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6社畜穿越后被迫宅斗》 第1章 入京 “我儿,快起,给老太太请安可不兴晚到。”絮叨而又不失温柔的女声将沈惠宁从睡梦中唤醒。 鹅黄色的芙蓉暖帐,妇人娇俏又满含关切的脸庞映入眼帘,沈惠宁散漫的瞳孔慢慢聚焦,思绪渐渐清醒过来。 穿越到这个世界已经一月有余,她偶然还是会有恍若梦境的虚幻感。 “宁儿,宁儿...” “啊”沈惠宁从失神中回过神来。 “你这孩子,发什么呆呢,快起来把衣服换了。”蓉姨娘无奈,自从这孩子落水后,变得比以往安静了许多,还老是像这样神游太虚,她总疑心她磕到了脑子,变得不太灵光了。 “哦”沈惠宁乖乖起身,由着母亲身旁的贴身丫鬟水碧为她穿上新裙。蓉姨娘则接过另外一名丫鬟递过来的湿巾,上前温柔的为女儿擦拭脸庞。 “我儿待会去给你祖母请安时,要乖巧一点,多和你祖母说说话,与她多亲近,哄得她开心,不要像那秋水阁的君姐儿一样,闷葫芦锯子一个。”蓉姨娘一边为女儿净面,一边细细叮嘱。 沈家沈惠宁这一辈共有五个孩子,沈惠宁在其中排行老三,四妹沈惠芊和五弟沈沐辰皆为正室夫人江氏所出,而蓉姨娘口中的君姐儿为沈家二姑娘沈惠君,和沈家庶长子沈沐文,皆为秋姨娘所出。这君姐儿虽和沈惠宁一样同属庶出,性格却最是娴静和顺,是长辈口中的大家闺秀典范。 在沈惠宁从原身接收到的过往记忆当中,对这位庶出二姐姐的记忆不算多,对她的一些仅有的印象也不过就是不爱出门,不爱说话,姐妹之间的相处中她更是没有什么存在感,原身对她谈不上喜欢,也说不上讨厌,关系并不亲近。 “可听见姨娘和你说的话了?”见女儿迟迟不答话,蓉姨娘轻轻推了下沈惠宁。 沈惠宁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有些心不在焉的应和道:“是,我知晓了。” 蓉姨娘看着自己女儿这一副不着三道的样子,叹了口气,也不晓得她是真听进去还是假听进去,转而想到女儿变成这个样子的起因,又狠狠咬了咬牙:“都怪那素雅居的小蹄子,平素仗着身份欺负我儿就算了,这次竟然将宁儿推到湖里去,小小年纪,倒是和她娘一样生了一副歹毒的心肠!” “姨,姨娘...”看着蓉姨娘突然阴沉下来的脸色,沈惠宁有些莫名,又有点紧张,莫不是自己哪里露了破绽? 听到女儿的声音,再看到女儿小心翼翼的神情,李蓉儿心里一酸,自己千娇百宠养大的宝贝闺女,何时有过这种谨小慎微的样子,定是被这次落水事件吓狠了。 她伸手将女儿拉入怀中,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带着安抚:“我们惠宁别怕,姨娘在呢。有姨娘在,谁都别想害你。” 猝不及防被拉入怀中,沈惠宁一怔,未及挣扎,背上轻柔的合拍,女人如安抚幼儿般的轻声低语,让她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 嗅着女人身上悠悠传来的淡淡兰花香,很温暖,有着安抚人心的作用,沈惠宁心一暖,从在这个世界睁眼的第一天,就是这个女人在她身边无微不至的照料着,慈母之心,总是最容易令人动容。 ...... 梳洗完毕,沈惠宁在丫鬟的陪同下前往沈家老太君王老太太的居所居禄院请安。正是卯时时刻,天光未亮,四周还是蒙蒙的一片,前头领路的两名丫鬟各提着一个照明的灯笼,倒不至于看不见路。 虽天色未明,一路上还是能瞧见仆从们来来往往地忙碌着,整个府邸并不安静。 沈惠宁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穿越过来的时候,人在马车上,正是沈府举家迁往京城的路途中,那时沈父在江城任期已满,因提前疏通了关系,得以回京任职。 却不想在回京的前一日,沈家三姐妹在自家花园闲玩时,三小姐沈惠宁不慎落水,陷入昏迷。回京日程不可耽搁,不顾蓉姨娘的苦苦哀求,沈父还是决定照原计划回京。 可怜原身沈三小姐病榻之中依然舟车劳顿,再一睁眼,里面已换了个芯子。 沈惠宁收回打量的目光,微微垂眸,一个月的时间,已足够她理清现下的状况,当然,原身的记忆给了她很大的帮助。对于穿越,从一开始的不可思议和惊慌失措之后,她很快便接受了现实,她向来便是一个善于审时度势且行事果断的人,既已无法改变既定的现实,那就利用现下的条件,让自己过得更如意才是正事。 况且,前世她父母早亡,也无什么亲友,每日过着996的社畜生活,除了自己省吃俭用存在银行的巨款外,现代世界也没有什么能让她留恋、牵挂的东西。 不过想到自己那一笔不菲的存款,沈惠宁还是心一痛,她走得突然,只记得自己那天晚上加班到深夜,突然感到心痛难忍,呼吸困难,没有几分钟时间便失去了意识,再一醒来,便穿越到了这个和自己同名同姓的大盛王朝沈家三姑娘身上。 胡思乱想之中,王老太太的居所居禄院到了,沈惠宁收了思绪,整了整神色,待丫鬟通报后,低眉顺眼地进入院中。 自入京以来,沈惠宁便被蓉姨娘拘在蓉华院中养病,未得外出,若不是今日日子实在特殊,蓉姨娘也不会大早上的催着她来向老太太请安。说起来,这还是她第一次正式和除了蓉姨娘之外的其他沈家人见面呢。 沈家本也是京城人士,沈家家主沈端进士及第后授编江城知县,如今得以归京升任京官,入翰林院任编修,自是要找机会和京中世家大族以及从前旧交联络关系。恰好临近沈家老夫人王老太太的六十岁寿辰,便选在寿辰这一天广发请帖,借以和京中官眷互相走动。 是以今天不仅是王老太太的寿辰,也是沈家重回京中交际的信号,更是沈家三姐妹在京城中的首次露面,此次露面于三姐妹们来说意义非凡,若能在世家太太们中留下良好的印象,于她们日后的相看、婚事也有着极大的助力。 沈惠宁进入屋内,还未见着众人,便先听到一阵银铃般的笑声,绕过屏风,内里的景象便映入眼帘,王老太太坐在高堂正中,笑容满面,满脸慈祥,她右手边依偎着一名身着芙蓉红裙的娇俏少女,亦是眉眼生动,巧笑倩兮,正是沈府四小姐沈惠芊。 见得沈惠宁进来,屋内喧闹声稍低。 沈惠宁小步至正中,规规矩矩的朝上首的王老太太行了一个万福礼,并道:“惠宁给祖母请安,祝祖母寿比南山,福如东海。” 王老夫人转向下首行礼的孙女,笑容微收,微一颔首,淡淡道:“嗯,坐吧。” 沈惠宁起身,眼角余光微微环视,缓步到二姐姐沈惠君旁边坐下。 这边沈惠宁才坐到椅子上,便听上首的沈慧芊似开心关怀道:“三姐姐院里丫鬟日日到祖母这边告假,祖母和众位姐妹也很是担心姐姐病情,母亲昨儿个也还念叨着给姐姐送点滋补药品去,现下看姐姐气色不错、精神头也足,总算是叫人宽了心。” 沈惠宁抬眼望去,见沈惠芊笑盈盈的看着她,似是满脸关切,但眼里藏着的冷意和一闪而过的恶意透露出她的来者不善。不由的内心叹了口气,看来这官家小姐的日子,也不会有她以为的那么舒坦。 经历过现代办公室文化百般淬炼的沈惠宁,怎会看不出她的小把戏,这小姑娘看似句句关心的关切之语,实则暗含玄机,若回答不善,倒容易在长辈面前落下一个贪懒借病不来请安的坏印象。 沈家虽不是什么名门望族,但也一直都是书香清贵人家,王老太太娘家清河王府,祖上曾任光禄勋,家风甚是严谨,是以王老太太最是看重规矩,若是真在她面前落下这样一个偷懒耍滑的由头,只怕会让本就不喜欢姨娘和自己的王老太太对蓉华院更添不满。 虽然沈惠芊的发难在意料之外,但沈惠宁毕竟不真是那不知世事的深闺小姐,作为一名在现代职场摸爬滚打和经历过社会毒打的老社畜,这种小把戏还不至于让她为难。 她不慌不忙的理了理裙边褶皱,端正坐好,似是没察觉到沈慧芊话里机锋似的笑着说道:“原是身体一直不适,大夫也说是落水后体内积寒,不宜外出走动,要好好将养。姨娘也怕我乱跑把病气过给家中其他人,把我拘在院里养病。孙女这几日在房中静养,心里也牵挂着祖母寿辰,但奈何身体不争气,原以为只怕是连祖母寿宴也参加不了了,心里歉疚得很,便日日抄写佛经,一面为祖母诚心祈福,一面也是向祖母献上寿辰之礼。” “说来也是一件奇事,自打为祖母抄经以来,我这身体倒是一日比一日轻快,连大夫也惊喜于我的恢复速度。父亲来看望几次,和姨娘说起,祖母是家中老太君,福泽绵长,我为祖母抄经,倒是得了祖母的福泽庇护,所以身体才能好得这般快呢。” 说着又故作腼腆地笑了笑,转身从丫鬟手里取过一卷经册,“这是孙女为祖母抄写的《佛说无量寿经》全卷,孙女笔力不足,祖母阅过千万大家墨宝,万不要嫌弃孙女才是。” 说完带着些许忐忑和期许的看向上方的王老太太。 第2章 表亲 王老太太一向是不太喜欢这个三孙女的,但沈惠宁这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相比以往的娇纵,如今倒是懂事了不少。再看到下首孙女带着孺慕期许的眼神,心里一软,到底是自己的亲孙女,又是个有孝心的,便道:“抄写佛经重在心诚,难为你病中还能有此孝心,到底还是要以身体为重,既是大病才愈,更该注意才是。这雨后龙井性凉,倒不适合你喝。” 又转向侍立一边的全妈妈道:“还不快些让丫鬟给三小姐换一盏姜红茶来。” 全妈妈忙赔笑着请罪:“倒是奴才们疏忽了!”说完,赶紧吩咐了一边的小丫头,小丫头领命出去,不一会儿的功夫便捧了一盏姜红茶进来,全妈妈忙上前接过,亲自给沈惠宁换上。 沈惠宁起身,朝王老太太处盈盈一拜,带着感激:“多谢祖母体恤。” 还不等王老太太发话,一旁的沈惠芊撒娇似的扯着她的袖子:“祖母偏心,三姐姐一来您就给换上了姜红茶,我在您这坐了许久,可是一杯水都没讨着喝。” 王老太太的心神一下就转向了身边这个自己疼爱的孙女,半是无奈半是好笑的道:“好茶好水都摆在你面前,你自己不喝,倒是怨起我来了。” “这些哪有祖母特意备着的姜红茶好喝,我也要喝姜红茶。” “你这霸王,你三姐姐喝姜红茶是因为受寒生病,你这无病无灾的,喝什么姜红茶。” 沈慧芊不依,抱着王老太太的胳膊摇晃:“祖母只知道三姐姐病中抄经的辛苦,却不知道孙女今天三更天就起来了,和母亲把家中储备寿席事项检查了一遍又一遍,就为好好的给您贺寿呢。这深更露重的,孙女也要却寒呢。再说祖母这边的姜红茶,指定也是最好的,孙女就要喝。” 王老太太被她缠得没法:“你这孩子,一碗姜红茶也能叫你说出不同来,看你稀罕的,想喝再上一盏就是。”说完,便吩咐身边的丫鬟去再取一盏姜红茶来。 丫鬟将姜红茶给沈慧芊也续上后,王老太太转头询问依靠在自己身侧的沈慧芊 :“如此,可是满意了?” 沈慧芊抱着王老太太胳膊,嘻嘻笑着将头靠在王老太太肩上,俏声道:“祖母最好了!” 王老太太满脸笑容,转向众人,一脸拿她没办法的样子:“看看!看看!这都被宠得没边了。” 满屋的丫鬟婆子自是满是奉承和逗趣,这个一句:“四小姐心里亲近你,在您身边自是孩子气了些。”那个一语:“四小姐是瞧准了老太太疼她,才能在您这边这般自如呢。”再加上沈慧芊在其中一直撒娇卖乖,直把老太太哄得笑得合不拢嘴,哪里还有功夫注意到沈惠宁。 被忽视的沈惠宁并不在意,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淡定的坐回椅子上。一旁的沈惠君对她的反应颇有些意外,她这位三妹妹,平日最是争强好胜,要是以往遇到这样的冷待,早就摆上了脸色,哪会像这般风轻云淡的样子。 沈惠宁抬头,正好和沈惠君探寻的视线撞上,沈惠君微怔了一下,并未回避,而是面色如常的微笑着道:“三妹妹病了这么些日子,如今身体大好了,性子倒也比之前沉稳了很多。” 沈惠宁闻言只浅浅一笑:“以往年纪小不懂事,这场病,倒也让我通透了许多,人长大了,总要懂事些。”又一偏头,带着少女娇憨的疑问:“二姐姐觉着我这样不好吗?” “妹妹能这般懂事,自是极好的。”说完,沈惠君端起桌上的茶水,轻揭开盖子,移到嘴边轻抿一口,终结了谈话。 沈惠宁见状,也识趣的不再开口。 又坐了约一刻钟的时间,外头一名丫鬟急急入内,行了一礼后,高兴的说道:“老太太,太太和姑奶奶来向您请安了。” 王老太太放下手中茶盏,喜不自胜:“我蔷儿来了,快快快...快请进来!” 丫鬟领命出去,少顷,便见两名妇人相携进入屋内。不及人近前,王老太太已激动地起身迎了上去,其中一名身着秀牡丹紫色褙子的妇人见到王老夫人,亦是难掩激动,双目含泪疾步上前俯跪于王老太太身前哽咽道:“母亲......”这便是王老太太的小女儿,沈家已出嫁的姑奶奶沈蔷了。 而和她同行而来身着墨绿色褙子,容颜姝丽却又略显端肃的夫人便是沈家当家主母江太太江素琴了。 王老太太自随子迁往江城生活,已有五年未曾见过自己这在闺中万般疼爱的闺女,久别重逢,自是万般喜悦,忙将女儿扶起:“我儿快起,快让母亲看看,这些年过得可好?” 沈蔷顺着母亲拉扶起身,以帕拭泪答道:“托母亲万福,蔷儿这些年在京中,一切安好。母亲呢?母亲在江城可还习惯,吃穿用度一切可还顺心?” 王老太太含泪答道:“好好好,我自也是一切安好的。” 见这母女两一副相看欲泣的样子,陪同的江太太忙出言宽慰道:“母亲妹妹这是作甚?如今我们一家回京,往后团聚的日子长着呢。今儿个这样的好日子,母亲和妹妹该笑才是。” “正是正是,瞧我,高兴得都糊涂了。”王老太太说着,忙引着一行人坐下。 这边沈蔷沈太太才一落座,便拉过身边一名身着青衣衫群的少女向王老太太介绍道:“母亲,这是妍姐儿。”又转向那青衫少女道:“妍姐儿,快向你外祖母问好,你不是常念叨着要来见外祖母吗?” 那青衫少女十六七岁的样子,瓜子脸,丹凤眼,姿容秀丽,笑脸盈盈,是沈蔷的二女儿,张府大小姐张含妍。听了母亲的话,她缓步上前福礼并道:“外祖母安好。” 王老太太忙将她扶起,握着她的手细细打量:“这是妍姐儿?都这么大了!” 江太太含笑接话:“可不是,我们离京的时候妍姐儿才十二岁,现在都是十七岁的大姑娘了,出落得是越发亭亭玉立了。” 说着又转向沈惠宁三姐妹这边,说道:“芊儿,还不和姐姐们过来见过姑母和表姐。” 沈惠芊便笑盈盈的上前,沈惠宁和沈惠君自然也跟在她身后,三人一齐向姑母见礼问好,又和妍表姐互见了礼。 王老太太见她们互相行完礼,便笑着开口道:“好了好了,你们表姐妹几个小时也是玩在一起的,如今这么多年不见,想必也是有很多话要说的,自去外面玩去吧。” 沈惠芊先前看长辈们叙旧早就有些乏味了,听了这话自是高兴的应下,带着姐妹几个向长辈们行了礼,便出了居禄院。 一行人到了小花园,院中凉亭已摆好茶水点心,几人便在凉亭中叙话家常。说是叙话家常,其实也就沈惠芊和张含妍两人在说话。 她们两人谈笑风生,全把陪坐一边的沈惠宁和沈惠君当做空气。 在原身沈惠宁的记忆中,和这位妍表姐并不熟捻,对方不乐意和她说话,她也乐得清闲,并不在意这样的冷待。 一旁同样被忽视冷待的沈惠君也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安静的陪坐饮茶。 倒是一直陪同在张含妍身边,此刻也坐在张含妍旁边的一名圆脸少女似是不甘被冷待,插话道:“说起来,今日外祖母大寿,不知会不会请戏班子来唱戏热场。近日京中流行的《牡丹唱》,我还没看过呢。” 沈惠芊答:“戏班子自然是请的,那《牡丹唱》 也在排演曲目当中。不过那曲子我听了,也不觉得有什么新奇的,倒值得你这般惦记。” 那圆脸少女嘻嘻一笑,道:“芊表姐见多识广,一般小曲自然是入不了眼的。”眼珠一转,又转向一边无所事事的沈惠宁说道:“不过说起戏曲,宁表姐应是比常人更懂鉴赏才是。我听说蓉姨娘当年可是花间堂的金嗓子,想必也是传教了你许多的。” 沈惠宁的生母蓉姨娘,入府前曾是戏班子花间堂里的唱角,这也是沈老太太不喜欢她们蓉华院的原因。 圆脸少女这话一出,沈惠芊似笑非笑的看向沈惠宁,手中圆扇轻摇,并不说话。一边的张含妍似也是没听到一般,拿起茶碗轻嘬一口茶水,也不言语。 沈惠宁心里冷冷一笑,面上却是不显,虽不知这少女对她的恶意因何而来,但对方既是不怀好意,她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当下并未理会那圆脸少女,而是含笑转头看向张含妍,疑惑道:“说来惭愧,恐是刚刚在祖母院里走了神,竟是未注意姑母对这位妹妹的引见,竟不知是哪家亲戚,倒是要劳烦妍表姐介绍一二了。” 这圆脸少女一开始便跟在沈姑母和张含妍身边,想来也是张家人,但从始至终却未有人介绍她一语,可见也不是被张家母女放在眼里的。 “什么哪家亲戚,这是我家里四妹妹,闺名含柔,岁龄十四,也算是你们的表妹。平日没怎么出过门,她姨娘央了我母亲,今日带她出来见见市面。”张含妍放下茶盏,淡淡答道。 第3章 寿席 “哦,竟是表妹吗?”沈惠宁一脸讶异的样子,“之前竟是从未见过!” 又转向张含柔,含笑道:“说起来,今天竟是和柔表妹的第一次见面。表妹还是要多出来走动才是,免得像今天这般,姐妹之间,竟生分起来。” 张含柔气极,她一介庶女,没有主母的允许,又如何外出走动。这沈惠宁对她的话充耳不闻,分明是不把她放在眼里,故意折辱她。 当下便咬牙切齿道:“宁表姐说的是,妹妹往后定是要多多拜访,届时可方便向表姐请教这《牡丹唱》的精妙。” “表妹到底是出门少了,一区《牡丹唱》,也值得你提这么多回。不过这戏曲赏鉴,虽不是什么能登大雅之堂的本事,但到底是需要一些文化底蕴的,妹妹既是喜欢,待会我让丫鬟送你一本《礼说》,妹妹先通读研透之后,有了基础,我们再细细研讨这各路名家戏曲的精妙。” 这是讽刺她见识少,没文化,还没礼教呢。张含柔哪里能忍,大怒拍桌而起,怒视着沈惠宁:“你什么意思......” “住口!”一边的张含妍冷冷呵斥,“大庭广众之下大喝小叫,我们张家可没教你这样的礼仪。” 张含柔被呵停之后,虽心有不甘,到底不敢违逆嫡姐,只得愤恨地坐下,看着沈惠宁的双眼里,像是能喷出一股火。 沈惠宁坐得四平八稳,无视张含柔杀人似的眼神,老神在在的喝着面前的茶水。她算是看明白了,这张氏姐妹和沈惠芊是一路的,看不上她又故意为难,既如此,她也不需要和她们讲什么情面。 张含妍看着沈惠宁没事人的样子,眉目轻皱,道:“一别多年,宁表妹这嘴皮子功夫倒是越发厉害了!” 沈惠宁放下茶盏,连连摆手:“哪里哪里,实话实说罢了。” 张含妍脸一寒,冷冷地看了沈惠宁一眼,便撇开了眼睛,低头饮茶不语。 亭内气氛一下冷凝起来。 一直如空气般作壁上观的沈惠君开口打破僵局,声音温婉柔和:“时候也不早了,寿席也快开始了,我们也回去吧,莫要误了开席。” ...... 王老太太的寿席定在沈府花堂,花堂开阔,分里间和庭院,里间台席招待各府贺寿女眷,外间庭院布席则招待男客。 沈惠宁一行人到达花堂时,堂内已是宾朋满座,受邀宾客都已基本到场,沈父和江氏都正忙着招待宾客。 江氏看到她们,抽空出来将她们带到里间,张氏姐妹进得离间后,便回到沈姑母身边。而沈惠宁三姐妹则是跟着江氏,和各府女眷见礼、寒暄。 沈惠宁正被这个夫人,那个小姐的搞得晕头转向之时,突闻外围庭院男客处传来一阵喧哗之声。里间女客都不由侧目。 江氏使了丫鬟去外边探情况,不一会儿,丫鬟便回来回话:“太太,是老爷同僚,翰林院众位大人同来贺寿,苏公子也在,众位大人正缠着苏公子为老夫人写贺寿诗呢。” “苏公子?可是苏晋思苏公子?”女眷中有人发问。 “正是。” 闻言,女眷里面微微躁动起来,特别是那些年轻小姐们,脸上更是难掩欣喜和期待。 苏晋思,沐恩侯府世子独子,前年恩科探花郎,那时他才十八岁,进士及第授编翰林编修。少年翰林,才华横溢,出身名门,又深得圣宠,走在哪里,都是众星捧月般的存在。 苏晋思至沈府贺寿,才一进门,便和往常一样被诸位同僚、大人团团围住,并起哄让他作祝寿诗。本不欲喧宾夺主,但主家沈大人也是盛情相邀。 盛情难却,大喜的日子也不能扫了众人兴致,驳了主家面子,苏晋思便也就爽快应下。 很快,沈府小厮便抬来书案,备好笔墨纸砚。 苏晋思立于书案处,沉吟片刻,便已胸有墨章,提笔着墨,挥毫下笔:齐家育子勤操劳,不道辛苦恩情长。沧桑变幻人不老,福荫后辈永安康。儿孙尽尽膝下孝,彼岸寿诗祝无疆。诗毕,又着墨在末尾提上诗名:《永成十二年至沈府贺老太君喜寿》 一首七言律诗一气呵成,围观者啧啧称叹,并争相上前观摩,皆称叹果真是青年才俊,临场赋诗亦能作此佳作。 沈端亦是十分高兴,待各位大人观摩完毕,便差人将诗作收起,并吩咐给老夫人送去。 花堂里间,家仆将贺寿诗呈上后,王老太太身边的丫鬟翠雯接过,得老太太授意,将诗作打开,大声吟诵出来。完毕,自是又惹得席间众人交口称赞。 沈家三姐妹坐在一处,听毕此诗,沈惠芊眼里亦是异彩连连,即使是远在江城,苏晋思的才名风姿她也有所耳闻,据说这苏公子不仅才华出众,相貌也是人中龙凤。如今这才名看来所闻非虚,相貌嘛...... 沈惠芊眼珠一转,低声招呼沈惠宁和沈惠君:“这苏公子如此盛名,偏我们不见其人,不如我们待会到连廊处偷偷瞧上一眼,也免得日后若是碰上失了礼数。” 沈惠君皱眉,劝道:“这恐怕不妥当,若是被人知道,怕要耻笑我们不知礼数的。” “你们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白了沈惠君一眼,沈惠芊转向沈惠宁,“你呢,去不去?” 沈惠宁摇头,她对此可没什么兴趣。 沈惠芊大感无趣,轻声抱怨了几句,倒也没在提了。 又坐了一会儿,沈惠芊便借口去更衣起身,瞧她去的方向却不是后院,而是朝着庭外连廊而去。 沈惠君见此欲言又止,到底是没有出口叫住她。 沈惠宁自顾自的吃席,装作没看见。 不得不说,沈府这席面确实够排面,菜品繁多,口味也不差。沈惠宁吃得那叫个酣畅淋漓,一不小心便吃撑了。捧着自己浑圆的肚子,坐得实在是难受。沈惠宁和沈惠君知会了一声,便出了花堂到小花园去散散食。 沈惠宁带着丫鬟新绿在小花园里慢悠悠的闲逛,新绿见四下里无人,凑近沈惠宁身边小声说道:“小姐,我瞧着四小姐才不是去更衣了,定是偷偷去瞧那苏公子了。” 沈惠宁微微一笑,打趣:“怎么,你也想去偷看一下这苏公子的风姿吗?” 新绿羞恼跺脚,“小姐您想什么呢,我的意思是咱们可以把这事告诉老爷,老爷定会狠狠责罚四小姐,也可报她害您落水之仇。” 新绿是从小伺候沈惠宁的贴身丫鬟,情谊自是不同于一般丫鬟的。先前沈惠宁回京前日不明不白的落水,新绿虽没有目睹全程经过,但在小姐落水之前,她在庭外分明听到小姐和四小姐的争吵之声,然后小姐就落水了。 四小姐本就一向和自家小姐不对付,前脚争吵,后脚小姐就掉入湖中,说和四小姐没有关系,新绿是无论如何都不相信的。偏当时唯一在场的二小姐事后竟表示未注意看到事发情形,说不清楚事情经过,那时沈府又正忙着回京事宜,这件事竟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新绿很为自家小姐鸣不平,且小姐也一向不喜欢四小姐,两人常常争锋相对,适才有此提议。能让四小姐倒霉的事,自家小姐是一向乐于去做的。 却不想小姐却是摇了摇头,“爹爹知道了也不过是训斥她几句罢了,训斥完了,事后再想到这事,怕反而觉得我不顾姐妹情谊,背后告状的行为更可恨。” “怎么会,老爷这么疼爱小姐。” 疼爱吗?沈惠宁不置可否的笑了笑。沈惠芊害她落水固然可恨,可真正害原身丢了性命的是不顾她病痛依然选择按时回京的决定。若沈父对这三女儿真有疼爱、眷顾之心,稍延几日回京,原身又岂会落得个香消玉殒的下场。 沈惠宁能接受蓉姨娘,但对这名义上的父亲,她是一点感情都没有的。 见小姐冷淡下来的脸色,新绿也不再提这话头。主仆两人沿着花园小径,转了个弯,见前方一座假山上斜逸出一束黄色的小花,颇有些野趣,沈惠宁见之心喜,便朝那边走去。 新绿不甘寂寞,再次出口:“不过小姐对那苏公子当真是一点都不好奇吗?我在江城的时候就听说这苏公子不仅有才华,相貌也是一等一的好,据说是有仙人之姿,是才貌无双的完美好儿郎呢。” 沈惠宁正到了那假山前,细细观赏面前的小黄花,闻言漫不经心道:“完美?这世上何来完美之人,世人多是趋炎附势、捧高踩底,这苏晋思或许确有几分才华,但什么仙人之姿、才貌无双,这般评语到底真是为他本人还是因为他的家境权势,谁知道呢?” “小姐是说苏公子不像大家说的那样好看啊?我还想看看仙人之姿到底是什么样的呢!” 见新绿满脸失望惋惜的样子,沈惠宁恶趣味的逗她,“不一定,雷公也是仙人呀!指不定是和雷公一样的仙人之姿呢。” “啊!那岂不是毛脸尖嘴。”新绿大惊。 看到新绿这呆样,沈惠宁乐得哈哈大笑,一边绕过假山,一边答她:“怎么还搞区别对待,雷公那样的仙人之姿就不行吗?” 新绿见小姐这促狭的样子,知又是在逗她呢,娇呼:“小姐您又逗我。”便追上去。主仆两个嬉笑打闹着绕过假山,拐过转角,却差点迎面撞上一人。 第4章 果真仙人之姿 沈惠宁险险止住脚步,抬头欲要道歉,见得面前之人时,却是一下看呆了眼。 立于假山旁的男子,肤若凝脂,色如白雪,本是十分女气的肤色,配上如天神精雕细琢过般的脸庞,又加两道斜飞入鬓的浓眉,和如青山般挺直的鼻梁,恰好淡化了肤色的阴柔,平添男子的俊朗。两道薄唇颜色浅淡,一双狭长的眼眸却似含着春水,温润明亮,使得整个人的气质不会显得过于清冷。长身玉立,着一身竹青色宽袖长袍,更添文人清雅之气。 沈惠宁从惊艳中回神,见面前男子也正看着自己,脸一红,上前福礼,“小女和婢子言行无状,差点冲撞了公子,还望公子见谅。” 那男子打量着她,神色莫测,闻言,只微一颔首,道:“无妨。” 按理说到了这里,为了避嫌,沈惠宁应该主动告辞离开了,偏她为美色所惑,头脑一热竟主动搭话:“公子也是来沈府贺寿的吗?不知府上哪里,怎么称呼?”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大盛王朝的男女之防虽没有特别严苛,但作为闺阁女子,私下主动向陌生男子搭话且询问对方名讳的行为,也是十分的大胆孟浪了。 那男子有些诧异地看向她,沈惠宁心下尴尬,面上却是不露声色,维持着神态自然的样子。 男子见状微一挑眉,复又恢复温雅柔和的样子,抬手向她作了一揖,声音朗润清和地答道:“不才苏晋思,这位小姐有礼了。” 沈惠宁心下赞叹,人长得好,声音也这般好听,苏晋思,苏......等等,“你就是苏晋思?”沈惠宁大惊之下,脱口问出。 “正是在下。” 沈惠宁心里大呼糟糕,刚刚她和新绿的对话他不会都听到了吧?心下忐忑,偷眼瞧去,却见这苏公子满脸淡然,神色无异。想来是没有听到的,当下心里稍安。 厚颜装作无事道:“久仰苏公子大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不及苏晋思答话,一小厮从花堂方向急急而来,老远见到他,似是松了口气,大喊:“苏公子,原来您在这里,各位大人正找您喝酒呢。”边喊边小跑过来,走得近了,看到沈惠宁,忙又作了一揖,道:“三小姐好。” 沈惠宁微一颔首,那小厮便转向苏晋思道:“苏公子,众位大人要我寻您回去呢。” 苏晋思点头,又看向沈惠宁。 沈惠宁以为他要向自己辞别,做好了应答准备。 却听那位苏公子,薄唇轻启,淡淡道:“仙人之姿,不才不敢妄称,雷公之姿,我等凡夫俗子亦不能比肩,倒让小姐见笑了。”说完,又一拱手向呆滞的沈惠宁施了一礼,才跟着小厮离开。 独留下石化的沈惠宁在风中凌乱。 ...... 回宴席的路上,苏晋思回想起最后那小姑娘见鬼似的表情,忍不住轻笑出声,“沈家三小姐吗,倒是个有趣的小姑娘。” 沈惠宁从小花园回到席上后,一直有些神不守舍。背后议人,却被人当场撞破,实在是尴尬。虽然当时看着苏公子的样子像是没有放在心上,但到底是自己无礼在先,往后寻着机会该向对方好好致歉才是。 沈府的这场寿宴,直到未时末方才结束,宾朋散尽。 累了一天的沈惠宁在回蓉华院的路上却被沈惠芊拦住。 沈惠芊之前借更衣偷偷到花堂外围连廊,得以一睹传闻中苏公子的风采,当下便芳心暗动,小鹿乱撞的回到花堂内。未见到沈惠宁也没有放在心上,直到过了两刻钟丫鬟巧玉偷偷告诉她,有小厮见到沈惠宁在花园和苏公子相谈甚欢,她听了心里既惊又怒,生等着寿席结束才找上沈惠宁。 此刻,她站在沈惠宁面前,瞧着那一张明艳的脸,更觉厌烦。冷着脸,阴阳怪气的讽刺:“先前在席上拒绝我,原以为有多守规矩,却不想原是看不上妹妹的提议,私下里算计着大的呢。” 沈惠宁皱眉,“四妹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少装蒜!攀高枝也要找个现实点的对象,苏公子岂是你这样的人能够肖想的。”沈惠芊气愤且鄙夷地说道。 沈惠宁一听便明白了,这是她在花园里撞见苏公子的事被她知道了。不过她与苏公子之间坦坦荡荡,倒也不惧沈惠芊的发难, “我与苏公子,不过是碰巧撞上,说了几句话罢了。” “碰巧?那可真是太巧了,三姐姐下次可注意不要再有这样的巧事,闹出了丑闻,我沈家可丢不起这个脸。” 见沈惠芊还是不依不挠,沈惠宁也没了耐心,冷了神色,“四妹妹若是觉得我故意算计,居心不良,不若禀了父亲、祖母,若我确实行事有差错,自有长辈责罚教导,轮不到妹妹在这里说三道四。” “你......” 不理会沈惠芊的气急败坏,沈惠宁说完便绕过她,径直回了蓉华院。 留在原地的沈惠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难看得可怕。丫鬟巧玉小心翼翼的上前,“小姐,您别生气,或许真如三小姐说的,只是巧遇罢了......” 沈惠芊转身反手一巴掌狠狠扇在巧玉脸上,“巧遇?只有你这蠢猪才会相信那贱皮子说的巧遇。”说罢,愤愤一甩袖子转身离去。 ...... 沈惠宁回了蓉华院,先去蓉姨娘那里见礼。蓉姨娘见了她,忙放下手里的针线,拉过她在身旁坐下,细细询问她身体是否有不适,关切之情言于意表。 对蓉姨娘的询问,沈惠宁一一耐心的答了。母女两正说着话,蓉姨娘身边的丫鬟水碧进来通报:“姨娘,老爷来了。” 蓉姨娘赶紧起身迎上去,不一会儿便引着沈端进门来,沈惠宁也起身见礼。 “宁儿也在啊,身体恢复得如何了? ”沈端进门来到屋内小塌上坐下,温和的询问沈惠宁。 沈端作为沈家独子,父早亡,很早便肩负起家族的重任。一路走来,唯恐行差踏错,一直是谨小慎微,虽没有十分出众的才能、让人瞩目的政绩,但一步一个脚印,却也循规蹈矩,步履踏实。 第5章 蓉姨娘 此刻他坐在小塌上,一手搭在案上桌几,目光关切地望着沈惠宁,语气温和地询问她身体状况,俨然一副慈父神态。 沈惠宁起身,又行了一礼,恭敬地回答:“回父亲的话,女儿身体已然无恙。” 沈端闻言点头并道:“那就好,大病才愈这段时日还是要注意温养,方不会落下病根。” 沈惠宁道是,又与沈父闲话几句,便起身告退,将空间留给他和姨娘。 目送着沈惠宁离开,沈端转头看向蓉姨娘,含笑道:“宁儿这病后倒是懂事了许多,往常我过来,她往往要缠着我痴闹、撒娇,现下却是沉稳了许多,言语间也有了大家闺秀之态。” 蓉姨娘便笑着回答:“宁姐儿一向是懂事的。”又一皱眉,面露伤心之态,双目含泪,“说起来,宁姐儿这一次落水,确是遭了好大的罪,差点就没挺过来。” 说着低头拭泪,沈端便安慰她:“混说什么不吉利的话,宁姐儿这不是好好的。” 蓉姨娘放下帕子,声音哽咽道:“老爷您是没看到,宁儿在回京的路上整个人都瘦脱了相,脸还没有巴掌大,整日里昏睡着,不知人事。我看着,心都要碎了。老爷您可要细查这落水之事,还我宁儿一个公道啊。” 沈端皱眉,“宁儿遭此横祸我又如何不心疼,可这事当时已有定论,实是一个意外。再说如今宁儿好好的,身体无甚大碍,又何必再生事端,闹得家宅不宁。” “老爷这是什么话,宁儿如今无事是她吉人自有天相,可这遭罪也是实打实的。好好的一个人何故会掉到湖里去,若不是那芊姐儿......” “够了!”沈端重重放下茶盏,“今日原是来看看你和宁儿在此安置是否妥当,既一切安好,我便回去了。”说罢,不再理会一边的蓉姨娘,起身大步离去。 直到沈端出了院门,蓉姨娘才回神急急追上去,可哪里还有他的身影。 沈惠宁在自己屋里,斜躺于美人榻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听罢新绿汇报的刚刚蓉姨娘屋里发生的事,叹了一口气,她这姨娘,样貌是极好的,入了府后,也很得沈父的宠爱。不过,高宅大院,哪是主君一时恩宠便可一帆风顺的。 蓉姨娘自入了府,老夫人便一直不待见她。因她出身的原因,府里众人对她更是看不上,才入府那会儿,连丫鬟婆子都能当她面明里暗里的讥笑她。 但蓉姨娘毕竟是在戏班摸爬滚打那么多年的,在那等鱼龙混杂的地方生活,自也不是那么好相与的性子。明白伏低作小也换不来府里敬重善待,行事便越发泼辣起来。对那等瞧不起她出身,阴阳怪气欺主的刁奴,她便不顾脸面闹到主母、老夫人那去,又因她平日肯花心思讨沈端的欢心,沈端知晓后也愿意为她出头。慢慢的,虽名声不甚好听,倒也在府里立住了脚跟。 沈惠宁合上书籍,知晓姨娘虽对外泼辣,但对沈端一向是百依百顺,费心讨好的,今日为着她事使得沈父生气离去,只怕又要伤心惶恐一段时日了。 ...... 接下来一段时间,沈父一连十几日都没有再踏足蓉华院。由于才回京,主母江氏也忙着和各家应酬、联络关系,且每次出门交际都带着沈惠芊,没有她来寻自己的麻烦,沈惠宁乐得清闲,每日早上去给主母江氏和沈老太太请安后,便回自己屋里看些闲书打发日子,日子过得很是悠哉。 不同于沈惠宁的清闲度日,蓉姨娘这段时间过得十分焦灼。自那日沈端甩手离去之后,她多次炖了补品想去见他,却次次不是扑空,就是被正房里的丫鬟、小厮们挡了回来,竟是一面也没见上。 正心神不定之间,水碧从外堂匆匆进来,蓉姨娘忙扔下手里修剪了一半的花枝,抓住她的手急问道:“如何,可见到老爷了?” 水碧回答:“打探到老爷在书房办公,婢子便往书房过去,在门口却被老爷的小厮青山拦住了,说得了令不让任何人进去打扰,无论如何也不肯放我进去.奴婢在书房外等了半个时辰,也不见老爷出来,怕姨娘等急了,便先回来复命。” 蓉姨娘颓然的松手,喃喃道:“又没见着人,老爷莫不是厌弃了我,以后都不愿见我了?” 见蓉姨娘慌惧的样子,水碧忙安慰:“姨娘不要多想,老爷才回京,公务繁多,或确是抽不开身,并非避着您不见。”顿了顿,又道:“奴婢仔细打听过了,老爷这段时日,除了正房,秋水阁那边也是没去的。” 沈府后宅姬妾不多,还算清净。沈端有一妻两妾,当家主母江素琴江氏住在素雅居,秋水阁则是秋姨娘的居所。 听了水碧的话,蓉姨娘心里才稍稍安定,低头理了理衣角,愁眉道:“原也可以不用那么急着见老爷,可是太太近来出门交际,竟一次也不带宁儿。宁儿也到了相看人家的年纪,老是困在这府中不得出门,若我再不想些办法,怕是宁儿要被白白耽误了。” “姨娘宽心,我们三小姐如今也才十五岁,还小着呢,自是有时间慢慢相看。” 蓉姨娘叹气,知晓水碧是在安慰她,大盛王朝的女儿家多是十七、八岁婚嫁,但在高门大户,多是十四、五岁就有长辈带出门交际,一来扩宽眼界,二来自然是为了能在外露脸,方便日后相看人家。 江氏向来是不喜她的,连带着也不喜她的宁姐儿,自是不会为了宁姐儿的婚事费心。老太太对她们蓉华院也一向是不管不顾,就算求过去只怕也不会伸出援手。她唯一能指望的只有老爷,只要老爷发话,江氏就是再不情愿,再出门交际时也不得不带上她的宁儿。 想到这,蓉姨娘又打起了精神,吩咐水碧让厨房炖上一碗参鸡汤,准备自己待会带上再去一趟书房。 水碧见自家姨娘又有了精神,自也是欢喜应下。 第6章 有孕 水碧转身退下,到了门口正要打帘出去时,却被门外一急匆匆而来的身影差点撞翻在地,她眼疾手快地抓住门延,方才没有被撞倒。 险险稳住身子,定睛一看,却是蓉华院外院伺候的丫鬟清荷,水碧愠怒道:“姨娘院里,怎的这般急手急脚,没个体统样子。” 清荷忙向水碧道歉,里间蓉姨娘听到动静询问发生何事,清荷顾不得其他,匆忙进了里间,先行了一礼,然后气愤告状道:“姨娘,今日我照例到库房去领取我们院里的茶叶布匹,库房的管事妈妈百般拖延不说,最后给我们的布匹却是那早些年就过时的劣质货,连茶叶都是发霉的陈茶。” “奴婢和她理论,她却说我无理取闹,妨碍他们办公,竟使人将奴婢打了出来,连着那些劣质的茶叶布匹都夺了去。”说着,又想到自己被人推搡出来跌坐在地上,其他各院下人指指点点,看好戏的神情,不由得红了眼眶。 蓉姨娘听完大怒,眼里喷着火,“老爷不过才几日未来我院子,这些看人下菜碟的老匹货是打量着我失势了,这就敢欺上头来?” 她越想越气,狠狠的拍了一下案几,猛的站起来,打算去找那刁奴算账。却不想在起身的一瞬间突感头晕目眩,天旋地转之下便失了意识。 ...... 沈惠宁正在自己屋里看书,姨娘房里伺候的一名小丫鬟却突然慌慌张张的闯进来,见了她便大喊:“三小姐,不好了,蓉姨娘她晕过去了!” “什么!”沈惠宁扔下手中书籍,蓦地起身向姨娘房里奔去。 沈惠宁和自己的姨娘都住在蓉华院,蓉华院占地不大,呈三合院的布局,蓉姨娘住在正中的正房,沈惠宁住在右边的东厢房,两房相隔极近。不过瞬息,沈惠宁便到了蓉姨娘居住的正房。 正房里,水碧正着急的在房中踱来踱去,看到赶过来的沈惠宁,如蒙大赦,忙迎上前去。沈惠宁跟着她一边往房间走去,一边询问:“究竟发生何事,姨娘好端端的怎么会晕倒,可请了大夫?” 水碧回答已让清荷去请大夫,又把刚刚发生的事情描述了一遍。 沈惠宁进了房间,到床头查看蓉姨娘的情况,见蓉姨娘双目紧闭,脸色发白,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并未察觉有什么异样,心里正着急。 这时清荷终于带着大夫到了,沈惠宁忙让出位置,让大夫上前诊治。 老大夫路上被清荷催着,一路小跑的来到了蓉华院,气都没有喘匀,见院里众人焦急的样子,当下也没有废话,直接坐下看诊。 众人焦急的等待着,见大夫把完脉,沈惠宁忙上前询问:“大夫,我姨娘是怎么了,身体可有碍?” 老大夫捋了捋山羊胡,笑呵呵的回答:“无碍,无碍,是喜事。” 沈惠宁一懵,问:“喜从何来?” 老大夫温和笑道:“小夫人这是有孕了,贵府将要添丁,这可不是喜事吗” 沈惠宁一下愣在了原地,连大夫下面的话也没注意再听。还是水碧从欣喜中回神,忙向大夫讨教了注意事项,开了安胎的方子,又给了诊金和赏银,亲自将老大夫送出门去,才喜不自胜的安排人去老太太和老爷夫人那里报喜。 水碧才打发了丫鬟去报喜,房间里蓉姨娘就醒了,知道了自己有孕的事,自也是高兴万分的,转头看到站在自己床边一副懵然状态的宁姐儿,笑了笑,招呼她到自己床边坐下, “宁儿这是怎么了,你不是一直羡慕君姐儿和芊姐儿有自己的哥哥和弟弟吗?马上你也会有了,怎么你现在看起来倒不像是高兴的样子?” 沈惠宁从听到大夫说蓉姨娘有孕后,就全程都有些不在状态,她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感受。从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已经有了一段时日,理智上她已经接受了这个新身份,因为有原主的记忆,所以她适应得也很好。 可理智上的接受和情感的融合完全是两回事,她接受新身份,可却很难从感情上真的把自己融入成沈家的一员。突闻蓉姨娘有孕,她从开始的怔愕中回过神来后,自己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心境变化,已没有自己将多一个弟弟或妹妹的感觉。 见沈惠宁不答话,蓉姨娘温柔地拉过她的手,放在自己还平坦的小腹上,笑着询问:“宁儿希望是个弟弟还是妹妹?”不等她作答,又自语道:“姨娘倒是希望是个弟弟,这样你将来才算是真的有了娘家,多一分依靠。” 顿了顿,又开口道:“不过是妹妹也没关系,有姨娘在,断不会让人轻待了你们。最重要的是,宁儿有了血脉相连的血亲,将来就是爹爹和姨娘都不在了,我们宁儿也不会孤苦无依的。” 沈惠宁眼一热,看着这个满脸温柔的妇人,感受着她腹部传来的温热,心里软和成一片,没有人会不喜欢被人捧在心尖上的感觉,更没有人会对纯粹的母爱不动容。 有疼爱自己的母亲,还有即将出生的弟弟或妹妹,沈惠宁从来到这个世界的头一次,发自内心的对往后的生活有了期待。 ...... 蓉姨娘有孕的消息传到各院,沈端听闻喜得差点打翻手里的茶水,当即便马不停蹄的朝蓉华院赶过去。江氏和秋姨娘得了消息,自也是亲自登门看望。王老太太则是打发了院里的管事嬷嬷全妈妈带着礼物过去看望。 蓉华院正房偏室,不大的房间里挤满了前来探望的人,恭贺道喜声不断。蓉姨娘靠坐在床头,穿着素衣,头上戴了一条稍宽的护额,脸色虽还有些苍白,到底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也能有精气神和众人谈笑说话。 最后还是沈端发话,说蓉姨娘有孕在身,不便过于打扰,众人才告辞离去。 待道喜的人散尽,沈端坐到蓉姨娘床边,握着她的手,温言道:“蓉儿辛苦了!” 蓉姨娘娇羞低头,“为老爷生儿育女,本是妾的本分,怎谈得上辛苦。” 第7章 姨娘的心思 沈端是真的很高兴,才得以回京升任京官,现又喜获良讯,将再为人父,真真是双喜临门。再听蓉姨娘谦逊温顺的话语,更觉得她是一个温柔贴心的可人儿。当下心里更是宽慰,关怀道:“现今你有了身孕,便好好将养着,院里的事便都交给下人打理,不要费心了,若有什么短缺的,让下人禀了太太,去库房支取便是。” 边上随侍的清荷听了,抬头看了看沈端,欲要张口,蓉姨娘却抢在她前开了口:“老爷说得是,我这小院原也没有什么需要我操劳的,一应物件也都齐全。”又顿了顿,垂下眼皮,作出愁容道:“要说这唯一能让我发愁的,也就是我们宁姐儿了。” “宁姐儿?咱们宁姐儿有什么可愁的?”沈端奇怪的问。 蓉姨娘嗔怪的看了沈端一眼,说:“老爷您忘了,宁姐儿十五岁了,这婚事也该早作打算了。” 沈端听了,不以为意道:“宁儿这年岁还小着呢,再留几年也不晚。再说了,府里姐儿的婚事,自有太太操劳,你就不必过于忧心了。” 蓉姨娘见沈端完全不放在心上的样子,心里着急,但面上不显,只换了种方式柔柔地说道:“老爷说的是,太太自是会思虑周全的。只是我们宁儿十岁就跟着我们去了江城,正是不记事的年纪,如今回来了,对这京城是全然陌生的,现在整天闷在院子里,更是话也不爱说了。” 稍停了停,瞄了眼沈端沉吟的脸色,继续道:“我见太太这些天几乎每日出府,听说是去赴各家邀约的宴席,便想着,是不是能让太太也带着宁儿出去长长见识,一来能让宁儿结识一些同龄小姐,不至于闺中烦闷;二来也学学太太人情交际的能力,免得以后许了人家后不懂人情世故,被婆家看轻。” 沈端听了这番话,一想也是,姐儿们娇养在深闺,不识外界,难免会见识浅薄。来日许了婆家,若因此闹了笑话,倒显得沈府不会教养女儿,便道:“姐儿们大了,确要多长些见识,我晚些时候就和夫人说说这事。” 蓉姨娘见目的达成,心里正高兴,又听沈端接着说道:“说起来,君姐儿今年也十六岁了,这孩子一贯懂事,也该多出门走走。”蓉姨娘心里的喜悦被冲淡几分,暗暗撇了撇嘴,倒让秋水阁的打了秋风。 沈端直陪着蓉姨娘在蓉华院用过晚膳才离开。他才一走,蓉姨娘身边的清荷便忍不住询问:“姨娘,您先前为什么不让我告诉老爷库房那边刻意为难我们的事,若老爷知道了,定会狠狠罚他们的。” 蓉姨娘才用完膳,厨房又送来了新鲜切好的水果,她歪身斜坐在小塌上,用牙签挑了一块甜瓜送入口中,闻言只懒懒道:“不过是一些见风使舵的刁奴,哪能和我宁儿的事相提并较。” 清河不忿,道:“那就这样饶过他们了?” “你急个什么劲。”水碧从偏房取了软毯,细细给蓉姨娘铺在腿上,才转身看着清荷继续说道:“咱们姨娘有孕的事传开,那几个老货现在还不知道有多急呢,最多明日,定会主动将好布好茶的送来。届时依然是你去验货,到那时你想出个气还不容易。” 清荷恍然大悟,嘻嘻笑道:“还是水碧姐姐想得周全。” 主仆几人正闲笑说话,外头一小丫鬟来传报,库房的周妈妈带人来送院里这个月的布匹茶叶份例了。 蓉姨娘轻笑了笑,倒是高看了她们,竟连一日都等不得。向清荷扬了扬下巴,示意她去处理。清荷高兴的福了个礼,便趾高气昂地出去了。 蓉姨娘便不再管这事,吩咐水碧去东厢房将三小姐请过来。老爷既已答应了日后会让太太带宁儿出去走动,她得对宁儿多提点几句。 沈惠宁随水碧来到正院的时候,蓉姨娘正在挑选几块绣品,皆是虎头云鹿的小动物图案,颜色也是花里胡哨的,一看就是为肚里未出生的孩儿挑选的。 见了沈惠宁,蓉姨娘扔下手里的绣品,神神秘秘的拉她进了里间卧房,沈惠宁一头雾水,询问:“姨娘,这是要干什么呢?” 蓉姨娘没说话,只让她先等着,自己去到床西侧摆放的红木衣柜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捧了一叠新衣,才欢欢喜喜的回到沈惠宁身前,说道:“这是姨娘前些日子找裁缝为你做的新衣,都是用的最好的料子,找城里知名的绣娘绣的花样,裁的也是现下京城里最时兴的款式,你快试试,看合不合身?” 沈惠宁奇怪,便疑惑询问:“府里每月都有安排人给我们做新衣,这个月的新衣前日才送来,还没穿上,姨娘怎的还额外破费给我做这么多新衣” “府里做的怎能和这个相比。”蓉姨娘拿起一件桃红色的衣裙在沈惠宁身上比划,嘴里继续说道:“我央了你父亲,让太太往后出门赴宴都带上你,到时候君姐儿和芊姐儿怕也是要一同前去的,这些个官家太太小姐的聚会,少不得互相攀比,姨娘怎么能让我的宁姐儿被别人比下去。” 沈惠宁好笑,看着姨娘一脸斗志的样子,不愿扫她的兴,依言一一将衣服换上试给她看。 三件衣服,一件桃红色白蝶穿云锦,一套淡紫色烟笼沙的套裙,再加一件天青色对襟宽袖褙子并青白渐变色的里衬长裙,件件做工巧致,精美不凡。都是比照着沈惠宁的尺寸定做的,自是没有不合适的。 蓉姨娘样貌不俗,是一等一的艳丽型美人。沈惠宁作为她的女儿,容貌自也是不差,心型的脸庞还带着一些婴儿肥,本该是显得乖巧的轮廓上因配了一双艳丽的桃花眼,于清丽中又多了些明艳,却又不会显得过于妖媚,是属于那种艳而不妖、浓淡相宜的美貌。 三件衣服穿在沈惠宁的身上,各有各的美,桃红色的白蝶穿云锦衬得她人比花娇;淡紫色的烟笼沙套裙则让她更添典雅贵气;天青色的褙子套裙更是显得她气质出尘。一时间,竟说不清是衣服衬人,还是人更衬衣服。 第8章 关于婚嫁 蓉姨娘在一边看着很是满意,面有得色的夸赞:“我儿天姿国色,随便往哪里一站,都是全场焦点。” 试完衣服,母女俩又到偏殿说话。让人上了茶水干果,蓉姨娘拉着沈惠宁到软炕上依案坐下,将手中剥好的橘子递给沈惠宁,慈爱地说道:“我央了你父亲让太太出门交际带上你,太太虽不会拒绝,但心里定不会痛快。若到时使些脸色给你看,你便忍着些,如今要紧的是让你走出门去,多冒冒头,让这些个矜贵人家都知道沈府有个三小姐,这样你往后的婚事才能更宽阔些。” “姨娘,我还小呢,现在说这个会不会太早了。”沈惠宁虽然心理年龄已经26岁了,但这具身体的实际年龄不过才十五岁,在现代那只是一个半大的孩子。虽然知道古人的婚嫁年龄都很早,但真到自己身上她还是有点接受不能。 “十五岁也不小了,十二、三岁就开始议亲的女孩儿也不是没有。况且,又不是让你现在看好了就嫁过去,若是有合适的人家,先定了亲,再晚几年出嫁也不是不可以。” “宁儿还小呢,想再多陪姨娘几年,才不想早早的嫁出去。”沈惠宁接受不能,便撒娇似的耍赖。原觉得难以启齿的幼稚行为,在真正疼爱自己的人面前,做起来毫无心理负担。 “现在不急,等到真嫁不出去的时候,怕就要埋怨姨娘了。”蓉姨娘看着耍孩子脾气的女儿,打趣道。 “嫁不出去就嫁不出去,谁稀罕,那我就陪着姨娘过一辈子。”沈惠宁有些满不在乎地说道。 见女儿真有些不上心的样子,蓉姨娘虎了脸色,“混说什么胡话,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古来如此。你要是不上心,将来年纪到了,太太做主胡乱将你嫁给一个不知猪狗的男人,看你怎么办?” 这话可不全是吓唬人,大户人家的闺阁女子,万没有不嫁人的说法。若真不出嫁,就算是家里疼爱,愿意忍受流言蜚语将人留在家里养着,但亲族里是断不会容忍这种招人非议的行为存在,令家族蒙羞,总会有各种手段来“矫正”这种事情。 再说沈惠宁只是一介庶女,虽然姨娘受宠了些,但涉及到这种关系家族门面的事情,她一个姨娘也是护不了她的。再者这里儿女婚嫁,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娶自由从来不掌握在自己手中,若自己对此还没有个打算和筹划,届时便也只能由着人摆布。 蓉姨娘的话让沈惠宁恢复了清醒,她现在已经不在那个恋爱自由、婚嫁由己的现代社会了,而是女子命不由己、生存艰难的封建王朝。 蓉姨娘见自己女儿变得有些难看的脸色,心里一软,复又温言劝导:“女儿家大了,总是要出门子的,你断不可有那些昏头的想法。姨娘不能陪着你一辈子,总要看着你找到一个可托付的人家,方才能真正安心的。” 看着蓉姨娘满怀关切和担忧的看着自己,沈惠宁心里一热,整个沈府,也只有这个女人是真正关心自己、为自己打算、盼着自己好的人了,便笑着回道:“姨娘,我省得的。” 见沈惠宁这么说,蓉姨娘便又高兴起来,“宁儿你明白就好,所以更要抓住在外交际的机会,在外树立良好、贤良的形象,有个好名声。若有觉着好的人家,回来偷偷告诉姨娘,姨娘自会想办法去替你打探。” 沈惠宁应是,接下来母女两又说了会话,大多是蓉姨娘说着,沈惠宁听着,多是嘱咐她外出的一些注意事项。直到戌时掌灯时分,她才从蓉姨娘房里出来,临走蓉姨娘又从自己的妆奁里挑了两只成色上好的碧绿手镯和几只做工巧致的钗环,让她一并带回去。 沈惠宁回到自己的居所,先吩咐新绿将榕姨娘送的衣服首饰存放好,自己则走到屋内正中的黄花梨桌椅处坐下,怔怔的发起呆来。 榕姨娘今日的话再一次提醒了她,虽是官家小姐,她现下也吃喝不愁,但这些终究不是能让她安身立命的长久之计。作为官家士族的闺阁小姐,她终究是要嫁人的,而嫁得好坏,几乎就决定了她下半辈子的生活水平和生活质量。 姨娘虽处处为她着想、打算,但她毕竟只是妾室,能做的有限。若自己也没个章程,不把这事放在心上,那便只能由着太太为她安排人家了。太太是主母,而她是小妾的女儿,能为她费心找什么好人家? 所以,嫁人这事自己还真不能不重视。不说要嫁得多么显贵,最起码不能是被人恶意作贱,随便拉个猫儿狗儿的就给她配成一对。 新绿从卧室出来,见自家小姐坐在桌旁,捧着杯茶水也不喝,脸上神情变化多端,担心询问:“小姐,可是茶凉了,要不要换一盏?” 沈惠宁回神,抬头看新绿,一脸沉痛的回答:“新绿,咱们混吃混喝的咸鱼生活就要结束了,从明天开始进入宅斗模式。” 新绿一头雾水,“这几天没有吃咸鱼啊,宅斗又是个什么东西?” 沈惠宁却没有再管她,放下茶盏,伸了个懒腰,为了以后也能够过上有吃有喝,还有人伺候的咸鱼生活,她决定先暂时停止现在的摸鱼模式,进入营业模式,营业目标:寻找靠谱的终身粮票...哦,不,是寻找靠谱的如意郎君。 ...... 素雅居 才送走沈端,江氏便脸色难看的回到正房偏室,刘妈妈跟着进来,见江氏坐在小塌上,脸色铁青,手里的帕子攥得死紧,显是气得不轻。 刘妈妈心里叹了口气,上前给她倒上茶水,劝道:“太太这又是何苦,早晚也是要带那两个出去的。” 江素琴气道:“我又如何不知道这个道理,只是蓉华院那边才有孕,老爷便巴巴跑来同我说外出交际带上那两个庶女,还不是那贱人撺掇的,传完话,竟是连茶都不肯喝一碗就走,把我这里当作什么?” 刘妈妈见她又激动起来,忙上前给她抚气,“太太莫气,蓉华院那边有喜,老爷自然是会更看重一些。让那两丫头出门也不是什么值得担心的事,无论在这宅里,还是在外面,总归是在您的眼皮子底下,两个丫头而已,翻不出天去。” 顿了顿,又提醒道:“现在最要紧的,还是咱们晨哥儿。蓉华院如今这胎,是男是女尚未有定数,先不去管他。但秋水阁的文哥儿,虽是个庶生的,到底占了个长子的名头,现如今又考过了院试,老爷越发看重,要是明年再过了乡试,只怕这秋水阁便要越发坐大了。” 第9章 主母的算计 刘妈妈的话,正戳中了江氏现在最忧虑的事。她16岁嫁给沈端,成婚三年还未有孕,不得不接受沈端纳妾。秋姨娘便是在这个时候被抬进来的 。 秋姨娘是犯官之女,家里原也是官宦人家,因父亲犯了事,家里受到牵连,成年男子皆流放西南苦寒之地,只留下一屋的老弱妇孺,家里日子是一日不顶一日。 秋姨娘祖上和沈府有些故交,走投无路之下求到沈府来,江素琴看这秋姨娘孤苦无依,容貌也就是清秀一些,心里便动了心思,有意为沈端纳她为妾。 本想着这秋姨娘既无家世庇护,又没有惹眼的容貌,就算入了府,也成不了什么气候。事实上她入府后,沈端确实对她也不上心。但却不想人家肚子争气啊,才入府几个月,便怀上了胎,次年就为沈端生下庶长子沈沐文,这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 秋姨娘本也是出身官宦人家,虽容貌不甚出色,但却颇通些文墨,很有几分才气。趁着怀孕生子那段时间,沈端怜顾她愿意多踏入她院里,她小意经营,与沈端畅谈些诗词歌赋、古文典籍,令沈端看到了她的不俗,甚至引她为知己,竟也把沈端笼络住了。生下庶长子不过半年时间,竟又再次有孕,一时风头无两。 这下江素琴坐不住了,人家那边是一个接一个的生,她这边任凭吃了多少山珍补药,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为避免秋水阁一再坐大,便周旋运作,为沈端纳了他当时很喜欢但却碍于身份,无法领进门的蓉姨娘为妾。 蓉姨娘一入府,果然分走了秋水阁大半的宠爱。而沈端也因为她为助他让蓉姨娘进府,多次到老太太那说项的事,深感她的贤良,对她也更多了几分情谊。 最后她终于在蓉姨娘有喜临产之际也被诊断出有孕,一年后生下的却是个丫头,也就是芊姐儿。直到生下芊姐儿四年后,她才又有孕生下了嫡子辰哥儿,而那时秋水阁的文哥儿都已经七岁了。 辰哥儿是嫡子,又是江素琴好不容易怀上生下的,看得眼珠子一般,如珠如宝的宠爱着长大,现下已经十岁了。因着家里娇纵,自小顽劣,更是不喜读书,考了两次县试都没有过,很让江氏头疼。 可与此同时,秋水阁的文哥儿却是展现出读书的天赋,九岁那年便过了县试,考中童生,之后便是一路高歌猛进,更在今年通过院试,取得国子监读书的资格。 想到这些,江素琴忧虑更甚,叹了口气,愁苦道:“妈妈说的这些,我如何不知道,只是辰哥儿到底年纪还小,每每我拘了他读书,稍严厉些,他便撒泼打滚,和我怄气。到底年纪小了些,许再长个几岁,便开窍懂事了。” 辰哥儿如今十岁了,连考两次县试都没有过,至今连个童生资格都没有,岂是一句年纪小就可一笔遮过的,要知道那文哥儿可是九岁就过了县试。 刘妈妈知道江氏溺爱幼子,不忍苛责,也没有戳穿她,只顺着她的意思继续点拨道:“太太说的是,辰哥儿年纪小,可慢慢教导。可秋水阁的文哥儿可不小了,今年也有十七岁了,又过了院试,不日就要去国子监读书,这离了府,太太更是管教不到了。来年若再中了举人,得个好亲事,那这秋水阁可就是真正立起来了。” 江素琴闻言着急,“妈妈说的也正是我担心的,那文哥儿,虽是个庶子,可却是个争气的,老爷又看重他,我就是着急,又有什么法子?” “太太这就糊涂了,现在哥儿姐儿们都大了,妹妹们的婚事都开始被提上日程,更何况文哥儿这个作大哥的。哪有大哥婚事还没有着落,就先急慌慌地给下面几个姐儿相看的?” “妈妈的意思是......” 刘妈妈上前一步,小声说道:“这些年秋水阁将文哥儿看得紧紧的,就怕他被些别有用心的狐媚子勾了去,坏了他学业。所以文哥儿院里伺候的多是些婆子小厮,年轻的丫鬟都没放一个。可秋姨娘院里有一个小丫鬟,叫含杏的,秋姨娘常遣她去文哥儿院子送一些吃食衣裳,她倒是得以经常出入文哥儿院子。” “这含杏今年也有十八了,到了婚配的年龄,被府里给配了个厨房管事的儿子,她是不愿的,前段时间求到我这里来,让我给太太求求情,能免了这婚事。话语间,我看这丫头倒是对那文哥儿很上心。” 江素琴听了,心里一动,这文哥儿若在娶妻前有了个偏房,要是再弄出个孩子,就算是他来年过了乡试,但想说上一门好亲,怕也是没那么容易的了。可一想到秋水阁那严防死守的架势,她又迟疑道:“这能成吗?” 刘妈妈轻轻一笑,“能不能成,自是看那含杏的本事了,太太只需要在关键时刻说上一句公道话,其他的概不插手。就算是这事不成,太太也可在文哥儿中举前,借着长幼有序的由头,给他找上一门外强中干的亲事,想那秋水阁也不能为着文哥儿,白白耽误府里姐儿的婚事。就算是君姐儿愿意,那蓉华院的那个也能愿意吗?” 江素琴听了刘妈妈的话,如拨云见日般,心里敞亮了很多,因为沈端先前到院里来的不畅也消散了不少,她拉着刘妈妈的手,感激地说道:“这些年可多亏了有你在我身边,帮着我筹划,要不然,我还不知道怎么在这沈府里立起来呢?” 刘妈妈是江素琴奶娘的女儿,自小就在她身边服侍,对她是忠心不二。闻言,也回握住她的手说道:“我与太太从小一起长大,说句僭越的话,早把太太当成自己亲妹妹一般,太太自嫁到沈府,诸多不易,我看在眼里,也是心疼不已。” 江素琴回想这些年来在沈府受到的委屈,也不禁悲从心来。作为主母,丈夫的心不在她这里,又因早些年迟迟没有身孕,不知遭受了多少压力和流言蜚语,忍痛为丈夫纳妾,最后还要依靠通过为丈夫纳另一门妾室来压制先前的侍妾,从而讨得丈夫的欢心,何其悲哀。 主仆俩一时都陷入哀伤中。刘妈妈率先抹了抹眼泪,继续说道:“好在太太都熬过来了,如今太太有儿有女,旁人再也没有什么说头。太太是沈家当家主母,那两房妾室再得宠,也越不过您去。如今舅老爷又在兵部任六品主事,咱们江家也越来越得力,太太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江素琴闻言也捏着帕子试了试泪,方高高昂起头来说道:“你说得对,我才是沈家主母,我的芊姐儿和辰哥儿是正正经经的嫡女嫡子,谁也不能越过他们去。” 第10章 一个巴掌 这日,沈惠宁兄妹几个照常去素雅居给江氏请安。 江氏坐在正院堂首,受了兄妹几个的请安礼后,看着三个姐儿,淡淡吩咐道:“明日忠正伯府举办赏菊宴,你们几个入京在家里闷了这么久,明日便也随我一同出席,出去走动走动。” 沈惠宁由于前几日便从蓉姨娘那里知道江氏将会带她们外出交际,是以得知这个消息并不觉得惊讶,倒是一边的沈惠君似是吃了一惊,飞快的抬头看了一眼江氏,又很快的低下头,掩去脸上异色。 见三姐妹齐齐应下后,江氏才摆摆手,道:“行了,都别杵在我这儿了,去给老太太请安吧。” 众兄妹便又齐齐应是退下。 给老太太请完安出来后,沈惠宁便打算溜回自己院中,却又被沈惠芊气势汹汹地拦住了去路。 沈沐文见四妹妹满脸不善地拦住三妹妹,想这二人一向不睦,皱了皱眉正要上前,却被身旁的沈惠君拽住,拉离了现场。 沈惠君拉着自己哥哥离开,直到了秋水阁门口,方才放开手。沈沐文不解,询问:“妹妹刚才为什么要拦住我?看四妹妹的样子,怕是又要找三妹妹的麻烦。” 沈惠君知道姨娘对自己的哥哥报以厚望,一向是只督促他读书,不让他参与后宅之事的,是以自己这哥哥对后宅阴私是一窍不通,一向是只读圣贤书,也秉承着圣贤礼的。便也只避重就轻地回答:“三妹妹和四妹妹一向不对付,吵嘴是常有的事,今日不过又是为了个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吵嘴罢了。” 见沈沐文还是皱眉,沈惠君又道:“她们一个是主母的女儿,一个是受父亲宠爱的蓉姨娘的女儿,谁又能让谁吃了亏?哥哥就不要管了。你过几日就要去国子监读书,届时府里只有我和姨娘,父亲又不常来我们院里,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好。” 见自家妹妹这样说,沈沐文最终也无奈地不说话了。 这边,王老太太院子庭院外 沈惠宁看着面带敌意拦在自己面前的沈惠芊,心里重重地叹了口气,不知道自己哪里又得罪了这位娇小姐。开口询问:“妹妹这又是在干什么?” 沈惠芊看面前的沈惠宁面带无奈,好似自己在无理取闹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恨恨说道:“沈惠宁,我说你怎么这么不要脸,自己想出门就撺掇着你姨娘给爹爹吹耳旁风,硬逼着我娘亲带你出门。” 果然是为着这事,沈惠宁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按捺下心里升起的不耐烦,好声好气的和她解释:“妹妹话可不能这样说,母亲带我们姐妹出门,是母亲慈爱,怎么能说逼这个字呢。这满府,谁敢逼母亲?” “你少给我打马虎眼,若不是你那个不要脸的姨娘,我娘亲岂会带你这见不得人的庶女出门?” 听沈惠芊辱及疼爱自己姨娘,沈惠宁的脸色冷了下来,耐心告尽,冷冷的看向她,“妹妹慎言,我姨娘陪伴父亲多年,为父亲孕育子嗣,也算得上是你的半个长辈。” 沈惠芊闻言却是冷冷一笑,“长辈?她也配,奴婢一样的东西,不过是仗着现在怀有身孕,便处处作妖。你们不要得意得太早,生不生得下来还未可知......”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声响起,沈惠芊白皙的脸颊上便多了五道手指印,她后知后觉的抚上自己疼痛的脸颊,不敢置信,“你敢打我?”然后发疯般的向沈惠宁扑过来,手腕高高举起,便要打回去。 沈惠宁一把抓住她挥过来的手臂,冷呵道:“妹妹如此欠教养,作为姐姐自然有教导你的义务。” 沈惠芊气急败坏,“你算哪门子的姐姐,凭你也配?我要告诉祖母去。” 沈惠宁甩开她的手臂,冷笑道:“好啊,咱们这就去见祖母,把你不敬长辈,张口贱人、闭口奴婢,还恶毒诅咒沈家子嗣的事都说出来,看祖母到时候是罚你,还是罚我?” 沈惠芊气得要死,但也知道自己刚刚口不择言说出的那番言论,若叫祖母知道,就算不会很严厉的责罚自己,只怕也免不了影响自己在她心中的形象。当下不再叫嚣,只一双眸子,喷火似的看着沈惠宁。 沈惠宁见她不再有动作,冷冷哼了一声,对这个四妹妹,她一向是敬而远之的,可她每每偏要自己巴上来找存在感,年龄虽小,一张嘴却是恶毒不饶人,沈惠宁就是个泥人,也会被她挑出火性。 不愿再与她废话影响心情,她无视沈惠芊似要将她碎尸万段的眼神,带着丫鬟离开现场。 路上,新绿有些担心的小声询问沈惠宁:“小姐,四小姐要是把今天的事告诉太太可怎么办,太太会不会来找我们麻烦?” 沈惠宁目视前方,没了刚刚的疾言厉色,声音没有什么起伏地回答:“不会,她只会感激我替她教育了女儿。” “哦。”新绿听懂了前面意思是太太不会来找她们麻烦,可是后面一句她就有点听不懂了,小姐打了四小姐耳光,太太不仅不怪罪,为什么还感激? 摇了摇头,想不懂就不想了。新绿偷偷打量着前方小姐的背影,觉得自家小姐变了很多。她从没有见过小姐刚刚的样子,锋芒外露,让人不敢直视。 从前,自家小姐也和四小姐多有不和,经常起争执,往往闹到最后,明明是那四小姐挑衅在先,可最后受委屈的却都是自家小姐。 “新绿,想什么呢?快点跟上。”沈惠宁回头,发现新绿那丫头不知为何落在后面老远,便开口唤道。 新绿回神,见自家小姐站在前方,清晨的阳光打在她的身上,使她浑身似乎都披上了一层金光,清亮的眼睛里含了一层疑惑,正微斜着身子,歪头看她。 新绿应了一声,加快脚步跟上。她不知道小姐怎么会有这么多的变化,也不知道小姐偶然冒出的一些奇奇怪怪的词是什么意思,但小姐就是小姐,她只需要永远跟在小姐身后就可以了。 “你刚刚在想什么呢?” “奴婢没有想什么?” “诶......莫不是在想未来的小相公?” “小姐......” 丫鬟恼羞成怒的娇斥之后,便是小姐促狭的调笑。 第11章 各有心思 秋水阁 沈惠君打发了自己哥哥回他自己院里去之后,原地思嘱了片刻,便进了秋水阁,直往秋姨娘居住的正院而去。 秋姨娘正站在正院屋檐门廊下,逗弄一只垂挂在檐柱下的五彩鹦鹉。她三十二岁左右的年纪,容貌不甚姝丽,却自有一股温婉的气质。见自己女儿过来,便将手中鸟儿食具递给一边陪侍的赵妈妈,温和的询问沈惠君:“君姐儿回来了,今日比平常晚了些,可是老太太和太太有什么教导?” 沈惠君先屈膝福了个礼,方把今日请安时江氏说明日要带她们去忠正伯府赴宴的事说了一遍,末了有些担心地询问:“姨娘,太太突然愿意带我出门,我有些怕......” 院子里不是谈话的好地方,秋姨娘带沈惠君回了屋内。进了偏殿,母女俩坐在炕上,中间隔了一个紫檀木小几,先吩咐丫鬟给自己女儿上了她惯喝的茶水,才看向沈惠君, “君姐儿可是疑虑太太愿意带你们出门赴宴?” 沈惠君点头,“太太一向是不喜欢我们的,原以为会冷着我们一段时间,倒是没想到......” 秋姨娘端起桌上的茶水,掀起盖碗,轻轻撇去浮沫,轻啜了一口,方淡淡说道:“我们这位太太不是心胸宽广的人,这次的事只怕也不是出自她的本意,能有这个结果怕是和蓉华院有关。” “那姨娘,我届时外出可需要注意些什么?” “太太心不甘情不愿的应下这事,只怕也不会给蓉华院那丫头好脸色看,若对她有为难,你只当看不见,只肖和往常一样,万事不可强出头。” 沈惠君点了点头,道:“姨娘放心,女儿知晓了。” 秋姨娘放下茶碗,看着女儿恬静秀婉的小脸,自己的这个女儿,历来懂事,行事心中自有章程,若不是因为自己,也不会处处掩藏锋芒,在这沈府中,像个透明人似的存在。想到这些,心里大是心疼, “都是姨娘不好,姨娘不争气,便也连累着我君姐儿处处忍气吞声,不敢与人争锋。否则,以你的才情相貌,又何至于如此默默无闻。” 沈惠君见自己姨娘如此,忙站起来移步到她面前, 轻抚着她的后背,柔声安慰:“姨娘的难处,君儿都看在眼里,如今的低调不过是韬光养晦,姨娘又何必伤怀。” “好孩子,姨娘知你是个懂事的。你且再忍过这一年半载,待你哥哥中了举人,出了头,我们便不用再活得这般小心翼翼了,有个举人哥哥,你的议亲也能更上一层。”秋姨娘欣慰地拉着沈惠君的手说道。 沈惠君温婉回答:“姨娘宽心,我明白的。” ...... 沈惠芊从在王老太太院外挨了沈惠宁一巴掌之后,心里愤恨不已,不敢找老太太做主,却转头便告到了素雅居。 此刻素雅居内正屋一片肃穆,除了沈惠芊抽抽噎噎的哭泣声再没有一点声响。屋内大多丫鬟都被遣了出去,只留了刘妈妈和巧玉陪侍在旁。 沈惠芊低头抹着眼泪,委委屈屈地申诉,“娘,您可一定要为我做主啊,她一介庶女,竟敢公然掌掴我,这是完全不把我们正房放在眼里。” 从听了事情经过后,江素琴便一直一言不发,此刻她面色冷沉地握着茶水,闻言终于转过头来,看向自己的女儿,却还是不说话,只这样淡淡地看着她。 沈惠芊被自己娘亲看得心里发毛,娘亲一向疼爱于她,对她多有纵容,所以以往受了委屈,她都是第一时间找到娘亲的。可这次她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娘亲却从头到尾不问一句,更没有同以往一样的安慰自己,整治欺负她的人为自己出气。 如此反常令她不安,沈惠芊忐忑询问:“娘?” 江素琴依然没有回应她,而是陪站在江氏身旁的刘妈妈站了出来,“四小姐,您是堂堂嫡女,自有您的风范,何苦屈尊降贵的和一介庶女争执。况且那些个话,岂是能乱说的。” 沈惠芊有些不服,“我说的又哪里有错了?” 刘妈妈心里叹了口气,这四小姐素来被娇宠惯了,性子越发的娇纵,说起话来也越来越口无遮拦,就算心里真的这么想的,又哪能这样光天化日的说出来,“小姐,我知晓您一向口直心快,但太太一直教导您要谨言慎行,须知隔墙有耳,今日的话若被有心人听了去,以此作筏子来败坏小姐的名誉,传了出去,总归是不好听的。” 沈惠芊不傻,自是知晓自己的话是有欠妥当的,但更根深蒂固的认为自己是嫡女,生来便比那些庶子女尊贵,不过是言语刺了那庶女几句,还能有多大的不是。依然小声强辩道:“我纵是言语上有些失和,但她敢出手打人,便是更大的不是。” “若你真觉得自己并无不妥当,当时何不拉了宁姐儿去老太太屋里分辩,倒舍近求远到了我这边?”见她还在嘴硬,江氏恨铁不成钢地斥道。 一语道破她的心思,见母亲如此不给自己面子,沈惠芊难堪之余,心里涌上了更多的委屈,红了眼眶,眼里蓄满了泪珠,要落不落的,甚是可怜,“娘亲您不疼我了。” 见她如此,刘妈妈忙上前安慰:“小姐这是哪里话,太太怎会不疼小姐。不过咱们才回上京,蓉华院那头又有了身孕,正是得宠的时候,关于她们的情况府里多少人在关注着,小姐若落了话炳,不知会被有心人放大多少倍,太太这是关心则乱啊。” 沈惠芊自是知晓母亲不可能不心疼她,刘妈妈这一劝之后,她便趴伏到母亲腿上,声音哽咽道:“娘亲,是芊儿错来,娘亲不要生气。” 见女儿这泪眼婆娑的样子,江氏心里又如何不心疼,当下便柔了神色,将她扶起来,温柔地为她拭着眼角的泪珠,“芊姐儿大了,总是要离了母亲的,若不再改改你这急燥的性子,将来不知要吃多少苦头。这次的教训你要记住,万不可再这么口无遮拦了。” 沈惠芊依偎在母亲怀里,含泪点头。 第12章 看呆了眼 被一番慰藉关怀之后,沈惠芊带着丫鬟回了自己房间。 待女儿一出门,江氏的脸便沉了下来,自己的女儿受了欺负,她心里也是窝火,却又不得不息事宁人,哪能痛快。 刘妈妈见她如此,如何不明白她的想法。一面上前收拾先前拿出来给四姑娘擦脸的药膏,一面向江氏低声劝道:“太太何苦生这闷气,没的带坏自个儿身子。” 江氏冷声道:“我这太太做得是越发不如了,如今连个庶女都敢不敬我的颜色。敢情确是仗着她姨娘有孕了,行事便敢这般张狂?” 刘妈妈收捡了药膏,退到江氏身侧,“天要欲其亡,必先使其狂。太太不必为此生气,这女子啊,除了出身,再一件关乎人生的大事便是嫁人了,她姨娘再是得宠又如何,总归是上不得台面的,您才是她的正头母亲,她将来的婚事也是要您给张罗的。” 江氏听了刘妈妈这意味深长的一番话,心里明白过来,倒险些把这事给忘了。有了主意,便松快了些许,心里怒意稍减,端起案几上已冷的茶水,也不嫌凉,掀开盖碗,轻啜了一口,悠悠说道:“这倒也是,这三姑娘如此性烈,一般人家她只怕也瞧不上,我作为母亲,自是要替她好好相看。” ...... 不同于秋水阁和素雅居的各有筹谋,蓉华院这边倒是一片纯粹的欢喜。从沈惠宁回来,将明日要和太太出府赴忠正伯府赏菊宴的消息告诉姨娘之后,蓉姨娘高兴之余便一直在张罗着为女儿准备明日的赴宴穿着打扮。 此刻她正右手拿着一只金丝嵌红宝石蝴蝶簪子,左手举着一只浅紫色花型珍珠流苏步摇,举棋不定,便转头望向坐在身边的沈惠宁,询问:“宁儿觉得哪个好?” 沈惠宁正在剥一颗花生,闻言抬头,“姨娘的东西,自都是极好的。” 蓉姨娘便越发高兴起来,“那你便都拿回去。年轻的女儿家,这些个首饰装扮,最是不能少的。”言必,令水碧去取了首饰盒来,一并给装上递给丫鬟新绿。 这些个准备好,又操心起明天的妆造来,“忠正伯府的宴会,能赴宴的自是非富即贵,宁儿明天便穿姨娘前些日子给你做的那条淡紫色烟笼沙套裙,显得贵气,不会落人下风。” 想了想,又补充道:“妆容也要上心,明日便让水碧去给你梳妆,她会的花样多,定能将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沈惠宁对此其实不是很热衷,点头应是,便转了话头,“姨娘近些日子身体可还安适,孕期辛苦,姨娘要更注意调理身子。” “我自是晓得的,姨娘又不是人事不知的小姑娘,大夫也定时来请平安脉,你无须担心。” 沈惠宁点头,母女两又拉了几句家常,到了午憩时间,不愿打扰姨娘休息,她便告辞回了自己屋内。 回到自己的东厢房,沈惠宁便懒散地躺在美人榻上,吩咐新绿将她未看完的《大盛朝史》拿来,闲闲地翻着。到了这个世界后,虽不愁吃穿,但可供娱乐的项目实在是少之又少,对深闺少女更是如此。而看书,是她为数不多打发闲散时光的自娱项目之一。 好在她一直也喜欢看书,不管是经史子集,还是杂书闲谈,她都愿意去看,读万卷书如行万里路,这段时日下来,她也颇有收益。 新绿见自家小姐如此悠闲的样子,心里却是有些担心,“小姐,明日赴宴,四小姐定也是同去的,再见了面,她又为难你可怎么是好?你刚刚怎的不把今日和四小姐起龃龉的事一并告诉姨娘,也好叫姨娘给出出主意。” 闻言沈惠宁将目光从书本移到新绿脸上,叮嘱道:“今日争执之事不可告知姨娘,她如今有孕,不便操劳。” 新绿有些心急,道:“可是小姐,若只对上四姑娘也就罢了,明日是太太带着你们,又不在府中,我怕......” 盛惠宁抬手,用书卷轻敲了敲新绿的头,安抚道:“好了,明日虽不在府中,但到忠正伯府赴宴的都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母亲更要注意影响,维持自己慈母的人设,自不会对我如何的。况且你家小姐我也不是软柿子,也不是谁都能欺负了去的,心里有数着呢,你便放心吧。” 小丫头心性单纯,听自家小姐这样说,也觉得是这个道理,便放下心来,又恢复了高兴的样子,叽叽喳喳的向小姐说着她这些日子探听到的京中趣事。 沈惠宁含笑听着,并未告诉她,对明天行程,虽无明枪,但暗箭想是少不了的。 ...... 第二日一大早,沈惠宁才从太太和老太太处请安回来,便见水碧已经候在了东厢房。 水碧重新伺候了沈惠宁梳洗,待梳洗完毕,又扶着小姐坐在妆奁前,通过铜镜仔细端详审视了她的脸庞,心里便有了数。 她将姑娘的头发从中分开,慢慢收笼于脑后向上提起,梳出一个花苞造型,姑娘的发量多且顺,不需要使用假发包就可以将这个发型梳得饱满漂亮。将发型固定好之后,又取了那只浅紫色花型珍珠流苏步摇斜插在发髻的右边,又探手去取那只金丝嵌红宝石蝴蝶簪子。 沈惠宁抬手阻止了她,“这只簪子虽华贵,但和紫色到底是有些不搭,便不带了吧。”其实这只簪子虽是红宝石雕琢,但其中又镶嵌了金丝,点缀有玉石,并不会和淡紫色相冲,戴起来只会更显华贵。沈惠宁并不愿太过招摇,但慈母之心又不可拂,只能在不辜负姨娘好意的间隙,尽可能不要过于扎眼。 水碧闻言也没有多问,依她换了其它素色不惹眼的珠花点缀在左髻,又给戴上了玉色的珠环,整个妆造便完成了。 待换上衣裙,少女袅袅站在室内,便使得整个房间的丫鬟婆子看呆了眼。 十五岁的少女,正是花一样的年纪,不需要过多的胭脂水粉装饰,只在脸上薄薄扑了一层粉,又稍描了眉,再穿上那一身衣裳配着精心梳好的发髻,如同被擦拭过的明珠,绽放着越发耀眼的光芒。 新绿傻傻的看着自家小姐,喃喃道:“小姐,您今天可真美!” 第13章 赴宴 沈惠宁见这丫头傻傻的样子,逗她:“就今天美,那往日便是不美的了?” 新绿连忙摇头,“往日自也是美的,只是今日的美和以往的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 新绿说不上来,自家小姐颜色一向是极好的,可今日的特意装扮之后,更比平常多了一些不一样的明艳,气场都有些不一样了。可她嘴笨,一时也找不出话来形容这种不一样。好在她也没有为难太久,太太身边的丫鬟流影来传话,让三小姐提前准备好,辰时准时出府。 被这一打岔,沈惠宁也没有再继续逗弄新绿,见离辰时还有半个时辰左右的时间,便吩咐丫环将早饭摆上,简单吃了一些。用完早饭,又在自己屋里稍休息了一会儿时间,沈惠宁便提前一刻钟前往太太院里等候。 到了素雅居,自己到得不算晚,但有人比她更早。进了院子,沈惠宁便瞧见二姐沈惠君已立在院落等候,便朝这位二姐姐走过去。 她一进院,沈惠君便瞧见了她,见到她时,眼里先是惊艳,后又转变为晦明不辨的深色,不过她很快便垂了眼眸,掩下情绪。待沈惠宁走近了,姐妹两互相见了礼,她如往常娴静般的柔声称叹:“妹妹今日倒是比往日更美了十分。” 这种互相吹捧的场面,沈惠宁前世经历得多了,只当她是平常的商业互吹,便也准备客气地恭维,可今日这二姐姐倒似没有刻意的装扮,只着一条素色的长裙,发髻上也只简单地簪了几朵雅致的小花,配着她娴静的气质,若单看她,也如一朵空谷幽兰,可此刻站在沈惠宁身边,便显得有些寒酸了。 沈惠宁只得道:“二姐姐温婉娴静的风姿无人能及,妹妹我也只是能借着外物来给自己添点颜色了。” 正说着,江太太在丫鬟婆子的陪同下从里屋出来了,随同一起的,还有沈惠芊。 沈惠芊今日穿了一件浅杏色的褙子,内搭青色的绣花里裙,全身钗环首饰更没有一处惹眼的,这身打扮虽也显得她亭亭玉立,少女青葱,但总少了些富丽繁华。沈惠宁见此微挑了眼,这可不合这位娇小姐平常的脾性啊,依她的性子,该是怎么招摇怎么来才是。想来,该是太太的手笔了。 她猜得不错,这身装扮正是江氏安排的,沈惠芊刚开始并不乐意,她本是张扬的性子,怎可差人一头,可在母亲一番晓以利弊之后,只得委委屈屈的同意。 此刻见到如此典雅贵气、光彩逼人的沈惠宁,心里的那点不乐意一下被无限放大,嫉恨的瞪着沈惠宁,忍不住就想出言讥讽。 江氏见她如此,忙暗中扯了扯她的衣袖,又转向沈惠宁她们,和颜悦色地道:“既都到齐了,便出发吧。”说罢,带着一行人往府门出去。 出行的马车早已准备好,到了门口,沈惠芊率先一言不吭地爬上了当头的马车。江氏看在眼里,心里无奈,却也只能故作无事地安排好沈惠宁和沈惠君,方才登上沈惠芊的那辆马车。 掀开车帘,便见沈惠芊双手绞着手绢,气鼓鼓的坐在里头,见自己母亲坐进来,生气道:“说什么我穿得素净些,便能显出她的张狂无礼。我看她哪里觉得自己无礼,分明得意得很。” 江氏见她如此,知她正在气头上,好言开解道:“一时的风头顶得什么用,没有个好名声,苦日子还在后头呢。” 见沈惠芊还是扭着头不看她,显然是没有把她的话听进去,便拉过她的手,继续道:“你当今日出席的都是些什么人家,那都是各府的正头太太带着自家小辈赴宴,这些个官家太太,最是重视规矩,对妾室狂悖和庶子女越矩张狂更是厌恶不喜,那三丫头如此行径,便越发坐实了她仗着姨娘得宠,行事张狂无边的事实,届时不管她穿得再富丽堂皇又如何,那些个官家太太,能有几个瞧得上她。” 听到这,沈惠芊面色才缓和起来,但还是撅着嘴,“这么弯弯绕绕,她本就猖狂得很。要我说母亲就不要带她出门,成天让她待在府里,看她还能怎么显摆给人看。” “我的乖女儿,这哪是那么简单的事啊。”听着自己女儿稚气的话语,江氏只无奈摇头,嗔怪女儿天真的想法。 到了忠正伯爵府,奴仆引着进了府内,伯爵夫人离座亲迎上来,笑道:“一段时日未见,江太太近来可好啊?” 江氏在外十分周全,同样含笑答道:“自是好的,多谢伯夫人挂怀。”又让过身,让女儿们一一见礼,介绍道:“这是我家二姑娘惠君,三姑娘惠宁,和小女四姑娘惠芊。” 三姐妹一一行礼问好,伯爵夫人含笑看着,目光移到沈惠宁时,多停留了一会儿,待沈惠宁抬头望去,便不着痕迹地收回目光,向着江氏笑着称赞:“太太好福气,女儿是一个比一个水灵,特别是这三姑娘,通身的气派。” 江氏温和的笑着,“夫人谬赞了,我家三姑娘姨娘疼宠得紧,我和老爷自也是最看重的。” 当家太太不疼宠自己女儿,反倒是最看重妾室庶女?只怕是这姨娘在府里翻了天,不得不疼宠罢。伯爵夫人自觉看穿真相,看向江氏的眼神便隐含了一丝同情,再看沈惠宁,心里存了成见,便觉这姑娘身上的每一处都越了矩,透着骄横,定也是惯常欺压姐妹的霸主。 心里对她不喜,再看另两个姐妹,便存了怜爱,“二姑娘和四姑娘颜色这般好,妆着却素了些。”她是个热心肠的性子,说着脱下戴在手上的镯子,一人塞了一个,“夫人我瞧着你俩便觉欢喜,这个镯子你们便拿去带着玩。” 江氏忙道:“夫人,这可如何使得?” “怎么使不得,我们两家相交多年,我少不得也算是两个孩子的长辈,多年未见,送个见面礼有什么的。” 江氏推脱不得,只得让孩子们收下,又忙催着两个孩子向伯爵夫人道谢。沈惠君和沈惠芊便收了镯子,齐齐拜谢伯爵夫人。 第14章 夹枪带棒中的你来我往 沈家三个姑娘,伯爵夫人单给二姑娘和四姑娘亲热送礼,完全忽略了一边站着的三姑娘。若是一般姑娘受此冷落慢待,此刻只怕已燥得恨不得躲起来。便是陪在沈惠宁身边的新绿,此时也是又气又羞,难堪得涨红了小脸,心里很为自家小姐委屈。 沈惠宁看着伯爵夫人的作态,心里也明白,这是不待见自己了。从今日出府看到沈惠芊那刻,她便意外,虽有所猜想,但还真没想到,原是在这等着算计自己呢。 自己的穿着虽华丽了一些,但实在是算不得多么贵重,况且到伯爵府赴宴,哪个不是穿着华衣彩服,她的打扮说不上越矩失礼。 坏就坏在,偏自己的两个姐妹特别是嫡妹今日装扮都可以说是素净,经她们一对比,她的装扮就显得过于扎眼了,再加上江氏明里暗里的“点拨”,难免会让外人猜想连篇。 虽知道主母不会喜欢自己,毕竟正头太太和妾室是天生的不对付,她作为姨娘的女儿,原本也并不指望太太对自己能有什么关怀。但这种暗里的阴私算计,还是让她心里十分不快。 她们处在花厅正门外,周围宾客来来往往,伯爵夫人的一番举动并无遮掩,花厅里一些关注这边的客人把事情经过也都看了个全乎,看向沈惠宁的视线,同情有之,更多的却是不屑和看笑话的嘲讽。沈惠宁心里不痛快,但她知道此时自己若是越表露痕迹,便越落于下风。 喜怒不形于色的本领她早已炉火纯青,顶着四方各种意味不明的视线,她面上挂着浅笑,不露一丝不满,就那样姿态从容、落落大方地站在原地,也不见一丝局促。直到那厢道完了谢礼,伯爵夫人招呼着她们往正厅入座,她抬步跟随其后,从始至终,并无一语。 一行人热热闹闹地进了花厅,各家夫人便围了上来,免不了又是一通介绍。沈惠芊因为先前常被江氏带出去赴宴,倒是认得这其中的大多数夫人和小姐,给各位夫人小姐问好见礼的礼节做得并不陌生,显得轻车熟路、游刃有余。 与她相比,沈惠宁和沈惠君便显得逊色了许多,沈惠宁还好,毕竟有前世的经验加持,虽也不认得人,但并不露怯,最主要的是因先前伯爵夫人对她的态度,实际上此时并没有多少人搭理她。 沈惠君就有些吃力了,这些夫人小姐的太多,即使江氏有介绍,她也没法完全记住,心里便犯了急,应和之间难免就露了些迟疑畏缩的不自信。 一番寒暄之后,大人们自有大人的交际和话题要聊,姑娘们对此并不感兴趣,年轻的小姐们便由着伯爵府家的大姑娘狄嘉蕴小姐领着到花厅侧厅玩耍。 伯爵府占地面积极大,其中花园面积就占了整个伯爵府近一半的面积。伯爵夫妇对菊花情有独钟,园中自也是多种菊花,经年累月,菊花是越种越多,且不乏名贵稀有品种,每到秋季,万菊争先绽放,虽是万物凋零的深秋,也有姹紫嫣红,让观者啧啧称奇。伯爵府中的菊景,便也渐渐在京中有了名声。 伯爵府待客的花厅便处在府里花园正中,除了正厅,还有两个小侧厅,错落有致的分布在东西两侧,以曲折的复廊和正厅相连。整个花厅掩映在秋菊花海中,连廊处也有盆菊装饰,一路行来,景致别有风韵。 嘉蕴小姐引着众娇客们到了东侧小厅,这边的瓜果茶水也是置备齐全的。年轻的姑娘们正是爱玩爱闹的年纪,没有长辈们在身边,便少了这许多约束,气氛活泼起来。 都是京中的官家小姐,大多也都是相识的,关系好的三三两两凑成堆,分享着近来遇到的新鲜事,或是哪家水粉铺子的眉黛胭脂,一时好不热闹。 除了角落处的沈惠宁,她们姐妹三人一到这边后,沈惠芊便拉了沈惠君一道,去找其他相熟的小姐说话。被抛下的沈惠宁知道她的意思,也没有兴趣跟上去自找没趣,便自己找了一个安静的角落独坐着吃茶赏花。 正低头剥着一个核桃,身侧处却垂下一片彩色衣摆,沈惠宁抬头望去,是一名十三四岁左右的女孩,梳着双平髻,婴儿肥的脸上一双大大的圆眼睛,玉雪团似的可爱。 沈惠宁这人有个毛病,见着可爱的人或物便挪不动脚,这小姑娘简直长在了她的心巴上,当下她脸上便绽放出热情的笑容,不无殷勤地招呼,“这是哪家的妹妹?”边说边往边上挪动着让出空间,还伸手在坐垫上拍了拍,“来来来,这边坐。” 苏湘湘从小就害怕和人交流,一到人多的地方就浑身不自在,这次被母亲硬带着来参加这个宴会,现在又离开了母亲,身边一个熟悉的人都没有,心里恐慌发作,下意识的就想找个角落藏起来。 整个东侧厅里,也只有沈惠宁这边门庭冷落,她便朝这边过来。此刻,面对沈惠宁的热情,她有些退缩了,但抬头又环视了一圈,一群人和一个人,权衡利弊之下,她还是坐了下来。 见小姑娘乖巧坐下,沈惠宁的心里又软了几分,近距离看着她玉雪团子般的脸蛋,白嫩嫩、软乎乎,更觉可爱,让人很想伸手捏一捏。 她凑上前,笑眯眯地再次询问:“姐姐我姓沈,名惠宁,前些日子才回的京城,认得的人不多,不知道妹妹是哪家的,怎么称呼?” 小姑娘腼腆得很,不习惯和陌生人挨得这么近,有些不安地扭了扭身子,并不回话,反而是低垂着头,玩起自己的手指来。 沈惠宁又复问了几句,小姑娘还是不搭理她,她也不生气,还是笑眯眯的样子。对可爱的事物,她一向有着超乎寻常的耐心。 况且这小姑娘虽然不搭理她,但不时的用那水汪汪的大眼睛偷瞄沈惠宁,若不小心和沈惠宁的视线对上,便吓一跳似的慌忙移开,不一会儿又故计重施。 第15章 再遇 这孩子气的可爱举动,让沈惠宁忍俊不禁,便存了心逗她,故意一瞬不瞬的盯着她看。小姑娘偷看过来,被沈惠宁抓个现行,慌忙移开目光,没一会儿又忍不住偷瞄过来,自然又被抓包。如此往复几次,她也回过味来,知道沈惠宁在作弄她,再看向沈惠宁的目光时,便带了委屈的控诉。 沈惠宁一乐,这也没怎么她呢,便委屈上了。 或是她脸上的笑意太明显,小姑娘见了,委屈中又有些恼羞成怒,埋下头去,再也不往她这边看一眼了。 见她这赌气的举动,沈惠宁立马就投降了,凑上前去道歉:“好妹妹,刚刚是姐姐不好,你别生气了。”又抓过一边刚才剥好的核桃仁,说道:“来,姐姐请你吃核桃。” 苏湘湘本就不是真的生气,只是一时有些难为情而已。递在自己面前的核桃静静卧在少女莹白纤细的手掌上,核桃仁上青白的皮衣都被剥去,露出白嫩的肉瓣,很是诱人。她微顿了顿,最终还是伸手拿起一颗,在送入口中之前,她小声而缓慢地吐出两个字:“湘湘。” ?...沈惠宁一愣,半晌反应过来,这是在答她先前问她名字的话,便又眉开眼笑起来:“你叫湘湘啊,可真是个好名字。” 湘湘却又不再答她了,恢复了先前不说话的样子,只埋头吃沈惠宁手上的核桃。 沈惠宁也习惯了她这个样子,见核桃仁吃得差不多了,又剥了一些递过去,不拘是核桃,瓜子花生的也剥了一些。湘湘倒是不挑嘴,照单全收。小腮帮子吃得一鼓一鼓的,像个进食的小仓鼠。 沈惠宁看她这样,又被萌了一脸,更殷勤的给剥起干果来。 坐在角落里的两个人,一个吃得忘乎所以,一个喂得心花怒放,也是这侧厅里的一处奇景了。 侧厅内自然也有人注意到这一幕,有认出沈惠宁的,知道她先前被伯爵娘子冷待过,对她也不甚看得起,不屑与她结交,也有认出湘湘的,碍于她的身份,亦没人上前。 是以沈惠宁两人举动虽颇惹人注目,倒也没人上前打扰。只有东道主嘉蕴小姐招呼了丫鬟,吩咐注意着这边,及时给补上干果和茶水。 沈惠宁正投喂得兴起,再递去果仁时,湘湘却不再伸手接过。 “怎么,吃够了?”沈惠宁收回手,询问道。 湘湘还是不说话,身子有些不自在的微扭了扭,转过头看了看她,又转回去,双手握在一起无意识的摆弄,似在有些纠结,最终还是忍不住,又转过头来对着沈惠宁,眼神有些躲闪地看向她,声如蚊蝇道:“想...想方便。”说完脸便红成了一个红苹果,头也不好意思地垂了下去。 沈惠宁哑然失笑,但也不敢表现得太明显,小姑娘面皮薄得很,让她看到,怕又要气恼了。便站起身来,领着她往外走,在侧厅门外找了个伯爵府的小丫鬟,向她低声耳语几句,小丫鬟明白过来,领着二人往净室过去。 到了净室,湘湘自去了里间,沈惠宁便在外厅闲坐等她。待湘湘梳洗完毕,沈惠芊又带着她原路返回。 两人走在蜿蜒的小道上,湘湘亦步亦趋地跟在沈惠宁身边,如今两人这样并肩而行,沈惠宁才发现,她足足比湘湘高了一个多头,侧眼瞧去,小姑娘专心致志地走着路,小脸认真,粉唇微微嘟着,有些微的喘气,长长的睫毛低垂,像一把浓密的小刷子,在眼睑下投下一层阴影。 沈惠宁心里痒痒,见四下里无人,停了脚步,伸出罪恶的小爪,向湘湘脸上伸去。 湘湘见沈惠宁停了脚步,也跟着停下,正欲抬头询问,脸上便多了一双咸猪手,一时懵在了原地。 沈惠宁捏着湘湘的小脸,和她想象的一样滑软,肉乎乎的脸蛋手感超好。小姑娘也不躲避挣扎,就那么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的大眼睛看着她,像小鹿一般的澄澈无辜。 沈惠宁心都要化了,越发舍不得放手。此时湘湘却看向她身后,往后一仰头,挣脱了她的“毒手”,噔噔噔地向她身后跑去。 沈惠宁一愣,转身看去,却不知身后何时立了一个修长的人影,湘湘跑到他身边,仰着头,声音软糯清脆地叫了一声:“哥。” 沈惠宁看到那人时,一瞬间有些斯巴达了,被湘湘叫哥的人竟正是那名满京城的苏晋思。 内心有些欲哭无泪,先是背后非议调侃哥哥被抓包,现在又是捏人家妹妹的脸被当场撞见,怎么每次她不正经的时候都能被他撞见,这人是安了雷达吗? 苏晋思今日和母亲妹妹一道来伯爵府赴宴,到了伯府后,便和她们分开,和伯爵府大公子去了西侧厅男客处。期间到底是对自己的妹妹有些不放心,使了小厮过去花厅探望,却被告知妹妹离了母亲,和其他小姐去了东侧院,想到妹妹的情况,怕出什么状况,便寻了过来。 不想却又撞到这一幕,看着对面少女那讪讪的表情,心里有些莞尔,不愿令她太过囧然,他抬手向她行了一礼,解围道:“沈三姑娘有礼,小妹不周,劳你照看了。” 沈惠宁闻言连连摆手,“哪里哪里,湘湘乖巧可爱,我俩相处也是十分投缘。” 她本不是扭捏的人,见对方这样体贴的样子,再想到先前的无礼冒犯,便上前认认真真的向他屈膝行了一礼,歉然道:“小女之前和婢女言行不状,非议冒犯了公子,还望公子见谅。” 苏晋思知她说的是上次在沈府的那件事,他本就未放在心上,见少女认真的样子,含笑回答道:“沈三姑娘快人快语,言语坦率,苏某未觉得不妥,何来冒犯。” 沈惠宁听他这样说,心里更是不好意思,同时也更加感叹,不亏是谦谦公子,为人温雅有礼,待人更是体贴周到,复又福了一礼,真诚地道:“公子大度,小女惭愧。” 第16章 敌对 三人这边话语,先前给沈惠宁她们领路的小丫鬟又寻了过来,见了几人,行礼说道:“三位贵客安好,伯爵夫人邀领各位贵客游园赏花,东西侧的宾客们都往菊园台去了,我家小姐见两位姑娘还未归,特遣了我来给贵客们带路。” 菊园台位于花厅正后方约三百米处的位置,是一片砌了青石地砖的露天空地,四周环绕奇菊,又引入假山流水,景致奇佳。伯爵府正是在此置了桌席,邀众宾客相聚。 沈惠宁三人到时,众宾客皆已入席,席间谈笑晏晏,觥筹交错之间,气氛颇为热闹。 三人由着丫鬟引着进了里间,便各自分开,到自家长辈旁边入座。苏晋思作为上京的名人,和他一同过来的沈惠宁自也引起不少有心人的注意。 就连沈惠君也在沈惠宁坐下后,偏向她小声向她询问缘由。沈惠宁便向她说了一遍事情经过,沈惠君听了没做什么表态,依然是娴静的样子,只含笑地点了点头,便坐正了身子。 坐在江氏身边的沈惠芊,却一直是用吃人似的眼神看着她,沈惠宁看见了,一下便知道她又误会了些什么,想到她们母女两个今日给她挖的暗坑,她故意朝她报以一个挑衅的笑容,一副得意的样子。 沈惠芊瞪大了眼睛有些不可置信,继而怒不可遏,把茶水往桌上一摔,便想起身往这边过来,被江氏眼疾手快地按下,这般动静虽然不大,但也被旁边的几桌客人注意到,皆投来异样的眼光。 江氏挂着笑,小声向他们致歉,“小女莽撞,差点打翻茶水,惊扰了几位,实在抱歉。”待几位客人不再注意这边之后,她方才转向沈惠芊,强压着怒气,低声呵斥:“消停些,你当这里是沈府吗?” 沈惠芊委屈,控诉道:“母亲你没看到,瞧她张狂得意的样子,这是故意挑衅呢。” “她这是在故意激怒你,你若真在此时闹起来,才是中了她的计。”江氏压低声音道,见女儿还是忿忿的样子,继续补充:“且先让她得意,母亲事后自会替你收拾她。” 见母亲这样承诺,沈惠芊才勉强按捺下来,只狠狠朝沈惠宁的方向剜了一眼,才掉过头去,不再看她。 而此时席间,因苏晋思的入席,便一下成了席中焦点,各官家太太们向着沐恩侯府世子夫人,也就是苏晋思的母亲,称赞着他的年少有为,沐恩侯世子夫人嘴里谦虚道:“哪里哪里,犬子年幼,哪当得起诸位这般夸奖。”面上得色却是不加掩饰。 沈惠宁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幕,这名满天下的探花郎,还真是受欢迎啊。 又有一些敬慕苏晋思才华的少年人,起哄着让他赋诗,苏晋思正推脱间,人群中响起一道尖利的声音,“探花郎才八高斗,自是不屑在我等庸才中卖弄,各位就不要勉强了。”这话说得不客气,且颇有些拱火的意味。 苏晋思皱了眉,他刚才虽推脱众人提议,却不是真的恃才傲物,只是不想大家把注意力都放在自己身上,忽略了主家罢了。可这人在此时说出这样的话,实在是有些不怀好意。 顺着刚才的发声看过去,见是一名身着藕红色裙衫的年轻姑娘,瘦长的脸,高扬的眉梢,看着他的眼里隐隐含着敌意。苏晋思心里奇怪,他并不认识这位姑娘。 旁边的沐恩侯世子夫人倒是认了出来,这是礼部尚书王大人家的小女儿,名唤王若瑶。前些日子自家老爷和王家起了些龃龉,王尚书的嫡子王安志巡视农庄时,和农人起了冲突,竟指示家丁打断了农人的双腿,这事叫身为监察御史的老爷知道了,自是要秉承职守,将此事上谏朝廷。 王家因此受了朝廷责罚,王大人嫡子被杖撘二十,而王大人本人也被斥教子无方,罚俸一月,并令其在家闭门思过十日。如此一来,王家自是恨上了苏家。 世子夫人冷眼看向对面,若没有王家太太李氏的放任,王若瑶一个黄毛丫头,又岂敢这样出言挑衅,便看向李氏说道:“李太太这是何意,便是这般教养女儿的吗?” 那李氏却是一个滑头,闻言便假模假样的致歉:“世子夫人见谅,我自是不如夫人会教养儿女的,小女不过是不忍令公子为难,出言为他解围罢了,只是她粗口笨舌的,倒叫世子夫人误会了。” 沐恩侯世子夫人被她这颠倒黑白的无耻行径气笑了,冷笑道:“如此说来,倒是我误会了你女儿,当要向她道歉和致谢了?” 李氏装作没听懂这里面的反讽,顺坡上驴,厚颜道:“担不得夫人的歉,不过是小女的一点好意罢了。”像是看不到世子夫人气得发绿的脸色,眼睛一转,又看向世子夫人身边坐着的苏湘湘,继续笑着道:“苏公子才华横溢,这是满京城都知道的事,倒是这侯府千金,平日里便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今日竟舍得带出来了。” “状元郎名满天下,妹妹自然也是神仙一样的人物,要不怎么能让侯府藏得这般如珠如宝,今日倒是有幸得见,不如苏小姐代兄赋诗一首,也让大家见识见识侯府千金的风采。” 沐恩侯府世子生有一子一女,儿子苏晋思才华享誉京城,女儿却不甚为人知,京中的大户人家大多只知道她闺名湘湘,人却是没怎么见过,世子夫人并不怎么带她出来交际,对外宣称是她身体娇弱,在府修养。 只有侯府的知情人知道,自家小姐是从小学说话就慢,大了才发现竟是患了口疾,说话磕磕巴巴,难以成句。随着湘湘的长大,她也发现了自己与他人的不同,她本就沉默寡言,后面更是变得不愿与人接触,整日里待在自己的小院子。 此次来赴宴,也是世子夫人深感女儿再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大夫也说让她多接触外界,对病人会有好处,才硬了心肠,不顾湘湘的不愿,硬把她带到伯爵府来。 第17章 解围 随着李氏的话落,在座宾客知晓这一直安静坐在世子夫人身边的小姑娘正是那传闻中的侯府千金时,不免都有些好奇,一时打量的眼光都向她涌去。 苏湘湘本就是个胆小内向的性子,此刻被众人的目光围观,她更是坐立难安,李氏却又在此时再出言扇风:“苏小姐可想好以什么为题了,不如应应景,就以这菊花为题如何?” 苏湘湘闻言,面上更是血色尽失,白成一片。沐恩侯世子夫人见自己女儿被逼成这个样子,险些被激得失了理智,正要不管不顾的骂出来。一边的苏晋思先开了口,截住了她的话头, “小妹年幼,学识粗浅,不才拙作,愿助雅兴。” 李氏哪能让他如愿,她好不容易打探到这苏湘湘有口疾的问题,今日是打定主意要把它宣扬开来,让这沐恩侯府颜面尽失,便又假笑道:“苏公子过谦了,令妹学识粗浅?说出来谁信呐。”顿了顿,又虚伪的体贴道:“不过苏小姐毕竟年纪小,自是比不得苏公子大才,这一时作不出来也没事,背一首也是可以的。” 这一下是把苏湘湘所有的后路都堵死了,一时所有的目光都聚在了她的身上。苏湘湘红了眼圈,双肩微微颤抖,沐恩侯世子夫人再也忍不住,厉声喝道:“李氏,你不要欺人太甚?” 见已撕破了脸皮,李氏又岂会惧她,讽刺道:“世子夫人这是什么话,不过是背一首诗罢了,难道堂堂侯府千金,竟是不学无术,连首诗都背不出来?” 因为自己的原因,母兄受辱,平日温柔谦和的兄长此刻早已寒了脸,骄傲的母亲亦是被气得浑身发抖,却说不出一句话。苏湘湘紧咬着唇,最终鼓足勇气地开口:“我...我没...没有,备...”纸笔两字还未落下,对面便传来一声嗤笑。 她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勇气被一瞬间击溃,苏湘湘眼里的泪珠滚落下来,深深埋下了头,再不敢出声。 王若瑶却没有就此放过她,语气不无鄙夷地说道:“我说怎么扭扭捏捏的,探花郎的妹子,原来是个结巴啊。” 一时宾客间讶然,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响起。 “不会吧,这苏小姐真是个结巴啊?” “八成是真的了,你没听她刚刚就说了几个字,便磕巴成那样。” “哥哥是探花郎,妹妹却是个结巴,这可真是云泥之别。” ...... 各种各样的议论声传入苏湘湘的耳中,她的脑海中一片嗡鸣,这些言语像张牙舞爪的毒汁,流向她的四筋百络,令她手脚冰凉、摇摇欲坠。 议论的声音越来越大,李氏瞧着苏家几人难堪的样子,心里正暗自得意,一道清明的声音却响起,打破了局面, “苏小姐久不出门,年纪又小,突然被提及,姑娘家害羞脸皮薄,犯了紧张,自是不能像李太太这样长袖善舞、能说会道。” 竟有人敢插足她王府和苏家的恩怨?李氏冷着脸,向声音传来处看去,见是一紫裙貌美少女,正是沈惠宁。因着先前伯爵夫人闹的那一出,她也认得这沈家三姑娘,小小翰林之女,也敢为人出头。 她冷笑道:“苏小姐是年纪小脸皮薄,我瞧着沈三姑娘年纪也不大,倒是要厚颜一些。” 沈惠宁腼腆一笑,“我比苏小姐,确实是要皮厚一些,但要和太太您比起来,那便是拍马也赶不上您的。”一把年纪了,逮着一个小姑娘为难,咄咄逼人,可不就是厚颜无耻吗? 李氏闻言大怒,重重把手拍在案几上,暴喝:“大胆,黄口小儿,敢如此无礼。”。 这般粗蛮的样子惹得满座宾客侧目,众人诧异的看向她,这李太太在主家宴上如此大发雷霆,言行无状,实在是有失体统风度。 李氏察觉到周围异样的眼光,心里一惊,稍作收敛,转向江氏,冷冷说道:“江太太,你们沈府便是这样教养女儿的?未得长辈应允,便敢当众口出狂言?” 江氏忙陪着笑脸,连连致歉,“李太太见谅,宁姐儿自小养在我家姨娘身边,被娇宠惯了,她不是有意的。”又转向沈惠宁,一副着急的样子,“宁姐儿,还不快给李太太赔礼道歉。 ” 沈惠宁看着江氏这装模作样的样子,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她的这位“好母亲”,这时候还不忘在众人面前给她上眼药。 在江氏的催促下,沈惠宁一副乖巧的样子,先向李氏致歉,又开口道:“是小女冒昧了,刚才见王家姐姐开口说话,还以为是可以畅所欲言,原来这样是不规矩的吗?” 有那心里敞亮的人心里暗暗发笑,这话说得妙,先前王家姑娘先开口挑起事端,按照李氏的说法,便是未得长辈应允,也是失了规矩。若李氏要为女儿辩驳,那便是说她女儿说这话是得了她应允的,这小辈不懂事说错话还能被谅解,可这长辈也不懂事还带坏小辈,那可就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了。 李氏自也是听出这话里的机锋,被这样一个小丫头片子挤兑,面上是一阵青一阵白,心里更是恨毒了沈惠宁。 沐恩侯世子夫人看李氏吃瘪,心里出了一口恶气,大感痛快。苏湘湘见这才认识没多久的姐姐为自己出头,先前自己心里还觉得她是一个奇怪的人,此刻也只剩对她的深深感激和升起的浓浓敬佩。 苏晋思的面色也稍有缓和,看着对面少女漫不经心的用三言两语便挑得对方仪度尽失、进退不得,莫名又不合时宜的突然想起和少女的初次及二次巧遇,初时少女最后呆萌的眼神,再遇时她晶亮又带着恶作剧淘气的双眼,再加上此刻聪慧又带着狡黠的灵动双眸在他脑海中不断地闪现,让他的心里泛起一阵阵的涟漪,涌上一股从未有过的陌生情感。 沈惠宁这时可感受不到他的心理变化,不顾李氏难堪的脸色,她接着先前的话头说道:“小女虽已回京城一段时日,但甚少得以外出,家中主母又是繁忙多不在家,很多规矩更是无人教导。如今惹了太太不快,还望太太万万海涵,”这话一出,隔岸观火的江氏脸色便也难看了起来。 第18章 显露风头 沈惠宁可没忘记江氏这一天明里暗里给自己挖坑的举动,你不是一直暗示我骄纵,没有教养吗?我便再给你挑明一些,就算自己是庶女,非她亲生,但被别人挑剔规矩问题,她这作主母的,还能真完全撇开关系? 在座的都是人精,沈家回京也快有四个多月的时间了,快半年的时间,江太太出门交际不在少数,带在身边的一直都是嫡出的沈四姑娘,而这沈三姑娘和沈二姑娘可是除了沈家老太君寿宴那次外,算是第一次出府出现在众人面前。 这到底是府里妾室欺压,主母势弱,还是正室居心不良,刻意打压庶子女,这可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不过这一出,倒是让不少先前对沈惠宁存有偏见的人有所改观。 江氏没想到,沈惠宁竟敢在人前这般隐晦她,她这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沈惠宁装作没看见江氏暗中飞来的眼刀。既已做了这出头鸟,再多得罪一个对她来说,也不过是虱子多了不痒。再者说了,她就算认了这次的算计,江氏就会放过她了吗?答案是否定的,既如此,又何必委屈自己。 伯爵府小姐狄嘉蕴见事情发展至此,怕再放任下去,大家下不来台,最后不好收场。想要从中调和,便向自己母亲使眼色,想要她出面缓和此事。 不想自己的母亲看热闹正看得兴起,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示意。 嘉蕴小姐无奈,只得调整好表情,笑着自己开口道:“今日到场的诸位,都是我府上的贵客,何必为着一点小事伤了和气,吟诗作对本就要大家一起参与才有意思,不如由我来抛砖引玉,以击鼓传花的方式来决定谁来作诗如何?” 伯爵夫人听见自己女儿的话音,才从看戏的状态中脱离出来,见自己女儿有些眼含警告地看着自己,有些心虚地不敢与她对视,只连连附和道:“正是正是。” 众人自是都没有什么意见,李氏现在心里是恨毒了伶牙俐齿的沈惠宁,只是主家都发话了,纵使心有不甘,也没有再出言反对。 于是经过商量,决定以击鼓传花的方式进行诗对相和。所谓诗对相和,便是指被选中的人可选择是作诗还是作对子,若是选择作诗,则需要以此时菊园台内的任一事物为题,作出一首诗歌,不拘体裁形式,作出来便算是过关,作不出来则自罚一杯后,游戏继续。 而若被选中之人选择作对子,则需先在人群中寻一名对手来对对子,自己出对,对方若能对得上,则出对的人输,需要喝罚酒,对方若对不上,则对对的人输,罚酒自是由他喝。 而人选的决定是由击鼓传花的方式来选定,游戏前先准备一朵花,再提前安排一名小厮,蒙上双眼,持鼓棍立于鼓前,听到游戏开始后,小厮便开始击鼓,与此同时参与游戏者立刻依次传花,到鼓声落下,花在谁的手里,谁便需要选择作诗或作对子。 狄嘉蕴让丫鬟摘了一朵拳头大小的红色菊花,作为游戏的道具。一切准备就绪,游戏便开始了。 第一个中招的是员外郎家的公子,他选择了作诗,以酒为题,作了一首七言律诗,对仗工整,音韵押合,自是过关的。 第二次游戏,菊花留在了嘉蕴小姐的手中,她也选择了作诗。 游戏在继续进行,被选中的人大多都是选择了作诗。谈笑晏晏之间,气氛逐渐趋于融合。 沈惠宁这期间倒是十分低调,她先前出头,是见那李氏实在太过咄咄逼人,而湘湘在她的逼迫下,状态十分的不对劲。她虽然不是什么热心肠的人,但这样一个可爱乖巧的玉雪团子在她面前被欺负得这么可怜,她心中的正义感也是会爆棚的好吗? 如今注意力转移,湘湘小可爱的危机解除,她今日的风头已经够甚了,为了避免麻烦,还是不要再做什么惹眼的事情为好。 当然她也接到过一次菊花,不过并没有选择作诗或是做对子,而是干脆的自罚一杯。李氏见状,冷嗤一笑,嘲讽之意明显。沈惠宁懒得再理他,并未理会。 游戏又进行了几轮,后面几场沈惠宁很幸运,并没有再中彩。她很满意这个发展,希望能就这样顺顺利利地混到宴席结束。 可惜事与愿违,终不随她所愿。又一轮的游戏中,那朵红菊停在了李氏的手中。见此,众人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李氏捏着那朵红菊,轻轻旋转,笑道:“适才各位中者多是选了作诗,虽都是大才,但总是显得单调了些。我便选择出对吧,也为大家添些趣味。”说完便不加掩饰的看向沈惠宁。 李氏为难的意图这么明显,苏晋思见此心里有些微微的担心,看她刚才的样子,似乎是不擅长诗对。 沈惠宁此刻是真的很不耐烦这个李氏了,你说你一尚书夫人,心胸如此狭窄也就算了,老揪着自己女儿辈的小姑娘为难,也不脸红? 李氏看着沈惠宁变得难看的脸色,可没有想到她内心的真实想法,只当她是害怕呢。想到这死丫头刚才接花时自罚酒的表现,李氏越发坚定了她是一个不学无术的草包想法。 当下扬了扬下巴,“沈三小姐如此伶牙俐齿,相必这区区对子,也是不放在眼里的了,便请你来对我这一对吧。” 沈惠宁不耐烦得紧,伪装也懒得做了,“那太太便出对吧,我尽量不让你输得太难看。” 李氏得意的神色一窒,脸上怒容再次浮现,眼睛死死地瞪着沈惠宁,又想到众人都看着自己,勉强压下怒容,脸色都有些扭曲,心里暗恨,我倒要看你能嘴硬到什么时候。平复了一下情绪,方才冷声出了上联:“尊长不分是少教。” 哦,这是不装了,骂起人来? 沈惠宁可不惯着她,立马反击:“倚老卖老为厚颜。”前后不过瞬息时间。 第19章 骂人啊,谁怕谁呢? 没想到她会这么快就应对,李氏先是一愣,继而反应过来这联里对她的嘲讽,这已经是明晃晃的打脸了。从刚才到现在,自这个死丫头冒头开始,先是打乱她的计划,再到现在的明面嘲讽,这是完全没有把她放在眼里。 她李氏何曾受过这样的待遇,再隐隐听到宾客中传来的若有若无的轻笑,更是对她无言的嘲讽。脑海中理智的弦终于绷断,气怒攻心的她狠狠拍向身前的茶几,茶案上的杯碟都被震得一跳,然后甩手指向沈惠宁,咬牙切齿的喝骂:“狗嘴难以吐象牙。” 沈惠宁不假思索地回怼:“鸡肚何曾产珍珠。” 李氏眼前一黑,差点被气得厥过去,她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胸脯急剧起伏,指着沈惠宁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伯爵夫人在女儿疯狂的眼神示意下,忙站出来打和场,“哈哈,诸位现在是诗也作了,对子也对了,也该尽兴了。我们府中还排练了歌舞,接下来赏歌听曲,岂不美哉。” “不用了,我看伯爵府的门槛也是越来越低了,这等有养无教的人也能成为伯府座上宾,我王家无法与之同席而宴,歌舞自也无福欣赏了。”李氏说完愤而起身,甩袖离去。 伯爵夫人连忙欲上前劝解,却被自家女儿暗暗拉住了衣袖。 李氏怒气冲冲而去,到门口时却被一道声音拦住了脚步,“李夫人且慢。” 李氏脚步一顿,回头看去,见叫住自己的人是那苏家的苏晋思,她没有什么好脸色的冷声道:“苏公子还有何指教?” 苏晋思坐在原地,清风朗月的样子,闻言温温一笑,说出的话却险些将李氏气出个二佛升天, “夫人您还未喝罚酒呢?” 一边的沐恩侯世子夫人也在一边阴阳怪气的帮腔道:“李太太不如一个小姑娘也就罢了,技不如人也无可奈何,可这输了却不认罚,这般耍赖可是一件没脸没皮的事。” 李氏一瞬间气血上涌,险些就要扑上去撕烂那对母子的脸,可她终究还存有一分理智。深吸几口气,她紧绷着脸回到案前,提过酒壶倒了杯酒,一饮而下。然后看向苏晋思,从牙缝中挤出话语:“如此,苏公子可满意了?” 苏晋思还是谦谦公子的样子,面上挂着得体的笑容,礼貌提醒:“夫人忘了,您出了两次对,沈三小姐都对上了,按理是得喝两杯酒的。” 李氏用力捏着酒杯,手指关节都微微泛白,她死死地盯着苏晋思,面色铁青。而苏晋思就那样温和的回望过去,仿佛真的只是好心提醒。 僵持了一会儿功夫,在众人的注目下,李氏还是又倒了一杯酒,一饮而下后,狠狠摔了酒杯,再不看众人一眼,疾步离去。 随着李氏的离席,席间气氛有瞬息的冷凝,伯爵夫人的脸色也不太好看。还是嘉蕴小姐站了出来,说了几句逗趣的话,又安排了歌舞,先前的尴尬和不快才被消散。 李氏离去后,没有人再找沈惠宁的麻烦,她也乐得清闲,只低着头吃着茶点果子,间或抬头看看席间歌舞。再一次抬头时,和苏晋思的视线对上。 苏晋思向她展露一笑,举起身前酒杯,隔空向她敬酒。沈惠能微微一愣,继而回以一笑,举杯回敬。 ...... 伯爵府的赏菊宴直持续了整个上午的时间,直到未时初,宾客才开始离席。伯爵夫人和嘉蕴小姐在门口依次送别客人。 待和沈家告别时,嘉蕴小姐寻了沈惠宁,单独到一边说话。 嘉蕴小姐作为伯府嫡女,身上很有大家闺秀的风度,此刻她站在沈惠宁面前,语气温柔的为自己母亲先前的失礼行为向沈惠宁致歉, “沈三姑娘莫怪,我母亲一向憨直,向来听风就是雨的,却不是一个真有坏心的人。”说着长叹一口气,想到自己母亲的性子,她也时常是无奈头疼。 沈惠宁微微一笑,她不是心胸狭窄之人,伯爵夫人先前确实是让她处在一个尴尬的境地,但那也是受了蒙蔽,对她存了偏见。再着说了,伯爵夫人就是真不喜欢她,不愿意送她礼物,虽然做法上让人下不来台,可那也是人家的自由。 况且现在嘉蕴小姐诚心诚意的给她道歉,她哪里又还有什么可介怀的,便笑着回答道:“嘉蕴小姐宽心,先前的事我并未放在心上。” 嘉蕴观她神色不似作伪,心里放了心,又牵过她的手,颇有些俏皮地说道:“不过妹妹先前也可真是威风,对上李太太那样的人也不发怵,还能叫她说不上话来,看着可真是叫人解气。” 她这话出自真心,先前那李氏如此为难一个小姑娘,且用心险恶,她也十分地看不惯。可她作为东道主家,一些话却是不好说重的。 听了嘉蕴小姐的夸奖,沈惠宁并未有自喜神色,回答道:“我也不过是说些公理话,是那李太太不依不饶,后面才浑说了一些胡话,嘉蕴小姐莫要取笑我莽撞才是。” “怎么会,妹妹的性子甚合我的胃口,我就喜欢妹妹这样直快的,倒希望日后和妹妹能多有相处,妹妹若是不嫌弃,便唤我姐姐吧。” 伯府小姐主动示好,哪有推脱之礼。况且一番交谈下来,沈惠宁发现她虽为高门贵女,却没有什么骄矜之气,谈吐得体,进退有度,两人颇有些志趣相投,便从善如流的唤了她嘉蕴姐姐。 伯爵府母女送完了宾客,狄嘉蕴扶着母亲回了正院休息。 到了正院,伯爵夫人接过丫鬟递过来的巾帕净手,一面和自己的女儿闲话道:“那沈家的小庶女,虽是个骄横的,倒也还有几分机灵。”说着把用完的帕子递回给丫鬟,又偏着身子朝向女儿低笑道:“那李氏,今日可是丢了好大的脸。”颇有些幸灾乐祸的样子。 见母亲这个样子,狄嘉蕴皱眉,放下茶盏看向自己的母亲,正色道:“母亲慎言,什么庶女不庶女的,怎凭的话里轻贱人。” 伯爵府人多复杂,就伯爵老爷那一代,便有四个兄弟,后来老伯爷去了,下面四个儿子也是分府不分家。狄嘉蕴的父亲承了爵位后,母亲便成了这伯爵府的当家主母,可伯府家大业大,伯爵老爷又很是风流,纳了一房又一房的妾室。 伯爵夫人为此和伯爵老爷很是闹了一段时日,伯爵府又事务繁多,那些个姨娘通房的时时作妖,妯娌又不时地落井下石。伯爵夫人的这个当家太太做得十分的不容易,是以她十分痛恨那些没有分寸的侍妾姨娘。后面还是小小的狄嘉蕴扶持着母亲,帮她分担家务,才慢慢地把这个家给管理好。 第20章 家法 而到了现在,整个伯爵府可以说实际上是狄嘉蕴在打理的,而伯爵夫人反倒成了帮衬的那一个。所以伯爵夫人虽然有些时候会犯些糊涂,但对自己这个女儿说的话,还是会听的。 此刻见到女儿这个脸色,伯爵夫人的脸上有些讪讪,“我又不会在人前这么说,这不是就在私下里和你说说吗?” “不管是明面上还是私下里,母亲都切记不可再说这样的话。 正是因为你喜行于色,别人才能看穿你心中所想,用你做靶子去为难他人。我看那位沈三小姐颇明事理,又有侠义之心,是个好姑娘。母亲今日做法,实在是有失妥当。” 被自己女儿教育,伯爵夫人脸上有些挂不住,可也确实心虚,便询问:“那现在怎么办,这错也犯了,要不,我把礼物补上,让人送上府去?” 狄嘉蕴叹了口气,自己母亲想事情总是只看表面,今日那沈家主母既是故意在母亲面前误导带坏沈三姑娘的形象,她们家若此时巴巴把礼品再补上去,这不是打江氏的脸吗? 江氏既是有意怠慢惠宁,这番行为非但帮不上惠宁什么忙,只怕还会让江氏更苛待她,况且母亲和江氏都是有头有脸的当家太太,日后少不了碰面,届时又要如何自处。 “备礼便不需要了,母亲只肖记住日后再见到惠宁妹妹,要对她亲和一些,万不要再为难她。” 伯爵夫人连口答应:“那是自然的。” ...... 沈府 江氏回了沈府,才下马车,便冷着脸命丫鬟将沈惠宁押到素雅居,并又吩咐了丫鬟将老爷请过来。新绿见势不妙,偷偷溜走到蓉华院去寻蓉姨娘。 此刻沈惠宁被罚跪在素雅居正厅,沈端过来后,江氏便把今日沈惠宁得罪尚书夫人的事说给他听,末了冷言道:“老爷,这宁姐儿如今可是比你还威风了,这尚书夫人的脸面是说踩就踩,我是没什么本事教导她了,只得请了老爷过来。” 沈端谨言慎行了一辈子,从不轻易与人结怨,如今听到自家女儿将尚书夫人得罪得如此之狠,自是又气又急,他在厅内来来回回的踱着步,眼角瞥到一边跪着的沈惠宁,气急败坏地朝她怒喝:“你这孽障,我看是平时太过娇宠你了,倒叫你不知天高地厚,惹下这般祸事。” 沈惠宁低头跪着,她知晓沈父是个怎样谨慎的人,此时再多的解释他也听不进去,他不在乎事情发生的原因是什么,只知晓与尚书府交恶于他在朝堂的经营有百害而无一利。所以沈惠宁也并未为自己辩解,只沉默的继续跪着。 沈端喝骂过她之后,勉强平复情绪,原地思索片刻,这尚书府是万万不能得罪的,如今只能尽力补救了。便开口让沈惠宁去王府负荆请罪。 沈惠宁却开口回道:“女儿得罪尚书夫人,为沈家惹来麻烦,是女儿的不是,父亲要打要骂,女儿都认了。可和李夫人的矛盾,女儿不认为自己有错,自也不会去道歉。” 她当然不会去,就算去了,以李氏的胸襟,又岂会真的原谅她?这种送上门白白受辱的事,她是不会去做的。 沈端见她竟然还敢违逆自己,自然又是大怒,狠狠一掌拍在身侧的案桌上,指着她大声怒斥:“反了天了,到如今还这么不思悔改,今天说什么,你都得给我去王尚书府赔礼道歉。” 沈惠宁梗着脖子,无声表达着她的抗议。 沈端气急怒笑,“好啊,好,果然是平日太纵着你了,还敢如此硬气。”说完朝门外高声暴喝:“来啊,把家法请上来。” 一名小厮很快便将软鞭寻了过来,沈端命两名婆子把沈惠宁按倒在长凳上,他从小厮手中接过软鞭,再看向沈惠宁,“我再最后问你一遍,去不去王府道歉。” 沈惠宁被按在长凳上,无法动弹,头却依然高高昂起,“父亲就是再问我一千遍一万遍,我也还是两个字‘不去’。” “好,我倒要看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我的鞭子硬?”沈端话毕,高高举起长鞭,狠狠抽在沈惠宁的背上。 “啪”的一声,鞭子抽在皮肉上,带破华丽的衣裳,被抽打处瞬间便渗出血花。 沈惠宁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可这一鞭子下来,她还是忍不住惨叫出声,脸色瞬间苍白。两世为人,这还是她第一次尝到被鞭打的滋味,疼,真的是太疼了! 可没有给她喘气的功夫,第二鞭就又接踵而来,她双手紧紧抠着身下长凳,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滑落,硬忍着没有再叫出声。 沈端见此,更是生气,毫不留情地抽下第三鞭、第四鞭...... 到第七鞭时,蓉姨娘终于冲破素雅居仆从的阻拦,闯进正院,看到里面场景时,她肝胆俱裂,哭着冲上前去扑倒在沈惠宁的身上,沈端这一鞭没来得及收住,落在了蓉姨娘身上。 这下沈端终于停了手,他喘着粗气,向着蓉姨娘怒喝:“你让开,我今天便要打到她知错为止。” 蓉姨娘哭着跪爬到沈端面前,抱着他的大腿哀求道:“老爷,不能再打了,再打就要出人命了啊!宁儿可是你的亲生女儿啊,你难不成真要将她活活打死吗?” 沈惠宁此时已经意识模糊,隐约中听到姨娘的哀求,她张了张口,想要叫姨娘不要求他,可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新绿也哭着跪在地上,向着沈端磕头求道,“老爷,您绕过小姐吧,小姐向来体弱,她受不住呀。看在姨娘面上,您就当是怜惜我们姨娘,她还怀着孕呢。” 一直冷眼旁观的江氏见如此场面,心里思嘱着也差不多了,再不出声若日后沈端后悔,回想起来她未作劝阻,只怕要怪罪她。 便也上前劝阻道:“是呀,老爷,我看这宁姐儿也得到教训了。蓉姨娘也还怀着身孕呢,正是在养胎的时候,最是要平心静气,这般折腾,她哪能受得住。” 第21章 兵荒马乱 沈端这才扔下鞭子,脸上还带着余怒,冷声道:“这次便小惩大诫,希望她真的能长到教训。”说罢竟是未看沈惠宁一眼,甩手离去。 江氏见沈端离开,先前关心担忧的神色也懒得再伪装,高声唤来了两名婆子,吩咐她们将人事不知的沈惠宁搬回蓉华院去。 待蓉姨娘一行人哭哭啼啼的从她院子完全离开,看着厅内地面留下的血迹,江氏眼里露出嫌弃,催促着丫鬟赶紧清理干净。真是失策,应该直接把那丫头押到祠堂去的,倒省得弄脏自己的地方。 不想待在这个脏污的地方,江氏趁着丫鬟打扫便去隔壁西湘房看望芊姐儿。 沈惠芊坐在自己的屋子里喝着茶水,有些心神不定。沈惠宁被押到素雅居正院时,并不许其他小辈围观,但她本就住在素雅居,和母亲的正院仅仅一墙相隔,隔壁的动静自是听得一清二楚。 知道沈惠宁要倒霉了,她哪里会乖乖听话待在自己屋里,悄悄寻了个自以为隐蔽的角落去趴墙角。正院外面看守的奴仆本就都是平日在素雅居服侍的,看到自家小姐的行为,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不敢驱赶。 起先看着沈惠宁挨打,她心里甚是痛快,暗自大呼活该,打死她才好呢。可随着鞭子越落越多,沈惠宁背上的血迹越来越明显,衣裳破落处隐约能看到模糊的血肉,她便觉着害怕起来,再不敢看下去,跑回了自己屋内。 江氏到时,看到自己的女儿正坐在里间小榻上,手捧着茶水,一副发呆的样子。她坐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含笑问道:“发什么呆呢?” 沈惠芊回过神来,见是自己的母亲,小声唤了一声:“娘。” 江氏自己动手给自己倒了杯茶水,依然是语音带笑的说道:“如何,刚才的动静可都听到了,现在解气了吧?母亲既是说过会替你收拾她,便不会食言。” 沈惠芊闻言,抬头看向自己的母亲,脸上却没有喜色。 江氏见她这个反应,也放下了茶杯,奇怪询问:“这是怎么了?可是又有什么不顺心的?” 沈惠芊低头,看着面前的茶碗,嗫嚅的回答:“没...没有。”顿了一下,又小声说道:“我就是有些害怕。” “害怕什么?” 沈惠芊再抬头看向母亲,鼓足勇气说道:“娘,我看父亲的那个样子,我...我害怕。如果有一天我也犯了错,父亲会不会也像这样打我?” 江氏一听,便笑了,抬手将她搂入怀内,“我的傻女儿,你想的都是什么事?怎么会呢,你是你父亲的嫡女,和那宁姐儿怎么会一样?” 沈惠芊听了,心里并没有松快,还是闷闷的。 而蓉华院这边,却是一阵兵荒马乱。 大夫将沈惠芊背上的衣物剪开,露出里面的伤口,蓉姨娘在边上看了,险些昏过去,少女本该莹白如玉的背上,此时却是没有一块好肉,血肉模糊间还有被鞭子抽烂的衣服碎片巴在上面。 大夫先为她简单擦拭了一下,将血迹先清除,露出伤口,又用细细的竹夹将巴在血肉上的碎布一一镊去,有些碎布嵌在伤处,大夫每一动作,沈惠宁便发出一声闷哼。 蓉姨娘在旁边泣不成声,更怕弄出声响影响到大夫的操作,用手帕紧紧捂了自己的嘴,无声哭泣。 待到伤口上好药,都包扎好,蓉姨娘随着大夫来到外间,“大夫,我宁姐儿现在怎么样。” “小夫人莫急,三小姐的伤口看着可怕,但并未伤到筋骨,只需静养十数日,便能大好了。” 蓉姨娘听了,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想到什么似的又急急拉住大夫询问:“那是否会留下伤疤?” “虽是皮肉之伤,但伤口较深,这疤痕大概率是会落下的。” “这可不成,我家宁姐儿是女儿家,身上是万万不能落疤的呀。大夫,您可要替我们想想法子啊。” 大夫叹了口气,“小老头我自当会竭尽全力,却不敢保证能一点痕迹不留。” 蓉姨娘听了,知道大夫既是这样说,那却是没有十全的办法的。也只得松了手,道了感谢,又吩咐丫鬟送别大夫,自己回了卧房看望女儿情况。 沈惠宁这时已经清醒过来,只是后背还疼得厉害,没有什么力气。见了姨娘进来,她趴在床上有些艰难的微微撑起身子,唤:“姨娘。” 蓉姨娘见了,快步上前阻了她的举动,“老实趴着,别乱动。” 沈惠宁便依言趴下,看着姨娘又红了眼眶,她故作轻松的出言安慰:“姨娘莫哭,我已经不疼了,这点小伤,三五日便能好起来。” 蓉姨娘哪能不知道这是她的宽慰,只哭道:“你这勥种,和你父亲拗什么,道个歉而已,总好过这顿打。就是真不愿,先服了软,过后再想办法就是。好好的姑娘家,如今被打成这样。”说着又抹起眼泪来。 沈惠宁见此,哪敢再同她争辩什么,只一迭地认错,才算是哄得姨娘停了眼泪。 蓉姨娘捏着手帕擦了擦眼角,又为女儿整了整垫着的软枕,好让她趴得更舒服。沈惠宁不忍蓉姨娘为她操劳,出声催促她回自己屋内休息。 蓉姨娘拗不过自己女儿,怕继续待在这女儿不能安心休养,只得对新绿千叮咛万嘱咐的仿佛好照看事宜,并嘱托有任何情况马上通知她后,才回了自己正院。 待蓉姨娘走后,沈惠宁才撤下强撑的伪装,她脸色苍白地趴在床上,背上火辣辣的疼痛搅得她精疲力尽,却又无法安睡,只得咬牙忍耐着折磨。 新绿送完蓉姨娘回来,看到小姐这个样子,哪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赶紧上前来,看着自家小姐疼得脑门冒汗,除了拿手绢为她擦汗之外,也只能干看着她疼。又着急又心疼,坐在床边抹起了眼泪。 沈惠宁看她如此,有气无力地笑了笑,“傻新绿,哭什么呢?你家小姐我好着呢。” 新绿抬手胡乱抹着眼睛,声音哽咽地道:“小姐就不要强撑了,老爷也真是狠心,小姐是个姑娘家啊,他怎么下得去手?” 第22章 侯府的礼 听新绿提起沈端,沈惠宁收了笑,神色变得淡漠起来。 没听见自家小姐说话,新绿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小姐现在虽然不像以前那样亲近老爷了,但老爷毕竟是她的父亲,况且自己一名小丫鬟,这样怨怼主君,是大不敬。 新绿小心的继续开口:“是奴婢不好,乱说话,小姐您不要伤心生气。” 沈惠宁当然没有伤心和生气,她只是心寒。虽然从原身的死亡她已经看出了这个父亲是什么样的人,对他也不抱有希望。但在到了京城之后,他对蓉华院多有眷顾,对自己也一副慈父的样子,却真没想到,翻起脸来竟这般的不留情面。 在未涉及利益之时,自己这些个儿女便能得些好脸色,一旦涉及到一丝会危害到他权益的可能,便是翻脸无情,一点骨肉之亲的怜悯都没有。 如此看来,这沈府实在不是一个能被依靠的所在。自己必须得从现在就打算起来,若将来有个万一,不说成为姨娘的依靠,至少也能庇护一二。 看着小姐面无表情的脸,新绿心里更是忐忑,轻声又唤道:“小姐。” 沈惠宁回神,看到小丫头这不安的样子,她扯了扯嘴角,“我没生气,只是这话可不能在人前乱说,让管事婆子知道了,可是要罚你的。” 新绿见自家小姐没生自己的气,放下心来,道了声是。 ...... 第二日大早,沈端正和江氏在房里吃早饭,管家杨叔过来禀报说沐恩侯府的管事过来送礼,两人都有些奇怪,他们和沐恩侯府并无什么深交,近来也没什么走动,送的哪门子礼? 问管家杨叔,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沈端便让他先带客人去元安堂稍候,自己和江氏随后一道过去见客。 沈端夫妇到了元安堂,那管事一见着他们便先起身行了礼,满脸堆笑道:“见过沈家老爷和太太,我家世子夫人昨日见着沈三小姐,觉着与她甚是投缘,今日特命小的寻了些精巧玩意儿,送与小姐们玩耍。” 沈端心里讶异,但未表露出来,忙将他扶起,说道:“能得夫人的喜欢,是小女的福气,哪当得夫人这般费心。” 那管事直起身子,还是笑眯眯的样子:“沈府小姐这般乖巧懂事,可见沈大人和太太教女有方。小人今日出门时,世子夫人还嘱咐小人给三小姐问安,并给带几句话,不知可否方便请三小姐出来一见?” 沈端闻言,面露迟疑,“这...” 那管事见此,询问:“可是有什么不便?” 若是平日,沈端自是千肯万肯的,可现下宁姐儿伤着趴在床上起不来,这种样子可不能让外人看见。 还是江氏上前遮掩道:“我家宁姐儿一向体弱,昨日出府一趟,回来时竟又受了风寒,现在房里安养,只怕是不便见客的。” 那管事闻言,面露为难,“这样么...” 江氏又笑道:“劳烦世子夫人惦记,有什么话尽可告诉我,我定会转述给宁姐儿的。” 那管事听了,想着也只能这样,便又抱拳行了一礼,道:“那就劳烦夫人了,我家世子夫人让我告知三小姐,若得闲可多去侯府坐坐,我家小姐也很希望能和沈三小姐多相处。” ...... 送走了侯府管事,回了素雅居,沈端沉了脸色,询问江氏:“这是怎么回事,宁儿交好了沐恩侯世子夫人的事,你昨日怎么不告诉我?” 江氏一脸冤枉的样子,“老爷,这我可真不知道啊,昨日他们坐得离那么远,话都没说上一句,虽然宁儿为苏小姐说了几句话,但也没见他们有放心上的样子,况且我当时一心想着怎么处理宁姐儿惹下的祸摊子,哪有精力再注意其他。” 见沈端还是半信半疑的样子,江氏又继续道:“昨日事情经过我可是都事无巨细的告诉老爷了,老爷若还是不信,尽可去寻了君姐儿和芊姐儿来佐证。”说完一副伤心委屈的样子坐在了椅子上。 沈端见她如此,哪能真去寻女儿来问话,只得缓和了神色道:“我不过是多问了一句罢了,你看看你,这般是做什么?” 江氏垂泪道:“早知道老爷这般疑心,我便该闭着眼合紧嘴,为着府里多说多错,还得罪蓉华院那边,只怕现在她们都恨着我故意苛待宁姐儿呢。” “胡说,你是府里主母,自是要以沈府利益为重。宁姐儿此番不知天高地厚,怎可纵容。管教儿女本就是你的职责,旁人又怎可怨怼。再说蓉儿向来柔顺明理,她怎会因此怀恨在心呢。” 江氏捏着手帕拭了拭眼角不存在的泪,期期艾艾地说道:“老爷若信任我,就是旁人再怎么误解,我也是没有怨言的。我只怕连老爷都不再理解我,信任我,那这个家,我管着又有什么意思?” 沈端叹了口气,揽过她的肩膀,柔声道:“夫人严重了,我自是信任夫人的。我昨日被宁姐儿气昏了头脑,下起手来没个轻重,也不知她伤得怎么样了?如今王家是得罪得彻底,若能交好沐恩侯府,那也不算是得不偿失。” 江氏一听,立马明白了他的心思,体贴道:“老爷放心,宁姐儿那边,我自会用心照顾。这孩子昨日虽犯了糊涂,但她向来是个聪明的,定能明白老爷的苦心。” ...... 蓉华院东湘房,沈惠宁昨日疼了一宿,直到黎明时分才昏昏沉沉的睡过去,直到此时才被蓉姨娘唤醒,给她喂些清粥。 正低头喝粥,新绿进来通报,说太太过来探望,蓉姨娘搁下碗筷,吩咐快请进来。 江氏进了房间,先扶起行礼的蓉姨娘,道:“你有身孕在身,无须这么客气。”又满脸关切的询问:“姐儿伤口怎么样了,可好些?” 蓉姨娘有些愁苦的回答:“大夫给看过了,也给开了药,说是十多日便能大好,只是,往后怕要是留疤了。” 江氏听了,表现得很是痛心,又安慰了一番蓉姨娘,才上前来看望沈惠宁, “宁姐儿,现下如何,伤口可还疼?” 第23章 别扭的四小姐 沈惠宁看着江氏故作关切的脸,心里猜测着她的来意,嘴上答道:“回母亲,现下已经好多了。” 江氏听了,便放心地笑了笑,“也是,看着厉害,也不过是些皮肉伤罢了,将养几日便也能无碍了。” 这话听了,叫人心里有些不舒服,新绿站在旁边,脸上有些忿忿。 沈惠宁不动声色地回答:“母亲说的是。” 江氏见沈惠宁这么乖觉,心里很是满意,“我从库房里取了一只老参,待会让厨房和鸡炖了,也好给你补补气血。”一边的刘妈妈便将手中的锦盒递给了新绿。 沈惠宁道了谢,便听江氏又说道:“今儿个早上沐恩侯府那边来了人,世子夫人托人过来问好,还给你们姐妹送了些小玩意儿,你的那份我也给你带过来了。” 说着让留影上前,将一个朱红色的小匣子打开,里面是一些精巧的绢花,珍珠手串,还有一个十分精致的鎏金香薰球,东西算不得多贵重,但胜在精巧,又是姑娘家惯用的物件,可见是用了心思的。 “世子夫人可真是客气。昨日在伯府宴席上,你和苏家兄妹二人倒是结伴一起到的菊园台,宁姐儿什么时候和苏家兄妹有了交情?”江氏笑着,像是漫不经心的问起,眼角余光却是暗暗关注着沈惠宁的神色。 好心过来看望的原因,原来是这个吗?沈惠宁心里冷冷一笑,面上却是不露破绽的回答:“母亲说笑了,我和侯府能攀上什么交情,不过是昨日看那苏小姐不爱说话,丫鬟又不在身边,陪她去了一趟净室,回来的路上恰好碰上担心妹妹寻过来的苏公子,便一道去了菊园台。” 江氏听了,没有什么表示,也没有再追问,只说道:“那也是缘分,世子夫人既是能记得你,也是你的福气,待你伤好了,一定要记得去登府拜谢,莫要失了礼数。” 沈惠宁道是,江氏又叮嘱了几句好好养伤,更是强调了去侯府谢礼的事,方才离开。 她一走,蓉姨娘便撇了撇嘴,向着沈惠宁说道:“什么叫做不过是些皮肉伤罢了,这被打的不是她,便能说得这般轻巧。” 沈惠宁看着姨娘愤愤不平的样子,有些好笑,“算了姨娘,何必放在心上。”又询问:“我听新绿说,你帮我挡了一鞭子,姨娘怎可这么冲动,你还怀有身孕,若真有个万一,宁儿万死难辞其咎。” 蓉姨娘呸了声,上前轻拍了下沈惠宁的脑袋,“什么生啊死的,瞎说什么胡话,再说姨娘这不是没事吗?那鞭子到我身上,已经卸了不少力,昨日敷了药,到今日已经消肿快好了。” 沈惠宁有些不信,“真的?” “自然是真的,姨娘骗你干什么,不信你问新绿。” 沈惠宁便向新绿看过去,新绿朝她点了点头,她才真的放下心。 ...... 到了傍晚时分,沈端也来蓉华院看望了沈惠宁,询问了伤情,又送了些补品,还嘱托她好好养伤,临走前也没忘提一句沐恩侯府,话里话外的让她日后多去侯府走动。对鞭打她的事倒是没提一个字,仿佛如今沈惠宁变成这样,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 沈惠宁内心冷笑,对又不得不应付着他。她现在是沈家三小姐,不管她心里有些什么想法,如今她无法脱离沈家,甚至可以说连生死命运都被沈家掌控,那么就不能得罪沈家这个大家长沈端。 沈端走后,蓉姨娘进来小心观察她的神色。沈惠宁知道姨娘担心什么,她怕自己恨上沈端,闹情绪让沈端下不来台。这样做对她现在百害而无一利,她没那么傻,在没有找到安身立命的办法之前,她不会和沈府翻脸。 为了打消姨娘的担心,沈惠宁很好的掩饰住自己的心思,表现得对沈端毫无芥蒂的样子。 蓉姨娘被她高超的演技骗过,放下了心。 其实蓉姨娘自己何曾不对沈端有怨怼?天知道那天她闯进素雅居看到宁姐儿满身是血的样子,心跳都快停止了。后来大夫说宁姐儿的身上可能会留疤,蓉姨娘更是暗恨沈端的狠心,可这又能怎么样呢? 女子出嫁从夫,以夫为天,况且她都算不上是沈端的正经妻子,只是妾室,生死荣辱都在他的喜恶之间。她只得掩下心里的怨怼,咽下委屈。还要引导着女儿不要产生对他的不满,避免损伤了父女情分。 忍着吧,待宁姐儿寻了好亲事,便好了。蓉姨娘这样想着。 ...... 第二天,新绿去厨房煎药回来时,看到四小姐沈惠芊在蓉华院门口探头探脑的,心里有些奇怪,上前唤了一声:“四小姐。” 沈惠芊被吓了一跳,回头见是新绿,才松了口气,抚着胸口,骂道:“你这死丫头,走路怎么没有声音,吓死我了!” 新绿腹诽:你不做亏心事,光天化日的怕个什么?嘴上却是客气的道歉:“是奴婢的不是,四小姐是来看我们家小姐的吗?” 沈惠芊有些不自在,从喉咙里哼出一个模糊的“嗯”。 东厢房卧室内,沈惠宁喝完了药,仰头瞧着站在屋内的那道身影,心里有些古怪。 沈惠芊进来卧房后,让她坐也不坐,也不怎么说话,在沈惠宁喝药的间隙,她便这么站着,也不看她,歪着头,眼睛仿佛瞧着天上。 这会儿听到新绿放碗的动静,回过头来,见沈惠宁正看着她,显出一点慌乱,又偏头看着屋顶。 沈惠宁见她这个样子,除了觉得古怪还有些无奈起来,故意道:“这便是你新折磨我的法子?” 沈惠芊回头,脸色疑惑,“什么意思?” “知道我背上有伤,故意这么站着,让我仰着头跟你说话,故意让我难受。” 沈惠芊大怒,“不识好人心,谁稀罕和你说话......”话说到一半,见沈惠宁含笑促狭的样子,便哑了火。 在原地磨蹭了片刻,最终还是别扭的到沈惠宁床前的凳子上坐下。 第24章 探望 沈惠宁见她这个样子,心里觉得有趣,便逗她:“妹妹来看我啊?” 沈惠芊又扬起了头,用鼻孔看她,施舍般的“嗯”了一声。 “没带礼物?” 沈惠芊一愣,斜眼觑着她,“你要什么?” 沈惠宁一笑,“妹妹来看病人都不带礼物的吗?起码...也拿上两个水果啊。” “你想吃啊,我去厨房给你拿。” 沈惠宁见她这个样子,实在是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沈惠芊更不自然了,见沈惠宁还在闷笑,便有些恼羞成怒起来, “你便是这样待客的?真是没有礼貌。” 见她起身要走,沈惠宁忙拉住她,“别别别,是我不好。” 沈惠芊这才重新坐下。 沈惠宁趴在枕头上,头歪着看她,笑着说:“这两日养病,每天躺在床上,无趣得很。妹妹能来看我,我很高兴。” 沈惠芊听她这样说,神色之间很是不自在,抬手挠了挠自己的侧额,开口却道:“你也是活该,谁叫你敢忤逆父亲,看你下次还敢猖狂?”话毕,便察觉自己话中的不妥,不免有些后悔,偷眼去瞧沈惠宁。 沈惠宁面无异色,只笑着继续开口道:“妹妹说的是。” 沈惠芊见她没有生气,稍稍松了口气,又道:“不过父亲也是,下手也忒狠了些。” 沈惠宁笑了笑,没接她这话,只转头与她说了一些其他话题。 沈惠芊在她这里坐了两刻钟左右的时间,初时的拘谨之后,又很快回归了她大小姐的本色,对沈惠宁的屋子评头论足,一会儿这边装饰不好,一会儿又那个摆件寒酸的,只把满屋嫌弃了个遍。 沈惠宁也没有生气,只笑眯眯的听着,末了补上一句:“妹妹说的是,不过姐姐囊中羞涩,也不及妹妹的品味高,便是妹妹指点了,只怕也是无力改变的。” 沈惠芊听了,便有几分得意,觉着今日的沈惠宁格外的顺眼,大手一挥,便道:“这有什么的,几个摆件罢了,待会我从我屋里挑几个,叫丫鬟给你送来。” 沈惠宁便笑嘻嘻的向她道谢。 沈惠芊离开后,新绿很有些不平,对沈惠宁说道:“这四小姐也不知道是来探病的,还是来找茬的,嫌弃这个又嫌弃那个,恁是气人。” 沈惠宁倒是一点都不生气,随手拿过放在枕头边上的书,闲闲地翻了几页,回道:“有什么可气的,她来探病,又送了礼,上门即是客嘛。” 新绿觉着奇怪,“这四小姐跟您一向不合,今日竟主动来看您,也是稀奇。” 沈惠宁刚开始也觉着奇怪,但瞧着她虽然嘴欠一点,倒也没什么恶意。虽然不知道促使她这样转变的原因是什么,但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虽然她也没给沈惠宁几个笑脸,倒是嫌弃颇多,但总归是那个意思,沈惠宁还是领她的情的。 到了下午一点,秋水阁那边也过来探望,秋姨娘带着沈惠君一道过来的。 秋姨娘坐下后,先对着蓉姨娘语气温柔解释道:“原是该早些过来探望的,但想着前两日你们最是忧心忙碌,来了只怕是碍手碍脚。”又看向床上的沈惠宁,关切道:“姐儿这次是遭了大罪了,如今可还好。” “劳秋姨娘挂怀了,大夫说未伤及筋骨,再修养几日便无碍了。”沈惠宁乖巧回答。 “哪有这么轻松,大夫说怕是要留疤呢。”蓉姨娘这几日一直在忧虑这件事,此时见沈惠宁说得这么轻便,忍不住诉苦出声。 关于可能会留疤这件事,沈惠宁自己也是知道的,其实她并没有那么在意,这伤在背上,平常也看不见,也多次安慰姨娘不要紧。 但蓉姨娘不这么想,姑娘家身上留疤,不管在哪里,那都是天大的事,这几日她遍访了京中所有的医馆,可没有一家能有十成的把握能保证恢复完好无痕的,为着这事,蓉姨娘都急的上了火。 秋姨娘听了蓉姨娘的话后,也显得很是担忧,“这可是个大问题,姑娘家皮肉可最是金贵的,这要真留了疤,就算平日里看不出,可以后夫主......” 这正是蓉姨娘担心忧虑的点,此刻见秋姨娘点了出来,她更是一脸苦色。 秋姨娘见此,安慰她道:“妹妹也不要着急,你还记不记得我家文哥儿小时侯调皮,上树掏鸟蛋,从树上摔下来,头上磕了好大一道口子的事?” 蓉姨娘怎么不记得,主母多年未孕,文哥儿作为沈家的第一个男孩子,老太太和老爷宝贝得如同眼珠子一般,当时这事在府里闹的动静很大,老太太发了好大的火,一连处置了几个伺候文哥儿的人。 那文哥儿当时伤得是有些重,她也去看了,额头上的伤口深可见骨,很是吓人。不过,这些和她们现在说的事有什么关系。 秋姨娘见蓉姨娘疑惑看她的样子,轻笑了笑,说道:“你看现在的文哥儿,额头上可有留疤?” 蓉姨娘一怔,回想文哥儿现在的样子,额上光洁如玉,哪里有什么疤痕。她一下反应过来,有些激动的看向秋姨娘,急切的拉过她的手,询问:“姐姐可是有什么能保证不留疤的好法子。”说着便要跪下:“您可一定要帮帮宁儿啊,这可是关乎她一辈子的大事。” 秋姨娘忙起身扶了她,口里急道:“妹妹这是做什么,这便要折煞我了,快起来说话。” 蓉姨娘被她扶着复又坐下,紧紧牵着秋姨娘的手,仰头看着她道:“姐姐这次帮了宁姐儿,我一辈子承您的恩情。” 沈惠宁趴在床上,看着蓉姨娘这个样子,心里又是感动又是酸楚。她知道姨娘平日里虽和秋水阁相交淡淡,但心里一向是有些看不上那边的,觉着秋姨娘一派不争不抢、知书达理的样子,很有些虚情假意。此刻为了她,却愿意低头向她看不上的人下跪哀求。 秋姨娘陪着蓉姨娘坐下,温婉说道:“我既是提了这话头,自不会冷眼旁观。什么恩情不恩情的,同在一个屋檐子下,一家人何必说两家话。” 第25章 拜访侯府 秋姨娘最后拿出两瓶膏药,说是家道还未中落之前从一游医处花高价购得的偏方,对外伤疗效奇好,最神奇的是用后能使伤处不留疤。文哥儿就是用了它,如今额头才能不留疤痕。 蓉姨娘接了药,自是又对她千恩万谢。 待送别了秋姨娘母女俩,蓉姨娘返回卧房。沈惠宁看着她满脸高兴的样子,还以为她会马上给自己换药。却不想姨娘没有这么做,而是把药递给了水碧。 沈惠宁奇怪,询问道:“姨娘,不换药吗?” 蓉姨娘回过头来看她,笑着回答道:“自是要换的,不过还是要找大夫先看一下,这千人千症,再好的药也不是每个人都适合。待大夫确认了没有问题,再换上也不迟。” 这话说得委婉,但沈惠宁听出了里面的意思,这是要确认药的安全性。 一直以来,她把姨娘当成一位偏疼女儿的慈母,忽略了她也是凭借自身的能力和手段在这府里站稳了脚跟,还能一直讨得主君的欢心的,自然也不是那一味心思单纯的人。 听了姨娘的话,沈惠宁对她刮目相看的同时,也有些对自己大意的惭愧,她刚刚就没想那么多。 待寻了大夫来,大夫细细查验了一番,没发现这药里有什么有害的成分,多是一些生肌活血的药材,便建议可以尝试敷着看看效果。 蓉姨娘道了谢,让丫鬟将大夫送走,又连找了两位大夫,都得此结论,方放下心来,给沈惠宁换上药。 那药也确是有几分神奇,初抹上时是冰冰凉凉的,伤口处不间断的刺疼便消散了不少。一夜过去,沈惠宁便觉着自己的伤口几乎已经不疼了。请了大夫来复诊,也说恢复良好。 蓉姨娘见自己的女儿没那么受罪了,自是高兴万分,备了好些谢礼给秋水阁送过去。那药便也一直用着。 沈惠宁养伤期间,不能走不能动的,日子过得很是无聊,好在大哥哥沈沐文知晓她爱看些闲书后,专门给她送上了一匣子的书,让她在无聊的日子里不至于发霉。 好在这种无聊的日子也没有维持太长时间,许是秋姨娘送的奇药功效,大夫原先说的需要修养十天半个月的,沈惠宁不到八天就可以下床走动了,到了十天左右的时间,身上的伤口更是已经结疤脱落,又恢复了先前生龙活虎的样子。 身体好得差不多了,自然要恢复先前给长辈们请安的惯例。这日,沈惠宁病后第一次来老太太这里请安。 和往常一样行了礼后,再在居禄院坐个半刻钟,或是亲热的说几句话,或是聆听老太太的教诲,如此一番之后,老太太便会让大家回去。 今日沈惠宁才坐下,便听老太太说道:“宁姐儿养病的这些日子里,沐恩侯府倒时有派人问好,还给送过礼物。如今你既是大好了,也该上门拜谢,莫要让人以为我沈府的姑娘是那不知礼的。” 孙女伤病中未出面看望一次,如今头一天露面,连对其身体恢复状况的问候都没有,心心念念的都是对权贵的巴附。沈家的凉薄之性,果然是一脉相承。 沈惠宁心绪有些起伏,面上却没露出分毫,只低了头,柔顺道:“谢祖母提醒,孙女知道了。” 当日回了蓉华院,便写了拜帖,禀了主母后,让门房给沐恩侯府送去。 出乎她意料的是,沐恩侯府的回帖倒是极快,门房将拜帖送去,回来时便带回了回帖。要知道,像沐恩侯府这样的高门大户,每天拜谒的人不知几何,能在下帖的第二日接到回帖的都算快的了。 沈惠宁看过回帖后,才知道这回帖竟是苏湘湘那小丫头写的,邀了她第二日午时入府一聚。 到了第二天,沈惠宁如约上府拜见。苏湘湘接到消息,便兴冲冲的出去迎接,见了沈惠宁,很是激动,牵了沈惠宁的手便要将她带到自己的院子。 沈惠宁劝阻了她,笑着说道:“到了贵府,哪能不先去拜见长辈?” 苏湘湘这才带了她去见世子夫人。 见了世子夫人,沈惠宁行礼问了安。 世子夫人笑着留了座,先询问了沈老太君的安,又关爱的询问了沈惠宁的境况,很是和蔼可亲。 沈惠宁乖巧的一一答复。 又坐了一会儿,世子夫人看着自家女儿那着急的样子,心里有些好笑,便说道:“湘湘养在深闺,平日也没个说得上话的知心朋友。自那日在伯爵府和你相识后,是心心念念的要请你来家里做客,听说你病了,是恨不得日日差人去你府上询问,如今是总算把你盼来了。” 湘湘听了,脸一红,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 世子夫人见此,也不再调笑,说道:“你们小女儿家自有你们的悄悄话要说,我便不打扰了,自己去玩吧。” 沈惠宁和湘湘便起身行礼道别。出了世子夫人的院子,湘湘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牵着沈惠宁去了自己院子。 湘湘的院子唤如宝园,在世子夫人居住的三进四合院的第三院,自己一个人便享有一个大院子。 湘湘将她带到了如宝园正厅,两人入了座,让丫鬟看了茶,又将桌上的果子茶点往沈惠宁那边推,示意她吃。 沈惠宁看着对面湘湘晶亮的眼,笑了笑,从善如流的拿起一块糕点吃起来。从两人见面到现在,湘湘虽表现得高兴兴奋,却从始至终一句话都没说,看来确实是在言语说话上有障碍。 就是不知道是先天发育异常造成的口吃,还是其他原因导致?只要不是发育造成的器官异常,口吃其实是很好治愈的。 在她前生生活的现代,她没少听过口吃患者通过后天的训练恢复的案例,最出名的便要属古希腊着名演说家德摩斯梯尼了,他便是从小患有严重的口吃,最后通过自己的刻苦练习,成为一名杰出的演说家。 沈惠宁吃着糕点,心里想着这些。只是她毕竟不是大夫,对湘湘的情况也不了解,贸然提起,怕触及湘湘的痛处,也怕给了希望,最后结果却不如人意,反倒是叫人更难受。还是寻机会先了解了解情况再说吧。 第26章 犯傻的样子 湘湘见沈惠宁有些愣怔的样子,抬手在她眼前挥了挥,沈惠宁回过神来,看向她笑问道:“怎么了?” 苏湘湘没有说话,看向自己的丫鬟书玉,书玉会心,将纸笔给小姐取了过来。苏湘湘接过纸笔,低头在上面写起来,片刻便将写好的字条递给沈惠宁。 沈惠宁接过,扫眼看去,只见上面写着:宁姐姐在想什么?抬头看对面小姑娘一脸好奇的样子,她展颜一笑,提笔在后面写道:在想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湘湘这般可爱的姑娘。 写完便将纸条递回给探头朝这边看的小姑娘。 湘湘接了纸条,看清上面的内容,羞红了脸。沈惠宁在旁边杵着下巴看她的反应,见此,眼里的笑意又扩散了些。 便见湘湘又提笔在上面认认真真地写道:宁姐姐才是我见过的这世上最漂亮可爱的姑娘。 于是两个姑娘便就这个话题,在纸上你一言我一语的互相谦让起来。 苏晋思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两个女孩儿互相交替着在纸上写着什么,两人俱是眉飞色舞,即使没有一句言语,也能看出气氛的融洽活跃。 “在玩什么呢,这么开心。”苏晋思踏进正厅,含笑询问。 苏湘湘见着他,笑意未收,站起身来脆生生地叫了声:“哥。” 苏晋思笑着应了她,又看向沈惠宁,她今日穿了一件素靑的对襟衫子,耳上垂了一对青玉珠环,不同于那日在伯府的明艳殊丽,是另有一番颜色的秀丽青葱。 见了他,她起身向他行礼,一低头间,脑后的脖颈露出一小截,莹莹的肌肤似玉般泛着白晕,苏晋思像被刺了眼般缩回目光,低眸拱手还礼。 苏湘湘在纸上写了话,拿与他看,询问他怎么这个时候有时间回府来。 苏晋思笑了笑,回身从小厮怀满手里接过一个雕花的红木食盒,说道:“今日外出公干,路过珍味斋想起你最爱它家的点心,便买了一些回来。” 苏湘湘十分高兴地接过,递给书玉,示意她摆出来。又在纸上写下:珍味斋的点心十分美味,宁姐姐你待会一定要尝尝。 沈惠宁看了,提笔在上面回上:那便沾湘湘的光,今日饱一饱口福了。 苏晋思看着她们两人的互动,脸上神色有些古怪。 沈惠宁注意到他欲言又止的样子,询问:“苏公子怎么了,可是有什么话要说?” 苏晋思斟酌了一下,还是问出疑惑:“湘湘不喜欢说话,所以日常中多以笔代口,不知沈小姐也这般是......?” 沈惠宁被问得一愣,这才反应过来,湘湘因口疾写字与她交流,并不代表她听不到她说话,她竟傻乎乎的和她面对面书信交流了大半日的时间。 她有些尴尬,这种犯傻的行为她不知道怎么解释,索性不解释,转移了话题, “苏公子真是一位好兄长,外出公干也还挂念着家中幼妹。” 这话题转得生硬,苏晋思察觉出什么,心里莞尔,面上却是不显,只顺着她的话头道:“小妹不爱出门,却爱外头的吃食玩物,我从外面回来,惯常会给她带上一些。” 沈惠宁实名羡慕了,有这样一个好看又贴心的哥哥,湘湘可真是幸福。 这时珍味斋的点心都摆好了,湘湘拉了她过去,递了一块雪白的糯米团子一样的糕点给她,满眼催促她尝尝的样子。 盛情难却,她便捏着糕点,送到嘴边小小咬了一口,细细咀嚼之后,顿时眼睛一亮,这糕点软糯可口,甜而不腻,还泛着淡淡的奶香味,确实十分好吃, “真好吃,这叫什么呀?” “这是珍味斋的招牌点心之一,叫雪乳团子。”苏晋思在一边藤椅上坐下,手捧着茶盏答道,“沈小姐可尝尝其他几味点心,都是珍味斋主打的招牌。” 沈惠宁便依言都尝了一遍,没有一个味道是不好的。且这些点心不一味的都是甜口,有那酸甜的,带果香的,还有咸口的,吃起来完全不会单调。 她吃得险些停不下手,到底还是记得自己是来做客的,没有太肆意,停了手,忍痛挪开眼睛,称赞道:“不愧是招牌,每一样都是不同风味的美味。” 苏晋思没有错过她眼里的不舍,端起茶盏遮住眼里的笑意,轻啜了口茶水后,说道:“小姐即是喜欢,待会便打包一些回府。” 啊,真的吗,那可太好了!沈惠宁心里欢呼,面上却很是矜持,“这多不好意思。” “无妨,那日伯爵府上幸得小姐解围,还未向小姐好好致谢,不过是些糕点,小姐若是喜欢,我明日再差人送去。” “那倒不必了,怎敢如此劳烦。”沈惠宁摆手,“再说那天是那王家太太太过欺人,我也只是说了几句公道话罢了,担不得谢。” 苏晋思看少女确是未放在心上的样子,温和道:“不管怎么说,还是小姐仗义执言才没有让湘湘陷入两难的境地。湘湘对你也很是感激,她向来没有什么朋友,若小姐得空,可多来寻她说说话。” 沈惠宁自是满口答应。 三人在如宝园里闲话,越是和苏晋思相处,沈惠宁便越感叹他的才华风度。温润公子,雅士风流,谈吐间不俗,尽显世家大族的风范,还分外体贴,说话时很能照顾人的情绪,让人如沐清风。总之,是无一处不好的。 到辞别时,苏晋思不忘为她装上珍味斋的糕点,将她送至苏府大门,眼瞧着她上了马车走远,还未收回眼神。 小厮怀满上前,看了看沈家小姐远去的马车,又看了看自家公子,道:“公子,已经走远了,别看了。” 苏晋思收回视线,并没有难为情,只淡淡一笑,便淡然吩咐回翰林院。 怀满应是,心里却咂然:这沈家三小姐也不知道是有什么魅力,自从昨天知道她要来府拜访后,自家公子就吩咐自己一大早便去珍味斋买点心,要知道这珍味斋的点心最是抢手,他排了好长时间的队才买到。 买到点心后,又从翰林院告了假,巴巴的回府来瞧这沈小姐,还要装成巧合的样子。如今送走了她,还得回翰林院处理今日未完成的事务。 第27章 秋水阁风波 沈惠宁才回到府里,便听说了一件大事,秋水阁那边闹将起来了。 事情经过是秋姨娘身边的小丫鬟彩屏近来发现另一名丫鬟含杏有些异常,有心留意之后,竟然发现她和大公子竟是有些首尾,这可得了?秋水阁的丫鬟们谁不知道,自家姨娘是最恨那些存了歪心思的狐媚子带坏大公子,平日里对她们这些丫鬟管教得最是严厉。 此刻发现了这么个了不得的事后,那小丫头彩屏自是转眼告到秋姨娘那里,秋姨娘听了自然是又惊又怒的,但她没有立时发作,而是生等着今日大公子出了府,才命人将那含杏绑了起来,想要暗中发卖出去。 可不知怎么的,在绑人出府时出了纰漏,竟让那丫头挣脱束缚,在府里大喊大叫起来,这下惹得满府侧目,老爷夫人自然也知道了。 沈惠宁闻听了这番,追问道:“然后呢,现在结果怎么样了?” 蓉姨娘身边的靑荷便继续说道:“现下人绑了带到素雅居,老爷和太太正在问话,咱们姨娘也过去了,怎么个处置,要等姨娘回来才能知晓了。” 沈惠宁点头,心里有些担心。她们院和秋水阁,虽然平日里相交淡淡,但这次她伤中休养,秋姨娘送来了奇药,大哥哥和二姐姐也时来探望,大哥哥知晓她喜欢看书,还特意收罗了一箱送过来。此时听到出了这档子事,再想起姨娘和她提过的近日府里正给大哥议亲的事来,只希望不要受到此事的影响才好。 素雅居 含杏跪在厅内正中,沈端和江氏坐在上首,左边分坐着秋姨娘和蓉姨娘,听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江氏便发话道:“哥儿大了,也该知晓人事,这含杏既是服侍了文哥儿,便该当升作通房,哪里有要发卖出去的道理,倒显得我们府里冷血无情。” 听太太这般说,秋姨娘着急道:“这怎么能可以,这贱婢勾引主子,居心不良,若不处置了她,岂不是会引得府内其他人争相效仿?” 一直低着头的含杏闻言抬起头来,满脸惶惶然地为自己辩解道:“奴婢没有,是大少爷说喜欢奴婢的......” “住口!”秋姨娘大怒,恶狠狠的看着她,“贱婢还敢狡辩。”又转向了沈端,改变了神情,急急道:“老爷,文哥儿一向听话懂事,对功课更是用心,哪有时间浪费在这些事情上。况且文哥儿不日就要去国子监读书了,这贱婢却在这档口蓄意勾引,分明是想败坏他。” 见沈端还没有什么表示的样子,她又下了剂猛药,“文哥儿明年就要科举了,正是关键的时候,可不能被分了注意力啊。” 沈端本不觉得这是个什么大事,哥儿这个年纪有个通房什么的,再正常不过了。原还觉得秋姨娘有些小题大做,可现在听她这么一说,细想也觉得是这么个道理。文哥儿现下是沈家最有出息的孩子,明年的秋闱是万万不能出了什么岔子,当下心里便有了决断, “既不是个安分的丫头,那便发卖了吧。” 含杏听了,急急的哭求,自是没有什么人理她。江氏心里有些不甘,欲要再说几句话,身侧的刘妈妈却轻扯了扯她的衣袖,向她摇了摇头,便只得作罢。 两名粗壮的婆子上前,按了含杏,便要将人拖出去。 含杏挣扎不已,最后见事无转圜,豁出去般的使出了最后的杀手锏,“你们不能卖我,我已经怀了大少爷的孩子。” 此言一出,无异于平地惊雷,秋姨娘霍地站起,带倒了身后的椅子,“你说什么?” 含杏甩脱两名婆子的钳制,跪在沈端和江氏的面前,哭道:“老爷太太宽恕,我真已有了大少爷的骨血。” 真不真的,自是招来大夫看过便能知晓了。 大夫诊断过后,向沈端和江氏拱手回复道:“这位小娘子确实是已有一个多月的身孕。” 旁边的秋姨娘听了便觉眼前一黑,身子微微摇晃,倒退了一步。 江氏却是心里暗喜,生生按压住了,面色无常的吩咐丫鬟将大夫送了出去,转身向着众人,面有忧色的说:“如此,那这丫头便卖不得了。” 秋姨娘却是不死心,眼里闪过狠绝,强撑着说道:“那也不能断定就是文哥儿的,贱婢淫贱,与人有了首尾,便来攀咬文哥儿。” 那含杏听到这话,有些不敢置信的抬头看向秋姨娘,想不到她竟这般狠心恶毒,若真被这般诬陷,她哪里还有什么活头。 她哭着为自己申辩,却也知道言语的无力,最终惨然道:“奴婢自知出身卑贱,人微言轻,便只能以死自证,为自己求个清白。”说罢,竟要一头向那柱上撞去。 众人大惊,眼见就要血溅当场。江氏急得大呼:“快拦住她。” 千钧一发之际,站在柱旁几步远的婆子冲上前险之又险的抓住了含杏,虽人及时被扯住,但含杏的力道太大,还是触到了额头,人虽被救起来,但额上也是一片乌紫,一时好不凄惨。 江氏见局面稳住,心里松了口气,看向秋姨娘,怒道:“姨娘以前也算出身大家,自小也是习读经书,该是个明理的,这种话怎么能随便说呢。当真是要逼死人,姨娘才甘心吗?” 秋姨娘也是惊魂未定,先前气急昏了头,说话有些口不择言,她也没想到这丫头竟能这般性烈,若真因这事闹出了人命,别说文哥儿,就是沈府也会受到影响的。 沈端的脸色也很不好看,有些冷冷的看了秋姨娘一眼,“是不是文哥儿的孩子,问问他不就知道了吗?” 沈沐文原去拜访同窗,被小厮匆匆忙忙的寻回来,路上已听说了是为了什么事。此时进得素雅居,视线扫过一边垂泪的含杏,眼里闪过不忍。 他恭恭敬敬地跪下,抬头看向沈端和江氏,坦荡道:“父亲,母亲,含杏腹中的孩儿是我的。” 第28章 余波未平 “那后来呢,那含杏被留下了?”沈惠宁询问从素雅居回来的姨娘。 蓉姨宁端了桌上的茶水,用盖碗轻轻撇去浮叶,轻啜了一口茶水,头也不抬地回答道:“文哥儿都认下了,不留下来还能怎么地?到底也是沈家的骨血。” 沈惠宁听完很是沉默了一阵,对这事,她没有什么特别的见地。只是觉得平日里这大哥哥很是端方守礼,对她们这些弟妹也多有关爱,为人和善,是一名君子,不想竟能闹出这档子事,大抵这天下的男人在这事上,都是一样的吧。好在大哥哥也能认下这事,护着那叫含杏的小丫头,也算是有些担当了。 素雅居 待人群散尽,屋里只有江氏和刘妈妈在。江氏很是畅快的笑出声来,拉了刘妈妈的手,满脸笑意地道:“你刚才瞧见那秋姨娘的脸色了没?哎哟,我的天爷!现在想起来我还觉着畅快。她是个惯会装腔作势的,竟也有今日这般难看的脸色。” 刘妈妈也笑着说道:“太太说得是。不过含杏那丫头也有几分本事,原想着她能爬上文哥儿的床便是天大的能耐了,却不想还能哄得文哥儿真对她上了心,在人前那样保她。” 江氏坐正了身子,抚了抚腿上的裙褶,“那丫头是个聪明的,笼络了爷们儿后竟也不张扬,不声不响的怀上了身子,要不是有了这身孕,单凭爬上文哥儿的床,今日还真不一定能被保下来。” “夫人说的是。” 心里虽是觉得畅快,但江氏并不觉得现在就能掉以轻心,她看向刘妈妈,语重心长地吩咐道:“如今含杏这丫头也算是为我们沈家繁衍子嗣,你着人多看顾些,可不要让她这胎莫名其妙的没了。” 刘妈妈知晓她是什么意思,如今人虽是保住了,可女子怀胎,最是娇弱,若叫那有心人钻了空子,这怀了孩子,生不下来,或是保胎的时间不久,对太太的计划,总是不利的。 ...... 秋水阁这边,沈沐文正跪在正厅,上首是满脸疲惫以手撑头的秋姨娘。 沈沐文跪在地上,很是惭愧的开口:“姨娘,这都是我的错,若不是我那日喝了酒......” 秋姨娘打断他的话,“行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见着儿子惭愧低头的模样,她痛心疾首的继续道:“姨娘知道一向对你严厉,可也是为了你好啊。你本就是庶出,想寻一门好亲事已是困难。原想着等你中了举人,身价上自是重了几分,届时再寻上一位门第好的姑娘为妻,将来有了岳家的帮衬,青云路也能够更顺畅些。如今闹出这出...都成了泡影。” “我知姨娘是为我筹谋,但儿子错已犯下,如今含杏怀上了我的骨肉,我自是不能对她不管不顾。姨娘放心,儿子日后定当加倍用功,既是不靠旁人,也能挣得一番大业。” “这哪是那么容易的。”秋姨娘又愁又急的看着自己儿子。官场路看似光鲜,可有的人汲汲一辈子,也不过在个芝麻大的小官上打转,若没有有力的支撑,要想成就一番事业,何其艰难! 可看着儿子坚毅又倔强的脸,她也只能无耐叹了口气,“姨娘知你是个有担当的,不愿委屈了伺候你的人。事已至此,姨娘也只能听天由命,只盼着你争气。只是你定要以课业为重,万不要把心分在了那丫头身上。她怀的也是我的亲孙儿,我自会替你好好照看她,你便专心备考即可。” 见自己姨娘松口,沈沐文既是感激又是开心,重重向她磕了几个头,道:“多谢姨娘,那儿子这便回去念书了。” 含笑将文哥儿送出门后,蓉姨娘转瞬便寒了脸。 赵妈妈上前来,小心观察她的脸色,低声道:“姨娘真要顺了文哥儿的心?” 秋姨娘面无表情,冷然道:“他年纪轻,不晓得这其中的利害。我是他的姨娘,怎么能放任他走上这样的错路。” “那姨娘打算怎么做?” 秋姨娘转身踱步坐回椅子上,端起靑瓷白底的茶盏,掀开盖碗,喝了一口冷凉的茶水,淡淡道:“太太定会撺掇老爷尽快给文哥儿定下亲事,赶在含杏临产前把新媳妇娶进门。这种情况下找的亲事,能是个什么好人家?如今之计,唯有这催促着文哥儿尽快成亲的理由消失,方才能让事情有转圜之地。” 赵妈妈心里一惊,“姨娘这是要......” 秋姨娘抬眼看了她一眼,冷冷道:“不要她的命,只是这腹中胎儿,是万万留不得的。” 放下茶碗,又继续道:“只是这事,得赶在太太为哥儿定下亲事之前,需越快越好。” ...... 近些日子,府中客人颇多,沈惠宁大多时候是窝在自己屋内看书,听姨娘说,这是在给大哥哥相看人家,老爷和夫人有意在年前把婚事定下来,也好顾全沈府的脸面。 大人们忙碌着,闺中小姐们却是无事可做,这日沈惠君又来沈惠宁这边寻她说话。自从送药事件后,两人的关系比以前亲近了许多,时常会互相走动。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沈惠君便提议到花园处走走,透透气。一天待在屋子里也是无聊,沈惠宁也同意,两人便结伴到花园里散步。 正闲庭漫步中,忽听前头一阵嬉笑之语,转过拐弯,绕过一丛翠竹,便见一名身着靛蓝外衫,唇红齿白的小公子在奴仆的陪同下,在逗弄一只黄棕色的长毛大狗。 这小公子正是沈府嫡幼子沈沐晨。自从回来上京后,老爷和太太便托了关系,将幼子送到内阁大学士家的家塾中上学。 内阁大学士家的家塾声明在外,也最是严厉,老爷和太太这次也是花了重金才得了这一名额。自从这小公子去学士家家塾上学后,每日里是早出晚归的,府里不怎么见得到他的身影。 这几日学塾里放了假,他才得有一些空闲在家中玩耍。 第29章 惊变突起 沈沐晨是家中嫡幼子,自是被全家人千娇万宠着,平日里招猫遛狗的,很是调皮。 此刻他正手里捏着一块巴掌大的肉,上下晃动着逗那大狗。见着沈惠宁和沈惠君,便狗也不管了,晃动着攥着肉的小手,开心地冲着姐妹俩高呼:“二姐姐三姐姐,过来一起玩。” 沈惠宁看着那块厚肥的肉,随着他的动作胡乱颤动,心里有些微微抽搐。对这个弟弟,她来这里后接触不多,江氏将她保护看顾得极严实,几次不长时间的接触,他都围上来姐姐长姐姐短的,是个活泼的性子,并不招人讨厌。 两人来到他面前,沈惠君笑着,温柔询问:“这是哪偷偷牵来的大狗,晨哥儿又在调皮,仔细母亲知道了训你。” 晨哥儿扬着白嫩的小脸,回道:“才不会,这是管家杨叔小孙子养的狗,我借来玩会儿,母亲也是知道的。” 晨哥儿不爱跟这个二姐姐说话,她虽然总是温温柔柔的,没什么脾气,却也很没劲。还是三姐姐好,上次还给了他好吃的点心。回完二姐姐的话后,便转向了三姐姐,有些期待的询问:“三姐姐,上次那个好吃的糕点买到了吗?” 上次从侯府带来的糕点,沈惠宁后面在花园看书品尝时被这小子撞见,分了一些给他。小孩子最喜这些甜糯的东西,且这糕点做得又是一等一的好。那日他尝了味道后,便赖着不走了,沈惠宁也没好意思和个孩子争嘴,便把剩下的都让给了他。 晨哥儿将糕点一扫而尽后,还有些意犹未尽,眼巴巴的瞅着沈惠宁,小狗般希冀渴望的眼神,当时就让她心里一软,母爱泛滥,承诺日后再买这糕点给他吃。 此刻被问起来,她才想起这档子事。其实她第二日就让新绿去买了,却不想这珍味斋的糕点甚受欢迎,每日供不应求的,新绿好不容易排上队,还被告知限购,只买到了一小碟雪乳团子和翡翠甜糕。 沈惠宁原想自己吃几个,留一些给他放学回来再给他送去。这一吃,却是收不住嘴了,瓷碟里的糕点是越来越少,最后终于只剩下一个时,她又安慰自己,一个也不好给他送去,明日再给他买就是,便心安理得的将最后一块糕点也吃掉了。 后面新绿又去购买了几次,都没有排上队,沈惠宁竟就把这事给忘了。现在被这小家伙追问,她心里很是心虚,咳嗽了一下,厚颜哄他:“那家点心铺子的老板前几日出门了,店面没有开张,这些日子都买不到你。不过,我前些日子得了一些果脯,味道也好得很,待会让新绿给你送一些过去。” 沈沐晨听到前面有些失望,后面又听到有果脯吃,毕竟是个小孩子,又高兴起来,他上前去想抓沈惠宁的衣摆,“三姐姐你真好。” 看着他那油腻腻的小手,沈惠宁大惊,以手抵住他的额头,“好好说话,不要靠过来。” 沈沐晨嘻嘻一笑,也不生气,知道她在怕什么,还故意举起小手,作势往她身上扑,见着姐姐被她吓得大惊失色的样子,哈哈大笑。 沈惠君在旁边看着莞尔,用团扇遮了遮日头,向着两人说道:“这里晒得慌,我们去前面亭子里避避?” 虽然是深秋,但午时的太阳却还是有些暑气,在外头站得久了确实难受,沈惠宁便牵了晨哥儿,晨哥儿又牵着狗,一行人笑笑闹闹地朝前面凉亭而去。 那凉亭唤挽心亭,修在花园一角,四周栽种着修剪得当的花草,视野还算开阔。 几人到时,那凉亭里却已是有了人。 一名身着翠绿褙子,头发挽起来的小娘子,身后还跟着一个小丫鬟。见着几人,那小娘子有些慌张地站起身,向几人行礼。 沈惠宁并不认得她,沈惠君倒是出声道:“你如今怀着身孕,这外头日头晒,又有风的,该在屋里好好安胎才是。” 满沈府,如今有身孕的,除了自己姨娘,便是前些日子闹出大动静的含杏了。沈惠宁一下明白了这小娘子的身份。 含杏有些拘谨的回答:“二小姐说的是,不过大夫也建议偶尔出来散散步,换换气,对胎儿也好,所以我每日午时会出来走走。” 沈惠君点头,也没再说什么了。 含杏见两位小姐少爷进来亭内,很是不自在,局促地坐了会儿,便起身行礼告辞,“少爷小姐们慢坐,奴该回去了。” 几人正陪着晨哥儿逗那大狗玩,听她说话也不是很在意,沈惠君随意地点了点头,含杏便提步离去。待走到亭边欲要下台阶时,忽听后面传来几声惊呼,她欲回头去看,才转过身,便被一道黑影扑倒,含杏瞪大了眼睛,眼里布满惊恐,身子不受控制的向后倒去。 厅内众人也是一番慌乱,刚刚温顺的大狗不知为何突然暴起朝亭外冲去。瞬息之间的事情,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眼睁睁看着大狗冲向了亭边的含杏,将她扑倒,摔下台阶。 挽心亭这边乱了起来,沈惠宁第一时间起身冲上去查看情况,那大狗已跑得不知所踪,含杏被撞得头朝下摔下台阶,此刻已近昏迷过去,有红色的血液从她脑后缓缓漫出。 众人见这情景,皆是惊惧,被吓慌了手脚,竟无人上前救助。 沈惠宁稳了稳心神,先吩咐新绿去请大夫,又吩咐沈惠君的丫鬟桃秀去通知主母,然后自己上前轻轻抬起含杏的头,先用手娟按住脑后伤口,勉强止住血,又吩咐在场的两名小厮将含杏轻轻抬起,先将人移送到屋内。 两名小厮将含杏抬起时,之前跟在含杏身边的小丫鬟惊呼出声,沈惠宁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含杏之前躺倒的身下,还有一滩殷红的鲜血,她心中微微一紧,情况似是更糟糕。 含杏被送回自己的屋子,人在床上,脸色惨白,额上虚汗直冒,眼睛紧闭,只喉咙里发出几声有气无力的痛吟。沈惠宁坐在床头,手还在按着止血的绢帕,瞧着她这样子,十分不乐观。 第30章 苦命人 江氏、秋姨娘很快得到消息赶过来,没过一会儿,大夫也终于赶到。 扫眼一看这情况,大夫已觉不妙,上前为病人诊脉,又探手撑开病人的双眼观察了一下瞳孔,心里探了口气,他收了诊巾,迈步出去。 沈惠宁唤了一边的小丫头来帮忙按住伤口,随着大夫一道出去。 江氏一脚当先迎向大夫,急急询问:“大夫,怎么样了,胎儿还能保住吗?” 大夫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不止是胎儿,这大人也不太行了。” 江氏闻言,面露失望,秋姨娘惊呼一声,捂住嘴,又喃喃:“怎么会这样?” 江氏回头,看着她这一副难以置信又伤心的神态,心里藏着暗火,冷声道:“含杏也算是姨娘的半个儿媳,如今人要不行了,姨娘还是快点通知文哥儿来见上一面,到底也全了这最后的情面。” 秋姨娘眼里含着泪,“这是自然的,我已让丫鬟去请文哥儿回府了。”又低头用手绢拭了拭泪,抬头看向江氏继续道:“太太,我之前虽不看重含杏,但她到底怀的是文哥儿血脉,如今遭此横祸,我这心里也如针锥一般,还望太太为我那未出世的孙儿、为含杏主持公道啊。” 看着屋内众人各异的作态,而里间如残烛般随时都会熄灭生命的含杏却无人想着进去看一眼,沈惠宁觉得特别可笑与嘲讽。目光转向一边一直默默不作声的沈惠君,看着她脸上有些惶然又带着哀伤的神情,她的眸光深了深。 沈惠君似也察觉到她的视线,抬头看过来,而沈惠宁已偏头看向其他地方。 屋内的“审讯官司”也有了结果,得知是晨哥儿带的大狗扑倒了含杏,才造成这个祸事,江氏脸沉如水,而秋姨娘也在一边哭得更加凄然。 屋内无人说话,只有秋姨娘呜咽的抽泣声。沈沐晨站在角落里,小脸苍白,从看到含杏满身是血的躺倒在地的样子,他便如现在一般呆呆愣愣,痴傻了一般。 “畜生不通人性,造成此等大祸实在令人痛惜,便将那畜生找出来,打死扔出府去。管家养出如此伤人的牲畜,也当受罚。”短暂的沉默后,江氏出口处置, 杨叔闻言跪在地上,声泪俱下道:“是老奴的疏忽,才造成此等大祸,老奴愿领罚。” “如此,便罚你三月月钱,你可有申辩。” “老奴无辩,多谢太太。” 明眼人都知道,那狗虽是管家养的,但向来是在府外,若不是小公子讨了牵进来,又哪里会出这档子事。可被罚的管家自己认罚,这苦主一方也没有发言,受害人更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丫头,自然也没有那不识抬举的出声来质疑当家太太。 含杏躺着的里间突然传来惊呼,不一会儿照看的小丫鬟慌慌张张地跑出来,看着众人惊慌禀报道:“含杏姑娘没...没气了。” ...... 大哥哥终究是没有赶得及见上含杏最后一面,沈惠宁后面也没有再留在那边,听完小丫头的汇报后,她便回到了自己的院子,后续事情如何处理的,她并不知晓,也不想过问。 在先前移送含杏回屋时,她的手上、身上都粘了不少鲜血,回到自己屋里,先唤了丫鬟打来水,清洗干净手上的血迹,后换了衣服,还是觉得身上有一股血腥味。索性让人抬了水沐浴。 屋内雾气萦绕,新绿正要往浴桶里撒上花瓣,沈惠宁阻止了她。解了衣裳,跨进浴桶,她整个人浸泡在暖融融的热水里,头歪靠在浴桶上,眼眸低垂。 新绿见自家小姐回来后,便一直沉默不语,只当她和自己一样是被含杏的事吓到,开口劝慰道:“今日的意外,小姐也不要多想了。” 沈惠宁沉默半晌,喃喃开口:“意外吗?” 新绿奇怪,回答道:“是呀,谁能想到那狗会突然暴起呢?含杏也是个苦命的人,这等事,任谁也是无奈。” “是啊,是个苦命人!”沈惠宁轻声回答,雾气朦胧,看不清她的神色。 第二日,去给江氏请安时,她有些疲累不堪的样子,没有和沈惠宁她们多说什么话,待她们行完礼便让她们回去了。 回到院里,着了人去打听,才知道小公子沈沐晨回去后,夜里竟发起了高烧,太太整夜里衣不解带的照顾,直到今日凌晨小公子的烧才退下去。 下午从老太太屋里请安出来时,沈惠宁叫住了沈惠君,两人一道慢慢往外走, “听说含杏姑娘的身后事昨日已经办好了?”沈惠宁问。 说是身后事,不过是一具薄棺便抬出来了沈府。对含杏这样从小被卖进府里的丫鬟,无情无故,没有人在意,更不会有人操心。 “是,母亲慈悲,已将她安葬。”沈惠君柔柔地回答,还是一样的温婉,如往日一般的柔和。 “说起来,这事也真是可怕,好端端的狗竟发了狂,造成这等祸事。听说小弟昨夜里病了,想必也是被这事吓的。” “晨哥儿年纪小,被惊吓着也实所难免,可怜他受这般罪。” “是啊,别说晨哥儿了,就是我,每每回想起含香的惨状,也是心绪难宁,昨夜一整夜里难以安睡。还是姐姐沉稳,今日瞧着,倒不受一点影响。” 沈惠君的脚步顿了顿,转头去看沈惠宁,沈惠宁也回望着她,眸色清明,看不出情绪。沈惠君收回视线,继续向前迈步,低声道:“妹妹说笑了,看到那样的惨事,怎会不受影响。只是事已如此,无力回天,一味惊惶倒让长辈当心。” 沈惠宁一笑,道:“还是姐姐周到,妹妹疏忽了。”又状是无意地询问:“昨日姐姐戴的那枚戒子,样式别致得很,今日怎么不见姐姐戴了?” 沈惠君稳稳的走动着,闻言只柔和回道:“昨日忙乱一番,回来梳洗后,竟是找不见了,许是掉在哪个角落了吧。” “哦,是吗?”沈惠宁淡淡,不再说话了。 待过了石拱门,两人到了通往不同院子的岔道,沈惠君如常和她道别,便朝秋水阁的方向离去。 沈惠宁站在原地,目视她离去的身影,眼里神色变化莫名。 第31章 应邀中秋 沈惠君回到自己屋里,坐在妆奁前,从妆奁的一角拿出一个石楠暗纹的木盒,将它打开,里面露出一个金缠翡翠戒子,戒子上镶嵌的翡翠色泽明亮、颜色纯净,一看就是上等成色。只是靠近翡翠处指环上缠绕的金丝有一根断裂翘起,竟如同尖针一般。 沈惠君捧着这戒指看了半晌,重新将木盒盖好,递给桃秀,语气轻淡的吩咐:“处理掉吧。” ...... 含杏的死,如同投入湖面的小石子,短暂的在沈府泛起一圈涟漪后,便又重新归于平静无痕。没有人受到此事的影响,仿佛沈府从未有过这么一个人。 这件事后,沈惠宁一直有些恹恹的,做什么事都有些提不起兴致来。这日,她收到湘湘的书笺,邀请她后日中秋佳节去登江楼看舞火龙和赏花灯。想着自己这些日子的低迷,她回信应邀,也该是要出门走走,转换一下自己的心情了。 沈惠宁早早就禀过主母,到了中秋节这一天,日落才斜,她便携了新绿出门前往登江楼。 登江楼是沐恩侯府的产业,位于京城中杨子江的江边位置上,占地极广,且位处地势较高,在一楼便能远眺江景,而登江楼又足有六层,从最上层楼往下看,更是能将整个杨子江景一览无余。 沈惠宁到了之后,是苏晋思接待了她,他领着她往楼上而去,温言解释:“湘湘不喜在人前露面,托我来迎你。” 沈惠宁点头,闲聊中得知,湘湘自那日伯府事件后,人变得更加惧外怕生。以往在人后,还能和他们这些亲近的人说些简短的句子,如今却连对着他们,也是一个字都不再吐露,都是用文字表达,已经完全摈弃了说话。 说到这些,苏晋思的眉头轻皱,面有忧色,转向沈惠宁拜托道:“沈三姑娘,我家小妹这个样子,家人很是束手无策,她又没有什么说得上话的朋友,唯对你显露亲近,还希望你能多开解开解她。” 沈惠宁道这是自然。 两人到了六楼,到一个包间门口,苏晋思将门推开,湘湘正坐在里面,见到他们,开心地起身跑过来,拉着沈惠宁和苏晋思进去。 包间很大,因着是中秋节,应该是也做了一些布置,屋侧席架上摆了一棵不小的月桂盆景,门帘上挂着的也是玉色纱帘,上面还绣着满月,正对门的阔窗是打开的,窗边摆着一张宽长的桌台,上面放着月饼和鲜果酥糖。 包间里面没有其他人,除了湘湘,便只有她的丫鬟书玉。几人到窗边的桌子处坐下,湘湘便写了纸条递过来。 沈惠宁接过,见上面写道:宁姐姐,你看下面,那些穿红衣,红色帆布船的就是我家的花灯船队。 沈惠宁向下看去,杨子江边停靠着数以百计大大小小的花灯船,五颜六色,在依岸停靠的,有漂浮在江中的。其中靠近登江楼这边江岸处,停靠着一片小舟,这些小舟船身通体都是暗红色,红色船帆上挂着圆月形状的花灯,那花灯船上的队员也是红衣红裤,显得喜庆又有气势。 “今年的舞火龙,参加的花灯船比往年都要多上一些,想必会更加热闹。”苏晋思也看向江面,含笑说道。 中秋节的舞火龙,是京城中一年一度的盛景,刚开始是官府组建花灯船进行舞火龙的花灯表演,后来有民间小船加入共同游示,逐渐的又有其他世家大族加入同乐,渐渐的便演变成万民同乐的盛大要事。官府还设了奖银,对当晚表现最佳的花灯船给予奖赏。 这样便有更多的花灯船队涌入,很多世家大族还专门组建了船队参与,当然不是为了那点赏银,只要是比赛,便会分个高低,世家追求的更是赢后的那一份面子。 沐恩侯府当然也有自家的花灯船队,且已蝉联了三年最佳花灯船队表演奖,此刻提起有更多的花灯船参与表演,苏晋思说的也只是会更加热闹,并无竞争对手增加的紧张。 沈惠宁对这舞火龙的花灯表演也有一些了解,见他这样子,便笑着说道:“看来沐恩侯府这次也是胜券在握了。” 苏晋思展开手中折扇,面有得色,口中却谦虚:“赛事还未开始,岂可妄自言胜。” 见着他这样子,沈惠宁面上不由染上笑意,这人一向端方有礼,还是第一次见他这样言不由衷的倨傲样子,仿若那天上的仙人踏入凡间,沾染上人间的烟火气,不再是那么疏远和冷清。 苏晋思摇着折扇的手慢慢停止,看着少女弯成月牙般的笑眼,神色有片刻的怔忪。 直到那少女疑惑的眼光探望过来,他才回过神来看向窗外,掩饰般的开口:“舞火龙开始了。” 沈惠宁闻言,便也顾不得其他,兴致勃勃的探头朝江面看去。 只见之前散漫无章的灯船都纷纷游动起来,像是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将它们一一排列,组成一条长龙形状,在江面蜿蜒行动。所有灯船上的灯盏都被点亮,灯光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江面,在暮色中格外显眼,远看就像一条游动的巨龙,“舞火龙”由此得名。 开场的舞火龙是所有船队都参与的,组成“巨龙”在江面游示一刻钟后,不同船队便各自散开,开始自己的表演。 各家船队表演没有先后顺序,在各自事先划定的水域一同开始,至于观众最后去看哪个,那就是各家各显神通的时候了。 这时候,表演的位置便也显得格外重要,有那偏僻的,位于江边角落,根本无人关注,也有位于江心的,视野倒是广阔,但是离岸太远,表演的观看效果也不是很好。 而沐恩侯府的船队就占了天时地利,这支船队的表演位置恰好面向登江楼这边,离岸不近也不远,即使是岸边未登高处的人群也能很清楚的看到船队变换的造型。 之前天明未点灯时,沈惠宁看沈家花灯船队虽很有精神,但在这么多船队中并没有多出彩。如今将灯点上之后,效果竟出奇的惊艳。 沐恩侯府家的船队花灯灯光不像其他家的一样要么红光,要么是橘黄色的灯光,而是一片莹白,虽都是白光,但和惨白的光不同,而是想月光一样柔和。这些船只游动起来,摆出不同的形状,有圆月,有玉兔,最后还摆了一个嫦娥飞天图,十分美丽神奇。 第32章 第一步 沈惠宁看得津津有味,感叹古人的奇思妙想和超强动手能力。半个时辰的花灯船队表演很快就结束了,她还有些意犹未尽。 有伙计送来了桂花酒,苏晋思给她和湘湘倒上。沈惠宁尝了,这酒甜丝丝的,有着桂花并着酒气的醇香,忍不住多喝了几杯,欲再倒酒时,苏晋思抬手阻止了她,“这酒虽好入口,后劲却大,还是不宜多饮。”沈惠宁便恋恋不舍的收回了手。 苏晋思唤来伙计为她换上不含酒精的桂花甜酿,虽无桂花酒的香醇,也别有一番滋味。 送桂花甜酿的伙计退下后,小厮怀满敲门请进,进了包间后,先向几人行了礼,然后上前向着苏晋思的耳畔耳语了几句。苏晋思微皱了下眉,复又舒展开,转向沈惠宁她们,温和说道:“门外一朋友请见,我去与他说一会儿话。” 苏晋思出门后,沈惠宁看向苏湘湘,这小丫头好像确实怕生得更厉害了,就连刚刚伙计进来送酒和吃食,她都表现得有些紧张和瑟缩,这可不妙,不能让她这么一直下去。 便开口道:“湘湘今日约我出门赏月,我很开心,要是能再听你唤一声宁姐姐,那我就更高兴了。” 湘湘听了,原本扬着的笑脸微微低垂下来,笑意也隐去。 沈惠宁见了,有些不忍,但并未就此止住话题,凡事都要迈出第一步,必须让她勇敢起来, “怎么了,上次还能听到你叫一声苏公子‘哥’,叫声姐姐就不愿意。” 苏湘湘沉默了一晌,俯身写下纸条,递给沈惠宁。 沈惠宁接过,上面写道:“宁姐姐明明知道我不能说话。” 沈惠宁看了,收起那张纸条,正视着湘湘,郑重说道:“湘湘不是不能说话,而是不愿意说话。” 苏湘湘低着头,她知晓家里人担心,也知道宁姐姐的好意,可她现在这样的会说话,对她来说和不能说话又有什么区别呢? 沈惠宁一看她这样子,便明白她心里的想法,继续道:“湘湘是觉得结结巴巴地讲话丢人,怕被人嘲笑是吗?” 苏湘湘眼一红,从小府里的人便不敢在她面前提起结巴两字,怕伤着她,如今被沈惠宁直接点了出来,即使心里早已明白自己的毛病,也知道这是事实,但此时还是免不了难受和委屈。她咬着唇,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沈惠宁见她这样子,心里一软,但还是按下不忍心的情绪,凡事都得迈出第一步。继续说道:“就算你打定主意永远也不开口,就能阻止别人的嘲讽了吗?就拿上次伯爵府的事来说,你就算不开口,还是会有别有用心的人来逼迫你,借此羞辱你的母兄,你便甘心吗?” 苏湘湘眼里的泪珠滚落下来,忍不住开口:“我...我知道,可又...又有...什么办法?我...我这个...这个样子......”话未说完,她咬住唇,难堪得又低下了头。 沈惠宁软了神色,拉过她的左手,握在手中,“你看,你现在不是能说话吗?能说、敢说,这才是最重要的。仇人会抓住你的弱点,拼命的放大、嘲笑以此来攻击你,隐藏和逃避都是躲不了的。难道你要因为自己的事,让家人再被他人侮辱、为难吗?” 湘湘哭着摇头。 沈惠宁用手绢为她擦拭眼泪,温柔道:“那就对了,那湘湘更要勇敢,大夫不也说这病可以治愈吗?只需要多说、多练,以后自然就说得流利了。” 湘湘红着眼抬头看她,“真...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我知道的人中,还有一个比你情况更严重的,通过刻苦的训练和学习,后来可是成了一个非常有名的演说家。” “什...什么是...演...演说家?” 呃...说得太嗨,忘了演说家是个现代词,沈惠宁含糊解释:“就...就是那种很能说会道的学者、大能,类似于辩士。” “哦”,湘湘懵懂点头。 “这都不重要。”沈惠宁手一挥,重新看向苏湘湘,把话题拉回来,“你看,你已经说了这么多句话,是不是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 苏湘湘被她这么一提醒,才反应过来,确实是这样,刚开始难以启齿,可说完第一句后,后面的话便没有那么重的心里负担了。 看着湘湘点头,沈惠宁露出一笑,“我再教你个办法,你每说一个字前,可稍微停顿一下,再吐下个字,你试试。” 苏湘湘想了想,开口:“宁”,中间停顿了一瞬,后“姐姐”二字顺口而出。她瞪大了眼睛,看向沈惠宁,有些不可置信,又张口:“宁,姐姐。” 沈惠宁笑着“嗳”了一声,苏湘湘开心得像个孩子,不厌其烦的叫了好几次宁姐姐,沈惠宁都笑着应声。 待她稍微冷静一些,沈惠宁笑着拉过她,说道:“湘湘以后就按着这个方法多说多练,适应了就把停顿的时间再缩短,一步步慢慢来,以后出口成章不在话下。” 苏湘湘双眼晶亮地看着她,高高的“嗯”了一声。 苏晋思从包间出来,一名青衣公子正斜倚在廊上围栏百无聊赖的上下抛着一块月饼玩,见到他出来,收了动作,站直身子,把月饼往身后小厮一抛,上前勾住他的脖子, “好啊,你小子,邀你去群芳院听曲,你说没空,原来是早和美人有了约啊?” 青衣公子名李凌,是当朝李首辅的嫡子,和苏晋思既是同窗,又是好友。 苏晋思不满他如此轻慢,皱眉道:“不可胡说,这是才归京的沈翰林大人三女,是我家小妹的贵客。不能说这等恐污女儿家闺誉的话。” 李凌有些诧异,松开手去看他,“这般看护,真上心了?” 见苏晋思眉皱得更紧,他双手一举作投降状,“好了好了,我不说就是。”又凑近苏晋思,嬉笑道:“既是你妹妹的贵客,那就与你没什么干系了。来来来,陪我去群芳院喝酒去。”边说边伸手去拉他。 第33章 玉兔花灯 苏晋思转身拂开他的手,正色道:“小妹邀客,她们又都是闺中女子,在外多有不便,我作为兄长,自是要作陪。” 李凌“嘁”了一声,道他见色忘友,又纠缠几句,见他还是不为所动,便双手一摊,道:“好吧,你既然不陪我,那便唤我陪你,一起给两位小姐作陪。” 苏晋思见他这无赖的样子,很是头疼,“你不要闹了。” “谁闹了,我说真的。”李凌上前来以肩膀撞了一下苏晋思,继续道:“况且,难道你还打算一直陪着在这里看月亮啊?” “既是作陪,当然如此。” 李凌见他板正如此,有些无奈道:“不是,我说你也太不变通了吧,舞火龙表演结束,这楼上虽然观月极佳,可月亮再好看,这么干坐着不无聊吗?难得的中秋佳节,街上好玩好吃的这么多,你都不带着姑娘们去看看?也不怕人家嫌你无聊,以后不愿意再跟你出来。” 苏晋思闻听此言,面露迟疑,细想觉着有些道理,最后道:“如此,我去问问她们的意见。” “去吧去吧。”李凌朝他挥手。 苏晋思重新进入包间内,苏湘湘见着他,眼睛一亮,指着桌上的月饼,向他高声道:“哥,吃,月饼。” 苏晋思一愣,待反应过来,沉稳如他,也难掩激动,大步上前,他看着湘湘,小心询问:“湘湘,你能说话了。” 湘湘不答,捂着嘴笑看他。 沈惠宁在一边笑着开口:“湘湘本来就会说话,以后也会越说越好。是吧,湘湘?” 湘湘“嗯”了一声。 苏晋思看向沈惠宁,知这是她的功劳,看向她的眼神盛满笑意又透着感激。 被那样好看的人含笑又温柔的看着,沈惠宁微微有些脸热,不自在的偏开头,心里却是暗呼:长得好看就是要命。 又听苏晋思开口道:“今夜中秋,长街上比往常热闹许多,可要一同出去逛逛?” 沈惠宁心里一动,说起来自从穿越到这个世界,她还没有感受过这边的集市了,更别说节日的闹市了,当下便点头同意。 湘湘倒是还心有忧虑,有些迟疑,但在沈惠宁的鼓励劝导下,也点了头。 几人出了包间,见着李凌,他不复之前在苏晋思面前的不正经,叉手向沈惠宁她们见礼,很是端方,双方介绍一番后,一行人便往街上行去。 今夜的长街上确实很热闹,到处张灯结彩,还有杂耍表演,不同的酒楼茶馆中还有丝竹之乐飘出,混合着不同小贩的吆喝叫卖,人群的欢声笑语,气氛欢热极了。 沈惠宁和苏湘湘一人一手一串糖葫芦,她俩都是没见过世面的,满街看得眼花缭乱,很是兴起。 几人闲逛着,见着前面人潮涌堵,还不时传来叫好声,沈惠宁来了劲,牵着湘湘跑上前。苏晋思和李凌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相视无奈,提步跟上去。 四人挤进人群,挤到了前面,原来是一处猜灯谜的地方,店家财大气粗,摆出的花灯都很是漂亮,最精美的要数台柱正中悬挂的一玉兔捣药形状的灯笼了,那玉兔做得圆润可爱,前爪握着一根药杵,做出一副在药罐里捣药的样子,那药罐也是一个单独的灯笼,用药杵和玉兔灯笼连着,灯上有灯,十分意趣。 台上一位看起来五十多岁的老者见人群差不多了,上前郎笑着抱拳说道:“各位看官,小老儿鄙姓张,是天韵酒楼的管事,我家东家出资置购了这一批花灯,中秋佳节与大家同乐,每盏花灯下都有一个字谜,若有人猜中,便可获得相应的花灯。” 那天韵酒楼姓张的管事说完,众人便在下面叫好,大多数的人都是盯着那一盏玉兔花灯,有那细心的人就发现,那玉兔花灯下却没有挂字谜纸条,人群中便有人问出:“张管事,那玉兔花灯的字谜是什么,怎么不挂上去?” 那张管事微微一笑,似是早想到有人会发问,不急不慢的回答:“诸位也看到了,这玉兔花灯做工精美,百里无一,想要得到它的获取方式自然是不一样的。” 底下有人不耐烦地说道:“行了,别废话了,究竟怎么能获得那盏花灯,你直说吧。” 那说话的是一满脸不耐的年轻男子,穿着锦衣,看着很是倨傲,他旁边还有一名身着月色华纱的女子,容貌不凡,很是惹人注目。 沈惠宁向那边看过去,暗叹了一声那女孩的好相貌。苏晋思和李凌倒是认出他们来,是永昌侯府的少爷郑含麟和他嫡姐郑静宜。 似乎察觉到他们的视线,郑静宜也朝他们这边看过来,看到苏晋思时,她的眼里闪过一阵喜色,有心朝他们那边过去,但人潮拥挤,一时没有办法,只能远远地点头示意,微施了一礼。 苏晋思便礼貌回礼。 李凌见了,坏笑着将肩膀靠向他,还未来得及开口,上面的张管事开口打断了调笑,那张管事被郑含麟如此不客气地抢白,也不生气,依然含笑回答: “这位小公子莫急,小老儿这就道来。”张管事说完,先让伙计拿上来一个类似于竹筒投壶但是比投壶大上许多,且壶口是外扩的方形斗壶,放在台上正中,又在离斗壶五六步远的距离拉起一条红绸。 下面有人看出了门道,开口询问:“这是要投壶?” 张管事面向人群,微微一笑,道:“正是。” 台下人闻言,有许多高兴起来,这红绸拉的距离不远,且那壶斗虽是形状怪异了些,却比普通的投壶口更大,这不是手到擒来? 台上的张管事似看穿了众人的想法,继续说道:“不过这壶矢可不是普通的壶矢。”说着他走到台边桌案上,从上面取了一张白纸,又面向人群,高高举起,道: “要用白纸作壶矢,不论何种方法,只要不借用其他工具、不破坏纸张的情况下,站在这红绸外,能把白纸投到壶斗里的人,便能获得这盏玉兔花灯。” 第34章 差点丢脸 此言一出,台下人群便哗闹起来,众人议论纷纷, “那纸张分量那么轻,怎么可能被投那么远。” “就是,纸张轻飘,也无法掌控方向,没有准头,这张管事是在开玩笑吗?” “我看不是在开玩笑,是舍不得那盏花灯,以此为难戏耍大家呢。” 人群中质疑不满的声音频起,张管事见此也不解释,只含笑站在上首看着下面。 当然,免费的东西不乏有人尝试,虽然有不少质疑声,但也有不少的人上前试试运气。 上去尝试的人每人只可得一张纸张,有人直接往投壶扔去,有人扔出去时不忘向纸张吹气,但无一例外,被投出去的纸张要么飘飘忽忽几步就落地,更有连红线都没过反而被风吹到投掷人脸上的,惹得众人哈哈大笑。 沈惠宁瞧见那盏玉兔花灯,心里也十分喜爱,有些跃跃欲试。 旁边的苏晋思先她一步,走上了高台。沈惠宁见此,便也没有再动作,饶有兴致的看向他,不知他会怎么应对? 苏晋思上了台,从案台处取得纸张,只见他将纸张捏成一个纸团,走到红绸处,轻轻松松的便将纸团投进了壶斗中。 但和他纸团一并投入的,还有左侧处传来的一个纸团。 苏晋思抬眼看去,是郑静宜,两人竟是用了同一法子,且同时将纸团投进了壶斗中。 下面观看的人先是愣神,继而恍然大悟,是啊,将纸张捏成纸团,既没有借用外力,也没有破坏纸张的完整性,还增加了纸张的重力。这么简单的事情,自己怎么就没有先想到了呢?不过,良机已失,懊悔也无用矣。 一边站着的张管事见此也犯了难,这两人同时破题,纸团也是一并落入壶斗中的,并无先后,可这玉兔花灯只有一盏,这可怎么办呢? 张管事拿着取下的玉兔花灯,站在两人面前,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面露为难。 郑静宜率先开口,她含着笑,向苏晋思说道:“苏哥哥也喜欢这盏花灯吗?” 郑苏两家都是世家大族,且都是侯爵门第,两府之间多有走动,郑静宜和苏晋思也算是从小相识,这一声苏哥哥并不唐突。 君子应怀谦让之德,可想到惠宁刚刚看这盏花灯的眼神,苏晋思还是点了点头,“若郑家妹妹可相让,我愿用其他你喜欢的物品补偿?” 郑静宜闻言一笑,嗔怪道:“苏哥哥既是喜欢,静宜怎会与你相争,说补偿未免见外了。” 张管事见两人认识,且有了定论,便笑着将花灯递给苏晋思,又面向众人宣布花灯所属。 苏晋思接过花灯后,向郑静宜拱手以表谢意,郑静宜含笑着回礼。 苏晋思回来后,沈惠宁看着刚刚两人似乎认识的样子,有些好奇的询问了下情况。 苏晋思只是简单的介绍了一下郑静宜的身份,便把手中的玉兔花灯递给她。 沈惠宁有些惊讶,“给我?” 苏晋思温柔的笑着,“多亏了你,湘湘才又开口说话。”说着把灯笼塞到她手里。 沈惠宁推脱不得,举着那盏花灯,近看之下更觉精美,抬头朝他灿烂一笑。 正往这边过来的郑静宜正好看到这一幕,瞬间停住脚步,脸上笑脸僵持。 身边的郑含麟却没看到她的神色,还有些好奇的开口:“咦,那姑娘是谁,和苏哥哥还挺亲密?” 郑静宜闻言更是寒了脸。 没听到姐姐的应答,郑含麟奇怪的转头看去,见自家姐姐面如寒霜,眼色不善的看向前面,心里一突。 郑静宜此时也收回目光转向他,狠狠瞪了他一眼,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郑含麟暗恨自己的嘴快,见此,也顾不得先前欲和苏晋思他们打招呼的想法,忙追了上去。 沈惠宁他们这边又是逛了一会长街,什么都看了,也什么都尝了,直到亥时初,人群渐渐归家少去,他们也准备打道回府。 李凌和他们于街头道别,自回家去。沈惠宁则是在湘湘的要求下搭上苏府的马车,由他们送回家。 到了沈府门口,恰好碰上也游玩回来的沈家众人,见两辆马车停在自家门口,正觉得奇怪,便见打头的一辆马车下来一个人,竟是沐恩侯府公子苏晋思。 小厮将车帘打起,沈惠宁也从苏湘湘的马车里钻出来,她右手里举着那盏玉兔花灯,弯着身子出了马车,却在下车时不慎踩到自己的裙角,瞬间失去重心,向前扑去。沈惠宁惊慌地闭上了眼睛,心里大呼:“完了,丢脸丢大发了。” 想象中的疼痛并未到来,她被一双温暖的臂弯接住,沈惠宁睁开眼睛,正对上苏晋思紧张担忧的双眼。还未等她反应过来,苏晋思便松开了手,向她拱手道:“失礼了。” 沈惠宁还有些懵懵的,还是率先回过神来的沈端走上前来,笑着向苏晋思道谢,“小女莽撞,多谢苏大人搭救。”又转头看向沈惠宁,低斥道:“怎么如此不稳重,还不快向苏大人道谢。” 苏晋思见此,忙道:“沈大人严重了,现在不在朝中,沈大人唤晚辈名讳即可。” 沈端便笑着道:“如此,我便拿大唤你一声晋思了” 苏晋思点头称是,沈端便又笑着邀他入府一坐。如今天色已晚,苏晋思自不是那不懂事的,婉言谢绝后离去。 沈端看着苏家的马车走远,转过头来和颜悦色的对沈惠宁说道:“沐恩侯家对你如此照顾,你不能失了礼数,往后也要回请人家到咱们府里来坐坐。” 对这个父亲,沈惠宁不耐烦和他应付,只点头称是。 见她点头后,沈端面上带着满意,也没有多说什么,打头跨入府内。 沈惠宁跟在后面,跨上台阶,到了大门处,见沈惠君和沈惠芊还立在门口,两人神色不一。 自从上次从老太太处请安出来后,沈惠君便没有再来她屋里坐过,平常请安或在府里偶然碰见,两人也并不说话。 此刻见沈惠宁看过来,沈惠君还是温婉的样子,称赞她的花灯,“妹妹的这盏花灯可真是精巧。” 沈惠宁只淡淡的“嗯”了一声,并不愿意和她多说。 第35章 儿女亲事 旁边的沈惠芊却是冷斥了一声,从刚刚看到那一幕,她心里便憋着火,“三姐姐真是本事,搭上了沐恩侯家的公子,对自家姐妹便也趾高气扬起来了。” 沈惠宁皱眉,自从沈惠芊之前探望她的事,她以为两人已近冰释前嫌了,却不想此刻又对她阴阳怪气,“四妹妹慎言,今日是苏家妹妹邀我出去玩,苏公子作陪罢了。” 沈惠芊闻言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道:“最好如此,我奉劝姐姐,不要生了妄想,免得将来伤身伤心。” 沈惠宁很是莫名,她生了什么妄想了?沈惠芊说完却是不再理他,冷哼一声进入府里。 沈惠君见此,对沈惠宁说了一句:“妹妹也快进府吧,夜深天寒,仔细受了凉。”说罢也跟着进了府里。 先前门口的人都进了府内,只剩下后到的沈惠宁和新绿。 新绿有些忿忿:“四小姐真是好生无理,她自己没有本事交好苏家公子和小姐,便寻您的不是,惯会用言语刺人。” 沈惠宁搞清楚了沈惠芊对她不满嘲弄的原因,也有些无语又无奈,只道:“好了,别发牢骚了,我们也快进去吧,姨娘该着急了。” 素雅居里,江氏正服侍着沈端洗漱。沈端接过她递过来的帕巾,抹了把脸后说道:“我瞧着这苏家公子对咱们宁儿似是有意。” 江氏手中洗帕子的动作顿了顿,笑道:“这苏公子是沐恩侯世子嫡子,身份何等尊贵,怎么会看得上我们家呢,老爷怕是想错了?” 沈端回想着刚刚苏晋思看宁儿的眼神,觉着自己没有看错,这苏晋思确实对宁儿像是上心的样子。 江氏将拧干水的巾帕递给丫鬟,回过头来见他还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笑道:“老爷,宁儿上次为他们家女儿解了这么大的围,他们对宁儿有些不同也是情理之中。至于其他,我却是没看出来的,不过这苏公子对咱们宁儿是不是真有心,往日里两家走动着,再看看就是了。” 沈端闻言一想也是,如今能和侯府交好已是幸事,若宁儿真得了苏公子的青睐那更是再好不过了。可若是自己想岔了,闹了乌龙,使得两家尴尬,那倒是得不偿失,便对江氏说道:“还是你妥帖,那你往后便多留意留意,有空也多提点一下宁儿,莫错失了良机。” 江氏心里很是愤恨那小蹄子能有此气运,脸上却又不得不笑着称是,转眼想到另外一件事来,她又笑得体贴温柔,牵着沈端到小榻上坐下,带着和气温婉的语气说道: “说起儿女亲事,上次因着文哥儿房里的事,着急忙慌的要给他议亲,可不想含杏那丫头是个无福的,竟就这么去了,文哥儿是男儿,他的亲事虽然可以暂缓下来,可这君姐儿也十六了,姑娘家这个年龄也不小了,可不敢再耽误。” 听江氏这么说,沈端也点了点头,“文哥儿自是不急,待明年中了举人,婚事自是另一番景象。君姐儿倒却是不宜再耽搁,夫人这边可是有了合适的人家。” 江氏微微一笑,为他添上热茶,说道:“说来也是一件巧事,老爷可还记得给事中夫人杨氏?” 沈端点了点头,这给事中夫人为人爽朗热情,又能说会道,和京中各家官眷都能说上一些话,是以京中官宦人家若有儿女亲事,多找她先说和。前些日子为着文哥儿的亲事,府中和她往来频繁得很,他也见过几次。 江氏继续道:“咱们文哥儿的事多有烦扰杨夫人,后面虽是文哥儿的事没有下文了,但我想着咱们家的儿女也都大了,少不得将来要麻烦她,便和杨夫人也多有往来着。前些个日子她上门来,和我说起君姐儿的婚事,说是有一户顶好的人家,我听了心里拿不定主意,今日便和老爷商量商量。” 沈端放下茶杯,有些奇怪,“儿女亲事,自是夫人多有操劳,什么样的人家,让夫人都这样拿不准。” 江氏笑了笑,“人家自然是户好人家,门第高着呢,这王府宋家,老爷就说这门第可高?” 沈端听了一惊,一下坐直了身子,瞪着江氏,问:“这京城唯一的异姓王府,义勇王府宋家?” 江氏笑意吟吟,“除了这个宋家,还能有哪个姓宋的亲王府?” 沈端心里觉得不可能,“这亲王府何等高门显贵,能看上咱们家君姐儿?” 不怪他不敢置信,能获封亲王爵,还不是出身皇族的异姓亲王府,放眼整个大盛王朝,细数下来都不超过五个手指头。 稍稍平息了一下心情,细想这事,沈端又皱起了眉头:“莫不是要纳君姐儿为妾。” 江氏明白他的震惊,她初听到这个消息时,也和他的反应一样。听沈端这样询问,笑着说道:“我刚开始也和老爷这般想的,可人家求娶的是正妻。” “正妻?可据我所知,亲王府二老爷家的儿子,可都是有了妻室的。” “自然不是为了宋二老爷家的公子们,而是亲王府世子的独子,宋北澄公子。” “宋北澄?”听到这个名字,沈端先是一愣,继而回想起来,是了,这故去的义勇亲王府世子是还留下一个独子的。 说起这宋北澄,也是令人唏嘘。老义勇亲王当年跟着先祖皇帝南征北伐,立下累累战功,打下了义勇亲王府的家业,自己的嫡长子也就是宋北澄的父亲宋千越被立为世子,宋北澄自生下来,自也是千娇玉贵的公子哥,被如珠如宝的呵护着长大。 被这样娇养的宋北澄,却没有染上一丝娇气和纨绔子弟的不务正业,小小年纪便能文善武,才12岁不到的年纪便已名动京城,连当今圣上都对他赞不绝口。 不过,这样的天才却只是昙花一现。永成七年,边境夷族大举进犯我朝边境,短短一个月的时间便连占我朝边境三城,老义勇亲王携子临危请命,奔赴战场。 第36章 义勇王府 老义勇王不愧是大盛朝第一勇将,而千越世子也颇有将门之风,有勇有谋。父子俩在战场上互相配合,将敌军击得连连败退,不到两周便将失地收回。 不过好景不长,千越世子在一次战役中遭到伏击,被困山谷,未等到援军,最终战死。而老义勇王得此消息悲痛不已,虽最后大败敌军,为子报仇,但他年纪大了,又劳心劳力触发旧疾,竟在班师回朝的途中,不治身亡。 消息传回京师,义勇王府亲眷大哀,特别是王府的世子夫人叶氏更是受此打击后一病不起,最后竟殉情而去。可怜留下独子宋北澄,一时之间痛失双亲,这般打击之下大病了一场,险些没被救过来。最后虽然侥幸保得性命,人却是变得疯疯癫癫的了。 若是没有这层变故,义勇王府能向沈家求亲,那就是天大地大的大喜之事。可如今那北澄公子痴傻疯癫,要将女儿嫁给他,沈端有些迟疑了。 江氏和他十几年的结发夫妻,看他这个样子,自是知道他在忧心什么,开口说道:“先前给事中夫人和我提前这事,我也是吓了一跳,再听说这求娶的是北澄公子,心里刚开始也是觉得不妥,可这些日子来我仔仔细细的又把这事想了一遍,却觉得这可是一门万里无一的好亲事啊!” “哦,怎么说?” “老爷你想啊,若不是这北澄公子病了,这门婚事能落到咱们家?” “那自是不能的。”即使再有心自负,沈端也从未想过能攀亲王府,自己身家几何,他还是清楚的。 江氏点了点头,“那就是了,正是因为北澄公子病了,这王府才会低娶。人家王府是低娶,可到我们君姐儿身上可不是低嫁。义勇王府的爵位是世袭的,老义勇王和世子夫妇虽然去了,但朝廷并没有撤下义勇王和其世子的封号,也没有降爵选定其他继承人,宋家还保持着亲王的爵位尊荣,而北澄公子作为义勇王世子夫妇的独生子,可以说是整个义勇王府的继承人。” 这些个东西,沈端比江氏更清楚,只是这宋北澄如今这个样子,别说宋家,就是朝廷也不可能让他袭爵,便道:“夫人的这些话我如何不知,可今时不同往日,北澄公子这个样子,是没有办法继承义勇王府的。” 江氏微微一笑,道:“北澄公子继承不了,可若生下一个健康的儿子,未必不能继承。” 沈端心里微微一动,“夫人的意思是?” “老爷你想啊,这么多年过去了,宋家的爵位还未被继承,仍保留着亲王之尊,可见圣上是念着义勇王和世子的忠国之心的,对这北澄公子定也是体恤,若我们君姐儿嫁过去,生下一个健康的男孩,就算不能继承王府爵位,以王府的身家,还能亏待了君姐儿不成。” 沈端听了她这番话,越想也越觉得是这个道理,义勇王府如今虽然是不如从前了,但也不是一般人家能比得上的,况且君姐儿嫁过去是做正妻,也不算是辱没了她。便点了头道:“如此,倒也是一门好亲,那便劳夫人多操持了。” 江氏心里一喜,面上不露,笑着道:“那我明日便请给事中夫人到府上来详谈。” ...... 这日沈惠宁正在房中绣花,老太太院里的翠雯来请,邀她过去居禄院。 沈惠宁心里觉得奇怪,途中便向翠雯打探,翠雯只道给事中夫人携了一位贵客临府,老太太请了几位姑娘都过去,陪着说说话。 对这位给事中夫人杨氏,沈惠宁也是知道的,最爱给人保大媒,这次上门,还把家中几位姑娘都叫过去,难不成是要给她们说亲事?沈惠宁的心中有些打鼓,她找夫婿的念头还没来得及付诸行动,不会就要被盲婚哑嫁出去了吧? 到了老太太的居禄院,进去正厅,沈惠君和沈惠芊已经到了,坐在老太太左手边的便是给事中夫人,四十左右的年纪,脸圆圆的,带着笑,看着很是亲切。 除了她,和老太太并坐一处的还有一位面生夫人,穿着绿色的华绸,头发高盘起,戴着金钗明珠,看着很是气派。 沈惠宁规规矩矩的行了礼,和姐妹们坐在一块。 那给事中夫人先笑道:“老太太真是好福气,这孙女是一个比一个水灵。” 老太太在外人面前,自是谦虚妥帖,“丫头们还小,还需多教养。” 给事中夫人爽朗一笑,道:“老太太过谦了,我瞧着这君姐儿,已很是端庄娴静,老夫人和太太已经教养得极好了。”又转向那很有派头的贵妇人,笑着道:“陆太太,您说我说的可对?” 那陆太太之前便已细细打量过沈惠君,闻言微微一笑,淡淡道:“沈家的姐儿,自个个都是妥帖的。” 那头聊得火热,且问得多的都是沈惠君的事。 沈惠宁在一边听得若有所思,这一桩婚事,看来瞧中的是沈惠君。在接下来长辈的谈话中,沈惠宁也搞清楚了这陆太太的身份,竟是义勇王府家的二太太,这竟是要和王府结亲! 送别了两位贵客,三姐妹从居禄院出来,沈惠芊似笑非笑地给沈惠君道喜,“恭喜二姐姐了,得来这么一门好亲事,往后做了王府贵媳,可莫要忘了我们姐妹。” 这阴阳怪气的样子,让旁观的沈惠宁察觉这事情似乎没那么简单。 再看沈惠君,脸色有些难看,说话也是硬邦邦的,“妹妹说笑了,给事中夫人和义勇王府二太太不过是上门来看望祖母,话些家常,怎么就扯上什么亲事不亲事的了?” 沈惠芊嘻嘻一笑,不在意她的嘴硬,只道:“姐姐好事将近,有些不好意思也在清理中,不过都是自家姐妹,说些实心话也没什么。” 沈惠君彻底寒了脸,未再搭理她,带着丫鬟疾步离去。沈惠芊见她负气离开的样子,竟也不生气,还心情颇好的样子拍了拍手,不理会站在原地的沈惠宁,也带着丫鬟离开。 沈惠宁瞧着沈惠君和沈惠芊的这一番交锋,心里有些想法,看来这婚事确实有蹊跷。 第37章 警示 沈惠宁和姨娘坐在正院里间小榻上,听着水碧打探来的情况,果真是事有蹊跷,这亲事门户虽高,要嫁的夫君却是痴傻的。 沈惠宁听完心里有些五味杂陈,对这位二姐姐沈惠君,自从含杏的事后,她对她存了戒备,也疏远了她。虽然在她心里这二姐姐不如表面的那么简单,但此时听到她要被配与那样的人家,心里也还是很有些不是滋味。 自己和她一样同属于庶出,今日沈家能这样轻飘飘的为了利益将她这般许配,明日便也能随便寻个人家将自己打发出去。对于这件事,她有对沈惠君身不由己的怜悯,但更多的是推人及己的警示。 秋水阁 “啪”,一个精美的翠玉花瓶被摔在地上碎裂,正摔在进门来的秋姨娘脚边。 秋姨娘顿了顿,吩咐身边丫鬟将门关上,莫把动静传出去。来到沈惠君身边,看着女儿这个样子,语气冷淡道:“可出气了?没出气这屋里瓶罐多得是,可够你摔的。” 沈惠君红着眼睛,眼里透着怨恨,“凭什么,凭什么他们要这么对我,这么多些年来,我对她们还不够恭敬,不够奉承吗,为何还要这般作贱我?” 又转向秋姨娘道:“我明明都照着姨娘你说的做的,事事恭敬,万事忍耐不强出头,可现在,我要被配给一个傻子,这就是姨娘对我教导的结果?” “够了!”秋姨娘冷喝,看着沈惠君最终忍不住滑下的眼泪和苍白的小脸,她还是心里不忍,软了语气道:“姨娘如何不知道你的委屈,再说这事未成定数,你倒先自慌了手脚。” 沈惠君哭着道:“那义勇王府的二太太今日都已经上门了,事家长辈携媒登门,那便是太太和祖母点过头的。” “那又如何,可合了八字,过了庚帖?就算是已经到了这一步,只要人还没有上花轿、入洞房,便一切都可转圜。”秋姨娘冷然道。 沈惠君闻言擦了擦泪珠,看向秋姨娘道:“姨娘可是有些什么办法?” 秋姨娘叹了口气,拉她到一边的软榻上坐下,捏着手绢为她擦了擦脸,怜爱道:“你是我生的,姨娘又怎么会眼睁睁地看着别人推你进了火坑而不管?只是这事只怕是你父亲也同意了的,就算此时闹起来,也无济于事,对你反而会更不利。” “如今,你便假装应着他们,这段时间,姨娘自会为你想出办法来。” 听了姨娘的话,沈惠君的情绪才稍稍平复,但还是忧虑,“可是这婚事既已经得了父亲和太太的点头,又能有什么法子避免?” 秋姨娘冷笑,“你父亲不过是看中和义勇王府结姻亲的好处,沈家又不是只有你一个女儿,就算舍不得嫡女,可除了你,不是还有一个待嫁的庶女吗?” 沈惠君一怔,“姨娘是说三妹妹?” 秋姨娘抬手理了理她的头发,温言道:“义勇亲王府今日看上的是你,可难保这结亲的北澄公子自己看上了旁人,都是沈家的女儿,嫁哪一个不是嫁呢?” 北澄公子既是个疯傻的,又谈何会喜欢哪个姑娘?沈惠君刚开始不懂,看着姨娘意味深长的神色,心里也隐隐明白了些,整个人松快起来,不像刚才那么绝望难受了。 接下来的几天,给事中夫人上门更是频繁,每次她到了府中,老夫人和太太都要叫上沈惠君作陪,沈惠宁和沈惠芊也偶尔会被一起叫上。 这么些天下来,沈惠宁瞧着沈惠君似乎已经接受了这桩婚事,再没有出现过那天冷着脸的样子,也没有表现出对这桩婚事的不满,对着她们这些人还是娴静柔顺的样子。 不过她并不真的相信沈惠君会就此认命,至于她最终会如何折腾,只要不波及自己,沈惠宁其实并不关心。 日子就这样不咸不淡的过去了,转眼间便到了年关,蓉姨娘的身孕也有了六个多月,可肚子却还不怎么显怀,只有些微微的突起,沈惠宁很有些担心是不是胎儿发育不好,近来老是往姨娘那里跑,颇有些愁眉苦脸的样子。 蓉姨娘笑她,比自己还像个老妈子。 沈惠宁有些不好意思,其实大夫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请平安脉,都没有说有什么问题,可她想着前世看电视剧里面的那些孕妇,哪个肚子不是像吹气球般的那么大?可自己姨娘的这么久时间了,变化却十分的不明显,要不仔细观察,根本就看不出来怀孕。 “每个女人的怀孕反应都不一样,姨娘腰身瘦一些,如今肚子还小,也算正常。”水碧笑着说道。 沈惠宁点头,也觉得自己是想太多。 不过十二月份的天气,寒冷得很,她还是嘱咐姨娘要好好保暖,莫要受了寒气。 回到自己屋内,丫鬟蝶衣捧着个食盒进来,说又是沐恩侯府送过来的。 新绿接过,打开食盒盖子,见是珍味斋的糕点,笑着对沈惠宁说道:“小姐,你瞧,这苏公子可真是有心,又送了吃食来,还是你最喜欢的珍味斋的点心呢,这东西可不好买。” 这段日子以来,沐恩侯府时常会送些小物件过来,要么是些绢花首饰,小件玩偶,要么就是如今天一样,是些吃食。刚开始她还以为是湘湘送过来的,后来一次去看望湘湘时,和她说起此事并向她道谢,湘湘却是一脸茫然的样子,倒对此事一无所知。 让新绿留意之后,才发现这些东西都是苏晋思的贴身小厮怀满送过来的,这送礼的人是谁,自是不言而喻。 “小姐,要我说苏公子对你也真的是上心,他又是那样优秀的一个人物,你该好好把握才是。”新绿一边把糕点摆出来,一边劝着自家小姐。 新绿这话说的次数已经多了,才开始时,沈惠宁并不在意,不认为苏晋思对自己有那个心思,送些小物件过来也不过是感激自己鼓励湘湘的改变罢了。 可这么些日子下来,沈惠宁又不是个傻的,也瞧出了苏晋思对自己的这些不同。 第38章 心意 不过这些个不同,大抵只是少年怀春时的萌动罢了。他的才华气度不可否认,这样的人总是少女思慕的对象。但回归实际,沈惠宁清醒得很,她与他的身份天差地别,如何会有结果?若真的陷进去,怕才是要伤筋动骨。 “你吩咐下去,往后沐恩侯府的小厮再送东西过来,婉拒便是了。”沈惠宁对新绿淡淡说道。既是决定不陷其中,便要快刀斩乱麻,不要给人希望的好。 新绿还想再劝,但看着小姐的脸色,最终还是叹了口气,闭了嘴。 接下来的几日,怀满还是会时不时的送些东西过来,但都被新绿挡了回去。次数多了,那边也察觉到异样,这一日怀满便送来了一封信笺,新绿自然还是照着小姐的意思要推托。 怀满哀求,“好姐姐,你便帮送这一次吧!” 新绿叹了口气,说道:“你便回去告诉苏公子,我家小姐说了,闺中女儿家多有不便,这些个物什还是信件的,往后还是不要送了。” 怀满又求了半日,新绿却是不为所动,最后他还是怏怏的离去了。 府里这段时间都在备着年货,忙忙碌碌的,沈惠宁也凑了热闹,给她们的小院理了一份年礼,虽然府中的奴仆,到过年这样的大节日,府里面自会发放赏钱和其他年礼。但各院的主子们,还是会给自己院里伺候的人再封些红包。 沈惠宁过了自己来这个世界的第一个年,大年三十是不能出门的,一家人吃完晚饭要聚到老夫人院里守岁,到子时中才回到自己院里。 到初一的晚上,街上有烟火灯会,江氏带着一众儿女出门赏玩。 春节的夜市,倒是不如中秋那晚的热闹,但也贴红挂彩,又时不时的传来一阵阵炮竹声,驱散了冬日的寒冷,显得活络起来。 现在天上的烟花还是稀稀落落的,得再晚一些时间,各家酒楼争相燃放,那时才最是热闹好看。 沈惠宁和沈府一众人一块,正挤在人群中看舞狮,突然被新绿扯了扯,她转头看去,“怎么了?” 新绿指了指人群外,她顺着视线看去,涌涌起起的人群外,苏晋思静默地看着她这边。 虽是冬月,却奇迹的有着一轮弯月,斜斜的挂在夜空,莹莹的月光撒下,映得湖面微光粼粼,也为堤岸上的一对男女披上一层华光。 这里是街边湖畔的小岸,远离街心,没有多少人影,很是安静。 沈惠宁看着面前沉默的人影,心里叹了口气,轻言开口道:“苏公子,您有什么话就快说吧,若被人瞧见,只怕会引起诸多麻烦。” 苏晋思看着面前少女,多日不见,她还是记忆中的样子,明艳如初。这么说有些好笑,不过是月余的光景,又哪会有多大的变化。可这些日子对他来说,却是度日如年,此时再见到她,他竟觉得是恍隔多年, “前些日子,怀满送的东西都被退回来了,我很是疑惑又着急,想问惠宁妹妹为何就疏离至此。 ” 沈惠宁看着他的眼睛,并未回避,“苏公子的照拂,惠宁很是感激,不过男女有别,苏公子因为妹妹的关系,对我多有照顾关怀,惠宁心里知道,可落在旁人眼里,却不会这样想,只怕会徒惹闲语。” 苏晋思静静地看着她,突然开口道:“我对你的好,不是因为湘湘。” 沈惠宁的心里一跳,避开他的眼睛,微偏开了头,装着听不懂的样子,“苏公子的话,惠宁听不明白。” 苏晋思不为她的逃避而止步,不愿这个话题就这般含糊而过,这段时间心无着落的彷徨,他已经受够了。上前一步,凝视着眼前人,他道出心意:“水中月是天上月,眼前人是心上人。” 沈惠宁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和话语乱了心神,慌乱的往后倒退想要拉开和他的距离,却被脚下一绊,趔趄着就要跌倒,苏晋思伸手一捞,将她扯入怀中。慌乱间她抬眼望去,正对上他冷静认真的双眸。 他圈住她的腰身,看着少女慌乱闪躲的双眼,继续认真而缓慢地说道:“惠宁妹妹,我心悦于你。”此时月上树梢,有烟花升起绽放,男子温柔又专注的看向怀中少女,月光缱绻。 沈惠宁的心跳漏了一拍,短暂的迷乱后,她慌里慌张的从他怀里跳出,脸色有些微红,目光游离,不敢去看他。不怪她这没出息的样子,即使两世为人,这可是她第一次遇到这样正经的告白呢,实在是没经验得很。 正手脚无措之间,苏晋思先开了口,“我知我今日言行实在唐突,可这些日子以来,三妹妹的疏远,我心里实在是不上不下得很。” 沈惠宁原还心慌着,有些不敢看他,听他如此说话,知道今日若不给个回应已是不成的,索性把心一定,有些话早早说开了也好。 她回看向苏晋思,道:“苏公子的心意,惠宁已经知晓了。可你我身份,有如云泥之别,家世之差,是无法逾越的鸿沟。你我之间,是没有可能的。” 苏晋思听了她的话,却没有就此气馁,而是抓住其中重点,不哀反喜的追问:“所以你忧心的是我们身份的差距,并不是一点都不喜欢我,是吗?” 沈惠宁一窒,看着他晶亮的眼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苏晋思没有给她太多的思考时间,继续道:“若我能劝得两家长辈同意,你是否便能接受我的心意?” 沈惠宁被他一个接一个不拐弯抹角的发问弄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可苏晋思又不给她逃避的机会,就那么紧紧的盯着她。 沈惠宁被看得心里发慌,有些不确定的结巴着回答:“能...能的吧。” 听她这般回答,苏晋思的眉毛舒展开,眼角带着喜意,轻笑出来。他低着头,看着沈惠宁微红的脸庞,像是保证的说道:“三妹妹,我于你的心意是认真的,我想和你在一起,不是一时的兴起,也不是突然的心血来潮,关于你担心的东西,我定会想办法去解决,给我一点时间,好吗?” 第39章 察觉 沈惠宁不知道自己怎么就鬼使神差的答了那个“好”字,后面回到沈府一群人身边,她却再没有了游玩的兴致,全程有些心不在焉。 终于回了沈府,她一头扎进了自己屋子里。 新绿见自家小姐趴在床上用被子捂住自己的样子,心里猜测苏公子定是和她说了些什么,她觉着苏公子对自家小姐是上心的,那样好的一个人物,她也希望小姐能好好把握,莫失了机会。可她每次和小姐说起这事,小姐都是敷衍着回答,不放在心上的样子。 现在见小姐这个样子,事情似乎有了点转机,她扯了扯小姐裹着的被子问道:“小姐,苏公子和你说了些什么?” 那裹成个人形状的被子一动不动,半晌从里面钻出一个小脑袋,沈惠宁扭头看着新绿,询问:“新绿,你真觉得苏公子对我是诚心的吗?” “那是当然,苏公子那般知礼的人物,若不是情难自已,又岂会明知不规矩,还不时的变着花样送礼物哄小姐开心?今日,更是直接追上门来。” 沈惠宁的表情有些怔怔的,她说不清自己心里的想法。不可否认苏晋思是优秀的,那样美好的男子爱慕自己,又那样认真专注的向她承诺,她想,她是心动的。 或许新绿说得对,他对自己的情意是真的,她该相信他,或许他们真的有这个可能呢。 ...... 苏晋思今晚的心情很好,直到回了苏府,他的嘴角依然含着笑。他沉浸在喜悦里,没有注意到母亲变得冷淡的表情。 回了苏府,他便和母亲妹妹道别,回自己院去。他心里有了打算,需要更加的努力上进,好在取得成就后能向父母坦白,为着自己和心上人争得未来。 世子夫人在儿子转身离开后,面色变得更加寡淡。 湘湘抱着从长街上买来的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兴致不减,高兴的朝母亲说道:“母亲,我待会,要给沈姐姐,写信,邀她,来府里玩。” 自从沈惠宁教给湘湘说话停顿的练习方法后,湘湘开口的次数多了起来,虽然还是不敢在外人面前说话,但在这苏府里,她已经不需要再用文字来表达意思了。 世子夫人知道女儿的改变是多亏了沈惠宁的时候,对她很是感激,更是经常邀她到府上来玩耍,很乐意见自家女儿和她亲近。 若是以往,世子夫人面对女儿的这个要求,定是会笑眯眯的点头应允。可是今日,看到桥下岸上的那一幕后,她只笑着对女儿婉拒道:“新春佳节,正是阖家团圆热闹的时候,你沈姐姐自有自己府中的事要忙,你就不要打扰为难她了。” 湘湘没有多想,觉得母亲说得对,便想着年后再下帖请沈姐姐过府来玩就好了。 待湘湘回了自己院子,世子夫人脸上的笑意一下淡去。她不作声地跨进正院,坐在金石楠木的椅子上,眼神沉沉的看着地面。 桂妈妈不敢说话,上前给她倒了一杯热茶。世子夫人接过,却是狠狠的朝地面摔去,一手重重地拍在椅手上,恨身道:“真是岂有此理。” 她心里气愤,此刻已经认定了是沈惠宁居心不良,借着自己女儿的关系勾引了自己的儿子,可恨自己竟然没有发现她的真面目,被她蒙蔽,还一直对她怀着感激。 桂妈妈自然是知道夫人在气愤什么,她上前用帕子为她擦拭裙摆上溅落的茶水,小心翼翼的劝道:“夫人先别生气,许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还能有什么误会?孤男寡女避开人群,有什么话不能当人说?你不是没有看到,那...那都搂在一处了。”世子夫人抓着桂妈妈的手,气急败坏的说道。 桂妈妈当时跟在夫人的身后,自然也是看到了那一幕。当时也是巧合,在过湖上石拱桥时,她瞧着湖边一对男女,那男子很像自家公子,示意夫人去看后,正好见到两人搂在一处的场景,虽然他们很快就分开,但看清两人的面貌后,夫人当时就惊气得险些叫出声来。 要不是自己拼命拦着,夫人当时只怕已经不管不顾的冲了上去。 “夫人,眼下既然公子没有说什么,那咱们也不必点破,公子自小就是个懂事的,咱们只需往后看顾着点,离得远了,想来也就忘了。”桂妈妈劝道。 世子夫人顺了顺气,兀自想了一会儿,觉着也只能如此,但心里还是不得劲,越想越觉得沈惠宁是早有居心,她恨恨道:“也是我眼瞎,竟看岔了眼,这般不规矩的姑娘,往后还是远着些的好。” 过完了年,天气便逐渐暖和起来,沈惠宁接到一张意外的请笺,是忠正伯府的嘉蕴小姐寄来的,邀请她后日去大佛寺上香踏春。 对这位嘉蕴小姐,虽相交不多,她还是心存好感的,左右闲来无事,便应了邀约。 到了这日,沈惠宁依着邀约的时间出府,狄家的马车已经等在了门口。沈惠宁进了马车,嘉蕴小姐便笑意盈盈的说道:“上次一别,府中事务繁多,竟没有机会再邀妹妹一起说说话,这次邀请,妹妹不要觉得唐突才好。” 这位嘉蕴小姐还是那般妥帖,言语软软,让人不自觉对她心生亲近。 沈惠宁笑了笑,道:“嘉蕴姐姐哪里的话,我在府里憋闷得紧,得里姐姐的邀约,不知道多高兴呢。” 两人谈笑着,马蹄声声,向着城外驶去。 大佛寺在京城外东边的一处山头上,山不高,风景却是十分秀丽,山脚下种着一片桃杏,正是开花的时候,每年的这个时节,京城中的很多人家都会来这里上香踏春。 到了大佛寺,俩人先去寺庙里上了香,又捐了香火钱。嘉蕴小姐说这边的素斋亦是十分有名,便要在这边吃了素斋再下去山脚。 沈惠宁自然是没有什么意见的,不过,她总觉着嘉蕴小姐心里藏着心事。自从来了这大佛寺,她便沉默了许多,不像在马车里那样健谈,时不时的还会走神。 第40章 嘉蕴小姐的心事 一位僧侣将二人引到佛堂后面的客室,这是个小小的一居室,一眼便能望个全乎,装扮得十分朴素,只有一张桌子,配几个无靠的小板凳。 “两位施主在这稍坐等候,斋饭一会儿便送过来。”引她们过来的小师傅说道。 俩人向小师傅道了谢,便坐下等候。 期间狄嘉蕴时不时的抬头看一下门口,很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 在又一次沈惠宁和她说话,她再次走神时。沈惠宁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看向她,关怀道:“嘉蕴姐姐是有什么心事吗?” 狄嘉蕴微微一愣,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开口说道:“其实,我今日来大佛寺是...是为了看一个人的。” “看什么人?” 狄嘉蕴面上有些犹豫,似乎在考虑该不该告诉她,最终她下了决心,看向沈惠宁,道:“妹妹也知道,姐姐痴长你两岁,如今已有十八的年龄,早是该说人家的时候,因着我家府里的一些原因,拖到现在。前些日子我爹爹为我择了一门亲事,是鸿胪寺少卿家第三子陆元,可我与那陆公子素未谋面,心里很有些不安......” 沈惠宁点了点头,所以借着上香来看看男方是个什么样吗。这本没什么稀奇的,两家若欲结儿女亲事,双方长辈是会安排小儿女见上一面,不过奇怪的是,嘉蕴姐姐却不是和长辈一起出来,反而拉了她这样一个不相干的外人。 狄嘉蕴也看出了她的疑惑,苦笑着告诉她原因,她的父亲忠正伯贪花好色,是个没什么本事的,继承了这个爵位,在朝廷里却是没有一官半职。可以说忠正伯府的体面,如今全靠着祖萌强撑着,实际已是一副空架子。 家里父辈撑不起,平辈里也没有个出息的,她的那些个哥哥弟弟们别的本事没学到,这吃喝嫖赌的纨绔风气倒是学了个精通。眼见着靠本事吃不上饭,他父亲不知道找了谁的路子,搭上陆家的这一条线,想要和他家结上姻亲,也好在朝中为自己谋个一官半职。 她知道这个事的时候,这婚事已经议了大半,还是母亲无意中从爹爹后院的侍妾口中得知的,母亲因为这个事和父亲吵翻了天,她的心里也很是酸楚。即使知道自己的爹爹是个混账,却没想到他能如此的不念亲情。 父亲和母亲吵得厉害,甚至为着这事,伯爷还扬言要休妻,她哪能看着母亲真的被休,只得咽下眼泪,安慰母亲说不准这是一门好亲事。 今日来大佛山,她母亲本是要陪着她一起来的,可前些个日子母亲被气得很了,犯了头疾,狄嘉蕴为了让母亲好好休养,不要担心,便安慰她邀了信赖的朋友一同前往。 “惠宁妹妹,可我哪有什么信赖的朋友,父亲后院侍妾通房众多,每一个人都那么不好相与,我母亲耿直,多少次在她们手里吃了暗亏,父亲又是个拎不清的,我每日忙着帮母亲应对后宅的算计,又要管理好中馈,哪有时间去结交闺中好友。想来想去,只能麻烦到妹妹这边了。” 听完她的苦衷,看着嘉蕴小姐泛红的眼眶,沈惠宁心里对她十分同情,想不到她温柔懂事的表面下,竟隐藏了这么多的苦楚,她拉住她的手宽慰道:“嘉蕴姐姐也不要太忧心,说不定这陆云公子是个好儿郎,是值得托付终身的呢?” 狄嘉蕴低头拭了拭泪,又抬头看向她,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借妹妹吉言了。” 沈惠宁瞧着她未曾放松的眉头,知她心里还是忧虑。却也没有能更好安慰她的办法,这种事,哪是言语安慰便能起作用的。 简室里安静了下来,有僧侣为她们送来了斋饭,俩人沉默地用膳。 这阵沉默没有维持太久,不一会儿,狄嘉蕴身边的小丫鬟玉珠进得屋来,轻声向两位小姐通报:“陆家夫人已经到了佛寺,现下正在大殿上香呢。” 沈惠宁和狄嘉蕴对视一眼,搁下碗筷,起身朝外走去。 两人到了大殿侧边,这里布置着黄色的帷布,能很好的遮挡住她们的身影,又能看清大殿的情况。 此时大殿佛堂下跪着一名着红色秀牡丹缎面褂子的中年妇人,四十左右的年纪,头发高盘起梳成时下京里流行的贵妇人发髻,她双手合十,面色十分肃穆,看起来是一个很严厉的夫人,这应该就是陆府的鸿胪寺卿许太太了。 瞧见了鸿胪寺卿夫人,可她身后除了婢女婆子,并不见年轻男子的身影。 沈惠宁陪着狄嘉蕴在侧厅看着,直到许太太上香离去,依然未见到像是陆家公子的人出现。沈惠宁奇怪询问:“这陆公子今日是没陪着一起来吗?” 狄嘉蕴也是不解,她是探听好了消息,得知许家太太今日会带陆三公子来大佛寺请愿,才会特意选了这一天来看看这陆三公子的人品相貌的,如今却是扑了个空,猜测道:“许是叫什么事给绊住手脚了吧,也是不巧。” 沈惠宁瞧着她脸上又是失落,又带着一点松口气的矛盾样,知她心里复杂着,笑着开口道:“既是不巧,姐姐便放宽心,以后再找机会就是。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听说佛寺山脚下的桃杏花开正灿,妹妹还没看过这美景呢,姐姐带我瞧瞧去吧。” 狄嘉蕴听她如此说,也打起精神,笑着说道:“妹妹说得对,好不容易出来这一趟,可不能辜负了这好春光。” 一行人便向着山脚下出发,到了桃杏花区入口,路面便窄小起来,马车进不去,她们便下车步行往里。一路上路边都零零散散的停着一些马车,想来也是京城中同来赏花的人家。 走了半刻钟左右的时间,前方才隐隐显现出花林,待拐过一个小土坡,踏上一条青石铺成的小径,整个花海便现于眼前。 桃杏交织,争奇斗艳的盛放着花朵,桃花粉红,杏花却有不同的颜色,白的、粉的、红的,不同颜色交织在一处,开得热闹张扬。 第41章 纨绔子弟 美景在前,狄嘉蕴的心情也好了很多,两人沿着小径慢慢前行,心情都很是轻快。 “废什么话,让你们滚你们就滚。” 远远的,前面有一道嚣张跋扈的声音传过来,两人听了都是皱眉,沈惠宁不欲沾惹麻烦,拉了狄嘉蕴的手正打算往另一条小道上行去,远离是非。但接下来传来的声音成功止住了她们的脚步。 “凭什么,我们先到这里的。” “凭什么?就凭我们家少爷是鸿胪寺卿家的三公子,识相的,就赶紧滚开。” 鸿胪寺卿家三公子?那不正就是嘉蕴姐姐的议亲对象吗?沈惠宁扭头看了身后的狄嘉蕴一眼,见她脸上也是一副怔怔的表情。 那就不能就这么离开了,沈惠宁拉了狄嘉蕴转头朝声音处走去。 陆元今日被自己的母亲硬拉着来大佛寺上香,他不耐烦得很,到了佛寺,趁着母亲不注意就溜下了山。这地方穷山僻静,既无美酒又无美人的,无趣得很。 在山脚下的杏花林中逛了半晌,他没觉着这被那些酸孺们称赞的美景有什么奇的,无聊间,也懒得再逛,随意找个地打算坐下来休息,却不想找个地方已经有了人。 见他看着那对人影皱起来的眉头,小厮心领神会,立马上前进行驱赶。 被驱赶的俩人像是一对小夫妻,先前还很不服气,听到他是鸿胪寺卿家的后,虽心里不忿,但终究是招惹不起。忍气吞声地收拾了自己的东西,打算离去。 “慢着。”在那对小夫妻快要擦身而过时,陆元拦住了他们。 “你还想怎么样?”那小夫妻中的丈夫压抑着怒气询问。 陆元却没有理会他,绕过他,走向他身后的妻子,面上带着调笑:“咦,这位小娘子我瞧着面熟,咱俩可是见过?” 那小娘子被他轻佻的行为吓得直往后退,口里结巴着回答:“没...没有,你认错人了。” 陆元却是不依不饶的追上去,“认错人了?怎么会,小娘子近一些,我好瞧瞧是不是我认错了。”说着竟要上手去拉她。 那丈夫见此勃然大怒,冲上去制止,却被一涌而来的家丁按住,他动弹不得,对着陆元破口大骂。陆元又岂是那好脾气的人,上去就狠狠地朝着男人脸上踢了一脚,男人的鼻孔瞬时就落下了血水,牙齿也落了两颗,正要再补一脚时,一声怒喝传来, “住手!” 狄嘉蕴再也忍不住,呵斥出声,沈惠宁见此,也只得跟上前去。 那陆元见竟然有人敢多管闲事,正是恼怒。转头却看见是两位娇小姐,脸上的恼意变成了猥琐的笑容,他“唰”地展开折扇,故作倜傥的朝二人道:“两位美人儿有何指教?” 看到刚才的那一幕,狄嘉蕴心里对他很是厌恶,冷冷道:“光天化日之下,调戏良家妇女,鸿胪寺卿家的三公子,竟是这样的登徒子,真是叫人恶心至极。” 陆元听了,调笑僵在脸上,恼羞成怒地收了折扇,冷笑道:“哪来的小娘皮,敢出言不逊。”又用带着恶意的眼光上上下下扫视着狄嘉蕴,恶笑道:“你要是尝到小爷我的好处,快活还来不及,哪会觉得恶心。” 狄嘉蕴被她这无耻的话语气白了脸,话都说得不利索,“你...你无耻。” 陆元走上前来,口里还在不干不净的说道:“呦呦呦,小美人生气了,来,让小爷看看...”说着竟伸出手要去挑狄嘉蕴的下巴。 沈惠宁站了出来,狠狠的将他一把推开,拉着狄嘉蕴后退,身后的婆子丫鬟也忙上前来讲她们护在身后。 陆元被这用力一推,重心不稳,朝后摔了个大马趴。他气急败坏的爬起来,朝身后的家丁大喊道:“你们都是死人吗,还不赶紧把她们抓起来。” 那些家丁闻言,便凶神恶煞的要冲上来。 沈惠宁佛开婆子护着她的手,站上前去,冷静询问:“陆三公子当真这般无所忌惮,要动起粗来吗?” 陆元冷笑,“怎么,现在知道怕了?晚了!” 沈惠宁面上并无惧色,继续道:“先前遇着陆三公子的母亲许太太,想是你们应该是一起来的大佛寺,许太太已经上完了香,现下该是在寻三公子了。” 听沈惠宁提起自己的母亲,陆元有一瞬间的迟疑。知道自己母亲,想来也是官宦人家的家眷,怕是会有麻烦。不过转念一想,这些大家闺秀平日里最是注重闺誉名声,就算吃了亏,也不敢声张出去,这样一想,又有了胆气,他流里流气的笑道: “哟,小姐还知道我母亲,不过时候还早,还来得及,我与小姐们说说亲近话再回去,也是来得及的。” 这般露骨的调戏轻佻,叫护着小姐们的丫鬟婆子们也是又惊又怒,想不到这登徒子竟猖狂至此。 沈惠宁却还是波澜不惊,还带着淡笑地点头,“沈三公子既有这闲情,想来待会见了苏御史大人,也能这般谈笑自如。” 苏御史?她们和沐恩侯府有关系?陆元警惕起来,他虽然是个只懂吃喝的纨绔子弟,却也是知道沐恩侯府的,老侯爷虽已不在朝廷为官,但是沐恩侯世子和其嫡子却都同朝为官,这世子在朝任御史一职,朝中称为苏御史,为人很是刚正,特别爱管闲事,连自家父亲都被他参过。 若是被他撞见,只怕这事就不好善了了。陆元的面上飘忽不定,有些拿不准那小丫头说的是真是假。 沈惠宁见他这个样子,再加一把劲说道:“陆三公子可想好了,待会见了御史大人可要怎么解释?”她微抬了一下下巴,指向被打得鼻青脸肿的男人,和一直嘤嘤哭泣的小娘子。 她知晓他的心思,无非是觉得她们是官家小姐,受了欺负也不敢张扬出去,只能忍气吞声吗?她也不提他对她们的无礼,只把诉苦对象指向那对男女,男人身上的伤货真价实,他想抵赖也不成。 第42章 谋划 沈元思虑再三,还是惧怕苏御史的威名,皮笑肉不笑的冲沈惠宁说道:“不过是和妹妹们开两句玩笑,何至于劳烦御史大人,我母亲该等我等急了。两位妹妹慢慢欣赏美景,我便先走了。”说罢带着他的那群恶奴匆匆离去。 见他们走远了,沈惠宁挺直的背才微微放松下来。她们只带了丫鬟婆子,家丁却是留在马车处的,没有跟上来,若真的动起了手,只怕是要吃亏的。就算事后追究此事,陆元难逃过错,可事情传扬开去,她们两个闺中女子,还是免不了招惹闲语。 这世道就是这么不讲道理,就算女子是受害者,传扬开去,依然免不了流言蜚语的侵扰。这事能这样结束于她们而言是最好的了。 经此一闹,众人也没了游玩的兴致,便打道回府。 坐在马车上,沈惠宁看着从上了马车便一言不发,脸色青白的狄嘉蕴一眼,心里叹了口气,被家人配给那样的一个纨绔,她心里如何能好受。 “嘉蕴姐姐,事未有定,便是还有转圜的,你不要太过难过了。” 狄嘉蕴闻言,却是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哭道:“我是他的亲生女儿啊,父女血缘,他怎可...怎可将我许配给那样一个人?我的终身,在他眼里便那么不值一提吗?” 狄嘉蕴哭得伤心,沈惠宁为她擦拭着泪水,“姐姐委屈,妹妹知道。”她低头想了一下,拉住狄嘉蕴,继续开口:“可事已如此,姐姐对以后可有什么打算?” 狄嘉蕴心里伤痛,被沈惠宁问得茫然,她泪眼婆娑的抬起头,嘴里喃喃:“怎么办,我还能怎么办呢?除了认命,又能如何?” 深闺女儿家,有太多的身不由己,这婚事上,更是没有话语权,父亲要把她嫁给陆家,她就算再不情愿,亦是无济于事的。 沈惠宁看着狄嘉蕴这个样子,嘉蕴姐姐既然能帮助母亲稳住后院,操持好家事,自然是个聪慧有本事,可毕竟她生在这个时代,养在这个时代,那些封建礼教的约束已经是刻在她的骨子中,如今竟是连反抗的想法都没有。 可陆元那样的恶霸,怎么配得上嘉蕴姐姐这样好的姑娘,嘉蕴姐姐若是真的认命嫁给他,那就是真的断送自己的下半辈子了。 沈惠宁握住狄嘉蕴的手,劝道:“姐姐还有机会可以摆脱这样的命运,为什么要认命?” “我...我能怎么做呢?” “虽说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忠正伯要将你许配人家,若你的母亲不同意,这事也没那么容易好成。” 听沈惠宁提起自己母亲,狄嘉蕴苦笑,“妹妹你不知道,我父亲不喜我母亲,夫妻情分是一分都没有的。我母亲也不是没有因这事和他闹过,可他竟出言要休了我母亲!我能看出来,他说这话绝不是虚言,若我和我母亲不从,他是真的能做出来这事的。” 若他真休了母亲,被休弃女子的命运何其悲惨,她如何忍心?况且真到了那一步,也改变不了结局,母亲被休弃,她却是不能离开狄府的,一样要受父亲的摆布。 沈惠宁当然不指望只靠着伯爵夫人的反对就能解决此事,想要忠正伯绝了和陆家结亲的念头,需要多管齐下。不过,她的这个主意只怕也会伤及伯府的名声。 可眼下,却也顾不得其他了,她抬头看向狄嘉蕴,道:“妹妹倒是有一些法子,可以断了这事。只是一个不慎,不止是伯府的名声,只怕也会牵累到姐姐。” 狄嘉蕴听她能有法子,忙急急询问:“好妹妹,你且说来。若我真嫁给那下流胚子,再好的名声又有什么用?” 沈惠宁点了点头,继续道:“姐姐还记得我刚刚吓唬那陆元的苏御史吗?” 狄嘉蕴怔了怔,“沐恩侯府的世子老爷?” “不错,苏御史确实是一个耿直的人。你父亲要将你嫁到陆府,是因为可以走鸿胪寺卿大人的路子某个差事。可朝廷官职,岂是陆家说了就算的,这事若被摆到明面上,不止对你们两家来说是个丑闻,更触犯了朝廷律法。到那时,就算是你父亲还想嫁女,这陆家怕也是不敢娶的。” “你的意思是,把这事告到苏御史那里,让御史大人上报朝廷?” “是,也不是。” 狄嘉蕴迷糊了,“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沈惠宁又道:“比起让你父亲自己断了这门亲事的念头,还是让陆家拒绝更加容易。也不是让苏御史真的把这事告上朝廷,若真这样做,那就落实了陆狄两家借儿女亲事买卖官职,到时候陆狄两家受罚不说,这种不光彩的事也会连累姐姐。” 狄嘉蕴听得更糊涂了,“那到底是告,还是不告啊?” 沈惠宁简化道:“我们只需要让陆家以为御史大人会上报朝廷即可,这样既能让陆家忌惮,不敢结这门亲事。也不至于真让姐姐限于姻亲交换的丑闻中。” 狄嘉蕴明白了她的意思,可细想之下,又犯了难,“这确实是一个好办法,可是我们和苏御史向来没有交集,又怎么能让他给陆家造成威压呢?” 关于这点,沈惠宁心里已经有了想法,不过并无十成的把握,“我与苏家兄妹倒是能说上两句话,或许可以托他们帮一下忙。” 狄嘉蕴眼露惊喜,道:“真的?” 沈惠宁点了点头,又提醒:“不过成与不成,我不敢说十分的保证。” 狄嘉蕴本已认命,能有这一丝希望已是欣喜万分,她紧紧握住沈惠宁的手,道:“这事本与妹妹无关,妹妹能这般帮我,我已是万分感激。不管能不能解困,我都是记得妹妹恩情的。” “姐姐言重了,姐姐今日面临这样的困境,我自是不能冷眼旁观。” 两人路上又商量了一下行事的细节。狄家的马车将沈惠宁送到沈府门口,沈惠宁又嘱咐安慰了狄嘉蕴几句,才下车回府。 第43章 不见 沈惠宁回到府中,立马便给苏湘湘写了信。信中只言及想要第二日上府去看望她,有事想寻她帮忙,具体事情并未细写。这事关乎到嘉蕴姐姐的名声闺誉,沈惠宁不敢大意,还是亲口拜托商量为好。 将信交给新绿,让她送到沐恩侯府。 新绿接过信盏,觉得奇怪,询问:“小姐,这种事,苏小姐也是帮不上忙的吧,为何不直接写信给苏公子?” 沈惠宁摇了摇头,这事确实是求到苏公子那里最好,但是若是直接给苏公子写信,落到他人眼里,保不齐会落下一个私相授受的把柄,还是先寻湘湘稳妥一些,届时借由湘湘的口转述,也是一样的效果。 新绿到了沐恩侯府门口,将信交给门房,拜托他呈递给苏小姐,自己在原地等消息。 那门房也是知道新绿的,自家小姐和沈三小姐交好他也知道一些,自然是不敢怠慢,拿了信便往府内如宝园去了。 桂妈妈正在清思居廊下训一名做错事的小丫鬟,见得门房小厮急匆匆的朝内院而来,她喊住他:“这是要干什么去,这么急慌慌的样子。” 门房停下脚步,向着桂妈妈讨好的笑道:“是桂妈妈呀,小的正要去给小姐送信呢。” 桂妈妈奇怪,自家小姐内向得很,不认识几个府外的人,谁会给她写信?便问:“哪家府上传来的信?” 小厮回答:“是沈翰林家沈三小姐写来的。” 桂妈妈听了,脸上的笑意淡了下来,让小厮把信给她,她给小姐送过去。 见小厮面露犹豫,她眉毛一挑,脸色冷了下来,道:“怎么,还给不得吗?” 门房小厮见她似要生气,忙连连摇头,双手把信笺呈上,“妈妈莫要生气,只是那送信的小丫鬟说事情着急,还在门外等着小姐的回话呢。” 桂妈妈接过信笺,瞪了他一眼道:“我自会和小姐说的,你便先在这等着吧。”说着便往内院去了。 清思居正厅,世子夫人看完了信,轻飘飘的往桌上一扔,道:“什么要紧的事,我看是最近见不着思哥儿,想寻个由头上府勾搭吧。” 桂妈妈在一边候着,道:“夫人,那送信的丫头还在府外等着回话呢。” 世子夫人“哼”了一声,道:“去告诉她,湘湘这几天不见客,大发了就是。” 桂妈妈道了声是,正要退出去,世子夫人又叫住了她,“还有,告诉所有的门房,以后再有这沈家三姑娘的信送过来,一律不可往府里递。” 桂妈妈领命退了出去,将话传给门房小厮。 侯府门口,新绿听了门房小厮的话着急起来,“小哥,您和苏小姐说了吗,真的是有着急的事。” 小厮一脸无奈的样子,“说了说了,可是我家小姐身子不爽利,这些日子见不了客。” 新绿还待再求一下,小厮开始不耐烦起来,“主子的意思,我们下人只管传达,你就不要为难我了。” 新绿无法,只得回去了。 沈惠宁得了消息,也有些无奈,可这事又等不得,想了想,她对新绿说道:“这样,你再去一趟沐恩侯侯府,寻苏公子的小厮怀满,让他给苏公子带一句话,就说我有事找他商量。”事急从权,湘湘那边见不到,还是只能寻一寻他了。 新绿领命去了,却是没有把话带到,侯府的人只推说苏公子政务繁忙,不在府中。刚开始沈惠宁并未在意,只当是不凑巧罢了,可连着让新绿去了几天,都是同样的推辞,连个人影都见不到。 沈惠宁觉出事情不对起来,不过还未等她深思其中原因,便又接到了狄嘉蕴的来信。 狄嘉蕴自那天从大佛寺回府后,找到自己的母亲伯爵夫人说了计划,让母亲先应付着,假意妥协。 伯爵夫人见女儿这边有了主意,自然是按照女儿说的去做。这日伯爵老爷到她院里再说起这事时,她便微松了口, “老爷既然是铁了心的要结这门婚事,我再反对也只是徒增吵闹。不过,嘉蕴毕竟是我们的亲生女儿,是堂堂伯爵府的嫡女,这亲事的体面是一分都不能少的。” 忠正伯见她肯松口,大喜过望,忙不迭的道:“那是自然,嘉蕴是我们府的嫡小姐,自然是不能委屈。” 伯爵夫人瞧着他这副欢喜的样子,心里暗恨,压下情绪继续道:“嘉蕴是我们的嫡女,既然是议亲,那便不能马虎,如今两家并未看定,这事就不宜声张。” 见忠正伯听了她这话皱起眉来的样子,她继续补充:“太过急切,到显得倒贴一样,让陆府看轻了嘉蕴,以后过了门也不拿她当回事。” 这可不行,一个被夫家重视的外嫁女和不被夫家重视的外嫁女创造的利益可是完全不一样的,想到这里,忠正伯也点了点头,道:“是这个道理。” 伯爵夫人见他认可,又开口:“所以这议亲,是万万不可操之过急的,咱们就按着程序一步一步来,一个步骤都不可以落下。到双方长辈议定,请了保媒,合了庚帖,再向外透露消息才最合适。” 忠正伯听着也觉得是这个道理,且见这吕氏不再和自己唱反调,看她也觉着顺眼起来,和她说话的语气也便温和了些, “夫人说的在理,便依夫人的。这陆府是累世官宦,陆大人官至鸿胪寺卿,深得圣上器重。那陆三郎也是一表人才,又有这样一个在朝中得力的父亲,将来前途是不会差的。我们嘉蕴嫁过去,断不会有错。我是嘉蕴的父亲,能不为着她好吗?” 伯爵夫人听得直犯恶心,明明是卖女求荣,却一副为女儿着想的慈父样,真是虚伪得可以。可她心里再是愤恨怒骂他无耻,表面上也不得不扯着笑附和。 忠正伯很满意她的态度,站了起来,“你帮着多劝劝嘉蕴,这可是一门不可多得的好亲事,叫她不要再使小孩子性子了。” 见伯爵夫人点头称是,他才面带满意的离去。 第44章 紧迫 原本以为这样能拖延一段时日,却不想隔日陆家竟然未提前知会一声就带着陆元上门,而狄嘉蕴也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和陆元见了面。 陆元见到和她议亲的伯府小姐竟是那天叱骂他的贵家小姐, 而他也是知道伯爵爷要和他家结亲的原因的,对狄嘉蕴轻视的同时也有着高高在上的得意感,自以为已经可以随意掌控她。 在两人单独相处时,他调笑着上前,举止轻浮地道:“真是缘分啊,狄家妹妹,既是以后要成为一家人,对那天的事,你和我道个歉,再叫我一声好哥哥,我就不和你计较了。” 狄嘉蕴心里对他厌恶,脸上绷得紧紧的,僵硬地说道,“陆公子请自重。” 陆元不耐烦见她这高高在上的样子,上前一步拽住她的手,“装什么,先前你父亲三天两头的往我家跑,不就是着急把你嫁进我家来吗?你现在乖一些,取悦了我,以后进了门,我也多疼你。”说着强拉她往自己怀里带。 狄嘉蕴心里又是愤怒又是慌乱,挣扎间抬手狠狠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陆元闪避不及,挨了这一巴掌,他吃痛将狄嘉蕴推到在地,摸了摸自己被打的一边脸,感觉已经发肿,他眼里喷着怒火,这小贱人竟敢打他?看着地上还对他横眉冷竖的狄嘉蕴,他更是勃然大怒,便要上前去教训她。 狄嘉蕴瞧着他凶神恶煞朝她扑过来的样子,吓得大叫起来,屋内的人被叫声引了过来,伯爵夫人看到这场面,忙上前护住女儿,转头朝陆元厉声呵斥:“陆三公子,你这是要做什么?” 陆元见长辈都过来了,收起脸上的凶恶之色,狡辩道:“伯母,我没有做什么,只是嘉蕴妹妹摔着了,我想扶她起来而已。” 狄嘉蕴真是被他刚刚的样子吓着了,扯着母亲的袖子哭道:“母亲,他...他对我无礼。” 陆元一听,在一边大叫起来,“嘉蕴妹妹,你可别乱说,不过是和你开句玩笑,惹你生气是我不对,可你也不能打人啊,瞧你给我打的。”边说边向着众人抬起自己那半边红肿的脸。 鸿胪寺卿夫人听到自己儿子被打,再一看他红肿的脸,当下心疼不已,忙上前仔仔细细的检查一番,心里对狄嘉蕴生了恼怒,转身向着才起身的狄嘉蕴母女说道:“伯府小姐作为大家闺秀,竟伸手打上门宾客,这便是伯府的家教?” 忠正伯忙讪笑着上前打圆场:“许夫人息怒,这其中定是有什么误会。”又回身呵斥狄嘉蕴:“嘉蕴,还不快给陆三公子赔礼道歉。” 狄嘉蕴受了委屈,还要被父亲不分青红皂白的要求向那欺负她的人道歉,她心里是又急又气,“父亲,明明是她非礼于我,你怎可......” “住口!”忠正见她说这些不像样的话,高声呵住了她。 鸿胪寺卿夫人见这样子,冷笑着开口:“我看这伯爵小姐是看不上我们陆家的,如此这亲事不结也罢。”说着拉了自己儿子就要走。 忠正伯忙上前阻拦,劝道:“哎呀,许夫人莫要动怒,小女不懂事一时说错了话,哪能就严重到这个地步。” 陆元也拉住了自己母亲,“母亲,嘉蕴妹妹也不是故意的,既是婚姻大事,哪能因为这点小事就不做数,我不与她计较了就是。” 许氏瞧着自己儿子,他可不是这种会饶人的性子,这是瞧上她了? 陆元心里冷笑,这狄嘉蕴不是不屑他、厌恶他吗?他偏要将她娶进门,到时候进了他的屋子,做了他的女人,他倒要看看她是不是还这么硬气。 忠正伯见陆元肯帮着说话,忙不迭地道:“正是正是,贤侄说的有理,许夫人可莫要意气用事啊。” 许氏一向宠爱自己这个最小的儿子,见他对这伯爵家的小姐有意,也不好真把这事闹僵,“既是元儿都说没事了,我也不好再追究。不过贵府小姐还是要多教导一些,这动辄打人的毛病可不是大家闺秀的教养。” 这般不客气的言论,让一边的伯爵夫人当场变了脸色,她虽没亲眼看到刚刚事情的经过,但自家女儿的为人自己是知道的,绝不是那等冲动霸道之人。 正要冲上前去与她理论,身边的狄嘉蕴却拉住了她,凄苦的朝她摇了摇头,自己爹爹的这个态度,说再多又有什么用,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 这事便就这么平息了,当天送走了陆家母子后,忠正伯还朝狄嘉蕴发了好大的火,斥责她不懂规矩,平日里学的礼仪教养都进了狗肚子。狄嘉蕴只是麻木的听着,对这个父亲,再没有了一丝幻想。 第二日,陆家便请了说媒人,要给她和陆元合八字,换庚帖,竟是一副着急的样子,不过两天后就又上门开始商量着下聘的事。 狄嘉蕴知道,这事情的发展肯定离不了陆元的推波助澜,要不然怎么也不会这么快。 忠正伯倒是乐见其成,很是配合。 到了这地步,时间越发紧迫起来,更是拖不得,若是下了聘,那这门亲事就是人尽皆知了,就算最后结不成,那对狄嘉蕴的影响也是极大的。是以,她才急忙写了信告知沈惠宁情况。 沈惠宁看了信,将信折好,双手垂在膝头,心里沉思着。 新绿也看到了信的内容,她对嘉蕴小姐的遭遇很是同情,如今见事情到了这地步,着急道:“小姐,要不我去沐恩侯府等着,总能等到苏公子露面的?” “不可。”沈惠宁摇头道,虽然不知道原因,但沐恩侯府近几日的举动分明是在避着她,此时上门去这般行事,并无把握能顺利解救嘉蕴姐姐,反倒是耽误了时间。 “那这可怎么办?” 沈惠宁思属了半晌,抬头道:“这京城也不是只有苏御史这一位御史的。”心里有了主意,写了拜帖,吩咐新绿送去忠正伯府。 在行事前,她需和嘉蕴姐姐见上一面,好好商议一番才可。 第45章 暗中进行 第二日沈惠宁到了忠正伯府,和狄嘉蕴说了新的行事计划,末了补充道:“不过此举,你们两家有意结亲的想法便做不到瞒得滴水不漏了,只怕多少还是会对嘉蕴姐姐有些影响。” 狄嘉蕴却很是坚定,经过这些天的事情,她已经想得很明白,就算是此生不嫁人,也绝不会嫁给那样一个无耻之徒,她看向沈惠宁,坚定道:“就按妹妹说的去做,别说只是有一点影响,就是此生无法嫁人,我绞了头发去做姑子,也绝不妥协。” “你这孩子,胡说的什么话?”一边的伯爵夫人听她这样说,抹起眼泪来。都是她没有本事,才会这样护不住自己的女儿,若女儿真的因此毁了终身......想到这,心里是锥心似的疼,对导致这一切的忠正伯也越发怨恨起来。 沈惠宁瞧着这母女俩都是一副凄苦的样子,忙解释:“姐姐和夫人也先别急,倒也到不了那么严重的地步。只是事后可能免不了一些有心人的闲言碎语罢了,嘉蕴姐姐要有这个心里准备才好。” 伯爵夫人听了,心里有了一丝安慰,擦了擦眼泪,拉住沈惠宁的手说道:“好孩子,多亏你能为了嘉蕴劳心费力,伯母之前是猪油蒙了心,慢待了你,伯母和你道歉,你可千万不要往心里去。” 这是说的她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事,沈惠宁笑了笑,柔声道:“伯母言重了,惠宁早忘了那些。” 等着伯爵母女的情绪稍微稳定下来,沈惠宁才继续道:“具体行事夫人和姐姐都知晓了,至于这消息探听和最终行事,夫人还需安排好妥善的人才行。” 伯爵夫人连连点头,“这是自然。” ...... 这日,鸿胪寺卿陆大人和几位同僚在天香楼饮茶赏画,正在兴起时,隔壁包厢里来了一群人,吆喝着大嗓门让小二送茶送酒,吵吵闹闹的,很没有体统。 陆大人皱了下眉,正要让伙计去隔壁提醒一下不要那么喧哗,便听隔壁一道男声大声道:“李四,你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莫不是吹牛吧,这忠正伯爵府若真要和鸿胪寺卿大人家结亲,能到现在了还一点消息都没透出来?” 陆大人听到这话语,要去叫人的动作停了下来。 那叫李四的似乎吃了什么东西,嘴里含糊道:“我骗你们干什么,这都到商量下聘的日子了,过不了多少时间便会公之于众了。” 先前那道声音便又说道:“那倒奇怪了,这伯爵府和鸿胪寺卿府都是有头有脸的大户人家,怎么议个亲捂得那么严实。” “何止是严实,这速度也是一绝啊,从相看到现在准备下定,那是七天都不到啊。” 便又有人疑惑:“这又是为何?” 那叫李四的便压低了声音,有些神神秘秘地道:“我与你们说,你们可不要告诉别人。那伯爵爷这闺女可不是白嫁的,这闺女嫁过去,可就能换一个官位呢。” 众人听了便哗然起来,纷纷嚷道他骗人, “李四,你这也太能吹了。” “就是,这鸿胪寺卿大人再有本事,还能随意支配朝廷官位不成?” “我可没胡说。”叫李四的人嚷道,声音带了一点恼意,似乎是为了让自己的话更有可信度,他又说道:“我表兄就在伯爵府做事,这事就是他透露给我的,真得很。况且这也不是一点消息也没有,前几日伯爵爷在群芳院喝花酒时自己也是说过的,当时一些陪酒的姑娘和伺候的小厮那可是都听到了。” “那这陆府为了娶这伯爵家的小姐,可是下了大手笔了,这官位都能许出去。” “这算什么?”又是那李四的声音,“那陆三公子对这伯爵家的小姐喜欢得紧,非卿不娶,要不怎么会逼着家里人这么快的要把亲事定下来。现在是许了伯爵老爷官位,等到伯爵小姐进了府,伯爵家的那些个公子哥哪个不得求上去。” “这不能吧,鸿胪寺卿大人能由着胡来?” “这你就不懂了吧,这陆三公子是陆家最小的儿子,陆大人和他太太宠得跟眼珠子似的,到时候这伯爵家的小姐嫁了进去,哪能不向着娘家,枕头风一吹,这小公子耍起横来,天下父母,哪有拗得过子女的。” 众人便是啧啧称奇,都道这伯爵府是结了门好亲,这伯爵小姐也是好本事。 这厢陆大人听了这些妄语,气得是脸上铁青。在座的同僚也是面面相觑,想不到这陆府要和伯爵府家结亲,里面还有这一番内幕。 陆大人自然是无心再赏画了,其他大人们也心知肚明,纷纷告辞离去。 和他交好的刘大人在离去之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陆大人啊,你我也是忘年交了,我便多嘴劝你一句,这事未免太过张扬了,还是谨慎些好。” 陆大人着急辩道:“刘大人莫轻信这些宵小之言,他们都是在胡说八道啊。” “哦,这么说你们和伯爵府要成儿女亲家的事是谣言?” “这...”陆大人一时词穷了,他们府确实是有聘这伯爵家小姐的意向的,可这只是正常的儿女姻亲,可不像那些人说的这么乱七八糟。 “刘大人你听我解释......” 刘大人却是抬手制止了他,“欸,我也只是好言提醒你一句,你倒用不上和我解释。毕竟你们两府结不结亲家,是贵府上的家事。只是如今流言如此,若将来这伯爵府家真有差事谋职,只怕少不得有人把眼光放在你这,届时瓜田李下有嘴难辩,你要好好思虑才是。” 陆大人听他如此说,也不好再解释,只谢过了他。 待送走了刘大人,陆大人返回隔间里独坐了半晌,想着这事可真是混蛋,还被这么些同僚听到,也不知道回去后会怎么编排。若有那心思不正的,指不定暗暗以此作伐子,借此踩自己一脚,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他原本还只是觉得窝火,可越想越觉得心惊,此刻是再也坐不住了,起身匆匆往府里赶去。 第46章 生辰礼 鸿胪寺卿陆大人回了府中,径直去了许夫人的院里,向许夫人询问与伯爵府家的议亲情况。 徐夫人有些奇怪,她这夫君一向不爱管这些后院事的,但还是回答道:“近几日已经到了商量下聘的日子了,我这些日子还在拟这聘礼呢。” “拟什么聘礼?”陆大人来回踱了一圈,显得有些心烦气躁,又转向许夫人到:“儿女婚姻大事,怎的会如此仓促?” 许夫人更觉得奇怪了,道:“老爷今日是怎么了,这婚事不也是你点头应允的吗?我原本也觉着是快了些,可咱们元儿倒是上了心,催促着要尽快完婚。我想着既是门当户对,元儿又是满意,早一些成婚能让他成熟起来,也是好事。” 陆大人急走几步到许夫人面前,询问:“你说这婚事加快是元儿要求的?” 许夫人被他的样子搞得一头雾水,回答:“是啊,元儿倒是颇相得上那伯府小姐,上心得很。” 陆大人听了脸上神色变化莫测,想起在天香楼里那李四说的话。这忠正伯和他提起结这亲事时确实话里话外的希望他能帮着走动走动,在朝中谋个差事。他愿意与伯爵府结这门亲,看中的也是他家爵位尊荣,况且两家姻亲,互相帮衬扶持一些本就应该。 可这伯爵府实在是张扬,这般不可明说的事却要嚷得人尽皆知,这不是把他陆家架到火上烤吗?可见不是一个明理的人家。 这般不明理人家的姑娘嫁了进来,到时候娘家那边撺掇着,这陆府往后的麻烦还能少了? 陆大人是越想越觉得这门婚事不妥当,这结姻亲结的是两姓之好,若结了亲反倒是背上一个大麻烦,那可是得不偿失的。 当下便对许夫人道:“这婚事不妥,这后续事宜不可再提,就此停住。” 许夫人吃了一惊,忙询问:“老爷,到底是怎么了,怎么突然不结这亲了。” 陆大人叹了口气,将今日在天香楼遇到的事细细说与她听,又和她分析了这其中利弊,末了感叹道:“如今还未结亲已是惹了这么多风波,若是结了亲还不知道还要惹出多少麻烦来。” 许夫人听了也是后怕不已,气道:“这伯爵家,也忒不是个东西,自家作死,还想拉着我们陆家作陪。老爷你是不知道,那伯爵小姐也是个少教的,第一次见面,就打了我们元儿耳光,要不是我们元儿说和,我是决瞧不上她作儿媳的。” 陆大人听了也是意外,“竟然还有这等事?” “可不是吗。” 夫妻两人这一番说谈下来,皆是心有庆幸,幸好是木未成舟,一切都还可以挽回。 ...... 这几日,忠正伯过得不太舒坦,这陆家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先前如此急切的想要将这儿女亲事定下,可如今他等了这么多天,陆府竟是未再使人上门。 他心里犯嘀咕,让伯爵夫人上门去打探情况,伯爵夫人对他却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的讽刺:“我可没有伯爵爷这般的厚颜,这等事可做不出来。” 忠正伯被他阴阳怪气的讽刺气个半死,自是又和她大吵了一架。可也无法,这等事情向来由后院夫人们出面,他也没法真腆着个脸上门询问,只得使了丫鬟婆子去探探口风,可次次都被陆府那边给搪塞了回来。 这次数多了,他也回过味了,这陆府是反悔了?忠正伯可不是泥人的性子,他少时混账,因着家世却也没有受过什么委屈。 这次的事情,他给陆家赔了多少笑脸,还落得妻女埋怨,可这陆家是拿他当傻子耍了,混没有把他放在眼里,他心里窝火又愤恨,对陆家生了怨气。 这边沈府沈惠宁接到狄嘉蕴寄来的书信,见事情行得顺利,心里也稳妥了些。明日是表亲张家小姐张含研的十八岁生辰,江氏会带她们一起去贺礼。狄嘉蕴在信里说了,她也会和母亲同去,明日见了面再细说吧。 张家小姐的十八岁生辰,办得十分的热闹,宴请宾客也多,江氏带着沈惠宁她们到达时,张府已是宾客满棚。 见着她们,张家当家夫人也就是沈惠宁她们的姑母沈太太,十分热情的招呼她们。一行人热热闹闹的进了花厅后,小辈们就被放开,向着张含研围去。 张含研今日穿了红色的秀花襦裙,裙摆大衣袖也大,衣领处还用金线秀出祥云图案,衬得她整个人十分的有气色,又带着些雍容的气度。 “研表姐,你今日可真好看。”沈惠芊娇笑着夸赞,又将自己的礼物递过去,道:“这是我给表姐精心准备的礼物,你一定喜欢。” 张含研接过,笑着道:“芊儿用心准备的,我自是喜欢。” 沈惠芊笑着催促:“表姐快打开看看。” 张含研依言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只鲜翠欲滴的翠玉手镯,手镯水色极好,拿起来微微转动间,还有荧光流动,十分的漂亮。引得众人啧啧称奇,沈惠芊十分得意,这可是她花了大功夫从一位外商手里高价购得的,拿来送礼,果然是十分有脸面。 张含研笑着谢过她,沈惠君也送出自己准备的礼物,是她亲手秀制的香包,绣工巧致,选料也是极好的,可见是用心的,可有沈惠芊的珠玉在前,这份礼物便显得寒酸起来。 张含研一样得体的接过,温和的谢了她,面上没有什么异色。倒是她身边的张含柔面露不屑,十分嫌弃的瞥了沈惠君一眼。 沈惠宁正要也送上自己的礼物,外头稍微有些喧哗起来,丫鬟来通报说是永昌侯府夫人和小姐来贺礼。沈姑母一愣,虽然给京城中的大户人家都发过请柬,但自家女儿的生辰礼永昌侯府的竟肯赏脸光临,实在是意外。她虽然心里诧异,可动作半分没慢下,忙迎上前去。 永昌侯夫人三十七八的年纪,保养得极好,脸上没有一丝皱纹,她温和的向沈姑母问好,又关心慈爱的称赞了张含研。永昌侯府小姐郑静宜跟在母亲的身后,简单的和长辈寒暄之后,便和张含研一起到了小姐们这边。 第47章 生辰礼二 郑静宜自然也给张含研准备了生辰礼,是一套全套的红宝石头面,点缀着金银和珍珠,一看就价值不菲。 张含研有些受宠若惊,迟疑的道:“郑小姐,这...太贵重了” “不过是一套头面罢了,你便拿着吧。”郑静宜倨傲的回答,眼神在人群中扫视,最终定在了沈惠宁的身上, “这位便是沈惠宁小姐?” 张含研微微一愣,看了看沈惠宁又看向郑静宜,“郑小姐和我家宁表妹认识?” 郑静宜却是轻蔑一笑,很是不屑道:“并不认识,随口一问罢了。” 这副姿态,可是全然没把沈惠宁放在眼里。在场小姐看向沈惠宁的眼神有些微妙,不知道这沈三小姐是如何得罪了郑小姐。 沈惠宁眉头也微微皱了一下,她自然认出这郑小姐就是中秋灯会那晚和苏晋思同中玉兔彩灯奖的那位小姐,只是一面之缘,她并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得罪过她。 瞧出这郑小姐不喜欢沈惠宁,张含柔眼珠一转,看向沈惠宁说道:“宁表姐,你的生日礼物还没给姐姐呢,难道是没准备吗?” 沈惠宁看了她一眼,并不答她的话,从新绿手中接过一个暗纹雕花木檀长条盒,递给张含研,道:“研表姐生辰快乐,小小薄礼,希望你喜欢。” 张含研含笑接过,一边的张含柔却比她还积极,催促着她打开,“姐姐快打开看看,让我也看看宁表姐准备了什么好东西?” 张含柔便将锦盒打开,里面卧着一只白玉珍珠流苏发簪,簪头是白玉雕琢成的蝴蝶样子,下面垂挂着珍珠流苏,做工十分巧致,样式也很是精美。 这礼物不说十分贵重,却也是中规中矩算不得出错的。 张含柔见了却是嗤笑一声,嘲道:“还真是小小薄礼啊,和郑家小姐的比起来,简直是上不得台面。” 沈惠宁看向她,这张含柔还真是喜欢见缝插针的和她作对啊,这是瞧着她脾气好,好拿捏吗?当下只面色淡淡地道:“郑家小姐出手阔绰,礼物贵重,我的礼物自然是比不上的。柔表妹倒是心气儿高,这比不上郑小姐礼物的,便都成了上不得台面的了。” 这话一出,围观的许多小姐们脸色便有些不好起来。像这种闺阁家女儿的生辰礼,赴宴的各府都是准备了正礼的,现在这种小姐们单独赠送的礼物属于女儿家们的小礼,不入礼卷,只聊表女儿家相交的心意,本就可送可不送。 大多数小姐们赠送的礼物自然是算不得有多贵重,张含柔的这话,得罪的可不止是沈惠宁一个。 果然人群中就有一名脸圆圆的小姐有些冷冷的道:“柔小姐眼光这么高,不知道自己嫡姐生辰,你又准备了什么礼物?” 狄嘉蕴见这张含柔刚刚为难沈惠宁的样子,早看她很不顺眼,补刀道:“是呀,柔妹妹不如把准备的礼物拿出来,让我等也开开眼界。” 人群中其他小姐便连声附和。 张含柔一介庶女,本就仰仗着主母和嫡姐的鼻息生活,哪有什么本钱去准备出彩的生辰礼,不过也只是备了一方秀帕作为礼物。此刻被这一连串的挤兑抢白,她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脸上更是一阵红一阵白,很是难堪。 张含研见此忙出来打圆场,“礼物贵在心意,各位姐姐妹妹们精心为我挑选生辰礼,一番心意我心中领会,感念大家好意。今日的宴席还备了珍味斋的果子,有几样新品我尝着味道很是不一般,各位姐姐妹妹们也快尝尝。” 这般转移话题下,又有其他和张含研交好的小姐捧场并从中调和,小姐们自然不会不给主人家脸面,便和和气气的饮宴,开始了其他话题。 沈惠宁正要去狄嘉蕴那边,却被一人挡住了脚步。 “郑小姐可是有什么事?” 郑静宜挡在她面前,脸上看不出情绪,吐出的话却很不客气,“沈三小姐可真是牙尖嘴利。” 沈惠宁抬眼看向她,没有人会喜欢别人的敌意,特别是这种莫名其妙的针对,便不卑不亢的回道:“惠宁不过是说话耿直了一些,倒是配不上郑小姐的这番评价。” 郑静宜冷斥一声,“你当然配不上,像你这种小门小户出来的,又是庶出,最要明白自己的身份,妄想攀龙附凤,也要寻个够得着的梯子。” 上次中秋夜市上一别后,郑静宜就派人将沈惠宁的底细打探得清清楚楚,苏家哥哥竟然对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女子显露温柔,让她心中十分恼火,在府里连着发了好几日的脾气。 今日这张家宴会她本不屑来,但想到沈家与这张家是表亲,沈惠宁应该也会出席,她才央了母亲,屈尊降贵的到了这里。 郑静宜又低声警告道:“苏家哥哥是天上明月,不是你这等沟渠污泥能够沾染的,识相的离他远一点,不要妄想攀附,到时候自取其辱。” 沈惠宁听明白了她的意思,竟是为了苏晋思。少女心事直白又霸道,可这也不是她沈惠宁便要遭受她言语侮辱的理由, “郑小姐此言倒是在说你才是能配上那轮明月的明珠了?既如此自信,为何不与明月并肩,倒要来警告我这污泥。可见是明月偏要照沟渠里的污泥,对你这明珠看不上罢了。”沈惠宁平白无故受她一通折辱,她可不是泥人张,回怼起来也毫不客气。 郑静宜一下变了脸色,这等下九流小官家的庶女,竟敢对她如此无礼,她瞧着沈惠宁的眸子里,带上了可怖的阴狠,冷冷一笑道:“好啊,好得很,看来你倒是非要攀这支高枝不可了,我便要看看,你能这般硬到几时。” “这便不需要郑小姐操心了,小姐若有这个闲兴,倒不如多琢磨琢磨这“明月”的心思,说不得还能多得几个靑眼,这可不比在我这花费功夫强得多?”嘲讽的说完,沈惠宁便不再理会郑静宜怒极的脸色,绕过她向狄嘉蕴那边走去。 第48章 帮人帮到底 狄嘉蕴远远的看着郑静宜和沈惠宁俩人说了些什么话,之后沈惠宁甩袖向自己这边过来,而郑小姐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她皱了皱眉,待沈惠宁走近了,凑近她低声询问:“你和郑小姐可是有什么过节?怎么她好似在为难你。” 沈惠宁心里有气,这个中缘由又不好告诉她,只闷声道:“我不合这位郑小姐的眼缘,她不喜欢我罢了。” 狄嘉蕴听了有些担心,“这郑小姐是永昌侯府的嫡小姐,家里有权有势,姐姐还是宫中贵妃,平日里便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为人十分骄横霸道,你得罪了她,怕是日后不好善了。” “横竖不是一路人,我以后远着点她些就是。”沈惠宁何尝不知道得罪这位贵小姐会导致的麻烦,可人家都踩到脸上来了,她就算是委屈求全又能落个什么好? 沈惠宁此刻的心情算不上好,她摇了摇头,转向狄嘉蕴道:“算了,不说这个了。嘉蕴姐姐,那件事如今如何了?” 狄嘉蕴知道她问的是她和陆家的亲事,看了看四周,她压低了声音回道:“妹妹的计策极好,那陆家后面果然没再提这婚事,我父亲还在家里骂了那陆府许久呢。” 沈惠宁点头,看来那陆府是被唬住了,暂时是不会再起什么风浪。不过,还没有到可以完全放下心的时候,她看向狄嘉蕴说道:“嘉蕴姐姐,此次危机虽然已经解除,但也不是能够完全的后顾无忧的。我有一些冒犯的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妹妹此时还跟我见外什么,有什么话直说就是。” “嘉蕴姐姐,此次伯爵爷能如此不顾亲情,可见是完全没念你们的父女情分的,难保他就不会再有下次。这次是陆家,下次会不会又来一个王家、李家?到那时,姐姐又该如何呢?” 狄嘉蕴沉默了,沈惠宁说的这些,她何尝没有想过。可想了又能如何,她无力改变,不过是徒增烦恼,便只能有意无意的让自己忽略这些,不要深想。 沈惠宁既然已经帮了她,那便是要帮人帮到底的,见她沉默的样子,开口道:“如今之计,便是嘉蕴姐姐尽早将亲事定下,也省的被他人扼住咽喉,被随意摆布。” “妹妹说的这些,我与我母亲都想到了,我母亲也一直在为我的事奔走,可她相看上的人家,要么礼仪严明绝不会满足我父亲的无理要求,要么便是家世不显难以帮衬到我家里,我父亲看了,是一个满意的都没有,都被他否决了。”狄嘉蕴无奈的说道。 这伯爵爷要是作梗,嘉蕴姐姐的婚事确实难以定下,沈惠宁想了想,继续道:“嘉蕴姐姐可尝试给你外祖家那边去信,寻求他们的援助?” 狄嘉蕴微微一愣,她外祖家远在荆州,母亲是远嫁入京城的,一年半载的和娘家也见不上一面,平日里是互通书信的,但大多也是报喜不报忧,这次的事,自然也是没让那边知晓。 她有些犹豫,道:“我外祖他们远在荆州,远水救不了近火的,只怕说与他们知道,反而徒增他们担忧。” “我没记错的话,嘉蕴姐姐外祖家的舅舅现下是任都转盐运使司运使官职吧?” 狄嘉蕴点了点头,“没错。” “那就行了,去年圣上有昭,招各省盐运使赴京述职,嘉蕴姐姐的舅舅定也要上京的,姐姐届时便把此事告知给吕家舅舅,届时有他的弹压和把关,想来伯爵爷也不敢太过过分。” 忠正伯之所以如此慢待嘉蕴姐姐母女,和伯爵夫人娘家远在京外也有着极大的关系。娘家再强大,关键时候不在身边,无法及时伸出援手,自也让夫家更加肆无忌惮。 狄嘉蕴经她一点拨,自也明白了其中关窍,对沈惠宁很是感激,“妹妹真是考虑周到,姐姐之前自诩也不是个愚笨的,到了自己的事情上却总是绕不过弯了,多亏妹妹的提醒。” 沈惠宁笑道:“姐姐是身在局中,便难以观得全貌,妹妹不过是旁观者清罢了。” 狄嘉蕴牵了她的手,亲昵道:“这次的事,多亏了妹妹助我脱困,如今事有转机,又有了免去后顾之忧的法子,姐姐心里的大石总算是放下了,浑身都松快起来。正好我家明日有一个铺子新开,妹妹不如届时一起出来看看,也好让姐姐能好好招待一番。” “姐姐客气了。” 对狄嘉蕴的盛情相邀她最终是没有拒绝,两人约在明日午时到狄家店铺聚宝艺相聚。 到下午宴散回府时,沈惠君倒像是颇得郑静宜的青眼,两人倒是很聊得来,临走时,郑静宜还特意等在门口,邀请沈惠君得空到永昌侯府做客。 江氏看着这一幕脸上笑得热情亲切,连连让沈惠君道谢,一副慈爱主母的样子。 沈惠宁看着这一幕很无所谓,她对这两人她都无感,只想远远的远离,便不感兴趣的自顾自钻进了马车。 回府的路上,江氏坐在马车里脸色有些阴沉,沈惠芊倒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还在悠闲地剥着瓜子。 江氏看着她这个样子,心里来气,出口教训道:“你倒是闲情逸致,还有心思吃。” 沈惠芊抬头看见自己母亲有些难看的脸色,有些莫名其妙,“母亲这是怎么了?我今日又没有惹祸。” 江氏瞧着她这一副还在状况外的样子,有些恨铁不成钢,“你的两个姐姐,一个与伯爵府小姐交好,一个又结交了侯府小姐。你再看看你,只顾着玩闹攀比,是一点长进都没有。堂堂嫡女,还被那两个庶出的给比下去了。” 沈惠芊有些不服气的反驳,“我也结交了督察员都事家的黄小姐和大理寺左寺丞家的关小姐啊。” 江氏讽刺,“不过都是低阶官家的小姐,有什么好得意的?” 沈惠芊心里不满,自己爹爹不也就是一个小官吗,说起品级,还不如人家呢。她心中这样不服气的抱怨,到底是不敢真把这话说出口,只在心里生着闷气。 第49章 冤家路窄 到了沈府,沈惠芊下了马车,看到沈惠君和沈惠宁,狠狠地瞪了她们一眼,便怒气冲冲的进了府里。 沈惠宁和沈惠君皆是莫名其妙,不知道她又发的哪门子疯。 傍晚时沈端来了蓉华院,陪着蓉姨娘用晚膳,沈惠宁也被叫过来一起,吃饭过程中,她埋头吃着自己碗里的米饭,没有说话的意思。 蓉姨娘有些着急,这宁丫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从前她最喜欢她父亲,每次她父亲过来她总有说不完的话,可自从回了京城之后,见着老爷,却常常是沉默寡言。 沈端接过蓉姨娘递过来的鸡汤,边喝边漫不经心的开口:“宁儿这几日怎的不上沐恩侯府玩耍去了?你与侯府小姐交好,应多走动才是。” 沈惠宁扒米饭的动作微微一顿,低垂着眼回答:“苏小姐近日身体有些不适,不宜见客。” 沈端听了,一脸关切的样子,“哦,是吗,可有什么大碍?这个时候,宁儿你更应该上府探望才是,明日让你母亲给你备上补品,你过府去探望探望。” 沈惠宁闻言放下了筷子,抬眼看向沈端,恭敬道:“父亲,侯府说苏小姐需要静养,不欲打扰,况且我明日和伯爵小姐有约,要去她家新开的铺子给她捧人气呢。” 沈端听她这般说,便道:“哦,既是如此,倒确实不宜上门打扰,你既和伯爵小姐有了约,也不好爽约。” 沈惠宁只低头应了声“是”,便又举起筷子继续吃饭。 沈端却又开口道:“说来这苏家公子实在是一个好后生,同在翰林院,他办事稳妥,深得圣上赏识,对我也甚是恭敬,还常常问起宁儿你来,对你倒是颇为看重。” 沈惠宁微微捏紧了筷子,又若无其事的松开,伸出手去夹了一片青菜,面色自然的道:“我与苏小姐十分谈得来,苏家哥哥便也拿我当了妹妹,希望我能多陪着苏小姐让她更开朗一些呢。” 沈端侧目留意着她的反应,见她面色如常,举止自然的样子,只当她小孩心性,确实没有动心思。心里有些遗憾。又有些像是怂恿又像是点拨似的说道:“苏家公子关照你,你也不能失礼,平日里可多去探望,问问好,再送些吃食礼物什么的,也回报一二。” 沈惠宁心里冷笑,作爹的撺掇自己女儿与外男往来,就差明着说去勾引了。合着她这庶女,只要可以换取利益,便是怎么作贱都不要紧的? 她心里厌恶这沈端做事难看,脸上却是装着没听懂他话里意思的样子,故作傻傻的点头。 吃完饭,回了自己屋里,沈惠宁一直扬着的笑脸便淡了下来,她心里不太痛快,今天一天,先是郑静宜的发难,再就是沈端的暗示,都是因着苏晋思的事。 那日他突然表露心意,明知两人之间的巨大差距,她却鬼使神差的点头应允。如今虽不至于说后悔,但是今日的事,也让她更感到其中的艰难,况且前几日新绿上沐恩侯府拜见却屡屡被拒的事,也让她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 新绿见自家小姐神色不渝的样子,有些担心,“小姐,可是身体不舒坦,要不要叫太医?” 沈惠宁摇了摇头,抬头看向她,问道:“新绿,你真觉得苏晋思喜欢我吗?” “那是当然,况且,苏公子不也已经和你表露过心意了吗?” 沈惠君沉默,她现在心里乱得很,她知道苏晋思是个好郎君,她既已答应了等他,就应该和他统一战线,不可动摇,可这般下去,今日这样的麻烦事只怕是只会多不会少,她实在是不耐烦应付。 说白了,她还是更喜欢吃穿不愁,万事不忧的日子。高门大户规矩束缚,世家宗妇更背负有家族重任,倒不如富庶人家的太太过得自在。 她往后躺倒,心里杂七杂八的想着这些,在床上滚来滚去,想得头痛了索性扯过被子蒙住脑袋,想这些干什么,既然已经应允了苏晋思等他,便要言出必行,其他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 她本就不是纠结的人,这么一下快刀斩乱麻,想通了便吩咐新绿打水来洗漱,早早睡下了。 第二日,沈惠宁按照约定的时间来到聚宝艺,狄嘉蕴已经早早的等在了那里,见了沈惠宁便热情的招呼她进门。 聚宝艺是一个专卖首饰珠宝的铺子,共两个楼层,一楼是价格较为亲民一些精致珠钗首饰,二楼则是贵重的珠宝玉石。 狄嘉蕴直接将她带到了二楼,“惠宁妹妹,二楼可都是我们聚宝艺的珍品,你看看,若有喜欢的,算姐姐送你。” “这怎么使得?”瞧着这满屋的珠光宝气,这些个首饰看起来件件都价值不菲,沈惠宁连忙推拒。 “惠宁妹妹又见外了。”狄嘉蕴将她拉到一面手串手链展示区,道:“妹妹对我的恩德,这些身外之物哪及得上半分,你便挑吧,否则就是叫姐姐心里不好受了。” 盛情难却,沈惠宁便挑了一串红玛瑙琥珀手串,这条手串以红绳串联玛瑙,中间还串了一个淡色的琥珀,琥珀内一只展翅欲飞的蝴蝶活灵活现,看着十分灵气。 狄嘉蕴不满意她只挑了这一个,又带着她去了头饰、项链展示区,又给她挑了2支宝石金钗并一串珍珠项链,还到摆件区,给她挑起几个白玉花瓶。 沈惠宁的手上怀里抱得满满的,连声道:“够了够了。” 狄嘉蕴才意犹未尽的停了手,吩咐伙计把这些都打包好,她带着沈惠宁准备下楼,边走边道:“永正街的天香楼,那里的酒菜一绝,特别是它家的桃花酿,又香又醇,你今天可得好好尝尝。” 两人说笑着走到楼梯拐角,正好遇到掌柜的带两位客人上楼,打眼一看,还是老熟人。 几人正面相遇,王若瑶瞧着沈惠宁,眼里有着怨气,上次就是她害得自己和母亲丢了好大的脸,一时间沦为贵妇圈的笑柄,此时再见到她,她克制不住的尖酸道:“伯爵小姐竟和这等卑贱的庶女混在一起,伯爵府是已经败落如此了吗?” 第50章 做戏 狄嘉蕴的脸色不太好,她皱着眉说道:“王小姐慎言,沈三小姐是我的贵客。” “果真是败落了,这上不得台面的庶女也能成为伯爵府的贵客!”王若瑶冷笑着继续说道。 狄嘉蕴彻底黑了脸,正要与她继续理论,沈惠宁却拉了她的衣袖,不欲与她计较,倒不是怕了王若瑶,而是今日毕竟是狄家的铺子第一日开张,楼上楼下的客人也不算少,这时候和她起冲突,难免叫人看了笑话,反而影响到铺子的生意。 狄嘉蕴也只得忍了气,准备和沈惠宁一道离开,却被另一道声音拦住了脚步,“狄小姐这便要走?今日听闻贵府铺子新开,我们特来捧场,这便是小姐的待客之道?” 郑静宜今日应王若瑶邀约来这聚宝艺,原本是闲来无事打发时间,却不想能遇到沈惠宁。 面对郑静宜,狄嘉蕴不好冷着脸色,只缓了声音说道:“郑小姐说笑了,您能来捧场,令小店蓬荜生辉,店里货品掌柜了解得比我更清楚,有他陪着,倒胜过我万分。” 郑静宜却不买她的账,“看来我的面子确实是不如沈三小姐大的。” 郑静宜作为京城中的贵女,向来是众花捧月般的存在,从来就没有人敢下她的面子,她就不信这狄嘉蕴会不识相,敢为了一个庶女来让她不痛快。 狄嘉蕴脸色淡了下来,伯爵府虽然是比不上从前的尊荣,甚至是败落起来,但也不是就会跪舔权贵的,“郑小姐这话就没有道理了,你要看货,我自安排了懂行的人相陪。店铺虽是我伯爵府的产业,买卖生意自有下面的人操持,我虽不才,却也不是任人点招即来的。” 说完,向着郑静宜行了一礼,又道:“郑小姐赏脸关顾,本是荣幸,若觉得受了怠慢,也可另寻高就。”语毕,拉了沈惠宁便准备离开。 郑静宜的脸一下子变得冷凝起来,王若瑶的脸色也是黑如锅底。 在狄嘉蕴和沈惠宁从她们中间擦身而过时,王若瑶的眼珠子一转,伸出脚横绊过来。 跟在两人后面的小厮怀里抱着高到脑袋的物品,根本注意不到脚下,只觉得脚下一绊,整个人失去了重心,向楼梯下滚去。 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小厮抱在怀里的东西滚落得满台阶都是,那些金贵的玉器瓷瓶也都被摔得稀碎,滚落在台阶底的小厮顾不得满身疼痛,挣扎着爬起来,被吓的脸色发白,这些摔碎的东西价值不菲,主人怪罪起来可如何是好? 他跪倒在地,惶惶的看向狄嘉蕴两人,带着哭腔道:“小姐饶命,刚刚不知道是什么绊了我。” 狄嘉蕴和沈惠宁在小厮摔下来时也被撞到,虽然险险抓住了木梯扶手,勉强稳住身形没有滚下楼梯,但是狄嘉蕴在躲避时背部狠狠撞到木扶手上,此刻也是疼得脸色发白。 沈惠宁在重心不稳时手指抵卡在了木扶手雕花缝隙中,半片指甲被撕扯开,鲜血瞬间就涌了出来。 听了小厮的话,她脸色冰寒的看向上首。 王若瑶幸灾乐祸的看着几人的惨样,一脸假模假样的关怀道:“哎呀,你这小厮怎么这么不小心,狄小姐沈小姐,你们没事吧?” 沈惠宁站稳身子,用手绢包住流血的手指,泫然欲泣道:“王小姐,我知道你一向看不起我们这样的小官人家,我也不敢与你争执,每每见了你都是避着走。可你...”说罢眼里盈着泪水,一副委屈哽咽而不出声的样子,好不可怜。 王若瑶一愣,还以为她会怒而责问自己,却不想这么快就低了头,果然是欠收拾。心里大快的同时傲慢道:“知道自己身份卑贱就好,你这样的就该躲在屋里,不要出来丢人现眼。” 王若瑶的反应在沈惠宁意料之内,和她对峙说她故意绊倒人,她肯定是不认的,免不了口水官司,最后也奈她不何。 这边这么大的动静,自然是早引得店里的其他人都看了过来,虽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可梯下的少女捂着手指,包裹的手帕透出血色来,脸上又是委屈得泪眼涟涟的样子,叫人不由的就产生同情。 再看站在上首的少女,头高高昂起,脸上很是鄙薄不屑,再加上刚刚不客气的言语,分明就是蛮横欺人。 沈惠宁见人群都注意了过来,红着眼睛继续道:“我知晓姐姐看我不惯,可也不该迁怒他人,这样绊人使人从楼梯上摔下来,要伤出个好歹,可如何是好?” “哦,你可别胡说,这小厮自己走路不注意,你倒要赖到我身上来?再说就算他伤着了,还不是因为和你这倒霉星沾了边。”王若瑶不傻,自然不会承认,况且空口无凭的,她完全不惧。 沈惠宁听了身体微微颤抖起来,低头垂泪,王若瑶见她这个样子,更是得意。 这副样子叫旁观的人瞧了,一个是受了伤且弱不禁风的小姐,一个却是口吐恶言嚣张跋扈的样子,自然更偏向于相信沈惠宁的话,对着王若瑶指指点点起来。 “这小姑娘可真是歹毒,你瞧瞧那小厮都被摔得站不起来了。” “就是,再看那楼梯下的两个小姑娘,你瞅瞅,也是伤得不轻啊。这伤人的姑娘也着实黑心了些,她还真不怕出个好歹?” 有认出王若瑶身份的便低声说道:“这你就不懂了吧,那可是礼部王尚书家的小姐,就算出了事,自有家里人兜底,就算王家保不下来,看到她身边那位绿衣小姐了吗?那可是永昌侯府家的千金,贵妃的妹妹,谁敢招惹?” 那些零星的议论传入郑静宜的耳里,立马让她黑了脸,旁边的王若瑶满脸愤怒的嚷道:“你们这些贱民胡说些什么,敢空口白牙诬陷人,不怕我报官把你们都抓起来?” 此言一出,更是让群情激愤,郑静宜更是被这无脑的险些气死。沈惠宁瞧着这气氛到位,正要再哭一哭发挥白莲的气质加一把火,人群中先传来一道气愤的声音: “我看要被抓起来的是你吧!” 第51章 天降正义 自人群中走出一位少女,干净爽练的红衣,高高的马尾髻,整个人看起来颇英姿飒爽。 她走到沈惠宁她们身边,指着楼梯上的王若瑶说道:“我能作证,看到你故意伸出脚来绊倒了这小厮。” 王若瑶看着这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臭丫头,竟敢来指证她,不觉惊慌反而更显怒气,她眯了眯眼睛,语气威胁的说道:“你是什么人?胡乱攀咬可是要进牢子的。” 那红衣少女一昂头,道:“不止是我看到了,我身边的小厮丫鬟也亲眼所见,不容你抵赖。” 沈惠宁是没有想到竟有人真看到了这一幕,这就好办了,只要有了证人,她还需要装什么白莲引导舆论?她一下就精神起来,转向那红衣少女,询问:“姐姐果真看到了是她故意伸腿绊倒的小厮?” 那红衣少女点了点头,“那小厮从她身边经过时,她故意伸出脚,小厮怀里抱着东西,根本察觉不到,这才会摔下楼梯。” “你胡说!”王若瑶气急败坏起来,她看着两人,指着她们道:“我看你们分明是一伙的,故意商量好了来诬赖我。” 见她还在狡辩,红衣少女皱起了眉头,“我与这两位小姐从未相识,说的都是真话。” “嘴长在你身上,是真是假还不是全凭你一张嘴。” 这副无理取闹的样子,让红衣少女也恼了起来,“我威远大将军府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更不屑于撒谎攀诬他人。” 红衣少女的话一出,人群惊讶起来, “威远将军府?是京城罗家吗?” “除了他家,还能有谁,这竟然是威远将军府的小姐,那她说的话肯定是真的。” “是啊,威远将军府的小姐还能诬赖人吗?” 这威远将军府在群众心里还挺得人心,这可真是意外之喜啊。沈惠宁一下收起了柔弱的气质,有了这么有力的人证,还打什么嘴仗,她唤了聚宝艺的掌柜过来, “掌柜的,这有人寻衅滋事,致人受伤,还毁坏财物,你马上去报官来拿人。” 王若瑶见她的举动,心里有些害怕起来,若是寻常报官她自是不怕的,官府的人来了没有确实证据也不敢真拿她,可现在这威远将军府的小姐分明是站在她们那边,那就不好说了。 况且她若真因为这事被拿进官府,就算最后家里把这事摆平出来了,可大家千金被拿进官府,这名声定是会受到影响的。当下气势便弱了下来,“我...我不是成心的,是不小心绊倒了他。” 沈惠宁看着王若瑶明显惊慌起来的神色,微眯了眯眼睛道:“可造成人受伤,也毁坏了财物这是事实。” 王若瑶心里慌张,没了先前的气势,此刻只想把事情圆过去,便道:“打坏的东西,我照价赔偿就是,你开个数。” 见她这副样子,沈惠宁轻轻笼了笼手手指上的绢帕,慢条斯理的开口:“姐姐既不是故意的,我也不会得寸进尺,这些打碎的东西,都是店里的镇店之宝,又是狄姐姐送与我的,在我心里那自然是无法用价值来衡量的,那便打个友情价,你赔付五千金即可。” “五千金!”王若瑶失声惊叫出来,她震惊得瞪圆了眼睛,手捂着胸口,“你怎么不去抢?” 威远将军府家的小姐也是倒吸了一口凉气,以眼角余光瞟了瞟沈惠宁,心里咋呼:这还叫不得寸进尺? 沈惠宁却是面色自然,还点了点头,道:“这些礼物都是嘉蕴姐姐精挑细选给我的,其中的情意岂止千金?这个价,还是看在姐姐的面上开的。” 王若瑶被气得呼吸急促,咬牙切齿的讽刺:“这么说,还是我占了便宜?” 沈惠宁挥一挥手,道:“哎,既然姐姐也是不小心,我忍痛吃点委屈也就算了。” 王若瑶气得脸都绿了,旁边的郑静宜脸色也很不好看,她倒聪明,没有和厚颜无耻的沈惠宁纠缠,转向了一边的狄嘉蕴, “狄小姐,这些毁坏的东西都是你家铺子的货品,你也觉得,该赔这五千金吗?” 狄嘉蕴也被沈惠宁的操作惊得目瞪口呆,此刻见郑静宜把问题抛向她,知道她是有意提醒自己不要太过。她心里冷笑,这王若瑶敢这般行凶,怎么没有考虑事情会做得太过?这时候倒是想息事宁人了,哪能这么容易? 便整了整神色,答道:“这些东西确实是珍贵难寻,且我已经送与了沈三小姐,便是她的物品了,自然是沈三小姐说了算的。” 郑静宜见她竟这么不给面子,脸色一寒。 王若瑶哪里肯乖乖赔这五千金,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哪是她能赔得起的,气愤道:“你们休想,你们这是敲诈。” 沈惠宁淡了脸色,“姐姐既然觉得是敲诈,不如便一起到官府分辨?” 听着要进官府,王若瑶心里有些畏缩,可想到那五千金,若真赔五千金,她自己肯定是赔不出来的,便要从府里要钱,想到父亲若知晓此事,她心一横咬牙到:“去就去,我就不信官府真能判定这些东西价值五千金。” “好!”沈惠宁上前一步高声说道,扯下包裹自己伤处的手绢,露出血琳琳的手指,道:“既是要入官府,那便要好好说道,除了财物,照成的伤情自然也要拿出来分说。” 众人瞧着她血琳琳的伤口,食指半片指甲被撕扯开,剩下的半片也是翘起,露出血琳琳的甲肉,看起来触目惊心。 沈惠宁继续说道:“十指连心,我这伤口就是痊愈,只怕指甲也不能再长出来,如此便是毁容残疾,按我大盛朝律例,伤人致使其体肤有损,照成严重后果的,邢拘三载。” 王若瑶一听,还有可能坐牢,心里更慌了,她心虚气短的大嚷:“胡说,不过是伤了手指,怎么就会有严重的后果。” “女子姿容何其重要,况且沈家妹妹闺阁千金,别说这指甲是长不出来了,就是手上留了疤痕,都是天大的问题,王小姐竟还觉得这不算严重?”狄嘉蕴冷着脸说道。 第52章 赔付 是啊,女子姿容被毁,那可是影响极大的。原先看着沈惠宁伤口的众人本就于心不忍,此刻对她更是同情,而对那还在强辩的王若瑶更觉她心思狠毒。 王若瑶被狄嘉蕴的话堵得说不出话来。新绿瞧着自家小姐那可怖的伤势,心疼得哭了起来,看着王若瑶越发觉得她可恨,气血上涌朝她吼道:“王小姐既然觉得这是小伤无伤大雅,不若也拔下自己的一片指甲?” “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的。” “她若真敢拔下自己的指甲,那才叫说话可信呢。” 人群的冷嘲热讽让王若瑶愤怒又心虚,坐牢的威胁更让她彻底慌了手脚,她白着脸,有些求助的看向郑静宜。 郑静宜此时却是偏过了脸,并不理会她的求助。 王若瑶脸上更无血色,眼见着沈惠宁让伙计上前请她同去官府,她身体抖了抖,最终还是白着脸道:“我赔,那五千金,我赔。”这句话像是耗费了她全身的力气,她有些虚软的靠在木梯扶手上。 沈惠宁见此挑了挑眉,道:“既如此,王小姐便拿出钱来吧。” “可我现在没有那么多钱,容我回府去取来。”王若瑶小声说道。 沈惠宁可不上她的当,道:“王小姐身上没带那么多钱也在情理之中,只是空口无凭的,还是写了条子凭证,签字画押,又有在场各位乡亲父老的见证,也免得日后再起纷争。” 众人皆是点头,觉着此举合理。王若瑶虽不愿,但众目睽睽之下,也只得写了这凭证。 王若瑶咬牙写了凭证,在上面按上手印,递给沈惠宁,红着眼睛道:“如此,你可是满意了?” 沈惠宁看了看内容,道:“王小姐,这欠款名目是写细了,只是这还款期限还是也该注明一下。” 王若瑶只觉得喉中一甜,她咬牙咽下,抓过凭证在上面加上十日内结清欠款的内容,扔给沈惠宁,恨声道:“这样我是否可以离开了?” 沈惠宁也不在意,认认真真的又看了一遍,点了点头,自己也按上手印,才满意地看向王若瑶道:“王小姐自是可以走的。” 王若瑶脚步虚浮的离开,围观的人也渐渐散去,新绿着急的冲上前来,带着哭腔道:“小姐,快让大夫给看看伤口吧。” 早有伙计将大夫请到了店里,沈惠宁便和狄嘉蕴移步到店后隔间。 大夫瞧了伤口,给敷上药,嘱咐近期不能沾水,这指甲还能不能长出来,他也是没把握的。 新绿听了哭得不行,狄嘉蕴也是满脸的担忧,沈惠脸倒是无所谓的样子,女为悦己者荣,可对她来说,这点小瑕疵实在是算不上多大的影响。 此刻让她最难受的,还是这钻心的疼啊,她本来就是一个怕疼的人,刚刚大夫给她清理伤口时,又将那还连着一点肉但翻扯移位的半片指甲盖归位,让它再合盖上甲床,这番操作真疼得她脸色扭曲。 好不容易治疗结束,沈惠宁松了好大一口气,转头又对上两张苦瓜脸,扯着嘴角玩笑道:“好了,一片指甲换五千金,这片指甲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新绿“哇”地哭出来,边抹泪边哽咽道:“小姐,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狄嘉蕴也担心地开口:“妹妹这指甲若是长不出来......” “那也没事。”狄嘉蕴打断她,“况且也不是一点希望也没有,大夫也没把话说死不是吗?”不想她们再担忧这事,沈惠宁继续道:“好了,耽搁了这么久,我都快要饿死了,嘉蕴姐姐不是要请我去天香楼吃饭吗?这便走吧。” 几人出了隔间,转到店面,威远大将军家的小姐还没有离开,见了她们便迎了上来,开口道:“你们没事吧?” 沈惠宁道没事,又屈膝向她福了一礼,“多谢小姐刚刚能为我们仗义执言。” 威远将军小姐豪爽的一挥手,“不必客气,我平生最看不惯这等仗势欺人的主。”然后又感兴趣的看向沈惠宁,“还是小姐厉害,这般三言两语就让那伤人的付出代价。” 她回京这么多天,最不耐烦这些京中贵女一个个端着架子、清高无比的样子,无趣得很。还是沈惠宁这样的妙人儿有趣,这表面楚楚可怜的小白兔样,下起手来却是黑心狠面的,她喜欢。 “我叫罗云真,两位小姐怎么称呼?” 沈惠宁和狄嘉蕴对视了一眼,分别作了一番自我介绍,双方互相见了礼,便也是认识起来。 沈惠宁也很喜欢罗小姐的豪爽大方,便邀请她一起到天香楼用餐。 天香楼 酒菜上了桌,一番交谈下来,几个人便熟识了起来,罗家武将之门,家中男儿几乎都戍守在边疆,罗云真从小也跟在父兄身边,几乎是在军营中摸爬着长大,自有一股巾帼不让须眉的气势,为人很是不羁。 沈惠宁很是喜欢她,罗云真的生辰比她还小上两个月,她便唤她妹妹,“那云真妹妹此次回来,还回边疆那边吗?” 罗云真仰头喝下一杯酒,放下杯子撇了撇嘴答道:“我倒是想回去,这京城忒没意思,可我娘亲肯定是不会同意的,她现在每天逼着我学些女工礼仪,我都烦死了。” 将军夫人将罗云真带回京城,一是看她的性子越发野了,不像个大家闺秀,要逼着她学些规矩,二就是她年纪也到了,这次回京,也有要为她相看亲事的打算。 想到这些,罗云真更烦了,她又倒了一杯酒,闷声道:“我若是个男儿就好了,便也能上阵杀敌,成就一番事业,而不是后半生就为找一个夫君,相夫教子,一辈子就困在后宅中。” 对她的想法,沈惠宁还是颇感诧异的,在这个时代,能有这样自我意识的觉醒,实在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就连嘉蕴姐姐,即使这般能干,甚至能够主理伯府中馈,可到了婚事上,即使她再不情愿,刚开始的想法也是认命而不是反抗。 第53章 有钱了 三人在天香楼畅谈,直到日落时分才准备告别离开。 “两位姐姐,我往后可常来寻你们玩?我在京城,没几个要好的,那些贵女要么是碍于家势应付我,要么嫌弃我举止没有大家风范,对我表面应承背后却很看不起,我也不稀得睬她们。”罗云真说的是真心话,这一番相处下来,她已把两人当做知心朋友。 特别是对沈惠宁,更是觉得是遇上了知己,她的那些想法,常常不得人理解,母亲更觉得她是异想天开,只会骂她不懂事,沈惠宁却能理解她的想法,且能够支持并又从其他方面给她一些建议,她真觉得和这位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小姐姐有说不完的话。 此刻要告别,她是分外不舍。 狄嘉蕴瞧着她这依依不舍的样子,掩唇一笑,答道:“自是欢迎妹妹随时来做客的。” 沈惠宁也含笑点头,她也很喜欢这位罗小姐的率真的真性情。 回了沈府,蓉姨娘看到她手上的伤口,差点没有哭天抹地。 此刻她捧着沈惠宁的手,瞧着敷了药粉看起来还是凄惨的伤口,吧嗒吧嗒的掉着眼泪,口中哽咽:“这可怎么是的好?怎么就会伤得这么严重?” 沈惠宁无奈,不厌其烦的劝道:“姨娘,大夫说了没有大碍的,您别担心了。” “怎么会不担心?出个门就变成这样,我看你以后还是少出门的好,还是家里安全。” 沈惠宁有些哭笑不得,知道此刻姨娘关心上头,说什么都是听不进去的,只答道:“都听姨娘的。” “姨娘现在身体怎么样,可有什么不适?”沈惠宁转开话题。 蓉姨娘甩出帕子擦了擦眼泪,闷声道:“我好得很,你顾念着自己不要再受伤让我操心就更好了。” 沈惠宁笑了笑,连声答好。 从蓉姨娘住处出来,沈惠宁询问送她们出门的水碧,“水碧,我瞧着姨娘这肚子竟还是没有明显的变化,大夫是怎么说的?” 水碧答道:“回三小姐,大夫说姨娘这胎发育慢,胎儿小了些,所以显怀也慢,平日里要多补充营养,好好将养着,其他是无碍的。” 沈惠宁皱了皱眉,她对女子生育这方面是毫无经验的,瞧着蓉姨娘气色倒是好,就是这肚子算算时间,也怀了有七个多月了,可瞧着显怀还是不明显,她还是有些不放心,便对水碧道: “这李大夫虽医术高超,但事关姨娘,还是要慎重些的好,你去打听打听京里专攻妇科的大夫,请一个擅长的再来给姨娘瞧瞧。” 水碧低头应是。 王尚书府 王若瑶自从聚宝艺回来后,便回了自己屋里,让丫鬟将她的私库体己全部翻了出来,可算上能变卖的金银首饰,她也才将将凑出一千金,离五千金的巨额还遥遥无期。 七日时间很快便要到了,焦头烂额的王若瑶又接到了沈惠宁催款的来信,她捏着这张催款信,像是捏着一张催命符。这几日,她东拼西凑,甚至卖了一些自己名下的田地店铺,可也才凑够两千五百金,她觉得自己快要被逼疯了。 她不是没想过赖账,可沈惠宁每每的来信都在提醒着她,若到期没有收到款项,她就会带着她签字画押的借据告到官府去。她不敢赌,这事一旦闹大,她丢不起这个脸,她只得咬碎牙齿和血吞。 可此刻,她真的是凑不出这剩下的款项了,无计可施的她只得求助自己的母亲。 “啪”,李氏听完女儿的阐述,气得把手里的茶碗摔得粉碎。她指着王若瑶的手微微颤抖, “你...你真写了那借据凭证?” 王若瑶低着头,不敢抬头看她,音若蚊蝇的“嗯”了一声。 “你糊涂啊,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蠢货?”李氏跌坐在椅子上骂道。 她虽然气女儿的愚蠢,但更恨沈惠宁的可恶,“你就和那小贱人说,让她再宽限几日。” 王若瑶抬起头,急道:“不行的,娘,她说了,一天都不可以晚,今天已经是第六天了,到明天酉时若我还没筹够五千金,她便要告到官府去,到时候整个京城世家都会知道这事,不说我,就是咱们府的脸面都保不住了。” “你这时候知道急,早干什么去了?”李氏骂道。 骂归骂,这问题还是要解决,她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女儿真被那小贱人给毁了。 兀自思考了一会儿,剩下的两千五百金也不是个小数目,她的嫁妆里只能凑出一千五百金的现钱,这已是让她大出血了,剩下的一千金,她可舍不得将自己名下的田地铺子卖来凑数,如此,就只能把主意打到府里中馈上。 一番操作之后,总算是赶在第二天凑齐了五千金,此事让李氏母女是元气大伤,一时半会儿是恢复不过来了。 王府虽然是她们大房当家做主,但王府老太太尚在,王尚书三兄弟并未分家,李氏和两个妯娌相处并不和睦,妯娌之间的龃龉颇多,且二房三房对这管家权都是虎视眈眈。 这府里公帐上少了这么一大笔钱,自是难以做到滴水不漏,最终还是被翻出帐来,而李氏也因此被夺了管家权。当然,这些都是后话,暂且不提。 而当下,沈惠宁瞧着这满满两大箱子的黄金,是笑得见牙不见嘴。 活了两辈子,她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多的黄金,她伸出手取了两根金条,凑在耳边轻轻敲击,那悦耳的声音让她愉悦的眯起了双眼。 新绿瞧着自家小姐这财迷的样子,心里有些无语,“小姐,你都瞧了快一个时辰了,该回去歇着了,明日要去看大少爷的蹴鞠赛,可得养好了精神。” 沈惠宁恋恋不舍的放下金条,觉着自己已经可以完全躺平了,她转身看向新绿,将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凑近她耳边调笑道:“新绿,你说有了这些钱,你家小姐我能包多少个小相公潇洒,何必非得嫁什么人,在一颗树上吊死不可?” 第54章 蹴鞠赛 在新绿惊恐愕然的眼神中,沈惠宁哈哈笑着离去,最近日子实在顺畅,人便也越发松懈起来,渐渐就露出些混不吝的本性,她边走便摇了摇头,这可不好,还是要收敛着些。 沈沐文过完新年便已经到国子监去念书了,在国子监念书的学子都是寄宿制,只有到休沐时才能回家。国子监作为大盛王朝的最高学府,由官府创办管理,能入学的都是全国县试通过者。且国子监对学子的教育不仅仅只是重视学术文章,也要求学子能强身健体,故学院里还教授骑马射箭等科目。 国子监也会经常举办一些诸如打马球、骑射和蹴鞠之类的体育活动,而开春三月的蹴鞠活动,就是国子监和文华书院一年一度的赛事活动。 和国子监不一样,文华书院的学生多是豪门贵胄子弟,家里多是有权有势,这也是文华书院是唯一能和国子监比肩的书院的原因。两家书院多有较劲,在这蹴鞠赛上也有体现。 过往赛事上,这两家书院就各有输赢,但总的来说,还是国子监获胜居多,而文华书院对此是很不服气的,听说在今年做了大准备,势要夺得今年这场赛事的胜利。 沈沐文有幸被选为今届蹴鞠赛的参赛选手,代表国子监出战,消息传到沈府,沈端很是高兴,这蹴鞠赛的赛手可不是谁都能入选的。 且这蹴鞠赛,很多官员都会到场观看,能在赛场上露脸,表现好的话再被哪位大人看上赏识,对将来的前程可是有着大大的好处的。 沈惠宁和沈府的人马到郊外围场时,这里已经十分热闹,在围场外围还能看到兜售瓜果零嘴的小贩。 这围场十分的大,占地足有八百多亩,且地势平坦开阔,这蹴鞠赛的场地就在这围场的正中,四周架起高台,是为观众准备的看台。 到了围场,江氏领着三姐妹和各家太太问好寒暄,沈惠芊很不耐烦和长辈们说话,只简单问好后,就磨着母亲,说是要去大哥哥那边给他加油打气,江氏哪看不出她的心思,只嗔怪的用圆扇敲了敲她的头,便让她去了。 江氏在外面向来是慈母的姿态,为表示对几个孩子的一视同仁,自然也让沈惠宁和沈惠君一同前去。 沈沐文正和自己队员在场外做些热身运动,听得一声“大哥哥”,转过头去,正是自家的三个妹妹朝自己这边小跑过来,他眉眼舒展一笑,也迎了上去。 “大哥哥,你待会比赛可得努力,可不能输了旁人。”沈惠芊站在沈沐文的面前,很是欢欣地说道。 沈沐文作为大哥哥,对几个弟妹都很是友爱,并不厚此薄彼,为人又温和有礼,是以即使是不同生母的弟妹们对他向来也不会有那相争的矛盾,倒是沈家为数不多的都能得到姐妹们喜欢的人。 “上了赛场,自是竭力而为。”沈沐文笑着答沈惠芊的话,视线又转向跟在后面的沈惠宁和沈惠君,嘴角噙着笑道:“惠君和三妹妹也是和四妹妹一样,来给我助势加威的?” 沈惠君笑着道:“哥哥向来胸有成章,妹妹们只是添彩罢了。” 这话说得,像是沈沐文他们已有了必胜的把握一样,这未免有些傲气。 沈沐文垂眼看向自家妹妹,笑道:“赛场上的事,哪有定数,我自是斗意满满,可对对手亦不可小觑,可不敢夸大必胜对方。” 沈惠宁也很喜欢自己的这个大哥哥,他是沈府难得的一个温情的人,去了国子监读书,还记着自己喜欢看书的爱好,每每休沐回家来,都要带上几本市面上难买的书本,送与她作礼物。 他认为喜欢读书是件好事,不和那些老古董一样认为女子无才便是德,很是鼓励沈惠宁的这个爱好,每每沈惠宁有了不懂的地方请教他,他也是耐着性子讲解,还常常和她探讨一些时事,让她很是受益匪浅。 沈惠宁上前一步,看着沈沐文笑着道:“横竖大哥哥尽力就是,赛场上冲撞起来没个轻重,可也要注意安全才是。” 边上一和沈沐文穿同蓝色短打赛服的圆脸公子见这边兄妹几个说得热闹,上前来勾了沈沐文的脖子,道:“沐文兄真是好福气,那么多个妹妹都来助力,叫我好生羡慕。不像我,父母兄妹都在外洲,没有个嘘寒问暖的。” 裴学明是沈沐文的同窗,不是京城本地人,是金陵人士,两人平日里最是交好,也到沈府做过客,沈家姐妹也见过他。 “几位妹妹,可也有鼓励鼓励我的话?”裴学明故意夸张的和沈沐文说完,又转向三姐妹一脸期待的问道。 裴学明性子活泼,为人很有些童趣,沈家三姐妹都是知道他性子的,也不觉得冒犯。沈惠君如平常一样得体,只是掩着嘴角一笑,并不答话。 沈惠芊向来泼辣大胆,倒是大大咧咧的答道:“学明哥哥向来是走路都要摔跤的,妹妹也不对你报有什么厚望,到了赛场上,不要躲着球跑就是。” 裴学明听了她的话,大呼小叫的和沈沐文告状,“好啊,你这小丫头,竟这般没大没小,沐文兄,还不快管管你家妹子,尽会胡诌。” 沈沐文便故作严肃的作思索状,然后煞有介事的点点头道:“我觉着四妹妹说得有理,学明兄可要自省才是。” “好啊,你们兄妹几个联合起来欺负我一个。” 裴学明故作着气急败坏的样子,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今日我还非要出这个头,四妹妹便看我的表现吧,看我怎么领着大家获胜。”裴学明挺着胸脯说大话。 沈惠芊也不甘示弱,昂着头道:“何须你出手,我大哥哥一人就能打得对方落花流水。” 眼见着越说越不像话,虽说是戏言,也不可太过口无遮拦,沈沐文正要开口阻止,一道讥诮的声音却从几人身后响起。 “好大的口气,我倒是不知道,国子监什么时候出了个能以一挡百的蹴鞠高手?” 第55章 比赛开始了 几人闻声向后看去,一名穿着白衣白裤红扎带为文华院赛服的男子正脸色冷冷的看着他们,旁边是同样一脸阴沉脸色的王若瑶。 沈惠宁挑了挑眉,王若瑶的脸色可不好看,除了神色不善外,还有些憔悴萎靡,看上去倒是瘦了一些,下巴更尖了,颧骨突出,面相更显得刻薄起来。看来这些日子,她过得可不如意啊。 “安志兄,我家四妹妹年纪小不懂事,刚刚只是说的玩笑话,叫你见笑了。”沈沐文上前抱拳一礼,语带温和的解释。 王安志“哼”了一声,冷嗤道:“沈家小姐既是不懂事,你作兄长的就应该更约束些,见识短浅就不要多说话,免得露了蠢相,叫人看笑话。” 沈惠芊听了这话大怒,横眉柳竖道:“你算个什么东西,敢说我蠢?” 王安志看沈惠芊的眼神更是不屑,“我和你哥哥说话,你个女儿家插什么嘴,沈府的姑娘果真是没有教养。” 沈惠芊被气了个七窍生烟,上前去便要和他理论,沈沐文及时拦住了她,然后转向王安志,脸色也很不好看的冷声道:“我沈府女儿的教育规矩,还轮不到一介外男在这里评头论足,王公子请自重。” 沈惠宁看着这一幕,眼神从王家兄妹身上扫过,这王安志来找他们的麻烦,想是少不了王若瑶的撺掇。迎着王若瑶刻毒吃人的眼神,沈惠宁心里冷冷一笑,这王若瑶还真是长不了记性。 “哥哥这便是白费口舌了,好话对人言,对那听不懂话语的,又怎么能希冀他明白这其中道理。”沈惠宁笑吟吟的开口。 旁边的裴学明没忍住,“哈”的笑出一声,又忙憋住,只是眼里的笑意却瞒不了。他看向那平时乖巧明事理的惠宁妹妹,想不到小姑娘还有这嘴毒的一面,别人说沈府姑娘没有教养,她便讥讽对方连人都不是了。 原本满腔怒火的沈惠芊听了沈惠宁的话转怒为喜,拍着手道:“三姐姐说得对,既是算不得人的东西,我若要与他计较,才是显得可笑。” 沈沐文一脸无奈,却没有出言呵斥她们。 王安志被她们这样明嘲暗讽,自是恼怒非常,这沈家果然是一堆没教养的东西,他眼色阴沉地看着沈沐文,冷冷道:“一会儿到了赛场,倒希望沈兄有和这耍嘴皮子功夫一样的蹴鞠技艺。”说完不再理会她们,愤然转身离去。 王若瑶跟在自家哥哥身后,临走时还狠狠剜了沈惠宁一眼。 她小跑着跟上王安志,委屈道:“哥哥你看到了,这沈家兄妹惯是嚣张的,那沈三不仅常常欺负我,连娘亲都被她气得头疼了好些天。” 王安志的脸阴沉着,母亲和妹妹也和他说过沈惠宁的可恶,今日见了这沈家兄妹,果真一家都是没有教养的东西,他不能拿那小丫头片子怎么样,还对沈沐文也没有办法吗? 眼里闪过一丝恶毒,他冷冷道:“不过一群跳梁小丑,只会些嘴皮功夫,妹妹放心,我今日便要教他们好好做人。” 王若瑶见自家哥哥这样说,心里也畅快了几分,就等着看哥哥怎么收拾他们。 沈惠芊对着王家兄妹离开的背影,狠狠翻了一个白眼,然后转身拉着沈沐文的袖子,急声道:“大哥哥你待会可不能输球,一定要赢了那王安志,看他还敢出言不逊。” 沈沐文对这个妹妹向来是没招的,连声答了好,又对着三位妹妹温言说道:“好了,日头越发晒了起来,你们快去看台那边歇息,避避凉吧。” 三姐妹和自家哥哥告别后,没有立时回到江氏身边,沈惠芊去找了和自己玩得好的关小姐和黄小姐,沈惠君朝着众星拱月的郑静宜处走去。 沈惠宁瞧着沈惠君离去的背影,自己的这个二姐姐平日里闷不吭声,倒是能和跋扈的郑静宜说得上来话。 “惠宁姐姐。”罗云真隔着老远的距离就看到了沈惠宁,当下便兴奋的朝她这边跑过来,一点淑女的样子也没有,将军夫人见自己女儿的这个样子是直皱眉,可大庭广众之下,不好得呵斥她,只得按下不满,寻思着回府再教训她。 “惠宁姐姐,几日不见,我可想死你了。”罗云真跑到沈惠宁面前,拉着她的手开心的说道。 她今日穿的还是红色的衣裙,袖子是那种紧窄的,不是繁复的造型,只头发不再是简单的马尾辫,挽了一个发髻,但也是很简单的,只把头发都梳上去,用简单的发饰固定好。 沈惠宁喜欢她的率真,笑着说道:“我对妹妹也很是想念呢,只是嘉蕴姐姐家中有事,没有一同过来,倒是可惜了。” “对啊,难得京城还有这么有意思的活动。”罗云真带着遗憾的语气说道,不过只是稍稍为嘉蕴姐姐可惜了一下,很快她情绪又高涨了起来, 她有些激动的询问沈惠宁:“这次蹴鞠赛,惠宁姐姐站哪方赢啊?我瞧着文华院的挺不错,身板都够结实,瞧着比国子监的赢面大。” 沈惠宁含笑摇了摇头,“我倒是支持国子监的。” 罗云真好奇,歪着头询问:“为何?” 沈惠宁耸了耸肩,“因为我家大哥哥为国子监参赛啊,我帮亲不帮理。” 罗云真有些无语这个结论,不过一瞬又嘻嘻笑着靠上去,“那我也买国子监赢。” 沈惠宁看着这个没原则的,好笑的点了点她的鼻头。 两人这边笑闹着,突闻鼓声响起,这是蹴鞠赛准备开始的信号。 罗云真立马兴奋起来,兴冲冲的拉着沈惠宁往看台上过去,“惠宁姐姐,我们快过去,得挑个看得清楚的好位置,晚了就被别人抢完了。” 沈惠宁无奈的被她拖着,嘴里喊着慢点,得小跑着才能跟上她的脚步。 两人到了看台处,寻了个极佳的位置,那边赛场上的蹴鞠队员也相继入了场。 国子监的蹴鞠学子清一色的蓝衣蓝裤黑鞋,腰上是白色的扎带,头发高高束在头顶,所有人都是挺拔中又带着清雅。 文华书院上场蹴鞠的学子则都是白衣白裤红扎带,也是满满的少年意气,和国子监的相比少了些清雅,却多了几分矜贵的气质。 沈惠宁眯着眼瞧着赛场上的儿郎,心里感叹着少年人就是好看,鲜衣怒马少年时,这个时候的少年人最有那意气风发的不羁,瞧着就让人赏心悦目。 第56章 气愤 沈惠宁这边在心里给那些少年郎打分,那边赛场上双方人马已经摆开架势,白蓝两方人马泾渭分明,一声响亮的啰响,比赛正式开始。场上的少年们瞬时跑动起来,如同蓝白两色的云彩四处流散开,又激烈的碰撞在一起。 比赛正在激烈进行,两个学院各有拥护者在看台上高喊助威,罗云真挥着拳头,红着个小脸也是激动得不行,沈惠宁看得好笑,场上跑动起来的少年风一样,她也开始正正经经的看起了比赛。 “惠宁姐姐,你哥哥拿到球了,是我们国子监要赢球了。”罗云真猛的摇晃身边的沈惠宁,直比场上的赛手还要激动。 沈惠宁被她晃得头晕,忙按住她,“我瞧着呢,你别晃了。” 蹴鞠场上沈沐文带着蹴鞠疾奔,如利箭一般划过对手阻挡,伴着场上的尖叫声,抬脚将蹴鞠如流星般的踢入竹门,一声脆啰响起,漂亮的得分。 罗云真夸张的松了口气,沈惠宁也放松了捏紧的手心,又对自己的反应有些好笑,竟也被这气氛带动,表现得像个毛头丫头。 场上的少年们又跑动了起来,两家书院的队员你争我赶,虽分数相差不大,但比分一直是国子监的稳压一头。 那边看台上的大人们,捏着胡子,称赞着少年人的朝气,场中几个表现优异的少年郎,都被点出来表扬了一番,其中就有沈沐文。 国子监祭酒林大人抚着自己胡子,赞赏道:“后生可畏,这沈家的小子不仅是学问好,这蹴鞠也是一把好手,沈大人真是教子有方啊。” 沈端听得心里舒畅,儿子长面,老子脸上也有光,纵使心里高兴得不行,还是拱手谦虚道:“大人谬赞了,小子还需修炼呢。” 场上各位大人脸色各有不一,文华院的院长面色淡淡,礼部尚书王大人嘴角含着笑,眼里却没什么笑意。此时是国子监的占上风,这华山书院的拥护者心里这么想不知道,但面上言语间还是一派和气的。 高台上的大人们打着官司,赛场上的赛事在瞬息变化。这边沈沐文又接到了队友传过来的球,他运着蹴鞠朝竹门急奔而去,只要再进这个球,双方分数便能拉开。 边上的沈惠宁瞧着沈沐文带着球连过三个拦截者,眼见着就到了竹门跟前,要抬脚射门,一边横拦的王安志却做了一个隐晦的手势。 嗯? 沈惠宁皱起了眉头,就见沈沐文的身后白影一闪,随即整个人便向前栽去,力势过猛,竟向前连翻滚了几个跟头,才仰面倒在地上。 四周看台上发出惊呼,很多人都站了起来。沈惠宁也霍地站起,面色严肃的看向场中。 场上的少年们也都停了下来,纷纷朝着摔倒的沈沐文围过去。 混乱中有人怒喝:“你踢人!”又有人愤然:“揍死他。” 国子监的少年们围住沈沐文,文华院的的人也将自己人护住,眼看着两方就要打起来。 裴学明格外气愤,撸起袖子就要上前挥舞拳头。 王安志挡在前面,冷笑道:“什么踢人,是他自己没站稳摔倒。” 这话叫国子监的少年们听了更是愤怒,眼见着推搡得更加厉害。 沈沐文这一摔伤得不轻,磕到了面部,额头有擦伤,鼻腔中流出的鲜血染红了半张脸,看着分外狼狈,更糟糕的是,他能感受到自己的脚踝处在隐隐作痛。 看台上的大人们瞧着围在一起的少年,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出去询问的仆从回来回话,道是一个少年抢球摔了跤而已。 文华院的郎院长笑着说道:“无妨无妨,少年人拼命了些。” 话音刚落,国子监的一名师长便似笑非笑的开口:“文华院的这小厮眼睛不利索,传话也不准确,不是抢球摔倒,而是被人踢倒的,郎院长,这可是违规吧。” 郎院长听完脸色不变,只和煦道:“蹴鞠场上相争,本就有对抗,哪能因为碰撞摔倒就说人违规的?” 那师长听了脸色浮现怒意,国子监祭酒林大人打断两人相争,淡淡道:“少年人们已经解决好了,诸位还是把注意力放在赛场上吧。” 众人看去,果然见蓝白两片的少年已经分开,准备下一轮的赛事。 “沐文兄,你真无大碍吗?”裴学明颇为担忧的看着沈沐文,刚刚若不是沈沐文劝住国子监的队友,两方早就打起来了。 沈沐文鼻孔里塞着止血的布团,看着有些滑稽,闻言看向裴学明,笑着在他胸口捶了一拳,“我好着呢,这场比赛,咱们可不能输。” 裴学明看向文华院那边,眼里闪着怒火,“沐文兄说得对,现在咱们更应该赢。” 瞧着蹴鞠场上恢复了正常,沈惠宁也坐了下来,可眉头并未落下,脸色还是十分严峻。 罗云真瞧着她的脸色,安慰道:“惠宁姐姐不要担心,沈家哥哥既然还能上场,想来是伤得不重的。” 沈惠宁没有因为她的安慰放松神色,眼睛紧紧盯着赛场,她敏锐的发现,大哥哥跑起来不像开始那样轻便,左脚有些沉重,这是伤到了脚踝? 看台上的人看不出来这细微的变化,处在赛场上的对手却能敏锐感受到对方的弱点,在又一次躲过对方的滑铲后,沈沐文将球传给了一侧掩护的裴学明。 裴学明带球冲锋,却被三人夹击,球被对方夺取,他低骂一声,转身跟在夺球的王安志身后,却又被一人格挡,不能近前。 沈沐文见状闪身上前,紧紧跟在王安志身侧。 王安志甩不开对方的防御,眼里一抹狠色闪过,向着身侧两名队友使了个眼色,两人会意,围拢上来,沈沐文被围在中间,阻挡了外人的视线。 王安志趁机向后一个肘拐狠狠击在沈沐文的肚子上,沈沐文痛得弓起了身子,身后一名少年又狠厉出脚,正踢在他的伤腿上。 钻心的疼痛传来,沈沐文支撑不住倒地,王安志看准位置,假装站立不稳,跟随着一起倒地,背压到沈沐文的同时右肘撑起,用力向沈沐文的头部击去,这下足了狠劲的一击,当场就将沈沐文击晕了过去。 第57章 下作 沈惠宁从下半场的比赛开始,就全神贯注的盯着场上的举动,更特别关注自己大哥的状况,见他被几人围挡,已有不祥的预感。 场上那一连串的暗手,在电光火石间就已完成,待众人的眼神集中过去,便只见两个少年摔倒在一起,而垫底的那个似乎伤势过重,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大哥!”沈惠宁脸色难看的冲了上去。 罗云真紧跟在她身后也一同跑过去。 沈沐文的伤势十分不乐观,整个人已经昏迷了过去,鼻梁像是断了,靑紫中向外冒着血珠,嘴角也溢出些鲜血。 众多的人都围了上去,沈惠宁近前看到大哥这凄惨的样子,呼吸微微一窒,她目光凌厉的扫向人群中的王安志,眼里泛着冰冷和怒火。 王安志对上她的视线,挑了挑嘴角,又作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挑衅味十足。 沈惠宁攥紧了拳头,血气上涌,却又深深克制住自己的怒气。 “大哥,你怎么样了?”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是沈惠芊和沈惠君也跑了过来。 沈惠宁阻止了两人向沈沐文身上扑的举动,协助着抬着担架赶来的小厮将沈沐文抬起来,现在最重要的是治疗哥哥的伤势。 伤员被抬了下去,蹴鞠场上的气氛却没有松懈下来,裴学明咬紧了牙关狠狠瞪着文华书院的人。 王安志扬着下巴,看向国子监众人,鄙夷道:“娘们一样动不动就摔倒,现在还把自己摔晕了过去,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围在他身边的文华书院少年们便不客气的哄笑起来,更有许多人叫嚷起来, “我瞧着他们一个个的软脚虾一样。” “就是,还能不能比了,站不稳就趁早认输...” “...就是,耽误小爷喝酒的时间...” 这样肆无忌惮的叫嚣挑衅,国子监的少年郎们哪里忍得,叫气血冲昏了头脑们的少年们,没了平日的端方君子,叫骂着孙子便要捏着拳头打上去。 场面一触即发,文华院和国子监的蹴鞠教头忙上前拦下这群怒火上头的少年人,两家书院的教头各自约束着自家教员,将蓝白少年分割开。 “你们要是真的打上去,才是真的中了对方的诡计。”国子监的教头冷着脸,训斥眼前一干激愤难消的少年。 裴学明第一个愤怒叫道:“可是教头,文华书院的使出这么下作的手段伤了沐文兄,我们要是还能忍住,那才叫乌龟王八。” “就是,文华院的就是一群卑鄙小人。” “没错,踢不过我们就使出一些下三滥的手段。” 国子监的少年纷纷愤怒发声。 教头抬手按下少年们不公的叫嚷,“我知道你们心里窝火,我也一样担心沐文的伤势。可没有证据证明沐文是被他们故意下手打伤,无法判定他们违规,如果你们此时真和文华院的打起来,只怕反而会被判一个寻衅打架违规,被罚下场,取消赛事资格。” 国子监教头心里也是压着一股气,可也不得不忍着气为这群少年人分析利弊,若真教他们失了分寸,才是叫对手如了意。 另一边文华院的教头也在警告自己的教员,“下一场你们要谨慎一些,经此一事,国子监的已经警惕起来,判官也会更加注意场上变化,莫要再出什么幺蛾子。”说完警告的瞥了王安志一眼。 王安志仰头喝完水,抬手抹了把下巴上的水渍,满不在乎道:“行了,教头,我们心里有数,你就在边上等着迎接我们的胜利就是。” 大人们这边的看台上,先前那名余师长冷着脸看向文华院郎院长,冷冷开口:“郎院长,文华院这般,未免太不堪了!” 郎院长无辜的扮着笑脸,和气道:“少年人血气方刚,都有一争高低的血性,可这争强得伤了自己,也莽撞了些。” 余师长被他这话激怒,“姓郎的你装什么傻,你们文华院犯规踢人,使些下三滥的手段。” 郎院长一脸大惊失色的样子,“余师长这话可不兴胡说,我知晓你心疼后辈又求胜心切,可也不能找这样的理由借口啊。” “场上三位判官,未有人判罚违规,可见不过是少年人专抢中不慎摔倒罢了,再正常不过。”王尚书抬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茶水,闲闲说道。 将茶盏放回桌上,他又将目光转向一边脸色有些难看的沈端,慢条斯理道:“蹴鞠场上摔打本就是常事,况且少年人,皮肉糙厚着呢,不过摔了一下,哪这么精贵?你说是吗,沈大人?” 沈端面上青红交接,勉强露出一个笑脸,“王尚书说的有理。” 这话一出,四面便有讥诮鄙夷的视线暗暗投过来,自己儿子被人打了,做父亲的屁都不敢放一个。 那余师长脸上怒意更甚,却没有再开口,人家老子都说没有关系了,他这不相干的人又何必上敢着为人去讨什么公道?不过看向沈端的眼里,充满了不屑和轻视。 王尚书轻笑一声,“沈大人果真明事理。” 沈端垂在袖中的手捏成了拳头,心里难堪和气怒交织,脸上却还扯出一抹笑。 沈沐文被抬到围场的休息花厅中,蹴鞠赛上本就备有大夫,倒不用再额外花费时间去请。 大夫在为沈沐文处理伤势,三姐妹围在旁边着急的等待。 大夫总算把伤情处理好,沈惠芊率先上前问道:“大夫,我大哥哥伤得可严重?” 大夫回答:“左腿脚踝伤到了筋骨,这段时间是万不可以下地走动的,需好好静养。脸上的伤是鼻梁断了,万幸的是没有伤到眼睛,再偏一点,这左眼怕是就保不住了。” 几人听得心惊肉跳,沈惠君泪眼涟涟,频频抹着眼泪,瞧着自家哥哥人事不省的样子,哭得实在可怜。 沈惠芊捏着拳头站在原地,眼里涌着怒火,咬牙切齿的低骂:“那群混蛋,使这样地沟里的手段,还贵门子弟,我呸!一群腌臜小人。” 第58章 锤丸 沈惠宁将大夫送走,又回到室内,并不说话。沈惠芊瞧她一副无波无澜的样子,有些不满,“亏得大哥哥平日里对你这么好,现在他伤得这么重,你却一点难过愤怒都没有。” “光会难过愤怒有什么用,能为大哥找回公道才是实事。”沈惠宁说完,转头离去。 她刚刚已经安排好人去准备好马车,将大哥送回府内,有府里照看着,大哥这边是无碍的。而对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沈惠宁的眼里闪过冷意,可没这么容易就算了。 沈惠芊微微一愣,什么意思?瞧着沈惠宁走远的背影,她生气的跺了一下脚,匆匆忙忙的提着裙摆追上去。 沈惠君留了下来,照顾哥哥。 重新回到赛场看台,罗云真瞧见她,忙向她汇报蹴鞠赛的最新战况, “文华院的人实在无耻,小动作一直不断,国子监的人后面又相继受伤下场了三个,虽然判官这边也将文华院两个犯规的人罚下场,可后面比分还是被反超,国子监踢得越来越吃力。” 沈惠宁巡视赛场,文华院的王安志还在场上,而国子监那边失去了四名主力,虽有替补队员上场,但实力远不如之前,再看一边的积分,文华院已是遥遥领先。 国子监要输了。 到比赛结束的铜锣敲响时,是文华院夺得了此次比赛的胜利。 裴学明扯下头上的绑带,狠狠扔在地上,愤恨的看着欢呼雀跃的文华院众人。 王安志举起双手,和队友们庆贺着胜利,还不忘向国子监这边投来挑衅的眼神。 有受不住激的人欲怒而上前,裴学明沉着脸拦住了他们,今日他们国子监已经受了太多算计,众目睽睽之下,不要再落下一个输不起的名头。 本次比赛连京兆伊都受邀参加,此时胜负已定,由京兆伊将彩头颁给胜者,文华院众人在众星拱月当中志得意满,国子监众人陪衬在一旁垂头丧气。 鲜花、掌声、喝彩,那是胜利者的荣光。 国子监的众人不甘的同时心里还有不公,这本该是属于他们的。 京兆伊回头瞧着这群小子各色的神情,脸上露出笑来,他挥手招向国子监的少年们, “来,你们这些后生们也过来。” 国子监的有些意外,听话的上前。 京兆伊大人一一扫过这些少年,点了点头,“都是好后生,赛时不屈,赛后亦存风度。须知输赢乃兵家常事,不要过分为之迷眼,能参透学习这其中的道理,才更是大有收获。” 国子监的少年们面面相觑,京兆尹大人这是在安慰他们吧,虽不能抵消输球的难受,到底心里还是好受了一些,齐齐一拜,谢过京兆尹大人。 和往年一样,蹴鞠赛结束之后,这场盛会并不就此结束。高门大户们相聚在一起,看完了蹴鞠赛,时候还早,人们并不急着离去,便有闲散的贵人们两两相邀相聚,做些投壶、射箭和锤丸的游戏,都是些闲散的娱乐,气氛轻松愉快起来。 国子监众人输了球,并无再游玩的兴致,很多已准备回书院去。 裴学明也拿好了自己的东西,准备离开。 王安志却从另一边过来,脸上带着虚假的笑, “埃,这就走了,学明兄,这日头还早,何必这么着急。” “安志兄何必留他们,这是忍不住回去哭鼻子呢。” 有跟着王安志过来的狗腿开口嘲笑,引得他们一方哄笑起来。 国子监一边的一个长脸少年摔了水壶,上前怒道:“你们怎么赢的球,心里清楚。” “我们的球赢得光明正大,有什么不清楚的。”王安志厚颜无耻道。 “就是,你不服气,给你个机会,再战一场啊。” “好!”一道清丽的女音从人群后响起。 两方人马皆是一愣,循声看去。 沈惠宁从人群后缓缓而来,站在人前,再次出声道:“那便再比一场。” 文华院中有人不满,“你是哪冒出来的,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王安志眼色阴沉的看着她,并不说话。 沈惠宁面色平静,“不是你们说再比一场的吗?怎么,只是说大话?” 那先前说话的人便恼怒起来,“比就比,国子监的敢应吗?” 国子监这边的人脸色难看起来,他们刚刚已经走了一些人,剩下的这些现在连一直队伍都组建不起来,况且就算现在去将人叫回来,他们的主力受了伤,也还是无法上场,再比一次也改变不了结局。 裴学明皱了皱眉,他拉过沈惠宁,小声说道:“惠宁妹妹,我们一定会为沐文兄报仇的,只是,现在不是良好的时机。” 若再输一场,国子监的脸面就真的是要被放在地上踩了。 文华院的看着他们不敢应战的样子,气焰越发嚣张起来,叫道:“嘀嘀咕咕什么,给你们机会既然不敢应下,那边痛痛快快的服了输,还算是爷们。” 沈惠宁给了裴学明一个安抚的眼神,又转向文华院,“自是要比的,只是国子监的人手已不够蹴鞠,况且蹴鞠刚刚大家已经看过,再比也没什么意思。” “那你想怎么比?” 沈惠宁微微一笑,“锤丸!” “锤丸?”众人皆是一怔。 沈惠宁点点头,“不错,对抗式锤丸,既有娱乐性,也不会受人手不够的限制,如何?” 对抗式锤丸又号称地上的马球,俗称步打球,通常以四人为一队,两队相抗,以球杆争抢运球,将球击入对方球门得分。规则和玩法和蹴鞠很相识,只是一个是用脚踢,一个是用球杆运球而已。 众人听了点头,这倒是个好法子。 文华院这边正要应战,王安志抬手止住了她们,他看向沈惠宁,轻蔑道:“既是要再比,那也是国子监的与我们约战,什么时候国子监的少年天才们,成了缩在女人背后的窝囊废?” 这话说得难听,国子监的众人哪能受这激,群情激愤, “比就比,还怕了你们不成。” “卑鄙小人,使了手段侥幸胜之,倒得意忘形起来。” 第59章 再比 王安志勾起嘴角冷冷一笑,一群莽夫,果然中计。 他们文华院中的这些人,除了蹴鞠,平日里也爱玩些骑射、马球,现在他们这些人中,就能挑出十多个打马球的好手。 而锤丸由马球演变而来,却又相对马球来说更加简单,对他们来说,更会得心应手,而这愚蠢的小丫头竟然提议打锤丸,简直是自寻死路。 国子监的那群书呆子,平日里就是死读书,蹴鞠已是他们最大的爱好,能有几个人精通捶丸? 王安志做出大度的样子,“那便给你们这个翻盘的机会,不过既然是比赛,当然也要有彩头,要不然待会输了,你们又要比些其他的,这样没完没了起来,我们也很是头疼的。” 这样羞辱人的话,便是裴学明也再也忍不了,怒道:“你看不起谁?我们可不像你们一样厚颜无耻。” “好!”目的达成,王安志不同他废话,道出目的,“你们输了,便要在这赛场上磕头认输,给我们奉上一杯敬茶!” 什么? 就是文华院中的一些人听了,心里也是一惊,拿眼去瞧王安志,这...是否太过了? 先前在蹴鞠场上拼的你死我活的文华院和国子监再聚一推,本就引人注目,一些离得近的津津有味的看着这场闹剧,听到这样的赌注,都是瞪大了眼睛。 有人惊叹道:“乖乖,这可不得了,输了就得下跪敬茶,那以后可是没脸抬头做人了。” “可不止呢,这国子监的学子,那都是过了县试的秀才相公,就是见了官府老爷,也可免去跪拜之礼。这几个年纪轻轻的,往后更是前途无量,要真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跪地认输......” 说话的人“啧啧”有声,摇着头继续道:“那这青云路,便是止步于现在了。” “那这可赌不得,可不能逞这一时之气。”有那心软的人便道。 旁边多人附和:“可不是吗?” 这样的赌注不可谓不毒,国子监中一些人便有些犹豫起来。 王安志见此,冷笑道:“怎么,不敢了?” 少年们心高气傲,可也有自己的顾虑,国子监的学子并不全都是贵族子弟,也有一般的耕读之家,举家希望都在自己的身上,若因此断了前程...... 国子监这边沉默起来。 见此情景,文华院那边更加嚣张起来,嘴里讥嘲不断, “哈,刚才不是很有气势吗,怎么现在都不吭声了?” “怕了也没关系,你们便缩回去,以后见了我们记得绕道走。” “好,我接受。”一道女声打断了他们的讥笑。 王安志看过去,又是那沈家的小丫头片子,他不悦道:“你接受?你算哪根葱,能代表谁?” 沈惠宁抬眼看向他,平静道:“我代表我自己啊,我接受你的赌注,和你赌打锤丸?” “哈?”王安志瞪大了眼睛,“就凭你,和我打锤丸?” 沈惠宁点头,面色平静,“对,凭我。” 王安志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直笑得前俯后合,眼角都冒出泪花。 其他人也是不可置信,一时怀疑、轻视、调笑的眼神都投在她的身上。 沈惠宁平静的看着大笑的王安志。 王安志总算止住了笑声,他抬手擦着眼角,冲着沈惠宁不屑道:“凭你,还没这个资格,我看你还是洗手回家煲汤去吧,一个女儿家,不知天高地厚胡言乱语,有辱门风。” 沈惠宁并不生气,平静丢出一语:“怎么,你怕啊?” 王安志嗤笑,“我怕你?” 沈惠宁并不理他,自顾自点了点头,“也是,一无是处的二世祖好不容易靠不光彩的手段得的胜利,可不得畏缩着,这样还能多享受一段时间这偷来的胜利。” 王安志的脸冷了下来,“你说什么?” 沈惠宁看向他,露出一个笑来:“怕了也没关系,你们便缩回去,以后见了我记得绕道走。” 先前嘲笑国子监的话,被原封不动还了回来。 文华院那边的人也彻底没了笑,被一个小姑娘嘲笑到脸上,眼光都不善了起来。 王安志冷冷的看着她,阴沉开口:“好,我就和你赌这锤丸。不过,只你一人,可打不了这比赛。” “还有我。”一直跟在沈惠宁旁边的罗云真跳了出来,她双眼发亮,心里激动得不行,刚刚的惠宁姐姐真是太帅了。 眼瞧着事态发展到这个地步,围观的人神情振奋起来,有人询问:“这是哪家的姑娘?瞧着和文华院那边不和的样子。” 有识得的人便回答:“是沈翰林家的三姑娘,刚刚蹴鞠赛上头一个受伤被抬下去的沈公子的妹子。” 询问的人便一脸恍然大悟,“原来是为兄报仇啊,难怪呢!”这事情,变得有些意思了。 “加上我。”接着表明态度的是裴学明。 “再算我一个。”是先前摔了水壶的长脸少年,看向刚刚有些畏缩的那些人,“哼”了一声,轻蔑道:“还能不如一个姑娘家了。” 如此,四个人便齐了。 沈惠宁看向王安志,“就我们四人。” 王安志身边一个精瘦的少年嗤笑,“两个女人?” 沈惠宁点头,“我们两男两女,这样你们应该没那么怕了吧。” 那少年大怒,“你这个女人......” “行了!”王安志打断了他,冷着脸看向沈惠宁,“人是你们自己组的,待会输了,可不要说我们欺负人。” 沈惠宁微笑,“待会输了你们不要哭鼻子就好。” 这女人嘴怎么这么贱?王安志险些被气得破功摔了自己端起的架子,他深呼了几口气,咬牙看着沈惠宁,“希望到了比赛的时候,你还能这么嘴硬。” 说完并不给沈惠宁回嘴的机会,转身吩咐去准备锤丸的道具,丢下一句:“那就一刻钟后开始比赛。”然后便带着文华院的人气冲冲的走开。 第60章 劣势 文华院的人离开,裴学明也召集自己这方的四人,要研究一下待会比赛的策略。 “捶丸较为简单,场地也会有所缩小,大家都说一下自己擅长的位置,我们做好分工,上场后也更好配合。” 长脸的少年姓邱,单名一个合字,他率先说道:“我平日里玩捶丸,击丸入门的准头还不错。” 罗云真紧接道:“我会些拳脚功夫,平日里也爱玩马球,运球还算灵活稳当。” 裴学明点了点头,转向沈惠宁,“沈三妹妹呢?”其实他对她的期待是最高的,她敢提出这个比赛,想来定是一个捶丸高手。 其他几人也都看向沈惠宁,和裴学明抱着一样的想法。 只有沈惠芊的目光惊疑不定,她怎么不知道,沈惠宁还会捶丸? 沈惠宁抬头,迎向众人充满期待的眼光,红唇轻启,“还不清楚,我也是第一次捶丸。” 众人呆滞! 邱合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敢置信的发问:“你说什么,第一次捶丸?” 沈惠宁镇定地点头。 罗云真干笑:“哈哈,惠宁姐姐,你就不要开玩笑了。” 沈惠宁认真的看着她,没有玩笑的样子,罗云真也再笑不下去。 这是真的! 众人的脸色都垮了下来。 沈惠芊更是气急败坏,“你既然对捶丸一窍不通,那还装什么大尾巴狼,真是个害人精。”若输了比赛,虽然下跪敬茶的是她,可丢脸的会是整个沈府。 沈惠宁纠正她,“没有一窍不通,玩法规则我是知道的,只是少了点经验而已。” “这叫少了点经验?”沈惠芊都要被气得爆粗口了,“你当你是捶丸精呢,上了球场就能开窍。” 邱合一脸绝望,“这还打什么,直接认输算了。” 裴学明也是一脸复杂,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得开口道:“好了,事已如此,多说无益。” 他低头思考了一会儿,理了理思路,继续道:“待会上了赛场,邱合兄就主要负责后方进球得分,我和云真妹妹负责打前锋。”顿了顿,看向瞪着大眼看着自己的沈惠宁,继续布置,“惠宁妹妹就打游击,主要掩护我们。” 这是已经完全放弃了将她当做战力。 沈惠芊满脸绝望,已经可以想象自己受她连累被嘲笑讥讽的画面。 战略布置完毕,场上陷入了沉重的安静。 沈惠宁瞧着大家垂头丧气的样子,觉得有必要给大家打打气,她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大家别这么悲观嘛,要相信我的能力,我只需要熟悉一下,上手很快的。” 然而并无鸟用,大家还是该沮丧的沮丧。 沈惠芊更是白了她一眼,又垂下头去,懒得理会她。 沈惠宁无奈,她真不是吹牛,虽然没有玩过这个世界的捶丸,但这玩法和前世的冰球可以说是一模一样,而冰球在冰上运动,操作和控制的难度比捶丸更甚几分。 她前世为了搞定一个酷爱打冰球的客户,为了投其所好,可是下过苦功夫练冰球的。 一刻钟的时间很快过去,上场前,裴学明还是打起精神鼓舞大家,“赛场之上,一切皆有可能,我们不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破釜沉舟亦能反败为胜,不到最后一刻,谁胜谁负,还未有定。” 众人也振奋起精神,高声应是,总算有了些斗志。 沈惠芊瞧着他们迈向赛场的背影,颇有那么些背水一战的气势,她握紧了拳头,内心忧虑的同时又含了期待。 指不定呢...指不定对面也有对捶丸一样一窍不通的,她侥幸的想着。 然而现实很快狠狠打破了她的痴心妄想,比赛一开始,文华院的便火力全开,他们上场的四人,都是文华院蹴鞠队的队员,在配合度上十分的默契,且个个捶丸技艺竟都不差,进攻势猛,频频得分。 反观己方这边,裴学明和邱合毕竟是一个队出来的,配合虽然还不错,但是半路加入的罗云真和沈惠宁在和他们的配合度上几乎为零。 比赛才开始全靠着两个男人在苦撑,光是防守就让他们精疲力尽,根本没有机会进球。 从比赛到现在半刻钟的时间过去,场上比分是4:0,当然,沈惠宁他们是那个零。 沈惠芊简直不忍再看这惨状,可又不得不看,满心绝望的她此刻已经将希望降低到己方不要被抹光头这个底线。 丧气间,听到身后国子监的少年惊呼:“拿到球了!” 沈惠芊猛地抬头,只见场上罗云真运球疾奔。 “有希望!”沈惠芊和一干国子监的少年坐直了身体,屏息看着场上。 罗云真手持球杆,推着球一路疾驰,那枚小小的球丸在她的球杆下,像是被牵了线,上下翻飞,左避右闪,灵巧的躲过对方三番两次的争抢。 到了对方后区,罗云真一个漂亮的反手后击,将球传给侧后方的邱合。 邱合眼疾手快抬杆发力,将尚在空中的球丸直线击入对方的球门。 这记行云流水的配合,实在是漂亮! 看台上有叫好声传来,边上沈惠芊捏着拳头的手也松了松,脸上露出一抹笑,“总算是有了好兆头!” 接下来的比赛,自己这方队伍终于不再那么滞涩,算是进入了状态,裴学明进攻夺球,罗云真运球入后方,邱合进球得分,三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三人之力,竟也慢慢追上了比分。 王安志瞧着双方逐渐打平的分数,眼里闪过厉色,向着另外三人打了个眼色,队友微微点头,表示会意。 接下来的争夺,双方表现得更加激烈。 沈惠宁成了透明人,被队友和对手忽视得彻底。 对面负责防守她的人早就丢下了她,转而和队友合力围攻裴学明。 裴学明被两人夹攻,压力倍增,根本动弹不得,再瞧罗云真和邱合,也是被对方防得死死的,没有接球的机会。 夹击在裴学明右侧的王安志眼神一闪,挥杆夺球的中途,却偏移了几分方向,向着裴学明的脚扫去。 第61章 手脚 “镪”球杆撞击的闷声响起。 王安志霍地抬头,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沈惠宁持杆挡住了他的球棍。 沈惠宁反手挥开他的球棍,捏着球杆的手朝前一个扒拉,灵巧地将锤丸从三人中挑了出来,转肘将球传向挣脱防守的罗云真。 罗云真挥杆接住,运球直冲,对方反应过来追赶,已是来不及,一记漂亮的直球,罗云真进球得分。 此时双方比分12:13,沈惠宁方实现了反超。 边上沈惠芊激动得站起了身,看沈惠宁也顺眼了些。 “总算还有点用。”她轻声嘟囔。 天知道,前面她看着沈惠宁在场上笨头笨脑像只呆头鹅的样子,气得险些咬碎了牙。 罗云真跑到沈惠宁面前,仰着头笑着道:“惠宁姐姐,传得漂亮!” 沈惠宁笑了笑,“你也接得漂亮!” 裴学明和邱合也跑了过来。 “干得好!”邱合大声喊道,他双眼含光,难掩兴奋,“照这样下去,能赢!” 裴学明也点了点头,“赛程香已燃了三分之二,只剩下不到一刻钟的时间,我们要保持现在优势的前提下再进几个球,拉开比分后,反攻为守。” 众人点头。 文化院这边,王安志阴沉着眼看向裴学明他们,哨声响起,起身上场时,他低声开口:“干掉那个裴学明!” 裴学明是他们队的大前锋,抢球都在他这边,他不行了,对面连摸到球都难。 文华院其他三人点头,收到指令。 新一轮比赛开始,沈惠宁他们这边还是和开始一样的策略,裴学明抢到了球,正要寻机传出去,忽觉后侧方一阵劲风传来,他心中一凛,已觉躲避不过。 侧方一道身影斜斜闯入,又是一声球棍撞击声,挡住了横扫而来的球杆,出手的少年来不及反应,只觉眼前一花,一个娇小的人影冲到身前,再然后腿上一痛,他瞪大了眼睛,失去重心朝下倒去。 “运球,跑。”裴学明耳边响起一道声音,他不自觉的照做,运球疾驰,击球入门。 进球得分后,他才得空转过头来,看到他先前听到声音的地方躺了一个少年。 裴学明有些迷惘,不知道他怎么就摔在了地上。 王安志暗骂一声,跑过去扶起少年,低骂:“怎么回事?不是让你弄他吗,怎么反而自己摔了?” 那少年也是一脸懵然,他也不知道啊,他是要打那姓裴的,好像被谁给挡下了。 下一轮的争抢马上开始,来不及问更多,王安志扔下他,朝球跑去。 少年也重新投入赛场,跑动起来才发现,自己小腿处竟传来钝痛感,动作变得吃力起来。 王安志一直寻着机会做些小动作,可每到关键时刻,总会被打断,他心里的火气愈来愈盛,在再一次被沈惠宁阻断他铲向邱合的球杆时,他再也无法忍受。 中场间隙,他向同伴下出指令,“废了那个死丫头。” 其余三人也是阴沉着脸,后面的比赛他们打得束手束脚,而对方却越发顺畅,这些都是拜了那丫头所赐。 从开始的不屑,到后面的留意,再到现在的痛恨,他们已经忍不了了。 沈惠宁接到了罗云真传来的球,运球过场时,王安志紧随其后,在距离拉近时,他的眼中狠色闪过,脚下刁钻铲去。 沈惠宁一个急转身,将球往后抽去,球棍直直迎上踢来的脚。 王安志脸色一变,已来不及收力,腿脚和球杆相撞,他只觉得一阵钻心的疼从小腿传来,人也站立不稳,跌倒下去。 “安志兄!”文华院那边的人惊呼,朝这边跑来。 “你竟敢伤人!”有人朝沈惠宁怒喝。 裴学明他们也跑了过来,将沈惠宁护在身后。 “明明是他想出脚伤人。” “打人犯规!” “犯规的是你们这群手脚不干净的小人。” 双方人马混乱的喝骂推搡在一起。 边上旁观的文华院其他人也冲了上来。 见此,留在原地的国子监众人也不甘其后加入进去。 现场乱哄哄的一片,吸引了四周人的注意,不断的有人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有不明原因的人发问:“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要打起来了?” 一直在现场看过比赛的人便兴奋的解答:“是文华院,后面又和人赌打锤丸。” “是呢,好像是有人场上打人,这才闹了起来。” “怎么瞧着还有两个姑娘?” 有人嘿嘿笑道:“就是那姑娘要和文华院的比锤丸呢!” 问话的人更糊涂了,揪着回答的人询问原因。 那了解事情原委的观众便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有人惊叹:“那这小丫头也是有胆义,巾帼不让须眉!” 当然也有那不赞同的人撇嘴,“什么巾帼不让须眉,闺阁女儿家这样抛头露面,和一群男子争抢奔跑,像个什么样子。” “欸,话也不能怎么说,这锤丸本就男女老少皆宜,贵族小姐也多有玩乐的。” “那也是玩的普通锤丸,可不是这对抗锤丸,女儿家,到底是要娴静些的好。” 相比群众们不同意见的争执,赛场上的气氛更加剑拔弩张,少年们抬手挽袖,摩拳擦掌,眼看就要混打起来。 这般大的动静自然也引得高台上的大人注意,安排了人来阻止和了解情况。 有小厮将情况上报过来,王尚书气得挥袖道:“真是不像话,哪有大家闺秀的样子。” 于师长闲闲饮了一口茶,笑着道:“王大人此言差矣,大家闺秀在于明理通智,怎么打个锤丸就不是大家闺秀了?王大人迂腐了!” “我说的不是她打锤丸,而是那丫头赛场打人。”王尚书气道。 于师长更加老神在在起来,“这锤丸也和蹴鞠一样,赛场上摔打本就是常事,少年人皮糙肉厚,不过摔了一下,哪能这么精贵?” 这话听着耳熟,可不就是他先前对沈端说的话吗?王尚书黑着脸,再要反驳,余师长却放下茶盏,轻描淡写补上一句,“还能不如一个小姑娘?” 第62章 名起 大人们那边明嘲暗讽的打着机锋,赛场这边的硝烟到底是给劝了下来。 这么大的盛事,又有着贵人大官们出席,自然也有官兵巡守维护治安,怎么也不会让聚众斗殴的事件发生。 “双方若不停手,此次比赛便就此作罢,以当前成绩为最终成绩。”被请来做裁判的晏先生冷着脸道。 以当前成绩为准,那便是要判沈惠宁他们赢了。 王安志他们哪会同意,只得按下心中怒气,准备在最后关头扳回劣势。 重新恢复比赛,王安志忍痛咬着牙吩咐:“无论如何,要不择手段废了那死丫头,不用留手,出了事我顶着。” 被个小丫头戏耍,是他长这么大都没有受过的羞辱,王安志此刻是恨毒了她。 比赛的哨声吹响,裴学明就觉着不妙,对面竟放弃了对他们三人的防守,带着狠劲主要围攻沈惠宁,多次冲撞看得他心惊肉跳。 “把球传过来。”邱合大喊,他也瞧出了这里面的不妙,这种情况,球在沈惠宁手里,反而增加了她的危险。 沈惠宁像是没有听到他的喊声,兀自运球疾奔。 王安志眼中闪过狠色,向着左右打了个手势,带头迎面冲向那带球的身影。 距离拉近,迎面的王安志脚下发力,侧面冲来的欲侧身滑铲,而从后包抄而来的人则握紧了球棍朝着沈惠宁的小腿狠厉扫去。 离赛场较近的观众有注意到这一幕的,失声惊叫起来,胆子小的更是直接捂住了眼睛,不敢再看。 王安志瞧着对面越来越近的身影眼中狠厉,正要抬手,却见那人一个矮身,躲过他的攻击,侧肩朝他一顶,他失了重心趔趄朝前两步,正迎上侧面而来的滑铲,瞬时被踢得单跪在地,迎面的劲风袭来,他瞪大了眼睛,对上对方惊骇的双眼,那使了全力的一击已收不住攻势,朝着他的面门呼啸而来。 ...砰的一声... 有倒地声响起,而后是哀嚎声,更有血花飞溅。 先前闭眼不敢看的人忍不住睁了眼看去,却见之前被围攻的少女仍然运球飞跑,到了离竹门十步远的距离,手上发力,扬起球棍,小球在半空中划过一个漂亮的弧度,稳稳的落入对方球门。 而躺在原地哀嚎的人,竟变成了先前攻击的少年。 发生了什么?众人愕然! 还是裁判晏先生率先反应过来,上前查看。 王安志伤得极重,脸上血色模糊,面上自鼻翼到嘴角豁了一个大口,更是掉了两颗门牙,此刻双手捂着口鼻,躺地痛吟。 晏先生瞧了心道不好,怕是要有大祸。 “出了什么事?”那边得到一点消息的王尚书匆匆而来,拨开人群,瞧到自己儿子的惨样,他倒吸一口冷气,上前扑倒扶起儿子,细细观察后更是盛怒,他抬头环视人群,怒声喝问:“这是怎么回事,谁把人伤成这样?” “是她!”文华院中的人指向沈惠宁,“她捶丸比赛场上出手打人。” 沈惠宁挑了挑眉,开口道:“可别胡说,你哪只眼睛瞧着我打他了。” “就是,明明是他们三人下黑手,结果却把自家队友打倒了,简直是天大的笑话。”罗云真幸灾乐祸的说道。 “哪来的小女子,这里也有你说话的份?”王尚书眼色不善的扫向她。 罗云真自小也是千娇万宠长大的,很有些天不怕地不怕,上前便要不服气的反驳。 沈惠宁拉住了她,看着王尚书道:“尚书大人,将令公子踢倒的是他,用球棍打了令公子的是他。”边说边指向蹲立在他身边两侧的少年郎,正是先前和王安志摔在一起的人。 “大人要是问罪,这两人便是罪魁祸首,众目睽睽之下不少人都亲眼所见,大人自可求证。” 那被指过的两名少年面色青白,却不敢开口辩驳。 怎么辩驳呢?说他们打错了人,本来要打的是刚刚那个说话的女子?这话是能放到明面上去说的吗? 王尚书面色沉郁的看着沈惠宁,并不答话,他如何不知道这其中有猫腻。心中更气这女子可恨,端是阴险狡诈。 王尚书转向一边冒着冷汗的沈端,森然道:“沈大人教的好闺女,真是好本事!” 沈端面色一紧,上前施了一礼,道:“小女莽撞不懂事,尚书大人见谅!” 又转向沈惠宁,低声喝责:“大人们面前,做什么胡说八道,还不快向尚书大人赔罪。” 余师长看不下去,开口道:“沈大人偏颇了,令千金既没做过打人的恶行,平白被人诬陷,为自己开解几句,怎么算得上是胡说八道?” 王若瑶陪着李氏急急赶来,瞧到自己儿子的惨样,立时哭叫起来,“我的儿,怎么就被打成这样。” 她来时,小厮是粗粗给她讲过一些经过的,虽没有证实,但她已经把帐算到了沈惠宁的身上,她指着沈惠宁,喝骂:“你这小娼妇,三天两头的寻我家晦气,竟敢将我儿害成这样,我扒了你的皮。” 这妇人不像男人那般还顾及脸面,说着竟扑上来要撕打沈惠宁,被国子监的少年们给挡住。 “李夫人,令郎的伤和沈家姑娘无关,你莫要胡搅蛮缠。”裴学明皱着眉说道。 李氏呸了声,“小贱人定是使了坏,要不怎么就她没事,反而是安志几个摔了地。” 这话实在是有些厚颜无耻了,合着你儿子一个大男人下黑手伤一个女子,人家不肯乖乖挨打,便也成了不是? 沈惠宁不想和她打嘴仗,淡淡道:“李夫人既然如此信誓旦旦,不如便告到官府,到公堂上分辨?” 李氏怒气上头,脱口而出:“去就去,当我怕了你这小贱人。” 众人皱眉,这尚书夫人嘴巴实在是不干净,好歹也是有身份的贵妇,这污言秽语张口就来,实在叫人不喜。 不过,这沈家姑娘倒是颇有仪度,暂且不说这锤丸内情如何,光这份遇事不慌张,还能有条有理行事说话的,暂且不说人品,这份气度倒是不错。 第63章 息事宁人 王尚书皱了皱眉,自家儿子的秉性他也知道一些,再瞧他同行的这几个少年言语间闪烁的样子,只怕事情未必会那么顺利,闹上公堂,到时候下不来台的,未必会是对方。 他垂了垂眼,转移话题道:“还是治疗伤势为先,先请大夫过来吧。”便要招小厮过来扶起王安志。 王安志口鼻间火辣辣的疼痛,人却是清醒的,也还能行动,他随着小厮的搀扶起了身,看沈惠宁的眼神像要吃人。 沈惠宁微微一笑,并不惧他,迎着他愤怒的眼神和气道:“王大公子可还记得我们的赌注?”又指了指一边的比分和燃尽的长香,继续道:“如今,是我们胜了。” 王安志的脸色骤变,却哑声说不出话来。 王尚书夫妇和后来围观的人都有些莫名,赌注?什么赌注? 余师长倒是听小厮打探了一些情况,此刻有些幸灾乐祸的开口:“王大公子赛前金口玉言立下赌注,若是哪一方输了球,便要向对方磕头敬茶认输。” “什么?”李氏大叫起来,“想要我儿给那小贱妇磕头,休想,也不怕折了她全家的寿。” 余师长皱了皱眉,这尚书夫人三番两次像个泼妇一样口吐污言,实在是有失体面,他冷道:“此赌注是令郎自己开口立下,裁判官和围观群众可立证,不过愿赌服输罢了,难不成还要耍赖。” 这王家可是不讲理,自己儿子赛场小动作不断,先前和国子监的蹴鞠比赛就是耍了手段才得胜,此刻又想胡搅蛮缠,果真上梁不正下梁歪,余师长对他们很是看不起。 王尚书的脸色也很不好看,可此事见证者众多,容不得狡辩抵赖,可也真不能让自己儿子在大庭广众之下向几个毛丫头和小子磕头,那样他们王府就真是没脸在上京城立足了。 他扯开一个笑,向着沈惠宁他们道:“年轻人气盛,玩闹也要有度,如今捶丸也玩过了,又有这么些人不小心受了伤,先前的玩笑话哪能当真。” 沈惠宁一笑,“尚书大人说的有礼。”竟没有再揪着不放。 王尚书他们一家离开后,罗云真嘟着嘴缠着沈惠宁道:“惠宁姐姐作什么要轻放这件事,就应该让那王安志依着赌约给我们磕头,那才解气呢!” 沈惠宁微微笑了笑,“磕不磕头的也没什么要紧的,横竖他们面子里子都是没有了,又何必再把自己摆到明面上去,反倒又多招惹一些是非。” 今日这事是捂不住的,王安志行事嚣张,大言不惭时没想过避人,多少人都听到了他自己说的那个赌注,如今事后反悔的又是他,这般行径,只会令知晓的人觉着更加厚颜无耻。 人言是非,更爱传是非,这么大的热闹,哪能逃得过被人津津乐道,有的时候人前退一步,并不就是真的示弱。 况且自家哥哥断了鼻梁,这王安志掉了两颗门牙,还破了相,也是够本了。 罗云真有些似懂非懂,不过也没纠结这事,她摇着沈惠宁的胳膊问起另一件事:“惠宁姐姐,你之前是怎么躲过他们暗算的,可真厉害!” 沈惠宁笑了笑,“算不上厉害,是他们害人终害己而已。” 开什么玩笑,要知道她那个时候玩冰球,那可是能你来我往直接动手的野蛮运动,她能被这点小把戏就放倒? “宁姐儿!” 是江氏冷着脸过来了,身边还跟着蔫头蔫脑的沈惠芊。 “不过是一刻没把你拘在身边,你就要把天捅出个窟窿了!”江氏脸色十分不好,上来劈头盖脸的就是训斥。 另一边,将军夫人也寻了过来,也是虎着脸,把不情不愿的罗云真领走。 没有了外人,江氏更是拉着个脸,想到刚刚沈端黑着脸训她管教不善,她无缘无故挨了一顿骂之后,才从丫头那里得知事情的经过,晓得是这死丫头惹的祸。 毕竟是在外面,江氏不好管教她,只叫上她们回府去,到了府里再收拾她。 几人回了沈府,沈端早先她们一步回了府中。 此时沈端和江氏坐在花厅上座,冷眼看着站在正中的沈惠宁。 “真是本事大了,我竟不晓得你还有这般能耐,闹出这样大的动静,还敢对着尚书大人大言不惭。”沈端呵斥。 沈惠宁对这一幕已早有准备,她抬头看向沈端,恭敬道:“父亲,女儿不过是与人玩了场锤丸,不明白怎么就犯了错。” 沈端气道:“你还装傻?你一个女儿家出头露面要耍风头也就算了,竟还和尚书公子定那样的赌注,还怕不够招摇?还让尚书公子受了那么重的伤,你...你简直是无法无天。” 沈惠宁平静回复:“赌注是王公子自己定下的,他受伤也是被自己队员所为,和我没有关系,父亲想错了。” 站在一边的沈惠芊也忍不住开口道:“就是,是那姓王的先太过分,后面被伤着也是他的报应,爹爹怎么还训起三姐姐来,我看应该要夸奖才是,这可为大哥哥报仇了。” “住口!”江氏喝了出来,瞧着沈端的脸色气急败坏的朝沈惠芊斥道:“你胡诌些什么,有你什么事?还不快退下。” 沈惠芊撇了撇嘴,虽不敢再说话,可瞧着却是不服气的样子, 沈端气极反笑,看向江氏,“瞧瞧,这就是我们沈府的女儿,一个比一个了不得,如今都快上房揭瓦了。” 江氏陪着笑,“老爷你别生气,芊姐儿还小,胡言乱语呢。” 沈惠宁瞧着他们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开口道:“父亲,母亲,今日这事本就是王家不占理,那王安志毫无君子之风,使些下作的手段将大哥哥害成那样,后面他的遭遇,皆是自作自受,怪不得别人。” 知道沈端怕的还是王家的报复和其他世家会对自家有非议,她继续道:“那王安志之前就被御史参过,连王尚书也受他牵累,可见此人平日就是品行不端。今日的事,众目有举,王家本就理亏,若还要不依不饶,就是闹上官府我们也是不怕的。” 第64章 过名 沈端兀自思考了一会儿,觉得沈惠宁的话也有道理,他脸色稍微和缓了一点,但还是教训道:“就算如此,你今日也是有错的,女儿家还是要循规蹈矩,这般招摇,哪有大家闺秀的样子。” 沈惠宁不欲与他争辩,低眉顺眼的道了声是。 沈端见她乖顺起来,也觉着顺心了许多,“念着你也是为你大哥打抱不平,心怀兄妹情谊本是无错,只不过以后行事要多考虑一些,莫要做出会给家里惹来麻烦的事情。” 这般又训了些话,沈惠宁都是恭顺的听着,沈端觉着满意,再一番告诫之后,终于让她回去了。 回了蓉华院,蓉姨娘正焦急的等着,见了她,埋怨道:“你这孩子,行事怎么越发大胆起来。那对抗锤丸这么危险,幸好今日伤着的是其他人,要是伤着你了可怎么办?娇滴滴的姑娘家,蹭了或是碰着,那可怎么得了?” 也只有自己亲娘,不管对方是什么贵族子弟,关心的永远是自己的安危。 沈惠宁心里装着暖意,笑着回答:“姨娘,我这不是没事吗?我小心着呢,不会受伤的。” 蓉姨娘上上下下的将她打量一番,瞧她的裙角粘着泥印,袖口上也起了丝线,还是皱眉道:“瞧都要滚成个泥猴了。”先吩咐丫鬟去厨房准备热水,又拉了沈惠宁将她圈在怀里, “你这丫头,要真喜欢这锤丸,在家里叫着丫鬟小厮陪你玩耍就是,不比外面玩耍安全。况且你出门在外,还是要娴静些,哪家夫人会喜欢一个跳脱的儿媳,免得惹了那些贵妇人不喜。” 沈惠宁知道姨娘都是为了她好,也不回嘴,乖乖的答了好。 “说起这个,宁儿你也好几次参加这些个宴席了,之前姨娘和你说过的,你可有留意?如今君姐儿的婚事有了门路,下一个可就是你了。” 呃...这段时间沈惠宁还真把这事给忘了。这也不怪她,每次出门参加这些个宴会的,都是女眷们聚在一起说话,江氏带着她们和那些夫人太太说话,江氏言谈最多的自然都是自己的亲闺女,她和沈惠君都是个陪衬,甚少引人注目。 江氏也不会好心的告诉她们那些官家的情况,只不过模糊的介绍一句怎么称呼,其他再多就没了。 沈惠宁后面又结识了狄嘉蕴和罗玉真,做着些杂七杂八的事情,还真没为这事费过心。 蓉姨娘瞧着女儿这吞吞吐吐的样子,便知道她是没上心,语重心长的劝道:“你也大了,这是关乎你终身的大事,你可一定要放在心上,早早找个好人家定下来,也好放心,你瞧君姐儿,被定给那样的姑爷......” 话未说尽,沉默了下来,沈惠宁知道姨娘的意思,纵使是家族显耀富贵,可男方痴傻,嫁过去也是毁了一生。 沈惠宁瞧着姨娘忧心忡忡的样子,知道姨娘是因为二姐这事的影响才这般心焦,怕自己也和二姐姐一样,为着家族荣光利益被随意指配出去。 沈惠宁牵着姨娘的手,安慰道:“姨娘,我晓得的。” 蓉姨娘叹了口气,“姨娘知道,让你个姑娘家自己上心这些,确实是为难,可实在是没有法子,家里太太做主,我实在是信不过她。也是苦了你,偏托生在我肚子里头,生来就让人拿捏,要是投胎在太太那里......”说着竟流下眼泪来。 沈惠宁慌乱:“姨娘这是做什么,我才不稀罕做太太的女儿,我就喜欢姨娘,就是再有一百次一千次的选择,我也是要做姨娘的女儿的。” 蓉姨娘拭了拭泪,露出笑脸道:“瞧我,今日不知怎的,说起了糊涂话。” 一边的水碧说道:“妇人孕期总会心思多些,咱们三姐儿吉人自有天相,姨娘放宽心就是。” 从蓉姨娘处出来,沈惠宁到自己屋里,丫鬟们已经备好了热水,她浸泡于浴桶中,整个人舒适的长叹一口气,想到姨娘的忧虑,觉着自己也该上起心来,哪怕是为让姨娘宽心也好。 素雅居 “你今日做什么要为那三丫头说话?”江氏斜着眼瞧一边无所事事在桌上滚着两颗花生粒的女儿。 沈惠芊满不在意的开口:“我说的是实话啊,三姐本来就没错,明明是爹爹小题大做。” “浑说什么胡话!”江氏斥道,“我瞧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越发胆肥了起来,竟敢非议起你爹爹来!” 沈惠芊不说话了,只撅着个嘴坐那。 江氏瞧她这个样子,不悦道:“作这个嘴脸给谁看,你以后离那三丫头远着些,没的被她带坏。” 而在京中其他的官眷家里,一些小姐也被自家母亲叫过去,询问沈惠宁这号人物。至此,沈惠宁也算是从籍籍无名到了小有名气,在各官家太太中过了名号。 第二日,沈惠宁在自己屋里学着刺绣,新绿从外面急急跑来,叫指导沈惠宁刺绣的水碧看见了,忍不住训斥:“做什么这般急慌慌的样子,叫外人看见了,说咱姑娘院里的人没规矩。” 新绿诺诺的应是,规矩的站好不敢说话。 水碧是蓉姨娘身边得力的人,资历老,做事细,平日里荣华院大大小小的事她都能助一把力,在小丫头里面很有威势。 新绿挨了训,乖乖的侯在屋内不敢说话,只是有些频繁的抬头瞅沈惠宁,脸上有些焦急的样子。 沈惠宁装着没看见,一直到水碧的指导结束,从她屋里离开,她才闲闲的将手中秀品搁在小案上,看向憋得头冒细汗的新绿,“说吧,什么事?” “是苏公子,在后门处相邀小姐见面呢!” 沈惠宁微微一怔,苏晋思? 算起来,自从昨年大年街上一别后,她便没有再和他们兄妹见过面了呢。 新绿偷瞧着她的脸色,继续小心翼翼道:“苏公子还在外面等着呢,小姐......” 沈惠宁回过神来,有些头疼,苏晋思向来是一个周全懂礼的人,怎么这次倒做出单邀一个姑娘家见面的鲁莽事?还已经等在了门外。 第65章 撞见 虽然觉得苏晋思此举不甚妥当,但为了避免他被外人看到再惹出事端来,沈惠宁还是随了新绿去后院见他一面。 出了蓉华院,朝后绕过小花院,再经过几个石拱门,才到了沈府后门。 苏晋思站立在一蓝顶布棚马车旁,见了沈惠宁,眼里闪过光彩,他上前几步,又踌躇顿立,和沈惠宁保持了五步远的距离,带着隐含的情绪询问:“惠宁妹妹,近来可好?” 沈惠宁微抿了抿嘴,回答:“劳苏公子挂怀,自是一切都安好的。” 苏晋思瞧她如此疏离的样子,再见她时的欣喜雀跃散去大半,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他强打起精神继续说道:“昨日府中祖父身体不适,我便无缘得去围场,在晚间听到惠宁妹妹的行事,很是担心妹妹会受到委屈。” “哪会受什么委屈,不过是平常的捶丸游戏,娱乐一场罢了。”沈惠宁说道,看向苏晋思,继续开口:“倒是苏公子,以后万不可如这般行事,若叫外人看见,不知会惹出什么麻烦来?” 苏晋思也知道他此举不合礼教,可他昨日听得她的风采,心里的思念便无论如何也抑制不住,如同鬼迷了眼,今日竟头脑发昏的摸到了沈府后门。 他有些惭愧的低下头,“是我鲁莽了。”又有些急切的抬起头,看向沈惠宁,“可我...”声音小了下去,轻声呢喃:“可我许久未见惠宁妹妹,心中十分想念。” 沈惠宁眼中眸光一闪,有些欲言又止。 “你们在干什么?”一道气急败坏的声音传来。 沉默中的几人都是一惊,朝后看去,却是沐恩侯世子夫人正搀着桂妈妈的手朝这边疾步走来。 “母亲,您怎么过来了?”苏晋思意外又惶急的询问。 世子夫人冷哼,“我若不来, 还不知道你们还会干出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沈惠宁皱起眉头,“世子夫人慎言,光天化日之下,我们能做出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竟还敢顶嘴,果真是装的知礼懂事,如今是露出真面目来了。 世子夫人难看的脸色变得更差,她看向沈惠宁,有些睥睨道:“沈三姑娘也是出身清贵人家,纵使是庶出,也不该没有规矩至此?原是我高看了,到底是妾生的,这勾引献媚的本事倒是用的炉火纯青。” 沈惠宁的脸色骤然冷了下来。 苏晋思也是大惊,拉过自己的母亲,急急开口道:“母亲,你胡说什么呢?” 世子夫人甩开他的手,看着他厉声呵斥:“说什么?难道我说的有错?你一向规矩懂事,如今竟然逾越礼教,可不是被狐媚住了。” “母亲,此事是我鲁莽了,不关惠宁妹妹的事。” “惠宁妹妹?她是你哪门子的妹妹?”世子夫人冷笑,又转向沈惠宁,语气怨怼嘲讽:“真真是好手段,我家这么好的儿郎,如今竟为着你敢忤逆起母亲来。” 这里是沈府后门,虽人烟稀少,但是闹起来也难免招人注目,沈惠宁克制住自己的怒气,只忍气冷声道:“世子夫人多虑了,苏公子不是懵懂儿童,我可没有这个本事能挑拨得你们母子离心,还请口下留德。” 苏晋思也再上来拉住自己母亲,“母亲,不要闹了,咱们回府去吧。”一边歉意的看向沈惠宁。 沐恩侯世子夫人恼怒地挣开他,大声道:“回府?这都到了沈府门口,怎能不入门拜访?我也许久未见过沈家老太君了,今日便冒犯来拜访探望了。” 说完又斜看向沈惠宁,阴阳道:“便劳烦沈三小姐来带一下路,应该不为难吧?” 这是要把事情闹开闹大了,沈惠宁扶着门沿的手指微微发白。 世子夫人瞧她微变的脸色,冷哼一声,径直向前撞开她,朝里面冲去。 沈惠宁被她撞得一个趔趄,重心不稳,还好身边的新绿及时扶住了她。 苏晋思瞧着母亲这个样子,忙追进去想要阻拦。 “小姐,这可怎么办啊?”新绿有些惊恐的发问。 都怪她,给小姐传这个消息,老爷昨天才冲小姐发了火,若这世子夫人再在老太太和太太面前胡说一通,只怕小姐又要受到牵累,不知道会被怎么处罚。 沈惠宁心里也有些着急,她固然不怕这沐恩侯世子夫人的胡搅蛮缠,可若叫姨娘知道了,又要害她担惊受怕。 可此刻也没有其他办法,只得跟上前去,走一步看一步了。 沐恩侯世子夫人进了沈府后院,横冲直撞的,全然不顾苏晋思的劝阻,见着一个小丫鬟,便让她带路,要去拜见沈府老太君。 这般动静,自是惹得沈府注目,最后还是有人将她引到了王老太太处,江氏也得了消息,匆匆往居禄院这边过来。 江氏进了居禄院,还没来得及见礼,世子夫人便皮笑肉不笑地道:“今日到访,实在是冒昧。可你家三小姐避开长辈,邀了我家哥儿来单独相见,我想着莫不是府里长辈授意,要不这姐儿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胆子?” 江氏心里一惊,忙道:“世子夫人这是何意?这话可乱说不得,我们府的姐儿向来规矩,可不要是误会了?” 世子夫人冷笑道:“我这两只眼睛不是摆设,亲眼见到的还能有假?你说是也不是,沈三姑娘?” 矛头调转向一边的沈惠宁,沈惠宁低头敛目的站了出来,向江氏行了一礼,解释道:“母亲,这是个误会,我......” 世子夫人打断了她,“哦,那你倒是说说,你一大家闺秀偷摸着到的后门,又是碰巧见到了府外的哥儿吗?” 沈惠宁寒了脸色,这世子夫人一而再再而三的羞辱逼迫,真当她是个面瓜吗? 当下毫不客气的回怼:“世子夫人这话说得奇怪,惠宁出现在自家后院门口,有何稀奇?便是质问,夫人也该是质问令郎,为何会出现在我沈府后门才是?” 世子夫人大怒,“还不是你这小贱人刻意勾引......” 沈惠宁也毫不客气的打断她,“世子夫人口口声声说我蓄意勾引,可拿得出证据来?” 第66章 受罚 沐恩侯世子夫人当然拿不出来什么证据,但她笃定了是沈惠宁要高攀,这样妄想野鸡变凤凰的女子她见多了,只轻蔑回道: “这种事情还需什么证据,我的所见所闻就是证据。” “没有证据就是空口诬陷,女子名节大过天,我自认是没有得罪过世子夫人的,世子夫人却要这样来置我于死地,叫我们沈家背上这样的污名,可叫我们姐妹以后如何自处?”沈惠宁哭诉道。 一边有点想要旁观好戏的江氏被这一言点醒过来,是呀,虽然现在骂的倒霉的是这三丫头,可这事若由着沐恩侯世子夫人把帽子给沈惠宁扣上去,传扬出去,那是沈家的女儿不守规矩,没有教养,那也是会影响到自己的芊姐儿的。 想通了这点,心里一凛,再没有了看好戏的心思,出言帮腔道:“是啊,世子夫人可不能空口胡说,我们沈家虽然不是什么豪门贵族,那也是世代簪英,府里姑娘最是规矩,可容不得别人乱泼污水。” 沐恩侯世子夫人大怒,怒拍椅手霍然起身,怒视着她们道:“你们还死不承认了?” 沈惠宁抹着眼泪,哽咽道:“世子夫人非要如此掰扯,惠宁是有嘴难言,既然世子夫人不肯罢休,那就索性上了公堂,让世人都来评评理,看我是不是和你家苏公子有奸情。” 沐恩侯世子夫人瞠目结舌,颤手指向沈惠宁,好半晌才憋出一句:“你...你真是好不要脸。” 沈惠宁心下冷然,你不是非要向我扣上勾引的帽子吗?涉及男女之事,一方愿打还得一方愿挨,想向我泼上污名,自己儿子就能从里面干干净净的摘出来? 不能够! 沐恩侯世子夫人气得七窍冒烟,却果然不敢开口应承,他的儿子天之骄子,无暇美玉,她怎肯让人污上半分。 苏晋思为着自己母亲焦头烂额,此刻瞧着沈惠宁虽是哀愁委屈的哭诉,眼里却是寒凉一片,他的心里泛上苦涩。 他低下头,稳了稳情绪,才又看向自己的母亲,涩然道:“母亲,我今日不过是为着妹妹的事,有些问题想要向沈三小姐讨教,这才贸然打扰,不想却惹来这样的误会。” 又站起身来,向着王老太太和江氏长长一揖,歉然惭愧道:“今日对贵府的打扰,给贵府造成的困扰,实在是晚辈的不是,晚辈惭愧至极,不敢厚颜请谅,这便离去。” 说完转向自己母亲,木然道:“母亲,咱们该回府了!” 沐恩侯世子夫人并不甘心,可是对上儿子带着寒然的双眸,她的心里莫名一慌。 苏晋思说完就掉头朝外离去,她这才慌忙跟上。 苏家母子离去,然而沈惠宁的麻烦并没有就此结束。 王老太太事发之初到现在,脸色一直紧绷着,很是难看,她紧紧捏着佛珠,终于发作起来, “我沈家竟然有一日会因为姑娘作风被男方找上门来警告!我老婆子活了大半生,何曾受过这样的奇耻大辱?” 老太太胸口急剧起伏,可见是气得不轻。 沈惠宁并不分辩,只低头跪了下去。 牵涉进这样的事,身为女儿家,纵使无错也惹一身骚,况且在这沈府,除了姨娘,没有人在乎她是否有屈,只知道这事因她而起,才叫人登门奚落,令沈府蒙羞,无论如何她也逃不过责备处罚,何必浪费口舌。 被一通喝骂之后,沈惠宁被罚跪祠堂,并被罚抄写女戒二十遍,什么时候抄完,方可从祠堂里放出。 晚间沈端散值回来,知晓此事自然又是大怒,又加一条罚律,在未抄完女戒之前不许给她送饭。 夜已经深了,沈惠宁跪在祠堂,身前横着一张小案,案上点着一盏油灯,黄豆大小的烛光轻轻跳跃,显出一些孤寂凄凉。 她正跪立着抄写女戒,膝盖下的蒲团又轻又薄,她的腿已经麻木得有些没有知觉,深夜寒凉,抄写女戒的手也冻得有些僵硬,时不时要凑到嘴边哈一下热气,才能继续抄写下去。 到现在为止,她也不过才抄写了六遍女戒,照这个速度,二十遍女戒,到明天天明她也抄不完。 肚子里传来咕噜噜的声音,沈惠宁叹了口气,暂时停下抄写,摸着自己饿得瘪瘪的肚子,觉得身上更冷了。 “造孽啊!”她又发出一声长叹。 她耐打耐骂,可就是不能挨饿,如今饿得头眼发昏,心里想着还不如像上次一样挨上一顿家法来的痛快,至少省了受这饥饿之苦。 饿得没有力气,女戒也抄不下去了。 沈惠宁苦着脸,自己可真是给穿越人士丢脸,人家穿越,那是运筹帷幄,再不利的环境都能绝地求生,再瞧瞧自己,穿来的环境也不算恶劣,却能三天两头的挨罚。 苦笑过后,她再叹一口气,她知晓自己还是很难和这个时代产生共情能力,苏晋思这事,她明明一开始就知道不妥,却还是稀里糊涂给下允诺,除了当时为美色所惑,细究之下也有那穿越人士的一丝傲然。 认为自己是独特的,是气运之子,该和那些穿越前辈一样在这个时代无往不利,能够轻易改变士族阶层的固化思维,有个男人为自己冲破一切阻碍。 自嘲一笑,沈惠宁摇了摇头,想不到自己也会有恋爱脑的一天,差点晚节不保。 其实她也说不上多喜欢苏晋思,面都没见过几面,要说情根深种实在夸张,不过有好感是真的。 大抵是人在顺境之下,总会麻痹大意,做出一些自以为是的事情,她也难免免俗。 重新打起精神,这样也好,再次提醒自己这是在一个真实的世界,哪有那么多风花雪月和虐恋情深,还是要立足眼下,脚踏实地,不要凭生那么多妄想。 “小姐。”一道压低了音量的细细声音传来。 沈惠宁从自己乱七八糟的思绪中抽身,朝后看去,竟是新绿。 她左手提着个食盒,右手还抱着暖毯,见沈惠宁看过来,忙小跑过去, “小姐,我给你拿了吃的和保暖的毯子。” 第67章 好消息 两道清口小菜,一道排骨藕汤,沈惠宁披着毯子吃得狼吞虎咽。 “小姐,您慢着些。”新绿满脸心疼。 喝光最后一滴汤,沈惠宁才心满意足的长舒一口气,填饱了肚子,她才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 “我被罚来祠堂,姨娘可急坏了吧?”沈惠宁抚着自己浑圆的肚子询问。 新绿边收拾着碗筷边回答:“可不是吗?姨娘早早的就备好了吃食,可这祠堂被守得铁桶似的,任姨娘拿了多少钱财,好话说尽,那看守的小厮硬是不松口,姨娘没了法子,直到刚刚刘婆子换班看守,才寻了空隙,叫我偷偷送了吃食过来。” 沈惠宁惭愧,“我又叫姨娘操心了。” 新绿收拾好了碗筷,为沈惠宁叫屈道:“那沐恩侯夫人好不讲理,这般颠倒黑白,明明......” “好了!”沈惠宁打断她,“这话莫要再提,横竖以后不会再有交集。” 瞧着沈惠宁脸上淡淡的样子,新绿有些欲言又止,这事也有她的一份错,若不是自己一直在小姐面前大力夸赞苏公子,又怂恿小姐接受他的好意,小姐如今也不会跪在这里。 沈惠宁回头瞧她一副歉疚不安的样子,诧异道:“你这丫头这是做什么?” 新绿哭道:“小姐,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之前乱出意见,还有这次,怪我乱传信...” 沈惠宁好笑道:“这与你有什么关系,做出这个决定的人是我啊。” 沈惠宁为她擦去眼泪,继续道:“好了,别哭了,哭成了小花猫,可就不美了。” 新绿抽抽噎噎的抹着眼泪,嘴里不住道:“可是,可是...” “不要可是了,这事与你没有关系,你不要多想。”沈惠宁摸了摸她的头,这丫头不太聪明,却是一根筋的为她好。 待新绿稍微止住了眼泪,沈惠宁才继续道:“你快回去吧,也告诉姨娘我没事,好叫她不要担心。” 新绿点了点头,姨娘确实还在等着她回去回话呢,“那小姐,我明日再悄悄来给您送饭。” 沈惠宁点了点头,目送青荷离去后,又打起精神,继续奋战未抄完的女戒。 沈惠宁的二十遍女戒,直到第二日午时才抄写完毕,待婆子将抄写稿拿去给王老太太过目,合格后她才被从祠堂放出来。 回了蓉华院,将裤腿挽起,膝盖处已是一片乌青。 蓉姨娘看得直掉眼泪,一边给她上药一边小心的给她吹气。 一夜未睡的沈惠宁困极了,迷迷糊糊的安慰了蓉姨娘几句,就背靠在贵妃榻上睡了过去。 接下来的几天,沈惠宁又回到了之前养伤的日子,老老实实的待在沈府,罗玉真和狄嘉蕴都来看望了她,日子也不算无聊。 狄嘉蕴还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她舅舅回京后,给她物色了一门好亲事,男方也是世代官宦人家,那公子一表人才,学问品德具是上乘,她躲在厅堂后面悄悄看过,也是满意的。 美中不足之处是男方家不在京城,而是远在荆州,狄嘉蕴的父亲忠正伯不太满意这门亲事,可有沈惠宁的舅舅压着,忠正伯最终还是松了口,这门婚事最终是定了下来。 如今狄嘉蕴已是待嫁之身,婚期定在七月,只有半年不到的时间了。 “如此也好,虽是远嫁,但你外祖父家也在荆州,有他们看顾着,嫁过去,也不是孤苦无依。”沈惠宁安慰道。 狄嘉蕴点头,“母亲也是这般同我说的,可到底是离家万里,我没有什么舍不下的,只是担忧母亲,我不在身边,只怕她会受了欺负。” 儿行万里母担忧,同理,离家的儿女心里最牵挂的也是疼爱自己的父母,沈惠宁很能体会她的心情, “嘉蕴姐姐宽心,只要你过得好,伯爵夫人自然就舒心了。况且你嫁得好,自然也是能为你母亲撑腰的,又有你舅舅家帮衬,谁又敢真的为难伯爵夫人。” “纵有那烦心事闹开了,大不了万事不管,只关起院子过自己的日子,到时候嘉蕴姐姐也可以把她接过去相聚,也未尝不可。” 狄嘉蕴听了沈惠宁的劝,心里好受了一些,拉着她的手道:“我这几日心里七上八下的,听了你的话,心里总算是有了底。” 她转头从丫鬟手里接过一个宽大的红木锦盒,笑着说道:“上次在聚宝艺原是要送你礼物的,却叫那王若瑶搅了局,好好的东西摔了个稀碎,这次姐姐便给你补上。” 说着将那红木锦盒放在两人中间的案桌上,小心的打开,瞬时金灿灿的光芒差点晃瞎了沈惠宁的双眼。 只见那红木锦盒内整整齐齐的摆放着一只金凤展翅凤钗,这凤钗比成人巴掌还大,通体都是黄金打造,尾部、凤眼及凤冠处都点缀着浑圆的红宝石,凤嘴处还垂下一抹流苏,是用金线将细细的珍珠串联而成。 除了这只惹眼的凤钗,锦盒内还有两只雕花镶玉金手镯,一对凤羽垂珠金耳环,和两枚精致的黄金花戒指。 总之,这套礼物主打的就是个豪字。 狄嘉蕴笑着道:“姐姐也不知道妹妹的喜好,索性送些金银俗物,不知道妹妹可喜欢。” 喜欢!她可真是太喜欢了,沈惠宁双眼放光,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这金灿灿的金子,嘴里客气道:“这可真是太贵重了,可怎么使得?” 狄嘉蕴瞧着她这心口不一的样子,捂嘴一笑:“看来姐姐这礼物是送对了。” 沈惠宁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叫嘉蕴姐姐见笑了,惠宁本就是一个俗人,倒是偏爱这些俗物。” 瞧着沈惠宁坦坦荡荡的承认自己爱财,狄嘉蕴也是笑意吟吟,“俗人不俗,惠宁妹妹才是真性情。” 再客套便是虚伪了,沈惠宁干脆的收下了礼物,让新绿拿去收好。 又转向狄嘉蕴道:“说起来,我还有件事想要寻嘉蕴姐姐帮个忙,就是不知道姐姐方便不方便?” 狄嘉蕴感兴趣的询问:“哦?说来听听。” “我想购置些田地铺子,不知道嘉蕴姐姐这边有没有门路?” 第68章 打算 上次敲了王若瑶那一竹竿,沈惠宁现下手里宽阔得很,真金白银的搁在屋里,虽看着舒心,可财不流通便成了死财,况且这么几大箱子的金子,府里又是太太掌家,要是哪天不小心露了消息,这些钱财她哪里还保得住? 索性换成田地房屋契子,收藏起来也更便利些,瞧着合适再做些生意,可不就成了活财,也是一项营收。 沈惠宁细细想过,这沈府终究不是个依靠,有些私财傍身,总要心里踏实一些,若以后她许配了人家,不是良配,她手里有银子,也不会过得太凄惨。 狄嘉蕴虽然有些意外,细想之下也是明白了她的想法,赞同道:“我知妹妹是心里有成算的,却不想有远见如此。你放心,这件事包在姐姐身上,保管办得妥当。” 沈惠宁松了气,再三谢过她。 到了申时初,沈惠宁送了狄嘉蕴离去,返回蓉华院的路上遇到了沈惠芊。 沈惠芊一见了沈惠宁,便有些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原以为三姐姐攀高枝碰了一鼻子灰,合该消停些,该躲着不敢见人才是,倒是我小瞧了姐姐的厚颜。” 对这位四妹妹,沈惠宁也属实有些无语,有时候觉着她心思不坏,她转眼又刺到你面门来,直叫人没法和她好好说话。 不耐烦应付她,沈惠宁连话也不答,绕过她径直离去。 沈惠芊被气得够呛,指着她的背影,气急败坏道:“自己做了丢人的事,倒还傲气起来,如今竟是目中无人至此,连我也不放在眼里了!” 然而那离去的背影连头也不回,只留下她在原地气得跺脚。 身边的丫鬟婆子也只得小意上前哄着。 沈惠芊最近的心情都不是很好,以往这沈惠宁沈惠君都是跟在她身后的,可最近这几日姐妹几个倒是不大处在一处了,就连老实巴交的沈惠君,勾搭上了侯府千金郑静宜的路子,今日她邀她赏花,竟也敢拒绝了,说是要赴郑小姐的宴。 偏母亲不管不说,竟还要她和沈惠君好生说话,好能和郑家小姐也攀些交情。她自然是大为恼怒的,叫她去讨好沈惠君,她可拉不下这个脸。 那郑静宜跟个庶女结交,简直是自降身价,沈惠芊连对着对她也颇为不满起来。 沈惠宁回了蓉华院,日头还早,让新绿装了些清口点心,打算去瞧瞧大哥哥。 沈沐文自那日蹴鞠赛后,也一直在家养伤,沈惠宁前几日腿脚不便,还没去探望过。 到了大哥哥的院子,叫小厮去禀了消息,两人才进得院内。 进了屋子,沈沐文倒是没有躺在床上,而是坐在书桌前,手里还捧了一本书卷。 见得沈惠宁进来,他放下手中书,迎上去将她引到厅堂坐下。 沈惠宁坐在梨花木椅上,开口关切道:“大哥哥的伤可好些了,怎不好好躺着休养?用功也不急在这一时。” 沈沐文动手给她沏上一杯茶,闻言笑道:“不过是些小伤,伤的又不是腿脚,成天躺在床上才是受罪。三妹妹今日倒得空来看我,腿上的伤也好了?” 沈惠宁被罚跪祠堂的事,在沈家不是秘密,这个中缘由,虽被主子们严令不可外传,可该知道的还是都知道了。 沈沐文不像其他人,关心她的伤势,眼里并无戏谑讥诮,是出于兄长对妹妹的真正关怀。 沈惠宁笑着回答:“早就好了。” 沈沐文点头,也不问其他,转而笑道:“说起来妹妹那天蹴鞠赛后为我报仇,哥哥还没谢过你。倒是惭愧,要让妹妹来为我这个兄长讨公道。” 沈惠宁有些不好意思,说起来大哥哥也是受了她的连累,那王家恨的是她,奈她不何,才借机发作在大哥哥的身上,她有些歉意的回道:“说起来,大哥哥倒是受我牵累,遭了这无妄之灾。” 三妹妹得罪过尚书夫人沈沐文是知道的,可她不认为这是三妹妹的错, “王安志行事阴险,心怀恶意,存了恶心,就算没有妹妹这个引子,他的手脚也不会干净。” 沈沐文这话不全是安慰她,从王安志下手时队友的配合度来看,可见那不是临时起意的决定。 这王安志确实是一个卑鄙小人,沈惠宁对他很不屑,见大哥哥也不齿他的为人,便有些直言不讳道:“ 他这样的小人,掉了两颗门牙还是便宜他了!” 沈沐文也不训她大言不惭,调笑道:“妹妹威武,这几日国子监的同窗来看望我,多有问起打探妹妹的,如今妹妹为兄‘出征’的威名可是在国子监传开了,可比哥哥我还要有名。” 沈惠宁尴尬的笑,有名?可别是觉得她凶悍得有名吧? 这时小厮兆文捧着个药瓶和纱布进来,向着两人行了一礼,然后提醒沈沐文道:“少爷,又到了上药时间了。” 这原本该是丫鬟女使的活,可自从含杏的事后,秋姨娘防得更厉害了,将这翰墨院看得铁桶一般,但凡是年轻些的丫鬟,一律不许踏进沈沐文的院子,是以这翰墨院,就是端茶倒水的活计,都是小厮在做。 伤在脸上,倒不用刻意避人上药,沈沐文便坐着未动,只叫小厮上前上药就是。 兆文上前将药瓶和多的纱布小心放在桌上,先用湿布将沈沐文的伤处擦拭了一下,再取了那小巧的玉瓷药瓶,拔了瓶塞,将药液小心倾倒在干净的纱布上,再慢慢在沈沐文的伤处涂抹。 沈沐文当日伤得最重的是鼻梁,鼻子周围也多有破皮的,如今鼻梁软骨虽已经长好,但破皮的地方还结着咖,瞧着褐褐点点的斑驳,很是碍眼。 沈惠宁有些担心,“这伤口莫不会留疤吧?”又想起她之前受了家法,是秋姨娘送来了奇药才没有留疤,又忙提醒道:“这脸上的疤痕大哥哥可不要大意,之前我身上的鞭伤多亏了秋姨娘送来的奇药清痕露,才没有落下疤痕,大哥哥也记得用上那药才是。” 上完药的兆文闻言笑道:“三小姐放心,这药就是清痕露,是我们姨娘送来的,说只要好好上药,绝不会留疤。” 沈惠宁闻言放了心,嗅了嗅鼻子,有些奇怪道:“怎么闻着倒感觉和我之前用的气味有些不一样?” 沈沐文笑了笑,“一直是这个气味啊,是妹妹记错了吧。” 沈惠宁倒是上了心,这药她一连用了大半月,这气味是不会记错的。 第69章 出事 心里存了疑,沈惠宁便装作不在意的样子,笑着开口道:“这可真是好药,上次秋姨娘送来了几瓶,我用完当真是一点疤痕未留,这样的好药还想厚颜再讨要一瓶呢。” 沈沐文笑了笑,“这药方子是我外祖家未没落时从一游医处重金购买而得,确实是好几次都救了急,妹妹若需要,我这还备了些,你拿些回去就是。” 说着吩咐小厮兆文去取了两瓶过来。 沈惠宁接过,“那就多谢大哥哥了。” 从大哥沈沐文处回来,沈惠宁回了蓉华院,先去正厅看望姨娘。 蓉姨娘有些惫懒的躺在贵妃椅上,脸色瞧着有些憔悴,见了她,露出一个笑来,招手揽她到身边坐下, “去你大哥哥那里了?” 沈惠宁“嗯”了一声,见姨娘脸色带些苍白,心里有些担心,“姨娘今天身体不舒服吗?” 蓉姨娘摇了摇头,笑着道:“孕期的女人就是这样,”抚摸着隆起来的小腹,眼里满是温柔,“等这皮小子落了地就好了。” 又向沈惠宁关切道:“你大哥哥还好吧,伤势恢复得如何了?” 沈惠宁答恢复得很好,还是很担心姨娘的身子,上次请了外面的大夫来看,说是胎儿有些气血不足,这些日子虽然都仔细将养着,瞧着肚子也都一天比一天的大了起来,可姨娘却看着是一日比一日的辛苦。 姨娘一直安慰自己是孕期的正常情况,沈惠宁终究是一个姑娘家,没有经历过生养,不晓得孕期的女人该是个怎么样,只是每每瞧着姨娘疲惫的样子,很是心疼。 从正厅出来,沈惠宁琢磨着像忠正伯府和威远大将军府这样的高门大户,门路要更广些,或许能知道一些妇科圣手,便给罗云真和狄嘉蕴写了一封信,恳请她们帮忙。 能请到擅长妇人内症的大夫来给姨娘好好看一下,也让姨娘能好过一些。 可还未等到两人的回信,蓉华院这边便出了事。 沈惠宁粗略的裹了衣裳,头发还有些凌乱,焦急的在蓉姨娘房间外等待。 才睡下没多久,水碧突然慌张跑过来说蓉姨娘见了红,现下大夫已经在里面看诊,沈惠宁心里乱糟糟的,很是没底? “哎呀,好端端的,怎么就见了红,可是发生了什么意外?”江氏陪着沈端也赶了过来,才进了内厅便高声询问。 沈惠宁机械的行了礼,木木回答道:“说是夜间守夜的丫鬟听到姨娘喊疼,上去伺候才发现是见了红,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大夫已经在看了。” 江氏满脸焦急的样子,“这可怎么得了,这个月份见了红,可是不妙的得很!” 沈端皱着两道浓眉,并没有说话。 听着内寝姨娘一声声的哀叫,沈惠宁的心紧紧的揪在一起,她不喜江氏讲话不吉利,可也顾不得反驳她,只转开身子,紧紧的盯着那合紧的帷布,心里暗暗祈祷姨娘没事。 约莫过了半刻钟左右的时间,紧闭的帷布终于有了动静。 帷布掀起一角,精神紧绷的沈惠宁赶紧迎上去,对上水碧惊慌带着泪痕的脸。 还来不及询问,便看到她手里端着的一盆血水,话便梗在了喉咙口。 江氏瞧那三丫头傻愣愣的杵在那里,看不见里面情形怎么样,上来拨开沈惠宁,嘴里发问:“如何了?人怎么样?” 水碧带着哭腔:“大夫还在看呢,奴婢出来换些热水。” 说着低头匆匆而去,在她身后还有两名小丫鬟紧随着,手里也无一例外的端着盆血水。 江氏眼里精光一闪,虽没得到确切答案,但这种情况,看着孩子也是保不住了。 沈惠宁退到一边,也知道姨娘这情况是不好了,她脸色一白,就要冲进去。 外间的人都被吓了一跳,纷纷阻拦,“三小姐这可使不得啊,你一个闺阁女儿家,可不能坏了规矩。” “是啊,女子小产最是污糟,进去了可是会沾染上晦气的...” 沈惠宁被丫鬟婆子抱住身子,猛的抬头,看向说这话的婆子。 那婆子是太太身边伺候的,见三小姐恶狠狠的向她看来,吓了一跳,余下的话不敢再说。 “成何体统!”沈端怒喝一声。 走到沈惠宁面前,“我看你是越来越不懂规矩了。” 沈惠宁被抱着动弹不得,忽的落下泪来,“父亲,我进去看看母亲,我去瞧瞧她好不好。” 屋里姨娘的痛吟声越来越小,心里的恐惧被无限扩大,她现下惶然无措,只想冲进去守着姨娘。 沈端见她这个样子,到底是因为太过担忧自己姨娘,声音便软了一些,“有大夫瞧着呢,你进去又有个什么样,倒显得碍手碍脚,还是好好在外面等着吧。” “是啊,宁姐儿,蓉姨娘准会吉人自有天相的,你就放宽心吧!”江氏也故作关切的劝道。 就在这时,里间又再传来了动静,事大夫出来了。 沈惠宁甩开丫鬟婆子的手,急急迎上去,“大夫,我姨娘怎么样了?” 大夫叹了一口气,“胎儿是保不住了,索性大人无碍。” 沈惠宁悬在喉咙的心稍稍回落,只要姨娘无事就好,紧绷的身体总算松懈下来,却差点有些站立不住,只觉得手软脚软,好在青荷及时扶住了她。 江氏的眼里有喜色闪过,又很快隐藏下去,只满脸担忧的样子。 沈端则是满脸失望,到大夫说出是一个已成形的男婴,脸色就更是不好了,勉强进去看了蓉姨娘一眼,宽慰几句,就和江氏回去了。 蓉姨娘脸色惨白的躺在床上,一脸虚弱,眼里含着眼泪,显然也很是不好受。 沈惠宁心里恨沈端的无情冷漠,姨娘这个样子,他除了惋惜那个胎儿,对姨娘竟然无一丝丈夫的体贴关怀,实在叫人心寒。 上前去握住姨娘的手,沈惠宁忍泪道:“姨娘别难过,当下要紧的还是自个儿身体。” 蓉姨娘不想叫自己女儿担心,强颜欢笑道:“可是吓着你了,放心,姨娘没事的。” 沈惠宁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她抱住蓉姨娘,泪珠滚滚而下,看着那一盆盆血水被端出来时,她是真的被吓住了,什么弟弟妹妹,沈家骨血,她都不在乎,只要姨娘平安无事就好。 第70章 疑点 沈惠宁在蓉姨娘那里守了一夜,第二天眼睛通红的去给太太和老太太请安。 王老太太见她这副颓靡的样子,很是不喜,冷冷淡淡道:“蓉姨娘落胎叫人惋惜,宁姐儿伤心也要注意形象,这副凄凄惨惨的样子,没的失了大家闺秀的风度。” 沈惠宁的心里一堵,姨娘是为着沈家延续血脉才遭了这大罪,合家竟是没有一个关心她身体的,还要说这叫人不舒服的话。 王老太太却还觉得不够,继续说道:“她也是不争气,身子骨不顶用,连个胎儿也保不住,可怜了我那投错胎的孙儿。” 沈惠宁捏着手绢的手一紧,脸色冷了下去,抬头看向王老太太,“祖母,我姨娘身子一向不弱,打从怀了弟弟倒是显得羸弱起来,成日里在屋里养着,又少人关心看顾的,小弟弟许也是瞧着家里不看重他,这才不愿到咱们家来。” 这是在讥讽满沈府没得个人情味呢。 老太太脸色沉了下来,“这是怨我们少了对你姨娘的看顾了?” 沈惠宁不说话了,只神色叫人一瞧就知道她就是这么想的。 老太太怒了起来,自从做了老太君,还没有人敢驳过她的话,这宁姐儿是被养得越发没有规矩了。 “祖母您别生气,三妹妹担心过头,不是有意要和您犟嘴的。”沈惠君站了出来,柔柔和和的劝道。 王老太太“哼”了一声,虽然没有继续发作,心里对蓉华院的厌恶却是更添了一分。 沈惠宁无所谓,老太太不待见她们蓉华院不是一日两日了,自姨娘怀孕到现在小产,是一次都没有去看过。姨娘孕期的时候没一句好话,现在孩子没了,却上赶着来戳人心窝子。 出了老太太院子,沈惠君叫住沈惠宁, “三妹妹,蓉姨娘的事实在令人痛惜,你也别太伤心了,还是要顾着些自己身子。” 沈惠宁着急回去照顾姨娘,心不在焉的对她道了谢,便匆匆离去。 沈惠君也没再留她,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眸色沉沉叫人猜不透心思。 到了午时,狄嘉蕴来看沈惠宁,还带了一名女医师,说是精通妇人内症,虽然姨娘孩子没了,但是叫大夫好好看看调理好身体也是需要的。 狄嘉蕴将女大夫送到,宽慰了沈惠宁几句,因为情况特殊,也没有多留,只将女大夫留下,自己很快告辞离去。 女大夫姓齐,她仔细给蓉姨娘诊了脉,又详细问了近日的饮食起居,对蓉姨娘的身体情况便有了数,起身朝外走去。 “齐大夫,我姨娘身体如何?可有大碍?”沈惠宁上前询问。 “小夫人才滑胎,气血亏虚,是需要好好将养的,好在并没有伤到底子,姑娘放心。”齐大夫温声回答。 沈惠宁确实放心了不少,这大夫是狄姐姐送来的,是个可信任的人。 稳了心神,沈惠宁斟酌了一下,再问道:“先前有大夫诊治,说我姨娘滑胎是因为胎儿发育不足,胎身虚弱,才导致的意外小产,敢问齐大夫,依您所看,这是否确实是意外滑胎?” 齐大夫整理医具的手顿了顿,听出了沈惠宁的意思。作为女医师,她常进出各家大院为贵妇小姐们看诊,这高门大户的阴私也是见了不少,这沈三姑娘是怀疑自己姨娘的小产另有隐情。 齐大夫如实回答:“我方才细细给小夫人诊了脉,并未发现不妥,瞧了这几日报上来的饮食,也没有不对的地方。” 这意思是都没有问题了。 沈惠宁默然,难道是自己太敏感了? “不过...”齐大夫又来了一个转折,“若是能见到那落下的胎儿,倒是能有更准确的判断。” 沈惠宁一怔,那胎儿当夜就被下人带出府去埋了,她并没有看到一眼,如何能再让齐大夫去看。 想了想,沈惠宁将水碧唤了过来,昨夜她一直待在内寝侍候,应该有见过那胎儿。 “水碧,你仔细想想,昨夜那孩子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水碧努力回想昨夜的情形,孩子落下来后就没了气,她当时全部心神都在姨娘身上,只匆匆看了一眼,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对, “那胎儿还没有拳头大,瞧着是嫩乎乎的一团,奴婢没看出有什么不对。” 沈惠宁看向齐大夫。 齐大夫微微蹙眉,“你家姨娘是八个多月的身孕是吧?” 水碧点头,“差五天正好整满九个月。” “那实际上是快九个月的胎儿了。正常来说,这个时期的胎儿五脏六腑都已长好,至少也有巴掌大小了,怎会还没有拳头大的?” 沈惠宁的心一紧,“齐大夫,这是说我姨娘的胎儿还是有蹊跷?” 齐大夫静默思考了一会儿,问道:“先前安胎的大夫是怎么说的?” 沈惠宁回答:“大夫只说是气血不足,需要好好将养。” 齐大夫点头,“若是母体气血不足,确实也会导致胎儿发育不良。” 又复问道:“那在这期间你们可有发现小夫人有什么异常的地方?” 沈惠宁仔细回想了一下,想到她之前一直觉得奇怪的地方,赶紧补充道:“姨娘怀孕到七月,肚子变化都不明显,直到这两月才开始明显显怀,不知道这算不算异常?” 齐大夫皱眉道:“妇人怀孕一般四个月左右就会显怀,也有显怀晚的,但至多不会超过六月,小夫人的这个表现便十分不寻常。” 沈惠宁心里一凉,声音涩然道:“大夫的意识是,姨娘的胎是在很早以前就有了问题?” 齐大夫叹了口气,“小夫人之前的情况我未有经手,只能通过你们的描述,根据症状做出猜测,并不敢保证便就是十分的事实。小姐还是再想一想,姨娘怀孕之初,可有用过吃过特别的食物或药物。” 隔了这么久的时间,哪还能做到追根究底,沈惠宁有些泄气。 姨娘那段时间吃的用的都是小心又小心,用的各类药物也是找外面大夫再看过的,都是寻常的保胎药。 不对!沈惠宁一个激灵,忽而想到有一个药是没有特别找大夫问过是否会对胎儿有影响的,而那药姨娘接触过,甚至有可能用过。 第71章 求证 那药就是她受家法时,秋姨娘送来的清痕露。 沈惠宁赶紧让新绿回屋里将先前从大哥哥那要来的清痕露和之前她鞭伤用剩下的那些清痕露一起拿了过来,之前她感觉大哥哥用的清痕露气味和她先前用的好像有些区别,原本打算验看一下的,结果出了姨娘的事,就把这事给落下了。 新绿很快将两瓶药拿了过来,沈惠宁接过递给齐大夫, “齐大夫您看看,这两瓶药可否有区别?” 齐大夫接过药瓶,分别打开一一嗅了嗅,又各倾倒一些出来,细细观察,还尝了尝味道,最后举着那瓶被沈惠宁用剩下的说道: “两瓶药有些许不一样,粗略看来,这瓶里面就多添加了三棱和莪术,其他的我暂且看不出来。 ” 沈惠宁的心提了起来,“那若孕妇使用了这加了三棱和莪术的清痕露,会有何后果?” “三棱和莪术皆具有活血化瘀的作用,两者配合使用,效果更甚,于气滞血瘀的病人有奇效,可孕妇却是万万使用不得的,若不慎用之,轻则气血亏虚导致胎儿发育不良,重则有滑胎风险。” 如晴天霹雳一般,沈惠宁身体摇晃,勉强扶住身侧的檀木桌。 那药虽然是沈惠宁在使用,但是蓉姨娘那段时间天天亲自给她上药,接触时间不短,而且蓉姨娘为她挡了沈端一鞭子,背上也有伤,她见那药效果好,还劝着姨娘也涂了药。 心中又是悲痛又是自责,都是因为自己才被人钻了空子害到姨娘身上。 自责内疚之后,还有对罪魁祸首的仇恨,沈惠宁强压住心中的万般情绪,向齐大夫说道:“多谢大夫告知!”向后看向新绿,新绿会意,将数额不小的诊金塞到随行的医童手里。 沈惠宁继续道:“齐大夫辛苦了,我姨娘接下来的身体调理就要多麻烦您了!至于今天发生的一切,还望齐大夫能守口如瓶。” 齐大夫道:“小姐放心,对小夫人身体的调理我自当竭尽全力,至于其他,皆为患者隐私,齐某绝不会对外多言。” 沈惠宁点头,又谢过齐大夫,吩咐新绿将大夫送出府。 送走了大夫,厅内安静了下来,沈惠宁先去内寝看望姨娘,见她还在睡着,小心的为盖好被子,吩咐小丫鬟仔细看顾着,然后将水碧带回了自己屋里。 先前那女大夫说的话,水碧也完完整整的听到了,心里也是又悔又恨。 到了东厢房,她哭着跪了下来,“小姐,都是我不好,贴身照顾着姨娘,竟然没有及时发现不对劲,害的姨娘如今成了这样。” 她哭得泪流满面,显是内疚至极,向前跪行几步,向沈惠宁磕下头,趴伏在地上道:“小姐,您罚我吧。” 沈惠宁坐在厅中的宽木大椅上,脸上表情显得很平静,看着水碧这个样子,只淡淡道:“行了,事已发生,再来追究过错有什么样。” 水碧抬起头来,抹了抹眼泪,心里难受,没想到这秋姨娘平日里一番温柔娴静的样子,本性却如此恶毒, “小姐,秋姨娘行如此恶毒之事,要将她的恶行告诉老爷和老太太,给咱们姨娘讨回公道才是。” 沈惠宁捧着茶盏,还是静默不语的样子。 水碧瞧着她这样子,虽面上风平浪静,眼中却似寒潭,整个人有一种不怒自威的压抑,忽觉得这样的小姐有些令人害怕,咽了咽口水,继续小心翼翼的开口:“小姐...” 沈惠宁垂眸看了她一眼,将茶盏放到桌上, “公道自然是要讨的,不过不是现在,也不是到父亲祖母那里叫屈就可行的。” 水碧不解,“小姐有证据,只要把清痕露拿出来,再请大夫一验就能明了秋姨娘的恶行,难不成她还能抵赖不成?” 沈惠宁语气没有波澜,“为什么不成?时间过去了这么久,这瓶清痕露已经过了多少人的手,只要抵死不认里面害人的东西是她加进去的,谁又能把这罪定死在她身上?” 水碧一怔,知晓小姐说的有道理,可又心有不甘,“那...那就拿她没有办法了?” 沈惠宁冷笑,“当然不会这么简单的就放过她。” 想到姨娘因为这害人的药还对秋水阁的千恩万谢,更是送了多少谢礼过去,却不想对方却是打着帮人的幌子背地里行这害人的毒计,沈惠宁的心里怒火和愤恨欲加旺盛, “敢做这害人的手段,私下里必然少不了其他阴私。” 微微缓了缓情绪,看向水碧继续道:“这事急不得,我自有主意,你先回去照顾姨娘,注意这事不要叫姨娘知道了,先瞒着她吧。” 姨娘才失了孩子,身体和心灵上都受到重创,不宜再生怒气忧思。 水碧点头应是。 接下来的几天,沈惠宁表现得没事人的样子,照常的向长辈请安后就回蓉华院里照顾姨娘,陪姨娘说话。只是对沈惠君的态度有所改变。 先前她都是远离沈惠君,不太愿意与她有交集,这几日却改了之前的疏离,与她亲近起来。 这日,她又邀了沈惠君到自己屋里来挑些花样子。 两人在暖阁里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话。 “蓉姨娘近日可好些了?我瞧着这几日都是齐大夫来给看诊,那齐大夫可是京里有名的妇科圣手,一般人家可请不来,有她看顾,蓉姨娘想是恢复得很好。”沈惠君带着笑意关切道。 沈惠宁手里比对着两幅花样,闻言头也不抬回答:“齐大夫确实是精通妇人调理之方,多亏了她这段时间的护理,我姨娘现下已经好很多了。” “那就好!”沈惠君探手去拿案几上线框里的绣线,状似不经意的提道:“之前看诊的大夫都说蓉姨娘是体弱滑胎,齐大夫不知道有没有看出其他症状,可得对症调理,莫要疏忽落了病根才是。” 沈惠宁一顿,抬眸看向沈惠君。 沈惠君还是温温柔柔的样子,人畜无害,眼里都是关切。 沈惠宁展颜一笑,没有异样的和煦回答:“二姐姐有心了,也只有你还记得关心我姨娘的身子,齐大夫也说了我姨娘是气血有些亏虚导致的体弱,已经在补养了。” 沈惠君温柔一笑,道那就好,“我屋里有一颗老参,是之前祖母赏的,待会差人送来,正好给姨娘补身体。” 沈惠宁笑着谢过她的好意。 第72章 打探 两人又讨论了一会儿花样子的样式,两刻钟之后沈惠君便提出了告辞,沈惠宁也没有多留,将先前她称赞过的两个花样送给她,笑着说道: “多谢二姐姐今日来陪我这会儿了,近几日因为我姨娘的事,我心情苦闷得很,今日和姐姐说了些话,心里畅快多了,姐姐以后可多要来我这坐坐。” “三妹妹不嫌姐姐打扰,姐姐自然是愿意来你这讨茶喝的。”沈惠君接过她递过来的花样,温婉的回答。 沈惠宁将她送出院子,又约了下次品茶的时间,沈惠君笑着应下。 瞧着沈惠君离开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沈惠宁噙在嘴角的笑才冷了下来。 她面无表情的返回屋内,问起新绿让她这两日去打探的消息情况。 新绿回答:“我让我哥哥仔细探听过了,秋姨娘娘家自犯事后,十五岁以上男丁皆被流放,家里只余下老弱妇孺,原本穷得都活不下去了,才把秋姨娘送来咱们府做了妾。如今她娘家两个哥哥都已成家,这些年日子也慢慢好了起来。” “自从咱们府搬回了京城,她娘家嫂子还常来咱们府走动看望秋姨娘呢。” 说到这里,新绿神色有些不屑,继续道:“说是来看望,但每次秋家那两个嫂子空着手过来,走的时候可都是大包小包的提着回去,这是上咱们府来打秋风呢。” 听到这里,沈惠宁来了点兴趣,“秋姨娘身为妾室,一个月的月钱也才二十两,倒是有闲钱去补贴娘家?” 新绿撇了撇嘴,“可不是,最近她娘家大侄子在议亲,她那大嫂往咱们府里跑得更勤快了呢!” 出嫁女帮扶娘家,向来是为夫家所不容的,况且她一名妾室,行事竟这般张扬吗? 沈惠宁奇怪,“太太竟没有过问这事?” 新绿回答:“怎么会没有呢?之前太太拿着个由头要治秋姨娘,还闹到老爷那里去,秋姨娘哭哭啼啼的,说虽然偶有帮扶娘家,但是用的都是自己的例份,从未越位染指过府里的公财。” “闹到后面不知怎的反而牵出太太挪用公款补贴娘家的事?这可比秋姨娘的过失大多了,最后太太闹了个没脸,这事也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沈惠宁挑眉,这秋姨娘还真是不可貌相,瞧着不温不火的无害样子,内里倒是个厉害的,原是要拿她的错,后面就牵扯出太太,这里面想必少不了这位秋姨娘的运作。 想也是,若不厉害,怎么能想出这样一条害人的毒计,做得如此的不动声色,若不是她额外寻了狄姐姐的帮忙,请来了齐大夫,只怕是发现不了她的算计。 这些日子的调查下来,沈惠宁越发发现这秋姨娘的不简单,对外一向是温顺柔善的形象,竟抓不到她的一丝错处。 略垂眉思索了片刻,她抬头嘱咐新绿:“这几日让你哥哥多关注秋家那边的动静,有什么情况及时报给我。” 既然抓不到本人的错处,那就另辟蹊径,从她的身边人开始。 秋水阁 沈惠君回了院子,将手中花样递给桃秀,让她先送回屋里去,自己去了秋姨娘的屋子。 “那依你之见,蓉华院的确是没有发现异常了?”秋姨娘听了沈惠君的描述,再次确认。 沈惠君点头,“女儿试探过,那齐大夫也只看出蓉姨娘是气血亏虚的体弱,其他异常是没有看出来的。” 秋姨娘放心了,轻轻摇着手中团扇,语气也散漫起来,“也是,我们行事这般周全,哪能那么容易被看出破绽。” 又嗤笑一声,往后斜靠在榻上,“那李蓉儿也是好运,竟还怀了那么久,差点让我以为那番布置是作了水漂。终究啊,还是个没福的。” 这般透着恶意的话,叫秋姨娘轻轻柔柔的说出来,沈惠君倒似习以为常。 沈惠君无意多谈这事,她来找姨娘,还有另外一件要事相商。 “姨娘,今日太太告知我后日要带我去大佛寺上香,届时会邀请义勇亲王府的二夫人一起前往,听太太的意思,那二夫人届时会把宋北澄带过去。” 秋姨娘摇着团扇的手一顿,微蹙起峨眉,略思属片刻,就明白了这里面的意思。 和义勇王府的这门亲事,虽两家长辈已达成一致,但还未走到下定那一步,算是两家心照不宣的一个口头约定。 如今太太和宋家二夫人此举,想来是想要让君姐儿和这义勇王府的傻子少爷见上一面。很多人家在给儿女定亲前,那都是要让儿女也相看一番的。 秋姨娘心里冷笑,这时候才来相看?就是自己女儿不愿意,这门婚事就能作罢吗?不过是走个流程场面罢了。 她看向自己女儿,询问:“你是怎么想的?” 沈惠君自然也知道太太和宋二夫人的意思,她打从心底里抗拒这门婚事,对那从未见过面的傻子少爷也早已心怀厌恶,冷声回答:“女儿不想去。” “哦,以什么理由呢?” 瞧着秋姨娘还是一副无波无澜的样子,沈惠君有些焦躁起来,将手里的团扇摔在桌上,烦躁道:“我要知道能怎么拒绝,还来找姨娘干什么?” 秋姨娘觑了她一眼,也不生气,“知道拒绝不了,不想想怎么应对,倒在这不现实的问题上发起了脾气,你最近是越来越稳不住了。” “稳?还要怎么稳?”沈惠君语气有些激动起来,“先前姨娘让我假意应下,说后面会想办法解决,可三妹妹防我防得紧,如今都过去这么久的时间,这事根本就一点可操作性都没有。” “眼看着就要定下来,其他人家都听到了一些消息,连郑家小姐都向我求证这事。”想到郑静宜向她询问时,眼里的讶异同情,沈惠君心里更是如沸水烹煮般的难受。 况且,若是叫郑公子知晓了......想到这,沈惠君心里一凛,她绝不允许这事发生,所以摆脱这门婚约的进度更要加快。 第73章 陪同 瞧着女儿这副沉不住气的样子,秋姨娘也放下了手中团扇,“看看你现在成个什么样子?这种事情,哪是急得来的?” 见沈惠君还是一副愤懑焦躁的样子,知道此刻再和她说什么她也听不进去,秋姨娘也没再多言,叹了口气道:“罢了罢了!儿女都是债。这婚事确实也是磨蹭得久了,想法早点摆脱也是好事。” 沈惠君这才眼前一亮,迫不及待的追问:“姨娘可是有了想法?” 秋姨娘提醒道:“先前那宁姐儿防备你,可最近这段时间她不是又开始和你亲近了吗?” 沈惠君迟疑,“姨娘的意思是......” “太太明面要带你去大佛寺上香,暗里是行婚约相看之实,你一个闺阁女儿家,脸皮儿薄,邀自家姐妹相陪,想必太太也是不会拒绝的。” 沈惠君有些不明白,“只是叫三妹妹陪我去一趟大佛寺,这对我们的计划能有什么助益?” 秋姨娘有些恨铁不成钢的瞪了她一眼,没好气道:“什么事不得一步一步来,你指望着一步登天?” 自己的这个女儿一向聪明,又能隐忍,可最近不知怎地变得急功近利起来,行事急躁,没了以往的稳重,秋姨娘不满她的变化,可到底是自己的女儿,只得耐着性子和她解释, “邀宁姐儿同去大佛寺,是让她在义勇亲王府的人面前露个脸,将她推在人前,也好方便后面的行事。” “这婚事是要摆脱的,可这由头不能出在你这,日后若是那三丫头在和王府的接触中,觊觎王府的富贵,设计夺了你这姐姐的婚事,任谁也说不出你的不是来。” 听到这里,明白过来秋姨娘暗示的沈惠君这才高兴起来,又恢复了温柔浅笑的样子,向着秋姨娘撒娇道:“还是姨娘考虑得周到!” 秋姨娘伸出手指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呀,还是心性不定,容易慌了手脚,我是你亲娘,还能不为你着想?” 说着又拉过她的手,握在掌中,嘱咐道:“到时候你们去了大佛寺,两家长辈让你和那傻子相看时,你要记住,都带着宁姐儿一起,那傻子不知事,让那宋家二夫人能注意到三丫头也是好事。” 眼见解除这桩糟心的婚事有了眉目,沈惠君心里轻快起来,自然又恢复了那个乖巧女儿的样子,点头应是。 第二日从老太太处请安出来,沈惠君就叫住了沈惠宁,和她说了想要她陪着一起去大佛寺上香的事。 “三妹妹,我们姐妹中,我就和你最亲近,想来想去,只好开口麻烦你了。” 沈惠宁笑意吟吟的样子,“二姐姐这是什么话,自家姐妹,哪里就用得上麻烦二字,明日我就做姐姐这个陪客就是。” 沈惠君露出一个放心的笑来,“那就多谢三妹妹了。” ...... 和沈惠君分别后,才回了蓉华院,新绿便忍不住不解的问道:“小姐,您刚刚为何要答应陪二小姐去大佛寺?要是她使坏怎么办?” 自从沈惠君那日打探露出马脚,沈惠宁推测她知晓秋姨娘的一切安排,指不定还是帮凶之后,新绿对沈惠君就格外防备起来,不明白小姐怎么还愿意和她处在一起。 沈惠宁摇着团扇,淡声回答:“不怕她使坏,就怕她不出招。” 太太带沈惠君去大佛寺上香的内情她也是知道的,虽然现在还猜不透沈惠君邀她同去的原因,但她大致猜想应该是和义勇王府的婚约有关。 她可不相信沈惠君和秋姨娘真能接受这门婚事,如今要邀她陪同,只怕也是不安好心。她也想看看,这母女俩打算如何出招? 到了第二日,江氏带着沈惠君和沈惠宁前往大佛寺。 义勇王府的已经先她们一步到达,在佛堂大厅安排了一名嬷嬷候着,见着沈府一行人,那嬷嬷便热情的迎了上来, “是沈家太太和小姐吧?老婆子姓刘,是义勇王府二太太跟前听使唤的,我家太太已经在禅房等候,打发我在这迎候各位。” 江氏笑得亲热,“劳烦刘嬷嬷了,我先带两个女儿给佛祖敬上香。” “那是该当如此。” 江氏领着沈惠君姐妹俩上了香,又捐了香火钱,这才随着刘嬷嬷一同往后院禅房而去。 到了禅房,宋二夫人虽笑着招呼她们入座,但神态中还是带着些倨傲,不甚热络。 江氏倒是热情得很,端起茶杯饮了一口茶,笑着道:“这大佛寺的青竹茶向来是享有盛名的,轻易不拿出来待客,今日倒是借了陆太太的光,得幸品尝了。” 宋二夫人被此恭维也脸色淡淡,只道:“这佛寺清素,倒只有这青竹茶能拿得出手。” 啧啧,沈惠宁心里感叹,这大佛寺也算得上是国寺,接待的也多是些达官贵人,虽然是佛门之地,修造得却甚是宏伟阔丽,就单说正殿那高达八米的佛祖神像,那便都是通体黄金打造而成。 这样的地方,在这位宋二夫人的口里,却只能算得上是清素。 江氏被冷淡也不生气,继续笑着道:“我家君姐儿受二夫人看顾,前些日子送了好些礼物与她,这孩子心里感激,说是今日也给二夫人备了礼物呢。”说完看向沈惠君。 沈惠君温婉一笑,从丫鬟桃秀的手里接过一个红木扁宽雕刻着祥云的锦盒,盈盈上前一拜,双手呈上,“惠君多受二夫人眷顾,心里感激却无以为报,只粗擅些秀活,便亲秀了面团扇,希望二夫人喜欢。” 宋二夫人接过锦盒,打开后见里面是一把八角花型团扇,扇炳是巴花木制成,握上去温润光滑,扇面是米白的丝绸,上绣着簇团的牡丹和两只蝴蝶,一副蝶戏牡丹被秀得活灵活现,可见绣工的不凡。 宋二夫人捏着这把团扇,脸上神色稍稍舒缓起来,称赞道:“二姑娘的秀技倒是一绝,难得你有心了。” 沈惠君欠身一礼道:“二夫人谬赞了,您喜欢就好。” 将团扇放回锦盒,交给丫鬟拿着,宋二夫人语气和煦道:“说来我们两家虽议定婚事,但两小儿女们却是还没有见过面的,既是诚心结为亲家,也该给两人说说话的机会。” 说完吩咐一边的刘嬷嬷,“去吧少爷请出来。” 第74章 北澄公子 几人所在的这个禅院向里还有一个小间,进出的小门用一道蓝色的格纱布帘挡住,不仔细看都察觉不到。 刘嬷嬷得了宋二夫人的示下,“嗳”了一声,便朝着那个小间走去,不过片刻功夫,那蓝色门帘再次被掀起,刘嬷嬷半侧着身子,搀着一个穿着玄墨圆领袍的男子出来。 那男子身量极高,身形却过于消瘦,做工质感上乘的袍子穿在他的身上显得有些松垮垮的,不过五官却十分立体英俊,但肤色苍白,双眼无神,整个人显得没有灵气。 他呆愣愣的由着刘嬷嬷将他引到人前,如一个提线木偶。 宋二夫人见了他,露出慈爱的神色,招手将他唤到身前,向着沈府这边介绍,“这就是我那侄儿,我们王府的大公子,北澄了。” 这就是沈惠君的议亲对象,那位宋北澄公子?沈惠宁不着痕迹的打量了一番,倒是一个美男子,可惜却是个傻的,真是天妒英才,她心里有些同情。 江氏眼里也闪过一丝意外,没想到这傻子少爷外表竟这么俊郎,又在心里腹诽,还真没委屈这二丫头。嘴里却很是妥帖,笑着称赞:“呀!这便是北澄公子,果真是仪表堂堂啊!” 宋北澄还是呆呆的样子,直愣愣的盯着自己的脚下,对外界充耳不闻。 宋府的人对此是见怪不怪。 宋二夫人将他拉到自己身边坐下,才朝江氏道:“江太太赞誉了。” 这时有小沙弥送来些点心果子,宋府的丫鬟接过准备给主子们摆上。 一名身着青色比甲的小丫鬟端了一碟点心,正要放在宋二夫人那边的桌子上,宋北澄却突然伸出手,抓了一把就往嘴里塞。 那小丫头被他这举动吓到,受惊的往旁边歪去,不慎把桌子撞倒,桌上的茶盏和茶壶都被掀翻,噼里啪啦的碎裂声响起。 宋北澄像是被这声响吓到,一下子从座位上跳起来,慌不择路的想跑却被脚下一绊,人便摔倒下去,他一屁股摔坐在地上,竟像一个孩童似的大哭起来,边哭边四肢胡乱挥舞。 二十多岁的男人做出这副幼儿般的形态,叫人看着有说不出的怪异。 沈府这边的人都被这变故吓到,站了起来有些不知所措。宋府那边的丫鬟婆子也是乱哄哄的上前,有去护着宋二夫人的,也有七手八脚去搀扶宋北澄的。 好一番折腾,宋府那边总算把宋北澄哄得不哭了。 众人又重新坐了下来。 宋二夫人皱着眉头,满脸苦恼,有些歉意的向沈府这边说道:“叫太太小姐们见笑了,我家北澄生病烧坏了脑子,可怜见的,以前多聪明伶俐的一个孩子,如今......唉!” 沈府这边人脸上神色各异,江氏先露出一个笑脸打着圆场,“陆太太也不要太过忧心,所谓儿孙自有儿孙福,北澄公子虽然病了脑子,可瞧着身体健康,焉知会没有治好的那天!” 宋二夫人叹了口气,道:“那便承太太吉言了。”又转向一边低头不语的沈惠君,带着试探的语气:“只是怕委屈了沈二姑娘。” 还不待沈惠君回话,江氏便抢着道:“陆太太说的是什么话,姻缘天注定,有太太您这样爱护晚辈的长辈,我家君姐儿能入王府,那是她的福气。况且君姐儿最是温柔知礼,更是能照顾好北澄公子的。” “哦?沈二姑娘也是这般想的?”宋二夫人继续看着沈惠君询问。 江氏便有些紧张的看向沈惠君,怕这死丫头露出异样,得罪了义勇王府。 沈惠君双手放在膝头,紧攥着手绢,指甲险些陷进肉里,钝痛让她保持着理智清醒,她抬起头,扯出一个笑来,“二夫人看得上惠君,是惠君的福气。” 见沈惠君这样识趣,江氏才露出一个满意的笑来。 宋二夫人也是展开眉眼,和煦道:“好孩子!” 一边旁观的沈惠宁露出一个不着痕迹的讽笑,即使沈惠君掩饰得极好,她还是从她的眼里感受到了满满的勉强和浓浓的不甘。 不愧为秋姨娘的女儿,天生的演戏高手! 那边江氏和宋二夫人又话了家常,宋北澄却是闹腾起来,他手握成拳头赛在嘴边,啃咬着自己的手指头,嘴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叫人想忽视也难。 江氏努力克制着让自己脸上不要露出异样,笑着提议,“我瞧着北澄公子是在屋里闷得慌了,不如让他们年轻人们出去走走,透透气?” 宋二夫人脸上显出为难和犹豫的神色。 江氏继续道:“这大佛寺最是清静,景色也好,既是要成就儿女亲事,让小儿女们多处处,熟悉熟悉也是好的。” 宋二夫人一想也是,吩咐刘嬷嬷跟着,照顾好各位公子小姐。 沈惠君拉着沈惠宁一起出来,那北澄公子出了门之后倒是不闹腾了,整个人变得畏缩起来,眼里透着恐惧,紧紧跟在刘嬷嬷身边。 几人原是在佛寺院子闲逛,到了东南角发现一个凉亭,便到里面歇脚。 刘嬷嬷带着新绿去前面佛堂找僧人张罗茶水,凉亭里便只留了沈惠君的丫鬟桃秀伺候着。 宋北澄自刘嬷嬷离开后,便变得有些惊惧不安起来,浑身扭动,显得十分坐立不安。 沈惠君用手绢擦着头上的薄汗,另一手轻轻摇着团扇,一个眼神都没投向宋北澄那边,自顾自的向着沈惠宁歉意道:“劳烦妹妹今日陪我走这一遭了。” 这正午的日头正烈,一路行来沈惠宁也觉着有些暑气,摇着手中的团扇取凉,闻言便笑着回答:“自家姐妹,二姐姐是客气了。” 一边的宋北澄呼吸越发急促,又开始啃起了自己的手指,忽的突然站起身来,朝亭外冲去。 原本坐着的沈惠宁和沈惠君都被他这动作吓了一跳,眼见他就要冲出亭子,几人下意识的站起身追过去想要阻拦,可她们终究是女儿家,不好拉扯外男,力气也小,那宋北澄轻易的便挣脱了她们,跳下亭子,一溜烟的跑了个没影。 第75章 算计 这始料未及的变化让沈惠宁有些傻眼。 沈惠君却是着急起来,倒不是多担心那傻子,只是这人在自己眼前就这样跑了,要是丢了或受了伤,只怕最终会被怪罪的还是自己。 沈惠宁看着沈惠君着急忙慌的让桃秀快去通知刘嬷嬷她们,安排人一起去寻找。 这宋北澄公子脑子不清楚,单独一个人确实容易出意外,事出突然,沈惠宁便也陪着一起找寻。 宋二夫人和江氏也很快得知了消息,都很是着急,联系了寺里的住持,一群人分散开寻找起来。 这顶着大太阳在日头下打转,实在是热得慌,沈惠宁用手绢擦着额头上的汗,这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团扇似乎是遗忘在刚刚歇脚的凉亭了。 皱了皱眉,这团扇虽然不是什么贵重的物品,但到底是女儿家的私物,上面还绣着她的闺名“宁”字,若叫人拾去了终究是不好的,便带着新绿折返到凉亭去寻找。 到了凉亭,到处找了一圈,却是没有发现。 沈惠宁心里微微一沉。 这边沈惠君看着手里的团扇眼里晦暗不明,刚刚突然的变故,沈惠宁的团扇掉在石桌下, 她鬼使神差的走过去以裙摆挡住,待无人时又回去拾起。 “小姐,这扇子您是打算如何处置?”一边的桃秀轻声询问。 桃秀作为沈惠君的贴身丫鬟,深得她的信任,对她的大事小事多有了解,小姐对这桩婚事的不满以及一些打算,她也是知道的。 沈惠君并没有回答她,将团扇藏在袖中,而后吩咐:“先将北澄公子找到吧。”微顿了顿,又加重语气:“要赶在其他人前先找到。” 桃秀虽然有些不明白,但也不敢多问,点头称是。 主仆两个又继续走动起来,搜寻的脚步比刚刚急切了很多。 在到寺庙边角的一处拐弯时,桃秀眼尖的看到一角衣袍,她指向那边激动的朝沈惠君道:“小姐,你看那边。” 沈惠君应声看去,见那拐角处的屋檐缝隙处,似乎是藏了一个人,仔细看那衣服颜色,正是宋北澄穿的玄墨色。她心里一喜,带着桃秀往那边过去。 走近一看,果然是宋北澄。 他背朝她们半弯着腰挤在那窄小的缝隙处,身子还不断蠕动着往里拱,看着有些滑稽。 沈惠君小心叫了一声:“北澄公子。” 那蠕动的身影便僵停下来,他似乎想要向后转身,却被卡住,一时动弹不得,嘴里又发出了呜呜咽咽的声音。 沈惠君眼里闪过厌恶,嫌弃的神色不加掩饰,挥挥手示意桃秀去给他扯出来。 这项工作并不容易,那缝隙太窄,如桃秀这样的姑娘进去倒是不难,但是那宋北澄身上虽无几两肉,骨架却是不小,被这缝隙卡住,他又不懂得配合,桃秀费了好大的劲才将他拉出来。 这番强拉硬拽让宋北澄也受了不少擦伤,两肩处的衣袍被磨破,左脸颊也被擦破一块皮,冒出细细的血珠。此刻他愣愣的坐在地上,倒像是不知道疼一般,只傻傻的抬头看沈惠君她们。 沈惠君冷眼看着这傻子,心里厌恶,却不得不强压下来,她上前屈膝蹲下,勉强扯出一个笑来,“北澄公子,你没事吧?” 宋北澄像是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依然不吭声,只茫然的看着她,样子呆傻痴笨。 瞧着这傻子少爷的这一脸蠢相,沈惠君的笑再也维持不住了,这便是要与她定下婚约的人? 她黑着脸,牙关紧咬,更加痛恨江氏如此用心险恶,竟把她许配给这样的傻子,就因为她是庶女,便要如此作践她! 宋北澄似乎被沈惠君阴沉的脸色吓到,他有些惊慌的往后退缩,嘴里模糊喊着:“妖...妖怪,来人打妖怪。” 听清这傻子嘴里的话语,沈惠君难看的脸色又更黑了几分。深呼吸几下,勉强压住升起的怒气,她又挤出一个笑来,和颜悦色道:“这里没有什么妖怪,北澄公子不要害怕。” 见他满头大汗的,沈惠君眼神一闪,从袖子中拿出那面团扇,轻轻朝他扇风。 清爽的凉风送来,宋北澄抗拒躲避的动作停顿下来,脸上露出些轻快的表情,他先前卡在墙缝,天气又热,肯定是让他闷热难受的,后面脸上又被擦伤,再加上炎热,本就是火辣辣的疼,此刻被这凉风一扇,不舒服的感觉大大缓解。 他虽然脑子不清楚不会表达,但身体的本能却让他安静下来,不再躲避吵嚷。 沈惠君扇了几下,却不再扇了。 宋北澄显然不明白她为什么停下,疑惑的看过去。 沈惠君笑了笑,将团扇塞到他的手里,诱劝道:“公子自己扇。” 宋北澄便自己摇着扇子扇起来。 沈惠君见此满意一笑,又嘱咐他好好待在这里,也不管他有没有听懂,便带着桃秀匆匆离去。 路上问了几个小沙弥,终于找到宋府的人。 宋二夫人见了她,有些着急的询问:“二姑娘这边可有消息?” 沈惠君摇了摇头,一脸担忧状:“我在前院找了一圈,没见着北澄公子的人影。” “唉,这可怎么是的好?”宋二夫人头上一层薄汗,发愁道。 “夫人不要担心,这里外大多都找过了,倒是后院那边好像还没去看过,我们去那边瞧瞧。”沈惠君懂事的安慰和提议。 宋二夫人不疑有他,点了点头,“那便去看看。” 一行人往后院寻去,沈惠君不着痕迹的引着他们朝宋北澄的方向走过去。 到了先前她们发现宋北澄的那个位置,远远看到沈北澄的那个方向似乎多了两道人影,看起来倒像是沈惠宁她们主仆俩人。 沈惠君的心一跳,状似惊讶的开口:“那不是三妹妹她们吗?莫不是已经找到了北澄公子。” 众人被她指引看去,果然见是沈府的三小姐,便加快了脚步朝那边赶去。 绕过拐角绿丛,能清楚看到那边的场景,沈惠宁她们好像也是才到,那团扇还捏在宋北澄的手中,沈惠君的心里一定。 第76章 将计 宋二夫人见着坐在地上的宋北澄,心里松了一口气,让丫鬟们赶紧去把他扶起,检查他有没有受伤。 沈惠君这时候也走上前来,故作惊讶的说道:“咦?这不是三妹妹你的扇子吗?上面还绣着你的闺名呢?” 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过去,不等沈惠宁回答,她又自顾自地笑道:“北澄公子那么抗拒生人,我先前递给他果子他都不接,倒是愿意听妹妹的话,果真还是三妹妹招人喜欢。” 众人被她的话牵引,仔细看宋北澄捏在手中的团扇,果真见上面侧面靠中的位置绣了一个小小的“宁”字。 这样绣着女儿闺名的私物落在外男手里,那可不是一件好听的事,原本以宋北澄的心智,众人也不会往那方面去想。 可沈惠君却偏偏把它点了出来,话语虽然像是不经意的感叹,可里面意思却是耐人寻味。 叫人细想下倒觉得这沈三姑娘实在是不端重,就算是为了照顾宋北澄,叫丫鬟搭手就是,再不济她给这北澄公子亲自扇扇风也罢,做什么要把绣着自己闺名的物品给他? 要知道,很多时候,女子将绣有自己闺名的物品送人,那可是表达爱慕心意的意思。 这沈三姑娘难道是...? 一时间,众人意味不明的眼神落在了沈惠宁的身上。 宋二夫人也转过头细细打量沈惠宁,脸上神色莫测。 沈惠君眼角余光观察到宋二夫人的动作,心里一喜,只要宋二夫人心里有了一点其他想法,对她的计划就成功了一大半。 正要出口再加一把火力,却变故突生,那边被扶起来的宋北澄看到沈惠君,突然挣脱搀扶的婆子丫鬟,朝她奔了过来,一把抱住了她。 沈惠君呆住了! 反应过来后她尖叫一声,拼命的推搡起来,想要摆脱这傻子的搂抱。 场面一时乱了起来,沈惠君喊叫着挣扎,宋北澄却是抱得用力,她一时挣脱不开,便拳打脚踢起来。 宋北澄吃痛,手一松,委屈的后退。 束缚的桎梏突然松开,让拼尽全力的沈惠君一下失去重心,收不住力道往前扑倒狗吃屎式的摔倒在地上。 众人被这一幕看呆了! “小姐!”率先反应过来的桃秀尖叫一声上前去扶沈惠君。 其他人也才如梦初醒似的围了上来。 宋府的人自然是先去查看宋北澄有没有事,见他没有受到伤害,才放下心来,再去帮忙扶沈惠君。 沈惠君就没有那么幸运了,之前那一番挣扎让她衣裳凌乱,浅桃色的褙子左肩滑下,能看到里面皱巴的里衫,头发更是散乱的披散下来,活像一个疯婆子,哪还有大家闺秀的温婉端庄。 更惨的是她向前扑倒时磕到了嘴巴,虽然力道不重,但也磕破了嘴皮,下嘴唇处流出鲜血,伤口上还混着灰尘泥土,看起来十分的凄惨。 沈惠宁也围了上去,看着她这副惨样,在心里忍住笑,面上扮作担忧的样子,询问:“二姐姐你没事吧?” 没事?怎么会没事!嘴巴上传来的剧痛让沈惠君的嘴皮都有些麻木,她伸手摸了摸,低头一看,手指上都是血。 沈惠君只觉得眼前一黑,难道自己破相了?恐惧和疼痛让她的眼泪落了下来,心里更是升起一股怒火。 翻涌的怒气让她失去理智,她从地上爬起来,顾不得整理仪容,指着站在一边的宋北澄大吼:“你发什么疯?” 这样歇斯底里的怒吼,配着她狰狞的脸色,叫在场的人都懵住了! 这还是那个温柔懂礼的沈家二姑娘吗? 吼出口后的沈惠君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不妥,看着众人诧异的脸色,她心里慌张着急,想要解释,“我......” 张了张口,发出一个“我”音,却不知如何辩解,有些难堪的立在原地。 场面一时有些诡异的沉默。 宋二夫人的脸色十分不好看,虽然这事细说是她侄子的不对,可这沈二姑娘这个样子,实在和她前面的形象大相径庭。 这巨大的反差让人不免怀疑,难道她之前的贤惠都是假装的吗? 沈惠君心里懊悔自己的失误,正在绞尽脑汁的想着如何弥补,被她吼了一通的宋北澄却朝她走过来。 她被吓了一跳,急忙后退。 宋北澄见她这个样子,也停下了脚步,拿着团扇的右手往她的方向伸过去,带着希冀的语气道:“扇风。” 所有的人都是一愣。 沈惠君莫名其妙,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怕他又发疯,也不敢有其他动作,只警惕戒备的瞪着他。 “北澄公子还真是喜欢二姐姐,这是要二姐姐为他打扇呢!”就在众人都一头雾水的时候,沈惠宁却笑吟吟的道。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再看宋北澄的动作,可不就是在给沈惠君递扇子嘛。 “先前找到北澄公子时,看他热得满头大汗的,我家小姐便好心上前给他打扇,却不想北澄公子却像是不乐意,自己把扇子抢了过去。” “小姐无法,也只得由他,原来北澄公子是不想其他人给他打扇,只要二小姐呢!”看着这一幕,新绿像是恍然的补充。 众人一听,原来这扇子是这么到这北澄公子的手里的,这么说来倒不是这沈三小姐不知礼数,误会一场。 沈惠宁在心里给新绿的补刀点了一个大拇指,好新绿,这刀补得正好。 装作看不见沈惠君此刻一阵红一阵白的脸色,沈惠宁一副为她高兴的样子,“姐姐别生气了,北澄公子心智不全,喜欢姐姐才会这样,不是故意害你受伤的。” 可不是吗?傻子的心智如同儿童一般,喜欢谁贸然上前搂抱是傻子做得出来的事情,宋北澄的这番举动现在在众人眼里便成了喜欢亲近沈惠君的表现。 宋二夫人也是这么想的,虽然对这沈二姑娘先前泼妇般的行为不满,可既然是北澄喜欢她,那对他们府上来说也是一件大好事,便缓和了脸色,道: “二姑娘见谅,北澄这个样子,害二姑娘受惊了。” 第77章 回城 沈惠君此刻骑虎难下,心里呕得要死,可又不得不强撑着笑颜,弥补道:“二夫人过重了,是惠君一时心急失态了,要向北澄公子道歉才是。” 这时江氏也在寺院里僧人的指引下往这边寻了过来,一看这架势,她不免急呼:“哎呀,天爷!怎么会搞成这个样子?” 她疾步到沈惠君身边,瞧着她这个狼狈的样子,实在是有失他们沈府的颜面,带着气意训斥,“怎么会这么不小心?” 又看向宋二夫人,陪着笑解释,“这孩子一向妥帖的,今日叫宋二夫人看笑话了。” 心里埋怨这二丫头也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平日乖整叫人挑不出错来,到了这样的场合却把自己搞成这样。 江氏心里怕宋府因此会看不上沈惠君,耽误了这样一门好亲事,至于沈惠君为什么会搞成这样,她是一点都不关心的。 宋二夫人哪里看不出来江氏的小心思,既然还是愿意接受这沈家二姑娘,她还是出言解释道:“江太太误会了,二姑娘妥帖得很,她变成这样,还是我们家北澄的错,实在惭愧。” 江氏听了这话心里奇怪,北澄公子导致的?是这傻公子发疯打人了? 宋二夫人却没有再做解释,只提醒道:“还是先给沈二小姐处理一下伤口吧。” 沈惠君此刻心里是既愤且恨,她受伤站这里这么久,没一个人上来关心她的伤势的。 江氏只顾着巴结宋二夫人,她被晾在一边,伤口的痛楚已抵不上心里的难堪。 总算宋二夫人发了话,众人终于把注意力转移到她的身上,上前来关心她的伤势。 沈惠君脸上带着适当的委屈和女儿家隐忍的痛楚,显得楚楚可怜,对宋二夫人谢了又谢,心里却是恨毒了这一群人,不只是恨江氏,她也恨沈惠宁不按她安排的套路出牌,导致后续的一系列变故,让她遭了这么大的罪。 更恨宋家要来结这门亲,竟拿个傻子和她相配!如此侮辱于她,现在一副关心她的样子,如此惺惺作态,让她作呕。 她心里痛恨在场的所有人,脸上却是一点都不显,由着丫鬟扶着自己回禅院去处理伤口。 寺庙里有懂些药草的和尚,但医术粗陋,伤者是贵人娇客,有伤在面部,只敢给沈惠君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便让她们进城去找大夫。 今日出了这么些事,众人也已经疲惫不堪,便安排人准备车马返城。 回城的路上沈惠宁依然和沈惠君搭乘一辆马车,沈惠君自上了马车,脸色便阴沉下来,冷冷的看着沈惠宁并不说话。 沈惠宁也没有开口,闲闲的摇着自己讨回来的团扇。哦,这团扇是临走时沈惠宁讨回来的,毕竟上面绣着自己的闺名,虽然先前已经让众人放下了疑虑,但把这信物一样的东西落在外男的手里总归是不妥当的。 沈惠宁开口讨要时宋北澄还闹脾气不想给,沈惠宁便指着沈惠君的团扇向他笑道:“北澄公子看二姐姐的扇子是不是更好看?” 宋北澄比较半天,又在宋府等人的半哄半骗之下,总算愿意归还沈惠宁的团扇,代价自然是用沈惠君的团扇作交换。 不过,今日看来,沈惠君和这义勇王府北澄公子的婚事是八九不离十了,有婚约意向的小儿女互赠些信物,再正常不过,可不会叫人口舌。 看着沈惠宁一副闲适悠然的样子,沈惠君终究忍不住出言责问:“三妹今日为何要这样害我?” 沈惠宁停下摇扇的手,满脸讶然的看向她,“二姐姐何出此言,我怎么就害你了?” 沈惠君恨恨地道:“我知道我在说什么?” 那团扇分明是她留在那傻子手里的,却被沈惠宁颠倒黑白,偷换概念,字字句句的将矛头指向了她,将众人糊弄了过去。 沈惠宁作出一脸恍然的样子,“姐姐是说那团扇啊!”她“嗨”了一声,满脸无辜的继续说道:“我那扇子不知怎么的丢了,我原想着是落在了我们之前歇脚的凉亭,返回去寻却又没找着。” “不想却是落在了北澄公子手里,新绿也是怕人误会,才找了这么一番说辞,也还好那北澄公子确实喜欢姐姐,要跟姐姐亲近,才叫这话让人信服,要不然只怕就要叫人误会了!” 说完又眨了眨眼睛,像是才发现般奇怪的询问沈惠君,“不过二姐姐,你是怎么知道那扇子不是我给北澄公子的?” 沈惠君被这话一噎,半响说不出话来。 她看向沈惠宁,沈惠宁正一脸天真无辜的看着她,像是真的没有察觉到不对,只是单纯的疑问。 她有些摸不准,但也没那么容易相信沈惠宁的这番说辞,只扯了扯嘴角,冷淡道:“三妹妹一向知礼,自然不会做出这般莽撞落人口舌的事。” 然后便移开了视线,做出闭目养神的样子,不再搭理沈惠宁。 沈惠宁笑了笑,也没有再开口说话,再度闲闲的摇起了团扇。 先前她和新绿找到宋北澄时,见自己的团扇捏在他的手里,便明白了沈惠君的用意。 要问她为什么这么肯定是沈惠君干的这事? 宋北澄突然跑出凉亭时,手里是绝对没有拿着她的团扇的,再见那扇子却是落在了他的手中。 当时亭里只有沈惠宁和沈惠君主仆三人,从沈惠宁发现扇子不见到她折返寻找,这中间一刻钟的时间都没有,最有可能捡到她扇子的便是沈惠君主仆。 转眼扇子落在了宋北澄的手里,只能是有人故意给他的,谁会这么做?这么做对她又有什么好处? 答案只能是沈惠君。 她和新绿找到宋北澄时,并不是像沈惠君以为的才到,之所以没有取回自己的扇子,一是怕宋北澄吵闹起来弄巧成拙,二是猜到沈惠君的用意干脆将计就计。 沈惠君不想嫁到义勇王府,就把主意打到她的身上,那她非要助力锁死这段姻缘。 宋北澄心智不全,诱哄起来不难,她不过是上前亲自给他打了扇,又给了块蜜糖,告诉他待会见了那位穿桃红色衣服的姐姐抱上去,就能又得一块蜜糖,她还会想她这样给他扇风。 计划进行得很顺利。 第78章 娘家舅母 宋北澄不负她所望,果然照做,效果很好。 沈惠宁轻勾起嘴角,不过又想到宋北澄因此无缘无故挨了一顿拳打脚踢,她心里有些歉疚,可事急从权,也只能日后寻机会补偿于他了。 接下来两人一路无言回到了沈府。 沈惠君回到秋水阁时,大舅母柏氏也在自己姨娘那里。 柏氏看到沈惠君这个惨样,惊得站起来,“哎呦,天王菩萨,君姐儿你这是怎么了,怎么伤成这个样子?” 秋姨娘也看到了沈惠君的样子,心里也是一惊,丢下手中的绣品,连忙上来扶住她,又是着急又是心疼,“这是怎的了?才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沈惠君心情恶劣,说出口的话也冲了起来,“好了,姨娘,先给我叫大夫过来吧,别说这些没用的。” 秋姨娘也不生气,连连点头道:“是,是,得请大夫过来。”扭头吩咐一边的赵妈妈,“妈妈快去,快去把齐大夫请过来。” 赵妈妈应声急急而去。 秋姨娘将沈惠君扶到花隔间的小榻上坐下,自己紧挨着坐在一边,仔细观察她下唇上的伤口。 可以看出那伤口是被简单处理过的,已经不再流血,伤得最重的还是嘴唇正中的位置,被磕破了一个大拇指甲盖那么大的伤口,皮肉都有些绽开,看着都疼。 下巴上也有一块擦伤,不过只是破了皮,倒不是很严重。 柏氏也跟了过来,带着义愤填膺的样子,“君姐儿娇滴滴的姑娘家,可是受了罪了,今日不是江太太带着出门的吗?竟然让姐儿伤成这样,她这主母实在是不像话。” 秋姨娘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心里也是埋怨江氏的,好好的女儿跟她出了一趟门,回来就变成了这样,不管怎么样都是她照看不周。 “竟是连大夫也不给请,姐儿就这样回来了,她这作主母的连派个人来回话解释都没有,这是完全没把我们君姐儿当回事儿。”柏氏还在火上浇油。 何止是不把君姐儿当回事,是把她整个秋水阁都不当回事,秋姨娘脸色阴沉。 柏氏觑着秋姨娘的脸色,知道自己说在了她的心坎上,很多话语点到为止,不再深入,转而满脸心疼的关心起沈惠君来, “只是可怜了我们君姐儿,你表哥表姐他们一直念叨着你,还是只有我们这自家人,才是能真正对你上心的。” 沈惠君今天一上午的不顺,嘴唇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疼,此刻正是烦躁不安,没有心情应付她的虚情假意,没好气的呛声道:“行了,大舅母,我们今天是没工夫招待你,你又有什么难处?改日再来找我姨娘说吧。” “你这孩子,说的是什么话?”柏氏恼羞成怒起来。 秋姨娘拍了沈惠君的手臂一下,教训道:“君姐儿,怎么能对你大舅母无礼,还不快道歉。” 沈惠君冷哼一声,把头转向一边,并不理会。 秋姨娘无法,转向表情羞怒的柏氏道:“大嫂你别生气,君姐儿受了伤,心里正难受,说的话不过脑子,你别和她计较。” 柏氏之所以羞怒,无非还是被沈惠君戳破了心思,她今日确实是因为大儿子娶亲的事,又来找这小姑子讨些援助。 那可是她亲侄子,她这做姑姑的帮衬一下怎么了?柏氏觉得这是天经地义,这死丫头倒说得她像是常来打秋风一样。 柏氏心里不舒服,可还指望着从秋姨娘这里拿些好处,便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的道:“君姐儿今日心情不好,我这做舅母的,怎么能和她计较。” 这样一番不愉快的对话后,一时间隔间里面没了说话声,气氛有些尴尬。 好在这尴尬的沉默没有维持多久,赵妈妈领着大夫回来了。 大夫仔细给沈惠君看了伤口,又给上了药,安慰道:“不妨事,破了些皮肉而已,这几日不要食用辛辣的食品,坚持敷几日药便能好全。” 秋姨娘这才放了心。 送走了大夫,柏氏也站了起来,“这时候也不早了,君姐儿瞧着也没有大碍,那我便回去了。” 话这么说着,脚却是没动的。 秋姨娘给赵妈妈使了个眼色,赵妈妈会意,进入左边的厢房内,不一会便拿了一个鼓胀的荷包出来。 秋姨娘接过,亲自交到柏氏手里,道:“今日君姐儿不爽利,我也就不留大嫂了,肃哥儿要娶亲,家里定是花销不小的,这也是我做姑姑的一点心意。” “哎呀,这...这哪里使得?”柏氏捏着荷包,摸着分量可是不少,心里暗喜,嘴上却推拒着。 秋姨娘把荷包往她手里塞,“大嫂就拿着罢。” 柏氏这才半推半就的接下,“如此,我便替肃哥儿谢过弟妹了。” 待送走了柏氏,秋姨娘回到女儿身边。 沈惠君满脸不屑,讥嘲道:“大舅母这隔三差五的,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是为着肃表哥娶亲,明日不知道又要为什么登门了。” 对外租家的这些亲戚,特别是两位舅母,她是一点好气都没有的,每次登门来就是哭穷,想着法的从她们这里讨便宜,偏姨娘就愿意补贴她们,她对此一直很恼气。 秋姨娘瞪了她一眼,“不许你这么说话,那可是你舅舅家,你外祖家遭难,这些年过得不容易,都是亲戚,如今我能帮衬些就帮衬些。” “再者说了,那是你亲舅舅家,往后你的那些表哥表弟们有了出息,那不也是你的底气吗?如今帮了他们,他们日后也会照看你的。” 沈惠君听了却很是不屑,指望舅舅家那几个外事祖有出息,那是母猪也能上树了! 知道姨娘偏心自己娘家,沈惠君也懒得辩驳她,只把今日在大佛寺发生的事情经过给她讲了一遍。 末了问道:“姨娘,你说三妹是真的没有察觉吗?” 秋姨娘冷笑一声,“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天真?” 沈惠君微直起身子看着秋姨娘,“所以,三妹是知晓了我的意图,只是在装傻?” 第79章 各有算计 “事出反常必有妖,不管她是装傻还是真傻,这都不重要,她既然不挑明,你也无须追根究底,你们还是亲姐妹。” 沈惠君不解,“那我日后......” 秋姨娘打断她,“你日后该怎么和她处就怎么和她处,还和往常一样,不过心里要放警惕些。” 沈惠君有些丧气和担忧,“三妹不知怎的,越发的有些心机和城府了,这次有了察觉,我只怕计划没那么顺利进行。” 她是有些看不懂现在的三妹妹了,以前她爱和四妹争长短,为人最是虚浮冲动,喜怒哀乐都在脸上,叫人一眼就能看透,可自从回了京城,和以往倒是大不一样了。 前些个日子都是不声不响的,就爱躲在自己院子里,若是出府在人前,与人说话也是有条有理,这次的事,她更是不声不响,却让自己跌了个大跟头。 沈惠君心里警惕起来,觉得自己不能再这么小看这个三妹妹。 秋姨娘倒是不以为意,“一个小丫头片子罢了,有些小聪明也是无碍的。” 沈惠君皱眉,气道:“姨娘说得倒是轻松,这次出师未捷,那宋府的反而更觉得我适合那傻子,我都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姨娘倒是教教我。” 一想到江氏后面那欣慰的眼神,仿佛她被那傻子看上是件多么值得庆幸的事,她心里就呕得慌。 再想起那傻子各种呆傻痴笨的行为,她更觉得恶心,她绝不容许有人将她和那傻子联系在一起。 此时她是一刻都等不了了,拉着秋姨娘的袖子道:“姨娘,你快给我想想办法,我不想再顶着这门婚事,要彻底和它撇清关系。” 秋姨娘反手握住她的手,语重心长道:“姨娘不是和你说过吗,姨娘会帮你想办法的,只是这事,急不得!” 沈惠君一听又是这话,心里生气,抽回自己的手,恨声道:“急不得急不得,难道真要等宋家来下了定,闹得众所周知,才开始解决吗?” 秋姨娘也有些生气,“你这孩子,最近是怎么了,怎么是越来越沉不住气,你以前不这样的。” 沈惠君知道姨娘说得对,她以前确实没那么急躁,可她今天真正看到了那和她议亲的傻子,现在是只觉得若有人把他俩的名字提在一起,都是对她的耻辱,更急于摆脱他。 咬了咬唇,她还是决定告诉姨娘自己的那个秘密,“之前永昌侯府的郑小姐邀请我去参加她的小席,我见着了她的胞弟,郑家二公子,和他很是谈得来。” 秋姨娘吃了一惊,连忙追问:“是郑侯爷唯一的嫡出儿子,郑含麟小公子?” 沈惠君红着脸,点了点头。 秋姨娘坐不住了,她有些激动的站了起来,不住的来回走动,这郑家可不得了,家里是二品侯爵,还有一个在宫里当贵妃的大女儿,甚得圣宠,这郑含麟作为郑侯爷唯一的嫡子,将来可是能继承永昌侯府的。 女儿要是能够搭上他,那以后可就是侯爵夫人了! 沈惠君又细细的说道:“女儿就是怕和这义勇王府议亲的事传了出去,叫郑家公子听到了产生误会......” 剩下的没有细说,秋姨娘也明白,她走过去重坐回沈惠君身边,点着她的额头道:“你这丫头,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不早说?” 沈惠君低下头,羞涩道:“没影的事,女儿也不好胡说。” 秋姨娘却是知道自己女儿的,既然敢说和那郑公子谈得来,那便是有计划争取的。有着这么好的机会,确实不能叫这狗屁不是的没影婚约挡了道。 是得好好想个法子了,秋姨娘琢磨了起来。 ...... 沈惠宁回了蓉华院,先去看望蓉姨娘,见姨娘精神好了许多,才回自己屋子去梳洗换衣。 水碧也跟着过来,详细向她汇报着今天府里发生的事, “小姐你们才出门没多久,秋姨娘娘家大嫂又上门来了,在秋姨娘那边待了许久。” “小姐你们回府没多久,她才离开,据那洒扫的曹婆子所讲,出来的时候眉开眼笑的,手里还拿着一个可大的荷包。” 这段日子以来,沈惠宁没有放松对秋水阁那边的注意,根据这些日子的打探,她也掌握了不少的信息。 这秋姨娘按现代社会的说法,那可是个不折不扣的“扶弟魔”,娘家盖房她帮,哥哥娶妻她帮,生了侄儿侄女她帮,现在侄儿要娶亲了,这娘家嫂子也是第一个想到她,她也是义不容辞。 听了水碧的汇报,沈惠宁微挑了挑眉,“看来咱们这位秋姨娘的私库还是颇丰的。” 水碧垂手恭敬回答:“那也未必,这几日我让青荷严密看着秋水阁那边,发现秋姨娘让身边的赵妈妈去过几次当铺,青荷去那家当铺打探过,那赵妈妈典当的都是一些珠宝首饰。” “哦!”沈惠宁来了点兴趣,这秋姨娘还真是不余遗力的帮衬娘家啊。 不过据她所收集的信息,秋姨娘的这两个娘家嫂子可也不是什么好相处的,只怕她就算吐出全部身家,也填不满这个无底洞。 微眯了眯眼睛,沈惠宁的心里有了计较,她让水碧先回去。 水碧福了一礼,离开东厢房。 沈惠宁将新绿叫了进来,吩咐她:“新绿,你晚点把你哥哥叫来,我有些事要吩咐他去做。” 新绿点了点头,说道:“哥哥这几日多在木家周围蹲守打探消息,今日陈管家安排他和家里马夫去城西郊外庄子上运粮去了,要晚一点才能回来,我一会儿就给家里捎信,嘱咐我阿娘等他回来就让他立马来见小姐。” 秋姨娘原名木婉秋,木家就是秋姨娘的娘家。 新绿的哥哥叫石头,她们一家是沈家家生子,父母原先也在沈家干活,后来新绿的父亲病重离世,母亲身体也不太好,被安排在厨房干活。 沈惠宁的姨娘入府时,并不被府里下人看好,没人愿意来蓉华院当差,新绿的母亲却走了关系,将新绿送到蓉华院干活。 蓉姨娘仔细查过新绿的家世,确保她不是府里哪一院的人手后,便安排她专门来服侍沈惠宁。 如今新绿他们一家,可以说都是蓉华院可以信任的。 不过,她们蓉华院可用的人还是太少了,沈惠宁皱起了眉头。 第80章 增添人手 沈家只是一般普通的官宦人家,身家不如世家大族那般有底蕴,府里也更没有夸张到奴仆成群。 日常伺候的人是够用的,但说不上讲究和排面,太太院里伺候和能够听候派遣的人手自然是充足的。 但两位姨娘院里的人手就只是将将够用而已,拿她们蓉华院来说,应配管事婆子一个,贴身照顾姨娘和小姐的一等丫鬟要各有两名,粗使丫鬟和撒扫婆子得有六名。 这是沈府姨娘院里应有的人手配置,这样的配置已经算是少的了,可实际上蓉华院的人手还远远没有配齐,首先这管事婆子就欠缺,蓉华院大大小小的事务暂由水碧代管着。 沈惠宁身边伺候的大丫鬟只有新绿一个,也是还缺一名的,再者应有的六名粗使丫鬟和婆子,实际也只给配了四名,总的下来,蓉华院的编制还有着四个空缺。 沈府两位姨娘,秋姨娘院里的人手可都是配齐的,可到了自己姨娘这边,先前江氏却以府里开支紧张为由,一直没有给蓉华院配齐人手。 姨娘因为只自己一个女儿,院里人手也勉强够用,也怕太太给安排一些乱七八糟的人进来,倒还要提心吊胆,索性也没再提这事,就这么安置了下来。 蓉华院现在的这些人手,服侍她们院里的日常起居是够了,可若还要行些其他安排,那实在是紧张了一些。 像水碧和新绿都是贴身伺候她和姨娘的人,一些事情也不好让她们亲自出面去做,太扎眼了一些。 这次让水碧的哥哥石头去外头打探消息,可石头又在外院当差,行动没那么自由,例如现在,府里安排了其他活,石头就没法一心一意的为她办事了。 这可用的人手不多,实在是不便利得很,得想法先把自己院里的人手补足,沈惠宁暗暗思嘱着。 到了晚膳时分,沈惠宁到正院里陪着姨娘用膳。 晚间膳食很简单,一煲老鸭粉丝汤,一碟清炒菜心,一碗炖得软糯的红烧肉和一盘小炒猪肝,还有一条清蒸鱼,简简单单四菜一汤。 沈惠宁盛了一碗老鸭汤递给蓉姨娘,笑着道:“姨娘快尝尝这老鸭汤,是我特意吩咐厨房准备的,从中午就一直小火煨着,足炖了一个多时辰,味道最是鲜美,又能补血养气,于你的身体有好处。” 蓉姨娘的身子这几日将养得很好,只是精神还是萎靡,她接过沈惠宁递过来的青瓷汤碗,露出一个温柔的笑, “宁儿有心了,你也吃,这红烧肉是照着你的口味烧的,瞧着你最近都瘦了,可要多吃一些。” 蓉姨娘因着这几日调理身体,饮食要求清淡些,红烧肉这样油腻的食物厨房是不会准备的,这也是她特意吩咐厨房为自己女儿准备的。 沈惠宁的心里暖暖的,“嗳”了一声,伸手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自己碗里,又再给姨娘夹了一块鱼肉,道:“姨娘也多吃些肉。” 蓉姨娘笑着点了点头。 沈惠宁见姨娘举筷将鱼肉送入嘴里,自己才夹起碗里的红烧肉吃起来。 这肉一入口,她就眯起了眼睛,肥而不腻,软烂咸香,入口即化,这红烧肉做得真是完美,正是她最喜欢的口味。 吃了一块有些意犹未尽,又伸手再夹了一块。 蓉姨娘见她吃得高兴,眉宇间的愁色也散开了些,吩咐丫鬟给她添上一碗白米饭,又转头眉眼带笑的看着沈惠宁,轻声道: “慢着些吃,配着米饭,才不容易被腻着。” 沈惠宁嘴里含着肉,没有说话,只连连点头,接过水碧递过来的米饭,往嘴里扒拉了一大口,吃得兴高采烈的样子,也不停的在给蓉姨娘布菜。 蓉姨娘本是没什么胃口的,可在沈惠宁殷勤的劝膳下,也是吃了不少。 饭毕,丫鬟送上茶水和净盆,母女俩漱洗完毕,移到东榻间说话。 “姨娘,咱们院里人手一直短缺,近日又发生这么多事,我想着是不是得把咱们院中的人补齐?” 要想将院里的人手补齐,是绕不过蓉姨娘的,沈惠宁便想要和姨娘商量。 蓉姨娘有些意外,“怎么会想着增添人手来,可是你屋里伺候的不妥当?” 沈惠宁摆手,“那也没有,只是咱们院里的这些人手,平日里看着是够了,可要有些急事,还是紧张,咱们院配置上本就空缺得多,我便寻思着给补齐,也叫院里不那么冷清。” 蓉姨娘低头想了想,宁姐儿大了,身边近身照顾的只有一个新绿,确实是不像话了些。况且姐儿日后若是出阁,少不得要有贴心的陪嫁过去,一个新绿怎么会够? 她真是糊涂,以前光顾着防备其他院的塞人过来,倒把这要紧的事给疏忽了,这身边近身侍候的人不早早打算,调教出来,到了要用的时候,上哪去寻这些忠心妥帖的人来? 只是若要把院里的空缺补上,这人选上倒是有些为难,府里如今是没有什么大的变动的,各处人员安置都有定数,若从府里调拨,只怕是让人钻了空子,倒弄几个身在曹营心在汉的进来。 沈惠宁见姨娘犹豫的神色,也知晓她的担忧, “姨娘,这人选上倒是不着急,府里若是挑不出来,从府外采买几个就是。” 蓉姨娘无奈,“哪有你说的这么简单,这采买下人都是要经过太太同意的,我们院要补人手,不用府里的人倒是要上外头采买,太太那里会同意!” “当然不能是为了我们院增添人手而专门采买下人,咱们府搬回京城这么些日子了,用的多还是江城府邸的旧人。” “可京城不比江城,这边的宅子也要更大些,况且我们回京时,还有些江城的奴仆是留在那边庄子上照看产业,没有全部跟回来,如今咱们府里,人手确实是少了些。” “二姐姐又和义勇王府的在议亲,若亲事定下来,又要准备陪房的,府里现在的人手哪里能够?” 第81章 运作 蓉姨娘一听,也是这个道理,便道:“那我明日给太太请安时给太太提一嘴,” 沈惠宁否定了她这个提议,“姨娘倒不用特意去和太太去说,太太那人你也是知道的,心思最是复杂,姨娘给她提这一嘴,只怕她心里不痛快,更疑心姨娘的用意。” “那可怎么做的好?” 沈惠宁笑了笑,“姨娘不用给太太说,给父亲提醒几句就是,父亲来了京城,最是要和各家联络的时候,这府里人少了,到底是有些不方便的,府上面客,也显得寒酸了些。” “父亲若是在意,他自会去给太太说的,这给府上添人总好过打着给咱们院要添人才采买的名头好听得多,若有了新人进府,本就是补缺,我们院的空缺这么多,要挑些人进来,想必太太也是没话说的。” 这主意好,若是直接和太太说给蓉华院补充人手,太太就算同意只怕也是安排一些不好调教的老奴或是自己的人手进来,到时候只怕蓉花院的一言一行都在太太的眼皮底下了。 若是和太太说想要从外采买一些新人,只怕少不得要受奚落,就是太太同意了,往外打着是为她们院添人的采买,再明里暗里的放些府里财政吃紧的话,只怕就要将她们院顶在风口浪尖,平白招惹些闲话和骄横的形象。 到底是在后宅生活了这么多年,沈惠宁不过是稍微一提点,蓉姨娘便明白了这其中的优劣,她看向沈惠宁,带着欣慰道: “宁儿还真是长大了,想问题能这般周全。” 沈惠宁故作腼腆的笑了笑。 蓉姨娘继续道:“那我寻了机会,就给父亲说一声。” 这时候水碧端着一个白玉雕花盏碗进来,“姨娘,药熬好了,趁热喝吧。” 蓉姨娘微微皱了皱眉头,这几日天天喝药,早也喝晚也喝,睡前还喝,她感觉自己都快要被泡在药罐子里了,现在只是看着这被端上来的药,她嘴里已经泛起了苦味,真的是很不想喝。 可女儿还在旁边一脸关切的看着,为了不让她担心,只得从水碧手中接过碗,闭了闭眼,抬碗一饮而尽。 喝得太急,药又太苦,她才将碗递给水碧,忍不住以帕掩嘴低低咳嗽一声,才拿开手帕,嘴边便多了一块蜜饯。 “姨娘,吃块蜜饯压压苦味。” 蓉姨娘一怔,心里涌上暖意,低头将那蜜饯含进嘴中,抬头朝关切看着自己的沈惠宁嗔笑道:“姨娘又不是小孩子了,还怕吃药?” 看着姨娘舒展开的眉头,沈惠宁也开心起来,“可宁儿怕姨娘苦,我备了一整罐蜜饯给水碧姐姐,以后姨娘喝完药就吃一颗。” 蓉姨娘笑着点了一下她的鼻头,道:“还是我的宁姐儿贴心。” 沈惠宁的心里也松快了很多,自从姨娘没了孩子后,虽然对着她还是一副没事人的样子,但背地里总有些愁眉苦脸,她很怕姨娘郁结于心,这几日得空就来陪着姨娘,看着姨娘此刻真心的笑容,她总算也放心了些。 到酉时中,沈惠宁才从姨娘那里回了自己的东厢房,新绿的哥哥石头也办完差事回了府中,到蓉华院来见沈惠宁。 石头是个十六岁的少年,只比妹妹新绿大了一岁,穿着沈府的灰色外院家丁服,白净的脸上一双灵动的眼睛,看着就机灵。 “这几日,木家那家子可有什么变动?”沈惠宁问他。 石头弓了弓腰,恭敬回答:“木家大房近几日忙着给大儿子木端肃娶媳妇,定的是城西王记老酒铺子家的小闺女,最近在商量婚期。二房近几日倒是没什么事。” “哦,今日这木家大嫂到我们府上,秋姨娘为着侄儿娶亲的事也是下了大力气,慷慨得很,这木家二嫂怕还不知道吧?” 石头眼珠子转了转,“小姐的意思是......?” 沈惠宁笑了笑,“说起来,这木家二嫂也是运气不好,这大房的儿子都要娶媳妇了,她前头却只有两个女儿,没少被人议论受气,如今虽然怀了第三胎,听说有很大几率是个儿子,可到底日子晚了些,什么好处都落了大房一头。” 石头明白了,三小姐这是要自己把木家大嫂今日在秋姨娘这得的好处想法透给二房的二嫂知道。 这木家因遭过难,家里没有长辈,只兄弟两个人,便一直没有分家,虽人丁简单,但这两个妯娌间相处可没有那么和睦。 这大房的太太柏氏是个贪利的,又仗着为木家生了长子嫡孙,自觉比二太太高了一筹,把控着家中大权,对着二太太是颐指气使的。 这二太太崔氏也不是个好相与的,最是掐尖好强,心眼儿也不大,明里暗里的和柏氏针锋相对,可到底是自己肚皮不争气,没给木家生出儿子,还是被柏氏压了一头。 这崔氏和柏氏不合,明争暗斗了多年,说来说去还是为了利,有这么一个大方的小姑子,这两位平日里可没少过来讨好巴结。 若叫崔氏知道了柏氏从秋姨娘这里得了这么大的好处,她能坐得住? 石头朝沈惠宁叉手行礼道:“小的知道了,这就去办。” 沈惠宁提醒,“可得仔细了,得让木家二嫂知道木家大嫂这次真正的收获颇丰!” 这是要叫他添油加醋,这一分银也得说成是十分才好。 意味深长的提醒,石头听懂了,他笑着道:“三小姐便放心吧,我知道该怎么做的。” 石头走后,沈惠宁起身从书架处取过一本书籍,转身回到小榻上坐下,在灯下翻了几页。 新绿从屋外进来,上前拿开灯罩,拨了拨灯芯,那烛火便更加明亮起来,她将灯罩重新放回去,才向沈惠宁说道: “小姐,刚刚秋姨娘院里的曹婆子来禀报,今日傍晚时分瞧见二小姐身边的桃秀偷偷摸摸的从后院出门,她觉得奇怪,便暗自注意着。” “大半个时辰后,那桃秀才回来,是从后院偷偷溜进来的,曹婆子找后院的门房打探过,竟发现桃秀那丫头是被永昌侯府的马车送回来的!” 第82章 田庄铺子 沈惠宁听到这来了兴致,“被永昌侯府的马车送回来的?” 新绿点头,“那马车上有永昌侯府的府标,二小姐和那永昌侯的郑小姐交好,之前有几次派马车来接过二小姐赴宴,府里的门房都认得永昌侯的府标。” 沈惠宁放下了手里的书卷,这就有些意思了,这桃秀若是奉沈惠君的命去见郑静宜,大可大大方方的,何必偷偷摸摸的从后院溜出去?这郑府的马车送桃秀回来,放着大门不走,反而避人走后门? 新绿也很是不解,“二小姐和郑家小姐交好府里都是知道的,老爷更是支持,何故往来这般偷偷摸摸的?” 沈惠宁歪坐在小榻,右手搭在案桌上,食指轻轻扣着桌面,闻言眼中眸光一闪,“是呀,大家都知道二姐姐和郑家小姐交好,若是去给郑小姐传信,何必遮掩?除非,她传信的人不是郑家小姐。” 新绿更迷惑了,“不是郑小姐,那还能有谁?” 沈惠宁垂眸沉思,不是郑静宜,也该是永昌侯府的人,若是其他小姐,闺中女儿家正经交往也无需避人。这般遮掩,莫不是给哪个少爷传信吧? 想到这,沈惠宁微坐直身子,还真不是没有可能,这沈惠君和郑静宜交好,多次到永昌侯府做客,少不得会碰到侯府里的其他少爷小姐,这一来二往的有说上话的也不稀奇。 沈惠君对和义勇王府的婚事十分不满意,从上次在大佛寺的事就能知道,她可是十分积极的在想办法推拒这门婚事。 虽然上次没有成功,但沈惠宁可不认为她这二姐姐就会这么轻易放弃。 沈惠宁心中有了猜测,吩咐新绿:“给那曹婆子多拿些赏银,告诉她干得很好,叫她这几日要多留意二姐的行动,有什么消息第一时间传过来。” 新绿道了声是,退出门去。 沈惠宁伸手拿过已经温热的茶水,低头浅浅啜了一口,眸色有些深沉。 她原本对这二姐虽然不喜,可也只是远离,无意和她有什么纠扯,可通过上次沈惠君旁敲侧击的打探可以知道,沈惠君对秋姨娘暗害自己姨娘的事是知情的,再加上大佛寺的设计,可见这母女俩对她们蓉华院没安什么好心。 沈惠宁讽刺一笑,如今这沈惠君看上了永昌侯府,她这二姐姐还真是心比天高,这胃口果然不小! 只是,这真的能如她所愿吗? 到第二日上午,才用过午膳,狄嘉蕴过府来看她,拜见过江氏之后,沈惠宁带她来到自己的屋子, “嘉蕴姐姐,你如今备嫁,该是事务繁忙,有什么事差人来说一声,我去你府上找你就是。” 狄嘉蕴笑着道:“整天待在家里,我都快闷坏了,能出来透透气也是好的。” 接过沈惠宁递给她的热茶,她继续道:“这次出来,我也是有正事找你,你上次托我办的事,有眉目了。” 沈惠宁也是没想起来是什么事。 狄嘉蕴见她有些茫然的样子,将茶杯放在桌上,提醒道:“你忘了?你上次不是让我帮你留意有没有合适的田庄铺子吗?” 沈惠宁恍然,是有这么回事,这几日净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倒把这事忘记了,她赶紧追问:“是哪里的田庄铺子?” “铺子都在京城,在城东位置,我想着你日后多半是要留在京城中的,一处地方也方便你打理,田地则是在城外杏花庄处,出城约莫十五里的路程,共十二亩地,都是连在一处的,上好的良田。” 沈惠宁很惊喜,“这可真是太好了,姐姐真是思虑周到。” 狄嘉蕴笑着,“这也是赶巧了,那十二亩良田是工部一位官员的资产,那官员下月要调到外地赴任,举家搬迁,京中的资产便要变卖一些,才能叫我们碰上这连片的良田。” 京城为天子皇城,寸土寸金,好的土地良田几乎都是各贵家世族的产业,就是有钱买地,能碰到一些散地都是运气好的了,何况是这种连在一处的,还都是良田,那可是可遇不可求的。 虽然只有十二亩,那也是很难得的了,沈惠宁明白这点,又询问:“那这价格上......” 狄嘉蕴回答:“由我们府上出面,那家价格给得也算公道,以一百五十两一亩地的价格售卖,十二亩地就是一千八百两,它周围还有一些山地,约莫有两亩多的样子,他家管事的说了,若是一起购买,还能打个折扣,给个两千两白银可全部拿走。” “我家管家去看过,那些山地虽有些分散,但距离也不是很远,买下来也是划算的,我想着若是妹妹有空,也去看上一眼,再决定要不要一起买下。” 沈惠宁却很是放心大方,“姐姐这样说,我哪有信不过的,还需要看什么,姐姐帮我给那东家传信,我都买下。” 这样的机会可遇不可求,不买才是傻子。 狄嘉蕴点头,“那我便传信给那东家,商量个日子,你也去认认地方。” 沈惠宁道这是自然,又问起铺子的事,“那这城东的铺子又是个什么样的?” “城东这边有三家铺子,两家是米粮店,互为对门,另外一家隔着一条街道,是家布匹店,老板都是外乡人,近期要回老家去,便都挂出售卖。” “不过这三家店铺地理位置都很是不错,店面也不小,看上的人家不少,老板开价也高,那两家米粮店铺不大,也就占地一亩多的样子,开价却是一千八百两一间铺子,那布匹店大些,占地两亩的样子,要价三千五百两。” 沈惠宁心里盘算了一下,三家店铺若是都买下总共需要七千一百两银子,再加上买地的两千两,需要花费九千一百两,总共不到一万两银子 她之前从王若瑶那敲来的五千金,换算成白银有五万两,购买这些还是绰绰有余,当即拍板决定,三家店铺都买下。 有钱,就是任性! 第83章 木家二太太 决定了买下,又和狄嘉蕴商量了看地和看铺子的时间,这买地和买铺子的事敲定后,狄嘉蕴询问沈惠宁: “这铺子都买下,惠宁妹妹你有什么打算,要做些什么生意?还有那些良田山地,买下后也要有人伺弄,妹妹心里可有成算了?” 沈惠宁也想着这些问题,她如今手里没几个人手可用,就是有,也不能让沈府的下人去给她打理,这是她的私产,她并不准备让沈府知晓。 “我目前手里还没有可用的人才,不知嘉蕴姐姐这边有没有可靠的人牙子,我可买一些可靠的人打理。” “这些个产业只靠才买的生人是万万不可行的,还是得有一两个可靠的管事才好,你也省心一些。” 沈惠宁哪里不知道这个道理,可她一直养在深闺,姨娘也是长居于后宅,人脉上是没有根基的,上哪去找一个能干可靠的管事。 狄嘉蕴见她为难的样子,给她出主意,“那卖地东家的管事姓高,先前关于买地的事都是高管事出面和我们交谈,那高管事身边跟着一个青年,才二十岁,是那高管事的侄子,叫高成,虽然年轻了些,说话做事倒是很有章程。” “高成原本跟着他叔叔也在那东家干活,可那家主人要出京赴任,高成的母亲年事已高且体弱多病,需要人照看,他求得了主家的恩典许可,留在京城照看母亲。” “这高成我也见过,倒是个稳妥的,为人孝顺,人品也可信,他这几日在找新的东家,你不如便聘请他来给你照看产业。” 沈惠宁听狄嘉蕴的描述,也觉得这高成很不错,重点是他还熟悉自己买的新地,那就有可能和良田所在的杏花庄上的农人也熟识,若聘请了他,便解决了农田的后续伺弄问题。 沈惠宁便点头同意,“那就烦请姐姐安排我和这高成见上一面了。” 毕竟是要长期合作的,而且也算是她穿越以来搞事业的第一个臂力,沈惠宁还是比较慎重的,需要亲自和这高成谈一谈。 狄嘉蕴道:“这简单,我传信给高管事,后日去杏花庄看地的时候带上他侄儿高成就是。” 沈惠宁谢过狄嘉蕴,两人又就一些细小的注意事项商量了一下,到申时中狄嘉蕴才告辞离开。 才送走狄嘉蕴,姨娘跟前的青荷就来禀报,木家二太太进府来看望秋姨娘了。 沈惠宁眉毛微挑,石头办事还挺麻利,这木家二太太也真是心急,昨日她大嫂才登门,今日这才得了消息,就那么迫不及待上门来。 ...... 崔氏才从秋水阁出来,摸着怀里鼓囊的荷包,眉眼里都是笑意,出了秋水阁的院门,她和气的对送行的赵妈妈说道:“妈妈就送到这吧,我自行出去就是。” 秋姨娘吩咐自己将她二嫂送出门,赵妈妈闻言有些迟疑。 崔氏见赵妈妈迟疑的样子,又笑着道:“都是自家人,何须客套,我自己出去就是,赵妈妈你且回去忙吧,当以照顾小姑为重。” 这木家二太太都这样说了,赵妈妈便也没有勉强,行了一个礼,笑着道:“那奴就送二太太到这,二太太慢行。” “好好好!”崔氏迭声应道,待赵妈妈转身进了院子,看不见身影后,她才转身朝外走去。 怀里沉甸甸的荷包让崔氏心花怒放,这一趟还真是没有白来,脚下的脚步迈得更快了些,想早些回府好拿出来好好数一数。 走过一段抄手游廊,连过两个石头月拱门,在向左转弯时差点迎面和一个人撞到。 崔氏吓了一跳,急急停住脚步,身子晃了两晃,险之又险的稳住身子,右手护着自己的肚子,未看清来人已恼怒开口骂道:“慢着些,赶着去投胎吗?” 新绿急急扶住被崔氏冲撞的沈惠宁,听到崔氏这么不分青红皂白喝骂,也生了怒气,“你这人好生无礼,分明是你走路又急又不看道,差点撞到我们家小姐。” 崔氏这才看清,差点和她撞在一起的是沈府的三小姐沈惠宁, 这沈惠宁不过是一个妾室的女儿,她并不放在眼里,翻了一个白眼道:“三小姐也该稳妥些,这身边的丫鬟也是没有教养,就这么对上门客人说话吗?” 新绿被她这厚颜无赖的嘴脸气个半死,正要出言还击,沈惠宁轻拍了一下她的手制止了她,她只得忿忿的闭了嘴。 沈惠宁扬着笑脸朝崔氏说道:“原来是木家二舅母,是惠宁莽撞了,二舅母不要和惠宁一般计较。” 这崔氏是秋姨娘娘家二嫂,秋姨娘不过也只是沈府的妾室,照理来说算不得是沈家的正经亲戚,这声二舅母已是沈惠宁抬举她了。 那崔氏却不自知,沈惠宁对她客气,反叫她更加倨傲,“算了,我大人有大量,不与你一般见识。” 又端着长辈的架子教训道:“不过宁姐儿平日也要多注意一些,你一个庶出的,姨娘又不得宠,虽然你不如你二姐君姐儿温婉贤德,那也不能太差,叫人说起丢了你姐姐的脸面。” 新绿瞧着她这一副狗仗人势的样子,气得脸都红了,看不起自家小姐是庶出的,仿佛秋姨娘就是沈家当家太太似的,不一样也是妾,呸,不知所谓的老货。 不同新绿的恼火愤恨,沈惠宁瞧着没一点不满的样子,还应和着:“二舅母说得有理,惠宁记着了。” 崔氏瞧着沈惠宁这副乖觉的样子,更加满意了,鼻子里哼出一个“嗯”,正要举步离开。 沈惠宁又开口道:“二舅母这是来探望二姐姐的。” 并不是,她只是眼红不平柏氏从秋姨娘这得的好处,也来分一杯羹。 当然,这话她是不能说的,只点头顺着沈惠宁的话道:“许久未见君姐儿了,我这做舅母的想得慌,来看看她们娘俩。” 沈惠宁笑眯眯的样子,赞同道:“二舅母有心了,是要多来看看二姐姐,如今二姐姐和义勇王府的议亲,能做闺阁女儿的日子也不多了,我们这些亲人是得趁着二姐姐还未出阁,多陪陪她。” 第84章 贪欲 沈惠君和义勇王府议亲的事,崔氏也是知晓的,不同于秋姨娘母女的抗拒,她倒是觉得这门婚事极好,虽然姑爷是一个傻子,可对方出身王府啊,君姐儿能嫁过去,那就相当于她们和王府也成了亲戚,这可是大大的好事啊。 刚开始秋姨娘她们在她面前表露出不愿时,她还好言劝过,没想到君丫头却因为这事给她脸色瞧,沈惠君当时冷着脸讽刺:“二舅母觉得那傻子好,不如把芸表姐嫁过去,反正你女儿多。” 真是不识好歹,想到这些,崔氏的脸色有些不好看起来。 沈惠宁像是没瞧见她微变的脸色,自顾自的说道:“不过那义勇王府也真是大方,三天两头的给二姐送礼物,这礼是一件比一件的贵重,像那东海明珠,是一斛一斛的送过来,那些个翡翠宝石首饰,还有珍贵玉雕都说是送给二姐玩耍的,叫我们其他姐妹看了羡慕不已,可见这义勇王府是真的看重二姐姐的。” 崔氏被沈惠宁抛出的那些珍贵礼物吸住了全部心神,她有些急切的确认:“义勇王府还给君姐儿送了这么多珍贵的东西?” 沈惠宁有些惊讶的看着她,“昨日大舅母过来听说还得了秋姨娘2斛明珠,不就是义勇王府送给二姐姐的,怎么,二舅母不知道吗?” 2斛明珠,那得是多少银子啊?崔氏心里惊怒,她们娘俩得了这么多好东西,随便都能赏给柏氏2斛明珠,却只给她几锭银子,这是把她当叫花子打发呢? 崔氏的脸色难看起来,怀里原先觉得沉甸甸的荷包也变得轻如鸿毛。 沈惠宁瞧着崔氏的脸色变化,心里讽笑,面上不显,还关切的询问:“二舅母,你这是怎么了?” 崔氏回神,强撑出一个笑脸,可不能叫外人觉得小姑母女和自己不亲厚,“没什么,只是怀着身子,时常会感觉疲累。” “呀!那可要多注意,二舅母可是双身子的人,我可不能再耽搁你了,二舅母快些回家休息吧。” 崔氏现在满脑子都是自己吃亏了,也没有心思和沈惠宁客套,就坡下驴道:“三小姐说的是,我先回去了。” 沈惠宁点头,叫新绿送她一程。 崔氏连连摆手道不用,沈惠宁便也没有勉强,微笑着目送她离开。 崔氏才回了木府,进了自己院子,脸色就垮了下来。 木二老爷正在外间廊下茶台处逗弄蟋蟀,看见她从外头回来,正要打声招呼,崔氏却是理也不理他,径直入了厅堂。 木二老爷瞧着她这一副气冲冲的样子,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提溜着自己的蟋蟀笼子,跟着进了屋。 “这又是怎么了?谁又惹着你了?摆这脸色。” 崔氏正窝火着,见他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更是没有好气,“怎么了?我当初真是瞎了眼,嫁给你这不中用的,样样都要比人差一筹,连这嫁出去的小姑都是看人下菜,瞅着我好欺负。” 木二老爷被骂得莫名其妙,“你又发什么疯?婉秋不愿意接济咱们了?” 自己婆娘今日去看望妹妹的目的他是知道的,只当是没如这婆娘的愿,在妹妹那里受了些闲气,正要宽慰宽慰她,却见崔氏从怀里掏出个什么东西,往桌上一扔。 “砰”的一声闷响,定睛一看,是一个鼓囊的荷包,他探手拿来打开,是两锭大大的银元宝,估摸着得有一百两,不免有些喜出望外,“这不是还是有收获的吗?小妹还是顾念咱们的,你还有什么好生气的?” 崔氏瞧着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子,更觉得生气了,冷嘲道:“给大房出手就是两斛明珠,咱们二房就只值两个银锭子,人家那是亲兄妹,莫不是你就是被捡来的,要不然怎地就能如此厚此薄彼?” 木二老爷也听出些不对来了,银子也顾不得看了,忙追问:“明珠?什么明珠?你倒是说清楚。” 崔氏气归气,还是把事情原委给木二老爷说了一遍。 木二老爷听得睁大了眼睛,“乖乖,这义勇王府可真是阔绰,这些个宝贝,那可都是价值千金的。” “那可不,同样都是兄妹,小姑就能分一杯羹去给大房,我们二房也就只能眼巴巴的看着了。” 崔氏这么一说,木二老爷的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起来,但还是嘴硬道:“你别胡说,小妹一向看顾我们,只是大哥家的肃哥儿正要娶亲,她多帮衬一些而已。” 崔氏听了他这话气不打一处来,“就你老实,这大房一家都快要骑到我们头上来了,这里里外外的好处他们都要占得先筹,他家肃哥儿要娶新妇,我这边大着肚子,也是要给你们木家添丁的!” “我这未出生的哥儿也是命苦,不过来得晚了些,便让人把他的好处都占了去,还摊上你这么一个爹,也不会为他打算。” 木二老爷闷着头不敢说话。 崔氏发泄了一通,却是越想越不甘心,不成,她可不能让大房的把好处占尽,她肚子里怀的也是木家的子孙,也是小姑的亲侄子,大房得的,她们二房也不能少。 木家大房这边 “你可打探清楚了?小姑果真给了那崔氏那些宝石翡翠?”柏氏竖着眉厉声询问。 大丫鬟晚秋道:“千真万确,奴婢是从沈府办事的一个小厮那里打探到的,那些宝石翡翠可是义勇王府送给君小姐的,可都是宝贝!姑奶奶挑了好些送给二太太,二太太出沈府的时候,那脸笑得跟朵花一样。” 柏氏坐不住了,她腾地站起身来,并不怀疑义勇王府会给秋水阁送礼,毕竟他家傻子少爷想要求娶君姐儿,可不得拿出些诚意? 她恼火的是小姑她们得了这么些珍宝,竟是一个字都没和她提,如今竟然还送给崔氏这么多宝贝,她什么时候和崔氏这么要好了? 来回转了两圈,柏氏停住脚步,咬牙道:“肃哥儿才是木家的长子嫡孙,小姑不多念着他,倒是愿意多帮衬生了一堆赔钱货的崔氏,我看小姑真是脑子不清醒了。” 生了通闷气,柏氏冷静下来,想着可不能叫二房的占尽好处,义勇王府的送了那么多宝贝,这做小姑的可不能厚此薄彼,给了二房,那她们大房的那份也不能少吧。 第85章 挑拨 “你做得很好!”沈惠宁含笑夸赞面前垂手站立的少年。 石头狡黠一笑,“多亏了小姐的指点,那木家大房的丫鬟果然一听到木家二太太今日来了沈府,就不停的向我打探其中细节,知道我在沈府办事,对我说的话是深信不疑呢。” 今日石头按照沈惠宁的吩咐,特意守在木家附近,在那木家丫鬟晚秋出门时假意偶遇。晚秋知晓了他是沈府的家仆,对他是完全不设防。 只不过装作无意中说了木二太太登门的事,那丫鬟便上钩追问不已,对他说的话更是深信不疑,然后着急忙慌的去给自己主子报信。 沈惠宁笑了笑,拿了一个荷包递给石头,里面装的都是碎银子,“这几日辛苦你了,这些银子你拿着,你在外探听消息,免不了要有花费,不用吝啬。” 石头接过,荷包的分量让他微顿了一下,虽然都是碎银子,可这分量掂量起来可不少,就是让他再蹲守两个月,也花不完。 沈惠宁把荷包递给他后,没有等他再说话,发话道:“好了,事情我都了解了,你先回去吧,顺便把新绿给我叫进来。” 石头只得咽下到喉咙的话,行礼道了声是退下去了。 沈惠宁垂眸思考着。 新绿进屋来唤了声小姐。 沈惠宁抬头看向她,吩咐道:“你明日一早去永昌伯府传个话,告诉嘉蕴姐姐把看地的日期往后延几日。” 原本是定了大后日去杏花庄看地的,可以木家大太太和二太太这贪婪的性子,只怕忍不了几日。她费心搭的这台戏,眼看着就要登台上演,可不能错过了。 新绿也不问缘由,点头道了声是。 “姨娘那边怎么样了,今日膳食可多用些?”沈惠宁边端起桌上的茶水边询问。 新绿答道:“水碧姐姐仔细照顾着呢,蓉姨娘一切都好。只是今天秋水阁的赵妈妈又来了,奉了秋姨娘的命给姨娘送了一些阿胶过来,说给姨娘补身体的。” 沈惠宁的脸色冷了下来,将茶盏重重放回桌上,“我们这位秋姨娘可真是会演戏!” 自从蓉姨娘出事后,秋姨娘时常使人来探望,自己也亲自来过几次,每次见了蓉姨娘都抹着眼泪,一副心疼至极的模样,话里话外的都是安慰开解,任谁看都是一个善良热心的人。 实际呢,这却是个佛口蛇心的。 沈惠宁想到她那惺惺作态的姿态就觉得恶心,“那些送来的东西可都处理了?” 新绿回答:“小姐您放心,凡是秋水阁送来的东西,水碧姐姐一律未动,都私下里偷偷处置了。” 沈惠宁点头,放下心来,清痕露的事给她留下了阴影,现在她对蓉华院但凡是入口或是贴身的东西都慎之又慎,不敢有一丝马虎。 对那来之不明的东西不敢随意使用,这秋水阁的东西不管有没有察觉出异常,更是一律丢弃的。 想了想,沈惠宁又吩咐新绿,“和那曹婆子说一声,这几日要格外注意这木家两位太太的到访。” 新绿点头称是。 沈惠宁从头到尾的又想了想,确定没有什么遗漏和要补充的了,便挥手让新绿出去了。 待屋子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时,沈惠宁起身走到正堂的书桌旁,展开一卷宣纸,取了搁在笔架上的毛笔,轻轻沾上墨汁,挥笔练起字来。 这是她来到这个时代养成的第二个爱好,读书让她获取知识以及这个时代的大量信息,练字则能让她平心静气,更能专注的思考。 她无意与人结怨,更不喜欢勾心斗角。上辈子忙忙碌碌都是心眼的日子,临了了却是什么都没享受到,或许是老天垂怜,给了她第二次生命,她只想好好生活,享受人生,如今还能享受到上辈子没有拥有过的母爱,她很满足也很珍惜。 可秋姨娘做出残害她们蓉华院的事,让姨娘的身体和心灵都遭受了双重的折磨,她绝不会原谅她,更不可能让她逍遥法外。 她是想要安稳度日,可也不是任人欺凌,秋水阁的那位不是喜欢演戏吗?如今戏台子已经搭好,她便陪她唱这一出大戏! ...... 崔氏不是个有耐心能忍的人,自从知道了小姑有着那么多的财宝,怕都便宜了大房,她这心里是一日都不得安稳。 勉强过了一日,她便再也忍不住,出了家门直奔沈府。 柏氏这边得了消息,自然是不甘其后,紧随着出门。 此刻,这妯娌两坐在秋水阁,皆是皮笑肉不笑的瞧着对方。 秋姨娘让丫鬟给两位嫂子上了茶,心里也觉得奇怪,她这两位嫂嫂一向不合,今日倒是结伴来看她了。 丫鬟上了茶水退出屋去,秋姨娘露出一个笑脸,道:“难得两位嫂嫂今日一并到我这做客,我前几日才得了这上好的滇红茶,自个儿喝着味道还不错,两位嫂嫂也尝尝看。” 柏氏便率先举起茶盏轻啜了一口,笑着称赞道:“的确是好茶!” 将茶盏轻轻放回原位,柏氏一副热心的样子,“这滇红茶产地在西南一带,京城这边可不常见,稀贵得很,一般人家想买都找不到地,今日可是托了小姑的福,喝道这样上品的好茶。” 秋姨娘被恭维得舒畅,以帕掩唇笑道:“不过是些茶叶,纵是少见了些哪就这么稀奇,大嫂要是喜欢,待会带点回去就是。” 崔氏见着这情景,心里暗恨,这柏氏真是好不要脸,这就巴结上了,也不甘示弱道: “这茶也是义勇王府送过来的吧?哎呀,要我说,这义勇王府真是看重我们君姐儿,咱们君姐儿是个有福气的,还没入府就得他们这么惦念,这嫁了过去,可不就是当家做主的太太。” 崔氏本意是奉承,可这话一出,却是叫秋姨娘沉了脸色。 可真是个蠢货!一边的柏氏心里冷笑着暗骂,小姑母女对这门婚事不满意,从来都没有在她们面前掩饰过,就算她心里也觉着这是一门好婚事,君姐儿嫁过去对她们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但她从不会在小姑母女面前表露出自己的想法,只有这崔氏,蠢而不自知。 第86章 打起来了 崔氏也不是不知道秋姨娘母女看不上这门婚事,可那毕竟是王府,嫁与不嫁的决定权不知她们身上,而且人家王府送来的这些个礼秋水阁都收下了,那就是这门亲事还是会结,多说说对方的好也没什么错,况且她不是拐着弯的在夸君姐儿吗? 此刻看到秋姨娘冷下来的脸色,她还有些莫名其妙的。 柏氏瞧着崔氏这有些无措的样子,慢条斯理的补刀:“弟妹说的这是什么话,所谓一家女百家求,何况是咱们君姐儿这样百里挑一的好姑娘,说什么被王府看上是福气,倒显得我们上赶着巴结一样。” 瞧着秋姨娘变得更臭的脸色,崔氏慌忙的想要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 柏氏却不等她说完,打断道:“义勇王府的想要求娶咱们君姐儿,那是他们慧眼识珠,就是没有这义勇王府,咱们君姐儿这样的人品相貌难道还愁嫁吗?这婚约未定,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弟妹可别再提什么嫁不嫁的话了,没得坏了君姐儿的清誉。” 崔氏叫她这一顿抢白气了个半死,这时秋姨娘也开腔道:“大嫂说得有理,二嫂可别再提那些有的没的话,失了分寸。” 她们这一应一和的样子,叫崔氏更是怒上心头,什么叫做她说话没有分寸,柏氏这黑心肝的,睁着眼睛说瞎话,这巴结的嘴脸可真够难看的,还有这小姑,柏氏说的话就是好的,对她说的话就鸡蛋里挑骨头。 果然是没有把自己放在眼里,怒意上涌,血气冲昏了头脑,她忍不住尖声道:“我没有分寸?人家义勇王府什么人家,看上君姐儿不是她的福气是什么?还婚约未定八字没有一撇,说得好像自己是个当家太太有对这婚事的决定权似的,再说了,看不上人家,有骨气就别收人家的礼物啊,这收了礼,又在这装什么清高?” 这番话才说出口,崔氏就后悔了,暗恨自己的冲动,怎么就那么管不住嘴,有些忐忑的看向秋姨娘。 秋姨娘此刻脸色铁青,头脑发昏,竟叫她气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哎呀,弟妹你说的这是什么混账话,瞧把小姑气的。”柏氏忙上前扶住秋姨娘,一脸的关切安慰,看向崔氏的眼里却满是幸灾乐祸。 秋姨娘总算回过神来,佛开柏氏搀扶的手,豁然站起身来,眼睛死死盯着崔氏,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二嫂真是好大的普,来我这耍起当家太太的威风来。是,我是只是一个姨娘,比不得二嫂这样的当家太太,高攀不起二嫂,以后也不用往来了,请你出去。” 听到秋姨娘这样说,柏氏眼里露出喜意。 崔氏原本是想要解释补救一下的,却没想到秋姨娘竟说出这么决绝的话来,一时有些难堪的僵在原地。 见她不动,秋姨娘却没有留情,高声叫了屋外的婆子进来,要把她请出去。 “弟妹你还是先回去吧,可不要再气着小姑了,等弟妹消气了,我再劝劝她。”柏氏假惺惺的劝道。 崔氏瞧着越来越近的丫鬟婆子,心中难堪到了极点,这时候再看着柏氏伪善的嘴脸,心中的怒意值达到了顶峰,都是这贱人挑拨的。 柏氏瞧着崔氏眼睛发红的看着自己,一副恨急了她的模样,并不收敛,还冲着她微一挑眉,露出个得意的笑来。 这彻底刺激到了崔氏,叫她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升,在丫鬟婆子正要伸手来拉她时,她突然抄起手边的茶盏,向着柏氏扔了过去。 柏氏不察,被茶盏正中眉心,捂着额头发出一声惨叫。 崔氏却没有罢休,向她扑了过去,扯住她撕打起来。 屋里众人都被这变故惊呆了,这时候才醒过神来七手八脚的上前去拉架。 一时间尖叫声,怒骂声和座椅碰撞声交织,秋水阁里乱成了一窝粥。 柏氏被茶盏砸到,一直捂着额头,头脑发蒙间被崔氏扑上来压制住,被动挨打,仆妇们一时竟拉不开崔氏这泼妇。 柏氏又挨了崔氏好几下,捂着额头的手感觉到一片温热,收回手一看,满手掌的鲜血,流...流血了,柏氏惊骇,偏崔氏这时又一爪向她脸上袭来,柏氏偏头闪过,又怒又气,也发了狠,反扑回去,和她撕打在一处。 混乱间,柏氏狠狠一推,崔氏尖叫着后退,踉跄中小腹撞到桌角上倒地,蜷缩在地上捂着肚子哀嚎起来。 ...... 蓉华院正厅里,今日是齐大夫上门来给蓉姨娘复诊的日子,沈惠宁陪在一边,听大夫细细嘱咐一些注意事项。 青荷突然从外边跑了进来,一副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连礼都顾不上行,喘着粗气喊道:“小姐,秋水阁的打起来了。” 沈惠宁闻言眼里微光一闪,蓉姨娘却是大吃了一惊,连忙追问:“打起来了?谁和谁打起来了?怎么就打起来了?” 一连串的追问叫青荷一时不知道回答哪个,囫囵回答:“听说是木家大嫂和二嫂打起来了......” 沈惠宁打断她,转身向蓉姨娘道:“姨娘别急,我去看看情况,回来与你细说。” 蓉姨娘担忧,“现在过去是不是不太合适?要是不小心波及冲撞了你可怎么办?还是别去了吧。” “姨娘放心,齐大夫刚好在咱们这里,我主要带着她一道过去,也好能为伤者及时看看情况。我不凑近,远远看一下就是了。” 这么一说,蓉姨娘才想起,那木家二嫂好像是身怀有孕的,也有不少日子了,要是真打起来,只怕是大大不妥的。虽然和她们没有过多交集,可她自己才刚经历了小产丧子之痛,此时也不忍心其他人有相同浩劫,便松口道: “也是这么个理,要是伤着了人,再去请大夫只怕耽搁了,那你带着齐大夫过去看看,只是要千万注意自己的安全才是,若是去了她们还在吵打,让丫鬟们上去劝架就是,你可千万别自己凑了上去。” 沈惠宁点头答应,又让水碧仔细照顾姨娘,便带着齐大夫、新绿和刚刚报信的青荷一道出门了。 第87章 帮忙 才出了正厅,沈惠宁先叫来院子中一名洒扫的粗使丫鬟,吩咐她速去素雅居报信,将秋水阁有人闹起来打架的事汇报给主母江氏,小丫鬟领命,急急行了一礼,放下手中的活计一路小跑的向素雅居去了。 沈惠宁这才带着众人出了蓉华院,边走边低声询问跟在自己身边的青荷,“具体是个什么情况可有知晓?” 青荷紧紧跟在沈惠宁的身侧,闻言连忙小声回答道:“是曹婆子过来报的信,具体的起因经过不太清楚,只知道木家两位太太闹了起来,打得还很凶,木家大太太额头上都见了血,二太太被推到在地上,好像还磕到了肚子。秋水阁现在正一团糟,曹婆子是趁乱偷溜出来报的信。” 沈惠宁点头,加快了脚步。 到了秋水阁时,秋水阁的混乱还没有结束,院子里的仆妇丫鬟乱慌慌的奔走,没有人来招呼她们。 进了秋水阁的正厅,里面桌椅翻倒,茶壶盖碗的碎片零落的散落在地上,像是遭受了洗劫一般。 正厅里也没见着秋姨娘等人,沈惠宁听着动静拐进了正厅东侧的东隔间,见人全都聚在这里。 柏氏捂着额头坐在大扶手木椅上,旁边一个小丫鬟正用帕子帮她擦拭脸上的血迹,崔氏则躺在不远处的美人榻上,脸色有些苍白,口中呻吟不已,秋姨娘正满脸焦急的陪坐在她身边。 沈惠宁大步朝着秋姨娘和崔氏走过去。 秋姨娘这才看见了沈惠宁,吃了一惊,忙站起身来,询问:“宁姐儿你怎么过来了?” 沈惠宁满是担忧的样子,回答:“我听说秋水阁的有人受伤了,刚好齐大夫在我们院里给我姨娘复诊,便带大夫过来看看可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从崔氏一倒地,秋姨娘就赶紧吩咐人去请大夫,只是这一时半会儿的功夫,大夫还没赶到,听到沈惠宁这样说,她大喜过望,忙让开位置,把人引过去, “宁姐儿有心了,这可真是帮了大忙,快让大夫来看看我二嫂,她怀着身孕呢,可不能有事。” 齐大夫也没有废话,上前去查看起来。 江氏这时也到了秋水阁,人还没进得屋内,先听到她带着怒意的声音,“这是造的什么孽,当我们沈府是那菜市场吗,不成体统。” 秋姨娘听到她的声音一愣,脸上起了慌张的神色,先前光顾着担心了,完全忘了思考今日她娘家嫂子闹这一出,会给她带来多大的麻烦!江氏本就与她旧怨颇多,且她也不是个能容人的,如今事情闹成这样,可不叫她拿住了把柄和话头。 那厢江氏带着丫鬟仆妇怒气冲冲的进来了,秋姨娘连忙迎上前去,还不等她行礼,江氏便劈头盖脸的骂道: “秋姨娘,原想着你是个懂事的,原先也是好人家的出身,家里也该是通情达理,我和老爷念着你的功劳和不易,也愿意给你体面,你和娘家往来我们从不说些什么,如今倒是养大了你们的心思,真把自己当成沈府的女主人了,什么人都敢领到家里来撒泼。” 秋姨娘的心一跳,此时形势不比人强,她咬牙跪下哭道:“太太息怒,婉秋哪敢有什么逾越的想法,只是今日嫂嫂们过来本是话些家常,不料起了口角争执,一时被猪油蒙了心,才动起手来,闹出这等笑话,也是婉秋的不是,太太只管罚我,只是现在二嫂碰到了肚子,她又有了快7个月的身孕,现下要紧的还是让大夫稳住我家二嫂的身子。” 江氏冷嗤一声,“你不用装作这深明大义自请罪罚的样子,说些冠冕堂皇的话。你,我定是要罚的。” 秋姨娘以头磕地,泫然欲泣道:“但凭太太责罚。” “姨娘!”一个身影跑了进来,跪在秋姨娘身边搀扶着她,正是上午出府才归来的沈惠君。 “这是出了什么事?”沈惠君扶着自己姨娘询问,她出府时院里还好好的,怎么现在就闹成这样了? 江氏皱起眉头,教训道:“君姐儿,你也是快要出阁的姑娘了,怎么这么的没有规矩,冒冒失失大呼小叫的样子,成什么体统?” 沈惠君身子一僵,显出不服气的神色来,被秋姨娘暗暗拽了一下袖子,只得勉强压下心中的不忿,又恢复那柔柔弱弱的样子,转向江氏行了一礼,低眉顺眼道:“母亲见谅,君儿也是太过心急担心,这才失了分寸。” 江氏抬着下巴,斜眼睥睨她们母女俩,“你终归是我们沈府的大姐儿,最是要谨言慎行,可不能学了那起子上不得台面的小家子气,失了我们沈府的脸面,也叫底下的妹妹蒙羞。” 沈惠君掩在袖下的双手紧紧握成了拳头,胸口微微起伏,好半晌才从牙缝间咬出一个字:“是!” 江氏这才满意了,抬腿向前面躺在美人榻上的崔氏走去,她虽然十分看不起木家这一家子破落户,可如今人在她府上,又大着肚子,若真有个三长两短的,纵使赖不上她们沈府什么,可若是见了血,那也是十分晦气的,叫外人知晓了也难免议论。 沈惠宁原本站在美人榻的旁边,见江氏过来屈膝向她行了一礼,唤了声“母亲”。 江氏瞧见她,也没有说什么,淡淡的“嗯”了一声,便上前去查看崔氏的情况。 崔氏从先前就一直在发出痛吟,此刻脸色更白了些,衬得脸上的几道抓痕更加显眼了,额头上更是蒙了一层细细的汗珠。 “这崔二太太怎么样了?可有什么大碍?”江氏转头询问看诊完的齐大夫。 齐大夫收起诊垫,将崔氏的手轻轻放回去,从随身的医诊箱里取出一枚大拇指甲盖大的红褐色药丸子,从旁边取了水来喂崔氏服下,才起身回答道:“动了胎气,我给她喂了安胎丸,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稍后我再开些安胎药,连着喝上三日就没有什么问题了。” 跟上来的秋姨娘听到这番话,又瞧着崔氏明显变好了些的脸色,这才松了一口气,连连道谢。 听说没什么大碍,江氏便发话道:“既然没什么大碍,那便叫木家的过来接人吧。”早点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人清出去,她好处置这秋姨娘。 此时没有什么存在感的沈惠宁突然开口,关切道:“木家两位太太这满脸的血印子,瞧着就严重得很,若是落了疤可怎么好?” 像是想起什么一样,从怀里掏出一个白瓷瓶,笑着道:“我这倒有个奇药,叫清痕露,是我先前身上鞭伤用剩下的,生血肉去疤痕最是有效。” 秋姨娘心神一震,满眼惊恐地看向沈惠宁手中的小药瓶。 第88章 对峙 沈惠宁像是没有发现秋姨娘的异样,将药递给身边的新绿,吩咐:“快去给木二太太敷上,这药不仅有祛疤奇效,抹上去清清凉凉的,还有几分镇痛的效果。” 新绿接过药,“嗳”了一声,便向着崔氏过去,坐在美人榻旁边的小凳上,打开药瓶,取了一些药露,正要往崔氏的脸上抹去。 眼见着那药就要抹到崔氏的脸上。 “住手!”一声暴喝却打断了新绿的动作。 新绿的手一抖,差点没稳住手中的药瓶。 屋内众人都目光惊愕地看向发声的秋姨娘。 沈惠宁一副惊讶的样子,柔声细气的询问:“怎么了?秋姨娘,可是有什么不妥?” 秋姨娘的脸上闪过一抹慌张,张口结舌间看到后方坐着的木大太太,眼睛一亮,找到话头:“二嫂脸上不过是些抓痕,大嫂伤得更重,额头上好大一个窟窿,这药还是先给我大嫂用上吧。” 沈惠宁闻言一笑,“说起来这药还是秋姨娘你送给我们的,如今二太太情况特殊,最是大意不得,大太太有大夫照料着,看着情况还行,秋姨娘过后再把药给木家大太太送去就是。” 先前秋水阁请的大夫姗姗来迟后,见崔氏这边已经有大夫在照料,便去处理柏氏的伤口,柏氏如今的伤口也已经处理好,她头上缠了一圈白布,脸色尚可,看起来确实比崔氏的情况好上许多。 沈惠宁的这番话叫秋姨娘无言辩驳。 见秋姨娘不说话,沈惠宁朝新绿一抬下巴,示意她继续。 新绿点头,继续要给崔氏上药。 “不行!”秋姨娘又再次开口阻拦,满脸焦急之色掩都掩不住。 这下,叫众人都察觉出异样来。 江氏满脸狐疑的看向她,“你做什么这么推三阻四的,难道这药有什么问题?” 坏事了,秋姨娘这才惊觉自己的反应太过反常,不过不等她出言解释,一边的沈惠宁接过话头道: “怎么会?这药是秋姨娘送过来的,我和我姨娘都用过,药效是再好不过的了!” 听到此言的齐大夫眼皮一跳,微垂下头并不言语。 江氏本就起了怀疑之心,此刻听蓉姨娘也用过,电光火石间,联想起什么,一下打起精神来,勉强压住内心的激动吩咐身边的刘妈妈去把药取过来。 眼见着已经引起江氏的注意,秋姨娘此刻只觉得手脚发软。 刘妈妈很快从新绿手中把药瓶拿了过来,递给江氏,江氏拿在手中看了看,还凑近鼻端闻了闻,她自然是看不出什么名头的。 便将药瓶递给一边的齐大夫,嘴中客气道:“麻烦大夫帮忙看看这药可有什么不妥?”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秋姨娘也察觉到了事情的不简单,她闭上了眼睛,再睁开眼时带着冷意看向一边的沈惠宁。 这世上没有那么多的巧合,这么多碰巧的事聚在一起,只能说是有人刻意为之。 沈惠宁察觉到了秋姨娘看向她的视线,她表情未变,并未回望过去。 那边齐大夫接过药瓶,仔细检验了一番后,向江氏禀答道:“这药里确实都是一些止血生肌的药材,可这其中有两味药材,像是三棱和莪术,虽也有止血化瘀的作用,可对孕妇却是十分有害的,使用后恐会有滑胎的危险。” “什么?”青荷惊叫起来,“那...那我们姨娘小产......” “自然是被这药害的。”江氏接话,她脸上冷淡,心里却简直要欢欣雀跃了,想不到这一趟竟能有此收获。 沈惠宁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看向秋姨娘,“我姨娘与您素来井水不犯河水,你为何...为何如此狠毒的心肠,那可是一条无辜的生命啊!” “胡说!”秋姨娘还未说话,沈惠君先气急败坏的喊道,“那齐大夫是你带过来的,我看是被你们买通教唆来故意污蔑我姨娘,我看你们才是好毒的心思。” 沈惠宁心里冷笑,这是狗急跳墙连智商都下降了,秋姨娘费心教养的女儿也不过如此。她并不答她的话,依然低着头还是一副受惊哀伤的样子。 “沈二小姐慎言,齐某只是实话实说,若是信不过我,尽可请其他大夫再来鉴定,某绝当不起小姐口中的污蔑害人之言。”齐大夫不卑不亢的说道。 江氏一挥手,开口道:“还用请什么其他大夫,这里不是还有一位吗?还是你秋水阁的人自己请的,请他来看看就是。” 于是那位杨大夫就被请了过来,对这清痕露仔细检验一番后,给出的结论和齐大夫一致。 ...... 晚上沈端才下值回来,就被江氏请到了秋水阁。到了秋水阁一看,秋姨娘头发散乱,脸颊上还有手指印,嘴里堵住块破布,整个人被捆得严严实实,正跪在堂中,沈惠君陪跪在一边,正不住的哀泣。 他眉头一跳,大步垮了进去,询问:“这是在做什么?” 江氏见了他,放下才捧起的茶盏,将他迎了过去后,淡淡的向刘妈妈吩咐:“刘妈妈,你便把今日的事给老爷说一遍吧。” 刘妈妈应了声是,便从木家两位太太打架,到中间用药被秋姨娘阻拦,最后查出药有问题事无巨细的重述了一遍,特别是秋姨娘拒药的反常举动,那可是描述得相当详细。 “砰!”听完事情原委,沈端气得将茶盏狠掷地上,正落在秋姨娘的面前,一同跪着的沈惠君身子一个瑟缩。 沈端脸色阴沉的看着秋姨娘,“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秋姨娘被堵着嘴,只能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沈端便让下人将她嘴里塞着的布取了下来。 布团被取下,秋姨娘大大的喘了两口气,便慌忙磕头哭道:“老爷,妾冤枉啊!” 江氏满脸讽刺不屑,“冤枉?你敢说那药里掺杂的三棱和莪术是假的?” 秋姨娘双眼通红,梨花带泪,并不看她,向着沈端哭诉:“那药里有三棱和莪术不假。” 竟是承认了,沈惠宁垂着的眼皮动了动。 江氏更是大喜:“那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第89章 处置 秋姨娘并不理她,只满脸委屈惨然的看着沈端:“那药里有三棱和莪术没错,可那原本就是给宁姐儿用的,我如何会知道蓉姨娘也会使用?” 这番诡辩,令谁听了都是牵强不已。 青荷气愤至极,顾不得规矩,上前呛口道:“秋姨娘这话也太可笑了,你那日来看小姐,我们姨娘的情况也是看到的,现在说这种掩耳盗铃的话就能洗脱罪责了吗?” 秋姨娘看个小丫鬟都敢上前来质问自己,脸色冷了下来,“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来教训我?” 江氏在旁边讽刺道:“你做出这种恶毒的事,还不许别人说了?” 见江氏帮腔,秋姨娘没敢接话,继续看着沈端说道:“老爷,没有做到提醒,是妾身的疏忽,可要说我是蓄意谋害,那妾是真的冤枉啊!” 江氏见她还死鸭子嘴硬,已经很不耐烦了,不再理会她,转头和沈端说道:“老爷,这秋姨娘心思狠毒,又死不悔改,依我看,直接发卖出去就是。” 沈惠宁冷眼瞧着这一幕,这就是她早早去通知江氏的原因,有了这么大的一个把柄,江氏绝不会错过这个机会,叫秋姨娘逃过这一劫。 不过,沈惠宁微皱起眉头,秋姨娘刚刚一番辩解看似在为自己脱罪,实则听的人都觉得很勉强,不能让人信服,秋姨娘这么聪明的人岂会不知道这个道理,可她还是这番胡搅蛮缠,那就是她故意为之。 为什么?沈惠宁朝她看过去,秋姨娘还在苦苦哀求,沈惠君也陪跪在旁边,为她姨娘求情,满脸的焦急,还时不时不显眼的向后张望。 沈惠宁眯起了眼睛,向屋内扫视一圈,不见沈惠君的丫鬟桃秀,她的心里一沉,已明白了这母女俩的意图,这是在拖延时间。 还未等她有新的对策,秋姨娘母女苦苦等候的人已到来。 沈沐文匆匆忙忙的进得屋内,一进门就撩袍跪下,实实在在的在地上磕了个响头,“父亲息怒!” 秋姨娘母女见到他,像是有了主心骨,心里都是松了一口气。秋姨娘更是扑向沈沐文,声泪俱下道:“我的文哥儿,家里要发卖了我,可叫姨娘怎么活呀?” 沈沐文抬起头来,额头上已是红了一片,他本在国子监读书,桃秀匆匆忙忙的找到他,说有人要害秋姨娘,只怕要大事不好了,来不及解释更多,便急匆匆的跟着回府,才进得院里,就听到主母要发卖姨娘的话。 顾不得思考,他再次开口求道:“父亲,母亲,姨娘究竟是犯了何错,竟要如此处罚?” 江氏怕事情有变,抢着回答:“秋姨娘心思狠毒,谋害府里妾室和沈家骨肉,蓉姨娘小产的事就是她谋划的,犯下这等罪过,若是扭送官府,免不了板子和牢狱之灾,到时候怕是性命都保不住,如今只是发卖出去,已经是仁慈了。文哥儿是读圣贤书的人,该明白这个道理才是。” 沈沐文满脸不可置信,显然并不敢相信。 于是江氏又把今日的事给他说了一遍。 听完经过的沈沐文眼神复杂,问题竟然是出在那清痕露上面,忽而想起前不久三妹妹看望他时,无意间说起他用的药和她先前用的气味有些不一样,他当时并未放在心上,如今看来,果然是有异常的。 对自己姨娘居心不良的事,他已是信了七八分,一时说不出话来。 江氏见他沉默,心里很有底气,又转向沈端道:“老爷,事情已经明了了,我们沈府是决计容不下这般心黑手毒的人的,我刚刚提的处置,老爷觉得可妥当。” 沈端阴沉着脸色,想到自己先前心心念念盼着的幼子竟折在了这女人的手上,不管她是有意还是无意,这事与她有关是毋庸置疑的,先前觉得温顺的秋姨娘,此刻在他眼里变得面目可憎,他连看她一眼都不耐烦。 对江氏的处置也没有什么异议,便点了点头,“夫人说的有理,就按夫人说的去办吧。” 得了这话,江氏只觉得心中畅快至极,指挥着仆妇们就要上前去拿秋姨娘。 秋姨娘奋力挣扎,犹自哭喊道:“老爷明鉴,妾真是冤枉啊!” 江氏皱了皱眉,嫌弃她聒噪,便让婆子先把她的嘴给堵了。 那些个丫鬟仆妇都是江氏的人,最是知晓自家主子的心思,行动间哪会顾及秋姨娘的死活,动作十分粗鲁,趁乱间更有几双手暗暗的拧了她几把。秋姨娘被堵了嘴,吃痛也喊不出来,只发出呜呜的声音。 沈惠君见姨娘被如此对待,哭叫着上前去阻拦,沈沐文也上去护住秋姨娘。 这秋姨娘虽然是玩完了,但大少爷和二小姐还是府里的主子,都是金贵人,有他们俩护着,仆妇一时不敢再拉扯。 江氏见状大怒,“反了你们了。”又朝身后的两名婆子吩咐:“你们去把大少爷和二小姐拦住,我今日还非要处置了这毒妇不可。” 那两名婆子领命,气势汹汹的向着沈惠君兄妹走来,伸手就要抓他们。 沈惠君见势不妙,挣扎出去跪倒在沈端面前,抱着他的腿哭道:“父亲,您可不能卖了姨娘啊,她陪伴您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哥哥又在国子监读书,若有一个因罪被发卖的亲娘,你叫他如何在同门中自处?” 这话算是拿捏到了沈端的痛点,他固然痛恨秋姨娘的行径,可到底那孩子是没了,这已成了无法改变的事实,若这般处置秋姨娘会让全家最有出息的哥儿受到影响,那便是让沈家的未来受到了影响,想到这,他有些迟疑起来。 沈惠君见他脸上有了松动,再接再厉道:“况且没几个月大哥就要参加乡试了,正是最要紧的时候,这个时候真的发卖了姨娘,叫大哥如何能安心备考?” 江氏见沈惠君三言两语的就动摇了沈端的想法,心里着急,上前喝道:“秋姨娘是自作孽不可活,怎么能轻饶?这样还如何立家,如何服众?君姐儿你就不要胡搅蛮缠了。” 沈惠君并不理会她,转头朝沈沐文哭道:“哥哥,你也快来求求父亲啊!” 沈沐文此刻脑袋里乱哄哄的,看着妹妹和姨娘满脸哀求的看着他,就算知道是此事却是姨娘的不对,他也终究没有办法真看着姨娘被发卖出去,最终走上前去跪下,低着头求道:“求父亲开恩。” 江氏怕沈端被这兄妹两说服,急急劝道:“老爷,这等恶行可不能姑息啊!” 第90章 以退为进 沈端正在为难之间,一道细细的声音响起:“父亲,母亲,可否听我一言?” 沈端、江氏看过去,见是沈惠宁,蓉华院作为祸事的苦主,才该最有发言才是,想必作为蓉姨娘的女儿,她也是很恨秋姨娘的,不会轻易饶过她。江氏连忙答道:“宁姐儿有什么话直说就是。” 沈惠宁上前来朝他们二人行了一礼,抬头看向他们道:“姨娘之前小产,痛失爱子,更是损伤了身体,我每每看到姨娘虚弱躺在床上的样子,心里都是痛惜不已。如今得知这一切苦难皆是有人蓄意谋害,惠宁心里做不到不怨恨秋姨娘。” 江氏帮腔道:“好孩子,你姨娘受的苦我们都知道,定不会轻饶这始作俑者,为你姨娘讨公道。”一边说一边拿眼去觑沈端。 沈端微微皱着眉头,如何不明白江氏言语里的暗示。 沈惠宁谢过江氏,又道:“不过,二姐姐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秋姨娘终究是大哥哥和二姐姐的亲姨娘,暂且不论这骨肉亲情,只说有一个被发卖的姨娘,以后只怕就能让大哥哥和二姐姐终身抬不起头来,秋姨娘固然可恨,大哥哥和二姐姐却实在无辜,特别是大哥哥,若因此影响了声誉和日后前程,作为妹妹,我也是不忍心的。” 江氏眼见着她的话风有些不对起来,希冀的脸色淡了下来,冷声道:“所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秋姨娘做出这等恶行是绝不能轻饶的,至于文哥儿和君姐儿,有这样一个亲娘确实是不幸,但以后只要自己立身得正,时间久了,这事的影响自然就淡了。” 沈端却不理会江氏的话,看向沈惠宁的眼里带着赞同鼓励,和煦道:“宁姐儿说得对,你姨娘把你教得很好,你们同为手足,确实要顾全大局,秋姨娘有错,可发卖出去的处置确实过重了一些。” 可若是不处置也说不上过去,沈端低头寻思如何处理。 沈惠君见事有转圜,满脸欣喜,连忙应声:“父亲说的是,不如就将姨娘禁足,在府里后院设个佛堂,让她进去吃斋念佛,也为家人祈福可好?” 这是只将秋姨娘禁足的意思?这怎么行,好不容易有这一个机会,江氏头一个不答应,“这样不痛不痒的处罚,如何叫人信服?日后府里其他人犯了错,人人效仿今日处理,还治什么家?” 沈惠君急急解释,“母亲开恩,姨娘已经知道错了,也得了教训,我日后也会看住她,绝不会让她出来乱走的,这样的处罚,已是极重,府里又如何会效仿?” 真是好不要脸的小蹄子,这样的处理能算得上重?亏她说得出口,江氏心里恼怒,有心驳斥,可她堂堂当家太太,一直和个庶女打嘴仗,未免失了身份,索性把眼光转向沈端,提醒道,“老爷,治家不严后患无穷,这个口子可不能开啊!” 沈端心里已有了决断,已是偏向了沈惠君的提议,脸上却是不动声色,只看向沈惠宁,像是咨询她的意见,“宁儿觉得呢?” 沈惠宁心里冷笑,如何猜不到他的想法,从大哥回来救场,到沈惠君说出的那番话,她就已经知道想要将秋姨娘发卖出去不现实了。 沈惠君是懂这个父亲的,句句都说在他最在意的点上,一个没有生下来的庶子,和一个无足轻重的姨娘,若为他们讨公道会伤及家中最有前程的庶长子,甚至可能累及和义勇王府议亲的沈惠君,损失王府这样的亲家,怎么算都是不划算的。 纵使心里有了决断,可他却不明说,询问沈惠宁的意见,状似把决定权放在她的手里,一副公正又通情达理的样子,真是惺惺作态。 沈惠宁心里清楚,发卖秋姨娘的处置已经不可能,她先前说出的那些话也不是真的要饶了那秋姨娘,与其让那秋姨娘被高高拿起轻轻放下,还不如以退为进,将控制权掌握在自己手中。 她微垂着眼眸,掩盖住眼里的幽光,语气恭敬的回答道:“父亲母亲的考虑皆有道理,秋姨娘行事恶毒,此行为不可轻恕,若轻轻揭过,难以服众;可若叫大哥哥和二姐姐为此承担上秋姨娘的恶果,也实在是无辜。” 沈端点头。 江氏却是冷着脸,“那你说要怎么办?” “依我所见,二姐姐的提议也不无道理。” “什么?”江氏大叫起来,正要反对。 沈惠宁打断她,抛出后面的话:“不过,这禁足的地方不能设在府里。秋姨娘犯出这样的罪责,就是扭送官府或者发卖都是可做得的,是绝不能再留她在府里了,不过为着大哥哥和二姐姐着想,家丑也不可外扬,便将秋姨娘远远的送出去,对外只说秋姨娘身子骨不好,到农庄静养就是。” “至于送出去的地方,父亲在江城任职这么多年,咱们家在江城该还有些产业的,便把她送到江城的农庄上,叫仆妇丫鬟们看管着,让她余生在农庄里度过,算是网开一面,也保住了大哥哥和二姐姐的体面。” 这番处置,站在沈惠宁的角度来说,已经 是十分大度的了,也完美解决了沈端的顾虑,沈端考虑了一番也觉得甚是妥当。 江氏虽然心里不甘,但和沈端十几年夫妻,如何看不出他的那点心思,也是知道今日是达不成她的目的的,再反对只会叫沈端对她生了嫌隙,也只得心不甘情不愿的点头。 沈惠君却是不愿,向沈端哭求道:“不可啊,父亲,姨娘身体本就不好,江城又山高路远的,又是偏僻农庄,姨娘孤零零的一人,在那里可怎么过啊?” 沈惠宁冷眼看着她的哭求,即使这般都还不知道满足吗? 沈沐文却上了前来,朝沈端和江氏深深一鞠礼,说道:“谢过父亲母亲开恩。” 又转向沈惠宁,满眼惭愧内疚,“多谢三妹妹宽宏大量!” 沈惠宁垂眼瞧着自己的脚尖,并不回复他。 第91章 事定 不管沈惠君和秋姨娘如何的不甘心不愿意,最终的处置还是采纳了沈惠宁的提议,秋姨娘当晚就被捆着连夜送往了江城的农庄。 一切处置妥当,江氏回到素雅居,进了自己的屋子,转身坐在小榻上,脸色沉沉的,十分不好看。 刘妈妈小心观察着她的脸色,知晓她心里不痛快,吩咐屋里的丫鬟流影去沏上一壶热茶来,待流影出了屋子,她才上前来安慰江氏道:“今日能将秋姨娘远远的赶出府去,也是一桩好事,太太该高兴才是。” 江氏气道:“有什么可高兴的,那贱人犯下这等大错,合该打死或发卖了才是,如今却只是给送到外头的庄子里去,实在是便宜了她。” “太太莫要生气,秋姨娘毕竟生了一儿一女,哥儿姐儿又都大了,哪能这么好处置?如今能这样处理,她以后也不会在府里碍着太太的眼,也算是好的了。” 江氏并没有被安慰到,她埋怨着:“说起来都怪那三丫头,装的什么大度?被害的是她姨娘,我是在为她姨娘讨回公道,她倒好,说什么念着手足情深,不帮忙就算了,反而主动松口。” 刘妈妈对此倒是有不一样的看法,“老奴倒觉得三姑娘没那么简单。” “哦,怎么说?” “太太你想啊,那秋水阁的硬撑着文哥儿回来,君姐儿又这一般歪缠哭求,句句不离此举会对她大哥产生多大的影响,老爷又最是看重文哥儿,对文哥儿今年的乡试更是慎之又慎,秋水阁的这样一番运作下来,老爷哪里还会真的发卖秋姨娘。” “若不是三姑娘站了出来,以太太的脾气,只怕最后要和老爷争起来,惹恼了老爷,指不定就让老爷按照大姑娘的提议只将秋姨娘软禁家中了,这样岂不是更加得不偿失。” 被刘妈妈这么一提醒,江氏冷静下来细想还真是,能把秋姨娘赶出去总比还留在这府中的好。如此,心里面也顺畅了些。但想到若这事若是宁姐儿有意为之,心里又有些不舒服起来,道: “若真是如此,这宁姐儿也不是个简单的,如今秋姨娘是赶出去了,蓉华院却还有一个蓉姨娘,也叫我闹心得很。” 从来妻妾都是天敌,何况自家主子也不是个心宽的,心里是从来没有容下过这两个妾室的。 刘妈妈只习惯劝道:“这蓉姨娘不同于秋姨娘,底下只有个三姑娘,就算伶俐了些,以后终究也是要嫁出去的。蓉姨娘没有儿子傍身,日后在这府里,终究还是要仰仗太太过活的,太太也没必要将她太放在心上。” 江氏有些不服气道:“这时候没有,以后指不定就有了呢?” “哎呦,我的太太,这没影的事你瞎操心个什么。如今她才落了胎,甭管会不会落下病根,这血气大伤是肯定的,再者说了,她年纪也不小了,哪能这么容易。” 这时候流影沏了热茶回来了,刘妈妈接过她手中的茶壶,上前给江氏倒上,继续说道:“太太不要杞人忧天了,如今秋水阁算是没有了威胁,蓉华院的更是不成气候,这满府啊,还是掌握在您手中,你就舒舒心心的过着日子,何必给自己找烦恼。” 江氏接过她递过来的茶水,被她这么一劝,也想开了,笑着道:“妈妈说的是,是我糊涂了,还好有妈妈在身边提点着我。” 将茶杯举到嘴边轻啜了一口,然后放回桌上,意有所指的说道:“不过这秋姨娘毕竟是犯了错,去了农庄也不是养老的,妈妈待会便传信给那边农庄上的老人,叫她们日后好生照料着,才能叫她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刘妈妈听懂了她的暗示,笑着称了声是。 “母亲,母亲。”一道俏丽的身影旋风式的从门外跑了进来,正是沈惠芊。她跑到江氏身边,扑过去抱住她的胳膊,脸上难掩兴奋好奇,“母亲,我听说秋水阁的那位被赶出府去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快与我说说。” 她今日被拘在屋里学习插花,都快闷死了,好不容易熬到师傅下课,小丫鬟就给她带来了这劲爆的消息,她哪里忍得住,马上跑来江氏这里询问内情。 江氏瞧着她这一副不稳重的样子,虎着脸训道:“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女儿家要端庄娴静,你倒好,整天跟个猴似的,全把我的话当了耳旁风。” 沈惠芊嘟了个嘴,松开江氏的胳膊,转到案几一边的小榻上坐下,屁股还往上挪了挪,然后双手叠放在腿上,才朝着江氏道:“这下总可以了吧?” 江氏以手撑住额头,深深叹了口气,都被她气无奈了。 刘妈妈忙笑着缓和道:“四小姐还小呢,况且在自己院子,不用这么讲究。” “刘妈妈你就惯着她吧。” 沈惠芊不耐烦了,又问了一遍,“到底秋水阁出了什么事吗?快说快说?” 江氏回她:“出什么事也跟你这小姑娘没啥关系,今天的插花课学得怎么样了?” 沈惠芊见母亲老是顾左右而言他,撇了撇嘴,缠上了刘妈妈:“刘妈妈,你快给我说说,芊儿老好奇了。” 刘妈妈是看着四小姐长大的,对她最是宠溺,哪里拗得过她,笑着回答到:“那秋姨娘犯了大错,蓉华院的先前小产的事,查出来和她脱不了关系,也是太太发了善心,只把她赶出府去。” 沈惠芊听得咋舌。 江氏皱了皱眉头,“妈妈和她说这些干什么,她一个闺阁女儿家,让这些事污了耳朵。” “太太,四小姐虽然是个女儿家,以后也是要到别家的宅院过日子的。这些个事早早说与她听,也叫她留个心眼,以后做了当家主母,也不叫在这方面吃了亏。” 说起这个,江氏便有些伤感发愁起来,她盼星星盼月亮的得了这头一胎,历来是捧着手心里疼着的,虽然后面有了小儿子,但对这女儿的疼爱不减,把她养成了一个无法无天又没有心眼的性子。 如今在娘家有她看着,人人都让着她,日后许了婆家,要还是这个性子,可是要吃大亏的。 第92章 补偿 蓉华院这边,沈惠宁回了院子后先去了蓉姨娘的正厅,将今日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的告诉了她,包括她落胎的真相。 这事是瞒不住的,现在只怕是满府上下都知道了,与其让姨娘从别人口中知道,还不如由自己告诉她。 蓉姨娘斜靠在床头,听了事情的原委后,先是怔怔的说不出话来,待消化反应过来后,她狠狠的捶了一下身下的床板,撑起身子骂道:“木婉秋那毒妇,真是好狠毒的心,枉我还将她当做恩人看待,她背地里竟是这样算计我的。” 一时情绪变得十分激动,不住的咳嗽起来。 沈惠宁忙伸出手给她顺着背,着急劝道:“姨娘,您别生气了,父亲母亲已经处置了秋姨娘,将她远远的赶出府去了。”心里也很是自责,姨娘那时若不是对自己关心心切,也不会那么容易就受了秋水阁的算计。 蓉姨娘咳得喘不过气来,好不容易停下咳嗽,她双眼泛红,捂着胸口,“都是我无能啊,才没有保住自己的孩子。”说完嚎啕大哭起来。 沈惠宁鼻头一酸,也落下泪来,“怎么能怪姨娘,都是惠宁的错,若不是惠宁,姨娘如何会接触到那清痕露。” 这些日子以来,她看似沉着冷静,一步一步有条不紊的安排着计划事项,直到今日揭露秋姨娘的恶行。事情进行得很顺利,可自责也一直隐隐压在她心的里。 蓉姨娘哭了一场,一直以来的郁结反而消散了许多。见女儿竟把责任往她身上揽,牵住她的手说道:“傻丫头,木婉秋既然有这样的心思,就是没有你的事,她也会寻别的机会下手的。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可恨的是恶人的诡计多端,如何怨得上你?” 沈惠宁吸了吸鼻子,哪能还让姨娘反过来担心安慰自己,赶紧擦干眼泪,向蓉姨娘笑道:“姨娘说得对,可恶的是罪魁祸首秋姨娘,如今她也得到了应有的惩罚,姨娘就不要伤心了,往后要过得更好,才是真正打她的脸。” 蓉姨娘也笑,点头道:“宁姐儿说得对,就该如此。” “什么对不对的?”是沈端的声音。 他掀开门帘从外面进来,脸上带着笑意。 蓉姨娘赶紧坐直身体,唤了声“老爷”。 沈惠宁也起身向他行了个福礼,叫了声“父亲”。 沈端走到蓉姨娘的床前,先对沈惠宁和蔼的说了声:“自家人,不用这么多礼,坐下吧!” 沈惠宁道是,等水碧搬来了一个小杌子,沈端先坐下后,沈惠宁才随着坐下。 “蓉儿身体恢复得如何了?也是我的不是,这几日公务繁忙,才来看你。”沈端柔和的询问。 蓉姨娘答道:“妾已经好多了,劳老爷挂怀。” 沈端点了点头,又道:“我带了些老参灵芝,最能固本培元,给你滋补身体,还有些现下时兴的布料子,你这几日病着,做些鲜亮些的衣裳穿穿,也换换心情,还配了些首饰,你看看可喜欢?” 瞧着一样又一样的礼品被端了上来,除了那些药材补品、绫罗绸缎,还有一小匣子的珠玉首饰,沈惠宁只冷眼瞧着,心里暗讽,这是对她们蓉华院的识相给的回报,可真是大方呢。 “老爷赏赐,我自是喜欢的,多谢老爷。”蓉姨娘温柔道。 “这些日子你受委屈了。”沈端安抚完蓉姨娘,又转向沈惠宁,“宁儿也是越发懂事了,你若有什么想要的,跟父亲说,我都满足你。” 沈惠宁本想说不用的,但又想到上次和嘉蕴姐姐谈的那些土地铺子的事还没有敲定,到时候真买下来了,初期只怕要少不得她多操心,届时需要多出府,今日的事,只怕主母会对她有些不满,到时限制她出门就不好了。 便抬头看向沈端说道:“宁儿也不缺什么,只是我和忠正伯府家的嘉蕴小姐有些私交,她已经定下亲事,没有几个月就要出嫁了,且夫家又远在荆州,再见不知要到猴年马月,我想跟父亲求个方便,这段时间容我出府自由,也好多陪陪嘉蕴姐姐。” “这有什么难的,我与你母亲说说,你以后要出府径直吩咐马房备车就是。”这么小的请求,沈端一口答应下来。 “多谢父亲!”沈惠宁道谢。 蓉姨娘含笑道:“宁姐儿今日也该是累了,先回屋休息吧,待吃晚饭的时候我再叫水碧去叫你。” 沈惠宁知道这是姨娘有些私己话要和父亲说,便从善如流道:“今日这许多的事,倒是真的有些累了,那我便回屋休息了。” 说着起身向沈端和姨娘福了个礼,便带着丫鬟出去了。 待沈惠宁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蓉姨娘才收了笑意,眼里泛起泪珠,低头期期艾艾的哭了起来。 沈端被她突然的变脸打了个措手不及,“这是怎么了,刚才好好的?”有些忙乱的去给她擦眼泪。 蓉姨娘抓住他的手,眼里的泪要落不落,瞧着分外惹人怜,她声音哽咽道:“老爷,当我知道我再次怀孕的那一刻,你不知道我有多么的欣喜!那个小生命在我的肚子里一日一日的成长,老爷来看我时,您也俯在我的肚子上听过,每次只要你的手摸到我的肚子,他都会做出反应,老爷能感受到他的跳动。” 想到那一段时间的温馨,沈端也伤感起来,对那个孩子,他是实实在在的期待过的。 “可是后来,我们的孩子没了,我痛不欲生,只当是自己的身体不争气,这才没有保住他。可是现在,我才知道,我们的孩子没了这不是意外,他是被人蓄意谋杀的。我可怜的孩儿啊!老爷你看到了吗?他离开母体的时候就那么大一点。” 蓉姨娘松开扯住沈端衣袖的手,用两手比划着,又哭着道:“还没有一个拳头大,蜷缩成一小团,乖乖的样子,若是他还在,该是个多么乖巧的孩子。” 蓉姨娘哭得柔肠寸断,叫沈端也湿润了眼眶,那也是他的亲骨肉啊,蓉姨娘的这番哭诉勾起他无限的怜悯和十足的愧疚。 他伸出手将蓉姨娘揽入怀中,承诺道:“那孩儿终究与我们有缘无分,蓉儿莫要太过伤心了,我也定会好好补偿你的。” 第93章 缘由 沈惠宁回了自己屋,有些疲累的半躺在美人榻上,举手按着自己的太阳穴,这一日下来,她确实有些疲惫。 新绿见了,走上前去给她按摩着头部。 轻重适度的力道很好的缓解了疲劳,沈惠宁放松的舒了口气,舒服的眯上了眼睛。 新绿瞧着有些心疼,“小姐这几日也太操劳了些,接下来可以好好休息休息了。” “暂且说吧。”沈惠宁有些心不在焉的回答。 想到对秋姨娘的处置,新绿还有些不平,“那秋姨娘恶毒如此,却只是被发配到农庄,真是便宜了她。” “便宜?”沈惠宁睁开了眼睛,露出一抹冷笑,“你当我为何只提议将她送到江城的农庄?” 新绿不解,“不是因为江城比较远吗?” “远是有的,不过沈府远的农庄可不止江城那边。” “那是为何?” “你难道忘记了太太娘家是哪的?”沈惠宁提示。 “是江城。”新绿回答,可还是有些疑惑,“可这又有什么关系?” 见新绿还没想通这其中门道,沈惠宁只得无奈解释,“太太原本娘家就在江城,父亲在江城又做了那么多年官,可以说那些年江家对父亲帮衬极多,那一段时间父亲和太太更是夫妻和睦、琴瑟和鸣,你真当父亲真是转心回意了,怜惜起原配来。” 没去江城之前,沈端和江氏的感情一般,后面又因为妾室进门的事,夫妻两的感情更是一度到了只有表面上的和谐。后来江氏帮沈端纳了蓉姨娘进府,这才慢慢分走了秋水阁的宠爱,沈端和江氏的感情也才有所缓和。 但也只是有所缓和而已,远谈不上多么亲近,是后来沈端被外派到江城做知县,江家作为江城的富股大家,前前后后为着沈端的事打点了不少,可谓是出了大力,沈端又怎么敢像从前那样冷待江氏。 娘家给力,夫君也给了自己太太的体面,在江城的那几年,可以说是江氏过得最舒心的一段日子,也是在江城后她才真正的管住了这个家,拿住了府里中馈,站稳了脚跟。 可以说江氏的根基都是在江城奠定的,如今江城那边的产业,因为有她娘家的照看,许多产业是没有变卖的,还是在她的管辖下,将秋姨娘送去江城的农庄,那就是完全被太太拿捏在了手心,以太太的性子,秋姨娘是不会好过的。 被这么一提点,新绿才回过神来,佩服的看向自家小姐,“还是小姐想得周到!秋姨娘这样的人,就得太太来治。” 沈惠宁没有说话,她不是活菩萨,会以德报怨,相反,她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且最是睚眦必报,秋姨娘敢这么伤害自家姨娘,她就没想过放过她。 除了那些表面的考虑,沈惠宁还有更阴暗的心思,若是太太心狠一些,过个三两个月让秋姨娘“暴毙”在农庄,谁又能查出些什么? 就是不知道太太能否有这么聪明,敢不敢下这个狠招了? 不过这些话,沈惠宁就没有对新绿说了。 到了晚膳时分,蓉姨娘院里的水碧来唤沈惠宁去正厅用膳,沈惠宁到时,菜已经全部摆上了桌,比往日丰盛了许多,足有八个菜,水晶肘子、花揽桂鱼、玉带虾仁、卤子鹅......个个色香味俱全,瞧着就让人有食欲。 沈惠宁见姨娘的眼眶红红的,一看就是哭过。 蓉姨娘见了沈惠宁,脸上却是一点异样也没有,招呼她过去。 因为沈端也在,沈惠宁并没有多问什么,乖巧的走到姨娘身边。 丫鬟们端着铜盆和匜器,配着香夷子和手巾,伺候着三位主子净手漱口之后,三人才落座。 这顿饭,吃得很温馨,当真有一家三口的其乐融融之感,沈端期间很照顾蓉姨娘,也连带着很关照沈惠宁。 沈惠宁吃着自己碗里的菜,眼角余光观察着沈端给姨娘布菜的样子,此时的他更像一位夫君和父亲,眼角里都是柔和。 不同于蓉华院的温馨,秋水阁这边则气压低沉。 沈惠君坐在正厅的黄梨高腿木椅上,脸上还犹带着泪痕。 沈沐文则站在厅中,脸上神色也很是黯然。 “哥哥为何不向父亲求情,明明只要哥哥开口,姨娘肯定能逃过这一劫的。”沈惠君看向自家大哥,责怪道。 沈沐文皱起眉头,“姨娘得此结果,已经是三妹妹大度和家里从轻发落的处置,我们已经是该觉得庆幸了。” “可姨娘一个弱女子,孤身被赶去农庄,离京城又是千远万远的,日后就是再见上一面都难了。”沈惠君站起身来,走到沈沐文的身边哀求,“哥哥,你再去和父亲求求情,姨娘一个人在那么偏远苦凉的地方,这日子可如何过呀?” 沈沐文扯开自己的袖子,教训道:“此事本是姨娘犯错在先,家中处置已经很是公道,妹妹就不要再胡搅蛮缠了。” 见沈惠君还是哭得可怜,毕竟是一母同胞,沈沐文也不忍心看妹妹这样,自己这个妹妹历来懂事,如今出事的是自己姨娘,她一时想不过来也是正常的,便放软了声音劝道: “妹妹也不用太多担心,我日后会定期安排人去探望咱们姨娘的,绝不叫她吃了苦。此事妹妹以后也不要再提了,能以此落幕,已是幸运,若再抓着不放,只怕惹怒了主母,为难于你,也叫姨娘的日子更加不好过,适得其反。” 沈惠君擦了擦眼泪,哽咽道:“可没了姨娘,以后我们可该怎么办呀?这偌大的沈府,只怕今后人人都能来踩我们一脚,哥哥,我怕......” “妹妹多虑了,父亲向来公正,母亲也是持家有道,断不会让人为难我们的。若是真有人轻慢了你,你只管与我说,哥哥会为你出头的。” 自己的哥哥还是这么天真啊,沈惠君心里失望,知道再多的那些忧虑和内宅的那些弯弯绕绕说再多他也是不懂的,已经没有了再和他说下去的欲望。很多事,还是得自己去处理和应对。 便脸上装作放下心来的样子,擦干净眼泪,朝沈沐文露出个笑来,道:“哥哥说的是,是妹妹一时想岔了,今日发生那么多事,我一时伤心惶恐,六神无主才胡言乱语,哥哥不要放在心上,天也晚了,今日哥哥突然从国子监回来,只怕也是没有告假的,还是快些回去吧。” 沈沐文还很担心她,有些迟疑,“可你......” “哥哥不用担心我,如今姨娘不在,哥哥更要用心读书才是,今年乡试中举,才是更能为妹妹撑腰。” 第94章 秋姨娘的告诫 待把沈沐文哄回了国子监,沈惠君的脸色才又沉了下来。 她一言不发的离开正厅,回了自己的屋子,进了西厢房,又进到左侧厅的小榻上坐下。 一直跟在她身边的桃秀忐忑不安的问道:“小姐,如今秋水阁没了咱们姨娘,以后我们可怎么办呀?” 一直生活在后宅的人自然不像大少爷那般乐观天真,大少爷作为男子,平日里只专心读书,又多不着家,自然不明白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就算是秋姨娘出了事,大少爷作为老爷看重的庶长子,底下的人也不敢太过轻慢他,他自然感受不到这其中差别。 可自家小姐不一样啊,小姐是庶女,困于内宅,没有男子那样广阔的天地。没有了秋姨娘的坐镇,府里被主母把持,还有一个已经知情的受害人妾室,桃秀已经能预见到她们日后的艰难。 见风使舵和看人下菜碟从来都是人的天性,往日里得意时自然感受不到人情冷暖,可一旦跌入谷底,在这内宅,从来都不缺再来踩上一脚的人。 沈惠君苦笑,“连你也知晓这其中利害,偏我那嫡亲的兄长,当真是只会死读书,学些屁用没有的圣明道理,还感激起那些处置姨娘的人来。” 想到自家兄长的性子,沈惠君抱怨归抱怨,可也没有其他法子,这也是自己姨娘教养的结果。事已如此,也只能希望自己的大哥在读书上能走出一条大道,日后能真正成为自己的靠山。 可眼下的困境,也只能靠自己解决了。 她闭了闭眼,府里的处境尚且不是她最忧心的,不过是受些排挤和委屈,亦或被些狗眼看人底的刁奴轻慢,这些都只是一时之气,尚且能够忍受。 最让她焦虑忧心的还是和义勇王府的亲事,如今没有姨娘为自己周旋,她该如何为自己脱身? 一筹莫展之际,沈惠君回想起姨娘最后在柴房对自己说的那番话。 在决定将秋姨娘押送到江城农庄后,江氏在安排人手和去程的准备时,将秋姨娘暂时关押在柴房。 沈惠君买通了看守的婆子偷偷将自己放了进去,进了柴房,看到自己姨娘被捆绑着,嘴也被堵上,狼狈的靠在乱柴堆上,模样十分凄惨。 她当下就眼里泛起了泪花,口里叫着“姨娘”,向她扑去。 秋姨娘听见动静,也看见了自己女儿,勉强挣扎着坐起来,口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沈惠君蹲在秋姨娘面前,将堵住她嘴巴的布条解下。 秋姨娘嘴上刚得来自由,来不及喘气,忙道:“君儿,我如今要被绑到江城去,只怕是照看不了你了,你哥哥我是不担心的,只有你,我心里最是放不下。” 沈惠君闻言心里又悲又痛,止不住的流泪,说不出话来。 秋姨娘却显得冷静许多,继续道:“君儿不要哭,如今事情已无转圜,你记住姨娘的话,和义勇王府的亲事先不要轻举妄动,如今正是风口浪尖,那蓉华院的小蹄子也不是个简单的,今日这事,只怕少不了她的筹谋?” 沈惠君一惊,抬起头来,诧异道:“姨娘是说三妹妹导演了今天的事,将姨娘害到此地步?”她觉得不可思议,摇了摇头,“这不可能!” 秋姨娘冷笑,“虽然没有证据,但我相信我的直觉,这事八九不离十和那小贱人有关。” 说完又看向沈惠君道:“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姨娘就是提醒你,一点要小心三丫头,她没有我们想的那么简单。除非有必胜的把握,否则轻易不要出手,不然我怕到时候甩不掉和那傻子的亲事,只怕还要把你搭在里面。” 沈惠君还是有些不敢相信,可细细一想,三妹回京后的一系列表现,又觉得姨娘说的有道理,说不定她现在的样子才是她的真面目,先前不过是在藏拙。 “那我便什么都不做吗?”沈惠君问。 秋姨娘回答:“当然不是,虽然对义勇王府那边暂时按兵不动,可也不能松了永昌侯府那边,郑家小公子既然对你有意,你一定要好好把握住机会,可不能叫他忘了你。” 沈惠君为难,“可我毕竟是后宅闺女,我怕日后姨娘不在府中,主母不会再那么容易允许我出府去。” “你傻吗?你现在还和义勇王府的议亲,你父亲还是看重你的,若是江氏实在为难,你只管和你父亲去说,且你又和永昌侯府的小姐交好,更是一个掩人耳目的好借口。若实在不行,也不要和那郑小公子断了书信,必要时偷偷遛出府去就是,这沈府又不是铜墙铁壁,真要出去,还能困死你?” 沈惠君叫姨娘的话外之音听得有些心里不舒服,自己好歹也是官家千金,这般上赶着上去,只怕叫人觉得自己不知廉耻。 到底是亲母女,一看她的脸色秋姨娘就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便语重心长的劝道:“你别怪姨娘这么说,若是以往,姨娘自然不会这般心急,那永昌侯府就是再好,也不至于叫我冒着你被看轻的风险去上赶着。可现在不一样了,姨娘不在你身边,没法看顾着你,也没有办法再去慢慢挑选其他合适的人家,这永昌侯府就成了你最好的归宿,是千万要把握住的。” 沈惠君叫她这一劝,心也软和下来,含泪道:“姨娘自是为了我着想的,君儿心里都知道。” 秋姨娘叹了口气,“你心里明白就好,你日后一个人在府中,你哥哥是不怎么指望得上的,凡事还是要靠你自己。我屋里寝室床下藏了一个小箱子,是我这些年的积蓄,都是一些现成的银票现银,你取回去,日后办事少不得打点,这是姨娘现在唯一能为你做的了。” 沈惠君听她怎么说,心里更是悲痛,俯在她肩上哭道:“都是君儿没用,看姨娘受苦却无能为力。” 秋姨娘慈爱的看向她,想要伸手抚摸她的头顶安慰,发现动弹不了,才反应过来自己还被捆着,只得作罢,安慰道:“姨娘一时的苦算不得什么,只要你们兄妹好好的,姨娘就还有希望。” 第95章 沈惠君的心思 这时候柴房外响起三声“笃笃”的敲门声,看守婆子的声音传进来:“二小姐抓紧时间,太太那边已经差不多安排妥当了,只怕马上就要有人过来了。” 听了婆子的提醒,沈惠君从秋姨娘的肩上抬起头来,秋姨娘则是抓紧时间叮嘱道:“君儿记住姨娘的话,笼络住永昌侯府那边,至于义勇王府,暂时不用轻举妄动,两家既是议亲,以后少不得来往,机会多的是。” 眼里闪过狠厉,她凑近沈惠君耳边小声交代一番,沈惠君听得眼里异彩连连。 柴门外又响起了婆子催促的声音。 秋姨娘已经交代得差不多了,便对沈惠君说道:“好了,该说的我都与你说了,你便快些回去吧,叫太太的人看见了你,只怕又要为难。” 沈惠君只得含泪点头,“姨娘此去要自行保重,若是短缺些什么,写信来告知女儿,女儿托人给你捎去。” 之后她便出了柴房,躲在角落,瞧着奴仆们将秋姨娘押上马车,带着往江城那边去了。 想到姨娘对她耳语的那番话,沈惠君焦灼的心微微定了定。她沉下心来,仔细斟酌一番,看向身前的桃秀询问:“这几日,永昌侯府的顾全小哥近日可有递什么消息过来?” 顾全是永昌侯府小公子郑含麟的贴身小厮。 桃秀一怔,不明白小姐怎么会突然提起这个,但还是回答道:“前几日他受他家主子的命给小姐送来了本古籍,到这几日都没见过他人影了。” 被这一提醒,沈惠君也记起来了,她起身到书架处翻找,将那本古籍取下。她上次和郑小公子谈诗说画,言语间透露出自己对诗词歌赋的喜欢,没几日那郑公子便投其所好,让小厮给她送来了这本古籍。 沈惠君翻开,这是收录名家许穆夫人诗词的孤本,可见送礼之人是费了心思的。 她捧着这本书回到小榻上又坐下,垂眼思考了一瞬,抬头吩咐桃秀道:“你去将我上次绣的那个湖蓝色香包取过来。” 桃秀知道她说的是哪个,从内寝的立柜下方木屉里取出了香包,呈递给沈惠君。 沈惠君接过,托在手里细细打量,这个香包是再寻常不过的褶状半扇形样式,并不奇特,上面绣着祥云瑞鹤,是她亲手所绣,袋口坠着流苏,虽然精致奢华,但总体制式却有些不适合女子佩戴,倒更适合男子。 “你明日将这荷包给顾全送去,就说是我给他家公子的回礼。”沈惠君将手里的荷包递给桃秀说道。 那郑家公子肯花心思讨好自家小姐,自是对小姐有些不一样的感情的,如今小姐像是心里也有了主意,桃秀忧虑的心便浅了些。 是呀,小姐是闺阁女儿家,总要出嫁的,若能嫁的高门大户,她总是要跟着过去,那时自又是另一番田地。 自家小姐如此有成算,桃秀也把心定了定,小心的接过香包,又询问道:“小姐可还要奴婢托些什么话过去?”若是再能说些似是而非的贴己话,岂不是效果更好。 沈惠君想了想,最终摇了摇头,过犹不及的道理,她还是懂的,“只管把这荷包送过去,就说是我的谢礼,其他的一概不要多说。” 桃秀点头称是。 第二日早上在王老太太屋里,众位儿孙给老太太请完安后,如往日一样坐了下来,陪老太太说话。 由于沈沐文不在家,请安的就只三姐妹和一个沈沐辰,沈沐辰原本是在内阁大学士家的家塾里面上学的,可因着之前含杏的事,小孩被吓得狠了,浑浑噩噩了一段时间,江氏心疼,孩子好了之后也不愿意再送出去了,只请了一位有名望的先生到府里来教学。 沈沐文此后便一直在家学习,自然也要随着姐姐们每日都来请安。 王老太太格外疼爱这个小孙子,每次见了他都要把他叫到身前,心肝宝贝的叫着说话。 今日也是一样,众人才落了座,老太太便招手让沈沐辰过去,“辰哥儿,来,来祖母这坐。” 沈沐辰便听话的上前去。 老太太笑眯眯的拉了小孙子,半环抱着和自己坐在那张檀木大椅子上,伸手往身侧桌子上的糕点盘里拿了一块龙须酥,递给他,“来,辰哥儿,这是你最爱吃的糕点,我昨晚就吩咐厨房,掐着点做的,还热乎着呢,你快尝尝。” 沈惠芊看得噘嘴,娇嗔道:“祖母偏心,只给辰哥儿准备,我们这些个孙女都没有。” 王老太太抬眼瞅了她一眼,道:“辰哥儿每日都要随着夫子读书,最是辛苦,你这猴儿天天窝在自己院里,还搞了个小厨房,只顾自己享受,可是一点都没想起自家弟弟的,打量我不知道?如今,还要和辰哥儿争这一点吃食?” 自己单设了一个小厨房,没有藏着掩着,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可有没有照顾弟弟祖母又怎么会知道?沈惠芊眉毛一竖,看向沈沐辰,假装愠怒道:“好你个辰哥儿,竟充当起耳报神,向祖母告起我的状来?” 沈沐辰捧着糕点,嘻嘻一笑,也不答话,倒在祖母怀中,只拿眼觑着自家姐姐。 沈惠芊朝他扬了扬拳头,“我看你是找打?” 沈沐辰便像是抓住了证据,向王老太太告状道:“你瞧,祖母,姐姐老是欺负我,我待会都不敢从你这出门去了。” 老太太便搂住他,笑着道:“不出去就跟着祖母过吧。” “那可不成。”沈沐辰挣脱老太太的怀抱,鼓着小脸严肃道:“我还要跟着严夫子读书,将来考取了功名,做了大官,给祖母长脸呢。” 这一番童言稚语,逗笑了一屋子的人,老太太身边的全妈妈讨喜道:“辰哥儿可真是懂事孝顺,我们老太太以后可是有享不尽的福呢。” 王老太太也是笑得合不拢嘴,忙搂住乖孙,“辰哥儿说得对,那可不能叫你那姐姐为难了你。”然后转身向全妈妈说道:“快,快把这糕点给那霸王送去,可不能叫她因此来堵了辰哥儿的门,耽误了辰哥儿念书。” 那霸王是谁,自是不言而喻。 满屋又是哄堂大笑。 第96章 出城去 沈惠芊被祖母打趣得涨红了脸,赌气道:“刘妈妈听到没,还不快将那龙须酥都端过来,被这样一番编排,不吃完那盘龙须酥我才是亏大了。” 沈沐辰听到这,有些着急的从祖母怀里探出头来,“姐姐不要全部吃完,给辰哥儿留下一些。” “偏不给你留。”沈惠芊朝他扮鬼脸。 “好了好了,你们这两个小鬼灵精,就不要拌嘴了,龙须酥是要吃多少就有多少的,芊姐儿可不要再逗你弟弟了。”王老太太笑着劝道。 因为沈沐辰还要跟着夫子上早课,老太太又逗了他一会,就放他和小厮去书房了。 那盘龙须酥终究还是落在了沈惠芊的桌上。 沈沐辰一走,屋里便安静了许多,沈惠芊拿着一个龙须酥,慢条斯理的咬着,眼光瞟到对面的沈惠君和沈惠宁身上,眼睛滴溜溜的转了一圈,装着关心的问沈惠君:“二姐姐今日的脸色看着不佳,是昨日没有睡好吗?” 这不是明知故问吗?昨日出了秋姨娘那事,沈惠君如何会睡得好。 知道沈惠芊是故意给自己难堪,沈惠君也不能不应,勉强笑道:“昨日是睡得差了些。” 沈惠芊便一脸同情道:“秋姨娘糊涂,有此结果也是自食恶果,二姐姐也放宽心些,莫要太过伤心了。” 这就有些诛心了,话虽没错,可再怎么说秋姨娘也是沈惠君亲娘,所谓子不言母过,更何况这种说自己姨娘自食恶果的话,沈惠君是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没有人给她解围,老太太端起茶杯轻轻吹气,像是没有听见,沈惠君能感受到四面八方传来的那些隐晦的看笑话的眼光,她死死咬住牙关,放在腿上的手紧紧捏着手绢,隐忍的答道:“谢四妹妹关心。” 沈惠芊莞尔一笑,又转向沈惠宁道:“说来受苦的还是蓉姨娘,也是可怜。不过现在罪魁祸首已经受到处罚,三姐姐可不要因此记恨二姐姐才是。” 沈惠宁抬头看向她,见她虽然状似关切,可眼里那看好戏的幸灾乐祸却藏得不够隐蔽,这四妹妹可真是搅屎棍一样的存在,撩拨完沈惠君,又来膈应她,仿佛让所有人不痛快她就痛快了一般。 沈惠宁可没有惯着她,冷声道:“四妹妹说笑了,冤有头债有主,再说这事已经结束,父亲母亲也严令过不许讨论,妹妹还是不要挂在嘴边的好,仔细父亲知道了要罚你。” 沈惠芊的笑脸一僵,没想到沈惠宁在祖母这里敢这么不给自己面子,有些恼羞成怒起来:“我不过是关心三姐姐几句,三姐姐不领情就罢了,还这么阴阳怪气的,真是不识好人心。” 你那叫关心吗?沈惠宁懒得搭理她。 王老太太放下茶杯,这才慢条斯理的开口道:“家和万事兴,虽然出了秋姨娘这个事,但是既然已经处理妥当,便往事不要再提。” 又看向沈惠君道:“君姐儿一向是稳妥的,虽然你那姨娘品德不正,却也不能怪罪与你,你也无须纠结于此,你还是我们沈府的二小姐,日后若是谁给你委屈受,只管来告诉祖母。” 这话里话外的维护,这是要给沈惠君撑腰了。沈惠宁冷眼看着,对受害人没有一句宽慰,倒先忙着安抚施暴者的女儿起来,可真是祖孙情深呢。 沈惠君湿润了眼眶,无限感激的起身朝老太太行了一礼,道:“多谢祖母。” 王老太太含笑点点头,一摆手道:“好了,我也累了,你们便各回各院去吧。” 三姐妹便起身行礼,齐齐退了出去。 回蓉华院的路上,新绿愤愤不平的抱怨:“老太太是什么意思?我们姨娘才是受害者,她一句慰问没有,反而话里话外的护着二小姐,还说什么,若是有人给二小姐委屈受,便告诉她,这是敲打谁呢?真是气死人了。” 沈惠宁脸上平静,还能敲打谁,这是怕蓉华院会为难沈惠君,特意提点呢。这个老太太,可真是偏心眼到没边了。 不过沈惠宁本就对这个祖母不抱什么期待,更没有所谓的感情,倒也不是特别难受,此时,她更关心的还是另一件事, “好了,别说这些没用的,我交代你的事办得怎么样?” 新绿回答道:“都办好了,嘉蕴小姐说已经安排妥当,明日午时到城门口汇合,一起出发去杏花庄。” 沈惠宁点点头,先前田地铺子的事还留着个尾巴,一直耽搁到现在,可要尽快处理好。 到了第二日,沈惠宁请安时便禀了江氏要出门,许是得了沈端的交代,江氏很是阴阳怪气的挤兑了她一番,最后也还是同意了。 沈惠宁并不在意,吃过午饭,便让新绿去准备车马,出府去了。 沈府的马车到了城门口时,时候还早,没有见到伯爵府的马车,应该是还没到。 沈惠宁掀开马车帘,见城门口处有一个茶棚,便吩咐到那边歇息等待。 这个茶棚极为简陋,只四根木头柱子支起,顶上盖的是茅草,里面坐的都是粗衫步衣的平民百姓。 这也不奇怪,这个茶棚设在城门不远处,条件又甚是粗陋,客源本就是那些手上不宽裕的的旅者。若是那些个条件好的,这里离城门这么近,进了城,自然有各家酒楼可供挑选,犯不上委屈自己。 是以沈惠宁一行人进来,便显得有些格格不入,招来了好些打量的眼光。 经营茶棚的是一对夫妻两,那小娘子小心翼翼的上前来招呼她们,引她们到一个空桌处,把那板凳擦了又擦,才让过身去,小心询问:“客官,我们这只有大麦茶和老叶茶,还有一些粗粮点心,您要吃喝些什么?” 新绿从进了茶棚,就觉得浑身不自在,眉头一直紧皱着。 沈惠宁倒是觉得新奇,她瞧着周围那些人桌上放的都是个粗瓷大碗,有些人的桌上还有一盘煎饼包子什么的,出府前才吃过午饭,倒是不饿,便向老板娘说道:“就给我们来一壶大麦茶就好。” 第97章 卖女 老板娘应声去准备茶水去了,新绿这才俯下身来嫌弃道:“小姐作什么来这里喝茶,我带了茶叶和茶具的,马车上就可烹煮,虽然比不上在府里,但也比这里强啊,小姐千金之躯,何苦委屈自己。” 沈惠宁浑不在意的一笑,“什么委屈不委屈的,我觉着这里就很好,你也快坐下,尝尝这边的大麦茶。” 新绿不敢,哪有奴婢和小姐同坐一桌的,连连摆手道:“奴婢哪能坐下,我还要服侍小姐呢。” “这里想要你服侍什么?”沈惠宁将她一把拉到椅子上坐下,“你杵在我背后像个看门神一样才引人注目呢。” 新绿猝不及防的被自家小姐拉着坐下,很有些不自在,想要站起来,又怕惹自家小姐生气,仿佛凳子上有炭火一般,坐得忐忑不安,很是局促。 沈惠宁看得发笑,调笑她:“再扭就要成一个麻花了。” 新绿这才坐好,有些嗔怪的唤了一声小姐。 这时老板娘也提着大麦茶过来了,另一只手里握着两个乌色粗瓷碗,将碗挨个放在她们面前,举壶给她们满上,又把那茶壶放在正中,亲和的笑道:“客官慢用,有什么需要招呼我就行。” 沈惠宁谢过她,端起茶碗,有扑面而来的麦香,虽是叫大麦茶,但不止是只有大麦,好像还加了一味植物,她喝不出来是什么,细细观察,茶汤是明黄色,里面还有一些麦粒和植叶的碎渣,浅尝一口,麦香混合着不知名植物的清香,口感微甜中带些涩味,味道还不错。 沈惠宁又喝了一口,将茶碗放在桌上,有些悠闲的摇起团扇来。 这茶棚虽简陋,占地倒也不小,来来往往的客人不绝,倒也很是热闹,沈惠宁眯着眼睛,并不觉得喧闹,反而很享受这种人间烟火气。 因为是城门口,来往进出的人不少,大多背着包袱或箩筐,还有老汉推着板车的,上面整整齐齐的码着白菜萝卜,应该是附近的农人进城里卖些自家的农作物。 人群穿梭,却井然有序,一道突兀的叫喊却平白打破了这番平和。 “当家的,你放过穗儿吧,穗儿还那么小啊!”一个头上包着布巾,穿着灰色麻布粗衣的妇人哭嚎着抱着身前男人的腿。 被抱着腿的男人穿着黑色短打,裤脚卷起,一瞧就是庄稼汉,留着络腮胡,脸阔目凶,右手还拽着一个瘦小的女孩,瞧着才十三、四岁的样子,那女孩儿虽然瘦弱,面容却很是清秀。此时她清丽的脸上却布满了泪痕,双眼里也充满了惊惧和无助。 “你这死婆娘快松手,老子养这赔钱货这么多年了,也算是仁至义尽,如今也到了该她报答我的时候了。”马山不耐烦的吼着。 朱翠兰并不松手,犹自哀求道:“我去做工,多做几份,能挣着钱的,求你不要把穗儿卖到那腌臜的地方,这是毁她一辈子的事啊!” 她身边的大女儿麦子也跪下哭道:“爹,我会卖力干活的,求你不要卖妹妹。” 马山啐了她们一口,“靠你们能挣着几个钱,一窝的赔钱货。老子是送穗儿去享福的,去了群芳院,以后就是吃香的喝辣的,可比在家里吃糠咽菜的好。” 说得好听,那群芳院是个什么地方,朱翠兰虽是个乡野村妇,可也是听说过的,那就是个青楼妓馆,做皮肉生意的,把姑娘卖到那里去,不就是把她推到万劫不复之地吗? 她抱住马山腿的手非但没轻,反而更紧了,“穗儿也是你亲闺女,虎毒尚且不食子,家里也不是穷得揭不开锅了,你就大发慈悲,就是找个人家给她嫁了,也能换些聘礼,以后穗儿也会念着你的好,为你养老的。” 听她这么说,马山更是火冒三丈,“你还敢说这个,老子花了两袋米娶了你这丧门星进门,一个儿子没给老子生,净生些赔钱货,你这是要绝老子的后。如今难得群芳院的老妈子看得上穗儿,这赔钱货还能扳回一些本来,可不要耽误了老子的好事,快给老子撒手。” 围观的人群从一家四口的争执吵闹中,也明白了事情的缘由,有看不上那马山的,也有同情那母女三人的,更有漠不关心看好戏的,可无一例外,没有任何一个人上前劝解插手。 人情冷漠,世态炎凉,这点即使是在异时空的朝代,也还是没变啊。 沈惠宁冷眼看着,没有什么表情,身边的新绿却是气得不行,骂道:“天下竟然还有这么狠毒的父亲,把女儿往火坑里推。” 沈惠宁收回视线,拿起茶壶给自己面前的粗瓷碗里再续上茶水,淡声道:“天下的不平事多了去了,看不过眼,不要看就是。” 新绿有些欲言又止,瞧小姐这不想管闲事的样子,最终只是动了动嘴,什么也没说,沉默下来。 那边马山早就不耐烦了,发狠力想要甩掉朱翠兰,朱翠兰却是死不松手,被往前拖行了几步。 城门外的地可不像城内的青石板路,而是粗粒的黄土地,地上都是小碎石粒,朱翠兰被拖行了一段距离,膝盖处的裤子便被磨破,皮肉在地上摩擦,地上隐现出血痕。 麦子见母亲受伤,哭叫着扑上去也抱住了马山,“爹,你快停下,求你了。” 被两个人拖抱着,马山一时和她们僵持在了原地,他气得脸红脖子粗,“骂道,臭娘们,快给老子松手。” 朱翠兰和麦子一人抱着一边,脸上涕泪横飞,眼中的恐惧更是有如实质,却都是咬紧了牙关不松手。 “我看你们是找死!”马山眼中满是狠色,一个窝心脚朝朱翠兰踹去,朱翠兰发出一声惨叫倒地。 “娘!”眼见母亲满脸痛苦的被踹倒在地上,麦子惊叫一声,松了手想要过去查看,而马山却不依不饶,正举起拳头要朝她脑袋砸去。 围观的人群发出低呼声,更有心软的人闭上了眼睛,不忍看那女孩接下来的惨状。 第98章 慈母 脑侧有劲风传来,麦子眼角余光看到那硕大的拳头朝自己挥来,脑子里一片空白,下意识的闭上了眼睛。 “砰”的一声闷响,然后有什么掉在地上碎裂的声音。 意想中的疼痛没有袭来,有温热的液体溅在她的脸上,麦子恍惚的睁开眼睛,见摔裂在面前地上的是一个乌色粗瓷茶碗,而马山满脸的茶水,正捂着额头,暴怒的朝茶棚处暴喝:“哪个孙子敢砸爷爷?” 麦子木楞的抹了把脸,将溅在脸上的茶水抹去,随着马山的暴喝,有些机械的转头朝左侧不远的茶棚看过去。 那少女一袭桃红色羽纱长裙,脸色淡然,眉目含俏的从茶棚中缓缓走出,明明年岁不大,瞧着也是娇娇弱弱的样子,眸色淡淡,却莫名的叫人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这是麦子和小姐的初见,那一抹红如一团火一样照进她惨淡无光的人生,也改变了她的人生轨迹。 马山见着这主动站出来的娇小姐,脸上怒气不减,眼里却有些谨慎,他欺压妻女惯了,却也不是个蠢的,瞧着沈惠宁的穿着打扮,身边还带着婢女小厮,可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姑娘,不敢贸然得罪, “这位小姐,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用茶碗砸我?” 沈惠宁脸色淡淡,很不走心的答道:“手滑。” 马山被这话噎得一梗,什么样的手滑能隔着十几步远的距离精准的把茶碗掷在他的头上?这小丫头片子耍他玩呢。 他又恼又气,心里憋着火,放下捂着额头的右手,改指着自己已经红肿且鼓包的额头道:“你把我砸成这个样子,可不能就这么算了,得赔我医药费。” 瞧这小丫头穿着富贵的样子,可得好好敲她一笔,马山心里打着如意算盘。 “可以!” 对方干脆的答应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之外,马山准备好的一腔说辞被堵在腹中,叫他憋闷不已。 沈惠宁抬手一指还被他抓在手里的清丽小女孩又道:“和这小姑娘的卖价一起。” 马山一怔,原来是个多管闲事的。他眼睛骨碌一转,口中为难道:“我家穗儿已经允了卖给群芳园,群芳园的宋妈妈可是许了一百五十两银子,可不敢毁诺。” 其实哪有一百五十两,那老妈子只给了他五十两的价格,他倒是敢狮子大开口,一下翻了三倍的价格。 沈惠宁眼里的冷光更甚,寒声道:“连着医药钱,我给你二百两,这个小姑娘我带走。” 马山倒吸了一口冷气,二百两,这该是多少钱啊,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没想到这小丫头片子这么好讲话,该不是哪家不懂人间疾苦的娇小姐跑出来玩的吧。 他细小的眼缝里满是贪婪,并没有立即答应,还想要加码,“那可不成,我这额头上的伤可严重,还得再加一百两。” 沈惠宁的脸色冷了下来,“既然如此,那便不要了,至于你的伤,我会安排人带你去看大夫,所有花销由我出就是。”说罢转身就要走。 马山一看就急了,生怕这金疙瘩真的跑了,连忙喊住她道:“别别别,二百两就二百两,卖与你就是。” 沈惠宁这才转过身来,朝新绿一个点头,新绿会意,数了银票递给自家小姐。 沈惠宁拿着银票朝那一家四口走过去。 马山的眼睛放光,紧紧盯着她手里捏着的那两张银票,心热不已。 待沈惠宁到了跟前,还不等他伸手去接,一个人影挣扎着撞开他跪在沈惠宁的面前。 是朱翠兰。 “小姐菩萨心肠,连着我家大女儿一起买走吧。”说着一把拉过还在发愣的麦子,脸色苍白,双眼含泪的继续哀求道:“我家大女儿最是能干了,一个人能抵得上两个人用,买她您是一定不亏的。” 她扯着自己的女儿一同跪下,朝沈惠宁磕头。 朱翠兰不晓得他家男人到底把穗儿卖了群芳院多少价格,但直觉应该没有这么多,一百五十两啊,可够他们普通人家三五年的花销了,可这贵小姐眼都不眨的出了两百两的价格。 朱翠兰很明白,这贵小姐是在帮助她们,这样富贵人家的小姐,就算需要奴仆,哪里需要她自己出手购买,家里自然有专人负责这个,可见这个小姐是个心善的,麦子和穗儿进了这样的主人家,总不会差的。 沈惠宁刚开始被这妇人猝不及防的动作惊得一愣,冷静下来也想明白了她的心思。这妇人显然也很清楚自家男人的秉性,知道他是靠不住的,并不会念及骨肉之情,怕自己的大女儿留在家中,只怕日后也没有什么好的结果,这才求着她一起把姐妹俩买下。 沈惠宁瞧着这妇人煞白的脸色,显然是刚刚被那一脚踢得不轻,却强忍疼痛还在为自己的孩子打算。 马山原本被朱翠兰撞开是满脸的恼怒,怕这臭娘们发疯阻断了自己的好事,没想到她竟然是求这小丫头片子把麦子也买去。 他原本想要上前去把她拉开的动作便停住了,反正都是赔钱货,这富贵小丫头出手大方,若是同意,那便又能赚上一笔。 沈惠宁看朱翠兰的眼里闪过一丝怜悯,可怜天下慈母心!既然已经插手管了这件事,也不差这一桩了。 正要点头答应时,原本一直呆呆愣愣的麦子像是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一下子抱住自己娘亲大哭起来:“娘,我不去,我不走,我走了你一个人怎么办?我留下来陪你。” 麦子虽然老实,但不笨,自然不会真以为母亲是为了银钱卖了她,她知晓母亲的心意,却不忍心抛下她一人。 父亲不是良善之人,对母亲和她们从来都是非打即骂,且父亲之所以要卖妹妹,就是为了拿钱另娶小妾,如果日后连她也不在娘亲身边,那娘亲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胡说什么?”朱翠兰呵斥她,她又如何舍得自己的亲生女儿,可她无能,自从生了她们姐妹俩,是一天好日子都没让她们过过,特别是这大女儿,从小最是懂事,自然也吃苦最多。 第99章 买下 “你听话,这主人家心善,你跟着过去总比留在家里好,只要你们姐妹俩过得好,娘就是现在闭眼也安心了。”朱翠兰含泪劝道。 麦子哭着,连连摇头。 “行了行了,哭丧呢,在贵人面前讨什么晦气。”马山见这娘俩抱头痛哭的样子,没好气的吼道。 “她们三个一起,我给你三百两。” “什么?”马山像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沈惠宁面无表情的重复一遍,“她们母女三人,我都要了,开价三百两。” 马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先前之所以卖小女儿而不是大女儿,一是因为小女儿穗儿姿色更佳,能卖的价格更高,大女儿虽然年纪稍长,但不如小女儿长得水灵,卖价不高,二是大女儿更能干些,又能吃苦耐劳,留在家中还能多干几年活,以后再许配出去,收一笔彩礼也不会太亏。 能把穗儿卖个二百两已经是意外之喜了,没想到那两个不值钱的也能创造出价值,特别是朱氏这婆娘,人老珠黄更没有年轻人的气力,竟然也有人愿意买。 像怕沈惠宁反悔似的,马山赶紧一口答应下来,急吼吼道:“行,成交,小姐把三百两银子给我,就可以把这娘三都带走。” “不急。”沈惠宁却慢悠悠的道,问他:“既然是三人都卖与我,那她们的身契可都准备好了?” 马山一愣,这才想起,他今日本是只来卖小女儿的,自然是只准备了小女儿的身契,其他俩人的自然没有。 “这有什么难的,我给你立个字据就是。” 沈惠宁点头,“也可,不过这卖身契签字画押之后,还得上官府过一下明路,待盖了官印,过了手续,我才能把银子给你。” 沈惠宁的要求合情合理,不过这些手续也没有办法立时完成,经过商量,沈惠宁留下一个小厮,和马山一起去办理这些手续,约定到申时初还到这边茶棚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马山心里急不可耐,当场就写了卖身契,双方签字按了手印,他便要领着妻女,着急忙慌的拉着小厮往官府过去。 朱翠兰母女三人还有些愣愣的,不敢相信事情会这样发展。 马山不耐烦的扯了一下还跪在地上愣神的朱翠兰,粗鲁的动作让朱翠兰重心不稳歪倒在地,他便用脚踢了两下,恶言恶语道:“还不赶紧给老子起来,真是贱骨头。” 沈惠宁皱了眉头,冷声道:“我于你的钱财,要买的是健康完好的三人,若她们身上再添有伤口,可就不是这个价了。” 马山一听,马上变了嘴脸,很是讨好的道:“是我心急了些,小姐放心,我绝对保证交货时,这几个全须全尾、活蹦乱跳的。” 沈惠宁不耐烦看他那令人作呕的嘴脸,事情已经谈妥,便掉头回了茶棚。 又在茶棚坐了不到半刻钟,伯爵府的马车才姗姗来迟。 结了茶钱,沈惠宁带着新绿迎上前去。 狄嘉蕴下了马车,笑着致歉道:“真是对不住,临出府时又被一些小事绊住了手脚,这才来晚了,叫妹妹等急了吧。” 沈惠宁上前去,亲亲热热的挽了她的手,“嘉蕴姐姐哪里的话,因着我的事三番两次烦扰姐姐,要多谢姐姐为我奔波才是。” 狄嘉蕴回握住她的手,说道:“高管事叔侄近几日因为要处理许多其他农庄田产的事,一直住在杏花庄,我们直接找过去就是。” 沈惠宁点头,一行人便又各自上了马车,伯爵府的马车在前面打头带路,往杏花庄去了。 马车摇晃,路面越发崎岖不平起来,新绿瞧自家小姐被颠得难受,想要为她烧些热水,沈惠宁摆手阻止了她,车里空间本来就狭小,何必折腾。 她掀开车帘朝外看去,马车已经行驶了一段距离,远离了人烟,四周有低矮的草木,再远一点便是绿油油的农田,景色十分不错。这样吹一吹风,她感觉那种眩晕和恶心感好了很多。 就这样行驶了差不多半个时辰,总算到了杏花庄的地头,马车没有往庄里去,而是岔道到了庄外的一个农庄。 高管事叔侄已经侯在了外边,见着下车的沈惠宁和狄嘉蕴很是热情的迎了上来。 “这位就是沈小姐了吧,辛会幸会!”一位瞧着五十多岁两鬓斑白但精神矍铄的老者朝沈惠宁抱拳行礼道。 “这位便是我与你说的那位高管事了。”狄嘉蕴介绍。 沈惠宁也福了个礼,笑道:“今日劳烦高管事了。” “哪里哪里,分内之事。” 高管事的身后跟着一个青年,二十五六的样子,穿着蓝衫,头发挽起用布巾裹住,瞧着斯斯文文的样子,眉眼间有三分像那高管事,想来就是高管事的侄子高成了。 果然,高管事指着他朝沈惠宁几人说道:“这是我侄儿高成,今日我还要去隔壁村里处理主人家其他的事务,便由我侄儿陪着两位小姐。小姐们放心,相关事宜我都和他交代好了,我家侄儿对这一片也十分熟悉,有什么问题你们直可问他就是。” 主人家忙着搬迁,这几日确实事务繁多,高管事忙得脚不沾地,让侄儿陪这两位小姐看地,也是听说了那位沈小姐在寻做事稳妥的人手,帮着打理在外的资产,他家侄儿要留在京城,还得重新找个活干,若能合适,那是最好不过了。 对这位高管事的安排,沈惠宁她们也表示理解。 高管事又对高成叮嘱了几句后,便带着两名小厮往村里去了。 高成在叔叔走后,十分有礼的道;“两位小姐,我这就带你们过去认地。” 那十二亩良田因为地势集中,倒没有花费太多的功夫,只一趟就能看完,沈惠宁认了地方,又细细打量了一圈这面积和数量都能对上,其他的便也没什么问题。 “地我认全了,也没有什么疑问。”沈惠宁笑着对高成说道。 听她这么说,高成也点了点头,恭敬道:“小姐既是觉得没有什么问题,地契我们也是带在身上的,今日便可完成交易。” 第100章 人,地 几人返回农庄,高成取出地契,沈惠宁当场结清款项,交易便是完成了。 这桩事了结了,还有一桩事。 沈惠宁开门见山道:“听闻小高管事近日在寻新的东家,而我也正有寻一个管事的打算,主要就帮我打理这才买下的田地和京城里的3间店铺,不知小高管事可有兴趣?” 高成自然是知晓这事的,找一个管事的活不容易,一般家族的管事往往都是跟着主人家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忠仆,很少有从外面招募的,所以能有这个机会,他自然要抓住, “我先前跟在叔父身边,学了许多管家的知识,有些见识,也多帮着跑过腿,农庄上的事更是熟悉,小姐您购买的这几亩田,我帮着打理过,要运作更是没有什么问题。至于铺面的管理,我经验浅了些,但也认识几个资深的掌柜,也能帮上些用处。” 沈惠宁点点头,又笑着问道:“那依小高管事之见,我这农庄日后该如何打理的好?” 高成知道,这是在考验他的能力了,不慌不忙道:“这十二亩良田加两亩山地,那就是共十四亩的田地了,种田种地最少不了的还是人,小姐手里若有可用的人手,自然最好,可自耕自种,这是对小姐来说最好的打算。” “若是没有也不打紧,还可以有两种选择,这附近庄子乡村不少,不缺农人,小姐可把地租给乡民们种,定期收取租金即可,这是最省心省力的,缺点就是收成有限,指望不了这个能生多少财。” 沈惠宁听得饶有兴致,追问:“那还有一种选择呢?” 高成微微一笑,继续道:“还有一种就是小姐出工钱,雇佣农人们来给您种地,地里产出的粮食都是您的,由你支配。若选择这一种的话,小姐就要提前做好打算,若是要卖粮,就要有合适的销路,运作得当,自然是要比把地租给别人划算得多的。” 沈惠宁点点头,这位小高管事虽然年纪不大,但说话做事确实沉稳,且又有打理农庄的经验,他说的这些,确实考虑得周到全面。 她对此其实已经早有打算,人手她是没有的,只能雇人来种地,便直言道:“小高管事说的这些,正是我所考虑的,我打算在京城买的几个铺子,有两个恰好是米粮店,我暂时没有打算改变,决定还是延续老店的买卖,若我需要雇佣农人来种地,你可能及时找到合适的人手呢?” “这个小姐放心,这十里八乡,我都能混个脸熟,我自有一套和这些乡亲们打交道的法子,能雇佣到可靠老实的庄稼人。” 如此,沈惠宁也没有什么想问的了,两人都有意向,自然是一拍即合,沈惠宁给他开出每月五两的月银,并承诺每一年给涨五钱银子,若他事务办得出色,还能加得更多。 能有五两的月银,对高成来说已经是意外之喜,要知道他先前在主人家干了十几年,到现在不过也才三两月银,他先前想着新活能保持跟以前一样的收入,已是满足,没想到现在却差不多涨了一倍,且以后还能每年都涨钱,就算他一向沉稳内敛,此时脸上也不免露出些喜色来。 沈惠宁大方自有她大方的道理,多年的社畜生活让她明白,对打工人来说,啥都没有钱来得好使,优厚有吸引力的月薪,是留住人才且激励的最好手段,而且古人可比现代人单纯多了,这样公道体面的工资,那是真的能收买一个人的人心,瞧这高成现在的眼神就知道了。 这一系列的事情谈完,时间也差不多了,想着还有一些事要处理,沈惠宁她们便起身告辞要返回了。 回程的路上沈惠宁和狄嘉蕴同乘一辆马车,路上沈惠宁和狄嘉蕴说了中午发生的那一家四口的事。 狄嘉蕴听了十分气愤,骂道:“世上竟然还有如此禽兽不如的父亲。”骂完又有些担心沈惠宁,“你这样买下那母女三人,虽说是好意,可如何安置她们你可有打算,你家主母可会为难?” 对此沈惠宁早已有了打算,“姐姐不用为我担心,我们院里正是要添人的时候,府里这几日也在采买下人,我自己掏腰包买的人,主母断没有道理拒绝的,若她实在要为难,我这才买的田庄铺子上也可以安排。” 看她心有成算,狄嘉蕴便也放下心来。 到了城门口的茶棚时,已经申时中了,马山他们早就等在了那里。 “小姐贵人,您可总算来了!”沈惠宁才下马车,那马山便腆着脸上前来说道,不过才等了半个时辰不到,他却觉得像是等了大半日的时间,唯恐是这有钱脑子却不好的小姐反悔不来了,如今见着了人,心里才总算安定了下来。 沈惠宁不耐烦看他,越过他看向那母女三人,朱翠兰母女三人依偎在一起,瞧着惴惴不安的样子,好在没有再添伤口。 转头看向先前留在这的小厮,询问:“那些身契什么的,都办妥了?” 那小厮恭敬的回答:“都已经办好了。” “办好了,办好了!”马山也在一边抢着道,从怀里掏出那些文书,展开给沈惠宁看,“小姐你瞧,都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沈惠宁细细看过,确实没有什么问题。 那马山见沈惠宁点头,便有些迫不及待道:“这些文书都妥了,那银子......” 沈惠宁却轻描淡写的说道:“银子我没有办法现在给你。” 马山谄媚的笑僵在了脸上。 半响他才勉强整理好脸上表情,挤出一抹勉强的笑来,“小姐你这是什么意思,这是要反悔?” 沈惠宁还是很淡然的样子,“我自然不会反悔,只是买下那母女三人,也是我突然临时的决定,今日出门,没带那么多银钱在身上。” 听她这样说,马山松了一口气,又有些为难,“那依小姐的意思,这可要怎么办才好?” 第101章 延后 沈惠宁提议,“这样,你明日还是这个时间,带着她们三人到城西街道的罗记绸缎店铺寻我,我再把银钱都给你结清,你看如何?” 马山听此,脸上显出狐疑不定的神色来,这银子一刻未到手,他便是一刻都没法心安的。想了一会儿,他小心的提议:“小姐身上要是没带够银钱,我可以跟您去府上取,何必再等到明日这么麻烦?” 沈惠宁却扳上了脸,不耐烦道:“不过是隔了一夜,算得上什么麻烦,况且你们终究是一家人,以后也是天各一方,同人陌路了,让这母女三人回去收拾一下,也好和亲朋好友告个别,算是全了你们一家人的一点情分。” 其实朱翠兰母女哪有什么可收拾的,虽然同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了十几年,除了几身破衣裳,哪还有属于她们的东西。至于什么和亲朋好友告别的,马山更是压根没有想过,对他来说,女人除了干活,就该待在屋里听使唤,什么亲朋好友,那和她们有什么关系。 不过看到沈惠宁不耐烦的神色以及她不客气的话语,他终究还是不敢反驳,只在心里恶声声的咒骂这该死的小娘皮,不过是仗着家里有几个钱才敢这么颐指气使、盛气凌人,真是个小贱人。 心里再怎么咒骂,他脸上却是不敢显露半分,嘴里反而妥协道:“小姐说的也是有理,刚刚也是我考虑不周了,只是我家里距离城里实在是有些远,这样来回折腾确实不方便了些。” 沈惠宁也没磨叽,甩给他一锭银子,道:“我也不是小气的,这便算是给你们的路费,你明日将她们送来时也好好收拾一番,这般寒酸的样子到我的店子里去,也是丢了我的脸面。” 马山接过银子,粗略一掂量,得有个五十两的样子,瞬间红光满面,再也没了什么犹豫为难,这东家出手这么阔绰大气,什么抵押都不要就愿意给他这么多银子,可见是真不会反悔的。 听她话里的意思,那店铺还是她自个儿的,那就更保险了,不愁她会反悔找不着她人,况且这白得的银子,他哪里会嫌多的,马上就变了脸色,很是殷勤的笑道:“小姐说的有理,那我明日申时再把她们带来城里就是。” 沈惠宁瞧他这巴结的样子,这银子可也不是白给他的,提醒道:“不要忘了我刚刚的话,将这母女三人好好拾掇一番,明天要是还这般没有精气神,我可不会这么好说话。” 虽然知道就是这么说,那马山也不一定会给那母女三人花多少银钱,但至少今晚她们回去不会挨打,只要马山顾及她的话,还能让她们吃顿饱饭。将就一晚,也可以了。 马山连连点头,“那是一定的,小姐放心,这货交到你手上时,保管好好的。” 这马山的无情薄凉叫一边冷眼旁观的狄嘉蕴也不免皱起了眉头,就是沈惠宁这个买主在说起朱翠兰母女三人时,也不曾用货物的词语,而马山作为丈夫和父亲,称起自己的妻女为货物来,倒是毫无心理负担,这样的人干着丧尽天良的事,却能拿着大笔银钱去逍遥快活,真是老天不公。 回城的马车上,狄嘉蕴还犹自不平,忿忿的对沈惠宁说道:“那男人真不是个东西,虽说是帮助了那母女三人,却叫那狗男人占了便宜,我是越想越气。” 沈惠宁倒是很淡定,她轻轻摇着扇子,“姐姐想这么多做什么,多行不义必自毙,这种人,报应都在后头呢。” 瞧沈惠宁这云淡风轻的样子,狄嘉蕴狐疑起来,这可不像她的性子。 这么久的相处,她也算是摸清了沈惠宁的一些性格,她平日里瞧着不显山不露水的,也不爱掺和进麻烦事里面去,可真遇到了不平,她却还是会挺身而出,对她的事是这样,对现在的那母女三人也是这样。 可她也不是一昧仁善,自有她的一套是非观,像马山那样的恶汉,她不该那么算了才是。 沈惠宁还是平心静气的样子,甚至悠闲的从马车中间的小矮桌上取了一颗话梅抛进嘴里,那是从农庄离开的时候小高管事给的,他听说沈惠宁来的时候有些晕车不舒服,特意准备了一些农家自己腌制的话梅蜜饯,说是可以缓解晕车,让沈惠宁她们带上。 别说,这蜜饯还真是管用,沈惠宁在车上吃了一些,确实没有来的时候那么难受了。 “你心里到底打的是什么鬼主意?就不要瞒着我了。”狄嘉蕴用团扇敲了敲沈惠宁的肩头,嗔怪道。 她刚才想了一圈,想到惠宁就算没有带够银钱,也确实可以按那马山说的,带他回府取就是,这里离城里又不是特别远。 就算嫌麻烦不愿意,也大可问问她先拿一些银子周转一下,可从始至终,她都没有问过自己一嘴,可见不是真的身上没带银子,而是在拖延时间。 可为什么要拖延一日呢?狄嘉蕴想不明白,便又朝沈惠宁凑近了一些,再问:“你可是有了诊治他的法子,快给姐姐说说,我要是看不到那恶人招报应,今晚回去都睡不着觉了。” 瞧狄嘉蕴眼睛亮闪闪的看着自己,大有问不到答案不罢休的气势,沈惠宁还是拗不过她,道出自己的计划。 她可不是什么大善人,这马山也确实恶心到了她,买下那母女三人一是确实看不过眼,二是她现在也确实缺些人手,买下她们也能派上用处。 那马山人品低劣又贪得无厌,一个小姑娘竟敢叫出二百两的高价,要知道现在市场上,十两银子就能买一个粗使丫鬟,就是品质好的壮年男丁,也不过二十两银子就能买到。 要是找个正经的人牙子,三百两都能买下二三十名不错的丫鬟仆从了。 沈惠宁付出三百两的价格买下朱翠兰母女三人,可不是她钱多闲得慌,不过是懒得和那马山多费口舌,索性用银子堵住他的口,至于这银子她到时给了出去,马山接不接得住,又能不能保得下,那就与她无关了。 第102章 看店 听完沈惠宁的计划,狄嘉蕴用团扇轻掩着嘴笑道:“还是你鬼点子多,这样的坏人,就该用这种损招来治,也只有你想得出来。” 沈惠宁斜眼看她,“姐姐是说我阴损呢?”她闲闲的又捏了一颗话梅,笑道:“不过,我只当是你在夸奖我了。” 狄嘉蕴被她那小表情逗笑,“可不就是在夸奖你嘛。” ...... 沈惠宁回了沈府,便叫新绿将石头传来。 “我刚刚与你说的,你可记住了?”沈惠宁放下茶杯询问。 石头拍着胸脯,“小姐放心,我成日在外头跑腿,这么几个人手还是找得到的。” 沈惠宁点头,提醒道:“需注意,莫要走漏了风声,也别闹出人命来,给些教训就是。” “小姐放心!” ...... 到了第二日,沈惠宁又要出门,和江氏请示时,江氏的脸色更不好看了,她阴阳怪气道:“宁姐儿你毕竟是闺阁小姐,这三天两头的往外头跑,成何体统。就是老爷疼宠你,你也要懂得适度的道理。” 沈惠宁不欲与她争辩,这点言语挤兑对她来说不痛不痒,只敷衍道:“母亲说的是,只是伯爵府小姐有请,我左右无事,况且相识一场,如今她大婚在即,多陪陪她,也是谢她对我的照顾。” 这番理由叫江氏挑不出错来,她端起茶杯,冷言冷语道:“你自然是理由多的,不过随口一问,你就有许多道理等着我。也罢,你是得了老爷的金口玉言,我又哪里管的上,自去就是。” 沈惠宁有些无语,她哪里有说很多,不过是在正常的回话而已,要是她闷着不说话,她岂不是又要说她不敬重她? 算了,目的达到,沈惠宁也懒得和她纠扯,起身福了个礼,道:“多谢母亲!”说完不等江氏说话,便转身离开。 “嘿!你瞧着了吗?瞧着了吗?这小蹄子是打量着老爷近日来多给她们蓉华院脸面,竟敢在我面前这般不知礼数起来。”江氏见沈惠宁竟然敢不等她示下就起身离开,拉着身边的刘妈妈气急败坏道。 自从秋姨娘的事后,老爷去蓉华院便勤快起来,太太对此十分不爽利,对沈惠宁的刁难也不过是在找茬撒气罢了。 刘妈妈劝道:“太太何必和她一小丫头片子一般见识,如今君姐儿的婚事大体是定下来了,这下聘的日子也择好了,除了忙着二姐儿的备嫁,太太也该为咱们芊姐儿考虑起来才是。” 说到这个,江氏也被转移了注意力,“前几日老爷倒是和我说起一个人家,是御史中丞范大人家的嫡二子范永言,不过才十八岁的年纪,就已经靠自己的本事过了县试,如今也在那国子监念书,是个不可多得的年轻才俊呢。” “那可了不得,御史中丞可是个四品大员,那范家又是累世官勋人家,家底厚实,家风清明,那后生又肯上进,以后的前途可是不可限量啊。”刘妈妈赞道。 “可不是嘛,那后生我瞧过一眼,长得也是一表人才,配我的芊姐儿那可是天作之合。”江氏说得洋洋得意,仿佛那范家二公子已然成了自己的乘龙快婿一般。 刘妈妈更要谨慎一些,她笑着不作声色的提醒道:“太太说的是,只是这样的好儿郎,看中的人家只怕也不少,虽是老爷提的口,可这没有落到实处终究是做不得数,太太既是有心,可要多操劳些才是。” “妈妈你说的有道理,这事还是得稳妥些,我这就下个帖子,邀范家太太到府上一聚,两厢也好探个口风。” ....... 沈惠宁出了府,依着狄嘉蕴给的地址,先去了米粮店。 狄嘉蕴今日有事,便没有陪着过来,只安排了府里的一名张姓管事,早早的等在了米粮店门口。 米粮店的老板也姓张,是名胖胖的中年男子,面白无须,总一副笑眯眯的样子,瞧着就让人心生亲切。 “我这两个店铺经营了十几年了,若不是老家老娘念得紧,是说什么也舍不得卖的。这店铺位置好,周遭的好几个巷子的人家都是我这的老客,小姐你要是买了我这店铺,那是不缺客源的。”张老板很是积极的介绍自己的店铺。 他带着沈惠宁她们先在右边街道的店里转了一圈,又到了对门店铺,介绍到:“这两个店铺门对门,这离得近也好打理,伙计都可以用同一批,省时省力,我这两个店铺卖的都是米粮,小姐要是有主意,可以先改一家做些其他买卖,我这店铺不小,能适合做的买卖可不少嘞。” 沈惠宁瞧了一圈,到底是嘉蕴姐姐挑选过的,确实不错,无论是店铺布局、面积还是所处位置,都是十分不错的,她很满意。 双方意见达成一致,这买卖做得也快,沈惠宁点清银票付给张老板,拿到两个店铺的房契。 没有耽搁时间,她转到另一条街道的罗记绸缎店铺,这家店铺看下来自然也十分合沈惠宁的心意,很快也买了下来。 这家店铺的罗老板做事更是麻利,早些天已经把店里的货物清得差不多了,该搬的也都搬走,如今这店铺的房契一交,他便奉上钥匙干脆道:“这店里我也收拾的差不多了,多的那些柜子、桌椅,便算是我赠送给小姐的,小姐若要新布置一番,现在就可让人进场。” 这绸缎店铺和米粮店不一样,是自家人做的生意,没有向外请伙计,所以这店铺一卖,原来的人手也撤了个干净。 不像米粮店,自己顾了两个伙计,沈惠宁将那两个店铺买下时,征求过那俩伙计的意思,他们都还愿意留下来继续干活,沈惠宁也愿意继续雇着他们,如今米粮店那边虽然已经变更了主人,但是按照约定,会给原来的张老板三日撤离的时间。 面对这罗老板的爽快,虽然是突然了一些,但和她原定的计划也没有什么冲突,沈惠宁笑盈盈的接过。 罗老板一走,这整个店铺便空了下来,只有沈惠宁主仆两人和张管事。 第103章 孤男寡女 绸缎店铺本来面积就算得上大,如今店内几乎都被搬空,空荡荡的,便就更显得大了。 店铺的买卖都结束了,比沈惠宁预估的时间要早,她还得处理马山的事情,暂时也不回府,便对张管事说道:“今日劳烦张管事了,这事也都办妥了,您老便先回府去忙吧,帮我托句话给嘉蕴姐姐,多谢她的帮忙,改日我再登门道谢。” 张管事本就是得了自家小姐的命来协助沈小姐买铺子事宜,如今铺子交易已经顺利结束,沈小姐又主动开口这么说了,便一拱手笑道:“如此,小老儿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沈小姐的谢意我一定带到。” 沈惠宁点点头,新绿也很懂事的上前,将张管事送出门,并塞了几颗银裸子。 送走了张管事,新绿回到沈惠宁身边,“小姐,可是就在店里等着?”她说的是等马山一家的事。 沈惠宁背着手,慢悠悠的又在店里转了一圈,到门口瞧了瞧天色,还早着呢,在这待着也是无聊。 说起来,她还没有好好逛过这古代的街市呢,来了些兴致,便对新绿说道:“走,咱们去街上逛逛去。” 两人没有逛得太远,就在附近这条街道逛了起来,这条街道叫西明街,很是繁华,卖吃食的格外多,有走来走去叫卖的糖葫芦,有街边支起的炒货摊子,还有现炸现卖的臭豆腐。 这可是意外之喜,闻着这熟悉的香味,沈惠宁不顾新绿的劝阻买上一份。 卖臭豆腐的是一个年轻的小哥,二十上下的样子,手脚麻利的下了一份臭豆腐。 “滋啦”一声,白中泛黄的臭豆腐滑进滚油中,无数细小的油泡翻滚起来,小哥熟练的用抓篱翻搅几下,直到所有的臭豆腐都炸到焦黄,方才捞出,微微颠了两下,控了控油,便把臭豆腐倒进一个专门用来搅拌的宽口深底小盆子里,放上食盐、少许酱油、醋,再浇上自家的独门混合料汁,撒上葱花,抽空问了沈惠宁一句能不能吃辣,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又来上一大勺油辣椒,便用木勺快速的搅拌起来,拿着小盆的手配合着上下颠动。 很快,一份色香味俱全的臭豆腐便好了,这个时候没有后世那些方便的打包盒,用的是黄皮油纸,小哥还多给她包了一层,不怕漏油。 沈惠宁开心的接过,迫不及待的打开用竹签挑了一块就放进嘴里,这副不讲究的样子叫身边的新绿看得发愁。 小姐可是大家闺秀,这种小摊贩的吃食怎么可以入口,吃坏了肚子可怎么办?而且大庭广众之下这样站着吃东西,可不是淑女之风。 新绿张嘴就要劝,沈惠宁却眼疾手快的往她嘴里塞了一块臭豆腐,笑眯眯的问:“新绿你也尝尝,好不好吃?” 麻辣鲜香的滋味在嘴里爆开,这个辣度有些超出了新绿的承受能力,她眼角冒出泪花,含糊道:“好...好吃,就是太烫了。” 又辣又烫,新绿却舍不得吐,一边嚼一边有些龇牙咧嘴的嘶哈呼气,可比自家小姐还不雅观。 沈惠宁看得有些忍俊不禁,“这臭豆腐就是要趁热吃滋味才好。”说着又给她喂了一块。 新绿觉得这样不太好,要是被府里的人看见了,只怕要说她们没有礼数呢。可美味在嘴里,新绿的意志力便没有那么坚定了。现在也不在府里,家里的人也看不到,偶尔一次也是没有关系的吧,难得小姐也这么高兴,新绿就这么劝服了自己。 沈惠宁也往自己嘴里又放了一块,就这样举着油纸包边吃边继续逛起街来。 没走两步又见着一个馄饨摊子,见他家还卖着豆腐脑,这可也是沈惠宁的最爱,她抬脚就走了进去,要了两碗豆腐脑。 因为已经是未时时分,吃东西的人不多。老板在铺子后边摆了三张桌椅板凳,此时都没有人,沈惠宁她们寻了个靠边角的位置坐下。 豆腐脑上来得很快,简单的一个白底青花瓷碗,里面卧着满满的白嫩豆腐脑,上面浇了一勺卤汁,还有一勺红红的糟辣椒,再点缀以小葱和花生碎,瞧着就让人有食欲。 沈惠宁要的是咸口的,这家豆腐脑也可以放糖做成甜口的。前世网络上关于豆腐脑咸口还是甜口之争,沈惠宁是当仁不让的咸口派,且还为此在网络上和人大战个三百回合,输赢嘛?她当然认为是自己咸口的赢了。 搅拌搅拌,沈惠宁舀起一勺送入口中,眯着眼睛细细品尝,豆腐的滑嫩混合着卤汁的咸香,在加上嘈辣椒的一丝酸辣,还带着小葱和花生的香味,各种滋味混合组成让人愉悦的美味,真是滋味无穷。 一口很快下了肚,沈惠宁正要舀下一口时,身边的新绿却突然出声,语气带着疑惑道:“小姐你看,那不是二小姐吗?” 沈惠宁闻言停下动作,循声看去。 沈惠宁她们坐的这个摊位隔街靠左的位置是一家酒楼,酒楼有两层,二楼临街一面有个包厢开着窗,靠窗的位置处,坐了一对男女,仔细看去,其中那女子还真是沈惠君。 至于那男子,沈惠宁也认识,正是去年中秋夜上有过一面之缘的永昌侯府小公子,郑静宜的胞弟,郑含麟。 这就有意思了,沈惠宁还记得今日早上请安时,沈惠芊邀沈惠君中午到院里一起学习插花,沈惠君还说自己身体不舒服,今日不便出门要在屋里休息的话。可转眼,这身体不舒服的人却偷偷遛出府来,和一个外男见面。 “二小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那男人又是谁?孤男寡女的,二小姐也不怕坏了名声。”新绿心里诧异,又有些不可思议。 沈惠宁想起上次新绿禀报的桃秀偷偷摸摸去永昌侯府的事,她当时便有些猜想,如今看来,沈惠君看上的竟然是侯府的嫡出小公子!她这二姐姐,胃口还真不是一般的大呢! 就是不知道,那和她颇为投缘,相处颇繁的郑家小姐郑静怡知不知道这事了? 第104章 要求娶? 茶楼上,沈惠君还不知道自己的一言一行已被人看在眼中,她面有愁绪,眼含轻雾,似有无数的委屈欲诉不诉,反而更叫人心生同情怜爱。 对面的郑含麟“啪”的一声收了折扇,义愤填膺道:“简直是欺人太甚!沈二小姐如此慧敏温婉之人,怎能被如此糟践?” 沈惠君微微低了头,语气里面带着无限愁苦,“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况且我一介庶女,姨娘又被冤赶出府去,又能有什么法子,如今也只能任人摆置。” 郑含麟见她如此,心里更是涌上心疼,“就算你姨娘不能护着你了,难道你哥哥也不能为你说句话,眼睁睁的看着你被推入火坑不成?” “家里父母尚在,主母持家,哥哥又怎么能说得上话。况且他如今读书有些出息,本就不知招了多少记恨,明里暗里的受了不少算计委屈,我又怎么能因为我的事再让哥哥为难。” 郑含麟一听也犯了难,他虽然不平,但终究是外人,如何能插手别人家的内务事。 沈惠君余光瞟见他面上的为难,举手掖了掖眼角,抬起头来眼眶微红的看向他道:“今日和公子说这一些,本是十分唐突的,可我孤苦无依,心中苦闷惶恐,没头没脑的和公子说这一通,还望公子原谅我的胡言乱语。” 郑含麟连连摆手,“我早把小姐当做朋友,哪里会有怪罪。只是知道你如今陷此困境,却没有助你的法子,心下惭愧。” 沈惠君垂下眼眸,轻声细语道:“命如此,惠君已是认命,今日和公子说这一些,也不是要公子为我想什么法子。义勇王府的本月十五就要上府下定,此亲事已是板上钉钉,到时候我便是待嫁之人了。本也没什么放不下的,只是在那之前,我只想再见公子一面,也算是了却心中憾事了。” 最后一句,沈惠君说的声音尤其小,尾声轻颤,却能叫对面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郑含麟微微一愣,抬眼看去,见沈惠君已低下了头,似乎是不敢看他,双颊更是飞上一抹霞红。 美人娇羞,似是而非的话语勾得他心中一荡,不知怎么的,他也觉得面热起来,掩饰般的展开扇子朝自己扇了扇,到底是个毛头小子,按捺不住的小声发问:“二小姐此言...是何意?” 沈惠君仿佛是更羞了,飞了他一眼,轻咬下唇,却不说话。 此时无声更胜有声,这样模模糊糊、欲破不破的暧昧反而更叫人牵肠挂肚,郑含麟只觉得胸腔处“砰砰”跳了起来,他本就对沈惠君有些好感,这般姿容清丽秀美的女子,又温柔善良,还颇有才情,谁能不心有好感? 郑含麟一时有些晕晕乎乎,轻飘飘起来。 沈惠君却在这时抬起头来,叹了口气,作出强颜欢笑的样子道:“今日得见你一面,我已是十分满足。今日之后,我便绝了其他心思,听从家中长辈的安排,义勇王府的北澄公子虽然不似常人,但也是名门家族,他家长辈也应该不会薄待于我的。” “那怎么行!”郑含麟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经历了刚才那一番,他更觉沈惠君的弱小可怜,心里升起万分的保护欲,“别说那宋北澄是个傻子,就是他是个正常人,这桩婚事非你所愿,强逼你嫁过去,你又如何能幸福?” 沈惠君苦涩一笑,“我愿不愿意,哪会有人在乎?” 郑含麟着急之下脱口而出:“我在乎!” 这话一出,两人都愣住了。 沈惠君眼里微光闪动,又很快敛了异样,她微垂着眼眸,像是隐忍着什么,只语气微颤的说道:“能得郑公子这句话,我便是什么不平都没有了。” 话已出口,郑含麟反而下定了决心,他看向沈惠君坚定道:“惠君小姐,我亦心悦于你,我不愿你所嫁非人,你放心,我这就回府求了我母亲,到沈府求亲。” ...... 沈惠宁带着新绿回到绸缎店铺时,马山已带着一家三口等在了门口。 此时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个时辰的样子,这马山倒是迫不及待,来得极早的。 今日朱翠兰母女三人穿得像样了些,都换上了新衣,虽然不是多么好的料子样式,但好歹人精神了许多。 再看那马山,也是新衣新鞋,那身上的布料可比朱翠兰母女她们三人身上的好的不是一点半点,腰上还束着一条墨色苏绣腰带,瞧着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 “小姐,您瞧,这人都好好的带来了,那买金您也备好了吧?”才跟在沈惠宁身后迈进店铺,马山便迫不及待道。 沈惠宁也没有废话,朝新绿一扬下巴,新绿点头,走上前去将早就准备好的三百两银票递给马山。 马山瞧着递上来的一沓厚厚的银票,兴奋的将双手在大腿两侧的裤子上擦了擦,才小心翼翼的接过,数了又数,确认数额没错,咧着一口大黄牙笑了起来。 新绿很看不起这样的人,忍着心里的厌恶,冷声道:“银钱你点清了,身契呢?” 马山先将手里的银票小心的用布裹了,结结实实的缠在腰带上,才从怀里掏出几张薄薄的纸张递给新绿,“带着呢,带着呢,小姐您收好。” 新绿接过,确认无误后,才又呈给沈惠宁。 沈惠宁打开看了看,确实没有什么问题。 马山见她们已经验收完毕,他银子也已经到手,便弯腰拱手,笑容满面道:“既银货两讫,小姐要是没有其他的安排,我便走了?” 沈惠宁也懒得和他说话,只淡淡的点了点头。 只等马山出了店铺,沈惠宁才朝新绿使了一个眼神,新绿会意,出门去找到在门口角落候着的石头,传话:“肥羊已启程,哥哥你可按计划行事了。” 石头眼神晶亮,咧了咧嘴,又抬手扶了扶头上的青毡小帽,道:“晓得了,我这就去准备。”说罢像条游鱼般划入街道,隐如人群,朝城门的方向疾步而去。 新绿瞧着自家哥哥不见了身影,才转身回了店铺。 第105章 安排 才进入店铺,就看到朱翠兰领着俩女儿跪下,朝着自家小姐磕头道:“多谢小姐的救命之恩,小姐菩萨心肠,我们母女三人最能干活,一定为小姐好好出力。” 母女三人知晓小姐买她们花了三百两银子,她们就是累一辈子都不一定苦到这些钱,心里对沈惠宁是真的满含感激。 沈惠宁先叫她们起来,新绿见状也笑着上去搀扶她们,“大婶,先起身吧,我家小姐最不喜欢这些,有什么话起来说。” 待她们都起身后,沈惠宁开口道:“我虽买下你们,对你们还不甚熟悉,你们便先说说会些什么活计?有没有什么擅长的技能?” 这叫朱翠兰母女有些犯了难,她们都是老老实实的庄稼人,干过的活最多,最擅长的当然是摆弄地里的庄稼,至于技能什么的,她们还真想不出来其他的。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还是最小的穗儿率先开了口:“家里的粗活杂活,什么洗衣、扫地、挑水和煮饭的活我都会干,地里的活也会一些,至于技能...?”她迟疑了一下,“识些文字算不算?” 现在这个时代,识字的人不多,何况是长在村里的女孩,她识得的这几个字,还是偷偷藏在村里的学堂窗外偷学的。 沈惠宁有些意外的看了她一眼,就是在沈府,那些个底层的粗使丫鬟,识字的也没有几个,只有如新绿这般跟在主人身边有些体面的大丫鬟,才能通晓几个字体。 她便对穗儿点了点头,称赞道:“不错。” 穗儿得到夸奖赞同,肉眼可见的高兴,小脸蛋都激动得涨红了起来。 朱翠兰想不出自己有什么技能,庄稼人干庄稼活,还有家里的那些活计都是自己的本分,她不觉得那是技能,有些慌张道:“小姐,要力气的活我都能干。” 麦子也着急的小声道:“我...我也什么活都能干。” 沈惠宁这才察觉自己问了一个傻问题,像她们这样老实巴交的庄稼人,问她们还会些什么技能,不是多此一举吗? 她笑了笑,安抚道:“你们不要紧张,我这里正缺像你们这样能干活的人,我在庄上有几亩田地,城里也有些铺子需要干些杂活的人。穗儿能识些文字,倒可以先跟在我身边做个小丫鬟,若是不想和家人离开,也可以将你们一家人安排在庄子上或者店铺里......” 话还没说完,穗儿就抢先道:“我愿意跟在小姐身边。”她见识到了这位小姐的气派,自然愿意跟在她身边。 站在沈惠宁旁边的新绿皱了皱眉,“小姐说着话呢,你怎么这般的没有规矩。”想要做小姐身边伺候的,没有些规矩可不成。 穗儿被这么说,心里有些委屈,又不敢顶嘴,只讪讪的低下了头。 沈惠宁倒是不在意,毕竟还没人教过她规矩,现在不晓得这些也是可以原谅的,她轻柔开口道:“新绿说得也没错,进府伺候还得学些规矩,不比在外头自由,不过在府中月钱方面倒要高上一些。” 竟然还有月钱?这是朱翠兰母女三人之前想都不敢想的,原以为为人奴仆,主人家能给口饭吃就是,没想到还有这等好事。 看她们不可置信的样子,新绿很有些骄傲,补了一句:“不止这些呢,若是你们尽心服侍,或是赚了银钱,得了咱们小姐恩典,还能脱了奴籍,与你们子孙后代也是有益的。” 朱翠兰母女三人一听,更是喜出望外,这还真是因祸得福了。 最后通过一番商量,决定麦子和穗儿都跟进府伺候,而朱翠兰留在外面铺子中干活,这样母女三人想要见面也不难。 沈惠宁心中记挂着一些事,粗粗决定之后,就带着麦子和穗儿先回府去了,将绸缎店铺的钥匙先给了朱翠兰,让她先看着店铺。 绸缎店铺的后区有一个小房间,床铺都是现成的,倒是不用再置办些什么。 ...... 马山身上怀揣着三百两,走路都腰杆子挺得直直的,他原本想在城里逛一逛享受享受的,但到底身上揣了巨款,人也谨慎一些,还是先回家藏好银票,改日再租了马车再到城里来采买。 他没有耽搁,归心似箭的要回家去,出了城门,往村子的方向大步而去。 有了钱,身心都是愉悦的,走起路来也是健步如飞。因为昨日约定的时间是申时,他虽然早到了一些时间,但在城里耽搁了那么一会儿,到他出城时间也不早了,才走到半路,太阳就已经落到了山头。 马山住的村子叫马家村,听名字就知道,村子里住的大多都是姓马的人家。马家村距离城里大概有七八公里的距离,平常靠走路都需要一个多时辰,就是脚程快一些,也需要大半个时辰。 现在他才走了一半的路程,太阳就已经落到了半山腰,只怕回到村里,天都要黑了。 赶了大半个时辰的路,喜悦兴奋的激情褪去,劳累感有些上来了,马山有些后悔,在城里的时候咋不租辆马车回来,就是买一辆也是可以的,如今又不是没那个条件。 想得再多终究也是晚了,现在也不可能再折过头回去租马车,只又加快了脚步,想着在天黑之前回到家。 不年不节的日子,村里的农人很少到城里来,就是要卖些农作物,马家村里的村民也更愿意去更近一些的镇上,是以这一路上,马山几乎没有碰到其他行人。 又走了一段路程,前面是个小树林,过了小树林,再翻过一个半山坡,就能看到马家村了。 马山打起了精神,快了快了,就快到村子里了。 进了林子,他依然是埋头吭哧吭哧的赶路,可不知怎么的,今天的林子感觉好像是比往常安静了许多。 树林里小树大树参差,正是五月初的季节,新叶才长成的时候,算不上枝繁叶茂,可也郁郁葱葱,阻挡了夕阳的余晖,整个林子里有些昏暗。 过度的寂静让马山心里有些发了毛,他紧了紧腰带,埋头走得更快了。 第106章 惊吓 深入到林子中间,本就不明的光线变得越发昏暗起来,有冷风吹过,树叶摩擦的簌簌声响起,里面好像隐隐约约夹杂着一丝呜呜咽咽的声音。 马山正是全身心都敏感的时候,他快速移动的步子一僵,屏住呼吸细细听去,周遭又只余风声。 “哈哈。”他干笑两声,都是错觉,错觉,都怪他太紧张了,他又迈步走了起来。 可他才动,那呜呜咽咽的声音又传了过来,这次没有风声的掩饰,这如诉如泣的诡异声音变得更加清晰,他一下子僵立起来。 黄昏之际,逢魔时分! 马山突地想起村里老人说的那些个灵异怪事,其中就说过黄昏时分是最邪的时候,最容易碰到脏东西。 马山心里发毛,浑身汗毛倒竖,这时候又一阵穿林风吹过,冷得他一个激灵,连树叶的簌簌声都变得有些空灵诡异起来。 错觉错觉错觉!马山拼命的在心里催眠着自己,这世上哪有什么鬼怪,都是编出来骗那些傻子胆小鬼的,他个大男人,还能自己吓唬自己了? 这样想着,他又重新动了起来,只是脚步更快了几分。 心里虽然安慰自己鬼怪之说是无稽之谈,可脑子里反而冒出越来越多的那些个之前听说的各种恐怖山林故事,再看周围影影绰绰的杂林乱枝,害怕的情绪不减反升。 “呼哧呼哧。”因走路走得急,马山有些喘起来,他闷头疾奔,想要快些走出这片林子,平素不过一刻钟的路程,此刻竟然觉得如此漫长,好像走了许久,却还看不到出口。 “呼...呼...”在自己沉重的呼吸声中,好像有其他细微的呼吸声夹杂其中,马山惊悚的扭头打量四周,没有人! 在他转过头后,轻微的呼吸声不见了,没一会儿,身后又响起“沙沙”的像是脚踩在落叶上的细小脚步声。 马山精神已经快要崩溃,他猛的回头,这次不是什么都没有,一阵白影从眼前一闪而过,他惨叫一声,哪敢去细看追究,转身甩开膀子狂奔起来。 这时候,林子中响起了“嘻嘻、嘻嘻”的诡异笑声,如影随形的从四面八方传来,林中逐渐漫起白雾。 马山在白雾中跌跌撞撞不辨方向的昏跑一通,渐渐的体力耗尽慢慢停在一棵大树下,他气喘如牛的扶着树干大喘气,抬头时忽见前方影绰的白雾中站着一个身着白衣的人影,背对着他,长发披散,不声不响。 如同心脏被猛捶一拳,他全身的血液都冻住了,腿脚一软,滑跪在地上,马山像是被人捏住了嗓子,好半响发不出声音来。 过了许久,马山才哆哆嗦嗦的朝前方的白影跪下,埋下脑袋,抖动着嘴皮语无伦次道:“奶...奶奶,爷爷,我只是从此路过,无意冒犯,还请您高抬贵手,我回去一定多给你孝敬元宝蜡烛。” 如此重复说了好几遍,没有任何回响,他大着胆子小心抬起头来朝前瞄去,刚刚立着白影的地方已空空如也,只有一蓬蓬乱的杂草,萧瑟的静立在那个地方。 这是走了?马山扶着树干站起身来,胆战心惊的又朝前看了一会,确实是没有身影了,他松了口气,抬手抹了抹脑门上的冷汗,虚脱的转身想要靠在树干上,却冷不防几乎脸对脸的撞上一张面如白纸,且五官扭曲流血的鬼脸,那双通红的眸子更是一瞬不瞬的盯着他。 马山白眼一翻,一声不吭的栽倒在地上。 “咦?这么不禁吓,不会死了吧?” 马山晕倒后,他面前那个鬼脸白影却发出一声小小的嘟囔,还伸出脚踢了踢脚下软趴趴倒在地上人事不省的马山。 “这老小子,这就被吓趴下了?”有压低音量的嘻嘻哈哈声响起,从四面八方的林子里又钻出三四个同样白衣鬼脸的身影来。 他们凑上前去,其中一个蹲下身来,将马山翻了一个身,伸手在他鼻子处探了探气息,道:“没死,还有气呢,只是晕过去了。” 这声音,可不就是石头吗,不过此刻他脸上也是画得白惨惨的,口鼻都流着“鲜血”,就是新绿在这里,也认不出这是她亲哥。 “又不是面捏的人,哪能这么容易就吓死了,不过这番倒是吓破这龟孙的胆了。”一个人影也蹲下来嬉笑道。 “可不,不枉费我燃的湿木头,拼命的扇着白烟,可给我呛得眼睛都睁不开,还得紧紧捂着嘴巴忍着不咳嗽出来。”石头身后的人影也嘿嘿笑道。 不错,这些人正是石头找来的,按照沈惠宁的意思给这马山一个“小小”的教训。 石头伸出手,在马山腰带上摸了一圈,找到藏着银票的布包,取下来打开看了看,确认无误又将布包一裹,塞进怀里站起身来, “今日多谢各位兄弟了,事已办妥,此地不宜久留,咱们先撤!” 众人都是点头,扔下昏迷着的马山,如来时一样悄无声息的撤出林子。 ...... 沈府蓉华院东厢房 石头将事情禀报一遍,又恭敬的将银票悉数呈上。 新绿听得解气,“活该,这样的恶汉早该这么收拾。”她接过石头递过来的银票,呈给自家小姐,自家小姐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像是没有把注意力放在这上面。 “小姐,小姐。”新绿轻唤了两声。 沈惠宁这才回神,她看向石头笑道:“你做得很好!”接过新绿递过来的银票,从中抽了几张递给他,“辛苦你了,这些你拿去,请你那些兄弟喝杯茶。” 这么些个日子的相处下来,石头也知晓些自家小姐的脾气,没有客气,恭敬的接过,“多谢小姐。” 没有其他事,石头便退下了。 新绿这才上前来,给沈惠宁换上一杯热茶,低声询问:“小姐,你还在想二小姐的事吗?” 在西明街撞到二小姐和郑家小公子独处之后,小姐没有让声张,到回了府里,小姐也没有任何表示,她倒是提议要把这事告诉太太,这闺阁女儿私见外男,还拉拉扯扯的,她不要脸就算了,要是传出去,沈府女儿的名声都会有影响,也会连累到自家小姐的。 第107章 匿名信 下午目睹沈惠君和郑含麟在茶楼私处的那一幕,因为离的距离远,是听不见他们两人说了什么的,但是最后郑含麟牵了二小姐的手,深情款款的样子新绿可是看得真真的,这两人就是有奸情。 沈惠宁端起热茶喝了一口,沈惠君不喜义勇王府的亲事,私下里没少搞小动作,可她能勾搭上永昌侯府的嫡小公子,这还是有些出乎她的意料的。 说起来,秋姨娘是谋害自己姨娘的凶手,沈惠君是知情的,那就是帮凶,沈惠宁可不会管她究竟插手了多少。 如今秋姨娘尚且算是受到了惩处,沈惠君倒是被摘得干干净净,今日她这般作为,不知接下来又会如何操作呢? “小姐,我看咱们还是把这事告诉太太吧,二小姐这样不守规矩,太太是绝不会容忍的。”新绿的话打断了沈惠宁的思考。 沈惠宁回过神来,摇了摇头,太太虽然不见得多喜欢沈惠君,知晓了此事定也会责罚约束她,可沈端却是一个蛇鼠两端的,义勇王府虽然爵位高于永昌侯府,可如今的永昌侯府,永昌侯在兵部握有实权,宫里还有个备受圣上宠爱的郑贵妃,岂是空有名头的义勇王府可比的。 若是他知道了沈惠君竟然有手段笼络住炙手可热的永昌侯府的嫡小公子,沈惠宁可不认为这两家中他真能一如既往的选择义勇王府。 虽说永昌侯府不一定瞧得上沈惠君,可耐不住年轻人的一腔热情啊,要是郑小公子被“爱情”冲昏了头脑,再有“高人”的一番点拨,里应外合不管不顾先大肆宣扬一番,要死要活的闹下来,坏了人家姑娘的名声,只怕就是永昌侯府,也难说不会妥协。 沈惠宁轻轻一笑,不过沈惠君是不是也太过于天真了,郑小公子或许好糊弄,那永昌侯府的能都是吃素的?只要提前有了准备,郑含麟就是闹起来,也翻不了多大的风浪。 于是,当晚一封匿名信被送到了永昌侯府郑小姐的桌上。 “一个小孩送来的信?”郑静怡皱眉询问垂手站在面前的门房。 那门房又弯了弯腰,“是,那小孩就是普通人家的孩子,说有人给他一串糖葫芦,叫他把信送过来的,其他一问不知,我瞧那信上只写了小姐收,虽来历不明,也不敢随意处置,只得给小姐送来。” 郑静宜拿起那封信,普普通通的黄皮纸,上面四个大字“郑静怡收”,没有敬称,字更是写得歪歪扭扭,难看得像是故意为之。 摆摆手让门房退下,郑静怡打开了信封,看完内容后,脸色变得有些难看起来。 一边伺候的丫鬟奇怪的询问:“小姐,可是有什么不妥?” 郑静怡没有回她,抓起信封站起身来,冷声吩咐:“备衣,我去一趟母亲那里。” 永昌侯夫人杨氏今日心情不错,她那宝贝小儿子昨日回府后给她带了好些礼物,更是陪着自己说了大半晌的话,哄得自己开心得不行,听到丫鬟来传小姐来看她,忙让人将女儿请进来。 郑静怡才进门,杨氏便招手道:“静宜快来,你看你弟弟给我买的这些个小玩意,有趣得很,他如今是越发懂事孝顺了,也晓得哄他老娘我开心了。” 郑静怡走过去,打眼一扫,都是些寻常的小玩意,算不得贵重,却把母亲哄得高兴不已,一夜过去了还舍不得将礼物收起来。 郑静怡不想扫母亲的兴,可这事可拖不得,她将信递给杨氏,“母亲,我收到一封信,兹事体大,是关于小弟的。” “什么事这么严肃?”杨氏一边问一边接过她递过来的信件,看完之后,她也笑不起了。 “啪”她将信件拍在桌上,“我说那小崽子怎么突然懂事起来,原来到我这里来讨好卖乖竟是存了其他心思的。” 杨氏气坏了,但还是存着一份谨慎和怀疑,毕竟这信来历不明,不过不等她找人去查证一番,郑含麟就主动送上了门。 “咦?姐姐也在这里啊,正巧,我给母亲带了西街永和楼的豆糕,是我一早起来排了好久的队才买到的,姐姐也来尝尝。”郑含麟一进门就看见姐姐和母亲相对而坐,没注意到其中微妙的气氛,乐呵呵的招呼道。 来得正好,杨氏招呼他坐下,脸上不露异色,热情道:“我儿真是孝顺,这大早上的累坏了吧?” “能得母亲高兴,就是再累些儿子也是甘愿的。”郑含麟殷勤笑道。 杨氏对信上的内容已经是信了七八分,她这小儿子因着家里的娇惯,平日里跟个霸王似的,倒不是说他敢对她这母亲如何不敬,只是往常可不会这么贴心,又是送礼物,又是说贴心话,如今还亲自排队为她买豆糕,要说他真的无所求她还真是不信。 杨氏心里气恼,脸上却不露声色,她接过郑含麟递过来的豆糕,让丫鬟摆上,接过丫鬟送上来的茶水递给郑含麟道:“麟儿是越发懂事了。” 郑含麟心有所求,他那日和沈惠君表明心意后,本是要直接回府让母亲上沈府提亲的,还是沈惠君阻止了他。 还是君小姐考虑得周到,若是贸然和母亲提起要上沈府提亲的事,母亲只怕不会同意的同时还得收拾他一顿,君小姐让他先讨得母亲的欢心,再慢慢说服,如今看着效果不错,母亲果然被自己哄得开心。 郑含麟斟酌了一下,觉得现在正是试探母亲态度的合适时机,便装作不经意的提起道:“昨日送给母亲的礼物,母亲可喜欢?” 杨氏点了点头,“我儿心细,送的礼物我自然喜欢。” 郑含麟便笑道,“母亲喜欢就好,说来我能想到买这些东西,还多亏了沈二小姐的帮忙。沈二小姐就是沈翰林家的二女儿,闺名沈惠君,姐姐之前还邀请她到府中做过客,母亲你还记得吗?” 杨氏的脸上笑容淡了下来,轻描淡写道:“哦,是吗?不太记得了。” 郑含麟没有察觉到母亲的变化,犹自热情道:“不记得也没有关系,沈二小姐最是贤惠温柔,我说母亲爱吃甜糕,也是她告诉我西街永和楼的豆糕做得最好,也是她提醒,儿子才能找到这么些能讨母亲喜欢的小玩意,姐姐和沈二小姐交好,下次再邀她来做客,母亲可见见她,你一定会喜欢她的。” 第108章 侯府的反应 这次不等杨氏回答,郑静怡就冷冷道:“那沈惠君不过一七品翰林家的一介庶女,谈何与我交好,阿麟你也是,该远着她些,没得落了自己的身份。” 郑含麟先是一怔,而后带着不忿的语气冲郑静怡道:“姐姐怎么如此说话,出身又不是君小姐可选的,姐姐什么时候也和外头那些俗人一样,如此势利眼和捧高踩低?” 郑静怡被自家弟弟气个够呛,明明是那庶女别有用心的接近他,这傻小子倒好,短短时间就能被蛊惑得和自己呛声起来,这是反了不成。 她在家中也是千娇万宠的,父母宠爱甚至更甚于自己的这个弟弟,脾气自也不是个好的,冷着脸不屑道:“凭她,还配不让我去踩她一脚,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倒是你,我却不知你什么时候和她有了交情,这么费劲的为她打抱不平。” 郑含麟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嘴硬道:“明明是姐姐说话太不客气,无端侮辱人,我只是说几句公道话而已。” “好了!”杨氏柔声打断他们,阻止了姐弟俩的争吵,这时丫鬟刚好把郑含麟带来的豆糕用白玉盘装好端上来,她顺手接过,放在桌上后,拿了两块,姐弟俩一人手中塞了一块, “难得麟儿费这么大功夫买到这些豆糕,要好好品尝才是。” 郑静怡接过豆糕,“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郑含麟还有些心虚,也埋下头来啃豆糕不再言语了。 杨氏从玉盘里再取过一块豆糕,也尝了一口,这豆糕确实滋味不错,甜而不腻,绵密的口感中还有松脆的颗粒嵌在其中,是酥脆的榛子仁,嚼起来齿颊生香,她有些惊异的称赞:“这豆糕做得真是不错!” 郑含麟便有些得意,“那可不,要不然怎么会这么多人买,那店家还限量购买,儿子排了这么久的队,也才买到这一点。” 杨氏笑着称赞他:“我儿费心了。” 郑含麟见杨氏言笑晏晏、心情极好的样子,小眼珠一转,又给沈惠君刷起了好感,“还得多亏了沈二姑娘,我不过无意中提了一句娘喜欢吃甜食,她便记在心里,发现了这家豆糕好吃不忘告知儿子,可见她心细又心善。” 郑静怡在一边冷冷“嗤”了一声。 郑含麟皱起眉头,不满的回头看她。 不过不等他说话,杨氏先笑着道:“是吗?那还真是有心了,麟儿这么赞赏这位沈二小姐,可见她真是个善解人意的姑娘。” 郑含麟精神一振,连先前要质问自家姐姐的话也忘了,“母亲你不知道,这沈二小姐不仅贴心和善解人意,还十分有才情,颇通诗词书画,她有个哥哥不过才十八岁,已经过了县试,如今在国子监念书呢,且马上就要参加八月的乡试,中举的希望可十分大呢。” 这个时候,郑含麟也是十分聪明的,晓得扬长避短,捡着对沈惠君有利的信息说。 杨氏的笑容不变,“那还真是个上进的孩子。” 郑含麟更来劲了,叭叭叭的又说了沈惠君不少好话,杨氏都是笑眯眯的听着。 直说了好一会儿,他有些口渴,意犹未尽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 杨氏趁机道:“听麟儿这么说,我倒是更想结识这位沈二小姐了。” 郑含麟忙放下茶杯,“母亲若有这个心那还不简单。”瞟了一边的郑静怡一眼,“虽然姐姐背地里这么贬低君小姐,可君小姐是真心把姐姐当做朋友的,届时邀请她再来府里做客,她定也是十分乐意的。” 郑静宜心里一堵,这死小子那一眼是想说自己背后小人吧。 “这感情好,过几日正好农庄的新茶收了,也请她到咱们府里来尝尝今年的新茶。”杨氏道。 永昌侯府有着几座山头,种的都是茶叶,可以说京城里一半的茶货,都是他们郑家提供的,他们家的茶叶也是小有盛名。 郑含麟大喜过望,“那我这就给君小姐下帖,邀请她到咱们家做客。” 杨氏睨了他一眼,嗔怪道:“那沈二小姐好好的闺阁姑娘家,哪能由你下帖邀请。” 郑含麟这才惊觉自己有些失态了,他摸了摸鼻头,有些尴尬的掩饰道:“瞧我,为了叫母亲开心倒把这些规矩给忘了。” 杨氏一脸没有察觉的样子,“既是你姐姐也认识,让你姐姐再下帖邀请就是。” 郑含麟忙不迭的点头,“母亲说的是,君小姐最是懂事知礼,母亲只要和她相处过,一定也会喜欢她的。” 杨氏没有接这话,转移了话题道:“你午后不是还要跟着顾夫子读书吗?这时间也快到了,还不快去书房?” 郑含麟没有去外面的书院念书,家里专门给他请了教习先生,三名教习各有所长,这位顾夫子尤其擅长法令和政论。 被母亲提及,郑含麟才想起来,顾夫子提前给自己布置了作业的,他还差一些没有完成呢。 完了完了,他一拍脑袋,火急火燎的站起来,“差点把这事给忘了。”忙向母亲行礼告退,“那母亲,我先回去了,一会夫子得考我学问呢,可不敢迟到,我下午再来看您。” 杨氏含笑点点头。 待郑含麟出了屋子,郑静怡才忍不住出声询问母亲:“那沈惠君分明是不要脸妄想勾搭阿麟,阿麟被那庶女迷昏了头脑,母亲怎么也不喝止他,反而还要依着他的意思再把那沈惠君邀到府上来做客,这不是给那不要脸的庶女可乘之机吗?” 杨氏又展开了那封信,脸上已经没有了初得知消息时的愤怒,她淡淡的反问:“那依你来说,应该怎么处理的好?” “当然是狠狠骂醒弟弟,断了他的念头,再派人到沈府告诉沈家夫妇,叫他们管教好自己的女儿,不要生这无端的妄想。”郑静怡道。 “哦?就这么打上门去,证据呢?”杨氏扬了扬手中的这封匿名信,“就凭这封信?” 郑静怡不解,“这还不够吗?” 第109章 相邀 杨氏轻轻笑了笑,她出身名门,后又嫁给还是世子的永昌侯,陪着他经历了风风雨雨,如今成为侯夫人,像沈惠君这种心比天高又自认聪明的小姑娘见过不知凡几,对付这样的人,只是堵上门去是远远不够的。 况且就凭一封来历不明的信,沈家就能认下这事?那沈二姑娘就没想过东窗事发侯府的兴师问罪?可她还是做了这事,要么就是她过于天真,以为笼络住了麟儿就万事大吉,要么就是还有其他要挟府里妥协的手段。 杨氏更偏向于后者,想来想去一个闺阁女儿家,最有力的杀招无非就是把自己的名节绑在男方的身上,让对方骑虎难下。 看麟儿的样子,那是已经被哄得晕晕乎乎的,若是用强势的手段阻断他和那庶女的来往,怕反而激起他的逆反心理,更推向了那庶女那一边。 “你啊,还是太年轻了。”杨氏折起手中的信纸,对自己的女儿说道。 郑静怡有些不懂,但还是信服自己母亲的,“那母亲要怎么处理?” “便依了麟儿的意思,你过两日下个帖子将那沈二小姐请到府上来,我也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闺阁秀女,能把我儿子哄得这样服服贴贴的。” 瞧着母亲脸上冷嘲的表情,郑静怡便知晓她已经有了应付的手段,那低贱的庶女绝别想从母亲这里讨到便宜,便也不再操心,笑着答了声好,并道:“我这就写了帖子,邀请她后日到府里一聚。” ...... 沈惠君自从和郑含麟在茶楼一别后,每日都让桃秀出去打探消息,可一连四五天,永昌侯府那边静悄悄的,并未派人上门,也联系不上郑小公子。 她当然是联系不上了,自从侯夫人察觉这事之后,表面不动声色,稳住了自己儿子,背地里却是暗暗授意郑含麟的教习先生加大了功课量。 而郑含麟为了自己的小心思,一反常态格外好学用功,就为了哄得母亲开心,好为他的请求做好铺垫,是以这几天是忙得脚不沾地。 可沈惠君不知道啊,一连几日没有任何消息让她心急如焚,难道是郑公子反悔了?或者是家里不同意将他关起来了?各种不容乐观和杂乱的想法在她脑中不断闪现,沈惠君越发坐立难安。 “小姐!小姐!”门外响起桃秀难掩兴奋的喊声。 沈惠君正是心烦意乱的时候,没好气的朝才进门的桃秀斥责道:“喊什么,这般大呼小叫,规矩都吃到狗肚子里去了。” 被斥责的桃秀缩了缩脖子,举起手中的信帖,“小姐,是永昌侯府的请帖。” “什么?”沈惠君站起身大步冲过来,接过信帖迫不及待的展开看了起来。 请帖是永昌侯府的郑小姐写过来的,邀请她后日过府一聚,品鉴侯府的采收的新茶。 “这请帖是谁送来的,没有带其他话吗?” 桃秀回答:“这帖子是永昌侯府的小厮直接送到门房那里的,门房递到太太院里,然后是太太院里的下人刚刚送过来的,没说有其他的话。” 外府的拜帖,特别是给女眷的拜帖,确实是一律先由主母过目且应允后,才会送到被邀请之人的手里。 但是以往并不会如此严格,若是女儿家的相邀,门房就是把拜帖送到素雅居后,也会到沈惠君这边来提醒一声,如今看着秋姨娘倒台了,下人们也不把秋水阁再当回事,用不着再来巴结讨好。 沈惠君把请帖小心收好,这是郑小姐给她的帖子,以往她没少收过,她不知道郑公子有没有和他们府里提起自己的事,有没有向父母争取过? 这帖子来得正好,她刚好借此去探探情况。 她倒是不担心会遇到什么为难,沈惠君仔细的想过,郑小姐既然现在还愿意给自己下帖邀请她去侯府,要么就是郑公子回府后没有说过他们的事,所以侯府的人还不知晓,郑静宜还当她是普通朋友:要么就是郑公子按照自己教的,讨得侯夫人的欢心,侯府顾及郑公子的心意没有反对得厉害,这才下帖邀请自己去府上,说不定是想了解了解自己。 想到后一种可能,她的心热了起来,吩咐桃秀:“快去把我那套石榴红苏绣盘锦镶花的大袖襦裙找出来,好好熨烫好,再熏上上次买的和罗香。” 她可要好好准备,这次上门一定要表现得万无一失。 桃秀道了声是,便到里间寝室床侧的衣橱里将那套衣裙翻找了出来,这还是秋姨娘还在府里时,从外面找知名的绣娘定做的送给小姐的十六岁生辰礼物,可是花了大价钱的。 小姐十分喜欢和珍惜,没穿过几次,看起来还是簇新的。 沈惠君也进了闺房,走到自己的妆奁处,将自己的首饰全部摆了出来,细细挑选起后日赴会的搭配。 蓉华院,沈惠宁被秋姨娘拘在院中练习刺绣,她的刺绣功夫一向拙劣, 蓉姨娘凑过来瞧了一眼,没忍住笑出声来,好好的鸳鸯戏水图,硬是被她秀成了小鸡啄米。 “我本来就不擅长这个,干什么非得练习,这些秀活自有绣娘能干,有需要花银子叫人做就是。”被姨娘嘲笑了,被抓来练习刺绣本就苦大仇深沈惠宁满脸无奈的捏着秀面道。 蓉姨娘睨了她一眼,“你一个姑娘家,一点秀活都不会像什么话,将来进了婆家,那是要招人笑话的。” 即使是大家闺秀,纵使并不是真的需要干秀活,但这些针织女工,还是闺阁女儿家一项必修的技能。 蓉姨娘接过沈惠宁手中的秀面,稍稍修改几针,那勉强像鸡的鸳鸯这下变得更像水鸭子了。 这已经是十分了不得的改善了,实在是这底样秀得太不像话,蓉姨娘左看右看,实在无法再抢救,无奈的放弃了。 这时候新绿端着一盘茶点进来,沈惠宁如蒙大赦,向她招手,“好新绿,快端过来,我早就饿了。” 边说边把桌上的针线篓子往旁边一扫,清出桌面来。 蓉姨娘哪里不知道她是转移话题躲懒,只笑着摇了摇头,也没戳穿她。 沈惠宁心里松了口气,总算能休息会儿了,她啃着茶点,心里计算着待会用什么理由偷溜离开。 “你父亲同窗程大人有一个公子,今年才十七岁,是个不错的青年才俊,我打听过是一个不错的人家,央了你父亲让太太安排两家见一见,让你们相看一番。” “咳咳...”沈惠宁被自家姨娘突来的话语给惊得呛着了。 第110章 要相亲了 “慢着些!”蓉姨娘一边给沈惠宁拍背,一边给她递过一杯茶水。 沈惠宁接过茶水,一饮而尽,总算喘过气来,“姨娘你说什么,什么程公子?” “吏部主事程大人家的小儿子程文嘉呀,程大人和你爹当年是同科进士,中举后和你爹一样赴外地任官,比你爹早一年被招回京,如今在吏部为官也算是顺风顺水。” 见沈惠宁还是一脸茫然的样子,蓉姨娘又补充道:“咱们府未去江城之前,这位小程公子还经常随他爹到我们府玩耍呢,你也是见过的。” 沈惠宁从原主记忆的边角中搜寻,总算有了一点印象,迟疑道:“您说的是那个被蛐蛐吓得撞到头的那个小豆丁?” 蓉姨娘横了她一眼,“还不是你调皮害的,如今你们都长大了,这些事可不要再提。” 这下沈惠宁是完全记起这个人来了,古人讲究男女七岁不同席,日常生活中虽没有那么苛刻,但男娃女娃大了些后,也很少能单独玩在一起的。 这程小公子常到他们府上做客时已经十一岁,沈惠宁也九岁了。沈府五个孩子,就两个男孩,沈沐辰那时候才两岁,路都走不稳,还是一个需要奶娘抱着的奶娃娃。 所以程大人带着程小公子上门拜访时,沈端都是让十二岁的沈沐文招待这位小公子,严格说起来,这程小公子和秋水阁的沈沐文沈惠君兄妹俩更熟识, 沈沐文招待这位程小公子时,一般都是在自己书房两个人玩耍,很少带着她们这些妹妹一起玩,虽说很少但也不是没有,一次是程家太太带这位程小公子再到府上做客时,江氏便让孩子群中年龄最大的沈沐文带着弟弟妹妹去外面玩耍。 沈沐文便带着他们到花园玩,原身沈惠宁那时候的脾气可不算好,又最爱掐尖要强,见那程小公子只和沈沐文沈惠君兄妹俩说话,自认为他是故意冷待她,便恶作剧的捉了只蛐蛐扔到他的衣领子里面。 不想这程小公子最怕的就是这些虫子,当下一蹦三尺高,慌不择路之间一头撞上院子中的大树,当时就晕了过去。 因为这事,小沈惠宁当晚也受到责罚,被打了手心。 蓉姨娘也想到他们这些过往,忍不住笑道:“你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如今能再续前缘,那也是两小无猜的佳话了。” 沈惠宁有些无语的看着自己亲娘,您真觉得能成为佳话吗?要知道那程小公子自那日后,再来沈府每次见了她都是退避三舍,恨不得绕道而行,要是知道现在两家长辈有这种想法,岂不是要连夜打包跑路。 “姨娘,这也太突然了吧,况且那程小公子能乐意吗?他小时候可是很讨厌我的。”沈惠宁有些不乐意的道。 “儿时的玩闹罢了,如今说来都是你们孩子间的趣事。现在你们都长大了,都明理懂事了,那程小公子如今也是一表人才,读书更是上进,哪会把那一些玩闹放在心上。” “姨娘你又没见过他,怎么就知道他不在意?” 蓉姨娘一噎,抬手敲了一下她的额头,“你别在这里跟我犟嘴,程家家世清明,程大人又是你父亲的好友,两家知根知底的,这确实是一个好人家。” “如今君姐儿已经定下来了,太太在忙着替芊姐儿相看,我听说相上了御史中丞家的公子,你再不抓紧点,等太太腾出空了,可就得为你做主了,你还指望着她能给你找一个好人家?” 沈惠宁有些意外,“太太为四妹妹在相看人家?我怎么一点都没听说过呢?” “那范家太太这几日都上门过两回了,打量着怕是这几日就会带她家公子再上门一趟。” 沈惠宁前段时间一直在忙着田庄铺子的事,还真没有仔细留意府里的消息,姨娘这么一提她才想起来前几日确实是多有官家太太上门,原来是为沈惠芊相看呢。 见沈惠宁不说话,蓉姨娘又劝道:“你听姨娘的,先双方见见,程家是老爷提出来的,必不会差的,太太也不能驳了老爷的面子,只要你们小年轻能看得上眼,这真的是一门好亲事。” 沈惠宁其实真觉得她们这个年纪谈婚论嫁实在太早,搁前世还是个未成年的初高中生呢。被突然安排相亲,她第一反应就是抵触,现在冷静下来想想,姨娘说的不无道理。 沈端能操心她的婚事,主动帮她相看人家,定也是姨娘努力的结果。 自从秋姨娘害姨娘的事被揭发后,父亲来她们院里的次数多了,姨娘一向是个聪明的,懂得如何利用局势讨得父亲欢心,如今蓉华院里的下人都配得齐齐的,连自己亲事都被沈端放在心上了,要知道满府的闺女,可只有自己有这个待遇。 沈惠宁不是个不知好歹的,想通了其中道理,便也干脆的应下:“女儿知晓了,姨娘放心就是。” 蓉姨娘这才放下心来,高兴道:“好孩子,姨娘知你一向是个聪明的。这几日太太在忙着芊姐儿的事,等过两日她空了,我再上她那去说说。” 虽然是沈端提的人家,蓉姨娘也不好直接绕过太太让沈端出面,怕太太不痛快,到时候在这事上为难了宁姐儿,好好的亲事被使坏就不好了。 沈惠宁从自己姨娘那离开,回到自己屋后,青荷跟上来禀报:“小姐,秋水阁的今天接到一张请帖,是永昌侯府郑小姐下的,邀请二小姐去侯府做客呢。” 接到自己的那封信侯府的还主动邀请沈惠君上门? 沈惠宁有些讶异的挑了挑眉头,“可知晓是邀请她什么时候上门?” 青荷答:“听太太院里的人说是后日午时。” 这就有些意思了!那封信是确实送到了郑静怡的手上的,侯府的人已经知晓了沈惠君的意图,可还敢邀请沈惠君上门。 她可不会天真的认为侯府的长辈是被郑含麟那毛头小子说服了,接纳了沈惠君。 且不说沈惠君的身份远远配不上侯府,再者如今她和义勇王府议亲的事虽然还没向外公布,可两家已经定下了下定的日子,各大户人家多少都听到了一些消息的。 纵使义勇王府远不是当年如日中天的时候,沈惠宁也不认为像永昌侯府那样的人家,肯为了七品翰林家的庶女得罪王府。 第111章 偶遇 沈惠宁猜想永昌侯府此次对沈惠君的邀请并不简单,至于其中用意她暂且想不明白,索性也不再去想,总归沈惠君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静观其变就是。 “让曹婆子多留意着就是。”吩咐完青荷,又随口问道:“麦子和穗儿这几日如何了?日常可还顺利?” 将麦子和穗儿带回府后,沈惠宁将她们直接安排在自己院中,交给了水碧管带,后面没怎么过问了,也不知道她们俩如今怎么样。 “水碧姐姐该教的规矩已经教过了,穗儿是个聪明伶俐的,她姐姐麦子就要木讷些,可她本就是个老实的性子,干活又很麻利,听水碧姐姐说穗儿可以安排过来跟着新绿学习,在小姐跟前伺候,麦子还是放在院子里头,做些杂活。当然,还是要看小姐的意思。” 沈惠宁点点头,这和她一开始想的也差不多,“你回去告诉水碧,便按照她想的这样安排吧。” 青荷道了声是,便退下了。 这边麦子穗儿两姐妹很快也知晓了自己的安排,穗儿能被安排到小姐身边伺候,自是高兴不已,她进府也有一段时日了,不再是才进府时一无所知的样子,她知道府里的丫鬟仆从们,能到主子身边近身伺候的,那都是得脸的,月银比寻常粗使丫鬟要高,也更能得主子的青眼,讨得主子的欢心。 麦子就有些失落了,虽然也是在蓉华院干活,但是粗使丫鬟可是不能随便进小姐的屋子的,连和小姐说话的机会都没有多少。 旁边兴高采烈的穗儿总算察觉到了姐姐低落的情绪,微微收敛了一些自己高兴的表情,低声安慰她道:“姐姐也不要难过了,虽然是在院子里洒扫,可也比一般的外院粗使丫鬟强多了,月钱也比她们多了十文钱,况且我不是能去小姐身边吗,等我在那边站稳了,在小姐那里为你多美言几句,凭借姐姐的能干,早晚都能被小姐调到身边的,到时候就能和我一样,领一两银子了。” 麦子摇了摇头,“我倒不是为了月钱。” “不是为了月钱还能是为了什么?”穗儿很是不解,她穷怕了,原以为被卖之后为奴为婢,一辈子翻不了身,却没想到在沈府的日子可比在家里好过多了,虽然一样要干活,却都是轻巧的活计,还有月钱拿。 她们进府才七日的时候,刚好撞上沈府下人发放月钱的日子,她和姐姐也有,虽然只有十几个铜板,却是她短短的十四年人生中,第一次摸到钱。 看着妹妹疑惑的样子,麦子张了张嘴却有些哑然,她只是想离小姐近一点,这话却是不好说的,最终只笑着岔开话题道:“别说我了,如今你能到小姐身边伺候,更要细心一些才是,小姐对我们有天大的恩情,你在她身边办差,可万不能马虎。” “那是自然。”穗儿答道。 两姐妹原本站在蓉华院东偏角的廊下说话,新绿从东湘房出来,正好看见她们,“咦,穗儿你在这里啊,刚好,小姐这月的新衣做好了,你去库房领一下吧。” 穗儿既然要到小姐身边伺候,新绿便开始慢慢把小姐屋里的一些活计教给她。 穗儿忙答应:“哎,好。” “知道库房在什么地方吗?”新绿询问。 “知道,知道,青荷姐姐带我去过。” “那好,你现在就去吧,领回来之后直接送到小姐屋里,小姐还要试穿呢,若有不满意的好及时送回去改。” 青荷道是。 新绿安排完,也出了院门,小姐这几日有些干咳,她准备上厨房让厨娘煮一些琵琶露来。 穗儿依着之前的记忆,来到了库房,顺利领到了小姐的月衣,总共三套,玫红、葱绿、石青三个颜色,都是上好的绸缎面料。 穗儿记着新绿的吩咐,没有多耽搁,捧着领取的衣服就往蓉华院回去。 穗儿走得快,却在一个拐角处不慎与一人迎面撞上,失去重心时她没有反射性的用手护住自己,还紧紧捧着衣物,她摔了不要紧,可不能让衣服落地,弄脏了小姐的衣裳。 她闭了眼睛,做好了摔跤的准备。 意想中的疼痛没有袭来,她摔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沈沐文拉住这个小姑娘,身体站稳之后见这小丫头还紧紧抱着怀中衣物闭着眼睛一脸视死如归的样子,有些好笑,“你这小丫头,走路冒冒失失,手里的东西倒是护得紧。” 穗儿睁开眼睛,一张俊颜近在咫尺,男子气质儒雅温和,一双狭长的凤眸有些好笑的看着她。 她的脸腾的一下就红了,反应过来自己还半靠在这年轻男子的怀中,穗儿更是有些慌张的站稳身子往后退去。 “是奴婢冒失了,没有伤到公子吧。” 沈沐文收回手,摇了摇头,“你是哪个院子的丫鬟,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奴婢是蓉华院伺候三小姐的,叫穗儿,才到府里没有多久。”穗儿答道。 沈沐文闻言微微一顿,自从姨娘那事之后,他已经许久没有和三妹妹说过话了。一府生活,少不了有碰面的时候,可今时不同往日,他和三妹妹的关系似乎已经回不到过去了,对蓉华院,他是心里有愧的。 此刻知道这是三妹妹院里的丫鬟,他的语气便更和煦了,“是三妹妹的丫鬟啊,你是来给她领月度新衣的?” 穗儿答是。 沈沐文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来,“那你快回去吧,不要让你家小姐等急了,下次可不要那么鲁莽了,摔伤了自己可不好。” 穗儿便又有些脸红,“多谢大少爷。”这公子称自家小姐为三妹妹,那他的身份便是府里的大少爷了。 沈沐文点了点头,绕过她走开了。 穗儿站在原地,直到大少爷的背影消失在连廊拐角,她才收回视线,转身往蓉华院回去。 那就是府里的大少爷啊,可真是一个好人呢,人也长得那么好看,听说还在国子监读书,那可是只有十分有才华的人才进得去的学堂,大少爷可真是厉害。 第112章 应邀 这日是永昌侯府邀请沈惠君上门做客的日子,她一早就准备好,数着时间按时出门,到了永昌侯府,侯府门口的门房早就得了吩咐,见着沈府的马车热情的迎上前来。 待马夫放下马凳,沈惠君扶着桃秀下来马车。 “沈二小姐安好,我家小姐已经备好席面候着了,您随小的这边请。” 见着门房这殷勤的样子,沈惠君的心更安定了一些。这些下人最会见风使舵,这门房对她如此客气的样子,那必是侯府的主人看重她的结果。 “那便麻烦小哥带路了。”沈惠君保持着得体的仪态,向那门房微微颔首。 进了侯府大门,门房带着她们朝右拐去。 永昌侯府世代贵勋之家,宅邸自然是阔大奢华,亭台楼榭,假山曲水,比沈府不知豪气了多少倍。 沈惠君不是第一次来,对这一切已经见怪不怪。 又穿过一个月洞门,沈惠君觉得有些不对,她叫住前面带路的门房,“不是去郑小姐的院子吗?这条路可不像是去郑小姐院子的路。” 门房转过头来,面无异色的笑道:“今日我家小姐在后院的听水阁设宴,那边的垂丝海棠开得正盛,风光正好,品茶之余再欣赏美景,最合适不过了,沈二小姐快着些吧,其他家的小姐都已经过去了。” “郑小姐还邀请了其他人。”沈惠君惊异,郑静怡给她的请帖里面没说是个小宴,她还以为是只请了她上门。 门房点点头,“是个小规模的品茶宴,自然也请了其他人家的夫人小姐。” 沈惠君这下心里有些不安起来,还有夫人?不是女儿家的私会?可郑静怡的帖子却是指名道姓的给她。 一般如果是这样某府开的小宴,邀请各家女眷赴宴,闺门女儿都是要随着主母出行的,可郑静怡给的帖子里完全没有这方面的提示,指名道姓的是只邀请她,让她误以为还是和以往有过的几次一样,郑静怡邀请她到侯府陪她说说话而已。 沈惠君的脚步有些迟疑起来,没有主母带领,她参加这种规格的宴席,有些不妥。 那门房见她停下脚步,催促道:“沈二小姐快着些,我家夫人一早就让我在门口候着小姐了,这会儿怕是要等急了。” 侯夫人也在?是了,既然是各家夫人带小姐赴宴,侯夫人自然也是要出面待客的。 这会儿已经进入府中,也不能再掉头回去,况且侯夫人也在,可不能因此给她落下了不好的印象。 这事许是郑小姐疏忽忘提了,况且既然是这么多的女眷出席,想来也不会有什么事。 沈惠君稍犹豫一刻便做了决定,重新举步跟上了门房。 听水阁坐落于永昌侯府后院,后院有一个不小的人造湖,听水阁正是依这个湖而建,三面环水,入口的一面门前栽种着一片垂丝海棠。 沈惠君跟着门房到了栽种垂丝海棠的地方,还没有进门,已经能听到阁内的晏晏笑语。 到了门口,门房停下脚步,看向桃秀温和道:“这位女使请留步,府上为各家女使在旁边的小厅里摆了茶水点心,您去那边等候就是,听水阁内自有府上的丫鬟奴仆伺候。” 正经宴席,客人赴宴是不会带自己的丫鬟仆从入席的,席间伺候自有主人家会安排好,要不然像那种邀请宾客较多的宴席,各家带的丫鬟仆从就要比客人还多了。 一般情况下很多客人入府赴宴会让随行丫鬟在门口候着,或者像现在一样,主家会为这些丫鬟仆从准备一个休息间,让客人家的随从丫鬟们到那里等候,散席后会有人过来通知,这些丫鬟们便又回到主子身边。 沈惠君也没觉得有什么异常,便对桃秀点了点头,“你去吧。” 进了听水阁,今日被邀请来的人还真是不少,年轻的小姐都是跟在自家长辈身边,几乎没有如沈惠君这样一个人来的。 正在招呼宾客的郑静怡瞧见她,起身往这边过来,抓住她的手亲热笑道:“你怎么这个时候才来?”又往她身后看了看,带着疑惑的问道:“怎么只你一个人,江太太呢?” 沈惠君错愕,不是因为你没提也没邀请吗? 不等她回话,郑静怡便一脸不在意的样子,仿佛只是随口一问,拉着她朝里面走去,“你来了这么多次,我母亲还没见过你,她对你也很是好奇呢。走,我带你去见见她。” 沈惠君一听便也顾不得刚刚想问的话了,她随着郑静怡进入阁内,往里走,到了厅堂,郑静怡松开她,走到一名身着翡翠绿织锦罗绸褙子的富丽妇人身边,俏声道:“母亲,这就是沈翰林家的二小姐,沈惠君了。” 那妇人盘着头发,眉眼慈和,闻言转身过来细细打量,正是永昌侯夫人。 沈惠君忙上前福了一礼,道:“侯夫人安好。” 永昌侯夫人杨氏上前扶起她,脸上带着和煦的笑,“你便是沈二小姐了,果然是秀丽温婉的一个佳人,难怪静宜老在我耳畔念叨。” 沈惠君被侯夫人扶着站起身来,见侯夫人一脸和煦的样子,语气里对她更是有赞赏之意,先前一直疑惑和忐忑的心总算安定了下来。 看来果然是静宜小姐忘记和她提相关的注意事项了,不是有意为之要为难她的。 今日赴宴的各家女眷不少,见着侯夫人对一名小姐这般热情,都有些好奇的看过来。 一名脸盘圆圆的夫人笑着打探,“这是谁家的小姐,这般俊秀,看把侯夫人喜欢的,还不快给我们介绍一下。” 按理来说像这种对女儿家的介绍,都是自家府里的长辈来做的,可江氏没有来赴宴,各家女眷心里有猜测这是否是永昌侯亲戚家的小辈。 不怪她们这样想,一般人家的姑娘要是没和主家沾点裙带关系,可不会这样自个儿上门赴宴,家里的长辈也不会允许,这可是很不合规矩的。 而江氏又很少带沈惠君出门交际,是以今日在场的贵妇人们,还真没有几个见过沈惠君的。 第113章 说破 “这是沈府的二小姐,和我家静宜交好。”侯夫人脸上带着笑,转头向询问的人介绍。 沈府?哪个沈府?询问的那个圆脸夫人还是一脸迷茫。 沈家可不是什么名门望族,侯夫人这介绍了跟没介绍一样。 “来,这边坐。”侯夫人却没有再管旁人的眼光,将沈惠宁拉到里边入座,安排的位置也正是在她左手边。 在场的贵妇人虽然还没有闹清楚这年轻小姐是哪家的,见侯夫人对她如此亲热,也很是捧场,对沈惠君便多了几分热脸。 “呀,原来是沈二小姐啊,可真是一个水灵人儿,难怪侯夫人喜欢,我瞧着也是欢喜呢。”那圆脸夫人虽然还没闹清楚这沈二小姐是哪个沈家的,可不妨碍她顺着侯夫人的话,说几句漂亮的场面话。 “胡太太是见着一个漂亮姑娘都说喜欢,这次也要问问沈家小姐是否婚配,好把自己儿子介绍一番吗?”说话的是一名穿着紫红色褙子的太太。 这太太和那胡太太应该是相熟的,胡太太被这样打趣,也不恼,大大方方的道:“林太太都这般说了,那我不问上一嘴,可是亏了。” 她转过头来,笑着问沈惠君,“沈二小姐莫怪,婶子我瞧着你喜欢,冒昧问一句家中长辈可为你说亲了?若是没有,指不定婶子能做一回红娘,为你牵桩好姻缘呢。” 沈惠君有些不知所措,没想到事情会这样发展,这叫她怎么回答的好? “你们就别打趣人家小姑娘了。”侯夫人笑着开口道。 沈惠君感激的看向侯夫人,感谢她为自己解围。 可侯夫人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如坠冰窖。 “沈二小姐已经有了婚约,定的可是大名鼎鼎的义勇王府宋家,你们就别惦记了。”侯夫人柔声细语的抛出这记重磅炸弹。 沈惠君愕然的看向她。 在座的贵妇人却都一阵骚动,义勇王府啊,那可是世家大族的豪门呢,虽然老王爷和世子相继战死沙场,近几年宋家也没有再出像老王爷和世子那样的将才,虽说已经没落,可底蕴还在。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况且这王府的头衔爵位还在,圣上更是感念老王爷和世子以身报国的忠肝义胆,指不定什么时候又能重新立起来了。 胡太太闻言更加热情,笑着对沈惠君道:“哎呦,这可不得了,原是娇花有主了,倒是婶子我嘴快了,你可别见怪啊。” 林太太却觉得有些不对,她和义勇王府的当家太太二夫人陆氏有些交情,对他们府上的情况也了解一些,据她所知,这义勇王府的公子可都是有了妻室的,哪里还有需要定亲的公子? “义勇王府的三个公子不都成亲了吗?他家最小的小儿子去年年初结的亲,难道是我记错了?”官眷中不止只有林氏和义勇王府有来往的,有其他也知晓义勇王府情况的夫人出口问道。 沈惠君的脸色苍白起来,她握着团扇的右手紧紧攥着,不明白事情怎么就发展到了这个样子。 “嗐,怎么没有,你们忘了?千越世子的遗孤北澄公子不就还没有成亲吗?这定的应该就是北澄公子吧。”人群中又有一个声音道。 这话一出,有那知晓内情的才想起来,可不是吗?这北澄公子不也是义勇王府的公子吗? 只是自从千越世子夫妇过世,北澄公子又坏了脑子,义勇王府如今是千越世子的胞弟二老爷当家,这北澄公子已经被人遗忘,世人提起义勇王府的公子,下意识的就忽略了他。 北澄公子虽说是已过世千越世子夫妇的儿子,但那都是以前了,今时不同往日,况且这北澄公子现在还是个傻子。 所以,这位沈二小姐是要和那位傻子少爷定亲? 在场的众人目光变得有些耐人寻味起来。 先前还亲亲热热和沈惠君说话的胡太太也变了个脸色,像是忘记了先前对她的关心慈爱,不再搭理她,而是转向了郑静怡笑着道: “说起来,咱们静宜如今也十六岁的芳龄了,不知京城中多少大户人家的太太,都心心念念的想着。侯夫人心中可有看上的人家了? ” “我家静宜还小着呢,且看吧。”侯夫人摇着手中团扇,淡淡的回答。 像这样的私宴,相好的人家会互相打探一下儿女的亲事,也不是什么稀奇的,女儿家面薄,当然不能自己回应,都是长辈在前遮挡。 胡氏向来是一个嘴里没有把门的,不过好在察言观色的本事是一流的,见侯夫人这个样子,便是知晓她不愿意过多话及自己女儿的亲事,便也识趣的不再追问。 瞟到一边的沈惠君,不屑的撇了撇嘴,还以为是哪家的贵小姐,才叫侯夫人如此礼待,却不想只是一个被配给傻子的,想来要么便是家世不显,要么就是在家中没什么地位的。 枉费了自己刚刚陪的那些笑脸,胡氏眼神只轻飘飘的从沈惠君身上掠过,便不感兴趣的移开了眼。 沈惠君此刻正是坐立难安,她万万没想到侯夫人竟然会当众说出她和义勇王府有婚约的事,而她更不敢反驳,毕竟这事不假,她若是非要辩驳,闹开了,难堪的还是她。 胡氏刚刚不屑的眼神她当然看到了,别说胡氏,就是这满屋的女眷,从知道自己是和义勇王府的傻子少爷有婚约的那一刻,投来的眼神便都是像看猴戏一样的,自己在她们的眼中就是一个笑话。 沈惠君握住手娟的手捏得紧紧的,心里充满了屈辱,脸上却还勉强扮出一个笑来,强撑着自己的体面。 “不过,话说回来,沈二小姐和义勇王府的有了婚约,你家主母也是开明,也不约束你,还能叫你自己来参加侯府的茶宴,想来也是极疼你的。”林太太像是不经意的提道。 没等沈惠君开口,侯夫人笑着道:“江太太自然是极疼府里的小辈的,可能是今日有事,这才缺席了府上的邀约吧。” 第114章 不善 这个时候,沈惠君就是再迟钝,也意识到侯府对她的这次邀请不怀善意,面对侯夫人这轻飘飘的托词,亦无可奈何,只能默认。 这落在外人的眼里,便更觉得是她的不是,虽然说是主母无空暇,但是一个闺阁女儿家独自现身宴席,到底是不知规矩了些。 众人再次闲聊起来,没有人再搭理沈惠君。 沈惠君如坐针毡,心里十分后悔此次的赴宴,恨不得立马起身离开,可不行,若她此时起身离去,那这些屈辱便都是白受了,况且,她还没有达到此行的目的。 侯夫人刻意给她难堪,沈惠君猜测她是已经知晓了郑公子对她的情意,且十分反对,这才这样当众为难她。 侯夫人的态度她不在乎,也可以说她早预料到了侯府的反对, 对这样的态度并不感到意外。 她在意的是郑公子的心意有没有变,照目前的情况来看,她猜测是没有的,要不然侯府可直接让郑公子出面,与她决断,那她便是一点办法都没有的。 可侯夫人选择来为难她,那便是郑公子那里走不通,便想让她知难而退。 想到这些,沈惠君的心里又有了底气,只要抓住郑公子的心,让他始终和自己站在统一战线,这些为难侮辱算什么,除非侯府不认郑公子这个儿子,和他断绝关系,将他赶出家门,要不然,她总有办法让侯府最后妥协。 这世上,父母怎么能犟过孩子呢?若孩子最后以命相挟,侯夫人就算不心疼她,还能不心疼自己的儿子? 届时她进了侯府,侯夫人今日的所作所为便是自打嘴巴。 沈惠君的心里畅快了些,面上越发做出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这让一直暗中关注她想看她笑话的郑静怡微微冷了脸色,真是一个厚颜无耻的贱人,被这样戳穿还能泰然自若,果真是没脸没皮。 自从知晓沈惠君的用心后,郑静怡便对她心生厌恶。她一开始便不是因为真的喜欢她而对她另眼相看的,只是为了打探沈惠宁的情况,可如今沈惠君竟然敢借着她的方便算计自己弟弟,郑静怡觉得自己受到了奇耻大辱。 果然不愧为一家人,姐妹俩狐媚的性格倒是一模一样,都爱勾搭男人,郑静怡心里恨恨的想,越看沈惠君越觉得不顺眼。 “静宜,你之前不是有一些茶道问题要向各位夫人小姐们研讨吗?如今大家都在,给事中夫人杨太太更是点茶高手,你有什么疑惑还不快趁机讨教。” 郑静怡抬头看向说话的侯夫人,见母亲眼里带着安抚的意味,惊觉自己刚刚因为怒气有些失态了,忙整了整神色,露出个笑来,顺着母亲的话道:“母亲说的是,女儿也正有此意。” 给事中夫人杨太太是一个热心肠的性子,闻言爽朗一笑,“侯夫人廖赞了,对于点茶,我也只是熟稔一些而已,远算不得高手。郑小姐有什么疑惑只管说就是,我一定知无不言。” 茶文化历来盛行,历史悠久,大盛王朝更是注重饮茶的仪式感,懂茶会些茶艺是一件十分雅致又能体现品味的风雅之事,是以很多大家闺秀都会学习茶艺,点茶便是其中一项技艺。 点茶有碾茶、罗茶、置茶、调膏、点茶这五个步骤,每一个步骤都十分讲究,其中以最后的点茶最难,击拂茶筅,要轻重缓急适当,使茶面泛起细小均匀且多层次的白色沫饽紧咬盏边,这才能算是点泡出一杯好茶。 郑静怡要请教的便是点茶这个步骤,“多谢杨太太,我到点茶这一步时,总是难以把握击出适当的沫饽,练习多次,总不得其法,静宜愚笨,只得今日厚颜向您请教一番。” “郑小姐过谦了,你若是愚笨,这满京城的贵女就没几个聪明的了。”给事中夫人笑道,“不过只是口说难以意会,不如把茶具摆上来,小姐做一遍,我好看出具体问题。” 今日本就是品茶会,点茶的一应工具都是全乎的,郑静怡也没有扭捏,“那静宜就献丑了。” 让丫鬟仆从将茶台茶具备到大堂中间,郑静怡正坐于茶台处,一一开始演示,前面的碾茶、罗茶、置茶、调膏她都做得从容不迫,动作更是行云流水,颇具美感。 到最后一步点茶时,郑静怡左手端着茶碗,右手持着茶筅细细击拂着茶汤,往复二三十下,茶汤上便有了细小的白沫,郑静怡停手,一碗茶汤已是好了。 郑静怡将茶汤捧给给事中夫人,轻声道:“夫人你瞧,这最后一步的点茶,白沫总是不够细腻,静宜总发现不得其中问题。” 胡太太是不怎么懂点茶这一套的,不过只是看郑静怡先前的那一番动作,便是说不出的优雅好看,而经过这一套点茶,满室都弥漫着淡淡的茶香,闻着便叫人通体舒畅,她不由开口问道: “这简简单单的茶叶,经过这么一番点茶便已是发出了寻常十倍的茶香,这还不是完美的吗?” 给事中夫人接过郑静怡递过来的茶碗,细细观察着茶汤,闻言笑道:“郑小姐的点茶技艺已是十分高超,这碗茶汤已算得上是上好。”说罢微微顿了一下,看向郑静怡笑着又道:“小姐的问题是最后点茶时击沫总是不够完美,这和小姐的力道有关。” 郑静怡微微一愣,“可我已经是使足了力道,还是不够吗?” 给事中夫人摇了摇头,“不是力道不够,而是过重了些。”说着她转向郑静怡那边,和她并排正坐于茶台处,重新取了茶叶亲自演示,一边演示一边解说, “点茶时,茶筅击拂茶汤的力道最为重要,轻不得也重不得,小姐为了出沫,使了大力,出沫是快了,可这沫便不够细腻。需要像这样放松力道,靠手腕给力,不要着急,增加击拂的次数,五六十下最佳。” 那碗浅浅的茶汤在给事中夫人的操作下,很快便起了细腻的白沫,到白沫密盖住浅黄的茶汤时,给事中夫人停了手,举起茶壶又往茶碗里注入沸水,“击拂时可以少加一点水,更方便出沫,操作时也不会导致茶水溅落出碗外,到茶汤成型,再注入沸水,这外形和滋味也不会有影响的。” 第115章 意外 郑静怡按照给事中夫人的指点重新操作了一遍,这次果然击拂出层次感细腻的白沫,点泡出一杯没有缺点的好茶。 “给事中夫人果真是行家,你一出手就解决了静宜一直遇到的难题。”侯夫人笑着夸赞。 给事中夫人笑了笑,摆摆手道:“侯夫人过誉了,静宜小姐的点茶功夫本就不差,我不过是小小点拨一下罢了,还得是小姐聪慧,一点就通。” 郑静怡将新点泡出的茶汤敬给给事中夫人,“还是得多谢太太对静宜的解惑。” 给事中夫人笑眯眯的接过,“郑小姐这般秀外慧中,侯夫人可真是好福气。” 给事中夫人的指导并未避人,在场的有不少好茶之客,许多千金也是学过点茶的,前面有郑静怡和给事中夫人的演示,也都手痒起来,便也要上前练习一番。 本就是品茶会,互相之间探讨茶艺,切磋技术本就是主题。郑静怡便安排下人再准备了四个茶台,在场的娇客们便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点茶品论起来。 今日到场的娇客们,没有沈惠君认识的人,其余夫人小姐皆已结伴,就她一人孤零零的坐在原地,有着被人孤立一般的尴尬。 好在郑静怡似乎百忙之中终于发现了她,伸手招她过去,“惠君你怎么一个人坐那边,快过来,也尝尝我点泡出的新茶。” 沈惠君被如此明显的冷待正是局促尴尬的时候,郑静宜这边主动邀请,虽然知道她应该对自己也不如表面这般热情,还是朝她那边走去。 才到这边茶台,郑静怡便捧给她一杯茶,“来,尝尝看,这是我们府上新制作的今年的新茶,你尝尝味道如何?” 沈惠君接过,浅尝一口,微笑道:“这应该是才上市的君山老红,味道醇厚,经过郑小姐的巧手泡制,更是芳香四溢。” 郑静怡笑了笑,“惠君果然是懂茶的,这确实是才上的君山老红。” 一名身着葱绿色衣裙的小姐有些好奇的看着沈惠君,她是大理寺右寺丞家的千金简香茴,心性单纯善良,最是爱茶,见沈惠君只是浅尝一口就能准确说出茶叶的品种,对她便带了些崇拜, “君小姐可真厉害,静宜姐姐方才还在茶汤中加了一些茱萸粉,这你都能品出原茶!” 郑静怡便笑着接话道:“惠君不止品茶厉害,对点茶也是多有研究呢,她的技艺可比我要好上几分。” 沈惠君忙道:“哪敢和郑小姐相比,我不过是会些皮毛罢了。” “惠君还是那么的谦虚,刚好今日有此机会,不如你来点泡下一壶茶汤,让在座的小姐们都能尝尝你的手艺。” 沈惠君还在谦虚。 简香茴倒是很感兴趣的劝道:“沈二小姐就不要推脱了,郑小姐都这般夸赞,想必你点茶技艺是真的高超,今日本就是大家相互学习探讨的,你就不要藏着掖着了,也叫我们学学。” 沈惠君确实精于茶道,是以前她姨娘教给她的,她苦学过一段时间,点茶技艺更是娴熟于心。如今有了展示的机会,正好借此机会和大家缓和关系,并在这些名门小姐们得些名声。 只稍稍客气推脱了下,沈惠君便半推半就的答应,“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只是若是做得不好,各位小姐可不要笑话我。” 郑静怡笑道:“惠君就是谦虚,你就放心吧。” 沈惠君便正坐下来,微挽了挽袖子,开始做起茶汤来。 围观的小姐们围坐在茶台处,看她操作。 沈惠君毕竟是苦练过的,做起来的动作不比郑静怡差,隐隐的还比方才郑静怡的动作更多了一丝优雅。 郑静怡和诸位小姐一样,专心致志的看着,只是她带笑的眼里却透着一股冷意。 沈惠君浑然不觉,她做得很认真,一勺不起眼的茶叶在她的泡制下,已经弥漫出茶香,待开水冲泡,茶筅微微击拂几下,茶香味更是浓郁几分。 待白沫渐渐升起,弥漫掩盖住茶汤,沈惠君放下茶筅,却没有结束动作,她取了另一壶她一开始就泡好的清茶,往已经点泡好的茶汤中缓缓注入,边注入,握住茶碗的左手边轻轻抖动。 围观的小姐们见她这番操作有些奇怪,咦?这是在学习给事中夫人刚刚教的方法吗? 可是又不太像,刚刚给事中夫人冲泡的可是沸水,她这确是茶水,而且她的动作和给事中夫人的也有些不一样。 简香茴先发现了不一样的地方,她睁大眼睛,“这是在做茶画!” 所谓茶画,又称“水丹青”,是用清茶水使茶汤幻变图案的技艺,可比点茶难上几倍。 简茴香这一声喊,把在其他茶台处的人注意力也吸引了过来,竟有人会茶画,她们都往这边围拢过来。 沈惠君小心翼翼的操作着,到最后一步,她素手一勾,干脆利落的收回茶壶。 只见本来平平无奇被白沫覆盖的茶面,点缀出一副喜鹊叫春图,底色是白沫,花枝以及站在花枝上的喜鹊是茶汤的黄褐色,虽然不至于活灵活现,可轮廓形状勾勒却也能叫人一眼辨认出。 “哇!这便是茶画啊,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呢,沈二小姐可真厉害。” 其他围观的夫人小姐也是啧啧称奇。 沈惠君微红着脸,含蓄的笑道:“惠君也只是班门弄斧,献丑了。” “哈哈,君小姐真是过谦了,这茶画瞧着得趣得很,你做得很好。”给事中夫人也给出赞扬。 沈惠君忙起身朝她行了一礼,“多谢给事中夫人。” 不过茶画能维持的时间不长,沈惠君做的这杯连半刻钟都没有维持住,上面的图案渐渐淡了下来,眼看就要消散。 简香茴有些着急,她年纪小,最是喜欢这些新奇的东西,便向沈惠君求道:“惠君姐姐,这杯茶汤你就给我喝吧,你瞧上面的画都快要没有了?我想尝尝这有茶画的茶汤是个什么滋味。” 沈惠君笑着点头,“当然可以。” 说着便将那碗茶汤端起,就要递给简茴香。 这时一名丫鬟正提着水壶上来添水,脚下一滑,往前摔倒,正撞在沈惠君的身上。 沈惠君被这一撞,拿着茶碗的手一松,那碗茶汤便全泼在了自己身上。 第116章 书房 “哎呀,你这丫头怎么搞的?”满满一碗茶水全泼在沈惠君胸口,胸前一片衣襟都被打湿,沈惠君条件反射的站起身来拍打。 那闯祸的丫鬟吓得跪了下来,连呼:“小姐恕罪,奴婢不是故意的。” “你这小丫头,怎么这般毛毛躁躁的。”郑静怡也跟着站起身来,呵斥冒失的丫鬟。 “小姐恕罪,小姐恕罪。”那丫鬟被吓得只低着头,不停讨饶。 沈惠君今日穿的是那套石榴红苏绣盘锦镶花的大袖襦裙,好在布料倒是不轻透,即使被打湿了衣襟,也没有走光的风险,不过被打湿的地方成了一片深色,看起来也十分的不美和不雅观。 平白遭受这变故的沈惠君心里自然是很恼火的,可到了嘴边的咒骂被她深深的忍了下去,大庭广众之下,她还得维持好自己的形象。 “冒犯了贵客,还有脸讨饶,真是欠管教了,荣妈妈,还不把这丫头拖下去,好好罚她。”侯夫人冷声道。 在她身后伺候的荣妈妈忙应声“是”,就要叫门口的两名丫鬟把这犯事的丫鬟拖下去。 那跪着的小丫鬟更是被吓得花容失色,朝着沈惠君不停的磕头,“小姐,奴婢真不是有意的,求小姐饶命啊。” 沈惠君心里恨这丫鬟笨手笨脚,却又装出一副大度的样子制止了上来拿人的仆从,朝侯夫人温言求情道:“夫人息怒,我瞧这小丫鬟也不是故意的,好在那茶汤也不烫了,我也没被伤着,便饶过她这一回吧。” 沈惠君这般大度的表现,让一些夫人小姐们心生好感,林太太便率先开口夸赞道:“君小姐真是宅心宽厚,你这身衣裙瞧着就不俗,被这丫头这一下弄成这样,亏得你还为她说话。” “不过是身衣裳罢了,脏了洗洗就是,太太严重了。” “君小姐真是善解人意。” 侯夫人这时也发了话,“既是沈二小姐为你求情,今日便饶你一会,只是没有大罚,小小惩戒也是少不了了,待会去管事妈妈那里领十个板子就是。” 小丫鬟便如蒙大赦,先朝侯夫人磕头谢道:“多谢夫人开恩。”又转向沈惠君拜下,“谢君小姐开恩。” 待那犯事的小丫鬟退了下去,侯夫人转向沈惠君,一脸歉意道:“府上丫鬟莽撞,实在是对不住了,这衣裳脏了也不好穿在身上,我叫丫鬟领你去后院换一身干净的来。” 沈惠君起身谢过,“有劳夫人了。” 侯夫人叫了身后一名小丫鬟,“清泉,你带着沈二小姐过去吧。” 叫清泉的小丫鬟应声答是,移步到沈惠君身边,“沈二小姐,您这边请。” 沈惠君又朝侯夫人福了一礼,便随着丫鬟出去了。 清泉是侯夫人身边伺候的丫鬟,瞧着便是沉稳干练,她一路引着沈惠君朝内院而去,并不多话。 沈惠君紧跟在清泉身后,却不露声色的打量着四周。 路过一个小丛竹林时,竹林那边的屋子里隐隐传来男子的读书声。 沈惠君停下脚步,有些好奇的询问:“那边是府上的家塾在授课吗?” 清泉也闻声跟着停下,朝那边看了一眼,摇了摇头,恭敬的回答:“那是我家小少爷的书房,近几日我家小少爷读书越发用功了,除了早晚先生授课,其余时间都在自己身房研读和完成先生布置的功课。” 沈惠君心里一动,小少爷?侯府的小少爷不就是郑含麟吗? 沈惠君有些激动起来,她先前还在苦于郑含麟的态度,可他没有出现在茶会上,她想要见他还苦于没有办法,原以为今日要无功而返,没想到柳暗花明,如今机会就在眼前。 “君小姐,前面不远就是净房,我们快些过去吧。” 面对清泉的催促,沈惠君笑着应了声是,跟着她朝前面走去,脑子里却飞速运转,想着用什么法子支开这个丫鬟。 到了净房,清泉将沈惠君引到正厅,然后对她说道:“劳烦小姐在这边等一等,这边没有备换的衣裙,我到前面库房去领一身新的过来。” 沈惠君心里一喜,正愁找不到借口支开她呢,忙点头道:“有劳清泉姑娘了,那我便在这边等着。” 清泉朝她福了一礼,退出门去。 沈惠君听着清泉的脚步消失,她小心的来到门口,确认清泉已经走远,便果断的出门,朝着先前听到读书声的书房走去。 侯夫人的故意为难,她没有真正放在心上,这点小困难她已经做好了准备,毕竟以她的身份,想要进入侯府,哪有可能一帆风顺。 所以她更要抓住郑含麟的心,只要郑含麟非她不可,她就还有胜算,她最怕的是郑含麟屈服于父母的淫威,她不允许这种情况发现,所以一定要想办法见到郑含麟,稳住他。 那书房离清泉让她待的净房不远,就三四分钟的脚程,沈惠君走得快,很快便到了那书房门口。 这是一个四四方方三开间带连廊的屋子,隐于竹景之后,紧挨着一处院墙,前面留了一块小小的空地,种着芭蕉和不知名花草,角落还有一棵枝繁叶茂的柳木,整体环境显得十分清幽,当然,这样的位置,也有些隐蔽。 不过是书房嘛,幽静些没有打扰也是正常的。 沈惠君到屋子院前时,已经没有了读书声,书房的门都是关上的,难道郑小公子是已经离开了吗? 她有些着急,顾不得其他,匆忙走到书房门口,双手一推,大门应身而开,她抬腿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书房右侧靠里的位置有一张大大的书桌,一穿着青色衣袍的男子背朝沈惠君立于书桌前,微微低着头,似乎正在练字。 沈惠君松了一口气,还没走。 她整了整神色,上前两步,期期艾艾的道:“郑郎,那日一别之后,你为何再无书信传来?我叫丫鬟多次来侯府打探,却总也没有消息,你可是忘了给我的承诺?若如此,今日便说清楚,也省的我再牵肠挂肚,患得患失。” 第117章 非礼 沈惠君说完,眼里含着眼泪,一脸委屈的看着他。 “郑含麟”还未回头,也未言语。 沈惠君再上前一步,“郑郎,你怎么不说话?” “呵”,那背对着她的身影发出一声戏谑的低笑,“我倒不知小姐对我竟这般情根深种。” 那男子终于转过身来,看清他面容的沈惠君瞳孔放大,这不是郑含麟! 转过身来的男子见沈惠君一脸错愕的表情,上上下下的对她打量一番,摸着下巴调笑道:“倒是一个清秀的美人儿!” 那男子身着青色衣袍,也是一副贵公子的打扮,瞧着身量和郑含麟有着七八分的相似,面色却是虚白,眼袋浮肿,透出一股猥琐,深深破坏了还算周正的样貌。 沈惠君倒退一步,此刻心里如一团乱麻,怎么会这样?郑含麟没有在这里。 但她反应也很快,见不是郑含麟,她转身就要夺门而出。 身后一阵劲风传来,一双大手将她推到门后,并反手将大门关上。 沈惠君被摔到门框上,被撞得有些头晕眼花,又惊又怕的她正要呼救,男子双手半搂住她,将头凑在她的耳边低语道:“叫吧,今日府里那么多贵客,叫她们都来瞧瞧,小姐私闯男子住宅并大胆表露情意的样子。” 到嘴的尖叫被沈惠君忍了下去,她又羞又怒,却不敢再轻举妄动。 那男子见她安静下来,钳制她肩膀的右手下移,拦住她的腰,往前一拉,两人的身体便紧紧贴在一起。 沈惠君低叫一声,双手撑住他的胸膛,向前推着,她语气里带了哭腔:“是小女认错人了,打扰了公子,还望公子见谅。” 那男子闻言却并未松手,反而更加重了力道,“嘿嘿”笑着,“认错了人?小姐这个时候就不要装矜持了,小爷我瞧着你长得也不错,接受你的心意。” 说着,就要凑上去。 瞧着那猥琐的嘴脸离自己越来越近,沈惠君恶心反胃欲吐,更加剧烈的挣扎起来,“不要!”奋力挣扎间,她一巴掌抽在了那男子的脸上。 那男子没有防备,结结实实的挨了这一巴掌,左边脸颊一下就红了起来。 挨了一巴掌的男子大怒,“小贱人,刚才不还示爱说喜欢我,这时候装什么清高。” 反手一嘴巴抽过去,男人的力道可比女人的狠多了,沈惠君被这一巴掌抽得脸歪向一边,嘴角流出了些血迹,脑袋也变得有些昏沉起来,一时没了反抗的力气。 那男子骂骂咧咧的,双手十分不安分。 推搡拉扯间,沈惠君的衣服被扯得乱七八糟,十分凌乱,形容很是狼狈。 突然的冷意让沈惠君的脑子一下清明起来,她不能,不能这样不明不白的被人给欺辱了,要不然,她这一辈子就完了。 她疯了一般的挣扎起来,男子加大钳制她的力道,一时间无法有下一步的动作,僵持起来。 这个时候,沈惠君已经顾不得会不会让人知晓,以及如何解释的问题了,她张嘴欲喊。 男子却是察觉到了她的意图,大手一伸一把捂住她的嘴。 “唔唔”,被捂住嘴的沈惠君只能发出小声的唔唔声。 养在深闺的小姐,哪有那么多的力气,已经力竭的她满心绝望,只能留下无助恐惧的泪水。 就在男人的动作越来越放肆之时,一阵敲门声响起。 男子的动作一顿,沈惠宁绝望的眼里又燃起了希望,她趁男子愣神间挣脱他捂住她嘴的左手,并狠狠咬了一口。 男子吃痛,一把甩开她。 沈惠君跌倒在地上,顾不得疼痛,扯着嗓子叫起了救命。 外面的人听到了里面的动静,“哐当”破门而入。 来人正是侯夫人,后面跟着荣妈妈和清泉。 沈惠君爬起来跌跌撞撞的跑向她,躲在她身后,指着那男子向侯夫人哭诉,“夫人,他...他非礼我,快让人把他抓起来。” 那男子却双手一摊,“小姐你怎么说话的,我好好的在屋里读书,明明是你找上门来投怀送抱的。” 侯夫人皱着眉头,“到底发生什么事?” 沈惠君拢着自己凌乱的衣服,还有些瑟瑟发抖,向那男子大喊:“你胡说,明明是你想欺辱于我。” 那男子却没有心虚的样子,向着侯夫人拱手一礼道:“母亲,确实是这小姐自己送上门来,还说什么对我牵肠挂肚,勾引儿子,我一时鬼迷心窍没忍住,却不想她现在想反咬一口。” 母亲?沈惠君愕然的看向那无耻之徒,他也是侯府的公子? “胡闹!”侯夫人只是冷声呵斥了他一下,便转过身来询问沈惠君,“不过君小姐怎么会到这书房里来,我让丫鬟带你去更衣的净室离这里可有一段距离。” 沈惠君一窒,答不出话来,她心慌的低下头,寻找着借口:“我...我只是在屋里闷,随便出来走走,不小心误入的。” “那小姐这个误入也真是够巧的。”侯夫人意味深长的说道。 “不过,小姐毕竟是个女儿家,不管前因如何,你这个样子,到底是坏了清白,我们侯府也不是那等不负责任的人家,一会儿我就差人上沈府请了沈大人和江太太过来,商议你和我家三公子的婚事。” 侯夫人只有一子二女,郑含麟是侯府最小的儿子,也是唯一的嫡子,那这位三公子便是庶出的了。 “不过,我家含邵已经娶亲,便只能委屈沈二小姐为妾了。”侯夫人又慢悠悠的补上一句。 什么?沈惠君不知道事情怎么就朝这个方向发展了,侯夫人并没有为她主持公道,如今竟想把她给那登徒子做妾。 她不可置信的看向侯夫人,侯夫人正一脸云淡风轻的样子,电光火石间,沈惠君想起今日的一切,宴席上的为难,突然的意外,丫鬟清泉的不经意透露,以及最后适时的消失...... 她睁大了双眸,倒退两步,指向侯夫人,失声喊道:“是你,是你故意策划的这一切。” 第118章 有苦难言 侯夫人被沈惠君这般指证,脸上表情没有一丝变化,语含讥嘲的反问,“沈小姐这是什么话,一个守规矩的好姑娘怎么会无缘无故闯入男子的书房?对此我已经没有究根结底,念着你的脸面我也愿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让含邵迎你过府,已经是最好的处理方法,你不要不知好歹。” “你休想!”沈惠君气得发抖,“你们故意设计毁我名声,竟然想让我给一个庶子为妾,我要上告官府,告你们无端构陷,毁人清白,还有郑小公子,他是心悦于我的,一定会站在我这一边,给我作证。” 侯夫人的眼色冷了下来。 一边的郑含邵听沈惠君一口一个庶子的,心里已经是十分不爽快,鄙夷道:“你不也只是一个区区翰林家的庶女,小爷我愿意纳你为妾,能嫁入我们侯府,已经是抬举你了。” “我呸!”沈惠君狠狠朝他的方向啐了一口,“你是什么东西,当我不知道吗?吃喝嫖赌样样在行的浪荡败家子,别说是为妾了,就是八抬大轿抬我进门我都不屑。” 郑含邵大怒,“你......” “够了!”侯夫人打断了他们的争吵,看向沈惠君,双眼如一湾寒谭,冷冷道:“君小姐即是要报官,那正好,清泉,你这就去请了前院的夫人小姐们,叫她们都来看看这大家闺秀的做派,这可都是重要的证人,之后到了公堂上,也免得说我们侯府一叶遮目,仗势欺人。” 沈惠君没想到侯夫人竟然如此狠毒,她如今这个样子如何能被人看见?她是存心想要毁了她,惊慌之下沈惠君口不择言的喊道:“你敢?你们侯府的公子想要强辱良家女子,你这个时候大肆宣扬,不怕败坏侯府的名声?” 侯夫人冷笑一声,“败坏侯府的名声?君小姐自己都不怕毁坏自己的清誉,我们又有什么好怕的。况且就是上了公堂,你自己不知廉耻,因为不满要嫁给义勇王府的傻子,到我们侯府赴宴,还特意甩开自己的嫡母,只身上门,处心积虑的寻找机会对我们侯府的公子投怀送抱,自荐枕席。” “可惜我们含邵是有妻的,你就算勾引了他也只能做个妾,而你达不到目的不满足就要反过来诬告侯府,说我们家含邵轻薄你,官府里面什么样的腌臜事没见过,岂会被你给蒙蔽,到时上了公堂,自能还我们侯府一个清白。” 威胁,这是赤裸裸的威胁,沈惠君气得浑身发抖,请帖一事上故意隐瞒蒙蔽让她只身到了侯府,这时候再说她是别有用心特意甩开嫡母赴宴,让这样的诬赖更有了信服力。中间又透露她和义勇王府的婚事,让她的“勾引”有了原因。 就算是到了公堂上,真能治郑含邵的罪,坐实他的轻薄非礼,可搭上的是她的名声清誉,自己也毁了。 沈惠君这个时候终于醒悟过来,从一开始她便落入了圈套,无论怎么处理,最终陷入万劫不复的都是自己。 “还站着干什么,还不快去。”侯夫人呵斥身后的清泉,催促她去前院把客人们都请过来。 越想越绝望的沈惠君一个激灵,本能的开口阻拦:“不,不行!” 瞧着她惊惶的模样,侯夫人不动声色,慢条斯理的看向她,“君小姐还有什么话要说?可不要耽误了去官府的时间,再过一会儿,官府可就要下衙了呢。” 沈惠君脸色惨白,她定定的看向侯夫人,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了退路,她缓缓走到侯夫人的面前,没有迟疑的双膝一屈重重向她跪下。 “哎呀,这是做什么?有什么话好好说就是。”侯夫人语气讶然,却既没有让开,也没有上前搀扶。 “求夫人高抬贵手,放过惠君。”沈惠君跪在地上,语气细微的说道。 “这是什么话?什么放过不放过的,不是君小姐要报官的吗?” 沈惠君咬牙,忍着屈辱继续服软,“我知晓夫人今日一切是为了什么,只要夫人揭过此事,不要声张出去,保全住我的名声,惠君从今往后会远离郑小公子,决不食言。” 侯夫人悠哉摇着团扇的手一顿,又重新漫不经心的摇了起来,“我本就是要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的,是你口口声声要报官。我也愿意为你做主,让你给我家含邵为妾,如此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沈惠君猛一抬头,“夫人这是不愿意放过惠君?” “这叫什么话?届时你入了我们侯府,那便是一家人,虽说是为妾,可以你的身份也不算是辱没,我也会好生照看你的。” 呵,侯夫人心里冷笑,小丫头片子现在来求饶了,如今的局面对她来说是不败之地,若是轻易放过她,以这丫头的心思,难不保以后再出什么幺蛾子。麟儿是她唯一的儿子,她可不能冒险。 “夫人就真的要如此逼迫于我?”沈惠君眼睛发红的抬头看向她。 侯夫人有些不耐了,“逼迫你又如何,你心怀不轨自甘下贱,有此结局还是便宜你了。” 沈惠君猛然站了起来,眼里透着狠绝,“兔子逼急了也是要咬人的,夫人这样将事情做绝,不给我留活路,我也不会让你们好过的。” 侯夫人冷笑,“你待如何?” “既然横竖都是绝境,与其以后生不如死,今日我就死在你们侯府,纵使你们有泼天的本事,官家女儿不清不楚的横死在你们侯府后院,你们又该如何解释?” 说完,沈惠君抬起手来,在自己的衣领肌肤处和手臂狠狠挠了几道指痕,再配着被扯坏的衣裳和凌乱的头发,一看便是遭遇了非礼的样子。 侯夫人见此大怒,“好你个贱蹄子,竟敢威胁起本夫人起来,真当我是被吓大的?你既然有这个骨气,那就死给本夫人看看。” 她根本不相信沈惠君真的会寻死。 沈惠君却是眼里满是决绝,她环顾一周,朝着不远处的方大楠木书桌就撞去。 第119章 把柄 “快拦住她!”侯夫人大惊失色下大喊,没想到沈惠君竟然真敢寻死,她若真这样死在侯府,侯府还真是会说不清,没法交代。 好在郑含邵站的位置离书桌也近,在沈惠君撞过来的时候快速闪身上前,险险拦住了她。 沈惠君冲劲太大,一头撞在他的肚子上,郑含邵被顶得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岔了气,和沈惠君双双摔倒在地上。 “你这疯婆子,要死也死外面去,在我们侯府寻什么晦气?”郑含邵捂着肚子,向同样倒在地上的沈惠君骂道。 见人被拦住,侯夫人提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可随之而来的也有一股怒火,她上前停在沈惠君的身边,居高临下的看着她,“我倒是小瞧了你!” 沈惠君摔坐在地上,抬头回望过去,冷冷道:“侯夫人要将事情做绝,我便是拼了这条命,和你鱼死网破,我不好过,你们侯府也妄想脱身。” “好啊,好得很,果然是有几分心计和本事的。”侯夫人怒极反笑,“不过你未免想得太天真,你要真是死了,虽然会有些小麻烦,只怕不会如你的意真把侯府逼上绝境。” 沈惠君笑了笑,“我自然没想到以我一条命就能绊倒偌大的侯府,可朝廷官员的家眷不明不白死在侯府,官府总要过问一番的吧,我父亲虽然只是七品翰林,那也是天子近臣,能上达天听,侯府纵使是世家大族,兴盛一久,这么多年的在朝为官难道就无一个政敌?” “再退一万步说,就算侯府能从此次事件中全身而退,不伤筋骨,可麻烦和闲语却是少不了的,侯夫人虽然是侯府的当家夫人,可侯府家大业大,氏族宗亲哪一双眼睛不盯在你的身上,在你的治家下让侯府陷入麻烦,侯府能全身而退,你侯夫人也能一并全身而退吗?” “你......”侯夫人气急,却是说不出反驳的话来,这正是她所顾虑的地方,真让这小丫头死在府里,虽然不至于真把侯府怎么样,可处理起来确实麻烦了些,要是被别人借此做了文章,可能会影响到官场上的老爷和宫里的贵妃娘娘。 她作为侯府的当家太太,风光无限的同时更肩负重任,更不能行差踏错,要不然二房三房那些人,又岂会错过这个机会。 正在侯夫人犹疑不定之时,沈惠君又适时的放软了语气,“夫人无非是不想郑小公子和我来往,如今我知晓了夫人的心思,虽然我是真心心悦于郑小公子的,可也知晓两姓姻亲不只是两个人的结合,更是两个家族的结合。” “夫人如此不喜欢我,我若真强行嫁过来,又会有什么好日子过?惠君不是一根筋的愚蠢性子,今后自然会远离郑小公子,况且义勇王府本月就要到我们沈府上门下定了,婚事一旦敲定,就会尽快完婚,夫人大可以放心。” 侯夫人被她说动,斜眼看向她,“你倒是识相。” 沈惠君露出无奈的一笑,“强扭的瓜不甜,惠君一向不是个糊涂的。” “好!”侯夫人昂首,“你既这么识相,我也不是不近人情的,今日的事全当没有发生过,往后还是井水不犯河水,不过我要你亲手给我儿写一封绝交信,断了你和麟儿的往来。” 沈惠君见侯夫人肯松口,心里大松了一口气,忙不迭的点头,“这是自然。” 这里是书房,笔墨纸砚都是现成的,侯夫人便让沈惠君现写出来。 沈惠君十分听话的到书桌前,提笔写了起来,为了表现自己的诚意,沈惠君特意把这封信写得十分绝情,言明自己看重义勇王府的家世和富贵,已决意嫁入义勇王府,和郑含麟之前的种种不过是一时的兴致,以后便要断绝来往...... 半刻钟不到的时间,信就写好了,侯夫人接过看了看,十分满意,将信件折好放在自己袖中。 沈惠君期待的看向她,“夫人,我已经都按照你的要求做完了,可否放我离开了?” 侯夫人笑了笑,“不急,虽然有了你这封绝交信,可这人张了嘴,这话也是可以变的,若你回去之后反水矢口否认,再来个颠倒黑白,那个时候我可是有理也说不清了。” 从这小蹄子到现在的表现来看,有心计又能隐忍,这两面三刀的功夫耍得炉火纯青,侯夫人不得不防着她。 沈惠君脸色变了变,强压住怒气询问:“那夫人还待如何?” 侯夫人笑脸未变,和颜悦色的说道:“这样,你再写一封信,我念你来写。” 沈惠君面露警惕,“写给谁?” “写给谁你就不要管了,不过是对你的一些约束,这封信你如果不写,那我就是冒着风险,也不敢放你离开的。” 沈惠君咬牙,虽然不情愿,可她现在本就没有谈判的筹码,她不想死,只能屈服。 重新执起笔,她冷冷的看向侯夫人,“夫人请说。” 侯夫人一脸和煦,慢条斯理的开口:“吾见郑郎......” 还是写给郑含麟的吗,为何要特意分作两封?沈惠君疑惑。 侯夫人的声音继续:“小楼一别,十日未见,惠书敬悉,聊吐情意,我奉家命,不日便要嫁作他妇,然心有不舍,终不能忘君,忆当初你我同舟而泛,在藕荷深处情不能自禁......” 这...这竟是要让她写一封与人苟且的书! 沈惠君扔下毛笔,崩溃的大叫:“你无耻,这种无中生有的事情我不会写。” 这样的信要是写了,那自己便是被永远的拿捏住了。 “由不得你不写。”侯夫人冷冷道,“不过你放心,只要你信守承诺不再出现在我儿面前,这封信就永远不会面世。” 沈惠君满心的抗拒,可还是在和侯夫人的对峙中败下阵来,只要有一丝希望,她就没有了鱼死网破的勇气。 最终也只能捡起笔,颤抖着写下这封春意盎然的书信。 第120章 事毕 “郎君含邵亲启。”随着侯夫人最后一段话念完,沈惠君也全部书写完毕,她整个人已经虚脱的靠坐在椅子上,双眼无神的看着前方。 侯夫人上前拿起那封信,细细查看,吹了吹未干的墨迹,满意的点了点头,她将信件收起,脸上带笑的对沈惠君说道:“如此,便算是完满了,你也放心,只要你按照我们今天约定的,不要再纠缠我家麟儿,心存不该有的妄想,这封信便是张废纸,永远不会出现在世人面前。” “当然了,你也不要心存侥幸,以为只凭一封书信抵死不认就能再做筹谋,这也不是无端生有,我们含邵和你也算是有了肌肤之亲,这可是没法抵赖的。” 侯夫人看了郑含邵一眼,郑含邵很上道的接话,“是啊,沈二小姐胸口向上三寸的地方,有一颗小小的红痣,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这是为了提防日后生变,把沈惠君所有可能的后招都堵死了,如果仅凭一封信还能勉强狡辩,那再加上她“偷情”对象能说出她如此隐秘的身体特征,这就足以证明信件上所述一切的“真实性”。 沈惠君还是满脸木然的样子,听了侯夫人的话也没有什么表示。 侯夫人仔细看着她的反应,见她这副心如死灰的样子,断定她此刻是真的什么小聪明也不敢使了。 这才对嘛,人要认清自己的身份,不要生了那些不该有的妄想,妄图凭借一些小聪明就能飞上枝头做凤凰,执迷不悟的结果就会像这样,自讨苦吃。 “去,带君小姐去换套衣裳,整理下仪容,将人送回沈府。”事情已经有了圆满的解决,侯夫人也没有再生其他枝节,朝小丫鬟清泉扬了扬下巴,吩咐道。 清泉点头,移步到沈惠君身侧,小声道:“君小姐,您随我来。” 沈惠君面无表情的起身,木然的跟着清泉出门了,也没有再看侯夫人她们一眼。 侯夫人此刻心情畅快,没有计较她的无礼。 等到沈惠君她们出了书房后,郑含邵讨好的来到侯夫人身前,嬉笑着道:“母亲,我今日按照你的吩咐,可是立了大功,还赔上以后的声誉,要是这小娘皮日后想不开把这事曝出来,那我可是第一个要吃排头的,父亲指定饶不了我。” 然后拇指和食指拈在一起搓了搓,做出一个数钱的动作,“您看,是不是得多表示表示?” 侯夫人横了他一眼,“你还怕毁了声誉?不过是让你吓吓她,你倒是会占便宜,我要是不来,你只怕就要假戏真做了吧?” 郑含邵嘿嘿笑了笑,并不答话。 侯夫人哼了一声,也不是真的要为那庶女讨公道,她从怀中拿出一叠银票,数都没数,全部递给郑含邵,“今日的事只可你知我知天知地知,绝不可以透露给其他人知道。” 郑含邵双眼放光的接过银票,粗略数了数,足足五百两的银子,心里乐开了花,忙不迭的点头,“母亲放心,我一定守口如瓶。” ...... 沈惠宁今日和罗云真一起到忠正伯府看望狄嘉蕴,狄嘉蕴下月就要出嫁了,在京城中的时日不多,沈惠君她们这几日常上门来陪她说话。 “嘉蕴姐姐,你这婚服可真漂亮,看这金线绣的,这是盘金彩绣的工艺吧,瞧这绣技也是高超,用的是哪位绣娘?给我也推荐推荐,我以后做衣服也找她。”罗云真一边摸着撑起来的大红嫁衣,一边惊叹。 沈惠宁和狄嘉蕴坐在一边的圆桌上,瞧着罗云真这艳羡的样子,沈惠宁打趣她道:“我们云真妹妹是思嫁了?这就挂念着要做嫁衣了!” 罗云真跺了跺脚,“惠宁姐姐真是讨厌,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狄嘉蕴在一边也笑,“好了,你就别逗她了。” 说完又看向罗云真,招手让她过来坐下,回答她先前的问题,“这是邀的百绣楼的尤师傅主针的,她之前在皇宫里服务过,专门为宫里的贵人们做衣裳,眼界绣技自然是不俗的。” “如今她出了宫,虽在百绣楼做事,却也是轻易不再接绣活的,只教授楼里的绣娘们技法,你要是想找她做绣品,只怕是不容易。就连这次我能请她出面,还是亏了孟郎借着家里长辈的薄面。” “这样啊!”罗云真有些失望,但也还好,没怎么放在心上,转头却调笑起狄嘉蕴起来:“孟郎?这还没有过门呢,嘉蕴姐姐就叫的这么亲热了,可见这位孟向明孟公子可是深得姐姐的芳心呢。” 狄嘉蕴脸一红,嗔怪道:“你这死丫头,也这般牙尖嘴利,亏得我刚刚还为你解围。” 沈惠宁也笑眯眯的接话,“我看云真也没说错啊,瞧姐姐提起孟公子的样子,这满眼的情意可就要溢出来了,可不就是中意得很。” “你...你怎么也跟着她没个正形?”狄嘉蕴恼羞的看向沈惠宁,不过只是害羞了一会儿,她便大大方方的承认:“不过你说得也没错,是,我确实是中意孟郎,他这么好,我怎么能不中意?” 沈惠宁继续逗她,“哦?怎么个好法?” 狄嘉蕴一时有些词穷,这可叫她怎么说,正在为难时抬头看到沈惠宁和罗云真都是一脸逗趣的看着她,她又闹了个大红脸, “好与不好的,我还需与你们分说?你们这么好奇,赶紧也找个郎君不就知道了。我可是听说了,云真你的母亲近来为着你的事,可是活络得很呢。” 听狄嘉蕴提起这个,罗云真一下垮了脸,她烦躁的喝了一口茶水,埋怨道:“说起这个我就来气,我母亲就像是生怕我嫁不出去似的,三天两头的叫我相看,这个月更是过分,到目前为之我都相看了七个人了,平均两三天就一个,她也不怕别人笑话我们将军府。” 沈惠宁听得好笑,这可不就是前世被催婚的男男女女的真实写照嘛,这古代也是不遑多让啊。 第121章 青年才俊 听罗云真这一通抱怨,狄嘉蕴也是心下莞尔,“将军夫人也是为了你好,要是旁人,你瞧她可会这般操心?” 罗云真噘着嘴,“只是这些也就罢了,可是除了相看,我母亲还拘着我学那些琴棋书画、针织女红,我最烦这些东西了。” 沈惠宁给她续上一杯茶水,笑道:“你母亲还不是想让你把心收着些,怕你将来进了婆家还这般跳脱的样子,只怕是要吃亏的。” “我就是不喜欢那些东西,我就喜欢耍枪打马,要是以后的夫家接受不了,我就一辈子不嫁。”罗云真昂着头,很有些天不怕地不怕的气势。 “得,以后也不知道是哪位勇士能降服你这女侠。” “那可得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才行。”罗云真傲娇的一甩头。 “可别顾着说我了,那惠宁姐姐你呢?”罗云真转向沈惠宁,“我可听说了,你家二姐姐已经和义勇王府的议定了,你们家就三个姊妹,你家二姐姐定下后,下一个可不就轮到你了吗?” 沈惠君和义勇王府的亲事基本已经敲定,本月就要上门下定过礼,所以很多人家也都知道这个消息了。 狄嘉蕴闻言也很是关心的看向沈惠宁,“是啊,惠宁,我听我母亲也说过,这几日江太太和御史中丞夫人来往密切得很,还托了给事中夫人上门,好像是要给你家四妹妹和御史家的小公子保媒呢。” “你在家中是三女,就是按照长幼顺序,你二姐姐的事落定了,也该是先操心你的,如今却是跳过你,四处为你四妹妹打探,你自己可要多上心些。” 狄嘉蕴知晓沈惠宁作为庶女,江氏作为主母,虽说是惠宁妹妹正头名义上的母亲,可终究惠宁妹妹不是她肚里出来的,况且也没有哪个嫡母会真正的将庶女视为己出,如今说这些,也不过是提醒惠宁多为自己筹谋。 沈惠宁摆了摆手,倒不是很在意,“放心吧,我父亲也是帮我看了人家的,只是这几日家中事务也多,还没有见上面,过几日该就会安排上了。” 狄嘉蕴来了兴趣,“哦,那是哪家的公子,说了听听,看我认不认识,也好先为你把把关。” 沈惠宁倒没有什么害羞的情绪,闻言也没有什么扭捏的说了出来,“是吏部主事程大人家的小儿子程文嘉公子。” 狄嘉蕴讶然,“是程小公子啊。” 罗云真从小在边疆长大,对京城中的人家不如狄嘉蕴熟识,并不认得这个程文嘉,好奇的追问,“怎么?这个程文嘉很有名吗?嘉蕴姐姐快说说他是好还是不好?” “那自然是好的。”狄嘉蕴笑道,“这位程小公子可也是京城中数得上名号的一位青年才俊,如今不过才十八岁,已经是正正经经的秀才相公了,学问那是一等一的好,在京城中这些学士学子中,很有些名气,可是今年乡试中举中的热门选手。” 罗云真圆眼一睁,“这么厉害!” 沈惠宁也有些意外,姨娘和她说起的时候,她只觉得是看在父亲的面上,应该只算是一个不错的人家,没想到这程小公子倒是前程无量啊。 “惠宁你这次可得把握好机会,这程小公子确实是个不错的儿郎。”狄嘉蕴笑着对沈惠宁说道。 沈惠宁笑了笑,“便看缘分吧,就算我能瞧上人家,还不知道人家能不能瞧得上我呢?” 罗云真一听这话不乐意了,“惠宁姐姐这么好的姑娘,这程公子要是都瞧不上,那才是眼瞎了呢。” 狄嘉蕴说道:“既是令尊大人出面保的这门亲事,那该是八九不离十的,想来也能很快听到妹妹的好消息了。” 沈惠宁本没有很在意,这样的相亲嘛,她并不反对,但也没有多热衷,只是听了嘉蕴姐姐的话,她倒是对这许久未见的程小公子有了些期待。 ...... 沈惠宁从伯爵府离开回到沈府时,已经是黄昏时分。 前脚才进了自己屋子,姨娘房里的青荷后脚便跟了过来。 “小姐,二小姐今日午时出门去永昌侯府,不到一个时辰便回来了,我在花园里远远瞧见她,她脸色煞白的,看着十分不好,是桃秀一路扶着回的秋水阁,而且身上的衣服也不是出门时穿的那套,我瞅着不像是二小姐的衣服,穿在她身上都不合身呢。” 沈惠宁解下身上的斗篷递给新绿挂上,闻言眉毛一挑,沈惠君今早出门的时候可是志得意满的样子,如今却像一直落水狗一样的回来,想来是被诊治的很惨吧,只是可惜,她没有亲眼得见。 衣服都换了,难道...... 沈惠宁又摇了摇头,应该不会,侯夫人毕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还不至于因为这还没有眉目的事就下死手。 不过换了衣裳,又提前离席,只怕吃得亏也不小,具体情况如何,还得明天亲眼见见本人才好判断。 不过沈惠宁的这个想法落空了,到了第二天,沈惠君没有去向江氏和王老太太请安,她的丫鬟来告假说她因为昨日出门,不甚吹了风,受了凉,感染上风寒,在床上起不来了。 “她倒是娇贵,不过出门一趟,就能染上风寒。”江氏不满的说道,“如今和义勇王府的好事将近,既然知道自己身体娇弱,以后就不要有事没事的出府了。” 桃秀垂手低头立在厅中,一副畏畏缩缩的样子,并不敢答话。 “你稍后去请了大夫来看看,好生伺候着你家小姐,可不能在这节骨眼上生病,要是让义勇王府的知道,还以为咱们沈府的二小姐是个病秧子,可不够晦气的。”江氏虽然不把这庶女当回事,但毕竟是过几天就要定亲的人,面子上也要过得去。 桃秀连忙福了一礼,道了声是。 秋水阁 沈惠君确实是病了,昨天夜里被惊起好几次,睡得并不安稳,到了早上便发现自己发了热。 太夫给看过,说她是情志抑郁导致的心神不定和惊恐多魇,嘱咐她不要忧思多想,又给她开了些宁心静气的汤药。 第122章 捧高踩低 沈惠君躺在床上,并没有睡着,脸色虚白双眼无神的看着头顶的床帐。 桃秀捧着药碗来到床前,轻声道:“小姐,药熬好了,喝完药再睡吧。” 沈惠君没有反应。 桃秀又唤了一声。 沈惠君的眼珠转了转,像是才听到一样,有些吃力的要起身。 桃秀忙把手里的药碗先放在一边的小几上,过去搀扶她。 沈惠君在桃秀的帮助下靠坐在床上。 桃秀给她整了整腿上的被子,小心翼翼的观察她的脸色,昨日她没有跟在小姐身边,不知晓她倒底发生了什么事。 侯府的丫鬟唤她过去伺候自家小姐时,小姐在后院的一个净宅内,并不在前院宴客的厅堂,她到时自家小姐已经换了衣裳,虽仪容整齐,但是隐约脖颈间有些可疑的红点,小姐也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桃秀看得心惊,当时并不敢多问,只扶了自家小姐就离开。 “你在看什么?”沈惠君冷冷的发问。 桃秀的手一抖,刚刚偷看的几眼被发现了,她看向自家小姐,见沈惠君正眼如寒星的盯着她。 桃秀心里一慌张,结结巴巴的回答,“没...没有,奴婢是在想,是不是去问问大夫,再给小姐开些伤药,小姐脖子上的红印瞧着还没有消,还有身上的淤青......” 剩下的话消失在沈惠君越来越冷的眼光下,桃秀被吓得不敢再开口。 见桃秀恐慌得不知所以的样子,沈惠君冷厉的表情又渐渐消退,恢复到如往常一样的样子,用柔和的语音说道:“我不过去永昌侯府赴了一个普通的茶会,怎么会搞得身上有什么红痕淤青的,以后这等话,万不可以再乱说了。” 桃秀连忙点头,“是是,是奴婢魔怔了,小姐只是受了风寒而已。”说完从小几上取过药碗,舀起一勺喂向沈惠君的嘴边,道:“小姐,先喝药吧。” 沈惠君没有张嘴,还是一瞬不瞬的盯着她瞧。 桃秀被看得心里发毛,头冒虚汗,握着汤匙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沈惠君这才收回目光,慢条斯理的从她手中接过药碗和汤匙,自顾自的喝了起来。 桃秀这才松了口气,也不敢再看她,双手并拢在膝前,垂着脑袋老老实实的坐在床前。 沈惠君喝完了药,将碗递给桃秀,又吩咐道:“去柜子里把清痕露取来。” 桃心低声应是,起身把碗放在床前的茶桌上,又走到房间妆奁处,打开妆奁旁边的一个十多寸大的红漆箱子,从里面取了一个青瓷小瓶,返回双手呈递给沈惠君。 沈惠君并不接,她从回府后就在脖子上围了一条轻薄的丝巾,此刻她解下丝巾,露出脖颈处的两处红印,淡淡道:“给我涂抹上吧。” 桃秀应是,眼睛也不敢乱看,更不敢表露什么情绪,取了药露小心的为她上药,把脖颈处的红痕处理好,又给身上的几处青淤都上了药。 “我饿了,你去厨房给我弄碗清粥吧。”处理好伤势的沈惠君又淡淡的吩咐。 “是。”桃秀说完起身拿了药碗,退出房来。 才出得房外,桃秀便大大的松了口气,自家小姐向来是一个心思重的,她本就有些怕她。可此时的小姐,虽和往常一样,可又有哪里感觉不一样了,她的那双眸子,如深渊寒潭一样,叫她不敢对视,和她相处都觉得紧张。 摇了摇头,桃秀甩开自己脑海里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往厨房那边去了。 “刘婶,厨房里备着粥吗?我家小姐受了风寒,没有什么胃口,想喝些清口的小粥。” 刘婶是厨房一个小管事的,也是厨娘,做一些粥品甜点的东西,往日秋姨娘在的时候,她没少到秋水阁献殷勤,桃秀对她也很有几分脸熟。 正是未时时分,刚是府里各房用完午膳才收拾完没多久的时候,这个时候空闲的厨房里只留了四五个人预备着主子们有其他吃食需要,以及准备一些晚上的食材,并不忙碌。 刘婶正抓了一把瓜子在灶台处和一名婆子说闲话,听了桃秀的询问,有些不耐的撇了撇嘴,“这个时候哪还有什么粥,该吃饭的时候不吃,这才过了饭点又来使唤人,事可真多。” 桃秀作为沈惠君的贴身丫鬟,在这府里不说多么有身份,可一直以来在这些下人面前,可都是被客客气气的对待,虽然秋姨娘后面被赶出宅子去,府里的这些下人对秋水阁不再那么巴结,可被人如此直白的当面挤兑还是头一次,不免气愤道:“你说什么呢?” 那刘婶白眼一翻,转过身来冲着她道:“我难道说错了,要我说啊,桃秀你也劝着二小姐一些,都是要许出去的人了,姑爷又是那样的......啧啧,别到了人家义勇王府还这般耍娇小姐的性子,人家可不会想我们府里这样惯着,到时候,只怕有得苦头吃呢。” 秋姨娘被流放到农庄上,如今二小姐又要被嫁给一个傻子,刘婶完全没把秋水阁的放在眼里,讥讽起来毫不留余地。 桃秀被气得浑身发抖,之前秋姨娘在的时候,这老货隔三差五的就到秋水阁去卖乖讨巧,如今才过了多久,便变了这副嘴脸。 先前和刘婶说话的婆子见她们两个剑拔弩张的样子,怕最后闹起来下不来台,出口打着圆场道:“哎呀,不过是一碗粥嘛,我记着锅里还温着一碗呢,给桃秀姑娘端去就是。” 刘婶却是一摔手里的瓜子,正眼也不看桃秀,大声道:“我说没有就是没有。” 桃秀气得不行,正要和她理论。 一道清脆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什么东西没有了?厨房这个时候还这么热闹呀。” 青荷脸带好奇的从外面走了进来。 刘婶和那婆子见了她,忙迎上前来,满脸堆笑道:“是青荷姑娘啊,什么风把您给吹到这儿来了?” 青荷瞧见站在一边的桃秀,撇了撇嘴,自从秋姨娘陷害蓉姨娘的事曝光后,蓉华院的人和秋水阁的人就一直不对付。 青荷无视桃秀,对刘婶说道:“我家姨娘午膳没吃多少,这会又有些饿了,来瞧瞧厨房有没有清口的米粥和小菜,我拿一些回去。” “有,蓉姨娘要的东西怎么会没有呢,可赶巧了,还有一碗粥在锅里热着呢,我这就给你取来。”刘婶殷勤的答话。 第123章 争吵 刘婶说完,忙到里灶掀开锅盖,取出那碗米粥,又从旁边的腌菜罐子里取出些咸菜,切好用小碟装了,放在青荷带来的食盘上。 刘婶做完这些,又笑容满面的询问:“你瞧瞧这些够不,要不要再开火炒两个小菜?” “够了够了,简单些就好。”青荷笑着答道,正要端起食盘离开。 “慢着!”是桃秀的声音。 她走到几人身前,向着刘婶说道:“这粥是我先要的,凭什么先给她?” 刘婶见这桃秀这么没有眼力劲,也没好气的回答道:“这几日蓉姨娘总会在这个时辰要上一碗白粥,这粥本就是给蓉姨娘备着的,怎么就叫先给她了?” 桃秀可不会相信这个说辞,分明是这老货狗眼看人低,拿这个借口搪塞她。 青荷也皱了皱眉,这话的意思她也听出来了,这桃秀原也是来要粥的,可婆子们不待见且为难她,没有给她,反倒是给了自己。 不过青荷可不会把粥让出去,不说蓉华院和秋水阁的这些恩怨,就是没有这些龃龉,她也不会让,这粥又不是专门为她们秋水阁准备的,她自己没有本事镇不住厨房的人,被人刁难拿不到吃食,难不成还指望她们蓉华院的人可怜她,为她说理? 青荷端起食盘,淡淡道:“你们有什么道理自个儿掰扯去,我管不着,我家姨娘还等着我呢,我便先走了。” 刘婶恼火于桃秀的不识趣,听了青荷的话也不敢有其他意见,堆着笑道:“是是是,青荷姑娘自去忙就是。” 桃秀却是不乐意,她试图叫住青荷,“不行,你不能走,这粥是给我们家小姐的。” 青荷理都没理她,自顾自的出了厨房。 桃秀气急,追了出去。 一名婆子凑到刘婶这边,有些担忧道:“这...要不要跟出去看看,会不会闹出事来?” 刘婶却是冷笑一声,满不在意道:“会出什么事?要我说这秋水阁的也是不安分的,也不瞧瞧自己如今都是什么境地了,还不夹着尾巴做人?我要是那桃秀,自己主子做出那种事,二小姐又要嫁那样一个姑爷,早就该为自己想想其他出路了,就她傻了吧唧的,还指望着秋水阁能东山再起不成?” 问话的婆子脸上还是有些担忧,“她追上去会不会和青荷姑娘吵闹起来,要是动了手就不好了。” 刘婶嗤了一声,“管那么多干什么,左不过不在咱们厨房动的手,真出啥事跟咱也没有关系,操那个闲心干啥。” 那婆子想想也对,这两个都是主子身边近身伺候的,只要不连累到自己,她们要闹就闹去就是,遂不再过问,兀自去干自己的活去了。 桃秀追上青荷,拦在她前面不让她走。 青荷不耐烦的呵斥,“好狗不挡道你不知道吗?还不让开,别耽误我的事。” 桃秀并不让步,她语气里带着些火气和不忿道:“让开可以,这粥是我先要的,合该给我,你还给我我自然就让开了。” 青荷被气笑了,“怎么?你在厨房里讨不到便宜,没人买你的账搭理你,是瞧着我好欺负,倒来找我的晦气了?” 桃秀很不服气,“本就是你仗势欺人,我先到的厨房,就该把这粥先给我。” “真是笑话,我没听错的话,就是我没去,你也拿不到这碗粥吧?这粥是厨房主动送到我手上的,又不是我从你手里夺来的,你觉得先到就该先得不找厨房理论,倒把我给拦下了。怎么?你不敢和厨房的人横,倒是来纠缠我,是打量我是一个软柿子,更好捏一些?” 桃秀被她这东一言西一语的讥讽气红了脸,却找不出话来反驳。 青荷不耐烦和她耗费时间,侧身将她顶开,冷言冷语道:“有这个功夫和我耗,不如上厨房再做一碗,可比你在这胡搅蛮缠的省时间多了。” 桃秀被她顶到一边,让出路来,眼见青荷就要离开,情急之下,桃秀一把拽住她,“你不许走,这粥就是该给我们家小姐。” 青荷被她拽得一个趔趄,差点打翻食盘,险险稳住后,火气也被桃秀激了上来,她单手拖着食盘,腾出一只手去推桃秀,“不可理喻的疯婆子,你还不快撒手。” 桃秀拽着她背臂处的衣服,并不撒手,反而加大了力道。 青荷被她扯得衣裳都乱了,又要护着食盘,很是被动,情急之下伸手去拧桃秀的胳膊,想让她放手。 桃秀被拧了一把,吃痛缩回手去。 小贱人竟敢出手打她?挨了一手的桃秀怒极攻心,想也不想的一巴掌甩了过去。 “啪”的一声脆响,没有防备的青荷结结实实的挨了一耳光。 青荷不敢置信的看向她,“你竟然敢打我?” 桃秀这时也气短起来,心虚道:“是你不好,乖乖把粥给我哪还会有这事?我家小姐本就是病人,你们本来就该让着我们。” 青荷都要被她的无耻气疯了,当下什么也顾不得了,不管不顾的讥讽道:“你家小姐怎么病的?自己心里没点数,还敢拿这个来做由头?” 桃秀一听警惕的抬头看向她,“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装什么装,你家主子不要脸,使手段勾搭侯府公子,也不想想人家侯府是个什么样的人家,能看得上她?如今攀高枝不成摔了个大跟头,打量着别人不知道?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的道理都不懂?” 桃秀脸色白了一瞬,兀自嘴硬道:“你胡说八道,竟然敢这样污蔑二小姐,我要禀了老爷太太,让他们好好治你。” 青荷可不怕她,扬着脑袋鄙夷道:“好啊,你去啊,我倒要看看你敢不敢去,到时候二小姐的丑事遮不住了,看看老爷夫人是治谁?” “你......”桃秀气得胸脯急剧起伏,却不敢再接话。 青荷看她说不出话来的这个样子,冷冷“哼”了一声,故意撞开她,趾高气昂的走了。 第124章 怨恨 桃秀既惊又怒,还带着一些后怕,她怎么会知道小姐和侯府小公子的事?这下也顾不得纠结其它了,赶紧回了秋水阁。 沈惠君已经从床上起来了,正坐在西侧厅小榻上喝着茶水,见桃秀回来,她皱了皱眉头,“怎么去那么久?” 桃秀是一路小跑着回来的,这会儿还有些喘,也顾不得失仪,急急上前说道:“小姐,你和侯府小公子的事好像是被蓉华院的知道了。” 沈惠君心里一惊,手中的茶杯没有拿稳掉了下来,砸在桌上,还有茶水溅到她的身上,可她顾不得擦拭,有些惊骇的站了起来,“你说什么?” 桃秀喘匀了气,将刚刚在厨房发生的事一五一十毫不遗漏的道了出来。 沈惠君听完脸色铁青,身子僵硬的坐回去,双手紧紧的握成拳头。 桃秀小心的观察着她的脸色,忐忑不安的询问:“小姐,您说蓉华院的怎么会知道这事,她们会不会出去乱说?” 沈惠君没有回答,此刻她也是心乱如麻。她行事如此隐秘,蓉华院的怎么会知道?又知道多少?她们是想借用这事败坏她的名誉,威胁她?毁了她? 越想越是心惊,沈惠君只觉得心虚气短,额头上都冒出了细细的冷汗。 兀地心里又生出万分的怨气来,都要来害她,都在看她的笑话,永昌侯府的人是如此,蓉华院的人也如此。 那蓉姨娘,还有沈惠宁,害了自己姨娘还不够,还要处心积虑的来害自己。 她不会放过她们的,一个都不会。 沈惠君的双眼里透着疯狂,脸上显出狰狞之色来。 桃秀瞧她脸色铁青的样子,还透着一股癫狂,明显情况不对劲,忙开口叫了几声:“小姐,小姐!你怎么了?可别吓我!” 沈惠君被这一声唤醒,抬头看向满脸关切的桃秀,勉强冷静了下来。 昨日侯府发生的事,沈惠君相信除了在场的人,没有其他人会知道,侯夫人拿着她那样的把柄,要想毁了她,无须再做其他多余的事,既然她和自己做了承诺,自然会约束她的人守口如瓶。 所以就算蓉华院知道些什么,也不会多,无非可能是察觉了她和郑含麟的来往。 想到这里,沈惠君心下安稳了些,如果只是知道这个,虽然也有些麻烦,但还不至于能对她造成太大的威胁。 重新拿了一个杯子,沈惠君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也不管已经冷透,一口喝了下去。 握着空空的茶杯,她目光沉沉的看着地面,她要冷静,得好好想想,好好想想,下面该怎么办? ...... 第二天给王老太太的请安,沈惠君没有缺席。 沈惠宁不动声色的打量着她,六月的天气,虽然是清晨,气温还算凉爽,却远远没有到冷的程度。 沈惠君却穿着一身较厚的织锦罗绸立领裳,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瞧着略显闷热,脸上虽然施了较厚的脂粉,可还是盖不住虚白之色。 众人向王老太太行了礼,各自坐下后,老太太语带关切的看向沈惠君,询问:“我瞧着你脸色还不大好,既然是病了,何不多休养几日?这些个请安本就是虚礼,哪有身子要紧。” 王老太太对沈惠君,虽然不如沈惠芊那样疼爱,却也还是有几分关心的。 “多谢祖母关切,大夫说只是受了些寒,倒也不碍事,只要注意不吹着风就行。孙女想着,我没几日就要定亲了,日后陪着祖母的时间便越来越少,只能趁着现在,多陪陪您老人家。”沈惠君温婉懂事的回答道。 沈惠宁有些意外,这还是沈惠君第一次这么不带抵触的说起和义勇王府的亲事,这是转性了?还是认命了?已经放弃抵抗决定嫁过去? 一边的沈惠芊听了沈惠君的这番话却是撇了撇嘴,切,马屁精! 王老太太大为感动,“好孩子,我知你是个好的,和义勇王府的亲事,这姑爷虽然有些毛病,家底却厚实着,你嫁过去定也不会吃苦,原先还想着只怕是你会觉得委屈,怪怨家里,倒是我想岔了,你这般明理懂事,又怎么会想不明白?” 沈惠宁挑了挑眉,老太太这话说的,叫人听着心里不是滋味,斜眼看了看一边的沈惠君,却见她面无异色,还露出个温婉的笑来,“家里人自是一切都是为了我好,惠君如何会不明白?” 王老太太很是欣慰,“家里果然是没有白疼你,你一向是姐妹中最通透的,自然明白家人的良苦用心。” 这个早上,沈惠君将老太太哄得服服帖帖的,还留她下来一起吃了早膳,这以前可是只有沈惠芊和府里的哥儿才有的待遇。 接下来的几日,除了早晚请安,沈惠君一有空闲便往居禄院跑,王老太太待她是愈来愈亲近。 沈惠宁冷眼看着,这是见侯府的事无望了,真的认命了?直觉告诉她没有这么简单,可一时又想不透她讨好老太太能有什么目的,索性不去纠结,静观其变罢。 很快,沈惠君就知道她的目的是什么了。 端午节很快到了,这日沈端早早的就下了值,沈沐文也从国子监放了假,江氏张罗着,安排一家人整整齐齐的吃个晚饭。 沈府的人不算多,王老太太,沈端和江氏,再加上沈惠宁她们兄妹五个,不过也才八个人,便没有分席,都坐在一个大圆桌上。 老太太今天精气神不错,兴致也高,她举了酒杯,“难得今日我们一家人团团圆圆的吃个热闹饭,今儿个高兴,我也陪着你们喝一杯。” 沈端举起酒杯笑道:“母亲龙马精神,儿子也是高兴。” 一家人都举了杯,一饮而尽。 今日的菜品也是十分丰富,满满一桌的好酒好菜,沈惠宁却吃得心不在焉。 蓉姨娘是没有资格上桌的,想到自己姨娘形单影只的一个人在自己的院子里过节,沈惠宁便没有了兴致,只想这里快点结束,好回院里陪姨娘过节。 酒过半旬,沈惠君端起酒杯,敬向沈端夫妇:“父亲,母亲辛劳,女儿敬你们一杯,愿父亲母亲安康如意,好运吉祥。” 第125章 让秋姨娘回府? 沈端已经喝得有些多了,脑袋有些晕晕乎乎的,但还算清明,醉得不是很厉害,闻言哈哈一笑,举起酒杯:“君姐儿大了,愈发懂事了。” 江氏也举着酒杯饮下,笑着道:“老爷真是糊涂了,君姐儿都是要定亲的人了,可不是大姑娘了吗?” 沈端像是这才想起来,看向沈惠君,目光感慨道:“时间可真是过得快,仿佛昨日你们还是个黄毛丫头,今日却就要谈婚论嫁了!” 放下酒杯,又目露慈祥的嘱咐,“义勇王府是显贵人家,不比家里,规矩繁多,你嫁了过去,要谨言慎行,孝敬长辈,照顾丈夫,莫要堕了我沈家女儿的名声。” 沈惠君放下空了的酒杯,恭敬的回答:“女儿谨记父亲教诲。” 沈端满意的点头,“你和你兄长都是最懂事的,最让家里省心。” 沈惠君抿嘴一笑,道:“都亏了父亲对我们的谆谆教导,姨娘也一直教育我们,我和哥哥是沈府最大的孩子,是下面弟妹的哥哥姐姐,自然要更加谨言慎行,以身作则。” 说到这,她柳眉微蹙,目露几分伤怀道:“说起来,我姨娘被送到庄子上也许久了,如今我们一家在府里好酒好菜团圆相聚尽享天伦,她却孤苦伶仃远在千里之外,实在凄苦。” 沈惠宁伸出去的筷子顿了顿,抬头看向说完话眼角湿润的沈惠君,缩回手去,面无表情的放下了筷子。 沈惠君突然整的这一出,叫桌上的气氛起了微妙的变化。 江氏面色莫测,低头吃着碗里的菜,并不接话,沈惠芊也听出了什么,有些看好戏的看向一边的沈惠君,只有沈沐辰孩子心态,察觉不到在座大人们的复杂心思,专心的啃着自己碗里的鸡腿。 沈沐文看似有些意外,但却又隐隐暗含期待的看向沈端。 沈端则是面色一怔,似是想到了什么,叹了口气,“秋姨娘糊涂,却难得你一直惦念着她。” 沈惠君捏着手绢拭了拭眼角,“昨日我梦见姨娘,梦里她病得厉害,都说母女连心,女儿心里实在是牵挂。父亲,姨娘犯了错,受罚是应该的,只是过几日我就要定亲了,女儿的终身大事这样的大日子,可否让姨娘回府见上一面,也安了女儿的心。” 沈端有些迟疑,“这......” “姑娘定下终身,若作亲娘的还不能来瞧上一眼,实在是无情了些,我们沈府不是那等没有温情的人家,既是君姐儿的大日子,是该将秋姨娘接回府来的。”王老太太放下筷子说道。 沈端本就有些意动,见老太太也支持,点了点头,正要顺坡下驴同意,“确是这个道理......” “我瞧着不妥。”一道淡淡的声音打断了沈端的话,正是一直默不作声的沈惠宁。 王老太太不喜的看向她,皱眉道:“三丫头, 这秋姨娘确实是对不住你们蓉华院,可这该罚的也罚过了,我们终究是一家人,一家人和和睦睦才是兴家之道,你又何必抓着往事不放?” 沈惠宁笑了笑,“祖母,我正是为了咱们沈府的和睦才这样说的,秋姨娘心思不正,手段狠辣,她犯的不是一般的错,而是杀人的罪过,这样的人接回府来,别说是兴家了,不把家里搅得腥风血雨就是好的了。” “你胡说!”沈惠君气急了眼朝沈惠宁怒喝,“我姨娘才没有杀人。” 沈惠宁没有被她的气势唬住,冷冷道:“有没有你我心知肚明,二姐姐再如何狡辩也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沈惠君红了眼,转向王老太太委屈道:“祖母,姨娘她不是这样的人,或许确实是因为她的疏忽导致蓉姨娘没了孩子,但绝不是她故意为之的,如今,她已经被流放到庄子这么长时间,也该赎完罪了。” 不等王老太太心疼沈惠君,沈惠宁冷冷出声呛道:“这么长时间?二姐姐真是糊涂了,秋姨娘被逐出府半年时间都不到,满打满算也才四个月左右,我姨娘肚子里的孩子是沈府的血脉,也是你血缘上的弟弟,在你眼里便这么无关紧要,这点小小的处罚便能全部抵消了?” 沈惠君一窒,一时词穷,没了话语。 王老太太却不满的发声:“你这丫头,怎么说话的?我沈府的血脉我们自然心疼,后面不是也为你们蓉华院讨回公道,罚了秋姨娘。只是如今是你二姐姐的大日子,亲娘不在身边,难免叫人猜忌,你们毕竟是亲姐妹,真忍心看着你二姐姐遭此风言风语,这与你又有什么好处?” 沈惠君咬了咬唇,柔柔弱弱的道:“三妹妹,我知晓你对我们秋水阁有怨,我也不求其他的,便只是在定亲前把我姨娘接回来暂住,观完礼后再把她送走就是,如此你可满意了?” 沈惠君心里冷笑,说得好听,到时候人重新进了府,再想把她赶出去能有那么容易? 沈端却觉得极有道理,点了点头转向沈惠宁劝道:“你二姐姐说的有理,定亲时宾朋满座,咱们终究是一家人,若因为这一点小事叫外人看了笑话,那才是不该的。” 沈惠宁心中冷笑,刀子不到自己的身上不知道疼,姨娘遭受的苦难才过去多久?如今这些人便化身正义的使者,义正言辞的教训自己要深明大义,要大度。 慢条斯理的一笑,沈惠宁不急不缓的说道:“祖母,父亲,正是为了二姐姐和咱们沈府好,才更不应该把秋姨娘接回来啊。” 王老太太却是不屑,“我看你就是鼠肚鸡肠,心胸狭窄,看不得你二姐姐好,才说的这鬼话。” 沈惠宁也不生气,一脸认真道:“祖母,秋姨娘犯的事虽然咱们府里封了口,可这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沈府两位姨娘,一位意外落了胎,另一位没多久便被不声不响的赶出府去,这里面的猫腻谁能猜不着。” “外人嘴上不说,不代表不知道,不过是瞧着咱们府里行事果断处置得当,这才不叫外人嚼舌根。可如今,却要把秋姨娘接回府来,叫外人看见了,又会怎么想?只怕会觉得咱们沈府是非不分,家风不正,反倒是落了话柄。” 第126章 阻止 眼见着沈端似乎被沈惠宁的这一番巧言善辩唬住,沈惠君着急的反驳:“三妹妹何必危言耸听,母女亲情乃是人伦常情,女儿终身大事我姨娘都不能到场,岂不是叫人笑话看低我,我是家里长女,名声有损,只怕也是会带累到妹妹你们的。” 沈惠宁转向她,淡然道:“那就更不能将秋姨娘接回来了,秋姨娘本就是带罪之身,姐姐要定亲的义勇王府更不是普通人家,若是因为秋姨娘的出现惹来闲言闲语,只怕叫义勇王府的多想,将来姐姐可是要到那里过日子的,还没嫁过去就叫夫家猜忌不喜,这可不是个吉兆。” 沈惠君脸色一变,“你这是在诅咒我。” “哪能啊?我自是为姐姐好,忠言逆耳。况且咱们府中一应事务自有嫡母打理,儿女亲事更是由主母操持,莫说秋姨娘是戴罪之身,就是她清清白白的,在这些个事上又能出得了面?” “二姐姐,母亲这些日子为着你的事也是忙前忙后的准备,可谓是劳心劳力,为了让你在义勇王府不被看轻,还特意从族谱上将你过继到自己名下,抬高你的身份,二姐姐却在这个时候非要接回秋姨娘,又让外人怎么想母亲?莫不会以为是作为嫡母的母亲故意苛责你?” 沈惠君被过继到江氏名下是秋姨娘被送到农庄后发生的事情,是沈端提出来的,江氏本就十分的不乐意,虽然只是名头上说得好听,可这也让江氏心里十分膈应,可一来有沈端压着,二来义勇王府的二夫人也隐隐提过一嘴,为了大局着想,江氏还是忍下了。 虽是忍下,可心里还是膈应着,如今被沈惠宁这样提出来,便也觉得心气儿不顺,斜眼看向沈惠君,“我为着君姐儿的事,也可谓是尽心尽力了,君姐儿若是对我这做母亲的有什么不满,大可直说就是,犯不着这样拐弯抹角,我被外人看了笑话不要紧,连累到咱们沈府都丢了脸面,那才是落了颜面。” 沈惠君着急解释,“母亲,我没有这个意思......” “好了,我也懒得听你说这些。”江氏面色淡淡的打断她,转向沈端说道:“老爷,我自认为对咱们府里的哥儿姐儿们是没有不尽心的,可这到底是隔了一层,孩子们也都大了,都有自己的想法,二姐儿念着自己亲娘,我这做嫡母的也不好说什么,可三丫头说的也是句句在理,若只是叫外人误会我这嫡母不慈,苛待庶女这都还没有什么,可若影响了咱们沈府的家风评价,叫人在暗地里议论,老爷你又是在朝为官的,最是要紧名声清正,若为这等小事受到影响,免不得得不偿失。” 见沈端明显的意动,江氏又善解人意的给出一个下台阶的方案,“秋姨娘毕竟是二姐儿的生母,二姐儿挂念也是人之常情,待府里这一阵忙过了,让二姐儿到农庄上看望一番就是。” 沈端叹了口气,“也只能如此了。”看向沈惠君,和颜悦色道:“君姐儿,你母亲说的也是有理,你放心,这几日我便安排人去看看你姨娘,到你的事忙完了,有了空闲,便点了家仆陪你过去农庄看看她。” 沈惠君面色柔顺,“父亲母亲说的是,是君儿欠考虑了。”垂在桌下的手却是紧紧的攥成拳头,心里的怨怒翻滚。 沈惠宁才不管她,见这事已经被阻止,她重新举起筷子,夹了一根青菜,慢条斯理的放入口中。 接下来的饭,桌上的人各有心思,便有些味同嚼蜡了。 王老太太冷着脸又吃了几口,便兴致缺缺的放下筷子,“好好的节日也过得不安生,我也没什么胃口了,全妈妈,扶我回院子里休息吧。” 见老太太起身,其他人也都放下了筷子。 “母亲,您才吃了多少?再用些吧,这粽子也还没吃呢。”沈端跟着起身劝道。 “得了吧,我这样不明是非的老婆子杵在这里,才是扫了你们的兴致,索性我识趣些,不碍着你们的眼,你说是吗?三丫头。”老太太眼色不善的扫向沈惠宁。 沈惠宁忙垂下头,脸上带着惶恐,“祖母这是说的什么话?您老是家中的老太君,这满府的有谁敢嫌弃您?” 瞧着她装傻充愣的样子,王老太太更是不快,却也没法发作,冷冷的冲她“哼”了一声,又转向一边委屈可怜的沈惠君,语气里带着疼惜道:“君姐儿随着祖母一起回院里去吧,这满桌的菜吃着扎嘴,祖母重新给你备一桌。” 沈惠君小白莲般的顺从起身,眼里含着泪光,“是!” 王老太太和沈惠君走了之后,这宴也是开不下去了,沈端脸色有些不好的摆摆手,“今日便就到这吧,都散了吧。” 沈惠宁无所谓,朝沈端和江氏行了一礼,便退了出去。 “三妹妹,三妹妹,你等等。” 沈沐文疾步追上沈惠宁。 沈惠宁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他,脸上无甚表情,向他福了一礼,“大哥哥唤我有什么事?” 对上她平静无波的眼神,沈沐文顿了顿,自从秋姨娘被送出沈府之后,他们便没有再说过话,就是在府中遇见,也只是客套的打个招呼。 “大哥?”见他不说话,沈惠宁又唤了一声。 沈沐文回过神来,斟酌着道:“今日的事你不要放在心上,君儿自小依赖我姨娘,如今又是她要定亲的日子,这才没了分寸。” “大哥严重了,我并没有放在心上,二姐姐思母心切没了分寸,父亲母亲却是晓得轻重的,知晓该如何决策。” 这话像是藏着刺,仿佛是知晓了他的心思,沈沐文看向她,沈惠宁却是面无异色,好像是无心之语。 心里有些局促,又有些内疚,其实今日妹妹提出把秋姨娘接回府时,他心里也是期待和高兴的,他也知道自己姨娘做错了事,不该如此,可秋姨娘毕竟是他的亲生母亲,自小对他更是呵护备至,于他而言,秋姨娘只是一个慈母的身份,他的心里,对她也是牵挂的。 虽然对不起三妹妹她们,可面对自己的至亲,人心总是会有偏颇,沈沐文想到这些,对沈惠宁便又多了一分惭愧。 沈惠宁像是没有看见他纠结的样子,“大哥若是没有其他的事,我便先回去了,我姨娘只怕还等着我呢。” 说罢转身要走。 第127章 定亲 “等等!”沈沐文又唤住了她,从怀里掏出两个彩色的香袋,递给沈惠宁道:“这是我今日陪着朋友去大佛寺求来的平安袋,主持说可保平安避邪祟,我为家里每个人都求了一个,这是给你和蓉姨娘的,祝你们端午安康。” 沈惠宁低头看去,两个福袋做成菱角粽子的样式,用五彩丝线绣着福字,布料朴素,针脚也不显巧,倒是隐隐的传来一股药香,像是艾草的香味,颜色是沉稳的靛青和活泼的粉红,可见是用心挑选过的。 不是什么贵重的物件,也是一番心意。 伸手接过,沈惠宁最终也只是礼貌的道谢,“多谢大哥。” 沈沐文笑了笑,“本就是一家人,谈何言谢。好了,你回院吧,别让蓉姨娘等急了。” 沈惠宁点点头,转身离去。 到了蓉华院,沈惠宁没有回自己的屋子,而是直接去了蓉姨娘的正房。 蓉姨娘还在吃饭,桌上也是满满的一桌,却只形单影只的坐了她一人,正没滋没味的扒拉着碗里的米粒,便听到一声清脆的喊:“姨娘!” 沈惠宁进了门来。 蓉姨娘惊喜的起身,“你怎么过来了,不是在正房那边吃饭吗?” “祖母不爽快,提前结束了。”沈惠宁含糊不清的诌了个由头,也不算撒谎。 秋姨娘也没有多心,老人家嘛,身体多有不利索的时候,并不意外。 况且女儿能提起回来陪自己,她心里也是高兴,忙招呼她过来坐下,又转头水碧取来新的碗筷。 将碗筷摆在沈惠宁的面前,蓉姨娘给她夹了一块香酥鸭,“就这么会功夫,岂不是没吃饱?” “可不是吗?”沈惠宁夹起香酥鸭,吃得津津有味,“哥哥净顾着听长辈们说话,也不敢怎么动筷子,可把我饿坏了。” 蓉姨娘便满脸心疼,又给她夹了一个大肘子,“我儿懂事!来,多吃些。” 沈惠宁没有把席面上发生的事告诉蓉姨娘的打算,沈沐文送给她的福袋她也没有拿出来,自从清痕露的事件后,她对这些一向小心,打算找大夫验过无误后再说。 母女俩吃了一顿温馨的饭,平静无波的过了个好节。 接下来的几日,沈府过得忙碌而又平静,很快便到了义勇王府上门下聘的这一天。 女儿家定亲,男方家上门下聘时姑娘是不能出门见客的,所以这天沈惠宁和沈惠芊都被叫到王老太太的居禄院里,陪着沈惠君。 外面传来噼里啪啦的鞭炮声,这是男方亲友上门来了。 沈惠芊听着外头的热闹声,频频朝外面张望。 王老太太瞧着她这一副坐不住的样子,将手中的茶盏放回桌上,睨着她道:“芊姐儿,叫你过来是陪着你二姐姐说说话的,你坐这老远,又一副东张西望的样子做什么?” 沈惠芊被说了一通也不生气,嘻嘻笑着跑向王老太太,搂着她的胳膊撒娇,“祖母,人家好奇嘛,我还没见过下聘礼呢,我想出去看看。” 王老太太点了点她的鼻头,“你这顽猴,下聘礼有什么好看的,小姑娘家家好奇心这么重,老实在这待着,以后你们姐妹相处的时间可就更少了,还不多陪陪你二姐姐。” 全妈妈也在一边笑着劝道:“是呀,四小姐,二小姐这次订完婚,离出嫁也就不远了,以后你们姐妹不在一个屋檐下生活,指不定怎么想呢。” 沈惠芊暗暗撇了撇嘴,她才不会想她呢,不过这话可不能说出口,只嘟着嘴道:“二姐姐又不是远嫁千里万里,义勇王府也在京城,再见面不过是一抬腿的事,可这个下聘礼过了今天我可是看不到了。” 王老太太一巴掌拍到她后背上,嗔骂道:“你这丫头片子,乱说什么呢?今天是你二姐的大日子,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你父亲母亲都忙着呢,可不许你去捣乱。” 沈惠君今日穿了一件珊瑚红的大袖褙子,头发都挽了上去,左边插着金累丝嵌红宝石双鸾点翠步摇,还带着金崐点珠桃花簪,妆面也是叫人精心描画的,整个人是和平日清丽不一样的娇艳。 她朱唇弯弯,为沈惠芊说话,“祖母,四妹妹年纪小,好奇心重些也是正常,横竖我这边也没什么事,又有祖母陪着,便放她出去看看就是。” 沈惠芊眼睛一亮,看着沈惠君顺眼了些,摇着王老太太的胳膊撒娇,“祖母,你看二姐姐都这么说了,就让我出去看看呗。” 王老太太却没那么好打发,“不行!你今天哪也不能去,老实在这里待着。” 说完又看向身边的沈惠君,一脸慈爱的拉过她的手,“你呀,芊姐儿好玩,也不能老惯着她,这外边人忙马乱的,哪有人有那闲心去看顾她,今儿可是你的大日子,一点纰忽都是出不得的。” 沈惠君道:“祖母多虑了,芊姐儿是个懂事的,不过看看而已。” “那也不行,哪有自己亲姐姐定亲,做妹妹的不在屋里陪着,倒是跑去外面看热闹,叫人见了没个规矩体统。”又睨向想要再痴缠的沈惠芊,“你要是再胡闹,我可就要生气了。” 见祖母死活不松口,沈惠芊噘了嘴,最终收回手来,搅着自己的手指,一副郁闷的样子。 沈惠宁吃完了两个橘子,又剥起了摆在桌子上的瓜子花生,对那祖孙三的动静充耳不闻,一副专心干饭的样子。 义勇王府下聘的队伍不小,由义勇王府的二老爷亲自带队,后面浩浩荡荡的跟着拿聘礼的亲友和仆从。 沈端和江氏到门口来迎接。 宋二老爷宋千乐四十出头,身高体长,身量上有着武将之门的伟岸风姿,眉眼里却很是温和,嘴唇和下巴上都留着不算长的胡须,少了武将的锐利,气质里透着儒雅。 沈端带着江氏迎上前去,向着宋二老爷抱拳行礼,热情道:“诸位辛苦了,二老爷快里面请,薄酒茶水已经备下,快到里面歇歇脚。” 宋二老爷哈哈一笑,把着沈端的手臂,“沈老弟还这么见外,今日该叫亲家公了。” 宋北澄父母双亡,宋二老爷作为他的亲叔叔,也当得上一句亲家公。 沈端笑容深深,从善如流的改口道:“亲家公说得有理!” 第128章 人不见了 “来来来,快请里面坐!” 沈端和江氏热情洋溢的招呼着义勇王府的人进去。 看着一台又一台的红箱子被鱼贯抬入,江氏的眼里闪着精光,招呼得更加殷勤了。 将人引到花厅正堂,安排着入座,又张罗了茶水,互相之间又是一番言笑寒暄,如此应酬一番后,便进入了主题,到唱礼这一步了。 唱礼就是男方下聘时,当着众宾客的面高高唱出下聘的礼单。 可就在这时,义勇王府的人才发现自家的傻子少爷不见了。 这样的大日子,宋北澄作为准新郎官,自然是要来的,可却到了这重要的环节不见了人影,这可急坏了众人。 “你是怎么做事的?连个人也看不住。”宋二老爷脸上有着焦急之色,喝骂照顾宋北澄的小厮。 那小厮微缩了缩肩膀,不敢反驳。 “亲家公莫急,贤侄是随着一起进了府的,跑不到哪里去,我这就马上安排人去找。”沈端劝道。 宋二老爷脸上焦急不是作假,闻言向沈端一拱手,“惭愧惭愧,澄儿这个样子,给亲家添麻烦了。” “这是哪里的话,以后便是一家人了,哪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沈端叫来了管家,安排他带人去仔细寻找。 厅堂里还有客人要招待,也不能露出端倪,沈端和江氏并不能离席,只装作没事人一样继续招待着宾客。 居禄院这边也得来消息,王老太太急得站起身来,看向厅中来禀报的丫鬟,“你说什么?宋大公子不见了?” 丫鬟点点头,“老爷和太太安排了府里的人在找呢,一时还没有找到。” 老太太着急向前走了两步,心里也有些恼火,不免责怪道:“这义勇王府的也是,明知道那宋大公子是那样一个脑子不清楚的,也不把人看紧一点。” 可此时责怪也没用,只得又问了最关心的一个问题:“这事被闹开了吗?可影响到席面了?” 丫鬟回答:“那倒是没有,前厅的客人都不知道,只咱们两府的人知晓,去找的人也是捂着消息的,只是若是迟迟的不唱礼,只怕就不好圆场了。” 王老太太皱着眉头坐了下来,如今府里正是忙碌的时候,前厅还有客人要招待,只怕没腾出多少人手去寻找,便吩咐全妈妈道:“你带着咱们院子里的这些下人,也跟着去找找。” 全妈妈“嗳”了一声,出门招呼着还留在院子中伺候的人,随报信的丫鬟一起出去了。 沈惠芊眼睛转了转,找着了机会,“祖母,我也去帮忙找吧,多个人多分力。” 王老太太瞧着她这副样子,哪能不明白她的心思,没好气道:“我的姑奶奶,都这个时候了,你就不要想着添乱了。” 沈惠芊噘着小嘴,不服气道:“我怎么就添乱了,我又不是不晓得轻重的,毕竟是二姐姐的重要日子,未来二姐夫这个紧要关头不见了,闹开了咱们府上脸面也不好看,我为着我们府里着想,是真心帮忙的。” 王老太太被她吵得头疼,转眼却看到沈惠宁往嘴里抛了颗话梅,这优哉游哉的样子可把老太太气坏了,当下就竖着眼睛骂道: “同为姐妹,芊丫头作为最小的妹妹还能懂得要去帮忙,你倒是悠闲,当真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真是没心没肺。” 这跟她又有什么关系,沈惠宁心里有些无语,这老太太就是看她不顺眼,也没必要逮着风就是雨吧。 王老太太骂了一通,心气儿还是不顺,继续朝着沈惠宁喝道:“我看你待在这里也是气人,带着你的人去外面跟着找找宋公子。” 沈惠芊一听可来了精神,“我也去。” 王老太太也没精力管她了,没好气的朝她挥了挥手。 沈惠芊兴高采烈的起身,朝着沈惠宁喊道:“三姐,走吧!” 沈惠宁倒是无所谓,能出去也好,留在这的一个老太太,一个沈惠君,都是不待见她的,双方相看两厌,她离开是皆大欢喜。便顺从的起身,随着沈惠芊一起出去了。 王老太太看着她们离开的背影,没好气道:“真是不省心!”也不知道是说的哪个? 转头又安慰沈惠君道:“你也别急,府里就这么大,肯定能马上找着人,不会耽误事叫人笑话的。” 沈惠君才没有着急,从知道这个消息到现在,她的表情就没有什么变化,此刻也只是乖巧道:“祖母放心,孙女不急,孙女相信父亲母亲都会处理好的。” 王老太太只当她是懂事假装坚强,对她更是心疼。 沈惠宁和沈惠芊才出了居禄院的院子,沈惠芊便变了脸,趾高气昂道:“我要去前厅寻父亲母亲问清楚情况,你先四处找找吧。” 沈惠宁知道她不是真的出来找人的,只是寻个借口去看热闹,也不稀得理她,便点了点头。 沈惠芊带着自家丫鬟离开后,新绿询问自家小姐:“小姐,我们往哪里找啊?” 沈惠宁随意看了看,挑了个去花园的方向,“往那边走吧。” 沈惠宁没有多少担心,沈府不大,只要宋北澄在这府里,应该很快就能被找出来,说起来上次在大佛寺用糖果诓了他,还有过要补偿他的心思,今天便当是对他那次利用的补偿吧。 这样想着,沈惠宁总算认真了些,带着新绿往花园找去,一路上仔细搜寻。 花园也找了一圈,并没有看见人影,沈惠宁皱了皱眉,刚刚也没有打听一下宋北澄穿的什么衣服,这样瞎子摸人似的乱找,实在费功夫。 正寻思着找人问问今日宋北澄的衣着打扮特征时,花园左侧不远处的湖边处传来一阵翅膀扑棱棱的乱响,还夹杂着鸭子嘎嘎的叫声。 第129章 鸭鸭无语 花园左侧的湖是一个人造湖,面积不大,六七十个平方,周围有假山掩映,还栽种有芦苇和水木植物的点缀,正是草木茂盛的季节,岸边的这些植物正是郁郁葱葱的时候,要真有人钻进去,还真是一时发现不了。 湖里养了两只观赏的绿头鸭,这样一番吵闹叫沈惠宁发现了不寻常,她带着新绿寻着声音朝那边寻去。 到了湖边,发现那两只绿头鸭围着左岸假山的一处芦苇丛处嘎嘎叫唤,徘徊不肯离去,竟让人看出了一些着急无奈的样子。 沈惠宁朝那边过去,小心的绕过几个尖石,扒拉开外边的草木横枝,便见芦苇丛的正中蹲着一个人影,正是宋北澄。 他今日穿了一身鸩羽色的窄袖圆领袍,头发高高束起用白玉冠固定,如果忽略他此刻诡异的举动,单看外表,是一副玉质金相的清俊贵公子形象。 宋北澄是侧对着沈惠宁她们的,听到声响他转过头来,梳得光滑整齐的黑发上凌乱的沾着几片落叶,配合着此刻他严肃的表情,显得有几分滑稽。 偏他还一无所觉,严肃着脸竖起食指到嘴边,朝沈惠宁她们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沈惠宁有些无语,但还是放轻了动作,拨开挡路的枝叶,来到他四五步远的距离,小声询问:“北澄公子,你躲在这里干什么?” “小声些!”宋北澄瞪圆着眼睛看向她,教训道:“你这么大声,会吓到鸭宝宝的。” 鸭宝宝?沈惠宁看向旁边湖面上漂浮着的两只绿头鸭,是两只健壮的成年鸭子,这“鸭宝宝”有些大啊! 算了,他心智不正常,沈惠宁也没有纠结这个,只小声诱劝道:“你家里人正到处找你呢,你快跟我回去吧,大家找不见你可着急了。” “不行,我在帮忙鸭兄鸭嫂孵宝宝呢,不能离开。”宋北澄一本正经的回答。 “什么?”沈惠宁一愣,这才注意到宋北澄蹲坐的地方像是一个草窝的样子,所以,他这是在给绿头鸭孵蛋! 沈惠宁一头黑线,难怪那两只绿头鸭一直徘徊在这不肯离去,见着人来也不逃离, 原来是被人“挟持”了孩子。 宋北澄见沈惠宁还待在原地,有些不满的驱逐她,“你赶紧走开,你打扰到我使力了,会影响我孵出鸭宝宝的。” 使力?你还能怎么使力? 沈惠宁有些哭笑不得,耐着性子劝道:“北澄公子,今天可是你的大日子,大家都在等着你呢,你也不想让大家着急吧,快出来跟我回去。” “不行,我答应了鸭兄鸭嫂,要帮它们孵出宝宝来才可以离开,男子汉大丈夫,不可言而无信。”宋北澄梗着脖子,坚决不肯挪窝。 沈惠宁抬手扶额,救命,她真的没有哄孩子的经验,真是头疼。 想了想,她顺着他的话道:“你也说了男子汉大丈夫,不可言而无信,那你今日出门的时候,你家里人有没有叮嘱你要乖乖听话,不要乱跑?” 宋北澄眼里闪过迟疑,还是老实的点了点头。 想也知道,宋北澄这样的情况,义勇王府的带他出门肯定会事先叮嘱一番的。 沈惠宁猜的没错,见他点头,便义正言辞的继续说道:“那既然答应了家里人乖乖听话不乱跑,可你现在的行为可没有做到信守承诺,这可不是大丈夫的行为。” 宋北澄被她这么一说,脸上起了纠结之色。 沈惠宁瞧见他犹豫的脸色,再接再厉道:“你既然先答应家里人在前,便应该快些跟我回去,这才不算是失行,还算是个男子汉。” “可我也答应了鸭兄鸭嫂它们啊,这个时候弃它们而去,不也是没有遵守诺言吗?” “你都和它们结拜为兄弟了,感情必是深厚,你是有急事,它们也会理解你的!”沈惠宁胡说八道。 宋北澄却没那么好糊弄,“你又不是它们,怎么知道它们不会怪我?” 沈惠宁一窒,心里腹诽:你也不是它们,怎么就知道它们不会理解? “这样吧,我问问鸭兄鸭嫂,它们要是同意,我就和你回去。”宋北澄见沈惠宁不说话,倒是大方的提出解决方案。 沈惠宁没了脾气,心累道:“那你问吧。” 宋北澄便一脸严肃的转向那两只绿头鸭,像模像样的征询意见:“鸭兄鸭嫂,家里人急寻,我稍离开一会儿,可否?” “......”一阵安静飘过,那两只绿头鸭划水转悠,却安静如鸡。 沈惠宁故意问他:“怎么样?你鸭兄鸭嫂怎么说?” 宋北澄转过头来瞪向她,严肃道:“就是因为你乱闯入,鸭兄鸭嫂它们才不理人。” 嘿,这小傻子,还挺会找借口甩锅! 沈惠宁不和他计较,说道:“那不如我来问问它们?” 宋北澄斜眼瞧着她,并不说话。 沈惠宁便从地上捡了颗小石子, 投向那两只绿头鸭,把它们惊得扑腾着翅膀,嘎嘎大叫。 她则一手拢在耳边,做出一副倾听的样子,还煞有其事的边点头边嗯嗯。 等那两只绿头鸭叫声歇了,沈惠宁一本正经的朝宋北澄说道:“我问过了,鸭兄鸭嫂它们说同意。” 宋北澄不信,“我怎么没听出来?” 沈惠宁瞪大了眼睛,做出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不会吧?它们说得这么大声,你该不会是听不懂吧?” 这可叫宋北澄急了,“谁说我听不懂?我当然能听懂。” “哦?那它们明明说的是同意,你怎么会听不出来?” “我...我刚刚是听岔了,你再问一遍,这次我一定能听出来。” 沈惠宁见拿捏住了他,心里暗笑,便“勉为其难”的再问了一遍。 重复了刚刚一番操作之后,沈惠宁问他:“这次可听清楚了?” 宋北澄煞有其事的点点头。 沈惠宁一喜,“那我们这就回去吧!” 宋北澄却又摇了摇头,“鸭兄鸭嫂是说同意,但前提是只让我和仙人走,我得在这里等仙人来接我。” 沈惠宁瞪大了眼睛,你到底是怎么从那几声粗哑的嘎嘎叫声中听出这个意思的? 这小子是不是在玩她? 第130章 鸭仙人 沈惠宁严重怀疑宋北澄是在装傻,耍着她玩。 她仔细观察他,宋北澄既认真又执着的蹲坐在原地,还时不时的抬起屁股看看下面的鸭蛋,这副傻样不像是装出来的。 叹了口气,沈惠宁很是心累,也只能认命般的顺毛哄道,“仙人是吧?我就是啊。” 宋北澄怀疑的看着她,“你?” 沈惠宁点头,又开始胡编乱造:“当然,要不然我怎么能听懂鸭先生和鸭太太说话?你看,只有我们俩能听懂它们说话,你是神选之子,我当然就是选中你的神仙了。” 宋北澄一听,歪着脑瓜子想了想,好像是这个道理,于是点了点头,“好吧,既然你就是鸭兄鸭嫂说的鸭仙人,那我就跟你回去吧?” 鸭...鸭仙人?沈惠宁嘴角抽了抽,你就不能唤个好听的词? 不过忽悠住了就好,沈惠宁也顾不得和他计较了,“那北澄公子,你快起来跟我走吧。” 宋北澄正要起身,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又蹲了下去,他抬头严肃的看向沈惠宁,“不能就这样起来,鸭宝宝可不能受凉,鸭仙人你先把鸭爸爸鸭妈妈它们叫上来代替我孵着才行。” 沈惠宁佛了,这叫她怎么叫?那两只鸭子还在湖里,虽然离得不远,可她可没有本事这个时候把它们弄过来,她又不是真的懂鸭语。 宋北澄见她不说话,还一个劲的催促,一口一个鸭仙人的叫得沈惠宁脸上发绿。 “噗嗤!”一声不合时宜的笑声响起。 沈惠宁脸色不善的看向身边人。 新绿涨红了脸,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小姐,我不是有意的。”实在是没有忍住。 那句鸭仙人,她实在是忍了好久。 沈惠宁阴恻恻的看着她,好啊,小丫头,笑话起你家小姐我来了。 沈惠宁重新看向宋北澄,朝他露出一个笑,温柔道:“鸭先生鸭太太既然请你帮忙孵蛋,那就是它们本身是有些不方便的,不能自己孵蛋,不过你不用担心,刚刚鸭先生和鸭太太也和我说了,找其他人代替你孵蛋也是可以的。” 一边的新绿有了不祥的预感。 果然,在宋北澄问出那找谁代替他时,自家小姐的眼睛便看向了自己。 沈惠宁笑得更加温柔,“新绿,便麻烦你代替北澄公子去那里蹲一下了。” 新绿哭丧着脸,“小姐,我......” 沈惠宁却不容她拒绝,推着她往那边过去。 “宋公子,你先起来吧。” 这次宋北澄很配合,听话的站起了身,往旁边让开,把草窝和里面的三枚鸭蛋让了出来。 还细心的叮嘱新绿:“你可要小心些,不能使力坐上去,会把鸭宝宝压坏的。” 新绿这个时候可真是欲哭无泪,真想抽自己两巴掌,叫你嘴贱绷不住笑。 可这个时候说什么也晚了,只得不情不愿的按照宋北澄的指示,蹲坐在了鸭蛋上。 沈惠宁见新绿在宋北澄的各种要求和指导下,总算是掌握了孵蛋的正确姿势,板板正正的蹲坐在草窝上,忍着笑对宋北澄说道:“好了,这下你可以放心了,我们走吧,可耽误了不少功夫,只怕外面人都急疯了。” 宋北澄点点头,总算要跟着沈惠宁离开了。 “小姐,那我要在这里蹲到什么时候啊?”新绿苦着脸询问。 不等沈惠宁回答,宋北澄一本正经的答道:“当然是等到鸭宝宝孵出来了。” “什么?”新绿瞪大了双眼。 “哈哈!”沈惠宁忍俊不禁,见宋北澄看向她,又马上收回笑,板着脸,做出严肃的样子,朝新绿说道:“听北澄公子的。” 新绿耷拉着脑袋,一脸的生无可恋。 沈惠宁带着宋北澄回到岸上,宋北澄在那草堆里折腾了这么久,衣服上蹭上了一些泥点和污印,这个样子可没有办法直接把他送去前厅。 沈惠宁带着他往花园那边走去,打算找人通知管家,让人先帮宋北澄打理一番。 沈惠宁的运气不错,才到花园便碰上了一脸着急带着一群奴仆寻人的管家刘叔。 刘管家见着宋北澄,如蒙大赦的迎上前来,“哎呀,宋大公子,你是跑哪去了?可叫我们好找?” “刘叔,宋公子的衣服脏了,只怕不好就这么去前厅面客,你先带他去换身干净的衣裳吧。”沈惠宁提醒。 刘管家这才注意到,宋北澄衣服上的污印,头发上也还有些草屑,是要重新打理。 时间再耽误不得了,前厅那边已经拖得够久了,客人们都已经开始议论,再耽误下去老爷和太太也要圆不住了。 刘管家只来得及匆匆对沈惠宁道了句谢,便带着宋北澄去换衣服去了。 宋北澄被两个小厮一左一右裹挟着往前疾走,半道上还挣扎着转过头来冲着沈惠宁喊道:“鸭仙人,你记得帮我看顾着鸭兄和鸭嫂啊,鸭宝宝也靠你照顾了!” 这般“托孤”的言论叫沈惠宁黑了脸。 刘管家也奇怪的回头看去,什么鸭仙人?是在叫三小姐吗? 沈惠宁见管家看过来,忙转过头去,装作不关自己事的样子,不是叫我,勿cue。 刘管家心里有着疑惑,不过他正急着呢,可没时间纠结这些,只当是宋公子的傻言傻语,没有放在心上。 瞧着他们的背影走远了,沈惠宁这才松了一口气,同时心里又有些好笑,摇了摇头,这傻少爷! 往芦苇丛走了一趟,沈惠宁身上倒是没有弄脏,但是踩到了湿泥,鞋上沾染了不少泥土,也没法再穿了,便又往小湖边回去,打算叫回新绿回院子中重新梳洗。 人都散去,小花园中安静了下来。 “小姐,刚刚宋公子叫了什么鸭先人还是仙人什么的,好像就是叫三小姐吧?”花园西边一个假山后响起疑惑的询问声。 是沈惠君和桃秀主仆俩。 沈惠君本来在居禄院陪着王老太太,老太太见找人的仆从迟迟没有传来消息,着急得不行,沈惠君便懂事的起身到外头来打听情况。 才来到花园,便看到沈惠宁领着宋北澄从小湖边过来了。 第131章 厚重的聘礼 也不知道是什么心理,沈惠君带着桃秀藏到假山后没有现身,刚刚的那一幕主仆俩人都看得分明。 沈惠君没有回答桃秀的话,脸上还是淡淡的神色。 自家小姐近来越来越沉默寡言了,桃秀越来越看不懂她,见她不说话,也不敢再问,只小心翼翼的征询意见:“小姐,宋公子已经找到了,我们回去居禄院吧?” 沈惠君看着沈惠宁离开的方向,不知道在想着什么,半晌才收回目光,面无表情的转身,“走吧,是要回去了,不能让祖母等急了。” 和义勇王府的定亲礼算是有惊无险的完成了,婚期定在来年三月。 晚上忙完了一天的江氏,拿着义勇王府的聘礼单子笑得合不拢嘴。 沈端从外面进来,随口问道:“什么事让夫人这么高兴?”边说边走到江氏旁边的太师椅坐下,双腿前伸,舒服的舒展了一下身体,今天这一天张罗的,可把他累坏了。 江氏将单子放在桌上,先吩咐丫鬟去打热水进来,然后起身来到沈端身后,为他捏着肩膀,笑道:“这义勇王府还真是大方,这聘礼下得可不薄呢。” “哦?”沈端睁眼,随手取过桌上的聘礼单子瞧了起来。 还真是厚重,京郊良田三十亩,城内良铺十数间,还有各样玉件摆玩,金银器物,可都是价值不菲。 沈端也是暗暗心惊,但倒不如江氏那般喜悦,他皱了皱眉头,“这样重的聘礼,我们先前备的嫁妆可少了些。” 江氏脸上的笑容一僵,稍顿又缓了过来,笑着道:“义勇王府的财大家粗,这些个聘礼对他们来说也不算什么,他们舍得这些,也是看重君姐儿,又不是交换物件,两家还礼还要相对等?” 沈端闻言不赞同道:“那也不能相差太大,叫人看了笑话,我看就在这聘礼的基础上再加上一些,给君姐儿陪嫁过去,我们府里也不用出多少,也不至于落了颜面。” 江氏不干了,她捶了一下沈端的肩膀,“老爷你这是什么话,义勇王府的出了这些聘礼难不成的就是指望着咱们家回更高的过去,咱们好好的姑娘家陪他们家的傻子少爷,聘礼重些本就是应该的,娘家锦衣玉食的养了君姐儿这么些年,如今还要赔本白送她上门?” “你这是什么话?”沈端觉得她有些不可理喻,像他们这样的大户人家,嫁女儿的彩礼和嫁妆本就要对等,不说面子上的问题,就是女儿嫁过去也不会因此被婆家看轻,日后日子才能过得舒心。 义勇王府的这礼下得重,凭他们府的实力虽然也能回得上这份礼,可难免会有些伤筋动骨,只是嫁个庶女而已犯不上这样打点,将聘礼作彩礼陪嫁过去,再意思意思添上几件物件,既有面子又省力省财,有什么不好的? 这时丫鬟端着热水进来了,江氏见着沈端脸色不好,主动接过丫鬟手中的铜盆,示意丫鬟们退下,自己端着铜盆来到沈端身边,将铜盆放在他脚前,又伺候着沈端脱了鞋袜,帮他洗脚。 见沈端脸色缓和,舒服的闭上了眼睛。 江氏这才柔声道:“老爷,我也不是贪图这聘礼,只是咱们君姐儿嫁给宋家小子,虽说家世悬殊,可那姑爷却是个傻的,君姐儿这么好的姑娘,实际是低嫁了,义勇王府的已经算是占了大便宜,给这些聘礼也是应该。” “至于这嫁妆,自古以来也没说要比着男方家的聘礼来备的,老爷你可不止这一个女儿,不说咱们的芊姐儿,她是嫡女,将来的嫁妆自然是要高上一份的,宁姐儿和君姐儿同为庶女,将来她出嫁,这嫁妆要是不比君姐儿,你就不怕他怨怼?” 沈端:“那怎么一样?君姐儿的彩礼高那也是人家聘礼堆起来的。” “话是这么个理,可小姑娘能想这么多?为着姐妹间的和谐,老爷你就听我的吧,彩礼就按照咱们先前商量的那样来。再说了,君姐儿嫁过去,难不成还真指望着那个傻夫君过好一辈子?姑爷那样的人,总是指望不上的,到时候还得靠着娘家这边帮衬,不说其他,就拿文哥儿来说,他八月就要下场科举了,若是一举中第,那往后仕途不得打点?那又是一笔大花销。” “老爷你为官这么些年了,这官场上的盘盘道道该是最清楚的,这些人情往来,仕途嘉顺,哪一样不需要用银子铺路?您最是看重文哥儿,文哥儿又是君姐儿一母同胞的亲哥哥,就算君姐儿不指望娘家其他人,还能不盼着自己亲哥哥好?这钱用在她哥哥身上,向来她也不会不乐意的。” 这话说到这份上了,沈端也没什么好反对的,只是还有些犹豫,“那也得再填上一些才是,太低了也不像话。” 江氏抬起他的左脚,放在自己膝头上,从旁边取了棉布,将他脚上水渍擦干,安慰道:“老爷放心,我这心里都有数呢,会安排好的。” 这样一说,沈端也就不去管了,只让江氏自己去安排。 沈端去内室休息之后,江氏叫来了刘妈妈,把聘礼单子递给她,吩咐道:“宋家的送来的那些聘礼还放在前厅偏室呢,你带着人去点数入库。哦,对了,那些个地契房契的你核对好送过来,先不用叫管家入库。” 刘妈妈心领神会,也不多问,接过聘礼单子就出门去了。 做完了这些,江氏神清气爽的回到桌子旁坐下,还好心情的吩咐丫鬟去厨房叫了夜宵来。 江氏正吃着,沈惠芊从门外边探出脑袋,眨巴着眼睛小声道:“娘,您还没睡呢?” 江氏瞧见她,搁下筷子,“你不也没睡吗?大晚上的上我这做什么来了?” 沈惠芊便笑嘻嘻的从外边进来,坐在她身边,道:“我今天瞧见义勇王府的聘礼里,有一套玉石錾珐琅的十二生肖小玩偶,有趣得很!” 江氏明了她的来意,点了点她的小鼻头,“你倒是会挑东西。”任由沈惠芊撒娇的抱上她的胳膊,宠溺道:“行了,今日也不早了,明日我叫人给你送去,快回去睡觉吧,这么熬着,担心明天起两个黑眼圈。” 沈惠芊便高兴的松开她的胳膊,“谢谢母亲!”然后起身蹦蹦跳跳的回屋睡觉去了。 第132章 程家太太来访 沈惠君的婚事定下后,江氏算是有了空闲,蓉姨娘揪住机会,在这天给她请安时,见江氏心情不错,便提起了沈惠宁的婚事。 “太太,您看,二姐儿的婚事是尘埃落定了,三姐儿只比她小上一岁,这婚姻大事也是要抓紧了,只怕少不得太太要费心。”有求于人,蓉姨娘很是客气。 江氏抬起手边的茶盏,闲闲喝了一口,慢条斯理道:“家里三个姐儿,都是年岁相差不大的,我自然不会亏待哪个,宁姐儿的事我也放在心上呢,只是近来家中事多,腾不出手来,过几日我再寻给事中夫人上门来说说话,也好打探打探合适的人家。” 给事中夫人爱与人保媒,对京城中各官家的公子女郎最是清楚。 蓉姨娘的心思,江氏心里门儿清,老爷是和她提过一嘴想为宁丫头和吏部主事家的小儿子撮合的,那程家虽然官级不大,在这京城更算不上是身家显赫,可也是殷实的官宦人家,那小公子也是个有出息的,人又生得周正,加之他家老爷和自家老爷交好,对沈惠宁来说,这确实是一门门当户对的好亲事。 可江氏心里有些不痛快,老爷连芊姐儿的婚事都没有过问,却为宁姐儿寻了这样一门好亲事,叫她总有些堵心,此刻见蓉姨娘提起,她只装起糊涂,也不挑明。 蓉姨娘见她这般说,果然有些着急,主动道:“我听老爷倒是说过程家的小公子倒是个不错的郎君,我知太太与程家主母也素有往来,多有交情,不如主母邀人过府叙叙话,也叫宁姐儿问下安,在长辈面前露个脸。” 江氏耷拉着眼皮,“再说吧,近来事多,得忙过这一阵。” 这下蓉姨娘也察觉到江氏是故意为难了,她也不动气,只点头笑道:“家事繁杂,太太作为一家之主母,属实是辛苦了,家中的哥儿姐儿都要操心,难为太太这般辛劳,可也要注意身体才好,是我的不是,又给太太添烦扰了。” 这话叫江氏顺心了些,“这也不怪你,你一个妾室,自然不知道当家太太有多少事要忙,我管着这一大家子,自然少不得多受累些。” 蓉姨娘:“是,太太受累了。府里三个姐儿,太太就没有不尽心的,也是太太教得好,家中三个姐儿,虽也会耍女儿家的小性子,可到底是血融于水的亲姐妹,这一转眼都要各自说亲了,想来就是以后成了家,也能互相帮衬一把。” “府里芊姐儿最小,却也最是慧敏,以后不知道要便宜了哪户人家?” 这话提醒了江氏,她之前为沈惠芊相中了御史中丞家的公子,几番试探下御史中丞夫人也有结这门亲的意愿,可御史家是个讲究规矩的,长幼有序,芊姐儿上头还有一个姐姐没有定下,御史家只怕不会那么快上门来说项。 这可不行,可不能因为三丫头耽误了自己的芊姐儿。 想到这里,江氏才没了为难的心思,撇了撇嘴,算了,看在蓉姨娘还算乖觉的份上,便宜了宁丫头。 ...... 这日,沈惠宁被蓉姨娘拘在房里练习那该死的刺绣,江氏院里的淬雯来传话,说程家主母方太太来府中做客,太太让三小姐过去拜见。 蓉姨娘先是一怔,又马上站了起来,程家太太?就是老爷说的那个程家吧,怎么这么突然,太太邀了人竟然也不提前和她们说一声。 蓉姨娘有些埋怨江氏,但此时也顾不得太多,忙里忙慌的拉起沈惠宁,看她今日穿着打扮素净了些,就要叫她去换身衣裳去。 可得落个好印象! 沈惠宁瞧着姨娘这个反应,知道这方太太就是程文嘉的母亲了。 外边的淬雯却是等不得,又催促了一声:“三小姐,可快着些吧,可不能叫客人等急了。” 沈惠宁只得按下蓉姨娘推她的手,无奈道:“姨娘,就这样吧,我这一身也没什么见不得客的,太刻意了反倒是不美,拜见长辈可不能迟到,女儿就这样去吧。” 见女儿这么说,蓉姨娘也只得作罢,叮嘱道:“见了人可要乖觉些,长辈问什么就答什么,要知礼懂事,话不要多。” 沈惠宁点头表示知晓了。 跟着淬雯到素雅居时,还没进入正厅,便听到里面传来的谈笑声。 待丫鬟禀报后,沈惠宁才进入。 花厅内江氏坐在主位,她右手侧隔桌坐了一位身着石青色锦边琵琶襟褙子的圆脸夫人,三十岁左右,体态丰满,头发全部盘起,露出光洁的额头,是个风韵犹存的美妇人。 见着沈惠宁进来,江氏向她招手,笑道:“宁丫头,快来见过你程家伯母。” 沈惠宁小步上前,福了一礼,“程家伯母安好!” 方氏看着沈惠宁,眼里藏着打量,见她虽身着素净,身上也不见什么贵重的配饰,却不见寡淡,举止更是落落大方,这规矩礼仪更是没有出错了,眼里便露出丝满意来,笑着起身去扶沈惠宁,“宁姐儿快起,果真是女大十八变,宁姐儿如今出落得是越发美丽了。” 沈惠宁随着起身,面对夸奖只是腼腆的笑笑。 江氏在一边笑着招呼着,“快别站着了,都坐下说话。” 丫鬟搬来木椅,放在江氏的左下方,沈惠宁坐在上面。 重新入座的方太太笑道:“宁姐儿小时候我也是看过几回的,如今倒是看不出小时候的样子,性子也是沉静了不少。” 江氏便笑着答话:“女儿家,哪能像小时候一样胡闹,长大了自然就要沉稳懂事了。” 沈惠宁只微微垂着头,并不多话,扮着娴静的样子。 “哈哈,还是女娃儿好,不想我家文嘉,如今还是孩子性,少不得操心多。”方太太笑着提起自己儿子。 江氏:“哎呀,方太太可太过谦了,满京城的,谁不知道程家五郎的才名,羡慕你有这么聪慧的儿子,我方才瞧着文嘉那孩子懂礼妥帖的,可是好得很,我的辰哥儿能有他一半道出息,我可就要拜谢漫天菩萨了。” 沈惠宁注意到江氏话里的讯息,程家公子也来了,那怎么没有瞧见人影? 第133章 儿时玩伴 江氏这一番话叫方太太眼里很有些得意,嘴上还谦虚道:“哪里哪里,你是太夸赞小儿了。” 江氏笑着,“哪里就是夸赞,我是实话实说,是你这当娘的过谦了。” 两人寒暄说笑着,方氏中途转向沈惠宁问道:“宁姐儿可还记得你文嘉哥哥?” 沈惠宁露出得体的笑容,轻声回答:“自然是记得的,文嘉哥哥自小便多有照顾我们几个妹妹。” “可不是,宁姐儿小时候顽皮,还捉弄过文嘉,怎么会不记得?”江氏打趣似的插这一句话,也不知道是有心还是无意。 这事,方氏自然也是记得的,因为这,先前老爷提起想说和这门亲事时,她心里是不乐意的,怕这沈家的三姐儿还和小时候一样鲁莽不知个轻重,今日一看,瞧着倒是懂事沉稳了不少,心里有了改观,被江氏这一提往事,方氏又谨慎了些,还得多看看才好下定论。 江氏倒像是把这当成了一门趣事,转过头一副玩笑逗弄的样子,对沈惠宁打趣:“宁姐儿要是再见了文嘉哥哥,可不会再拿虫子去吓唬他了吧?” 这样的话若是由对方长辈来说,那才是亲昵的打趣,可如今被江氏说了,可没有人来替沈惠宁解围,她看了江氏一眼,知晓江氏是有意为难她。 面对江氏的小心机,沈惠宁也不在意,微红着脸,一副被长辈说了糗事的小姑娘样,不好意思的看向方氏道:“儿时不懂事,是惠宁鲁莽了,我一直想当面向文嘉哥哥致歉,只是后来随家里去了江城,一别多年,如今倒是有机会了。” 这番话说的,又叫方氏觉得沈惠宁进退得体,和蔼笑道:“儿时的玩闹而已,宁姐儿倒是一直放在心上。你文嘉哥哥本也是随我来拜访的,只是我们妇人家说话,你母亲怕他待着无趣,便让他去寻你大哥哥去了。” 江氏见方氏这样的反应,也没有了作怪的兴致,如常招待说话:“如今我们回了京城,两家该恢复走动才是,姐姐你也要多来我们府中坐坐。” 方氏:“那是自然。” 在此期间,在秋水阁,桃秀得了消息,到沈惠君这边禀报。 沈惠君放下手中的针线,“你说太太请了沈惠宁去素雅居?” 桃秀回答:“是,吏部主事家程太太携府上公子来访,太太叫了三小姐过去拜见。” “只她一人吗?四妹妹去了吗?” “没有,只叫了三小姐一人。” 沈惠君沉思起来,程家她自然也是记得的,只略微一寻思,便明白其中原委,只怕是家里想为沈惠宁说和程家的公子。 “可打听到程家太太带来的是哪位公子?”沈惠君抬头又问桃秀。 桃秀回答:“是程家小公子程文嘉,还是我们大公子的同窗,程公子拜见了太太后,太太便让咱们大公子招待这位程小公子,这会儿两人都在大公子的院里呢。” 沈惠君心里微微一动,她自然也是记得程文嘉的,小时候他就常常和哥哥玩在一起,那时候哥哥还没有分院独住,都和姨娘住在秋水阁,所以她和这位程小公子也相处颇多,那时便记得自家哥哥对文嘉哥哥很是称赞,如今她和哥哥又是同窗,是也考上秀才了? “把才煮的绿豆汤端上,再切些瓜果来,我们去哥哥院里看看,哥哥院里没几个得力的奴仆,他又是最不注意这些的,别怠慢了贵客才好。”沈惠君吩咐桃秀。 桃秀答是,将东西都准备好后,沈惠君便带着她往沈沐文居住的点翰院过去。 到了点翰院,沈惠君进了院子,见兄长的贴身小厮墨善守在正厅门口,便朝他那边过去。 墨善瞧见她,小跑着迎上前来,“小姐您怎么过来了,少爷这来了客人,两人正在厅里说话呢。” 沈惠君脸上挂着温婉的笑,“我瞧着天气炎热得很,叫厨房煮了些绿豆汤,还有些解暑的瓜果给哥哥送来。” 墨善探头看到桃秀手上端着的东西,笑着道:“还是小姐心细,小的们就没想那么周全。” 沈惠君笑了笑不说话,绕过他往正厅去了。 厅内,沈沐文和程文嘉在说着话,沈惠君进来时,沈沐文愣了一愣,忙起身迎过去,“你怎么过来了?” 沈惠君转身接过桃秀手中的食盘,笑着道:“我给哥哥送些绿豆汤和瓜果过来,天这么热,这些东西最是解暑了。” 然后才像是看见他身后的程文嘉,作出意外和好奇的神色,“这是...?” 沈沐文连忙让过身,介绍道:“这是文嘉,咱们小时候都在一块玩过的。” 又转向走过来的程文嘉介绍:“文嘉,这是惠君,我妹妹,你还记得她吗?” 程文嘉一身大袖松叶绿长袍,身姿颀长,剑眉星目,自有一股读书人的清雅气质,他朝沈惠君拱手一礼,笑道:“怎么会不记得?沈二妹妹,许久不见了!” 沈惠宁一脸欣喜的样子,“你是文嘉哥哥?” 程文嘉收回手,笑得清风朗月,颔首道:“是我。” 沈惠君便表现出更加开心的样子,“一别数年,我差点没有认出来。” “那可不,我第一次在国子监遇到文嘉,也是没有认出来,还是他先叫了我,这才有了记忆。”沈沐文笑着说道。 “好呀,原来哥哥你们早就见上面了,那怎么不早点请文嘉哥哥来做客?” 程文嘉:“也不怪沐文兄,你们才回京时我恰好在外游学,后面回了府,知晓了消息,国子监学社里又为着今年的科举,课业十分繁重,这才不得早早来拜访。” 说完又看向沈惠君,笑道:“说来我还没恭喜惠君妹妹定下良缘,妹妹定亲那日我也来观了礼的,只是怕妹妹繁忙,才没有叫人递话,今日便当面向妹妹贺喜了。” 程文嘉这话一出,却叫沈惠君脸上的笑容一僵,她微垂下头,睫毛轻颤,不见喜意,嘴角反倒是带了苦涩。 第134章 送吃食 “文嘉哥哥觉得这是一件值得祝贺的喜事吗?”沈惠君低声喃喃。 程文嘉一怔。 旁边的沈沐文脸色一变,忙打断沈惠君,“惠君,你胡说什么?” 程文嘉脸上也有些许尴尬。 “是我失态了。”沈惠君又露出笑脸,招呼沈沐文他们:“先来尝尝这绿豆汤,是刚用冰镇过的,凉爽着呢。” 说着拿过两盏莲花白玉碗,盛上两碗满满的绿豆汤,分别递给程文嘉和沈沐文。 两人接过,坐下来品尝。 “味道怎么样?”沈惠君笑着问道。 程文嘉礼貌笑道:“清凉爽口,多谢惠君妹妹。” 沈惠君抿嘴一笑,把果盘往他那边推了推,“也尝尝这新切的甜瓜,都是用井水镇了一晚上的,也清凉得很。” 程文嘉道谢。 三人便这样吃着东西,又聊了一些儿时的趣事,方才微妙的气氛在几人对儿时的追忆中渐渐消散,气氛又活泼了起来。 正聊得高兴,沈惠君像是想起什么的,对沈沐文说道:“哥哥,你在江城的时候得了陶然先生的亲笔赠字,当时不是嚷嚷着回京后,要邀请文嘉哥哥赏鉴吗?如今文嘉哥哥好不容易得来一趟,你还不赶紧去把字帖取来。” 程文嘉一下子来了兴趣,追问沈沐文:“果真,陶然老先生还给你赠了字?” 陶然先生是当代大儒,且在书法上造诣颇深,他的字可是千金难求的,为人又淡泊名利,隐居于山水间,别说是得他赠字了,就是见他一面都难的。 沈沐文脸上有些得意,他也是偶然间得的陶然先生的赠字,那时陶然先生在外游历,恰好途经江城,他这才有幸见到这位老人家。 沈沐文不无得意的回答:“当然是真的!” 程文嘉激动起来,陶老先生的字可不是谁都能看到的,当下便连忙催促沈沐文:“那沐文兄还等什么,快取出来也让我瞻仰一番。” 沈惠君也笑着劝道:“哥哥你就别卖关子了,快去取来吧,看你给文嘉哥哥急的。” 沈沐文放下手中的莲花玉碗,站起身来,“好吧,我这就去取来,文嘉兄你等我一会儿。” 程文嘉连连点头,“快去快去!” 沈沐文出了正厅,往右边书房去了。 正厅里房门大开的,桃秀和墨善都被打发在门口听候,屋里只剩下了沈惠君和程文嘉。 程文嘉心里挂念着陶然先生的字帖,漫不经心的想要再喝一口绿豆汤时,才发现碗里的汤水已空,便伸手就要再盛一碗,伸手去拿汤勺时,一只雪白的玉手却握了上去,阻挡了他的动作。 “文嘉哥哥,这绿豆汤虽解暑,却到底是寒凉的,喝一碗还好,却是不能贪多的。”沈惠君一双温婉的眼眸看向她,话里满是关切。 手背上的柔夷仿若细腻无骨,温热的触感传来,却如火焰般烫得程文嘉闪电般的缩回了手。 突然的动作仿佛吓了沈惠君一跳,她讶然的睁大了眼睛,带着疑惑:“文嘉哥哥这是怎么了?” 看着沈惠君自然澄澈的眼眸,神色间更是坦坦荡荡,程文嘉暗怪自己想太多,更是局促了些,有些慌乱摆手道:“没...没什么。” 沈惠君像是没有发现他的异样,只微微一笑,将果盘又往他那边推了推,“文嘉哥哥吃些瓜果吧。” 程文嘉见她如常的样子,心里也松了口气,拿了竹签挑起一块蜜瓜吃了起来。 屋里没人说话了,程文嘉闷头吃了两块瓜,见沈惠君只含笑看着他,不知怎的总有些脸热,便把果盘往她那边推了推,抬头含糊的说道:“惠君妹妹也吃。” 沈惠君脸上有了迟疑之色,唤了一声:“文嘉哥哥......” 程文嘉莫名,“啊?怎么了?” 沈惠君指了指嘴角的位置。 程文嘉还是一头雾水,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下一瞬,一张浅桃色的丝帕便凑到了他嘴边,是沈惠君捏着自己的手绢为他擦拭嘴角。 “沾到瓜瓤和汁水了。”沈惠君帮他擦干净之后,退后一步笑道。 程文嘉先是呆怔,继而脸色爆红,结结巴巴不知所言,“谢...谢谢惠君妹妹。” 沈惠君抿唇轻笑,带着些调皮的样子,“文嘉哥哥这点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一点都没变呢。” 程文嘉怔然,这才想起小时候沈惠君也这样帮他擦拭过嘴角,那时他常常和父亲来沈府玩耍,多来找沐文兄玩,沐文兄的姨娘常常拿出精致的点心来招待他,他贪吃,嘴角上沾了点心屑也不知道,也是惠君妹妹这样小心又温柔的为他擦拭干净。 程文嘉的脸更红了,嗫嚅道:“是我失礼了......” “文嘉兄,字帖我取来了。”沈沐文取了字帖回来,打断了屋内奇怪的气氛。 沈沐文没有察觉那两人微妙的气氛,进了屋内,就拉着程文嘉往左侧厅的书桌走去,将书桌上的东西收拾一番,清出一块空地来,把字帖放在上面展开,不无得意的询问:“文嘉兄,你看看这字怎么样?” 有些心乱如麻,控制不住往沈惠君那边看去的程文嘉这才回神。 一边的沈惠君笑了笑,开口道:“哥哥们既是有事要做,我便不打扰你们了。” 说着将空碗食盘收好,朝他们微屈膝行礼后,便端着食盘盈盈离去。 程文嘉向前一步,有心挽留,却不知道怎么开口,只能看着她离开,心内有些淡淡的怅然。 沈沐文却是全然不知,还抓着他的袖子,询问着他对字帖的看解。 程文嘉只得收回心思,认真去看那秀俊挺拔的字迹,只是心里存了旁事,在赏鉴起来便有些心不在焉了。 ...... 沈惠宁在素雅居陪着江氏和方氏聊了大半天的时间,当然,大部分时候都是江氏和方氏在聊,而她默默的坐在旁边陪衬。 “时候也不早了,我也该告辞了。”到了未时末的样子,方氏放下手中的茶盏说出辞别的话。 江氏还在热情的挽留,方氏只笑道日后再来走动。 江氏便也作罢,笑道:“那日后可要多来我府上做客。” 方氏笑着道一定,让身边的丫鬟随着沈府的丫鬟去把程文嘉叫来。 第135章 颠倒黑白 沈惠宁这下才精神一振,终于能看到她那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相亲对象了。 没一会儿功夫,去叫人的丫鬟便领了一名松叶绿长袍的年轻公子进来,瞧着模样倒是俊秀,相貌上是没什么缺陷的,沈惠宁暗暗点头。 程文嘉进了屋内,先叉手向座上的江氏和方氏行礼。 “文嘉,快来,这是你惠宁妹妹。”方氏先笑着向他招手,又介绍一边的沈惠宁。 一边的沈惠宁便顺声起身,朝程文嘉福了一礼。 程文嘉一怔,拱手向她回了一礼,礼貌客气道:“惠宁妹妹安好!” “文嘉也不用这么多礼,你们小时都是能玩在一处的,原也是青梅竹马,可不要生分了。”江氏在一边插话。 这话未免说得露骨了些,虽然两家有议亲的想法,到底是还没有宣之于口,况且这种事,就是看对了眼,也是男方家先主动,哪里会有女儿家这么上赶着的。 沈惠宁相信江氏不会不知道这其中的道理,不过是不在意,也不放在心上罢了,亦或是故意为之。 程文嘉听了那话就有些不自在,脸上显出尴尬之色,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方氏倒是面不改色,笑着回道:“几个孩子都是自小相熟的,哪有什么生分不生分的说法。” 这样客客气气的回答,并没有什么错,却也显得太过客气了些。 方氏起身告别,“那我们这就回去了,妹妹你得了空闲,可要到我们府上也去坐坐。” 江氏也跟着起身,笑道一定,又吩咐身边的刘妈妈送他们出府。 待方氏母子离去,江氏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沈惠宁,朝她挥了挥手,“你也回去吧!” 沈惠宁低眉顺目,没有多说什么,屈膝行了一礼便退出去了。 回院子的路上,新绿忍不住询问自家小姐:“小姐,您见着那程家公子,觉着他人怎么样?” 其实她想问的是,这次相看结果如何?沈惠宁和两位太太在屋里说话时,新绿是待在门口等候的,并不知晓里面情况。 “哦,挺好的人。”沈惠宁回答得敷衍,她当然也知道新绿想问的是什么,可这次见面属实是没什么好说的,可以说连相看都算不上,最多是互相之间探个口风吧,而且她感觉对方态度也是不冷不热的。 江氏中间说的那些不合时宜的话,虽然是别有用心,可对方的反应也能瞧出他们不是很热衷。 至于对那位程公子,只见着一面,话也没说上一句,瞧着倒是个温雅的读书人,秉性如何却是瞧不出来的。 再看吧,若是有心,总不会只见这一面,沈惠宁倒是很沉着。 刘妈妈将方太太和程文嘉直送到府门口。 方氏转头对相送的刘妈妈说道:“妈妈送到这就是,自管去忙吧,帮我再给你家太太道声谢。” 刘妈妈见程府的下人已将马车赶了过来,便躬身行了一礼道:“那奴就回去了,太太您慢走。” 方氏笑着点头。 程文嘉将母亲扶上马车,自己正要上去,后面传来一道女声,“程少爷稍等!” 回头看去,是一个身着粉色比甲的丫鬟,程文嘉认出来,这是今日跟在沈惠君身后的小丫鬟。 惠君妹妹的丫鬟找她做什么? 程文嘉迎了上去。 桃秀快步走到程文嘉面前,气息还有些不匀,像是跑着来的。 程文嘉瞧她这个样子,问道:“这是怎么了,可是有什么急事?” 桃秀摇了摇头,看了一眼他身后的马车,小声道:“程少爷,可否借一步说话?” 程文嘉虽然觉得奇怪,还是跟着她走到了稍远一点的角落。 “程少爷,我求求您,救救我们家小姐吧!”才到角落,桃秀便作势要跪下求道。 程文嘉吓了一跳,忙扶住她,“到底出了什么事,惠君妹妹怎么了?你好好说?” 桃秀抹了抹眼泪,看向他说道:“我是偷偷跑出来的,我家小姐也不知道,今日我见着小姐对程少爷这般亲近,想来程少爷和我家小姐还是有些交情的,我不愿小姐就这般被蹉跎,这才冒险求助于少爷。” 程文嘉被她几句话说得更加着急了,“你只管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能帮的一定帮。” 桃秀:“程少爷你也知道了小姐和义勇王府定下了婚约这件事吧?” 程文嘉点头,“自然,那天我还来观了礼。” “可那不是小姐愿意的,小姐是被逼的。” 程文嘉一惊,突然想起来今日给沈惠君道喜时,她突然低落的情绪以及低声的呢喃,这门婚事惠君妹妹是被迫的? 桃秀继续哭道:“谁都知道,义勇王府的北澄公子是个傻子疯子,京城里哪有大家闺秀愿意嫁过去的?当初义勇王府的来我们府说亲,可没有指明要哪个小姐,我们府上三位小姐,四小姐是嫡出,是太太的亲生女儿,太太不可能祸害自己的亲生女儿。” “家里庶出的小姐除了我家小姐外,还有三小姐也是庶出,当初太太是属意把三小姐嫁过去的,本不与我家小姐相干,可三小姐的姨娘仗着得老爷宠爱,硬是蛊惑老爷改了主意,把结亲对象换成了我家小姐。” 程文嘉不知道里面竟然还有这样的隐情,“既是如此,那沐文兄就没有为惠宁妹妹鸣过不平?” 桃秀:“我家姨娘因为这事去求老爷太太,反倒是被三小姐和她姨娘构陷诬赖,被赶出沈府,闹成这样我家小姐哪里还敢再反抗,更不敢和大少爷吐露真正的心声,怕大少爷闹起来,和姨娘一样被人害了。” 程文嘉听完,一脸愤慨,想到刚刚见过的沈惠宁,看着一脸纯良的样子,内里却是如此的有心计和狠辣,为了自己的利益就戕害自己的亲姐姐,实在是恶毒。 桃秀垂泪,“二小姐本也是认命,为了自己哥哥,她也不敢再闹,我瞧着小姐人前笑脸,人后却是独自流泪,我实在心疼我家小姐,这才背着她找上您。” 含泪看向程文嘉,桃秀继续道:“程少爷,我听说府上有意撮合您和三小姐,我今日私自找上您,一是报着希望您或许可以帮我们小姐一把,就是不能,也要告诉你三小姐的真面目,让您不至于被蒙骗。” 第136章 礼物 “文嘉,文嘉!” “啊!”程文嘉从自己的思绪中回神。 “你这孩子,怎么心不在焉的,那小丫头和你说什么了?”方太太奇怪的看着自己儿子,从在沈府门口他被那小丫头叫走,再回来之后,就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迎上母亲关切的眼眸,程文嘉收起神色,故作无事的道:“没事,是沐文兄叫丫鬟带话给我,说些学问上的事。” 方氏脸上还有些疑惑,闻言没有多问,而是说起另一件事,“你今日也见着那沈府三小姐了,觉着如何?” 听母亲提起沈惠宁,程文嘉皱起了眉头,他对桃秀那丫鬟说的话虽然还存着疑心,觉着该去落实一番,可此刻到底还是对沈惠宁提不起什么好心来,不咸不淡的回答:“不过见上一面而已,儿子怎好评判?” 方氏便有些奇怪了,自己这个儿子向来对人宽和,如今谈起这三小姐眉色间却透着冷淡,这是不喜欢那沈家三丫头? 不过方氏也没有放在心上,她对那宁姐儿也说不上喜欢不喜欢的,就是对待一个普通小姑娘的态度,这门婚事要不是自家老爷提起,她也不会想到这茬,再者说了,那沈家三丫头说到底还是一个庶出的,她内心深处还是觉得她配不上自己儿子,如今儿子看不上她,那正好,只是老爷那里要费一番口舌。 沈惠宁回了自己院子,自然少不得被姨娘一顿追问。 沈惠宁坐在小榻上,有些无奈的回答:“姨娘,您都问了多少遍了,太太这是叫我去陪着说会儿话,那程家太太对我就是普通长辈的样子,真没有什么特殊的了。” 蓉姨娘还是有些不死心,“那程小公子呢,我听说他也来了,你见着人了吗?” 沈惠宁:“见着了见着了,就是打了个招呼,话也没说上两句?” 蓉姨娘过来坐在她身边,继续问:“这...方家太太也没什么表示?” 看着姨娘这关切的样子,沈惠宁还是回答:“没有。” 蓉姨娘便有些失望,但是很快又自己安慰自己,“也是,第一次上门嘛,是不能太过于操之过急。” 想了想,还是有些不放心,最后一起身,“不行,还是得探探消息,我去找太太问问情况。” 沈惠宁忙拉住她,“姨娘,今天我和太太都陪着方太太呢,太太知道的和我知道的都是一样的,何必再去多问,况且太太那性子你也知道,你这样上门去,只怕消息探不到,还得被她数落一番,何必呢。” “那怎么办呀,这程家的也是,都带着儿郎上门了,却是这样不清不楚的,叫人心里不上不下。”蓉姨娘负气的重新坐下。 沈惠宁倒是没有什么想法,相亲嘛,本来就是双方的选择,不是相了就得看上的,况且也是姨娘太心急了些。 “不行,还是得问清楚。”蓉姨娘又一巴掌拍在小榻上,事关宁儿的终身大事,她得上心些,扭头吩咐一边的水碧道:“你上厨房吩咐今晚多做几道菜来,晚些把老爷邀来吃晚膳。” 这是瞧着太太那边行不通,打算从沈端这里下功夫了。 沈惠宁笑着摇了摇头,最终也没有再劝,算了,就是劝阻了姨娘,她心里也还牵挂着这事,索性由她去吧。 从姨娘那里回自己屋后,沈惠宁先叫新绿把自己绣的那个香包拿上来,这香包是她要送给狄嘉蕴的新婚礼物,她那绣技旁的是绣不了了,绣个香包倒是能看。 因为是新婚礼物,选的颜色也是喜庆的红色,绣的是彩色的鸳鸯,轮廓已经出来,只差一些细节点缀就可以收针了。 新绿在一边给她打扇,称赞道:“小姐的绣活是越来越好了,瞧这鸳鸯绣的,活灵活现的。” 沈惠宁落下最后一针,挽上彩线打了个结,用剪刀裁断多余的线,这才瞄向新绿道:“行了,不会拍马屁就不要勉强,就我这三脚猫的绣活,也就只能勉强绣个香包了。” 新绿抿嘴笑道:“奴婢可没说大话,小姐确实绣得是越来越好了呀,小姐这么聪明,再跟着水碧姐姐学上两日,定会更好。” 沈惠宁连忙摆手:“那就算了吧!” 这绣活儿还真不是一般人能干的,要不是姨娘老是念叨,她是连针也不想看见的,如今能做到这个样子,她对自己已经很满意了。 “去把我昨日装好的香草拿来。”沈惠宁吩咐新绿。 新绿拿来了一个小小的小布球,里面塞的是晒干的花草,沈惠宁接过,凑到鼻端闻了闻,满意的点了点头,将它塞进自己绣好的香包中。 这个香包沈惠宁做了一点小改良,没有把香料花草缝死在里面,而是留了一个小口,做了活扣,可以把香料塞进去,两边一拉,里面的东西也不会掉出来,这样就可以换不同的香料包,香味不会单一。 沈惠宁现在往里面放的香料里面放了驱蚊草和七里香,对驱赶蚊虫很有效,嘉蕴姐姐是要嫁到荆州,到时候要随着接亲队伍前往荆州男方家,路程遥远,其中还有许多山路,又是七月炎夏,蚊虫最多,这个香包她带在身上,也能起些作用。 把这些做好,沈惠宁举着香包看了看,满意的递给新绿,“好好收好,把它和我准备的其他礼物放在一起。” 嘉蕴姐姐大婚,她自然不会只小气吧啦的送一个香包,还准备了其他礼物一起。 新绿接过,笑盈盈道:“小姐对嘉蕴小姐可真好。” 沈惠宁往后一倒,靠在椅背上,“那是因为嘉蕴姐姐对我也好。” 新绿将那香包拿去东厢房中收好,回来又说起了一件事,“小姐,咱们湖中养的那两只绿头鸭,它们的蛋已经孵出来了,多了三只小鸭子呢。” 新绿这么一说,倒叫沈惠宁想起了宋北澄那傻公子,自从那日定亲礼之后,宋家就没有再上过门了,秋水阁那边也是安安静静,倒真像是在安心备嫁的样子。 第137章 大喜 狄嘉蕴大婚这天,沈惠宁早早的就来到了伯爵府,在闺房里陪着狄嘉蕴说话。 “嘉蕴姐姐,你今天真美!”沈惠宁真心实意的称赞。 狄嘉蕴一身大红嫁衣,缀满珠玉的凤冠越发衬得她明眸皓齿,更有无尽的娇羞。 “那是自然,我娘说了,成亲这一天是一个女人最美的时候,嘉蕴姐姐本就貌美,又觅得如意郎君,良辰好景,郎情妾意,嘉蕴姐姐当然更是娇美。”罗玉真凑过来说话。 狄嘉蕴的脸更红了,她用团扇半遮住脸,嗔道:“你这丫头,词不达意的胡说个什么?” 罗云真嘻嘻笑着靠近她,“姐姐这是害羞了?” 沈惠宁推了一下她凑过来的脑袋,笑道:“好了,今天是嘉蕴姐姐的大好日子,你就别打趣她了。” 三姐妹正在笑闹,喜娘带着两个丫鬟进了屋。 见着人进来,沈惠宁三人赶紧端正坐好。 喜娘见了狄嘉蕴,笑着说着讨喜的话,“小姐大喜,前院伯爵老爷和娘子都在忙着,今日怕是不得闲,小姐一早起来装扮折腾到现在,只怕也是饿了,我给你带了些吃食来。” 转身从丫鬟端着的托盘中将那碗描着双喜字的深口圆碗端了过来,递给狄嘉蕴,笑容满面:“这是百年好合粥,小姐喝了这粥,定能和姑爷长长久久,百年和睦。” 狄嘉蕴红着脸接过,尝了一口,又忙抬起头来问道:“就拿了这些吃食吗?我这屋里的两个妹妹陪了我一早上,也什么都没吃呢。” 喜娘端过另一个丫鬟手中的托盘,笑道:“记着呢,都准备了,两位姑娘来这边吃吧。” 沈惠宁和罗云真是天不亮就过来的,狄嘉蕴也有姐姐妹妹,但都是庶姐妹,平日里关系就不亲近,早上过来说了几句吉利话,场面上过得去便离开了,倒是沈惠宁和罗云真一直陪着狄嘉蕴。 忙活了一早上,这会儿才歇了下来,还真是有些饿了。 便一道用了些简单的吃食。 待几人吃好,丫鬟们把盘碗撤了下去。 喜娘又带着丫鬟过来,给狄嘉蕴整理仪容,沈惠宁她们在一边帮忙打下手。 因为新郎家远在荆州,所以今日大婚实际只是女方的出门,新郎孟向明提前一月就抵达了京城,孟家接亲队伍在京城包了一家客栈暂住,今日迎亲后就要启程带着新娘子前往荆州完婚。 因为许多事务都已经提前打点商议好,婚事办得也是十分周到和热闹,即使远在伯府后院,前院宾朋的热闹声音也能听得明显。 新娘子这边除了早上那一段时间忙,这会儿倒是空闲下来了,不断的会有亲友长辈和闺中的一些小姐妹过来探望,喜房中渐渐热闹了起来。 接亲的时间是算好的,这会儿时间还早,狄嘉蕴被七大姑八大姨还有那些姐姐妹妹们围在一起,满屋子都是喜庆吉利的话。 因为人太多,沈惠宁往外让了让,这时一个面生的小丫鬟找着她。 那小丫鬟穿着伯爵府丫鬟的服饰,见着沈惠宁忙上来道:“沈三小姐,江太太叫我告知您,让您去前院寻她,她有话要交代您。” 沈惠宁因为出门得早,没有和江氏她们同行,先她们到的伯爵府。 听到小丫鬟这么说,沈惠宁往外张望了下,因为人多,她让新绿在外头候着,这会儿倒是看不见她人影了。 “沈三小姐?”小丫鬟见沈惠宁不回她,又催促了一下。 “那麻烦你前边带路吧!”沈惠宁本想找着新绿一起过去,一时半会不见她人影,只得作罢。 江氏寻她,只怕是要叮嘱一些东西,耽搁晚了,一会儿迎亲队伍上门,影响到嘉蕴姐姐这边出门子就不好了。 沈惠宁本想和狄嘉蕴说一声,可她被人围得严严实实,她也挤不进去,只得找着罗云真说了一声,这才随着小丫鬟往前院过去。 伯爵府家小姐出嫁,府里自然是装扮一新,到处都是喜庆的红色。 走着走着,沈惠宁觉察出有些不对来,她过去常来伯爵府做客,不说对伯爵府的布局了若指掌,却也是带些熟悉的,她拉住前面带路的小丫鬟,“怎么往花园这边来了?” 丫鬟被她拉得停下了脚步,转身解释道:“府里今天办喜事,连廊那边人多拥挤,丫鬟仆从们都从那边穿梭,从花园这边过去更清净些。” 伯爵府花园位于整个伯爵府靠中的位置,狄嘉蕴的院子在西南方,要去前院的话经过连廊会更近一些,可从花园这边穿过也是可以到达的。 丫鬟的回答也是没有问题,今日大喜,连廊那边确实人多,从花园这边过去也绕不了几步路,沈惠宁微皱起眉头,看着面前小丫鬟垂首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最终还是道:“走吧!” 小丫鬟便继续在前面带起路来。 又走了一段距离,到了花园这边,小丫鬟径直把她往西角的位置带过去,这下沈惠宁是真正的察觉到有异了。 她停下了脚步,冷冷道:“小姑娘走错道了吧?这可不是去前厅的路。” 前院得从花园往东角那边走才是。 小丫鬟回头,有些紧张道:“沈三小姐不是我们府里的人,哪里会有我们这些做丫鬟的熟悉路,这条道也能去前院的,小姐就随我来吧。” 沈惠宁没有动,果断的转身往回走。 那小丫鬟见沈惠宁这个举动,先是一愣,没想到沈惠宁也不与她纠缠,竟然就这样转身就离开。 她急了起来,小跑几步拉住沈惠宁的袖子,竟然想把她往西角那边拉过去,“小姐,这马上就到前院了,你快随奴婢过去吧,迟了只怕江太太要怪我办事不力了。” “放肆!”沈惠宁一把甩开她,那小丫鬟站立不稳,朝前面踉跄几步。 “谁给你的胆子,竟敢对客人动起手来?”沈惠宁冷着眉眼呵斥她。 那小丫鬟被这样甩开,竟然还不罢休,还想上前来纠缠。 沈惠宁的眉眼完全冷了下来,腿上积力正要给这不怀好意的丫鬟一脚,不远处传来一道带着惊喜的声音: “鸭仙人!” 第138章 落水 沈惠宁一怔,回头看去,竟然是宋北澄。 宋北澄见着沈惠宁,脸上显出高兴的神色,蹦蹦跳跳的往这边跑来。 “鸭仙人,你怎么在这儿,也是在等紫衣服的姑娘吗?”跑到沈惠宁面前,人都还没站稳的宋北澄迫不及待的一问。 沈惠宁皱眉,“紫衣服姑娘?” “是啊是啊!”宋北澄点头如捣蒜,然后才像是看到沈惠宁的打扮,高兴的拍着手道:“原来鸭仙人就是紫衣服的姑娘。” 说完不等沈惠宁回应,张开双手向她扑过去。 沈惠宁一惊,侧身避过,喝问:“你这是在干什么?” 宋北澄一个扑空,皱着眉毛转身,嘟囔道:“她说要抱到紫衣服的姑娘才有糖吃,鸭仙人你不要躲,要抱抱。”说完又向沈惠宁扑过去。 沈惠宁一个矮身又是躲过,通过宋北澄的这几句嘟囔,她也是明白了,这是有人故意算计她呢。 让宋北澄等在这里,又交代他拥抱紫色衣服的姑娘,若她再待在这里,只怕马上就要有人来“抓奸”了。 再看先前带她过来的小丫鬟,已经不见了人影。 沈惠宁知道不能再耽搁了,只怕幕后之人马上就要引人过来,宋北澄这个样子,那是真的有嘴也说不清。 当下也不再理会那傻公子,丢下他疾步就要离开花园。 宋北澄见沈惠宁不理会他,反而埋头跑走,心里一急,跟着追上去。 “站住!”见宋北澄追了过来,沈惠宁停下脚步厉声喝住了他,“你不许跟着我,赶紧离开这里。”说完也不管他的反应,又转身要离开。 宋北澄被沈惠宁恶狠狠的样子吓住,一时呆立在原地。 躲藏在角落的那个小丫鬟见此不免心急,要真让这沈府三小姐就这样跑了,那她的差事就办坏了,这如何向贵人交代? 眼看着沈惠宁就要走远,小丫鬟一咬牙,从角落里冲了出去,直直撞向还呆立在原地的宋北澄。 “噗通”一声,沈惠宁听到有人落水的声音响起。 转头看去,先前站在原地的宋北澄已经不见了人影,旁边的湖水里却扑腾着一个人,正是那傻公子。 迅速往岸上扫视一圈,那个青绿比甲的身影正逃离现场。 宋北澄明显是不会游泳的,他在水里扑腾挣扎,似乎想要张嘴呼喊,却又被灌了水,只有咕噜咕噜的声音,脑袋在水面沉沉浮浮。 眼见着宋北澄就要沉没于水下,沈惠宁也顾不得其他,连忙返回去,着急的环视四周,高声呼救:“救命啊,有人落水了,快来人。” 花园里静悄悄的,没有人应声。 而水里的宋北澄像是耗尽了体力,渐渐的扑腾的力度小了,人往下沉去。 沈惠宁着急的环视四周,还是没有人过来,千钧一发之际她纵身跳入湖中,往宋北澄的方向游去。 沈惠宁是会水的,就是衣服有些碍事,她今日赴宴,算不上是盛装打扮,但衣着也是讲究的,她穿了一套襦裙,外披了一件裙摆拖地的大袖衫,如今在这水里反而束手束脚,让她游动起来十分的不方便。 救人要紧,她扯掉了外披的大袖裳,整个人轻巧了许多,快速的朝着宋北澄游了过去。 前院这边,本是宾朋满座,喜气洋洋的热闹场景,突然响起一道惊慌的叫喊,“不好了,花园里有人落水了,快去救人啊。” 突然的这一声喊打破了喜庆的场景,忠正伯和伯爵娘子都是一惊,有人落水了? 伯爵娘子连忙放下手里的酒杯,往外走去,看见管家忙拉住他,急声询问:“谁落水了?” 管家也是一头雾水,他刚刚也忙着,不清楚情况,也没看见是谁过来报信的。 见管家一头雾水的样子,伯爵娘子一把推开了他,“还不快找人去花园看看,可别出事了?” 今日来的宾朋众多,要是哪府的客人落水出了事故就不好了,不说府里当不当责的事,就是这大喜的日子要是出了人命,那这喜事岂不是成了凶兆。 “是是,小的这就过去看看。”管家忙不迭的点头。 这时,花园那边又传来了呼救声,这是有人总算发现了落水的俩人,高声呼救起来。 伯爵夫人脸色一变,提裙往那边小跑而去。 沈惠宁游到宋北澄身边时,他已经失去了意识,人控制不住的往下沉。 沈惠宁托着他,让他仰面朝上,扯着他的衣领往岸上游。 宋北澄落水时在水里的一阵扑腾,无意识的离岸边更远了些,沈惠宁拽着他,游得并不轻松,已经有些力竭。 好在这时终于有人发现了他们,小丫鬟一阵呼救之后,引来了四五个小厮,有人找来了绳子,抛向了水中的沈惠宁。 沈惠宁接到抛过来的绳头,紧紧拽住,岸上的人便使力把她往岸上拉。 伯爵夫人到时,这里已经围上了一群人,有来救人的丫鬟仆从,也有被呼救声吸引过来的宾客。 “呀,母亲,你瞧那不是三姐吗?”同样听到喊声过来凑热闹的沈惠芊看清水里的人影后,咋呼着向身边的江氏说道。 围观的众人不免侧目,是沈府的小姐啊。 江氏自然也是看出来了,心里一惊,这三丫头怎么会掉水里去了?忙快步上前去查看情况。 这时没有人理会她,因为有人帮忙,沈惠宁他们总算被人拉了上来。 才上岸,沈惠宁有些力竭的爬伏在地上,低头咳出几口湖水,虽然会游泳,但是拖着一个人,她还是难免被呛了水,此时只觉得自己的喉咙里火辣辣的疼。 “这...这不是那傻子宋北澄吗?”沈惠芊又惊讶的叫嚷起来,“他不会是死了吧?” 沈惠宁回头,果然见宋北澄一动不动的躺在地上,气息微弱。 江氏狠狠的掐了一下口不择言的沈惠芊一下,心里暗恨她的碎嘴子。 “啊!”沈惠芊捂着被掐疼的手,委屈的看向自己母亲,“娘,你掐我作甚?” 江氏真想上前捂住她那该死的嘴, 跟在她们身边的沈惠君一脸担忧,“真是三妹妹,你们怎么会掉到湖里去了?” 第139章 救人 此时围上来的人越来越多,沈惠宁全身湿透,因为外披的大袖裳为了方便被她在水里脱掉,此刻只着了里裙,因为是夏日,衣服布料都是选用的轻透料子,虽然锁骨以下的布料都还严实,说不上走光,可肩膀到袖子采用的都是浅色的薄纱设计,又都湿透了紧紧的贴在她身上,依稀能看到肤色,在这个时代来说,也是大大的不雅了。 沈惠宁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并不理会围观人群各异的目光。 伯爵夫人见到落水之人竟然是沈惠宁,又急又忧,忙取了一个斗篷上前给她披上,语气里满是关切着急:“惠宁你怎么会掉到湖里去了,你不是在喜房里陪着嘉蕴吗?哎呀,这都是个什么事?还有没有伤着哪里?” 沈惠宁拢了拢身上的斗篷,摇了摇头,喘匀了气息道:“伯母我没事,快让人看看北澄公子。” 宋北澄从被拉上岸之后就一直没有声息,恐怕是情况不妙。 “哎?”伯爵夫人这才回神,忙指挥着仆从上前查看情况,幸好伯爵府里是养着府医的,大夫过来的也很快。 那老大夫上前给宋北澄瞧了瞧,让人将他扶着坐起来,然后猛力拍着他的后背,又掐了掐他的人中,一番操作下来宋北澄还是无声无息,大夫脸色难看,上前撑开他的眼睛观察了一下,而后缩回手去,摇了摇头。 “夫人,这位公子怕是回天乏术了。” 伯爵夫人脸色大变,这宋北澄虽是个傻子,可到底是义勇王府的公子,如今在她府中出了事,她可如何向义勇王府的人交代啊? 怕什么来什么,义勇王府的二夫人也收到消息到了这边,拨开人群,宋二夫人陆氏看到宋北澄不省人事的躺倒在地上,脸上大骇,疾步上前跪倒在宋北澄身边, “这是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北澄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满场静寂,无人回答宋二夫人的问题。 伯爵夫人也有些六神无主,事情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大夫呢?快叫大夫过来?”宋二夫人满脸焦躁的大喊。 那先前给诊断过的大夫上前一步,踌躇着劝道:“这位夫人,这位公子溺水过久,瞳孔涣散,人已是不行了。” “胡说!”宋二夫人震怒,“我看是你没有尽心医治。” 又转向伯爵夫人,脸色严寒道:“伯爵夫人,我家北澄刚刚还好好的,缘何会溺了水?此事,只怕你伯爵府要给我宋家一个交代!” 伯爵夫人皱紧了眉头,宋二夫人这话是什么意思,这是要把罪责全丢到她们府上来了? 虽然人是在他们府上出的事,可谁不知道他们府上的这北澄公子是个脑子有问题的,她们带人出门不把人给看紧了,如今人出了问题,倒想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宋二夫人这话过了,这只怕只是个意外,谁也不想的。” 眼见着宋府和狄府开始撕扯起责任问题来,而躺在地上的宋北澄生死不知,竟是再无人关切。 沈惠宁不作声的爬起来,往宋北澄那边过去。 “你做什么?” 见沈惠宁来到宋北澄身边,伏身趴在他身上,宋二夫人伸手就要去推开她。 “要想把人救回来就闭嘴!”沈惠宁冷冷出声,把脑袋贴在宋北澄的胸口,仔细听着他的心跳。 “你...”宋二夫人被她这不客气的态度激得恼怒起来,“没大没小,毫无规矩礼教,这就是沈府的教养吗?” 沈惠宁并不理会她,耳侧传来细微的跳动声,虽然弱,但确实还有心跳,那就还有救。 她直起身来,双手交叠放在宋北澄的心脏处,开始使力按压起来。 众人看着她这奇怪的举动,都是惊异起来,那老大夫更是气急败坏,“你这是在干什么?病人本就垂危,你这样用力按压,是嫌他死得不够快吗?” 沈惠宁充耳不闻,继续着手上的动作。 那老大夫急的跳脚,胡闹,这不是胡闹吗?忙上前去就要拉开她。 沈惠宁一把甩开他,“他还有救,耽误了救援你负责得起吗?” 老大夫想说哪有这样救人的,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可对上她冷静坚毅的眼神,他张了张嘴,什么话也没有说出来。 伯爵夫人虽然也没见过这样的救人方法,可沈惠宁和自己女儿交好,她多少也是了解她的,知道她不会在这种事上开玩笑,况且北澄公子这个样子,还被大夫下了死亡通知的,让沈惠宁试试又如何,死马当活马医,要是救过来了呢? 想到这,伯爵夫人上前拉开那老大夫。 老大夫被拉着往旁边移开,还待挣扎,转头看见是自家太太,急道:“夫人,这哪是什么救人,这是拿人命开玩笑啊。” “沈三姑娘既说是在救人,那就是在救人。”伯爵夫人的神色不容置疑。 “这...”老大夫本还欲再劝,见此叹了口气,也不说话了。 宋二夫人惊疑不定的看着沈惠宁的动作,想要上前阻拦,最终又停下了脚步,只焦躁的看着进展。 沈惠宁给宋北澄此刻做的是心肺复苏的急救,这在现代是几乎家喻户晓的急救方式,对溺水者尤其有效。 她连按了三十次左右的按压后,又伸手捏住宋北澄的鼻翼,将他的嘴唇打开,深吸一口气后,埋头对唇将气体缓慢吹入宋北澄嘴中。 “哗”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哗然,不可思议的看着沈惠宁的动作。 沈惠芊更是把嘴张成了一个“o”字形,伸手摇晃身边的江氏,“娘,三姐这是在做什么?” 江氏也是脸色青白,险些昏过去,宁丫头这是疯了吗?竟敢当众做出这么不知廉耻的事情。 沈惠君也是满脸震惊,只是惊异过后,眼里却闪过兴奋和喜色。 沈惠宁并不理会周围人的反应,还是继续着手中的动作,又连续给宋北澄做了五次人工呼吸后,宋北澄总算有了反应。 他呛咳一声,吐出几口水来,再又是猛烈的咳了几下之后,睁开了眼睛。 第140章 救醒 “这...还真把人给救活了!”眼见着宋北澄睁开了眼睛,张嘴嚎哭起来,那老大夫还有些不敢置信的喃喃自语。 沈惠宁脱力的后倒在地上,这心肺复苏急救按压的力道要求可不小,她拼尽了全力,见着宋北澄恢复了意识,强撑着的那口气总算松了下来,这一松气,整个人便是手软脚软,瘫坐在地上喘着粗气。 宋北澄醒来后,吐出体内浊水,虽然已无大碍,但溺水之后的后遗症也不好受,加之受了惊吓,如同孩童一般大哭起来。 宋二夫人忙蹲跪下来,扶起嚎哭不已的宋北澄,“北澄,你怎么样了,还有哪里不舒服?” 宋北澄稚童心智,浑浑噩噩的,哪里会回答她,只顾着大声哭泣。 老大夫上前一步重新给宋北澄诊治一番,仔细检查后,惊奇发现宋北澄呼吸脉搏都已恢复正常,已是无碍了。 “宋二夫人莫急,小公子已经无碍了。” 听了大夫的话,宋二夫人松了口气,连连向大夫致谢。 老大夫摇了摇手,“小老儿只是看诊,什么也没做,不敢领功,想来还是沈三小姐刚刚的救助才让宋家公子起死回生的。” 宋二夫人回过头来看向沈惠宁,脸上没有了先前的疾言厉色,而是满满的感激,她先让下人照顾宋北澄,自己上前扶起沈惠宁,“沈三小姐,多谢你了,要不是你出力,我家北澄只怕......” 剩下的话说不下去,无声哽咽起来。 沈惠宁勉强站立,回扶住宋二夫人手臂,“夫人言重了,惠宁也只是尽力一试,好在北澄公子吉人自有天相。” 围观的人群也很是惊异,宋北澄才被救上岸时人事不知脸色青白的样子,连大夫都说没救了,这沈家女郎一通奇奇怪怪的操作之后,还真把人从鬼门关拉了过来。 不过这救人的法子实在是怪异大胆了,一个闺阁女儿家,衣衫不整之下敢趴在男人的身体上,这些肢体接触就不说了,最后竟然还亲上去,实在是孟浪至极,有伤风化。 在场的众人中不乏有那刻板严肃守旧的宗门命妇,沈惠宁这样的举动让她们皱紧了眉头。 江氏的脸色也十分不好看,她心里可是恨死了这小蹄子,她这番举动,可把她们沈府的声誉,沈府女儿家的清白放在心上?她要自己作死也就算了,可却要连累到府里,今日的事传扬出去,叫外人如何看沈家的家教? 新绿听到了消息,总算找了过来,看到自家小姐浑身湿透,衣裳头发凌乱的披着个斗篷站在人群的狼狈样子,心里瞬间被提了起来,她穿过人群疾步上前去扶住她,惶惶询问: “小姐您这是怎么了,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不等沈惠宁回答,沈惠君先上前一步责问新绿:“你这丫头竟然还有脸来问,你一向贴身伺候着三妹妹,怎么会让三妹妹到了这僻静的地方,还摔下水去,妹妹要是有了什么意外,你可当得起责任?” 新绿小脸惨白,小姐竟然掉到水里去了,也顾不得为自己分辩,只着急询问:“小姐可伤着哪里了?” 沈惠宁柳眉一皱,冷冷的看了一眼像是担忧她的沈惠君,并未理会,只闻言宽慰新绿:“我没事,你别怕。” “妹妹今日受了大罪,怎么就没事?还有北澄公子,你们俩怎么会无缘无故的到了这花园里,这里人迹罕至的,还都掉到水里去,怎么会这么不小心?若是有丫鬟仆从跟着,何至于受这大罪。” 是啊,这今日伯爵府办喜事,这喜宴设在前厅,宾客都在前院参席,这两人怎么会都避开人群到了这后花园来了? 沈惠君的话不免叫人多想了些。 就在众宾客的眼神奇怪起来,心思各异的时候,前院响起了一连串鞭炮的噼里啪啦声,一个小厮小跑过来向伯爵老爷和伯爵夫人禀报:“老爷,夫人,接亲队伍来了。” 伯爵夫人正着急眼下不妙的局面,小厮的禀报让她找着了缓解局面的由头,她张罗着招呼宾客们回席。 宋北澄和沈惠宁都是不可能再去参席的了,伯爵夫人将客人都遣散回去前院,又吩咐人送走了宋府的人之后,很是担忧的来到沈惠宁这边,“宁姐儿,你还好吗?” 沈惠宁笑了笑,拿出自己绣的那个鸳鸯香包,这是她给狄嘉蕴准备的新婚礼物,正礼一早就送了出去,只这个礼物她原本想亲手交到狄嘉蕴的手里的,眼下却是不能了,她把香包递给伯爵夫人, “伯母,这是我给嘉蕴姐姐准备的礼物,本想亲手给她的,现在只能托付您帮我转交给她了。” 顿了顿,又歉意道:“今日本是嘉蕴姐姐大喜的日子,却闹出了这些动静,实在是对不住。” “你这孩子,说的是什么话?”伯爵夫人接过香包,“我虽然不知道宋家公子是怎么掉到水里的,可是你把他救了上来,后面更是在大夫都束手无策的时候把人救活了,是帮了大忙的,怎么还道起歉来了?” 说完又满脸忧虑道:“只是今日这事,虽然我是知晓你是为救人,可总有那拎不清又好嘴舌的人不怀好意,只怕过后你要遭人非议,让人议论起不是来。” 沈惠宁心里是明白这些的,她未多说什么,只劝伯爵夫人,“情况紧迫,救人哪还有这许多讲究,伯母放心,我事出有因,师出有名,旁人的口舌也说不出些什么。今日是嘉蕴姐姐的大日子,新郎家的接亲队伍已经到了,您快些回去吧,可不要误了吉时。” 伯爵夫人心里还有忧虑,可前院接亲队伍已到,她这个新娘子的亲娘迟迟不到可不像话,在沈惠宁的连连催促下,她也只得先回席主持迎亲去了。 待伯爵夫人离去,沈惠宁脸上的笑容才淡去,她面无表情的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抬头冷声吩咐新绿:“走吧,我们回府去。” 真正的暴风雨,还在后头呢。 第141章 又跪祠堂 沈惠宁回家后,没有去自己姨娘那里,带着新绿径直回了自己屋,重新梳洗换衣后,又吩咐新绿上厨房给熬上一碗姜汤再做些简单的吃食来。 接过新绿递过来的姜汤,沈惠宁慢慢的喝着,直喝完了一整碗,才拿起筷子吃着一并送来的简单饭菜。 她从头到尾都很冷静,和往日一样,没有一点异常,新绿瞧着,心里反而更加惶然,将一块脆笋放入沈惠宁的碗中,终究是没有忍住,她小心询问: “小姐,今日的事,老爷和太太回来只怕是要责怪的,还是告诉姨娘,让姨娘也帮着想想办法吧。” 沈惠宁还是一脸的平静,她淡然的喝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碗筷,又拿过餐巾布擦拭完嘴角,才开口道:“没有必要,今日这事,谁来说都没用,责骂是少不了的。” 从她跳下水救人的那一刻,她就已经做好了应对流言的准备,更何况是后面她为救人做的那套施救操作,更是把话柄递到了背后谋算之人的手上,这么好的机会,背后那人如何会放过? 今日之事分明是有心之人的设计,可谋划的那人心也太狠,竟拿人命来谋算,和她有仇恨她如此的人不多,又把宋北澄扯进来,沈惠宁不用费多大心思,就能猜出这背后之人是谁。 也是好本事,竟然能有本事驱使伯爵府的人! 这是一场阴谋,即使知道,她也没办法做到对落在险境的宋北澄见死不救,没办法眼睁睁的看着一条生命消逝在自己眼前,所以明知是一个圈套,她也不得不跳进去。 沈端和江氏回来得比沈惠宁想的还早,不到申时,主院那边的人就过来传话,让沈惠宁到祠堂那边去。 “还不跪下。” 祠堂内,沈端阴沉着脸色,呵斥才进来的沈惠宁。 沈惠宁没有反抗,听话的跪了下去。 这是她第三次跪祠堂了,不知道这次会不会挨鞭子,在跪下的间隙,沈惠宁心里还在自嘲。 祠堂内,除了沈端,江氏、沈惠芊和沈惠君都在。 “你可知错?”沈端走到沈惠宁的面前,冷着脸问。 “女儿知错了。”沈惠宁认得爽脆。 似乎没想到沈惠宁认错认得这般干脆,沈端愣了下没说话。 倒是江氏上前道:“宁姐儿这会儿倒是清醒了,先前大庭广众之下做出那等不顾女儿家颜面的事的时候,怎地不见迟疑。” 沈惠宁抬起头,看向江氏,认真道:“母亲,女儿今日所为是为救人,认错是因为此举到底是会连累府里遭人非议,可佛经有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救人本是没有错的。” 沈端气道:“你还说没有错,你一个姑娘家,竟和外男那般...那般撕扯,把咱们府里的脸都丢尽了。” “就是,三姐姐这般孟浪,只怕外头的人都以为咱们沈府的女儿都是这样没有礼义廉耻的,我以后可是没脸出门了。”沈惠芊也插话。 可不是嘛,江氏脸色也很难看,她的芊姐儿也正是议亲的关键时候,要是让御史中丞家知道,只怕就要影响这大好婚事了。 “况且,那宋北澄是二姐姐的准夫婿,你今日这般,又让二姐姐如何自处?”沈惠芊今日被沈惠宁的操作惊到,她倒不是真的要为沈惠君打抱不平,只是今日这事,传扬出去,她同为沈家女儿,少不得也要承受别人异样的眼光,和沈惠宁一起丢脸,这是她接受不了的。 沈惠宁抬头看向沈惠君,她站在沈惠芊的身后,低垂着眉,并不说话。 “二姐姐也觉得惠宁今日是做错了吗?”沈惠宁冷不丁的询问。 沈惠君一愣,似乎没想到沈惠宁会向她搭话,她脸上显出犹豫的神色,为难道:“三妹妹今日是太冲动了些,你毕竟不是大夫,如今人是救回来了最好,要是真出了事,妹妹最后的举动只怕也是要惹上大麻烦的。” 沈端一听更是生气,可不是嘛,那救人法子闻所未闻,要是那宋家公子不小心死了,那谁说得清是不是被她治死的。 “二姐姐说得对,可惠宁也是心里着急了些,看着那落水的北澄公子,想到他是和二姐姐定亲的,这才没有多想救人,要是他出了意外,姐姐就成了望门寡,一样会让咱们府上被人议论的。” 沈惠君脸色一变,“你......” “怎么?”沈惠宁一脸的无辜,“我说的不对吗?” 沈惠君气得脸色铁青,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混账东西,你胡扯些什么,你做出这般丢人现眼的事来,还有道理了。”沈端见沈惠宁竟还在掰扯,怒骂道。 沈惠宁看向沈端,规规矩矩的跪好,向着沈端磕了一头,道:“父亲,女儿一开始就已认错,可女儿今日所为实在情非得已,是为救人不得已而为之,所谓医者面前无男女,惠宁虽然不是医者,可在救人面前男女大防也该舍弃,若有人因此非议,那也是那人其心不正,惠宁问心无愧,只是愧疚于因此给家里带来的烦扰,惠宁愿意受父亲责罚。” 怼沈惠君的那几句,不过是出出口头的恶气罢了,今日的暗亏她是吃定了,沈惠宁心里很清楚,如今爽快的认罚还能叫沈端不发怒,不至于激化这事。 沈端虽然生气她做这事叫人非议影响到府里名声,可细听下来也认为沈惠宁说的有那么一些道理,如今事已发生,他虽然生气,沈惠宁此刻自认罪罚倒让他火气小了些。 当然,人还是要罚的,最后罚沈惠宁跪在祠堂反省,第二日早上才可以出来。 没有请家法,沈惠宁觉得能如此结束也是大幸。 可惜,她想得太美了些。 沈惠君回到自己院里,桃秀见她脸色阴沉,小心的奉上一杯热茶。 沈惠君接过却是一把摔下,恶狠狠道:“她作出这么不要脸的事父亲竟然只是罚她跪一夜祠堂?” 桃秀吓了一跳,没去管被摔得粉碎的茶盏,上前安慰道:“小姐,今日事出突然,如今瞧着三小姐死咬是为救人,瞧着这影响不大,老爷自然也是想着息事宁人的。” “影响不大?那就把三妹妹这救人的事迹多宣传宣传,我们也是为她长脸了。”沈惠君阴沉着脸冷声道。 第142章 流言 今日沈端并不当值,下衙较早,便邀请了好友程大人和另两位同僚到天香楼小聚。 三人点了一个包厢,在二楼的地方,包厢临窗处能俯瞰一楼大堂,天香楼作为京城数一数二的酒楼,不止酒菜一绝,也花心思引进许多娱乐节目,一楼大堂中间位置被空出来做成一个小型舞台,每日里换着花样的表演节目,歌曲、舞蹈、乐器、戏法等轮换着上场,并不单调。 今日台上坐了一个留着三羊胡的中年先生,是表演说书的,现在正在讲的是孙猴子大闹蟠桃会的老故事,故事虽然家喻户晓,但说书先生说讲功夫到家,在台上巧舌如簧、妙语连花,倒也把这个老故事讲得妙趣横生。 “咱们几个老朋友也是许久未聚了,今日可要开怀畅谈,喝得尽心啊。”沈端给三位大人斟满酒杯,笑着说道。 赵大人哈哈一笑,“我和程大人都是没有问题的,定能陪着沈大人喝得尽兴,就是田大人只怕是要赶回去陪夫人吃晚饭的,要不只怕晚间就进不了府里去了。” 田大人和沈端同为翰林院编修,惧内的名声是朝野皆知的。 被同僚如此打趣,田大人也不气恼,端起酒杯,无畏道:“这有什么怕的,届时我入不得府去,三位兄台的府上大门总会为我而开,容纳我一晚就是。” 田大人的直接认怂惹得其他三位哈哈大笑,程大人亦端起酒杯道:“其他几位兄台我不敢保证,我程府定当扫榻以待,放心,就是贵夫人寻上门去,我也会为你打掩护的。” 几句话间,烘热了气氛,席间觥筹交错,言笑晏晏,几位大人从家事聊到朝事,又说起诗词古句,都说得尽兴。 楼下的说书先生已经说完了两个小故事,此刻在说的好像是一项新的奇怪的救人方法。 “老朽我走南闯北,见过不少奇人异事,这个救人方法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可它确实是能紧要关头把人从鬼门关拉过来,不可谓不神奇也。”说书先生摸着自己下巴上的山羊胡,故作神秘。 果然有那好奇的观众忍不住询问:“到底是什么样的救人法子,葛先生你倒是快说啊。” 说书先生慢悠悠的喝了一口茶水,见众人的好奇心都被吊了起来,这才开口,“这个法子啊,昨日才有人用过,救的可是义勇王府的北澄公子,而这救人的,正是和义勇王府才定了姻亲的沈府家的三小姐,沈惠宁。” 楼上包厢内,沈端几人聊得尽兴,并未十分细致的听台下说书先生的说讲,可这个位置,本就离台下舞台的位置较近,更是能全面俯看到舞台上的一举一动,说书先生的声音也不小,沈端听到提及义勇王府和沈府,喝酒的动作一顿,朝下看去。 那说书先生将那傻小子北澄公子如何落水,而沈家的三小姐如何见义勇为说得绘声绘色,仿佛他在现场亲眼看见的一样,最后说到沈惠宁给宋北澄嘴对嘴渡气的那段,更是叫了两个小书童上台演示,只看得观众们目瞪口呆。 “这...这沈家的三小姐也太过大胆了,大庭广众之下,竟...竟主动献吻外男!”人群中有人咋舌。 “不是为了救人嘛,再说了,两家既然有姻亲关系,此举虽然不妥,也是能谅解一些的。”有人接话。 另外一处有声音起来反驳,“和那傻...不是,和北澄公子定亲的可不是这沈三小姐,而是沈二小姐,这一出可是小姨子亲了未来姐夫,可不知道这做姐姐的作何感想?” 这话一出,叫下面的人议论得更欢了,说书先生抬手往下压了压,让大家别吵嚷,说了一句:“无论如何,这沈家三小姐也是为了救人嘛,这些小节就可不必计较了。” “救人?孤男寡女无端端的避开人群做什么?我看是这沈三小姐本性孟浪,毫无女德,这沈家家主还是翰林院清流,教养出来的女儿却是不知寡义廉耻,要是我家女儿敢做出这种自毁清白的事情,便是一尺白绫,吊死了事,免得让家族蒙羞。” 人群中有一白发白须三角眼的清瘦老头,冷嗤出声,穿着一身青色衣袍,读书人的打扮。 “是林秀才啊。”人群中有认得他的人。 林秀才是读书人,是识得大道理的,他都这么说了,果然是那沈家三小姐不知检点。 众人们的议论便朝向了沈家三小姐没有女德、行事孟浪上去了。 “世风日下!”那林秀才脸色鄙夷,扔下这一句后,摇头离去。 沈端脸色铁青,席间早已没有了刚刚的言笑晏晏,赵、田两位大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敢说话。 程大人脸色也不好看,这沈家三娘不就是要和自家小儿子程文嘉议亲的对象吗?沈端和他说起要结这门亲事时,他还觉得是一门不错的亲事,可这女郎竟是如此性子,这可如何使得? 沈端叫刚刚楼下的议论气个半死,更是对那秀才的大言不惭万分恼怒,他站起身来,要去找那说书先生理论。 赵大人连忙拦住他,“沈大人干什么去?” 沈端气得气息都有些不匀,眼里有着怒火,“这说书的胡言乱语,乱嚼是非,我掀了他的台子。” “不可,不可啊!”赵大人劝道,“贵府女郎救人的事我不甚清楚,但昨日也听贱内提过一嘴,好似确有其事,这说书先生只是描述场景,说的救人法子,却没有说半句你家女郎一句不是,你用何责问他?” “你这般打下去,自己没理,反倒是把这事闹大了,于你们府上反而更是不利啊。” 田大人也附和道:“是啊是啊,比起这个,沈大人还是想想如何处理后续才是,刚刚那穷酸秀才虽然尖酸,可如这样的读书人可不少,他们常聚一起,最是好言是非,再如此议论下去,只怕对你家三姐儿和你府上,影响更大了。” 程大人也站起身来,“赵大人和田大人说得有理,我看沈兄还是先处理这事吧,我们改日再聚。”说完竟是一拱手,径直甩袖离去了。 第143章 宋二夫人上门 沈端是黑着脸回家的,可还不等他发脾气,江氏先来找他诉苦。 “老爷,如今满京城的都知道宁丫头昨天在伯爵府干的丑事了,我就是出个门都能看到别人异样的眼光,她们三五成群窃窃私语,今日在王夫人的宴会上,礼部尚书家的太太和京兆尹夫人都问起我这事,我这头啊,是臊得抬不起来。” 江氏又羞又怒,想起那些夫人小姐们嘲笑的眼神和阴阳怪气的嘲讽,她气得肝都疼了,对罪魁祸首沈惠宁更是恨得牙痒痒。 “什么,礼部尚书夫人和京兆尹夫人都过问了此事?”沈端惊怒的询问,这事竟已经传到这些大人的家眷中了吗? “老爷你以为呢?闺阁女儿家如此大胆孟浪的行径,昨日又是伯爵府嫁女的大日子,上门的宾客不知几何,那么多人亲眼看到,能不被传得沸沸扬扬吗?我看我们府以后都关起门来过日子好了,我可是没脸再出门了。”江氏气急拍着桌子说道。 那岂不是礼部尚书大人他们也知晓了?沈端急的站起了身,来回踱步,朝中这些个大臣最是看重规矩体统,怕不会觉得是他沈端教女无方,连带着连累自己的官声。 沈端越想越是心惊,他停住了脚步,嘴里喃喃:“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江氏同样气怒,脸色难看道:“芊姐儿正是相看的时候,原先我和御史中丞家的夫人谈得投机,今日在王夫人的宴会上,她却是躲着我走,这样下去,只怕要把我们的芊姐儿也连累了,老爷你倒是想想办法啊?” 沈端一拍桌子,怒道:“是我罚轻了,这三姐儿如此辱没门楣,挨上十次家法也不为过。” 说完便朝外高喊一声,“来人,把三小姐给我带过来,我今日就要好好教教她何为女德女戒。” 江氏一把拉住了他,“如今外面流言似虎,老爷你这样关起门来的教训又有何用?止得住那些流言,还是能挽回咱们家的声誉。” “那你说要怎么办?” 江氏眼里发狠,“老爷既是要全了咱们府里的名声,那就把这三丫头送到姑子庙里去,如今她做的事传得满城皆知,如此处罚,方可显得我们沈府家风严谨,不叫人再嚼舌根。” 沈端一惊,“这...这如何使得?宁姐儿虽有错,却也是为了救人,出发点是善的,将她送去姑子庙,那不是毁她一辈子吗?” 江氏却不松口,“老爷你还为她着想,那宁姐儿为我们想过吗,为我们府上想过吗?她作出这等叫人非议的丑事,叫我们家成了整个京城的笑柄,她自毁清白,还想着下辈子能如何?老爷你难道还妄想着给她找个夫家?她如今名声都这样了,还有哪个清白人家敢娶这样的姑娘?” “还是说,老爷您的那个同窗好友程大人不介意,还愿意接手三姐儿,和咱们结成亲家?” 沈端想到之前程大人甩袖离去的脸色,摇了摇头,这婚事哪还能成。 可对江氏的提议,他还是觉得太过,“就算是这样,也不至于到了把宁姐儿送到姑子庙的地步吧,这姑子庙都是一些上了年纪的寡妇和犯错被驱逐的女眷,把宁姐儿送到那去,难道我们府里就有脸面了?” “怎么不至于,要搁那心狠一些的人家,为了保全家族名声,一根白绫让她了断也是有的,如今只是送去姑子庙,已是家里心善了。” 沈端还是觉得太过,江氏见他犹豫,又劝道:“老爷,不是我心狠,实在是这宁姐儿自作自受,但凡这事有一点转圜,我也愿意为她遮掩,可如今传得沸沸扬扬,多少人亲眼目睹,叫我们连辩驳一言的空子都没有。宁姐儿如今已是毁了,我们若不断臂求生,咱们沈府多年的清誉也要被跟着毁了呀。” “老爷你才回京城没多久,哪里受得起这些攻讦,不说咱们芊姐儿要被连累着遭人看轻,就说文哥儿,他九月就要参加今年的会试,这些言论难保不会影响到他的仕途,为了一个宁姐儿,老爷您难道就置全家于不顾了吗? 沈端脸色变了又变,思考半响,最终颓然的坐回椅子上,相比于沈惠宁,他当然更看重的是沈府利益,正要点头同意时,一个青衣小丫鬟敲门而进,禀报宋家二太太上门来访。 “宋二太太?”江氏皱了皱眉,“她这个时候上门来做什么?” 疑问只在心里转了转,江氏还是很快吩咐道:“快请进来。” 一边的沈端暗自松了一口气,强打起精神,挂着笑脸和江氏一起接待了宋二太太。 “我今日来,是专程来道谢的,多亏了你家宁姐儿,我家北澄才能捡回一条性命。”宋二夫人才一坐下,就带着感激的开口道。 江氏和沈端的脸色都是一僵,还是江氏先反应过来,她神色如常的笑道:“那是北澄公子吉人自有天相,宁姐儿不过是稍尽薄力罢了,当不得夫人如此。” 宋二夫人摆手,“严格来说,沈三小姐可是救了我们北澄两次,一次把他从水里救出来,二次把他从鬼门关拉出来,这样的救命之恩,不可谓不大,我今日来,特意准备了一点谢礼。” 说着宋二夫人从身侧的丫鬟手里接过一个金雕流纹红木匣子,笑着问道:“不知可否请沈三小姐出来一见,我想当面向她表示感谢。” 沈惠宁昨日被罚跪了一夜的祠堂,今早才被放出来,沈端和江氏虽然没有去看过,但想也知道,此时沈惠宁该是连站都站不起来,如何能来见客? 沈端面色才泛起为难,江氏就先面不改色的歉意道:“宋二夫人客气,只是我家宁姐儿自打昨日回来,毕竟是落了水,还是受了凉,夜里便有些发热,如今在院里歇着,只怕不便来见客。” 宋二夫人一听,面露关切,“竟是这样,病得可严重?” 江氏:“倒是无碍,只是大夫吩咐不可吹风,需要静养。” 宋二夫人松了口气,“如此就好。”又把手中的匣子递给江氏,“如此我不便打扰,便拜帖江太太帮我转交给沈三小姐了。” 江氏接过匣子递给刘妈妈,笑道:“夫人放心,我替宁姐儿谢过夫人关怀了。” 第144章 二女共侍一夫? 江氏吩咐刘妈妈将礼物好好放好,又叫丫鬟换上新茶。 宋二夫人含笑接过江氏亲自送上的茶水,端起茶盏浅啜一口,脸上作出犹豫之色,斟酌着开口道:“其实,我在来贵府前,听到许多流言,知晓此次沈三小姐对北澄的救助招致诸多非议。” 沈端和江氏脸上的笑容都是一收,说不出客气的话来,毕竟这是事实,这些流言蜚语给他们府上可是造成了很大的影响。 宋二夫人见他们夫妻俩沉默,放下手中茶盏,叹了一口气又说道:“这事是沈三小姐受牵累了,也连累到贵府,她名声受损,终究是因我家北澄而起的,我们府上自然也不能坐视不理。” 江氏和沈端对视一眼,最终还是江氏试探的询问道:“宋二夫人是有什么法子,可以解决这个问题吗?” 宋二夫人笑了笑,“我的意思是,沈三小姐为了救我们家北澄,和北澄有了肌肤之亲,这也是事实,众目睽睽之下否认不得,因这事影响了沈三小姐的名声,我们府上自然是要负起责任,不如...不如就把沈三小姐一块嫁进来?” “什么?”沈端不可置信,“一块嫁过去?你什么意思?让她们姐妹俩共侍一夫?” 宋二夫人点了点头,“除此之外也没有什么好方法了。”顿了顿又追加道:“不过亲家老爷放心,这君姐儿和宁姐儿同嫁来我们府上,不分大小,以平妻论之,我们府里更不会薄待她们的,还有聘礼,宁姐儿的聘礼我们绝不会让她委屈的。” “胡言乱语!”沈端拍桌而起,他气急败坏道:“这什么荒唐点子,我不同意。” 他三个女儿,君姐儿和宁姐儿虽是庶出的,凭借义勇王府的家世,嫁过去一个已是勉强,可要为了一个傻子搭进去自己的两个女儿,他说什么也不会同意的。 江氏从刚刚的惊愕中回过神来,却是眼珠微转,她伸手拉下沈端重新坐下,安抚道:“老爷你也不要这么激动,宋二夫人这不也是为着咱们宁姐儿着想,这才来找我们商议,如今只是提议,您觉着不妥,我们再慢慢商议就是。” 又看向宋二夫人道:“宋二夫人莫要见怪,我家老爷最疼家中闺女,夫人的提议太过突然,老爷一时想不明白,这才心急了些。” 宋二夫人因沈端刚刚那不客气的拒绝脸色变得有些难看,被江氏这么一调和后,脸色稍有缓和,只是也没有刚刚那么和煦了,微有些冷道:“我也是想着这事对宁姐儿的影响不好,只怕她在婚事上有碍,流言蜚语久不停歇,更会连累到贵府的声誉,此事终是要有一个说法,堵住外面那些人的嘴,这才有此一提,沈大人即是不愿,只当我没说过就是。” 话锋一转又道:“只是外面风言风语的,却是不知道沈大人可是有什么好的办法,能止住那些流言?” 沈端闻言一窒,他们的办法就是把沈惠宁送去姑子庙,这话如今如何能说得。 “哎,宋二夫人说的是,我们如今也为此苦恼着呢,我家宁姐儿一向善良懂事,此次本是救人,那是做了善事,却被那些黑了心肝的恶意编排,深深毁了她的名声,如今我们也是心急上火,一筹莫展。”江氏作出愁容说道。 她又看向宋二夫人,带着情真意切道:“宋二夫人先前提议,我也是吓了一跳的,只是仔细想想,这也不失为一桩好婚事。” “你混说什么?”沈端不满的看向江氏,这如何是一桩好婚事?自家虽不是什么豪门望族,可在京城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二女共嫁一夫可不是什么光彩事,更何况姑爷还是一个傻子,这岂不是把他的脸面丢在地上踩? 江氏用眼神安抚他,这才又对宋二夫人继续道:“宁姐儿和北澄如今有了肌肤之亲,若能成就姻缘,也是一件好事,只是让她们姐妹俩一并嫁过去,这...满京城的世家,也没有这样的先例,只怕是平事不成,更添争端,叫人看了笑话。” 宋二夫人是看出来了,这江太太倒是个有心思的,便也配合着说道:“那太太你的意思是......” 江氏一笑,“看来我们两家就是有这姻亲的缘分,北澄原先是和君姐儿定的亲没错,可如今看来,他们俩这也不是正缘,倒是我们家宁姐儿,和北澄这孩子颇有缘分,夫人你还记得在大佛寺北澄走丢的那事吗?” 宋二夫人点头,“自然记得。” 江氏:“那时候第一个找到北澄的就是惠宁,后来到我们府上下聘时,北澄又突然不见,还是我们惠宁第一个找到的他,现在北澄落水,又是惠宁救的人,你说他们两个这是不是有缘分?” 到沈府定亲时,宋二夫人虽然没来,但事情经过宋二老爷也和她说过,这么看来,这宁姐儿还真是和北澄有缘分呢。 “江太太说的有理!” 江氏便继续笑道:“这之后,我们自然还是亲家,只是这和北澄定下婚约的不再是君姐儿,而是宁姐儿,宋二夫人你觉得如何?” 宋二夫人脸上有些犹豫,“我们府上自然是没有什么关系的,只是当初咱们两家定亲,定的就是君姐儿,这也是宴了宾客,告了世人的,如今这婚约要变成宁姐儿,可还要有什么说法?” 江氏:“事有变数,可也是事出有因,这也是没法的事,要是解了北澄和君姐儿的婚事,由宁姐儿嫁过去,那自然是不用再大宴宾客了,只需对外有个说辞就是。” 最终宋二夫人也同意了这个解决方案,沈端对此也没有什么说法,三人敲定后,宋二夫人便告辞离去。 沈端坐在椅子上还有些愁眉不展,江氏瞟了他一眼,上来劝道:“老爷,先前说送宁姐儿去姑子庙,这是最坏的办法,如今宋家愿意出面,她能代替君姐儿嫁过去,这已经是她最好的归宿了,老爷为何还这么愁眉不展的?” 沈端叹了一口气道:“我就怕宁姐儿想不开,不乐意啊。” 竟是忧虑这个?江氏心里嗤笑,面上还是善解人意道:“老爷放心,待会儿我就去劝宁姐儿,她会明白我们的苦心的。” 第145章 威胁 沈惠宁跪了一夜的祠堂,自然是瞒不住蓉姨娘的。 “姨娘,你就别生气了。”沈惠宁撒娇的拽着蓉姨娘的袖子。 从早上蓉姨娘去祠堂把她接回来后,就没给过她好脸色,此刻坐在床沿给沈惠宁膝盖上着药,也是冷着脸,不和她说一句话。 蓉姨娘抽回自己的衣袖,扳着脸,“你还记得我是你姨娘啊?这么大的事你都让人瞒着我。” 沈惠宁讨好的凑过去,“宁儿不也是怕姨娘担心吗?再说了,我现在不也是没事吗?” 不说还好,一说蓉姨娘更是来气了,“这还叫好?哦,非得腿断了,跪出个好歹来才算坏,是吧?” 沈惠宁又伸出手摇着蓉姨娘的胳膊,“好了,姨娘,你就别生气了,下次惠宁再也不敢了,有什么事一定最先告知姨娘,我保证。” 沈惠宁发誓般的举起右掌。 蓉姨娘瞧着她这无赖的淘气样,叹了口气也气不起来了,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呀,就是会让姨娘操心。” 见姨娘总算缓和了脸色,沈惠宁嘿嘿一笑,“姨娘,我饿了,要吃酥子糕。” 蓉姨娘横了她一眼,“吃什么酥子糕,你这饿了一晚上,空着肚子,哪能吃那甜腻的东西。” 转头吩咐水碧,“去叫厨房做碗好消化的青菜瘦肉粥过来。”水碧点头称是,就要转身出去,蓉姨娘又叫住了她,“再拿一块酥子糕过来,不要多了,一块就好。” 水碧看了看一边的沈惠宁,笑着“嗳”了一声,这才走出门去。 “我就知道姨娘您最疼我了。”沈惠宁搂着蓉姨娘的胳膊,眉眼弯弯,做孩子的感觉真好! “多大的人了,还这孩子样!”蓉姨娘嘴里嫌弃,却任由她搂着自己撒娇。 水碧很快就取了粥和酥子糕回来,那酥子糕说一块果然就只拿了一块,沈惠宁有些失望,还小声抱怨她,“水碧你也真是,叫你拿一块你就拿一块。” 蓉姨娘拍了她一巴掌,“给你一块都是开恩了,你要嫌少,这一块也别吃了。” “别别别!”眼见蓉姨娘就要把酥子糕拿走,沈惠宁赶紧阻止,护着那一块酥子糕赔笑道:“不嫌少不嫌少!” 蓉姨娘瞧她这没出息的样子,不免莞尔,“瞧你这样!”把粥递给她叮嘱道:“先把粥喝了,喝完在再吃酥子糕。” 沈惠宁乖乖的接过粥碗,小口小口的吃起来。 麦子从外面进来,朝沈惠宁母女福了一礼,“姨娘,小姐,太太过来了。” 沈惠宁抬头,江氏这个时候过来干什么? 蓉姨娘也皱了皱眉,还是吩咐道:“快请进来。” “宁姐儿如何了?”江氏一进屋就朝着沈惠宁过来,脸上满是关切。 沈惠宁将手里的粥碗递给新绿,就要下床给江氏行礼。 江氏忙上前扶她,“都是自家人,你腿脚不便就不要这么多礼了。”让沈惠宁重新靠坐好后,她又嗔怪的埋怨:“要说你这孩子也是实诚,你父亲罚了跪祠堂也不过是一时怒气上头,你做做样子就是,偏要一丝不苟的真跪了一夜,倒把膝盖伤着了。” 沈惠宁礼貌一笑,对此不置可否,询问她来这的目的:“母亲忙碌,怎么这会儿有空来看我?” 江氏从身后的刘妈妈手里接过一个红木匣子,笑着道:“今日宋二夫人上门来,谢你救了北澄公子性命,这是她给你的谢礼,托我转交给你呢。” 沈惠宁并不意外,宋二夫人是个妥帖人,她会上门致谢也是情理之中,只是来得这么早倒是有些出乎意料。 沈惠宁示意新绿接下。 江氏将红匣子递给新绿,又朝沈惠宁笑道:“要说这宋二夫人,可真是稀罕你呢,在我这里对你是不住口的夸赞,这给你的谢礼,更是贵重得让我这做母亲的都眼红呢。” 新绿把那匣子打开,沈惠宁被那满盒的珠光宝气差点晃花了眼,里面都是金银珠宝首饰,打眼瞧去,得有十多件,珊瑚手串、珍珠项链、金花银珠......俗是俗了些,可也真是财大气粗。 沈惠宁也微微吃了一惊:“如此多贵重的东西,宋二夫人实在太过客气了。” “这些算什么,义勇王府家大业大,宋二夫人看重你,才这般大手笔呢!” 沈惠宁心里有些警觉起来,江氏今日怎地在自己面前这么夸赞义勇王府,面上却是不显,“宋二夫人如此厚爱,惠宁好些之后,的亲自上门拜谢才是。” 江氏瞧沈惠宁这不咸不淡的样子,有些失望,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宋二夫人今日来,还为了一件事,宁姐儿你是救了北澄公子,可和他有了肌肤之亲也是事实,如今外面都传开了,于你是最不好的,宋家心里愧疚,也感激你对北澄的救命之恩,愿意负起责任,今日来,也是来向你提亲的。” “提亲?”蓉姨娘大惊失色,“为谁提亲?” 江氏瞟了她一眼,“还能是谁,自然是北澄公子,惠宁和他有了肌肤之亲,还能嫁给谁去?” “这怎么可以?”蓉姨娘闻言失态的站起了身,声音尖利的有些破了音,“我们宁姐儿是为了救人,这有什么可说的,怎能和那一般的肌肤之亲相提并论?更何况那北澄公子是和君姐儿定过亲的,如何能向宁姐儿再提亲?” “这你放心,为了宁姐儿,宋家愿意和君姐儿退亲,到时候八抬大轿的把宁姐儿娶回去,也不算是委屈她。” “不行!”蓉姨娘瞪着江氏,胸口急剧起伏,“宁姐儿好好的姑娘家,凭什么嫁给一个傻子,还是一个和自己姐姐定过亲的傻子,太太你们要是做此行为,就不怕别人笑戳脊梁骨吗?” 江氏的脸阴沉了下来,“宁姐儿大庭广众之下和男人做出那等肌肤相亲行为的时候,怎么不想着别人会戳脊梁骨?你也不上外面打听打听,看看如今流言都传成什么样了?多少人说我们沈府的女儿不知礼义廉耻,行事孟浪,缺乏家教,这都是拜你女儿所赐。” “她如此辱没门楣,叫家族蒙羞,我们没有一根白绫勒死她,还处处为她着想,如今更是拼着被人议论的风险改了这门亲事,已是足够的仁慈,你们不要不识好歹。” 江氏冷着脸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的看着沈惠宁,“如今宁姐儿你的名声是坏了,要么嫁到宋家去,要么就自请出府去姑子庙里修行,这两条路,蓉姨娘不清醒,宁姐儿你却是一向聪明的,如何选择你自己考虑吧?晚间时候给我个答复。” 说罢带着刘妈妈转身离去。 第146章 选择 江氏主仆趾高气昂的离去,蓉姨娘心里气急,骂出一句:“欺......欺人太甚!”心里却也是惶惶。 她六神无主的跌坐回去,嘴里喃喃:“这可要怎么办啊?” “老爷!对了,我去求老爷!”像是突然找到了救星,蓉姨娘又激动的站起了身,就要冲出门去。 “姨娘!”沈惠宁开口唤住了她,“太太既然这样找上门来通知我们,那自是得到父亲允许的,姨娘现在去找父亲,也改变不了什么。” 蓉姨娘顿住脚步,没了主意,惶急道:“那...那可怎么办啊?” 那宋北澄可是一个傻子,宁儿怎么能嫁给他呢,那岂不是一辈子都毁了吗? 沈惠宁的脸上倒是没有什么意外之色,先前以为跪一夜祠堂就能把这事揭过,到底是她天真了。 下床穿上鞋子,忍痛站了起来,蓉姨娘见了赶紧上去搀扶,“大夫说你膝盖淤血,得休养个两三天才能好,不要乱动。” 沈惠宁扶住蓉姨娘的手,劝道:“姨娘您别去找父亲了,如今太太把话说到这份上,便是没有再缓和的余地,你去寻父亲,除了叫父亲厌烦,又能改变什么呢?” “那...那能怎么办呢,宋家是铁定嫁不得的,可那姑子庙也不是人去的地方。”蓉姨娘急得眼里泛上了泪。 沈惠宁拉着她坐下,“姨娘,我自知问心无愧,可如今外人以此攻讦,作为女儿家,总是弱势方,父亲母亲为了家族声誉,定是要有个决断的,如今让我嫁入宋家,倒也能堵住流言蜚语。” 蓉姨娘不可置信,“宁儿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同意了,这如何使得?” 沈惠宁轻抚了抚她的手臂,安抚道:“其实也没什么不好,听太太的意思,这下外面传得风言风语的,我如今名声总归是受损了的,就是不嫁入宋家,又能再议什么好亲事?况且太太也没再给我什么选择,不嫁入宋家,难道姨娘希望我自请去姑子庙?” “胡说!”蓉姨娘急切的拉住她的手,“那姑子庙是个吃人的地方,可宋家也是嫁不得的啊,那宋北澄是个傻子,你若真嫁过去,这...这下半辈子可如何过啊?我们再去求求老爷和太太,求求他们开恩,你还那么小,怎么能过这种日子。” 沈惠宁任由她拉住自己,心里有些无奈,如今可是由不得自己,知道姨娘此刻什么也听不进去,沈惠宁换了一种方式劝道:“姨娘,先答应下来也不见得是真要嫁过去,太太今日是铁定要有个说法的,我们若还求到父亲那里去,只怕很快太太就要命人把我绑到姑子庙去了。先答应下来,又不是马上就要成亲,日后再慢慢想办法就是。” 蓉姨娘哽咽的声音一停,带着泪花的眼看向她,迟疑道:“这是先拖住他们?” 沈惠宁点了点头,“缓兵之计而已,待这阵风头过了,我们再慢慢想办法。” 蓉姨娘想了半晌,抬手抹了抹脸上的眼泪,点头道:“你说的没错,现下也只能如此了。” 沈惠宁见哄住了她,又软言安慰了几句,便让水碧扶她回房休息去了。 待蓉姨娘忧心忡忡的离开,沈惠宁脸上的神色才淡了下来,她吩咐新绿:“去外边打探打探,看看我昨日救人的事都是怎么议论的。” 新绿点头称是。 ...... 晚间,沈惠宁听着新绿打探来的一系列消息,垂眸不语。 新绿说完了,还犹自愤懑,“那群人简直是胡言乱语,他们又不在现场,不知道情况有多紧急,小姐救了人,明明是做好事,到头来却要被指责不检点,天理何在?” 沈惠宁握着手中的茶杯,轻轻旋转,并没有被那些诋毁的流言激怒,冷静道:“天香楼那边的那个说书先生,你让石头这几日都盯着他,看有没有府里的人和他有接触?” 新绿一怔,“小姐是怀疑是有人指使他的?” “不过是短短的一夜时间,当日在场的又都是京城里的官宦人家,就是碎嘴,那也是在各家院里流传,他一个普通的说书先生,倒是对当日流程细节清清楚楚,是谁告诉他的?” 被沈惠宁这一点拨,新绿才后知后觉,当下更是气愤:“那一定是秋水阁的人干的,二小姐不想嫁到宋家,便来算计小姐您,污了你的名声,如今便要代替她嫁到义勇王府,她好黑的心!” 沈惠宁并未斥责新绿的猜测,她放下手中的茶杯:“好了,先让石头去探探吧,你也收好自己的心思,不要叫人觉察了端倪。” 即使心里已经确定了个十成十,到底还是要确认一番。 ...... 素雅居,江氏端起茶杯浅啜一口,看着坐在下侧的蓉姨娘慢条斯理道:“这就对了嘛,义勇王府有什么不好的,家大业大,显赫尊贵,宁姐儿嫁过去,以宋二夫人对她的疼爱,哪能叫她受委屈,如此好的婚事,可是天赐良缘。” 蓉姨娘的脸色十分不好看,她忍着气起身,也不多说什么,只道:“宁姐儿膝盖上还有伤,需要人照看,话既已带到,奴就先回去了。” 江氏放下手中茶盏,点头道:“宁姐儿是个聪明孩子,这几日便让她好好静养,其他事宜我都会安排妥当的,你们母女就放心吧。” 蓉姨娘行了一礼,臭着脸离开了。 待蓉姨娘出了房门,江氏冷哼一声,嘲笑道:“我还以为有多硬的骨头,也不过如此嘛!” 刘妈妈笑着附和,“宁姐儿都那样了,只要不是太笨,都知道该怎么选,太太慈悲,她们该感激您才是。” 江氏满不在乎道:“我也不惦记她们的感激,横竖都是为了咱们府上好。”转头又吩咐刘妈妈道:“你明日一早就把宋二夫人请到府上来,这剩下的事还得好好商议呢。” “嗳!”刘妈妈答应一声。 第147章 信来 秋水阁 “你说的可都是真的?”沈惠君难掩激动的询问身前的桃秀。 桃秀肯定道:“自然是真的,是太太院里的燕儿透过来的消息,老爷太太决定将三小姐嫁到宋府去,太太从蓉华院走了之后,那蓉姨娘还哭了好一会儿呢,可最后还是妥协了,晚间自己上太太那里松的口,燕儿就在门口伺候,听得真真的。” “是真的!”沈惠君喜不自胜,所做的这一切总算没有白费,她终于摆脱那恶心的婚事了。 桃秀也笑着,“恭喜小姐,总算是脱离苦海了,要我说,只有二小姐那种人和傻子才是绝配,如今这才算是拨乱反正。” 沈惠君压下心里的喜悦,提醒桃秀:“虽说事半功倍,也不可松懈,还是得宋家正式上门才能做得数,葛先生那边你先不要联系了,待这事定了之后,再去寻他。” 葛先生便是那天香楼的说书先生,沈惠宁的那些流言,自然都是她在煽风点火。 桃秀点头,又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来,“小姐,这是马房的马夫递来的信件,是姨娘从江城寄过来的,特意避着老爷和太太,悄悄送来我们院的。” 沈惠君接过信件,有些疑惑,“姨娘送过来的信?怎的不让徐管事捎过来?”她提议的将秋姨娘接回府来被沈惠宁搅和了之后,沈端许是心疼她,之后便派了人前去探望秋姨娘,徐管事便是被派去探望的人。 那次她们兄妹俩准备了许多东西托付给徐管事带过去给姨娘,徐管事回来后也带来了姨娘的书信,后面她也经常给姨娘写信,徐管事因为要常去江城那边为府里收租和利钱,所以她寄给姨娘的信和准备的一些日常用品都是托付给徐管事给捎带过去的,徐管事充当了她们母女联系的跑腿人员。 却是不知道姨娘这次怎么会特意避开徐管事? 等看完了信,她就明白是为什么了。 “啪”沈惠君将信纸拍在桌上,“岂有此理!”她怒骂,江氏竟敢这样欺辱姨娘。 信中秋姨娘倾诉了她到了农庄之后遭遇的一切苦难,农庄上的仆妇得了江氏的授意,变着法的折磨她,那徐管事也是江氏的人,根本没有把她的近况如实以报,那些他捎来的书信,都是姨娘被胁迫着写的报平安的信件,瞧不出异常,她在那里被看管得严实,根本朝外递不出消息,这次是用了身上的最后一根金簪子,才贿赂得一个帮田的小厮朝外递出这封求救信。 桃秀上前看清了信上的内容,亦是又惊又怒,“小姐,太太竟敢这般折磨姨娘,我们去告诉老爷,求老爷为我们做主。” “住口!”沈惠君喝住了她,“去找父亲有什么用,有证据还是有证人?别忘了,现在整个沈府都在太太手里管着,我也要在太太手底下讨生活,就是父亲信了我,又能如何指望父亲为我和姨娘出头而处罚太太?” 桃秀缩了一下脖子,不敢说话了。 沈惠君烦躁的站起身来,在屋里来回踱步,这事是不能告诉父亲的,若是求到父亲那里,就算父亲念及旧情能为姨娘说话,可也不过是斥责江氏几句,对江氏来说不痛不痒,也解不了姨娘当下的困境,反而更是得罪了江氏,姨娘那边怕会被变本加厉为难的同时,自己也会自身难保。 现在她只能装作什么也不知道,静待时机,眼下最紧要的,还是解了和宋府的婚事,将自己和那傻子撇开关系,至于姨娘那边,再慢慢筹谋吧。 秋姨娘自从送出那封信后,一直盼星星盼月亮的等待回音,可那封信送出后,却是石沉大海,她并没有等来一字半语。 “怎么样?今日京城那边可有消息传来?”秋姨娘丢下肩上的粪桶,朝着迎面走来的汉子询问。 那汉子穿着粗布短打,一脸乱糟糟的络腮胡须,说话间露出一口大黄牙,“小声些,生怕别人不知道你不安分吗?”牛大柱压低了声音骂她。 牛大柱是这农庄上的田户,虽然受雇在田庄上干活,却是自由身,不是沈府的奴仆,他和他婆娘苗大花都是领着工钱帮忙照看这边的田地的,苗大花在庄上厨房做活,和庄上的管事婆娘能说上几句话,也算小有话语权。 秋姨娘被牛大柱这一吓唬,微瑟缩了一下,她早也不是沈府那个养尊处贵的秋姨娘了,在这里,除了干不完的农活,听不完的难听话,稍不顺心,甚至还要遭那些老虔婆一顿毒打,她自然不敢叫人知道她从外递消息的事。 压低了声音,她重新问道:“那沈府那边有没有消息传过来,有没有人过来接我,二小姐就没有什么话带过来吗?” 牛大柱啐了她一口,“有个毛的消息,你还指望着有人来接你?那信送过去了,连个响都没听到,我那兄弟把信送到了沈家二小姐那之后,别说得赏了,连个好话都没有一句。我说,二小姐真是你的亲生女儿啊?你别不是蒙骗我的吧?” “不可能,不可能的。”秋姨娘不相信,君儿是她最得意的孩子,更是懂事孝顺,知晓了她如今的处境,不会不管她的。 牛大柱可不耐烦听她说这些,“总之那信我是帮你带到了,有没有效果我可不负责,不过我劝你还是死心吧,老老实实的待在这里,听话些,讨好了曹婆子,才能少吃些苦头。” 那曹婆子是这农庄上的管事婆子,也是江氏手底下的人,就是得了江氏的授意,才换着花样的折磨为难她。 秋姨娘知道,不管她怎么讨好,曹婆子都不会放过她的,因为自始至终要为难她的人,不是那曹婆子,而是曹婆子背后的主子江氏。 不,她不能就这么认命,她一把拉住牛大柱的胳膊,请求道:“牛大哥,你行行好,再帮帮我,帮我给沈家大公子沈沐文送一封信,他是我儿子,他知道了我的处境,一定会来救我的。” 牛大柱一把甩开她的手,“你有完没完,要被曹婆子发现了,我可是吃不了兜着走。” “求您了,您就再帮我这一次吧?”秋姨娘哀求。 牛大柱斜眼瞧她,“要帮你也行。” 秋姨娘眼里闪过惊喜,正要感谢,牛大柱却抬手打断了她,“你也知道,帮你这忙我可是要冒着大风险的。”他搓了搓拇指和食指,“你总要表示表示吧。” 秋姨娘一窒,嗫嚅道:“我...我没钱了,上次的那支金簪,是我最后仅有的值钱的东西。” 她话音一落,牛大柱立马翻脸,“没钱你说什么?”转身就要走。 秋姨娘连忙上前拉住他,哀求:“您就再帮我一次,沈府的大公子是我亲儿子,只要能把信送到他手里,他会给你们赏钱的,到时我能回到京城,也会记得你的恩义,给你报酬的。” 牛大柱却是不屑,“给那二小姐送信的时候你也这么说,都是放屁。总之你现在没钱就是免谈,行了,你给老子撒开手。”说着伸手去推搡她。 秋姨娘哪里愿意松手,她像是扯着救命稻草,还在不住的哀求。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一道怒气十足的声音炸起。 第148章 恨意 苗大花气急败坏的看着拉拉扯扯的俩人,她就知道这女人是个不安分的,果然是个狐媚子。 牛大柱见着自家婆娘,忙一把推开呆愣的秋姨娘,秋姨娘被这力道推得倒坐在地上。 “大花,你怎么过来了?”牛大柱凑到苗大花身前,讨好的询问。 他们夫妻俩虽然都在这农庄上干活,但牛大柱多在田间地里打杂,他又不是个勤奋的,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不像苗大花,在农庄上厨房里干活,体面又能讨好管事的曹婆子,赚到手里的钱不少。养家糊口都是靠老婆,牛大柱自然是有些怕自己婆娘的。 “怎么,我过来得不是时候,打扰你们的好事了?”苗大花心里还憋着气,说话也是阴阳怪气的。 牛大柱叫冤,“哪能呢,你说什么胡话?是这秋娘子担不动农肥,求我给她帮忙,我拒绝了,她还在缠扰,我也正烦她呢?” 牛大柱随意扯着谎话,并不怕秋姨娘会戳穿他,擅自向京里沈府递信的事,她比他更不敢让人知道。 果然,秋姨娘并没有反驳他,她面上惶惶,却不开口辩驳,默认了牛大柱的胡扯。 苗大花见此便信了牛大柱的话,抬起巴掌朝秋姨娘身上呼来,“好你个蠢懒的小贱妇,让你给庄稼施肥,转头你就勾搭汉子来给你帮忙,我看你是皮子痒了,用不上男人,老娘就能给你松松筋骨。” 说着对着秋姨娘就是一顿又掐又打。 秋姨娘捂着肩膀,趴在地上哀嚎,只敢闪躲不敢还手,若是还手,等待她的将是更凶的毒打。 牛大柱抱着胳膊在旁边看好戏一样的看着这一幕,周围来来往往的有农人经过,并无人上来劝解,像是对这一幕已经习以为常。 苗大花将秋姨娘好一顿收拾之后还不够,扯着她的头发把她往庄子上拖去,到了庄里又向曹婆子好一通告状,曹婆子自然不会维护秋姨娘,又是一番责打和言语辱骂之后,将秋姨娘关去了柴房。 柴房里阴暗潮湿,农庄盖在山坡上,到了夜里冷风嗖嗖,穿过残破的窗沿灌了进来,便更加严寒起来。 秋姨娘蜷缩在角落,她从早上到现在颗米未进,又饿又冷,从来了这农庄,挨打受骂是常事,更是被常常克扣吃食,沈惠君和沈沐文给她寄的东西根本到不了她的手里,就被庄上的人瓜分。 饥寒交迫,身上的伤口更疼起来,她勉强起身,爬在地上搜寻,希望能找到一点可果腹的东西。 只是这地方本就是柴房,偏僻又破败,哪里会有什么吃食,满心失望之间,秋姨娘听到外头一阵响动。 “谁?”秋姨娘警惕的发问。 门口一阵窸窸窣窣,传来牛大柱的声音,“是我,秋妹子。”他打开柴房门钻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两个大馒头。 秋姨娘一下被那俩大馒头吸引了注意力。 牛大柱瞧着她直勾勾盯着馒头的眼神,咧嘴一笑,将手中的一个馒头递给她。 秋姨娘一把抢过就往嘴里塞,吞得狼吞虎咽。 “慢着些吃,还有呢。”牛大柱凑过去蹲在她身边,眼里闪过猥琐,这京城来的女人和从小就在地里刨食的女人就是不一样,虽然到这地方来受了那么多折磨,脸皮也被晒黑了很多,远不如刚来时候的细皮嫩肉,可这脸蛋身段也比苗大花那粗妇强上百倍千倍。 秋姨娘正奋力吞咽着馒头,突然一只手贴了过来在她背上游离,她浑身一震,侧身躲开,怒瞪向罪魁祸首,喝问:“你做什么?” 牛大柱嘿嘿一笑,并不收敛,又紧挨了上去,“妹子别怕,这庄上的人都忒不是个东西,净为难你,以后啊,哥哥护着你。”说着又伸手朝她脸上摸来。 秋姨娘屈辱至极,又气又怒,一把拍开他的咸猪手,怒骂:“你是个什么东西,竟敢打我的主意?我就是再落魄,也是沈府当家的妾室,你敢无礼,是不要命了吗?” 毫不留情的叱骂叫牛大柱恼怒起来,“你以为你又是个什么东西,还以为自己是养在高门的尊贵主子?不过是一个被舍弃驱逐的罪人,我能看上你是你的福气,如今连亲生女儿都对你的求救不闻不问,你还妄想着重回京城,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说完一把夺过秋姨娘手中被啃了一半的馒头,“看不上我,这馒头你也别想吃了,我倒要看看,在你被饿死打死之前,能不能撑到京城那边的人来接你?” 秋姨娘被他一推搡,人歪在旁边的柴垛上,柴枝上的倒刺刺破了她的手掌,疼痛让她怒极的头脑清醒,牛大柱的话更是让她的心里拔凉,是啊,她被困在这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这农庄上的都是江氏的爪牙,她们如此折磨她,她又还能坚持多久呢? 若是有一天被打死或饿死,只需要往京城里报一声因病亡故,谁又会起疑?到时候草席一裹,黄土一埋,便结束她悲惨的一生,无人过问无人关心? 秋姨娘浑身一个激灵,不!她才不要这样的结局,她要活着,她要重新回到京城! 眼见牛大柱转身要走,她连忙扑上前抓住他的衣摆,见他低头看来,秋姨娘扯出一个笑来,“牛大哥,刚刚是我激动说错话了,您别生气。” 牛大柱见她软了下来,眼珠一转,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一口大黄牙,他蹲下去扶住秋姨娘,露出恶心的表情,“我也是为了你好,如今你能靠的只有我,从了我,我自是会护住你的,叫你以后也别受那么多罪。” 他手里握着秋姨娘的双手,并不放开,不住抚摸。 秋姨娘忍住胃里的翻腾,强扯出个娇媚的笑来,“还仰仗牛大哥日后对我多关照。” “那是自然!”牛大柱一口答应,盯着秋姨娘低垂的侧脸,不再满足手上的便宜,将她扑倒在身下...... 秋姨娘紧紧的攥住那脏污的一个半馒头,心里充斥着泼天的恨意,她落得如此下场,都是拜沈惠宁母女所赐,她不会放过她们的,绝不。 第149章 说服 沈府和义勇王府婚事的变动,很快就敲定了下来,先是沈惠君和宋北澄的退亲,双方各自退还过书和文定,请了官媒见证,然后是改和沈惠宁定亲。 和沈惠宁的定亲也只有官媒见证,过了文书,过程简陋而仓促,未宴请宾朋,只有两家长辈的商议,用江氏的话来说,就是情况特殊,不适宜大肆张扬,一切低调行事。 所以,沈惠宁的婚约大事,就这样被草草的定了下来,这场定亲,不过是对先前沈惠君亲事的接盘,什么都是现成的,就连聘礼也还是和沈惠君定亲时的那一批,连重新退换再抬进门的仪式都没有,而沈惠宁的彩礼单子,也是先前给沈惠君准备的那一张,一点变动都没有。 要不是她和沈惠君的身量有些不一样,江氏甚至想把那依照沈惠君尺寸裁定,做了一半的嫁衣也过继给沈惠宁,省得麻烦。 沈惠宁就这样成了待嫁之身,连婚约也被提前了,先前和沈惠君定下的婚期是来年三月,这次把婚期提前到今年十月,距离现在只有两个多月的时间了。 此刻蓉姨娘正哭晕在沈惠宁的东厢房,“这群天杀的,他们是在作践你啊,我好好的姑娘家,竟被他们如此轻待,哪家正经人家的闺女,能这么粗糙潦草的嫁入啊。” 江氏这次的动作如此迅速,根本不给人反应的机会,先前只以为是缓兵之计,如今却被雷厉风行的定了下来,时间更是紧迫,想要改变,谈何容易。 沈惠宁无奈的看着姨娘哭天抹泪,她已经在自己这哭了一早上了, “姨娘,别哭了,仔细坏了眼睛。” 蓉姨娘抹着眼泪,拉着沈惠宁的手,“都是姨娘不好,是姨娘不争气,她们才敢这么轻视于你,若你不是姨娘的女儿,投到太太的肚子里,正室嫡出,她们还敢这么苛待你吗?” 沈惠宁回握住她的手,安慰道:“姨娘说的什么胡话,我才不稀罕做什么正室嫡出,就是下辈子,我也还做姨娘的女儿。” 见着这么懂事的姐儿,蓉姨娘更是为她委屈:“我懂事的宁姐儿,却是这么命苦。” 沈惠宁叹了口气,知晓姨娘心里是怎么也过不去这道槛的,只能尽力开解:“姨娘,其实宋家也没什么不好的,义勇王府家世丰厚,嫁了过去在吃穿上定不会苛待于我,先世子夫妻又已过世,我进了门也无婆母管束,那宋北澄虽然心智不全,是个痴傻的,往后了想,以后便也不会有姬妾之争,只需照顾好幼儿般的夫婿,单就过日子而言,这样的婚事也没什么不好。” 这可不全是沈惠宁对自己姨娘的安慰之言,这里的女性,受着封建礼条的管教,就是她能寻到一门不错的婚事,不过也是相夫教子,伺候公婆,为丈夫打理内宅,下半辈子困于内宅打转,甚至要为着外人眼里的体面,主动安置好丈夫的那些姬妾,这样的日子,她只是想想,都觉得窒息。 义勇王府的这门亲事,于那些以夫为天的女子来说固然是一场灾难,可于她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如今义勇王府的当家老爷虽然是宋北澄的叔叔,目前看来对宋北澄也颇为看顾,可他毕竟不是宋北澄的父亲,大房那一家,只有宋北澄一人,他又是痴傻的,那她嫁过去之后,大房就是她做主,那不比嫁入一般人家自由? 没有夫家的管束,更不用费心经营夫妻关系,至于对夫君的照顾,府里丫鬟下人一堆,也不用她亲力亲为,义勇王府家大业大,吃穿上更不用她发愁,还有比这更好的婚事吗? 蓉姨娘却是瞪大了眼睛,不赞同道:“女人下半辈子的荣辱衰败,都是寄托在夫君身上的,那宋北澄是个傻子,如何能建家立业?又如何能护得住你,为你遮风挡雨?” 沈惠宁一笑,“姨娘,世人都说夫妻关系,妻以夫大,妻子就该事事仰仗丈夫生活,我却不这么认为,人心本就难测,谁又能保证一辈子就指望得上谁,凡事终归还是得靠自己立得住,依附于大树的藤蔓,终究是身不由己,一辈子都被拿捏住命脉,总是活得憋屈,何不如自己成为那一颗大树,虽辛苦了些,却能腰杆挺直。” 蓉姨娘怔怔的看着说这话的沈惠宁,女儿眼里认真的神色让她知晓她不是在开玩笑,她是真这么想的。 蓉姨娘不是一个多么有见识的女人,在她的认知里,女人最大的成就就是嫁一个好夫婿,笼络住丈夫,下半辈子便无虞了。她并不能真正理解沈惠宁话里的意思,可女儿说这些话时眼里的光亮她是能看到的,宁儿是真觉得这是一门好婚事的。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看向沈惠宁,认真道:“姨娘也不知道你这话是对还是不对,可总归既然是你喜欢的,姨娘便也喜欢了。” 作为母亲,她希望宁儿能够显赫富贵,嫁得如意郎君,可若这些都不是她想要的,那她也不愿意宁儿一辈子在闷闷不乐中度过。 宁儿既是有自己的想法,那她便尊重她的选择,宋家除了姑爷不好,家世却是没得挑的,吃穿是不用愁,她也不指望她的宁儿要多么显赫尊贵来,只要她能顺顺遂遂过得开开心心就好。 “姨娘,你真支持我?”沈惠宁很是吃惊,她的这番话对于这个时代的女人而言,到底太过超前,她没想到姨娘真能理解她。 蓉姨娘的重心却已经转到了另一个方面,既然对这门婚事没什么异议了,那这嫁妆可得再商议一下,江氏拟的这嫁妆单子瞧着物件不少,却都是一些外强中干的不值钱玩意儿。 她得为宁儿再争取多些嫁妆,不管什么时候,身上多些钱财,总是要好过一些的。 说干就干,她立马起身,准备去找沈端缠磨,完全忽略了一边沈惠宁的欲言又止。 第150章 嘲笑 沈惠宁哭笑不得的看着蓉姨娘风风火火的离去,摇了摇头,轻笑出声,心里暖融融的。 “小姐,哥哥先前传来消息,葛先生那边有动静了。” 沈惠宁脸上的笑容一收,看向新绿,“可查清楚是谁与他有联系了?” 新绿咬牙,“小姐先前猜得不错,是秋水阁的人,二小姐身边的桃秀乔装打扮,买通了一个街上的闲汉向葛先生传的话,我兄长怕打草惊蛇,离得远,并未听清那闲汉和阁先生说了什么,不过却是看到他给了葛先生一个鼓囊的小包。” “这之后第二日,那葛先生再说书时加了说辞,透露出小姐和宋家定亲的后续,言语间还颇多称赞。” 沈惠宁却是知道,这说书先生看似是在赞美这是一桩天赐良缘,实际却是到处宣扬自己和宋北澄定亲的事情,闹得人尽皆知,不给人否认和变动的机会。 她这二姐姐也真是心急,就这么迫不及待? “小姐,接下来怎么做?是不是找人去拆穿这个说书先生?” 沈惠宁摇头,“不用,让石头也撤回来吧,不用再管那边了?” 新绿不解,“小姐就这么算了?二小姐这般算计你,她是存心要毁了你啊,还有那说书先生,还是个读书人呢,却也是个沽名钓誉的,就这么放过他,是不是太便宜他了?” “那说书的,不过只是一个冲在前头的枪杆子,受人指使做事罢了,若此时收拾他,只怕是会惊动他背后的人,不是时候,放心吧,我心里有数的。” 沈惠宁自认自己没那么大度,她可没有圣母之心,被人摆了那么一大道,还能以德报怨,即使她现在觉得这被推来的婚事也没什么不好,可也无法否认背后之人设局的险恶用心。 若不是她来自于异世,思想心态不同于自小长在这里的女孩子,光这段时间的风言风语和各方流言的压力,就能逼死她。 摩挲着腕上的白玉手镯,沈惠宁的眼光看向虚空,眸色深沉而冷静。 ...... 沈惠宁的亲事敲定后,府里便开始忙碌起来,原先亲事定在三月尚可有充足的时间来慢慢准备,如今提前到十月,时间便紧迫起来,虽说江氏不重视这个庶女,可面子上的功夫还是要做到位,大婚需要的一应事务,她开始筹备起来。 出嫁在即,沈惠宁也不好再到处走动,多在房里绣些嫁妆,其余时间便是陪着自己姨娘。 这日逢上表亲张家老太君过寿,江氏便带着三个女儿上门贺寿。 这也是沈惠宁定亲后的第一次出门。 到了张府,简单的寒暄之后,长辈们聚在一起,小辈们便由张家小姐张含研招待,年轻姑娘们不喜欢凑在长辈身边,此时离开席还早,张含研便领着众人到张府花园游玩。 张府不大,花园自然也没多大范围,好在花园虽小,却胜在精致,一簇簇的月季开得正盛,色彩艳丽,香味浓郁,墙角的几棵紫薇也正值花期,自有一番景色。 小姐们便在花丛中间的凉亭里谈笑说话,气氛和乐,言笑晏晏。 张含研也已经定下了亲事,是督察员都事家的二公子,年轻的小姐们聚在一起,除了吹捧衣裳首饰,自然少不了对未来婚事和年轻公子的谈论。 其中一位绿衣小姐就打趣道:“听说黄二公子隔三差五的就差人上门来给研姐姐送些吃食和小玩意儿,可见是迫不及待的要将研姐姐娶回家去呢。” 张含研羞红了脸,却故作镇定,“哪是给我送的,只是两府姻亲,多些走动罢了,秀琳妹妹可不要胡说。” 何秀琳嘻嘻笑道:“姐姐这是害羞了?这有什么的,姐姐觅得如此如意郎君,我们可是羡慕不已呢!” 张含研红着脸,嗔了她一眼,“妹妹说的这是什么话,我可是听说那孔家五郎今日也是往贵府去得勤快得很,想必妹妹也是好事将近了,何苦来羡慕我?” 此言一出,众位小姐的重心便转向了何秀琳,叽叽喳喳的询问她情况, “好你个秀琳,原来背着我们终身大事都快定了,快说,你和孔家五郎是什么时候看上眼的?” 刚刚还打趣别人的人,如今成了众人的打趣对象,何秀琳羞红了脸,扭捏不已,被众人逼急了喊出一句:“哪里就有定数,都是长辈们说事,姐姐们就放过我吧。” 张含研捂着嘴笑,“瞧你,这就急了,刚刚还那么促狭。” 何秀琳连连求饶,姑娘们嬉笑不已,人群中却响起一道暗含讽刺的声音:“说起定亲,沈家三小姐不也是才定下亲事吗?怎么宁小姐倒是沉默不已,倒是也与我们说说你的喜事啊?” 这话一出,场面一下安静了下来,关于沈惠宁和宋北澄之前的流言传得凶猛,在场的都听到过,后来沈家和宋家定下亲事,才算是平息了一些,可这门婚事到底特殊,往严了说更是有些不光彩的,如今却有人故意提起这事,可见是存心不坏好意的。 沈惠宁抬头看去,见是一个穿着水红褙子的瓜子脸小姑娘,那小姑娘也正满脸不屑的看着她,见她看过来,还给了她一个挑衅的眼神。 “宁小姐怎么不说话?”李巧儿装模作样的询问,又故作歉意的回答:“哦,是了,这宋北澄先前是和你二姐姐定过亲的,本该是你的未来姐夫,如今未来姐夫改娶小姨子,是有些不能拿到台面上来说的,倒是我冒失了。” 沈惠宁并不理会她讥讽十足的话,而是看向张含研:“这位是?” 张含研连忙介绍:“这是李府的小姐李巧儿。”又凑近沈惠宁身边小声提醒,“她是王尚书夫人李氏的娘家侄女。” 王尚书夫人李氏?原来如此,沈惠宁了然,难怪对她有如此恶意。 她不紧不慢的看向那不掩饰自己敌意的李巧儿,“李小姐真是热情,瞧着精神头也好,早上吃了几碗米饭,是不是还配了萝卜啊?” 李巧儿被她问懵了,整个人莫名其妙,没好气的回答:“跟你有什么关系?莫名其妙。” 沈惠宁嘴角的笑一收,脸上神色冷淡下来,凉凉道:“那我和谁定亲又关你屁事,李小姐就不要咸吃萝卜淡操心了。” 第151章 提议 “你......”沈惠宁毫不留情的回怼让李巧儿恼羞成怒。 眼见着就要吵起来,张含研连忙上前打断:“哎呀,咱们几个小姐妹聚在一起不容易,谈那些题外话做什么,吃茶吃茶。” 今日是她张家做席,张含研并不想徒生是非,凡事以和为贵。 自然也有其他小姐不想卷入争论的,也笑着岔开话题:“说来也怪,今年的夏天倒是比往年的还要炎热,我家府上的存冰都有些不够用了,听我爹爹说,京城里好多家冰铺的冰都快要售空了,也不知道这酷暑什么时候能过去。” 这话引起诸位小姐的附和,今年的夏天确实是格外的热,每日就是待在家里,空气里也是闷热的,必须得摆上冰才能过活。 何秀琳也是有感而发,“可不是嘛!我也听家里长辈说了,离咱们京城不远的南安城周边还在闹旱灾呢,听说还有好些难民逃到京城这边来了,圣上为着这事愁得不得了,每日朝会上都在商量安置难民和救灾的事宜呢。” 这事本不是新鲜事,南安城的旱灾已经闹了有几个月了,只是有灾民逃难到京城是这个月才有的事,沈惠宁近期一直待在府中,倒还真不知道这件事。 此刻听到何家小姐提起,不免被吸引了注意力。 “这事我也知道。”另一名小姐也参与进来,“月初只是有零星的灾民进来,到现在却是有大批的灾民涌入,我哥哥原本在户部当差,最近一段时间被抽调到府衙去帮忙,帮着安置灾民。” “是呢,如今朝廷在城门口建了难民营,暂时将那些灾民安置在那个地方。” “我还听说京城许多大户人家还响应朝廷号召,捐献善款,更有一些官家富户还主动在城外搭建粥棚,赈灾救民。” “这是真的,前两日永昌侯府和沐恩侯府就自掏腰包在城门口搭了粥棚赈济灾民,一连好几日,直到今天都还在坚持摆呢,还得了圣上的好一顿夸,那沐恩侯府世子苏探花,因着救灾有功,还从翰林编修擢升为了翰林侍读呢。” 众人讨论得热火朝天,突然提起的这苏世子更是吸引了姑娘们的全部心神,少年探花,家世尊贵,容貌俊美,这样的青年才俊是每一个待字闺中女孩的终极梦想,姑娘们的话题便偏到了这苏世子的身上。 “哇,苏世子可真是了不得,如此年纪已经是五品侍读了,可真叫人敬佩。” 一名粉衣女孩俏脸带羞的赞同,“可不是吗?”又一脸向往道:“而且他至今没有定下婚事,也不知道将来是什么样的女子能和他走到一起?” “总不会是我们在座的任何一位的。”何秀琳慢条斯理的开口,带着知晓内幕的得意,打破女孩们的美好幻想,“可靠消息,这位苏世子已经有了议亲对象,正是同为侯门的永昌侯府小姐郑静怡,两家门当户对,长辈们都是十分满意,只怕不日就要有好消息传出来了。” 此话一出,自是一石激起千层浪,小姐们纷纷求证, “真的假的?秀琳你莫不是在骗人吧,怎么我们就一点消息都没有听到?” 何秀琳不满自己被质疑,斩钉截铁道:“自然是真的,我家姑奶奶和沐恩侯夫人可是手帕交,她说的话岂会有假。” 见何秀琳说得如此认真,众闺秀们已是信了九成,芳心碎了一地自不必说。 沈惠宁也有些愣神,苏晋思啊,真是好久没有听到过他的消息了呢。 ...... 从张府回来后,沈惠宁回了自己的屋子,便一直坐在窗沿边发呆。 新绿瞧着自家小姐一言不发的样子,有些心疼,她伺候在自家小姐身边,那些小姐们对苏公子的议论她自然也是听到了的,小姐是因为这个消息伤心了吧。 咬了咬牙,新绿上前劝道:“小姐,您别伤心了,所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如今你要嫁的义勇王府可比他们沐恩侯府爵位更高,您以后一定会过得更好的。” 专心想事情的沈惠宁莫名其妙,“什么义勇王府又沐恩侯府的,新绿你在说什么东西啊?” 新绿也懵了,小心翼翼的询问:“小姐您不是在为苏公子难过?” 沈惠宁失笑,“你想到哪里去了?” 骤然再得知苏晋思的消息,她心里是有些复杂,不过也只是有些感慨罢了,往事如烟,放下了就是放下了,如今的他们就像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为着他的事伤神,这不是她的风格。 新绿松了口气,小姐没有伤心就好,又有些好奇,“那小姐想些什么呢?这么入神。” “我在想灾民的事。” 新绿哦了一声,迈步到小榻边整理靠垫,“那都是朝中大人该考虑担心的事,小姐您一个女儿家,听听就是了,何苦费神。” 沈惠宁转头看向窗外,眼里涌动着暗光,“若是能做些什么,帮助到那些灾民一些,也是一件积功德的好事。” ...... 八月初,逢国子监沐休这日,沈沐文回府时一家人晚上聚在一起吃团圆饭。 沈惠宁期间便向沈端提议,由府里出面也到城门口施粥一日。 江氏闻言不乐意道:“赈灾救民是朝廷的大人们要考虑的事,你一个闺阁女儿家,瞎操的什么心?” 沈端举杯沉默,并未说话,不过神色间也是不赞同的。 沈惠宁并不泄气,道出理由道:“如今灾民问题是圣上最关心的问题,朝廷更是鼓励各家各户广捐善款,我听说京城里所有的官员家里为表支持,都是捐了不少善款的,别人都捐,总不能咱们家不捐吧?” 沈端心道这是自然,圣上如今盯着这事,就是做给圣上看,也不能不捐啊。 沈惠宁继续道:“可这捐款捐多捐少又是个问题,捐少了只怕上不得台面,捐得太多,咱们府上也不是那累世望族家底丰厚,只怕也是有心无力的。女儿倒是觉得,与其把钱捐给府衙平平无奇,倒不如把这钱拿出来,换成米粮,就算只在城门口施粥一日,这善名善举也是有目共睹的。” 沈端心里一动,这话说得有理,那苏家的小子不也就是因为这事被朝臣大力赞扬,甚得圣心,还被升了官职。 他自然是不指望自己也能依此同样得到晋升,只是府里若能因此事在百姓中有个好的名声,于他的官声那也是大大有利的。 见沈端脸上有了意动,沈惠宁再接再厉,“女儿不孝,因着我的事,前段时间让咱们府陷入议论之中,影响了府上声誉,宁儿也是想尽力弥补,这才有此提议。” 第152章 施粥 沈惠宁如此说辞,更是让沈端的面色柔和起来,他感叹道:“宁儿是真的懂事了,能为着我们府里着想了。” 沈惠宁微垂着头,乖巧道:“父亲不怪宁儿鲁莽就好,父亲若是同意,便由宁儿出面做这事?” 沈惠君眸光一闪,赈灾救民可是网罗人心,营造名声的好机会,和宋家退婚虽然是她一力促成,也是她心之所愿,可不可避免的对她自己的名声也有一定的影响,若她能借这施救灾民的机会为自己正名,美名传播出去,于自己的日后,是大有好处的。 当下心动不已,表现出赞同的样子附和:“施粥救灾是为国为民的好事,就是不为声名,能帮助到那些困苦的灾民一些,也是累积功德的大善事,父亲,我觉得三妹妹说得有理,家中铺子还存有米粮,拿出一些来,比起将钱财捐献给官府去做,两相比较,开支倒是相差不大的。” 沈端点头,他粗略思量,确实开粮施粥效果更好。 沈惠君话锋一转,继续道:“只是这搭棚救灾终究是一件繁琐的事宜,其中注意事项又多,需要操心的地方不少,三妹妹毕竟是待嫁之身,婚期在即,只怕精力有限,不如让我来筹办,我如今倒是闲人一个,也能为府里做些事情。” 一边旁观的沈惠芊撇了撇嘴,对她们说的全不感兴趣,什么赈灾救民,听起来就是一件麻烦事,她才不去凑这个热闹,伸出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自顾自的吃饭。 江氏瞧着她这样子,心里糟心不已,自己怎么就生了这么一个榆木疙瘩?见她不在意,江氏也歇了自己的心思,算了,芊儿没这个心思,就算叫她去做,她只怕也是不情愿的,有自己在,芊儿倒也不必为着这点蝇头小利和那两庶女一样费心思,劳心劳力的。 没了想法,江氏便也安然的吃起菜来,并不插话进去他们的讨论。 沈端也有自己的考虑,君儿说得对,宁儿婚约已定是没有争议的,确实没有必要再出风头,君儿倒是合适,若她能出些名声,来日说上一门好亲事,与府中也是有益的。 便点头道:“那便由君儿操持此事吧,宁儿你还是安心备嫁,打打下手即可。” ...... 吃完晚饭从正房回来,沈惠宁在屋里练字,新绿伺候在一边给她磨墨,嘴里却是不住牢骚,很是义愤填膺, “明明是小姐您提出的法子,倒被二小姐截了胡,先前怎么不见她为灾民说话?瞧着有好处了,便巴巴的挨上来。” 沈惠宁勾下最后一笔收手,满意的看着自己的杰作,还有闲心询问新绿,“瞧瞧我这字,是不是越来越好了?” 新绿不解,“小姐,二小姐抢了你的功劳,你怎么一点也不生气?” 沈惠宁闻言扭头看她,“功劳?什么功劳?” “当然是救灾的功劳了,谁都知道,这施粥救民可是一件获益美名的好事,又不需要她真的干什么,这粮食什么的都是府里购买提供,干活的自有下人出力,到时候她只需要出现在粥棚露露脸,便能收获感激和好评,这还不是白占的便宜?” 沈惠宁笑了笑,沈惠君也是这般想的吧? 可这救灾的事真这么好做?这功劳就是这么好收的? 无论是哪个朝代,灾民都是令官府头疼的存在,虽说他们是受害者,可这样的群体,往往也有着很大的不稳定性,存在诸多隐患,这也是如今官府为何不让他们入城,而是安置在城门口的原因。 不否认灾民们都是苦难人,可也往往是这样的生存苦难,更能激发人性的恶,救济灾民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前几日她吩咐石头去外面打探,自然也知悉了更多细节,此次南安城那边闹旱灾,波及地方甚广,逃往京城这边来的灾民数量可不少,朝廷对灾民的安置不是一帆风顺的,期间可是起过好几次冲突,虽然没有死人,可有两次可是重伤了好几个人的。 说不上暴乱,可情况也没有那么乐观。 是以虽有一些世家大户在城外施粥,可也不是全无准备,在粥棚处都是设了带着兵器护卫和维持秩序的家丁或侍卫的,防止出现意外。 沈惠君若是真的有心,用心筹办这次施粥活动,这些情况都是稍加打探就可以知悉的,只要做好充足的准备,施粥救民顺利进行,不管居心如何,总归是做了好事,她想要的名声自然也能得到。 可若她只一心想投机取巧,做甩手掌柜,只想最后的时候出面去做做样子,摘取果实,只怕也没有那么容易。 沈惠宁放下手中毛笔,面色平静,她抛出诱饵,至于结果如何,全在于这位二姐姐的选择了。 ...... 沈府放粮施粥这日很快就到了,一大早,沈惠宁就在门口等着沈惠君,见着沈惠君出来,沈惠宁上前一步笑道:“二姐姐这些日子辛苦了,今日是施粥的日子,只怕事务更是杂忙,我想着随二姐一块过去粥棚帮忙,多个人也多份力嘛。” 沈惠君想也不想的就拒绝,施粥的准备昨日就已经做好,米粮馒头都是提前搬过去的,如今那边粥已经熬上,现在过去只需派派粥食即可,哪里用得着她。 沈惠君露出温温柔柔的笑脸,找着借口道:“粥棚处的人手倒是充足的,妹妹若是有心,不如帮姐姐到城口的米粮铺里看着,我虽然提前准备了许多粮食,但要是一会儿来领粥的人太多,要是不够吃了,只怕还得从铺里运粮食过去,妹妹在米粮铺里看顾着,若有需要第一时间安排人送来,也避免误事。” 这是不想她在粥棚处露面沾了她的光呢,沈惠宁定定看了她一会儿,展颜一笑,像是没有看穿她的心思,点头道:“二姐说得对,那我便去米粮铺那边候着吧。” 第153章 混乱起 沈惠宁去的那家米粮店就在城门口附近 ,是沈府名下的资产,她到时,里面只一个掌柜在忙和。 掌柜告诉她,店里的伙计被抽调到粥棚帮忙去了,店里只留下他一个人,对沈惠宁的到来他还有些奇怪,因为店里的米粮昨日已经都搬到粥棚那边去了,已经没了存货,就是后续再要粮食,也是帮不上忙的。 沈惠宁了解了情况也不离开,只笑笑让掌柜自去忙去,不用管她,而她自己就找了个空地,在铺里喝起茶来。 沈惠君赶到粥棚这边时,棚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为了今日的施粥行善能有更好的效果,她早几日就安排人大肆宣扬沈府施粥的消息,是以几乎大半个京城的人都知道今日是沈家二小姐筹办施粥救济灾民的日子。 沈惠君今日是特意打扮过的,穿着浅绿色的蝶戏水仙的裙衫,头上没有带多么抢眼的头饰,只一根素白的玉兰花簪,脂粉施得极淡,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和善笑容,分粥时还低声嘱咐领粥的妇女们注意别烫着手, 衣着破烂蓬头垢面的灾民被她小心关怀,更是受宠若惊,连连道谢,一名头发苍白的老夫人因为年岁太大,手颤抖得厉害,碗里接了粥后却不小心打翻,滚烫的粥汤有一些泼到了她身上,沈惠君上前用手绢细细为她擦拭,还贴心的重新为她送上一碗粥。 这一幕被民众们看进眼里,更让人觉得她是活菩萨,人群中皆是称赞赞美的声音。 沈惠君依然面色淡然,仿佛做的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送走那老夫人后,她返回锅口继续分粥。 此次施粥,沈府搭的这个粥棚有三个灶口,三口大锅架在灶上一同煮粥,沈惠君是在中间这个锅灶处分粥。 施粥本在有序进行,最右边的那个灶口却传来了吵闹声,引发了一阵小混乱。 沈惠君将勺子递给身边的桃秀,自己往那边过去, “发生了什么事?”她询问右边灶口排粥的小厮。 这小厮是城中铺子干活被抽调过来帮忙的伙计,闻言气愤答道:“小姐,这个人根本不是逃难来的灾民,是城里乞丐,我经常见他在咱们铺子周围乞讨的,认得他,咱们今日是给灾民们施粥,他倒是混进来要分一杯羹。” 那中年乞丐梗着脖子大声道:“怎么我就不能来了,我都要饭了,自然也是吃不上饭的人,和这些灾民也没两样,怎么给他们就不给我?” “你这人真是好生无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一个懒汉,不想卖力气讨饭吃才来要饭的,你......” 沈惠君伸手打断了小厮还欲再说的话,面色和蔼道:“今日既是施粥,就是为了帮助有困难的人,但凡是困苦吃不上饭的,不拘是不是灾民,都可领粥。” 那小厮闻言皱眉还想再说什么,身边的乞丐却已经大喜感激道:“沈二小姐果然菩萨心肠,是真正的大善人啊!” 沈惠君心中慰帖,没有注意到小厮欲言又止的脸色,转身高声向着人群宣布:“今日我沈府开棚施粥,就是为行善事,不拘是不是灾民,只要是家中困难无米下锅的,皆可以来领粥,今日一天,我承诺定让大家都能吃饱肚子。” “好!”人群中爆发出叫好声,淹没了小厮想要劝阻的声音。 “沈二小姐真是慈悲心肠,您对我们的恩义,宛若再生父母。” “是啊是啊,沈二小姐不仅人美,心底还如此善良,菩萨会保佑你的。” “我们这样如草芥一般的难民,难得沈二小姐能心系我们,二小姐的博施济众定能获得好报的。” ...... 数不尽的称颂赞美如潮水般向沈惠君涌来,沈惠君心里不禁有些飘然,今日后,自己的善名定能传遍京城,她心里得意欣喜,面上却还维持着自己温和淡然的神态。 派粥继续进行,因着沈惠君刚刚的发言,有更多的人朝这边涌来。 不止是难民,城里的乞丐和穷人听得消息,也往这边过来,消息越传越开,甚至京城中那些游手好闲的懒汉和不缺吃食但贪图便宜的人家也来排队,更有领过粥食后又再来重复排队多领的人出现。 很快,粥棚里的粥开始供应不上了,本来施粥便是前面派发,后面大锅里还在熬煮,而且提前准备的粥也足够的多,按照一开始的速度,是不会出现跟不上的情况的。 可现在熬好的粥都已经派完,期间在煮的粥也很快被派空,新煮的粥没那么快好,可排队的队伍反而是不减反增。 刚开始断供还好,沈惠君出言安抚,队伍还算冷静,可随着等待的时间越来越长,渐渐的,人群中开始有抱怨的声音出现。 第一声抱怨响起后,后面的抱怨便接憧而来,沈惠君再出言安抚也没多大的作用了。 “到底还要多长时间还能好啊,我都快要饿死了。” “是啊,我都排了快一个时辰了,孩子也饿得都没有力气了。” 各方的催促让沈惠君额头上也急出了一层汗,她机械的安慰,“快了快了,很快就好了,再稍等一会儿。” 马上有人不满的反驳她:“一个时辰前你就这么说了,现在还是这句话,到底好还是没好啊?” “就是,到底能不能行了,我们还有没有饭吃?要是做不到,先前说什么大话?” 不满的人越来越多,说话也更加不客气。 沈惠君哪经历过这种场面,一时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这时人群中又传出来一声高喊:“我说,如果是来不及煮熟,发大米也行,我们自己拿回去煮就是。” 这话正中那些占便宜的人下怀,更多的人附和:“就是就是。” 沈惠君正是六神无主的时候,闻听此言也觉得有理,便叫人把后方的大米抬出来,开始派发生米。 现场总算是又平静了下来,可惜好景不长,大米也很快就要被派尽,可排队的队伍一眼望去还不到头,形式变得更加严峻起来,有些才赶过来确实没有领到粮食的灾民听说快要没米了,开始往前挤,有一人朝前挤,便引起十人的效仿,渐渐的大家都争抢拥挤起来,场面开始陷入混乱。 任凭沈惠君喊破了喉咙,如何安抚,场面也稳不下来了。 第154章 救援 正当场面越发混乱,而沈惠君焦头烂额毫无办法之时,被她临时派出去买馒头来应急的桃秀终于回来了。 “小姐小姐,馒头买到了。”桃秀跑了十多家店铺,买回来八麻袋的馒头包子。 沈惠君如蒙大赦,一把抓住新绿的手吩咐道:“快,快把馒头都摆出来。”又转向人群大喊,“大家别急,还有吃的还有吃的。” 小厮们将买来的馒头摆在桌上,才将麻袋打开露出里面白花花的馒头,人群一下更是喧哗起来,大家都在拼命的往前面挤。 沈惠君手忙脚乱的递着馒头,可此时局势已经控制不住,很多挤上前来的人不再她们给什么拿什么,而是直接上手去抓,后面的人见状更是心急,人流更加躁动起来。 终于,随着一声尖叫,摆放馒头的桌台被掀翻,人群蜂拥而上,大家争着、抢着、推搡着、叫骂着...... 场面已经完全失控,沈惠君原本被推倒跌坐在一边,站起身后又跑向人群企图控制局面,可她才走近人群,便又被后方涌来的人裹挟着被动涌入人流。 人群挤得密不透风,沈惠君被夹在其中有些呼吸困难,更是随着人群的动作被挤得东倒西歪,如同落入波涛中的一叶扁舟,眼看着就要被击毁沉没于浪潮下,她终于害怕起来,大声哭喊呼救,忽然耳垂一痛,沈惠君痛叫一声,人群熙然中瞟到一只黝黑粗粝的手握着她的耳坠子迅速缩回。 还未等她再看清人影,她头上的发簪也被人抢夺去,头发凌乱的披散下来,然后是项链、手镯,无数双手朝她袭来...... 在看到桃秀急匆匆的带人挨家挨户的购买馒头包子时,沈惠宁就知道城门口那边出事了。 跟着桃秀出城,沈惠宁远远的在一边观察情况,眼见着沈惠君被混乱的人群淹没,她瞳光微闪,这才呼喊起救命起来。 通过先前的打探,她知道难民营那边每天都是有五城兵马司的巡逻队伍巡视的,总共是早中晚夜四次,算算时间,正是到了巡逻队午时巡查的时候了。 沈惠宁直奔巡查队伍每日必经的路线,果然见着一队披甲持刀的卫队远远而来。 沈惠宁跑上前去拦住他们,一名像是领队的男子握刀喝问,“什么人?” “大人,城门口往东十里的地方,沈家施粥出现了意外,那边闹起来了,大人快带人过去看看吧?” 沈家施粥的地方? 朝廷号召京城各大家族主动出力救灾,除了捐钱捐物,若是有人家愿意自搭粥棚施粥施粮的,都需要先到官府登记,获批后才可进行,这也是为了方便管理。 沈家自然也是先登记过的,所以卢永长也是知道今日是有沈府施粥这回事的。 早上还好好的,怎么就乱起来了? 还不等他问清楚,沈惠宁又焦急催促道:“大人快着些吧,那边乱得厉害,再晚 只怕就要打死人了?” 死人?卢永长面色一肃,要真出了人命可就麻烦大了,当下也顾不得细问,领着人手往那边奔去。 巡查队快速赶去,沈惠宁脸上焦急的神色一收,也不紧不慢的跟了上去。 卢永长带人赶到的时候,现场正乱成一片,这么多的人推挤在一起,不可避免的发生了踩踏事故。 人员太多,根本没有人听指挥配合,卢永长不得不使出强硬手段,带着兄弟们进行暴力镇压。 吵嚷闹事的人群看到凶狠的官兵,心下发怵,渐渐的局面慢慢被控制住。 被挤在人群中的沈惠君此刻已濒临崩溃,她的嗓子已经哭喊嘶吼得沙哑,蓬头垢面,衣服更是没有一块安好的地方,裸露的肌肤处有着青红的指印,形容十分凄惨。 沈惠宁满场扫视一圈后,目光定在沈惠君的位置。 “二姐姐!”一声满含担忧的叫声传来,卢永长回头一看,见是先前拦住他们报信的小姑娘正一脸焦急的要往里面冲过来。 他眉头一皱,上前阻拦:“这位姑娘,这里正乱着,你最好马上离开。” 沈惠宁满脸着急,“我是沈府的姑娘,我二姐姐,也就是沈家二小姐沈惠君被卷在人群里面了,大人快救救我二姐姐。” 沈翰林家的二千金也被卷在乱民里头?卢永长的心头狠狠一跳,蓦然转身看去。 沈惠宁给他指引方向,“好像在那里,那就是我二姐姐。” 卢永长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人群息壤中隐约看到地上一个蜷缩的人影,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你别着急先不要乱动,我过去看看?”卢永长嘱咐沈惠宁。 他朝那边过去,喝开围堵的人群。 有那不坏好意的无赖见着卢永长往这边过来,原本伸出去占便宜的手连忙缩了回来,吓得退回人群中。 “是沈二小姐吗?” 沈惠君模糊中听到有人在问, 之前拥堵的人群也散开了,她恍惚的抬头看去,见着一个官兵模样的人。 这是有人来救我了? 沈惠君死沉绝望的眼中迸发出光亮,如看到救命稻草一样的扑向了来人,“救命,快救救我!”她抱着卢永长的大腿嚎哭。 卢永长身体趔趄,差点被她扑倒。 “你是沈家二小姐?”卢永长蹲下身来确认。 沈惠君的眼里还有惊恐,她拼命点头,“我是我是。” 见她好像没什么大碍,陆永长松了口气,解下披风盖在她身上。 沈惠君衣裙本就被撕得破烂衣不蔽体,刚刚那一动更是让破裂的衣裳布条移位,整个人近乎半裸了。 她的腿也在混乱中被踩踏受伤,根本站不起来,卢永长只得将她横抱出去。 沈惠宁迎上过来的卢永长,脸上很是担忧焦急,“我二姐姐怎么样了?” “瞧着没什么大碍,只是脚上受了伤,具体的还得大夫看过才知道,沈三小姐还是快将人带回府中治疗吧。” 沈惠宁面露难色,“带来的仆从下人都被人冲散了,我一个人也没办法把姐姐送回府里去,大人好人做到底,帮我将姐姐一起送回去吧。” 卢永长有些犹豫,看了看那边现场,见局面已经基本稳定,况且这两位沈家小姐都是朝廷官员的家眷,若真出个好歹,他不在现场也就算了了,如今管了进来,若还叫她们出了什么意外,只怕也不好交差,便点头同意。 沈惠宁作出感激涕零的样子,领着卢永长往沈府回去。 沈家的人出行自然是有马车的,不过沈惠宁像是忘记了没提,就这样领着抱着沈惠君的卢永长穿过人来人往的大街,顶着一路的围观赶往沈府。 第155章 满城风雨 “欸,你听说了吗?那沈翰林家的二小姐在城门口施粥,反而引起了混乱,可踩伤了不少人呢?” “可不是吗?连她自己都伤得不轻,被人抱着送回府的。” “这是真的,我那天就在大街上,亲眼目睹。” “是吗?”询问的男声变得猥琐起来,压低了声音再问:“我可听说了,那沈二小姐可是半裸着被人抱回去的,真的假的?” 回话的人嘿嘿一笑,语气里带着男人的意味深长:“盖着个披风,半截小腿都露在外面,你说呢?” 众人便是起哄的“哦”了一声,更有声音嬉笑道:“那这抱人的兄弟可真是艳福不浅呢。” 那日沈惠宁带着卢永长抱着沈惠君徒步穿过整个长街,城门口又发生那么大的混乱事件,这么大的爆炸性新闻如何不让人热议?这事可是成了整个京城街头巷尾的热议话题。 一人成行三人成虎的,说着说着,这流言也越传越不像话。 “这...这可真是造了什么孽?咱们家是接二连三的成为整个京城的笑柄,这沈府的声望是真要被那两个小贱蹄子给败光了。” 江氏被外面的各种言论气得肝疼,这几日府门都不敢出了,沈惠宁出的那事不体面,好歹还有层步做遮羞,如今沈惠君这事,那是街头巷尾不少人亲眼目睹,那民众可不就喜欢这桃色新闻,特别是他们这样人家的热闹,如今出了这丑事,在民间街头那是传得沸沸扬扬,经久不息。 江氏在屋里气得冒烟,外面丫鬟通报老爷回来了。 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早?江氏眉头一皱,赶紧起身迎上去,才到门口便瞧着丧着一张脸的沈端进屋来了。 江氏瞧他脸色不对,上前接过他的官帽,小心询问:“老爷今日怎么下衙这么早?” “别提了!”沈端沉着脸坐下,“今日早朝圣上可是当着诸位大臣的面狠狠数落了我一顿。” 江氏大惊,“这是为什么?” 沈端没好气道:“还能是为什么?还不是因为君姐儿出的这混账事。”沈端想起早上被训的场面仍是觉得耻辱万分。 “陛下盛怒,于金殿之上斥责我,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教女不严,没有本事还尽会添乱,只是普通的施粥还能引起混乱,如今成为街头巷尾的笑柄,更是连累朝廷官员被抹黑。” 江氏听得心都悬了起来,如此不留情面的呵斥,可见圣上的怒气,不由着急追问:“那...那圣上可要处罚于你?” “自然是要罚的,要不我怎么会回来得这么早?”沈端神色晦暗颓靡,继续道:“圣上责令我回府静思己过,罚俸半年。” 江氏瞬间觉得天旋地转:“圣上...圣上要罚你在家思过半年?” 半年?这和罢官软禁有什么区别? 沈端没好气的瞄了她一眼,“是罚俸半年,思过一月。” 江氏这才松了口气,还好还好,只要不是禁足半年就行,至于罚俸,半年的俸禄还不至于让沈府心疼。 “啪!”怒拍桌子的声音吓了江氏一跳,却见沈端沉着脸,眼里都是怒气:“这都是君姐儿惹出来的大祸,真是家门不幸,要不是考虑到文哥儿,我定不能容忍她。” 当日沈惠君那样被人抱回府后,沈端只觉晴天霹雳一般,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更是眼前发黑,勉强稳住心绪将卢永长送走后,脸色立马铁青下来,先是给了沈惠宁一巴掌,怒骂她出的馊主意。 至于沈惠君,他更是不留情面,别说给她请什么大夫了,当日便请了家法,他是真的发了狠,若不是沈沐文收到消息从国子监赶回来求情,他是真的要打死她的。 沈惠君受了十鞭子,半死不活的被关在了秋水阁,就是如此,沈端犹觉得不解气。 “老爷,太太,东城兵马司卢副指挥使登门拜见。”外面门房突然来禀告。 沈端和江氏对看一眼,都是奇怪,卢永长来干什么? 卢永长当日将沈家两姐妹送回沈府后很快便离开去继续处理事务了,并不知道沈家后续发生了什么。 却不想沈家二小姐的遭遇在第二天就传得满城皆知,连他也不能幸免得被人提起议论。 他一介男子,倒是不觉得有什么,同僚过来试探打趣的时候,他也只是和他们插科打诨,嬉笑过去,并不十分在意这件事情。 倒是他的好友褚锋知晓了此事单独找到他,竟劝他到沈府提亲。 卢永长大吃一惊,自是拒绝,“褚锋兄说的这是什么胡话,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吗?我早已娶妻生子,如何能再去沈府提亲?” 褚锋不以为然,向他晓以利弊,“这沈二小姐的父亲沈翰林虽然官位不高,只与你同级别,可人家是科举入仕,满门清流,这翰林院可都是天子近臣。她还有一个一母同胞的亲哥哥,亦是才能出众,今年会下场科考,若他再一举中第,那沈家便是一门两进士,那可是如日中天了。” “咱们都在兵马司干活,你心里也该清楚,以你的家世,若无外力相助,只怕就要一辈子盘踞在东城兵马司副指挥使这个职位了,可若与沈家结亲,你便有可能更进一步。” 这话叫卢永长心内一动,褚锋说得不无道理,如今太平盛世,武官越发不得重用,整个朝廷目前实际上是重文轻武的,文官相比于武官更有话语权,武官的升迁发展也更加困难,这也没办法,太平年间,又不打战,想建功立业也没机会。 而他的家境在这个世家大族遍地走的京城,实在是很普通,妻族也没什么势力,并不能在官场上给他助益,他想再进一步,确实难如登天。 卢永长有些意动,可还是迟疑道:“可我毕竟已经娶妻了,这...如何向沈家开口求娶?” 褚锋显然是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你虽有妻室,也可求娶这沈二小姐为平妻啊,若是之前,沈家自然是断不会同意这门亲事,可如今沈二小姐的事传得满城风雨,沸沸扬扬,以后只怕是不好嫁人了,你与她亲密接触过,看了人家身子,这时候提出娶她,既是有情有义,更是帮了沈家和沈二小姐一把,沈家感激你还来不及呢。” 这番言论有理有据,是以卢永长今日上门,便是为了此事而来。 第156章 提亲 “卢副指挥使大驾光临,不知是有什么事啊?”将人请了进来后,沈端便开门见山的询问。 卢永长沉吟一瞬,复又起身向沈端行了一个大礼,“不瞒沈大人,我此次前来,为的是向贵府提亲。” 沈端一惊,“提亲,向谁提亲?” “自然是沈二小姐。” 沈端大感意外,他没想过君姐儿如今这般声名,竟会有人在这个风口上上门求娶,不免追问:“卢副指挥使也该有所听闻,我家二姐儿如今颇受人非议,又如何会这个时候上门求娶?” 卢永长情真意切的回答:“沈二小姐心怀善意施粥于民,突发意外不是她所愿,更不是她的错误,她因此事受伤受辱,本就是世人的过分苛责,我心疼她,亦欣赏她的良善,当日我将她送回府时,是我考虑不周,如今她这个样子,也有我的责任,只要沈大人同意,我必八抬大轿迎她过门,必不叫她再受委屈。” 沈端听完大受感动,他实际上已经放弃了沈惠君,只想等沈沐文科举过后,就将沈惠君送到乡下庄子里去,省的留在京城丢人现眼。 可如今有人愿意求娶,那情况又不一样了,虽然卢永长不过是一城兵马司的副指挥使,可以二姐儿如今的处境,也不能要求再高了。 沈端不过是考虑一瞬,就要点头答应。 江氏轻咳一声,打断他想说的话,沈端微皱眉看向江氏,不知道她有什么意见? 江氏并不理会沈端,微笑着看向卢永长,“卢副指挥使心怀坦荡,是真正的君子,只是儿女婚姻大事不可儿戏,你既有此决心,为何不让家中长辈或是请了大媒上门,却这样只身前来?” 所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男方若是真心求娶,为表心意和尊重,怎地都不会这样单枪匹马独自前来。 卢永长闻言面色有些犹豫,似乎有些为难,最终还是坦白道:“不瞒大人和夫人,我其实家中已有妻室。” 沈端和江氏皆是脸色一变,江氏更是高声质问:“那你是想纳我们二姐儿为妾?” 卢永长连忙否认,“我并不敢有此妄想,我家中妻室乃父母从小定下的婚约,如今成亲育有一女,我也知自己此次前来十分冒昧,思虑再三才敢登门,我愿以平妻之礼迎娶沈二小姐,若是她能过门,我府中事务也一应交给她来管理,于名分上绝不会让她委屈。” “我今日独自登门,便是为了向两位陈述所有情况,我自是情真意切的求娶,却也知晓就是如此作为,也是委屈了沈二小姐,斗胆上门,若是二位有所顾虑,不同意这门亲事,那此事也只有我等知晓,不会有外人知道,自然也不会对沈二小姐和贵府再造成干扰。” 听了他的解释,沈端和江氏脸上的神色才算缓和了一些,但沈端面上还是有些僵硬,半晌无语。 最终还是江氏开口道:“卢副指挥使的诚意我们感受到了,但此事终究是大事,我们一时也无法决断,大人不若先行回去,容我们家里再商量一番,过后再给你答复如何?” 没有立马就拒绝已是让卢永长松了一口气,闻言更不会有什么意见,“是该当如此,那在下就先行告退了,望大人和夫人好生考虑。” 待卢永长离去,江氏看向还是一言不发的沈端,柔声询问:“老爷对此事是如何看的?” 沈端烦躁的揉了揉额头,“虽说是平妻,名义上与正妻无异,实际上还是比先进门的那个低一头,我沈家世代清流,可丢不起这个脸。” 江氏倒不这样想,先前她变脸失色是以为那卢永长竟是来纳二姐儿为妾的,虽说她看不上庶女,也从来没有盼过她们好,可到底这君姐儿是这沈府的正经小姐,若真给人为妾,家中有一个为人妾室的姐妹,芊姐儿日后在外头又如何抬得起头来? 可若是平妻,那就又另说了,虽说到底还是不光彩,但名义上也是说的过去的,至于其他,那就更不是她该考虑的了,好与不好,只得这君姐儿自己受着。 江氏便劝道:“老爷,我倒觉得也不是不能接受,君姐儿如今这个样子,日后是断不能再留在府里的了,与其送去庄子上,日后孤老一生或是随便配个商户,还不如嫁给这卢永长,卢家虽不是什么大户,好歹这卢永长也是个七品官,总比我们之前想的要体面。” 沈端叹了口气,他如何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我沈家女儿嫁一个家世不显的人为平妻,我这心里到底是意难平的。” 江氏见他脸色不好,到他身后为他轻柔按摩太阳穴,“老爷的顾虑我自是知道的,君姐儿毕竟是沈家血脉,都是我们从小看到大的,谁不指望她能有个好前程,可如今造化弄人,能嫁给卢永长,已是她目前最好的归宿了。” 大脑的隐痛有了一丝缓解,沈端长叹一声,“你说的有理,也只能如此了,只是也不必过早答复卢家,先晾着他几天,也叫他知道即使如此,我沈家女儿也不是那么好娶的。” ...... “小姐,秋水阁的今天又打碎了不少的茶碗瓷器呢,如今那位脾气可不是一般的大!”新绿幸灾乐祸的向沈惠宁传达秋水阁那边的情况。 沈惠宁手里捧着书,闻言只是扯唇一笑。 自从那日回府被沈端迁怒打了一巴掌后,她便“自责”的自请禁足在自己屋里思过,这几日都是低调的窝在自己小屋里避着风头,可不代表她就错过了外头的热闹。 外头的议论,沈家如今的水深火热,沈惠君的无能暴怒,都有新绿这小消息捕捉能手每日定时定点的报告给她。 对沈惠君如今的处境,她一点都不同情,她既能以女子名节去设计逼迫她人,就不要怪别人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对了,今日卢副指挥使还上门拜见老爷和夫人了?” 沈惠宁漫不经心的思绪被新绿的下一句话吸引了心神。 第157章 将姨娘接回来 “可打听到他是过来干什么的?”沈惠宁坐直了身子询问。 新绿脸上更是泛起了奇怪的笑意,“打听了,老爷太太接待他时也没有避人,流影姐姐进去送茶听到一些,那卢副指挥使是来向二小姐提亲的。” “而且听流影姐姐她们的议论,那卢副指挥使还是成过亲的,连孩子都有了,这次上门提亲竟是娶二小姐为平妻。” 沈惠宁听得一怔然,追问:“那老爷太太他们同意了?” “那就不知道了,流影姐姐送完茶就出来了,后面里面只有刘妈妈在伺候,刘妈妈那边奴婢也不敢去探话。” 沈惠宁点头没有再追问,只陷入沉思。 新绿却是个闲不住话的,见自家小姐半天不说话,还是忍不住开口道:“小姐,你说老爷太太他们会同意吗?虽说这平妻等同于正妻,可到底还是有些不一样的,老爷和太太真舍得把二小姐嫁过去?” 已经消化了这个消息的沈惠宁讽刺一笑,怎么会舍不得?真正疼爱女儿的人家,自然不会愿意,要是搁以前,沈端也不可能同意,可是现在,沈端抽打沈惠君的那场景还历历在目,如今有了这脱手的机会,他只怕正巴不得呢。 “若是为妾,老爷太太为了自己的脸面,自是不肯的,可如今人家以平妻求娶,勉强尚能保全体面,而二姐姐如今又是这样的情况,家里多半还是会同意的。” 沈惠宁将手中书卷放到桌上,没了再说话的兴致,不就是和自己之前那样,只要能保全家里的体面,就算是自欺欺人也罢,至于这婚事如何,姐儿会不会受委屈,那有什么紧要的? ...... 秋水阁,东偏房又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打砸声。 沈惠君掀翻了药碗,对着面前的小丫鬟声嘶力竭的怒吼,“滚!都给我滚出去,滚出去!” 丫鬟原本跪在地上,闻言慌不择路连滚带爬的夺门而逃。 桃秀听到动静连忙跑了进来,险些和逃出去的丫鬟迎面撞上。 桃秀侧身避过,朝里看了一眼,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的来到床边,“小姐,柳儿又惹你生气了?” 沈惠君一身白色的寝衣,脸色惨白,眼下乌青,嘴唇干裂,可能是因为刚刚的大吼大叫,上面还见了些血丝。 桃秀见了赶忙上前去,用手帕小心的给她擦拭,“柳儿若是做错了事情,小姐只管罚她就是,怎地动那么大火气,反而伤了自己。” 沈惠君一把抓住她的手,转头看向她:“今日外面又是怎么说的?” 桃秀的心一抖,想要转移话题:“小姐,您嘴唇干裂成这样,我先去给你倒杯茶来。” 沈惠君死死握住她的手腕,并不松开,怒喝:“说!” 桃秀被她盯得胆颤,被抓疼了也不敢表现出来,这几日小姐每日都让她去外面打探消息。 可如今关于她的事情,哪有什么好话,现在流言更是愈演愈烈,总之对她的议论都是不堪入耳的粗俗言论。 面对沈惠君阴沉的盯视,桃秀不敢撒谎,还是老老实实的将自己听到的那些粗俗言论转述出来。 出乎意料的,沈惠君这次听完没有像之前那样勃然大怒,大发雷霆,虽脸色阴沉得像要滴水,却是一言不发。 桃秀小心的抽回自己的手,面上有些犹豫,最终还是将卢副指挥使上门提亲的事告诉了她。 “你说什么,父亲和太太要把我嫁给一个七品武官做平妻?”沈惠君声音沙哑,瞪着布满血丝的双眼一瞬不瞬的看着她。 桃秀被她的眼神看得发毛,赶忙解释:“没有没有,只是卢副指挥使今日上门提亲,老爷太太还没答应呢?” “他们是怕立马就答应的话显得他们太过势力无情了吧?”沈惠君了解自己的父亲和嫡母,自己如今已是全毁了名声,有人愿意接手自然是再好不过,不立马答应也只是在拿乔而已。 桃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看着小姐这个样子她心里也不好受,愤然道:“都怪三小姐,要不是她出的这个馊主意,小姐你怎么会遭这些难?” 沈惠君飘散不定的瞳孔有了聚焦,沈惠宁?是了,都是因为她,要不是因为她自作聪明提出什么救灾的狗屁主意,她也不会去城门口施粥,更不会遭遇后面的一切,也不会成为整个京城茶余饭后的笑柄。 是她毁了她! “贱人贱人贱人!”沈惠君面目扭曲,目眦欲裂,阴沉的声音像是淬了毒。 桃秀被小姐这有些癫狂的样子吓到,她战战兢兢的立在床边不敢出声。 沈惠君突然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桃秀,我要把姨娘接回来,一定要把她接回来,如今只有她才能帮我。” 沈惠君的力道很大,桃秀不敢挣扎,忍着痛询问:“可是小姐,您先前也是试过的,老爷并不同意,如今还有什么办法?” 沈惠君急迫的表情一顿,她思考一瞬,想到了主意,“你去把哥哥找来,说我要见他,快去!” “可是小姐,大少爷如今在国子监读书呢,这么晚了,国子监那边也宵禁了。” “那就明天,你明天一早就去找他,跟他说我有很重要的事情和他说,让他一定要回来一趟。” 桃秀扶着情绪激动的沈惠君连声道:“是,小姐,我知晓了,我明日一定将大少爷请回来看你,你先不要乱动了,这身上的伤口又裂开了。” 沈惠君白色的寝衣上印出血痕,她身上的鞭伤一点都没有好转,都是因为她这些日子没有好好上药,更是时常发怒,动起手更是不管不顾,这伤口的血是止住看流,流了又止。 桃秀找来清痕露,安抚沈惠君趴好,为她的伤口上药。 “小姐既是有了新的计划,更该爱惜自己的身体才对,你身上的伤迟迟不好,又能做些什么?” 沈惠君眸光幽深的盯着桃秀送到床头的茶盏,毫无感情的回答道:“你说的对。” 第158章 生病 桃秀第二天一大早就将沈沐文从国子监请了回来。 “不行!”听完沈惠君请求的沈沐文断然拒绝。 “姨娘是因为犯错才被送去庄子上的,本就已经是从轻处罚了,妹妹你就别再节外生枝了,该好好养伤才是。” 看着自家哥哥如此坚决的拒绝,沈惠君脸色十分难看,耐着性子又劝了几句,沈沐文还是油盐不进,沈惠君见此只得唤来桃秀,吩咐道:“去把姨娘寄回来的信件取来。” 接过桃秀取来的信件,递给沈沐文,沈惠君道:“本不亦告诉哥哥这件事的,可如今我也没办法了,只能和盘托出,你以为姨娘只是被驱逐到庄子上这么简单?你自己看看吧。” “信?”沈沐文奇怪的接过,展开一眼就看出这是自己姨娘的字迹,待他看完全部内容,脸上表情也变得难看起来。 他霍地站起身,“这不可能,母亲...母亲她不会做这样的事情的?” “怎么不可能?”沈惠君冷冷的看着他,“哥哥忘了,你小时候三天两头的发生意外,老是受伤,难不成你真以为那些都是意外?” 沈沐文转身看向她:“你这是什么意思?” 沈惠君收回视线,低头压抑小声道:“哥哥,你小时候总是无缘无故的受伤,要不是姨娘把你看得眼珠子一般,你能不能活到现在都未可知?母亲是不是如她表面那样纯良,相信你心中自有定论,你真心觉得母亲绝不会做出授意仆从欺辱姨娘的事情?” 沈沐文哑然,他就是再不通晓内宅之事,到底也不是愚蠢,半晌涩然道:“我...我去告诉父亲,让父亲为我们做主。” “不行!”沈惠君否决,眼里带泪的看向他:“哥哥,父亲已经厌恶了我和姨娘,他断不会再为姨娘的事费心,若你贸然寻了上去,叫母亲知道了,只怕更是害了姨娘。” “那要怎么办?”沈沐文没了主意。 “我需要哥哥配合我做一些事,只要哥哥愿意帮忙,就一定能把姨娘救回来。” 沈惠君示意沈沐文探头过来,凑近他耳边小声说出计划。 沈沐文听完连连后退,拒绝道:“这...这怎么可以?不妥不妥!” 沈惠君着急,“哥哥难道就真能眼睁睁看着姨娘去死吗?姨娘那么疼爱你,哥哥当真如此狠心?” 沈沐文连忙解释:“我不是不愿意救姨娘,只是此举实在不妥。” “怎么不妥?不过是撒一个善意的谎言,这是为了救我们的姨娘啊。” 沈惠君满眼含泪的看向沈沐文,“哥哥,求求你了,救救姨娘吧,难道你真要有朝一日看着姨娘的尸体,才来追悔莫及吗?” 沈沐文脸色发白,久久无言! ...... 沈端慌慌忙忙的奔向点翰院,才进得屋内,便连声询问:“文哥儿怎么了?好好的怎么会病了?” 善墨见着他,连忙上前行礼后回答:“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今日一早起来少爷就觉得不舒服,说是有些心慌气短,上课时还突然晕了过去,请了大夫也没看出什么名堂,这才把少爷送了回来。” 沈端越过他疾步走向床上的沈沐文,低头细细查看,只见沈沐文躺在床上脸色发白,嘴唇有些青紫,满头的虚汗,看着情况竟是十分不好。 沈端心里更是着急起来,“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大夫?大夫呢?” 白胡子老大夫便被推了出来,沈端一把抓住他,连声询问:“大夫,我家文哥儿到底是怎么了?” 老大夫面色为难,“贵公子病得蹊跷,老朽一时看不出病因,先前已经开了两副药喂了下去,也不见效果。” 沈端没了主意,“那...那这可怎么办?大夫你倒是想想办法啊?” 老大夫拱了拱手,惭愧道:“小老儿我学艺不精,真是没有办法了,沈大人还是另请高明吧!”说完竟是不顾阻拦背着药箱离去了。 善墨苦着脸道:“这已经是今日请来的第三个大夫了,都对少爷的情况束手无策,老爷,少爷...少爷是不是治不好了?” “胡说八道!”沈端怒目瞪向善墨,“好你个大胆的奴才,仗着自小伺候文哥儿的情意,竟敢如此口无遮拦,我看是文哥儿平日太过纵容你了,才叫你敢这样胡言乱语,诅咒主子。” 沈端气得不轻,文哥儿过几日就要参加会试了,可容不得任何意外。 善墨被吓得噗通跪了下来,“是奴才失言了,奴才该死。”说着狠狠抽了自己两个嘴巴,又磕头道:“只是少爷病得蹊跷,京城中有名望的大夫都已经请来看过了,皆是看不出问题所在,就是再去请来大夫,只怕也是无用之功啊。” “哥哥!”正在这时沈惠君也被下人抬了进来。 来到沈沐文床边,沈惠君见着哥哥这个样子,眼中立马就见了泪,她爬伏在床边哭道:“哥哥你这是怎么了?” 沈端也正是焦急的时候,见沈惠君哭得伤心也忘了将她禁足的事情,并未斥责。 沈惠君哭了一会儿,转过头来求沈端道:“父亲,哥哥病成这个样子,您快叫人去请大夫啊?” 沈端既是担忧又是焦躁道:“请了许多大夫来瞧过了,都是看不出源头来。” “怎么会这样?”沈惠君一脸不敢置信,又看向沈端道:“那太医院呢?太医院那边也去请过吗?京中大夫终究不如太医院的大夫,太医们见多识广,说不定能救下哥哥呢?” 被这一提醒沈端才反应过来,是啊,太医院能人众多,一定能救回文哥儿的。 “快快快,去把我的朝服找来,我这就进宫去。”即使自己正在被圣上责令闭门思过,可此刻见着希望的沈端也顾不得其他了。 沈端急急忙忙的换上朝服就出了府,正要上马车时却被一个衣着破烂的的道士拦住脚步。 “这位施主,此去并不能解家中祸患,反倒会父子天人永隔,不要白白浪费时间了。” 第159章 道士 破烂道士的这话可十分不吉利,怕他惊扰了自家主人,沈端身边的小厮连忙喝骂驱赶:“你这臭道士,胡说八道什么,快滚快滚!” 沈端却是抬手阻止了他,有些惊疑不定的看向那位道士,“这位道长,你此话是何意?” 那道士摸着自己半长的山羊胡,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你家中公子是否突发疾病,且药石无医,多少大夫看了都无计可施?” 沈端见他说得一字不差,连连点头。 那道士便又道:“你此去便是想入紫恒之地再为令郎寻求名医?” 紫恒之地那不就是说的皇宫吗?沈端更觉这名道士神奇,态度变得恭敬起来,向他行了一礼着急道:“仙人神机妙算,我正有此打算,不知仙人因何劝阻?” 那道士叹了一口气,“山人区区一介贫修,不敢妄称仙人,施主唤我张道人就是。我观你府上乌云罩顶定有凶兆,又见施主你子女宫中的子宫晦气缠绕才会有此劝解,贵公子这病不是一般的病,寻常医术无用,这邪气又来的凶猛,施主若是再耽搁时间,只怕公子便要无力回天了。” 沈端听了是又惊又急,“张道长既能看出异端,可否救小儿一命?” 张道长一甩浮尘,“我既是唤住施主,自是不能见死不救,只是这凶兆过恶,我还得亲见本人才能下定论啊。” 沈端闻言赶紧把道士往府里面引。 “张道长,这就是犬子!”沈端将道士带到了沈沐文的寝室。 张道长上前查看一番,伸手在沈沐文的前额鼻中都点了点,转回身看向众人:“给我打一碗清水过来。” 沈端连忙吩咐丫鬟去打清水。 丫鬟打来了清水,张道长接过,端着来到床前,他将清水先放在床头橱柜上,再拉出沈沐文的右手,从自己身上取出一根银针,就要往沈沐文的食指上扎去。 “你这是要做什么?”一边的沈惠君见状大惊,连忙劝止。 “君儿,不得无礼!”沈端喝责沈惠君,“道长是在给你哥哥治病。” 见父亲一脸信服的样子,沈惠君有些欲言又止,终究是不敢再说话。 张道长见无人再打扰之后,继续手中的动作,他用银针扎破沈沐文的食指,挤出血滴,取过装清水的碗接住,只见那血滴滴入清水中,血色先是扩散,将清水染得浅红,一瞬功夫后整碗水却又变得墨黑。 屋中众人都被这神奇的变化惊得睁大了眼睛。 沈端更是目瞪口呆,“道...道长,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张道长并未回答他,他将变得乌黑的水放到桌上,从袖中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一枚红色的药丸,喂入沈沐文的嘴中让他咽下去。 接着更神奇的事情发生了,刚刚还昏迷不醒人事不知的沈沐文竟然咳嗽一声,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虚弱的看向众人,一脸迷惘:“我...我这是怎么了?” 沈端激动的冲上前去,“文哥儿,你终于醒了,你这孩子,可吓坏我了。” “沈施主,令公子身体虚弱,还需静养,此时不宜过多打扰才是。”张道长提醒道。 见过了张道长的本事,沈端此刻对他的话是深信不疑,连忙清退了屋中多余人员,只留了沈惠君和一名小丫鬟伺候,他也带着张道长到外面客厅。 “多谢道长出手相救,我沈府感激不尽。”才出了卧房,沈端就感激的向道士道谢。 张道长摇了摇头,“我这也只是暂时压住了沈公子的病气,并未治理住病根,是治标不治本,只管得住一时。” 沈端一下心又提了起来,忙追问:“道长这话是何意,犬子不是已经清醒了吗?” “只是暂时好转,若是体内病气不除,还是会恶化的。” 沈端更急了,“那可有什么根治的法子?” 张道长沉吟一会儿,询问:“恕贫道多嘴,这位沈少爷的母亲现在何处?可否请来一看?” 沈端忙道:“我家夫人就在府里,我这就让人去请。” 打发了人去请江氏,沈端又奇怪的询问:“文哥儿生病,和他母亲又有什么关系?” 很快江氏就被丫鬟请了过来,可张道长一看却是连连摇头,“这位并不是那位沈公子的母亲,沈大人找错了。” 沈端先是一头雾水,后又想到什么似的恍然大悟,“这位是我儿的嫡母,道长是要找我儿的生身母亲?” 张道长点了点头。 沈端这下为难起来:“他的生身母亲秋姨娘如今并不在府中,她已经被送到庄子上清修好些日子了,道长找她做甚?” “难怪!”张道长微微颔首,转向沈端郑重道:“沈施主,若要救令公子,必须把他的亲生娘亲接回来。” 江氏被请过来后就没人搭理她,听沈端和那道士的说话她是云里雾里的,虽然还理不清前因后果,但是道士的最后一句话她是听懂了,这老道士是在撺掇老爷把秋姨娘那贱人接回府里来,那怎么可以?当下反驳道:“那怎么行,秋姨娘是犯错被驱逐出府的,怎么能接回来?” “你住口?”沈端喝止她,如今他对张道长是百分百的信任,不容许别人质疑,不过对此提议也有些奇怪,便询问道:“道长此话是何意,为何要救文哥儿,就要把她姨娘接回府里?” 张道长捏着灵决,像是在掐算什么,睁开眼看向沈端询问道:“敢问沈施主,沈公子是不是从小就经常发生意外,还多是血光之灾,可最后都逢凶化吉?” 沈端被他问得一愣,细细回想,还真是,沐文这孩子从小身体倒是不差,就是老是会因为各自意外碰着胳膊腿儿的,最严重的一次是从假山上摔下去,磕得头破血流,可吓坏了府中一众人。 见沈端点头,张道长又道:“那是因为沈公子此前一直有母星相护,这才能多次遇险最后都能逢凶化吉,可如今能给他庇护的母星被驱逐,没有了低档,邪气入侵,这才使得他病气缠身,且药石无医。” 第160章 跪求原谅 张道长又加了一句,“沈施主想一想,是不是自从这位秋姨娘离府后,府中哥儿姐儿,特别是这位秋姨娘所出的孩子,都或多或少的发生了意外?” 沈端一想近来发生的事,可不是吗,除了文哥儿,君姐儿也出了事,如今名声尽毁,竟都是因为秋姨娘不在府中的缘故? “那道长,是不是只要把秋姨娘接回府中,我家文哥儿就能好转了?” 张道长点了点头,“母子连心,母星相护,则子女福泽绵长,我也只是观令公子印堂有些猜测,至于真正效果如何,还得试了才知道。” 沈端听此哪敢耽搁,当下不顾江氏的阻拦,立马派人去接秋姨娘回府。 沈惠宁知晓秋姨娘被接回府中时,已经是三日后的事情了。 此刻秋姨娘跪在蓉华院院门口,身着素白粗衫,整个人瘦得脱了形,脸色苍白憔悴,柔弱凄惨的样子,见者无不同情侧目。 “以往种种,皆是姐姐我的错,求妹妹大人不计小人量,宽恕姐姐吧。”秋姨娘边说边朝蓉华院磕头,额头上已经红了一片。 蓉华院内,蓉姨娘脸色难看的坐在屋内,沈惠宁在旁边陪着她。 “她还没走?”沈惠宁冷着脸询问刚进来的青荷。 青荷摇了摇头,“秋姨娘还在外头跪着,奴婢怎么劝她都不起来,眼看着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了,竟都开始同情起她来,反论起了我们的不是。” 说到这里青荷的语气带起了气愤,“明明是秋姨娘做了不可饶恕的事情,如今却来这边扮起了可怜来,惺惺作态一番,竟就让人同情起她来,完全忘记了她之前的罪过,真是岂有此理。” “行了!”水碧打断了她,“你少说两句。”又看向自家姨娘,一脸担忧,斟酌几句劝道:“姨娘,这秋姨娘是故意扮弱博取同情的,我们若再不出去,只怕倒是着了她的道了。” 沈惠宁没有说话,她自然也是知道这秋姨娘此举是为何,不过是站在道德的制高点来要挟姨娘,可如今秋姨娘已经回府,沈端他们的动作太快,让她们没有反应和应对的时间,如今,秋姨娘再来这么一出,着实是恶心人。 “她要跪就让她跪着,我还怕了她不成。”蓉姨娘狠狠一拍桌子,秋姨娘害了她的孩子,哭了几声,她就一定要原谅她吗? 外头秋姨娘还在磕头,正午的日头正是最辣的时候,她脸色越发苍白起来,身形也有些摇摇欲坠。 正在她快要支撑不住之时,沈端过来了。 “你这是在做什么?”沈端见她快要昏厥的样子,忙上前去要扶起她。 秋姨娘握住他的手,拒绝他的搀扶,虚弱道:“老爷,之前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老爷开恩准许我回来,可我也不愿意让老爷因此被妹妹埋怨,叫你们俩生了嫌隙,只要能求得妹妹的原谅,我什么都愿意去做。” “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如今还提它做什么。”沈端见她这个样子,有些心疼:“蓉儿不是个心胸狭窄的,我既然接了你回来,那便是既往不咎,你不必如此。” “真的吗?妹妹真的能原谅我?”秋姨娘虚弱的靠在沈端怀中,“可我跪了这么久,妹妹也不愿意出面,老爷是在安慰我吧?” 沈端皱了皱眉,看了看蓉华院门口,又不动声色的收回视线,看向怀里的秋姨娘,“你不要多想,你如今身体正弱,禁不起折腾,还是快回去休养吧?” 说完不容她拒绝,吩咐丫鬟将她送回秋水阁去。 待秋姨娘离开,沈端才重新整了整衣着,抬步迈进了蓉华院。 沈端进屋时,蓉姨娘还是冷着脸坐在原处,沈惠宁瞧了瞧姨娘的样子,眼里有些担忧,起身朝沈端福礼问好:“父亲。” 沈端朝沈惠宁点了点头,见蓉姨娘纹丝不动,他也没动气,先朝沈惠宁道:“宁儿先回去吧,我有几句话要和你姨娘说。” 沈惠宁心里担忧,却也不好再赖在这里,只得先行离开。 待沈惠宁离开,沈端又把屋里的下人都打发出去,这才露出一个笑脸,朝蓉姨娘走过去,语气带着讨好劝慰:“婉秋的事,是让你受委屈了,可是这也是为了大局着想,你放心,她是真的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是真心向你认错的,你看人家在你门口跪了一个上午,这诚意也是够了。” 见蓉姨娘还是全无反应,沈端上前去牵着她的手,又道:“所谓家和万事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蓉儿也不要太过计较了?” 蓉姨娘转眼看向他,面色平静而又冷淡,“若我非要计较呢?” 沈端噙在嘴角的笑顿了一顿,面色变得有些冷淡,收回手来,“我知道蓉儿不是一个不懂事的人。” 蓉姨娘闻言讽刺一笑,“老爷已经做了决定,我乐意不乐意的又有什么关系?老爷乃一家之主,谁敢置喙您的决定?不过老爷忘记了我们孩儿的惨死,我这做母亲的却是忘不了,更遑论让我去原谅这杀人凶手。” 沈端的脸色彻底冷淡了下来,“那事秋姨娘也只是无心之失罢了,你又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我咄咄逼人?”蓉姨娘不可置信的看向沈端,“老爷,那也是您的孩子呀,他尚且未到这世上看一眼便被人残害,你却对此如此轻描淡写,你还配做父亲吗?你如此冷血薄情,就不怕孩儿梦里质问吗?” “住口!”眼见蓉姨娘越说越不像话,沈端脸色彻底阴沉下来,“你如今怎的如此不可理喻?你真是太令我失望了。” 沈端满脸失望的看着蓉姨娘,继续道:“总之,事已成定局,你不接受也得接受,我不希望往后这个家里再因为此事闹出什么争端,更不愿意看到你院里的人为难秋水阁那边,若有此事发生......” “那就如何?”蓉姨娘眼中含泪质问。 “我决不轻饶你。”沈端冷着声音说完,便甩袖离去。 蓉姨娘看着沈端离去的背影,心里气怒交加,更有一股浓浓的悲哀自心底升起,浑身仿佛被一下抽空了力气,无力的委顿在地,捂脸无声痛哭起来。 第161章 水涨船高 接下来的日子,沈端再未踏入蓉华院。 临近会试,家里都在操持关注沈沐文考试的事情,沈端更是把重心全部放在了这个上面,凡事都是亲力亲为。 沈沐文最终也不负众望,会试中举,更是一路高歌猛进通过殿试,获二甲进士出身,授翰林院庶吉士。 沈沐文获此荣耀,秋水阁在府里的地位亦水涨船高,沈端对秋姨娘母子三人愈发看重。 陆永长求娶沈惠君为平妻的事,也暂且被沈端按下,纵使江氏明里暗里的提了好多次,沈端态度都不置可否,不说拒绝,也不说同意,就这样态度不明的拖着。 又过了不久,秋姨娘竟还传出了怀孕的喜讯,秋水阁一下变得更加炙手可热,沈端乐得合不拢嘴,一连十数日都宿在秋水阁,秋水阁的风头一时无两,就是连素雅居都要暂避风头。 与之相比,蓉华院便显得凄清许多了。 “怎么?姨娘还是不肯喝药?”沈惠宁询问才进屋的新绿。 新绿点了点头,“姨娘只叫把药放着,谁也不让进去伺候,水碧姐姐后面进去瞧了,那药都冷透了,也没有喝一口。” 自从那日和沈端闹翻之后,蓉姨娘就一直郁郁寡欢,特别是秋水阁那边传出身孕后,蓉姨娘的精神更是一日不如一日了,常常一整天一言不发,饭食更是吃得少了,精气神是一天比一天差了。 请了齐大夫过来看过,大夫说蓉姨娘是心情郁结,心结难开,这是心病,开了几副安神助眠的汤药,又嘱咐这病只靠汤药是无法康复的,还得病人自己想通想开了才好。 沈惠宁听完齐大夫的话,惊觉这不就是抑郁症吗? 抑郁症的严重性,沈惠宁就是没有亲眼见过,但在前世那个信息发达的时代,因为抑郁症造成的各种惨案她也没少听过。 不敢大意,沈惠宁之后经常陪着姨娘,各种讨姨娘的开心,希望能缓解姨娘的病情。 可每次姨娘在自己面前,都是做出一副没事人的样子,沈惠宁逗她笑她便捧场笑,甚至还主动和她说起一些玩笑话,看着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甚至表现得比她未生病前还要欢乐。 可姨娘一日比一日消瘦的身体骗不了人,沈惠宁知道,姨娘是不想自己担心,才在自己面前伪装出一副开心的样子,她心底的痛苦,未曾消解半分。 次数多了,沈惠宁也看出了自己姨娘的伪装,可她却毫无办法,有的时候看着姨娘强撑着笑脸面对她的样子,她的心里难受却只能佯装无事。 叹了口气,沈惠宁放下手中的书卷,吩咐新绿道:“重新把药熬来,我过去看看姨娘。” 秋水阁这边,秋姨娘端了补汤来看沈惠君。 沈惠君趴在床上,桃秀正在给她上药,见着自己姨娘过来,忙撑起身子。 秋姨娘见此快走几步上前扶住她,“好好趴好,你这伤还想不想好了?” 沈惠君便顺着趴回去并笑道:“我身上的伤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就是这几日痒得厉害。” “痒才是好事呢。”秋姨娘接过桃秀手上的药膏,亲自为她上药,“这发痒啊,说明在张新肉,是伤口愈合的信号,你可要忍着些,可不要乱抓乱挠。” “是,女儿知晓了。” 秋姨娘帮沈惠君上好药后,这才端过自己拿过来的那碗鸡汤,舀起一勺喂向沈惠君嘴边,“这是当归老参炖的鸡汤,你喝一些,对身体好。” 沈惠君听话的张口,边喝边观察着自己姨娘的脸色,姨娘刚刚回府时,那个样子她简直不敢认,整个人瘦骨嶙峋,皮肤粗糙蜡黄,像一个田间老妇,如今回府不过短短一月多的时间,整个人气色已经是养好了许多。 除了两鬓的些许白发,她仿佛又变回了从前那个优雅温婉的秋姨娘。 “你这丫头,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沈惠君想事情想得入迷,盯着秋姨娘出神起来,被姨娘奇怪的询问拉回,沈惠君一下回神,“没,没什么。” 又低头喝了一口鸡汤,沈惠君抬头看向她,带着满足的笑道:“有姨娘的照顾真好,往后君儿希望每日都能这样看到姨娘。” 秋姨娘听她这般说,先是一怔,继而轻笑,将手中汤碗递给桃秀,拉过沈惠君的手握在手中道:“这有什么难的,姨娘既然这次能回来,那就再也没有人能再把我赶走。” 沈惠君点头,又露出担忧的神色道:“可是姨娘,那卢永长提亲的事,父亲一日不回绝,我总是有些担心......” 听沈惠君提起这茬,秋姨娘冷笑道:“就凭那姓卢的,区区七品武夫,竟然异想天开,想娶你为平妻?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 她拍了拍沈惠君的手背,安慰道:“这事你放心,姨娘一直放在心上呢,如今咱们院最得你父亲上心,我已经试探过了,你父亲也是看不上这门婚事的,要不怎么一直拖着不给个准话?” “只是你先前的事到底影响太大了些,如今这影响的余波还在,你父亲也还有些顾虑,怕错过了这姓卢的,就找不到像样的婚事了,只要我们能尽快给你相上一门好亲事,你父亲自然更是乐见其成。” 沈惠君闻言,不觉松口气,略显难堪的咬唇道:“可以我如今的名声,想要快速找到一门好亲事谈何容易?家里能给我这些时间吗?” 秋姨娘对此早就有了一些想法,她看向沈惠君,轻声道:“君儿可还记得那程家儿郎程文嘉?” 程文嘉?当然记得了。 “姨娘提他做什么?” 想起沈惠宁和程文嘉相看的这事姨娘并不知晓,沈惠君又把情况和姨娘说了一遍。 “竟还有这事?”秋姨娘吃了一惊,后又撇了撇嘴,“想来那程家也是没看上那贱丫头的。” 秋姨娘说完又转向沈惠君,“这小程公子可也不得了,这次考试可比你哥哥还要出色,你知道他考了什么名次吗?一甲进士第二名,是榜眼,进士及第直接进入翰林院任修撰,如今可成了你父亲的同僚了,小小年纪就有如此作为,这往后前途不可限量啊。” 第162章 虚情假意 听秋姨娘说了那么多,沈惠君也有些明白了她的意思,为难道:“可是,我现在这个样子,程家能接受我吗?” “哎呦,我的傻女儿,你以为我是无缘无故的就提起这茬吗?那程文嘉小公子不是你哥哥的同窗吗?你哥哥邀他到家里做客,他每次都会问候你一声,这还不是对你有意?只要这男儿心思在你身上,你还怕进不去他家门?” 要说以前,沈惠君对程文嘉是全然没有什么心思的,程文嘉虽是个有才的,但是毕竟只是一个六品主事家的公子,家底到底薄了一些。 可如今却是不同了,程文嘉高中,任翰林院修撰,比自己父亲的官身还高半阶,以她如今的条件,若能嫁给他,已是十二万分的高嫁。 况且这小程公子对自己还有那么一丝情意,自己更得抓住这个机会了。 沈惠君抬头看向秋姨娘道:“姨娘说得对,我都听姨娘的。” 秋姨娘见她想开,笑得欣慰:“你能明白这些就好。”又站起身来道:“好了,你好好养伤,我去一趟蓉华院去。” 沈惠君惊奇,“姨娘去蓉华院做什么?” 秋姨娘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轻轻抚摸着自己还不显怀的小腹,“我听说蓉姨娘近日病了,三天两头的请大夫,一府姐妹,我自然要过去探望的。” 秋姨娘到时,沈惠宁正哄自己姨娘吃完了药在说话,水碧来报秋姨娘来探望。 沈惠宁皱眉,拒绝道:“就说姨娘睡了,将她打发走。”姨娘本就因为她才心情不好导致身子不舒服,谁知道她这个时候上门安的是什么心思? 蓉姨娘却拉住了她,道:“如今秋姨娘回府已成定局,现在她们院又多受老爷看重,你如今还得在家再待一年,何苦得罪了她,惹得你父亲不快?” 沈惠宁和宋北澄的婚事本是定在今年十月的,也就是本月,可九月时宋府送来丧报,宋府老太君过世,宋北澄作为孙子辈,需守孝一年,这婚期自然得往后延,两府商量过后,最终将两人婚期推后到明年十月。 这两月沈家所有的重心都放在了秋水阁,沈惠宁婚期延后的事定下来后,沈端只派人通知了蓉华院这边一声,这事在府中并未激起什么水花。 “我怕得罪她什么?”沈惠宁冷冷道,她知道姨娘是担心自己,怕得罪了秋水阁那边惹得沈端不快,自己又还要在府里待一年,怕自己会因此受委屈,这才连带着自己也不敢表现出对秋水阁的不满。 沈惠宁握住蓉姨娘的手,“姨娘,你不用担心我,你若不耐烦看见秋水阁的,也不用为着顾念我而去应付她们,只管凭着自己的心情来就是,我和义勇王府的婚事只是推后,又不是取消了,父亲再怎么不满也得顾念这些,不会拿我怎么样的。” 蓉姨娘哪会听她的,这未出嫁的姑娘,在府一天,就是被拿捏一天,她如何舍得让她因为自己受了委屈,只强忍下心里万般思绪笑了笑,故作无事道:“瞧你说的,咱们毕竟一府生活,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如今她又有了身孕,何必给人留话柄?” 先转头吩咐水碧道:“把人请进来吧。”、 又看向沈惠宁笑道:“你若不耐烦见她,先回自己屋子去,我应付她几句就是。” 沈惠宁见姨娘如此,很是无奈,又怎能真不管不顾?只道:“我陪着姨娘。” 秋姨娘很快掀开门帘进了屋,她今日穿着紫色的绸缎里裙,外套一件紫红大袖褙子,一手掐腰,一手护着自己的小腹的走来。 沈惠宁瞧着她这副样子,实在觉得碍眼至极,不过月余的身孕,肚子都还瞧不出来,却做出这副姿态,装模作样得可以。 秋姨娘到了里屋坐下,张口笑道:“听说妹妹病了,本应早来探望的,只是这几日院里事情实在是多,先是文哥儿考试,再又是我有了身孕,这一件接一件的就没停过,我也忙糊涂了,老爷见我辛苦,下令叫我好好休息,不许再操心府里其他事务,这才知道消息得晚了些,妹妹这病可要紧,没什么大碍吧?” 这下屋里众人都听明白了,探病是假,炫耀是真啊。 蓉姨娘脸色不变,客气的笑道:“劳烦秋姨娘挂心了,不过是一点小毛病,吃几副药就好了。” 沈惠宁在旁边凉凉道:“这些日子,着实是辛苦秋姨娘了,二姐姐也伤得不轻,不知道如今恢复得如何?先前瞧着你们那忙碌,也不好前去探望打扰。” 秋姨娘脸上的笑容僵了一僵,沈惠君身上的伤是受了家法留下的,外头对她的议论还未停歇,死丫头提起这茬是故意给她添堵呢。 秋姨娘不过是僵硬一瞬,很快又露出笑来,一笔带过道:“君姐儿近日恢复得很好,劳烦宁姐儿挂心了。” 又转向蓉姨娘笑得真诚,“我今日来,其实是还有一事,我知晓妹妹你对我还有怨气,为着你先前那个孩子。可那事,姐姐真不是故意的,那只是个意外。” 听她主动提起这事,沈惠宁皱起了眉头,蓉姨娘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语气僵硬道:“事情已经过去了,你如果没有其他事,就请回去吧。” 秋姨娘却是浑然不理会人家的送客之意,依然一脸温柔的继续道:“我知道妹妹心里还怨着我,我是真心想求得妹妹的原谅的,如今或许是老天也看到了我的心城,让我再次有孕,这个孩子就是为了化解我和你的恩怨而来的。” “妹妹之前的那个孩子是没有福气的,没有留住,让妹妹怨恨我至此,叫我们两院也成了仇敌,如今我怀了孩子,为了化解妹妹的仇怨,这孩子出生后,我愿意将他过继到妹妹名下,还妹妹一个孩子,前日种种,妹妹便不要计较了。” 这番不可理喻的话,秋姨娘轻描淡写的说了出来,还一副为着蓉姨娘考虑,自己牺牲大了的样子。 蓉姨娘被她激怒,情绪激动起来,“你滚,你给我滚出去!” 孩子是她的心结,眼见着害死孩子的罪魁祸首逍遥法外,她却无能为力,还得装着一副粉饰太平的样子已是让她郁结痛苦,如今秋姨娘竟还来说出这种混账话,想让她接受和养育杀子仇人的孩子。 杀人诛心,莫过于此! 第163章 刺激 见姨娘情绪激动起来,沈惠宁先上前扶住姨娘安抚她,然后看向秋姨娘驱赶道:“这里不欢迎你,请你马上离开。” 秋姨娘还一脸无辜的样子,做出受伤的神色道:“我说的是真心话啊。”她越过沈惠宁偏头看向蓉姨娘,不依不饶道:“妹妹,你好好考虑,这孩子生下来要是个男孩,你过继过去,也算是有人给你养老送终了,要是个女孩你嫌弃,我自己养着就是。” 见姨娘在她的言语刺激下呼吸越来越急促,脸色也越来越白,沈惠宁彻底冷下了神色,吩咐水碧和新绿:“将秋姨娘请出去!” 秋姨娘还想上前,被水碧和新绿一左一右的拦住,“秋姨娘你请回吧。” 秋姨娘犹不甘心,还想往前挤,水碧和新绿可不惯着她,两人夹着她的胳膊,把她往门外拖。 “做什么?做什么?你们做什么?”秋姨娘被那两人夹着大喊大叫。 水碧和新绿都不理会她,将人拖到门口,便要转身离去。 秋姨娘在她们松手的间隙,眼珠一转,往地上趴倒,做了个假摔。 “我是真心来向妹妹说和的,妹妹既是今天心情不好,我改天再来就是。” 新绿见她一副委委屈屈,忍辱求全的样子,气得半死,冲口而出:“我们姨娘才不需要你的假仁假义,你别来恶心她就好。” 柳儿赶紧上前扶起秋姨娘,为自家姨娘叫屈道:“我家姨娘好心好意的来探望蓉姨娘,你们不领情就算了,还这么粗鲁的对待她,不知道我家姨娘现在怀着孩子吗?若是出了什么意外,你们谁能担当得起?” 新绿见她还倒打一耙,更是生气,反驳道:“你胡说什么,明明是她自己没有站稳,还能赖上我们?” 秋姨娘扶着柳儿的手站起身来,柔柔弱弱道:“是,是我自己没有站稳的,不怪她们。” 新绿翻了一个白眼,“本来就是。” “好了!”水碧看着四周往这边张望的下人,小声提醒新绿,“不要再和她多说了,免得为主子们带来麻烦。” 说完拉着新绿就往里走。 “哎呀,水碧姐姐,你放开我,都抓疼我了。”才进了院子,新绿甩开水碧的手。 水碧这才意识到自己太使劲了,歉意道:“不好意思啊,是我不知轻重了。” 新绿揉着自己的手腕,并不是真的在意,而是抱怨道:“水碧姐姐干什么这么急慌慌的拉我回来,明明就是那秋水阁的在胡搅蛮缠,怎么还不许我说理了?” “你那是说理吗?”水碧无奈,点着她的额头,“你那是送上门给人当枪杆子使,要是再留一会儿,只怕我们就要成为那仗势欺人的恶奴了。” 新绿捂着自己的额头,不服气道:“我们怎么就仗势欺人了?” 水碧见她还是不懂,叹了口气,“咱们没有仗势欺人,可她可以表现得被欺负的样子,引导旁人觉得我们仗势欺人。” ...... 秋姨娘带着柳儿回了秋水阁,才进了院子,脸上委屈柔弱的神色便全然不见了踪影,她松开扶着柳儿的手,吩咐道:“吩咐厨房多做些老爷爱吃的菜,晚间去把老爷请过来。” 柳儿一脸讨好道:“老爷这几日天天都来陪着姨娘用晚膳,哪还需要去请?待会一准就过来了。” 秋姨娘轻笑一声,转头点了点她的额头,“你这丫头,就是会讨我开心。” 脸上却很是自得,显然是很认同丫头的话的。 到了傍晚,沈端果然来了秋水阁。 秋姨娘伺候着他洗脸净手后,将他引到饭桌坐下, 桌上的饭菜都已步好,菜色格外的丰盛,秋姨娘先给沈端盛上一碗松茸乳鸽汤。 “老爷您先尝尝这汤,是新鲜的松茸炖的,最是鲜美。” 沈端含笑着接过,尝了一口,点头道:“不错!” 秋姨娘就笑着为他夹起了其他的菜,“还有这道灌汤黄鱼,可是费了大厨不少功夫,老爷多吃些。” “好好好!你如今是双身子的人了,别只顾着照顾我,你也多吃。” 秋姨娘笑着应是,又给沈端夹了一块脆笋后,便像是不经意的提起:“今日我去蓉华院看望妹妹了。” 沈端便眉头一皱,有些不愉道:“好端端的提那边做什么?” 秋姨娘乖顺道:“我听说妹妹病了,便去瞧了瞧她,却没想到这一去又惹她生气了。” 沈端眉头皱得更深了,放下手中碗筷询问:“又怎么了?” 秋姨娘微低着头,瞧不清脸上神色,只小声道:“我想着妹妹对我还有心结,就想着若我这一胎生了男孩,便给妹妹过继过去,也算是偿还了她。” “胡闹!”沈端一拍桌子, 有些不满的看向秋姨娘:“如此荒唐儿戏的话语,你怎么能说出口?” 秋姨娘低着头不说话,一副惭愧可怜的样子。 桌旁伺候的柳儿却突然跪了下来,向着沈端道:“老爷,我们姨娘也是真心想和蓉姨娘重修旧好的,她又如何会舍得自己腹中骨肉?姨娘是怕因为自己的事导致蓉华院那边对老爷你生了怨恨,为了家宅安宁,明知道蓉华院那边不待见她,她还是一次又一次的送上门受辱,姨娘她......” “够了!”秋姨娘喝住柳儿,看向沈端解释道:“老爷你别听这丫头胡言乱语,妹妹虽然心里有气,到底是一个心善的,没有为难过我。” 柳儿却又插话道:“才不是,今日姨娘去蓉华院,便是被那边赶出来的,姨娘被那两个丫鬟推搡出来,还摔了一跤,回来肚子还疼了起来,休息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的。” “什么?”沈端听到此大惊,也顾不得其他了,忙起身到秋姨娘身边询问:“竟还有这等事,可请大夫来看过,有没有大碍?” 秋姨娘连道没事,还责怪柳儿多嘴。 沈端确认秋姨娘真没有事的时候,松了一口气,心里对蓉华院却是越发不满。 秋姨娘余光觑着他微沉的脸色,假当没看到,只一个劲的给蓉华院说着好话。 可她越说,沈端的脸色却是越沉。 第164章 压制 沈惠宁好不容易安抚好蓉姨娘,劝着姨娘吃了药,正要扶她上床休息时,沈端过来了。 他一进门,二话不说,冷着脸对着蓉姨娘就是一通责怪:“秋姨娘几次三番上门认错,她姿态已经放得够低了,为了得到你的原谅,甚至愿意将自己的孩子交给你来抚养,认你做生母,可你呢?你是怎么做的?” 蓉姨娘被他这一通劈头盖脸的斥责气得脸色发白,颤抖着嘴唇气问:“我如何做的?我做了什么让老爷大晚上的连体面都不顾,这般冲上门来怒骂我?” 沈端沉着脸色,“你心胸狭窄、睚眦必报、不依不饶,今日竟然还让丫鬟那般粗鲁的对待秋姨娘,你不知道她如今身怀有孕吗?还是说你就是故意为之,就想把她折腾得像你一样流产你才高兴?” “父亲!”见姨娘在父亲这番话后脸上血色尽失,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沈惠宁高声打断了沈端源源不断的斥责。 沈惠宁扶住自己姨娘,转头看向沈端,眼里有着怒意:“今日是我让丫鬟把秋姨娘赶出去的,不关姨娘的事,父亲骂错人了。” “还有,秋姨娘所谓的等孩子生下来后将孩子过继给我姨娘,以此求得和我姨娘和解的这种鬼话,父亲你竟然也信?先不说她是不是真的舍得,在这府里,所有孩子的父亲都是您,而母亲也只有太太,她一介妾室,什么时候拥有了对沈府血脉的处置权,还说出过继这种胡话,她把太太放在何处,把国法规矩放到何处?她按的到底是什么心思?” “什么什么心思?”沈端被沈惠宁这一连番质问,有些恼羞成怒起来,“就是她说话是欠缺考虑了些,却是真心实意的,倒是你们,得寸进尺,还对一个孕妇动起手来,害她摔了跤,好在没有造成大碍,可那两个胆大包天的丫鬟却是不能轻饶的,主子不懂事,丫鬟不劝解反而跟着助纣为虐,该罚!” 见沈端如此蛮横不讲理,沈惠宁的气息也错乱一瞬,她深深吸了口气,压住自己的怒气,冷然道:“水碧和新绿是听从我的吩咐做事的,父亲要罚,罚我就是。” 水碧和青绿见此,哪愿意小姐因此被罚,纷纷跪了下来认罪,“是奴婢的错,奴婢愿意领罚。” 最终,在沈端的盛怒之下,水碧和青绿还是被打了板子。 两人就被按在蓉华院的院子中间挨的板子,沈惠宁坐在屋中,木板抽打皮肉的声音能清晰的传到她耳中,那俩丫头却都不约而同的紧闭嘴巴,听不到一点痛叫声。 紧紧的握住自己的双手,指甲抵住掌心的疼痛传来,沈惠宁松了松手掌,面色平静,眼底却是一片寒凉。 水碧和新绿受了伤,养伤期间不能伺候主子,蓉姨娘身边还有青荷代替水碧,沈惠宁这边倒是没有什么人,便把麦子提到身边来,因为担心姨娘,怕青荷一个人照顾不过来,又把穗儿安排过去。 沈端为着秋姨娘罚了蓉华院的事让府里的风向更加明确,谁都知道如今秋水阁才是老爷心尖尖上的人,秋水阁那边越发鲜花着锦,而蓉华院这边却仿佛被打进了冷宫。 ...... 江氏才从秋水阁回来,心里窝了一肚子的气,老爷对秋姨娘肚子里的这胎十分看重,千叮咛万嘱咐的自己要多看顾那贱人,她也不得不装着大度和贤良的样子,每日都要去看上一回。 江氏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想到秋姨娘那贱人得意的嘴脸,心里火气无法压抑,出口骂道:“如今倒成了我这当家太太每日去伺候小妾了,他沈端不是一向把规矩体统放在嘴上吗,如今也要做出宠妾灭妻的丑事来,还有何脸面自诩清流?” “太太慎言!”刘妈妈脸色紧张的忙往外看了一眼,劝诫道:“我知晓太太这几日受委屈了,可刚刚那样的话,可是万万说不得的,若是不小心传到老爷耳里,那不就是让你们夫妻二人离心了吗?” 江氏火气未散,“离心?他什么时候和我一条心过?他......” 刘妈妈见她不听劝,加重了语气打断她:“太太!” 江氏这才忿忿的闭上嘴。 刘妈妈松了一口气,给她沏上一杯茶水,劝道:“太太消消气,秋姨娘如今毕竟怀着老爷的骨肉,老爷一时看重她也是可以理解的,不管怎么说,你才是府里的当家主人,这个时候更要拿出当家主母的气度,不要叫人抓住了把柄,老爷不是个糊涂人,自然会看到你的好的。” 江氏接过茶水喝了一口,有些不甘道:“可我现在一想起秋姨娘那贱人一副装模作样的得意嘴脸就来气,再想到我还得这么忍着七八个月的,我这心里就堵得慌。” 她将茶杯重重放回桌上,又骂起了蓉姨娘:“那蓉华院的也不是个能顶事的,人家都欺负到头上了,她们现在是屁都不敢放一个,窝在院里都不敢出门了,果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从秋姨娘一回来,她没少在蓉姨娘面前挑动,这蓉姨娘以前看起来是个机灵会做事的,如今到了这节骨眼上倒被人压得死死的,实在是个不中用的。 见江氏气得不行,额头上也起了细密的汗珠,刘妈妈找了扇子过来,一边给她打扇一边说道:“如今文哥儿已经出仕,秋姨娘又有身孕,秋水阁自然今时不同往日了,正是老爷最看重的时候,蓉姨娘又有什么办法,我瞧着,蓉华院的这一遭是起不来了。” 江氏气急:“她就是没用,先前抓到秋姨娘这么大的把柄都搞不死她,还叫她如今翻了盘,现在她蓉姨娘先前给自己女儿看的好亲事,如今都快要被秋水阁的夺了去,也不见她闹出个什么动静,实在是窝囊!” 刘妈妈知道太太说的是二姐儿和程家小公子的那档子事,这些日子,程家那小公子倒是频繁的上府来做客,明着是来找文哥儿,可每每那二姐儿都会在场,瞧着两人倒是有了那么一丝情投意合的味道。 沈端也十分的乐见其成,怕是只要程家张口,沈端立马就会同意两家亲事。 第165章 卢家太太 而被骂窝囊的蓉华院,此刻东厢房内,沈惠宁正询问着垂手站立在面前的石头:“都打探清楚了,卢副指挥使家的太太后日会到大佛寺上香?” 石头点头,“陆家小姐因为早产,身体一直不太好,前几日不知怎的又病了,请了不少大夫,卢太太急的不行,去大佛寺上香祈福,如今卢家小姐身体康复,陆太太高兴,直说是佛祖保佑,便要准备去大佛寺还愿感谢呢。” 这位卢太太,根据这几日的打探,并不是个好相与的人,她娘家不显,不是京城人士,十五岁嫁给卢永长,成亲五年只得一女,未给卢家生下儿子,所以婆婆十分不喜欢她,给她丈夫纳了好几房妾室,但这些妾室都没有在她手底下讨得好来,直到现在,卢家除了她所出的一个女儿,还没有其他小孩出生,可见她的手段厉害。 沈惠宁抬头吩咐石头:“好,你这两日多留意着,后日我们也去一趟大佛寺,会会这位卢太太。” 到了那天,沈惠宁按照石头打探的时间如期到了大佛寺,果然见到了那卢太太,那是一位身材圆润的太太,穿着紫红的褙子,头发高高梳起,脸盘圆圆,瞧着倒是和蔼喜庆样,完全看不出她性子的厉害。 沈惠宁在她上完香准备回府时,迎面上去,在两人靠近时假意崴脚和她撞上,搭上话后知晓她是卢家太太,便一脸笑意装作熟稔的样子:“原来是卢家太太啊,也真是有缘,咱们两家亲戚,以后可就得多往来了。” 卢太太记挂着自己女儿,见人没事本打算直接离开,可沈惠宁口中的亲戚让她奇怪起来,见着小姑娘面生,还真想不起来卢家什么时候有了这一门亲戚,便出言询问:“是我眼拙了,竟没认出来姑娘,不知你是?” 沈惠宁:“嗳,是我的不是了,让太太迷糊了,我是沈翰林家的小姐,那沈家二小姐沈惠君便是我姐姐。” 沈家二小姐沈惠君,她的名号在京城如今就没有几个不识得的,卢永长也曾被卷入议论的话题过,卢太太自然也是知晓她的。 为此,卢太太先前还和卢永长闹过一时的小脾气,可卢永长毕竟是因为执行公务才被卷入,多是外面的人乱嚼舌根,是以一时的小别扭后,卢太太也就没放在心上了,如今再听人提起,她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可也不好在外人面前露出脸色,只佯作无事问道: “原来是沈家小姐,只是不知我们两家,什么时候竟是有了亲戚关系了?” 沈惠宁便睁大了眼睛,做出奇怪的样子,“太太这话问得奇怪,卢副指挥使上我家提亲,求娶我二姐姐作平妻的事,难道你不知道吗?” 卢太太如遭雷击,上前一把拉住沈惠宁的胳膊,追问:“什么?你说什么提亲?卢永长上你家提亲求娶你二姐?” 卢太太的力道很大,沈惠宁忍着胳膊的疼痛,回答:“是啊,卢副指挥使上门求娶,态度可诚恳了,我爹爹虽说还在考虑,但是肯定最后也会同意的,到时候他们俩成亲,卢副指挥使就是我姐夫,我们两家不就是亲戚了吗?” 卢太太脸上血色尽失,不敢相信卢永长竟敢背着自己做出这种事来,一时心中又怒又悲,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如何是好起来。 沈惠宁装作没有发现她的异样,自言自语道:“要说沈副指挥使对我姐姐也真是好,我二姐遭遇了那样的事,就算沈副指挥使是求纳我姐姐为妾,只怕我家里人都会同意,可他却不在意外头的风言风语,愿意娶二姐作平妻,可见是情深义重,以后我二姐姐进了门,和卢太太你便是姐妹了,这么算下来,我是不是也可称你一声姐姐的?” 见着卢太太摇摇欲坠快要晕倒的样子,她后面的丫鬟元秋忙上前扶住她,又朝向沈惠宁义正言辞道:“沈小姐这姐姐可不兴乱叫,我家太太只有一个妹子远在禹州,在京城里可没有什么妹子。若无其他事,我们便先走了,您自便。” 卢太太被元秋扶着,一路上浑浑噩噩,直到回了卢府,进了自己院子,她才像是回过神来,抱着元秋大哭:“元秋,你听到了吗?那天杀的竟然瞒着我要娶平妻,我嫁给他五年,五年时间,我为他操持家务,生儿育女,忍受婆婆刁难,还得操持他的妾室,我哪一点对不住他,他要这样对我啊?” 元秋是卢太太的陪嫁丫鬟,两人自小一起长大,情谊自不比旁人,见太太这样,心里也是酸楚,但到底脑子还是清明的,她扶着卢太太劝道:“太太,事关重大,可不能听人一面之词,你现在可不是伤心的时候,得振作起来,查明情况,也好做后续打算啊。” 卢太太是真的伤了心了,有些心灰意冷道:“那沈家小姐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还能有假?” 空穴不来风,元秋也知道,那年轻姑娘自称沈家小姐,又说出这样的事多半是真的,只是事关重大,还是要查证一番,才更稳妥些。 只是卢永长上门求娶的事虽然做得隐秘,但到底是确有其事,在卢太太和元秋的有意查证下,发现卢永长果然去过沈府提亲的。 几日时间的冷静,卢太太已经不像刚刚得知消息时那般失态,可如今确认了消息,她还是难免觉得悲凉。 元秋想得更多的却是以后,她向卢太太分析道:“那沈二小姐虽说名声受损,可她娘家相比太太你,却更是有势,她的哥哥如今才进了翰林,正是前程无量的时候,若真叫她以平妻身份进了门,别说与太太你平起平坐,只怕过不久就要爬到太太你的头上去了,要是她再生个一儿半女的,这个家中,哪还会有太太你和小姐的位置?” 第166章 为夫纳妾 听到元秋提起自己的女儿,卢太太从自己悲观无望的情绪中惊醒过来,是啊,她还有女儿,还有自己的安姐儿,为了女儿,她也不能坐以待毙,她必须阻止事情的发生。 正在六神无主之时,她忽然想到在大佛寺时那沈家小姐提过的一句话,她说卢永长有情有义,在那种情况下愿意求娶她二姐做平妻,其实就算是要娶她二姐姐为妾,沈家也不定就会答应。 想到这里,她的眼睛一亮,若那沈惠君是以妾室的身份进的卢府,那是不是就不会威胁到自己的地位了呢? 越想越激动,卢太太立马将自己的想法告知元秋。 元秋有些犹豫:“这...可行吗?” “怎么不可行?”卢太太却很是自信:“那沈二本就是庶出,还闹进那般丑事中,早就没有了清白名声可言,只要她以妾室身份入府,便是她背靠娘家,也永远别想越过我去,她就是日后生下儿女,也只是庶子女,别想威胁到我的安姐儿。” “可是,我们老爷以平妻求娶,这沈家到目前都还没给个准信,现在以纳妾上门,沈家如何会肯?” 卢太太冷笑:“不肯才更好呢。” 沈府这一遭,她是走定了的,幸好沈家到现在都还没有同意卢永长的提亲,才能给她有反应的机会,只要她把这件事闹大,沈府若是同意,沈二就算以姨娘身份进门,对她也造不成太大的威胁,若是沈府不同意,那更是最好。 元秋还有些顾虑,“可是太太你这么做,岂不是坏了老爷的打算,到时候老爷那边......” 卢太太的脸色淡了淡,“那又如何?难道真要我眼睁睁看着她迎娶沈二过府?” 元秋沉默。 “你是知道的,我这些年的日子并不好过,婆母她不喜我,若是我再连卢家太太的这个名头的唯一性都保不住,往后这府中,哪还有我说话的份,而我的安姐儿,她还这么小,我怎么忍心叫她跟着我受苦。” 见太太的面上浮起凄苦之色,元秋自然知道她这些年的不易,再没有了反对的声音。 ...... 这日,沈惠宁在院中为自己的姨娘熬药,青荷满脸兴奋的从外面跑来,到了沈惠宁面前,礼都没行便按捺不住道:“小姐小姐,前院那边出大事了?” 沈惠宁手中轻摇的蒲扇未停,照看着炉火,不惊不躁的回问:“出了什么大事了?” 青荷跑得急,喘着气,匀了匀气息答道:“卢副指挥使家太太抬着聘礼,上我们府里来提亲了,一路上敲锣打鼓,声势浩大的,要为她家相公纳二小姐为妾呢。” 沈惠宁手一顿,眼中闪过精光,总算是来了! 前院 沈府待客花厅,沈端脸色难堪的坐于正首,大厅正中摆满了绑上红绸的聘礼,卢太太仿若未觉厅中怪异的气氛,犹自带着喜庆的笑容,滔滔不绝道:“原本是早就该上门的,只是前些日子贵府忙碌,不好上门打扰,后面瞧着府上是有了空闲,我家姐儿又病了,离不开人,才又耽误了一段时间。” “不过好事多磨嘛,如今也不算晚,贵府接连大喜,如今沈二小姐再与我家老爷再喜结良缘,那便是喜上加喜,我知晓二小姐前些日子受了伤,在养身体,旁人的多嘴多舌是做不得数的,以后沈二小姐进了我们卢府,我定把她当做亲妹妹看待,定不会叫她受了委屈的。” 沈端难堪的脸色并没有在卢太太笑言笑语中有所缓解,反而更差了。 江氏坐在沈端旁边,她脸上也未见笑意,卢家此举,实在是把沈府的脸面丢在地上踩,她沈家姑娘就是送入姑子庙为尼,也断没有做一个七品武官妾室的道理,这卢家,实在是欺人太甚。 见沈端迟迟不说话,江氏主动把话头揽过去,她站起身来,面色不好道:“不知卢太太是得了何人的授意,竟上门说出这等荒唐事来,简直是无稽之谈,卢太太还是快些把东西抬回去吧,今日,我们便当没有此事。” 卢太太故作吃惊的样子,跟着站起身来,诚恳道:“江太太这话是何意?我是诚心上门的,前些日子沈二小姐的传言,到底有些是和我家老爷相关的,我也是可怜二小姐实在无辜,遭此无妄之灾,以她如今的名声,不就是只能为妾了吗?” 这话一出,躲在侧厅的秋姨娘再也忍不住了,她从侧厅冲了出来,指着卢太太喝骂:“哪来的下贱门户,竟敢折辱我家宁姐儿,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想要我们宁姐儿为妾,你们配吗?” 卢太太被突然冲出来的秋姨娘吓了一跳,又见她说话毫不客气,一时搞不清她的身份,“你又是哪位啊?” 秋姨娘气头正盛,毫不客气道:“我是宁姐儿的姨娘。” 卢太太一听,便没了顾及,眼睛上下打量一番,发出一声嗤笑,嘲弄道:“我还以为沈府是多有规矩的人家呢,宾客上门和主家说话,却能叫一个姨娘出面和客人大喊大叫,什么书香清流,也不过如此吗?” 卢太太这番不客气的嘲弄,叫秋姨娘更是怒火中烧:“你说什么?你这个......” “够了!”沈端终于发了话,他起身来到卢太太身边,面色不虞,带着冷淡的客气道:“我家二姐儿清清白白的姑娘家,断没有与人为妾的道理,卢太太不知从何处听来的胡话?今日的荒唐事,就此作罢,卢太太还是快些将这里礼物都拿回去吧,莫要纠缠。” 最终这事还是被就此按下了,和卢家的婚事,无论是妾室还是平妻,都是再无可能,可此事的影响却没有结束。 卢太太来提亲的阵仗实在是过于招摇,几乎是满京城都知道了这事,卢永长知晓此事后特意上门致歉,可连沈府的大门都没有踏进,便被沈家门房礼貌拒绝。 而秋姨娘母女也因为此事让原本顺利的事情再起波澜。 第167章 拒绝 经过一段时日的相处,沈惠君其实已经完全笼络住了程文嘉,两人“情根深种”,程文嘉也早已经向家里禀明自己的心意,此生非沈惠君不娶。 程家太太方氏自然是不愿意的,如今自己的儿子高中榜眼,前途无量,就是之前的沈惠君都不见得能配得上自己的儿子,更何况沈惠君如今声名狼藉,连一般闺秀都不如。 方太太便是第一个不同意这门婚事的,可奈何程文嘉态度坚决,为此和母亲闹了起来,竟然还要因此搬出府去。 这可如何了得,方氏心里又是着急又是无奈,终究也是拗不过他,态度软了下来,只等着风波再平一些,便上门提亲。 可接着便出了卢府太太为夫纳妾的事闹得满城风雨,使得态度本有些软和的方氏又坚决反对起来。 此刻程府,程文嘉面色焦急的跪在主院厅堂,主院里面丫鬟婆子来来往往,一派慌忙的样子。 程老爷亦是满脸着急紧张的走来走去,回头看见跪在地上的程文嘉,忍不住指着他骂道:“好了,如今你把你母亲都气晕过去,你可满意了?” 原来是今日程文嘉又因为和沈惠君的事和程母起了争执,方氏是坚决反对他再和沈惠君来往,两人争执间谁也不让谁,情绪激动中程文嘉口不择言说出许多混账话,气得方氏一口气没提上来,昏倒过去。 此刻程文嘉满脸惭愧,并不敢再和父亲顶嘴。 里间看诊的大夫终于出来了,程父赶紧迎上前去,“大夫,我家夫人怎么样了?” 程文嘉也紧张的看着大夫。 老大夫看了看紧张的父子俩,露出个宽慰的笑来,“病人已经没有大碍了,不过是气火攻心,一时没有缓过来,多休息就是。只是你们也要注意,万万不可再惹病人生气,贵夫人身子骨本就不强健,情绪频繁大起大落对她身体不利。” 程氏父子闻言心里总算松了一口气。 程文嘉站起身来问道:“那我可以进去看看我母亲吗?” 大夫点头,“自是可以的,病人已经清醒。” 程文嘉便忙不迭的进去。 程父先感谢了大夫,又吩咐仆人将大夫送走,这才跟着进入内寝。 才进入里间,便见程文嘉跪在床边低头不语,而方氏靠坐在床头,拉着程文嘉的手哭劝:“儿啊,你就听娘的吧,那沈家二姐儿究竟是有什么好的,叫你鬼迷了心窍,你真要为她忤逆生你养你的父母吗?” 程文嘉低着头,还在挣扎道:“母亲,惠君是个好姑娘,我们是真心相爱的。” 见他还是执迷不悟,方氏的情绪更加激动起来,“好姑娘?好姑娘能和别人私相授受?好姑娘能叫满城流言议论她败坏门风?......” “娘!”眼见方氏越说越过分,程文嘉出言打断她:“是我自己要去找她的,至于外面那些流言,惠君也是受害者,你怎么能这么说她呢?” “你...?”方氏被他这护犊子的行为气得胸口疼,“总之,我是绝不会同意让她做儿媳的。” 眼见着母子两个又要吵起来,方氏身边的卫妈妈连忙劝道:“少爷,你就别再刺激太太了,难道你真的要为了一个沈家二姐儿,就不管太太的死活了吗?” 程文嘉见着方氏气喘的样子,终究是害怕母亲气坏了身子,不敢再言。 卫妈妈见他虽是闭口不言,但神情中显然是没有妥协的样子,看了方氏一眼,叹了口气软着语气劝道:“少爷,你也别怪太太非要阻拦你,那沈家二姐儿实在不是良配啊!你先前坚持,太太虽是不喜,终究也还是拗不过你,软了心肠,原本想要等着再过一段时间,事情平息了些,便上门说亲的。” “可现在又闹出了这等事来,您别怪老奴说话难听,那沈二小姐已是声名狼藉,如今卢家纳妾的事又搞得人尽皆知,而你却想要娶一个这样的女子作咱们程家的少奶奶,不说妨碍你的前程,就是咱们程府都要沦为整个京城的笑柄,你就忍心夫人老爷为此被人指指点点,抬不起头来吗?” “我...”程文嘉脸色有些苍白。 程父也走了过来,他看着程文嘉, 面容沉肃道:“让一个众人眼中只堪为妾的女子作我们程家的儿媳,别说你母亲了,就是我,也决计不会同意的,此事到此为此,不要再提,你也莫要再犯糊涂。” ...... 沈府,沈惠君收到了程文嘉的诀别信,她面色苍白,任由秋姨娘将信件夺了过去。 自从卢家上门闹了一通之后,她又被禁了足,每次差人送去程府的信都石沉大海,她心里早有了不好的预感,如今文嘉哥哥果然是要和她撇清关系了。 秋姨娘看完了信,面色变得难看起来,见着沈惠君这无声流泪的样子心里更是厌烦,骂道:“哭!就会知道哭,你在这哭死又有什么用,就能挽回程家公子了?” 沈惠君白着脸,眼里有着怨恨,见姨娘不安慰自己还一通讽刺,心里更是委屈,“那又能怎么办,是你说程家是门好亲,是你撺掇着我说程文嘉对我有情,这段时间我对他扮小俯低,百般笑脸讨好,如今呢?他还是弃我如敝履,你还想要我怎么样?” 见她这满身怨气的样子,秋姨娘也来了气,“怎么?你还怪上我了?” 沈惠君抹了一下眼泪,咬着唇,冷声道:“我不敢怪姨娘,只怪我命不好。” 秋姨娘被她这阴阳的样子气得肝疼,“我处处为你着想,如今还落不着好了,好好好,你的事以后我都不管了,你自己折腾去吧。” 桃秀见这母女俩吵了起来,忙上前劝道:“姨娘别气,小姐也是一时没了主意,口无遮拦,你是小姐的亲娘,你不管她,谁还能管她啊?” 沈惠君也清醒过来,如今能帮她的也只有姨娘了,她拉着秋姨娘的袖子,放软了语气:“姨娘,是我错了,我不该冲你发脾气的。” 第168章 生米煮成熟饭 秋姨娘也是一时火气上头,见女儿眼里带泪的道歉,她哪还再生得起她的气,叹了口气坐下来,安慰道:“你也别着急,一封信而已,文嘉对你的心思我看得真真的,他对你的情意绝不掺假。” 沈惠君抹着眼泪道:“可他信中的意思就是要和我断绝往来,再有情意又有什么用?” 秋姨娘仔细看着那封信,有不一样的看法,“这信虽是文嘉写的,却不一定就是他真实的想法,文嘉那孩子这段时间相处下来,你也该知道,他不是那种因为这点事就嫌弃你的人。” 秋姨娘想了想,猜测道:“想来是他家里的意思,程家太太本就不愿意看你俩走得近,这次那混账卢家闹了这么一出,只怕是叫程家长辈那边更是拒绝,父母命难违,程小公子也是没有办法。” 沈惠君着急起来,“那怎么办?姨娘,你快想想办法,我不想被送到庄子上去。” 这次纳妾风波,沈端自然是大怒的,沈府的女儿不可能为妾,至少是不可能给普通人家为妾,而沈惠君出了这事,折了她自己身家脸面的同时,也是连累沈府丢了大脸,若不是因为秋姨娘拦着,沈端当日就要把沈惠君送到庄子上去。 所以若是不能早点定下一门好婚事,她迟早还是要被送到庄子上去的。 秋姨娘看了她一眼,冷静道:“慌什么,只要不是程小公子真的变心了,总还是有办法的。” 沈惠君却不抱乐观,“若是程家父母不愿,程小公子又有什么办法,难不成他真能为我忤逆父母?” 秋姨娘眼波流转,发出一声轻笑,拉过沈惠君的手,安慰道:“这有什么的,先前他和你好的时候,那程家不也没同意,现在虽然不知道程家太太是用什么手段管住了文嘉,可文嘉毕竟是个大人了,如今又有了官职,她还能把人关起来不成?” “文嘉心里有你,你就能有招,你只管笼络住他,再不成,生米煮成熟饭,还怕他程家不认?” 沈惠君叫她话里的意思吓了一跳,甩开她的手,“姨娘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我好好的一个姑娘家,你怎么能让我...让我....这不是自甘下贱吗?我不要。” 秋姨娘见她抗拒也不生气,苦口婆心的劝道:“傻孩子,我是你亲娘,我还能害你不成?你如今的情况你自己也知道,错过了这个程小公子,你上哪再找这么一个前途无量又对你死心塌地的公子哥?就算是有,咱们也没有时间再去慢慢找了,你父亲的态度你也看到了,又有江氏那个贱人挑拨,你难不成真想被送到庄子上去?” “我......”沈惠君的态度松动起来。 “我回来时的样子你也看到了,那庄子上哪是人过的日子,就是姨娘过去都被嗟磨得不成人样,更何况你从小金娇玉贵的长大,如何能去过那苦寒的日子?姨娘知道这事委屈了你,可聪明的女人就是能利用自己所能利用的一切优势,再说了,这样最后总归是能嫁给程小公子的,这种事早一些晚一些又有什么要紧的?” 见沈惠君虽低头不语,却也没在反驳,秋姨娘便知道她已经被自己说动,又道:“你放心,前些日子我已经找人去把赵妈妈接过来,等她来了,咱们身边又多了个妥帖人,行事稳妥些,出不了错的?” 赵妈妈是秋姨娘的奶妈妈,从秋姨娘进了沈府,她便一直跟着伺候她,她之前犯事被赶到农庄的时候,赵妈妈受牵连也被驱逐到另一个农庄,自她回府后,便一直打听她的位置,求得沈端的同意,可把赵妈妈再接回府来。 赵妈妈一向是她的左膀右臂,有她在身边,行事便能更加周全。 ...... 这些日子,蓉华院一直都很安静,沈惠宁约束着院里的人,避免和其他院的人起冲突。 日子过得很是平静,就是蓉姨娘的身子一直不太好,沈惠宁每日都会去主屋陪着姨娘。 这天刚从姨娘屋里回来,进了东厢房,便见新绿正在为她打理被褥。 沈惠宁上前去拦住她,“你这丫头,不是叫你身体好全了再来上值吗,怎么这么不听话?” 新绿和水碧被打了十几个板子,伤势不轻,沈惠宁一直叫她们静养,偏新绿这丫头老是不听话,前几日伤口还未愈合便跑来要伺候她,被她赶了回去,今日竟又来了。 陪在沈惠宁身边的麦子也忙要接过新绿手里的枕头,“新绿姐姐,这些活我来干吧,你还是好好歇着。” 新绿却一偏手,躲过麦子的手,看着沈惠宁笑着说道:“小姐,我早好了,身上的伤已经不疼了,再躺下去啊我都要发霉了,您就让我回来吧。” 说着还怕沈惠宁不信,原地蹦了两蹦,“不信,你看,我好着呢。” 不想乐极生悲,这一蹦起来扯动了伤口,她哎呦一声扶着后腰,沈惠宁和麦子都被她吓了一跳,忙上前扶着她。 新绿说大话闪了舌头还在嘴硬,“哈哈,意外意外,小姐,我真好了,不信我再给您蹦一个。” 沈惠宁哭笑不得,将她扶起来道:“好了好了,我信你就是,你要回来便回来吧,只是那些重活可不要自己上手,麦子这几日在我身边照顾也能搭上手,有什么指导她做就是。” 新绿一听高兴起来,“是,小姐!” 沈惠宁摇了摇头,去了侧厅看书,任由她们折腾去了。 蓉姨娘那边,水碧也回来了,但是沈惠宁并没有把穗儿叫回来,这几日把麦子提到身边伺候,发现这孩子虽木讷了些,却是个老实能干的,她准备把麦子放在身边调教,顶替穗儿的位置。 姨娘一直病着,沈惠宁也很是担心,多些人手照顾也好叫她放心些,穗儿机灵,水碧青荷调教起来也省心。 到了晚上,水碧伺候蓉姨娘睡下后,来寻沈惠宁。 “小姐,秋水阁曹婆子那边传来了些消息。” 第169章 奇怪的事 听完水碧的禀报,沈惠宁简直要冷笑出声了,原本设计的让卢太太上门闹一闹,是为了给秋姨娘找点事情做,省得她气焰嚣张,总把注意力放在蓉华院上,三天两头的来气姨娘,却不想这位秋姨娘果然是个有本事的,竟然连教导自己女儿偷情这事都做得出来。 消化了下个中信息,沈惠宁沉着又问:“他们平日一般是在哪里私会?” 水碧知道她问的是二小姐和那程家公子,忙回答:“据曹婆子说,她跟踪了几次,发现二小姐都是在城西十尺巷往里数的第五个宅子里和程家公子见面,那宅子是个私宅,像是程小公子才买下来的。” 沈惠宁点头,右手放在椅手上,食指轻轻敲击着木质椅手,思虑着下一步的动作。 见面前水碧脸上闪过犹豫之色,像是有些踌躇,沈惠宁奇怪询问:“还有什么事吗?” 见小姐问了出来,水碧也不再纠结,道:“曹婆子还提起一件奇怪的事,奴婢有些猜测,却是觉得不太可能?” “什么奇怪的事?你直说就是。” “秋姨娘怀了孩子,一直在喝着保胎药,胎儿也很是健康,但是最近,不知为什么的,秋姨娘每日的保胎药变成了平日的双培,曹婆子觉得奇怪,秋姨娘的胎安安稳稳的,何故要加大保胎药的剂量?便把这事和奴婢提了一嘴,奴婢有些怀疑......”水碧的声音小了下去。 “怀疑多出来的那份药不是给秋姨娘吃的,而是给我那二姐姐吃的吧?”沈惠宁说出水碧未说完的话。 水碧低下头,不敢再说话了。 沈惠宁“霍地”起身,脸上神色莫测,心里颇不平静,若果真如此,她这位二姐姐可不是一般的胆大啊,大家闺秀与人私通,还珠胎暗结,她可真能豁得出去。 水碧虽有猜测,但心里还是不太敢相信,出口道:“只是猜测,没有确实的证据,小姐觉得接下来该怎么做?” 沈惠宁却觉得这事只怕八九不离十,冷静道:“是真是假,一试便知?” ...... 沈老太太最近受了风寒,本不是多严重的病,但人老了,身体抗性便大不如前,起先只是偶有咳嗽的症状,隔了一天竟就头疼得起不了床了。 好在看了大夫,大夫只言是没有大碍,好好将养即可。 各院的孙女们为表孝心,都多来老太太院里侍疾。往日若是这样的情况,那来得最多的就是最体贴懂事的沈惠君了,这次却是奇怪,就连老太太平日里最不待见的沈惠宁都每日要来看望一回,而那沈惠君却是自从老太太免了生病期间的晨昏定省之后,就是一次也没有来过, 江氏作为儿媳,自是要在老太太身边伺候的,全妈妈端了药进来,江氏抬手接过,正要喂老太太喝药,沈惠芊却坐了过来,她伸手去拿江氏手中的药碗,口里叫着:“我来我来,我来给祖母喂药,母亲你坐过去些。” “给你给你!”江氏一脸的哭笑不得,将碗递给了她。 全妈妈在一边笑道:“我们四小姐真是有孝心,心疼祖母呢。”说着又看向沈老太太:“咱们老太太是个有福的,孙女个个孝顺懂事,四小姐更是贴心牵挂您,以后呀,还有的福享呢。” 沈老太太背靠着床头,全妈妈的话她听得高兴,看沈惠芊的眼神更透着慈祥。 江氏笑着,状似无意道:“全妈妈就不要夸这皮猴了,她也就有些孝心,要说贴心会照顾人,哪一个能比得上君姐儿,她才是真正懂事又知心的人儿呢。” 沈惠芊舀起一勺汤药,凑近吹得温热后,喂向老太太嘴边,听到母亲的话噘起了小嘴,“母亲净会夸二姐姐,这是说我不如二姐姐会照顾人了?二姐姐再会照顾人又有什么用,如今祖母病了,也不见她来看上一回。” 沈老太太脸上的笑容微微凝滞,江氏察言观色,见此像是打圆场似的笑着道:“你这孩子,净乱说话,你二姐姐想来是有事,这才没来看你祖母的。” 沈惠芊撇了撇嘴:“她能有什么事?不过是瞧着如今她哥哥有了出息,姨娘又有了身孕,她们院被父亲宝贝着,如今是谁也入不得她的眼了,哪还有心思来关心祖母。” “芊儿,不得胡言乱语!”江氏虎了脸斥沈惠芊。 “好了!”沈老太太面色平静的看了江氏一眼,“孩子说几句话而已,你激动个什么劲,就这么急着训她。” 说完也不理会江氏,她接过沈惠芊手中的药碗,又露出笑来:“芊姐儿陪了祖母一中午,也该是累了,先回去休息吧,祖母这不用操心,我喝完药要睡会儿,不用人陪着。” 沈惠芊脸上有些担心,只是祖母这样说,她也不好拒绝,便道:“那祖母好好休息,芊儿晚上再来看您。” 沈老太太笑着点头,只等一屋子的人都出去了,她脸上的神色才阴沉下来。 第170章 献香 当天晚上,居禄院便传来消息,沈老太太身子已经大好,恢复早晚请安。 沈惠宁聚精会神的在书桌前练字,新绿手捧一个香盒过来,“小姐,安神香都备好了,您看看。” 沈惠宁搁下手中的毛笔,接过新绿递过来的香盒,打开细细检查一番,确认无误后递给新绿,“好,明日去给祖母请安时记得带上。” 新绿点头。 重新拿起毛笔,沈惠宁挥笔完成未写完的字迹,随口问道:“秋水阁那边可有去告假?” “奴婢使人一直盯着那边呢,从居禄院放出恢复请安的消息后,秋水阁的柳儿确实去了一趟居禄院,找了全妈妈说是二小姐身体不适,要告假几日,但是被全妈妈一顿讥讽斥回,出来的时候脸色可难看了。” 沈惠宁笔下未停,闻言只勾唇一笑,白日里江氏母女的一顿明讥暗讽,果然激起了老太太心中的不满,也省的她费心思想怎么把沈惠君拉到人前。 一笔构成,静与动两字跃于纸上,她们安静到现在,也是时候该动了。 第二日一早,一众儿孙去给沈老太太请安时,是被引到老太太房间问安的。 一进入房间,沈惠芊便快步到沈老太太床前,脸上带着关切:“祖母,昨日传来消息说您已经好多了,怎地还不能下床吗?” 沈老太太笑呵呵的伸手拉着她坐下,“祖母好多了,只是大夫嘱咐还不能见风,索性便在内院见你们。” 说着脸上的笑容淡了淡,又道:“本也没必要这么快就叫你们来请安,可祖母老了,总是想多看你们几眼的,若不借着这晨昏定省的祖例,我还总看不到三个全乎的孙女,差点都要忘了我是有三个孙女的。” 这话里面的暗讽,屋里的人都明白其中意思,不少人眼光都扫向和沈惠宁并排站立的沈惠君。 沈惠君脸色微微一变,心有恼意却不得不露出笑颜,开口道:“祖母说的这是什么话,您是沈府的老太君,是我们姐妹的老祖宗,想见哪个见不得,一句话的事,哪需要借着请安的岔子。” 沈老太太并不给她颜面,“这有心的自是不需要去请,无心的就是循着祖宗规矩来了,也只盼着不要在心里骂我这老太婆倚老卖老的好。” 这话说得不客气,只差没明摆着指明是她沈惠君了。 沈惠君脸上的笑变得勉强起来,本想着请完安便寻机回去,现下也是不能够了。 沈老太太说完也不理会沈惠君难看的脸色,只和沈惠芊说笑起来。 沈惠宁如往常一样,寻了个旁边的位置安静坐下。 沈惠君现在可不敢提离开,只得跟着沈惠宁一样,坐在了沈惠宁的对面。 沈惠宁暗中观察她,沈惠君今日穿了一件铅丹浅苏的宽袖羽纱外袍,整体设计属于飘逸宽松的版型,这身衣服显出她的温文端庄,也看不出身段来。 不动声色的收回视线,沈惠宁转看向和沈惠芊亲热说话的沈老太太,不同于以往的沉默,主动笑着开口道:“这几日祖母病着,孙女也是挂心得很,听说祖母会因为头疼而睡不安稳,我多番打探下,花重金购得一些安神香,是用上好的奇楠沉香调制而成,在屋里点上,能让人平心静气,有养心安神的作用。” 沈惠宁从新绿手中接过香盒,又道:“如今祖母最是要养气安神,这香正合祖母用。” 安神香不少见,由奇楠沉香做成的安神香却是难得,奇楠本就是沉香中的极品,由它调制而成的安神香效果自然是更好。 沈老太太有些意外,这个一直不得她喜欢的孙女在她病后,日日都来探望,她虽然常不得她待见,却未生怨怼,如今竟还能为她花大功夫去寻来这等上品的安神香,属实是有心了。 沈老太太看沈惠宁的眼神不免柔和起来,“宁姐儿有心了,难为你这般记挂我。” 见祖母对平日看不上眼的沈惠宁和颜悦色起来,沈惠芊撇了撇嘴,心里暗骂沈惠宁真是个马屁精,说出的话也变得不客气:“三姐姐有孝心是好事,但是奇楠沉香可不是随便什么地方都能买到的,姐姐可别被人骗了,买了个假冒伪劣的安神香来,这可不是害了祖母吗?” 沈惠宁微微一笑,从新绿手中接过香盒,起身缓步到沈老太太床前,打开香盒递到老太太面前,“四妹妹说的也有道理,我不懂香,只觉得这香味闻了之后整个人舒服了很多,想来应该是好香,便信了香料商人的话,没想太多买了过来。祖母见多识广,劳烦祖母看看是不是吧?” 沈老太太素日里也爱焚香,对各种香料还算颇有研究,她见沈惠宁递过来的这香是呈一个个小塔状的,颜色为黄褐色,拿出一个摸上去手感是细滑光润,即使还没点燃,无需凑近鼻端,已经能闻到一股清凉蜜香。 沈老太太心中惊喜,脸上也显出喜色来:“这确实是奇楠沉香,还是上好的白奇楠。”她看沈惠宁的眼色更加和蔼起来,“好孩子,难为你肯花费功夫,这香也花了不少钱吧?” 沈惠宁低头腼腆一笑,“祖母喜欢就好。” 沈老太太捧着香盒,笑得合不拢嘴,“喜欢,喜欢,光是这样闻着,祖母就觉得头脑舒缓了不少,这果然是好香啊。” 沈惠宁也做出开心的样子,“祖母这般喜欢,我这就为祖母先点上一个,能减轻祖母的不舒服,才是这香发挥了大作用呢。” 沈老太太没有拒绝,沈惠宁便在全妈妈的协助下,将屋里香炉的香换上了安神香。 这香效果确实奇佳,点上没一会儿,香气便上来了,这香味确实奇特,有着薄荷般的凉意,伴着幽幽的甘甜,还有花朵的芬芳,隐约间似乎还有草药的香气。 全妈妈便笑道:“三小姐寻来的这香果然奇妙,奴婢活了这大半辈子,还没闻过这么好闻的香味,今日倒是沾了老太太的光,也享受了一回。” 沈惠宁笑着说全妈妈说笑了,又好似闲谈般提起:“香料商人说过,这香安神静心效果奇佳,只是因为里面又加了一些其他草药,却是对孕妇不利的,怀了身孕的妇人可闻不得,这要是接触了,只怕是会有落胎的风险。” 这话一出,原本漠不关心坐在一边的沈惠君却是脸色一变。 第171章 晕倒 沈惠宁余光瞥见沈惠君变色的脸色,故作不察,继续笑着说道:“不过咱们府中如今只有秋姨娘怀有身孕,只要秋姨娘过来探望祖母时不要燃这安神香,便不会出什么问题的。” 沈老太太闻言面上的笑容收了一收,只语调淡淡道:“秋姨娘如今可是风光人物,哪还会记得我这个老婆子,更遑论踏进我这个院子了,宁姐儿倒是多虑了。” 沈老太太话语里对秋姨娘的不满不加掩饰,沈惠君此时却没有心思为自己的姨娘说话,从刚刚沈惠宁的话后她就有些坐立不安的样子,此刻更是站起身来,朝老太太行了一礼,道:“祖母,我想起院里还有些事,您身子无碍,孙女放心许多了,我回去处理下事情,后面再来看您。” 沈老太太还没说话,沈惠芊先冷哼了一声,“秋姨娘一回来,二姐姐便也成了个大忙人,平日里连我们这些姐妹都不再走动,如今却是连陪陪生病的祖母都没有时间了?” 沈惠君脸色一僵,暗恨沈惠芊这个小蹄子这个时候来捣乱,可脸上也不敢露出不满来,只强笑着道:“我是真有事......” “有什么事?”沈老太太的脸色也完全冷了下来,她看向沈惠君,“是什么紧要的事让君姐儿这般火急火燎的?莫不是真以为你姨娘现在得了些脸面,便连带着连我这个祖母都不再看得上,懒得应付了?” 沈惠君脸色一白,老太太虽然年纪大了,不爱管府里的事,府中事务几乎都交给了江氏来打理,可不代表她在府中就没了话语权,得罪了老太太,对她们秋水阁可不是什么好事, 沈惠君有些慌张的解释:“没...没有,祖母误会了,我和姨娘怎么敢对祖母有不敬的心思。” 沈老太太脸色并没有缓和,冷冷看了她一会儿便移开了眼睛。 全妈妈见屋里气氛冷凝起来,笑着打圆场道:“眼见这天气是一日比一日冷起来,老太太也心疼着各位小姐哥儿们,昨日晚上就吩咐厨房熬了五红汤,说你们一大早冒寒过来,刚好给你们暖暖身子,现下这汤应该也好了,我去厨房取来,小姐们喝完再走,也不辜负老太君的心意。” 沈惠君正是下不来台的时候,她恨不得立马离开这个地方,可老太太先前的那番话让她不好再提告辞,正是无招的时候全妈妈的话倒给她搭了个梯子,虽然不情愿,也只得重新坐了回去,只想快点喝完汤品早点离开。 沈惠宁侧眼看她,见她虽然脸上带着笑,但眼里却有着焦躁和慌张,很是勉强,还时不时的抬手捏着帕子掩住口鼻,倒像是怕吸入这上好的安神香一样。 没一会儿功夫,全妈妈便端着一个敞口状的白瓷汤罐进来,笑眯眯道:“这五红汤炖得刚刚好,小姐们喝了暖暖身子。” 全妈妈将汤罐放在屋中的圆桌上,打开盖子,便见腾腾雾气升起,伴随着浓密的甜香漫开,只闻这香味,便知这五红汤炖得极好。 全妈妈放下盖子,取了白玉柄汤勺和小瓷汤碗,开始盛汤。 站在沈惠宁身边的新绿见状,主动走了过去,“全妈妈,我来帮您。” 今日来给老太太请安的照例是沈惠宁三姐妹和小公子沈沐辰,全妈妈将盛好的汤递给新绿,新绿先端起一碗给了沈老太太,然后是沈沐辰,再就是沈惠芊。 见全妈妈端起一碗递给自家小姐后,新绿端起桌上的最后一碗走向小姐对面的沈惠君。 沈惠君心里正是焦躁不已,想到沈惠宁刚刚说的那香的危害,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她此刻竟觉得小腹隐隐作疼起来。 见新绿将甜汤端过来,她一把接过,仰口喝尽,不顾周围惊讶的眼神,站起身来强作镇定的笑道:“多谢祖母的甜汤,喝完果然是身子暖和了许多,我姨娘身子不便,父亲也嘱咐我要多看顾姨娘,君儿就先告退了。” 沈老太太本来才缓和一些的脸色又沉了下来,这君姐儿三番两次的驳自己的颜面,果真是得了些势头就连自己这个祖母都不放在眼里了,压住心里的怒气,她冷嘲道:“秋姨娘如今是个金贵人,既是你父亲的吩咐,我要再留你,要是秋姨娘有个什么意外,那我就成了罪人了。” 沈惠君听出了沈老太太的怒气,可她确实是一刻都不敢在这屋里再待下去了,只硬着头皮道:“祖母说笑了,待姨娘好一些,我们再来看望祖母。” 沈老太太气笑出声,“好,好,好,看来我这地方还真是个龙潭虎穴,君姐儿不过待了半刻钟不到,就要三番两次迫不及待的离开,你既那么不情愿,也不必勉强,自离去便是。” 沈惠君知晓沈老太太说的是反话讽话,可小腹处的不舒服越来越明显,她也顾不得其他,匆匆一个行礼后便要离开。 可在她转身的一瞬间,突觉一阵天旋地转,眼前一黑。 原本沈老太太见沈惠君竟真敢转身要走,怒气一下上来,正要喝骂,却见转身的沈惠君像是没有站稳,踉跄几下竟然朝前栽倒。 眼见着沈惠君栽倒在地上竟然半天没有动静,屋里众人都是大吃一惊,这是晕倒了? 桃秀见自家小姐摔倒,第一时间冲上前去,“小姐,小姐您怎么了?” 桃秀摇着自家小姐,见小姐没有反应,心里更是恐慌。 沈惠宁仿佛也才反应过来,她站起身来朝旁边丫鬟叫道:“还不快去请大夫。”然后疾步到沈惠君身边查看情况。 原本扶着沈惠君的桃秀闻言面上却更是慌乱,“不要,不能请大夫!” 沈惠宁闻言皱眉,“你说什么呢?二姐姐这个样子,怎么能不请大夫?你这个丫头也太不知轻重了。” 说完唤过一边的新绿,吩咐道:“快把二姐姐抬到侧厢房的小榻上去。” 新绿点头,上前来不动声色的挤开待在沈惠君身边的桃秀,又招呼周围的几个丫鬟婆子,“快,快过来搭把手。” 丫鬟婆子们闻言忙上前去帮忙。 桃秀被挤到一边,再想上前却总被人挡住,看着沈惠君被抬到侧厢房的小榻上躺下,眼见着沈惠宁遣了丫鬟去请大夫,她心急如焚,却又束手无策。 第172章 身孕 大夫很快被请了过来,沈老太太也被沈惠芊扶了过来,众人脸上都是既惊又忧,唯独坐在角落里的桃秀脸上一片惨白,眼里尽是惊慌。 这大夫就是近几日给沈老太太看诊的大夫,沈府的人火急火燎的来请他,他还以为是沈老太君出了什么意外,一路小跑着赶来,却见是沈家二小姐出了事,心里意外,但也不敢多问,上前看诊。 大夫把手搭在沈惠君的脉搏上,脸上显出奇怪的神色,似乎有些不确定,又换了只手细细把脉。 众人看着大夫这奇怪的举动,心里也都泛起嘀咕,这二小姐是得了什么严重的怪病吗? 还是沈老太太先开口询问:“大夫,我这二孙女可是有什么不好?” 大夫收回了手,脸上踌躇,斟酌许久方才答道:“二小姐身体倒是无碍,只是,只是......” 见大夫只是了许久还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沈惠芊不耐烦道:“只是什么?有什么大夫直说就是,不必吞吞吐吐。” 那大夫闻言只得说出后话,“二小姐,这是...这是怀有身孕了。” 此言一出,满屋寂静。 那大夫心有踹踹,这沈家二姑娘还是个待字闺中的闺秀,此时却被诊出怀有身孕,难怪他为难不敢说。 沈老太太怀疑自己听错了,开口确认:“你说什么?怀孕?谁怀孕?” 大夫话已出口,再解释便没了顾及,“我再三确认过了,二小姐的脉象跳动有力,按之流利,圆滑如按滚珠,确实为喜脉啊。” 大夫的话让沈老太太眼前一黑,倒退几步,脸色煞白,在全妈妈的惊呼中晕倒在地。 居禄院中一片混乱起来。 ...... 沈端原本还在翰林院办公,家仆火急火燎的寻来,告了假后随家仆归家,到了居禄院听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时也如晴天霹雳一般,呆愣在原地。 江氏陪在沈老太太身边,沈老太太已经醒过来,头上盖着一块湿毛巾,挣扎着要坐起来,江氏赶紧上去搀扶。 “我沈家书香门第,世代清流,如今出了这么个不知廉耻的玩意儿,百年清誉就要被你这小贱蹄子毁了呀!”沈老太太坐起身来,背靠床头,指着跪在房间中间的沈惠君骂道。 老太太骂完,气怒未消,只觉得胸闷气短,往后一靠,呼呼喘起气来,江氏忙上前轻抚她的胸口为她顺气,“母亲别急,身体要紧。” 沈老太太拍着身下被褥,情绪依然激动:“我如何不急啊,我沈家虽不是名流大户,但如今出了这么个丢人现眼的东西,叫我如何面对沈家列祖列宗?” 急喘几口气,沈老太太看向沈端:“端儿,今日你就给我拿出个决断了,这等不知廉耻、败坏门风的东西,你要如何处置?” 沈端被这消息砸得晕头晕脑,反应过来的瞬间也是又气又怒,气急败坏之间闻听老太太的询问,气火上头的他想也没想的回答:“淫贱的东西,死不足惜。” 跪在房间正中的沈惠君闻言不可置信的抬头,没想到父亲竟会说出这么狠的话,看着沈老太太恨不得吃了她的眼神,又见江氏满眼冷漠的看着她,她心里一阵寒意升起,知晓沈端这话不是玩笑。 她终于害怕起来,四肢着地爬过去,抓着沈端衣摆求饶,“父亲,父亲饶命啊。” 沈端一脚踢开她,眼里满是寒意,“你还有脸求饶,做出这等不要脸的事就该想过今天。” 沈惠君哭得涕泪纵横,依然在苦苦哀求。 江氏看着这乱糟糟的一幕,皱了皱眉头,开口道:“老爷,兹事体大,今日这事是容不得一点风声流出去的,君姐儿要处置,她背后的男人也是要问出来的。” 沈端气昏了头,被这提醒才想起来,是啊,怀了孕,那孩子的父亲又是谁?看向沈惠君厉声喝问:“说,那奸夫是谁?” 沈惠君脸色惨白,看着如今的局面,知晓就是再求饶也得不了好,她眼里闪过决绝,站起身来,冷漠道:“我怀的是文嘉哥哥的孩子。” 文嘉?程文嘉? 这个名字叫所有人都意外起来。 沈惠君微一抬头,带着破罐子破摔的态度,“我和文嘉哥哥情投意合,早已私定终身,父亲有如在这里责问,不如早早到程家去商定婚事,成全我和文嘉哥哥的情意。” 沈端不可置信的看着她这无赖的样子,仿佛是第一天认识自己这个二女儿,他颤抖着手指向沈惠君:“你...你...” 沈惠君昂着她,倒是没有了惧怕。 “啪!”刺耳的碎裂声响起,是沈老太太被气得扔出了床头柜上的茶碗,“贱妇,竟还敢如此大言不惭,你是打量着我们不敢处置你吗?” 那茶杯正好砸在沈惠君脚下,她被吓得往后退了几步,一直以来挤压的不满和怨怼此时爆发了出来,她恨声道:“祖母当然是敢的,君儿如今已是被毁了名声的,早就是被府里抛弃的存在,就算没有这事,只怕过不久家里也会随便用个由头把我送出府去,我这样的棋子,要处置起来自然是没有什么犹豫的。” “不过祖母不要忘了,我如今还在沈府,还是沈家的二小姐,祖母就是要处置我,也不想这样的事闹得人尽皆知吧,闹开了,丢的是沈家的脸面,我是无所谓啊,反正我已经这样了。” “孽畜!”沈端忍无可忍一巴掌甩在沈惠君的脸上,“你如今怎么变成这等面目可憎的样子,毫无廉耻之心,更是忤逆不孝。” 沈惠君挨了一巴掌,嘴角下有血流出,眼神更是疯狂,“我没有廉耻?我不孝?那还不是你们逼的,我对你们处处恭敬,小心讨好的时候,你们是怎么对我的?你们要把我许配给一个傻子,好不容易上天见怜,让我躲过这门婚事,城门口赈灾,明明我才是受害者,可你们不但不为我伸冤,不维护我,还打我欺我,甚至要把我嫁给一个武夫作平妻来轻贱我。” “卢家闹上来的时候,明明我最无辜,可你们为了你们的脸面却想要把我赶出府送到庄子上去,明明是你们对不起我的,我何错之有,错的明明是你们。” 第173章 不认 沈老太太晕倒后,沈惠宁她们几个小姐哥儿就被撵了出来,后续沈端回府对沈惠君的处置她并不在场。 只知道居禄院那边一直闹到晚上,后面秋姨娘也过去了,最后是以沈惠君被关到柴房去结束。 “小姐,您说这件事老爷会如何处理?”新绿上来取下灯罩,用银针拨了拨灯芯,让油灯燃得更亮了起来。 沈惠宁捧着一卷书在灯下看着,闻言头也没抬:“秋姨娘最后不是去了吗?二姐姐如今被关在柴房,既是没有处置,那就是要看了程家的态度才知晓的了。” 新绿恍然,“小姐是说老爷会为二小姐去程家议亲?” 沈惠宁笑了笑,“秋姨娘敢筹谋这事,哪会没有后手,岂会真的让沈惠君被处置,等着吧,看看明日父亲会如何应对就是。” 第二日一大早,江氏就备了马车直奔程府,回来的时候脸色却是十分难看。 沈端今日告假,并未去上朝,等在素雅居中,秋姨娘也在。 江氏一进门,沈端便上前问道:“如何,程家怎么说?” 秋姨娘也站起身来,有些紧张的看着江氏。 江氏黑沉着脸,将身上斗篷取下,递给刘妈妈后才道:“怎么说?今日我的脸可是丢尽了。” 沈端和秋姨娘皆是一愣,看这样子结果只怕是不好了。 果然,江氏走到屋中坐下,语气里还有火气,“那程家根本不认这事,程家太太更是话里话外的讥讽,说我们沈府养出个没有礼义廉耻的闺女,却不能往她家儿郎上泼脏水,把我好一顿损,叫我闹了个好大的没脸。” 江氏心里窝火得紧,那小贱蹄子闹出的这等没脸没皮的事,却连累她受辱,要不是为了家族名誉和自己的芊姐儿,她是说什么都不会去为那小贱人说和的。 “老爷,这程家我是走过了,人家不认我也没招,我是没脸再去第二回的,老爷若还是要为宁姐儿遮掩,我是无能为力了,你们另想办法去吧,只不要再扯上我就是。”江氏忍气道。 沈端还没发话,秋姨娘却先开口道:“哎呀,太太这说的是什么话,宁姐儿是沈家女儿,您是沈家主母,如何能置之不理?” 江氏被秋姨娘这话说的火气再也忍不住,她狠狠一巴掌拍在茶桌上,“你给我住口,现在想起来我是主母了?你作为君姐儿的姨娘,敢说这事你一点都不知道?你们做出这等不要脸的事的时候不考虑后果,如今倒是想叫我来给你们擦屁股,你好大的脸啊!” 秋姨娘瑟缩一下,脸上显出可怜的神色,“太太冤枉我了,我要是知道君姐儿会做出这么糊涂的事,怎么会不去拦着?” 她露出一副不舒服的样子,右手摸着小腹。 沈端本在气恼中,见她这个样子担心伤害到她腹中胎儿,皱眉对江氏道:“这事婉娘确实不知情,你不要胡乱猜测,她如今怀着身孕,最是受不得刺激。” 见沈端竟然还为秋姨娘说话,江氏鼻子都要被气歪了,“我刺激她,到底是谁刺激谁啊?她生的女儿不要脸,连累府里上下为她受累,这事要是传出去,我们满府的人都没脸见人了,家里的其他姐儿更是会被毁个干净,她倒还无辜起来?” 秋姨娘被江氏这一顿数落,也不回嘴,她眼里含泪,低垂着头,一副可怜样道:“太太教训的是,都是我的错。” 她这装模作样的样子,叫江氏看了更是心头火起,偏沈端吃她这套,站出来道:“好了,事情已经出了,该想办法解决才是。”看向江氏道:“你是沈家主母,哪有撒手不管的道理。” 江氏气了个倒仰,她霍地起身,“老爷疼惜秋水阁的,君姐儿做出这等不知廉耻的事你都要想法为她周全,老爷既有这心,有什么通天本事尽管自己去使就是,我是无能为力了。” 说完也不管沈端难看的脸色,冷着脸径直绕过他们去了里屋。 见江氏被气走,秋姨娘上前小心对沈端问道:“老爷,太太不管了,如今可要怎么办才好?” 沈端正被江氏不客气的态度气着,闻言没好气道:“你问我?不是你说程家儿郎对君姐儿有情,说此去程家定会认下,如今人家没有这个意思,你还想要我如何?” 沈端昨日被沈惠君的事气个半死,若不是秋姨娘最后冲到居禄院求情,他是真有要把沈惠君打死的打算的。 正是因为秋姨娘在沈端要动手时一时气急晕倒,顾念着她怀有身孕,沈端只得先为秋姨娘去请大夫,把沈惠君暂时关在柴房容后处置。 而昨日秋姨娘醒后,自然又是一顿求情,更说这事毕竟也和程家有关,若是能圆满解决何必腥风血雨,他一时心软被说动,这才让江氏去程家说和,却不想程家却这般不留情面。 “那孩子,真是程家小公子的?”沈端再向秋姨娘确认。 “自然是真的!”秋姨娘赌咒发誓的说道。 沈端的脸色更差了,“不知廉耻的蠢玩意儿,如今程家不认,我沈家也留不得这等伤风败俗的东西,程府已经走过一遭,也是为那孽障做了最后的努力了,既是不成,也不要怪我这做父亲的心狠了。” 秋姨娘看着沈端眼里的冷色心一颤,她心里也恨着程家,原以为有了孩子,看着亲骨血的面上程家说什么也会松口,如今却这般无情不留情面。 看沈端的意思竟是要放弃君姐儿,她哪里会同意,急道:“老爷,君姐儿是有错,可那程家就能置身事外吗?他们说没有就没有,一句不承认就想把所有的罪过都推给我们,若不是那程家小公子蓄意勾引,君姐儿这般懂事的孩子如何会做出这等糊涂事来。” “我不是要为君姐儿开脱什么,可此事一个巴掌拍不响,君姐儿是有错,那程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家公子做出这等事来,我们家要折损一个闺女,他家却能全身而退,这难道就有天理吗?” 第174章 亲事成 沈端恼火于沈惠君的不自爱,连累府里,可不代表他对程家就真的没有不满,如今东窗事发,程家这个态度,他自然也是有气的,被秋姨娘再这么挑拨,他心里对程家的不满达到了顶峰。 “那你说该怎么办?君姐儿毕竟是女儿家,若把这事闹开,终究是对我们府里伤害更大的。” 秋姨娘却道:“老爷这话就错了,这错事是两个人做下的,我们怕这事闹开,难道他们程家就不怕吗?程小公子今年才中的榜眼,也是才入的翰林院,名声在外却是根基不稳,若这时候闹出这等丑事,他们就不怕毁了程小公子的仕途?” 沈端眉峰微动,嘴里还迟疑道:“可是我们若以此做说辞,岂不是成了威胁,这不就毁坏了我们两家这么久的情谊?” “情谊?老爷,你这个时候还想着和他们的情谊?他们府上公子糟蹋了我们家闺女,如今却是翻脸不认,何曾想过我们两家的情谊?”秋姨娘颇为气愤的说道。 沈端:“话是这么个理,可结亲不是结仇,若因此事两家存了嫌隙,就是结了亲,两家仿若仇人般,这亲结得又有个什么意思?” 见沈端是担心这个,秋姨娘松了口气,软下声音道:“老爷你真是糊涂了,只要结了亲,咱们就是亲家,就是前面闹得再不愉快,这姻亲关系只要缔结,后面有的是时间来慢慢缓解,况且老爷你别忘了,程家虽然有四个儿子,可只有程小公子是嫡出,他又是最有出息的,程家迟早是要交到他手中的。” “程小公子和咱们君儿那是真有情的,他们要是成了夫妻,这程小公子的心定是和咱们君儿是一条的,如今是程家父母在阻拦,只要结了亲,咱们两家还有机会能恢复以往的情谊和走动,若是真的绝了这门亲事,那才是真正的两家从此结仇断了往来呢。” 沈端细细想了,还真是这个道理,点头道:“你说的有理,那我便让江氏再走一趟就是。” 秋姨娘却拦住了他,“老爷,您该亲自上门才是。” “我?” 秋姨娘点头,“太太已经去过一次,被那程家这等羞辱,可这事可不止是我们沈家的丑事,老爷你只管上门,也无须给他们好脸色,太太先前过去是给他们面子,您这遭过去那就该给他们个下马威,叫他们知道我们沈府也不是好惹的,他们想置身事外没门,这事要闹开了,我们府里折损一个姐儿,他们程家敢不敢把程小公子也搭进去呢?” 秋姨娘阴狠的说完,又转向沈端柔顺道:“所以这事,还是得老爷您出马,才能叫程家知道我们不是开玩笑的。” 沈端皱眉,最后还是缓缓点了点头。 ...... 程府,程老爷强撑着笑脸送走了沈端,才回到正院门口,便听到里边传来噼里啪啦的打砸声。 他皱了皱眉,还是抬脚进入。 “啪!”一个茶碗又摔在了程老爷脚下。 程老爷蹙紧了眉头,不悦道:“作为当家夫人,这般失控打砸,成何体统?” “我成何体统?”方氏胸口急剧起伏,“是他沈家欺人太甚,那沈端还和你是多年好友呢,狗屁朋友。你没听他刚刚话里的意思,若是我们家不接受他那破烂货女儿,他就要把我们家文嘉扯进去,他们是想毁了我们嘉哥儿啊。” 程老爷行至桌边坐下,面色上也不好看,“行了,沈家虽有逼迫之意,可嘉哥儿也不是全无错处的,若他真和那沈家二姐儿没有关系,人家能这么信誓旦旦的找上门来?” 方氏并不反省,犹觉得是沈家的错,咬牙道:“还不是沈家那不要脸的小贱人,死缠着我们嘉哥儿,她自己下贱送上门来,不就是瞧着我们嘉哥儿心善好骗吗?” 程老爷的眉皱得更紧了,他不喜的看向方氏:“行了,你也不要一口一个小贱人的满口秽言,一会儿便去寻了官媒,上沈家去一趟吧。” 方氏不可置信,霍地站起身来,“老爷,您还真的要把那沈家二姐儿娶回来做我们程家儿媳?” “要不然呢?”程老爷头疼的按了按太阳穴,“等着沈家把事闹大,真把文嘉的名声带累?如今他才入翰林,最是要紧的时候,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不可行差踏错半步,若真闹出这等无媒苟合的丑事,那他就完了,你敢赌吗?” 方氏语塞,愣在原地。 程老爷叹了口气,“你也不要太钻牛角尖,往好处想,沈家二姐儿纵有诸多不是,可咱们文嘉是真心喜欢她的,至于那些流言蜚语,总会随着时间流逝慢慢淡去,只要她嫁入我们家,正经安分的过日子,纵使对文嘉的仕途没有多少助益,也至少不会拖后腿就是,况且她哥哥也是个有出息的,现在官位虽不如咱们文嘉,可日后发展谁又说得准。” 程老爷的一番苦口婆心,方氏不知听进去了多少,只半晌没有说话,待程老爷自顾离开去了书房后,方氏才像是认命般的大哭起来。 这亲事是不结也得结了,方氏虽是妥协,可心里对沈惠君的厌恶和不喜却也是更上了一城楼。 沈惠君和程文嘉最终如愿定了亲,沈端去程府的第二日,程家就托媒上了门,这亲定得简单又迅速,婚期更是定得仓促,就在年底,只有一个月不到的准备时间。 想也是,这成亲的日子可不得紧着些吗?毕竟人能等得,沈惠君那肚子可是等不得的。 一个月不到的时间,沈程两家都忙碌了起来,说来讽刺的是,沈府对亲事的准备倒比程家轻松了许多,先前沈府为沈惠君和宋北澄要成亲时做的一些准备,后面婚约变更后,落到了沈惠宁的头上,如今这场仓促敷衍的备婚,兜兜转转,却又回到了沈惠君本人身上。 沈程两家的这场婚事没有什么意外,年底如期举行了,虽然成亲礼办得简单,宾客也不多,但沈惠君终归是顺顺当当的嫁去了程家。 这场婚事在京城没有掀起什么风波,毕竟沈程两家着实办得低调,倒是两人婚后的一件事,叫一些知晓了消息的人家悄悄议论起来。 沈惠君和程文嘉成亲的第二日,程家太太方氏便做主为程文嘉纳了自己娘家侄女为贵妾,当天晚上便一顶小轿抬进了门。 第175章 变故又起 沈惠君和程文嘉婚后三朝回门的这一日,沈端自然是告假在家没有上朝的,沈惠宁几兄妹自然也是要作陪。 沈惠君带着程文嘉回门,带的东西不少,满满一马车的回门礼。沈惠君本人也是作了不一样的打扮,她的头发高高挽起,梳了个富贵得体的圆髻,上面点缀着金簪玉钗,再穿着一身四喜如意云纹锦缎做的衣裙,瞧着倒是志得意满过得不错的样子。 江氏在花厅设了家宴,一家人坐下后,沈端先端起酒杯道:“今日是我们府中家宴,大家自随意些。”又看向程文嘉道:“府中也不知晓你的口味,也不晓得准备的这些菜色合不合你的胃口,若有其他想吃的菜品,尽管说来,我让厨房再去做来。” 程文嘉端着酒杯,连忙道:“岳父大人客气,今日菜色无一处不好,小胥已是受宠若惊了。” 沈端含笑点头,又说了些客套话,带头饮尽杯中酒。 喝了开席酒,席间热络起来,江氏笑着劝道:“别顾着喝酒,来来来,多吃些菜。” 沈惠芊坐在一边有些兴致缺缺,看着坐在程文嘉身边一副端着架子的沈惠君撇了撇嘴,左顾右盼的看了一会儿后,侧过身子朝着坐在身边的沈惠宁耳语小声道:“看她那得意样,倒像是完全忘了自己这亲事是怎么结的了?” 沈惠宁吃着自己碗里的菜,闻言只笑了笑,并不搭腔。 那头的沈惠君见此却是不舒服起来,“三妹妹和四妹妹说什么悄悄话呢,有什么是我们听不得的?” 沈惠君的话,将席中众人的目光都聚到了沈惠宁和沈惠芊的身上。 沈惠芊被抓包也没有异色,大大方方的坐回自己位置上很是无所谓道:“没说什么啊,只是和三姐姐讨论了一下今天的菜很可口而已。” 沈惠宁含笑点头称是。 沈惠君对她们的说辞不置可否,只是看着沈惠宁的眼睛里带着阴沉。 吃过饭后,沈惠君便去秋水阁看秋姨娘,而程文嘉则被沈端和沈沐文拥去了书房,说要探讨学问。 沈惠宁回了自己院子,待到沈惠君夫妇俩走的时候她也没去相送,本来就没有什么姐妹情意,日后两人也几乎没有相处的机会,她也懒得再委屈自己去扮演姐妹情深的戏码。 接下来的日子,沈府的生活又恢复了平静,沈惠芊和御史中丞范家二公子的亲事也终于被提上日程,这门亲事也算是一波三折,江氏是早就看中了范家的,可由于前些日子府中姐儿是一个接一个的闹出事情,也影响到沈惠芊,范家一直不给个准话。 如今沈惠芊上面两个姐姐都有了着落,二姐姐也已嫁出府去,流言渐渐平息,沈家如今又是一府两翰林,范家终于是定了心,在出年三月和沈家定下亲事。 日子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沈惠宁过得尤其清闲,由于宋家带孝,她和宋北澄的婚事推后,距离成亲还有七个多月的时间,闺阁待嫁,没其他事做,也不必再经常跟着江氏出门见客,她有大把时间可自由支配。 她之前买的田地和铺子在小高管事的打理下,已经开始盈利,不过因为前期铺子是亏损状态,才产生的收益还没有填补上亏空。 不过沈惠宁已经很满足了,做生意嘛,能在这么短时间看到收益,已经是很不错的发展了。 这日沈惠宁正在房中看石头送来的农庄和铺面的账本,水碧突然慌慌张张的闯了进来。 “小姐,小姐,不好了,咱们姨娘出事了!” ...... 蓉姨娘自从秋姨娘回府后,心情就一直郁郁,又因为沈端的冷落,情绪更是一直不高,一直都是深居浅出,仿佛成了府里的一个透明人。 用完午膳之后,蓉姨娘照例打算回偏厅做自己的绣活。 穗儿却是主动提议:“今日是个好天气,外头日头十分暖和,姨娘一直闷在屋子里,只怕闷出病来,不如出去走走,晒晒春日的暖阳,对身体也好。” 穗儿是宁姐儿安排到自己身边伺候的,蓉姨娘知道,是因为女儿不放心自己,才把她一直留在自己身边伺候,蓉姨娘本没有兴致出去,但又怕宁姐儿知晓又为自己担心,还是点了点头同意了。 穗儿很是高兴,从屋里取来一件云丝披风,为蓉姨娘系上,三月的天气,虽已退去严寒,但还有些冷意,披件披风刚刚好,既不会被冷着,也不会太热。 蓉姨娘带着穗儿出门,在府里逛了一圈,今日天气确实很好,风和日丽,阳光暖洋洋的洒在身上,蓉姨娘吐了口气,感觉心情是好了很多。 两人逛到小花园中,早春花园里的许多绿植才刚刚抽出新芽,好多花儿还没有盛开,倒是园中凉亭墙角的两簇迎春花已打上花苞,更绽放出几朵嫩黄,在还算萧瑟的花园里显得十分惹眼。 蓉姨娘带着穗儿过去,细细观赏这春天的颜色,嘴角不自觉的露出一抹笑来。 “姨娘,您上这亭里歇歇脚吧,奴婢去为您沏一壶热茶过来。”穗儿见蓉姨娘神情轻快了些,笑着提议。 蓉姨娘直起身来,看了看面前的凉亭,点了点头,今日出来走一走,她确实心情畅快许多,也不介意多待一会儿。 蓉姨娘进了凉亭,坐在石凳上,颇有些悠闲的看着前方花圃里三个仆从伺弄花草,等着穗儿沏茶回来。 “呀!真是巧了,妹妹也在这呢!”一道带笑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蓉姨娘原本悠闲的姿态僵了一僵,缓缓回头,凉亭左侧下站着的,正是她在这府里最不想见的人:秋姨娘。 第176章 摔倒 秋姨娘穿着一件胭红的妆缎轻薄小夹袄,挺着肚子被赵妈妈扶着,面色红润,站在亭下左侧,笑盈盈的看向蓉姨娘。 蓉姨娘见着她,眼里闪过不喜,对她的问候并不搭腔,态度十分冷漠。 秋姨娘像是没有看出蓉姨娘对她的不待见,由赵妈妈扶着,慢步上了凉亭,隔桌坐在秋姨娘对面。 “今日天这么好,日头暖和,妹妹多出来走走是对的,老是待在屋子里,多烦闷啊。” 蓉姨娘不想理会她,只转头继续看向外面。 秋姨娘却完全没有自讨没趣的样子,继续笑道:“妹妹以前也是个爱热闹的性子,如今却是内敛了不少,到了秋月宁姐儿出嫁了,以妹妹如今的样子,只怕就要更孤寂了。” 蓉姨娘不耐烦应付她,见她没完没了的说话,没好气道:“秋姨娘未免管得太宽了,我以后如何,干你何事?” 秋姨娘一笑:“妹妹这话说的,姐姐也是关心你啊。” 蓉姨娘笑得讥讽:“那我可多谢你的关心,只是我并不需要。” 秋姨娘绕着手中手绢,轻声道:“妹妹也不必这么大火气,姐姐我是真心想缓和和你的关系的,我先前和你说的话,还是有效,若妹妹愿意,姐姐肚子里的孩儿生下来后,是真愿意送给你的。” 蓉姨娘脸色一僵,眼里闪现出怒意。 秋姨娘还在慢条斯理的说道:“妹妹之前的孩子要是还在,现在只怕也会爬了,只是可惜......” 她像是惋惜般的叹了口气,顿了一顿,又道:“宁姐儿十月就要出嫁了,届时就留你一人孤零零的在这府中,我是怕你寂寞,晚年无依,才好意提议的,妹妹该好好考虑才是。” “够了!”蓉姨娘再也忍不下去,站起身来:“你少在这里假惺惺了,我腹中孩儿被害之事,你是不是有意的,你我心知肚明,如今何必再来我这边演戏?以后这府中,咱们便是井水不犯河水,你少来我面前恶心我。” 说完带着怒意往外走。 才到凉亭边,手腕被人拉住。 秋姨娘不依不饶的追了上来,“妹妹这是生气了?姐姐真是好意的,如今我能回府,是真的想要和大家好好相处,你我同为府中姐妹,也是一家人,我是真心想要弥补你,向你道歉的,妹妹到底要怎么样才能原谅我?” 秋姨娘后面的声音说得极大,引得在花园中干活的仆人们朝这边看过来。 蓉姨娘想要收回自己的手,却被秋姨娘攥得死紧,手腕处传来痛感,又被秋姨娘的话激发了怒气,张口就骂道:“什么一家人,谁和你是一家人?你不要恶心我了。” 用力挣脱秋姨娘抓住她的手,面前的秋姨娘却是发出一声惊呼,身子朝外歪倒。 蓉姨娘大惊,条件反射的想要伸手去抓她,却晚了一步,眼睁睁看着秋姨娘滚下台阶。 “姨娘!”身后的赵妈妈惊呼。 蓉姨娘也被这变故惊住,愣愣的看着亭下爬伏在地上发出痛吟的秋姨娘。 奔过去的赵妈妈半扶起秋姨娘,慌张的叫喊起来:“血!姨娘流血了!” ...... 沈惠宁赶到秋水阁时,沈端和江氏已经在内,蓉姨娘脸色惨白的立在一边。 屋中气氛凝滞,秋姨娘待的内寝里面静悄悄的不知道情况如何? “啪!”沈端狠狠的摔下茶碗,看向一边的蓉姨娘,眼里的冷意叫人发寒:“你就这么容不得她?连她肚子里的孩子都不放过?” 蓉姨娘面色一白,“奴已经说过很多次了,不关我的事,老爷为何就是不信我?” “不是你还是谁?那么多双眼睛都看见了,你还敢狡辩?” 蓉姨娘只觉心中寒凉得厉害,有苦难言,园中干活的下人都看到了她和秋姨娘争执的那一幕,秋姨娘滚下台阶时更和她有肢体接触,她知道自己无辜,可却百口莫辩。 见姨娘脸色惨白惶然迷茫的样子,沈惠宁疾步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微微用力捏了捏,看向她的眼神里有着安慰。 蓉姨娘见着她,面色总算好看了些。 沈惠宁这才转身看向沈端:“父亲,姨娘伺候您十余载,她是什么样的人难道你一点都不了解吗?在您的心中,我姨娘真是那等能为了私怨做出残害她人,甚至是一个未出世的婴孩的事的人?” 沈端冷哼一声:“以前自然是不会,可如今却是不同了,她先前落胎的事她一直怨恨婉娘,自婉娘回府之后她妒恨难消,今日便是蓄意报复,婉娘害了她的孩子,她便要婉娘现在的孩子。” 沈惠宁紧紧的握住掌心,没想到沈端竟能说出如此无情的话,可现在情势对她们却是十分不利,她自然是相信姨娘是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事的,可如今矛头却是直指姨娘,沈端更是对姨娘一点旧情都不念,若是这罪名被按死在姨娘身上,只怕以沈端的态度不会轻饶。 怎么办?沈惠宁脑中高速运转着解困的办法。 这时内寝中出来了一人,是为秋姨娘看诊的大夫。 沈端见着大夫,也顾不得其他,连忙迎上前去,“大夫,人怎么样了?” “胎是保住了,人已经没有什么大碍。”大夫说出让众人松了口气的话,“只是到底是见了红,动了胎气,往后可要好心护理,再不能出现任何意外。” 沈端连连点头:“多谢大夫。” 听着胎儿没事,沈惠宁也松了口气,胎儿还在,对她门来说也是一桩好事。 倒是一边的江氏,眼里失望一闪而过,只是在众人没有觉察时就收回了异色。 第177章 穗儿 秋姨娘腹中胎儿没事,沈端却不打算轻饶蓉姨娘,发了狠劲要把蓉姨娘撵出府去。 “之前婉娘犯了错被发落到农庄上,如今蓉姨娘犯下同样错事,自也应当一视同仁,不该再容留到府中。”这是沈端的原话。 出乎众人意料的是,秋姨娘竟在此时主动为蓉姨娘求情。 “老爷,我们孩儿既是没事,此事就让它过去吧,况且我相信妹妹她也不是有意的,所谓家和万事兴,奴不愿家里再因我起什么波澜了。” 秋姨娘这般善良大度,自然是让沈端大受感动,最后欣然应允,只是表示容姨娘此举不容姑息,还是得小惩大诫,最后罚蓉姨娘禁足蓉华院,无故不得外出。 并未说禁足时限,也意味着这禁足若没有沈端的应允,那便可能一直禁足下去。 蓉姨娘像是已经心冷,对这个处罚没有表露任何情绪。 从秋水阁回来后,沈惠宁还劝慰了姨娘许久,蓉姨娘一直默不作声。 沈惠宁心中忧虑,却也无法,将姨娘哄睡后,回了自己屋子。 新绿这才疑惑发问:“今日这事蹊跷,定是秋水阁的搞鬼,污蔑咱们姨娘,只是为何到了最后,那秋姨娘却为咱们姨娘求情呢?” 这也是沈惠宁疑惑的地方,她才不相信秋姨娘真的是为蓉姨娘好,只是秋姨娘此举她也猜不透用意。 皱了皱眉,沈惠宁暂且按下心中杂乱,先顾好眼前,吩咐新绿道:“这几日让水碧多注意姨娘情况,提高警惕,不要让人钻了空子。” ...... 秋水阁,赵妈妈端来一碗汤药,服侍着秋姨娘喝下之后,才问出心中疑惑,“姨娘今日为何要为那蓉华院的说话,我们冒险做这局不就是要把她拉下水吗,如今姨娘这求情,却是帮她逃了一劫。” 秋姨娘抬手用手绢拭了拭嘴角的药渍,闻言漫不经心道:“谁说我是要帮她?” 她因为她们在农庄受了多大的罪,能帮她,笑话! “原以为老爷看重我这胎,却不想只是要把蓉姨娘赶出府去。只是赶她出府,这怎么够?” 秋姨娘眼里透着冷意,“既然一击不死,还不如就这样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 赵妈妈被她眼里的狠意惊得心内一个瑟缩,也不敢说话了,室内一时沉默起来。 这时柳儿从外面进来,朝秋姨娘屈膝行了一礼,道:“姨娘,穗儿来求见。” 秋姨娘直起身子,急声道:“她怎么来了?” “只说来找姨娘有事,问她其他的也不答话。”柳儿回道。 秋姨娘蹙紧了眉头,如今人在外面,也不好叫她久留,只得道:“叫她进来吧。” 穗儿才进得室内,便听秋姨娘不悦道:“正是敏感的时候,你这个时候上我这来,就不怕被别人看到?” 穗儿微缩了缩脖子,跪下身来,“奴婢是等着夜黑了,瞧着没人注意才敢过来的,绝对没有人看到,姨娘放心。” 秋姨娘冷眼瞧着她,重新靠回软榻上,“来找我何事?” 穗儿抬起头来,看向秋姨娘小心翼翼道:“姨娘先前答应过奴婢,事成之后便想办法把奴婢讨来,让奴婢在大少爷身边伺候......” 秋姨娘身形微微一顿,很快又恢复自然,她看向穗儿,语气里带着和蔼道:“这事我记着呢,可是今天的事你也看到了,蓉姨娘只是暂且禁足,你作为蓉华院的丫鬟,这个时候我若提出把你要过来,不免叫人猜测,蓉姨娘她们又岂会同意?” “到时候不止你人过不来,蓉华院的又对你起了疑心和戒心,我要再想把你要过来,那就更难了。” 穗儿一听急了起来,“那可要怎么办才好?” 秋姨娘叹了口气,故作发愁道:“我也正想着办法呢,只是暂且还没有个好法子,蓉姨娘犯了这等大错,老爷也只是罚她禁足,可见心里是有她的,再过几个月宁姐儿就要出嫁了,你长得这么好,只怕蓉姨娘是要将你作为陪嫁丫鬟随着宁姐儿嫁过去的,又怎么会轻易放你离开。” 穗儿脸都白了,她知道秋姨娘话里的意思,这是说蓉姨娘准备把她作为姑爷通房陪嫁过去,她不觉得这是假话,以她的身段容貌,蓉华院再找不出比她更合适的了。 可三小姐要嫁的是一个傻子,这是满府都知道的事,要她去伺候一个傻子,她宁愿自己死了。 “秋姨娘,您可要帮帮奴婢啊,奴婢...奴婢是真心爱慕大少爷的。”穗儿跪着上前几步求道。 听到后面那句话,秋姨娘眼里闪过薄怒,不过很快就被隐藏起来,“文哥儿这么大了,身边一直缺少一个知冷知热的人,我对你也是很喜欢的,若你能陪在文哥儿身边伺候,我自然也是放心。” 穗儿脸上闪过喜色。 “不过......”秋姨娘接着道:“这事急不得,需要慢慢筹谋,你暂且先在蓉华院待着,听我的吩咐做事,到了合适的机会,我自然会把你要过来。” 穗儿听完连连点头,只要能让她陪在大少爷身边,让她做什么她都愿意。 待穗儿离开之后,秋姨娘脸上的嫌恶才不加掩饰的表露出来,“呸,贱蹄子,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也敢肖想我的文哥儿。” 赵妈妈倒了热茶递过来,闻言只道:“只是咱们文哥儿确实也到了说亲的年纪,姨娘可是有了想法了。” 说到这,秋姨娘这才来了兴致,“我早就在考虑这事了,如今咱们文哥儿功名在身,这未来妻子,可得好好挑选才是,我已经跟老爷提过这事了,光禄寺卿家五小姐就是一个不错的人选,品貌家世样样都好,正好合配我的文哥儿。” 岂止是好啊,光禄寺卿可是从三品的大员,那焦五小姐是焦家最小的女儿,乃正室嫡出,焦家夫妇最是疼宠这个小女儿,这样的人家能看得上她们沈家? 当然了,这话赵妈妈只敢在心里想想,是不敢说出口的,面对秋姨娘的兴致勃勃,她只陪着笑脸道:“姨娘说的是。” 第178章 未来的打算 自那日凉亭事件后,蓉姨娘被禁了足,沈惠宁也被勒令每日去素雅居跟着教养妈妈学习规矩。 沈惠芊和御史中丞家二公子定了亲后,江氏为了让自己女儿日后出嫁能更得婆家喜欢重视,花了重金请了教养嬷嬷来教导沈惠芊规矩礼仪。 沈端那日怒斥了蓉姨娘罚她禁足后,觉得蓉姨娘品行不端教坏子女,本想让沈惠宁搬出蓉华院的,是沈惠宁不肯求情,这才作罢,只严厉要求沈惠宁跟随教养嬷嬷学规矩。 是以沈惠宁这些日子以来,除了吃饭睡觉在蓉华院外,一整天的时间都是在素雅居学习规矩。 “姨娘今日怎么样?”趁中午休息的间隙,沈惠宁询问青荷。 蓉姨娘的状况一直不太好,沈惠宁每日要跟着黄嬷嬷学习,只能抽空关心姨娘的情况。 青荷把拿来的针线递给新绿,才回答道:“还是老样子,姨娘午膳只用了一小碗粥,之后便回房间休息了,我们陪她说话,她也嫌烦,并不搭理。” 沈惠宁眼中黯然,自那日后,姨娘变得愈加沉默寡言,不关心外事,倒像是是一个心死了的老夫人。 其实沈惠宁心里已经有了打算,一直以来她就觉得沈家不是一个好的归宿,如今更是坚定自己的想法,她十月出嫁,也不能让姨娘这样待在沈家,不说沈端的薄情,这府里还有个对姨娘心怀不善的秋姨娘在,若她出嫁后,徒留姨娘一人在这沈府,出了什么事她也照顾不到。 她打算出嫁后在宋家站稳脚跟,就把姨娘接出去,不说一定要去宋家生活,她自己手里有些银钱,可以在外面置办处宅子,将姨娘安顿过去。 如今姨娘这样消极的样子,沈惠宁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打算晚上回去就和姨娘谈一谈。 到了晚间,沈惠宁从素雅居放学回来,把书匣子递给新绿,自己便往主屋过去。 到了主屋这边,水碧回禀蓉姨娘在里卧休息,沈惠宁点了点头,自己一个人进入卧房。 蓉姨娘并未睡着,听得脚步声,以为是水碧进来了。 “药就放在桌上吧,一会儿放凉了我自会起来喝。”蓉姨娘侧卧着面朝里躺在床上,并未转身只淡淡吩咐道。 “姨娘,是我,宁儿。”沈惠宁上前坐到床沿边,柔声道。 蓉姨娘一听她的声音,忙转身坐起来,“宁姐儿?今日下学这么早?” 沈惠宁笑了笑,“黄嬷嬷今日老寒腿犯了,便早一个时辰放我们下学。” 原来如此,蓉姨娘点了点头,想了想又嘱咐道:“我这里有一双羊绒护膝,你一会儿给黄嬷嬷送过去,她到府中教授你们规矩礼仪,那便也是你们的老师,这点心意是要尽到的。” 这黄嬷嬷她虽不认识,但江氏能花大价钱请来教导芊姐儿,想必也是个有本事的,尊敬上心些,总归是没错的。 沈惠宁点了点头,“姨娘放心,我知道了。” 水碧端着一碗药进来,朝向蓉姨娘笑道:“姨娘,药熬好了,您趁热喝了吧。” 蓉姨娘皱了皱眉,并不说话,只紧抿的嘴角透露出她的不喜。 沈惠宁笑了笑,接过水碧手中的药碗,瓷勺轻轻搅动,舀起一勺吹凉,喂到蓉姨娘嘴边,“姨娘又不是小孩子,还怕喝药了?” 蓉姨娘嗔了她一眼,“就你贫嘴。”到底还是张开口,由着女儿把一碗药喂了下去。 沈惠宁将空了的药碗递给水碧,从怀中掏出一颗蜜饯来,塞到姨娘嘴里,笑得眉眼弯弯,“怎么样,不苦了吧?” 口里甜蜜的滋味弥漫开,驱散了中药的苦涩,蓉姨娘眉眼舒展开来,笑着道:“我儿懂事!” 见姨娘开心了许多,沈惠宁略作思考还是把自己将来想要将她接出去的打算说了出来,姨娘一直心情郁郁,早点告诉她自己的打算,也让她心里存了希望,有个奔头,不再这样一直郁郁寡欢心如死灰的样子。 蓉姨娘吃惊得坐直了身子,“你想将我接出府去?” 沈惠宁点了点头,“姨娘不愿意吗?” “不,当然不是。”蓉姨娘早就厌倦了沈府的生活,只是沈惠宁的想法还是让她觉得天方夜谭,不说沈端就是为了自己的面子,也不会轻易放她离开,就说惠宁一介外嫁女,要将自己接出去外过,这又谈何容易,夫家也不会同意的。 沈惠宁自然知晓姨娘心里的忧虑,细细解释道:“娘不要担心,这并非不可行的事情,父亲那边,我这门婚事虽被人耻笑,可夫家确确实实是超一等的王爵人家,只要他们当家人愿意为我说话,父亲也不会不给面子,至于如何让宋家开口,女儿自有办法。” 当晚沈惠宁和蓉姨娘说了许久,让蓉姨娘重新燃起对未来生活的希望,蓉姨娘也保证以后会好好照看自己的身体。 那之后姨娘果然整个人的精神气色飞快好了起来,脸上笑容也多了,沈惠宁心里的大石总算放了下来。 总算能专心随着管教嬷嬷学习规矩礼仪了。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飞快,距沈惠宁成亲前的前三月,秋姨娘生下了一个大胖儿子,沈端高兴得不行,那几天府里跟过节一样的热闹,沈端还专门请了三天假,日日在秋水阁中陪着秋姨娘娘俩。 蓉华院这边波澜不惊,并没有参与进这一热闹,沈惠宁本还担心姨娘会伤心,专门和嬷嬷请了一天假想陪着她,可蓉姨娘只笑着劝住了她,说:“我对沈府,对老爷早已没有了期待,现在只盼着早些和你出府去过自由日子,这府里的人和事,我早就不关心了,你不用担心我。” 沈惠宁见她说话并不勉强,也放下心来,恢复早出晚归随着教习嬷嬷学习规矩的日子。 只是这看似平静的日子下,总是风潮涌动,变化不如计划,在距离沈惠宁成婚前两月的八月中旬,蓉姨娘又出了事。 第179章 亡故 这天,沈惠宁上完教习嬷嬷上午的插花课,正在收拾课桌打算回去,便见水碧跌跌撞撞的跑了进来。 “三小姐,不好了,咱们姨娘晕倒了。” “什么?”沈惠宁霍地起身,着急之下撞倒了桌上的花瓶,来不及细问,赶紧随着水碧回了蓉华院。 到了蓉姨娘卧室,青荷正焦急的等在床前。 “姨娘怎么了?请大夫了吗?”沈惠宁扑上前去一边查看蓉姨娘情况,一边询问。 青荷六神无主的样子,“不知道,早上的时候姨娘只说有些不舒服,中饭也没吃就躺在床上休息,到了午间水碧姐姐准备了吃食送来,才发现姨娘脸色不对,嘴边还有白沫,叫也叫不醒来,这才慌了神。” “那大夫呢?可去请大夫了?” “穗儿去请了。” 蓉姨娘此刻脸色青白,眼下隐有乌青,身体还不时的抽搐,竟有些进气多出气少的样子来。 沈惠宁心惊胆战,也慌了心神,“穗儿去了多久了,怎么还没把大夫请来,新绿你快去看看。” 新绿道了一声“是”,急匆匆的出门了。 又等了约莫一刻钟左右,蓉姨娘的脸色已经变得灰白,新绿总算领着大夫回来了。 “大夫,快来看看我姨娘。”沈惠宁忙拉着大夫上前。 老大夫气喘吁吁,见着病人的样子心里一惊,上前撑开她的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她的鼻息,脸色不妙的看向沈惠宁。 沈惠宁心里一颤,声音微抖的催促:“大夫,你看我做什么?快给我姨娘治病啊。” 老大夫沉默了一瞬,缓缓收回手,轻叹一口气,还是说道:“小姐莫要太过伤心,小夫人已经去了。” 如同五雷轰顶,沈惠宁脑袋空白一片。 沈端到的时候,蓉华院里都是哭声,沈惠宁神情木愣地坐在床头。 “父亲来了,来见见母亲最后一面吧!”沈惠宁看见沈端,机械的站起身来。 沈端上前一步,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事已至此,你也不要太伤心太过,你姨娘九泉之下也不愿意看你这样,至于你姨娘的身后事,我会叫太太好好操办的。” “父亲,姨娘的死太过蹊跷,应当细查。”沈惠宁却抬起头来,冷静的说道。 沈端一惊,“大夫说的?” 沈惠宁点头,“大夫说姨娘的症状很像是吃了不洁之物,我已经让丫鬟带着大夫去查验姨娘吃过的东西。” 沈端气愤:“查,是要查,若我沈府真出了这等害人的东西,定要揪出来。” 这时水碧也带着大夫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一盘黑黑的东西。 一进屋,水碧便将那盘黑黑的物品呈到沈惠宁和沈端面前,“小姐,姨娘只有今早吃了一碗白粥和两碟小菜,可姨娘用完撤下后的那些已经倒了泔水寻不到了,我便带着杨大夫去了后厨房,倒是发现姨娘早上吃的那碟凉拌木耳还有剩余,杨大夫查了,说着问题就出在木耳上。” 杨大夫点头,“这些木耳初看没有问题,银针也试不出毒素,可其中一些表面已经有了粘液,这是泡发太久的标志,而这木耳若泡发太久食用,是会引起中毒,重则能要人命的。” “所以,就是这一盘凉拌木耳害了蓉姨娘?”沈端不可置信。 杨大夫点了点头,“大致是这个原因了。” “岂有此理,今日厨房当值的是哪些人,全给我带上来。” 很快,厨房的两个掌厨和一个厨娘都被押了上来。 可知道是那盘黑木耳害了认命,三人都是吓得浑身发抖,连连求饶,连呼不关自己的事。 沈端大怒:“你们做的吃食吃死了人,还敢说不关你们的事?” 那名厨娘哭求到:“大人,我们只管掌勺,这食材的清洗和准备都是粗使伙计们做的事,而且,谁知道这木耳不能长时间泡发?我做了那么多年厨娘也没见过,实在是不知情啊!” 一番纠扯之后,就算三名厨师痛哭着冤枉,沈端还是给他们定了罪,将其扭送官府。 沈惠宁却觉得不对劲,她绝不相信姨娘就是因为这三个无知厨子的疏忽而送了命,她不相信这只是一个巧合的意外,依然求着沈端严查。 沈端开始还好声好气的劝她,后来见她还是冥顽不化便冷了脸色,甩袖离去,只留下失魂落魄的沈惠宁。 不顾沈惠宁的劝阻,蓉姨娘很快便被装棺,沈端虽说会嘱咐江氏好好操办身后事,不过一个妾室,还是一个已经不得主君欢心的妾室,丧事再如何操办又会好到哪去? 蓉姨娘很快就被下葬,而此事也未对外宣扬,因为秋姨娘说三小姐的婚期定在十月,这个时候出了这事是不吉利的,所以更没有守孝一说,蓉姨娘是妾,是没资格让府里的小姐为她守孝的, 沈惠宁一个人送走了姨娘,在姨娘的坟前烧了纸,回府的时候,到了房间,她两个月后出嫁的嫁衣已经送了过来,还有沈端让丫鬟的传话,叫她不要太过伤心,坏了身子是会影响到和义勇王府两月后的大婚的。 沈惠宁紧紧的坐在床上,前方挂着的大红嫁衣和她身上还未脱下的白色孝服形成鲜明的对比。 “穗儿的伤怎么样了?”半响,她幽幽的发问。 新绿满脸担心的看着她,回答:“大夫说没有伤到骨头,再养个一两日就好了。” 穗儿那天去请大夫的时候半路摔伤了腿,青荷重新去请大夫的时候才看到她躺在半路,当然情况紧急,只托了路人送她去医馆,她便拉着大夫匆匆回府了。 沈惠宁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 因为临近大婚,沈惠宁可以不用再去上教习嬷嬷的课了,每日就待在院子里面看书绣花,整个人像是和之前一样,正常安稳的过日子。 而蓉华院的下人却是不太安稳,蓉姨娘死了,三小姐很快又要出嫁,这蓉华院便成了一个空壳,许多下人都开始蠢蠢欲动,对手里的活不上心起来,寻机会要调离这里。 沈惠宁一概不管,由着他们去。 直到麦子和穗儿大吵了一架,闹到沈惠宁面前来,原来是穗儿被秋水阁的看重,想要去秋水阁伺候。 第180章 来信 “小姐对我们这么好,你这是忘恩负义!”麦子很是气愤的瞪着穗儿。 穗儿只是委屈的流泪,抿着嘴一声不吭。 沈惠宁一脸平静,看向穗儿:“你要去秋水阁?” 穗儿咬牙跪下磕了个响头:“小姐大恩大德奴婢不敢忘记,可您很快就要嫁去义勇王府,奴婢这等粗笨的丫鬟,不敢再跟过去给小姐添乱,索性还是留在沈府,小姐以后若是有个什么吩咐,我也定当义不容辞。” “胡说八道,你......” 沈惠宁抬手打断了麦子的话,转向穗儿道:“可以!” 穗儿不敢置信的抬头看向沈惠宁,最后怕她反悔似的连忙磕头道:“谢谢三小姐,那我今日便收拾了东西过去了。”说完也不等她再说话,欢天喜地的起身便朝外冲去。 麦子满脸愤怒,“不行,你不能走!”她上前拦住穗儿。 “麦子,松手。”沈惠宁道。 穗儿趁机甩开了姐姐的手,一溜烟的跑了出去。 麦子不甘的看着她跑出去的背影,转看向沈惠宁的眼神中带着羞愧,突然朝沈惠宁跪下来道:“小姐,是我们对不住您。” 沈惠宁笑了笑:“穗儿说得也没错,我嫁出去后,这蓉华院便空了,她早些为自己打算也是对的,这也没什么错。你若有了想去的地方,也尽管和我说,我自不会阻拦的。” “不!”麦子连连摇头,眼里含着眼泪:“我的命是小姐买下的,我一辈子都跟着小姐,小姐不要赶我走。” 沈惠宁淡淡看了她半晌,见她哭得伤心,无奈一笑道:“瞧你,我不过提一嘴罢了,你若要留下,我还能赶你走不成?” 麦子这才破涕而笑:“小姐真不会赶我走?” 沈惠宁微笑点头,“快起来吧,地下凉。” 麦子笑着擦着眼泪起身,带着鼻音道:“厨房里给小姐炖的甜汤,我去给小姐拿来。”说完便转身跑了出去。 麦子出门后,新绿上前给沈惠宁添茶水,感叹道:“这麦子虽是个憨直的,倒是忠心。” 沈惠宁捏起茶杯,淡淡道:“麦子是个好的。” 当天穗儿一刻都没有耽搁,从沈惠宁屋里出来后便收拾好了行李去了秋水阁,麦子对外直接扬言此后便当没有这个妹妹。 蓉华院这边人心涣散,门庭冷落,秋水阁那边倒是鲜花着锦、春风得意,秋姨娘这一段日子过得十分滋润,大儿子当了官,自己又再得麟儿,沈端对她愈加看重,且沈端对这个小儿子格外疼宠,每日下了朝都要来逗弄一会儿,借着孩子,夫妾俩的关系也更亲厚了些。 这样的日子让秋姨娘十分舒心,也十分得意,然后这份舒心和得意在收到一封匿名信后,荡然无存。 “这信是哪来的,送信的人呢?”秋姨娘脸色煞白的揪着门房询问。 门房小厮被她的样子吓了一跳,这位秋姨娘如今可是府里的风光人物,他得了这封信后,想都没想就直接送了过来,本还想趁此机会说几句吉利话讨得打赏,现在瞧她这个样子,怕是不可能了。 这信不会是骂秋姨娘的吧,门房小厮心里后悔不已,连忙撇清干系道:“是一个小童送来的,指名道姓要给姨娘您,我怕耽误姨娘您的事,这才直接送了过来。可是有人冒犯?我这就叫人一起去把那送信的小童找出来。” “不,不用。”秋姨娘勉强扯出一个笑来,让赵妈妈给他拿了赏钱,嘱咐道:“以后有关我的信,都直接送到秋水阁来。” 小厮没想到自己还能拿到赏钱,心花怒放,笑得如同菊花一般,连连答应着接过。 待小厮出门后,秋姨娘脸上强撑的笑容才消失,她浑身失了力气,一下跌坐到椅子上,脸上满是惶恐。 赵妈妈见她这个样子,察觉有异,询问道:“姨娘这是怎么了?怎如此失态?” 秋姨娘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眼里都是恐惧,“赵妈妈,我......”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赵妈妈急得不行,“哎哟,我的主子,你还信不过我吗?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秋姨娘白着脸,犹豫再三,还是选择将自己在庄子上遭遇的那一切事全部告诉了赵妈妈。 赵妈妈满脸惊骇,先是愤怒:“那畜生好大的胆子,他竟敢如此欺侮你。” 继而想到什么似的瞪大了眼睛,惊呼:“那庆哥儿他是......” 秋姨娘知道她想问什么,急急肯定道:“庆哥儿是老爷的孩子。” “赵妈妈,我再怎么糊涂,也不会给自己留那么大的祸患,庆哥儿是我回府后怀上的,真真切切是老爷的孩子。” 赵妈妈这才松了口气,竟发现自己手心都是细汗,真真是让她胆战惊心。 平复了一下情绪,赵妈妈问道:“所以这信,就是那牛大柱送来的?” 秋姨娘点头,咬牙道:“他要我给他五百两银子,要不,他就寻到府里来。” 这是威胁,可这个威胁确实很有用,她不敢赌,这件事要是走漏一点风声,她就完了。 “若只是求财,那还好说,给了银子,远远的将他打发走,全当破财消灾了。”赵妈妈道。 秋姨娘点头,“我和妈妈想的一样。” 赵妈妈面上有些担心,又道:“只是这牛大柱无赖小人行径,就怕给了这次后,尝上甜头,赖上咱们,日后没钱了就来勒索一次,没钱了就来勒索一次,后患无穷啊。” 秋姨娘急道:“那可怎么办?” 赵妈妈眼里涌上狠意,握着秋姨娘的手道:“姨娘,这么大的把柄握在他人手中,便如被人扼住咽喉,随时都有丧命的可能,要想高枕无忧,便要让这个威胁彻底的消失。” 秋姨娘吓了一跳,“你是说......?” 赵妈妈点头,“只有死人才会永远的保守秘密。” 秋姨娘只不过犹豫一瞬,立马点了点头,“妈妈你说得对,只是如今他人来了京城,京城戒严,出了人命不好遮掩,若要行事,我们还得从长计议。” 第181章 毒物 门外传来敲门声,秋姨娘心里一紧,赵妈妈也闭了口,朝外面问了一句:“谁啊?” 穗儿柔悦的声音传了进来:“是我,赵妈妈,我来给姨娘送补汤。” 赵妈妈松了口气,道了声:“来了。”过去开了门。 穗儿端着食盘,还有些奇怪,大白天的插着门干什么? “给我吧!”赵妈妈伸手去接她手里的食盘。 穗儿侧身躲过,笑盈盈道:“赵妈妈辛苦,就由我来伺候姨娘吧。”说完便绕过赵妈妈端着食盘进了屋。 将食盘放在桌上,穗儿将汤盛到白瓷汤碗中,端给秋姨娘道:“姨娘,趁热喝吧。” 秋姨娘皱眉,“先放着吧,你先出去,我还有话和赵妈妈说。” 穗儿脸上的笑容一僵,却没有听话立时出去。 秋姨娘柳眉蹙得更紧了,“怎么?还有事?” 穗儿扭着手帕,一副犹犹豫豫的样子,最终还是鼓足勇气道:“姨娘,我来秋水阁也好些天了,之前说让我去伺候大少爷的......?” 秋姨娘脸色一冷,淡淡道:“你才来几日?规矩都没学全乎,如何懂得侍候少爷,文哥儿如今在翰林院供职,公务繁忙,最是马虎不得,你还是把规矩学透了再说吧。” “可是......”穗儿急道。 “没有可是。”秋姨娘不耐烦的打断了她,“此事我心里自有打算,你出去吧。” 穗儿心里还有不甘,可看着蓉姨娘的脸色,也不敢再提,只得不情愿的行礼退下了。 穗儿出去后,秋姨娘狠狠呸了一声,“小贱蹄子,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货色,侍候我的文哥儿,她也配?” 赵妈妈倒了一杯热茶递给她,安慰道:“姨娘别气,我瞧着这小丫头对我们文哥儿倒是真心的,虽是个下贱的身份,只要听话,做个通房也是使得的。” 秋姨娘接过茶水,轻呷了一口,“我自也知晓这些,只要她老老实实的,我日后自会给她安排,可不是现在,文哥儿现下还未说定亲事,可不能叫他被这些小蹄子缠住,影响了日后的议亲。” ...... 穗儿从秋姨娘屋子里出来后,心情烦闷,独自找了个角落坐着生闷气。 “哟,这不是穗儿姑娘吗?” 穗儿抬眼一瞧,是院里负责洒扫的曹婆子,不感兴趣的收回了视线。 见她不理人,曹婆子也不生气,还凑上前来道:“穗儿姑娘还真是个好福气的,才来秋水阁就这么得主子重用,以后定是前途无量啊。” 曹婆子一脸的讨好让穗儿很是受用,先前的烦闷也散去了许多,昂了昂头道:“都是主子们赏脸,哪有什么重用不重用的。”话说得谦虚,表情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曹婆子一笑,看向她脖子上挂着的红色玛瑙,一脸惊叹道:“姑娘这玛瑙串好生漂亮,得花不少钱吧?” 穗儿抬手抚上那串红亮玛瑙串,一脸骄傲,“那是自然。” 曹婆子惊叹连连,一脸艳羡道:“穗儿姑娘可以让我摸摸吗?老婆子我这一辈子还没摸过这么贵重的东西呢?” 曹婆子的没见识极大的取悦了穗儿,她施舍的取下脖子上的玛瑙串,递给她到:“只可摸一下,可别弄坏了?” 曹婆子连连点头,“这是自然。”她小心翼翼的接过,一脸惊叹的打量。 “咦?” 穗儿正满脸得意,突然听到曹婆子发出一声疑惑的声音,奇怪道:“怎么了?” 曹婆子捧着玛瑙串子又仔细看了看,抬头对穗儿道:“穗儿姑娘,你这串子有些不对啊?” 穗儿脸上有些不悦:“怎么不对了?” “你瞧这珠子,这颜色不是天然的,倒像是后天染上去的,这种珠子可带不得,会出人命的。” 穗儿板起了脸,“胡说,这怎么会是染色的玛瑙?我看你就是嫉妒。” 见她不信,曹婆子将那玛瑙串举到她面前,指着其中一颗道:“你看,这颗玛瑙的边缘染色不匀,已经掉了一些,天然的玛瑙从内到外都是一个色,可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穗儿仔细看去,见果然如曹婆子说的一样,那颗红玛瑙边缘处有些磨损,隐隐露出里面的褐色。 “你可别被人给骗了!”曹婆子又一脸担心道。 穗儿心里此时已经信了大半,只嘴还硬道:“或许只是这个玛瑙有些不一样,你有没见过玛瑙,怎么知道所有的玛瑙都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曹婆子一笑,将玛瑙串子递给她,“你说的也对,只是我听说这染过色的玛瑙可是含有剧毒的,长期佩戴在身上便会使人慢性中毒,时间久了,毒性到了一定程度,便会叫人暴毙而亡,穗儿姑娘还是小心一些好。” 穗儿吓了一跳,直呼:“这不可能,这可是......”姨娘送给我的东西,剩下的话咽在了喉咙里。 穗儿满脸惊恐,没什么不可能的,她知道姨娘这么大的秘密,若她想要卸磨杀驴,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穗儿心烦意燥的回了房间,一时觉得秋姨娘没可能这么对自己,一时又觉得以她的心狠手辣,未尝做不出这种事情。 正想得心烦意乱的时候,外头传来小丫鬟的声音:“穗儿姐姐,你的被套已经洗回来了,我帮你捎带了回来。” 穗儿起身出去,谢过小丫鬟,接过自己的被套回了屋,在将被套放到床上的时候,见着床上的枕头似乎蠕动了一下,她动作一顿,上前小心的捏着背角,一下把被子翻了起来。 下一秒,一道尖叫声响破天际,只见那被子下,密密麻麻的竟蠕动着十几只毒蝎子...... 第182章 求回 蓉华院东厢房,沈惠宁练完了一幅字,搁下笔,接过水碧递过来的湿巾擦了擦手,像是随口问道:“穗儿来过了吗?” 水碧接过沈惠宁擦完手的湿巾,低头回答:“傍晚的时候来的,偷偷摸摸进了麦子的院子,待了大半个时辰才走。” 沈惠宁点了点头,不说话了。 第二天早上,沈惠宁从江氏和老太太那里请安回来,麦子进来伺候她用早膳,期间一直心事重重的样子,沈惠宁只当没看到。 用完早膳撤下后,麦子还未离开,磨磨蹭蹭的留在屋里,一脸犹豫的样子。 最后还是新绿开口道:“麦子,可是还有什么事?” 麦子闻言这才来到沈惠宁身边,犹豫半响才道:“小姐,我妹妹穗儿还想回咱们院里,想求小姐一个恩典,让她再回来。”又抬头连忙解释道:“不用给她安排多好的活,只要收留在院里,给她一口饭吃就是。” 昨日穗儿来找她,哭哭啼啼的说自己有多后悔离开蓉华院,她虽恼怒她捧高踩低,这个时候背叛小姐,可那毕竟是自己的亲妹妹,看她哭得那么可怜,终究是不忍心。 沈惠宁脸上没有多少表情,问道:“她为何又要回来了?” 麦子连忙回答:“说是在那边不习惯,还是小姐您宅心仁厚。” “就只有这些?” “就是这些啊!”麦子迷惑,还能有什么其他原因? 沈惠宁讽刺一笑,端起桌上的茶水,面色淡淡道:“她既然已经入了秋水阁,那便是秋水阁的人了,她的事我可没有资格插手。” 麦子也只是厚着脸皮来求一求,见小姐不同意,也不敢再提,便要告退离开。 “告诉她,若想再回我蓉华院,便该拿出诚意来才是,叫她好好考虑,我也就只等今天这一天。” 麦子才到门口,便又听沈惠宁传来这一句,她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便只以为小姐是要穗儿自己来求她。 麦子找到穗儿,将沈惠宁的话告诉了她。 穗儿听后,本就憔悴的脸色更加煞白,她...她是知道什么了吗? “小姐心善,你再多求求她,想来她就会让你回去了。”麦子还在碎碎念,穗儿却是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麦子也察觉到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奇怪道:“你这是怎么了?我刚刚和你说的话你都听到了吗?你这就和我去蓉华院,好好求求小姐,真心悔过,小姐定会原谅你的。” 穗儿回神,挣开麦子的手,慌乱道:“我晓得了,你再让我想想。” 麦子闻言愠怒,“想什么?你要是还磨磨蹭蹭的,以后就别来找我了。” 穗儿含糊搪塞她几句,便转身跑了。 回到自己屋子,穗儿还在心神不宁,昨天她胆战心惊了一个晚上,根本不敢合眼,这会儿又得知沈惠宁这模棱两可的话,更是心神不宁。 “穗儿姐姐在吗!”这时外面有一道清丽的声音传来。 穗儿打开房门,见是一个脸生的小丫鬟,问道:“有什么事?” 小丫鬟向她行了一礼,笑道:“穗儿姐姐,姨娘买了许多永和斋的糕点,心疼我们院里的人,分了一些赏赐下来,这一份是赵妈妈特意叮嘱留给你的,叫我给你送来。” 穗儿接过她递过来的食盒,笑着道了谢。 小丫鬟任务完成,便告辞离开了。 穗儿提着食盒回到屋内,将食盒放到桌子上,脸色阴晴不定,半响出了屋子,再回来时手里抱了只鸽子,这是她去厨房找来的肉鸽。 她打开桌上的食盒,将里面的糕点端出来,拿出一块碾成细沫,洒在鸽子面前,看着鸽子吃了下去。 她紧张的盯着鸽子的反应,那鸽子吃了糕点后,半刻钟不到的时间,竟扑腾着倒地而亡。 穗儿脸色大变,惊骇地打翻了食盒,嘴里喃喃:“她果然要害我。”再也不敢有任何拖延,她跌跌撞撞的拉开房门,朝蓉华院跑去...... 天香楼二楼,靠拐角间一间偏僻的包房内,一名身着粗衣戴着帷帽的妇人将一沓银票放到桌上, “这是一千两银票,比你要的还多了一倍,拿了这些钱快些离开,永远也不要再踏足京城。”赵妈妈语音冰冷。 牛大柱双眼放光的看着那些银票,迫不及待的扑了上去,将银票搂入怀中,一张张清点起来。 赵妈妈厌恶的看着他贪婪的模样。 牛大柱点清楚数量后,满意的将银票收入怀中道:“放心,有了这些钱,我绝对走得远远的,再也不来打扰她。” 又嘿嘿猥琐一笑,“说起来我与婉娘到底是好过一场,今日之后就是死生不复相见,她也不来与我见上一面?” 赵妈妈脸一下沉了下来,一掌拍在桌上,呵斥:“你嘴巴放干净点,姨娘的闺名也是你能叫的?若再胡言乱语,走漏出风声,我们定饶不了你。” 牛大柱嘴撇了撇,满脸不屑,但到底也没有出言反驳。 待赵妈妈离去之后,牛大柱也迫不及待的起身,出门右转,推门进了隔壁的一个包间。 才进去,牛大柱便一脸感激的对里面的一位年轻男子抱拳道谢道:“高兄弟,多亏了你这些日子以来的帮扶,小弟我是感激不尽。” “哪里哪里!你我一见如故,不过是略尽薄力罢了。”这和牛大柱说话的兄弟,竟是帮沈惠宁打点农庄的小高管事。 “大柱兄,如今你事已了,可是不日就要离开了。”小高管事拉着牛大柱坐了下来,开口询问。 牛大柱喜不自胜的点头,“银子已经到手了,自然是要离开。” 小高管事笑了笑道:“大柱兄难得来京城一趟,你我有缘相交,既是离别在即,我做东,请你在这京城好好玩乐一番,便当是为你践行了。” 牛大柱一想,是啊,自己好不容易来了一趟京城,以后只怕也没机会再来了,如今他又有了钱,何不好好享受一番再离开,当即大手一挥,豪放道:“这几日高兄弟供我吃又供我喝的,哪能再让兄弟你破费,哥哥我如今有钱,换我来请你了。” 两人谦让一番,最终小高管事含笑道:“既是如此,盛情难却,小弟便却之不恭了。” 当日两人便到了全京城最大的群芳院,群芳院里的繁华似锦,牛大柱哪里见过,迷倒在温柔乡中,到了傍晚已是醉得一塌糊涂。 一名女妓扶着醉得走不直路的他往厢房里去,虽然已经喝得分不清南北,牛大柱的手还是不老实,在女妓的身上摸来摸去,进了厢房,更是急不可耐的朝她扑去。 “大爷别急啊,奴家还有更好玩的,就由奴家来伺候你就是。” 女妓娇滴滴的声音叫他软了骨头,牛大柱晕晕乎乎的由她摆弄,将自己绑在了床上。 那女妓将他绑好后,却一下子冷了脸色,没有再和他腻歪,起身站到一边,冷冷的看着他,一名蒙着脸的男人从床下钻了出来,手里握着一把尖刀。 牛大柱本还奇怪,见此情形酒都吓醒了大半,色厉内荏的喝问:“你是何人?” 那蒙面人低低的阴笑:“自是取你性命的人。” 第183章 上门 话毕,蒙面人也不再多废话,举刀便朝他走来,牛大柱吓破了胆,连连哀求:“好汉饶命,你我无冤无仇,为何要取我性命?” 那蒙面人脚步不停,嘴里却答道:“你我是无仇,只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有人要买你的命,我也只是拿钱办事而已。” “有人要卖我的命?”牛大柱还来不及细想,那蒙面男人已到了身前,他恐慌大喊:“我给你钱,那人给了你多少,我给你双倍,不,给你三倍,只求你不要杀我。” “我们这行,讲的就是信誉,虽然你的条件很诱人,但是对不住了......” 闪着寒芒的尖刀就要刺下,牛大柱吓得尖叫着闭上眼睛。 千钧一发之际,破门声响起,小高管事从外面闯了进来,那蒙面人和女妓一见被人发现,果断收手,从窗户逃窜。 “大柱兄,你没事吧?”小高管事冲到床头,替他松了绑,关切道。 牛大柱惊神未定,还在瑟瑟发抖,根本说不出话来。 “到底是谁人这么狠心,竟要取你性命?”小高管事气愤道,又询问牛大柱:“大柱兄你好好想想,可是和什么人结了仇?” 牛大柱此刻也慢慢稳下心来,被这一个提醒,他脑海中闪过一个人物。他初到京城人生地不熟,人都不认识几个,能和什么人结仇?除了她! 这毒妇,竟然想杀人灭口,牛大柱又恨又怕,一把拉住小高管事的胳膊,急切道:“高兄弟,你可得救救我。” 小高管事安慰道:“大柱兄你别急,我自是愿意帮你的,只是你也得告诉我事情原委,我才好帮你想应对之策啊。” “好,好。”牛大柱现在把他当成了救命稻草,自然什么都和他说了。 “高兄弟,你说,我现在该怎么办?”说完了原委的牛大柱一脸焦急的询问。 小高管事做出沉吟的样子,摇头道:“这事还真不好办,虽说我相信大柱兄你,也认为那沈家姨娘就是买凶害你的真凶,可如今我们无凭无据,就是告上官府,那也无济于事。且大柱兄你现在在京城,就如同人在案板,此次刺杀不成,定还有下次,就算想要尽快离开,也难保对方不会买凶追杀,这路迢远远,中间又更多荒野之处,只怕更是凶险啊。” 牛大柱一听更急了,“那可怎么办才好?” 小高管事看向他:“如今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直接上门揭发她。” 牛大柱大惊,连连摆手:“不可不可,若是沈家知晓了庄子上的事,她没命,我也跑不了。” “大柱兄你这就想岔了,既是那毒妇蓄意勾引,如今又要买凶杀人,沈家容不得她,对你却不会有什么危害,你不是说你只是在沈家农庄做工,既不是他们的奴仆,沈家自然对你没有处置权,若要追究,也只能将你送官,可这等丑事,沈家能将它宣扬出去?” 牛大柱恍然大悟,是这么个道理,那沈家老爷还是个当官的,还能将自己戴了绿帽的事四处嚷嚷不成。 ...... 第二天,沈端正在书房写字,素雅居的丫鬟却急急的闯了进来。 小厮跟在她身后满脸委屈:“老爷,翠雯姐姐说太太找您有急事,奴才拦不住她。” 翠雯跪在地上请罪,又道:“老爷,太太那边有人命关天的大事,才让我来请您,老爷您先快过去吧。” 沈端一把将书扔在书桌上,骂道:“什么事非得这么冒冒失失的?”还是一脸不悦的站起身来,带着气随着翠雯朝素雅居走去。 才进入素雅居屋子,便进正中跪着一个男人,江素琴急急迎上前来,拉着沈端过去。 “你将刚才所说之时,原原本本的再和老爷说一遍。”江素琴对着下面跪着的男人厉声说道。 沈端不知道他们在搞什么名堂,耐着性子坐着。 那男人瑟缩了一下,答了声“是”。 ...... “啪!”听完了原委的沈端一把将手中茶碗砸向牛大柱,气急败坏的站起身来:“胡说八道,胡说八道,是谁给你的胆子,敢跑到沈府来攀诬,来人啊,我今天非得好好教训你这狂徒。” 江素琴上前劝住她:“老爷,这人说的信誓旦旦,是真是假将秋姨娘招来一问便知。” “问什么问,这还有什么可问的,分明就是污蔑。” 江素琴不说话了。 沈端大喘了几口气,脸色铁青,最终叫来丫鬟,让去把秋姨娘叫来。 秋姨娘早上才来素雅居请过安,又被请了回来,正是莫名其妙的时候,进门看到那个人影,她脚一软,当场就跌倒下来。 沈端见着她这个样子,脑袋“嗡”的一声,已是对这事有了判断。 秋姨娘察觉到自己的失态,赶忙站了起来,来到沈端江氏面前行礼,还未说话,沈端一个窝心脚便将她踹翻。 “贱妇,见着奸夫便这般不打自招。” 秋姨娘摔倒在地上,又跪坐起来,全身瑟瑟发抖,为自己辩解道:“老爷冤枉啊,奴在庄子上的时候被那些奴才婆子们欺负,对我不是非打即骂的,早就留下阴影,这牛大柱也是其中一个,奴贸然见了他,这才被吓着了。” 沈端脸色阴沉,“只是如此?” 秋姨娘连连点头,“自然只是如此,这恶奴不止虐待我,还搜刮了我所有的钱财,那时文哥儿和君姐儿给我寄去的东西,都被他们贪污了去。” 江素琴插话道:“是吗?可是这人可不是这么说的,他可是说他和你两情相悦,在庄子上可是照顾你颇多,你俩可是互付终身的也鸳鸯。” “他撒谎,他胡说八道的。”秋姨娘抱着沈端的大腿,哭求道:“老爷,这人到咱们府里来胡说八道,污我清白,其心可诛,老爷该把他赶出去,好好教训才是。” “我才没有胡说,你全身上下哪一处我没看过,若是不相信,你胯骨下方有......” “住口住口!”秋姨娘疯了一样的朝他撕扯过去。 “还不快拉开他们?”江素琴朝两个婆子叫道。 两婆子上前将秋姨娘拉开,将她按到在地上。 秋姨娘动弹不得,还兀自朝着沈端哭求:“老爷,你怎么能容忍外男胡乱诬扯我,我可是为你生了两个儿子,没有功能也有苦劳啊,你就这般不信我吗?” 江素琴闻言脸色一动,朝沈端道:“老爷,这样说起来,这庆哥儿的身世......” 沈端脸色阴沉得可怕,他盯着江素琴,森然道:“你想说什么?” 第184章 滴血认亲 沈端的样子,让江素琴有些毛骨悚然,一时没有说话,还是身边的刘妈妈接话道:“老爷,太太也是为了我们沈家着想,现在想来,秋姨娘这胎确实有些古怪,她去年被诊出怀孕时已有一个多月,到今年七月才生下一子,满打满算这孩子可是在她肚子里待了十个多月,虽说怀胎十月,一朝生产,但大多孕妇都是怀胎九月就已经瓜熟蒂落,这十个多月的孕期,严格来说,已经算是晚产了。” “胡说,我看你们就是嫉恨我为老爷又生下一子,才这般来诬陷我。”秋姨娘仇恨的看着江素琴主仆,又转向沈端道:“老爷,你也是知道的,我怀庆哥儿的时候并不安稳,那时我身体弱,大夫都说胎儿发育不好,后来又因为蓉姨娘那事,我伤了胎气,这种情况下,孩子在我体内多养些时日,又有什么奇怪的?” 沈端没有说话,脸色阴晴不定,显然也是无法判断。 刘妈妈见此又开口道:“老奴倒是有一个办法,都说父子血脉相连,既是无法分辨言语真假,这血缘却是不会说谎的,不如滴血验亲。” “滴水验亲?” “不错,老爷,也就只有这个办法了。” 沈端握着手沉吟。 秋姨娘还在叫骂:“我的庆哥儿明明白白是老爷的血脉,你这老货胡乱诬扯,是何居心?” 刘妈妈冷了脸色,“秋姨娘若是清白,又何惧这滴血验亲。” 秋姨娘气急,她自然是不怕,只是若是真这么一验,无论结果如何,她的庆哥儿都会从此背上耻辱,还待再骂,沈端已经有了决断,“去取碗清水来。” 秋姨娘不可置信的看向他:“老爷,庆哥儿确实是您的亲生骨肉啊,你真要为这子虚乌有的事情,便这般折辱他?” 沈端脸色阴沉,只道:“若验明他确实是我沈家骨血,我自会补偿他。”说完也不再管她反应,坐在上首等待丫鬟去取清水回来。 流影去厨房取了清水,匆匆往回赶,半路却被突然冒出来的青荷差点撞到。 “哎呦,小心些,这么冒冒失失的作甚?”流影吓了一跳,晃了晃身形,生气道。 青荷眼疾手快的扶住她,还帮她托住了碗底,笑着讨饶道:“对不住对不住。”又一脸好奇的询问:“流影姐姐,我方才路过,瞧着你们院子被围得严严实实的,发生什么事了?” 流影见碗里的水没有洒出,这才松了口气,听到青荷的打听,没好气的横了她一眼:“好好干你的活,一天没事瞎打听什么?”说完也不理她,端着碗就走了。 青荷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眼光闪了闪,将刚刚沾染到手上的水渍在身上擦干净,扭头朝四周看了看,才向着蓉华院的方向匆匆离去。 清水取来,孩子也被从秋水阁抱了过来,沈端起身接过丫鬟递过来的针,朝自己的食指一戳,挤出一滴血液滴入那碗清水当中。 抱着庆哥儿的奶娘也上前来,如法炮制挤出孩子的血液滴入水中,两个月的奶娃疼得哇哇大哭,却没有任何人理会,所有人都聚精会神的盯着碗里的变化。 秋姨娘也紧张的伸着脖子朝碗里张望。 两滴血液滴入水中,先是有些扩散,继而又慢慢的凝集,沈端的血液先落入碗底,庆哥儿的血珠也缓缓落下,却只是半落在一边,没有融合。 “嘭!”沈端掀翻了架子,连带着那碗滴水验亲的碗也摔碎在地上。 他上前一把抓住秋姨娘的衣领,将她提起来,咬牙切齿发问:“贱人,你还有什么话说?” 秋姨娘一脸不可置信,连连摇头:“不可能,这不可能的......” “人证物证俱在,还敢狡辩!”沈端狠狠的甩下她。 一边跪着的牛大柱也是一脸懵然的样子。 秋姨娘被摔倒在地上,顾不得疼痛,跪着爬过来扯着沈端的衣角哭诉:“老爷,我对天发誓,庆哥儿真是你的骨血啊,这其中一定有问题。” “够了,奸夫淫妇!”沈端目眦欲裂的看着她,强烈的耻辱感让他再保持不了冷静,又是一脚踹过去,高声叫来家丁,嘶吼着吩咐吩咐,“将这对奸夫淫妇绑起来,沉塘,沉塘!” 孔武有力的家丁便一拥而上,牛大柱也慌了起来,高声叫嚷:“我是良民,大人你不能滥用私刑,这是违反国法的,是要被朝廷治罪的。” 沈端红着眼看他,森然道:“是吗?那也要被人抓到才算啊!” 牛大柱瞪大了眼睛,不等他再说话,一块麻布已经塞入了他的口中。 待一切事毕,沈端带着人离去,人走楼空后,江素琴一屁股坐到椅子上,一把抓住身边的刘妈妈,惊魂未定道:“原只想着抓住秋姨娘的奸情,能除去她就好,不想她竟有这么大的胆子,竟还怀了野种,还把这野种生下来充做沈家血脉,这贱人可真是胆大包天。” 刘妈妈回握住她的手道:“可不是吗?这贱人不知廉耻又诡计多端,如今可好了,这贱人活不了,那小崽子也不是沈家的种,这一下就除了两心腹大患,如今这后院可算是干净了,太太以后总算能高枕无忧了。” 江素琴也欢喜起来,“好好好,都死得好,这沈家,终究还是我江素琴的后院,我才是这里唯一的女主人,那些个贱人,之前再得意又如何,都是贱婢,永远都上不得台面的。” ...... 晚上,蓉华院 垂手站立在沈惠宁面前的石头一脸恭敬的禀报:“我亲眼看到秋姨娘他们两人被装入麻袋,扔进了扬子江中。” 八月末的天,夜晚已经有了寒意,沈惠宁捧着暖手炉,有些出神的看着桌上点燃的灯花,并未说话。 倒是站在一边的青荷解气道:“活该,这歹毒心肠的贱人总算得了报应,我们终于为姨娘报了仇。” 没错,这事有她们的设计和推波助澜。 第185章 拂衣而去 沈惠宁一直不愿意相信蓉姨娘的死是意外,暗中没有放松过调查,终于也让她查到了些蛛丝马迹。 牛大柱突然来到京城,满街询问沈府的位置时,被小高管事撞到,察觉有异的他即刻便向沈惠宁传递了这个消息,这才得知秋姨娘竟然还有如此大的把柄。 后来的一切,穗儿接二连三的遇到毒害这事,以及今日牛大柱的到来,自然都是沈惠宁的手笔。 只是没想到,都不需要让穗儿上堂指认,揭出秋姨娘还毒害蓉姨娘的事实,沈端只凭一件通奸,便判了她死刑,甚至都没有等沈沐文回府,便让人下了手。 沈惠宁讽刺一笑,果然,对于沈端来说,什么都没有他的面子和尊严来得重要。 “小姐,穗儿该怎么处置?” 先前筹谋的一切,穗儿以为秋姨娘要对她灭口后,求到沈惠宁这来,在生命的威胁和沈惠宁的逼问下,最终将她和秋姨娘的勾当和盘托出,暂时被她们关在了蓉华院西厢房的隔间当中。 原想着到了关键时刻将她推出,给秋姨娘致命一击,没想到最后没有派上用场。 虽是受人指使,穗儿终究是谋害蓉姨娘的帮凶。 听到水碧的询问,沈惠宁脸色冷然,眼里没有一丝温度,不带感情道:“这等奴才,杀了她脏手,看在麦子的面上,便将她送回她老家,还给她父亲吧。” 当初沈惠宁从马山的手上救下她们母女三人,免下了穗儿被卖为娼妓的命运,本也不指望她能有多少回报,却不想却是引进了一头白眼狼,害得姨娘丢了性命。如今不杀她,已是她最大的仁慈。 至于将她送回去后,她是继续被马山家暴奴役,还是随便卖给人做老婆,或是依旧要将她卖入青楼为娼为妓,那就都是她自己的命了。 “那个孩子呢?”沈惠宁问起了另外一件事。 石头回答:“老爷吩咐将孩子随便找个地埋了,我按照小姐的意思,跟着那老奴出去,将孩子捡了回来,如今放在我家,我老娘照看着呢。” 沈惠宁点了点头。 “小姐打算如何处置那个孩子?”新绿开口问道,那孩子她也见过,着实可怜得很,若要对他下狠手,她实在不忍心。 沈惠宁微默,半晌开口道:“便给他找个好人家收养吧。”不愿再多说,沈惠宁摆手道:“好了,今日我也累了,你们也辛苦,都回去休息吧。” 众人称是,都齐身退下了,水碧临出门前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有些犹豫的询问:“小姐,那庆哥儿真不是老爷的亲生子吗?” 沈惠宁眼睛看着窗外,声音有些飘忽:“谁知道呢?” 那碗加了盐的清水,就是亲生父子的血也不可能相融,不过这些,又有什么重要的,总之不管他是不是,从今往后,这个世上,都不会再有庆哥儿这个人了。 ...... 秋姨娘的名讳在沈府成了禁忌,任何人都不敢提起,沈沐文回府后和父亲发生巨大的争执,最后不欢而散,这些在沈家只不过是掀起一些浪花,秋姨娘的事仿佛盖棺定论,沈府又恢复了往日的生活。 直到扬子江的偏僻处捞到两具尸体,麻袋装着的尸体,里面盛放了几块大石块,本应沉在江底,还是不幸的被渔民打捞上来。 木家抬着秋姨娘的尸棺哭哭啼啼的上门时,沈端和沈沐文都不在家中,待得到消息匆匆赶回家来,门口已聚集了不少围观群众。 沈家无故打杀良妾的事如长了翅膀般一下传遍京城。 木家上门来闹无非就是为了点银钱,沈端打发走了木家,可他打杀妾室的消息已经隐瞒不住。 在朝为官者,有志同道合人,自然也有看他不惯,和他对立阵营的人,一时弹劾他的折子雪片般被递上皇案。 此事终究是引起了朝廷的注意,引得朝廷问责,大理寺也过问此事,为了自证清白,沈端只得含辱和盘托出全部因由,这才得以从大理寺脱身。 妾室通奸,乃是犯了大过,主君可随意处置,打杀了也不为过,事情真相大白,朝廷虽不再追究和过问,可沈端的面子里子都已经丢尽。 整个京城,上至达官贵族下至贩夫走卒,大家都在津津有味的议论沈翰林被戴绿帽的趣事。 沈端没脸上朝,一连告假三日,最后实在是躲无可躲,硬着头皮去上朝,自然少不了被一通阴阳怪气的挤兑和嘲笑,当日下值回来,沈端砸了整个书房。 沈家沦为笑柄,家里两个女儿的婚事自然也受到影响,宋家和范家都为此事上了门,自然不是为了退亲的,两家儿女婚事已经宣告大众,婚期也已经定下,自然不会为了这件事就上门退亲。 严格来说此事沈家还是受害者,若是为此事退亲,对自家名声也是不好的。可这事实在丢人,同为姻亲的他们也跟着没脸,上门表达一些不满和警告,也情有可原。 江氏低声下气的送走了两家,心里也是窝了一肚子气。 好在沈惠宁和宋家的婚期很快到了,沈家这次准备得十分用心,打算用这次喜事好好冲一冲晦气,也转移大众的注意力。 这场喜宴办得十分浩大,甚至连沈惠宁的嫁妆都比原先增添了不少,整个沈府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这一片欢快喜庆的景象很快就被打破,因为,新娘子不见了!沈家一下又陷入人仰马翻的混乱。 城外,沈惠宁仰躺在一辆铺满稻草的牛车上,嘴里叼着根稻草,头顶是湛蓝的天空,心情是自姨娘去世后真正的放松愉悦。 至于沈家此刻的混乱,以及如何面对宋家的怒火?这都不是她要操心的事情。 伸了个懒腰,沈惠宁起身跳下马车,大步向前,往后,才是属于她自己的真正人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