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侠传子墟谜案》
战折止殇(一)玉手观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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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大的庄园到处遍布着精锐的目光,树叶下藏着涂着巨毒的箭头,池中潜伏着动作最快的刀手,屋檐下隐藏着轻功顶盛的高手!
月圆当空,如此良辰美景,炎炎夏日,庄园之中,却无一只鸣蝉在叫。
庄园漆黑无声,唯有一处灯火通明,像深海中的一颗夜明珠。此屋明珠夜照,金烛银枝,玉榻璃窗,极致奢华。
可纳百余人的奢华大屋中,现在却只有三个女人。
坐着的是一个华服女人,金缕玉衣,乌发高盘,额前佩翎,唇红如血,肤白如玉,眉毛勾勒得长如剑,妖异拔扈。如此华美女人,身边竟只伴了一个素衣丫头与女护卫。
素衣丫头梳着平实的辫子,本是秀美的脸上,左右各有一道很深的疤痕,那疤痕已全然愈合,像是有些年份了,看痕状应是利刃所割,割得十分深,深得丫头面部神经几乎已经瘫死,眼睛与嘴角都有点变形,显得丑怪异常。
女护卫一身黑服,剑画得狠厉,几乎要飞上天。她脸上无疤无斑,还显出只有深闺女人才有的良好肤色,尤其是那握着刀柄的手,指如削葱根,指形美好,尖而不利,肌肤晶莹滑润,可见底下微蓝的青筋,乍一看就像是玉做的一样,这样的一对手,并不像个动刀弄枪的人。
三人一坐两站许久,谁都没有动,桌上放着一个沙漏,正细细穿流着他们要等待的某个时机。
终于,华服女人忍不住轻轻咳了一声!这一声咳,女护卫马上皱起了眉。
近眼一看,这华服女人只是做了这拔扈的装扮,浓厚的妆容上全是泪痕,眼角勾画得狠厉的眼睛深处全是恐惧,华服下的身子也细碎地颤抖着,看着沙漏点点减少,无名指戴着两个玉戒指的左手却慢慢地不可遏制地发起抖来。
素衣丫头俯下身来,像是要为她添茶,但华服女人却像受到巨大惊吓,猛地向后躲开,冷不丁打翻了丫头拿在手里的茶壶,茶水溅到了女护卫身上。
叮啷一声,白玉茶壶滚到了一边。声音虽不大,但在这静如死灰的屋中却被放大得很刺耳。
院外一时之间弓弩齐立,蓄势待发,静中带满血腥的杀气!
华服女人与这捧茶丫头抖如筛糠,双双腿软跪倒在地,华服女人一脸惊恐,素衣丫头瘫着刀疤的脸哑声道:“宫主饶命……”发出来的,竟是男子的声音!
女护卫警觉奇高地向外扫了一眼,咬牙切齿道:“你再露什么马脚,本宫让你生不如死!”
作丫头打扮的这毁容男人哑着声音,似乎声线也被破坏了,艰难道:“三门六派顶尖的高手齐聚宵阁,只为拿下战无泪,今日他若来,定是有死无生――”
女护卫一瞪眼,一脚踢飞了男人,他一声不吭地瘫坐在了角落里,刀疤深深的脸上写满了惊恐与不甘,眼睛尚未闭上,已经气绝身亡。
“不――不――”华服女人慌得气喘。
女护卫飞快拉过华服女人,咬牙切齿地在她耳边道:“你若再露什么马脚坏我大事,你跟你那弟弟一起死!”
华服女人全身颤抖,泪如雨下,妆容毁败。
女护卫狠蛰地看了看四周,放大声音道:“怎么?战无泪不准本宫出手杀人,本人就要像狗一样听他的话了?他是个什么东西?!本宫倒是要看看他哪方鬼怪,敢挑衅我玉手观音!――死丫头,给我坐好了,若是让他瞧出破绽,我就先砍了你那好弟弟的两条腿!”
此时华服女人瞪突了眼睛看着已经流光的沙漏!
时辰到了!
战无泪约好的时辰,到了!
就在最后一颗沙落堆的刹那,厅中烛火突然齐黯,猛然剧烈地跳起舞来,却一直风吹不灭,像是跳着在欢迎远方的来客。
万弩对齐,池下激流翻滚,蓄势待发!
屋中烛火猛烈摇着,华服女人似是再受不了这诡异的气氛,捧着脑袋尖叫着躲到了一边,女护卫左手为盾,冷静地看着屋中一切――
此时铮铮三声,钢石尘末抖落,她抬眼一看,看到头顶钢石匾的“坐拥千湖”四个字中间有个嵌进去一半的信封,信封上刀刻般写着三个字:战无泪!
“战无泪――战无泪来了,战无泪来了……”华服女人尖声大叫。
“姓战的!有本事就你正大光明滚出来,要不然我先杀了这个丫头,再好好将你千刀万剐!”女护卫狠狠拉来华服女人。
灯火通明,灯笼轻拽停止,没有后续示威动作,好像是对方被吓住了。
女护卫冷笑:“怕了吧!三门六派顶尖高手都在等着将你分尸,识相的就滚出来给你老娘我磕个头――”
信封锵一声飞出钢石匾,用力一掌拍在了女护卫嘴上,她来不及感受那阵烈到心骨的疼痛,就看着那信封刀片般飞出门窗,哧哧哧――
屋檐上掉下早就潜伏在那里的十来个黑衣人,全都割喉暴毙――
信封飞快地带着血滴旋转入水,水里惨叫一声,博起水浪,瞬间化为血池。
树叶下惊恐地飞出无数毒箭,信封像是长了灵性,一个飞转将毒箭偏引到楼上门窗外,楼内尖叫连连,全是那华服女人一人在叫,而其他受袭的人,连叫的机会都没有。
信封飞快地射向树林子,顿时惨叫连连,几十个黑衣精壮的汉子捂着眼睛挣扎逃出,摔在地上,一会便没断气而死,信封上沾了箭毒,自然也割进了他们伤口里。
女护卫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极大的无知的错误,百来位高手只是片刻间便死绝了,而来人竟连个影子都没有!!
女护卫扣着华服女人的脖子:“出来!有种你出来!战无泪!你算个什么藏头露尾的东西!还是你奇丑无比,或者是个三寸丁,根本不敢现来见人!”护卫女人本想激别人,却激得自己失了分寸,一掌打门柱上,门柱化为灰烬,失去门柱的阁楼眼看倾斜要倒,护卫女人抓着华服女人的头发飞身到池上亭中,这时,她却慌叫一声――
战折止殇(二)死亡信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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亭中不知何时已站了一个人,穿着雪白的长衫,在清冷的水池上泛着幽幽的光,头上披着乌黑的长纱,似乎将脸也遮去了一半,她分不清这是男还是女,如果是男人,这身影未免太过娇媚,如果是女人,这女人未免也太高了。
“你是谁?!”女护卫尖利大叫,这里防备如此森严,此时就算是一个三岁孩子童站在这里,都能让她心惊肉跳。
白衣人转过身,脸果然是用黑纱挡去了一半,长发及腰,月光下那对清澈深邃的眼睛黑得很不真实,但她肯定,这是一个女人!
白衣女人眼睛微微一笑,突然魔咒般又响起锵锵的信封飞刀声,那张洁白的信封在她肩上飞速旋转着,却一直不前进。这信封,倒像是她的玩具一样!
“战――战无泪!”女护卫极度惊恐地瞪起了大眼睛――战无泪,无论白道皆闻风丧胆的神秘人,所向披糜的战无泪,竟然是个女人!而且还是个如此年轻,如此貌美的女人!
“玉手观音,我来了。”战无泪显得很友好,好像就是远道而来结交她这个朋友的。
玉手观音瞪着战无泪,虽然战无泪长得美,笑容也和善,但无端着就有一股无情的冷厉之气从她身上透出。
玉手观音知道这个人并不好惹,恨得牙痒:“你――你别过来――你再过我我就杀死她!”她掐着华服女人的脘子,狠狠道。
华服女人也没想到战无泪竟是这样的本相,只是呆呆地看着。
战无泪眯了眯眼,似乎在甜甜在笑:“你要杀便杀,反正杀了你后,她也不能活。”
“你――你不是为救她而来?”
“这平俗女子与我何关?我只是好奇你的玉手,想瞧瞧你是不是真如传言说的,像观音那样有千手,或者斩断一只,会不会重新再长出来呢?”
说时迟那时快,肩上信封破风划出,哧的一声带着血珠远去,玉手观音愣了一下,只是那一愣神的功夫,她感觉到左手一阵巨痛,然后,什么东西滑了下去!
手臂!一只玉一般的手臂,被整整齐齐地从她肩膀上切了下来!
顿时鲜血喷射,洒了华服女人一脸的甜腥,玉手观音这才尖声痛叫起来:“我的手!我的手!贱人!贱人!我的手,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战无泪微微一笑,信封飞回,向无辜的华服女人的后脖根飞去――她要杀人灭口!
这时突然一片树叶破风而入,生生地将信封弹开了!
信封射入地面,嗡地一声鸣叫,树叶也一起飘落,上面一颗水珠飞溅,打在了白衣女人的蒙脸纱布上,纱布哗拉一声碎裂了,露出一张绝美无匹的脸来。
战无泪挑眉看着,黑暗处一个高大修长的身影慢慢走出,轮廊分明的脸,温柔微笑的唇。也不知道他何时站在那里,无声无息,感觉不到任何存在,他穿着黑色的长衫,显得高而挺拔,月色下发光的发间,露出一个玉簪子的簪头,乍一看,战无泪恍了下神。
男人笑道:“弱小无辜,姑娘何苦滥伤?”
战无泪突然笑了,她不笑的样子已是绝美无匹,一笑更是倾国倾城,男人也笑,他的脸刚中带柔,高鼻深目,月光下一看,两人竟十分相似,好像特意约好了在这里见面一般。
战无泪一改冷艳之姿,挑着微扬的双眉娇声俏气道:“大哥哥误会了,我只是听说今晚这里会有场大热闹好看,来凑个热闹而已。哎,只可惜了这面纱,人家云英未嫁,怎好叫那些臭男人见了脸呢?”
男人捡起面纱道:“也是,轻云遮月,的确有另番美意。这面纱我赔你一条新的如何?”
“这可不是普通的面纱,你瞧瞧它工艺无双,你能做个一样的赔我么?”战无泪又皱了皱鼻子。
“这姑娘不必担心。我有位姑姑有着世上最好的绣艺,定能还你一条一模一样的。”
战无泪笑了,看看周围,突然惊恐地退后一步道:“我听说这次会来个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叫战无泪的,难道――难道你就是他们口中所说的战无泪?!”
华服女人迷惑地看着两人:“你们谁是战无泪?”
可是战无泪已经尖着嗓子大叫了:“来人呀,救命呀,狼心狗肺的战无泪又要滥杀无辜拉!”她一脸笑意地扯着嗓子大叫起来,音域之广,千里之外都能听见,此时庄园各处马上灯水渐起,人声开沸。
男人仍旧微微笑着,捡起嵌在地上的信封,吹了吹上面的灰尘,递给了战无泪:“姑娘的信物,好生收着。”
战无泪微笑着接过来,故意松手丢在了地上,道:“哎呀,这信封不是我的,那上头不是我的名字呢,大哥哥还是自己收着吧。”
男人不恼,微笑着弯腰,捡起了信封。
周围火把张扬,人声汹涌,战无泪一个转身,身如燕姿旋上夜空,如天降仙子:“追了人家这么久,连人家的姓什叫什都不知道,真叫人心碎呢。这信封大哥哥你就留着吧,哪天我若是无聊了,便依这信封去找你玩。”
男人扬手将信封扔出,像是着了力般重新停留在女人肩上旋转,旋转中,六个字坚如磐石地发着冷光:“姑娘的东西还是自己留着吧,怀璧其罪,我可不想因为这信封,招来无妄之灾。”
战无泪的脸上终于没有了笑容,尖锐地瞪着男人,男人抿着唇笑了,笑颜温柔中,似乎比战无泪更为娇美。
战无泪从怀中拿出一面新的面纱盖回到脸上,看着信封上的字笑道:“原来你知道我姓什名谁了,既然我也知道了你的名字,那,后会有期喽。”
男人轻张双唇,音域却较方才白衣淡的更为深广,似乎想叫四方的人都听见:“自今日起,有战无泪的地方,必有海止殇。”
战无泪温婉一笑,纵身消逝。“在那里――快!快抓住他!宫主――”火把熊熊照亮了男人俊气骄傲的脸,断去一臂的玉手观音疯了般冲向人群:“战无泪!战无泪!快杀死她!杀死她!”
但众人看不到玉手观音示意的夜空,只是迷惑地看着亭台中的那个男人。
战折止殇(三)挑战无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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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不理会众人叫喧,俯身将华服女人扶起,递出一方深蓝滚边的巾帕。
华服女人接过巾帕,呆呆问道:“你究竟是谁?她是战无泪,那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现在你是唯一见过战无泪本相的人,若不想死,就跟我走。”男人嘴唇未启,声音却一字不漏地落在女人的耳朵里。
华服女人颤抖不已:“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没想帮你,只不过,只要是战无泪要杀的人,我来救。”
“你……你竟要跟战无泪为敌……”
这世上终于出了一个敢与战无泪为敌的人,战无泪从一出现就为所欲为,无人能敌,这男人竟敢夸下海口说出这番话,他到底是谁?
“可是我走了,我弟弟怎么办?”华服女人心系亲人。
“你会见到他的――你再不走我就走了。”男人虽然长相温俊,却没什么风度,转身就要走。
“去哪里?……”华服女人看了看即将扑来的一群恶徒,跟在男人身后小跑道。
“我要迟到了。到了再说。”男人飞快拉起她的胳臂,风声呼啸,华服女人低头一看,地上的火把像流星般离她远去,所有的人惊恐地仰望着,仰望着,或许在他们的眼里,化身流星的只是他们两个。
“战――战无泪逃走了!宫主――”
底下苍生只是无奈看着,没有一个敢追上前去。
“你们这些废物!”断手的玉手观音嘶吼大叫!
华服女人仍对这冷酷的玉手观音恐惧万分,颤抖道:“她……她简直是个魔鬼……若不是刚才战无泪要杀我,我真的想谢谢她为武林除了这一害。”
男人轻笑道:“只能说玉手观音太笨,叫你这么个弱小的女子来假扮是她,轻敌事小,辱敌事大。”
这话像是道出战无泪的心声一般,就在他们走远不久,乱糟糟的宵阁一瞬间所有的火把都熄灭了!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人群以慌乱中,玉手观音的声音尖利却无力。
她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瞬时血流成海,尸横遍地,血染红的水池,尸体堆满了院子。
谁都没有想到,白衣胜雪的战无泪去而复返!
只见她独自一人淡淡地站在尸堆之中:“你们真以为,随便找个人耍个花招,我就随便收回我的信折?你们当我是个笑话么?”
“那人不是我们找的,你自己斗不过,反回来杀我们出气!”玉手观音像疯了一样尖叫道。
“就当是吧,就你,还不值得我来生气。”战无泪随手一甩,信封钉在了“玉手宫”的横匾上,信上缥缈地写着两个名字:浪战折,海止殇。
海止殇,这是什么名字?闻所未闻。
这浪战折又是谁?
战无泪上扬的眼角闪过紫光,整个苍穹似乎都在听她温柔多媚的笑声:“碧玉老妖,你的预言实现了,终于出现了一个天生与我为敌的人,我是焚火点烟的战之折书,他是止战愈殇的救世良药,我浪战折掘地三尺,上穷碧落,都要将他找出来一斗到底。”
“战无泪,你不得好死!”玉手观音咬牙切齿!
“那就不得好死好了,总会比你死得好看就是了。后会无期。”战无泪一步一步,慢慢走远了。
远处一个平凡无奇的小砖屋里,一对丹凤上扬的眼睛微微笑着,小心翼翼地将黑色锦布纸上的赤红墨字吹干,赤字小篆体写着:
――战折无泪,玉手断臂
――止殇不寐,长安乱辈
――正非正,邪非邪。
――江庙动荡,子墟卧望
――胜锦轻寒,魑魅魍魉
――踪之境,迷之藏。
好玩,好玩极了。昆元四十七年,子轻字。
字迹尚未吹干,灯火却先摇晃,一股强烈的气流破窗而入,尖锐地向他射来,他伸手一夹,便夹住了这令整个江湖闻风丧胆的死亡信封,上面尖利地刻着三个字:战无泪!
他认真端详着战无泪三个字,又折开信封,仔细地把它摊成一张纸,摩挲着,似乎在体会它的质感。
过了一会儿,他摇头叹了口气,看看空无一人的屋外江面,故作忧郁地抬头看着池上明月:“战无泪?浪战折的信真是无孔不入,早就跟老头子说过了,这千珠万弦也就挡挡苍蝇用,再不改进,庄中迟早可不是丢鸡鸭猪蛋的事了。“
念叨了一会,他又低头看信封,喃喃道:“看来出去混,的确要个响当当的名号,战无泪这名字取得就非常妙,冷酷好战,一说出口,就觉得好生霸气呢。哎,我只是写了这么几行字,眨眼的功夫就给我发信封,太照顾我了,反正这庄子呆着腻了,出去陪他们玩玩也好。只不过,止殇贤弟,你可一定要来救为兄呀!”“你要带我去哪里?我弟弟在哪?”华服女人又问。
“我家。”
“你家?你家在哪?”
“一个很远的小山村。”
“什么村?”
“你不会知道的。”
“你不说,又怎么会知道我不知道?”
“叫子墟,你听过么?”
华服女人咬了咬唇,她还真的没听过。
“那里安全么?战无泪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安全极了,也许这世上,只有那个地方能避过战无泪的死亡信折。”
“哦?这世上还会有战无泪找不到的地方么?”
“恩。”
“这地方有什么通天本事,还是在什么深山海底?玉手宫防备这么森严,战无泪都如入无人之境,还砍下了玉手观音的手。”一想起那条被砍下的胳臂,她冷不丁就打了个寒颤。
战折止殇(四)子墟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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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海止殇的这个男人又笑了,这时他们已经在地面疾走,慢慢地降下了速度:“只不过是个平凡的小山村而已,只不过风景比别处好看了点,花开四季,火树银花,樱木镜湖,夜不闭宿,没有战争,没有饥荒,那里无贼亦无侠,每个人,都是平凡的农作人。”
华服女人一路都在心惊胆战,才有空看清海止殇的长相,高鼻薄唇,深邃的眼睛刚毅又带着温柔,居然十分英俊,而且一路过来她一直紧紧拉着他的胳臂,也闻了一路从他身上传来的淡淡的梨花香味,一想起这个,她的心马上突突地跳了起来。
但是一个大男人身上,怎么会有这么清秀的香味?还是难道,他总与有梨花香味的女子处在一起,才染了这香味?想到这,她不知怎么的感觉有点酸楚。
海止殇再放慢了脚步,轻皱了个眉,低头看她道:“心脉不稳,你受伤了么?”
“没――我没有――”她慌乱地松了手,这时她闻到了一股香味,一股烤鸡肉的味道,对于一个饥饿的人来说,这简单是一种恩赐,也是一种折磨。
“喂,你们迟到了,迟到了还有心情碎碎聊天,我等得鸡都烧干了。”突然间,不知道从哪走出来一个男人,三四十岁,有点娃娃脸,细长的眼睛秀气的鼻子,唇上长着抹小胡子,显得很调皮。此刻他手里拿着一只插在竹竿上的烧鸡,另只手插着腰在埋怨。
“若是饿了你便先吃么。”海止殇好脾气地回应了一句,松开华服女人的手,坐在火堆前面,喝了口碗里的水。
“我先吃?有客来,我怎么好意思先吃,一会你那抠门的娘,又要扣我的盘缠,二十年前才欠她几百两人银子,欠到现在我卖身都还不起了,天天来给你做这些无聊的帮工事来抵债!”小胡子男人恨恨的,一张口就掉出两颗虎牙,显得特别亲近,也特别逗笑。
“反正你都先吃了一只,再吃半只也不打紧了。”海止殇笑了。
小胡子男人拼命拿舌头舔了圈牙齿,生怕被找到什么蛛丝蚂迹,又恨恨道:“好吧,算是被你发现了!那鸡是我自己抓的,野鸡,不是用你的银子买的!心机重的德性,跟你那阴阳怪气的爹一样!误交损友!可恶!”
华服女人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刚才还在心惊肉跳命在旦夕的玉手宵阁,虽有万灯照亮,却冰冷刺骨,而这乡郊野外,唯有一个火堆取光,却让她心情舒展,尤其是这个可爱的小胡子,让人见到就想笑。
海止殇见她笑了,解释道:“这是我三叔,从小看着他这样,习惯了,姑娘不要见怪。”
“反了吧,明明是我从小看着你长大――”小胡子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下来盯着她,“你中毒了?”
华服女人一怔,再笑不出来:“玉手观音给我吃了返老丹,我……我可能撑不到见到我弟弟,就已经老死了……”说到这,泪已掉下。
“返老丹么,小事而已,你别哭,我最怕女人哭。”小胡子疵着牙,捂着鼻,好像很怕这毒味吸到他鼻子里似的。
“返老丹无药可解,怎么会是小事?――”华服女人一看自己手,手上已经开始突出青筋,显得异常狰狞。
“不就返老丹么,我家贱内可是靠这个吃饭的。来,先吃只鸡翅压压惊,等贱内梳妆打扮好过来了,你的毒就没事了。”
“真的?”
“半句不假。要是不信,你用你这一头的金银首饰做抵押么,放我这,要是贱内帮你解了毒,这金银首饰就归我,要是她解不了,我就还给你,怎么样?”小胡子男人正经八百地定下这么个条件,好像还是他吃亏了一样。
华服女人点点头,这金银珠钗的本来就不是她的,压在头上还嫌重。见小胡子这么信心十足,她也没那么害怕了。
她一边解着头上发钗,一边观察着这两个奇怪的人,小胡子满脸欢喜地接着她扔下的首饰,还从中挑了个最漂亮的,宝贝一样塞在怀里。
“还有呢?”小胡子目光炯炯地盯着她。
华服女人一摸头上珠钗尽解,手上戒指镯子也都除下,怎么这小胡子还问自己有没有?
小胡子撇了撇嘴,说:“你腰间的那面圆圆的,戴着不重么?”
华服女人不好意思道:“这圆镜不值什么钱,但它是我母亲送给我的。”
“好吧,都这么说了,我哪好意思要。不过看着挺好玩的,借我看看么。”小胡子不依不挠。
华服女人见两人没什么恶意,况且这镜子的确也不是什么宝贝,就解下来递给了他。
小胡子抹了抹胡子,嘿嘿笑了,不知道怎么像施了法一样,这镜子在他手上竟然展成两边,他随便往半空中一扔,镜子划着风分咻咻飞旋了起来!
华服女人惊讶不已,这随自己很多年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镜子,居然这么神奇!
“啊!你如何做到的?你怎么知道我的镜子有这妙法?”她差点要拍手叫好。
小胡子得意道:“我这火眼金睛,什么宝贝能逃过我的法眼。”说罢镜子递还给她,道,“你不懂武功,这镜子就留着梳梳妆,别拿出来耍,否则会招来杀祸哦。”
“为什么?”华服女人一愣。
“随便说说的,哈。”小胡子不愿意多解释,只是开心地清点着华服女人解下来的金银首饰。
“三叔,事还没完,就敛人财物,不妥吧?”海止殇忍不住道。
“有什么妥不妥的,我这不是怕小姑娘对我没信心,又怕这俗物压伤她脖子么――要不是你那小气的娘天天以债来要胁我,我至于这么爱敛财么,等我还清了你娘的钱,我才不来受这些鸟气!
海止殇无奈地摇了摇头:“好好好,都是三叔你有理,你爱怎么随你好了。我眯一会,鸡你自己吃吧。”
“眯什么眯,再晚回去一天,你娘又要扣我钱。不行,现在马上就启程,鸡我会路上慢慢吃,你娘俩别想合起来坑我银子,等我媳妇解了这姑娘的毒,我就是有钱人了!哼!”
“让他休息会吧,刚才他带着我走了好多路。至于谁要扣你的钱,你算在我头上好了,我有钱。”华服女人见海止殇实在有点倦色,帮腔道。
“对,差点忘记了,你有钱,你非常有钱,要是你没钱,我才懒得出这趟远门。”小胡子男人突凑过来,两眼发光,却也不觉得贪婪,反正就像个爱甜的孩子见着蜜糖一样,有点天真。
“恩,等我见到我弟弟,我们回了家,一定会报答几位救命之恩。”
“好吧,既然小姑娘给你求情了,我也不是什么无情的人,你眯会吧。”小胡子正义凛然地允许了男人睡觉,转头眯眼露出大虎牙,讨好地在火堆里加了点柴,贴心又温柔地对华服女人道,“小姑娘,别理他,火正旺,先压压毒。”
海止殇冲她微微笑了笑,拄着头在一边休息去了。
战折止殇(五)二十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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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叔叔,你跟他一样,都来自那个叫子墟的地方么?”华服女人越来越觉得这小胡子好玩,看了一眼正闭眼休息的男人,脸在火印下烫了起来。
小胡子开心地笑了:“三叔叔?好久都没人这么叫过我了!你让我想起当年老跟着我的小丫头夏夏,不过人家现在都是夏小姨了,转眼我都从三哥哥变成了三叔叔,人老了,好伤感哦!”
逗得华服女人咯咯笑。
“笑什么,为什么每次我很认真地表达一下心情,你们都以为我在讲笑话?我就长得这么搞笑,这么没有煽情的天份么?”
华服女人知道自己再笑不对,但还是忍不住笑出声。
“也罢也罢,不跟你个小丫头计较,你叫什么名字来着?我眨眼又忘记了。”
“我姓黄,叫不离。”
“黄不离?我还不弃呢。”
“嘻嘻,我弟弟就叫不弃。”
“不离不弃,取名的水平很一般啊,这么随手拿一套两个名字都摆平了,不过胜在好记。”
“我娘起的名儿,我爹也这么说,别太难,好记就行。”
“你爹是不是觉得你娘拉得屎都是香的?”小胡子翻了个白眼。
黄不离扁起了嘴:“三叔叔你还拿着鸡,怎么将这些秽物挂在嘴边?你认识我爹么?”
“我连你都不认识,我怎么会认识你爹?”
黄不离抓了抓头,觉得这话哪里有点怪,但又说不出什么所以然来。
小胡子开始啃鸡,塞了一嘴的肉,抹了满嘴的油,只不过是一只普通的烤鸡,在他吃起来却像是山珍美味,香滋滋的叫人忍不住也想尝一口。
“三叔叔,听说你家乡叫子墟,他可以躲过战无泪的信折,这是真的吗?”
“那还有假,你不觉得我们都像那种绝迹江湖的世外高人么?”小胡子挺了挺腰,抹了抹小胡子,半眯了眯眼,想装成一副很高深莫测的样子,但怎么看都让人觉得非常阴险狡猾。
黄不离一开始还觉得他们挺像世外高人的,但现在听这小胡子这么一说,心道哪有世外高人这样自吹自擂的,世外高人不是都很低调,话很少,生怕别人知道他们是高人么?而且,世外高人都不屑钱财,这小胡子,的确没什么高人的风落啊!
“我刚才好像听到他说,什么只要有战无泪的地方,一定会有他海止殇,他们有什么瓜葛么?”
“瓜葛?瓜葛这词用得可真好。”
“有件事情我一直没想明白,不知道三叔叔能不能为我解答下?”
“快问,我最喜欢帮别人解答问题了,会显得我很厉害,不是吗?”小胡子得意地抹着自己的小胡子。
“我跟我弟弟根本就不是江湖人,为什么我们也会惹上战无泪?我弟弟虽说不上丑,但也不是什么传说中玉手观音会垂涎的美色男子,为什么她要抓了我弟弟,还要再抓我?”
“当然,你们的确不是江湖人,却与这场战争有着不解之缘,也许在你们没出生的时候,你爹你娘,或者你爷爷你外公就是江湖人,是吧?”
“我爹娘都不懂武功,我爷爷是个读书人,外公是个商人,八竿子打不着边呀。我爷爷好像是有点功夫,不过他不喜欢动刀舞枪,也不喜欢我们学,所以我们就是普通得再普通不过的人。不过打小我们就好羡慕你们江湖人,快意情仇,不拘小节,敢做敢当!”黄不离越说越起劲。
“哼哼。”小胡子哼哼了两句,“等你天天睡破庙吃干粮,你就想吐了。行走江湖就可以白吃白住不花钱啊?行走江湖也得有银子啊,没银子的,说得好听点叫劫富济贫,说难听点还不就是个贼么?这是大侠们该干的事么?你看看我,看看我,空有一身通天本事,没银子不是还一样得给别人干点帮手的活?”小胡子一腔不满,说起来就滔滔不绝。
黄不离吐了吐舌头,原本大侠行走江湖的光辉形象,一到这小胡子嘴里,怎么就变了味了,怎么就世俗了?不过他说得没错,活着总得是要世俗的,那些一天到晚锄强扶弱的大侠们,哪来的银子豪气万千?
“二十一年,十一年的囚禁,换了十年平稳,二十一年了,这天下,又要不太平了。”小胡子看着火堆道。
黄不离厥嘴看着小胡子,觉得他很亲切,好像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一样。
“你们兄妹的确不是江湖人,玉手观音却为了对抗战无泪而抓了你们,难道――二十一年的后人,又要再重聚?”
“三叔叔,你在自言自语些什么?二十一年有什么意义么??”
“哼哼,你以为,战无泪从是地里长出来的?今年她刚好二十岁。”
“然后呢?”
“然后,然后她就唯恐天下不乱了。哎,不知道他还要折腾到什么时候,一把老骨头,他不累我都累了。”
“你是说,战无泪后面有人?”
小胡子嚼着鸡,若有所思地问:“你见过战无泪没?她长什么样?是美是丑?是高是矮?长得――长得跟他像不像?”他指了指火堆前小寐的男人,半张脸埋在胳臂里头,微翘的唇带着若有似无的微笑,乍一看,还真跟刚才的战无泪有点像。
“美,可美了。没想到,这么厉害的战无泪,居然是个这么美的女人,才比我大不了多少的样子哦。”黄不离越看着那男人,脸越烫。
“越美的女人,越毒。”小胡子又翻白了一眼,他见黄不离还一直盯着男人不放,又道,“你可别靠他太近,他眼睛很毒,小心他看见你心里想着的东西!”
“啊?!――”黄不离连忙收回目光,又笑了,“吓唬我,哪会有人能看见别人心中所想。”
“这叫读心,不懂了吧?我们子墟的人,就有这本事,怕了吧?”小胡子倍儿得意。
“才不信――不过你把自己那儿的人说得这么厉害,就是你们不怕战无泪了咯?”
“怕?怕个白白!战无泪也就小丫头片子一个,她见了我,还得叫我一声叔呢。”小胡子认真劲劲地道。
黄不离不想显得自己不尊重他,忍住笑道:“那二十一年前发生过什么?战无泪又从何而来,三叔叔你总提,却不说个全,叫人心痒痒,快与我说说么。”黄不离像所有小姑娘一样,对江湖传奇充满了好奇。
“外头的事我知道的不多,我只知道子墟里发生的一些事,不过零零总总,也能影射一些了,你要不要听?”
“听!只要是故事,我都爱听。”
“谁说是故事?是传奇,是传奇,好吧!”小胡子强调道。
黄不离忘记自己身在何处,也暂且搁下对弟弟的担忧,跟随着小胡子的开篇,进入了二十一年前,子墟的传奇世界……
十一之死(一)开卷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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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谢叶飞,且不谈以后战折无泪江湖祸乱之事,只谈今日子墟之谜。
子墟镇从何僻出住人已无记载,就像是天来之地,穷山恶水尽头的明珠宝石。
子墟从来没有历史,或许是天意,或许是人为,每隔几十年,子墟的案卷记录都会因为天灾人祸而消失怠尽。
这一次,二十余年前一场大水冲走了所有子墟的传说,再一场卷集库大火,烧光了子墟的事发记载,而他神秘葳蕤地蕴纳着新的传奇,像是造化者要给他新生,给他新篇,给他新世,而这段,是目前所能知道的关于子墟最近的历史了。
看到火花,便是子墟。
子墟镇口粗壮巍峨的银杏树,每到秋天便是一树的黄金,如火如荼,别的生命都在凋零,只有他用生命在怒放,风吹过处,一地黄金,一地生命。
安静,壮丽,生命极至的死亡,好像就是子墟的历史。
没有人知道“子墟”出自谁口,子墟,子虚乌有,废离之墟。
一个古旧的木牌静静立在黄昏的参天大树下,斑驳的风霜反复覆盖,几乎看不出来上面三个淡淡的字。
一只女子才有的纤细小巧的手轻柔地拂去了木牌上蒙覆的灰尘,但上面的字迹还是非常的模糊。
女子叫李瓶儿,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村妇,不太识字,简单,善良。
她穿着体面的红衣,这是子墟里刚出嫁归宁的新娘子才穿的衣服,而李瓶儿就是村上人嫁了村上人,从一条巷嫁到另一条巷,没什么归宁的说法,但是在归宁的这一天,她却在村口等人。
日近西斜,山间突然响起一声幽远尖利的长哨,划过整个黄昏。很快的一个瘦长的身影慢慢出现在不远处的山间,夕阳将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影子后面跟着一只英俊非凡的狼犬,李瓶儿安心地笑了,显然已等到了要等的人。
到这里许多人不禁都为新郎捏了把汗,这长相姣好的李瓶儿,莫不是在归宁的日子在村口等一个年轻男人?
李瓶儿显得很开心,小跑了好几步,对着那黑色身影弱弱叫了句“宋姑娘。”
原来这瘦长的简装打扮的人是个年轻女子,只见她一身黑衫,长发高束,身后背着一把黑色的长弓,手里提着一个大黑布袋,像个刚打完猎回来的猎户。
李瓶儿等的女人叫宋令箭,的确是村中的猎户,身边跟着一只半人高的大犬,背上毛发为黑,胸前毛发为白,毛发微篷厚实,眉毛与嘴部分亦是白色,长年奔走在山间,体格健硕壮实,加上严肃的眼神,一站就有很强的气势,经过巷道时野狗无一敢叫唤。这犬唤名十一郎,跟着宋令箭很多年,常年伴在山间陪她打猎。
十一郎知道年轻姑娘都有点怕它,便停在了山脚下。宋令箭冷冷淡淡走上前来,看着李瓶儿一身红衣等她也不意外,不冷不热地点了个头。
李瓶儿笑道:“听燕飞说您今天会早回来,我正愁错过了。”她看了看对方手里的大黑布袋,讨好似的说,“项大叔说宋姑娘的箭技精绝,总是能打到最好的猎物,每一次也必然是满袋而归。这次算是见识到了。”
这样的赞美之词宋令箭并不受用,看了一眼远处的十一郎道:今日归宁,等我何事?”
李瓶儿忙从挽挎着的篮子里面拿出两个红布包,递过去道,“昨天我与牛哥婚宴,宋姑娘事忙没来,这喜食也没有机会趁热送来,这些是我今天重新做的,望宋姑娘不要嫌弃。十一郎,也有份的。”她怯怯看了一眼十一郎。
“谢谢。”宋令箭接过了红布包。
李瓶儿摇头道:“不敢。若不是宋姑娘,瓶儿对如今的日子,连想想都觉得奢侈。宋姑娘的大恩大德,李瓶儿没齿难忘。”
“言重了,不必。即嫁人妇,便好好过日子吧。”宋令箭收起了红布包,勉强地露出一个赞许的笑,“不早了,早些回去吧。”
李瓶儿感激地点了点头,目送着她离开了。
宋令箭将红布包扔给十一郎,十一郎叼着跟在后面。一人一犬慢慢进了村。
宋令箭提着在黑布袋,走过黄昏的村街,经过一家喧闹的酒楼,转了个弯往安静的后门走去。走到巷底后门,已有人等在了那里,是个年轻瘦弱的少年,长相不奇,却有着一对深邃漂亮的眼睛。
“宋姑娘您来了。”少年打招呼道。
宋令箭将大黑布袋递给他:“两件大的,两件小的。你看看肥瘦。”
少年笑道:“不用看了,宋姑娘给的一定都是最肥最鲜的。这是上个月的账,宋姑娘点点。”
宋令箭接过来,看也没看地收在了怀里。
“宋姑娘,掌柜的最近总是问起您,好像少见您在店里走动了,是不是有什么地方怠慢了?”
“没有。燕飞最近好上了几个新菜式,韩三笑还没吃腻,也就少嚷着要出来下馆子了。”
“那就好,那就好。我代掌柜的向您问声好。”
宋令箭向来话很少,仿佛天生就不爱讲话,她若是能跟你说上几句话都算是面子了。她点了个头算是告辞,往巷外走去。
转了几条小街,没那么喧闹了,路却宽了也整齐了,她转到一条小巷子里,这巷底死角处就是她的家。
正要进门的时候,一直跟在她后面的十一郎放入一个红布包,叼着另一个跑走了。
红布包一落地就散开来,狼犬叼了个包子,悄无声息地掉了个头离开了。
宋令箭只是淡淡瞄了一眼,似乎并没有放在心上。
这时她看到家门口蹲着一个猥琐的身影,那个身影一看到她马上就跳了起来,冲到前面拿起红布包,一张脸笑得天真无邪,掉出两个雪白可爱的虎牙。
他的名字,叫韩三笑,倒夜香谋生。
韩三笑一看狼犬无声走开,便笑得奇怪了:“十一郎这是上哪儿呢?晚饭时间到都不安心呢?”
宋令箭还没搭话,就响起了另一个声音:就不准人家有自己的事儿呢?哪像你,一天到晚呆着结蜘网都懒得吹下风。”
说话的是个桔衣女子,正从对院挎了个篮子走出来,声音是清脆,走路却缓慢仔细,微有些弱柳扶风的羸弱之意,到了宋令箭院子就悉数将篮里饭菜摆出来放好。
桔衣女子叫燕飞,以绣为生。
十一之死(二)蝴蝶为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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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三笑头一次没将注意力放在饭菜上,而是饶有兴致地看着燕飞头上的一只精致的竹蝶簪子道:“哟,燕飞都爱漂亮了,还簪上新簪子了!”
燕飞回头横了他一眼,她本不凶,但不知为何,对着韩三笑就没什么好脾气:“什么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怎么都带点讽刺?怎么着,就不许我戴新簪子?”
“哪跟哪呢,这不是漂亮么,眼前一亮,像道闪电划破我迷蒙的双眼,就忍不住想夸夸么。”
燕飞半是喜悦半是得意:“好看也不要你夸,算你眼神好,这簪子我刚簪上,可轻了,戴着也不伤发,我一下买了两枝,来,宋令箭,这是你的。”
韩三笑却像比宋令箭更有兴趣,一把抢过来,瞧了个仔细,放在手中掂量着,啧啧啧道:“这蝴蝶可是竹子做的,能编得这样栩栩如生,不像是章单单的手笔啊。”
“就你懂得多!章师傅才不做这么些小玩意,这对蝴蝶簪子是村口一个远方来的大叔卖给我的,才两钱,多便宜。”燕飞得意道。
韩三笑抚摸着簪子,仍旧在啧着,宋令箭快速地抬头与他对视了一眼,未曾有过多的交流,却都感知出了这其中的怪异。
谁都知道,这镇,外来人不好走。
“还有这样的人,翻山越领的赚这点小钱?来了也不进街上来卖,好像咱们镇住在啥京都大地似的来去方便,卖这么个东西还翻不了一路粮水的本呢,这神奇的大叔长什么样?”
燕飞回想了下说:“还真没记清楚呢,可能是个哑巴的缘故,他都没正脸跟我照过面,戴着个斗笠,低着头,每次讲价也是比个手指,拿了钱很快就走了。哎,每次看到他,我总是有点难受,总想买点什么来照顾下他的生意。”
“每次?”韩三笑敏感地抓到了话里的重点。
“对呀,好几次――你都没有注意过,现在用的给你们装饭的篮子也是从他那买的!”
“啊?什么时候换了篮子,还真没注意。”
“除了吃跟睡,你注意过什么――”燕飞横眉竖目的抢回了簪子,生怕他给弄坏了,转头递给宋令箭道,“快收好,别被这臭家伙弄臭了,这蝴蝶啊本来就是一对的,一只绿的,一只蓝的,你戴绿的好看,快戴上看看。”
宋令箭伸手接过了蝴蝶,韩三笑看了看燕飞头上的蝴蝶,又看看宋令箭手中的蝴蝶,神神兮兮地说了一句:“蝴蝶本为双,若改其一,必有祸事。”
燕飞马上重重在哼了他一声:“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说什么呢你?!”
韩三笑连忙摆手吃饭:“没什么,没什么,可能中邪了,我的意思是,把绿簪子让给宋令箭实是明智之选,她最适合戴绿,这颜色除了她,谁都戴不出那意境。”
燕飞听不出韩三笑话里的刺意,乐呵呵地说:“那是自然,这湖绿色多美,远远看像簪了颗碧玉在头上――跟你们说个好消息,我呀,接了个大单子,等我完成了这次生意,应该有好多可以赚,到时候我给你买枝真的碧玉簪子,你说怎么?”
宋令箭突然狠狠地握住了手中蝴蝶簪,好像碧玉簪子这说法刺到她了一般。
“什么单子啊?好多可以赚是多少啊?你知道真的碧玉簪子得多少银子么?”韩三笑在旁挑衅说。
“好多就是好多的意思,要你管这么仔细!臭东西,反正有夏夏帮我算账,她说钱够了能买了,我就去翠阁看簪子。”
韩三笑笑嘻嘻地对宋令箭拜了拜说:“那祝你早点簪上真的碧玉簪,可别等到头发白了簪不住。”
宋令箭却没有因为韩三笑的调笑恼怒,而是煞有其事地看着燕飞头上的蝴蝶簪,好像也相信蝴蝶成双的说法。
燕飞看了看院子,显是没找到狼犬,奇怪道:“十一郎怎么又出去拉?最近好像老是不着家?好几天都没正正经经见着一面了,我听周渔鱼说好几次都看到它从海边上来,它什么时候爱去那儿玩了?”
宋令箭细细吃着饭:“不用管它,夜了会回来就是。”
”最近好像村里来了些外人,不知道是干什么的,十一郎个头大,当心吓坏了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是大野狼下山了。”燕飞捂着嘴偷笑。
“外人?什么外人?”韩三笑又问。
“不知道,就是生面孔,估计是来找活的――”
“找什么活?几个人?”
燕飞奇了怪了:“怎么我一说村外的来人,你就发急了似的要问个究竟?你什么居心?”
韩三笑抓了抓头,抓出一股灰尘:“这不是怕来人抢了我的活计么,知已知彼嘛。”
燕飞马上笑了:“就你那活计,你放心吧,没人跟你抢的。”
“我可以理解你这是在歧视我的活计么?”韩三笑疵牙咧嘴。
宋令箭吃着饭问道:“下山碰到李瓶儿,是你让她在村口等我的?”
燕飞道:“还说呢,人家请你去吃酒你也不去,她大早就来跟我说了,还问我该怎么表达她对你的重视。我就跟她这么说了。怎么,这喜蛋应该还是热的吧,刚好下个菜。”
话不没说完,韩三笑已经吞了一个了,燕飞横他了一眼,宋令箭从怀里拿出银子道:“这是下个月的月钱。”
韩三笑酸不溜丢地看了一眼道:“哟,好像又涨了。人家项武打猎,你也打猎,一样的猎物,怎么就是你的比人家多出一倍来?”
宋令箭道:“人家丁相倒夜香,你也倒夜香,一样的马桶数,怎么就是你总是人家的一个零头。”
韩三笑狠狠呛了一口,翻着白眼不说话。
燕飞还沉浸自己的敏感情绪中:“我最近总是觉得十一郎怪怪的,好像有很多心事,每次看到它,总觉得心惊肉跳,今天我外头回来的时候,看到天上好多乌鸦在飞,黑漆漆的好吓人,总觉得心里凉凉的,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一样。”
宋令箭冷着脸说:“乌鸦而已,能有什么事。吃饭吧。”
”乌鸦是不祥的东西,听那叫声,我觉得碜。”燕飞有点迷信兮兮的。
韩三笑转头看着西下的夕阳,心中也莫名的一阵阵凉意。
十一之死(三)突传噩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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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韩三笑都得呆在燕飞院子里散聊,一直坐到出活才肯走。
燕飞刚才说的大单子,原来是村里头最富有的郑员外千金要出嫁,这会人家高人大轿地把燕飞接过去谈喜物的事情了,大户人家出手果然就是不一样。
没了燕飞那热闹的聊笑声,整个院子像个失语的老太婆,两个影子坐在夕阳下对望,相互沉默着。
宋令箭从来都不会闲着,这会又在悉悉咻咻地给箭抹颜料。
韩三笑实在闷出屎来,但一身懒骨就是不想帮她一起,就这么晃晃走走,坐坐站站,拿箭看看,再闻闻砚中黑墨,忍不住又调侃几句:“反正都是送出去杀生的箭,你还得给他涂墨汁,你还想当个文雅猎杀者呢?”
“多管闲事。”宋令箭把上了色的箭一枝枝摆在院脚风干着。
韩三笑道:“就你的闲事好管,你还得瑟了!”
宋令箭瞪了他一眼。
韩三笑突然回过头看院门,没过一会儿,巷口就响起很轻很快也很慌的脚步声,然后就是一个尖利的男人的声音:“宋姑娘!宋姑娘可在?!”
宋令箭放下笔站起身,走到门口,只见一个肥胖的身影慌乱地冲过来。
胖子渔夫,周渔鱼。
周渔鱼怎么会有事来找宋令箭?还是这么个大黄昏的?这不合规律!
“宋姑娘在就好了!大事不好,大事不好了呀!”周渔鱼的肥肉在激动声中抖动着。
韩三笑马上笑了:“干什么呢死胖子,音调拖得跟唱戏似的。”
“什么事?”宋令箭也有点莫名其妙,她在这里生活了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人这么心急火燎地找过她,与周渔鱼也只是点头之交,从来没过多交集。
周渔鱼喘得厉害,用力吸了几口气,惊恐地瞪着宋令箭:“你们家的十一郎――十一郎出事了!”
“在哪?!”宋令箭连问出什么事的心思都没有,马上一把扯住周渔鱼问。
周渔鱼手指抖着指着一个方向,卡着声音道:“在海边,海边――”
宋令箭马上箭般冲了出去。
韩三笑随后马上跟上,他几乎已经知道这所谓的出事是什么事,因为他闻到了周渔鱼身上强烈的血腥味,还有绝望的死亡气息。
周渔鱼一个人在漆黑的箭堆里喘着气,那呼吸声显得格外凄凉、沉重。
宋令箭也许没有想到,她所要面对的所的这个“出事”,会是这样的一个死亡的地狱。
韩三笑也没有想到,小镇这样平静安乐到如死水的生活里,也会有血腥与死亡。
乌红的血染透细柔的砂石,一片原本温柔的沙地缠绕成狰狞的尸堆,血肉模糊,肢体交缠,海水温柔地吞吐着斗争过后的狼籍,对着这所有的悲壮视若无睹。
残缺不全的尸体上写着惊恐与痛苦,但这些对宋令箭来说与死去的猎物没有区别,而伴她多年的十一郎浑身浴血地趴在尸堆之外,她几乎连自己的心跳都感觉不到了。
刚刚还叼着李瓶儿的喜物的十一郎,活蹦乱跳的十一郎,怕自己吓到李瓶儿的十一郎,快要死了。生命的色彩在它的瞳孔里黯淡无光,它却不能言,不能语。
宋令箭轻轻摸了摸它的身体,指尖触到的是微弱的呼吸和冰凉的身体。
她不顾十一郎一身浴血,用力将它抱在怀里,咬牙切齿,似乎在用灵魂发声:“我给你报仇!”
而十一郎已经不在乎报仇与否,因为那已经改变不了什么。他支撑着眼皮,与远处的韩三笑对视,碧绿的眼里透露着人类的智慧。
韩三笑握紧了拳头,这么多年了,为何他从来没有想过好好地与这样忠诚坚强的十一郎成为朋友,这么多年他们一直斗气,斗得像是前辈子就结了很深的仇怨,就在刚才,他还想跟十一郎争喜物里的红鸡蛋,还对着他离去的背影暗暗说了句脏话――如果他知道,他知道他们相处的日子已经要到了尽头,他会让自己非常珍惜,非常,非常。
很快的,十一郎闭上了眼。
宋令箭拥紧了十一郎,像是要拼命停住时间,留住它最后的气息――
只要十一郎还有一息尚存,她绝对不会放弃,可是她没有机会了――
十一郎死了。
这世上任何事情,只要你有心,都可以有回转的余地,只有死亡如此绝对,无法挽回。
十一郎死了,与宋令箭形影不离的十一郎,像影子一样消失在黑暗之中。
韩三笑上前一步,却不知道如何安慰,宋令箭只是紧紧抱着十一郎,没有哭,也没有说话。
整整一夜,宋令箭都没有动过,除了陪伴,韩三笑什么也做不了。
烈烈的海风稀释着渐淡的血腥味,月黑风高的海边隐约传来沙石翻动和重物拖动的声音。
小镇的鸡声如期响起,一晚的沉睡,新的一天开始了。
宋令箭独坐了一夜,衣衫尽湿,灰色被血红染得怪异。韩三笑从她空洞的眼里知道,现在没有任何东西能唤得醒她。
越是冷静的悲痛,越是无法平息。
“韩三笑!你们果真还在这里,小鱼哥说――”燕飞边跑边担忧叫道,她突然停住了脚步,她看到了宋令箭,也看到了宋令箭怀里抱着的十一郎。
沙滩已被舔舐得干净如初,韩三笑已经埋掉了所有尸体,免得节外生枝。
燕飞还没反映过来,况且是向来见喜不接丧的燕飞,哪来见过这样的场面,只是一味的全身颤抖,恐惧地捂着嘴巴,紧紧靠着韩三笑:“十一郎……十一郎怎么了?”
“他死了。”韩三笑听到自己哽咽的声音。
“不会的,十一郎怎么会死?他,他昨天还好好的啊!他一定是病了,是不是受伤了?宋令箭不是会医术吗?一定会救好的……”燕飞向宋令箭令跑去,马上被十一郎身上那股风干的血腥味刺得退后几步。
宋令箭缓缓抬起头,冷冷地盯着燕飞,似乎受到了触害。
十一之死(四)碧落黄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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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飞被宋令箭的眼神刺得遍体生凉,然后开始干呕。她只是一个平凡的女人,害怕死亡。
宋令箭像是受到攻击的利箭,猛地用力地抱紧十一郎,狠狠瞪着燕飞:“滚!”
燕飞大惊,失去平衡跌坐在地上。
韩三笑扶起了燕飞,心痛地看着宋令箭在悲痛中迷失掉的本性,十一郎乖顺地躺在她的怀里,折损得像具污糟的布偶,这世上没有谁可以抢走它了,因为它被死亡永恒地带走了。
“宋令箭,放手吧。”
宋令箭微抬起头,乱发間那道阴冷的光芒狠狠地剜着韩三笑,像把仇恨的剑。
韩三笑轻握着她瘦弱的肩:“宋令箭,放手。”
燕飞懊悔地流泪:“对不起……我们把十一郎带回去,有办法的,他这么健康强壮,一定还有其他办法的……”
十一郎已经死了,燕飞说这些只会让宋令箭仇恨更甚,他轻声道:“来不及了,说这些已经没有用了,”转而对宋令箭道,“这样的结果挽回不了,挽回不了了你知道吗?!你能起死回生吗?!十一郎,已、经、死、了。”
宋令箭痛楚地抚摸着十一郎的尸体,嘴边带着阴冷的笑——
起死回生?她似乎就想要告诉韩三笑,她宋令箭可以再生造化,可以起死回生!可是她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只是抱着死去的十一郎。
“十一郎,十一郎……”燕飞泣不成声,蹲下身抚摸着十一郎,摸到的却是冰冷与僵硬,她不相信,那么强壮有力的十一郎,突然间就再也没有了。
一切,都来得太快,太突然。
宋令箭抱起十一郎站起身,好像在她怀里,那还是鲜活的生命一样,咬牙切齿,她的语声像是要咬碎牙齿,切断心脉,怨恨难挡:“所有的人,都会付出代价,我找他们给你陪葬。上穷碧落,下黄泉。”
那些话从她嘴里吐出,带着死神般的诅杀,连韩三笑都忍不住心底发寒。他看着这个化身仇恨的女人抱着十一郎的尸体,踩踏着微红的沙石,顺着海风,像吸收了天地间所有的黑暗之气。
上穷碧落,下黄泉。
宋令箭说到做到,现在连韩三笑都要为这些人感觉到心寒!
突然间海浪动荡,水气冲天,慢慢由远及近酿成一个巨大的海浪,带着覆灭一切的力量向岸边摔来!
“啊!”燕飞见状大叫。
韩三笑拉着她迅速躲离,燕飞又一声“啊”的大叫!
“摔到了?”韩三笑自知刚才太过粗鲁。
燕飞只是瑟瑟发抖,指着巨石凹处一俱满身血迹的“尸体”。
韩三笑眉一皱,怎么这里还有一具?但是——
他马上上前查探,还有气息,这个人身形异常高大,衣衫褴褛,虽然满脸污渍,相貌却不猥琐。他用力在他脸上摸了一把,除了沙泥与血水,什么也没有。
“他——他死了吗?”燕飞瑟瑟发抖得咬字都不清楚了。
“没有,只是昏迷过去了。”韩三笑觉得这个昏迷的男人非常奇怪,却又说不出来奇怪在哪里。
巨石这岩石是呈凹陷状的,凹陷里头安置了一些稻草,还有两个破碗,一个碗里装着水,一个里面装着一些咬剩下的馒头——韩三笑突然一愣,因为他看到狼籍的草堆里,有一条红布。
这红布他刚前不久还见过,那是李瓶儿拿来包喜物的红布。
十一郎叼走了一个红布包,难道是它带到这边来的?那这个男人?……
韩三笑捡起馒头,每个馍头上都有着浅浅的排状牙印,并不属于人类所有。
难道?……十一郎总是跑来海边,是为了这个男人?
“他浑身都是血,是不是他?是不是他害了十一郎?!”燕飞怒道。
“不会是他,他不会害十一郎。”韩三笑心烦意乱,在男人身上按了几通,吃力扶起来,对燕飞道,“先带他回家。”
“回家?”燕飞瞪大眼睛。
韩三笑顿了顿,说:“回宋令箭的家。”
“为什么?”
“你家都是客人,怎么好收留一个大男人?我家就我一个,晚上还得出去干活,哪有空伺候他。放在宋令箭那,你与夏夏有空了帮忙照看下,再说——”韩三笑往后山看了看,心道,这几天宋令箭必也不会在家中呆了,反正也是空着。
“宋令箭呢?她去哪了?我们该怎么办?”
“她不是叫我们滚么,那就听话滚远点。”韩三笑很艰涩地说了一个不好笑的笑话。
趁着天还没亮透,小市未开,二人猥猥琐琐曲曲折折地将这个高出韩三笑半个头的男人扛回了宋令箭的家。
宋令箭屋子简单,左右各一房间,皆上锁。中间小厅长年大开,只有板凳与桌子。
燕飞匆匆只在家中找到一块破旧门板,只好两凳一并,架个门板暂且当床,将男人搁置在上。
忙碌过后,两人只看着门板上的男人发呆,谁也不提十一郎与宋令箭之事。
“我,我去拿条被子。”燕飞只想逃离。
“去看看宋令箭吧。”韩三笑随便在院子里扯了条晒挂着的毯子盖在了男人身上,背着手走了出去。
燕飞在后跟着,垂泪自艾。在她心中,韩三笑一直都懂宋令箭,懂得她的脾气,也懂得她的平静。有时候她甚至怀疑,他们其实早就认识了,他们约好一起来到这个小镇,一起重新来过,一起重新认识,重新生活。
上穷碧落,下黄泉。宋令箭说得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为什么韩三笑的眼里会有惊恐的表情?为什么她一点也听不懂?
想想当然没有结果,倒是结果没有想通,半条山路已经走远。
韩三笑怎么会猜到宋令箭在这里?为什么她又没有猜到?
十一之死(五)扶起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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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山腰的一块平地上,一片黄色的花海温柔地蔓延,花海的中间静静地伫立着一座被大树支架在中间的小巧木屋。这儿是宋令箭打猎时的暂歇地,有时候打猎太晚,她也会在此过夜。这里是宋令箭千挑万选,背湖朝林,所以景色特别秀丽,也非常清静。不得不赞叹宋令箭的眼光,她总是在不好的东西里挑出好的,在好的东西里面挑出更好的。不过现在,一切美景现在看来,都是黑白。细软的小黄色在他们脚下溅起一片碎瓣,对面的一个小树林里,隐约站着一个深色的人影,僵硬得几乎与这片树木融为一体。长木牌,无字墓,一把黄土阴阳别。双目垂,樱唇闭,几分悲绪无人知。宋令箭已为十一郎竖起了碑,燕飞仔细又惊恐地要去看木碑上的字,但木碑上却没字。至少简单明了不是么,就像它的名字,十一从何而来,除了宋令箭,无人知晓。韩三笑盯着墓碑,眼里有着难解的情绪。清晨的山中雾气仍在,身边两个面无表情的如朽木般站立的人,还有一个过于简单的坟墓,燕飞突然感觉到万分惊恐,这种惊恐甚至盖过了悲伤,她想起很久以前做的一个梦,梦里就是这样,站着她生命中很重要的两个人,还有一个孤独的无名墓碑。她一直都以为,这个墓碑下躺着的会是另一个她至亲的人。梦境成真了,虽然墓碑下躺着的不是她一直害怕死去的亲人,但却是宋令箭至亲至近的朋友,她的心纠得更紧了。她拉着宋令箭,宋令箭的手冰极了,手上全是冰冷的泥土,指甲缝处也破了好些处,应是埋葬十一郎时碰出的伤痕:“宋令箭,你别这样,我害怕,你的手疼不疼?包扎一下好吗?”宋令箭仍是垂着眼睛,睫毛覆盖了目光,没有任何情绪的透露。她在用她的方式悼念,用她的方式积蓄仇恨。燕飞忍不住痛声大哭,韩三笑轻轻将她抱在怀里,她感觉到韩三笑缓慢的心跳,起伏的胸膛,却感觉不到他无所畏惧的生命力。“打盆水,帮她清理一下伤口。”韩三笑拉着燕飞回到木屋。燕飞动作缓慢地在杂物间里找伤药,韩三笑只是站在门口看着小林,看守着那个灵魂都冰冷的人。他听到燕飞在小厅中哭泣,看到架边上十一郎的一些用物,不禁也湿了眼眶。燕飞准备好了东西,正要外出,韩三笑却拦住了她。“我来吧。”他接过燕飞手里的东西。“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要怎么安慰她?”燕飞悲伤地抹着泪,这番模样,只会加深宋令箭心中的利刺。“什么都不要办,也不要哭,忘记十一郎死的事实,当他去了别的地方。”韩三笑面无表情道。“去了别的地方?……可是他死了,再也见不到了,我做不到这么狠心,做不到……”“你必须要做到,你若不站着,怎么扶起倒下的人?”韩三笑咬牙切齿,心中疼痛至极,他也有情,也将情义放在心中很高的地方,怎能忘记伤痛站得像个没事人?“我真傻,我还经常将自己跟十一郎比,觉得他在她心里,比我们任何人都重要,却没有发现,其实他在我的心里一样重要。以后再也没有谁跟进跟出地守着我,再也没有谁跳着要吃我给的肉骨头,再也没有……”燕飞泣不能声。再也没有谁,陪着宋令箭无数个披星戴月的日子,再也没有谁,成为宋令箭灵魂的伴侣,再也没有谁。韩三笑道:“我知道有时候宋令箭是很难伺候,但现在非常时期,不管她怎么任性甚至孤僻,你都要守在她身边,绝对不要提十一郎,也不要提报仇,知道吗?”“是谁害死了十一郎?为什么?”燕飞眼里突然闪仇恨。“忘记,可以吗?这几天她不会下山,你也不要提山下那个男人。”燕飞点点头,用心地记下,这个时候,她无暇再去吃谁比谁了解谁的醋,她要好好站着,好好地扶起宋令箭。“她会不会就这样,再也不回来了?”“宋令箭不会倒下,她只是偶尔累了,停一停,想一想,等她回过神,会有人为一切付出代价,痛不欲生地付出代价,但这不是我们过问的事。”燕飞迷惑,太深奥了。“山下的人也许知道十一郎出事的事情,若是问起来,你可以不用理会,”韩三笑转头看了看宋令箭,放弃了某些想法道,“你生意事多,有事了让夏夏多帮忙,她很机灵,她会像你守着宋令箭一样守着你。”“我知道的。”“还有,夏快末了,你要保护好身体,一咳就要去看大夫,要喝药,知道么?”燕飞只是点着头,心中却像是压了一块巨石,总觉得韩三笑怪极了,好像在交待什么遗言似的:“干嘛跟我说这些,你不是一直会在么?”“我当然会在。只不过,事情发生了,我也需要时间休息,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什么事?”韩三笑显得很忧伤,好像要去做一件他十分不愿意去做的事情:“重要的事。”“有多重要?”韩三笑坚定地说:“很重要,就是了。”燕飞泪眼朦胧,无心解读韩三笑的眼神与心事。而宋令箭却轻转过脸,目光透过披散的发丝,阴森森地盯着韩三笑,好像她已经知道了这所谓的重要的事是什么事情一样。韩三笑也盯着宋令箭,他们没有眼神的交流,却好像都心知肚明对方的想法。“无论怎么样,不要放弃她,扶起她。”韩三笑坚定道。“我不会,你也不会的不是吗?”燕飞紧紧拉着韩三笑。韩三笑坚定地点了点头,伸手拭了拭她的眼泪,燕飞感觉到韩三笑的手心温暖润滑,还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却不难闻。他是个半夜倒夜香的,为什么他的手会这么润滑?会有这么奇怪好闻的味道?他所谓的重要的事是什么?他要,去哪里?
复仇绸缪(一)昏枕一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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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飞这几天心痛异常,她终于明白什么叫伤心,心果然很痛,痛得像是很多针在扎。
不祥之兆,她的另种感觉在告诉她!
她泪眼朦胧,看着前方景象,湖水平如镜,温如玉,像仙女的眼睛。湖边一棵姿态极美的山樱树。粉红色的细碎的花曼妙娇媚。
“久湖”与“长木”。意言天长地久。七日开花,一瞬的烂漫,像思念一样缠绵,像重逢的乍喜,它们就这样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相守。
这一年,她才十六岁。十六岁的她,已经流过无数次的眼泪,她的人生并没有别人看到的那样无忧,也没有别人羡慕得那样好。
就在前几天,他们,她最好的朋友黎雪与连孝,他们还那么幸福的在这里叩拜长木久湖,祈求良缘长久。但是一瞬间的,所有的幸福都灰飞烟灭,黎雪已经三天都没有出过门,她一定是不愿再见到她了,若不是她那个不祥的梦,她现在已经是幸福的嫁娘了。
她的心越来越痛,万针刺绞,难以言喻。这也是第一次她的心开始痛得那么厉害,痛得几乎昏厥,但她不敢告诉别人,其实也是无人可诉。
突然间,树后响起了一阵轻而微淡的脚步声,踩着碎碎的落叶,行云流水。
她擦干了脸上的泪,忍声不语。
“正是这了。”一个淡而平静的少女声音在树后响起。
她从湖里看到了身后少女的倒影,黎明的微光反射着长衣雪白,微散发出一道淡淡的光晕,瘦削修长,乌黑的长发温柔地倾泻在脸侧――少女有清丽姣美的脸,淡而凝远的眼睛,冷漠不喜的唇形。
少女闭着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气,似乎要将所有的樱香湖静吸到体内。而后轻轻一笑,不笑时不食烟火,一笑却像是锁住了天下的美景,脸上带着一股看透万事的自负:“也只有这样的地方,才能锁住那样的灵气。山穷水覆处,柳暗花明村。”
她突然心一紧,因为湖水倒映中,少女的身后突然出现了一只漆黑高大的黑狼,碧绿的眼睛在阴暗中闪闪发光,它正慢慢地向少女靠近――
她正想提醒少女,可少女却突然笑了,像是看到了自己心爱的少年郎,甜蜜又温柔:“你觉得这里如何?”
黑狼温顺地眨了眨眼睛,慢慢地坐了下来。
“那就是这吧,如若他不移,我们也便这样守着,天涯海角都去过了,此处尚可安身。”少女又上前走了一步,晨风吹动她的衣裳,像是要随时飘然上天。
黑狼突然凶猛地竖起毛发,燕飞透过湖面看到它飞快地向她的方向扑来――
“啊!――”她将身子全然缩进树洞,惊恐地瞪大眼睛看到一团黑影扑天盖地!
“十一!”
黑狼瞬间停下脚步,向后退几步,静静站着。
少女的脸在水中变大,最终出现在了她眼前,背后的湖水衬着月光铺在她身后,照得她一身白衣那么不真实。
少女冷冷盯着她,转身离开了。
许是受了惊吓,或者突然大叫吞了寒风,她蜷在树洞里突然咳嗽起来,喉咙像爬了千万只虫子。这一切,都是报应,或许连孝很快就会来找她了。
少女去而复返,站在她面前,皱眉看着她:“体本阴寒,不应受凉,你不应该在这里。”
“那我应该在哪里?哪里都不应该有我……”她的眼泪像断线的珠子。
少女似乎一瞬改了方才那漠不关心的神色,盯着她道:“你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
“我在等连孝。”
“那他人呢?”
“他死了。”
“哦,你在等一个死人。”少女似乎又突然没了兴趣,退后了一步。
“湖神会听见我的祈求,会让我再梦见连孝。我知道他有很多话想跟黎雪说……”
“这世上没有神,也没有鬼。与其留恋死人,不如好好自己活着。”
她只是麻木地流泪,她并不坚强,接受不了任何不圆满的现实,但人世间哪会有圆满的事情,尤其是对于她,或许这一生她都无法得到一个圆满。
“有时候,活着还不如死了好。”她人生第一次如此万念俱灰。
“活着,总是有希望的。”少女淡然一笑,虽然这样说,眼里却并没有多少鼓舞光明的东西,似乎那只是一句很无心的话,随意地从嘴里脱离出来。她抬头看了看久木,然后又用那种探究的眼神看燕飞。
“这是什么地方?”
“子墟。”
“子墟,好一个子虚乌有,只有复生之机,才能蕴出如此木繁花胜。”少女嘲弄地笑了笑,转身离开。
她一点也听不懂少女的话,只觉得她很聪明,像是懂得很多东西。
“我叫燕飞,燕子的燕,飞鸟的飞。你叫什么名字?”
“宋令箭。”
“宋令箭,好俊俏的名字。”
宋令箭一笑。
“宋令箭,我们还会再见面吗?”燕飞突然觉得很舍不得,这叫宋令箭的少女,与她似乎有着一眼万年的缘份。
“有缘自会相见。”宋令箭儒雅地点了个头,慢慢走远了,只剩一道湖水般的影子。
――――――
宋令箭,你别走!
燕飞突然张开了双眼,原来是个梦!
这不只是一个梦,而是她第一次与宋令箭见面时的场景?梦里宋令箭走了,难道?!“宋令箭呢?宋令箭呢?她是不是出事了?我怎么在这里?我明明陪着宋令箭在山上的!”她慌乱地乱问。
“宋令箭宋令箭,心里就惦记着她呢,她好着呢,比你这鬼德性好多了。”
这个回答令燕飞又气又恨,她突然醒全了,坐起身子瞪着床边上的韩三笑!
“你!你这个乌龟王八蛋!”她费尽全力骂,却招来一阵咳嗽。
“瞧见没,见着我除了骂就是咒。命都不要了。”韩三笑蹲在边上,磕着花生跟夏夏倜侃。
夏夏赶紧过来扶起燕飞:“飞姐你总算醒了,我去给你把药端来,”说着转身拍了下阿三说,“臭三哥,不准再惹飞姐生气,再这样我打你了。”
韩三笑扔了她一把花生壳:“我到哪都是臭的,你们都香。”
夏夏一连几天的悲伤也随着韩三笑的回来转晴了。
燕飞一直瞪着他。
复仇绸缪(二)外出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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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别瞪了,也不嫌眼珠子酸。你不酸,我都酸了。”韩三笑站了起来,给燕飞立了立枕头。
燕飞马上抓起枕头扔他:“我不用你管,你继续消失好了,我也不想再看到你这个混蛋!”
韩三笑接过枕头抱在怀里:“不想见到我?那我可走了,反正花生也吃完了,肚子也饱了。”说罢他真转身要走。
“臭韩三笑!”燕飞马上泪流满面,一个不置只言片语的人消失这么久,回来了居然连一句安慰的话没有。
“好了好了,别较劲了,我也不惹你生气了,等你身子好了,要打要骂随便你还不成么?”韩三笑嬉皮笑脸地将枕头垫在燕飞身后,一脸奴才的笑脸,马上逗得燕飞笑了。
“你说,你上哪去了,需要你的时候你死哪去了!”燕飞恨自己一逗就笑,狠狠推了韩三笑一把,不知是在逗她玩还是什么,他狠狠往后退了一步,险些坐到地上去。
“干什么?别在这里跟我装可怜。”阿飞假装不在意道。
“谁要跟你装可怜,又没银子拿。”阿三手撑起地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燕飞看到他双手斑斑点点的小伤口,像是被无数粗针扎过一样,但是明明,明明在他消失之前,他的手是光滑的,没有伤口的。
韩三笑飞快地将手放进了口袋,继续看着她笑。
但是她也来不及追问这些小事,马上担忧地问:“你们怎么都在这里?宋令箭呢?把她一个人扔在山上吗?我怎么会睡在这里?”
“宋姐姐已经回家了,只是一直关在房间里,没有出来过。”夏夏已把热乎乎的药端来,散发着阿飞喝到发腻想吐的药味。
“宋令箭回来了?她怎么样了?吃过了吗?”
“她会好的,你还是担心你自己吧,你是不是也脑子出毛病了,她四天四夜不吃不喝,你也陪着,拼命哪?没那么强硬的身板子就别跟宋令箭这种人拼了,她是常年在山野奔走的人,健壮得狠,你是纸糊的小兔子,哪里能少半顿饭。什么都别想,把身子养好再出门,晓得没?”韩三笑继续看着她笑。
“你才是纸糊的。”燕飞感到异常委屈,竟落了泪。
“傻姑娘,快把药喝了,熏死我了。”韩三笑拿过药递给她。
燕飞委屈地接过药一口一口地喝了,她知道自己身体不好,也懂得良药苦口,更懂得怎样让身边的人放心。
韩三笑冲着夏夏招了招手,两人悄悄走了出去,问了夏夏一些事情,心情更为沉重。他问的自然是燕飞何为发病晕倒,昏睡两天的事情。
宋令箭这个疯子在十一郎墓前站了整整四天四夜,不吃不喝,而燕飞就像个傻子,流着泪守在边上,为她挽发,为她披衣,为她生火。
夏夏道:“飞姐一见到我就问,韩三笑回来没有?她定是恨死你了。”
方才看着燕飞红肿未消的眼睛,他也恨死了自己。他没有想到燕飞会这样死心眼,这样不要命。
“她依着宋姐姐说了好多话,我越听越不对劲,等我想上前劝阻她时,她已经心痛难耐倒了下去,她的样子可怕极了,像是救不回来了一样,吓死我了。”夏夏心有余悸道。
“那宋令箭呢?”韩三笑关心的是宋令箭的反应。
“宋姐姐还是那样,像是被木偶人一样,站在边上一动不动,她的样子看起来也可怕极了,像是被鬼怪拿走了魂魄一样。还好当时项大叔打猎经过,帮我将飞姐背了下来,要不然真怕――”
“好了,没事了。你也累了,去休息下吧。”阿三也挺心疼这个小丫头。
夏夏果真也是累了,点了点头,回房休息去了。燕飞喝完药后一直昏沉地睡着。
“嘣”的一声,她被一声巨大的关门声惊醒了,声响之重,几乎要将她五脏六腑都震出来,只有暴怒无比的人才会如此甩门。她披上衣服下了床,冲到院子里,看到对门韩三笑抱着什么东西,面无表情地站在宋令箭家门口。
是宋令箭关门将韩三笑赶出来了?
燕飞只想到这个可能。她站在自家院门口小声叫了一句:“韩三笑,怎么了?”
韩三笑淡然地苦笑,垂头拂着怀里的那团黑色。那团黑色突然动了动,蓦地伸展开来,竟是一只黑色幼犬,愤怒的碧眼凶狠地瞪着韩三笑,只是尚幼,再挣扎也脱逃不出韩三笑的怀抱。
“这是……”燕飞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身影,震惊地看着韩三笑。
“她心中永远都有她的独一无二,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代替掉任何一样东西。这也是她是宋令箭的原因,而我竟将这个忘记了,以为总有一些感情是可以转移的。我错了。”
韩三笑自言自语般看着黑色幼犬,慢慢蹲下身,松手放了幼犬,这幼犬有灵性般飞快逃离开韩三笑,但却不继续往外逃离,只是隔了几丈,毛发倒竖地盯着他,似乎在生着他的气,却又不敢离开。
燕飞盯着这只幼犬,它的确与十一郎非常相像,一样的毛发,一样的眼睛,甚至是一样高傲的表情,就是小了好几圈,导致它的凶悍与严肃都变得非常人小鬼大,异常可爱。不过心中亦是淡然失落,她一直以为十一郎是独一无二的,但韩三笑却创造了奇迹般,不知从世界的哪个角落找到如此相像的一只,是他穿回时光,寻回了幼年的十一郎吗?
“你怎么会……会找到这样像的一只?”
韩三笑耸了耸肩:“只当是我多事了吧――你身子怎么样了?”
燕飞迟钝地看着幼犬点了点头,韩三笑扶过她道:“我带你去看看十一郎救回来的那个人。”
燕飞奇怪道:“十一郎救回来的人?”
“那个受伤的男人,你不记得了?你睡傻了?”
“他什么时候成了十一郎救回来的人?”
“去看了再说吧。”韩三笑一脚踢开宋令箭紧闭的院门,带着一些愤恨,不知是恨自己多事,还是恨宋令箭这样的烂泥扶不起。
燕飞被韩三笑这莽撞的动作吓一跳,无意识地握紧了他的手,却发现他的手格外的冰冷,没有任何热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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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仇绸缪(三)手无完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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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相识多年,打闹间也有很多接触,她一直都知道韩三笑的手总是散发着一股不灭的热力,有时候天冷了,他还会伸手给她的耳朵捂暖,现在正是夏末秋初,他的手怎么会这么冰凉,像是从冰水是泡了很久拿出来的,带着股湿冷的潮?
她不禁低头看了看,一股恶心感马上涌上心头,前几天她隐约看过韩三笑的手,近看发现上面真的有很多粗针大小的洞口,几乎布满整个手背,每个洞口都极深,惨白白的像是失血过多的伤口泡在了水里。
韩三笑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手,马上收了回来插在了口袋里:“你偷看人家小手!”
“你的手怎么了?!”燕飞忍住恶心问道。
“给仙人掌扎的,你信不信?”
“哪有扎成这样的?你整只手往上甩呢?”燕飞半信半疑。
“我喜欢,要你管。”
说话间已到了宋令箭小厅,看来燕飞病睡的这几天,韩三笑代为照顾得很好。至少收拾得很干净,气息也有了,燕飞好不容易将注意力转移到受伤的男人身上,不看还好,一看吓了一跳。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长相的人。
细长浓黑的眉毛下深陷的眼眶,高挺笔直的鼻子更是俊得出奇,还有一张薄而弧度优美的嘴唇,这五官无一不是百里挑一,可组在一起却让人觉得非常别扭。尤其是他的皮肤太过白皙,却又不是死人白,昏暗中显得格外诡异。
“他长得好奇怪!”燕飞脱口而出。
韩三笑认真看着男人,是的,他长得的确非常奇怪,十一郎为什么会救这样一个长相奇怪的人?这奇怪的男人与那些死在沙滩上的人又有什么瓜葛?
长相奇怪的男人突然颤抖了一下,痛苦地拧紧的眉毛,脸上充满了仇恨,双手慢慢握成拳,指甲早已在床板的摩擦中断进了指肉,指尖破碎得全是血迹。眼泪无声地从他紧闭的眼间流出,带着淡淡的血红。
燕飞马上心软了,心疼道:“他一直这样吗?”
韩三笑点点头。
燕飞坐在床边上,拿起男人的手,看着那修长优雅的十个长指心疼道:“多漂亮的手,十指连心,得有多疼。”
“再疼都没有他心里疼吧。”韩三笑盯着男人脸上的血泪静静道。
燕飞转头盯着男人,一个人在毫无意识的状态中,脸上所能流露的全是痛苦与仇恨,他之前经受了什么样的伤害?“对了,你怎么知道他是十一郎救的?”燕飞好奇道。
“我看到他所居住的地方有水有馒头,每个馒头上都有犬狼叼过的印记。我问过卖馒头的叶良,他说最近一段时间十一郎总是去他那里买馒头,周渔鱼又说十一郎最近总在海边,想是在帮助这个人。如果这个人伤害了十一郎,不可能十一郎战死,他身上却没有一个咬印的。可见十一郎一直在保护他――”
而且很有可能,是为了保护他而死。
一只安静在小村里生活了这么多年的獒犬,不可能突然间竖下那么强有力的敌人――再说,会有什么人竟与畜生较真为敌?
韩三笑没有说出后面的猜测,他不想这个人从一出现就被冠上一个“不杀伯人,伯人却因他而死”的罪名,即使如此,他都知道,这座房间的有个人,已经对这个人透出了一股肃杀之气。
那个女人说什么都不用说破,却什么都了然于心,自她愿意下山起,也许在心中建立了一座无人能攻进的城池,城池里全是复仇的阴云,超乎任何人的意料之外。
一想起这个就后背发凉,韩三笑不想再多呆,嘱托了几句代为照顾这个男人便离开了,燕飞看到那只愤怒的黑幼犬还在巷子里,等韩三笑远去很多,这小黑犬细细地跟在他后面走了。
好奇怪的黑犬,明明是很仇视的眼神,很愤怒的态度,却还是这样,像是有某种使命般一定要跟着韩三笑。
燕飞看着韩三笑离去的背影,觉得他这趟消失又回来,似乎变得很没精神,好像经过了一场费尽精力的战争。
她陪在长相奇怪的男人身边坐了一会儿,不知他若是睁开眼睛会是怎样的一张脸。听韩三笑说宋令箭一直将自己关在房里,再也没有出来过。不管她有没有吃饭睡觉,至少她现在安安全全地在自己的房间里,不会有外在的凶险,总是比以前好的。
燕飞这样想着,突然感觉隐约有些绿色的光在眼角跳动着。她四处看了看,看到光似乎是从宋令箭的房门缝底跳出来的,阴暗不明,飘乎不定。
绿色的光?
――宋令箭在房里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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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仇绸缪(四)鬼火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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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床上的男人突然一声凄厉的叫,门缝底的绿光突然灭了。
“怎么了?”燕飞吓了一大跳。
男人咬紧牙关,双手用力抓着床板,似乎要将所有悲痛都抓出来,已无指甲再为这脆弱的手指抵挡什么,眼中血泪流出,划着苍白的脸。
燕飞突然心中一股绞痛,莫名的哭了。她觉得这个男人有一股奇怪的力量,让她害怕又不忍离开。
韩三笑几乎每天都会来看看受伤的男人,有时候呆得久一点,有时候呆得短一点,来了也都是在他身上按按摸摸拍拍,也会不间断地给他擦擦洗洗,他将自己收得邋遢脏乱,却可以将别人收拾得整齐不紊。
一通收拾后,他都会静静坐在院子里,夏夏经常悄声对燕飞说:三哥是不是中邪了?
没错,一个爱说话又好动的人,突然间就随着十一郎的死亡和宋令箭的消沉变得沉默了,终日不知他在感知些什么东西,燕飞第一次觉得,她与韩三笑之间存在着很大的一条沟渠,无形而又无法化解。
韩三笑从不问宋令箭怎么样了,他只要一看宋令箭紧闭的房门,就知道一切发生发展。
那只愤怒的极似十一郎的幼犬还是那样愤怒地跟着韩三笑来来回回,每次都是愤怒不已毛发倒竖,却一次不落地跟在他身后来来回回。
“韩三笑,你说,这世上有什么东西点起来会是绿色的光?”燕飞突然偷偷靠近韩三笑问道。
“干嘛问这个?你想点鬼灯?”韩三笑敏感地反问。
燕飞打了个寒颤,一切与鬼有关的东西她都怕:“鬼灯?”
韩三笑道:“没错,鬼灯就是绿色的,为鬼魂照着去鬼道的路。”
“宋令箭房里的那是鬼灯?”燕飞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韩三笑皱起眉:“宋令箭房间?”
燕飞悄声道:“前几天,我看到她房门底下突然有绿色的光芒,我还以为宋令箭在里面烧什么奇怪的东西――鬼灯……是不是有人要死了,鬼来点灯了……”说着说着燕飞就有了哭腔。
“我随便说说的你都信,别瞎想,也别随便跟别人说,你知道她不喜欢别人多说她的事端。我改明儿去看看再告诉你怎么回事。”韩三笑若有所思。是夜,小厅门口又轻淡地跳跃着不明的绿色碎光。
一个黑色的影子似是飘浮在空中,穿过一层之隔的木板门,看着另一方世界的玄虚之谜。
房内有烛未点,黑暗之中,案上一个古旧的暖炉,炉盖已开,一颗颗如萤火般绿色的光点正缓缓地从炉腹飘出,游荡在黑暗的房间里,照亮一身黑衣的宋令箭,苍白鬼魅般的脸一闪而过。
宋令箭轻轻伸开手,像在召开一个诡异的祭祀之礼。
绿色光点慢慢向她聚拢,顺着她手的动作慢慢飞舞着,她在空中慢慢描绘了什么,不过一会儿,绿色光点循着那个轨迹,慢慢拼成了一个形状。
――一个人形,似乎是个男子,又极为秀丽。
绿光映着她的脸,眼睛闪着不真实的光。她神色空洞地看了很久,直到绿色光芒慢慢地消失殆尽,绿光所围成的人形也同时熄灭,像是一种生命的消亡。
宋令箭似乎不倦,仍旧伸手引出炉中绿光,绿光仍旧循着她画出的人形排立――定形――燃烧――熄灭――再飞出……一个无止尽的循环,似乎只是要因着宋令箭对那人形的留恋之意。
这样重复了几次,炉中可飞出的绿色光点越来越少,拼凑的人形也越来越不完整,宋令箭最终停止了动作,一动不动地站在黑暗之中,不知又在进行着怎样不为人知的自我冥想。
黑色影子也一直飘浮在那里,这是他所说的,比鬼火之光更为诡异的光芒,宋令箭在酝酿一场谁也无法阻挡的复仇之行,所有与十一之死有关的人与事都会受到牵连,正如她那日说的,上穷碧落,下黄泉。
夜更一直没有敲响,也不知到了几更天。
黑色影子终于无声飘离,等它飘出很远,身后突然一对碧绿的眼睛闪闪发光,似乎那就是宋令箭遗漏在外的绿光,但却又不甚相似,因为这对绿光飘得极低,带着一堆堆的愤怒随行。
它们未曾回头去看,那个厅中一直昏迷不醒的人,两点绿光在他眉下闪闪发亮,似乎就是他的双眼……可是房中绿光早已熄灭,他脸上的绿光又从何而来?
复仇绸缪(五)复仇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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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燕飞给长相奇怪的男人喂了饭,男人气色渐好,而且看着越发顺眼,淡眉长睫的,十人俊气。
她发现宋令箭的房门紧锁着――
她外出了?
昨天韩三笑说的那个什么鬼灯让她一夜睡不好,今天刚想能不能探点虚实来,没想到一直没动静的宋令箭竟突然离开了?
“三,宋令箭怎么不在房内了?门锁着,她上哪去了?”
韩三笑刚进门,还没正眼瞧长相奇怪的男人,就给燕飞一句话问住了――
“她不在房内?”
燕飞焦急地点头,又带着一丝抱怨,似乎在怪他没好好看住她:“是不是因为你说的那个鬼灯――是不是鬼差把宋令箭带走了――”
“有鬼差带人走还锁门的么?你这脑子里装得都是神话传说吧――你在家照看着,我去找找看。”
除了后山,宋令箭无处可去。她终于开始行动了……
爬到半山腰,看着古意的山屋,慢慢听到一阵阵有力的伐树声从林间传来。他慢步走了进去,看到一身黑衣的宋令箭高挽着袖子在伐树,长发长衫随着伐树的动作一荡一荡地飘逸着。
他也不想去纠问什么,只是静静靠在旁边的一颗树上,这情景让他想起五年前第一次见宋令箭的情景。无论时光过去多少,她一直还是那个倔强强悍的少女。可就是这种不屈与强悍,才莫名地吸引了他,让他闭上多年的心扉重新又愿意展开。
他看着宋令箭将一棵棵参天大树踢倒在地,利索地削去树杈,再将树干分解成段,用绳绑好一部分一部分地拖出林子,放在山屋前面。等所有树段都搬离,他继续跟着宋令箭,躺坐在不远处,看着宋令箭面无表情地削着树段。
她在做箭。
她振作起精神,要投入新的生活了?
不可能。
韩三笑想到的是更深难猜的宋令箭的目的。她并不是一个善罢干休的人,她越正常,就越不正常。
果不其然,她将削好箭竖着一分为四,继续将分解出来的箭条修整成极细的圆条――她做这么细的箭干什么?细度只有平常箭的四分之一,这么细的箭能射死什么?
韩三笑没有问,极有耐心地看着宋令箭一枝枝修整着细箭,半天下来,脚边已堆了七十余只木箭。她终于停止了削箭,将剩余的木段堆到山屋边上的棚子里。然后,她抱着一堆的木箭,走进屋子,嘣的一声关上了门。
复仇绸缪(六)红箭如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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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这个奇怪的女人会想干什么呢?”韩三笑摸着下巴,转头对着几丈远的黑色幼犬道。
黑色幼犬呲牙裂嘴,愤怒的碧眼闪着仇恨的光。
“还这么生气啊?”
黑色幼犬发出低吼,似乎真是气到要将韩三笑扑倒。
“什么?你说什么?我听不懂唉,那你找那凶姐姐去,让她陪你聊天,她虽然不通人话,但一定很通你的狗话。”韩三笑对着它做了个鬼脸,黑色幼犬只是冷冷瞪着他。
“哎,我累死了,你好好陪陪姐姐,我睡觉去了,有什么好玩的东西,记得带回来给我玩玩。”韩三笑抓了抓背,邋里邋遢地下山去了,黑犬好像能听懂他的话,居然真的呆在了这山腰上。
宋令箭的屋门一直紧闭着。黑犬也没有离开,只是无聊地趴在树荫下,双眼放空地看着,虽然它平时总是张牙舞爪,但乖顺起来的样子却十分可爱。
约到黄昏时分,黑犬耳朵突然竖了竖,飞快站了起来。
宋令箭的门开了,她从屋里搬了好些东西出来,很快地在门口支架起一个大锅,将用剩下的木段堆成了篝火,锅里呼噜噜熬着什么东西。
黑犬站在远处,碧绿的双眼炯然有神,像附着了人类的灵魂,安静又无所畏惧地看着宋令箭,它一定在想:这女人在做什么?熬什么汤呢?
宋令箭知道远处的黑犬,她盯了它一眼,眼里一瞬间流转着一丝苍茫,也许她想起了十一郎幼时的样子,与这黑犬相似,也想起了很多他们在一起的时光,但人死如灯灭,十一郎也一样。
宋令箭很快地转身回屋了。
锅里的东西在沸腾,开始往外飞溅,宋令箭将自己削好的细箭全数扔进了锅,锅里的沸腾马上就沉寂了,她盖上锅盖,坐在旁边给火堆加木,不时地起个身,拿个大木棍在锅里搅搅,那模样若是再加上哼个小曲什么的,就像个乡野姑娘在为心上人煮一锅可口的浓汤了。
余下的时间,宋令箭多半坐在火堆前面,对火沉思,倒映着火苗的瞳孔闪着不知明的邪恶。
黑犬蹲坐了下来,歪着头看这个奇怪的女人,似乎在想,她在煮箭?是要煮来吃不成?箭好吃吗?
锅中物煮半天也没再沸腾,木头的锅盖慢慢地染着了姻红的颜色,周围的空气也开始变红,红雾缭绕,黑衣宋令箭退后几步,靠在屋门边上,满意地看着红雾渐浓。
这红雾看起来有点险恶,却没什么味道,倒也奇怪。
黑犬慢慢站起身,碧绿的双眼倒映着渐浓的血雾,耳朵直竖上天,低声嘶吼起来。
直到锅不再冒雾气,宋令箭灭了火,小心地捋起袖子,戴上了皮手套,把锅里煮着的箭一根一根地挑出来,摆放在早已安放在锅边的竹榻上。
一根根细如花枝的箭已通体遍红,与夕阳相接红如血,那种红得很残酷,很妖异。
她将箭一根根摆好,晚风带着晚夏的热力轻轻吹烘着,红仍是那样红,没有丝毫退减。
天已黑了透,黑犬一直静静看着宋令箭,看着她一直站在一排红箭的竹榻前,寸步不移地守着某个时辰的到来。
这时它突然警觉地站了起来,因为宋令箭转身进了屋子,不一会儿拿出一张很长的弓,昏暗中看不清弓的样子,只看得是黑色的,形状很长,很窄。
宋令箭将弓背在身后,手上缠着黑布,俯身在竹榻上捡了一只红箭,放在鼻边轻轻拉过闻着,对着夜空温柔地笑了,好像她创造了一个完美的宝物。
黑犬往后退了几步,似乎感觉到了这枝红箭的邪恶,低声鸣叫起来。
宋令箭的笑还挂在嘴边,她行云流水地拿弓架箭,长弓红箭,英姿飒爽,长发黑衫,弓已满月,红箭一声尖啸,割破风声向前刺去!
黑犬嘶呜一声,猛地向红箭射去的方向扑跳去。
红箭如线,一路悲呜割风,呼的一声如若无物般穿过参天大树!
眼见树干空出一个镂空的小洞,却没见红箭穿出,似乎那枝红箭被宽厚的树干噬了。
黑犬歪头看着大树,似乎在捉摸那只调皮的红箭是否在躲着迷藏。
没过一会儿,红箭穿过的小洞里,轻轻慢慢地流出了鲜红的“血”。莫非这大树也知痛,也会流血?
宋令箭满意地笑了,她的笑也如那红线般的箭,邪恶得不可预测,转身回去收拾那锅去了。
黑犬来回张望了番,默默闻着味道走向远处,沿着箭径方面,去寻那枝红箭。
抽丝寻迹(一)死去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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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三笑下山不久,就听说了一件事情――打更的丁鹏失踪了。
村里猜测纷云,有些人说他跟着别的人走货去了,有些人说他打更太多事,走到西坡去被坡里的恶鬼抓走了,有些人说他看上虹村的一个寡妇,两人双双私奔去了。
平常总爱发挥发挥编故事能力的韩三笑这次一句话也没多说,安安静静地退出人群回家去了。
一居陋屋,方丈之间,尽物皆在眼中。
韩三笑关了窗,点了烛,从桌下的一个破竹筐里拿出一个布包,就着不怎么明亮的灯光打开布包,看着里面一堆呈肉色的东西沉思。
他慢慢抽出其中一张,摊张开来,竟是一张人脸样的东西,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诡异恐怖。
“蹦”的一声,关好的门突然被踢开了,宋令箭包着一个大黑布包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韩三笑也瞪着她:“现在流行用脚敲门吗?还好我还没脱衣睡觉,要不然便宜了你。”
“还你上次踢我家门的礼。”宋令箭不请自入。
黑色幼犬就跟在她身后,也许是跟了一天的缘故,也没进来对韩三笑惯例地疵牙咧嘴就管自己处去了。
“死的人里面有丁鹏?”
“你肯下山来了?”韩三笑讥诮道。
宋令箭冷冷地扯着嘴角不说话,她只想要自己想知道的东西,别的一概不理。
“丁鹏在这儿呢。”韩三笑拿起一张人皮面具,罩在自己脸上摆了摆表情,又突然觉得晦气,嫌厌地扔回了原处。
宋令箭仔细盯着桌上的脸看。
“你说错了,死的人里面只有丁鹏的脸,真正的丁鹏可能早就已经不在了。”韩三笑自己也觉得这说法很拗口,但又的确是事实。
“他们扮成村中人的模样潜伏在这里?”宋令箭阴沉地翻着布包里的人脸。
“说不准,或许丁鹏这些人本来就不存在,本来就是由他们创造,也随着他们的死亡消失。”
“还有哪些人?”
“镇上的只有丁鹏和贺展,其他的面生,可能是他们里应外合带来的。”
“这儿并不是一个随便想来就来的地方,这些人来的目的也决非轻巧。”
韩三笑关上了门:“他们似乎将所有火力都集中在海边,故而也没有人发现面生人士的聚集。”
那自然是在说,所有的火力都集中在长相奇怪的受伤男人身上,是十一郎为他挡去了所有的伤害。宋令箭的眼里马上闪过了杀气。
韩三笑从布包底部拿出一片残布道:“这片残布应是从某个人的袖口上被撕扯下来的,我较对地死去的九个人,没有人的衣着与这质地一样。你看这质地精良,这颗玉石应是袖扣,只有江北腹地之人才好将玉石作扣。看来他们一共来了十个人,死了九个,有一个人负伤离开了。”
宋令箭骤然皱眉,眼里杀气四起:“他会后悔自己还活着。”她大力转身,高束的长发扫到韩三笑的脸,马上割出了一道血痕。
韩三笑吃痛,嘶地叫了一声。
宋令箭敏感地转过头,看着脸带血痕的韩三笑:“你还知道些什么?”
“九张死人脸,我还应该知道些什么?”
“那个应该死去的人应该为什么而死。”
韩三笑嘲讽道:“我不是神仙,你为什么不自己去问问他?你不是医术挺高么,随便配个药,写个方子,改明儿人就活蹦乱跳,祖宗十八代都交代给你。”
“不说也罢,省得多你一个人情。我自己会知道的。”
韩三笑盯着宋令箭淡淡道:“你一点也不想知道十一郎为什么要救那个男人?它的灵性在普通人之上,不可能轻易用自己性命去救一个普通的不相干的人。”
宋令箭冷冷笑了:“灾难由他带来,他也一样会付出代价。”
“你不能伤害他。”
“怎么?你有什么意见?”
韩三笑慢慢地眨着眼睛,眼里泛出一种难言的沉重:“他是十一郎用生命换来的,你伤害他,就等于在伤害十一郎。”
宋令箭残酷地笑了:“你休想用这种方式激我不伤害他。所有将来带来的风潮,都因他而起。你等着瞧吧。”
“我等着瞧什么?”
“瞧这出戏怎么演。”
韩三笑收起黑布包说:“我不爱看戏,我就一乡下小村里倒夜香的,听不懂你们这些风流雅士唱的戏。”
“听不懂没关系,戏演好了我来告诉你。”
韩三笑有点不耐烦,拍案而起:“你当真要为了十一郎付炬一切?”
宋令箭蓦地靠近韩三笑,近到愤怒的瞳孔里满是韩三笑的脸:“先管好你自己吧。”
黑色幼犬被突然拉高的争扎惊醒,毛发倒坚,却又无力地坐了回去。
韩三笑下意识地将袖子拉下遮住了手,不满地瞪着宋令箭。
宋令箭披着夜色,高傲地走了出去。
大门开敞着,向来和颜悦色的韩三笑凝眉沉目,他望着跳动狂燥的烛火许久,他抬起手看着自己满手伤洞的手,轻而不显地颤抖着,这丑陋的伤口似乎最终令他难以忍受,他蓦地伸手一挥,烛灭无光,只留一对碧绿的眼睛,在黑暗中仇恨渐消。
这世上会有这样的生物,因被驯服而怨恨,也因被驯服而追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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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丝寻迹(二)报更保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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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做事的?让你收拾你整这么多大箱干嘛,搬到地府里用着?”
“你这么凶干什么?以后不回来了,自然该拿的都拿上,谁让你突然急着说要走,我早就说了,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啪!”
“――你――你敢打我?你……你打我……”
“臭婆娘,要不是看在你给老子生了儿子的份上,老子才不想带着你!叫你收拾就收拾,哪来这么多废话!”
透过院门,韩三笑好奇地听着县官赵明富叫骂着那个马脸瘦夫人收拾东西,他从来没有看过笑来藏刀的无能县官这么明刀明枪地凶悍过。
他把握好时间差距,敲了敲门,将声音尽量拉得远:“赵大人,赵大人可在?”
“有人来了,还不把你的死人东西挪远点!”
韩三笑看到赵明富一脚狠狠踢在夫人身上,夫人恨恨地咬着牙将一箱子拖进了屋子。
“今天不开堂,有事改日再议。”赵明富一脸谨慎地看了看四周,似乎在害怕着什么。
“赵大人呐,是我,韩三笑,韩三笑,小的有私事想与大人商量。”
“私事更不授理,本大人要休息。”
“小的这都来了,赵大人就网开一面,就是几句话的事儿,小的放下银子就走。”韩三笑尖着声音道。
听到银子两字,赵明富果然松了松表情,思考片刻:“什么事?”
韩三笑毕恭毕敬地出现在门口,哈着腰道:“赵大人好。”
“快说。”赵明富这下是真的烦心缠心,一点门面功夫都懒得再做,凶着脸道。
“哦,是这样的,小的听说镇上的更夫丁鹏不见好一阵子了……”他偷偷抬眼瞄了一眼赵明富,却见这胖县官的脸色突然变了,瞳孔急剧紧缩,似乎被人提起了最不愿提起的事,“小的心想,这镇上倒夜香的既有了丁相,他也挺上手,不如这更夫的职,先由小得顶着,要是丁鹏以后回来想要回职位,小的也不会让大人难做。只是小的实在不想再每天被那些姑娘嫌弃,以后讨不着老婆……”
“就这点事?”赵明富狠瞪着韩三笑。
韩三笑装作十分害怕,畏缩地点点头。
“晓得了。我还有事,不送。”赵明富转身要进屋。
“赵大人,那这事?……”
赵明富突然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似乎烦极这些小事,那一眼带着一股非官场中人的杀气,韩三笑的确有点震惊。
“镇不可无更,晚上你就上工。”赵明富不耐烦地甩袖离去。
韩三笑嘿嘿笑着送他走,心中却怪极,赵明富虽然只是地方小官,却也算是这个富足小镇的父母官,天高皇帝远,油水不少,所以平时挺爱摆排场,出出进进都十余个下人跟随着。怎么此时院中没有一个下人,就连收拾细软的事情也要自己夫人亲自己动手?
韩三笑一个人回家的路上,天空夜鸦飞行,杂乱地挥着翅膀,他突然心一凉,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安。他越走越快,心也跳得越来越快,神识所能感知的范围越来越大,几乎将方圆几里所有的脚步与谈笑囊在耳里。
他听到了一阵阵低压的咳嗽声。他越走越快,飞快地绕过巷子,转进了死巷,来到了院子。
明媚的院子里铺了一地的红锦锻,而燕飞就坐在这堆艳红中轻拉着一缕阳光。
她抬起头就是笑:“又饿了慌了吧,没见你走这么利索过。”
韩三笑闭了闭眼,才看清燕飞手中拉着的是金线,看来又是谁家的闺女喜事将近。
“好锻子,上等货啊,哪家这么有钱?”韩三笑被地上红锻子折射的阳光闪得眯起眼,光看就知道是上乘的料。
“当然是好的,这些全是黄老爷派人从京都带来的。这锻子初摸在手里像水,久了就像是融进了皮肤,你摸摸。”燕飞马上放下手中金线,拿起一匹红缎递给韩三笑。
韩三笑找了个空地坐下来,伸手摸了摸燕飞递来的缎子,燕飞马上拉住了他的手,仔细看着他的手,眨眼道:“咦,好像好了很多,不仔细看都看不清楚了呢。”
韩三笑戳了下她的手道:“真坏,原来是想摸人家小手,还真以为你这么好,想让我碰碰这绝世好缎。”
燕飞白了一眼:“只是看到了顺带着问下而已。怎么样?这缎子是不是极好?”她将缎子放在韩三笑手上,轻轻拂过,那感觉就像一阵风,也像一掬泉。
韩三笑这才认真地拿过缎子看着,这的确是珍品,非寻常人家可拿出手。
抽丝寻迹(三)天干物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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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三笑不禁八卦地多问了一句:“这黄老爷是谁?除了郑员外,这儿谁还有这么厚的家底?”
“黄老爷就是郑员外未来的亲家啊,本是虹村人氏,不过很早就搬出去了,听说在京都里做了个大官,每年会回来祭祖,但几乎不与这里的人打交道。他与郑员外家是世家,黄少爷与郑小姐在腹中时便订了这亲事,前些日子两位老爷见已到适婚年纪,便自然提出结亲的事了。”
韩三笑听着听着,手里不知何时已缠着了燕飞的金线,燕飞也自然而然的,一边卷线一边像跟发小般跟他聊着周边的小事。
他看了看燕飞边上一堆的金线,笑道:“原来是两家有钱人,难怪这金线都金得特别扎眼。”说到这儿韩三笑就闭上了嘴,他觉得有点不对劲,燕飞怎么有闲情逸致坐在这儿缠金线?还笑得那么甜?
“我刚才好像听到你在咳嗽。”
燕飞低头咬断了金线,一个线球已完成,她笑着拉正韩三笑缠着线圈的手道:“缠久了这线,难免得咳几声。放心吧,好着呢。”
韩三笑道:“你今天心情好像不错的样子,我不高兴,我也要心情好一下。”
燕飞瞪了他一眼,不过她的瞪有别于宋令箭的瞪,她的瞪总是带着一点宠溺与温柔,而宋令箭的瞪,完完全全的是鄙视与轻蔑:“你就老老实实坐着给我缠线,我刚给宋令箭做了好费力的一碗面,她呀吃得干干净净的,这会儿回房睡去了,你还添乱。”
“那个女人回来了?”韩三笑停了动作。
“什么这个女人那个女人的,狗嘴里吐得都是什么呀。”燕飞的脸上有股云开月明的轻松,可韩三笑的心却压得越来越紧。
“这单生意很大吧,别钻到钱眼里去了,日夜都不顾了,什么都是别人的,只有自己是自己的。”韩三笑转了个话题,无论是什么,他都希望燕飞一如当初,简单快乐,就算外界怎样变幻,他都要尽力保护她的单纯。
可燕飞却想纠着宋令箭这点破事不放,在她心里,别人的快乐才是她的快乐:“你知道吗,今天我还看到宋令箭在长得怪怪的那个人旁边站了一会儿,好像是在看他的气色,你说,她是不是想找医治他的方法?”
韩三笑的心又是一沉,笑得也不自然了:“也许吧。”
“你怎么了?好像有事藏着。你上哪去了今天?”
“我重新找了个活,今晚上工。”
燕飞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马上扔掉手里的所有活计:“什么?你不挑大粪了?”
韩三笑甩了个兰花指娇嗔:“我去!你才挑大粪,没有我们这些默默无闻不嫌苦臭的奉献者,你一堆的屎往哪里搁?尊重一下好不好?”
燕飞忍住笑点头:“好好好,尊重,尊重。那你晚上上什么工?”
韩三笑雄纠纠地站起身,向着当空的太阳道:“报更护安,天下太平!”
燕飞坐在地上,抬头看着一脸自豪的韩三笑说:“哦,做更夫去了啊。”
韩三笑气得直翻白眼。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咧――”
虽然燕飞没把这活当回事,但自己真金白银走后门换回来的差事,自己还是要好好热爱的。
第一天上工的韩三笑精力充沛,决心要为这份事业贡献所有的精力――刚叫完更,他就舒舒服服地窝在巷角的一堆稻草堆里打盹,贡献精力的前提是,要养好精力。
不远处,一对碧绿的眼睛慢慢降下,韩三笑将灯笼一摇,对着马上惊站起身的黑色幼犬笑道:“你累不累?至于恨到现在么?”
黑色幼犬眯了眯眼睛,呲了呲牙,却是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
韩三笑往边上挪了挪,拍拍边上的稻草堆道:“累了吧,天天气急败坏的。过来坐,这里可舒服了,不比你那窝差。让你陪那凶婆娘,你还真陪到现在才回来啊!”
黑色幼犬甩了甩头,犹豫了很久,慢慢地靠近几步,只在不远处蹲坐下来。
韩三笑突然吸了吸鼻子,转头盯着它,将灯笼往它方向照去:“你怎么了?你拉屎了你这么臭?”
黑色幼犬呜咽了一声,眼中的碧绿也黯淡了。
韩三笑站起身,走到它身边,它有气有力地站了起来,又坐了回去。
韩三笑一把抱起它,感觉它的身体滚烫得要命:“你怎么了?――”他凑进它嘴边闻了闻,“你吃了什么了?”
黑色幼犬轻轻张开嘴,露出一排尖利的牙齿,两个大犬牙上不知沾染了什么东西,红红的。
韩三笑仔细地擦下一点红色,放在鼻边一闻,突然大惊失色――
抽丝寻迹(四)睁开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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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令箭,宋令箭,你给我出来!”
大半夜的,韩三笑抱着黑犬就闯进了宋令箭的院子,小厅门掩着,韩三笑见没人应门,凶悍地一把推进去,却被厅中景象惊了惊。
厅中灯光温和,宋令箭坐在木板床边上,手中拿着一个黑瓶子,正往受伤的男人嘴里喂送着什么。
这景象其实很温馨,对别人来说再正常不过,但对宋令箭来说,却诡异异常!她在给他喂什么?!
韩三笑顾不得问这些,他这次是来兴师问罪的,马上恶狠狠地大声道:“你说,你给我家二蛋做了什么?”
宋令箭慢悠悠地问了句:“谁是二蛋?”
韩三笑怒道:“敢情你都把人毒死了还不知道人家叫什么?二蛋就是我家的小黑崽子,送你你不要还退来还我的那只!”
“二蛋?”宋令箭鄙夷至极地看了一眼韩三笑。
“看什么看,我的狗,我爱取什么名字关你什么事?别想扯开话题,快说你给他喂什么?!”韩三笑控制力道地拍了拍桌子,示意自己的愤怒。
”我没空喂别人的狗。”
“那是他吃了你什么东西,回来后这么半死不活?!”
“我没什么东西好让它吃的,若是它自己咬东西,我也阻止不了,兴许是什么断肠送命的毒药,我这到处都是,你要不要也来点?”宋令箭轻淡地瞄了一眼韩三笑,继续往男人嘴里送药。
“客气了,我饱了。你给它喂了什么?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坏,连这样没有杀伤力的小畜生都不放过?就算你不要它,也不需要做得这么绝。”韩三笑将黑幼犬呈在宋令箭面前,名叫二蛋的黑色幼犬无精打采地垂着眼睛,瑟瑟发抖,再不是那雄纠纠的愤怒小将了。
宋令箭漠不关心道:“是它自己吃了不该吃的东西,生死都是自找的。与我何干?”
韩三笑不理宋令箭,上前一把夺过她手里的黑色瓶子,往黑色小犬嘴里灌去。
宋令箭也不恼,冷冷盯着韩三笑。
黑色幼犬喝完瓶中物后,饱饱地打了个嗝睡着了。
韩三笑小心将他放在床板边上,在黄昏的烛光下与宋令箭一直沉默。
韩三笑叹了口气,刚想说什么,却突然朝着某个方向瞪大了眼睛,像是看到鬼魅般往后退了几步。宋令箭莫名其妙地回过头――
只见受伤的男人双眼微睁,正冷冷地看着两个人!
宋令箭惊过一阵后,马上袖风狂舞,她正欲向他走去,却被韩三笑死死拉住了。
“你干什么?”韩三笑一脸混乱地瞪着宋令箭。
“杀了他!”宋令箭眼里全是杀意,用力甩开韩三笑的手,韩三笑被她突然的大力甩到了桌角,马上大声咳嗽起来。
宋令箭见韩三笑如此,并非故意做作惹人怜,缓下了怒气,一把拉起他:“你怎么了?”
韩三笑甩开她的手,忍不住又咳了几声,他转头看板床上的男人,竟仍是那样冷冷看着他们,不为他们的纷争所动。他突然有所悟,走到男人身边,伸出手在他脸前晃了晃,呆滞的眼睛没有任何表情。
韩三笑将脸贴得越来越近,近到呼吸相互拍打,近得他能从他玉石般的瞳孔里看到自己的倒影,但是这对琉璃宝石般的眼睛静如死物。
“有趣极了。”他盯着眼光呆死的这对瞳孔。宋令箭极为冰冷地闭上了眼睛,转身进屋,似乎连一眼都不想再看到这个男人。
韩三笑继续在男人身边守了一会儿,男人不知疲惫地睁着眼睛,碧绿的瞳孔里倒映着烛火的跳动,大理石般的脸无瑕刚强,似乎像是死去很久了。
韩三笑轻叹一声,用手轻轻合上了男人的眼。
“你最好是个正常的人,否则,我保不住你。”
韩三笑抱着熟睡的黑色幼犬离开了,他回想着初见那对冰冷的碧色瞳孔里心中漫过的恐惧,他已经很久没有恐惧的情感了,可以说他长这么大,从来也不知道打心底里的恐惧是什么感觉,可是这次他感觉到了,真正的恐惧,一瞬间抽光所有的血脉流动与呼吸吐纳,全身寒毛立悚。
那是一对多么无瑕美丽的眼睛,没有丝毫情绪,长在一个无害的人脸上,为何令他如此恐惧?
而宋令箭的杀意来得太快,令人不解。
韩三笑走后不久,小厅里烛火微亮,房门浅开,身着漆黑长衫,盖着黑色氅帽的宋令箭提着灯笼,鬼魅般站在门边,看着床板上那对不知何时浅张开的碧眼,她满脸阴蛰地给他披上漆黑的连帽衣氅,走出夜色,在四更天的更声中,一个身影被另一个身影扶着,飞奔向村口山腰而去。
黑色帽圈下他的脸苍白冷峻,根本不属于这个地方,他面无表情地睁着眼睛,似乎对自己将被带去哪里没有一点兴趣。
夜,如此冰凉。
抽丝寻迹(五)伯人难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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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只笨狗,你乱吃了什么东西,差点没了小命。”韩三笑捂着二蛋心事重重地自言自语。
二蛋唔咽了一声,也没力气怒视些什么,低下头轻轻叼了刁韩三笑的小拇指,抖了抖耳朵。
韩三笑皱眉盯着自己的小拇指,想着它的暗示。
二蛋见自己的主人笨不可通,不耐烦地疵起了牙――
韩三笑突然撑开它的嘴,看到只有两个犬指尖处是红的,其牙齿并没有染上任何颜色,可见它叼的是一种细长的的东西,会是什么呢?他继续看着自己的指头。
二蛋再支撑不住,受了药力沉睡过去。
韩三笑突然一僵,他想到它中毒之源是什么了!
……她到底想要干什么?
不过刚才宋令箭那样的脾气暴发,现在想问什么都是自找死路,还是把头天的更打好,回去交个差,睡个好觉再说吧。
好不容易撑到收工回家,他就看到燕飞在他小院子里坐立不安地张望。她一看到他马上就朝走来,担忧道:“你知道宋令箭跟那个男人去哪了吗?我大早就看到宋令箭的院子掩着,推门进去一个人也没见着,是不是她把那个受伤的男人带走了?”
韩三笑皱了皱眉:“她会有那么好的心思?”
燕飞咬着唇,忖度半天,慢慢道:“韩三笑,我觉得,宋令箭变了。”
“怎么说?”
“不知道――自从十一郎死了以后,我们也再没好好坐下来,像以前那样说说聊聊。宋令箭好像又变回了与我们不相熟的那个宋令箭,故意要疏远我们。”
“别想多,她本来就是这样的性子,你知道她跟十一郎的关系,伤心也是难免,你也别较那个真,觉得我们比不上十一郎,人家十一郎跟着她多少年了,我们又才几年?你――”
韩三笑说得溜嘴,却突然闭上了嘴。
燕飞问道:“我什么?”
韩三笑本来想说:你必须知道,真正的情感一旦丧失,是很难恢复填补的。但他觉得这样不妥,便没有接着说,只是盯着燕飞头上的蝴蝶簪子发呆。
“昨天第一天上工,还习惯不?”
“为百姓服务,我在所不辞的。我走了一夜,特别想在睡醒的时候吃个大鸡腿。”韩三笑呲着牙笑道。
“好,我去买。你休息吧。”燕飞心事重重地点头。
韩三笑忙着想回屋,却听到燕飞在身后突然说:“其实,你不觉得那个受伤的人就是十一郎找来代替自己守候在宋令箭身边的吗?”
韩三笑回头奇怪道:“为什么这么觉得?”
燕飞道:“我总觉得是这样的。十一郎毕竟不是人,他不可能会长寿到与我们同生,等他老去了,终会先宋令箭一步而死。宋令箭早就习惯有他的陪伴,所以他想要有人最后能代替他陪在宋令箭身边。”
韩三笑突然想起十一郎死时看着自己的眼神,那股眼神就好像就在他说着燕飞现在说的话。
“自海边带他回来开始,看着他的气色一天比一天好,至昨天,我都觉得他很快就会醒来,你知道吗,好多次我去看他,他都在哭,紧皱着眉头,好像所经历过的一切都那样痛苦折磨,从来也没有展颜笑过。就算我跟夏夏站在他的身边,他却一个人在自己的世界里面伤心着,我们怎样都无法进入……就算是宋令箭,也会偶尔笑笑,所以我很想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又是怎样与十一郎相识,又发生了什么事情?我最想看到的,是他也能笑一笑。”
燕飞的眼里流露着温情与疼惜,韩三笑心里有种不妙的预感。
“来,跟我走。”韩三笑扔掉手里的更锣,一把拉过燕飞向村口走去。
“去哪儿?你不是要休息么?……去哪呀?要上山?宋令箭在山上吗?”
韩三笑在前面走得来劲,乱糟糟的头发跟乱糟糟的衣服随着飞快走动的流势随风飘舞,却没有半点飘逸的感觉。
“宋令箭是不是在山上啊?她在山上,那那个受伤的人呢?宋令箭把他也带上山了?他一直昏迷着,她怎么把他带上山了?”燕飞一边走着,一边吐着一堆的疑问。
韩三笑突然停了下来,燕飞不备,差点撞在他身上。
“如果宋令箭容不下他,你会怎么样?”
燕飞奇怪道:“宋令箭为什么容不下他?他是十一郎救回来的呀?”
韩三笑冷笑:“这是你的想法,当然,我也是这么想的,既然这个人是十一郎救回来的,她自己要接受他,保护她。”
燕飞使劲点头。
“但是你怎么不想想,如果没有他,如果不是为了救他,十一郎就不会出事。那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十一郎是不是因他而死?他是不是间接害死了十一郎?”
燕飞迷惑了:“……我没有想过……但是就算是那也是十一郎自愿的啊,为什么要这样想呢?”
韩三笑又冷笑:“可是人家宋令箭就是这样想的,她不仅容不下他,她还要为十一郎复仇,她准备了一个极为复杂而且不容撤消的复仇计划,而这个引发一切的人就是第一个要死的人。”
燕飞大惊:“引发一切的人……你是说……你说宋令箭要杀他?!”
碧眼之争(一)碧眼不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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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到山上,燕飞马上冲进宋令箭的山屋,屋里前后都没有人影――
宋令箭带着一个昏迷的人上哪去了?燕飞不敢去相信韩三笑的话,宋令箭再愤怒,也不至于要杀一个无辜的人?!
韩三笑沉着脸,仔细倾听着,带着燕飞往林子里走。
“咻――咻――”
声音越来越清晰,燕飞觉得这声音有点耳熟,却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咻――蹦――”
韩三笑停住了,燕飞看见宋令箭只身在林中,拉着一张很长很窄的弓在练箭,此时她正慢慢拉满长弓,对着一个方向瞄准,却始终没有将箭射出去。
燕飞才想起来,那是宋令箭拉引射箭时特有的声音,利落,刻不容缓。
燕飞见韩三笑没有再向前的意思,他皱着眉看着宋令箭的长弓,反倒慢慢向后退了几步。
“宋令箭……”燕飞细声叫了一句。
宋令箭继续瞄准着,许久才慢慢入下弓,转头没有表情地看着他们。
燕飞担忧地四处看了看,却没看到她想找的男人,压着狂跳的心道:“你怎么上山来了?他呢?你把他也带来一起了吗?”
宋令箭冷冷笑了:“这里本就是我半个家,我为什么不能上来?”
燕飞知道宋令箭故意不回答她后面的问题,她实在担心,硬着头皮道:“我没那个意思。我……我只是觉得,他现在身体不好,山风冷,怕落下病根来。”
“非亲非故的,你倒是关心得紧。”宋令箭冷道。
燕飞心中一凉,强笑道:“虽然非亲非故,但也无怨无仇啊,他是病人,什么事都要等他病好了再说不是吗?”
宋令箭冷冷地盯了燕飞一眼,那一眼带着无限的陌生与嘲讽:“你是来看我的,还是来看他的?”
“……来看你的……”
“那你可以走了。没什么事也不用上来,我很好,也不想有人打扰。”说罢宋令箭又拿起弓,瞬间用力向他们张开,韩三笑猛地退后了一步。
燕飞没注意韩三笑莫名受惊的样子,跑到宋令箭身边,宋令箭似乎没意料到她会突然跑来,慌忙收了长弓,背回到身后。
“宋令箭,你别这样。你知道我们都想你好的,你知道的。”
宋令箭无动于衷地站着,冷笑:“我知道。所以我也想让你知道,我不想有人打扰,包括你在内。”
燕飞怔怔地收了手,眼前这个无情不为任何所动的宋令箭,已经再不是那个面冷心软的宋令箭了,她在怪她,怪她那日在海边对十一郎的冒犯。
韩三笑背着手慢慢向一棵树走去。
宋令箭冷冷瞪着韩三笑。
韩三笑在那棵树边停下,突然满脸严肃地蹲了下来。燕飞看到了树后露出的一个黑色衣角。于是她也飞奔了过去。
一个人披着黑色大氅手脚无力地瘫靠在树干上,低垂着头。
燕飞心一紧,颤抖着将手放在他鼻下探息。探了很久,她才确定有温热微弱的鼻息从他生命里透露出来,才算是安了心。
“你想干什么?”韩三笑突然冷冷道。
燕飞抬起头,看到宋令箭正长弓满月,若然她不是将箭头对向了他们,她一定觉得宋令箭这样拉弓引箭的动作美极了。
“宋令箭,你干什么?”燕飞不明所以,瑟瑟发抖。
“走开。”宋令箭冷冷道。
燕飞看清了,宋令箭是在将箭头对准了树后的男人,她靠得更近了,她不信宋令箭会不顾她的死活将箭射出来:“你干什么呀宋令箭?你吓到我了!”
宋令箭更紧地拉满了弓,弓弦紧凑,发出支牙的声音,箭就轻扣在她指间,一松手就会夺走一条生命。
“你想杀他,至少也要有个原因,他什么都没有做过啊!”燕飞一直盯着韩三笑求助,韩三笑却一直呆呆地盯着男人不说话。
“他是个不祥物。”宋令箭冷冷道。
“为什么不祥?为什么会不祥?”燕飞紧紧靠着受伤的男人。
“我不知道十一郎是怎么回事,护着这样的人,结果连自己都护没了!这个人一来就给我们带来了灾难,你若是要护着他,以后定会后悔莫及!”
“不会的,为什么要后悔?我不管他以前是什么样的人,既然十一郎那么聪明,他不会救一个十恶不赦的坏人――既然大难不死,每个人都有活着的权力啊,为什么要抹杀十一郎的心血,为什么不给他一个机会?”燕飞说着不禁流泪,她知道宋令箭当真了,如果她放松一点点,退缩一点点,宋令箭真的会杀死他。
“闹够了没有?”一直沉默的韩三笑冷声道,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个罗天大鼓敲在每个人的心里。
宋令箭松了松箭,箭头的方向也往下偏移了些。
“不可理喻,你是不是疯的?!”韩三笑头一次发这么大的火,这么多年,头一次。
“我是疯,我要让所有的人给十一郎陪葬,包括他在内。”
韩三笑很低声地骂了句脏话,不理宋令箭的箭头,用力扛扶起瘫坐着的男人,燕飞本想上前一起扶着,突然惊叫一声,猛地后退几步跌坐在地上――她被男人吓到了。
宋令箭邪恶又满意地笑了,似乎这就是她期待看到的结果。
碧眼之争(二)不惜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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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氅帽里,那张苍白无情的大理石般的脸面无表情,一对碧眼微微张开着,冷漠诡异地看着一切争端。
燕飞觉得自己的心被一股邪恶的力量握紧了,呼吸困难。
“害怕吧,连你都觉得他是异类,害怕他,这样的人本来就不应该存在在这里,更不应该让他有更多的机会打乱我们的生活。”宋令箭盯着男人的脸说着这句话,她脸上的恨意没有那么浓了,相反的却是很深切的悲伤,还有孤独。
燕飞咬了咬牙,颤抖着笑:“我不害怕……有什么好害怕的,他本来就与我们不一样,目色不一样更没有奇怪的,这样的眼睛在他的脸上很美,就像十一郎的眼睛。”
宋令箭放声笑了,充满了嘲讽与狠厉,她从来不会笑出声音,她向来都只是微笑,冷笑。
燕飞看着男人,突然明白了十一郎的用意,他们都有一对碧绿的眼睛,极美极深,若不是这样垂视,他的眼睛一定也像十一郎的一样,充满了智慧与骄傲。
“你醒了……你说句话呀,你告诉宋令箭,你是个好人,你不会打乱我们的生活,不是不祥,你是十一郎救回来,要守护我们的是不是?你说话呀!”
韩三笑慢慢道:“别白费力气了,她不会被你动摇,而他也不会因你醒来。这个人我带走,你们谁也不准碰他。”他冷冷地看了一眼宋令箭,那一眼也陌生无比,失望不屑。
“韩三笑!”宋令箭叫了一句。
韩三笑停住了,不回头,微抬头的背影很遥远:“有何贵干?”
宋令箭收起箭,背上弓,勾着嘴角:“如今我让你在我跟他之间选一个,你选择留下谁?”
燕飞愣了愣,宋令箭为什么要这么问?这有什么可比性?还是有什么可争性?
韩三笑似乎也愣了愣,侧过头道:“你觉得这样有意义吗?”
“有,有意义极了。”
“有什么意思,”韩三笑扛了扛男人的臂,冷笑道:“他愿意跟我回家,你愿意吗?”
宋令箭点点头:“我懂你的选择了。”
韩三笑没有正视宋令箭的脸。
“什么意思?”燕飞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更不知道韩三笑这话的意思是什么,为什么宋令箭懂了?
宋令箭凄冷地笑了:“你们连他从何而来,因何而来,是善是恶都不知道,如今一个为了他求我,另一个为了他要与人为敌――”
韩三笑冷道:“我们也不知道你从何而来,因何而来,是善是恶,但我们把交心在你手上,但是你呢?”
宋令箭瞪眼看他。
“你的坏脾气,你的我行我素,我们都纵容随你,十一郎死时这么多天,燕飞一刻不离守在你身边直到病发,都随你这样自放逐,你有没有考虑过我们的心情?有没有体谅过我们?十一郎的命是命,难道这个人的命就不是命吗?”韩三笑冷冷与她直视着。
“没关系的,我们是朋友,这些不都是应该的吗?你们不要吵了,不要吵好吗?”燕飞有点害怕,她知道韩三笑平时喜欢跟宋令箭斗嘴,但从来没有一次是这样真正的吵起来的。
宋令箭扯着嘴难看地笑了:“是的,在我眼里,只有十一郎的命是命,为了给他报仇,我不惜一切。”
“你的一切里面,也包括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是吗?”韩三笑放慢语声。
“是的。”宋令箭斩钉截铁,脱口而出。
“那你就抱着十一郎的亡灵孤独一辈子吧。”韩三笑转身走了。
“别――别说气话……”燕飞无力地拉着韩三笑。
宋令箭凄凉地笑了,像个众叛亲离的复仇者,浑身传来一股难以言喻的寂寥,好像这几年的相识时光突然间抽离了,他们又变成了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几年来的相处相护,也只是一场多余的梦。
“我没有生杀与夺的权利。一切也再与我无关。”宋令箭背着长弓,静静地消失在树林深处。
燕飞全身颤抖,仍旧求助地看着韩三笑,韩三笑满脸愧疚地盯着宋令箭的背影,缠绕了无数无奈。
她看到面目麻木的男人颊上两道泪痕,他能听见他们的对话么?湿润的眼睛像一对刚出水的碧玉,好不楚楚可怜。
韩三笑突然冷冷地说了一句:“你哭什么,这一切还不都是你带来的?!”
燕飞一愣,难道,韩三笑内心深处也在责怪这个男人么?
但男人仍旧呆滞地流着泪,仿佛那只是天热流出来的汗滴般没有情绪。
是的,一切都变了……
碧眼之争(三)两手掌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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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山上分开后,宋令箭一直没有下山来。燕飞每天都为她打扮好院子与小厅,期望着有一天里屋的灯突然是亮着的,又无比害怕从此以后宋令箭再也不会回来。
韩三笑收留着那个男人几天,最后发现总是燕飞来来回回的跑,不仅累坏了燕飞,还惹得镇上人侧目。于是在一个照常出更的晚上,他悄无声息地把男人送回到了宋令箭的小厅,黑色幼犬也留在了那里,自那次牙红服药后,黑色幼犬乖顺了许多,可能是蓄养精神进行新一轮的愤怒仇视。
这一天韩三笑照常找了个躲懒的点打盹,盹到快要起身打响二更天的梆子,他突然听到了一阵极轻极快的脚步声,暗夜中一个身形真的如同一个影子,滑过无痕。他马上跳起来去追,追到正大街上就再见不着影子了,更听不到任何风吹草动。
这时候,旁边有灯光突然亮了起来。他后退几步,看到亮灯的地方是镇上最大的酒馆子,举杯楼。照着灯光,他看到纸窗后有个人影走过,瘦瘦的像个女人。
韩三笑敲了敲更梆,尖着嗓子扯道:“天黑地滑,出行小心,二更天呐!”
纸窗前的影子突然扩大了,一只手推开了窗户,探出个头来,一看是上次在酒馆子后巷与宋令箭交接猎物与月钱的少年。
“阿三哥,越是半夜,您越是精神。”
“你不是也猫着么。我刚才好像看到这里有个人影,是不是你家掌柜的又跑出去玩到半夜才回来?”
少年笑道:“还是逃不过你的眼睛。还不就是他,半夜回来总得我起夜给他开门。”
韩三笑继续道:“他这次又一个人上哪去玩了?”
少年道:“好像是上久湖那钓鱼去了,还抱怨着说那鱼不多,下次再也不去了。”
韩三笑往东边看了看,刚才那影子分明是从村口过来的,看来并不是莫掌柜。他纠起的心松了松。
“最近怎么都没有见到宋姑娘来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儿?”少年似乎只对宋令箭关心。
“她心情不好,自个人休息去了。早点睡觉,我继续走街。”
少年关上了窗户。韩三笑心道,这个小驴,说了这么久也没问声夏夏,亏他们还是玩得特别好的一对。正这么想着,他脑子里突然想起什么,夹着更梆飞快跑了。
他一走进院子,马上就感觉到眼神的某个角落里,有萤萤的绿光在微弱地在夜色中成灰。
宋令箭回来了?
他走进小厅,把脸靠在宋令箭的屋门上,里面没人。板床上的人安静地躺着,不知周遭一切。黑色幼犬在黑暗中睁着冷眼的眼睛,黑暗中它看清了韩三笑的脸,才慢慢起了身,用嘴刁开被子,轻轻地用前腿蹭着男人握紧的右手。
韩三笑意识到男人一直痛苦成爪状抓磨着板床的十指成拳合了起来。
一个昏迷的人,双手突然成拳合在一起。只有一个可能――
韩三笑又点亮了一只烛,厅里光线渐强,他关上厅门,先打开了男人的右手。
合在男人右手掌间的,是一个戒指。戒指呈古铜色,很厚重,好像经过了无数的传承,上面透露着一段庞大家族的历史,中间镶嵌着一个椭圆的戒饰,戒饰是一块扁平的古玉,上面纹路秀美,大都这种戒指都是一个家庭的印章,拥有至上的权力。
韩三笑摆弄了戒指半天,它的确只是一个戒指,没有什么玄机。
韩三笑转到另一面,看着男人紧握着左手,突然觉得好玩极了,就像是在玩一个探宝的游戏,一个昏迷的男人,两件随身的物品,慢慢打开层层叠障的秘密。
男人左手里握着的,是一颗珠子。
――尖利无比,这是韩三笑的第一个感觉。
他取来灯细看,珠子通透无色,似是经过了极为精致的打磨,每个平面都笔直无比,一时之间竟看不出它是什么形状。珠底镶着古色的铜托,铜托微微变形,托上有洞,可能曾经有线穿过,以便玄挂,但线已被扯断,巨大的扯力扯断了线,也将铜托扯得变了形。或许扔在黑暗中,这颗珠子比不上戒指起眼,但韩三笑却莫名地被这颗珠子吸引了很久。
他轻旋着透明的珠子,突然被珠子上折射的一道光线刺痛了眼睛。他猛地握起了手,感觉到珠子突然一颗巨大的热力,热力与珠子尖平的削面一起,他马上感觉到手掌有热血流出――他飞快地打开了手掌,透珠浴血,在烛光下闪着腥红的冷光。
――韩三笑突然低叫一声,着实吓得不轻――
碧眼之争(四)人定胜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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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光下,男人诡异异常的碧眼正冷冷盯着他!
这男人的目光虽然没有生命力,却总是在不适宜的时间睁开,让人心生胆战!
韩三笑惊慌地看着手里越来越热的透珠,终于忍受不了那热力换到了另一只手。
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男人妖异的眼睛慢慢地随着韩三笑的这一举动转动着,从左右,转到右边,那种转动的轨迹缓慢却无比深沉,瞳孔里似乎有东西在旋转,折出了冷然的白光,合着苍白僵硬的脸异常妖异。
他的目光似乎在说:你夺了我的东西,你手上的东西,不属于你。
韩三笑忍不住寒毛立起,因为他知道,男人并没有真正的醒来,但他的眼睛却有一股诡异的力量,能随着外界刺激睁开,转动,好像这对眼睛就是在守护他手里的珠子一般。
或者,好像是一个灵魂,在控制着这男人的身体!
他觉得珠子烫手异常,马上放回到男人手中,很快的,男人阴冷的目光突然扩散,又成了最初无神无焦的神情,人畜无害。
韩三笑碰了碰他的握珠子的手,珠子竟恢复了常温,没了半点热力,珠子与他的体温,自然地达到了某种平衡,男人亦安详地闭上了眼睛,似乎又重归平静。
邪――他心里涌上这个字,这男人,这珠子,透着一股邪气。
就在刚才那一刻的对视中,他的脑海里冒出很多深藏在心的事情,那一抹倾城的笑容,那一朵血红的花,花梗间掐噎渗出的鲜血……
他狠狠地闭上了眼睛,觉得眼睛也是血红一片,非常之痛!
“这个原因够不够?”宋令箭冷漠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她一直看着韩三笑所有心情的逆转,从好奇,到恐惧,到不知所措。
“什么原因?”
宋令箭冷笑:“你真会装傻。”
“你想说的原因想够什么?”韩三笑轻握着流血的手掌冷冷道。
“证明他是一个祸根,一场变化的开始。”
“你是在害怕什么莫须有的变化,还是害怕自己惹上什么麻烦。”
宋令箭冷笑,漆黑的眼睛在烛光下冷光乍现:“我不必害怕,大不了离开这里,一身干净。”
一个没有根的人,浮萍一样地飘摇,不敢开始任何感情,是因为最后离开时不用告别。
韩三笑也冷笑:“如果你真的可以离开,为什么现在还不离开?”
“我离不离开不需要跟你交代。”
“是不用向我交代,我欠你的银子也可以不用还,我最开心了。”韩三笑故意提起这个,好像就是想拿点东西来牵扯住宋令箭的离心一样。
“谢谢你的开心。”宋令箭冷道。
“宋令箭,你可以没有多少希望,但不要抹杀别人的希望。我现在就告诉你,这个灾难纵使颠生覆死,燕飞也不会放手不管,你知道她放不了手的,她向来就是个轻易地拿起却不能随便放下的人。这次我站在燕飞这边,不会再纵你任性。”
“我若真做好决定,你想阻止都来不及。”宋令箭显得非常冷酷。
韩三笑真的想一把掐死这个嘴硬的女人:“宋令箭,一切都是未知数,你凭什么自己想什么就是什么,容不得别人对立?你又是哪根筋抽起来,非要弄得人家这么不开心才行?”
“如果你刚才不害怕,为何要将珠子还给他?”宋令箭一针见血。
“那是人家的珠子,我为何要拿?我只是拿来瞧一瞧,又不是要干什么。”
“珠子,又是珠子。”宋令箭不耐烦地说了句。
韩三笑感觉到宋令箭话里带话,却不想再提:”你从一开始就说他是不祥,神兮兮地说他给我们带来灾难,你不像个信命的人,为何不相信人定胜天?”
宋令箭似是而非地笑了,所有的人都在逃避某个未知的威胁,一个陌生人的插入,一场无法预测的变迁。只有她在对抗着命运之线赋予他们的变迁,哪怕众叛亲离。
她微微一笑,透着一种无力挣扎的绝望:“希望你记得今天你的坚持与选择,不要后悔。”
“我从不后悔自己的选择。”韩三笑傲然挺胸。
“那最好。”宋令箭收敛所有的尖刺般的情绪与神态,恢复平静。
“那你呢?”韩三笑没有底,或许这个风一样的女子,就这样扯断线逃离了。
宋令箭盯着床板上的男人,温柔至极地笑了,仿佛一朵正在盛放的罂粟:“既然你说人定胜天,那我就好好看你,看看你们这些人,是如何胜得这九霄云天!”
两个烛光嘎然而灭,韩三笑似乎听到了某种齿轮转动的声音。
碧眼之争(五)怨起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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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三笑以为,宋令箭会因为这次争吵而将男人赶出家门,但是出乎意料的,她没有,她不仅没有,还为这男人的指伤配了方子,压在厅中桌上的纸镇下,没头没尾没交代,还好他韩三笑心思聪慧,玲珑多智。
夏夏去抓了药熬好,这会男人十指已涂上伤药,宋令箭的方子很有特色,就是什么都带点清凉,让人感觉舒爽。
燕飞正从家中搬了些男人衣物出来,皆是她父亲在时留下的,虽然父亲不在已十余年,她却完好在保留着这些衣物,时常拿出来晒晒,期待着,或许有一天,父亲回来便能穿上带着阳光香味的衣裳,他会知道她有多么思念他。
父亲年轻时亦是个高大健壮的人,但衣服对男人来说也只是勉强合身,他的确身形高大,四脚修长,燕飞也不舍得修衣增幅,只作了其他打算,迟些时候为他另做几套新衣。看着他渐带血色的脸,燕飞心中有股无言的温柔,像是看着自己的孩子在慢慢长大一样。
“呕……”男人突然痛苦地抽搐了一下,嘴里流出淡淡的血水。
燕飞大惊,茫然失地擦着他的血水:“你……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男人颤抖得厉害,痛苦地挣扎着,全身所有的力量都在双手之上,突然间他狠张开了眼睛,碧玉的眼睛冷冷地瞪着燕飞!
燕飞惊恐地连连后退,直到狠狠地靠在了墙上,然后她意识到自己的这一举动有多伤人,是的,她非常害怕,害怕的想逃!
“你等我――你等我,我去找人救你!”
燕飞跑出巷子,又犹豫地停住了,能找谁去救呢?他的存在镇上没有人知道,向来大嘴巴的韩三笑都对此保持特有的沉默,如果她将此事以外的人引进来,是不是会有所不妥?况且他有异常人,是否会引来镇上恐慌?
“燕飞,怎么了?”一只手搭在她一肩上,她听出来,这是黎雪的声音。
燕飞回头,勉强地笑了:“没事,走得太快,岔气了。”
黎雪温温地笑了:“当心点,快入秋了,你身子本来就不好,多养养身子。反正夏夏也长大了,别累着了自己。”
燕飞不敢看黎雪的脸,只是点了点头。
黎雪落寞地淡去了笑脸:“你在找宋姑娘吧?方才我见她回去了,好像在章师傅那里订了什么大家什,柱子哥正跟在后面帮她搬着。现在应是要到家了。”
宋令箭还有闲情在木匠章单单那里订买家什?燕飞转不过弯来。
黎雪尴尬地笑了笑:“到时辰开铺了,我先走了。”
燕飞道:“恩。生意兴隆。”
燕飞听黎雪说宋令箭已回家,匆忙又回来了。院门敞着,她“宋”字还卡在喉咙,就被被厅中的一幕惊呆了――
床板上的男人双目圆睁,碧绿至墨的眼神像刀子一样绞杀在她身上,脸色苍白,浑身颤抖地用手拉扯着站在一旁的宋令箭,而宋令箭手中拿着一个黑色药瓶,正往男人嘴里注入什么东西。
燕飞脑子一片空白,冲过去一把打开宋令箭的手,药瓶掉药在地未碎,只是清脆了弹了几声,宋令箭皱眉瞪着她。
“你干什么?!你给他喂了什么?!”燕飞像炸毛的老鹰,保护着自己的雏儿。
宋令箭冷笑不答,俯身去捡地上的药瓶。
男人浑身发抖,痛苦得从椅上翻倒在地。
“我问你对他做了什么!”燕飞用力拉住宋令箭,恨得满眼泪水,“你喂的是什么,你给他喂了什么?!”
宋令箭皮笑肉不笑:“我说毒药,你信么?”
燕飞一愣,此时男人突然静了一下,一喘,“卟”的一声,一口污血洒在了雪白的被褥上,喷成了一朵血红的印花!
燕飞瞪着宋令箭,不敢置信道:“为什么?你为什么这么歹毒?你答应过不会再管的,你为什么还要杀他?!”
宋令箭反问:“我要杀他?”
“你不再是我认识的宋令箭了,你为十一郎不吃不喝,我也在陪着你受煎熬,但是我病倒在床,也从不见你半句安慰,我们在你心里都还比不上一条狗!”
宋令箭脸色大变。
燕飞亦自知失言,但也不想妥协,此时她恨极了,只是去扶地上的男人,擦去他嘴边的污渍。
宋令箭推开燕飞道:“别去碰血――”
“你走开!――”燕飞狠狠反推了宋令箭一把,“怎么了?你想杀他,我帮他,现在你是不是连我也想杀?!”
宋令箭盯着吐血昏迷的男人,自嘲地笑了:“这一切都是你自找的,追悔莫及时你别恨我!”她说完便狠狠地向外走去,那脚步重的,就像踩在燕飞的心上。
燕飞无力去追,看着男人死去般的脸痛哭起来。
异事迭生(一)两个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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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三笑在工房里签完到,突然听到衙门后院里有人在说话,虽然声音压得极低极深,但语气却非常凶狠,咄咄逼人。
有人吵架?韩三笑心里乐开了花,走了一夜的更,二蛋又生病了没一起陪着,人都要忧郁了,没想到一交工就找到了乐子,赶紧找个视线好的地方躲起来看。
有人嘣一声打开了工房的门,一个身形肥胖的男人走进来,正是这里的县官头头,赵明富。
没想到赵明富还是个灵活的胖子,只见他飞快地在工房里绕了一圈,打开每个箱子和柜子,在里面乱翻一通,巡探着出了门,对着门外细声细气地说:“这没有人。”
“那门梁上呢?看过没有?”外面响起一个冷蛰的声音。
“――这……倒没上去看过――”
“蠢东西!”
一个戴斗笠的男人飞快走了进来,雷厉风行地抬头看门梁,他穿着一件很宽大的蓑衣,斗笠下还挂着黑纱,整个人笼罩在阴暗中,笠沿挡去了他的眼神,根本看不出他是怎样狠厉的眼神,只是觉得他也挺胖。
原来是两个胖子在吵架。
“我说过没有,这里除了我跟贱内与小儿,其他人都已经做干净了。”
蓑衣男人还是不甘心,伸手挑着柜子里的工衣,直到确定没有人:“不会引起什么猜想吧?”
“不会。这些人都是跟着我来的,没有人会在乎他们的去留。”
蓑衣男人坐了下来,宽大的蓑衣坨在一起,显得更宽大:“在惹人厌弃方面,你做得倒是彻底。”
“是是是……”赵明富唯唯诺诺。
蓑衣男人突然用力拍了拍桌子:“还以为潜居在此,总算有个大好机会可以出头,你这个该死的东西不仅给错情报,损失死士是小,令主公无颜是大,现在说什么都是砌词狡辩,主公绝不会手软放过我们――”
赵明富脸色发青,脸上肥肉抽搐,眼中闪出不甘,却不得不吞下怒气:“我也没有想到,我事先已潜查过一段时间,就算情报错误,也不必花去多大力气,只是没有想到主公竟如此重视……”
蓑衣男人冷冷道:“我恨不得现在就处死你,但你现在还有用――”
“愿效犬马之劳!”赵明富跪下身道,“还望上将能在主公面前能为小人美言几句,饶小人不死!”
蓑衣男人冷哼道:“事到如今,你以为你还能做什么?现在你唯一的用处就是为我挡去一些处罚,让我死得没那么难看!”
赵明富抖成一团,磕头道:“我死是应该,只求主公让我死个痛快……不过念在我忠心为上将奉事多年,死又为上将挡罪的份上,你能不能放我妻儿一条生路,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我高家就我一根独苗,愿上将能保我高家香火……”
高家?原来赵明富的名字是假的,他姓高啊?
蓑衣男人突然间一脚踢在赵明富肚子上,那一脚又快又猛,踹得赵明富整个人滚了好几圈。
“蠢货,你以为你这点小事能瞒得过主公?一人身死,鸡犬升天,你不懂还是没脑子?不过你说得也对,你半生都为我当狗,我会让你的妻儿死得痛快点。”
“我求求你……”赵明富像狗一样卑贱地跪趴在地上。
蓑衣男人一脚踢开了他向外走去。
赵明富突然站起身子,眼里冷光一闪,向蓑衣男人扑去!
“高军,你这条狗!”蓑衣男人飞快向旁边挪移,躲开了赵明富刺来的尖刀,他穿着宽大厚重的蓑衣,行动速度却不减慢,极为灵巧,他伸手为爪,向赵明富抓来,肥胖男人抓来,却突然滞住了身形,僵硬地站立着。
赵明富阴森森地笑了:“我作了这么多年的狗,就是等有一天能爬到你的头上把你当狗使。是我运气背,在这里乌龟一样地隐姓埋名了十几年,只等一个功德的机会,却惹来了杀祸,到死都要为你这条狗挡命!我早就知道你的弱点在哪里,只是不敢对抗主公。现在反正都是死,我怎么样都要你死在我前面,像条狗一样地死在我前面!”他越说越激动,全身的肥肉都在颤抖,脸涨得通红,气得无法控制,一口唾沫吐在了蓑衣男人的蒙面布纱上。
蓑衣男人手捂着脖子,蓑衣的颈口处已染满了鲜血,他手指着赵明富,却再也发不了声音,只是卡卡卡地吐着气息,然后倒在了地上。
赵明富走近蓑衣男人,整个人发了疯般在他身上乱踩乱踢,直到自己也累得跟一狗坐在地上,看来这些年他的确受了很多闷气。
回过体力后,赵明富起身起,警觉地看了看周围,拉起蓑衣男人的双脚,也不管他是面朝上还是面朝下,只管往里院拖去。
原以为只是两个胖子的吵架,没想到最后竟变成了命案,语里词里似乎还有一个巨大的阴谋,这个阴谋就像原名为高军化身的赵明富一样,在这小镇潜伏了很多年。
韩三笑双手托着下巴,狭长慵懒的双眼静静看着内院的赵明富拿着铲子在挖坑。
看上镇上又会少掉一个人咯,不知道是谁呢?韩三笑抓了抓发油的头发。
异事迭生(二)拉琴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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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三笑一来到市上,很快就知道少掉的这个人是谁:卖豆腐的洪婶。
洪大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像所有生活安逸的中年女人一样,堆积了整身的脂肪,动作粗鲁,说起话来有点口吃,所以不怎么爱讲话,说是年轻丧夫,大水一冲又丧了女,所以一直一个人。
韩三笑不禁在心里竖了个大拇指,一个男人可以佯装成一个女人,这么多年。
他为什么知道洪婶就是蓑衣男人呢?因为他在洪婶的豆腐摊上看到了一件样式大小一样的蓑衣,颜色跟陈旧度都非常相似,而且最重要的是,洪婶的摊头没有人!
“咦,想买个豆腐,洪婶哪去了?”韩三笑想证实另外五成的推测,随便问了街上一个人。
“洪婶啊?前几天说村外有个远房亲戚发了家,要接她过去当管事呢,享福去喽。”
看来他早就在为自己的消失做好借口了。
韩三笑站在豆腐摊上看了看那些行头,除了他的身份是假的,豆腐跟豆腐的活计倒都是真的,要是没某件事情发生,说不定他真要做个中年胖女人在这镇上卖一辈子的豆腐。
想着他死于非命,或许平平静静在这卖一辈子的豆腐也挺好的。
“三儿!三儿!”有人在后面扯着嗓子叫。
韩三笑回头一看,正是渔夫周渔鱼,这家伙自从上次被十一郎事件吓到后,再也没在外面看见过他。这时他左手一只鸡又手一大个萝卜向他小细步跑来。
“你见鬼了你?每次看你都没好事!”韩三笑莫名的一肚子恶气。
周渔鱼一脸无辜:“什么没好事?又出什么事了没?”
“出霉头了!”韩三笑想揍他。
周渔鱼拉着他进了小巷,厚下巴抖着小声问:“那事……那事怎么样了?”
“什么事?我跟你什么事都没有!”韩三笑一早上看了两个胖子,现在看到胖子就倒胃。
“就宋姑娘那事!我谁都没有说!镇上好多人都猜,说宋姑娘怎么都不上工了,举杯楼都吃不到鲜肥的野味了,还有十一郎也没见着了。我那个憋得都快绿了,你知道这世上最痛苦的事是什么吗?”
“我知道,世上最痛苦的事情就是一早上看到三个肥到发油的胖子。”韩三笑呕了一声。
“呸你丫的,这世上最痛苦的事就是你明知道一个大家纵猜纷云的秘密,你却一个字都不能说,不仅不能说,连听人家瞎猜都不行,就怕自己憋不住,或者露了什么破绽!”周渔鱼小碎步踩着,像是有多痛苦一样。
“爱猜猜去,猜久了总会有新的话题。―”
韩三笑盯了周渔鱼一眼,最近他看镇上谁都觉得像陌生人,谁都有可能在自己早被人习惯的脸皮子底下隐藏着另外一张脸,他仔细看着周渔鱼,觉得这胖子越来越不像他认识的那个胖子――他用力一把掐在周渔鱼脸上掐去!
“哎哟哟,要疼死人哪!”周渔鱼杀猪般大叫起来。
韩三笑认真感知着那股子肥肉的手感,不像带假:“你双眼带黑,是中邪了吧你?”
“我还没说你,你是五行缺火八卦带鬼吧,你一打更这镇上都什么鬼声音,半夜都没法消停,你也不反应反应,每天吵着我睡不着觉!”
韩三笑奇怪道:“什么鬼声音?”
周渔鱼一把拍在韩三笑头上,韩三笑疵牙咧嘴,他不怕疼,但周渔鱼可能是人胖手劲大,每次没控制好力度打人都疼得人遍体生凉:“还装!这几天晚上,隔三差五的,半夜就有人拉扯琴弦,拉得好听也就算了,每次都跟杀猪一样,谁受得了!”
“琴弦?”
周渔鱼转转眼珠子:“说不定是二胡!反正就是那弦的拉声,尖得要人命!我说是谁家这么不要脸,知道自己拉琴难听,挨着大半夜拉,也不怕吵着人哪!”
“你做梦吧你!”
“我呸,我家阿凤也听见了,就是她先听见的,才让我听。我们还做同个梦不成?”
韩三笑盯着周渔鱼,他没有道理扯这种没深度的谎,拉琴声?
“哪个方向传来了?”
“东头,北头,反正就是那个方向,忽近忽远的真要命。”
韩三笑朝周渔鱼说的方向看了看,东北方向,那是近村口了,柳村方向,哪有谁拉琴这么大声,能隔个村子传过来。
再说了,他在镇上走了好几夜,以前也是夜行倒夜香,他从来都没在半夜听到过什么尖利刺耳的声音,这是个早睡的小镇,他一直觉得,小镇有种比任何地方都寂静的安详感。
“不跟你耗了,我家阿凤还等我回家做饭呢。”周渔鱼见韩三笑发愣似的没回话,小扭小扭地要回去当老婆狗了。
韩三笑一个人站着,细想着方才发生的一切,还是早点吃个饭回家睡觉去吧。
异事迭生(三)暂名海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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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三笑一走进院子,看到燕飞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头哭得伤心,满脸鼻涕眼泪不成样子。他吓了一小跳,最怕女人哭,尤其是燕飞哭,于是不敢发声,猫着腰就想逃跑。
“韩三笑!”燕飞眼尖,一下就叫住了他。
韩三笑叹了一口气,这两个本来好得不行的女人,怎么总就可以闹出点小事折腾人呢?既然逃跑不成,就只能认真严肃地听完事发经过了。
但他听完燕飞的哭诉后发现事情没他想像的简单,这下不是女孩子之间的小吵小闹,而是一种他也无力去调和的矛盾,而且不知不觉的,这个矛盾已经开始发展得不可控制。
他认真检查了下受伤的男人,也没有燕飞说得那样喷血不止那么严重,可能是血渍都被清理掉了,所以没有那么触目惊心,摸了摸他的脉,反而觉得比之前好了许多。
“你手上怎么回事?这么脏?”韩三笑瞄了一眼燕飞的手道。
“哦,没,刚才清理血渍染上的吧,我再去洗洗。”
“等一下,”韩三笑拉过燕飞的手闻了闻,马上干呕了几声,她手上沾染的血迹红色发黑,还散发出一种正常人闻不太到的腐臭与酸味――
“哦,瘀积之血啊。”韩三笑恍然大悟。
“什么瘀积之血?”
“他吐出来的都是瘀积在肺脏间的废血,正是这些废血影响了他气血运行,才一直都昏迷不见好转。”
“啊?还有这种说法么?那这是什么意思?”燕飞还在抽抽噎噎。
“就是吐了这些血,他会好得更快。”韩三笑无奈道。
“那――那宋令箭说给她喂的是毒药?她为什么要骗我?”燕飞傻得跟个呆子似的。
“她这个人你还不了解,堵气呗。你还真信?”
“那是我误会她了?我当时看到她拿着个瓶子不知道在给他喂什么,他又吐血又发抖,问她她又说喂的是毒药,我当然就信了!”燕飞手足无措,她误会了宋令箭,还说出那些恶毒的话来中伤她,难怪她走的时候那样冷漠,她是不是再也不当她是朋友了?
韩三笑默默叹了口气,宋令箭从一开始就担心对了,这男人将给他们带来变化谁也无法预测,即使是他现在躺着什么都不做,已经让亲密无间的三人渐远疏离了。
这平静的生活还会不会继续呢?
“我该怎么办?我现在去认错,求她原谅我,要打要骂都可以,行不行?”
“谁稀罕打你,打你还嫌手疼――现在做什么都多余,她如果真的生你的气了,你做什么都只会让她更讨厌;她若不是真正生你的气,等一段时间过去,自己气消了也就没事了。”
韩三笑只能这样说,要是他知道刚才燕飞说的那些尖利的话,估计这会他已经逃回家睡觉去了。
燕飞默默不作声,韩三笑也不知怎么劝慰,反正向来都是他们稀罕宋令箭,宋令箭却从不显得有多热络。
他转头看着院子里用大布盖着的一大件东西道,“这是什么东西?什么时候摆那儿的?”
燕飞心神不宁,随意应道:“刚才章师傅那送来的,我只顾自己哭,忘记问是什么东西了。”
也真够奇葩的,韩三笑无语。他用力一拉大布,大布高高掀起,露出一张古木色的躺椅,扶手厚圆,靠背玲曲,四脚间还用弧木连起,可前后摇摆。
“这女人倒是从来不会亏待自己,最能享受的就数是她了。”韩三笑将大布盖了回去,翻了个眼红的白眼。
燕飞无心他事,只是静静地坐在男人身边,不安道:“刚才他挣扎大叫的时候,一直叫着一个海漂两个字,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海漂?”韩三笑琢磨了下,也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要不然,我们就叫他海漂吧,等他醒了,我们再仔细问他的来处。”燕飞为男人擦了擦汗,像个年轻的母亲。
韩三笑想道,从海中漂来,有着水一样的眼睛,听起来也挺有诗意的,就比他的名字难听了那么一点点而已。
“行,总得有个名字。”他允许了。
“希望宋令箭不要迁怒他,刚才她让我别碰血,我还狠推了她一把。”燕飞内疚得无以复加。
韩三笑愣了愣:“什么?”
“我刚才不小心推了她一把,现在手腕都有点疼,不知道她有没有受伤――咦?韩三笑?!人呢?”燕飞话没说完,发现刚才还瘫坐在地的韩三笑已经不见踪影。
“我肚子痛,回家拉屎去了!”
“吃坏什么东西了啊?”燕飞担忧地问,但已经没人应答了,看来他肚子的确是非常的痛了。
异事迭生(四)长弓悲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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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怒离开的宋令箭的确没有地方好去,她唯一能去的地方也只有山屋,而她本来也就是要打算来山屋一趟作个收拾。
收拢好所有的红箭后,宋令箭将山屋的窗户都关了个严,倒空了水缸,将有关十一郎的东西都放在了杂物小间,碗具筷刀都用白色棉布盖上,被铺也卷起来放入箱中――这番张罗像是打算要出远门。
将该收拢好的东西打点好后,她独自一人坐在屋门口的椅上,一枝一枝地将血般艳红的细线般的箭放进一个黑色的箭囊。
“铮!”一声,她突然抬头看了看四周,迅速往声音发出的地方走去,正是厅中桌上的那枝长弓弓弦在作响!
宋令箭飞快拿起长弓,感觉弓身微微发热,还有些余震震得手发麻。
这是一柄古意泛旧的长弓,弓身因被长久的捏拿而光滑不利――此时它弓弦微发白光,轻轻颤抖,发出一股悲凄的弓鸣。
长弓平息很多年,何以突然悲鸣发颤?长弓悲鸣,不是好兆头。
宋令箭背好长弓与箭,往空无一人的屋前空地和林子外围巡查了一番,皆是平常状态。她锁好屋门,飞快往山下奔去。
越往山下,背上长弓鸣声越悲,震得她整个背都微微发麻。若是长弓能言,她必要询问何以如此。
牵引长弓悲鸣的力量来自东北方向,宋令箭一到村口马上向柳村跑去!
柳村本是子墟一个分村,但十几年前一场大水,子墟繁华不再,倒是柳村人口渐渐多了起来且独立出去,子墟反倒缩成一个村落,两者并列了。
宋令箭不喜热闹,故而很少外出子墟在柳村走动,偶尔会与燕飞过来取线,取线之处也是偏僻地方,而此时长弓悲鸣的源头竟也是取线地的附近,所以她极熟路地向那里走去!
她跑到一个空旷无人的地方,雾气重重,视线模糊,进柳村时分明还是申时初,一到这里已是昏暗无比,这处长年起雾,阴冷潮湿,柳村的人很少踏足。
隐约只看到平原野地里两座孤冷的房子,相对而建,一座坐东朝西,一座坐北朝南,距离很远,似乎不相往来。
坐北朝南的屋子她来过,那是燕飞取线的地方。屋主与燕飞一直有着生意上的往人,是个深居简出的少妇,但此时她的门上竟挂着一条锁链。
坐东朝西的屋子也有住人,住的是个古怪的老太婆,长年都不开灯,或许是窗纱太过昏暗,所以即使开了灯都不见得光亮。
她放慢脚步,缓缓无声地经过那座坐东朝西的屋子,屋子里没有开灯,阴沉沉的似乎没有人居住。
她感受着长弓的悲鸣,继续往前走,再往前,就是那个传说中吞人的雾坡!
但传说只是传说,宋令箭从来都只是当个笑话听听,每次燕飞挽着她的手畏惧地从边上经过的时候,她都觉得乡野村民的确愚昧无知。
传说从何而来?不知。
但她也不想探究什么,或许散播这个传说的人就是想保护这块地方,好不受好事之徒打扰,她又何必无事生非,况且对她没有半点好处。
而现在长弓正是受雾坡中未知之物牵引,她第一次踏进了这块传说中的鬼魅之地。
一进雾坡,视线只留了一丈不到的范围,浓重如绸雾气像有灵性的鬼怪,感知到活人的气息,袅袅团团的向她伸张包笼开来――
“铮”的一声!长弓猛地颤了一下,敲得她的背生疼,但又像是在警示周围某些不可知的邪恶力量,不要靠近!雾气随着弓鸣突然猛地散开,都像恶鬼见了道符,避之不吉,宋令箭走一步,雾气就退一步。
她回头看了看,看到坐东朝西的那座屋子有了烛光,窗帘掀起,一张阴冷苍老的脸正狠厉又邪恶地盯着她看!
长弓停止颤抖!
她抹了抹额头上沾染的雾气结成的水渍,快步从雾中走了出来。
“不要命的烂娘子!”窗里的老女人沙哑地说了一句。
宋令箭狠狠瞪着她:“老女人,管好你的嘴,小心掉光你的牙。”
老女人横眉倒竖,可悲的是她的眉毛也几近全无,一脸的褶子狰狞无比:“不得好死的贱人!”
“脑子有病。”宋令箭本来从不屑于与这种怪人口头争执,但长弓异常使得她有点心神不安,与老女人吵碎几句能转移情绪。
“去死吧!你们这群畜生,统统都不得好死,不得好死!”老女人用力关上窗户,歇斯底里地在里头骂着不堪入耳的脏话,摔东西的声音劈里叭拉,估计在房中暴怒撒野。
宋令箭一阵得意,再转头看了一眼身后雾坡,心事重重地离开了。
异事迭生(五)无名铃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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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飞本想等宋令箭回来跟她道歉,但一等等了一天她都没有回来,可能是太过生气,又在山上过夜去了。
喝了夏夏煎的药,浑身就乏得狠,大清早的坐着坐着又睡过去了,半个时辰没到突然惊醒,感觉好像有人敲了一下门,她披上衣服飞快拉开院门,就看到了门前的一个用布盖好的竹篮子。
她疑惑地四处张望了下,巷子一览无疑,自是没有人。
大清早的,是谁将东西放在她门口了?
她拿起篮子看了看,发现这是她的篮子。她莫名其妙,打开盖在篮口的布,篮子里放了半篮的金色丝线。她才想起来,她向金娘买金线时,总是用这个篮子装的金线,上次因为线量太多,她的篮子装不下,就借了金娘一个箩筐,篮子也一直放在金娘那边没有取回。
她自言自语道:“莫非是金娘自己送来的?这个金娘也真是,一直找不人影,自己送来了金线,又不声不响地放在了门口。”
她看了看篮子,的确是她的没错,而且篮把处还系了个铜色的铃铛。
铃铛铃身如梨,铃垂如折起的蝶翼,燕飞一看便喜欢上了,她解下铃铛放在手里把玩摇着,无论她怎么用力的摇铃铛,铃铛还是暗哑的时有时无的一阵小细声――真是奇怪的铃铛,一定是金娘觉得这铃铛不能发声,便半扔半留地悬在篮子上送与她了。
“这啥玩意儿?哪来的?”下完工的韩三笑夹着更锣晃悠悠地来了。
“你说这个啊――挂在篮子上的铃铛,可能是金娘随送的。”燕飞再次摇了摇铃铛,饶有兴致地看着造型别致的铃身。
韩三笑伸手接过铃,放在耳边摇了摇,轻轻说了句:“好轻的铃。”
燕飞在旁道:“这么漂亮的铃儿,会不会是哪里坏了,发得声音也不清脆。若是清脆点就更好拉。”
韩三笑盯着铃铛:“哪里好看了?天下的铃铛不都长一个样么?”
“哪里一个样了!你看,这铃的样子多像个鸭梨,还有,这里头的铃垂,就像折起来蝴蝶的翅膀呢――”
韩三笑奇怪地挑了挑眉:“女人的想法真是奇怪,都什么比喻啊!你说得正儿八经的,好像这是你造的一样。”
或者就像是为投你所好打造的一样――
韩三笑这半句话没说出口,只是捏着轻而巧的铃铛,觉得好像有很多事情都不对劲。
“别摇了。”宋令箭的身影闪现在对院,面目冷淡地看着他们。
燕飞又惊又喜:“宋令箭,你回来了……”
宋令箭也盯着铃铛道:“你说这篮子是柳村那个卖金线的女人送的?”
“应该是吧。”
宋令箭皱了皱眉,她明明记得昨天去那的时候,那屋子的门是半锁着的。
韩三笑没事找事道:“这铃都是哑的,这都吵到你了?!”
宋令箭瞪了他一眼。
燕飞一见宋令箭回来,马上腆着脸笑,看到海漂已躺在院中,身下正是宋令箭昨天订来的躺椅,沐着阳光安神地睡着。
燕飞偷偷打量着宋令箭,只见她神色安然,好像并没有把昨天的事情放在心上。
韩三笑转头看着院角处,堆放着一个黑色的箭囊,还有装着长弓的布袋。宋令箭何以将弓与箭都带到山下来了?
宋令箭却紧盯着韩三笑手中的铃铛,铃面微沾轻沙,正如即将到来的一切。命运之轮扬起的尘土,要用什么去消除?
“你看,海漂又醒了――”燕飞刚兴奋地叫出声,马上被宋令箭没有表情的目光掐断了。
宋令箭转头看看躺椅上的男人,冷笑道:“海漂?谁起的这风雅的好名字?”
燕飞与韩三笑对视,谁也没带回答。
躺椅上的男人对着阳光轻轻眯起了眼,转头看着三个人,最后目光落在燕飞身上,突然间刚毅的脸上浮起了一个微笑。
这是认识他这么久以来,他的第一个微笑,像初开的莲花,温暖清新,白暂的脸,碧绿的眼,在阳光下像一个不真实的传奇故事。
他果真是醒全了!
“你看!你们看!他笑了!海漂他笑了!他一定是听到了有人叫他名字,他会笑,他会笑!”燕飞欢喜的声音拔得老高。
宋令箭怔怔盯着微笑的男人,突然间一声不吭地回房去了。
燕飞笑脸刹僵,怔怔道:“宋令箭还是不喜欢……”
被冠名为海漂的这个男人,突然间微笑也凝固了。
燕飞叹了口气,自已安慰自己似的道:“好歹她不生我的气了,不是么?”
韩三笑只是怔怔看着手中的铃铛,摩挲着铃身上杂乱无章的刻痕。
月圆将至(一)红心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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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好像又回到了最初,只是少了一只沉默的狼犬,多了一个病睡的人。
“快十六年了。”韩三笑突然叹了口气。
宋令箭正给海漂把完脉,将他的手放回到薄被中:“那又如何?”
韩三笑抬头看着天上不尽圆的月亮:“那不怎么样,只是感叹一下时光匆匆。转眼都十六年了,前几天,我还听到她在跟衙门的人打听黑俊的消息。”
宋令箭心不在焉地看了一眼燕飞屋子的阁楼,阁楼间灯光萤萤,一个倩丽的女子身形正安静地透过窗纸显现出来。
明天就是八月十五中秋节,如果是个往常的日子,可能过着过着也就不会这么刻骨铭心,可就是偏偏在这个所有的人都团聚的日子,燕飞却独自一人在重复着自己的残缺。
正是十六年前的八月十五,燕飞的父亲就这样像被谁从这世界拿走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地留了一个十六年的悬念。
这也是素来平静的子墟镇一个天大的案子,但时间也将它平复,记得这件事件的人也越来越少了――子墟的村民,似乎都很擅忘。
――宁愿他是死了,这样便不用再等了。有一年的八月十五,燕飞好像说过类似这样绝望的话。但是她自己也知道,只要没死,都有无数种可能再见面。
两人抬头看着小楼,那里住着子墟最美丽的女人,也是最安静的女人。燕夫人独守在小楼上,也已经整整十六年了。十六年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是什么样的意义?
韩三笑喃喃道:“有些人不在了,却还在每上人的心里。但有些人还在,对别人来说却已经死了。”
“或许没有结果,才是最好的结果。”宋令箭静静道。
“等待可以让一个人的生命变得有事可做,可是也会让一个人心生怨恨,尤其是一个人暂时失去信念的时候。”韩三笑冷冰冰地说。
宋令箭奇怪地看了一眼韩三笑,莫名其妙。
韩三笑道:“我看你最近不对得紧,山屋收拾得利落,还随身带着利器,怎么着?是要起兵造反哪?”
宋令箭冷冷笑了:“自来都是官逼民反的事情。再说,你就在官字底下做事,所见所闻也一定不少吧。”
韩三笑呲牙笑:“我向来不爱打听人家的事情。只是我觉得,最近这镇上的人,都不像人了。”
“哦?那像什么?”
“不像人,自然是像鬼了。我觉得,你也越来越像鬼了。”
宋令箭瞪了韩三笑一眼:“昨天我去了柳村一趟,那个卖金线的女人根本就没在屋里,难道是鬼把篮子提到燕飞家门口么?”
韩三笑皱了皱眉:“我有听夏夏说过,那个奇怪的女人从不离开雾坡附近,燕飞跟她做金线的买卖,向来也都是燕飞都取货送钱,没有她亲自来回的事情。可最近这个女人总不在家,就更不可能大清早的把这么个篮子送回来。”
“怕是醉翁之意――那铃铛呢?”这两人都将注意力放在了那么一个不起眼的铃铛上。
“燕飞抢回去了,看她极喜欢这铃铛,这铃铛像是就是冲着讨她喜欢而来的。”
“你捏在手上半天,摸出什么门道来没有?”
韩三笑白了她一说:“大姐,我只是个打更的,以前是个倒夜香的,你指望我能摸出个马桶还是更锣来?”
“这铃铛,不简单。”宋令箭对物件是门外汉,只是这样评了一句。
“你该不会想跟燕飞抢吧?”韩三笑不要脸地问。
宋令箭皱眉瞪着他:“谁稀罕,既然是有心人送给她,那就让她好好收着吧,别辜负了人家‘一番心意’。”
一语双关。
韩三笑突然转头看了看,看到海漂正盯着他在笑。他猥琐地避开他善意的眼神,小声道:“目前他这情况,挺纠结,老是不声不响盯着人家,看着人家心里毛毛的。”
“放心吧,他不会看上你这个人家的。”
“我呸!”韩三笑觉得宋令箭这说法很恶心,好像他跟他有什么什么一样,“大老爷们的,别说得这么恶心。”
“我倒是觉得你老要着他看,该不会你有什么想法吧?”宋令箭像是抓到了韩三笑的忌讳,马上朝这个方向开火。
“我想他个乌龟小王八!我就想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复原!”韩三笑大叫。
宋令箭冷笑:“复原也得知道那个‘原’是什么样子――说不定,原来他就是个傻子,不过很快的,他会给我们一个答案了。”
韩三笑心中浮上不祥的预感,他觉得最近发生的一切怪事都只是一个前奏,宋令箭所忍让的包容的一切举动也都只是在等待。尤其是在中秋月圆的这么一个时节,好像总会有很多事情要发生――一切伏笔都需要一个引子带入高潮,而海漂的复原,很有可能就是这个万箭之靶的红心靶子!
月圆将至(二)红罗悬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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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散乱的脚步在树林里飞快地穿行着!
有人摔倒了,却没有人去扶,落后的人必死无疑,所以想活命的人都拼了命的向前奔跑!
跑在最前面的人突然停了下来,后面的人正要跃过他往前跑,却也突然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当下跪倒在了地上。
树林深处,一个人身着黑衣劲装的高瘦身影慢慢地向中间靠拢,头上罩着黑色的面罩,手上缠着黑色布条,连半个手指头都没露出来,根本分不清是男是女。
黑衣人似乎浑身便有一股强大的气势,被围在中间的几个人恐惧地靠着彼此的肩背,连乞求的话都说不出口。
黑衣人慢慢地从腰间抽出一条血红的布带,握在缠着黑布的手里,在黑夜中发出妖异的红光。
身形肥胖的男子瘫坐在了地上,颤抖道:“小人办事不力,死不足息,只请上将放过家小……”
“老……老爷……你认识他……”妇人紧紧拉着男人,一脸惊慌地看着丈夫。
肥胖男子跪地道:“此事上将应是明了,何以足怪小人哪!小人只是一方草介,只求苟活,只求苟活啊!”
黑衣人拉长了红布带,向圈中几人靠近。
肥胖男子抖如筛糠――
突然间他眼中杀意逼人,用力地抓起身边妇人向黑衣人用力横扫抛去,妇人瞠目结舌,身边孩童哇声大哭:“娘――娘――”
黑衣人飞快腾空两丈避开妇人,妇人在远处蹦声落地,落地时已经气绝身亡。
肥胖男子还要抓起身边人向外抛,黑衣人腾在半空抛带为棍,向肥胖男子飞速射来!
肥胖男子身形膘肥,身手却异常灵活,只见他伸开双臂用力一握血红布带化作的布棍,布棍像是抽去了气劲,飘落为带。
他正要张嘴大笑,却不料布带阴柔锋利地迅速缠绕他两手,向两边树枝飞去!
“爹!爹!”
哭声嘎然而止,血水模糊了凝固的视线。
镇上,又少了好些人。
――――――――――――――――――――――――――――――――――――
“唉,我听小莫说,赵明富一家突然间一夜撤了个精光,不知是谁说是朝廷密令速迁异地,但这小小弹丸之地,何须如此隆重。我觉得这事有古怪,你觉得呢?”韩三笑拄着脑袋,说起八卦津津有味。
宋令箭将涂上了墨的箭翻了个身,掸掸手道:“他是死是活与我何干?最好是死无葬身之地,也免去毒害子墟草木之罪。”
韩三笑呸了好几声,心里却觉得十分怪异。
但今天市上也没人再有后续的事情提起,气氛显得很奇怪,大家都想早点收市就回家睡觉,所以韩三笑也听不到其他八卦谣言,也只得在出更前躲在树上小寐下。
“呜――”
一声极为尖利的角声,不知是从耳边划来,还是从心里传来,韩三笑突然睁开了眼睛,黑暗中他的眼睛炯然如火,他飞快地坐了起来,然后――他听见了夜风中一阵奇轻的脚步声,往村口山方向去!
韩三笑翻身下树,心里骂道:“死女人,半夜三更什么时辰了还往山上去!脑子给门夹了!”骂是这样骂,心又放不下,懊恼地随便把更锣往干草堆里一扔,吸了口气上山去了。
夜山难行,提个灯笼在手的感觉很差,就像把自己整个人都暴露在未知的威胁里一样。好不容易到了宋令箭的小屋,屋里点着灯,却没人。韩三笑实在想抽自己一个耳光,咬牙切齿地往深夜的密林走去。
密林中间有个小空地,韩三笑停了下来,闻了闻,干呕了几下。
“你来干什么?!”
韩三笑险些大叫,忍着要吼出来的气,咳了半天气道:“你有病!大半夜的呆这里突然叫唤什么,吓死人的!”
宋令箭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很不真实的光,尖锐地盯着韩三笑:“你不好好打更,跑我家后面来干什么?”
韩三笑呸道:“你少无赖了,你在山前盖个屋,哦,整座山都成你家后花园了?那我在泰山上撒泡尿,泰山他是不是就是我家茅坑了?!无赖!”
宋令箭猛地瞪了韩三笑一眼,那一眼瞪得不轻,韩三笑突然感觉心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眼见她情绪阴沉,他也不想玩笑,问道:“你上山就上山,打什么响哨,故弄玄虚,吵人清梦。”
“我打过响哨?”宋令箭迟疑着回想。
韩三笑突然有点难过,也许她只是习惯了,响哨是她召唤十一郎的标志,十一郎不在了,她的习惯却没能因此改过来。
他连忙转移话题说:“半夜上山,除了装鬼吓人,你还干嘛了?”
“赏景。”
韩三笑闭了闭眼:“真有闲情,大半夜的一个人跑来这里赏景,真浪漫。”
宋令箭笑道:“的确非常浪漫,不信,你抬头瞧瞧。”
韩三笑心里漫过异样,这奇怪的女人笑得这样甜美,一定不是好事。但总不会害他,于是他就傻乎乎地抬头看了看,那一抬头差点没要了他的命!
“我的妈!”
韩三笑大叫一声,只见阴枝森森的密林高处,一二三四五六七地悬挂着七具随风摆动的尸体,苍白到失真的脸,娇艳悚立的红色布带吊着它们的脖子,在冷月下似乎散发出残酷的血腥味。
那吊着七具尸体的红绫布,是由一条很长的绫布反复缠绕,将七具一起吊起的。鲜血般的红,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红罗布。
最怪异的,是他们每个人――不,是每具尸体的右边胳臂都没有了,血将尸身染了个半红,微凉的山林中已经凝固成暗红,尸体的表情都是极为诡异的笑,尽管眼睛那么恐惧地瞪大着,嘴角却是上扬的,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硬生生往上挑!
韩三笑慢慢将目光落回到宋令箭脸上,觉得这女人比上面挂着的七个死人还要恐怖吓人!
月圆将至(三)决裂折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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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轿,停轿――”
轿子停了下来,还没落稳当,轿子里的人便匆忙下了轿。
“燕老板什么事?”轿夫问道。
“我――我突然想起来有点事,各位轿叔们就送到这儿吧,辛苦你们了!”
轿夫也挺老实,憨厚道:“小姐嘱咐我们要将燕老板您送到绣庄,燕老板有事转折,我们也可以代为相送的。”
“不用了,不用了!”燕飞颤抖着拿出手绢捂着嘴,“其实是我有点晕轿,所以,所以――”
轿夫们都笑了,觉得这绣庄老板更可爱了:“那燕老板先蕴蕴吧,我们――”
“你们回去吧,回去吧,真的没事。我会谢谢你们家小姐,不会让你们为难。”
轿夫人都脸露悦色,一程路才只走了半程没道就可以收工回去了。都欠了身告辞,抬着空轿走了。
轿夫人一离远,燕飞马上弯着腰抖着双肩咳嗽起来,咳得满眼眼泪,退到路边呕了很久,却呕不出什么东西,却将她全身的力气都呕光了。
像爬满了无数的蚁虫,喉咙干燥奇痒,燕飞用力咳着,想解除那种痛苦,她用尽全力用力一咳,一股热水冲上直达齿间,痒劲突然消失了,她全身虚脱地坐在了地上,劫后余生般抚着胸口。
休息够了,她站起身想将手绢收回到袖间,却见鹅黄色的手绢鲜红点点――
燕飞整个人僵立在无人经过的入市小道上,风儿卷着她的长发拂在脸上,抚过血迹未干的唇间,鹅黄淡雅的巾绢儿随风飘远了,上面血红点点的,像点着了很多很多火红无比的梅花……
入秋了,这一年不知道得怎么熬,或许怕是熬不过了……
她自然有许多事情放不下,这次接了郑府这么大的单子,郑家老爷夫人都非常爽快,答应的拥金可以养活绣庄好几年,就算他们这几年不接生意,都可以衣食无忧地过得很好。她还答应拿了拥金给宋令箭买只真的碧玉簪子,还有韩三笑的棉被也要换新了……
所以她才拼了命的做得细致,凡事都亲力亲为。
本来她对自己的病就没有多少希望,以前的大夫也说,她的病就算不恶化,也活不过二十二。但自从宋令箭为她调理之后,她已经好了许多,发病的次数越来越少,也没那么痛苦,今年却不知道怎么回事,一发作起来便无法支持――
难道真的是大限要到了么?
过了很久,燕飞收拾好脸容,慢慢地向小市走去,她来到举杯楼,点了好些他们爱吃的饭菜,还特意多点了一只鸡,好让韩三笑带回去打更的时候能啃啃。
提了一堆的饭菜回来,一进院子却没见着人,海漂一个人躺在院中,被子也没有加层,一摸他手整个人都已经冻得冰凉。
燕飞将饭菜摆开放在桌上,一直等,等到饭菜汤水凝结,起了层油脂,人都没见回来吃饭。
天近全黑,才响起脚步声。
“你们上哪去了?”他们一进院子,燕飞就冷冰冰地问。
“哎哟吓死我了,坐在院里头黑灯瞎火的也不怕吓着人。”韩三笑抱怨道。
宋令箭显得很疲惫,道:“饭不吃了,没胃口。”
燕飞冷冷看着他们,眼里满满的泪水,她等得自己饿得恶心头晕,等到的却是他们的抱怨和一句“不吃了”。
“如果你们真的很忙,可以抽一点点的时间跟我说一下,留个口讯也好,我不用傻傻地等着你们等到晚饭都冷透了。还有,如果你们不想照顾海漂,觉得他麻烦,可以把他安置在我那里的。”
海漂安静地躺地床上,静静的,深深的,好像能透过每一个人的表情,看到人的内心与骨血。
韩三笑与宋令箭都没有心思理会燕飞的话,只是坐在一边,放松着酸痛的四肢,行行不容易,连挖坑都是个费体力难活计。
“我还特意给你们点了最爱吃的菜,你们一回来却说自己没胃口,我饿得都快要吐了都等着你们回来一起吃!”燕飞忍着泪道。
“真的,我累死了,等我睡一觉再吃好吧?”韩三笑累得神志模糊。
“那都别吃了!吃什么!谁稀罕!”燕飞一把将桌上所有的饭菜推倒在地,劈里叭拉响起碗碟破碎的声音。
宋令箭向来不喜欢吵杂声,马上不满地皱眉道:“吵死了。”
“吵死了?难道我等你们大半天抱怨几句都不可以么?!”燕飞转悲为怒。
“可以。不早了,明天再说,可以么?”宋令箭疲累地起身要回屋。
“现在好像是我在无理取闹一样了!”燕飞冷冷笑了。
宋令箭停了下来,直勾勾盯着她:“我有这样说吗?”
“好了好了,都别较劲了,又不是什么大事,不就是吃个饭么,饭菜都凉了,热一热再吃,好么?”韩三笑好声好气道。
“是啊,不就是吃个饭么,有什么了不起的,可以一起吃,也可以不一起吃,不跟你们一起,我还省心呢!”燕飞开始钻牛角尖,“没有,你们从来不在乎我做了多少,你们只在乎饭菜好不好吃,可不可口,从来不知道我准备得多辛苦,多希望你们满意,难道我天生就是要哄你们开心,欠你们么?!”
韩三笑愣了愣,还没见过燕飞发这样的脾气,可能也还没意识到这脾气的严重性,很自然地说了一句很找残的话:“啊?我没这么意思,你这么大脾气,月事近了?”
燕飞狠瞪了他一眼:“你觉得这个玩笑很好笑吗?”
韩三笑闭上了嘴。
宋令箭也是心烦意乱,盯着燕飞道:“你觉得跟我们吃饭是个负担的话,可以拆伙。剩下的月钱不用找了,当是辛劳费。”
燕飞瞪了她好一会,怒极反笑,泪流满面:“好,好极了!既然你也这样说,那就这样吧!”她飞快跑了出去,用尽所有的力气,嘣一声关上了院门。
那就这样吧。这句话听来,像是很绝望,也很绝决。
院子里静谥如死。
海漂皱眉看着一切,眼间有泪,仿佛能感知外界悲喜。
韩三笑心情烦乱得难以言喻,连最乖顺的燕飞都要横来找个麻烦,难道真是中秋将至,事多之秋么?
月圆将至(四)飞来死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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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铃铃――叮铃铃――”
风儿摇动着燕飞院门上的铃――
宋令箭直直看着梨形铃铛,神色凝重,这次连海漂也在皱眉,看来没人觉得这铃铛的哑铃声悦耳动听。
此时夏夏正从外面回来,宋令箭道:“夏夏,把铃摘了。”
夏夏眨了眨眼睛道:“可是,飞姐说这铃能辟邪,弄了好久才挂上去哦。”
宋令箭不耐烦地皱了个眉头:“辟什么邪?很吵你听不到吗?”
“不准摘。”燕飞推开窗户在对院道。
“摘了。”宋令箭在自己的院子指使道。
夏夏为难地看两边,两人都各自在自己的院,看不见彼此脸上带着的冷意与挑衅。
她们怎么了?
“这梨铃是我的,院子是我的,院门是我的,铃也是我挂上去的,谁有资格说摘不摘?”
夏夏傻傻地看着一脸冷淡的燕飞。
宋令箭嘴边挂起阴冷的笑:“是你的,都是你的。那我的院子,你以后也别随便进来。”
“谁人稀罕进你的院子。既然这样,你也别进我的院子――”
在一边头痛欲裂的韩三笑叹了口气,总算知道君王三宫六院也是个折磨人的活。
“干嘛呢?幼稚不幼稚,夏夏听了都要笑了。那这都是你们的院子,是不是我都不能进了?不就一个小铃铛么,都说不下,那就放我这儿,等以后再决定挂不挂。”
燕飞冷笑着哼了一声:“你自然是帮着她的,你们永远都是站在一起的,一个鼻孔出气,一张嘴巴讲道理。这铃铛怎样都不准摘,这院子你爱来不来,不来就绕道走!”说完用力地将窗门关上了!
梨铃突然铃声大作,摇摇拽拽,叮叮当当,好像恨不得敲碎铃面!
海漂蓦地坐了起来,脸色泛白地看着宋令箭:“令――令!”
夏夏的手被铃弹得生痛,被突然大叫的海漂一吓,从凳上掉了下来:“海漂哥哥――”
“令――令――”海漂大咳一声,一口鲜血喷洒出来。
门飞快地开了,燕飞飞快跑了出来,看着口吐鲜血的海漂愣在原地。
宋令箭狠狠瞪着她,极为怨恨道:“现在你满意了吧!”
“飞姐――”夏夏想说几句劝解的话,但燕飞也没有示弱,反而冷冷退后几步,甩头用力地将所有的人关在了门外!
梨铃颤抖,似在哭泣。
上午刚吵完,下午绣庄门上就挂了个牌子,上书:店主抱恙,停业几天。
这不是摆明了要跟宋韩两人断交么?
宋令箭冷冷看了几天,也关了院门上山屋暂住去了,韩三笑见不着燕飞,只能跟着宋令箭磨嘴皮子。
不过山上空气好,人也少,有利海漂复原。
韩三笑懒懒地躺在一边道:“燕飞似乎真的不愿与我们和好了。”
宋令箭道:“总是想要和好的人先低头。你想和好,你去求和便是。”
韩三笑转头看着宋令箭道:“谁说我没去求过,我都差跪在门口长跪不起了。奈何天不下雨,所以燕飞也铁着心不出来见我。”
“关下雨什么事?”
“说书的故事里头不都这样么,长跪的时候得下个雨,比较煽情,里头的人心一软,事就成了。”
宋令箭瞪了他一眼。
韩三笑坐了起来,认真道:“其实我们是有不对的地方,若不是她在乎我们,也不必计较这些事情。一个姑娘家家等我们吃饭等到天黑都不肯先开吃,多难得。”
宋令箭淡淡看着远方:“借口用多了就矫情了。”
“矫情就让她矫情么,快入秋了,她旧病又得折腾,脾气差点也正常,况且她也不是个什么无理取闹的人。”
宋令箭看着远处走走停停的海漂皱了皱眉:“过头了就是过头了,再多的原因都没有用――这镇已经不太平了。”
悄悄地死了这么多人,而山下却还是一派祥和,渔鱼米饭。到底是无知,还是不想知?
“不太平也不关我的事,我只是个更夫,只要努力报好每个更,总有工钱的。而你呢,只要后山有猎物,举杯楼不倒,你也能糊口的。”
宋令箭的眉头越皱越紧,终于她指着海漂说:“你看他手里拿着什么?”
韩三笑定眼看了看,看到海漂手里提着一只黑不拉几的东西,饶有兴致地盯着看。
“怎么好像提着一只鸟――一动不动的,死鸟?”
宋令箭已经走了出去,虽然她对海漂很冷很凶,但他却似乎不怕她,见到她过来还笑着举起手里的东西。
韩三笑捂着鼻子大叫:“臭死了,什么死东西都拿在手上,快扔了!”
海漂看看手里的鸟,不知所云地看着宋令箭。
“快扔了!”宋令箭皱着眉头道,海漂怔怔地松开了手,黑鸟硬绑绑地掉在了地上,似乎早已气绝身亡。
“乌鸦?”韩三笑捂着鼻子,找来一根树枝翻着死鸟,见它足上仍是湿润沾有细沙,应是从海滩边上飞来。
海边?!
宋令箭心思极快,已经起身走了!
韩三笑气得差点也气绝身亡:“喂,你就这么走了啊,倒是很潇洒啊!你有没有道德,说走就走,这大家伙谁带啊?你放他一个人在山上啊?!”
月圆将至(五)海边毒沙
自十一郎事件之后,这片平时总来嬉闹的海滩变成了他们的禁区,谁也没再来过。
韩三笑记得以前临近中秋的时候,他们还会来海滩的边角上观潮烤个鱼什么的,今年似乎什么兴致都不再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会让一直以来的生活都不再平静了?
而这镇上的人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表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与自保。
他松开了海漂的胳膊,循着沙的流向,找到了一处地方,其实他早就猜到应该是从这里开始的——
“毒是从这里蔓延开的。”
“你没查清楚就埋了?”宋令箭一脸的质问。
韩三笑莫名其妙,真的觉得自己吃力不讨好:“奇了怪了,怎么查?我哪知道他们这么不简单,死了还能造这么多孽?你还指望我一看他们的尸体就能知道所有的事情?你是不是还想问我他们成亲了没?老婆生的是儿子还是女儿?”
韩三笑满以为这样说宋令箭是不屑地哼一声,没想到宋令箭居然很正经认真问道:“你会看不出来吗?”
韩三笑一口气卡在喉咙,差点没把自己肺里的千年老痰地咳出来吐在宋令箭脸上——他宁愿转头去看满地的乌鸦尸体,也不愿意去看宋令箭的这张脸。
宋令箭也懒得理他,找了根木棍翻着这块沙地。
“这些毒一定是包在丸中藏在他们齿中,他们尸体腐化了,毒丸要么也随同腐化,要么被沙地上啄食的鸟啄破,素入了鸟身,可能是毒没这么快摧化,在飞行数里后随血气流动而遍布体内,才毒发身亡。恩,一定是这样的。”韩三笑解释着自己没发现毒源的理由。
“什么毒你闻出来没有?”宋令箭又问。
韩三笑真的要暴跳如雷:“你别逼我打你!这里到处都是海水的咸湿味,还有腐肉的尸臭味,还有消化得不知道是什么鬼味道的烂毒味,你问我这是什么毒?你想知道是苹果味还是香蕉味?你怎么不干脆问我他们死之前吃了什么?咸的还是甜的?!”
宋令箭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韩三笑咬牙切齿。
宋令箭也特别乐意把韩三笑气得跳脚,她放弃去掏那么臭的尸体,而是从零落的鸟尸中挑出一具,一棍子扎破它的喉咙,沾了点乌血包在布里,远远闻了闻,似乎已经知道了这是什么毒。
韩三笑更是气得伤肺,她明明自己可以知道是什么毒,还非要嫖他一下才开心。
宋令箭皱眉研究着,韩三笑不想跟他呆一块,回头找了找,感觉少了点什么——
海漂呢?
“喂,大个?哪去了?”
海漂站在自己被发现的那块巨石后面,神情悲伤地看着。
“你记得这里?”韩三笑见他痴知抚摸石上刀痕,紧张地问。
“这里。”海漂口齿不清地回了一句。
“你记不记得你是怎么来的这里?”
“这里?”海漂又口齿不清地反问了一句。
“对对,就是这里,你记得什么没有?”
“记得?”
韩三笑叹了口气,说不定这真是个傻子:“回家吧,这不适合久呆。”
“家?”海漂混沌地重复着。
“你若真是个傻子,说不定能逃了这场复仇杀生之祸。”
海漂看着韩三笑,显然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不管以前怎样,现在你可以选择重新开始,做个好人。”
“好人?”
“对,分清是非,辨清黑白。”
“白?黑白?”
韩三笑转头盯着海漂严肃道:“我说,我现在很认真也很严肃,你能不重复我的话么?”
“重复?”
韩三笑气得胸闷,插腰叹息:“好吧,我不跟你讲话了,你忙,你忙。”说罢很嫌弃地又回到宋令箭的身边了。
宋令箭将死乌堆在一起,点了把火当着海风就烧了起来。
韩三笑瞪着眼睛说:“死女人,你不知道风口烧秽物会蔓延臭味么?”
宋令箭道:“是么?这方面经验我的确没你足。”
韩三笑知道宋令箭又在讽刺他以前倒夜香的活计,气得发抖:“讽刺啊我?有本事你别拉屎,少给倒夜香的找点事么?”
宋令箭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不倒夜香了,反倒爱管起夜香的事了。”
“你!我走更,我死也不走你家门口报更!”
“稀罕,破锣更子吵死人,不走更清静。”
“你!你!”韩三笑实在气得没话说,只得仰天大笑三声,扭头走掉。
宋令箭扭着看着一脸茫然的海漂,深深地半眯起了双眼。
月圆将至(六)莫名盛怒
——番木鳖,木如木鳖子大,形圆而扁,有白毛,味苦。鸟中其毒,则麻木搐急而毙;狗中其毒,则苦痛断肠而毙。人若误服之,四肢拘挛,窒息而死。又称马钱子,盛产于云南,盛用于京都某个神秘的组织,集庙中高位权贵,杀生掠夺,该杀。
海边的毒,叫番木鳖。
韩三笑拄着脑袋,盯着一本发黄的小册子头皮发麻——
他有多久没看这些书本册子了,差点都怀疑自己还认不认字了,而这一本小小的书册上竟然写满了密密麻麻的黑字红注,字小下笔却非常有力。
宋令箭把这本册子扔给他之后,自己就不见踪影了,她在镇中人缘这么差,也不知道哪里有这么多地方好去,总是说句“出去下”,就大半天都不回来,也不知道上哪消遣去了。说不定她是故意装忙装神秘,其实躲在某处睡觉,睡饱了才出现,外人看看么好像很有事情似的。
燕飞还是拒不见人,连夏夏都只是悄声打个招呼就走,生怕触怒燕飞。
女人狠起劲来,还真可怕。
不过他很快就在枯燥中找到了新的乐子——册子上很多朱丹笔备注的小字,字字力透纸背,所注内容皆是旁门左道之说,一些外面顶极的医家都不一定知晓的医理秘闻,居然在这门册子上随处可见。
而且很重要的一点是,这字迹不是宋令箭所有,那么——宋令箭会将这样一本书册保留得完好,这会是谁给她的?宋令箭的这身医术莫非也是出自那人所教?
这字的主人,是男?是女?
韩三笑想着想着忍不住就睡着了,可是一个盹醒来发现自己闯祸了,可能睡姿问题,居然在小册子边上流了好些口水!
他寒毛直立,拼命拿布压擦,但中间口水最多的地方还是渗花了字样,这下被发现一定要少层皮了!
“砰”的一声,宋令箭怒气冲冲地走了进来!
韩三笑做了亏心事,马上“啊”一声尖叫出来,差点被吓飞了魂!她不会这么快就发现了吧!册子还在他手上啊!
宋令箭看也没看他,十分用力地将背上箭囊解下扔在地上,好些箭都脱囊而出,凌乱地散了一地。
韩三笑连忙藏起了册子,心虚地问了句:“怎么了?谁家的狗屎踩到你了——哦,不是,是踩到谁家的狗屎了?!”
问是这么问,心里却一直默默祈祷,别想来要回那小册子,千万别想起来……
宋令箭似乎才发现韩三笑的存在,一把夺过他手中的书册,怒道:“滚出去!”
韩三笑咽了口口水,识时务者为俊杰,这下没法享受别人的战利成果了,她火气大得能烧死人,还是脚底抹油赶紧跑吧,于是对着躺椅上的海漂行了个礼:“走了,明见。”
走出好远,他都能闻到从院子透出来的盛怒之气,这女人怎么了?她脾气是差,但也不至于这么失态发火,而且甩坏的还都是自家东西呢——
他回想了一下,她身上有股冰冷潮湿的气息,散发着一股□□的味道,但却又没有咸味,可见不是去海边,那她去了哪里?为何如此生气?
刚一回到家,他又被院中毛发倒竖的二蛋吓了一跳,忍不住大骂:“干嘛?!要人命啊?你也来凶我?!”
二蛋呜一声垂下脑袋,退后几步睡去了。
韩三笑心不在焉地关了门,躺在自己四方小院里看着四方墙上空的四方天,他摩挲着仍有洞痕的双手,突然感觉有点累。
二蛋趴在地上,精神萎靡地看着这个猥琐的主人。
他看着二蛋,觉得有点奇怪,平常回来二蛋都是坐在门边看着,今天为什么会这么凶悍?难道这破屋子还有别人来过?但是——他吸了吸鼻子,没有闻到异常的味道。
“中毒太深了你。”他只得碎了一句二蛋,二蛋却已经睡去了。
中毒?他突然坐起了身子,他想到宋令箭方才可能去过的地方了!
——只不过此时她去个那么一个不相干的地方干什么?
他快步在院子里度了几步,似乎在忖度自己下一步要去做的事情是否安妥,只是这时他突然停住脚步,神情严肃地四处观望了下,他的神色越来越凝重,眉头越皱越紧——
“铛”一声巨响,大音无声,却千钟万锤砸在心里,震得他五脏如烈火烤焚,头痛欲裂——
他猝不及防,骤然倒坐在地,两手手掌用力地顶住太阳穴,气喘如牛,眼红如血,脸上青筋盘旋,似是受了极大痛苦,没撑一会儿就没种地晕死过去了——
是的,是没种,他从来不知道,自己有一天会这样不体面地在巨痛中晕死过去!
月圆将至(七)古怪双眼
也许这一个时辰不到的晕死昏睡,对韩三笑来说是最安稳的睡眠,他再听不见那些落针般叹息的声音,也听不见酣睡的人梦呓的声音,他什么都听不到,也闻不到,他在自己的世界里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完整又清晰。
他也很久没有做过梦,更何况是这样真实细致的梦。与其说是梦,倒不如说是一场回忆,他一直觉得梦是诡异的,梦有牵引性,都是你希望发生什么,梦里就是有相对的折射——而出现在梦里的这些事情是真实发生过的,也是他此生最不愿发生的……
他睁开了眼——或许没有睁开眼?
他不记得了,他只觉得他恢复了意识,眼睛非常干涩,像是睁了很久一样,眼前出现了宋令箭轻皱眉头的脸,她在走神,还有伏在桌上的海漂,他在小寐。
韩三笑盯着宋令箭在烛光中柔和的脸,竟觉得非常陌生,她这是在担心他么?
他伸手轻推了她一把,道:“喂!”一说话,心肺一阵扯痛。
宋令箭猛地回过神,向后靠了靠,看着韩三笑的眼神有点怪异,他从来没有见过她用这种眼神看过他。
沉默了会,消除了某些担忧,她才发了话:“你是有病吧,好端端的瞪着个眼睛躺死在地上,不知道的人这会儿以为你诈尸,早一刀了断了你。”
韩三笑想了想自己在没有意识之前的事情,带着些许的不安,但嘴上还是不示弱:“你才是有病吧,我好好的躺在自家院子里乘凉,你把我搬到床上来干嘛?——我还没说你呢,刚才还那么副德性副东西大嗓门的把人家赶走,现在你倒脸皮不穿箭,跑到我家里蹭烛火来了。”
宋令箭看了一眼趴在床边的二蛋:“若不是它跑来我家,我才不稀罕你这狗窝!”
“你家才是狗窝,你才是狗,你全家都是狗。”韩三笑较真道。
宋令箭的脸色突然变了,韩三笑愣了愣,看来这话题宋令箭有点伤不起。
“说得好极了,我全家的确都是狗!”宋令箭冷冷笑了。
“喂,我开个玩笑,你不会当真吧?你不会这么小气吧——”
宋令箭推醒海漂就向外走去。
开不起玩笑!
韩三笑无力地倒了下去,他觉得并不是之前的那阵铺天盖地的巨响抽空了他的精力,而是方才的那个梦让他心血耗尽。
他静静地思头看着蹲坐在边上的二蛋,脸上泛起了一个悲伤的笑:“关键时刻,还是你帮了我。”
二蛋睁着碧绿的眼睛静静看着他,它虽形似十一郎,跟着韩三笑打诨一段时间,早无十一郎那骄傲高贵的神态。这就是说的,狗似主人形。
巷中夜色如墨。
宋令箭左手提着灯笼,右手拉拖着海漂自顾自走着。
她的眉狠狠地纠着,没错,她赶走韩三笑后不久,马上又听到门后长弓悲鸣,此次悲鸣无比锐利刺耳,整个弓身因颤抖而敲得门板轰隆作响,那声音就是像是来报丧的来敲门一般,焦急、惊恐。
她还没来得及放好长弓,院里就蹿来了二蛋,它毛发倒竖地对她吼叫,要将她往外带。
等她赶到韩三笑院中时,他一个人倒在地上,浑身发红发热,像是被热水浇过一般,眼睛呆滞地睁着,满眼的血丝。
她没有想到,铜皮铁骨命特贱的韩三笑也会有倒下的一天,那一刻她突然感觉慌恐。
“令。”一直走在身侧的海漂突然停了下来,用力地拉住了他。
“干什么?”宋令箭无比烦乱。
“我——”海漂扑通一声倒了下去。
宋令箭一惊,扶起他坐了下来。
海漂脸色苍白,冷汗如雨,全身发凉。她打开他眼睛一看,竟被生生吓了一跳!
他的瞳孔温白如玉,如琥珀般发出白色的冷光!
死亡之眼!
她的脑海里闪过这么一个词。就这半会功夫,她先是看到了韩三笑那对血红空洞的眼,现在又看到海漂这对苍白死寂的眼,所有的事情都古怪得要命。
这时她感觉么手下有什么东西在尖锐地发烫,一摸竟是挂在他颈上的那颗透珠。
灯笼亮光下,透珠竟五彩斑斓,美丽非凡,宛如人间珍宝。
海漂的呼吸慢慢变得平顺,皱头渐松,身体回温,似乎陷入了很深的睡眠。而透珠的颜色慢慢消失,热力退去……
难道海漂与珠子之间,有着一股奇怪的能量平衡?他复原得越快,整个人就越发的奇怪。
宋令箭看着这颗神秘灵性的透珠,久久地没有回神。她像是在生平所知中搜寻着关于这种奇物的奥妙,却又毫无头绪。
海漂猛地抽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坐了起来。此时他眼睛已恢复如初,与方才琥珀色相比,这森幽的碧绿色看起来再正常不过。
“痛,很痛。”海漂手掌按着双眼道。
“你眼睛怎么了?”宋令箭问道。
“好多,人。好多。”
宋令箭硬着脖子转头看了看四周,空无一人的巷子除了他们再无他人。
“眼睛,血,好痛,好痛……”海漂一直反复用手蒙着眼睛,喃喃自语,好像他的眼睛在流血一样。
“怪物。”宋令箭冷冷说了一句。
月圆将至(八)天亮出村
昨晚病睡一夜,醒来全身虚乏,谁还顾得上出更这事,反正赵明富都被挂在枝上了,也没人来管他的出工情况。
一想起赵明富,韩三笑心里就怪怪的,那天要不是要解下这挂在枝上如风筝的七具尸体埋好,他跟宋令箭也不会累得跟狗一样半夜才回家,要不是他们这么晚回家,也不会惹燕飞生气,要不是他这么累,他一定会说些好听的哄住燕飞,他们就不会冷战到现在,若是平时他病倒在床,定会有燕飞细心烹煮的汤汤奉上,而现在,除了床板,什么都没有。
一看自己凄冷晚景,他都快忍不住要抹泪了。
躺到天亮,实在肚饿无比,韩三笑佝偻着身子去找宋令箭蹭饭。
刚到小巷,他就看到院子里宋令箭在给躺椅上辅雨蓑,海漂在关屋门。院门边上靠着弓袋与箭囊,还有两个包袱。
“干嘛呢你们?”韩三笑一进院子,才看清宋海两人脚上都穿上了厚底的靴子,一副要出远门的样子。
“怎么说?两位是杀人潜逃,还是要云游四海?”韩三笑打量着两人。
宋令箭面色一沉,又被韩三笑的一句调笑激怒了:“狗嘴吐不出象牙。”
“象牙?那我吐象牙,说句好听点的,你们这成双成对的,是要私奔么?”
宋令箭瞪他一眼道:“去找马钱子。”
“马钱子?找个马钱子还得出远门呢?”
“你去镇上给我找马钱子。我就跟你姓。”
韩三笑呵呵干笑,有种被抛弃的失落感:“跟我姓不必,我还想跟你姓呢,我觉得你的姓氏比较有劲,好歹宋是个大朝代,上下五百年呢。”
宋令箭打量了一眼韩三笑,看来他精神还不错,至少比昨晚好很多。
“你非得要找到马钱子干嘛?还是马钱子只是一个借口,其实你有其他事情要办?”韩三笑不想他们离开这里。
“你爱怎么猜随便。”宋令箭已经整理妥当,站在院外拉着院门要上锁,“你出不出来?”
“你不说去哪,我就赖在这里不走。”韩三笑一屁股坐下。
“那你赖着,这锁是章单单造的,除了我的钥匙,谁也打不开。”
“那我翻墙出去。”
“随便你。”宋令箭真的要上锁。
韩三笑飞快起身抵住门说:“你自己离村就离村,干嘛要带上海漂?他身体没好全,适合跟着你餐风露宿么?”
“谁让他餐风露宿了,我有的是银子,保证吃好喝好,比你还白胖。”
韩三笑疵牙裂嘴:“真的真的吗?吃香喝辣那也带上我,带上我!”
宋令箭索性门也不锁,拉上海漂走了。
“赵明富是地方官员,却被江湖高手灭门,而且是用很残忍又带着警告的手法——而他的死刚巧不巧的就在海滩死事发生之后,你不觉得太过巧合了么?”韩三笑找了个宋令箭可能会感兴趣的话题。
宋令箭停下脚步。
“虽然两方凶手手法没有任何相似之处,但却还是让我找到了共同点。这个共同点就是——”
宋令箭睁转过身,看着韩三笑,等着他把话说完。
韩三笑嘿嘿笑了:“我还以为你真的没有兴趣呢?”
宋令箭冷冷盯着他。
“赵明富并不是一个普通的芝麻地方官,我猜他出自于一股很强大的黑暗势力,就是你那破书上写着的,一个集结朝社与江湖最阴暗的人士的那股势力。他跟海边死的那些人,很有可能是一伙的,他们以不同的身份插入在我们周围生活,蓄势待发要完成一个密谋很久的任务。”韩三笑神秘兮兮道。
宋令箭道:“镇上还有谁与他们一伙?”
韩三笑摇摇头:“太难摸,可能多到你对这里失去兴趣。这次赵明富功败垂成,他很可能离这个秘密的阴谋达成很近,但还是横生了枝节,所以就被华丽地挂起来了。”
“这些都是你猜的?”
韩三笑很有成就感地点点头。
宋令箭冷笑:“我第一次觉得除了打更居然还可以干点别的事,难怪你头这么大,都是猜多了憋大的。”
韩三笑横眉竖目道:“喂,过份了,不带人身攻击的!你可以诋毁我的猜想,但不能诋毁我的头围!”
“你还有话没有?”
韩三笑气道:“我对你无话可说!”
“那再见。”
“再见你祖宗!要不是我碰上你,你是不是就这样没交没代地走了?你有没有为别人着想一下?”韩三笑突然就蹿到了宋令箭前面。
宋令箭盯着他:“谁是别人?你吗?”
“除了我,在你心里就没有其他的人了?燕飞呢?”韩三笑看了一眼紧闭的绣庄门。
宋令箭冷冷看了一眼燕飞的院门,梨铃挂在门梢上,静静的没有生命:“她不是不想往来么,那我便做个彻底,也好断了你这份拉线的心。”
韩三笑眉一皱:“你不带这样吧,还真较起真来了,我还以为是个识大体的女、人。”
宋令箭向外走着,海漂也跟着一起走。
韩三笑道:“你适合在这个时候离开吗?不觉得过份了点么?”
“我会回来的。”宋令箭静静道。
“你找不到他们的。”韩三笑跟在后面。
“我知道。”宋令箭微笑着向前走,带着一股强大的淡定,“但是你找得到。”
韩三笑一愣,莫非这个女人跟他打了半天太极,这趟出村本来就是算上他的份了?
“这话什么意思?什么意思?我还没带盘缠呢,我家门还没锁呢!”韩三笑屁颠颠小跑在后面,觉得万分激动。
宋令箭调戏道:“你有盘可缠?还是家中有宝可锁?”
韩三笑仔细想了想:“好像还真没有——还好咱们宋姑娘有钱,先奢嘛,奢着嘛。”
“要算利息的。”
“算吧算吧,反正从你那奢钱,从来就没免过息。”
“知道规矩就好。”
“那我帮你背背行李,能不能利息便宜点?”
“可以考虑。”
“那我能不能再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那个,我的头真的很大吗?”
“……”
“如果你觉得我的头大,我想可能是我的背不挺直的原因,一定是这样的,没关系,我吃饱了就行了——我这可是标准身材,壮士典范,不信你量一量——喂,等等我啊,我还没吃早饭,我头晕……”
三人走到村口,皆回头望了一眼,火树已开始火叶生光,小镇平静安详。
韩三笑突然有股无措的恐惧感,他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身体与灵魂一起都埋葬困绑在了这个温柔安静的小镇之中,他莫名的害怕外面那个没有深度的世界,也害怕这一旦出去,便再也无法回来……
离人之秋(一)猎户项武
燕飞第一次看到宋令箭院门紧锁的时候,足足愣了半柱香的时间。从她认识宋令箭开始,这个院子就没有上过锁,也没有闭紧过,无论宋令箭是要去猎活,还是要在山上安静几天,院门都只是虚掩而已——
这是什么意思?表明她以后再也不想与她来往,所以到哪都要锁上门么?
“夏夏,对院的门怎么锁上了?”
夏夏犹豫了一会儿,慢慢道:“好几天了,一直锁着的。是不是宋姐姐一直呆在山上?”
好几天?燕飞心一凉,忙往村口方向跑去,一跑出巷,她的眼泪就不受控制地流下来,她有一股很不好的预感,却不敢承认,只是心纠得极痛,痛得像几千根针在同时扎着。
她跑了一会儿马上听到身后有一股飞快的肉掌的声音,她回头看了看,看到韩三笑的二蛋在离她不远处,静静地停地路边上。
对了,她可以先去问韩三笑,还可以让韩三笑来当说客。
她跑到韩三笑的家,门是掩着的,但里面空无一冷,床上有灰,灯烛生冷,好像很多天都没人居住过了。
不会的!燕飞不敢承认心中想法,只是拼了命的往山上跑,宋令箭一定呆在山上,他们一定是在呕气,一定在山上等着她很低头!
二蛋灵活地跟在后面,一直跟到山屋门口。
山屋也是紧锁,她透过窗户上那个微小的洞,看到里面所有的一切都遮带上了白色的麻布——
燕飞天眩地转,倒坐在屋前廊上,失声痛哭起来。
不会的,不会的,他们不会就这么离开她的——她只是说得气话,只是想要好好地被关心一切,被关注一下而已,那些尖锐的话,那些冷漠的对抗,都只是她有意为之的激将,或者还有一点点忍耐不住的妒意。他们不会当真,不会生气,不会不声不响地就离开的,不会的!
本坐在一边静候的二蛋突然起身,对着林子的某个地方愤怒地呲起牙,碧绿的眼睛闪着凶狠的光,它沉中带锐地叫了一声,似乎在观察着昏暗中的某些举动,然后它向前走了几步,做势要扑。
二蛋此状非常怪异,燕飞吓得连哭也停住,马上感觉后背生凉——
狗是种非常敏锐的动物,能发现潜藏的威胁,还有能看到凡人肉眼看不到的“东西”,它看到什么了?
二蛋对着密林不停地叫,不停地叫,叫得人心神混乱,越叫越尖利,最后它终于向林子深处扑去。
“喂……”燕飞怯懦地叫了一句。
“喂……喂……喂……”林子里飘荡着她轻轻的回声,显得阴森极了。
二蛋一直都没有出来,燕飞越来越担心,她有很不好的预感,害怕它就像十一郎那样,突然就没有了——
她咬着牙慢慢站起身,拖着沉重的身子向林子走去,林子里很昏暗,但她找到了二蛋,它那对碧绿的眼睛很容易就在林中被认出来。。
二蛋奇怪地站在一颗大树前面,冷冷盯着树干。
“二蛋,你在这里干什么——”燕飞走了几步,突然吓了一跳,因为树干上居然站靠着一个人,低垂着头,静静的没有一点声音——
燕飞提着心看了看这个人,这个身形健壮,背上似乎背着箭袋,但却没有弓在手——莫非是猎户项武?
“项——项大哥……”燕飞咽咽口水,小声叫了一句。
那人没有回应,仍是静静地靠着。
燕飞胆战着走近几步,她越来越觉得这个人就是项武,项武自来也是寡言之人。
“项大哥,是你吗?”
二蛋突然往后退了几步,低呜着看着那个人。
燕飞奇怪地再上前走了几步,她看清楚这个人背上的箭袋上就标写着一个“项”字,她马上就确定了这个人就是项武:“项大哥?怎么了?你怎么一声不吭地站在这里,吓死我了,你有看见宋令箭吗?……项大哥?项大哥?“
他怎么不回答?她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伸手轻拍了拍项武,却感觉到他的身子冰硬得出奇,低垂的脸只看到他的嘴巴是张着的。燕飞奇怪地弯下腰看了看他的脸……
“啊!”
她看到项脸低垂着头的项武一脸惨白,眼圈与嘴唇发黑,惊恐瞪大的眼睛血丝满目,瞳孔却是乳白色的,嘴巴像被人用力扯起一用,用最大的轮廓大张着——
燕飞狠狠地吓了一跳,项武似乎也感觉到她的惊恐,身体突然向侧僵硬地倒去,沉重一声倒在地上,一声不吭。
燕飞魂不附体,惊恐至极地瞪大眼睛翻露出心中的恐惧,浑身只是失了控制地颤抖着,张大的嘴巴却发不出任何一点声音——只见项武背后已全是风干的血,暗红的血迹在他背后看起来像是披了一件染色粗糙的红衣氅——
二蛋狂吠不停,燕飞终于承受不住狂乱的恐惧,无力地倒了下去——
离人之秋(二)亲父无影
“飞姐,你醒了呀,你睡了好久拉。”
她感觉自己随着什么东西在飘荡,耳边传来夏夏清脆的欢笑声,似乎一直就那样在等着她醒来。
她睁开了眼睛,看到了碧蓝的天空,还有时而飘入眼帘的粉色花瓣。她双手撑起身子,身子马上摇动起来,她发现自己躺在一条木舟上,木舟荡在湖里。
久湖的水,长木的樱。
她明明在宋令箭山屋前,怎么又到久湖来了?
这是梦,她知道自己在梦中,却无法清醒。
她听到有人在哼小调,转头看了看,岸边上夏夏蹲着身子拄着下巴在看她,她头发拢到脸后,编着一条漂亮的辫子,额头上戴着一块亮晶晶的珠子,穿着一件湛蓝的衣裙,像个大姑娘。
“飞姐,你终于醒了,你快看看是谁回来了!”
燕飞迷惑地看着夏夏抬头看的方向,却没看到其他人。可是夏夏脸上却是一副有惊喜要展开的表情,兴奋中带着泪意:“你看到没有,你还认不认得他?”
燕飞用力眨了眨眼睛,看着夏夏指的方向,还是没有人。她迷惑道:“夏夏,你在说谁?”
夏夏站起身,向边上移了移,好像她旁边真的有个人,她在为这个人让位子似的:“是燕伯伯啊……是燕伯伯回来了!”
燕飞一惊,猛地向四周看去,可是这里只有她们两个人!
她提起的心马上掉了下去,带着失落产生的怒气道:“夏夏,别开这种玩笑,我会生气的。”
夏夏急得跺脚:“什么玩笑呀,燕伯伯就站在这里,我怎么开玩笑?不信你自己看看呀,这就是燕伯伯,你爹呀!”说着她还虚空着手拉了拉,好像真的有个人站在她边上似的。
燕飞越是生气:“你还装?!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哪来的爹爹?你为什么要开我这个玩笑,你知道我会生气的!”
夏夏转头看看旁边的“人”,一脸无奈无语的表情,她还伸手做了个拉“人”的动作,似乎要将身边的“人”拉近点好让燕飞看见:“飞姐你是怎么了呀!燕伯伯就站在这里,一直等着你醒来,你为什么要装作看不见?你不是一直都很想见他,每天都希望他回来吗?为什么现在他来了,你却要这样呢?”
夏夏说得越来越像真的,燕飞不禁动摇了,夏夏虽然是个活泼伶俐的女孩子,但却从来不乱开玩笑,更何况是这么敏感的玩笑——
她用力睁着眼睛看夏夏指着的这个人,可是她真的没有看见任何人。
她突然觉得很恐惧,如果夏夏说的是真的,那为什么她看不见有其他的人?为什么会这样?
夏夏急得脸通红,她突然转头看着旁边,好像谁在叫唤她。她认真地看着那个方向,似乎在倾听着什么,然后点了点头,转头对燕飞道:“飞姐,燕伯伯说可以证明他是你爹爹。他说你小时候最喜欢蝴蝶,但蝴蝶会飞,抓住又容易死去,所以他在房间的门后亲手刻了一副蝴蝶飞舞的图逗你开心,每次你一看那副图就会笑。飞姐,你说他说得对不对?”
燕飞颤抖着点点头。
夏夏又转过头去,过了一会儿又说:“燕伯伯还说,你小时候就特别爱刺绣,你第一副刺的绣是一朵黄色的花,可是年纪太小,针法把握不好,绣得像一个大烧饼,但是燕伯伯收到的时候极开心,因为那是飞姐你为他刺的第一件绣物。”
是的,燕飞隐约还记得,那时爹像是收到了世上最珍贵的宝物,他将那时的她抱起来举在空中,不停地旋转着,她觉得自己好像一只蝴蝶。
“爹——爹——”燕飞相信了,因为这些事情她从来没有跟夏夏说过,夏夏不可能随便诌出来骗她——除了爹,谁都不会知道。可是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她看不见爹?!
夏夏喜道:“燕伯伯,飞姐相信了,她相信了!飞姐,你快过来呀,燕伯伯就在这儿等你,你快过来呀!”
燕飞用尽全力地盯着夏夏的附近,颤抖道:“夏夏,你们别再捉弄我了,爹是不是在跟我开个小玩笑,想逗逗我的喜心?你快让爹出来吧,我真的好想见他,别再这样了好吗?”
夏夏皱眉道:“我们没有开玩笑呀,燕伯伯就站在我边上,就在这里呀!”
“没有,没有!根本没有人!除了你我谁都没有看见!”
“燕伯伯就在这里,你快过来,你靠近点就能看见了!”
燕飞用力地划用舟浆,可是舟不进反退,离岸越来越远。
“爹——爹——你等我,你等我,很快我就会来了,你等我——”
夏夏顺着湖边跑起来,寻找着最通接近燕飞的点,她跑着跑着突然停了下来,看着身后呆了呆,突然流泪了。
“夏夏,夏夏怎么了?爹呢?爹还在吗?”燕飞觉得好奇怪,为什么她可以看见夏夏,甚至可以看见夏夏脸上的泪水,却唯独看不见那个伟岸思念入骨的父亲?
夏夏泪流满面道:“燕伯伯,已经走了。”
离人之秋(三)血肉至亲
燕飞天眩地转,不会的,如果爹真的回来了,他怎么可能连这点耐心都没有就轻易地走掉?她等了他十六年!整整十六年啊!她感觉自己像被一只手拖拉着,越来越往深处沉去。
是夏夏,一定是夏夏在骗她!一定是她妒忌,妒忌她有将要回来的父亲,妒忌她有个那么美丽的母亲,才编这样一个谎话来刺激她,一定是的!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骗我!”燕飞怒不可遏。
夏夏心碎地笑了:“原来飞姐不信夏夏,一直都觉得夏夏在骗你……”
燕飞颤抖道:“你让我怎么相信你?我根本谁都没有看见,难道你在跟鬼说话吗?!”
“原来我始终进不了飞姐的心,始终成了骨子里的血肉,”夏夏脸上一阵悲痛,她垂下头看着自己的胸膛,那里突然漫出一片血红,她摸了摸,空洞道:“所以夏夏尽管愿意一生伴随飞姐左右,换得的也是非亲生的疏离……”
燕飞听不懂夏夏语中意思,只知道自己的不信任会伤害夏夏,但是她真的什么也没有看见:“什么亲生不亲生?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只是我最讨厌人家撒谎,尤其是撒这种会让我失望的谎!”
“是么?可是飞姐你为什么从来不生三哥的气?也不生宋姐姐的气?他们一直都在骗你,他们在你的面前戴着面具,为什么你宁愿相信面具是真的,也不愿意相信他们在撒谎骗你?而夏夏对你掏心挖肺,却遭飞姐这样无情地怀疑?为什么?!”
“韩三笑跟宋令箭不会骗我的,就算有,也只是偶尔的玩笑,他们不会开恶意的玩笑,更不会让我难过……”
夏夏冰冷地笑了:“是么?为什么飞姐就觉得他们说得都是真的?他们只是这样告诉你,你这样相信罢了……三哥真的叫韩三笑么?宋姐姐也真的叫宋令箭么?那为什么他们从来不说以前的事情,也从来不愿意被问起呢?飞姐你知道的,你的心里明白得狠,却装作什么都不在意!”
燕飞落泪:“是的,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所以我也曾妒忌,妒忌他们总是好像有秘密,从来也不愿意向我真正敞开心门,所以我对他们发脾气,恨他们,甚至还让他们以后都别再来了……可是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我很孤独,其实只要他们能在我身边就好,那些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何必那样执着,弄到现在我连现在与将来都没有了……”
夏夏看着燕飞悲伤的样子,冷冰冰道:“是的,飞姐很孤独,夏夏即使在身边,也起不了什么作用……燕伯伯走了,再也不会回来的,过去的十六年,未来的十六年,永远都不会再回来!并不是你们没有等他,而是他抛弃了你们,他把你们忘在了脑后,让你们自生自灭!”
“爹会回来的,他会回来的,爹,你快回来,你再不回来我就见不到你了……我等不了十六年了……我再也等不了您十六年了啊……”
“他不会回来了,他再也不会回来了,不过你不是就要死了么!他一定在黄泉路上等着你,你终于可以跟燕伯伯团聚了!你们以后再也不会分开了!再也不会了!”夏夏尖利的叫声刺痛燕飞的耳膜。
燕飞捂着耳朵向后退去,木舟也跟着她飞速向后滑去,似乎要带着她逃离这个地方,寻找一处她安静的乐土。一身湛蓝衣裙的夏夏离她慢慢远去,夏夏悲伤的眼里装满了心碎的泪水,这时她突然看到夏夏身边站了一个人,这个人穿着一件暗蓝色的衣衫,不仔细看仿佛就是夏夏的衣裙在光下的一处投影,这时舟离得远了,这个人突然就像重影一样被分离了出来,燕飞感觉这是个男人,强健,年轻,有着一张不屈的脸。
“爹……爹——我是飞儿!我是飞儿啊!爹——拉住我,我不离开你……我再也不离开你……”燕飞向前跑去,但身着暗蓝长衫的那个没有随岁月老去的爹却只是注视着哭泣的夏夏,全然没有听见她的哭声。
“爹,我看见您了,爹啊……”燕飞绝望地大哭着,舟身倾覆,将她整个人翻在了水里。
燕飞在水里沉浮着,看着对岸哭泣的夏夏和对她视而不见的父亲,他们都没有去在乎她的生死,她绝望地向空中伸着手:“爹……救救我……救救我……”
燕飞越沉越深,就在她放松伸抓的手要向命运臣服时,她感觉到自己的手上突然传来一阵温热,一只手有力地握住了她,她透过水面,看到水层外面一张年轻安静的脸。
“别放手,拉紧我。”水外的少年温柔道。
他有着一张沉默温柔的脸,轻翦的双眉折出认真的眉纹,但燕飞已记不得这张脸。
离人之秋(四)墙上黑影
“项大哥,项大哥死了!”燕飞瞬地睁开了双眼。
夏夏的脸马上浮现在她眼前,满脸泪痕,双眼红肿,声音都是哑的:“飞姐,飞姐你终于醒了……”
“有死人!有死人!项大哥他……他死了,满身的血!夏夏,你快找人救救他,快报官哪!”燕飞篷头散发地扯着夏夏。
夏夏看了看身后,有点难为情道:“飞姐说什么胡话呀,哪有什么死人,你是不是又做恶梦了?”
“是真的,刚才我去山上找宋令箭,在林子里看见项大哥,他他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一动不动,我想问他有没有看见宋令箭,他突然倒下来,满身的血!满身都是!”燕飞语无伦次道。
“什么刚才?飞姐你都睡了两天两夜了!我的心都揪痛了,你一直说梦话,时哭时叫,真的好吓人——你为什么要瞒着你的病情,要不是让大夫来看你的病,夏夏都不知道飞姐病情恶化成这样了!”
两天两夜?
燕飞被这个词吓得惊慌,她只是做了一个不长不短的梦而已,竟然两天两夜了!难怪夏夏的眼睛如此红肿,她定是担心极了!
那么,此次一睡便是两天两夜,那往后是不是一睡便不醒了呢?
燕飞心如刀割,这个梦好真实,真实得就像几年前那个关于黎雪和连孝的梦。她一直知道,这样的梦将给她带来不幸,上次梦到连孝,他便出了事——这次梦到爹,难道爹会出事么?
“飞姐定是做了恶梦,不要担心了,项大哥现在好着呢,还是他与上官哥哥一起背你下的山,昨天还见他生龙活虎地上山打猎去了。”夏夏以为燕飞在担心项武,安慰道。
燕飞皱起眉,难道连项武之死的事,也是做梦?
“你不信可以问上官哥哥呀,他是县官大人,总不会骗你吧?”夏夏指了指身边的人,燕飞慌张往边上看去,生怕像梦里一样,看不见夏夏所指的“人”。
“燕姑娘寒病入身,切莫多想费神。”说话的是个年轻男子,有着干净利落的脸,穿着一件灰白的长衫,像个儒雅的秀才,微笑的样子温暖,文静。
燕飞一愣,这张脸竟与方才梦中最后那张少年的脸有一瞬间的重叠,难道又是梦与现实的混淆么?
男人微笑道:“在下鲁莽,怠慢自荐。在下复姓上官,单名衍。前几日调任,刚要参图测方圆,经过后山林子时发现姑娘一个人倒在地上,便想扶姑娘于林旁一间无人的山屋小憩。恰遇那时正在林间打猎的猎户项武,他认出了姑娘,便与在一起将姑娘送回了绣庄。”
夏夏补充道:“要不是上官哥哥这几日一直用家中常调的护理方子给飞姐调理身子,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飞姐你放心吧,上官哥哥是从京都来的,京都是个大地方,什么都有,医术高明的大夫更是遍地都是,你的病可以医的,上官哥哥也是这样说的——你怎么可能试都不试就放弃希望呢?”
男人在一旁点头表示赞同。
燕飞盯着男人,迷糊道:“县官大人?县官大人不是赵大人么?”
男人解释道:“前赵大人因事暂迁,在下便赋调此处暂做治理。几日见得子墟民风主淳朴,安居乐业,若普天之下处处如此,真是国之幸事。”
赵大人也走了?
燕飞心中突然升起一股很莫名的伤感,为什么这个初秋这么多人都走了?
“夏夏,你有看过宋令箭他们吗?”她怔怔地问。
夏夏大眼闪烁,垂着头摇了摇。
燕飞闭上眼,眼里已全是湿热。
“燕姑娘既然醒来,在下也不多留。若是再有肺咳,服用方才给你的药丸就好。”上官衍对夏夏嘱咐了句,又对燕飞道,“姑娘这病是久劳成疾,还是要多休息为妙。”
夏夏站起身道:“有劳上官哥哥了,我送你。”
上官衍点了点头。
燕飞头痛欲裂,只迷迷昏昏地听到他们在外面说了一会儿话,她听着听着就倦意很重地睡过去了。
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只觉得越睡身越凉,燕飞感觉到房里灯烛突然亮了起来,却没有夏夏走动的声音,她半睡半醒地微睁开一条缝,只觉得一阵微风飘过床头,好像有个黑影飞快地飞了过来——
她蓦地睁大了眼睛!
房里没人!灯烛是谁点的?
门窗关紧,为何烛苗一直在摇拽,照得墙上物件倒映也在跳舞,张牙舞爪得像中了邪!
不对!
不对劲!
燕飞浑身寒毛直立!
烛光倒映的物件都随着火苗在动,但却只有一件东西没有动!而且她记得她的这面墙上没有挂任何东西,何时竟多了这么一件黑乎乎的东西?!
她惊恐地转过眼珠,是一件黑色的衣氅!
她的房间里面怎么会有黑色衣氅?!夏夏明知道她最怕这些可能影射成鬼怪的东西,她更不可能会挂这些在墙上!
她越想越不对劲,这时烛苗又猛烈地跳了跳,几乎要被扑灭,她又感觉到一阵风从后面吹过来——
她全身寒毛直立,颤抖着再次扭头去看,就在灯灭的一眨那,她看到黑色衣氅非自然地动了一下,阴昏中她看到墙上挂着一张来不及消失的脸——
一张冷峻仇恨的脸,很熟悉,同时也让她惊恐万分,尤其是这张脸上两道目光像一把怨恨的复仇之剑从它脸上射到她的心里——!
她再次晕了过去!
离人之秋(五)夫人夜探
窗缝间突然吹来一阵风,被吓昏过去的燕飞又被惊醒了,她真的不愿意一个人在黑暗中醒来,一个人接受未知的恐惧——
她微微睁开眼睛,瞄到一个黑影随着烛光的跳动也在不停地虚无摆动中!
毛骨悚然的冰冷贯穿她全身,手足冰冷无法动弹,直到她突然想起鬼魅是没有影子的——
如果不是鬼魅,那么这个半夜三更坐在她床脚的是什么人?!
燕飞全身僵硬,始终不敢抬起脖子看床边的黑影。
“卟”的一声,突然一阵来风将放在窗边的烛火吹灭了。燕飞猛地喘了一口气,心想这下也好,至少黑灯瞎火,是什么鬼东西她都看不见了。
“吱牙”一声,床边上的黑影站了起来,似乎往窗台桌边走去,摸索了一阵,然后亮起一个光点,烛光重照。
燕飞看清了点灯的人,却像是比看到鬼怪更恐怖的表情,瞪大着眼睛,连呼吸都停止了!
昏暗的灯光下的脸并不可怖,反而非常年轻美丽,乌黑的长发优雅地盘成髻,一根珍珠簪子简单贵雅,眼如星辰,脸如皓月,一身清减的黑色长裙,像隐世的仙子。
“娘——”燕飞颤抖道。
这种称呼显得怪异,因为拿着灯烛的女子看起来才比燕飞大不了多少,岁月没有刻下任何衰老的印记,成熟的韵味在她微带上翘的唇形中更像是俏皮聪明。
“我来看看你。你病了。”燕夫人轻声道。
虽然这时间非常不适宜探病,但燕飞却像是受了天下最大的恩赐,她艰涩地重复了一句:“娘——”
“哭什么?疼吗?”她将灯放得近了,也坐得近了,靠近灯光,她的脸仍是那么美丽年轻。
燕飞摇了摇头,摇下一眼眶的泪。
燕夫人拿出巾帕,仔细地给她擦了擦眼泪,她的眼里没有情绪,没有心疼,也没有怜惜,似是心不在焉地擦拭花瓶上的灰尘一般。
燕飞稳定自己的情绪,奇怪道:“娘,你怎么来了?”
燕夫人微笑道:“来看看。”
“你怎么也不叫醒我,你坐在这里多久了?”
“没多久。只是看看你而已。”
燕飞心酸难耐,只是看看,对于普通人家的母女再正常不过,但对她们,却非要到这样光景才有机会“看一看”。
“谢谢娘。”燕飞强打精神。
燕夫人给她盖了盖被子,像是在叨念家常一般:“过了中秋,只是一日日的凉了。数日不见,飞儿又是变了一个样,真是女大十八变,连我都认不出来了。”
燕飞只是苦笑,笑里全是无奈的眼泪——娘所在的小楼,小楼里的一织一布都伴着她,而她这个亲生女儿却自生自灭在被抛在楼下自己生存。
“看你又瘦了。这么大的人了,别总跟着他们跑来跑去了,听话,定个心,找个好夫家嫁了吧。”
燕飞第一次知道原来母亲也会关心她的终身大事,会像其他母亲那样为她的亲事操心,突的泪流满面,哽咽道:“恩,我知道。”
“你一日不嫁,他一日不放心。总觉得是我们让你误了杏期。田妹,你是不是怨我夺走了四哥?”
燕飞皱起了眉,娘在说什么?
“好几次,他就站在门外,却终是不入。仍旧与长兄有着间隙,昨夜我开了窗,他却不愿多见似的走开了。田妹,长兄到底怎样才肯让我们在一起?”燕夫人的眼睛越来越迷惑。
“娘,你在说什么?”
燕夫人吃惊地看着燕飞:“你叫我什么?”
“娘,你怎么了?”
燕夫人惊恐地瞪着眼睛,起身后退,平静优雅的衣裙在灯光下破碎地摇曳着。
“哎呀当心——”夏夏正要推门进来,就撞到了连连后退的燕夫人,她亦是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道,“燕——燕夫人——您怎么下来了?来看飞姐吗?”
“娘——你没事吧?”
燕夫人惊恐万状,来回看着夏夏与燕飞,像是受到欺骗般慌乱道:“你是不是我的飞儿,她也不是田妹——她们不是,她们是谁……”她失态地开门出去,嘣嘣嘣地上楼去了。
夏夏一头雾水,她虽然待人处事早熟,却非常敬畏这个深居简出的夫人,她来绣庄这么多年,跟她讲话总共也超不过一百句。
“飞姐,燕夫人下来看你吗?”
燕飞被母亲突然的变化弄得黯然失落:“也许吧。”
夏夏放药碗放在桌上,转移话题道:“是时辰喝药了,喝了药休息会就好了。上官哥哥也说了,飞姐你呀,好多病都是愁出来的。”
燕飞沉重地抬着眼睛,胡乱咽下了药。
碗底露白,夏夏心满意足地放下了药碗,端详着燕飞道:“怎么样?是不是好很多了?”
燕飞点了点头:“全身都暖乎乎的,很舒服。”
夏夏终于笑了:“那就好,那就好。”
燕飞平静了心情:“气顺了就想睡觉了,太晚了,你快回去睡吧。”
夏夏一眼也不舍得离开:“我看着飞姐睡,说不定飞姐想上厕所,我还能及时给扶扶。”
燕飞的眼里闪出了泪痕,想起梦中夏夏哭怨着自己不是亲生的脸,心疼地握着她的手道:“夏夏,你真是个好孩子。”
夏夏甜甜道:“照顾飞姐,应该的呀。”
燕飞一通惊吓,终于沉沉睡去。
小楼的烛光彻夜通明,瑰丽的身影在窗前剪成一个美妙的仙子图,似乎有多不安,来回忧伤踱步。
小楼底下的院墙上,紧紧贴着一道黑色的身影,与夜色融为了一体,只有那对深而利的眼睛,阴森地观察着发生的一切……
离人之秋(六)潜影无声
——“公子。”
——“那个死去的猎户,有查到什么没有?”
——“属下几人已彻底检查过尸体,死因是失血过多。导致流血的伤口在死者左肩琐骨尾处,伤口径大如焚香,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知道是什么武器造成的没有?”
——“尸体周围没有发现凶器。但照其形状来看,应是如稻草杆般粗细的东西从前往后穿过,造成伤口。”
——“发现时已死去多久?”
——“不超过两天。”
——“有什么疑点发现?”
——“属下觉得很奇怪,那猎户身体健壮,又常在山上奔走与野兽打交道,没有道理连这么一个小伤口都处理不了,更别说任其流血不止到死。再者,纵使再不注意止血,普通小伤口稍微流了血就会自动愈合,失血至死实在有点反常。”
——“这猎户身带武功,而且并非普通江湖平庸之辈。如若与习武之人比斗,也算是个高手。这样一个高手在此处隐姓瞒名,又突然惨遭杀身之祸,其因可居。”
——“属下在尸身伤口处闻到一阵细淡的蔓陀罗的味道,此毒若是下得好,有非常大的迷麻作用,或许凶器上抹有此类,才会令死者麻不觉痛。”
——“肩头之处并非人体要,如此小的伤口不足以致命。你再好好查查尸体。”
——“是。公子挑在这个时候入主小镇,是否想以案作引子?”
——“此时若不再插手,镇上将有更多人失踪。猎户死案一定要掩盖好,如若大张其鼓逼得太紧,只会打草惊蛇,再者,我也想看看这个村子里的人是怎样看待住民不断失踪的事件——这村子平静得有些太过反常。”
——“公子怀疑这事与我们的这次行动有关?”
——“不仅有关,而且非常有可能是另一场阴谋的开始。”
——“赵明富一家是否还要继续追查?”
——“怕是没有这个必要了。赵明富一家刚失踪,就再发命案——凶手杀人无形,定非等闲之辈。他敌友不分,正邪不晓,不知是暗庄中人在清理门户,或者是公然挑战暗庄势力,不论哪种,都很不利于我们此次行动。”
——“此事村上已有人知道,发现死者的人已被带离了死案现场,恐怕此事难密……”
——黑影眼中冷光一闪,慢慢道:“我自会有处理的办法。”
——“公子要从哪里开始着手?”
——黑影轻轻侧了侧头,似乎在忖度下一步的计划,慢慢问道:“于先预嘱的事情办得如何了?”
——“目标已经找到,性命尚全,正在暗护的路上。”
——“继续跟进。十六叔跟进的那人情况如何?”
——代号十六的一个黑影上前一步,恭敬回秉道:“事有变化。”
——“怎么?”
——“目标极可能已死。”
黑影突然转过身,压低的声音拔高了很多:“极有?可能?这种形容我不能明白。”
——十六低下头,声音也压低了很多:“属下会继续追查,给公子一个明确的回复。”
黑影深吸了口气道:“此事过去甚久,十六叔能有眉目已实属不易。追迹之事不可心急,分寸自己把握,如有需要,其他叔将可随时听遣。”
——“是。”
突然黑暗幢幢,原来黑暗中站了四五个黑色劲装的男人,异口同声地应了一声。
——“散去吧。”
黑影们同抱了拳,欠身间影已消失不见!
最后的一个黑影仍在阴森的花原间,仰头观天,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多年的追查,但愿不是未归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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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两道黑影突然从巷口蹿出,飞檐走壁地在小巷檐壁上无声追奔着。
飞在前面黑影身形健壮,从动作姿势上看像是一个壮年男子。他很快被逼到了死巷,自知无路可逃,只得双脚一蹬借力反弹向后,做突围一战!
追在后面的黑影苗条修长,乍看像个年轻女人。
瘦个黑影应激一个俯身,贴着地面向前滑去,当真是雁过无痕的轻盈身形,见他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腰间内出光亮,向前面的黑影飞去!
壮个黑影一惊,猛地停下脚步后退几步,一伸手接住了飞来亮光!
瘦个黑影蒙面中露出一对姑娘般灵动的大眼睛,皱眉却是皱紧的,透着一股冷淡高傲。
“再跟着我,休怪我不客气!”壮个黑影被逼得发急,锒一声扔下手里的亮光,冷然抽出腰间一根黑色短棍,手腕狠巧地运了个力,黑色短棍突然间呜哑一声,伸长一倍!
瘦个黑影似乎没料到壮个黑影还带了武器,还是这么件可长可短的兵器,一时错鄂间,让对方飞快跑远了。
夜色平静,瘦个黑影捡起地上被打落的亮光,只是件普通的小飞刀,他吹了吹上面的灰尘,一片亮光也随之飞离刀身。
过了一会儿,巷口闪现出另一个身影,细细瘦瘦的也像个年轻女人
瘦个黑影大眼睛微微一弯,似是在笑:“他中计了!”语声一出,的确是个年轻娇嫩的女子声音。
细瘦的黑影不说话,只是侧头看他们追出来的地方,巷底对院,好像是绣庄所在。
离人之秋(七)壁画流血
阳光明媚,阳光能驱走黑暗,还有那些黑暗中令人恐惧的影子与猜想。
“燕老板可在?”
“项大哥你怎么来了?”
“没事儿,我就想来看看。上次跟上官大人一起扶着燕老板回来,我都还没来看过么。燕老板怎么着?身子还成吧?”
“昨儿个醒了一会儿,这会还睡着呢——”
夏夏听到房里传来时有时无的微弱的咳嗽,心中酸涩不已。没过一会儿,传来燕飞微弱的问声:“夏夏,是谁来了?”
“飞姐醒了?是项大哥来看你了。”
燕飞心里莫名一凉,项武?那个在她记忆中浴血死去的那个人?她觉得很不安。
“燕老板,我是项武啊!我也没啥事,就想来看看你怎么样了!要是不方便我改天再来!”项武的声音有点沙哑,带着点咳。
“方便的,项大哥老远来一趟,又是特地来探病的,再不方便也方便的。”燕飞其实有点害怕,但她还是想看看外面这个项武,看看他生龙活虎的样子,然后把那恐怖的一幕驱散。
“项大哥太客气拉,还带了一只大野鸡,飞姐这下有好一阵大好补的了!”夏夏在外面笑道。
燕飞披了件衣服,起身又是一顿咳,她吃力地灌了一杯水想将喉咙那股奇痒暂时冲下,却呛到了气门,一股酸痛至及的呛劲冲到脑门,乳白的桌布上淡红点点,全是燕飞嘴里鼻间呛出来的血水。
“燕老板没事吧?”项武在外头洪亮地问。
“没事,没事,我就来。”燕飞拉过壶盘挡住血点,整整脸容走了出去。
项武盯着房里出来的燕飞,有一瞬间燕飞感觉到他的目光很冷清,但马上就变成了尽可能的温柔的笑脸:“燕老板好。”
燕飞也盯着项武,还是黑脸厚唇的项武,长年在山上猎活的他身形健壮,双眼明亮,乍一看总带着一股憨劲。她眼前突然浮现那个脸色诡异的死项武,心里狠狠地抖了一下。她越是仔细地盯着他看,越觉得他不像是以前认识的那个项武,她的心里也就越害怕——
她觉得站在这里的这个项武,只是穿了与项武很像的一件人皮衣服而已!
“项……项大哥,好久不见。”她颤幽幽地说。
项武失笑,笑声也很洪亮:“是挺久不见。燕老板啥时这么怕生,叫起人来都带害羞了?”
燕飞干笑,却还是畏惧地盯着他。
项武的笑也越来越不自然,他咳了几声说:“嗨,什么事都瞒不过燕老板,我哪,是个粗人,哪会想起来再来探望燕老板,是前两天我在路上碰上了上官大人。上官大人说燕老板还挺担心我,建议我来一趟好让燕老板放下心——怎么了燕老板?这下看到我了,你不是放心了?说实话,我挺想知道啥事儿,但也不好直接问你。”
燕飞想起那个温文尔雅的年轻大人,觉得尴尬异常。
“没事儿,就是飞姐想谢谢你与上官大人一起将她送了回来,这不反倒叫项大哥你破费了。”夏夏打圆场道,若是让他知道燕飞梦死了他,他还不跳起脚来。
“哦……哦,原来是这回事儿,没事的,互相帮忙都应该的!”项武哈哈笑着。
见项武笑得开心,燕飞陌生恐惧的心也慢慢放了下来。
“说起这新来的上官大人,看样子比赵胖子是好了很多。前几天他还问我,愿意不愿意入编公籍,做个衙门号子。这会儿我还在想着得不得去呢……”项武突然说起这件事来,似乎只是想找个人来唠唠,燕飞第一次觉得原来项武其实也没以前印象中那样沉默寡言。
“那的确是个好机会——像项大哥你这样整天在山上跑的,总不能跑个一辈子呀。以前咱们讨厌衙门,还不是因为那赵大人眼鼻太高嘴脸太丑?上官哥哥可是难得一见的好人呢,跟着他不用做惹人讨厌的事儿。”夏夏似乎对新来的上官大人非常有好感,不禁哄劝。
项武忖道:“也对,一任江山一任官,现在的官大人不像以前那个乌瘴,他似乎也挺在意民风,自己身边连个文书都没带,想是都要在镇上举廉呢。咱这打猎的生计,反正啥时放了啥时都能捞起来,但号子招满了再想进可就难了。”
夏夏跟着忙点头:“我看他就连衙院都是独自一人打扫的,要不是我抽不了空,我早不忍去帮他了。”
项武似乎打定了主意,连忙向燕飞抱了抱拳:“看燕老板气色好了很多,我也就不吵烦你们了。那就这样吧,我先走了。”
燕飞的心里突然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但也无从说起,起身要送。
项武回头正要走,却突然被墙上的一副画吸引了,他认真地看着画上景物,轻皱了个眉。
“怎么了?”燕飞问道。
“没——没什么——”项武不自然地眨了眨眼睛回过头,继续向外走。
燕飞只送到了门口,夏夏接着送出巷。
此次项武来探,的确是让她的心少了恐惧,至少这个鲜活有力的项武冲淡了记忆中那张惨白恐惧的脸,但是为什么她的心还是七上八下,觉得没有得到真正的答案?
她转头看着项武刚才留意过的墙画,心一阵一阵地抽痛,痴痴地跟着游神走魂。
画中的是片很美的花原,像是一滴绿色的颜料滴在了纯白的棉布上,绿意由浓转淡慢慢荡漾在一片纯白的兰花原上,温柔、安静,像一个不受人烟侵蚀的圣地,花原中间一处淡淡的草屋,随风飘飞的布帘,空中飘着绿浓浅淡的花瓣,像一个摇不醒的梦。
这个温柔美丽如画的地方,就是如今那个有鬼邪之说的西坡!
她的脑海里突然闪过那些西坡里不久便死去的人的脸,饱满血色的脸突然干瘪苍白,鸡皮白发,像被妖怪吸光了阳气——
燕飞低低地惊叫一声,想要驱赶走这些恐怖的画面,但画面赶不走,却是越来越多的死亡图像的纠缠,死去的连孝在马车上对她笑,眼里带着责备……死去的十一郎飞快地奔跑着,突然就灰飞烟灭了……刚才还活生生的项武,前几日明明死在了她的记忆之中……
而那个只有她看不见爹的梦,才是真正让她恐惧的所在——
她正疲累地游神回来,却突然看到壁画的底部有暗红的东西,她奇怪地皱起眉,走近几步,那暗红的痕渍突然快速地顺着墙壁淌落,延伸在雪白的壁面上,就像——就像是壁画里的东西在流血一样!
燕飞惊恐至极地瞪大眼睛往后退去,一声不吭地倒了下去——
离人之秋(八)红染半天
“画——画在流血——”
燕飞空瞪着眼睛,意识空洞地说着梦话。
“大夫,飞姐没什么事吧?”
“燕老板受了点凉气,再加上心神不安,容易受寒气所侵。天将入秋,还是保护调理最重要。”大夫收起了药箱,开了个方子,“这些药也只是给燕老板驱寒用,至于那顽疾,老夫也无能为力。”
“有劳大夫了。”
“两位留步。”
大夫走出院子,摇头叹息,燕飞自小便是他的病人,但遍阅典籍,对她的病仍旧束手无策,近年来燕飞不常来诊病,似乎病情好了许多,但这次又是夏夏匆匆叫他来看诊,便知不妙。
“多好的姑娘。”他自言自语地惋惜了一下。
庄中夏夏给燕飞拢好被子,强忍泪意招呼来探望燕飞的上官衍:“真是不巧,上官哥哥每次来都是飞姐有事时,本来早上已经大好,飞姐还与项大哥聊了好一会天。我刚一送项大哥出去回来,她又已经晕倒在厅中——趁她睡着,我去把药抓了煎好,上官哥哥先坐会。”
上官衍道:“这大夫开得方子我看得懂,真的也像他所说的,只是些驱寒的药。我家中祖传了一个驱寒的良方,可能会对燕姑娘的病更有效。”
“真的吗?是什么方子,我马上去抓……”
上官衍透过床帐看着燕飞昏睡的脸,心道这也是个可怜的女子,年纪轻轻支撑一个家,却还要受尽这病痛折磨。他从怀里拿了个透明的玉瓶出来,小心在手掌倒了颗药丸,递给夏夏道:“这剂药丸十分珍贵,治体寒之虚非常有效,你拿去一分为四,溶在药中煎化,一天一小份,应该会有所帮助。”
夏夏默默接过药丸,这药妨晶莹剔透,置于掌中微有温热自药身传来——果然是京都来的人,拿出来的药都特别稀罕。
“谢谢。我们素未相识,上官哥哥却这样再三相助,大恩大德——”
“客气了,举手之牢而已。这药丸虽然罕有,但只对体寒之症特别有效,我也只是留着做个安心,放着也只是放着。”上官衍笑道。
话是如此,夏夏还是感激万分。
“对了,当时燕姑娘是在这里昏倒的吗?”上官衍神情微带严肃,若有所思地看着壁画。
夏夏惊叫一声道:“呀,这画,这画怎么泛了红呀?”
画上为一片兰原,由中间碧绿,向来延伸渐变白色,其间小屋耸立,空中花瓣飞舞,天空晚霞如胭脂,与绿花木屋相对相衬,当真别具一格,美景如仙。
“哪里泛红?”
夏夏指着那半天染红的天空道:“这天本来是白的呀!怎么突然红了半边?”
上官衍一惊,原来这不是画者故意为之的晚霞染天,而是不知为何突然染红的。他上前摸了摸这染红半边的天,竟是微微带着湿冷的,像是这画刚作好不久,丹青未干一样。
夏夏马上惊恐地向他靠了靠,这莫名奇妙染红的半边画,飞姐昏迷时不断提起的画在流血,还有她刚发现她时,燕飞惨白的脸上带着的惊恐,唇边十指尖上鲜红如血。想来当真诡异!
上官衍,摩了摩指,微皱起了眉头。
“这画中景象,似乎在哪见过。”他细细道。
“这是西坡呀,宋姐姐对着西坡照样画的。虽然飞姐害怕西坡,但这画景很美,又是宋姐姐亲手画的,飞姐一直视如珍宝,特意自己配线将它绣成了绵绣,挂在厅里时时能见着。”
上官衍转头看着夏夏。
“上官哥哥可能刚来不久不知道,飞姐与宋姐姐与三哥感情向来十分要好。你来之前,他们几人因点小事闹了别扭,突然间就不辞而别出村去了。所以飞姐才特别自责愧疚。”
上官衍道:“有所耳闻,只是不巧无缘见面。”
“好端端的怎么红了半边?不知道能不能擦洗干净,不然飞姐见了又得害怕。”夏夏伸手想摸那红色地带,上官衍阻止了她道,“这画上颜色来历不明,还是先不要碰它。你要保持双手干净,煎药给燕姑娘服用。”
夏夏忙收回了手,胆战心惊地看着这“不吉祥”的红色。
“我突然想来还有一些事情可能要回去处理一下。燕姑娘刚服药还需些时辰才能醒来,醒来后再看看有无其他异常。”
“嗯,上官哥哥有事忙就先忙吧,耽误你这么多时间已经很过意不去。”
“客气了。”上官衍笑着点了点头,说了声“不送”就径自出去了。
从绣庄出来,上官衍的眉头马上紧紧地锁了起来,他方才摸壁画周围的时候,感觉到上面一阵冰湿,最近天气干燥,墙面不会泛潮,那这冰湿又从何而来?
他细细闻着摸过壁画的指尖,感觉到上面一股再熟悉不过的味道——这是什么味道?为何他觉得如此熟悉却始终想不起来?
还有这壁画内容,本身也十分古怪。画中景物缘自镇上西边兰花原,那花原他进去看过,景色的确十分美丽奇异,但却是镇上人人闻之怯步的鬼怪之地,十几年来无人敢靠近,据说里面有邪鬼恶怪,会会吸人阳气耗人阳寿等等。
每个地方,都有它的传说。
宋令箭为何会以西坡为题作画送给友人?
一个以狩猎为生的女人,善射之术,深居孤僻,居然会做得这样一手好画。
另一个叫韩三笑的更夫,也是前几天更夫丁相失踪才接了这活。韩三笑之前以倒夜香为生,似乎他的活计都是夜间的活,但听说此人性格外向,人缘极好,身强力壮,只是偏懒嗜吃,这样一个年轻男人,为何爱夜间出没?
两人皆不是本土人士,韩三笑六年前来村,宋令箭五年前定居,他们是小镇十余年来的唯二两位外村人士,来村时间也算是临近。
现恰巧小镇之事之秋,几年都没出过村的两个人,突然离村出远门去了,其中有何蹊跷?
离人之秋(九)院中埋尸
“大人,见到您就好。”上官衍刚出巷不久,迎面项武神情严肃,飞奔而来。
上官衍眉头一皱:“什么事?”
“事就出在衙院,大人一看便知。”项武洗尽粗野,毕恭毕敬。
两人一前一后快步走回,路上行人皆停下来微笑招乎,上官衍快步走着,急而不失礼节地一一回应着,看似不过几天,已在子墟树立了威望。
“在哪里?”一门衙院,上官衍马上卸下微笑,一脸冷清。
项武沉默地将上官衍带进了衙院的重院之后,只见方寸小院中的石桌已被搬离,地上挖出一个大坑,一具尸体正面朝下,脏污地在泥间发着臭味。
上官衍轻捂着口鼻,似乎也并不是很惊讶,好像早就料到会在哪里挖出尸体,冷静地走进几步观察。
项武在侧禀告道:“方才属下正欲清洗这方小院,发现这处地面漏水奇怪,仔细一看泥土有翻新现象,细闻微有腐味,便自作主张地将它挖开了。此人就埋在下面。”
“有动过尸体么?”
“未曾。属下一发现尸体马上就来找大人了。”
上官衍蹲了下来,盯着尸体皱眉道:“你先说说你的想法吧。”
项武凑进尸体,认真道:“尸体已开始腐烂,最近天气干燥,此时又属阴凉,照情况来看已死了半个月左右。”
上官衍炯炯有神地盯着项武:“还有呢?”
项武迟疑了一下,继续道:“此处是官院宅地,外人绝不可能轻易杀人埋尸。宅院自人发现空置开始到大人入主,约有四天的时间是荒置的,与死者也时间不符。故极有可能就是院宅中人自己做的。——那么说,死者就是赵明富在任的时候被杀的。”
上官衍漫不经心地微笑,项武不确定地闭上了嘴,欠了个身道:“属下侦力浅薄,请大人指正。”
上官衍指着尸体道:“你看这死者身着蓑衣,蓑衣之所以拿来遮雨,是因为蓑密可以防水,尸体长久被蓑衣裹着,再被泥士盖着,等同于在一个慢慢加热的温室,腐烂速度自然也会加快。你方才估出的死亡时间只考虑了大环境,却忽略了这就附着在尸体身上的小环境。”
项武一脸愧色,垂下头道:“属下愚钝。”
“加上环境条件,死者死亡时间超不过十天——你将尸身翻转过来。”
上官衍离远了点,项武站起身,用力地想将尸体翻过来,只是他没想到这尸体沉重异常,翻了好几下才成功。初一眼看到尸体的脸,他不禁心里狠狠打了个颤。
死者脸相已全部破损,五官模糊,似乎遭到极大破坏,加上腐败与尸液,令人不忍直视。
上官衍面不改色,似乎在意料之中:“此处并非凶案现场,只是埋尸现场。然而死者体型庞大,连你都要费些劲才能翻转过来,那么凶手不可能亲自扛着尸体来此处埋尸。但正常人拖曳尸体都是拉住用胳膊往后用力,但你看死者脚后跟处并没有破损的迹象,反而胸前衣处有很多擦伤。凶手当时应该是拉住死者的双腿,令死者脸部朝地一路拖拉,拖拉中死者的脸自是在地上磨得血肉模糊。”
项武又看了一眼尸体的脸,上面的确沙石深嵌,胸前的蓑衣也是磨损得厉害。他不禁得疵了疵牙,面部朝下,一路拖着,这得有多疼。
上官衍微微一笑:“死者面部伤痕并无撕破愈合痕迹,伤口也非常整齐,可见并无挣扎,伤口都在是死后造成,死因是刀入血脉,倒是没经受多大痛苦。”
项武心中安定了些,疑道:“莫非凶手与死者结怨很深,才要故意破坏尸体?”
“即有死案,那必是有怨的。不过我觉得,凶手故意破坏尸体,只是不想让人认出这个人来。”
“镇上无缘无故少了一个人,肯定会有人查觉。”
上官衍突然冷笑:“若不是那绣庄老板见过你的死状,要不然你是死是活,在这里根本没有人会查觉。”
项武心中一冷。
上官衍已站起身,不显山水道:“赵明富安插在此已有多年,还未来得及动他,他却突然不见踪影。刚来此处不久,先是赵明富一家失踪,再是猎户离奇死亡,刚才绣庄中亦有怪事发生,果然是个多事之秋。”
“那属下是否要继续穿着这副行装在小镇上出入?”
“先按兵不动,以免有人起疑。届时再找适当借口转移。”
“是。”
上官衍起身看着院外天空,凶手不清,真相不明,近日内定还有事发生。
预兆恶梦(一)梦中金娘
这是一片好得不能再好的艳阳天,燕飞奇怪自己为何一身轻松地走在柳树成林的路上,那些悲伤与病痛仿佛离她很远很远,她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一定是在做梦。
一切都那么轻巧无声,她穿过柳路小道,走进石子弯路,越走越荒凉,她还是径自往前走着,一路无人烟,直到她到了只有两座房子的空地。
靠近路边的那座小屋坐东朝西,那是谢婆婆的屋子,一个独居的老太婆,几乎从不与人说话,自来对问候的人也是恶言凶脸,自此更无人跟她往来。
坐北朝南的屋里却住着一个亲切温漫的女人,她不知道这样的一个女人为什么要独居在这片村人都怕的空地,若不是她们一直有生意往来,她决计不敢往这个地方走近一步。
这个地方靠雾坡太近,雾坡有鬼怪,她最怕这些。
就像往常一样,屋子里的女主人像是早在等候她的到来,此时早在门口迎着了。她站在门廊上向她招了招手,微笑道:“辛苦了吧,快些进来喝杯茶吧。”
燕飞笑了笑,感觉很温暖。
布幔温柔的屋里,金娘微笑地给她倒了茶,她的动作柔柔的,轻轻的,手指修长,乌黑的长发垂在颊边,发出珍珠一样湿润的乌光,显得脸平和多韵。
燕飞一直喜欢她的头发,又长又黑。她忍不住摸了一把,说:“金娘,你的头发真美。”
金娘咯咯笑了,她独居在此,几乎没有朋友,她也似乎挺喜欢与燕飞聊天,每次燕飞来了,她总是要穿着些自己新做的衣裳让燕飞评价。此时她神秘又开心地对燕飞说:“我给你看一样东西,很快哦。”
她多姿地扭过腰肢回房了,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串金灿灿的项链般的东西。她笑着将这串东西顺过长发绕进脖子,项链很长,她在脖子上绕了几个圈,散而错落地护着雪白的脖子,别有一番风味。
燕飞笑着问:“漂亮是漂亮,别致特别,但是这么长的项链围在脖子上,重不重呀?”
金娘神秘兮兮地笑:“自然不重了,你知道我是做什么的,这项链呀,是我自己用线编的,轻而有质感,你瞧瞧,是不是很漂亮?”
燕飞连连点头:“漂亮,真有心思。”
金娘笑得很开心,拾来一朵浅色的花别在黑发间,宛然转了一个圈,似乎还是未嫁姑娘那般娇羞。
燕飞问她:“今天似乎心情很好,是不是有什么好事呀?”
金娘的眼里突然布满了眼泪,忍着激动道:“他回来了,他就要回来了!”
他?燕飞自然不知道金娘口中的他是谁,但她一直知道,金娘偏居在雾坡附近,清修寡出,为的就是等一个人,等一个她从来不开口提起的人。
燕飞自然也觉得奇怪,像金娘这样的性子的人,竟然可以这样一心一意地等一个人,她倒真想见见这是个什么样的人。
“哦,是吗?恭喜你了。”
金娘紧张地摸着脸,抚着发问道:“你瞧瞧,我是不是老了?是不是不像年轻姑娘了?”
“没有,没有,你还像我小时候见到的一样,一点都没有老。”
金娘对着镜子不停地照,仔细地照,生怕照到岁月的裂痕。
燕飞在后面看着,突然心中悲伤难耐,有时候她觉得金娘与自己的母亲一样,都在这样不切实际而又令人心酸地等着一个人。
“不行不行,我得快点摘下来,我要等在他出现的那天戴上,这么早戴上就没那么惊喜了。”金娘紧张地解着项链,只是越解反而缠得越紧,终于勒痛到了脖子。
“别慌张,小心点。”燕飞话没说完,就听到金娘一声吃痛的“哎呀!”
“怎么了?割到了么?”
金娘惊恐地转过身,雪白的脖子见了红,已被项链扯出了一条淡淡的血痕,痕迹不深,应该不会太疼,但金娘却显得非常害怕。
燕飞忙起身帮她解,金娘却像个孩子般哭了:“快些解开,快些解开吧,好疼,我喘不过气来了。”
“很快的,很快就解开了,很快就不疼了。”
燕飞正吃紧地解着,手却突然被金娘握住了,只听到她用悲凉的语调道:“不用了,不用解了,没用了。”
虽然看不见金娘的表情,燕飞却感到她心中的绝望与痛苦,吃惊道:“怎么了?解开就好了呀。”
金娘垂下头,露出被金钱勒得血痕斑斑的脖后根:“他最不爱这些残缺的东西,我已有了瑕疵,他再不会多看我一眼了,再不会了!”
“不会的,只是个小伤痕,很快就会好的。”
金娘推开了燕飞,悲容中带着狠厉:“都怪你,都怪你,若不是你们多事,就不会变成这样,你们都会付出代价的!”
“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帮你而已……”燕飞手足无措。
金娘恨恨地瞪着她,又悲从中来,害怕心上的人儿不再爱她,眼中泪水狂乱,悲哭着跑回了房间,她用力地关上门,砰的用力一声,几乎震破燕飞的耳膜。
燕飞敲着房门,对着里面安静无声的金娘劝求道:“金娘,你别难过,我帮你解开再说呀,金娘,你跟我说说话呀,金娘——”】
“啊!!!!”房里传出凄厉的惨叫,突然又停止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掐断一样!
“啊!”燕飞一声大叫,睁开了眼睛,望着翠绿的床幔——原来真的是个梦。
她感觉到手上传来一阵疼痛——梦里被金娘握过的这只手还愣生生地疼着,关节磨压的疼——心中这股没来由的心惊肉跳——
一股巨大的恐惧排山倒海,这一切就是历史的重演,这个梦就与当年那个关于连孝的梦一样,一模一样……
燕飞忍不住全身发抖。那时她觉得是她在梦里杀死了连孝,那个梦不祥,所以诅咒加在了现实之中,那个梦毁了黎雪的幸福,也毁了她此前最在心的一段友谊。
那此次如何?
燕飞控制不住自己的全身剧烈的颤抖,猛烈地咳嗽起来,她感觉到一股甜腥的血味从嘴里涌出,和眼泪一起滑落——
噩梦即将兑现——
预兆恶梦(二)梦魇连孝
所有的预兆,都是从七年前的那个梦开始。那让她此生难忘的实现的噩梦,是关于连孝的。
连孝,是黎雪的未婚夫,也是她们青梅竹巴的玩伴。
黎雪是在宋令箭与韩三笑来之前她最亲密最要好的手帕交,虽然黎雪并不是个健谈活泼的人,但她们却特别的交心。
那年黎雪要出嫁了,她突然觉得自己的世界好像少了一块,黎雪即将成为**,她们再也不能一起绣花到天黑,一起嬉笑着相拥入睡。黎雪在那天来找她,竟然也心有灵犀地落了泪。
就在黎雪落泪离家的那天晚上,燕飞做了那个让她终身难忘的、一直引为自责的梦。她一直觉得,就是因为她做了这个梦,才为黎雪带来了厄运。
她的梦是关于黎雪的未婚夫婿,连孝。燕飞一想起连孝这个名字,心就像被针扎,她甚至比黎雪更害怕面对这个名字,这个已经不在了的人。
燕飞识得连孝,他们都是长在子墟的孩子,连孝是个开朗的人,很早就跟父亲在外走货,所以显得早熟,平时总像兄长般照顾着周边的孩子。但他与燕飞的关系却并不显得有多亲密,因为他很喜欢黎雪,自小就喜欢,非常的喜欢,可是黎雪总是因为怕燕飞落单而拒绝他的各种邀约,就算是答应,也定然要带上燕飞一起。
梦里,他们三个人一起坐着马车出村置办新家的家什,连孝显得很开心,一直不停地说话,说着在外的一些奇奇怪怪的见闻。
就像平时,黎雪总是要让燕飞坐在中间,将她与连孝隔开。连孝有时候会偷偷在后面伸手拉黎雪的头发,黎雪总是装作不知道,却是低着头羞涩地笑。这次也一样。
燕飞突然转过头,一把抓住连孝的手,笑着说:“都快成亲了,还在我后面做小动作呢,你们呀,就大大方方地牵个手嘛。”说着她拉过黎雪的手,将两只从不敢牵住的手握在了一起。
黎雪嗔怪地看了一眼燕飞,却没抽回手,连孝愣愣的笑了。
燕飞她高兴极了,用力地拍了下连孝的肩膀说:“你可要好好对黎雪,要不然我饶不了你!”
就是那么一下,燕飞感觉自己的手一阵刺痛,直到很后来,她才知道那种刺痛是近秋干燥两物接触特有的像电击一样的扎痛。连孝受痛,猛地向边上闪了闪,正是那么一闪,马缰往边上一甩,马自然而向边上一倾,马蹄踩到了路边的碎石,嘶叫一声再往边上躲去,速度太快,根本没办法拉住!就这样,痛疯的马匹带着马车和马车上的三个人向山下的万丈深渊坠去。
在马车要翻下的瞬间,连孝很用力地将旁边的燕飞与黎雪推下马车,未来得及说一句话,哪怕是一句再见、保重,刚才还笑容满面的连孝就这样掉入了梦的深渊,一脸的仓皇和一丝的欣慰。
“连孝!——”
黎雪尖锐的哭喊将燕飞从梦中拉醒,是个梦,只是一个梦,燕飞汗流颊背地坐在凌晨的房间里安慰自己,但是太真实了,真实得她觉得梦里拍连孝的那只手都还电击般刺刺地作痛。
那天燕飞收拾好自己惊魂不祥的心情,陪着黎雪一起等连孝来提亲,定好的时辰过了,连孝没出现,日落了,连孝仍然没有出现——
燕飞心惊肉跳,连孝为什么还不出现?为什么还不出现?
那一整天,作为新郎的连孝一直都没有出现,直到有人来报,说在入村的山路上看到了一些红纸包着的散落的喜货,还有马车的残架。
——连孝坠崖了。
连同那一车他特地精心为黎雪挑选的锦罗喜物,一起葬送在万丈深渊。
这条山路无数的人来来回回,从来没有出过任何意外,而连孝自小到大都随父亲这样来回走货,也从未出过任何意外,就在他要向心上人提亲的这一天,意外出现了,连孝再也没有了。
黎雪的笑容就僵在脸上,眼泪都没有一滴。
连孝没有了,从小与她一起长大的一个健康分明的人,黎雪一直想要嫁的一个男人,她最好的朋友的心上人,突然就没有了,与她的梦那么相似,相似到连喜货散落在地的位子都一样。
是的,这个噩梦,会与连孝那个一样,残忍地兑现——
燕飞掀开裤子仓慌大叫:“夏夏!夏夏!”
“哎!飞姐你醒了!”夏夏马上达达达跑进来。
“夏夏,你最近有看到金娘没有?”
夏夏奇怪燕飞为何问这么不相干的人:“没有吧——飞姐自己都照顾不过来了,还问不相干的人干嘛呀?你先养好身子好不好?”
燕飞惊恐道:“你去趟柳村找金娘,一定要找到她!”
“飞姐……”
“快去!”
预兆恶梦(三)雾坡迷梦
“呼——呵——呼——呼——”
呼吸声。
“嘣——嘣——嘣——”
心跳声。
“汩——滴——滴——”
汗滴声。
她的眼里写满恐惧,牙齿止不住的打战,抱紧胳膊还是控制不住那股震颤。汗水从脸颊滑落,掉落到半空,然后像是突然一团雾气包裹住,消失在降落之前,地上的潮意完整无缺,没有被任何汗水的滴落打乱掉。
四周昏暗无比,灰蒙蒙的雾像一片几十年没有洗过的窗纱,死寂,连风都不会经过这片诡异至极的空地,这里是雾坡——是那片吃人不吐骨头的诡雾坡!
“喂!有人吗?”
“喂……喂……有人……有人有人……吗吗吗……”
回应她的只有自己稍纵即逝的回音,在这个诡异的雾坡,就连回声的扩散都像被什么扼住了喉咙。
她一直觉得自己的方向感很好,尤其是在这个镇上,走了这么多年,几乎闭着眼睛都能摸到回家的路——此次要不是那个谢老婆子突然那么恶狠狠地叫骂,她就不会慌不择向地乱跑,更不会跑到这里来了!
夏夏不停擦着脸上的冷汗,她感觉到随着冷汗,眼角也渗出了泪水——
她一直觉得自己是大胆坚强的孩子,因为从小她就跟别的女孩子不一样,从她开始懂事开始,出现在她眼里的全是丑恶凶狠的嘴脸,她早就不知道什么叫害怕——
但是她竟这么胆小,像个什么世面都没见过的温室小花,现在连自己的眼泪都控制不住。
燕飞几乎每天都做噩梦,有时候她去看她,就可以看到她病容上未退消的恐惧与悲伤,每一个她的梦都充满了不安,使得那个年轻阳光的女子突然间憔悴阴暗了。
她偶尔也在想,如果有一天她突然不见了,飞姐是否也会这样挂念在心?
想到这里,她感觉到浓重的雾气突然动了一下,好像一阵很突然的风,一下就没了,她本能地心一提——因为只有什么东西快速移动,才会带起这样的风。
有人?!
不可能的,如果有人,听到她的叫声会应声的,而且这个地方,怎么会有人?!
她惊恐得不敢出声,没有方向地后退几步,踩着地上乱石,昏天暗地地摔在地上。
干凉的天气,手掌马上被碎石割出了血。她顾不得疼痛,马上爬起来继续跑,这地方果然大得紧,也空旷得紧,跑了半天,都没碰到任何树木石块,就像是被荒弃的平原空地——
她猛烈地喘着气,这样的卖命奔跑让她回想起儿时的时光,永远在逃避着,或者是真实的追打,或者是目光的鞭打,总会有一只这样那样的狗在她后面追咬着,那种绝望与恐惧就像刻在了她的心里——
此刻她又想起了这样的心情,抱着胳膊啜泣——
雾气搅动,一个灰暗的身影慢慢地挣脱雾气的包围向她走来,她的心跳得厉害,这是人是鬼?
那影子越来越近,她怔怔地盯着它慢慢为现出来的四脚,还有用布蒙住的脸——是个浓眉虎目的少年,宽阔的两肩,强健的胳膊,气势非凡。
“救——”夏夏说没说完,这少年居然调头走掉了。她一惊,忙爬起身追去。
“喂——等等!你等等我!我迷路了,你能带我出去吗?喂!”
少年越走越快,带动雾气迅速流动,夏夏感到自己很冷,头重脚轻。
“喂……等……等等我……我求求你……你带我出去……我有很重要的事……带我回家……”
夏夏绝望地倒坐在了地上,因为她已失去了少年的踪影。这世上会有什么人这么心狠,连一个少女的对生的请求都可以这样漠视?
她越来越累,眼皮沉重,全身无力,很想马上睡去,尽管是在似乎危机四伏的雾坡,也阻挡不了她的睡意。
朦胧中,她又看到一个黑乎乎的身影从雾气中挣脱出来,摘下斗笠,却是一张很美的脸,凑得很近,仔仔细细地看着她,乌黑光亮的额发下一对秋水剪目,白皙精致的脸上带着一股淡淡的寒味,这个美丽如水的美人凑进来看了一会儿,突然离远了,朱唇轻扬,微微地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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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夏惊醒了,莫名其妙地醒了,好像梦里有只手,将她用力地推了出来——
原来她在梦里,但她知道,这梦是真的,是她在雾坡发生的一切绝望的场景。
“你醒了?觉得好点没有?”床旁燕飞担忧的声音传来,夏夏垂下眼,看到自己被紧紧握住的手。
燕飞泪流满面,一脸愧疚,声音已经哑了:“对不起,我不该就那样让你一个人去柳村,我差点害了你!”
夏夏对自己在雾坡经历的一切绝望还没有恢复过来,她觉得雾坡就像一个吸食生命热忱的地方,现在心中只有少时那些惨无天日的回忆,她咬着牙好不让自己的眼泪流出来,勉强笑道:“没事的,是我自己走错了路,其实也没有怎么样,哪里有像那些人说得那么恐怖,大白天的更不会有什么事,你看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么?”
燕飞低声咳了咳,嘴里又有了甜腥味,生命的力量就这样一点点地被咳出体外,但这些日子,她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应该坚强,她很多年都没有看到过夏夏如此孤独地哭泣,她突然自己这些日子的消极偏执,对一直担心照顾她的夏夏来说是多么的残忍。
她不敢握紧夏夏的手,因为她的手在雾坡中磕碰得伤痕累累,她方才一直陪在夏夏身边,看着她在梦魇中那些脆弱恐惧的哭泣,心疼至极地抚了抚她的头,流泪道:“都过去了,知道吗?你要好起来,跟飞姐一起好起来,好不好?”
看到燕飞坚强的微笑,夏夏欣慰地点了点头,她知道自己终于能在飞姐心中占上一席位子。
旧案未解(一)曹姓后人
——“后山猎户的事情查得怎么样了?”
——“回公子,属下查出项武并非子墟人士,他是十年前突然来的镇上,此后便一直安居在柳村的边上,平时总在山间行走,甚少与村人交道,故村人对其了解也不多。”
——“猎户的事情暂先不查,现在我要你们在这里找一个人。”
——“公子要找谁?”
——“此人姓曹名南,五年前曾主事过衙事,因与赵明富不和,辞去职务离开了主镇,你们先在旁村寻着——此人精通侦术,你们要小心别落下马脚。”
——“此人也是应所清去的势力之一?”
——“此人是我要请来协助本案的,你们对于这里来说是陌生面孔,越是偏远的村庄,越是拥有自身聚股的团结力量,很多事情会一旦触及到便会得到地方力量的抵抗,而这个曹南即遭前事所弃,为人正直,正巧又是本村人氏,此次必为我们所用。”
——“是。”
两个黑影领了命,飞快向两边散去,只是还有一个身影停留在那,似有独事秉报。
——“你还有何事?”背手站着的黑影公子转过头,一对冷漠的眸子盯着黑暗深处。
——“公子,卑职在后山找到了这个,公子请看是否有所联系。”
阴暗中的人接过牛皮纸包好的东西,展开一看,灯光下是一片红如血的红色锦罗布。
——“这是哪里找到的?”
——“后山半山腰的一片林子里。”
——“你们可有查看过林子里的高枝粗枝?”
——“……卑职不懂。”
——“以这罗布为中心的十丈范围内,你立刻去查清楚周边的高树,看是否有不同之处。”
——“是,卑职告退。”
——“还有一件事——”黑影公子突然散发出一股凛烈与肃杀:“十六,虽然凡事可见机行事,但行事前还是须告之一声,此来倘若有事,其他叔将也可有迹可寻,以便出手相帮。尤其十四十五都在你之上,你应凡事有所商量,不要只想着为已领功。再者,此事也关案件,何以要独自行报?你本是新将,这样做只会让其他叔将心生间隙,离散人心。”
黑衣人似乎被踩到了痛脚,低声道:“属下知道。但属下与其他兄将不同,十六人中,只有卑职一人无人举荐,也并非显赫人家,更无卓高功史,公子垂青,于那九流之地将卑职举出,卑职才有幸与如此多高手良将并行一线。只怕说多错多,卑职遭耻事小,反累得公子被置疑,那便万万不可。”
黑衣公子转头看了看他,平静道:“耻与不耻是他们的事,你只要做好你的事情就行。我将你起出,自是看到你身上与众不同之处,而你的这些与众不同,正是他们这些身传望授的人是不一样的。比如这次,就只有你发现了此处不同。”
黑衣人似受到极大鼓舞,激动道:“卑职定当浴血奉事,以报公子知遇。”
黑衣公子道:“你出身江湖,定然知道江湖的事。曹族的事情你知道得也不少吧?”
黑衣人道:“曹家世代精于侦仵,到曹彻已是绝了顶。曹彻正直贤良,共有二子,长子曹良,次子曹佳。奉事于孔文芳。昆五政变,孔德贬迁,曹良追随孔文芳南下,此后便再没了消息。曹族因此与朝社有了心结,便退出政事闲赋在外。曹家流落,只知道现在还有两个后人,一个是曹佳,还有一个是曹良的女儿曹嫣。听说这曹嫣自小便精通摸骨术,一摸骨头便知是人是畜,生于何年卒于哪日。曹家的历史也便写到了这儿,自此无人提起。”
——“孔德南放,放得正是这个地方,无人知晓的南镇子墟。曹佳为纪念兄长仁义,自此改名为曹南。”
——“曹佳就是公子口中的曹南?正在此处?!”黑衣人激情万分。
——“没错,我初看到曹南这名字,就已在猜测他的身份。你在镇上行走多加小心,留意曹南去处。尽快完成此事。退下吧。”黑衣公子不耐听得这些震惊,挥退了十六。
黑衣人不发一言,迅速消失。
黑衣公子人拿着红色锦布罗,轻轻摩娑着,似乎在思量很沉重的事。此时黑暗中静静走出两个人,正是方才退去的两个黑衣人。
黑衣公子漫不经心道:“两位莫非是给我面子,才故意将这条线索让给十六来发现?”
两人面面相觑,似乎没料到主子会这样怀疑,回报道:“属下并无此心,这线索的确是十六自己发现。他身有奇能,假以时日,可独自为公子担当事情,界时十四十五便可回府待命。”
黑衣公子冷笑:“何出此言,还有很多事情需要两位叔将相助。况且,一些事情还是不能让他知根究底——你们是否觉得我对十六太过戒备了?”
——“十六是由公子荐进府,主上也想看看公子的视才之力,故公子对十六的要求有高,也是应该。至于戒备,我们掌握的素来是机密事务,正常查备也是应该。”
黑子公子挥了挥手,冷道:“十六有何差错,还请几位叔将帮忙提点。而暂不该让他知道的事情,各位也好生注意了。”
两个黑衣人身形一怔,垂头道:“是。”
——“红锦罗布,命绝高悬。看来赵明富凶多吉少。”
——“暗庄素来只杀未成事之人,赵明富安插在此多年,莫非是于此处的某事败北才惹得杀祸?”
——“黑暗之庄的追命红罗从来不会出现在一般的地方。赵明富为庄所杀,定是某事惹怒了暗庄。而在赵明富之前,定然还发生了一些事情,我们要在事情被抹去之前抽出丝迹,才能不至于被动。”
——“此事是否需要禀报主公?”
黑衣公子突然嘲讽的笑了:“此处我们的一举一动,他知道得比谁都清楚,是不是?十四叔?”
黑衣人躲开了对方的盯视,黑子公子冷声道:“散。”
瞬间黑衣便消失无踪,阴暗中的人将牛皮纸放入怀中,眼中阴冷一片。
旧案未解(二)赤红燕字
燕飞忍着昏沉起了床,在院子里晒了一会儿太阳,竟然觉得身体舒服了很多,全身被太阳烤得温热,似乎体内那些阴湿瘀冷的东西随之蒸发了。
卡拉,卡拉,传来一阵暗哑的声音,她转头看了看,看到那个梨铃竟还挂在门上,在风中清脆地摇晃着,似乎在召唤她。
燕飞奇怪地看着径自无风摇动的铃铛,突然间就想起了早些时候与宋令箭的那些争吵,非常幼稚不是么?一费神马上就有了咳意。
突然间一阵风奇大,猛地将门甩在了墙上,突然间一阵风奇大,猛地将门甩在了墙上,好像有人十分生气地推撞院门一般!
“啪”拉一声,燕飞吓得差点叫出声来,门上铃铛猛地甩在门板上,还没等消停,又是一阵巨大的甩门声,铃铛被甩落在地,一声清脆,似乎是摔坏了。
燕飞忙跑去捡起,只见铃铛口处已摔出了一条裂痕,放在耳边轻摇,只有金属撞击的声音了。
铃铛碎了?这并不是个好意兆。
燕飞怔怔地握着梨形的铃铛,好像心里有些东西也跟着一起碎了。
门口突然一个飞影快速滑过,燕飞眼尖,马上跟了出去,她觉得那个身影似曾相识,好像就一直刻记在自己的骨血里一样。
她一出门就没见着巷子里有什么人,甚至连脚步声都没有,她迷惑地四处看了看,莫非是自己病得糊涂花了眼?
她在外走了一圈,没再看到巷中那个黑影相似的身影。感觉身子舒服许多,便在摊头买了些水果去还礼上官衍。
来到衙院门口,门是虚掩着的,敲了敲门无人应答。
“有人在吗?”燕飞推了下门,门自己开了。
一阵淡淡的腐臭味随风飘来,燕飞猛的一股恶心,心道莫非这上官大人公事繁忙,竟连家中有物腐败都不曾收拾?
“当啷”一声,里面似乎有东西掉了,却始终没有人声。
燕飞慢慢地走了进去,这衙院她前前后后来过也不下几十次,每次来都是给前赵夫人做绣物用的,当然,现在的衙院不比往日人往,该搬空的都空了,只有那张搬不走的石桌还立在院角,上面棋格都已被锐物划得模糊,显得特别潦倒。
“当啷”又一声,然后是纸页飞快翻动掉地的声音……
好像是从书房传来的。
燕飞循声走进书房,看到散落一地的纸页,乱页间还有两个木制的纸镇,方才两声当啷应该就是纸镇落地的声音。
燕飞再次四处看了看,的确没看到人影。书页在地上乱飞,只得小心跨进门,就着日光将纸面收叠起来,她识字不多,所以对纸页上写着的密密麻麻的字也没有兴趣。
而这时她的注意力突然被一行字吸引了——一个人再不识字,总也会知道自己的名字该怎么写。燕飞不仅知道自己的名字该怎么写,她也知道自己父亲的名字该怎么写,而这页纸上那个用赤红的朱丹笔划出来的名字,分明就是她父亲的名字!
燕冲正!
她紧张地去认名字边上的那些字,只识得几个无关紧要的字:燕冲正,什么头什么七的,其他再不认识。
“你在这里做什么?”声后突然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
燕飞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上官衍,尴尬起身道:“我我见这些纸都散落在地上,怕再吹风就飞出去了,问了好几声也没有人,就自作主张地进来收拾了。”
上官衍手中拿着一个小壶,还冒着烟,显是刚才沏茶去了,他文质彬彬地笑道:“燕姑娘怎么有空来了这儿?身子好些了么?”
“恩,好多了。街上看到些水果香甜,拿些过来给大人打个牙祭。”燕飞指着放在桌上的水果道。
“客气了。燕姑娘来一趟反倒要为在下收拾狼籍,实在惭愧。刚沏了壶新茶,燕姑娘来尝尝。”
燕飞勉强笑着摇了摇头,脸色苍白,忍不住又咳嗽起来,却还是一刻不离地将目光落在那页纸上。
上官衍将纸页拿了回来,,重用纸镇镇回在桌上:“这些都是衙中旧典了,前些时候着了湿,便拿出来见见光。可能穿堂风太大,将纸镇吹了下来。”
燕飞盯着上官衍道:“那些旧典里,有没有关于我爹的一些记载?有没有?”
上官衍理了理桌上的书册:“关于令尊的事情,在下也很遗憾。只是当年事发突然,又无人从心,所带的记载缺失得厉害,几乎已经没有存留的了。”
燕飞道:“那上官大人重翻旧典,有没有找到什么些线索可以再查证?”
此时两人背后突然出现了一个黑影,阴冷的目光闪着肃杀的气息,慢慢地向浑然不觉的两人靠近!
上官衍遗憾道:“事隔多年,在下不敢给燕姑娘假希望。”
燕飞悲凉地叹了口气,强笑道:“若是我自己识得那么多字,也就不用这样处处麻烦了人家。先前赵大人在的时候,我也没少来烦过——上官大人说得对,事隔这么多年,当年的事情也剩不下多少了……”
上官衍回过身,那黑影飞快地消失在了他眼睛所能捕捉到的目光范围,他的目光里多出了怜悯,安慰道:“事在人为,能帮上的,在下尽量相助。”
燕飞点了点头,怔怔地呆了一会儿,小声道:“时候不早了,打扰大人这么久,我先回去了。”
上官衍送燕飞到门口,看着这病中的姑娘失魂落魄地走了,无端又多了一处忧愁。
上官衍回身看案上的卷宗,他找了找,正翻到燕飞盯着看过的那一页,上面只有寥寥几字,却有很大的朱丹笔圈了出来,如此乍眼难怪这不识字的绣庄老板都会去看。
上书:燕冲正,捕头。昆元七年,失踪。
“燕冲正”三字,被极用力地圈写了出来。
书架后的黑影又慢慢地移了出来,就像附身在书架上一般,无声无息,阴冷地盯着垂头看册的上官衍!
过了很久,上官衍慢慢地收起了纸页,对着空气不带情绪道:“这女子动不得。”
黑影从阴暗中脱了出来,显出猎户项武的脸:“她知道得太多了。”
上官衍盯着纸页道:“她不识字,这上面的东西她没看懂。若是看懂了,她就不会是这样的反应。”
项武担扰道:“这样妥当么?”
上官衍阴冷地转过头,眼里一片肃杀:“你懂什么?她是燕冲正的女儿!”
项武不解:“燕冲正只是地方捕头,失踪多年,大人为何执着这样一个普通人?”
上官衍双眉紧皱,脸上再不是那温和如玉的温柔样子,像是突然间附着了另一个灵魂,充满了心机与谋略:“我自有主张。不该你知道的事情,最好不要问太多。”
“……属下明白。”项武一愣,自知多事,哂哂退出房间。
旧案未解(三)巷遇千金
“燕老板!”有人在叫,燕飞刚从衙院出来没多头,心事重重,半天才听到有人叫她。回头一看,叫她的人脸上已是一脸的不耐烦。
“章师傅,你叫我?”
“叫了你老多次了,大白天的走魂了————”腰间绑着锤头钉袋的中年男人挥了个手,回身向一个院子走去,燕飞忙跟了上去,她知道章单单的脾气,人是好人,脾气却爆得狠,尤其是他的嘴里总是时不时刁着根铁钉,她看着总提着心,害怕一个不小心他就会把钉子给吞了。
章单单踢开挡路的木具,走到院角,用力掀开一张大布,露出一张结实的大床,却又有种说不出来的秀气。
燕飞怔怔地看着床,这是她先前特意来订好要送给海漂的,他要么躺在躺椅上,要么还是简陋地躺在门板架起来的板床上,总得要张像样的床,日子过得浑噩,她自己都不记得还有这茬事。
现在床已做好,人却出村,不知还会不会回来。
她咽下了眼中的泪意,忍着颤抖微笑道:“章师傅果然好手艺,晚一点您让柱子送来吧,顺便把银子结了。”
章单单又刁上了铁钉,这下笑了,横沟粗眉的,倒挺好看的:“没问题。对了,宋令箭回来没有?”
燕飞摇摇头,悲从中来,再也控制眼泪,已是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章单单一怔,拿下铁钉道:“我没那意思,她没回来下次结也可以,不急的。”
“结什么?”燕飞红着眼睛问。
“一张小椅子,没多少银子。我只是随便问问,没要债的意思。”章单单似乎挺自责,还以为是自己将燕飞惹得伤心——一个不苟言笑的大男人,心却是软的。
燕飞想起是宋令箭走之前订的那张躺椅,如今在院中风吹雨打的,也不知宋令箭搬进去没有。
宋令箭向来不爱欠人东西,她不会连银子都没还清就消失的,那她是不是会回来?
“床呆会就让柱子搬去,我做活了。”章单单似乎极怕看到燕飞再流泪,重叼起铁钉假装四处找工具。
燕飞走出章单单的院子,听到后面很快响起了刨子削木的声音。
天色渐晚,寒意来袭,她独自一人晃了一会儿,正要转道回家,眼角突然闪过一道影,她心跳加速,向那个方向看着,她看到村口的山有个很淡的影子在飞,穿枝越树地飞,好像是透明的——
她仓皇离开了,镇上的老人总是这样说,半夜有人叫,蒙头听不见,傍晚影在移,转头莫要理,燕飞到现在都奉为信条。
一路上她快速地走着,走得越来,心角越痛,可能刚才一吓,又很久没有这样激烈地动过,她再也忍不住疼痛,靠在巷子墙角边大声咳起来,越咳心越痛,直想整个人蹲下身抱紧,才能不让冷风灌进来。
这时候,一面秀气精致的轿子轻轻放在了地上,从轿上移出一对精致小巧的脚,轻而巧地向燕飞慢慢走来。
“燕姑娘,是你么?”一个温柔忧郁的声音轻轻荡地巷子里。
燕飞拭去泪,抬头一看,是郑员外的掌上名珠,千金小姐,郑珠宝。
丫环走上前来将燕飞扶了起来,这丫环燕飞也是识得的,名叫圈圈,是郑小姐的贴身侍婢,很认死理,带着点傻劲。可能是听了郑夫人的话,一天到晚一刻不离地跟着郑小姐。
“小姐,是燕老板没错。”圈圈傻傻道。
郑小姐微皱了个眉,对圈圈道:“你跟轿夫们说一下,我有事跟燕老板交代。”她靠近燕飞,身边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温柔地递过一条巾帕:“方才去找燕老板没在,差点擦了肩。身子还好么?”
燕飞接过巾帕擦了擦泪:“谢谢关心,身体还好,正看这天气好出来走走,反而让郑小姐扑了空——你怎么亲自来了?”
“我娘有找过燕老板么?桌布角的蝴蝶不用金线绣了,蝴蝶的样式——”
圈圈见小姐要说喜绣的事情,自己实在也没什么兴趣,垂头退出了巷子。
“蝴蝶要什么样式的?展翅飞的还是……”燕飞见郑小姐没再讲话,问道。
郑小姐微笑着摇了摇头:“不重要,细微末节的,会有几个人去注意到?”
“怎么会呢,那是郑小姐的婚事,自然要细致入微,完美无缺了。”
“若是幸福真能由这些表相获得,那这人生岂不是太简单了?”郑小姐眼布忧伤,解下披衣温柔地围在了燕飞肩上,“晚秋天凉,燕姑娘小心身体为上。”
“谢谢。”燕飞感觉到一股温暖,不仅在身上,还在心上。
“我娘出镇去了,这些天若是有什么事,我会自己来跟燕姑娘说的,也不用烦燕老板来回跑。”郑小姐微微笑着。
“小姐,天色不早了……”远处的圈圈又犯上傻劲,焦急地摧道。
“我先回去了,保重身体。”郑珠宝似乎早就习惯了这种没有片刻自由的生活,她突然间不安地四处看了看,轻声道,“天快黑了,你也早些回去吧,一个人在外,总是不安全的。”
燕飞点点头,目送着轿子飞快地消失在巷口,她知道郑小姐的忧郁从而何来,虽然她们年岁相仿,又又长在一个村,却从来没有多少交集。
郑小姐是首富郑员外的独女,身娇肉贵,自然不跟他们这些普通人家的孩子堆在一处,人家是金丝雀,是掌上明珠,但金丝雀深琐金笼,明珠紧握于掌,从来都没有真正的自由。其实人天生都有自由的追求,只是有些人一出生便被抹杀了这种天性,想要再飞翔已经太难太难……
在不远处,一双暗沉的眼睛一直凝重地盯着一脸沉思的燕飞,静静的,好像没有呼吸。
归人不嚣(一)巷中有人
燕飞一进院子就看到夏夏指挥着个人张罗着,一看是章单单跟柱子两个已经把大床扛来了。
“这么快就送来了?赶在晚饭的档口,要耽误你们吃饭了。”燕飞有点惊讶他们的速度。
章单单挥了挥手说:“没事。”他突然侧头看了看燕飞身后,眉间一股戒备与冰冷,燕飞回头看了看,没有东西,章单单为什么突然这个表情?说实话她还想着刚才山上那道若有似无的影子,那股子被扯起来的悚然很容易就被别的东西影响到。
“怎么了?你在看什么?”燕飞张望着,巷子在黄昏中朦胧阴冷。
“没什么——”章单单收回目光,显然是被桌上梨铃吸吲了注意,他背着手走到桌边上,粗糙的大手小心地拾起铃铛,放在耳边摇了摇,又仔细地摩挲着上面古素的花纹。
“这一直时好时坏,有时候响得清脆,有时候却怎么都响不起来,前些日子甩在地上碎了道口子,再也响不起来了。”燕飞惋叹道。
“那你还想不想要?”章单单观察着梨铃。
“若是能修好,当然是还好的——章师傅能修么?”
章单单又叼起了铁钉,仔细地把梨铃放在了围兜里,“试试看吧,修好再说,修不好也没办法。”
“恩,那便麻烦你了,到时候你跟夏夏说一声,不用亲自送来。”
“看方便不方便,走了,不送。”章单单斜身出门了。
柱子收拾了布架,愣愣道:“那,我也走了,你,你多保重。”
燕飞转头看着床,章单单的手艺很好,却很少愿意将东西做得秀气,这张床好像是个例外,床架子雕着淡花,床褥与床架中间用枣红的麻布滚绑着——他一定以为这是燕飞给自己订的。
章单单刚出巷子没多久,马上拿出围兜里的铃铛仔细看着。
柱子见师傅这么着紧一个小铃铛,在旁笑问道:“师傅,这铃铛有啥特别么?”
章单单竟有些意外,瞪着柱子道:“你看得出来它的特别?”
柱子摸摸后脑勺憨笑道:“师傅很少对东西这么着心,我是粗人,当然看不出来。”
章单单若有所思地抚着铃上刻纹,这铃铛可是稀世珍品,上面的纹路更是举世无双,普通人又怎能听出其中微妙?平凡人怎知它举世无双的雕纹?
柱子笑道:“师傅要是喜欢,可以照着样子做个一模一样的呗。”
章单单自嘲地笑了:“这东西,我还真没那个本事做出来。”
柱子更是笑:“这世上还有师傅做不出来的东西?”
章单单突然脸色一变,他狠厉地转头看了一眼巷上之墙,手中铜铃脉膊般跳动了下,却始终发不出声音来。
“咋了?”柱子莫名其妙。
“你先回去看家。”章单单正色道。
柱子见师傅神情严肃,平时本来就又敬又怕,听他这样一说马上二话不说就回家去了。
章单单双手插在围兜之中,垂着头快步走着。这时他感觉到后背一阵阴凉,握在手里的梨铃更是拼了命地颤抖起来,似乎要挣脱他的掌握向外射去!
他沉着脸将一根铁钉刁在嘴里,低着头越走越快,眼角渗出了冷汗,他左手紧握着梨铃,右手已经抓满了一把的铁钉!
巷口只是那么点距离,他却感觉自己走了半天都没能走出去,在这么陕小的空间里,他没有办法对抗一些无法估计的凶险。他感觉一阵巨大的压力排山倒海地向他压来,压得他如身背重山,抬脚无力!
这时“当——”自巷口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好像就敲打在他的耳边,响得他头晕眼花,但背上的压力却突然没有了!
章单单本已是绷紧的弦,一声巨锣响起他马上便吐出了口中的铁钉,铁钉穿透空气,钉的一声发出一股尖锐无比的巨响!
“叮!叮!”
章单单惊恐地瞪起眼睛,他听到自己百步穿墙的铁钉居然惨败地掉在了地上,叮啷一声,像所有普通的铁钉能发出的声音,钉头扁平,像被巨大的重物压平了一样。
手中一直颤抖如颠的梨铃突然安静了,一切都正常了!
章单单深呼了一口气,抬手拭去眼角的冷汗,只觉得手中的铁钉已全渗了他的汗,发出金属湿臭的味道,而梨铃安静地躺在左手,如同死物。
有人!
章单单飞快抬头看巷口,只见一烛温柔的灯光照亮了巷口,三个人影随着烛光越来越大,却始终不清来人的脸!
归人不嚣(二)深巷归人
“哎哟!不就是叫了个锣么,谁这么缺德拿钉子砸人,是谁?有本事扔钉就别没本事站出来!”三人中间的男人整弄着一个锣,气呼呼地向他冲来。
章单单还没从方才那种莫名的压力中反应出来,一脸的冷汗挥之不尽。
“咦,老章,咋是你?没想到我出去大半个月,回来第一个看到的居然是你这张马桶脸!就该知道这棺材钉是谁的嘴里吐出来的,你想要人命啊你?!”韩三笑张牙舞爪,将手里的铜锣挥得呵呵作响。
章单单双眼一刻不离地盯着铜锣,方才那声音明明就是铁钉射地锣面上的尖噪声,可是这锣面却连一个微小的坑洞都没有,正常情况下,这锣面早该穿了好几个洞了。
韩三笑见章单单恶狠狠地盯着他的铜锣,马上将锣塞在了旁边男人的怀里:“我承认,的确是我的神经锣发病,莫名其妙自己叫得碜人,你要不要反应这么过度,到处乱射钉子?射到别人怎么办?你想干什么?这可是衙门的东西,你还想讨回公道呢?”
“神经?”抱着锣的男人高大修长,有着极雅的身形,语声笨拙地问道。
“是的,神经。就是指一些你无法控制而且非常不正常的事情,详情请见我左边这位。”
宋令箭站在韩三笑左侧,灯笼是由她提着的,这天并不是很暗,三个眼力好使的年轻人却已提上了灯笼,在无人的巷子里走着,似乎在召示着什么,显得非常怪异。她正一脸阴冷地盯着章单单。
章单单觉得自己全身寒毛直立,他第一次觉得韩三笑这个游手好闲的人其实没有他看起来的那样简单,甚至比这里的任何一个男人都复杂,刚才那声锣响,也不知道是刻意还是无心,却刚好将他从那股奇怪的内气中解救出来。
见章单单不回答,话多的韩三笑继续追问:“你在这里干什么?——哦,我知道了,追债,一定是追债,我记得起了,宋令箭还欠你一躺椅的银子,交了货人却跑得无影无踪,可把你吓得,一脸冷汗,哈哈。”
宋令箭还是盯着章单单,眼里更多了层探寻的意味。
章单单恼羞道:“放你的屁!我来送货的,少在这里胡说八道!”
韩三笑以手作檐,非得纠缠一下:“货呢?我怎么没看到?”
“我正往外走,自然是送完了货。不信你自己回去看燕老板院中的木床,我不信这世上还有第二个章单单可以做出一张一样的来。”
“了不起,真了不起。”韩三笑平时没这么爱较真,可是他一看见寡言易怒的章单单,就会像变了个人似的怎么讨厌怎么整。
章单单瞪了韩三笑一眼,对着宋令箭两人抱了个拳道:“我先走了,少陪。”
站在一边的男人也跟着笨拙地抱了个拳,好玩地笑了起来。
韩三笑偷偷凑在他耳边道:“你看,这木匠手里给铁钉捏满了印子,我那一声锣一定吓得他快尿裤子了。”说完他自己嘿嘿笑起来,海漂也跟着笑,虽然他不懂韩三笑在说什么,但见他笑得开心,也觉得这一定是件好玩的事情。气得章单单脸都要绿了。
“闭上你的嘴。”宋令箭不耐烦地瞪了韩三笑一眼,转头对海漂道,“别跟这个白痴闹,你也想变白痴吗?”
海漂半眯着眼睛,也不怕宋令箭的嗔怪,笑着不说话。
“哗拉拉……咕噜噜……”
“哇,地上掉银子拉,大家都别动,一定是我掉的!”韩三笑大叫,飞快地捡起了滚到脚边的一锭银子。
“飞姐。”海漂撇脚地叫了一声。
宋令箭转头看了他一眼,倒是将这个称呼记得紧,看来离开之前,他就已经在记录这里发生的一切事情了。
燕飞捂着嘴站在巷子那头,眼里已布满了眼泪,似乎忍着极大的悲伤盯着三人,慢慢后退几步,回身飞快跑回家去了。
韩三笑怔怔道:“我没说这银子拾了就不还,她干嘛这反应?好像随时要吐出来的样子?该不会是看着你恶心吧?”
宋令箭漫不经心地盯着地上散落的银子,似乎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她拂去散乱的发道:“我上山了。”
“上什么山?刚回来也不先整个窝,就往山上冲是什么意思?山上有宝贝吗?”韩三笑捡着地上的银子。
宋令箭已经转身要走了,韩三笑也不阻拦,只是继续捡着银子道:“你知道她为什么这样的,若不是你拖拉,我们可以提早回来的。就算你不想,也要为她想想。燕飞心里最重要的永远是别人,而你心里最重要的永远是你自己。”
宋令箭侧着头冷笑,两人的气氛又开始变得不对劲。
归人不嚣(三)失去记忆
海漂眼见不对,马上拉住欲要反唇相讥的宋令箭,因为她总是能说出令韩三气气得跳脚的话。
“三哥说得对。肚子饿,回家吧,回家。”
宋令箭的表情松了松,低头怔怔地看着燕飞散落的碎银。
“宋姐姐,三哥,海漂——海漂哥哥——”夏夏眼睛红红的盯着三人:“海漂哥哥,你都好了么?”
海漂微笑着:“夏,你是……夏……”
夏夏拭去滑落着泪,对着三人开心地笑:“恩,你记得我,我是夏夏——你们还站着干什么?怎么还不回来?飞姐让我去举杯楼多带点菜回来,这么晚了一定很饿了吧,这几天家里都没有备菜,晚市也下了,所以吃不了飞姐亲自做的了。”
海漂灿烂地笑着,牵宋令箭的手:“对,吃饭,回家。”
宋令箭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到了,凶狠地甩开他的碰触,狠瞪了他一眼。
海漂盯着自己被甩开的手,有点莫名其妙。
韩三笑把一切收在眼里,摇摇晃晃地向里面走去:“夏夏快去,你三哥我饿得头晕,就在院子里眯会养回点精神,好等你的饭菜,乖,快去!”
宋令箭带着灯笼无声地随在后面,灯光照不见她的表情与眼神,只感觉到一片死寂,黑衣乌发的她没有声息地行走着,像昏暗中一道朦胧的烛,静静燃烧着。
“你说什么?你说他不记得以前的事了?!”安静的院子突然响起燕飞的声明。
“还好你给起了个名字,真跟街上捡的似的。”韩三笑剔着牙道。
“不可能的。”燕飞愣头愣地说了这么一句,谁会把自己以前的事忘记呢?那他是不是不记得故乡亲人,也不记得从小到大的点点滴滴。
韩三笑跟着点头,总带着那么一点兴灾乐祸:“我也觉得不可能。以我多年见人见鬼的经验,我觉得他非常有可能在撒谎。”
“撒谎?为什么?”燕飞一脸迷惑。
“因为他害怕被我们赶出去啊,装做什么都不记得,我们总不能见死不救,只好收留他了。”韩三笑说得煞有介事。
燕飞偷偷瞄了海漂一眼,道:“看起来不像啊。要是连这个都能装,那也太恐怖了吧。”
海漂显然不是很听得懂他们说的内容,面带微笑盯着每个发言的人。
“就是呀,我怎么总觉得海漂哥哥都听不懂我们的话似的。他长相与我们不同,是不是他们说的什么番邦什么人啊?”
韩三笑白了夏夏一眼道:“听谁是谁呢?你见过番蛮子长什么样么?”
“那不是番蛮子,又是什么呢?”
“当然是色目人。”
“色目人?就是眼睛有颜色的人么?”夏夏与燕飞皆好奇地打量着海漂,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这么认真严肃地坐下来讨论有关海漂的事。
韩三笑再次成为谈话焦点人物,不禁得意道:“这色目人生长在比我们国土还要北的地方,他们有几个特征,色目,肤白,鼻高,眼深,具体情况参见这位。”他指了指海漂。
“怎么会有人长成这样呢?我还以为,这天下的人长得都与我们一样呢。为什么会这样呢?”燕飞好奇地看着海漂。
“这世上有美有丑,有白有黑,长相当然有所不一。”韩三笑打了个饱嗝同,懒得解释,“一村乡下妇人,头发长见识短。”
夏夏小声道:“那海漂哥哥是不是不记得自己是谁,更不记得故乡亲人了?”
“照现在来看是的。”
“哎。”夏夏眼里泛起了泪,想海漂与自己的境况竟也有种殊路同归的相似。
燕飞突然道:“不记得也好,这样,他就不会离开我们了。”她知道自己这样的想法很自私,她也尝试过离别,尝试过等待,就像爹这样,这世界的某个地方,是不是也有人像她这样,苦苦等待着海漂的归来?
一个人没有了过去,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不知道自己姓谁名谁,更忘记曾经在乎过爱过的人,那会是什么样的感觉?如果有一天让她有这样一个机会,为了重新开始去忘记一切,她会舍得吗?回忆,不就是人最珍贵的不可被剥夺的东西吗?
“夜了,早点睡吧。”从头到尾,宋令箭对海漂失忆这件事情没有发表一句评论,她是一个不容易相信别人的人,越是沉默,就越有自己的思量。此刻她心里盘算着什么?
宋令箭站起身,将灯笼挂在院中竹枝上,拿出折子点上了火。
“都快睡了,还点上灯笼干嘛?”燕飞不明白。
“正是要睡了才点。这灯笼不能灭,若是灭了,鬼来了就照不见了。”宋令箭说完这句话,眼神之角若有似无地剜了院外一眼。
燕飞狠狠打了个冷战,她不是被宋令箭的话吓怕了,而是被她的眼神吓到了——她为什么会有这么怨恨的眼神?
海漂扶住燕飞,温和笑道:“飞姐不怕,令在吓你。”
宋令箭淡淡扫了他们一眼,呼的一声吹灭了火折子,在折子熄灭的一刹那,燕飞觉得宋令箭身上的什么东西也随着一起熄灭了,那对在火光中黯淡的眼睛,似乎看透了一切,也看穿了一切。
归人不嚣(四)黑衣男女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
昏暗的海边传来一阵少女特有的清脆天真的嬉笑声,若是平时倒也正常,但自从海边出事之后,这里说的镇上人知道的事,就是莫名死过很多海鸟,还有腐臭不散的怪味,好长一段时间都没人来海边嬉玩。况且现在是子夜时分,这女子嬉笑的声音就越发显得诡异恐怖!
“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近点一看,一个纤细娇小的身影在海滩上来回跳着,一边跳,一边数数。
不远处的一块巨石上,坐着一个瘦弱的黑影,静静地看着黑衣女来回蹦跳。
黑衣女停了下来,脸上罩着黑布,绣过眼洞可以看见她一对漂亮灵动的大眼睛。她转过身来,甩着一条大辫子,一看就是个女孩子,对着一处凹陷进去的岩石道:“一共有九个,九个像烂泥一样的死人。”
巨石上的黑影罩着头罩,眼洞里透出来的也是一对漂亮灵动的大眼睛,只看眼睛,两个似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双生儿。
黑衣女絮絮念着:“山上挂着七只,地下埋着九只,七只是被吊死的,九只是被毒死的。死相丑陋就算了,还熏得紧。”
巨石上的黑影侧头看着沙地上挖开的坑,里面的尸体都已腐化,露出发黑的骨头,显然有毒渍渗入尸体。
“这马钱子还当真是厉害得紧,才几天来的时间,尸骨都露出来了。”黑衣女道。
巨石上的黑影慵懒地侧躺下去,好像冰冷坚硬的岩床对他来说是一张舒服的软床,一只手拄着头,另一只手随意地从腰间拿出一颗用黑线吊着的玉珠子,他的手大而修长,是对男人才有的手。
玉珠子浑体用精美的藤形笔纹镂空,可见珠腹还有一颗通透的珠子,两珠相击,发出泉水般悦耳的声音。随着男黑衣人手中玉珠的清鸣,黑衣女身上也响起了一样的声音,似乎在摇摇应和。
黑衣女双眼微眯似乎在笑:“那原间的探子老是在西头的原子上飞来舞去,比里头传言的恶鬼还要招人讨厌。那就从他们开始下手,免得那个挺聪明的头儿查到我们身上来。”
男黑人握住了玉珠,慢慢道:“那几个人你动不得。”
“为什么?”
“他们人多势众,本事也不小,就算我们再小心谨慎,也难免会露出马脚。届时偷鸡不成反蚀把米,就闹大笑话了。”
“怕什么,最多撕破脸,看他们吃亏还是我们吃亏。”
“可是我还不想这么早撕破脸。”黑衣人盯了黑衣女一眼。
“哼。动他们不得,那就绣庄院子里头那只。他一人出没,无依无靠,总比那一群人方便得多。”
“那个你也动不得。”
黑衣女恶狠狠地瞪着对方:“为什么?!”
“小打小闹的野小子,也值得我们出手么?”
“我可不觉得是什么小打小闹,他本事也不小,心思也不浅。居心叵测,总有一天会成大患的。”
“他现在还成不了什么气候。”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我们现在干什么?天天半夜出来像无头苍蝇,你想冻死我吗?”黑衣女有点愤怒。
“你不是向来都很有主意么?”
“我有主意又怎么样?你从来不把我的主意当主意,什么事情你都要来管着我,我束手束脚,怎么可能独挡一面?”黑衣女人小小个,抱负倒是不小。
“时机到了自然会有。你性急爱争,小事小屑,大事又扛不了,怎能成事?”
“哼,又开始教训我了。”黑衣女抱臂冷冷道。
“你这么急,无非就是想早点飞出我的掌控。不管你飞多远,都没用。”
黑衣女气不打一处道:“随你怎样好了!什么事情都左瞒又隐,故弄玄虚,又嫌我考虑不够周全,你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肯真的把所有的事情告诉我?!”
黑衣人淡淡盯了她一眼:“现在不是时候。”
“又是这句?现在不是时候,那是什么时候?!”黑衣女眼里已泛了冷光。
“这件事情解决了,自然会告诉你一些原委。”
“那这件事情到底怎样才算是个解决?还是它永远都没有结束的一天?”
黑衣人还是无尘无波道:“以后你自然会知道的。”
他似乎不想再与黑衣女于这件事上反复纠缠,起身一立,一阵海风吹过,人已不见。
黑衣女气得跺脚,怒道:“老狐狸!”
新事已生(一)金莲成灰
半睡半梦间醒来的时候天已亮了,燕飞看看自己的窗已关上了,可能是夏夏早起的时候顺手关的。她起了身开了窗,外面竹枝上的灯笼已经没了,那应该是宋令箭拿走的——
这么早?她急匆匆地跑到对院,宋令箭的院门是虚掩的——
她在的,她是真的回来了,这一切不是梦——
燕飞松了口气,拿了很多银子,赶最早的市给他们做一顿最丰盛的洗尘饭。
大清早的她连续碰见了六个人,平静的日子还没真正开始就结束了——
第一个碰到的是章单单。他还是那样,穿着放满工具的兜衣,嘴里刁着铁钉,迎面走来只是冷淡地点了个头,说:“铃铛好了,有空绕过来拿走吧。”
燕飞意外地笑了,没想到真的还能修好。章单单说完就走了,似乎心事重重。
燕飞继续走着,碰到了第二个人和第三个人——蔡大娘和蔡大叔。早市刚醒,只有几个摊位开出,他们在忙着将一只猪分身。
燕飞打了声招呼,连忙走开了,她向来不敢看那些血腥的场面,走开前她觉得蔡大娘好像叫了她,她回头看看,却看到蔡大叔跟蔡大娘在说着什么,两个平时总是笑眯眯的人,此时脸上带着忧虑——他们怎么了?似乎有事在瞒着。
第四个人戴着斗笠,身形高大,修俊优雅,正悄悄从举杯楼的后门拐进去。
“莫——”燕飞鬼使神差地将后面的字卡在了喉咙里,她直觉里感到莫掌柜不想被人发现,他是镇上最俊美也是最大酒馆子的掌柜,镇上十个未嫁姑娘里有七个都想嫁给他,他当然不想自己抛头露脸太多,以致于失了那份神秘感,这时候她隐约看见迅速关上的门内碧光一闪——那是什么?
燕飞的速度当然来不及去捕捉,她一直想着那处似曾相识的碧光,然后她碰到了第五个人。
这第五个人是郑小姐,这个从来没有在街上看到过的大家闺秀,竟然一个人走在天蒙蒙亮的清晨,从郑府走到镇中,还是有点距离的,燕飞第一眼看到她还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还是郑小姐先冲她走来,她才意识过来:“郑小姐,你怎么?——”
“能在这儿见到你太好了,燕姑娘,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说!”
“什么事?”燕飞看着郑重其事的郑小姐万分奇怪。
“是关于燕姑娘庄上的绣品的——”郑小姐看了看四处,只看到布店的门是开着的,她拉着燕飞向那走去,“此事不宜在外宣张,还是借一步说话吧。”
布店的黎雪正巧在开门,她是燕飞碰见的第六个人,也是燕飞这镇上最想又最不愿碰见的人。黎雪也看见了她们,温和地对着燕飞笑了,然后挺尊敬地跟郑小姐打了个招呼:“郑小姐,您怎么来了?”
郑小姐抿着嘴,脸涨得微红:“黎姐,能借你后房说话么?”
黎雪看了一眼燕飞,脸上马上带起了忧虑,点头道:“快请进吧。”
燕飞一看到黎雪,马上就想起了被淡忘了很久的连孝,马上想起自己的梦,竟然怔怔的半天说不出话来。郑珠宝带着她进到后房,语气沉重道:“此事关乎燕姑娘绣庄声誉,我也不想随便找个人传话,就自己来找你了。”她从袖间拉出一条大红的娟,上面绣着灿烂的金莲,正是燕飞送给郑夫人作样品的。
“我绣品怎么了?”燕飞一头雾水。
郑珠宝咬了咬唇,拿起茶壶往上面一倒,燕飞的眼睛瞪大了——
漂亮的金线勾勒的金莲像突然受到了瘴气污染,马上变成了乌黑的颜色,看起来诡异至极!
燕飞抓过绣巾,仔仔细细地看着,没错,这的确是她亲手出的绣巾,这金线也的确遇到热水化成了黑色,还发出一股很刺鼻的味道,呛得她一阵咳嗽。
——线是假的!
燕飞尚在震惊之中,郑小姐提议道:“我这批金线最好都先查查,是全部如此还是局部有瑕,最好看看有几单子出的绣品是有金线的,趁着还没有人发现,先追回来补上,保住信誉是真!”
燕飞反反复复看着红娟,喃喃道:“不会呀,一直都在金娘那里买的,没道理的啊……”
“燕姑娘还是先回去查个清楚吧。”郑小姐那波光盈勇的眼睛一直盯着燕飞。
“我答应过章师傅要去拿修好的梨铃——”
“我帮你,你还是赶紧回去查查吧。”
燕飞脑子空空,飞快回了家,一阵折腾,将绣房里所有没动过的金线拿了出来,一盆热水重重地浇下去,一堆光鲜灿烂的金线绣色全着了黑色,冒出熏臭的黑烟。她扔了水盆,才感觉到一股虚脱感由头至脚的冰冷。
金娘温和柔媚的笑脸在她脑里闪烁着,怎么会这样?!
她控制不住开始咳嗽,那股黑烟好像钻到了她的骨血里面,成了一片抹不去的阴影。
在旁看着发呆的夏夏总算明白过来,咬着牙道:“这线是假的!”
燕飞捂着嘴,感觉嘴里又泛甜腥,无力道:“拿到后院烧了。”
“烧了?那就没有证据了——”
“我们不需要证据,只要一个理,你懂吗?”燕飞露出前所未有的坚定。
夏夏咬唇不语,只觉得燕飞正是太过仁义,才让不善之人作欺去了。虽不情愿,她还是听了燕飞的话,将假线放在盆中全烧了。
乌红的火苗里,燕飞的眼里倒映着关于金娘的那个梦——
新事已生(二)木院遭窃
郑珠宝答应燕飞要帮她取回铃铛,她在黎雪的指引下来到了章单单的木活院子,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看到围着兜衣的章单单从外面回来。
章单单是个脸冷的人,他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有认出她是谁,只觉得这年轻姑娘眼生得狠,问了句:“订货还是取货?”
郑珠宝小声道:“取货的。”
“什么货?”
“我是帮燕姑娘来取那个修补的铃铛的,她本是要在此等着,突然家中有事有急事先回去了,我帮代取可以的吗?”
章单单一听到铃铛,马上狠狠地皱起了眉。
郑珠宝精于察颜观色,试问道:“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问题?还是没有修好?”
章单单又不自觉地将铁钉刁在了嘴里,那个让他心生寒气的铃铛像恶鬼的召符。他牙越咬越紧,直到咬痛了牙床才松开:“修好了,进来拿吧。”
他正要伸手推门,马上皱起了眉,他警觉地转头四处看了看,拉着郑珠宝退后一步,用力一脚踢开了门。
郑珠宝还没从这碴反应过来,被院子里的一片狼籍吓了一跳!
到处都是翻倒的木架跟乱缠的铁丝,木屑布头更是散了满满一地!
章单单低声骂了句脏话,面露寒光地对着院上四方天。
“是遭贼了么?”郑珠宝紧张地问道。
“你呆着别动,我先给你找铃铛,这不干你的事,你拿了东西马上就走人!”章单单示意郑珠宝不要走进院子,自己却小心翼翼地踩进了院子,他每走一步都极为谨慎,刁着铁钉的腮帮子青筋暴裂。
“要报官么?”郑珠宝在门口小声问道。
“不用,破地方报什么哈辣子的官?!”章单单语气带凶,郑珠宝马上不敢发话了。
章单单不紧不慢地四处观察着,似乎要将所有东西凌乱的样子都刻在脑子里。他似乎找到了想要找的东西,在一片凌乱中蹲下身,捡起了一个很不起眼的木盒子,他用力一吹上面的灰,捧着走了出来。
“拿去。”他把盒子递给郑珠宝。
郑珠宝小心翼翼地接了过来,这盒子巴掌大,四四方方,却沉得紧,像是木头,却又冰得紧,上面凹凸不平纹路,也不知道是故意刻出来的,还是不小心磕出来的。
“这是?”
章单单手指点了点盒子道:“铃铛就在盒子里,到家了再拿出来挂在门上,走在路上就别拿出来的,免得不小心又摔到地上去,修一次好修,再想修第二次就难了。”
郑珠宝认真地点了点头,伸手拿钱袋:“有劳章师傅了。多少银子?”
章单单盯了一眼郑珠宝:“我帮燕老板修的,没打算收钱——“
“那这盒子需要送回来么?”
“破盒子值什么钱,章某人连个盒子都送不起么?”
郑珠宝满脸通红,唯诺道:“那,谢谢章师傅了。”
章单单盯着郑珠宝问道:“你不是镇上人,没见过你。”
“我住西边,平时不太来镇里。”
“西边?与郑守业是什么关系?”
“你识得家父?”郑珠宝好奇道。
章单单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挥了把手:“少时见过几面,原来是柳望月的女儿,你与你爹长得像。”
郑珠宝打量了下章单单,他看起来比父亲年长,可能因为体力活的人容易显老,父亲生活锦衣玉食,不显老也是正常。
“这里的事情你不用告诉别人,免得个个以为自己丢了货,苍蝇一样地挤来要货,——还有,这镇上的事情,你们郑家少管为妙。”
郑珠宝觉得章单单的语气里似乎有点排斥,她父亲郑守业虽是土生土长的镇上人,却因长年生意在外不与镇上人接触,但也不致于为富不仁留人口舌?为什么大家对他们郑家的态度不是嘲讽一样的羡富,就是若有似无的排斥?
“章师傅不看下有否丢失重要物件么?”郑珠宝好奇章单单的淡定。
“破院子家什,能有什么重要物件。东西已归还,不送!”章单单作势要关门赶客。
郑珠宝不敢多言,欠了个身离去了。
郑珠宝离开后,章单单马上把院子里所有的东西用一把巨大的扫帚扫到了一角,木柜竹椅的,似乎就像纸做的般不费吹灰之力的随着帚条往一边堆去。
他也不去看少了什么东西,像是担心中了别人调虎离山之计,只是一个人站在杂乱堆的边上,来回警觉地查探着什么。
一个手工木匠的院子里头,能有什么东西好偷寻?
新事已生(三)巷中怪音
韩三笑一听说衙中已上任了新大人,便马上狗腿般地去告假请辞了。只是现在新官出巡不在,他庆幸躲过一劫,将假单放在卷案的角落,装作像是不小心被遗落在那里一般。
然后他昂首挺胸地打更去了。这一夜的更敲得特别响,尤其是经过衙院的时候,更是拉大了声音喊更,好让衙中新主知道他韩三笑干活的劲头。
一夜叫下来,嗓子带了点哑。原来认真工作的确是件非常费劲的事。韩三笑将更锣等东西放回了工房,他抓头一头的乱发绕到方院里去,认真地盯着完好的石凳发呆。
“你是谁?有什么事?”一个声音严厉地响起来。
韩三笑猥琐地抖了一下,目光越过肩头,看到一脸黝黑的项武炯炯有神地瞪着他!
“吓我!我当是谁呢,怎么着?你进了官家门,就跟我摆起官威来了?几天功夫,似模似样么?”韩三笑得瑟着绕着项武转了几圈,拉拉他的衣袖,扯扯他的衣摆。
项武笑了:“你再继续消失,回来我可真不认识你了?你这小子,这段里间上哪去了?”
“无聊随便荡了一圈,累出半条命来。先整好上工用的家伙,晚上就可以上工了——对了,听说咱们换了个新大人,好得紧呢,把你都罗到官网里头去了。”韩三笑疵牙咧嘴的,一副八卦相。
“也是混口饭吃。你收拾好了没有?收拾好了就出来,我正有事去找大人,你要不要一并来?”
韩三笑摆手道:“我是小人,最怕见大人。我回家眯个盹儿,晚上还得上工。别了别了。”他古里古怪地做了个揖,转头走掉了。
韩三笑一背过身,马上皱起了眉毛,嘴边浮起一股若有似无的笑。
这个镇上只有他自己跟项武知道,前些日子他们因为一些小事闹得不愉快,此后便再也没说过话。
就在他走出不远,身后的项武也马上皱起了眉,他关上了院门,转头向正屋走去。
“大人,是更夫韩三笑。他回来了,那么猎户宋令箭也应一起回来了。”
上官衍看着韩三笑故意丢在案角的假条笑道:“听到了。昨夜他来回走更,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回来了。”
“刚才他与小人戏言几句,好像只是普通市井村夫。”
上官衍慢慢放下歪七扭八的字条道:“从今天起,项武这个身份必须要处理掉。”
项武一惊:“是否有何不妥?”
上官衍盯着项武:“他一眼就将你看透着,你再穿着这件衣服演戏,就像个跳梁小丑了。”
“是属下哪里露了马脚?”
“关键就是你哪里马脚都没露,对方却已经起了疑。毕竟你饰演着别人,别人总是有些不与人知的秘密是你摸不透的。”
“只是对话一二,他就能看穿我的易容?”
上官衍皱着眉,项武表现很正常,几乎以假乱真,但毕竟他不是真的项武,所有的人之所以为自己,正是因为他们有别人无法模仿比拟的东西。而项武,只是一个世交不深的深山猎户,故然好乔装,但再精确也逃不过聪明人的眼。
而这个普通得再普通的更夫就是聪明人中的人上人,绝顶聪明。那对无所谓的双眼,似乎能看透很多虚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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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珠宝她拐进巷子,突然感觉盒子里的东西动了动,发出沉闷的声音。
——该不不会自己刚才摇得太用力,将铃铛摇散了吧——
郑珠宝四处看着盒子,却找不到打开盒子的方法,糟了,光顾着拿东西,却忘了问怎么打开这个盒子了。
一阵怪风呼地从后面吹过,郑珠宝蓦然回头,后面空空荡荡,只有巷边上的树枝地晃动。她突然感觉有点害怕,抱紧了铃铛快步走进巷子,只要走到巷底,就是燕飞的家了,很快就到了——
——呼的一声——
郑珠宝再次停下了脚步,她感觉到背后一阵风,似乎有人飞快地从她后面经过,但这巷子只有这么点宽,谁能走动带起这么大的风?
怀里的盒子咚咚作响,盒里的铃铛愤怒地摇晃着,隔着盒子都能震到她的胳膊微微发麻。
郑珠宝后背紧贴着巷边墙面,惊恐地盯着四周,明明是艳阳高照的白天,却让感觉死灰一样的在泛白。
四周空无一人,而巷边上那片轻轻摇动的枝丫也稀得紧,根本藏不住任何人——郑珠宝突然飞奔起来。
“啊——”后面突然有一股很大的力量狠狠地推了她一把,她向前跌去!
一双手有力地扶住了她,可能是太过用力,对方那尖利的手指也狠狠地掐进了她的肩头,她摇晃了好几下才疼痛地站住了。
抬头一看,乍一眼以为是个年轻俊秀的男子,回过神了才认出来是衣着素简的宋令箭。她正皱着眉严肃地盯着自己,眼角有未消除的狠厉。
“宋——宋姑娘——谢谢——”
宋令箭松了手,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下次小心点。”
郑珠宝红着脸咬唇点头,突然感觉到木盒顶得她胸口一阵磕痛,往胸襟前摸了摸,原来是一直佩戴着的一颗珠子搁到了盒面。
她紧张地摸了摸珠子,幸亏没有刮擦到。
宋令箭认真地盯着她的珠子,直到郑珠宝将珠子放回到衣襟,她才收回了目光。
“珠子不错。”她淡淡评价了一句。
郑珠宝一怔,眼里却泛了泪。
“你在这儿就好,我找你半天了!——”巷口突然响起了声音,郑珠宝转头一看,只看见一个身影快速向她们笼来。
宋令箭轻皱着眉:“有话就说。”
韩三笑看了看郑珠宝,眼里闪过一丝迷惑,抓抓头道:“宋令箭,你在这儿围堵着人家小姑娘,吓唬人呢你?”
宋令箭看了看身后绣庄的院子,正想说燕飞在屋里,郑珠宝却垂下头,轻颤着将盒子递交在宋令箭手里,细碎的声音吹在了风里:“这是燕姑娘在木匠工那修好的铃铛,我已帮她取来。麻烦宋姑娘交还给她吧。”说罢马上转头走了。
韩三笑用口形道:“你把人家小姑娘吓跑了,你真凶。”
海漂在后看着,轻轻地皱上眉。
宋令箭一脸迷惑地盯着木盒上淡淡的水渍,神色凝重地看着巷上天空。
巷外郑珠宝没有走远,她只是无声地靠在拐角的墙边上,满眼泪水地盯着巷内两人,她轻轻将手按在胸前,似乎在悲伤地缅怀着什么,最后终于忍不住哭着跑开了。
黑暗处,一个沉默如水的黑影,悄无声息地盯着郑珠宝离开的方向,冰冷的眼里闪着仇恶——
新事已生(四)病伤发作
燕飞根本无心生意上的事,虽然金线有假的事情悚了她好几天,但慢慢的也不像是想象中那么天崩地裂,夏夏有条不紊地开展着前面几个批次的绣品回收,大都是老顾客,很好说话,所以挺风平浪静。
她现在一天到晚所有的时候就放在宋令箭韩三笑与海漂身上,生怕自己一转个眼几人就又消失了。现在正是午后,他们都没开活,正在院中闲坐着享受阳光。
失去过才知珍惜。这句话谁都知道,但总是要真的这样失去过,才知珍惜,人的天性里头,是否就是这样的不流血不知痛?
“叮呤——叮呤——”
院门上修好的铜铃摇了几下,叮呤呤,叮呤呤,清脆悦耳,美妙动人,这次宋令箭没有反对梨铃再挂,莫非是它修好后铃声清脆悦耳,才不遭她嫌弃?
“生意上出岔子了?”宋令箭漫不经心地盯着门上无风自动的铜铃。
燕飞低声咳道:“嗯。小事情,最多退全退回来重做,夏夏说不打紧。”
韩三笑哼一声道:“还不打紧呢,夏夏天天忙得不都快成四条腿了,只是不想跟你说让你太担心。你现在坐得心胸倒是宽大得紧。虽说吃亏是福,吃多了就是傻了。”他从一吃完午饭就一直摆弄着章单单那个装铃的盒子,虽然铜铃已经取出,但他就是不服气,凭什么宋令箭不知道哪里一摸就打开了盒子,他却敲破天灵盖都动不得它一分毫?!
“亏不亏的有什么所谓,生不带来死不带走,开心才是最重要。回头我见到夏夏,也这么跟她说说。”
两人皆不说话。
燕飞起身看着左房里忙碌打扫的海漂道:“海漂,你别忙了,这些打扫的活留着夏夏回来再弄么。”
海漂笑笑道:“也是闲着。一样。”
燕飞一看房间已经打扫得很干净,这房间之前宋令箭一直拿来放些杂物,昨天突然就打开了,里面空无一物,显然已经搬空,说是让海漂放床用,省得放在院中碍事——其实就是让给海漂当卧房,她却偏要嘴确。
左房琉璃天窗,阳光四面八方将房间穿透。床已放好,没其他家什,总得以后再添置。
“呵呵,喜欢你的新房间么?”燕飞笑道。
海漂点点头。
“叮呤呤,叮呤呤——”铜铃敲得越来越清脆,清脆到尖锐,用力得似乎一只无形的手拉着它将门上甩。
韩三笑突然不耐烦地将木盒子放在了桌上:“什么破盒子,装个破铃铛还这么玄乎,老子一脚踩烂了看你怎么神秘!”他正要将盒子扔在地上作势要踩,却看到宋令箭突然站了起来——
“海漂,你怎么了?”燕飞突然上前一步。
海漂扶着额头靠在墙上,脸色苍白带青,面流冷汗,咬唇不语,似乎在忍着极大的痛苦。
宋令箭起身去看。
此时燕飞突然俯下腰,歇斯底里地大咳起来,嘴里血腥味愈浓,这次来得凶厉。她没有一点力气去掩饰,嘴里的鲜血失控地流出唇齿,带着生命的热力与死亡的恐惧。
“燕飞!”
就在一瞬间,韩三笑扶住了欲倒的燕飞。宋令箭已在房中扶住了海漂。
“别伤心动腑,让自己平静下来。”韩三笑的声音像一片片温柔的棉絮,冰凉清淡地落在她的心。
她抬头看着韩三笑,感觉他很遥远,他们似乎从来就没有走近过,一这样想,她心中的痒痛更甚,咳力越大,全身颤抖佝偻,像个病入膏肓的将死之人。
“听话,别害怕,知道吗?”韩三笑的手那么有力,紧紧托着她的世界。
燕飞含糊不清道:“我是不是……就要死了?”
“你在说什么?快别这样,别让你自己的心魔把你自己杀死。你别认命啊!燕飞!燕飞!”
燕飞感觉自己被韩三笑有力而温柔地摇晃着,他的脸时近时远,双眉重翦,锁尽天下,她笑了,她其实一直都不愿意承认,但她事实上一直都觉得韩三笑有时候也挺好看的,只是他从不值得她这样赞扬他而已。
“别闭上眼睛,快醒来!燕飞,我说姓燕的!”
她觉得一切都无声了,只有那个她一眼就喜欢上的铜铃,叮呤呤,叮呤呤的轻唱着。朦胧中她看到了那个她等了十六年的人,他回来了,娘,爹回来了……
爹,对不起。我等不了您了。
娘,对不起。我守不住您了。
夏夏,对不起。我答应过要为你找最好的夫家。
宋令箭,碧玉簪子我没法亲手为你挑了。
韩三笑,照顾好宋令箭。
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该有多好。
少年来客(一)送信少年
六章少年来客(一)送信少年
“我找燕飞。”
又是这个少年,像冤魂一样的脸。
“店主抱羔,恕不见客。”
“我不是客人。”
“我知道你不是客人,你是来送信的。而且你的信很重要,只能亲自交到燕飞手上,对不对?”
“我明天再来。”
“……你不说信的内容,那谁托你带的你总可以说吧。”韩三笑真的对这个少年无语了。
“你是燕飞吗?”少年盯着他。
“你看不出来我是个男人吗?”韩三笑瞪着眼睛。
“看得出来。燕飞是个女人,所以你不是燕飞。”
“我的确不是燕飞,有眼睛的人都知道。”韩三笑翻了个白眼。
“既然你不是燕飞,那我也没有必要与你多说。”少年转身要走。
“你一封信,怎么就这么多名堂?是有多重要还是多值钱?”韩三笑真的看这少年不顺眼。
“她是真有病,还是故意躲起来不见客?”少年用那种阴阳怪气的语气说。
“她为什么要躲起来不见客?原来你也知道自己挺讨厌。”韩三笑哼哼冷笑。
“我明天再来。”少年不理他,转身就走。
“喂……”韩三笑气得跳脚,但少年没有再回头,背着包袱的身形很快消失在视线尽头。
韩三笑气不打一处,喘道:“现在的少年人越来越有个性,送信的都拽得跟县太爷似的!不知道的还真以为里面藏了座金山——说不定是藏宝图?”他眼睛一亮。
自燕飞昏迷后,这少年像是突然从地上长出来般,每天都会在这个时辰上门来,那封他要送的信,非要等着燕飞亲自出来接,还真是吊足了人的胃口。
头两天他等不到燕飞出来,也就静静离开了。后来他失去了耐心,被拒时总要说些尖酸的话来解心中闷气。
韩三笑因着燕飞病倒不醒的事情也堵得慌,正想找个人吵个架来解解气,所以后来这少年来,他也总是忍不住在嘲讽几句才甘心。
“三哥。”海漂道。
“别烦我。”韩三笑生着闷气,想着下次怎么招架这个难搞定的年轻人。
“三哥。”海漂还在叫。
“别说话。”
“三哥。”海漂不依不挠。
“睡着了。”韩三笑闭眼不想理。
“三哥。”
“……好吧你说吧。”韩三笑真的要把血给气吐出来。
“那孩子,像个人。”海漂看着巷尽头认真道。
“没错。你说得对。”
“你也看出来?”他挺意外。
“是的,我看得出来。至少不会人有觉得他像条狗,或者像只鬼吧。”
“错了——我说错了,我说,他像一个人。”
“是的,他的确像一个人,因为我实在看不出来他哪里像两个人。”韩三笑索然寡味,无精打彩地翻了个身。
只是这些天,能陪他张口说话的也只有海漂。燕飞病倒的那天,明明他也头痛欲裂,但只是睡个觉,又活蹦乱跳。现在燕飞病倒,夏夏忙生意,宋令箭少言,他只能天天跟海漂作伴。
那天在燕飞与海漂同时昏倒之时,他的心被宋令箭的举动刺了一下,那个刺口现在想起来还是偶感不适,他不知道自己是在为燕飞不平,还是在为自己不平,其实他很在乎,也很想知道,为什么宋令箭第一时间扶住的是没那么严重的海漂,而不是生命堪忧的燕飞?情感上,他宁愿将箭头指向无辜的海漂。
“你刚才说他像谁?”
海漂不知道韩三笑心中的思量,半眯起碧绿的眼睛微笑。只不过他笑得越来越古怪,弄得韩三笑心里毛毛的。
这时门飞快地开了,宋令箭从屋里闪出身形,她一直在房中照看燕飞,这时却一声招呼不打地往外走。
韩三笑叫住了她:“什么情况?”
“我会想办法救她。少来烦我谢谢你。”宋令箭已经烦透了每次出来都要被问燕飞病情的事。
“喂,是好是坏给个话啊,没办法治她你也不用跟我发脾气吧!你谢谢我干什么?我没说不来烦你啊!”韩三笑在后多嘴道。
隔壁响起关门声。
难道真被他说中了,宋令箭束手无策以至恼羞成怒?
很少有事情能困住这个女人——到底是他越来越离失了自己的力量,抑或是燕飞的病情太重无法阻挡,以致于甚少落败的宋令箭也会束手无策?
隔壁,宋令箭冰冷地躺在床上,她的脸色苍白到透,好像燕飞的病魔同时也在吸取她的生命。
她轻闭着双眼,眼皮下的眼珠子阴沉地转动着,她已先于韩三笑之前感知到这里的变化,那股力量一直笼罩着这里,不知是正是邪,她能救燕飞,但又因为这股不知敌友的力量而不能救燕飞。
人本来,就是如此矛盾,受俗事、利害关系牵连,宋令箭是人,所以她也不例外。
只不过,她在乎的利害关系又会是什么?
少年来客(二)燕姓远亲
宋令箭回去不久,韩三笑也起身收拾要去衙门更房,这时铃铛叮呤摇了一下,海漂静静道:“那孩子又来了。”
韩三笑皱了皱眉,这可稀罕,今天一天来了两次。
很快的,他就看到少年背着包袱走了进来,他长得并不难看,浓眉虎目,五官刚劲有力,四肢强壮,应是出生山野,皮肤显现阳光长期照射后古铜,紧抿着的唇显得很易怒。这是一副将帅之相。
“她还在休息,接不了你的信。不如你先留个地址,等她醒了我们再通知你。”韩三笑也已经开始不耐烦。
少年嘴边浮起冷笑:“她有时间休息,我没那么多时间等。这信你拿去,此后看不看都与我无关,我已尽人事,接下来的随天意了。”
他果然把前几天视如珍宝的信递交了出来,韩三笑飞快地目测了一下信,挺厚实的,没有收信人,也没有落款与封口,像是普通亲近的人随手写的一些嘱托。信封泛旧得几乎起了毛,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看来反复用着也有很长一段时间了。
“你在此等了这么多天,只为让燕飞亲手接你的信,何以突然又不等了?”
少年充满嘲讽地笑了,他一笑,右脸上便出现一个大而浅的酒窝,韩三笑突然觉得好熟悉。
“告辞。——哦,应是不会再见了。”少年退后,转身离开。
韩三笑觉得他身上突然传来一股很矛盾的情怀,像是很悲凉,又像是如释重负。
“喂!你叫什么名字?怎么找你?”
“燕错。”他冷冷地吐出这两个字,慢慢消失在斜阳小巷中。
韩三笑捏量着手中的信不语,燕错?姓燕?一个不舍不弃要找燕飞的少年?
“不觉得孩子像飞姐么?”海漂认真地盯着前方道。
韩三笑茫然地回头看了海漂一眼,不自觉地将少年与燕飞的脸重叠,那个酒窝——燕飞的左脸也有个形状相似的大而浅的酒窝,难怪这样熟悉!
他突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飞快地折开未封口的信封,紧张地抖开一叠的泛黄的纸页,没看几行马上凝重地皱起眉毛,不等信看完就一脸紧迫地追了出去!
“驴。”韩三笑跑得气喘吁吁,挂在举杯楼的柜台上回气。
“阿三哥,啥风吹得您?”小驴一脸笑意。
“问你个事。”
“你是想问住在店里的那位陌生少年吧?”举杯楼的店小二小驴善解人意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长得特别像燕姑娘。好几个人都说像,可稀罕了。我猜你也一定听到了传言,想来看个究竟吧?”
“很多人都看到过他?”
“对呀,在这住了好几天,人往的,你也知道,咱们这本来就很少陌生脸孔。尤其是他还向我打听燕老板呢,怎么他没有去找燕姑娘吗?我给他指过路,他莫非是没有找到?”
韩三笑默然,这个名叫燕错的少年长相与燕飞相似,为何大家都看出来了,只有他没看出来?更或许是他与燕飞太熟了,熟到骨子里去,所以却把表像的这些东西忽略了?
“你刚才说什么传言?”
小驴神秘兮兮:“你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么?”
韩三笑反问:“他叫什么名字?”
小驴拿出账册,翻了几页,边读边指出来给韩三笑看:“燕错。初九入住。住尾紫七号房。”
“初九来的?”韩三笑算了算,那来了也有五六天了,为什么大前天才开始来送信?这是个小地方,绣庄并不是那么难找的地方。
“这少年不仅长得跟燕老板相似,而且也姓燕。我们猜着,会不会是燕老板的远房亲戚什么的,但之前也没听说过燕老板还有其他亲戚。”
“所以你就安排人家住在那个跟柴房一样的小房间?你就这么对可能是燕飞亲戚的小伙子?”
小驴合上账本笑了:“他只说想个落脚的地方,是什么地方不重要,重要的是要便宜。阿三哥你可别说是我们在欺负人家,此次那房间还是半价租住的。这少年挺会打算,还与我砍了好一会儿的价,我见他长得实在是像燕姑娘,所以才自作主张卖了这个面子。”
韩三笑还第一次听说一个大男人住店要砍价的,不解但又觉得好玩,他想起叫燕错的这个少年眼神形态里流露出来的一股无法伪装的不屈与傲气,竟会为区区几钱折腰?看来他不是想避人耳目,就是缺钱。
结果小驴的一番话马上验证了他后面的猜测。
“可能是手头撷据,我见他来的几天,一日两餐,两餐都只是清水配馒头,行李也少得紧,衣服更是没有更换过。今天他一大早出去,现在还没有回来。”
韩三笑奇怪了,明明是寻着他的踪迹来了举杯楼,小驴却说他还没回来。
“你没看走眼吧?我方才明明看着他往这个方向走的。”
“我的眼神,从来就没看走过。”小驴轻描淡写地说,韩三笑知道,这句话只有从小驴嘴里说出来才不像个笑话,小驴的记性与眼力,他都甘拜下风。
“既然没人,那我也就回去了。他要是回来了,你记得跟他说一声,就燕飞说要见他。”
小驴点点头,又问道:“燕老板身子还好吧?这几天都没见走动。”
“这个时节么,老毛病发点。在家休息着。”
“恩,帮我代声好,身体健康最重要。”
“了了。”
韩三笑出了举杯楼,向绣庄的方向走了几步,突然间折了回去,飞快绕过酒楼后院,在紧闭着的院门边上的大树后面钻了进去。
原来举杯楼莫掌柜好玩,经常夜归,小驴终于受不了每天夜起给他开门,便在院门边上的大树后面悄悄开了个暗门。
他很快找到了尾紫七号房,门没锁——看来这趟他白来了。
屋里床铺整齐,洗漱架上挂着风干的洗巾,没有任何个人物品,似乎早已人去楼空——难道是他付不出这里的房钱,才突然把信留下,自己搬走了?
再英雄少年的人物,也困于柴米油盐。
韩三笑背着手慢慢走了回来,似乎对自己的一无所得并不感失望。
举杯楼飞翘的楼顶上,一个暗蓝的身影盘腿而坐,寂静无声地目送着韩三笑离开。
少年来客(三)良心无药
海风吹咽,还是那两个瘦弱大眼的黑衣人。
女黑衣人双眼阴冷地盯着将起的海潮,冷冰冰道:“他已经开始行动了。”
男黑衣人仍旧是坐着,黑色的袖盖下面,修长白净的指头拄着下巴,沉思般遥望着远方。
想了许久,男黑衣人道:“这件事情,我们不插手了。”
女黑衣人怒道:“什么?!我们跟了这么久,你却说要放手?”
“这里已经乱了套了,我们不仅占不到任何便宜,还会给这里添乱。先让他们斗着,等好坏高底分出来了,我们再做我们该做的事。”
“可是——可是她就快要死了!”
“她不会死的。”男黑衣人微微一笑,长睫乌黑的大眼睛更是秀气,却有种说不出的阴森。
女黑衣人兴灾乐祸般邪恶地笑了:“她活着只会比死还痛苦。”
男黑衣人冷冷看了她一眼:“你高兴什么个劲?”
“看人生不如死不觉得有趣么?”
“我不觉得有趣。她待你不薄,你却要坐看她生不如死,你的良心给狗吃了。”
女黑衣人恶狠狠道:“她待我不薄,是因为她以为我像她一样是个无知愚蠢的小丫头!再说良心?良心是什么东西?心肝脾肺肾,良心摆在哪里?你指给我看!”
男黑衣人冷冷地看着她。
“你别忘了,这句话,是你原封不动让我记住的。现在你倒跟我提起了良心。”
男黑衣人站起身,缓慢优雅,海风猎猎吹着他的衣裳,虽是蒙着脸,却难掩潇洒之流:“我教你杀人,教你无情,教你狠心,却没有教你狼心狗肺,我让你杀人,却没让你把看别人痛苦当成一种乐趣,手起刀落,干净明了,我也从来没让你去戏耍一个人的命。如果一个人连一点真的情感都没有,还不如做条吃良心的狗,好歹也尝过良心的味道。”
女黑衣人怔怔地瞪着男黑衣人,秀气的大眼马上漫上泪水:“你拐着弯骂我连狗都不如?”
“你是怎样的人,听进去的就是怎样的话。“男黑衣人淡淡看了她一眼。
“我今天的一切都是你亲手造成的,现在却在这里教训起我来了。”
“无药可救。“男黑衣人双手插在腕筒里,一步几丈地走远了,海浪高卷迭天,将他的话一圈一圈地打散在风里。
女黑衣人轻蔑地笑着:“你走着瞧吧,我会让你知道,你的时代早就过去了,总有一天我会取而代之,让你诚心夸赞!良心?谁看得见,可笑至极!”
但男黑衣人已不见踪影,他听不见女黑衣人的壮志雄心,也根本不想听。——————————————————————————————————
宋令箭推开门,看到韩三笑就站在房内,心事重重地看着床上昏睡的燕飞。他似乎这样站了很久,以至于对她的到来都没发现。
宋令箭习惯了沉默,在燕飞边上坐下,铺开针卷,开始给燕飞施针。
眼看着燕飞头额间插满了泛红的银针,韩三笑不忍地闭上眼睛转过身去。
“等去了湿气,再用参药调养——”宋令箭转头问立在一边递水的夏夏,“她是不是吃了什么其他药物?”
“哦,是,前几天飞姐发病也很严重,宋姐姐又不在,上官哥哥给了我一颗药,说对驱寒护体非常有效,我便拿来照他的吩咐煮焦在飞姐的药里给她喝了,飞姐说喝了感觉身子暖暖的,还挺有效的,所以我现在还在用着。”
“上官?就是新来的县官么?他平白无故干嘛给你药?”
“恩。刚好飞姐病发他都在,他对驱寒之事似乎也有点心得,大夫看得药方他也都懂,他说那药他早年用过,非常有效,现在他用不太到,放着也是浪费。”
“外人给的药能随意给你飞姐吃?不怕吃出人命来?”韩三笑有点迁怒的意思。
“药还有没有?我看看。”宋令箭打断他道。
“还有小半颗,在厨房,我去取。”夏夏转身出去。
房里归于安静。
“那个送信的少年,名叫燕错。”韩三笑打破沉默。
“燕错?”
韩三笑从怀里拿出信道:“这是他要带给燕飞的信。”
宋令箭盯着信,再盯着韩三笑,却不接,神色古怪道:“她的信,等她自己醒了再看吧。”
韩三笑苦笑,这个时候还谈什么道德举止,将信纸从信封里抽出来,拿起宋令箭冰冷的手,沉重异常地将厚厚一叠的信纸按紧在了她手里:“你先看看再说吧。”
宋令箭一脸迷惑,只手收起针卷,展开信纸,马上惊讶地瞪起了双眼——
绝笔托信(一)忆江城子
飞儿吾儿:
许久未见,飞儿可安好?
这是十六年两个月又二十七天来给你的第一封信,回看往日信片,重重叠障,竟已是灰尘厚铺,往事如烟,一吹无踪。
世事难料,扼腕长叹,生死别离,又有几人能测?
每每回想飞儿,仍旧还是当时的模样。从来都是笑,摔倒从不哭,我们燕家的骨血,与生坚韧不拔。
往日之事不可追,只是有时,仍旧希望自己在十几年前的那天就死了,残命不全,除了痛苦,什么都无法带来。飞儿若得知十几年来所等的人一直苟且偷生,定比得死讯更难以原谅。
十六年了,离开飞儿已有十六年,虽得幸能见飞儿年少成人,出落亭丽,却一直无法相伴左右,如鼠窃之辈,唯能遥及相望。
飞儿在没有为父的时光里有了自己的幸福,飞儿是个多好的孩子,总是能除却别人心中的怨恨,给别人带来快乐,能见飞儿一笑,便能安稳长久。
太多的事情缘由,到此时竟不知如何解释,十六载去处,亦不知如何向飞儿谈起。
回想着上千万次与飞儿相认重逢的场景,却终于还是草草了结,纸书相见,已是阴阳永隔。
飞儿,对不起,燕某此生自称光明磊落,不错亏任何人,却唯一面对不了自己的妻女,情何以堪。
命运捉弄,即已前事尽休,又何必纠缠不放?能重新开始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只是要背负太多,太久。
错儿定会将信送到你手上,他是个好孩子,却由怨恨灌注成长。或许很早的时候,我就应该离开所有的人,独自残了此生,舍弃不得,遗忘不下,无法两全。毁了两个女人的一生,一生愧疚。
飞儿不要怨恨她,她亦是苦命女子,若不是遇见为父,她应有幸福的生活,她一切悲剧的开始,就是遇见我,而她却将此当成一生不悔的事情,守着一个牢笼痛苦一生。而你娘,当初我是如何信誓旦旦给她世人不可比拟的幸福,令她如此深信不疑,却在最后彻底地背叛了她。
而你们,都是我的孩子,为父生前死后,都希望能保得你们幸福安宁。但是你们何时才是幸福?至少在我有生之年,从未看到你们真正的幸福,错儿总是怨恨,而飞儿总是掩饰,未得一日平安。
十六年,飞儿四处打探为父下落,没有一刻停止,为父即喜且悲。今日终于也是个终结,一个解脱。我应早点伪信告知,好断了飞儿念想,但还是心有所盼,奢望能有重逢之日。飞儿仍是为父掌上蝴蝶,快乐自由。
只是,蝴蝶易落,暖玉易冷。
报应,这就是我弃燕族的报应。
等待这一天太久了,当我真正开始面对的时候,竟平静如镜,往前的日子一一倒影,很多以前的事情,关于我自己,关于你,关于你娘。
我们已分开太久太久,而后会是更久更久,十六年了,我没有一次能鼓起勇气走进院子,抬头去看她的脸,但是无论过去多少年,她仍是那旧时的模样,像印痕一样刻在我心,除去那些遗失的时光,我与她从未真正分开后,尔后亦然。
若是可以,愿飞儿对你娘隐去此消息,护她守锦织布,一生平安。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
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父思到,铜铃摇,燕族血,力挽逝。
愿得手足相执手,再续半生缘。
父燕冲正绝笔
绝笔托信(二)闻送噩讯
晚风微起,门外铜铃悲凉地婉响着,是不是此刻燕冲正的魂魄就飘荡在这个思念了十六年的院落里,深情凝重地看着被自己离弃的至亲?
韩三笑转头看着窗外,灯影幢幢,寂静无声。
宋令箭抬头看着韩三笑,眼里辗转着显少有的悲伤与置疑:“……他死了?”
韩三笑喃喃道:“燕冲正,这十六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太多的委婉要交代清楚,你怎能抛之不理?”
宋令箭看着信纸,上面泪渍斑斑,笔迹凌散,只有绝望到平静的人才会有这样的笔法。她转头盯着仍旧昏迷的燕飞,一脸空洞。
“叮呤,叮呤……”
铜铃突然快速摇了下,韩三笑理了理悲伤的脸容道:“外面有人来了,我去看看。”
宋令箭收起信纸,探身帮燕飞把了把脉——她还在沉醒,躲过了这封信带来的伤害,不知道应该说是喜事,或者悲事。
“燕错?”韩三笑的声音显得有点惊讶。
送信的燕错又来了,而这时已不能只将他当做一个普通难缠的送信少年,他的身份盖上了另一层疑云。他就是燕冲正信中提到的“错儿”么?
“你放心,这是最后一次,我不会再来了。”燕错仿佛也知道自己不受欢迎,冷冷道。
“什么意思?”
“既然她有心避见,我也不必不识好歹。”
“我说过很多次,她身体抱恙没法见客,你对她是有什么偏见,非要曲解事实?”
“事实如何,我不用知道。”
“那好,我现在就带你去见她。”
“以退为进?”燕错非常敏感。
“你想太多了。她还没醒,如果她醒着,不管你是谁,来有什么目的,她都一定会出门迎接你。”
燕错冷笑:“既然没醒,怎么见?”
“她见不到你,你可以见到她。”
“你错了,我并不想见她。我只是受人所托,要亲手将信送到她手上而已。”
“你受谁所托?写信的人与你是什么关系?”
“你不是看过信了么?落款人的姓名你不识得么?”
“燕伯父信中提到的错儿就是你?”
燕错咬着牙没有回答。
“你既然不说,那我们也不用捕捉推测。你送信来的用意如何我们不管,但这信是否出自燕伯父之手,还有待考证。”
“是真是假,他的亲女儿总不会辩不出来——不过听说她好像不太识字,就难说了。”
燕错语话里句句都是讽味,韩三笑有点捉摸不透这少年是何居心。
“她醒了。”宋令箭的声音不带感**彩。
燕错冷笑了一下。
两人进了屋。燕飞已半起了身,靠在枕上微弱道:“有谁急着找我么?”
韩三笑还没来得及回答,燕错已经抢了话道:“我已经等了你很多天了。”
燕飞迷惑地看着燕错,她的呼吸变得有点急促,看来燕错只凭长相就已经让人觉得不安。
“等我?等我有什么事?我好像没有见过你。”
“没见过我正常,不过我已经认识你很久了。”燕错阴森森道。
燕飞怔了怔,心道这少年看起来也不过十七八岁,说起话来却像是要吃人喝血一般。
“看来信还没有到她手上了。”燕错盯着韩三笑。
“什么信?”燕飞也盯着韩三笑。
“我父亲临终前给你的一封信。”
“你父亲?”燕飞更迷惑了。
“对,我父亲,燕冲正。”
燕飞没反应过来,愣了愣反问:“你父亲,燕冲正。”
“没错,正是家父。”燕错一脸得意地盯着燕飞。
燕飞咽了咽口水,脸色已经煞白,显然在她心中也已有了半个答案,却无法接受这突然又复杂的真相:“这么巧,你父亲也叫燕冲正。”
“对啊,这么巧,刚好我父亲,就是你、父、亲。”
“不可能的,一定是同名同姓。我父亲只有我一个女儿,他离家十六载音讯渺渺,不过他一定会回来的。”
燕错冷笑:“谁也没有兴趣冒充你燕家血脉。我也知道你是肯定不相信,还会百般去求证。我也不想证明什么。我虽不孝,但先父的遗愿总不至于弃之不理,送完信我自然会走,不会占你们半点便宜,你们也不用猜忌良多置疑我的用心。”说完燕错退后几步,自负地看着几个人。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我一定在做梦,一定是我太想爹了,又做这些乱七八糟的梦——爹他不会死的,他是个大英雄,他不会死的。”
“大英雄?……”燕错吃吃笑起来,语声充满鄙夷与嘲讽。
“韩三笑,我是不是在做梦,我在做梦。爹只是失踪了,他——他不会死,他也只有我一个女儿,他不会——他不会背叛我们……”
燕错只是撇着嘴,难看地笑着。
燕飞胸中气一结,皆有腥热从鼻中口中流出,她用力一咳,眼前一黑,两窍流出血红刺眼的血,在她病态苍白的脸上显得十分触目。
“宋令箭,快!”韩三笑扑去扶住燕飞。
宋令箭却无声地看着燕错,捕捉着他脸上快速闪过的各种表情,仿佛这一切,就是他想要的结果一样。
绝笔托信(三)与我为敌
“等她醒了,你好好慢慢的把这事情跟她,我怕她一下子承受不了这么多。”
一直怪梦浅睡的燕飞突然被这句话惊醒了神志,但她睁不开眼睛,眼睛千斤重。
他们在房里一言不发地呆了多久了?是不是有很多事情已经约好了要瞒她?刚才的少年,是真实的?还是梦境里的影子?
宋令箭冰冷的手抚在了她额上,道:“长痛不如短痛,纸也包不住火。何必延长痛苦。”
“我知道。只是想错过这个时期,她心情刚恢复,身体又不好,生意又出了事,真是流年不利,一事接着一茬,没完没了了。但这件事情绝非一般,你无法想象会对她造成什么伤害,所以还是再等等吧,至少等身子好些了再说。”
“那我是想象不到的。”宋令箭语气变得很尖酸。
“我跟你非常严肃认真地说这件事,你酸我干什么?”韩三笑不满道。
“我只是回答你的问题而已。”
“反正这段时间,谁也别提信和燕错的事情。她睡睡醒醒,不会记得那么多的。”
“你管好你自己吧。”
韩三笑被气得不轻,深吸了口气,突然岔着气咳了一声。
“你也病了?”听得出来,宋令箭的声音带着惊讶,仿佛韩三笑命里不该生病一样。
“不知道,莫名的胸口发凉。可能是被你气的。”
“少管点闲事,你的命会长一点。”
“那你一定会长生不老的——得,我不跟你争了,你太没品,动不动就生气。我问你一件事情,最近你打猎的时候有见着项武没有?”
宋令箭转过身收拾着针囊,漫不经心道:“没注意。”
韩三笑忍不住又咳了一声,宋令箭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语气冲撞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韩三笑皱着眉头反问:“我问问怎么了?”
宋令箭凶狠地看着四周,似乎虚空之中有什么让她怨恨的东西,然后冷冰冰地盯着韩三笑:“你想刺探什么?”
韩三笑语声充满嘲讽:“若不是你心里有事,何必疑神疑鬼,问一句都觉得是刺探?”
“我的事你少来管。”
“我的确没兴趣管你的事,我只担心燕飞,希望你也最好少点自己的事,在这个非常时刻就算派不上用场,也不要落井下石惹些乱七八糟的麻烦。”
宋令箭冷笑:“是谁惹来的麻烦还不知道呢。”
“你这样是干嘛?浑身长满了刺见谁就扎么?可知道你要扎的都是想靠近你的人,靠你最近的人现在就躺在床上,说些体已的话给点照顾会要了你的命吗?”
“会不会要我的命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再这么大声说话,会要了她的命。”
“宋令箭!!”韩三笑怒不可遏。
“除非燕错没有了,除非你再变出一个活的燕冲正,否则到最后一切还是要面对。韩三笑,你真的以为你是万能的?你能抹杀多少事实,将她藏在你的谎言里面到死为止?”
“凡事都有部属,而不是像你这样,迫不及待地要把她推到死地!”
死寂般的安静。
过了很久,衣衫轻动。
宋令箭轻淡的语声里带着不屑的笑意:“方才那句话你只说了一半。若是全天下与我为敌,她会不会是我的敌人我不知道,但你韩三笑绝对是第一个与我为敌的人!”
“蹦”的巨大一阵关门声。房里静寂沉闷。
“不知所谓的女人!”静了一会儿,韩三笑低骂了一句。
燕飞轻轻转过身子,背对着房间的一切,她已再也忍不住心中那股汹涌而出的剧痛,就像刀子一样反复割着。眼泪成流。
韩三笑走近了她,不知道将什么东西戴在了她脖子上,冰冰的,凉凉的,好像一颗珠子。
他轻轻将手放在她头上,缓慢地抚了抚,叹了口气,离开了。
燕飞紧闭着双眼,颤抖的眼皮下酝酿着一场倒空心肺的悲痛——
信是真的,那个叫燕错的少年,也是真的。
韩三笑走出房间,夏夏在院中理线,十几天光景,他感觉她又长大了许多。
“干嘛这么盯着我?哪里不对劲么?”夏夏也看到了韩三笑。
“没有。”韩三笑想了想,又在怀里掏了掏,掏出一手的碎纸末,轻轻放边上吹了吹,露出一颗晶莹剔透的珠子。
“好漂亮的小珠子!”夏夏惊异道。
“小东西,在外头见它可喜,就买下来了。你一颗,燕飞一颗。”韩三笑拿起一颗,胡乱地给夏夏戴上。
夏夏垂头惊喜万分地看着,圆润透明的珠子像水滴一般,上尖下圆,珠里头似乎有水,阳光下像是水波荡漾着彩色,倒映她的瞳孔,梦幻带着仙意。
“送给我的吗?”夏夏开心地把玩着。
“哥花了好几个月的月钱,比不上什么珍珠玛瑙的,凑和着戴吧,你千万别说要给钱接济下什么的,随便请我吃几只鸡就好了。”
“这可比那些都漂亮呢,三哥真好,谢谢三哥。”夏夏甜甜地笑。
“我出去办点事,照顾好燕飞。”韩三笑抬头看了看,凝重地往巷外走去。
绝笔托信(四)绣庄怪力
——“跟进得怎么样了?”
——“公子——您让属下查的人,应是死了。”
——“说!”黑衣公子凌厉地盯着禀告的人。
——“七日前一少年突然出现镇上,入住最大酒楼举杯楼,因长相极似那人,故引得不少人问询。那少年亦为燕姓,不知从何而来,突然间出现了,目前尚无迹可寻。属下一直潜伏在酒楼,这少年先是来来回回在绣庄附近寻走,前面两天似乎已将镇上所有主街大巷摸了个清。第三天抱着一盒骨灰来了此处,将盒中骨灰挥洒见底。第四天开始每日现身绣庄要见主人,但绣庄主人抱恙在身,故而没能见成。昨天他又去了绣庄,但不知为何神色怪异地出来,回了客栈便没有再出来。”
——“这少年古怪,为何没有跟近查探?”黑衣公子冷竣地盯着毕恭毕敬的属下。
黑衣人抬眼看了主人一眼:“公子曾交代,不得太过接近,以免暴了行踪。”
——“绣院里发生了何事?你一点都刺探不了?”
黑衣人见主人隐有怒气,急于解释,却突然岔了气,控制不住在嘶咳起来。
“十三叔!——是我心急了,不应逼得你如此。”黑衣公子似乎查觉自己失了暗探应有了沉稳无情,眼中闪过自责。
代号十三却心事重重,犹豫道:“公子,有件事情不知是属下心中有异,抑或当真如此,总之这件事情十分怪异。”
“什么事?”
代号十三按着胸口,再次咳了几声:“属下这几天潜伏绣庄,发现几件怪事。一是绣庄附近似乎还有别的潜伏势力,而且那股势力可能远在属下之上,好几次等属下发现时那力量已经走远了,似乎在嘲笑属下的后知后觉。”
“其他潜伏势力?”
“而且这势力不止一股,但却不相交集,似乎各自为政,互不打扰,好生奇怪。还有就是,绣庄好像突然笼罩了一股力量。每次属于潜伏在周围,总感觉自己后背阴凉,所有的听力与视觉都在慢慢地抽空着,内力更是虚散至极,一动内气就像是在顶着千百斤的重物,倒力顶得内腑疼痛,但一离开那个地方,便会慢慢恢复——”
“你是说,是有什么力量在控制你的内气,以使你发挥不了任何监探的作用?”
代号十三诚恐道:“属下并非有意脱罪,但此事的确如此,只是怕公子像属下之样,受内气反噬之苦。”
此时另一个黑衣人也出了列,小声验证道:“公子,十三所言非虚,属下也曾有这种感觉,只是属下驻探的时间没有十三长,当时只觉得可能是自己练岔了气,并未放心上。”
黑衣公子陷入了沉思,转头问另一个黑衣人:“十六,你出于江湖,知道这是什么原因么?”
十六一直在思索着十三的描述,犹豫半晌,垂头道:“属下求证过后,再明白跟公子禀告。不过按十三兄与十四兄如此道来,那股笼罩的力量应没有攻击性,只要不运内力,就不会受到反噬,伤害就无从谈起了。具体此股力量出自何处,属下得亲自去一趟才能明白。”
“我会借一个好时机让你去一看究竟。”
“是。”
一阵风吹来,暗枝摇晃,原上人影已一干二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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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被发现了。”原子里突然轻飘飘地传出一个轻弱的男声,不带感**彩。
又是那对黑衣男女。
“那又怎样?这几个小兵将,根本追踪不到我。不过那人说得没错,那个地方越来越奇怪,他说得苦头我也吃过,现在还不敢运力,怕伤及内腑。”
“听到什么没有?”黑衣人道。
“那少年去绣院是为了送一封信,少年名叫燕错,而那封信是他已故的父亲写给燕飞的遗书。”
“燕错?”男黑衣人正视着黑衣女得意的大眼睛沉思。
黑衣女阴冷地笑了:“没错,这件事情好玩极了,你知道这少年的父亲叫什么名字么?”
黑衣人目光冰冷地盯着她。
“他父亲的名字,也叫燕冲正!”
黑衣人凝紧的目光突然扩散了,像一个被浪花打碎的海平面。
“有一件事情更好玩——喂?!人呢?我还没有说完!!”
阴风阵阵,呜咽婉哭,没有人听见一声声悲凉的哀叹来自哪里,或许来自不甘的黄泉路上一颗颗遗憾的孤魂。
绝笔托信(五)假作居心
“小二,结账。”
小驴应和着跑到柜后,看到正是从尾紫七号房出来的燕错。
“客官找到要找的人了么?”小驴没翻账本,只是认真地盯着他,盯着他脸上的每道与岁月逝去的那张脸极为雷同的轮廓。
燕错微微冷笑了下,他的冷笑里带着更多不屑与自嘲,带着双肩微微一抖,算是一个回答:“少多银子?”
小驴笑了,深邃的眸子亮晶晶的:“客官的房钱已经有人垫付了,那人还说,客官想住多久都可以,房钱直接从他账上划便是。”
燕错挑了挑眉:“谁?”
小驴还是笑:“这就不好说了。那人与掌柜的相熟,也是掌柜的吩咐下来的。”
燕错转头看了看,他突然发觉自己在这里住了好几天,从来没见过这家大酒楼的掌柜的,从跑堂带客,到结账,一手都由这个叫小驴的少年操办的。
“那饭钱呢?”燕错认真地问了一句。
小驴笑:“自然也是一起算上了。客官若是没找到人,更或者是想找的人不在镇上,也可当是观光浏览,在这儿多住几天转转,虽然咱们镇不比大都城,但此处风景绝无胜有。”
燕错冷冷一笑:“这镇上的人更是好客异常,竟然还有不相干的好心人出钱请吃请住。既然那位仁善家好心好意,我若拒受岂不是不识好歹?”
小驴交握着双手,恭敬地应和笑道:“就是就是,说得对极了。”
燕错看了看四周,似乎要在隐形中找出那个多管闲事的好心人:“那先上桌好菜,再好好看看这处绝胜风景。”
小驴还是微微笑,一直微微笑,似乎对什么事情都不会觉得惊讶,也不会有自己的大是大非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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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呤,叮呤——”安静的铜铃突然清脆地摇响起来,坐在院中练字的海漂转头看着铃铛,轻轻地皱起了眉。
“叮呤呤,叮呤呤——”铜铃越来越清脆,好像热切地在欢迎着远方的来客。
海漂的眉皱得越来越紧,他放下手中书册,慢慢地扶着额头,他用力地闭着眼睛,想要认真看清楚眼睛深处那张陌生的脸……
“卡——”铜铃像被什么东西扼住了,铃声突然没有了。
脑子里翻滚着的痛意也没有了,那张脸也灰飞烟灭,一张哭泣的、似乎永生不见的脸。她是谁?他静静地盯着书册上刚劲有力的墨字,疲倦地笑了。
记不得,总比不想记得却还记得要好得多。
他想起宋令箭在那个陌生的地方对他说过的这句话,那是他们认识以来,她第一次没有显得那么冰冷无情。
这时巷子里响起了脚步声,他整了整面容,站起身向外看。只见巷子里走来两个男人,一个年轻,一个皮肤黝黑,手里提着一篮子水果。
年轻的男人走在前面,面带微笑,显得非常儒雅文质。但他却将注意力都放在了皮肤黝黑不起眼的这个男人身上,他觉得这个人似曾相识。
两人的眼里都闪过诧异,相互而视,流转着谁也读不懂的交流。他早就习惯了这种目光,这也是宋令箭明令他不准出门的原因。
“弹丸之地竟也有色目人?”皮肤黝黑的男人惊讶着说了一句。
“不得无礼。”年轻的男人对着他颔首点了个头。
皮肤黝黑的男人拍了拍绣庄的门,招呼道:“燕老板可在?”
没有人应门。
夏夏大清早就提着绣篮出去了,绣庄的金丝线生意一塌糊涂,她正忙着到处回收绣巾。海漂想解释,但他怕自己表达不清楚,索性只在旁边看着。
“燕老板可在?”皮肤黝黑的男人加大拍门的力度,站在一边的年轻男人正抬头看着哑哑摇动的铜铃。
“人在,飞姐病了,不见客。”海漂尽量咬着字音简短道。
年轻男人转过身,面带关切道:“燕姑娘的病还没好么?”
海漂点了点头,皮肤黝黑的男人转着走进了院子,安静地在院子里转悠着。
年轻的男人还站在门口,儒雅地笑着:“在下上官衍,方才那位是在下的衙事项武,我们是来探望燕姑娘的。”
海漂感觉这斯文英俊的年轻人的儒雅中,带着一种冰凉的淡意。这让他感觉很奇怪。
“哟,这不是项武么,啥风吹得来?还带个年轻小后生?相亲哪?——哎,宋令箭,你不是一直想找他算账么,这巧刚好在,就不用跑上门去找架吵了,你们倒是说个清楚,我正好可以不那么费力地看顿好戏。”
韩三笑与宋令箭款款而来,他们似乎总是同进同出,方才出门时明明还大吵了一架,这时又不知是谁找谁的一起回来。韩三笑正抱着双臂,一副兴灾乐祸的样子。
宋令箭盯着项武道:“这种人不用与他讲理,自己的猎物没别人的好,无事生非,自讨没趣,叫人不耻。难怪人到中年无妻无室。”
项武盯着韩三笑,又盯着宋令箭。
宋令箭冷笑:“无言反驳就闭上嘴巴,以后离我的猎地远点!”
项武冷冷哼了一声:“谁与你争那些无端的东西,我现在已经衙门中办事,已受大人保举去京都受训,乡野之地的,你们好生呆着吧。”
“讽得好,说得好,项武你越来越有个性了!”韩三笑一副看好戏的姿态,俯掌大笑。
宋令箭突然笑了。
项武一怔,不知这无可捉摸的女子在笑什么,但他有种不好的感觉,好像肥兔子掉进了狐狸的陷阱一样。
上官衍轻皱了下眉。
绝笔托信(六)失心疯癫
韩三笑突然停了拍手,侧耳听了听,认真道:“你们有没有听见一阵哭声?”
“哭声?”海漂举头看了看周围,心中一跳,突然焦急万分地冲向绣庄院子,“是飞姐!”
“飞姐——”海漂敲了敲房门,房里头正凄惨地响着女人悲痛绝望的哭声,“飞姐!开门!是我!”
没有人应门,只有女人凄厉的哭声,她整个人包括灵魂仿佛被悲伤吞噬了。
“发生什么事了?”上官衍担忧地看着紧闭的门。
“她知道了……”海漂喃喃道。
“她知道什么了?”上官衍奇怪道。
一刹那,海漂感觉这个名叫上官衍的男人眼里闪过了担忧与微小的恐惧,但他没有时间去解读里面的内容,他用力地推开了房门——
房内散满了一地的纸页,白底黑字,赤红的鲜血般的点印!
燕飞就坐在纸页堆乱的中心,手上身上零印着一堆堆的血红,长发散了一身,凌乱地哭泣着。
“燕飞!”
“飞姐!”
“燕姑娘!”
“燕老板!”
四个人异口同声!
“别进来——别进来——”燕飞慌乱地护着身下的纸堆。
“飞姐,你在干什么?”海漂小心翼翼,生怕惊动这脆弱不堪的女人。
燕飞俯下身在纸堆里找着什么东西,一张张地翻,几乎每一张上都留有她手上的鲜红,她保护着这些凌乱的纸张,好像在保护自己生命里最重要的东西:“别进来,我求你们别进来,别进来……”
“她在干什么?”项武不明所以。
上官衍轻轻皱起了眉:“她在读信。”
项武仔细看了看燕飞,只见她拿着手上的几张信纸样的东西,无助又绝望地在纸堆里找着什么。
“为什么找不到……为什么找不到……为什么我这么没用……这么没用……”燕飞终于停止了,她用力地握着手里的信纸,恨不得将它们揉进自己的心里,好能将所有的字眼刻在最深处。
韩三笑叹了口气,避着纸页走了进去,纸页上血红血红的,是她查字时标出来的朱砂标志,纸页上阐述字意的字刚劲有力,纸张并没有多旧,最多不超过五年。
他慢慢蹲了下来,看着她紧攥在手里的纸页,轻声道:“你再这样用力,信纸要破的。”
燕飞紧紧将信抱在怀里,已哑得哭不出声来,眼流如注,冲刷着苍白病态的脸,声音都已经嘶哑:“我真没用……我连爹最后想对我的话都看不懂……我真没用……我为什么不学字,为什么不多学点字,这样我就能看懂爹爹要跟我说的话,我真没用啊……”
韩三笑小心拿过燕飞手里的信,上面圈圈点点的,已有大半都被朱色划得密密麻麻,泪水交融着墨汁,信很多地方都已经模糊了。
“傻丫头,你真是傻……”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就算你不回来,不愿回来……我也只是想你好好活着……为什么最后一面都没有……为什么……为什么又让我知道……”燕飞紧紧攥着韩三笑,声音卡在哭哑的喉咙间,一切都有心无力,她盯着韩三笑质问他,好像他就是那个抛妻弃女客死异乡的父亲。
燕飞疯了一般,歇斯底里,痛心疾首,众人皆看得心中难过。
“嘘,你睡一会,很快会好的。”韩三笑轻轻将燕飞拢在怀里,小声安慰着,他的话让狂躁的燕飞瞬间安静下来,只是俯在他肩上轻声哭泣。
韩三笑又叹了口气,将燕飞交由海漂安置在床,转过身来,整张脸顿时横眉竖目寒气布结,像变了个人。
他咬牙切齿,一股不可近靠的气势箭拔弩张开来,他愤怒地冲出门,站在门口对着外面吼道:“宋令箭,你他妈的无药可救!要是燕飞有什么事,我一把掐死你!”
对面小院安安静静,也不知道有没听见,总之没有任何回应。
上官衍与项武一个对视,这样的凶恶叫骂,与这里相互传颂的友情可不太一样。
“别躲在里面装死,你干得出这种缺德事,就不怕不得好死!”韩三笑想必是气疯了,什么话都乱堆出口。不过无论是谁,看到燕飞这样痛苦失心的悲态,也会为她打抱不平。
“蹦”的一声,宋令箭院中响起一阵巨大的关门声,这就是她的反应。
“叮——卡——”铜铃摇了一下,被巨大的甩门声卡断了声音。
项武突然皱起了眉,正想转头说什么,却恰好撞上了身后海漂的目光,他像是看到了什么恐怖的画面,突然急促地吸了口气:“大人!”
上官衍正眼中闪过不悦。
“燕老板家中带丧,我们不便打扰,先回去吧。”上官衍温和道。
项武避开海漂的注视,垂头道:“是,大人。”
燕飞亲启(一)夫人有怪
夏夏精疲力尽地走在回家的路上,终于将所有的金丝绣物都收了回来,她第一次觉得很奇怪,在她印象中,子墟一直是个热情而且没有秘密的普通小镇,但为什么假线的事情一直像个大家一起要保守的秘密,竟然没有一个人在谈论?
最近好像发生了什么事情——
为什么三哥总是时刻不离地呆在绣庄里,他除了出更,天天都在。
但若是三哥呆在绣庄,宋令箭就会自己上山去,晚上韩三笑出更去,宋令箭刚好下山回屋休息,仿佛他们一整日都没什么交集。
宋姐姐为什么都不去看燕飞?
夏夏感觉最奇怪的是这件事,自他们回来后,关系好像没有之前那么紧密了。
还是海漂最好,他比之前的那些日子健康,而且他总是微笑,碧绿的眼睛就像十一郎的灵魂附在了里面,也许就是因为这样,十一郎才救他。
“咦,怎么有封信?”
夏夏一进院子,就看到石桌上放了个牛皮纸信封,上面写着“燕飞亲启”,也不知是谁送来的。
“谁的信?”海漂刚从房中出来,见信问道。
“飞姐的信——真是好笑,大家伙儿都知道飞姐识字谁这么爱捉弄人,写封信逗飞姐乐呢,这字写得还不如我写得好看呢。”夏夏看着字迹难看的信封自顾自笑起来。
“我看。”海漂接过夏夏手里的信,不顾忌讳地要打开。
“哎——这可是信,不能随便拆别人的信——”
“谁的信?谁有谁?谁给谁寄信了?”海漂正要拆信,外头就响起了更锣和韩三笑的声音。他对夏夏做了个嘘声的手势,将信塞在了衣袖中。
韩三笑走进来来回看着两人:“干什么?说什么悄悄话?藏了什么东西在衣袖里?”
“没什么——”夏夏突然敏感地抬头看了看,失声道,“燕夫人——”
韩海两人皆抬头一看,只见小楼窗户里头,一道浅影快速消失了。
夏夏小声道:“燕夫人最近好奇怪,她是不是见鬼了?”
韩三笑翻了个白眼:“你才见鬼,你全家都见鬼,有你这么说长辈的么?”
夏夏眨了眨眼睛,她感觉将“长辈”这两个字用在燕夫人身上显得很怪异,但她还是忍不住辩解道:“真的。有几天半夜我起来如厕,听到燕夫人一个人站在窗前,自言自语的好像在跟谁说话,灯烛把她的影子照得老大老大,特别奇怪。我来了这里这么久,燕夫人的话加起来都没有这几夜的多,关键是我从来就没看到半个人影——再加上飞姐前几天疑神疑鬼的……我都不敢起夜了。”
“燕飞疑神疑鬼什么?”
夏夏责备地瞪着韩三笑,眼里全是嗔怪:“还不是你们还有这病惹的么?起先那几天,飞姐总说梦到了一个死掉的人,叫什么连孝的,后来又说自己梦到了金娘,非让我去找她出来让她安心。再后来又说有一张脸挂在墙上,还说宋姐姐送的那幅壁画在流血——说得一惊一乍跟真的一样,在这院子呆了这么久,头一次感觉后背阴冷冷的。”
韩三笑细细消化着夏夏的话,他知道连孝这个人,但仅限于听说,他来到这里时连孝就已经死了,听说是翻车事故,连人带车翻到了山沟子里,布店老板黎雪还没出嫁就成了未亡人。还听说燕飞与他们两人少时青梅竹马,连孝之死,两人都有了不敢面对的共同的回忆,从此也不怎么来往了。
至于金娘,好像他们出村前,金娘就一直没见踪影,难不成真出什么事了?
“那你找到金娘让她安心没有?”
夏夏马上来气:“要是找到了,我非让她好看不得!这一批的假线就是从她手里出来的,要不是郑小姐发现得早,我们整个绣庄就要被她毁了!”
假金线,不见人影的金娘,似乎真的有那么一回欺诈骗金的事儿。但这个金娘与绣庄做了多年生意,何以突然破了商约?她若不在柳村,她又去了哪里?
“报官了没?不是听说新来的县官勤于政事么,这鸟地方几百年也出不了什么大事,刚好有件事能让新大人威风威风下。”
“飞姐不让声张,她怕若是误会了就损了人家金娘的信誉了,就只想问个明白,要个理儿。”
韩三笑的心中一阵酸痛,夹起更锣道:“我上工去了,天黑了就别到处乱走了,生意再忙也搁搁,好好照顾你飞姐。”
夏夏乖巧地点头,她正是要给燕飞把煎好的药送过去给她喝的。
燕飞亲启(二)泪滴珠儿
“爹爹,爹爹!”
“飞儿!快坐下,别乱跑,这儿有石子儿,小心跌跤,爹爹来抱你,乖了乖了。”
“爹爹,爹爹,快看呀,蝶儿,漂漂。”
“哦,原来飞儿喜欢蝴蝶呀,坐着别动,爹给你抓几只来。”
“好呀好呀!”
“飞儿,你看,喜不喜欢?”
“喜欢,好漂漂。爹爹也来玩——啊……蝶蝶飞走了,飞走了……”
“不怕,爹再给你抓来——”
小女孩流泪了:“爹爹,蝶蝶是不是也像娘一样,不喜欢跟飞儿玩呢?”
“怎么会呢,飞儿又乖又听话,谁都喜欢跟飞儿玩。蝴蝶若是不飞走,便会死的。飞儿喜欢蝴蝶,又不愿他们飞去,爹爹给飞儿做只一模一样的蝴蝶,一只永远都不会离开飞儿的蝴蝶,好不好?”
小女孩笑了,像所有容易满足的孩子一样:“爹爹真好。”
阳光下的男人抱起了女孩,眼睛里盛满了太阳的光辉,不可遏制的爱与悲伤从他身上传来:“飞儿永远是爹心中的太阳。没有了太阳,又哪里来的光明?”
话音刚落,这个世界的光明突然被冲走了,男人强有力的怀抱也消失了。
女孩子一个人坐在黑暗中,向四周抓摸着:“爹爹——爹爹!”
一只蓝绿相间的蝴蝶闪着微弱的光芒,在黑暗中翩翩向远处飞去。女孩子颤颤幽幽地站起来,向着唯一的光点冲冲撞撞地跑去,她走了很久,一路不停地摔跤,小手在石子块儿上面划满了伤痕,她忍着哭声继续追着蝴蝶,她冥冥中感觉到,这只蝴蝶能带着她找到想见的人。
她来到了镇口的火树下,火树燃烧,将它下面笼罩的世界照亮了,亮光中站着一个男人,男人很年轻,古铜色的脸刚劲有力,眼睛却很温柔,他微笑着蹲下身,伸出双手迎接她。
“爹爹,爹爹——”女孩马上就流泪了。
男人拉过她,微笑的脸一片悲伤,他无言地将身边的篮子塞到了女孩怀里。
“爹爹,好黑,好怕。爹爹,带飞儿回家——”
男人粗糙的手抚摸着她的脸,眼里闪烁着不舍的泪光。
“爹爹,回家,爹爹……”
男人突然狠下心一把推开了她,转身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篮子倒落在地,里面一对蓝绿的蝴蝶翩翩飞出,在逐渐黯淡的火树下光芒愈盛,好像吸走了所有火树的光芒,烂漫多姿地盘旋着,化作了一团蓝光,那张苍桑的脸在蓝光中无比扩大,慢慢熄灭。
————————————
“爹……爹……”燕飞从哭泣中醒来,有关爹的回忆,零零总总。
“飞姐,又做梦了么?”夏夏送药进来,无奈又担忧。
“爹,爹——为什么要这样,我看不见你,为什么我看不见你……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燕飞一脸憔悴,整个眼睛已肿得看不清原先的透气与玲珑,双唇已有了绛紫的颜色,脸上浮着病态的潮红,上面爬满了泪水干湿的痕迹,在渐冷的天色里应是干涩得刀割般疼痛。
夏夏心疼道:“飞姐,别这样,这都是梦。”
“梦?梦?”燕飞恐惧万分,是的,一切悲剧,都已在经梦中暗示——那个有关看不见爹的梦也是一样,她看不见爹,是因为爹已经不在了么?
这时她突然瞪着夏夏,惊鄂万分:“你的珠子,你戴的珠子哪来的?!”
夏夏垂头一看,正是韩三笑之前送她的,笑道:“三哥送的呀,飞姐不是也挂了一颗么?”
燕飞低头一看,自己胸口果真也挂了一颗一样的。
她惊叫起来!
这颗珠子,正与她梦里夏夏额头上的那块珠子是一样的,晶莹透亮,像颗泪滴!
这决不是巧合,因为这珠子无论样子颜色,都非常少见,她怎么可能会梦里就梦到一颗一模一样的?!
“怎么了?飞姐不喜欢这珠子么?”
燕气感觉自己气喘不上来,如果这些梦都有些是真实的,那还有一个没实现的,就是关于金娘的!
燕飞憋着气,觉得自己随时要喘不过气来而晕死过去,使劲地推着夏夏道:“快去,快去找金娘!快去找金娘!”
“找金娘?又找她干嘛呀,不是找过了么,没有呀!金娘跟这珠子有什么关系?这珠子是三哥特意从外带来给我们的呀!”
“快去!”燕飞沙哑地“尖”叫着。
“好!好,你别动气,我马上就去!你记得要喝药!”夏夏马上转头跑了出去。
燕飞亲启(三)第一封信
海漂回到自己房间,拿出一些词典字库,开始艰涩地阅读那封夹在门缝中寄给燕飞的信。
信没有称谓抬头,一开始就是没头没脑的叙事:
【——她真美,美得就像一轮明月,让人不敢拥有。所有的人都喜欢看着她在花丛中飞舞跳跃,每次她悄悄一个人出来踢键子,深处浅处的都有很多人偷偷在看。裙裾飞舞,长发凌散,她从来不会觉得孤单,也许是早就习惯了孤单。
我从来不爱与女子搭腔,女子自古都是水做的,好的时候是泉水,凶的时候是洪水。我也从来没有对任何女子动过心,包括光彩万千的她,她的一颦一笑都像是伪装好的,我在她的眼里从来看不见真实,那些温婉动人的笑,都是她伪装出来要讨人欢喜的。这样的人与生我们都生于不同的世界,更何况他明令禁止所有的人靠近她,即使是亲如手足的我们几个。
我一直以为此生我们就是如此,只过姓名,却不识面孔。自我被分调来保护她的安全,更明白儿女情长是件多毁心志的事情,便更没了结缘女子的心思——直到那天——或许那天我不该去那里,就不会有这往后的大喜大悲,更不会有这长久不消的痛苦。
她与他在争执,我从来都只见她高傲淡笑,清雅素言,却从没见过她这样任性骄纵。她在他面前,为自己的幺妹控诉长姐。不知是她故意不去意识,或许是还没有意识到,在这个家里,长姐的地位甚至还在他之上,他纵使知道长姐的无理行事,也不能拿她如何。
她怒气冲冲地说了很久,突然停了下来,娇美的脸上一片冰冷,失望地盯着他看。
“你什么都做不到,你只会将我囚禁,用我的自由换我的生存。我安全地活着,却从来不曾快乐。”她冷冷地说了这句话,快步地走开了,风儿将她的衣衫长发吹到足迹之后,我第一次感觉这个女子是与此与众不同,表面顺从淡雅,骨子里却有一股什么也倾压不倒的倔强与骄傲。
他在秋千下静默,直到秋千无力地停下。他对隐在树后的我说:“跟着她,别太紧,尽可能让她感觉自由——自由,我何尝不想给她。”他的豪情万丈,儿女情长,注定都要被这番事业所埋葬。
我跟了过去。她走得真快,那天的风很大,吹得这瘦弱的人儿要上天,如果她真的上了天,或许连月宫里的嫦娥都要自惭形秽。
跟着她——别太紧——尽可能让她自由——他的每一步都大胆自信,唯独对这个女子如履薄冰,当初也许就是因为我看到他身上残留的这些真挚至极的情感,才会义无所顾地辅他成事。但是到最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在这样的大家庭中,只有胜负,没有真情。执迷系亲,必死无疑。
我做到了,我离得很远,远得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听不清她嘴里发出的诅咒。
她终于走累了,停在一个池塘边上,站了很久很久,一动不动。曹植描洛神说,其形也翩若惊鸿,宛若游龙。或许她就是洛神转世。
我突然感觉有点不对劲,她站这么久似乎有点过头了。我靠近了点,她没有动。我心急了,再靠近一点,她突然站上了池石,不好!
我飞身扑去想要拉住她,她却突然转过头冰冷地盯着我,满脸的泪痕。
我狼狈地收了扑势,方才太过紧张,差点收身不住扑到池里去。她嘴里浮起了笑,应该是被我的动作与神情逗乐了,却一直忍住不笑,板着脸盯着我:“你跟够了没有?让我一个人,让我真正的一个人呆一会儿,可以不可以?”
“不可以。”
她笑了,她平时有笑,但总是笑得很虚假,好像戴着一个会笑的面具。但这个笑是属于她的,真实的,冰冷,骄傲,自嘲,孤独。
“他担心你的安全。你不应当面与长女叫板,连他都要忌她三分,何况是你。”我向来藏不住话,如实说。
“我怎么了?我是庶氏所生,所以连为自己妹妹伸屈的资格都没有么?”她狠狠盯着我。
我退后一步,感觉她的眼光在灼伤我:“不敢。——我是粗人,说不得什么大道理。只是说大家都看得见的事实,在这个大墙院里,你是他唯一的亲人,我是说,真正可信的不可分割的血脉,你是他用一切都换不回来的财富,你不知道他用了多少力量来保护你,这些力量若是用在与她夺势上,胜机更大,可是他没有,丝毫都不敢动,怕你有任何损伤——你不笨,你应该会懂的。”
她冷淡地拂去吹在脸上的发,无所谓地转过身去。
“他让你来保护我,是不是屈就你了?你是大英雄,应该更有建树才对。”
“对于我来说都是一样的,相比杀敌,我更喜欢这里的生活,安静,干净,我不想做大英雄,只想做个普通人,辰时朝食,申时夕食,就像你一直的生活一样。”我说的是真的,从他把我调到这里来暂护她那天起,我就向往有朝一日能过上这样的生活。
她不再说话,这次风吹乱她的头发,她都没有去拂。她站着,我也站着,风越来越大,我站在上风处,为她尽可能挡去风——其实我有更好的办法,但我知道她不喜欢,她不喜欢一切刻意的东西。
过了很久,她轻弱地说:“我都知道,但是这样的生活比面向大潮大浪还要累。其实我只是想要偶尔的自由,真正真正的做回自己,而不是每天这样,在一个没有笼子的监牢里活着。”她的声音越来越弱,已经有了哽咽。
我退后一步,再退后一步,退到听不到她的哽咽声,然后我转过身,控制好自己的力音好不激怒她:“现在你就可以做自己。我什么都看不到,也听不到。”】
信到这里为了止。海漂没有见过正常的信,心道,莫非这儿人写信,都喜欢这样故弄玄虚么?难道还是,还有下文,只是没来得及寄来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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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飞亲启(四)金娘去向
“金娘!你出来!就算是死了,你也要跟我说个明白!”夏夏气喘吁吁,也不顾上顺个气,就在金娘门口大叫。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飞姐?!她到现在都只是想要一个理,从来不想伤害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她,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对她,为什么!”夏夏对金娘已经彻底失去了耐心,此时像个泼妇一样在门口来回走动,又叫又骂。
等她骂累了,就扯扯那条锁上的链子,再用力踹几脚大门,俨然就像个地痞流氓。
留在门上的字条被风吹得瑟瑟发响,每次她来都会在上面贴个字条,字条上的字眼也一样,时而凶狠,时而软弱,字条叠叠相加,乍一看已经贴满了门,但都在原来的位子,看来金娘的确没有回来过。
“你出来吧,就算你做了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飞姐也不会怪你的,她只是想见见你,确定你没事——你就算是死了,你也托梦一个给飞姐啊!”夏夏软硬兼施,时哄时骂。
她是如此的害怕,害怕燕飞从此不再恢复,燕飞是她的精神支柱,是她生活的中心焦点,如果她继续这样一厥不振,她该怎么办?
从她懂事开始到现在,她所能享受到的人间最感动的温暖与关爱都来自燕飞,她所有体会到的爱与被爱也都因于燕飞,她早已将燕飞当成了比自己的骨血还重要的亲人,愿意赴汤倒火来报答她给予的一切,如果可以,她愿意折寿治她痛疾,愿意用自己的性命复她丧父之痛——
可是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只能在这里对着空气叫骂,出口心里恶气。
远处漆黑破落的小屋灯亮了,一对浑浊的眼睛透过窗纱依旧阴冷地盯着。
夏夏扭着看着这黑屋,她曾经试过去问那个老太婆,敲过几次门,皆被里面恶毒的骂声吓走了,这老太婆脾气差得要死,她跟燕飞来拿线的时候碰见过几次,每次都被她的古怪恶毒弄得很不舒服。
这老太婆与金娘似乎没什么来往,好像总是对她的客人呼呼喝喝,从没什么好脸色,估计交情不太好,就更不会知道金娘的去向了。
她歇够了,开始站起身认真地打量着金娘的屋子,扶着门墙慢慢地向后门走去——
她看到屋子的后面有个很大的窗户,正对着后面阴森森的雾坡,感觉挺恐怖的。
这很大的窗户角上有个微小的洞,似乎是谁用石子故意拥在了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地方。
她像所有爱窥探秘密的人一样,俯下身,闭上一只眼,凑进小洞往里面看,屋里光线很暗,所以她看了很久才适应那种光亮,这窗户刚好就开在金娘的卧室里。
原来金娘的卧室,是对着雾坡的,她也不嫌湿冷得风痛病!
里面卧室非常凌乱,书案倒地在上,散了一地的书册,黑黑红红的斑点,可能是书案倒下的时候洒出了墨汁与朱砂。
难道金娘走得这么匆忙,忙得家里乱成这样?跟被打劫过一样?
这时视角尾处突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夏夏的心差点从嘴巴里跳出来,等她缓过那股突然的恐惧,才看清那只是床帘在随着透过的风飘动——
床?
对,是床帘轻摆了一下。
她看不到床上有什么东西,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床上延伸下来,像黑色的绸缎——
为了看清床上的东西,她继续压低着身子,远远看像在跳着诡异的冥舞,她不停地转动着视角,好让自已能看到那个方位里黑色绸缎的源头是什么——
她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床上有一只脚,穿着女人鞋子的秀气的脚,一动不动地放在那里,好像假的一样!
她认出来了,那是金娘的脚,只有金娘才会穿这样的鞋子,绣着一片金色的叶子——
她忍着恐惧,继续用力地扭曲着自己的身子,直到她看到那只脚属于的那张脸——
一股巨大无比的恐惧顶头压来,她感觉自己气喘不顺,耳朵里有声音在尖锐的鸣叫,眼里一黑,连叫都没有叫一句,便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她看到了什么?!她怎么了?!
不远处,黑屋子里灯光闪了闪,一张桔子皮般的脸闪现在昏暗的窗口,卷着所有的皱纹诡异地笑了……
没有人知道,荒芜的雾坡附近,一名少女因过度惊吓而晕倒不起,也没有人在意她什么时候有没有回来,所有的人都很忙,忙得没心思理会别的事情,忙得看不见自己应该挑起的责任。
燕飞亲启(五)寻访曹南
“打扰。请问是曹先生么?”
精瘦的汉子一转身,看到一个斯文书生模样的男人站在门口,他一向讨厌卖弄斯文的,觉得这些人都是斯文败类,可是这个年轻人无论外貌还是气度,都很难让人讨厌。
“曹先生?这是没有曹先生。”精瘦汉子不耐烦地回了一句。
年轻人背着双手,微俯着身子,一脸谦和的笑容,像个礼贤下士的什么人:“在下找一位姓曹单名一个南字的前捕快——”
“什么前捕快后捕快的,这儿没有捕快捕慢,只有一个要煮饭下肚的小老百姓。曹南就是我,你是谁?找我干嘛?”精壮的汉子一点也不客气,上下直勾地看着年轻人。
“原来曹先生便是足上,失礼了。在下上官衍。”
“行了,别客套了,什么话直接说吧。我还要做饭生火,没那么多时间闲聊。”曹南赶客似的往灶里塞了一大把干草,呛得一屋子的浓烟。
“既然曹先生赶时间,那在下便直言了。前赵大人离任,现镇中衙内人才空缺,在下听得曹先生行事果断,侠风正义,特来——”
“特来什么?那个死不了的胖子走了?又是哪个上任了?找我干嘛?你又是衙门里的谁?狗头师爷?还是卷案管事?你怎么找到我的?——我现在不管那些狗屁官门的事情,少来烦我。”曹南一下子说了一大堆,最后给了个结论。
“前赵大人处事确有不足,为了后任同僚不继此风,在下才要找到刚正不阿的曹先生,好辅佐新官,正治之风。”
曹南脾气暴躁地扔了手里的干草,四周草尘飞扬:“刚么正?不什么阿?你是来挑衅取笑的吧?”
“岂敢。在下所言,尽出肺腑。”上官衍一步不退,浓烟草尘中仍旧谈笑风生。
“正什么风?官风?黑风?这天下乌鸦一样的黑,以为这里是个例外,没想到也入了皇帝老儿的手心,成了俗不可耐的地方。还有,你凭什么给新上任的找下手?还是你就是那个新任的?”
“新上任倒不敢,在下在新任县官来之前,只是将前旧政事理顺,以做交接。在此之前,希望能将真正愿意为子墟效力的人找回,不仅将偏斜之风改正,也可起牵制作用。”
“你这个年轻后生,会有这么大的权力给未上任的新官觅职?难道……你就是那个不入三司官阶的巡政使?”曹南突然皱上眉,开始认真打量起上官衍。
上官衍挑了一下眉:“曹先生也知道朝中设有此职?”
曹南笑了笑:“也是听人说的。”
“前几日在下看了卷宗,曹先生的父亲曹彻是有名的仵作人,兄长曹良追随着孔文芳孔大人到子墟,使得子墟安定繁荣。曹先生在任时为衙门鞠躬尽瘁,刚正不阿,实在令人敬佩,如此良材,在下又岂能放过?”
曹南冷着脸笑了笑:“太过夸赞了,当年再怎么风光,也随这庙湖流动气节不在了,这几年打猎为生,生活倒没有从前牵肠挂肚。曹南有负这位上官大人所托,难当此任。”
上官衍微笑道:“曹先生正值壮年,莫非只起火生饭,浪费追缉仵验的这一身本领?”
曹南沉默,良久深深吸了口气,眼神深邃道:“上官大人可知我兄长曹良现在如何了?”
上官衍不答。
“孔大人在昆元五年的朝上争中被降迁划到了这个偏僻的小镇,曹良性格固执,不管众人劝说,非要跟随着一起南下,孔大人后遭政迁之变,宁愿身死不愿名裂,曹良也解刀归隐,誓不再为这朝廷效力。最后落得踪迹杳杳,下落不明——这便是忠良的下场,曹某人也算是看透了这官场,还不如自己生火煮饭,以免吃得那黑心的饭。”
上官衍微笑道:“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令兄找到了此生的伯乐,虽然解刀归隐,但也如伯牙焚琴般高尚。而曹先生虽为良驹,伯乐未得,真当如此甘心农事么?在下从不逼迫别人,但希望曹先生知道,捕头仵验之职虚位以待,只要曹先生愿意回来,子墟的大门永远为曹先生打开。”
曹南看着上官衍不语,看着这个年轻儒雅的男人退后了几步,轻笑道:“火正旺,曹先生的米可以下锅了。不打扰曹先生,告辞了。”
曹南目送着上官衍离开,在他心中早已熄灭的那团烈火又重新开始燃烧,他恶狠狠地转头看着灶中发红的柴火,抓着干草的手背青筋毕现!
燕飞亲启(六)第二封信
在收到第一封信后的第三天,门缝上又静悄悄地夹了第二封信。
一样的信封材质,一样的笔记,内容也如同上封一样,无称谓落款。
现在海漂更加确定,这是一整个故事被人分截,一封一封地送来。
是何居心,吊人胃口还是消遣别人?不得而知。
海漂只知道,偶然的事件有了连续性,这件事情就不再偶然。
【我本以为她会一个人任着性子哭好一阵子,但是几乎没有时间的间隔,她淡淡地走过我身边,平静道:“回去吧,我累了。”
那件事情之后,我们又回到了原先的关系,不会有过多的交流。她仍旧按照她的生活作息过着,辰时起身朝食,巳时看书写字,遇到天好便扶琴作画,午时小憩,未时是她最喜欢的时辰,她会拿着键子在花园里踢键子,心情好的时候可以一踢就是一下午。申时夕食,不过最近她开始找到新的消遣,会自己去厨房蒸烘奇奇怪怪的糕点。戌时他都会多来看,无论多忙,在掌满灯的院子里为她推秋千,两人淡淡地交谈,那是唯一我不用跟在她身边的时间,也是唯一她说的,自由的时间。亥时我会去接她,她通常性的一言不发,回房洗漱就寝。
她有一个习惯,像个孩子,睡觉从来不灭灯。所以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每天她是何时入睡,所以总是保持着清醒,以防她突然有事要出门。
“你怎么可以这样!”就在那件事情发生过后的第三天,我再一次听到了他们的争吵。这次她像是失去了所有的理智与自持,愤怒地大声叫道。
他一个眼神,除了我,所有的暗哨都退下了。若不是密中之密,他不会轻易撤去保护。但是就算再机密,他都会像聊家常一样地将所有的事情原委都告诉她,通常情况下,她也只是像柴米油盐般淡淡地听过作罢。
这次,我不知道她为了哪件事情竟发起了怒,这件事情一定很特别,但是如果有特别的事情发生,为什么我会不知道?
“你知道我们所要面对的是什么,两宫都在护着她,她几乎为所欲为,再这样下去,我不知道下次还能不能保住你。”
“所以你牺牲了这么多人,你的兄弟,你的妹妹,而那些不相关的人在你眼里更是一颗沙子,随你舍弃。但是你毁掉的是一个人的一生,是一生,是一天一天用日子挨过来的!”
“你以为我愿意么?在你心里我就是这么冷漠无情的人么?!”他的声音骤然拉高,在我印象中,他从来没有这么大声跟她说过话,他一直是一个内敛的人,即使是对我们都很少会有这样的脾气显露出来。
她抬头看着他的眼睛,虽然我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却可以感觉到她的惊讶与冷漠。
他压了压自己的怒气道:“可是必须要牺牲少数人,才能完成我们的大计划。如果缩前畏后,舍不得狠不下,届时拢权无望,她能毁掉的就是天下苍生,天下苍生!”
“那你就万骨枯尽,坐拥苍生吧!”她狠狠说完这句转身就走。
这次我没有请示他,也并没有隐藏自己的跟踪,跟随着她一直走,走到离他最远的庄园一角,那个无处遮挡的池塘,可能只有在那里,她才可以放肆地看清楚布在自己身边的眼线,也可以放肆地感觉那份牵强的自由。
风放肆地拉扯着她的衣裳,有那么一刻,我突然很想将她拥在怀中,为她遮去世间一切悲伤郁愁。我欣赏她踢键子时脸上那股不作伪装的快乐表情。
“这件事情,你是不是也有参与?!”一直安静的她突然冰冷地转头看我。
我一愣:“什么事?”
“二哥的事!别说你不知道!”她似乎想将所有的怨恨都灌注在我身上,这让我更莫名其妙。
“我的确不知道。我一直在这里,外界的事情几乎不曾知晓。他怎么了?”
她仍旧很愤怒:“是不是在你们心里,只有江山大计才是事情,而别人的厮守终生,别人的儿女情长都是可以被牺牲的!”
“老二?怎么回事?”我突然感觉有点怪异,因为我实在是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过老二,也没有收到过他的消息。往前一些日子,他总是时不时来这里看看我们。
她本想脱口而出什么事情,但马上又迟疑了,她的表情从愤怒变得沉寂,侧过脸去看一江的池水,悲凉道:“他已变了,我不知道他在我面前支撑旧时的这个样子还能撑多久。他可以为了他的所谓大计,牺牲田妹,牺牲二哥,有一天也许就是我了。”
“不会的——他做这些,原都是为了保护你。即然已引火上身,谁都无
法置身室外,只有前进,才能保住大部分的人。”我直观中就否定了她的这种说法,但我仍旧很想知道到底他对老二做了什么。
她盈盈地看着我,眼里没有了冰冷,只有悲伤:“如果有一天,他让你舍我而保大计,你会不会像现在说的这样,顾全大局,保住所谓的大部分人?”
我沉默了。
她闭上眼睛冰冷地笑了笑,转身离开了。
我在她的脸上,看到了失望。
但是她不知道,我世代为将,有令必从,不得有半分犹豫迟疑。而今我犹豫了,是不是代表在我心中,已有了比帅令更为重要的事情,或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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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合上信,沉重地叹了一口气,这口气如此局外,却也吹动了信中的风尘。
信中英伟的这个“我”,还有外柔内冷的那个“她”,他们在一个无法抗拒的使命中,完成一段缘起缘灭……
燕飞亲启(七)孟无小玉
燕错刚从门外拐进,突然后面传来很快的脚步声,他还来不及躲,马上就被一个人重重地撞了一下。
“对不起!”
燕错瞪着眼睛刚想责怪,看着撞他的人却突然怔了怔。因为对方实在是个叫人没办法狠下心生气的人。
“对不起对不起,把你撞疼了没有?”对方紧张地摸着他的肩膀跟胳膊,上下打量着,生怕撞坏了他哪里。
燕错承认,他从来没见过长得这么漂亮的少年,粉雕玉琢的脸,水汪汪的大眼睛,长而密的黑色睫毛,粉润润的嘴巴,淡而长的眉长,像是从画上走下来的仙人童子。
燕错很后退了退,他很不习惯靠人太近,即使是这么漂亮的少年:“没事。”他转身走进酒楼。
“臭孟无!我看你还跑!再跑我就揍你了!”一个清脆可人的声音在后面响了起来,他不落痕迹地回头看了看,是个很漂亮的少女,与少年有着非常相似的长相,粉雕玉雕,秋水剪目,自然也是灵气得少见。只见她气喘吁吁地跑在后面,抡着拳头作势要打。
叫孟无的漂亮少年飞快躲进了酒楼,少女自然也追了进来,只是她一进酒楼,就像变了个人似的,马上甜美可人地笑了:“小驴哥哥。”
向来挺热情的小驴脸马上拉长了一大截,似乎看着两人就觉得头疼,他装作没听见般问燕错:“客官要点些什么?”
“嘿,小驴,好久没见了,来,拥抱一下!”叫孟无的少年不管小驴态度多冷淡,依旧热情地向他扑来,小驴一个转身就避开了,盯着那可爱漂亮的少女道:“小玉也来了——时辰还没到,你们早来了。”
小玉娇滴滴道:“今年老奶奶管得松,我们就早点溜出来了呀。小驴哥哥,好想你——们呀!”
小驴苦笑下:“言重了。这下回来打算呆多久?跟往常一样吧?”
小玉转了转眼珠子:“可不一定哦——不过今年我才不想跟这个家伙一起住了,我呆会去找飞姐姐跟夏夏,我要跟她们一起住!”
燕错猛地抬头看着两人。
小驴抬头想了下,静静道:“今年变数多,你们还是先看看吧——那两间房还在,先给你们空着,住不住到时候再说。我去叫掌柜的出来。”话没说完小驴就一不见人影了,孟无与小玉饶有兴致地看着进进出出的客人,似乎都是相熟的。
“咦,这小哥哥是从哪里来的?有点眼熟,但好像以前没有见过哦?”小玉眨巴着大眼睛盯着燕错。
燕错戒备地退后一步,他们是燕飞的朋友。
孟无将少女往后拉了拉,呲牙笑道:“小少年方才被我这老骨头撞了下,正不高兴呢,咱别惹他不高兴。为表歉意,这顿饭我请了,中不?”
小玉责备道:“叫你别跑这么快,又撞着人了,真是讨厌。我不管你了,我去找飞姐姐跟夏夏!”
孟无扁了扁嘴,嘿嘿笑道:“去吧去吧,我也找宋令箭玩去。”
小玉停了下来,凶神恶煞道:“不准。”
“为什么?!”
“就是不准,也不看看你是什么年纪的人,还老是找年轻未嫁姑娘玩,德风丧败!”
“没,不,哎哟,我就找她随便耍耍嘴皮子嘛,她还不消得理我呢。我想十一郎了,带着他出去可威风了,像个大将军。”孟无玩心很重。
“那也不行,反正就是不准你跟姑娘说话闲聊,我可不想找个大不了几岁的后娘。”
燕错心中暗暗乍舌——莫非这对金童玉女般的人物,不是情人或兄妹,而是父女?
可是他左看右看孟无,都觉得他不会超过三十岁!
孟无笑嘻嘻道:“大不了你几岁那敢情好呀,母女两跟姐妹似的,多有话聊。到时候咱们一家三口的出去玩,多好玩!”
“再说!再说我打你!”小玉抢拳要打。
“唉唉,小驴正看着你呢——”
小玉一转头,孟无脚底抹油跑了。
燕错继续等上菜,但等了半天都没见小驴影子。他已经饿得不耐烦,正起身要去街上买个包子,这时韩三笑拐了进来,他转身要上楼——
“她已经知道了。”韩三笑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燕错停下了脚步。
“你暂时最好不要离开。”韩三笑又说了一句。
燕错冷笑:“凭什么?”
“因为——”
“不好了,不好了,大事不好了!”周渔鱼锣天大鼓般的声音从远到近,笼罩在宽敞的厅堂里,吼得喧喧生冷,一厅惊恐。
燕飞亲启(八)第三封信
【我知道了他对老二做的事情。正如她说的,他将大计的实现覆灭了一切儿女情长。
所以此后我一直没有再见过老二,那个我们几人中爱恨分明、果断从容的老二,像一盏熄灭的灯。
我不忍不再老二如此颓败,也惊叹于情爱能摧毁的力量。那时我不知道,上次我们匆然而散的那一面,竟是我们有生之年的最后一面。
因为老二的事,这段时间我与她一样,对他避而不见。我是个有话直说的人,我怕自已会像少时那样说些是非曲直的大道理,但我知道我们的身份已经决定了一切,我不能对他的决定与割舍做出任何评价。我能体谅他在这场斗争中慢慢变硬的心肠,但也不免得偶尔心寒,他所能接受的牺牲范围越来越大,对象也越来越亲近,或许就会像她说的,也许有一天就轮到我了。
但我本也没有什么好牺牲的,因为我什么也不想得到,无欲无求地辅他完成大计。
但是我错了,他想要的,比任何人想象得都多。
“看不出来,你也有自己的意见。”她突然对着我笑了。
我从沉思中拉回注意力,苦涩难当:“或许我们都需要好好冷静地想想,他想想自己的界限,我们想想他的难处。”
“如果说当初的理想神圣而伟大,那么现在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完成那个理想,越来越偏执,越来越不择手段,越来越面目全非。或许到了最后,他会失去一切——”
“但无论何时我们都不会放弃他。”我果断地打断她的猜想。
她意外地看了看我,那一瞬间她眼里流出来的惊讶与欣赏使她的面容那样生动。我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很快,心神无法集中,她竟微红了脸,颔首浅笑地侧过了脸去。
“如果——”她轻轻道。
“什么?”我的心跳得越来越快。
她似乎被我这么快的反应吓了一跳,我们都笑了,她垂头摇首轻道:“没什么,没什么。”
我看了看天色,再看看风中她单薄的身子,担心她不胜夜风,我自己又只是穿了件单衣,无法为她增衣,这良辰美景万般不舍,却也只能道:“回去吧,夜风凉了。”
她站起来走了几步,突然回头看着我,风吹着她的头发四处乱飘,她一边抚发一边笑道:“离得那样远,倒是如何给我挡些风?”
我将距离拉近了点,我自然知道离得近可缩短突发事件的反应时间,但对她,我尽量让自己忽略这一点。
她低着头快步跟到了我身后,我能感觉到风将她的长发拂打在我背后的那股温柔,我僵在原地一步不敢再走,怕多一步都会拉远我们间的距离。
她乖巧地躲在我身后,许久才语声嫣然道:“呆子,再站着不走天就真的黑了。”
我愣愣地往前走前着,又生怕她跟得远了,又不敢回头总去看。此时她孩子般拉住了我的衣角,仍旧是那动人好听的声音:“慢点走,跟丢了看你怎么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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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漂将信纸小心翼翼地放回到信封,从怀里拿出另外两封装裱一样的信封,像是托着一份无限沉重的感情。他将收集好的三封信收好,轻轻带上房门,走出了院子。
“令——”
山屋厅中小寐的宋令箭突然瞪开眼睛,那一刹那眼里流过一股锋利的光,海漂惊慌失措。
“你来干什么?”宋令箭马上从竹塌上坐了起来,乌黑的长发顺着她的动作滑到背后,显得非常冰冷,疲倦。
“飞姐越病越疼,为何你只送药,却从不看她?”海漂悲悯道。
“若是看看病就可以好,这世上还要大夫来做什么?”宋令箭冷冷剜了他一眼。
他其实早已习惯她这种只对于他的格外的冰冷厌烦的态度,但他并不抗拒,只是觉得她在用自己的方式很执着地逃避着一些什么。
“你说得对。所以三哥也再不来了,飞姐也不愿见任何人。整日只是流泪。”
“我上山来自是不想被人打扰,有事我会下山,你不用上来了。”宋令箭瞪了他一眼。他感觉她冷漠的眼里飞快地闪过迟疑与柔软,但是马上又是坚不可摧。
他从怀里拿出牛皮信封,安静地放在榻上的竹桌上:“本不想来打扰你,但是这三封信太过奇怪,所以拿上来给你瞧瞧。”
宋令箭明显已经看到了信封上的字样,她拿起信封,三个信封,几乎是一模一样的“燕飞亲启”。
海漂指了指第一个道:“这是第一封,五天前送来的。”
宋令箭疑惑地看了海漂一眼,静静地拿出信来看。
海漂趁着宋令箭看信,在旁说出自己的想法:“信的字迹与信封上的字迹属于两个人,应是有人将一封完整的信拆分了,再自己分别装入自己写好的信封里面,安次序一封封送来。”
宋令箭一行行看着,一页页翻着,面无表情,也不知道有没有在听。
“原先以为第一封是个意外,直到三天前收到第二封。”
此时宋令箭已经看完第一封,正在拆第二封信。
“信纸笔迹似乎有些历史,但信封上的字样却是近段时间的,可见执笔人不仅不是同一人,更应不是同个时期的。”
宋令箭皱了皱眉,在信纸上小心地勾勒了什么,手指上粘着一小片桂花的落蕊,已枯萎得差不多。
“我拿了信便回了屋中翻看,这落蕊定不是我看信的时候惹来。花蕊已枯,应是装信的时候翻进去,大约也有好几天了。可见送信的人早有准备,想将信拆开来寄送,只是我不明白到底是何用意。”
宋令箭仍旧收好了信,开始看第三封信。看到第二页的时候,她的目光突然迷失得厉害——他知道,第三封信已提及到了两人情愫暗生的情节。
“信仍旧没有完,不知道后面会不会还有类似的送来。照这三封的进度来看,应是每隔两天会送一封。”
宋令箭本舒展着的眉头突然狠狠地皱了起来,信的内容还没看完,她便手力非常大地将信纸扔放在了桌上,厉声问道:“还有谁碰过这封信?”
海漂不知道她这样的情绪从何而来,怔怔道:“第一封,是夏夏拿的。后来便一直由我管着。除了夏夏,就只是我了。”
“燕飞知道这件事情么?”
“不敢让她知道,免得徒得担心。若是信中事情不大,便想等她好了再说。”
宋令箭看着海漂冷冷地笑:“你倒想得周全。韩三笑呢?”
“这几日少见他来,也没有来得及说。你知道送信的人有什么意图没有?”
宋令箭的脸色瞬间冰冷,半眯着眼睛看着远方,淡淡道:“意图是哪个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个人想要什么。”
海漂一挑眉,问道:“要什么?”
她转头眼神如箭地盯着海漂,两侧黑发遮颊,眼如珍珠眉如黛,朱唇淡淡微起道:“要命。”
大事不好(一)金娘之死
周渔鱼惊恐的叫声和惊悚的表情召集了酒楼里所有人的注意,他双眼圆睁,眼白过多的眼睛就像是被活活吊死的死鱼的眼睛,空洞地瞪着韩三笑,牙齿打颤得厉害,却半天不说话。
“你见鬼了你,大白天的这副德性,悚什么眼睛你!”韩三笑差点一个锣锅子拍他的脑袋。
周渔鱼才反应过来似的,抹了把脸,语声颤抖道:“大事不好了,出人命了,子墟出命案了!”
一眨眼的功夫,周渔鱼已经被围了个水泄不通,所有的人都捧着热切的求知的脸,饥渴地看着这个说话跟唱戏似的渔胖子。
“出什么人命了?大白天的你别悚人听闻,扰乱治序可是要坐牢的。”韩三笑瞪着周渔鱼。
“死人的大事,谁敢乱讲。我说出来的,绝对比衙门能告示的还要多。”
韩三笑真的不耐烦,虽然周渔鱼的表情跟语声真的惊悚,但也吊人胃口:“你说了半天,是谁死了?”
周渔鱼神经质地看了看周围,压着声音在人头簇簇的人圈里道:“金娘——死的是柳村的金娘!”
人群一阵沉默,所有的人都表情空洞地盯着周渔鱼,似乎都在细细琢着这个名字代表的人物长相。
“不会吧,你们该不会不知道哪个是金娘吧……就是那个就是那个头发黑黑长长,老喜欢穿桔色衣服的那个,不常来,就是这样的,这样的——”周渔鱼震惊于人群的迷惑,极为卖力地模仿起他所要描述的人物:只见他娘气地翘个兰花指,反复揉着自己的头发,肿大的身子还随着那动作扭着,差点没把韩三笑吓吐血。
韩三笑马上憋住气:“想起来了,想起来了,你赶紧给我停下来,有这么侮辱死者的你么——等等,她不是个做生意的小寡妇么,怎么死了?自个儿摔死的,还是不小心走进那个傻坡里给鬼咒死的?”
周渔鱼瞪着大眼睛,又恢复了那惊悚的表情:“杀死的,被人杀死的!嘘……说不定不是人干的,是鬼干的!”
“杀死的?谁会去杀这么一个妇道人家?怎么被杀的?捅死的?吊死的?勒死的?”
周渔鱼摸了摸身上的鸡毛疙瘩:“死人的事情,怎么说得这么起劲?这你可有句猜对了,就是被勒死的——你猜,她是被什么勒死的?”他突然凑近大脑袋,大大的眼睛直直瞪着韩三笑,那神情比死人还吓人。
韩三笑鄙视地瞪着他:“你说,我不猜。”
“哎,你咋这么没意思,我大老远跑来跟你说的———你猜猜,我可是给了你一点提示意的——”
见周渔鱼又要罗索,韩三笑忙道:“好,我猜,我猜。是绳子?”
周渔鱼摇着头:“不对,不对,那太没劲了,你再猜。”
“布条儿?”
周渔鱼还是摇着头,那表情好像是在窃喜,好像那答案是他发明出来的,有多了不起一样。
韩三笑耐着性子继续跟他胡闹:“金线?”
周渔鱼还是神精兮兮地摇头,韩三笑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死胖子,你再摇那破葫芦我非给你拧下来不可!”
周渔鱼的脸苦了起来,韩三笑还在骂:“妈的摇得老子头都晕了,你以为你是哪家仙女,摇个小波浪还能招来蝴蝶,还没来得及揍你大清早的跑来吵老子睡觉,你倒好,还跟说这秽气的死人事倒我胃口,现在还要我猜,猜个屁啊,你以为是猜灯谜,中了还有月饼吃吗?死人的事情你倒玩得乐乎,跟老子装神秘?你再跟老子装!”
周渔鱼见韩三笑快要收不住嘴,忙道:“打住!打住!我说还不行么,咋这么没耐心呢,”韩三笑又要开骂,他大吼道:“是头发,头发!”
韩三笑收了嘴:“头发?”
周渔鱼阴森森的:“她是被自己的头发勒死的!”说罢拉起自己的头发往脖子里比了比,也许是屋子的光线不太好,他的眼看起来黑中带青,跟孤魂野鬼没什么区别。
“你行了,再比划当心让金娘的死鬼把你魂拉去当伴儿!”
周渔鱼被刺中脚底板般猛地扔了手里的头发,摸着脖子看了看周围:“当什么伴,我这么胖,她才看不上我——我跟你说,她的脖子都快被勒断了,一手指那么粗的头发全切到脖子里去了,里面的那个筋骨都掉出来了……呕……一床的血,乌红乌红的,眼睛瞪得这么大,这么大——”他两只肉手捏着食指与大拇指比划着,像个智商有问题的,“嘴巴张这么大,我的妈妈呀,你说这个人活着的时候长得挺俏,怎么死了那么吓人,看了第一眼就昏过去了谁敢回头再看一眼。”
韩三笑想着别的事情,心不在焉道:“再漂亮的人死了都没敢看。你家阿凤也一样。”
周渔鱼的巴掌就拍了过来,透过被子还拍得韩三笑生痛生痛:“准你乱说话!我家阿凤最美了,死了也美,我一辈子也看不够。”
韩三笑不理周渔鱼的肉麻话,沉思道:“你说她死在自己的床上?那有没有——嗯,有没有?”
“你怎么知道她死在自己床上?”
韩三笑不耐烦道:“你说她死得一床的血,那不是死在床上?血还自己跑到床上去?赶紧回答问题。”
周渔鱼扁着嘴巴摇了摇头:“没吧,衣着都挺妥当,像是躺着睡觉就被人给杀了般。就是那表情,那表情特恐怖,好像看到了鬼一样,特别诡异,像是想笑笑不出来,想哭又哭不出来!”
“哪会有这么奇怪的人,死之前想笑又想哭,你说故事呢?”
“真的呀,我不骗你!”
“你说得这么仔细,好像你去过案发现场一样,这等事情,会轮到你去?”
“那当然没有,不过我凑热闹去的时候好像看到了曹南那孙子,急匆匆的,这也真奇怪,你昨天刚问的他,他今天就到镇上来了,而且还直奔案发现场的,难道是上官大人将他请回来了?”
“上官大人?”韩三笑的脑海里浮过那张脸。他马上放下更锣往外走去,周渔鱼在后面被人群包围,每个人都想要在这不平凡中争取到生活的不一样。
周渔鱼呼天抢地地要回家,看到方才那个正与韩三笑说话的少年面目焦急地离开了大厅,往酒楼深处走去——
大事不好(二)要命的信
韩三笑正独自飞快上山,看到正下山来的宋令箭。
“你舍得下来了?”他叉起腰,一副泼妇骂街的德性。
“你上来干什么?”宋令箭一脸严肃之气。
“这山又不是你家开的,我上来还得跟你交代呢?”韩三笑忍不住就想顶几句。
“我懒得与你费舌。”宋令箭转头看了看,找了块山道问的小平地,韩三笑很敏锐地感觉到她有重要的事情要说——
自从外面回来,她一直就排挤了所有人一个人呆着,现在终于有话要说了。
宋令箭冷着眼看了看四周,从袖子里抽了个油皮袋扔给了韩三笑:“你先看看这个。”
韩三笑掂了掂布袋,抽开袋绳,马上拿得远远的:“什么东西,一股臭味。”
宋令箭冷笑,拿出一小瓶东西扔过去道:“看之前先在手上抹这个。否则你还得问阎王自己是怎么死的。”
韩三笑马上凝起了眉,小心地倒出瓶子里的东西,瓶子里的是水腊,一抹手上就结了薄薄的一层。他已经猜到了些始末,小心地拿出油皮袋里的东西——
三封信,一样的信封,写着出自同一人手的“燕飞亲启”。他马上皱了皱眉:“又是燕飞的信?”
“你先看了再说。”
韩三笑很快地看了三封信,眉皱得更紧:“这是什么意思?吊人胃口,好好的一个故事拆成仨?更可恨的事,这故事还没说完!”
“自然没说完,若是这故事那么快就说完了,卿卿小命怎么能了?”
“信没到燕飞手上吧?”
“没有。海漂全拦下了。”
“那他现在怎么样?”
“毒量不深,前阵子他喝了很多解毒的药,所以还有些抗力。”
“谁送的信?”
宋令箭不屑地笑了:“你是傻子吗?你在信上抹了毒,还会光明正大的送信来吗?
韩三笑马上转身就要下山——
有人蓄意在给燕飞的信上抹毒——燕飞有危险。
“信每隔两天才送来,现在没到送信的时辰。”宋令箭在后面慢悠悠道。
“现在已经不是信的问题了——你呆山上都呆傻了,既然有人刻意用这种法子加害燕飞,那就表明在这里有一股潜在的仇恶力量在等着结果燕飞,而且我刚巧听了另一件事,你要不要听听看?”
“什么事?”
“柳村与燕飞做金线买卖的金娘,发现被人杀死在家中!”
宋令箭的瞳孔急剧缩小,似乎极为意外:“什么?她被杀了?!”
“恩,具体时间原因还没有查清楚,现在镇上人心慌慌。”
“慌什么?”
“死个人什么的倒是小事,主要是这金娘死相太过诡异,而且她又住在雾坡附近,镇上传闻,说可能是雾坡里头的鬼怪饿得慌,跑出来饮活血了。”
“愚昧。”宋令箭一脸心事。
“愚昧也有愚昧的好,鬼怪杀人,总比人杀人要容易接受,不是么?”韩三笑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宋令箭。
“你上来,就是要跟我说这事?”宋令箭冷冷盯着韩三笑。
“当然。也算是镇上头等大事,反正我不说,你一会儿下山去举杯楼也会听到,还不如我先跟你说了,免得你太过意外让人觉得可疑。”
宋令箭狠瞪了眼睛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韩三笑摆摆手道:“没什么意思,就是你刚才的反应有点太惊讶,让我觉得有点不像你。”
宋令箭没有回答。
韩三笑也没紧逼着说什么,这事不能随便拿来开玩笑,只叹了句“子墟已不太平了!”,便转身飞快地转下山去了。
宋令箭阴冷地盯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道他怎么会知道她会对这件事情有兴趣?还是他又想刺探些什么?
韩三笑刚下到山脚,就看到远远的惊慌地跑来一个人,泪眼焦急的,居然是郑家千金郑珠宝。
郑珠宝?她怎么会独自一人出现在这里?那表情还像是就冲他来的?
“韩——韩公子,见到你就好了——”郑珠宝的秋水大眼双泪直掉,韩三笑当下就愣住了。
郑珠宝极力克制惊惧,盯着韩三笑颤声道:“大事不好了——燕姑娘——燕姑娘的眼睛看不见了!”
韩三笑大惊。
大事不好(三)燕飞眼瘴
燕飞努力地瞪大着眼睛,她看不见镜子里的自己表情有多诡异,眼睛瞪得几乎眼珠一转就会从眼眶里掉出来。
好多雾气——
所有的一切都布满了蒙白,她什么都看不清楚了,她恐惧至极,站起身来四处摸索,只感觉碰倒了很多东西,此起彼伏的倒击声响在空洞的房间里,就像敲击在她的心坎上。
“不会的——我的眼睛——我的眼睛不会看不见的——”燕飞惊恐地推着墙面,直到她摸到了窗户,奋力地推开窗,只感觉到眼前一亮,却仍旧看不清楚外面的景象。
“当啷”一声,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突兀异常。
“爹?是不是你回来了?”燕飞鬼使神差地叫了一句。
她竖着耳朵,听到隐隐中有人在压着声音笑,悲凉又残忍。
“是谁?是谁在哪里?”燕飞侧着耳朵往声音的来源走去。
没有声音,一点声音都没有,连门上时不时会摇下的铜铃也没有任何声息。
但是燕飞却总觉得有人站在院子的某个地方,她感觉后背阴冷——如果真的有人在这里,谁会这么无聊在这个节骨眼上吓她?还是……还是这个人,根本就不是人……
“你在这里干什么?”门口突然响起韩三笑的声音,吓了她一大跳,也让她瞬间安心下来。
“我——我听到有声音,出来看一看——”燕飞回答道。
“我没问你——我问你在这里干什么?!”韩三笑的声音显得很冷酷,他的话在眼睛看不清的燕飞听来非常矛盾。
他在跟谁说话?
难道这院子里面,真的还有其他人?
果然——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身后又响起了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原来院子里真的一直有人,却一直沉默地看着她一个人像无头苍蝇一样恐惧地打转!
“那你为什么能在这里?”韩三笑又问。
“这是我的家,我在这里需要别人同意么?”
燕错!他是那个来送信的少年,燕错!
燕飞全身僵硬,瑟瑟发抖,莫名的害怕这个阴冷寡言的少年。她努力瞪着眼睛寻找院子里说话的那个人,只隐约感到门框边上有道黯蓝色的影子,一动不动地贴门而立,安静得连呼吸都没有。
“信的真假我们还需要时间判定,你还真以为自己是这里的半个主人?”韩三笑没了往日嬉皮无赖的轻松,干巴巴道。
“那你需要多久判定?”燕错道。
“自然是要找到燕伯父从前的手记,或者找到熟知燕伯父笔迹的人,虽然燕家不是什么大户人家,但血脉之事,郑重其事点不算过份吧,难道阿猫阿狗送封信,这儿就都得多认得弟弟或妹妹么?”
韩三笑一说马上激怒了燕错,他冷笑道:“是真是假我不需要与你争辩。这破绣庄的东西我也半点不稀罕。”
“既然不稀罕这里的财物,又不稀罕多认个姐姐,我实在不知道你送完信还留在这里有什么意义。”
燕飞拉了拉韩三笑,轻声道:“别这样说他,他还是个孩子。”
燕错冷道:“说这么多,无非是想赶我离开这里——怎么,是怕我的存在给燕冲正的生平抹黑么?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为。”
经燕错这么一说,韩三笑才突然发现这一点,若燕错果真是燕冲正的儿子,那么,这十六年的失踪,岂不是一种背叛?
“爹不会,爹不会抛下我们不理的。他一定有苦衷,有苦衷……”燕飞又开始嘤嘤流泪,流出来的泪已带微红,可见这件事她早已想到,才日日以泪洗面至眼浊不清?
“你最好马上给我离开。”韩三笑冷冷道。
燕错道:“是真是假你们慢慢查,熟知燕冲正笔迹的人,近在咫尺。你们若是不想承认这个真相,我又能说什么?只怪燕姓无好汉,皆是自欺欺人的缩头乌龟!”
“别忘了你也姓燕!”
“这才是我人生最大的悲剧!”燕错瞪了燕飞一眼,转身走了。
“真是个乳臭未干的黄毛小鬼。”韩三笑低骂了一句。
燕飞双眼空洞地看着蓝影消失的门口,怔怔道:“他为什么这么恨我?”
“他有病,是真是假还不知道呢。”
燕飞悲戚道:“是真是假,难道你们看不出来么?”
韩三笑没应声。
“你们都没有见过爹的样子,自然有所怀疑。爹的模样一直刻在我心上,我虽只是病中见过一眼,却也看得通透,所有的人都只给我一个结果,却都不曾想过给我一个交待。”说罢淡红的血泪又从眼中流下。
“你别这样,多大的事。什么都比身子重要,你看你一病得多少人操心——你看,宋令箭来了。”
燕飞看向门口,仍旧是个蓝色的暗影,瘦巧如风。
宋令箭走近她,冰而细的手指在她眼皮上翻了几下,抹去她脸上的泪道:“再哭眼睛要废了。”
“就不能说句好听的?”韩三笑一见到宋令箭就要吵。
“好听的能治好病?”宋令箭拉着燕飞往屋里走。
“好听的治不好病,但难听的能气出病。”韩三笑在后头咬牙切齿,耐何合宋令箭已大声将门关上。
大事不好(四)夏夏失踪
天空如被什么遮得干净,没有一丝亮光。
宋令箭诊完燕飞就回自己院子休息去了,韩三笑厨房绣房来回找了好几遍都没找到夏夏——这丫头,好几天了生意忙得人影都没见着,连燕飞眼睛出毛病了都还是郑家大小姐来通知的。
一想起郑珠宝,郑珠宝就气喘吁吁地进院子了。她怎么走得这么慢?还一副气喘吁吁的样子,大户人家的千金果真是三寸金莲,人家一步她得十步么?
“燕老板怎么样了?眼睛有大碍么?”
“哦,没什么大碍,宋令箭给她看过了。”
“那就好,我生怕通知不及时,误了诊时。”
“有劳郑小姐了。”
郑珠宝一愣,脸色苍白道:“韩公子客气了。”
“我,这个我,我快出更了,新官上任,我不好告假——这样,郑小姐现在不忙吧?”
郑珠宝轻摇了摇头。
“那就好。那郑小姐你先在这儿呆会,帮我看着点,我去找夏夏,等她回来了就不耽误郑小姐时间了。”
“没事,反正我也闲着。你们尽管忙去吧。”郑珠宝弱声道。
“那,那我先走了。”韩三笑脚底抹油,飞快走了出去。
郑珠宝厅中一等就是一个时辰,夏夏没有回来,韩三笑也没有回来。隔壁院子静悄悄的,整个巷底就两户人家——平时自己员外府中总是人往,还真是不习惯这么安静。
她找来些烛火,院中厅中皆点了起来。
房中“当郎”一声,她慌忙向屋里走去。
房中烛台倒在地上,差点烧着了地毯。郑珠宝跑去捡起来,燕飞手足无措地立在一边:“我真没用,点个灯都要坏事。”
“宋姑娘说你是眼劳成疾,没关系的,好好调养就会好的。”郑珠宝抽出火折子,朦胧的灯光下朦胧的脸。
“其实郑小姐没有必要非得在这里陪我的,夏夏很快就会回来了。天这么黑了,也不知道邹管家他们会不会安排人来接你。”
“没事的,我不急。邹管家最近过诞辰,熊妈也一直忙着,我才能有时间出来看看你,听听这庄中的趣事,只是没想到——”郑珠宝收了后头的话,不厌其烦地用火折子挑着灯头点灯,只是灯烛摔歪了,怎样都点不上火。
燕飞心里想道,这郑小姐虽然内向文静,却是个仗义热血的人,金线出事他们郑府涉及到的货物最多,她不仅没有责怪,还一直从中帮忙。现在她家中出事,自己又一病再病,倒是让这个快出嫁的千金大小姐来伺候她,细心温柔,体贴周到。看来以前,是他们太过主观,横为她加了许多不可靠近的光圈。
郑珠宝不知燕飞中心想法,一笑,终于点着了烛火,只是烛心已歪,发出赤赤的响声。
“灯芯歪了,再点着容易搁着蜡,熏人得紧。”燕飞说道。
“房里有备用的灯烛么?换一个吧。”
“房里没有,绣房有。不急,等夏夏回来再换吧,她知道放在哪。”
“恩……是不是该时刻喝药了?放在哪,我去煎。”
“不用了,早过了用药的时辰,刚才宋令箭给我服了些,今天就不再喝了。”
“恩。”郑珠宝话不多,坐在边上不讲话。
“天晚了,呆会郑小姐回去不方便,不如就将就在夏夏房间睡一夜,夏夏回来了跟我挤挤就好了。真过意不去,还要你来照顾我这个病人。”
“别这么说,谁没有需要帮助的时候。我也曾病得厉害,所以特别理解你的心情。”
“我只知道你体弱,却不知道也大病过?”
“恩,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家中仆人前后无数,衣食无忧,你们一定都觉得像我这样的人,不该有什么烦心事吧?其实,我倒是羡慕极了燕老板的日子,自由自在,虽然病得不顺,但前后有这么多朋友邻居关心,时来探望,总比深居闺楼一人要好很多。”
燕飞一想,郑珠宝的确好像没什么朋友,每次去郑府,她要么一个人在房中,要么就丫环圈圈在边上陪着。
金丝雀,笼中鸟。
“郑夫人对你家教甚严,也是爱之深责之切。谁都是看别家好,我倒是羡慕郑小姐你,有个这么着紧自己的娘亲。”燕飞想起自己母亲,心中悲怜。
“哎,不提也罢,有片刻自由,已经知足。我曾也有个朋友,只不过数年不见,再见已不相识。”
“怎么会不相识?可能是女大十八变,一时认不出也有的。郑小姐何不上前直说,免去这么多心事么?”
“这火苗熏人,我还是去绣房拿新烛吧。”郑珠宝突然站了起来,“这灯你先照着,我去拿了就回来。”
燕飞正想说去院中已经用过的就可以,但郑珠宝已经走了出去。
哎,可怜。若是有一天韩三笑与宋令箭也突然不认得自己了,那不知得有多难受。
今夜连月亮都没有,火折子的苗火微弱,根本照不了太大的范围。郑珠宝凭着记忆摸到了桌案,她曾来过绣房,记得桌案一角有盏备用的油灯,她很快摸到了油灯,正想点上,她突然感觉到一阵风飞快呼过,带得折上火苗跳跃几灭。
她本来不是一个会自己吓自己的人,可是她有听燕飞说过这段时间房中的怪事,不免得也心生凉意。她飞快回头一看,什么也没有,但那些静静躺在箩筐中的绣衣却让她突然毛骨悚然。
郑珠宝强打起寒意点了灯,房中顿时明亮,绣物喜红,没了方才阴森。她惦记房中的燕飞,心中又有些害怕,并未多想,飞快走出绣房。
正在郑珠宝的灯光拐走的瞬间,喜红的箩筐突然有东西悄然滑落……
“都戌时了,夏夏怎么还不回来?”郑珠宝一进门,燕飞正地喃喃自语。
“怎么了?担心夏夏妹妹了么?平时她都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燕飞用力地闭着眼睛,突然惊恐地瞪大了,淡红的眼白吓得郑珠宝身后一凉:“不对劲,不对劲。”燕飞匆忙站起身,焦急地走着。
“什么事不对劲?”郑珠宝忍着恐惧问道。
燕飞的眼睛瞪得奇大,昏暗中一脸惊恐:“夏夏——夏夏——好几天了,好几天我就没有再见过夏夏,她不是今天出去的,她一直没有回来,我的夏夏她去哪了?!”
大事不好(五)第四封信
“我去找找看,你别急。你想想看,夏夏有没有说过去哪里?”郑珠宝安慰着惊慌失措的燕飞。
夏夏来绣庄这么久,她还没这样彻夜失踪过这么多天,要不是这几天燕飞自己病得糊涂,不会现在才想起来。
“我也去——”燕飞拉着郑珠宝。
“你的眼睛不方便,天黑了不方便。刚才韩公子说要去找夏夏,也一直没有消息,要不然我去找他问问?”
燕飞急得不行,想是眼睛瞪得发痛,紧皱双眉闭着眼道:“韩三笑走更范围大,大半夜的你上哪里去找?”
“那,我去找宋姑娘吧,她给你诊好眼睛后一直在家中休息,我也没有听到有谁出来,现在应该还在家的。”
此时屋外突然响起了说话的声音,一男一女。
女的声音低沉,男的温慢。女的显是宋令箭,男的咬字不清,应该是海漂。
“宋令箭来了——”燕飞忙站起身,到处摸着房门。
“我去告诉宋姑娘原委吧,你这么迟了还不休息,会叫他们担心的。”郑珠宝安静地拉住燕飞,不等她回应已走出了屋子。
她穿过院子,打开院门,看到夜色中黑衣的宋令箭与高大的海漂。
宋令箭背着长弓,海漂提着灯,宋令箭飞快地将后背到了身手,那样子像是在隐藏什么不想被人看见的东西。
“宋姑娘,海公子。”郑珠宝怯弱地看了两人一眼。
宋令箭透了门逢看了看屋里,很犀利地问:“郑小姐也在?夏夏怎如此失礼数,叫客人来应门?”
郑珠宝急道:“我正是要找两位说这件事情。燕姑娘方才一直担心,说好几天都没有见到夏夏回来。我本想出去找,又不放心将燕姑娘一个人留在这里——”
宋令箭已经转了身,快速道:“我与海漂去找。劳烦郑小姐再多留一会儿。”
海漂缓慢地冲着郑珠宝笑了笑,提着灯笼赶上了远去的宋令箭。
宋令箭走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所停之处正是灯火微明的举杯楼。她走到进楼厅,柜台前没人留守,想是小驴在台后小房间里睡着了。
她似乎忘记了答应郑珠宝要寻夏夏的事情,挑了个角落的位子座下,拿出了怀里的一封信。
——燕飞亲启。
迟了一天的断信,就安静地夹在紧闭的院门逢上,像一封地狱的请柬。
海漂将灯笼放在桌上,一脸悲容地看着故事的继续发生。其实一切结果都已出现,往事再美,也只是徒添伤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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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明天起你不用再守着这里了,我已交代由老六来接手这里的事情。”
我非常惊讶,这个安排实在是太过突然:“怎么了?老六不是有自己的任务么,怎么突然变了计划?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我:“没有变化。我认为你现在不胜此事,将你撤出后我另有打算。老六能力与你相当,他办事我也放心。”
“我不同意。”她早就在一旁偷听,冷冷地走出来瞪着他。
“你没有选择的权力。”他看都不看她一眼,只是狠狠地盯了我一眼,我没有说什么,他的眼里全是寒气与杀意,连我都开始害怕他。他真的变了。
“你这么做有什么意义?有什么意义?!我知道你这个安排是什么用意,你何必如此牵强召来阿正!你就想让所有人不开心你才平衡是么?!”她又是那冷冰冰凶狠狠的样子,我知道她在捍卫自己的坚持。
他很心疼地看着她,失望又悲伤,他伸手想去抚平她的皱眉,她却厌恶地躲开。
她转头看着我,似乎在期待着我做出什么反应。
我转开了脸,一切都晚了,他的决定从不轻易改变。
“这件事情容不得你们作主,除非——你要反我。”他极为冰冷地盯着我,我感觉我们之间的很多东西在无可挽回地破裂,曾经我们笑饮长歌,他曾笑谈,情谊于我,若是半臂江山都不吝相送,豪气万千。如今灰飞烟灭。
“我不同意,我不同意!我不同意你随意换下我身边的人,我不同意你随意安排我的人生,从不问我的意见——”她紧紧地拉着我,像个要抢占自己领地的孩子,坚强的眼里已有了泪意。
她真的是急了,她连这个最基本的道理都忽略了,此刻她越是在乎越是要留我,他会越无情残忍。
他充满嘲意地看着我:“你自己决定,是要走,还是要留?”
我无法抉择。
她满眼泪意。
我很想告诉她,我决定如何已不再重要,不求长相厮守,只求平静安稳。但我什么都说不出口。
我负了她的坚持、她的付出,还有她想要燃起的抵抗。
她的目光由软弱变得坚硬,然后是冰冷。她松开了手,退后几步,腰直背挺,仪态万千,却极为疏远,她与他一样,骨子里都流着尊贵的血统,骄傲神圣。
“犹豫,就是放弃。你们都滚,我不需要任何保护。命是我自己的,我自己决定要,或者不要。”
她离开了,我觉得自己的心跳越来越慢,手足冰冷,我第一次感觉到,一切不被掌控是件多么可怕的事情。
如何给你安稳,或许并非一定有我。
我转身离开了,对着抛在身后的景物如此留恋,因为每道风景里都有她的痕迹。而我与这些,从此不再相干。】
大事不好(六)案发现场
“什么人?!”上官衍猛地回头,灯笼甩过处,一个黑影一动不动。
上官衍眯了眯,不太确定道:“你是?”
黑影脱出阴暗,也没行什么礼数,直勾勾道:“大人怎么大半夜一个人在这走?”
“曹先生?”上官衍惊讶道,“你怎么也在此处?”
曹南黑黝黝的脸看不出表情:“大人这是要去命案现场么?”
上官衍笑道:“不知曹先生可有兴趣一同前来?”
“我可不是衙门中人,不是很方便吧。”
“曹生生深悉忤事,虽憾非我所用,但若能提点几句,也有点石成金之效。”
“读书人就是酸。”曹南甩了甩手往前走去,也不管得什么官民前后。
金娘屋边已围了衙门的圈布,阴森森的黑屋子门上贴着黄黄的纸条,乍一看像一道道符,显得格外惨淡。
“谁写的字条,字这么丑。”曹南探头看字条上的字。
“这金娘是个生意人,这些字条都是生意上往来的人留的。字条新陈不一,看来陆续有好些日子了。”
曹南数了数字数,十三张。十三,可不是个什么好数字。
“进去看看。”曹南扯掉门上挂着的铁锁链,轻一推开门走了进去。
金娘的尸体已被移去了衙门保管,由于金娘死相诡异,衙门里的也没什么人敢来,死案现场保存得很好,几乎没有受到破坏。
曹南炯然有神地盯着厅中一切,像是饥饿很久的饿狼进了兔窟一样。
上官衍道:“曹先生说说想法看看?”
曹南灯笼照了照地,挥了挥手道:“这金氏家中铺全了地毯,日子一久全是灰尘。”
“这点我也有留意过。进来之时除了抬尸的衙人留下的脚印,没其他脚印了。”
“桌上茶具一壶四杯,茶盘中倒盖着两个,桌上却只放着一个,另一个去了哪?”
“在这。”上官衍蹲下身子,指着地上一堆白色沙状的东西道。
曹南蹲下身,伸手抓了抓上官衍所指的东西,是瓦质茶杯,与桌上杯质相同,粉量凑齐也差不多可成一个杯子。那么,一个好好的杯子,怎么会变成了一堆齑粉?
“桌角处有很深的砸痕,痕中夹着压得很实的白质齑粉,应是以这点为中心,有人非常大力地将杯子往下砸,茶杯陈旧,砸得很碎。”
“砸杯子是有,但没见过谁能徒手把个杯子砸成粉的。如真是有这样的人,想必也是大怒之人,而且手头必有几分力气,才能碎成这程度。”曹南忖道。
“我调查过金娘这个人的平生为人,此人深居简出不与人来往,但性子温和,不与人结怨,这砸杯之人身怀武功,又与金娘有瓜葛,是何许人,还有待查证。”
曹南哼着笑了笑:“即有愤怒,便肯定多了恩怨。这些人情事情,我就不多加推测了。”
厅中家什挺多,他似乎就对这桌子特别有兴趣,他见上官衍轻皱着眉,似乎也知他心中想法,笑道:“桌及迎客之地,有杯有壶,若是死者生前与人有来往,有茶饮处自然也有最多证据。
说罢他将灯往桌脚处移了移,用手顶着手帕轻轻摸了摸桌脚,皱起了眉:“这桌脚里头均已被撕裂,不像是自然朽老,而是外力所致,像是被被巨大的重力突然压过。若是那重力再持久些,这桌子定要瘫了。这砸杯之人,力道还当真是大。”
“可否推测此人是壮年男子?”
“可能。但也不排除力气大的女人。我就知道这镇上有几个女人,手力比堪比壮年男子。”曹南目光一闪,道,“只能断定是个手劲十分大的人。”
上官衍点了点头,暗赞曹南谨慎。
曹南四处打量着小厅,厅中痕迹好生干净,一点都不像是居住了十来年的屋子。或许是有人在死案之后对现在场了清理,如果真是这样,清理现场的人心机也太过缜密,现场凌乱,却没有任何人物痕迹。
曹南自己研究了半天,突然想起身边还有一个一起侦解的上官衍,他回头一见,见他正认真拿一根细黑的笔状东西在小册子上写着,他提着灯给他照了个亮,上官衍才回神过来笑道:“曹先生继续说,在下先将重要的细节记下来,以防有漏。”
曹南看了看上官衍的册子,上面已画出屋子全貌,各类物品都如现场这般描出,非常仔细直观,边上还记了一句话:砸杯之人,手力大。性别未定。
他倒是对上官衍手上那小小的黑条子非常感兴趣,问道:“你手上拿的什么笔?”
“哦,这是家母亲自为在下制的碳笔,人都知道黑碳容易着色,家母知道在下经常要手记东西,便想了个法子,将良木烧成的碳磨成笔,可供在下随时使用。”
曹南微笑:“令堂亲倒是心细灵珑之人。”
上官衍温温一笑。
“此处差不多了,再进去里间瞧瞧。”
两人提着灯走到了里间,里间正是金娘的卧房,一地的杂乱零物,书案倒在地上。
曹南看到上官衍在册子上写着:“案发正间,窗户紧闭,书册零乱,桌案倒地,床铺整齐。”他不禁笑道:“上官大人其实也发现了很多,既然有发现,说出来不妨一起探讨,不用处处以我的话为主。”
上官衍笑道:“在下发现力不及曹先生大,虽然有个方向,却没有曹先生这般具体有出处,与其这样,不如以曹先生马首是瞻,以免乱了线索。”
曹南低下头看着一地杂乱,突然来了一句:“后生可畏啊!”
说罢蹲下身看着一地狼籍,又站起来,离远了,又走近,来回几次后道:“凶手可能在找书册之类的东西。他将桌案上的书册翻出来,发现并不是自己要找的东西,便扔在了身后,最后他应该没有找到,气急败坏,将整个桌案翻在了地上。所以书册都被压在桌案之下,且无整齐落地之状。”
曹南的说话速度明显放慢了许多,上官衍脸上露出不谋而合的笑容,激动道:“桌案也是在死者死前倒下的,血迹虽有沾到桌案,却只循在外侧,桌案沉重,压倒在地时紧压地面,血迹才都没有流到里头去。若是在死者死后倒下,桌案里里外外应该都有沾染血迹。”
“不错。”曹南站了起来,“记下书案的位置了么?”
上官衍点了点头。
“先将桌案扶起来,再看看有没有其他线索。”
两人将桌案扶了起来,曹南拿出一块石头道:“我先用这滑石将零物的位置描下来,我描完了你就将东西拿起来,记住,别踩到东西。”
正在此处小屋两人细心整理的时候,另一处小屋的灯光突然亮了——
大事不好(七)谢婆诡屋
夏夏全身酸痛,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只睁开一条微弱的缝,这不是自己的房间,没有那粉红温暖的布帘,也没有挂在上方那些七彩可爱的珠子,只有阴森森的绿霉的石墙。
这是哪里?
“咯咯咯……嘿嘿嘿……”
她听到有个人含糊混沌地低声笑着,她适应了屋里的光线,睁开眼睛找寻着笑声的来源。
不找还好,一找吓了一大跳!
只见她脚底床沿上背对坐着一个佝偻的老太婆,篷头散发,干枯的头发稀疏杂乱,隐约露出光秃的头皮,这老太婆正对着一个陈旧的梳妆台在弄着什么,而这梳妆台上摆满瓶瓶罐罐,台上的镜子却是黑乎乎的反射不出人影。
这是恶梦么?
夏夏觉得一阵恶心想吐。
老太婆嘿嘿笑着站了起来,她拼命闭上了眼睛。她感觉老太婆在向她靠近,一股浓重的胭脂水粉味杂夹着腐肉的味道马上飘入鼻帘,她强忍心中呕意,求神拜佛希望她不要再靠近。
但是神佛没有理会她的求拜,一只粗糙熏臭的手蹭到她的脸,很使劲地在她脸上搓揉着。
她不敢睁开眼睛,不敢看这老太婆诡异的脸——她知道她是谁,她就是住在金娘屋边上的那个谢老太婆!
“我知道你醒了。”
一股浓重的恶臭带着湿气打在她脸上,谢老婆子几乎贴着她的脸说出了这话。
夏夏颤抖着睁开了眼睛,她早已料到自己会看到什么,所以并没有失声尖叫。
谢老婆子还是用手捂住了她的嘴,另只手竖在唇前,满脸散布着充满死亡气息的黄斑,干枯的头发在灯光下张牙舞爪地篷乱着,那表情动作,却是少女的动作,一对比显得更加阴阳怪气。
“你……你想干什么?”夏夏尽量压制自己的恐惧,颤抖道。
“我看你晕倒在那贱人的门前,好心救你回来。”谢老婆子贪婪地看着她,若不是她是个老太婆,那眼神还真是非常猥琐下流。
“谢谢你。我,我好多了,我要回家,飞姐会担心的。”夏夏一动不动,她根本动不了,全身软绵无力。
“我好心救你回来,你一醒就要走?!”谢老婆子满脸的皱纹倒竖着,像个拧紧的老桔子。
“没——没有,我很感激你,只不过,我怕飞姐担心,她病得不轻,需要人照顾。”夏夏不敢触怒这诡异阴森的老太婆。
“你那飞姐才不缺你一个丫头,我一个人很久了,这么水灵的丫头,也来陪陪我。”谢老婆子回头在梳妆台上摸了一会,抱了一堆的东西过来,脸上闪着饥渴的喜悦,像是急着要将怀里的东西一起分享,“你看我给你准备的东西!好看不?!”
夏夏一看,那一堆堆的全是胭脂水粉,味道香俗,一闻就知道是廉价货。
“我……我不用这些的,你留着自己用吧。”
谢老婆子脸上的笑突然一冷,重重将东西砸在夏夏身上:“我用?!我怎么用?!你看看我的脸,全是折子,脂粉不上?!你这是在挖苦我?!你这个不知好歹的死片子,我好心救你回来,你却在这里挖苦我?!”
“没有没有,我没有,我我真的用不上这些东西,这些水粉香极了,你留着熏熏屋子也好啊!”夏夏被砸得浑身发痛,颤抖着解释道。
谢老婆子脸色变得飞快,马上停下发癫的动作嘟嘴道:“我本该也有这样娇嫩的肌肤,也有这样乌黑的头发,我的脸哪,不用胭脂就粉嫩如桃,唇儿丰润娇媚,我本也是个美娇娘,哪需要这些东西作妆?!”
夏夏看着谢老婆子这卖娇的表情,差点吐出来。
“——要不是那个贱人,我也不会成现在这副模样!我还是芳华模样,说不定早就嫁夫生子,那个贱人!——”谢老婆子越说越气,突然一跳而起,将床上散乱的水粉瓶子全扔在了地上,恶狠狠地在碎片上踩着,好像踩着世界上她最憎恶的东西。
这老怪物喜怒无常,简直就是个疯子!夏夏缩成一团,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在跟着一起发抖。
“贱人!烂货!不得好死!哈哈,哈哈哈哈……”谢老婆子咒骂了一阵子,又失心疯般大笑起来,整张脸的皱纹全扭在一起。
夏夏咬着唇克制自己的恐惧,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颤抖,她转头看着阴森的层子,全是脏乱不堪的罐子,散发着腐肉的味道。
谢老婆子停止了跳动,将地上没踩坏的瓶罐捡了起来,重新抱在怀里,开心地对着夏夏道:“我来给你梳妆打扮,你喜欢哪个样子的,你快来挑挑。”说罢小心地把东西摆放好,走到边上,手上攥着布帘的拉绳,诡异道,“我精心设计了几款,你来看看喜欢哪个。”
她用力一拉帘子,夏夏转头看了一眼,那阴森恐怖的一眼比之前金娘的死相还要吓人,她惊叫一声,眼前一黑,又吓晕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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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衍突然抬起头四处看了看:“曹先生有没有听到一些声音?”
曹南正一心投在证物上:“什么声音?哪里的?”
“我好像听到有个女人的尖叫声——”上官衍四处看着。
“别疑声疑鬼的。可能是风声尖着门缝吹来的——咦,你来看!”曹南指着地道。
厚重的地毯上有一处特别深的弧状凹痕,上官衍也被吸引了注意力,蹲身测了一下这弧状凹痕,约是食指中指张开宽,新月形,他环顾自周:“这房间里,好像没有弧口这么小的圆筒状器物能留下这样的痕迹。”
曹南道:“先将此处记下,再看看有没有关联的线索。”
上官衍仔细记下了:月牙状印痕,长有小食,未知器具所磕。
曹南将最后一个墨砚位置作了标记,上官衍正要捡起,他按住了上官衍的手:“你有没有觉得,这个墨砚里头的墨汁非常奇怪?”
墨砚里头有干掉的墨汁本来不奇怪,可是这墨砚里头的墨汁却是以一圈一圈晕开来的痕迹干掉的,好像是有东西落在了里面,突然间就干掉了,这圈晕迹非常优美,如黑珍珠坠入水潭之中,晕迹突然凝固了一般。
“死者脑后的钝伤是为不规则形状的重物所致,这墨砚沉重,花纹跳脱中带着柔和,似乎很符合凶器的要求。”
曹南一拍大腿,兴奋地闻了闻墨砚,突然放声大笑:“没错,一语惊醒,一语惊醒啊!你来闻闻这墨砚。”
上官衍凑进去细细一闻,沉重的墨砚上果然有淡淡的血腥味。
“快些将这墨砚拿回去做个对比,以能确定里头有没有死者的血迹。”
大事不好(八)画眉之手
夏夏真的希望自己不要再醒过来,或者醒过来又在自己的房间,但她的希望一个都没实现。
她被脸上的一阵巨疼痛扯醒,她感觉到谢老婆子粗糙的手在她脸上移来动去,鼻间全是那股廉价的脂粉味与腐臭味,她又忍不住颤抖起来——
她想起来刚才谢老婆子给她看的东西——
布帘拉开,里面有四五个隔间,每个隔间里面都放着一具骷髅,每具骷髅身上都戴着不同样式的假发,穿着不同颜色款式的衣裙,阴森森的一行排开,骷髅脸上还涂抹着胭脂水粉,泛黑的牙床上还抹着鲜红的蔻丹,像是在争奇斗艳的女人一般!
“我知道你醒了!”谢老婆子又是这句话。
但夏夏决定撑死不醒。
“你快睁开眼睛看看,看看我给你画得眉毛,是不是美极了?!”谢老婆子粗鲁地推着她。
夏夏闭眼装睡,就是不愿再睁开眼,她再不想被吓,不想再看到那些超出她想象的恐怖画面,尤其是现在谢老婆子在她脸上作画——哪个少女不爱美,若是自己的脸被弄得面目全非……她不敢再想下去。
“你睁开眼睛,你看一看!……你看不看?!你给我睁开!”
夏夏感觉自己的眼皮被粗鲁地扯开,硬生生的又痛又酸涩——看见了,她看见谢老婆子手里拿着一面像镜子的东西,但镜面却是黑的,看不见倒影。
“你看看,你看看,美不美?美不美?!”谢老婆子激动地捏着“镜子”道。
“美,美……”夏夏终于还是自己睁开了眼睛,流着泪颤抖道。
谢老婆子咯咯笑起来:“你看看,我化的样子多好看,比谁都好看,尤其是那个贱货!”
“谢谢你把我化得这么美,你放了我,我出去让大家伙都看看,好不好?”
“好!好!”谢老婆子着迷地笑着,忙拉起夏夏。
夏夏觉得自己身上比方才有了点力气,马上一把将谢老婆子用力推开,翻开被子跳下床,却马上无力地倒在了地上。
谢老婆子已凶恶的扑了上来,坐在夏夏背上,歇斯底里地扯着她的头发又打又骂:“不识好歹的东西!你走啊,你走啊!你要是走不出去,我就打断你的腿,让你一辈子都在这里陪我,没有人能救你,除非你死了!我不会让你死的,哈哈哈哈!”
夏夏一声不吭,只是转头冷冷地盯着谢老婆子,很多年前,她就是这样盯着那些虐打她的人,那么多年她都坚持下来了,现在长大了,她应该能抵抗更多,也更加坚强。
谢老婆子慢慢停了手,她支持不住这样长时间的费力,倒坐在一边喘气,恨恨地咒骂着:“该死的东西,你们一个一个都会死,都该死!”
“最该死的是你,你比这世上任何都要丑陋,比烂得像泥一样的死人还要丑陋。我不懂你这样的人为什么还有脸还有勇气活在这个世上,每个人不是怕你就是同情你,最该死的就是你这样的人!将所有不甘与仇恨撒在无辜的人身上的害虫!我要是有除强扶弱的本事,杀光天下像你这样的人!”夏夏恶狠狠地瞪着谢老婆子,将所有的怨恨倾吐在她身上。反正逃不成,出口恶气难道也不可以么?
出乎她意料的,谢老婆子并没有加重虐打她,而是茫然失措在瞪着自己丑陋的扯满头发的手。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为这样啊……”谢老婆子嘶着嗓子绝望地哭喊起来。
夏夏转过身,用双手撑着身体向外爬去,那么小的房间,门却那样遥遥无期,她没爬出几步,双脚便被向后拖去,整个人在地上擦得又痛双烫。
还好距离不是很远,谢将她拖回到床边,拉起来扔回床上,一股散架的锥痛蔓延全身,这时谢老婆子却突然瞪大了眼睛,扑过来扯她脖子上的珠绳,夏夏想抢已来不及,脖间一股巨痛,珠绳被扯断了,珠子到了谢老婆子手里。
“好美的珠子,送给我,好不好?”谢老婆子阴森地笑着,恶狠狠地瞪着手里的珠子。
“还给我!”夏夏一脚蹬向她,这时,房里的灯突然灭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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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先生,在下真的听见远处好像有声音。”上官衍抬起头来认真道。
“出去看看。”曹南似乎也听见了,举起灯笼走了出去。
两人在门口提着灯笼往远处看了看,屋后处一直烟雾漫漫,前面一处小屋灯也是暗着的,除了夜风嘶吼,没有一丝人声。
上官衍皱起了眉,似乎不肯放弃。
“这雾坡一直怪里怪气,不用理会。查完证后还要回去再验死者的尸体,别耽搁了。”曹南一门心思全放在了死案上,此刻显出了不耐烦。
上官衍又四处看了看,确定四处无人,加上最近操劳较多,可能出现幻听,只好放弃道:“可能是我多心了,进去吧。”
大事不好(九)疑声远近
“什么人?藏头露尾的,算什么东西!”谢老婆子声音浑浊地扯着。夏夏躲在黑暗中一声不吭,甚至连眼中的泪水都擦去了,她怕泪光的反射会招来谢老婆子。
“你若是再纠缠不清,那烂货的事情我一件不留地抖出来,看谁比谁骨头硬!死人!该死的贱人啊!”谢老婆子发了狠地咒骂着,好像活生生要将口中的贱人嘶咬而死。
“当啷”一声,烛台倒了。
“出来!待我点起火折子,我看你藏到哪里去!”
夏夏惊恐地抱着身子,这时她感到胸前突然微弱地亮了起来,好像什么东西钻到了她胸襟里头,微弱地像心一样地跳动着。
凭着这微弱的亮光,谢老婆子的脸马上出现了,此时有光,她的眼里竟充满了恐惧,惊恐异常地往后退了一步,然后闭上眼睛倒在了地上。
原来老婆子后面有个高大的黑影,像没有呼吸的影子一直贴着墙,只有那对露在外面的阴冷的目光显示出他是个活物,夏夏再也受不了这惊吓,呼吸一窒,晕死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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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另外屋里,曹南正轻轻摸着床铺上的一处痕迹沉思着,他沾了沾店单,放在鼻边闻了闻。
“这是什么?”上官衍问道。
“是花,如果我没记错,应该是木芙蓉。”
“木芙蓉?子墟境内,好像没有见过谁有种植这样的花。”
“奇怪的不是这花从何而来,何是此花为何会放在这里?这花正摆在尸体附近,如果没有记错,应该是放在死者脸部不远处,干枝整齐,花瓣朝上,花杆朝下,像是仔细摆放过的。”
“难道是凶手放的?”
“如果真是凶手放的,那表明这凶手与死者定是相识——但也不太合常理。”
“怎么说?”
“死后献花,因为惋惜愧疚之意,可是凶手杀死死者用尽全力,直到脖颈欲断,如此亵渎死者尸体,不应有会有献花之情。”
“此案当真错综复杂,曲折离奇。”
“不知是福亦是祸。”一向热情高涨的曹南突然叹了一句。
“曹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曹南看了看周围,提起灯道:“今天到此为止吧,有些事情不方便在这里说,还是回衙门看了尸体再说。”他已全然将自己当成衙中仵作,照着自己熟悉的流程走。
上官衍也没发现这点,心事重重地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走出屋子,曹南将锁锁上,贴上封条,拿出滑石用手磨了磨,轻轻向封纸上一吹,封纸外转皆覆上了一层细微不易见的白粉。
“曹先生果然谨慎。”
曹南又哼哼地笑着,这次他的笑容充满了忧虑,眉间化不开的焦虑。
两人走了一会儿,上官衍又神经兮兮地回头看了看。
“怎么了?”曹南见他住步不走。
上官衍皱着眉听了听,焦虑道:“我好像听到有人在叫我。”
“叫你?”
上官衍煞有其事地点点头,曹南突然觉得这个机智谦善的年轻人原来也有孩子气的一面,不禁笑道:“此地附于雾坡,雾坡毒瘴能让人神志混乱,大人可能受了点瘴气,听觉混淆了。”说罢他提着灯笼用力在周围晃了晃,“四下没人,如果大人真听到有人叫唤,估计也是孤鬼游魂吧。”
上官衍终于不一步三回头了,只是两人没走几句,突然看到前面过来一个急匆匆的人影,那人影低着头快速擦过他们,迅速太快,以至于连灯笼都照不到他的脸。
“这位仁兄匆匆,不知有何要事?在下这儿两个灯笼,可借其一给仁兄照路。”上官衍道。
“多谢。我有急事,点着灯反而看不清。”那个黑影转身抱了个拳,又回身继续离去了。
“夜深人静,这人似乎也是往雾坡方向去的。”
上官衍吹掉了灯道:“跟上去瞧瞧。”
那黑影继续保持着原来的速度走着,果然是朝雾坡近处的小房子走去。只是他走着走着便停了下来,没有再向前面的小屋子走去,而停在了前面小屋的门口。他顿了顿,突然向屋廊处奔去:“夏夏!夏夏!”
上官衍与曹南对视一眼,快步走了上去。
“夏夏,,你快醒醒!”
此时灯光照亮,抱着少女的男人转过头来,一股的怒气与难以言喻的霸气,若不是他叫唤,上官衍险些认不出他怀里的少女是夏夏。
男人抱起夏夏,凶狠地瞪着两个人,突然又松下了皱眉,似乎认识他们,看着上官衍道:“你们为何在这里?”
“我们来查案。夏夏怎么了?”
男人冷冷哼了一声,将身上衣服脱下,将夏夏包了个紧,快步走了。
曹南莫名其妙:“这是怎么回事?这什么人,这么脸生?”
上官衍焦虑道:“更夫韩三笑。夏夏怎么会在此处,还如此诡异着妆——快些跟上去看看,或许与案件有关。”
死案迷离(一)第一目击
韩三笑将夏夏带了回来,原本平静的院子突然隐升了很多的惊悚。
夏夏过于苍白的脸,脸上那诡异的妆容与粗得锋利的双眉,艳红得轮廓抹得粗糙的嘴唇和两团红到滴血的腮红,即使是昏迷都似乎带着一股阴冷的笑,露在外面的手臂与脚涂得惨白惨白,在寒风中出现了一些龟裂,像冻僵的鬼魂一般。她躺在韩三笑怀里的,似乎是个面粉描画起来的假人。
所幸燕飞眼疾,没有看清夏夏是何等模样,否则定要恶梦连连。
郑珠宝苍白着脸,扶着惊慌担忧的燕飞站在一边,恐惧地忍着自己的颤意。
“她怎么样?她怎么样了?怎么会这样?出什么事了?”燕飞一直问,又不敢问得大声以招宋令箭生气。
“宋姑娘说没什么大碍,应该是在外太久受了些凉。有他们在,没事的。”郑珠宝握着燕飞的手微带着一股道不明的力量。
“是谁在外面?”燕飞眼睛失灵,耳朵却非常敏感,对着院外方向突然道。
郑珠宝转头一看,院门口站着一个少年,暗衫冷脸,阴森地盯着她们。
“是我。”那个声音沉默善怒。
“燕……燕错?”燕飞认得这个声音。
“举杯楼客满了,我不喜欢吵,我要来这里住。”燕错森然盯着郑珠宝,对所有出现在绣庄的陌生人都怀有敌意,握着包袱的手上青筋暴裂。
这个要求让燕飞不知所措,她忙乱地向旁边看去,但是韩三笑与宋令箭皆已进了里屋,没有人能帮她做决定。
燕错已经走了进来,似乎真的将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缓慢道:“有空房间就行,我自己会收拾,不烦大驾。”
“等等。”
“怎么?不方便?”燕错戏谑地交叠着双臂。
“没有不方便,我前些天收拾了一个出来,你跟我来。”燕飞脱离了郑珠宝的搀扶,摸着墙面往里走去。
郑珠宝忙拿来灯在后面跟着,燕飞苦笑道:“有灯没灯,对我有什么区别?就在前面,我平时闭着眼睛都能走到的,你去帮我看看夏夏怎么样了,可以吗?”
郑珠宝安静地点了点头,目送着两人离开。
她一直等在门外,怕吵到宋令箭给夏夏诊病。安静了很久,她听到房里有了谈话的声音。
“还感觉冷么?”这是宋令箭的声音。
“嗯。”夏夏的声音极轻,仿佛有很多心事。
“怎么还感觉冷?”韩三笑问道。
“正常。至少表明开始有知觉了。手跟脚呢?有知觉么?”
“嗯。但是背有点酸疼。”
“刚施了针不宜用过多的药,明天再拿些伤药来。”
一阵安静。
许久韩三笑问道:“夏夏,你看到了什么?”
“金娘……金娘的尸体……”
“什么时候看见的?”
“我不知道自己在谢老婆子的屋子里睡了多久,反正是我那天去找金娘时看到……”
“你怎么在那个怪老太婆的屋子里?”
“我看到了金娘的尸体,血一冲上脑门,就什么都不记得了。醒来后发现自己在谢老婆子的屋子里,也不知道她对我做了什么,我一直都没力气逃出来。”
“她为什么要把你关在屋里?你们没什么仇怨吧?”
“她……她是个疯子,一直对着我疯叫疯哭,说要给我化妆,她屋子里放了好多罐子,一股腐烂的味道……还有她屋里藏了许多骷髅,她像玩具一样摆型,她还给它们穿上衣裙,戴上发套……”夏夏的声音有了哭腔,显然被吓得不轻。
在门外听的郑珠宝感觉一阵酸呕,光是听听都已经有些吃不消了。
屋里又是一阵沉默。
郑珠宝向前靠了靠,想要听得更清楚——
“怎么不进来?夏夏醒了。”韩三笑突然道。
宋令箭拉开了门,郑珠宝满脸通红地站在门口,小声道:“抱歉,无意偷听。只是燕姑娘让我留意夏夏病势,我才留在门口好及时知道。”
“燕飞呢?”宋令箭敏锐在扫了一眼门外。
“方才有个叫燕错的少年过来,说是要住在这里,燕姑娘带他去收拾好的房间了。”
“她眼睛不好,你怎么任她一个人去了?”韩三笑的语气带着抱怨。
郑珠宝怔了怔。
宋令箭转头轻瞪了韩三笑一眼:“注意你的语气。”
韩三笑叹了口气,转头给夏夏掩了掩被子。夏夏脸上恐怖的妆容已经被洗去,惨白带着红,显得很憔悴。
“燕……燕姑娘说自己可以带他去,语气中似乎不愿由我陪着。应是放心不下夏夏,才托我留在这里。”
夏夏慢慢转过身背对着众人,静静道,“我想休息了,麻烦你们出去的时候将门带上。”
几人都出了房间,韩三笑认真道:“看来夏夏就是那个不见踪影的第一目击者。时间往前推,最先看见尸体的人应该是她,她吓得昏了过去,结果被那个怪老太婆带到自己屋子里去了,所以才一直没有人找到第一声尖叫的女声。”
宋令箭淡淡道:“那又怎样?能证明谁是凶手么?”
韩三笑白了她一眼:“好歹解了一个问题,总比什么都得不到答案好。”说到这,他突然沉重地叹了口气。
“你叹什么气?”
韩三笑道:“燕飞如此,似乎已有偏差。”
“何解?”
韩三笑瞪着宋令箭,看她眼中的确有所疑惑,虽是个女人,一个不笨的女人,但对于这些人情世故与细致心节,她始终比不上燕飞。
郑珠宝垂头站在边上,似乎都比她懂。他心里暗道,在燕飞心里,终始出现了偏差,节骨眼上,忘了去体会夏夏的心情。
他无奈道:“无解,无解。”
死案迷离(二)月光卵玉
“大人为何重又折了回来?不去看看那小姑娘怎样了?”
本来要跟着韩三笑的上官衍与曹南没有跟上,却还留在柳村巡走。
上官衍冷静道:“夏夏姑娘由燕姑娘那几位友人照顾着,应该不会有所大碍。方才我看夏夏姑娘的脸色,应是受了极大惊吓与风寒,故一时半刻也醒不过来,纵便是醒来,也忙着由旁人照看诊疾,我们跟着去了,也只是徒添拥扰。不如趁事发生未久,再去事发现场看看,或许能找到些有用的东西。”
曹南看着这年轻的大人温和的背影里透出来的坚硬,不知心中是敬佩,抑或是不明所以的畏惧。
后生可畏,而这看起来善良谦和的年轻人,却是一个真正的外圆内方,不可小觑。
“大人年轻有为,为何总是独来独往?怎么没有招纳亲随的从人?”曹南问出了一直想问的问题。
上官衍飞快回头看了他一眼,放慢了点脚步,轻声道:“天下间能人良多,但并非个个能为我所用。在下要找的,并不是跟随的一个从人而已,而是能大义灭亲,能奔走四方,能明辨是非,能抵抗诱惑,能耐受寂寞,能安心忍性,能摒弃已见——”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月光下那对眼睛炯然有神地盯着曹南,“还有能同生共死的兄弟,良师益友,曹先生可懂?”
曹南盯着上官衍不作答。
圣贤寂寞,虽然他还不了解上官衍,也知人无绝对圣贤,但心中已不再排斥他。
上官衍哑然失笑,自我嘲解道:“在下言重了。只是相处费神,像我这般四处游政的,想找个那样的孤家寡人也不方便,仅此而已。”
曹南点头表示理解。
说话间两人已回到谢婆屋子前面,由于雾坡长年雾气迷漫,此块空地也受到影响,昏昏然的不见天日,伸手不见五指。
曹南吹熄了灯笼道:“这屋子里,隐有着股火粉的味道,也不知道那个死老太婆在屋中何处置了这些东西,我们不识布局,误点了火粉就不好了。”
突然眼角一束微弱的亮光,上官衍手上展出一团微小的光源,虽然光点微弱,却足以照见两人一丈以内的东西。
“这是……这是……”曹南盯着上官衍手上的东西,努力搜索记忆中的名字。
“曹先生是否想说月光卵?”上官衍看着曹南那激动的模样,不禁笑了。
“对对对!就是月光卵!这可是西域的希有玉石,没想到大人竟然手有此物!”曹南整个人绷得紧紧的,看着这难得一见的珍宝之石。
“在下也是巧合之下得到,后来才知道此物珍贵,便一直带在身上,夜时无灯便拿出来做个光亮。”
曹南激动地瞪着上官衍:“这可是月光卵啊!大人居然——居然将其当作了照明用物,太大材小用了!”
上官衍笑了:“我知道此卵不可多得,但世间珍宝万千,怎又敌得上一双明亮的眼睛所能看到的光明来得珍贵。你瞧,在黑暗中,万水千山无踪,英雄红颜失色,只有光亮不衰,曹先生不觉得这才是他真正珍贵之处么?”
曹南敛去了激动的表情,心情沉重地看着上官衍。
上官衍微笑着将月光卵放在了曹南手上:“等得查完此处可点灯后,曹先生可拿去好生研究一下。不过,若不是此物乃他人所赠,送于曹先生也无妨。但他人情义不可废,所以曹先生研究玩了还得还给在下才是。”
曹南静静看着掌中微弱洁白的月光卵,精奇无比,卵身流光,不温不冰,无色无味。却比这世上的任何东西都让他觉得沉重无比,这代表一个人的信任。
上官衍轻敲带力地推开了虚掩的门。
“请问有人在家么?”他轻问了一句,人已经往里走去,似乎料到里面没人。
曹南谨慎地拿着月光卵跟了进去,卵光照着屋里的景象,两人对视,惊讶中带着些惊恐。
惨白的卵光跟屋内的阴森成了强烈的对比。
对外的木门后面本挂着一方帘子,对外的颜色是黑色的,对内的颜色却是大红色的,这大红已有些年头,现散发出一股血一般的陈色。
大红色的帘子,加上屋内被不知明的东西涂得漆黑的四面墙,显得异常阴森。
屋子的中间摆着一张很大的桌子,桌子上放着一面很大的镜子,只是镜面被涂得漆黑,根本照不见人物的形状样子。
四周靠墙站立着暗红色大柜子,柜门面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衣服,大都是年轻女子穿的,粉粉绿绿黄黄蓝蓝的,若是没有上面溅满的斑斑点点的暗红色的印记,其实也算得上挺清秀。
“我去!——吓我一跳!”曹南突然暗叫了一声,似乎看到了什么始料不及的东西。
死案迷离(三)查探诡屋
见多识广侦尸无数的曹南黑暗中突然惊叫一声,原来他不小心碰到了一个柜子,从上掉下来一个戏子穿戴的头套,上面劣质的假头发应该是由马尾做成,粗糙地散乱着,发出一股死尸般的味道。
曹南马上将头套扔回到柜上,上官衍看了看柜顶上,那里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头套,像一堆死人头发一样曲折在那里。
“真是个怪老太婆!想变成青春姑娘想疯了!”曹南忍不住嘟囔了一声。
上官衍走近一个没挂那么多衣服的柜子,仔细将衣服挪了挪,慢慢打开了其中一个柜门,只见他突然向后退了退,似是被什么吓了一跳。
曹南忙拿着月光卵凑上去,一看也不禁得后背发凉。
原来柜内放着很多大不小一的罐子,透过模糊不清的罐面可以看到里面漂浮着的泛黄脏污的东西,乍一看像是动作的内脏或者别的什么——
上官衍似乎从那股惊讶劲里缓过来了,仔细看着每个罐上小小的贴纸,但上面的字迹很模糊,好像只是很简单地用一两个字标识出里面的东西。
“我查过宗卷,这屋子里住的是个谢氏寡妇,只知道她亡夫姓谢,却再不知道她出自哪里,有何身份背景,似乎也是突然出现,自此没有再离开过——一个老寡妇居住在这样一个地方,从不与人来往,一直倒也风平浪静,出了死案也没有任何表示,却突然又掳走了一个不相干的小姑娘——是何用意?有可关联?”上官衍喃喃道。
“有人来了。”曹南突然捂上了月光卵,屋子回归黑暗。
两人飞快关上柜门,二话没多讲,曹南腾身上了房梁,他上了房梁之后才暗叫不好,竟将年轻斯文的县官大人扔在了下面,只是想再下去已来不及,很快便有人粗鲁地推开了大门!
一个沙哑的声音歇斯底里地在咒骂着:“一群死不干净的臭东西,贱人死成那样还给老娘找麻烦,活该死得鬼都怕!活该!等你们全死光了,看我不一寸寸捏碎你的骨头——”
屋中灯光悄然亮了,烛光将一个佝偻干瘪的身子投影在墙上,干燥的头发张牙舞爪,像个深山老妖精。
曹南调慢呼吸,低头向下一扫,也不知上官衍上哪里去了,屋子里有一排阴森的柜子,柜子上密密麻麻全是假发头套,比在下面看到还令人作呕,除此之外的,就是房间中间的那面漆黑的镜子,和这个古怪得多看一眼都不愿意的老太婆。
糟糕——
方才那个不小心碰掉下去的假头套还没来得及扔回柜上——
这时老太婆已向那个掉落在地的头套走去!身形佝偻,动作倒是不见缓慢,她利索地捡起头套,来看看了看,似乎奇怪怎么有个掉落在了地上,但她没有纠结此事,只是动作轻柔又带着怨恨地抚摸着手上发套。
由于是从上往下,曹南看不见她的表情,只看到她那头白多黑少半秃不全的脑门子。
老太婆耸着肩摸了半天的头套,慢慢地将头套戴在了头上,她戴得极仔细,还转过身对着漆黑的镜子,仿佛可以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身形,竟如年轻女子般轻柔地扭动着腰肢来回看着——
曹南差点吓茬了气!
谢老婆子对着“镜子”孤芳自赏,还沙哑地哼起了曲子:“芳华娘子勤梳妆,等待良人揭红纱,红纱账下泪烛流,良人为何不回来……我的谢哥你可知,烟儿为你绞心神……”曲调由快转慢,她竟嘤嘤啜泣起来。
难不成这难看诡异的老太婆子,也有不与人知的少女心事?曹南实在没办法同情这样的老女人。
谢老婆子摘下发套,开始嚎啕大哭,将发套用力扔在“镜子“上,镜子立得十分坚固,也没有摆动摔倒,似乎早就习惯了被这样打击扔掷。
“你们全部不得好死,老娘下了地狱也在黄泉路上等着你们,让你们永世不得超生!”老太婆尖利地扯着嗓子大吼着,直到所有的力气在吼声中流尽,之后又咽咽哭泣如怨恨的女鬼。
——原来这雾坡诡异,住的人更诡异!
老太婆一个人折腾完了,就径自进了里屋,应是睡觉去了。
再过了约半柱香的时间,曹南见下面没有任何动静,便悄声下了房梁。他正立好身形转身要找上官衍,却感觉自己背被人轻拍了一下,回头已见上官衍端端正正地站在后面了。
“嘘——出去再说。”上官衍唇语道。
曹南点了个头,两人逃命似的飞快走出了诡异的屋子。
死案迷离(四)镜上木屑
“难怪雾坡生人不近,原来住着的都是这些个妖怪!晦气!”一出雾坡范围,曹南马上憋不住骂道。
“且不管这老太婆,你来看看这个。”上官衍摊开手掌,曹南借着已没有雾气包围的月光凑近去看。
虽然月光不明,但还是可以看出来是一片木屑,长而微卷,似乎是从什么细而长的东西上屑下来的,木屑上还沾染了些黑色,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曹南用手指抹了抹,抹不干净,再细细闻闻,一股清淡的味道,可能是所沾东西太少,闻不出个什么大概来。
“有什么奇怪之处?一个人家里有些木屑渣子,并不奇怪。”
上官衍道:“没错,谁家都有此类木屑,发现并不奇怪。但与这种形状,这种薄度非常相似的木屑我还在金氏的命案现场看见过。”
曹南惊讶:“你确定是一样的?”
上官衍道:“命案现场发现的一些细碎东西我并未带在身上,带初见这木屑时我觉得非常相似,包括上面斑点的黑色染料,味道清淡怪异,如果这两种木屑是从同个地方出来的,那两处便有了一定关联。”
“那有三种可能:一种是怪老太婆跟死者都去过同一个地方,或者从同一个地方来的人跟这两个人都接触过;更或者两人中其中一个沾了这木屑,并且相互之间有接触过。”
“这三种都有可能。但我认为第二种可能性最大。谢氏与死者除了同住一个地方,生前并无交集,更听有人说曾听谢氏大骂金氏下作,两个同去一个地方或者相互接触不太可能——而且,这木屑发现地方,也不太可能是偶然能有的。”
“各是在哪处发现的?”
“死者房中的木屑,是在厅边上的一面镜子前发现的,金氏生前爱美,镜前妆台一尘不染,却无故在胭脂中掉了一片木屑,应是她死命那天掉落的,落是有隔几天,她梳妆时定会发现清理掉。而这片木屑,是在方才我藏身的地方发现的。”
曹南才突然想起来问道:“方才我一上房梁才发现未带上你,你藏到哪里去了,我在上面任是找了半天也没有看见。”
上官衍作狭似的看了一眼曹南:“你猜?”
曹南认真地说:“我猜不着。”
上官衍道:“曹先生可还记得那面漆得全黑的大镜子?”
“记得。莫非那镜子下面有玄机?”
上官衍笑着摇了摇头。
曹南道:“镜下没玄机,那难道是镜子里面有玄机?”
上官衍笑道:“不是镜子里面有玄机,而是在下使了一个障眼法。”
“障眼法?”曹南还是不懂。
“我进屋的时候已注意到,屋内烛光细弱,纵使点亮后也不会特别光亮,镜子虽摆在屋子中间,却是西南东北朝向,桌子与烛是摆在西南这面,那么东北朝墙一面的,屋主一定不会经常来照,除非她要拿东西。若是她拿东西,必定也是拿着烛火对着墙面木柜,不可能会仔细看涂得全黑的镜面。”
“镜面?”曹南似乎想到了什么。
“只是一面黑布的原理。”上官衍微微笑,眼中却藏着一些迷藏。
曹南明白了,原来当时上官衍就站在黑镜之后,以一条黑布用四脚用力抵住,强力撑开撑平,就如同在黑镜前面再覆了一层黑面,昏暗中若不仔细去观察,的确很难发现。
——但是,曹南觉得有点奇怪,却又不知道怪在哪里。
“这木屑,当时就勾粘在镜面之上,若不是搁到我的脖颈,我也并不一定能够发现。”
“两个木屑,都是在镜子附近找到的?”
“没错。我之所以怀疑是由第三个人带入,正是因为这片木屑发现的地方。这个地方谢氏是绝对不会过去,身高也不够,所以木屑一定不是出自她身上。我之所以突然想到藏身在此处,正是因为当时我看到镜子边上的角落里塞着的这面黑布,灵机一动便想出这个办法。藏身在黑布与镜面之间时,我闻到黑布上有股奇怪的味道,清清淡淡,又说不出是什么味道,倒是跟这木屑上的味道有几分相像。而且黑布的四角也有被较大的力气拉扯过的痕迹,我想在这之前一定也有人用这个方法藏身在镜面之后,而且这个人还不慎将身上的这木屑沾在了镜面上。”
“那么说,就是这个人曾在死案事发那天去过现场,也曾偷偷藏身在怪老在婆的屋子里面?”
“而且这个人应该与他们都相识,尤其是与本案死者。”
“那这个人既然有力气能撑起黑布与墙无异,会不会就是那个大力砸杯的人?”这时曹南才反应过来刚才心中闪过的怪异,能撑布为墙,上官衍看起来只是文弱书生一个,哪来这么大的力气?
“这个,仍需考证。”
“我想看一看死者尸体,不知现在是否方便?”曹南算是有礼貌地问了一句。
上官衍道:“自是最好。若是尸体再放几日,证据只会消失得更多。”
“那快走吧。”曹南也曾事从衙门,对尸馆轻门熟路,马上向前走去。
死案迷离(五)怪异死尸
“这尸体非常怪异,我从没遇到过这样的尸体。”曹南对着尸体来回观察良久,终于打破沉默道。
“曹先生有话旦说无妨。”
“从尸体表面看来,上官大人觉得此女子死去有多久?”
“照表面来看,应是死去不多时,尸体尚有余温,肌肤与尸体僵硬的程度也表明应是七八个时辰前死的。”
曹南目光炯炯道:“错了,只凭尸体表面来推测死亡时间,那就大错特错了。”
“曹先生另有发现?”
“照面来看,这女子应是眼窝微陷的长相,可是如今一看,却不觉得眼窝有多深陷,一来是因为她表情过于撕扯,以致面部肌肉损伤,影响我们的视觉。二来是因为她的眼球早已突出,又因着眼膜的瘀血难以轻易分辨出来。”
“眼球突出?”
“不止如此,上官大人请看这里,腹腰部分本身因囤积大量秽物而在人死之后最先腐化,这具尸体的腰腹部分早已腐化得差不多,只是因此处天气阴寒,又因为其他一些我也不得知的原因,没有蔓延到全身。若是在常温常理之下,这具尸体应早已全身腐败,而不是像现在所看到的那样干净明了。”
“照曹先生说的,按尸体内部来看,死者已经死去起码有二十天了?!”
“具体有多久我也推测不准确,照死者居住的环境来看,四周雾气密布,应该很快腐败才是,可是死者却面容完整,内脏腐败,却未蔓延至全身,似乎是有股力量将这蔓延的趋势生生打断了,实在是太神奇了——”
上官衍与曹南站在阴森透凉的阴宅子里,对着乌红血痕中的尸体神色凝重。没有人敢动这副尸体,甚至是她那对诡异瞪得眼眶暴裂的双红都没有人将它们合上。
盯着尸体太久,上官衍突然心生恶心,心中却十分悲凉,一个人生前再美艳无双,死后都是一具令人害怕的尸体,尤其是像金娘这般,死得如此诡异,连多看一眼都怕恶梦敲门。
他转开头道:“具体的死亡时间推测不出来,那这件案子便有些棘手了。”
曹南道:“死者头上还有个伤口?”
“是的。伤口作过简单的伤药处理,但没有愈合或者结痂的现象,应该是死前不久造成的。”
“钝器所伤,力道还不小,破了个洞。”曹南家常便饭似的扒开伤口观察。
钝器?上官衍心中一动,拿出方才一起带出来的砚台:“会不会是这砚台造成的?”
曹南拿来比对了一下,但金娘头发浓密,伤口又黑乎乎的看不出大小,他拿来桌上剃刀,将伤口附近头发尽数剃去,一作比对,果然与砚台一角吻合。
“看来这就是砸伤她后脑的凶器。”上官衍灵机一动,拿出册子翻了几下,突然手指比对了下,走到金娘脚前量了下她的鞋后跟,道,“那个月牙形的印痕,应是由死者脚后跟用力磕出来的!”
曹南眼睛一亮,道:“没错,我说怎么见着这么眼熟。以金氏身高为径,以坑印为中心,假设她当时向后跌倒,刚好位子就是砚台所在的位子!”
上官衍脸上露出难得的释然,比破了案子还要开心,这几日来他一人研究案情,苦无尽展,没想到半晚与曹南共事,便有了如此眉目,忍不住一拍掌,指着册上所画小图道:“没错,没错!当时死者应该是站在印痕此处,向后跌倒,头撞砚台,当时应是流了血,但砚台有墨,血有流出溅进难以观查,这也是为什么我们没有在地上查找到相关的血迹的原因!头伤一事已经解决了!”
曹南一皱眉:“但是金氏身小纤瘦,即使摔倒也不会有如此大的重量会印出这么深的磕印,更不会将头磕出这么大一个窟窿。来我刚才看到尸体两肩也有轻微瘀伤,试想当时是否有人按着她的肩膀,用力将她向后推去,两人的力道,倒是会有可能。”
“难道凶手杀人之前,还将她推倒在地?但死者头上伤口明明做过简单处理,凶手既然决定杀她,又怎么可能会给她时间处理头上伤口?”
上官衍又在册子上记下:推倒死者之人——凶手?
“还有一个发现,可能对案情会有所帮助。”
“请讲。”
“死者的死因。”
“她不是被发束勒死的么?”
“一开始我也这么认为,勒痕的确是由发束造成,但在我将发束拿出后,发现伤口上还沾有一些金粉,而发束上却是除了血肉,只沾了一点金粉,量比伤口上要少得多,应是沾了伤口上的金粉才有的。”
“那曹先生的意思是,死者是先用带有金粉的东西勒死,凶手再将头发覆盖上去的?”
“并不仅仅如此,大人请看死者身后尸斑,是否觉得有异常?”
“尸斑分布正常,死者死后应该没有被移动过。”
“我指的不是尸斑分布,而是尸斑的稀度如果死者是被这样勒死,喉间血液大出,尸斑因血液减少而也相对的稀薄。但是死者身上的尸斑却不像应有的那样稀薄,这出血应该是在死后,而不在死前。再者这勒伤却相当平整,凶手似乎没有花多大力气便将喉管切断了。而且——”曹南阴隼的眼睛一直盯着尸体,眼中突然闪过一丝恐惧。
死案迷离(六)伯牙之约
上官衍认真盯着尸体,并没有发现曹南眼神的异样,慢慢道:“若是凶器带有金粉,呈条带状,非常有可能就是该女子自己贩售的金线。但是正常的金线大都经过简单的淬炼,怎可能如此容易就掉粉?”
“正常的金线不易掉色,不正常的就容易了么。”曹南道。
“若是线有疵瑕容易掉粉,随着尸体伤口挣扎活动,必定会在血肉之中也流有金粉,但死者血肉深处的却异常干净,金粉只附着在伤口附近,难道……”上官衍觉得这案子古怪异常,重重叠叠都没个始然。
曹南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因为他知道,死者死因不止是被勒死这么简单,金线与头发,都只是个吓唬人的障眼法。
“且先不将这些人物混合。现在可以说是有三个人很有嫌疑,一个最先应是砸杯的人,这个人手力其大,与金娘应有很深的怨气,但这人既然控制不了自己的怒气砸杯至粉,应该也不会是什么心思慎密的冷血之人;第二个是推倒金氏的人,这个人力气很大,与金氏有很大的矛盾,并且不易控制自己的脾气,但这个人应该没有很大的杀机,否则不会让金氏还有机会活着为自己疗伤;还有一个是杀死金氏的人,这个人心冷手狠,杀完人后没有清理狼籍的现场,却将自己所有的痕迹都抹去了,事后还很冷静地布置过死者的尸体,这样的人非常有条理,做事有把握,所以杀意并不是一时而起,而是早有杀意;最后一个人是潜藏在谢氏屋中的人,这个人在谢氏与金氏的家中都留下了一样的木屑,与两个都是相识,否则这个人不会事前就知道带好黑布在谢氏家中隐藏自己。这个人的动机最难把握,来回出现在雾坡的这两座宅子,不知是何用意。——这四个人,可能是四个不同的人,也有可能就是同一个人,如果是同一个人,那么必定是个非常有城府而且可怕至极的人。”
上官衍按照自己的总结,做出了如此推断。
曹南盯着金娘尸体,一个丰韵犹存的独居女人,死状如此惊悚,死因如此迷离。他用手轻轻合上她的双眼,道:“生前独居,死时独去,也是个可怜人。”
上官衍见曹南心事重重,以为是他累了发怔,笑道:“——时候不早了,在下许久未与深精仵侦之人谈论案情,竟不知时日长短。就此为止,明日再续吧。”
曹南道:“还有一点,也许不打紧,只作个备案。”
“什么?”
曹南拿出金娘之手,指着手指上厚重的茧道:“死者指尖老茧纵深,像是对拨弦之手。但死者做的是金线买卖,家中亦无琴瑟乐器,她生平如何不知,但多作一个记载,或许有利案情。”
上官衍认真地记了下来。
“好了。那我回去了。”曹南解下仵衣手套,开门出去。
“曹先生!”上官衍叫住了他。
曹南见他神情迟疑,不禁问道:“大人还有什么事么?”
上官衍干咳两声,苦笑道:“曹先生的月光卵可否先还于在下——”
曹南一拍脑门子,顿时非常尴尬,忙从怀里拿出月光卵递还了去:“瞧我这记性!一进案情便忘了这些事情,大人别见怪!”
上官衍笑得尴尬,卵玉的微光将他温和抚动的手指照得透明雅致。
曹南心生感动,安劝道:“其实我只是对这传说的玩意儿感觉好奇而已,月光卵之光生生不息,而且只有日光隐去时才会发亮,此等传石世间罕见,今日见到这稀世珍品,倒着实激动一把,却是从未想过能手有此物——怀壁其罪的道理老匹夫向来懂得。大人不用为难赠与不赠舍与不舍,这反倒叫咱们之间生了间隙。我这个啥都不怕,就怕有话说不出,有怨诉不得。”
“所以曹先生宁愿废置这一身的本事,也不愿与朝政为伍。”上官衍认真地盯着曹南。
曹南肃然道:“每个人心中都有一杆自己的称,孰轻孰重自有分晓——已近丑时,大人早些休息吧,就此别过。”
上官衍垂眼看着手中卵玉微光,突然苦涩酸楚地闭上了溢泪的双眼。
“对了,你上次说的话,还算不算数?”曹南还没走远,远处转头又问道。
“曹先生改变主意了?”
曹南勾起高傲的笑:“我只答应帮上官大人你,若是此处换官,曹某人仍旧还是要回去的。”
“曹先生对朝社官僚如此没有信心?”
“我相信这天底下,还是会有像上官大人这样的清政廉明的好官,但是也像上官大人说得,知音难觅,伯牙此生,也只有子期一人。曹某人虽无大德,却也从不妄自菲薄。”
“曹先生如此看重在下,在下诚惶诚恐。”上官衍深深一鞠躬。
曹南终于解开心中疑虑,转身阔步离开。
死案迷离(七)掌柜夜归
“驴。”
小驴慢悠悠地抬起头来,一脸迷惑地看着韩三笑。
“打听个事。”韩三笑将更锣夹在胳膊底下,抓来账本就翻。
小驴也不阻止,笑着看他翻账本的龟毛动作:“打听什么?”
“听说你们店都满客了?”
小驴恩了一声:“满了,今个早上来了个人,将剩下的六间房全数订走了。”
“一口气订六间?”
小驴又恩了声:“估计也不是镇上的人,也没说什么时候走,也没说什么时候来,只是就订走了。”
“那有没这样的道理,你客房满了,就将人家小客人赶出来了?”韩三笑拉高声音道。
“小店开门做生意,哪有赶客的道理。你是说那个长得像燕老板的少年吧,他是自己要走的,怎可将事儿赖在我们店头上?”
“他自己要走?”
“恩,似乎不太愿意受人恩惠。有人在这里为他续了银子,住到何时结到何时,他竟然白放走了这个便宜。——对了,那少年是否真与燕老板有何关系?”小驴显得非常有兴趣,深邃女孩子般的眼睛转了转,“这样的长相,正与十几年前的燕捕头如出一辙,纵不是近亲,也必沾亲带故。”
看来燕错是故意要住进绣庄的——他到底想干什么?
韩三笑打了个哈欠:“就你记性好,十几年前?!十几年前你还穿着开档裤,你连你怎么脱裤子拉屎都记不零清——话说回来,你们年岁相仿,都是小孩子呆呆的,也没交上个朋友?”
小驴看着韩三笑,似乎知道他想问什么:“他不是大早出门大晚才回来,就是整日将自己关在房里,唯有吃饭才能见得上一面,就算吃饭也是就简一人在角落处呆着,我如何与他交上朋友?我个人觉得,他不是很喜欢与这里的人搭上边界。”
这燕错的性格的确古怪,好像全世界都得罪他一样。这种冷漠跟宋令箭不一样,宋令箭只是不想别人靠近,对人并无敌意,而燕错却不一样。
“孟无小玉有没有去找过你?”小驴心不在焉地提了一句。
“什么?孟无?”
“是啊,现就住在老房间,怎么还没找过你们么?”
“错了吧,他们往年都不是这个时间来的,现在才九月呢!”
“可是他们就是来了,你们好自为之。”小驴耸了耸肩,虽然没说什么,但似乎也挺无奈。
话音刚落,后院突然有了响动,不过一会儿,一个戴着斗笠的脑袋就在侧门边上晃了一下,一晃,又折了回来,那人取下斗笠,灯光下的脸显得愈发英俊。
“哟,大掌柜的可总算露面了。”韩三笑马上折回来看着举杯楼的莫大掌柜笑了。
“莫非你是在这儿截我的?”莫海西收拾着头发,剑眉星目的。
韩三笑突然敏感地向后探了探,一道黑色的身影飞快消失在夜色中,他觉得那身影很熟悉,却一时之间说不上来。
“你跟了谁一起在外回来的?”韩三笑问道。
“孤家寡人的,除了月色下的影子作陪,还能有谁?不如改日小三一起陪我夜游?”
“得了吧您,您跟孟无相约去,这烦死人的家伙这么早来,谁准的?”
“谁准得也不是我。”莫海西还是仔细地梳理着被斗笠压折的头发,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在灯光中格外皎洁,可能是许久这样灯光下仔细地看过他,韩三笑觉得莫海西得长越发的英俊逼人,不说话的时候带着一般脱世的淡。
“你什么时候跟个娘们似的,折腾头发能折腾半宿了?”韩三笑有点头皮发麻。
莫海西眼角一挑,像是带了些凌厉。韩三笑仔细一看,倒还是那个温文而雅的莫海西。他收拾好了自己,转头问小驴道,“他们可还住在往前的那两个房间里?”
小驴道:“留着的。今日刚来,行程累了也就睡得早了——大早出门,就没条鱼入笼?”
莫海西将鱼篓扔在边上道:“钓了几尾,全是鱼苗子,煮了也只嫌塞牙。”他转头看了看韩三笑,笑道,“怎么着小三,敢情是堵这儿想蹭尾鱼来吃吃?”
“就你那破水坑里钓上来的,我才没兴趣。”韩三笑不屑地呸了一声,挥了个手走出了举杯楼,他刚走出没多久,突然警觉地回过头,他听到身后响起一阵很猛烈的行风,就在他回头的瞬间,风乍然消失了。他转头看了看,四处风声平稳,沙尘安静,没有任何声息。
就在这时,他听到远处隐隐传来一声快速的肉掌奔跑的声音,直直冲他这个方向而来。他慢慢向后退了一步,安静地立好身形。
黑暗中突然闪现出一对碧绿的眼睛,韩三笑的身形顿然僵住——十一郎?!
从夜色中飞快脱出的这道黑影带着碧绿阴凉的箭一般向他扑来,却在临要跳起来突然收住了攻势。它毛发倒竖的神情慢慢变得平静,喘着粗气看着韩三笑。
韩三笑瞪着它,突然松了口气,破口大骂:“死鬼!都什么时辰了,半夜三更黑灯瞎火的突然冲撞出来,想吓死人还是想撞死人?!”
它微侧着头,呲开雪白冰冷的牙齿,韩三笑笑了,它的牙齿上那道洗不干净的赤红,就像是在时刻告示着他们,它从不是任何同类的替代品。
尽管此刻体形成长的它,的确与当年的十一郎越来越像。而一想起十一郎,他心里总有一股难言的感伤,可能是为了那些没有去珍惜的情份,没有来得及去经营的相处。
“过来让我揍你一顿!不着家的臭东西!”韩三笑张牙舞爪的。
二蛋转头看了看空洞的夜空,乖顺地向韩三笑走来。
“你去哪了?我让你好好守着燕飞,你倒喜得跟脱缰的野马,亏我还那么费尽心思地给你起了这么个好名字,你好意思!你好意思!”韩三笑看着二蛋目光中带着的那股熟悉的慵懒,又气又乐。
二蛋侧头向韩三笑身后看了看,碧绿的眼睛一阵冰冷,似乎看到了什么不喜心的事物,复又安静地蹲坐了下来。
“喂喂,看什么呢你!”韩三笑一把拎起它,还挺沉。
二蛋疵开一排白牙,侧边犬牙带着一小抹血红,像是美人脸上的朱砂痣。
韩三笑一把将它扛在肩上往绣庄走去,二蛋只是冷冷睁着远处黑暗,轻轻疵起白牙。
断信谜团(一)扼腕之扣
燕错突然睁开了眼睛!
他本来睡得很好,很香,他长这么大,很久没睡过这么安稳的好觉,好像这个院子里有,有股力量在保护他一样。
他突然醒来,是被手腕上的一阵剧痛给痛醒的!
床前坐着个漂亮灵气的少年,圆溜溜的大眼睛清澈无比,正拄头看着他,一见他睁开了眼,马上就指着自己的鼻子天真地笑了:“你醒拉?还记得我吗?记得吗?”
这样的人物燕错怎么会不记得,上次在潜杯楼一撞的那个叫孟无的人。只是他实在奇怪这个人怎么会大清早的在他的床头。
“你怎么进来的?”燕错马上坐起身子,摸了摸手臂道。
“自然推开了门,走着进来的呀。”孟无少年天真地做着推门跟走路的动作,笑嘻嘻道,“这房间一直空着没人,我进来也是吓一跳,床上躺了个大活人不说,还睡得这么香酣,哎,你都梦到什么了,一直皱眉啊?”
燕错很恼怒,似乎自己受到了什么侵犯。
“这么害羞啊?都是大男人,怕什么,你又不是脱光了睡。正巧,上次走得太急,都还没有请你吃饭赔罪呢,醒清了没?快起来,我带你一起吃饭去!”说着他马上跳起来,把盆架上的毛巾递了过来,似乎是让燕错快点擦洗完好出门吃饭一样。
燕错坐直了身子看着自己的左手腕,他看见自己手腕的痛处不知何时多了个镯子,锣子很厚重,像是用什么黑色的金属做成,半指宽,上面嵌了一颗白玉珠子,叮当一声发出玉石撞击的响动。
这镯子也不知是怎样戴上去的,因为他找不到上面有任何连接的痕迹。
“这是什么?!”燕错显得很生气,愤怒地瞪着孟无,若是你大清早发现自己手上多了个不知明的腕扣,还扣得自己的手腕生疼,你也会不高兴。
“哦,这个呀,是我赔礼的小东西,你看它光鉴可人,多好玩,我手上已经有了,又不舍得扔了,就只好送人拉!你可得好生对它,必要的时候,它会救你一命哦!”孟无神秘兮兮地晃着自己的手腕,他手碗上戴着一个晶莹剔透的玉镯子,显得非常秀气,本来镯子是女子饰物,但他本来长得便漂亮灵气,所以戴着也不显别扭。
燕错用力地将镯子向外拉,却怎样都拉不出来,怒道:“快摘了!”
孟无背着手笑眯眯笑:“摘不了,摘不了,这可是扼腕扣,一但扼上,便再也取不下来了。你知道它是怎样从上任主人那儿摘下来的么?”
燕错不理会孟无的话,仍旧一直用力将镯子向外拉,但这镯子似乎直接就是从他手上焊上去的,刚好卡在腕处。
“啧啧啧,再拉可要损坏了腕骨了。扼腕扣有一个很好的骨气,比这世上所有的良将美眷都要高尚,你知道是什么骨气么?”孟无一副无事人的样子,在旁边看着燕错。
燕错不吭声,镯子已卡得他腕处出血。
“别摘了,除非你把你的手砍了,或者把腕骨去了,否则你如何也去不掉它……啧啧啧,这世上有多少壮士英雄想要手扣扼腕,你这乡下小子却如此不识货。”
“我不需要你的礼物。摘掉它,然后从这房间里滚出去。”燕错停止了动作,冷冷看着孟无。
孟无两手一摊,天真道:“可是,礼物哪有送出去再收回来的道理。再说,我也收不回来呀。你不信,你问这腕扣,问它愿意不愿意自己滚。”
燕错愤怒地瞪着孟无,笑嘻嘻的孟无却突然怔了怔,失神地看着他。
“哒哒哒——”门口响起跑动的声音,湖蓝衣衫的漂亮少女马上进了房间,她的目光马上落在燕错扬着的手腕上,惊叫一声,似乎格外惊讶:“呀,这都是扣上了呢!似乎正合适呀!”
“对呀对呀,可是,燕小兄弟似乎不喜欢,怎样都要人摘下来。可这扼腕扣,哪是想摘就摘的呀!小玉你来做个证,的确不是我不想摘,而是实在摘不了呀!”孟无那失神的表情似乎只是一个一闪而过的停滞,现在又是笑嘻嘻的模样。
叫小玉的少女侧头看着燕错,道:“呀,都抠出血了呢。别白费劲了,你摘不下来的。又不是很难看,这上面的雕纹可有学问了,你就戴着好了。以后说不定会有用的哦!”
燕错怔怔看着小玉,心道这对父女怎么跟唱戏似的,非要将自己的东西送给别人。
“是你自己扣上来的,想要银子休想。”燕错道。
小玉咯咯笑了:“燕小哥哥这么认真做什么?再说这扣子可不是银子就能买得到的,这小老头没别的爱好,就爱乱送人家东西,你就勉强收下吧。还有那嵌在上面的白玉珠子平时是不会乱作响的,所以不用担心走动被人时刻听见。”
孟无飞快地做了个鬼脸,一溜烟地跑了,扔下一句话道:“就是就是,反正我是摘不了,要留要剁要砍,随便你喽!”
断信谜团(二)同心吟玉
“燕子,我们来看你了。”孟无闹完了燕错,正儿八经地来看燕飞了。
燕飞摸索着开了门,早上韩三笑已经来跟她报过这个“噩讯”了。韩三笑是嫌孟无老是大一把年纪老是卖乖,但燕飞挺喜欢孟无,他总是说些稀奇古怪的见闻,给她带点无伤大雅的小玩件,像个贪玩的小哥哥一样。
“五叔今年这么早?”燕飞强打精神笑道。
她之所以叫孟无五叔,是孟无强烈要求的。可能无与“五”同音,小玉又与夏夏年龄相近,燕飞也不在乎这些,只管叫他“五叔”就是了。
“是呀,今年老太太忙着自己寿宴的事情,没心思管束我们,我们从北向南游玩了一圈到这,也还是比往年早。”孟无道。
燕飞眯眼睁眼半天,只看孟无边上还站了一个人影,应是小玉无疑,他们父女从来形影不离,平时他们都是十月底的样子来,今年九月就来了。
“小玉怎么不说话?是不是见我这个样子吓到了?”燕飞苦笑。
“好可怜,飞姐的眼睛疼么?”小玉上前来,轻摸了摸燕飞的眼睛。
“不疼,就是有点酸。”燕飞一见到小玉就想起夏夏,才回过神来今天还没去看过她。
“你娘身子还好吧?”孟无与燕夫人没什么来往,但每次来还是照例这么一问。
“还好,前些日子还下来看过我。比我这身子是好多了,就是好像记性不太好。”
“是么?身体好就行,记性不好就随她去吧。”孟无道。
“谁说不是呢?记性不好的人,才是快乐的。”燕飞心中黯然,记起来似乎还没把爹的消息告诉娘,索性还是不说了吧,现在她才知道,有所期盼比绝望总是要好很多。
孟无笑着搀过燕飞坐下道:“这次我们经过南国,看到特别好玩的一对玉儿。来,给你看看——哦,你看不见,那你摸摸。”
燕飞手里马上塞过来一颗圆圆的东西,冰冰的,有些凹凸。她放到眼前仔细看,看得模糊,摇了摇,似乎是双重珠,珠壳里面来有内珠,摇动会有轻微的撞击声,清脆悦耳:”这又是什么新奇的宝贝?”
玉音一响,孟无与小玉对视一眼,眼中皆惊讶悲伤。
“怎么了?怎么不讲话?”燕飞不明所以。
孟无轻道:“这叫同心吟。”便没再接话。
燕飞好奇地摇了摇,玉石叮呼作响,声音如同美人吟唱,这些起名的人,怎么都这么有心思?
“同心吟?这下又是作什么古怪用途的?倒像个小铃铛,听着悦心。”
孟无没有回答,换了以前,他总是滔滔不绝地跟她讲着宝贝的来历与稀奇之处。是不是,他们知道了什么?……
燕飞难得轻松的心又沉重起来。
“你看你,飞姐问你话呢。小老头耳朵不好使了。”小玉打破沉默,解释道,“这同心吟玉呀本是一对,是南国玉田启出来的一颗珠子,珠子刚启出来时如花生般若有两粒,南国国主命能工巧匠将它一分为二,说也奇怪,这珠子一分为二之时一声悲鸣,似乎失去至爱,颤抖不已。那时南国国主便想出一个法子,就是将两颗珠子装在了响玉之中,响玉是一种特别脆净的玉石,何物相击都叮咚不止,得名响玉。珠子装在响玉里后,十里之内能感应到彼此存在,便会颤抖不已,相击响玉,就会发出清脆可人的吟呤之声。此后不久,这两玉石只有戴在血脉相通或者心意相近的人身上,便会轻颤有所感应,故得美名曰同心吟。”
燕飞似懂非懂:“听着好像很名贵。那即是有两粒,送我一粒不是不成对了么?刚才它在发响,另一颗在谁手上呢,难道果真会像这传说一样,谁会与我血脉相通或者心意相近?”
孟无仍旧没说话。
小玉转移话题道:“本是要送给夏夏的呢。对了来了大半天,怎么不见夏夏出来呀?”
“她身子不舒服,在房里睡觉呢。”
“哎,这个秋哦,好像特不安宁,飞姐病了,夏夏也病了。”小玉叹了一声。
门外夏夏靠在墙上发呆,她一早醒来想给燕飞熬药,实在腰酸背痛,只得歇息一下。听到孟无小玉声音,欢喜跑来想聚一下,听到房中他们对话。
同心吟玉根本就不是送给她与燕飞,玉在响,一玉在燕飞手上,另一玉,在谁手上她能猜得到。
无论她怎么倾尽力气去将一切做好,她始终敌不过亲生的事实。那同心吟所贵之处,不是灵而慧性,而是它所感应到的骨肉亲情……
断信谜团(三)第五封信
【我离开了那个地方,一股无法释怀的情绪整日将我笼罩。她的生活也变成了我的生活,每到一个时辰点,我都忍不住想知道她在做些什么,想些什么,是悲是喜。我不知道她会不会也有这种情绪,亦不知道自己希望她是何种情绪,若是有,她定会也如我这般煎熬难耐,我不愿她如此痛苦,但若是没有呢?若是没有或许更好,她仍旧是清清静静的她,平静地过着安宁的日子。但为何我宁愿她也如同我这般,在每个夜不安眠的时刻思念着一个人?
我收不到她的任何消息,他一定严令禁止了任何消息的传递,我慌然无主。
多少次我想就这样,放弃任何原则,甚至尊严,回到那里,哪怕只是见一眼,见她是否安好也无憾。
我才知道,这世上最难以战胜的敌人,就是自己。
我终于做忍受不了那种蚕心的折磨,夜行回到了那个地方。
我一进入那个范围,马上感觉到一切都变了。所有的暗哨,所有的布力,甚至连设的防器布局。整个地方就像一个透不了气的监牢,散发着一股沉重的气息。
——出事了。这是我的第一直觉。
所有的防哨全出自他与老六之手,而从属于我的力量全部已被撤下,他竟开始防起我来了?!但他们的防哨手段全源自我族,自小我们又相知根底,所以就算防哨再精密万化,也全在我掌握之中,穿过暗线易如反掌。
我找到了她的房间,那个我曾日夜守护着的房间。
灯亮着。窗前有个剪影,温婉冷漠。
千辛万苦而来,只是一门之隔,我却没有胆量穿过门墙去见这张自己朝思暮想的脸。我只是在窗外站着,哪怕只是看着她的影子也满足。
夜深未寐,她在想什么?她此刻为何未眠?又是喜是悲?若是她见着我,是惊是喜是怒是哀?
她慢慢站了起来,走到门边停住,似乎在感知着什么,如此安详。
“什么人!”她突然叫了一声向后退去。
我不可能被她发现,难道周围有其他人潜伏?
未曾多想,我人已冲去,在推开房门的一刹那,我突然有股很怪异的感觉。
她向我迅速抓来,我在见到她脸的一刹那狠狠地愣住了——
“她”收了手,惊讶地瞪着我:“怎么是你?!”
我还没有反应过来这个瞪着我的似曾相识的女人,她穿着她的衣服,梳着她的发髻,但却不是她的脸。
“你来这里干什么?!长兄严令不得你来!”面容熟悉的女人再发了话,声音微粗,语气焦燥,并不像个女人,但却是一张美丽的女人的脸,她推着我向外快步走去,力气很大,“快走——”
“你是谁?她呢?”我警备地瞪着她,“你为何乔装成她的模样?发生了什么事?”
“别问,快走!”女人焦急,声音越发的粗,我也觉得越发的熟悉,她的力量奇大,一直将我往外推。
“她在哪里?你是谁?!”我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一直不停追问。
然后我感觉她突然收回了推我的力量,惊慌地看着某处。
“不如我来告诉你。”一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灯火瞬间通明,他站在院子里,阴蛰地看着我。
“不甚感激。”我冷冷看着他,我们已经不再亲切,不再是共欢同苦的兄弟,此刻,我觉得他像是我的敌人。
他看着我身后的女人冷笑:“你好大的胆子,想背着我送走多少潜在的凶手?嗯?”
女人站在我的身边,来回看着我们两人:“你连他也要怀疑吗?天底下谁都会背叛你,只有他不会。你当真要成为彻底的孤家寡人才开心么?”
“为什么不准我来?什么凶手?她呢?”我开始变得愤怒。
“四哥……”身边的女人轻扯了我一下。
我惊异地回头看她,她的脸,她的五官,她的眼神,她叫我四哥的语气——我知道她是谁了!
“我带你去见她。”院子里的他转身向别处走着,所有灯火随着他流走,不知不觉,他已成了众多力量的主宰,这是一种与生俱来的能力,谁也效仿不了。
——我想了很多种我们可能再见面的情景,却没有想到会是这样。
我终于见到了她。
看着她的脸,我感觉到自己的生命破了一个很大的缺口,世间万物都无法弥补。
她的脸苍白如纸,一笑便会上翘的花一般的双唇惨无血色,双眉轻皱,沉浸在一个无法拔身的梦魇之中。
榻边上站着叱咤风云的他也无能为力,可笑地束手无策。
——她中毒了。
没有人知道她是怎么中的毒,也没人知道她中了什么毒,更没有人能解得了她的毒。所有的人束手无策地看着生命在她身上日渐流失。
一切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能好起来,一切都可以既往不咎,一切也可以偏正过往。
他在旁边慢慢地说,这段时间唯一接近过她的只有长女,她为了我被调离这件事情一直郁郁寡欢,抵触任何人的保护,于是灰心如她,诡谋如长女,这一切的发生似乎都是必然的。
老二气疯了,老六自责不已,而我,什么感觉似乎都抽离了。
她终于睁开了眼睛,她一看见我,马上就冷着目光转开了脸。
“若是你仍旧希望我留守此处,我削位降职以换其位;若是你不想再看见我,我便请调辽疆,从此不再回来。”我单跪在她榻边,生怕大一点的声响都会令她疼痛难受。
她突然开始颤抖,之后便是猛烈的咳嗽,我想是我这句没有志气的话惹她动了气,毒气漫发,淡红的血从她嘴里流出来,像水一样。
屋子里的人都慌了,但是没有一个人能止住她的咳血。他一脸的心疼与愤怒,令斩五医。
但是生命不能换来生命,她满眼泪水地咳着,我轻轻扶着她的肩膀,如果这样能传达我的生命,我愿意以我命换她安康。
她渐渐地停止了咳嗽,伸手紧紧抓住我的手,那样用力,却一直没有转身看我。
执子之手,与之偕老,白首不移,同心永结。
我已决定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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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决定好了什么?他决定了牲牺什么来换与她的偕老同心?后来究意发生了什么事?最后又怎么样了?他们是不是执手偕老了?那些反对的力量是如何消逝的?等等等等。
心里有鬼(一)珠宝夜站
宋令箭推开了门,她并没有看到什么异常的事情,海漂正在与夏夏说话,她们的进入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宋姐姐。”夏夏飞快抹去眼角的泪。
“身子怎么样?”宋令箭像平常一样进来问诊。
“我?自从宋姐姐施针后,我每觉都睡到大天亮。只是越睡越乏,全身骨头都隐隐作痛,但是精神好了许多。”
宋令箭进门道:“我给你把把脉。”
夏夏乖巧地伸手,宋令箭把了一会儿,收回手道:“身体没什么大碍了,吃点清淡的东西,调理好胃口就行了。”
“飞姐眼睛怎么样?什么时候能看清东西?我见她最近好像都没什么神采,是不是还难受着?”
宋令箭似乎极烦被问到这个问题,冷淡道:“身病是小,心病难医。这些事情,谁也帮不了她,只有她自己看开。我呆会上山去了,有事的话等我下山再说。药还是老样子,煎了记得按时喝。”
夏夏突然拉住了宋令箭,低声道:“宋姐姐……”
宋令箭皱起了眉:“还有事?”
夏夏看了看旁边,宋令箭感觉她的手在恐惧地握成拳头:“我……我做了一个噩梦,好害怕……”
宋令箭不明所以:“梦醒了,还有什么好怕的。大白天的,屋内到处有人在,怕什么?”
夏夏小声道:“心……心里怕得紧。”
“难道跟我说就不会怕了么?”宋令箭奇怪道。
“宋姑娘说得没错,我与海公子还有燕飞都在这里,夏夏若是害怕可以找我们。再说,只是噩梦,莫非梦里的魔怪,会从梦里跳出来捉你不成?”郑珠宝在旁帮腔道。
夏夏突然颤抖了一下,猛地盯了郑珠宝一眼,那一眼极为戒备,恐怖,嫌恶。
海漂道:“夏夏是害怕了。令向来勇敢,开解下更好。我想去看看飞姐。”
“那,我也不打扰了。”郑珠宝与海漂一起出去了。
“你想说什么?”宋令箭不咸不淡地问道。
夏夏咬了咬唇,轻声道:“宋姐姐,我觉得郑小姐有些不对劲,我难得才看到你,我怕再不说就没机会说了。但是她时刻不是伴着飞姐就是看着我,我不知道怎么找你才好——”
宋令箭一皱眉,怎么今天大家伙好像都憋着很多话想要跟她说?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本来郑小姐非亲非故的,这样照看着我们,自然是非常感激。但是,这个好心得过份的郑小姐开始总是令我感觉害怕。”
“怎么?”
“平时倒也感觉不出来,只是——只是这几夜她借宿在这里,才发觉异常。”
“借宿?那就是夜里才有了异常?”
夏夏抱着被子颤抖着点了点头,或许是少时的经历不菲,她向来比同龄的孩子胆大,平日里说些鬼怪故事,也都是她护劝着燕飞,甚少有事能将她吓成这样。看来这次的事情,的确造成了非常大的阴影。
“这几夜睡得不好,有几次半夜半睡半醒的,郑小姐总在我床前,一开始我以为她只是为我添被,心下还非常感激,但是其实并不只是添被那么简单,有几次我睡得浅,醒来看到她一直愣生生地瞪着我看,那眼神可怖极了,像是瞪着世上最令她厌恶的东西。”
夏夏的声音一直颤抖,而且颤抖得越来越厉害,似乎郑珠宝那狰狞扭曲的脸就映着烛光在她面前。
“她可有伤害你?”
“没有。只是有好几次我早上醒来,都看见我的脸一片红一片青,好像被没用力地搓打过。而且……而且不仅是脸上,我还发现我的袜子都不一样了——我不知道她到底对我做了什么,将我像玩偶一样摆弄。有几次我想试探着问她,她却一直装做不知道,但是我看得出来,她的眼睛一直在躲避,似乎就怕被我问出个所以然来。”
宋令箭一直静静听着。
“就在前天晚上,我因为睡过了头落了喝药,晚上竟然一点睡意都没有。半夜时分,我听到有人进了我房间,看那身影与走路声音,我就知道是郑小姐,我就装作睡着,眼睛开条小缝看着。郑小姐她就一直站在我床边,似乎在等什么时辰的到来,还点了盏小烛,一直照着我的脸,我差点被烫得惊叫起来。她还掀开我的被子,拉扯着我的衣衫与袜子,不知道是要看些什么东西。就这样折腾了半天,她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了,关上门时,我偷瞧见她回身对着我诡异地笑了——”
夏夏全身寒毛直张,直勾勾地瞪着宋令箭,传达着内心深处的恐惧。
“除了这件事情,还有其他奇怪的事情没有?”
“自然还有,否则我只当她是关心过头。这几日因为我身体不好,又有郑小姐在,于是照顾飞姐的事情自然而然就交给了郑小姐来做。前几天我感觉到郑小姐的异常,本想去跟飞姐商量,但郑小姐却一直桓在中间,不愿让我与飞姐独处。”
“有一次她竟故意插开我与飞姐,问我这屋里可曾有发生过怪事。那时我也没有特别大的戒心,便跟她提了一些前段日子发生的怪事。”
“什么怪事?”
心里有鬼(二)目的不详
夏夏咽了咽口水道:“好几次了。第一次是她突然晕倒在山屋的林子里,那是她第一次病发。昏迷了两天两夜才醒来,昏睡着的时候一直哭喊着叫爹,说自己看不见爹的样子。好不容易醒来了,她害怕至极地抓着我的说,非说项大哥死在了后山,说得有模有样的,我差点信以为真。直到后来项大哥亲自来看她了,她才作罢。”
“项武?”宋令箭敏感地打断夏夏。
“恩,还是上官大人为了让飞姐安心,特地让项大哥过来证实的呢。自这第一次飞姐说的怪事后,就开始有了第二件。项大哥走了不久,她又被什么东西吓得差点晕倒过去。这次她非说是宋姐姐送她的那副壁画在流血,我也看过那画,流血倒没有,就是画中的天空染了个半红。”
“最后一次听飞姐说怪事,就是前阵她说在房里看到了一张鬼脸,挂在墙上一直恶狠狠地瞪着她!她说得真极了,好像真的有只鬼挂在半夜的墙上,瞪着她睡觉一样。但是那墙上根本什么也没有挂呀。”
“这些事情,你都与郑珠宝说了?”
“只是很简单地说一些,我想可能是飞姐又跟她说了些什么事,惹得她也害怕吧。但是后来一想,当时她看着我的眼神特别奇怪,好像充满了戒备与恐惧。从此之后,她就每天守着飞姐,寸步不离,还总是阻止我见飞姐。”
“若只是这样,也并无异常处。”女儿家的,总是心思太多,自取烦恼。
“前面的都只是一些想法。怪事在后面。我觉得她有意在我的药里下了其他东西,使得我的病一直没有转好。而且不仅是我的药,她应该也对飞姐的药做了手脚,她想让我们两个人都一直病着。”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如果我们病一直没好,她就可以一直代替我照顾飞姐的病,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留在这里,留在飞姐的身边,好完成她的目的!”
“她的目的?你觉得她有什么目的?”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跟这里有什么深仇大恨,但是一定与这里的人有关。有一次我看到她躲在巷子外面偷偷听你跟三哥的对话,那时我以为只是她恰巧经过,不敢打扰在躲在后面,现在想来,可能就是故意要偷听的,而且听完之后,她流着泪跑开了,如果是无关紧要的事情,她为什么要哭?”
宋令箭皱起了眉。
“有一次我偷走出去想找飞姐,竟然看见她慌匆匆地从燕错房间出来,手里还拿了一个布包,我便偷跟着她,想看她怎样。她四下看了半天,一个千金小姐,尽拿了小泥铲子在后院角边铲了个小坑,将那从燕错房里拿出来的布包埋在了那坑里,还搬了一大盆的花栽挡住那坑洞,也不知她看起来那样瘦弱的个子,哪来那么大力气搬得动那么大的盆栽。总之我试了几次,可能是病得弱了,或是那盆栽的确沉重,一点没能搬得动,所以也只能就此作罢。”
这下宋令箭已全然凝起了眉,如果说前面的异常只是夏夏生病心重,那后面的事情便绝非偶然,竟然连燕错也牵扯了进去。现在以他的身份,与任何事有关都能引起风波。
“这几日燕错住在这里,可有什么举动奇怪之处?”
“这倒没有,出了奇的安静,可能我们都病伤不适,他也引不起什么事情让我们闹心。反正一日三餐他也都是自己解决,倒像是他自己说的,只是找个地方能睡个像样的觉而已。”
“他住这里几日,你们有说过话没有?”
“几乎没有,见一面都难。他好像经常不在房里,这里人生地不熟的,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所以那日郑小姐从他房里出来,我才觉得特别奇怪。之后也没有见燕错提起过什么,也不知郑小姐带出来的是什么东西。”
“这件事情,你还与谁说过?”
“没有了,自我发现之后,一直也没有机会遇见你们。能说的,也只有宋姐姐跟三哥。但是这些女儿家的事情,我也不好与三哥说的。所以一直等着机会跟你说。”
“这事不要与任何人说,以免引起不必要的猜疑。你也不要轻举妄动,免得对方有所警惕。”
“那我该怎么办?”夏夏似乎真的害怕,大眼楚楚地盯着宋令箭,几乎在哀求宋令箭不要离开,护她安全。
“什么都别做,一切照常。——郑珠宝为什么突然出现在这里?她与燕飞有交情么?”
夏夏想了想:“自我来时,从没见飞姐与她有任何交联。之前听飞姐说起的,也都是与黎姐姐的事情,看郑小姐以前来时,飞姐也都是非常客气,只当是大客人,应该没什么交情。但是这几天可能来往得多,便要好起来,尤其是这几天庄上出了这么多的事,你们总是很忙,我自己也弄成这样没办法照顾飞姐,郑小姐就自己提出来要留下来帮忙了。”
“郑家不是向来家教森严么,怎会放任她一个人在外面?”
“听说郑老爷跟郑夫人为着办她的婚事出镇去了,管家与熊妈又忙着筹备庄上的事,就没人管着了。”
“是什么事情,使得她突然与这儿走近了?”
“是——是金线的事!金线的问题就是她最先跟飞姐说的。飞姐也是因了这个恩情,才特别感激她……先前我还一直以为这千金小姐温柔善良,仗义体贴呢,竟是这么难以捉摸的人。”
宋令箭淡笑一颜:“凡事不用太早下定论。你好好休息。”
“宋姐姐——”夏夏飞快地拉住了宋令箭的手,乞求地看着。
“你害怕?”宋令箭盯着夏夏。
夏夏咬了咬唇,终于还是个小姑娘,轻轻点了点头。
“若你说得全是真的又如何?虽然她行径怪异,但始终没有实质性的伤害。这件事情很快就会结束。再忍几天吧。”
“宋姐姐在怀疑我说的话?”
“我早就说过,凡事不能太早定论。”
“宋姐姐若是不信,可以看看她送来的药。这几日我都偷偷将药倒了,反而清醒许多,我觉得她定是在药里下了什么东西,才令得我前几日夜里深睡不醒,任其摆布。如果真是这样,那还不是实质性的伤害么?”夏夏脸上掩不住的失望,还有一丝愤怒。
宋令箭已经走到了门口,淡然不惊地看着她道:“此事我会查清楚,真相未白之前,不准你有任何举动。”
断信谜团(四)水锈之毒
宋令箭折起了信,这次她手上并没有涂水蜡,她轻轻折上信纸,垂眼看着自己的手:“哪里找到的?”
海漂指了指门缝:“飞姐的门缝上。”
宋令箭轻轻拈了拈手指,冷冷地笑了。
海漂道:“这回的信与以前不同么?”
宋令箭扫了一眼坐在院角半寐的韩三笑,问道:“你认为有所不同?”
“能有什么不同,就是没之前的那么臭了。”韩三笑坐起身子睥了她一眼,“你不是自己手上也没涂那蜡么?”
是的,这次的来信上面,没有涂毒。
“这毒有什么特性,好像连你这毒女都怕。”韩三笑问道。
宋令箭白了他一眼,进屋去了。
海漂无奈地瞧了一眼一脸沉思不插话的韩三笑:“三哥,你不去看飞姐么?”
韩三笑道:“你这是在开我玩笑么?现在孟无小玉在里面,谁敢往院子里头踏。不过由他们陪着也好,好歹能让燕飞不想那些不好的事。”
“孟无小玉?好奇怪的名字。”
“是孟无和小玉。一对让人起鸡皮疙瘩的父女。”
“为什么?”
“哪来那么多为什么,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哦。”海漂点了点头,非常识趣地说,“我去对院看看。”就走了。
没过一会宋令箭就出来了,将一本小册子扔在韩三笑身上,看院中海漂已走,冷笑一声,也没做什么评价。
他们俩一直古古怪怪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斗气的情人。
韩三笑被册子砸得咳了好几声,拿起册子刚好就是一段文字:
水锈,无色无味,取自南蛮湿虫,毒性微渐慢,微入无症,微有疲倦擅累,此毒症虽微,蚀人心脉不可逆转,一理毒成,天下无药可解。
“水锈?为何我从来没有听过这种毒。”
“取其名曰,就是生了锈的水。水与气一样,万物间最为生生不息流动不止的东西,也是人最离开不了的东西。这毒就像是生了锈的水,随着人的血液四处游走,腐蚀所能到达的一切地方。”
“无药可解?所以百步之内,必有解药。这世上万物相生相克,有毒则必有解开的法子,哪会有无药可解的毒。”
“天下有生必有死。生可死,但死又岂可再生?”
“世间万道离宗,起死回生,也非必不可能——”韩三笑无心一句,却突然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他与这杀生之人去论道什么生死轮常,到此转话峰道,“是谁与燕飞有如此大仇,要这样无声无息取她性命?”
“这个人总能赶在无人之时将信送来,可见已十分清楚绣庄的活动。而且信在这么多乱事之中出现,必与其中一件有关。”
“上官衍一直在查柳村金氏之死,还挖出了仵作曹南。那天我带夏夏回来时,他们刚好在金氏房间里面查案。据夏夏说她惊叫多次,两房相隔虽有些距离,也不至于一点都听不见,但就是没有人前来搭理。”
韩三笑绕过这个话题,虽然他也说不上是极喜欢海漂,但他也不愿意承认他是个包藏祸心的人。而且如果海漂真的有问题,那么这个人心机之重,实在罕见。
“官门中人的心思,哪是我们乡野村夫可以猜测。离死案远一点,以免沾了死人的秽气。”宋令箭眼里流出深深的厌恶。
韩三笑看着宋令箭笑:“宋令箭也怪沾秽气,你可是杀生的主。鬼怪怕恶人,这子墟上下,第一个要避开的人就是你没错了。”
宋令箭突然狠起了脸,盯着韩三笑冷笑:“金氏被杀那天,你在哪里?”
韩三笑突然怔住了。
宋令箭收起了狠厉的笑,冷冷道:“既然你非要将死案的事情登上台面来说,我没什么不敢奉陪到底的。”
韩三笑也站起了身,将册子合起放在了桌上:“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说么?因为你宋令箭太不将这件事情当件事。”
宋令箭收回册子,卷成筒头握在手心:“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想说么?因为你韩三笑太将这件事情当回事!”
韩三笑突然举手叫停,猛然回头,狠狠盯着门口站着的人。
“我……我……我来找宋姑娘,我待回再来——”郑珠宝苍白着脸慌忙退着。
“什么事?”宋令箭看着郑珠宝道。
“夏……夏夏妹妹似乎有些不对劲,我想来请宋……宋姑娘去看看。”郑珠宝唯唯诺诺。
宋令箭冷冷哼了韩三笑一声,算是结束了争执,转身走了。
韩三笑却突然皱起了眉,看着郑珠宝低垂头发的背影——
怎么又是郑珠宝?最近她的出场率好像有点太高了。
这时他突然感觉到四周一种静默阴森的窥视,这种窥视就像水锈之毒一样,无色无味,无形无态,慢而不可扭转地慢慢腐蚀掉这里原先看起来坚不可摧的一切,包括他以为的,三个不可动摇的感情。
心里有鬼(三)床边女鬼
宋令箭一走出门,就看到郑珠宝一脸心忧地站在院中踱步等待。
只见她一脸关切,倒不像是伪装的:“夏夏妹妹怎么样?没有大碍吧?”
“没事。前几天吓着了,这几日噩梦连连没睡好,施了针睡着了。”
郑珠宝柳眉轻皱,似是思忖着什么话。
宋令箭问道:“方才你说夏夏不对劲,应是没睡好精神恍惚,没大碍。”
郑珠宝咬唇摇了摇头:“若是精神恍惚,我自然可以理解。但夏夏妹妹行为举止非常怪异——虽然我与夏夏妹妹并不说得上非常相熟,但在常人眼里,这的确非常反常。况且之前,我也从没有见夏夏妹妹这样过。”
“哦?”
郑珠宝咬咬唇,下定什么决心似的道:“宋姑娘应也知道,我与燕姑娘之前素无交情,这段时间因着家中与绣庄的生意,我也有幸与她见面,她真是个可亲可近的好人,来时总会给我捎点家里没有的小玩意,那些对你们来说非常普通可见的东西,对我来说却非常奢侈,或许这样说,宋姑娘也会像别人那样,觉得我非常矫情。”
郑小姐似是又开始感怀身世,说着说着眼里凝结忧伤,她抬眼一见宋令箭眼中的冷漠,像是突然被什么惊醒了,惨淡地笑了,“抱歉,将话扯远了。我就直接说关于夏夏妹妹的事吧。”
“原来我也一直觉得,夏夏妹妹是个活泼乖巧又懂事的小姑娘,前段时间的接触中,我也仍是一直这样觉得,直到最近发生了一些事情,才开始觉得不太对劲,总觉得她的行径太过古怪,古怪得不像是她正常的样子,像是——像是突然被什么附身了一般。”
“比如呢?”宋令箭压折着自己的指头关节,淡淡看着郑珠宝。
郑珠宝咬着唇想了想,似乎越想越害怕,最后终于忍受不住,满眼泪水地瞪着宋令箭道:“我觉得——我觉得夏夏想要对燕姑娘不利!”
宋令箭马上皱起了眉:“有何证据?”
“这几日燕姑娘一直旧病新疾,尤其是眼障成疾,一直看不清东西,夏夏妹妹又刚巧受了那无名的伤,我便代为照顾燕姑娘。其实这些天宋姑娘与韩公子未曾多问,我也不敢多与你们讲燕姑娘的情况。”
“她情况如何?”
“她已经接连数日夜不能寐,每天能睡上两个时辰已属不易。虽然宋姑娘千叮万嘱让她好好养好眼睛,我却总是瞧见她暗自流泪,有时还流出淡红的血水,除了陪在身边好不让她总感孤单,其他我也做不了什么。”
“这样便够了。”
“夏夏妹妹的奇怪之处,就是从这个说起。由于燕姑娘一直不能安睡,所以每晚我总是要半夜再起来去瞧瞧,怕她突然要起夜,或者是被恶梦吓怕了。有几晚我进燕姑娘的房间时,发现房门总是虚掩着,我离开之前分明记得已关牢,还特意夹了些棉布在门缝上,就是怕风吹开了吵扰到燕姑娘,我还曾小力试推过,一般的风是吹不开那样的门的。但那几夜我去时门都是虚掩,燕姑娘也说自己半夜没有起过。”
“我想着可能是宋姑娘半夜不放心来施针了,抑或是韩公子更行时经过顺带来瞧瞧,便也没有放在心上。但是过了几天,燕姑娘开始心绪不宁,脸上总是显露出一种后怕。在我再在劝问之下,她才肯说出来,原来她这几天半夜突然神识惊醒,感觉到有人穿着白衣披着长发站在床头狠狠地瞪着她,她只醒一半,也不敢睁眼去瞧,又猜想可能是让梦魇着,故而也不敢与我多说,怕我又像以前夏夏那样,觉得她是神志不清想太多。”
“有了这件事情困扰,燕姑娘的休息便越发的不好。为了想将事情证实清楚,也不想不明不白地让燕姑娘穷紧张,我便决定了躲在燕姑娘的床后,等到半夜时再看个究竟。那夜我一直等到二更时分,突然感觉门被什么东西推开了,我也不敢掌灯去瞧,只感觉到门开了,然后是衣衫被风吹动的摩挲声,却没有脚步声,当时我已经信了一半,以为真的是鬼魂飘进来了。然后我感觉那东西好像停在了床前,一直停在那里没有离开。我忍着害怕偷偷拿镜子反着月光照着床前的景象,不照尚能镇定,一照当真要将我的魂都吓走!”
“果真是女鬼?”
郑珠宝呼吸急促,整张脸都涨成了红色,看来那景象着实令她害怕无比。想象着那景那夜,一个女子躲在阴森的床后,床前就站着一个传说中白衣披发的女鬼,的确有些碜人。
心里有鬼(四)作鬼居心
“那——果真像燕姑娘说的,是个白衣披发的女鬼,正站在她床前凶狠地瞪着她瞧。只见她的脸白得出奇,脸上还涂画了两块非常狰狞的红圈,嘴唇涂得血红,将嘴拉划得宽大上扬,像是血盆大口在狞笑。最可怕的还是她的眉毛与眼睛,眼睛挑得极上,眉毛一直描到太阳穴,那整张脸看起来像是来要命的……”
郑珠宝颤抖着语声说着,眼角已经浸出了惊恐的眼泪,看来当时看到那鬼模样时,她定是吓得不轻。
“等了约半柱香的时间,那女鬼才转身要离开,她一走,我看见她的双脚地贴地的,走路没有声音,是因为没有穿鞋子。知道她不是鬼后,我也没那么害怕,只是觉得奇怪,为什么会有人装成这种鬼样子,半夜三更来燕姑娘房里吓她?但若是燕姑娘一直不醒来,那么岂不是做了很多无用功么?”
“你跟着她去,结果发现她是夏夏?”
郑珠宝激动地点着头,紧紧握着自己的双手:“一开始我根本没认出来这就是夏夏妹妹,只是害怕地在后面跟着,结果她回了夏夏妹妹的房间,一声不吭地躺到了床上。我也不敢进去,只是再三确认她不会再出来了,才回到了燕姑娘的房间。后来我细想着那人的身形与头发,与夏夏姑娘的确一模一样,而且她也的确进了夏夏妹妹的房间,越想就越觉得她其实就是夏夏妹妹。”
“紧接着第二天我便去找了她,发现她脸上一块红一块青,好像用力地清卸过什么。我问她脸上怎么了,她却躲避着我的眼神不敢回答,答不上个所以然来。我就愈发确定那个女鬼就是夏夏妹妹装扮的。”
“为了证实我的想法,那天晚上我等着她房间熄了灯,便偷偷守在了门外的屏风后。一更一过,房间亮起了微光,她果然有所行动。我在窗户上开了个小洞,偷偷往里面看。只见夏夏妹妹她就坐在梳妆台前,一直往脸上扑粉,扑得整张脸惨白如死人。然后她便开始用描她的眉毛眼睛,还有嘴巴,我眼见着镜子里她的脸与我那天看到的女鬼的脸越来越像——那个女鬼,就是由她装扮而成的!”
郑珠宝拭去眼角后怕的泪,惊恐又带着愤怒地瞪着宋令箭。
“果真是她?”宋令箭默念道。
“然后她画完了整张碜人的脸,便披散着头发出来了,灯也不点,摸进燕姑娘的房间,就如那日般一直站了半柱香的时间,然后又回了房间,像没事人一样的躺着睡去了。”
宋令箭皱了个眉,感觉其间好像少了个环节似的。
“知道这个真相后,我更加惴惴不安。这个真相比世上有鬼还要让人不安。我尽量不显声色地侧击问过夏夏妹妹,但她的反应却更让我不安。”
“她怎样反应?”
“她显得很排斥,也很厌恶,不愿意多说的样子。如此我也不便再追问,免得将关系弄僵了,更不好相处。”
“那你怎么反应?”
“这件事情,作为我这样的身份,也不知道怎样说才好,不说,怕危及到燕姑娘健康。说了,又怕被怀疑是在挑拨事端。只能想等事情平静了些再找你们商量,但是我以实在害怕燕姑娘受到惊吓,便自作主张地在夏夏妹妹的药里加了少许蒙汗药,想让她晚上能睡得安稳点,就不会半夜起来装神弄鬼。但是大出我意外的事,我竟发现她一直偷偷将药倒掉,似乎故意想拖延自己的病情,好以生病为掩做些令人不解的事情。”
“你觉得夏夏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是个外人,对这里的事情也并不是很熟,所以也不能妄加评论。我只是觉得,既然夏夏妹妹如今这样,那么之前从她口里说出来的关于燕姑娘的那些恐慌之事,可能也确实发生过,而且非常有可能是她在作鬼。”
“关于她与燕飞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我只听说她是燕姑娘收养过来的,燕姑娘平时待她也视如亲生姐妹,这也成了镇上的美谈,我自也非常羡慕。但事实却不如表象那么完美,尤其是夏夏妹妹人前人后的做法完全相反,令我非常不解,为什么她像是有着深仇大恨一般,誓要这样从精神与摧残燕姑娘?”
“这件事情,你还有没有与别人说过?”
郑珠宝坚定地摇了摇头,殷殷看着宋令箭。
“那便好。此事不宜张扬,我会查个清楚。燕飞与夏夏病情不稳,还是先烦郑小姐照看着。”
郑珠宝点了点头:“那是自然。力所能及。”
宋令箭突然问道:“郑小姐几日在这里,应也知道燕飞家中的事了吧?”
郑珠宝一脸默然,迟缓地点了点头。
“本来这院子全是女人,突然间多了个男人,郑小姐应该也不习惯吧。”
郑珠宝看了宋令箭几点,僵硬地笑道:“我亦是寄居篱下,哪有习惯不习惯的问题。宋姑娘说的男人应该就是燕小公子吧,他平日里及少出来,故也没有不方便之宜。”
“那甚好——我有事先告辞,晚点来看燕飞。”
郑珠宝还没来得及说再见,宋令箭已飞快地走了出去,她感觉好像有什么不对劲,快步回了院中,进入小厅,韩三笑已不在,门后长弓无影!
心里有鬼(五)疑证如云
宋令箭不急着寻不见踪影的长弓,站在门口思索片刻,转身又进了绣庄。
绣庄中还有一个人,从这件事情上来看,他可能是比较公正的第三者和旁观者,也不知道他会有什么说辞。
后院水房里,燕错正在洗衣服,他洗得极为认真仔细,强健的少年,细心温和地用手掌搓揉着一件半新半旧的衣服。
这件衣服从没看他穿过,但却洗得这么仔细,好像很值钱很宝贝一样。
他正要回头取水,突然被站在身后的宋令箭吓了一跳,他眼里马上隐忍不住愤怒,谁也不愿自己被无声无息地窥视。
他将水瓢扔在了缸里,抱着没来得及拧干的衣服,直接就要往外走。
“很特别的腕扣。”宋令箭交叠着双手淡淡道。
燕错停住了脚步,他知道宋令箭不是别人,她若没事,绝不会轻易来找他,更不会有事没事地来赞美这个取不下来的腕扣。
他目光落在腕扣上,纯铁如钢的腕扣,扣着他健壮黝黑的手腕上,极为沉稳刚毅。
“哪来的?之前没见你腕上有。”
“一对奇怪的父女非扣在我手上,若是不是取不下来,谁稀罕这东西。”燕错腕上还有脱扣时留下的伤痕,微微在渍血。
“孟无?”宋令箭大早起来便在后院,还没听到孟无来的消息。
“好像是这个名字。莫名其妙的怪人。”燕错对孟无没有好印象。
“孟无送出来的东西,从不是凡品,而且,也从来收不回来。”
“我不稀罕。”
“总有一天你会稀罕。”宋令箭站直了身子。
“你来找我不是为了这无聊的腕扣吧?”燕错冷冷道,“像他们这样,是来旁敲侧击我身份的吧,我正觉得奇怪,大家都来过了,独缺一个你,我正等着呢。”
“我对燕错是不是燕飞的异母兄弟没有兴趣,对你是不是燕错这件事更没有兴趣。”
“那我们便没什么好说的了。”燕错怀里抱着湿衣服,身上的衣服也被染湿了大半,但他一点都没有觉查到。
“这几日你在这里,有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事情?”宋令箭问道。
“奇怪的事?”燕错停了下来,转身道,“这个庄子有什么事情是正常的?”
“有哪里你觉得是不正常的?”
“楼上有个从不见人的夫人,还有个一身是病的老板,难道还不够怪么?”
“我是指除了燕飞外,庄里其他人的行径。”
“其他人?你是说那个自己都照顾不好还要照顾别人的郑家大小姐?还是那个牙尖嘴利的小丫头?——我只是借宿在这里,对别人的家事没有兴趣。”
“那就是没有了。打扰。”宋令箭欠了个身,向外走去。
“不过除了这两个人,庄上不是还有别人么?”
宋令箭转头看着他,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有一次,我从外面回来,看到那个郑家大小姐在一个巷子里头跟一个男人说了很久的话。那男人还递了一些东西给她,她匆匆收在篮子里就回了绣庄,似乎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在瞒着。”
“那男人是什么模样?”
“没看仔细,总之是个年轻男人,乍一看斯斯文文,与郑家大小姐一站也算登对。”
“那篮子有什么东西?”
“那就更不清楚了,原先我只当那是她的情人,情人送情人的东西,我没兴趣去看。平日里这郑大小姐也挺正常,她可能防范你们防得紧,你们倒是见不出什么异常来。但她千密一疏,却将我这个新来的忘了,所以有几次都恰巧被我碰上了。”
“好几次?”
“重复性的就不说了。我只见过她在煎药的时候,往药罐里加了很多自己身上拿出来的药粉;也见过她大清早的偷偷将一封信悄悄夹在了门缝上。她本来就住在绣庄,有什么事需要寄信来说的?唯一的可能是她借别人的名义,在给这庄上的人寄信。”
“那信呢?”
“被你院子里的那个怪眼男人收走了,之后就没再听起来过庄上有谁收过信,可能这信是郑大小姐的情人跟这个怪眼男人的暗通讯号。”
宋令箭沉默着,盯着地上顺成一股的流水往地沟汇去。
郑珠宝?海漂?年轻男人?
燕错轻甩了甩抱在怀里的湿衣服:“这本也不干我的事。算是我多话了。我晒衣服去了。”
就在他甩衣服的瞬间,宋令箭透过他甩起的袖子看到他臂上有两道皮革,紧紧地扣住结实的臂膀,这种装束,像是江湖上行走的某些人,好将暗器或者短小不示于人的武器绑在臂内,平时衣食住行并不显露,但突露危险时便可拔器而出。这燕错,看来并不是简单的乡村少年。
但宋令箭也不点破,只是面无表情地走开了。
查证之道(一)十年之梦
院中人青衣素衫,乌鬓无尘,坐着晒太阳,慢慢睡着了。
秋日盛光,照进了他的梦。
“那么,就这样定了。”光明灿烂中透着两个身影,一男,一女,在商谈着一件喜事。
女人点点头:“过些时候我将喜日折子送到府上。”
“望盼喜折。”男人送女人出去。
另一个女人出现了:“老爷。”
“怎么了?夫人似乎不太高兴?”
女人道:“我总觉得,这些事情应由博儿自己做主,我们这样促然定下,似乎对那家姑娘也有不妥。”
“自古婚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们博儿论长相才华,不会委屈人家姑娘。高人于我们有恩,于博儿更有再造之恩,能成秦晋之好,牵来千里姻缘,夫人有何担忧的?”
女人叹息道:“只怕人家姑娘已经心有所属,没有问清便定下来,总觉得是抢来的一般……”
“好好好,如果那家姑娘不愿意,我便撤了这婚事,你说如何?”
女人忧虑地笑了笑:“若是这样最好。只怕事与愿违。”
“夫人多虑了。”
一个高瘦的影子脱芒而出,年轻的脸隐在白光之后,光芒却挡不去她一身的尖锐与傲气。
“我要你们马上解除婚约,我此生不嫁,也不会委身这样的一个废人!”
男人大怒:“你说什么?!你敢再说一次!”
“我说什么你听不清楚吗?人都说身残心不残,而这个人连为自己终身大事说话的勇气都没有,连童叟弱残都不如!也只有你们两人才将会将他供奉起来当宝贝,浪费食粮汤药,民之耻辱!”
床上的少年猛烈地喘着气,突然一大口鲜血将所有的光明覆盖了!
“博儿!”女人凄厉悲痛的声音响起来。
“臭丫头,简直痴心妄想,你就等着嫁进我庄乖乖做你的三少夫人!我素有听过你的名号,有几分本事,却半点别的主意都别想打在我儿身上,令堂虽对我儿有再造之恩,但也休怪我不念情份,我儿有事,你们庄上一干人等,一个都别想活!”
“老爷!……算了吧,那姑娘如此坚决,何必强人所难,就算此刻的婚约你能强求,那日后的幸福你能强求吗?你要为了赌气,毁了两个年轻人的幸福吗?”
“夫人,此事你勿须多言。”
“老爷,你答应过的,若是她不愿意,你会撤消婚事——”
“夫人,你还不明白吗?此事若是不成,博儿便永远也不能站起来,你想看着他日日如此消沉,妄自菲薄?我家门人中不能有这样毫无斗志的男人,这是最后一次,你听我的话,好吗?”
女人悲伤地点点头,一声悲叹,转身与鲜红融为了一体。
阳光照耀,鲜红淡去,一切都像是被水浸泡过,泛着悲伤与陈旧。
“抱歉,我要取消婚约。”第一个女人的声音,冷淡如水。
“取消?高人不是在说笑吧。”
女人道:“此事我也无能为力,我们失了她的踪迹,拿什么与你们履婚?”
“失踪?这似乎不是借口,既然高人自己许下婚约,总得给我们一个交代。如果高人找不到,我可以出人将她寻回来。”
“那便再感谢不过,她下山找到你们回庄后已与我们割发断义,还将我们的神药无龙台付之一炬。现在她是我们全庄的罪人,正等着将她寻回治罪。如若借令庄之力,再美满不过。”
男人冷道:“高人救我儿一命,悔我婚约一次,算是扯平了,自后各不相干,后会无期,不送。”
“博儿?对不起,是为娘没有阻止你爹……”
床上的少年悲伤地流着泪,沙哑问道:“娘,我是不是真如那姑娘口中所说,是个身心皆残的废人?”
“博儿,不,你不是……”
“娘,对不起,我总是如此懦弱;对不起,我不能代替兄长承欢膝下;对不起,我总是让你流泪;对不起,我的懦弱毁了很多人的生活;对不起,我让你们失望了……”
“博儿!不要再说了!是娘——是娘对不起你……”
“娘,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为什么我还不死,为什么我还残活着拖累你们?为什么——”
一只冰凉瘦硬的手,慢慢地将他的手掌打开了,他感觉到这只手心与手指上全是硬如石头的茧,手指纤细有力,是个女子该有的手,却有着不该有的风霜。
他忍不住想将这只手握住,但是这只手马上抽走了。过了一会儿,他手上突然传来一阵温润,是一颗感觉起来很温暖的玉石般的东西。
“希望它能指引你方向,在你与生俱来所拥有的力量荫护之下,得父之才,得母之德,成长为一个济事为民的好男儿。有缘再见。”
有缘再见。
他飞快地睁开了双眼,那低沉温悲的声音犹在耳际,却不见了伊人的身影。
手中玉石温暖,他拿起来放在眼前认真看着,似乎玉中能照出那人的模样,那人从未笑过的脸庞。
月光卵玉。
十年了,你在哪里?
他疲惫地坐了起来,感觉头嗡嗡地疼,为何最近总是梦到那件他最引以为憾的人?十年两茫茫,只有一面之缘,却让人如此放不下,割不掉。
这时门外突然风声嘶吼,他飞快敛去脸上缅怀,门无声自开,门外站了一排衣着一样的黑衣人,冷峻如山地盯着他!
查证之道(二)目标失踪
——参见公子。
——十三叔也来了?黑衣公子看着新增的黑影惊讶道。
——是。
——十四十五叔,你们先报任务情况。
——属下失职,目标逃脱了。
——逃脱?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属下找寻了一天都没有踪迹,日夜兼程赶来,先将此事告诉公子。
——为何不先行飞鸽传书?
——黑影抬头看了看主人,垂头道,“属下发过三次讯号,但——但公子一直没有回音,以为公子有何要求拖延,故而召了进完成任务的十五十六一同前来,望能帮上公子。”
黑衣公子的气息突然冷厉无比:“三次讯号?我一次也没有收到,怎么可能?”
——“公子没有收到我们的讯号?”黑景似乎也非常惊讶。
黑衣公子审视了一会黑影,知道他不会对自己撒这种谎,如果他的确发了三次讯息,一次可以当是没有发现,两次三次就绝非巧合——是谁中断了讯号?谁要将他们孤立在这镇子里头么?
禀报任务的黑衣人见黑衣公子在思忖,看了一眼旁的弟兄,猜想是要受责备了。
黑衣公子却没有责备,问道:“出了什么意外,以你们之力,居然让一个不懂武功的人逃脱了?”
黑影小心继续禀报道:“本来一切尽在掌握,但在将近此村附近入村茶棚,目标却突然发狂,拿起开水胡乱冲撞,公子先前吩咐要保目标安全,我们只躲不敢欺身伤害。目标乱跑间滚下山坡便不知所踪,属下寻了半日无果,请主子责罚。”
——你是说,他突然发狂了?
——确实如此。这一程他虽然精神恍惚,却从不言行过激,脾气还算是乖顺。但近茶棚却突然狂性大发,属下一时轻怠,措手不及,失了任务……
——你觉得会是什么令他失了理智发狂?黑衣公子若有所思。
——这个……属下未曾揣度,怕有失分寸。
——你与十五继续找遗失的目标。十六的事不用再追查,留下我有其他事情安排。
——是。
两个黑影松了口气,很快退去。
——十三叔久居家中,怎突然与其他叔将来了此地?是不是家中有何要事?黑衣公子对着另一黑影道,语气缓和了许多。
——这是老爷要小主子亲启的密笺,看完即毁。黑影递上一封信。
黑衣公子接过代号十三手中的黑色信封,抹去火漆,拿出信页。
信上一片空白,他伸手在上面抹了一把,淡淡的一抹黑色在纸间游走,好像一只无形的手在写字一样,不过只是游了几个字便消失了。
——怎么会……黑衣公子显得有点惊讶。
剩下的两个黑衣人第一次看见主子眼里露出了这种惊讶又不敢置信的神色。
——小主子?……小主子?
黑衣公子回过神,迅速将纸捏在手里,倾刻成灰,随风而逝。
他将方才抹过火抹的手指在信封接缝处盖了个淡印,交回十三。
十三不置一词,接了信封,欠身造退,马上便无影无踪。
——你对目标逃走的事有什么看法?黑衣公子问剩下的人。
——方才十四已经解释过了,公子觉得不够充分么?
——我只想听听你的意见。毕竟他们是当事人,而你是事外人。
——一切就如十四说得那样,是目标突然发狂,我们不敢伤其性命,乱中失了他的踪迹。不过以属下经验来看,应该是什么东西刺激到了目标的神经,才惹得如此大反响。不管是打听从前的,还是这几日相处来看,目标其实是个性格温懦的人,突然如此,必是受了外界影响。
——依你之见,会是什么影响?
——这个难说。一般来说都是一些极力避免的回忆,很多东西都能勾起回忆,相似的声音、景象、面孔,更或者是相似的天气都有可能,具体要看这些事情对他的打击有多大。茶棚是进村的标志,目标想起以往的事情,并不奇怪。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留下,不让你继续追查你的任务么?
——主子说有别的任务。
——你的任务,就是与他们分开,独自寻找目标。目标与你的任务直接相关,如果找到目标,你的那项任务自然就可以解决。与其任你茫目追查,不如去找个实际存活的人。而且——你在这里比他们有底子,可以辅我完成其他的事。
——项武的身份现在已经不能再用,那属下是暗中调查,还是?
——我已有安排。
查证之道(三)燕飞口证
宋令箭走后不久,上官衍便敲响了绣庄的门,绣庄门上梨铃不摇,他奇怪地抬头看着,正要伸手去摸,郑珠宝已出来应门了:“上官公子——”
两人眼里都闪过一丝迷藏,上官衍笑道:“我来看看燕姑娘。”
郑珠宝道:“她刚醒,正在房中小坐,只管进去吧。我正要出门,你与燕姑娘慢聊。”
燕飞听到院中对话已经推窗外探,站在门口不置一词。
“燕姑娘眼睛好点了么?”上官衍盯着燕飞蒙着纱布的眼睛,似乎想看出什么端倪来。
“好多了,谢谢挂心。进来坐吧。”燕飞也不介意闺房与否,与韩三笑几人打闹惯了,不太注重繁文缛节。
上官衍心中叹息一声,这姑娘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不知是流年不利,还是命途多舛。
燕飞摸索着给他倒了杯茶道:“最近衙门里应该很多事吧,大人公务繁忙,还费时来看我这瞎眼的闲人。”
“燕姑娘折煞在下了。”上官衍突然有点后悔此行前来的目的。
“上官大人这么迟才来找我,是不是就是因为顾忌我眼瞎不便?他们也与我提过,这几天上官大人一定会来找我,本来应是我去找大人,现在反倒劳烦大人来找我了。”
“你知我此行为何?”
燕飞道:“金娘死讯来得突然,我也是好几天才反应过来。这几天只顾躺着养病,反复想着最后几次与金娘的相见,也想回忆起些有用的线索,助大人早点破案,抓到那狠心冷血的杀人凶手。”
“冒昧打扰实属无奈,然死案之事拖延不得,愈久愈难追查。”
燕飞点了点头,道:“我明白。”
“那在下循照惯例问姑娘些问题,若实在想不起来便不要勉强。”上官衍叹燕飞善解人意,免去他为这开场白焦头烂额之苦。
“恩。”
“你最后一次见死——见金娘是什么时候?”上官衍一说到死,就明显感觉到燕飞僵了僵,谁都害怕听到死字,便改用他们习惯用的称呼——金娘。
“上个月初一的事情。我找她订了好些金线,因为郑家亲事用量大,我自带的篮子不够放,借了金娘一个箩筐才能搬回来。自此后我身体欠佳,一直没再去找过她。夏夏去找过好几次,也是一次没见着。”
“金娘门上贴的那些字条,是你们留的么?”
“夏夏留的。本也不想这么急找她,但后来金线出了问题,我不想没对执就冤枉了她,又让夏夏找过好几次,夏夏许是心烦了,才留了那些字条,但金娘仍旧没有出现。”
“金线出了问题?”
“恩,遇水即黑,烧时还发出一股恶臭,不是真的。金线出问题后,我们就忙于回收绣品,也没有留意她有没有回来过,直到有天我在门口看到之前落在她家的篮子,我以为她外出回来了,但夏夏去找仍旧没有找到。”
“你是说,有人将你放在她家的篮子送了回来?”
燕飞点了点头,突然觉得这件事情有点可怕,金娘是什么时候被杀的?那这篮子到底是谁送回来的呢?
“这篮子有什么奇怪之处没有?”
“没有。里面放了点金线,我以为是金娘在给我补线。”
“除此之我,还有什么其他不同寻常的事情么?”
燕飞咬了咬唇,摇了摇头。
“金娘生前住在雾坡,不大与人来往,据说生意上主要是与你来往较多,那姑娘对她的生平行为应该也了解的比较多吧?”
“也不是很多,她平时从不外出,金线价格便宜,但从不送货上门。但是她这个人挺好的,斯文温和,做生意也爽快大方,从不计较小钱。所以虽然柳村雾坡那么偏僻,但是这么多年我也没有换线家。”
“那姑娘有没有听她提过与镇上其他人有所来往?”
“这就不清楚了,应该很少吧,她好像不太喜欢与外人接触。至于与谁起下争执应该也不会,她脾气很好,也不太爱计较。我不懂为什么会有人要杀——杀她……”
杀人之事,无非情仇财。金娘似乎与这三个都搭不太上边,却遭人如此杀害。
“大人,金娘是怎么死的?我听外面传言阴森恐怖,夏夏是不是第一个发现她尸体的人?她定是被吓坏了,回来后一直躲着不见我,她一定是怨我遣她去找金娘。”燕飞自责不已。
上官衍还没有找夏夏问过情况,当时他们在雾坡查案,夏夏被发现躺在边上小屋,他在金娘屋中屡次听到有女人尖叫却没有仔细查证,若是夏夏出事,他定要愧疚不已。
“初步断定是被勒死。”上官衍不想说太多关于金娘的死因,这事已经超出了普通死案的范围。
燕飞捏着杯子的手突然抖得很厉害。
查证之道(四)怪梦一谈
“怎么了?”
“没——没事——”燕飞连声音也在抖。
“外界谣言虚传,姑娘不要太过当真。金娘死时衣冠整齐,也算是安详。”除去那对圆睁的眼睛,她的嘴边是带着笑的,只是笑得诡异且悲,不好形容,上官衍也只能这样抚慰燕飞,以免她太过恐惧。
“外界传说她是被自己的头发勒死的,可有此事?”燕飞紧紧拧着自己的头发问道。
“假象而已。燕姑娘不要自己吓自己。”
“她是不是——是不是被金线勒死的?”
上官衍一惊,难道谣传连这个都传出来了?但是验尸一直由他与曹南负责,死者被发现时的确是头发勒在颈部,造成是被头发勒死的假象,谁将消息走漏了?
“燕姑娘哪里听来这个谣传?在下前所未闻。”上官衍很在意,难道是曹南走漏了消息?
“没——没有哪里听来,我自己猜的。”燕飞心神不定道。
“猜的?死案之事,岂可乱猜?”上官衍不太相信燕飞的话。
燕飞突然靠近上官衍,苍白的脸,眼睛蒙着纱布,隐有微红自纱布中渗出,上官衍心里一凉,几乎能感觉到她血红的眼睛在纱布后面瞪着他!
“上官大人信梦么?”燕飞神兮兮道。
“梦?”上官衍一怔,想起早上那个似真非真假非假的梦。
“那个梦让我心神不安,我才一直摧着夏夏去找金娘。很多年前我做过类似的梦,不久梦里的人就死了,与我梦中的情节非常相似,我想这个梦也许也与金娘的死有关。”
上官衍好奇了:“哦,什么样的梦?”
“我梦到我去她家拿线,她比平常都开心,穿着最喜欢的橙色衣裙,袖大收腰,湖蓝色的金叶鞋,打扮得很美。长长的头发像珍珠一样,发间还别着一朵漂亮的小花。她一直都在乎自己的衣着打扮,她说,要一直是最美的状态,好等着那个人回来。”
上官衍一皱眉,燕飞所描述的金娘穿着,怎么与她死时身上的衣物这样相似?
“她开心地跟我说,她要等的人回来了,她还特意用金线编了一条很长的项链,说要在那人回来的时候戴给她看。可是还没有聊多久,她就被自己戴在脖子上的那串金项链给勒伤了脖子。她又气又悲,说自己漂亮的样子有了瑕疵,那人定然不会再想见到她之类的,然后她就跑回到自己的房里,再不肯出来见我。”
上官衍惊讶不已,金线编的项链,勒伤脖子……怎么会有这么巧合的事?
“她在等谁?”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长住雾坡不外出,就是为了等一个人。”
上官衍开始对燕飞的梦很有兴趣,问道:“梦里还有其他不同寻常的事情没有?”
燕飞抚着额头想了想:“有股说不上来的感觉——我总觉得那时除了我跟她,房里还有另一个人。”
“另一个人?什么人?”
“不知道,只是一种感觉,我觉得有人在盯着我们看,那种感觉毛毛的。”燕飞突然紧拉着上官衍道,“上官大人信我的梦么?我一直都不敢告诉别人这个梦,我怕他们觉得我是疯子。”
“这个梦是燕姑娘在听得金娘死讯前做的还是之后做的?”
“当然是之前。否则你们又要说我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所以我听到金娘死讯的时候才那样害怕——我觉得是不是我梦死了金娘?”
“哪有梦境杀人的事情,燕姑娘眼疾身弱,还是不要想太多的好。死案之事由衙门主事,定会有结果的。”上官衍安慰道。
“恩……”燕飞松了手,“听说上官大人请出曹捕头出任衙事,他退衙多年,竟也同意再帮衙门做事,的确难得。”
上官衍心一动道:“燕姑娘认识曹先生?”
“算不上认识,只知道有这么个人。我爹本也是衙中捕头,他失踪后捕头的位子空了很久,直到曹捕头来。我几次想拜访他问些关于爹的事,但曹捕头性格古怪,一直拒而不见,我也便没再找过他。”
他们没有交情,看来曹南并没有泄漏案件之事。上官衍也算安了个心。
外头响起了推门的声音,应是郑珠宝提着饭菜回来了。
燕飞突然抓住上官衍小声道:“上官大人若有见到宋令箭或韩三笑,能不能让他们单独来见见我?”
上官衍奇怪道:“他们不是一直都在么?燕姑娘何以想单独见他们?”
“饭菜都来了,你们还在聊呢?”郑珠宝突然出现在门口道。
燕飞飞快缩回手,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般。
上官衍道:“在下正要离开。约了曹先生谈些事情,不便打扰了。”
燕飞冷淡地点了点头道:“小女子身有不便,不送。”
上官衍微皱了个眉,心道燕姑娘怎的如此奇怪?
查证之道(五)剑向绣庄
上官衍从绣庄院子出来,并没有回衙门,也没有回举杯楼,而是慢慢地拐到了死胡同底,宋令箭家居胡同底,却不是紧靠胡同的,而是在胡同与门墙间还隔了一条仅能过一人的小道,应是当时建屋时为着通风或者应急而留着。
小道干净阴凉,不知道是谁,在小道与胡同口相交不远处放了一个蓝色碎花布盖着的篮子。
上官衍走进小道,拿起篮子,掀开碎布,就着阴暗的日光看了看里面的东西,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
“你说说你,东西到处乱放,现在不见了吧,别以为那东西破就以为没人要,就不兴许人家偷回去当柴烧?”巷外突然劈里叭拉的响起了一个乱糟糟的声音,不过一会儿,一对又轻又快的脚步就入了巷,上官衍急步走出了小道。
巷中昏暗,进巷的人打着灯笼,可能是逆光的原因,上官衍看不清他们的脸。
“哟,这不是上官大人么?稀客呀,怎么在这处见着您老人家大驾光临,篷壁生辉呀!”
上官衍听出来是韩三笑的声音。
“大人这是要进去,还是进去刚出来呢?来就来,何必提这么大一篮子,客气了客气了。”
上官衍避着烛光的直照,笑道:“天色不早,说是探望,却叨扰了燕姑娘病休,此时正要离开了。”
韩三笑摇了摇灯笼,往下放了下,上官衍看见他身后站着两个人,一个纤瘦高挑,另一个宽肩高个,正是上次见到的海漂。
“真有心啊大人,爱民如子啊。对了,正巧遇上,刚好可以跟大人反应一下。大人,宋令箭的长弓好好放在院子里不见了,也不知是谁无聊拿去使着玩了,虽说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这不问自取的事儿也难免叫人心中发毛,子墟向来太平清白,有着夜不闭户的好习惯,这次也不知怎么了,还请大人……”韩三笑将下面的话收在了嘴里,因为他看见上官衍目光焕散,一脸茫然地瞪着他身后的宋令箭。
“没错。我的长弓放在院中莫名不见,看来子墟民风有异,大人既然来了,也可取个证,好将我的长弓追找回来。”宋令箭也盯着上官衍,难得对个素未谋面的人说出一番长话来。
“那么弓,是在哪里丢失的?”
“就在她自家院里不见的。平时也不见她收个好,终于出事了吧。”韩三笑一边说,一边已引着灯笼要让上官衍进去看,上官衍只好跟着进去一起看了。
此时他已知道,这个纤瘦高挑的冷脸女子就是闻名未曾见过面的猎女宋令箭。
“明人不说暗话。”几人一进院,宋令箭马上开口挑话道。
韩三笑打了个嗝,干咳两声道:“时候不早了,看来再绕得错过热菜了。是这样的,上官大人身为地方官员,到现在应该也对这儿的事情有所了解。你来之前这里素来太平无事,不知是不巧还是太巧,偏在我们离开后你来时发生了这么多事。上官大人应该也有诸多疑问,却不知道为何迟迟不向我们开口。其实我们向来官民合作的狠,只要大人您问出口,我们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哪。”
“案证未全之前,在下不敢妄下评断。况且命案发生在几位离镇之后,故而也未曾想到叨扰几位。”
“我指的并不是死妇命案的事。”
“那宋姑娘指的是什么事?”
韩三笑指头轻轻点了点篮子,笑道:“除了死案,自然还有许多事。上官大人眼明心亮,可别跟我们装瞎扮聋。”
上官衍也不解释,盯着韩三笑。
“我们都是直人,见不得拐弯抹角的事情。镇上什么事情我们不管,但这巷底的事就是这两家的事,人鬼不分,实在看不过眼。”
上官衍笑了:“两位既然心中已有春秋,就开门见山将话说明,也免去在下几番担忧,不管手法如何,都是为了此处太平。”
几人院中一番话,不知作了什么决定,上官衍一脸冷然出院,直奔衙院。
院中三人皆是沉默,海漂忧道:“这样,是否会伤害飞姐?”
韩三笑心道,这人倒也心思玲珑,想起燕飞那红泪遮蒙的双眼,不忍道:“除此之外,别无选择,总比我们亲手这样去做要好。”
海漂道:“但他们都知道,的确是由你们知道的真相。”
“知道是一回事,执行却是另一回事。无论如何,都不能再拖了。”
海漂默然,转头看着宋令箭道:“令的弓,哪去了?”
韩三笑的表情突然变得怪异,因为宋令箭已将双眼死死盯在他脸上:“我的长弓有个奇处,就是有两条腿自己会走路,兴许是呆院中太久无聊了,出去溜了圈,明天一早,说不定就自己回来了。”
海漂看了看两人,他并不了解韩三笑与宋令箭之间的那些眼神交流就懂的事情。他担心燕飞,起身道:“我去看飞姐。”
“等等。”宋令箭站起了身,看着他笑。
海漂不明所以,却觉得宋令箭这样笑好看极了,自他苏醒开始,几乎没有见到宋令箭这样对他笑过。“怎么了?”他觉得自己额头发烫,双眼酸痛。
“今晚让她好好休息,明天我们一起去。”
宋令箭的笑容越来越温柔,海漂却直觉得整个人在旋转,他向后退了几步道:“好。那我先休息了。”说罢转身回房。
韩三笑奇怪道:“这家伙怎么了,今个这么早就睡了?好像神色不太对劲,是不是那毒有后遗症?”
“应是病中受了海风湿凉,有个偏头痛的湿病。过阵子闲了针几把就可以了。”
“病从浅中医,什么叫过阵子闲了?你什么时候有忙过?”韩三笑不屑。
“我的忙的时候你看不见而已。”
“看不见的时候,随你说怎么忙都行。”
……
两人在外有一搭没一搭地绊着嘴,海漂独自躺在床上,被铺也没拉上,只顾闭眼锁眉。眼前总是浮起一张带流血的泪脸,有时候像燕飞的,有时候却不像,重重叠叠的,越来越明显……
外面突然一个干雷响过,院子里顿时没了声音,寂静中,好像一场风暴即将来临。
查证之道(六)怨之陷阱
“大人,总算回来了。”
上官衍一出现,院子里的曹南马上站了起来,似乎有重要事情相告。
“曹先生有何要事?”上官衍话在嘴边,脚步却没有停,飞快地走进证房,在柳村死案的证盒里翻找着书册。
曹南正心急火燎,一边看着上官衍翻找东西,一边叙道:“我今天又去了柳村现场,发现那里仍旧有人去过,门上的石粉我已换成了月光粉,偷入案发现场的疑凶已经落在圈套了。现在只要找到可疑的人,我们便可一试真假。”
也不知有没有听在耳里,上官衍只是一边点头,一边拿起书册翻查,曹南看见他翻得正是死者金娘生前生意上的来往账册。
他一页页翻着,就着灯光看得无比仔细,突然眉一皱,沉思片刻,抬头问曹南,“曹先生觉得,此处该是谁最可疑?”
“自来仇杀,无非是为了仇恨、钱财、情爱。死者生前相交不多,几乎无人知晓她的来历,所以还真难以推断出来她是因着什么才遭身死。”
“曹先生可记得,前阵子发生的一件事,非常可能与死者的死有关。”
“大人是说,绣庄金线有假的事?”
“没错。金线价值不菲,一般绣庄也都是先收了客人的订金,才敢订购金线。本镇除其他零散的小量绣庄外,最大的金线订购是来自燕姑娘的绣庄。虽然燕姑娘没有将金钱有假的事情呈报上堂,但我知道,她的生意受到了很大影响,却一直瞒而不报,你不觉得奇怪么?”
“燕飞?”曹南垂头想了想,脑海里记得那姑娘的模样,慢慢道,“虽然交往不多,但我听说过,这姑娘与父一样,心中仁义大德,死者已矣,想是她也不愿追究了吧。”
“她这样想,但我觉得金娘并不是这样想的。不信你看。”上官衍将手中的账册递给曹南,上记的正是最近一段时间的出入账,自然她金娘也不只是靠燕庄一家生意来吃饭的。但生意往来以它居多。
“大人让我看什么?”
“看字迹的颜色。”上官衍为求方便,从怀中拿出月光石,白淡的光线下,认真看账册上的字,果然有所分别。
其他的几乎是黑色,而唯有与燕庄的账目是用一种暗褐色记的,若不仔细去看,几乎分辩不出来。
“你再看这颜色最早出现的日子——我推算了一下,从死者开始间断性地用暗褐色来记录与燕姑娘的账目之时,正是假线开始渗入之时。但死者很谨慎,她并不是整批量的持续性渗入假线,而是间断性的局部掺假。以我推断,这些褐色字,正是她用来提示自己掺假线的。”
“死者只在给燕飞的线里掺假?——莫非她与燕飞有过节?”
“他们生意往来很多年,从来都是和气,平时私底也算不错。我想她突然这样蓄意暗害,应该旁边有人煽动。而这些字眼她故意要标出来,不仅是给自己看,也是给另一个人看的。”
“你是说,死者与另一个人合谋,算计骗取燕飞的钱?”
“若真是骗钱,倒还简单。只怕还有其他仇怨。”
“如果是这样,那死者可能是因为分赃不均而遭杀害。”
“死者房内还有数百两银子未曾动过,如果真是为了分赃的话,凶手应该爱财,没有理由对对那么多银子不起贪念。”
“不是为了分赃,那就是为了灭口。既然要灭口,那必定是害怕自己的身份暴露,那么凶手一定就是燕姑娘认识的人,而且非常有可能就在她的周围。”曹南果断道。
上官衍放下册子,看着手中微光温暖的月光玉道:“曹先生,如果你恨极了一个人,如果你可以不顾一切地去报复这个人,你会怎样做?”
曹南一怔:“曹某人素不与人结仇,更不怨恨他人,纵使再有事情看不过眼,眼睛一闭,不闻不问也就清静了。”
上官衍笑了笑:“只是作个假设,曹先生尽管去想便是。”
曹南翻眼想了想,嘴里默念了半天,似乎想将这“恨极”的情绪灌注到心里去。半晌才道,“实在想不出来,若是真恨极了,大不了一刀杀之,然后天涯海角地走去罢了。”
上官衍淡然一笑,收起月光玉道:“曹先生果然耿直。不过兴许是曹先生未曾经历过那样的情绪,所以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曹南感兴趣道:“那若是有经历,应该如何?”
上官衍却转开了话题:“必然不是痛快地讨个死法,世上肉身的死法,永远比精神的消亡要简单得多。”
“但是燕姑娘向来与人无怨,怎么会有人想到要去陷害算计她?若那人是从金线下手,会不会是生意上的对手?”
“如果只是生意上的对手,讲求的只是金钱利益,又怎么会心狠到杀害人命?一出人命,这件事情就会被放大,没理由这么损人不利已。”
“如果不是生意利益,那便是个人仇怨了。绣庄是燕飞的财源收入,如果毁了这绣庄,就等于断了燕飞的生计——”曹南懂得了上官衍口中所谓的,精神上的消亡。
精神上去消亡一个情感富足的人,需要多大的心机与多深的城府?
这个如此恨燕飞的人,会是谁呢?
查证之道(七)箭之印象
上官衍悲凉地收起了月光玉,低吟道:“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七步诗》的含义特有所指,难道——曹南看着上官衍一脸心事,也不便多问。他一直觉得这年轻的大人不简单,不简单的人,总是藏着很多不与人说的秘密。
既然是秘密,自然与他无关。只知道他今天从外回来,心事又重了。
曹南低头看了看上官衍放在桌上的篮子——
他看到了一样奇怪的东西,马上拿出白布,垫着手指在盖着篮子的绣布上捡起了起来。
上官衍心事重重:“曹先生知道宋令箭是个什么样的人么?”
曹南未来得及细看手中物,抬头看上官衍:“宋令箭?那个孤僻的猎女?不太了解,只知道是五六年前来的,来了就住落在绣庄边上的底巷里,素不与人来往。”
“今日我与她见了一面,她与我说了一些绣庄中的怪事。”
“什么怪事?”
上官衍却没将心思放在这怪事的解释上,细道:“我曾查过衙中卷宗,对这个女子的记录甚少,先前一直没能遇上,此番遇上,却是冲着这件事情而来,况且……”
“况且什么?”
“……没什么。”
曹南快速搜索脑中的记忆,眨眼道:“说起这宋令箭,我当值的时候,倒是记起一些事来,说得牵强点,我辞去事务有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她。”
“哦?”上官衍顿时有了兴趣。
“当年我趋从衙政之事,一直留守在这个镇上。后来朝堂下派了草包县官赵明富,贪财怕事,好逸恶劳,曲解公正。我只等有日这草包能尽早调离,便强忍愤怒留了下来。赵明富一直有个巡山的习惯,那日在前山发现一木屋,系宋令箭所筑,他不明所以强要拆取,韩三笑为宋令箭打抱不平,却不知宋令箭性刚如铁,一把斧头划过赵明富的头帽,吓得这帮草包屁滚尿流落荒而逃。一女子况且心中正义,而我自许清高,却为虎作伥,当下便辞了职务,作自家人去了。”
“依你说来,那宋令箭与前赵大人是否就结下了仇怨?”
“那便不知了。但宋令箭平时不与人来往,性格冷漠,又是操刃杀生的人,不好惹,赵明富明哲保身,应该不会找这样一个人的麻烦。我住得远,平时也不多与人打交道,知道的也就这么一点了。”
上官衍愁绪满结,紧盯着月光卵玉。
“对了,我还想起一件事来。这事儿,镇上的人都知道。”
“哦?她也会有全镇皆知的事?”
曹南嘿嘿笑了:“子墟第一美男莫海西,似乎非常钟情这女子。她的猎物向来是由莫海西的举杯楼接购,而且购银比其他猎户都要高得多。”
“这镇上所有的猎户,猎物是不是都转向举杯楼的?”
“应该是吧。有多就转购,不多就自己解决掉。”
“那他们猎户之间,会不会有看不过眼的?”
“那我便不知道了。我也与那大酒楼的莫掌柜有过些接触,长相英俊,身形雅硕,的确配得上第一美男的称号。这样的男子就算是出了外面大千世界,也是英俊少有。再说也没什么大架子,斯斯文文客客气气的,给的猎银也是足的,印象挺深刻。至于他对宋令箭,那是特别优待,人家一个瘦纤纤的姑娘,打个猎不容易,多给些也无妨,大老爷们的生这个闷气,未然也太小家子气。”
上官衍笑道:“那是曹先生心胸广,换在别人眼里,便不是这番豁达了。”
曹南怔了怔,上官衍说的别人是谁?
他脑中突然闪过一个画面,不禁道:“不过我曾见过一次宋令箭射杀猎物,快狠准,动如脱兔,静若处子,拉弓满月,箭出割风,那画面美极了,哪像是在打猎,倒像是在跳舞——我记得她的弓与箭都与别人的不一样,弓特别长,箭特别黑,似乎在箭身上抹了些什么染料,每射中猎物,一眨眼的功夫便不再动弹——”他突然停了下来,快速看向手中的木屑,恍然大悟道:“大人方才说与宋令箭见了一面,这木屑——”
“没错,这木箭,就是从涂有黑色染料的箭上削下来的,这镇上,只有宋令箭一人有这喜好。”上官衍眼里突然一阵冰凉,曹南似懂非懂,他懂得他眼中的冷意,却不懂他眼中坠落的失望。
“今晚曹先生可有空?”
“有查证行动么?该提的都提了,还有什么遗漏的?”
“今晚不查证。”
“那是查什么?”
“查鬼。”
换线之凶(一)秋夜对薄
夜深如水。烛火微亮漆黑的房内安静如冰,突然间灯火通明,人影幢幢。
烛下宋令箭冷漠的眼,韩三笑似笑的脸,上官衍淡然看不出表情,曹南一脸凛然正义。四人均是着了黑衣,灯下四人前后参差站着,像夜魅英俊的猎手。此时他们的眼睛都盯着他,眼中全是瓮中捉鳖的胸有成竹。唯有身着素白色衣裳的燕飞,白纱缠眼,长发披在身后,双眼不见,全然不知所措。
“家中烛火得多是,省着这么点用,当心擦不干净,第二天起来要青一块紫一块了。”韩三笑笑眯眯地看着床前的人。
“怎……怎么会是你在这里?”郑珠宝惊恐地斜出身,脸色苍白地看着夏夏床边站着的人。
“是谁?你们在说谁?谁半夜在夏夏房中?你们让我来看什么?”燕飞什么也看不见,惊恐地问着。
没人回答她的问题,每个人都被自己心中的问题羁绊。
“看来,看来是我误会了夏夏妹妹,原来,原来一直你在从中作鬼……”郑珠宝松开了燕飞的手向前走了几步,终于还是不敢再往前走,因为夏夏的脸上红白相间,妆容模糊,披头散发,十分恐怖。
“咳咳,我觉得,你还是把你手头的事儿做完吧,这不是特意为了点了灯,好让你洗得更仔细么。你扔着人家这样一个半干不净的脸孔不管,一会儿她醒了,定要活活吓死。”
燕飞听到了水声,是毛巾拧水,水落水盆的声音。
有人在给夏夏擦脸?谁在给夏夏擦脸?为什么大半夜给夏夏擦脸?夏夏怎么没出声?
过了一会儿,夏夏脸上已恢复了原来的容貌,只是有些地方红红一片。
宋令箭隔着桌大在他对面椅上也坐了下来,一只手拄着腮帮子,看好戏般淡淡看着厅里一切。
上官衍从怀里拿出一个瓶子递给郑珠宝道:“烦请郑姑娘将这药瓶放在夏夏鼻下,片刻后她自会醒来。”
郑珠宝接过药瓶,扶着燕飞坐下,依上官衍吩咐,没过一会儿夏夏就醒了,看着一屋子的人神志模糊地皱起了眉。她不自觉地摸了摸脸,再看了看自己的袜子,马上飞快地看了一眼郑珠宝,发现她也是一脸古怪地看自己,两人目光一触,便逃也似的闪躲开了。
“为了解除你们心中的疑问,所以最好是两人都在场,以便大家可当场对置疑问,以免日后事情解决了,两人心中还有介蒂。”上官衍平静地看着两人,两人都是一副迷惑重重的样子,也都是一副对方有鬼的焦躁。
“宋姑娘已将你们的事情都告诉了在下,希望在下能给你们一个公道。我猜想这是燕姑娘的家事,所以也没有提到公堂来审,趁现在人证物证皆在,好尽早做个了断,以免日后发生不可挽回的伤害。”
夏夏与郑珠宝都盯了一眼宋令箭,眼里漫过失落与愠怒,她们都将她当成了尽信的人,但这个人却一转身将她们心中的秘密转告给了别人。
宋令箭却并不在乎,只是浅淡笑着,看着厅中所有人的表情。
“夏夏,你醒了没有?”
夏夏点了点头。
“那便好,现在我就从郑姑娘的心结说起。最先发现事情有异的,应该是郑姑娘。”
郑珠宝点了点头。
“郑姑娘曾与宋姑娘说过,近段时间燕飞总是被一个夜游的白衣女鬼吓得心神魂乱,导致长病不好,是有这么件事吧?”
燕飞紧紧地抓住了郑珠宝,显然这件事还是让她心惊胆颤。郑珠宝盯着夏夏,坚定地点了点头。
“郑其实郑小姐后来也看见了,那根本不是什么白衣女鬼,而是夏夏装扮的。”
“我?”夏夏一脸惊讶,随后像是受了天大委屈,瞪着郑珠宝,以为是她在诬诋。
“当然,换作是平时的夏夏,明知道燕姑娘最怕鬼神,平日时就连说笑都不会带鬼,又怎么会半夜扮成鬼来吓人?虽然夏夏是个胆大的女孩子,也不至于胆大到半夜三更装成这么一副吓人的样子,别说是燕姑娘,就是我们灯火通明看着她这个样子,都觉得碜得慌。”
郑珠宝飞快地看了一眼夏夏的脸,轻轻咬唇道:“难道是他唆使逼迫夏夏妹妹的?”
“那更不可能。以夏夏的性格,不可能为人所使。其实女鬼吓人这件事,谁都没有错,夏夏是着了梦魇,得了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夜游症。”
“夜游症?!”燕飞与郑珠宝异口同声,自然都是惊愕无比。夏夏听着,浑身发抖。
“没错,夏夏最近夜半所为,明显就是夜游症的症患。”
“我与夏夏一起这么多年,从来没发觉她有这个病,怎么会——”燕飞急于解释。
“别急,这病并不是一定要从小就有,一个人突然受了什么打击,或者被某件事绊住了心结,太重不得解,就有可能会有这个病。”
“心结?”
“没错。其实夏夏的这副妆容,我倒是想起了七天前。她出现在谢婆屋门口被韩兄抱回来,脸上被那谢婆化涂的,与现在这样子相差无几。”
“你是说,夏夏对这件事情一直心有余悸,久而久之,酿成了心病?”
“是的。她越是害怕有人在她脸上将她涂画,反而在意识里形成了这么个思想,久而久之,就变成了不受理智控制时的行动。而一个人只有在睡觉的时候,睡得深的时候,理智控制是最低的。而一个人睡得最深的,一般都在半夜时分,于是她夜游的时间大致都在半夜。夏夏,你自己难道都不觉得有异常么?”
夏夏脸色苍白,惊恐道:“我……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每天起床,都觉得特别的累,腰酸背痛,好像梦了什么梦,梦里一直在奔走之类的……我只当……只当是病着了,没有放在心上。”
“那她为什么要来燕姑娘的房间?还总是游荡很久才走?”
这时韩三笑突然看着郑珠宝笑了,这笑使郑珠宝的脸一阵通红,尽管她不知道韩三笑为什么笑。
换线之凶(二)夜有所梦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夏夏也曾猜疑郑姑娘故意间隙他们,越是见不着,越是想见。夜深人静时,郑姑娘也没有时刻陪着,夏夏自然而然的便进了燕姑娘房间去探望了。但在你的意识里并不知道自己做了这样打扮,会吓着病重的燕飞。是不是?”
郑珠宝满脸羞愧,眼里已是盈盈泪水,却不置一词。夏夏眼里也有了泪,想是这些日子憋在心中的担忧与孤独无人诉说,有多少的委屈与害怕。
“郑姑娘发现原来作鬼之人是夏夏后,一来不想破坏她们之间的关系,二来又实在担心日久燕飞会惊吓成疾,无奈只好在夏夏药中加了**,希望借药力助夏夏入眠,半夜便不会起来再做那些惊悚之事。”
郑珠宝咬唇点头,羞愧地看了一眼夏夏。
“为了确保你的**起了作用,起先的几日你都会半夜去夏夏房中确认,看见夏夏熟睡后才放心离去,是不是?”
郑珠宝点头。
看来到现在,郑珠宝药中加药,半夜推门查探夏夏,缘由在此。
夏夏不解道:“即是这样,郑小姐为什么不当面与我说心中疑问,这样躲藏遮掩,造成这么多误会?”
“一来她不知道你这样做的目的,二来不想没证实清楚之前说这些事,以免有离间之嫌。再说,夏夏不是也一样,心中有事,也只是憋闷着,以致有意者利用你们的猜疑,做出伤害燕姑娘与绣庄的事情。”
“有意者?”夏夏默然念着。
郑珠宝小声道:“既然夏夏妹妹只是夜游症,为什么又要倒了自己的药,不想让自己的病快点好呢?”
上官衍道:“因为夏夏并不知道自己患了夜游的毛病,她所看到的,只觉得郑姑娘对燕姑娘的过于保护,似乎都有了故意拉远她与燕姑娘的嫌疑。起先可能可是猜疑,直到夏夏发现你在她药中加了**,不知情的夏夏自然觉得你有意加害于她,再说郑姑娘不仅下了药,还半夜神色诡异地前来查探,谁都会觉得郑姑娘定是安了什么歹意。”
“我没有神色诡异!我……我只是想要确认一下而已……”郑珠宝没有说完,脸已全红。
几人都笑了,因着当时的环境,这个内敛的大家小姐应该也是非常害怕,而落在夏夏眼里,本来就有所怀疑,看在眼里,自然就曲解了。
“如果说半夜来我房间、给我药里加药都可以理解,那她为什么私底下与燕错会有来往?”
“我……我没有!”郑珠宝泪盈盈。
“我明明看到你三番几次偷入燕错的房间,不知拿着篮子与他交换什么东西,还鬼祟地偷偷埋在后院里面。”夏夏瞪眼瞧着两人。
“此事我可以为郑姑娘澄清。整件事要从郑姑娘发现绣庄金线有假开始。这件事情燕姑娘也知道,郑小姐是第一个发现线质有假的人。”
燕飞点了点头。
“绣线事后,还发生了很多事情,以至于越来越少有人将注意力放在这件事上。但是金线之事的确是个关键,因为它发生得最早,而且也最容易被忽视。但在下因着柳村的事情,实在身分乏术,直到一日在街上偶遇郑姑娘,郑姑娘与我说了一些所见所闻,希望能在这件事上帮助到燕姑娘。”
“她与你说了什么?”
“这个,郑姑娘自己来解说会更清楚吧。”上官衍轻轻一拨,将话题拨给了郑珠宝。
郑珠宝飞快地看了一眼夏夏,慢声道:“这几日寄居在此,本也只想本份地照顾好燕姑娘,燕姑娘心病眼疾,夏夏妹妹又身有不便,所以进出绣房的人也少了。我对物件收摆的事情,自有自己的一套法子,外人可能看不出来,但我自己向来有数。几日来我发现,有人不声不响地进了绣房,将里面我原先摆放好的东西打乱了,虽然这个人已经尽量物归原处,但仍旧与我原先的摆设有了差距。”
原来这郑珠宝,也是收拾物件的好手。
“这样的情况发生了好几次,我也试问过燕姑娘与其他人,都表明没有进过绣房,刚来时我也听燕姑娘说过有鬼怪作祟的事情,于是便留了个心眼。”
“一日我进绣房拿折子,感觉到里面有东西在移动。等我照亮了绣房,又发现并没有人迹,但总觉得哪里并不对劲。当时没有多想,便急着出去点烛照明了。后来我才想起来,之所以觉得怪异,是因为角落里那个大绣筐突然满了许多,我记得原先才只一半不到。自然一开始也害怕,以为是有鬼,但细又回想,若真是鬼,便不用藏在绣筐里隐踪迹,那么,要隐去踪迹的,就一定是心里有鬼的人。”
她说到这里不自觉地看了他一眼,忍着紧张吸了口气。
换线之凶(三)各怀心事
“我将这件事情与庄上发生的事情连续起来,便想到了金线的事情。我查了查金线,发现原先分股做好的线都被人动过,而且色泽也微带异样。我拿起其中几股试了一下,发现竟还有退色的假线夹杂在里面。我分明听燕飞说过,假线已经全部烧毁,那么这些假线又是从何而来?所以我猜测,那个三番几次暗进绣房的人,目的是为了换线。”
“那你为什么一直都没有说出来,任由那人胡来?”夏夏打断道。
“现在时期异常敏感,我不想因为我的一时猜测,引起不必要的误会。但我又怕燕飞受到伤害,所以……所以那日见到上官公子,上官公子也正在追查此事,又是官衙之人,我便将自己的担忧告诉了他。”
上官衍点头道:“所以我与郑姑娘协商好,由她与我里应外合,找出换线之人。为了避免燕姑娘的生意声誉再受假线所累,所以我从金氏那里将真线取出,定时交于郑姑娘,由郑姑娘偷偷将疑犯手中的假线换出。这样,纵使疑犯再换线,换来换去的也都是真线。由于在下不能时常前来惹起猜疑,只得嘱托郑姑娘将换来的假线埋在院子里,以防疑凶反咬一口,伺机将罪责推在她身上。”
郑珠宝连连点头。
“那么说,燕错说的看到与郑小姐巷中送物的那个年轻男人,就是你了?”宋令箭淡淡地看着上官衍,眼里带着一股难言的挑衅。
“那是上官公子将真的金线交给我好换下假戏,没有送物之说。”郑珠宝急于解释。
宋令箭冰冷冷地笑了笑,似乎不信这解释,倒叫郑珠宝红了脸。
“你们要找的是换金线的人,为什么又要带我来这里?”燕飞迷茫道。
“因为换金线的人就在这里。”
“谁?”燕飞环视四周,虽然看不见。
上官衍没有回答,声音朝一个方向转去,显是在对换金线的人说话:“你本来意用金线之事摧垮燕姑娘的生意,但是与你合作的金娘突然被杀,你倒只要单独行动,借燕捕头的遗信接近燕飞,再入住绣庄,好伺机在庄内继续换真为假。”
燕飞已知道上官衍在跟谁说话,当她听到上官衍说这个人潜在绣庄的时候,她就隐约猜到,只不过她还想自欺欺人,想要找个让自己心死的证据。
上官衍继续道:“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你看到了夏夏半夜夜游,吓得燕姑娘心神恍乎,对你来说,这也是打击燕姑娘的好法子,更何况夏夏是燕姑娘最信任的亲人,若是此事被发现了,对燕姑娘又是更重的打击。所以你发现此事后,不仅没有调解,反而加以隐藏,才另得郑姑娘与夏夏猜疑更深。”
夏夏愤怒地瞪着这个人!
“一切误会与猜疑,都是因着夏夏夜游症引起的。任何其中一方知道,误会自然就说通了。你自然深谙这个道理,所以当你看到郑姑娘尾随夏夏夜游,又在药中加蒙汗药后,就开始为夏夏遮盖夜游的迹像。”
“夏夏夜游躺好之后,你等着郑姑娘离开,然后你换去她踩脏掉的布袜,擦干净她脸上的妆容,这样夏夏起早上来,看见自己还是正常的,就不会被自己夜游时的妆容吓一跳,更不会去怀疑自己有病。而郑姑娘看到正常出来的夏夏,自然觉得是夏夏有意妆鬼吓人,天亮又若无其事了。因为做梦的人,是不会想到洗干净脸擦干净袜子睡觉的。”
“原来是你一直从中作梗?你暗换金线,又离间我们之间的关系,你究竟想要干什么?”夏夏怒不可逷。
没有人回答夏夏的这个问题,每个人都保持着沉默。
韩三笑抠着破碎的指甲,燕飞全身僵硬地坐着,宋令箭修长的手指慢慢点着脸颊,半眯着双眼来回看着厅中人。
“与金娘勾结的人是你,换线的人是你,挑拨庄中关系的人也是你,那么送来那六封信的人,自然也是你了。”宋令箭拄着下巴,慢慢道。
“没错,都是我。”厅中人终于回话了,语声淡淡的,反而带着一股释然。
燕飞寒毛直立,她的猜测最终最证实了,一个她不想面对的事实。
那是燕错的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焦灼的,怨恨的,惊讶的,审视的。他仍旧坐在桌前,五指微蜷,挺直腰背,脸上拉扯着一个冷漠又难看的笑容。
“假线事情是我,六封信的事情也是我。”燕错干脆道。
“什么六封信?”燕飞问道。
“怎么有六封?”夏夏同时也问道。
燕飞像是意识到了什么,静静闭上了嘴,白纱下的嘴线条冷淡。
燕错坦词(一)断信之怨
“除了第一封你亲自送来的燕伯父的遗书,其他五封是你从平日燕伯你的手记里拆分出来,逐一送来,是不是?”
“是。”燕错好像早就随时准备摊牌,所以一点也不为自己抗争。
“在送信之前,你很早就潜进了绣庄。你要摸清楚这里的布局,以便以后行事。但就在这个过程里,你已有意无意地为后来的行动埋下了伏笔,就是燕姑娘口里说的,绣庄闹鬼。”
“是你在装神弄鬼?”夏夏瞪着燕错。
上官衍平静道:“一开始可能是无心的,可能他在试探途中,刚巧不小心被燕姑娘撞见,燕姑娘本来就胆小,最怕鬼怪之说,便理所当然地以为是着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但她又怕别人说她疑神疑鬼,只是闷在了心里害怕。你知道她的恐惧之后,就可以大用她的这个弱点,趁着绣庄无人,三番几次潜入作鬼吓她。”
“挂在墙上的脸,流血的墙画,包括巷子里面时常响起的脚步声。这些事情在燕姑娘心中烙下了阴影,总是胆战心惊,杯弓蛇影。但对你来说,这只是无聊时的一些把戏,真正的计划还在后面。你最先想出来的法子其实是不需要你本人出面。你知道绣庄是燕姑娘的生计,你也知道她极爱刺绣,所以你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摧毁绣庄的生意,好让她丢了这口饭碗,无所依存。”
燕错闭眼微笑。
“所以你找到了与绣庄有生意往来的金娘,假她之手在绣庄金线里面造假,不知出于什么条件,金娘同意了与你的合作。一开始进行得还算是顺利,你将假线提供给金娘,由金娘掺线,再将掺线的日期及数量记下,再与你一同拆账。这样进行了一段时间,你们开始出现了矛盾,导致你们的合作中断。”
这是燕错轻闭的眼睛一紧,突然握紧了拳头。
上官衍拿出金娘的账本,将有关假线记载的页面摊在众人面前。
“金娘是如何致死,这段我们先跳过。金娘死后,你们的合作自己也就断了,没有人出面为你作假线的生意,你只好自己另立计划。你想到了用自己的身份和你手上握有的本来就应该给燕姑娘的遗书,来接近绣庄。只要成功以遗亲的身份接近燕姑娘,其后你想做什么还不简单么?”
燕错看了燕飞一眼,不屑道:“这是我无法可想的时候,备留的最后计划。如若可以,这个鬼地方,这些伪善的嘴脸,我此生都不想见到。”
“你启动了这个最后的计划。但是如何要让你的出现不突兀,最不容易惹人怀疑呢?你用的是最被动,也最不费吹灰之力的法子——你开始不停地出现在镇上,你并没有一开始就以燕冲正之子的身份入主,而是用了迂回的手法,叫别人自己去猜,自己去想,自己去验证,然后得出你本来就想透露给大家的事情。”
“什么意思?”夏夏问道。
上官衍看着韩三笑,示意这段还是由他来说比较妥当。
韩三笑看着夏夏道:“意思还不明白么?一开始我也觉得奇怪,像燕错这样的年轻后生,面子薄,自尊心强,明知道自己盘缠不够,却还要勉强住在镇上最大的酒楼,这不是很奇怪么?直到有一天我去找小驴,都未曾问是什么事,他便问我是不是要找一个长得很像燕飞的少年,还说出入馆子的人都在猜测他的身份。可见,他用不够的盘缠住这大酒馆子最小的房间,目的就是想有正当理由出出入入,用着一张与燕飞极其相似的容貌,得镇上的人纷纷猜测推敲。”
“推敲什么?”夏夏又问。
“身份。小驴当时是问我,这少年是不是燕飞的远房亲戚,长得如此相像。从这里开始,他已经渐渐地将自己的身份往某个方向推。在他成功引起大家注意后,便开始以送信为由,三番几次地前来找燕飞,而且为了他你的信引起我们的重视,你每次来都指名道姓的,要让燕飞亲自接信。可能他早也已经算准了,这几天燕飞会卧病在床,正好你可以多次出现,可以查探你计划之外的突然间从外归来的我们三个人。”
此时韩三笑看向了燕飞,蒙着双眼的脸看不出什么表情。
“奈何此次燕飞一直病重,也一直没有办法成功让他有机会伤害到她。于是你以退为进,假装等不住要走,将信留给了我们。他早知道以我们与燕飞的交情,一定会胜不住好奇看了信的内容,一看信的内容,再稍微加上他的容貌体型,便很容易就能知道他就是信中燕伯父所提的,燕飞同父所出的异母兄弟。”
“接下去,他便成功地让我们自己证实了他的身份。燕飞知晓多年失踪的父亲已死的噩耗,还有这个人的存在,终于悲极不支倒下了。但一开始说要离开的燕错你,却呆着一直不走了,我倒是很奇怪。”韩三笑盯着燕错。
“不是你们希望我留下么?还好心好意地为我付了房钱与饭钱,既然有便宜可占,我不占才是傻子。”燕错冷笑。
韩三笑转头看着宋令箭:“你居然有这种闲钱养少年郎?”他怨恨地说。
“有闲钱,也不养这样的白眼狼。”宋令箭淡然地端详着燕错的脸。
那是谁暗中留下了燕错?
燕错坦词(二)作鬼之手
“你成功了,燕飞的确受到很大打击,旧病未好,新病复发,哭得眼睛都快瞎了。但你还觉得不满足,虽然金娘死了,但你一样可以自己在庄中自由来回,以假换真。但是不巧的,其间几次被郑小姐遇见,虽然你将自己藏了个好,郑小姐还是留了个心眼。”
燕错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一舒眉头笑了。
“后来就是你知道了夏夏夜游的毛病,你隐藏她的病症,刚好一石二鸟,惊吓燕飞,挑拨关系。这样你还嫌不够,你还要送来燕伯父生前的手稿来刺激她,恨不得这样毁掉她。但是很不巧,燕飞病重,接到第一封信的夏夏又实在担心她再受刺激,便将信转交给了海漂,海漂再转交给了我们。所以这一步,你走错了,以致你后面的四封信,没有一封落在燕飞手上。”韩三笑冷淡地看着燕错。
燕错瞥开了眼睛,笑道:“我知道。但是迟早有一天,你们也会跟她说的,不是么?”
“我怕这并不是你的本意吧。在你的计划里,这些信,本来就是要落在我们这些旁人的手中的。”
燕错又笑了。
“我不知道你的恨为什么会这么强,也这么深,恨到滥伤无辜。你恨燕飞,你恨吧,你害她你伤他,至少我们可以为你找出托辞,但夏夏、郑小姐、宋令箭、海漂甚至是我,为何又要殃及到我们?难道真的被恨刺瞎了眼睛,变成了一个丧心病狂的杀人工具么?是不是靠近燕飞几丈距离的人,都要死?”
燕错冷冷看着韩三笑:“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挑拨庄中人的关系,使出一招前后计,成功使得夏夏与郑小姐相互猜忌。同时,你还在寄出来的燕伯父的手稿信封上,抹上了杀人无形的剧毒。”
燕错一怔,紧紧盯着韩三笑。
韩三笑从怀里拿出了那五封信,他用白布垫着,拿了其中一封,放在烛火上一烤,纸面的信封居然一点没有烧坏,反而嗞嗞嗞地发出金属烘烤般的气味,没过一会儿,信封受热面竟然微微泛红,像是铁具烤了火一般。
“这就是传说中的水锈之毒。无色无味,通过碰触、气味的摄入便可以进入人体,伤脉败血。燕错,怨恨,并不是用来传递延续,甚至是扩大的。”
燕错瞪着韩三笑。
这时候谁都没有想到,所以谁都没反应过来阻止——
夏夏像一只饿极的狼,飞快地从床上跳下来冲向燕错,但起步太快,跳得太急,整个人差点摔在燕错身上,燕错一个起身扶住了,却被夏夏狠狠地打了一个耳光。
“啪!”
“啪”的一声,仿佛还带着室里所有的回音,萦绕在所有人耳间。
燕错似乎被打木了,夏夏一把推开他的手,退后摔倒在了地上。
“你这个魔鬼!为什么?飞姐与你无怨无仇,甚至还愿意接受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千方百计的害她!为什么你要害这么多的人,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夏夏摔在地上,忘记了疼痛,嘶心裂肺,那声音仿佛不是从她的身体里面发出来的,如此尖锐憎恨。
燕错抚住五指印深深的左脸,颤抖着笑了,他的笑像是从卡碎掉的风轮车里抖出来的声音,难听,尖锐。
“我是个魔鬼,但你错了,我不是狼心狗肺,我的心我的肺,从我娘死的那天开始,就没有了。”燕错突然平静了,看着燕飞残酷地笑了,“是的,我娘她早就死了!可是你娘还活着,活得好好的。所以我恨你,恨这里将你养大的一切,你从我们身上夺走的一切,享爱的一切!我即夺不走,就要毁掉这一切,让你也尝尝这万劫不复。”
“你娘她……”燕飞颤抖道。
“闭嘴。你的嘴巴,不配提起我娘。从我娘死的那天开始,我就对自己说,终有一天,我会将他的挚爱也一一拿走。可是他不等我开始就先死了。但是没有关系,他会在黄泉路上看到他所种下的一切恶果。”
“无论他做了什么,始终都是你的父亲。”韩三笑冷冷道。
“他不配做我的父亲,更不配做一个丈夫。什么燕家血脉?我一点都不稀罕!一日我尽了生母之仇,便削骨削肉,将命还他。”
“燕错——”韩三笑感觉到他的心里全是倾注一切的怒火,似乎随时要燃烧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你这么恨我?”燕飞纱布已湿,热泪清流,好像也要被这仇恨的怒火熔化了。
“没错,一切都是我做的。装鬼吓人,换金线,送信,还有杀死金娘,一切都是我做的。”燕错不愿再去看燕飞,转头对上官衍道,恨不得快点结束这场对峙,早点面对自己的审判。
燕错坦词(三)凶手归案
“金娘是你杀的?!”曹南冲口而出。
“没错,是我杀的。那个女人起初答应了要与我合作,我出假线,而她真金白银收回来的钱全归她。为了让她好好帮我做事,每出一批假线,我还会多给她一些拥钱。但她提的要求越来越苛刻,想要的钱数也越来越高,一次争执中我失手将她推倒在地,其实那时我还没有杀她的心,想等她转醒来再与她好好谈。没想到她竟然抓着这点说要带我去见官,不仅要告我故意伤害,还要将我破坏绣庄生意的事情揭发出来。我那时已经气极,她还在旁煽风点火,我一不作二不休,拿起金线就勒死了她。”
“勒死她之后,你做了什么?”
“我将她放在床上,然后关闭了门窗,拴上了锁,让别人以为她是外出去了。那个鬼地方,就算是青天白日都不会有人去,或许等她烂死在里面了都不会有人发现,就算发现了,也不会将她与我这样一个外员扯上关系。”
“那你为什么要在伤口上覆上头发?让人误以为是用头发勒死的。”
“我杀她用的金线是假的,一用力便会掉色。用金线杀了她之后,我的手上嵌进了很多金粉,而且用力过多,嵌进去很难清理,如果别人知道她是被金线勒死,再看到我手上的金粉,肯定会将两件事情联系起来,所以我不得不掩盖她是被金线勒死的真相。所以我将勒死她的金线带走,再用头发覆盖在伤口上,造成是用头发勒死的假象。”
燕飞瑟瑟发抖,一言不发。
“杀完她之后,我回到镇上,继续我的计划。一切都很顺利,只差一点点,只差一点点我就要成功了。”
“你所谓的成功,是想达到什么样的结果?”
燕错涩然地挑起一个笑:“既然功败垂成,什么结果都已不重要。既然事已揭发,我也不会躲藏,你们想要问什么,我直说便是。”
“不会的,你不会这么残忍,再恨你也不会去杀人的,上官大人,这期间一定会有误会——”
“没有误会,我不用你假装好心为我说话,一切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全是我做的。”燕错冷静得狠。
燕飞扶着桌子,慢慢地坐了下来,似乎已经绝望了。
上官衍皱眉看着她,心有不忍。
“在你与金娘的交易过程中,你觉得金娘这个人为人怎么样?”韩三笑突然拉开话题问道。
燕错的拳头再次握起,紧绷的腮帮子显示他在紧紧咬着咬:“两个字,该死。”
“哪里该死?”
“哪里都该死。”
“你觉得她美么?”
“丑不可看。”
“她的头发有多长?”
“腰下。”
“水锈之毒是她给你的,还是你给她的?”
“什么东西?”燕错顿了顿,马上道,“自然是我的——你怎么知道那个女人与毒有关?”
“因为假线里面也有啊。所幸燕飞病中未碰金钱,不然以她的身子,恐怕早承受不住水锈侵蚀,一命呜呼了。”
燕错又紧巴巴地握起了拳头,冷冷瞪着韩三笑。
“这毒是直接通过接触就可以杀人无形的,你是事先服下了解药,然后再在线里与信上抹毒,这样只要接触这封信的人,都会慢慢死掉,因为你不能让人一拿到信就死掉,这样容易引起衙门注意,所以你将毒稀释了,将信拆分为五份,一份一份地送来,其实就是摧命的鬼符。”
“没错。说得对极了。”
“我能看看你的手么?”
燕错伸出了手。
他的手很大,指关节处有茧,粗糙,龟裂,布满了伤疤,各种大小长短的疤,但他的手形很漂亮,指头长,手掌大,指甲修剪得也干净。
“水锈毒性素强,听说解药也十分生猛。据说解药必须得抹在手上,才能防锈毒渗入。但会有复作用,就会导致手皮龟裂,时有颤抖,是不是真的?”韩三笑一脸的好奇,仔细端详。
燕错皱了皱眉,收回了手:“那你现在看见了。”
韩三笑却一把狠狠抓住了燕错的手,笑嘻嘻道:“水锈阴冷,所以解药十分热燥。让我瞅瞅,这抹了除锈药的手得是有多热燥。”
燕错猛地收回了手,怒瞪着韩三笑:“够了。”
“哦……”韩三笑搓了搓手笑道,“得确是够烫手的。”他吹着手退后靠在了墙上,懒懒地转头看着宋令箭。
“我的弓呢?”宋令箭心不在焉道。
“在你后山的小屋里。”
宋令箭轻点了下头,看不出情绪。原来她早就知道是燕错拿了弓,但燕错为什么平白无故要拿她的弓?
郑珠宝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是什么?羡慕?妒忌?
“都问完了吧。现在,你们可以带我走了?”燕错看着上官衍,在他的脸上没有过多的焦急与惊乱,而是淡然的一股期待,他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似的,从身上解下长衣,翻开长衣领襟,内里是浅淡的蓝色,没有任何针脚,如若不是上面那浅褐的血印斑斑,几乎是新的,“这就是当初我杀那个女人时沾上的血迹,如有需要,可作呈堂证供。”
“上官……”
“如果是求情的话,还是烂在心里吧。燕飞,我的事情与你没有任何干系,我也绝不后悔我今日对你所做的一切,如果非要说有什么遗憾,只怪我当时心不够狠,才使如今沦为阶下之囚。你也不用与我来故作好人,你的任何嘴脸,我都觉得恶心。”燕错平静地看着燕飞,他知道他的任何眼神都到达不了燕飞的眼睛,因她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的话却是世上最锋利的刀子,将血浓于水的至亲割得遍体鳞伤。
“几位还有什么想问的么?”上官衍似乎也被燕错的话刺了刺,顿了很久才问。
韩三笑看了看宋令箭,摇头道:“我们没有话好问了大人。”
曹南道:“大人——”
“好吧,那此案就落定了,先将燕错收监,待血迹验证属实后开堂再审。”上官衍盯了一眼曹南,那一眼不容置疑,曹南悻悻然收了声,一把抓住了燕错的肩头。燕错没有一丝挣扎,起步往外走去。
“燕错。”燕飞转头对着燕错的方向。
燕错平静地等着。
“我只想问你一件事情。”
“你问。”
“你到底是不是燕错?是不是我爹的孩子?”
燕错抑起头笑了,好像所有的仇恨从他的身体中抽离了,他的表情凄楚沧凉,一片枯槁,十五岁的少年,脸上的苍桑在所有人的心里割了一刀。他只是一个没有长大的孩子,有着十五岁的少年应该会有的孤独与脆弱,在夜色如水的深秋里笑得满足释然,像是得到了最想要的结局。
此时一阵夜风,吹动燕飞手腕上的白玉铃铛,院外一个铃铛相互应和,却是越来越远。燕飞转头迎着窗外夜风,两行鲜红的血泪从白纱布下缓缓滑下。
忆如困兽(一)灯烛莫灭
今夜谁人能眠?
燕错归案之后,房中人各自作散,却无一人能寐。
燕飞黯然无言地转身躺下,不再多说一句话。郑珠宝与夏夏牵涉到案中,都心怀内疚,不敢安慰。宋令箭留在绣庄院中,非要将院角的几个灯笼点上,让韩三笑与海漂自己先回对院。
现在院中只有两人,韩三笑见对院的宋令箭没有动静,悄悄坐到她的躺椅上,一声不吭地摇着。
“三哥,你信他是这样的人么?”海漂心事重重,烛光下白皙的脸显得非常苍白,双眼淡成一种奇怪的颜色。
“谁?”
“燕错。”
“怎样的人?任性?顽劣?还是笨?”
“我不信他会为了害飞姐而杀人。”海漂的发音仍然不准,这个“人”字在他嘴里绕得太过重,显得很着重。
“其实他只是换了线,装鬼吓了燕飞,再顺便离间了一下庄里的关系而已。至于真正伤人性命的事情,他应该还没有恶劣到那个程度,应该也没那个胆。”
“杀人抹毒的事,他为什么承认?”
“承认是一码事,做没做,就是另一码事了。他虽然将大致杀死金娘的过程说了出来,也讲出了很多只有衙门知道而外人不知道的隐情,但是却还是有很多疑点。最奇怪的一点就是他解释的为什么用头发遮盖伤口的事。”
“他说金线会掉色,如果让别人发现金娘是被金线勒死,而金线又假线冒充,很自然的会想起绣庄的假线,同时也会把目光转移到手上嵌有金粉的人身上。”
“这不就对了么。但是你仔细想想,刚才燕错伸出来的手是什么样子的?”
“他——他手上并没有金粉入嵌——”
“没错,他的手掌干干净净,根本就没有一丝被割伤的痕迹。所以他根本不是用金线勒死的金娘,但是他反复这样承认了,我反而越加清楚他不是真正的凶手。”
“为什么?”
“因为金娘的真正死因,并不是勒死。”
“不是勒死?那是什么?”
“是什么,就得看曹南的本事了。但是,尽管燕错无份杀人,却的的确确如他说的,失手推倒了金娘。就在金娘死之前不久,他们也的确起过争执,燕错当时气极推了她一把,她跌落时刚好后脑磕在了掉落的砚台上,造成了短暂的昏迷。金娘醒后给自己涂了药,不久便被人杀害了。只是不知道,燕错当时有没有地场,有没有见到过凶手。”
“那抹毒的事情呢?”
“水锈之毒,天下无解,如果真是他使的毒,他不会不知道,更不会傻乎乎的说自己先用了解药。而且我一开始是说服用,后来又说外用,他竟然丝毫没有反应,可见他根本不知道解药的事情。而且——”
“但你明明摸过他的手,说那是抹了解药特有的什么热燥——”
“水锈的毒性其实是烈燥的,而非我乱说的阴寒。中了毒的人,体温会比常人要高。碰过信的人都是用手接触,故而手是直接入毒处。燕错的手,烫极了。”
“你是说——他中毒了?!”
“是的,而且中毒已久,他一直都没有查觉到。如果是他自己下得毒,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也中了毒。我想,在他之外,还有另一个人在这件事中做了手脚,在金线与信上抹毒,想要清理干净这里的相关人物。”
“什么相关人物?”
“与信、与绣庄、与燕飞有关的人。”
“对了,你说信封上有毒,我跟夏夏都有碰过,是不是我们也中毒了?”海漂不自觉地握着手。
韩三笑疵疵一笑:“那是因为你们有佛祖保佑,要不然早就命上西天了。”
“佛祖?是什么东西?西天在哪里?”
韩三笑翻了个白眼:“佛祖是个很了不起的人。西天就是他住的地方,是个好地方,大家都想去。”
“比这里还好么?”
“哪都比不上这里。”韩三笑深情地说了一句。
“我们知道他做的一切,却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做。”
“不就是因为恨么。”
“恨?”
“有时候最亲的人,反而是这世上伤你最深的人。无论是爱,还是恨。”
韩三笑淡淡地笑了,他的笑里满是愁绪,站起身道:“我都脱活好久,再不去上工要被扣工钱了。你洗洗睡。”
海漂迷茫地看着烛灯。韩三笑扬手要灭,他突然叫道:“别,别灭。”
韩三笑疑惑地看着他:“怎么着?害怕呀?一夜点到天亮,你看小气的宋令箭跟不跟你急。”
海漂盯着烛火不语。
韩三笑摇摇头,这件事在大家的心里,似乎都有了阴影。海漂的多愁善感,似乎也突然爆发了。
韩三笑出了门,绕过燕飞的房间,对于一个瞎眼的人,光明对她来说是没有意义,所以她没有点灯。不知此刻,她独自在黑暗的房中在做什么?他闭上眼睛,伸出神识,却听不到任何声音。
“她睡了。”一个声音淡淡响起,在寂寞的夜里不显突兀,仿佛本来就是夜色凝结出来的声音。
“睡了好。”韩三笑脸上浮起一个安心的笑。
“你说,燕错会不会碰巧看到了凶手?”宋令箭淡淡地问。
“那你说,凶手会不会也碰巧看到了燕错?”韩三笑回问。
“你说,凶手会不会刚好知道现在燕错在哪里?”宋令箭继续淡淡的。
“那你说,凶手会不会感谢燕错帮他背了这么个大黑锅?”韩三笑再问
“你说,凶手会不会买了上好的香烛元宝,给燕错登门谢礼?”
“那你说,凶手会不会……”
两个人一人提着灯笼,一人拿着更锣,悄无声息地穿破黑暗向西面走去。
院里一扇窗轻幽地合上了,海漂转过身,继续盯着桌上的烛火,烛火在他淡色的眼睛里跳跃着,却显得那样邪恶——他突然紧皱眉毛,用力地坐下,猛喘大气,死死盯着烛火,然后突然的,他伸出手,用力掌心朝下,生生用自己的手掌压灭了烛火,在黑暗侵蚀的一刹那,他的眼里闪过一道冷白的光——
忆如困兽(二)暗夜飞刀
上官衍关好了燕错,燕错的脸始终在他脑海里浮浮沉沉,昏暗的牢灯下,死寂,释然,仿佛等待死亡对他来说也是一件幸福的事。
一个人的心中,怎么会有这样沉重的伤痛与愤怒?是什么样的感情才能如此的尖锐?尖锐到手足相残,哪怕毁灭自己?
他看着烛火中摇拽的镜中脸许久,像是突然某人某事,微微笑了。
他从桌上一本厚重的书册里拿出一个泛黄的信封,信封上无落款,也无收信人,却故作神秘般印着一个火红的漆,他打开信封,看着寥寥信纸上的字里行间,隽秀非凡,他眼里泛起了温柔的笑。
这时突然一阵微风吹过,他马上收起信向窗外看去,一片寂静,他皱着眉正打算到窗边瞧瞧,这时铮锵一声破风鸣叫,一支闪着冷光的小刀穿过烛芯,灭了烛火,带着萤光钉在了床柱上。
他马上跳窗向外寻去,夜色寂静,没有丝毫人迹。院中灯暗平静,没有半点声息。
他正满心肃杀地转回到屋里,却在自己房间的门口看到了一脸犹豫的曹南。
两人相见都有些惊讶。
上官衍惊讶的是为何曹南半夜在自己门口徘徊,而曹南惊讶的是看到上官衍一脸的肃杀之气。
“大人这么晚了还在外面?”
上官衍敛去厉气,又是那个温雅如玉的读书人:“哦,屋里闷得慌,出来走走。曹先生这么晚找我?”
曹南其实一直满肚子话想说,但大半夜了也实在不好意思。
上官衍看了看四周,一笑:“曹先生是对这案子还有保留意见吧?”他推开了门飞快地看了看屋里,请道,“进来说吧。”
“大人,此案还有很多疑点,为何这么快就下了定论将他收监?”曹南没有注意到房中异常。即得认同便也憋不住疑问,也顾不得上官衍过于谨慎的表情。
“既然他一心承认,难道我们非得让将他收回认罪的话么?”上官衍重点烛火安静道。
“你知道他在故意顶罪?”
“切断咽喉的血迹应是呈线状喷出,有溅落印迹,而且凶手近距离杀人,应沾染了很多死者的血。但那衣服上的血迹指印斑斑,更像是之后不慎手指染上的。韩三笑口中说的水锈毒不是他种下的他也认了,那么再多认个杀人的罪名,对他来说又有什么难处。”
“杀人可是个死罪,这样对他有什么好处?还是他本来就想为真凶开脱?”
上官衍看着窗外,眼里闪着谁也不明白的幽伤:“对于他来说,多个罪名少个罪名又有什么区别?他只想快点结束而已。”
“我曹某人也算是阅人无数,却从没见过这么偏执怨深的少年人。”
上官衍苦涩一笑,他做的一切,都只是想要伤害一个人,当他知道他无处再伤她时,他选择了伤害自己。
这时他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床柱上,那枝锋利的小刀还在,深深地嵌入了一半,明晃晃的有点闪眼。
“这——这是什么?”曹南也注意到了。
“实话不瞒,方才在曹先生来之前,有人将这小刀从穿外射了进来,我马上追出去,却没看到人影。”
“看来的目标不是你,难道是想传递什么讯号?”
上官衍谨慎地拿出白巾,垫着将小刀拨了下来,刀面极薄,却像切豆腐一样将硬木切了深深一条痕。
刀面果然有玄机。
只见一面是平滑的刀面,另一面却微陷进去有条勾槽,或是拿来杀人,必是放血用的。但此时沟槽里细细地卷着一张小纸条,以细薄的蜡封住好不掉出来。
上官衍仔细抹去蜡面,展开纸条,只见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大字,像是孩子捉弄人的路数。
你是螳螂。
信上写着这四个字。下面还画了一个露齿笑的圆脸,似乎在嘲笑看信者的无知。
曹南皱着眉:“谁这么无聊,深更半夜的射把刀来,写这么几个无聊的字。”
上官衍看着字条若有所思。
曹南盯着刀面,突然一拍手道:“对了,那就有道理了。”
“曹先生想到什么了?”
“说起水锈,我才想起来,之前在验尸的时候,发现死者手上指甲里残有一些蜡干。那时我只当是死者点烛时不小心沾染进去的,便也没有当真。但是如今想来,那蜡胶非常精薄,根本不是平常人家用的蜡烛。那日韩三笑拿信的时候,我仿佛看到他指甲盖上有东西在烛光下亮了一下,我才突然想起来,那是水蜡在指盖上干后形成的腊膜。韩三笑早就知道信封上有毒,所以拿信的时候,一定会做些防范措施,那么水腊是最方便也最安全的东西。然后我就联想到,死者指甲里的那些蜡干,非常有可能也是水腊干后造成的,而且是多次重叠,才造成那样的厚度。”
“死者手上常涂水腊,难道——”
“水锈不出自燕错之手,但已死的金娘却非常有可能染指过,而且是多次刻意地确触过,才会有这样的防范。——那么假设水锈是金娘加在了金线之中,而燕错毫不知情。那么,这件事情就多了两个疑点:第一,金娘为什么要下毒害燕姑娘?第二,燕错经常接触水锈,为什么到现在还活着?”
“糟糕!”此时两人突然异口同声。
“既然燕错顶了杀人之罪,凶手非常有可能会潜入,不论是敌是友,都有可能杀燕错灭口,好永远甩了这个黑锅!”说到这里,上官衍马上起步向外走去。
曹南紧跟而上,快速道:“大人,既然那金娘生前常触水锈,那么她房中很可能某处便抹有此毒,我们多番查办,非常有可能已染上了此毒。大人——”
上官衍一挥袖道:“现在没有时间谈这个,若是已中了毒,也不差这半时一刻。但燕错等不得!”
你是螳螂。也是傻子。
现在。
螳螂扑蝉,黄雀在后!
燕错有危险!
忆如困兽(三)竹制蝴蝶
燕错躺在冰冷的石板上,迷茫地看着拐角处投来的闪动的烛光。
他从怀里拿出一个残破的信封,从里面抽出几张残旧的信纸,乌黑的,泛黄的,淡黄的,折折叠叠无数次的信纸,信纸里面还包了一样东西,昏暗中他先细细地重又看了这封被看过数千次的信,然后小心翼翼地折好,拿起信纸包裹着的东西,迷茫地看着。
依稀还可以看出这是一只枯萎的竹蝴蝶,很长的须角,须角上面细致地串着珠子,眼间还嵌了一颗,不平均。也许时光再倒回多少年,这蝴蝶一定新鲜青嫩,如从竹里应孕而生。但时间摧毁了一切。如今它蔫蔫无力,枯黄松散。
烛光折射着须角上黯淡的珠光,那个深秋的黄昏——
【“你去哪了?”男孩静如朽木地坐在路边,看到远远而来的男人仰头冷冷道。
男人眼中原本微弱的兴奋的光芒淡去了,男孩好像想到了什么,沉默的双眼闪出悲伤、愤恨:“娘一直找你,你仍旧这样。今天是娘的生辰,难道你就不能停一停么?”
男人脸上突然弥漫出无法言会的痛楚,男孩咬着牙,冷漠地瞪着自己的父亲——他拥有一张与父亲极为相似的脸,棱角分明,若是笑笑,一定可爱极了。只是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有怎样开怀地笑过。
他低头从怀里拿出一只竹编的蝴蝶,塞在男人的手里:“拿去送给娘。”说罢转身走了。
竹蝴蝶在掌间轻轻地颤动着,薄而精致的肢膀,漂亮极了,好像随时会翩翩起舞,长长的触须上左右各串着五颗亮晶晶的珠子,蝴蝶眼间还嵌着一颗——十一颗珠子。
男人来回抚摸着珠子,坚毅的脸上,一行眼泪划过岁月的脸庞。
“小玉。”
男孩拢着膝头,侧过头轻轻应了一声“娘”。身形削瘦的女子坐了下来,她的笑容总是这样温暖,小心放下篮子,启出一碗冒着热气的面,“小玉平常不是最爱吃娘的姜面么,怎么今天才吃了几口就不吃了?”
叫小玉的男孩子忙接过烫热的面,懂事又乖巧:“因为娘煮的太好吃,怕吃完了就没有了。”
女子笑了,就连那岁月无情的笑纹都好像是在跳舞:“傻小玉,你若是喜欢吃,娘就天天做给你吃,直到把你吃腻为止。这碗你要吃光哦,吃饱了才能长身体嘛。”她用力地拍了拍小玉的头,仿佛在提示着他羸弱的个子。
小玉看着面:“不会的,娘做的面,我一辈子都吃不腻。”
女子笑了:“瞎说,哪有一辈子都不腻的东西。就算是再喜欢的东西,看着看着啊,也就不稀罕了——你呀,瞧你,慢慢吃,慢慢吃,别咽着了,烫不烫?吹吹再吃,当心烫着。”
小玉一口一口吃着,倔强的泪水却止不住流了下来。
女子怔了怔,再也强撑不起伪装的快乐,无奈叹气道:“真是个傻孩子……”
小玉无声地垂着泪,虽然他总是表现得很坚强,但是在娘的温柔面前,这种坚强就像一面过于易碎的镜子,不堪一击。
女子温弱道:“小玉,你别恨爹,好吗?你爹他,很辛苦的。”
小玉别开头甩开母亲的手,女子无奈地将手收了回来:“小玉,你总说自己是个男子汉,这可不是男子汉的表现呢。男子汉,要心胸宽阔。”
小玉挺着坚硬的背,好像要顶起世间一切难以得到原谅的执着,他一直忍着,忍着自己的愤怒去看待母亲的于善良。
女子用手轻轻围住瘦弱的小玉,温声道:“其实你爹是很关心我们的,他知道今天是娘的生日,特意一大早就外出,给娘伐削了最新鲜的竹片儿,编了好大好漂亮的一只竹蝴蝶呢,你瞧——”她修长却轻茧遍布的手手轻轻托着竹蝴蝶,竹蝴蝶轻轻在手掌间飞舞着,“十一年了,他一直都没有忘记,你看,多漂亮。娘好喜欢哦——”她一脸幸福的笑,似乎所说的幸福都是真实的。
小玉一把推开了她的手,他一点都不想看到这只蝴蝶:“是么?一只蝴蝶,娘是不是就很开心,很幸福了?”
女子怔了怔,盯着蝴蝶迷茫了双眼。
“他那样对你,你却总是要偏帮着他说好话?你越是帮他说好话,我便越是讨厌他。娘——”
“小玉,别说了,别说了。是我们夺了她们的天伦,不属于我们的东西占得太多,始终还是要还给人家的——就当我们是在让着她们,好吗?”
小玉猛地站起来,咬牙道:“既然不属于我们,我们为什么还要占着?难道没有了他我们就不能活下去吗?!既然他的心不在我们身上,为什么我们还要忍气吞声?娘——”
女子的眼间有了泪,小玉不敢再说下去了,他对一切都无所畏惧,他却怕极了娘的眼泪,他压轻了声音,怜惜地看着母亲:“娘,你为什么总是这样软弱,这样不断地退让,一直的忍耐?其实娘可以过得更好的。”
女子收起了蝴蝶,优雅地看着远方的夕阳:“小玉,娘过得很好,很幸福的。”
“娘,我们离开这里,就我们两个人,好吗?我会好好孝顺娘,让娘过上比这好百倍千倍的生活!”
女子摇了摇头,她什么也不说,却比说什么都坚决。他早就知道了答案,但他仍旧要问,这个问题缠绕了他无数个夜晚:“为什么?娘?为什么你非要这样?是不是真的没有他就活不下去?是不是!”
女子咬唇,颤抖着闭上了眼,两行眼泪流下,终于说出了积蓄了十年孤独的四个字,那成为了她一生默默无言的悲剧的四个字:“——娘舍不得。”
“舍不得?可是他舍不得的却不是我们,是不是如果你没有那么柔弱,他就可以完全不顾我们地转身走掉?!娘,娘啊,你值得吗?!”
女子好像被刺破了最后的伪装,无言将手捂在了软弱的脸上。
小玉一把抓过竹蝴蝶丢向远处:“假的!都是假的!我恨他,我恨你,我恨你们所有的人!”
天地间渺小地站着这样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要用自己的恨来为爱复仇。
“小玉,不要,不要恨……”
“为什么不要恨?难道我连恨的资格也没有吗?娘,我们也是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为什么我们要不断地去宽容去宽容去宽容,但却从来没有人去在乎过!!!”眼泪甩过一道弧度,像刀一样割着娘的心。
“小玉,只有宽容才能解脱。娘最不愿意的,就是看到小玉的心中被恨意包围而看不到美好。娘希望小玉快快乐乐的,没有恨,像海一样有博大的胸怀。”
“快乐?我不觉得快乐!一点也不!娘,你快乐吗?快乐是什么滋味我早忘了!”
“小玉,小玉——”
小玉后退了几步,转身飞快地跑了,他那么放肆那么任性地奔跑着,眼泪随风洒在身后,留下身后肝肠寸断的母亲。他跑得并不远,因为他担心体弱的娘,他站在一棵树后,静静看着夕阳尽头的母亲,她优雅缓慢地站起身,衣裙轻扬地慢走几步,弯身捡起了丢在地上的竹蝴蝶,恒久恒久地看着,竹蝴蝶上的珠子折射着余辉,那一刻他突然觉得她好远,好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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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败黄的竹蝴蝶放在心上,酸涩地闭上了眼睛,那个画面一直刻在他的心里,像一个永恒的诅咒。
而这时,折射灯光的拐角处,一个黑影却越来越远。燕错睁开了眼,静静等着那个将要从影阴中走脱出来的人……
案中有案(一)牢里对话
“你走!”
上官衍与曹南说完事情,正想来牢房再探下燕错口风,还没进去就听到里面燕错在怒吼。
幽幽一声女子的叹息,这个声音失去了一切的情感,就连生命都像被彻底抽空了。听着声音,像是燕飞的。
上官衍一皱眉,狱卒刚想解释,上官衍已打了噤声的手势,与曹南在门口静静听着。
“所有的事情我都认了,你还想要怎么样?如果你是来看我现在的下场,那也为时过早了,随便流放还是杀头,到时候你一样可以看见的。”燕错的声音有气无力,对一切都没有动力了,无论是爱,还是恨。
安静了一会儿。
燕错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满满的怒意:“你这是干什么?!我告诉你,我从不欠你任何东西!你马上给我滚,你再不滚,我就叫人了!”
传来了浅浅的啜泣声。
“少在这里猫哭耗子,你想说什么?你想说什么?!”燕错似乎怒不可遏,用力地击打了一下牢门,铁链与木柱相撞,发出了难听的暗哑声。
啜泣声颤抖了一下,燕飞终于幽幽说了话:“五年前那个撞倒我的孩子,就是你,是么?”
“是,是我!从我一出生开始,我早就知道你的存在,你家住在哪里,做着什么经营,身边有着什么人。可是你却从来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我存在。是不是很可笑?啊?”
“既然你知道,为什么从来不来找我们?爹呢?”
“找你们?你们的存在就是毒药!我娘她太懦弱,也太善良了。这么多年,她除了忍受与宽容,从不抱怨。”燕错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温和,这个娘,一直都是他的软肋,但是他又想了什么似的,语音暴烈道,“但是上天并没有善等她——所以什么公平,什么人在做天在看,全都是狗屁!我现在倒要看看,这个瞎了眼的老天,是怎么给我一个应得的下场!”
“既然你知道我们住在哪,那么,爹他是不是也曾经有回来过?”
燕错干冷地笑了,笑声里面全是恶意的妒忌。
“那个偶尔来一次,送我一些小物件的大叔,是不是就是他?”
“是,就是他。他是个懦夫,从来不敢正面相对,对你们一样,对我们也一样。他生前所有的时间,不是拿来自怜,就是一整天一整天地给你们做这些破玩意儿,然后再挑几个最好的,鬼鬼祟祟地拿去给你们,见你们一面。他死后,我把他生前做的所有东西都一把火烧了!烧光了!”
安静。沉默。只有烛火刺了风发出的滋滋声。
“你装可怜给谁看?现在他都死了,没有人再默默地在后面看着你们,也不会有人再不声不响地保护你们了。我本来想送你们一起去见他,可是这样太便宜你们了,我要让你们活得生不如死,让你们也像我们一样,过着夜夜不能安寐的生活。”燕错说这些话,已再也没有了嘶吼了力气,但这些话如此平静地从他嘴里吐出来,却比任何情感都冰冷。
“金娘并不是你杀的。难道杀人的罪,也要你顶么?”静了一会儿,那个软弱的声音突然道。
“就是我杀的,我衣上有她的血迹,而且我也知道案发现场所有的事情。”燕错恶狠狠道。
“但是金娘并不是被金线勒死的。”
“谁说的?”
“我说的。”
“那她是怎么死的?”
“我不知道。”
“官府知道死因?”
“不知道。”
“那你怎么知道他不是被金线勒死的?”
“我梦见的。”
“你有病。”燕错一怔。
“我是有病。”燕飞的声音突然很悲凉。
“你有没有病不关我的事。我不想与你有任何关系,你离我越远越好。”
“如果你真的因为顶了杀人罪而受罚,你死了之后,九泉之下怎么跟你娘交代?她生前,一定不希望你是个杀人犯。”燕飞不依不挠。
“她希望不希望已经不重要了,她早就死了,一个人走得干净。而他却希望我继承他的那些破事,继续保护你们。我巴不得你们早点死都来不及,怎么可能保护你们!实在是太可笑了!”
“就算是这样,为什么你要伤害他们?他们是无辜的。”
“但是你在乎他们,不是么?我早就知道,你对什么都不在乎,哪怕是你的生计。但你对你的朋友,对你的亲人却一直当成半条命。本来我以为你会死的,可是宋令箭非要把你救回来。如果你清清静静地就那么病死了,我也不用实行最后的计划,也不会祸及到这么多人,惹出这么多事。这一切都是你给他们带来的,包括你那个尊敬的爹爹的名声,本来多好,在这里,他是一个正人君子,大英雄,结果呢?我的存在证明了一个抛妻弃女、不负责任的懦夫!”
“不要再说了!”
“这本来就是事实。如果他像你们说的这样,怎么会另娶?怎么会偷偷摸摸不敢面对你们?”
燕飞只有低声啜泣。
上官衍与曹南相互对视着,犹豫着要不要进去让这对话停止。这时有个牢头走了下来,一直站着不说话。
上官衍转眼看着他牢头,牢头却犹疑地看着曹南,似乎在盘算这场合适合不适合。
“什么事?”上官行嘴形问道。
那人凑进来,在上官衍耳边悄声说了什么。上官衍点了点头,那人便退下了。
曹南当作没有瞧见,凝声听着牢里的对话。
“你恨宋令箭救了我,所以偷了她的弓,是么?”
“是。”
“宋令箭不会在乎的。她什么都不在乎,不管是东西,还是人。”
“原来你早就知道谁是凶手。”燕错突然冷声冷气。
“什么?”燕飞一顿。
“难怪一口咬定那妇人不被金线勒死。原来你早就知道是谁杀了他,难为你装聋作哑。你的仁德之名,到底是从谁的口里遥造出来,你竟也享得心安理得。”
“我……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那妇人,是宋令箭亲手掐死的。是不是?”燕错的声音突然变得极为诡异。
上官衍与曹南惊讶地回头,看着刚从外面进来的韩三笑与宋令箭。
韩三笑马上纠了纠眉毛,宋令箭嘴边浮起一丝冷笑。
案中有案(二)调转枪头
“我——我不懂你在说什么!”燕飞的声音里带着惊谎。
燕错阴森地笑了:“你不是相信你的梦么,如果那是真的,那么,你的梦里应该也有一个宋令箭才对。”
“没有这回事。”燕飞快速地打断了。
“那你凭什么说那妇人不是被金线勒死。如果你的梦真能作实,那你便能梦到她为何而死,否则,就别说自己知道。”
“你为什么要这样?我谁也不想伤害,你没有做过,为什么非要承认?”燕飞嘶哑道。
“哼。如果你真的像他们说得那样仁德,那你应该不会避亲计仇吧?只要你跟上官衍说,凶手另有其人,他自会调查。你如果真的不想我承了不白之冤,倒是说句公道话呀。”燕错咄咄逼人道。
“我——那——那只是一个没有道理的乱梦,不是真的……”燕飞开始咳嗽。
“哦。是乱梦,那便不要在这里信口开河,义正言辞。看来始终还是亲近的人好,不是么?燕飞?”
“我——”燕飞已经咳得喘不上气。
“什么都别说了。你连我最后的同情都没有了。你跟你爹一样,懦弱!无能!我燕错承得是我娘的血脉,与你们燕家没有任何关系,也不用你燕飞在这里装好心,猫哭耗子!牢头,我要睡觉了,还有,所有人我都不想见,别随便放这些乱七八糟的人来见我。”燕错突然吼道。
“燕错——”
“滚!”
燕错这声滚似乎用尽了力气,听得外面的人均是一皱眉。
上官衍轻长地叹了口气,对着牢头使了个眼色。
这牢头也面生得狠,不知上官衍从哪里请出来,心思倒也通透,马上甩了甩钥匙道:“吵什么吵什么?半夜三更的。燕老板,时辰也差不多了,您——您眼睛都这样了,不如我跟大人请示声,先送你回去吧。”
“不——不用了——我自己走可以了。劳烦牢头大哥了。”
牢头看了看上官衍,上官衍扬了扬手,他下去便道:“还是让小的送您回去吧,您这样走在路上,吓着别人也不好。我是说,万一有了什么事,大人怪罪下来我担挡不起。”
一阵脚步声,牢头扶了燕飞上来,只见她脸上纱布早已红迹斑斑,的确有如牢头方才说的,会吓着别人。
不知方才烛光下,燕错是如何看着她这样泪流成血的。可是她脸上更多的却是疑虑,而非悲伤。
韩三笑与宋令箭自觉地让出一道,似乎不想干涉什么。
上官衍点了点头,牢头扶着燕飞出去了,这个蒙着眼睛的悲伤女子,根本不知道外面站了这么多人。
待燕飞走完后,韩三笑打开话匣道:“上官大人如此勤于政事,半夜三更还亲访下狱,真的是,垂泪,感动。”
上官衍轻而一笑:“我与曹先生之所以这时辰还在,是因为之前有人在我的房间钉了这样东西。”他从怀里拿出一个布包,解开布面,正是那面冷亮的刀面。
“竟有人给我们的县官大老爷飞小刀?”韩三笑盯着刀面。
曹南忍不住道:“你别不识好歹,大人即要与你们明开了说,自然是想将事情弄清楚,别在这里冷言嘲语的,听了叫人耳朵生刺。”
韩三笑马上收回盯刀面的目光,盯着曹南道:“我哪里冷言嘲语了?哎呀呀,你该不会以为方才我说上官大人勤于政事是在嘲笑他吧,还是我方才说的县官大老爷是在嘲弄?可别冤枉我等一等良民呀。”
“我懒得跟你说话。”曹南眼睛一白,看着一旁沉默的宋令箭。
“不知两位深夜前来,是不是也有收到这样的刀面?”上官衍认真问道。
“哦,没有,黑灯瞎火的谁给我们飞这玩意儿。我们纯粹就是过个场,要不然怕燕飞怪我们不省心。”韩三笑又接了话。
此时宋令箭已经展开了刀面上的纸条,凝神盯着上面的字。
韩三笑怪异地看了一眼宋令箭,突然道:“不早了。那个臭脾气的家伙好像倔得挺开心的,咱们回去吧。”
宋令箭盯着他道:“你不想知道谁是这只黄雀么?”
“我又不捕蝉,谁是黄雀关我什么事?”
“还是你已经怀疑到了谁是黄雀,却不想承认?”宋令箭直勾勾道。
韩三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突然转头对着上官衍正色道:“大人,十月初四那天,我看到这女人半夜三更从外头回来,神色凶恶。我看她有异常,也不敢多问,便一直往东走到柳村,接着我就在雾坡附近的谢老婆子屋门口看到了夏夏。那时候谢老婆子不知所踪,所以现在还没有人证明当时发生了什么。但我总觉得有所关联,请大人明查。”
韩三笑就这样,突然转个枪头,将一直似乎在维护的宋令箭活生生地出卖了。
宋令箭只是微微冷笑,倒并没有多少惊讶与愤怒。
案中有案(三)大义灭亲
上官衍也觉得奇怪,道:“那日我正与曹先生在旁边的死案现场堪察,夏夏不知为何突然昏迷在那屋门口,虽然距离不远,我们却没有听到什么大动静,出去时四周皆已无人了。你指疑宋姑娘,可有什么证据没有?”
“证据没有。就觉得可疑。还有,我跟她离镇之前,大概是八月二十几的样子,有一天我正呆在这女子院中小憩,申时末,她怒气冲冲地从外头回来,目露凶光,脸带杀气,我觉得也非常可疑。听说金娘就是那段时间遇害的,我觉着可能也有关联。”
“这……好像没有实证——”上官衍思忖道。
“怎么会没有,方才你不是听到牢里头的对话了么,燕错说在案发现场还见着了宋令箭,若是没有任何关联,他为何要说是宋令箭掐死了死者?而且,而且在事发之后,燕错还无缘无故地偷了她的弓箭,你说,若是毫不相干,他干嘛要偷她的破弓,不值几个钱,当柴烧还嫌熏火,还不如来偷我的更锣呢。以上两点,再加上之前事项,我就觉得非常的可疑!”韩三笑义正言辞,唾沫横飞。
“其实——”
“而且我曾听燕飞提起过,有一次这个女子无意间透露道,自己非常不喜欢与绣庄有生意来往的那个柳村金娘,所以非常排斥陪燕飞一起去取金线,可见她们之间早有积怨,或者说是单方有怨,所以动机可以有。”
“有件事——”
“话又说回来,八月底我们不是离了镇么,那时候其实是这样的,我出更回来,刚好看到这个女子背着包袱要偷偷出村,无论我怎么劝说执意要走。劝说不成之下,无奈我只好跟着她一起走,就是怕她一去不回头,因为她曾答应过,若是我帮他些木活,她便会帮我垫月钱。但是这月钱她也一直没帮我垫,我怕她欠着那几两银子就不回来了。”韩三笑愤愤地盯着宋令箭。
“既然——”
“还有——”
“啧!”曹南一声大啧,打断了韩三笑滔滔不绝的指控,“我说你有完没完?没见上官大人要说话么,一股脑儿的裹脚布越扯越长,谁管你要不要几两银子的事儿,消停消停。”
上官衍只是幽幽看着宋令箭,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我这不是知所不言么,为了大人破案,我大义灭亲了,有你这么说话的么?什么裹脚布,你才裹脚呢!”
“那你早怎么不说?现在我们已有证据,你却突然杀出来大义灭个什么亲,搅和案情!瞎来!”
“那你有证据,怎么也不早点提出来?莫非你还静观其变,想当黄雀身后的老鹰不成?”
曹南与韩三笑争执得陶醉,全然将案情嫌犯之事抛诸脑后。
宋令箭只是轻轻将纸片合起放入刀面中,递还给了上官衍,她似乎一点也不恼韩三笑的出卖,淡淡看着上官衍道:“你们早已查到我身上来了,有话不问,就是你们官府所为么?”
“证据不足,不敢妄加推断。若姑娘愿意将所见所闻之事说出,最好不过。”
“什么证据?我倒是想看看。”
上官衍从怀里拿出一方白巾,慢慢打开,里面放着几片细小泛黑的木屑,白布上微渗着上面的黑色,在微风里摆动着。
“不知道宋姑娘是否有见过这些木屑?”
宋令箭冷笑:“这是我削箭跑遗的箭屑。”
“宋姑娘肯定?”
“自然肯定。每一根屑从是从我手中削下,怎会认错?你该不会碰巧要跟我说,这些是从那死妇身上取下来的吧?”
“倒不是从死者身上取下,是从死案现场取得。而且是处一个经常会被清理到的地方,所以应是死者遇害那日掉落,否则她定然清理掉了。”
“这点证据,你想证明什么?”
“死者在金线勒死的伤口之额,颈脖后根处还有两个淡然的指印,而且那瘀伤是在生前造成。死者生前脖颈修长,如若是一成年男人用手去掐,大指与食指几乎可以重叠,那样是不会在死者颈上造成这样的指痕。所以掐死者的人手小力气大,不应是个成年男人。而宋姑娘长提拉弓引箭,手劲自然很大,先前韩兄也透露了,似乎姑娘与死者生前并不投机——死者身亡时间与被发现时间约有数十日,再加上雾坡那带温湿无常,造成死者尸体怪异,无法分辨准确的死亡时间,但确是在你们离镇之前的。”
这时曹南才停止与韩三笑胡搅蛮缠,认真地听着两人对话。
“哦哦,我记起来了,我记得离镇的前几天,她突然气冲冲地从外头回来,还一直对院子发脾气,把整整一铺的箭儿踢得乱七八糟,差点没把我射……”韩三笑声音越来越小,因为宋令箭一直微笑地看着他。
“所以,姑娘还是说清楚的好。我希望,燕错并不是在为姑娘你而背上这不白之罪。”
宋令箭转头看了上官衍一眼。
一刹那,韩三笑觉得这两个人之间流动着一种道不明的东西,似乎曾相识,又似乎如表象所示的,素不相识。
案中有案(四)案发当天
“没错,八月二十那天,我的确见过那女人,你口里说的掐痕,也是我留下的。”宋令箭平静道。
“姑娘与金娘应素不相交,为何那天会去那里?”上官衍的口气很和蔼,一点也没有质问的感觉。
“经过,她在门口叫唤,我本不想理,她说是想让我将金线顺道带走,我才踏进那个鬼地方。”
“姑娘进了死者的屋子,有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那一直都是个不妥的地方,不是么?”宋令箭奇奇怪怪地盯着上官衍。
“姑娘似乎并不愿意与在下合作。”上官衍并不生气。
宋令箭微笑:“合作是相互的。如若我将所见一切说出,那么,我要也知道所有的事情。”
曹南一瞪眼,正要为上官衍拒绝,却没料到上官衍迅速答道:“可以。”
两人一眨眼的功夫便达成了协议,宋令箭眼中闪过狡黠:“那我从头开始说。”
“呃——等下。你们确定要在这里说么?大冷天的,大半夜的?好歹找个能坐人的地方说么?”韩三笑打断道。
四人还挤在牢外的一处小平地里,四处穿风的墙,跳动着随时要熄灭的火烛。
上官衍道:“书房有火有茶,正是谈事好地方。”
几人举步向外走,曹南却停住了,看着深深牢门道:“你们谈吧。牢头走了一个,安全起见,我还是留在这里为好。”
“有劳。”上官衍点了个头,带着两人走出了牢房。曹南留在了房里。
三人围桌而座,热茶未来得及烧,上官衍还是为两人各倒了一杯。
“我进那女人屋子时,里面应该还有一个人。”宋令箭道。
“你是说,你来之前,就已经有人在屋里了?”
“我进屋前,曾听到一阵很大的响声从那女人厅里传出。虽然她盛情邀请,却更像在洗清什么嫌疑。桌上有两个杯子,茶水尚温,桌有茶渍溅出,一杯只有一半,另一杯却满满稳稳,可见这个人并未来得及喝下茶水,因怕人看见,而在我进屋之前躲了起来。”
“你们说了些什么?金娘与姑娘有何恩怨,会惹得你动怒出手?”
韩三笑小声插话道:“惹毛她的事可多了,脾气太差,有什么办法?”
宋令箭面无表情地看了韩三笑一眼。
“这女人向来不懂什么叫祸从口出,死是迟早的事情。我拿了金线便走了,我离开的时候,她还是活着的。”宋令箭无所谓道。
“你有没有看见屋里藏的那个人?”
“人家即要藏起来,自然是不想让人看见,也更不会随便让人看见。况且我对这女人藏了哪些男人在房里没有兴趣,直到她死了,我才有点兴趣想知道是哪个男人终于受不了这么嘴碎的女人,一了百了地让她闭上了嘴巴。”
“你说,藏身在她房中的是个男人?”
宋令箭模棱两可地看了一眼上官衍:“一个个不太高兴的男人。”
上官衍脑中飞快转想着案发现场的情景,正如宋令箭说的,宋令箭来之前金娘正与一男人在争执,她见有人经过便让男人藏到屋中某处,叫来宋令箭好打消别人什么疑虑。故而宋令箭来时外厅桌上盛茶水的两个杯子都稳稳当当在桌上。
待宋令箭走后,屋中男人重又出来,与金娘再次争吵,控制不住怒气砸碎了桌上的杯子。那么——宋令箭离开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宋姑娘是什么时辰去的那里?”
“午时近末。”
“那么,那天还有一整个下午与夜的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以至于她再也没有到外厅来,最后还死在了床塌之上?”
“你怎么确定她没有到外厅来?”
“因为外厅的任何摆设都没再变过,与宋姑娘离开的没有差别。而内厅却乱七八糟,被翻乱非常厉害。”
“那女人究竟是怎么死的?”宋令箭突然凑近上官衍,由下往上的烛光将她的脸得阴森冷然,冷漠的眼下两个淡淡的黑眼圈,脸却越发的苍白。
“她不是被你掐死的么?还是给金线勒死的?……不会又回到头发上了吧?”韩三笑虽然瞪着眼睛,但眼睛还是不大。
“她是被巨大的指力切断了喉管,未曾来得及发声便死了。”
“意料中。”宋令箭冷冷道。
“不过有一点非常奇怪。”
“什么?”
“她死的时候,全身所有的经脉收得很紧,好像无形中被什么东西用力地捏凑在了一起一样——但是,这世上没有这样的手,可以将一个人的全身经脉在瞬间拉紧——而且几乎是同一时的,经脉拉紧的瞬间,凶手以指力切断了喉管,所以经脉没有生命力疏展,直到尸体僵硬。也许正是这个原因,导致死者身体腐败速度比常人要慢很多。”
此时宋令箭突然猛地皱起了眉:“那女人的尸体呢?”
“在义院内。不过,自将它带离案发地后,尸体的情况变得复杂,连曹先生也看不出所以然来。”
“我要看看尸体。”宋令箭突然蜕去方才的散漫,冷峻道。
案中有案(五)相之安详
义院离衙府,隔得不算太远,三个走了一盏茶时间就到了。
这呜呜冷风着实猛烈,一进门,带进来的风便吹起了屋里唯一的一张躺着东西的灵床素布,一对桔色绣着叶子的绣花鞋露了出来。
上官衍将屋里的大烛点了起来,但依旧阻挡不了黑暗的渗透。宋令箭用灯竿冷漠地挑开了素布,这个她几十天前还恨不得一把掐死的女人,此刻安详地闭着双眼睛,颈脖处已被擦拭干净,伤口被妆补得很好,乍一看只是感觉涂了太多粉而已。
“曹先生费了好些时辰,才将她恢复成这模样。”上官衍点了灯回来,看着尸体怜悯道。
看来曹南不仅通仵缉之术,还懂得殓妆整尸之法。
金娘脖间那道巨大的勒口应是被填上了类似面粉与浆的东西,为模糊化补口,脖子上补了些粉,若不仔细凑进去看,还真看不太出来。
而上官衍指的复杂,是因为尸体经过长时,竟然一直没怎么特别大的腐败,尤其是她的脸,也许是闭上了那对惊恐瞪大的眼,嘴角若有似无的笑意却还在,显得很安详。长发披散在身前两侧,隐约还有黑色的流光。
沉睡的美人。不过,再也醒不过来了。
宋令箭将手伸进素布,似乎握住了她的手腕,久久没松开。
上官衍专注地盯着尸体,他与曹南曾好几个彻夜都围着她,那惊恐异常的眼睛还是曹南将其闭上,或许是那表情太诡异,所以他一直没有注意到她的美貌,他一直在想,她生前看到了什么?
“我要看看命案现场。”宋令箭突然松开了手冷冷道。
“姑娘可知晓这奇怪之处是何造成?”
“我要看了命案现场才知道。”宋令箭执着要看案发地。
“大半夜的,非得折腾死人?死人的地方又不会跑,你较什么死劲儿?”韩三笑突然语声平淡地插嘴道。
宋令箭冷冷地看着他。
“咳,不如这样吧,案发现场的各处我都做了详细的笔录,姑娘可以先看,再有不明之处,明白天明再去不迟。”
“那明天再说。”宋令箭冷冷地朝他点了个头,施然走出了义院。
气氛尴尬,韩三笑却并没有多说话,只是怔怔地盯着尸体的脸。
“韩兄可有发现什么?”上官衍显得异常客气。
“没——没有。只是觉得,她突然不像我们一直认识的那个人了。”
“往生之人总是不一样的。”
韩三笑苦涩一笑,转过脸盯着上官衍:“人死灯灭,死者身上该查的都查了,还是早点安葬,让她安息吧。”
上官衍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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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的这头风声鹤唳,那一头却是烛火浪漫,平静安详。
厅中英俊男人提笔作画,随口轻哼小曲。
“半夜三更的,你倒真有雅兴。”
“哦,驴啊,你来了。来来来,快些来看看。”
灯光通明的房间内,气态俊雅的莫掌柜提着笔,笑眯眯地看着门口刚打扫完的小驴。
小驴仍是那没精打采的神态,这子墟镇大半少女的心中风雅俊才,到了他眼里只不过是个无聊瞎晃、不学无术的普通人。
他环看了一下房间,无奈地叹气道,“你雅兴归雅兴,点这么多灯烛干什么,当心晃瞎你的眼。你只是作画,床柜与壁阁上也点这么多干什么,倒下来走水了又得麻烦我来灭?店里烛火费七成都是你房间燃掉的,不知情的人以为你是吃香烛的。”他喘着气走进来,将床柜与壁阁上的蜡烛一一吹灭了,收起来放在一个堆满蜡烛的箱子里。
“哎,哎。所以说,我何必再去娶个管家婆,有你个驴,都够管制这店前店后的一切了。”莫掌柜无奈地看着光明在房中一一熄灭,小驴还算大方,至少给他桌案上留了三枝点亮的烛。
“夜了早些睡吧。要折腾大白天光线好的时候随便雅,随便兴。中不?”小驴吹蜡烛的那精神劲一下就没了,无精打采地要出去。
“哎,等等。你就不来看看我的佳作?”
小驴远远瞄了一眼:“怎么?终于撞到南墙折回来了?这下是哪家姑娘?”
“呸呸,什么撞南墙,谁是南墙?”
小驴露出洁白的牙齿笑了。
莫掌柜翻了个白眼,继续欣赏自己的画作:“再说了,本公子可没有断袖之癖,再撞,也不致于钟情于一个大男人。”
这时小驴才认真走近了几步,看清莫掌柜画作上的人脸。看近了,方看出是个男人,只是五官非常秀气,异常俊美。与镇中这第一美男子相比,莫掌柜略黑,身材高大,气度雅致,而这画中男人却的确非常之美,以至于方才小驴错眼看成了姑娘。
“怎么样?”
小驴盯着画中人:“什么怎么样?”
“没见过?”
“此画确有其人?”小驴挺惊讶,他以为莫掌柜是随意照着自己的想法画的。
莫掌柜失望道:“哦,看你这表情,是没有见过了。自是确有其人,否则,还是我臆想出来不成?”
小驴盯着画,这画中人的气态让他想起一个人:“我当是你思念过甚,依着某人画的。”
“谁哦?”
“你自个明白。”
“不明白。”莫掌柜摇着头。
“你哪里见到的这么个人?子墟境内几时会有这样的人物?”
“哦。有几次经过柳村后坡,隐约遇见过几次。每次都是匆匆一瞥便不见了。我还想着,该不会真是雾坡里走出来的鬼怪吧。只是这鬼怪,未免也太可爱了些。”
“雾坡闹鬼一直只是个谣传而已。”小驴淡淡地看着这个年长自己很多岁的掌柜。
“若真是能孕出这么可爱的人儿,那么闹鬼闹闹也无妨。”莫掌柜摇头晃脑。
“只怕是画着皮的骷髅,剥了你这皮囊。”小驴对什么都没兴趣,径直出门去了,“现下柳村金娘死案沸沸扬扬,你就少往那里去,省得身后事还得我给你安置。”
“这,这驴,怎么说话呢……”莫掌柜无奈地看着小驴的背影,摇头叹息,自己这伙计是怎么给惯的,怎么这么没大没小?
案中有案(六)镜中有脸
燕飞由牢头搀着,走在深秋的夜巷之中。方才的一切发生的如此之快,好像另一场逼真的梦镜。
是的,燕错说得对极了,她的确在保护一个人。
她还是不敢相信,梦中的每个画面都与现实有与串联,金娘勒脖的金线,金娘死前的着装,还有镜中那张闪过的人脸!
她怎么都想不到,为什么宋令箭会与这一切有关,而刚才燕错一番所指,也刚好与梦中情节有雷同。
梦中还有一段尾,她一直不敢再去回忆。
金娘紧张地摸着自己的脸,抚着柔顺的黑发:“你瞧瞧,我是不是老了?是不是不像年轻姑娘了?”
“没有,没有,你还像我小时候见到的一样,一点都没有老。”燕飞由衷赞叹。
可是向来自信的金娘却没有半点听在耳里,她镜子不停地照,仔细地照,生怕照到岁月的裂痕:“不行不行,我得快点摘下来,我要等在他出现的那天戴上,这么早戴上就没那么惊喜了。”金娘紧张地解着项链,只是越解反而缠得越紧,终于勒痛到了脖子,“哎呀!”她吃痛叫了一声,惊恐地转过身,雪白的脖子子见了红,已被项链扯出了一条淡淡的血痕。
燕飞忙起身帮她解,可是却一直解不开,金娘一直痛哼着,她的手越发颤抖。
她四处寻着什么东西来剪断这金线,然后她的目光突然定在了镜子上,全身的血液都停止了流动。
她看到镜子里面站着一个人,高瘦,纤细,身形优美,黑衣长衫,黑发高束,像镜面上的一笔浓墨。
宋令箭。
宋令箭冰冷地对着她微笑,手却向两边虚空拉着,好像无形中在勒着什么东西。
她在低头看,看到金娘脖上的金线像是被什么东西牵住了,一直死死地往两边勒切,怎样都拉不开。
“快些解开,快些解开吧,好疼,我喘不过气来了。”金娘并没有看到镜中宋令箭,只是弯着腰好让燕飞解开,像个孩子般哭了。
燕飞已经全然傻了,宋令箭怎么会出现在镜中?为什么她在镜中做的动作,与金娘在镜外受的苦是相关的?
她拉了金娘一把,好远离那面影射着人的镜子,她不敢再看那镜子,宁愿相信自己眼花:“很快的,很快就解开了,很快就不疼了。”
但一离开镜子,离开宋令箭的注视与操纵,金线突然就松开了。
金娘直起腰握住了她的手,悲凉道:“不用了,不用解了,没用了。”她垂头摸着金钱勒得血痕斑斑的脖后根:“他最不爱这些残缺的东西,我已有了瑕疵,他再不会多看我一眼了,再不会了!”
“不会的,不会的……”燕飞很想安慰她。
金娘推开了她,悲容中带着狠厉:“都怪你,都怪你,若不是你们多事,就不会变成这样,你们都会付出代价的!”
“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帮你而已……”燕飞手足无措。
金娘恨恨地瞪着她,眼中泪水狂乱,悲哭着跑回了房间,她用力地关上门,砰的用力一声,几乎震破燕飞的耳膜,她心酸地敲着房门,对着里面安静无声的金娘劝求道:“金娘,你别难过,我帮你解开再说呀,金娘,你跟我说说话呀,金娘——”
金娘将自己关在里头,再没有了声音。
这时她看到宋令箭在镜中对着她冷冷地笑,冷漠的眼里闪出邪恶的光芒——
燕飞刚想叫,但镜中世界与她并不相通。
宋令箭在镜中打开了镜子照应下的房门,房门也真的开了。
房中金娘扑在床上哭泣,宋令箭飞快地伸出手,扼在了金娘伤痕累累的脖颈上!
宋令箭,你在干什么?!燕飞想叫叫不出来!
宋令箭将金娘整个人用手扼钉在了墙上,金娘没有任何还手能力,只是惊恐地瞪着眼睛看着她!
燕飞不知道她哪里会有这么大的力气,可以将一个人生生钉在墙上,没有半点反抗能力,她更不知道宋令箭与金娘会有何仇怨,竟会做出这样残忍凶恶的事情!
宋令箭一直将金娘箍钉在墙上,高束的头发因为冲力太大而散落,乌黑的长发像着了魔性一样,扑爬在她的背上,在微风上漾着……
燕飞感觉冷风中自己的眼里溢出了滚烫的泪,宋令箭,你快住手!
金娘无力地倒在了床上,眼睛瞪着宋令箭。
宋令箭面无表情地回到镜中,仿佛那是她的保护身,镜中景像又变成了屋中的摆设。
“什么人?”
燕飞突然被身边牢头一声大喝吓了一大跳,停止了回想!
牢头一边大喝,一边用力拉过燕飞,拉得燕飞手腕生痛,一点也不懂手劲轻重。
燕飞突然感觉害怕极了,她觉得黑暗中有眼睛在盯着她!
“嘿嘿嘿,嘿嘿呵呵……”响起了一阵梦呓般模糊的笑声。
“敢在我面前装神弄鬼,差远了!”牢头紧紧拉着燕飞向一个方向大步走着,然后猛地停了下来,似乎抓到了谁。
“什么人?!”牢头冷喝。
“嘿嘿嘿,嘿嘿嘿……”笑声很近,仿佛就在眼前。
“半夜三更的,要醉回家醉去。”牢头对着谁观察了一会儿,带着燕飞走了。
“牢头大哥,方才是怎么了?”燕飞的手臂被抓得生疼,弱声问道。
“哦,是个酒鬼。大半夜的窝在街巷处,若是燕老板独自走回来,定要被吓死。”
酒鬼?燕飞顿了顿脚步:“请问,那酒鬼是什么模样?”
“灯烛不旺的,看不太仔细,一脸胡子,又脏又臭。”牢头简道,转而又问,“莫非燕老板认识?”
燕飞苦涩地笑了:“这镇上,原来还有其他的酒鬼……”
“要不然,燕老板为是哪个酒鬼?”
“没……没什么……”燕飞一脸悲伤,紧闭的嘴似乎召示着很快又要流泪。
案中有案(七)两全其美
牢头恻隐道:“燕老板还是保重身体吧,这人吧,其实就图个身体健康,平平安安。其实我看大家伙儿,都挺担心你的。”
燕飞撇过头去,微弱道:“是么?”
“我不说哄人的话。方才……”牢头突然掐掉了话头。
“方才什么?”
“方才没什么。反正。我也不太会说话,话糙理不糙。好好活着便是。”牢头本想说方才狱外站了许多关心她的人,但一想还是不提为好,便突兀地掐断了对话。
燕飞淡淡道:“其实我早就知道是他在庄里作鬼吓我,也隐约猜到了会是他与金线有关。我以为,我真心待他,他会消除芥蒂,与我们一起好好生活的。”
“原来——原来你早就知道了……”牢头有些意外。
燕飞的唇冷漠地扯出一个冷淡的笑:“是啊,早就知道了,却宁愿相信世上有鬼,也不愿相信这鬼在他心里。也许前面真以为有鬼,但自我失明之后,眼瞎耳朵却聪明,他几番进出我明明都听见了,却装作什么不知道,任着他来,一直到今天的境地。”
“这……这……”
“就这样吧……他不想我管,我也什么都管不了,不也是两全其美么?”燕飞凄冷地抚去扑面的头发,嘴角带着风干的沧桑。
“这……不管倒也省心。操心的人哪,心容易犯病……”牢头的声音越来越小,怕是伤害了这垂泪的人儿。
两人一灯慢慢前行着,快到院时,燕飞却突然停在了门口不进去。
“怎么不进去?”牢头奇怪道。
燕飞侧耳倾听,示意牢头不要讲话。
很快,院中就传来对话,两个女声,一个年轻,一个年少。
“你去哪里?”冷然的质问声是夏夏的声音。
院中有人停住了脚步。
夏夏道:“虽然上官哥哥将事情都说清楚了,但是我还是很不明白,会不会真的有人这么好心,纯粹地想要帮飞姐?你们非旦非亲非故,就连一般的交情都谈不上,何以要这么委屈地在这里受尽猜疑?而且郑夫人向来家教甚严,怎么会放你一个人在外面夜宿这么多天,却从来没有差人来问过?”夏夏将长发高高束在脑后,衣衫齐整地拿着烛灯,站在厅口看着她。
“夏夏妹妹,你还是怀疑我么?”说话的是郑珠宝。
“上官哥哥也说了,心有所隙,一定要说出来才好。只要郑小姐回答了我方才的这个问题,我便安心了。”
郑珠宝轻笑:“你就如他们说的一般,非常关心燕姑娘。”
“是。虽然我们并非亲生,但我却将她当成我至亲至爱的人,即使我个人力量微小,但我会尽我所能地保护她。她太善良,太容易相信别人,才容易被世间险恶所欺。”
“你果然,没有我所看到的这样简单。”郑珠宝盯着夏夏,这个才十四五岁的少女,原本稚嫩无瑕的脸上刻着冷酷与不顾一切,许是束了头发的关系,她看起来比先前成熟了许多,也尖锐了许多。
“因为飞姐是个简单的人,想要保护好她的简单,我必须要比任何人都复杂。三哥与宋姐姐也可以,但他们太难捉摸,也太容易失去。只有我会一直留在飞姐身边,不让她孤单,不让她独自承受一切。”
“其实韩公子与宋姑娘,对她也是极好的。”郑珠宝落寞地将灯笼挂回了原处,惨淡一笑。
“那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你的目的,或者用意是什么?”
郑珠宝苦涩笑道:“没有目的,也没有用意。我只是受人所托,终人之事。”
“谁让你来这里的?想达到什么目的?”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她曾也有个极要好的朋友……”
“黎雪姐姐?”
郑珠宝道:“看来她与你也有说过。正是黎姐姐托我来的。”
燕飞在外听得不解,为何此事与黎雪联系上了?
郑珠宝开始解说:“这事,还得从我娘来绣庄购线开始说。我娘她是个很谨慎的人,虽然绣庄声誉很好,但她还总是不放心,所有过到我们那里去的绣品,都要一一检验。但我们都不是行中人,所以也不太懂得辩真伪,所以便托了黎姐姐来帮我们检验。”
“她为什么要帮你们做这些?”
“因为黎姐姐现在开的布铺,正是我们家的租铺。家母欣赏她的为人,所以一直没有提过涨租换铺的事,她因此很感激家母,所以家母有什么事情,都是乐意帮忙的——话归正题,在查线中,她发觉绣品的金线色泽不一,而且从小数慢慢升涨为多数,她用了法子检测了,结果这金线果真经不得热水,一经便马上转黑,还发出难闻的气味。她自然非常担心,不知该不该将这件事告诉我娘,要是我娘知道金线有假,一定会迁怒绣庄,甚至还会牵涉到衙门;但若是一直不说,纸包不住火,迟早有一天还是会被发现,那时就更挽回不及。平日里庄中她也与我有点私交,便找了我,希望我能帮忙出出主意,哪怕是想法子减少家母的火气也好。”
“原来金线有假的事情,最早是她发现的。为什么她不直接来告诉飞姐?难道她也怀疑是飞姐故意假线代真,要做这不厚道的亏心生意么?”夏夏语气里尽是好战的情绪。
案中有案(八)结草衔环
“不是——只是,她只是左右为难,找我来商量。我见她的确为难,便提出来要帮忙,只是不知道,这事居然牵扯出了这么多的事——燕错的事情,我不是有意的。”
“那你现在弄清楚始末了,现在要怎么回去跟她说?”
“如实说而已。她再三叮嘱我,若是牵扯上其他的事情便早些退出来,无论如何,千万不要伤害到燕飞。”
“那看来,她是真心想帮飞姐的了?”
“若是不想帮,直接告诉家母金线有假即可,又何必再三为难?她不相信燕飞会做这样的事,才害怕会有小人作祟,暗中作鬼陷害她。”
“那你是怎么有借口出来的?难道得到了郑夫人的首肯,愿意让你只身来这里居住调查?”
郑珠宝道:“我答应帮了黎姐姐,她自然会有法子让我留下。我娘只当我一直在她家里跟进嫁衣锦布的事,当然不知道我在这里。”
“你果真只是为了帮她?值得以身涉险?若是那燕错再凶恶一点,发现你从中调包他的金线,阻碍他的计划,说不定连你也杀了。”夏夏恶狠狠道。
郑珠宝平静一笑:“当时黎姐姐担忧得掉泪,她一直都是一个难以开怀的人,她的事情我也知道,但是那件事情大悲过极,之后她已很少再为其他事情如此悲伤。而我,本来就是一个没有价值的人,此生也没有帮过谁、或者让谁开怀一笑过。等亲事一过,可能连这仅有的自由都没有了。现在能力所能及地为别人排忧解难的事情,我觉得——”郑珠宝不再说下去。
夏夏却要追问:“你觉得什么?”
“在这里的这些日子,我觉得很开心,我突然觉得我的身上其实也可以背负一些使命,好让自己并不是那样饭来张口。我也终于明白为什么黎姐姐这样担心燕飞。但其实她可以放心了,在她身边有很多力量在默默的保护她,她很幸福,我真的真的很羡慕。”
夏夏认真道:“她所得到的真心,都是她拿自己的真心换的。”
郑珠宝道:“我不知道你来这里之前受过什么样的苦,也更不了解你经受过什么样的故事。总之你与我所知道的夏夏不一样。”
“是么?我经历过的苦,又怎会是你这样的千金大小姐能理解的?”夏夏冷笑,她小时候就见过这些千金小姐,坐着高门大骄,大多鼻眼长在头顶,看到像她这么卑微的人,都会让家仆将她赶紧,好像生怕她身上的秽气会让她们身价折损一样。
“不管以前怎么样,现在你过得很好,我很羡慕你。”
“所以我才很珍惜现在的生活,就算拼了命都要保护飞姐,还有这里的一切。”
郑珠宝微弱地笑了:“结草衔环,知恩图报,你也是性情中人,你们遇上彼此,都是人生幸事。”
“既然话说明白了,我也不再会与郑小姐你有心结,你照顾过飞姐,在我们很困难的时候出手相助,我也会感激你,有朝一日你有需要我帮助,我一定还你这个恩情。”
郑珠宝道:“我即将嫁于远方,与些再无干涉,举手之牢,言重了。”
听到此处,牢头与燕飞都知道郑珠宝要出来,牢头拉着燕飞往暗处站了暗,果然郑珠宝只身出了院门,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院中隐约传来夏夏轻泣的声音,不知她为何哭了。
“燕老板,您不进去么?”许久,牢头摧道。
“恩。就进了。牢头大哥辛苦了,进来喝杯热茶再走吧。”
“不了,今晚我当班看守,出来太久了不好。”
“那,下次再请牢头大哥喝茶。”
牢头犹豫着,燕飞突然道:“牢头大哥,我们是不是哪里有见过?”
牢头一怔道:“哪里?”
燕飞摇了摇头:“此刻瞧不见你的脸。不过我觉得你的声音有些耳熟,似乎在哪里听过。”
牢头嘿嘿笑了:“像我们这些终日与牢犯呆在一起的地下人,哪里会有机会跟燕老板说上几句话。天底下各种人物,声音有像也难免,燕老板可能混淆了也不一定。”
燕飞并未放在心上,只是淡淡一笑。
牢头将灯笼留给了燕飞,黑暗中马上便隐没了身形。
夜色里,燕飞孤独地站在墙角阴影处,无声地流着眼泪,她并没有因为郑珠宝的羡慕而觉得开怀释然,反而那些令她焦灼的事情越发滚烫,纱布染红,在灯笼的微光下,显出一张暗褐的阴霾。
忆中印象(一)谢家烟女
宋令箭相当早地拉着昏迷的韩三笑敲响了上官衍的门,开门的是昨天送燕飞回去的牢头,看着两人道:“两人位有什么事?”
“昨天与你们大人约好的事。他知道的。”
牢头倒也客气,请两人进了院子,进屋后不久,上官衍便出来了,想是昨天一晚也没有睡好,这年轻大人的脸上终于也有了疲色,看着两人道:“两位可早?用过早饭没有?”
“正事要紧。”宋令箭简短道。
上官衍没有过多的话,回头对牢头道:“我跟宋姑娘与韩兄出去一下,呆会曹先生问起了,便这样跟他说。”
“哦,早上回来时,他还说不睡,要与大人一起出门的。”牢头淡淡道。
牢头声音刚落,马上就响起了开门声,曹南声大音高道:“这就要出门了么?我就来。”说罢又关上了门,接着就传来响亮的水声,应是在里头动作很大的洗漱。
一柱香时间后,四人已经柳村附近了。
宋令箭一直若有所思,韩三笑一脸睡相,几人都没什么话。
突然间只声曹南大声喝道:“那婆子,我瞧见你了!”
几人都一个激零,往小屋一看,只见一处乌黑的窗纱处,有东西在默默动。过了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微开了,那对混沌苍老的眼神将站在门边的上官衍狠狠吓了一跳,一个满脸褶皱的老婆子佝着腰走了出来,上下打量着几人,脸上所有的纹路向下挂着。
曹南与上官衍都只见过一面这谢老婆子,那阴森恐怖的一幕给他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烟儿,还记得我不?”韩三笑突然冒出来,串熟道。
曹南四下转看着,心下正想这句烟儿是冲着谁在喊的,没想到这老婆子阴沉的脸突然褶起了所有的纹路,她笑了:“你这个死东西还敢来?”
韩三笑笑道:“怎么不敢来?我这几天打着这儿转,正想逮着你呢!你说,你抓我家夏夏妹子折腾什么?差点没把她吓死,这事儿我可跟你没完。”
老婆子令人惊悚地厥起了嘴:“哪个夏夏?燕家那个丫头?”
“就是她!你可没把她折腾个惨!”
老婆子还是紧厥着嘴,明明是少女的表情,在这张皱如桔皮的脸上如此不协调:“说什么折腾呀,人家也是救她呀!那天,那天——”她奇快地拉起韩三笑的手走下檐梯,指着金娘的屋子道,“那天人家看到她一声不吭晕倒在那里,天色又晚了,附近又没有别的人,才好心将她救回来的,要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人家才不费那些功夫呢!那丫头凶得要命,见到人就乱抓,为了让她乖乖躺着,人家还被踢了好几脚,现在还疼着呢!”
曹南退后几步,再后退几步,转过身去,全身的鸡皮都在发抖。
韩三笑却没什么反应,倒像是真在听个天真少女在撒娇:“真的?你可是困了她一天一夜,死人都该醒了!”
老婆子拉着他,将嘴凑在他耳边神兮兮道:“我也想送她回去呢,可是那天屋外有人,跳来跳去的,我可不敢,等到天黑了,人家就更不敢拉!后来那个贼人还破门进来,差点没要了人家小命呢!”
“谁跳来跳去了?”
“我倒是想知道呢。”谢老婆子翻了个白眼,有意无意地瞪着宋令箭。
“可是我们上官大人回头找过,没见这屋子有人呀!”
“后来,后家醒来,发现那燕家丫头不见了,贼人也不见了,想是贼人掳去了那丫头,人家一害怕,就躲起来拉!”老婆子转头看头上官衍,从上到下,再从下到上。
“哇塞,那太危险了,最近这儿死了人,又有贼人出入,你要赶紧跟上官大人反应——”韩三笑连忙拉来上官衍,将老婆子紧缠的手放在上官衍手上,“上官大人查案如神,年轻有为,无妻无室,一定会追查到底,给你一个平安的!”
上官衍连声咳道:“过奖,只是——”
“哎呀都怪那破烂货,好好口子不过到处勾三搭四,现在不仅搭上了自己的命,还得陪上我的,上官大人,你得替人家做主呀!”谢老婆子像变了一个人,摇着上官衍的胳膊道。
上官衍冷汗直冒,转头扫了一眼身后的人,没有人愿意出来解围:“那——那就麻烦谢婆婆跟在下说说所见所听吧——”他的嘴很快被树皮般僵硬的手指封住了,老婆子娇嗔着说:“什么婆婆婆婆的,人家又不是没有名字,从前我的好哥哥都叫我烟儿,那——你就叫人家烟儿好了。”
上官衍笑容苦涩地退后一步,好逃开那根惊悚的食指:“烟——烟儿,在下洗耳恭听。”
忆中印象(二)疑似海西
谢老婆子理了理头发道:“其实最后一阵子见她也是七月末了的时候了,那段时间找她的人特别多,平常也没见这么多人来,来来回回的,烦都烦死了。”
“那找他的都是些什么人?”
“当然是男人,还有女人了。女人嘛倒都有照过眼的,燕家两个丫头,那个——那个女人。”她拿眼睛斜了斜一边的宋令箭,一脸的尖刻。
“至于男人,全是没见过的,不过,倒全都挺周全。先是一个少年模样的,宽肩粗臂的,不爱笑,每次都是匆匆来匆匆去——”
“是不是十五六岁光景,皮肤黑黑的,穿件暗色素衣的?”
“对极了。”
那就是燕错了。燕错的确与金娘有所来往。
“还有一个男人,啧啧啧——也不知那破烂货哪里弄来的露水情人,脸生得狠,每次都是一副要吵架的样子,那破烂货不知是不是有他什么把柄,才能留着这么个娇滴滴的美男子在身边。呸!贱人!不要脸!”谢老婆子妒火燃烧。
“娇滴滴的美男子?哪来的?”
“没见过。脸生。长得这么俏,说不定就是镇上那个酒馆子的掌柜,莫海西。”
韩三笑大惊,莫海西会与金娘有关?!怎么可能?!
“那这美男子长什么样子,说来听听。”韩三笑马上追问。
“瓜子脸,白白嫩嫩,高高瘦瘦,一对剑眉,比美娇娘还精致。”
这便不是莫海西,莫海西皮肤略黑,宽肩高个,算不上高高瘦瘦的类型。那这谢老婆子赞不绝口的美男子会是谁?子墟镇上什么时候藏了这么个人?
上官衍从案情角度出发,问道:“那麻烦你回忆一下,宋姑娘来那天前后都来过些谁?发生过什么事。”
谢老婆子翻着脸珠子回忆道:“那天先是来了那个少年,少年进去不久,那姓宋的女人就来了,没过一会儿走了,然后少年也跟着出来了,再过了一会,来了两个男的,一前一后,前面的男人很脸生,记不得长相,后面就是那个美男子,在里面折腾不久,先是美男子气冲冲地冲出来了,后来脸生的男人也出来了。再后来,就没见过那破烂货,估计就是那天烂在家里了,卡卡卡……”
那么,到目前为止,很有可能金娘就是在宋令箭去的那天死于非命。那天除了她与燕错,还有两个神秘男人出入金娘屋子,其中一个相貌俊美,还带着怒气。
宋令箭与谢老婆子本来就有过口角,此时靠在门栏上,似笑非笑地看闹剧般看着:“你知道了这么多事,还没有被灭口,也算福大命大。”
谢老婆子满脸的阴毒:“那一晚你也在附近,说不定你与那贼人就是一伙的,要杀我灭口——大人,上官大人!这个女人,她,她想杀我!你得保护我啊大人!”她将自己的身子靠近上官衍,颤抖如叶。
宋令箭冷笑道:“我要是想杀你,你早就死得骨头都不剩了,老妖精!”
“你——你说什么?!”谢老婆子猛地冲了过来,宋令箭飞快地退后几步。
“哎——宋姑娘——!”
谢老婆子回头狠狠瞪着上官衍:“你们这些死不尽的臭男人,就贪好年轻美色,总有一天会死在这些破烂货手上!走着瞧吧!”她愤怒地大吼着,震天响地关上了门,整座小屋都因着她的怒气瑟瑟发抖。
韩三笑指头宋令箭道:“你这臭女人,好好地就把事情弄砸了!”
宋令箭道:“该问的都问了,你以为还能问出更多来?”
上官衍叹道:“突然间又冒出了不知名的男人,多了条线索,却又多了很多疑点。”
宋令箭冷笑:“老妖精满口胡言,从始自终她都没有看见金娘的人,你怎么就知道金氏是被最后的人杀死的?说不定金氏一开始就被杀死了,后面进去的人见到的都只是一具尸体。”
上官衍一怔,这他倒没想到,如果真是这样,那未免也太过令人毛骨悚然,难道后面进去的这些人,都是对着一具尸体在演绎自己的脾气么?
众人皆想着此事,向来倾心查案的曹南却指着韩三笑哈哈大笑:“难怪非要将你带上,原来,你是派这么个用法的呀,哈哈哈哈!”
忆中印象(三)俊美画像
“哎哟,当心。”门口两个高个差点撞上,皮肤略黑的施然向后退了退,看着眼前这个比他还高的男人道,“撞着没有?”
正从里头往外走的海漂微笑道:“抱歉——”他瞧见地上掉了一卷画纸,蹲身去捡,谁知画纸上的线没有系牢,一提便散开了。
海漂怔怔瞧着画面,竟半天都没想起来还给别人。
莫海西往里头瞧了瞧,只见庭院萧索,似乎好久都没众人活动的痕迹了,问道:“燕子与夏夏都没在么?”
“都在。只是都休息。客人下次再来。”海漂和善笑道。
莫海西甩开扇子笑了:“非客也。只是想来瞅瞅,既然都休息了,下次再来吧——你是他们口里说的,海漂吧?”他也和善地盯着海漂,尤其是海漂那对晶莹透亮的眼睛。
海漂点了点头,专注地看着画上的人:“好美的画。”
莫海西笑了:“你说的是画得美呢,还是画上的人美?”
“都美。世间有此笔,可以留住一人到永远。”海漂几乎是着了迷。
莫海漂的笑容突然变得轻淡,盯着画像道:“也许只有笔,才能将一个人永生留在身边,直到一同化为灰烬,融入大地。”
海漂抬头看了看这个俊朗的男人,不解道:“为何要一同化为灰烬?”
莫海西笑:“悲秋而已。”
“悲秋是什么?”海漂听不懂。
“就是一种悲怆的感觉么。”
“哦。那这画是你作的么?”
“恩。”莫海西有些心绪不宁。
海漂放下画,认真道:“你能帮我作副画么?”
“恩?”莫海西莫名其妙。
“我的脑子里,不停有一张脸,但我不知道怎样将她的样子留下来。你能么?”
莫海西眨眨明亮漂亮的眼睛:“这个,如果你能详尽描述,我倒是可以试试。不过事先说明,画得不是你心中模样,可别要失望哦。”
这次换到海漂心事重重,他出了神地盯着画上的人,似乎努力在回想脑海里的脸。
“这画上的人,我也是依着记忆画下来,本想来问问燕子有没有见过这样的人。驴说我是自己想出的人儿,我现在可没这个本事。”
“画上的人,是真有其人么?”
“恩,不过,驴说没有见过。加上我每次见着他,都是跟一个已故的人在一起,突然也觉得怪怪的,所以还是来找燕子做个公道为好。”莫海西其实是个自然熟。
“已故的人?”
“没错。就是前段时间死于非命的那个雾坡金娘。燕子与她算是走得近,所以想来问问,看她有没有曾经见过这样的人。”
“什么人?”韩三笑的声音空荡荡地在后面响起来。
“画上的人。”莫海西转眼看了看韩三笑身边的宋令箭,施然微笑。他笑起来的样子的确英俊,含笑的嘴角像是要将秋风都化暖了。
韩三笑刚与那桔子皮般的古怪老太婆打完交道,又被曹南一阵嘲笑,正满心不高兴,好不容易碰到莫海西,宋令箭又恰好在身边,恨不得讥讽死他们才解气:“画上的谁呀?小莫这么浪漫,还为心上的人儿作画呢?!”说罢拿眼横宋令箭。
宋令箭只是瞪着画像上的人不语。
“我去你的,我可没有断袖之癖,罢了罢了,作幅画解个闷,却遭你们诸人嘲笑,这画我也不要了,你们爱留便留,不留一把火烧了也清净。”
韩三笑瞄了一眼画,画像上的人不是宋令箭,看来话题又没了。但画上人物的确清秀俊美,不禁得叹了一声道:“哎哟。”
“怎么?你曾有见过?”莫海西一笑。
韩三笑左看右看道:“好画功。”
莫海西失望道:“那便是没有见过了。”
“这么俊俏的男人,你果真有见过?”韩三笑眯眼瞧着。
“我可胡诌不出来这样的人。几番在雾坡附近瞧见他与金娘同行,才好奇嘛。”莫海西像个孩子般笑了。
“与金娘同行?什么时候的事?”
“快入秋的时候,见过好几次,昨日闲来无事,就凭着记忆画了下来,想来问问谁有见过的。”
难道,就这就是那谢老婆子口中说的“白皙俊美”的莫海西?
忆中印象(四)画上血耳
“娘,他还在外面。”
女人全身颤抖,泪流满面。
“为什么不让他进来?外面很冷。”
女人闭着双眼,似是那样就不闻不见了。
风声呜咽,最后她还是忍不住开了门,看着跪在门口的男人,终于守不住所有的坚强一同跪了一下,她不停地推着男人,泪脸打破了所有的平静:“你走吧,为什么还要回来?为什么?!我不怨你,真的,你走吧,永远都不要再回来了好不好?”
男人沉默,两行眼泪顺着坚毅的脸庞流下,满脸的痛苦与愧疚。
“既然那样放不下,为什么还要回来?你让我们自由吧,我求你了……”女人泣不成声。
男人痛苦至极,慢慢地将女人抱在怀里,无声地流着眼泪。
“为什么,为什么,我什么都不想要,宁愿就此失去,也不愿日日如此……”女人似乎是用自己的生命哭泣,血从她的双耳眼里慢慢流出来。
泪割得有多痛,心就有多不舍,面对这一切,坚强如她都无法选择任何。只能任痛苦延续,直到痛死为止。
屋里的男孩子握紧拳头,泪流满面地看着这一切,看着不知是谁酿成的这个不可挽回无法停止的悲剧。这个矛盾两难的男人抱着自己不再爱的女人,行尸走肉般地留守着自己所谓的责任,却让这个深爱他的女人日日以泪洗面。
为何明明无话可说,却还要死抱不放?
为何明明心有别人,却还是要来回徘徊?
为何世上有了燕飞,竟还要有个燕错?!
从那个时候开始,恨就像一副无药可解的毒,在他的心里生根发芽,无法拔除。
这时外面突然响起了铁链拉动的声音。
“你说,大人真的将他召回来了?”
“恩。今日我还听大人跟曹先生说,可能这些天就要到了,到时候要多关注一下。”
“你说这黑俊是什么人,大人还亲自上书要撤了他的罪?都流放好多年了,竟然还没有死?”
“好像只是个以前的衙门捕头,被前面的衙门随便冠了个罪便流放去了。”
“召回来也只剩半条命了。看来我们大人,还真是宅心仁厚……”
“外头有人说要来找那杀人的毛孩子。”一个牢头突然打断对话道。
“什么人?镇上的么?”
“恩,镇上的。与更夫猎女一道的。”
“那让他进来吧。”
燕错烦极,大声吼道:“我不见人!”
“不见也得见,由不得你做主!”牢头的声音更响亮,在黑暗中震得尘土飞扬。
燕错冷笑,他早就习惯了,在他的世界,从来没有人喜欢他。
一个高大的影子笼来,然后是他白皙结嫩的脸,闪闪发光的碧眼。
“你?你来做什么?”燕错没想到会是素无瓜葛的海漂。
海漂递了一张纸给他。这张纸本来应该挺新,但周边却像是被很用力地反复捏过,所以显得很皱。
燕错打开纸,马上后背一阵阴冷。
“你怎么会有这样的画像?”他不知哪时来的怒心,狠狠瞪着海漂。
“你认识她么?”
“你从哪里拿来的她的画像?”燕错咬牙切齿。
“她是你娘,是么?”
燕错喘着粗气,狠狠地瞪着海漂,如果没有牢木相隔,他可能已经控制不住自己地要打人了。
“从你眼里看到的她,永远都是这个模样。但我知道她生前很美,会开心,会笑。但为何你眼里的她,总是这样怨愁?”
“是的。在我眼前,她永远都假装很好,扛下所有的痛苦自己承受,而更多的时候,她总是独自哭泣,甚至要咬到双唇出血,才能克制悲伤的哭声。”燕错的眼里飞快滑下泪水,海漂又开始头痛。
“你恨飞姐,恨到连自己都不惜伤害。那么,你娘呢?”
燕错流泪了,毫不掩饰自己的颤抖,这么多年了,那个风华万千的女子只活在他的心中,这世上没有人再记得她的美好,也没有再记得她的不幸。
“你哪里来她的画像?你怎么查到的?”
“我说我是在你眼里看到的,你会信么?”海漂好像自己都被这个说法逗乐了,自嘲地笑了。
燕错紧抿嘴唇,愤怒地瞪着海漂,好像自己最神圣的领地受到了严重的侵犯。
“为何你不让她自由,她解脱了,你却困束她在往事之中不得开心?”
“你以为你有资格来管我的事?有资格提起我娘么?!”燕错怒不可遏!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该不该这样毁灭她给你的生命。我走了。”海漂站了起来,猛地一摇晃,身子靠在牢杆上一动不动。
“拿走你的画!”燕错递回去。
“你留着吧,她与我无关,这画也不是我画的,我留着也只不过是副画像而已。”海漂扶着额头走出了牢房。
燕错温柔地展开画纸,仔仔细细地将画纸每个褶皱的角都抹平。
谁的笔法如此维妙,能刻画出这样纤弱的美人之泪,她眼间的悲凉,眉间的哀愁。
两道赤红的血从她耳间爬出来,像一个恶毒的诅咒。
英雄腕扣(一)腕扣之说
“你这个腕扣,是从哪里来的?”这几日不知怎么,那两个牢头都请呈不在,所以一直是曹南呆在小小的看房里头。
自他见燕错第一眼开始,视线就一直时有时无地落在他的手腕上。
“怎么?你想要?有本事就拿去。”燕错心事重重。
曹南瞪了一眼燕错:“当曹某人是如此贪便宜的人么!只是随口问问而已,不说拉倒。”
“听说你通天下很多奇物之典,那我问你,你有没有听过扼腕扣这三个字?”
曹南马上瞪大了眼睛,直直盯着腕扣:“这——这难道真的是传说中的扼腕扣?!”
燕错挺意外:“果真有这个名字?”
曹南不敢置信地看着他手上腕扣:“自然是有的!不过扼腕扣已经遗失了很多年,我只听过没见过,所以也一直不敢相信这世上真的有这——这神怪的东西存在。”
“神怪?”燕错奇怪地看着手上的腕扣,除了摘不下来,并无奇怪之处。。
“而且——如果这真的是扼腕扣,应该是无嵌无缀,怎么又平白多了颗珠子?谁能在扼腕扣上打洞粘物?”
燕错转动着手上的腕扣,不经意道:“这东西,有什么典故?”
曹南却狐疑道:“这么稀罕的东西,怎么会扣在你腕上?怎能扣在你腕上?”
燕错盯着曹南,心道他干嘛问两句一样的话,冷笑:“别人强要扣在我腕上,我倒是想取一下,怎么,难道它不能扣在我腕上?我配不起这样稀罕的东西?”
曹南拧着眉毛道:“你当我是如此势利之人么?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但这脆扣,绝非凡品,除非你是举世英雄,否则谁腕上扣着它,都要被这样置疑。”
“那你倒是说说它怎么非凡了,不就一个扣上就摘不下来的破铜烂铁么。”
“你懂个屁。相传这是由至纯的铁筑成,取字铁血丹心一意。传承于一个军戎世家,此世家所有的男儿都从军入伍,而这腕扣,是为一个在沙场上断去手腕的将士所筑。此将士骁勇善战,断去手腕后虽尽速接回断掌,但始终不如从前,志气消沉,大将军极为担忧。旁人出了一法,叫能工巧匠筑了这腕扣,编造故事,与将士说此乃英雄之物,一直寻找合适的主人。将士听信为真,腕扣因依其腕寸而筑,不大不小刚刚好。将士大受鼓舞,重整旗鼓,勤奋加练,为大将军立下了很多汗马功劳。”
“那这与这扣子有何关系?只不过是个安慰人的借口工具而已。”燕错不屑。
“我还没说完。”曹南瞪了一眼,“说也奇怪,自从扣了这腕扣,将士已死的手掌慢慢有了生命,不仅可拿可取,更可舞刀弄剑,这腕扣似乎有了魔力,让他勇往无前,他也一直深信腕扣之说,自戴上后一直没有摘下,也摘不下来。将士最后战士沙场,临终前他希望后人能将这腕扣传给大勇大德之人,莫要埋没了神物之光。但是在他死后的十年余内,一直没有人能将腕扣除下,纵使他已化身白骨,腕扣还是死死卡在腕骨之上,怎样都除去不得。”
“后来呢?”燕错开始被这故事吸引,听得津津有问。
“后来你猜是谁接了这腕扣?”曹南也说得津津有问。
“谁?”
“是个三十余岁的苦工。”
“怎么除的?”
“他本是跟着修缉军陵进了官墓,本也是要死在陵里的。他见陵中官棺富丽,好奇打开瞧了瞧,白骨枯瘦,却扣着一个铁圈般的扣子,他那么一碰,便掉了下来。看守墓陵之人十分惊讶,这苦工便幸存了下来不必韩身官墓。”
“一个苦工?”
“是啊,一个苦工,所有的人都不明白,一个苦工竟胜过万千军家后人,轻易地取下了这个神怪的扣子——但是正是这苦工,在五年之后因为际遇变化,有揭杆而起的号召神力,引众攻入了前朝城门,卸下了荒主的头颅。”
燕错直直地看着腕扣,似乎开始相信了它的神怪传说。
“这苦工姓宗。”
“宗长年?”燕错猜出了这个名字。
“宗长年自知自己苦工出身,起竿可以,治国却无此才德。他很快的交出玉玺,将争朝夺权之事一扔,归隐山水去了。”
“这个故事我听过,这宗长年真不得了。”燕错像个该有他这年纪的少年一样,对英雄传奇充满了好奇与敬佩。
英雄腕扣(二)英雄之叹
“几十年后,那个军陵里面突然多了一口棺材,正是宗长年命后人押送的。就如前主一样,腕扣死死扣在他的手上怎样都除不下来,又在等待新主的出现。”
“后来又是谁取了”
“十来岁的孩子。”
“怎么除去的?”
“就那么一拿,腕扣自己就松掉了,孩子贪玩,试扣在了自己腕上,之后这腕扣便像认定了新主,一直扣在这孩子左腕上,陪同到死。”
“莫非这孩子,也是什么将军大侠?”若不是身在地牢,两人秉着烛火谈传奇,还真有些秉烛夜谈的样子。
“正是。这孩子正是随着先皇开辟江山的开国功臣,孟伯一,仁德之人,激流勇退,实属难得。不过似乎仁德,从来都与朝政无关。德与权,总是要取舍一个。”
燕错对仁德之言并不感兴趣,只是较了真的问:“后来传到谁手了?”
“孟伯一死前对腕扣之言已有所感,嘱托后人,不管是否孟家之人,只要谁能取下腕扣,扣于腕上解除不下,必要好生戴之,莫纵使其骄,莫宠使其败,莫欺使其隘。他死后很多年,许多人都尝试着将腕扣取下,却一直没有动静。”
“那这扣子,是怎么自己跑出来的?”
“自然不是自己跑出来的。后来是孟伯一的后人,带着几个少年于陵地嬉戏,几个玩笑相互试取,结果其中一个少年不费吹灰之力地取下了腕扣。”
“又找到新主了?”燕错挑了挑眉。
“不过这少年的确聪明,因为几人都是相同心性的人,自己无端取下腕扣,似乎召示他未来的仁德之路。为了不破坏少年情谊,他便玩笑说,这腕扣能取并不一能能扣,扣得住此腕的人,才是真正德尚之人。他们几人谁都有可能戴上,也谁都有可能戴不上。既然腕扣已除,现下四海升平,善战之人之会使得国君欺邻,民不聊生,那何不留在几人之间,相互监管,等到国之动乱,需正气之人之时再取出腕扣,寻找能破千军万马之人,以稳国根。”
“取扣之人,莫非不能戴上?”
“取扣之人,就是佩扣之人。那少年虽然找了托词没有扣上,却还是种下了妒才之种。”
“后来呢?这腕扣一直没再扣上过?”
“后来,这腕扣轮流参几人手中保管,也许是真的没有人扣上过,也许是一直没有合适的人可以扣上,便再也没有了消息。而那少年虽没戴上腕扣,却仍旧英雄大德。不过……”
“不过什么?”
曹南苦笑:“你知道为什么叫他扼腕之扣么?”
“不是扼在腕上的腕扣么?”
“扼腕,自然还有另一层意思,扼腕长叹,英雄扼腕,总是有所遗憾。许是这腕扣跟随几主征杀屠敌,沾染了太多血厉之气,才总是有了些使命的束缚。”
“什么束缚?”
“烽火之约,沙场之定。若弃之不用,定会受血厉之气的怨恨——当然了,这只是旁人的推敲而已。”
“那不征战沙场的话又会如何?”
“也不是说会受诅咒,但是总归光彩隐淡。宗长年虽然负扣一生,最后却隐在了山水之间,后代并不出彩,因有着宗长年的光环,最后好像归隐了朝籍,但并不是要职,只是附职助衔;而那个少年,当初种下的妒才之种,最后也是割权削籍,再也没了音讯。”
燕错着迷地看着手上的腕扣,任何少年都痴迷于这些英雄的传说,此刻这十六岁的少年脸上,才展现出少年该有的稚朴与纯真。
他没有想到自己这贫贱的一生,也会与这些传奇搭上边,难怪孟无与小玉在看到他扣上腕扣除不下后,会有那样惊讶迷茫的表情,连宋令箭也会隐晦地夸赞孟无所赠绝非凡品——没错,他只是个乡野小子,心中除了仇恨一无所有,现在他仇怨得报,已对生再无可恋。
曹南看着燕错傻愣愣的样子突然一阵恍然,痛心道:“这种大德之物,放在你这么一个不知轻重的毛头小子身上,简直是暴殄天物。”
燕错瞬间恢复了平常的那股神态,冷冷地转过身:“随便你怎么想。这东西也不是我想要的。我看这腕扣也不怎么样。我要休息了,你请便。”
“你倒是真能枉自菲薄。不过很多命格早已注定,成大事者,必有其根骨命数。”
“根骨命数?!哼。”燕错给了这样一个回应。
曹南气得不轻,吹着胡子不说话。
气了半天,他突然坐了下来叹了口气,怔怔地透过牢窗看冷白的天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要见你们大人。”燕错突然道。
“干什么?”
“我有话说。”燕错冷冷笑了。
此处有鬼(一)惊叫少年
“大人——”曹南正敲了敲门,上官衍也正面露喜色地从屋里走出来,身后还跟着宋令箭与韩三笑。
“曹先生,你来了正好。你可还记得上次雾坡谢婆口中提起的一个与死者走得较近的俊美男子?”上官衍不等曹南说话,马上问道。
“记得。”曹南看了看韩三笑与宋令箭,想是他们来说的这个消息。
“原来镇上有人见过那男了模样,还将他画了下来。”上官衍一脸喜色,快速展开手里一卷画纸。
曹南看了看画上的人,也暗暗承认这男人果然非常俊美,但是——
“长相这么端正的男人,怎么从来没有人见过?卷集上似乎也没有什么记载。你们可有听闻过?”
韩三笑讽道:“你隐居多年,只懂煮饭生火,好像镇上生面孔你都得见过一样。”
曹南瞪眼:“我跟你说正事,你扯这些酸我干什么?”
韩三笑得意地笑,雾坡被嘲,一剑之仇看来他是永远放在心上了。
上官衍无奈道:“我现在正要去与作此画的人问个详细,而他们两位则要去雾坡附近再瞧瞧。曹先生可要一起来?”
曹南道:“大人,燕错他,有话要与大人说——”
上官衍迟疑了一下,看看身后两人,决定道:“先将燕错带出地牢,让他在衙房里先好好休息一下,等我回来再与他谈。”
曹南心想也是,反正燕错已愿意开口,不差这一时半刻,点头道:“那大人先去问清那人来去,我看着燕错便是。”
“麻烦了。”上官衍也不是拖泥带水之人,箭步如飞地走了出去。
“当心燕错。”宋令箭经过的时候,低声地说了句。
曹南就当她是在好意提醒,点了点头,转身也回牢里去了。
燕错出了地牢之后,虽然只是换了一个地方看守,但好歹总比暗不见天日的牢房里头强。燕错一声不吭地背着身子在睡觉,兴许是这几天在牢里也没有睡好。
曹南见他头发脏乱,突然觉得有些不忍,也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纵使背负了太多的怨恨,但仍旧还有一颗向往英雄的心。
曹南在厨房起火煮了水,水正煮到一半,外面咚咚咚的响起了敲鼓的声音。他放下柴火到院子里一听,咚咚声没有了,却是一个大声呜吼着的声音从远及近。
“救命啊……救命啊……”一个傻里傻气的声音满是哭腔。
曹南向正堂走去,在连门里跟一个人撞了个满怀,这个像见了鬼似的马上一屁股跌在了地上:“有鬼!有鬼啊!”
“胡闹!青天衙门的,哪里来的鬼?!”
曹南威严一叫,还真把这孩子叫停了,只见他抬起一头散发的脑袋,居然是个非常可爱的少年。圆汪汪的大眼睛,尖翘的鼻子,憋成半圆型的薄唇儿,虽然脸上脏兮兮的有灰,却还是难掩红润之色,像连藕娃娃般可人,可口。但就是脸很生,没见过——
曹南心中暗自承认方才韩三笑酸他的那些话,他离开主镇多年,一直偏安住在虹村一个山头,这镇上这么多生面孔,也不知道是怎么进来,哪里来的?
“有鬼,有鬼……”少年看着曹南泪汪汪,似乎真的被吓得不轻。
“哪里有鬼了?又是听了哪些个无聊大人的鬼故事,吓得来公堂上叫嚷?”曹南一把拉起了少年,没想到他长相稚嫩可爱,个子却已快到了他下巴。
“不是故事,是我看见的啊大人!”
“你见鬼了?”曹南一脸挑逗的模样。
“恩。好吓人,好吓人的女鬼姐姐。”少年吓得嘎嘎发抖,手在嘴前握成拳,若不是那快要流泪的眼睛,曹南真以为他在捉弄人。
“哦。你还叫那女鬼叫姐姐?”曹南觉得这少年虽然个头高大,但却有股傻劲。
“因为……因为本来她好好的是个漂亮的姐姐,可是,可是……”少年的嘴巴再次憋起来。
“可是?可是什么?”曹南已经判定这是个傻孩子,难怪胆大包天地随便敲公堂大鼓,他心里惦念着厨房里还在烧的水。
“可是,她突然睁开眼睛,她的眼睛,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故事里的怨鬼一样,吓死我了!”
“你说什么?”曹南突然想到了什么。
“我说,可是,她突然睁开眼睛——”
“后面那句!”
“吓死我了!”
“中间那句!”
“你到底要哪句啊?我忘记排序了唉!”少年不满道。
“你说她的眼睛红红的?”
“恩,恩,红红的,直勾勾地盯着我,像要吸我的魂,我的魂都吓没了!”
“她是什么样子的?”曹南正试着拉开少年拽着自己衣角的手。
“长头发,瘦瘦的,微微翘起来的嘴巴……”少年流下了眼泪。
“你在哪里瞧见的?”
“刚才在——啊……”少年迷茫的抬起了头,啊了一声。
“啊什么?”
“大人,女鬼白天不出门的,对不对?”
“如果是鬼的话,半夜才出门。”曹南没耐心道,“你快说,那姑娘在哪里?”
“如果是女鬼的话,就不会被怪叔叔吓个半死,对不对?”
“什么怪叔叔?快说!她在哪?”曹南觉得事情不妙。
“刚才在小巷中看到她,她正这个脏兮兮的怪叔叔吓个半死,我本是好心要帮她,谁知道被她吓个半死——难怪了,她眼睛发红,所以才看不清楚……哎,我是不是错怪她了?”
“你个二愣子,快说她在哪!”曹南急了。
“她……她是娘……娘……”少年突然想起了什么,哭着跑了出去。
“喂!傻小子!”曹南追了出去,这傻子口里说的眼睛血红的女鬼应该是燕飞,她没有好好呆在家里,出去乱晃什么?
此处有鬼(二)巷遇燕飞
刚才少年口中说的红眼女鬼,的确是燕飞无疑。但燕飞为何白天独自在小巷中行走,也是有原因的。
这日黎雪像正常日子,照例开铺摆布,她突然又神经质地回头看了看,这是她今天第五次这样回头看了,她总觉得哪里有双眼睛在盯着她看,那种感觉很诡异,令得她后背生凉。可是她回头没找到任何东西,街上人往,没有任何奇怪的地方。
她招呼好下午的最后一个客人后,终于喘了一口气。这时她转头,突然看到人群里消失了一个人影,穿着素蓝色的衣裙,披着长长的头发。她忙追了出去,追了半天也没有追到人影,一想自己笑自己,现在她正是病休时间,又怎么可能一个人顶着眼疾出来走动呢?想到这,她落寞在回到店,一进店就看到郑珠宝一脸潇然地站在布架前面,两眼空洞地看着地面。
“郑小姐,您何时来的?”
郑珠宝勉强地笑了笑:“恰巧扑了个空。绣庄的事情,你都听说了吧?”
黎雪脸露悲色,轻轻点了点头:“她好么?”
郑珠宝表情空洞地一笑:“你说呢?”
黎雪带着郑珠宝进了侧房,两人可透过布架看到对方,郑珠宝是待嫁大小姐,本来就不方便在铺里抛头露脸。
黎雪一人心绪不宁地理了理布架,还是忍不住自欺欺人般安慰自己,透过布架道:“那么多人都在她身边,她会好起来的吧?”
郑珠宝怔然没有做声,黎雪看到她悲凉的侧脸上有东西在滑落,便再也不敢多问了。
方才黎雪看到的青衫女子,的确是顶着眼疾出来的燕飞。她已将那被眼血沾得淡红的眼纱解了下来,这样看起来就不会那样显眼,宋令箭没有记得来给她换药。
她靠在巷角处,努力地睁着眼睛想将一切看清楚,看清黎雪的动作,黎雪的表情。这样的感觉太熟悉了,很多年以前,她一直是这样做的,等着黎雪帮忙好,两人再一起手拉手去找连孝。
眼睛突然传来一阵刺痛,她拼命闭上了眼睛。这时她突然听到巷边有很沉重的脚步声,好像是谁故意拖着脚步向她走来,脚步越来越近,那股混沌的喘气声也越来越近。
“谁?是谁在那里?”燕飞侧着耳朵问道。
没有回答,脚步声还在靠近。
“是谁在那里?快说话!”燕飞往墙角站了站,心里一阵慌乱。
“咚咚咚……”响起了一阵敲打。沉重的脚步声突然加快,似乎有人慌乱地逃走了。这时一个轻快的脚步向她走来。
“大姐姐没事吧?”一个稚嫩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一股令人心疼的钝慢。
燕飞惊魂未定,那孩子安慰道:“没事拉,坏人已经被我吓跑拉,不怕不怕。”
“谢……谢谢。”
“哎呀,大姐姐,原来你是瞎——哦,我是说,原来你看不见,难怪了哦。”那声音笨笨道。
燕飞从未听过这个声音,镇上这年纪大小的少年她几乎都是知道的。
“你是哪家的孩子?”
“我……我家离这里好远,好远。我也不知道在哪里……”那声音突然带上了哭腔,似乎还是个很小的孩子。
“你是与家里走散了么?”燕飞伸手摸了摸,才发现这孩子个头并不是如他声音所示的那么小。
这孩子却突然拉住了她的衣角,激动道:“——你——你是娘么?”
燕飞还没来得及反应,这孩子已经拉起了她的手:“你就是娘,就是画像上的娘。娘,你记得我么?”
燕飞突然不知所措,缩着手道:“你认错人了,我——我不是你娘——”
“娘——娘你不记得我了么?你摸摸看,我是大宝,是你的儿子呀——”
燕飞被这个方才还可爱招惹的孩子吓了一大跳,瞪大眼睛道:“你认错人了——我——”
“我……啊——啊——有鬼——有鬼啊!”孩子突然惊慌大叫,步伐零乱,飞快地跑远了。
燕飞全身寒毛一立,慌忙向四周看去,可是除了模糊与淡红,她什么都看不见,包括那孩子跑远的身影——
他看到什么了?
鬼?哪里有鬼?
青天白日,无人的小巷也令她毛骨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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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呢?娘呢?她一定是生气了——她生气了,走掉了……”少年在街巷处停了下来,抓着自己本就已经乱得不行的头发乱糟糟道。
“你真是有够傻,谁会一直呆这里?!跟我来!”曹南一把揪起傻少年往一个方向走去。
“但是她看不见,她会去哪里?”傻少年委屈地憋着嘴巴。
“去哪里?当然是回家了!”曹南大声道。
“哦……她有家……”
“谁都有家!”曹南总是忍不住想揍这个初见不久的少年。
“可是我没有。”少年失落道。
曹南松了手,才想起来这少年他从未见过:“你从哪里来的?怎么没有见过你?”
“啊?……我也不知道……”傻少年呆呆地流泪。
“真是个傻子……”曹南一瞬间的同情心突然又熄灭了。
很快到了街巷,绣院的门正大开着,院子里有人在打扫。
“请问,燕老板在家么?”曹南见着小姑娘,总会收敛点,声音也不禁得温和了。
夏夏抬头看着他,再看着一旁哭哭啼啼的少年:“在家的。不过她还在养病,怕见不了客。”
“哦,哦。在就好,这傻家伙方才说在外面看到一个眼睛发红的姑娘独自在外,我以为是燕老板……”
“哦——她刚才的确是一个人从外面回来的……我……我以为她只是去了宋姐姐的院子,便没有多问。”夏夏落寞地皱了皱眉。
曹南尴尬地笑了笑:“燕老板在家就好,那我就不打扰了。”
夏夏看着曹南边上一脸哭相的少年道:“这哥哥怎么了?是曹先生的谁么?”
“没傻,就他刚才在外头看见燕老板,跑到衙门来报官,说自己见鬼了,胡闹!——糟了,我那锅水还在灶上烧着呢——”曹南在拍手道。
夏夏笑道:“那曹先生快快回去吧,别烧干了水呢。”
曹南心急火燎要走,又不知怎么处置这少年:“我回去了,你自己也找个地儿呆去——”
傻少年泪汪汪的眼睛朦胧地看着他,乖顺地点点头:“大人慢走。”
“哎,要不你先跟我回去,再给你找个地儿呆。”曹南急着回,又莫名其妙有点放心不下。
“我……我能不能,慢慢走,慢慢走,不跟大人您这样跑?我累死了,肚子空空,跑不动了……”少年又说出让曹南抓狂的话。
“水都要烧开炸锅了,谁陪你慢慢散步?”曹南一瞪眼。
傻少年又憋起了嘴,退后几步摸着肚子道:“我——我实在跑不动了,我饿了,我宁愿被女鬼吓死都不愿再跑一步了。”
曹南翻了个白眼,差点没气吐血。
夏夏扑哧笑了:“曹先生快回去吧,这哥哥就先留在这里吧,我刚好做了早饭,正巧宋姐姐跟三哥出去得早,就留了好些吃的,大哥哥不嫌弃的话就吃点吧。”
“那——那麻烦夏夏姑娘你了。”曹南马上掉头走了。
“谢谢……谢谢夏夏姑娘了……”傻少年迟钝地哈了个腰,落叶从他头上飘下来,夏夏忍不住又笑了。
此处有鬼(三)后院黑衣
“呼噜噜,呼噜噜……”
燕错大清早地被曹南带到衙中衙房休息,衙门捕快都还在招新,所以整个衙房都没人住,但还是被人打扫过,非常干净清爽。
换了个适合睡觉的环境,他很勉强地睡了一觉。
头昏脑涨地醒了过来,厨房里的水一直在沸腾,顶着锅盖叭叭作响,他一直不愿意起来,等着那个起火煮水的人去熄火。但是水一直在沸腾。
他下了床,循着声音走到厨房,只见水已沸出大半,整个灶台都湿了。他用抹布擦了擦水,再把湿抹布上的水拧在了火上。
勺完热水后,他突然怔了怔,苦涩地笑了。这勺热水的事情如此惯手,好像自己还在家中照顾病重的母亲一样。
他越是回想从前,越觉得自己全身发烫,这烫不是传自于灶台的热火,而是好像血液都在着火,往往脸上泼了泼冷水,还是燥热异常——
这时他看到自己的手脏脏的,像是蹭到了铁锅上的铁锈,锈沫零落在手腕上,他拿来抹布擦了擦,却怎么都擦不干净。他擦了一会,发现这铁锈不是锅上蹭的,而是自手腕的腕扣上掉下来的。
腕扣生锈了?
这个曹南说得天上有地上无,连宋令箭也夸赞的腕扣,就这么跟破铜烂铁似的生锈了?
燕错冷笑,何必拿个白饭粒充珍珠,也不怕笑掉别人大牙,马上在厨房里寻尖利的东西,打算把这出铁锈的扣子给撬掉。
他突然停住了动作——
他虽然耳朵不好使,但对震动或风声却感觉敏锐,这也算是命运给予他残疾的另一种补偿吧——
此时他就感觉到有东西轻轻掉在了地上,无声,却有微妙的震动——
谁故意蒙瞒声音在院中行事?!
外面有人?!
那动静,似乎是从他睡过的衙房传来!
他飞快回到自己方才睡过的房间,看到一个黑衣人正在他方才睡过的床上找什么东西!
“你是谁?干什么的?!”燕错怒喝一声!
黑衣人猛一回头,脸上蒙着黑布,眉毛显得很淡,双眼没有什么神采,更也没有杀气,他静静看了燕错一会儿,突然一掌迎面拍来。
燕错向后飞快退去,正要提气,却突然感觉全身发痛,一岔神,肩上突然一阵麻痛,阵脚大乱地摔在了地上。
蒙面人似乎还觉不够,飞快向他飞抓过来,燕错仍旧在他没有神采的眼里找不到杀气,可是他却是招招要杀人!
燕错他忍着剧痛一个鲤鱼打挺,还未站直身体,双膝一曲,飞快从蒙面人抓势下滑行了过去!
蒙面人似乎料想不到他会有此招,正一诧间,燕错从臂间解开皮扣,一根黑色铁棍顺臂而下,结结实实地握在了手里,他曲腿一个扎马,用力一甩铁棍,铁棍刹时伸长了一丈。
蒙面人瞪大了眼睛,愣愣地瞪着燕错看!
说时迟那时快,燕错将手中铁棍转得飞快,棍风烈烈,带动院中沙石满天,蒙面人一皱眉,刹时已到了他面前,他手掌心往棍底一拍,铁棍飞剑般向前射付出,蒙面人避棍,一掌打斜在他肩头!
燕错只觉得左臂已麻痛没了力气,受力猛地向后退去,蒙面人退后抓住铁棍,随手一拍,铁棍向燕错飞去!
燕错怔怔看着铁棍向自己射来,已再无力气抵抗,这时突然一阵尖锐的风贯穿而来,“锵”的一声火花飞溅,铁棍偏了个方向,锐利地插地而入。
而顶开铁棍的那只鲜红如血的箭因受铁棍转力,竟箭头生火,突然间化为了灰烬,发出刺鼻难闻的焦味。
蒙面人受惊不小,抬头看院墙,无声无息。
谁在这千均一发之际射箭相救?
有人暗中相助,再笨的人也不会恋战。蒙面人冷眼盯了一眼燕错,踮脚一跋,起身消失。
燕错被刚才那雷厉风行的一幕吓呆了,待得蒙面人消失不见了,才突然放松了戒备,一口吐出卡在喉间的血。
他摇摇晃晃地起身,却拔不出插地太深的铁棍,外面突然响起急切的脚步声,他咬牙用力,铁棍锵一声出了土,自动折为三段缩成了一段,短短地被收拿在了手里。而这时他再也受不住自丹田蹿上来的那股尖痛,双眼一黑,倒了下去。
事发当日(一)宿怨难消
【“你?——现在天色尚早,你这么早来有什么急事么?”女子倚在门边上,妩媚地梳着长及腰股的黑发,问得关切,脸上却是淡淡的漠不关心。
少年兀自走了进去,女子瞄了一眼远处的小屋,得意地笑了笑,转身掩上了门。
“请喝水。”女子轻柔地倒了两杯水,她的动作又慢又柔,表情专注,似乎随时都在欣赏并陶醉于自己的动作。
——虽然已过了羞涩的豆蔻年华,女子另有一番成熟韵味,尤其是那长长的头发垂在脸的两侧,在阳光下能发出珍珠般的亮光。
少年拿起水本想喝,突然又生气地放回到桌上,他愤怒地从包袱里拿出一捆金线扔在桌上,咬牙道:“这是什么?!”
女子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微笑道:“金线——哦,是你让我给燕飞的假金线。怎么了?现在反悔来不及了,因为假线已经都给她了。”
少年怒道:“这不是我给你的假线,你在上面加了什么东西?谁让你擅作主张的?!”
女子不理会少年的怒气,理了理头发道:“上面的东西?什么东西?”
少年拿起水泼在了线上,金灿可人的金线马上乌黑一片,伴随着热气发出刺鼻的乌烟。
女子皱了皱眉,拿着手帕挡住了鼻子,娇柔地嗔了一声:“呛死人了,你这是干什么?这些对身体可不好哦。”
“干什么?!你在上面加的是什么!”
女子拿开手帕,无辜道:“毒?你说马钱粉么?我卖给燕飞的金线上,本来就有马钱粉,很多年都是如此,并没有人觉得不妥啊。”说罢她还轻轻笑了,似乎马钱粉对于她来说,只是一种小把戏般的香料而已。
少年瞪大了眼睛:“你一直在上面附毒?!”
女子咯咯笑了:“怎么?你不喜欢吗?别装好心了,你搞得这么多也是为了害燕飞,这些小把戏有什么意思,要就要来点有功效的,比如,让她不知不觉地死掉,不是很好么?”
少年不可置信:“你很早以前就一直在害燕飞?你与她有什么恩怨?竟然要害人性命!”
“嘘,有人来了。”女子突然警觉地打断了少年的怒气。
少年也感觉到远处有风声在搅动,一看远处已飘来一个暗色身影,明显想走已来不及。女子指了指后面卧房,少年迅速绕到房后去了。
女子理了理头发,打开门在门口轻唤道:“是宋姑娘哟,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宋令箭用审视的目光看着女子,再举头在四处看着。女子也随着她看了一圈,笑道:“怎么?宋姑娘这是在找人么?”
宋令箭盯了女子一眼,似乎并没有什么好感,转身向前走去。
女子喊道:“再前面可是雾坡了哦,现在正是雾浓起时,宋姑娘秀气可人,可别进了恶鬼的大嘴呢。”
宋令箭瞪着女子,似乎在思索着话中玄机。
女子笑道:“不吓宋姑娘了,看见你正好,上次燕老板订的金线已经有了,既然路过便一起带着走吧,省得燕老板再大老远来一趟。”
宋令箭盯着她冷冷道:“可以。”
女子微笑着侧了身:“进门是客,喝点水点。我就去给宋姑娘点线。”她款款走了进去中,宋令箭敏感地回头张望了番,最后将目光落在了桌上的两个茶杯上——
“你瞧我,懒散惯了,连东西都没收好,让宋姑娘见笑了。”
宋令箭并没有多大兴趣,拿了线要走。
“这么急做什么?宋姑娘这样子,似乎将我当成了吃人的妖怪,其实我们相识也算久了,宋姑娘却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叫人好不伤心呐。”
宋令箭看着女子冷笑:“并不是所有朋友的朋友,都可以成为朋友。再者,你住在这鬼地方,鬼朋友应该比人多吧。”
女子的笑也不再明媚,似乎最终被宋令箭不善的言辞激怒了,她冷冷地盯着宋令箭,温柔的长发在脸侧无风飘动:“牙尖嘴利的女娃娃,这样可不好,男人可不喜欢。”
宋令箭冷冷一笑:“像你这般温柔,也不见得有人喜欢。”她轻屑地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难道你只与狗犬相好,原来是同性相近,只可惜狗犬始终是狗犬,跟着一个无法保护自己的主人,也只有死于非命——”
女子的话没说完,被宋令箭飞速回身的动作打断了,宋令箭伸手飞速向她滑来,直扼脖颈,女子正欲向后退去,却突然瞪大了眼睛,惊恐万分似见恶鬼!
宋令箭正趁女子分心的当口,一把狠狠地捏住了她的喉咙:“下次再看到你,你就是个死人!”
女子惊恐地瞪着她的眼:“你——你是——”
宋令箭狠狠地闭了闭眼睛,用力将她甩在地上,愤怒离去。
女子瞪大着眼睛,一脸苍白,静了很久,她突然用力地咳了起来,抚着脖子上一个红得吓人的掐痕,一直咳着,却慢慢笑了,笑得花枝乱颤,头发纷飞。
少年从后房出来,不可置信地盯着早已空空如也的远方:“她居然有这样的身手!”
女子脸上的笑意很恨,她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好,很好——所有欠我的,我全部都要拿回来!”
少年心中混乱,只知自己不应再停留在这个能人辈出的是非之地,他果然轻看了这个地方,这里的任何一个人都能呼风唤雨,看来想要欺近燕飞,只有另寻法子。
“你可真是爱无风起浪,宋令箭这个女人不好惹,你也要惹得自己一身骚。”
女子冷冷问道:“游戏才刚刚开始,我做了这么多年的准备,就是要有个人陪我一起看这出好戏,你刚好出现,是最佳人选。”
少年怒道:“我们的合作到此为止,你最好给我小心点,燕飞只能毁在我的手上,别人谁都不能动她!”
“哟,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真是个孝顺的弟弟,要来保护自己的亲姐姐呢。说得跟真的似的。”女子嘲讽道。
“你与燕家有何仇怨,要暗害燕飞?!”
女子拿着小梳子梳着头发,对着远处的镜子照着:“燕家的仇怨与你有何关系?你不是一直都不愿意承认自己是燕家血脉么?燕四有你这么个大逆不道的儿子,也算是报应了。”
少年一怔:“你认识他?”
女子停止梳头,转头微冷地看着他,她不笑的样子突然就肃起了一股狠劲,眼里飘出一种尖锐无匹的恨意:“岂知是认识?我与你父亲可是至友故交,我们的情份比你年纪都大,纠缠一世,至死方休。至死,方休。”
少年讶不能言。
女子站起身道:“若不是我自己与燕家有仇,你觉得我会帮你害燕飞吗?我不怕东窗事发惹得自己一身骚么?少年人,你别太天真的,以为你那么点小钱,就能让我放弃自己生意的诚信为你做这些小动作。”
“是你与他有仇怨?何以报在燕飞身上?”
“仇怨向来都可以延续呀,你不是也一样么,燕飞害过你什么,你不是一样要将仇怨报在她身上么?只怪她自己倒霉,有个这样的父亲。燕四啊燕四,枉你一生称仁德,竟教出同脉相残的好子好,报应!就是报应!”
“住嘴!”少年怒不可遏,少怒极而起,拿起杯子用力往桌上一按,杯子瞬间化为齑粉!桌子上的尘埃抖了一圈,归于平静。】
事发当日(二)执怨不解
【女子轻瞄了一眼被弄脏的地毯,咯咯笑了,只是喉咙受创,她的笑声变得很难听、邪恶:“当初说着永远不变的人,转瞬间就变得面目全非。燕错,你是私生子?还是二房小妾的野种?你燕四不是一生光明磊落,爱美人不要江山么?!看看造得都是什么孽!好一出骨肉相残的戏码,我看到眼泪都要笑出来了,这些都是你们欠我的!”
女子像突然变了一个人,怨恨得像把利剑。
少年突觉非常不妥,他想到似的摸了摸自己的包袱,果然没有了——
他面目狰狞地回过头:“还给我!”
女子冷冷笑了:“我都看了,太让人心碎了不是吗?你在你爹心里,永远都是个耻辱一般的错误,没人会愿意承认你的存在,他们宁愿这世上没有你,也不愿意去承认你父亲犯的这个天下所有臭男人都会犯的错误!啧啧啧,你需要证明什么?我告诉你吧,你长得跟你爹年轻时很像,像到什么都不需要证明,就可以让所有的人知道你爹做的臭事!”
“还给我!”少年狠狠向前迈了一步,双眼圆瞪。
“怎么?你不是很恨他吗?为什么还这么在乎?你要是真的有那份坚硬的心,你现在就走出去,头也不要回!”
“你有病!快把信还我!”少年快速地在厅里扫视着,蓦地冲进里室,在案上一堆的书册里乱翻着。
女子冷冷抱着手臂:“你找不到的,除非你整死燕家那两个女子。其实不需要我给你条件,你不是一直都不想让她们好过,一直都想让她们生不如此么?”
“你与他们有什么恩怨?你在我来之前做了多少暗害他们的事?”
女子挑了挑眉:“这倒没有,在你出现之前,我一直不敢确定,因为你的出现,所有的一切都明朗化了——父债子还,这些欠了二十几年的孽,是时候从你们身上拿回来了!”
“贱妇!”少年突然从腰间抽出一根黑色短棍,双臂一张,短棍顿长两账,快速向女子钉去,女子一个转身,长发锵锵,竟将拉长的短棍甩开了。
少年一个飞身接住黑棍,风声中一个旋转,短棍像突然着了风力,女子长发刚甩,再加突然来的风力,似乎有点不习惯,竟有些晕眩,少年似乎出自本能,上前握住她的双肩好扶稳她。
女子还在惊讶之中,但少年马上想起她的种种不是,愤怒地将她推倒在了地上!
“邦!”一声巨响,女子倒在了地上,她的脸闪出痛苦,鲜血从脑后流出来。
少年诧异,他只是推了她一把,不至于会重到她头破血流。惊慌失措地探了探她的鼻息,还有气,女子突然伸出手抓住他:“你竟有帮手躲在暗处——”
少年似是受了大惊吓,蓦地站起身,他低头看着自己素来珍爱的衣服上沾满了女子斑斑的血,他终于埋没了自己的良心,选择了见死不救——
就在他离开后一个时辰不到的时间里,女子被一双神秘邪恶的手夺去了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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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错睁开了眼睛。
那股强烈的恨意与恐惧还在他的心间,他默默地对自己说,我没有杀她,我没有,我只是离开了,将她的生命任之流放在另一个人的手上……
他长这么大,第一次畏惧一个人,这个人就是那个死去的女子,她淡淡的微笑,她心不在焉的狠辣,她比他还要强烈的怨恨与仇怒……
“你醒了?还好么?”
这时他才意识到房里还有其他人:“你怎么在这里?”
“你晕倒在了院子里,曹先生将你扛进来的。现在牢头们都在,安全了。”
燕错动了动身子,全身的骨头都像是要散了:“我要喝水。”
“在令回来前,曹先生吩咐最好还是先别喝水。”
“凭什么要等她?”
“你中毒了。”
燕错冷笑。
“曹先生已去找他们了,很快,他们就会回来了。”
海漂心事重重地看着窗外,光在他侧脸上打成尖锐的线条。
“我没有杀她。”燕错静静道。
“我知道。”海漂静静地回答。
燕错转头看他,因为他听得出来,这个男人说得是真心的,他相信他,没有任何理由。
他回想在绣庄的片段,似乎与这个男人没有交集,对他来说,复仇计划中本来就没有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男人,他也没有挡过他的道,也没有像其他好事者那样过来对他的身份多加揣测——他之前甚至觉得,他若不是长相这样奇特,根本就是被这个地方忽略的,但是他却融入的这么自然,像空气,不尖锐,却又容易被忽略。
这个男人似乎太过平静,任何事情都不会让他惊讶或者激动。
“你的画……”燕错对她母亲的画像还是耿耿于怀。
海漂低下了头,疲倦地闭上发眼睛,他的长眉轻剪出一段莫名的忧伤,燕错才发现,这个所有人都在为各自的心事与乱事忙碌调整的季节,只有这个男人被遗忘在他自己的世界,在自我的世界里追找迷失的记忆。
他记起了什么?还是知道了什么?
迷失之境(一)雾坡险恶
上官衍向四处看了看,所到之处全是浓郁的白雾。
他伸出手在白雾里一摸,手淹没在白雾中,好像凭空消失了。他皱起眉,从怀里拿出一片淡羽,从空中一松手,淡羽轻轻慢慢地从上面飘落下来,没有任何风向显示,他索性闭上了眼睛——
他本是要去找举杯楼莫海西,他目击过与金娘在一起的神秘男子并作下他的画相,但莫海西向来行踪不定,也不知上哪独自偷闲去了。他只好来雾坡附近想与韩宋两人会何,但是他在周围转了一圈,还在案发地等了一会,都没有见两人身影?
难道他们进了雾坡?
他进了雾坡。
这雾坡果然诡怪异常,纵使他做足了心理准备,还是陷了进去找不到方向,这里像是被别人用布罩住了,没有一点风,甚至连坡外点着的药熏味都丝毫没有飘进来。
他低头看着路,苦笑不已,刚才他一路走来一直借用这里的石子在地上堆线,谁想到一回头,石子堆成的线居然全都消失了,刚才他试着在地上堆一个形状,以观察为何线会不见,谁想到石子可能受了雾气变得湿滑异常,明明堆上去了,不消一会儿便滑落到原处,像是从来没有被摆弄过,难怪那么多人迷失在过雾坡里头。
他蹲下去翻了翻湿滑的石头,竟看到所有石子都差不多形状,表面弧形光滑,背面却尖而利长,摆在地上时可能因为形状重量原因,都是尖利面朝下,光滑面朝上,因此踩走在上面不觉得有多险恶,此时看得仔细,心想若是所有尖利面朝上,那走在上面的人岂不成了钉板上的肉,想到这里,上官衍纵使再见识广博,也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此时他不知道哪来的心情,将身边其他的石子都挖了出来,雾坡迷雾重重,想是影响到了视线,他只得将石子拿得很近,才能看到上面淡淡的红色印痕——
他拿到鼻下一闻,果然是人血的味道!
他马上扔了石子站起身,顿觉得周围似乎布了许多白色的眼睛,藏在迷雾中阴冷地盯着他看!
寂静无声——
怎么会有这么安静的地方?只听到自己的心跳,自己的喘气。
上官衍放慢了呼吸的速度,他已经感觉到自己在消失的力气,雾气越来越重,人在里面几乎连时辰都记不清,但他知道他呆了至少已有一个时辰了。
他摸了摸袖间的那枚烟竹,那是他与衙门中人约好的警示,若有紧急情况,可燃起烟竹,烟竹会一飞冲天,于高空爆开,届时他们看到警示便会朝着这里赶来。但是,现在只是进了雾坡,什么凶险还未曾发生,会不会有些大提小作?还有,若是燃起烟竹,会不会引来坡中暗藏着的邪恶力量?
邪恶?他苦笑,自己当真是迷晕了头,相信这些无稽之谈。
突然间,他感到自己的发丝飘动了一下,只是那一下,脖根处已是寒毛倒立——
有风?
他在里面这么久,一丝风都没有,此时竟突然来了一阵微风,有人?!
他警觉地向四周看了看,猛地摒住了呼吸。
那阵风过去后,依旧风平浪静,上官衍摸了摸怀里,糟糕,上次那瓶露花膏送了夏夏,竟一直忘了再带一瓶,他已觉得自己头重脚轻,分不清四周方向。
“哒哒哒——”响起了一阵很轻的脚步声,却在这静寂如坟墓的雾坡里响起了极大的回声,上官衍一咬舌,嘴里一阵甜腥,神志清了很多,他闭上眼睛侧耳听着,向着那若有似无的脚步声摸去。
一股迷蒙的谈话声空洞地传来,听得见声音,却一字也听不清在说什么,只是嘟哝作响,听来听去都只是一个人的声音,却是两种语气,好像是一个人在扮演两个角色在吵架。
上官衍停住脚步,一动不动,想要听清楚这声音在说些什么,那声音却突然没有了,一阵很急的脚步声踩在整个雾坡,上官衍张开眼睛,却来不及回应,被一股力量狠狠打倒在地上!
白雾蒙蒙,什么都没有!
上官衍猛地咳了咳,胸口一阵巨痛,这时身后又有微风,他一个打挺站起身躲开,回头一看仍是没有人影。
反正自己已在明处,上官衍一咬牙拿出怀中烟竹,掌力一托,烟竹腾空而起,在迷雾外看不见的地方爆开了,迷雾中的他只见微光点点——
看来这迷雾着实紧得狠,若是在平时,这烟竹光华四射,就算百里之外都能看得见。
又一股风来,上官衍已无力再避,只觉肩膀一紧,一只包着黑布的手将他整个人抓了起来:“跟我走!”一个声音若有似无地在他耳边响起。
他提起劲,跟随着肩头的手疾去。
雾气越来越淡,慢慢的看见了雾坡边上的两座屋子。
上官衍迷迷沉沉地回头救出自己的人,这人比自己矮了许多,头用黑布罩着,手也用黑布缠着,穿着宽松的黑衣,根本无法认出是谁,更别说是男是女。
“多谢——”他话没说完,肩头一松,蒙面人将他扔到了地上,头也不回,一步几丈地走远了。
迷失之境(二)巷中打斗
上官衍扶着胸口咳了几声,好不容易回了点神。
他又听到雾坡中传来若有似无的脚步声,他甩了甩头,看来这迷瘴还没有消尽。
不对——脚步声还在响,由远及近,慌乱惊恐!
上官衍眯眼盯着雾坡,看到迷雾团结中慢慢凝出一个紫色的影子,纤细高瘦,长发乱舞,只是脚步错乱,一边奔跑,一边向后转头。
上官衍站了起来,因为他看清跑出来的是个年轻女子。
紫色影子慢慢清晰了,竟是一个温柔如水的女子,泪眼朦胧地奔跑着,一脸的惊恐,我见犹怜,她也看到了站在坡外的上官衍,顿时便倒在了地上:“不要——不要——”
“姑娘!姑娘!”上官衍跑上前去,也不顾男女授不授亲,一把扶住了紫衣女子。
紫衣女子头发散乱,看见上官衍像是看到了救命恩人,顿时泪流满面,晕死了过去。
上官衍自己也是刚中雾中走出,怪力未消,四肢无力,他咬牙艰难地想要抱起女子,可能受雾瘴影响,他完全抱不动这女子,只得将她手扛在身上,往前一步一步慢慢走。
他越走越感觉自己头重脚轻,几乎晕厥,但身边还有个晕迷的姑娘,他怎样都要再撑回,心想不如先到金娘屋中暂作休息。正在此时,一个黑脸高瘦的汉子突然就跑来了,像救世英雄般闪闪发光:“大人!你果然在这里——”
上官衍突然一阵安心,站在原地强忍晕眩,微微一笑,满脸是汗,努力睁着眼睛道:“曹……曹先生……”话未说完便倒下了。
“大人——!”曹南一探上官衍的额头,冰得扎手。
而他怀里这个女子,脉向极淡。
曹南顾不了这么多,将昏迷的女子安放在了金娘小屋门口,背上上官衍就往外走。
“咦?咦?你们干嘛呢?”迎面走来韩三笑,只有他一个人,宋令箭不在。
韩三笑一脸迷惑,曹南背得吃力,还没回话,他马上道:“上官大人该不会等睡着了吧?我也不是迟了很久,就吃了几个鸡腿的事情嘛……”
“大人方才在雾坡边上晕倒了,身子冰得狠,可能是中了里面的雾瘴了。那里还有个姑娘,就在金娘家门口,你去把她扛来吧。”
韩三笑像吞了个鸡蛋:“什么姑娘?”
“不知道。我见到他们时,大人已经支撑不住,那姑娘已经昏迷。”
“那你怎么只带了他一个人出来?把人家一个姑娘扔在那吐人不吐骨头的恶地方?”
曹南只是很简单地给了一个韩三笑无法反驳的理由:“我扛不动两个。你自己看着办。”
“喂!我怎么办啊?!男女授受不亲啊——”
曹南早已走远了。
韩三笑一直碎碎诅咒到曹南所指的地方,那里果然躺着一个穿着紫色衣裳的姑娘,这大冷天的曹南也不给人家加盖点什么,他走过去蹲在边上看了看,好不容易看到了半张脸,仅看半张脸就知道是个美人,他拍了拍这姑娘,没有反应,只觉得她的身子非常硬。
韩三笑看了看四周,看来也没有什么救星了,一把打横抱起姑娘,差点岔了自己的气。
这时姑娘微*了一下,韩三笑看清了她的长相,心道柳村什么时候又偷偷养了这样一个娇滴滴的美人?
曹南刚背着上官衍离了镇市,马上感觉非常不对劲!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狭窄的小巷两个黑色身影一前一后向他夹攻而来,他本背着上官衍,最多也能只空出一手,腹背皆受敌制,翻身上巷也不可能,无奈只能将上官衍护在身后,冷眼看着两人。
“你们什么人!?”他冷冷看着两个蒙脸男人。
本挡在他前面的男人出掌为爪扣在了他肩上,他顺势向前一倾,没想到这男人只是虚张声势,他只觉得身后一轻,上官衍已被后面的蒙脸男人卸了下来。
“你——”他见那男人伸手在上官衍脖上稳了脉,顿时觉得奇怪异常,这人似乎是要看这上官衍是死是活。
“怎样?”前面的男人心急问道。
“体凉如冰,脉向混乱。”
“糟了。”前面的男人突然伸手要点曹南的穴,曹南一个飞身,向后面的男人抓去。
“撒手!”他虚下身子一托男人的肘,男人果真撒了手,上官衍倒在了地上,曹南大怒,“胆大小贼,连县官大人也敢随便截劫!”
“停手!停手!”巷外突然有人大叫,又跑进来两个人,曹南一眼认出来,正是前几天突然出现的两个牢头。两人与蒙面男人说了几句,蒙面男人似信非信地转头看曹南。
“你们竟是内奸。潜在此处想对大人做什么?”曹南生平最恨偷鸡摸狗之辈,见这两个牢头与蒙面男人里应外合的样子,疾恶如仇的性子又按捺不住,咬牙切齿道。
“曹先生莫急,我们与曹先生一样,都是大人的部下。”牢头中有人一有礼道。
光天化日之下,曹南认真看了看这牢头的脸,不屑道:“若真是坦荡君子,何必藏头露尾,遮脸易容?”
四人对视了一会儿,方才发话的牢头笑道:“曹先生好眼力,既然你看穿了,我们也不必隐藏了。”
两个牢头纷纷抹去了脸上妆容,蒙脸男人也解下了自己的脸布。
曹南认真看了看四个人,皆是目露精光,武功不浅。
方才一直说话的牢头最为年轻,长相平淡,看起来十分亲切,抱拳道:“在下陈冰。这位与我一起妆为牢头的兄弟叫孔亮。而这两位兄长,一位是项舟,另一位是朱静。我们皆是大人在他处任职时的部下。”
“即是部下,为何藏头露尾?”
陈冰尴尬道:“想必曹先生也知道大人的职务,他四处巡政,将我们几人从隐世里请出。但一方政清之后,他希望我们能留守原地,好长治平安。只是……”
“我们不甘安稳,想要随着大人四处清政,又恐大人不同意,只能化妆易容或者暗地保护。方才见到你背着大人,大人又昏迷不醒,我们以为你要对大人不利,心下着急,想要夺回大人再说。”黑衣的朱静爽直道。
“先别说了。大人旧病发了。”项舟冷冷道。
其他三人脸色大惊,似乎怕极这大人的旧病。
“大人有旧病?未何从未听他说过。”
项舟淡而不冷地盯了一眼曹南,显然是这几人的小首长,扛扶起上官衍道:“回去再说。”
迷失之境(三)输掉真情
“原来那个吹胡子瞪眼的凶大叔不是大人哪。那他怎么会在衙门里头?”傻少年口音傻气道。
“他是曹先生,是上官哥哥特意请来的先生呀。上官哥哥才是大人,可比曹先生要年轻多了。”夏夏心境似乎开阔不少,拄着脑袋耐心地跟傻少年解释道。
“哦。”傻少年似乎也不在意,捏着白胖的手指头左顾右盼,“夏夏妹妹,这宅子里,就你一个人住么?怎么,都没有看到其他人啊?”
“当然不是我一个人住拉,这里还有飞姐,还有燕夫人。飞姐正在休息,咱们说话小声点哦。燕夫人住在楼上,现下这个时辰,应该也在休息。”夏夏指着小楼道。
“这燕夫人是谁啊?很老么?为什么要住在楼上啊?”
“燕夫人是飞姐的娘,她——”夏夏不知道怎么去解释。
“夏夏,快!”人未到,声先到。夏夏马上站起了身向外跑出,远远的就看到一个身影和着一团紫飞奔而来。
“三哥?怎么了?是宋姐姐么?”夏夏很直觉地将他怀里的女人当成了宋令箭。
“不是!你跟着来!”韩三笑风风火火地进到后院,踢开了夏夏的门,吃力地将怀里的女人扔在了床上,“叭拉”一声还挺响。
夏夏叫道:“三哥你轻点,要摔坏的。”
韩三笑像卸了重担,虚脱地趴在桌上倒了杯水:“我的奶奶,比死人还沉,这天下女人,都得这么沉,我还要不要讨老婆了。你先看着,我去找宋令箭。”
夏夏只是简单地扫了紫衣女人一眼,韩三笑摔得太重,弄得她一脸的头发,所以也看不清长相,只是觉得非常奇怪,拉着韩三笑问:“这姐姐哪里来的?怎么了?你找宋姐姐来干嘛?”
韩三笑抓狂道:“我也不知道!上官衍捡来的人,自己却撒手不管了。难道让我一个大男人在一姑娘家身上按来查去么?我不管了,找到宋令箭再说。”说罢要往外走。
夏夏一头雾水,韩三笑回头非常严肃地问道:“对了,你有看见宋令箭哪里去了没?”
夏夏道:“我也不知道。前不久她在门口站了半天,盯着那个金铃看了很久,后来说自己要拆下来看看,出去后就没再回来过。”
韩三笑一看院门,上面的金铃果然不见了。
这女人,关键时刻又搞这些不相关的事情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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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快点给我开门!”
“我无话可说。”
“那些假绣呢?你藏到哪里去了?”
“全烧光了。”
“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吃里趴外的东西!你就护着外人,你是不是想气死我你才甘心!”
“你就一定要争个谁赢谁输才觉得开心么?金娘死了,燕姑娘也重病在身,家宅不宁,娘为什么一定要咄咄逼人才开心?”
“什么咄咄逼人,若不是为了你的婚事……”
“若真是为了我的婚事,那就不追究这件事情了,可以么?”
“珠宝,你忘了,这世上没有人会赞美你的退让,他们只会得寸进尺,只会让你无路可退。所以这件事情,我绝不罢休。”
“没有证据了,不是么?”
“你别以为你是我女儿,就可以任性胡来。我知道这件事情黎雪也有插手,没有她的提醒与遮掩,我怎么可能被你们瞒在鼓里这么久?你不说,可以,我现在就去收了黎雪的铺子——”
门支牙一声开了,露出房内一张清冷失望的脸。
“为什么娘变了,变得这么刻薄,这么尖利,不是嫌我不够好,就是责怪不顺你意的人,为什么你总是想去摘夺每个人的快乐,让每个人都变得和你一样?”
“你——你说什么?……你敢这样跟我说话?你——”
“我为什么不敢?难道我连跟自己的母亲讲话,都要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吗?大娘——”
“你们退下!”妇人狠狠地瞪了一眼身后的随从,皆无声垂头地退了个没影。
“我不准你再提这个死女人!也不准你叫她大娘!”妇人恶狠狠地上瞪着女儿。
“你不准任何人提,不准宅子里有她的任何东西,她不就曾存在过么?她现在成了娘心里的魔障,娘都没有感觉到么?”
“什么魔障,她死了,她早就输了,输掉了地位,输掉了你爹的怜悯,甚至把命都输掉了!”
“输的是你,娘赢了她输的一切,却将自己的灵魂输给她了——”
“叭!”妇人气得全身乱颤,指着外面道,“你给我滚!马上滚!”
郑珠宝微微一笑,淡然道:“现在,你连我也输掉了。”她挺直着肩背,傲然走出了房间。
迷失之境(四)是离非梨
“什么人?!”空荡荡的院子突然一阵低喝。
院子中的人迅速转过身来,望着门口不声不响的怔了怔,放下了手里的扫把:“宋……宋令箭?”
宋令箭对章单单过激的反应也不意外,轻而一笑,环视着院子道:“听说这院子前段日子遭了贼,可有损失什么没有?”
章单单放下扫把,在地上没有意义地乱扫着灰尘道:“全是些杂乱家什,没不见什么,拿去了也没什么用处。”
“看来这贼贼心其大,前几日我院中猎弓不翼而飞,也不知是不是同一个贼人所致。”
“什么?!你的弓——”章单单瞪大了眼睛。
宋令箭似笑非笑:“怎么?章师傅对我那旧弓似乎挺有兴趣?”
章单单憋了憋嘴还说话了,他总觉得,什么话从宋令箭这个女人嘴巴里面说出来,都带点讽刺的味道,虽然他们交谈不多,接触得更少,但他实则并不抵触这个女人,有些人,无论他做了什么,天生就让人没办法从心底里的反感。
“宋姑娘来,有什么活计想订的?”章单单院子里一直都没有收拾好,似乎是怕好不容易收拾好了,又遭窃乱,又似乎是在细细查看到底丢失了什么没有。
“想来问你一件东西。”宋令箭淡淡笑着。
“什么东西?”
“这个。”宋令箭手指点了点身后的桌子,闪开半个身,只见桌上一个巴掌大小的木盒子,四四方方,像是木头又像铁,凹凸不平纹路的纹路,看起来非常陈旧。
“铃子该不会还没有启出来吧。”章单单是个粗人,难掩脸上笑出来的表情。他认出来,这是上次他让郑珠宝带回去的盒子,梨铃就装在里面。
“哦,启出来了。”宋令箭轻描淡写。
“那你还来问什么?”章单单走进院子,放好扫把,一拿盒子,马上道,“还在里头?”
宋令箭一笑:“自然还在里面。虽然我不知道这是什么盒子,但它能盖住这铃的散力。而且想打开它,还得费点力气。”
章单单盯了她几眼,抚着盒子不语,取下口里铁钉,顺着盒子上不成章法的纹路划了一个曲折的符号,盒子抖了抖,突然像莲花开放一样,盒面向两边展去,开成一朵方形的花,谁也不知道,这么一个脏乱普通的木匠手里,会有这样巧夺天工的盒子,而这盒子对他来说,就只是个装物件的普通盒子。
盒肚里一颗形状如梨的黯铜小铃,未显得有多精致,却很有一种历史沉淀的厚重感。
“这盒子叫无音盒,能封住世上任何声音,但是始终盖不住离铃之力。”章单单的眼里流露出一种奇怪的情绪,似乎是惋惜,又似乎是疑惑。
“梨铃?”宋令箭跟着念了句。
“其形像梨,铃垂如蝶,美雅是美雅,却都不是什么好意兆。梨同离音,蝶乃不胜风霜之翼,离铃通常代表往生之人对世间的挂念,全称离世之铃。”
原来不是梨铃,而是离铃。
“离铃。”宋令箭又跟着念了一句。
“想不到,这样的怪念之物,居然在这里出现。”章单单端祥着离铃,任何能工巧匠,都会为这样的天工之物着迷。
“这铃是什么来历?”
“世上本没有正邪之物,只有正邪之念。但是我还是觉得这离铃属邪物——这离铃,是不是燕捕头留给燕老板的?”
宋令箭点了点头。
“看来镇上传言,果然非虚。不过也总算是有个结果,总比没完没了的等好。”章单单暗点了燕冲正之死,难掩惋惜之色。
“怎么你与燕冲正也有交情?”
“一般般,有段时间他对木活感兴趣,跟着我学了几天,他的确很有天份,自己设计了很多奇形怪状的家什,又实用又巧妙。”
“包括隐秀?”宋令箭想起自已家中的那张梳妆用的桌子。
“恩,不过他手艺还需火侯,有些东西只有个概念,却自己做不出来。”章单单突然笑了,”别说是他,我自己都觉得别扭,就像你那桌子,最先燕捕头拿图纸给我来做的时候,怎么都做不成他要的效果,次了一张才做好。”
“次了一张?”宋令箭一挑眉,“这么说,连燕飞托你做的那张在内,你一共做了三张隐秀?”
“三张不算,顶多两张半。另外一张燕捕头也拿走了,给足了活计费,可能也是觉得不好意思吧。”
宋令箭垂着眼睛,隐秀总共三张,一张在她屋中,是燕飞托做的,而另外两张燕冲正在时做的梳桌又上哪去了?他不像是会随意丢弃家什的人,尤其是自己设计的。
章单单补充了句:“除了这木活来往外,与燕捕头再无交情,你再想问也问不出什么来了。”
宋令箭一笑:“只是刚好转到这话上,没有偷话的意思。”
“那就好。”章单单像是松了口气。
宋令箭却皱起了眉,虽然燕冲正在镇上名声极好,但不知为何,每当问起有关他的往事,许多人都在逃避,有些人甚至故意要撇清关系,好像害怕惹上什么口舌祸端一样。
迷失之境(五)至邪至情
“这梨铃,为何为邪物?”宋令箭转回到正题来。
“离铃本是死物,却是当今七个有情之物之一——”
“有情七物?”宋令箭迅速打断问道。
“恩,而我认为,七物之中,只有离铃属邪,是因为它要饮人鲜血,才能发挥出他的奇妙之效。”章单单没有展开叙述他口中所说的七物为哪七物。
“饮血?”
“你别看着离铃小,他若是有了威力,比门神还要威武。”
“小小铃铛,能有何功效?”
“若有人愿意每日用鲜血喂养,两百零二天以后,这离铃侍血便有了生命,从此只为喂血之人而响。别看这铃当如此之小,他的铃声却能散去天下之力,只要武学之者一凝聚内力,离铃便能感觉到,摇响不止,发出的铃声能乱人心志,散人功力,即使是不懂武功的人,听到这铃声都会受其影响,心浮气燥,心神不定。而他的铃声,却唯独不会影响到喂血之人,间接的,就好像他只在保护喂血之人,只要有人在附近动力聚气,它便能感应而响。”
宋令箭拿起离铃摇了摇,暗哑哑的难听的敲击声。她分明听到过它清脆又尖锐的声音。
父思到,铜铃摇,燕族血,力挽逝。
“这么说,他一样也能保护同个血脉的人了?”
“是。但毕竟不是同一人,所以要启动他的排除功能,要再融入同脉中人的血。”
“融入?”
“既然他能位列排名,自然有他的微妙之处。不信你看。”章单单咬破了自己的手指,姻红的血马上就漫了出来,他轻挤了一下,血滴向下落去,滴落在离铃上,离铃表面并不光滑,却像是着蜡一样,章单单的血被凝成圆圆的血珠,一颗一颗无声地滑落在了地上。
“你瞧,他根本不稀罕我的血。”章单单吸了吸自己的手指,并不在意道,“而若这离铃是由燕捕头喂供,那么燕家人的血是可以渗进铃面,血顺着铃面纹走,就会显出燕捕头生前留在铃面的字,想必也是给后人的遗世哀告之类的话语——没有一个人可以长时间地用自己的血去喂养离铃,他若真能坚持每天放了那么多血以供吸食,两百零二天后应该也支撑不住了。铃虽邪,但也是至爱至怀之物啊。”
看来这离铃,受人鲜血,倒也是认主之物。
“若不是那强大的信念将他支撑,谁能每天用自己的命去喂养一件不再保护自己的东西,为了同脉安全,方愿牺特牲自己。若说其他人,章某必不相信,但是燕捕头……”
愿得手足相执手,再续半生缘。
宋令箭体会到燕冲正绝笔信背后的隐言,看来这绝笔信中,可能还藏有另外燕冲正想说却不能直说的秘密,得回去好一再研究一下才是。
“这铃用得好,是家宅护神,用得不好,便是杀人之物。所幸落在燕捕头手中。”
“这铃总不会一直为同一血脉所用吧?如何能消除旧血,换之新血?”
章单单充满戒备道:“无可奉告。”
宋令箭笑了:“多心了,我对这些小物件没有兴趣。只是既然我能想到这点,另外有心之人也能想到。”
“解血的法子众说纷云,就算要试,也得手握离铃才是。既然燕捕头能喂之新血为已所用,他必也知道如何解旧换新,只是——”
只是燕冲正已死,这解血之法是否也随他长埋地下?
“燕捕头刚正豪气,燕家血脉必也不是肖小之辈,离铃既然已有仁义之主,何必求出破解之法?”章单单一心维护燕家道。
“说得是。”宋令箭又笑了。
章单单叹了口气,整理着凌乱的院子:“宋姑娘这铃铛还是拿回去吧,所谓怀璧其罪,章某人长年简居,素无大事,而这离铃出现在院中不久,马上便遭大乱,可能有心的人也知道有此物出现。章某人在此,只是个木匠。”他语中带意道。
宋令箭捏起离铃握在手里,将这看起来普通却很珍贵的无音盒推还给章单单,说声“打扰了”,举步走出院子。
章单单目送她出去。
燕冲正或许死时都不会知道,自己在这世界的两头留下的两个孩子,竟是以这种方式纠缠在了一起,虽同流着燕姓人的血,却没有血脉相连的亲情。
宋令箭走出产章单单的院子,才走没多久,就听到一个慌乱无比的脚步声在响,脚步声后,隐约还有肉掌飞奔的声音,她突然一阵恍然,还以为时间停止,还以为,十一郎还在身后奔走——
只是这一恍的片刻,突然一个人影就飞奔而来:“救——救命——宋姑娘救命……”
迎面突然跑来一个年轻女子,粉衣蓝裙,满脸泪痕,显是郑家小姐郑珠宝。
望闻问切(三)好多的鬼
“咯咯咯咯……嘿嘿嘿……你会像我一样,被自己杀死……哈哈哈……”
“浪费食粮汤药,简直民之耻辱……哈哈哈哈……”
“你会像我一样,被自己慢慢杀死,你会被自己慢慢杀死……”
刺耳的声音一直在沉睡中挑拨他的神经,突然一切声音嘎然而止。
“大人,你醒了!?”
上官衍一睁开眼,涣散的眼神慢慢收拢:“你——”
说话的是陈冰,但他却只是远远站着,关切至极。
面目冷峻又直快的孔亮直言道:“大人因何又惹了旧疾?这么多年一直都相安无事,回去我们如何交代?”
“你们怎么来了?”上官衍扶了扶额头疲惫道。
“我们看到了大人的‘云中烟’才来的。——项舟怎么还不进来,我去叫他。”孔亮马上就起身走了。
“未得我同意,你们怎可擅自露面?”上官衍皱眉道。
“大人放出‘云中烟’,我们担心大人安危。更何况曹南已知我们易容装扮,为不引起误会,我们已跟分解释过身份,皆是大人你的前部,追随大人南下而来。”
“曹南怎么说?”
“他没怎么起疑,只是我们拦他在外不让进,颇有怨怼。”
“他现在人呢?”
“就在门外。项舟一直不让他靠近大人,但他也不肯离去,一直在偏院里呆着。”
上官衍十分忧虑,心事重重:“你去看看他是否还在院中,我有事情想问他。”
“一直都在的。方才好像有两个人来找大人,还因着两人与项舟起了冲突。现在皆在偏院的役房里,似乎与后院中的那少年是认识的。”
“来的两人是不是一男一女?”
“这,我只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另一个是男是女,我就不清楚了。”
陈冰正要退出去去叫曹南,院子时突然一阵骚动,之后便是高低不平的对话声,然后一个委屈至极的男声高声哭叫起来。
“别让鬼吃了我,别让鬼吃了我,我……我是好人哪大人……”
“瞎吵什么!你这傻小子,见了是人就叫大人。大人在休息,你再吵看我不揍你。”曹南抵着傻少年的头恐吓道。
“大人。”院中项舟突然站直身子,对着披衣出来的上官衍恭敬道。
上官衍只是略点头应了声,看着曹南道:“曹先生,我有事想与你说一下。”他看了看韩三笑,问道,“是不是宋姑娘也来了?”
曹南迫不及等地迎了上去:“出事了。”
“宋姑娘出事了?”上官衍没见到宋令箭在旁,一听曹南说出事了,以为宋令箭出事了,一脸惊讶道。
“不是宋姑娘,是燕错——”
上官衍烦躁地叹了口气,忍不住颤声咳起来。
曹南转头看了看韩三笑,奈何韩三笑似乎并未注意到,只是盯着傻少年呵呵发笑。
三人进了屋,院中剩下项舟孔亮与陈冰,傻少年转着头迟钝地左看右看,似乎生怕哪里跑出鬼来。
没过一会儿,上官衍马上开门出来了,他快步走向偏院,隐忍着焦急与咳嗽,众人都跟在后面不语。
在门口微等了一会儿,偏院役房的门一直没有开。韩三笑叫道:“里头的人好了没有?”
“进来吧。”门内一个冷淡的女声回答道。
推开了门,宋令箭正随意地坐在窗前桌边,桌上一杯饮到一半的茶,一方白巾帕,上面堆了些暗褐色的粉末。也不知她这样独自一人坐了多久,却叫外面的人干着急。
“他怎么样了?”曹南焦急道。
“还不错。”宋令箭简单地回了三个字。
“还不错是个什么程度?是毒中得还不错?还是伤治得还不错?”
“死不了。”宋令箭眼神虚空道。
“什么时候会醒?”
“不知道。”
“偷袭他的,可能是死案真正的凶手。”
“也许——”宋令箭冷淡地站了起来,盯着曹南道,“听说世间有情七物,你知道是哪七物么?”
曹南愣了愣,没想到她突然问这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宋令箭似乎也没有多想知道答案,看着门外道:“我们有事先走,燕错中毒有段日子,不宜在地牢湿冷地方久呆。我们带他回去。”
“他既已中毒,还是放在此处,免得来回劳累。”
“放在这个他受袭的地方?”宋令箭冷笑。
上官衍无言以对,曹南更是自责。
韩三笑打圆场道:“燕错怎么会在衙房受伤?”
“早上他说有事要跟大人说明,但大人有事外出,便先放在衙房中。谁想我们都有事出去,他却不知受谁袭击受伤倒在院中。”曹南自责道。
“他想交代什么?”韩三笑道。
“还没来得及说就受伤昏迷了。可能与案情有关,所以我才急于去找上官大人。”
“你过来背他。”宋令箭指挥海漂,海漂很顺从地背起燕错。
不久外院马上传来傻少年的惊叫声:“啊!啊!鬼啊,真的有男鬼啊!”
曹南气得几乎晕厥,这么节骨眼上,突然跑出这么个傻小子在这里搅局,不过他一出现,这庄上怎么就出了事?
曹南走到前院,项舟不在,孔亮与陈冰各自在院角站着,像盯怪物一样盯着傻少年。
“吼什么吼,吵着病人休息了你!”曹南一瞪眼。
傻少年只与曹南算是熟一点,马上跑过来拉着他的袖子道:“好可怕,好可怕,这里有个男鬼有绿眼睛,绿色的眼珠子!”他翻着自己的眼睛,不停比划着。
“色目人见过么?就准你的眼珠是黑色的,绿色的就是鬼?”
“色目人?是什么人?”少年停止比划问道。
“地处极北地区,由于光照不一,自然会有人瞳孔颜色不一。人的皮肤都有黑有白,何况是眼珠子。大惊小怪!”
“不是鬼啊……”傻少年还是有点不相信。
“你怎么从绣院里跑回来了?”曹南想起来,刚才明明放他在绣院里,有夏夏照看着的。
“那里有鬼!有鬼!——”
曹南已经忍无可忍,一个响蹦敲在少年头上:“你到哪里都有鬼?!我看你就是个顽皮鬼!”
站在院角不说话的孔亮与陈冰都忍不住笑了。
“真的真的,我以我的名字发誓,那里真的有女鬼,那鬼明明在我爹的画像上的,却突然跑了下来,真是亲娘老爷的吓死我了!”
“你再这么大呼小叫你亲娘老爷都要被你气死了!”曹南气得脸都绿了。
“我亲娘早就死了,若是她能活到现在被我气,我也愿意的。”少年一改脸上恐惧,马上抽抽噎噎起来。
曹南见他如此模样,也不好再骂他,只是头痛发胀地说:“那你爹呢?你从哪里冒出来的,我让你爹接你回家。”
“我爹,我爹他嫌我笨,不要我了……”少年圆圆的眼睛滚出圆圆的泪珠。
曹南生性耿直木讷,顿时无话可慰。
“行了,别跟个娘们似的,一屋子的大老爷们阳气旺着,没什么好怕的。”站在后面的陈冰安慰了一句。
少年马上看着他道:“真的吗?那个白眼睛的鬼……”
又来?
陈冰一翻眼,马上掉头走了。
望闻问切(一)衙中陌人
宋令箭盯着郑珠宝由远及近,却没看到她后面有什么在追随,而那肉掌飞奔的声音却如此熟悉,这么多年来,一直如影随行。只有猎犬之掌,才能跑出这样的声音。她的心,莫名一颤。
“宋姑娘,方才——方才我看到小巷里——小巷里有两个强贼在跟曹先生欧斗——上官公子似乎不省人事,曹先生似乎也撑不久了,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只能……”郑珠宝气喘吁吁,不过没有哭腔,应该不是为这事在流泪。
“哪个小巷?”
“我带你去。”郑珠宝转身就走,奔走了没多久,在某处尾巷一角停了下来,只见巷子空空如也,亦无任何打斗痕迹,她惊恐地四下找寻道,“方才明明在这里的……那两个黑衣大汉蒙着脸,曹先生将上官公子护在身后,我——我自知无力帮忙,便马上四处寻些帮手……”
“你说上官衍不省人事?”
“我——我猜的。只是曹先生在与那两人打斗,一直是将他护在身后,而他却像是没有任何意识,也不躲闪,我瞧见他的半张脸,惨白白的,不知是受伤了,或是病重。”
“咦?”身后突然传来韩三笑的声音,两人回头见韩三笑也是气喘吁吁,不知道是从哪里赶过来的,“你们两怎么凑一起来了?在这里数蚂蚁?”
宋令箭紧着眉道:“上官衍出事了。”
“我知道,刚才我们本来约好要去雾坡走走,我——我有点事情耽搁了,上官衍等不及自己先走了,我赶到雾坡时曹南正背着昏迷不醒的他出来——怎么他们还没回衙门了么?”
“他在雾坡出的事?”
韩三笑抓抓头,好像从来都不太着急:“曹南发现他的时候,他正抱着一个姑娘昏坐在雾坡边上,那个姓曹的就知道救主心切,背了个上官衍出来,将那姑娘一个人扔在雾坡边上等死,还好有我经过,及时英雄救美。”
“什么姑娘?”
“一个娇滴滴的美人儿,个头倒不小,沉得我跟背了个死人似的,差点没把我手压断,这不刚好放到了绣庄院子里,打算找个大夫给她瞧瞧么——”
“谁家姑娘?”宋令箭直勾勾地盯着韩三笑。
“哦,不认识。”韩三笑见自己英雄救美的情节描述被打断,翻了个白眼道。
“曹南与上官衍在这里被伏击了。”
“什么?!”韩三笑停止了抓头。
宋令箭冷冷看着巷子,又冷冷看着韩三笑笑:“看来雾坡果然食人得紧,人逃出来了,都要伸出鬼手来追。”
“先去衙门看看他们回去没有再作主意。”韩三笑突然觉得自己对他们被伏击一事有着一股说出不来的内疚,却又不知道内疚在哪里。
宋令箭却没有马上跟上去,而是回头审视了一会儿郑珠宝,然后从怀里拿出离铃,递给郑珠宝道:“这个铃,请勿必拿去绣庄挂起来。此铃有驱鬼除魔之效,所以一路上能佑你安全。到了绣庄之后,让夏夏挂回到原来的地方,切勿再动。”
虽然极少与宋令箭交谈,却十分难得听她口中有如此多的慎言。
郑珠宝接过铃子紧紧地握在手心,像是接受了一个巨大的使命般,用力地点了点头。“你们——多加小心。”
宋令箭看了看四周,向韩三笑离开的方向走去。
韩三笑与宋令箭两人走出没多远,韩三笑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宋令箭道:“你方才去哪了?”
“找章单单问了点事情。”
“那小铃铛就这么够你折腾?”
“那是燕冲正给燕飞的遗物,自然要问个来由。”
“你确定了?”
宋令箭点点头。
“章单单怎么说?”
宋令箭眼里闪过一丝忧伤与惆怅,但只是一闪而过:“空了再与你说。你又去哪里了?”
“我——我跟小莫多扯了几句,原来是他把我们家二蛋养得跟肥猪似的——等等你半天不出现,我就想自己先去雾坡等,等我去到雾坡附近的时候,就遇到了曹南背着昏迷的上官衍出来了。”韩三笑对宋令箭经常性的不在状态与缺席感觉非常不满,翻了她一个大白眼,正想推门进去,又忍不住回头道,“那个娇滴滴的姑娘也不知道醒了没有——”
宋令箭却没看他,而是直直看着韩三笑身后,韩三笑觉得不对劲,回头一看,却是一个陌生汉子开得门,生得十分严肃,不苟言笑,正怪异地看着韩三笑。
“大叔,你好。我们来找曹南。”韩三笑嘻嘻笑。
其实这汉子也不过三十出头,韩三笑却死皮白赖地要叫人家大叔。不过他也没过多表情,盯着韩三笑皱了皱眉,“宅中各有病患,怕不方便见客,两位改日再来吧。”
“咦——各有,是什么意思?”韩三笑认真计较道。
陌生汉子并不理睬他的无话问话,退后要将门关上。
“是谁在外面?是不是韩三笑与宋令箭?”院子里有个清冷的声音问。
“非常时刻,我希望不要有外人打扰大人清休。”严肃的汉子很严肃的声音在韩三笑耳膜间回荡。
这时曹南已露了脸,硬打开了院门,韩三笑捕捉到他眼里有未来得及消干净的怒气:“他们是大人的客人,正与大人一起办理案子——你们来得正好,我刚想去找你们。”曹南是个急性子,马上拉住了韩三笑,脸上带着点自责,低声道,“燕错被袭,受伤在床。”
“怎么?!”韩三笑大惊。
望闻问切(二)水锈结毒
“进来再说,宋姑娘也是。”曹南带着两人就进了院子,根本无视严肃汉子锐利的眼神。
“你怎么在这里?”
一进屋,韩三笑就看到坐在床边上的海漂,他正认真地看着手里一些纸卷,不像是字,而像些散乱的画。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好像很久都没有见到海漂这个人了,以致于他的头发疯长到背,神态表情何时这样淡定都不晓得,若不是此处看见,他已经几乎都快将这个人遗忘了。
海漂似乎没有为自己的备受冷落而有怨怼,卷起手中纸卷,看着三人微微笑,最后目光定在曹南身上:“回来便好,他睡着了。”
“他的毒,怎么深了?”宋令箭似乎没怎么关注到海漂的变化,一心思放在燕错身上。
“前几日一直没有的,我以为既然不再接触便不会再深,怎么突然之间发作了。”曹南有点手足无措,虽然他懂得东西多,却并不一一都有应对之法。
“他好好的在这里,怎么受伤的?”韩三笑知道,伤他之人,肯定是早已逃之夭夭。
“我方才有事出去了一下,一回来看到他已倒在院中,院里有打斗过的痕迹,他一人倒在院中,肩中一掌,但伤得不是很重,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手上的锈结得越来越多,水锈之毒天下无解……”曹南说不下去了,内疚异常。
燕错手背已呈淡褐色,近一看竟是满满的一层淡褐色的锈般沙尘样的东西,一颗颗自寒毛处长出,一直结到手腕处,腕扣已全然成了铁锈色,上面吸满了锈粒。
“这腕扣莫非是假的?”曹南大惊,扼腕扣怎么可能如普通铁物,会生锈掉色?!
“先止住毒性再说。你们先出去。”宋令箭面无表情道。
几人都默默地出去了。
“上官大人怎么样了?”韩三笑故意不提院中不知哪来的陌生的汉子。
“不太清楚。”曹南心烦至极。
“不是你带着他回来的么?扔那就不管了?”
曹南瞪了韩三笑一眼:“什么话,曹某人像是这种人么?只是——只是人家本事高,没我这乡野村夫插手的份。”
韩三笑嘿嘿一笑:“倒也是,你挺有自知之明。”
曹南冷着脸哼了一声:“不知所谓,无知更夫。”
“与上官大人一起的那个姑娘,该不会是他的什么红颜知已吧?”韩三笑突然为自己的这个设想吓了一跳。
“大人尚在昏迷,等他醒了再说。”曹南眼里闪过落寞。
“啊——啊……救命啊……救命啊……”有人在门上啪啪大敲。
曹南与韩三笑双双走出内院,一见那场景都忍不住要笑出来,只见院子里一个傻头傻脑的高个少年,正跳跺着双脚使劲将脑袋往严肃的汉子怀里钻,一边哀声委屈叫道:“救命啊大人,有鬼,有鬼啊……”
那严肃的汉子个高手长,一直推着少年的头阻止他钻进自己的怀里。
“这位严肃的大叔哪来的?”韩三笑低声问了句。
“他叫项舟,说是大人以前的部下,跟随到此地来了,其他还有三个人,其中两个还早就已在了衙门里,正是牢里那两个守狱的。”曹南一直盯着那傻大个的少年瞧,越看眉头皱越紧。
韩三笑微微一笑,不加评论。
项舟一把拉开了少年,见他长相委屈可爱,要说的严厉的话也说不出口了。
“啊……”少年看了看项舟,再看了看曹南,再看了看韩三笑,似乎在回想着什么,终于迟钝地向韩三笑跑来,拉着他的衣角依旧惊恐万分状:“大人,大人,有鬼啊,有鬼啊。”
韩三笑抓抓头:“叫谁呢你?”
曹南拉开他道:“什么眼神你,见了是人都叫大人!”
少年失望道:“又叫错了啊?真的大人到底在哪里呢?”
“你找大人干什么?”
“帮我赶鬼呀,衙门大人不是都是什么文武曲星下凡么,肯定可以对付这些鬼的。”少年异常认真。
韩三笑抓抓头:“鬼?鬼在哪里?男鬼女鬼?”
少年委屈道:“女鬼,女鬼……”
曹南一把拎了少年道:“又是你,又在这里装神弄鬼,哪里来的女鬼,都说了那不是鬼,是患了眼疾的燕老板,你又在这里哭上了——我不是将你放在绣庄了,你跑来干什么?”
少年扁嘴道:“不是红眼睛的女鬼,红眼睛的女鬼是燕家姐姐。那个绣庄里面有女鬼,是画鬼,画里走出来的女鬼……我……这里……这里到处都是鬼……我要呆在衙门,再不出去乱走了……”
也许是言者无心,韩三笑却觉得这少年说得话对极了,他嘿嘿地阴起脸笑道:“不仅有女鬼,还有男鬼,怨死鬼,大头鬼,专吃男孩的吃人鬼……”
“哇……”少年被韩三笑轻轻一吓,竟忍不住大声哭了起来。
望闻问切(三)好多的鬼
“咯咯咯咯……嘿嘿嘿……你会像我一样,被自己杀死……哈哈哈……”
“浪费食粮汤药,简直民之耻辱……哈哈哈哈……”
“你会像我一样,被自己慢慢杀死,你会被自己慢慢杀死……”
刺耳的声音一直在沉睡中挑拨他的神经,突然一切声音嘎然而止。
“大人,你醒了!?”
上官衍一睁开眼,涣散的眼神慢慢收拢:“你——”
说话的是陈冰,但他却只是远远站着,关切至极。
面目冷峻又直快的孔亮直言道:“大人因何又惹了旧疾?这么多年一直都相安无事,回去我们如何交代?”
“你们怎么来了?”上官衍扶了扶额头疲惫道。
“我们看到了大人的‘云中烟’才来的。——项舟怎么还不进来,我去叫他。”孔亮马上就起身走了。
“未得我同意,你们怎可擅自露面?”上官衍皱眉道。
“大人放出‘云中烟’,我们担心大人安危。更何况曹南已知我们易容装扮,为不引起误会,我们已跟分解释过身份,皆是大人你的前部,追随大人南下而来。”
“曹南怎么说?”
“他没怎么起疑,只是我们拦他在外不让进,颇有怨怼。”
“他现在人呢?”
“就在门外。项舟一直不让他靠近大人,但他也不肯离去,一直在偏院里呆着。”
上官衍十分忧虑,心事重重:“你去看看他是否还在院中,我有事情想问他。”
“一直都在的。方才好像有两个人来找大人,还因着两人与项舟起了冲突。现在皆在偏院的役房里,似乎与后院中的那少年是认识的。”
“来的两人是不是一男一女?”
“这,我只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另一个是男是女,我就不清楚了。”
陈冰正要退出去去叫曹南,院子时突然一阵骚动,之后便是高低不平的对话声,然后一个委屈至极的男声高声哭叫起来。
“别让鬼吃了我,别让鬼吃了我,我……我是好人哪大人……”
“瞎吵什么!你这傻小子,见了是人就叫大人。大人在休息,你再吵看我不揍你。”曹南抵着傻少年的头恐吓道。
“大人。”院中项舟突然站直身子,对着披衣出来的上官衍恭敬道。
上官衍只是略点头应了声,看着曹南道:“曹先生,我有事想与你说一下。”他看了看韩三笑,问道,“是不是宋姑娘也来了?”
曹南迫不及等地迎了上去:“出事了。”
“宋姑娘出事了?”上官衍没见到宋令箭在旁,一听曹南说出事了,以为宋令箭出事了,一脸惊讶道。
“不是宋姑娘,是燕错——”
上官衍烦躁地叹了口气,忍不住颤声咳起来。
曹南转头看了看韩三笑,奈何韩三笑似乎并未注意到,只是盯着傻少年呵呵发笑。
三人进了屋,院中剩下项舟孔亮与陈冰,傻少年转着头迟钝地左看右看,似乎生怕哪里跑出鬼来。
没过一会儿,上官衍马上开门出来了,他快步走向偏院,隐忍着焦急与咳嗽,众人都跟在后面不语。
在门口微等了一会儿,偏院役房的门一直没有开。韩三笑叫道:“里头的人好了没有?”
“进来吧。”门内一个冷淡的女声回答道。
推开了门,宋令箭正随意地坐在窗前桌边,桌上一杯饮到一半的茶,一方白巾帕,上面堆了些暗褐色的粉末。也不知她这样独自一人坐了多久,却叫外面的人干着急。
“他怎么样了?”曹南焦急道。
“还不错。”宋令箭简单地回了三个字。
“还不错是个什么程度?是毒中得还不错?还是伤治得还不错?”
“死不了。”宋令箭眼神虚空道。
“什么时候会醒?”
“不知道。”
“偷袭他的,可能是死案真正的凶手。”
“也许——”宋令箭冷淡地站了起来,盯着曹南道,“听说世间有情七物,你知道是哪七物么?”
曹南愣了愣,没想到她突然问这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宋令箭似乎也没有多想知道答案,看着门外道:“我们有事先走,燕错中毒有段日子,不宜在地牢湿冷地方久呆。我们带他回去。”
“他既已中毒,还是放在此处,免得来回劳累。”
“放在这个他受袭的地方?”宋令箭冷笑。
上官衍无言以对,曹南更是自责。
韩三笑打圆场道:“燕错怎么会在衙房受伤?”
“早上他说有事要跟大人说明,但大人有事外出,便先放在衙房中。谁想我们都有事出去,他却不知受谁袭击受伤倒在院中。”曹南自责道。
“他想交代什么?”韩三笑道。
“还没来得及说就受伤昏迷了。可能与案情有关,所以我才急于去找上官大人。”
“你过来背他。”宋令箭指挥海漂,海漂很顺从地背起燕错。
不久外院马上传来傻少年的惊叫声:“啊!啊!鬼啊,真的有男鬼啊!”
曹南气得几乎晕厥,这么节骨眼上,突然跑出这么个傻小子在这里搅局,不过他一出现,这庄上怎么就出了事?
曹南走到前院,项舟不在,孔亮与陈冰各自在院角站着,像盯怪物一样盯着傻少年。
“吼什么吼,吵着病人休息了你!”曹南一瞪眼。
傻少年只与曹南算是熟一点,马上跑过来拉着他的袖子道:“好可怕,好可怕,这里有个男鬼有绿眼睛,绿色的眼珠子!”他翻着自己的眼睛,不停比划着。
“色目人见过么?就准你的眼珠是黑色的,绿色的就是鬼?”
“色目人?是什么人?”少年停止比划问道。
“地处极北地区,由于光照不一,自然会有人瞳孔颜色不一。人的皮肤都有黑有白,何况是眼珠子。大惊小怪!”
“不是鬼啊……”傻少年还是有点不相信。
“你怎么从绣院里跑回来了?”曹南想起来,刚才明明放他在绣院里,有夏夏照看着的。
“那里有鬼!有鬼!——”
曹南已经忍无可忍,一个响蹦敲在少年头上:“你到哪里都有鬼?!我看你就是个顽皮鬼!”
站在院角不说话的孔亮与陈冰都忍不住笑了。
“真的真的,我以我的名字发誓,那里真的有女鬼,那鬼明明在我爹的画像上的,却突然跑了下来,真是亲娘老爷的吓死我了!”
“你再这么大呼小叫你亲娘老爷都要被你气死了!”曹南气得脸都绿了。
“我亲娘早就死了,若是她能活到现在被我气,我也愿意的。”少年一改脸上恐惧,马上抽抽噎噎起来。
曹南见他如此模样,也不好再骂他,只是头痛发胀地说:“那你爹呢?你从哪里冒出来的,我让你爹接你回家。”
“我爹,我爹他嫌我笨,不要我了……”少年圆圆的眼睛滚出圆圆的泪珠。
曹南生性耿直木讷,顿时无话可慰。
“行了,别跟个娘们似的,一屋子的大老爷们阳气旺着,没什么好怕的。”站在后面的陈冰安慰了一句。
少年马上看着他道:“真的吗?那个白眼睛的鬼……”
又来?
陈冰一翻眼,马上掉头走了。
望闻问切(四)横波泪泉
朗朗秋日持续到尾,最终还是阴暗了下来,一场秋雨一场冷,这天是越来越冷了。阴暗的云层叠叠,压得天空喘不过气来。
眼看一场大雨将至,冷风咆啸,灯烛不安,无处天雷隐约轰隆。各家皆是闭紧了门窗,缩在家中不愿再出来了。
“好好的晴天,竟又是要下大雨了。”郑珠宝心中一直隐隐等着走后没再出现的韩三笑与宋令箭,失神地坐在厅里喃喃念道。
“不知道三哥跟宋姐姐哪里去了,海漂哥哥也不在院中——最近,总感觉好冷清呢。”夏夏亦是心事重重,不知为何,她心里总担心着什么事情,却又找不着头绪。
“燕飞的病好些了么?”
夏夏担忧地看了看门外,细声道:“最近她总是将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里,甚至连今天出门都没有支会我一声。若是让宋姐姐知道了,定要责怪我了。”
郑珠宝苦涩笑道:“继燕错的事情后,总觉得似乎都有了疙瘩,或许真是越帮越忙,白添了你们麻烦,真是抱歉。”
“既然他做了,总会有这么一天的。早点结束更好,省得日后伤心。”夏夏心中怨恨燕错,尤其是自己在没有意识的情况下,竟被他抹脸换袜,对一个年少单纯的少女来说简直就是一种变相的污辱。
郑珠宝也想到这一层,红着脸道:“他现在已被收监,也有了应得下场。”
“他承认是他杀了金娘,他与小驴哥差不多岁数,竟会做出如此狠心凶恶的事情。现在想起来前几天与他同住一院,真是心生后怕。”夏夏爱憎分明,恨得牙痒。
郑珠宝倒是没有像夏夏这般恨燕错,她更能设身处地,同情燕错的遭遇,若不是身事可怜,谁会不顾一切地向自己的亲人复仇。
这个话题他们有所分歧,郑珠宝不愿再与夏夏有任何对峙,只得叉开话题问道:“后院那位生病的姑娘怎么样了?醒了么?”
“醒过一次,这针儿姐姐也真是可怜,不知道受过什么惊吓,一醒来就知道哭,怎么问也说不出一句话来,要么暗自垂泪,要么躲在一起浑身发抖。我看她气色那么差,想给她请个大夫,她却像受了什么刺激一样一直摇头,好像很害怕见到生人。”
“她叫针儿?你不是说她一句话也没说么?”
“是没说。我问她叫什么名字,她倒是指着针整上的针,我问她是叫针什么,她只是隐约吐了个‘儿’字音,我问她是不是叫针儿,她点点头。”
“真可怜。雾坡那地方若是我进去,也会被吓个半死。”郑珠宝本不信什么鬼怪,但在绣庄几日呆过后,虽然这些怪事都有了最终解释,但免不了也有点疑神疑鬼,
夏夏站起身道:“我去看看针儿姐姐。”
郑珠宝眼眶微湿,垂下了头。
“要不,你跟我一起来吧。针儿姐姐胆小得很,这种天气定又要吓死,我们去陪陪她,说不定会好点。”
她们自从上次夜游的误会之后,总觉得心里有些疙瘩。这下夏夏主动示好,郑珠宝也心领神会,马上开心地点头答应了。
她们刚走出房门,便看到有人披发紫衣地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什么。
“针儿姐姐!”夏夏惊叫着跑了过去。
郑珠宝依在门口,同情地看着这个女子,只见她柔弱如像柳,凝眉如黛,楚楚可怜。但却不知怎么,她总觉得像是在这个陌生女子的身上依稀能看到宋令箭的影子,她们一个弱柳扶风,一个却是寡言冷淡,也不知有什么共同点,但就是感觉有些相似。
“针儿姐姐,你在这里干什么?就快下雨了,先进屋再说吧。”夏夏拉着针儿道。
这针儿姑娘不知抬头在看些什么,如此着迷,一直仰着脸,苍白如纸的脸上泪迹纵痕,高俏的鼻,细薄的唇,乌黑及腰的长发,梨花带雨的泪脸。真当像画里走出来的美娇娘。
此时嘀哒几声,荒凉的雨点打在了轻布灰尘的院面上,夏夏急忙进了屋,不一会儿拿了伞与披衣出来,为针儿披好衣服,撑起伞,无助地看着她流泪。
这个人,似乎天生就是带着泪眼而降的,沉醉在自己的泪泉里面,不理世事无常。
“针儿姐姐,我也不知道你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总之还是保重身体要紧呀。”夏夏无奈道。
针儿转头看着夏夏,悲伤至极,樱唇轻启,自来后说的第一番话,竟是吟着那首苍老的古诗:“十年生死两茫茫,无处话凄凉,夜来幽梦忽还乡,轩窗正梳妆。”
夏夏不是很懂这些诗词歌赋,正想问身后的郑珠宝,却见她也泪光点点,眼角满泪。
此时门上梨铃叮一声脆响,秦正垂头一咳,唇角上已有了血丝,双眼一闭,柔弱倒下。
见鬼的眼(一)寒晶三颗
针儿一番话后晕倒,郑珠宝与夏夏手忙脚乱地将她带回了房间,许是受伤的人特别重,她们搬得气喘吁吁。
夏夏担心秦正病情有变,撑伞出去找宋令箭去了。
窗外雨水零落,郑珠宝坐在窗前发呆。
“谁?”她突然看到燕飞开着的窗子里站起一个黑衣的男人,猥锁地驼着背站在燕飞床前。
那男人大惊,竟不敢回头,落慌逃出,乱发拂面地冲了出来,狠狠将郑珠宝撞倒在地,夺门而逃。
郑珠宝本想大叫,一想院中全是比她还要弱小的女子,让她们知道院中多了一个这样猥琐阴森的莫名男人,只会加重恐怖的气氛,眼见那人也逃出门去,便忍痛去敲燕飞的门。
“……谁?”
“是我,郑珠宝。”
“请进来吧。”
燕飞的眼睛仍是白纱缠蒙,所以郑珠宝不用去面对她的眼睛,至少不用那样愧疚,只见她半卧在床侧,也不知是睁着眼睛,抑或是闭着眼睛。
自从她上次夜探燕错回来之后,几乎天天将自己关在房中,不与她们说话。
“方才我见着你房里好像有人影,便想进来看看……”郑珠宝不敢直说见到男人,只是婉转提示道。
“方才?我一直在休息,房里除了我,没有其他人。”燕飞显得很没精神。
“哦……”郑珠宝看了看房间,四下东西平整,也不像有人乱翻过的样子。只是方才她明明见到有人跑出,还狠狠撞了她,那伤口还是刺刺作痛,肯定不是看错。
“过来坐吧。”燕飞往里头挪了挪,拍了拍身侧的床榻。
郑珠宝迟疑了一下,她觉得燕飞看起来很陌生,有股不可接近的冷淡。
“院子里新来了一个姑娘,你见过了吧?”
郑珠宝点了点头,发觉蒙眼的燕飞根本看不见,轻轻“嗯”了声。
“他们外出很久了,娘从不下楼,夏夏在照顾新来的姑娘,所以,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燕飞仍旧侧着身子,手枕在脸下,像在跟最好的朋友谈天般。她越是这样,郑珠宝越是心凉,无形又莫名的恐惧。
“有一件事,我想问你很久了。只是不知道怎么问出口。趁这个机会刚好可以好好问问你。”燕飞突然坐了起来,拔高声音,肃然有力,长发随着她的身子顺然滑下,郑珠宝心中莫心一颤,向后退了一步,坐在了椅子上。
“什……什么事?”
燕飞却突然西西笑了:“吓着你了吧。我只是想问问,你与韩三笑到底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关系?”
“我……我与韩公子……”郑珠宝乱了,心道她将心事掩藏得这样好,韩三笑也没有半点认出她来的样子,燕飞怎么会看得出来?
“对呀。你贴身佩带的那块珠子,我也有一颗一模一样的,韩三笑送了我与夏夏一人一颗,我问过章师傅,他说这珠子名叫寒晶,只有江北寒溪之水才能酿出这样的晶石,而且极其难找。所以,恰好你也有一颗一样的,应该,不是巧合吧?”燕飞从怀里拿出一颗微微发亮的透明晶石,她的手,应是枕在脸下太久而变得毫无血色。
郑珠宝咬了咬唇,眼间已将有了泪,却尽力绽放笑颜,此刻她已忘了燕飞是否能看见她的表情,她也不知道,她只是想让自己尽量释怀而已:“那寒晶的确是他送的,不过,已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或许,他都已然忘了……”
“你们果然认识。可在我们面前,却演了这么久的好戏。”燕飞仍旧是淡淡的,语声里却又充满了各种冷笑。
“没有,只不过既然再见陌路,又何必再提起。”
“上次你与我说的,说曾经有个好友,再见不相识,该不会就是他吧?他不像是这么擅忘的人。”燕飞若有所思道。
这时外面突然响起了说话声,杂乱的说话声,有人匆匆地走过厅房,向后院走去。
燕飞直起了身子,脸上却没有担忧好奇的神色,她的脸没有任何表情,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凝固住了一般。
“要告诉飞姐么?”夏夏小声呢喃着问。
“别先告诉他。”门外响起宋令箭的声音,不知道她要将什么事情瞒什么人,声音很严肃,夏夏匆忙应声恩道。
“我——我去看看发生什么事了。”郑珠宝像突然解脱了,起步就走,等她要回身掩门时,才想起没得到燕飞的回应,抬头一看,只见燕飞静无声息地躺下了,背对着门,显得陌生极了。
难道她,一点都不想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