚集日月精华,若是将龙井村的无辜百姓成殓其中,必能早入轮回,福荫后代——如果,他们的后代尚存的话。想到此处,巫马心调动魄力,古树断成数段,树皮块块剥落,木屑横飞,圆木化为块块木板,自带榫卯,拼插成一口口棺材,朝龙井村飞去。 做完这一切,巫马心长出一口气,自己能做的,恐怕也只有这些了。 古树伐没,只剩下一截残留的树桩。巫马心转身刚要走,那树桩突然早起白烟,白烟越聚越多,几乎成了一个人形。 巫马心大吃一惊,莫非要妖树还有什么后手不成? 白烟游荡了一会儿,竟腾上空中飘散了。树桩上出现一个洞,露出一角丝绸。巫马心将丝绸打开,只见上面写道:余刚出桥洞村,路遇公孙闯,结伴至此。巫马平川欲拔开斗兽山禁制,让世界重回冰河时期,我自然不敢苟同,话不投机遂分道扬镳,不成想公孙闯这歹人乘我不备害我性命,好在这万年古树已具灵性,收我一丝残魂,方能留得此书。木杨哲。 巫马心大吃一惊,木杨哲早在二十年前便死了,那给自己施加木儡咒的那个人又是谁?公孙闯将全身血液换为深海异兽拟态章鱼之血,有幻化为任何人的本领,恐怕这个人定然是公孙闯。因为只有他才知道木杨哲的死和巫马平川的计划,恐怕这也是巫马家人没那么容易死的原因。巫马平川,你到底要做什么?我们巫马家的使命到底是什么? …… 第二百一十章 姜汤 者州,叶张家。 血王愣愣的看着眼前的巫马心,不免心生疑虑,为何他的身上并无铜锣的气息波动? “你到底是谁?” “巫马心。”巫马心说着,不断摩挲着手心的玉龙,这既是一种证明,也是一种威慑。 “哦。”血王立刻看出了其中的端倪,他在王城见过巫马心,玉龙并不在这里,“原来你是他的替身。” “随你怎么说吧。”巫马心似乎并不在意。 傀儡虫尝试着控制眼前这个巫马心,却如同被电到一般缩回触角,蜷缩在大脑的沟壑之中。 血王气愤的吼道:“你为何要帮着巫马心把本王引到这里?” “我有么?”巫马心一脸无辜的说道,“我刚刚准备吃中饭,你们便气势汹汹的赶来责问于我,怎么反倒怪起我来了?” “你……”血王气得三尸暴跳,嘴上连说三个“好”字,转身向外就走。刚刚钻进马车,端王的头便从轿厢里钻了出来,向树林中的金甲驿兵使了个眼色。既然这个巫马心已经不想再杀掉本主取而代之,那么留着他也没什么用了。 …… 者州。 巫马心负手而立,鬼才之眼冒起绿光,在三座石像上来回端详,终究还是无法找出破绽。稼穑族五行属土,对于石头的操控自然远胜于树木,因此石像也便更加诡异。巫马心并非看不出哪个是假的,而是三个看起来都像是假的,竟然没有一个真的。 这里是无上姥姥的地盘,或许他们可以给自己指点迷津,想到那两个活宝前辈,巫马心心中一阵温暖。可惜现在是白天,他们只有晚上才会出现。巫马心躺在方形祭坛上紧闭双目,继续冥想起来。祭坛上的鹅卵石微微有些炙热,每个毛细血管都循环开来,能量从张开毛孔进入身体,十分舒服。 黑夜降临,火把骤燃,白色门徒开始在四周飘浮游荡,忽大忽小的声音扰得人耳膜生疼。巫马心刚一睁眼,便被一张大脸吓了一跳,那脸紧紧的贴在他的脸上,中间只有一张纸的缝隙。 “你可算醒了。”高过天说道,“怎么有空来我这里溜达了。” “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巫马心说道,“不过,高前辈,你能否先起来?” “哦,哦。”高过天直起身体,巫马心这才跟着坐了起来,轻轻的擦了擦脸上的口水。 巫马心吃惊的问道:“咦?高破天前辈呢?” “他呀。”高过天说道,“他去陪那帮老怪物喝酒去了,我也管不了他,嘿嘿。” 巫马心陪着干笑了两声,这时,下面传来山呼海啸的声音:“无上姥姥,神通盖世!” 高过天腾起一块白布盖住自己,身体顿时变得高大起来,点头含笑,接受着门徒的膜拜。 巫马心总觉得有点别扭,但似乎又说不出来哪里别扭。 高过天转过头来说道:“你来此地,可是有什么事吧?” “的确如此。”巫马心恭敬的施礼道,“我想找出这三座石像中假冒的那一个,但是却毫无办法,因此特来请教前辈。” “哈哈。”无上姥姥大笑道,“这个简单,你只需要躺在这神库之内,待它们来享用祭品之时,自然可见分晓。” “可见分晓?” “没错,真正的神祗怎么可能残害生灵,但妖物可就不是了。”高过天说道,“你命不错,正赶上今天是祭拜之日,不然还得等上几日。切记,不可睁眼。” “原来如此,多谢前辈。”巫马心恍然大悟,顿时喜出望外。 “小事,小事。”高地天说道,“那么你便进去吧。” “是。”巫马心纵身跳入神库,一股血腥之气扑面而来,感觉四壁满是不甘的冤魂,正怨毒的看着他。巫马心自然不会在乎那么多,紧闭双眼等待着怪物的降临,只要来品尝食物的,那便是妖物无疑。等等,似乎也有些说不过去,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这些门徒祭拜的岂不就是那个妖物?高过天与高破天两兄弟虽然不着调,但绝非恶人,不可能做出这等事来。说到这两兄弟,就更怪了,自从第一次相见,两兄弟便形影不离,怎么今日会只有高过天一个人呢?这的确太奇怪了。巫马心虽然疑虑,却依然选择了相信,因为他别无选择。 火焰呼呼作响,咒语呢喃,舞步声声,想必是祭祀已然开始,紧接着传来连连哀嚎之声,听得巫马心一阵心悸,尽管高氏兄弟说过这些都是恶人,但此时自己与他们躺在一处,仍难免觉得有些残忍。 舞蹈之声停止,咒语渐渐低沉,巫马心感觉一阵阴风向他扑来,想必定是妖兽无疑,暗中运动魄力,浑身筋骨瞬间被青铜包裹,右手悄悄聚起金刀,只待利爪触碰到身体,便起身杀之。 耳旁传来祭品被翻动的声音,遍布哀嚎之声,但这些人都被堵着嘴,因此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巫马心可以判断出来,叫声离他越来越近,不由得攥紧手上的金刀。 “咦?” “嘘。” 耳畔传来两声奇怪的声音,紧接着便是当头一棒,打得巫马心一阵模糊,那妖物还会使武器? “哈哈,好玩。” “让哥哥我也来两下。” 又是一阵棍棒,打在巫马心的额头发出钟磬之声。 “你是谁哥哥,我才是哥哥。” “分明我是哥哥,你捣什么乱。” 好熟悉的对话,巫马心连忙睁开眼睛,看到一个披着白布的巨大黑影正蹲在自己面前,左右手各拿着一个铁棒,不断的敲着自己的脑袋,从敲打的节奏上看,这两个手并不属于一个人。 “前辈?” “没错,你咋跑到这里来了。” “就是,你那点儿罪行,还不够当祭品的份儿。” 巫马心一头雾水:“是高过天前辈让我来的。” “唉呀,老二,你怎么做出这种事。” “我什么时候让你来的?”另一个声音从白布中发出,“你才是老二呢,我是老大。” “人家说你让的,肯定就是你。老二呀,想不到你是这种人,连巫马家的人都敢害。” “说什么呢,你个小矮子,咱俩一直在一起偷看闻香阁的头牌刘艳娜洗澡呢,我啥时候来的。” “你确定你一直在?那你说她身上有啥?” “她屁股上有个痣。” “左边还是右边?” “右边。” “还有呢?” “她后背有个纹身。” “什么形状?” “独脚毕方鸟。” “咦,都对呀。”高破天转过头对巫马心认真的说道,“小子,他确实和我在一块呢,没问题。” 巫马心一阵暴汗,心里暗道:我早就知道了好不好。 “对了,你还没回答为什么来这呢?” “就是,上来就冤忹我。” 巫马心可不敢让这俩活宝前辈再吵下去,连忙回答:“在下根据洛书推算出这三座石像中有一个是假的,但是无法找到,因此才来求助二位前辈。” “这东西还需要推算?” “就是,直接来问我们不就行了嘛。” “我看这小子是当四族统领当糊涂了。” “就是,当官的人思想就是复杂。” “……” 巫马心又是一阵暴汗。 高过天说道:“小子,这个简单,你只需要躺在这神库之内,待它们来享用祭品之时,自然可见分晓。” “就是。”高破天补充道,“你命不错,正赶上今天是祭拜之日,不然还得等上几日。切记,不可睁眼。” 这不和那个假冒的家伙说的一样嘛,巫马心险些喷出一口老血,说道:“二位前辈,我知道了,是不是真正的神祗是不会残害生灵的,所以谁来享用祭品谁就是假的?” “当然不是。”两人异口同声的说道。 高破天眨着眼睛说道:“如果他不享用祭品,那我们费这工夫干嘛?” “就是。”高过天点头道,“不来享用祭品的那个,才是假的。” “在他们吃得最香的时候,你就可以出来了。” “你一定不能看它们,以免惹怒了神祗。” “那个假的也不好对付,你得谨慎。” “不过只是个滥竽充数的妖物,难不倒你。” 原来如此,巫马心不由得细思极恐,冒充高过天的人故意给他假的信息,让他打不开结界,可是这样做是为什么呢?巫马心似乎明白了,一旦我打不开结界,那么端国就会变成一片死域,想要解脱便只有唯一的方法:拔掉大禹神铁。看来那个假冒之人就是血王,或者说,就是端王——嵬名穹昊。 巫马心抱拳道:“二位前辈,你们为何也进到这神库中来了?” “祭祀可是大事,我们自然得提前检查祭品。” “和首领要吃饭之前,得有人探毒是一个道理。” “唉呀,时间快到了吧。” “的确,光顾着和他说话了,好险错过了时辰。” “太耽误事儿了,我们赶紧走。” “记住呀,别睁眼睛。” 说罢,两人将白布一蒙,无上姥姥飞上祭坛,传来门徒们山呼海啸的祈祷声,夹杂着石像晃动的声音,喧闹无比。 第二百一十一章 石像 一股狂暴的气息扑面而来,神库中如同开锅一般,顿时沸腾起来,哀嚎之声遍布,但哀嚎的时间却并不长,最长的还是“嘎吱嘎吱”咀嚼骨头的声音。巫马心谨慎的辨别着两个神祗都已进入神库,这才纵身而起,准备跃出神库,不料一阵罡风袭来,仿佛一只大手,一巴掌将巫马心拍了回来。 巫马心睁开双目,被眼前巨兽吓得呆住了。 眼前魔兽如小山般大小,外形如虎,凶恶狰狞,全身皮毛如锦缎般光滑,两侧展开遮天盖地的翅膀,头上一只独角散发淡淡金光。口水一滴滴落在地上,残骨被它的口水腐蚀,发出可怕的声响。在狂暴无比的气息之下,巫马心只觉浑身一沉,被压得透不过气来。 另一只魔兽也凑了过来,显然是其他祭品已经吃光了,可它们还没有吃饱,自然不肯放过眼前这个看起来更美味的家伙。祭坛之上,另一只长得一模一样的神兽俯视着神库里面的情形,裂开巨大的嘴角微笑着。 没想到它们吃得这么快,自己还是起的太晚了。巫马心懊悔不已,但也不能坐以待毙,他聚起火焰,却又不自觉的减小了火势,只想逼退这两个家伙,却不想伤害它们,当然,也不敢伤害。然而他小看了这两头巨兽的威力,只一个咆哮,巫马心手上便结出一层厚厚的冰霜,火焰也只剩下一缕青烟。 “我去!”巫马心顿感焦头烂额,看着手上的冰霜不由得怒从胆边生,运动魄力五指一分,寒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指下开始凝结,电光石火间,神库内已结了一尺厚的冰层,两只魔兽的脚被牢牢的冻住,一地残尸与鲜血也同时被冰封起来。 一众门徒从未见过有能力反抗的祭品,全都围拢在神库周围目不转睛的盯着,无上姥姥也远远的看着热闹,似乎并不着急。 “嗷。”魔兽大吼一声,震得众人耳膜炸裂,巫马心也感觉脑袋“嗡”了一声,与被人用铜锣打了一般相似。魔兽巨翅一展,地上的冰寸寸裂开,庞大的身躯已飞在半空,无上姥姥与一众门徒惊得连连倒退。 巫马心同样飞身跃起,不料再次被一个巴掌拍落,重重的摔在冰上。唉,既无招架之功,又无还手之力,这仗还怎么打。 算了,不能瞎担心了,恐怕自己全力以赴都不一定是这俩怪物的对手。想到此处,巫马心双拳轮动,五色光芒大盛,冰火同出,这次完全没有留余地。两只魔兽似乎有些吃惊,不知道眼前这个祭品到底想要干什么,左边这只魔兽翅膀一扇,火焰纷纷飞出神库之外,吓得门徒们仓惶躲避,有两个跑得慢的被火焰在腿上烧了一个大窟窿,肉香四溢。右边那只魔兽一跃而下,张开血盆大口朝巫马心咬来。那魔兽看起来行动迟缓,但巫马心却没能躲开锋利的牙齿,被死死的咬住胳膊,硬生生扯下一块皮肉,一阵巨痛直冲大脑,好在被包了上古铜锣的骨头并未损伤。 “咦?”魔兽皱了下眉头,抬起眼皮看了看另外一只,似乎在说:这个味道有些不对。另外那只魔兽一脸诧异,同样飞身下来咬住巫以心,不由得点了点头:这味道果然不对。 “嗷……”两只魔兽仰天一声长吼,瞬间起身飞回祭台,化为两具石像,眉目口鼻变得呆滞起来。无上姥姥带着一众门徒伏地参拜,口中念念有词,但外人根本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巫马心顾不得去想原委,起身朝那座假石像飞去,一把钢叉已然从手上飞出,“轰”的一声砸在石像上,震得土石飞溅。那石像归然不动,似乎就只是一块石头一般。 管你是石头还是什么,干就完了! 巫马心聚起一把金斧,朝石像猛劈下去,“咣”的一声,石像炸裂开来,一只妖兽从里面蹦了出来,身长数丈,虽然比刚刚那魔兽个头小了许多,但比起普通虎豹要大上几倍。妖兽长着猪头狗身,遍布硬刺一般的黑毛,呲着参差不齐的巨齿,眼睛内外一片血红,仿佛喝醉酒一般。破锣师叔曾经讲过,此兽名为赤眼猪妖,长居阴暗之地,喜食腐肉烂骨,恐怕这也是他躲在这石像中的原因。它的牙齿算不得锋利,但由于长期吃腐肉,上面沾满了寒毒,寻常人只要碰了它口中呼出的寒气,便会血液凝滞,身发冻疮,甚至猝然倒地,活活冻死。 但它也有一个缺点,怕火! 巫马心身形移动,电光石火间已围着它的身体盘旋一周,火焰腾空,将它困在火圈之中。赤眼猪妖左冲右突,却始终不敢靠近那些火焰,气得“嗷嗷”直叫。巫马心聚起一条火龙朝那妖兽飞去,如此轻而易举,有些出乎意料。 赤眼猪妖岂能束手待毙,仰天打了一个喷嚏,天空顿时被墨色的乌云挤压,变得昏暗无比,大雨倾盆而下,将火焰连同火龙全都狠狠的拍在地上,化为一缕飞灰。那雨瞬间化雪,冷风冰冻了整个空间,让人寒彻骨髓,阴森森的凉意沿着每个人的皮肤向头顶爬去。 这头猪竟有如此本事,还真是小瞧了它。 巫马心感觉自己皮肉不停的缩紧,体内刚刚燃起的火苗也硬生生的媳灭,血液被冻得凝固,意识也变得模糊,七魄仿佛被冻成冰球,不停的下坠,操纵起来十分吃力。 此时,他忽然想起不沾大师的话:你巫马家身俱五行,对敌当有两个策略。要么施以相克之力,智者胜;要么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勇者胜。 “好,我就与你比上一比。”巫马心暗自咬了咬牙,一股真气在全身游走,唤醒沉睡的魄,将中枢魄推到北方,揉搓精魄让它苏醒过来,一口吞噬掉哆哆嗦嗦的英魄,整个身体呈太阴极限状。风变得愈来愈猛,刺骨的寒风夹杂着冰粒狂啸怒号,雪越下越密,雪花越来越大,整个祭坛惨白一片。 无上姥姥身上的白布被风吹猎猎作响,白布里面的两个人眉毛都结上一层霜,冻得牙齿咯咯直响。一众门徒被冻得瑟瑟发抖,伸出僵硬的双手勉强结印,不断的念咒祈祷。 猪妖睁起腥红的双眼,万万没想到眼前这人是个疯子,竟然与自己硬碰硬的死磕。遇到这种人,猪妖心中也不免有些害怕,有什么大不了的呀,至于这么拼命嘛。 这种战术虽然危险,却也不失为一种手段,就好像一个人特别能喝酒,你越是胆怯退让,他便越是疯狂,你若拼了自己的性命,与他一直对饮,那么胜负却未可知。 赤眼猪妖虽然喜阴,却也承受不住如此天寒地冻,但巫马心刚刚经历过斗兽山象窟的冰河幻境,对冰冷的承受力反倒更胜一筹。终于,赤眼猪妖再也忍受不住,张开大口不断的呼出热气,开始疯狂的拔下自己身上的硬毛,甚至利爪将厚皮都剥得血肉模糊。没过多久,猪妖呜嗷一声跌倒在地,瞳孔放大,身体僵硬。 当寒冷来临之时,身体就会通过不断收缩我们的骨骼肌肉来引起颤抖以产生足够的热量来防止体温过低;当寒冷加剧,皮肤和组织就会冻结,从而导致你被冻伤,冻疮会破坏细胞膜,导致细胞内水分流失,因此身体会通过血管扩张来增加血液流动来温暖皮肤细胞,结果皮肤一遍又一遍的经历死亡和冷冻,直至完全损坏;当处于极度寒冷之下,血管会不断循环扩张收缩,导致的大脑损伤,精神也因此产生错乱,以为自己在燃烧,无比燥热,反倒会脱掉自己的衣服,甚至是撕裂自己的皮毛,彻底死亡。 巫马心冻僵的脸同样无法表达内心的微笑,直直的向后仰倒,无上姥姥赶忙飞过来接住。空气变得温暖,所有人都逐渐恢复正常,但巫马心的身体依然如冰块一般寒凉透骨。 “他不会有事吧?” “我怎么知道,估计不会。” “为啥?” “巫马家的人……”刚刚说到一半,两人已心知肚明的双双点起头来。 “现在怎么办?” “那帮老怪物说过煮姜汤有用,叫什么还魂汤。” “那就煮呀。” “对,煮。” 无上姥姥起身飞上半空,一众门徒虔诚的跪倒在地,等待发号施令。 “神的中间隐藏着恶魔,这个人是神的使者,神派来与恶魔斗争,我们要遵循神的旨意,将他的灵魂从恶魔的手里夺回来。”无上姥姥顿了一顿,继续说道,“神的门徒们,去把神库刷洗干净,不可留一滴残血;在神库里装满圣洁之水,不可见一丝杂质;在神库下架火,让圣水翻滚,不可有一刻停歇。我们要做一碗神之姜汤。” “吼吼!”门徒们吼叫着,四散奔忙。 …… 巫马心感觉自己来到了一个很熟悉的地方,整个世界都是由冰组成的,光在这里影影绰绰,散发着幽蓝色。狮岭冰洞,我竟然又回来了,巫马心不禁感慨,莫非是我已经死了? 第二百一十二章 还阳 “心儿……”一声温柔的呼唤,让巫马心的目光转向了前方。“娘!”巫马心大叫着扑了上去,紧紧的抱住自己的娘亲,巫启也在一旁看着,开心得直搓手。“回家吧。”巫马心的娘拉起他走进冰里,那里就是桥洞村,是他的家,一切都如些熟悉,连他小时候的玩具都规矩的摆放在那里,甚至是他离开家之前吃剩的半块饼。“你们先坐着,娘去弄吃的。”巫马心的娘说罢开始忙活起来,巫马心冲上一壶茶,恭敬的递给巫启。其实人何必要争那么多,能和家人一直在一起生活,日出而做,日落而息,就足够幸福了。 冰洞里日子过得非常快,它的一天,只是外面的半刻钟,巫马心这样日复一日的生活着,内心从未感觉到枯燥,反倒是无比的平静,其实这就是幸福。巫马心的娘也开始催促着他的婚事,人家像你这个年纪早都抱上孙子了。巫马心知道他无法满足娘的这个愿望了,因为他是清醒的,龙伊一不会来这里,也千万不要来这里。 “心儿。”巫启踌躇了很久,终于狠下心来。巫马心的娘似乎知道他要说什么,双手抱住巫启的腿不住的颤抖,泪如泉涌。 “爹,娘,你们这是怎么了?”巫马心将手上的柴放下,诧异的问道。 “你不该留在这里,端国,神州,所有的人都在等着你救。”巫启似乎鼓了很大的勇气,“你应该回去,做你该做的事。”巫马心的娘哆嗦得更厉害了,眼睛都不敢眨一下,贪婪的看着巫马心,嘴唇已经咬出血来。 “我……其实也有些厌倦了。”巫马心说着,向火里添了些柴,“巫马家从小便把我抛弃在桥洞村,所以我也没有他们期望的那种志向,我只想陪在您二老身旁尽尽孝心。” 巫启说道:“唉,心儿,其实你知道我们已经死了,只是不想说破而已。” “我……” “心儿,人都会死,我们并不害怕,但我不想白死。能给你当几年的爹,我已经很知足了。”巫启说着,声音有些颤抖,“更何况,其实……我们根本没有本事给你当爹娘。” 巫马心“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泪水夺眶而出:“爹,您这是怎么了,是不是我哪里做的不好?” “不,不是,你非常好。”巫启目光游离,双手不停的搓着,表情很是局促,“是我们,我们真的不配。” 巫启抬起头来,眼中闪着泪花说道:“心儿,我知道你是巫马家的人,我也知道你神通广大,而我们只是普通的百姓,连上山采药都采不过别人……能够给你当了几年的爹和娘,我们真的死而无憾了。” “是不是有人跟你们说了什么?不要听他们的,你们永远是我的依靠,永远是我的爹娘。”巫马心泪崩,磕头如捣蒜。 “没有,没有,这真的是我们自己的想法。”巫启再次紧张起来,“爹听到你这么说也就知足了。心儿,爹想求你一件事儿。” “爹,你说,我什么都听你的。” “爹知道你厉害,但是爹不想让你伤人性命,不论是百姓还是官军,他们都有父母,都有子女,我知道失去孩子的痛苦,也知道失去父母的痛苦,所以……” “爹,我答应你。娘,我答应你。”巫马心重重的把头叩到地上,眼中的爹娘变得越来越模糊。 巫启已经消失了,但声音依然还在:“百姓亦如江海。江海浊浪滔天,百姓可以填平;若百姓汹涌澎湃,则世界灭矣。” 这两句话不是巫启能够说出来的,想必是血王告诉他的,巫马心听得出来。 巫马心还想说此什么,却感觉整个冰洞都在融化,自己的身体不由自主的向下沉,仿佛一下子掉进海中一般,紧接着,一股巨浪将他的身体轻轻托起,水流变得越来越温暖,似乎还有些发烫。他费力的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祭坛前的神库中,神库满是沸腾的水,气泡不断向上翻滚破裂,姜片和葱段随着气泡翻滚,淡淡金光泉涌,阵阵香气扑鼻。 …… 阵州,血王府。 血王屏退左右,盘膝入定,傀儡虫打了个哈气,也盘坐在大脑皮层上,他的腿太多,着实费了不少工夫。荧荧的绿气从血王的头顶散发出来,直入苍穹。 “我没能让他拔了神铁。” “我知道了,这都是命数,那就让他来吧。” “是。” …… 者州,祭坛。 神库周围挤满了披着白布的门徒,兴奋的大声喊道:“看,醒了,醒了!”接着就是一阵嘟嘟囔囔的咒语,想必是他们独特的祈祷方式。 “看来那帮老家伙说的没错,这姜汤果然有奇效呀。”高破天兴奋的说道。 “就是,就是。”高过天同样兴奋,但故意压低了声音,毕竟在门徒眼中无上姥姥只是一个人,不能发出两个声音。 巫马心从汤中站了起来,不免一阵苦笑,姜汤哪有这么做的,这两活宝前辈是要把我给煮了吗? 众门徒一见巫马心可以站在汤中而不沉,定不是凡者,更加殷切的祷告起来。 无上姥姥威严的说道:“神的使者,你醒了?” 使者?巫马心有些纳闷儿,但似乎明白了他这么问的用意,同样用威严的声音回应道:“嗯。” “你可见到了我门徒的虔诚?可听到了我门徒的祷告之声?” “见到了,也听到了。” 无上姥姥飞上半空,向一众门徒宣布:今日祭祀到此结束,大家散了吧。 “是。”一众门徒伏地再拜,瞬间消失不见了。 高破天一把揭开头上的白布,说道:“好了,好了,老二,你可以说话了,可别再掐我的腿了。” “这还差不多。”高过天哪能受得了憋着不让说话,因此一直在下面掐高破天的腿,高破天又不能作声,“你才是老二呢,我是老大。” 又来了! 巫马心抱拳道:“二位前辈,在下有一事不明,那两个神兽将其他祭品都吃光了,却为何没有伤害我?” “因为他们是穷奇。” “对,只吃恶人。” “你又不是恶人,它们当然不会吃。” “吃了你那块肉,恐怕都要拉肚子。” 巫马心恍然大悟:“哦,原来如此。” “有人来了。” “那我们闪吧。” “两位前辈。”巫马心刚要说话,眼前却已空无一人,这时龙伊一从后面跑了过来,一下扑倒在巫马心的怀里。 “伊一,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好了在六十三村等我的么?” “傻子。”龙伊一说道,“我不来,你怎么能去到赤县神州呢?” 巫马心愣了一下,的确,自己已经解开了六甲秘咒,可是怀里的血砂图符依然还是一张死画,并没有什么不同,他原本以为会出现一个传送门或者什么的,然而并没有。 龙伊一说道:“我们还得去斗兽山。” “斗兽山?” “对,象窟。” “那根大禹神铁?” “哟。”龙伊一夸张的瞪大眼睛说道,“你变聪明了,看来姜汤没白喝呀。” 巫马心扶额苦笑:“都让人煮了,你就别取笑我了。” “哈哈。”龙伊一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离神铁越近,巫马心越能感受到一丝威压,那威压正是来自于怀里的血砂图符,他能够感受到那幅画在颤抖,在吸收着四周的能量。 象窟依然极寒,神铁依然耸立,龙伊一盯着神铁,满脸无法掩饰的兴奋:“就是这里,你打开图符,变动手印,念动九字真言,快。” “九字真言?” “你不知道?” 巫马心摇摇头。 “不沾大师竟然没有教给你,这个老东西想什么呢。”龙伊一嘀咕了一句,但还是让巫马心听到了,隐隐感觉龙伊一有些反常。 龙伊一也感觉到巫马心异样的目光,吐了下舌头说道:“九字真言就是把端国九个州的名字连起来念,念的时候用手比划出每个州的形状就是手印。” “哦。”巫马心打开图符,口中念道,“临行前阵列皆……” “呃。”龙伊一紧咬嘴唇打断了他,“不对,不对,你来跟着我念。” “嗯。”巫马心也在纳闷,为何不沾大师没有教给他。 “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 血砂图符轰然炸裂,成为一团黑雾,斗兽山再次摇晃起来,巫马心吓了一跳,龙伊一却丝毫没有意外的表情,脸上只有兴奋,兴奋得肌肉乱颤。 黑雾旋转着聚成一个环,一道金光从中间迸射出来,照亮整个斗兽山。端国的百姓全都沸腾了,伏地参拜。不沾大师站在魁隗谷中,暗暗点头,随后又轻轻的摇了摇头。 龙伊一一脸兴奋,拉起巫马心就朝金光跑去。站在金光之前,巫马心停住脚步,说道:“伊一,神州太危险,你不要过去。” “不,我想陪你一起去。”龙伊一撒娇道。 “不行。”巫马心有些生气的说道,“你若不回村,我便关了这门,咱们都别去了。” 龙伊一面露难色,眼珠乱转,显然是在思考,突然她大喝一声:“不许杀他。” 第二百一十三章 破咒 巫马心一愣,即使是鬼才之眼也没看到任何一个人影,只有到她脖子上挂着木坠动了一下。 “伊一,你说什么呢?哪里有人?”巫马心诧异的问道。 “巫马心,你相信我,只有你能救得了端国。”龙伊一脸上带着他从未见过的严肃,“到了赤县神州,我会告诉你一切。” 巫马心整个人懵了。 “快走,再迟这门就关了。”龙伊一着起急来,拉着巫马心便朝金光走去。见巫马心依然不情愿,龙伊一瞪着眼睛说道:“巫马心,你也不想让你爹娘白死吧!” “嗡!”这句话如同闷雷击在巫马心的头顶,额头上的伤疤跳动不止,没错,他不能,绝对不能! 两人迅速迈进了金光,整个黑雾颤抖了一下,吞噬金光,整个斗兽山重归黑暗。 …… 巫马心感觉只是踏出一步,便已踏上肥沃的青黎土,山多而陡峭,但皆建有梯田,五谷一望无际,但长的很矮,结穗也不饱满。牛羊散落其间,空气中散发着泥土的芳香。田园瓜果飘香,鱼塘清澈见底,屋舍俨然,冒出缕缕青烟。 正西拾州为黄土;正东阳州为棕土;中内冀州为黑色硬土;正北玄州为黑土;西北柱州与东北咸州为白土;东南神州与正南迎州皆泥土潮湿,遍地翠竹;只有西南戎州为青黎土,可见便是这里。 不远处,矗立着高大的城墙,卫城星罗棋布,便是进入神州的第一道口:锁妖关。 “现在可以告诉我一切了。”巫马心看向龙伊一说道,“你到底是谁?” “哈哈。”龙伊一掩面笑了几声,随后向上一抬头,已成了一个威严霸气的老者。 “端王!”巫马心暗吸一口冷气,又不自觉的有些反胃,这么多天自己竟然抱着一个老头,况且晚上还……虽然没有做什么,但想想睡在一张床上也恶心得不行。 “唉,我也没办法,只有你们巫马心的人才能打开结界,才能带我来这里。”端王也同样颇为无奈,巫马心想吐,难道自己就不反胃么。 巫马心在来之前没有吃多少东西,因此只是皱了皱眉,并没有呕吐不已:“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我来修正历史。” “修正历史?”巫马心有些愕然。 “人类的历史,就是从神到人的堕落史,越来越少了神的大气与威严,多了人的贪婪与卑鄙。”端王哈哈大笑着,朝锁妖关走去。刚刚接近关隘便化身为守卫的模样,大摇大摆的走进城去。 巫马心看在眼里,心中不免一惊:他是进去了,我怎么进去?况且,神州这么大,我要去哪儿看看呢? 锁妖关,这分明就视端国为妖孽,未免欺人太甚,到底是何缘由,我定要查个清楚明白。 …… 关隘之内,高雪松早已等候在那里,身后站着一身白衣的子宋龘。守卫急匆匆的赶了过来,身体一晃,已然成为端王。 “你终于来了。”高雪松说道,“除你以外,只有巫马心一个人?” 端王答道:“是,连地上的影子都没有带来。” “那我们开始吧。”高雪松笑着说道,“央央神州不可一日无主。” “是。”端王衣躬到地,再次直起身来,已然是子宋志。 子宋龘满眼惊奇,连忙过来行礼:“参见父亲大人。” “哈哈。”三人相视大笑,高雪松眼中露出一丝凶光:“没有大禹神铁,我们一样灭世重生。” “或许我也能帮上忙。”一个女人柔美的声音传来。端王脖子上的木坠赫然脱落,变成一个端庄美丽的女人,掸了掸绿白相间的长衣,道个万福:“我来做他们的神。” …… 已入深秋,空气中透着一抹凉气,甚至还有零星的雪花。但雪花根本存不住,因此也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巫马心刚一出现,已经被锁妖关的哨城守卫发现并报告给了守将卢明鹏,但他并没有下令围剿,只是叫手下暗中埋伏,毕竟他的职责只是不让敌人进来,并不是出城歼敌。一个丰满尤物扭着腰肢走了进来,正是他刚刚续弦的夫人刘丹姝,一屁股坐到大腿上说道:“我看到军兵都从酒肆妓院跑出来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事,关前来了一个蓝眼睛的小子而已。”卢明鹏说着,眼睛早已离开案牍,在她胸部乱转。 “哦。”刘丹姝妩媚的应了一声,抿着嘴笑道,“我当什么急不了的事儿呢,大人想捏死他还不就跟捏死个蚂蚁一样。” “哈哈,那倒是。”卢明鹏说着,一把把她揽入怀里。 “你说会不会是从端国跑出来的?” “怎么可能,那里有六甲秘咒看守,一只苍蝇都飞不出来。” “呵呵,也是。” 巫马心盯着密密麻麻的关隘,的确有些不知所措,巫启的教导远比血王更符合他的内心,他不想大开杀戒,这时,一道白光晃进巫马心的眼角,他急忙向后撤步,一把长剑已然递到眼前,剑身反射的阳光里夹杂着一抹红色,散发出淡淡的血腥气味。 长剑末端,是纤纤如嫩荑的手指,皮肤白皙凝脂,额头方正柳眉细弯,口中怒喝道:“土狗,吃我一剑。” 土狗?这里面恐怕有什么误会。 巫马心右手聚起一滩弱水护在胸前,挡住长剑,果不其然,那女人愣了一下,问道:“你不是土狗?” “不是。” “你不是从锁妖关里出来办事的?” “不是。” “那你是从哪里来的?” “端国。” 嘶……女人眼睛瞬间瞪大了,一个水妖竟敢明目张胆的在关前施法,这胆量,也有些太大了,想到此处,她猛的扬起披风,如同一块黑布将两人挡在里面。 “你是水妖?”女人诧异道。 “确切的说,我是巫马家的人。”巫马心说着,左手又腾起一团火焰。眼前的女人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一般,愣在当场。 过了片刻,女人拉起巫马心便朝外跑,口中嘟囔道:“以为是个笨蛋,没想到是个白痴。”直到两人钻进山洞,披风才落到地上。 “我叫蔡丽,稼穑族的。”女人大方的伸出手来。 巫马心一愣,抱拳说道:“在下巫马心。”心中不免纳闷儿,她伸手是什么意思?而且,她既然是稼穑族的,干嘛还要摆出一副和土狗不共戴天的感觉? 蔡丽似乎看出了巫马心的想法,淡然的一笑说道:“这是我们神州的礼节,握手,就是你的手和我的手握在一起,证明我们相识了。” 切!蒙谁呢,男女授受不亲! “果然是端国来的。”蔡丽嗤笑一声,收回了手,“礼节而已,不必介意,我听说外面的那些蛮荒之国还拥抱呢。” 巫马心倒也未在意,问道:“你既然是稼穑族的,为何还要叫别人土狗?” “稼穑族是稼穑族,土狗是土狗,不是一码事。”蔡丽说道,“稼穑族是土性之人,而土狗,则是稼穑族中的败类,专门挑拨五族关系的那些人。你是来杀土狗的吧?” 这一问让巫马心有些诧异:“何以见得?” “什么见得不见得的,你们巫马家可不就是这样嘛。”蔡丽又是一声嗤笑,“别装了,你知道什么人最讨厌么?” “嗯?” “当婊子还立牌坊的人。” “哦。”巫马心仔细想了一会儿,问道,“牌坊是什么东西?” “我去。”蔡丽险些喷出一口鲜血,合着他根本没听懂,“不跟你说这么多了,土包子。你是不是要进锁妖关?” “是。” “那你打算怎么进?” “我不想伤人,但是确实也不知道该如何进去。”巫马心实话实说。 “哈哈,行,你这婊子当得够硬。”蔡丽一副无语的表情,“我听说巫马家身俱五行血统,如果你真的不想伤人,那就收起其他族性,装成一个土性人不就行了?”说罢,蔡丽一脸嘲笑,冷冷的看着巫马心,等待他自己露出马脚。 “多谢提醒。”巫马心衣躬到地,这句话的确提供了一个兵不血刃的机会。 “啊?”蔡丽一下愣住了,直愣愣的看着巫马心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变得土黄,朝关门走去,“莫非他是来神州旅游的?”。 守门的卫兵拦住巫马心仔细观察,终究也没有发现什么异样,例行公事般的问道:“你是干什么的?” 巫马心第一次来赤县神州,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谁知道这狗日的地方有什么借口可以做托辞,但突然之间,他心神一动,扬起手来给了卫兵一个耳光,怒喝道:“你没有资格知道,想问的话,叫子宋小子来找我。”他暗自庆幸没一激动叫出“子宋一堆龙”来。 卫兵被打得一愣,摸着红肿的脸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子宋大人,那是他能请得动的么,只好眼睁睁的看着巫马心走进关门。 我去,这都什么情况!不过,他一个低等卫兵,什么人都不敢惹。若是拦对了,他可以晋升一级,或是管错了,他就提前领盒饭了,这个赌局,不划算。 第二百一十四章 锁妖关 管他呢,反正他又不可能是从端国跑出来的,顶多是一个神州的漏网之鱼,能掀起什么风浪。 巫马心暗自舒了一口气,没想到就这么简单,看来赤县神州也不过如此。 这里的街市与端国并无明显的不同,无非是店铺多了一些,种类也更加丰富。巫马心正在街上走着,突然肩头被人拍了一下,一个尖细的声音传入耳畔:“三哥,好久不见呀,咱们去边上聊聊。” 三哥?什么情况? 身后那人不由分说,一把搂住他的肩膀,连推带拽的进了旁边的胡同。巫马心这才看清是一个白白胖胖的年轻男子,自己并不认识。当然不可能认识,整个神州,他只认识子宋龘一个人。 巫马心问道:“你是?” “我是谁不重要,但是我有好东西。”那人神秘兮兮的拿出一包白色粉末,脸上笑嘻嘻的说道,“这可是上好的货色,走过路过不能错过,吃上一口保证你欲仙欲死,即使是粗茶淡饭也香甜无比,杂草野菜也能吃出山珍海味的美味……二两一袋,来点儿不?” 巫马心让他说得晕头转向,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还以为是打劫的呢! “你是外地人?”那人看到巫马心的反应,同样感觉诧异。 “你叫赵欣雨?”巫马心不答反问。 “嘶……你怎么知道?”赵欣雨吓了一跳,连忙四外张望一圈,好在没人。 巫马心指了指他衣角露出的钱袋,上面绣着名字,可见他的生意不错,银子装得多自然会下坠。 赵欣雨连忙将钱袋掖了回去,抱拳道:“感谢你这好眼神儿,不然兄弟我可就栽了。得,这袋宝贝送给你了,咱们来日方长。”说罢,赵欣雨将袋子塞到巫马心手中,转身从脸上撕掉一层面皮,几个闪躲便消失不见了。 “喂……”巫马心话未出口面前已空无一人,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面皮,轻薄如纸,软透如水,果然是一手绝活。破锣师叔曾经说过,赤县神州能人遍野,望尘莫及。面具可以做到薄透无比,甚至可以在脸上覆盖几十层,随心抽换,根本不像他做的这么蠢笨。 这么有手段的人都在街头卖货,可见能人真是多如牛毛。这包白粉是什么东西?算了,先收着吧。 重回街市,一阵香气扑鼻而来,拉住了巫马心的脚步,抬头看了眼招牌,应该是“牛肉面”三个字。毕竟端国没有书读,能认得几个字实属不易。 面馆的橱窗是透明的,可以清楚的看到一个膀大腰圆的小伙抓起一把灰塞到面团里。这灰是用戈壁滩所产的蓬草烧制出来的碱性物质,俗称蓬灰,有一种特殊的香味。他抄起大团软面反复捣揉,猛的摔在面板上,随后握住面条两端,不停的用力摔打。这气势根本不像在做面条,反倒更像是手刃自己的仇敌一般。 在神州,牛肉面是一道常见的面食,具有“一清、二白、三绿、四红、五黄”的特征,即牛肉汤色清气香;萝卜片洁白纯净;辣椒油鲜红漂浮;香菜、蒜苗新鲜翠绿;面条则柔滑透黄。巫马心的鬼才之眼透过窗户扫视一圈,馋得直流口水,自己都不知道怎么进来的,但此刻已然坐在临街的桌前。 “来了您呢。”小二从肩膀上取下白手巾将桌面抹了一圈,恭敬的问道,“客官想要用些什么?” 巫马心说道:“来一碗大份的牛肉面。” 小二满脸堆笑的问道:“您要哪种面?大宽,二宽,二细,三细,毛细,韭叶,一窝丝,荞麦棱的?” “二宽的吧。”巫马心根本不知道它们的区别,随口点了一个。做人不要纤细,不宜逞强,中二挺好。 “酒菜要来些么?” “好,都来一些吧。” “好了您呢。”小二应了一声。时间不长,他单手拖着一个大方盘子回来,放面和酒菜都话到桌上。 巫马心刚要动筷子,突然想起今日是十月初五,伏泉日。他右手搭左肩,头向下微低,口中念念有词。他知道这里没有伏泉这种说法,也并不是心里多么虔诚,只是这一时刻能感觉龙伊一就在身旁一样。 靠近角落的桌子旁,一个女人不由得皱了皱眉头。她并未出声,目光犹如钢钉一般钉着巫马心。 巫马心却并未察觉,使劲嗅了嗅面碗散发出来的香气,挑起一大口塞进嘴里。面条果然爽滑筋道,但肉汤却寡淡无味,好像没有放盐。 “小二。”巫马心叫道。 “哎。”小二答应一声,飞快的跑到近前。 “这个面汤里没放盐么?” “客官,您不是本地人吧?”这回轮到小二诧异了,“自然是没有放盐的。喏,你看。” 巫马心循着他的手指望去,一个木牌上大字写得清楚:牛肉面,大碗三钱,小碗两钱,加肉一块五钱,加盐一勺三两。 嚯,盐比肉都贵! 端国只有切成同样大小的金块和银块,根本不知道银子的“钱”和“两”是什么概念,巫马心有点蒙。 “您不但不像本地人,好像都不像本国人。”小二斜着眼睛解释道,“你看,这是银子,这一小点叫一钱,这一小块叫一两。” “哦。”巫马心似乎明白了一些,说道,“好,加盐。” “一勺?” “我口重,先那三勺吧。” “得嘞。”小二从身后抽出一只小锣,猛的敲了一下,兴奋的喊道,“三桌客人加盐三勺!”满屋的客人全都望了过来,眼神中充满羡慕。 巫马心吓了一跳,不免有些纳闷儿,不就加个盐嘛,弄得跟娶媳妇似的。在端国,每个桌上都摆着盐盒,你要不怕齁死,全吃了都没人管。 更何况今天是伏泉日好不好! 临桌的一个穿着锦衣的大汉端着酒碗走过来,向巫马心抱拳道:“兄台果然是豪爽之人,在下崔啸吟,如若不弃,愿和兄台交个朋友。” 巫马心有些受宠若惊,连忙起身道:“崔兄言重了,这是在下的荣幸。” “敢问兄台高名?” “在下巫马心,初到此地。” “幸会,幸会。”崔啸吟端起酒碗,“我先干为敬。” 两只酒碗撞在一起,顿时燃起了餐馆里的一阵欢呼声。 “在下仉栋梁,敬巫马兄一怀。” “在下谢泽亲,愿巫马兄赏脸。” “在下姜明志……” “在下杨伯祥……” 巫马心一脸懵逼的喝着酒,自己只是加了几勺盐而已,至于这么夸张嘛。 酒过三巡,崔啸吟问道:“不知巫马兄准备去往何处?” 巫马心平静的说道:“我来找一个叫子宋龘的人。” “嘶……”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能够直呼子宋公子全名的人,要么是至交好友,要么就是他的死敌。 这个不可不谨慎。 看来他们都认识子宋龘,这就好办了。巫马心平静的问道:“崔兄可知他现在何处?” “这个……”崔啸吟颇有些为难,抬眼向其他人看去,只见众人也都闭了口。 “这个我的确不太清楚。”崔啸吟眼睛一转,说道,“离此不远的范府正在举办酒宴,范老爷神通广大,或许他能知道。” “如此甚好,那我便去范府打听一下。”巫马心在桌上拍出几块银块说道,“小二,结账。这几兄台的也都一并结了。” “多谢客官。”小二收了银块不禁暗自窃喜,这么大一堆,足足几十两,这人出手太阔绰了。不会是假的吧?小二趁巫马心不注意背起身去用牙咬了咬,热泪盈眶,太真了,真的不能再真了。 饭馆众人连声道谢,前呼后拥着巫马心一同走了出来。他们都是准备去赴宴的本地乡绅,若巫马心真的认识子宋公子,那对他们来说就是天降祥瑞。若他是来刺杀子宋公子的,难保自己也跟着受牵连,莫说性命,保得住九族都是万幸了。他们不想放弃这个机会,却又不得不保持谨慎。 这个难题不妨留给范老爷,他们静观其变,拿别人性命做筹码的赌局最划算。 范府是这条街上最气派的府邸,府主范振明也是这条街上最靓的老头。今日是他六十大寿,因此在府中大排筵宴,目的便是与新朋故交增加联络,牢牢把持这条街上最炙手可热的生意——盐。 自从子宋志开始纯净人种,润下族人多被流放端国,盐便成了稀罕之物。普通百姓根本无盐可食,只好挖山中的一种带些咸味的石头,舔舐下饭,也有一些人将淘米水放到坛子里发酵变酸来冲抵菜肉中的寡淡,由此而生的就是私盐市场的火爆。这些盐的来源大抵有两个途径,一个是每个月去端国送人犯的使者带回的,另一个是还没有被发现抓捕的润下族人偷偷制的。 在神州,走私盐是重罪,若发现是润下族人所为,则拘捕遣送端国,若发现是稼穑族人所为,则立即斩首示众。但若你有子宋家的批文那便不同了,你就不是走私贩子而是正规盐商。 第二百一十五章 盐商 范府头道门站着管家包鑫玉,负责迎宾和查验名帖,腆着大肚子的范振明则在二道门内恭候。院落正中是一个巨大的根雕餐台,上面摆着几个精美的硕大陶盆,里面盛满白色粉末。贵客进门,范振明都会亲自起身迎接,旁边自有下人递上一个装满水的竹筒和一柄竹勺。来人饮了水,吃了白色粉末,无不两眼放光,啧啧有声。 竹筒里装的是盐水,那白色粉末便是精盐,这就是身份财力的象征,赤裸裸的炫富。 包鑫玉站在门口,同样趾高气扬,验过名帖后便会交给一旁的小厮来高声呼喝。这既是对宾客的尊重,更是为了给自己的门楣贴金,毕竟能够获得邀请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 “崔氏琴行崔啸吟,前来贺寿。” “仉氏刀剪行仉栋梁,前来贺寿。” “谢氏画舫谢泽亲,前来贺寿。” “姜氏典当行姜明志,前来贺寿。” “杨氏医馆杨伯祥,前来贺寿。” 往来豪商之家的必是巨贾,四周百姓无不艳羡的连声赞叹,巫马心反倒一阵发蒙。端国没有那么多奇形怪状的商行,所以他也完全不知道它们是干嘛的,刀剪行或许与汪自清的铁匠铺差不多,而医馆应该就是有一堆郎中吧。 包鑫玉貌似目中无人的眼睛牢牢锁住巫马心,大手一伸道:“你的名帖呢?” 巫马心微一愣神,仉栋梁赶忙说道:“这是我店铺的掌柜,和我一同来给范老爷祝寿的。” “伙计?”包鑫玉上下打量了一下巫马心,撇着嘴说道,“仉兄,不是在下不给你面子,这么重要的场合,怎么能让一个下人进去?” “这……”仉栋梁颇有些为难,他自然知道这个理由圆不过去,但似乎又找不到更合适的理由。这时,远处传来一声大笑:“如果他是子宋公子的朋友,不知道能不能进去呀?” 包鑫玉并未看到人,却下意识的跪倒在地:“不知子宋公子的朋友大驾光临,在下眼拙,还望公子恕罪。” “恕罪?”一个女人阴笑着从远处走了过来,满脸的不屑。巫马心看这个女人有些面熟,但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想起来了,面馆里,那个盯着他的女人。 她是谁?子宋龘的人? 包鑫玉浑身颤栗不已,恐惧从每个毛孔跌落到地上,口中念叨道:“卫大人,不劳您动手,我这便了结自己,还望子宋公子放过我的家人。”说罢,包鑫玉重重的磕了一个头,匕首从袖子里滑落到手上,已然从脖子上割了下去。 “不要。”巫马心想要出手阻拦,看到的却了他眼中绝决的目光,只有这样才能保住他一家老小。子宋龘竟然如此让人闻风丧胆,这是巫马心没有想到的。 四周的公子哥也未有太多吃惊,这种结果在他们看来顺理成章,反倒是颇有些兴奋的议论:“这不是卫囿吏大人嘛,这可是子宋公子眼前的红人,这都来参加范府的寿宴了,啧啧,真有面子。”“就是,刚才她也在面馆里,我都没敢认。”“没准人家是来接这巫马公子的,咱们可得小心伺候。” 范老爷听闻府门出了事,急忙奔了出来,一见管家的尸体,整个心顿时缩成一团,脸上却不敢流露分毫,躬身施礼道:“小人府中的管家不懂事,冒犯卫大人,还请不必介意。” 卫囿吏却并未理会范振明,两只眼睛依旧盯在巫马心身上,略施一礼道:“巫马公子,当日一别,我家子宋公子一直念叨你,希望你得空之时可以一聚。” 巫马心抱拳道:“承蒙子宋公子抬爱,敢问他人在何处?” “哈哈,在神州,谁人不知道子宋家,相信难不倒你。”卫囿吏笑了一声,这才转向范振明,将一个锦盒抛到地上,说道:“这是子宋公子给你的贺礼。”说罢,催马扬长而去。 “多谢子宋公子,多谢卫大人。”范振明连忙叩首,众目睽睽之下的有贺礼相赠,足以证明他的地位与威望,这老管家也算死得其所了。 马蹄声远,范振明这才从地上爬起来,恢复趾高气扬,向众人连连抱拳,随后又恭敬的来到巫马心面前,施礼道:“巫马公子,下人有眼无珠还望公子莫怪,请入内一叙。” “哦,好吧。”巫马心木然的点点头,迈步进了府门,范振明紧随其后,其他众人也都跟在后面走了进来。小厮早已将尸体抬走,又端来一个装着白花花粉末的大盆,四周百姓的眼睛立时瞪了起来,围观达官显贵自然是一个目的,但重头戏便是等着这份施舍。 小厮抄起木勺,白色粉末漫天扬洒,百姓们立刻哄抢起来,撩起衣服,张着大嘴,掉在地上的也都被连土一同揣进口袋。“范老爷长命百岁。”“范老爷福寿安康。”喊声震天。 巫马心被让到主位,范振明屈居下首陪坐,这可是子宋公子的朋友,谁敢得罪。崔啸吟、仉栋梁、谢泽亲、姜明志、杨伯祥也被邀请上了主桌,结识得道之人,必然跟着升天。 范振明端起一杯酒说道:“在下敬巫马公子一怀。” “范老爷客气,您的寿辰,当我敬你才是。”巫马心端起洒杯,连连将杯口下移,眼看要撞到桌子了,二人才不再谦让,一饮而尽。其他众人也纷纷起身敬酒,三巡过后,范振明反倒有些诧异,子宋公子向来嚣张跋扈,为何他的朋友会是这样平易近人?但他又不敢怀疑,毕竟卫囿吏是子宋龘的红人,她说的话岂能有假。 范振明端起酒杯问道:“巫马公子,不知您在何处高就?” “我刚从端国而来。” “嘶……”全场顿时倒吸一口冷气,鸦雀无声。 赤县神州没人不知道端国,那是犯人流放之所,也是妖孽聚集之地。发现从端国跑来此地的人,格杀勿论,若隐匿不报,则与之同罪,甚至罪加一等。 范振明险些没有拿稳酒杯,但毕竟混世日久,总算有些持重,脸色也很快恢复了:“巫马公子想必是子宋公子去端国游历之时所交,今日能在此处相遇,实乃我等之幸,来,我们满饮此杯。” “是。”“对。”“干。”众人随声附和。 “范老爷,我初来神州,似乎有些看不懂。”巫马心并未在意他们的惊奇,抱拳问道,“盐本平常之物,为何在这里如此金贵?” 范振明略加思索,一脸正色的说道:“我等只是普通经商之人,不敢对国事妄加揣测,只是多少有些耳闻。据说是五族常年争斗,终于导致润下族唤醒妖兽,招来滔天洪水。稼穑族向来注重的修屋建堂农耕饲养,被洪水毁坏殆尽,这才迫不得已将润下族赶出赤县神州。以海取盐是润下族的看家本领,其他各族自然无法获取,因此盐变得越来越稀少,也就不怪乎价格高得离谱了。” “那范老爷的盐是?” 范振明早已料到他会有此一问,眯缝着眼睛说道:“当年五族同在之时,有稼穑族人同润下族一同制盐,学得了一些办法,我有幸结识一些,又得子宋公子庇护,这才做起这个生意,如今勉强活得温饱一些。” 越有钱的人越谦虚,岂只是温饱,垄断私盐,简直富可敌国。 巫马心经世不深,但也知道这个老滑头说得滴水不漏。他知道巫马心来自端国,自然可能与润下族有些渊源,因此假借道听途说,又说得圆滑谨慎,甚至都没用水妖这个称呼。但另外一点,他却不能相信,润下族取盐,用的是本族的秘术,可不是什么外人可以偷艺的方法,想必这老头是勾结了未被抓捕水妖,偷偷制出了盐而已。 子宋龘手眼通天,会不知道?巫马心心中一颤,他似乎想到了一个更为恐怖的可能。但愿不是,但愿! 谢泽亲端起酒杯恭维道:“有了范老爷这样的英明人物,稼穑族人才有了盐,实乃百姓之福。” “的确,的确。”其余众人也都跟着一同敬酒。 巫马心也同样一饮而尽,随后问道:“范老爷,你可知子宋龘身在何处?我来神州确有要事找他。” “子宋公子的府地在柱州安邑。”一句话说得四座皆惊,但范振明却不慌不忙的捋着胡须继续说道,“但他心系天下,几乎时刻在九州奔走,根本无暇在府内居住。或踏黑土,或踩白壤,或洗棕泥,或履黄沙,行踪不定,无所不在。” 众人心中暗挑大指,这老狐狸果然厉害,谁都挑不出他的毛病。 “多谢范老爷指点。”巫马心点点头,又端起酒敬上一杯,众人吃喝闲聊,却也不再费什么心机。 这时,一个下人疾步走了过来,附在范振明的耳畔悄声说了几句,听得他脸色一变,但立刻又恢复回来,轻声吩咐道:“那就请卢将军进来吧。”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一阵脚步声响起,军队气势汹汹的闯了进来,将四周团团围住。 第二百一十六章 泄密 军队尽管声势浩大,但盔甲兵刃却与端国没法比,身上只穿着兽衣皮甲,手上拿的也都是用木棍困扎青铜枪头的长矛。 卢明鹏缓步走入,对着范振明一抱拳:“范老爷,在您大寿之日前来讨饶在这里先行谢罪,实在是因为发现有人从端国逃进锁妖关,事关重大,末将不敢不查。” “卢将军言重了,范某小寿不足为道,国事自然当先。”范振明皮笑肉不笑的说道,“那人现在我府上?” “正是。”卢明鹏说着,双目直直的盯住巫马心,“带上来。” 两名兵士拖着一个浑身鲜血的人走上前来,眼眶乌青,皮开肉绽,只剩下半条性命。众人勉强辨认,这才认出,正是牛肉面馆的伙计,叫郑博文。 “他……”范振明不明原委,却又不知该如何发问。 卢明鹏掏出几个银块说道:“这是这位公子在面馆吃饭时给付的银块。我神州都是银锭,从不用银块,这分明是端国的伏泉之银,上面还刻有一个‘怒’字,你还有何话说?” 巫马心一股怒气从丹田直冲上脑,引得额头伤疤一阵颤抖,这才化为一股暖流重归气海。若在端国,恐怕这点人早已成为死尸,但他答应过爹不再杀人,绝不能食言。 “银块?”巫马心笑着说道,“莫非卢将军眼花了,哪里有银块?” “你说什么,这不是……”卢明鹏说着,将大手向前一伸,顿时呆住了,分明是银块,何时变成了银锭?而且上面的“怒”字也不见了,而是变成了“寿”字。 巫马心向范振明一抱拳,说道:“这原本是我带来的贺礼,不想一时嘴馋多要了些盐吃,但转念一想,神州之盐俱是范老爷的,那么我这也算变相交了贺礼,还望范老爷勿怪。” “哈哈,自然不会。”范振明嘴上说得轻松,心中却不免一凛,这个蓝眼睛的小子能和子宋龘有牵连,果然也不是简单人物,自已还是明哲保身为妙。 卢明鹏气得七窍生烟,扬手便将郑博文打倒在地,怒喝道:“你说,他给你的到底是不是银块?不说实话老子现在就宰了你!” 郑博文惨叫一声,哆嗦着答道:“小……小人不敢撒谎,他给小人的就是这个银锭,还说了是祝寿之用。”说罢,郑博文双眼紧闭,浑身上下都颤抖不已。他并不傻,自己刚才招供是因为挨不过毒打,但此时就算是死也不能再承认。私通异族可是大罪,非但自己活不成,家人族戚也将受到牵连。今天碰到这个蓝眼扫把星,赔是赔定了,但总要尽量少赔一些。 “好,好!”卢明鹏怒不可遏,抽出佩刀朝郑博文的头上砍去。巫马心眼神一立,暗中运动魄力,那刀竟在削过郑博文的脑袋时化为一滩铁水。情况紧急来不及考虑周全,虽然郑博文的脑袋还完整的长在脖子上,但滚烫的铁水依然将他烫得不轻,疼得惨叫连连,铁水随后在头顶凝结成了一个头箍,深入皮肉。 卢明鹏眼珠瞪得溜圆,嘴巴张得巨大,连头发都抖动起来,此时除了吃惊还有一丝恐惧,有如此手段的人,岂是他能对付得了的,没了要自己性命已经是人家的仁慈了。 “卢将军。”范振明此时也看明了情况,正色说道,“物证没了,人证也没了,你还要让我交人么?”说着,他的眼睛快速的眨动两下。 “是,是。”卢明鹏擦了擦脸上的冷汗,抱拳施礼道,“是末将疏忽了,给范老爷及公子赔罪,希望不要扰了你们的雅兴,末将告退。” 范振明并未征求巫马心的意见,疾声说道:“嗯,都是为了国事,不问功过,还请卢将军撤军回去吧。” “是,恭祝范老爷福寿安康。”卢明鹏大手一挥,手下众人急忙收起兵器,向府外撤走。 “等等。”巫马心一言吓得卢明鹏一哆嗦,但他只是伸手一指郑博文,“你们可以走,把这个人留下。” “是,是。”卢明鹏连连点头,仓皇而逃。 巫马心离座扶起郑博文,安慰道:“你没事儿吧?” “没事儿。”郑博文咬紧牙关,硬气的哼了一声。 巫马心又掏出几个金块,化成金锭递到郑博文手中,说道:“此事因我而起,让你受委屈了,他日有缘我再偿还小哥。” 郑博文瞪着眼睛望着巫马心,这样的大人物竟然会如此温和,实在是让人受宠若惊,连连点头称谢,一瘸一拐的出了府门。出了这件事,他也没法呆在戎州了,只好去其他州碰碰运气。如今也有了本钱,再加上这几年在面馆偷师学来的手艺,倒也难不倒他。数月后,他在迎州开了一家牛肉面馆,起名“铁头牛肉面”,因为巫马心的渊源,客人络绎不绝,反倒成了当地有名的富户,娶了几房姨太太,也算因祸得福。 范振明从下人手中拿过酒壶,亲自给巫马心斟满,说道:“此事是我招待不周,这杯酒算我赔罪,也是给巫马公子压惊。” “范老爷言重了。”巫马心倒并未介意。 杨伯祥问道:“巫马公子,您手段高强,又与子宋公子相熟,为何不宰了卢明鹏这个有眼无珠的小人?” “我答应我爹不杀人。” 嘶……这才是真正的霸气! 众人更加摸不透巫马心,但起码知道了两件事。第一,他的确有资格做子宋龘的朋友。第二,他不好惹。 又饮了几杯,巫马心起身来说道:“在下初入神州,能结识各位实是幸事。但在下还有要事,不便久留,还请各位满饮此杯,咱们后会有期。” “巫马公子,哪有这样急的道理。”范振明笑呵呵的站起身来,伸手轻轻压下巫马心的酒杯,“一会儿戏班就到了,怎么说也得赏范某这个薄面,看了戏再走吧。” 戏班?这是什么东西?巫马心不由得一阵苦笑,自己真如蛮荒之地的野人,什么都没见过。 姜明志见他不说话,以为还是不想留下,连忙劝道:“是呀,巫马兄,既来之,则安之,这个戏班叫海旭班,整个神州都闻名,听了戏再走不迟。”其他人也都纷纷开口相劝,巫马心也不好再推辞,只得应声道:“好吧,那我便却之不恭,叨扰各位了。”“哪里,哪里,巫马兄才是让这里蓬荜生辉之人。”众人连声吹捧,反倒让巫马心有些不好意思了,其实他心里清楚,这些人并非是相结交自己,而是想结交自己背后的子宋龘,再不济,起码也别因为自己而带来麻烦也就是了。 “事不宜迟,那咱们这就动身吧。”范振明说着,率先站起身来,其他人也都纷纷起身离座,一同来至西跨院。 西跨院是休闲待客之用,北侧是一个书房,东侧是一个茶楼,远远的便可闻到一阵若有若无的清苦香气。茶楼高阁三层,轩窗四敞,门上贴着一副对联:叹息老来交旧尽,睡来谁共午瓯茶。茶楼四周遍布溪流栈桥,水畔栽着绿得发亮的梧桐树,风一吹飒飒作响,树叶慢悠悠地飘荡而下,泛起一层涟漪。一层大厅正中摆放着黄花梨木桌椅,配有茶壶茶杯,四周一圈俱是罗汉床,摆着茶碗,即可坐饮,又可卧啜。几个艳丽的女子躬身施礼,随后从贴身的心衣中取出茶叶,放进壶中小心烹煮。 “巫马公子可是来着了,这乳香茶可是范府的宝贝,一般人可喝不到。”仉栋梁附在巫马心耳旁,神秘的说道,“这茶必须要处女来采,全程不能沾手,要用口唇把新鲜的芽叶叼下来,松口后直接落到女子的胸部,并一直存放在那里,不禁干净卫生,又带有少女的体香,喝上一口简直如入仙境。”看着他陶醉迷离的眼神,巫马心不禁咽了下口水,有钱人的生活果然奢靡不堪。 正前方是三尺高舞台,戏班的人早已到了,全都恭敬的站在台上候着,早有下人通知他们散到后台准备。范振明引巫马心等人入座,少女含胸落茶入碗,小厮手捧铜壶斟水。铜壶并无异样,但壶嘴却有四尺多长,小厮如同杂耍一般盘旋缠绕,滚烫的开水注入茶碗。沸水在长嘴中流过,自然凉了少许,刚好达到泡茶最适宜的温度。 乐器声音响起,一个穿着墨色长袍大褂的人走上舞台,丈二的身段,脸庞俊俏干净,浓密的睫毛星星眼,下巴微微抬起,折扇开合旋转,张口字正腔圆:“桃叶儿尖上尖,柳叶儿就遮满了天,在其位的这个明阿公细听我来言呐……”众人抚掌倾听,连巫马心也跟着不自觉的打起拍子来。 一曲唱罢,小哥鞠躬退下,其他戏子接连粉墨登场,服饰奇异华丽,唱腔圆润动听,打斗精彩优美,看得众人如痴如醉,范老爷能请来这么有名的戏班,可见他的人脉和财力绝非一般。 第二百一十七章 戏班 音乐是最擅长于抒发情感,最能拨动人心弦,或庄严肃穆,或热烈兴奋,或悲痛激愤,或缠绵细腻,或如泣如诉,可以更直接、更真实、更深刻地表达人的情感。端国并无这种听觉艺术,因此活得麻木而无趣,甚至有些可悲。巫马心细细的看着,虽然从未听过戏,但看这些人的穿着却觉得十分眼熟,哦,想起来了,夜魅的傀儡纸人! 正在思索间,台上已经换了一个白衣女子在翩翩起舞,长长的水袖上下翻飞,如同一朵盛开的白莲花,看得众人赞不绝口。女子面若秋月,色如春花,眉似墨画,目含秋波,虽怒视而若笑,虽瞋视而有情。她的身体翻转腾挪,但目光却只死死的盯在范振明的身上。突然,女人手腕一抖,水袖如同灵蛇一般朝范振明飞去,死死的勒住脖子,范振明整个身体硬生生的被拽飞,头重重的撞到舞台上,鲜血四溅。众人被突如其来的变故震得目瞪口呆,竟然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好在巫马心目光如炬,早早发现异样,手上金光一闪,将水袖齐唰唰割断,总算见到范振明喘出一口气。 家丁从四面八方涌来,弩箭如雨点一般飞向戏台,根本没有留活口问口供的意思。 敢在范府造次,就该死。 戏子们坐在地上瑟瑟发抖,班主林东旭更是早已瘫软在地,根本没有抵抗的勇气。那名女子丝毫没有躲闪,目光凶狠的盯住巫马心,半截水袖垂在地上。随即,她的目光从怨毒变成了诧异,因为所有的弩箭都停在半空,如同时间就此停滞一般。 范振明在下人的搀扶下从地上爬起来,咳嗽几声,随后也呆住了,这个屋子里能有这样本事的人,恐怕只有那个来自端国的小子。其他众人也都惊诧不已,不知道巫马心为何要这样做。 “范老爷。”巫马心抱拳道,“能否给在下个薄面,把这些人交给我处置?” “这……”范振明有心拒绝,两片发麻的嘴唇却不敢相碰,愣是没敢说出半个“不”字来,僵硬的脖子不争气的点点头。现在所有弩箭都在他的操控之中,只要他一个不满意,自己马上就会被射成刺猬。子宋龘的朋友,向来喜怒无常,万万招惹不得。 “多谢范老爷。”巫马心运动魄力,弩箭立时倒飞回去,重新插回箭筒,拿着弩的家丁呆若木鸡,一动也不敢动。 巫马心走到林东旭面前说道:“你是班主?” “是。”林东旭声音充满颤抖。 “带着他们跟我走。” “是。”林东旭声音变为委屈,“那个女人……” 巫马心打断他道:“我没问你话的时候,请你闭嘴。” 林东旭连忙用手捂住嘴巴,连连点头,一骨碌从台上爬起来,招呼着台上的人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水袖女子犹豫一下,也跟着戏班朝外走去。巫马心向众人抱拳道:“在下能够结识诸位实乃幸事,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崔啸吟等人也都抱拳相送,脸上全是僵硬虚伪的笑容。对于子宋龘折朋友,他们同样心里没底。 巫马心带着戏班离开以后,范振明这才从地上蹦了起来,大声骂道:“你们这帮废物,传令下去,盐价涨一倍,妈的,让我不痛快,我就让所有人都不痛快。” “那此事如何处理?” “处理个屁,还不快去禀报胡明大人。” “是。” …… 府外,林东旭裤子里面的水干得差不多了,这才战战兢兢的问道:“这位少侠,我们去哪里?” “就回你们戏班吧。”巫马心平静的说道。 神州戏班繁杂,起初多在广场、厅堂、露台,进而有了瓦市勾栏、茶楼酒肆以及流动戏台,像海旭班这种有名的戏班才有自己的戏楼园子。戏楼分两层,台前三面环楼,两旁有楼梯,中心为马蹄型,上有罩棚,可容纳百人。楼前悬挂着每日演出的戏单,因今日要去范府,故而多挂了一个停业牌。 进了戏楼,林东旭仿佛换了个人一般,身体不再颤抖,腰背挺直,凛然站立。水袖女子则蹲下身体,抱起一只白猫轻轻抚摸,头也不抬的问道:“你是谁?为何要救我?” “我来自端国。” 这句话仿佛晴天霹雳一般,震得水袖女子浑身一颤,手中的猫显然被弄疼了,“喵呜”一声逃了出去。 “我从你的瞳孔中看到了深深的仇恨,那种仇恨不是贫者对富人的嫉妒,也不是杀父之仇亦或夺妻之恨,而是疾恶如仇,是一种对邪恶的憎恨。”巫马心说道:“你们两人一个逞凶在前孤注一掷,一个示弱于后掩其不备,恐怕是心意已决,抱了必死之心。” 水袖女子顿时瞪大了眼睛,疑惑的问道:“你有鬼才之眼?” “嗯。”巫马心说道,“现在该我问你了,你是谁?为何要刺杀范老爷?” 水袖女子道个万福,声音也变得柔和起来:“我是润下族的代志磊,此贼作恶多端,人人得而诛之。” “此话怎讲?” “你可知他府中的盐是哪里来的?” “你是说……” “没错。”代志磊咬牙切齿的说道,“每月有人犯出关,他都会打点押送兵士,将一些润下族人偷偷带走,囚禁于一处神秘之所,用来给他制盐。为了防止这些人逃跑,将他们脚筋挑断,又以锁链穿胸,终究累积下这大笔财富。他会有报应的,一定会的。”最后几个字,代志磊几乎咬碎钢牙,每发出一个字都停顿很久,眼睛里火焰乱窜。 虽然只是寥寥数语,但巫马心可以感觉到这些字都在滴血。驱赶也便罢了,这些无良奸商竟然会使出这么卑鄙残忍的手段,简直令人发指。巫马心拳头燃起烈火迸发出去,险些打在台柱在,低声喝道:“为何没人管?难道这里没有王法?” “王法?”代志磊轻蔑的说道,“他们勾结一气,哪里还有什么王法!” “那你们为何不去救人?” “救人?谈何容易。”林东旭叹口气道,“看来朋友是炎上族的吧?恐怕也无济于事,那里根据五行设置重重机关,任凭你是哪一族人都无法靠近。” “恐怕未必。”巫马心冷哼一声,左手聚起一滩弱水抛到舞台上,激起阵阵扬尘,随后他又凝成一个铜球,“咣当”一声砸在台面上,震耳欲聋。 代志磊惊得倒退几步,颤声说道:“你……你是巫马家的?” “正是。”巫马心抱拳道,“在下巫马心。” 代志磊与林东旭对视一眼,暗暗点了点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原来是天降贵人,还望你出手相助,我等感激不尽。” 巫马心连忙将二人扶起:“维护五族和平,巫马家责无旁贷,你们这便带我去,我倒要好好会会他们。” “恐怕我们不能与你同去。”代志磊面有难色的说道,“那贼人早已防备润下族人去劫狱,在那里设置了二十八尊石像,对应天上二十八星宿,正是克水的大阵,莫说进去,但凡离得近些,我们身上的水都会被抽干。” “好。”巫马心说道,“你告诉我在哪里,我去救他们。” “多谢巫马公子。”代志磊激动得再次跪倒在地,“那个地方就在阳……”一个“阳”字刚刚出口,四外便响起了震耳欲聋的鼓声,余下的话根本无法听见,只能看到代志磊的嘴唇翕动。 晨钟暮鼓,一般人无法承受其威,每日早晚对心脏的震撼,使得任何人都不敢有叛逆的胆量。 林东旭大吼一声:“快跑。”巫马心根本无法听到他说了什么,只看到他面色焦急,嘴唇动了两下,随后便被一股气浪推到屋外,眼前戏楼已炸得粉碎。此时鼓声已止,传来一阵马蹄声,声音不紧不慢,但铿锵有力。 巫马心并未受伤,只是脏腑受了震动有些难受。来人也已到了近前,十几匹战马,马上坐的人穿着鳄鱼皮甲,长剑硬弓,双眼蒙着黑布。 神州赫赫有名的盲军,不成想在这里碰到了。 盲军是神州一大杀器,每个士兵都是精心挑选的勇猛之士,一旦入选,每人派金千两,随后挖去双眼,终身不得再入家门。对于武者,眼为神光所聚,亦是惊扰之门,眼盲之人,断绝七情六欲,不会为亲眷安危而受制,不会受怜惜美色而烦乱,不会因怜悯穷苦而弱志,不会见敌人强悍而惊扰,这也正是盲军的决绝之处。目不可视,其他器官便会更加发达,盲军的嗅觉、听觉、触觉均十分敏锐。人的视觉其实远远落后于其他感觉,但凡你听到或者嗅到危险,总是不自觉的会用眼睛确认后再出手,这便失了先机。过度依赖于眼睛也会让它成为你的弱项,一旦丧失视力必将九死一生,这也让他们具有了另外的优势——夜战。 巫马心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几枝铁箭已射到眼前,他急忙向后闪躲,身体尚未站稳,铁箭又杂沓而至,根本没有喘息之机。 第二百一十八章 盲军 巫马心连忙运动魄力,地面顿时变成松软的沼泽,整个人直直的陷了进去。地面重新恢复坚硬,钉满铁箭。盲军不由得皱了皱眉,纵身跳下战马,同样沉入土中。 青黎土质地疏松,多盐富水,气孔相连,果然是肥沃之壤,土中遍布根须,肥大的蚯蚓在其间钻来钻去,倒也不显得沉闷。巫马心忽然感觉四周泥土翻滚,显然是有人朝这边靠近。巫马心叫苦不迭,盲军本便是土性人,何况在暗无天日的地下,更无人是他们的对手。 逃跑是最无用的,尤其是实力相差悬殊的情况下。 巫马心稳住心神,心中盘算起来,翻滚的泥土越来越近,蚯蚓来不及躲开,被气浪切成几段四处乱窜。十几个黑影瞬间将巫马心围在当中,常时间的训练让他们有条不紊,根据彼此身上的体温便可以排列有序,仅凭巫马心微弱的呼吸足以锁定目标。巫马心却并不慌张,闪身躲入巨大的树根。这是一棵古榕,根如蟠龙皮若裂岩,长须如同触角一般向黑影抓去。盲军微微一怔,伸手抽出匕首,长须应声而断,但密密麻麻的根须根本斩不过来,很快便被捆了个结实。巫马心伸手拍了拍粗大的树根以示感谢,身体顺着树皮游出地面。 巫马心眨了眨眼睛,眼前竟然一片漆黑。 “啊!”一声大叫,女子抓着裙子向一旁蹦去,巫马心这才重见光明,但随后脑袋便被狠狠的踢了一脚:“流氓!” 我晕!巫马心顿时明白了怎么回事,连忙又缩回土中。盲军感觉熟悉的气息再次入土,依然挣扎着想要出手,引得根须又狠狠的勒紧一圈,皮肤变得青紫。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巫马心摇摇头,绕开他们向另外的方向游去,此时只有范府才能给他答案。盲军感觉到熟悉的气息越来越远,不由得纳闷起来,他怎么不杀我们? 巫马心清晰的记得走过的道路,但眼前的一切让他大吃一惊,刚刚离开不到一个时辰,这里竟已成为一片焦土,残尸铺满一地,雪白的食盐都已经染成了红色。看来自己低估范老爷和这个秘密的重要性,盲军的出现,海旭班与范府被灭口,都是为了守住这个秘密。 “呼呼。”一阵轻微的喘息声在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巫马心循声望去,只见范振明的喉咙还在轻微的颤动着。他飞速的抓起范振明的胳膊,手指搭住脉搏,轻微得几乎感觉不到。 巫马心运动魄力,血液在他身体里急速流动,如同波涛一般冲击着心脏,范振明咳嗽一声,竟然缓上一口气来。 巫马心急切的问道:“范老爷,你快说,制盐的地方在哪里?” “呃……”范振明努力想裂开干裂的嘴,但终究没有达成,只泛出了几点血沫,“我……为,什么……” 巫马心咬住牙关,脸上的肌肉都在颤抖,魄力更加一层:“我可以让你求死不能。” 血液如同重拳一般蹂躏着范振明的心脏,干瘪的嘴唇里气息流动得更快,血沫横飞,比起死亡,这种濒死的感觉更加恐怖。 “阳……翟……”范振明放弃抵抗,有气无力的喷出两个字,两只眼睛直勾勾的瞪着,乞求死亡的到来。 “阳翟在哪?” 范振明却不再说话,只是平静的看着巫马心,目光也不再只是乞求,而是充满同情,竟如同看到百姓趴在地上抢盐时的那种同情。巫马心这才发现已经感受不到任何血液的流动,他已经死了。看来有更厉害的高人在场,竟然可以在他毫无察觉之下将魄力卸下,取了范振明的性命。 “谁?”巫马心屏气凝神向四外望去,只能看到东墙上轻微的空气波动,人已早不见踪影。 沉寂的空气再次被撕裂,无数铁箭从四面八方涌来,箭头泛着荧荧绿光,可见是淬了毒,盲军追赶的速度好快。巫马心飞身跃起,但终究慢了一步,铁箭硬生生穿过大腿,带着鲜血钉在廊柱上,箭尾依然摇晃,发出“嗡嗡”的响声。绿线延着巫马心的血管涌到脸上,浑身散发出可怕的荧光,连飞虫都不敢靠近。十几个盲军跃到院中,显然与困在地下的不是一拨人,他们显得更加训练有素。 盲军屏声静气,张耳听风,空气瞬间凝固,即使是脉搏跳动所引起的空气波动都不会错过,但什么都没有。巫马心竟然如此不堪一击,倒是出乎了盲军士兵的意料,十几个人心灵感应一般几乎同时飞跃残墙,消失不见。巫马心用鬼才之眼确认过后,方才长出一口气,刚才关闭气门,只通过皮肤与外界相通,虽然不至于窒息,但也着实憋闷得难受,至于那些箭毒,早已被獓狠之血吃得干净,若非他提前压制,恐怕连那一丝中毒的表相都不会出现。他答应过巫启不害人性命,那么便不会出手,哪怕是这些盲军。 阳翟是什么地方?巫马心并不知道,但肯定有人会知道,他小心的离开范府,走进街巷。天色渐暗,巫马心兜转几圈,一个古色古香的牌匾映入眼帘:仉氏刀剪行。 闲聊之时曾经听他们自报家门,看来果然没有说谎。 …… 冀州,历正府。 子宋龘玩弄着手上的折扇,看着眼前站立的盲军首领关剑,除了花白胡须和更沧桑的脸,他与其他士兵并无不同。 “你是说,巫马心是毒箭死了?” “没错。”关剑答道,“庄艳伟与庄东明二人亲眼所见。” “亲眼所见?”子宋龘愤怒的将扇子摔到桌案上,“他们有眼睛吗?” 关剑吓得冷汗直冒,连忙说道:“是亲耳听到,毒液流遍他全身,已经……已经没有了呼吸。” “你们太小看他了。”子宋龘说道,“他身上有獓狠之血,早已百毒不侵,只不过诈死逃过你们的眼睛罢了。呃,你们的耳朵。”子宋龘的语气中充满了无奈,高叔干嘛养了这么一堆瞎子,说话真费劲。 关剑暗吃了一惊:“在下这就派人去抓他,这次一定把他的心挖出带回来。” “算了。”子宋龘摆摆手,“你们先下去吧,我早已安排好了,让他临死之前在神州转转也好,省得做个没见过世面的鬼。” “是!” …… 戎州,仉氏刀剪行。 仉栋梁正与崔啸吟聊着什么,俱是眉头紧锁,长吁短叹。这时,家丁来报:“启禀少爷,有一男子在外求见。” “不见。”仉栋梁心中烦闷,随口便拒绝。 “且慢。”崔啸吟张口拦下家丁,“那人什么模样?” 家丁说道:“天色有些暗,不是看得十分清楚,应该是二十多岁的年纪,额头有个伤疤……对了,眼睛有些发蓝……”未等家丁说完,仉栋梁与崔啸吟已然蹦了起来,揪住家丁的衣服说道:“赶快带我们去。” “是。”家丁急忙转身朝外走,心里却忍不住暗骂,这个少爷哪点都好,就是这痴傻的劲太过恼人,要是有人揍他一顿出出气就好了。 “巫马兄。”仉栋梁老远便抱拳迎了出来,“有失远迎,赎罪,赎罪。”崔啸吟也跟在一旁连声问候,他心里比仉栋梁更急,只不过这里并非自己的府邸,不能喧宾夺主。 巫马心抱拳还礼:“这么晚了前来叨扰,实在惭愧。” “巫马兄这是哪里话,快里面请。”仉栋梁说着,又踢了家丁一脚,“还不快去准备饭食,让后厨把最好的都做上。” “是。”家丁逃离般的奔了开去。 仉府的后院挂满了各式刀剪,乌黑油亮,刀口锋利,每天仉栋梁都会亲自选货,只有外观、刃口、手感均一流的上品才能拿到门市柜台上去卖,所以仉氏刀剪行以质量好而闻名,神州各地的人都慕名前来。 “巫马兄来得正好。”仉栋梁抓到救星一般兴奋的说道,“我这里多得是铁器,但崔兄所要的钢丝这帮废物却做不出来,真是急死人。巫马心自端国来,自然对炎上族和从革族都了解颇深,还望指点迷津。” 巫马心闻言一怔,不由得想起汪自清与龙伊一,也不知道他们现在过得如何。不及深思,脑中马上蹦出一个问题:这仉栋梁分明是稼穑族人,因何可以产出如此高超的铁器?莫非……想到此处,巫马心说道:“仉兄并非从革族人,为何能做出如此上乘之器,莫非有从革族人帮忙?” “这你都知道?”仉栋梁瞪大了眼睛,“的确,我的确每月都会打点押送兵士,将一些炎上族和从革族人偷偷留下。” “他们在何处?” 仉栋梁与崔啸吟交换了一下眼神,指着挂满锁链的一块挡板说道:“喏,就在这个地窖里。” “嗡”的一声,巫马心怒从心头起,润下族人尚未解救,不成想又撞见被囚的炎上和从革族人,果然无奸不商,这些竟没一个好东西。巫马心抬起一脚将仉栋梁踹倒在地,厉声喝道:“快把他们放出来。” “不行!”仉栋梁从地上爬起来,伸开双臂挡在地窖的挡板之前。 第二百一十九章 地窖 这人果然与子宋龘是一丘之貉,若想带走这些人,除非从我的身上踩过去。 巫马心身形一闪来到仉栋梁身前,猛的一顿老拳,打得他两眼冒金星,已然晕了过去,若非父命难违,恐怕他早已身首异处。崔啸吟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直到此时方明白发生的变故,双手擎着五弦古琴挡在巫马心身前:“巫马公子,我们错信了你,但既然人在此处,我们便不能坐视不理。你若想替子宋龘抓捕这些异族兄弟,那么就先杀了我们两个。” 抓捕?兄弟? 巫马心脑袋又发出了“嗡”的一声,如同小时候被树上掉下来的椰子砸中一般,心中的怒火也被椰汁浇得烟消灰冷,口中支吾的说道:“你是说,你们在保护那些炎上与从革族人?” “是又如何!”崔啸吟手指压在琴弦之上,随时准备竭力一搏。他自知不是巫马心的对手,但却并不惧怕。生逢不惧,唯死而已。 “等等。”巫马心连连摆手,“我们可能有误会,请听我解释。” “嗯?”崔啸吟依然没有放松精神,邪魅之人向来反复无常,不敢放松警惕。正在这时,仉栋梁迷迷糊糊的爬起来,挥着拳头扑了过来,口中叫嚷道:“谁也不能碰我兄弟。” 巫马心并没有躲闪,实实的吃了仉栋梁几拳。他毕竟只是商人,非但没有伤到巫马心,反倒如同打到钢铁上一般,手指生疼。崔啸吟连忙抱住他,一脸懵逼的朝巫马心问道:“巫马兄,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呃……请二位仁兄听我慢慢解释。”巫马心让仉栋梁坐下,调动五行元素修补真元,同时将之前经历的事讲述了一遍,无奈的说道,“是在下鲁莽了,以为你们也像那些盐商一样,所以才误会了。” “那你问我呀,上来就动手,哎呦。”仉栋梁感觉一股暖流涌遍全身,顿时舒畅无比,不仅病痛消失,而且变得精强力壮,但脸上的青肿却没有消失,开口说话依然感觉面皮生疼。 巫马心满脸羞愧的说道:“我问了,仉兄和那些人说得几乎一样……所以,唉……” “我……”仉栋梁哭笑不得,“我只是实话实说,又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哈哈。”崔啸吟反倒是看热闹的不怕事大,在一旁哈哈大笑起来,“算了,算了,大家都是好兄弟,误会,哈哈,误会。” “误会,巫马兄这拳头跟沙包似的,误会你一下试试。”仉栋梁倒也不是小气之人,反倒一起大笑起来。 巫马心将仉栋梁从地上扶起,抱拳深躬道:“仉兄,在下正式向你道歉,还望仉兄勿怪。” “说得哪里话,我是那么小气的人嘛。”仉栋梁连忙将巫马心扶了起来,心中更加顺畅,子宋公子的朋友他固然喜欢结交,但子宋公子的敌人他更加视如知己,“我们这就进地窖吧,正好有事要求教巫马公子。” “好,在下一定竭尽全力。” 仉栋梁将挡板上的杂草落叶掸了掸,双手抓住挡板的铁环用力向上提起,不料“啊”的大叫一声,整个人倒飞起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怎么了?”巫马心与崔啸吟连忙询问。 “我靠,巫马兄你真是神仙呀。”仉栋梁欣喜若狂的说道,“这档板用的是深山老松,足有一百斤重,平时我都要用尽吃奶的力气才能挪开,没想到我现在抬起它竟然不费吹灰之力,人生的境遇真是太神奇了。来来来,巫马兄,你再打我几拳,快,狠狠的打。” 巫马心被他说得哭笑不得,连连抱拳:“仉兄,你……唉,我真是……”崔啸吟在一旁笑道:“他平时就是这个疯样,不必介意,咱们赶紧下去吧。” “好,下去,下去,等有时间再打不迟。” “……” 三人沿着冗长的地道向下走去,巫马心不禁问道:“为何要将他们放到如此深的地窖之中?” “唉,我们也不想呀。”仉栋梁说道,“这里又不是端国,岂敢抛头露面。他们若是再被官军抓到,就不是流放那么简单了,只能是……”说着,他用手在脖子上横了一下。 “嗯,难为仉兄了。”巫马心发自肺腑。 越向下走,气温开始变得炎热,“叮叮当当”的声响不绝于耳。硕大的熔炉矗立当中,炉边架一风箱,风箱一拉,炉膛内火苗直蹿,铁条烧得通红,灼人双目。屋内有十几个人,光着膀子的男子手握大锤,抡圆了胳膊在大铁墩上锻打,挥汗如注,年纪稍大的人则不停的用铁钳翻动铁料,并不断的念动咒语。在墙角处放着各种方圆扁尖的关成品,做好的成品则放到另外一侧的柜子上,另有几名女子在打磨上油。听到有人下来,这些人停住了手上的工作,迎上前来。 仉栋梁指着两名年纪稍大的人向巫马心说道:“这位是从革族的商金龙,这位是炎上族的季峰涛,他们年纪稍长,我这个生意全是靠二位照应着。” 商金龙与季峰涛向巫马心拱了拱手,脸上却并带有几分不屑,一个年轻的公子哥而已,若非不是仉栋梁的朋友,恐怕都不会用正眼瞧他一眼。 仉栋梁又继续介绍着其他的人:“谭琳琳、施卫华、钱常亮、苗春雨、韩宏雪、刘斌超、司长静、伏莹、闫星竹、徐冬梅……”巫马心细心听着,对每个人都恭敬的抱拳,得到的回应却各有不同,男人普遍有些敷衍随意,女人相对好些,但眼神里也并不是尊敬,而是颇有些挑逗的意味。 崔啸吟抱拳道:“二位兄台,在下所托之事可否有进展?” “唉。”季峰涛叹口气说道,“在下空有一身火气,却无火功,无法生出纯净之火,若是冷族长或是哪位长老在此,定然不费吹灰之力。” 商金龙同样感慨道:“在下惭愧,天赋与能力都太过有限,做些粗糙的刀剪尚可,实在没有高深的本事。” “无妨,无妨。”崔啸吟嘴上说着,却难掩内心的失落,“我要的这个东西的确太过繁杂,怪不得二位。” “崔兄。”巫马心说道,“你是要做什么东西?” 崔啸吟说道:“实不相瞒,在下想做几根纯铁琴弦,但这个东西实在太过困难,不仅要又细又韧,而且要分不同的粗细,暗合宫、商、角、徴、羽五种音色,实在不是易得之物。” “让在下来试试吧。”巫马心万没想到这些人所谓的难题竟然只是琴弦,不禁心生感慨,若非神州驱赶异族,哪会沦为这般处境。 众人闻言一惊,但随后只剩下了一个想法,此人太过狂妄。尤其是商金龙与季峰涛,心中更是充满鄙视,莫说他这个年纪难有这样的修为,就算天纵奇才,恐怕也没法同时操纵金火两种元素吧,简直痴人说梦。 巫马心并未理会众人的目光,平静的伸出左手,一股青焰在掌心腾然而生,无比纯净爆烈,距离近的人不自觉的向后退了几步,以免被灼伤。巫马心拈动右手三根手指,火炉中融化的铁水飞上半空,化为五道粗细相差不大的红线从火焰的中心飞过,随即冷却为钢丝落回地面。众人看得目瞪口呆,不住的咽着口水。 地上很快便堆了厚厚的五大卷,巫马心转身向崔啸吟问道:“崔兄,这些可够使用?” 崔啸吟早已看呆了,连连点头:“够了,足够了。” “好。”巫马心熄了火焰,半空的铁水重新落回炉中,波澜不惊。 商金龙、季峰涛及一众人等衣躬到地,恭敬的说道:“在下有眼不识高人,还望巫马公子莫怪。” 巫马心连忙将他们托起,连道“不敢当”。 韩宏雪抡着锦帕,妩媚的说道:“巫马公子,仉公子,崔公子,大家别在这里站着了,怪热的,里面请。” “就是,我们去里面坐坐。”仉栋梁也连声附和,“我这儿光顾着惊讶了,连基本礼节都给忘了。” 地窖看似不大,里面却宽敞得很,冶铁的屋子只是最外层,再向里走还有许多房间,用防火隔音的厚门分隔。中间是一个厅堂,中间摆放着宽大的桌子,看来是饮茶聚餐之所。再向内是众人的卧房,大小不一,但都温暖怡人,女子的房间里还摆有鲜花,可以看得出仉栋梁很是用心。 闫星竹倒出几碗浓茶,放在盘中托了出来,刚走到桌前便被韩宏雪拦了下来。她伸出玉手端起一碗,用舌头试了一下水温,这才轻轻的递给巫马心,眼中满是金星。 巫马心却并未看她,只是道了句“谢谢”,惹得她一猛的一跺脚。 商金龙似乎想到了什么,恭敬的问道:“巫马公子,你可是来自端国?” “正是。”巫马心毫不隐瞒。 “原来如此,在下真是白活了这么大把年纪。”商金龙连连叹气,“巫马公子可有我们的族长即墨予非的消息?” “他……”巫马心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未敢说出真相,“他已隐退,现在由其弟子龙伊一接替族长之位。” 第二百二十章 定亲 “龙小姐!”众人又是一阵惊呼,男人的眼中露出一丝爱慕,女人的眼中露出一丝嫉妒。 季峰涛抱拳道:“巫马公子,那可有我们炎上族的消息?” “嗯。”巫马心说道,“他们一直在兵州腹地,生活倒也安乐详和。” “那就好,那就好。”季峰涛说着,眼中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感情。 众人又聊了几句,多半是打听端国的,眼看时间不早了,仉栋梁说道:“各位辛苦,我们先告辞了,时间长了恐有变故。” “嗯,还是仉公子想的周全。”众人抱拳相送。 刚出地窖,便传来饭菜的香气,家丁早已等在那里,见到仉栋梁鼻青脸肿,不禁愣住了,瞪着眼睛一句话也不敢说。 “饭菜做好了,你办事我最放心。”仉栋梁大笑着说道,“你愣着干什么?还有事儿?” “哦,没事儿,没事儿了,各位公子请慢用。”家丁说着拱了拱手,转身离去,心中不免懊恼起来,没想到自己的腹诽这么灵验。主子虽然急燥了一些,但也算侠肝义胆,对下人也百般体贴,实在不该心生怨恨害得他遍体鳞伤,想到此处,竟流下几滴泪来。家丁擦擦泪,心里暗念道:我要真有这本事,那就该让子宋家那些畜生死无全尸。唉,家丁不免一阵苦笑,怎么可能呢,算了,还是老老实实的干活去吧。 仉栋梁请二人入座,亲自斟起酒来,崔啸吟得了琴弦更是乐得合不拢嘴,频频举杯夹菜,忙得不亦乐乎。 正在这时,一声银铃声由远及近飘了过来,仉栋梁皱了皱眉头说道:“坏了,我表妹马秀玲来了。” “怎么?”巫马心不解的问道。 “哈哈。”崔啸吟说道,“那个小妮子刁蛮任性,我猜仉兄是怕她顶撞了巫马兄。” “唉,就是如此。”仉栋梁面有难色的说道,“我平日对她管教不周,一会儿若有得罪,还望巫马兄不要怪罪才是。” 巫马心不禁哑然失笑:“我当什么事儿呢,仉兄放心便是。” 话音刚落,只见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走了过来,一双长腿步步生风,身上散发着沁人心脾的香气,可见从不吝惜香粉。刚进院中,马秀玲便大声叫道:“表哥,饭菜这么丰盛,难怪在门外我就闻到了香味,不知道是招待什么贵客呀?” 仉栋梁站起身来,恭敬的说道:“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巫马公子。” “啪!”巫马心还未起身,脸上已被马秀玲重重的打了一巴掌。这是什么情况,仉栋梁与崔啸吟全都吓傻了。 马秀玲愤愤的说道:“我当是什么贵客,竟然是个流氓,今天我一定要宰了他。” “表妹,不得无理。”仉栋梁连声喝止。这个表妹平日里的确任性妄为,但也没有像今天这般无理取闹,莫非吃错了药不成。 “这位小姐,我们素昧平生,你为何恶语相向?”巫马心也被打懵了,自己从未见过这个女子,更谈不上仇恨,为何她上来便这么生猛?但对方毕竟是女人,更何况还是仉兄的表妹,自己不能跟她一般见识。 “表哥,崔哥哥,你们得给我作主。”马秀玲瞪起眼睛,水花在里面乱转,“今日我正在榕树下观摩落叶,不料这个流氓从地里钻了出来,竟然……竟然直接钻进我的裙下,表妹什么都被他看光了,难道还不该打!” 巫马心恍然大悟,原来竟然是她,那这个巴掌自己挨得没话可说,当时眼前一片漆黑,并没看清她的长相,没想到在这里碰上了。 “不许胡说,这位巫马公子是仁义之士,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仉栋梁并不知道事情的真伪,但考虑这个表妹的所作所为,下意识的偏向巫马心一些,“你裙子那么厚,怎么可能看得贼人面目,不可信口雌黄。” “谁雌黄了!”马秀玲眼睛瞪得如同两只灯笼,伸手将裙子搂起来,一把扣在巫马心头上,愤怒的说道,“我这裙子是候氏衣帽店的镇店之宝,做工甚是奇妙,下垂时柳暗花遮,提起时炳若观火,你们来看,是不是可以清楚的看到?” 仉栋梁和崔啸吟都一阵扶额,这妮子真是,这智商太堪忧。巫马心更是被她弄得蒙头转向,之前自己确实没有猥亵之心,也真的什么都没有看清楚,但现在,呃,的确看得足够清楚了。 “啊!”马秀玲大叫一声,猛然反应过来,急忙将裙子拽了回来,巴掌再次扇了过去,“啪”的一声响彻天地。马秀玲大叫道:“你个贼子,又看了我一次,我和你拼了!”说罢,整个人猛扑上去。 这次仉栋梁和崔啸吟没有呆若木鸡,早早的从座位上蹦起,一人抓住她一只胳膊,没有让她扑到巫马心的怀里,但额头没有控制住,依然重重的撞到共马心的额头上,俩人全都一阵头晕。 “妹子,别闹了。”仉栋梁一阵焦头烂额。 “就是,他可是崔哥的大恩人。”崔啸吟也是叫苦不迭。 “那也不能白看。”马秀玲鼓着腮帮说道,“可以让他娶了我。” “啊。”现在轮到巫马心心急如焚了,“在下真是无心之失,只因盲军追逐甚紧,才不得已遁入地下,结果上来之时来不及选地方,但我真的什么也没看到。” “哦。”仉栋梁和崔啸吟似乎明白了,看来这次马秀玲并非无理取闹,但似乎也怪不得巫马心。 崔啸吟诧异道:“盲军?巫马兄是说盲军也参与了?” “正是。” “看来此事没有那么简单。”崔啸吟严肃的说道,“盲军可是子宋志手里最大的杀器,若非出现重大的敌人绝不会轻易动用。” 仉栋梁暗吸一口冷气:“你是说,巫马兄重是大敌人?” “嗯,恐怕绝不简单。” 仉栋梁诧异的望向巫马心说道:“巫马兄,你可知为何?” 巫马心摇摇头:“我初来神州,并没有什么目标,自然不知道为何要如此针对我。” “那也怪了。” “怪什么怪,巫马兄那么牛,存在自然就是一种威胁。” “哦,也对。” 马秀玲大声叫道:“你们说什么呢,没人管我了!” 仉栋梁和崔啸吟连忙松开她的胳膊。马秀玲依然要冲向巫马心,却被仉栋梁一把拽了回来,轻声说道:“你还想不想嫁给他了?” 马秀玲愣住了,偷偷瞄了一眼,随后愣愣的看着表哥。仉栋梁说道:“你这么闹,谁还敢娶你?” “那怎么办?” “你现在马上走,其他的事交给我,凭我的三寸不烂舌一定让他对你痴心绝对、思之若狂、欲罢不能……” “……” “信不信表哥?” “信!” “那就听表哥的,赶紧消失。” “哦。”马秀玲不情愿的点点头,转身出了院子,临出院门依然留恋的看了一眼巫马心,此时在她的眼中,已经没有了愤怒,反倒是担心:他可千万不要出事,不然谁来娶我呀。 送走小魔女,三人松了一口气,仉栋梁不好意思的说道:“巫马兄,我这妹子太……唉,让你见笑了。” “没事儿,没事儿。”巫马心也同样心中不安,“其实怪不得她,我的确有错在先。” “唉。”仉栋梁叹着气说道,“我这妹子本性不坏,而且毫无心机,单纯过度,若是巫马兄不嫌弃,倒是一桩美事。” “这……” 崔啸吟也在一旁帮腔:“这可怜的妹子毕竟被你看过,失了贞洁,恐怕也没人敢娶了,巫马兄要是不肯要她的话,恐怕只能出家做尼姑了,唉。” “别,在下怎么担待得起。”巫马心说道,“在下并非嫌弃,只是我已有妻室,无法再娶呀。” “嗨,我当什么事呢。”仉栋梁长吁了一口气,“巫马兄,男人三妻四妾再平常不过。我这傻妹子是个实心眼儿,绝对不会不懂事儿的。”说着,他端起酒杯,心中惊喜无比,若是妹妹能嫁给这样的人物,以后他的店铺还愁什么生意。 崔啸吟也同样兴奋无比,一连干了好几杯,嘴上连声道喜。 见巫马心还是犹豫不决,仉栋梁又说道:“巫马兄切莫为难,我看不如这样,待巫马兄大事完毕,我亲自将小妹送到府上。做个贴身丫头也好,若是她能与嫂夫人相处融洽再提不迟。” “我看如此甚好。”崔啸吟也连连帮腔,“强扭的瓜不甜,慢慢相处,慢慢相处。” “呃,好吧。”巫马心拗不过,只好暂且答应下来,况且的确是因为自己坏了人家的贞洁,潦草塞责的确不是君子所为。况且马秀玲也是个可爱的女孩,个性也不弱于龙伊一,要说讨厌也是假的。 “对了,巫马兄接下来要去阳翟?”仉栋梁见事已办妥便转移了话题,姻缘毕竟是两情相愿的事,没有绑缚成亲的道理,日后如何,就看那小丫头的造化吧。 “嗯。”巫马心说道,“仉兄可知道该如何过去?” 第二百二十一章 三字经 “阳翟在冀州。我们戎州地处东南,冀州地处中央,你只需朝东北方向走即可到达,大约半个月的路程足矣。”仉栋梁说道,“只不过……”仉栋梁欲言又止。 巫马心淡然一笑,说道:“仉兄但说无妨。” “戎州与冀州虽然接壤,但其间危险重重。巫马心兄虽有神技在身,但依然不该冒险走此路诡异莫名,建议还是绕行北侧的柱州或者南侧的迎州为好。” 崔啸吟在一旁连连点头。 “哈哈,我向来自负,因此才会有‘命不沾天’这一诨名,自然不会畏惧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唉,好吧。”仉栋梁知道无法规劝,举起酒杯道,“祝巫马兄此去马到功成。” “多谢仉兄。”巫马心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事不宜迟,那在下这便出发。” “巫马兄,不急在这一时。”仉栋梁说道,“酒逢知己千杯少,今天咱们得好好喝一场,喝到天亮我就不留你了。” 看巫马心似乎不明白缘由,崔啸吟解释道:“鸡鸣之时,所有百姓都要到村外参加颂礼,届时官军会挨家挨户搜查,我们倒是不怕连累,只是不想你节外生枝耽误大事。” “颂礼?” “对,就是歌颂女娲造人,宣扬只有稼穑族才是纯正人种,其他人种都是妖孽。” “原来如此。”巫马心自然明白这是子宋志欺民的手段,“所有人都要去?” “对。”仉栋梁说道,“准确的说是所有成年人,未成年的孩子要在颂礼之前统一送到学堂读书。” 读书,这是在端国最羡慕不来的事。 仉栋梁思虑再三,终于还是下决心问道:“巫马兄,我听说上古有巫马家,要统领五族和睦,可有此事?” 崔啸吟同样瞪起眼睛,生怕错过细节:“巫马兄来的目的就是促成五族和睦?如果这样就太好了。” “嗯,没错。”巫马心说道,“但我刚到此地,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做,而且,子宋志好像并不欢迎我,这不连盲军都派来了。” “子宋志逆天而行,必定难以成功。”仉栋梁说道,“巫马兄,我期待你功成归来。” “多谢仉兄。”巫马心心里一阵苦笑,五族融合谈何容易,况且巫马平川早已放弃,准备灭世重生,这点自然是不能和他们说的。 “我给二位兄弟演奏一曲助助兴。”崔啸吟喝到兴起,抄起古琴来,刚刚他早已换上了巫马心做好的铁琴弦,声音无比悦耳,他也跟着哼唱起来,“一曲愁断肠,天涯何处觅知音……” 巫马心与仉栋梁陶醉在优美的音乐旋律中美不可言,歌声悠扬宛转,仿佛一切尘嚣都已远去,只有这天籁之音绕梁不绝。 仉栋梁说道:“崔兄,何不借机试试这铁琴弦的威力?” “好呀,那就恐怕要让仉兄破费了。”崔啸吟说着,手指汇聚真气勾起一根琴弦,音乐戛然而止,手指一松,一股气流从琴弦上飞出,将远处巨石雕成的假山炸得粉碎。不仅仉栋梁,就连崔啸吟也呆在当场。他知道更换琴弦后会威力大增,却未想到竟可以恐怖到如此程度,整个人兴奋仿佛要爆炸一般,手舞足蹈,不停的向巫马心鞠躬道谢。 巫马心连连摆手:这是崔兄功力深厚,在下只是帮个小忙而已。 三人弹琴饮酒不亦乐乎,转眼间繁星隐没天欲破晓,已将近鸡鸣之时,巫马心看了看灰朦的天空,抱拳道:“二位,时候不早了,在下该起身了,后会有期。” 仉栋梁与崔啸吟虽有不舍,但时间已刻不容缓,只得抱拳回礼道:“巫马兄路上小心,他日功成,千万勿忘我们兄弟二人。” “一定,一定。”巫马心说罢,转身出了刀剪铺,在街巷中闪动几下身影,出了街市。仉栋梁与崔啸吟也换好衣衫,打水洗了头脸,走出门外,混入表情麻木的人群当中。 巫马心未走大路,大多是在荒山中行走,天刚微亮时已接近另一市镇,见百姓已经回村,这才放心的上了大路。 镇子的入口处有一个大院落,数十个孩童在里面嬉戏打闹,巫马心不知不觉的走了进去。 一个孩子发现了巫马心,一蹦一跳的跑了过来,问道:“大伯,你是从外地来的么?” “哦?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没有见过你。”小孩说道,“镇里的人我都见过,没有不认识的。” “你真聪明,我的确是从外地来的。” 小孩歪头想了想,又问道:“那么,你是到我们镇里做客,还是路过这里去到远方呢?” “我是路过这里,要到冀州去。” “冀州,太好了。”小孩兴奋的直拍小手,“大伯,我想请你帮个忙,行吗?” “好呀,你说。” 小孩从口袋里拿出一块奇形怪状的石头递到巫马心手中,开心的说道:“我叫于奕汐,我表妹叫王雪焱,也住在冀州,你帮我把这块石头捎给她吧。上次她来的时候,我答应送给她的,可是给忘记了,男人不能说话不算数,你说是不是?” “嗯,对。” “那你答应帮我了?” “嗯,我答应你,保证完好无损的交到你堂妹手里。” “谢谢大伯。”于奕汐心满意足,夸张的鞠了一躬。巫马心欣赏的看着小孩,这么小便懂得礼仪,以后必是可造之材。 正在这时,远处传来“铛铛”的声音,一个中年人正站在一个木杆旁边拉着绳子,声音正是木杆顶端的铜铃铛发出的。 “我们要去念书了,大伯再见。”于奕汐蹦蹦跳跳的朝屋子跑去,由于了却了一桩心愿,身体也变得无比轻快,行走如飞。 不多时,孩子们都已进到屋里,院中只剩下巫马心一人。端国没有学堂,巫马心从不知道孩童上学念书是个什么样的场景,一时好奇心起,他悄悄的来到窗边坐下,凝神倾听。 屋内传来孩童念三字经的声音,虽有些稚嫩,但整齐而爽朗: 人之初,分五族。貌相似,性相殊。 从革族,祭白虎。面色白,高颧骨。 嘴唇薄,牙齿利。行动灵,身体轻。 性刚直,纵恣意。喜变更,性善忌。 薄恩义,善挟势。朝得权,暮乱世。 曲直族,属青龙。面色青,背高耸。 身高瘦,体柔弱。坐立直,口唯诺。 器量小,不容人。善与恶,终不分。 性内向,多寡断。首与鼠,在两端。 润下族,为玄武。面色黑,人迂腐。 脸型圆,多肥胖。恶不明,善不让。 言时滞,坐时伏。假儒雅,真愚鲁。 淡明志,好致远。能就方,能随圆。 炎上族,称朱雀。面色红,易燥热。 坐立时,多摇摆。声调高,语速快。 站起身,脚步急。好动怒,癫狂语。 与人争,爱虚荣。常冲动,无始终。 稼穑族,是麒麟。面色黄,体型匀。 腰背厚,坐立稳。度量大,能容人。 具奇才,有异能。兼并畜,博强闻。 知礼节,懂计算。犯不较,德报怨。 巫马贼,召妖魔。曰赤鱬,搅江河。 洪水泛,无边际。淹房屋,毁田地。 栖身处,巨浪摧。苦百姓,无家归。 溺水死,俱成灰。成孤魂,何处回。 众人推,鲧治水。历九载,未消退。 鲧之子,是大禹。继父志,被荐举。 婚四日,踏征途。三过家,而不入。 战四族,灭赤鱬。神铁入,江海枯。 从革族,最无情。灭全族,为苍生。 曲直族,分而治。成散沙,不成势。 润下族,最狠毒。躲海底,莫敢出。 炎上族,赶得远。重兵守,不复还。 稼穑族,最善良。垦良田,战饥荒。 姒文命,功劳大。定洪水,筑堤坝。 灭妖魔,平战乱。万物育,九州安。 众臣请,百姓望。称才疏,不称王。 让贤位,与伯益。归乡野,伴沟渠。 断戎州,立端国。驱四族,清壁野。 吾一辈,当自强。识妖人,记国殇。 守国土,卫朝纲。保神州,永安康。 巫马心听着朗朗上口,不由得入了神,但其中的内容他却不敢恭维,这定是子宋家的杰作,目的无非就是从孩子开始就教导他们歧视异族。唉,如此这般,如何能够五族共处。 “是不是觉得没有希望?”旁边突然响起一个声音,吓了巫马心一跳,刚才听得太入神,竟然没注意身边已经坐了一个老人。虽然年纪很大,但精神矍铄,气质超群,一看便不是一般二般的人物。 巫马心警惕起来,抱拳问道:“阁下是?” “我叫高雪松。”老人看似随意的答道,“不必那么紧张,如果我想杀你,恐怕你早就没命了。” 高雪松是谁?巫马心没有印象,但看他的谈吐,定然是位高权重之辈。 “你……”巫马心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高雪松掸了掸手上的尘土说道:“你带着一腔热忱从端国来,但当你看清了人的本性,热情会被慢慢磨灭,会发现使命根本无法靠这些人完成,这个时候你便会心如死灰,会真正明白,人间不值得。” “你到底是谁?要做什么?” “这些重要么?”高雪松叹道,“我年纪大了,不会去理会你们这些纷争,我只是一个安静下斗兽棋的老人而已。” “斗兽棋?” 第二百二十二章 斗兽棋 “没错。”高雪松,“不如我们对弈一局如何?” “愿受前辈赐教。”巫马心拱手俯身,待抬头之时,老人已不见踪影。巫马心向四外张望,所有的景物都已改变,置身一个荒野之中。身后是三个插满尖刀的大坑,正中间是一个硕大的巢穴。前面是一条大河,水流湍急,犹如暴戾的恶龙般咆哮奔腾,冲起的雪白浪头竟比岸上的树还要高。 “这是什么鬼地方?”巫马心心中一凛,莫非这就是那个叫高雪松的人所说的斗兽棋? 地面剧烈摇晃,地面被拱开几个大洞,几个怪物从洞中爬出来,抻腰拢背活动筋骨。 正前方是一头威武的大象,大耳长鼻,手持长刀,身披红色铁甲。象怪前面是一头狮怪和一头虎怪,同样是红色铁甲,手拿板斧钢叉。象怪身后是豹怪、狼、狗、猫四怪,同样红色铁甲,手拿短刀。而河的对岸,同样是这些怪物,只不过盔甲的颜色是蓝色变成了蓝色,并且比这边多了一个手拿银针的鼠怪,矮小古怪,两只小眼睛烁烁放光。 既然是对弈,怎么会两方人数不同?巫马心有些纳闷儿,但随后他便清醒过来,不对,若加上自己,两方人数便是相同的了。 原来自己也是一个棋子。 想来也有确如此,身处棋局之中,谁又能免俗。 既然如此,那就下赢这盘棋不就行了。 双方象怪同时挥动长刀,其他怪物“嗷嗷”直叫,晃动手上的兵器,咆哮着冲杀上来。 巫马心抽出三根银针,一马当先的冲上前面,刚到水边,蓝袍虎怪已从河上一跃而至,挡在面前。 虎怪板斧一挥,朝巫马心的头上砍来。巫马心向后一跃,躲开利斧,手上银针同时打出。虎怪看似凶猛,行动却并不灵活,三根银针实实的钉进身体。虎怪愣了一下,丝毫没有在意,依然挥动大斧劈头砍来。 巫马心这三根银针对准的正是当年制住药王的三处穴位,不成想这虎怪却并并未消受制,依然活动自如,不由得有此吃惊。巫马心左脚一转,身体向右转动一百八十度,躲过板斧,同时暗自调动魄力,一把金刀赫然在手,猛的朝虎怪劈去。 “噗”的一声,鲜血直冒,虎怪顿时被斜着劈成两截。 “我当有多难,如此不堪一击。”巫马心嘴角一扬,目光有些轻蔑。那虎怪的尸体突然发出“咔咔”的响声,两半身体重新全二为一,鲜血也都重新飞回到虎怪的身体里。巫马心手上的刀与地面一样,干干净净。 “嘶……这是怎么回事儿?”巫马心暗吃一惊,但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止,依然朝虎怪劈去。虎怪再次成为两截,而后又重新复合。任凭巫马心如何用力,结局都是一样,这是个杀不死的家伙。 巫马心虚晃一刀,再次朝其他怪物杀去。蓝袍狮怪刚刚一叉挑死了红袍狼怪,目光正碰上气势汹汹的巫马心。狮怪咆哮一声,钢叉横着向巫马心刺去。刀叉相交,声音响亮悦耳。 狮怪嘿嘿一笑,从地上蹦了起来,竖起钢叉向下扎去,金色的长毛随风乱飞,气势逼人。 巫马心并未躲闪,手上金刀向上一挥,将狮怪在空中劈成了两半,鲜血喷溅一身。巫马心静静等待,果然,两半尸体再次融合为一,连身上的鲜血也都飞了回去。 钢叉再次刺来,狮怪再次被劈成两半,随即狮怪再次复合重生,与刚才虎怪别无两样。 巫马心再次改变目标,但无论如何,都依然是同样的一个结果,打不死,永远都打不死。巫马心握刀的手满是冷汗,这是什么玩法,这样如何能有赢的可能。 “高雪松!”巫马仰天长啸,“你这分明是耍赖,不要以为使用这样的卑鄙伎俩就可以困住我!” 寂静无声。 “我知道你听得到我说话,别装聋作哑。” 依旧是寂静。 巫马心一遍一遍的砍倒狼怪,心中愤愤不平。 “唉……”凭空传来一声叹息,“巫马家的子孙,竟然如此无能,真是让人寒心。” “……” “每一个游戏都有它的游戏规则,这不是你一厢情愿的。” “可是你并没有告诉我游戏规则!” “谁一出生的时候就知道游戏规则,都要自已去历练,自己去发现。” “……” “你好自为之吧。” “你……既然是游戏,为何不能光明正大的公布游戏规则?” 再次恢复寂静无声,任凭巫马心如何咆哮,再了没有回音。他只能一遍一遍的砍着狼怪,发泄心中的不满。 可怜的狼怪,足足死了四百多回。 蓝袍象怪亲自挥舞着长刀,带领着一众怪物冲过河岸。红袍怪物无力抵挡,即使是一关金毛的狮怪,同样被蓝袍象怪一刀斩成两截。 规则?巫马心心神忽然一动,既然是探索规则,那么我就该把每一个都砍遍了再说! 巫马心抄起金刀,朝蓝袍象怪砍去。 蓝袍象怪与其他怪物的表现明显不同。它明显很惧怕,长刀一扔,没命的疯狂奔逃。 原来关键在这里! 巫马心紧追不舍,聚起空气中的金元素,化成无数银针扎向象怪。象怪被扎得如同刺猬一般,动弹不得。巫马心随后赶到,一刀将象怪的大脑袋砍落在地。 象怪没有再起来,直接化为一滩脓血。 巫马心长出一口气。他感知空气中五行元素的波动,知道有人已经到了身后。短刀凌空砍下,他手上金刀向上一扬。“锵”的一声,火花四溅。他转身想要看看是何方妖怪,可就在身体还未完全转过来的时候,整个身体瞬间炸裂,化为一地碎块。 啊!明明只是抵挡这一刀,为何……他心有不甘,但这场游戏他失败了。只觉得眼前一黑,巫马心如同掉落万丈深渊,风声在耳畔呼呼作响,直到很久,他才落到地面,或许这就是对失败者的惩罚。 不,最大的惩罚是,如果他不能赢了这盘棋,恐怕便终生都无法离开这个结界。 “呼”的一声,一阵狂风席卷荒野,他再次站立到原来的位置,地面再次震动,无数穿着红袍的怪物再次从土里钻了出来。 这是开启了一场新的游戏! 巫马心明白了游戏规则。这与斗兽山八峰的规则是一样的,一象二狮三虎四豹五狼六狗七猫八鼠,环环相克。自己所在的红方没有鼠怪,想必自己就是那只老鼠,任何一个怪物自己都没有能力杀掉,除了最强的那个大象怪。 “好吧,那就来吧。”巫马心朝红袍象怪使了个眼色,让他全力攻击,而自己则从大河中凝聚一团水球,掩护着自己直接朝对方象怪奔去。 蓝袍象怪大吃一惊,连忙向左右挥动长鼻子,示意保护自己。狼怪和猫怪“嗷呜”一声奔到近前,一左一右挡在巫马心前面。象怪得意的甩动长鼻子:“小样儿,看你还有什么能耐。” 巫马心嘿嘿一笑,扬手聚起一团烈火,朝两怪打去。 动物怕火。两怪一见是火,顿时朝两边躲闪,中间刚好闪出一个空挡。象怪吓了一跳,大声喝道:“你们两个没用的蠢材,怎么能不管我?” 猫怪舔了舔手,妖媚的说道:“象大哥,这个家伙知道我们的软肋,我们也是没有办法呀,您就自求多福吧。” 狼怪也同样嘿嘿两声,朝巫马心虚晃一刀,转身隐遁到树林深处。 象怪急得冷汗直冒,顾不得颜面,转身便逃,连手上的大刀都抛在身后。巫马心冷笑一声,紧追不舍。 荒野除了大河和树木,还有山洞和石桥。象怪猛然奔上石桥,用力跺了几下身体。石桥“轰隆”一声压得粉碎,巨石如同飞蝗一般砸向巫马心。 巫马心追的太紧,完全没有地方躲闪,只好调动魄力操纵土元素,挺身接下石块。果然不出所料,象怪的招数完全伤害不了他,顶多擦破一星半点的皮肉,瞬间也就愈合了。 “嘶……”象怪暗吃一惊,这个家伙竟然已经发现了这个棋的游戏规则,怪不得如此有持无恐。不过,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谁胜谁负还未有可知呢。他撇了一眼红方的战场,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象怪身体突然变得轻盈起来,围着树林左躲右藏,巫马心几次就要抓住他的时候,依旧让他逃脱了。 巫马心并不着急追赶,只是慢慢的跟在他的身后。既然他无法触碰自己,那么这一局他赢定了。 象怪长鼻一甩,卷起左右的大树,如同滚木一般朝身后丢来。巫马心轻盈的跳过树干,依旧稳稳的跟在他的身后。 只要我看住这个象怪,那么红袍象怪便可以直接将他们全都打败,所以他并没有着急,顶多偶尔调动魄力,将树干化成一地花草,也算给这块荒野增加一抹色彩。 象怪终于跑不动了,“扑通”一声坐到地上,硕大的脑袋耷拉下来。巫马心手起刀落,将他砍成两截。 “呼。”同样的感觉再次袭来,他炸裂成一地碎块,掉落深渊。 怎么会?为什么还会这样?! 第二百二十三章 游戏规则 一切重归原点。 巫马心这次不为再急于战斗,而是闭上眼睛努力回想着之前发生的事。虽然一直在与象怪战斗,但他并没有放弃关注战场上发生的一切。 荒野之上,蓝袍怪物处于下风,几乎被红袍象怪屠杀一空,但依然有一个漏网之鱼──蓝袍猫怪。他似乎并不参与战斗,只是躲在树上看着下面的厮杀。 当红袍怪物所向披靡只时,蓝袍猫怪已悄悄的摸进了红军的巢穴……一切就这样结束了。 原来这不是一场杀戮的游戏,最终的胜败取决于谁能占到对方的巢穴。 巫马心猛然睁开眼睛,两堆怪物已经冲杀在一起。蓝袍狮怪狰狞着朝扑来,巫马心身体一纵,遁入土中,钢叉戳了个空。 巢穴的四周有三个陷阱,尖刀闪烁着寒光,这是通往巢穴的必经之路。巫马心毫无惧色,运动魄力纵身跃入陷阱。 万刃穿身的痛苦瞬间袭来,巫马心知道自己并不会死,这只是一个游戏,游戏有游戏的规则,只有输赢,没有伤害与死亡。 每一条筋脉都如同被割断一般,巫马心感觉自己虚弱到极致,任何一个人都可以轻松杀掉它。虽然胜利近在咫尺,但寸步难行。 巫马心调动魄力,豹怪大脑中的水纹波动出一丝涟漪,他听到了巫马心的召唤。 豹怪十分健壮,头很小,脸上有许多黑色的斑点,两只眼睛深深地凹了进去,发出尖锐的目光。它的耳朵是一对小三角形,鼻子也是三角形的,黑色鼻尖敏锐无比。他身形一闪,如同一道精光飞身而至。 蓝袍象怪显然发现了巢穴的异常,连忙呼啸两声,距离最近的狗怪已然冲了过来。 红袍豹怪陡然停住身体,呲着尖牙,冷冷的看着蓝袍狗怪。狗怪不由得打了一个冷颤。 巫马心大声叫道:“豹兄,不要理他,快占巢穴。” 豹怪愣了一下,说道:“你疯了?若是我离开,他会杀了你!” “游戏有游戏的规则,我们的目的是夺取胜利。”巫马心说道,“为了这个目的,任何人都可以牺牲。” “呃?” “嗯!” 看着巫马心决绝的眼神,豹怪放弃了蓝袍狗怪,化为一道光冲向巢穴。蓝袍众怪同样在回援的路上,但出乎他们意料的是,狗怪竟然没有拖延住那头豹子的时间。 狗怪抄起短刀,疯狂的扑了上来,尽管不是对手,但只要能够拖住豹怪片刻便会多一丝翻盘的希望。 巫马心凝露魄力,手上金刀朝狗怪砍去。狗怪躲开金刀,继续朝豹怪奔去。巫马心岂肯让他打扰豹怪,手上五行轮动,硬生生的拦住狗怪。 “你个不知死活的东西!”狗怪大怒,扬起钢刀朝巫马心砍来。巫马心微微一笑,既然目的已经达到,生死便不重要了。 狗怪手起刀落,巫马心瞬间被砍成两截,亲眼看着自己的双腿从身上滑落的感觉很奇妙。巫马心眼睛一闭:豹子,一切就看你的了。 天地再次颤抖起来,整个荒野都在剧烈摇晃,顷刻之间灰飞烟灭。巫马心睁开眼睛,自己依旧坐在学堂的窗边,耳畔依旧是孩童稚嫩的声音:“人之初,分五族。貌相似,性相殊。从革族,呃,从革族……” “老人家?”巫马心朝四周望了望,哪里还有那个老头的影子,好像自己只是做了一个梦罢了。 巫马心透过窗口看去,那个叫于奕汐的小男孩正站在前面,向前伸着手,一个严肃古板的老学究正拿着戒尺,正一下一下狠狠的打在他的手心上:“如此简单的几句话,为何只有你背不下来?看来就是平时没有努力刻苦,就该挨打,你服不服?” “呜呜,服。” “下次会不会努力背?” “会,一定努力背。” “好了,你回去吧。” 于奕汐捂着通红的手心回到座位,眼中挂满泪水。巫马心看着心疼,教书育人原本是积德行善的好事,但是动不动就非打即骂,恐怕有违师表。他本想推门就去,但刚迈出两步又停了下来。世事各有规则,自己横加干涉未免不妥,况且若因为自己的冲动而导致那孩子遭受更大的惩罚,反倒适得其反。还是算了吧。 巫马心魄力轻动,转身离开了,那戒尺突然自己蹦了起来,打得老学究哭爹喊娘,一众顽童看着稀奇,都大笑起来。 走在路上,巫马心总有一种被人窥视的感觉,他回头看去,于奕汐正趴在窗口,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 嘶……巫马心不免有些诧异,但他并未停留,依旧大踏步朝前走去。 出了市镇,路边依旧是荒山。 巫马心突然停住脚步,大喝一声:“既然来了,何不出来相见,鬼鬼祟祟的算什么本事。” 地面晃动几下,几十个人影拔地而起,依然是阴魂不散的盲军。荒山上的枯树摇晃几下,又闪出几十个身影。天地中的稻谷摇摆几下,同样冒出十几个人影。 “阵仗不小,看来你们这是全军出动了?”巫马心谨慎的凝聚魄力,随时准备先发制人。 “值得我们全军出动的人不多,你也算死得其所了。”一个高大威武的人说道,“我们也嫌烦,等你死了,一切就都结束了。” “哦?”巫马心冷笑道,“那要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了。”说罢,几十枚银针以全力掼出。 盲军并不躲闪,只是轻轻分开两腿,身体气息波动,银针远在一尺之外便停住了,无法前进分毫。 好强的气劲,看来不能小看这些瞎子。 巫马心严阵以待,五行气息在身体两侧盘旋。盲军真气虽强,但对付巫马心,还差着好几级。 盲军如同鬼魅一般围着巫马心旋转。巫马心伸出两手,左手聚起蓝色水鞭,右手凝成红色火锏,只要敢有黑影近身,必然名丧当场。 正在这时,一条巨大的黑影从天而降,右手一扬,一根红线从手心飞出。红线如同毒蛇一般在盲军周围游走,不发出一点声音。盲军还未察觉,便被一一捆了个结实,如同被绳子拴住的蚂蚱一般。 那人影落到巫马心面前说道:“巫马兄不必感激涕零,是启王让我来救你的。” 巫马心不免一怔,心中感觉好笑,我连感谢都没想说,还感激涕零,就这么几个废物,还值得我感激涕零,分分钟打成肉泥! 那人呵呵一笑:“巫马兄定是想当面向启王道谢,但这里离王宫确实太过遥远,我觉得大可不必。若是巫马兄有心,可以挑件礼物交给我,我代为转达即可。” 我去,你哪儿来的自信! 难道土狗都这么脸大?巫马心有些哭笑不得,拱手说道:“我来的匆忙,的确没有什么礼物可以相送。” “嗯嗯,明白。”那人点头道,“你来自偏野之地,自然不了解神州的人情世故,理解,理解。” 巫马心如同咽了一只苍蝇般的难受。 那人似乎明白了巫马心的想法,笑道:“巫马兄可千万不可小看了这些盲军。他们既然连眼睛都敢给你,自然也敢把命给你,一旦一击不中,他们便会引发体内的火药,与敌人同归于尽。” 嘶……这个巫马心当真没有想到,看来自己还是有些轻敌的。的确宝贵有如眼睛的东西都可以轻易舍弃,命自然也不会看得太重。 巫马心转换话题道:“这位仁兄,你用来捆住盲军的那根红线是什么宝贝?为何他们丝毫不敢反抗?” “哈哈,这个可是大宝贝。”那人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说道,“这是他们生母的脐带血。” “生母的脐带血?” “正是。”那人说道,“盲军神勇强大不假,但管理起来也颇为艰难,因此在招收盲军的同时,还会拿走其生母的脐带血。这根红线用此血浸泡十年,便与盲军心意相通。儿再牛,必不敢不认生母,因此即使是连命都不要的人,见了这根红线自然服服贴贴不敢造次。” “哦,原来如此。” “巫马兄,我也要回去复命了,就此别过,他日定有再见之时。” “好,多谢兄台。”巫马心躬身施礼。那人拽动红线,盲军浩浩荡荡的跟着他走了,一副垂头丧气的表情。 …… 神州的王府比端国大出几倍,更加奢侈豪华。这里的王多数都会修筑假山,凿挖大湖联通入海,游船泛舟。 启王听那人讲完,点了点头:“盲军训练不易,是一份不可多得的力量。好在你去的及时,不然以巫马心的实力,必定全军覆没,可惜这些宝贝了。” “是。”那人恭敬的说道,“还是启王英明,拿到了这根红线,不然我们即便把他们都抓来,也无法驯服。” “这个自然。” “启王。”那人又说道,“我见那巫马心颇为粗野,不懂礼数,当真可以为我们所用?” “嗯,我心里有数。”启王笑着点点头,“他再向前应该是到会乌庙了吧?” “回启王,正是。” “哦” 第二百二十四章 会乌庙 巫马心渐渐闻到了香火气息,目之所及,是一个残破的古庙。古庙远离大路,只能隐隐的看到一个屋顶,四周是几丈宽的池塘。百姓们无法靠近,只能把一筐筐的活物倒进池塘里,清一色都是乌龟。 “大哥。”巫马心拦下一个背着空筐的人,“请问这是什么庙呀?” 那人上下打量着巫马心,似乎在诧异竟然有人不知道这是哪里。哦,看装扮应该是外地来的,情有可原。他说道:“这里是会乌庙,特别灵验。” “那你们不进去上香,而是放这些乌龟是何意?” “这是放生。”那人说道,“我们捕猎吃肉,罪孽深重,所以来这里放生,便可以抵消一些业障。” “哦,多谢大哥。”巫马心拱手道。 “好说,好说。”那人将筐向上提了提,转身上了大路。 在端国,从来没有放生的说法,对待庙宇只是以香火供奉,别无其他。 巫马心来到池边。乌龟在水里游的很悠闲,后肢蹬水,前肢向两边划动,速度虽然不快,但轻松惬意。放龟的百姓口中念念有词,但声音极小,根本听不清在说什么。 巫马心手一扬,池塘中升起一道水桥。他转向四周惊愕的百姓说道:“大家可想进庙中祭拜?” 众人面面相觑,接连摇头。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这是天师派来收人的,大家快跑呀。”众人一哄而散,争先往大路上跑,连筐都来不及背,散落一地。 “呃。”巫马心想不通。既然敬神,为啥还要跑?他苦笑着摇摇头,起身踏上水桥,朝庙里走去。每走一步,身后的水桥便崩塌一块,待他进了庙,水桥已不见踪影。 寺庙在雾气笼罩下,如同一幅飘在浮云上的剪影,显得分外沉寂肃穆。这是一座旧得不能再旧的寺庙,屋角、屋檐都沾满尘土,看起来十分阴森。大殿内尘封土积,蛛网纵横,壁画上的色彩斑驳早已模糊不清。庙正中放有四个神座,矗立着三个大神。当中是一个人面鸟身的神,有九个头,但是却有十个脖子,缺少头的那个脖子不断的滴着血。左右两边各有一个小一号的神像拱卫。左边的神绿衣白面,右面的神赤衣朱面,皆鹰嘴尖耳,须发皓然,背后一对巨大的翅膀。 巫马心听师叔破锣道人讲过,这个神名为九凤,原本是一只长了九个头的凤凰。 九凤常年游走于天地之间,斩妖除魔,普降祥瑞,极受百姓爱戴。一日,九凤听说大泽有妖物作祟,故下凡来收服。那妖魔不是九凤的对手,便舍掉肉身,只留下一丝精气。九凤一时大意,让精气溜走了。 精气化身成一个小孩儿,坐在地上哭泣。九凤看着孩子可爱,便抱了起来,询问他家住在哪里。小孩咿咿呀呀的说不清楚,竟然急得大哭起来。九凤更加喜欢,不住的安慰。小孩伏在九凤的肩头,趁她不备在脖子上咬了一口,九凤连忙将小孩扔到地上。刚一落地,小孩儿便化成一阵清烟消失了。 九凤脖子上的伤口冒出一颗肉芽,随即竟然长出一颗头来。这颗头与其他九个头完全不一样,面目狰狞,一副凶恶的模样。九凤知道这是恶魔所化,一旦成形后果不堪设想。她伸手抓住这颗头,硬生生的拽落下来,自己也疼得晕了过去。她还是低估了这颗头的威力,尽管还未成形,但恶魔之血已融入九凤的身体。每当夜晚,九凤便会重返人间,脱下羽毛就可以变成女人,寻找晾晒在屋外的小孩衣服,并在衣服上留下一滴血作为标志,待天明之时,她再来将孩子抓走。 巫马心不禁腹诽:这里供奉的竟然是这样一个邪恶的神灵! 身后一个浑厚的声音传来:“何人诋毁我庙之神?” 巫马心转头一看,是个身着彩衣的道人。彩衣用各色鸟羽制成,瑰丽中透着一丝残忍。 巫马心说道:“敢问阁下是?” “在下是这庙里的管事。”道人说道,“你腹诽神灵,恐怕也是没有虔心之徒。这里不欢迎你,你去吧。” 巫马心冷笑道:“对恶灵的虔心,在下确实没有,告辞。”说罢,转身便朝外走。 “且慢。”道人出声道,“你可是来自端国?” “是又如何?” 道人说道:“如果来自端国,那我可以不怪你。” “哼。”巫马心简直听到了最大的笑话,“我需要你不怪我么?” “不妨试试看。” 巫马心头也未回,大踏步的朝外走去。一只脚刚迈出庙门,眼前的景物突变,竟然依旧同样是这尊神像,与迈进庙门时看到的一模一样。巫马心转身,身后同样是古庙,他撤回脚,眼前依旧是门外。 “装神弄鬼!”巫马心扬起双手,聚起一个铁球朝神像砸去。神像“轰”的一声炸得粉碎,庙里满是尘灰。那道人站在边上一动不动,脸上毫无表情。 粉灰在空中旋转游荡,重新凝结成巨大的九凤身形,九个头前仰后合,滴血的脖子依然在滴血。正中间的头俯视着那道人和巫马心,低声喝道:“三斤道人,你为何让人损坏我的神像?” 三斤道人微微颔首,竖起右手掌道:“在下拦他不住。” “哦?”九凤看向巫马心,“你为何损坏我的神像?” “我师叔和我讲过,你是邪恶的神灵,不配接受人的供奉。” 九凤恼羞成怒,粉尘聚成的身体张牙舞爪,恨不得将巫马心撕碎。巫马心微微一笑,聚起五色神光护在身上,既是一种保护,也是一种炫耀。 神又如何,我巫马家岂是等闲! 九凤“咦”了一声,问道:“你是巫马家的人?”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是,我饶你不死;不是,你就该下地狱。”九凤说着,一个头已经伸出来,径直朝巫马心咬来。巫马心向后一闪,堪堪躲过一击,另一个头却同样已经咬了过来。巫马心双拳燃火,硬是顶住了一口钢牙。紧接着另外六个头也都向下咬来,只留下右间的头冷冷的盯着他。 巫马心聚起冰晶火剑,但依旧招架不住八个头的攻击。情急之下,巫马心只觉得屁股一痒,一条玉龙钻了出来,闪着绿色的荧光。玉龙先是闭着眼睛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这才猛然睁开眼睛,屋内顿时天昏地黑。玉龙鳞须分明,目光邪恶凶狠,鳞片闪动碧绿的幽光,细长胡须在风中飘动,摆着粗壮的前爪和强劲的尾巴。 九凤一见玉龙,倒吸了一口冷气,八个头瞬间缩了回来。玉龙虽然狂傲,却也不敢跟上前去,只是在巫马心周围盘旋翻腾。 “老朋友,又见面了。”九凤说道,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由于是粉尘所化,即使是笑容看上去也同样有些恐怖。 玉龙点点头:“小孩子犯错,教训教训也就是了,怎么还真下手呢。” 一句话,关系不言自明,看来他们不止是认识,而且是老朋友了。 九凤哈哈大笑:“若不是我逼他一下,你老兄又怎么舍得现身呢。”九凤说着,又想起了玉龙所呆的位置,不由得笑得更大声了,堂堂一个龙神,竟然屈居在这小子的屁股上,着实让人诧异。 玉龙脸一红,咳嗽了一声,说道:“我听闻你被圈禁在此,为何又会和巫马家这小子惹上冲突呢?”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九凤说道,“近百年我安心在此修行,只与这三斤道人做些占卜之事。不成想他小子突然闯进来将我一顿指责,还要拆我的神庙,你怎么都不阻拦他一下?” “呃。”玉龙有苦难言。自己被封印在巫马心的屁股上,非礼勿视,平时极少睁眼,谁想到他还会惹下如此祸端。玉龙扬起胡须,看着巫马心说道:“你未免太过鲁莽了,还不快与九凤大神赔礼。” 巫马心自然不服:“这样一个邪恶之神,我何错之有?” 九凤眼睛一立,玉龙连连摆前爪,示意不要动怒,随即转过身来,严肃的说道:“人有善恶,神也有善恶。神的善恶由不得人管,就像人的善恶轮不到蚂蚁来说三道四一样。” 巫马心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可以渺小到这种程度。但即便渺小,他依然有善恶之心,岂能随意顺服。 玉龙看他不服,继续说道:“巫马小子,你说,一个圣人,是善是恶?” “自然是善。” “那么悬壶济世的名医,是善是恶?” “自然也是善。” “若是这两个人在过路之时,不小心踩死了几只蚂蚁。你说在蚂蚁的眼中,这两人是善是恶?” 嘶……巫马心不禁一怔。的确在蚂蚁的眼中,那两人便是恶人。神之于人,就如同人之于蚂蚁,你所谓的善恶只是因为你太渺小。 巫马心恭敬的俯身向九凤下拜,说道:“九凤大神,是我愚昧,还请勿怪。” “哈哈,好说,好说。”九凤冷冷的说道,“可你打碎了我的神像,又该如何?” 第二百二十五章 龟卜 嘶……巫马心不禁一怔。的确在蚂蚁的眼中,那两人便是恶人。神之于人,就如同人之于蚂蚁,你所谓的善恶只是因为你太渺小。 巫马心恭敬的俯身向九凤下拜,说道:“九凤大神,是我愚昧,还请勿怪。” “哈哈,好说,好说。”九凤冷冷的说道,“可你打碎了我的神像,又该如何?” 巫马心说道:“在下可以操纵五行,不如为大神重塑一个神像如何?” “嗯,这还差不多。”九凤满意的说道,“龙哥,那我们就不要耽误这俩孩子亲近了。” “对。”玉龙晃动着身体说道,“待大局定了,我再来找你喝酒。” “好,我这里可是存了上好的龟酒,就等龙哥了,哈哈。” “哈哈。” 两位大神笑罢,玉龙急速缩小,重新钻回巫马心的屁股上。 他很委屈,不过女娲娘娘有令,他也没有办法。相比于圈禁在此的九凤,他似乎更难受。巫马小子,你快点儿成吧,要么就快点死,我也就解脱了。 九凤旋转飞腾,重新归为漫天粉尘。尘埃落定,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尘土。 巫马心尴尬的看向三斤道人,后者却并未在意,只是轻描淡写的问道:“巫马兄刚才可看清了神像的相貌?” “呃,确实未曾看清。”巫马心一阵懊悔,除了长着九个脑袋和一个不断滴血的脖子以外,每张脸长成什么样他都不知道,这该如何还原? 三斤道人意料之中,从口袋里拿出一副画,说道:“我便是九凤大神抱来的最后一个孩子。我爹天天酗酒,每次喝醉了便打我和我娘,我力气小,打不过他,只能祈祷天神来惩罚他。那晚,我娘忘了收晒在外面的衣服,第二天让我去收的时候,便看到上面多了一滴血迹。我知道九凤大神就要来救我们了,当下激动无比,一整天都魂不守舍。” 巫马心听得愣住了。 三斤道人席地而坐,示意巫马心也坐下,继续讲述起来:“九凤大神果然来了,他抱起我便朝外走,这时我娘挡住了大神的去路,宁死也不肯让开。我就对我娘说:‘娘,别怕,九凤大神是来救我们的。’我娘依然不肯让开,正在这时,我爹醉醺醺的从外面回来了,他一把拉我娘,说道:‘你个败家娘们儿,赶快起开,让他把这个没用的拖油瓶带走,省出粮食我还能多换二斤酒呢。’我爹说着使劲一推我娘,我娘一个没站稳,摔在了石头上死了。我爹笑嘻嘻的对着九凤大神说道:‘你带走他可以,能不能给我两斤酒,啊不,三斤,给我三斤我就一不拦你了。’九凤大神恼羞成怒,一口叨起我爹,咬成了几截。从此我便有了三斤这个名字。”三斤道人说着,脸上毫无表情,不怒不悲。 巫马心完全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一个情况,诧异的说道:“你是说,九凤大神抓来的都是受苦的孩子?” “当然。”三斤道人说道,“除了我们这样的以外,还有被拐卖的,或者是有残疾的。这些孩子长大成人之后,全都回归尘世娶妻生子,只有我执意留下来。九凤大神拗不过,也便只好答应了。” “看来我真是错怪九凤大神了。”巫马心懊悔不已。 “无妨。都是世间之人恶意杜撰,为了吓唬孩子罢了。”三斤道人说着,展开了手上那幅画,“我除了打扫灰尘也无其他的事,因为临摹了一张九凤大神的画像,你大可照此复原。” 巫马心感动无比,连连道谢。巫马心将画摆放一旁,屏气凝神,将中枢魄易居中央,精魄与英魄势均力敌,地上土石纷纷祭起,重新聚合为神像。三斤道人在一旁看着,啧啧称奇。神像完工,巫马心擦了擦汗,凝视着自己的作品。 九凤大神白皙细腻,皮肤如同水莲花一般。九个头表情各异,熠熠生辉。一个头顶着乌黑柔软的头发;一个头梳着许多又细又长的小辫子;一个头长着雪白的瓜子脸,眼睛又大又亮;一个头长着细长的眉毛,眉毛下乌黑发亮的眼睛流露出聪颖的光芒;一个头长着两只大耳朵和两片厚嘴唇,活像大号铃铛;一个头歪着,带着稚气美丽的樱桃小口;一个头露了善解人意的慈爱微笑;一个头滑稽可爱的眉开眼笑,一个头小脸蛋又红又甜,笑容把眼睛挤成了一条线。没有头的脖子依旧在流血,但看上去却不再恐怖,而是像一弯缓缓流淌的小溪。 三斤道人眼睛直冒精光:“美,太美了。” 巫马心欣赏的看着九凤神像,颇感欣慰。 三斤道人说道:“巫马兄,你来神州看来是有大事要做,不如我给你占卜一番如何?” “求之不得。” 三斤道人拿出一只龟壳,放到用荆木扎成的火把之上,先用墨在壳上随意画两画,再用刀刻一个记号,随后拿出一张符纸在空中晃了晃,顿时燃起火来,点燃火把。三斤道人用火小心的烧着龟壳,嘴上介绍道:“这是龟壳之法,取龟腹下之壳,用墨画壳以求吉兆,用刀刻符以定火烧之处。以火取自太阳中的明火,叫作楚焞。楚焞一时不容烧旺,待烧旺之后,便可灼在龟壳上,看它豁裂的纹路,以定吉凶。这个纹路,就叫作兆。有玉兆、瓦兆、原兆三种。玉兆纹路最细,瓦兆纹路较大,原兆更大。倘使是依墨所画的地方豁裂甚大,叫作兆广;裂在旁边纷歧细出的,叫作璺坼。” 巫马心连连点头,没想到神州的占卜之法还有如此多的玄妙。巫马心问道:“三斤道兄,那些百姓供奉的龟便是用做占卜之用?” “嗯,乌龟的背甲隆起像天,腹甲平坦似地,彷佛背负着天地一般,正合天圆地方之势。所以乌龟才是上知天文下通地理的灵物,可用来预知存亡兴衰,卜问吉凶祸福。庙外塘中乌龟虽多,却并非随意取之。”三斤道人说道,“这些都是放生之龟,只有在它死亡之后,我才会取来占卜,因此欲来此占卜的人很多,但能否占卜得上,就要看缘分了。” “哦,原来如此。” “当然,也有用活龟占卜的,不用要用神龟才行。”楚焞依然未烧旺,三斤道人继续讲道:“我曾得到一本不知名的古籍,上面记载说龟有十种。一曰神龟;二曰灵龟;三曰摄龟;四曰宝龟;五曰文龟;六曰筮龟;七曰山龟;八曰泽龟;九曰水龟;十曰火龟。十种之中,灵龟、宝龟、文龟已难得,神龟更为难得。神龟的年岁总在八百岁以上,到了八百岁之后,它的身躯能够缩小,不过和铜钱一样大,夏天常在荷花上游游,冬天藏在藕节之中。有人走过去,它受惊了,就随波荡漾,却仍旧不离开荷花的当中。人细细地看起来,只见有黑气如烟煤一般的在荷心中,甚为分明,这个就叫作息气。人如若要捉它,看见了黑气之后,切不可惊动它,只要秘密的含了水或油膏等噀过去,那么这个神龟就不能再隐遁了。占卜起来的时候,是看它的颜色及动作为推测。假使问一个人的生死,如果能生的,这神龟的甲文便现出桃花之色,其红可爱。假使不能生了,那么它的甲文便变为黯淡之色,其污可恶。假使问一项事情之善恶,倘使是善的呢,那个神龟便蹒珊跳跃起来,制都制它不祝如若是恶的呢,那么它的颜色固然不变,而且伏息竟日,一动也不动,这个就是用活龟来占卜的方法。但是神龟要得到谈何容易,所以更多的还是用龟壳。” 巫马心听得目瞪口呆。 “看来还要烧一会儿,我们先喝点水吧。”三斤道人说道,取来一个玛瑙瓮,里面盛满红色的液体,瓮口横放一个木勺。 “这个是?”巫马心瞬间想到了旁边神像的那个没有头的脖子,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三斤道人立时明白了他的想法,哈哈大笑道:“巫马兄想多了,这个是地下红泉之水,滋润甘甜。”说罢,舀了一勺递给巫马心。巫马心红着脸喝了一口,果然是好水。其甘如醴,让人遍体芬芳,精神陡长。他又舀了十几勺,瓮中依然满满如前,并无减少。 “咔咔……” “咔咔,咔咔……” 那片龟壳终于有了响动,一条巨大的裂纹从中间伸展开来,很快便向下裂开到底。裂纹的另一端向上延伸,裂到中间却停住了,随即向两边开裂,在顶端又闭合在一处,随后再次开裂,形成了一个牛头的形状。 三斤道人和巫马心全都死死的盯着龟壳上的裂纹,一言不发。 最大的一条裂纹落定,又有两道横纹从上面扩展出来,一直延伸到龟壳边缘。两横一竖的主纹之外,横七竖八的细纹开始冒了出来,深浅不一,如同蛛网一般密密麻麻。 “啊!”三斤道人大惊失色,“这个卦象,啊……” 第二百二十六章 常夷村 巫马心连忙问道:“三斤道兄,怎么了?” 三斤道人擦了擦冷汗,刚要开口,只听到整个庙宇不停的摇晃起来,发出“轰隆轰隆”的响声,一道闪电从天而降,将龟壳击得粉碎。三斤道人无奈的摇摇头,一把拉起巫马心说道:“看来你牵扯了天机,天机不可泄露。巫马兄,你还是走吧。” “三斤道兄……” “天命注定,但事在人为。”三斤道人说道,“顺从你的内心,就是最强大的命。” 古庙烟尘滚滚,石块从庙顶纷纷掉落,巫马心赶紧向三斤道人拱拱了手:“三斤道友,在下不敢多呆,以免连累了你,这便告退。” “嗯。”三斤道人倒是毫无畏惧,站得笔直,“万事小心。” 巫马心转身出了庙门,池塘中的乌龟受到惊吓,全都缩回头尾四肢,如同石头一样蜷缩在塘底的泥沙里。巫马心伸手扬起一道水桥,越过池塘,转身看去,古庙慢慢停止晃动,重归平静。 “唉,本来便不服天命,为什么还要占卜呢。”巫马心苦笑一声,继续朝前走去。 一路上尽是荒野,一片凄凉的景象,再往前,终于远远的看到了村庄。靠近村庄的路旁,一片青青翠翠,被田埂分隔成一块一块的田地,种着稻、黍、稷、麦、菽五谷。几个上了年纪的人在指挥着其他壮力插秧种苗,忙得不亦乐乎。 这里果然有端国不同。端国的人每个月只是等待着伏泉之日来获取银两,然后就到乐活场所荒度余生,现在想想,着实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你自己不努力,怪不得别人! 巫马心很有兴趣,蹲在一旁看了起来。一个老头拄个棍子,不停的吩咐着:“大家加把油,明天就去开拓新的土地了,到了明年,我们一定要开垦到常夷的边界,战胜曲土那些人。” “好!”众人齐声呼喝。 老头一转身看到了巫马心,说道:“看装扮不是本地人,你是从何来的?” 巫马心抱拳行礼道:“在下来自端国。” “啊!”田里所有人都一阵惊呼。 老头吃了一惊,但很快便恢复了镇定,向田间劳作的人喊道:“不许看热闹,干活儿!” 众人赶忙低下头,手上锄头挥动,一副漠不关心的表情,但巫马心看得出来,他们的手在颤抖,想必是很紧张。 老头拱手说道:“小老儿姓钱,是常夷村的里正。” “在下巫马心。”巫马心拱手回礼。 巫马!众人又是一愣,不过在钱里正的严厉目光下,都不敢抬头,只是一味的种着地。 巫马心问道:“你们这是?” “哦。”钱里正说道,“这本是一块荒地,位于我们村和曲土村的中间。启王有令,哪个村子开垦出来,这土地就归哪个村子耕种,所以,我也是拼了老命了。” 巫马心由衷敬佩,连连赞叹。 天色渐渐变暗,钱里正顿了顿手里的棍子说道:“二子,你带着大伙再干一会儿,我回村准备伙食。” “好嘞。”那个叫二子的人兴奋的答道。 钱里正转身对巫马心说道:“小伙子,应该还没有落脚的地方吧?” “嗯,正是。” “如不嫌弃,今晚便在我村中安歇如何?” 巫马心受宠若惊,连声说道:“那不打扰了。” “哈哈,不碍事的。”钱里正说完,费力的攀上土坡,巫马心连忙伸手相扶,将他拉了上来。 常夷村离此有些距离,只能远远的看到村门,可见村民的勤劳。离村门还很远的时候,便看到整齐码放着一大两小两垛高高的谷仓,其中一个小的上面贴着“端”字,另外的一大一小则什么也没贴。 巫马心问道:“钱大人,这个粮仓贴着‘端’字是何意?” “啊,这个呀。”钱里正笑道,“这个便是要送去给你们端国的。” “哦?” “自从祖上开始我们这里便有这样的规定,每个村每年都要将所产的粮食分成三份,大的一份上交给启王,另外两份小的,一份上交给子宋大人,做为援助端国之用,另外一份则归我们自己支配。” “啊,竟然有如此约定。”巫马心不由得心头一震,同时也不免有些羞愧。 钱里正看出巫马心的窘迫,连声说道:“无妨,无妨,毕竟都是同一血脉,互通有无也是应该的。” 互通有无?巫马心一脸尴尬,哪里有什么可以互通的呀,无非是一种客气话罢了。 村门外是一片大的空地,中间矗立着女娲的石像,钱里正介绍道:“这里是颂礼的地方。” 巫马心之前刚听仉栋梁提到过颂礼的事情,不由得撇了撇嘴。钱里正继续说道:“在这里,屠妖卫可是人人惧怕的存在,谈之色变。二十年前,我爹是这里的里正,那时便在我们村抓走了很多人,其中一个女妖,竟然宁死不从,被当年的高统领给埋在了这里。唉,这女人算是白死了,高统领还是搜出了她的孩子,送到了端国。” “嘶……”巫马心吃了一惊,连忙问道:“那个孩子,可是脸上有块胎记?” “正是。”钱里正说道,“他的脸上有一块红色的莲花胎记。从打一出生我们便都看到了,很多人都笑话她来着。” 巫马心眉头紧皱,忽然感觉整个事都有些蹊跷。 钱里正问道:“怎么?你在端国也见过那个丑孩子?哦……也不能叫孩子了,现在应该也三十多岁了,呵呵。” “嗯。” “他现在过的可还好?” “嗯,还好。”巫马心不知如何回答,只好顺口说了一句。他自然不能说那个孩子已经被他杀了。 如此说来,裴青竟是水妖的孩子?在与程净之一起刺杀裴青之时,巫马心还没有探查五行人种的能力,但如今仔细回想起来,裴青的脸上虽有胎记,但身上并无水气,莫非是他们搞错了? 不可能,屠妖卫抓人无数,不可能连水妖都分辨不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呢?水气……巫马心猛然想起,在子宋龘的身上多少有一丝残留的水气,而他又去过八月寒潭,莫非他才是女妖的孩子,而裴青只是个倒霉的替死鬼? “小兄弟,小兄弟……”钱里正的唤声让巫马心猛的回过神来:“啊,怎么了?” “哦,没什么,只是……到寒舍了,见你一直低头不语,以为你嫌弃简陋呢。” “没有,没有,刚才只是想起了一点心事。”巫马心抬起头来,村中翠竹林立,幢幢竹楼掩映其中,炊烟四起。再看向钱里正的房子,正是竹楼中最大的一间,共有二层,竹上爬满花藤,别有一番雅致。 钱里正说道:“那,要不我们进去坐?” “好,好。”巫马心连连点头。 竹楼大厅挂着一个竹屏风,典雅别致,它的左右两侧各有一个竹楼梯,沿着楼梯上去,便会看见一面竹墙和一面竹桌,桌上放着一盏竹灯。 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早已从桌旁站起身来,弯腰行礼。 钱里正说道:“这是贱内。” “夫人好。”巫马心并不知道在神州该如何打招呼,只是在路上听到别人这样称呼而已。 里正夫人招呼巫马心坐下,又提了壶开水放到桌上,转身便躲进隔间去了。这是神州的规矩,家中来客,女人都要躲避。 钱里正倒上两杯水,轻轻推到巫马心面前。 巫马心感激的点点头,随后问道:“里正大人,您刚才说的屠妖卫高统领是?” “此人名叫高雪松。”钱里正恭敬的说道,“他现在可是子宋大人身边的红人了,啧啧。” 嘶……看来自己所料八九不离十了,只不过,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呢? 正在这时,楼下纷纷嚷嚷热闹起来,大多是人的说话声,其间也夹杂着动物的叫声。 “是我的两个儿子回来了。”钱里正说道,“大郎,二郎,快来见过巫马大人。” 楼梯上响起“噔噔”的声音,随后只见两个虎背熊腰的汉子爬上楼来,抱拳拱手道:“见过巫马大人。” 巫马心赶紧起身还礼,连声说道:“二位兄弟不用客气,我可不是什么大人,路过此地借宿一晚而已。” 见巫马心起身,两人对视一眼,脸上登时显现出轻视的神态。看来他绝不是自谦,在神州,真的的大人哪有起身还礼的,看你一眼都是抬举了。 确认过眼神,他根本不是什么大人! 大郎脸上带着一丝戏谑的表情,阴阳怪气的说道:“敢问巫马大人在哪里高就呀?” 巫马心有些反感,但硬是忍了下来。他沿未答话,钱里正已猛的一拍桌案:“放肆,这里哪轮得到你们发问!” 大郎吐了吐舌头,连忙退在一旁。 钱里正毕竟见多识广,他虽然知道巫马心并非什么大人,但却是了不起的人物,若是惹火了他,恐怕全家老小都不够他手指一划拉的。 巫马心朝钱里正点点头,示意不碍事,钱里正同样报以感激的微笑。 这个笑……有问题! 第二百二十七章 石龙子 钱里正对两个儿子说道:“今天打到了什么猎物?” “爹,我打到了一头野猪。” “爹,我打到了两只山鸡。” “嗯。”钱里正脸色好看了一些,“那还不快去炖了拿来。” “是。”二人相视吐了吐舌头。 二人转身刚要走,钱里正又说道:“把我珍藏的酒也拿来,我要与巫马兄弟痛饮几杯。” “是。”二人眼睛顿时瞪了起来,那酒可是老头儿的宝贝,平时他们闻一下都会被打个半死,怎么今天要拿给这个人喝,莫不是老糊涂了? 巫马心微微一笑,说道:“多谢里正大人。” “好说,好说,嘿嘿。”两个混账一走,钱里正眉开眼笑起来,“喝水,喝水。” 时间不大,一桌饭菜摆了上来。虽然只是农家平常的饮食,但足可以看出神州做饭的手艺比端国不知要高出多少倍。 酒并非大坛,而是四个小坛。 大郎将一小坛酒摆到巫马心面前,打开酒塞,顿时满屋飘香,果然是好酒。二郎拿过酒樽,给巫马心斟上酒,忍着笑斜眼睛看着巫马心。里正夫人早已将酒给钱里正斟满,钱里正端起杯说道:“今日得见巫马大人真是三生有幸,请满饮此杯。” “多谢里下大人。”巫马心说罢,双手端起酒杯。 切!管我爹叫里正大人,一看就是小角色! 哼!双手端酒杯,一看就是小角色! 这么一个小角色,我看你一会儿怎么得瑟得出来,嘿嘿! 巫马心用鬼才之眼向酒杯中一扫,不但这酒是难得的佳酿,内容更是丰富无比。几个黄色的小人从酒中探出身体,一阵嘿嘿的冷笑,还有几个白色的小人浮在酒中,寒着一张脸。 白的,是蒙汗药! 黄的,是大郎的尿! 这两个人既然能做出在酒里撒尿这样的蠢事,年垭蒙汗药定然不是他们放的。 巫马心不动声色的端到唇边,随即又放了下来,轻轻叹了口气。 钱里正和钱大郎、钱二郎三人全都死死的盯着酒樽,看他没喝便放了下来,全都脸色煞白,心中“咯噔”一声。 巫马心有心看好戏,便说道:“酒是好酒,只可惜被畜牲的尿给糟蹋了,实在可惜啊。” 尿?他说的是尿,不是蒙汗药?钱里正心中踏实了许多,随即伸手打了钱大郎一个耳光,怒吼道:“说!是不是你个兔崽子做的好事?” 钱大郎吓得浑身发抖,连忙跪到地上说道:“爹,我知道错了,我只是……只是看巫马大人有些心火,于是想起姜炎大人曾经说过,尿可以败火,所以才……” “混账!”钱时气得直哆嗦,从旁边拽过自己走路时拄着的棍子,狠狠的抽到大郎的身上,“我让你小子原来,我让你小子犯浑!” 几棍下去,破开肉绽。 看来钱里正是真生气了。不过他到底因何生气,恐怕不是怠慢了巫马心,而是险些暴露了他的阴谋吧。 巫马心冷眼看着,并不阻拦。 里正夫人紧紧的抓着衣角,心疼得眼圈都红了,但她不敢阻拦。 钱二郎扑到巫马心身前连连磕头:“巫马大人,是我们不懂事,您大人有大量,别和我们一般见识。求求您说句话,饶恕我大哥吧。” “好吧。”巫马心抱拳说道,“里正大人,他也是一时贪玩,况且我也没有喝下去,我看此事就算了吧。” “看到巫马大人求情的份上,暂且饶了你,罚你今天没有饭吃。滚,你们两个全都滚!”钱里正看他们没有动,眼睛一瞪说道,“还不快滚!” “是。”钱大郎哼了一声,在钱二郎的搀扶下出了竹楼。 钱里正深吸一口气,勉强镇定了一下心神。这个巫马心果然不是好惹之辈,竟然可以从发黄的酒里看出几滴淡黄的尿,我还是需要谨慎才行。不管怎么样,起码我也得保住这两个不争气的孩子,唉。 巫马心脸上依旧事着微笑说道:“两个孩子不懂事,里正大人处罚严重了。” “多谢巫马大人大度。”钱里正转身对里正夫人说道,“还不快去给巫马大人重新拿酒。” “是。”里正夫人轻轻应了一声,“老爷,是拿陈年的清酒么?还是拿累月的泡酒?” 钱里正咬了咬嘴唇,说道:“自然是累月的泡酒。” 里正夫人身体轻微的颤抖了一下,转身下了楼。时间大不,重新拿来了两坛酒。 酒香同样扑鼻。 里正夫人打开酒坛给巫马心倒上酒,手不自觉的微微颤抖起来,酒洒了一地。巫马心善意的看着这个可怜的女人,心中暗自摇头:“里正夫人,不要紧张。” “是,是。”里正夫人答应着,手却抖得更厉害了。 钱里正说道:“来,我敬巫马大人一杯。” “多谢里正大人。” 巫马心一饮而尽。他看到酒里有蒙汗药,但是这点东西,都不够给体内的獓狠之血做开胃菜的。 “吃菜,吃菜。”钱里正说着,眼睛不住的瞥向竹楼外面。 巫马心夹起肉来,果然美味,忍不住又多吃了几口。 酒过三巡,巫马心早已吃饱喝足,钱里正却焦急得有些冒汗。巫马心会意,装做有些摇晃的说道:“里正大人,这酒有些上头,我可能要先……”话未说完,人已栽倒在地。 钱里正放下酒樽嘿嘿一笑,说道:“巫马心呀巫马心,我们本无冤仇,无奈你太值钱了,这个可怨不得我,如果要怨,就去怨子宋志吧。” “老爷。”里正夫人依旧颤抖着说道,“我们这样做,会不会……” “滚开,妇人之仁。”钱里正露出一副邪恶的嘴脸,“你懂什么,我早就让二子去报信了,只要屠妖卫的人一到,我就可以连升三级,连升三级呀,哈哈。” 钱里正哈哈大笑,竹楼外的笑声比他还要大。 楼梯咔咔直响,一众人马冲上楼来,为首的是一个黝黑的汉子,一只硕大的石龙子懒懒的趴在他的肩头,蓝色的长舌含在嘴里,连吐都懒得吐一下。这个石龙子年纪太大了,早已派不上用场,只不过是前任留下来的,不得不带着而已。 “钱里正。”黝黑汉子大笑道,“真有你的,我回去便禀报子宋大人,我看整个州都交给你管都不为过。” “多谢甘大人!”钱里正慌忙爬起身来,连连叩首。 甘大人大笑道:“可不要再行此大礼了,日后我们屠妖卫办事,还要多仰仗钱大人呢。” “甘大人就是钱某的再生父母呀。”钱里正笑得合不拢嘴,两只眼睛闪动着贪婪的目光。 甘大人围着巫马心转了两圈,说道:“听说这巫马家的人都有非凡的本事,怎么会被蒙汗药迷倒呢?” “呃……”钱里正也有些想不通,转了转眼珠说道,“可能是一时不察吧。” 甘大人笑道:“一时不察被你这个小人给暗算了?” 钱里正尴尬的陪着笑道:“是,是,被我这个小人给暗算了。” “的确是一时不察被他这个小人给暗算了!”巫马心冷哼一声,猛的睁开双眼。钱里正吓得“扑通”一声坐到地上,里正夫人同样尖叫一声,颤抖成了一团。 “你果然是装的。”甘大人大吃一惊,抽出腰刀吼道,“不管怎么样,老子今天就要收了你。” 钢刀还未接近巫马心的身体,便已化为一滩铁水,甘大人手里拿着马把,一脸懵逼。那只蓝色的石龙子这才睁开眼睛,口中长舌一卷,顿时将甘大人的脑袋吞进口中,嚼得咔咔直响。 屠妖卫们看得瞠目结舌,这石龙子是老糊涂了吧,怎么吃起自己人来了。 甘大人身后的副统领大吼一声冲了上来,用刀指着巫马心。石龙子将口中的残骨一吐,长舌再次卷来,副统领的脑袋同样被吞进它的嘴里。统领和副统领都被石龙子吃了,众人大惊失色,这巫马心是何方神圣,竟然连高雪松高大人的石龙子都会帮他? 巫马心站起身来,同样诧异的看到这只蓝色石龙子。 它为什么要帮自己? 难道是高雪松的安排?可是,他又为什么? 那只石龙子“咕咚”一声咽下嘴里的东西,俯身趴在桌案上,两只外突的眼睛扫视着屋里众人。 巫马心抬头一看,钱里正不见了。他循着地上残留的淡黄色水痕看去,钱里正已悄悄爬到了门口,正准备爬下楼去。 巫马心拈出银针还未动手,蓝色石龙子长舌再次伸出,将钱里正的脑袋卷在口中。这次它没有嚼,反倒嫌弃的直接吐到地上。钱里正的头正摔到里正夫人的面前,吓得她惊叫一声晕了过去。 蓝色石龙子看着巫马心,长舌一甩将窗棂打碎,示意他赶快走。 “走?”巫马心说道,“那这些人?” “呜呜。”蓝色石龙子叫了两声,眼中闪烁一道精光,与刚进屋时判若两兽。这似乎是在告诉巫马心,你走你的,这里不需要你管。 “谢了。”巫马心笑了一声,转身跳出窗外。 身后又是一阵惨叫声。 第二百二十八章 尝百草 午夜,正是一天中最黑的时候,天上没有月亮。 巫马心沿着大路朝外走,心中充满疑惑。这个高雪松到底是什么人?他教我下斗兽棋,分明不是想困住我的意思,而是想让我懂得遵守游戏规则。那个蓝色石龙子又是怎么回事儿?它为什么帮我? 天上几个黑影飘过,发出奇怪的叫声。 巫马心找了块空地坐下来,手指拈出几只火蝙蝠。火蝙蝠在四周盘旋,总算有了一丝光亮,这种光亮让人昏昏欲睡。 …… 待再次睁开眼睛,天光已经大亮。这里是没有开垦的荒地,杂草足有半人多高。巫马心从小草上抖下一捧露水,润了润嘴唇。这么走下去,到底什么时候能到阳翟? 杂草掩映之中,隐约可以看到一头牛躺在杂草之中,似乎是在睡觉。 还真是有些饿了。如果把这头牛抓来烤了应该是很美味的事情。巫马心小心的朝那只牛摸了过去,一路上操纵着木元素,杂草自然分向两旁,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 当走近之时,巫马心有些傻眼。这哪里是一头牛,分明是一个牛头人身的怪物。这怪物长得高大健壮,但是躺在地上昏迷不醒,嘴边流着一滩白色的泡沫。 中毒? 巫马心第一反应便是如此。 他身上就有解毒的良药,体内流淌的獓狠之血可是一切毒物克星。但是,他不能用,中了獓狠之血需用换命草来医治。况且那也不算是医治,分明是一命抵一命,用别人的命换了你的命而已。 巫马心轻轻拍了拍地上躺的这个怪物:“你还好么?”那怪物身体动了动,努力想要睁开眼睛,但试了几次都没有睁开。只能听到他沉重的喘息声。 “你能听到我说话么?” “呼呼。” “你是中毒了么?” “呼呼。” “你知道哪里有解药么?” “呼呼。”怪物喘着气,想要指给巫马心,身体却丝毫动弹不得。 怪物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似乎在指引方向。巫马心循着他的手指望去,那里长着一捧五颜六色的杂草。 “你是说那边有解药?” “呼呼。” 巫马心吃了一惊,莫非他早就知道自己会中毒?竟然在倒地之前用手指出了解药的方向?哦,或者是他中毒之后便在开始寻找解药,只不过还未摘下来便昏倒在地了。 “那棵绿色的是解药么?” “呼……” “那棵黄色的?” “呼……” “那棵红色的?” “呼呼。” “你确定?”巫马心顿时来了精神,没想到他中毒如此之深,竟然大脑还这样清醒,“你确定是那个红色带红粒的草?” “呼呼。” 巫马心兴奋的跑过去摘下草来,聚起几滴水气,放在手心碾磨起来。红色的草被碾成了糊状,巫马心用手扒开那怪物的嘴,将汁液灌了进去。 “呼呼。”那怪物长长的喘了口气,整个身体一阵颤抖,随即“哇”的一声,吐出一滩黑水,脸色也渐渐恢复血色。 巫马心将他扶了起来,又从空气中凝聚出一股水流,顺着食指流到怪物的口中。怪物漱了几下口,将口中残留的黑水都吐干净,这才慢慢的坐了起来。 “多谢小兄弟。”怪物笑着对巫马心说道,“若非小兄弟相帮,恐怕我就要埋在这里当花肥了。” 啊?他竟然会说话?呃,确切的说,他竟然会说人话? 当然了。巫马心瞬间反应过来。他是先看到的牛头,因此先入为主的以为这是一头牛,看到牛长着人的身体,当然会认为是怪物。当他坐起来的时候,巫马心看得清楚,这是一个人,只不过长了个牛头而已。这个人大概四五十岁的样子。 你第一眼看到的,往往决定了你的想法。 巫马心抱拳道:“敢问老兄为何会中毒躺在这里?可是遭人毒害?” “非也。”那人笑道,“我叫姜炎,几乎每天都会中毒,甚至有时候一天要中几十次,只不过这次有点危险罢了,哈哈。” “每天都中毒?”巫马心听得一头雾水。 姜炎笑道:“是呀,因为我是神州的医者,每天都要尝上几百种草药,中毒自然如同家常便饭。” “每天尝上几百种草药?” “哈哈,是呀。”姜炎说道,“以前的时候,我是神州的食者。那时神州百姓都靠打猎度日,天上的飞禽越打越少,地上的走兽越抓越稀,人们就经常饿肚子。我于是便出发各处帮大家寻找食物,从百花千草之间找到可以安全入口充饥的东西,实非易事。好在上天帮忙,我总算是分辨出了五谷,并且找到了种植的办法。” 巫马心肃然起敬,这绝对可以称得上是大圣人。 姜炎倒未觉得什么,继续说道:“人吃五谷杂粮,难免会生疮害病,不死也要脱层皮。神州虽大,但并无医药,我看在眼里,心中焦急,于是便又做了医者。神州地大,花草遍野,我既不知道它们寒热温凉的药性,又不知道酸苦甘辛咸的药味,因病施药就更无从谈起了。于是我便每天尝食百草,并且详细记载下来:哪些草是苦的,哪些热,哪些凉,哪些能充饥,哪些能医病,都写得清清楚楚。记下药性药味,感受升降沉浮,体验入脏归经,终于积攒下了大量可用的草药。” 巫马心慌忙站起来,躬身施礼:“先生大德,请受在下一拜。” “哈哈。”姜炎摆了摆手,“你拜我干什么,刚刚我把一棵草放到嘴里一尝,霎时天旋地转,一头栽倒,若非你及时相救,恐怕我早就死于非命了,按道理我拜你才是。” “不敢,不敢。”巫马心连连摆手,“如此可真折煞我了。” “好,那咱们谁也不拜谁,就坐下好好聊天。” “是。”巫马心连连点头。 他不由得想起了药王,看来但凡医者皆是如此,不疯魔不成大医。 姜炎笑道:“光听我说了,我都没问小兄弟的姓名。” “在下巫马心,来自端国。”巫马心恭敬的说道。 姜炎眉头一皱,说道:“你来自端国?” “正是。” “你是巫马平川的子孙?” “是。” “哈哈。”姜炎突然大笑起来,“看来世界果然很小,想不到转了一圈,又转回来了。” 巫马心吃惊的问道:“您认识巫马平川?” “谈不上认识。”姜炎说道,“有一次我在品尝毒草之时,正巧碰到了巫马平川,是他救了我。唉,想不到多年以后,你又救了我一次,看来我是注定欠你们巫马家的。” 巫马心连连摆手:“您言重了,为天下而一人担险,这才是大德大圣之人。” “什么德不德,圣不圣的。”姜炎说道,“有人为了一已之私谋害他人,便会有人为了天下之道以利苍生,这便是道。” 巫马心拱手道:“在下受教了。” “什么受教不受教的。”姜炎说道,“我医天下苍生之病,你医五族生克之伤,同是医者,恐怕你还要高于我不少,哈哈。” 巫马心一阵羞愧,竟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唉,”姜炎说道,“你们巫马家接连救了我两次,可是我也没有什么好东西送给你,这棵草你拿着吧。”说罢,姜炎拿出一棵黑色的草,烁烁放光。他把草塞到巫马心的手里说道:“此草名为迷榖,佩之不迷,日后没准你用得上。” “佩之不迷?何解?” “哈哈,当你需要做出抉择之时,不妨将此草含于口中,自然可以解除心头之惑。” “是,多谢前辈。” 姜炎活动了一下身体,看来已无大碍,对巫马心说道:“我要走了,前路多凶险,你当自己谨慎小心。” “是。” 直到长着硕大牛头的姜炎背影消失不见,巫马心这才转过身来,继续朝前走去。头上再次飞出一堆黑影,与半夜时看到的一样。 这是什么鸟? 巫马心有些好奇,竟不由自主的跟了上来。很快,那些鸟飞到了海边,将口中衔的石头抛向海里,随即又转身向回飞。 这些鸟大老远的叨来石头,就是为了扔进海里,真是奇怪。 正在纳闷之时,旁边响起一个如惊雷一般的声音:“这有什么奇怪的,这种鸟叫精卫,就是衔石就是为了填海报仇。” “报仇?”巫马心四下看去,却并未看到人,只有两棵又高又粗包裹蓝布的树干。 “没错。皇帝之女在海中玩耍之时不幸淹死了,于是化成了这种鸟。”那个声音继续说道,“这种鸟从生到死,就是为了把海填平,以报身死之仇。” 巫马心又转了一圈,依旧没有看到人影,不禁怒道:“你为何躲躲藏藏的,不敢出来说话?” “哈哈。”大笑之声如雷贯耳,“我就在这里,是你太小,看不我罢了。” 太小?巫马心再次看向那两棵树干,果然,这竟然是两条人腿。他抬头向上看去,一个巨人耸立云端,宽鼻阔口,两颗门牙几乎都要比他的身体还大。 第二百二十九章 陶器 巨人说道:“这些傻鸟只知道一味的叨石头,那些小石头什么时候才能把大海填平?它们还不如来求助于我。”还未等巫马心反应过来,那巨大一猫腰,把脑袋插进了水里,海面“咕嘟咕嘟”的冒起水泡,不一会儿的工夫,竟然把海水喝干了。 精卫鸟再次飞回来,看到海水已干,兴奋得在天上舞蹈起来。 巫马心大吃一惊,问道:“你是什么人?” “我是夸父,我在追赶太阳。”巨人瓮声瓮气的说着,一屁股坐到地上。整个地面颤抖不已,发出“轰隆”的声音,他的屁股下面顿时多出几条裂痕。 “追赶太阳?” “没错。”夸父说道,“这太阳太亮,晃得我眼疼,我要把它按到水里洗洗澡。” 巫马心还是第一次听说有追赶太阳的人,心中不由得好笑:“太阳那么高,那么远,你如何追得上?我看不是算了吧。” “即使追不上也要追,我就不信。”夸父说着得用这个邪又站起身来,迈开大步朝前跑去。 巫马心暗自觉得好笑,但这些偏执的人倒也颇多可爱。他转身刚要离去,旁边又有人说话了:“唉,可惜了我这一筐陶土,硬是被那个蠢货给压成泥板了。” 巫马心抬头看去,是一个头戴天冠,身穿朱紫袍的人,几缕胡须气得直发抖。虽然这人长得也有些奇怪,但是相对于刚刚看到那两个,总算是碰到一个正常人了。 “敢问,您是?” “我叫宁风子,是神州的陶正。” 巫马心拱手道:“原来是陶正大人。” “是陶正,不是大人。”宁风子说道,“这个陶正是我自己封的,并不是什么官职。” “哦。”巫马心有些不好意思的搔搔头,来神州几日,怎么自己也跟着世俗起来了。 宁风子用手扒了扒地上被压扁的土,连连叹气:“夸父这个疯子,真是不可救药了,等他追到太阳,我一定好好打他几下屁股。” 打夸父的屁股?巫马心不由得咽了咽口水,那得用多大一棵树才行。 巫马心问道:“夸父真的可以追到太阳么?” 宁风子挑着眼睛看向巫马心,说道:“追到如何?追不到又如何?” “追得到,那是梦想,终究要坚持。若是追不到,那便是妄想,我看不如趁早放手的好。” “哈哈。”宁风子笑道,“你说得倒轻巧,世间之人恐怕都知道这个道理,但似乎能做到的并没有几个。” “哦?” 宁风子说道:“财富、长生,哪个不是天下百姓孜孜以求的东西,可是又有几人能真正得到?你说他是妄想,他却觉得这是梦想。若非如此,也就不会有满街豪取强夺之辈,四处嗜赌成性之徒,更不会有满山修仙炼丹之士,遍野寻窟问药之人了。” 巫马心听他所说不俗,顿时肃然起敬。 “很多人一生都在营营役役,追寻着财富,但或忽略了健康,到头来还不是一块空?”宁风子继续说道,“就如同这土饼一样,在被那夸父压碎之前,它可曾想过它的命运会是这样么?恐怕它还一直在追寻着自己的梦想。” “呃……”巫马心有些不解,“一堆陶土能有什么梦想?” “它的梦想可就大了。可以垒成土坯,搭建房屋,也可以制成神像,供万人膜拜。难道这是妄想么?不,这是命。” 巫马心听得更加吃惊。的确,每一粒尘土都会梦想过自己的价值。大千世界,虽然尘土亿万,但终究有的尘土会做成泥坯,为人遮风挡雨,也有的可以做成神像供于庙堂。每一粒尘土都无法选择自己的命运,泥瓦匠看似随意的一挖,这些尘土的归宿便有了天壤之别。 宁风子又蹲在地上看了一会儿,终于放弃了这块土饼,站起身来说道:“你是端国巫马家的吧?” “正是,在下端国巫马心。”巫马心心中诧异,他是怎么知道的? “其实并无多大玄机,因为并未只有你一个人可以感知别人的五行人种。”宁风子笑道,“你五行俱全,除了端国的巫马家,恐怕也没有其他人了。” “原来如此。”巫马心暗自运动魄力,探查着宁风子的五行。咦,他貌似同样具备五行血统,唯独金气略显不足,恐怕便是同时俱备水、火、土、木四族血统的人。 宁风子问道:“查出来了?” “嗯。”巫马心轻声说道,“你唯独却少金气。” “哈哈,果然不愧是巫马家的人。”宁风子说道,“前面便是我的茅舍,是否愿意前去一观?” 巫马心抱拳拱手:“在下荣幸之至。” “会眨巴在下在上的。”宁风子说道,“我是粗人,你叫我老宁就好了。” 巫马心很喜欢他性格,开口叫道:“老宁,哈哈。” “小心!” “啊。”巫马心登时停住脚步,放眼向四周望去,并无什么异常,急忙问道,“老宁,怎么了?” “没怎么呀。”宁风子依旧朝前走着,“我只是在叫你的名字。” 我哭!巫马心欲哭无泪。这倒也怪不得他,自己叫他“老宁”,他当然叫自己“小心”,只是……唉。 宁风子住的院子很宽敞,但矗立的几个大泥炉反倒显得有些拥挤。茅屋靠北侧,有三间的样子,其中两大间都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只有东向嘬小的一间有些桌椅被褥,想必是他吃饭和睡觉的地方。 巫马心拿起一个罐子问道:“这些都是你做的?” “嗯,是呀。”宁风子欣赏着自己的杰作,如同看着无价之宝一般。 “它们是做什么用的?” 宁风子用手点指着介绍起来:“这种陶盘是用来盛放菜和肉的,这些陶罐是用于存米储水的,这些陶杯是用来喝水饮酒的……” 巫马心有些不明白的说道:“盛放这些的不是有专门的器皿,为何还要用这些泥来烧制?” “呵呵,过官显贵自然是不缺这些的。”宁风子说道,“祭天敬神用青铜,王公将相用金,兵卒小吏用银,但普通的百姓呢?他们并无俸禄,只是种植五谷为生,采摘打猎为营,填饱肚子已是不狗日的,并无盈余可以换取这些。他们以瓦片盛谷,以砖坯放菜和肉,打下来的五谷和吃剩的肉都只能堆在角落,唉……” 巫马心运动魄力,从空中抓取出许多金银,瞬间在地上摞成一小堆,说道:“我可以从空气中取得金元素,不如分一些给他们?” 宁风子像看白痴一样盯着巫马心看了半天,这才说道:“小心,你这个想法似乎并没有错,但神州百姓数以百万计,你莫非下半生就只留在此处?” “呃……” “唉,你倒也是好心。”宁风子说道,“那些青铜金银并非普通百姓能够拥有的,但这陶泥却是遍地都是。所以我立志要做出百姓们用得起的东西。” “老宁,你太伟大了。” “哈哈,伟大谈不上,只不过,闲着无聊罢了。”宁风子说道,“况且,若是这金银唾手可得,恐怕他们也便失去了斗志,没有了奋进之心,天天只等着你给他们发金银,这跟害他们有何区别?” 巫马心脑袋“嗡”了一声,端国的百姓岂不就是这样活着?时间一长,田地荒废,慢慢变成了圈养的玩物,待宰的羔羊。 宁风子并未理会巫马心,依旧自顾自的说道:“原本我也并不知道这制作陶器的方法。有一次在河里抓到了许多鱼,便在岸边架火烧烤,结果全都烤糊了。我有些生气,就在河边随便挖了一些泥裹在鱼上,扔到火里去烧。恰巧这时,启王派人来唤我,我也顾不上看鱼,随那人去了。这一去便是三日,等我再回来扒开火堆的时候,鱼早就煤成了灰,只剩下一堆不能吃的泥壳。我看这些泥壳有趣,便拿起来把玩,竟然可以盛水不漏,这可是得了大宝贝了。所以我便放弃了其他的事情,一心制陶,终于做出了这些东西。” “每月的朔望之日,我都会免费发放陶器。你看我院前的草地,便是让这些百姓踏平的。”宁风子满脸得色,“要不要来感受一下制陶的乐趣?” “好呀。”巫马心连连点头。这么多年来一直苦心学艺,出了山又不断的行走奔波,好久没有静下心来享受一下生活了。 宁风子指着边上一堆石头说道:“你用铁锤把它们敲碎,然后再用水碓舂打成粉状。” “不用那么麻烦吧。”巫马心刚要调动魄力,却被宁风子挡住了:“法力固然快且均匀,但毕竟与人力所做的不同。制陶所要的正是人手打磨出的那种粗细不均的样子。” “好。”巫马心答应一声,开始动起手来。 “淘洗,除去杂质,沉淀后制成砖状的泥块。” “好。” “用水调和去掉渣质,再用双脚用力踩踏,把泥团中的空气挤压出来。” “好。”巫马心沉浸在制陶的快乐之中,无比放松。 宁风子阴笑了一下,将一滴黑水弹入巫马心脚下的泥坯。 第二百三十章 鬼俑城 练泥已毕,泥坯变成均匀细腻。 宁风子抓起一大块泥放到转盘中心,示意巫马心做成自已想要的形状:“拉坯成型首先要熟悉泥料的收缩率,你是巫马家人,相信这个难不住你。” 巫马心转动车盘,上下抚摸,以手为刀旋削坯体,宁风子则用手指轻轻弹叩,并侧耳倾听不同部位的响声。坯体较厚者,弹之发出“咯咯”之声,修至中等厚度时则发出“咚咚”之声,直至修至适当薄度时,弹之则发出“卟卟”的脆声,这才证明厚度合适了。 陶瓶即将成形之时,宁风子突然退后两步,口中轻声念动咒语。巫马心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儿便已被吸进陶瓶之中。宁风子拿过陶盘盖在陶罐上面,四周瞬间漆黑一片。 “哼。”宁风子冷笑一声,“我制陶是为了神州的百姓,我关了你,更是为了神州的百姓。巫马小子,你认命吧。” 宁风子的声音在罐中回荡,巫马心只听到外面有“嗡嗡”的说话声,但根本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但他清楚,是这个人把他关进了这个罐子里。 他和自己到底有何怨仇? 罐虽然憋闷,但还不至于窒息,巫马心稳住心神,拈指生火,自己果然就是在自己做的陶罐里,四周弯曲的罐壁甚至还可以看到自己没有涂抹均匀的地方。 难道是自己变小了?或者是,这个罐子变大了?恐怕只有出去才能知道。 罐顶,必然是最容易突破的地方。 巫马心纵身而起,头重重的撞上顶上的陶盘,顿时跌落下来,陶盘却纹丝不动。 接连几次,虽然一次比一次加力,非但无法顶开陶盘,脑袋上竟然还被撞出了一个大包,一碰就疼的要命。 嘶……巫马心一阵迷糊,我的身体已经凝练了上古铜锣,怎么脑袋上还会起包?这个地方真是有些恐怖,难道还能禁制住法术不成。巫马心在陶壁上摸索着,严严实实,根本没有出去的可能。 巫马心大声喊道:“老宁?” “老宁……” “宁……” 回音震得巫马心耳膜生疼。 他为何要害我?巫马心有些迷糊,好像自己和他无冤无仇吧。 “哗”的一声,水从天而降。 还有水?要淹死我。 淹是淹不死我,不过hais先出去再说。 巫马心把罐子的每个地方都弹叩一遍,找出最薄的地方。巫马心调动魄力,双拳瞬间布满金光,他凝聚力量,准备致命一击。 金光越来越盛,巫马心大吼一声,身体向后撤了撤,钢拳猛的朝前打去。拳头还未碰到罐壁,罐壁却“砰”的一声裂开一个大洞,一块石头迎面扑来,擦着巫马心的胳膊重重的拍到他的脸上。罐中突然涌出一股水,将巫马心冲了出来。 我去!这是什么情况,巫马心一脸青肿加懵逼。 一个小孩儿大惊失色的跑了过来,高声喊道:“啊,棒子,都怪你,闯祸了吧。”听到喊声,又跑过来四五个孩子,纷纷围着看巫马心。这些孩子看起来大概十二三岁的样子,手脚都很粗大,想必平时没少帮家里干农活儿。 “不能怪我,要怪就怪大炮。”那个叫棒子的孩子委屈的说道,“是他出的这个主意,让我们扔石头玩,还说看谁的石头大,扔的远。” 大炮擦了一把鼻子说道:“大家别慌,梅小娘竟然在水缸里藏了一个男人。我们把这件事告诉梅掌柜,不但不会挨罚,恐怕还会给些奖励。” 几个孩子的眼睛齐刷刷的亮了。棒子问道:“难道他会让我们去他的糖果铺子里随便挑?” “这是最起码的。”大炮嘿嘿一笑,“恐怕让他把柜上的钱拿来给我们花花都不成问题。” “哇!”几个孩子全都抻长了脖子,兴奋得得直蹦。 大炮顿时成了他们的首领,指挥道:“赶紧把他抓起来,用绳子捆上……对,就用那个绳子……捆结实点儿,多摁几圈……对,就这样。” 巫马心其实早就醒了,但他依然装作昏迷的样子,屏住呼吸,任由这群孩子处置。 棒子用力一拽,捆了个结实,这才问到:“大炮,咱们怎么弄,抬着?” “切,一个奸夫还有那么好的待遇。”大炮撇着嘴说道,“就在地上拖着,一直拖到梅家杂货铺。” “哈哈,大炮说的对。”几个小孩儿一顿欢呼。 地上并不平坦,尖圆方扁的石头硌得巫马心后背生疼。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棒子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低声说道:“大炮,这梅掌柜出了名的怕媳妇,他敢管么?可别因此惹火了梅小娘,再把咱们毒打一顿……她那个苕帚功着实厉害着呢。” “哈哈,你就放心吧。”大炮笑道,“再怕惧内的男人也忍不了这个事儿。” “真的?” “当然,我们上房的刘老干,每天都给媳妇打洗脚水的主儿,后来还不是一气之下把那娘们儿给宰了。” “哈哈,”一个尖细的声音笑道,“大炮,人家给媳妇洗脚,你咋知道的?” “唉,别提了。”大炮说道,“那天我去他们家去,想借点米,绕了好几圈都没找到。我就偷偷摸进他们卧室去了……我还没来得及动手,刘老干的媳妇就回来了,我只好一头钻进柜子里。没过多久,那刘老干就来了,手里端着一盆洗脚水,笑得比捡到钱都开心。” “你小子艳福不浅呀,看到啥了?” “嘿嘿,那看到的可多了。刘老干先是给她脱鞋袜,然后又把她的小脚放到水里,洗的那叫一个轻柔呀。不过,那娘们儿的脚是真白,像馒头似的,我都恨不得上去啃一口,啧啧。” “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呀,刘老干就给她擦脚,又一顿揉搓,最后爬上去想要亲热……” “亲上了?” “哪有,人家才不搭理他呢,就说是困了。刘老干急得干瞪眼,又不敢发作,那个倒霉样子,哈哈。” “哈哈。” 说笑间,几个孩子已经来到杂货铺,就是卖一些糖果点心,间或可以看到一些肉类和其他杂物。 “梅掌柜,梅掌柜。”几个孩子大声叫嚷起来,“我们给你送礼来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看到一个干瘦的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说话有些大舌头:“几个小屁孩纸,寨那操操什么?” “梅掌柜,这可是好东西。”大炮指着地上的巫马心,贼眉鼠眼的说道,“不过咱们是不是得进去说呀,大街上人这么多,你不嫌寒碜我还替你害臊呢。” 梅掌柜眉头一皱,这帮小兔崽子又打得什么鬼主意,刚准备赶走,眼睛撞到了巫马心身上,不由得怔了一下:难道自己担心的事儿还是发生了? “进耐吧。”虽然有些着急,但梅掌柜依然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他是生意人,讨价还价这块还是很在行的。 几个孩子进了铺子,立刻就朝糖果扑上去,抓起一把就往嘴里塞。 梅掌柜急了:“你们介帮小兔崽纸,有钱嘛你们就七,我看系皮痒了吧你们……”说罢,他抽出一条鞭子就冲了过来。 大炮伸手一拦,说道:“梅掌柜,我们从来不白吃你的东西,你看看地上这个人,值多少钱?” “滚蛋。”梅掌柜气得呼呼直喘,手里的鞭子抽得啪啪直响,“我又不卖银的,要介玩意干嘛。” 鞭子离大炮近在咫尺,他却并不慌乱,朝嘴里丢了颗糖,说道:“这男的是在你们家水缸里抓到的。” “什么!”梅掌柜把鞭子往回一拽,竟结结实实的抽在了自己的脸上,“你再说一遍!” “这个……男人……是在……你们家水缸里……抓到的!”大炮故意说得顿挫有力,“这回听清楚了么?” “就是。”棒子偷偷抓了两把糖塞进口袋里,在一旁帮腔,“你说一个大男人,干嘛藏在水缸里?嘿嘿,而且还不藏别人家的,偏偏藏在你梅掌柜家的水缸里。” 几个孩子笑的脸都变了形,一副嘲弄的表情。 梅掌柜气得脸色煞白,但依然不松口:“我才不信你们这帮小兔崽纸的发呢。我看你们就系骗我糖七!” 大炮嘿嘿笑道:“你回家看看不就知道了?” “哦。”梅掌柜说道,“你们介帮小兔崽纸,是想把我骗帚,好偷我的糖吧。” “你还不信。”大炮哈哈大笑,“我看你是怕了梅小娘,根本不敢管吧。” 其他人也跟着帮腔: “就是,大热天的,戴个帽子也凉快,哈哈。” “没准儿这人就是梅掌柜特意送给梅小娘的呢,咱们可别躲多管闲事儿了。” “唉,肯定是年纪大了,满足不了梅小娘了,哈哈。” “你们……你们……”梅掌柜气得浑身发抖,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巫马心听在耳朵里,心里也不由得跟着气愤,这些孩子确实缺少点教养,怎么可以如此出言不逊,难道他们的父母都不知道管教? 正在这时,铺门被猛的砸碎,一个妖艳的女子扭动着腰肢冲了进来,气急败坏的嚷道:“当家的,哪个不长眼的把咱们家水缸给砸碎了!” 第二百三十一章 梅小娘 梅小娘一出场,整个铺子顿时安静了。 安静,是恐惧的声音。 梅掌柜怕。他怕那几个倒霉孩子说的是真的,但是他更怕梅小娘。尤其是,梅小娘已经好几个晚上都没让他靠近了。 大炮和棒子他们也怕。梅小娘是远近闻名的母老虎,如果万一水缸里这个小子不是她的奸夫,那他们不是死定了?即使这小子是她的奸夫,如果万一梅掌柜打不过她,那他们不也死定了?唯一的机会就是梅掌柜一气之下宰了着娘们儿……他们看了一眼险些尿裤子的梅掌柜。呃,恐怕是死定了。 梅小娘一脚踩在凳子上,斜着眼睛看着衣服还没有干透的巫马心,厉声喝道:“这个家伙是什么人?是不是他砸破的水缸?” 一群瑟瑟发抖的大小男人,终于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忙不迭的点头:“是,是,就是他!” 大炮一马当先的冲了出来,指着巫马心大骂道:“就是他,我们过去的时候,正看到他在那儿砸水缸,就把他抓来让梅掌柜发落。” “对,对。”其他孩子随声附和,“你看,这是梅掌柜奖励给我们的糖。” 梅掌柜哑巴吃黄莲,有苦说不出,面对梅小娘凌厉的眼神,懦懦的说道:“是呀,你看,这些孩纸多乖。” 梅小娘瞪着眼睛看着梅掌柜:“你有那么大方?难道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对,西边,是西边。”梅掌柜连连应声。 梅小娘说啥都是对的,他早就习惯了。她说太阳是从西边出来的,那就就是从西边出来的,早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 大炮他们鄙视的看着梅掌柜,好在没把宝押在这个废物身上,不然恐怕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梅小娘撇了撇嘴,恨得牙根直痒痒。 大炮说道:“那要没什么事儿的话,我们就先走了哈。”说罢,他朝其他人使了个颜色,脚已经朝门口迈去。 “别呀,”梅小娘一声尖叫,吓得他们立刻停住人脚步,“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哪能说走就走呢。”梅小娘脚上一用力,凳子被得粉碎,吓得那些孩子浑身一颤,有几个年纪小的当场尿了裤子。 梅小娘说道:“我在门口就听到了,你们说这个人是我的奸夫?” 啊!原来她听到了,这回彻底死定了! “来,让我看看奸夫长得什么样儿。”梅小娘扭着腰肢走到巫马心面前,伸手抬起他的脸,“长得果然不错,那就这么定了吧,你就当我奸夫得了。” 梅掌柜一听急了:“小娘,别,别……” “别什么别,你个窝囊废!”梅小娘说道,“还不快把那帮兔崽子抢走的糖都给我拿回来。” “是。”梅掌柜从旁边拎出一个棒子,瞬间恢复了底气,“你们介帮兔崽纸,赶紧把糖都给我交出来。” 哗啦,糖被从口袋里掏出来扔到地上。 “还有!” 哗啦,有扔出来一堆。 “还有!” 呜呜,这回真没了。 “还不快滚!” “是,是。”几个孩子连滚带爬的出了铺子。 梅掌柜陪着笑脸说道:“小娘,你消消气,我哪能听他们瞎说。那帮兔崽纸,我根本就没信。” “真的?” “我发系。” “这还差不多!” 巫马心不由得“噗嗤”一下笑出声来,俩人眼睛齐刷刷的看着他:“你到底是谁?” “小娘,”巫马心突然产生了一个邪恶的小念头,“昨天我们还在一起亲亲我我的,怎么今天就不认识我了呢?” 嘶……梅小娘一怔。 “啊!”梅掌柜大吼一声,随后声音又回落下来,“我后面还煮着汤呢,得赶紧去看看。” 噗……巫马心险些喷血。 “你少整那没用的。”梅小娘说道,“你看他那衣服,根本就不是我们这儿的人,还不赶紧审问他!” “对呀。”梅掌柜再次提高了声调,“你到底系从哪儿奈的?重实招奈!” 这口条,巫马心听得欲哭无泪。他忍住笑,把事情经过讲述了一遍,听得俩人目瞪口呆。 “你发系?” “嗯,我发系!”巫马心故意学他。 梅掌柜盯着梅小娘,俩人眼中精光闪动:“这下发财了。” 巫马心听得一头雾水。 原来咱们家的那个水缸就是鬼俑城和神州的出口,这下这口破缸可值了钱了。 “赶紧走。”俩人拖着巫马心朝外便走。 “门,锁门。”梅掌柜停下来想要拿锁,梅小娘大怒道:“你个没用的东西,马上要发大财了,还锁这个破铺子干嘛。” “是,是。”梅掌柜嘿嘿一笑,拽得更加有劲了。 他们刚离开,几个孩子便钻进了铺子。大炮说道:“你看,我说对了吧,这些糖还是咱们的。”说罢,带头抓起糖果来。 一盒糖果瞬间被几个孩子洗劫一空,临走之时,他们又看到了地上的糖果。 “捡呀。” “大炮,这些别要了,都沾上尿了。” “沾尿也要,回去喂狗去。” “好吧。” …… 巫马心被梅掌柜和梅小娘扭到了一间更大的院子,虽然依旧是土坯搭建,但是却规整高大得多,一看便是非富即贵。 “竹老爷,竹老爷。”梅小娘一步三摇的扭进门来,媚意荡漾的叫着,听得下人们一阵哆嗦。 梅小娘红衣罩体,修长的玉颈下,一片凝脂酥胸半遮半掩,素腰一束,竟不盈一握,水润白嫩的秀腿和莲足裸露着。看得椅子上那个大腹便便的谢顶男人两眼冒光。 梅小娘小巧的嘴角微微翘起,撒娇似的说道,“竹老爷,我们终于找到鬼俑城的出口了,你看,这个家伙就是从神州来的。” 竹老爷猛的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眼珠险些瞪出来:“真的?在哪里?” “就是我们家水缸。”梅小娘笑的花枝乱颤,“你不是也常去的嘛。” 梅掌柜在一旁听得十分窝火,不过依旧在心里安慰自己:路过,他就是路过。 “快带我去。”竹老爷从椅子上蹦了起来,险些摔个狗抢屎。 “竹老爷,那缸又跑不了,着什么急呀。”梅小娘说着,朝梅掌柜使了个眼色。 梅掌柜会意,向前一步道:“足老爷,介个,介个……”说罢,他拈了拈手指。 “哦,哈哈。”竹老爷扬了扬手,下人端来一盒金锭。梅掌柜刚要伸手,竹老爷却伸手拦住了他:“梅掌柜,别急,我让他同去,只要那里真的是入口,一定少不了你的。” “是,是。”梅掌柜识趣的退后一步。 梅小娘却向竹老爷靠了靠,扭着身子说道,“竹老爷,你答应送我的玉佩,这回可以送我了吧。” “呃……这个,嗯,送,送,早就该送。”竹老爷从腰间扯下玉佩塞到梅小娘的手里,又趁机摸了摸她光滑的手背。 梅小娘眉开眼笑,乐得忘乎所以。这个玉佩可是价值连城的宝贝,她早就惦记多时了。这个竹老爷答应送给她几次了,在他家,在她家,在树林里……可就是迟迟不兑现,提上裤子就不认账的东西。 梅掌柜依旧不停的嘟囔着安慰自己的话:他一定是买了我们铺里的东西。对,一定是买了东西,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天经地义。 竹老爷抓起绳子,一马当先的飞奔出去,梅小娘扭动腰肢紧随其后,梅掌柜耷拉着脑袋也跟开出来。巫马心气得直瞪眼,再这么下去,屁股都要被磨平了! …… 三个人围着那口残破的大水缸,不知所措。竹府的下人们端着金子站在外圈,顺便看着地上的巫马心。 竹老爷说道:“就是这个水缸?” “没错,他就是从这里出来的。” “你们确定?” “切定,切……”梅掌柜的话再次被梅小娘打断,说道:“确定,咱们街头那几个倒霉孩子都能作证。” “嗯,那……”竹老爷试探着说道,“要不我进去看看?” “好呀,竹老爷进吧,快进,快进。”梅小娘声音妖娆,如同弹中竹老爷的神经一般,不由得打了个激灵。 竹老爷向上托了托自己的肚子,小心翼翼的从窟窿钻进水缸。水缸很大,窟窿却不大,竹老爷勉强挤了进去,衣服被刮坏好几处。 水缸没有变化。 竹老爷着急的喊到:“有什么咒语么?” 梅掌柜用脚踢了一下巫马心,说道:“有蛤蟆……”梅小娘猛的一拽梅掌柜,打断道:“你那口条就别费劲了。奸夫,有什么咒语没有?” 奸夫!所有人都一愣。 尤其是梅掌柜。 梅小娘瞪了梅掌柜一眼:“我又不知道他叫什么!” 巫马心哭笑不得的说道:“没有咒语。” “没有咒语?” “你发系!” “我发系,没有咒语。”巫马心说道,“只要整个人都塞进去了就行。” 梅小娘的目光从巫马心转移到水缸,恍然大悟的说道:“竹老爷,肚子,你的肚子露在窟窿外面了。” “哦!”竹老爷连连点头,深吸一口气,将肚子收了回去,勉强转个身,终于完全塞进了缸里。 只听“轰”的一声,水缸炸裂成漫天碎片。 第二百三十二章 怪病 碎片散尽,露出了竹老爷咬牙切齿的脸:“你们俩竟然敢暗算我!” 巫马心歪了歪头,竹老爷浑身伤口,如同被火灼过一般,双脚不翼而飞,只剩下两条腿杵在地上。 竹府的下人纷纷抽出腰刀拥了上来,只留下端着盘子那个人看着巫马心。管家上前扶住竹老爷,连声吩咐道:“快去请菊郎中。” “是。”一名下人向地里一钻,没了踪影。 梅小娘和梅掌柜吓得瑟瑟发抖,跪在地上连连求饶。 “竹老爷,我们冤枉呀。” “竹老爷,借我俩胆纸也不敢暗扇你呀。” 巫马心懒得再装下去,摇晃着站起身来,捧着金子的下人,愣了一下,连身说道:“你,你……” “我躺累了,起来活动活动,你就不用跟着了。”巫马心说着,抬手一指,一个金锭化成金水,给那人镶了满口假牙。 满口金光灿烂,显得十分富贵,但是沉的不想开口说话。金口难开,或许就是如此。 看到巫马心站起来,梅小娘和梅掌柜身体抖得更加厉害,完了,这回可赔惨了。 管家扶着竹老爷从水缸里走了出来,两只没有脚的腿虽然有些站立不稳,却丝毫不影响行走。 巫马心同样是从这个水缸里出来的,那里只是普通的水,为何他的双脚都会被腐蚀掉? 而且,他根本感觉不到疼痛! 竹老爷咬得牙齿“咯咯”只响,恨恨的说道:“我太着急回到神州,这才着了你们的道,大意了,大意了。你们这缸里怎么会有水?” 巫马心听得一阵迷糊,水缸里没有水,难道还能装土不成? 梅掌柜哆哆嗦嗦的不敢吱声。梅小娘毕竟和竹老爷的关系不一般,总算比他要淡定些,但也不得不收起了嗲声嗲气:“竹老爷,我们也不知道呀,明明装的都是土,怎么忽然就变成水了呢?” 啥?真是装的土?我晕! 梅小娘忽然想到了什么,大声嚷道:“肯定是奸夫,就是他搞的鬼!” “奸夫?”竹老爷的脸色又黑了一层。 “竹老爷,不是你想的那样,是一群孩子管他叫奸夫,所以……” “我叫巫马心!”巫马心打断梅小娘的话,大踏步走到竹老爷身前,还未开口,刚才离开的那个下人扶着一个老头从土里钻了出来,正挡在他和竹老爷中间。 “哎呀,竹老爷,你的双脚。”菊郎中吃惊的大吼大叫,“这样可是不太好办了,需要先给你做坯模,造型,然后组装,还得精修,最后再过火定型才行……” “你让开。” “让开?竹老爷,是你请我来的好不好……” 竹老爷无奈的使了个眼色,下人抓起菊郎中便往一旁拽。“什么情况,”菊郎中被拉扯得张牙舞爪,“我说竹老爷,你怎么可以这么对待一个千里迢迢来救你的人,如果我生气不管你,你下半辈子就得……”他转身看到巫马心,声音戛然而止。 巫马心抱了抱拳,说道:“竹老爷,梅小娘没有说谎,水是宁风子倒进来的。” “宁风子!”所有人听到这个名字都瑟瑟发抖。 竹老爷说道:“你也是被宁风子关进来了?” “是。”巫马心诧异的问道,“难道你们也是?” “唉……”竹老爷叹了口气,“可你不怕水?” “怕水?为什么会怕水?” 菊郎中猛的一拍大腿:“我知道了,他和我们不是一样的人。” 众人无聊的白他一眼。 这不是废话嘛。 竹老爷满脸写满失望。看来他并不在乎自己的脚,如果出不去,有没有脚又有什么用。 巫马心运动魄力,竹老爷带来的金锭顿时化为金水,缓慢的流到竹老爷的脚下,重新凝结成两只脚。 竹老爷诧异的看着脚下,如同穿了一双金鞋一般。 菊郎中眼珠子都快掉到地上了。他死死的看着巫马心,声音有些颤抖:“没想到你年纪轻轻,医术却如此精湛,老朽佩服。” 竹老爷推开师爷,前后走动几步,诧异的看着自己新长出来的这双脚。他看着巫马心,抱拳拱手道:“奸夫兄弟,没想到你竟有如此本事,还请过府一叙。” “求之不得。”巫马心抱拳还礼,“竹老爷,我叫巫马心。” “啊,对,对。”竹老爷哈哈大笑道,“我年纪大了,对不住哈,巫马兄弟。” “好说,好说。”巫马心自然不会介意。 梅小娘和梅掌柜露出笑容,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也跟着笑起来。 “请。”竹老爷一伸手,巫马心点点头,菊郎中“嗷”的大叫一声挤了过来,一把抓住巫马心:“我要与巫马兄弟亲近亲近,多学些医术才行。” 竹老爷询问的眼光看向巫马心,见他点头,心里更多了一丝安慰。 年纪轻轻有如此隐忍和大度的人品,的确是难得。 或许他就是鬼俑城的救星。 …… 坐在竹府,菊郎中迫不及待的问道:“巫马兄弟,老头儿我行医半生,却从未见过你这种医术,不知是何人传授?” “菊郎中言重了。”巫马心说道,“其实我并不会行医,只是勉强懂些五行法术罢了,不值一提。” “不知可否将此法术教授给老夫?” “这个……”巫马心有些为难的说道,“并非在下保守,只是需要天生具备五行方可,我刚才探知了一下,你们的身上都只有土元波动,恐怕……还请菊郎中见谅。” “哈哈。”菊郎中大笑道,“无妨,无妨,看来我只能安心在这个小地方当个郎中了。” 这么大的府,怎么连口茶也不给? 巫马心感觉有些口渴,便聚了一捧水来喝,吓得众人大惊失色,不由得退后几步。 巫马心有些纳闷儿,却也没在意。 竹老爷说道:“天生五行?巫马兄弟莫非是来自端国?” “正是。” 竹老爷浑身颤抖着说道:“那么你可是巫马平川的后人?” “正是。” “原来是来解救我们的恩人,请受我们一拜。”说罢,竹老爷双膝跪地,菊郎中和其他下人也都跪在地上,热泪盈眶。 巫马心连忙站起身来:“不敢当,竹老爷快快请起。” 竹老爷在下人的搀扶下颤颤巍巍的站起身来,向一旁吩咐道:“快,快去请兰大人。” “是。” 满屋的人再看巫马心的眼神儿立刻变了,小星星直冒,一副看着救世主的感觉,反倒让巫马心感觉有些不自在。 “怪不得……”竹老爷说道,“看来宁风子是不想让你来拯救我们的呀,虽然时间有点长,但也算是说话算话之人。” 哦,原来如此? 难道这个就是他暗算自己的原因?怎么……总感觉不像呢。 巫马心拱手道:“竹老爷,不知你们又因何被困在此地?” “唉,此事说来话长。”竹老爷叹了口气,说道,“在二十年前,我们还都是神州的百姓,归属启王统领。当年洪水滔天,禹王招募百姓共同抗洪。我们的房屋、田地都被冲毁,无衣无食,无家可归,全都义愤填膺的参加到这场战争中。” 巫马心不由得肃然起敬。大禹是端国的敌人,是五族的敌人,但发动那场灾难的巫马平川就是正义的么?若非被逼得走投无路,恐怕没人会选择出生入死。 竹老爷用手摩挲着椅子的扶手,颤声说道:“当时一切都很顺利,不料禹王用神针铁刺杀那妖兽赤鱬之时,血溅到了我们的身上。从此我们便得了一场怪病,身上的皮肉一块块的溃烂掉落,很快便成了一具骷髅,所有人见到我们都会被吓跑,叫我们自己也嫌弃自己,整日躲在屋里不敢出门。” 巫马心听得毛骨悚然,那种身上没有一丝皮肉,器官被血管牵扯着才不至于掉落的恐怖模样。 “后来,我们的骨头也在开始融化,只剩血液还在流动,心脏还在跳动。”竹老爷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后来宁风子来找到我们,用陶土给我们重新做了身体。虽然有了胳膊和腿,也有了毛发皮肉,但我们这个身体十分怕水,只要碰到水的地方就会融化成泥浆,连洗澡都只能用沙土。虽然看上去和别人没有什么不同,但我们只能生活的小心翼翼,哪怕是别人吐的口水我们都必须远远的躲避。宁风子又来了,他把我们带到了这里,鬼俑城里。我们我们在这里一呆就是二十年,寻遍了每一个角落,但都没有办法离开这里。宁风子和我们说,只有巫马平川的后人才能解救我们,没想到,你真的来了。” 菊郎中看巫马心的眼神儿更加崇拜:“怪不得医术如此高超,原来是巫马平川的后人,老头儿心服口服,佩服的五体投地。” 巫马心有些惭愧的说道:“我的确是巫马平川的后人,可是我并不知道该如何解救你们呀。” “不着急,你慢慢想。”竹老爷笑脸盈盈的说道,“我们都等了二十多年了,还差这几天嘛。” 正在这时,府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一声厉喝远远传来:“错!他只有三天时间!” 第二百三十三章 兰大人 脚步声杂乱无章,听不出有多少人。 随着脚步临近,声音变得单一起来,最后只剩下一个有力的声音,穿着官服的中年壮汉。 “兰大人。”屋里众人纷纷抱拳行礼。 菊郎中在巫马心的耳边说道:“这位兰大人是鬼俑城的城主。” “哦。”巫马心点点头。 兰大人冲着竹老爷点点头,随即目光停在了巫马心的身上:“你就是来解救我们的巫马平川后人?” “正是。”巫马心向来对官府的人没有好感,因此并未像他们一样行礼,语气也很平淡。 兰大人上下打量一番,问道:“你怎么证明?” “我没必要证明。”巫马心说道,“你信便信,不信便算了。” “你!”兰大人显然作威作福惯了,没有想到巫马心会是这样的态度,一时有些下不来台。他怒吼道:“来人!” 又是一阵脚步声,涌进来几十名手持钢刀的卫兵。 兰大人冷笑一声,说道:“我怀疑这个人装神弄鬼,他根本不是什么巫马家人,分明就是来我们这儿骗取钱财的。你们几个,给我把他拿下。” “是!”卫兵们答应一声,慢慢朝巫马心走来。竹老爷连忙出言阻止道:“兰大人不可,这人确是巫马家后人,他……” “呦,竹老爷,”兰大人出言打断道,“你怎么穿了双金鞋?” “兰大人,我不小心踩到水里,双脚尽失,正是他给我用黄金打造了一双脚呀。” “哦?”兰大人有些吃惊,却依然并未喝止手下兵士。 卫兵越来越近,巫马心伸出双手,从空气中凝聚起一个巨大的水球。此举一出,众兵士下了一跳,立时停下脚步,还有几个人不由自主的后退了两步。 “兰大人,他真的是来解救我们的巫马后人。”竹老爷和菊郎中急得直跺脚。 兰大人也有些信了,不过所有的村民都在外面,若是自己妥协了,以后还怎么有威严?况且,他是整个鬼俑城唯一一个不想回到神州的人。 在这里,他是一城之主,呼风唤雨。回到神州,他会是什么,恐怕就不好说了。 三天,只要坚持住这最后三天,鬼俑城就会关闭,没有人再出得去。 他就是鬼俑城永远的王! “哼。”兰大人脸色变得十分难看,高声喝到,“我知道巫马后人是彬彬有礼的高贵之人,怎么可能像他一样粗鄙无礼。难道你们忘了嘛,这二十年来,有多少到鬼俑城骗财骗色之徒,莫非你们还想再被这个家伙再骗一次不成?” 众人沉默了。 的确,二十年来,他们别骗了太多次,早已经不敢再相信所谓的巫马后人。 不过,这个和那些不同,他……太像了。 兰大人看众人有了反应,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决心:“别听他胡说,众将听令!” “是!” “换避水服,上,抓住他!” “是!”众兵士将外衣一脱,露出竹片编织的防水甲胄。他们将甲胄一拉,头部和双手也都包裹在了甲胄里。 如此,滴水不漏。 除了水,他们无惧一切! 巫马心看着围聚上来的兵士,心里的火气开始蒸腾起来……他体内的赤鱬之心告诉他:这是一群该死的人,不用客气! 巫马心手指用力弯曲,青筋暴起,就在攥成拳头那一刹那,他额头上的疤痕抖动一下:心儿,不许伤人性命!他猛然间醒悟,不对,这些人是无辜的,只有那个兰大人,他故意要把他们留在这儿,很可能……还想再加个我。 厅外早已围满了鬼俑城的百姓。他们也不知道该信谁。 想到此处,巫马心运动魄力,那些竹片顿时生出枝叶,竟然重新结出竹笋。兵士们诧异莫名,自然停住脚步,脚下的竹片随即生出根来,牢牢的插入土里。 兰大人转了转眼珠,似乎这个事儿没有他想的那么容易,后悔没有多带些人来。不过,我虽然奈何不得你,但你想困住我可没那么容易,先回衙门再做打算。他身体向下用力一顿,整个人便向土里钻去。刚刚钻到一半,周围的土地忽然收紧,如同一只大手死死的掐在他的腰。顿时卡在那里下也下不得,上也上不得。 巫马心冷冷的看着他,分明在告诉他,你们稼樯族虽然可以控土,但以你这三脚猫的功底,还真不够巫马家人看的。巫马心扬起右手,一条火龙飞腾而出,围着兰大人不断的旋转,不时张开大口,朝着他的脸呼啸。 众人大吃一惊,原本还有些怀疑的人也都确认了这是巫马家后人。除了巫马家,谁能同时操纵五行元素! “哈哈。”兰大人笑道,“我当巫马家的人有什么本事呢。我们鬼俑城的人都是泥坯所做,你这火根本奈何不了我。” “是么?”巫马心手指一弹,火龙便缓慢的向下盘旋,最终缠在了兰大人的腰上。巫马心说道:“我知道你是泥坯所做,不怕火烤。恰巧我也刚学会了制作陶器。既然你是泥坯,这大地也是泥坯,那不妨把你们焊接在一起,不知道你怕不怕?” “你……”兰大人这回终于有些慌了,声音显得底气不足,但终究不肯放下架子,“巫马后人,你既然是来救我们的,干嘛还要困住我,快把我放开,咱们有事好商量就是。” “放不放你,不妨让你的百姓来决定吧。”巫马心说着打了个响指,竹府外墙轰然倒塌,尘埃外是密密麻麻瞠目结舌的人群。 梅小娘挤在里面,脸上不由得泛起绯红:“这个奸夫竟然这么厉害。” 梅掌柜斜着眼睛看着她,暗自运气。 大炮和棒子也翘着脚向前看着,嘴里的糖还没融化,却“咕咚”一声咽了下去。 巫马心拱手道:“竹老爷,您德高望重,不如下面就教给你处置吧。” “是。”竹老爷有些受宠若惊。他朝前走了几步,清了清嗓子说道:“众位乡亲父老,我们日夜期盼的巫马后人终于来了,他将拯救我们,带我们回到神州!” “吼!”人群中发出一声巨吼。 为了这一句,他们等了二十多年了。 竹老爷摆手示意大家安静,随后继续说道:“二十多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关注着神州来的人,为此不惜散尽家财。或许很多人都像兰老爷一样,被骗子乱了心志,已经失去了重返神州的信心。但我没有,我依然会抓住每一个机会,直到用尽家中最后一两金,咽下最后一口气。” 人群沉默了。 兰大人更加沉默。 竹老爷激动的嘴唇都有着哆嗦,眼睛也变得湿润了:“我不是城主,自然没有资格决定兰大人的命运,更没有资格决定鬼俑城的命运。我和你们一样,都是鬼俑城的百姓,我们自己来决定自己的命运!” “好!”人群再次沸腾起来。 他们真的要已经放弃了希望,知道今天,再次被点燃起渴望。 “杀了兰城主。”一个尖利的声音从人群里爆发出来。大炮攥着拳头,若不是兰大人抢了他们家的田地,霸占了他娘,逼得他爹饮水自尽……他怎么会沦落在街头混混。 “杀了他!” “杀了他!” 所有人都想起来仇恨。 “你们……你们……”兰大人目眦欲裂,但很快就变成了毛骨悚然,一个劲儿的哀求,“各位父老,兰某受禹王之托掌管这里,没功也有劳,还望诸位高抬贵手……啊,我借用了谁家的田地,借用了谁家的闺女媳妇……马上就还,连本带利的还……” 闺女……媳妇……还连他妈的连本带利? 巫马心气得牙根直痒痒,左手硬生生的将攥紧的右拳压了下去,毕竟自己只是一个外人,还是不干涉的好。 大炮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扬起手中的木棒将兰大人的脸打碎了一半,露出微微泛黄的白骨。 其他人纷纷涌了上来,守城兵士相互看了一眼,并不阻拦。 竹老爷拄着棍子,冷冷的看着,突然,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不由得变了一变。他用棍子用力敲打地面,连声大喊:“乡亲们,住手,快住手!” 疯狂的百姓哪能听得进去,依旧发泄着心里的仇恨,有棒子的用棒子,没棒子的用拳脚,不小心被撞倒的也不急着站起来,顺势一口咬上去,叼下一大块皮肉。 “巫马老弟。”竹老爷急忙朝巫马心奔来,“快,快阻止他们,不然会出大事的。” 巫马心有些不解,但看竹老爷焦急的表情,肯定是想到了什么重要的事。他扬起手,兰大人脚下的土地整块升了起来,咬牙切齿的人群恨意未消,但却也只能望之兴叹。 飘在半空的土块上,兰大人只剩下满身鲜血的半具骷髅,心脏微弱的跳动,每跳一次,骨头上盘绕的血管都会喷出鲜血。头盖骨下的大脑一鼓一陷,不知道里面在思考着什么。 竹老爷抬起头,大声嚷道:“兰大人,你刚才说的还有三日是什么意思?” 兰大人眼球在眼眶中转了一下,裸露的牙齿发出“咯咯”的笑声。 第二百三十四章 解救 巨大的土块上埋着半具骷髅,煞是诡异。 那骷髅咧开白牙,阴森森的笑道:“现在想起来问我了,哈哈。可是说不说就看我的心情了。” “兰旗!”竹老爷嚷道,“死到临头还这么嘴硬,你不怕我们撕碎了你?” “既然已经死到临头,那谁还在乎怎么个死法。”兰大人说道,“所以,如果想让我开口,必须得让我活着。” “好,我答应你。”竹老爷毫不犹豫。 “哦?”兰大人说道,“那么,先让那个巫马家的后人给我塑个金身吧,如何?” 竹老爷气得用棍子直戳地:“你也配!” “那就一起死吧。”兰大人伸出舌头在牙上舔了一圈,很不屑的说道:“没有我,你们也离不开这里。” 竹老爷眉头紧锁,眼睛不住的瞟着巫马心。兰大人的死活没有什么,但是全城的百姓不能给他陪葬。 “好。”巫马心眼睛盯着兰大人,暗自运动魄力,无数金水从各处飞来,在森森白骨上层层包裹,金色的肌肉更加魁梧有力。 兰大人双手用力一扒,土块顿时碎裂,一个闪烁金光的壮汉掉落地面。百姓们连连后退,闪出一片空地,惊恐的看着眼前这个怪物。 “兰大人,现在可以说了么?”竹老爷淡定的问道。他之所以有恃无恐,是因为他了解兰大人的为人,虽然作恶多端,但绝非不讲信用之辈。 “今年是庚子年,再过三天便是水溺之日,也就是我们的末日。”兰大人边说边欣赏着自己的身体,显然对自己这个新身体很满意,欣赏了很久,他才慢慢的抬起头来,发出一声冷笑,“所以还有三天时间。三天之后,鬼俑城依然还是我的天下。” 兰大人抬起头,死死的盯着巫马心说道:“巫马兄弟,现在我可以走了么?” 巫马心点点头,兰大人推开人群,大笑着扬长而去。 “巫马兄弟。”竹老爷难掩面上的担忧,“你为何放他走了?” 巫马心说道:“不让他走,留他还有何用?” “他可能知道出去的方法,我们完全可以逼问出来……” “他并不知道。”巫马心说道,“我刚才操纵他的血液探知了一下大脑,一片空白。而且,以他的性格,就算知道也不会说。” “竹老爷,那我们现在怎么办?”人群中发出一声疑问。 竹老爷毕竟老成持重,迅速镇定下来说道:“天晚了,先回去休息吧,我相信巫马兄弟明天就会找到答案的。” 众人面面相觑,慢慢散去了,只剩下梅小娘还站在那里。梅掌柜拉了几次都拉不动,只好陪着站在一旁。 竹老爷说道:“小娘,你有什么事么?” “也没有什么事。”梅小娘挺了挺胸,扭动蛇腰,“巫马大人来解救鬼俑城,总不能显得我们太怠慢。我想留下来照顾他,斟茶倒水,可好?”说罢,梅小娘媚眼含羞的盯着巫马心。他是鬼俑城最抢眼的男人,没有那个女人不想和他们共度良宵。 不得不说,这梅小娘还是有几分姿色的。 梅掌柜气得七窍生烟。他终于决定爆发一次,决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这个婆娘如此丢人现眼。 他抡起大手,紧紧的捂住了眼睛。 巫马心连连摆手,不料竹老爷却拉住了他的手,说道:“巫马兄弟,我觉得小娘说的没错,毕竟我们是主你是客,不妨就客随主便吧。” “我……” 竹老爷坏笑着嚷道:“带巫马兄弟和小娘去东院,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许打扰。” “是。”下人应了一声,“巫马大人,请随我来。” 梅小娘拉起巫马心的胳膊,跟着下人走了过去。巫马心看了一眼梅掌柜,他依然捂着眼睛没有松开。 …… 巫马心伸手挡住饿虎扑食一般的梅小娘:“小娘姐姐,我其实……” “我知道。”梅小娘说着,身体却并没有停下来。 “咱们还是说说你们家水缸的事儿吧……” “哈。”梅小娘满脸狐媚的说道,“我现在就让你看看我的水缸……” “呃……” …… 第二天天刚亮,巫马心穿好衣服,说道:“你是说,那个水缸原来装的都是沙土?” “是呀。”梅小娘的衣服却穿的不紧不慢,“我们怕水,自然不敢在家里放上这等危险之物。” “那么,你可知道水溺之日?” “我们这里人人都知道。”梅小娘说道,“鬼俑城没七年一个小水溺,所有人都要躲到树上,直到水退了才能下来。大水溺每二十一年一次,据说整个鬼俑城都会淹没在水里,我们也只是听说,从来没有见过。唉,恐怕这次没人能够逃掉。不过,即使逃不掉,我也心满意足了。”说罢,脸上怯雨羞云,满眼碧水漓漓。 “呃……”巫马心扭过头去,大脑里忽然灵光闪现,“我知道了,大水溺之日便是你们逃离此地之时。” “噗。”梅小娘笑了一下,“是我们升天之日还差不多。此地是逃离了,可是命也没了。” 巫马心认真的说道:“我可以让你们不再怕水。” “……”梅小娘收起妖媚,立即严肃认真起来。她是想得开的人,早已做好了没有生路的打算,所以她一直用洒脱来掩盖自己内心的恐惧和慌乱。如今有人告诉她还有将来,反倒一下子愣住了。 巫马心笑道:“我探查了你的身体,所谓的赤鱬余毒并不可怕,已经帮你清除了。”说罢,巫马心聚起一团雨云,飘在梅小娘的头顶。 梅小娘眼中露出期盼的目光,但很快便被恐惧掩盖。 巫马心问道:“你有多久没有好好用水好好洗个澡了?” 梅小娘苦笑一下:“二十年零三百六十三天。” “那现在就痛快的洗个澡吧。”巫马心手心一转,小雨倾泻而下。 “啊!”梅小娘下意识躲避,还是有几滴水渐到了身上。 没事儿,我竟然没事儿!梅小娘大喜过望,立刻脱起衣服来。巫马心赶忙转过头去,梅小娘一边淋着水,一边笑着说道:“你们男人都一个模样,哈哈。不过,我就喜欢你们这种假正经的样子。” 巫马心说道:“你慢慢洗,我去给其他人清毒。” “好,你去吧,哈哈。”梅小娘站在水中大笑不止,除了可以洗澡外,不知道还在想着什么开心的事儿。 …… “你说的是真的?”竹老爷猛的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眉毛胡子都激动得颤抖不已。 “嗯。”巫马心说道,“麻烦你将村民都聚集到这里,我来给他们祛毒。” “好,好。”竹老爷激动的热泪盈眶,连忙向下人吩咐道,“快去,还不快去。” “是!”下人们几乎是飞出了竹府。 足足一整天,终于清除了所有百姓体内的余毒,巫马心累得筋疲力尽。 竹老爷激动的喊到:“大家回去收拾细软要物,坐等明天的水溺送我们出鬼俑城。” “好!” 巫马心来到兰大人的面前,把手按在他的头上,丝丝黑线顺着血管向上游走,每一根黑线游入手掌,体内的赤鱬之心都会颤抖一下,激起亘古的残梦。 兰大人恨恨的看着巫马心。他并不希望被救赎,只想当鬼俑城的王。 第三天,天空刚刚出现一丝曙光,整个鬼俑城便陷入了一片汪洋。山川,房屋……所有的一切都浸泡在水下。 这一次,所有人都不再害怕,而是像鱼一样在水中嬉戏。太久没有接触到水了,他们第一次感觉到喜悦和贪婪。 巫马心说道:“大家快去找水的源头,那里就是回到神州的出口!” 棒子一个猛子扎到水里,过了很久才冒出头来:“找到了,就在后面的山洞中。” 众人争相奔游,在洞口处却停了下来。谁都没有第一个进去的勇气。 梅小娘将头发向后一甩,说道:“我来。”说罢,便如同一条鱼一样钻进了山洞,不多时,她又钻了出来,大声喊道:“是这里,真的是这里。” 众人争相涌向山洞,一头扎了进去。 巫马心在高处看着。不对,好像少了两个人:梅掌柜和兰大人。他操控着水元素感知两人的位置,都在兰大人的府邸。 巫马心赶到的时候,正看到兰大人死死抓着梅掌柜:“我不走,你也不许走。我要留下当这里的王,你就是我的仆人。” 梅掌柜死命挣扎,却始终挣脱不掉。 巫马心抓住兰大人的手,示意梅掌柜赶快赶去山洞。梅掌柜神情复杂的看了一眼巫马心,一头扎进水里游走了。 “你想当王,为何不去神州当王?”巫马心问道。他不能理解,为何他会不出去。 “不行,不行。”兰大人一把推开巫马心,身体朝反方向游去,“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里。这里是我的,我就是这里的王,哈哈。” “唉。”巫马心叹了口气,起身游回山洞,一头钻了进去。 …… 巫马心从一口大铁锅里站起身体,眼前站着两个早已被吓成木头的厨师。 第二百三十五章 厨师 幻海楼是戎州最豪华的酒楼。做饭的两个厨师在神州很有名望,一个叫姜不辣,一个叫醋不酸。 水刚刚放到锅里,还未烧热,里面就探出一个女人的头,吓得两人一个趔趄,随即,女人的头不见了。 姜不辣问道:“你刚才看到什么了么?” 醋不酸答道:“好像是个女人……不过我也不确定,被这柴火熏得有点眼花。” “对,对,对,一定是眼花了,怎么可能有女人。” “就是,咱俩恐怕是想女人想疯了,哈哈。” “哈哈。” 笑声戛然而止,那个女人再次探出头来。不但如此,她还整个人从锅里跳了出来。女人看了看两个呆若木鸡的厨师,妩媚的眨了眨眼睛,随即从屋里走了出去。 这女人还挺漂亮。不,是妖媚。不过他们俩可没工夫欣赏,完全是吓傻了。 紧接着又出来一个男人。 紧接着又出来一个老头。 紧接着又出来两个手拉手的小孩。 …… 最后,出来一个褐色头发蓝色眼睛的男子,一看就不是本地人。 巫马心朝两人点点头,双手一撑从锅里跳了出来。两个大厨毫无反应,只是喉头动了一下,咽了咽口水。 巫马心推门出去,两人才缓过一丝神来。姜不辣涨着胆子朝锅里看了两眼,又用木勺搅动一下铁锅里的水,没有再冒出人,这才松一口气。 姜不辣说道:“难道是我们出现幻觉了?” 醋不酸擦了一把汗,嘴里念道:“对,幻觉,幻觉,一定是幻觉。” 正在这时,巫马心再次出现在他身后,抱拳说道:“敢问两位大哥……” “啊!”两人同时大叫一声,跌坐在地上。 巫马心有些纳闷儿,这里不就是山洞出口么,怎么这俩人吓成这样:“敢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俩人依然坐在地上哆嗦,半天说不出话来。 巫马心有些纳闷儿,拱着的手留着也不是,收回来也不是。 半晌,姜不辣才结结巴巴的说道:“这里是……是幻……幻海楼。” “你别杀我们。”醋不酸飞速的补充道,“顺王就在三楼最大的包间里。” 幻海楼?顺王?巫马心不明所以,道了句“多谢”,转身就要离开。 这时,一个穿着丝绸长衫的人走了进来,破口大骂:“我花那么多钱请你来是在这睡觉的!这么半天连一个菜都没做出来,顺王大怒,你们的脑袋恐怕在脖子上呆不了几天了……咦,这人是谁?”来人看着巫马心,一脸吃惊。 “他是从锅里……”姜不辣刚说几句,巫马心便接过了话头:“我是从锅里盛菜的,是他们的助手。” “哦……”来人的目光重新移到姜不辣的脸上,“可是这锅里水都没开,哪儿来的菜?难道你想让顺王喝刷锅水?” “不敢,不敢,”姜不辣吓得魂飞魄散,“我这就加火,放菜。” “再给你们半个时辰,要是再上不了菜,我就把你们俩炖喽。” “是,是。”俩人声音颤抖,舌头直打牙。 那人走后,醋不酸对巫马心说道:“这位壮士,你想刺杀顺王尽管去刺杀你的,可别连累我们呀。” 巫马心一愣:“刺杀顺王?我为何要刺杀顺王?” “不刺杀顺王你干嘛躲在锅里?”醋不酸说着,却又感觉道理上有些讲不通,哪有人能躲在锅里的……唉,不管了,反正他肯定是冲着顺王来的,这点没跑了。他嘟囔道:“刺杀就刺杀呗,反正他也不是什么好东……” “算了。”姜不辣赶紧打断他的话头,毕竟隔墙有耳,“还是赶紧想想这桌菜怎么弄吧,不然先掉脑袋可是咱俩。” “哦,哦,唉……今天真是走了背字了。”醋不酸抱怨的话语也只敢在嗓子里骨碌,顺王惹不起,这个从锅里蹦出来的坏人,他一样惹不起。 “姜兄,咱们准备做什么菜来着?” “鱼腹藏羊。”姜不辣说道,“唉,这水都没开,咱们怎么炖呀。” 巫马心说道:“二位,要不我来帮忙吧。” 两人愣了一下。他帮忙……那,我们不就成了刺杀顺王的同党?唉,算了,反正耽误顺王吃饭也是活不成了,就这么着吧。 不过,这锅跟连着无底洞一样,无论怎么加火也烧不开,这个人能有什么办法? “那你帮忙把这锅水烧开吧。” “好。”巫马心运动魄力感受着,那锅水竟然是活水,不停的有冷泉注入,自然无法烧开。他说道:“这个锅是漏的,烧不开,需要换个锅才行。” “换锅?” “是呀,换个锅不就行了。” “哈哈,你这小子一看就是不了解。”姜不辣说道,“这家酒楼就是因为这口锅而得名的,怎么可能换。” “因锅得名?” “嗨,我来给你讲讲。”姜不辣清清嗓子说道,“当年洪水泛滥,大地一片汪洋,禹王治水成功以后,洪水渐渐褪去,这里便多了一眼冷泉。禹王正巧经过这里,命人在泉上架了一口锅,在里面煮饭涮菜,美味至极,由此便有这口神锅。” “对,对。”醋不酸抢过话头说道,“李启江李老爷慧眼识珠,用高价从顺王手里买下了这块地,盖了这个酒楼,所有来这里吃饭的人,十个有八个都是冲着这口锅来的。你还要换锅,啧啧,真是……” 巫马心有些纳闷儿,说道:“既然这锅连着冷泉,又怎么可能烧得开水?莫非所有来的人都是吃的冷餐不成?” “非也,非也。”姜不辣说道,“平日这锅与其他锅都是一样的,只有今天突然反常了,我们也是一头雾水呢。” “哦。”巫马心明白了,“原来那冷泉并非一直都会连通,只有水溺之日才会打开,因此烧不开。” “啥?啥水溺之日?” “说了你们也不知道。”巫马心说道,“今日是二十一年一遇的大水溺之日,恐怕是无法烧开的,不如和顺王商量一下,让他明日再来吧。” “啊!”两个惊得下巴险些掉到地上,顺王是什么人物,还敢让他明日再来,就像你有九个脑袋也不够砍的呀。 巫马心纳闷儿道:“顺王是什么人?” “你连他是什么人都不知道,竟然还来刺杀他?”姜不辣眼珠一转,低声说道,“你是启王雇佣的杀手吧?” 看来刺杀顺王这个诬陷是躲不开了。巫马心一阵苦笑。 “我来给你讲讲。”醋不酸说道,“禹王有两个儿子,一个是顺王,一个是启王。顺王与子宋大人相交甚好,因此被派来管理戎州。那个端国你知道吧,顺王就是为了这个而来的。” “为端国?” “是呀,”醋不酸一副少见多怪的样子说道,“顺王和启王一直在争夺王位,俩人成败的关键就在端国上。顺王不但坚持子宋大人的想法抓捕异族,更是几次提议灭掉端国,若不是子宋大人的公子在那里,恐怕早就灭了。启王却和子宋大人不是一条心,百姓都说他还收养异族呢。虽说是两人争位,但顺王有子宋大人支持,自然万无一失,启王恐怕没有什么希望。你想想,这样的人,咱们惹得起么?” 嘶……巫马心倒吸一口冷气。他真的不是来刺杀顺王的,但现在,他改主意了。 “顺王如日中天,我劝你还有放弃刺杀顺王这个念头吧。”姜不辣也随声附和,“唉,扯远了,咱们还是想办法先把水烧开吧。顺王一怒,血流千里呀。” “对,对,这个才是正事儿。” “嗯,必须让顺王吃得满意。”巫马心一字一顿的说着。他围着锅转了几圈,一筹莫展。 姜不辣偷偷对着醋不酸说道:“我怎么总感觉他要跳进去呢?” “保不齐。”醋不酸声音压得更低,“毕竟他就是从那里钻出来的。” 两个人伸长了脖子盯着巫马心,脚却不由自主的向后退了几步。 果然,巫马心一个猛子扎进锅里,水溅了姜不辣和醋不酸一身。两人还未擦干,巫马心又从水里钻了出来,落到他们对面,伸手将灶坑里的火撤掉。 “喂,你又要干嘛?” “这水用火是烧不开的。”巫马心说道,“得用冰,你们这儿有冰么?” 姜不辣说道:“冰?干嘛用?” “烧水。” “用冰烧水?”两人哄堂大笑,“你恐怕是脑子进水了吧,哈哈。” 巫马心本想跟他们说“这是因为冰泉遇火则更冰,遇冰反倒物极必反”,但他转念一想,算了,时间已经不够再跟他们浪费口舌了,于是说道:“我进去问了那个冷泉的水神,他说的,你们莫非连神也敢怀疑?” “不敢,那倒不敢。”两人虽然将信将疑,却依然老老实实的搬来了几盆冰块。 冰块对于普通百姓来说可是稀罕的东西,但对于这座豪华酒楼却不在话下。 巫马心将冰块一股脑的倒进锅里。水竟然慢慢的冒出白气,随即水花翻滚,果然开了。 姜不辣伸手朝水里摸了摸,还未靠近便被烫了回来。 这家伙,难道也是神仙? 第二百三十六章 鱼腹藏羊 锅中的水越来越沸腾,正是煮鱼的最佳时机。 巫马心说道:“二位,水已经开了,你们去拿鱼吧。” 两人依然张着大嘴,一副直愣愣的表情。直到巫马心大声嚷了几遍,姜不辣这才如梦方醒,连忙吩咐醋不酸道:“快,快拿鱼。” “啊,啊。”醋不酸点点头,连忙跑出屋外。时间不大,牵了几头羊来。 这回轮到巫马心吃惊了,做鱼,你牵羊来干嘛? 两个蹲下身体,将地上的铜环一拉,盖板下是一个满是水的地窖,里面是密密麻麻的乌背红腹大鱼。醋不酸将羊都推入地窖。几头羊瞪着眼睛,惊恐得咩咩直叫。地窖里顿时如沸腾一般,大鱼张开两颚,露出着三角形的利齿,瞬间将整头的羊撕成碎片。 姜不辣缓缓的举起手,死死的盯着那些鱼,他在等待最佳的取鱼时机,这一刻终于有了一点厨师该有模样。他手向下一落,醋不酸赶忙拉起一张铁网,几十条鱼扑腾着被打捞上来。 巫马心看着新奇,找了个地方席地而坐,看着他们忙活。 姜不辣一边做着,嘴还不闲着:“兄弟,知道为什么这道菜叫鱼腹藏羊么?” 巫马心摇摇头。 姜不辣说道:“把鱼和羊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味道是最鲜美的,早些年就出过一个羊方藏鱼。传说彭祖小儿子夕丁喜欢捕鱼,但彭祖怕他被水淹到所以坚决不允许,有一天夕丁捉到一条鱼,怕父亲责备,便央求母亲将鱼藏正烹煮的羊肉罐里,彭祖吃羊肉时感觉味道异常鲜美,弄清原因后如法炮制,由此创造了‘羊方藏鱼’。当时‘鲜’字的写法还是三个鱼字(鱻),因为这道菜才将写法才为‘鱼’加‘羊’的。” “哦。”巫马心答应一声。 醋不酸接着说道:“我们兄弟向来不循古法。既然想让鱼肉鲜美,最有效的方法莫过于将两者结合在一起。把羊肉和鱼一起蒸煮,忽然可以提升汤汁的鲜美,但里面的鱼肉和羊肉却少了几分滋味。所以我们将羊肉喂给鱼,这样鱼肉吸收了羊肉的鲜美,又去掉了羊肉的膻味,且没有丢失自己的滑嫩,这才是人间美味。” “就是。”说道做菜这一行,两人口若悬河,姜不辣更是眉飞色舞,“这道菜最讲时间,在鱼消化完第一口羊肉的时候最佳。刚才我们喂完羊肉之后就一直在观察鱼的排便。早了,鱼肉没有吸收羊肉的养分,迟了,羊肉的鲜美一样会大打折扣。” 巫马心听得心服口服,厨师就是厨师,果然有一手。 姜不辣手上木勺飞舞,香气扑鼻。 巫马心不知不觉的有些饿了。 之前那个人又来了,态度截然不同,一副谄媚的笑脸:“姜大厨,醋大厨,还有锅里出大厨……你们三个真是神厨呀,这香气我在包间里都能闻到,顺王馋得直流口水,一会儿一定会有大大的恩赏。” 姜不辣和醋不酸全都一脸自豪。一个厨师最大的荣耀莫过于此。 “起菜!”姜不辣大叫一声,醋不酸紧忙在一旁应声:“嘿吼……” “来了。”巫马心端起一口铜鼎,跑到大锅前面,“二位大厨请先歇息,余下的事我来做就好了。” 姜不辣与醋不酸忽然反应过来,这可是来刺杀顺王的,一时全都怔住了。 来人不知道什么情况,只是在一旁不住的说好话:“二位……呃,不,三位大厨,在下是幻海楼的管事,姓徐,叫徐海瑞,各位叫我海瑞就行。日后几位荣光了,可千万别忘了提拔小弟哈。” 他的年纪将近五十岁,却还小弟小弟的自称,几人顿时生出一丝反感。 巫马心运动魄力,整锅鱼汤飞涌而出,尽数困在铜鼎中,看得其他人目瞪口呆。 徐管事连连赞叹:“锅里出大厨果然好本事。” …… 三楼最豪华包房的门轻叩几声,随后被推开了。徐管事点头哈腰的走在前面,巫马心推着铜鼎走在后面,再后面,是两个战战兢兢的大厨。 包间很宽敞,但只有一个满脸阴沉的中年男人坐在主桌最东首的位置,衣着华丽,脸上带着假笑,便是顺王。酒楼的老板李启江站在一旁陪着,其他人也都站着。 顺王面前,没有任何人坐的位子。 巫马心将铜鼎端放在主桌上,在场的武将全都吃了一惊。同时习武之人,能够如此轻易的拿动装满鱼汤的铜鼎,他们都做不到。 屋里寂静无声,空气凝固。 旁边一个花枝招展的女子夹起一块鱼肉闻了闻,又拿出银针试了一下,轻轻放入口中,脸上写满了鱼的美味。 她轻轻闭上双目,暗自运气,让鱼肉在体内迅速吸收。很快,她再次睁开眼睛,朝顺王点了点头。 顺王这才伸出筷子,轻轻夹起一块鱼肉,慢慢的放到嘴里。他眼睛一亮,说道:“好,果然是美味。” 李启江和徐海瑞长出一口气,屋里的空气再次流动起来。 顺王吩咐一声:“大家都坐下吧,一同品尝,美味万万不可辜负。” “多谢顺王。”众人这才坐了下来,却依然不敢动筷。 “顺王大人。”李启江拱手说道:“那您慢用,我等先去门外伺候。” “哈哈。”顺王大笑道,“别,不如坐下一起吃吧。” 李启江吓得冷汗直流:“顺王大人折煞小人了,我可不敢打扰大人的雅兴,我在门外伺候就好,有需要随时叫我就好。” “也罢。”顺王说道,“那你们就下去领赏吧。” “是,多谢顺王。” …… 轻轻关上门,李启江松了一口气,这才挺直了腰板:“海瑞,两……呃,三位大厨,你们做的不错,一会儿我会让账房多给赏钱的。” 明明说的是两个厨师,什么时候变成三个了,怪事。 徐管事和姜醋两人连忙拱手道谢,巫马心却有些不以为然,只是象征性的搭了搭手。 “你们下去吧,我在这里等着顺王的召唤。”李启江摆了摆手,内心终于平静下来。他知道,对于难缠的顺王,恐怕麻烦才刚刚开始。 巫马心说道:“我配李老板在这儿,有事也好搭把手。” 李启江诧异的问道:“这位是?” 徐管事连忙答道:“这位是锅里出,锅大厨。” “哦。”李启江点点头,“锅大厨,那就辛苦你了。” “嗯。”巫马心面无表情的答应着。 “老板,那我?”徐管事心里恨得不行,但他依然没有留下来的勇气。 李启江说道:“酒楼还有其他客人,你去招呼吧。” “是。”徐管事如释重负,转身下了楼。 领完赏金,姜不辣拉着醋不酸快步出了酒楼。 姜不辣说道:“咱们赶紧收拾东西跑路吧。” “为啥?”醋不酸眼睛依旧盯在赏金上,用手不断的扒拉着。他从来没得到过这么多赏金,恐怕下半辈子都不用再受这烟熏火燎的苦了。 “还为啥,你猪脑子呀。”姜不辣说道,“那个锅里出,是来刺杀顺王的,你忘了?” “啊!”醋不酸的眼睛这才从金子上移开,惊恐的看着姜不辣,他可不想这些金子跟他一起埋到地下,没命花这些钱。 “唉。”姜不辣说道,“他如果不动手,一切还都有的商量,只要他动了手,一切就都完了。他若是没本事杀掉顺王,那顺王必然会彻查同党,我们俩自然逃不了干系;他若是杀了顺王,那子宋大人也不会坐视不理,我们还是一样会被抓去非刑拷打,恐怕那几轮鞭子咱们都挺不过来。” 醋不酸颤抖的问道:“那……那我们怎么办?” “我们只能一不做二不休……”姜不辣恨恨的说道,“跑!” “跑?我们能跑哪儿去?” “去阳翟,找启王。” “启王?” “嗯,他和顺王向来不和,我想即使顺王去要人也不一定会给。” “那还等什么,赶紧走吧。” “嗯,你马上去找量马车,我去接上你娘和我娘,还有我的妻儿,咱们一起跑。” “嗯,嗯。” …… 包房之外,李启江笑道:“锅大厨,你学厨艺多久了?” “回李老板。”巫马心说道,“我自幼便学艺。” “那你还是回去吧,万一这里出了什么状况连累了你,我反倒有些不忍心。” “无妨。”巫马心说道,“顺王无德,欺压五族,我也想和他说道说道呢,反倒是李老板这么大的买卖,还是先走为妙。” “嘶……”李启江听得一愣。他看看四下无人,轻声说道:“小锅兄弟,此话怎讲?” 巫马心说道:“我来自端国。” “啊……”李启江低呼一声,两根手指轻轻捻动,一根火苗从指尖蹿了出来,随即又熄灭了。 他是在展示自己的身份。 巫马心微微一笑,说道:“冷炎族长一切安好。” 听到这句,李启江激动得热泪盈眶,他重重的点点头。 正在这时,徐海瑞再次跑上楼来,低声说道:“老板,一切都安排好了。” “嗯!” 第二百三十七章 炸楼 “锅……”李启江刚说了一句便咽了回去,“敢问兄弟尊姓大名?” “在下巫马心。” 李启江和徐海瑞两人全都愣住了,随即躬身施礼。 他们并不认识巫马心,但是他们认识巫马这个姓。 徐海瑞说道:“请二位借一步说话。” 三人下了楼,一路上铺满了黑色的粉末。 幻海楼之所以叫这个名字,就是因为有高人曾在此处设下结界。外人看在眼里,各处都是海水和沙滩,但是这些瞒不过巫马心的鬼才之眼。 那些水,只是空气。 那些沙滩,全是黑色的粉末。 李启江花了多年的心思,终于请来了顺王。 出了酒楼,徐海瑞抱拳道:“老板,我们?” “动手!” “是。”徐海瑞答应一声,用手指弹出一颗火球。火球从窗口飞进去,整个酒楼瞬间炸成一堆瓦砾,沉入火海中的一堆瓦砾。 李启江刚出了一口气,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冷笑:“李老板,果然是你。” 三人转过身,徐海瑞惊叫道:“顺王!” 李启江笑道:“外界皆说顺王有很多替身,没想到果然如此。”话音刚落,他已经来到顺王面前,手中的匕首死死的插入顺王的肚子,鲜血顺着刀刃向外流淌,地上顿时红了一片。 “错,错。”在他的身后,又一个顺王走了出来,很有耐心的解释道,“不是替身,是分身,这些还要感谢你们端国来的那个女人。”说罢,他死死的盯着巫马心。 木杨婷!巫马心大吃一惊。 “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少分身!”徐海瑞大吼一声,燃起火拳朝前扑来。这个顺王也被打倒在地,挣扎几下便没了动静。 果不其然,远处传来了一声叹息:“唉,怎么说你们才能明白么,顺王是杀不死的,要死的是你们这些异族逆党。” 徐海瑞再次扑上来,这次顺王却向后退了一步,身后的一个黑壮汉子抽出腰刀迎了上来。两人立时战在一处。 李启江向后一推巫马心,示意他快走,随即自己也冲了上来,被一个白面书生用折扇挡住去路。 巫马心并没有走,而是扬手打出一堆银针,包围在四周的兵丁瞬间倒下一片。 顺王毫不慌张,转身对一个老道说道:“我就说子宋大人太过谨慎,早早的将五族的这些逆贼灭了就是了,何必还圈出一个什么端国来,终究给自己留下祸端。” “顺王所言极是。”老道应了一声,眼睛始终盯在巫马心的身上。 顺王说道:“这个人是谁?” “看样子,应该是端国巫马家的人。”老道说道,“我想去和这小子过几招,还请顺王恩准。” “好,去吧。” “是。”老道一甩拂尘,已然来到巫马心的面前。 老道伸手捋着山羊胡,说道:“你可是巫马家的人?” “是又如何?” “唉,年纪轻轻的,说话太没有礼貌,也不知道你师父是怎么教的你。” 巫马心无心和他废话,伸出双手聚起一条火龙,朝老道飞奔而去。老道扬起拂尘,将火龙捆中间,火焰纷飞,拂尘没有丝毫损伤。 拂尘甩动几下,火龙身上的火势竟然越来越弱,最终化为一阵青烟。 顺王身边竟然有如此高人,巫马心不由得吃了一惊。 老道也并不进攻,只是静静的看着巫马心,说道:“我们修行之人,不愿意弄这种打打杀杀的事,老朽有个结界,不知巫马小子敢不敢和我进去一游?” “这有何不敢。” “痛快。”老道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画轴凌空展开,拂尘在上面一挥,眼前的景物立刻变成了另外一副模样。茫茫的一片荒野,四周皆是高山,地上只有沙石,寸草不生。 “这是江山图。此图可进来万人,却只有一人可以离开,所以,我们俩只能出去一人。”老道笑着说道,“在这里没有规则,你想有什么就会有什么,比如……” 老道说着,眼睛一闪,光秃秃的地面长出一片青草,几只蜗牛排着队朝巫马心走来。 巫马心看着很清新可爱,但是不敢掉以轻心。 “啪啪”几声,蜗牛爆出一滩绿水,一颗怪异的花从绿水中生长出来,迅速长出花苞,散出花瓣。花瓣张开血盆大口,将靠近的蜜蜂吞了下去,嚼得咔咔直响。 紧接着,这些花又互相吞食起来,最后只剩下一朵花,张开满是獠牙的花瓣。 这朵花颤抖一下,化作一只吊睛猛虎,猛然朝巫马心扑过来,舔着獠牙发出一声长啸。 巫马心不敢轻敌,一条水做蟒蛇从手里飞奔出来,将猛虎死死缠住。猛虎挣扎了几下,蟒蛇却越收越紧,身体也开始旋转起来,硬是将猛虎拽倒在地。 猛虎随即变成了一只刺猬,蟒蛇惨叫一声,被扎得浑身是洞。水从伤口向外飞溅,变得越来越瘦弱。刺猬却越长越大,将蟒蛇撑得粉碎。 巨大的刺猬摇摇晃晃的朝巫马心走来,身上钢针倒竖,一副骇人的神情。 巫马心聚起一个巨大的铁球朝刺猬抛去,顿时将它砸成了肉泥。 老道微微一笑,说道:“哈哈,这道开胃小菜如何?” 巫马心同样不屑的笑道:“还好,还好。” “那继续吧?” “哈哈。” 话音刚落,巫马心便感觉脚下一软,“噗通”一声跌入水里,无数鲨鱼在身边游弋,寻找着目标。巫马心伸手一划,身边竟然冒出一棵珊瑚,顿时在手上划出一道口子,鲜血喷涌。 那些鲨鱼顿时找到了目标,一头白鲨首当其冲,张开利齿朝巫马心游来。巫马心向旁边闪躲,伸手拽下几根水草,将这条鲨鱼捆得结结实实。鲨鱼挣扎了几下,最终放弃了,死死的瞪着眼睛。 巫马心上下游弋,把鲨鱼门都捆成粽子,在水里摞成了一个小山。 长长的触角将那些鲨鱼扒开,几个巨大的章鱼从海底钻了出来,触角一卷朝巫马心打来。巨大的吸盘产生一道道罡风,巫马心几乎站立不稳,险些栽倒到水里。 巫马心向后划水,躲开章鱼的触角,寻找着可以反击的东西。 海底干干净净,连块石头都没有。 要是有珊瑚礁就好了,刚好吸盘那么大的……巫马心只是活动了一下心眼,脚下便堆满了礁石。 哦……原来游戏规则是这样的!巫马心运动魄力,那些礁石从地上飞了起来。章鱼想要控制吸盘已经来不及了,整个触角顿时被礁石死死堵住,憋得一阵恼火。 嵌满礁石的触角朝巫马心猛拍过来,打得淤泥乱飞,整个海底浑浊不堪。 唉,不能再忍了。巫马心抓起一条紫色章鱼的触手用力一抡,把另一条章鱼远远的打飞出去,一头插进了淤泥里。巫马心把手上的章鱼甩得上下翻飞,其他章鱼全都被打飞出去。 紫色章鱼的脑袋也撞的嗡嗡直响,其他触手捆住巫马心,只有活活勒死这个家伙才能解心头之恨。 巫马心被勒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他突然想起了之前的那个变成刺猬的老虎。对呀,我只需要让自己身上长满尖刺,这条章鱼不就无可奈何了么? 他运动魄力,无数钢刀破体而出,那条紫色章鱼依旧用触角用力缠裹,待看到钢刀已然来不及了,身体被削得支离破碎,只剩下一个大脑袋喷了口墨汁逃之夭夭。 巫马心长出一口气,用魄力从海水中分离出空气,畅快的呼吸了几口。 老道哈哈大笑,说道:“小子,你得动脑袋,这么个打法非被累死不可,哈哈。” 蓝光闪过,数十条电鳗闪着电光朝巫马心游来。电鳗上体灰黑,下腹桔黄,没有背鳍,也没有腹鳍,只有一对很小的胸鳍,和跨越了整个下身的超长臀鳍,一直连接到尾鳍。 巫马心聚精会神,同样有无数个淡蓝色的水母,晃动着浮在水中,一伸一缩漫无目的的游。它们没有嘴、没有手脚、没有头脑、没有眼睛、没有鼻子,甚至让人感觉也没有大脑,只是一堆无用的东西。 水母和电鳗初一相遇,水母便来了精神,瞬间包裹在电鳗的头部。电鳗显然没有料到这一招,使劲收缩着身体,却丝毫无法摆脱。空气越来越少,电鳗挣扎了几下,活活被憋死在水母的胸膛里。 “哦?”老道有些吃惊,巫马家这小子,学的够快的。 电鳗的尸体在水中漂浮,证明了水母的胜利。那些尸体渐渐飘浮到了一起,凝聚成了另外一条怪鱼。怪鱼长约两米左右、泛着青光的大鱼,鱼鳞像铠甲一样布满全身,尖尖的鱼头显得异常坚硬,特别引人注目的是在它的胸部和腹部各长着两只与其它鱼类比起来既肥大又粗壮的鱼翅,看上去就像野兽的四肢一样。 “腔棘鱼?”巫马心吃了一惊,这种鱼师叔给他讲过,它的利齿可以撕碎船只。 巫马心双手紧握,无数的水母也慢慢凝聚在一起,形成一个巨型水母。巨型水母再次包裹住腔棘鱼的头部。那老道都感觉到一丝窒息…… 第二百三十八章 江山图 腔棘鱼的尸体渐渐浮出海面,水母依旧悠闲缓慢的在水中游荡。 这个巫马家的小子,怎么总用这种让人喘不上来气的招数。 以不变应万变……谁来我就憋死谁! 巫马心这个招数,有点狠。 老道打了个响指,海水和腔棘鱼全都消失了,只剩下巫马心站在那里,额头已然微微见汗。 “哈哈。”老道笑道,“有点意思,咱们再来过,哈哈。” 笑声未止,地上隆起一座巨大的山脉,横亘在巫马心眼前,黑黢黢的地表沟壑纵横,寸草不生,只是零星散落着一些石头。 “哦?新的开局?”巫马心颇感新鲜,全神贯注的做好了准备。 几只巨大的三眼蜘蛛从巨石之间探出头来,先是来回的看了看,随即迈出腿,将整个浑圆的身体放在石头上,在石缝中织起大网来,随即悠闲的躺在上面等待猎物。 巫马心不太明白是何用意,只好默默的看着。 一条双头毒蛇昂首阔步的游了过来,长长的身体甩在山外,一眼望不到头,身上黑白鳞片相间,如同一句诡异的咒语。双头蛇游到一半突然停住身体,两张嘴争先恐后的吐着信子。 一只头死死的盯着巫马心,另一只头有些无精打采的望向天空。双头蛇缓慢的朝巫马心游去。 忽然,那个望向天空的头忽然一颤,慢慢转向老道。整个蛇停了下来,两个蛇头全都猛的一转,互相凝视着对方。 紧接着,两个蛇头打了起来,互相撕咬,不遗余力。 很快,双头蛇又安静下来,看来是达成了一致。一般达成一致的原因都是有一方放弃。右边的蛇头顶着一个硕大的包,明显一副不满的表情,远没有左边蛇头的那种趾高气昂。双头蛇继续朝巫马心游动。 “啪”的一声,左边的蛇头被蛛网死死粘住,腥红的眼睛里流露出惊恐的目光,似乎是悔恨,也像是哀求。右边的蛇头一脸冷漠,眼睛里透出一股微凉。它猛的张开巨口,硬生生的将左侧的脖子咬断。绛紫色的血液喷涌,疼得它一阵哆嗦,好在蛇毒的麻醉效果渐渐起了作用,这才好受些。它吐着信子舔了舔嘴角的血,继续朝老道的方向游去。巨型蜘蛛咀嚼着蛇头,眼巴巴的看着到嘴的肥肉溜走,一脸怨恨。 山脉发出“呼噜呼噜”几声巨响,如同开饭的号角,密密麻麻的野牛群漫山遍野奔涌而来,横冲直撞,最小的野牛也比巫马心高出几倍。硕大的蛛网被冲得支离破碎,那条双头毒蛇还没明白发生什么,已被踩成肉泥。野牛将蜘蛛吞进口中,绿色的汁液飞溅。它还没来得及咽到肚子里,便连头都被另一只野牛咬了下来,嚼得“咔咔”直响。 巫马心看得有些反胃,但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两群野牛疯狂的撕咬在一起,但右边这群野牛渐渐处于下风,野牛群竖起犄角继续朝巫马心奔来。 接着,整个地面沸腾起来,大大小小的鳖虫鼠蚁从土里钻了出来,如同黑色巨浪,将野牛群啃成了骨架。 山脉摇晃起来,猛然翻了个身,竟是一只巨大的食蚁兽。野牛群被抛上半空,食蚁兽长舌一卷,将几百只野牛送进嘴里,碎骨残肉掉落一地。巫马心长袖一挥,挡住长舌甩落的黏液,依然一阵恶心。 食蚁兽似乎胃口不佳,甩落遍身的野牛,长鼻不断的嗅着,庞大的身躯在地上拖行,压得地面直颤。“呼……”食蚁兽终于找到目标,直勾勾的盯着巫马心,这家伙看着瘦小,可比那些野牛美味多了。 天上的乌云翻涌滚动,朝地面俯冲,漫天红光直射下来,耀得人眼睛发花。那些并非乌云,而是漫天的秃鹫。它们围在巫马心身边,等待着最后一击。 巫马心暗暗叫道:“这老道够狠呀。” 食蚁兽伸出湿乎乎的长舌朝巫马心卷来,巫马心并不躲闪,伸手一抓将舌头死死捆住,一人一兽就这样拔起河来。巫马心大喝一声,偌大个食蚁兽竟然被他从地面上拉起凭空转了两圈,顿时晕头转向。 巫马心看准时机,手指钻进它的颈部,一条脊骨被硬生生的抽了出来。没了脊骨的食蚁兽顿时爆裂成一堆碎肉,铺了一地。 野牛发疯一般的奔来,鳖虫鼠蚁从土里涌出,地面再次沸腾,野牛的四肢瞬间被啃成白骨,但它们却似乎毫无察觉,依然争抢碎肉。那条唯一完整的沾满黏液的长舌,被一只秃鹫叨到半空,立刻有一群秃鹫围拢上来,撕得粉碎。 “呼……”巫马心长出一口气,冷冷的看着老道。老道不由得露出赞叹的神情,不过,这才刚刚开始,一切还尚未可知。 一阵寒风袭来,夹杂着血腥。血腥落入土壤,冒出一片茂密的森林,巫马心正在森林的中间,已经看不见那老道的身影。每棵树上都挂着一根绳子,绳子下面挂着一个骷髅,带着血痕和丝丝残肉,随风摇晃。 细看之下,巫马心不由得有些吃惊,这些骷髅,竟然是四族的将士。 炎上族的人生性火爆,前胸的肋骨上会多一个凸起;润下族的人多在水下活动,小脚趾骨会短而倾斜;从革族的人铜头铁骨,故而骨头会闪烁着淡淡的金光;曲直族的人懦弱平和,胯骨会比其他族要圆润。 巫马心一惊,这图果然诡异,竟然还可以搬来吊死的残尸。难道这个结界里真的只是幻想出来的?怎么会如此逼真?这些骷髅,简直就是当年五族大战时的场景。 骷髅脸上的两个窟窿里红光一闪,登时耸起身体,伸手拽断了套在脖子上的绳子,蹒跚着向巫马心走来。 骷髅晃动着脖子,如同一个刚睡醒的人,显得僵硬而笨拙。二十年的沉睡,自然有些太久,举手投足都显得不协调。 一个骷髅已经率先来到巫马心的面前,巫马心伸手一拦,看似笨拙的骷髅却灵活的向下一闪身,直接从胳膊下钻了过来,头部向后一转,张开牙齿咬在巫马心的胳膊上。巫马心吃痛,伸手用力一推,骷髅不堪一击,顿时散落在地上。 不对,这种感觉太真实,我不能让这些战士死后还被那个妖道拿来摧残。 既然都是死人,就该入土为安,何必助纣为虐。 巫马心举起双手,顿时狂风四起,飞沙走石,漫天尘土将骷髅包裹,立时动弹不得。巫马心手上加力,骷髅终于平静下来,躺在地上,瞬间变成满地坟茔。 巫马心抛洒纸钱,生火自燃,算是祭拜了。 森林消失,眼前再次出现那个老道诡异的脸。 “哈哈,不愧是巫马家人,确实瞒不过你。”老道说着,手上的拂尘再次甩动,眼前出现了一座山谷,遍地花草树木,果实缀满枝头……一个小姑娘哼着歌,慢慢的采摘着枝头的果实。 总是以和谐的场面开始,巫马心早已经习惯了,不过他时刻加着小心,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画风突变。 果然,那女孩刚刚装满一筐,便背着筐朝巫马心走来。这女孩看着越来越眼熟,竟然是温佩泽。 她是老大的救命恩人,巫马心不由得紧咬嘴唇。他宁可不是她,哪怕是嵬名粉粉或者龙伊一,他更好判断一些。 这个女人,他不熟,无法判断真假,但是他又不忍心伤害。 温佩泽嘿嘿一笑,随即把筐摘下来放到手上,抱着朝巫马心走来。 他判断不了,可是有人能判断。 就在温佩泽快走到巫马心面前的时候,汪自清突然出现了,挡在她面前。 巫马心静静的看着,只要温佩泽朝汪自清下手,他就会毫不犹豫的把她打得灰飞烟灭。 温佩泽看到汪自清,顿时愣住了,眼泪簌簌流下,张开双手扑到汪自清的怀里,一刻都不想分开。巫马心叹了口气,不管是真实还是幻境,看到这一刻,他都无比开心。 两人诉说衷肠,久久不肯分开,巫马心不由得想起了龙伊一,这个傻丫头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唉…… 温佩泽拉着汪自清坐在地上,从筐里拿出一个苹果递了过去,头一低,脸比苹果还红。 汪自清接过苹果,嘿嘿的傻笑起来。汪自清咬了一口,果然香甜,温佩泽自己也拿了一个吃了一口,分明还没熟,是涩的。她气鼓鼓的看着汪自清,汪自清再次笑了,只要你摘的就甜。 俩人就这样一直坐着,巫马心几乎已经忘了这是在江山图里。 汪自清掏出一个苹果抛给巫马心:“小五,你尝尝,这苹果是不是甜的。”说罢,汪自清还朝巫马心眨了一下眼睛。 这件事你得帮我。 巫马心伸手抓过苹果,一股香气扑鼻而来,想必是很好吃的。他用手擦了擦,张嘴便咬,汪自清和温佩泽两个人都在看着巫马心,恨不得他马上就咬下去。 就在苹果塞到嘴里的一刹那,巫马心猛然醒悟过来,不对,这个不能吃。 温佩泽见他把苹果放了下来,气愤的站起身来,一筐苹果全都倒向巫马心。 苹果在空中瞬间变成了红色的小蛇。 第二百三十九章 回归 一筐苹果劈头盖脸的打来,瞬间变成了一群红色的小蛇,密密麻麻。 在这个图里你可以随便去想,但这老道先用这些扰乱你的心智,这样你便无法再去想了。 果然是狠毒。 不对!巫马心猛然想到,为何他会认识汪自清和温佩泽?看来自己低估了这个妖道,他竟然可以洞穿别人的想法,这样可就不好办了。 眼前这些小毒蛇并没有威胁。巫马心掐破手指,弹出几滴鲜血,在空中画了一个符录。他体内的獓狠之血是百毒克星,这些微小的毒虫自然不敢靠近,全都远远的避开了。 趁着这个间歇,巫马心脑中忽然灵光一闪。那个老道想要他的命,因此步步紧逼,而自己并不想要他的命,所以一直处在防守的状态。 既然江山图里可以想怎么样就怎么样,那么如果自己全神贯注的想要出了这张图又会如何呢? 温佩泽与汪自清已经张牙舞爪的扑了过来,面目狰狞,如同地狱逃出的恶鬼。 巫马心放空思想,凝神聚力……放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站在画外,背后是幻海楼,面前是顺王,李启江和徐海瑞已经倒在了血泊之中。 顺王大吃一惊,红眉妖道竟然没拦住巫马心?真是怪事。顺王一直是四族的眼中钉,一直以来想杀他的人从未间断过,若不是身边有这么几个高人,恐怕早就一命呜呼了。 红眉老道,手持江山图,只要进了此图无一不被炼化成脓血。那想到这老道年年打雁,今年让雁啄了眼。 黑脸门神,头顶一方端砚,可大可小,力压千钧。 断齿书生,手持一杆湖笔,火龙点睛,指点江山。 墨香侍女,口含满腹徽墨,吐气如兰,泼墨山水。 洗纸书童,怀揣几张宣纸,折纸为舟,撒豆成兵。 巫马心刚一离开江山图,那四个人已经同时向前一步,挡在顺王面前。 “你们先歇歇。”黑脸门神大手一挥,一方端砚已握在手里。他吹了口气,瞬间变成几丈宽的巨砚,劈头盖脸的朝巫马心砸来。 砚台致密坚实幼嫩、细腻,温润如玉的石质,独特而丰富多彩的石品花纹,质柔而刚如小儿肌肤。上面雕刻着两条巨龙,狰狞霸气。 巫马心运动魄力,土石在身边颤抖,他指向这方砚台,砚台竟然毫无反应。 这东西竟然不是土石制成?巫马心愣了一下,砚台已经打到近前。巫马心向下一顿,整个人钻进土里,砚台“轰”的一声砸到地面,顿时绽开几道裂纹。 巫马心绕过砚台,从边上钻了出来,手上凝聚金刀猛的朝砚台劈去。砚台纹丝不动,却震得巫马心虎口发嘛。 “哈哈。”黑脸门神笑道,“这方端砚可是天外飞石制成,岂是这等凡兵所能破坏得了的。”说罢,他再次挥动手臂,砚台拔地而起,横着朝巫马心拍来。巫马心闪身躲开,砚台猛然拍到一座雕像之上,雕像顿时成了一堆碎石。 砚台上下翻飞,丝毫不给巫马心喘息之机。巫马心仗着五行之力上蹿下跳,每次都是堪堪躲过一劫,额头上已是大汗淋漓。 旁边几人夸张的打起哈欠,这种态势之下,巫马心被拍成肉泥是早晚的事。 终究一个不小心,巫马心还是被砚台扫到一点,整个人立刻倒飞出去,重重的摔在地上,浑身骨头如同碎裂一般。 那方巨砚从天而降,再次压在巫马心的身上。 墨香侍女掩口一笑:“还说什么巫马家人,这么不抗打,唉……” 黑脸门神哈哈大笑:“管他什么巫马家还是神牛家的,遇到我们全都送去见阎王,哈哈。” 一股上古的气息沿着四肢百骸流淌全身,那种青铜的质朴,发出无数神兽的吼叫。 巨砚晃了两下,瞬间炸得粉碎,巫马心从碎石中站起身来,大手一伸,瞬间将黑脸门神抓在手里。黑脸门神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怎么可能,你……” 巫马心手上用力,声音戛然而止,脑袋一歪,已经没了呼吸。 “呦。”断齿书生呲着少一半的牙齿,拍着手走了过来,“不错,不错,巫马家的人果然有两下子。” 巫马心往前走了几步,一脸不屑的说道:“你们让开,我可以不杀你。” “啊。”断齿书生用手捂着胸口,一脸夸张的惊恐,“我真的好怕呀,你怎么能这么凶呢。唉……”说着,他蹲了下来,把湖笔放到嘴里蘸了几下,随后在地上写写画画起来。 断齿书生边写边往后退,满地的字迹闪烁着淡淡的金光。终于写完,断齿书生长出一口气,慢慢站起身来,说道:“唉,我有一个习惯,每次打仗之前都要写一个墓志铭,只可惜呀,一直也没有用上。” 巫马心说道:“好,今天我就帮你这个忙。” “稍等,我先念给你听听,看看有没有要修改的地方。唉,没杀一个人我就会改一个字,这篇里每个字都改了好几十遍了,我觉得很完美了,所以希望你能让我不用再改了,拜托了。”断齿书生欣赏的看着地面,露出一副严肃的表情,摇头晃脑的念了起来,“平生笃于孝友,轻财好施。伯父早亡,子孙未立,杜氏姑卒,未葬,先君没,有遗言。公既除丧,即以礼葬姑;及官可荫补,复以奏伯父之曾孙。其于人,见善称之如恐不及,见不善斥之如恐不尽,见义勇于敢为,而不顾其害。用此数困于世,然终不以为恨。求仁而得仁,又何怨?苏自栾城,西宅于眉。世有潜德,而人莫知。猗欤先君,名施四方。公幼师焉,其学以光。出而从君,道直言忠。行险如夷,不谋其躬。英祖擢之,神考试之。亦既知矣,而未克施。晚侍哲皇,进以诗书。谁实间之,一斥而疏。公心如玉,焚而不灰。不变生死,孰为去来。古有微言,众说所蒙。手发其枢,恃此以终。心之所涵,遇物则见,声融金石,光溢云汉。耳目同是,举世毕知。欲造其渊,或眩以疑。绝学不继,如已断弦。百世之后,岂其无贤?我初从公,赖以有知。抚我则兄,诲我则师。皆迁于南,而不同归。天实为之,莫知我哀。” 读完,断齿书生还止不住的摇晃着脑袋,嘴里啧啧有声:“唉,完美,太完美了……好了,巫马兄,请吧。” 巫马心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人,一时反倒不知道该怎么出招了。断齿书生说道:“既然巫马兄谦让,那我就先来了。”说罢,断齿书生飞身而起,用笔凌空写下一个风字,顿时狂风四起,随即他又这下一个雨字,大雨倾盆而下。眼前一片模糊,巫马心一愣,这支笔,竟然可以有如此威力。 断齿书生大笔狂挥,一道闪电从天劈下,巫马心向旁一躲,地上炸出一个大洞。 湖笔掀起一排巨浪,朝巫马心拍来。巫马心凝聚魄力,巨浪从中间分开,迎面是一个大火球,巫马心转换魄力,刚要操控火球,火球却猛地爆炸开来,化成无数的碎块砸了过来。 巫马心摊开右手,白、青、黑、赤、黄五色蛇从手心飞出。黑色巨蛇张开大口将燃烧的碎块都吞了进去,黄色巨蛇则喷出漫天沙石,将巨浪压倒成一滩泥浆。 断齿书生愣了一下,看不出来,巫马家的人还真是有两下子。他大笔一挥,写下一个夜字,天色顿时暗了下来,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隐约可以看到,断齿书生在奋笔疾书。 一声巨响打破了只剩下喘息声的寂静,月亮猛然炸成无数的小亮点,如同漫天的流星飞落,即将接近巫马心的时候变成了无数只蝙蝠,张开尖牙朝他咬来。 哈哈,这个书呆子,他只以为把天拉黑就可以趁机偷袭,可是他算错了一点,我有申屠煜珩的鬼才之眼,这些在巫马心眼里清晰无比。 反倒是他,冒险把自己陷入黑暗之中,恐怕才是最大的败笔。 巫马心身影一闪,已经来到断齿书生的身后,手上一道金光慢慢收回手里,断齿书生已然栽倒在地。 天光大亮。 巫马心从地上聚起一捧黄土,将断齿书生的尸体埋好,之前的墓志铭飘荡到土包上,轻轻闪动金光。 他算是如愿以偿么? 墨香侍女和洗纸书童对视一眼,说道:“这个书呆子,一直在那儿唠唠叨叨的,有那工夫早就解决这个家伙了,真是。” 洗纸书童说道:“这个巫马家的小子还真有些难缠,要不要我们一起来?” “切,谁要和你一起来。”墨香侍女说道,“你要是担心姐姐的安全,那就在后面保护我吧,不过,不要随便出手。” “嗯,嗯。”洗纸书童满脸窃喜。他一直暗恋着墨香姐姐,可是她对他却总是爱搭不理。 他知道,她一直想做顺王妃。 没有人愿意做妾,但是穷人的妻依旧是穷人,富人的妾也同样是富人。 墨香侍女扭着屁股走向巫马心,看得洗纸书童猛咽口水。 第二百四十章 墨香铜臭 墨香侍女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说道:“巫马小子,你还真有两下子,没想到门神和书生都败给了你,唉,还得姐姐出手。” 巫马心说道:“我的目标只是顺王,并不想为难几位。” “唉。”墨香侍女说道,“你在端国当你的巫马救星,他在神州当他的王,你又何必来这里找他的麻烦呢?” 巫马心说道:“他欺压四族,戕害无辜,人人得而诛之。” “切。”墨香侍女嗤之以鼻,“你这话说的,自古正邪不两立,顺王那是替天行道好不好。唉,本来我是真不想管你们的破事儿,只不过你要是杀了顺王,我嫁给谁去呀,所以,唉,你可不要怪姐姐哦。” 巫马心不由得想笑,这些人长得其貌不扬,口气却一个比一个大。 洗纸书童也朝前迈了几步,观敌料阵。巫马心毕竟顷刻之间杀了门神和书生,不可小觑。可以看得出,他非常关心这个满脸蛇蝎长相的女人。他从怀里拿出两张纸,用手折了起来。 墨香侍女张开嘴,一股黑水从里面喷射出来。那水漆黑无比,比池塘中的淤泥还要黑上几分,却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黑水在空中盘旋飞舞,如同绽开的黑色花苞。花苞一瓣一瓣的展开,变成一朵诡异的花,凶残而美丽。花朵凝聚成乌云,轰隆响了几声惊雷,落下黑色大雨。 雨水所到之处,花草树木尽枯。 巫马心扬起一把金伞挡住雨水,雨水打在伞上,噼里啪啦的响个不停。黑水如同活的一般,沿着伞骨向下爬,有几滴黑水已经沿着伞边爬进了伞里,准备蹦到巫马心的脸上。巫马心转动金伞,黑水被甩落一地。 街上看热闹的百姓和顺王手下的军兵吓得落荒而逃,但依旧是晚了一步,被水淋到的足有几百人。黑水率先进入眼睛,吞噬点整个眼珠,随即从眼眶爬出来,如附骨之蛆般沿着脸上爬行,皮肉块块剥落,脸部开始腐烂,扭曲变形,指甲变成黑色,又尖又长,散发出浓浓的腐臭和血腥味。 巫马心发丝根根竖起,眼睛冒出金星,心在胸膛里乱撞。 这都是些什么怪物,巫马心一阵反胃。顺王怎么可能会娶你,恐怕一亲芳泽之后也会变成这个鬼样子。 想到此处,巫马心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变成怪物的官兵和百姓瞪起空空的眼眶,朝巫马心奔来。眼眶里早已没了眼珠,只剩下一滴黑水,倒映着巫马心的身影。 巫马心捻出银针,朝这些怪物打去。怪物立时被钉在当场,无法再动弹。 黑水从眼眶中流了出来,沿着皮肉向银针爬去,所经过的地方又是一阵腐肉掉落,多出几条血淋淋的沟壑。黑水围着银针转了两圈,随即蹦到银针上。尽管银针镀了一层七星铁,但依旧抵挡不住黑水的腐蚀,顷刻之间化为乌有。 这些怪物依然无法动弹。 黑水显然有些纳闷儿,继续在思考着原因。啊,黑水恍然大悟,银针的尖还在穴位里,身体必然受制。黑水在穴位处转了两圈,慢慢渗进肌肉,整个穴位烂成一块腐肉,从身上掉落到地上。 怪物们恢复自由,依旧朝巫马心走来。 一个穿着百姓衣服的怪物最先靠近巫马心,他刚刚裂开嘴,另一只穿着军衣的怪物已经将他的脑袋拧了下来,朝旁边一丢。没了脑袋的怪物顿时没了方向,原地转了两圈,朝着反方向追了过去。 穿着军衣的怪物嘿嘿一笑,伸手朝巫马心抓来。巫马心手上金光一闪,已然多了一把金刀,斜着朝那个怪物砍去,那怪物立刻被砍成两截,右侧的手臂连同半个头和半个胸部都被砍飞出去。余下那半截身子晃了一下,继续朝巫马心走来。 巫马心再次一刀劈下,怪物又少了一块,但却仍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心脏!只要心脏还在跳动,他们就不会停止。 巫马心把刀尖对准眼前的怪物,向前用力一扎,“噗”的一声,黑血喷溅,那怪物这才停住脚步,向后栽倒。 就在怪物向后栽倒的瞬间,眼眶中的两滴黑水借势蹦到金刀上,一路朝巫马心蹦去,显得十分顽皮。 原来怪物只是一个宿主,这些黑水才是真正的危险。巫马心不敢托大,连忙运动魄力,金刀向上卷成一个金球,两滴黑水被死死的包裹其中,发出“咚咚”撞击球壁的声音。 其他怪物也都从四面八方围拢上来,喉咙发出“呜呜”的响声。 巫马心腾身而起,打出一圈银针。靠近的银针凝在一起,变得更加粗壮,直射怪物的心脏。顷刻之间,怪物倒了一地,黑水在已经残缺不全的尸体上乱蹦,却始终跳不到巫马心的身上。 巫马心一扬手,几千只火蝙蝠扑到黑水上。黑水有些颤栗,开始夺路而逃,但终究蹦的太慢,被火蝙蝠吞食殆尽。 “啪啪。”墨香侍女鼓起掌来,微笑着说道:“不错,不错,看来真是小看你了。” 巫马心看了看满地的残尸,心里愤怒不已:“这些军兵百姓都是无辜的,你为何如此歹毒。” “歹毒?”墨香侍女伸出玉手挡在嘴边,吃吃的笑了起来,“他们能够为了包围顺王而死,是他们的荣幸,恐怕他们的祖先听说了,都会从坟墓里爬出来庆祝呢。” “呸!”巫马心气得浑身发抖,大声喝道,“你还有什么手段,尽管使出来吧。” “让我想想哈。”墨香侍女大言不惭的说道,“我只有两个口,除了嘴里能喷出黑水之外,就只剩下能尿出黑水了……看不出来呀,满口仁义道德的巫马后人,竟然想看人家撒尿,嘿嘿。”墨香侍女一副害羞的表情,捂着脸直跺脚。 巫马心十分无语,只能静静的看着她表演。 “好吧,既然你想看,那就让你看看吧。”说罢,墨香侍女撩起裙子,巫马心没想到她竟然真的会如此不知羞耻,下意识的闭上眼睛。墨香侍女嘴角一撇,再次张圆了嘴巴,一股黑水从口中飞出,飞快的射向巫马心面门。 巫马心闻到一股腥臭味扑面而来,他慌忙睁开眼睛,黑水自然近在眼前。他急忙向左转身,躲过这股黑水,却依然被擦破脸皮,一小滩黑水趁机钻了进去。 这黑水果然霸道,甫一进入血液,便如同怪兽一般只扑心脏。它先要占据心脏,然后再占据眼睛,这样你就彻底成了它的傀儡。 巫马心感觉浑身一冷,整个人如同被冰封一般。射出去的那股黑水重新调转过来,将巫马心死死包裹,顺着七窍朝里面爬去。 黑水在血液里大摇大摆的走着,似乎在欣赏着这个用众不同的地方。巫马后人的身体果然与众不同,这血脉,这筋脉,果然不是那些凡夫俗子可以比的。 “嗷……” 一声怒吼,震得血管发麻。 谁?谁在那儿? 黑水有些纳闷儿,四下看去,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除了血气明显强于一般人之外。 “嗷……” 又是一阵吼声,一只远古巨兽飞奔出来,黑水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儿,就被那兽给吞掉了。 “呃……”巨兽打了个饱嗝,还真是美味,要是再多来一些就好了。 包裹着巫马心的那些黑水,如同听到了召唤一般,纷纷朝里面冲去,争先恐后。 墨香侍女愣了一下。若是寻常人,两滴黑水就足够让他们皮肉尽烂,魂飞魄散,变成行尸走肉,如今这么多黑水,怎么这个家伙竟然像没事儿人一般? 那巨兽便是獓狠。 獓狠在血液里横冲直撞,张开大口不停的吃着,这些黑水瑟瑟发抖,连反抗的胆量都没有,只能乖乖的送到它的口中。 包裹巫马心的黑水已经被獓狠吞食干净,躲在耳朵角落里的最后一滴也没能幸免,被獓狠一声厉喝吓得溜溜的走了出来。獓狠大口一张,将它吸入嘴里。 这黑水有股淡淡的清香,真是太美味了。自从出了端国,巫马心也不中个毒什么的,饿得我都两眼冒金星了。 “呼……”獓狠长出一口气,不论如何,今天都要吃个痛快,可不能暴殄天物。 巫马心感觉自己血管暴涨,却没有任何其他的感觉,有些迷惑不解。 血管中的血液猛的收缩在一起,随即突然爆发开来,每爆发一次,巫马心的腿就会朝前迈动一步,这根本由不得他,完全是血液在控制着。 墨香侍女见巫马心朝自己走来,脸上带着奇怪的表情,完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洗纸书童抽出一个纸人,却被墨香侍女拦住了。 墨香侍女说道:“这家伙如此反常,恐怕是已经中了我这幽墨之毒。不用担心,他已经在我的掌控之中,只要动动手指,他就会登时爆裂而死。” “呃……”洗纸书童虽然有些不放心,但终究不敢违背墨香侍女的吩咐,只好瞪大眼睛看着他。 巫马心突然猛的向上一扑,嘴狠狠的贴在了墨香侍女的嘴上。 “啊!” “啊!” “啊!” 第二百四十一章 纸片人 墨香侍女懵了。这人竟然是个色狼! 巫马心也懵了。我就算是色狼都不会亲这样的女人好不好! 洗纸书童更懵了。原本只是一个顺王,如今连端国来的小子也要和自己抢女人,难道是她太有魅力了? 不行,绝对不可以。洗纸书童抓住巫马心的肩膀,使劲向后拉,直接将他推翻在地。但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墨香侍女也跟了过去。俩人姿势没变,只是从站着变成了躺着而已。 他拼命的拉墨香侍女的身体,竟然无法将两人分开,气得脸都绿了。 虽然叫书童,其实已经年近半百,他暗恋的墨香侍女也已是半老徐娘。而巫马心尚未到而立之年,他们,他们竟然…… 洗纸书童向后跳出一步,从怀里掏出一叠纸人,朝空中撒去,顿时变成了十几个拿着钢刀的白衣少年,长相俊美,只是身体单薄了些。 那些纸人扬起钢刀,却不知如何下手,毕竟墨香侍女在上,把巫马心挡了个严严实实。 洗纸书童喝道:“把他们分开。” “叽……”纸人答应一声,拉着墨香侍女猛的向下拽。这些纸人看着单薄,手上的几道却不轻。他们猛然用力,竟将两人翻了过来,换成了墨香侍女在下,巫马心在上。 嘶……这俩人是嘴上抹了胶水不成? “不管那么多了。”洗纸书童说道,“给我砍死这个家伙!” “叽……”纸人飞身而起,用力砍在巫马心的后背上。一刀下去,后背皮开肉绽,鲜血直流……然而电光石火之间,血液又流了回来,皮肉也再次愈合。看得纸人一脸懵逼。 纸人围成一圈,手上钢刀疯狂的朝下砍去,累得气喘吁吁,巫马心的背上却没有留下丝毫伤痕。纸人无精打采的朝洗纸书童摊了摊手,一脸无可奈何。 “啊!”洗纸书童气得在地上乱蹦,却不敢使出杀手锏,毕竟墨香侍女也在那里,玉石俱焚的事儿他可舍不得。 獓狠终于吃饱了,它打了个饱嗝,浑身无比舒坦。 巫马心猛的从墨香侍女身上爬起来,嘴唇顿时肿了好几圈。这是怎么回事,巫马心一阵迷糊,但他心里明白,一定是体内这几个上古巨兽搞的鬼。 墨香侍女躺在地上,眼神涣散。几十年苦修的幽墨,竟然被这家伙吸得一干二净。她完了,名节没了,功力没了…… 洗纸书童气的哇哇大叫,伸手掏出一只七色纸人。纸人见风便长,足足长了几丈高。它藐视着巫马心,手指捏得咯咯直响。 七色纸人是洗纸书童的看家本领。 凡修此术者,须备静室一间,七色纸若干,青石一块,长四十九寸,宽七寸,厚四十九分,靠东放桌一张,上有纸笔、朱砂。诸物备齐,至夜半子时,于静室中将七色纸按白、黄、红、蓝、紫、黑顺序叠在一起,粘起来,剪成纸人,高七寸,共剪纸人四十九个,每剪一个念咒一遍,取气一口,吹于纸上,方可成型。此时纸人尚不足以御敌,需杀人祭祀,以人血浸泡七七四十九日方可增加法力。 七色纸人大手向下一抓,巫马心并不躲闪,伸手聚起一把金刀,朝它手心刺来。 “呛”的一声,纸人毫无损伤,反倒把金刀压弯了不少。 这纸人竟然刀枪不入?这个倒是出乎巫马心的意料,他闪身跳出纸人的手心,一条火龙从手中飞出。 只要你是纸,终究会怕火吧! 纸人遇火,迅速烧成一团,火焰冲天。洗纸书童静静的看着,丝毫没有担心,反倒是俯下身来,询问着墨香侍女:“墨香,你还好么?” 火光映得墨香侍女满脸绯红。她摇了摇头,满眼写满了失望与愤怒。 “别急。”洗纸书童说道,“待我解决了这家伙,就带你远走高飞,我们找个没人的地方,安安稳稳的过日子。” 纸人身上的火依旧烧着。 “过日子。”墨香侍女眼角滴出两滴泪水,“我哪还有什么日子可过呀……洗纸,如果你真的还念旧情,就让我痛痛快快的洗刷耻辱。” “墨香……” “帮不帮我?” “我……好,我帮。” 墨香侍女终于露出一丝苍白的笑容。 纸人身上的火熄灭了,它却并没有成一堆飞灰,而是变成了一身古铜色的皮肤,显得更加雄壮威武。 巫马心眉头一皱,这个家伙既不怕刀又不怕火,那还有什么办法对付它? 古铜纸人晃动一下身体,一拳朝巫马心打来。巫马心朝边上一躲,一块石头被砸得粉碎。 乖乖,这还是纸人嘛,简直就是金刚附体。 古铜纸人一路猛追猛打,巫马心闪转腾挪,俩人倒是谁也不费力。 洗纸书童沤着眼泪,从怀里拿出一个粉色小纸人。她是那么的美,洁白的皮肤、红润的脸蛋和嘴唇,轻盈瘦小的身子仿佛风一吹就会飘走。她只是笑着,不说话。 “唉……”洗纸书童叹了口气,将纸人放到墨香侍女的额头,墨香侍女瞬间消失了,那个小纸人颤抖了一下,脸上多了一抹红晕。 洗纸书童盘膝坐定,抛洒几张符纸。符纸在空中烧成灰烬,洗纸书童也化成一堆枯骨,一道蓝光飞入粉色纸人的眼中。 他本来可以不这样做,但是墨香侍女已经不在了,他也就失去了活着的希望和意义。 算了,只要在一起,何必在乎是在哪里呢。 古铜纸人依旧在不停的追打巫马心,让巫马心很是头疼。 “算了,不跑了。”巫马心猛然站住脚步,古铜纸人一时受不住惯性,直直的撞在巫马心的身上。巫马心倒退好几步,那古铜纸人也不太好受,使劲揉了揉胸口。 巫马心原本以为古铜纸人会问“你怎么不跑了”之类的话,早已准备好了霸气的回应。不成想古铜纸人只是揉了揉身体,随后又是一拳打了过来。 真是没有人情味的家伙! 呃,貌似也没毛病,它本来也算不得人吧。 巫马心唤起骨骼里那丝青铜气息,浑身散发出淡淡金光。这是破锣师叔融入在他体内的上古至宝,相信对付一个纸人不费吹灰之力。 古铜纸人一拳打在胸口之时,他发现自己想错了,非但要费吹灰之力,可能还得费吹牛之力才行。 问题是,他是老实人,不会吹牛。 巫马心感觉胸口一阵碎裂之声,紧接着又是一阵上古气息流淌修补,这感觉丝毫不比黑脸门神的那个砚台好受。 来而不往非礼也,你也吃我一拳。 巫马心攥着拳头,飞身而起,猛的打到古铜纸人的胸口,重如霹雷。 一股熟悉的碎裂声音再次传来,但是对面的古铜纸人毫无反应,那这声音……我靠,我的手! 巫马心抽回拳头,熟悉的气息再次弥漫手掌。这也不是坏事,等到自己这点骨头全都碎过一遍,也就成为真正的钢筋铁骨了。 就这么办。 巫马心打定主意,和这个古铜纸人对打起来。巫马心每次都会变换不同的位置迎接纸人和拳头,浑身骨头不停的碎裂,随即又修复,直到每一寸肌肤都散发出了淡淡的金光。 粉色小纸人坐在一旁,双手托腮,满脸疑惑的看着这两个怪人。他们你一拳我一脚的,哪里像是打架,分明是在做游戏。 古铜纸人的确强大,但是也有一个最大的弱点,脑袋不够灵光。你跑,它就追。你停,它就打。你打,它就还手。仅此而已。 两人打了半晌,连顺王都看的直打哈欠。 巫马心一边修复着自己的骨骼,一边想着对付眼前这个大块头的办法。 不如试一试,埋了它。 巫马心打定主意,依旧和古铜纸人一来一往的打,却偷偷运动魄力。 地面开始变得松软,轻轻摇晃,裂开几道细微的缝隙。缝隙不断增多,如同瓷器皲裂出的纹路一般,但每条细纹都不会加粗,只是不断变得浓密。地下的暗河蠢蠢欲动,终于把水从缝隙里挤了出来。水滴探出头,观察一下外面的动静,很快又缩了回去,来来回回几次,这才大胆的跑到地面上来,沿着缝隙散步。 水越来越多,缝隙染成淡蓝色,盈盈流动,非常漂亮。 “轰隆”一声,整个地面迅速沉下去,变成一片沼泽。 巫马心和古铜纸人慢慢向下沉,很快便没到腰部。古铜纸人毫不在意,依旧一拳一脚的在和巫马心打斗着。 巫马心猛然抓住古铜纸人的手,用力向下拽去,两个人顿时沉入沼泽之中,缝隙迅速合拢,地面重新变得干燥坚硬,将他们埋在地里。 粉色小纸人好奇的站起身体,一蹦一跳的来到那块地面上,用力蹦了蹦,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 地面上一块圆圆的石头骨碌一下,滚动半圈。小纸人眼睛一亮,轻飘飘的飞到那块石头上。 那块石头向外滚了两圈,巫马心从地里钻了出来。他睁开眼睛,却没有看到那个粉色的小纸人。“嘻嘻”,笑声从他的脑袋上传了过来。 “嘻嘻,嘻嘻。” 第二百四十二章 粉媚娘 顺王看到手下的四个能人全都败给了巫马心,不由得一阵心虚,这样的四个人都挡不住他,恐怕眼前这个小纸片更是白扯,还是赶紧跑路为妙。他悄悄的向四周的军兵使个眼色,身体慢慢向后退。 巫马心伸手一抓,小纸人轻飘飘的落到他的身前,捂着嘴吃吃的笑。 这个纸人太小,根本挡不住顺王肥胖的身体。 “要跑!”巫马心眉头一皱,盯着眼前的小纸人说道:“你挡着我杀顺王,就是为了那个废物逃跑?” “我挡着你杀顺王?”小纸人笑颜如花,右手随意一抓,已经拎了顺王的头在手里。那个肥胖的身体“扑通”一声栽倒在地。小纸人说道:“我和你是我们之间的事,与旁人无关。” 巫马心大吃一惊,这个操作,真不是一般人能理解得上去的。 原本守着顺王的几个军兵顿时傻了眼,足足愣了半柱香的时间,这才大叫一声拔腿就跑。其实根本没人在意他们的命,也没人追他们,但他们却跑得像后面有狼一般。 “吃惊了?”小纸人噗哧一笑,说道,“因为他根本也是个分身,死了也就死了。”说罢,她用手一弹,顺王的头不见了,半截枯木掉落在地。 远处那个无头尸体,也变成了半截枯木。 定是木杨婷无疑,但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呢? 小纸人笑道:“你是不是在想一个故人?” “是。” “你有些疑惑?” “是。” “那我来给你讲讲。”小纸人坐在地上,双手抱在膝盖上,十足的小女人状,让人很难想象她刚刚弹指杀了人。 小纸人开口道:“我是粉媚娘,本事不大,但是脾气不小,就是喜欢毁灭一切,包括这片让人恶心的土地,也包括你。” 巫马心也坐了下来,问道:“你是打算让我死个明白?” “差不多吧。”粉媚娘说道,“其实顺王早就被杀了,你现在所见到的顺王,是一个来自端国的女人假扮的。这个女人很有神通,能够有无数个分身,所以,根本没有人能分得开那个才是她本尊。” 果然是木杨婷,巫马心心中一凛。 但问题是,她为何要杀顺王? 粉媚娘说道:“她是子宋公子从端国回来之后带回来的,回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同样排斥异族的顺王给囚禁了起来,而放了一堆的木头分身在外面,很是奇怪。”粉媚娘同样皱起了眉头,一副想不通的样子。 这么做的目的,恐怕只有真正的顺王才能知道。 巫马心问道:“那真正的顺王在哪里?” “戎州与翼州交界的顶阳山上。”粉媚娘毫不隐瞒,“只不过,唉,恐怕你去了也见不到顺王。” 巫马心问道:“为什么?” “因为……”粉媚娘刚刚温柔的说了两个字,随即马上像变了一个人一般,厉声说道,“你有完没完?到底还要和这个家伙聊到什么时候!” 粉媚娘柔声说道:“我只是想让他死个明白。” 粉媚娘厉声说道:“一个死人,明不明白有什么要紧的,我看你就是看上他了。” 粉媚娘柔声说道:“我看上他,笑话!” 粉媚娘厉声说道:“那就别拦着我动手,马上解决了他。” 粉媚娘柔声说道:“我只想再问他一句话,他说完我就杀了他。” 粉媚娘厉声说道:“问什么?难道还想问他是不是和一样,一吻定情了?” 粉媚娘柔声说道:“你!” 粉媚娘厉声说道:“滚开,我就是信错了你。” 说罢,粉媚娘扬手打来,尖利的指甲在空气中划出一条弧线。 巫马心原本已经听懵了,忽然看到指甲划来,连忙向后退了几步。指甲扫了个空,将边上的一棵大树斩成两截。 看似柔弱的小纸人,竟然有这么恐怖的力量。 “嘿嘿。”粉媚娘沉声说道,“我轻,所以我的眼中没有重物;我弱,所以在我指下没有强者。哈哈。” 粉媚娘栖身向前,如同被风吹过来的一般,气场牢牢的锁住巫马心。 巫马心扬手聚成一柄钢叉,猛然朝前刺去。粉媚娘并不躲闪,只是用指尖轻轻一划,钢叉顿时从中间碎成两截。 巫马心及时松开钢叉,这才保住手臂。 这个女人,难道是精神分裂么? 巫马心凝聚魄力,一颗浑圆的金球在胸前生成。他用力一抛,金球照着粉媚娘的头上砸来。粉媚娘眼睛一直死死的盯着巫马心,连看都没看,指尖轻轻一划,金球已然裂成两半,重重的掉在地上,将地面砸出一个大坑。 “嘿嘿,我都说了,在我指下没有结实的东西,你还不信。”粉媚娘发出恐怖的笑声,脸上露出一副不可一世的表情,“只要你从心底看轻这世间的一切,那么这世间的一切都会变得不堪一击。所有的强大,都是因为你的恐惧而产生的。” 嘶……巫马心心底一震。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有道理。 有道理归有道理,但又有几个人能真正做到呢? 地上的半个金球猛然一滚,一个身影从地里钻了出来,正是之前埋在地里的古铜纸人。 古铜纸人晃了晃头,又抖了抖身体,将泥土掸落,脸上依然毫无表情,没有重生的喜悦,也没有被算计的仇恨。 人有七情六欲,反倒不如纸人来得洒脱,无惧则无强敌,无悲喜则刚。 古铜纸人盯着巫马心,张开双手的朝他走来。他眼中没有感情,只有使命。杀掉巫马心并不是仇恨,只是主人下达的命令。 粉媚娘沉声说道:“你挡着我的路了。”说罢,粉媚娘玉臂一挥,将古铜纸人斩成两截。 “呼……”粉媚娘柔声低喝。 “啊……”粉媚娘又厉声唤了一句。 巫马心彻底迷惑了。眼前这个小小的纸片人,竟然发出了三种不同的声音,仿佛这个身体里有三个人一般。一个霸气,一个愤怒,一个……有些说不清楚,似乎是温柔,又像是有点无奈。 古铜纸人猛然抬起头来,用手撑着上半身向巫马心爬去。 空气中传来几声撕裂的声音,古铜纸人被划得支离破碎,只剩下一只手继续朝巫马心移动。巫马心非但没有恨意,反倒心生敬佩,他聚起一捧土,将那只找不到方向的手和满地古铜色的碎纸片埋了起来。 “呦,”粉媚娘柔声说道,“想不到你还挺有心。” 巫马心还没来得及回答,粉媚娘再次厉声喝道:“什么有心,他就是该死。”说罢,玉臂再次挥动,已然朝巫马心打来。 巫马心躲闪不及,硬是被切断了两根肋骨。 上古铜锣竟然都不及这个小小的纸片?巫马心心中一惊,顿时有些不知所措。 粉媚娘身形一蹿,将巫马心扑倒在地,两只手上尖利的指甲紧紧的抵住两臂的筋脉,巫马心立时动弹不得。 粉媚娘趴在巫马心身上的姿势有些暧昧。 “呃……”粉媚娘似乎想起了什么,柔声低呼了句,紧接着又厉声喝道:“哼!” “其实你死的并不委屈。”粉媚娘沉声说道,“我本是上古魔神飞廉的一丝血脉,为了躲避天帝的追杀逃到下界。刚好碰到有人出殡,故而躲进了他们抛洒的纸钱当中。人死为大,死人的气息可以掩盖一切,我也因此逃过一劫。洗纸书童精于炼纸,他一眼便发现了我栖身的这张纸钱,因此将这张纸钱用符咒封闭,炼成纸人。” 飞廉?巫马心一怔,即使只是它一丝血脉,自己也的确死的不冤。 破锣师叔曾经讲过,魔神飞廉是蚩尤的师弟,相貌奇特,长着鹿一样的身体,布满了豹子一样的花纹,头如孔雀,头上的角峥嵘古怪,有一条蛇一样的尾巴。 飞廉师承风母。传说在他修炼的时候发现对面山上有块大石,每遇风雨来时便飞起如燕,等天放晴时又安伏在原处,不由暗暗称奇,于是便一直就在石头旁边留心观察。 半夜时,这块大石动了起来,转眼变成一个形同布囊的无足活物,往地上深吸两口气,仰天喷出。顿时,狂风骤发,飞沙走石,把玩意儿又似飞翔的燕子一样,在大风中飞旋。飞廉身手敏捷,一跃而上,将它逮住,这才知道它就是通五运气侯,掌八风消息的“风母”。于是他拜风母为师,学到一身奇术。后来被女魃击败,于涿鹿之战中被擒杀。 粉媚娘哈哈大笑,沉声说道:“洗纸书童深知我一旦出来便无人能控制得了我,因此并不敢轻易使用,没想到你竟然逼他使出了最后一招,可见你的本事也十分了得,唉,可惜了。” 巫马心无言以对。 “多唠叨一句,我很喜欢粉媚娘这个身体。”说罢,她手指一划,将巫马心的右手齐刷刷斩下,几丝淡金色的光线努力想把断手拉回来,却无济于事。顷刻之间,淡淡的金光也消失不见了。 “啊……”粉媚娘娇喝一声,随即又变作厉声:“哼!” “去死吧!”粉媚娘沉声一吼,手掌朝巫马心的脖子划去。 第二百四十三章 断手 巫马心闭上双眼,等待着最后一击。 他还没有死过,不知道死掉是一种什么感觉。远在端国,另一个巫马心从梦中惊醒,一身冷汗。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玉龙若隐若现。 粉媚娘的指甲划向巫马心的脖子。巫马心刚刚感觉到一丝疼痛,气劲竟消失了,粉媚娘露出难以置信的眼神,瞬间炸成一堆碎片。 巫马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用左手撑着身体坐起身来,空中只剩下飘浮的纸屑。 玉龙?不,如果是玉龙他不可能没有察觉。那么,难道是……他想到了一个答案,不由得一阵心酸。 她的确早已做好了去死的准备,但恐怕她自己也没想到竟然不是同归于尽,而是是为了救我而死。 巫马心有些迷糊。刚来的时候,这里热闹非凡,只过了几个时辰,这里竟变得如同地狱一般冷清。 子宋家,顺王……你们才是五族最大的敌人。 巫马心咬了咬牙,开始寻找自己的断手……咦,明明刚刚还在这儿的,怎么突然之间没了?巫马心打开鬼才之眼,各处寻找,却始终不见踪影,只看到了一群大蚂蚁,黑压压一片。它们腆着肚皮,坐在地上休息,显然是吃多了撑的。 吃多了?难道它们吃的就是……我的手? 肯定是它们,身上还有残肉,地上还有破碎的骨渣。 它们和普通的蚂蚁不同,根本不会筑巢,从一出生就在不断地移动、发现猎物、吃掉猎物。它们将猎物撕咬成碎片,以便携带,然后再以行军的队形前进。 这些蚂蚁身上不断变换着五色光芒,眼睛里透出着血一样的红光。它们看似在休息,其实正在努力压抑自己内心的狂躁。巫马心有五行血统,必然不是一般虫蚁所能承受得了的,更何况巫马心体内还有獓狠之血,一般的人接触一点都无法自控,变得嗜杀成性,更何况这些小小的蚂蚁。 这恐怕是一顿最难消化的食物。 不管怎么说,右手终究是被它们给吃了。没了右手,这该如何是好? 正在一筹莫展之时,眼前的土堆发出了怪异的声响,如同是有人在里面抠挖东西一样。紧接着,土堆被挖开了一个小洞,古铜纸人的手从里面钻了出来,慢慢的朝四处摸索。它必须要朝着目标前进,只不过,它已经找不到目标了。 巫马心看了看这只手,和自己断了的手腕倒是粗细适中,只不过单薄了些。 要不,就用这只手?恐怕也没的选了。 一切如同是上天注定好的一般,那个纸人只剩下了一只手,其他的都已经变成了埋在地下的碎肉,而自己其他地方完好无损,只是手变成了蚂蚁肚里的碎肉。似乎再合适不过了。 巫马心还在犹豫,那只手却终于找对了方向,慢慢朝巫马心爬来。巫马心左手聚起一把金刀,死死的盯着这只手。 断手一把抓到巫马心的脚踝,弹了弹脚趾,愣了一下,随后迅速的朝身上爬。爬过胸口便朝右臂爬去,一直爬到切口那里,一个趔趄,险些掉下去。 看上去不像是过来攻击的,反倒更像是来寻找的。巫马心愣了一下,手上的刀一直没有动。 那只断手沿着巫马心的手臂慢慢爬下去,七扭八扭之后,竟然对到了切口上。手臂里淡淡的金光再次出现,牢牢的将断手连在了手臂上。 淡淡的金光源源不断的涌入,这只纸片断手逐渐变得丰满起来,大小和自己的左手相差无几。但两只手的颜色却天壤之别,左手白皙光滑,右手粗糙暗沉,带着厚重的古铜色。 这只手没有肌肉,没有血管,完全是上古铜锣的气息在流淌连接。巫马心尝试着动了一下,竟然灵活自如。 “在哪儿呢,兄弟们给我上!”远处一队人马整齐划一,朝巫马心奔来。为首一个穿着金甲的大汉,后面是几排铁甲军兵,在后面是穿着皮革衣服的普通士兵,一眼望不到头。 巫马心顾不得再研究这个新长出来的手,飞身站起,冷冷的看着眼前的军队。毋庸置疑,他们必定是顺王的手下。死的顺王只是分身,但他们并不知道。 忠诚于王的人。王生,他们有利可图。王死,他们更有飞黄腾达的机会。 巫马心不想伤害无辜。他拈出银针,随时准备制住领头的那个将军,逼他们就犯。 还有几丈远的地方,大军忽然停了下来,扭曲着身体跳起舞来。巫马心有些诧异,那只古铜色的右手却忽然活动起来,指向右侧。巫马心循着指尖看去,那些蚂蚁不见了。 竟然是它们! 远处惨叫连连,巫马心转过头来望去,原本整齐的大军已经变得散乱不堪,原本威武的将士也都变成了森森白骨。黑点爬满白骨,电光石火之间,白骨也都不见了,只剩下一些渣子和零星残肉。 这堆蚂蚁竟然如此丧心病狂,若是任由它们四处蔓延,恐怕周边的百姓很难活命。 巫马心聚起周围的土石,形成一道高墙,将它们圈禁在其中。高墙光滑无比,想要翻越高墙的蚂蚁刚爬几步便向下滑落,根本翻不过这道屏障。 高墙向中间围拢,越来越小,慢慢缩成了酒坛大小,里面密密麻麻的蚂蚁互相挤压,翻滚倾轧。蚂蚁越摞越高,巫马心赶忙在坛口用泥封住,终究没有蚂蚁逃脱出来。 巫马心聚起水汽,将坛子四周抹成泥状,随后又聚起一团大火将坛子包围。 从宁风子那里学来的制陶技艺终究没有白费,一个有些粗糙的大坛子已经做好了。巫马心双手一分,地上裂开一条大缝,将坛子深埋地下。若干年后,一户姓郑的人家移居此处,开垦土地之时翻出一个坛子,好奇的打开了坛口的封泥……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天色渐晚,身体也有些疲劳,巫马心在街上找了一个店铺走了进去。 伙计小跑着迎了出来,点头哈腰的说道:“客官,您是打尖呀还是住店?” “住店,可还有房间么?” “有,有,上好的客房都还空着呢。三儿,给客人开间客房……晚饭您是在这里吃,还是给您送到屋里去?” “送到屋里吧。” “得嘞,那您先上去休息……四儿,带客人到丙字二号房。” “好嘞,客官这边请……” 打开房门,巫马心叫住他:“敢问这里离翼州还有多远?” “不远了,过了前面的顶阳山就到翼州界了。” “顶阳山就在这附近?” “是呀,”伙计四儿一指窗外,“那里就是了。” 这是一座一波三折的山,如同几截巨大的天梯。山脚是一条河,往上是一片森林,再往上是一片田地,再往上是几间房屋,山顶是一个寺庙。 真正的顺王,就在寺庙之中。 伙计四儿看着愣神的巫马心,小声说道:“客官,要不您先洗把脸休息一下,稍后我就把饭菜给您送过来。” “好。”巫马心回过神来,“你去忙吧。” “哎。”伙计答应一声跑下楼梯。 巫马心站在装满水的铜盆,左手刚放进去,右手却一直往外躲。巫马心不禁纳闷儿,既然水火不侵,为何还怕水?啊……既然是纸人,恐怕没洗过澡,所以反应像小孩儿一样,下意识的躲避不熟悉的东西。 看来这只手还得管教一番才能为我所用。巫马心用左手抓住右手,死死的按在铜盆里。右手急得张开五根手指撑住盆底,想要把手掌撑出水面,但被左手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巫马心说道:“别再折腾了,这只是水,没有关系的,你若再不老实,看我不剁了你。”这只右手这才老实了,不再反抗。巫马心掬起一捧水洗了洗脸,眼角的余光看见伙计正端着一个食盘站在门口,满脸惊诧。 伙计“咕咚”一声咽了口口水,颤声说道:“客官,您的酒菜好了,我给您放桌上。” “嗯,有劳了。”巫马心拿起毛巾擦了擦手脸,但是没太在意。 伙计把酒菜一一摆在桌上,夹起食盘说道:“那您难用,我先走了。”伙计转了个身,却没法迈步,巫马心的右手正死死的抓住他的衣服。 巫马心连忙用左手将右手的手指掰开,故作镇定的说道:“先别急着走,还没给你酒菜钱呢。” “不急,不急,明天退房之时一起结算就好。”伙计应了一声,连忙逃了出去。 这都是些什么怪人,我晕。 巫马心狠狠的瞪着右手,掏出银针扎在手背的几个穴位上,那手一阵颤抖,老实了。一顿饭吃了很久,巫马心的右手也终于软磨硬泡的收服了古铜纸人这只手。 当右手被驯服以后,巫马心一阵开心,这只手果然不是凡物,握起来劲气十足。 巫马心躺在床上,感觉身体一阵酸软,很快便生了困意,沉沉的睡着了。 左手自然的垂着,右手却不停的开会踱步。 那只右手沿着身体爬到脸上晃了晃,见巫马心没有反应,一把掐在了他的脖子上。 第二百四十四章 渔人 古铜色的右手紧紧的掐住巫马心的脖子,这是它的使命,必须要完成的任务。 巫马心瞬间清醒,但他没有动,也没有睁眼。既然已经是身体的一部分,总不能天天活在提防与戒备之中。 我不妨让它自己做决定。 哪怕只是一个没有脑细胞的手。 或许是掐得太用力,那只手微微有些颤抖起来。巫马心感觉它在纠结。可能是没有了大脑,它的感觉反倒更直观,完全通过细胞最直接的感受。这个人体内的洪荒之气,让它变得踌躇犹豫。 那只手慢慢松开,离开了巫马心的脖子,悄悄的趴在床上。 它认命了。 或者,它服输了。 …… 早晨,云雾弥漫,白色的浓雾随风飘荡,笼罩在顶阳山头,如同戴着白色绒帽。 澄澈的湖面上漂着一只小船,小船上站着一个渔夫。渔夫由心而出,随愿而归,就有如古代的隐士一般,口中轻吟:“五湖渺渺烟波阔,谁是扁舟第一人?” 巫马心抱拳施礼:“老人家,可否渡我上山?” 渔夫笑道:“你是来找顺王的吧?” 巫马心心中一惊:“您如何得知?” “哈哈,这是一座荒山,山上无花无果,无草无药,只有那么一尊神。你不是来找他,难道还能是来找我一个打渔的老头么?”渔夫哈哈大笑,“不过这山有些古怪,可不是谁想上就上得去的。” 巫马心的确感觉到了山上的威压,连忙再次施礼:“在下该如何去做?” 渔夫船桨一挥,水流涌到巫马心的脚下,架起一道水桥:“先上船吧。” 巫马心大踏步走上水桥,每走一步,身后的水桥便掉落一截,等他站到船上,水桥已然消失了。 “果然是心地坦荡之人。”渔夫赞叹道,“你虽然身俱五行,可以踏水蹈火,却不一定奈何得了这条河。这河是七情河,桥是六欲桥,你若有半点私心,恐怕也就到不了这个船上了。” 巫马心一惊,他怎么知道我身俱五行?看来神州果然遍地高人,万不可失了敬畏。他恭敬的说道:“烦请老人家指点迷津。” 渔夫点点头:“可以,只要你赢了我就行。” “比什么?” “我老头也不会别的,咱们就比钓鱼吧。”渔夫说道,“一柱香的时间,你所能钓鱼超过我,我便告诉你。” “好。”巫马心一口应承。 渔夫右脚猛然一跺,船瞬间分成了两条,看得巫马心一愣。 “哈哈,”渔夫说道,“既然要比试,自然是一人一条船才行……不过,老头儿这里没有多余的鱼竿,恐怕你要自己做才行。”说罢,渔夫点燃一柱香立在船头,顺手提起一根鱼竿。 老头拿的鱼竿只是一根竹子,上面拴了一根长水草,水草的上端绑了个树叶。巫马心如法炮制,也做了一根。这鱼竿没有鱼钩,如何钓鱼?巫马心摩挲着水草,手猛的被倒刺扎了一下。哦,巫马心恍然大悟,怪不得,世间高人,果然各有神奇之处。 巫马心驾船朝湖心划去,那老头没有跟随,反倒是将船朝岸边靠了靠。 对于钓鱼,巫马心还是有些心得的。他凝聚魄力,山上的土晃了晃,一条蚯蚓凌空飞到手心。指尖拈动,将切碎的蚯蚓弹入水中,剩下最后一块绑在水草上,垂入水里。 无鱼。 换个地方,依然无鱼。 再换个地方,还是无鱼。 香已燃烧近半,巫马心不禁有些着急。 老头依然稳稳的坐在那里,不急不躁,自言自语似的叨念着。虽然声音很小,但巫马心却听得清清楚楚。 “钓鱼讲究天气,阴晴,水温,风向,缺一不可。不同的天气钓不同的鱼,不同天气钓不同的水。晴天要钓浑水,钓深水,钓远水。阴天可以钓清水,钓浅水,钓近水。晴天光线强,在浑水中好钓鲤鱼。阴天的光线弱,在浅水中好钓鲤鱼。除此之外,还要看气温,温度过高,鱼无心进食,温度过低,鱼无力进食,自然不肯上钩。一天之内,若温度忽高忽低,则鱼儿心不在焉,必然更加无鱼。” “哦。”巫马心低声叹了口气。虽然不明就理,但他还是记住了,上观天气,下感水温,不断的挪动脚下的船。 终于,他钓到了一条鱼。 巫马心兴奋得手舞足蹈。在端国也常钓到鱼,但都没有今天这般兴奋。 他抬头看了看老渔夫,依然在岸边游荡,不禁有些觉得胜之不武。 “老人家。”巫马心喊道,“水深的地方才有大鱼,你为何还停留在水浅的地方?” 渔夫笑道:“世人皆以为水浅的地方,没有大鱼,正说明了世人的粗鄙。其实水深水浅都有大鱼,正如看似平凡的一群人,必然会有高人存在,只不过眼拙的人发现不了罢了。”话音刚落,一条大鱼已经咬上水草,老头儿看了看鱼,随手又抛回了水里。 巫马心纳闷儿的问道:“老人家,您这是为何?” “世之渺渺,人之熙熙,纯羡鱼者少,纯慕渔者稀,为鱼亦为渔者众,其中三分渔而七分鱼者十之八九,余之一二者七分渔而三分鱼也。”渔夫说道,“我之钓鱼,主要为渔而非为鱼,和我心意之鱼方可入我之心。” 巫马心听得一脸懵,他这是在和我比赛么?还是在给我讲道理呢……他不由得产生一种错觉,那老头儿高高在上,而自己才是他手下的鱼。 爱啥啥吧,我得先赢了比赛才行。 巫马心手起竿落,不一会儿又钓上两条,而老渔夫一次次的将鱼抛回河里,鱼篓中一条鱼也没有。 香将燃尽,巫马心忽然感觉一丝惭愧,悄悄驱船来到老渔夫身后,聚起一道水汽,将三条鱼全都送到他的鱼篓里。 老渔夫依旧聚精会神的盯着水面,全然不知。 突然,老渔夫手上的鱼竿一挑,一尾金色鲤鱼被抛到船上,不断的蹦跳。 金鲤只有成人食指那么长,鳞片上闪耀着红蓝色的光。 香已燃到油尽灯枯,只有残留着微弱的亮光忽闪,苟延残喘。 渔夫看了看自己的鱼篓,哈哈大笑,饶有兴致的看着巫马心:“你不怕输么?” “若胜之不武,反倒不如输了来的自在。”巫马心淡然一笑,反倒让老渔夫愣住了。半晌,老渔夫哈哈大笑道:“巫马家的人忽然有气魄,可是,如此一来,你不打算杀顺王了?” 巫马心有些吃惊的问道:“老人家,你怎么知道我要杀顺王?” “一个四族统领,来找一个手上沾满四族鲜血的刽子手,不是杀他,难道还是把酒赏花不成?” “原来你什么都知道?” “说不得什么都知道,不聋不瞎罢了。”老头说道,“如此,你打算如何?” “多行不义必自毙,我信天。” “命不沾天之人也有信天之时,哈哈。”老头哈哈大笑,“我喜欢你这个性格,便提点你一下吧。这河里有只灵龟,你把它的龟壳剥下,供奉在寺庙的圣坛上,方可见到顺王。” “多谢前辈。”巫马心喜出望外,“我这便去抓那灵龟。”说罢,巫马心伸手一抓,手心上赫然出现三只蚯蚓,蜿蜒爬动。 老头摆摆手,说道:“既然是灵龟,岂会吃这些肮脏之物,你把这尾金色鲤鱼拿去,方能钓到它。” “是。”巫马心将手上的蚯蚓一扔,轻轻抓过这条金鲤。 “嗨,我说灵龟不吃,你也不用扔掉呀。”老头说道,“你可以喂给这条鲤鱼,也算临死之前给顿断头饭嘛。” “是。”巫马心再次伸手,那三条蚯蚓再次被隔空抓了回来。 蚯蚓虽然愚钝,但也颇为气愤,杀便杀了,你干嘛这么玩我们! 金色鲤鱼大快朵颐,摸着浑圆的肚子,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看着巫马心,反倒让他有些不忍心起来。 老头儿叹了口气:“妇人之仁!” 对,我得爷们儿起来。巫马心脸一红,连忙将金鲤拴在水草上,猛的抛向湖中。金鲤入水,自然欢蹦乱跳,但终究挣脱不了水草,扑腾了一会儿,只得作罢。 金色鲤鱼有些害怕,猛拽水草,却依然无法逃脱,各色小鱼围着金鲤绕来绕去,眼中充满诧异和同情。 水中无龟,巫马心不免有些心急,连连看向老渔夫。老头捻着胡须,微笑不语。 钓鱼最主要的就是耐心,更何况是钓神龟,岂是那么容易的。年轻人,还是需要多些耐心才行。 神龟都懒,不到中午根本不会起床,但老头并没有告诉巫马心。 太阳升到正中之时,一团翠绿的丝绒在水中缓缓移动,慢慢的朝金色鲤鱼游来。那团绿草下突然冒出一个头,一口将金鲤吞了下去。 巫马心见浮在水面上的树叶动了一下,连忙拉死鱼竿,一个长相古怪的神龟被瞬间拉到船上。神龟憨态可掬,背甲宽短,腹甲平坦,后背长满绿色的水草,如同毛发一般轻柔飘舞。小脑袋缩在壳里,一副惊恐的深情。 老渔夫哈哈大笑:“就是它,杀了吧。” 第二百四十五章 樵夫 巫马心顿时瞪大了眼睛:“神龟能够长得这么大,恐怕要几百年,杀了岂不是可惜了这么多年的修行?” 老头笑了笑,说道:“万物之生长,皆为它物之生长,如此反复,没有那个物种可以独善其身。岂不闻,一鲸落,万物生?” 破锣师叔讲过,鲸鱼死亡后落入深海,将会使数以亿万计的菌虫有了食物。这些菌虫再次养活了鱼虾,鱼虾再次成为其他鲸鱼的食物。 生命都值得敬畏,但所有的生命也都是用其他的生命累积起来的。没有哪个生命更高级,都只是自然的一环而已。 “是,在下明白了。”巫马心点点头,伸手抓来一只飞鸟,轻轻放到神龟的面前。古铜色的右手高高举起,等待着它探出头来。 老头说道:“何必那么麻烦,你只需将它翻转过来,自然就会伸出头来了。” 巫马心恍然大悟,伸手将神龟翻了过来。果然,神龟自己便伸出了头。巫马心右手刚要落下,却被老渔夫一把抓住:“唉,杀便杀了,为何非要这么残忍呢。” “……” “死有多种死法,何不温柔一些。”老头说着,伸手从河里捞起一条河豚丢给神龟。 神龟抬眼看了看老渔夫,猛然张口吞了下去,没过多久便七窍流血而亡。神龟已有几百高龄,自然无比聪明,它知道河豚有毒,但更知道自己注定难逃此劫,故而欣然赴死。 巫马心紧闭双眼,默默超度。待他再次睁开眼睛时,老渔夫已经把神龟的壳取了下来,肉也切成薄片,盛放到陶盘里。 “吃点吧,这可是难得的美味。”老渔夫说着,早已自顾自的抓起一片,吃的啧啧有声,“吃饱了,好有力气闯下一关。” “多谢前辈。”巫马心抓起一片塞到嘴里,果然肉嫩味美。巫马心说道:“在下还有一事不解,还请前辈指点。” “讲!” “以前辈的本领,定然可以独当一面,为何屈居于此?” “哈哈,”老渔夫哈哈大笑,“我哪有什么本事,只不过天天在这水上讨生活,手熟罢了,与卖油的倒油,习武的射箭并与不同,算不得长处。” 两人又吃了一会儿,巫马心收起龟壳,起身告辞。老渔夫说道:“老头儿有一事相求。” “前辈请讲。” “他日遇到启王之时,替我带好。” “一定一定。”巫马心一愣,他似乎确定我能遇到启王? …… 上了岸,是一片森林,巫马心想起自己儿时居住的地方,不免有些感慨。 这片森林更加参差不齐,多为高大的树木,树干粗得百人才能合围,树荫遮蔽百亩,其间夹杂着细矮的小树和被砍伐的树墩。一个穿着蓝布粗衣的中年汉子正在手持利斧砍伐一棵一人粗的树木。 此人高五尺,黑圆大脸,身穿青布衫,头缠白毛巾,腰扎布绳,脚穿草鞋,像极了穷苦樵夫。 巫马心抱拳道:“老兄,在下来自端国,可否指点一条上山之路?” 樵夫停下手上的活计,转过身来看着巫马心,面无表情的说道:“条条大路都可以上山,你问我何用?” 巫马心一愣。对呀,刚才是在河里,需要找路,如今已到了山上,只需要朝上面走就可以了。他拱手道:“那便不打扰老兄伐树了,在下告辞。” “嗯。”樵夫答应一声,继续砍树。 巫马心忍不住心里的疑问,出声问道:“老兄,这边上都是参天大树,砍伐一棵足够顶其他的几十棵,您为何不砍伐它们呢?” 樵夫头也不回的说道:“这些是栎树,用这种树一定是做船会沉没,做棺材会腐朽,做家具会损坏,做柱子会被虫蛀,这样的树没什么用,当然越长越粗。” “哦,原来如此。”巫马心说着又抱了抱拳,转身朝树林里走去。 森林之中有踩出来的崎岖小路,必然便是上山的方向。 这个森林并不大,很快便横穿过去,走到了森林的另一边。竟然这么容易?巫马心自己都有些不信。再往前走,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嘶,就是那个樵夫大哥。 莫非是自己走反了?巫马心抱拳施礼:“樵夫大哥,莫非我走的方向不对,怎么又摸回来了?” “也许吧,这林子诡异。”樵夫依旧砍着树,头也不回的说道,“你或许是中间转了弯而不自知,自然容易走错。” “是,那我再谨慎一些。”巫马心转过身来,继续朝前走。他这次放慢了脚步,沿途运动魄力在树上刻下标记。 果然,那个熟悉的身影又一次出现在他的眼前。巫马心隐约觉得事有蹊跷,但依旧按下心里的疑惑,抱拳施礼道:“樵夫大哥,我们又见面了。” “哦。” “此次十分谨慎,怎么还是没有走出这片森林?”巫马心声音明显生硬了一些,“还请樵夫大哥给予指点。” “哈哈,”樵夫笑了笑,“你还是走错了,现在回头,或许还可以赶在太阳下山之前走出去。” “呃……”巫马心有些郁闷,但终究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只好抱了抱拳,继续转身朝回走。樵夫看了一眼巫马心,露出一丝诡异的微笑。 巫马心速度再次放慢脚步,死死的盯着眼前的小路,哪怕是被踩扁的苔藓都记得清清楚楚。 尽管走的很小心,但远处依旧是那个熟悉的身影。巫马心终于感觉到了问题所在:那个樵夫有问题。 巫马心走到樵夫背后,厉声喝道:“你为何要如此戏耍我?” 樵夫听着口气不对,这才放下斧子,慢慢的转过头来,脸上依旧毫无表情:“我砍我的树,你寻你的路,此事与我何干?” 巫马心冷笑一声道:“我自小在森林中长大,自然没有迷路的道理。你定是顺王的走狗,为了阻止我上山故意设下圈套。” “你……”樵夫气得面红耳赤,攥着斧头的手颤抖不已,但随后他还是硬生生的忍下来,低声骂了一句,转身继续砍树。 巫马心却忍不了,手上聚起一把金刀朝樵夫砍去。樵夫听到背后有风声,反手一斧,正撞到金刀上,火花四溅,斧子和金刀全都磕得粉碎。 “啊!”樵夫大叫一声,朝巫马心扑来,两人顿时扭打在一处。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叮玲玲的铜铃声。樵夫听到铃声,一把推开巫马心,转身跑入树林。巫马心岂能放他走,一路追了上去。 追到树林深处,樵夫不见了,眼前出现一个茅草屋,烟囱冒着青烟,像是有人居住的样子。巫马心揉了揉脸上的伤,朝茅屋走去。 茅屋里正在做饭,用的是泥巴垒成的锅台,烧的是麦草和稻草。两个樵夫看着鼻青脸肿的第三个樵夫,哈哈大笑。 “老三,你这是怎么了?让树给砸了?哈哈。” “唉,别提了。我正好好的砍树呢,忽然背后冒出一个棕头发蓝眼睛的家伙,上来就指责我,还把我的斧子给毁了。” 正说着,巫马心推门走了进来,顿时惊呆了,怎么会有三个一模一样的樵夫? 那个鼻青脸肿的樵夫猛的站起身来,用手指着巫马心说道:“就是这个家伙干的!”另外两个樵夫也闻声而起,虎视眈眈的瞪着巫马心。 原来见到的并不是一个樵夫,如此看来,真是自己迷路了? 巫马心连忙躬身施礼:“请三位老哥赎罪,都是在下的不是。” 一听到赔礼道歉,三个樵夫气消了一半。那个鼻青脸肿的樵夫说道:“我的斧子先赔来。” “是。”巫马心凝聚魄力,生成一把金斧,恭恭敬敬的递了过去。 金斧比原来的破斧子更加厚重,用起来也更加顺手,那个樵夫喜欢的不行,摆摆手道:“算了,这个事就算了。” 另外两个樵夫却不干了:“怎么,只有他的没有我们的?” “有,有。”巫马心连忙再次聚起两个同样的金斧,递了过去,屋里的气氛顿时缓和下来。 “来,来,坐下一起吃点。” “就是,天色晚了,就在此住下吧,明天一早再赶路吧。” 巫马心受宠若惊,连连道谢着坐在地上,抱拳问道:“三位大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呀?” “哈哈,”其中一人说道,“我们是三胞胎兄弟,我是樵大,这是我两个弟弟,樵二,樵三。” 巫马心一一见礼。 这三人果然是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即使是亲近之人都无法分辨,更何况在刚才那种情况之下。巫马心打开鬼才之眼,才勉强分得开彼此。樵大左眼皮上多了一条细纹;樵二右臂上多了一个黑点;樵三左脚踝处多了横纹比两位哥哥粗了一丝。 刚才和巫马心打起来的正是樵三。这三个人虽然看上去很像是山野樵夫,但用一把砍柴的斧子就磕碎了自己的金刀,看来绝非一般的人物。 樵大沉默了一会儿,神情严肃的说道:“我见树上又汁液形成的标记,定是操纵木性而成。刚刚你又徒手聚成金斧,莫非兄弟是巫马家人?” 第二百四十六章 树精 巫马心从不掩饰自己的身份,坦诚相告:“正是。在下巫马心,来自端国。” “哦,真是不打不相识。”樵三同样心直口快,“我们本是启王殿下的三斧将,特令在此修行,他日你见到启王,勿忘替我们问候才是。” 又是启王的人?巫马心颇感诧异,连连抱拳:“一定,一定。” 巫马心又问道:“你们既然是在这里修行?总不会只是砍柴吧?” 樵大说道:“嗯,所谓修行,其实并无一定之规。劈柴的时候认真劈柴,喂猪的时候认真喂猪,便是我们兄弟的修行。我们兄弟三人每天都会朝不同的方向走,彼此不见面,砍上一担柴,卖后便够了一天的开销,回到家中,磨快了斧头,准备第二天再去砍柴,如此而已。” “你们三人都在森林的不同方向?”巫马心说道,“如此说来,我果然是走迷了路。” 樵三说道:“这森林随着太阳的方向而不停旋转,所以迷路倒也是正常的。” 樵二猛的一拍大腿,说道:“这位兄弟一定是把我们哥仨当成一个人了,所以才会有此误会。” “嗯。”巫马心有些惭愧的说道,“二哥说的不错。”刚说道此处,巫马心忽然想起来了,连忙问道:“你们兄弟只有三人?可是,我竟然遇到了四个人。” 嘶……三人同样有些惊讶。 樵大说道:“看来她还是出现了。” “她?”巫马心看着三人满脸凝重,心中十分不解。 “嗯。”樵大点了点头,讲述起来。 多年前的一天,他上山砍柴。忽然从天上掉下一粒种子,樵大就把种子拣了起来带回家。樵大的妻子叫樵大把种子播种到土里,并且浇上水。樵大就按照妻子的话做了。第二天,他依然上山砍柴。每一次回来都要给土里的种子浇水。几天之后,种子长出了新苗,颜色赤红。又过了一段时间,小苗长成了大树,颜色也逐渐变成紫色,树皮上长满蟹爪纹,摘下一片树叶以水浸之,色能染物。樵大并不认识这是什么树,但是看上去很值钱的样子。他拿起斧子就去砍,妻子问他干什么,他说:“砍了,卖。”斧子刚要砍下去的时候,她的妻子却死死的拦在树的前面,一个劲儿的摇头。 讲到此处,三个人的头都低了下去,巫马心感觉到一丝不详的预感:“然后呢?” “我就放弃了砍树,回屋休息了。”樵大说道,“第二天,那棵树竟然不见了,我妻子也不见了。我们三兄弟找了好久,终究也没有找到。”樵大说着,眼中含着愤怒的泪水。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火盆在噼里啪啦地响。巫马心望着火,不知所措。 “大哥。”樵二说道,“现在她又出现了,我们明天一起去逮住她问个明白。” “就是。”樵三也决绝的说道,“她要不肯回来,我们就砍碎了她。” “巫马兄弟。”樵大说道,“因为你的到来她才会出现,所以恐怕还得麻烦你来引她出来。” 巫马心抱拳道:“在下义不容辞。” 樵二说道:“巫马兄弟,你可知碰到的四个人之中,哪个是她么?” “应该是第三个。”巫马心颇为笃定的说道。樵大拿起一根木棍在地上划动着,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那个便是上山的正确方向,显然,她是不想让你上山。” “要是这样,那一切就简单了。”樵三说道,“明天我们送巫马兄弟上山,这样不就可以碰到她了?” 樵大说道:“恐怕我们不能同行,她一看到我们,可能会躲起来也说不定。” 樵二眉头一皱。 樵三倒是没有什么想法,大大咧咧的说道:“那就让巫马兄弟过去,等她出现了再给我们发个信号不就行了。” “嗯,道理是这么个道理。”樵大欲言又止,紧咬嘴唇。 巫马心立时明白了樵大的想法,抱拳说道:“请三位大哥放心,我定然不会做背信弃义之事。”说罢,他又用拇指指甲将食指抠破,弹出几滴鲜血,凌空写了一个符录,发下毒誓。 樵二掩下喜悦的表情,一把拉过巫马心的手道:“巫马兄弟言重了。” “多谢兄弟。”樵大一扫脸上的阴霾,“来,我们喝酒吧,喝它个一醉方休。” “好!” …… 第二天,天光大亮,四人早已起床。巫马心朝他们三人点了点头,径直朝树林走去。樵大早已将上山的路指点清楚,因此毫不费力,片刻之间已走出森林。 一路上空空如也,一个人影也没有看到。巫马心折身返回,与三人碰头:“我们是不是忽略了什么?” “时间应该正午,阳气最足的时刻。” “对!” “三位老兄应该各守一方,只留出一面给她。” “没错!” 四人等到了中午,又按照太阳的方向推测好各自该在的方位,重新走了一遍,那人依然没有出现。 “难道我们还遗漏了什么细节?” “在树上刻记号。” “没错。” “情绪有些激动。” “是。” 那个人影依然没有出现。 一连三日,四人几乎连先迈哪只脚,每步迈多大都回忆起来,分毫不差的尝试,那人依然没有出现。 樵大叹了口气,说道:“相必她是不想见我,算了,巫马兄弟办正事要紧,还是别再此地耽搁你,我们这便送你上山。” “这怎么行。”巫马心眼睛顿时瞪了起来,“君子一诺,岂有虎头蛇尾之理。” “唉。”樵大叹了口气,“我知道巫马兄弟是讲究的人,可她若存心躲我,十年二十年都不出来,我还能让巫马兄弟一直等下去不成?” “我……” “就算你等得起,那端国的百姓可能等得起?” “这……” “不用再争了,就这么定了。”樵大挥了挥手,示意巫马心朝这边走。 巫马心并未迈动,但心里很是矛盾。承诺,必然需要算数,可家族的使命,端国的百姓,恐怕真的等不了那么久。 樵二眼睛一转,说道:“大哥,老三,巫马兄弟,我们好像忽略了一件事。” “哦?” “什么事?” “……” “如巫马兄弟所说,那树妖……呃,大嫂,她的目的肯定就是阻止他上山。”樵二说道,“所以,只是在这树林里散步自然无法引她出来,只有巫马兄弟真的准备上山之时,她才会出来阻拦。” 樵大愣了一下:“果然是这个道理,巫马兄弟,你现在就上山。” “可是……” “不必担心。”樵大淡然一笑,“如果你上了山她都没有吃来,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我也不会怪你。” “我……”巫马心说道,“好吧,我听大哥的。” 樵大拿出金斧,反射太阳的光线,两手比划着定好方向:“巫马兄弟,太阳实时变化,你要控制好速度行走,并且每隔十步便要向右偏转半个脚掌,自然可以走出这片树林。” “三位兄弟,那在下便先告辞了。”巫马心抱拳施礼,随即转身走进树林。 巫马心按照樵大的指示,稳住气息,平稳的朝前走去。虽然烈日当空,到森林中却依旧阴凉,粗壮、高耸的大树如同一把利剑,直插天空,穿过云霄。树木的影子微微变化,斑驳在苔藓上,更显得阴森诡异。 越过森林,眼前是一个土坡,坡上满是梯田,只要半柱香的时间,就可以到达。 巫马心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下定决心,朝土坡走去,身后忽然传来了气喘吁吁的声音:“巫马兄弟,且慢,且慢。” 来的正是樵大。 “大哥,怎么?” 樵大把破斧子往地上一戳,大口的喘着气:“她……她出现了。” 巫马心眼睛盯在他的斧子上,心里顿时明白了几分。他不动声色的问道:“哦?那个树精在哪儿?” “那边……”樵大用手一指,“你快随我去看看。” “好。” 樵大带着巫马心在树林里绕了几圈,眼前出现了一棵紫色怪树,粗壮的奇形怪状的树枝像龙一样在树上盘绕着微风过去,枝叶发出簌簌的响声,恰如龙的叹息声。树干上镶嵌着一个大洞,洞中发出微弱的光,如同萤火,又好像烛光,隐约可以看到一个女子在低头缝补衣服。 巫马心盯着这棵树,厉声喝道:“你到底是什么妖物,快快把大嫂放出来。” 树枝再次发出响声,似乎带有一丝不屑。 樵大抄起斧子,大声吼道:“不管了,我这就砍了它。” “且慢。”巫马心伸手拦住樵大,“大嫂还在里面,不能冲动。你在这里守着,我进入看看。” “你……”樵大感激不已,“巫马兄弟,千万小心呀。” “大哥放心。”巫马心说着,慢慢的靠近树洞。距离一丈左右的时候,那树洞忽然张开血盆大口,将巫马心整个吞了进去。 树洞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只是多了一个身影。 樵大静静的看着,嘴角微微上扬。正在这时,他的身后出现了三个一模一样的身影,最前面的那个身影用金斧一指,厉声喝道:“你终于出现了!” 第二百四十七章 真相 樵大听到叫声并未回头,只是淡淡的说道:“你们这次变聪明了。” 身后的声音说道:“巫马兄弟早就给我们发了信号,只不过一直不让我们现身,直到找到这里。” “哦?”樵大哈哈大笑,随即朝前跑去,一头扎进树洞。后面三人也都追赶过来,一同钻进了树洞。 树洞里很宽敞,一个年轻貌美的女人正坐在一个树墩旁缝补衣服,见巫马心突然闯进来,吓了一跳,慌乱之中针扎在了手上,连忙把手放到嘴里,眼神中充满惊恐。 巫马心伸手一揖,说道:“大嫂,打扰了。”话音刚落,他急忙向后退了两步,一个巨大的身影跌了进来,正是带他来的那个樵大。 紧接着洞口萤光一闪,又进来了三个人,树洞瞬间显得有些拥挤。女人用眼睛扫视着眼前的人,不敢出声。 樵大看着地上趴着的那个自己,冷冷的说道:“你这个树精,整日装神弄鬼,没想到还是落入我们兄弟的手里。”说罢,他抬头向巫马心一抱拳:“巫马兄弟,多亏你机敏,这才没有让这个树精逃了。” 巫马心抱拳还礼:“大哥言重了。” 樵大走到女子面前,试图去抓她的手,却被她挣脱了。樵大泪眼婆娑的说道:“阿花,你不认识我了么?还是被这树精给迷惑了,为何不肯理我?” 阿花依然很陌生的看着他,身子又不自觉的向后退了几步。 樵大一脸痛苦,口中不住的叨念着:“阿花,我们说好一辈子在一起,永远不离不弃,难道这些你都忘了么?自从你被这树精抓走,我每日茶饭不思,更无心砍柴,只盼望着能够找到你……”樵大说着,身体不住的朝前挪动,阿花则惊恐的不住后退。 树精从地上爬起,看了看樵大,又看了看巫马心,哈哈大笑起来:“我原本以为有鬼才之眼的人必然神清目明,没想到依然是肉眼凡胎,早知如此,还不如不去救你,” 巫马心听得一阵迷糊。救我?开什么玩笑,你无非是想阻止我上山杀顺王罢了。巫马心诧异的问道:“你说什么?” 还没等树精说话,樵二在一旁大声喊道:“巫马兄弟,别听他的,这妖物最会蛊惑人心,我这就杀了他,为民除害。” 樵二和樵三两人看树精起身,纷纷举起金斧朝他砍来。树精朝后面躲开,随即双手变成两根藤蔓,朝二人打来。 樵二向外一闪身,躲开藤蔓。樵三则双手举起金斧,“咔嚓”一声,藤蔓断成两截。 树精吃痛,将身体缩了回来。藤蔓再次变成双手,左手缺了一根小手指。 樵三抄起金斧再次扑了过来。树精咬了咬牙,眼睛顿时变得通红,双手缠住樵三的胳膊,胸口突出一根尖刺,猛的刺穿樵三的胸口。樵三眼中闪现不可置信的表情,大叫一声扑倒在地。 樵大似乎并未在意樵三的死,依旧自说自话的向阿花身边靠近。阿花连连后退,身体撞上桌子,桌上的东西掉落一地。 树精转身躲开樵三的尸体,朝樵大奔来。樵二连忙拦下树精,大声喊道:“巫马兄弟,快来帮忙呀。” 巫马心这才回过神来,手上聚起一把金刀,朝树精砍来。树精苦笑一声,横着挪动身体,躲开金刀。樵大却对身后发生的事毫不关心,眼睛只是死死的盯着阿花。 樵二和巫马心使个眼色,飞身朝树精砍来,巫马心会意,抡起金刀从旁封堵。树精避无可避,只能硬拼。他瞪了一眼巫马心,张开大手朝樵二扑来。 巫马心手上的金刀砍了个空,樵二的金斧却结结实实的砍在了树精的腿上,顿时鲜血直流。树精伸出大手,直直的插进樵二的脖子,手掌横向一划,樵二的脑袋顿时滚落一旁。 树精刚要起身,巫马心已经赶到身后,刀背在他背上一砸,金刀已经架在他的脖子上。 树精没有丝毫惧怕,反倒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巫马心一阵懵逼。树精不屑的说道:“你这个白痴,还是回你的端国去吧,不然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他才是……” 巫马心冷哼一声,再次用刀背砍了树精一下,疼得他生生咽下了后面的话。 阿花已经被樵大逼到了墙角,看到树精倒地,她连忙抽身从樵大的腋下冲了出来,猛的跪在巫马心身旁,声音颤抖着说道:“你……你别杀他,他才是……” “阿花!”樵大一声厉喝打断了她的话语,“这个妖怪到底给你吃了什么迷魂药,怎么能让你黑白不分了呢……” 巫马心转头说道:“大哥,小弟无能,害得两位哥哥遇害,我……” “哈哈。”树精再次大笑起来,“他哪里有什么兄弟,都是幻想而已,你也不好好看看,若是人,怎么可能不流血?” 巫马心心头一震,果然,樵二和樵三全都没有流血,分明不是真人。 若这两人真是兄弟,他怎么可能不闻不问,任由两人被树精宰杀?难道……巫马心彻底迷糊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胡说什么!”樵大吼道,“巫马兄弟,别听他胡说,赶紧杀了他,以免耽误了你上山。” “好。”巫马心说着,举起金刀,眼睛却不住的瞄着樵大。阿花整个人扑倒树精身上,嘴里大喊道:“不要伤害樵哥,他……他才是树精!” “胡说!”樵大瞪着眼睛,“赶快躲开,不然我连你一起杀了。”说罢,手上的金斧已经朝阿花的身上砍了下来。阿花眼睛一闭,依旧死死抱着树精。 树精同样闭上了眼睛,嘴角含着一丝笑意。 尽管看到阿花没有起身,樵大手上金斧向下的力度丝毫没有减弱。他疯了,大不了将这个女人和下面的树精一起杀掉。 金斧刚刚接近阿花的身体,竟融化成了一滩金水,缓缓的流到了二人身下。那道金水如同一条金蛇,慢慢的扬起头来,游向樵大。电光石火之间,那蛇飞身而起,牢牢的捆在樵大身上。 樵大愣了一下,神情凝重的望向巫马心说道:“巫马兄弟,你这是为何?” 巫马心冷冷的说道:“能对兄弟的死视而不见,能对心爱的女人落下刀斧,不管是人是妖,都该死!” 阿花慢慢的扶起树精,从衣服上扯下布条缠在他的腿上。 企图占有的目光和真心爱怜的目光是不同的,因恐惧而顺从的目光和因心疼而担忧的目光同样是不同的。 巫马心选择相信后者。 树精脸上露出一丝微笑,说道:“看来你还不是蠢到不可救药。” “樵哥,你就少说两句吧。”阿花轻轻拉着他的胳膊,生怕他说错话得罪了巫马心。 巫马心朝阿花抱了抱拳,躬身施礼:“大嫂,我想你知道全部的真相。” “嗯。”阿花深情的看了一眼树精。树精点点头,不由得叹了口气。 阿花站起身来说道:“樵哥本是启王殿下的金斧将,却不知为何来到此地修行,现在我似乎明白了,他是为了等你。” “巫马兄弟,你别听她胡说……”樵大厉声喝道。话未说完,脸上已经挨了阿花一计重重的耳光。树精和巫马心全都吓了一跳,这个软弱的女人,何时变得这么强悍。 阿花瞪着樵大说道:“我们俩每天在这里砍柴摘花,采菜煮饭,倒也活得清闲自在。这一天,我们正在森林里伐木,不料突然碰到一棵怪树。”阿花咬得牙齿咯咯直响,慢慢讲述起来。 “樵哥,你看那棵树。”阿花兴奋的说道,“长得好奇怪。” 樵夫看了看这棵树,说道:“这里怎么会突然冒出这么一棵怪树来呢?我们过去看看。” 看着树洞冒出来的光,阿花有些害怕,说道:“要不咱们还是别过去了,我看它有点邪门。” “怕什么,我们正好把它砍了,打几件好家具,余下的再卖个好价钱。” 阿花拗不过,只好跟着他来到了大树前面。那棵大树忽然张开巨口,将两人吞到树洞里。洞口覆着一层薄膜,任凭樵夫怎么砍剁,就是无法打开。 树洞里的温度越来越高,如同火炉一般,阿花和樵夫热得透不过气来。阿花热得受不了,只好轻轻的解开了两个衣服扣子。树洞突然传来一声沉重的喘息声,随即树洞里的温度也降了下来。 两人正在诧异之时,一个长得其貌不扬的人出现在树洞里,色迷迷的盯着阿花。 阿花吓得尖叫一声,用手拉住了衣服。樵夫抄起斧子挡在阿花面前,厉声喝道:“你是什么人?” 那人对樵夫的话充耳不闻,只是自言自语道:“你真美,我已经无法自拔了。”随后他抬起眼皮看了看樵夫说道:“原来你喜欢这样的长相,那好吧,我就做他好了。”说着,那人身上的皮肤开始块块脱落,如同干枯的树皮一般。树皮掉尽,他果然变得和樵夫一模一样。 那人晃了晃头,半跪在地上说道:“比花还美丽的女人,和我在一起好么?” 第二百四十八章 投石问路 樵夫气得火冒三丈,抄起斧子朝那个砍来。那人伸出大手,顿时变成五根藤蔓,朝樵夫卷来。樵夫虽然是启王手下大将,在战场上勇猛无敌,却完全不是这个妖人的对手。那人也很诧异,原本以为就是一个砍柴的樵夫,竟然如此难对付,一时之间竟然奈何不了他。 两人打了几十个回合没分出胜负,但樵夫却伤了好几处地方,鲜血直流。 那人朝后面退了几步,说道:“果然不愧是启王的人,果然有两下子。不过,你中了我的毒,恐怕也命不久矣,我便等着你死了之后再来不迟。”说罢,那人拂袖而去。 阿花检查樵夫的伤口,发现里面掺杂着许多透明的汁液,恐怕这个就是那个妖人所说的毒。 樵夫一阵阵发冷,浑身颤抖不已,看得阿花十分心疼。她抱着樵夫,心里暗暗着急。 半夜,樵夫已经昏迷过去。阿花起身来到洞口,轻声说道:“我知道你在。我答应和你在一起,但你要放樵哥走。” 洞口传来了一阵笑声,连声说道:“你说话算数?” “当然算数。”阿花斩钉截铁。 这时,身后传来了樵夫痛苦的呻吟声,阿花赶紧转过身去抱住樵夫,眼里一阵心疼:“樵哥,没事儿的,很快你就会好了,相信我。” 天光大亮,那人再次来到树洞。他手上拿着各种颜色的叶子,说道:“你把这些喂他吃了就会没事了。” 阿花伸手要来拿叶子,那人却缩回手去:“你要记得自己的承诺。” “嗯。”阿花答应一声,急切的抢过了叶子。樵夫神智恍惚,根本无法张嘴,阿花只好将叶子放到嘴里嚼碎,嘴对嘴的喂给他。 那人心生嫉妒,又动了杀掉樵夫的心。他慢慢的伸出手指,就在这时,他听到了船靠岸的声音。 巫马心来了。 “等我解决了那个家伙再来收拾你。”他恨恨说着,转身出了树洞。那人身影一晃,变成了三个自己,朝不同的方向走去。 樵夫慢慢转醒,阿花喜极而泣。樵夫突然发现,自己的手竟然可以伸出藤蔓,莫非自己也变成了怪物? 他靠近洞口,正看到巫马心走过,情急之下,他的手甚至穿越了树洞的那层薄膜。 “之后的事情你就知道了。”阿花说道。 巫马心听得惊诧不已。 “哈哈。”樵大哈哈大笑,“你这个恶毒的女人,勾引我不成,竟然编出这样的故事来陷害我,实在太可恶了。”笑声戛然而止,樵大恢复恶狠狠的表情说道:“你说我要害巫马兄弟,哪里可以见得?反倒是你们,一直装神弄鬼,阻止巫马兄弟上山。” 树精努力想把身体支撑起来,努力了几次最后还是放弃了,只能勉强半躺在地上,双眼冒火着说道:“放屁!你化身成兄弟三人,目的就是想把巫马心引诱到极冤水潭,若非我突然现身破坏了你的计划,恐怕现在他早已化成一滩浓血了。” 巫马心听得脑袋嗡嗡直响,到底谁是启王的人,谁是顺王的人,他完全分不开了。巫马心问道:“极冤鬼谭?” “千年以前,黄帝与蚩尤士兵叫阵,在涿鹿之野排开战场,只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血流成河。两军正在酣战,突然云端出现两个怪人:一个是雀头人身蛇尾,手持一把芭蕉大扇,在空中摇来摆去,顿时狂风大作,飞砂走石,树倒屋塌;一个是蚕头人身大虫,躬着身腰,张着黑洞似的大嘴,对着黄帝军队吹气,顿时,乌云翻滚,电闪雷鸣,大雨滂沱。便是蚩尤请的风伯和雨师,都有采天地之阴气,经千年练成的妖术。黄帝几乎全军覆没,这时他的女儿旱魃赶来助阵,从翅膀上拔出一根羽毛,放在手掌之上,用嘴一吹,变成一根火棍,霎时,那火棍由细变粗,发出道道巨光,天地大旱,赤地千里。黄帝借机赢了战争,百姓却生灵涂炭,黄帝将罪名推给旱魃,驱逐千里。路过之地,百姓无不咬牙切齿,作法施咒驱赶。旱魃悲愤交加,最后郁郁而终,便是在这座山上。她的怨气化成一座黑色的水潭,四周寸草不生,昆虫鸟兽无不远远躲避,一旦掉落,顷刻之间便化为浓血。” 巫马心吃惊的说道:“难道……” “没错。”树精说道,“这两次你碰到我的地方,就是极冤鬼潭的岸边,耳边是痛苦凄厉的哀嚎,脚下是悲愤委屈的残血。我若一个不小心,或是被你轻轻碰一下,恐怕就会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哈哈。”樵大仿佛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笑得不能自已,“你为了骗取巫马兄弟杀我,竟然编出这么可笑的地方。巫马兄弟有鬼才之眼,岂是那么容易被蒙蔽的,真是可笑。” 树精重伤倒地,樵大缚在金中,阿花毫无战力,整间屋子的生杀大权都握在巫马心手中,所有人都在不遗余力的争夺他,尽管树精说话有些难听。 “他那鬼才之眼是个狗屎!”树精说道,“巫马心,你不用懵,也不用不服气,我且问你,他是不是让你沿着太阳的方向走,每隔十步向右偏转半个脚掌?” “没错。” “那好,”树精说道,“那就是一条死路,真正的上山之路恰好相反。你现在出去再走一次,好好揉揉你的眼睛看仔细喽,就会知道我们到底谁说的是真的了。” 这个主意不错! 巫马心向树精抱了抱拳,又朝樵大拱了拱手:“在下先行告退,待我验明真伪再来报答二位。”说罢,巫马心迈步出了山洞。树精与樵大对视一眼,彼此都哼了一声,向两旁别过脸去。 阿花拿起树精的斧子,寒着脸朝樵大走去。樵大惊恐得瞪大了眼睛,嘴里喊道:“你要干什么?” 树洞里的火光摇晃一下,传来了“啊”的一声惨叫。 巫马心沿着樵大指示的方法再次走出森林,眼前依旧是那个土坡,如今已无人阻拦,但他却停住脚步,不敢贸然前进。 他打开鬼才之眼,努力的看着,丝毫没有发现异常。 对了,有办法了。巫马心忽然想起了破锣师叔的教诲。山中多捕捉野兽的机关陷阱,修筑得十分隐秘,从表面上什么也看不出来,若一旦掉落,下面便是分尸乱刃。所以上山之时,务必要投石问路。他们兄弟五人全都背着一个大口袋,口袋里装满石块,轮番丢下石头,确保没有问题方可踏步。 巫马心想到此处,从一旁捡起一块石头,朝前面丢去,石头滚落两圈,安然无恙。 看来樵大并没有骗自己?巫马心有些诧异,刚要迈步朝前走,忽然一只怪鸟飞了过来,嘴里“太齐,太齐”的叫着。 太齐?什么太齐,还齐或呢。巫马心并未介意,就在迈出的腿改为落下之时,他忽然想到了。那鸟说的并不是“太齐”,而是“太轻”。 嘶……巫马心瞬间冒下冷汗,急忙收回了脚。他在边上找了一块一人粗的巨石,猛的朝前仍去。就在落到地面的一刹那,巨石仿佛人间蒸发一般,彻底消失了,连个声响都没有发出。紧接着,远远的从地下传来重物落水的声音,随即是如同猛火炙烤一般的“滋滋”声。 莫非?这个下面就是极冤鬼潭?果然不愧为上古大神的怨气所化,竟然连他的鬼才之眼都丝毫没有察觉。这些怨气所结成的幻境不但逼真,更是连重量轻一些的东西都会被托住,可见怨气虽深,却不忍心戕害孩童。 巫马心按那树精的说法,再次反方向走,同样出了森林,而且与之前的景物一般无二。巫马心再次抛出一块大石,石头滚动两圈,牢牢的停在土坡之上。 果然,这里才是正确的路。 巫马心油然而生一阵愧疚。若非那个樵夫三番五次相救,自己早已经着了真正树精的道儿,此刻恐怕已是一滩浓血。 啊!此时他还处于危险之中! 巫马心重新迈入森林,寻找那颗诡异的树。他刚走出几步,树叶忽然一阵抖动。树精……啊,不,樵夫粗暴的声音传来:“我自己能解决,不用你管,你赶紧办你的事去吧。” “是。”巫马心对着森林抱拳施礼,“多谢前辈相救,在下感激不尽。” “赶紧滚,少在这儿婆婆妈妈的。”那个声音不耐烦的说道,“他日遇到启王之时,替我带好。” “是!” 有本事的人向来脾气古怪,巫马心不再多言,转身迈上土坡,朝那片梯田走去。 平坦的田埂,青青欲滴的软柔稻苗,苍苍翠翠的丛丛蕉叶,在风中摇曳,一片生机盎然。迈两步,就瞧见几株狗尾巴草和小野花小野果,有酷似香肠的灌木,有各种各样的昆虫。 巫马心呼吸着田地里略带甜味的空气,顿时神清气爽,脚下也更有力量。 巫马心听着远处嘹亮的歌声,脚下突然传来一声厉喝:“快放了我家王子,不然我们跟你没完!” 第二百四十九章 蝗虫 早蚯闻蝉叫,晚蚯迎雨场。 麻雀囤食要落雪。 蚂蚁垒窝要落雨。 燕子低飞要落雨。 癞蛤蟆出洞,下雨靠得稳。 龟背潮,下雨兆。 蚯蚓爬上路,雨水乱如麻。 泥鳅静,天气晴。 猪衔草,寒潮到。 鸡迟宿,鸭欢叫,风雨不久到。 雨中闻蝉叫,预告晴天到。 …… 待听到喊叫,远处的歌声也停了。 喊叫声是从脚下发出的,巫马心循着声音看去,只见一群手指高穿着黄褐色衣的小人拿着刀枪围在脚边,自己的脚下还踩着一个小人,同样穿着黄褐色衣服。这群小人模样诡异,头上长了两个触角,背上还贴着一对翅膀。 为首的是一个留着胡子的小老头,他用拐杖敲着地面,四周的黄衣人将刀枪向后撤了撤,但依旧死死盯着巫马心。小老头沉声说道:“这位大侠,且慢动足。你可是蟾族请来的救兵?” “蟾族?救兵?”巫马心一阵迷糊,“我并不认识什么蟾军,无非路过而已。” 黄衣小老头松了口气,说道:“既然如此,还望大侠高抬贵脚,放了我家王子。” “哦。”巫马心轻轻抬起脚,向后退了一步。黄衣人一拥而上,将那个几乎被踩扁的黄衣人拽了出来。 这个黄衣人有些惨,一条胳膊和一条腿都被踩的粉碎,赶在脑袋没有受伤,保住了一条命。他眼睛死死的盯着巫马心,恨得牙根直痒痒。 “多谢大侠。”黄衣小老头抱拳拱手,指挥着黄衣人撤回到田地之中。 巫马心正要继续朝前走,胳膊突然被一只大手抓住。他回过头去,那人做了个嘘声的手势,拉着他坐到自己身边。 这个人着老农民的脸,光头,黑皮肤,身上穿着土布短褂,裤管塞进一个长筒靴里。腰间斜插一支吊着红布烟袋的竹烟管,身体一动,布烟袋就晃来晃去,十分惹人注目。 那人小声说道:“别发出声音,我们好好看戏。” “哦。”巫马心不置可否的点点头。 黄衣人刚刚把王子抬回来田地,另一边便响起了战鼓的响声,一队绿衣人已经攀上田埂,挥舞着手中的链子锤冲杀过来。 绿衣人的个头比黄衣人高出一个头,长相更加搞笑,占了半张脸的大眼睛向外凸着,一张大嘴几乎咧到了耳根的位置。 不过,他们并没有耳朵。 想必是绿衣人看到了他们王子受伤,趁他病要他命! 黄衣人毫不慌乱,同时擂起战鼓。一大群黄衣人同样手持刀枪冲上田埂,人数足足比绿衣人多上十几倍。 绿衣人冲锋的势头虽猛,但人数的差距实在太大,渐渐处于下风,节节败退,几乎要退下田埂。 正在这时,农田向两旁一分,露出一排用木棍搭建的架子。架子间安装一根固定横轴,上有与轴垂直的杠杆,可绕轴自由转动。杠杆短臂上固定一个重物,长臂末端挂着一个破布袋,里面装满石头。一队绿衣人把长臂向后拉至几乎水平,突然放开,漫天石块向田埂飞来,砸得黄衣人哭爹喊娘,尸体在田埂上铺了厚厚一层。 黄衣小老头下了一跳,连忙发出一声嘶鸣,黄衣人如潮水般撤归本队,一片惨叫。 黄衣人自然不肯善罢甘休。几十名身强力壮的人捆扎起青草,用力拉开一个弧度。另一群身材瘦弱的人,身后上绑着用木棍和破布组成的风筝,仰躺在青草上。身强力壮的人松开手,将身材瘦弱的人弹射出去。那些瘦弱的黄衣人飞在半空,将手上的刀向下扔去,地上的绿衣人顿时阵脚大乱,纷纷躲了起来。 穿着绿衣的一个看似主帅的人,一把抓住从他身边跑过的传令官,让他继续擂鼓。那人不敢怠慢,赶紧挥动令旗。鼓声再次响起,绿衣人慢慢镇定下来,扒开青草,露出几十架巨弓。 相对于他们是巨弓,其实顶多只有巫马心巴掌大小。 几名绿衣人一同用力拉开弓弦,削尖的木棍飞满天空。被射中的黄衣人纷纷掉落,即使人躲开了木棍,背后的破布也被扎破,一头扎下田地,几名绿衣人顿时扑了上来,钢刀架在他们的脖子上。 几个上了年纪的黄衣人围成一圈,眉头紧锁着商量着什么,终于,大家达成了一致。那个黄衣小老头拔下一根青草放到嘴里,吹出一声“吱”尖叫的响声。绿衣主帅点了点头,一个绿衣人鼓起两腮,发出了“嘟”的一声回应。 老农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对巫马心说道:“好了,他们休战了。” 巫马心听的啧啧称奇。 黄绿两方果然不再打斗,各自收拾着尸体和刀枪,片刻之间,田埂上恢复了原来的样子。黄衣人一声呼喝,全都扎进田地。青苗抖动几下,恢复了平静,一个人影也看不到了。绿衣人同样退进田地,只不过比黄衣人慢了一些。 老农蹲在田埂上,伸手按住一架投石机。绿衣人看了老农一眼,又抱了抱拳,转身离开了。老农将投石机从天地里拿了出来,揣进怀里。 巫马心好奇的问道:“老兄,他们是什么人?” “人?哈哈,好吧,就算是人吧。”老农从烟袋里掏出一些杂草,塞进竹管,随后又拿出两块石头敲出火花点燃,鼻子里喷出一股青烟,说道,“穿着黄衣的是蝗族,穿着绿衣的是蟾族。这两族常年大战,从来没有停止过,每天看他们打仗,倒也是一种乐趣。” 啖巴枯,巫马心不会认错的。他吸出来的烟和大师兄汪自清一样,只是味道不如龙碾草那般鲜美,反倒有些呛人。 巫马心问道:“这两个族?为何长得如此矮小?” “哈哈,因为它们本身就不是人。”老农笑道,“这个蝗族,本就是蝗虫一样后代,而那个蟾族,就是蟾蜍的后代。几千年前,大战,陨落的魔血刚好洒在这座山上。这些家伙刚好吸食了魔血,所以才幻化出了人形,但大脑依旧是原来的大脑,所以离不开这座农田,该吃草的吃草,该吃虫的吃虫,哈哈。” “原来如此。”巫马心似乎明白了一些,继续问道:“那你拿它们的这个玩意做什么用?” “这个呀?”老农翻转一下手里的袖珍投石机,“人自诩聪明绝顶,其实反倒不如它们更加纯粹与直接。我拿这个,就是为了给启王参考用的。” “老兄,你也是启王殿下的大将?” “哈哈,大将谈不上,之前的确一直跟在启王身边讨碗饭吃。”老农又吸了一口竹管,仔细打量着巫马心,“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可是巫马家人?” “正是,在下巫马心,自端国而来。” “如此便最好了,我的犁杖刚好出了点问题,可否麻烦巫马兄弟给看一看?” “自当从命。” “果然爽快。”老农将手上的投石机和长弓都递给巫马心,说道,“还得麻烦兄弟一件事,他日遇到启王,麻烦将这两样东西交给他,就说阳山老农给他带好了。” “定不辱命。”巫马心接过那个小东西,虽说用的都是寻常木棍,但做得十分精致,如同一件艺术品一般。巫马心说道,“你们莫非都是启王安排在这里等我的?” 老农同情的看着他,一副你才明白的样子。他又吸了口啖巴枯,说道:“也不全是。外界皆以为启王无非是想杀掉顺王,夺取皇位,这便是乡野百姓肤浅之处了。” “哦?” “哈哈,顺王派我等在此耕田捕鱼,伐木读书,为的是体会民生疾苦,寻求抚民之法,治国大计。” 俩人沿着田埂继续走着,前面的田地依然在耕种。 酷日当头,牛喘着粗气,打着沉重的喷鼻,低着头往前使劲的拉着犁铧,泥土快速的向旁边翻滚开来。 巫马心诧异的问道:“这里的地竟然不是一起种下来的?” 老农说道:“自然不是。不同的作物有不同的要求,哪怕是同一种作物,在不同的光照和湿度,也要有不同的耕种方法。凡耕之大方,力者欲柔,柔者欲力;息者欲劳,劳者欲息;棘者欲肥,肥者欲棘;急者欲缓,缓者欲急;湿者欲燥,燥者欲湿,便是这个道理。” “哦。”巫马心连连点头,其实他一句也没听懂。 老农指着不远处说道:“前面就是我家了,过去喝杯水吧。” 巫马心抱拳道:“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 小院很清雅,墙上挂满丝瓜,篱笆上挂满豆荚,绿油油的叶子挺直了腰杆迎着阳光,幽美恬静。门口长着一排梧桐,最大的有碗口粗细,最小的也有茶杯口大小。院子北边是一间低矮破旧的南房,顶上的瓦片压得密如鱼鳞,屋里终年不见阳光,昏暗潮湿,墙皮早已脱落了,墙上凹凸不平。院子东边的一排牛舍则高大明亮,里面趴着一只老黄牛。可见在老农心里,牛比他还要金贵。 巫马心问道:“老兄,犁杖在何处?” “不急,先喝口水。”老农给巫马心倒了水,随即拿出一面锣敲了起来,四周顿时响起了奔腾的脚步声。 巫马心眉头一皱,心里顿时紧张起来。 第二百五十章 犁杖 远处尘土飞杨。出乎巫马心意料的是,来的并不是人,而是牛,足足百十头。 老农看了一眼巫马心,笑着说道:“这些畜牲最通人性,听到锣声就知道该吃饭了,哈哈。” 巫马心微微有些羞愧,连忙扭过了头,目光正撞上那头巨大的老黄牛。黄牛又高又大,浑身黄色的皮毛,腿又长又粗,脚掌又宽又厚,尾巴不断的甩动,驱赶蚊虫。它眼睛瞪着巫马心,伸出又红又长的舌头卷起青草塞到嘴里,大口大口的嚼着。 “老兄,”巫马心问道,“这头牛看着比其他牛都要精壮,为何没有去田里?” 老农手上洒着草料,说道:“唉,还不就是因为它的犁杖坏了嘛,所以只好让他在这里闲着了。” “每头牛有各自不同的犁杖?” “当然了。”老农认真的说道,“每头牛的体型皮毛都各不相同,犁杖也是根据这点量身定做的。每天顶着日晒风吹去犁地,已经是辛苦至极了,若是再让它们承受犁杖的折磨,岂不是太过份了?” 巫马心心悦诚服的点点头。 端国并不耕种,牛只是用来吃肉的,自然想不到这么多道理。 老农说道:“你上顶阳山是来找顺王的吧?” “正是。” “你可知顺王为何被关在此地?” “这个,还真是有所不知。” “哈哈,”老农大笑道,“因为杀牛。” “杀牛?” “不错。”老农解释道,“禹王曾经定下规约:诸侯无故不杀牛。既然诸侯都不能随便杀牛,那平常百姓就更不用说了。当时只有在禹王祭天的时候杀能杀一头年岁大的或者是身体有残疾的牛,这样在祭祀完以后可以吃到一口牛肉。牛是最主要的的劳动力,一头牛可以养活一村的人,地位不是一般的高。连禹王尚且如此,更别说其他人了。可这个顺王偏偏痴迷于吃牛肉,偷杀耕牛,禹王屡屡劝告惩戒,但他就是不听,依旧我行我素。禹王忍无可忍,这才将他关在此处,永世不得下山。” 巫马心有些吃惊:“难道顺王被关在此处不是因为滥杀四族无辜?” “当然不是。驱赶异族又不是什么罪过,而且恰恰相反,如果你窝藏异族,反倒是重罪。”老农叹口气说道,“启王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一直不受待见,只好在翼州一隅偏安。不过,我们启王说了,端国洞开,时运自来,不必着急。” 巫马心不由得攥了攥拳,心里一阵酸楚。 满院的黄牛都吃饱喝足,趴在地上休息。老农拿出一只大鼓,用力的捶了几下,那些牛叫喊着站起身来,摇摇晃晃的再向田地走去。 巫马心问道:“老兄,那个犁杖在哪里,我去看看。” “就在那个墙边放着呢。”老农指了指牛棚旁边。 槐木的把手,铁铸的犁铧,有一半湮没在庄稼院的泥土里,曾经的光彩不再,曾经的锋利亦不再;只看见被雨水侵蚀的铁锈,斑驳一地。 老农说道:“说来也怪了,昨天还好好的,结果今天一早犁铧就碎了,想不通是怎么回事儿。” “我去看看。”巫马心走到犁杖边上,老农擦了擦手,也跟着走了过来。巫马心伸手抓起犁铧,断痕在铁锈的映衬之下显得格外醒目。果然是刚刚损坏的,而且是被人用力踩折的。 巫马心问道:“这里还有其他人么?” “没了,除了我就是牛,没有其他人。”老农说道,“你干嘛这样问?” “你看,这明明是被人踩断的,想必此人力大无穷。”巫马心说着,手指捻动,犁铧从断口处重新生长出来,崭新惨白。 老农拿着犁杖左看右看,嘴里不住的赞叹:“巫马家的人果然手段高明,佩服佩服。请进屋喝杯水酒,略表心意。” “老兄,”巫马心拱手道,“如此小事不足挂齿,我着急上山,还望老兄指引上山之路。” “哈哈,”老农大笑道,“今日已过午时,上山之路已经关闭,只能明天再去了。” “呃……”巫马心一阵窝火,要不是你非拉着我看什么蝗族和蟾族打架,怎么会错过时辰。 “好了,咱们进屋吧,让你尝尝大哥我的手艺。”老农说着,又从旁边拿起一把锄头,从地里挖出一坛酒,“这原本是我儿子出生的时候埋的,想等到他成婚那天再起出来喝,没想到……唉,算了,你远来是贵客,今天咱们兄弟俩就把它喝了吧。” 巫马心不好再推辞,只好抱拳拱手道:“那就多谢老兄了。” “好说,好说。”老农从鸡笼里抓出一只鸡,生火烤了起来,“巫马兄弟,你先进屋吧,我做好了饭菜就来。” “好吧。”巫马心说着朝屋里走去,总感觉背后有一双眼睛盯着自己。他猛然回头,身后只有那头黄牛,看来是自己想多了。 茅屋里面十分阴暗,巫马心拾起两根柴,捻指生火,这才亮堂一些。屋里只有一个柜子,柜子上放着一个小牌位,写着“爱子小men之灵位”。牌位前面放着一个木头刻的小刀,和一捧小紫花。可以看得出紫花是新换的,还闪着荧荧的光芒。 老农推门进来,鸡肉的香气顿时飘满屋子,他又打开了酒坛,倒出两碗酒,香气四溢。酒香混合着肉香,巫马心食欲大振。 “来,我们先干了这一碗。”老农说着,递给巫马心一碗,轻轻撞了一下,随即大口喝了起来。 巫马心同样一饮而尽,随后问道:“老兄,这牌位是?” “唉,是我那个淘气的孩子。”老农说着,脸上不免多了一丝悲伤,“三年前,他跑出去玩,没想到再也没回来。我把整个山都找遍了,只在悬崖边找到一只鞋子。” 老农又倒了两碗酒,端起一碗来喝干,继续说道:“他从小就立志要保家卫国,所以我给他刻了一把木刀,虽然力气小,但耍的还是有模有样的。要是他还活着,也该八岁了,是该习武的年纪了。” “那个紫色的花是?” “这个是南庭芥,他最喜欢这个花。”老农说道,“每天我都会采一些来给他。” “老兄,我怎么没有见到嫂夫人?” “她也不在了。”老农说道,“我妻子和我青梅竹马,不料在生他的时候大出血,撒手而去。自此之后我便日渐消沉,这才被启王派到这里。这座山的确可以让人忘掉很多伤痛,我带着孩子来到这里,心里放松了许多,没想到,孩子也没了,可能注定我就是天煞孤星,哈哈。” 原来这才是他来这里的原因。如此说来,那渔人和樵夫肯定也都有自己的故事,只可惜自己没有去问。其实不问也是好事,毕竟这些都是伤疤,没人愿意一次次的戳破。 巫马心满脸悲痛,感觉自己提起了他的伤心事,未免有些愧疚。 老农倒是很快就从悲痛中恢复过来:“无妨,既然没办法过普通百姓的日子,那就算了,也不见得是坏事。待启王再次出山之时,我就可以了无牵挂,浴血沙场了。” 巫马心眉头紧皱,随后说道:“你的儿子没有死。” 老农愣了一下,随后哈哈大笑起来:“多谢巫马兄弟的吉言哈,来,我敬你一碗。” 巫马心尴尬的端起酒碗,一饮而尽。他心里清楚,老农只当他是在安慰自己,但其实他真的感觉到了什么,只是不能确定。 老农心情忽然大好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有这么一句安慰的话总是开心的。他扯下一只鸡腿递给巫马心,自己也扯下一只,站起身来放到牌位前,眼中含着泪水。他使劲眨了眨眼睛,这才转身回来,咧开嘴笑着。 这个笑,骗不了人。 又喝了一会儿,两人都有了些醉意。老农站起身来说道:“巫马兄弟,你先吃着,我去把牛叫回来。” “我和你一起去吧。”巫马心说着站起身来,却一个趔趄险些栽倒。 老农笑着说道:“巫马兄弟想必是困了吧,困了就到西屋睡吧,哈哈。” “好吧。”巫马心抱拳施礼。这几天有些累,加上喝了这么多的酒,乏劲遍布全身,他的确有些困了。 西屋比东屋要小一些,不过很清净。屋里搭着一间火炕,巫马心躺在上面,暖意十足。 就在巫马心朦朦胧胧准备睡着的时候,墙角传来了悉悉碎碎的声音。巫马心轻轻挑开一丝眼皮,循着声音瞄了过去。是一群穿着黄衣的小人,正是上午遇到的蝗族的人。 黄衣小人大概有三十几个,为首的正是那个被巫马心踩伤的王子。他浑身缠满绷带,被几个人抬着,满脸骄横跋扈:“妈的,那个小子竟然敢踩本王,我看他是活得不耐烦了!” “就是,就是。”其余众人随声附和,“王子,你下令吧,想让那家伙怎么死!” “嘿嘿,好,本王平时没白疼你们。”王子挥动着满是绷带的胳膊,“给我上。” 话音刚落,一只大脚踩了下来,咔嚓咔嚓几声,黄衣小人全成了肉泥。 第二百五十一章 九眼天蛛 巫马心大吃一惊,是什么东西一脚把它们踩碎的?因为他一直佯装沉睡,眼睛只是留了一个小缝,因此只能看见那一小块区域。一堆被踩扁的黄衣小人和一只巨大的牛蹄子。 趁着那个怪物走向巫马心,一个黄衣小人慌忙睁开眼睛,蹑手蹑脚的钻进墙角的缝隙里。他站得比较靠外,总算捡了一条命。 隔壁老农鼾声如雷。 要不要睁开眼睛?巫马心有些纠结。 脚步声越来越近,巫马心听到一阵鼻子喘息的声音,那个家伙开了口:“我故意弄坏犁杖,就是在等你,没想到你果然乐于助人,终究没让我失望呀,哈哈。” 巫马心再也装不下去了,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来,面前一个硕大的黑影,他现在火炕上,还是比那个怪物矮了半头。 啊!巫马心吃了一惊,这怪物不是别的,而是在牛棚里一直和自己对视的那头牛。只不过,之前是趴着,而现在是站着。 黄牛没想到巫马心还能起来,也显得有些诧异:“你竟然还醒着?也是怪了,那么多蒙汗药竟然没能撂倒你,看来我还是轻敌了。” 他这个牛脑袋自然不会想到,巫马心体内有獓狠之血,那些药岂能伤得了他。 巫马心冷冷的说道:“小毛是被你掳走的,是不是?” 黄牛鼻子里打着呼声:“哦?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那朵南庭芥。”巫马心说道,“这种花虽然开花一日就会败,但是它上面的荧光却长久存在,每天暗淡一点,直到一年左右才才会消失。我看到你身上的荧光,正是衰败了半年的亮度,由此断定。” “呼……”黄牛怔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我还当你是有什么办法,原来是因为这个。哈哈,我每天在外面行走,自然难免碰到一些花花草草,这个做不得数。你还有别的证据么?” 巫马心说道:“没有了,也不需要了,你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哈哈,那又怎么样?” 巫马心厉声喝道:“你把小毛交出来,我饶你不死!” “哈哈,”黄牛仿佛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我受顺王之托,在此等了你三年。就算你饶我不死,我都不会饶了你!”说罢,黄牛伸出一只蹄子,朝巫马心拍来。巫马心朝旁边一躲,蹄子重重砸到火炕上,顿时砸出一个大洞,黑灰飞起一丈多高。 巫马心聚起一把金刀,问道:“你为何要抓走那孩子?” “要你管。”黄牛大吼一声,朝巫马心扑来。巫马心竖起金刀向前便刺,这时门“咣”的一声被打开了,传来老农的声音:“巫马兄弟,手下留情!” 巫马心愣了一下,手上一偏避过心脏,金刀在黄牛的肋下划开了一个半尺深的口子,鲜血直流。 老农过来抱住黄牛,心疼不已。黄牛瞬间变得温顺下来,眼中流下两滴浑浊的泪水。老农拿出一片树叶,将牛眼泪接住,崭新的放到怀里来。随后,老农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如同抚摸着孩子一般。 巫马心看得愣了,不解的问道:“老兄,就是他抓了小毛,你为何……” “唉。”老农叹了口气说道,“这头牛叫大黄,是小毛最好的朋友。别看它长得高大凶猛,但脾气最温顺。每天小毛都会骑着它出去,他和我说,骑在大黄的背上,就感觉自己像一个将军一样,统帅千军万马。所以,我不相信它会害小毛。” 大黄眼中闪烁泪光,一副委屈的表情。老农从衣服上扯下一块布,在大黄的伤口上包扎着。伤口太长太深,布很快便被鲜血洇透了,急得老农直掉眼泪。 这么流下去,大黄依然会死。 巫马心运动魄力,向外迸溅的鲜血仿佛听到了不容反驳的指令,急忙停下脚步,像里面蜷缩回去,血顿时止住了。 大黄看了看巫马心,嘴角露出浅浅的微笑。刹那之间,它的眼睛又瞪了起来,与刚才判若两牛。大黄“嗷”的大吼一声,晃动着大脑袋朝老农顶来。老农架起双拳护在胸口,仍然被撞出去几丈远,重重的摔在地上。 地面被震开几道裂缝,老农喉头一甜,喷出一口鲜血。 可见他的硬气功很是了得,若是换做平常人,恐怕便难以站起来了。 这牛疯了! 巫马心刚一愣神,锋利的牛角已经撞了过来,金刀被撞的粉碎,巫马心倒飞到墙上,墙皮开裂,撞得土石乱飞。 巫马心张开大手,一条金色长蛇从手心飞出,甩开身体朝大黄卷去。大黄俯下牛角向前猛冲,试图将长蛇扯断。长蛇很怕黄牛的利角和硬蹄,不敢硬碰,晃动身体避开牛角,朝大黄的身上捆去。大黄张开两蹄想要挣脱,却还是慢了一步,被长蛇缠住了身体。 金色长蛇扬起头颅,一圈一圈的向大黄身上缠绕,很快就将这头疯牛捆了个结实。大黄嗷嗷直叫,却始终无法挣脱长蛇的捆缚。 巫马心再次聚起金刀,朝大黄走来。老农再次扑了过来,张开双臂拦在巫马心和大黄中间。 老农说道:“巫马兄弟,不可,千万不可伤害它。” 巫马心一阵心塞,为何他如此执迷不悟,这个畜牲连他都伤害,怎么还这么护着他。 大黄呜咽一声,用脸在老农的后背蹭着,瞬间又变回了乖巧的样子。 巫马心问道:“老兄,你是不是有所隐瞒?” “我……”老农满面愁容,不知该如何说起。巫马心明白了,这个大黄一定和他的儿子小毛有关。 如果大黄和小毛关系这么好,必然不会伤害他,可是为什么会突然发狂呢……还有,在最开始他说的那些话……如果这些并不是他想说的,那么只有一个可能:大黄被控制了。 巫马心向后退了一步,打开鬼才之眼搜索起来。大黄一切都正常,只是左腿上落了一个黑点,隐藏在毛发里面,很不显眼。 一定是这个黑点搞得鬼。 巫马心凝神聚目,那个黑点顿时放大了数百倍,竟然是一只九眼蜘蛛。全身长满了灰色的毛,头部上方的九只眼睛一起瞪着巫马心,说不出的诡异。它腹部呈蛋状,覆以背甲和胸板,此时正呲着锐利的牙齿,挥舞着强壮有力的螯肢。 原来是这么个东西,巫马心手上白光一闪,一支银针已经射向九眼蜘蛛。九眼蜘蛛躲闪不及,被银针扎穿,一股绿水顺着银针向外流淌。 这么不抗打?巫马心有些意外。 老农心里一颤,杀了它,自己的孩子恐怕也就找不到了。 绿水流尽,那只九眼蜘蛛瞬间变得干瘪。绿水渗入地面,眨眼间便消失了。 大黄终于恢复正常,使劲用头蹭老农的手,一副亲呢的表情。 “大黄,”老农说道,“你真的知道小毛在哪儿?” “嗯。”大黄点点头。 嘶……九眼蜘蛛都已经死了,它怎么还能说话? 老农没有反应过来,巫马心却立刻感觉到了不对。他拉开老农,让大黄站起身来,仔细查看,终于,在大黄的耳朵后面又发现了一只九眼蜘蛛,它张开大口,正要咬向大黄。 巫马心伸手一抓,将它捏了起来。九眼蜘蛛八条腿乱蹬,腿上的毛刺全都耸立起来,却始终碰不到巫马心。 大黄刚想说出小毛在哪儿,却变成了“哞哞”的叫声。 老农看着九眼蜘蛛说道:“这种东西原本已经灭绝了,竟然还存在,看来顺王果然祸心不小。” 巫马心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这个东西叫九眼天蛛。”老农说道,“它本身并没有什么能力,一捏就碎,但它能够吸附在其他动物的身上,将自己的血液注入到宿主的身体里,宿主便听它的指挥,并且可以替它发声。” “牛本不能言语,它竟然能让牛开口说话,这个倒是一个本事。” “其实每个动物都有舌头,便都能言语。那些动物在我们眼里口不能言,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我们听不懂它们的话语罢了。九眼天蛛的厉害之处,就是让动物能发出人一样的声音,做出人一样的举动。” 巫马心说道:“这只九眼天蛛是不是知道小毛的下落?” “不一定。”老农说道,“应该是大黄知道,但你拿走了九眼天蛛,我们便听不懂它的话了。” “那?” “嗯!” 巫马心捏着九眼天蛛,凝聚金力做了个嘴套,让它无法啮咬,随后重新放回到大黄的身上。就在蜘蛛的脚碰到大黄皮毛的一刹那,大黄身体一颤,开口说道:“小毛没有死,一直被关在鬼洞里。” 那只九眼天蛛一直努力想张嘴,却根本无法张开,急得乱蹦。 大黄继续说道:“这些九眼天蛛一直想侵入小毛的身体,我为了保护他,只好将他藏在了那里。” 九眼天蛛一旦进入人体,那便不只是宿主那么简单,而是变成孵化之地。 “啊,你真的我的好大黄。”老农欣喜若狂,“我们赶紧走。” 两人刚要出门,便见窗户被乱蹄拍碎,所有的牛都站起身体,发出怒吼之声。 第二百五十二章 鬼洞 老农瞪圆了眼睛:“这些牛,竟然全都被九眼天蛛给咬了?” 巫马心似乎明白了,这些九眼天蛛之所以以黄牛为宿主,就是为了让老农投鼠忌器,不能帮助自己。 巫马心向上跃起,手上银针激射,那些黄牛身上的黑点纷纷掉落,绿水四溅。 黄牛们的眼神儿渐渐恢复了正常,扑棱着大脑袋一副纳闷儿的神情:呃,自己怎么站起来了。 绿水落到地上,同样渗入地面。时间不大,地面晃动几下,一群小黑点从地里钻了出来,密密麻麻的全是九眼天蛛。九眼天蛛弹出一根蛛丝粘到牛毛上,身体一荡,再次蹦到黄牛身上。黄牛刚沾到地面的两只前蹄再次举起,眼睛里充满杀气。 “我去!”巫马心一阵头皮发麻,这些九眼天蛛竟然可以入土重生,而且死了一个,就可以复生出几十个,果然不是好对付的家伙。 巫马心一边射出银针,一边叫道:“老兄,你可知道对付这些家伙的方法?” “我也……”老农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忽然,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大声说道,“九眼天蛛会有一个母蛛,只要杀了它,便不可能再复生了。” “原来如此。”巫马心大喜,“母蛛和其他的有什么不同?” “没有不同,它们长得全都一样。” 我哭!巫马心险些吐出血来,这密密麻麻的九眼天蛛,上哪儿去找? “老兄,我用火烧可以不?” “不可!”老农脸色都白了,“它们不怕火,我的牛可是怕火怕的厉害,不可,不可。” “那……用水行不行?” “水自然也不行了。”老农拿着一捆稻草不断的拍打着黄牛身上的黑点,嘴上一阵焦急,“它们不怕水,可是我的牛怕水呀。若不是在中午万不可给它们洗澡,否则定会感冒的。” 这都什么时候了,他还惦记他的牛,真是! …… 一群黄牛的后面,冒出了几千个穿着黄衣的小人,黑巾蒙面,一身带着尖刺的硬甲,左手绑着盾,右手绑着刀,一看便是精锐之师。为首的正是那个颇为权威的小老头。 小老头手上的木棍敲着地面,冷冷的对前面的黄衣小人说道:“都说了让你们看好王子,偏偏还敢让他来报仇,真是让人操碎了心。不管那么多了,咱们蝗族也不是好惹的,这个仇必须得报。大谷,你不是说那头牛化成灰你都认得嘛,快说,踩死王子的是哪只?” 黄衣小人战战兢兢的扫视着眼前密密麻麻的黄牛,心里不由得骂起娘来。妈的,明明刚刚只有一头牛,怎么突然之间冒出来这么多,我怎么知道哪个才是那个畜生! 黄衣小老头冷着脸说道:“到底是哪个?” “那个!”黄衣小人伸手一指,十分肯定的说道。 他自然认不出来是哪个,只好找了一个最粗最壮的。不管怎么说,他必须得找出一个,否则族长的怒火就会发泄到他身上。他这小身板,可吃不消。 黄衣小老头说道:“你确定?” “确定,化成灰我都认得。” “好。”黄衣小老头扬起手中的拐棍,大喝一声,“兄弟们,上,给王子报仇!” “吼!”一众黄衣人大吼一声,朝那头牛冲去。 那头牛瞬间被黄色潮水包围,顷刻之间遍成了一具枯骨,连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黄衣小老头赞许的点点头,下令撤军:“咱们蝗族有冤报冤,有仇报仇,但绝不滥杀无辜,撤。” “是!”黄色潮水一溜烟的退去。 …… 九眼天蛛越杀越多,巫马心早已汗流浃背。他突然大声喊道:“老兄,你看,那些九眼天蛛无法再复活了,莫非……母蛛已经被我们杀了?” “哈哈,”老农大笑道,“肯定是呀,如此一来,这些家伙就不足为惧了。” 两人越杀越勇,不过一柱香的时间,所有的黄牛都老老实实的四蹄着地,慢悠悠的朝牛棚走去。 呼……巫马心长出一口气,没想到误打误撞,竟然破解了这么大的难题,真是老天保佑。 大黄带着巫马心和老农出了茅屋,朝西北方向走去。大黄之所以身上每天都会把南庭芥带去给小毛,顺便看一下他还在不在。 这个鬼洞是一个天然的屏障,蛇虫鼠蚁都不敢靠近,也就避免了九眼天蛛的骚扰。 老农采来的南庭芥每天都会消失,这也让他有了一丝希望,哪怕是阴魂不散也好。但是今天,那捧南庭芥依然孤零零的躺在灵牌前。老农心中一疼,这才断定小毛真的走了。 巫马心问道:“老兄,鬼洞是什么地方?” “哈哈,”老农说道,“就是小孩叫着玩的一个小山洞,每当日中或者月圆之时,总能看到几个鬼影,所以就这么叫开了。” “哦,”巫马心问道,“你说这世上真的有鬼么?” “哈哈,”老农大笑道,“我们翼州有一个叫郁离子曰的人,曾经对我们讲过:是不可以一定言之也。夫天地之生物也,有生则必有死。自天地开辟以至於今,几千万年生生无穷,而六合而六合不加广也,若使有生而无死,则尽天地之间不足以容人矣。故人不可以不死者,势也。既死矣而又皆为鬼,则尽天地之间不足以容鬼矣。故曰人死而皆为鬼者,罔也。然而二气之变不测,万一亦有魂离其魄而未遂散者,则亦暂焉而不能久也。夫人之得气以生其身,犹火之著木,魂其焰,体其炭也。人死其魂复归於气,犹火之灭也,其焰安往哉?故人之受气以为形也,犹酌海於杯也,及其死而复於气也,犹倾其杯水而归诸海也,恶得而恒专之以为鬼哉?” 巫马心挠了挠头,似乎不太明白,毕竟端国不允许私自读书认字,因此对于太复杂的东西,巫马心听着如同天书。 老农掏出竹烟管,塞了一些草打着火,慢慢说道:“天地养育万物,有生就有死。自开天辟地至今,经历过几千万年,生生不息,但天地没有加宽过,要是只有生没有死,天地没法子容纳这麼多的人。所以人不能不死,这是情势而致。要是死了又都成了鬼,那天地也没办法容下这麼多的鬼。所以说,人死了都成鬼,这是妄语。不过,阴阳二气变幻难料,要是人的魂魄分离没有散去,也只能是暂时的,而不能持久。人是得了元气才形成这个躯体,就像火附在木头上才能燃烧,人的魂魄就像木头燃烧的火焰,人的身体是燃烧的木炭。人死后灵魂归回元气,像火熄了,火焰怎么还能存在呢?所以,人接受了天地的气才形成自己的身体,就如同舀海水置入杯中,至死时回归元气,好比把杯子的海水倒回海里,那怎麼能成为鬼呢?” “哦,原来如此。”巫马心点点头,继续朝前走着。他在斗兽山上的确看到了自己的父母,乡亲……那些都是已经死去的人。他之所以不和老农争辩,是因为他也并不觉得他们是鬼,而是另一种世界的存在。 死,只是从这个世界,去到了另外的世界。 山洞不大,里面同样布满玄冰,泛着幽幽的蓝光,和斗兽山的狮洞很像。 “小毛。”老农急切的大喊,震得洞内响起嗡嗡的回声。 洞里没有回音。 “大黄。”老农轻轻的抚摸牛背,“你带我过去吧。” 大黄晃了两下大脑袋,朝洞里跑去。洞顶的钟乳石将后背划出了道道血痕。巫马心和老农跟在身后,小心的躲避着上面垂下来的钟乳石。 大黄突然停住脚步,眼前是一大片南庭芥,散发着深浅不同的荧光。巫马心诧异了,这里堆积的是老农三年的父爱。 南庭芥的中间坐着一个女人,脸色苍白,同样苍白的胳膊抱着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女人正低头看着小孩摆弄着手里的花。 老农慢慢走过去,轻声叫道:“春妮……” 女人抬起头来,咧开嘴笑了:“大壮,你来了。大黄也来了。” 巫马心向后退了两步,这个时候,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父母。 老农坐在女人身边,小心的握起她的手,用沧桑的老茧轻轻的抚摸着:“春妮,我对不起你,没有把咱们的小毛照顾好。” “才不是,”小毛鼓起小嘴说道,“娘,别听我爹瞎说,他对我可好了。” “哈哈,”老农开怀大笑,已经足足八年没有这么笑过了。 老农拍了拍女人的手背,站起身来走向巫马心,将草叶包的牛眼泪递给他说道:“巫马兄弟,谢谢你,我也没有什么好送你的,这个你拿着吧,以后也许用得到。我家东屋的柜子是道暗门,推开就是上山的路,我就不送你了。” 巫马心点点头,转身离开了。不打扰别人的幸福,是最大的善良。 “没想到我们一家终于又团聚了,这回谁也不能再把我们分开了。”老农欣慰的看着女人,抚摸着地上趴着的牛。他从怀里拿出一把木刀递给小毛,说道:“今天开始,爹教你武功。” “哇。”小毛激动的蹦了起来。 第二百五十三章 书生 出了鬼洞,巫马心长出了一口气。他理解老农的选择,甚至很羡慕他的选择。自己当年何尝不是想就呆在父母身边,再也不出来了,但他做不到,因为他有使命,无法挣脱的使命。 茅屋依旧昏暗。巫马心站在那个柜子前愣住了,柜子上赫然摆着三个灵位,前面依旧放着木刀,和一捧新新摘的南庭芥。 莫非是自己眼花了?巫马心使劲揉了揉眼睛,顿时感觉一股冷气流遍全身。 不行,我要问清楚!他转身跑了出来。刚到院里他突然停住脚步,或许这就是老农自己的选择,只不过他没有看出来罢了。 又何必去问呢? 巫马心再次来到屋里,向灵位牌拜了拜,随即推动柜子。“吱”的一声,后墙打开一个大洞,正对着上山的石阶。 唉,算了。巫马心合上柜子,大步朝山上走去。 在上一个台阶,眼前的景象和下面完全不同,这里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正前方放着一个大木板,板上挂着绸布,布上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字: 王记肉铺1两2钱 周氏面馆8钱 陈李记马车行4两 九州当铺2两6钱 幻海楼7两 孙掌柜米面行7钱 郑氏油铺3钱 …… 这是什么东西?巫马心还未看全,已经有两个人走了过来,将那块绸布撤掉,换上了一块新的绸布。前面的店名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后面的钱数有了一些不同,另外幻海楼打了个大大的红叉。 人群顿时沸腾起来。欣喜若狂,垂头丧气,骂骂咧咧,此起彼伏。 “我的周氏面馆涨了,我就说听我的没错吧。” “拉倒吧。你看我的陈李记马车行,这才叫涨呢,立马翻了一翻,哈哈。” “幻海楼怎么下市了?那我的钱岂不是打水漂了,妈的。” “……” 巫马心静静的看着这些疯狂的百姓,一脸莫名其妙。 一个少年不紧不慢的走到绸布前面,伸了伸手,场下顿时安静下来。少年一副书生打扮,腰悬长剑,手摇折扇,身高近七尺,容貌清朗才俊,偏瘦,穿着一袭绣绿纹的紫长袍,外罩一件亮绸面的乳白色对襟袄背子。袍脚上翻,塞进腰间的白玉腰带中,脚上穿着白鹿皮靴,方便骑马。乌黑的头发在头顶梳着整齐的发髻,套在一个精致的白玉发冠之中,从玉冠两边垂下淡绿色丝质冠带,在下额系着一个流花结。 少年清了清嗓子说道:“今日发生的几件大事,还要和各位通报一声。幻海楼被歹人炸毁,如今已经停止营业,只好认做下市处理。最近子宋大人发布了最新的御车考典,降低了不少难度,所以学车的人多了三成。学车的人多了,买车的人就会变多,引发了陈李记马车行的大涨……” “哦,哦。”下面的百姓连连点头,又开始盯着绸布琢磨起来。 “那我也买陈李记马车行,估计明天还会更贵。” “不行吧。已经涨到这么贵了,还可能再涨么?还是要谨慎为好。” “唉,这幻海楼也不知道能不能再缓过来。” “反正已经投了它不少了,现在放手也是赔,不如就再加他一些,赌赌运气。” “嗯,我看行。” “……” 少年向前迈动几步,又来到另外一块木板前面。这块木板前面同样围了不少人,正在叽叽喳喳的议论着。少年拍了拍手,下面同样安静下来。 “现在我们来揭晓这一期的中奖号码。”少年说罢,抽出腰中长剑,向一旁挥舞了几下,七朵盛开的花镶嵌到木板上。 少年拿起第一朵花,一瓣瓣的扯下花瓣,下面众人跟着点数起来:“一,二,三……” 第一朵花,一共十一个花瓣。 少年又接着点数其他的花瓣。 十三。 七。 二十九。 十。 十九。 十六。 “好。”少年说道,“本期的数目即是如此,可有猜中的人么?” “我猜中了两朵。” “我猜中了五朵。” “嗯嗯,不错,不错。”少年说道,“你们自行去边上的箱子里去取银两。” 少年讲完,又翩然离开。他并未远走,而是来到了巫马心的面前。少年抱拳拱手,说道:“看长相不是本地人,你可是端国来的巫马心?” “正是。”巫马心心中一惊,连忙抱拳回道,“你认识我?” “并不认识。”少年笑道,“只是我这里向来安静,也无人来访,能来的恐怕就只有巫马家的后人了。” 安静?无人?巫马心一愣,这么漂亮的少年,莫非又聋又瞎? 巫马心笑道:“兄弟说笑了,这里人山人海如此热闹,为何还说无人来呢?” “他们?”少年用手一指,哈哈大笑起来,“这些并非真人,只不过是我布置的幻想罢了。” “嘶……”巫马心吓了一跳,仔细看去,果然和真人有些不一样。这些人的眼睛死死的盯在绸布上,眨都不眨一下,跟别人也都没有交流,如同木头人一般。 巫马心问道:“这又是为何?” “哈哈。”少年说道,“我本是启王殿下的钱粮官,受启王之托,在这里钻研可以让百姓接受的投资方式。” 巫马心一脸懵逼。 少年继续解释道:“翼州在启王的治理下,百姓安居乐业,十分富足。除去吃穿,百姓还剩下许多银钱在手。俗话说的好,饱暖思淫欲。百姓们有了钱,反倒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于是常年流连于酒肆妓院,甚至蜂拥于赌博之地。常赌无赢家,经常会有因为赌博而倾家荡产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启王看在眼里,很是着急,于是派我来这里,看看能不能想到一些办法,让百姓们的钱有个合理的去处。” “哦。”巫马心似乎懂了一点。 “第一块木板,上面都是神州有名的大店铺。我劝说他们同意让百姓参与其中。百姓可以挑选自己看好的店铺,拿出钱了押在柜上。随着店铺的效益越来越好,他们押在柜上的钱也会变多,也会有更多的人想来柜上押钱。但柜上的地方是有限的,不能一直押钱,所以他们就会等着,看原来赚了钱的人不想参与了,便可以顶替这个位置押钱进去。” “哦?”巫马心很是心动,“那不是稳赚不赔?” “那可不尽然。”少年说道,“若是店铺出现了资金周转的问题,或者其他不好的影响,那么就可能会赔钱。那么押在柜上的钱也会被取走一部分。另外就是店铺是要看节气和政令的。像涮肉的店铺,在冬天的时候几乎天天爆满,而在炎热的夏季就门可罗雀。这样在冬天押钱的,便会狠赚一笔,而在夏季押钱的,就容易血本无归。再比如这个马车行,子宋大人动不动就会修订御车考典,若是严了,马车行的生意就会变差,若是松了,马车行的生意就会变好。所以,赔赚都是不确定的事。” “如此说来,还是会有问题呀。”巫马心若有所思的说道,“倘若店铺的生意一直都好,那押钱的人自然不会放手,别人也就无法加入了。若是店铺的生意一直很差,那么也没有人会想来押钱,那么原来押钱的人也无法撤出。” “哈哈,不会的。”少年大笑道,“店铺的生意好,押在柜上的钱的确会一直变多,但钱却是一直押在柜上的,你也拿不出来,只有有人来押钱,把你置换出来,这些钱才真正的可以花掉。很多百姓见钱变多了不少,自然会想着落袋为安,自然不会所有人都不卖的。同理,一个店铺赔了,那么押在柜上的钱变少了,自然更多人想要把钱置换出来,防止继续变少。你虽然看到这个店铺在赔钱,可是会有别人觉得这个店铺之后会赚钱,自然就会有人来与你置换。而且在赔钱的时候他押的钱也会少,这样还是很合算的。” “哦。”巫马心点点头,“那这第二块板子是?” 少年打开折扇,在脸旁扇了几下,说道:“第二块板子,是猜花瓣。在公布结果之前,每人都会猜一组数字,然后将一钱银子放到旁边的箱子。每日午时,我会取来七朵花,当众点数花瓣,若是猜中了两朵,便可以从箱子里拿回两钱银子,若是猜中了三朵,则可以从箱子里拿走三钱银子……若是七朵全猜中了,则可以拿走十两银子。当然,若是只猜中了一朵,或是连一朵都没有猜中,那么便不能拿银子了。” “哈哈。”巫马心忽然大笑起来。少年被他笑得有些发蒙,叫声问道:“巫马兄为何发笑?” “你弄这个是为了防止百姓赌博?” “正是。” “那我看你是白忙活了。”巫马心说道,“这个和赌博根本就是换汤不换药,一丘之貉。” “你……”少年被巫马心呛得有些不高兴,但转念一想,好像的确是这么个道理。少年脸色慢慢的恢复正常,抱拳施礼道:“巫马兄所言极是,我这便修正一下。不知巫马兄还有何好的提议?” “没了。”巫马心说着,转身便走。 少年叫道:“且慢。” 第二百五十四章 古籍 巫马心转过头来,问道:“还有何事?” 少年衣袖一挥,所有的百姓全都化成一阵风消失了。他抱拳说道:“巫马兄可是想要上山去寻找顺王?” “正是。” “那么你打算怎么上去?” “还能怎么上去。”巫马心说道,“自然是沿着这条路走……”巫马心伸手一指,却突然失语,眼前那条路竟然碎成粉末,随风扬起,随后飘散在空气中。 巫马心转向少年,怒目而视:“恐怕这也是你的障眼法吧?” 少年连连摆手:“非也,非也。这里本便是一本古籍,来得去不得。我虽饱读诗书,却也未得破解之法,故而困在此处。” “古籍?” “然也。”少年说道,“我刚来之时,见天空布满文字,曰:上古之臣,留有古籍两卷,一卷为天,一卷为地,但凡入此地者,需屏气凝神,寻得生门方可出。” “呃……”巫马心问道,“那你可曾寻到生门?” “唉,在下愚钝,连门都未见到。”少年一副羞愧的表情。 巫马心一阵迷糊,怎么在神州上个山还这么难? “唉,”少年叹口气道,“只因顺王被关在这个山上,所以才设置了这么多古怪的机关。尽管他十恶不赦,但毕竟是禹王的儿子,关押起来惩戒也就是了,岂会真的让人来杀他。” “你是说,这些都是禹王故意设置的?” “那是自然。”少年说道,“他知顺王罪孽深重,故意抓了个罪名将他关押于此,其实是一种保护。另外,他还为顺王安排了多个分身,目的就是掩人耳目。” 巫马心心中不免产生一丝鄙视,拯救万民的禹王竟然也如此自私,真是让人有所不齿。 少年说道:“其实也难怪,毕竟虎毒不食子,换做是谁恐怕都很难下得了杀手。” “那么?”巫马心说道,“难道让我就这么放弃,原路折返不成?” “哈哈,”少年笑道,“若是如此,启王便不会安排我们兄弟四人在这里等你了。” “启王想除掉顺王?” “非也。”少年摇着折扇说道,“启王只是想为死去的四族将士讨个说法。当然,若是巫马家的人都没有这个本事,那恐怕也就是顺王命不该绝了。” 嘶……好一张利口。巫马心自然明白启王的想法,分明就是想看看自己的本事。 “既然是古籍,那得先读了才知解法。”巫马心问道,“我该如何能够读到古籍的内容?” “古籍化成此地,每一块山石草木都是字的笔画。”少年说道,“天之古籍,有缘者方可见,而地之古籍,只有飞上天空,才能看到地上所写的文字。” 巫马心沉思片刻,说道:“你觉得上山之路在天还是在地?” “自然是在地。”少年说道,“天之古籍,多为世事玄机,而地之古籍,多为指点迷津只用。” “哦?”巫马心说道,“那飞上去看不就行了,我们还在等什么?” 少年面色微微一红,说道:“自然是等你,呃,我一介文弱书生,无路请缨,等终军之弱冠;有怀投笔,慕宗悫之长风。舍簪笏于百龄,奉晨昏于万里。非谢家之宝树,接孟氏之芳邻……咦,人呢?” 巫马心自然听不进去这个书生文邹邹的白话,早已运动魄力,飞上云际,当然他也是听不懂。 少年撇了撇嘴,十分无奈。他撇出去的嘴角还没有收回来,巫马心已经降落到他的面前。 这么快?少年一阵惊愕。 这回轮到巫马心面色微红了。他舔了舔嘴唇说道:“还得兄弟和我一同上去才行,我……不认识字。” 少年心里暗笑,但表面上却并没有显露出来,安慰的说道:“这些文字诘屈聱牙,的确晦涩难懂,若非苦读几年……哎,你干嘛,要飞也得等我说完话呀……啊,我有点恐高……” 巫马心平衡魄力,两个人在高空停了下来,俯视着地上的一草一木。少年脸色煞白,一直不敢睁开眼睛。 巫马心急的不行,说道:“你一直不睁眼,那如何能看得到下面的文字?” “不行,不行。”少年紧紧闭着双眼,丝毫不敢睁开。 “唉……那只好得罪了。”巫马心说着,用手在他脖子上的风府和天柱两个穴位上一敲,他整个人瞬间朝地面落去,吓得他“啊啊”大叫。 掉落了几丈,巫马心飞身而下,一把抓住少年的衣领说道:“如果你不想掉下去摔成肉饼,那么就好好的睁开眼睛,看清楚地上的字!” 没文化,真可怕!少年书生心里一阵暗骂,但骂归骂,自己的小命还攥在他的手里,不敢不涨着胆子看了起来,嘴上叨念着:“地之所载,六合之间,四海之内,照之以日月,经之以星辰,纪之以四时,要之以太岁,神灵所生,其物异形,或天或寿,唯圣人能通其道……巫马兄,可否商量一下?” “商量什么?” “这篇古文我早已被的滚瓜烂熟,能否先让我回到地面,之后我再慢慢背给你听?” “好吧。”巫马心想了一想,也只好同意了,伸手抓住他的胳膊,缓缓的降到地面。刚一落地,少年就撅在一旁吐了起来,好半晌,他才直起腰来,但脸色依旧如同白纸一般。 巫马心只得耐心的等在一旁,嘴上忍不住说道:“你说读书有什么好,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在天上呆一会儿也会难受成这个样子,唉……” “巫马兄此言差矣。”少年虽然说话有气无力,但却忍不了不反驳他,“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岂不闻腹有诗书气自华,胸有笔墨能……” “好了,好了。”巫马心几乎要被他的口水淹没,急忙打断道,“你还是好好把看到的文字说出来吧,等我们出去了,我一定拜你为师,好好读书认字,行了吧?” “嗯,这个自然是可以的。早在之前我便和启王提议过,他日端国回归,我定要给他们好好普及一课才好。”少年说得极为认真,眼中满是憧憬的神情,“倘若不读书,那么便无法体会书中之黄金屋,书中之颜如玉,那是最大的损失,不可,不可。” 虽然只是一介书生的虚浮之辞,但巫马心依旧听得很感动。同样是王,顺王想的是如何灭掉端国,启王想的是如何拯救端国,看来启王是能做大事的人。 会不会这只是启王故意说给我听的,好让我替他除掉顺王?算了,想多了太累,反正顺王这种畜生是要除的,这与启王是不是畜生无关。 想到这里,巫马心豁然开朗了。 耳畔突然传来少年书生恭敬严肃的背书声: 地之所载,六合之间,四海之内,照之以日月,经之以星辰,纪之以四时,要之以太岁,神灵所生,其物异形,或天或寿,唯圣人能通其道。 海外自西南陬至东南陬者。 结匈国在其西南,其为人结匈。 南山在其东南。自此山来,虫为蛇,蛇号为鱼。一曰南山在结匈东南。 比翼鸟在其东,其为鸟青、赤,两鸟比翼。一曰在南山东。 羽民国在其东南,其为人长,身生羽。一曰在比翼鸟东南,其为人长颊。 有神人二八,连臂,为帝司夜于此野。在羽民东。其为小人颊赤肩。尽十六人。 毕方鸟在其东,青水西,其为鸟人面一脚。一曰在二八神东。 讙头国在其南,其为人人面有翼,鸟喙,方捕鱼。一曰在毕方东。或曰讙朱国。 厌火国在其国南,兽身黑色。生火出其口中。一曰在讙朱东。 三株树在厌火北,生赤水上,其为树如柏,叶皆为珠。一曰其为树若彗。 三苗国在赤水东,其为人相随。一曰三毛国。 臷国在其东,其为人黄,能操弓射蛇。一曰臷国在三毛东。 贯匈国在其东,其为人匈有窍。一曰在臷国东。 交胫国在其东,其为大交胫。一曰在穿匈东。 不死民在其东,其为人黑色,寿,不死。一曰在穿匈国东。 歧舌国在其东。一曰在不死民东。 昆仑虚在其东,虚四方。一曰在歧舌东,为虚四方。 羿与凿齿战于寿华之野,羿射杀之。在昆仑虚东。羿持弓矢,凿齿持盾。一曰戈。 三首国在其东,其为人一身三首。 周饶国在东,其为人短小,冠带。一曰周饶国在三首东。 长臂国在其东,捕鱼水中,两手保操一鱼。一曰在周饶东,捕鱼海中。 狄山,帝尧葬于阳,帝喾葬于阴。 “好了。”少年打开折扇横在胸口,一副得意的神情。 巫马心没听一字都觉得有千斤之力贯于胸口,不住的点头。 文字果然有一种力量,可以振聋发聩,让人感觉五脏六腑都为之震撼。 少年说道:“这是古籍《山海经》中的海外南经,记载的是上古十二国之遗民,各有有不同的神奇之处,此山有此结界,恐怕便是尧和喾两位先帝的埋葬之处。不知巫马兄弟作何感想?” “嗯,”巫马心认真的说道,“根本没听懂。” “我哭!” 第二百五十五章 破卷 少年一脸无奈的看着巫马心,饶有兴致的给他解释起来。 大地上所承载的,天地四方之间,四海之内,用日月来照耀,让星辰在天空中循行,用四季来表示季节的更替,用太岁星来矫正年度的变化,由神灵所产生的物体,它们的形状各不相同,寿命或长或短,这其中的道理,只有圣人才能掌握。 海外南经所记载的地方从西南角到东南角。 结匈国在海外南经所记之地的西南部,这里的人胸部的骨肉都向前凸出。 南山在结匈国的东南。从南山这个地方开始,人们把虫称为蛇,把蛇称为鱼。一说南山在结匈国的东南。 比翼鸟栖息的地方在南山的东边,这种鸟是一青一红,两只鸟各有一只翅膀,必须并在一起才能飞翔。一说比翼鸟栖息的地方在南山的东边。 羽民国在比翼鸟栖息之地的东南,这个国家的人脑袋很长,身上长着羽毛。一说羽民国在比翼鸟栖息之地的东南,这个国家的人脸颊很长。 有十六位神人,他们互相挽着胳膊,为黄帝在野外守夜。他们居住在羽民国的东边。他们长着小小的脸颊,红色的肩膀,总共只有十六个人。 在十六位神人的东边是毕方鸟。毕方鸟在青水的西边。毕方鸟身形是鸟,但面孔是人,而且只长有一只脚。一说毕方鸟在二八神的东面。 讙头国在毕方鸟栖息之地的南边,这个国家的人长着人一样的脸,身上有翅膀,嘴像鸟嘴,正在捕鱼。一说头国在毕方鸟栖息之地的东边。有人说是讙朱国。 厌火国在头国的南边,这个国家的人长着兽一样的身子,浑身黑色,能从口中喷出火来。一说厌火国在朱国的东边。 三株树在厌火国的北边,生长在赤水岸上,这种树的形状像柏树,树叶都是珍珠。一说这种树的形状像扫帚星。 三苗国在赤水的东面,那里的人是一个跟着一个地行走。另一种说法认为三苗国就是三毛国。 臷国在它的东面,那里的人都是黄色皮肤,能操持弓箭射死蛇。另一种说法认为盛国在三毛国的东面。 贯胸国在它的东边,那里的人都是胸膛上穿个洞。另一种说法认为贯胸国在臷国的东面。 交胫国在它的东面,那里的人总是互相交叉着双腿双脚。另一种说法认为交胫国在穿胸国的东面。 不死民在它的东面,那里人的都是黑色的,个个长寿,人人不死。另一种说法认为不死民在穿胸国的东面。 歧舌国在它的东面,那里的人都是舌根在前、舌尖伸向喉部。另一种说法认为反舌国在不死民的东面。 昆仑山在它的东面,山基呈四方形。另一种说法认为昆仑山在反舌国的东面,山基向四方延伸。 羿与凿齿在寿华的荒野交战厮杀,羿射死了凿齿。地方就在昆仑山的东面。在那次交战中羿手拿弓箭,凿齿手拿盾牌。另一种说法认为凿齿拿着戈。 三首国在它的东面,那里的人都是一个身子三个头。 周饶国在它的东面,那里的人都是身材矮小的,戴帽子系腰带而整齐讲究。另一种说法认为周饶国在三首国的东面。 长臂国在它的东面,那里的人正在水中捕鱼,左右两只手各抓着一条鱼。另一种说法认为长臂国在焦侥国的东面,那里的人是在大海中捕鱼的。 狄山,唐尧死后葬在这座山的南面,帝喾死后葬在这座山的北面。 “这就是这篇古籍的意思了。”少年说道,“你有什么发现?” “唉,”巫马心叹了口气,说道,“上古之时,长相如此怪异的国民尚且不被歧视,而如今大德不存,只因血脉不同便被封锁在端国,着实可悲。” “呃……”少年点头表示赞同,随后说道,“启王德广,正在试图全振五族共存的繁荣,相信不会太久的。” “但愿吧。”巫马心面露凶光,“那些欺压四族之辈,我必诛之。” “嗯。”少年声音有些颤抖。 巫马心会想着这里的文字,大脑飞快的运转。 破锣师叔曾经给他讲过,帝喾之母感巨人足迹而生,创造二十四节气。而他葬身于此,此地又有十二个国,这中间必然有一定的联系。 少年诧异得嘴都张圆了:“巫马兄果然厉害,我怎么没想到这里呢。” 巫马心问道:“当下是什么节气?” “芒种。”少年恭敬的说道。 斗指巳为芒种,此时可种有芒之谷,过此即失效,故名芒种。 巫马心沉思片刻,又说道:“如果我们以帝喾所葬的正北为起始,把这里平分成二十四份,每一份代表一个节气,那么芒种对应的方向应该是在……”说罢,两人一起用手指比划起来。 “这边!”二人异口同声。 少年笑道:“就这么简单?” “可能吧。”巫马心说道,“不管怎样,我们不妨去走走看。” “嗯。”少年答应一声,两人朝这个方向走去。刚走出几步,迎面飘来一团迷雾,将二人笼罩其中。少年抽出腰中长剑,严阵以待。巫马心笑道:“别紧张,恐怕是要有朋友来了。”话音刚落,一众怪人已经嘻嘻哈哈的走了过来。 为首的一人长着三个脑袋,窄小的肩膀上扛得有些吃力。左边那个头看着巫马心,右边那个头看着少年书生,中间那个头则半眯着眼睛,好像没睡醒一般。 左右两个头对视一眼,同时附到中间那个头的耳边,轻声说了几句。中间那个头猛然睁开眼睛,说道:“你竟然是端国来的巫马后人?” “正是。”巫马心抱拳施礼,十分恭敬。 三首国人笑道:“兄弟们,巫马后人来了,恐怕这神州要热闹了。” “哈哈。”尖声尖气的笑声传来,一个矮小的人影从三首国人的胯下钻了出来。此人虽然身材五短,却戴帽束带,穿得十分厚重,想必是周饶国的人。“哪儿呢?哪儿呢?”后面快速挤来几个人,叫喊着来看热闹。巫马心抬眼看去,一个长臂垂地,如同猿猴一般行走的长臂国人,一个舌头分叉的岐舌国人,一个胸口有大洞的贯匈国人,一个背着弓箭抓着蛇的臷国人,一个浑身长毛长相凶狠的三苗国人,一个全身漆黑口角滴火的厌火国人,一个长着鹤脑袋的讙头国人,一个全身长满羽毛的羽民国人,还有一个胸骨好好耸起的结匈国人。 巫马心在心里默默点数,十一个,怎么会差一个?莫非,差的那个便是打开上山之路的关键?他正琢磨着,后面一个人扭动着身体跑了过来。交胫国人两腿交叉,身体扭成了诡异的s状,看得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生怕他会摔倒。交胫国人边跑边抱怨:“你们这帮老不死的,也不说等等我这腿脚不便利的人,真是……咦,那个就是巫马后人呀,这双腿还挺漂亮的。” 我晕!除了你,腿都挺漂亮的好不好。 一群怪物挤成一团,瞪着眼睛看着巫马心,一副好奇的表情,仿佛巫马心长得比他们还奇怪似的。 三首国人咳嗽一声,说道:“我们兄弟十二人是给帝喾守灵的,凡是打扰他安宁的人必不可原谅。” 巫马心抱拳施礼道:“在下只想上山,并无打扰先帝安宁之意,还望众位前辈勿怪。” 一众怪物开始交头接耳起来: “上山?他说他要上山?” “是呀,他是这么说的。” “他不怕么?” “可能不怕呗,人家巫马后人,怎么可能像你那般胆小。” “切,谁胆小,你胸口一个大洞,一看就最没胆儿。” “有洞怎么了,我胆子在肚子里呢,踏实。” “你们俩说的,谁胆子也不长脑袋上,哈哈。” “闭上你的鸟嘴。” “……” “咳,你们消停点儿。”三首国人无奈的叫了一声,平时就不爱带这群老怪物出门,一个个跟小孩儿一样。三首国人扑棱着三个头说道:“既然你能见到我们,证明你还是有两下子的,不过要想上山,还得过我们这一关才行。” 巫马心顿时紧张起来。这堆老怪物可以在这里给帝喾守灵,必然手段不凡。 三首国人说道:“也难得来个人跟我们说说话,我先给你介绍一下哈。我叫首三,是他们这里最聪明的。” 他有三个大脑,这点似乎没有异议。 紧接着,首三的三个头轮流介绍起来:“这个小个子叫周米,这个长臂的叫毕俊,这个舌头分叉的叫岐天,这个胸口有大洞的叫贯赛,这个背着弓箭的叫臷纯,这个浑身长毛的叫苗皂,这个全身被火烧得漆黑的叫厌治,这个长着鹤脑袋的叫讙和,这个个全身长满羽毛的叫飞羽,这个胸骨好好耸起的叫匈牙,还有那个两腿交叉的叫交白。”介绍完毕,三个头同时喘了口气,中间那个头再次说道:“你从我们中间挑一个,只要打赢了我们,就可以上山了。” “挑我!”“挑我!”所有人都努力争抢着,孤单寂寞太久了,都想活动一下筋骨。 巫马心一阵头疼,看来大战终究不可避免。 第二百五十六章 大战 巫马心看着一众跃跃欲试的老怪物,心里一阵苦涩,根本无法选择。 首三说道:“一个男人,怎么这么不干脆,那这样吧,我们自己挑一个,到时候胜负自担,不要抱怨就好。” 巫马心抱拳施礼:“在下但凭前辈做主。” “好。”首三转过头来说道,“咱们就按老规律?” “行呀。”所有人都磨拳擦掌,一脸兴奋。 十二个人站成一圈,首三双手合拢,聚起一个如云似雾的球。厌治打了个喷嚏,一粒火种从鼻子里飞出,趴在气球表面,闪着火光。 首三把气球抛到中间。十二个人同时伸出手指,各色气流源源不断的飞入气球。气球飞速旋转起来,已经完全看不见火种所在的位置。 十二人同时收回手指,气球依旧在飞速旋转,过了很久,速度才慢慢降了下来,所有人的眼睛都紧紧的盯着那个火种的位置,满脸期盼。 气球终于停了下来,火种正好指向胸口有个大洞的贯赛。 贯赛兴奋得蹦了起来,胸口的大洞发出“吱吱”的声响,如同音乐一般。“哈哈,我来,我来。”贯赛手舞足蹈的说道,“你们都退后,退后。”另外十一个人满脸嫉妒和失望,慢慢的退到后面,把场地空了出来。 巫马心暗中运动魄力,严阵以待。贯赛皱了下眉头,说道:“我们比拼,不许使用法术,更不许运气。”说罢,他手指一弹,巫马心顿时觉得一股力量猛的撞到胸口,把七魄撞得四下纷飞。 乖乖,这是多么强的力量。巫马心心中一惊,好在不允许运气,否则的话恐怕自己连他一个手指都抵挡不住。 贯赛一扬手,漫天沙粒如繁星般飞至,瞬间堆起一个高高的沙堆。一根木棍从天而降,直直的插在沙堆的顶端。 “咳,咳,我来说一下规则。”首三清了清嗓子说道,“巫马后人和贯赛轮流,每个人拔一下沙堆,谁最后拔沙堆时把木棍拔倒便输了。我数三下就开始,都明白了没有?” “明白!”贯赛瓮声瓮气的答应着,兴奋得满脸通红。 “明白。”巫马心说着,嘴巴半天没有合拢。就比这个?他不禁想起了空山的那群老怪物,莫非人老了都会重归孩子的天性?不得不说,这的确是最公平的方式,如果真是打斗起来,恐怕自己瞬间就会被秒杀。 “三!” “二!” “一!” “哎呀,忘了说谁先开始了。”首三嘿嘿的挠了挠头,“你们俩自己商量吧。” “我先。” “前辈先。” 两人异口同声,答案竟然也是一致的。 “等等。”周米蹦了出来大声说道,“为了防止你们俩耍赖,我来设下一个禁制。”说罢,他蹦起三丈多高,双手向下一挥。空气轻轻波动一下,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周米满意的点点头,说道:“好了,你们开始吧。” “嘿嘿,那我就不客气了。”贯赛冷笑一声,伸手将沙堆拔开一小半,木棍立刻就倾斜了。“哇。”观战的十一人大呼一声,这老家伙真是不留情面呀。贯赛嘿嘿一笑,得意的看着巫马心。 巫马心稳住心神,伸手轻轻的拂一下沙堆,随后向后撤了一步,抱拳施礼:“承让了。” “嚯,巫马小子也不简单呀,以守为攻,厉害了。”那十一个老怪物不由得露出赞叹的神情。 巫马心身后的少年书生却一阵迷糊,这帮高人,到底是在干嘛,就用这种小孩子的把戏,就决定了这么大的事儿? 呃……或许对于这些老怪物来说,这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儿。 巫马心与贯赛两人精神十分集中,小心翼翼的扒着沙子。沙子越来越少,几乎就剩木棍边上包裹的一层。贯赛手指轻轻一动,木棍又向下歪了歪,这下留给巫马心的可是一个难题。巫马心眉头一皱,停了半天才终于下手,随着沙子流下,木棍猛然向下歪去。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巫马心自己也吃了一惊,完了,应该是输定了。 木棍向下猛倒,所有人都屏气凝神,尤其是少年书生,紧张得连大气都不敢出。巫马心下意识的凝聚魄力,整个大脑顿时如同电击一般,针扎似的疼。巫马心赶忙送了魄力,这才好受一些。 看来周米布下的结界并非吓唬人,果然很强大。好在自己只是下意识的反应,若是纯心作弊,恐怕大脑被击穿成白痴都有可能。 木棍几乎要碰到地面之时,竟然奇迹般的停住了。 “嘶……”一群老怪物更加诧异起来。这下难题留给了贯赛,他挠了挠身体中间的大洞,神色顿时紧张起来。 木棍恐怕只是被几粒沙子压住了,只要轻轻一碰,随时都有落地的可能。所有人都不敢喘气,生怕吹动沙粒,影响了比赛的结果。贯赛围着木棍转了好几圈,迟迟不敢下手。 巫马心紧张的舔着嘴唇,即使是小口喘气都用手掩住口鼻。 贯赛终于眼睛一亮……找到了。他小心翼翼的贴近木棍,伸手在木棍侧面划了一下,几十粒沙子飞了出去,木棍纹丝未动。 所有人都在心里欢呼起来,但全场鸦雀无声,唯一火爆的就是这些人的目光。 又到巫马心了,木棍边上的沙子都已经被刮空,这次基本毫无希望了。 巫马心同样屏住呼吸绕了几圈,并没有安全的地方。终于,他还是找到了一处相对安全的位置,用手轻轻的划了一下,沙子飞了出来,木棍也应声落地。 呼……所有人都长长的出了一口气,憋得心脏都疼了。 胜负立判,巫马心输了。 贯赛开心的连翻几个跟头,最后四肢着地,胸口对着天空,从胸口的大洞里喷出一大股血水,如同红色喷泉一般。 这庆祝方式,未免也太诡异了。 巫马心叹了口气,顿时沮丧起来,没想到在山上流连了这么多天,竟然在这里失败了,只差一步之遥。 首三说道:“根据结果,咳,巫马家的小子,你输了,所以……你只能下山回家了,唉,看来顺王那小子命不该绝呀。” 巫马心脑袋嗡了一声,原本以为只是一个游戏,虽说没有不认真对待,可是多少也总没有大战来的那么紧张。 然而这就是大战,而且他输了。 戕害四族同胞的刽子手就在上面,可自己竟然无法报仇,这未免太过让人憋闷。或许他太顺了,早已忘却了失败的惩罚,如今一切便是如此简单的结束了。 少年书生同样目瞪口呆,他更加没有想到这样的结果。巫马家人,不是应该所向披靡么? 败就是败了。巫马心紧咬牙关,但依然向对面的十二个怪物抱拳施礼:“晚辈不才,没能胜过贯赛前辈,这边折返下山,多谢各位前辈教诲。”说罢,巫马心深鞠一躬,慢慢朝后面推去。 十二个老怪物似乎也感觉到了巫马心的失落,慢慢的收起笑容。 首三将三个脑袋分别转向同伴,低声说道:“这个巫马后人好像有点沮丧?” “输了自然沮丧,人之常情。” “哎呀,他会不会就此放弃了?” “哈哈,如果那样,那就算不得巫马家人了。” “不放弃又能如何?他还能赢得了我们?” “就是……这就是他的命数,哈哈。” “哈哈……” 巫马心一半身体已经走出迷雾,忽然听到了“命数”二字,心中不免一颤。 命数!错!我巫马心的字典里没有命数这个词。 我命由我不由天! 巫马心转身对少年说道:“兄弟,距离下一个节气还有多少天?” 少年被他问得愣了一下,但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巫马兄,再过十五天,即是下个节气:夏至。” “好。”巫马心斩钉截铁的说道,“我便等下一个节气再进去会会这些老怪物。” 少年兴奋的点头:“果然不愧是巫马后人,请移步寒舍,我要和你一醉方休。” “讨饶了。”巫马心抱拳拱手,眼中一片决绝。 “巫马兄客气了。”少年十分开心,拉着巫马心朝自己的住处走去。 少年的住处金碧辉煌,全是由黄金铸成。远远的便已闻到粟米的香气。巫马心不免有些吃惊,没想到他竟然会住在如此华丽的地方。少年笑而不语,径直将巫马心带入金屋。 二人刚刚坐定,一排绝色美女已经端着酒菜款步走了进来,片刻之间便摆满一桌。少年折扇一挥,美女们顷刻烟消云散。 巫马心问道:“你一介书生,竟然如此奢华?” “谈不上奢华。”少年说道,“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千钟粟,书中自有颜如玉罢了。” “哈哈,果然是该多读书。” “巫马兄,请。” “请。” 巫马心开始潜心研究挖沙堆的技巧,终于变得游刃有余起来。这沙粒看似毫无轨迹,其实完全有迹可循,手每次滑动,根据角度和力度的不同,每一粒沙都有其固定的滑落方向。若是再碰到贯赛,相信自己一定可以赢他。 第二百五十七章 再战 十五日后,夏至。 日长之至,日影短至,至者,极也,故曰夏至。 夏至也是一年中正午太阳高度最高的一天。夏至既属二十四节气,又属四时八节,有拜神祭祖之俗。天地者,生之本也;先祖者,类之本也。 巫马心与少年书生再次寻找方向,进入那片熟悉的迷雾。 十二个老怪物如约而至。这次是长着鹤脑袋胖身子的讙和前来对决。 巫马心倒吸一口凉气,怎么换人了?那自己苦练挖沙岂不是白忙活了? 少年偷偷对巫马心说道:“巫马兄,这次好……你看他的体形就是好兆头,正所谓:白白胖胖,充满希望。” 我晕! 讙和摇晃着鹤脑袋,哈哈大笑着说道:“果然不愧是巫马家后人,不服天命,哈哈。” “讙和前辈。”巫马心抱拳施礼道,“不知今日我们赌什么?” “嘿嘿,”讙和笑道,“比吃鱼。” “啥?吃鱼?”巫马心一脸懵逼……还有比这个的,我晕。 看来这半个月果然是白忙活了! 讙和笑道:“这就是这里的规矩,你来挑战,那么规则就是我们来定。如果你不想比的话,现在就可以回去了。”说罢,讙和轻蔑的笑了起来。 其实他不想放过比试,毕竟孤单的太久了,好不容易能有一个人陪他好好玩一玩,怎么能够错过。他心里也知道,像巫马心这样的人,你越是刺激他,越能激起他的斗志。 果然,巫马心抱拳说道:“一切但凭前辈做主。” “这才对嘛。”讙和兴奋得蹦了起来,其他十一个人也都抻长了脖子,准备看好戏。 讙和伸手在地上一划,顿时出了一条小河,密密麻麻的鱼群跃出水面,欢蹦乱跳。周米在后面点燃一柱香,说道:“以一柱香的时间为限,吃鱼多者胜。注意,鱼骨上不可带一丝鱼肉,否则无效。二位,听清楚了么?” “清楚。” “明白。” “好,”周米举起的右手猛然落下,“开始。” 巫马心双手插入水里,一手抓起一条鱼来。活鱼在手上乱滚,却依然无法躲开巫马心的利口。鱼在牙间一过,已经只剩下一根鱼骨,不带一丝肉。巫马心将两条鱼骨抛向一旁,继续抓起鱼来。 讙和却不像巫马心那么麻烦,直接将鹤头插入水中,长长的尖嘴一划,随即鹤头出水,朝地上吐出了十几根鱼骨。 这个鹤脑袋果然没有白长。巫马心心里暗自吃惊,这样下去,自己根本不是对手。 巫马心分开五指,每只手夹了四条鱼,明显比刚刚要快上许多。讙和却依旧把鹤脑袋插入水里,并不转换招数。 少年书生暗暗摇头,心里默默的盘算起来。 一柱香散尽,巫马心的身边已经摞起高高的一堆鱼骨,足有二三百条。而讙和那里多了一倍有余,胜负立判。 讙和兴奋得用手拍打着地面,张开尖嘴发出一堆怪异的音阶。其他十一个老怪物也都和着节奏抚掌大笑,一派喜庆。 “咳,”少年拉了拉巫马心的衣袖说道,“他在唱歌呢。” 唱歌?巫马心一怔,端国没有音乐,自然也就没有唱歌这种说法。他竖起耳朵仔细听了起来。少年书生在一旁解释道:“音乐是一个很神奇的东西,它只有简单的几个节拍,却可以让人的心灵产生共鸣,或喜悦,或悲伤,或思念,或激昂……啧啧,这是神之音呀。” 看着少年书生陶醉的样子,巫马心不由得一阵憋闷,你到底是哪头的? 巫马心拉上少年再次走出迷雾,身后的音乐还在继续,巫马心的到来让他们很是开心。 少年书生说道:“巫马兄,我们继续喝酒去,下个节气是小暑,还是十五天以后。” 巫马心一阵扶额,看来他已经算计好了自己不会服输。 若是可以使用魄力,那么巫马心完全不会输给那个长着鹤脑袋的家伙,但在那个结界中,一切都只凭身体的力量,巫马心确实输得心服口服。 三杯过后,巫马心问道:“书中可有河流?” “有。” “河流中可有鱼?” “那是自然。” “好。” 巫马心以掌击河,河水顿起波涛,鱼儿被水高高托起,巫马心张嘴撕咬,瞬间吃下一排鱼肉,岸边只留下一堆鱼骨。 十五日后,小暑。 斗指辛,太阳到达黄经百又五度,小暑。暑,即是热,小暑即为小热,还不十分热。意指天气开始炎热,但还没到最热。自小暑起,进入雷暴最多的时节。 恐怕下一个项目又不是吃鱼了,哈哈。 果然,这次出来的是臷纯,要比的项目是射蛇。 巫马心这次心里多少有了些底。他自幼练习银针,这是老家本领,即使在这禁制之中,依然不会有丝毫影响。 “承让了。”巫马心抱拳拱手,说的底气十足。一众老怪物面面相觑,心道:这家伙怎么好像心里很有底的样子? 臷纯将身上背的弓向上提了提,随即拿出一个布袋,打开袋口,数百条金色小蛇鱼贯而出,瞬间向四面八方涌去。这蛇似乎很有灵性,早已经感觉到气场不对,眼前这两个人,肯定不是来和它们玩捉迷藏的。 交白大喝一声:“开始。” 巫马心飞身跃起,手上银针如雨点般飞出,小蛇被银针扎中七寸,丝毫动弹不得。臷纯同样蹦了起来,手上拉动弓弦。他并不用箭,而是凭空发射,手指如同在弓弦上舞蹈一般,看似轻微,但地上的小蛇应声而倒,百发百中。 十一个老怪物抻长脖子看着,一脸紧张。这个巫马心,倒是也有两下子。 一袋金蛇对这两个人来说,根本不费吹灰之力,电光石火之间已经解决战斗。 臷纯将弓重新背回后背,哈哈大笑道:“没想到巫马后人也是这射术的行家,看来你我之外伯仲之间。” 巫马心抱拳施礼:“在下自幼学习银针,倒是有一些心得。” “哈哈,我们看结果吧。” “是,前辈。” 交白扭动着两条交叉的腿便要查点,匈牙赶忙拦住他:“我说交兄,就你那腿脚,还是别干这力气活儿了,等你把这一圈都走遍,恐怕都到下个节气了。还是我来吧。” “你!”交白气得脸色煞白,“不如我们每人点数一份。你来点数臷纯射中的,我来点数巫马小子的银针,看谁查的快。” “好呀,”匈牙大笑道,“可不许说我欺负你哈。” “切!指不定是谁欺负谁呢。” 说罢,两人开始分头差数。虽然匈牙的腿脚要好过交白,但他前胸隆起了好好的一块胸骨,导致身体呈向后仰的角度,想要看清地面着实不易。交白自知腿脚不灵便,于是抬起左脚勾在右腿上,只用右脚蹦着走。果然,这样快上许多。 少年书生看得直咬嘴唇,明明那么多胸平腿脚好的,干嘛非要派这两个残疾上来?这不是吊人胃口嘛。 其余十个老怪物似乎也有些后悔,一个个等的直打哈气。巫马心等的很不耐烦,不过并不敢,也并不想表现出来。 终于两人几乎同时点数完成。 巫马心,中一百六十八条金蛇。 臷纯,中一百六十八条金蛇。 两人竟然打了个平手。 交白看着匈牙,一副趾高气扬的神情。匈牙也不甘示弱,同样回以犀利的眼神。这二人也同样是平手。 巫马心抱拳道:“众位前辈,打成平手该怎么定论?可是需要加赛一场?” “哈哈。”首三说道,“那大可不必,既然是平手,便是我方胜利了,所以,你们还是回吧……” 少年书生在一旁大喊道:“凭什么?平局为何便是你们赢了?” “这个嘛,”首三说道,“因为这里是我们的地盘,所以我们是守擂方;你们远道而来,站在我们的地盘挑战,因此你们是攻擂方。按照神州之规定,攻擂者必须赢了才算胜利,输了或者平了都算是守擂方获胜。”说罢,他又看向少年说道:“你饱读诗书,自然不该不明白这个道理吧。” “呃……”少年大脑中飞快的搜索。他说得没错,神州的确是这样规定的。 巫马心看他的表情已经明白了八九分,抱拳施礼道:“还是在下学艺不精,幸得前辈承让才打了平手,理应判我失败。” “小子,”臷纯说道,“我们臷国人天生射箭之术,随着年龄越长,射艺越精,像我这般年纪,更是早已进入化境。你竟然能和我打个平手,看来本事不低,假以时日,你必定会超过我。” “前辈言重了。”巫马心抱拳施礼,平静的说道。他完全没想到这次他们没有载歌载舞,反倒是很平和。十二个老怪物的眼中带着一两欣赏,还有二两欣慰。 巫马心好久没有好好观察自己的银针了。随着上古气息重新凝练骨骼,他有了更多的感悟,这银针也该与身体同气连枝。 再十五日,大暑。 大暑,指炎热之极。大暑相对小暑,更加炎热,是一年中最热的节气,“湿热交蒸”在此时到达顶点。大暑气候特征:高温酷热,雷暴、台风频繁。 小暑大暑,上蒸下煮 第二百五十八章 似曾相识 薄雾初如袅袅的轻烟,忽的又如万顷波涛,有时轻盈如羽衣,有时沉凝如灰铅。薄雾中十二个长相怪异至极的家伙嘻嘻哈哈的看着巫马心。 不愧是巫马家的人,每次见都如伐毛洗髓了一般。 巫马心自信了许多,抱拳深施一礼:“感谢各位前辈指点,在下受教了。” 十二个老怪物晃着十五个头,脸上带着欣慰的微笑。 浑身长满长毛的苗皂走了出来,说道:“小子,今天我们来比试一下眼力吧。” “是,”巫马心恭敬的说道,“全凭前辈安排。” “哈哈。”苗皂大笑着说道,“我听说,世界上没有两片相同的叶子,我们现在就来种一棵树,选定一片树叶,然后再把它找出来,如何?” “好。”巫马心点点头。 苗皂大手一挥,地上顿时长起一棵大树,嫩芽依靠树干慢慢的舒展身躯,露出黄绿纹理。片片树叶累积起来,形成茂密的树荫。 苗皂说道:“周米,你来挑一片吧。” 周米气得一蹦三尺高:“你个浑身长毛的恶人,欺负我长得矮是不!” “哈哈。”一众老怪物全都大笑起来。 周米一把抓过浑身漆黑的厌治,双脚一蹦跃上他的肩头,这样他才能勉强够到树叶。 厌治倒是好脾气,非常配合的听着他的指挥。 周米皱着眉头在树叶间挑来挑去,终于选中了一片:“就是它了。”说着,他伸手聚起一滩水,映出了树叶的样子。 “这个是弱水。”苗皂解释道,“用它可以保存这片树叶的影子,最后验证用的。” “哦。”巫马心连连点头。 “好了。”周米从厌治的肩头蹦了下来,拍了拍手道,“你们可以去看看这片树叶了。” 巫马心和苗皂走到树叶下面,认真观察起来。这只是一片再普通不过的叶子,没有任何一点脱俗超群的地方。 首三在地上点燃一柱香,继续说道:“请二位离开那棵树吧。” 二人刚一转身,一大片森林拔地而起,那棵树瞬间淹没在树林里。 首三继续说道:“你们有一柱香的时间在这个森林里转转,之后再有一柱香的时间来寻找树叶。” 巫马心却并没有回头,而是径直的走回少年书生的身旁:“前辈,我放弃观察,一会儿直接找就可以了。” “放弃观察?”在场的所有人都懵了。这孩子是输傻了么?别说放弃观察,就算让你在这个森林里住上一天,想找出一片树叶都难如登天。 少年书生拉着巫马心的衣服说道:“你疯了!” “呵呵,”巫马心说道,“放心,我要么找不到,只要能找到就不会错。” “疯了,彻底疯了。”少年连连叹气,“算了,再过十五天,咱们立秋再来吧。” 巫马心笑而不语。 苗皂斜着眼睛看了看巫马心,嘴角露出一丝不齿的微笑。年轻人,争强好胜倒是可以,自暴自弃可就不应该了。 好吧,我就好好给你上一课。 十一个老怪物也都大摇其头,想不到巫马家的后人这么输不起。 一柱香燃尽,苗皂揉着眼睛从森林里走了出来,巫马心打个哈欠,也来到森林边上。 首三又点上一柱香,说道:“现在开始寻找,快者胜。” “好。”苗皂答应一声,一头扎进森林。他首先闭上眼睛,随后缓缓睁开,两个眼球上布满红色血丝,和树叶的纹理一般无二。他一目十行的对比着,哪怕只是有一丝一点的差别,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巫马心没有说话,只是信步走进森林。他打开鬼才之眼,朝密密麻麻的树叶望去。他没有去对比,而是在解读,解读每片树叶自己的故事。 每片树叶都有自己的脉络,自己的纹理,自己的阳光,自己的土壤,一叶一世界。每片叶子都有独立的性情和品格,可以感受到神性和诗意气息,可以在两片叶子的细微区别中觉察它们经历的不同的故事。 “这片!”两人几乎同时找到了那片树叶,看得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这么快,地上插着的香还剩一大截呢。 周米再次蹦上厌治的肩头,捧着弱水来对比。果然,两人都是对的。 嘶……包括苗皂在内,所有人都诧异的看着巫马心。他竟然真的找到了,而且,还是放弃了观察。 苗皂脸上颜色变了几变,随后哈哈大笑道:“原来巫马小子有鬼才之眼,怪不得如此厉害,我输了,你可以上山了。”说罢,一条古砖铺成的甬路从薄雾中升起。 巫马心对着一众老怪物再次深深鞠躬:“多谢各位前辈,在下一定铭记于心。” “哈哈,”首三说道,“少来这些婆婆妈妈的,你那颗心又不是你的,赶紧去吧,有人在那儿等你呢,好像都有点等不及了。” “是。”巫马心再拜起身,朝甬路上走去。那个少年也踏上甬路,却被烫得蹦了起来。 看来这条路不是谁都能走的,烫脚。 …… 巫马心沿着古砖向上走去,一股带着浓烈的上古洪荒气息的浩大威压逐步袭来,每迈一步都无比沉重。 眼前是一座古庙,高踞于险峻突起的孤峰之上。庙宇原本古色古香,庄严肃穆,但年久失修,只剩下断壁残垣,显得十分凄凉。庙外荒草丛生,一片破败的景象。庙内是一个只剩下半截的神像和一个倾倒的香炉。 神像只剩下八只脚,根本看出不来是哪尊神。 渔人曾经说过,要将龟壳放到香炉里。于是巫马心将香炉扶正,从怀里掏出龟壳放了进去。 就在龟壳进入香炉的一刹那,整个古庙颤抖起来,土石簌簌落下。 这庙要塌了! 巫马心连忙跑到庙外,身后发出“轰”的一声巨响。巫马心转过身来,古庙已经不见了,地面变成一片汪洋。水的中间是一个大的沙堆,沙堆上插着一根巨大的木棍,木棍上绑着一个人,正是顺王。 顺王看到巫马心,咧开嘴大笑起来:“呦,你终于来了,我都快等不及了,哈哈。” 首三说的那个等着我的人就是他?不应该呀,他等我干嘛?来要他的命? 顺王说道:“巫马心,我知道你是来杀我的,可是你杀得了么?哈哈。” 巫马心稳住心神,问道:“你为什么要杀害四族同胞。” “同胞?呸!”顺王瞪着眼睛说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我不杀他们,莫非等着他们来屠杀我们稼樯族人不成!” 巫马心感觉心里在滴血,愤恨的说道:“五族共生为人,同气连枝,你为何会如此猖獗暴戾?” 顺王仰天长笑,说道:“多说无益,有本事你就来杀了我,不然等我出去了,一定把那些异族全都碎尸万段。” 巫马心气得浑身骨骼咯咯直响。 顺王继续丧心病狂的笑着:“那就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了。哦,对了,忘了告诉你,这湖里的沙子,都是那些不自量力的金魔火怪的尸体,哈哈。” 巫马心大吼一声,浑身魄力凝聚,电光石火间,魄力如同被雷电暴击一般疼痛难忍,迅速溃散。 原来这里也设有禁制! “嘿嘿。”顺王笑道,“想用魄力,门儿都没有,想来杀我的话,就只能靠你的腿了。” 巫马心刚刚走到湖边,水面顿时出现密密麻麻的怪鱼,身上带着钩刺,牙齿如钢刀一般尖利。 它们见到巫马心,全都兴奋起来……想必是饿得太久了。 巫马心忽然想起薄雾中那十二位老前辈,他们早就知道山顶的情况,所以才会设下那样的赌局。 “哈哈。”巫马心大笑起来,这回轮到顺王有些懵了。 巫马心伸手朝水面一拍,顿时涌起一道波浪,无数怪鱼在浪头漂浮。巫马心张开大嘴,瞬间吃掉了二三百条怪鱼,鱼骨摞成高高的一堆。其他怪鱼见状吓得瑟瑟发抖,迅速潜回水底。 顺王收起了笑容,“咕咚”一声咽了口口水。 巫马心将鱼骨相连,用力抛到顺王脚下。随即巫马心踏上鱼骨桥,水中的怪鱼远远躲开,根本不敢靠近。 顺王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颤:“巫马心,你要干什么?难道你想把我丢到湖里喂鱼么?” 好主意!巫马心并不想让双手沾上顺王肮脏的血,他倒是给自己出了个主意。 巫马心伸手刮掉一道沙子,顺王身体向下歪了一歪,吓得他哇哇大叫起来。巫马心在反方向再次伸手一推,捆着顺王的木棍迅速向下倒去。顺王吓得脸色煞白,但就在木棍几乎要倒进湖水之时,巫马心看到顺王嘴角露出了一丝不易觉察的微笑。 顺王的衣角已经沾到水面,但下落的木棍却停住了。他大叫道:“你干嘛,为什么不让我去死?快,快把它挖倒,让我被这些鱼咬死,让我去赎罪。” 巫马心原本只是想吓他一下,所以并没有挖倒木棍,只是让木棍倾斜在水面上。如果他忏悔,或许还可以给他一个机会。但现在顺王的表现,让巫马心不由得产生了一丝怀疑。 第二百五十九章 再见一堆龙 巫马心瞬间明白,顺王之所以激怒自己,恐怕只是为了进水! 这湖并非他的坟墓,而是让他重获自由的生机! 巫马心瞬间明白了。迫于压力,大禹将顺王捆在此处以示惩戒。他并没有想真正的处决这个不争气的儿子,因此才布下这个结界。四族的人知道顺王捆缚在此,必然前来刺杀,一旦不能发现结界的奥秘便会放了顺王。届时若是巫马平川前来指责,大禹也完全可以将这一切归咎于四族的刺杀。 手段果然高明。 巫马心似乎明白了,不止渔人、樵夫、老农、书生是启王的人,恐怕还那十二个老怪物也是启王的人。他们表面上是在为难自己,实则是在告诉自己除掉顺王的方法。 顺王该死。 但启王,恐怕也不只是为民除害。 一个熟悉的背影一晃,出现在巫马心的眼角余光里。 “谁?”巫马心转过头来。眼前站着的人身着银线龙纹白衣,手拿折扇,浅褐色的眸子带着邪魅的笑意。 子宋一堆龙! 巫马心说道:“子宋一堆龙,你干嘛去了,让我找得这个辛苦。” “你还好意思问我,我找你找的才辛苦好不好。”子宋龘说道,“你不好好的去阳翟,跑到这里干什么?” 巫马心压抑住偶遇故人的喜悦,谨慎的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会去阳翟?” “哈哈,因为我一直在阳翟等你呢。”子宋龘说道,“要解救四族,你就必须去阳翟。” 巫马心似乎明白了,他说道:“那些人就是你抓的是不是?” “哈哈。”子宋龘一脸轻蔑,“我可没那个工夫。” “哼。”巫马心突然明白过来,“我差点忽略了,你是子宋家的人,自然和顺王都是一路货色。恐怕你今天来,就是要救他的吧?” 顺王捆在木棍上,衣角不断的划着水面。无论他怎么努力,木棍的另一头都死死的插在沙堆里,无法移动分毫。这就是游戏规则,沙堆中的木棍无法自己移动。他猛的抬头看到子宋龘,眼中闪现一阵惊喜:“子宋龘,快干掉这个端国的祸害,快来救我。” 子宋龘正在巫马心聊得爽快,耳边突然传来顺王的声音,让他很是厌恶。他连看都没看顺王一眼,而是恍然大悟似的说道:“怪不得你跑这里来了,就是为了杀他对不对?” “是又如何?他手上沾满了四族的血,死有余辜。” “杀了他,你就会去阳翟?” “当然,还有四族同胞等我去解救。” “好。”子宋龘答应一声,手上折扇一挥,将顺王的人头斩落,瞪着难以置信的眼睛滚落到水里。 湖里的鱼吓得四散奔逃,过了一会儿又围了上来,大口大口的啃了起来。转瞬之间已变成一个骷髅,眼眶中闪着幽蓝色的光。 巫马心一怔,他和顺王不是一伙的么?为何会突然下此杀手?这个子宋龘到底是什么人?他要干什么? “哦。”巫马心说道,“原来现在子宋家已经调转风向,改为支持启王了?” “呃,”子宋龘一脸无奈的说道:“随你怎么猜,反正都不对。现在,马上下山,去晚了,恐怕你会遗憾终身。” “为什么?” “没有什么为什么,总之,我在阳翟等你。”子宋龘大笑着说道,“对了,记得在端国我和你说过,在你有资格成为我的对手之前,我们是朋友。等到了阳翟,我们便不再是朋友,哈哈。” “你……”巫马心刚要说话,眼前的那个鬼魅再次消失了。 你最好是鬼,不然我早晚把你打成鬼! 巫马心转身刚要踏上鱼骨桥,突然从湖里冲出一个惨白的骷髅,张开大嘴朝巫马心咬来。 “我靠!”巫马心闪身躲过,眼前的鱼骨桥瞬间崩塌。 骷髅哈哈大笑:“巫马小子,你以为你杀了我,就可以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么?” 巫马心说道:“自然不想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我要把你挫骨扬灰,以报四族的血仇。” “哦?”骷髅笑得下巴掉到地上,随即又飞了上来,“哈哈,你以为我为何会被关在这里?因为这里就是埋葬异族的坟墓,怨气丛生,我每天吸食着怨气,好不快活呀。” 骷髅眼中闪烁荧光:“我不怕死。因为我死了,就会变得更强大,哈哈。”说罢,骷髅化为一道白光扑向巫马心。 巫马心这次并未躲闪,而是扬起右手钢拳迎向骷髅。骷髅猛的咬在巫马心的拳头上,古铜色的金光迸溅。 骷髅愣了一下,晃了晃下巴,显然没想到巫马心还有这么硬的拳头,硌得牙齿生疼。巫马心这只手是古铜纸人的,坚硬无比,但被它一咬依然感觉到痛入骨髓。 “没想到你骨头还挺硬。”骷髅说道,“不知道你的肉是不是也这么硬。”说罢,骷髅牙齿上下相碰,发出深浅不一的咯咯响声,如同是念动咒语一般。 湖水顿时沸腾起来,无数怪鱼从水里蹦出来,鱼鳞片片竖起,看上去诡异莫名。 怪鱼长年浸泡在这充满禁制的湖里,身上的鳞片早已变得坚硬无比,竖起来和钢刀相似,绝对不可触碰,非但划上就会皮开肉绽,更可能会因此中毒。 “哈哈。”骷髅笑道,“吃了我的肉,就是我的仆人。去吧,孩子们,这个家伙的肉更好吃,你们尽情享受吧。” 怪鱼挥动鱼鳍,飞向巫马心,密密麻麻,如同黑雾一般。巫马心拔起原来捆绑顺王的木棍,抡开了朝黑雾打去。怪鱼被打得四下乱飞,但是很快又聚拢过来,根本打不散。 刚才巫马心刚刚吃了不少鱼肉,它们怎么会突然之间变得如此强大? 顺王的肉! 它们一定是因为吃了顺王的肉,所以才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如此看来,唯一能够攻击的只有它们的心脏。 鱼的心脏在腮旁,脖子的位置,或许这个将是它们唯一的弱点。 巫马心扬手抽出银针,朝怪鱼打去。怪鱼应声坠落,砸进沙里消失了。 没错!就是这里!巫马心一边躲闪着怪鱼,一边银针乱飞,黑雾越来越淡,慢慢的飘散了。 骷髅发出重重的喘息声,眼眶里的荧光变得血红。他还是低估了这个巫马家的人。 巫马心凝视着眼前这个骷髅,不由得攥起了拳头。骷髅发出一声吼叫,却没有再冲上来。巫马心同样发出一声吼叫,扬起拳头冲了上去,却一拳打了个空。那个骷髅已经被一个突然出现的白色的身影捏得粉碎。 又是子宋一堆龙! 他不是走了么?怎么又冒出来了! 子宋龘拍了拍手上的粉末,说道:“我说巫马心,你到底有完没完,怎么还在这里墨迹呢?” “呃……”巫马心竟然被他说得无言以对。不过,是我不想走么?是它不让我走好不好。 好吧。他明白子宋一堆龙的意思,这么个小骷髅,一捏就碎的东西,怎么还会这么浪费时间。 有本事的人,怎么说都对! “走吧。”子宋龘说道。 “等等。”巫马心说道,“我想四族这笔账,我跟你们子宋家也该算算吧。” “算账?子宋家?”子宋龘诡异的笑道,“杀害四族的是子宋志,他已经死了,我帮你算完了。”说罢,子宋龘扬起手,一阵薄雾之中,子宋志静静的躺在里面。 巫马心的鬼才之眼告诉自己,他没有说谎,但是他要干嘛?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到了阳翟你就知道了,放心,在你死之前,我都会告诉你的。”子宋龘说道,“我说过,在进入阳翟之前,我们还是朋友。” “哈哈。”巫马心说道,“你不怕我现在杀了你?” “你不会伤害朋友的,对不?”子宋龘说道,“况且,你也没那个本事。行了,赶快走,这里颇多诡异,再不走恐生变故。” 话音刚落,四周的河水再次沸腾起来,变成一片血色汪洋。 “坏了!这湖已经变成血池,连只鸟都别想飞过去。大禹这个家伙,还真是护犊心切呀。”子宋龘说道,“都怪你,像个老娘们儿一样磨磨叽叽的。” “……” “恐怕咱俩要在这儿给这个顺王陪葬了。”子宋龘一屁股坐在沙堆上,恨得牙根直痒痒。 巫马心望着红色的湖水,也是一脸无奈。 正在这时,湖水里升起一片五色光点,光芒璀璨。发出阵阵杂乱的声音。 子宋龘缓慢的从沙堆上站了起来,一脸惊讶。巫马心同样惊讶无比,眼睛直直的盯着这些光点。 光点在湖水里摇晃了几下,终于稳住了身体,开始说起话来。 “在下润下族鱼翅,参见五族统领。” “在下炎上族冷笑,参见五族统领。” “在下曲直族花椒,参见五族统领。” “在下从革族铁牙,参见五族统领。” “在下稼樯族牛蛋,参见五族统领。” “……” 这些便是因为五族纷争而惨死在此处的亡灵。巫马心抱拳施礼,迟迟不敢起身。 那些光点组成一道光桥,鱼翅的声音再次传来:“请统领火速上桥,我们怕是也坚持不了许久。” 巫马心和子宋龘再三拜谢,踏上光桥。每走一步,便有无数光点黯然陨落。 第二百六十章 改火 “好自为之吧。”子宋龘说了一句,随即再次消失不见了。巫马心转身再次拜谢,光点闪动几下,黯然沉入湖底。 下了山,巫马心继续朝前走去,此地已经进入翼州界,距离阳翟更近了一步。翼州明显繁荣许多,两岸的庄稼长得很高。走了一会儿,已然进入一个镇子。 街道上十分安静,巫马心不由得有些奇怪,即使是农忙时节,也不该如此冷清才是。正在纳闷间,一个年青男子跑了过来,手里提着一只公鸡,脚下步伐沉稳,看来并非普通百姓,而是久经沙场历练的军兵。巫马心听到风声闪在一旁,避开道路,但仍然被那男子白了一眼,看样子很是焦急,所以才没有理会,不然抓了他问罪都很可能。 这名男子刚跑过去,又有一名男子跑了过来,步伐同样犀利,手上提着一个布袋,里面满满登登的装着块状物体。 小偷!巫马心第一个反应便是这个,随后拔腿追了上去。而在他身后,一个步履蹒跚的老太太正赶着一头猪朝着同一个方向赶,他并没有看到。 那人跑得虽快,但终究与巫马心相距甚远,几个呼吸之间已经被巫马心一拳打倒在地,布袋里的东西散落一地,布衣里面装的皮甲也露了出来,果然是官军。出乎巫马心意料的是,里面装的不是金银,而是黑色的木炭。 那人用奇怪的目光看了一眼巫马心,随后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站了起来,拔拳朝巫马心打来。巫马心感觉自己可能错怪了那人,并不缠斗,身形闪动几下便钻进巷子消失了。那人摸了摸头,嘴上骂了一句,随后将木炭重新装回袋中,依旧朝前跑去。脚步声完全消失,巫马心才探出头来观望,这时身后幽幽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你惹祸了。” 巫马心回身观望,一个瘦弱的女子倚在墙边,仿佛大病初愈一般,目光正冷冷盯在他的脸上,连忙抱拳问道:“他们是在做什么?” 那女子更加惊愕了,不答反问道:“你不是神州的人?” “嗯。”巫马心说道,“我是从端国来的。” “怪不得。”那女子惨笑了一下,用苍白的手捋了一下头发说道,“今天是改火之期,这是改火前的仪式。你打了他们,破坏了仪式,恐怕逃不掉惩罚。” 巫马心面带惭愧的说道:“我当是贼人,所以冒犯了。” “是贼人倒也没有什么不对,哪个官军不是和贼人一样的。”女子笑了笑,伸手从地上拾起一个陶盆,“想知道什么是改火,那去看看不就知道了。”说罢女子从他身旁挤过,朝街上走去,留下一阵幽香。 或许是这个香味似乎有勾人的魔力,或许是想弄清楚改火是什么,巫马心也跟着走出巷子。 此时街道上已经热闹起来,百姓们拿着陶盆陶罐争先恐后的朝东面奔去,拥挤不堪,巫马心很快便被卷入人流之中,只能跟着一起跑,虽然他不知道要去干什么。周围的百姓也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两手空空的,莫不是他能用手接着不成? 东面是一座庙宇,由于看久失修,早已认不出尊神。一个穿着红色长衣的男子站在破庙之中,地上放着一大截木桩,四周满是军兵在维持秩序。 巫马心挤在人群当中,刚才那名女子又鬼魅般的出现在他旁边。女子并未看他,但嘴上却不停的说道:“神州的火种都是集中管理的,在换季的时候,各家各户先把旧火熄灭,再统一领取新火,这就叫‘改火’。刚才你打翻那人,就是去各家各户收集熄了的火种的,再杀鸡猪祷祝,一同丢入水中,就算送走了火鬼。这种仪式每年要举行四次,取火也不是随便一个木头都可以钻的,要根据季节不同钻不同的木头。春取榆柳之火,夏取枣杏之火,秋取柞楢之火,冬取槐檀之火。” “为何要这么麻烦,没有火折子可用么?” “火折子?那是达官贵胄才能用的玩意儿,普通百姓只能按时取了火种小心保存,使其昼夜不熄。一旦熄灭了就只能吃寒食,等待着下次改火。有人偷偷用两石相击取火,一旦抓到,可就是大罪,对了,就是发配到你们那里。”女子说着,鼻子“嗤”一声,“还不就是因为驱赶了炎上族,才会变得这么麻烦,真是病态!” 巫马心听她说话,似乎并非普通百姓,连忙抱拳问道:“还未请教小姐芳名?” “什么芳名不芳名的,我叫刘颖,一个卖香料的小百姓,只不过听来往客人说话,知道多了些而已。”女人说道,“你还是关心一下你自己吧,那几个人因你而死,恐怕你也于心不忍吧。” 巫马心这才发现破庙前跪着三个绑缚双手的人,正是刚才在路上跑的两名男子和一个老太太。 红衣男子拿起木槌在铜锣上猛敲三声,百姓们这才停止喧闹,全场顿时鸦雀无声。刘颖也闭上了嘴巴,只不过满脸嗤笑的表情,似乎在看一出闹剧一般,远没有其他百姓那么虔诚。 巫马心的确心中在纠结,若那几个人真的因为自己的无心之失而丧命,那可亲手杀了他们有何区别。 “主持仪式的那个穿红衣服的人叫姜怀宇,是大祭司。”刘颖依然轻声的介绍道。 “哦。”巫马心麻木的应了一声。 姜怀宇抄起一把木剑在空中划了几圈,顿时多了几道黄色的符纸,闪电破空而来点燃符纸,惊得台下百姓一阵惊呼。姜怀宇面有得色,微闭双目,口中念念有词:神州之火,来自燧人。见鸟啄木,火光冲天。钻木取火,拜为火神。恩赐火种,薪火相传。念罢,他挥剑朝下一指,地上的木桩轰然腾起火焰,台下一片欢呼之声。 巫马心冷冷的看着台上的表演,心中不禁嗤笑。燧人氏,恐怕只是炎上族的统领而已,看来稼穑族为了欺民真是煞费苦心。 姜怀宇挥动双手让百姓再次安静,面色严肃的说道:“今天送火鬼,迟了半个时辰,火神震怒,罪在他们!”说罢,他一指下面跪的三个人,吓得他们一哆嗦,又继续说道:“只有拿你们祭了火神,才能保我临河镇太平。”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台下百姓目眦尽裂,喊声震天。神的力量果然强大,竟可以将善良淳朴的百姓逼得如此恐怖。 跪着的三人瑟瑟发抖,丝毫不敢反抗。 “放了我奶奶。”一声哭喊很快淹没在愤怒声中,但巫马心听到了,正是给他石头的那个叫于奕汐的小孩,此时正被一个黝黑粗糙的汉子死死拉住,应该是他爹。那汉子不是不想反抗,而是不敢,娘已经救不回来了,他怕再失去儿子。 三名穿着红衣的刽子手站在三个人身后,朝刀口上喷了一口白酒,双手握刀高高扬起。 姜怀宇抬头看了看时辰,冷笑道:“动手吧。” 刽子手面目狰狞,后槽牙紧咬,但随后表情由凶狠变成了诧异,紧接着又变成了恐惧,脸上冷汗直冒。 姜怀宇大怒道:“你们是死了吗?在那儿干嘛呢?” 刽子手汗如雨下,偷偷向姜怀宇报告道:“大人,邪门了,这刀……这刀落不下去。” “什么!”姜怀宇也同样大吃一惊,但他毫无惧色,因为他就是神,下面都是他的信徒,他想让谁死,谁就没有活的可能,“火神告诉我,你们里面有从革族的妖孽,把他找出来,打死他!” “打死他!打死他!”人群如同疯了一般,四下查找。这些住在一起的乡邻开始互相猜忌,平时的过节也都被一一想起,这可是一个报仇的好机会,很快便有好几个人被推搡出来,满脸惊恐不知所措。 “放开他们,是我干的。”巫马心大喝一声,从人群闪出的缝隙中走了出来,那几个人也悄悄的退回人群,暗松了一口气。 姜怀宇冷眼看着巫马心,浑身再次颤抖不止,声音也变得诡异起来:“我是火神燧人,这个人是从革族的妖孽,杀了他,我将赐予你们火种!” 百姓们骚动起来,原本善良的眼神变得冷漠凶狠,几个年轻力壮的人率先扑了上来。巫马心从姜怀宇冰冷的目光中看到了一丝嘲弄,没有人可以轻视神的权威,而他就是神,这些愚昧的百姓就是神的利爪。 巫马心向上高高跃起,躲开几个长满老茧的拳头,凌空几步来到破庙之上,站在姜怀宇的对面。台下百姓如同着魔一般,腥红着双眼,朝破庙拥挤过来,但被官军挡住无法上前。 “把他们放了,我任你处置。” “我要是不呢!”姜怀宇上下打量一眼,满脸不屑的说道,“一个从革族的妖人,竟然敢在改火仪式上撒野。看来你也是学艺不高呀。还想着救人,你们都得死!”说罢,姜怀宇双手一挥,一条火龙从木桩上飞身而起,张开巨口朝巫马心飞去。巫马心催动鬼才之眼,这条火龙外强中干有形无实,体内全无炎上族的精元,只是稼穑族人用真气操纵的小火苗而已,根本不足惧。 第二百六十一章 故知 见巫马心一动不动,姜怀宇哈哈大笑道:“火克金,你这是吓傻了吧。”话音刚落,他自己便傻在那里,只见巫马心聚起一个水球,这条营养不良的火龙一头扎进水中,只剩下一缕青烟。 姜怀宇恼羞成怒,连连挥动手中宝剑,顿时狂风大作,数条褐色土龙腾上半空,大口大口的泥沙倾斜而下,水球顿时成了泥浆,随后凝固成土块掉落在地。稼穑族本便是土性,这几条土龙可是货真价实。水球消失,几条火龙再次从木桩中翻腾出来,一红一褐,虎虎生威。 的确有两下子,但在巫马心眼里根本不够看。巫马心的整个身体纹丝不动,暗中运动魄力,数根如同窈窕女子蛮腰般粗细的木桩从天而降,将土龙死死的钉在地上。土龙扭动身体挣扎了几下便没了力气,蜷缩发抖,最终爆裂开来,变成满地蚯蚓,逃命似的钻入土中。那些火龙见没了保护,有些进退两难,瞬间被几根水矛刺得烟消云散。 台下的百姓全都吓得懵了。 姜怀宇跌坐在地上,一口鲜血喷出。他是巫马家的人,绝对不会有错!我是神,是神,可众目睽睽之下该如何收场? 巫马心从地上捡起宝剑,吓得姜怀宇浑身一颤:“你要做什么?”巫马心并未搭理他,而是朝绑缚的三个人走去,纵身跃下高台,双脚刚刚沾到地面便感觉有一股力量从后面拽着他一般,将他又拽回了高台之上。巫马心感觉不妙,猛然转身,发现一个身材高挑的白面小生,净白无须,与程净之颇有几分相似,都显得十分儒雅。但事实证明,越是这种看似儒雅的人下手越狠。姜怀宇也已站起来,哆嗦着站在那人身后。 “你是谁?”巫马心将宝剑一抛,看似轻松的问道。 姜怀宇插话道:“这是盛迪大人,你完了!” 盛迪瞪了一眼姜怀宇,吓得他不敢再出声,温文尔雅的抱拳拱手道:“在下在子宋大人手下任司燧之职,主管这神州的改火。每当改火礼成,都会发布讯号。如今时辰已过,其他地方都有讯号传来,唯独此地没有,我便只好亲自过来看一看了。” 巫马心说道:“我本无心破坏改火之规,只因一时鲁莽才耽搁了时间,罪责在我,不应由他人代我受过。” “好,是条汉子。”盛迪说道,“我答应你,放了你,也放了他们,大家和解了吧。” 姜怀宇在一旁着急的大叫:“大人,不能放过他,他……”话未说完,已被盛迪一巴掌打得原地转了两圈。 “那就多谢了。”巫马心深鞠一躬,转身便要去解绳索,不料一阵罡风吹过,整个人倒退着飞到盛迪面前。好像破锣师叔说过,赤县神州有一种叫做隔山打牛的本事,恐怕便是这个。 盛迪依旧儒雅的说道:“兄弟莫急,我答应放人便一定会做到,但解铃必须系铃人,我手下人绑的绳子绝不允许他人来解。” 巫马心微微一怔,这人口气好大,单凭一招隔山打牛,似乎还不至于狂妄至此吧。盛迪却全然不理会巫马心的反应,只是自顾自的说道:“巫马兄弟,你是外人,我也是外人,何必来打扰人家的庆典,不妨找个清静的地方作壁上观也就是了。”说着,他已站立在远处的屋顶上,巫马心只觉得身体被一阵拉扯,同样站在他的身边,打了个趔趄才勉强站稳。 “你……”巫马心从未被人如此轻视,正要责难,只见盛迪将手指放到唇上,做了个“嘘”的手势,随后长袖一挥,一阵大风刮起,直吹得天昏地暗,百姓们纷纷闭上眼睛,将头埋在衣服里。随即响起了震耳欲聋的鼓声,竟是暮鼓的时间到了,每个人都感觉无数个自己在摇晃,脑袋嗡嗡作响。 鼓声响毕,风沙也戛然而止,一切又恢复回原来的样子。 姜怀宇抄起一把木剑在空中划了几圈,顿时多了几道黄色的符纸,闪电破空而来点燃符纸,惊得台下百姓一阵惊呼。姜怀宇面有得色,微闭双目,口中念念有词:神州之火,来自燧人。见鸟啄木,火光冲天。钻木取火,拜为火神。恩赐火种,薪火相传。念罢,他挥剑朝下一指,地上的木桩轰然腾起火焰,台下一片欢呼之声。 姜怀宇用剑尖挑起火种,庄严的喝到:“韩庆海,刘沐洋,沈薇婆婆,你们三个驱火鬼有功,自当率先领取。” “多谢火神。”三人用持陶罐恭敬的跪在台下。竟然是那两个背袋子的官军和赶猪的老太太,巫马心不由得暗暗吃惊。一众百姓也都高高的举起陶盆陶罐,等待恩赐火种,巫马心打开鬼才之眼,在人群中搜索刘颖,却见那个女人同样虔诚的高举双手,目光偶尔望向自己也充满陌生。 巫马心感觉自己的大脑懵得发炸,盛迪竟然有如此本领,能使百姓全都失去了记忆?或者,难道原来发生的这一切都是不存在的,只是他被人控制而产生的幻觉? 盛迪面带笑容的望着巫马心说道:“是不是很神奇?” “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巫马心愤怒的吼道,这种被人当成小丑的感觉让人无法容忍。 “重要么?”盛迪依旧那么儒雅,慢声细语,“这个世界上充满了各种神奇的东西,你只要安静的欣赏它就好,何必去较真呢。” “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只是让你好好的看看这个世界罢了。”盛迪说道,“我也要走了,你是我见的最后一个人。放心吧,你们巫马家的人没那么容易死。” “你……”巫马心刚要发问,眼前已空如一人,只能看到下面的百姓三五成群的指指点点:上面那个人是不是疯了,上窜下跳的不算,还自己一个人坐在那儿叨叨咕咕。 这一切到底有没有发生过?盛迪这个人有没有出现过?还是从碰到那个叫高雪松的老人开始,自己便已陷入了幻觉?这所有发生的一切貌似都不简单。 巫马心不敢去想,赶忙从屋顶纵身跳了下去,一路跑出了镇子。嗅着荒山中树木的清香,巫马心终于冷静下来。此时天已漆黑,巫马心运动魄力,将树枝盘结成一个巨大鸟巢,飞身躺在里面。一股倦意袭来,巫马心挣扎了几下便沉沉的睡死过去。太累了,他需要休息。到底发生了什么?算了,不去想了,那人说得对,这个世界上充满了各种神奇的东西,你只要安静的欣赏它就好,其他的不重要。 巫马心正睡到朦胧之间,一股寒气从耳边吹来,只见一条巨蛇正沿着树干朝他游过来,呼出的气流急促响亮,发出“嘶嘶”的声音。巫马心忽然从梦中惊醒,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避开了蛇嘴里吐出湿乎乎的信子。 蛇的视力不好,主要靠舌头来感知周围的环境,追踪猎物。随着巫马心的移动,那蛇也扬起头来,目中精光闪动。巫马心拈出三根银针朝蛇头打去,蛇皮坚硬无比,银针竟无法刺入,硬生生被弹开了,但蛇眼却不堪一击,一根银针直直的刺了进去。巨蛇吃痛,扬起头猛的撞向树干,直到插着银针的眼球被撞出来才舒服一些。那蛇瞪着巫马心,似乎很是愤怒,蛇尾猛的敲击树干,树叶纷纷落下,那蛇却并没有再攻击巫马心,转身游了开去。 巫马心很是诧异,一种负罪感油然而生,那蛇既然能够消无声息的接近自己而不被发现,似乎便不是敌人,否则自己早已被它吞进腹中了。这就是人类的偏见,一见到蛇第一反应就是它是冷血凶恶的。 五族之所以会变成今天这样,难道就不是偏见么?唉。 忽然一个黑影在眼前一晃,朝上面飞去,巫马心赶紧抬头搜寻,但只见落叶依旧缓缓下落,丝毫不像有人的样子,莫非是自己眼花了?正在思考之时,一个干瘦的身影从树上落了下来,竟然是叶不沾身娄一鸣。 巫马心一阵欣喜:“老三,你也来了?” “不止是我,他们都来了。”娄一鸣笑着指向远处,只见汪自清、程净之、马伟良正朝这边走来,在他们身后跟着一个美人胚子,正是龙伊一,怀里抱着钱小赢那条妖鱼。 巫马心连忙奔跑过去,想要拥抱几个兄弟,不料三人立刻朝旁边躲开了。汪自清大笑道:“抱你该抱的人吧,我们可没兴趣抱你,哈哈。”龙伊一尽管满面绯红,却没有停住脚步,一头扎进了巫马心的怀里,“啊”的一声,钱小赢在中间被挤得直翻白眼。 “伊一,你过得还好么?” “嗯,好。”龙伊一眼圈瞬间红了。 钱小赢努力鼓起小嘴说道:“好什么呀,天天坐在村口,魂都没了。” “闭嘴,再瞎说我回去就把你炖喽。” 钱小赢吓得吐了下舌头,冒出了几个水泡。 “好了,他们都看着呢。”龙伊一说着一把推开他。 巫马心讪笑一下,对着汪自清说道:“老大,你们怎么都来神州了?” 第二百六十二章 蛇珠 “没事儿,就是来看看你。”汪自清笑道,“对了,若是发现我们炎上族的人,你务必保护起来,我没来由的有些担心。” “嗯,放心吧。”巫马心认真的说道,“我的确遇到了几个炎上族和从革族的人,不过他们都被保护得十分好,不必担心。” “哈哈,这样我就放心了。” “小五。”马伟良兴奋的问道,“你是说神州还有从革族人?” “是呀,很多。” “他们在哪里,快带我去见他们。” “都在仉氏马剪铺后院的地窖中。”巫马心说道,“明日我便带你们去,也让他们见见新的族长。”说罢又看了一眼龙伊一,看得龙伊一呵呵直笑。 “小五,这个给你。”娄一鸣说着,伸出手递来一个又圆又亮的红花色珠子,上面覆盖着透明的鳞片。 巫马心一愣:“这是什么?” “这个是刚才那条巨蛇的眼球,被你的银针给挑出来的。”娄一鸣说着,故意摆出埋怨的表情,“这个东西与土犯冲,落到地上便死命要朝天上飞,我险些都抓不住它。” “你的轻功举世无双,这一个球岂能难得住你。”巫马心说道,“怪不得我看人影一闪,可是落叶却一点不受影响,这叶不沾身的本领果然绝了。” 娄一鸣脸上立刻浮现出骄傲的神情:“那是呗,我是谁呀。” “小五,可有润下族人的消息?”程净之心中同样激动,但脸上依旧波澜不惊。 “有,”巫马心说着,也不自觉的严肃起来,“神州驱逐润下族后无人制盐,便有一些歹人将一些润下族人囚禁起来,强迫他们制盐。” 果不其然,程净之拳头紧握,浑身青筋暴起,低声说道:“想必那些人还会用非人的手段,防止他们偷懒和逃跑吧。” “嗯,的确如此。”巫马心说道,“不过你放心,我已经打听到了关押之地,只要我有一口气在,定然要将他们救出来!” “啊!”程净之大吼一声,将长枪猛的插入地上,顿时天昏地暗,空气瞬间被冰封起来,朔风凛冽,如同利刃将地上的一切削平,漫天飞雪倾泻而下,整个世界都被白雪覆盖,如同铺满白布一般。紧接着,响起了震耳欲聋的“铛铛”声,整个天地都在颤抖,似乎是毁灭之前的丧音。 “老四,不要!”巫马心惊叫一声猛然起身,所有的一切全都消失不见,自己仍然躺在树枝编的鸟巢之中,浑身大汗淋漓。只是一个梦而已,看来是自己太思念他们了。唉,也对,赤县神州岂是说来就来的。那铛铛声应该便是晨钟,看来已到辰时,自己竟然睡了这么久。 巫马心从树上蹦了下来,继续朝冀州走去,他的首要任务就是解救润下族人,程净之虽然没有来,但他感同身受,这种事任谁也无法容忍。 天光大亮,洒落成了点点光斑,仿佛是神秘的上古文字。薄薄的雾气在树木空隙里穿行,露珠顺着叶子滑下来钻进尘土,大地白茫茫一片,反射出银色的光芒。很快便风吹雾散,金光变得刺眼,地上的文字变得更加庄严,太阳也变得更大,血一般的红。 巫马心肚子饿了,于是纵身上了一棵桃树,摘了几个桃子充饥。正巧这时,一头猪摇摇晃晃的走了过来,巫马心手指拈动,一根树枝飞了出去,那猪“哼”了一声便倒在地上。果然是头肥猪,可以饱餐一顿了。 巫马心从树上跃下,正欲点火烤了吃,远处跑来了几个穿着粗布麻衣的人,拉住他不放,口中大喊道:“快来人呀,就是这个家伙杀了我们家的猪,快去抓他见官。”远处又跑来了几个手拿铁锹和锄头的人,一起帮忙将巫马心死死抓住。 你家的猪?怪了,猪不都是野兽,哪里来的主人? 巫马心用内力感应一番,发现他们都不会武功,便没有反抗,任由他们拖拽自己到了公堂。 神州以正北方位最为尊贵,只有王候将相的宅邸可以使用,因此公堂一般设在东北方位。公堂大门正对的是一个照壁,由磨砖细砌而成,覆盖顶瓦。墙面中心是一个上古异兽的砖雕,四周堆满金银财宝。该兽长着龙头、狮尾、牛蹄、麒麟身,生性贪婪,吃尽山中的飞禽走兽,占尽人间的金银珠珍宝,却犹嫌不足,还想吞食天上的太阳,结果被太阳活活烧死。此兽立在公堂对面,对主事的官员是一种警戒。照壁朝南的墙面贴满了官府的告示,发布通缉、处决人犯、官司判语等等都要在上面张贴。 公堂大抵三间正房,但年久失修,早已残破不堪,只有两扇朱红大门光鲜亮丽,每年都要重新漆一回。门两旁贴有一副对联: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公堂之中悬挂着牌匾,上面写有四个大字,但巫马心并不认得。牌匾下方摆放着一个长条公案,上面除了文房四宝外,还有一个女娲娘娘的木头雕像,向前是一个大台基,称之为“月台”。月台上面有两块石板,东面的一块是原告跪的位子,西面的一块是被告跪的位子。 巫马心便被推到了西面的石板上,而东面的石板则跪着一众村民和一头死猪。 神州与端国不同,公堂的主事者多为读书识字的文化人,面善得很,这让老百姓告状的胆量大了不少。公案后坐着一个身穿水墨长衣的男子,发髻整齐,顶冠端正,一身的书生气息,正是公堂主事卢治宇。右侧坐着叫巫祥的师爷,负责书写记录。公堂两侧各有四名官军倚墙站立,挎刀持棍,声色俱厉。 村民指着巫马心大呼道:“卢大人,小人叫刘继民,是凉水村的农户,刚刚种完地回来,发现这人杀了我家的猪,求大人给小民做主呀。” 卢治宇一拍惊堂木,喝道:“大胆刁民,你可知罪?” 巫马心抱拳道:“我腹中饥饿,杀一头野猪果腹,何罪之有?” “荒唐,这哪里是野猪,分明是人家的家猪,你杀了人家的猪,就是强盗之为。法典有云,这个……这个……”卢治宇有些语塞,随即吩咐一声,“来人,拿法典上来。” 几名官军答应一声,“哼哧哼哧”的搬上来数十块石碑,每个都有两丈多长,厚重得掷地有声,上面密密麻麻的刻满了古怪的文字。卢治宇离开座位,蹲在石碑上查找起来,看到第十一块时,他突然两眼放光,重新返回公案坐定,惊堂木再次拍下:“法典上清清楚楚的记载:野猪虽是野兽,但若被人圈养驯化,便成为家畜。伤人家畜者,罚家畜身价金额以偿;杀人家畜者,罚家畜身价三倍金额以偿;无法补偿者,收监一年。” “大人。”巫马心抱拳道,“在下有一事不明,若是这猪没死没伤,只是昏过去了,那么算不算我有罪?” “没死?”卢治宇及一众农民都愣住了,那猪抬来的时候已经感觉不到呼吸,怎么会是没死? 巫马心伸手在那猪身上点了几下,只见那猪“哼”了一声从地上爬了起来,摇晃着脑袋左顾右盼,又蹬开四肢跑了几圈,随后老老实实的趴在了主人的身旁,肥大肚子摊成一堆。 “大人,那他也有罪。”那人不依不饶,“求大人给小民作主。” “待本官查查法典!”卢治宇从椅子上蹦了起来,重新趴在石板上找了起来,一直到第二十一块石板终于找到了,他锤了锤酸疼的腰,整束衣冠,重新坐回到椅子上,双手扶住公案说道,“法典上清清楚楚的记载:若蓄意谋害他人之家畜,但未伤及家畜者,当罚银一两。无法补偿者,杖责二十。” “嘿嘿。”卢治宇终于轻松的坐直了身体,用手点指道,“你还有何话说?”一众农户也都皮笑肉不笑的盯着巫马心。 “大人,我认罪。”巫马心从这些农户的嘴脸中感受不到一丝和善,反倒有了跟这个迂腐的大人好好玩一玩的心思,于是抱拳道,“但我不懂什么是驯化圈养,他们得证明这猪是他们的才行。” “嘶……”卢治宇面露难色,这个家伙还真是伶牙俐齿,老师没有教过如何证明猪的问题。 刘农户上下打量着巫马心,这人看着像是富家公子,家里应该骡马成群,怎么反倒像是连什么是家畜都不懂的样子,话语不免有些不屑:“这位仁兄竟然不懂圈养驯化?那我就来给你讲一讲。我们把野猪抓回来,关在一个笼子里,供给吃食,也不用他们干活儿,时间长了它们自然就不跑了,只能等着被我们杀了吃。” 巫马心心中一震,在赤县神州眼中,端国百姓岂不就是被圈养驯化的野兽? 卢治宇咳嗽一声,问道:“那么,这位苦主,你能证明这猪是你的么?” “这有何难!”刘农户不以为意的说道,“我来证明就是。” 第二百六十三章 家畜 卢治宇抚掌大笑:“好,那就证明给他看。” 刘农户将两个手指放到口中,吹出悠长响亮的哨声,只见一个腰粗大嗓的悍妇走上堂前,手里拎着一个泔水桶,惹得众人一阵捂鼻。 卢治宇道:“这人是谁?” 刘农户抱拳道:“小人的贱内,娘家姓孙,乳名大美。” “让她把那脏东西拿走。” “大人,万万不可。”刘农户说道,“这便是那猪日常的吃食。” 那猪似乎闻到了无比香甜的美食,从地上坐了起来,使劲用鼻子嗅了起来。“啰啰……啰啰……”悍妇一边叫着,一边用勺子敲打着桶边,这是农家最基本的喂猪方式。 那猪“哼哼”了两声,兴高采烈的跑了过来。悍妇裂开嘴露出慎人的笑容,小样儿,看你拿什么跟我斗。巫马心波澜不惊,他自然知道自己不可能赢,只不过他想看看到底什么是圈养而已。或者说他并非要争这头猪,而是对圈养的一种厌恶。 那猪距离悍妇还有一尺远的地方忽然站住了,两只猪眼忽闪起来,变得深邃无比。猪脑中闪现出一副画面:悍妇每天从各处搜罗剩饭剩菜,然后加入一些谷糠麦皮,搅拌均匀后倒到一个槽子里,大声呼喝着它们来吃,一旦来得迟了或者吃得少了便免不了一顿棍棒,所以它总是跑在最前面。又过了两年,家里来了一个凶神恶煞的汉子,手里拿着一把怪异的桃形刀,唰的一下,它的两个蛋蛋消失了。悍妇却开心不已:“断了它的念想,这回就只剩下吃了。辛苦大哥,酒都热好了,这东西我给你煮上,好好补补。”那汉子也乐呵呵的点头。好像所有人都很开心,那它也无所谓,反正每天有吃有喝,猪生倒也无憾。正准备就这样满足的终了一生之时,又来了几个跟它一样肥头大耳的汉子,拿着更长更大的刀,用几个闪着金光的东西把它换走了,最终变成了一盘盘的菜。 “哼!”那猪惊得一头冷汗,浑身战栗起来,不自觉的向后退了几步。悍妇懵懵的看着它:这个蠢货的猪脑子里想什么呢! 那猪又转头看向巫马心,画风瞬间转变:它在野外自由处在的奔跑,跑着跑着它忽然感觉到了一种痛苦,呃,饿了,再也没有人来送吃的,它跑遍山岭也只吃了个半饱,不免有些怀念那个泔水桶。突然,它看到一头漂亮的小母猪扭着屁股跑了过来,那性感的前腿,那健壮的后腿……它顿时忘了饥饿,低头看了看,两个蛋蛋还在,太棒了。很快,它不再是一头单身猪,而是变成有了甜蜜负担的猪,望着一群大大小小的猪崽,它觉得除了吃不饱,一切都是幸福而满足的。 “呼!”那猪不再犹豫,转身朝巫马心扑去,躺在它的脚下不断的打滚,开心不已。公堂上的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巫马心在内。“唉呀,反了你了!”悍妇大吼一声,抄起勺子便要冲过来,却被巫马心伸手拦住:“大人,有人意图伤害我的家畜,请大人公断。” 卢治宇拿起惊堂木猛的一拍:“那妇人,你若再敢无理,小心本大人的水火棍。”悍妇吓得连连倒退,满眼惊恐看着丈夫。刘农户也没了先前的冷静,磕头如捣蒜:“大人,那猪真是小人的呀,这人……这人一定是使了妖术。” “哦……有道理。”卢治宇指着巫马心道,“你可是使用了妖术?” 我晕!一众农户险些趴在地上,哪有这么审案的,谁会承认! “大人,我不会什么妖术。”巫马心拱手道,“若是我会妖术,他们怎么可能抓得住我?” “哦……有道理。”卢治宇指着刘农户道,“分明是你们抢了人家的猪还恶人先告状,现在还有什么话说?” “你这个狗日的贪官,和这妖人合起伙来欺负我们穷苦百姓。”悍妇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猪被人牵走,躺在地上撒起泼来,“这就是我的猪,就是我的猪,你们不还给我,我就撞死在这儿给你们看。” “一派胡言!”卢治宇手里的惊堂木拍得公案嗡嗡直响,“来人,把这帮刁民给我轰出去。” “你……你……”悍妇气得在头上乱抓,一头朝公案撞去。巫马心没想到这么一头猪会让她这么激动,不免有些惊愕,连忙运动魄力,一棵棉花树从公案上生长出来,迅速开花结果开裂,悍妇重重的撞到了大团白花花的棉花上。几个农户从地上蹦起来,正要呼天抢地,结果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直直的摔在地上,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 “卢大人,是小民和您开了个玩笑,这只猪的确是他们的。”巫马心说道,“不过现在我买了,不止这一只,他们家的所有猪我都买了。”巫马心原本只是为猪打抱不平,但没想到竟然变成这样的局面,虽然圈养与囚禁会引发他心底的痛,但他不得不承认这些朴实的百姓并没有错,是他来搅乱了他们原有的生活。要么,与当权者斗,要么,改变众生信念,为难一个小老百姓算什么本事!另外一个让巫马心想不通的就是,是谁改变了那头猪的想法? “玩笑!”卢治宇摘下一大朵棉花猛的揉碎,气得满脸通红,“你这是有辱斯文!看来的确是本官眼拙,你就是一个妖人。来人,把他给我拿下!” 官军抄起水火棍,将巫马心和猪团团围住。巫马心面不改色,那头猪却吓得瑟瑟发抖,这些人的嘴脸,很凶神恶煞。 “大人,使不得。”师爷巫祥站起身来,一路碎步来到卢治宇身旁,低声耳语道,“大人,我看他不像神州的人,很可能是那个地方来的,不可轻易招惹呀。” “哦,何以见得?” “妖言惑猪,木案生棉,岂是一般人所能做到的。”巫祥神秘的说道,“况且高雪松高大人可是有令在先,遇到巫马家的人一律不得阻拦。” “你说他是……” “小人只是猜测,大人问问便之。” 卢治宇抬头看了一眼巫马心,说道:“你叫什么名字,来自何处?” “在下巫马心,来自端国。” “嘶……”在场众人倒吸一口冷气,竟然真的有人从那个地狱一般的地方跑出来了,不,那不是人,肯定是鬼。卢治宇比他们更多吸了两口冷气,动巫马家的人,他有几个脑袋。 “卢大人。”巫马心抱拳道,“今日之事,是在下的不对,我愿意加倍赔偿这位兄弟的损失,同时捐献出一些做公堂修缮之用,希望大家可以做个朋友,不知卢大人意下如何?” “这个……”卢治宇偷偷瞄向师爷,见巫祥点头,这才咳嗽一声,说道,“不知苦主意下如何?” “可以,可以。”悍妇忙不迭的点头,刘农户在一旁更是忐忑,连声说道:“没事儿,没事儿,不给钱都……”随即胸口被悍妇狠狠的怼了一拳。 “多谢各位。”说罢,巫马心抛出几个银锭,足足比他们家全部猪的价钱高上一倍,随后又拿出两个金锭放到公案上,再次向卢大人抱拳施礼,卢治宇赶忙还礼,他现在就希望这个瘟神赶快走。 巫马心抱起那头猪,对着刘农户说道:“麻烦兄台带我去拿猪吧。” “是,是。”刘农户众人赶忙向卢治宇叩首谢恩,随后跟着巫马心一同朝外走。路过照壁的时候,巫马心随意看了一眼,顿时惊呆了,上面竟然贴着仉氏刀剪铺仉栋梁的通缉布告,罪名是窝藏异族。 莫非有人泄密!巫马心第一个反应便是这个,刘农户众人见他突然停住脚步,也不敢问,只好也站住等待。 直到那头猪蹬了一脚,巫马心才缓过神来,歉意的说道:“对不住各位,看到布告一时新奇,就多看了几眼。” “无妨,无妨。”众人连声说道。 刘农户家里养了十几头猪,全都被放了出来。那些猪刚开始并不想走,但见到巫马心后都同样闪现出深邃的目光,裂开嘴巴兴奋的跟在他的身后,浩浩荡荡的出了镇子,引得街上的百姓议论了好几天。 清新的空气让一群猪很是兴奋,跑前跑后,采花逐蝶玩得不亦乐乎。一头长着黑白花的公猪从地里拱出食物,正开心的大嚼,突然被树木中射出的冷箭直中咽喉,一声未吭的倒在地上。其他猪吓得“哼哼”直叫,纷纷躲在巫马心的身后,地上多出几滩水渍。 巫马心正在想着布告的事,一时没有留神,此时大怒道:“什么人?” 树林中一阵窸窸窣窣,随后跑出一个中年男子,身后还跟着十几个孩子,大概十二三岁的年纪,大多是男孩,只有两个女孩。 中年男子抓着一个吓得浑身发抖的女孩儿走到巫马心近前,抱拳说道:“这位兄弟,实在对不住,这妮子叫佟春苗,是个女新手,初学射箭掌握不好分寸,这才伤了您的家畜,我们一定按价赔偿。” 巫马心说道:“赔偿倒是不用,你让他们给我这些猪找点吃的来就好。” 第二百六十四章 神像 中年男子转身朝那些孩子说道:“听到没有,还不快去,猪要吃不饱,我就不教你们。” “是。”他们赶忙放下弓箭,四散跑去。对于还未长大的孩子来说,这算不得惩罚,反倒是可以名正言顺偷懒玩耍的奖励。 巫马心好奇的问道:“你教授他们射箭?” “正是。”中年男子放下弓箭与巫马心攀谈起来,“在下贾强,是负责教授射艺的老师。” “他们都要学习射箭?” “自然,历正有令,但凡岁及总角,不论男女均必须学习礼仪、识字及射艺,这样才有了我们这一行人。” 巫马心不免心生感慨,与神州一比,端国的孩童的确太过率性,浪费了大好年华。他继续问道:“这射艺有什么深奥的讲究么?” “倒也谈不上深奥。”贾强说道,“射艺共分四种,分别是白矢、参连、剡注、襄尺、井仪。白矢,要求发矢准确而有力,箭穿靶子而箭头发白;参连,要求先放一矢,后连放三矢,矢矢若连珠之相衔;剡注,谓矢发之疾,瞄时短促,上箭即放箭,并正中目标;井仪,为四矢连贯,皆须正中目标;襄尺,倒是算不得技艺,只能算礼仪,臣与君射,须让君一尺而退。” “哦,哦。”巫马心听得目瞪口呆,没想到射箭竟有这么大的学问,看来自己的见识的确有限。 贾强说道:“还未请教兄台尊姓大名?” “在下巫马心。” “哦?”贾强仔细打量一番,这才小心的问道,“阁下可是来自端国的巫马公子?” “正是。”巫马心时常想换个假名隐藏自己的身份,但最终还是放弃了,大丈夫行不更名做不改姓,何必如此。 贾强看了看四下无人,这才向他说道:“巫马公子可知识仉氏刀剪铺的仉栋梁?” 巫马心闻言一怔,连忙点头:“自然认识。” “那可知他现在被通缉?” “嗯,刚刚确看到布告。” “有人泄露了他隐藏从革族人的事,因此派官军前去围剿,不过你大可放心,他已经找到安全的地方暂避风头。” “你也认识他?” “恩,我一生痴迷弓箭,尤其喜爱改造箭头,神州的铁匠铺做工都太过粗糙,根本做不了我要的东西。我经人介绍去到他的铺子,眼前顿时一亮,我手上的三棱箭、破甲箭、月牙箭都是出自他的手,我们也便成了莫逆之交。”贾强说道,“在下在射术方面有所小成,故常被指派进入军营教导射术,恰巧听得围剿之事,便拜托一个地行速度奇快的朋友韩文成赶去找他,总还算来得及。” “其他人呢?” “唉,炎上族与从革族的人都被抓了。”贾强惋惜的说道,“那些官军不知从何处得到的情报,竟直接找到了后院的地窖。” “他们会被如何处置?” “据说会押送到阳翟去,好像是要举办一个什么祭祀仪式。” 巫马心暗暗点头,心里总算是松了一口气,起码他们现在是安全的。巫马心说道:“多谢贾兄,我这就赶去阳翟。” “巫马兄不必着急。”贾强说道,“那里只有月圆之夜才能进得去,以你的脚程恐怕还会到的早了。” 巫马心笑道:“无妨,早到几天也好过赶不及。” “也是,也是。” 十几头猪已经吃饱喝足,巫马心拍了拍头猪的脑袋,说道:“追求自由去吧。”那些猪像是听懂了一般,撒着欢朝树林中跑去。 巫马心又向贾强抱拳道:“那在下就先告辞了,他日有缘再会。” “一路小心”贾强抱拳还礼,“再会,再会。” 见巫马心的背影已经完全消失,贾强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孩子们从地上拾起弓箭,围拢上来问道:“老师,我们接下来练什么?” “这还用问,刚才不是跑了一群猪么,这就是最好的靶子。”贾强说道,“去把它们全部射死,一个都不留。” “是。”孩子们张弓搭箭,向树林里走去。 贾强拉一把住走在最后的佟春苗,满脸坏笑着说道:“你就不要去了,留下来陪我。” “是。”女孩儿不敢反抗。 “哈哈。”贾强大笑道,“在端国呆久了还真是会变傻呀,想要自由,哼,那就要先学会生存!” 巫马心日夜兼程朝东北方向赶去,傍晚时分见到镇子时早已饥肠辘辘,好在镇上不缺少吃食,找家饭馆吃饱喝足,又胡乱买了些牛肉馒头和酒装在包袱里以备明日之用。这个镇子很繁华,来往商人络绎不绝,大些的客栈都已客满,农户看到商机,便拿出自家的房间来赚些余钱,价钱便宜,条件自然也要差上许多,但对于巫马心来说却没什么所谓,只是住上一晚而已,有个容身之处足矣。 民房隔音并不好,隔壁的讲话听得清清楚楚,但巫马心实在太劳累,躺上散发着霉味的荞麦皮枕头上瞬间便睡着了。但到了半夜,他忽然惊醒,隔壁在正祈祷,听在耳朵里都是“嗡嗡”的说话声,虽然听不清楚,但可以知道他们在说话,一直不停的说话。巫马心运动魄力,土坯墙上出现了一个小洞,他可以看到里面的情形,也可以听清楚里面的声音。 神州每家都供奉着一个女娲娘娘的木头神像,每天顶礼膜拜,他们相信只要心里虔诚,她就会显灵,不但开口说话,甚至会走下神坛。此刻一男一女两个人披头散发,正跪在神像面前祈祷着:伟大的女娲娘娘,您起动万物苏生,主宰万物生长,赐我生命,佑我安康,普天下的百姓都听从您的旨意。您从梦中把我们唤醒,不知所为何事?说罢,两人磕头如捣蒜。 想必刚才他们一直叨念的就是这句话,但看那木头神像似乎并没有什么反应,怎么会说是她把他们从梦里唤醒呢? 两人磕得头破血流,忽然身后幽幽的传来一句:“你们还算虔诚。”这一句话吓得两人瑟瑟发抖,却不敢回首,依旧对着神像用力的磕头,发出“咚咚”的响声。 巫马心同样吃了一惊,各地都有人拜神拜鬼,但真正能显灵现身的却未听说。眼前这个女娲怎么看着有些眼熟,他努力思考,啊,竟然是木杨婷,怪不得神像都是木头的。 这不是神,而是人,而且是妖人。 “好了,不用再磕头了。”木杨婷幽幽的说道,“我创造这大千世界固若金汤,但终究抵挡不住妖孽乘虚而入,眼下这个妖孽就在面前,只有杀了他,你们才能驱灾避难,永享太平。” “谨遵娘娘旨意。”男人仗着胆子问道,“那妖孽现在何处?” “就睡在你的偏房。”木杨婷说着朝墙壁看去,目光一对,吓得巫马心倒吸一口冷气。她还是那么美,但却冷若冰霜,转瞬之间便消失不见了。 房东夫妻站起身来,额头的鲜血流了满脸,看上去十分吓人。他们摸索着拾起柴刀,推门朝外走去。 她说的妖孽,就是我?巫马心脑袋“嗡”了一声。 巫马心连忙拎起衣物准备夺门而出,却听到有东西掉落的声音,“啪”的一声,竟然是一只覆盖透明鳞片的红花珠子。巫马心瞬间懵住了,梦里的东西竟然真的出现在他身上,莫非那不是梦?但那些人并没有来到神州,难道也是幻觉?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泄密的人竟然……就是我。巫马心感觉脑子要炸裂一般。那珠子碰到刚碰到土便向上猛蹿,撞裂屋顶后又掉落下来,反复弹落,屋顶的裂痕越来越大,在屋顶被撞碎之前,巫马心反应过来,伸手抓起珠子。这时,房门“砰”的一声被推开了,房东夫妻瞪着腥红的眼睛冲了进来。巫马心不想伤害他们,转身从窗户跃了下去,身后的门框被柴刀劈得粉碎。 子时云中钩,丑时覆白霜,外面漆黑一片。巫马心刚刚跑到街上,锣鼓声响成一片,火把将天地照得亮如白昼,无数村民从四面八方涌来,均是披头散发,满脸血污,手持镰铲锄镐,如同梦游一般。 我去!这什么情况!巫马心感觉屁股一阵悸动,显然是那条玉龙感应到了危机,想要出来。 不行!巫马心猛的朝自己屁股拍了一掌:你给我消停点儿,这些都是百姓,不能伤害他们! 巫马心张开左手,一条掌纹从掌心飞离出来,化为一条淡蓝色的透明巨蟒盘旋四周,水花四溅。他想用水来驱散这些无辜的百姓,这样可以避免受伤,也可以让他们清醒清醒。水流从龙嘴向四方喷涌,走在最前面的几个人顿时浑身湿透,速度有所迟缓,但并没有清醒过来,眼里的红光反倒更盛,血丝越来越多,整个眼球都成了血红色。 人群一阵骚动,不知从什么地方拽出斗笠蓑衣,穿戴整齐。雨水打在斗笠上“啪啪”直响,水被蓑衣挡在身外,沿着边缘向下流淌。 第二百六十五章 御车术 这里的百姓多是农民,干活的时候下雨是常有的事儿,对此早有准备。人群边走边挥舞锄头,尘土飞扬,水龙的身体顿时变得污浊。水性之物最怕尘土,玷污身体比要了它的命更可怕,水龙发出痛苦的嘶吼,身体炸裂,街面泥泞不堪。 不要逼我!巫马心低吼一声,再次张开左手,赤红、金白、青绿、棕黄四条巨蟒从手上飞了出来,张牙舞爪的奔向四方。巫马心担心伤害他们,撤去许多魄力,也并不吸收空气中的五行元素,巨蟒看起来有些柔弱,也并不强壮。但吓走这些百姓,应该足够了。 但让巫马心没想到的是,这些百姓毫无惧色,依旧向前奔涌,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杀死巫马心。 东侧众人从地上铲起泥水泼向赤红巨蟒,巨蟒身上白烟四起,火焰越来越微弱,未过多久便成了一堆飞灰。 南侧众人纷纷将手上的火把抛出,划出一道亮光砸向金白巨蟒,坚硬的鳞片融成金水,冒出滚滚浓烟,巨蟒顿时变得千疮百孔,掉落下来摔得粉碎。 西侧众人扬起镰刀,在他们眼中,那条青绿巨蟒与路边的野草和林中的树枝并无不同,反倒是巨蟒心生胆怯,躲闪不及,被斩成碎片。 北侧众人将锄头调转方向,木把朝前,捅向棕黄巨蟒。巨蟒翻动的沙石打得众人头破血流,自己也被浸满汗水的木棍打得体无完肤,碎成一捧黑土。 从播下第一颗种子开始,农民便开始了与自然的争斗,早已掌握了五行相生相克之法,如今又见到女娲显灵,得了法术加持,自然更加无所畏惧。 金到极致为流星,火到极致为闪电,水到极致为寒冰,土到极致为地动,木到极致为诡谲。七个魄力真元在大脑中横冲直撞,恨不得爆发出最强的能量,但巫马心死死咬住嘴唇,硬生生的将它们压制,脑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行,我不能杀人,不能杀这些无辜百姓。 巫马心从地上跃起,想要逃离出去,却被锄头狠狠的敲在头上,摔倒在地。众人蜂拥而至,手上的武器毫不留情的招呼到巫马心身上,顿时皮开肉绽,好在上古铜锣被自己吸收进了筋骨,不然恐怕早已锤成肉泥。巫马心感觉无比劳累,渐渐的闭上眼睛。 夜空人影一闪,打开背上装满石灰粉的口袋,白雾挥洒而下,迷得众人睁不开眼睛。那人伸出一只纤细的手将巫马心拽入黑暗之中。众人淌下几滴泪水,将眼中的杂质冲刷干净,便又扑了上来。他们似乎根本看不到巫马心已经离去,手上的家伙依然猛砸地面,火星四溅。 巫马心感觉自己的魂魄一直在虚空游离,穿梭星际,每一次濒死,他都能感觉到上古铜锣对肉体的修补,魄力不断增强。不知过了多久才落里到地面,感觉到一阵颠簸,看来自己躺在一辆马车之中。尚未睁开眼睛之时,他闻到一阵香气,不,是两种不同的香气混和在一起,一个很熟悉,一个很陌生。 “蔡女侠?”巫马心含糊的问道。 “都被打成肉馅了,鼻子还这么好使。”蔡丽哼了一声,正是巫马心在锁妖关前碰到的那个女人。 “多谢女侠救命之恩。”巫马心有气无力的说道,“女侠知我有难?” “非也,路过而已。”蔡丽说道,“你为何不跑,难道你不怕死?” 巫马心睁开眼睛,模糊的世界变得清晰起来,轻声说道:“不怕,巫马家的人没那么容易死。” 蔡丽嗤笑一声,说了一句:“原来你们巫马家什么本事都没有,就靠命大活着呢。” 巫马心讪笑了一下,并未反驳,也并未介意。 “哈哈。”另外一个女人搭腔道,“丽姐真是会说笑,这么打都打不死,我看是有真本事,恐怕只是不想还手而已。” 巫马心并没有朝那女人看,一是因为受伤过重,脖子每转动一下都疼痛难忍,另一个原因就是,听声音感觉应该是一个美艳绝伦的女人,这样不如就不要去看她的样貌,以免失望。 “任媛,你还真是看得起他。”蔡丽笑道,“你不是看上他了吧?” 任媛笑得花枝乱颤:“看上他?我要他有何用,回家包包子呀,哈哈。” “二位女侠,有水么?”巫马心倒是无心参与她们瞎扯,心中不免一阵苦涩,你们这样的谁能看得上,照顾过病人么! “没有,只有酒。”蔡丽说道。 “那也行。”巫马心一咬牙,谁娶了她可真是……刺激。 蔡丽拿出酒,朝巫马心的口中倒去,一阵辛辣入喉,更加剧了五脏六腑的疼痛,但奇怪的是不论哪个脏器,疼痛过后便全无感觉,似乎自己喝的不是酒,而是草药。尽管如此,治愈前的剧烈疼痛依然让巫马心无法忍受,哀嚎之声从紧咬的牙关蹦出,痛得几欲昏厥。 “丽姐,你倒慢点儿。”任媛似乎有些心疼。 蔡丽还未说话,外面一个冰冷的女声传了进来:“放心吧,他死不了。” “是,侯姐。”任媛恭敬的说道。蔡丽也顽皮的吐了下舌头。 咦……巫马心有些奇怪,怎么驾车的车夫是个女的?而且她们对她十分尊敬,莫非在神州只有地位高的人才能驾车?不合理呀。 巫马心感觉自己好了许多,连忙摆手不再要酒了。任媛诧异的叫道:“你看,我就说他是扮猪吃老虎吧,这么快,他的手就能动了。” “原来你是装的,那不赶紧起来,别装死。”蔡丽朝他身上踢了一脚,虽然并未用力,但巫马心感觉像是被大锤猛打一般,疼着大汗淋漓。 “丽姐,别……”任媛连连摆手,心疼得直咬嘴唇。 “我的伤你们都看在眼里,哪有装呀。”巫马心痛苦到无语,看来得说一些能让她们恐惧和收敛的话题,“驾车的人,是你们的大姐吧?” “你怎么知道。”果然,蔡丽的语气立刻变得恭敬了许多,“她是我们修罗三姬的老大侯海瑛。” “在下有一事不明,还望赐教。”巫马心暗暗叫好,只要一直聊这些,恐怕她就不敢再动手了。 “讲!” “既然她是大姐,为何要让她受累驾车呢?” 马车外面传来一句冷哼声。 任媛无奈的说道:“我们俩倒是想替她分忧,可是我们太笨了,一直没有考下来驭车符,所以才只能辛苦她了。” “驭车符?”巫马心一愣,“这是什么东西?” “就是驾车的凭证。” “马车不是随便驾驶的么?” “当然不是,必须要考下驭车符并且挂在马车上才行。”任媛夸张的说道,“否则一旦被官军抓到,恐怕就要坐穿牢底。” “哦,这么恐怖?” “那当然,马车又大又沉,被它撞到的人九死一生,如果每个人都随意驾车,那谁还敢上街。”任媛说着皱起眉头,“咦,怎么说的好像你不是本地人一样?” “他的确不是。”蔡丽冷冷的说道,“他是从端国来的。” 任媛长出了一口气:“怪不得!” 马车猛颠簸了一下,显然是侯海瑛也吓了一跳,没有躲开地上的一块石头。她心中暗道:看来启王的机会到了。 巫马心不由得一惊,在端国,马车只是有钱人的玩具,驾车的人非富即贵,更有无聊者以醉酒后上路撞人为乐,确实该死,可偏偏这样的人反倒死不了,穷苦百姓敢怒不敢言,只能恨得牙根直痒痒。看来神州也并非一无是处,这一点就很好。 “二位女侠这么聪明伶俐,竟然也考不下这驭车符?”巫马心此时说话已经中气十足,只不过她们二人并未在意这点而已。 二女闻言顿时瞪大眼睛,这小子真是无知者无畏,哪有那么简单! “欲考取驭车符,需过五关,分别是:鸣和鸾,逐水曲,过君表,舞交衢,逐禽左。”蔡丽说道,“先说这鸣和鸾,‘和’与‘鸾’是挂在马车上不同地方的两个铃铛,驾车狂奔时,两个铃铛所发出的节奏要协调一致方可通过。” “逐水曲,就是驾车沿着弯曲的水沟前进,车轮不能进入水渠,哪怕过一点点也不行。” “过君表,就是驾车从插着旗子的辕门驶过,门中放有石墩,车头两边与石墩的间隙只有五寸,车手要恰到好处地从中经过方可。” “舞交衢,要操纵奔驰马车在交叉路况中往来驰驱,在拐弯转向时车辆旋转适度,平稳漂移。” “逐禽左,是驱车追赶禽兽,并且在追赶过程中将这些禽兽驱赶到车的左侧。” 巫马心听得晕头转向:“前几个倒是能听明白,可是这第五项,有何作用?” 任媛笑道:“马车除了运输之外,还可狩猎和征战,弓箭手大多是左手持弓右手搭箭,朝左侧射击最为方便有力。” “哦,原来如此,果然颇有难度。”巫马心点头道,“那以二位女侠的能力,假以时日也定能考过,何需担忧?” “假以时日?”任媛刚喝到口中的酒喷了一地。 第二百六十六章 洗浴 巫马心问道:“怎么了?” 任媛说道:“按照法典规定,如果四次不过关者即被取消资格,并且附带罚四年徭役!” “我去!这个太狠了吧,取消资格也就算了,还要罚徭役!” “唉,就是呀。”任媛说道,“所以我们俩已经放弃了。” 马车依旧在路上狂奔,这时,巫马心才想起来问道:“二位女侠,咱们这是要赶往何处?” “阳翟。” “阳翟?”巫马心大喜,“二位怎知我要去阳翟?” “我们并不知道。”蔡丽说道,“只是我们要去阳翟,顺便就拉你拉去而已。” “哦,哦,那我们总算是有缘,殊途同归。” “呸!谁和你有缘。”蔡丽大叫道,任媛却没有说话,脸上带有一丝窃喜,直到发现蔡丽在瞪她,这才轻轻的“呸”了一声。 巫马心并未察觉到这些细节,反倒想起了小男孩的委托,出言问道:“二位既然也住在阳翟,可认识王雪焱?”话一出口,巫马心便有些后悔,阳翟应该是一个很大的地方,而王雪焱只是一个几岁的女童,若非沾亲带故,她们如何能认得。 “当然认得!”任媛说道,“那是我们那儿有名的天心圣女,怎么会有人不认识她。” “天心圣女?” “嗯,没错。”任媛说道,“在阳翟有一个天心祭坛,平日隐匿山中,只有天心圣女在月圆之夜才能打开,但这只是传说,我们倒也没有见过。” “那祭坛存在多久了?” “这个不知道。” “那圣女是每隔几年换一个人么?” “这个也不清楚。” “……” “我们也刚搬来此地不久,自然不甚了解。”任媛撇着嘴问道,“反倒是你,一个端国来的人,打听那么多干嘛?” “哦,没什么,随便问问。”巫马心说着,心中有不免有些疑虑,直觉告诉他这件事情不简单,但到底有什么问题,他也说不上来。 正在这时,马车停住了,侯海瑛冰冷的声音再次传来:“端国的小子,你就在这里下车吧。” “侯姐。”任媛着急的说道,“他重伤在身,为何不带回寨中请郎中医治?” 侯海瑛说道:“不必!他已经痊愈了。” 嘶……二女倒吸一口冷气,这才仔细端详起巫马心来,果然,除了浑身血污以外似乎真的没有什么问题了。任媛还想说些什么,却被蔡丽用眼神拦住。 “多谢三位女侠,他日定报大恩。”巫马心站起身来长揖到地,转身跳下马车。刚一站稳,马车已绝尘而去。巫马心终究没有看到任媛的长相,因为她脸上始终挂着一副面纱。唉,这三个女子倒不像是坏人,可就是太凶。 巫马心拦住一位路人,抱拳问道:“敢问大哥,这里是什么地方?” 那人吓了一跳,上下打量了好久却并未答话,而是像避瘟神一样远远的跑开了。巫马心又接连问了两人,都是同样不予理睬,眼中充满惊恐。这些天古怪的事情经历多了,竟也难免疑神疑鬼起来,莫非这里神秘到连名字不能告诉外人?巫马心朝前面走着,眼角的余光瞥见周围的人都在指指点点,他这才明白过来,自己满身满脸俱是血污,如同地府逃出的恶鬼一般,难怪别人根本不敢答话。 巫马心刚要找个没人的地方聚水涮洗,却忽然打住了这个念头,这里是神州,恐怕会被当成水妖,惹上不必要的麻烦。他抬头向前张望,一个牌匾映入眼帘:浴堂。 他听仉栋梁提起过。在神州,洗浴不仅是清洁身体,更是礼制的一部分,但凡举行隆重的祭祀典礼之前,都要沐浴净身以示虔诚,称为“斋戒之礼”。而且礼制中的讲法更加严苛:沐,濯发也;浴,洒身也;洗,洒足也;澡,洒手也。 巫马心迈步走了进去,却立即被看门的小厮赶了出来。巫马心无奈,只得掏出银锭塞在他的手里,这才换来小厮笑脸相迎,并且让进了最大的包间。包间分前后二室,以墙相隔,前室砌一座矮灶,矮灶上架一只超大的铁锅,即为浴盆。矮灶的膛口开向皇室,用以架火续温。巫马心洗了个痛快,换上小厮帮忙买来的衣服,顿觉脱胎换骨般清爽。 临走之时,巫马心又塞给小厮一块银锭,问道:“请问这里可是阳翟?” “嗯,正是阳翟地界。”小厮用牙咬了一口银锭,喜笑颜开的说道,“不过这里不是阳翟主城,而是下属的祖家庄,距离主城还要有一日脚程。” “多谢小哥。”巫马心说着,迈步走出浴堂,在街上寻了一家门脸颇为气派的饭庄。酒足饭饱之后,巫马心来到柜前结账,只见一个男子正脸红脖子粗的与掌柜争执。 掌柜说道:“我们店小得薄,概不赊欠,请客官免开尊口。” 那男子道:“我是庄里的名人,岂会赖账不还,无非今日行走匆忙忘记带钱而已,明日我定送到柜上。” “名人,名人还吃饭不给钱。”掌柜用不怀好意的眼神打量一番,阴阴的说道:“不过,你可用包中之物作为抵押,明日还钱之时我保证完璧归赵。” “这怎么行。”那男子捂紧口袋说道,“我进城就是来购买这些急需之物,若是抵押在此,我回去如何交待。” “那我没有办法了,总之你得留下一样抵押。”掌柜讥讽道,“不然你就把吃的东西都给我吐出来,真是,没钱吃什么饭,还说是什么狗屁名人。” “……” 巫马心上前劝说道:“掌柜的,开门做生意,何必这样呢。” “说得那么轻巧,我这店开了十几年了,哪天不碰到几个吃白食的,我不这样早黄铺了。”掌柜并不买帐,翻着白眼道,“总之,吃饭就得给钱,天经地义,要不咱们就公堂上见。” 巫马心也不再争执,说道:“多少钱,我替他给了,连同我的一并算了。” 掌柜瞟了巫马心一眼,手上算盘飞快的扒拉起来,劈里啪啦声戛然而止:“一共三两四钱。” “哦。”巫马心抛出一块银锭,足足有七两,“够不够?” “够,够。”掌柜的眉开眼笑的收过银子,“多谢客官。” “找钱!” “呃……”掌柜一愣,但凡装大款的公子哥零头都是不要的,怎么这位还让找钱呢,真是的,要么别装,要么倒是装到底呀,“小店今日收的都是整块银两,没有散碎银钱,不如先记在帐上,下次客官再来时一并计算。” 巫马心心中一阵冷笑,果然是生意人,你欠他不行,他欠你倒是理所应当,但他并不想给他这份理所应当,慢声细语道:“我来帮你便是。”说罢,巫马心小指一划,那块银锭从中间断裂成两块,一个三两四钱,一个三两六钱。掌柜的虽然一脸惊讶,但手依然下意识的伸向三两六钱那块。手指刚刚碰到,那半块银锭便融化成银水,顺着柜台流向巫马心的袖中。 “还有其他事么?”巫马心问道。 “没了,没了。”掌柜擦了擦冷汗,狠狠的咽下口水,“客官慢走。” 出了饭庄,那人便拦住巫马心,双手抱拳道:“在下祖以刚,承蒙先生出手相助,若先生不弃,请到我家喝杯水酒,顺便我取了银钱还您。” 巫马心抱拳还礼道:“此事不足挂齿,一顿饭钱而已,不必归还。” “不可。”祖以刚一脸严肃的说道,“于你是小事,于我是大恩,这钱你不要是仁义,我不还便是卑鄙,还望先生许我心安。” 巫马心听他说得正直诚恳,只好点头应道:“好吧,那我就叨扰了。” “哪里的话,我荣幸才是。”祖以刚乐得手舞足蹈,根本不像成年人该有的样子,“我家离此不远,一个时辰便可到,先生请这边走。”说罢,扛起袋子前面带路。 巫马心倒是颇喜欢他的性格,有一搭无一搭的唠着:“你这袋子里装的是什么呀?” “都是一些绳子、竹子和铁器,我做东西的时候需要用到。” “你能用到这些东西,是做什么职业?” “这个说不好。”祖以刚说道,“我就是天马行空的想做啥做啥,所以也不知道自己算哪行,哈哈。” “哈哈。”巫马心只当他是不想透露,也就不再追问了。 路两旁尽是金色麦浪,明显要比别处长的好得多,百姓们正在田里收割麦子,见到祖以刚全都大喊道:“老祖,你又去采购东西了。” “是呀,我这人闲不住。” “你可不能闲下来,我们都指望着你呢。” “哈哈,行,我保证不让大家失望。”祖以刚认真的答应着。 巫马心说道:“我看你年纪并不大,为何他们要叫你老祖?” “在我们这儿,老是一种尊称,他们抬爱我罢了。”祖以刚谦虚不超过三秒,随后便恢复自夸,“这回看到了,我真是庄里的名人。对了,还未问你的大名?” “我叫巫马心。” “哦,巫马兄,幸会幸会。” 第二百六十七章 圆周盈数 巫马心笑着点点头,心里中一阵扶额:这人还真挺有意思,认识些村里的乡邻算什么名人。 一路走下来,田里的农民都在跟他打招呼,看来他的人缘真是不错。受人欢迎也算是名人,没毛病。 渐渐的看到了零星的房屋,祖以刚兴奋的说道:“巫马兄,前面不远便是我家了。” 两人正说着,迎面驶来一辆马车,上面满满的装着稻谷。赶车人朝祖以刚说道:“老祖,真是多亏了你,今年又是大丰收,足足比其他州多产一倍的粮食。” “太好了。”祖以刚同样兴奋不已,“等我测准圆周盈数,再打连机碓改进一下,明年保证再多打出几车。” “行,我们都信你!”说罢,马车加速朝身后跑去。 巫马心问道:“老祖,你们说的那个连机碓是什么东西?” “我给他们做的一个小玩意儿,可以灌溉和舂米。”祖以刚说道,“在水流很急的地方装一个大木轮子,轮子着水处全用宽木板,使轮子的着水面积加大,转动更加有力。再在轮子上挂上数尺长的木轴。春播之时在木轴一端挂上木桶,可以取水浇地,到了秋收之时,取下木桶连好石杆,可以控制石块起落舂米。这样既可以节省人力,又能够增加产量,何乐而不为。” “快不得你是名人,果然手段高明。”巫马心由衷的赞许道。 “哈哈。”祖以刚笑道,“也没有什么,都是顺手做的小事儿。我一定要算出精确的圆周盈数,这才是大事。” “圆周盈数?” “嗯。”祖以刚停在一户人家的门口说道,“到了,这里就是我家,你进去就明白了。” 院子很大,地上密密麻麻的摆满用竹子扎成的圆圈,都是圆径一丈大小,一个人手持绳子,不停的测量比对,不敢有一点误差。 祖以刚介绍道:“这是我二弟祖以森,他负责制圆,必须大小完全相同,一丝一毫都差不得。” 竹圈之内,两个人盘绕铁线,第一个人圈出正六边形,第二个人再继续分割,圈出十二边形,随后第一个人再分割出二十四边形,二人交替布线,铁钱越盘越密,几乎铺满了整个竹圈。每次做完,二人都用工具严格比对,不敢懈怠。 “这是我三弟祖以峰和四弟祖以生,他们负责用割圆术之法来切分竹圈,一直要切到二万四千五百七十六边形方才覆盖整个竹圈。” 祖以刚说得兴奋无比,巫马心却听得一脸懵逼。 “这是我五弟祖以明。”祖以刚指着弯腰用绳子测量的人说道,“他负责测出多边形的边长和面积。” “哦,哦。” 祖以刚又指向远处坐在地上的人。那人盘膝而坐,汗流浃背,面前横横竖竖的摆了一地的小木棍,木棍被摸得通红发亮,沾满湿哒哒的汗水。 “这是我六弟祖以卓,他要用测量的结果计算圆周盈数,最为关键,压力也最大。” “那算出来了么?” “圆周盈数无穷无尽,非人力可以为之。”祖以刚摇摇头说道,“我们只算得以圆径一亿为一丈,圆周盈数三丈一尺四寸一分五厘九毫二秒七忽,朒数三丈一尺四寸一分五厘九毫二秒六忽,正数在盈朒二限之间。” “哦。” 祖以刚意犹未尽的说道:“圆周盈数隐藏着天地间的终极,每个人的一切都隐含其中,生、老、病、死、福、运、财、气,当圆周盈数的奥秘被揭开之时,便是人类的终极。” 巫马心如听天书一般,连“哦”都不敢说出来了。 “大哥,这是你朋友呀?”风铃般的声音飘来,总算让巫马心舒服了一些,身边已多出三个女孩儿。 祖以刚说道:“兄弟,我来介绍一下,这是我七妹祖亚楠,八妹和九妹,我们专心术业,衣食便都由她们来照顾了。” 巫马心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祖亚楠说道:“大哥,让哥哥们都别忙了,快来吃饭。” “看我这记性,差点把正事儿给忘了。”祖以刚说道,“兄弟,粗茶淡饭,你不要嫌弃哈,来,来,来,今天我要好好敬你一杯。” 巫马心连声推辞,气得祖以刚眼睛瞪得比地上的竹圈还大:“怎么,嫌弃我这里破?” “不是,真不是那个意思。” “那就别推辞了。”祖以刚说着便拉起巫马心的手朝后院走来。后院也并没有比前院好多少,东一堆西一堆的满是巫马心没见过的东西,杂乱无章。祖以刚却兴奋致勃勃:“这个是指南车,那个是千里船,滴水的那个叫定时器,可惜都还没有做完,嘿嘿。” 天还没黑,但月亮已经出来了。 巫马心端起酒杯,心悦诚服的说道:“祖兄,你果然是一个了不起的名人。” “嘿嘿。”祖以刚没有谦让,反而仰头看着月亮说道,“早晚有一天,我要将我的名字刻到月亮上。” 巫马心不由得肃然起敬,他相信会有这么一天,月亮上刻有一个“祖”字。 酒过三巡,祖以刚已酩酊大醉,巫马心拒绝了众人的挽留,告辞离开。月亮已经开始变圆变亮,他不敢再耽搁。赶到阳翟主城时,早已天光大亮,城门被人流挤得水泄不通。神州竟有如此繁华之地,与其他各州的凋敝完全不同,看来冀州的主事之人绝不简单。 巫马心随着人群朝里面走,听到一队人马敲锣打鼓的大喊道:“城北荒地,胡明大寿,宴请全州,敬请光临。” “好!”百姓振臂欢呼,人群急匆匆的调转方向,巫马心本无心过去,但夹在人流中无法逆行,只好跟着一同去了。 城北荒地辽阔无垠,正中由官军围成一个直径十多丈的圆圈,四周挤满百姓,人头攒动,巫马心来得晚,距离圆圈边缘足有几丈远。圆圈里面聚集着各种妖兽:长得像白头野猫的天狗;只有一个眼睛和一只翅膀的蛮蛮;外形似狐,长有一对轻薄肉翼的獙獙;其状如马,白身黑尾,独角虎牙的驳;满身豹纹,长相似犬,长有牛角的狡;形状像鹞鹰却长着人脚的数斯;如鹿白尾,马脚人手的玃如;如同猴子却全身长满猪毛的豺山兽;外形如猪,但身上长着一个大珠子的狪狪……这些平时凶猛异常的异兽,此时却无比温顺,麻木的看着四周。想必这些就是今日的大餐,百姓们看得直流口水。 巫马心正像无知百姓一样看着今日的晚餐,肩头忽然被拍了一下,他转过身去,那人与他年龄相仿,长相白净,三绺髭髯显示出王者之气。自从受到指点以后,巫马心对五行人种的感知能力十分强大,几乎在一个照面之间就可以判断出对方的人种,但眼前这个人却让他吃了一惊,几番观测,竟无法探知他的五行所属。 那人微笑着说道:“晚饭尚早,可否借一步说话?” “自然可以。” 两人从人群里挤出来,眼前依旧是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的百姓,怪异的看着这两个舍近求远的人。走到一个清净的所在,那人说道:“我知道你来自端国,也知道你是巫马家人,还知道巫马家的使命是五族融合,我说的没错吧?” “没错。”巫马心不由得谨慎起来,“请问阁下是?” “我们有着共同的目的。”那人笑了笑,自报家门道:“我叫姒启,现在主事冀州。” “你是大禹之子?” “嗯,没错。”姒启说道,“不过是谁的儿子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是我自己,而且我要做整个神州的王。”果然有大志向,难怪冀州会比其他州都繁荣得多,没有野心的人不可能做到。 “在下巫马家的巫马心。”巫以心抱拳道,“姒兄可是稼穑族人?我从你的身体里丝毫感觉不到五行气息。” “你不是第一个这样说的人。”姒启笑道,“说来奇怪,世间除了五族,还有两种特殊之人,一种是你,五行俱全,另一种是我,五行缺五行,你自然感受不到任何气息。” 巫马心一阵发懵,但他并没有纠结此事,世界之大,自然无数特例存在,许他五行俱全,就许别人五行皆空。顿了一顿,巫马心问道:“你说我们有共同的目的?” “正是。”姒启愤恨的说道,“赤县神州从前无比繁荣,但自从驱逐异族后便一蹶不振。因为驱赶了金人,所以武器装备十份落后,大多是木棍配上粗钝的矛头;因为驱赶了火人,因此取火不易,只能每年保留火种,不敢熄灭,每到换季之时都要更换火种;因为驱赶了木人,因此植被稀疏,花草凋零,五谷产量不高,常发生饥荒,饿殍遍野;因为驱赶了水人,因此盐变得奇货可居,只得高价买私盐,私盐便是混过搜查的水人所制,一旦被抓,轻者发配端国,重者万劫不复。若非子宋志一意孤行,神州必将繁荣昌盛,何至于像现在一样民生凋敝。木生呼吸之气,水解干渴之源,天生五材,合则共荣,分则俱伤。” 第二百六十八章 姒启 巫马心由衷的点头,这也正是他来到神州以后看到的。 “所以,我必须要融合五族,重创神州的辉煌。”姒启继续说道,“伯益即位后,将我赶到冀州,正好成了我的试验田。在我的治下,五族可以和平共处,这才有了冀州今日的繁盛。我叫巫马兄出来,就是想与你一同改变整个神州的困局。” 巫马心抱拳道:“愿闻其详。” “天上有金、木、水、火、土五大行星,在地上自然便有从革、曲直、润下、炎上、稼穑五大种族,五大行星不灭,五个种族也就不会消失,很多事情只是那些目光短浅的人一厢情愿罢了。我观察了五大行星在天空运行的轨迹周期,木星为四千三百二十八日,木星为三百九十八日,火星为七百八十日,土星为三百七十八日,金星为五百八十三日,水星为一百一十五日,明日便是五星会合之期,恐怕五族也会迎来一个大的契机。” “大的契机?” “嗯,要么同生,要么俱亡。” 嘶……巫马心倒吸一口冷气,这的确是一个大赌局,这也让他想起巫马家的使命:天下一统,五族聚融,大道若失,灭世重生。 姒启说道:“你来到赤县神州,是不是很困惑?” “嗯,的确。”巫马心诚实的点头。 “哈哈,那就对了,这里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姒启大笑一声,随后表情恢复严肃,“当年,五族战乱,唤醒上古妖兽赤鱬,兴起滔天洪水,我祖父鲧受命治水,他心地良善,不忍屠戮五族,这才使得水患不平,被炎上族奸佞所杀。我父禹继命治水,以暴制暴,终于平定水患,但也因此大伤四族。他自知罪孽沉重,故让位于伯益,自己隐遁修行,克己赎罪。伯益无才,重用恶臣子宋志,他心有洁癖,提出建立纯净世界,只有纯土人才可以在神州生存,任何其他族人,或是土人与其他族人结合而生的半土人,均被流放到端国,以致于民生凋敝,人人自危。” 巫马心心中一凛,自己出生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不但五族尸横遍野,大禹和祖父巫马平川也都要隐遁谢罪。 姒启继续说道:“你祖父巫马平川本已隐遁,但见此情景颇为寒心,遂起了灭世之念。但巫马平川与我父商定,只可推波助澜,绝不直接插手世间争端,是生是灭,终究还是世人自己的抉择。” 天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 巫马心说道:“如此说来,巫马平川果然一直都在赤县神州?” “没错,或许这就是大隐隐于市吧。”姒启说道,“在神州,他易容换貌,有了一个新的名字——高雪松。” 嘶……原来是他!怪不得!他是子宋志排除异己的爪牙,也是四族复仇的帮凶。其实他不是为了自己,只是为了巫马家的使命。只不过,这个世界让他失望至极,再无挽救的必要。 不过,巫马心不这样想,他还是觉得可以再抢救一下! 巫马心说道:“世人为何这样糊涂,甘心听命于子宋志的摆布?” “神州盛产一种摄心草,重叶而黄花,吃了这种草之后,就可以丢掉一切忧愁烦恼,就像吃了迷药一样,变得言听计从服服贴贴的。子宋志将这种花碾碎倒入河水之中,便达到了他的目的。”姒启说道,“他的儿子子宋龘去端国历练,从兵州的原始森林中带回了两样东西,更是灭世的保证。一个是瘟疫,具体作法我并不清楚,但我相信很快他不会等太久;另一个便是可以给女娲雕像注入魂魄。娲神复活下令,谁敢不从?” 原来这才是子宋龘去端国的目的,巫马心不免一惊,说道:“姒兄,既然你知道这么多,为何偏安一隅,不去为百姓抗争?” “谈何容易。我父隐匿后,我便被派在此处为王,同时派了胡明来到此地,名为辅助,实为监视。” “如果真是这样,为何要多此一举,直接暗害于你岂不是更加容易?” “我也纳闷,但我想,与那句赤县神州的传言有关:姒氏族人没那么容易死!”姒启无奈的说道,“我也的确屡次犯险,但都平安无事,说来也怪。”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熟悉,巫马心感觉胸口被猛锤一般,他们两个人虽然天各一方,却有着相同的命。 巫马心问道:“今日就是胡明的大寿?” “没错。”姒启担忧的说道,“这个胡明可不简单。巫马平川有两个得力助手,一个是盛迪,一个是胡明,今日便是胡明的大寿。虽说大寿,其实他只有三十岁而已,三十而立,自此他便改名为胡立明,同时也宣布退隐江湖。” 巫马心并未说话,而是陷入沉思。 “正值当打之年,为何要退隐?”姒启自问自答,“这个很让人想不通,但我猜测此事与高雪松的失踪有关。恐怕是因为灭世之机已成,相信他们就要动手了。” 巫马心认真的问道:“姒兄,你需要我做什么?” “我一直在等待你的出现。”姒启说道,“巫马兄弟,我希望你可以跟我一起挽救众生,实现五族和睦,为了我的抱负,也为了你的使命。” “好,我答应你!”巫马心郑重的在空中划个血誓,说道,“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太好了。”姒启兴奋得搓着双手,“什么条件,你说。” “我要解救端国。” “好,我也答应你!”姒启同样划个血誓,表情肃穆。 “你已经想到五族融合的办法了?” “嗯。”姒启昂首而立,认真的说道,“没了五族才是五族的真正融合。” 巫马心一脸懵逼的看着姒启。 姒启解释道:“血为五种,人分五族便是这一切冲突的根源,他日若我为王,定要消除人种之念,大家同根同族,只是脾气秉性不同而已,并无人种、族属之分。” “姒兄高明。”巫马心眼前一亮,这才是解决之道。人天生排除异己,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想让五族彼此和睦,必须要消除彼此的不同,大家同属一族,这样才能一致对外。 姒启兴奋的说道,“我知道一个关键之人,只要找到她,或许就可以抢占先机。” “谁?” “就是……”刚说到此处,一棵被连根拔起的巨树横空飞来,直接将姒启打飞,瞬间没了踪影。 巫马心沿着树木飞的方向一路追赶,眼前出现了一个小村落。绿树掩映之中,整齐的瓦房和陈旧的草屋交错杂陈,恰似一盘杀得正酣的象棋子儿。 村里很安静,好像没有人,只能远远的看到一个小女孩正站在一棵树下,翘着脚,焦急的望着上面的果子。 巫马心信步走了过去。小女孩见有人来了,满眼冒着金星,伸手拦住了巫马心。小女孩长得甜美可爱,一双晶亮的眸子,明净清澈,嘴里叼着一个小木棍,显得精灵古怪。她指着上面,奶声奶气的说道:“大伯,你能帮我个忙么?” 那是一棵桑树,上面长着很多绿色的桑果,显然她是想吃那些桑果。 巫马心点点头,伸手摘下几颗桑果递给她:“你是要吃这个么?” “扑哧。”小女孩笑了起来,“不是,不是的。我想要上面的桑叶,来喂给我的宝宝。” 巫马心不禁一阵羞赧,都怪自己不提前问清楚。他摘了几片又大又厚的桑叶递给小女孩。小女孩儿开心的连声道谢,拿着桑叶蹲在地上。 地上趴着几条白色的小虫。小虫长的白白胖胖的,煞是好看,见到桑叶立即爬了上去。它们身体一缩一伸,爬得十分缓慢,好不容易才能爬上桑叶。它们吃东西可不慢,一碰到桑叶便立刻大口大口的吃起来,发出“沙沙”的声响,不一会儿桑叶便破了一个大洞。 “这们叫天虫。”小女孩儿说道,“每天除了吃就是睡,睡醒了就会蜕皮。每次蜕皮,就会比原来还要白,还要胖,胖到全身透明的时候,就会吐丝了。” “哦?”巫马心饶有兴致的说道,“这些小虫还会吐丝?” “对呀,它们吐的丝十分结实,怎么拉都拉不断,可以织锦做衣。这种衣服穿在身上,就再也不怕冷了。” “啊。”巫马心也来了兴致,蹲在她旁边看着这些小虫,“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我呀,做梦梦到的。就在我看到天虫的那天晚上,便做了一个梦,梦到了一个美丽的女神,飘到我身边,对我说:‘那桑树上的虫儿是天虫,是上天赐给你的礼物。它吐的丝可以织衣,它排出的黑沙可以做枕头,你要好好的善待它哦。’”小女孩说道,“从那以后,我就天天摘桑叶喂它们,等待着它们吐丝。你看,快了,快了,它要吐丝了……” 天虫昂着头,挺着胸,慢悠悠的晃来晃去,没完没了的吐起丝来。小女孩儿不禁又变得伤感起来,叹着气说道:“唉,不过它吐完了丝就会死掉,太可怜了。” 巫马心越发觉得小姑娘十分可爱,笑着问道:“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王雪焱。” 第二百六十九章 天心圣女 “啊?”巫马心吃了一惊,说道,“你便是天心圣女?” 小姑娘莫名其妙的看着巫马心,随即捂着嘴笑了起来:“大伯,你怎么了,天心圣女很吓人么?” “哈哈,没有没有。”巫马心笑道,“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你会叫天心圣女。” “这个呀。”王雪焱笑道,“天,为虚无,心,为充盈,在大荒之中有一个天心洞,而天心圣女就是能开启这天心洞的人。” 这时,一个小男孩跑了过来,嘴里大声喊道:“姐姐,姐姐,乘风破浪的姐姐。” 王雪焱笑道:“是奶奶让你来取丝么?” “嗯,对。”小男孩伸出手,掌心上放着一块糖,“姐姐,这个给你。” “又是糖,姐姐不都说过不爱吃糖嘛。”王雪焱虽然这样说着,但依然接过糖放到了嘴里。 “我也没有别的呀。”小男孩擦了擦鼻子,委屈的说道,“人家一个小孩子嘛。” “哈哈,逗你的。”王雪焱把地上的蚕丝捡起来放到小男孩儿手里,“这些丝是刚吐的,一定让奶奶放到热水里泡上一柱香的时间,然后晾干再用。” “嗯,记住了。”小男孩认真的点点头。 巫马心拦住小男孩儿问道:“你为什么管她叫乘风破浪的姐姐?” “因为她厉害呀。”小男孩儿鼓起小嘴说道,“村外河里的那个水怪,就是姐姐杀死的。我奶奶的奶奶亲眼所见……” “好了。”王要焱说道,“快回去吧,奶奶该等着急了。” “嗯。”小男孩儿连连点头,转身跑开了,远远的还朝巫马心扮个鬼脸,大声喊道,“真的是乘风破浪的姐姐,嘿嘿。” 王雪焱笑道:“这小孩而已有点口吃,还奶奶的奶奶,那我不成妖怪了,哈哈。” 巫马心有些疑惑,但很快便打消了,可能小男孩儿说走了嘴也说不定。他看着王雪焱问道:“天心圣女是一个人?” “这个……”王雪焱笑道,“你都看到了,难道还能是小狗不成?”说罢,王雪焱捂着嘴笑得花枝乱颤。 “不是,”巫马心满脸通红的解释道,“我是问,是只有一个天心圣女么?还是每一代都会有一个?” “呃……这个该怎么说呢,好吧,你也可以理解为每一代都有一个天心圣女。” “那么,你是这一代的天心圣女?” “嗯,对。” “天心圣女的职责就是打开天心洞?” “没错。”王雪焱说道,“除此之外,也有吃饭、睡觉、玩……嘿嘿,实在无聊的时候也打打妖怪。” 我晕,这算什么能力,打妖怪还是无聊时候的消遣。 “天心圣女是如何选出的呢?” “其实并非人选,而是天定。”王雪焱说道,“上天选中的天心圣女,出生时头上会带有带有五色光芒,直到她长到七岁才会渐渐消失,这个时候她就有打开天心洞的能力了。” “天心洞?”巫马心说道,“只是一个洞,为何还要有天心圣女来打开,莫非里面有什么大秘密么?” “这个……”王雪焱做了个鬼脸,“可不好说哦,我也没有进去过呢。” “哦。”巫马心说道,“天心圣女都是住在这个村里么?” “是呀。”王雪焱说道,“这里便是圣女村,前面就是圣女庙,我这就带你去看看。”说完,王雪焱蹦蹦跳跳的朝前走去,巫马心快步跟在后面。 王雪焱说道:“大伯,你是巫马家的人吧?” “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王雪焱说道,“大伯,是不是有人让你给我捎一个石头?” “哎呀。”巫马心一拍脑袋,“差点给忘了。” “嘿嘿。”王雪焱伸出白嫩的小手,开心的笑着,眼睛弯的像月牙儿一样,“给我吧。” 巫马心掏出石头,放到她的掌心,乐得王雪焱花枝乱颤。那块石头平凡无奇,与一般小孩子拿来过家家的石头并无两样。 看着眼前无真无邪的小女孩,巫马心总觉得有一丝诡异,但他又说不出来到底是为什么,或许就是一切变化得太快,也或许……不对,她怎么知道我会带石头给她?而且,她怎么知道哪个是我? 圣女庙离这里并不远,很快便到了。庙的布局与其他庙宇完全不同,正中心是一根石柱,上面盘满上古神兽,石柱四周摆放着数十个圣女石像,并无蒲团香炉,不设烧香跪拜之处。这些圣女石像全都长成一个模样,与眼前的这个天心圣女王雪焱一般无二。 王雪焱看着庙里的那些自己,叹息着说道:“古庙无人入,苍皮涩老桐。蚁行蝉壳上,蛇窜雀巢中。浅水孤舟泊,轻尘一座蒙。晚来云雨去,荒草是残风。” 巫马心心中一颤,不由得产生了一个恐怖的念头,这些石像都是王雪焱蜕下的皮,如同那只蜕皮的蚕一般。 不会的。巫马心摇了摇脑袋,努力甩掉这个不靠谱的想法。 “天心圣女与巫马家渊源颇深呢。”王雪焱指着左侧的那块石像说道:“这是第一代天心圣女,她曾经与巫马墨渊打赌摘猛犸象的象牙,结果输给了巫马墨渊。” “摘猛犸象牙?” “对呀,那个时候遍地猛犸象,其中有一头猛犸象最是凶猛,总是欺负其他的猛犸象,几乎成了象群的公敌,于是她们俩就决定教训一下这个家伙。猛犸象最在意的就是它的象牙,象牙越长就代表着地位越高,这头猛犸象的象牙足有一尺长,所以才能打遍象群无敌手。巫马墨渊说要联手去对付它,可是天心圣女却不肯,非要比赛决胜负,结果,还是输给了巫马墨渊,唉。” 巫马墨渊,那可是巫马家的始祖,自己也只是通过赤鱬之心才勉强见过一个背影。 “这边这个是我的上一代。”王雪焱随即又指着右侧的那个石像说道,“她曾经和巫马平川打赌看谁能先摛住水里的恶蛟,也同样输了,唉。” “嗯,洪水泛滥之后,水里多生恶蛟。起初只是吃牲畜,后来连人都吃了。天心圣女看不过,便约巫马平川一同为民除害。巫马平川提出一同擒捉,天心圣女依然不同意,于是便打起赌来,以一次月圆时间为限,结果巫马平川摛了一千三百二十条,天心圣女摛了一千三百一十九条,终究还是输了。”王雪焱说着,抬头看向巫马心,“我发现你们巫马家的人都是扮猪吃老虎的狠角色呢。” “呃……”巫马心有些诧异,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所以,”王雪焱说道,“我可不会和你打什么赌,防止再输给你。我们天心圣女,不能永远被你们巫马家人给欺负喽,哼。” 巫马心一阵无奈,怎么好像自己在给老祖宗背锅一样。 二人离开圣女庙,天上飘下了晶莹的雪花。雪花并不大,也并不密,如同柳絮一般随风轻舞。王雪焱突然开心得蹦起来,伸出双手接住雪花,在鼻子那里嗅了嗅:“下雪了,我最喜欢雪了,这雪特别香,不信你闻闻看。” 巫马心颇为无奈,哪有闻雪味道的。虽然如此,他还是忍不住接住一片雪放到鼻子下面。他闻到了并非香味,而是一种血腥气味。 不对!刚过大暑节气,正是酷热之时,怎么会下雪? “这雪来自天心洞。”王雪焱说道,“寒冷时节下的雪,是自然生发,而炎热之时下的雪,便是冤气凝结。恐怕这雪,便是四族冤魂被打扰所致。” “天心洞?”巫马心抱拳道,“请问被捕的四族之人是否被关押在那里?” 王雪焱收起笑容说道:“是。” “姒启恐怕也在那里吧?” “没错。” 巫马心急得瞪圆双眼:“还请天心圣女带我前去。” 王雪焱眉角含着邪魅的笑,说道:“好,我这就带你去。” …… 圆圈上空飞来一只三首六尾名曰鵸鵌的巨大怪鸟,一个虬髯大汉端坐鸟背,正是高雪松的得力手下胡立明。胡立明尖锐的目光一直扫视着下面的人群,不由得露出一丝微笑,他拍了拍身下鵸鵌中间的脑袋,怪鸟发出“图图”的叫声,宣告庆典开始,人群爆发出热烈的呼喊之声。 一阵轰隆隆巨响,圆圈中间的空地向下沉陷,瞬间成为巨大的火山口,一众妖兽仓皇四窜,刚刚爬上去便又滑下来,始终无法逃出生天。火山如同巨兽,发出一声怒吼,喷出褐色火焰和炽热浓烟,阵阵香气随风飘散,百姓们贪婪的嗅着,不住的咽着口水。狂风大作,碎肉如同雨点般落下,地上冒起酒泉,这酒池肉林之中,所有人都疯狂了。 …… 大荒,昆仑之墟。 三个人影掩映在雾霭之间。高雪松大笑着朝胸前一抓,瞬间变成庞眉皓首的老人,一张人形面皮被抛下山涧。跟在身后的两个中年人在山坡的一个茅草屋前停住脚步,目送老人登上山顶。 另一个鹤发松姿的老人早已等在那里,茶水冒着热气,身下是一副古怪的棋盘。 “哈哈。”巫马平川大笑道:“禹兄别来无恙呀。” 第二百七十章 三十而立 “巫马兄果然准时。”大禹同样冁然而笑,“巫马兄到底还是留了一丝余地。” “星河滚烫,自有气数。万物相待而生,有生必有灭,有灭亦必有生。取者先舍,舍者必得,来者自来,去者自去,一切自然。” “哈哈,好一个一切自然。”大禹笑道,“咱们还是饮茶下棋吧。我做了副新棋,不妨一试。” “哦?” “此棋名曰斗兽棋,共有象、狮、虎、豹、狼、狗、猫、鼠八子,以象为首,以鼠为末,象虽大,却反被鼠克,合乎自然之法则。” “好,哈哈。” “哈哈。” …… 王雪焱蹦蹦跳跳的在前面带路,巫马心紧随其后,时间不长,周围已一片荒芜,随后在一座古怪的山前停了下来。那山被从中间劈开,左右状貌迥异,左侧水急树密,右侧则光秃秃一片。 “到了。”王雪焱开心的说道。 巫马心抬头看了看太阳,刚刚过了不到一个时辰,这么短的时间,恐怕从那堆疯狂的人群里挤出来都不够,怎么会到达大荒之地?巫马心突然面色一沉,抱拳道:“前辈,都怪我有眼无珠,你和于奕汐都不是小孩,定是修炼有返老还童之术。” “哦?”王雪焱收起嘻笑的嘴脸,一副老成持重的语气说道,“巫马家的人果然有两下子,竟然没有瞒过你。不错,我今年虚龄一百有七,我表哥于奕汐长我半岁。” “刚才恐怕前辈用的是缩地成寸的功法吧?” “不错。”王雪焱说道,“小子,我都有些舍不得你了。” 巫马心脑袋“嗡”了一声,原来自己出现的幻觉并非是老人或者盛迪所为,当他从那个叫于奕汐的学童手里接过石头的时候,恐怕便已入了结界。 王雪焱咬破手指,一滴鲜血滴到石头上,那石头瞬间变成一个又圆又亮的红花色珠子,上面覆盖着透明的鳞片。 蛇珠!巫马心慌忙伸手向怀中摸去,那珠子果然已经不见了。 “去吧,有人在等你。”王雪焱说着,将蛇珠抛上半空,天地笼罩在一片血红之中。巫马心只觉得耳畔风声大作,整个人已被那怪山吞了进去。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吓得浑身一颤。 血色雾气在地宫内缭绕,阵阵腥风令人欲呕,血水不断翻涌,无尽的骸骨若隐若现。地宫正中是一座几十丈高的女娲石像,石像下漂浮两块巨大的阴阳鱼形状岩石,一块似透明的冰,巫马心正站在上面,脚下映射出惨白的身影。另一块如烧红的铁,有一个人影蜷缩在那里,一动不动。石像四周伸出无数根铁链,铁链的另一端直直的钉入岩壁。岩壁上满是怪异的雕像,有神,有妖,有异兽,但多数已看不清面部,只剩下强壮有力的躯干。每根铁链上都漂浮一个黑影,不时的动几下,竟是穿过肩胛骨吊着的活人,眼中闪烁着骇人的血芒。 巫马心感觉冷气疯狂的从每个毛孔钻入身体,猛地打了一个冷颤。 “哈哈。”一阵大笑声让巫马心汗毛倒竖,两个人出现在他的面前,一个穿着银色龙纹白衣,另一个穿着绿白相间的长裙。 子宋一堆龙!木杨婷!竟然是他们。 “巫马兄。”子宋龘说道,“欢迎你来见证人类最后的时刻。”木杨婷冷冷的站在他的身后,一言不发。 巫马心说道:“一堆龙,你们要做什么?” “做什么?你应该不会不知道的,自然是帮你完成使命,灭世重生。” “不,我的使命是五族融合。” “这些败类不值得你救,他们不可能融合的,只会背信弃义勾心斗角。”子宋龘说道,“况且,你也救不了他们。” “为什么要这么做?” “帮他们进入轮回!” “巫马心,你不会死的,只要完成了这个祭祀仪式,所有的人都会消失,只剩下我们。”木杨婷终于开了口,“我会和你找一个最美的地方共度余生,就像我们在蜂巢迷宫里一样,没有任何打扰。” 巫马心并没有搭理她的话,只是恶狠狠的问道:“那些润下族、炎上族和从革族的人,是不是都被关押在这里?” “不止,稼穑族和曲直族的人也都有。”子宋龘说道,“五行人种聚齐了,才会引发五星俱焚。” “我明白了。”巫马心咬牙切齿的说道:“你们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把我引诱到这里?” “没错。” “是子宋志的意思?” “不,是巫马平川。” “啊。”巫马心虎身一震,“怪不得巫马家的人没那么容易死,看来就是为了这个祭祀仪式?” “不错。” 巫马心一指远处的黑影问道:“那么他是谁?” “你们刚见过面的,他是大禹的儿子,姒启。他和你一样,都不能死。”子宋龘说道,“你们两个正是引发五星俱焚的天命之人。你五行俱全,而脚下正是虚无之地。他五行俱无,而脚下正是五行充盈之所。” “这也是巫马平川的意思?” 子宋龘摇了摇折扇说道:“不全是,也有大禹的想法。” 这个回答显然出乎巫马心的意料,竟然一时语塞。 木杨婷说道:“巫马心,有很多事情不是你我想的那么简单的,当年发生了太多的事,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你不了解他们之间的恩怨纠葛,就没有权利评判任何一个人。” “嗯,对。”巫马心终于冷静下来,他不得不承认,木杨婷说的是对的,五族相辅相成又相生相克,恐怕即使看了全部的历史也依然无法断定是非,“不管谁对谁错,也是他们自己的事,你们凭什么灭世重生?” 子宋龘冷冷的一笑,说道:“太久远的事,我们不能干涉,但是近在咫尺的仇,我们不能不报!” “我不会让你们得逞的。” “哈哈。”子宋龘大笑道,“你体内的赤鱬之心都已经没有了,凭什么和我们斗?” 巫马心“哼”了一声:“好,那就试试吧。”说罢,巫马心运动魄力,七个真元在大脑中嘶吼呐喊,浑身五色光芒大盛,一只古朴的铜锣若隐若现。子宋龘依旧风清云淡,手上轻轻摇动折扇,一下紧似一下。 子宋龘猛然晃动身形,电光石火间拳头已打在巫马心的身上,一声清脆的锣音响彻地宫。巫马心眼前一黑,一口鲜血喷涌而出,但上古铜锣的反噬之力也同样不可小觑,相信子宋龘也并不好受。 巫马心挥动双拳,两道闪电朝子宋龘打去。子宋龘同样并不躲闪,聚起体内真气硬生生的接下闪电,身体晃了两晃,嘴角露出一丝轻蔑的微笑。 木杨婷咬了咬嘴唇,终于摊开了手指,无数朽木从血水中飞了出来,落地时化为一个个木杨婷,将巫马心围在当中,血水顺着发梢流淌,如同刚出浴一般,更添几分妖异妩媚。巫马心掌心由红转蓝,寒霜四起,一半的木杨婷瞬间化为冰雕,剔透中掺杂着一抹嫣红。另一半木杨婷似乎有些不知所措,麻木转头四望,几道流星从天而降,将她们打得粉碎。 子宋龘并不急燥,不紧不慢的与巫马心周璇,赤鱬之脾为体之盾,赤鱬之肾为力之源,游刃有余。木杨婷脸色反倒变得越来越难看,她并不想杀巫马心,但巫马心却对她丝毫不留情义。虽然大家都知道只是分身,但能对分身下手的男人,对她也不会吝惜。 争斗的气流让石像上绑的铁链咯咯直响,整个地宫遍布痛苦的哀嚎之声,这声音如同芒刺般扎着巫马心的大脑。巫马心眼睛变得腥红,漫天闪电流星呼啸而出,地动山摇,血水如同沸腾般汹涌。子宋龘如同被打傻了一般,丝毫不躲闪,全都硬接下来,而且越站越稳。后来更为诡异,他非但不躲闪,反倒是吸引所有的闪电流星径直飞进他的身体,身上银钱龙纹也渐渐成了金色。 “巫马兄,还有一件事恐怕你还不知道。”子宋龘高声喝道,“赤鱬之肾可以吸收一切能量为己所用,所以你非但打不倒我,反倒会使我越来越强大。”说罢,子宋龘人影一晃,散发着五色光芒的铁拳已打向巫马心,饶是有上古铜锣的保护,巫马心依然被打飞出去,重重的摔在地上,连吐几口鲜血,五脏六腑碎裂一般疼痛。 子宋龘笑着说道:“男人,就该知道补肾的重要性。” 巫马心挣扎着想要起来,可试了几次都没有成功,浑身骨头如同断了一般,无法吃力。子宋龘竟然如此恐怖,或者说,自己的能力竟然如此之强,只可惜都打还给了自己。不对,绝不止如此。从前几日开始巫马心便感觉自己的精元在不断的流失,魄力也每天都被硬生生挖走一点。莫非有人对自己对了手脚?或者,是龙伊一怀孕了? 子宋龘对木杨婷说道:“开始吧。” “好。”木杨婷答应一声,整个人跃入血水之中,两块阴阳鱼般的岩石开始飞速旋转起来,女娲石像猛然睁开眼睛,那个眼神巫马心十分熟悉,带着木杨婷特有的幽怨。 第二百七十一章 祭仪 所有的锁链都剧烈的颤抖起来,地动山摇。 巫马心一把扯掉自己的裤子,这是他最后的杀手锏。玉龙猛然睁开眼睛,从屁股一跃而起,盘旋翻腾,瞬间长成几十丈的巨龙,鳞片闪动碧绿的幽光,细长胡须在风中飘动,摆着粗壮的前爪和强劲的尾巴,朝石像撞去。 子宋龘终于收起戏谑的表情,伸手将上衣撕碎,一只巨雕从胸口飞出,金翅鲲头,星睛豹眼,展开双翅挡在玉龙面前。玉龙利爪正抓在巨雕的翅膀上,响声震耳欲聋,漫天金色羽毛飞落,玉龙也折断两根指甲,盘旋退后,寻找再次进攻的机会。 金翅巨雕一生以龙和大毒蛇为食,体内积蓄了极重的毒气,正是玉龙的克星,两翼张开可遮天蔽日。子宋龘这只金翅巨雕修为尚浅,自然远不及巫马家自古相传的玉龙。 两大妖兽围着石像缠斗,那金翅巨雕虽不及玉龙,但护住石像绰绰有余,玉龙呼云吐雾咆哮不已,却终究无法靠近。石像外皮开始皲裂,如同被种子拱开的土地一般片片剥落,周身长满绿色的青草,散发出生命的气息。玉龙再次扑上前去,与金翅巨雕战成一团。 巫马心心急如焚,却始终无法动弹,一种无形的力量将他死死的压制在地上,子宋龘不断的念动咒语,看来势在必得。 一道金光从石像上散发出来,青草渐渐衰败枯萎,金光却越来越盛,整个石像顿时镀上一层金甲。尽管在阴暗的地宫之中,依然折射出的绚丽的金光,璀璨夺目、熠熠生辉。 金翅巨雕只围着石像旋转,以逸待劳,却也弥补不少自身的不足,反倒是玉龙在情急之下频频进攻,有些自乱阵脚。 石像突然爆起一团火焰,金甲融化成金水向下滴落,石像周身被烤得通红,如同流动的岩浆一般,冒着火焰,烤得地宫炙热无比。 金翅巨雕早已筋疲力尽,它张开巨口吮吸金水,打个激灵精神许多。玉龙喷出一口凉气,空气顿时凝结,它专克五行人种而生,而对于同样诡异的上古妖兽,并无必胜的把握。 蓝色的水流从石像的头顶向下流淌,如同一川瀑布,火焰尽数熄灭,青烟缭绕片刻终究消散,石像看上去圣洁无比。 金翅巨雕“哇哇哇”的连叫三声。待五族破灭,无数游魂无处安放,届时它便可以疯狂吞噬,想到此处,不由得精神一振。玉龙浑身绿光大盛,再次俯冲下来,将巨雕笼罩在惨淡的绿光之中,前爪和尾巴轮番进攻,巨雕被打得“呜呜”惨叫,金色羽毛漫天飞落,但丝毫没有退缩之意。 剥落的土块重新从地上飞起,覆盖到石像身上,水流变得浑浊,随后再次凝结成棕黑的颜色,重新回归古朴的泥坯,只在脸上多了几道皱纹,眼角挂着一滴泪水。 金翅巨雕已经体无完肤,两只巨翅几乎只剩下血肉模糊的骨架,但它却并不惧怕,死死的拖住玉龙的尾巴,任凭玉龙如何翻腾也甩脱不掉。 子宋龘激动得浑身颤抖,只要石像再吸收掉那滴泪水,一切便大功告成了。娘,您安息吧! …… 端国,六十三村。 龙伊一已经几日水米未进,汪自清说道:“伊一,你这样总不是个办法,街上新开了一间豆腐店,走,我请你吃豆腐。” “老大,我没有胃口。”龙伊一惨然的笑了笑说道,“赤县神州凶险无比,我终究放心不下。” 汪自清心疼的说道:“伊一,小五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而且你也知道,巫马家没那么容易死。反倒是你,再这么瘦下去,等小五回来我可如何交待?” 龙伊一说道:“其实我也知道,只不过最近心里一直有些不安,总感觉要有什么事情发生。” “你呀,就是在屋里憋闷的。”汪自清说道,“走吧,我们出去走走。听说那豆腐西施皮肤也像豆腐一样白白嫩嫩,跟佩泽的一样,哈哈。”汪自清虽然嘴上嘻嘻哈哈,但心里同样很难受,好在今日便是月圆之夜,他可以和佩泽在冰中相见。 “好吧。”龙伊一点点头。 一个女人正在豆腐摊前忙活,白净的脸上挂着几滴汗珠,提着豆腐的手突然被人一把抓住,那人精壮魁梧,脸上有道一寸长的疤。 “佩泽,是你么?”那人激动得热泪盈眶,女人被他吓得花容失色,颤声说道:“你……你要干什么?” “你说过,如果有来生,你愿意卖豆腐,是不是?” “你说什么呢。”女人想要装出凶一点儿的样子,但声音依旧出卖了她,“你放手,快放手……你再不放手,我……我报官了。” “佩泽……”男人涕泪纵横。女人更有些蒙了,因为长得颇有几分姿色,经常碰到骚扰的登徒子,但流着眼泪的还是头一回。 “老大,你认错人了,她不是佩泽。”龙伊一急忙将汪自清的手拉回来,说道,“姑娘,对不住了,他误把你当成过世的妻子。” “哦,她叫佩泽是么?” “嗯,是的。”龙伊一说道,“你叫什么名字,是刚搬来这里么?” “我叫常瑜,的确是刚来不久。”女人蚊声细语的说道,“有人这么惦念,那个叫佩泽的姑娘真是有福气。” 汪自清此时也恢复理智,抱拳道:“姑娘,我思念心切,才认错了人,实在对不住。” 远处响起急匆匆的脚步声,为首的一句老者问道:“在哪里?” “就在前面。”一个拎着锄头的人说道,“胆子太大了。” 老者拐杖点地,愤愤的说道:“光天化日,太过份,太过份!” “你这……”老者拐杖一指,刚要出言指责,随即愣住了,语气也变得温和起来,“汪壮士,怎么是你?我想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误会。”跟随老者一同前来的村民也都愣住了,这是全村的救命恩人,当年全村的女人任他挑选都看不上眼,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的事,定是报事的搞错了。 “没搞错。”汪自清惭愧的说道,“自从佩泽过世以后,我日夜思念导致精神恍惚,这才认错了人,还请族老责罚。” “长得的确很像佩泽,世间竟有如此相似之人,也算老朽长见识了。”老者上下打量着常瑜,不由得点头道,“既然是误会,我看此事就算了吧。”“是呀,是呀,真是太像了。”同来的村民也都不住的点头。 “嗯。”常瑜点点头。 “多谢姑娘,多谢族老及各位乡亲。”汪自清再次拱手施礼,转身刚要走,却见常瑜在后面轻声说道:“我真的和那位姑娘长得很像么?” 汪自清犹如被电击一般,连忙转过身来说道:“在下不敢欺骗姑娘,的确长得一模一样。” “哦。”常瑜答应一声,欲言又止。她不是不想说出来,而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汪自清认真的说道:“我曾在斗兽山上得到神冰,可在月圆之夜令她还魂显影,姑娘若不信,今天晚上到我家中一见便知。” 常瑜抿着嘴唇,并未说话。看他感情流露得真实,可说的东西却太不真实了,三岁孩子恐怕都不会信。 “姑娘。”龙伊一说道,“我以人格担保,老大说的都是实情,姑娘若有心,一去便知。” 常瑜依然眉头紧锁,一个单身姑娘家,半夜去男人屋里算怎么回事儿! “哈哈。”老者大笑着走上前来,“姑娘,老朽也愿担保,汪壮士对全村有救命大恩,他的人品,我们整个村的人都能证明。” 常瑜并不认识从革族长,但族老是一村之首,他的话语可有千金份量,自然不敢再怀疑,轻声答道:“嗯,那等我卖光了豆腐就过去。” “好,好,多谢姑娘。”汪自清兴奋得不知所以,几乎要跳起来,常瑜捂嘴偷笑,这人看着粗壮,却和小孩子一样。 龙伊一也难得的会心一笑。 …… 建木是传说中连通天地的一棵神树,也是沟通天地、人、神的桥梁,伏羲和女娲便通过建木来往于人间。建木的叶子所埋之处便成一个结界,不管外面是什么季节,这里永远都是秋天,稻谷割了还会长出来,果实摘了还会结,永远也采不完。 刚刚下过一场小雨,枝叶显得尤为翠绿,一人一狗在田间飞快的行走。那人是个光头,而那条浑身金毛的狗名字却叫光头佬。光头佬的身上绑着几道麻绳,拴着两个大大的竹筐,这是马伟良为它开发出的新技能,素秋谷里常年劳作,谁也不能光吃饭不干活儿。 树上缀满凉凉的果实,带着晶莹透亮的露珠。马伟良在一片火红中挑选着最饱满多汁的果实,摘下放到光头佬背的筐里,压得它一阵吐舌头。马伟良摸着它的头,难掩心中的喜悦。 马伟良带着光头佬回到小院,曹丙南正挺着大肚子倚在门口,嗔怪道:“你又欺负光头佬!” “这回可没有。”马伟良高举双手道,“我们俩是公平决定的。” 第二百七十二章 守候 马伟良拿出一个色子:“一共两个筐,我们比了两回,可是两回它都输了,只好都由它背了,这就是愿赌服输,对不?” “呜呜。”光头佬低声呜咽着,似乎是同意了。 马伟良扶着曹丙南说道:“你怎么又出来了,动了胎气怎么办。” “我以前听奶奶说过,要多运动孩子才能好生养。”曹丙南虽然嘴上说着,脚下迈步却小心翼翼。 马伟良将她扶坐在炕上,便开始忙活起来,阵阵香气扑鼻而来。男人不逼一下永远不知道厨艺有多么厉害。 墙角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呼声,一只小老鼠探出头来,用鼻子使劲的嗅着,随后兴奋的“吱吱”叫了几声。几十只老鼠从巴掌大的木板门中跑了出来,抬桌扛椅,瞬间摆起了宴席,更有几只老鼠来到马伟良跟前,等待端菜。大灰和小白走在最后,各自扶着一个腆着大肚子的美貌母鼠。 酒菜上齐,马伟良端起酒杯说道:“各位兄弟,今日三喜临门,我敬大家一杯,希望明年咱们都能生出一个健康的宝宝。” “多谢马哥!”大灰和小白开心得手舞足蹈,其他老鼠也都兴奋得吱吱乱叫,酒过三巡,话也多了起来。 “太棒了!吱吱!” “恭喜马哥,明年生出一个最会打洞的宝宝。” “吱吱,你喝多了,马哥又不像我们,才不需要打洞。” “对哈。那就生一个能一脚踢死猫的。” “哈哈。看你这点儿出息,吱吱。” 时间久了,曹丙南也学会不少鼠语,听着它们胡扯,不由得笑出猪叫声。 …… 斗州,枝孙家。 府邸遍布红绸锦色,大红的绸缎从前厅一直铺到后院的闺房,房檐廊角、梅枝桂树都高挂红绸裁剪的花,着眼处一片华丽喜庆。晨起薄雾弥漫,天地之间一片艳红。 枝孙冰穿着拖地的绣凤嫁衣,冰肌玉骨,半露酥胸,坐在葵形铜镜前梳洗头发。门被轻轻推开,两个丫头停了手上的动作,连忙行礼:“家主。” “姑姑。”枝孙冰正欲起身,却被枝孙秀梅一把按住:“傻丫头,今天是你成亲的日子,凤冠霞帔的,不要拘礼了。”枝孙秀梅从丫头手里拿过桃木梳子,微笑着说道:“我来吧。” “是。”丫头答应一声,退后两步。 “我从小看着你长大,没想到这么快,你都嫁人了。”枝孙秀梅拿着梳子轻轻的梳了起来,嘴里念道,“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堂。” 叶枝孙热泪盈眶:“多谢姑姑。” “傻丫头,大喜的日子哭什么,再哭妆就花了。”枝孙秀梅停住了手上的动作,语气也变得怪异起来,“老族长漆雕烛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让你交给我?” “没有呀,老族长只是让我带话由姑姑接替族长之位,并未给我什么东西。”枝孙冰说着,眼神有些躲闪。 “哦,那就好。”枝孙秀梅并未揭穿,只是从袖子里拿出一支金簪插进她的发髻,“你看我,真是老了,大喜的日子提这些干什么。你好好打扮吧,我去前面招呼一下客人。” “嗯,多谢姑姑。”叶孙冰长出一口气,心中疑惑不解,斗兽山上的事她是如何知道的? 娄一鸣同样穿着一身大红的直襟长袍,束着金色宽腰带,腰带上挂着一块墨绿色的古玉,那玉看似粗糙却古朴沉郁。娄一鸣踏上府门前的红锦地毯,满脸喜气洋洋。 老管家站在门口高声呼喝着来宾的名字: “者州叶张家,副家主叶张灵玲到!” “行州花王家,家主花王玉到!” “……” 叶张灵玲和花王玉抱拳道:“枝孙家主,恭喜,恭喜。” “多谢,多谢。”枝孙秀梅一身戎装,不住的点头示意。这些人赶来捧场,恐怕不只是因为她是个口头的曲直族长,更因为娄一鸣是四族统领巫马心的兄弟。正在这时,耳边再次传来呼喝: “列州木杨家,家主木杨哲到!” 嘶……众人无不倒吸一口冷气。 一个两鬓斑白头顶缺发的老人走了进来,不住的颔首行礼,众人急忙还礼,脸上的表情却十分不自然。 木杨哲满脸堆笑的抱拳拱手:“枝孙妹子,恭喜恭喜呀。” “你……”枝孙秀梅同样大惑不解,但下半句“不是死了么”硬是咽下去没有说出来。 “枝孙妹子,你不要怕,我是人不是鬼。”木杨哲脸上的凶光一闪即逝,嘿嘿一笑说道,“今日只是来给妹子贺喜的,至于其他的事,我日后自然会讨个公道。” …… 兵州,主街。 迎面走来一个右肩扛卷白布的男子,脸色如同熬夜苦读的书生一般惨白,同样惨白的左手握着一把长枪。他每天都在这里游荡,从不言语,眼神冰冷刺骨,让人遍体生寒,所有人都像躲避瘟神一样远远的避开。 韩记绸缎庄,掌柜韩大威正在朝手下的伙计发脾气:“你脑子是坏掉了嘛,让你买个白布都买不到,这可是燕玉夫人定制的,如果不能如期交付,咱们这吃饭的家伙可就保不住了。”韩大威口沫横飞,不断的用手指着自己的脑袋。 伙计刘洋噤若寒蝉,屁都不敢放一个。燕玉夫人原本是流放者州的犯人,罪名不李燕玉,长相美艳,一双婴儿肥眼勾人且深邃,被将军孔金标看中纳为小妾。五族分州,孔金标调任兵州,成了紫袍将领,她也水涨船高的成了燕玉夫人。 韩大威无意间看向门外,乐得大呼小叫起来:“那不就是卖白布的嘛,还不快去!” “是。”刘洋连忙跑去门去,一把拦住了程净之,“喂,卖布的,你这布多少钱一尺?” 程净之抬了抬眼皮,看得他直打哆嗦:“我这布不卖给活人。” 刘洋心里“咯噔”一声,险些坐到地上,眼睁睁的看着程净之像幽灵一样从身前飘过。韩大威不明所以,隔着柜台骂道:“你这个废物!”话音刚落,一支冰锥已插入身后的屏风之中,吓得他魂不附体。 程净之不以为意的继续走着,身后突然传来“咯咯”的笑声。这声音好熟悉,他停住脚步,身后那个女人继续说道:“你是程秀兰么?” 程净之感觉脑袋“轰”的一声,整个天地都炸裂了一般,两滴滚烫的泪水顺着脸庞潸然而下。 …… 者州,叶张家。 叶张凡感觉脑袋晕沉,浑身无力,虚弱得冷汗直冒,不停的恶心干呕,水米不进。枝庶堂堂主不李春辉颇懂医术,诊脉过后,不禁眉头紧皱。 叶张宇关切的问道:“怎么样?” “这个……”不李春辉欲言又止。 “说!” “是。”不李春辉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低声说道,“家主并不是得病,而是……而是有喜了。” “什么!”叶张宇艴然不悦,“我孙女尚未出阁,怎么可能……” “爷爷。”叶张凡有气无力的说道,“不怪春辉堂主,是我的不对。” “你……”叶张宇气得暴跳如雷,但他依然保持着一丝冷静,冷冷的说道,“春辉堂主,麻烦你出去一下。” “是。” “这件事情还望保守秘密。” “属下明白。” 待不李春辉走远,叶张宇寒着脸问道:“孩子他爹是谁的?” “你最期望的那个人。” “啊。”叶张宇一口鲜血喷了出来,“你糊涂呀。”说罢,猛的一跺脚出了叶张凡的闺阁。 不李春辉刚拐个弯,便被不李桂军一把拉住:“走,今天我请客,铁锅炖大鹅。” “我……我有点不舒服,改天,改天。” “改什么天呀。”不李桂军与他最为熟络,说话也从不客气,“今天我把叶张德军那个畜生揍了,开心得不行,你必须得陪我喝两杯。” “呃……好吧。”不李春辉推辞不过,被不李桂军连拉带拽的拖进饭馆。点好酒菜,不李桂军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随即“呸”的一声吐在地上:“小二,这什么破酒,把最好的酒拿来。” “客官息怒,息怒。”小二哪敢招惹,连忙说道,“酒都在柜上,请客官自己去挑选。” “嗯。”不李桂军大跨步来到柜前,挑出一坛名贵陈酿,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塞子,将一包白色粉末倒了进去。 叶张凡一个人坐在床上,心中无比混乱,她到底是为什么?到底是对是错?她完全没有答案。窗棂忽闪,一个纸包飞了进来,叶张凡翻身落地,树叶鞭捆住纸包,烧鸡的香味扑鼻。她收了树叶,拽下一条鸡腿啃了起来,说来也怪,这几日吃什么都吐,唯独这烧鸡能续命。 巫马心身形一闪,已然坐在窗边,目光中透着无尽的心疼。叶张凡抹了一把嘴上的油说道:“以后你不能来了。” “为什么?” “我爷爷知道了。” “那又如何?” “他不会同意的。” “那我就灭了叶张家。” “不行。”叶张凡凤眼圆睁,“你要敢动他们一根汗毛,我就……” “别,别说。”巫马心从窗上蹦了下来,握住她的手说道,“我知道,我不会的。” 第二百七十三章 诛心 她的手很凉,凉得透骨。 叶张凡这才消了气,撕下一大块鸡肉塞到他的嘴里:“以后多吃鸡少说话。” “嗯。”巫马心幸福的答应着。 一只鸡很快就吃完了,叶张凡竟然还没有饱。 “我再给你买一只来。”巫马心跃上窗边,哈哈大笑道,“看来我的儿子将来一定有出息。” “少来,猪还能吃呢,也没见多有出息。”叶张凡抿嘴笑道,“再说,还可能是女儿呢。” “你喜欢什么就是什么。”巫马心说着,已然消失不见。叶张凡幸福的舔着嘴上的油,心里美滋滋的。正在这时,门“咣当”一声被推开了,叶张宇看着地上的鸡骨头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吩咐一声:“来人,把她带到暗室去。” “爷爷,你要干什么?” 叶张宇阴笑一声:“丫头,对不住了,我要保住叶张家的这个秘密。” 叶张凡扬起漫天树叶,大喝一声:“你们谁敢动我?” 叶张宇摇了摇头,长袖一挥,树叶聚成一条绳索将叶张凡捆个严实,沉着脸吩咐道:“带走!” “是!” 巫马心拎着烧鸡正在街上走着,突然被一个发须皆白的道士挡住去路。他下意识的叫喊出来:“师父。” 不沾大师笑了笑,说道:“论理,我的确是你师父;论情,我却并不认识你。” “我与他同一血脉又心意相通,您是他的师父,自然也就是我的。”说罢,巫马心单膝跪地,行了参见之礼。 不沾大师双手将他搀起,不由得叹了口气。 “师父可是有何为难之事?” 不沾大师点头说道:“我不得不杀你,却又不忍心杀你。” 巫马心说道:“师父若要我的命,不需动手,我自会了断,只要告诉我为什么即可。” “你不怕死?” “怕。”巫马心笑道,“但我知道师父的为人,若是要我死,肯定是为了救更多的人。” 不沾大师点点头:“是为了救整个五族。” “整个五族?” “没错。”不沾大师说道,“现在天下苍生命悬一线,只有你牺牲自己,才能阻止这一切。” 巫马心紧闭双眼,脑海中斗转星移,他清楚的感觉到自己仿佛在地狱一般,无数被铁链吊着的祭品向下滴着血,血雾缭绕,血海翻涌。自己则趴在地上的五脏六腑全都移位,浑身骨头如同断了一般,一动也不能动。正中间的女娲石像右眼挂着一滴残泪。他猛然睁开眼睛,胸口剧烈起伏。 不沾大师说道:“女娲泪干之时,便是世界末日。” “我死,便可阻止?” “嗯。”不沾大师有些无奈的说道,“确切的说,也不是要你死,而是要赤鱬之心死。” “那我明白了。”巫马心勉强的笑了笑,说道,“师父,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把这只鸡交给叶张家的家主叶张凡?她需要补身子。” “嗯。”不沾大师接过烧鸡,郑重的点点头,“我一定亲眼看着她吃下去。” “多谢师父。”巫马心再次单膝跪地,魄力一动,整个人化为一尊石像,脸上依旧保持着幸福的微笑。 不沾大师不禁老泪纵横。不管以何种方式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人都是有血有肉有感情的,都值得哀悼和纪念。世间并无妖孽,反倒那些满口妖孽的人,长了一颗妖孽的心和一双妖孽的眼睛。 …… 赤县神州,阳翟。 巫马心看着女娲石像上的那颗泪水越来越小,手指像是要抓住流失的生命一般奋力攥成拳头,浑身血管几乎爆裂,痛苦的紧闭双眼。子宋龘的眼睛则越睁越大,嘴角挂着狞笑,脸上的肌肉兴奋得不停颤抖。 就要闭眼的一刹那,巫马心看到自己跪在师父面前,他马上想到发生了什么,但他不能阻挡,也无力阻挡,只能痛苦的用拳头擂着地面。 子宋龘的笑容突然僵住了,整个身体瞬间炸成齑粉。女娲泪如泉涌,石像裂痕遍布,泪水沿着撕裂的缝隙喷涌而出,崩塌成碎片,无数条锁链跌落在血水之中,激起阵阵红色的水花。金翅巨雕顿时被抽走灵魂,被玉龙一口吞掉。玉龙打了个饱嗝,两条龙须掩住鼻孔,飞回巫马心的屁股上。 没有了石像的支撑,整个地宫开始坍塌,巨大的石块向下砸落,数道阳光如利剑一般照射进来。巫马心腾空而起,跳落在另外一块红色岩石上。姒启依然在昏迷,巫马心背起他,朝着阳光飞去,他终究没有娄一鸣的本事,接连被几块巨石砸中,掉落到血水之中。 那是一股发霉的血腥味道,令人作呕。 绿光冲开血水,玉龙抓起巫马心和姒启向顶端飞去,刚刚飞出地宫,便听到身后“轰隆”一声,地宫已塌陷成了一个红色的湖泊。姒启刚刚悠悠转醒,瞪圆了眼睛兴奋的喊道:“这是龙么?龙,真的是龙!”随后又激动得晕倒过去。巫马心看着眼前这个人,不禁一阵扶额,他真的能够治理好国家么? 巫马心收起玉龙,信步走向红色的湖水,正在感慨之时,水面划来一艘小船,船上坐着一男一女两个小童,正是于奕汐和王雪焱。 王雪焱问道:“莫非巫马家要向姒姓称臣?” 于奕汐歪头想了想,说道:“没了五族,自然也就没了巫马家,倒也没有什么不可以。” “嗯,嗯。”王雪焱连连点头,随后又开心的大叫道,“快划,快划。” “好嘞。”于奕汐荡起双桨,小船摇晃两下,消失不见了。 巫马心好生奇怪,但也没有太在意,这时身后传来鼎沸的人声,想必是来寻找姒启的官军。脚步声急而不慌,散而不乱,可见平时训练有素。为首一名精干的将军正是姒启手下的第一大将孟涂。孟涂也是一个奇人,年幼长于巴山,弱冠之年便已掌控整个地方的生老病死。他与子宋志一样是偏执之人,认为身上沾血的人肯定做过坏事,于是见到身上沾血的人便捉,令人闻风丧胆。 孟涂奔到姒启面前,伸手喝停身后的官军,眼睛直直的盯着他身上的血迹,眉头紧皱。许久,他似乎终于寻找到了说服自己的借口,露出释然的表情:“救启王回去。” “是。”手下官军答应一声,脱下皮甲挂在长矛上,用草绳捆实,小心的将姒启放到上面,缓抬慢行。 孟涂来到巫马心面前抱拳道:“可是巫马公子?” “正是。”巫马心抱拳还礼。 “不敢,不敢。”孟涂连忙扶住巫马心的手,恭敬的说道,“启王曾经交待,务必请巫马公子与我们一同回去。” “也好,我和姒兄正好聊到一半。”巫马心淡然应允。 姒启住的地方几乎不能称之为王府,只能算是加大版的军营,孟涂看出了巫马心的想法,解释道:“五族一日不融,国必一日不安,启王无法安睡,故搬来此处枕戈待旦。” 巫马心笑了笑,不以为意。 姒启一连昏迷了三日,药石不进,巫马心则一连大睡了三日,身体已无大碍。第四天鸡鸣之时,姒启猛的睁开眼睛,向左右侍卫吩咐道:“众将何在?” “知道王上今日会醒,都在外面候着呢。”侍卫心中暗惊,圣童圣女的药果然灵验。 “好,让他们去中军大帐等我。”姒启表情严肃的说道,“我要夺回本该属于我们姒家的一切。” “遵命!”侍卫两眼放光。 安顿好了一切,姒启问道:“巫马心来了么?” “嗯,在偏帐休息。” “宣他来见我。”姒启刚说完,又马上摆手拦住侍卫,“不,我亲自去见他。” “是!” 巫马心刚抻个懒腰,听到敲门的声音,随口说道:“进。” 姒启推门而入,抱拳道:“巫马兄。” 巫马心一愣,抱拳回礼道:“姒兄,你恢复得神速呀。” “托巫马兄的福。”姒启真诚的说道,“若是没有巫马兄,恐怕我早就葬身地宫了。” “无妨。” “痛快!”姒启大笑道。 “姒兄,上次我们说到哪儿了?” “哈哈。”姒启说道,“我正与巫马兄说到,没了五族才是五族的真正融合。” 巫马心点点头,他觉得越来越看不懂这个大禹后人了。 “以后将不会再有润下、炎上、曲直、从革和稼穑这五族,而是统一的大夏族。”姒启说道,“我也需要净化,但不是净化人种,而是净化历史。” “历史如何净化?” “五族历史太过复杂,我们只需要一个历史,就是大夏的历史。女娲抟土造人,甩泥为奴,这个历史不用改变,所造之人即为大夏人。人无不同,唯脾气秉性才能有所差异而已。” 理皆能讲通,但实现却并非易事。巫马心刚要说话,侍卫从外面跑进来,抱拳拱手道:“启王,孟涂将军在外求见。” “宣。” “是。” 不多时,孟涂大踏步走进帐中,抱拳道:“启王,在下率部攻入柱州安邑,已将子宋志击毙于乱刃之下,余部尽被活捉,现在营外等候处置。” 第二百七十四章 大夏族 “知道了。”姒启答应一声,“将领愿降者,配为各军副将,不愿降者处死;兵丁愿降者,打散编入三军,不愿降者,每人发银五两,遣散为民。” “遵命。”孟涂答应一声,却并没有离开。 子宋志?巫马心有些迷糊,他明明看到子宋志已经被子宋龘杀掉了,怎么还会出来一个子宋志?莫非,他想到了,一定是他!以他的能力,怎么可能被这些人给杀掉?唯一可能的解释就是……巫马心看向孟涂,他的眼睛也一直在看向巫马心。 孟涂微微一笑,绛紫色的瞳孔中一只玄鸟展翅呼嚎,轻撇的嘴角摆出“嘘”的口型。 果然!巫马心还未等反应过来,孟涂已经退出营帐。 姒启看到巫马心疑惑的表情,笑道:“巫马兄定然是在考虑现在的各族人如何处置?” “呃……”巫马心回过神来,应声道,“正是。” 姒启严肃的说道:“五族归一,非一日之功,我会尽力安抚并施以教化,相信数十年后,定有小成,而在后世,将无人知道曾经有五族的存在。” 巫马心点点头,深谋远虑,果然有帝王之才。 正在这时,又有侍卫来报:“启王,按您之前的吩咐,学童所颂经史已叫人重新拟定,请您审定。” “念。” “是。”侍卫展开竹简,朗声念道,“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 “好了。”姒启打断道,“责令所有学堂即刻焚毁旧籍,任何人不得私藏,明日起改用新籍。有不遵此令者,斩!” “遵命。”侍卫应声退出。巫马心偷眼观瞧,那人瞳孔乌黑,纯净无异,莫非刚刚是眼花了。不可能,孟涂绝对是故意让自己知道的。 姒启抱拳道:“巫马兄,我知道你最关心的莫过于端国,在下早有打算。”说罢,他拍了拍手,一名侍卫走进帐中,抱拳道:“启王。” “报!” “是。”侍卫说道,“按您的吩咐,已拆除锁妖关,并派十巫前往戎州,誓必将海填平,迎回端国子民。” “好,传令下去,重赏!” “多谢启王。” 早知神州的灵山有十巫,名为巫咸、巫彭、巫即、巫朌、巫姑、巫真、巫礼、巫抵、巫谢、巫罗,手段高强,此番填海造陆,恐怕也是向端国展示实力。 巫马心心神一动,若论武力,眼前这人似乎不堪一击,若比心机,恐怕无人能出其右。男人做事,当有野心抱负,看来他早在进入地宫之前便已将所有事情安排妥当。 姒启突然单膝跪地,吓得巫马心连忙站起身来,双手相搀:“姒兄,这是何故?” “巫马兄,我知道你鄙视世俗铜臭,事成之后必有隐退之心,唯一担心的是四族安危,怕我像子宋志一样排除异己,在下可有猜错?” “不错。”巫马心点头道:“在下一介武夫,不懂朝堂之术,也全无兴趣,但巫马家终究是四族统领,不敢忘记自己的使命。” 姒启咬破中指,以血凌空画出符箓:“我姒启对天起誓,对巫马兄所说绝无半句虚言,五族融合,天下一统。” “我信你。”巫马心点头应允。 姒启这才站起身来,掏出一个令牌说道,“此令可自由出入赤县神州的任何角落,即使是我的寝宫也来去自如。大夏王朝,由我与巫马心共同执掌。” “多谢姒兄。”巫马心接过令牌揣入怀中,抱拳道,“对了,这几日我思索摄心草,终于想到了解法。在树林低处有一种叫芫菁的甲虫,灰翅黑背,头部橙红,前端长有三爪,体内含有斑蝥素,大鸨常食之以祛除寄生虫。这种斑蝥素同样可以解摄心草之毒,可恢复百姓心智,姒兄不妨一试。” 姒启兴奋的说道:“如此甚好,子宋志迷乱百姓不辨是非,终究祸国殃民。我这便派人去捉。” “多谢姒兄。”巫马心淡然说道。 姒启问道:“巫马兄可是准备去戎州迎接端国百姓?” “正是。” “那我便不打扰巫马兄叙旧了。”姒启说道,“他日我再去拜会。” “恭候姒兄。”巫马心抱拳施礼,随后走出帐外,侍卫军兵无不鞠躬行礼,反倒让他有些不自然。 一名老者闪身出来,贴近姒启问道:“启王,你真的要放虎归山?” “嗯。”姒启冷声说道,“巫马心不是有野心的人,况且外敌环伺,他日或许还需要他。” “与虎谋皮,务必小心。” “我自有分寸。”姒启说道,“你马上传命三军,将名叫芫菁的甲虫全都清除,一只活的也不许有。” “遵命!” …… 戎州之滨回荡咒语之声,十个身穿金色长袍的人漂浮在空中,长袍裹住全身,脸上戴着各色面具,完全看不出身材长相。无数只精卫鸟在天空盘旋,文首赤足,黑压压一片,变换着各种形状上下翻飞,树枝石子从口中落下,硬生生填出一块陆地来。海的另一边,百姓拥挤不堪,窃窃私语。当最后一颗石子落下,整个世界反倒安静了。十巫收了法力,长袍一展,飞逝云端。 端国再次躁动,围观百姓闪在两旁,旗王、战王、电王、怒王、雷王、寒王首当其冲,身后是一队金甲圣兵,穿着黑袍的神秘人物,身背弓箭的红袍军,紫、蓝、银、绿、白各级将领,一身黄衣的符兵,再后面是空着各种衣服的百姓,里面夹杂着穿红衣和绿白相间衣服的人,显然各族并没有来凑热闹,只是派了几个眼线。 巫马心站起身来,朝端国方向走来,他的出现又引起一阵骚动。一个穿着白衣的女人挤出人群,朝前面猛跑,后面是一个穿着红衣的魁梧大汉。女人猛的扑到巫马心的怀里,金光凝聚,一条锁链将巫马心捆了个结实。 嘶……众人倒吸一口冷气。 龙伊一怒目圆睁,嗔怪道:“以后绝不允许你再敢乱跑了。”汪自清见状,连忙背过身去,不由得偷笑起来。 “不会了,我保证不会了。”巫马心真诚的说道,“我们挑个地方安度余生就好。你想去哪儿?长春涧?恒夏泽?固冬峪?” “……” “恒夏泽吧,你们女人爱穿裙子,一定喜欢那里。” “不,我要去斗兽山。” “啊!” “没有比那里更美的地方了,就去那里。” “行。”巫马心说道,“就去那里。” 众王已走到近前,抱拳道:“巫马兄,别来无恙呀。” 巫马心正要抱拳还礼,不料被锁链捆得严严实实的,根本动不了,只得为难的看向龙伊一。龙伊一并没有放开他,而是替他抱拳回礼,弄得众王哭笑不得。 战王说道:“端国……” “嗯。”巫马心说道,“以后就不再有端国了。” 旗王急切的说道:“那我们呢?” “只有一个神州,也只有一个大夏族,启王定会有所安置,大家不必担心。”巫马心眼睛向后瞟了一眼,“那位是镇守戎州是朱一群将军,他会重新给大家制定户籍,划分田地骡马。如果有事,可以来斗兽山找我。” “那我们……”怒王有些忐忑的问道。 巫马心刚要说话,却被锁链猛的一拽,一个趔趄险些摔倒,龙伊一瞪起眼睛道:“自己问去,别耽误我们俩亲热。”说罢不由分说,拽着巫马心就走,汪自清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着跟在后面。 …… 此时的斗兽山,如人间仙境一般,龙伊一终于如愿以偿,将这个男人牢牢的困在这里,不许他再离开。 入夜,龙伊一趴在巫马心怀里,突然玉指一动,拉出一根油黑坚硬的女人头发,暗香诱人。“这就是你说的圣发?一拽断粉粉姼就会出现?”龙伊一大笑着说道,“这么低级的谎话,亏你编得出来。” “啊,不要!”巫马心赶紧出言阻止却为时已晚,“砰”的一声,龙伊一已将头发拽断。 …… 者州,叶张家。 不沾大师大踏步朝门里走去,守卫大喝道:“站住,干什么的?”不沾大师充耳不闻,依然朝里面走去。“你个老小子!”守卫大怒,抽出腰刀朝头上剁去,火星四溅,钢刀将地上的岩石砍出一个缺口,不沾大师早已没了踪影,甚至未听到开门的声音。 叶张凡的闺房中,不沾大师眉头紧锁,里面的杂乱让他明白了一切,叶张家的事与他无关,但他手上的烧鸡与她有关。 一个同样苍老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阁下是什么人?” “叶张凡在哪儿?”不沾大师不答反问。 “我叶张家什么时候变成菜市场了。”那个声音勃然大怒,还未等他再说出什么,眼前的人却再次消失了。 不沾大师不用等他回答,已经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答案。 魁隗谷中,叶张凡啃着烧鸡,眼泪不断滴落下来,对面是一个半跪的石像,脸上带着幸福的笑容。肚子动了几动,叶张凡欣慰的低头看了一眼,更加大口的吃了起来。 第二百七十五章 后记 若干年后,一个满身血污的人爬上斗兽山,当他终于见到一个五岁的小孩时,疲惫得来不及说话便晕倒在地。孩子皱了皱眉头,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竹筒,将里面的水倒进那人嘴里。那人咳嗽两声,缓慢的睁开眼睛:“你,你是巫马心的孩子?” “嗯。”小孩答道,“我叫巫西子。” “你……不姓巫马?” “为什么要姓巫马,我爹说了,他姓巫,叫巫马心。” 那人愣了一下,挣扎着爬起来说道:“能带我去见你爹么?” “好。”小孩答应着,蹦蹦跳跳的朝前走去。那人捂住胸口,踉踉跄跄的跟在身后。 小路绿树成荫,巫马心扶着龙伊一,故作惆怅的说道:“伊一,再生下去,我的精元就被分没了。” “那不正好,省得你总惦记跑出去拯救世界。”龙伊一摸着高耸的肚子,“咱们一起让爹爹下不了山。” “爹。”小孩跑过来道,“有个怪叔叔来找你。” “阁下是?”巫马心上下打量那人,自己并不认识。 那人单膝跪地,说道:“在下是启王手下侍卫,奉命前来求见大人。” “有事?” “有大事,启王求您出山一见。” “哦?”巫马心一愣,“他现在何处?” “就在山下恭候。” 巫马心看了一眼龙伊一,一张脸冷若冰霜。 “伊一,我……” “去吧,我知道巫马家的人没那么容易死。”龙伊一说道,“反正我还有粉粉妹子陪我。” 巫马心一阵苦笑。 姒启明显苍老许多,疲惫的眼睛见到巫马心才放出一丝亮光:“巫马兄,我本不想打扰,实在是关系天下安危,非得你出马不可。” 巫马心一愣:“莫非五族不融又起纷争?” “非也。”姒启说道,“五族和睦,如今均为大夏子民。” “那什么事这么严重?” “神州富足,引得四外番邦不断侵扰,东边有流寇扰我国民,西边有异族屠我百姓。”姒启叹口气道,“戍边大军不敌,伤亡惨重,已失去大片领土,百姓沦为鱼肉,受尽屈辱。” 巫马心怒发冲冠:“一群番邦异族,何以如此凶猛?” 姒启说道:“异族炼有各种妖术,据说有修炼吸血功法之辈,可幻化蝙蝠;有盗取月之精华的狼人;信仰撒旦的黑暗法师;有起尸炼骨的死灵法师;亦有修炼占星之术的魔士。尤其是他们唤醒了丝西娜、尤瑞爱莉、美杜莎这三个妖婆,又有食尸鬼、木乃伊、半兽人、牛头怪等一众怪物,着实难以对付。东边虽为弹丸小国但同样不可轻视,多是深悉水性的浪人,修习刀法的武士,也修炼隐形之术的忍者,猝不及防。” “……” 姒启衣躬到地:“希望巫马兄以天下苍生为念,重召旧部,远诛异族。” 巫马心扶起姒启,大义凛然说道:“请姒兄放心,我这便随你去会会这帮杂种。” “巫马兄要我做什么?” “请姒兄张贴一个告示,务必贴遍赤县神州的每个角落。” “告示?写什么?” “犯我中华者,虽远必诛!” …… 阵州,一座不知名的小山,如同沙漠中的一粒沙般不显眼。一个女人费力的提着水桶,气喘吁吁的挪进山洞,干枯花白的头发靠在墙上大口的喘着粗气。她两眼无神的看着洞顶,浑浊的汗水顺着憔悴的脸向下滑落,这几年已经苍老得不成样子。山洞里放有一个装满水的铜盆,她佝偻着身子爬到盆边,咒语从干瘪的嘴里念了出来,水面一阵波动,映出深幽的海底,一个人正安静的躺在千年老蚌中。 “青儿,你放心,就算娘再苦再累,也一定不会让这铜盆断了水。娘相信你一定可以醒过来,娘等你,就在这儿等你。青儿,娘真的想你呀。” 泪水在铜盆中溅起水花,女人连忙擦干眼睛,静静的等待波纹退去,生怕自已无法看得清楚。 千年老蚌晃动一下,冒出一串气泡,那人猛的睁开眼睛,如同两道亮光直射水面。 “咣!”铜盆掉落,水洒了一地。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