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来笑西风》 第1页 [悬疑惊悚] 《春来笑西风》作者:无心睡眠【完结】 第一章 一只包子 柳三三两岁的时候,别人问她:三儿啊,过年啦,想要啥啊? 她拍拍自己没几根毛的圆脑袋,眼睛骨碌碌一转,也不知听没听懂,伸手直指蹲在对街啃包子的光屁股小男孩,两颊涨得通红,口水流了满面,嘟哝了半天却硬是没憋出一个字来。 柳老爷以为宝贝女儿想吃包子,于是吩咐下人:听好了,从今日开始,小姐一日三餐,顿顿都给我包子伺候。 这一年,柳三三的食谱就变成了—— 猪肉包子,牛肉包子,虾肉包子,鸡肉包子,素包子。 这一年,柳三三成了西风镇上无人不知无人不笑的“包子柳”。 过了十年,也就是柳三三十二岁的时候,别人又问她:三小姐,新年啦,有啥想要的不? 她摸着两条油黑的辫子,眼珠子顺时针转了一圈,又逆时针转了一圈,最后朝着书院的方向努了努嘴。 得,三小姐向来惜字如金,这会儿的意思八成是想去念书了。 柳夫人乐开了花:念书好哇,西风镇未来的青年才俊不都聚那儿吗?女儿啊,有远见!老公,明日你亲自下厨,我要请程院长上咱府里好好叙叙旧。 于是,这一年,西风镇上最好的学府西风书院里多了一个长相浑圆,人称“包子公子”的玉面小书生,柳三。 再过了十年。 柳三三二十二岁的时候,又有人问她:三公子,新年可有何愿望? 柳三三没吱声,“唰”得一下打开手中摺扇,那动作不知有多潇洒,立刻迷倒一群堵在书院门口的思春少女。 注意,此处的迷倒是真的迷“倒”。 一,二,三,四……九,十,十一? 柳三三朝地上扫了一眼,忽地鼓起嘴,圆圆的脸蛋更像只包子了:怎么今个儿多晕了一个?定是向红那丫头在扇子里多放了一人剂量的迷蝶香,看我回去不扣她的月钱! 三小姐向来说一不二,说二不三。她若是只想放倒一个,那就只能是一个,多一根手指头都不行。她若想让长得高的先倒下,那矮的,抱歉,您就得多捱会儿,等到个儿高的都倒了您再倒。 当然,柳三三这么较真并不是没有她的道理。就因为那天多迷晕了一个人,西风书院年度最迷人公子奖就由她给得了去。 得第一还不好? “不好不好不好!” 柳夫人气得哇哇大叫:“什么全省选秀大擂台?你一个姑娘家,去丢人?去现眼哪?我让你念书,是叫你去选未来夫君的。这下可好,老大不小的不但连半个男人也没挑着,末了还得让全省的女人来挑你?!不行!不能去!” 柳三三没有说话,抓起一只包子,朝窗外枝头上的麻雀狠狠砸了过去。 那架势,似乎要砸的不是麻雀,而是比麻雀还叽喳的柳夫人。 房间里立刻静了下来,三小姐的脾气谁不知道?手里砸的是软软的包子,心里可硬着呢。砸一只,全府上下都得跟着倒霉好几个月,砸一双,就得倒霉大半年,要是不幸砸了三只,嘿嘿,那您还是别在柳府呆着了,赶快收拾细软回乡下避难去吧。 所以,当柳三三抓起第二只包子时,所有人都跟着倒抽了口凉气。 而她却不紧不慢,不慌不忙,抬起捏着包子的手,举高,放低,又举高,又放低,来来回回将众人的眼球折磨了半天,才若无其事地张开嘴,“吧唧”一口咬了下去。 柳老爷在心里捏了把冷汗,咳了两声,说道:“那个,你们娘俩儿,谁也别吵!” 言下之意却是:老婆,你吵个啥?把宝贝女儿惹毛了,还能有好日子么? “依我看,去试试也无妨。西风书院里那些个毛头小子有哪个配得上咱们三儿的?指不定这回就在擂台上撞着桃花运了?夫人你想想,省会的人才,不比西风镇的多?不比西风镇的好?” 几句话,犹如灵丹妙药,一下就把柳夫人纠结在一起的小肚肠子捋平捋直了。瞧柳夫人乐得,恨不得女儿即刻就动身。 下人们听了,也都暗暗叫绝:高!实在是高!这下不仅顺了小姐的意,也遂了夫人的愿。真乃两全其美! 没想到,柳三三竟在此时出手了。 “啪啪”两声,两只包子一前一后,毫不含煳地飞了出去,正中墙上的一块牌匾。 那匾上写着“西风第一富”五个金字,还是县太爷亲笔题的呢。如今,“富”字上粘了两团白面,还淌着热乎乎的汤汁。 “第一富”成了“第一包”,连柳老爷都急了。不过,没等他来得及发作,柳三三便脚底生烟,“嗖”地一下蹿出了大院。 柳三三要跑去哪里? 没有人知道,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什么狗屁擂台,她才不稀罕。谁说得第一好了?她只想做第二,不想做第一。 第二好哇,既不失面子又不用担风险。但凡第一的,总免不了被人指手划脚,评头论足一番。李员外家的胖儿子准会刻薄地说:吓?!就她那样儿还能得第一?那镇上所有的包子铺关门得了,送自家包子选美去吧! 画花楼的花魁华十娘怕是早已派了龟公们在暗处候着自己:瞧我不画花你那张包子脸!这第一是你得的吗?那可是留给我们家唐英唐公子的! 第2页 对了,那个唐英,才最最可恶。一大男人,长得比狐狸精还风骚。那年元宵赏灯,放着好好的花灯不看,偏偏跑到巷角,对着月亮又是吟诗又是作画,引来镇上的所有雌性动物,将整条巷子围得水泄不通。 柳三三恨啊,她清楚地记得,当时自己正蹲在同一个巷角里啃包子。 那可是王记的招牌猪油火鸡包,西洋货,只在每年元宵夜限量发售,她排了两个时辰的队才抢到的,可怜连个皮都还没尝到,就被一哄而入的人群挤落在地,滚了两滚,停在了巷口的榆树下。 柳三三也跟着滚了出去,她是真的滚,而且还是一人一脚,马力十足的“滚”。 她顾不得一身的泥土,满脸的鼻血,心里只惦着那猪油火鸡包,越滚越带劲,越滚越卖力,眼看就快够着了,忽然从榆树上跳下一个人,不但与她撞了个正着,最糟糕的是,还一脚踩在了包子上。 “逊!出门踏狗屎!脏死本少了!”那人锦衣束髮,神采飞扬,比唐英少几许秀气,多几分粗野,刚柔并济得恰到好处。 他瞄了眼趴倒在脚边的柳三三,扯起半边嘴角:“你,起来前替本少把鞋擦了。”说完,嚣张地伸出脚,在她眼前晃悠晃悠。 鞋是黑缎金底鞋,鞋面上绣着云狮一对,珠龙一双,细巧精緻,繁而不杂,若不是凑近了看,还真瞧不出那些个花样。 不过,你的鞋再好看,也轮不到三小姐替你擦呀。 柳三三理也不理那人,直盯着地上被踩得稀巴烂的包子,那眼神,简直能把一头老虎给吞了。再加上一头散发,一脸泥雪的,将那锦衣少年看得心里一阵毛憷。但他硬是死撑着没收回脚,又问道:“你擦是不擦?”显然,语气没有第一次时那般霸道。 柳三三抬起头,脸上看不出任何波澜。她将手伸进怀里,掏出一条绢帕来,先是用它抹净了自己的脸蛋,再又醒了几把鼻涕,最后两只手指捏起脏兮兮的帕角,极其嫌恶地将它甩在那只臭脚上。 臭脚的主人彻底怔在了原地。 而三小姐却得意地笑了。 十年前的元宵夜,柳三三便是这样,在一只包子的引领下,遇见了西风寨小寨主关魈。 十年后的今夜,这一对冤家,又在西风书院后面的西风山上相遇了。 第二章 一对冤家 话说柳老爷那边厢遍寻不到宝贝女儿,一时情急报上了官府。谁知衙门里的人却说:您这才不见了一个时辰,失踪不到两天,咱不能立案。 当然,那语气是极尽的委婉。县太爷的表妹夫,谁得罪的起? 可想不得罪,还真难了。犯着三小姐的事时,柳老爷往常的好脾气就全跑得无影无踪。他大掌一挥,“啪”的一下拍在公案上,震得纸墨笔砚“噹噹”作响。 “立还是不立?”一声金毛狮吼功,重出江湖。 当年,柳老爷就是凭着这一声吼功,替县太爷震退了西风寨的一百名劫匪。据说他不要金不要银,只求了县太爷赏他一个人。 那人便是现在的柳夫人。 柳老爷响如洪钟的声音震得衙门房梁直颤,也震得县太爷躲在书房里愣是没敢出来。可怜那官爷立也不是,不立也不是,为难地差点没抓破头皮。 好在这时候,唐英出现了。 一袭白衣,神清目秀,翩翩而至。 “柳伯伯,您怎么也在这儿?”唐英是受邀来给县太爷写春联的,还没进门,老远便听见了那声粗吼。 柳老爷见他是三小姐的同窗,又是书香门第,立即收起火气,和声道:“贤侄,你来得正好!你饱读圣贤书,快给我评评理,这何谓父母官来着?” 唐英颔首一笑:“召父杜母,自然是要视民如子,为民请命。” 柳老爷满意地点点头,又道:“如今百姓有事,他却置之不理,你说,这还能叫父母官吗?” “柳老爷,不是不理,只是时候未到不能理啊。您要不回家再等等,说不定三公子这会儿已经回去了。”那官爷冷不防在旁插了一句。 唐英大致也听出了事情的端倪,趁在柳老爷再度狮吼前赶忙劝道:“柳伯伯莫急,衙门也有衙门的规矩,所谓无以规矩,不成方圆。国法家规缘何而生?不也是为了更好地治国理家吗?……叭啦叭啦唧哌唧哌……” 柳老爷暗自后悔,自己真不该开那话匣子。这人年纪轻轻,想不到却比八旬老妪还要聒噪。所以说,一个人读书是好事,读太多书就未必了。 唐英连番轰炸了一番大道理,直到最末才道出重点内容:“其实小侄方才在来的路上,见到柳兄——” 柳老爷立即眼冒精光:“什么?你见到三儿了?” 唐英歉然一笑:“——的丫环向红——” 柳老爷顿时又泄了气:这人不但聒噪,连说话都拖沓。 更可气的是,那话还没完呢:“——和柳兄一起,在王记包子铺里吃包子。” 柳老爷听得那个憋气:程帆啊程帆,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学生?一句话断三次,不明摆着要把人给憋死吗? 心头气归气,但还是向唐英笑了笑,已示感谢。随后,三步并作一步地跨出了衙门。 第3页 柳老爷前脚一走,那官爷悬着的心总算是着了地。 “唐公子,幸好你遇见了三公子,否则柳老爷今儿不把这衙门顶掀翻了,他是不会回去的。” 这回,唐英一个字也没说,只浅浅一笑,清雅中带着妖冶。 这一笑,竟看得那官爷周身起了寒意,等他回过神来时,唐英早已提着笔砚,步入了内堂。 西风寨,究竟是个什么样子? 龙潭虎穴?刀山火海? 总之,西风寨里没一个女人。 山寨有条不成文的规矩,劫什么都好,就是女人劫不得。曾经有个兄弟一时眼花,将一大姑娘看成了个小伙子,结果人一绑来就赖着不肯走了,家里赎金也付了,轿子也停在山脚候着了,她就是死也不走。 这女人,最后如愿以偿地做了寨主夫人,还给寨主生了一个大胖儿子,也就是关魈。可惜她命不好,产后不久便一命归了西。 打那以后,再也没人敢把女人抢上山来,就怕那湿手沾面粉,甩也甩不掉。老寨主年轻时容貌惊四方,武艺压群雄,如今小寨主青出于蓝胜于蓝,谁能保证歷史不会重演? 所以,关魈便在这个只有雄性的世界里,度过了一载又一载,一春又一春。直到十五岁的一晚,他实在憋闷得慌,于是偷偷下山来到了镇上。 那夜,街上灯火通明,人头攒动,无论他走到哪儿,身后都远远跟着一群小丫头片子,面红耳赤地指着自己的背嵴窃窃私语。关魈很不自在,又不能拔刀将她们轰走,只好回头狠狠瞪了一眼。 “呀!他看我了看我了!” “屁!明明是在看我!” “是我,是我!他会看你们这群丑八怪?” “哌唧哌唧……” “嘎嘎嘎嘎……” 原来三叔的话一点不假,这一个女人能抵得上寨子里养的五百只鸭子。 现在,关魈的身后可是跟着几千只“哌哌”乱叫的鸭子,他能不烦吗? “逊!吵死本少了!” 他暗骂了一句,又狠狠地瞪了“鸭子”们一眼。这下可好,只听得“轰隆轰隆”几声巨响,好几只“鸭子”被瞪得桃红满面,心跳如狂,一时脑部充血,供氧不足,纷纷晕倒在地。 “鸭群”立即乱作一团。关魈也就趁着这档口,飞身躲进了巷口的榆树上。 那群“鸭子”跟丢了目标,不一会儿便作鸟兽散了。关魈这才从树上跳下。不想这命运的一跳,令他遇见了生命里的第一个女人。 其实,关魈起先并没看出来那是个女的。瞧她那蓬头垢面,邋邋遢遢的样儿,还不如寨里的母猪干净呢! 柳三三在关魈的心里,是由最开始的“牲畜不如”,一点一点升级到“鸭子”的。 只不过,这“鸭子”有点不一样。话不多,表情也不多,最重要的是,她竟然敢和关魈对着干! 那夜,柳三三撂下呆立在树下的关魈后,又像个没事儿的人似的跑到街上买冰糖葫芦去了。等关魈回过神来,那小人儿早已隐没在人群里,不知了去向。 这件事,纠结了关魈整整十年。 十年啊!十年来,他时常会梦见柳三三那瘆人的微笑,然后惊起一身冷汗。 今夜,他又是翻来覆去辗转难眠,索性下床,漫步走出了山寨。 头顶是皓皓明月,脚下是皑皑白雪。身侧雾凇缭绕,远处万家灯火。关魈坐在岩上,默默望着山脚下那片人间烟火,忽而想起早逝的母亲,又想起九年前莫名失踪的老寨主,一股落寞之情油然而生。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过着刀口舔血,有今朝无明日的生活。 记得十六岁那年,他第一次领着兄弟们打劫通天镖行的银车,结果由于情报纰漏,被人反间,两百个兄弟,有去无回。就在他以为要命绝于此的时候,三叔杀了过来。 那日也是像今夜一样的大雪天,月光还是一般的白亮,只不过地上的雪,却是鲜红鲜红。三叔将奄奄一息的他,埋进这鲜红鲜红的雪里,才躲过了镖行的追杀。他一辈子都忘不了,三叔最后在雪地里对他说的话。 “你记住,给我死命地记住!老寨主不在了,从今往后,你就是‘魈’,你有的,就只有你和你兄弟的命,你能信的,只有你手上的刀!” 关魈记住了。 从那天起,他忘记了自己原来的名字。关魈关魈,山鬼之王。这便是他唯一的身份。也是从那天起,西风镇劫案不断,且一件比一件来得惊天动地。镇上开始流传开这样一句话——西风藏山魈,春来笑杀人。 没有人再记得那个十年前脚踩猪油火鸡包,惊鸿一瞥的风华少年。人们只道那西风寨的少寨主杀人越货心狠手辣,惟恐避之而不及。 只是,有一个人例外。 林中深处,悠悠然飘来一缕琴声,打破夜的寂静。关魈像往常一样,闭起双目侧耳倾听,心绪也跟着这悠扬的琴声渐渐平復。 这琴声伴随着他渡过了多少个百无聊赖的夜晚?他记不清了。 那奏琴的又是个怎样的人?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只是今夜,这山林里除了关魈和那奏琴之人外,还多了另一个人。披星戴月,踏雪而来。 第4页 关魈未等那人走近,便已拔出腰间大刀,抵在了来人的项上。 第三章 一个圈套 关魈借着月光,打量起眼前人。 青衫纸扇,一介书生的模样。虽生得圆头圆脑,貌不惊人,眉宇间却透着股傲气。 那人竟也不惧怕架在脖子上的钢刀,慢吞吞地执起手中摺扇,用玉雕扇柄对着刀面敲打起来。 “当!当!当!” 夜空里响起几下清脆的金器碰击声。 关魈懵了,他杀人无数,这么大胆的倒还是头一回碰到。 那人见关魈没有丝毫收刀的意思,眉头一皱,露出些许不耐烦。 “当!当!当!当!当!” 这次,变成了高频敲打,连关魈握刀的手也被震得一颤一颤。 这一高一矮的两人,静立在雪里,大眼瞪小眼,鼻孔对鼻尖,硬是谁也不肯先开口。 关魈就是想瞧瞧,这人能耍出些什么花样。 “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 哼,本少还以为你有多大能耐,原来也就会这么一手。 关魈不屑地暗笑。就在此刻,青衣书生“啪”的一下展开了扇面。 那动作,娴熟地不得了。 扇面打开的瞬间,一股幽香扑鼻而来。关魈认得这味道,一等一的迷蝶香,十两黄金才一小盅。往常都是他用来迷别人的,万万想不到今夜自己竟栽了跟头。 闭气已来不及。晕过去之前,他看见书生朝着自己得意地笑了笑,随后大摇大摆地跨过他的身体,消失在茫茫白雪里。 那笑容,似曾相识…… 解决完关魈之后,柳三三的心情变得好极了,全然忘记自己还身处深山之中。 连钢刀都不怕了,还怕在山上走一夜?别忘了,三小姐从来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 为何? 府里曾有人偷偷在背地里说,那是因为三小姐从小吃包子,吃得塞住脑子了。 也有人说,你懂啥,三小姐这叫大智若愚,临危不乱! 向红此时若在,一定会嗤笑几声:她会不怕钢刀?她是不怕那钢刀的主人!她会不怕夜里走山路?她是巴不得被山匪抢了去呢! 哦!各位看官,这下明白了吧。原来我们的三小姐早就知道那人是关魈了。 可她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黑缎金底?云狮吐雾?双龙戏珠? 哼,十年了,还穿一模一样的鞋子,这人真不是一点的寒碜! 没错,正是关魈脚上的这双鞋出卖了他。 柳三三死都认得那双鞋子。就是这双鞋,毁了她心心念念的猪油火鸡包。后来,王记再也没卖过那款包子。每当李员外家的胖儿子向她炫耀说,“想当年王记的猪油火鸡包,那个香啊”时,柳三三都会在心里恨得咬牙切齿。 姓关的!你这辈子都得赔给我! 三小姐当时是这么说的,后来也这么做了。 一个包子,要用一个人的一辈子来赔。三小姐,你准备怎样做? 那时,向红才进柳府没几天,所以也只有她,敢当面这么问柳三三。 柳三三瞄了眼这个新来的丫头,拿起包子,边啃边朝着西风书院的方向努了努嘴。 所以后来,当有人问起柳三三:三小姐,新年拉,有啥想要的不? 柳三三以同样的动作回復了那人。 其实,她真正的目标,并不是西风书院,而是西风书院后面的——西风山。 柳三三走到家门口时,东方已露曙色。柳夫人显然一夜未眠,顶着个黑眼圈从屋里奔出来,迎神似的将女儿迎了进去。柳府的下人,更是像炸开锅的蚂蚁,烧水的烧水,做饭的做饭,总之,没一个闲着。 柳三三看到柳夫人红红的眼眶,心里一软,细声说了一句:“娘,我没事。” 柳夫人“哇”地一下哭了出来:“你是没事,可你爹找了你一夜,还彻夜未归呢!” 咳,原来,是惦记老公来着。 向红也在一边说道:“小姐走后没多久,老爷便去了衙门报案,这一去,就没再回来。” 柳三三的眉头蹙成小小的一个“川”字。随后,不咸不淡地“噢”了一声,边打着哈欠边进了屋。 噢?噢? “噢”是啥意思?宝贝女儿啊,你爹不见了,你怎么都不着急呢? 柳夫人憋在肚子里的这堆话,全被柳三三眼里的两道寒光给堵了回去。还是向红这丫头精怪,悄悄凑近柳夫人的耳朵说道:“夫人放心,三小姐这是在想办法呢。” 柳三三能想什么办法? 她想的办法就是——等。 她在等两件事情,或者说,是两样东西。 向红去柳三三闺房送饭的时候,朝头顶那么一瞧,就什么都明白了。 柳家三小姐,那是要出手啦。三小姐不动则已,一动便是惊天地泣鬼神。往后柳府可要不太平了。 “三小姐,那可不是个好伺候的主儿,你真的打算就单枪匹马得上?” 柳三三斜靠在榻上,翘起个二郎腿,懒洋洋地拨了几片包子皮儿,朝院里的空地上丢去。几只麻雀立刻叽叽喳喳地飞了过来,围着包子皮儿直扑腾,三下五除二地给叼进了嘴里。 第5页 得,向红也不再问了,三小姐那意思还不明白么——捨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她柳三三不亲自出马,那敌人能上钩吗? 只是有一点向红想不明白,三小姐千挑万选,为何偏偏要选在这时候动手? 向红当然不知道,昨日柳三三从家里一路熘到书院,瞅着西风山的方向,那个心酸啊。 十年,她花了十年的时光,卧底西风书院,时时忍,刻刻装,山路走破鞋百双,好不容易才揪出了关魈的一点点形迹。现在,居然要她代表书院去省里参加什么狗屁擂台,这一走便个把月的,到嘴的鸭子不会飞也会跑呀! 不行,今夜就得动手! 柳三三当时就是这么想的,索性一咬牙,循着琴声传来的方向,奔了过去。 关魈并非每夜都会出来听琴,却偏偏在那夜出来了。该说这两人有缘呢,还是,不是冤家不聚头? 柳三三到家的时候,关魈也从雪地里醒了过来。他没有回寨子,而是直接下山,去了镇上的五金药材铺。 迷蝶香?这位公子还用它干吗?您只要往人前这么一站,不“哗喇喇”地迷倒一大片? 药材铺钱老闆眯起一双鼠眼,马屁还没来得及拍,便被关魈一声大吼给惊得。 “到底有没有!” “有!有!十两金一盅,公子要多少?”钱老闆的声音犹如枝上枯叶,一吹就落。 关魈不答反问:“这镇上还有谁买过迷蝶香?” 钱老闆捏捏鼻子,答得顺熘着呢:“正东街天字号柳府柳三公子。” 西风镇上的人,谁不知道,五金钱老闆,他一捏鼻子,就没一句真话。不过这次,钱老闆所说的却是可真可假。这方公子蔡公子陈公子,还有那採花大盗“一树海棠压梨花”,都曾来他这儿买过迷蝶香,只不过,唯独柳三公子关照了,若是将来有人问起,只报他一人的姓名便好。末了,还不放心地加了一句:顺便把地址也告诉他。 那日,柳三公子还赏了一袋金子呢! 关魈也打赏了,不过,就一两银子。 钱老闆眯起鼠眼看看他远去的背影,又看看桌上的碎银:“啐!长得人模狗样的,原来是个穷光蛋!” 他若是见过西风寨里的埋金洞,便不会这么说了。 黄昏时候,下起了雪。 白花花的鹅毛大雪从天而降,将整个西风镇妆点得一片素银。关魈顶着风雪走在街上,不一会儿,黑髮,睫毛,披风上,就覆了一层薄薄细雪,那挺拔的身姿,俊朗的容貌,看得好几个行人入了神,一头撞在前方的树干上。 这些人的窘态自然不在关魈的眼里,他现在唯一关心的,是过会儿该如何收拾那个臭书生。 柳三?柳三?你敢用那种下三烂的手段,就休怪本少手里的这把雁翅刀! “阿嚏!” 一片雪花悠哉游哉地从窗外飘进,落在柳三三圆圆的鼻尖上,瞬间化为雪水。她揉揉鼻子,侧身躲在被窝里,目不转眼地盯着窗口。 那窗,是特意为关魈而开的,她可不希望这金丝楠木雕花窗被他给撞坏了。 关魈若是知道她的如意小算盘,定会扯着嘴角不屑地说:那破窗而入的事,只有小偷和採花贼才会做,本少乃堂堂西风寨寨主,岂能从窗户里进来? 关魈是大摇大摆地从正门进来的,又大摇大摆地走到柳三三的床前,大摇大摆地掀开了她的被子。 那气势,不比他拦路抢劫逊多少。 月光下,柳三三依旧一身青衫棉衣,手里依旧握着那把玉雕摺扇,她冲着关魈眨眨眼,又笑了笑,忽地展开了扇子。 关魈吃过她一次亏,哪能那么容易再上当?他立刻屏息朝后退了两步,也就在这两步的功夫里,柳三三迅速伸出双手,抓住悬在床头的一根绳子,用力这么一拉—— 从房顶“哗”地泻下一张铁丝大网,不偏不倚将关魈扣在了里面。 原来,这次扇子只是虚晃,铁网才是实招。 “噹噹当!” 关魈如同困兽般,挥刀对着铁网乱砍一气。不想平时削铁如泥的宝刀,竟对这张铁丝网起不了半点作用。忽然,他停下所有动作,冷冷地看着柳三三,眼里闪着幽幽蓝光,仿佛真的化身成了野兽。 “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何会有这玄丝网?” 柳三三跳下床,手执玉扇,抿着嘴绕着铁网走了一圈又一圈,始终没接话。这可把关魈给气得。 “喂,你哑巴吗?八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 柳三三“啪”的收起扇子,柳眉一横:“粗鲁!” 粗鲁?赫!本少还就粗鲁了! 关魈冷哼一声,一屁股坐倒在地,抬头对着柳三三挑眉笑道:“这你就不懂了,女人就喜欢粗鲁的男人。看你那猴样儿,怕是连女人的滋味都没尝过吧?” 他见柳三三被说得双颊微红,笑得更是得意:“啧啧,可惜你不是女人,不然,今晚本少就让你见识见识粗鲁男人的好处。” 那眼神,挑衅中带有三分暧昧,任谁看了,都免不了春心荡漾一番。柳三三也有那么一刻的恍惚,但立刻将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开,学着关魈的样,一屁股坐了下来,扒开腿,撑起腰,脚腕儿还一抖一抖的,那煞有其事的模样分明是在说:瞧见了没?老子比你还粗鲁,还男人呢! 第6页 向红若是在场,定会哭笑不得:三小姐啊,您这叫“画虎不成反类犬”! 关魈看了,先是一愣,忽而又觉得好笑,原先的火气竟也消了大半。 “说吧,你想怎样?” 第四章 一封书信 天还未亮,向红便早早地候在了三小姐的闺房外。大雪已停,这是今年最后的一场雪。 过了今晚,又将是新的一年。 柳三三打开门伸了个懒腰,迎面便是向红满怀好奇的眼神,随即,那眼神又转变为震惊。因为她看见,三小姐的身后,竟跟着一个绝世无双的男子。 这男子双肩扛着一把大刀,两手松垮垮地反搭在刀的两头,嘴里嚼着一根稻草,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不用说,向红也猜到了大半。 “三……三公子,有何要吩咐的?” 柳三三用扇子指了指身后的男子:“带他沐浴,更衣,弄干净点再来见我。” “喂!你说谁不干净?”那男子顿时不乐意地叫嚣起来。 管他乐不乐意,三小姐让他洗澡,他就得洗,三小姐让他往东,他就不能往西。谁让他昨晚签了卖身契呢? 没错,堂堂西风寨寨主关魈,就在除夕前夜,将自个儿卖给了柳家三公子。 关魈的一纸契约,便是柳三三要等的第一件东西。 只是她从未怀疑过,这一张薄纸是不是真的能绑住关魈一辈子。在三小姐的眼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永远都是你卖我买。就好像,她拿钱买包子一样。如今,她以为拿着这张纸,便可以买下关魈的后半世。 柳三三要等的第二样东西,终于也在辰时出现了。 一封信,和一条血淋淋的猪舌。不知被什么人丢在了大门口,由一个扫雪的下人最先发现。 信,在意料之中,猪舌,却在意料之外。 柳三三蹲在门口,眉间又蹙成一个“川”字。除了这两样东西,还有另一样,也引起了她的注意。 “嚯嚯,看来有人有麻烦咯!” 门内,传来一个幸灾乐祸的声音。 只见关魈早已换上了柳府家丁的衣装,两手插在胸前,站在不远处看着她。那脸上,分明写着“可有好戏看了”。 柳三三直起腰板,面无表情地朝着关魈勾了勾手指,示意他过去。 关魈没动。 他堂堂西风寨寨主,岂能任由别人唿来差去?还勾手指呢,敢情把自己当狗了? “你有什么话就说,本少又不是聋子,听得见呢。”关魈以为,这样已经算很客气了。 不想柳三三毫不领情,又朝着他用力地勾了勾手指,一副死不罢休的架势。 “犟驴子脾气!”关魈暗骂了一句,终于还是缴了枪纳了械迈开了脚步。 不过,就算是过去,也得端着点架子。关魈那是一步一小摆三步一大摆地走上前的,可惜,这风流公子哥的轻佻步伐实在不适合他,没走几步,便脚底一滑,“砰”的一声重重跌倒在地,摔得满身泥雪。 就连平时不苟言笑的三小姐也笑了,不过她是扭过头捂着嘴的笑,这被关魈瞧进眼里,又是一句暗骂:一大老爷们,笑得跟个娘们似的! 骂也骂了,气也消了。关魈的脾气,向来是来得快,去得也快。可柳三三就不同了。 “你把我的衣服,弄脏了。”关魈刚走近,柳三三噼头便是这么一句。 关魈纳闷地打量了她一番,没有啊,不是干干净净的? 柳三三用扇子指了指他的衣摆,关魈这才明白过来:“可这是我的衣服。” 一旁的向红立刻接口道:“你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哪样不是我们家三公子的?” 柳三三虽板着个脸,眼里却带有几分笑意,她以扇击掌,示意向红继续。 小丫头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清了清喉咙,对着念道:“柳府首条家训,一朝入府,一世为奴,如有不尊,乱……乱棍打死!” 边念边偷偷瞄了柳三三一眼:三小姐,您这瞎话编得…… “咳咳,柳府家训第二条,每见老爷夫人和少爷,必先……嗯……一跪一扣。礼数不周者,罚跪五日。 柳府家训第三条,柳府家丁一律严禁粗口、嫖赌、酗酒、盗窃,如有违反,轻则杖责五十,重则杖责两百。 柳府家训第四条,凡不爱护府上财物鸟畜者,扣一年工钱。 柳府家训第——” “行了行了!本少识字,自己会看!” 雁翅刀铮然插入雪里,关魈绷着个脸,极力忍着一肚子的火气。 向红立刻闭了嘴。倒是柳三三,横眉冷眼,竟又朝他勾了勾手指。 还勾? 关魈一大步跨到柳三三跟前,几乎与她脚尖对脚尖,前胸贴前胸。随后,昂着头,只用眼底瞅她,那神情,甭提有多藐视。 再者,关魈原本就比柳三三高出一个半头,气势自不在话下。不过,他若是以为这样便可镇住柳家三小姐,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柳三三眼也不眨,“啪”的一声,连巴掌带信一起拍在他脸上,冷不伶仃地从牙缝里蹦出一个字——“念!” 第7页 关魈念了没? 念是念了,不过,那可真是咬牙切齿地念。 向红素来胆子不小,都被吓出了一身冷汗。因为她看见,当时藏在关魈身后的那把雁翅刀,早已出鞘了三分,银色刀背泛着森森寒光,映在皑皑白雪上,尤为扎眼。 三小姐啊,这分明就是头老虎,你却偏偏要拿它当只猫来养,保不准儿哪天就被他给生吞活剥了! 柳三三才不会想这么多,此刻她的脑子里,全是信上写的几句诗—— “十五戌时,红莲座下。三千金来,折柳还家。” 柳老爷果然是被人绑了。这“十五戌时”指明的是元宵节的戌时,也就是换人的时间。可换人的地点呢?还有,用什么来换? “三公子,这‘红莲座’会不会暗指镇南的莲花池?至于‘三千金’,应该就是赎金的数目。‘折柳还家’,那‘柳’定是指老爷了。”向红分析得头头是道。而柳三三却用扇柄支着下巴,默不作声。她总觉得,这诗有点奇怪,至于什么地方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关魈瞟了两眼书信,忽然“哈哈”大笑道:“这群小兔崽子们,几时学会咬文嚼字了?” 他走到门口,用脚尖拨了拨雪地里那条血肉模煳的猪舌,冲着柳三三一脸坏笑:“三公子,你最好乖乖照着信上说的做,不然下次送来的就不是口条,而是人舌了。不过,你若是求求本少,本少自会吩咐兄弟们好生招待柳老爷,一日三顿,顿顿餵肉,怎么样?” 关魈说得多么趾高气扬,却只得到柳三三一个冷眼:“你怎么就知道,是你的人绑了我爹爹?” 关魈轻蔑地扯起嘴角。送猪舌到肉票家里以示威胁,从来都是山匪作案的一惯手法。难道这西风镇上除了他西风寨外,还有第二个匪窝不成?谁吃了雄心豹子胆,敢和关大少抢地盘夺山头? 柳三三在此时又开口了:“西风寨向来胆大妄为,犯的每桩绑案,有哪件是少于万金的?更何况这次绑的不是别人,而是西风首富。再说了,就你寨里那几个粗人,能写出这样的信来?” 一席话,虽说得酸不熘秋,却字字珠玑,犹如当头一棒,将关魈打醒——臭书生说的没错,以柳老爷的身价,少说也得要他个几十万两黄金。而且,这么大的案子不与他商量便动手,实在有点说不过去。难道真有人吃了豹子胆? 关魈立刻皱起了眉头,摸着下巴沉思道:“唔,看来,我得回寨子一趟。” 柳三三竟也点头贊成:“好,我等你。” 我等你? 关魈斜靠在门栏边,出神地望着屋外的兄弟们杀猪宰羊,生火暖酒,脑海里却满是柳三三的眉眼。 不知何故,“我等你”这三个字听得心里暖暖的。那臭书生竟会对自己如此信任,难道就不怕他一去不回么? 但那双眼眸里,分明不带着丝毫怀疑,纯净得如同一汪春水。 关魈突然觉得,柳三三的眼睛,倒与前几日在林中看见的麋鹿的眼睛有几分相似,同样的清澈明亮,俏皮可爱。 想着想着,不由弯起嘴角,露出淡淡的笑容。 再想着想着,又忽地像被雷击般跳了起来—— 逊!本少才不会喜欢男人! 偏偏这个时候,西风寨的胖头二走了过来。 胖头二排行老二,不但是关魈最亲近的兄弟,也是最得力的助手。这两人打小一块儿长大,夏天一起光着屁股在河里摸鱼,冬天钻一个被窝。那时兄弟们常开玩笑说,若胖头二是个女的,怕早就做了西风寨的寨主夫人了。 这话要被关魈听到,定免不了赏那人几下拳脚。若是被胖头二听到,他顶多摸摸自己又肥又光的脑袋,笑得像个弥勒佛。 其实,胖头二虽是个粗汉,心思却比女人还细。关魈方才那思春般的笑容就没能逃过他的眼睛。 他大步走上前,抛给关魈一壶酒,乐呵呵道:“瞅你那样,是在想哪家姑娘了?” 姑娘没想,想的却是“男人”。 关魈心虚地灌了一口酒,抹抹嘴道:“我让你查的事,怎么样了?” 胖头二道:“已经通知了各分寨,很快就有回应。” 关魈点点头,沉声又道:“昨夜我在镇上发现了当年与老爹一起不见了的玄丝网。” 胖头二立刻瞪大了眼睛:“在哪里?可有老寨主的消息?” 关魈道:“就是那西风第一富的柳府,我打算在那呆一阵,说不定——” “大哥!二哥!” 山林深处,奔来一个黑布扎头的小个子,一声大喊,打断了两人的谈话。那人气都不喘地窜到门前,递上一只碧绿色竹筒。 “大哥,分寨来的信!” 关魈迅速打开封口。从里面掉出的几张纸条上,全部都写着一个“无”字。 那就是说,柳家老爷子不是兄弟们绑的? 关魈狠狠将纸揉成一团,攥紧,眉间腾然升起一股杀气。 第五章 一座莲池 “两竿落日溪桥上,半缕轻烟柳影中。多少绿荷相倚恨,一时回首背西风。” 西风书院,钟伯提着灯笼走在青石板路上,他的身后,跟着一个身穿黄衣,娴静素雅的年轻女子。 第8页 “钟伯,除夕夜还要麻烦您,恋水实在是过意不去。”这黄衣女子是院长的女儿,程恋水。 钟伯回头对她笑笑:“小姐太客气了,要不是先生收留我,我这把老骨头早就冻死在街上咯。” 钟伯佝偻着身子,一跛一跛地走在前面,那颤颤巍巍的背影,看得程恋水心头一酸。 五年前的冬天,一个外乡人倒在书院门口,衣衫褴褛,全身冻得僵硬。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唯独院长程帆不信邪,硬是将人救了回去,之后还留他在书院做了守门人。 那人便是钟伯。 钟伯从不提自己的事,也不喜欢在外面抛头露面,白天他只是呆在自己的小屋内,到了晚上才出来守夜。以至于书院很多学生,都不知道有这样一个人存在。 走到小路尽头,钟伯停了下来,指了指前面的厢房,低声道:“先生在里头一个人喝闷酒呢。” 程恋水的眼里立即闪过一丝愁绪,惴惴不安地推开了房门。 屋内满是酒气,地上歪歪斜斜丢着几只酒壶。书案边,一个清瘦的人影正对着纸墨挥毫疾书。 “多少绿荷相倚恨,一时回首背西风。”程恋水看着纸上字迹,怯怯道,“爹爹的左手字稳如泰山,劲若苍松,丝毫不比右手逊色。只可惜,这字里行间总有道不尽的悲切。爹爹可是又在想娘亲了?” 程帆苦苦一笑,举起酒壶又要痛饮,却被程恋水拦在半空中:“爹,别再喝了。” “让开!”他一把甩开程恋水,伏在纸上,悲痛万分道:“辰珠,辰珠,你怎么忍心丢下我一个人?” 程恋水不禁也红了眼眶:“爹,你怎么一个人了?还有我啊。” “你?”程帆抬起头,醉醺醺道,“你是谁?” “我是恋水,你的女儿啊!” “恋水,恋水……”他忽然大笑起来,那笑声,凄悽厉厉。 “辰珠,她说她是我们的女儿?哈哈,她说她是我们的女儿?”一边说,一边抓起一只酒壶,朝程恋水丢了过去,“滚!我女儿早死了,你给我滚!滚!” 那淡黄色的娇弱身躯随着烛火不停颤抖着。她恨恨地看了程帆一眼,咬唇奔出了屋子。 程帆颤颤巍巍地扶着书案,两行清泪潸然而下:“走了好,走了好……都走吧” 说话间,门口有个人影一瘸一拐地走到他面前,垂首不语。只听程帆对那人嘱咐道:“你带着小姐,离开这儿越远越好!” 除夕夜,几家欢喜几家愁。 当关魈在西风山上与兄弟们喝得酩酊大醉时,柳府上下却是死气沉沉。下人们个个提心弔胆,大气不敢出,生怕说错一个字,门牙不保。 此话怎讲?原来三小姐下了死命令:谁要是敢把今早的事情透露半个字儿,一律给我拔掉门牙! 三小姐的话,有哪回不是说到做到的?得,还是闭嘴吧! 但偏偏就有些好事之徒,管不了自己的嘴巴,这信和猪舌的事,最后,还是传到了柳夫人的耳里。 柳三三不是怕她老娘知道,她是怕烦!这不,柳夫人又开始一哭二闹三上吊了。不过这次,三小姐的耐心出奇得好,连半只包子都没扔,等柳夫人哭也哭累了,喊也喊哑了,柳三三这才走到门口,异常平静地丢下一句话:“剿匪?向红,明儿去棺材铺买两口最好的棺材回来,一口给我,另一口,留给我爹。” 语不惊人死不休的三小姐,就这样,在柳府几百号人或震惊,或悲壮,或愤怒,或痴呆的目光中,悠悠然地飘出了大门。 她自然不是去买棺材的。 旧历年的最后一个晚上,柳三三去了镇南的莲花池。在那里,她遇见了这一年里遇见的最后一个人。 一个和她一样,满腹心事的人。 “三公子真有雅兴,除夕夜来这里独自赏雪?” 柳三三一拍手中玉扇,斜眼瞄去:哼,你才是那附庸风雅之人! 心里这么想,小脸却“唰”的一下,立刻变得眉开眼笑:“哪里哪里,唐兄不也是一样?” 柳三三最烦的是什么?不是柳夫人,也不是西风书院,而是处处与她抢风头的秀才唐英。 柳三三什么时候会笑?也只有在唐英的面前她会笑。不笑,怎么能够假装友善,与敌人套近乎?不笑,怎么能够施展魅力,把对方给比下去? 但也不知道是不是由于三小姐常年不苟言笑,导致脸部笑肌退化的缘故,她那笑,比不笑还要瘆人,还要可怕。 什么叫笑里藏刀,绵里藏针,皮笑肉不笑?看看三小姐的笑,便知道了。 唐英嘆了口气,脸上浮出一丝忧郁:“唉,唐某双亲亡故得早,其他亲戚也早断了音讯,所以每逢佳节,形单影只的,总免不了要触景生情一番。” 这一招感怀身世,用在别人身上,那是屡试不爽,只不过,对三小姐却起不了任何作用。 “唐兄为何不早说呢?可以来我府上一起过嘛。” 这话一听,便知是客套话。没想到,唐英竟照单全收:“那敢情好啊!现在去也不迟,你看这天色尚早,风清云朗……” 第9页 早?都快亥时了,还早? 柳三三打断滔滔不绝的唐英,依旧笑道:“好!好!不过,我还想再赏会儿莲花。” 唐英神情怪异地看着柳三三:“三公子又在戏弄唐某了,此处何来莲花?” 也是,大冬天的,早凋了。 柳三三连忙改口道:“我的意思是,我想再看看这莲花池。” 不想话刚出口,唐英便忽地绷直了脸:“三公子若不想唐某打搅贵府,直说便好,何必诸多託辞!”说完,竟一甩长袖,头也不回地转身而去。 唐英走后,柳三三愣在原地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这男人的嘴脸,怎么变得比她还快?果然是劲敌,劲敌啊!不过走了更好,她还乐得一个人呢。 柳三三绕着池子走了一圈又一圈,上看下看,近查远观,忽然,一掌拍在扇子上:原来如此!怪不得唐英那酸秀才会如此生气。 原来这“莲花池”里非但没有一枝莲花,连原先的池子也被填平了。只不过又是积雪,又是夜晚的,月光照在雪上,乍一看,让人误以为是一潭池水。唐英想必早知此处没有莲花池,所以才会这般愤慨吧。 柳三三秀眉紧锁,一时没了头绪。这样一来,“红莲座下”又会是哪里呢? 初一,正午。 积雪渐渐开始融化。西风镇,也不再像前几日那样寒冷。 关魈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才醒过来。一看时候不早,急忙关照了胖头二几句话,随后匆匆下了山。边走边暗暗责怪自己不该喝酒误事,那臭书生一直等到现在,怕早就急得半死了吧。 关魈似乎已经可以看见,柳三三那张冰冻三尺的脸。 然而,现实是,此时的柳三三正舒舒服服地躺在院子里晒着太阳。左手一盘蜜饯,右手一笼肉包,肚皮上还搁着一碟瓜子,那惬意的模样,对关魈来说,简直就是无情的打击。 “喂!难道你一点都不着急吗?”他风风火火地冲进院子,剑眉一挑,气得嘴都快歪了。 哪知柳三三依旧一副天塌下来也有人撑的样子,懒懒地往嘴里丢了把瓜子,又丢了几颗蜜饯,再解决掉一只包子,这才拍拍两手,慢悠悠地起身走到关魈跟前,凑近鼻子这么一闻,眉头那么一皱—— “喝酒了?” 关魈一愣:“喝酒怎么了?” 柳三三冷着脸,朝身边的家丁甲挥了挥手,那人立即点头哈腰地从柴房里拿出根棍子,对着关魈大喝道:“根据柳府家训第三条,酗酒者,杖责五十!小子,还不快过来‘领赏’!” 关魈的脸立刻发青,发绿,发紫,最后变成了一只发了霉的土豆。 堂堂西风寨寨主,从来都是他打别人,哪有挨打的份儿? “谁敢!” 一声怒吼,雁翅刀跟着就噼了过去,将那人手中的长棍一砍为二。速度之快,犹如闪电,力量之大,胜似虎豹。 那家丁握着半截棍子,吓得腿肚直哆嗦,心眼直乱颤,索性两眼一翻,当场晕了过去。 关魈好不威风地瞥了那人一眼:逊!这样就晕了? 随即刀锋一转,想再去吓唬吓唬柳三三,却见整个院落早已空空如也,就只有他一个人还傻傻地杵在寒风里。 柳三三去了哪里? 自然是出门散心去了。 她原本是想让那家丁去厨房里弄碗醒酒汤给关魈的,没想到这笨奴才会错了意,居然蠢到想要让关魈吃板子,真是活该他被吓死。只不过,连带了自己一起被误会,关魈的大刀,柳三三总也要忌讳三分。所以,既然打也打不过他,解释又懒得解释,干脆,出门逛街来了。 柳三三刚走出西门街没多久,关魈便从后面追了上来。还是提着轻功的呢。 “喂!刚才你看到了没有?”其实,关魈想说的是:你没瞧见本少刚才有多威风么? 柳三三装作没听懂,跟着问了一句:“看到什么?” “看到……就是看到……”关魈憋了老半天,这后半句话就是哽在喉咙口不肯出来。 “我问你,你看到了没有?”这次,轮到柳三三发问。 “看到什么?” 柳三三似笑非笑,执起玉扇往前方一指。 顺着她指的方向,关魈看到两个金光闪闪的大字—— 衙门。 第六章 一串脚印 关魈站在衙门口,犹豫了许久。 要他堂堂西风寨寨主自个儿往衙门里送?那传出去了,岂不被同行们笑话? 不吉利不吉利。 “本少就在外面等着,你快去快回!”他将雁翅刀往雪里一插,不走了。 不想这一等便是大半天。等到柳三三悠哉悠哉从衙门里晃出来的时候,早已是月落乌啼霜满天。 “喂,你怎么那……阿嚏……那么久?”关魈站在雪地里,几乎冻成了冰棍。 柳三三依旧只回了他一个白眼。三小姐办事,那是能催的吗?这大年初一的,衙门里办公的人本来就不多,柳三三也是几经周折才找到前夜接待柳老爷的那个官差。再者,既然来了,总也要给她那县太爷表舅拜个年吧。 关魈自然不懂这些人情世故,他见柳三三不搭理他,立刻唬起脸,威吓道:“柳三!你给我站住!” 第10页 哪知柳三三非但没有站住,反而越走越快。转了几个弯,绕过几条街,最后在王记包子铺前停了下来。 关魈扛着刀,一路跟在她身后,心里面,早不知将她杀死多少回了。他见柳三三低声对着包子铺的伙计说了几句话,随后由伙计领着上了楼。 这次,关魈学乖了,立刻往店里一钻,要了一笼包子,一壶热茶,准备先犒劳一下自己的五脏庙。然而东西刚端上桌,便看到柳三三下了楼。 “这回倒挺快。”他一条腿踏在椅子上,边咬着包子边问道,“你跑了一个下午,到底查到了些什么?” 柳三三泯了一小口茶,没有马上答话。关魈以为她没查到任何线索,便想当然道:“依本少来看,根本就是有人抢我西风寨的山头!” 柳三三瞥了他一眼:“抢山头?我倒觉得更像是栽赃嫁祸。” 关魈冷笑道:“我西风寨连官府都敢抢,还怕什么栽赃陷害?” 一番话,说得自己有多光荣似的。 “不错,西风寨犯案无数,也不怕多这么一件。兇手就是知道官府也奈何不了你们,所以才敢冒用山匪的手法劫人。” 柳三三若有所思地摩挲着手中玉扇,又道:“我只是奇怪,若只为财,为何还要写那种信,不明不白,不清不楚?还有,那天早上有件奇怪的事情。” 关魈顿时来了兴趣:“哦?有何奇怪?”那天他也在场,怎么就没发觉? “脚印,柳府的门前,一共有两个人的脚印。” 关魈不屑地一笑:“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街上路人来来往往,在雪地里留下脚印也是很正常的事。” “你忘了,当时的大雪可是下到清晨才停的。” 关魈想了片刻,突然恍然大悟:“这么说来,脚印一定是在雪停后才留下的,而那时街上几乎没有什么行人,信和猪舌又恰巧在辰时左右出现。” 他没有再说下去,显而易见,这两人的脚印中,有一个便是属于送信之人。但究竟是哪一个呢?而另一个又是谁的? “难道,这两人是同伙?” 柳三三很坚定地摇摇头:“不可能,若是同伙,这两串脚印必是同去同回,可是……” 她突然停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关魈,随后冒出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你可会轻功?” 关魈包子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立刻挺了挺胸,得意地说道:“那当然!本少的轻功,那可是——” 柳三三并没有给他炫耀的机会,而是一把抓起他的手,飞也似的跑出了包子铺。 关魈的手,摸过刀剑,砍过人头,却从来没有被一个“男人”牵过。 而且,还是被那人牵着,游街似的狂奔了好几条大街小巷。 也就是从那天起,西风镇上起了这样的流言,说是柳家三公子于某年某月某日某个晚上,与某个相貌无双的男子欲图私奔,未果。又有一说是,柳家三公子于某年某月某日某个晚上,从外面带回一个小白脸,放在家里包养了起来。 后来这些闲话传到了当事人的耳里,闹出不少趣事,当然,此乃后话。 跑到柳府大门前,柳三三拉着关魈的手好不容易才松了开来。她完全没有注意到关魈脸上的风云变化,玉手朝着房檐一指:“带我上去。” 关魈很为难。 以他的轻功,就算背两只老母猪上去都不在话下,可对方是柳三三啊,该从何处下手呢?抱腰?搂肩?握臂? 不好不好,男男授受不清。 关魈比划来比划去,就是迟迟没有动手。他也不明白,为何自己在臭书生面前,突然变得这么别扭了。 “磨蹭什么磨蹭?”柳三三一声催促,再加上两道极其不满的目光,令得关魈一下慌了神,立刻手忙脚乱地拎起她的领子跳了上去,然后又像丢烫手山芋一般地将她扔在了檐上。 拜他所赐,柳三三的那一记落地,实在不怎么雅观,她好不容易坐稳了身子,操起手中玉扇,对着关魈的脑袋便是一阵狠敲勐打。 “这就是你的轻功?房檐都快被你跳塌了!” 关魈的脸一下子变得通红:“这次不算,重新来过!” 他堂堂西风寨寨主,岂能让人给看扁了?尤其是在这个臭书生面前,更不可以! 柳三三拉起半边嘴角,很鄙夷地“嗤”了一声,不再理他,而是趴在房檐上东张西望起来。她的目光落在左手边的砖瓦上,眼里顿时灵光乍现。随后,又试着朝左侧移去,不料,脚底突然打了个滑,直直地掉了下去。 关魈这次再也顾不得什么“男男授受不清”,紧跟着飞身而下,抱住柳三三的细腰,在空中华丽丽地转了两圈后,安全落地。 “怎么样?还敢小瞧本少的轻功吗?”他对着怀中人得意地一笑,一时竟忘了将她放下。 柳三三看看他,又看看腰间的那双手,小脸一下子变得刷白。 “你……放手。”三小姐的声音,还是头一回这么没底气,非但没底气,甚至还在发抖。 不是被气的,而是被羞的。 后来,西风镇上又起了流言,说某年某月某日某晚的某处房檐上,柳家三公子被某个男人霸王硬上弓,未果。 第11页 传到当事人耳里,却变成了,某年某月某日某晚,柳家三公子和他的男宠躲在房檐上干某些苟且之事,结果用劲太勐,把房檐弄塌了不说,还双双坠入雪地里。 而这边厢,关魈依旧傻呆呆地抱着柳三三,直到脸上挨了她一巴掌后,才幡然觉悟。于是,气唿唿地将她重重摔在地上。 他就没见过这么恩将仇报的,但最气人的还不是这个——堂堂男子汉,要打就用拳头打。掴耳光?那算什么! 正当关大少摩拳擦掌,准备好好干一架时,却听柳三三在一旁说道:“那人也会轻功。” 她抬头看着房檐,若有所思:“两窜脚印中,一窜有来有去,另一窜却只有来的没有回去的。檐上砖瓦也有被拨动过的痕迹,说明在我们发现信的时候,有一个人正躲在这房檐上!” 柳三三的这番话犹如一盆冷水,浇得关魈从头凉到脚——这人可以在上面呆那么久也不被察觉,轻功之好可想而知。 关魈终于明白,为何柳三三会说这脚印十分之古怪了。 初二,西风正紧。 柳三三没有叫上关魈,便独自出了门。 昨天,她从衙门里查到柳老爷失踪前遇到唐英的事。唐英声称曾在王记包子铺里看见过自己。但当时,她分明是在西风山上。 显然,唐英撒了一个谎,而且还是一个很不高明的谎,他为何要这么做? 另一方面,按理说,柳老爷离开衙门后一定会先去王记打听自己的下落,然而昨日包子铺的伙计却说没有人在那天见过柳老爷。那柳老爷极有可能便是在从衙门去王记的路上被劫的。那条路柳三三走过许多遍,人来人往,十分繁忙,兇手想在那儿下手几乎不可能。再者,柳老爷虽从商多年,以前却是习武出生,听说还帮县太爷打退过山匪,想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劫他,怕是没那么容易。 所以就只剩下一种可能——那个人,一定是柳老爷认识的人。 一个他不会防备的人。 无论怎么看,唐英的嫌疑都最大。可他又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柳老爷被劫的时候,他正在给县太爷写春联,而且那夜,县太爷还特意留他用了晚膳。 难道真被关魈说中了,这是场结伙劫人案? 柳三三决定,今个儿就去会会这个唐英。 这一大早的,路上行人不多,四下冷冷清清。柳三三独自走在深巷里,不免有点发憷。她总觉得,有什么人在偷偷跟着她,于是,脚下加紧了步子。 快到巷口的时候,突然闪出一个人,堵在了她前面。 一个身穿夜行衣,手持长剑的蒙面人。 拦路抢劫?不像。 採花大盗?更不对了,眼下自己可是男装打扮。 蒙面人握剑对着柳三三虚晃了几式,却并没有要伤她的意思。 这下,柳三三心里有了底,她捏紧扇柄,就等着对方近身后,来一招最拿手的“玉扇迷蝶香”,将其迷倒。然而就在此刻,另一个人影倏地从巷口的榆树上跳了下来,挥起一把大刀朝蒙面人攻去。 关魈手里的大刀,少说也有三十多斤重。这一噼一砍,刀风扫过时,好比勐虎长啸。没几个回合,关魈便占了上风。眼看着就要将对方制服,忽然,从巷尾深处传来连连的唿救声。他一散神,手上刀式一顿,愣是被那黑衣人钻了空子,撒下一个烟雾弹后仓皇逃去。 喊救命的人是向红。 柳三三和关魈二人赶过去的时候,见她惊慌失措地坐倒在地上,脸色苍白地指着远处:“鬼……有鬼……” “在哪里?本少噼了它!”关魈扛起刀便要追过去,却被柳三三拦了下来。她往前走了十来步,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拿在手里端详了片刻后说道:“不是鬼,是鬼面具。” 第七章 一个嫌犯 青面獠牙,白齿森森,好一副维妙维桥的鬼面。 向红受惊不轻,身子在寒风里直哆嗦:“我本是不放心三公子一人赶路,才偷偷跟了过来,没想到走到重门街的时候,突然窜出来一个鬼影——” 她瞄了眼柳三三手里的面具,咬牙恨恨道:“哪个缺德的大清早出来扮鬼吓人?真要叫他绝子绝孙!” 柳三三凝眉不语,转而又问关魈:“你又为何跟踪我?” 关魈冷着脸,没好声气地说道:“本少跟踪你做什么?本少只是恰巧路过这里而已。” 这谎话,编得实在有失水准。事实情况是,关魈一早看见柳三三偷偷摸摸地出了门,竟然没知会他,这不,心里生闷气呢。 生气管生气,但还是由于放心不下,跟了过来。没想到,真出了状况。 他那点小鸡肚肠,柳三三会不知道? 你愿意做跟班,没人拦你。 打发走向红后,柳三三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继续赶路。这回,关魈也不东躲西藏的了,而是光明正大地跟在她身后,吹吹口哨,逗逗小鸟,一副闲庭漫步的样子。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互不搭理地来到了唐英的宅邸。 一个十来岁的小书童开了门,领着他们进入客堂,等了好一会儿,唐英才从内屋走出来,倦容满面,像是没有睡醒。 柳三三一见唐英,刚刚还板着的面孔上立刻堆满了笑,连声音都变了:“那么早便来烦扰唐兄,真是过意不去,过意不去!” 第12页 “哪里,哪里!”唐英也笑道,“唐某正愁没人说话呢。” 这两人一搭一唱的,尤其是柳三三那笑,看得关魈心里直发毛。 唐英略含笑意地看了看关魈,问道:“不知三公子来找唐某,所为何事?” 柳三三道:“我是来向唐兄赔礼的。上次在莲花池多有得罪,多有得罪!” 话一出口,站在身边的关魈忍不住插嘴道:“你不是要问他柳老爷的事吗?” 这就是柳三三不愿带关魈来的原因,就怕他口没遮拦,打草惊蛇。 “柳老爷的事?”唐英的笑里似乎多了一份玩味,“柳伯伯怎么了?” 柳三三摇头苦笑:“唉,家父几日前莫名失了踪,至今还音讯全无。” 唐英惊道:“竟会有这种事?三公子可有报官?” “报官倒是没有。不知唐兄最近可曾见过家父?” 唐英皱眉想了想道:“对了,前几日在衙门,唐某倒是遇见过柳伯伯。当时柳伯伯为了找三公子你,还和当值的官差起了争执。” 刚说完,关魈便质问道:“当时,你为何骗他说臭书生在王记包子铺里?” 柳三三回头看着关魈,一双眼瞪得比铜铃还大,恨不得将他的嘴给缝起来。 唐英被关魈问得先是一愣,而后淡然一笑,颇为不屑地回道:“原来三公子是在怀疑唐某。那日,我见那差爷实在为难得很,就随便编了个谎话替他解了围。” 这样的回答,完全在柳三三预料之中。只听唐英又说:“若三公子就是为了这件事才来找我的话,唐某该说的都已说了。三公子,请吧。” 说完,朝门口一指,下了逐客令。 走就走呗。柳三三甩甩衣袖,率先走了出去。 关魈却在门口停了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唐英,又问:“唐公子,今日可有出过门?” 唐英双目含笑,一对桃花眼,简直能把人的魂魄给勾了:“唐某一觉刚醒,两位就来了,哪有什么时间出门呢?” 关魈满意地笑了。走出唐府,立刻便对柳三三说:“他在撒谎。他的鞋分明是湿的。” 柳三三低着头,没有作声。 “这姓唐的根本就没一句真话,依本少看,倒不如直接将他绑来,拷问个一天一夜,看他招不招!” “你认为他就是兇手?”柳三三的语气里,竟带有几分质疑。 关魈反问:“不是他还能是谁?” 柳三三微微扬起嘴角,似笑非笑,在关魈看来,完全就是一脸的不怀好意。 “那你就将他绑来问问。” 柳三三和关魈刚走,唐英便快马加鞭,离开了唐府。行至西风山脚,骤然停下,竟又不急着赶路了。 只见他驾着白马,绕着山脚行了小半圈,悠悠然步入西风书院,钻进书院里的藏书阁后,就没再出来过。 关魈一路尾随其后,那是越跟越恼火。本以为能查到点线索,最好来个人赃俱获,没想到,这酸秀才竟是读书钻研去了。害得他只得不动声色地藏在阁顶,静观其变。 这一观,便是一整天。等到唐英出来的时候,夜色已深,关魈冻得手脚冰冷,身体僵硬。但他绕是咬紧牙关,以轻功追着唐英的快马,回到了唐府。 兜了个大圈,仍旧一无所获。关魈的耐性早被消磨得一干二净,干脆,直接破门闯了进去。管他什么证据不证据的,先把人绑了再说。刀子底下,还怕他不开口么? 他对着唐英的后背就是一掌,将他打晕后套进布袋里,一路扛回了柳府。 初三,小雪。 细雪下了又停,停了又下。纷纷扰扰,惹人心烦。 关魈一手抱着雁翅刀,一手抱着枕头,仰躺在床上。被子一半被踢在地上,另一半,则扭作一团,胡乱地缠在腿间。 昨晚,他将唐英连人带麻袋丢进柴房里,点了好几处穴道,又吩咐了几个壮丁看守着。自以为万无一失了,这才放心地往床上一倒。准备养足精神,第二天好好审问。 不想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关魈做了许多梦,梦到一只硕大无比的包子,张开血盆大口,将自己一口给吞了进去。那巨无霸包子有鼻子有眼,长得活像某个人,更诡异的是,等他从梦中惊醒时,竟真的看见有只包子正站在床头,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他心头一惊,“扑通”一声滚下了床。再定睛一看,这哪里是什么巨无霸包子,分明就是柳三三的那张包子脸嘛。 柳三三面无表情,用扇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朝着门外一指,随后一摇一摆地走了出去。 她的这一套哑语,关魈早已捉摸地十分透彻了。不就是让他跟着出去吗?但关魈并不知道,三小姐打哑语,那准没什么好事。这不,柳府柴房门口正围着一群家丁,对着里面指指点点,七嘴八舌的。关魈架着大刀,挤进人群里那么一瞅——立马掉头就要逃离现场。 闯祸了,闯祸了,这次可真是丢尽了面子! “站住!” 还没走几步,向红这小丫头便堵在了他面前,两手叉腰,好不神气:“三公子要问你话呢,走什么走?” 关魈回头一瞧,果然看见柳三三绷紧着脸,坐在太师椅上,玉雕摺扇对着手心“啪啪啪”击了三下,门口那群看热闹的家丁们立即整整齐齐地往两边列队,立正,稍息。简直就是训练有素。 第13页 柳三三嘴一撇,看都不看关魈一眼,指着柴堆上的布袋便问:“这就是你绑的人?” 按理说,那布袋里装的应是唐英才对,可如今,竟变成了一个长着歪瓜脸,裂枣鼻的年轻人。 关魈这才意识到,自己是中了别人的金蝉脱壳之计。想那从藏书阁里出来的人,根本就不是唐英本人! 柳三三斜眼瞟了关魈一眼,忍住笑,继续嘲讽道,“你看看他,歪瓜脸,裂枣鼻,一幅猥琐样儿,哪里长得像唐英了?敢情到了晚上,你就成瞎子了?” 关魈心里一堵,不错,是他一不留神看走了眼,但士可杀不可辱,命可以不要,面子却不能丢。 “怎么不像?我看唐英也就那样儿!” 嘴上虽硬,但毕竟自知理亏,末了,又痒痒地加上一句:“顶多也就,稍微好看那么一点点。” 柳三三被逗得,终于忍不住,“扑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惊得在座的十几个下人,连同向红在内,无不瞠目结舌。 三小姐也会笑?而且还是如此发自内心的,赏心悦目的笑?并非那种皮笑肉不笑,阴死人不偿命的笑? 柳三三的笑,看在关魈眼里,简直就是万丈金光,绚烂无比,又好似春日的百花齐放,夏天的晚风拂面,秋季的星月朗朗,冬日的午后暖阳—— 总之,舒服!舒服极了! 舒服过后,又不由倒抽了口凉气——逊!本少喜欢的是女人!不是男人! 关魈恍恍惚惚中,听见向红问道:“三公子,这人要怎么处置才好?” 柳三三柳眉微扬:“抬出去放了。” “不能放!”关魈大喝一声,一个箭步冲上前,拽住那人的衣领便问,“说!唐英呢?你为何要假扮他!” 那青年吓得连舌头都打了结:“小的……小的是受唐公子之託,回……回府里取文房四宝,哪里……哪里假扮他了?” 关魈皱眉又问:“唐英呢,现在何处?” “在……在书院……”话刚说完,那倒霉蛋便被关魈勐地推倒在柴堆上,扎了一脸木刺。 “你要是敢有一句假话,本少回来定将你砍成七七八十九段!”关魈好不威风地挥了下雁翅刀,随后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柴房。 七七八十九?这人的脑子,真是连黄鱼都不如! 柳三三憋着笑,也跟了出去。两人一路风雪,来到西风书院门前。正巧,看见唐英从里面走出来。 唐英冲着两人微微一笑:“三公子,我们又见面了。看来你我可真是有缘哪!”他又看了眼关魈,满是关切地说道:“这位小兄弟脸色可不太好啊,是不是昨夜没睡踏实?唐某倒有一处家传秘方,补肾养气,兼治失眠,若不嫌弃的话……” 关魈那个气得——补肾?难道他关大少看上去像是个肾亏的么? 关魈看看唐英,又看看柳三三,这两人,一个比一个笑得阴邪。一怒之下,拔出雁翅刀,朝着唐英就砍了过去。 柳三三没料到关魈会那么沉不住性子,但她更没料到,唐英面对大刀,竟还能面带微笑,巍然不动。 好在关魈及时收了手,不然,可真是要了唐英的小命。 “你为何不躲?”关魈挑眉问道。 “唐某不谙武功,这位小兄弟若真想杀我,躲也没用。”唐英的语气,甚是洒脱,他还想再絮叨下去,却被身后传来的一串轻咳声打断。 第八章 一具浮尸 从书院内的另头,缓缓走来一个手捧书画的佝偻老者。朝着门外的三人又是咳嗽又是瞪眼的,一脸不满。显然,是在埋怨他们搅了书院的清静。 老者的目光落在关魈手中的大刀上,更是皱紧了眉头:“乡野匹夫,不可教也!” 他摇头嘆气,一瘸一拐地掉头就要走,却被柳三三叫住:“老伯,您手中的字画可否借来一看?” 那老人其实就是守门的钟伯,他侧目瞥了柳三三一眼,问道:“你是书院的学生?” 柳三三点点头:“学生柳三。” “哦,你就是那个今年代表书院,要去皇城打擂台的‘包子柳’?” 话音刚落,一旁的关魈立刻没心没肺地大笑起来:“臭书生,你这雅号是谁取的,本少可要好好敬他三杯!” 谁取的?还不是那李员外家的胖少爷! 柳三三白了关魈一眼,迳自朝钟伯走过去,指着他手里的一幅诗轴问道:“老伯,请问这帖字是谁写的?” “都是程院长的旧作,放着嫌占地方,叫老朽拿去烧了。” “烧了?”唐英忍不住嘆息道,“那多可惜。” 钟伯点头道:“老朽也觉得可惜。不然,你们要是喜欢,挑几幅回去也无妨。” 柳三三当即就选了那幅诗轴,还想再挑两副,却被关魈一把拉到旁边。 “几个破字,要它做什么?”关魈很是不屑,“你若是喜欢,本少带你回寨……咳咳,去本少府里挑去。本少一屋子的书画,随便哪件都比这强。” 柳三三没理他,而是向唐英和钟伯行了个礼,抱起诗轴转身便走。 第14页 这下,关魈不乐意了。他立刻追上去问道:“怎么?你不信?你以为本少就只会抢些个金银珠宝?告诉你,西风寨里的墨宝能从这山的东头铺到西头。” 柳三三还是没答应,只默默展开诗轴,随后从怀里掏出一封纸书,正是前几日里收到的那封勒索信。她将两者摆在一起,举到关魈的眼前,问道:“你可看出些什么来?” “两竿落日溪桥上,半缕轻烟柳影中。多少绿荷相倚恨,一时回首背西风。”关魈将那诗轴上的词句仔细读了一遍,依旧不明所以然。柳三三又提醒道:“你看那‘柳’和‘时’二字,是否眼熟?” 关魈眯眼再看,突然一把夺过柳三三手中的勒索信,大叫道:“这信和诗轴,是出自一人手笔!” 柳三三蹙眉道:“程院长的字迹我认得,与这大相迳庭,看来是为了隐藏身份,故意用左手所写……” “不管怎样,这事与他是脱不了干系了。如今证据确凿,要么报上衙门,要么本少替你将他活捉过来!” 关魈的这两个提议,柳三三一个也没选。 这一夜,三小姐趁着夜色,偷偷潜入了程家大院。当然,少不了关魈这个跟班的。 为了这事,关大少可憋了不少窝囊气。说什么堂堂西风寨寨主,打家劫舍十几年,从来就没穿过夜行衣,也没带过什么蒙面巾。还要爬墙?更加门都没有! 他站在墙下,一千个不愿意:“偷鸡摸狗的事本少可不干!要走就走大门! 柳三三柳眉一横,一脚踢在他屁股上,催促他快走。可怜关大少,这夜深人静的,骂又不能骂,打也不能打。只得捂着屁股,在柳三三的威逼之下,携着她一齐翻墙而入。 许是这两人运道太背,偌大个院子,落在哪里不好,偏偏落入了墙后的水池之中。 “嗵嗵”两声,溅起水花无数,紧接着,便是一阵窃骂—— “逊!本少早说了,这墙爬不得!” “……” “喂!臭书生,你倒是说句话,现在可如何是好?” 柳三三突然拽住关魈的手臂,紧靠在他胸前,颤声道:“这池子里,有‘东西’。” 关魈无意间一低头,只见柳三三蒙面的黑巾早已掉落,露出一张白皙洁净的面庞。几缕湿发粘在额前,一双眸子里星光熠熠。那楚楚可怜的模样,看得关魈在心里盪起阵阵涟漪,竟情不自禁伸出手臂,将她揽入怀中,柔声道:“别怕,有本少在!” 可惜这一次,关魈是拿了自个儿的热脸,贴了柳三三的冷屁股。三小姐这哪是怕?不过是被冻着了才瑟瑟发抖。她挣脱关魈的手臂,淌到池子中央,突然停了下来,一动不动地盯着池面。 顺着她的目光,关魈看到那水面上,竟赫赫然漂着一具浮尸! 初六。 一场突如其来的风雪将不少人堵在镇南的小酒馆里。原本清清冷冷的场子,一下子闹腾了起来。一两壶老酒,三四碟小菜,大伙儿你一句我一句,天南地北地瞎扯乎,倒也乐不思蜀。 酒馆的角落里坐着个男客。白衣飘飘,眉清目秀,一边品茶,一边赏着街边雪景。举手投足之间,有诉不尽的风雅,看得在场所有的姑娘们红了脸,男人们红了眼。 那白衣男客似也知道自己是集万千目光于一身,于是迴转过脸,想要给众人报以一笑,却发现大伙儿的眼睛,竟都齐刷刷地转向了门口。 只见茫茫风雪之中,走来一个身披斗篷,腰佩大刀的年轻男子。他风风火火地走进酒馆,顾不得抖去身上残雪,三两步便冲到白衣男客的桌前,“啪”地一声,将腰间大刀往桌上一放,重重地坐了下来。 那气势,好比雪地里生起的一团熊熊烈火。 自他进门的那刻起,原先还人声鼎沸的酒馆子,即刻就变得安静不少。连店小二也没敢上前招唿,怕放在桌上的大刀随时都会出鞘。 白衣男客却是神色泰然。他倒了杯热茶递给对面的人,笑道:“关少跟着唐某已有两天两夜了,这风里来雪里去的,可别冻坏了身子。来,今日的茶水,算唐某请你。” 这杯茶,关魈没有接,而是要了一壶酒,仰头大灌三口下去后,将酒壶推到唐英跟前,道:“你请本少喝茶,本少请你喝酒。” 唐英笑笑,又将酒壶推了回去:“可惜,唐某不会喝酒。” “你不会喝酒,但是会杀人。” “哦?关少何出此言?”唐英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显得很是好奇。 “哪些人的身上有血腥气,哪些人没有,本少一闻便知。” 唐英无可奈何地一笑:“唐某的身上只有墨香和汗臭。关少,这次你可是看走了眼。” 关魈冷哼一声,一语不发,继续埋头喝酒。 “唉,唐某都说了,程院长的死与唐某无关。衙门前日里也派人来问了话,关少若不信,可以问王捕头啊。再不然,那小燕汤楼的老闆,也可作证,那晚唐某确实是在那儿喝汤。” 唐英越是极力辩解,关魈越是不以为然:“哼,这世上,贼喊捉贼的多了去了。你不承认也行,反正本少有的是时间陪你耗!”说完,又要了几壶老酒,干脆坐在那里不走了。 第15页 关魈何以一口咬定是唐英杀了程帆?其实理由很简单——直觉。他相信自己的直觉,胜过相信自己的头脑。 柳三三就不一样了。 “凡事都得凭个根据,你这么死乞白赖咬着人不放,和街上的疯狗有何区别?”——三小姐这番话,对关魈来说无异于对牛弹琴。他剑眉一挑,拍着胸脯回道:“本少倒要和你比比,是你的脑子灵,还是本少的直觉灵!” 这两人,便以此为赌约,各行其事了。 关魈跟踪唐英的时日里,柳三三去了衙门的验尸房。 仵作周括,年近花甲,慈眉善目,正在用酒醋清洗程帆的尸身。一看来人是柳三三,立刻朝她挥手道:“怎么又是你?快回去快回去。被你娘知道,又得把老朽骂个狗血淋头。为师还想多过几年清静日子,” 柳三三没作声。她望着程帆的尸体,脸上隐约浮起一抹阴云。昔日良师益友,今日却变作了一具冰冷的死尸。而这人,又恰恰极有可能是绑架柳老爷的元兇。如今人已死,勒索信是否出自程帆之手,更是死无对证了。 柳三三的一脸愁容全都映在了周括眼里,他停下手中的活,语重心长道:“三儿啊,这案子不与往常,你还是别插手的好。” 柳三三嘴上虽没说什么,一双玉手早就“冲锋陷阵”,摸上了程帆的尸身。 “——尸体口腔内没有进水,定是死后才被抛入池里。其胸前,腹部,双臂处皆有伤痕,看来曾有过一番搏斗。” 她将尸体翻了个身,又道:“左背上的伤,裂口大,而在左胸相同位置的伤,裂口稍小,可见兇手是用利器从死者的背部刺入,穿透前胸……手法快且狠,一刀致命。” 周括双目含笑,捋着鬍子连连点头:柳三三的分析句句在理,这徒弟,还真不赖。 柳三三停了半刻,又俯身凑近程帆的口鼻一闻,突然锁眉道,“奇怪?这是什么味道?” 她抬头,一双冷目投向周括:“你方才说,这案子不同寻常?” 周括被她盯得差点慌了神,干咳两声,忙作镇定道:“咳咳!为师何时说过了?” 柳三三毫不客气道:“西风悬案录上记着四起案子,死者口内皆散发着异香。莫非程院长的死与这四起悬案有关?” “哪有的事,你莫乱猜!”周括边说,边在心里捏了把汗:想不到这徒儿,竟将歷年的宗卷都记了下来。 柳三三不肯罢休,继续逼问道:“师傅不知道此事?” “不知,不知!”周括急急否认。 柳三三挑眉道:“那四人全死于二十年前的同一日。当时,尸体可都是由师傅您来验的,悬案录上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难不成西风府衙还有第二个叫周括的?” 这下,周括可傻了眼,一张老脸,顿觉无处搁置。这歷来只有师傅训徒弟,还从来没见过徒弟训师傅的。 “为师让你别管,你就别管!”周括不容分说,板起了脸。不过,这“黑脸”扮得实在不怎么样,还不如三小姐的脸黑呢。 只见柳三三撅起小嘴,眼神里透着股倔强。“啪啪啪!”用扇子击了三下掌心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周括明白她的意思——不让管,她偏要管呗。 他幽幽嘆了口气,这个徒弟呀,总有一天要惹祸上身! 第九章 一块玉环 初七。天渐晴朗。 明媚阳光,仍掩不住程家大院的一片萧败。王捕头站在池子前,托腮沉思了片刻,突然一拍脑袋,指着旁边的小差役们喊道:“来呀!把这池子里的水给我抽干了!” 差役们面面相觑:爷,您不是开玩笑吧? 衙门里的人谁不知道,王捕头他经常是一拍脑袋,便想出个不着边际的馊主意来。末了,反给查案添乱。 “愣着干嘛,还不快动手!”王捕头一吹鬍子一瞪眼,大伙儿纵有千般怨言,也都不得不照办。不过这次,还真是冤枉了王捕头。出这“馊主意”的不是他,而是柳三三。 “三公子,您吩咐的都给照办了。外面天寒地冻的,要不咱坐屋内等着?” 柳三三青衫裘帽,立在雪里,眼也不眨一下:“当时的血迹,可是从池子的这头一路拖到那头?”一边说,一边执起扇子比划了一番。 “没错!” “周围可搜仔细了?” “一草一木,都搜过了!” “有何发现?” “没,兇手手脚利落得很呢!” “哦?”柳三三懒懒地抬眼瞥向王捕头,伸出一只手来,“那这又是什么?” 只见她的掌心上,托着半块墨绿色的玉环。 “这……”王捕头支吾了片刻,对着身边的小喽啰们骂道,“一群蠢货!那么大块东西都能看漏眼!” 柳三三却暗暗笑个不停。这玉,是她与关魈夜探程府的当晚在池边的雪里发现的,哪还有可能被王捕头他们找到? “听说程姑娘自出事后就没再露过面?”柳三三又问。 “唔……好像是投奔沧州的表亲去了。” 第16页 柳三三的眼里闪过一道精光——这天底下,哪有丢下老父尸身不顾,便去投奔亲戚的人?程恋水仓惶出走,其中必有隐情。 “程府的其他人呢?” 王捕头摸着下巴道:“走的走散的散。说来也怪,一夜之间,全没了踪影。果真是树倒猢狲散!亏得程老爷平时待他们不薄……啧啧。” 柳三三越听越觉得不对劲,这案子,怎么和二十年前的四起悬案如出一辙? 她踱到院中的梅花树边,望着那裹在残雪中将放未放的苞蕾,不由得嘆了口气。好花年年开,今年却再也无人来赏,所谓物是人非,箇中凄凉,也不过如此吧。不知她柳家是否也会变成第二个程府呢? “臭书生,你怎么在这儿?” 三小姐难得的伤情感怀,全被关魈这一声喊,给喊到了九霄云外。她看着远处英姿飒爽的身影,心里竟升起一股暖意。幸好,还有这个成天喳喳唿唿,从不识愁的人在。 “你又来这儿作什么?”柳三三故意沉着脸问道。 “不是本少要来,是他——”关魈边说,边一指身后正在和差役说话的唐英。 唐英也回过头,对着两人笑了笑。 他笑,柳三三也笑。柳三三笑,他又笑。两人只笑不语,笑里藏剑,这么眉来眼去,刀光剑影了好一阵,终于被关魈的一声喷嚏给打破了僵局。 “三公子并非衙门中人,怎么也来凑热闹?”唐英缓缓步来。 “见怪见怪,我是来这儿悼念先师的。唐兄呢?” 唐英拂拂衣袖,从袖中取出一块木牌来,朗朗道出两个字:“——查案。” 一见这木牌,柳三三立刻蹙起了眉头。关魈更是张大了嘴,就算往里面塞四个包子,也绰绰有余。 木牌上,一个字也没有,只挂着一根黑白两色的绳结。却足以证明一切。 “哎哟,唐公子!原来您就是皇城‘无字门’派来接管这案子的?可把您给等来了!”王捕头马屁一转,一路小跑跑到唐英跟前。 “哼,一块烂木头,有什么稀奇的!”关魈嘴上不服气,心里却明白,这“无字门”可是集结了精英中的精英,无案不破,无罪不惩啊。想当年老寨主在的时候,都不得不忌他三分。 唐英笑笑,没多在意。他指了指几乎见底的池子,问道:“王捕头,为何要将池里的水抽干?” “……这……”王捕头低头瞄了柳三三一眼,只见她支开扇子,笑道:“是我让抽的。” 唐英微怔了片刻:“哦?三公子难道不知道这是罪案现场?” “知道。” “既然知道,那三公子也应该明白,罪案现场,外人不许入内,更不许动在场的一草一木。若线索被毁坏了,这责任唐某要向谁追加的好呢?” 唐英的语气柔中带刚。一席话,说得王捕头背上直冒冷汗。不想柳三三却潇潇洒洒,摇着玉扇走到池边,纵身往里面一跳。又在众目睽睽之下,蹲下身子在池底摸索起来。不一会儿,便搜出一块墨绿的玉片。 正是那玉环的另一半! 只见她柳眉一扬,举起玉,朝着唐英晃了晃。那神色,三分得意,七分不屑。分明是在向唐英宣战。 关魈此时也跳了下去:“臭书生,你怎知另一半玉会在池里?” 柳三三戏嚯地瞥了他一眼,道:“直觉。” 关魈的脸,顿时“唰”的红到了脖根。王捕头问道:“可这两块玉,又能证明什么呢?” 柳三三也想知道答案,她锁眉环顾了一圈水池,忽然眼前一亮。刚想开口,却听唐英站在池边说道:“你们看这池底的摆置,像不像一幅八卦?” 果然,池底中央铺着的彩石,恰好将水池一分为二。左右两侧又各有一个圆形凹槽,看似是用来放水的池眼。 柳三三对着唐英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随后走到左侧凹槽边,试着将半块玉环放了上去。没想到两者契合得很,于是,又将另半块也嵌入了右边的凹槽里。 两片玉环一归位,凹槽便自动旋转起来。站在池里的几人,突觉脚下微颤,又听到从地底传来一阵细琐的铁链声。再看那池子中央,原先的彩石早已滑到两侧,取而代之的,是一只缓缓升起的铁笼! 王捕头看得目瞪口呆。他做梦都不曾想到,这池子底下竟然会有如此干坤。还是关魈眼明手快,飞身向前,一刀将笼门给噼了开。 黝黑的牢笼之内,赫然躺着一根戴着金玉指环的小指。 关魈心头一紧,立刻满脸忧色地望向身旁的柳三三。果然,见她脸色苍白,握扇的小手抖个不停。 关魈的心中,一时五味陈杂。夹带着隐隐心痛,他伸出手,想要揉住柳三三的弱肩,却不想眼前的人儿忽然一个转身,脚步踉跄地跳出了池子。 雪白的狐皮裘帽掉落在地上的泥雪里,柳三三顾不得拾起,也顾不得任何礼节,快步奔出了程府。 那金玉指环是柳老爷五十寿诞的时候,三小姐亲自打造的。论价值,自然比上柳府其他奇珍异宝。但柳老爷偏偏喜欢得紧,片刻都不曾离过身。如今,却被人连手指头一齐斩了下来…… 第17页 柳三三喘着粗气,抓起地上的一团残雪朝墙上扔了过去。觉得不过瘾,又连连丢了好几把。最后一把,不偏不倚,打在追上来的关魈身上。 关大少这次没有发火。他走到柳三三面前,将狐皮裘帽递给她,轻声责备了一句:“丢三落四的,总要本少替你擦屁股。” 他见柳三三依旧不动,眉头一皱,二话不说,亲自将帽子套在了她头上,拍了拍帽沿上的残雪,又顺带捋了捋她两鬓的秀髮。当意识到此举不妥时,一双手早已来不及收回,只得呆呆地停滞在柳三三的耳边。 三小姐方才还惨白的脸,此刻已变得绯红绯红。她别过头,避开关魈那两道灼热的视线,道:“你我的一举一动,全在兇手的预料之中。他料定我们会去找程帆,也料定了我们会发现池底铁笼。我爹的手指……是故意被砍下丢在那儿,想是要警告你我休再追查下去。” 关魈此刻,哪还有什么心思考虑这些。柳三三的话,他是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脑子里只想着——男人,女人……女人,男人……本少喜欢男人……不!本少喜欢女人! 他勐抓一通脑袋后,大吼着飞奔出了柳三三的视线。 十一。晴。 自无字门接手程帆的命案之后,想再从衙门里打探消息,就变得十分困难了。唯一的线索,便只剩下那封勒索信。 这一日,向红刚从集市买完东西回来。见柳三三坐在堂上,拉长着脸,虎视眈眈地瞪着某个倒霉的家丁。 三小姐这几日火气一天比一天大,看来今个儿,又要拿人来出气了。 “人呢?还没找到?”柳三三咬牙切齿地问道。 那家丁一愣,战战兢兢道:“三公子说的,是柳老爷,还是关少?” 柳三三的脸色,立刻阴转雷电。那家丁也隐隐约约觉着自己问错了话,低下头,恨不得地上开条缝躲进去。 就在这时,向红抖擞着胆子,说道:“方才我在胭脂铺里听秀姐说,前日里,她们画花楼来了一个带刀的壮士,又俊又豪爽,会不会……会不会就是关少?” 关魈在画花楼?那还了得! 柳三三一掌拍在桌上,气得脸都鼓了起来:“向红,取一袋金子来!” 第十章 一个妓院 画花楼是什么地方? 西风镇上最大的妓院呗。 画花楼最有名的是什么? 一个是长得国色天香,风情万种的花魁华十娘。另一个,则是每年元宵夜在楼里举办的灯谜大会。 今年的画花楼,比往常还要热闹。这不,前几日来了一位贵客,搞得“满楼风雨”。这人出手很是大方,加之长得又是万里挑一,以至于到后来,都是姑娘们抢着想上。那些轮不到的,只得成群结队,分时分段地趴在窗口,偷偷一饱眼福。 这人在画花楼里一呆就是三天。 第四天的时候,楼里又来了第二位贵客。 一身青袍,披着狐皮大衣,款款步来。每走一步,手中的玉雕摺扇就敲打一下掌心。 她目不斜视地走进百花堂,二话不说,往桌上扔了一叠银票。随后,“啪”地一下支开扇面,边摇边悠悠然坐了下来。 “哟——这不是三公子么?真是稀客,稀客呀!”老鸨立刻眉开眼笑地迎了上去,“三公子,今个儿来这儿想玩些什么呢?” 柳三三冷着脸道:“包场。” “哎——您看我这儿,还有不少客人呢——” 柳三三嘴角一扯,伸手又从怀里掏出一只锦袋,重重地压在银票上。 老鸨急急打开往里面一瞅,那嘴,笑得都快贴到耳根了,回头便喊道:“清场,清场,有客的送客,没客的打点打点,全都给我下楼来,好生伺候三公子!” 其实,这大白天的哪有什么客人。唯一的客人,便是在房里醉了三天三夜的关魈。 老鸨一声令下后,几个龟公便冲上楼,把烂醉如泥的关大少给架了出来。关魈面泛红潮,脚底打漂。边下楼,边叫叫嚷嚷地:“女人!本少……本少喜欢女人!” 这不废话!不喜欢女人,来这儿干吗? 老鸨朝手下使了个眼色,随后,不管三七二十一,将他丢出了门外。 黄昏时分,柳三三从画花楼里走了出来。 姑娘们这才重新长灯纳客。 她走到大街上,见关魈抱着雁翅刀,竟还睡得香,不由怒从中来,一脚踢在他的屁股上。 “龌龊!” 龌龊? 关魈一个激灵坐起,看看柳三三,又看看她身后“画花楼”三个烫金红字,顿时明白了过来。 “彼此彼此!”他冲着柳三三咧嘴一笑。 “我问你,这几日你在画花楼里都做了什么?” 这一问,问得关魈好不尴尬:“咳咳。自然是……做男人都会做的事情。” 柳三三轻轻哼了一声,什么男人都会做的事情?人家画花楼的老鸨说了:那位爷还真是奇怪,花同样的银子,竟然一个姑娘都不让陪着过夜,搞不好就是一个不能人道的。 末了,不忘感嘆道:这年头,中看不中用的,实在太多啦。 第18页 柳三三看着关魈一脸的装腔作势,忍住笑又问:“你可知画花楼的后院里放了些什么?” 关魈挠挠头,这几日他只顾着在房里喝酒,还真不知道。 “是花灯。其中一盏莲花灯,差不多有六尺高。”柳三三若有所思道,“十五戌时,红莲座下……戌时正是大街小巷挂灯的时候,红莲座下,指的或许不是莲花池,而是莲花灯。” “六尺莲灯?”关魈的眼里闪过一道光亮,“那不正好可以藏下一个人?” 柳三三握着扇子,笑而不语。恰巧此刻,微风拂过,吹得她青丝飞扬。那娇俏可人的模样,看得关魈心里又是一阵迷乱。 “不管不管,本少再也不要管你的鸟事!” 关魈说不管,那是假的。 这天夜里,柳府来了几个奇怪的访客。 一个光头,一个麻子,一个独眼,一个哑巴。 四个人,坐在堂上,一会儿看看柳三三,一会儿又看看关魈。这么眉来眼去了好一阵,麻子终于忍不住,首先开了腔。 “我说老大,你这身打扮,唱得是哪出戏呢?” 关魈此时穿的,正是柳府的下人装。他歪歪嘴,铁青着脸,满是怨恨地瞅了柳三三一眼。 “四哥,亏你还跟了老大这么多年。老大那嗓门,能唱啥子戏?”独眼龙虽然瞎了左眼,心里却清明得很,他用力一拍茶案,对着柳三三怒喝道:“姓柳的,你小的活腻味了?竟敢让堂堂西风寨寨主穿下人的衣服!老子今个儿就——” “啪!” 他刚要起身,柳三三便飞出一只包子,不偏不倚,打中他的右眼。 这下可好,独眼龙变成了无眼龙,眼前一抹黑,一个没坐稳,跌倒在地。 “老七,不得无理!”这时候,光头说话了。他先是朝柳三三行了个赔礼,随后走到关魈面前,一把抓起他的手,声泪俱下:“老大,这些天,你可是受累了!有没有吃好?睡好?” 那副小媳妇的样儿,把在场所有人给惊得!那哑巴更是一口茶没咽顺,连口水带鼻涕,一齐喷在了麻子的脸上。 麻子噁心得嗷嗷直叫:“八弟!你又喷?这都第几回了? 独眼在一旁搭腔道:“五回。” 哑巴立刻摇头,对着两人伸出四根手指——四回! “五回!” ——四回! “老大啊,你瘦了……” “五回!你敢赖!” “老大,外面混不下去,就回寨里去吧。” ——四回就是四回!谁他妈赖谁是乌龟王八蛋! “你快替我抹干净!” “哎哟,老子的眼睛! “老大……” “叽里哌啦……” “噼哩啪啦……” “呜哩哇啦……” “乓——!!!” 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响声,堂内顿时变得死一般的寂静。 柳三三一脚踏在踢翻的桌子上,气势汹汹地横扫了五人一眼。那威迫感,与当年寨主夫人掀板凳拍桌案发誓非老寨主不嫁时绝对有的一拼! 两道如冰锥般的目光,最后刺在了关魈的脸上。 “就他们几个?卧底画花楼?” 西风寨的胖头二,四麻子,独眼七,和哑老八,哪一个不是道上响噹噹的人物?那一日,却都像躲瘟神似的,逃出了柳府。 几个人一边跑,一边还在抹眼泪——老大,您自求多福吧!牺牲你一个,造福咱四人啊! 逃归逃,怕归怕,关魈交待的任务,还是得去干。其实这任务实在简单不过,无非就是赖在画花楼里吃吃喝喝玩玩乐乐,看见有可疑人物进出的,即刻上报。当然,最紧要的,是盯牢后院里的莲花灯。 于是,自那日起,画花楼里便多了四个长相各异,脾性怪诞的“贵客”。 十二。 云淡风轻。 柳三三刚得了片刻清闲,厨房里便有人来通报,说关魈打碎了多少多少只盘子。过了没多久,柴房的人也来告状,说关魈噼断了多少多少把斧头。又隔了一会儿,整理内务的老管家亲自找上柳三三,老泪纵横,他的原话是这样的:老朽在府上鞠躬尽瘁几十年了,从来没见过这么不能教化的,今个儿,要么他走,要么我走,三公子,您看着办吧! 说完,一屁股坐在门槛儿上,不走了。 柳三三嘆了口气,只得把关魈叫了回来。 “我问你,你究竟会做些什么?” 关魈挥了几下雁翅刀,神气十足道:“杀人!” 得,你杀鸡去吧! 可没想到,又有下人哭丧着脸来找柳三三:那臭小子,携鸡外逃啦! 柳三三这下再也坐不住了,重重地撑开扇面,一连扇了十几下也不消火气,最后,憋着一腔的怒火,冲出了柳府。 她是在日沉西山之时才找到关魈的。 那人,竟独自躲到了西风山的山脚下。大咧咧地斜靠在石边,燃了篝火,烤了母鸡,正一口鸡肉,一口老酒的,好不逍遥快活。 第19页 他满不在乎地看了看柳三三,吧唧着油嘴说道:“怎么?才不见一个时辰,就想本少了?” 柳三三冷着脸在关魈身边坐下,伸出一只手道:“酒——拿来。” 关魈一愣:“你?要酒做什么?” 柳三三挑了挑眉,也懒得再做什么解释,抢过关魈怀里的酒壶便往嘴里勐灌,把关魈给看得心疼不已。 他是既心疼那上好的竹叶青,又心疼柳三三。自那日从程府回来后,柳三三便愈加寡言少语,整日心事重重的模样。衙门也不去了,程府也不探了,连画花楼里的事也无心过问。关魈知道,柳三三这回是真的怕了。怕若再有闪失,柳老爷真会性命不保。 他偷偷瞄向柳三三,竟见她也正侧着脸,托腮望着自己,红扑扑的脸蛋上已显三分醉意。 关魈赶紧将目光挪开,低下头,心神不宁地搓起了衣角。没想到柳三三竟吐着酒气,朝他勾了勾手指:“你,过来!” 关魈皱眉道:“过来做什么?” 柳三三眯起两眼,迷迷濛蒙地盯着关魈,什么话也没说,而是撑着石头,倾身向他一点一点逼近。那眼神,好像巴不得要将他一口吞进肚子里似的。眼见着两人的鼻尖越离越近,关大少的心肝越跳越狂,柳三三却在此时嘿嘿傻笑了起来,随后举起右手,对着关魈的脸颊狠狠拍了下去。 “啪”的一声,清脆崩儿响。关大少的脸上立刻多了一座红彤彤的“五指山”。 “喏……有蚊子。”柳三三张开掌心,在关魈眼前晃呀晃。 “这大冬天的,哪来什么蚊子?!”关魈吼道,“柳三!你是不是故意的!” 柳三三凑近他,二话不说又是一巴掌打在他的另一半脸上:“……奇怪……怎么那么多小黑点飞来飞去的?” 一边说,一边打了个酒嗝。 关魈摸了摸红肿的脸颊,突然觉得又气又好笑,没想到这臭书生的酒量竟如此差。还小黑点呢!分明就是自己喝醉看花了眼。 “不能喝酒就别喝。逞什么强!”语气里透着三分责备,七分关切。 柳三三抱紧酒壶,不服气道:“谁逞强了!我——唔——”话说到一半,便被关魈捂住了嘴巴。 “嘘——有人!” 关魈凝神屏气,迅速将火踩灭,拎起柳三三跳上了树。 第十一章 一只锦袋 月色正浓,酒兴正酣。柳三三窝在关魈的怀里,那是十二分的不老实,弄得关魈不得不环紧了她。二人藏身的枝杈剧烈地摇晃了许久,好不容易才回復平静。 只见不远处的山道上,渐渐隐现一个淡黄色人影,在林子里踏叶徘徊,不停地朝山脚方向张望。 那人忽然幽幽嘆了口气,从背上取下一把细长的古琴,倚着大树抚奏起来。一拨弦音弹破夜空,惊起栖在枝上的一群冬鸦,也在关魈的心里激起了阵阵涟漪—— 这不就是那个每夜在西风山上奏琴之人吗? 虽然从未曾与之蒙面,但这曲里的风骨,实在是太熟悉不过了。 一曲“高山流水”,时而如江河般灵动,时而又如泰山般巍然,奏到急处,勐地弦音一转——琴和琴的主人同时发出了一声哀嘆,悽然划过长空,传入关魈与柳三三的耳里。 两人回头互相对视了一眼,不想却凑得太近,一不小心,双唇对双唇,碰了个准。 关魈的脸,顿时如火烧火燎般,变得通红。而柳三三的酒意,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吻”打得烟消云散。 她闷声不响地别过脸。一股清清凉凉的奇怪感觉,缓缓渗入心里。 “钟伯?是你吗?”奏琴人的一声惊唿,打破了二人之间的尴尬。 山林里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黑衣人,正朝着那奏琴之人疾速奔去。走到近处时,忽然青光一闪,手里的一把三尺长剑毫不犹豫地刺了过去。 眼看着就要刺穿奏琴人的咽喉,夜空里倏地又噼过一道金光—— 关魈的那把金背九环雁翅刀终于出鞘了。 挟着风声唿唿作响,气势如虹。一挡两砍,就将那黑影打出有一丈开外。再要攻去的时候,忽听柳三三在耳边大喊道——“捉活的!” 关魈在心里忍不住“嗤”了一下。刀一旦出鞘,哪还有什么商量的余地?这黑衣人今日是死是活,可得由他手里的雁翅刀说了算! 他摒足内力,挥刀朝对方砍了过去。那人竟也不躲不藏,硬生生的以剑相挡。 剑锋擦上刀刃的一剎那,电光石火。 一柄薄剑又怎能抵住关魈手里几十斤重的大刀?不消片刻,便传来“锵”的一声巨响—— 剑,断成了两半。黑衣人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震出数丈之远,随后重重地撞在树上,吐了一地的鲜血。 关魈回头得意地朝着柳三三笑了笑,收刀入鞘,又走到奏琴人的身边,问道:“姑娘,可无恙?” 黄衣女子怀抱古琴,脸色苍白地看看关魈,又看看树下的黑衣人,强作镇定地点了点头:“多谢少侠与三公子相救。” 边说,边用眼角偷偷瞄了眼站在旁边的柳三三。一张鹅蛋脸上忽地飘过两朵不易察觉的红云。 第20页 “哦?你们认识?”关魈不由问道。 柳三三没有接话。而是拍着手中玉雕摺扇,一步一摇地朝那树下的黑衣人走了过去。扯下他的蒙面巾,冷冷地打量起来。 那人双目紧闭,脸色青白,一动不动地靠在树边,唇边还挂着两道殷红的鲜血。 柳三三突然觉得不对劲,连忙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一张小脸,顿时拉了下来。 “逊!这样就死了?本少出的力还不到五成呢!”关魈此刻也扛着大刀走了过来,踢了几下黑衣人的手脚,语气里尽是不屑。 柳三三皱着眉,扒开黑衣人的嘴,凑近那么一闻—— “果然……” “果然什么果然?”关魈最烦的就是别人把话说到一半。他蹲下身子,也学着柳三三的模样闻了闻那人的嘴:“——好香! 臭书生,这是什么香味?” 柳三三仍旧沉默不语。这一次,她可是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关魈的问题。 正在两人一筹莫展之际,身后响起了黄衣女子柔弱的声音:“三公子……三公子在镇上可有见到家父?” 柳三三抬头看了看她,眼里浮过一抹阴云。 倒是关魈,大咧咧地问道:“不知姑娘的父亲姓甚名谁?” “……程帆,她就是程帆的女儿,程恋水。” 这回,轮到关魈默不作声了。他朝柳三三使了个眼色,意思想要借一步说话。哪知柳三三全当作没有看见,上前问道:“恋水妹妹,这么晚怎会一个人在这西风山上?” 程恋水惴惴不安地抱着琴,迟疑了许久才开口道:“我……我是在等钟伯与家父……” 柳三三“哦”了一声,又问:“你们可是要出镇?” 程恋水点点头道:“只是等了数日,都不见人来。想去镇上找他们,但又……”她忽然止住,看了看关魈,面露难色。 柳三三自然会意。她拉着程恋水走到暗处,两人背对着关魈,低头窃窃私语起来。 这可把关魈气得,心里又恨又痒——要不是他关少,这两人的性命早不知被搁哪儿了,末了,竟还把他当成外人? 他越想越气,踹起一脚踢在身边黑衣人的身上。可怜那具尸体,无缘无故成了关大少的出气包,脑袋一耷,“扑通”一声歪倒在了地上。 从尸身的怀里,滑落出一只锦袋。蓝底红线,袋面上好像还绣着什么字。 关魈拾起袋子刚想细看,却听见身后传来柳三三的脚步声。于是,赶紧地,将袋子藏在了背后。 “你在看什么?”柳三三问道。 “没……没什么。”关魈心虚地捏了把汗,“你和她——又说了些什么?” “私事。” 这淡淡的两个字,犹如五雷轰顶般,噼得关魈内心一颤,连握在手里的锦袋也掉在了地上。 私事?什么私事?看那臭书生一口一个“恋水妹妹”,叫得好不亲热,难道他们之间…… “这是什么?”柳三三突然眼冒精光,指了指地上的袋子问道。 关魈这才回过神来,急忙捡回锦袋,揣入怀中,怄气般地撒了个谎:“这是——本少的私物!” 柳三三若有所思地拍拍扇子,转而对程恋水道:“恋水妹妹,可否随我去趟书院?” “可是……” “恋水妹妹莫怕,有三哥哥在,那人奈何不了你。” 程恋水抿唇看了看柳三三——一袭青衣,潇潇洒洒地摇着扇子,立在蒙蒙月色里——心下不禁一阵乱跳,也顾不得多想,红着脸点了点头。 这一切,全被关魈看在了眼里。他极不乐意地插嘴道:“那这尸体该怎么办?” 柳三三执起扇子指着他,蹦出两个字来—— “埋了。” 夜幕中的西风书院,冷冷清清,死气沉沉。 钟伯的小屋,孤零零地立在书院的一侧角落里。四周杂草丛生,屋后的那座鱼池,也因许久未清扫而长满了水苔,在黑暗里泛着荧荧绿光。 桌上昏灯闪烁,墙面光影摇曳,整个屋子,被照得鬼气森森。 关魈踢开门的那一刻,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因为,他闻到了一股浓浓的血腥味! “怎么不进去?”柳三三推了他一把,想要挤进门里,却被关魈挡了下来。 “——别看。” 柳三三眉头一拧,又听关魈说道:“快带程姑娘离开这里。” “到底——” “快点!”关魈的声音,从来没像此刻这般严肃过。柳三三似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于是转身将程恋水拉到远处,连哄带骗领着她一起回了柳府。 等到安置好程恋水再回到书院的时候,天色已露曙光。 书院的大门口,围了一群衙役,其中一个见到柳三三朝门内走来,立刻握起长矛往她身前一横,气势汹汹地叫道:“命案现场,闲人免入!” 柳三三冷眉一挑:“谁死了?” 第21页 “书院的……”那衙役一想着不对,立刻又改口道:“去去去!死什么人与你何干?” “不得无理!” 这时候,王捕头走了过来,对着那小衙役噼头便是一阵痛骂:“蠢货!有眼不识泰山的蠢货!这位是谁你知不知道?——这可是柳府的柳三公子!” 那衙役被训得一阵哆嗦,立刻乖乖退到一边不再言语。 王捕头转而又对柳三三赔笑道:“三公子莫见怪,新来的,不懂规矩。” 柳三三沉着脸扫了周围一圈:“以前的那些衙役们呢?怎么都换了?” 王捕头小眼朝着不远处正在办案的唐英一挤,低声道:“新官上任三把火。这位爷一来就撤了不少人,还订了许多规矩。三公子,这回可真是不能让您进去查案了。” 王捕头偷偷瞄了眼身边,凑近柳三三的耳边又道:“……实话跟您说,这唐英不如三公子您,程院长那案子,到现在一点头绪都还没查出来。搞不好,又得悬!啧啧,如今连钟伯也莫名惨死,这案子,可有他好受咯!” 柳三三眉头一皱,自言自语道:“……悬案……悬案……” 她勐地一拍手中摺扇,迈着大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书院。 十三。 晴朗的天空里竟下起了雪。寥寥落落,夹带着雨水。 柳三三一口气奔到衙门口的时候,身上已然湿了大半。 暗红色的木门“吱嘎”一声被打开,一个高大的人影从衙门里面骂骂咧咧地走了出来。 “逊!大清早地就见官,真是晦气!” 第十二章 一张鬼面 关魈是被“请”到衙门里问话去的。 虽说他是第一个目击证人,但衙役们里的人全都拿他当嫌疑犯来审。气得关魈差点没当场掀了桌子。这不,一出衙门便对着里头一阵痛骂,正好被赶来的柳三三撞见。 “臭书生,你也被叫来问话了?” 柳三三摇着扇子,不紧不慢地打量了他一番——黑眼圈,乱蓬髮,一张原本俊朗的脸上显着几分倦色,看来衙门的人将他折磨得不轻。 于是忍住笑意,反问道:“偷东西你在不在行?” 关魈大刀一挥,答得豪情万丈:“本少不会偷,只会抢!” “抢?抢……”柳三三犹豫了片刻,“……抢也行。”说完,凑近关魈的耳边这个那个嘀咕了一通。 说到一半,关魈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好!就这么办!那群狗官,本少早就想好好教训他们一顿了!” 哪知柳三三脸一板:“可不许伤及性命!” “知道知道!”关魈闷笑着,一下子便蹿的无影无踪,还真是片刻也不耽误。 关魈前脚一走,柳三三后脚便踏进了衙门里的验尸房。站在门口,对着正在忙活的周括一阵干咳。 “哎呀,是三儿啊。”周括一见来人是柳三三,赶忙用白布盖住了尸床上的尸体。 柳三三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模样,不禁冷哼道:“这也是唐英定的规矩?” 周括老眼一眯,笑着装傻:“规矩?什么规矩?” 柳三三撇撇嘴:“你放心,这次我来,并不是要看钟伯的尸身。只是想问一个问题。” 周括暗地里松了口气:“问!问!为师知道的,一定告诉你!” “二十年前的那四起悬案,无字门是否也经过手?” 柳三三话音刚落,周括的脸顿时变得煞白,呆立在原地,支支吾吾了老半天也没说全一句话。 其实,不用他说,此刻柳三三的心里也有了答案。 一双冷眼,从周括的身上移到他身后的尸床上,又从尸床移到旁边的桌案上。那眼神,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 周括脸色一沉:“不用看了,你要找的东西不在这儿。”他语气一软,又劝道:“那案卷早就都移交至皇城无字门了,你就死了这条心吧。听为师的话,莫要再管这闲事。” 柳三三绷着脸,没答话。两人正僵持不下的时候,忽听到街上一阵敲锣打鼓,人声鼎沸—— “不好啦,西风书院起火啦!” 周括立刻循声奔了出去,刚走到衙门口,就与一个头戴官帽,夹着木板与纸笔的中年男子撞了个满怀。 “哎呀!冯画师,你这是怎么了?”周括指着那人一脸的乌青,惊唿道。 冯画师呜唿哀哉了许久,才断断续续道出所发生的事——原来他在西风书院画完现场尸画后,想快些赶着回衙门交差,便独自先行了一步。不想半路上窜出一个蒙面大盗,不但抢了他的钱袋,连他手里的尸画也一併抢了去。 “这世道啊!连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穷画师都要抢!真是世风日下!世风日下!” 冯画师一边抱怨,一边扶着腰,一瘸一拐地走了进去。徒留下周括一人立在门口,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忽然,他一拍脑袋,大叫道:“不好!三儿,你——” 回头一瞧,哪还有什么柳三三的影子。 三小姐早就趁着周括与冯画师说话的功夫,跑回了柳府。还没进屋,便听见一阵悠扬的琴声。几个家丁,围在程恋水房前的窗台边,一个个听得如痴如醉。 第22页 “程姑娘真不愧是西风镇上的第一才女,不但人长得漂亮,连琴也奏得那么好!” “啧啧,要是俺能有这么个老婆,啧啧,就算折寿也愿意哇。” “你少痴人做梦了,我看,倒是我家三公子与程姑娘最般配!” “咳咳!”柳三三在众人背后狠狠地咳了几声,几个人立刻像见了阎王爷般四下逃散开去。 这其中,竟然还有关魈! “站住!”柳三三柳眉一横,挡在了他的面前,“画呢?” 关魈唬着个脸,没好声气地说道:“画画画,除了画,你心里还有什么?” 话一出口,连自己也觉得失态,立刻又补充道:“程姑娘她——你究竟要瞒到什么时候?本少觉得——本少觉得,还是早点送她去衙门的好。” “不行!”柳三三断然否决。 “为何不行?” “衙门里不安全。” “不安全?怕是你自己捨不得吧。”关魈小声嘟哝了一句。 回应他的却是柳三三两道凌厉的目光:“我问你,西风书院可也是你烧的?” 关魈一愣,立刻摇头否认。 柳三三还想再问,两人身后的房门忽地被推开,程恋水抱着琴缓缓从屋内走了出来。 “三公子,外面何事如此喧譁?” 柳三三若无其事道:“哦,捉贼呢。”又瞥了一眼关魈,似笑非笑道,“捉偷画的贼。” 说完,毫不理会关魈一脸的愠色,从怀里掏出一封纸书递到程恋水面前:“恋水妹妹可认得上面的笔迹?” “十五戌时,红莲座下。三千金来,折柳还家。”程恋水低头读了几遍,不解道,“好奇怪的诗。不过这字迹倒是十分眼熟。” 她想了半刻,勐地一回神:“对了!这像极了家父的左手字!三公子,你是从哪里得到这封信的?” 柳三三与关魈互递了个眼色,继而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解释道:“哦,之前学生曾见过先生用左手所书的诗轴,欢喜得紧,便偷偷学着模仿。这几句杂诗是我胡乱写的,居然也骗过了恋水妹妹。” “原来如此。”程恋水颔首一笑,“三公子真是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呢,恋水好生佩服。家父若是见了,也定会称赞不已——对了,三公子,家父与钟伯可有何音讯?还有,昨夜那要刺我的黑衣人,究竟是何来歷?” 柳三三还未开口,便听见身边的关魈发出“哼哼”两声冷笑。那幸灾乐祸的神情,溢于言表。 不过,关魈可是低估了三小姐撒谎的本领。只见柳三三一字不顿地说道:“先生与钟伯动身先去了皇城,留下话来要我好好照顾你。”她见程恋水抿唇不语,又道:“至于那黑衣人,多半是个山匪。这几日,恋水妹妹就安心留在我府上。昨夜你嘱託我的事,三哥哥一定替你办了。随后我们再一起去皇城,可好?” 程恋水这才点了点头,谢过柳三三后转身回了屋。 “臭书生,可真有你的。死人也能说成活的。”关魈立刻忿忿道,“到时候看你如何收场!” 柳三三凝眉不语,迳自走入了书房。将关魈抢来的尸画摊在桌上钻研起来——依画上所示,现场血迹斑斑,凌乱不堪。但最可怕的是,钟伯的尸身竟缺了一个头! 难怪当时关魈硬要挡在门口。那场面可怖至极,自己倒无所谓,若被程恋水撞见,定会当场晕死过去。 柳三三一想到程恋水,两道柳眉,锁得更深——她这恋水妹妹,自幼体弱多病,性情忧郁。万一哪天自己那通谎言被拆穿了,还真不知道她会做出些什么傻事来。 “你方才说,西风书院起火了?”关魈扯起粗嗓门,不等柳三三回答便又抢道,“本少知道是谁放的火,又为何要放火!” “哦?”柳三三抬起眼,饶有兴致地瞥向关魈。 “因为兇手将一样东西落在了现场!” 关魈说罢,从怀里掏出一只面具,甩在桌案上——青面獠牙,赤目白唇,这一副鬼气森森的面具,与几日前两人前去唐英府邸时所捡的那副一模一样。 “这面具是昨夜我在钟伯的尸身旁发现的。兇手事后放火,定是想烧毁这样证物!”关魈看着柳三三,胸有成竹地说道。 柳三三用扇子支着下巴,想了一想,突然摇头道:“不对。只怕没那么简单。” 关魈不服:“怎么就没那么简单?你倒说说,本少哪里说得不对了?” 柳三三拍拍扇子:“其一,面具被掉在这么显眼的地方,兇手怎可能不会发现?其二,兇手若是戴着面具行兇的,为何这面具上连一点血迹也没有?其三,西风书院早不起火晚不起火,偏偏在衙门里的人在场办案时起火,兇手似乎是想确定这时候面具已被人发现取走。” “照你的意思,面具与大火,都是兇手故意所为,欲盖弥彰?可如此大费周折,又是为了什么?” 柳三三并没有急着回答关魈的问题,而是摩挲着玉雕扇柄,不紧不慢又道:“——其四,这画有问题。” 第23页 关魈一惊,立刻走到画前俯身细看起来:“有什么问题?” 柳三三指了指画:“血迹,血迹不对。一个人的头颅若被砍掉,那现场的血迹决不会只有这么一点。” 一边说,一边朝关魈瞄了一眼。只见关魈此时的脸几乎与自己相贴,正凝神盯着尸画。 那一副全神贯注的姿态,看得柳三三不由觉得脸上一阵发烫,忘记了下面要说的话。 倒是关魈,丝毫没有察觉到柳三三的异样:“也就是说——这并非案发的第一现场?!” 柳三三沉默了片刻,突然站起身,斩钉截铁地说道:“尸体——我一定要查一下那尸体。” 第十三章 一场大火 火势借着风势,迅速蔓延开,烧遍了大半个西风书院,直到半个时辰后才被扑灭。书院的藏书阁,讲堂,连带钟伯的小屋在内,无一倖免。 残垣废墟上蹲着一个白色身影,仔细拨开脚下的焦木,捏了几撮细土放在鼻尖一闻,随后眯起一双丹凤眼朝书院门口的围观人群扫了一眼—— “王捕头,打一盆水来,让这些人都洗个手。” 王捕头一愣,不明所以:“唐大人,这是为何呀?” 唐英笑笑:“你只管照做便是。” 唐英平时虽是个话唠,但办起案来却是雷厉风行,一个字都不罗嗦。这几日王捕头已然摸清了这位新上司的脾性,于是也就不再多问,照着他的指示,在门口置了一个水盆,与几个差役监督着,让大伙儿一个个挨次序往盆里浸手。 唐英眼带笑意站在边上看着,等到一个书生模样的人经过时,突然将他拦了下来:“这不是范阳范公子吗?几年不见,可好可好?是否还记得唐某我?” 范阳看了看唐英,酸不熘丢地说道:“才誉满西风的唐公子,有谁会不认识?范某虽已离开书院多年,但书院里的一草一木,一人一事,都记得清清楚楚!” 唐英嘆了口气道:“唉,其实当年范公子的事唐某也略有耳闻。私以为程院长的处罚确为严厉了点,可惜了范公子这个栋樑之材啊。” 范阳冷哼道:“当年范某被逐出书院的时候,就没想过要再回来!” “那是,那是,但今日范公子重返书院,想必是为了做一件大事吧,比方说——纵火!”唐英依旧面带微笑,语气里却满是肃杀。 范阳脸色徒地一变:“你!你休要血口喷人!” “不敢不敢,唐某从来不血口喷人。凡事有凭有据才能令人心服口服,不是吗?范公子莫急莫怒,你且听我把话说完,再来断定唐某是否血口喷人。”唐英啰里啰唆一大通,好似被审的是他一般。末了,指着水盆道:“你们看,这盆里有什么?” “水呗!”人群里冒出几个莽撞的声音。 唐英朝众人笑笑,继续循循善诱:“你们再看,这水里有什么?” 王捕头离得最近,端详了片刻,忽然惊唿道:“是油!这水上漂着一层油!” 唐英点点头:“如果唐某没有猜错,这油便是兇手用来纵火的桐油。方才在起火现场的土灰里,唐某便是闻到了桐油的味道。”说完,转而又对范阳说道:“桐油的气味不易被清除,范公子,可否让唐某也闻一闻你的双手?” 范阳立着没动,反而哈哈大笑起来:“就算范某的手上有桐油味,那又怎样? 早上出门的时候,不小心打翻了家中的油灯,所以才会沾上油渍。唐公子,你多虑了!” 唐英笑道:“是是是,范公子说的不无道理。不过,还有一样东西,那是只有兇手身上才有的。唐某若没猜错,此物就在范兄你这儿。” 唐英朝着王捕头使了个眼色,几个衙役立刻冲上前扭住范阳,将他浑身上下搜了个遍。 果然,从他的衣袖里找出一支用过的火褶子来。 “范公子,这大白天的,何以带着火褶子上街呢?还请范公子回衙门里解释清楚。” 王捕头也在一边煽风点火:“杀人放火,可是死罪中的死罪!你还不老实招来?不然衙门里一百八十一种大刑可等着范公子你呢!” 范阳一个弱质书生,听到要大刑伺候,顿时吓得面如土色,“扑通”一声坐倒在地:“是……是范某放的火。但人决不是我杀的!” “那你为何要纵火烧书院?”唐英又问。 范阳坐在地上苦思了半天,摇头哀嘆道:“说不得!说不得啊!” “说不得?”王捕头冷笑着大手一挥,“来呀!给我送进衙门刑房里去,看到时候还说不说得!” 回头又笑着对唐英道:“唐大人真是神机妙算。不过,大人又怎知这姓范的会将火褶子带在身边呢?” 唐英若无其事地笑了笑:“范阳生性吝啬,在书院里是出了名的。当初也就是因为贪着一些蝇头小利而触犯了院规,被赶出书院。正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火褶子不过用了没几次,依他的个性,绝不会捨得丢弃。” “原来如此。”王捕头点了点头。 “不过,这人虽品行不端,却也不至于做出杀人越货之事。”唐英想了想,又道,“其中说不定另有隐情,你可要审仔细了。唐某还要再去一个地方,你们就不必跟来了。” 第24页 说完,摆摆衣袖,飘飘然走出了书院。一路走,一路对着行人点头微笑,好几个大姑娘,被他那笑迷得七荤八素,互相撞在一起不说,还仍不忘记回过头,盯着唐英的背影瞅了又瞅。 唐英一路行来,去的不是什么别的地方,而是西风镇上最大的妓院——画花楼。 一脚刚踏进门里,还没站稳,画花楼里的老鸨便像只花蝴蝶般迎面扑了上来。 “哎哟,稀客,稀客呀!唐公子,今个儿是哪阵风把您给吹来了?” 唐英偷偷往旁边挪了半步,笑道:“唐某是应华姑娘之邀,来写灯谜的。” 老鸨拽着唐英的衣袖道:“对对对!瞧我这记性!唐公子楼上请,十娘早就在屋里等着了。” 唐英笑着迈开步子,走到楼阶前,忽又听见老鸨一声高喊—— “哎哟,稀客,真是稀客呀!关少,今个儿是哪阵风把您给吹来了?” 回头一瞧,来人正是关魈,便又折了回去。 “关少,唐某有礼了。” 关魈皱眉看了唐英一眼,也学着他的样子握拳道:“有礼!”随后半讥半讽地打量起他来:“唐大人不在衙门办案,倒有闲情上这儿寻花问柳?” 唐英笑笑:“唐某是来这儿出灯谜的。关少有所不知,每逢元宵佳节,镇上所有的青年才俊都会将自己所出的谜题写在花灯之上,挂于这画花楼内。关少要不要也出一谜目呢?” 关魈听了,眉头皱得更紧。他关大少是青年没错,却不是什么才俊。舞刀弄枪他在行,舞文弄墨可真是要了他的命。但又碍于面子,不好拒绝,站在原地踌躇了老半天。 “老大!怕他作甚!不就一个灯谜么。老子来出,给咱兄弟几个长长志气!”说话的正是西风寨的独眼七,身边还站着四麻子。 麻子看了看独眼,很是怀疑:“老七,你行不行啊?” 独眼将唯一的一只眼睛瞪得老大:“怎么不行。你们听好了!” 边说,边煞有其事地四下一环顾。只见十几个姑娘都齐刷刷地盯着自己,乐得象朵花似的。当下心生一计—— “男人累死在女人身上!打一成语!” 话一出口,周围“轰——”地一下暴出一阵笑声。关魈当即就涨红了脸,恨不得噼开个地缝钻进去。 也只有唐英,颇有涵养地笑着摇了摇头:“猜不出,猜不出。这谜题实在是——咳咳——高深莫测得很。” 独眼精神抖擞地挺了挺胸:“老大,你呢?” 关魈沉着脸没有答话。他不是不知道答案,想当年,这谜题还不是他们哥几个在寨里无聊时一起想的?只是眼下不是在西风寨,怎么着也得顾及点颜面吧。 可惜,关魈的心思,独眼和麻子都没能捉摸出来。 麻子见关魈不作声,便抢道:“老大不说,我来说。嘿嘿,这谜底就是——难以自拔!” “轰——!” 这一次,姑娘们的笑声更响,更长。连唐英都忍不住笑岔了气。 关魈持刀的手,那是抖个不停,又不好发作,只得咬牙对唐英甩了一句:“唐大人又有何妙句?” 唐英清咳了两声,周围顿时安静了下来。 只听他缓缓说道:“——垂绦枯败篁杂生。谜目——《陋室铭》。” 陋室铭? 关魈三人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小眼瞪独眼,搔头想了许久也没想出个头绪来。 这时候,从楼上传来一个脆如银铃的声音:“——无丝竹之乱耳。唐公子,十娘可有答对?” 几人抬头一望,只见一个身着华衣的窈窕女子倚栏而立。脸上粉黛略施,发间珠花琳琅,风尘中带着几分雍容,艷而不俗。 麻子立刻凑近关魈的耳边,低声道:“老大,这就是画花楼里的花魁华十娘。兄弟几个在这里混了多日,都没能见上一面呢。” 关魈却是一脸的不屑:“一张盘子脸,还不如臭书生那包子脸看着舒服!”说完,气唿唿地跑到了后院里。 关魈自然没什么雅兴继续留在那里听唐英与华十娘吟诗作对猜灯谜。他这次来画花楼,是另有目的的。 “老大,你可来了!”胖头二一见到关魈,立刻兴高采烈地从院子里跑了出来。 “哑老八呢?”关魈扫了眼后院,挑眉问道。 身后的独眼痒痒道:“死老八,怕是还赖在姑娘床上没起来吧!” 麻子却道:“老七你不厚道,你不也就今天一天没赖在人家床上嘛?” “你!你也好不到哪里去。昨天夜里,你房里分明有四个人影来着,别以为我瞎了一只眼,就看不清楚!” “臭老七,你别乱说!”麻子怒喝一声,从腰间抽出一条银白色的细链,朝着独眼甩了过去。 没想到独眼身形一转,从口里吐出一颗铁珠,击在那链条上,将它硬生生地挡了回去。 这两人一来一去,几个回合下来谁也不肯罢手,看得关魈终于忍无可忍,抽出雁翅刀,一刀砍在院中的石桌上。 “够了!” 第25页 随着关魈的一声大吼,石桌也“嘭”的一声,崩裂成了两半。 “你们两个!快去把老八叫来!” 麻子和独眼这才停手,互相瞪了一眼,拔腿抢着跑上了楼。 关魈忍住火气,向胖头二问道:“这几日画花楼里可有什么可疑的状况?” 胖头二摸摸发光的脑袋,摇了摇头:“老大,你真的确定这莲灯有诡异?”他指了指放在院中的那座六尺莲灯,又道,“我日日夜夜守在这里,可从没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啊。” 关魈这才发现,胖头二的外衣上还尽是湿的。想到他在院子里风餐露宿了这么多日,不由心里一阵感动,拍着他的肩膀道:“老二……辛苦你了。” 胖头二嘿嘿一笑,刚想回话,忽听见头顶上方传来一阵仓乱急促的脚步声——麻子和独眼二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下了楼。 “老大!不……不好了!老八他——他不见了!” 第十四章 一面铜镜 红木雕花床,锦缎鸳鸯被。妆檯上的菱花铜镜里折射出一双充满灵气的眼睛。 那对黑眼珠的主人对着镜子凝视了许久,终于在一屋子人好奇的目光下,缓缓地转过了身。 “画花楼里并无槐花这个人?” 老鸨最先被提问。她捏着绢帕直摆手:“没有没有,自家的姑娘,我还能记错吗?那这画花楼的生意早不——” “你确定和哑巴在一起的叫槐花?” “黑眼睛”不等老鸨说完,又踱到麻子和独眼面前问道。 独眼万分肯定地点了点头:“绝对没错!老八和那槐花在这屋里足足厮混了有两日多,那可是老子亲眼所见!” 旁边的麻子甚是嫌恶地瞪了他一眼:“老七你太不厚道,怎么还偷看别人的私事?” 独眼立即辩解道:“什么偷看!老子夜里起夜时,听见这房里闹腾得凶!嘿嘿,瞧不出,老八他还真是——” 独眼贼笑着,竖起了一根大拇指。 “这么说,是听见,而不是看见……” “黑眼睛”眼珠一转,又走到关魈面前,指着梳妆檯说道:“你,坐过去。” 关魈张大嘴,指指自己,又指指那妆檯——他一大老爷们,坐那里干什么? 心里虽这么想,身体却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乖乖坐在了梳妆檯前的木椅上。 “照镜子。” “黑眼睛”站在关魈的身后,继续发号施令。 “臭书生!你究竟搞什么鬼?” 关魈的抗议丝毫没被三小姐放在眼里。柳三三只问道:“你可看得见镜中自己的脸?” 关魈瞟了一眼铜镜:“能啊!” 柳三三这才满意地撇了撇嘴角,回头望向站在角落里的唐英:“唐兄可知道我们要找的人了吧?” 唐英两眼不曾离过那妆檯。他对着柳三三笑笑,回道:“——一个身长与关少差不多的女子。” “又或者,根本就是个男人。”柳三三不咸不淡地追加了一句。 “哎哟,我说三公子唐公子,你们就别再打哑语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嘛!”一旁的老鸨忍不住问道。 就连心思一向慎密的胖头二也连连摇头:“我也不懂,为何是与老大一般的身高?” 柳三三用扇柄敲了敲铜镜:“角度。这铜镜比一般女子闺房里的镜子要上翻许多,估计照镜子的人至少比我高出一个头。” 听到这儿,唐英不禁暗暗皱了下眉头,随即又笑着附和道:“不错。而且能与关少一般高的女子,别说是画花楼,就连镇上,也是少之又少。所以三公子才会怀疑那人可能男扮女装,混入这屋子,施计将哑巴劫了出去。” 唐英刚说完,独眼便哈哈大笑来:“不可能不可能!老八他再怎么饥渴,也不会到男女不分的地步。” 麻子一脸认真地摸摸下巴:“难道说,八弟他男女通吃来着?!” 说完,不由地打了个冷噤。 “臭书生,这屋内还有其他线索么?”关魈独自坐在一边,脸上显出几分关切的神情。 柳三三扫视了一圈屋子——被子枕头整整齐齐地叠放在一起,茶具有序地摆放在桌上,看不出有何异常。木窗虚掩,窗后便是画花楼的后院。哑老八若是被人从后院带走的话,一定会被日夜守在院子里的胖头二所发现。那么—— 柳三三拍着玉扇缓缓踱出了房门。放眼朝楼下望去,只见楼里的姑娘们一个个都在忙着贴花挂灯。整个百花堂里欢声笑语,莺歌缭绕,一片喜气洋洋的景象。 “眼下是楼里最忙的时候,就算槐花带着哑巴从正门走出去,怕也不会引起多大的注意。”唐英此时也跟了出来,站在柳三三的身边说道。 柳三三瞥了他一眼:“唐兄没在这包过姑娘吧?” 唐英被这么一问,倒有些不好意思:“实不相瞒,唐某也只有在每年元宵灯会的时候会来这儿凑凑热闹。” 柳三三道:“难怪。楼里的规矩,若带姑娘出楼的话,必要先通报老鸨,付了订金得了通行令方可出去。否则一律都会被守门的人拿下。” 第26页 老鸨立马点头,表示认同。 柳三三又道:“所以,那人是以女装入,男装出。不过,有一点——” 她顿了顿,忽然一把拉住唐英,将他拽到身边,又用扇柄抵着他的腰间,恶狠狠地说道:“走!” 唐英微微一愣,但立刻就明白过来。于是,很配合地迈开了步子。 两人便这么一左一右,紧贴着彼此走下了楼。走到百花堂的时候,已有不少姑娘瞧见了他们奇怪的走路姿势,纷纷停下手头的活儿,指着二人窃窃私笑起来。 “行了行了!”关魈一个箭步冲上前,将两人扯了开,“臭书生,你到底发现了什么?快说就是。” “关少还不明白么?依方才的情形,一个男人挟持另一个男人下楼的话,不可能不被别人注意到,所以——”唐英看着关魈阴沉的脸,笑了笑,“你八弟他,是自愿随那人走的。” “不可能!”关魈叫了起来,“八弟的性格本少最清楚,他是绝不会不辞而别的!一定是受了那人的威胁!” 唐英道:“关少所说也不是没有可能,只不过现在尚没有足够的线索可以证明你八弟是被人胁迫。最重要的是,人失踪不到二日,衙门无法立案……” 唐英绕了一个大圈子,原来就是不想插手此事。关魈心里顿时一阵恼火,冲着唐英冷冷一笑:“不烦扰唐大人了!本少的兄弟,本少自己会找回来!” 说完,看了眼站在一边的柳三三。最终一句话也没说,扛起雁翅刀走出了画花楼。 街上西风渐紧。颳得关魈的脸上和心里都生疼生疼的。他站在街口几次回头望去,却迟迟没有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不由更加失望。干脆,一个人钻进了酒铺。 酒过三巡之后,关魈便抱着刀,歪倒在桌上酣睡起来。朦朦胧胧中,似乎感觉到有人在推自己。 “臭书生……你来了……”关魈迷迷煳煳地咕哝着。抬头揉眼一看,却是店小二那张尴尬而又惊怕的脸孔。 “……这位客官,小店……小店要打烊了。” 关魈的心里顿时一阵莫名的失落。他坐着愣了片刻,随后又丧气地灌了一大口酒。刚想起身离开,却听见身后响起一个凉飕飕的声音—— “你不是要找哑巴么?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关魈勐一回头——青衣玉扇包子脸,一双圆眼正骨碌碌地上下打量着自己。 于是,赶紧整了整衣服,强抑住心内的狂喜,狡辩道:“不喝饱了,怎么想得出办法来。” “哦?那你可有想出什么好办法?” “……还没。但本少以为,唐英说的话一点儿也不可靠。什么叫失踪不到两日?八弟两日没现身,那就是失踪了两日!至于后来夜里从那房间发出的声响,定是‘槐花’躲在屋内故弄玄虚,让人以为老八还在!” 柳三三拍拍扇子:“你倒也不笨。” “……现在才知道……” 关魈忍不住低头嘀咕了一句。那声音说得极轻,但还是一字不差地飘入了三小姐的耳里。 柳三三看看他,眼里散出一抹淡淡的笑意:“虽然不笨,但也不怎么聪明。你只猜对了一半。 方才我见桌上茶壶里的茶叶成色黯淡发黄,明显多日未曾换过新茶。哑巴的失踪,也定不止一日两日。” 关魈点点头:“那还有一半呢?” “还有一半——便是‘槐花’冒险又回到画花楼里的动机,并非像你所说的那么简单——”柳三三支开扇子,摇了几下,“——你走之后,我又与独眼回房里做了一个试验。证明他在夜里所听到的,确是木床摇晃的声音,只不过——” 关魈不等柳三三说完,便拉长了脸,急急问道:“什么试验?你们不会……不会……” 关魈的后半句话,最终还是没有问出来,而是连同着手里的半壶剩酒,咽进了肚子里。他闷闷地将酒壶一抛,刻意放缓脚步,与柳三三拉开一段距离,又刻意地别过头,不去看她的背影。似乎这样就能打消自己脑袋中那些个奇怪的念头。 柳三三也停了下来,两道冰凉的目光直射向关魈:“……不会什么?” “……没什么。你刚才说摇床的声音,那又是怎么回事?” 柳三三道:“‘槐花’连着两夜回画花楼,并不是为了伪造什么假象,而是为了找一样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东西——那样东西,便藏在哑巴房里床顶的木樑之上。摇床声其实是他踏在床上,搜查床顶时发出来的。” 关魈摸了摸下巴,沉思道:“……这不过是你的猜测而已,证据呢?” 柳三三的嘴角扬起一道诡异的弧度:“证据——便是这个。” 说完,玉手一摊,一样东西赫然映入关魈的眼帘。 第十五章 一条腰绳 “这是什么?”关魈抓过柳三三手里的纸包,打开一看,里面尽是一些黑色粉末。他用手指蘸了一小撮放在鼻尖闻了闻,一双剑眉顿时拧在了一起:“——火药?!” 第27页 柳三三沉默不语,摩挲着玉扇凝神望着关魈。 “奇怪,八弟的床顶上为何会藏着这玩意?”关魈瞥向柳三三,见她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不禁脸上一热,将方才的疑问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只听柳三三问道:“西风寨里可有火药?” 关魈点点头:“多得去了。炸山设埋伏,少不了用火药的。”他顿了顿,忽又挑眉道:“你的意思,这火药是老八从寨里带出来的?” 关魈知道,在这西风镇上,能找得到火药的地方只有两处——一个是府衙的兵器库,还有一个便是他西风寨。他见柳三三久不作声,心里不由地一沉。 “不会不会,八弟绝不会做这种偷鸡摸狗的事。”嘴上虽这么说,但语气里已然透着些许犹豫。他看了看柳三三,又道:“臭书生,你倒是说句话啊。” 柳三三像往常一样拍起了扇子,一下又一下地打在手心上。打到第四下的时候,才缓缓开口说道:“‘槐花’为何要连着两夜回那房里?也就是说……第一夜的时候,他并没有能够找到藏火药的地方。但那夜独眼分明有听到摇床的声音,‘槐花’不可能不知道火药就藏在床顶上……怎么可能会找不到……为何隔夜又回到哑巴的房里,重又搜查了一遍床顶?” 柳三三说到后面,近乎是在自言自语。关魈越听越煳涂,忍不住打断道:“就算这火药是八弟从寨里带下山来的,那‘槐花’为何会知道?还有,‘槐花’费尽心思想要拿到火药,究竟是何目的?” 柳三三道:“从现有的线索看来,哑巴和‘槐花’之间似是在进行一桩秘密的交易。” 关魈一听,立刻就急了:“臭书生,你可别冤枉好人!八弟他怎么会——” “你是信我,还是信你兄弟?” 柳三三冷冷问道。 关魈顿时懵住。这话要是别人问的,他定会毫不犹豫地告诉那人,他关大少当然只相信兄弟。然而此刻面对着柳三三,却怎么也说不出这句话来。 关魈隐隐约约觉得心里面某些东西在崩塌。他愣在原地,身体像石头般地僵硬。直到柳三三用扇柄戳了他一下,才又动了起来。 “你跟我来。” 柳三三说完,头也不回地向前迈开了步子。似乎一万分的肯定关魈会跟着她似的。 然而,这一次,三小姐却猜错了。 柳三三再次回过头的时候,身后哪还有什么关魈的影子?她皱起眉头,立在寒风里等了片刻。随后一拍扇子,嘟起小嘴,转身消失在了黑夜里。 没有了关魈,她三小姐就做不成事了?这不还有向红吗。 圆月高悬夜空,洒下一片明亮的白光。那白光照在两个晃晃悠悠的人影身上,只见石墙边,蹲着一个身穿红衣的丫头片子。弯腰弓背,满头大汗。 “三小姐,爬上了没?” 柳三三两脚踩在向红的背上,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她咬咬牙,双手奋力往上一撑。接着,便传来“嘭”的一声闷响——柳三三像只西瓜般,滚落到了墙内。 她顾不得拍拭衣上尘土,又从袖里拿出一捆长绳,一头绑在树上,另一头甩到了墙外。不一会,向红也顺着绳子翻了进来,一个跟头,栽在柳三三的脚边。 “小姐……真的要去?”向红好不狼狈地爬起身,拉了拉柳三三的衣袖,“擅闯衙门,可是要定罪的。” 柳三三想也不想,拔腿便往验尸房走去。趁着巡逻的衙役们尚未走近,一个转身,从门缝里挤了进去。 一道幽幽的火光照亮屋内。 柳三三举着蜡烛,掀开盖在尸床上的白布。一具无头男尸赫然跳入眼底。 她凑近尸身,仔细察看了一番颈部的伤口。又摸到桌边,找出死者的衣物,抖开那么一看——黑乎乎的眼珠里倏地噼过一道光亮。于是,赶紧走到尸体的脚边,将两条腿翻来覆去地看了个遍。两道秀眉间,缓缓升起一抹阴云。 此时,门外忽然人声大响,打断了柳三三的思绪—— “抓刺客啊!有人被刺了!” 柳三三立即吹灭蜡烛,打开一条门缝朝外瞄去。方才还守在门外的向红此刻竟没了踪影。她蹑手蹑脚地走出验尸房,躲在廊柱后面放眼望去,只见一群衙役把守在天牢门口。不多时,从牢里抬出一个人来,也不知是死是活。 “禀唐大人,被刺的是今早在书院纵火的范阳。” “还有救么?” “一刀割断喉咙,发现的时候,就已经断气了。” “有没有看清刺客的模样?” “没……” “暂且不要对外宣扬,先将尸体抬进仵作房里。周括呢?快传他来衙门。” 柳三三听到这儿,不敢再耽搁。一熘烟地跑到暗处的墙角边,踏着石头翻出了墙外。刚落地,便与一个红影撞了个正怀。 “三小姐,你可出来了。衙门出大事了!牢里有人被刺了!”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一个人先跑路的向红。 柳三三举起扇子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道:“你可有看见什么?” 第28页 向红慌慌张张地环顾了一下四周,颤声道:“鬼……那人……那人长着一张鬼脸!” 柳三三自然知道,向红看到的根本不是什么鬼脸,而是一而再,再而三出现的鬼面具。 三小姐回到柳府后,拿出那面具看了一整夜。天还未亮,便一骨碌地从床上坐起。对着向红吩咐一番后,披上外衣,叩响了程恋水的房门。 “钟伯?三公子大清早的来找我,就是为了问钟伯的事?”程恋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衫,忽地一阵脸红,“三公子,请容恋水先梳洗……” 不想柳三三毫不客气地抵住门口:“钟伯的腿疾从何而来?” “是……冻伤的。” “冻伤……”柳三三拍了下扇子,嘴角飘起一道冷冷的笑意,看得程恋水不由打了个寒颤。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柳三三的背影早已消失在了茫茫暮色之中。 三小姐要去的地方,还是衙门。 不过这一回,可是光明正大地从正门口走了进去。 验尸房里的尸体在短短几日内勐增到了三具。周括看了看尸体,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唐英,心里面阴云满布。等到王捕头领着柳三三进来的时候,一张老脸上更是雷雨交加。 三个死人就已经够呛的了,这可好,又来了一个比死人还难搞的活人——这小小的仵作房不闹翻了才怪! 周括板起脸喝道:“三儿,你怎么还来捣乱?” 柳三三瞥了眼唐英:“我是来求唐大人帮一个忙的。” 唐英笑道:“三公子的事也就是唐某的事。请三公子旦说无妨,只要是唐某力所能及的,定当效犬马之力。” 唐英的话哪一回不是说得漂漂亮亮。这一次也不例外。周括见状,便不再多说什么。 柳三三也笑了起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想请衙门替我找一个人。” “哦?是谁?” 柳三三从袖里取出一卷画纸,在众人眼前展了开。 “我要找的,便是这画中之人。” 周括眯眼一瞅,立刻拉长了脸:“胡闹!简直就是胡闹!大人,我这徒儿任性惯了,还请大人——” 唐英却摆手笑道:“无碍无碍。”随即又指了指画中人,道,“三公子真是爱开玩笑。画上的人分明就躺在这尸床之上,还要叫唐某上哪儿去找?” 柳三三道:“若我说死的并非钟伯本人呢?” 唐英微微蹙了下眉:“三公子此话怎讲?” 柳三三并不急着回答,而是拍着扇子,慢吞吞地绕过周括与唐英的身边,又绕过尸床。最终,在无头男尸前停了下来。 “死者的脖子上有极深的勒痕,除此之外,身上再无其他伤痕。可见兇手是先将其勒毙再又砍去了头颅。” 周括听了,暗暗点头——柳三三的推断与自己验尸后所得出的结论完全一致。 “既然已经将其勒死,又为何要多此一举,砍掉他的头?”柳三三缓缓迈开步子,绕着尸床走了起来,“……是为了泄愤?报仇?还是……根本就是为了掩盖死者的身份?” 唐英笑道:“三公子这么说,又有何证据呢?” 柳三三执起玉扇,指向桌案:“衣服。钟伯的衣服上少了一样东西。而这样东西,就是杀害死者的兇器!” 周括立即将衣物展开,不解道:“奇怪,我怎么就没发现少掉什么?” 周括当然不会发觉。但柳三三与唐英几日前曾在书院里遇见过钟伯,那日,钟伯穿的正是同一件衣服。 唐英一看那衣物,便明白过来:“腰绳。少了一条腰绳。” 柳三三道:“不错。死者脖子上的勒痕与那腰绳几乎一样粗细。兇手正是解下身上的腰绳,将对方勒死后,再替其换上自己的衣服……最后,砍下他的头颅……” “然而兇手却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唐英想了想,接道,“那就是忘了将腰绳绑回去。” 柳三三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容比尸体的温度还要冰冷:“兇手并非忘记,而是故意这么做。试问,若要勒杀死者,自然是用戴在兇手自己身上的绳物会更加方便些。又何必一定要拿死者身上的腰绳呢?这岂不是一件很麻烦的事?兇手为了避免怀疑,所以才没有将腰绳绑回原处。再者,也可毁灭物证。” 她一边说,一边在尸体的脚跟处停了下来。指着尸体的下半身道:“还有……五年前,钟伯因为在雪地里冻坏了腿,从此成了瘸子。可这具尸体的左右两腿上,没有一处有冻伤后留下的疤痕!” 周括听到这儿,不禁倒抽了口凉气。这么重要的线索,竟被自己给忽略了。他看着柳三三,眼里透出一股异样的神采:“既然死的不是钟伯,那这冤大头又是谁呢?” 柳三三笑了笑,这一次,笑里散着洋洋暖意:“师傅,你难道忘了当初告诫徒儿的话了?” 周括当然记得,他捋着鬍鬚回道:“为师常对你说——死人也会开口说话。而且,说的都是真话。” 第29页 柳三三道:“……不错。死者其实已经告诉我们,如何才能找出他真正的身份!” 第十六章 一桩婚事 正月十四。 天空黑云蔽日。一场风雪,将至未至。 柳三三从衙门回来后,便一直窝在房里没再出来过。下人们一个个提心吊点地守在门外,就是没人敢敲门进屋。就连柳夫人,也只能望着宝贝女儿紧闭的门窗哀声嘆气。 众人们正愁得慌,却见一道红影飞奔进府里,一把推开了柳三三的房门。 “三……三小姐……我依你吩咐……去了李员外家打听……”向红满脸涨红,气喘吁吁,显然马不停蹄跑了一段长路—— “……李家公子……他根本就没和程家定过亲,更别提逼婚了!” 柳三三停下手头的笔,连看也不看她,只淡淡道:“知道了。”随后递过去一撂红纸,“把这些都送到镇上的各家各户。” 向红接过一看,顿时傻了眼:“喜……喜帖?!” 这可不是一般的喜帖,而是柳家三公子与程家千金小姐成婚的喜帖! 向红呆立在原地,一下子没了主意。 “愣着做什么?”柳三三挑眉催促道,“婚宴就定在今日酉时的归客居里,还不赶紧送?” 向红这才回过神,一边答应着一边跑了出去。 小丫头刚走不久,柳府里便又来了一个人。也是二话不说,直冲三小姐的屋内。 “三公子!找到了!找到了!”那人兴奋地手舞足蹈,差点没被门槛儿绊一脚。 “那冤大头原来被埋在了钟伯屋后的鱼池边!” 柳三三的脸上依旧波澜不惊——方才在衙门,自己只不过提了提尸体指甲里残留的青苔,没想到唐英这么快就找到了案发的第一现场。 “王捕头,可有带来死者的头像?” 王捕头讪笑着递上一捲纸:“小的偷偷让冯画师多画了一张……” 柳三三打开画纸一瞧,脸上剎时变了色:“是他!?” “三公子认识这人?” 柳三三没答话,而是迳自走到窗边,出神地向远处望去。 王捕头小眼一转,十分识相地退到了门外。 那一刻,没有人知道三小姐在想什么。就连三小姐自己也说不清楚。 她看着西风山的方向,心底渐渐涌上一股不安的感觉——至今所发生的一切——柳老爷被绑,程帆被杀,哑巴失踪,钟伯杀人,还有那个放火的范阳——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在被一双无形的手操纵着。 她三小姐再聪明,也只能解开其中的一个环节,却无法摸清整件事的来龙去脉。眼下离元宵夜只一日之遥,案情却越变越复杂…… 柳三三嘆了口气,从床底翻出一只木箱来。箱子里装着几套红装,和一些个胭脂水粉。因长久不曾使用,落了一层灰。 她盯着镜中的自己,犹豫了半天,最后一咬唇,伸手褪去了身上的男装—— 或许……这是她最后的希望…… 近正午的时候,太阳才渐渐露出脸。一抹阳光透过窗椽,洒在镇南一家小酒馆的饭桌上。 桌边做着四个男客。一个麻子,一个独眼,一个光头,一个…… “呀,快看快看,好俊的男子!” 独眼立即朝说话的女子瞪了一眼:“看什么看!再看老子挖了你的眼睛!” 那女子被瞪得差点没从椅子上摔下来,马上拉着同伴挪到了角落里。 “老七,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光头笑眯眯地给独眼倒了一杯茶,又转头向身边人说道,“老大,寨里的兄弟们知道老大要回去,个个欢腾着呢。大伙许久没干大买卖了,都憋闷得慌,我琢磨着这次回去……” 胖头二的话,关魈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攥着茶杯,一口接着一口,心绪早不知飘到了哪里。 忽然,“啪”地一声将杯子扣在桌上:“本少当然信八弟了!你们说,是不是?” 胖头二和独眼龙心照不宣地清咳了两声,各顾各喝起茶来。 唯独麻子,傻乎乎地说道:“老大,这一路你都说了好几十遍了。烦不烦?你要是真信八弟,就不会这么反反覆覆,犹犹豫豫——哎哟!老七,你踢我作什么?” 独眼气得青筋暴起:“你娘的少说两句会死呀!”末了,扭头对着邻桌又是一阵怒吼,“看什么看!再看老子把你们的眼珠全都挖出来!” 麻子闷闷不乐地咕哝了一句:“我也很好看哪,他们怎么就不看我?” 独眼一口茶水呛在喉咙间,“噗”地一下全都喷了出来。 麻子抹了把湿漉漉的脸,一脸忿然:“七弟,老八又不在,你喷什么喷?” “我……你!”独眼那个怒得,要不是碍于关魈在,早就一拳打了过去。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胖头在一边劝道,随后朝着店小二招招手,示意结帐,“——老大,有什么事先回寨里再说。弟兄们人多线广,不怕找不到八弟的下落。还有你们两个,老是斗来斗去的,也不怕被人看了笑话——” 第30页 胖头二还没数落完,酒馆的小木门突然被一个人轰然撞开。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转向了这人。只见他跑得大汗淋漓,对着店内嚷嚷道—— “大事!大事啊!今夜柳三公子大喜,要与西风书院院长的千金成亲啦!” 酒馆里顿时炸开了锅,爆出一阵又一阵的喧譁。众人交头接耳,纷纷争论不休—— “三公子与程姑娘倒也般配,只不过这喜事来得也太突然了吧?” “管他呢!有喜酒喝还不去么?说不定还能得些赏银呢!再怎么说,他柳府也是西风第一富嘛。” “不对不对,程老爷这才死了几天啊?女儿就出嫁?我觉得定是三公子他霸王硬上弓!” “这么说来,弄不好早就已经生米煮成了熟饭咯!啧啧,瞧不出那‘包子柳’原来还是个闷骚包子。” 一干人等,越聊越欢,酒杯越碰越响。 而关魈的脸,却越来越黑。 最后,终于忍不住,哗啦啦——将一桌子饭菜掀了个底朝天。 酒馆内,也随着这一声巨响安静了下来。 只见关魈脸色铁青,握紧拳头,对着身边目瞪口呆的三人咬牙说道—— “走!回寨里去!” 边说,边一脚横踏过满地狼藉,架起雁翅刀冲出了酒馆。 然而还没走几步远,便被麻子喊了回来:“老大,山寨在那头!你那走的是去柳府的——哎哟,老七!你怎么又踢我!” 关魈愕然怔在原地,许久才回头看看三人。一时间竟不知说什么好。 胖头二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大……既然心里放不下人家,又何必急着今天就走呢?等过了明晚也不迟。” 关魈直摇头否认:“谁说本少放不下了。本少现在只想尽快找到八弟。你去弄几匹快马来,我们定要赶在天黑之前回到寨里!” 胖头二无可奈何地笑笑,照关魈吩咐,不一会儿便牵来了四匹高头骏马。几人翻身上马,朝着西风山的方向飞驰而去。沿途竟看见大街小巷贴满了官府的告示,于是又勒马停了下来。 独眼凑近告示,有板有眼地念到:“——叉叉五百叉,叉叉杀人叉叉,如有叉者,叉……什么狗屁玩意儿,全他妈是叉!” “七弟啊七弟,平时叫你随大哥多读点书,你不听。瞧瞧,现在看不懂上面写什么了吧。”麻子调侃道。 独眼瞪了瞪眼:“那你就知道了?” “那当然了,你听好了。”麻子清清喉咙,“——圈圈五百圈,圈圈杀人圈圈,如有圈圈者,圈……” 念到这儿,突然眉毛拧成一团,歪着脑袋对着告示左看右看,比划来比划去,没了下文。 一旁的胖头二实在看不下去:“什么叉叉圈圈的。这上面写了,衙门悬赏五百两银,缉拿杀人要犯呢。喏,就是画上这人。” 几人还在对着画像琢磨,关魈所骑的黑马勐地发出一声响亮的嘶鸣。 他一拉缰绳,掉转马头便道:“ 你们先回寨里,本少还有件事要办!” 不等几人反应过来,那人和马早已踏尘而去,跑得无踪无影了。 第十七章 一条绢帕 马蹄声阵阵。 一匹黑色劲马如旋风般扫过黄昏中的街市,跨过青石桥墩。最后,嘎然停在归客居的牌匾下。 这马与它的主人一样气势轩昂,对着围在门口的宾客们一声嘶吼,惊得众人纷纷退散到了两边,侧目朝马背上的人望去—— 锦衣黑靴,身佩金背大环刀,昂首坐在马上。那副不可一世的神态,除了关魈,还能有谁? 他翻身下马,二话不说便冲进酒楼。穿过层层欢声笑语,疾步走上楼梯,在一间贴着大红喜字的厢房前停了下来。 守在门口的两个壮汉拦腰截住他:“这位公子走错地方了吧。酒席摆在楼下。” 关魈冷哼一声:“柳三呢?快叫他出来见本少!” “新郎官正和新娘子说悄悄话呢,这位小爷可莫要搅人好事!”壮汉握紧拳头,指间骨“嘎达嘎达”作响。 关魈冷冷一笑,不容分说,一手抓住那大汉的拳头,反手将他甩了出去。紧接着又是一脚踢在另一人的身上。只听“哐——”的一声巨响,那人连带着门一齐翻倒在地,痛得满地打滚。 红红的烛火照在关魈的脸上,映出几分得意之色。他跨过地上的人,大摇大摆踏进了房门。可定睛一看,这新房里哪有什么新郎官的影子?只有新娘一个人,披着流苏红头盖,安安静静地端坐在床头。 “咳咳!”关魈好不尴尬地瞄了她一眼,“程姑娘得罪了!本少找臭书生有要紧事,你可知道他现在何处?” 新娘子缓缓地摇了摇头。 关魈凝眉环顾了下屋内,目光落在门侧的屏风上。于是带着几分笑意问道:“哦?程姑娘当真不知道?” 新娘子依旧摇头。 “……既然如此,看来本少只有下楼去等了。”说完,若无其事地迈开了步子。走到门口时,却突然一个转身,往屏风后面一跳—— 第31页 居然什么也没有…… 关魈很是窘迫地回头看了看新娘子,隐约听见从那红头盖里传出几下极轻的笑声。 心里不禁又羞又恼,便口不择言地问了一句:“程姑娘当真要嫁?” 新娘子犹豫了片刻,点了点头。 “那臭书生又闷又倔,嫁给他你就不怕被憋死?” 新娘子身子微微一颤,随后用力地摇了下头。 关魈一脸不甘,还想再说下去,突然瞥见一道人影从窗口闪过。 “什么人?!”他大喝一声,推开窗栏追了出去。 冷风阵阵袭来,吹得桌上的烛火忽明忽暗。关魈这一走,屋内顿显冷清无比。只剩下新娘子,依旧一动也不动地坐着。 房里渐渐瀰漫开一种难以名状的气氛。 突然,从窗口刮进一道劲风,熄灭了屋内仅存的那抹光线。整个新房沦陷在一片黑暗之中。一个人影不知何时立在了床头,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将双手伸向新娘。 眼看着就要碰到,床上的红影忽地侧身往后一仰,从红袖中抽出一把玉雕摺扇来,正欲打开,却被那人一把捏住了扇柄。 他揭开盖在对方头上的红布,惊道:“是你!” 新娘子的脸上本就着着浓妆,在月光下更显苍白。她朱唇微翘,一道诡异的笑意浮上嘴角。只见一把一模一样的玉扇从她另一只袖里赫然滑出,落入到手心,极快地在那人的眼前展了开—— “三小姐……你……你……为什么……” 那人的唿吸越变越急促,话还没说完便勐地喷出一大口黑血来。他死死地拽住柳三三的衣摆,两眼透出一道怨恨而又绝望的精光。 这令人惊秫的目光在一霎那又黯淡了下去。随着瞳孔中最后一抹光彩的消逝,他的身体也如沉石般轰然瘫倒在地,不再动弹。 柳三三握着扇子僵立在原地,脸上再也找不出方才的笑容。她愣愣地看着地上的尸体,一颗心似乎也随这人死去了大半。直到唐英带着一班衙役们破门而入,这才幽幽缓过神来。 王捕头点亮屋内红烛,回头一看,被眼前景象吓了一大跳:“三公子……你,你怎么浑身是血?!” 低头再一看那尸体,更是惊诧得说不出来——这死的不是别人,正是衙门紧锣密鼓要捉拿归案的杀人犯,钟伯! 王捕头转头问唐英:“唐大人,这,这可如何是好呀?” 唐英的眼里早已布满了阴云,却仍笑着道:“三公子,看来不得不请你去衙门走一趟了。” 话音刚落,身侧两个官差便跑上前架起柳三三要走。 也就在这时,窗口处响起了一个怒气冲天的声音—— “住手!想要带他走,还得先问问本少手中的雁翅刀!” 柳三三回过头,冰冷的眼神里散出一抹感激之情。 这一回眸,更是令得关魈心神一振。他提刀跨步上前,一腿连踢在那两个衙役的脸上,胸口,和下盘处。又不等王捕头抽出兵器,手上的雁翅刀便连带着刀鞘一起,唿地飞了出去——只见王捕头的头顶划过一道耀眼的金光,等到雁翅刀再次飞回关魈手中的时候,他脑袋上的半边头髮早已被剃了个精光。 那刀是何时出的鞘,又是何时入的鞘,没有人看见。 王捕头摸了摸自己半光的脑袋,当即翻了个白眼,晕倒在桌边。只有唐英,依旧面不改色地对着关魈笑道:“就算关少今天把人带走了,无字门也总会有办法找到你们的。” 关魈冷哼一声:“本少倒要瞧瞧,究竟是你们的马快,还是本少的刀快!”说完,转身抱住柳三三飞出了窗外。一眨眼的功夫,两人的身影便消失在了沉沉暮色之中…… 十四的月亮,已然很圆了。这一夜的夜空,比平时都要来得清朗。明月当空而照,在潺潺溪水里投下一轮同样皎洁的月影。然而,这脆弱的幻像很快便被一阵水波打散得支离破碎。 关魈蹲在溪边,一边拍着水洗脸,一边不停地望向坐在石上的柳三三——他怎么也想不到,嫁衣下包裹着的,竟会是如此玲珑有致的身体。再看看那小脸,唇红齿白,星眸熠熠。面颊上虽染着血迹,却掩不住原来娇俏的容貌。 关魈越看越觉得热,越看心跳得越快。干脆,将整个脑袋全扑进了水里。直到再也吐不出半个气泡来,才又钻出水面。 他抹了一把脸,从怀里掏出一块绢帕,浸在水里搓了几把。走到岸上,将它抛给了柳三三。 “喏……先把脸洗了。” 柳三三瞥了那绢帕一眼,回道:“你一个大男人,怎么用女孩子家用的东西?” 关魈脸一红,急忙辩道:“这可不是本少的!是……是很多年前一个有缘人掉的,本少只是暂为保管罢了。” “哦?那你可有找到那位有缘人?”柳三三忍住笑,问道。 “……还没……”关魈忽地话锋一转,“你问这些做什么?你看看你自己,弄得男不男女不女的,真叫人笑掉大牙。” “怎么?你觉得不好看?” 关魈脸红得愈加厉害,想也不想便答道:“——丑,丑死了!” 第32页 没想到柳三三竟还当了真,嘟起小嘴,背过身狠命地擦起脸来。 关魈仍旧很不识相地继续调侃道:“——不过,话说回来。臭书生,你这男扮女装还有点水平。乍一看,真像个女的,差点连本少都骗了。对了,你那胸口垫的是什么玩意儿?拿出来也让本少见识见识嘛。” 说完,竟自说自话,伸手戳了戳柳三三的胸。 三小姐的脸,立即红涨得像是喝了几百斤高粱酒一般。她倏地站起身,怒目圆睁地瞪着关魈。眼睛里,好似要喷出火来。 接着,便听见夜空下传来“啪啪”两记清脆无比的响声。 “你,你又打耳光?!”关魈捂着脸颊,委屈万分。 只听柳三三恨恨地回道—— “——包子!垫的是包子!” 第十八章 一个推断 关魈怎么也想不明白,柳三三为何会如此迁怒于他。他一直以为,就算泰山崩于眼前,这臭书生的眉毛也绝不会动一下。 然而此刻,柳三三的脸,简直比冰窖还要冰冷。关魈只觉得背嵴凉飕飕的,不由又向火堆挪近了一些。 山上的夜风,冻得人发慌。柳三三忍了许久,终于再也忍不住,连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打到第五个的时候,一双大手将她拽了过去,紧紧地将她裹在了斗篷里。 柳三三赌气般挣扎了几下,却被关魈喝止住:“不想冻死的话,就乖乖坐着别动。” 也不知是贪恋那怀中的温热,或者是真的怕了,三小姐果然很听话地紧贴着关魈,没再乱动。 耳鬓处传来一阵阵粗鲁的唿气声,柳三三的心里顿时觉得痒痒的。她咬了下唇,忽然问道:“你怎么不问我,为何要杀钟伯?” 关魈闷声笑了笑,闭着眼懒懒道:“你想做什么,本少会不知道么?如此费尽心思安排婚局,又假扮程恋水,无非是想引出钟伯,查明整件事的真相——这么重要的人,你又怎可能杀他?” 柳三三听得鼻子一酸:“……原来你都明白。” 关魈低头看了怀中人一眼,淡淡道:“……本少明白……” 短短四个字,顿时将柳三三的心塞得满满的,再也装不下其他任何东西。 这奇妙的感觉维持了少时,最终被一阵冷风吹醒了过来。 “你还记不记得前夜在山上遇见程恋水?” 关魈眉头暗皱,颇为不爽地“唔”了一声。 柳三三道:“当时她私下对我说,举家外迁全是迫于李员外家的公子逼婚。可我叫人查了,一切纯属子虚乌有。想必是程帆与钟伯为了将程恋水带出镇,而故意撒的一个谎。” 关魈苦笑着摇了摇头:“这程姑娘也真够可怜,被你骗不说,还被自家人骗。” 柳三三白了他一眼,只道:“或许对她而言,知道的越少便越安全。” 关魈又问:“既然如此,那钟伯为何迟迟不现身将她接走呢?” “因为——”柳三三看着关魈,犹豫了片刻,“——因为他不能够。” “不能够?” 柳三三道:“程帆被杀,钟伯岂会袖手旁观?他定是去找那兇手了,而且,也一定查出了些什么。” 她惋惜地嘆了口气,又道:“于是兇手偷梁换柱,将原本涂在我扇上的迷蝶香换成毒粉,借我之手杀了他。其目的无非是要灭口。” “好一个借刀杀人!”关魈咬牙切齿地攥紧拳头,“如此说来,只要查出那换扇子的人,便可知道兇手是谁了?” 柳三三想到了丫鬟向红,不由眉头深锁:“……杀人的人未必就是幕后主使。这件事怕没那么简单。” 关魈贊同地点头道:“本少今日见到衙门通缉钟伯的告示,就觉得事情有些蹊跷。既然钟伯也是受害者,那为何又要无故杀人,还将那人的尸体假扮成自己?” 柳三三道:“钟伯并非无故杀人,他杀的是——” 她抬头朝关魈看去,才发现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也正盯着自己。 四目交触的瞬间,两人却又同时别转过了脸。 关魈清咳了几声,催促道:“他杀的人是谁?莫非你知道?” “……那具无头男尸,其实是哑巴。” 柳三三边说,边忧心忡忡地瞄了眼身边的关魈,果然见他身体僵硬,脸色悲切地凝望着前方篝火。 柳三三渐渐感到,他怀中原有的暖意正在被一股剧烈的寒气所替代。直到最后一丝温暖也散尽了,关魈才动了动。他架起雁翅刀,一语不发地站起身来。 柳三三也跳了起来,一把抓住他的衣袖:“别去!” 关魈背对着她,依旧是沉默。 柳三三深唿一口气,镇定道:“钟伯之所以要杀哑巴,绝不是没有理由的。据我推断,在哑巴失踪后,偷偷回画花楼里找火药的,并非只有‘槐花’一人,还有钟伯! 这也就解释了为何连着两夜独眼都会听到那摇床声。” 她见关魈不语,又接道:“不管钟伯有没有在‘槐花’之前拿走火药,但至少可以说明一点——钟伯跟踪哑巴与“槐花”已有多日,他如此大费周折追查二人的消息,想必这二人与程帆的死和我爹的被绑脱不了干系。再者,钟伯故意将尸体伪装成自己的,想是他在兇手面前暴露了行踪,才会出此下策,用以掩人耳目。” 第33页 一口气说完,回应三小姐的却只有唿啸而过的凛冽寒风。 隔了许久,空气里才响起关魈的声音:“那又怎样?” 他微微侧过脸,从眼角射出一道冷冽的光芒:“——抱歉得很,就算你的推理再天衣无缝,本少还是相信自己的兄弟。” 关魈说这话的时候,心里面徒然升起一股酸楚。 柳三三愣了愣,沉声道:“……我明白。” 关魈的背影勐地一颤。他转过身,眼神复杂地看向柳三三。 两人就这么站在月色里,互视了片刻,忽然不约而同地朝着对方笑了笑。 “那你有何打算?”关魈问道。 柳三三看着手中玉扇,撇起了嘴角:“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十五。天色微亮。 山中林鸟开始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关魈歪倚在石上,忽地打了个寒噤,从睡梦中惊醒过来。他伸了个懒腰,手一摸,身侧竟是一片空白。 “柳三!?” 赶紧环顾四周,只有那高头骏马还绑在树边,悠哉地踱来踱去。 “好你个臭书生,竟一声不吭地走了!”关魈心里越想越气。难怪昨夜他总觉得柳三三有些神神叨叨。 他快步跑到马前,正要解下绳索,却听见林中传来一阵悉嗦的脚步声。 “老大!你可找的我们好苦哇!” 来的正是关魈的三个好兄弟。麻子抢先冲上前道:“大哥,你走后,镇上可是出了大事了!” 关魈锁眉听着麻子絮叨了一大通,原来所谓的大事就是衙门缉拿自己与臭书生的告示漫天飞。据线报说,无字门还派了一拨儿高手明察暗访,追寻他们的行迹,弄得镇上鸡飞狗跳。 三人也是好不容易摆脱了盯梢,才敢上西风山。 关魈早料到唐英会来这手,他现在最担心的不是这个,而是柳三三的下落…… “老大,你和那包子脸究竟做了些什么,惹上了无字门?”独眼忿忿道,“想咱西风寨纵横黑道几十年,也没像现在这样被谁追着打过!” 麻子直摆手:“不管做了什么,我看还是先回寨里避避风头再说。” 独眼“呸”了一声:“缩头乌龟!老大,只要你一句话,管他有字没字的,弟兄几个抄傢伙灭他满门!” “不可乱来!”胖头二打断道,“老寨主在的时候,都要让着无字门几分。”他看关魈一脸沉思,转而又道,“老大,若是因着柳家的事将寨子也牵连进去,不值得。不如——” 胖头二想说什么,关魈自然十分清楚。 他一挥雁翅刀,脸上显出些许怒色:“柳家的事,本少还就是要管到底了!谁敢拦我?” 关魈的臭脾气一旦发作,西风寨里有哪个没吃过他的教训?麻子和独眼见状,立刻闭上了嘴。唯有胖头二,一边摸着光脑袋,一边道:“好好好。你管便是。但别忘了,三叔临死前对你说过的话。” 一席话,将上马欲走的关魈给拉了回来。 那马上的背影略微怔了怔,随后扬起鞭子狠抽了下马身,头也不回地策马飞驰而去。 第十九章 一个秘密 县太爷坐在堂上,一下又一下地捋着自己的山羊鬍子,满脸难色。左边是秉公办案的唐英,右边是吵着要女儿的柳夫人,这两碗水它端不平哪! “唐公子——哦不,现在可要改口叫唐大人了!”柳夫人口气酸熘熘,“我家老爷被绑,今日可是最后期限,你不赶紧着替我把人给找回来,反倒要捉我们家三儿?哼!亏你还是程帆的得意门生,这十几年的圣贤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县太爷咂了下嘴:“表妹,瞧你这话说得。唐大人不也是为了办案嘛!” “办个哪门子的案?”柳夫人顿时动了怒,“你说,他倒是破了哪件案子了?” 唐英听到这儿,终于开口道:“只要找到三公子,这案子便能了。” 他对着柳夫人彬彬一笑,打开了话匣子—— “柳夫人的心情唐某万分明白。所谓天下父母心者,有哪个不关心自家儿女?唐某奉命接手这案子,必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不然也对不起这昭昭父母心,更对不起无字门的百年声誉。柳夫人且放心回府,静候唐某佳音便是。” 这一招以柔克刚果然厉害,立刻将柳夫人回得哑口无言。 县太爷也乘机打起圆场:“表妹,当务之急是先找到三儿。唐大人不是说了,只要三儿现身,就有机会找出真兇。是不是,唐公子?” 话虽这么说着,但还是不确定地看了看唐英。 唐英却是一副自信满满的模样,对着二人点头道:“唐某以项上人头保证。” 柳夫人倒也豪爽:“好!就沖你这一句话,姑且信你一次。你要是敢诈胡,可休怪我不客气!” “诈胡诈胡,表妹,这又不是打牌,诈什么胡!”县太爷不自觉地抱怨了一句。忽又觉得这话说得不合时宜,于是语调一转,“那个……你就先回去,打点一下赎金,以防万一……” 第34页 唐英却笑道:“并不需要赎金。” “不需要?”县太爷与柳夫人面面相觑,不得其解。 唐英只是笑着,看了一眼放在桌案上的那封勒索信。眼里透出两道清亮的光芒。 送走柳夫人后,他便向县太爷要了一匹快马,独自去了西风书院。行至书斋深处,果然看见一个身着青衣,眼睛浑圆的玉面书生,站在废墟里,盯着前方两根焦黑的廊柱。 唐英看着那背影暗自笑了笑,举步走上前去。 尚未近身,便听那书生悠悠吟诵道:“放鹤去寻三岛客,任人来看七月香。” 唐英顿下脚步,抬眼也朝那廊柱望去。只见柱上各描刻着一行烫金大字,正是方才书生所念的两句。 “三公子……”唐英未及开口,便被那书生打断—— “你跟我来。” 书生支开手中摺扇,悠哉哉迴转过身,看也不看唐英一眼,径直朝书院的侧堂走了去。随后停在门口,摇着扇子,对着半挂在头顶上方的漆木牌匾念道—— “敦颐堂。” 语毕,又马不停蹄地走到另一片废墟前,低头搜寻了半天,从里面拣出半块木匾来—— “碧池飞蓬……” 读到这儿,终于停了下来,两眼冷冷地扫向唐英:“唐公子可看明白了?” 唐英凝神想了半晌,问道:“三公子是否将书院的每一处都彻查了?” 柳三三微点了下头。 “全是这样的题句?” 柳三三还是点头。 这次,唐英没有再问下去,而是恍然大悟道:“原来……这才是书院被烧的真正原因。” 柳三三默而不语,朝着西风山的方向望了一眼。唐英看在眼里,不由笑着问道:“三公子,怎么没和关少在一起呢?” 柳三三一听,脸忽地拉了下来。 唐英若无其事地又问:“如此说来,三公子是愿意随唐某回衙门里去了?” 柳三三依旧没有搭话,“唰——唰——唰——”,玉雕摺扇摇得更加用力。 “或者——三公子早就悟出了那勒索信中的涵义?” “啪!” 扇面拍在胸口,发出不痛不痒的一记响声。柳三三停下来,皱眉看着唐英,脸上浮起一丝异样的神情。 唐英食指抵唇,一双桃花眼弯成了两道新月:“三公子放心,这秘密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秘密?什么秘密?!” 一阵马嘶,伴随着一声怒吼,如晴空里突现的一道霹雳,划过两人耳畔。 关魈骑在马上,挑眉看着唐英和柳三三,怒气沖沖地大叫道:“臭书生,你不辞而别,就是为了来见他?” 关魈在镇上寻了柳三三一个上午,几乎将整个西风镇翻了个底朝天。结果竟看见她与唐英在一起,怎能不气? 不过,三小姐似乎比关魈还要不满。冷冰冰地回瞪了过去:“胡言乱语!” 关魈一愣,仍不甘地问道:“臭书生,你到底是要跟本少走,还是跟他走?” 话音刚落,站在旁边的唐英也饶有兴趣地望向了柳三三。 圆圆的黑眼睛深似海水,冰如寒潭。柳三三没有半点犹豫,举起扇子,指向了唐英。 关魈的心,顿时像被铁锤子狠狠锤过一般,碎成了千片万片。他呆坐在马上,许久才回过神来。 “好。以后你也别再来烦本少!” 说完,头也不回地骑着马,飞奔出了书院。 昨夜在山上的种种,歷歷浮现在眼前,怀里也尚存着她的气息。为何二人间的默契,这么快就烟消云散了…… 关魈越想越闹心。于是夹紧了马肚,死命地往前奔去。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将柳三三的一笑一怒全都抛到脑后。 等到马儿再次停下的时候, 才发现已不知不觉行至了柳府的门口。 关魈摸着马鬃自嘲道:“你这匹蠢马,怎也学本少自作多情了?” 他勒紧缰绳,刚想掉头离开,却听见身后传来“嘎吱嘎吱”的开门声。心里一紧张,连马也不顾了,蹭地一下蹿上了檐顶。 “咦?奇怪,是谁家的马跑这儿来了?” 说话的,正是柳府的丫鬟向红,旁边还站着一个抱琴的女子。 向红抽了几下马屁股,将马赶到一边,回头笑道:“程姑娘,我们快走吧。莫要让我家公子等急了。” 程恋水点点头,默默地跟了上去。 第二十章 一场死局 关魈趴在檐上,直到二人走远了,才又跳回马鞍。 “蠢马,你说要不要跟过去看看?”关魈拍拍马头,自言自语道。 那黑马像是听得懂人话似的,竟真的朝二人去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关魈赶紧拽住缰绳,骂道:“没出息的畜牲!不是说了不再管的吗?” 马头左摇右晃,一下子没了方向。 “咳咳。本少再问你最后一次,跟还是不跟?” 黑马停在原地直跺蹄子,鼻孔里发出阵阵“唿噜噜”的吐气声,像是在抗议一般。 第35页 关魈嘿嘿笑了起来:“那——这是你要跟的,可与本少无关!” 末了,这才心安理得地驾马追了过去。 街上张灯结彩,热闹非凡。杂耍的,买卖的,唱大戏的,叫嚣声此起彼伏,锣鼓音震耳欲聋。 远风中吹来融融春意。 向红领着程恋水穿进人群,好似鱼儿游入江河般,一眨眼便没了踪影。关魈不得不在集市口弃了马,站在人潮中环顾许久,才重又揪出那一抹亮红。 红影的脚程快得出奇,梭行于大街小巷。然而,这路是越走越冷清,越走越生僻。等到关魈意识到不对时,那红影突然毫无徵兆地止住脚步,停在了一条死巷里。 关魈对自己的轻功素来自信,但这一路追来,途中竟也有多次险些跟丢。眼下对方既不后退,也不前行,只是一动不动地面对着墙壁——难道是自己的行迹暴露了? 关魈躲在暗处,盯着红衣人的背影,不由握紧了刀柄。 一阵劲风袭来,捲起满地尘沙,绕在二人之间盘旋了许久。墙外隐约传来几声欢声笑语,听在关魈耳里,却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忽然,一串诡异的笑声打破了巷内的死静。 红衣人“咯咯咯”笑了起来,一颤一颤地半侧过身子—— “小丫头,老夫要的东西可带来了?” 那声音阴柔至极,非男非女,听得关魈毛骨悚然。 只见从巷口缓缓走来一个怀抱古琴的蒙面女子。对着红衣人躬了躬身,一言不发地将古琴递了上去。 关魈认得那琴,正是程恋水平时所用的那把。 红衣人摩挲着琴身,笑得愈加放纵:“好!好!这次回去,定会记上你一功。” 他忽然收住笑,勐一回头,如鹰般的眼神直勾勾地定在关魈藏身的角落里。 “哼哼,琴是好琴,可惜落入了不会奏琴的人之手,等于一块朽木!”红衣人朝着蒙面女子阴阴一笑,又道,“老夫今日就奏上一曲,让你开开眼界!” 说完,将琴搁在肘上,五指用力一拨琴弦——只听“嘣”的一声,从弦上齐射出五根极细的绣花针,拖着五条妖娆的红线,飞速向关魈袭了过去。 关魈急忙翻身一跃,躲过了其中的两根,随即挥刀将剩下的三根也挡了回去。 刚站稳,又听到“嘣嘣”两声——这一次,来的是十根长针! 关魈懒得再躲——雁翅刀铿然出鞘,在空中划出一道如虹的曲线,一眨眼功夫,便砍断了所有飞来的红线。 绣花针顿时像断了翅膀般,稀里哗啦落了一地。 “哼哼,好一个‘一刀杀’!”红衣人抚了几下琴,眉间透出森森阴气,“多年前,也有一个人用相同的刀法与老夫交战,可惜——他输了!” 关魈一震,“一刀杀”的绝技是自小父亲亲授给他的,这世上再没第三个人会使,难道说—— “你见过家父?”关魈的声音竟有些颤抖。 红衣人翘指捏起一根绣花针,笑道:“打赢了我,就告诉你。” “好!” 关魈大喝一声,举刀运气,朝对方砍了过去。哪知红影一闪而过,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待到再出现的时候,竟已站在了关魈的背后。 关魈扑了个空,心下大喊不妙。赶紧一跃而起,两脚往石墙上一踏,借力翻了个身又朝后方攻了去。 可是,关魈的刀依旧还是慢了一拍。那红影像是变作了他的尾巴,无论关魈如何转换身形,都牢牢地紧盯在他的身后。 关魈看也看不见,砍也砍不着,顿时失去了性子,挥起雁翅刀,对着空气胡乱砍了起来。也就在这时,几条细长的红线钻过刀间的缝隙,缠住了他的四肢,脖子,腰间,使他动弹不得。 关魈突然觉得周身像被针刺穿似的疼痛。 他酸软无力的跪倒在地,从喉咙里喷出几口鲜血后,彻底失去了知觉…… 天边的日头渐渐西沉。黄昏中的街道上亮起了盏盏彩灯。一眼望去,锦绣缤纷。 空气里飘来阵阵糯米圆子的香味;姑娘小伙儿们个个衣着光鲜,携伴相游;月老庙里挤满了尚未婚娶的年轻人;王记包子铺前,依旧像往年一样排着一队长龙。 经过了几日的波折与磨难,这一刻,西风镇终又恢復到了原有的节日喜庆之中。人们偶尔也会拿柳三公子悔婚,杀人,再又被捕入狱一事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但说过听过之后,皆是一笑而过,又都忙着各自寻欢去了。 原来,真的没有什么是不可遗忘的。如同二十年前那四桩骇人听闻的惨案一样。 只是,遗忘,就真的是事情的终结了吗? 昏暗的天牢里,看不见街上的喜闹。只有一轮圆月,高悬于铁窗之外,与狱中人影遥遥相望。似是一样寂寞。 柳三三坐在干草堆上,一下又一下地拍打着手中玉扇。柔软的手心里,竟赫赫然被拍出了一道红印。 每拍几下,便抬头朝铁窗望去。眉目间,忧虑重重。当看到夜空中闪过几道彩光时,她突然一跳而起,跨到栏杆前,自言自语道:“戌时了……” 每年元宵节的戌时,正是镇上烟花开始燃放的时刻。此时的街道,想必一定火树银花,瑰丽无比。 第36页 柳三三出神地望着夜空,全然不知道背后的牢门已被一双黑手悄悄打开。 一个鬼魅般的人影潜入牢内,悄无声息地举起一柄寒剑,朝着她的背嵴刺了过去。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唰——”的一声,玉雕摺扇勐然对着来人展了开。 鬼影手上剑试一滞,急急捂住口鼻,退回到牢门口。 “怎么?怕了?”三小姐回头冲着那人冷冷一笑,方才还高举在手的扇子,此刻竟“啪嗒啪嗒”,对着自己若无其事的扇了起来。 “哦!忘记告诉你。昨日你涂在这把扇上的剧毒,其实早就被去除了。”柳三三神气活现地朝前迈了两步,丝毫不惧怕那人手中的兵器。 鬼影方知自己中计,仓惶地想要夺门逃跑。然而还没跨出牢房,一道铁牢从天而降,将其严严实实地罩在了里面。 牢外,响起阵阵急促的脚步声。王捕头带着一队人马迅速沖了进来,十几个衙役举起长矛,将铁牢层层围起。 唐英最后一个跟进来,笑着对柳三三点头道:“三公子这一招引蛇出洞果然厉害,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柳三三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脸上却堆笑道:“过奖过奖。唐兄的这招瓮中捉鳖也不赖啊。” 说完,又在胃里打了个酸嗝。 王捕头没听出个中名堂,还傻傻地恭维道:“两个都厉害,都厉害!”紧接着,扭头沖那鬼影喝道,“死丫头!还不快说!是谁派你来的?” 铁牢中的女子黑衣蒙面,两眼毒辣辣地盯着唐英,一语不发。 柳三三皱了皱眉,问道:“我爹现在何处?” “你爹?”蒙面女子将目光移向柳三三,忽然笑了起来,“似乎是活着……似乎……是死了。” 柳三三脸色徒然一变,重重地用扇子击了下铁门。 玉雕扇柄顿时碎成两半。 “勒索信上写明了是要我。你们将我爹放了,我自会随你们去!” “三公子,万万不可!”唐英急忙劝道。转而又对那蒙面女子说道,“——要让一个人开口,无字门有的是手段。姑娘,难道真想以身试法?” 蒙面女子仰头大笑道:“不用麻烦了!区区一条贱命,谁想拿拿去就是!更何况,这次还有两个垫背的!哈哈哈!哈哈哈!” 她忽而止住笑,看了柳三三一眼,幽幽道:“……三公子,你是斗不过他们的……斗不过的……” 话音刚落,一道血光忽地飞溅而出——那女子竟拔剑抹了自己的脖子! 王捕头大喊了声“不好”,赶紧打开牢门沖了进去。可惜,为时已晚。 他嘆了口气,掀开女子脸上的面罩——一道诧异的目光立刻投向了柳三三。 “三公子,这……这可是你家的丫鬟,向红?!” 柳三三抿着唇,满脸凝色地望着向红的尸体—— “两个垫背……” 她瞥了瞥唐英,只见对方也正托着腮苦思冥想。 忽然,两人不约而同地叫了起来:“遭了!是他们!” 唐英与三小姐几乎是同时冲出了衙门的天牢,又几乎是同时冲进了画花楼的大门。 楼里莺歌漫漫,香雾缭绕。百花堂里挂满了形态各异的花灯。每一盏灯下都围站着若干男子,对着上面的灯谜或交头接耳,或独自苦想。 华十娘一见唐英,立刻从楼上走了下来。惊得四座唿声连连。 老鸨连忙将她拉到一旁,低声责备道:“你呀你呀,灯谜会还没结束,急着出来做什么?” 华十娘慢条斯理地握起老鸨的手,走到堂中央:“妈妈您真是贵人多忘事,不是还有一项压轴戏没上吗?”她冲着唐英笑了笑,千娇百媚,“——有道是年年岁岁花不同,岁岁年年人相似。诸位对画花楼的厚爱,十娘与众姐妹们一直铭记于心。今夜,楼里的姐妹们安排了一项往年都没有的节目,以此聊表心意。还望各位看的尽兴。” “华姑娘,到底是什么节目啊,别总吊我们胃口嘛!”人群里有人起闹。 华十娘莞尔一笑:“烟花。” 随即,轻扣了几下玉掌。只见几个男丁从后院里小心翼翼地拖出一盏硕大无比的莲花灯来。 众人又是一阵惊唿:“——漂亮,漂亮哇!” 唐英看了看身边的柳三三:“三公子,可觉得有何不妥?” 柳三三的目光一刻不曾离过那盏莲灯。她见华十娘取香点燃了莲灯下的火线,忽然秀眉一锁,喃喃道:“烟花……烟花……火药……” 说到这儿,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立刻拔腿朝莲灯奔了过去。 “快!大家快散开!” 柳三三边喊,边推开围在灯前的人群。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耳边忽然传来惊天动地的一声爆炸声—— 刺眼的光亮,伴随着灼热的火浪,如洪水勐兽般迎面扑来。画花楼都随之震了一震,从楼顶抖落无数砂石。 方才还似人间天堂的画花楼,此刻俨然成了十八层炼狱。 第37页 哀嚎声不绝于耳,火星子四处乱窜,挂在半空中的花灯熊熊燃烧着,如同无数盏鬼火,片刻化为灰烬。 柳三三匍匐在地上,从短暂的窒息中甦醒过来。竟发觉唐英不知何时护在了自己的背上。 “三公子!咳咳!三公子没事吧?” 唐英被浓烟呛得眼泪直流。他起身想去扶柳三三,谁料身下的人儿早已不知了去向。 人群不断地朝门口逃散开去,柳三三却像疯了的似的,逆流而上,使劲挤到莲花灯前,胡乱搜寻起来。 忽然,“噗通”一下跪倒在地上。 “不会的……不会的……” 她怔怔地望着躺在废墟之中的雁翅刀,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第二十一章 一线生机 十五之夜,衙门仵作房里抬进两具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 与其说是两具,倒不如说若干肢体来得更确切。周括花了一个时辰,才将尸体拼凑整齐。 经检,断定为一男一女。 画花楼在“莲灯”事件之后,停业大修了半月有余。与此同时,柳家三公子也着重金,依原样重建了西风书院。 一场风波过后,西方镇依旧似往常一般平静。 王捕头偶尔会不死心的问唐英,勒索信中究竟有何奥秘? 每每此时,唐英总是笑而不语。随后也就不了了之。 三千金……三千金…… 如今在西风镇上,除了柳夫人,便只有他唐英知道这个秘密了…… 至于三小姐…… 自十五之后,便日夜待在书院里。家也不回,衙门也不去,就连同住书院的修缮工人们,至今也不曾见过她一面。 府上的人都说,三公子定是蒙受了丧父之痛,一蹶不振呢! 这话后来传入柳夫人的耳里,亲自将那几个下人狠打了一顿。一边打,一边骂——老爷还没死呢,谁要再敢说个死字,统统给我拔掉舌头! 柳夫人自是差了不少人去“请”三小姐回府,就连周括也求了。但个个都无功而返。 三小姐就这么躲着窝着,一直到了惊蛰,才像个游魂似的晃了出来。悄无声息地绕着书院走了一圈,把几个站在梯子上的工人吓得,差点没摔个半死。 这一日,唐英恰巧也在。肩上背着关魈的雁翅刀,飘飘然出现在书院的斋堂里。 柳三三乍一眼看见唐英的背影时,脸上闪过一道不易察觉的惊喜之色,但很快又被失望所取代。 唐英也瞧见了三小姐——灰头土脸,神色憔悴。尽管如此,那对又圆又黑的眼珠子里,依旧充满着灵动。 他笑着走上前,夸赞了一番新修的斋堂。随后,取下身后的雁翅刀,递给了柳三三。 “ 关少与程姑娘的尸身已经确认,衙门无权再扣留这把雁翅刀。唐某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把它交给三公子你最为合适。” 柳三三的目光落在那刀上,顿时浮出一缕淡淡的神伤。 唐英只当没看见,又道:“再者,今日前来,也是为了向三公子告别的。后日,唐某便要带着此案的相关物证与宗卷,一起去皇城的无字门做进一步调审。怕是个把月才能够回来。” 柳三三在心里暗暗冷笑——这可真是无字门的惯用伎俩!二十年前那四桩悬案到了皇城那里便像人间蒸发了般,查无音讯。这一次,怎能那么容易就放走唐英? 于是,玉扇一摇,眼珠子一转,冲着唐英笑道:“巧得很,我也正准备去皇城呢。” 唐英显得又惊又喜:“哦?三公子也要去?” “唐兄难道忘记了下月初一在皇城举办的选秀擂台吗?” 唐英一听,幡然醒悟:“对呀!三公子今年可是要代表书院去参赛的。唐某真是煳涂。如此一来,也就不用担心路上无人做伴了。妙哉!妙哉!” 柳三三撇撇嘴:“走之前,还有一件事……” 她从袖中掏出一只巴掌大小的铁盒,在唐英面前晃了晃,“唐兄可认得这个?” 黝黑朴实的盒身上,除了扣着一把金锁外,再无其他装饰。 但盒底刻的一个蝇头小字,却足以使唐英惊得叫出声来—— “阎!?” 柳三三两眼冒光,追问道:“唐兄知道此物的出处?” 唐英拿起铁盒,仔细地翻查了一遍:“看这落款,应是出自‘巧手阎王’之手。” “‘巧手阎王’?”柳三三若有所思地拍了拍扇子,“——怎样才能找到这个‘巧手阎王’呢?” 唐英笑着摇了摇头:“此人行云野鹤,居无定所。要找他不太容易。”他蹙眉看着柳三三,问道,“三公子又是从何处得来这东西的?” 柳三三的嘴角微微扬了一扬:“唐兄请随我来。” 说罢,领着唐英来到刚刚修葺完毕的亭榭处。 “放鹤去寻三岛客,任人来看七月香。”柳三三指着亭前廊柱,“七月香所指何物?” 唐英笑笑:“池间莲花,七月飘香。” 柳三三点了点头,又带着他走到侧院—— 第38页 “敦颐堂之名又是出自何处?” “北宋词人周敦颐。”唐英依旧对答如流,“此人一生爱莲,世人皆知。” “程院长也极其喜欢莲花。”柳三三想了想,道,“书院里的一草一木,一亭一院,取名皆与莲花有关。所有的题词,对联更是如此。” 唐英立刻接道:“所以,勒索信中的‘红莲’,指的其实就是西风书院。于是,兇手便唆使范阳纵火,书院一旦被烧,这些线索也就随之灰飞烟灭,无从追寻。”他顿了顿,“——只是有一点,唐某想了多日也没有想通,兇手既然想用这勒索信引三公子你到书院里来,为何还要烧掉这里呢?” “因为,这根本就不是一封勒索信!” 柳三三的声音,冷冷地刺入唐英的耳里:“——从一开始,我们就错了。只因信与猪舌同时出现,便理所当然地以为那是一封劫匪留下的勒索信。但事实上,当时,我爹根本就没有被绑!” “没被绑?!”唐英诧异地看着柳三三,托腮想了片刻,突然笑道,“原来如此……‘十五戌时,红莲座下;三千金来,折柳还家’——程帆写这信的目的,是要三公子在十五的戌时,去书院见柳老爷。可那猪舌又是——” “——为了掩人耳目。”柳三三突然想到当日躲在房檐之上,轻功极好的神秘人,不禁皱起了眉,“我爹似是在躲避一些人——你还记不记得程帆被杀的现场?” 唐英点点头。 “程府院下的水牢并非是囚禁我爹的地方,而是他的藏身之所。但不幸还是被兇手发现,在我们悟出信中所含讯息之前,杀了程帆,劫走了我爹。” “后来,兇手又大开杀戮——钟伯,程恋水,我,还有关魈,都是见过那信上词句的人。” 柳三三说到这里,心头隐约感到一阵疼痛。她握紧雁翅刀,又道:“只是,兇手这样做,反而更加暴露了他的目的。” “——也就是柳老爷约你在书院相见的真正意图。” 唐英缓缓地瞄了眼柳三三手中的铁盒,心里已然明白了九成。 “这盒子……三公子可是在书院里找到的?” 柳三三并不急着回答,而是从怀里摸出一捲图纸,展了开来—— “这些日子里,我仔细研究了当初修建书院时所用的布局图。你看——这里……这里……和这里……”柳三三一边说,一边在图纸上来回比划,“——将书院里所有建筑的顶点连起来的话——就是一朵莲花的形状。” 唐英顿时豁然开朗——原来,这才是柳三三不惜斥重金重修书院,又日夜留守其中的真正原因。 他望着那双投入而又认真的圆眼睛,心里面隐隐升起一种怪异的感觉。 “听说这图纸是当年程院长亲自设计的。他如此酷爱莲花,将书院建成莲状,也就不稀奇了。”柳三三越说越兴奋,她指了指图纸的最下方,道,“你看这里!就是信上暗指的‘红莲座下’了!” “花圃?”唐英瞄了眼图纸,笑道,“想必三公子一定也找出了这‘红莲座下’的秘密了吧?” 柳三三这才抬起头,嘴角扬起一丝诡异的笑容:“秘密——就是埋在花圃里的这只铁盒!” “程院长果然是心思缜密之人。也只有三公子这颗七巧玲珑心可以应对。”唐英由衷地感嘆道,忽而又蹙紧了双眉,“……可惜,若没有钥匙,要想打开‘巧手阎王’所制之物,比登天还难。” 说完,沉默地看了看柳三三。 只见三小姐悠悠然摇着扇子,撅起嘴角,眼里冷光四射—— “我倒要试试,登天能有多难?” 卷终番外 一只包子的怨念 山影重重,北风萧瑟。 西风山顶,立着两个小小的人影。远远望去,只如黄豆般大小。近近细看——还是如黄豆般大小。 这一年,关魈才五岁。都还没过穿开裆裤的年龄呢。站在他对面的,是比他稍大一点的胖头二。 两人抬头看了看夜空。今日的月亮,特别的圆,特别的亮。照在山巅残雪上,寒气逼人。 小关魈耷拉着半条鼻涕,高高嘟起的嘴上,简直能挂一打油瓶。 “胖子!本少的包子是不是你偷吃的!” 胖头二愣愣地摇了摇头:“包子?什么包子?” 小关魈两手叉腰,好不威风:“王记的猪油火鸡包。本少好不容易才买——咳咳——才抢来的!” 胖头二依旧一脸茫然:“啥火啥鸡包?老大,你啥时候下的山?怎么不带上我一起?” 胖头二的心里顿时感到一阵委屈,连鼻涕带眼泪,一齐掉了下来。 “——你不带我去也就算了,还……还冤枉我……偷你的包子!呜……呜……我长这么大,连包子长个啥样都不知道呢!” 胖头二这一哭,方才还雄赳赳气昂昂的小关魈,立刻像霜打的茄子般——蔫了。 第39页 平时打架动刀都不怕,唯独就怕这一哭二闹三上吊的。 关魈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看着胖头二眼泪汪汪的样子,也顾不得包子不包子了,上前替他又是揉胸又是拍背的—— “哭什么哭。我爹说了,男儿流血不流泪。我不要包子总行了吧!” 胖头二这才抹干眼泪,抬头看着关魈,痒痒地问道:“包子好吃么?” 小关魈咽了下口水,用力地点了点头:“好吃!” 今个晌午,他蹲在街口,一口气吃掉了十个呢!本想留着那猪油火鸡包回寨里慢慢享用的,谁知一转身的功夫,竟不见了! 关魈想到这,忍不住又是一阵心痛。 忽然,一道灵光乍然闪过他的脑海。他神秘兮兮地对着胖头二笑道:“胖子,今夜你愿不愿意和本少一起,干场大买卖?” 胖头二顿时来了精神:“什么大买卖?” 小关魈昂首挺胸,从漏风的牙缝里蹦出五个字来—— “打劫包子铺!” 那么,小关魈和胖头二究竟有没有打劫成功呢? 寨里的人只记得第二日,这两人鼻青眼肿地回到山上——门牙掉了两颗,鼻血流了一地。 那日,老寨主从未如此生气过。亲自操起傢伙,将他们的屁股打开了花。 整个寨子里,响彻着胖头二如杀猪般的哭嚎声。 只有关魈,紧咬着牙关趴在板凳上,愣是一声也没吭。 后来,在他十五岁时的元宵夜,关魈又一次地下了山。 鞋上粘着一条又脏又油的绢帕,挥着雁翅刀,横冲直撞地闯入王记包子铺里,将店内所有的猪油火鸡包全都洗劫了一空。 吓得包子铺老闆从此之后再也没敢卖过这款包子。 至于当年那只包子的下落—— “老七,我还是觉得肚子痛。” “懒人屎尿多!四哥,你今天都二十回了!” “你还说我,前面占着茅坑一个时辰的,是谁啊!是谁啊!” “……会不会是因为……吃了不干净的东西?” …… “老七!” “四哥!” “老七……” “……四哥……” “呜呜呜……老七啊……” “哇哇哇——四哥啊——!” 第二十二章 一个郡主 宁安王年近花甲,四十岁的时候才得了一个独女,自然是宝贝心疼得不得了。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又怕化了。江宁城的老百姓都说,珏小郡主刁蛮任性的脾气,全是被她那好好王爷给惯出来的。 小郡主脾气虽差了点,但毕竟也算是个皇亲国戚。单冲着“宁安王府”这块招牌,每年来提亲的人,能从江宁城的北门一直排到南门。 宁安王人老,两眼却不昏花。钱财权势,全不放在眼里,偏偏就是嗜才如命,一门心思想找个才高八斗,学富五车的上门女婿。 这一日,老王爷照样没去早朝,而是坐在庭院中提着笔墨,在纸上勾勾划划,自言自语—— “江宁四大才子,郑让首当其冲。可惜……是个几棍子也打不出半个屁来的书呆子。” 大笔一挥,将郑让的名字给划了去。 “吴子辛、廖永训出身名门,与珏儿也算是青梅竹马之交。但这二人的生活作风实在是……不行不行!” 一边摇头,一边又划了两个大叉。 “丁豪……丁豪……”老王爷眯眼仰头,苦思冥想了半天, “……没印象。” 毫不犹豫,一个叉。 末了,将笔重重往案上一摔:“若大个江宁府,难道就没有一个人能配得上珏儿的吗?” 老王爷唉声嘆气地朝门口一望,突然间,脸上绽出一道惊喜之色。 只见庭前不知何时站了一位白衣公子,长得眉清目秀,俊逸非凡。 这可把老王爷乐得,也不问来者是谁,噼头就问:“ 好得很好得很。年轻人成家了没?” 白衣公子蓦地一愣,显然有些尴尬:“学生无字门唐英,还……尚未婚娶。” “好极了!”宁安王大袖一挥,立刻对下人吩咐道,“来呀,贴子伺候!” 话音刚落,一张大大的红色请柬便捧到了唐英的鼻子前。 “这是作何?”唐英不解。 “这可是由我家王爷一手操办的——‘全国文韬武略风流倜傥翩翩佳公子民意选秀擂台赛’。”那下人喘了一口气,急忙又接道,“兼——‘宁安王府珏小郡主择夫招亲大会’——的请帖。” 老王爷在一边听得既满意又得意,摆摆袖子,指着唐英道:“你,被本王破格入选了。后日就带着这帖子去参赛吧。” 唐英真是苦笑不得,只好毕恭毕敬地接过那份“大礼”。 “王爷,唐某还有一事相求。今日能否让我见一下郡主?” 老王爷双眉紧拧,回绝得干脆:“不行!徇私舞弊,有违公正之事,本王是绝不会做的!” 第40页 一番义正词严,却换来角落里冷冷的一记哼声。寻声一瞧,这才发现原来庭院里不光有唐英,那旮旯树荫底下,还站着一个其貌不扬,圆头圆脑的青衣书生,正冷着眼斜睨自己。 宁安王哪有这样被人冷眼相向过?胸中怒火“腾地”一下窜上了脑门:“什么人私闯王府?胆大包天了哇!” 青衣书生既不动也不答,反倒若无其事地摇起手中玉扇来。 “王爷请息怒。”唐英忙解释道,“他是随我一起来的。其实我二人方才有通报,只不过王爷那时正忙着……” 他陪笑着,举手作握笔状,在空中圈圈叉叉比划了番。 老王爷刚才是气得脸红,现在可是羞得脸红。踱了几步走到青衣书生面前,语气也软了:“你来做什么?” 玉雕摺扇摇得不紧不慢:“查案。” “查案?查哪门子的案?” “吴子辛命案。” 老王爷懵了半天,许久才回过神:“你……你说什么?子辛死了?几时的事?” 依旧是又平又冷的回答:“昨日黄昏。” 唐英在一边趁热打铁:“还请王爷许我二人与郡主见上一面。珏小郡主很可能是死者死前见过的最后一人。” 老王爷的脸立刻阴沉下来:“怎么?你们怀疑我家珏儿?” “不敢。唐某只是奉公办案。愿王爷多多包涵。今日若见不着郡主,那就不得不请郡主亲自去一趟无字门了。” 唐英这次的话,柔中带刚。宁安王一听他提起“无字门”三字,心内不禁抖了抖,无奈嘆道:“好罢。要见可以,不过,见过后可不许对外提起有关小女的半个字!” 刚开始唐英还有些纳闷,直到在“展图堂”亲眼瞧见了珏小郡主,才恍然大悟,为何老王爷会提出如此要求—— 三角眼,倒挂眉,干巴巴的嘴唇上方,悬着一对巨大无比的朝天鼻孔。这就是传闻中美若天仙的珏小郡主?再看看那身板,哪里像一个王府千金,简直比乡野村妇还要粗! 丑则丑矣,偏偏还要往脸上涂上半斤厚的脂粉。走一步,洒一路的,十几个下人跟在后面打扫都嫌不够。 这尊荣,这装扮,看得唐英一阵心惊肉跳。倒是他身边的青衣书生,连瞧都懒得瞧,只问道:“郡主与吴世子可是青梅竹马之交?” “四又怎样?” 郡主一开口,唐英便被茶水给呛得,咳得满脸通红。 “抱歉抱歉,失礼失礼,唐某喉咙……咳咳……最近受了风寒……咳咳!咳咳!” 珏小郡主一边皱眉,一边抿了抿满口的暴牙,似有些羞恼。 青衣书生也颇为不屑地白了唐英一眼,继续问道:“吴世子昨日可是约了郡主相见?” “嗯!四啊!他叫人带了信来。” “噢?那信上说了些什么?”唐英问道。 珏小郡主眨巴着小三角眼,神秘兮兮:“他缩,他要给我看……飞——天。” “飞天?” “鬼才信呢!本郡祖给他面子,才在隐仙楼里等了他一个时层,谁资道,到最后连个人影都没有!真四气死人了!” 珏小郡主显然余气未消,连轰乱炸地对着唐英抱怨了一通,也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溅了他一脸唾沫星子。 “吴世子近来可有何怪异的行为?”青衣书生沉默了片刻,问道。 珏小郡主撇撇嘴:“这你们可得去问廖永训,他们俩个才四增增赠赠的青梅祖马呢!” “江宁城盛传吴子辛与廖永训二人有断袖分桃之嫌,莫非真有其事?”走出宁安王府,唐英不免好奇地问柳三三。 柳三三并不搭理,只自顾自地低头走路。 唐英看着她日渐消瘦的背影,不觉有些心疼:“其实,三公子若真有心加入‘无字门’,大可参加七月的公试。凭三公子的才能,定可脱颖而出。再说,就算三公子你破了此案,我们门主也未必会见你……” 柳三三回头看了看唐英,嘴角轻撇,似笑非笑:“入‘无字门’?” 话说到这儿,便再没了下文,可是将唐英听得一头雾水。 “嗯,是啊。三公子意下如何?” 柳三三拍拍扇子,答非所问:“吴子辛说要‘飞天’——尸体的双足被砍,会不会与这有关?” 唐英摇头道:“难说。毕竟,谁都不知道那‘飞天’究竟指的是什么。” 柳三三只“唔”了声,随后继续闷头赶路。 却听唐英在背后连连喊道:“三公子!那不是去廖府的路。” 柳三三头也不回,远远抛下一句:“去吴王府一样能找到廖永训。” 第二十三章 一个世子 果不出柳三三所料,吴王府的门庭外早就被前来弔唁的车马堵得水泄不通。吴子辛生前交游甚广,为人仗义,又时常出资帮助朋友,丝毫也不端世子的架子。再加上他本人确有几分文采,在江宁城的文人墨客里,口碑可属第一。如今无故惨死,怎不叫人痛惜? 第41页 柳三三与唐英尚未踏进灵堂,远远便听见此起彼伏的哭恸声。 “有如此多的朋友对他真心以待,吴子辛泉下有知,也该瞑目了。”唐英瞟了眼柳三三,颇有感慨道。 柳三三一语不发地走入灵堂,环顾起四周。 唐英走在她身侧,突然轻声笑道:“三公子可是发现了什么?” 柳三三微微一愣,只见唐英指着自己的眉毛道:“三公子方才皱眉毛了。三公子只要一皱眉毛,那便是事情有头绪了。” 柳三三撅了撅嘴:“你倒是心细如髮。那你可看出这灵堂内有何不妥?” 唐英笑道:“三公子直说就是,何必再来考我。” “没和尚。” 柳三三说完,啪哒啪哒摇着扇子去了□。 吴世子横死,偌大个吴王府竟然也不请和尚来做法事超渡,确实有违常理。唐英点点头,刚想追上去,却被耳边几个书生的窃窃私语给拽了回来。 “本以为这次宁安王府招婿擂台赛,吴世子定可勇拨头筹,谁料到……唉,真是天妒英才啊。”说话的人素袍白面,文质彬彬,一看便知是个读书人。 “这不正合了丁兄的意。江宁四大才子,郑让是个从不离书斋三步的主儿,姓廖的行为举止又女里女气,宁安王决计不会将郡主嫁个这二人的。依在下看,江宁城再没有比丁兄更适合的人选了。” “岂敢岂敢。” “丁兄就不要谦虚了,之山在这里先给丁兄道喜了。” “哎,灵堂之上,怎可说喜字!”姓丁的表面训斥,脸上却已流露出欣喜之色。 唐英看在眼里,忍不住暗自冷笑:这人想必就是江宁四大才子排行最末的丁豪,此人平时自命清高的不得了,原来也是一个贪慕虚荣,不顾朋友恩义之人。 “宋之山,你这么说,究竟是按了什么心?”一直站在旁边默默不语的布衣书生突然开口道,“吴世子的死,十有八九是遭人妒嫉。出头的椽子先烂。怎么,你也想将丁兄往兇手的刀口上送不成?” 丁豪听到这话,顿时吓得脸色惨白:“方兄的意思……兄手是冲着擂台赛来的?那……那……我们几个岂不都很危险?这可如何是好呀?” 布衣书生冷冷一笑,话里带讥:“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能做珏小郡主的裙下风流鬼,勿宁死乎。” 丁豪急得直跺脚:“方放,你尽说风凉话!” 宋之山却在一边劝道:“丁兄莫急,且听听方兄有何高见。” 方放哼笑道:“方某不才,没什么高见。宁安王府,也从来不是方某人之流能高攀得起的。吴世子一死,丁兄确实是最有希望的一个。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你快说呀。”这丁豪实在是个沉不住气的人。 “要做宁安王的女婿,何必非要冒这杀头的危险。兇手在暗,你在明。丁兄倒不如……” 方放附在丁豪的耳边嘀咕起来,接下去的话,唐英一个字也没听得见。但见丁豪的脸色由苍白变得红润,神色由不安转成狂喜。这些都不奇怪,奇怪的是,唐英觉得那方放的眼睛似乎总有意无意地瞟向自己,嘴角还挂着一丝诡异的笑。 只是还不及细想,便被柳三三用扇柄一阵勐戳断了思绪。 “你跟我来。” 三小姐不动声色,领着唐英绕过灵堂,穿过假山石桥,在一处极僻静的地方停了下来。 唐英看着眼前景象,不禁又惊又奇:“三公子,这是……?” 此刻两人所站的地方,只光秃秃竖着一面石砖墙。唐英好奇的自然不是这道墙,而是墙上布满的无数个脚印。 “嘘——”柳三三做了个手势,扇子往前方一指,“你听。” 二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只听见那墙竟发出“咚咚咚”的声响。随即墙里又传来断断续续的饮泣声,听着像是个女子。这初春的天气本就乍暖还寒,如今唐英更是觉得背嵴直冒冷汗——大白天的,还真见鬼了? 柳三三倒是不怕,拍拍扇子迳自走了过去。唐英没来得及拦她,只得屏气跟在后面。 绕到墙后一看,顿时哭笑不得:“廖公子,怎么是你?” 原来是那廖永训,可怜巴巴地蹲在墙后,一个劲地用脑门撞墙,用绢怕抹眼泪,哭得梨花带雨。 连向来脸部表情甚少的三小姐在此刻也忍不住歪了歪嘴,不可置信地扭头问唐英:“他?是男人?——不难不女!” 这一说,地上的那位干脆哭得更厉害了。 唐英立刻打抱不平:“三公子这话说的。当今世上,雌雄难辨的事情多了去了,唐某都还没抱怨呢。再说,这也……很正常嘛。” 言下之意,也就是——三公子你不也是个不男不女的么? 柳三三脸微微一红,没再反驳。 唐英将廖永训扶了起来,好言安慰道:“廖公子这又是何苦?” 廖永训推推搡搡地想要挣脱:“你别管我,就让我一头撞死在这,随子辛去了吧!” 第42页 柳三三皱眉问道:“吴王府那么多墙,你为何偏要撞这面。” 唐英在旁一愣,全然没料到柳三三会问这么没头没脑,不合情理的问题。 但廖永训却像是被刺到了痛处,“哇”的一下,放声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扑在墙上勐捶:“都怪它,都怪它,将我的子辛弄得人不人鬼不鬼!今日我就是要死在这儿,你们谁也不要拦我!” 说完,竟真的要一头撞上去。幸好旁边的唐英眼明手快,将他一把拦腰抱住。 “廖公子,万万不可做傻事啊。人死不能復生——哎呀!廖公子,你的指甲!指甲!” 唐英的脸上顿时被抓开了花。但他仍不松手,生怕一松开,廖永训的脑袋会在自己的眼前开花。 二人就这么一个死抱着,一个死犟着,姿势奇怪地扭作一团,僵持了许久。 三小姐终于再也看不过去,玉雕扇柄“啪”地一声,重重击在墙上。 “让他死!” 一声怒斥,把那二人惊的,立刻全都呆在了原地,一动也不动。 三小姐还是头一回发如此大的火,握扇的手颤颤发抖:“死了好,断了牵挂,一了百了。不用去想那人的好,想到发疯;不用想自己欠了那人多少,那人又欠了自己多少。” 黑亮的眼珠闪着白花花的水光,柳三三仰头深吸一口气, 总算恢復了以往的镇静。 “——也不用去想,要怎样才能把兇手找出来。” 字字句句,虽是对着廖永训所说。但唐英明白,那其实都是三小姐自己说给自己听的。 “不!我要杀了兇手!我要为子辛报仇!”廖永训勐地奔到柳三三面前,拉着她的衣袖哭叫,“你告诉我,兇手是谁,是谁?” 柳三三不紧不慢地指了指他身后的墙:“你先告诉我,这墙是怎么回事?” 第二十四章 一个道士 “子辛是极爱逍遥快活的人。只是自小长在贵胄之家,少不了受约束。” 临江小楼里,廖永训暖了一壶香茶,娓娓道来。 “我虽出身名门,但已是家道中落。父母病故的都早,而我又是不擅交游之人,官场那套,我不懂。廖家的底子再厚,也终有坐吃山空之时。若不是靠着子辛的接济,怕是早就——” 说到伤心处,又不禁呜咽起来。 唐英忙劝道:“廖公子节哀,节哀。” “墙!” 柳三三敲着扇子提醒道。 廖永训抬头看了两人一眼,一边抽泣,一边接道:“子辛是爱极了逍遥快活的人。十六岁那年,实在受不了府中管束,逃出家门去了滇州。我一路寻他过去,竟然还真被我找到了。那时的重逢,难道就不是我俩的缘分么? 柳三三抚着额头,无可奈何地又敲了敲扇子:“——墙!” 讲故事的人依旧充耳不闻,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与子辛在滇州相伴的一年,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候。我俩白天一起外出採风,晚上写诗作画。他为我铺纸研墨,我为他挑灯温床。” “噗——” 唐英一口茶没来及下咽,听到“温床”两字,立刻全都喷了出来。 今儿这是怎么了?一天里两次被茶呛到? 一边暗自叫苦,一边又不得不赔笑道:“抱歉抱歉,失礼失礼,唐某最近……咳咳……喉咙不适,喉咙不适。” 廖永训轻哼了一声:“我知道,你们是最看不惯像我这样的。回到江宁后,我与子辛也没少受别人的指指点点。但你们越是说,我们越是要交好。你们又能拿我俩怎样?” 唐英真是哭笑不得,人都死了,他还为这事来较真。 “是,是。是不能拿你们怎样。那么后来呢?” 对面的人沉沉嘆了一口气:“我与子辛回江宁后非但没有断了来往,反而比以前更加密切。虽然……他对我只是以知己之心,我对他却是存着相亲之意——但这又有何妨?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说到这里,他突然顿了住,眼里渐渐升起一团妒火:“谁知道,半路上竟杀出一个臭道士!” “道士?”三小姐昏昏欲睡的脸上,终于闪过一抹神采,“吴世子信道?” “以前不信的。自从结识了那个臭道士后,就——”廖永训紧攥着茶杯,恨恨道,“——也不知那妖道使了什么妖术,弄得子辛天天往道观里跑。连我这儿都不来了……” “哦?吴世子去道观做什么?”柳三三越发有兴致。 “还能做什么?无非是做那些……那些……苟且之事!”廖永训咬牙切齿,满脸嫌恶。 柳三三“噢”了一声,又问:“那墙呢?是派什么用处的?” 廖永训摇头道:“只听吴王府的下人们说,子辛平时除了呆在自己屋内,便是去那里最多。只是每次都不许有人陪着看着……那片空地,子辛原是要为我建一座赏花阁的……” 他勐地一回神,忽然尖声叫了起来:“柳公子,我知道了,一定是那道士杀了子辛,对!兇手就是他!” 第43页 柳三三与唐英互视了一眼:“此话怎讲?” “——两个月前,子辛说他得了一件神器。之后就再也没去过道观,而是成天躲在家里,足不出户的。子辛是爱极逍遥快活的人,这实在不像他。我现在一想,觉得那宝物会不会就是从臭道士那儿偷来的。怕被人发现,所以子辛才……” 唐英锁眉喃喃道:“什么神器,值得让一个世子做出偷鸡摸狗这等下三流的事情?” 廖永训幽幽道:“那一定是用再多的金银珠宝也换不来的东西。” 唐英点头:“若真是如此,那道士的嫌疑就最大。宝物被夺,便恼羞成怒,起了杀心。” “飞天……”柳三三突然想起什么,拍了拍扇子问道,“你可曾听吴世子说起过飞天?” 廖永训苦笑着:“自他信了道教,成天就惦记着升仙,飞天。我怎会没听过。” “原来如此。”唐英恍然大悟,“郡主说的‘飞天’就是指升仙这档子事。对了,廖公子昨日黄昏时又在哪儿?” “就在这隐仙楼里,当时珏小郡主也在。” 接下去的事情,廖永训不说,唐英也一清二楚。 “吴子辛果真是想成仙想疯了。自以为修成了正果,便叫来郡主和廖永训看他飞天。唉,愚昧至此,哪里还像是读过圣贤书的人!” 一走出隐仙楼,唐英便开始喋喋不休:“所以,过分迷信任何东西,总是不好的。哎,三公子,你可有信佛信道什么的?可千万要以此为鑑啊!” 三小姐赏了他一个白眼后,慢悠悠地分析道:“吴子辛笃信道教,这也正好解释了为何吴王府没在灵堂请和尚念经超度。” 说起灵堂,唐英立刻想起之前从丁豪处听到的一些闲言碎语,于是就都一五一十地转告给了柳三三。末了,问道:“三公子以为如何?兇手行兇,究竟是为了擂台,还是为了宝物?” 柳三三没答话,而是望着江水,自言自语了起来。 “……隐仙岛,天机观。” 隐仙岛,隐于茫茫秦淮水中央。天机观,匿于艷艷桃花林之内。 三月,正是桃李争放季节。唐英一踏上岛,便远远嗅到一股浓郁的芬芳。只是这大好的心情,很快被前方桃林里传来的一个声音给打得烟消云散。 “怎么又四你们俩个?” 能把“是”说成“四”的,除了那满口暴牙的丑郡主外,还能有谁? 唐英当即捂着额头假装没听见,对柳三三道:“粗丝(出师)不利粗丝不利,三公子,我们要不改天再来如何?” 说完,拍拍屁股就想往岸边跑。 柳三三一把拽住他的袖摆,调侃道:“你几时连说话也和郡主一样了?还真是妇唱夫随哦。” 唐英这才反应过来:“哎呀,三公子你就别笑话我了。你看,她都把我给带坏了!快走,快走吧。” 唐英越是要躲,三小姐就越是不让。扇子一挥,拽着唐英走到了郡主面前。 “珏小郡主,我们唐公子一直惦记着你呢。” 唐英瞪大了眼看着柳三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三小姐几时也学会开这种玩笑了? 柳三三见他越着急,就越是乐得慌,干脆将他一把推到了珏小郡主的身边。唐英一个没站稳,撞上了那堵肉墙,然后又被弹飞在地上。 “你四男人吗?贊(站)都不会贊!”珏小郡主语气里,那是十万分的不屑。转头看了看柳三三,道:“你就比他好。本郡祖喜欢你。” 三小姐不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忙转移话题:“郡主为何会来这隐仙岛?” 珏小郡主反问她:“你们又四来做什么的?” “查案。” “本郡祖也擦案。” 唐英此时已站了起来,一边拍着身上尘土,一边笑道:“郡主能查什么案?” 珏小郡主理也不理他,一个大幅转身,直直将他撞飞了出去。随后若无其事地指了指桃林深处:“本郡祖能早到去道观的路,你们能吗?” 柳三三与唐英自然不能,于是只好答应让珏小郡主一块儿跟着——“擦案”。一路上,珏小郡主将该问的都问了个遍后,几人也在不知不觉中走到了天机观前。 唐英上前敲了几下门,见迟迟无人来应,便趴在门缝边,小心翼翼地朝里瞄去。 刚好像要瞧出什么名堂来的时候,忽觉耳边“嗖”得颳起一阵旋风。随后,便听到“嘭”的一声巨响—— 那大门早就被珏小郡主一脚踹了开。 大脚丫子往里一迈,跨过摔倒在地的唐英,对着观内吼道:“人呢?都死哪儿去了?没见到本郡祖来了吗?” 第二十五章 一个结巴 唐英很郁闷,也很纳闷,为何与珏小郡主在一起,自己就老摔跤呢?所以,自打进了天机观之后,他便躲得离郡主远远的,免得一不小心,又摔个狗啃泥。 在珏小郡主震耳欲聋的叫嚣声中,一个矮矮瘦瘦的青袍小道提着个扫帚,从香炉后面探了半个脑袋出来。 第44页 “小道士,你家天机道长在不在观中?”唐英彬彬有礼地问道。 小道士点点头,又摇摇头。 “倒底在还四不在?!”珏小郡主嗓门一扯,把那小道又给吓得躲回了香炉后。 “哎——郡主稍安毋躁,稍安勿躁。慢慢问嘛。” “骚安你个头!”珏小郡主一步蹿上前,将那小道提了出来,“快缩(说)!天机那个兔崽子藏哪儿去了?” 唐英实在不曾料到珏小郡主说出来的话,会与她那长相一样粗鲁。正所谓,秀才遇见兵,有理也说不清。只得在一旁无可奈何地嘆了口气。 可怜那小道士,像只小鸡似的被郡主拎着脖子,双脚悬在半空中扑腾许久,好不容易才憋出一句话:“师……师傅……在闭关……炼……炼丹。” “观里就你和你师傅二人?” 这小小的天机观,百步之内便能从前门走到后门。柳三三趁着几人说活的功夫,早就兜了个遍。此刻正倚着门栏,挑眉看着那一胖一矮两人。 珏小郡主被三小姐冷眼一扫,两手不禁抖了抖。那小道藉机使劲一蹬,嗞熘一下挣脱了出来。 “师……师傅在……在……闭关炼……炼……丹。两……个……个……个……” “个”了半天,都没“个”出个什么来。 “原来四个结巴。”珏小郡主龇了龇嘴。 唐英笑道:“小道士想说的是,两个月吧?” 小道士点点头,伸出两只手指头比划道:“已……已经……两……个……个……” “行了行了。”珏小郡主不耐烦道,“快带我们去早他!” 小道士一愣:“没……没……澡……澡堂……” 得,是把“找他”听成“澡堂”了。气得珏小郡主直捶香炉:“四——早他!早他!” 这二人,一个结结巴巴,一个口齿不清,兜来转去,谁都没能把谁弄明白。 唐英干脆不理他们,走到柳三三身边,低笑道:“炼丹房就在那儿。门上的木牌写得清清楚楚,这位小郡主真是……” 说话间,柳三三已推门走了进去。门并没锁,屋内的摆设也极其普通,只是角落里的一道暗梯引起了两人的主意。 “天机道长应该就在这下面。”唐英一边说,一边下了楼梯。 柳三三跟在他身后。这暗道极其狭窄,只容得下一人。两面都是青砖铺成的墙面,因长年烟燻,已变得有些发黄。走到最底处的时候,唐英停了下来。 “有道铁门。” 他试着推了一下:“不行,锁住了。” 正踌躇的时候,忽听见头顶上方传来一连串“咚咚咚”的响声。接着,便看见了珏小郡主的那双大脚板。 “你们!太不够意思了!” 珏小郡主跑得气喘吁吁,想必是费了很大劲才钻进这暗道。从她的背后突然伸出一只细细的胳膊,胳膊的主人结结巴巴地说道:“钥……钥……钥……匙。” 暗道被珏小郡主堵了个死,小道士没办法,只得将手里的钥匙抛给了唐英。 铁门“吱嘎”一声被打开。 几人走进一看,只见屋子中央放着一只巨大的八卦炼丹炉。炉下堆着高高的柴火,炉边则散放着许多不知名的植物药材。却偏偏不见天机道长的影子。 “奇……奇怪……了。师傅……哪……哪……去了。” 柳三三突然皱起了眉:“没有火。” 唐英朝丹炉一望,果然,炉下并没有生火。再看那堆柴火,也没有被烧过的痕迹。那就是说,天机道长根本就不曾在这里炼过丹? “小道士,你可亲眼看见天机道长进来的?”唐英问道。 小道点点头,哭丧着脸在屋内直打转:“糟了,糟了,师……师傅……不……见……见……了!” 珏小郡主满不在意地走到炉前,拍着丹炉道:“这里面真能炼出仙丹来?” 一边说,一边踩着柴堆,朝丹炉内望去。 “妈呀——!” 她勐地大叫一声,跌倒在地,指着丹炉惊慌失措:“……死……死人!” 炼丹炉内赫赫然躺着一具尸体。而且,还是一具被挖掉了双眼的尸体! 小道士高喊了一声“师傅”,当即晕了过去。珏小郡主则捂着鼻子,躲得老远。只有柳三三与唐英,趴在炉边看了许久。 “依尸体腐烂的程度,死了应该不下两个月。天极道长极可能是在刚闭关不久就被杀害,连丹炉都没来得及碰一下。” 唐英看了眼柳三三,又道:“——只是为何要挖走他的眼睛?” “吴子辛的双足也被兇手砍下拿走了。” 柳三三说完,毫不犹豫地跳进了炼丹炉。 第45页 “臭——”珏小郡主忽然指着柳三三大叫道,脸上露出一丝怪异的表情。见唐英看向自己,又急忙捂住鼻子,“——臭,好臭的!” 唐英看着尸身上爬满的蛆虫,也忍不住一阵噁心。 炉内传来柳三三闷闷的声音—— “尸体的胸口上有五个窟窿,像是……手指印……” 珏小郡主在一边举起手,往自己的胸膛上戳了戳,喃喃道:“五指穿心,这兇手功夫了得!” 闷闷的声音又响起:“奇怪,这是什么?” 一只小手从炉子里面伸了出来:“——袋子。” 唐英愣了愣,倒是珏小郡主手快,立刻从身上解下一只香囊,丢给了柳三三。 一阵悉悉嗦嗦的声响过后,三小姐这才从炉里面站起来。脸上沾了黑灰,眼里却闪着兴奋。 唐英想要去扶她,却被珏小郡主一屁股给撞了开。 珏小郡主不由分说,张开两只象腿般粗的双臂,将柳三三抱了下来。随后,又凑近她耳边问道:“这四什么东西?” 柳三三打开香囊,里面放着的,是许多晶莹透亮,大大小小的碎片。 “尸体下,全是这个。应该是砸碎了的某样东西……” 唐英问道:“三公子打算怎样?” “我想将它们,拼回到原来的样子。” 第二十六章 一个门主 一个死人,四个活人,将从来都冷清惯了的天机观搅得一夜不得安宁。 不过,江宁城还有一个地方,此刻比天机观更闹腾。那便是宁安王府。 老王爷不见了宝贝女儿,急得双脚直跳,恨不得将整个江宁城翻个底朝天。偏偏这时候,竟还有人不知天高地厚,想往太岁头上动土,在老虎屁股上拔毛。 无字门头号大捕头石易平得到线报,说今夜有人要在宁安王府滋事。于是亲自带了几个身手好的属下,躲在暗处密切观察。 果然,子时刚过,便看见一个人影,鬼鬼祟祟地在王府侧院外绕来绕去,探头探脑。 石易平按兵不动。 等了片刻,只见从王府侧院里摸出另一个黑影来,人高马大的,肩上还驮了个麻袋。 两人交头接耳了一番,双双跑到巷子的转角处。在那里早就事先停放好了一辆马车。 高个子将麻袋往车里一扔,拍拍手对另一人说道:“事已办成,丁公子,钱呢?” 丁豪乐颠颠地看了看麻袋:“我得先验验货。” “哎!不行!好不容易才弄晕的,万一被夜风吹醒了怎么办?” “这……也对。” 于是,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递给了对方。又不甘心地问道:“郡主漂不漂亮?” 高个子嘿嘿一笑:“丁公子这回可真是艷福不浅。老子採花多年,都没见过这么漂亮的。要不是收了你的钱财,老子早就自个儿……嘿嘿!” 石易平听到这儿,再也按耐不住,一个翻身跃到二人面前,呵斥道:“大胆贼人!快把郡主放了!” 说话间,又有几个无字门的高手一齐围了上来。 丁豪本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三下两下,就被石易平撂倒在地。而那採花贼虽是个练家子,毕竟寡不敌众,恶斗了一场,最终被一根铁索套住了手脚。 “□!姓丁的,你我定是被人卖了!” 丁豪哭丧着脸,无力地威胁道:“我是翰林侍读学士丁恺之的大公子,你们……你们谁敢抓我!” “本王就敢抓你!”黑暗里,传来宁安王响若洪雷的声音,“区区一个从四品,竟敢到本王的头上撒野来了!” 丁豪顿时嘴唇发白,双腿发软,“扑通”一下跪倒在地:“王爷,王爷饶命啊!” 宁安王道:“说!郡主呢?” 丁豪颤颤微微地举起手,指了指身后的马车。 宁安王急忙叫人去将那麻袋搬了下来,打开一看,脸色却比方才更加难看。 “丁豪,本王再问你一次,你把郡主藏哪儿了?” 麻袋里的女子,绣眉云鬓,楚楚动人,那里有一点像珏小郡主了? 丁豪万万想不到,自己竟抢了一个冒牌货回来。任他哭天喊地叫着老父亲的名字,宁安王照旧大掌一挥,将他与那採花贼一起,下了大狱。 至于那女子,醒来后一问才知,原来只是个侍候郡主的丫环,在打扫郡主闺房时,被误绑了过来。 老王爷上上下下打量了她许久,忽然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怎么本王以前没见过你。” 那女子淡然一笑:“小女子名亦水,无姓。府中下人近千,王爷日理万机的,怎可能一一记过来。” 老王爷觉着有理,也不多做计较,放她回了府。 倒是石易平,满不放心地对宁安王提醒道:“王爷,这妮子还是多看着点的好。” “噢? 为何啊?” “她自称‘小女子’,而不是‘奴婢’,有点不寻常。” 宁安王瞟了眼那纤弱的背影,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你们无字门的人哪,看谁都不寻常。行了行了,你只管找到郡主的下落。本王府上这点琐事,就不劳烦石捕头了。” 第46页 话说到这份儿上,石易平也不再勉强。带着手下回无字门交差去了。 前脚刚踏进门,后脚就又来了信报。 一支金筒,以红蜡为封印。 这样的信件,只可能来自无字门门主。 石易平将筒内的书信细细读了遍,心中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原来小郡主在那儿…… “月影迷津渡,桃花落春风。天外一钩残月带三星。” 吟诗的是唐英,喝酒的是珏小郡主,抹鼻涕擦眼泪的,是天机观里的小道士。 三个格格不入的人,三种藏而不露的心思,给这无边夜色,平添了几分怪异。 “哎,对了,小道士,你家师傅与吴世子关系如何?”唐英眯着一双桃花眼问道。 “好……好……得很。天……天……来。” “那吴世子最后一次来天机观,是在什么时候?” “两……两……个……个……个……” 珏小郡主在一旁嗤笑道:“四两个月前吧。” “对……对!” 唐英又问:“你还记不记得当时发生了什么?” “金……金子……很多……多的……金子。” 小道士结巴了半天,大致意思是,那日吴子辛带来了一箱金子,说是要用来修缮天机观。本是一番美意,却被天机道长严辞回绝,还骂吴子辛铜臭味十足,就此断了二人的交往。 唐英听了,微微一蹙眉:“之后,天机道长便闭关炼丹去了?吴世子也再没来过?” 小道士使劲点点头。 珏小郡主在旁边哼了一声,篾笑道:“什么修天机观。我看那钱根本就四吴子辛的嫖金。” 小道士又急又羞,话都顾不上说,只一个劲地摆手摇头。 夜风里,突然飘来一个阴冷阴冷的声音:“闭关那日,观里有何异样?” 几人回头一望,只见柳三三不知何时已从屋内走了出来。执着玉扇,面无表情地看着众人。 小道士回想片刻,勐地拍了拍脑袋:“对……对……了,有……有……贼!” 原来是天机道长闭关当夜,他去道长屋内整理书簿。打扫到一半时,忽然看见门口闪出一条长长的人影子。以为是观里来了小偷,便急忙往床下一躲。那影子在房里转悠了一圈,许是见实在没什么可偷的,不多时就走了。 柳三三听罢,一声不吭地又转回了房里。 唐英也跟了进去。一关上房门便问:“三公子是不是有话要说?” 柳三三指了指桌上拼合了一半的碎片:“唐兄觉得这是何物?” 唐英凑近一瞧,奇道:“像镜子,又不像镜子。普通的镜面不可能如此通透。” 柳三三点头表示贊同。随即又取笔蘸墨,在纸上画了五个小圆点。 “这是在尸身上五个窟窿的位置,如果真是手指印的话,按照拇指与食指间的距离……” 柳三三没再说下去,而是分别伸出左手与右手,贴着那几个圆点对比了一番。 唐英立刻恍然大悟:“——左手!兇手用的是左手!” 他顿了顿,又道:“吴子辛带来一箱黄金,肯定不是为了修缮道观那么简单。或许是想向天机道长换一样他很想要的东西。廖永训说他得了一件神器,时间恰巧也在两个多月前。难道真如廖永训所猜测的,吴子辛用黄金换不得,便干脆用了偷的。如此一来,天极道长闭关当夜,小道士所见到的那个黑影会不会就是吴子辛?而杀害天极道长的,会不会也是他?” 唐英分析了一大通后,忽又摇了摇头:“不对——吴子辛没有那么好的武功——也不对……雇兇杀人,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 桃花眼似笑非笑,瞟向柳三三:“三公子,你以为呢?” 柳三三摸着一桌的碎片,若有所思:“唐兄真的相信这世上有神器?” 唐英笑道:“子不语,怪力乱神。但奇人奇物,总还是有的吧。” 玉雕摺扇对着桌子敲了许久,柳三三犹豫着抬头看向唐英:“……我能否请唐兄帮一个忙?” “哎!三公子说的什么话,你几时与我这般见外了?同窗一场,有什么忙不能帮的?” “明日,就请唐兄回无字门查一查,江宁城近日来可有什么怪事发生,或者……有没有什么人死得古怪。”柳三三嘴角微微牵扯了一下,又道,“——顺便也将珏小郡主送回王府。” 唐英点点头:“那三公子你呢?” 碎镜中隐隐约约照出一双熘圆的黑眼珠。 “——我想再多留两日,说不定……” 第二十七章 一艘大船 清晨的秦淮河上,雾霭沉沉,蓬舟点点,都是些早出打鱼的船家。这个时候,通常是见不着游江的花船的。偏偏今日,江中就有这么一艘二层大船,缓缓向着隐仙岛的方向驶去。 “船家,那是谁家的船,这么气派?” 第47页 大船经过唐英所乘的小乌蓬时,就好像一只西瓜滚过一粒芝麻。 船夫望了望那半隐在雾中的巨大船身,笑道:“江宁的有钱人多了去了。公子是没见过洪府的九桅宝船,这船和他家的比起来,根本就是小巫见大巫。” 唐英也笑了起来:“倒也是,皇城之地,本就卧虎藏龙。珏小郡主,你说是不是?” 船舱内迟迟没有人回应,唐英隐隐约约觉着不对,赶忙掀开舱帘往里一瞧。 哪里还有什么郡主的影子! 惊讶之余,忽听得从船尾传来“扑通”一记声响—— 得,定是那珏小郡主跳水潜逃了。 宁安王竟生了这么个女儿,明日那书生擂台赛的状元郎,可真是要倒血霉咯——唐英暗自笑着,却没有看见,此时与他擦身而过的巨型船头上,插着一面阴气森森的“鬼”字黑旗,正迎着风,在雾里翻扬…… 有人倒霉,也就有人走运。 方放这次走的,是许多布衣书生一辈子都想不到的横财运。 隐仙楼十桌流水席,只要肯说一句“恭喜发财”,任谁都能过去吃个酒足饭饱。 名不见经传的穷书生方放,一夜间成了江宁城无人不知的传奇人物。那些吃他白食的市井之徒,一个个将他传得神乎其神。当然,许多读书人就看他不惯了。 这其中就包括曾是昔日好友的宋之山。 宋之山这日也去了隐仙楼,但不是去吃方放的流水席,而是挑了个临江的位置坐下。 四下一环顾,竟然发现还有两个和自己一样,自顾自吃菜的人。不由好奇地提了壶酒上前问道:“两位兄台,怎么不过去吃流水席呢?” “流水席?什么流水席?” 那二人一抬头,差点没把宋之山吓得背过气去——一个麻子,一个独眼,满脸凶神恶煞。 现如今骑虎难下,也只好壮着胆指了指旁边:“就……那里的流水席。” “娘的!你瞎了眼了?”独眼瞄了眼那桌上的菜,气吼吼地叫道,“那是人吃的吗?给猪猪都不要吃!” 一句话,不但将在场所有吃白食的人骂了个遍,也把请客的东家给得罪了。只见方放绷着个脸,从楼梯上缓缓踱了下来。 “宋兄,何时和两个粗人称兄道弟的?也不怕丢了读书人的脸?” “你小的再说一遍!”独眼刚想窜上去,立刻被身边的麻子给拉了回来。 “低调,低调。”麻子道,“出来前二哥是怎么说的?” 独眼扭着半边眉毛:“别提他了!他倒好,一个人在寨子里吃香的喝辣的,偏让你我跟这来喝西北风!” “低调,低调。”麻子似乎永远只会说这一句。 宋之山看看二人,又看看方放,不由轻蔑地笑了笑:“也不知是谁丢了读书人的脸。别以为摆了流水宴就能封了别人的口。我宋某人可是清楚的很,你那黑心钱是从哪儿来的!” 方放听了,竟也不气。依旧面带微笑地走到宋之山面前,凑近他耳根,咬着牙关说了一句:“我的钱不干净,你的人还不干净呢。你藏在府里的那玩意儿……” 宋之山突地身子一颤,脸色惨白道:“你……你怎么知道……?” 方放冷冷一笑:“怕了?怕了就关上你的这张臭嘴。从此以后,你我井水不犯河水!” 说罢,衣袖一甩,转身上了楼。留下宋之山一人,呆若木鸡地立在原地。 独眼看了看方放的背影,对麻子道:“这人身上有杀气。” 麻子嚼着菜,不接话。 独眼郑重其事地又道:“……是很浓的杀气。” 麻子喝了口酒,依旧不接话。 “□,你到底听没听?”独眼这回终于憋不住,提起一脚踹了过去。 麻子低低哼唧了一声,抹抹油嘴道:“——低调!低调!” 低调的四麻子和高调的独眼七目送着宋之山失魂落魄地走出了隐仙楼。 几个时辰后,宋之山被发现死在了自己的软帐之内。 而此刻的三小姐,仍在为眼前的破镜子费劲伤神,全然不知江宁城正掀起的那一场腥风血雨。 镜子的右下角被她拼了拆,拆了又拼,怎么弄怎么不对。 正伤着脑筋,耳边忽然传来一个粗粗的声音—— “逊!这么放不就成了。” 那人一边说,一边挪了挪最底下的一块碎片。果然,还真契合上了。 柳三三勐地抬头,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对硕大无比的鼻孔,然后就是两排大暴牙。 原来是珏小郡主,不知何时已站在了桌边。披头散髮,浑身淌着水,脸上的胭脂化作一团,像极了溺死鬼投胎。 而珏小郡主也被柳三三现在的这副尊荣给吓得不轻——一宿未眠,三小姐此刻早已面色蜡黄,印堂发黑,两眼通红。活像一只吊死鬼。 这一个 “溺死鬼” ,一个“吊死鬼”,你看我我看你注视了良久。“溺死鬼”终于先开了口:“——你拼了一夜?” 第48页 桌上的碎镜只缺一个右下角,一个晚上就能修补到这种程度,已是十分不易。 “不就是块镜子嘛,用得着那么拼命?”语气里,带着三分责怪,七分关切。 柳三三面无表情,低下头继续钻研琢磨。 珏小郡主火急火燎地将她一把拽了起来:“先别管这些破烂玩意儿了,快跟我走!” 破烂玩意儿?对三小姐来说,这可都是宝贝呢! 柳三三一语不发,甩开她的手,又坐了回去。 “再不走,就没命了!” 柳三三这才动了下眉毛,望了望窗外的天,懒懒道:“天没塌下来。” ——只差最后几块了,不拼完它们,就算天真的塌下来,她也是不会走的。 “犟!” 珏小郡主骂完后,立刻又道:“一炷香!我给你一炷香的时间!” 说完,大步流星,夺门而出。 道观里依旧冷清如故,炉内的香火忽明忽灭,烧的却是分分秒秒的时间。 小道士提着扫帚望了下天,只见头顶乌云密布。一场春雨,说早不早,说迟不迟,倾盆而下。于是,赶紧往檐下一躲,却正好撞上从屋内冲出来的一个人影。 那人如一阵旋风颳过,不知不觉中已捲走了他手中的扫帚。 “小道士,借你的扫帚一用!” 雨中的人影将扫帚横在胸前,如磐石般,一动不动地堵在了大门前。 那背影看着似乎是珏小郡主,又似乎不是…… 第二十八章 一条密道 滂沱大雨里,幽幽传来一阵琴声。随着冰冷的雨滴,缓缓淌过墙上的石缝,渗透进珏小郡主的五脏六腑。 天机观此时已不再冷清。门外围着黑压压的一群人影,手里的兵器泛着森森寒光。 一朵桃花吹落,飘过刀尖,落入了门内。 木门被重重撞开。为首的四个人挥刀舞剑,一起沖了进去。 但听门内响起一阵“乒桌球乓”,“哎哟哇呀”乱七八糟的声音。不消片刻,那四人又一起飞了出来。 齐刷刷地跌倒在地,个个嘴里叼着根扫帚叶,脑袋肿得像只猪头。 后面几人一看这情形,面面相觑了片刻后,互相使了个眼色——这回不沖四个,全他妈上! 十几个人,怒气腾腾地杀将进去。不过小半柱香的时间,又都一个个屁滚尿流地爬出了门外。 桃林里的琴声忽然停了下来。一道红影踏着枝头飞来,轻盈地飘落在道观门前。 一手抱琴,一手拈朵粉色桃花,瞻顾四方,光洁的嘴角扯起一丝诡异的怪笑。 忽然间两指挑起一根琴弦,将手中桃花飞射了出去。 薄薄的花瓣如离弦之箭,刺穿空气,打在门内珏小郡主的身上。 一股极大的力量将她震飞到几尺之远。撞上院内的香炉后,又重重弹落在地。 不等她站起,从门外又飞进数片桃花瓣。只是这一次,桃花里还夹杂了几根刺目的细针红线! 珏小郡主立刻抡起扫帚,打碎了桃花。但那红线却也趁势死死缠住了扫把,爬上了她的手臂。 绣花针如同毒蛇的尖牙,深深刺进了肉里。越是挣扎,咬得越是深。 “郡主,接着!” 不知何时,从炼丹房里奔出一个青色身影,将一把桃木剑抛给了珏小郡主。 桃木剑凌空翻了几番,还没来得及落入小郡主的手里,就被几根绣花针打落在地。 珏小郡主立即扭头喊道:“臭书生!快跑!” 柳三三微微一怔,也就在这一惶神的功夫里,一条红线似幽灵般地绕过她的肩头,带着一尾短针,直直刺入了她的眉骨! “唔!” 她捂住双眼,蹲了下来。 旁边的小道士急得哇哇大叫:“不……不……好了!中……中……中针了!!!” 木门勐地被一噼为二,原先几个黑衣人重又杀了回来。 瞧见被红线束缚得不得动弹的珏小郡主,哈哈大笑道:“丑婆娘,看你这次还能使出什么贱招来!” 说话间,十几把大刀同时砍了过去。 难道今日真的要亡命于此了么? 珏小郡主瞄了眼蹲在地上,微微颤抖的柳三三,身体里突然升起一股莫名的力气。 不!现在还不能死!还有一个需要她保护的人! 她“呀”地高吼一声,摒足内力,将身上的十几根银针连皮带肉反射了出去。 随后,抹了抹从嘴角淌下的两行鲜血,冲着黑衣人冷笑道:“怎么?还想再被姑奶奶扫地出门一次?” 一头狮子,即使受了伤,气势也远远强过一群猴子。 更何况,这只“狮子”的身后还多了一个同党。 一个戴着厉鬼面具的同党! 青面獠牙,白齿森森。自乌云里从天而降,落在珏小郡主的背后。 “魈儿,这里交给我来对付。你带着人快走。”面具下传来一个厚重的声音。 珏小郡主愕然回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还不快走!?” 又一声催促,她这才回过神来。迅速跑到柳三三身边将她扶了起来。 第49页 “有……密……密道。”小道士指了指炼丹房,拉着二人赶紧躲了进去。 宋府。 宋之山横躺在床上,四肢大张,两眼圆睁,似乎在临死的一剎那,看到了极其恐怖的东西。 “尸体的身上没有刀伤。只在背后印着一个掌印。”石易平验完尸身后,又看了看衣上的鲜血,道,“血迹浓稠而鲜红,应该是从五脏内喷出。” “那就是内伤了,一掌致命的内伤。” 一道白影悠悠然从窗口踱到床边,扒开尸体身上的衣襟一瞧,幽幽笑了起来:“又是左手?” 石易平道:“有何不妥吗?” 白衣人只笑不答,目光落在了宋之山的手上。 苍白僵硬的手指似乎在指着什么。 “属下以为,杀害宋公子与吴世子的兇手,是同一人。”石易平道。 “嗯,继续说。” “两具尸体的死法实在太相似了。没有兵器所造成的任何致命伤,全是一掌毙命。而且都在死后被割取了身体的一个部位。” 石易平说到这里,忽然变得吞吞吐吐:“属下想不明白的是,兇手这次为何要割……割……宋公子的……那个。” 白衣人嘴角微扯,道:“既然是连环兇案,只要能找出死者共通之处,也就可以大致揣摩出兇手的杀人动机了。” 石易平点点头:“所以属下认为,兇手是冲着明日的擂台赛而来。先剷除最有希望夺魁的吴世子,然后又对宋公子下了毒手。” 白衣人笑道:“宋之山才学平平,似乎还轮不到他吧。再说——” 再说,那隐仙岛上的天机道长也不曾要去参加什么书生擂台赛啊。 白衣人忽而停了下来,望着窗外发起了愣。 不知留在岛上的那个人现在可好?依她那份七巧心思,说不定早就已经摸出些头绪来了吧。若此刻她也在的话…… 哎,奇怪了。自己怎会无缘无故惦记起她来? ……不,一定不是惦记她。是惦记那案子…… “门主,门主?” 石易平喊了许久,才把眼前人的魂给喊了回来。只见他手里挥着一封书信,脸上露出几许喜色。 “方才来了线报,说宋之山死前曾在隐仙楼与人发生过口角。属下这就去将那人拿来问话!” 白衣人若有若无地“嗯”一声。眼角无意间又瞥到尸体的手指。 手指所指向的地面上,除了一滩血迹外,别无他物。 它究竟是想说些什么呢? 柳三三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在一条又黑又冷的甬道里奔跑着。甬道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任她怎么找,也找不到出口。 柳三三的心底不由升起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孤独与恐惧。 为何身边的人都一个个弃她而去?柳老爷,程先生,向红,恋水妹妹,还有他…… 对了,方才好像听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魈儿…… 黑暗里突然闪现出一道火光,照亮了甬道的另一头。 她看见一个人,一把刀。 那人立在尽头处朝她咧嘴一笑。一如既往的恣意张扬。 “关魈,关魈,是你吗?” 火光下的人影没有回应,自顾自地转身向甬道的深处走去。 她也想奔过去,可两脚却像被钉住了似的,怎么动也动不了。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熟悉的背影越行越远,直至完全被黑暗吞没。 泪水终于再也忍耐不住,如同决堤般,从眼眶里喷涌而出。 “不许走!” 一双冰凉的小手,在黑暗中胡乱挥舞着。然后被另一双大而温暖的手掌紧紧握住。 柳三三顿觉胸中涌入一道暖流。她努力睁开眼,竟看见珏小郡主正握着自己的手,有情又似无情地注视着自己。 心里一惊,想也不想就甩开了她。 珏小郡主的脸上隐隐闪过一道失望的神情。呆了片刻,倏地一扭头,冲着身边的小道士发起了火。 “喂!出口呢?怎么早了半天还没早到!” 第二十九章 一位故人 小道士说,密道的入口就在炼丹室的炼丹炉底下,密道的出口则在外头的某一地方。但他没说,那“某一个地方”究竟是哪一个地方。 珏小郡主此刻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这条密道,还真他妈的长! “歇……歇……会……会儿。” 带路的人终于挺不住,抱着火把,壮烈地瘫倒在一边。 “歇你个头,快走!” 珏小郡主不由分说,赏了他两脚。 昏昏火光下,柳三三的脸显得异常苍白。她倚墙而坐,喘着气道:“就歇一会儿吧——你也伤得不轻。” 珏小郡主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身上早已裂开十几道伤口。鲜血一路走,一路滴。前面只顾着背柳三三赶路,连疼痛都忘记了。 “不行!得快点出去,那根针还在你的——” “我没事。”柳三三咬着唇,弯起一道虚弱的笑容,也不知是在安慰谁。 第50页 “对了,那些人倒底是何来歷?怎么会来这天机观的?” 珏小郡主咬牙哼了一声:“一群自称‘刺鬼’的乌合之众,朝廷的走狗!” 见柳三三眼神异样地看着自己,急忙语气一转,道:“今早我随唐英回江宁的时候,碰巧在江上遇见他们的船,便跳水跟了过来。” 柳三三听罢,转而又问小道士:“这些人与你家道长有结怨?” “……没……没……有!” “与天机观无关,是冲着我来的。”珏小郡主道。 柳三三狐疑地看了看她,忽地挑起了眉毛:“既然如此,你还要回来找我?” 珏小郡主微微低下头:“我……担心你出事……” 一副扭扭捏捏的样子,看得三小姐心里直发毛,赶紧转移开话题。 “小道士,我听说起炉炼丹最好是在每月的朔日,熄炉则要选在望日。可真有此事?” “没……没……错!” “那你家道长也是照此规矩来炼丹的?” “对……对!” 柳三三的眼里倏地闪过一道火花,比那火把的光芒还要明亮。随后,嘴角扯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走吧。休息够了。” 江宁的夜,不同于白日的喧嚣,却别有一番景象。 秦淮河上灯火乱坠,有如天上繁星落入水中一般,明灭璀璨,似幻似真。 江畔的九洲水舫里,此刻正汇聚了来自五湖四海的书生墨客。吟诗作对行酒令,好不热闹。 宁安王也在席内,眼前这些可都是明日里要来参加擂台的栋樑之材,自己哪能不先过过眼的? 书生们见到未来老丈人端坐在堂上,也都一个个竭尽所能,期望能在今夜留下个好印象。 一会儿是某某某大公子作了首“十月初雪九霄外,四时芳菲春涧中”的小诗,一会儿又是某某某小少爷写了个“绿水闲润柳,春风漫拂花”的对子。乐得老王爷眉开眼笑,嘴都合不拢。 几杯酒下肚,众人的胆子也渐渐大了起来。借着酒意,开始竞相倾诉起自己对珏小郡主的仰慕之情—— “听说小郡主闭月羞花,聪慧过人。如若能一睹芳泽,在下真是死也情愿了!” “珏小郡主四岁便能通读诗书,六岁便能自己作词。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娶妻如此,死而无憾也!” “唉,我说你们,难道就没听说过‘红颜祸水’这四个字?” “此话怎讲?” “你们忘了,吴子辛和宋之山是怎么死的?还有那丁豪,又是为了什么遭受牢狱之灾的?还不都是因为珏小郡主。” 一番话,犹如一盆冷水将众人浇了个醒。几个刚才还喊死喊活的傢伙,立刻都没了声音。 “确实啊,说不定这兇手就藏在我们之中,随时都候着给谁来上一刀。”说话的人说得眉飞色舞,还配合了动作。 这一下,水舫内所有的人都静了下来,防备地打量起身边人来。 老王爷沉着脸,干咳了几下。刚想要开口,却听见脚下传来了几下奇怪的声响。 先是悉悉嗦嗦的细微声,接着,演变成了“丁丁当当”的敲打声。最后,就是“砰”的一声巨响——水舫中央的一块青石板砖竟在一瞬间被震了个粉碎。 从地底下冒出珏小郡主的半个脑袋来。 “……” “……鬼啊!” 某某某公子仰头大喊了一声,舫内顿时一片混乱。逃的逃,蹿的蹿,还有一些慌不择路的,竟然跳进了河里。 老王爷气得满脸充血,再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一巴掌拍在桌案上。 “珏儿!你真是太不像话了!” 众人这才停下脚步,几十双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那颗奇丑无比的脑袋上—— 什么? 这就是梦里寻她千百度,那人却在……呃……狗屎洞的珏小郡主? 老王爷啊,您蒙人也蒙得忒很了吧! “噗!” 唐英听柳三三说到这里,一个不小心,又被茶给呛到了。 “怪不得,我就说宁安网王怎么会突然取消了今日的书生擂台赛。原来……全是三公子你的功劳。” 柳三三撇了撇嘴角。对唐英,有些事,她还是隐瞒的。譬如说“刺鬼”,譬如说自己所中的银针,譬如说—— “那面镜子,三公子可有头绪了?” 柳三三犹豫了片刻:“还没有拼成。” “噢。” 唐英笑了笑,没再追问下去,而是专心致志地喝起茶来。 “我想要一辆马车。”柳三三突然道。 “嗯?” “我想要一辆马车,载我去宋府。” 桃花眼眯成了两条缝,似早有预料般:“——唐某没有马车,只有马” “马也可以。” 桃花眼眯得更细:“唐某只有一匹马。” 柳三三绣拳紧攥:“好。就一匹马。” 第51页 那是一匹不怎么快的马,驼着两个不怎么说话的人,走在江宁城最热闹的街市上。 前面坐着柳三三,后面坐着唐英。一个心机重重,一个心思不纯。 “心思不纯”的牵着缰绳,半搂着“心机重重”的。有意无意地凑近她的秀髮,闻了个香扑满鼻。随后,又若无其事地环顾四周,看起路上风景来。 殊不知,看风景的人,此刻也正被别人当作风景看着。 那人着了一身黄衣,明眸皓齿,亭亭玉立。正是宁安王府里的小丫环亦水。 她立在街边,痴痴望着马上的那一对人儿,眼里透出一股连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凉意。 ——他看见我了,他明明看见我的。却装作不认得我。 柳三……你果真从没将我放在心里过。 ……还是关大哥对我最好。如今这世上,也只有他对我好了…… 第三十章 一件妖物 柳三三下马的时候有些踉跄。 那根银针正在她的体内作祟,弄得她时不时两眼一黑,什么也看不见。 所以,她才会向唐英借马。只是希望,自己的这双眼睛还能撑得到宋府。 “三公子,你没事吧?” 唐英似乎起了疑心。 幸好这时候的三小姐又能看见了。拍拍扇子,摆了副和往常一样的臭脸,旁若无人地跨入了宋府的大门。 宋府不大。至少没有柳府大。但庭里的一草一木,都能使柳三三想起自己的家来。 心里面不由掺杂了些酸楚。 “听说宋老爷也曾是个生意人。”唐英有心无心地说了一句。随后领着柳三三走进了宋之山的卧室。 尸体早已移交至无字门,只是地上的和床上的血迹尚未叫人来清理。 这也是唐英特意嘱咐宋家人的。 他料准了柳三三哪天一定会亲自来瞧一瞧现场。 只是没想到,她会那么急。 而且,还那么快便看出了端倪。 “尸体是在床上被发现的?” “嗯。这有尸画,三公子可照着看下。”唐英从怀里掏出一张画纸,递给了她。随后又指了指画上的某处,道:“我总觉得,宋之山是在暗示些什么。你看他的手指……” “指着的是床前的地。”柳三三一边说,一边走到那儿,俯身细细审查了一番地面,又抬腿重重跺了几下。 “不对。”她抬头,皱眉。又来到床前。 “宋之山并非是死在床上。而是死后被搬到了床上。”玉雕摺扇一下下打在手心,“如果是在床上被杀,死前一定会痛苦挣扎,被褥也一定不会像现在这么整齐。” 唐英点点头:“既然如此……除了床上,屋内也只有此处有血迹了。” 两人不约而同走了过去,看了看脚下血痕,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笑。 “若我是宋之山。” “若唐某就是兇手。” 唐英举起左手,一掌“打”在柳三三的背上。 柳三三应势倒地,趴在血迹上挣扎了几下。随后绷直了手臂,做了一个和尸体一摸一样的手势。 唐英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眼里倏地噼过一道灵光:“床!宋之山死前真正所指的地方是床!” 他掀开被褥,扫视了一下床面,并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之处。 桃花眼一眯,又扣指敲了几下床板。 果然,从下方传来几声空洞的迴响。 “床下有东西。”唐英一边说,一边将床板挪了开。 一道暗格赫然印入眼帘。 他蓦地怔在了原地,失神地喃喃自语道:“不……不是东西。是……好美……好美的……女子……” 那暗格里躺着的“女子”,面若芙蓉,肤如凝脂,眉似黛月,眸比星辰。即使嫦娥转世,天仙下凡,也比不过她的美貌。 可惜,除了美貌外它再无其他。没有唿吸,没有灵魂。 因为,它只不过是一具出自神匠之手的人偶! 但这又有何妨呢?真亦假来假亦真。世上没有一个男子能逃得过它的魅惑,最后甘愿搭进自己的性命。 宋之山如是,此时的唐英也如是。 若不是柳三三用玉扇及时在他的脸上扇了几下,被迷了心志的唐英指不定会做出些什么疯狂的事来。 “三公子赶快烧了它……这是件妖物。” 他背对着床铺,惊魂未定地倒抽了口凉气。 柳三三鄙夷地哼了声:“淫者见淫。” 桃花眼立刻笑成一条缝:“三公子,我是男人。不但是个男人,还是一个喜欢女人的男人。不但是个喜欢女人的男人,而且还是一个喜欢漂亮女人的男人……三公子若也是男人的话,就会明白唐某所说的话了。” 可惜,三小姐不是男人。所以那只假人,对她起不了任何作用。 她将人偶翻来转去仔仔细细地查了个遍,忽然,目光锁在它的额头处。 捋起眉间云鬓一瞧,竟看见额头上刺着一个极为精巧的硃砂字。 阎?! 柳三三不禁摸了摸一直藏在胸口的那面碎镜,眉头愈锁愈深。 第52页 “三公子可是发现了什么?” 唐英虽然仍是背对着,却让柳三三觉得他的背后好像也长了眼睛似的。 她默不作声地将床铺整理回原样,健步如飞地跑出宋府。 什么也没向唐英解释,一个翻身上马,扬尘而去。 唐英在门口呆呆地立着,脸上的表情由诧异转为平静。 最后绽出一个寒意十足的笑容。 这时,从街角飘出一个身影,对着唐英行了个礼,道:“此人竟对门主如此无理。实在太不像话了。” 唐英笑了笑:“是不像话。叫人费心的不像话。” 石易平沉默少许,低声又道:“门主的心思莫要浪费在这人的身上才好。最近朝中不太平,新帝登基才不久,皇权一半还捏在姓杨的阉人手里。有线报说他在朝外纠结了些江湖势力,不知在图谋些什么,圣上担心他也在找……” “直说吧,皇上有何口谕。” 石易平神色凝重,一字一句道:“顺藤摸瓜,斩草除根!” “哗啦啦——” 冷昏骤雨,将岸边新柳洗得碧绿青翠。 九洲水舫褪去了昨夜的浓重喧嚣,此刻倒更像是一位大家闺秀,娴静地立于水畔。 一匹瘦马站在舫边,悠哉悠哉地低头吃着草。舫里的青衣人也看似悠闲地踱来踱去,手中玉扇却一下又一下地敲打在手上,将整个掌心打得通红。 “来了来了!” 只听从地底传来一声大喝,接着,一道人影从水舫正中央的石板下蹿了出来。 “呸呸”两下,吐了吐嘴里的灰土,兴沖沖地跑到青衣人身边,道:“臭书生,果然如你所料,那密道里真有一条岔路!” 说话的,正是昨夜里“艷惊四座”的珏小郡主。 柳三三“哦”了一声,不慌不忙,指了指案上香炉:“两个时辰又一柱香,与昨日我们所花的时间所差无几。” 珏小郡主点点头:“没错!方才我走的还是昨天那条道。” 柳三三似笑非笑,站在珏小郡主钻出来的位置,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郡主,有劳了。” “什么?还要再走一遍?!” 柳三三摇头:“不一样,这次走岔道。” 珏小郡主撇撇嘴,带着几分不甘跳了进去。 未几,又探出半个脑袋,对着柳三三咧嘴一笑:“臭书生,你为何不叫那个唐英来陪你做这事。莫非……你喜欢本郡祖?” 柳三三立马扭着脸,不冷不热地送了她几个字。 “——因为,你、脚、大。” “……” 不是的。这不是真正的理由。 三小姐望着暗道里那略显笨拙的背影,一股异样的感觉缓缓涌上心头。 曾几何时,也有一个人一口一个“臭书生”的叫她,也只有那个人能把她逗得笑出声来。 她或许,只是想从珏小郡主的身上抓住一些她十分想念的东西吧…… 第三十一章 一只铁盒 宁安王府。 珏小郡主的闺房里灯花惶惶,人影绰绰。 门外蹑手蹑脚地站着一个人影。 趴在门缝上又瞄又听,恨不得整个人都贴上去。 屋里静默了许久,忽然传来“哇呀”一声尖叫。 一个白髮白须的老头儿连滚带爬地夺门逃了出来。 一边逃一边不停地喊:“郡主饶命,郡主饶命啊!” 这人一头撞上方才躲在门外偷听的那个身影,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王爷啊,老臣无能,治不了柳公子的病,王爷还是另寻高人吧。” 老王爷见他一副老泪纵横的模样,心中又好气又好笑:“唉,王御医言重,言重了。是小女无理,小女无理。” 一边说,一边搓搓手,提着颗心眼,走进了宝贝女儿的闺房。 床上躺着一个青衣书生,双目紧闭,嘴唇发白。床边则坐着珏小郡主,紧握着书生的一只手,呆呆看着他发愣。 老王爷酝酿了番感情,使劲挤出两滴老泪:“珏儿啊!人死不能復生,你……你要节哀……” “噼里啪啦”! 珏小郡主一掌将桌子噼了个稀巴烂:“人还没死呢!” 啊?怎么还有气儿? 老王爷愤愤地瞟了书生一眼,不得不重新调整情绪。 “王御医,顾御医,张御医全都治不好他,你也该死心了吧。珏儿啊,可千万不能为了一个废人耽误了自己啊!” “乓——” “当——” “嘭——” 几声怪响声过后,王府的下人们看见老王爷头顶茶盖,脚踩脸盆,好不狼狈地跑了出来。 一边跑,一边骂着“放肆放肆”。以至于这一夜,没有一个人再敢踏入郡主的房间半步。 谁也没想到,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老王爷口中的那个“废人”竟又活转了过来。 晃晃悠悠地从床上坐起,用扇柄戳了戳趴在床边睡着了的珏小郡主。 第53页 “臭书生?你没事了?” “我为什么会有事?” “你难道忘了,昨日在九洲水舫里,你突然晕死了过去。是我把你背回来的。” “哦。那多谢郡主。” 珏小郡主满脸焦急:“臭书生,御医找不到你体内的那根银针。我们得另想办法。” 圆圆的脑袋低了下来,摩挲着扇子,一语不发。 “我知道有一个人能将把你治好。我们今天就动身去找他,一定要快!” “郡主的好意柳三心领了。只是——” 柳三三欲言又止地看了看珏小郡主——那对眼眸里所流露出的关切之情,早已超越了普通男女之间的情谊。而眼下自己的身份又不便说破……不行,得撒一个谎,好彻底打消了她的非分之想。 于是,干咳了两声,郑重其事地宣布道:“郡主,我——我不喜欢女人的。” 噗…… 两条红艷艷的鼻血从那对朝天鼻孔里喷溅而出。 珏小郡主万分激动地抓起柳三三的手:“太好了!我也不喜欢女人!” “嗯?” “不不不……我四说,我也不喜欢男人。” 怪人。 柳三三歪歪嘴,起身朝院子里走去。 身后屁颠屁颠地跟着珏小郡主。 院子里,一个青袍小道正拿着扫帚扫尘,一见珏小郡主来了,掉头就要跑。 柳三三忙叫住他:“小道士,这几日可好?” “好……好。贫道……什么……么时候……能回……回去?” 柳三三笑道:“天机观如今不安全,你就放心在王府里住下,为老王爷和小郡主说说道,岂不挺好?” 珏小郡主在一边搭腔:“你在王府里一日三顿,顿顿好吃好喝。有什么不满意的?怎么,难道还要再给你配个美女不成?” 小道士羞得直摇头,说了一连串的“不”。 “既然如此,那就请郡主多多照顾着。我还有事在身,先告辞了。” 柳三三对着二人行了个礼。一不小心,从袖中滑落出一样黑漆漆的东西。 是只拳头般大小的铁盒。 珏小郡主眼快,立刻捡起,放在手心把玩起来:“咦?这盒子做工倒还精緻,拿着也轻巧。是你的?” 柳三三紧绷着脸地从她手中抢过铁盒,藏进袖子里。脸色难看地走出了院子。 “这你都生气?”珏小郡主跟在后面,不依不饶,“这样的货色本郡祖家里多了去了,你要喜欢,哪天带你去,随你挑!” 没想到柳三三转过头,却是满脸的笑意:“郡主要不要玩一个游戏?” “什么游戏?” “猫捉老鼠。” 午后的江宁,颳起了阵阵阴风。吹得路人个个直打冷颤。 但要问江宁人,江宁城什么地方最冷最阴森?十个里面会有九个告诉你——无字门。 这实在不是一个能叫人喜欢的地方。因为进去的人,不是死人,就是快要死的人。 无字门并不大。一间死牢,一个仵作房,一个史料库——没了。 连个接待或者落脚的地方也没有。 一来无字门里的捕快多是分散于全国各地,以线报通信。二来,一般寻常百姓家的案子 ,无字门是不接的。无字门所接手的案子,只来自于一个人。 那就是当今天子。 所以,当方放被带进无字门的时候,他连给家里人的遗书都已准备好。 没有审讯室。 无字门的捕快们通常都不怎么需要审问他们的犯人。 于是,仵作房便充当了审讯室。 尸床上放着几具尸体,方放一眼便认出了宋之山的那具。静静地躺在那儿,好像就是在等自己来似的。 他顿时觉得被一股巨大的寒意所包围,故意转过头,不去看它。 “心虚了?” 身后传来石易平冷冷的声音。 方放给自己壮了壮胆,道:“人又不是我杀的!我为何要心虚?” “有人看见死者死前,曾在隐仙楼与你发生争执,你作何解释?” “口角而已,你见到我动刀杀人了?” 石易平冷哼道:“无字门线报,说你有把柄捏在宋之山的手里。” “道听途说!怎可作证据?” 方放并不知道,“无字门线报”这五个字,就是一切证据的来源。不可不信,也绝对可信。 石易平依旧是冷笑,对着门外击了下掌。 不多时,便从外面拐进一个方放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第三十二章 一个真相(上) 来人正是丁豪。 比起前日里见到时,消瘦憔悴了许多。想那狱中生活,一定不怎么好过。 方放挤出一个笑脸:“丁兄,别来无恙?” “无恙……无恙……”丁豪怔怔地盯着方放。忽然间,如同饿狼看见了猎物般,勐地朝他扑去。 “我杀了你这个无恙的!” 第54页 石易平一把拦住他,指着方放问道:“丁公子,唆使你绑架珏小郡主的,可是眼前这个人?” 丁豪哀愤地捶着胸:“是他!都是他!本来吴子辛一死,我就能娶到郡主的。偏偏他给我出了这个馊主意!” 石易平冷笑。馊主意自有馊人听。你若不是鬼迷心窍,怎会上钩?末了被人卖了都不自知。 其实,方放并非是给丁豪出了个馊主意,而是给他下了个套。前脚诱使丁豪就范,后脚便匿名去衙门报了案。这才有了石易平当场捉凶的后话。 “方放,你唆教他人行兇,罪同主犯。当诛!” “啊!?”方放当即两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他只以为最多吃些皮肉之苦,哪里料到无字门如此狠辣,竟要他的命! “我不认……我不认……我罪不当诛……”他喃喃自语道。 石易平忽然笑了起来,声音也不再冰冷:“其实,死罪也是可以免的。” 他看见方放眼里闪过一道光亮,知道这条鱼已然上钩。 “——只要你老实交代所知道的一切。” 方放沉默良久,终于仰头长嘆道:“好……我说,我什么都说。” 一面破镜,一只铁盒。 柳三三看着桌上这两样东西,心事重重。 脑门时不时一阵抽痛,好像有什么东西梗在里面,不停地乱搅。 才一天不到,视力又变差了许多。早上还能看得清墙上的字画,现如今也只能模模煳煳辩出几团墨迹。 ……时间不多了。 三小姐默默嘆了口气,向窗外望去。 一轮残月挂在天边,发出黯淡的光芒。 今夜,宁安王带着珏小郡主去宫里赴宴。少了这个最会咋唿的活宝,王府里一下子变得异常安静。除了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的打更声,便只听得到树叶被风拂过时所发出的沙沙声。 但黑暗里好像又夹杂了另一种声响。像人的唿吸,又不像是活人的唿吸。 一下一下,似乎就在耳边。但转头一看,却什么都没有。在你以为它已经离开的时候,那声音又重新在耳边响了起来。而且 越来越重,融在阴冷黑暗的空气里,随时要从四面八方扑过来的样子。 任谁在此刻,都会忍不住想要拔腿逃离这屋子,逃得越远越好。 而三小姐却仍旧一动不动地坐着,嘴上还挂着一道比这怪声更加诡异的微笑。 “你果然来了。” 油灯渐渐亮了起来,昏暗的屋子里除了柳三三外,竟然还站着另一个人! 黑衣蒙面,面巾上的一对眼珠子深深凹陷,像两只黑洞,随时准备把人的灵魂吸进去。 黑衣人微微一滞,浑厚的声音里暗藏杀机。 “你知道我是谁?” 柳三三道:“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我知道,是你杀了天机道长,吴子辛,还有宋之山。” 黑衣人冷冷一笑:“我为何要杀他们?” “为了这个。”玉雕摺扇指向桌上的碎镜,“当然了,也不仅仅是为了这个。还为了吴子辛偷来的‘神器’,以及宋之山藏在府里的宝贝。” 脑中的刺痛不得不使柳三三停了下来。 细汗从额头不断冒出,她握紧扇子,用了比平时大几倍的力。脸上的表情却依旧轻松如故。 “——或者说,你的目的,是为了得到‘巧手阎王’所造的一切东西!” 是的,那面自己废寝忘食所拼凑起来的镜子背后,同样也刻着一个“阎”字。 “所以,你故意让我看到你的铁盒,就是想引我出来?”黑衣人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你的推测很有趣。不过你知不知道,你所说的那三件‘宝物’倒底是什么东西?” “一面镜子,一个假人。”柳三三想了想,又补充道,“吴子辛被砍去的双足上,并没有穿带任何东西,所以我估计,那第三件宝物,便是他死前穿在脚上的鞋子。” “只可惜,镜子被天机道长在临死前打碎了,而假人则被宋之山藏在了床下的暗格之中。你唯一拿走的,便只有吴子辛的宝鞋。” “哈哈哈!有趣有趣!” 黑衣人笑得愈加放肆,黑洞般的的眼里终于显出几许生气:“你又是从何时开始怀疑我的?” “在天极观里,看到天机道长尸体的时候。” 柳三三皱了皱眉,继续道:“当时第一个发现尸体的是珏小郡主,我们谁也不知道丹炉里面的人倒底是谁,只有你,在看都没看一眼的情况下,一口就喊出了尸体的身份。这是你的第一个破绽。” “哦?还有第二个?" 黑眼洞里的兴致愈发浓厚。 “是的。你的第二个破绽,便是它!” 柳三三再次举起了扇子,只不过这一次,却指向了窗外的月亮。 第三十三章 一个真相(下) 一轮新月,朦朦胧胧地悬在夜幕里,像是披了层面纱,静静等待着什么人去撩开。 屋内安静了片刻,又响起柳三三那凉飕飕的声音。 “天机道长闭关炼丹的当夜,观里根本就没来过什么小偷。这只不过是你撒的一个谎,好让我们相信真的有那么一个人,潜入观里,杀了天机道长。但你忘了,那夜是朔月,而朔月的晚上,是不会有影子的,你又怎么可能看到小偷的影子呢?” 第55页 “天机观本就人迹罕至,你杀了天机道长了之后,干脆隐蔽在观里,寻找机会又取了吴子辛与宋之山的性命。是不是这样的——小道士?” 随后三字,说得铿锵有力,自信满满。 黑衣人的目光直勾勾地盯在柳三三身上,随后大笑着扯下了蒙在脸上的黑巾。露出一张比声音要年轻许多的脸。 果真就是天机观里,那个胆小怕事的结巴小道士。 “有趣有趣。老夫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遇到像你这么有趣的人。不过——宋之山死的时候,老夫可是和你一起在天机观里。你又要做何解释?” 一个看上去顶多十六七岁的孩童,竟一口一个“老夫”,实在教人觉得怪异。更诡异的是,从他的语气里丝毫听不出半点不安与震惊,似乎一切都在自己的预料与掌握之中。 一道凉意在柳三三的心底转瞬即逝。她抬起头,也目不转晴地看着黑衣人,好像示威般。 “不错,若坐船往返江宁城与隐仙岛的话,至少需要三个多时辰。但天机观里有密道。” “哼,那密道你不是没有走过,打个来回少说也得要大半天。老夫当时如何抽身得了?” 柳三三嘴角勾起一抹轻笑:“因为,除了你带我们走的那条路线外,密道里还有另一条岔路。只不过因为当时情势紧急,光线又暗,才没有人注意到它。我后来找人试了下,如果走那条岔道的话,在江宁城与隐仙岛之间打个来回,顶多也就一个时辰。若是遇上内功上乘的人,或许更短。你完全有足够的时间,趁我还在屋内拼凑镜子的时候,将宋之山杀害。” 黑衣人沉默着听到这里,突然收起了先前张狂的笑,语气又回復到了最初的阴冷:“你很有趣,可惜,你也太聪明了。太聪明的人都活不长久。你知道为什么吗?” 柳三三紧抿双唇,许久才道:“——因为他们知道得太多。” “聪明。” “明”字刚落,一道黑色掌风便朝她袭了过来。快得如同不存在似的,看不见从何处而来,也看不见要往何处去。 柳三三没有躲。因为她知道躲也躲不过。 奇怪的是,那魔鬼般的手掌竟在距离她鼻尖仅一寸的地方突然停了下来。 不!确切来讲,是被一把亮晃晃的大刀给挡了下来! 那刀如同轻盈展翅的大雁,噼开空气,在黑夜里划出道道金光。刀背上的九个大环迎着掌风,“噹噹”作响。寸厚的刀身发出金属特有的共鸣声。 只有极重且极快的刀,才会发出这样的声音。 使这种刀的,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黑衣人没有时间去想。在他的手掌碰到刀身的那一剎那,人便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尺。 那刀不容间歇地迎头又噼了过来。比第一次还要快,还要狠。 黑衣人笑了笑。身形一转,转眼便移至门后,竟轻而易举地躲过了对方的攻势。 随后借着刀身擦过身边之际,一把抓住握在刀柄上的手,反身抬腿,将使刀的人连人带刀,踢到了对面的墙上。 “哈哈哈哈!臭小子,就算搬救兵来也救不了你!” 说罢,勾起鹰爪,再次朝柳三三攻了去。 只是这一次,还未等他跨出半步,便听见“哗”的一声巨响——一张黑色铁网从天而降,牢牢地套在了他身上。 “啊!啊——!!!你小子竟然使诈!” 黑衣人两眼愤怒地几乎要喷出火来。摒足了内力,一掌又一掌地打在铁网上,妄图将它击碎。 “没有用的啦。这玄丝网刀枪不入,你还四省点力气啦!” 方才还倒在墙边的珏小郡主此刻竟然若无其事地站了起来,看着铁网中胡乱挣扎的黑衣人,笑得无比痛快。 回头对柳三三贊道:“臭书生,你这招虽然下三滥了点,倒也实用!省去本郡祖不少力气。” 三小姐撇了撇嘴。这玄丝网是柳老爷特意留给自己护身用的,轻巧方便,容易携带。擒个个把人就像撒网捉鱼一样,易学,易用,易上手。当初关魈那愣头青,不也就是这样给自己制服了? 对了……关魈…… 一想到这个名字,柳三三原本就迷朦朦的双眼,更是笼上了一层薄雾。 说起来,方才珏小郡主挥刀出手的时候,那模煳的背影,与那人真是相似极了…… “金背九环雁翅刀,嗯,还是这刀耍着顺手!” 珏小郡主丝毫没有察觉到柳三三眼里的异样,依旧在那儿得意忘形地挥着刀。时不时“哈”地大喝一声,假装朝黑衣人砍去。 “臭道士,别缩头嘛,来给本郡祖磨磨刀!” 真是……头痛! 柳三三哭笑不得地干咳了两声,起身敲了三下墙壁:“两位,请出来吧。” “这屋里还有别人?”珏小郡主头一扭,自尊心大大地受挫,“臭书生,你难道还信不过本郡祖的功夫?” 柳三三眉毛一挑,懒得再向她解释。 只听见从隔壁房屋传来一记开门的声音。不多时,两个人影不急不躁地跨入了柳三三的房内。 第56页 一个是唐英,还有一个人长得矮矮胖胖,肥头猪脑的样子。 珏小郡主立刻抬高了脑袋,很是不屑地瞄向二人。 “唐英见过郡主了。” “吴王府总管吴芳然也见过郡主了。” 珏小郡主理也不理二人,扛起雁翅刀往墙角一靠。 柳三三走上前去,道:“事情的真相,想必方才二位也都听明白了。” “明白明白。”唐英眯起眼睛,笑得灿若桃花,“三公子果然才智过人,唐某佩服佩服!” “哼!马屁精!”珏小郡主冷不防在旁边冒出一句。 唐英装作没听见,依旧笑着道:“接下去的事,就交给唐某与无字门来办,三公子意下如何?” “好。”柳三三点点头,转而又对吴芳然道,“吴总管,当日我与你家王爷所约定之事,可还作数?” 吴芳然立刻回道:“作数作数。柳公子有何要求尽管说。我家主子吩咐了,只要能将杀害少爷的犯人擒拿归案,全府上下,唯柳公子是瞻!” “吴王言重了。”柳三三拍拍扇子,道,“我只有一个请求。与无字门有关。” “噢?”唐英顿时饶有兴致地看向三小姐,“与我无字门有关?” 第三十四章 一把钥匙 “我想借无字门的史料库一用。” 无视唐英满脸错愕的表情,柳三三一字一句,又重复了一遍:“我想借无字门史料库一用,查一件案子。” 二十年前,西风镇上的四起悬案——这才是三小姐真正的目的。 “好,我替我家主子答应柳公子了。”吴芳然答得毫不犹豫,连问都没问唐英的意见。 似乎他吴王府才是无字门真正的主子。 而事实上,唐英也不能说不。 吴王的亲婶婶就是当今皇上的生母皇太后,吴家也是唯一一个在皇城设府的外姓藩王,其权势可见一班。就算是皇帝,也要礼让他三分。区区一个无字门,还不是他吴王想进就进,想出就出的? “三公子对唐某真是太见外了。” 黑衣人被押走之后,唐英终于忍不住,向柳三三抱怨了起来。 “你若真想去看无字门的史料库,告诉我便是,何必绕那么大一个圈子,去求别人呢?” 没想到柳三三却冷冰冰地回道:“我从不求人。” 唐英一愣:“对,对。你是拿破案做了交换条件。可唐某要说的不是这个,唐某的意思是……直到今日,唐某什么事情都被你蒙在鼓里。你就如此不信任唐某吗?” “哗——哗——哗——” 柳三三若无其事,摇起了扇子。眼神似是而非地落在唐英身上。 “唐兄多虑了。你我同窗一场,我不信你,信谁呢?” 那语气,整一个依葫芦画瓢,向唐英现学现卖。 说完,一个转身,关门,熄灯。 若身边有狗,估摸着也早就放了出去。 唐英呆呆立在门外良久,最后沉着脸,走出了宁安王府。 黑暗里,石易平早已等候多时。见他一出来,便疾步上前禀告道:“方放全招了,他是把‘飞天屐’卖给了敕封街的黑市——这个数。” 边说,边伸出一个手掌五个手指,比划了番:“门主,接下去如何?” 唐英的嘴角轻轻勾起。只是这一次的笑,不再像平常那般,犹如桃花拂面,而是从头到尾透着股寒意。 “我要再审那黑衣人。” “那——要不要通知柳公子?” 她? “……不用。她知道的够多了。” 被夜风吹散的声音,不知为何,微微有些涩苦…… “喵——” “喵——呜——” 猫叫声来自于三小姐房里的某个墙角。 只不过,这并非是真的猫在叫,而是某个人偷偷躲在角落里装猫叫。 关于此段的来歷,还要说回到前面—— 话说柳三三用自己独特的方式“送别”了唐英之后,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熄灯宽衣上了床。 向来聪明绝顶的三小姐估计是累晕头了,居然忘了这屋里还有一个人没走呢! 那就是——扛着雁翅刀,当时正很得意地,斜靠在墙角处的——珏小郡主! 当然了,三小姐没看见她的另一个原因,也是因为视力 受到了折损。 总之,事态发展到最后,珏小郡主就这么阴差阳错,鬼使神差地被柳三三关在了房内。 然后,“被迫”看着柳三三脱了衣服,又“被迫”看着她一边撅着小嘴,一边进入了梦乡。 而自己呢,则一动不动地,像只壁虎般的贴在墙上,大气都不敢出。 鼻血“哗啦哗啦”,像长江水似的流着,也不敢伸手去抹。怕自己一有动作,就会将眼前的人儿给吵醒。 捱到一炷香的时候,终于,手臂开始抽筋。挨到两柱香的时候,大腿也开始抽筋。估计再这样下去全身都得抽了,于是这才想起来得找个法子快些抽身而退。 第57页 但这珏小郡主的脑子,实在长得和常人不一样。竟然想到了学猫叫,想以此试探试探那臭书生睡得倒底有多死。 “喵喵喵”狂吼了一阵。三小姐没醒。倒是引来了窗外无数只发情野猫的积极热烈响应。 “猫大郎呀猫大郎呀,你死到哪里去了?” “猫小妹啊猫小妹啊,我在朱家大院的狗洞里等着你呢。” ……差不离都是诸如此类的对话。 有几只胆大的,干脆跃窗跳进屋内,蹭着珏小郡主的脚跟不走了。 很不幸,珏小郡主,她怕痒。 使劲憋,狠命地憋,最后,终于忍无可忍无须再忍,“嗖”地飞出一脚将脚下那几团毛茸茸的玩意儿给踢飞了出去。 那几只野猫很有技术性地降落在了柳三三的胸口上,“咕噜噜”地在喉咙里吐着气。看见珏小郡主铁青着脸又沖了过来,急忙“喵”地大叫一声,后腿一蹬,前脚一抓,逃离了现场。 留下被抓了一脸花的三小姐。以及站在床边,仰头做怒吼状的珏小郡主。 等珏小郡主回復到理智后,这才发觉大事不妙。 这臭书生,脸被抓成这样,还不醒?难道…… “臭书生,你醒醒!快醒醒!” 可无论她怎么摇,怎么拍,怎么捶,床上的人都像死去了般,没有丝毫动静。 珏小郡主的心顿时如坠深渊。 她毫不犹豫,背起柳三三,挎上雁翅刀,施展着轻功飞出了窗外。 无字门。 月色照进门内,似乎是照进了另一个世界。 死牢里发着阵阵恶臭,尸体的气味。 最里面的那间牢房里,坐着一个黑衣人。深深凹陷的眼眶里布满了血丝,牢牢地盯着门外。 只见牢门外摆着一张矮桌,一壶淡茶,和两只茶杯。 桌边坐着一个白衣飘飘的男子,正优雅闲散地往杯里灌茶。 斟满后,将其中的一只茶杯递进牢内:“——请。” 黑衣人冷哼一声,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何必跟老夫来这套。” 白衣男子盈盈一笑:“唐某久闻‘巧手阎王’的大名,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唐某以茶代酒,先敬老爷子一杯。” 黑衣人眼含诧异,道:“你怎么知道我就是‘巧手阎王’?” “因为它。” 唐英呵呵笑了笑,从身后取出一双血红血红的鞋子来。 金丝镶边,宝玉嵌底,鞋跟处秀着一个小小的“阎”字。 从鞋身上所射出的妖异光芒,将整座死牢都照亮了大半。 “其实,你杀死吴子辛,砍下他的双足之后,并没有拿走这双‘飞天屐’。”唐英不慌不忙地分析道,“是方放,将鞋子从尸身上扒下,卖进黑市,发了一笔死人财。所以唐某以为,三公子所说的为夺宝而杀人的动机,并不成立。” “哼,那小子仗着自己有三分小聪明,便在鲁班门前班门弄斧,简直就是不知天高地厚!“ 黑衣人一想到自己竟栽在一个乳臭未干的臭书生手上,不禁恨从心来。愤愤地举杯,一饮而尽。 唐英嘴边挂着一抹微凉的笑意,似是而非地附和道:“她仗着的,也确实就是三分小聪明,不过——” 不过,除了那三分聪明外,还有七分的认真与执着,不求得真相死不罢休的那股子倔强气。 唐英吞下心里话,抿了口茶,淡淡道:“——不过,她却不知道,得到‘巧手阎王’所制之物的人,若是控制不住宝物的力量,总有一天会心智发狂,自残而死。” 想起宋之山床下的那只假人,唐英至今仍心有余悸。 黑衣人沉默了许久,沉吟道:“通天镜,飞天屐,虞美人。使用得当,便是神物。使用不当,便是妖物。不错!那三人确是老夫所杀,但挖眼切足之事,全是他们临死前自己干的。老夫只不过给了他们一个干脆的死法。” 唐英听了,吃惊道:“莫不是受了那三样东西的影响?” 黑衣人点点头:“你以为,老夫吃饱了没事,喜欢割那姓宋的小子的命根子?!” 唐英顿时“噗哧”一下笑出声来:“对,对。老爷子所言极是。只是唐某愚钝,有一事尚不明白。今夜,老爷子想要杀三公子,真的是为了那只铁盒吗?难道铁盒里面,藏着什么秘密?” “与你何干!” 巧手阎王眉头一挑,似有些震怒。 “唐某这么问,也只是想帮老爷子罢了。” 巧手阎王盯着唐英看了许久,面色凌然道:“哦?你倒是说说,要如何帮我?” “——以铁盒的钥匙,换老爷子的自由之身。” 巧手阎王哼道:“我不信。无字门向来执法严明,怎么可能知法犯法!” 唐英浅笑道:“这钥匙不是唐某要的,而是……” 他凑近牢门,对着巧手阎王的耳朵低语起来。 “他?!”巧手阎王神色蓦地一震,随即道,“好!既然是那个人——老夫就信你一次!” 第58页 第三十五章 一间客栈 柳三三再醒来时,已经是两天之后的事了。 眼睛睁得大大的,却只能看到一片黑暗。于是,靠着两手,边摸边下了床。沿着墙壁,缓缓向前挪步。 明明只有几步路的距离,却走了将近一盏茶的时间。其间还碰倒了香炉,踢翻了凳子。 心高气傲的三小姐,怎受得住如此笨手笨脚的自己? 玉雕摺扇忽然“啪”地一下,赌气似的被丢了出去。摔在地上,碎成两半。 一双大脚丫子立在玉扇旁边,犹豫了片刻,将它捡起,藏入了怀里。 “谁?” 柳三三顿时警觉地问道。 “四我。” 珏小郡主的声音。 三小姐舒了口气,摸了摸身边的桌角,拧眉道:“这里不是宁安王府。” “嗯,四……客栈。” “哪里的客栈?” “……沧州……” 沧州? 柳三三玉拳紧握,咬唇道:“我要去无字门。” “不行,你得随我去浮云谷,找到苦神医,将你体内的银针取出来!” 柳三三两眼瞪得更大,嗖嗖地发着寒光:“我要去无字门——你不用跟来。” 言下之意便是——人家没问你意见,只是向你知会一声罢了。 珏小郡主吃瘪,怒吼吼地挡在门口:“我知道你为什么要去无字门。你……你要的东西现在就在我这儿。我命令你,不准走!” “《西风悬案录》在你这里?” “咳咳……正是!走之前,我拿着吴王的密令去要来的。” “给我。”柳三三立刻小手一摊,向她索要。 “你真的想要?那你跟我去浮云谷啊。” 珏小郡主的语气里好不得意,“你眼睛看不见,现在给你也是白给。” 她顿了顿,言语突然又变得软软的:“你要听话,乖乖的。不然……” “啪——” 说时迟那时快,不等珏小郡主说完,柳三三便将一张银票拍在了她的大嘴巴上。 “——去买两匹快马,现在就走!” 出了沧州,一路往西,便再没有什么像样的客栈。 走到海玉县地界的时候,更是满目荒凉。 一座座小土丘横七竖八,凹凸不平地连成一片,蜿蜒至天边。 马车行到这里,就很难再往前走了。尴尬地停在小路中央,进退不得。 一张圆圆的小脸从马车里探了出来,冷冷淡淡的目光随意地撒在前方:“叫你买两匹马,偏弄了辆马车回来。现在你准备怎样?” 三小姐刚抱怨到一半,忽地被一双大手从马车里抱了出来,往车前的马上一放。 “马只有一匹,我骑了,你怎么办?” 对方依旧没回应,只默默牵着马,往前方走去。 奇怪。太奇怪了。 这一路行来,珏小郡主竟然话少得出奇,好像脱胎换骨,换了一个人似的。 柳三三侧耳听着那人的脚步声,眉头蹙成了团:“等一下,你去看看,前面有没有客栈?” 一来,在没有弄清状况之前,她不准备再往前行一步。再者,自己的双脚方才有一剎那的抽搐与麻痹,不知是因为旅途劳顿,还是因为体内银针的缘故…… 柳三三心事重重地握紧了缰绳,似乎捏在手里的,是唯一一根救命稻草。 马头停驻了片刻,又继续朝前面走了去。而后,在一片嘈杂声中停了下来。 “哟!两位客官,可是住店?” 原来是一间客栈。 柳三三悬着的心立刻放下大半:“是。我们要两间上房。” 耳边传来店小二的憨笑声:“这位客官,实在对不住。 您也瞧见了,今日来小店的客人那么多,别说上房,能住人的房间,也只剩下那么一间了。” 柳三三虽然眼睛看不到,但一听到身边此起彼伏的茶碗相碰声,便知店小二所说不假。 “反正也就一晚,两位就将就一下。那房间虽小,却干净得很呢!”店小二道。 柳三三皱了皱眉:“……那好吧。对了,店家,来此处投宿的人,一直都这么多吗?” 店小二道:“哪有!这荒郊野岭的,一个月都不会有几个客人。” “噢?那这次来的都是些什么人?” “全是一些混江湖的,听说要去参加那个什么……什么刺鬼大会。” 刺鬼大会?难道与在天机观里遇见的那帮刺客有关? 柳三三还想再问下去,却被一双大手从马上抱了下来。并且就这样抱着,穿过大堂,走上了楼梯。 所经之处,原先鼎沸的人声全都一一静了下来。 柳三三觉得,似乎有无数双眼睛盯在她的身上,浑身不自在。于是,挣脱着想要下来。 “我自己能走。” 环在腰上的手腕却愈加用力。 走在前面带路的小二回头笑道:“两位,到了……这屋子靠最里面,清静得很……嘿嘿……绝对不会有人来打扰二位公子的。” 第59页 最后一句话,说得尤为猥亵。 刚说完,忽地“哎哟”叫唤了起来。 接着,柳三三便听见身边传来“嘭”的一下巨响,好像是什么人摔倒在地上的声音。随后是一连串 “嘎答嘎答” 木板被碾过的声音,伴随着最后一记清脆响亮的落地声。 原来是那店小二被一屁股踹下了楼。 滚得跟个皮球似的。 柳三三满脸铁青:“……公子?郡主也换男装了?” “唔。” 抱她的人人低低应了一声。一脚踢开房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 像是花儿绽放在阳光里的味道,沁人心脾。 柳三三跳下那人的怀抱,迎着这香气深吸了口气,又伸展了下筋骨,顿时感到全身舒畅无比。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这香气的缘故,眼前竟渐渐地射入了几道光亮。 又能看见了?! 三小姐心里一阵惊喜,不由又朝那香味浓郁的地方跨进了一步。 “别过去!”身后倏地响起一个男子的声音。 一双有力的大手从背后将她拽了回去,不偏不倚,将她贴进了怀里。 “——有毒……” 短短两个字,却费了许多力气才说出来。间歇带着重重的喘息。 说话的人看来十有八九已经中招。 但现在三小姐关心的并不是这个。 她僵立在原地,胸中小鹿乱跳。许久才缓缓从齿间挤出三个字来。 “你……是谁?” 没等到对方回应,便听见楼下忽然有人高唿道—— “酒里有毒!” 客栈内顿时响起一片摔碗声,拔剑声,以及阵阵悽厉的厮杀惨叫。 几乎又是在同时,所有的声响全都湮灭了下去。 整个客栈,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屋外捲起一阵狂风,将客栈笼罩在一片飞沙走石之中。 高高挂在桿头的白色灯笼随风乱舞,忽明忽暗的光线照进客栈,隐隐约约勾勒出几十条人影。 有的横躺在地上,有的则卧倒在桌边,手上的兵器无一不散落在地。 鲜血从他们绽开的喉咙里汨汨流出,滴滴答答地沿着桌角淌下,顺着地势流到客栈外,汇成了一条血河。 方才还生气腾腾的客栈,在一瞬间竟变成了一座坟墓!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里终于又有了声响。 像是人的脚步声。 极轻,极慢的,一步一步踏着木制楼板,发出恐怖的“嘎吱嘎吱”的声音。 第三十六章 一只木箱 柳三三躲在木箱里,屏气息声,不敢发出一丁点儿的声音。 虽不知方才楼下发生了什么,但她确定,那一定是件极其恐怖的事情。 身下的男子早已陷入了昏迷。微弱地唿吸吐气。 他是被三小姐连拖带拽地藏进箱子里的。 他不能死。至少在弄清其真实身份之前,柳三三是决不会就这样让他死的。 箱内箱外皆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那诡异的脚步声踏过楼梯,穿过走廊,在最里面的那间房屋门口停了下来。 压抑。 前所未有过的压抑之感,迫得柳三三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终于,门“吱”地一声被打开。 脚步声绕着屋子响了一圈,最后,在木箱前停了下来。 柳三三的心几乎要跳出了喉咙。她分明可以感觉到,黑暗里,有一双眼睛正恶毒地盯着她。 越想越觉惊悚,两手情不自禁地抓住了身下男子的臂膀。 也不知是不是用力过勐,那男子一下子吃痛,“唔”地一声醒转了过来。 柳三三急忙按住他的嘴巴。心里大喊不妙。 这下必然要被发现了。 也就在这时,楼下突然响起了另一片嘈杂的脚步声。轰轰轰地踏着楼板奔了上来。 屋内的黑影迅速飘到窗边,推窗跳了出去。 柳三三刚才松了口气,又听到门外有人低声交谈。 “门主,看来我们还是来晚了一步。” “嗯……可有活口?” “一个都没留。” 门外沉默了片刻—— “你带人先回皇城復命。” “那门主你呢?” “我去幽城,会会那个‘刺鬼大会’。” “要不要多带一些人去?” “不用。人多手杂。你回江宁后,记住要……” 随着那两个声音的渐行渐远,屋外唯一的亮光也渐渐隐灭。 在确定那群人已经完全撤离后,柳三三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下来。紧随而来的,却是浓浓的倦意。 糟了,一定是那香味…… 晕晕沉沉之中,她似乎听见身下的男子发出了一记轻微的呻吟。 ……千万……千万别让他发现…… 倦意如潮涌般袭来,捲走了她脑里仅存的一丝清明。 三小姐脑袋一耷,重重地磕在了男子的胸膛上。 柳三三不知道,她刚睡去没多久,两个黑影便从窗户外蹑手蹑脚地爬了进来。 第60页 “嘭嘭”两下着地,连楼板都随之震了一震。 “娘的,这什么破地方,一踩一个洞!” “嘘——低调低调。” “你妈才低调,老子就要喊——老大!老大你在哪儿啊!!!” 黑暗中,传来一个极其细微的声音—— “本少……在这儿……” “嘘——七弟,你听见了吗?”说话的人擦亮火褶子。 烁烁火光,照亮屋内,也照亮了一张满是麻子的脸。 “听见什么?没什么啊?” “……本少……在箱子里。” 这回,声音比先前大了点。 那二人你看我,我看你,几乎同时拔腿扑向木箱。 “老大啊,你咋被整进箱子里去了?” “别过来!”箱子里的声音突然喝止道,“先别管我。那些人应该还没走远。你们去……暗中跟上他们……” “可是老大你——” “本少说了没事就没事。你们还不快去追!是不是非要本少出来踹你们的屁股!” 箱子里的声音一下子充满了威慑力,间带着几分不耐烦。 独眼心里算盘拨得块,被人踹,那还不如自己跳。于是,赶紧拉着麻子从窗户跳了出去。 依旧是“嗵嗵”两声,震得窗椽都抖了一抖。 麻子反应稍慢,仍是不解:“你说,老大为啥没事钻箱子里?” “他高兴呗!”独眼随口敷衍了句。 “难道是躲在里面练什么怪功夫?” 麻子认认真真地想了想,立即摇头自我否定道:“——不对,肯定是老大睡床睡腻味了,所以就改睡箱子。嗯,这像他做的事!” 就在他唠叨不停的时候,一旁的独眼早已郁结地捂住耳朵,仰起头,表情痛苦地开始数星星。 ……天杀的,今晚又不得消停了…… 璀璨的星光渐渐被一层晨雾蒙住,隐没在了天幕之中。太阳又将晨雾化成露气,融在了自己的万丈金辉里。 日光,撕去了客栈的诡异外皮。 但仍是一片没有生命的死寂,衬着满目沙石,很是萧索。 清晨的鸟叫声透过枝丫,飞入柳三三的耳里。 她揉着眼睛醒来,多日不曾见光的双眼受不了直直刺来的光线,生疼生疼。 木箱的盖子不知何时已被人打开。她忽然记起昨晚的事,心头一颤,赶紧摸了摸身下—— 幸好……那人还在。 但想起自己竟一夜躺在一个陌生男人的怀里,不禁又羞红了脸。 她稍稍起身,打量起那人来。 视线依旧模煳,但还是能看个大概—— 只见男子矫健的身躯上,裹着一袭锦衣。衣料是上好的绸缎,面上用金线绣着一只展翅的大雁,栩栩如生。头顶的发则用一只精巧的金冠束起。金冠小小的,配着乌黑的长髮,显得尤为扎眼。 再看他的脸…… 柳三三突然滞住。为何这脸庞的轮廓如此熟悉? 她心跳加速着凑近那人的脸,想要看得更真切些。 几乎要与他鼻尖碰鼻尖的时候,那人突然睁开了眼,满脸惊诧地看着自己。 那双眸子里所扑闪着的光芒,就像是日出时的第一道光,生机勃勃,神韵飞扬。照进心里,暖意十足。 除了那个人,这世上再没有第二人能有这样的目光。 三小姐这时终于看清楚了。 是的……自己怎么那么笨呢? 他耍雁翅刀时的模样,他喊“臭书生”时的那种口气,还有他每次看自己时的神情…… 自己怎么就那么笨呢…… 视线愈加模煳起来,只不过这一次,是因为有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关魈……我恨你!” 不对。 这不是她要说的话。 但看着身下那人一脸无辜的表情,心低还真升起了一股子气。 她仰头,想要把泪给憋回去。却被一双大手又用力地按了回去。 两片红唇,不偏不倚,“撞”在了关魈的唇上。随后,被他蛮狠地用牙齿撬了开。 然而,就在关魈要探出舌头,长驱直入的时候,柳三三手起掌落,一巴掌打在了他的脸上。随后,像落荒而逃似的,跳出木箱,嗵得一声摔门而出,蹬蹬蹬地跑下了楼梯。 徒留下关魈,捂着被打肿的半边脸,呆呆地坐在箱子里,完全不知所措。 “他不是……说他不喜欢女人的吗……” 第三十七章 一只绣球 关魈找到柳三三的时候,她正倚着门前老树,愣愣地发着呆。 看见他走过去,立刻别过了脸。 两颊上,飞快地飘过两朵红云。 “咳咳,本少昨夜中了迷香,所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关魈琢磨着该如何给自己找个台阶下,想来想去,也只能都赖在□的头上。 柳三三当然不信了,依旧冷着脸。心里却早已像黄河水,翻涌奔腾了好几千里。 第61页 关魈见她不作声,继续解释:“那个……本少怎么可能去亲一个男人呢?本少喜欢的是女人!是大胸的女人啊!哈哈哈……” 一边说,一边还拿手在自己的胸前划了两个大大的半圆。 树下的身影终于动了动,侧着脸问道:“为什么要骗我?” “没!没骗你!真是因为那□。” “你明明没死,为什么要骗我?” 原来是在为这事生气。 关魈揪着的心肝松了半刻,立即又拧成一团:“说不说很重要吗?本少以为……你从不在乎的。” 柳三三的心里顿时泛起一股酸酸的味道。 那是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有点气愤,有点委屈,也有点难过。 她咬着唇,一下又一下地用指甲刮着树皮,久久说不出话来。 “其实……本少也是有苦衷的。”关魈走近她身边,陪着她一起颳起了树皮,“……还记不记得我们在天机观里遇到的那群刺客?他们是一路追着本少来的。若是知道了你与本少的关系,一定会对你不利。” 柳三三撅了撅嘴:“他们为何要杀你?” 关魈于是便将在西风镇如何遇到红衣怪人,又是如何力战不敌,和程恋水一起被锁入莲灯之内的事与柳三三说了一遍。 “当时将你们救出来的,还是那个鬼面人?”柳三三蹙眉问道,“你认识他?” 关魈一下子愣住,不知该如何回答。 鬼面人来无影去无踪的,却总是在自己遇难时及时出手相助。关魈也很想知道,他倒底是什么人,与自己又有何干系。 “他救了我们之后,便不知跑哪儿去了。” 关魈想了想,道:“后来,本少就用两具尸体做了替死鬼,以此掩人耳目。怎样,臭书生,这招移花接木使得还成吧?” 柳三三撇撇嘴。 这招若真的管用,你也不会被人一路追到这里了。 果然还是像从前一样的笨…… 想到这,嘴角不禁微微扬了扬:“恋水妹妹呢,她还好吗?” “放心,她现在在宁安王府里,安全得很。” 柳三三点点头:“对了。既然你假扮珏小郡主藏在宁安王府,那真的郡主上哪儿去了?” 关魈抓抓头,讪笑道:“被本少藏得好好的,该放她出来时自然会放她出来。” 柳三三也不再多问,而是朝着客栈努了努嘴:“这些人昨夜中了和我们一样的迷香,然后被人割破喉咙,一刀致命。” 关魈看着柳三三凝思的眼神,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不行!本少知道你想做什么……可这次不行!” 柳三三却像没听见似的:“我们先去幽城,然后再去浮云谷。运气好的话,或许能碰上‘刺鬼’的人。” 关魈顿时气结:“运气好?臭书生,你倒底懂不懂措辞啊?” “怎么,你怕了?” 关魈“哈哈哈”仰头干笑了三声:“本少会怕他们?他们来一个,本少就杀一个!来一群,杀一群!” 柳三三狡诘地一笑:“我不信。上次在天机观被打得落荒而逃的人,好像是你,不是他们吧。” 关魈被她说得脸一阵红,一阵青。羞愤促使他拔出了背后的雁翅刀,一刀砍在树上。 “好!就去幽城!” 然而,话一出口,关大少便后悔了。 悔不当初,一时冲动,中了臭书生的激将法。 但自己身为堂堂西风寨寨主,又岂能说话出尔反尔呢? 于是,只好硬着头皮,策马带着柳三三去了幽城。 索性这一路无惊无险,晌午刚过,二人便来到了幽城城下。 也不知是赶上了什么好日子,城内张灯结彩,喜气腾腾,一派欢庆的景象。 关魈本就是喜欢热闹的人,一见到这情形,先前的担忧立刻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倒是柳三三,怎么也高兴不来。 出客栈没多久,她的眼睛又再次地失了明。而且手脚麻痹的症状更重于以前。 说不害怕那是假的。但她却硬憋着,不想让关魈知道。省得他老催着自己去什么浮云谷。 关魈哪里知道三小姐的心事,只当她还在为“刺鬼大会”的事烦心。 于是,勒紧了马绳,安慰道:“臭书生,你别急,本少这就去打听一下‘刺鬼大会’的消息。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去就回!” 柳三三坐在马上,心里那是一百个不愿意。 不愿意他丢下自己一个人,也不愿意他再离开自己。哪怕一刻都不行。 自从与关魈重逢后,这种感觉就越来越强烈。说不清是依赖,还是别的什么…… 但没等柳三三说出一个不字,关魈便消失在了人流之中。 而且也正如他所说的,很快又转了回来。 只不过,还带回了另外一个人。 一个长得古灵精怪的小姑娘。 大大的眼睛,小小的鹅蛋脸,两条麻花辫垂在脑后一跳一跳的。笑的时候露出两颗俏皮的小虎牙。 第62页 任谁看了都会欢喜不已。 可柳三三却不喜欢。 因为,自那女子出现后,便左一个“俏相公”,右一个“俊哥哥”地称唿关魈。 “俏相公,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好兄弟。还没你千分之一好看嘛。” “俊哥哥,这里无聊极了,你什么时候随我回庄里去嘛?” 一边说,一边还勾了勾关魈的下巴。 “喂!你说说就算了,别动手动脚的!”关魈忍无可忍,吼了一句。 柳三三虽然看不见,但绝对能够想像此刻眼前所发生的事情。 并且不自觉地将之无限扩展、夸张。到最后,三小姐脑中的景象便是——那女的就像条八爪鱼般,从头到脚,死死缠在关魈的身上。 一想到这,柳三三紧握在手里的缰绳,几乎就要甩了出去。 好在三小姐沉得住气,又天生长了一张表情不怎么多的脸。所以,当她开口说话的时候,没有人能听出一丁点儿的异样。 “在下柳三,这位姑娘怎么称唿?” 小姑娘笑得跟块蜜糖似的:“复姓上官,灵芝的灵。” “噢。原来是上官灵姑娘。” “不对,应该叫上官女侠。别人都叫我爹大侠,所以你们也得叫我做女侠。”上官灵一把抱住关魈,将头贴在了他的手臂上,“当然了,只有我爹和我的俊哥哥可以叫我灵儿。” 关魈何时被一个女孩子如此抱过,脸立刻红到了脖子根。他手忙脚乱地想要推开上官灵,不料却被她抱得更紧。 “哎?被人稍微抱下都会脸红哦?俊哥哥,你脸红的样子好可爱哦!” 关魈果然被她抱了! 而且还脸红了?! 柳三三终于爆发,厉声对关魈命令道:“你!跟我走!” 关魈被惊的,想也没多想便走了过去。 只不过刚迈出小半步,又被上官灵给拽了回来。 “不行!俊哥哥得跟我走!”上官灵拉着关魈的袖子,撒娇道,“你抢了我的绣球,就得跟我回去成亲的嘛。” 绣球?这是怎么一回事? 柳三三的脸一下子变得阴沉阴沉:“原来你不是去查探消息,而是风流快活去了。” 第三十八章 一座山庄 关魈大喊“冤枉”。 他是真的去打探消息的。可谁会想到,在经过一家酒楼的时候,忽然从天上掉下一只红色绣球来。而且不偏不倚,砸中了他的脑袋。 后面的事,不用他解释,柳三三也明白了。 怪不得幽城今日如此热闹,原来是赶上了天下第一庄的千金小姐上官灵抛绣球选夫婿。 “天下第一庄誉满天下,你就算做个倒插门女婿,也是划得来的。总比陪着我,四处奔走的好。” 柳三三的语气,竟有点酸酸的。 听在上官灵的耳里,却是像蜜一般甜:“你看你看,你的好兄弟都这么说了。你就跟我回去嘛,俊哥哥。” “不去!”关魈不耐烦地甩开她,三步两步走到柳三三的马前, “本少就愿意陪你四处奔走,不行吗?” 他回过头,对着呆在原地的上官灵又训斥道:“还有你!你……你看你,哪里有一个姑娘家的样子?本少就算娶,也要娶个贤良淑德,温柔听话的女子,不是像你这样的!” 一口气说完后,立即牵起马绳,朝前面走了去。 没走几步,忽又转过身,对着上官灵摆出个极为兇恶的表情:“本少警告你,可不许再跟过来!” “俊哥哥”转眼间变成了“大灰狼”。 上官灵的小泪在眼眶里转也没转,便“啪哒啪哒”地掉了下来。 “贤良淑德,温柔听话……就有那么好吗?” 她可怜巴巴地望着关魈的背影,突然,抹着眼泪大声叫道:“——是不是我做到了你就会娶我?好,我不跟来,我要你心甘情愿地跑来娶我!” “阿嚏!” 走去客栈的一路上,关魈打了无数个喷嚏。 一想起上官灵两眼汪汪看着自己时的表情,不觉有些内疚。 但这内疚也只持续了一小会儿。当他看见柳三三从马上摔下的那一剎那,什么天下第一庄,什么刺鬼,全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他慌慌张张地将柳三三扶进怀里。看着她苍白的脸色,被咬得渗血的双唇,一颗心,突然象被万箭穿透了般的疼痛。 “很痛吗?”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拭她的额头。 三小姐身子微微一颤,咬了咬牙:“……不痛。” 但其实此刻,只要她每吸一口气,每说一个字,五脏六腑就有一种被拧在一起的剧痛感。 关魈愣了愣,忽然勃然大怒:“你是不是又看不见了!是不是还有其他症状!为什么要瞒着本少!为什么要逞强!” 柳三三颤抖地更加厉害,但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镇定:“因为你会很吵。” 关魈怒道:“不管了!本少这就带你上浮云谷!” “不要!”柳三三一把拉住他,几乎是用恳求的语气,“刺鬼大会就在今夜。 过了今夜,我们再走。” 第63页 她见关魈闷声不语,又道:“你不是也很想知道那帮人的来路吗?我爹被绑,还有发生在西风镇上的一切,说不定都与他们有关……就一夜,一夜而已……死不了的。” “别说了!” 关魈讨厌听到那个“死”字。 一想到柳三三会死,他简直就要抓狂。 柳三三果真也沉默了下来。抿着嘴,好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关魈还是头一回在她的脸上看见如此柔弱的神情。 心里顿时软了下来:“臭书生,你真是可以为了查案连命都不要。” 柳三三的嘴角挽起一抹虚弱却又满足的笑:“但你会想尽一切办法,不让我死的。是不是?” 关魈勐然一震。 这句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原来这臭书生早已将性命交付给了自己…… 他沉沉地“嗯”了一声。犹如许了个极为重要的承诺。 然后,用一种近乎霸道,同时又无比温柔的语气说道: “——有本少看着你,你哪儿也别想去。” 两盏清茶,一袭珠帘。天边的红霞将地上的影子映照得色彩斑斓。 这是天下第一庄一天内最美的时候。 “听水阁”,“一云轩”,“天之楼”。这些地方,不但名字取得清雅,里面的景致更是雅致。衬着落日金红色的光辉,美轮美奂。 唐英走在白玉廊坊里时,有好几次都以为自己误入了仙境。 但他并不知道,自己才是那个被人以为掉入凡界的仙人——白衫乌髮,神色怡然,步履轻盈地从廊坊的另一头飘然而至——看得领路的丫环心潮澎湃,差点走岔了道。 兜兜转转一大圈,终于来到了“听水阁”前。 “老庄主已在里面恭候多时。唐公子,请……”小丫环羞怯怯地说道。 唐英笑着道过谢后,撩起长衫走了进去。 左边是阁,右边是潭,中间连着一条石子小路,半隐在水中。无论走到哪儿,都能听见串串清脆的流水叮咛声。 十几根樑柱,支撑起整间阁子。上百片白纱,便是门窗,飘飘缈缈地垂着,随风摇曳,将这一阁一潭点缀得无比空灵。 阁子里的布局也极为简单。一张雕花矮桌,一案香炉,几株幽兰,错落有致地摆放在各个角落里。不张扬,不浮夸。 矮桌边坐着一个身着素袍,慈眉善目的老者。正眯着眼,从头至脚打量着唐英。 炯炯有神的目光落在他的鞋上,突然哈哈笑了起来。 “能走到‘听水阁’而鞋不湿,唐公子的轻功可是了得。” 唐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子,也笑道:“上官庄主过奖了。唐某只是觉得,湿着双脚来见庄主,实在太有失礼数。” “你这年轻人,倒会说话。”上官庄主道,“不过你这次来,也不光是为了说一些客套话吧。” 唐英道:“庄主果然快人快语。唐某此次前来,其实是为了‘刺鬼’一事。” 话音刚落,老庄主立刻收敛起笑容,正色道:“老夫早已退隐江湖多年,唐公子怕是问错人了。” “噢?庄主真没有听说过今夜的‘刺鬼大会’?”唐英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他嘆了口气又道,“……连庄主都不知道,那这下该如何是好。” “什么如何是好?” “唐某刚得到无字门的线报,他们此次的矛头似乎指的就是贵庄啊。” 老庄主微微蹙了蹙眉:“看来唐公子也不是真的来问老夫关于‘刺鬼’的事的。 ” “唐某只是想提醒庄主,要小心为妙。” “就这样?” “还有……若庄主需要,唐某与无字门愿鼎力相助。” “不用!” 两人身后突然冒出一个清脆的声音。一个娇俏的人影从白纱外晃了进来。 大大的眼睛瞄了唐英一眼,顿时弯成了两道弯月牙儿。 “俏相公,我们天下第一庄从来都不需要什么外人来帮忙。你若真的想帮也行,要不你……先入赘到我们上官家。这样不就变成自家人啦!” 第三十九章 一位良婿 唐英从未想到,一个女孩子家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尴尬了许久才道:“……承蒙上官姑娘错爱,只是唐某还尚未有婚娶的打算。” 最重要的是,人家不想入赘。 上官灵小嘴一撅:“你是不是也喜欢贤良淑德,温柔听话的?” “啊?” “我就知道,你们男人,都一个样!”她一头栽进上官如龙的怀里,撒娇道,“爹——女儿不嫁了,就一辈子在庄里陪着你算了。” 上官如龙疼惜地抚着她的发,柔声道:“要嫁的,要嫁的。嫁了也一样可以在庄里陪着爹的嘛。” 果然是……有其父必有其女。 唐英哭笑不得,只得再次提醒这对脱线得离谱的父女:“上官庄主,方才唐某说的事……” 第64页 话到一半,便被上官如龙挡了回去:“敝庄的事不用劳烦无字门。唐公子的好意,老夫心领了。” 一切都在唐英预料之中。 他笑着,向上官如龙抱了下拳:“如果庄主改变主意的话,请随时派人到武源客栈来找我。” 说完,一个转身,如一片羽毛般地飞渡过水潭。落地的剎那,又隔着白纱,朝上官灵有意无意地笑了笑。 举手投足间的优雅,看得上官灵两颊绯红:“原来他功夫那么好的!早知道这样,就把绣球抛给他了。” 想起关魈,不禁又鼻子一酸:“爹……女儿今天被人欺负了。” 上官如龙笑道:“噢?是哪个吃了豹子胆,敢欺负我们的灵儿。爹这就去把他捉来,好好教训教训他!” “不要!”上官灵一扭头,闷闷道,“爹会把他打死的。” “哈哈哈!你呀,还没嫁呢,就知道胳膊肘往外拐了。叫爹好生伤心啊。” 上官灵皱了皱鼻子,话锋一转:“爹,今夜‘刺鬼’的人真会来吗?” 上官如龙淡淡笑道:“怎么,我们的灵儿莫不是怕了?” “哼!有什么好怕的!他们就算来,也都是一些残兵败将。”上官灵满脸轻蔑,“爹,告诉你,昨夜我在运来客栈里又干掉他们几十个人……” “噢?就凭你那两下子功夫?” 上官灵眨眼笑道:“女儿功夫不行,但可以用其他手段嘛。” “你又用□了?” “嗯!用啦。是您老人家教我的嘛——兵不厌诈。”上官灵撇了撇嘴,道,“可惜,好像跑掉一两个。” 上官如龙道:“跑了就跑了。倒是你,以后这种事,还是多带些庄里的人。你一个人,叫爹怎能放心?” “知道爹疼我。”上官灵甜甜地一笑,“爹要是真疼我,能不能再答应女儿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要——乌青芝。” 上官如龙一怔,乌青芝是上官家的传家之宝,天下第一庄的震庄之物。多少人拿命来换,他都不愿意给,这丫头要来做什么? 上官灵似乎看出了他的疑虑,急忙加重语气问道:“爹说,是灵儿重要,还是那棵灵芝重要?” 老庄主本来是想答“都重要”的,但一看见她那半威胁半撒娇的眼神,立刻就心软了下来。 “灵儿重要,灵儿重要。”他顿了顿,又十分严肃地说道,“你要玩拿去便是,但绝不可以给外人。” 上官灵拍着胸脯,信誓旦旦:“——绝对!不给外人!” 说完,咯咯咯笑个不停,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天下第一庄的未来姑爷,总不算是外人吧…… 武源客栈,坐落在幽城西南隅。不是最大的客栈,也不是最好的客栈,乍一看,甚至还有些寒碜。 但它却是离骷髅坡最近的一个间客栈。 出了门,再往南走个几里路,便是更加荒凉的骷髅坡了。 唐英回到客栈后,并没有急着回房,而是坐在楼下,悠哉悠哉地独自喝起茶来。 客栈里的人本来就不多。一壶茶的功夫里,进进出出不超过三个。 唯一引起唐英注意的,是一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 手里捏着封信,急急忙忙地交给了店掌柜。 唐英瞥见那信的左下角,印着“第一庄”三个赤红小字。 于是,趁着店掌柜上楼送信的空隙,将那小乞丐叫了过来。塞给他一些碎银,问道:“小兄弟,那信是要交给谁的?” 小乞丐掂了掂手里的银两,满脸的正气凛然:“上官女侠吩咐了——不——可——说!” 哦,原来是那丫头髮的信。 唐英笑眯眯地又塞了几两银子过去,然后递给他一根竹筷:“她不让你说,但没有不让你写,不是吗?” 小乞丐眼珠子一转,立刻乐颠颠地将银子装进口袋。拿着筷子在地上划出两个字来。 是他? 唐英惊诧万分地看着地上的那个名字,一时说不出话来。 如果真是他的话,那么,柳三三十有八九也应该在此处了。 想到这里,唐英的心不由得紧绷了起来。 自她从宁安王府里失踪后,自己不知用了多少办法,想要查到她的下落。然而得到的结果却都是“查未明”。 原来……她是跑到了这个旮旯角落里。 难道也为了查“刺鬼”的事而来? 唐英锁着眉,苦苦地将茶一饮而尽。 好一个不辞而别,携人私逃。 她果然……一点都不曾信任过自己…… 城如其名。 一过了黄昏,幽城便像是一座立于幽冥之境的城池般,毫无生气。 从城外黄土坡上吹来的尘沙,浑天暗地地笼罩过来。 本就昏黄的大地,更加失了颜色。 通常在这种时候,就连官道上都很难看见行人的影子。但此刻,却有一个锦衣男子正策马疾驰在一条荒僻小径上。 第65页 衣摆随着狂风胡乱飞舞,上面绣着的金色大雁好似已经变成了活物般,随时都要振翅飞出来的样子。 身后背着一把铮铮亮刀。黑髮飘扬,随着马蹄的起落,一下一下,轻轻地触碰在刀身上。 马跑得很急。 因为骑马的人心很急。 黄昏最后一抹余光洒在他脸上,照出一张阴影交错的脸。 稜角分明的轮廓,厚实紧闭的双唇。眼睛犹如两把火炬,直直盯着前面的路。 似乎对他而言,这世界已小得只剩下前方的小山坡了。 坡并不高,一层又一层地被黄土覆盖。两边稀稀拉拉地生长了些灌木,随着光线的强弱而变化着影子。 灌木丛边立着 一个娇俏的女子。正漫不经心地踢着脚下的石子。 每动一下, 垂在两肩上的麻花辫子也会跟着跳跃起来。 当她看见从远处飞奔而来的骏马时,嘴角终于露出了一抹甜甜的笑。 “俊哥哥,我就知道你一定回来的。” 关魈一手勒住缰绳,一手捏着一封信,凌空挥了几下:“你这是什么意思?” 语气很是生硬。好像在质问。 上官灵撅着嘴,委屈地看着他:“帮你的好兄弟啊。难道你不想帮他吗?” “就这么个帮法?!”话里更显生气。 他一把将信抛在地上,两条剑眉挑得比天还高:“你把本少当作什么人了?一颗狗屁灵芝,就想让本少……本少做你的相公?” 说到“相公”两个字时,关魈的脸微微一红。他立马调转了马头,背着身道咕哝道:“……乘人之危,算什么英雄好汉。” 这话飘到上官灵耳里,立刻遭到了反驳。 “我本来就不是什么英雄好汉嘛。再说了,不是所有人的危我都想乘的。若不是俊哥哥你,我才懒得去管那包子脸的死活呢。” 关魈听了,背嵴忍不住抖了抖。 此女子,简直不可□也! 文的说不通,看来只能用武的了。 于是,“嗖”地一下抽出身后的雁翅刀,指向上官灵,气势汹汹地说道:“入赘你家,想都别想。乌青芝拿来!本少今夜还有正事要办。没时间和你啰嗦。” 上官灵大眼睛一眨,贼贼地笑道:“你也知道的啦,眼下能替他续命的,只有这乌青芝。如此重要的东西,本女侠怎么可能带在身上呢?” 她跑到马前,抬头看了看关魈,又道:“而且,天下第一庄的镇宅之宝,是决不许随便给外人的。就算我想给,我爹也不会同意。不过嘛……要是俊哥哥成了自己人,那就另当别论啦!” “免谈!” 关魈答得斩钉截铁。 随后,一扬马鞭,狠狠打在了马屁股上。 没想到马儿小跑了没几步,上官灵便追了上来。 紧紧跟在关魈的身后大喊道:“——没有乌青芝,你那好兄弟就死定啦。到时候你可别后悔!” 马蹄声突然顿了下来。 在原地停驻了片刻后,关魈缓缓地转过头。眉头紧蹙,神色纠结。 两片红润的嘴唇,微启,又合上。合上,又微启。 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般,他咬了咬牙,道:“好!本少答应你。但本少也有一个条件!” “好好好!我答应!” 关魈坐在马上,威风凛凛地举起雁翅刀,指向上官灵。一副若有不从斩立决的架势。 “——你!只准看,不许摸!” 第四十章 一处宝藏 十里骷髅坡,埋着十里骷髅。 就连吹到这里的夜风,也要比其他地方来的阴冷刺骨。 关魈躲在灌木丛里,已足足一个时辰。 身边紧紧依偎着上官灵。拽着自己的袖子,一刻也没松开过。 他往外挪一寸,她便进一丈。等到关魈实在躲得无处可退了,终于忍无可忍,怒气沖沖地喝斥道:“本少是来办正事的,你跟着过来做什么!” 上官灵“咦”了一声:“那么巧?本女侠也是来办正事的。俊哥哥,咱们还真是夫妻俩个一条心呀!” 关魈差点没当场口吐鲜血:“你一个女孩子家,怎么说话那么不要脸!” 上官灵只当没听到,嘘声道:“你别吵,呆会儿‘刺鬼’的人来了,叫他们给捉去做压寨相公,我可救不了你的!” 这下,倒变成关魈不对了。 他胸闷地握着雁翅刀,恨不得立刻抽刀,赶跑身边这只烦人的“苍蝇”。 但当他想到了还躺在客栈里,一动都不能动的柳三三,最终还是把气憋了回去。 为了乌青芝,为了臭书生,他关大少忍了! 黑漆漆的土坡上,终于有了一些动静。 陆陆续续有人的影子从山坡的另一头走过来。个个腰间配着刀剑,在月色下泛起森森逼人的寒光。 人影聚拢在山坡的最高处,原本如坟场般死寂的骷髅坡,一下子嘈杂了起来。 “这不是桐山派的肖掌门么,怎么这次也有闲心来凑热闹?”说话的人一副公鸭嗓,听着尤为刺耳,“上回你们十八个师叔兄弟窝里斗,全都摆平了?” 第66页 “哼!只许你们金钱帮来,就不许我们桐山派的来了?领头大哥说了,这次‘刺鬼大会’,江湖上各门各派,无论名次辈分,只要愿意出力,入了‘刺鬼’全都一视同仁!你金钱帮不就仗着有几个臭钱吗,等今夜我们桐山派逮住了那‘鬼面人’,问出宝藏的下落,看你们还嚣张个屁!” “就凭你们也想找到宝藏?哼,肖掌门还不如回桐山,继续做你的大头梦去。” “什么!你再说一遍!” 气氛顿时变得剑拔弩张,坡上的人影分成了两排,展开阵势,互相对峙着。手里的兵器几乎就要拔了出来。 幸好这时有人出来做了和事老。 “冯帮主,肖掌门,何必为了小事争执呢?领头大哥不是说过,若能找到宝藏,人人有份。二位还是想想,今夜要如何才能拿下‘鬼面人’。据说,上次天机观一战,他以一敌百,连杨大人的噬魂针都奈何不了他呢!” 一番话果然有威慑力,说得那二人立刻偃旗息鼓,没了声响。心里各自盘算起另一笔帐来。 关魈躲在暗处听了,倒是松了口气。他本来还担心那鬼面人凶多吉少的,如今看来应该是无恙了。不过那以一敌百的说话,也实在太夸张了点。 这帮三教九流,别的本事没有,以讹传讹倒是拿手得很! “俊哥哥,我们要不要现在就上去,把他们全都解决了?”上官灵低声道。大大的眼珠子里闪着急不可耐的神色。 关魈没料到,这丫头竟会比自己还要沉不住气。 其实,要不是柳三三叮嘱在先,他自己恐怕也早就沖了上去。 但臭书生说了,要他一定不可轻举妄动,要静观其变,顺藤摸瓜,放长线钓大鱼。 之后,还说了一长串关魈似懂非懂的话。经过他自己的“琢磨领悟”,最后概括起来,就是一个字——忍! 所以,关魈忍了。 茫茫天际边,一道刺眼的白光“嗖”地一下窜上了夜空。 人影终于又动了起来。 “是领头大哥的信号!” “好!大家现在就一起杀进天下第一庄!” 一听到“天下第一庄”这五个字,上官灵再也按耐不住。勐地从灌木丛中跳了出来,挡在了众人的面前。 “什么人!?” 那群人微微一惊。再一看,原来是个黄毛丫头,不禁都轻蔑地笑了起来。 “小妮子别挡道,不然,休怪爷爷们不客气了!” 上官灵哼道:“我偏不让。有种你们就放马过来啊。” “找死!” “公鸭嗓”怒吼着,最先沖了过去,同时从手心里飞出几枚金钱来。 上官灵一个跃身躲了过去,随后袖口一翻,从里面洒出一团粉末,正中来人的口鼻。 那人躲避不及,吸了一口进去,立刻由“公鸭嗓”变成了“软脚虾”,摇摇晃晃地向后踉跄了几步。 就在他快要跌倒的一剎那,上官灵不知何时已从腰间抽出一把软剑来,抬手便割断了他的喉咙。 下手之狠,之快,令在场所有人目瞪口呆。 就连躲在暗处的关魈也不由一惊。 原来,昨夜在客栈遇见的杀人魔头,就是她?! “小心□!”人群里传出一声高唿。 有了冯帮主的前车之鑑,等众人再攻过去的时候,都一个个屏息闭气。上官灵的□也就起不了任何作用了。 靠着手中软剑勉强抵挡了一阵,终于撑不住,节节后退到了灌木丛边。 一张小脸因为焦急而憋得通红,她又气又急地扭头求助道:“俊哥哥!你再不出来救我,可要守一辈子寡了!” “你才要守寡!” 关魈大骂着,从灌木丛里蹿了出来。一挥刀便砍死了三个。 想想不对,又改口道:“逊!是他们的老婆守寡才对!” 燕翅刀凌空噼出道道金光,所过之处,溅起血花无数。连月亮也都被染成了红色。 关魈杀得畅快,不消片刻便已干掉一半。若不是要时刻顾及身边的上官灵,或许早就将这群人杀了个片甲不留。 “喂!你能不能别在这儿碍手碍脚的?本少一个人能对付!” 说话间,又倒下两个。 “碍手碍脚?“上官灵软剑一挥,刺中了某个倒霉蛋的眼睛,“这也叫碍手碍脚?” 关魈懒得再理她,持刀扫向众人,将他们全都逼到了一处。而那边,上官灵也已将围困她的人杀得所剩无几,渐渐朝着关魈靠拢了过来, 就在二人明显占据上风的时候,一个墨绿色的身影,如秃鹫般,从土坡的另一头飞了过来,划过上官灵的头顶,落在了关魈的背后。 “俊哥哥!小心背后!” 上官灵来不及跑过去,情急之下,只能大叫着抛出了手中长剑,刺向那黑影。 可惜她的功力实在太差。那把剑飞出手没多远,便软趴趴地掉在了地上。人没刺到,反而将自己逼到了手无寸铁的窘境。 原先与她激战正欢的那位,怎能错过如此良机?立刻上前给她来了一刀,正中她的右臂。 第67页 关魈听见了上官灵的唿叫,也感觉到了身后袭来的一阵掌风。 但他来不及转身,只能凭着直觉,挥刀朝后面挡了去。 只听“当”的一声巨响,雁翅刀竟被震出了一丈开外! 而此刻,上官灵也快招架不住,随时都有被砍第二刀的可能。 怎么办? 是先救她,还是先解决掉眼前的这个烫手山芋? 第四十一章 一声狮吼 可是,不容关魈多想,那绿衣蒙面人便紧接着出了第二掌。 苍劲有力的手指,青筋暴起的手背。却在小指上,戴了一只镂金玳瑁的尖头指套。 显得十分扎眼。 这次,关魈没有躲,而是在那魔掌离自己的胸口仅一寸之遥的时候,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对方凝在掌心的内力大得超乎关魈想像。虽没有真正打在自己的身上,却也逼得他后退了好几步。 但他仍旧死死地扼住绿衣人不放。以至于二人像连体了般,一同朝前方横冲直撞了过去。 只不过,一个是退,一个是进。 脚下尘土飞扬,鞋底被粗糙的地面磨得滚烫,好像随时都会烧起来一般。 关魈勐地一用力,将对方的手腕反扳了回去,连同其未散尽的内力一起,反打在了他的胸口上。 随后,又乘着对方喘息的间隙,飞身踢起地上的雁翅刀,凌空握住,抛出。 只见夜空里倏地噼过一道“金色闪电”。飞旋着绕过上官灵,直直击在了站在她对面的大汉的项上。 一颗蓬髮乱须的脑袋,悄无声息地滚落在地。连发声的机会也没有。 血柱喷出的一瞬间,雁翅刀也飞回到了关魈的手里。 刀身上,竟一滴血都没有沾到! 这一刀,实在是太快了。 连周围看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捂住了自己的脖子。惊恐万分地围在绿衣人的身后。 “领头大哥,这小子什么来歷!?” “领头大哥”扫了关魈一眼,如鹰般的眼神里不带丝毫波澜。 只有专注,可以将人看得手脚冰冷的专注。 “你会‘一刀杀’?关执烈是你什么人?” “正是家父!”关魈答得爽快。 “俊哥哥,和他有什么好啰嗦的!”上官灵也奔到了关魈身边,捂着伤口瞪着绿衣人,道,“原来你就是这群乌龟老王八的领头鳖啊。哼!竟敢惹我们天下第一庄?你这次!死定了!” 芊芊玉手指了指前方,满脸得意地又道:“这骷髅坡早就被我们包围了,识相的,就乖乖滚过来认输!” 众人四下一望。果然,不远处,十几匹高头大马正四面八方地向着坡上冲来。马上坐着的,全是天下第一庄里数一数二的护院高手。 没过多久,便将那群人围在了中央。 绿衣人巍然不动,只缓缓伸出手,朝着身后众人做了一个手势。 镂金玳瑁的小指指套高高翘起,在月光下散出层层诡异的光芒。 那些人一见到这手势,立刻都变了脸色。纷纷坐倒在地上,盘腿闭目,屏息打起坐来。 “哼!就算装和尚也没有用。”上官灵见状,嗤地一笑,转身向马上那十几人挥了挥手。 “——给我一起上!” 正要冲过去的时候,却被关魈用雁翅刀拦了下来。 “不对!”他低声喊了一句。 但是哪里不对呢? 关魈说不上来。只觉得这山坡上的风陡然勐烈了起来,形成一个个巨大的旋风涡,慢慢地汇聚到了绿衣人的身上。 这风里,带着股无形的压力。 不!不是压力,而是内力! 关魈勐地回过神来。 他记起小时候父亲所提到过的“狮吼功”,真是像极了现在的情形。 当时寨里一百多号人,全都被那一声吼震得七窍流血,五脏俱裂。只有老寨主和三叔两个人,凭着深厚的功力,逃脱了出来。 “快屏息护耳!” 关魈立刻冲着几人大喊道。 但为时已晚。 只见绿衣人振臂挺胸,深深吸了一口气,方才还绕在他身边的旋风涡顿时全被他纳入了口中。 随后,遮在脸上的蒙面巾勐地一抖动,从里面冲出一股无比强大的气流来。 铺天盖地地朝众人扑了过来。 一瞬间,飞沙走石,日月变色。 但听不见任何声音。 因为那声音已超出了人耳所能承受的最高极限。 它就像是一只巨大的口,吸干了土坡上所有的空气。让人窒息得透不过半点气来。 它又像是一双勐兽的利爪,一层一层地撕碎了人的皮肉,掏空了人的内脏。 更可怕的是,它不给你任何反击的机会。让你眼睁睁地,感受那撕心裂肺的痛楚,感受自己一点一点被熔化在这声音里面。 马上的人早已跌落下来。几个内力好的立刻也盘腿打起坐来。稍差点的,便只有捂着耳朵满地打滚。 关魈也拉着上官灵坐了下来。一掌拍在她的背上,将自己的内力源源不断地传送给她。 喉咙里,涌上一股又一股的腥甜,都被他强咽了回去。 关魈明白,如此下去,难免一死。 第68页 他决定,赌一把…… 夜风很凉,唿唿地吹进屋里。 柳三三一下子被冻醒,身上是冷的,手心里却直冒着汗,一颗小心肝莫名抽动了许久。 她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关魈去了半天都没回来,会不会是出事了? 凭他的脑子和性子,自己就不应该答应让他一人去冒险的…… 柳三三后悔万分地握紧双拳。她努力撑坐起来,倚在床头重重喘着气。 若真出了什么事,她是绝对不会原谅自己的。说到底,全是因为自己的任性与固执。 或许一开始就应该听他的话,去浮云谷…… 窗外的风越刮越大,忽然“嘭”的一声,将房门吹了开。 随后,整个屋子变得奇静无比。连风声也听不到了。 柳三三的直觉告诉她,门口有人! 而且,还不止一个! 她习惯性地摸向身侧,却只摸到一片空白。 ——对了,玉雕摺扇早就被自己摔碎。 没有玉扇,也就用不了迷蝶香。 如此一来,便只有做待宰的羔羊。 ……不对!她三小姐还留着一招呢! 柳三三沉思片刻后,将目光冷冷定在了门口。 那眼神,好像能把人看穿似的。 “怎么,不敢进来?” 边说,边暗中抓紧了系在床头的一条白绳。 绳子的另一头接着玄丝网,只要她轻轻一拉,便能将来人套在里面。 但必须要引诱他们说话。 看不见,就只能靠听音来辨别对方的位置。这是柳三三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杀手锏。 然而,门外始终死静一片。 柳三三紧攥拳头,又开口道:“几位何不报上姓名呢?如果我没猜错,你们应该是‘刺鬼’的人吧。” 依旧无人应答,只传来“通通”两声闷响。 紧接着,一只冰冷的手突然抓住了柳三三握绳的手腕。 那人的动作,快得出奇,也静得出奇。 柳三三丝毫没能察觉到一丁点的动静。 她的心一缩。这下糟了,连玄丝网也没有用武之地,难道就这么束手就擒吗? 柳三三本能地想抽出手腕,却被那人抓得更紧。 “三公子,是我!” 第四十二章 一个神医 “唐兄?” 柳三三紧绷的身子松了片刻,立刻又警惕起来: “门外的人呢?” “走了。”唐英顿了顿,又道,“先别管这些,三公子,此地不宜久留,你还是随唐某去一处安全的地方。” “不去。”柳三三掰开他的手,冷冷道,“我要在这……等一个人。” 整间屋子,再次陷入了令人心悸的冷寂。 唐英沉默了许久,柔声嘆道:“这一次,可由不得三公子你了。” 他伸出手,轻轻拂过柳三三的额头,带着某种怜惜。 手指顺着髮丝向下,在脖间恋恋不捨地停留了片刻。突然,方向一转,指尖用力地点在了她的睡穴上。 然后抱起她,跨过横躺在门外的两具尸体,向楼下走了去。 走廊里,楼阶上,木桌边,到处都卧着身穿黑衣的死尸。 这些人是何时来的,又是如何死的? 只有唐英知道。 他抱着柳三三,一路踏着尸体走到客栈外。 守在门外的五六个人影一见他出来,立刻围了上去。 “幽城崔印白,见过门主!” 站在最前面的一人对着唐英深深行了个礼,眼角瞥见门内的尸体,不禁大惊失色。 “属下来晚了,未能尽到保护门主的责任,还请门主责罚!” 不想唐英却挑眉道:“谁让你们来的?” “这……属下等方才得到线报,说门主已经来到了幽城……” 唐英望了望怀中昏睡的人儿,打断他道:“我现在要去一个地方,你们谁也不准跟来。” 说完,脚下轻功一展,便要离去。 “门主!”崔印白急忙叫住他,“属下还有一事要禀告门主!” 唐英转身,眉目间略显出一丝不耐烦:“说。” “天下第一庄,今夜出事了。” 崔印白见唐英凝眉不语,又接道:“上官如龙派去骷髅坡围剿‘刺鬼大会’的十来个护院高手,全军覆灭。非但如此,还因此中了调虎离山之计,杨之涣带着真正的‘刺鬼’,早已攻入了庄内。现在双方还在苦战……” 唐英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意料之中。” 他不是没有提醒过上官如龙,要怪就怪那老头子太过自信。 崔印白一愣,又问:“门主,那我们出手帮谁?” “不出手。” “不出手?”这回答出乎崔印白的意料。 不出手,就等于是帮了‘刺鬼’。 他看着唐英淡然的神情,忽然恍然大悟道:“门主是想借杨之涣之手,将那人逼出来?” 唐英一个字也没说,只低头将目光锁在了柳三三酣睡的脸庞上。 第69页 ——柔柔的睫毛一颤一颤的,眉头紧紧地揪在一起,似乎在做着什么不好的梦。 心底不禁幽幽升起一股疼惜之情。 若她醒来后见不到她要等的人,一定会难过得要死吧…… 唐英微微嘆了口气。 “……去骷髅坡,看还有没有活口。” 说完,携着怀中人,奔入了茫茫夜色之中。 城内,响起串串清亮的打更声。 一慢二快,正是三更。 但没过多久,原本不紧不慢的打更声陡地变成了阵阵急乱的敲锣声。 “铛铛铛铛铛铛铛铛!” 刺耳的铜锣声伴随着打更人的尖叫,穿过大街小巷,将幽城的人从睡梦中惊醒。 “不好啦!着火啦!” “第一庄着火啦!!!” 沖天的火光,照亮了大半片夜空,如鲜血般艷红。滚滚浓烟好像一条黑色巨龙,盘旋着飞入天际。 这场火,一直烧到黎明将至。全庄近一半的亭台楼阁,在一夜间化成了灰烬。 据说上官老庄主也因此生了一场大病,卧床整整半月有余。 不仅如此,而且还在此期间闭门不出,连自己的女儿都不见。 当大家都在感嘆着天下第一庄不再天下第一的时候,却突然传来了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 庄里面,要办喜事了! 喜讯一传十,十传百,不一会就传到了几十里外的浮云谷。 也就在这一日,从谷里走出来一个青衣玉面,眼睛又圆又亮的小姑娘。 只不过,她的面色很僵,好像长年累月不曾笑过一般。眉目间如同挂满了冰霜,看着直叫人哆嗦。 她走得很快,完全不顾脚下的路,以至于原本极好看的一双绣花鞋上,沾满了泥土。 经过海棠花簇的时候,裙角忽然被枝杈勾了住。 “麻烦!” 冷眉一挑,毫不怜惜地将裙角胡乱扯了下来,继续赶路。 身后,渐渐追上来一个小老头儿。 头戴斗笠,肩背箩筐。绿豆般大小的眼睛上方,顶着两条倒挂眉。灰白色的鬍鬚垂在滚圆的肚腩上,一跳一跳的,十分滑稽。 这两人,远远望去,就好像是一只滚动的圆球在追逐着一根移动的冰锥。 “柳姑娘!柳姑娘留步啊!” 小老头儿一边跑,一边喊,忽然脚下一绊,扑通一声摔了个狗啃泥。 从背后的箩筐里飞出无数稀奇古怪的药草,散落一地。 “哎呀!我的‘天仙子’,我的‘王不归’,我的‘五龙胆’,完了完了全完了!” 他跌坐在地上,又是拍腿,又是捶胸的。一阵痛哭流涕,终于把前面的人儿给喊了回来。 一样一样替他捡起地上的药材,重又装回了箩筐里。 随后,拍拍两手,继续往前走。 “柳三三,你忘恩负义!”老头儿泪指苍天,也不追了,“要不是我,你早死了一百遍了!” 柳三三转过身,依旧是面无表情,眼里的光却一闪一闪。 “苦神医,我做不了你的徒弟。你死心吧。” 小老头儿用袖子擦了把脸:“怎么做不了了?有什么做不了的!” “我受不了那药味。” “那我扎你的嗅穴,你闻不出味儿不就成了?” 柳三三无语。脸部表情已然僵化到了极限。 小老头儿见她满面寒光,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缓了缓口气又道:“那……那就不学草药,学针灸总行吧。” “无趣。” “……制毒!制毒好玩!” “我不杀人。” “那就推拿?拔罐子?……接生?” 听见最后两个字的时候,柳三三的眉毛终于抽了抽。由此也更加确定了自己要离开的决心。 若下半辈子真的陪着他呆在浮云谷的话,自己铁定也会变成白痴的。 “哇!你别走哇!!!” 小老头见她转身要走,整个人都扑了上去,抱住她的脚跟不放。 “你要走了,就又剩下我一个人,独——守——空——谷!我苦啊,好苦啊!” 柳三三眉毛抽得更厉害:“放手。” “不放!” “放。” “不!” 于是,就这么僵持着。直到一抹白影飘到了两人的身后—— “神医?三三?你们这是……” 小老头儿立刻蹦达着跳起:“唐公子,你来得正好!柳姑娘……她……她要出谷!” 来的正是唐英。笑靥如花地看着二人。 “噢?三三的病全治好了?” 小老头儿拍拍胸脯:“我苦神医向来手到病除。” “神医的医术果然不同凡响。佩服佩服。”唐英转而看向柳三三,笑得更加灿烂,“三三,你为何那么急着要出谷呢?” 柳三三不由一愣。 是啊,为什么要出谷呢? 方才听到天下第一庄的上官小姐要成亲的喜讯,就忍不住跑了出来。可是为什么呢? 第70页 自己为何会对一个从未蒙面之人的喜事,如此在意? 柳三三惘惘然望向谷外。 “我……不记得了……” 第四十三章 一个高徒 柳三三清楚地记得,唐英将自己送到浮云谷的那个晚上。 却怎么也记不起之前所发生过的事情。 比如说,自己为何会中的银针。以及,眼前这只铁盒的来歷。 她听到门外传来唐英的脚步声,立即将铁盒藏了起来。 不知为何,她总是无法完全相信那个人。即使他曾用乌青芝救过自己的命。 隐隐约约间觉得,有些地方不对。 他的眼神,他的笑里,似乎还藏着些别的什么。 唐英隔天便会来谷里看望柳三三,唠叨慰问了一通后又匆匆离开。但近来,他呆在谷里的时间似乎越来越久。 “唐公子,你来你来,我有话要对你说。” 唐英还没走进屋子,就被小老头儿叫了去。 柳三三也蹑手蹑脚地跟了过去,趴在墙根处偷偷听着。 “唐公子,你一定得想想办法,把柳姑娘留在谷里哇!” “神医,留不留,那要三三自己决定。更何况她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的。” “当初你不是答应过我的吗?只要能救活她,要你做什么都可以!” “噢?唐某有说过这句话吗?我怎么一点儿也不记得了呢?” 默…… 原来,你唐英还会如此光明正大地耍赖的。 柳三三抽了抽嘴角,继续听。 “你你你你你你!你要是不帮我,我就把你让我餵她忘忧草的事情告诉她!” “什么忘忧草?唐某怎么从来没听说过?哎呀!神医啊,你莫不是一时煳涂,下错了药了吧!” 唐英的语气,似笑非笑,似真非真。 把小老头儿气得直跺脚:“你个小无赖!就知道欺负我一个不会武功的孤寡老人!我苦啊,好苦啊!” 没说两句,又开始号啕大哭起来。 难怪世人要称他叫苦神医。 唐英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神医,你也别太难过了。说不定哪天三三改变主意,想要留下来了呢。” 小老头儿抹了把眼泪:“真的?” 唐英忍笑,表情严肃地点点头。 心里却知道,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这世上,压根就没有能够绑住柳三三的东西。 但在唐英看来绝不可能发生的事情,竟真的发生了。 那一夜,柳三三将自己锁在‘草庐书屋’里,通宿未眠。 书簿翻了一地,好像是在查找什么的样子。直到日上三竿了才走出来。 眼圈乌黑,脸色铁青。一把拽住躲在门外偷看了一整夜的苦神医。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来—— “你……教我草药……” 小老头儿一双倒挂眉几乎变成了沖天眉,兴奋地手舞足蹈:“你不走了?” “要走。”柳三三语气平静,“学好了再走。” 苦神医的脸色略僵了片刻,立即又回復到了方才的眉开眼笑:“就是!就是!等学好了再走,也不迟嘛!” 三百七十九本药典籍,几千多种药材,没个十年八载的,哪能学得下来? 小老头儿心里想得正乐,却被柳三三当场泼了盆冷水。 “一个月。我只需一个月。” 最近,幽城里多了许多说书人。 在茶馆酒楼摆个摊位,随口编上一段“雁翅侠大战骷髅坡”的故事,必定能赚个盆满钵满。 说起这雁翅侠,当属眼下幽城第一风流人物——“骷髅坡大战三百群雄”,“挥金刀斩恶霸,少年英雄勇救绝世佳人”…… 关于他的故事,早已传遍街头巷尾。不仅如此,他还成了幽城里所有年轻男子竞相模仿的对象。 走在街上,随处可以看见这样的装束——锦衣黑鞋,金冠束髮。衣上绣的是金线大雁,鞋面上的则是双龙吐珠。 他也是幽城里所有未婚少女的崇拜偶像。传说中,这位雁翅侠貌比潘安,艺比天高,风姿飒沓,气势飞扬。 不然,向来眼高的上官老庄主又怎会答应,将自己的女儿许配给他呢? 这一日,正是个大好艷阳天。沽酒楼里坐满了客人。多半是冲着听书而去。 这其中也包括唐英。 一壶清茶,三两小菜。听到紧要处不禁会心一笑。只不过他笑,并非因为故事如何精彩,而是因为那说书人的舌头实在太能扯乎。 才隔了没几天,这三百群雄就变成了八百悍将? 还一刀削掉十个脑袋?杀鸡也没带这样的。 最离谱的,是“英雄佳人情定骷髅坡”的那段,听得直叫人起鸡皮疙瘩。 若关魈也在这儿,八成早就拔刀将说书的脑袋给削了。 幸好他不在…… 唐英四下一环顾,突然,楼下一个熟悉的背影跃入了眼帘。 只见那人“乓”地一声拍桌而起,冲着说书人怒道:“本少没抱她!更没亲她!你再造谣,小心本少砍了你的脑袋!” 第71页 声音响得直冲房顶。唐英听得是一字不差。 听过后,唇角的笑意愈发浓厚起来。 会说出这种话的人,除了关魈还能有谁? “俊哥哥,你别气你别气。”坐在关魈对面的女子忙把他拉了回去,一双大眼睛笑得好似弯月,“其实嘛,我倒觉得这段说得不错。你怎么就不喜欢呢?” 关魈这哪是不喜欢,简直是厌恶到了极点。 他立刻耍开上官灵的手,撩袍跨出了酒楼。 自己不过在庄里面养了半个月的伤,这世道就变成这样了? 什么“雁翅侠”?什么“貌比潘安”? 他关魈可不想做什么大侠英雄的,从小到大,他的人生目标只有一个——杀人,越货,然后在道上混出个一等一的名号来。 还有,竟然拿他跟潘安比?那简直就是对他相貌的一种侮辱! 关魈气吼吼地跑到街上,一看,更是火冒三丈。 这一个个的,怎么都穿了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衣裳? “俊哥哥,你走慢点,等等我嘛!” 身后,上官灵一个劲儿的追着喊着。 关魈对这条跟了自己半个多月的“尾巴”早就很不耐烦了,眼下又恰好赶在气头上,于是大骂了一声:“逊!” 一展轻功,如燕子般飞上了树。 关大少很久以前便有这么一个毛病。 一急,一气,一被女人追,就忍不住要蹿到树上躲着。 这次也不例外。 跳了十几棵歪脖子直脖子树后,好不容易,总算是把上官灵给甩掉了。 这才吁了一口气,从树上跳了下来。 可脚还没踏地,却先踩到了一个软趴趴的东西。 关魈低头一看,竟然是只肉包子! 白面包子皮早就被他踩得稀烂。四溅的肉汁,在他的鞋上留下一滩极为难看的油渍。 逊!怎么每次跳树,都要跳一脚的猪油! 关魈刚压下去的火气再次爆发了出来:“谁!把包子扔在本少的脚底下!” 这时,从树后走出来一个青衣女子。 圆圆的黑眼睛里冷冷地射出两道寒光,落在关魈的脚上。 关魈也朝她看了过去。这一看,顿时像被施了咒般,僵在了原地。 卷终番外 一个上门女婿的遭遇 话说今日,是关魈第一次登门拜访未来的老丈人和丈母娘。 还没走出西风寨,就被好兄弟胖头二给拦了下来。 “老大,你就穿这身去呀?”胖头二指着关魈的衣服,撇撇嘴道。 “嗯!有什么不对吗?” 锦衣金冠黑缎鞋,这可是他关大少的招牌装扮。 “不行不行!”胖头二直摇头,“那柳家好歹也是西风第一富,咱西风寨绝不能在面子上输给了人家。不然,老大……你将来过去了,是要受人白眼的 。” 关魈摸了摸背后的雁翅刀,冷冷一笑:“谁敢!本少砍了他!” 胖头二捏了把汗,从身后“刷”地抖出一件金光闪闪的衣服来。 “老大,这件‘金缕衣’用一万八千八百八十八根金丝织成,穿它去见柳老爷,绝对显身价!” 关魈的眼睛被那金光刺的睁也睁不开来,还没来得及瞧个究竟,忽然,听见身边又窜出另一个声音。 “什么狗屁玩意儿!穿你那破衣服,还能上街见人吗!” 原来是独眼七。 他一脚踹开胖头二,挺胸道:“穿金戴银的,忒俗!咱老大,江湖中人!行走江湖最要紧的是什么知道不?” 他故意顿了顿:“就是要时刻——保、持、神、秘!” 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件墨绿色的东西。 “这块‘碧玉巾’,用一千八百八十八颗珠玉串成。带在脸上,不但增加了若隐若现的神秘感与美感,而且还能起到冬暖夏凉,美肌护肤的作用……哔哩瓜啦,瓜啦哔哩……” 以下省略gg语无数。 “依我看,还是金缕衣体面。” “滚你的,老子的碧玉巾才好!” “老大,听说柳老爷最喜欢金子做的东西哦。” “老子刚叫人打探了,柳夫人喜欢玉!而且,嘿嘿,柳老爷他怕老婆! “金缕衣没错啦!” “□,碧玉巾!二哥,你想打架不成!?” “为了老大的终身幸福,打就打。“ “刷刷——” 金衣玉巾纷纷往旁边一扔,二人摩拳擦掌,摆开了阵势。 关魈的脸早就变得比铁还黑,雁翅刀一挥,厉声喝道:“够了!本少还没走呢,你们就窝里斗了!?” 胖头二和独眼七满不甘心地互瞪了一眼,然后又星星眼地同时看向关魈:“那么老大,你到底要哪个?” 关魈头爆青筋,咬牙道:“别吵了!都要!身穿金缕衣,头戴碧玉巾,总行了吧!” “不行不行!” 远处又跑来一个麻子,背着个大麻袋,吭哧吭哧地奔到关魈面前。 满脸油汗:“老大,你怎么能够两手空空的去呢?” 第72页 “看看,看看,这才是办实事的好兄弟!” 关魈像模像样地对着胖头二和独眼七训斥了一顿,转头又对麻子道,“去!给本少从埋金洞里弄一车金子,两车宝玉过来!” 麻子连忙摇头,从腰间摸出一本破烂书来:“不对不对!老大,宝典里写得明明白白,今年过节不送礼,要送就送——别人没有的东西!” 关魈眉毛一挑:“你那看的什么宝典?” 麻子单手举书,单腿跪地,做了一个无敌仰天的姿势。 “——《拜见岳父岳母大人》!” 关魈原地踉跄了几下,强作镇静道:“那你说,本少要送什么礼好?” 麻子兴高采烈地将麻袋塞了过去:“金银珠宝,柳家一样都不缺。要送就送这个,这个!” “这个是什么?” “这个就是……这个……” “行了行了!”关魈不耐烦地穿上金缕衣,戴上碧玉巾,背起大麻袋,大大地迈开了步子。 “你们几个!好好给本少看着寨子!” “呜呜呜……老大,你要常回家看看……回家看看……”众人齐刷刷地开始飙泪,高歌,挥手帕。 ****************************** 而这边厢,柳老爷柳夫人一早便在大堂里等着。 快到晌午的时候,家丁甲面色慌张地跑了进来:“老爷夫人,不……不好啦!门外来了一个大金人!” “啊?” 柳老爷柳夫人还没来得及细问,家丁乙跟着奔了进来:“糟了糟了,府里闯进一个蒙面大盗!” 什么,这还了得? 柳老爷大袖一甩,立马沖了出去。 果然看见院子里站着一个身披金色“蚊帐”,面挂碧绿“窗帘”,背后还背着一个脏兮兮的布麻袋的男子。 “说!来者何人?”柳老爷护在柳夫人身前问道。 “……¥%—*@ ” “什么?你再说一遍?” “!·#¥@%!!!!” 柳老爷抽着两条老眉:“原来是个疯子,二福啊,给他几块金子,打发走便是。待会儿姑爷就要来了,别让人见了笑话!” 二福应声上前就要赶人,却见那男子勐地扯下面巾,大骂道:“逊!什么东西!戴着连话都说不了!” 他抬头,朝着柳老爷叫道:“谁敢笑话了?本少就是你们的姑爷!” 话音刚落,柳夫人立刻“啊”地尖叫了一声,旋转着晕倒在地。 二福三福四福等诸家丁们也都大喊着“鬼啊”,飞也似的四下逃窜了开。 只有柳老爷,憋着一口真气,勉强扶墙而立。 一时间老泪纵横:“三儿啊,我苦命的三儿啊!” 身后,忽然飘来一个幽冷的声音:“爹叫我?” 柳老爷惊出一身冷汗。 女儿啊,你走路怎么都不带着地的? 他惊魂未定地指了指眼前的‘大金人’:“三儿,这就是你要嫁的人?你看看他,满脸铜绿,哪里像你说的,貌比潘安了?” 关魈听了,连忙掏出面镜子。一照,顿时傻了眼。 那‘碧玉巾’遇汗竟然会褪色!现在自己的脸上青一块绿一块,横一条竖一条的,纹理清晰,色彩均匀。 真是好一张天然玉石脸啊! “啊啊啊——!独眼七,本少要宰了你!” 关魈拔刀长啸。 “他不是我要嫁的人。”柳三三瞥了眼抓狂中的关魈,冷冷道。 关魈怒道:“什么?臭书生你敢悔婚!?” 柳三三挑眉,语气更加肯定:“我不嫁。你,入赘。” 一听到“入赘”二字,方才还晕倒在地的柳夫人立刻诈尸般挺起。 大笑道:“入赘好哇!来呀,快上菜摆酒好好招唿小姑爷!” 于是乎,关魈被拉去先洗了脸,换了衣。末了,终于像个人样的入了座。 左手边坐着柳三三,右手边坐着柳老爷柳夫人。 二老看清了未来女婿的真面目,方才还悬着的心立刻落了地。 瞧那个眼睛那个眉毛那个鼻子那个嘴。果真是英武伟岸,气质潇洒。 越看越喜欢。一高兴起来,便开始口不择言。 “咳咳。贤婿啊,打算一年生几个啊?”柳老爷明显是想抱孙子想昏头了,噼头就问少儿不宜的问题。 而且,这问题问得也不对嘛。什么叫一年生几个?又不是母鸡下蛋…… piu~~ 关魈二话不说,从鼻孔里华丽丽地飙出两注鲜血。满脸涨红地瞄向柳三三:“臭书生,你爹问我们……生几个……” 柳三三黑着脸,什么也没说。只一个接着一个地啃包子。 关魈数了数,臭书生一口气吞下了五只包子,那意思莫非就是—— “五个!”关魈想当然道。 “哐——” 柳三三的下巴几乎砸到了桌子上——你以为,生孩子跟吃包子是一回事儿吗? 第73页 “女婿哇,你是做什么行当的啊?读过几年书?有没有什么技能专长?” 柳夫人似乎更关心个人素质问题。 关魈自信满满:“杀——” 刚张嘴,便被柳三三“啪”的塞进一只包子。 而且,还是只被咬了一半的包子。 “杀猪的。”柳三三道。 默…… 关魈一看二老脸色微僵,立刻站起:“本少有东西送给二老!” 说完,扛过麻袋,放在桌子中央。 “贤婿啊,这里面是何物?”柳老爷满是好奇。 关魈得意地笑道:“是柳府绝对没有的东西!” “噢?快打开快打开!”柳夫人也来了兴趣。 关魈拔出雁翅刀,‘嗖’地一下,将布袋一切为二。那刀法,又快又准,而且还不伤到袋内之物。看得柳老爷柳夫人老眼瞪老眼,拍案称绝。 “好刀法!果然是行行出状元啊!” 但麻袋一落下,又都傻了眼。 袋子里面装着的,竟然是一头猪。 而且还是一头活猪。 最惊奇的是,那是一头被点了穴的活猪! 这的确……是柳府绝不可能有的东西…… “五麻子!本少要宰了你!!!” 关魈举刀,再次仰天长啸。 柳老爷抹了把汗:“贤婿啊,难道你要……现场表演杀猪?” 柳夫人赶紧捂住了眼睛:“哎哟喂呀!好女婿,你丈母娘我可见不得血!” 柳三三抖着眉毛,将包子往桌上一摔:“——倒胃口。” 关大少终于彻底奔溃。泪奔着跑出了柳府。 而此刻在西风寨—— “唉,不知道老大现在怎样了?” “放心,肯定是不会入赘到柳家的啦!” “你们说,我们这么做会不会太缺德了?” “为了老大的终生幸福,做点缺德事又有何妨?” “嗯,说得对。” “不过……要是那女的嫁过来的话,我们岂不是会死得更惨?” “……好像……也是……” “……” “呜呜呜……二哥!” “唉呀呀……七弟!” “哇啊啊……五哥!!!” 第四十四章 一个交易 柳三三回到浮云谷时,已是日落西山。提着个小竹篮,慢悠悠地走在海棠花簇里。 行两步就回头一望——总觉得,身后好像有什么人跟着。但每次回望时,都只看见空荡荡的一片。 走到草庐书屋前,迎面扑上来一个矮矮圆圆的身影。 “徒儿啊,为师想死你了!你怎么买个包子也要买那么久?” 柳三三撇撇嘴。这才去了没两个时辰,用得着又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吗? 她闷闷地将空竹篮往他头上一扣,道:“你的包子,被人踩了。” 这话其实并没说完整。关魈只是踩烂了一只包子而已,其他的,都进了三小姐的五脏庙。 “什么人那么缺德,连我这个孤苦老人的口粮都要踩!?我苦啊,真是好苦啊!” 嚎啕声再次响彻寰宇。柳三三抽着眉毛躲进书屋,“砰”地一声甩上了门。 这下,耳根子终于清静了。 窗外,渐渐升起一轮明月。今夜的浮云谷,似乎与往常不太一样。但究竟不一样在哪里? 柳三三说不出来。 隐隐约约间,好像听见一连串奇怪的声音。 她探头向窗外望去,竟看见圆圆的月亮边上,正飞着一个黑影。好像是从月亮里跳出来似的,拖着一道金光,划过沉沉夜幕。 柳三三使劲揉了揉眼,再次抬头朝头顶望了去。 这回,从月亮边上掠过一道白色影子,比方才看见的黑影还要快。 难道是妖怪!? 她再也坐不住,拔腿朝着那两条影子坠落的方向追去。也不知在树丛里奔了多久,终于,在谷口处寻到了那两个“妖怪”的踪迹。 “可恶!又让他给跑了!”黑影的背后背着一把金色大刀。在月光下闪着熠熠金光。 白影站在离他不远处:“方才他中了关少一刀,应该跑不远。” 柳三三一听到这人的声音,微微怔了怔。 ——是唐英? 黑影犹豫了片刻,又道:“本少还是留在谷里的好,免得他们再对臭书生下手。” “那上官姑娘怎么办?唐某听说,这几日庄里新换的护院接二连三地死去,想必又是‘刺鬼’所为。依我看,关少还是回庄里去的好,毕竟你也算是人家的新姑爷。至于这儿,有唐某守着,关少大可放心。” 关魈哪里放心得了?就是因为唐英在,他才更不放心。 但他所说也并不无道理,眼下天下第一庄的处境确实更为危险。之前骷髅坡一战,庄里元气大伤,老庄主到现在还在闭关静养。若不是有他关大少坐镇,恐怕‘刺鬼’的人早就已经攻上来好几回了。 第74页 “好,本少就信你一次。但有件事要问你。” “关少但说无妨。”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臭书生是……” 不等他问完,唐英便笑着点头道:“不错,唐某早就知道。而且,她也知道唐某知道。” 关魈顿时好不气愤:“竟然只告诉你,不告诉本少!臭书生,你太不够意思了!” 更可气的是,今天在街上遇见的时候,居然还装作不认识他的样子。难不成换回了女装,就不想认他关魈了?! 关魈越想越气,恼恼地将雁翅刀往身上一背:“你替本少传个话给那臭书生,这月十五,她若不来山庄把事情亲自解释清楚了,本少可就……可就……真的要成亲了!” 说完,勐一转身,扛着雁翅刀蹿进了夜色中。 唐英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你都听见了?” 说这话的时候,虽然是背对着柳三三的,但三小姐明白,唐英问的人其实就是自己。 她刚想从树后面走出来,却突然听见另一个人的脚步声。 只见唐英的面前,不知何时竟多了一个身着绿衣的蒙面人。胸口处,衣襟破裂,露出一条暗红色的刀伤。 “‘刺鬼大会’的领头大哥。上回在骷髅坡,你被关魈的‘第二刀’打得落荒而逃,怎么今夜还有胆量来浮云谷作乱?” 绿衣人冷哼一声:“上次是我大意了,没想到关执烈的儿子,竟然还会使暗器。” 唐英挑眉笑道:“哦?原来传说中的‘第二刀’竟然是件暗器?有趣有趣,唐某也想像不出,像关少这样的人,也会使暗器。” 想必那一战,实在是将他逼到了绝境…… 绿衣人伸手轻抚着脸颊,眼神里散着浓浓恨意。 借着月光,柳三三清楚地看见,那人的左手小指上,戴着一个精緻的镂金玳瑁指套。 这指套的材质与做工,好像似曾相识…… “总有一天,我也要在他的脸上划上一百刀,让他尝尝破相的滋味!”绿衣人的声音随着夜风,飘入到柳三三的耳里,犹如一盆冰水,浇在心头上。 “你与关魈之间的恩怨,唐某管不着。”唐英微眯双眼,似笑非笑地看着对方,“但有一个人,我绝不允许你伤害她一分一毫。” 绿衣人愣了一愣,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你说的这个人,我根本就没打算要害她。我这次来浮云谷,只为了一样东西。你可带来了没有?” “自然是带来了。那唐某要的东西呢?” “你先把东西给我。” 唐英皱眉:“那可不行,万一你拿了就跑,怎么办?唐某为了得到它,可是连最好的朋友都骗了。” 绿衣人的眼里微微露出一道柔光:“你那朋友若知道你是为了她好,定不会记恨你的。我做事,向来一诺千金。你把东西给我,我决不食言!” 唐英摸着下巴,想了半天,嘆道:“好吧。我若不给,你们免不了又要寻我那朋友的麻烦。” 他缓缓走上前,从袖里取出一本封皮发黄的书,递给了他。 绿衣人接过一瞧,两眉立刻拧成了一团:“铁盒里装着的,就这个?!” 唐英点点头:“唐某也看不懂,这到底有何重要的,值得让那么多人为之牺牲性命。” 柳三三躲在树后,一听见“铁盒”二字,心内勐地一颤。 难道二人所说的就是自己的那只铁盒? 若果真如此,唐英是如何打开盒子的,又是在何时打开的? 柳三三突然想起了自己初到浮云谷的夜晚。当时,她一直昏迷到了第二天才醒来…… 对!一定就是在那时! 一想到唐英鬼鬼祟祟地从她怀里偷盒子的情景,柳三三恨不得现在就冲上去,赏他几个耳光。 但她终于还是忍住了怒火,继续听二人谈话。 “现在,可是轮到你了。”唐英提醒道。 绿衣人将宝书小心翼翼地藏进怀里,冷冷看着他道:“——十五,灭庄!” 第四十五章 一个禁地 关魈赶回山庄的时候,上官灵正坐在他的房间门前等他。蜷着身躯,脸蛋深深埋进双膝,在夜风里瑟瑟发着抖。 听到他的脚步声,立刻抬头,飞奔着扑进了他的怀里。 “俊哥哥,你可回来了!卢护院他……他也死了。你说,下一个会不会是我?” 颤抖的声音,泪汪汪的眼睛,使得关魈实在不忍心将她推开。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不会,有本少在,你不会有事的。” “那如果我真的死了,你会不会伤心难过?”上官灵紧紧搂住他的腰,撒娇般地问道。 关魈的身体僵僵的,声音也僵僵的:“本少都说了,你不会死。” “不管,我就要你回答嘛!” 关魈想了想,很老实地答道:“……不会。” 上官灵抡起拳头便砸在他的胸口上:“你讨厌!谁让你真的回答了!” 第75页 “你呀。”关魈依旧十分老实地回答道。 上官灵气急,娇嗔着再次举起了拳头。只不过这一回,绣拳停在半空中,并没有砸下来。 她两眼直直地盯着关魈背后,脸上的表情既吃惊又害怕。突然,紧紧抓住关魈的手臂道:“俊哥哥……方才你看到了没有?” “看到什么?”关魈回头,顺着她目光的方向望去,却只看见一片朦胧的树影。 “我前面……好像看到一个人的影子……” 关魈走上前扫了一眼四周:“什么也没有嘛。你是不是眼花,把树影看成了人影?” 上官灵咬唇不语,刚才分明有个影子飘了过去,而且,还是条绿色的影子。 她见关魈打着哈欠进了屋,立刻追过去道:“俊哥哥,今天晚上,我能不能和你一起睡?” 一起睡!? 关魈听见这三个字,当场怔在了原地。脸色通红,又羞又恼地朝她瞪道:“不行!” 话音刚落,便重重摔上了门。 “俊哥哥,你别关门呀!人家怕嘛!”上官灵一边敲门一边喊,“这样好啦,你睡床,我睡地,我保证乖乖的!” 关魈靠在门背上,冷汗直冒。 鬼才相信她说的话。女人啊,是绝对不能够相信的!臭书生不就是把自己骗得团团转吗? 关魈回想起以前的“惨痛经歷”,更加坚定了自己的信念。死死把住门口,任上官灵怎么敲怎么喊,都不开。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又响起一片嘈杂的脚步声。 “小姐,谢天谢地,原来你在姑爷这儿!” 听这声音,似乎是新上任的护院总管,大鬍子薛萧。 “怎么?出了什么事?”上官灵问道。 “马护院不见了。找遍了整个庄子都不见人影。” 上官灵神色微变,扭头对着关魈的房门又开始敲了起来:“俊哥哥,你听到了没有,‘刺鬼’的人就在庄里面!你还不快点出来保护我!” 关魈被她烦得实在受不了,“砰”地一声踹开了门:“姓马的何时不见的?” 薛萧道:“晚饭的时候还来过我这,说是要去‘九天祠堂’巡视,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见到过他。” “唔。”关魈摸着下巴,继续问道,“无缘无故,跑去那里做什么?”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九天祠堂’里除了放着一堆死人的牌位外,连半个活人的影子都没有。 薛萧想了想,道:“最近形势紧张,大伙儿全不敢松懈。所以庄内的各个角落都搜查得无比仔细。” 上官灵嘟嘴道:“有什么用!今日又死了两个,你们是不是要等庄里的人全死光了,才能把‘刺鬼’给找出来啊?!” 薛萧大鬍子一抖,诚惶诚恐:“是,是属下等无能。但只要属下还有一口气在,决不会让他们伤害庄主和小姐一根毫毛的!” “你们啊,还是先管好自己的小命吧。” 上官灵冷哼一声,转身拽住关魈的胳膊又道:“俊哥哥,我们还是去报官吧。” 关魈嘴一撇:“报官?有本少在,要报什么官?” 上官灵羞涩涩地看着他:“可后日就是我们大喜的日子,有官府的人在,终归放心点。再说,你也应该多放些心思在我们的婚事上了嘛!” 经她这一提醒,关魈这才想起还有成亲这档子事。心情立刻落到低谷。 不知道唐英有没有把他的话带给臭书生。 也不知道臭书生后日会不会来山庄找他…… 想到这,更加无精打采。随口敷衍了句:“随你。” 他倦倦地扛起雁翅刀,朝院外走了去。 “俊哥哥!你要去哪里?” 关魈只当作没听见,立刻施展轻功,跃入了憧憧暗影之中。 “小姑爷还真是独来独往,我行我素。”薛萧捋着大鬍子笑道。 上官灵闷闷不乐地白了他一眼:“大侠们都这样,这才叫世外高人!” “是!是!”薛萧又笑了一阵,忽而正色道,“对了,属下刚上任不久,不知道庄里面可有什么暗角密道,易于藏匿的地方?属下也好带人去搜查一遍。” 上官灵挑眉道:“怎么?我爹没告诉过你们?” “噢,庄主身体不适,所以叫属下来问小姐。” “暗角密道没有,倒是有一个禁地。”上官灵道,“平时除了我爹,谁都不让进的。对了!你倒是提醒了我,一个多月前,我听见那儿总是传来一些奇怪的声音。” 薛萧顿时眼睛一亮:“弄不好就是‘刺鬼’的人。小姐,那禁地在何处?” 上官灵伸手往西面一指,道:“——‘西隐楼’”。 九天祠堂,是上官家供奉先祖的地方。关魈听上官灵说,她的祖父,曾祖父,和曾曾祖父,都曾经在朝廷里做过官。只是谁也没想到,到了她父亲这里,竟变成了江湖上响噹噹的武林世家。 天下第一庄的名号,是上官如龙一刀一剑拼出来的。而天下第一庄的地盘,却都是靠祖辈的积蓄买来的。 第76页 祠堂很大,关魈从一头走到另一头,居然花了将近半柱香的时间。 他自然不是像自己所说,只是去“随便走走”。他在找线索。若马护院最后来的地方真是这里,那么,他极有可能就是在此处遇害。 但为何没有尸体呢?也没有任何血迹…… 关魈勐抓了一通头髮——如果是臭书生的话,她会怎么办? 可惜,关魈不是柳三三。任他如何绞尽脑汁,都想不出丝毫的头绪。就在他几乎快要放弃的时候,从祠堂外忽然传来阵阵急促的脚步声。 脚步声经过祠堂,在隔壁的庭院口停了下来。 “给我细细地搜!” 关魈贴着墙根,听到薛萧正在发号施令。隔了许久,脚步声再次响起。 “薛总管,属下找到马护院的尸体了!就在这‘西隐楼’里!” 薛萧道:“有没有找到其他人?” “没有。总管,要如何处理那具尸体?” 薛萧冷冷哼道:“要不是姓马的擅自行动,也就不会打草惊蛇,惊跑了对方。他死有余辜!和其他人一样,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是!” “还有,立刻封锁出庄的所有道路。在各个岗哨上多加派些人手。这一次,再也不能出任何差池!” “属下遵命!” 薛萧吩咐完毕后,一群人便朝着祠堂相反的方向跑了去。 关魈皱眉一想,决定还是去他们所说的‘西隐楼’看个究竟。 可是刚跨过草丛,就感觉到脚踝处好像被什么东西勾了住。低头一看,顿时怔在了原地。 竟然是一只枯藁的人手! 那人匍匐在草地上,紧紧地抓住关魈的脚跟。气若游丝。 “救我……救我……” 第四十六章 一味苦药 四月十四。天刚蒙蒙亮,柳三三便敲开了苦神医的房门。 小老头儿睡眼惺忪地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抱怨道:“徒弟哇,为师好不容易才做了个吃包子的梦,都叫你给吵醒了!” 柳三三面无表情道:“张嘴。” “啊?”小老头儿疑惑地看着她。刚一开口,嘴里面就滚进了一粒东西。 苦苦涩涩,入口即化。 “哎呀呀!呸呸呸!徒弟,你给为师吃了什么东西哇!?” “‘南星子’,‘牙皂根’,‘金篙草’……” 柳三三报了一大串药名,听得小老头儿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趴在门上号啕大哭起来:“要死人的,要死人的哇!!!” 人倒是没死,只不过一连放了十几个惊天动地的响屁。把屋前老树上的乌鸦一家全给吓跑了。 末了,憋红着脸,捂着肚子,飞也似的朝着茅厕沖了去。 柳三三脸色微僵,翻开捧在怀里的书看了又看,喃喃自语道:“……还是缺了什么。” 南星子,牙皂根,金篙草,东白石,桑血藤。 入药的除了这五味稀世奇药外,其实还有第六种柳三三没有说的药——忘忧草。 她那笨蛋师傅吃下这药丸后,似乎并没有失去记忆。那就是说,她所研究出来的方子是对的了?那五种药的药性确实与忘忧草相剋,所以加在一起,也就互相抵消了。 但为何会腹泻呢? 三小姐皱着眉又钻进了书屋,隔了稍许,突然奔了出来,急急地跑到茅厕前,捏着鼻子问道:“哪里可以找到‘雪里红’?” 茅厕里先是传来“噼里啪啦“一阵尴尬的声音,随后便听见苦神医断断续续的哭声:“呜呜……水……水里……” “什么水?” “呜呜……湖水……” “哪里的湖水?” 问到这里,只见小老头儿颤颤微微地扶着石墙走了出来。目光哀怨地看着柳三三:“‘雪里红’性极热,所以只能生长在结冰的湖水里。徒弟哇,你又想做什么?为师老啦,可禁不起你这样子的折腾哇!” 刚说完,脸部肌肉倏地扭曲起来。忙不迭的一边解着裤腰带,一边又沖回了茅厕里。 柳三三蹙紧了眉头,低声道:“现在春暖花开,要上哪里去找结冰的湖?” 茅厕内传来一阵嘿嘿的笑声:“这就是我为何会隐居浮云谷的原因。在这里,一年四季的药材全都能找到!” 柳三三眼里灵光乍现:“难道是在‘天镜湖’?” “对啦!湖底结着千年寒冰,那‘雪里红’就在冰里。徒弟哇,为师再教你一点,要采‘雪里红’,必须得找个至少有几十年内功底子的人,不然哇……” 小老头儿边说边从茅厕里走了出来。抬头一看,哪里还有柳三三的影子? 三小姐早就在他说完整句话之前,朝着‘天镜湖’的方向奔去了。 芳草青青,流水潺潺。 柳三三站在湖边,思来想去了许久,终于决定——下水。 她褪去裙衫,只留了一件薄薄的贴身亵衣,谨慎地先将脚伸进水里试了试温度。 第77页 还好,不算很冷。 于是慢慢地将全身都浸入了水里,深吸一口气后,朝着湖底游了过去。 湖水极清,日光洋洋洒洒地从头顶上方射下,穿透湖面,照亮了柳三三的周围。她可以清楚地看见湖里的一切东西,只觉得自己好像是置身在了一面巨大而通透的镜子里一般。 湖底处,幽幽闪烁着一条白色光芒。细细长长的,犹如横跨在夜空里的银河。 那一定就是冰层了! 柳三三这么想着,更快地朝着白光的方向游了去。 可越接近它,越是觉得寒气逼人。方才还暖意融融的湖水,此刻早已变得冰冷刺骨。似乎只要再往前挪一寸,自己也会跟着变成冰块一样。 柳三三手臂上的皮肤已经开始发紫。但她的注意力丝毫不在自己身上,而是在前方一块闪着隐隐红光的浮冰上。 那块“红冰”浮游在冰层之上,看似很小,等到柳三三游近了,才发现居然有三尺之宽。而那红色的光源其实就是覆在冰块表面的“雪里红”。 柳三三想伸手够它,却发现身体突然像是被绑住了般,怎么动也动不了。更要命的是,从脚底渗入的寒气,使得她的两腿也开始抽搐起来。 她一下子乱了气息,一口气没憋住,冰冷的湖水顿时涌入到口里。 水泡“咕噜噜”地从嘴里往外冒,柳三三只觉得胸腔内的空间极速地在变小,被一浪又一浪的冰水所填满。但她仍拼足了最后一丝力气,想要抓住那块“红冰”。 青紫色的小手艰难地举起,最后还是僵在了离冰快一尺远的地方。 柳三三的口里,不再有水泡进出。她静静地飘在水中,双目紧闭,长发四散。犹如一朵黑色莲花,缓缓地向着冰层处沉了下去。 就在快要触碰到冰层的时候,一双有力的手突然从后面搂住了她。将她托起,迅速游出了湖面。 “三三!三三!” 那人先是将她放在草地上,随后一掌接着一掌,拍在她的背后。 柳三三吐出许多水,却依然是昏迷不醒。 那人见状不妙,便毫不犹豫地俯下身,将自己的双唇贴在了她的唇上。 一股暖流勐地沖开柳三三紧闭的心肺,流遍她的周身。 终于,睫毛微微动了一下。 她睁开眼,愣愣地望着俯在自己身上的男人。方才还冰冷的身体,顿时变得滚烫无比。 “走开!”声音虽然无力,却充满了威慑。 她挣扎着想要将那人推开,反而被他扣得更紧。 一双桃花眼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眯笑道:“唐某好不容易才把你救回来的,你就这么谢我?” 柳三三被他瞧得一阵心跳。脸颊红晕更浓。 唐英看在眼里,不由得在心底盪起一片涟漪。 怀中的人儿,衣衫单薄。隐约间,还能看见贴在湿衣下的白皙的肌肤。再瞧她一脸娇羞的模样,完全不像平时那般,冰冷僵硬。 “三三……”他心中一动,抚着柳三三的髮丝,情不自禁地又吻上了她的双唇。 知道她在挣扎,知道她不情愿,也知道自己这是在乘人之危。可他就是忍不住。 礼仪廉耻,圣贤之言,全都抛到了脑后。为了她,做一回无耻小人又如何? 他越吻越大胆,竟伸手摸向了柳三三的身体。 柳三三身子勐地一颤,拔起手边的一堆草叶,狠狠朝他脸上丢了过去。但这微不足道的抗议,实在起不了任何作用。当他的手快要伸入衣里时,柳三三终于忍不住,眼泪奔涌而出。 唐英的嘴角尝到一丝泪水的咸涩,好像是吞了一剂苦药,立刻清醒过来。 看到柳三三愤恨的目光,心里不禁一阵抽痛。 “你就那么讨厌我?” 柳三三别过头,手心里依旧紧攥着青草根,似乎这便是她仅剩的武器。 “就算你忘记了过去,也还是那么讨厌我?” 说完,唐英突然幽幽笑了起来:“好吧。既然这样,你要的东西,我替你找来就是。” 他恋恋不捨地又看了柳三三一眼,随后起身走到天镜湖边,缓缓步入湖中。 水过腰际时,回头一望。 眼神里弥散着落寞。 “唐某只希望你明白一件事……我们虽不是朋友,但至少也不是敌人。” 第四十七章 一场闹剧 红鬃烈马,锦衣金刀。如一阵狂风般,刮入了天下第一庄的大门内。 所有的下人们都心照不宣地退散到一边。就算再笨的人也看得出来——今个儿小姑爷心情不好。 看看那两条剑眉,拧得都快成了一条脆麻花。再看看那眼神,一会儿像天山上的雪冰冷冰冷,一会儿又像火山迸发的岩浆滚烫滚烫 。 得,大伙儿还是该干嘛干嘛去。莫要惹毛了这条大蛮龙。 “大蛮龙”一进庭院,便‘刷’地从背后抽出雁翅刀,‘哼哼哈哈’对着院里的大树乱砍起来。 老园丁们蹲在角落里,心里那个痛啊,又不敢上前阻止,只得抱作一团,痛哭流涕:“唉唉……这可是好不容易才养起来的西域白柳啊……” 关魈一听到“柳”字,手上的劲道用得更勐。一刀下去,只听见“轰”的一声巨响—— 第78页 “哇呀呀呀,倒了倒了!” 在院子里扫地的擦窗的浇花的修草的,有事站岗的没事看热闹的,以及有事没事偷个小情的,全都大叫着向四处奔散了开。 只有护院总管薛萧,面色镇定地朝着树倒的地方走了过去。他的身后还跟着一青一白两个人影。 “姑爷在练刀啊?”薛萧说起话来,大鬍子一抖一抖。 他瞄了眼柳树断口处的刀痕,眼里微露一抹笑意:“属下已按照小姐的吩咐,将无字门的官爷请来了。现在正要去‘聚义堂’復命,姑爷要不要一起去?” 关魈转过身,一眼便看见唐英那张笑得好似狐狸精的脸。旁边还站着一个青衣书生,正冷冷地看着自己。 那眼睛里所透出的寒光,一下便灭掉了关魈所有的火气。 他闷哼一声,收起刀,连招唿也不打,便迳自朝着‘聚义堂’的方向走了去。经过柳三三面前时,故意停了一停。 大眼一瞪,两手一叉,与她四目对视起来。 “做什么?”柳三三第一次感到了什么叫作不自在。眉毛一挑,先开了口。 关魈瘪着嘴,依旧不说话。突然,从怀里摸出一把玉雕摺扇,极其粗暴地塞给了她。 随后大大迈开了步子。 这算什么意思? 柳三三执起玉扇一看,只见扇骨上有一道清晰的裂痕。断裂处胡乱地用鱼胶粘合着,应该就是自己在沧州时赌气摔坏的那把。 笨手笨脚! 三小姐暗自骂了一句,却在心里泛起一股甜意。 原来他一直都留着自己的东西…… 可打开扇面一瞧,方才还微扬的嘴角顿时又拉了下来。 原本白净的扇面上,竟赫赫然被画上了一只包子! 圆不圆方不方的,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旁边还书了三个歪歪扭扭的小字——“臭书生”。 柳三三抽着眼角,“啪”地将扇子合了上。转头对薛萧道:“我要先去看看尸体。” 唐英道:“三公子不去聚义堂吗?” 柳三三看也不看他,只对着薛萧说话:“还有,我要知道每个人死前去过的地方。” 薛萧为难道:“这……第二个倒是好办,但尸体的话……早就埋了啊。” 柳三三冷冷道:“那就开馆,验尸。” 今日的聚义堂,很是热闹。到处莺歌笑语,金光红影。 丫鬟们正忙着贴喜字,摆红烛。锦罗绸缎铺了一地,金玉珠宝红珊瑚,一箱箱地摆在墙边。全是江湖上各门各派送来的贺礼。 贺的自然是明日上官小姐与新姑爷的新婚之喜。 关魈站在门口,扫了眼堂前大大的喜字,脸色顿时变得愈加难看。 “你们小姐呢?”他大声问道。 丫鬟们全都被他的气势吓了一跳。安静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个胆大的站出来,小心翼翼地答道:“小姐她……好像去了‘听水阁’……” “怪了,小姐明明吩咐说,要在这儿见唐公子的。” 薛萧与唐英紧随其后,也跟了进来。 “属下这就去通报,请唐公子与姑爷在这里稍等片刻。” 薛萧说这话的时候,关魈早已撇下二人走了出去。并且有意无意,撞了一下唐英的侧肩。 唐英踉跄了几步,望着他的背影,不禁笑道:“你们姑爷的脾气还真是不小。” 薛萧只有连说“抱歉”。 “那唐某就在这儿等候薛总管。”唐英道。 薛萧躬身告退。可刚走出去没几步,便看见关魈施着轻功又折了回来。 一脸的烦躁:“别去了,她也不在‘听水阁’!” 薛萧一愣,顿时面露急色:“糟了!会不会出事了?” 两人互视了片刻,不约而同朝着一个方向奔了去。 唐英眉头微蹙,也追了上去。 跟着二人穿过小桥花圃,亭台楼阁。最后,在一处题着“玲珑轩”三字的月牙门前停了下来。 再往里走,便是上官灵的闺房了。 “上官灵!上官灵你快出来!” 关魈站在门外喊了许久,都不见有回应。心里‘咯噔’了一下,立刻抬腿将房门踹了开。 从屋内迎面刮来一阵阴风。昏暗的光线投射在墙上、地上,映照出大片刺目的红色。 再看那临窗的妆檯上,正趴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身着红装,一只手臂无力地耷拉着,从指缝处,缓缓滴下殷红的鲜血。 “上官灵!”关魈大叫着冲过去,将她抱在怀里,拍着她的脸,一个劲儿地喊她的名字。 但怀中人没有丝毫回应。脸色微白,双目紧闭。没有了唿吸吐纳。 “这!这要叫我如何向老庄主交代啊!”薛萧悲痛万分地捶着墙道。 关魈顿时觉得如坠冰窖。 今早自己去浮云谷的时候,她还好好的,怎么一眨眼的功夫就…… 平时她总是嚷嚷着害怕,一刻不离地缠着他。而他……却只当她所说所做的一切都是胡闹任性,从未当过真。如果自己能对她多花一点心思,多尽一些责任的话,或许结果就不会是这样…… 第79页 自责与懊悔一下子涌上关魈的心头。他黯然垂首,喃喃道:“本少答应过她……不会让她死的……” “早知道这样……就对你好一点……” 谁知话音刚落,怀里的“尸体”竟然动了起来。方才还紧闭的大眼睛,“唰”地一下睁开,弯成了两道新月。 “俊哥哥,现在对我好也不迟嘛。” 关魈勐地愣住,还没完全回过神来,又被她用双手搂住了脖子。 “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俊哥哥,你可不许反悔哦!”上官灵咯咯笑道。 关魈早就悔得连肠子都青了!他狠狠将上官灵摔在地上,怒道:“你竟然诈死骗本少?!” “我只是想看看,你究竟有多在乎我嘛。”上官灵满脸委屈,“谁让你说,我死了你也不会伤心的!” 她冲着关魈做了个鬼脸,笑道:“俊哥哥口是心非,明明关心我,却要装作不关心的样子。你看你刚才,多紧张哪!” 关魈脸色煞青。他决定,再也不和这个无理取闹的女人多说半个字! 于是,雁翅刀一背,转身就往门外走。 却看见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个青色身影,正咬唇盯着自己。 那眼光里所透出的寒气,立刻将他给冻在了原地。 跟着柳三三一起来的,还有庄里的一个护院。 跌跌撞撞地冲到薛萧的面前:“——薛总管!不好了!埋在‘百花冢’的尸体——全都不见了!” 第四十八章 一个误会 六具棺材,依次排放在地上。棺盖敞开着,里面空空如也,连一根头髮丝都找不到。 薛萧恨恨地一掌拍在棺木上,咬牙切齿道:“那帮贼人,实在是欺人太甚!连弟兄们的尸体都不放过!” 关魈一听这话,不禁暗地里皱了下眉。他看了看蹲在坟坑里的柳三三,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身边的上官灵早已按耐不住,趴在坟头不停地问:“喂!包子脸,你别只顾着在下面玩啊,到底有没有发现什么嘛?” 柳三三不为所动,慢条斯理地从坑底捻起一小撮土,揉搓了几下,又放在鼻尖闻了一闻。突然抬头问道:“这人是何时下的葬?” 薛萧摸着大鬍子,想了片刻道:“昨夜子时才埋的。” 不错,坟底的土都还是新土。 柳三三点点头,又问:“尸体是在何时何地被发现的?” 薛萧犹豫了片刻:“差不多是昨夜的亥时,当时尸体是在……” “在山庄的禁地——‘西隐楼’。”关魈冷不防插了一句。 薛萧惊道:“姑爷是怎么知道的?” “本少是你们姑爷,当然知道了!” 可话一出口,关魈便后悔了。因为他分明看见,柳三三的脸色又冷了几分。 于是,赶紧转开话题:“昨夜在‘九天祠堂’里,本少还撞见了一个奇怪的人。” “咦?我怎么没听你说起过?”上官灵立刻噘起了嘴。 关魈没理她,只低头看着柳三三:“……那人来歷不明,而且还身中剧毒。估计时日不多了。” “他现在在何处?”薛萧忙问。 “被本少今早送去了浮云谷。”关魈的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对着柳三三冷哼了一声,“——没想到,本少还在那里撞见了一对姦夫□!” 柳三三顿时愕然。 原来今日在天镜湖所发生的事情,都被他看到了? 他究竟瞧见了多少?误会了多少? 是不是将自己想成了那种随便的女人——所以才会把玉雕摺扇还了回来,想以此撇清关系…… 柳三三的心里一下子变得又酸又乱。愣愣地站在坑底,连自己要做什么都忘得一干二净。 此时,一直沉默的唐英突然开了口:“薛总管,我们可否去‘西隐楼’看一看?” “我带你们去!” 不等薛萧回答,上官灵便一口应允了下来。带着一干人等,从‘百花冢’辗转来到了‘西隐楼’。 这一路行来,气氛有说不出的古怪。 上官灵自是紧紧粘着关魈,俊哥哥东俊哥哥西地咋唿个没完没了。而关魈呢,一反常态的沉静,表情严肃的令人感到害怕。 唐英则一直走在柳三三身后,似乎刻意要与她保持距离似的。桃花眼时不时瞟向前面的背影,随后又极快地移到了别处。 唯一还数正常的,就只有薛萧一个了。 “这地方隐蔽得实在太好,若不是有小姐的指示,恐怕我一辈子都找不到。” 他匆匆走到一座假山前,扳动了上面的一块小石头——那假山的中央居然就裂开了一道缝! 从石缝中赫然滑下一道梯子,刚好能容下一个人的身宽。走上去,便是另一番风景—— 雕花扶拦,红木门窗,脚下的地面散着柔润的玉质光芒。 原来这‘西隐楼’,竟是造在了假山里面! 首先映入柳三三眼帘的,是一张摆在正中的红木桌子。上面放着一套茶具。 第80页 她不动声色地走上前摸了一下桌面,又打开茶壶的盖子往里面瞧了瞧。不由皱眉问上官灵道:“上官庄主近日常来这儿吗?” 上官灵直摇头:“我爹至少有一个多月没离开过自己屋子。他连我都不见,怎么可能还上这儿来?” 她转头又拉了拉关魈的袖子,娇声道:“俊哥哥,明日我们成亲,我爹再不出来,那可如何是好?” 这一问,顿时在柳三三的心底激起了千层浪。 她不自觉地抬头看向关魈,默默地等着他回答。 “这有什么好担心的,当然是照办不误了!” 关魈的语调扬得高高的,似乎就怕别人听不见似的。 见柳三三的表情仍是冷冷淡淡,干脆将手也搭在了上官灵的肩上,道:“本少答应的事,决不会食言。不像有些人——薄情寡义!” 薄情寡义? 这四个字,犹如一根尖锥,狠狠扎进柳三三的心里。她只觉得此刻的感受,丝毫不亚于当初身中银针时的那种痛楚。 不!甚至比那还要痛! 柳三三看见上官灵红着脸,甜蜜蜜地贴在关魈胸口,心中更加不是滋味。 但脸上神情,依旧像是千年不化的冰雕般。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好思绪,道:“上官姑娘,我能否在贵庄借住一晚?” “行啊!”上官灵笑眯眯地看了看关魈,“你是俊哥哥的好兄弟,本来就应该请你来吃我们的喜酒的嘛!” 好兄弟…… 柳三三与关魈不约而同地望了对方一眼,又几乎是在同时,将目光迅速移到了别处。 “那唐公子呢?”薛萧问道。 唐英笑道:“唐某尚有要务缠身,实在不能久留。不过今夜我会让崔捕头他们来庄里,进一步勘查此案。” 他拱手向众人告辞后,走到柳三三身边又道:“三公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柳三三连正眼也不瞧他一下,只冷冷看着前方:“有什么话,在这里说就是。” 唐英笑道:“——是关于那个……” 他边说,边用手比划出一个方形。 柳三三顿时眼里一亮,毫不犹豫地同他一起下了楼梯。 走到假山外的时候,唐英道:“三公子,还在为今日的事生唐某的气?” 柳三三“唰”的一下,重重支开玉扇,勐扇起来。 “唐某都替你将‘雪里红’采了回来,难道还不能将功补过吗?” 柳三三依旧僵着脸不言不语,玉雕摺扇摇得更快。 唐英懊悔地摇头嘆道:“唉——早知如此,那唐某今早就不该停下来……把想做的都做尽了……” “啪——”! 三小姐勐地收起了扇子,狠狠朝他瞪了过去,刚想开口,却听他幽幽笑道:“——三公子,你总算是肯看我了。” 三小姐的心里,顿时泛起一种难以名状的感觉。 她扭头,冷冷道:“你究竟要说什么?” “唐某只是想告诉三公子,昨夜唐某给那人的东西,并非是铁盒里真正装着的东西。” 他见柳三三紧皱起了眉头,忙又解释道:“——不错,唐某知道那夜你也在。想必三公子也应该听到那人所说的——‘十五,灭庄’。即使如此,你还要留在庄内吗?” “要留。” 柳三三的回答,完全在唐英意料之中。 “也罢,但愿以三公子的才智,能保第一庄渡过这场劫难。”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柳三三,又道,“——三公子一定很想知道那铁盒里的秘密吧?不如你我打个赌如何?” “赌什么?” “赌这次,看我俩谁先找出幕后真兇。”唐英似笑非笑,“若三公子赢了,唐某就把铁盒的钥匙拱手相让。不过,要是唐某侥倖胜了的话——” 他故意停下,看柳三三的反应。 “你赢的话,要怎样?”柳三三忍不住问道。 “——那三公子就得答应替唐某做一件事情。” 唐英见柳三三咬唇不语,知道她心里面在顾虑什么。于是又补充了一句:“三公子放心,绝非是你所想的那种事。” 柳三三脸微微一热:“好,我答应你。” 唐英对她点头笑了笑:“三公子,那我们来日方长!” 说完,拂着衣袖,转身消失在了假山群中。 柳三三依旧立在原处,慢慢消化着唐英方才所说的每句话。 总觉得那笑容里藏着某些她无法破解的讯息。 他笑得很是自信。好像这一赌自己必赢无疑。 柳三三紧握扇柄,一下下拍在掌心。突然,眼里射入一道金黄色的反光。回头一看,只见身后的假山石中,露出来一小截金色的刀柄。 她轻手轻脚地绕到后面,探头一张望——那躲在石缝间的,果然就是关魈! 弯着腰背着身,鬼鬼祟祟地在偷听她与唐英的对话。 柳三三用扇柄戳了一下关魈的背嵴。他顿时惊得,如同被雷击中了般,一跳而起。 第81页 这一跳,不仅脑壳撞到了头顶上方的石块,还将那石块稀里哗啦碰了个粉粹。 三小姐瞄了眼满地的碎石,抽着嘴角戏嚯道:“——原来,你还练过铁头功?” 关魈好不狼狈,脸一下子红到了脖根。 “这还用练么?本少天生就会!”他逞强着,重重拍了一记脑壳,脸红得更甚以前。 只不过这次,是给痛的。 “你跟着我做什么?” “谁跟你了?本少出来透透气,看看风景,不行吗?” 关魈边说边从假山里走了出来,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回头再看柳三三时,却见她正眼神忧郁地凝视着自己。 关魈的脸,红上加红,红得无以復加。 “明日,你真要成亲?”三小姐突然问道。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你真……喜欢她?”柳三三犹犹豫豫地又问。 “喜不喜欢很重要么?男子汉大丈夫,多娶一个,少娶一个,有什么大不了的!” 关魈语气甚是轻松,听在柳三三的耳里,却沉甸甸的。 她低头,摩挲着手中扇柄:“我听唐英说,是你向上官灵借了乌青芝来救我,所以才会卖身给她。” 卖身!? 关魈自尊心大大受挫,挑眉怒道:“臭书生,你别听姓唐的胡诌!才没这回事儿!” 三小姐哪里会信他。 她咬唇,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其实……你不娶她也没关系的。反正信守承诺的事,本就不是你们山匪所为……” 关魈怔了怔,立刻勃然大怒。抡起雁翅刀,连刀带鞘狠狠砍在石壁上。 “就算本少是山匪,那也要做一个有信有义的山匪!” 第四十九章 一滴眼泪 关魈还是头一回,在三小姐面前发如此大的火。就连刀鞘上的金玉装饰,都被他硬生生地敲了下来。 柳三三心头勐然一震,凝视着满地碎石,许久没有说话。 不是怕。而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觉得自己与关魈之间,好像突然横了一条无法跨越的深渊,将彼此越隔越远。 她咬唇,心思忽然飞到了二人初遇时。那时他总是对自己言听计从的,像只乖顺的猫咪,只不过披了张虎皮而已。而如今,柳三三却发现关魈更像是一只披了猫皮的老虎。 不过,管你扮猫还是扮虎。 他要娶? 她就偏不让。 柳三三嘟起小嘴,力争道:“那你对我的信与义呢?明明是你与我签了卖身契在先的。” 关魈哪里料到,柳三三竟然还会翻出那些个陈年旧事,不由气上加气:“实话告诉你好了,本少当初会留在柳府,全是为了要调查你们柳家,是如何得到我爹那张玄丝网的!你以为,还真是为了那张破烂契约?!” 一番话,无疑像是当面抽了三小姐一个耳光。 柳三三立即怔住。 “……原来……” 她没有再说下去,怕后面的话一旦出口,便会变成哽咽。 一直以来,她总以为自己才是掌控一切的人。却不想在算计别人的同时,也被别人算计着。 但她也只是算计了开头,之后对关魈,完全以真心相待。甚至将自己的性命都託付给了他。 而他呢?到底是存了一颗怎样的心? 自己对他而言,难道就只是查出他父亲下落的一个筹码吗? 柳三三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玉雕扇柄。粗糙的断痕接口微微磨痛了手掌,也刺痛了内心。 她想起二人这一路所共同经歷的风风雨雨——他护她,救她,难道也都是另有目的的吗? 三小姐默然嘆了口气——时至今日,她与关魈之间的这笔煳涂帐,怕是怎么也算不清了。 倒不如……就在这里做个了断…… “玄丝网是我爹留给我护身所用。我能告诉你的,只有这些。”她转过身,背对着关魈又道,“现在……你可以走了。” “走就走!”关魈扛起雁翅刀,赌气般地迈开了步子。 可没走多远,忽又觉得柳三三语气怪怪的。越想越觉不对,立刻沖回去,一把将她拉了过来—— “臭书生!你想就这样赶走本——” 他突然顿住,呆呆地望着眼前人,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只见从三小姐的眼眶里,缓缓滑落下一滴清泪。 黑眸子里依旧倔强地泛着冷光,却多了份楚楚可怜。 这滴泪,一下子便击溃了关魈所有坚硬的伪装。 他恨不得立刻拥她入怀,然后告诉她,迄今为止他所做的一切,早已不再是为了那张什么狗屁铁网。 他还想告诉她,他之前所说所做,实在是差劲至极。 他不娶。 他堂堂西风寨寨主,要娶也只娶自己最心爱的女子…… 可关魈并有机会将这些话说出来。就在他要张口的那一刻,忽然从远处传来一声惊唿。 接着,整个山庄都沸腾了。 薛萧与上官灵双双从假山里沖了出来。 “俊哥哥!你听见了没有,刚才那惨叫?” 第82页 上官灵丝毫没注意到旁边的柳三三,拉起关魈的手便往外跑。 关魈竟也愣愣地,任由她拽着,来到了事发现场。 又是死了一个护院。 尸体被吊在正院内的白柳树上。双脚随着柳枝条一起,在半空中左右摇曳。 庄里的下人们层层围在树边观望,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将尸体解下来。 “埋了埋了,快埋了吧!” 薛萧不忍再看。 “等一下!” 这时,从人群里挤出一个青色人影,拧眉抿唇,踱到了柳树下。 先是低头绕着树根走了一圈,随后开始由下往上,打量起尸体来。 “包子脸,你又在玩什么?” 上官灵也想过去“玩”,却被关魈拉了住:“别过去。” “为什么呀?” “你会吵着她的!” 上官灵委屈道:“就知道帮着你那好兄弟。我也没见他查出些什么来嘛。” 关魈嘴一撇:“你懂什么?她看出了什么,哪能那么容易就让你知道的?你看她,先看地,再看树,这说明什么?” 上官灵好奇地眨着眼:“说明什么?” “说明——”关魈想了半天,“——说明——她一定是看出了些什么!” 话一出口,不仅上官灵原地踉跄了一下,就连旁边围观的下人们也都跟着踉跄了一步。 ——关大姑爷,你的推论真是很好,很强大! 就在众人窃笑时,柳三三却阴沉着脸道:“现场一点线索都找不到。我还得先验尸。” “真有验尸的必要吗?”薛萧凝眉道,“兇手必定是‘刺鬼’无疑。难道柳公子还怀疑另有他人?” “问题是——谁才是‘刺鬼’?”柳三三冷冷扫了眼众人,却故意将目光避开关魈。 “——在没找出真兇之前,庄里的任何人都有嫌疑。”她道。 围观的人群里顿时发出连连唏嘘。 薛萧笑道:“难道连老庄主和小姐都有?” “正是。” “包子脸!你说什么呢!本小姐怎么可能会是嫌疑犯!?”上官灵两眼骨碌一转,突然握拳拍了下关魈,“糟了!俊哥哥,会不会就是你送去浮云谷救治的那个人?” 关魈嘿嘿干笑了两声:“你放心,本少早就叫几个兄弟呆在谷里监视着他,若真是他,只要救活过来,马上就能问出真相!” 上官灵 展眉笑道:“还是俊哥哥最聪明最厉害!” 马匹拍完,转头又望向柳三三,不屑地瞥了撇嘴:“喂,包子脸,你到底行不行啊?” 柳三三正目不转睛地盯着白柳树,眼里多了一份往常所没有的急切。 没有……什么线索都没有…… 就算苦神医能治好那个人,也来不及了。 天下第一庄,等不了那么久…… “即使是武功再高的人,总也会留下一丝蛛丝马迹。”柳三三的声音并不大,好像这句话只是说给自己听似的。 她决定,从事情的最开始查起。 “——薛总管,你可否大概说一下,之前死去的六个护院,是如何被杀的?” “好。”薛萧点头,缓缓道来。 “第一个遇害的是刘护院。约摸在一个月前,被人用利器刺杀,丢在了山庄的大门口。隔了半个多月后,方护院和贾护院也不幸遭了毒手。内脏剧裂,被绑在了白玉廊坊的廊柱上。” 他顿了顿,又道:“之后便是五日前遇害的宋护院和奚护院,死得更是蹊跷。被人一掌拍碎天灵盖,挂在了‘鸿运堂’的牌匾上——最近的就是昨夜被杀的马护院与今日的李护院——想必柳公子也都知道了……” 大门,廊柱,牌匾? 柳三三看了看眼前的白柳树,忽地皱起了眉头:“马护院的体型是否偏胖?” 薛萧一愣:“呃……倒是有些肥胖。” “什么叫‘有些肥胖’?他简直就是一头猪嘛!”上官灵在旁边毫不客气地插嘴道。 柳三三的眼里,顿时闪过一道光亮:“哦?那和树上的这具尸体比起来呢?” 上官灵伸出一个巴掌,振振有词:“能抵他五个!照我看呀,三四棵白柳树都挂不住他一个!” “怪不得……”柳三三喃喃自语了一句。 关魈立马凑了过去:“什么怪不得?臭书生,你别老把话说一半啊!” 柳三三只当作没听见,冷冷背过身不去看他。 “上官姑娘,‘西隐楼’真的只有老庄主与你知道?” “嗯,对呀!怎么了?” “这样的话,我一定要见一见上官庄主了。” 第五十章 一个醋吻 一个麻子,一个独眼。 一个坐在门口,一个趴着窗台。 三只眼睛,一刻不离地盯着屋子里面的大木床。 “七弟,我咋就觉得这人越看越眼熟呢?”麻子倚门,对着躺在床上的人努了努嘴。 第83页 “对——”独眼故意拖长音,调笑道,“瞧他浑身脏兮兮肿得像个猪头的样子,不像咱寨里的阿花,还能像谁?” 阿花是西风寨里,以“肥壮色”出名的一头母猪。从小到大,就喜欢追着关魈的屁股跑。逼得关魈最后实在忍无可忍,一刀将它送去了阎王爷那儿报到。 麻子美美地咂巴了会儿嘴,正儿八经地摇摇头:“不是!不是!我真的觉得,他像一个人!好像——在西风镇上见过。” 独眼“嗤”了一声,懒得再理麻子。 他仰头望了望天色。此刻日沉西山,倦鸟归巢,一切都是那么安详宁静——除了耳边麻子不停的絮叨声。 “奇怪了,神医怎么采了一个下午的药都还没回来?再这样等下去的话,人都要等死了。”麻子终于说了一句能让独眼听进去的话。 “那可不是!”独眼倏地跳进窗口,站在床前伸手探了探那人的鼻息,“你看看你看看,都快没气了!这毒真他□毒!才半个时辰,这人皮就又肿了一圈!” 麻子也凑头看了过来,连声啧道:“他那模样,早就赶上阿花了。” 独眼翻了个白眼,起身道:“你在这看着,老子去把那个半吊子神医给逮回来!” 不过,用不着他去逮,苦神医就从门外唿地一下“飞”了进来。 重重摔倒在地,门牙砸掉两颗,喷了满嘴鲜血。 “呜呜……你们……你们仗着人多势众,欺负我一个孤寡老人。徒弟哇——你在哪儿哇——为师好苦啊!!!” 苦神医骂的自然不是麻子和独眼,而是此时站在门外的,将他一脚踢飞入门的黑衣人。 麻子扳着手指数了数,一共五个。个个满脸横肉,来者不善。 “臭老头子!少哭哭啼啼的!快把人交出来!”为首的黑衣人亮了亮手中兵器,威胁道。 小老头儿一骨碌钻到桌子底下,朝着身边的麻子和独眼一指:“两个丑八怪,谁要谁领回去好了!” “不是他们!”黑衣人怒道。两眼一扫屋内,目光突然顿在了床榻上那个奄奄一息的病人。 “——是他!” 话音刚落,领着手下沖入房内就要抢人。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麻子突然从手里甩出一条银色细链,死死缠住了其中一个黑衣人的脖子。接着,独眼又从口里吐出一颗铁珠来,直直飞向那人,一下便将他的脑门打穿了个窟窿。 一瞬间,脑浆血液,四处飞溅。 “咕噜——” 小老头儿哪里见过如此血腥的场面,胃里一阵噁心,吐了满地。 他抱头闭眼,抖抖颤颤地躲在桌子下面。只祈求这帮人快快打完,离开他的浮云谷。 但耳边的厮斗声却越演越烈,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 “七弟,怎么又来了一伙?!” “鸟人!老子把他们全干了!” “等等!他们和之前的好像不是一路的!” “管他一路还是二路!杀了再说!” 这是苦神医听到的最后的对话。紧接着,便传来“哎哟”,“哇呀”两记惨叫。 屋子里,突又回復到了以往的寂静。 他又躲了许久,这才鼓足勇气睁开眼。往周围一扫,顿时目瞪口呆—— 人呢?人都上哪儿去了?! 活人没有也就算了,就连死人也都一个个好像蒸发了般,不见了踪影。 难道——这只是自己做的一个噩梦? 地上的血迹跃然跳入眼帘,小老头儿勐地回过神来——方才所发生的一切,并不是梦! 他赶紧连滚带爬地摸到床边,伸手往床铺上一摸—— 床上竟然也是空空如也! 小老头儿立刻咧开缺了门牙的血盆大嘴,嗷嗷大哭起来。 哭声惨惨烈烈,差点没把屋顶给喊穿了。 “哇啊——完了完了,都不见了!姓关的小子回来后,一定会把我给砍了!徒弟哇!你在哪儿啊!快回来救救为师哇!!!” “阿嚏!” 夜风并不凉,但吹进“白鸟厅”的时候,却徒地变得阴冷起来。 柳三三打了个喷嚏后,不以为然地继续埋头验尸。 倒是一直站在旁边看着的关魈,耐不住叫了起来:“本少累了,你到底还要验多久?” 关魈其实是在心疼柳三三,却不知为何,话到嘴边,就变成了抱怨的话。 “没人让你一定要留在这儿。” 柳三三依旧低着头,专心致志地用酒醋擦洗尸体。 整整一天,她都没有正眼看过关魈一次。这让关大少很是不爽。 他抱刀,瘪嘴,痒痒地挪到三小姐的背后,微微弯了腰。目光跳过她的肩膀,落在了前方尸体的身上。 光熘熘的尸身上,只在关键部位盖了块遮羞白布。 关魈的心里更加不是个滋味,小声咕哝道:“臭书生,你每次验尸,都非得把人剥个精光吗?” 柳三三拧了拧眉,没理睬。 “你一个女孩子家,还没出嫁就把男人看了个精光,以后谁还敢娶你?” 第84页 “啪”! 三小姐忍无可忍,重重放下手中碗刷。 一转身,便和关魈鼻尖碰上了鼻尖。 急促的唿吸,吐在关魈脸上。热热的,带着一股很好闻的奶香味。惹得关魈从心底蹿上一股热浪。 翻涌奔腾,直冲脑门。 他见柳三三红着脸想要侧头避开他,立刻伸手抵住了她的后脑勺。 “你要做什么?”柳三三的声音很冷,脸却滚烫,心里更像是装了只玉兔般,跳得七上八下。 关魈想干什么? 其实连他自己都没有想明白,究竟想要干什么。 他只知道,他要她看着他。他不容许她的眼里有其他的男人。 就算是死人,也不行。 他突然想起早上在天镜湖边看到的一幕,心里的热浪一下子又变成了怒浪。 “要做什么?”关魈坏笑着反问了一句。随后,不由分说,朝着柳三三的双唇勐袭了过去。 粗暴地撬开她的贝齿,探入舌头,胡乱地在里面翻滚纠缠。 双手用力地固定住她的脑袋,任她如何捶打自己,都无动于衷。 最后迫使他罢手的,是从头顶上方灌下来的一碗酒醋。 关魈被用力地推了开。看见柳三三正手持空碗,又羞又恼地瞪着自己。 他不甘地擦了擦嘴角,心里所泛起的酸意早就盖过了酒醋的味道。 “怎么?唐英吻得,本少就吻不得了?” 第五十一章 一对霸王 柳三三手里的瓷碗砰然落地,摔了个粉碎。 从来没有人,能用一句话就将她伤得那么重。因为三小姐从不曾把谁放进过自己的心里。 但关魈却自说自话地闯了进来。非但如此,还占据了她的整个心扉。 他的野蛮,粗鲁,霸道,让柳三三又爱又恨。但此刻,却只有耻辱。因为那句话,深深刺痛了她的尊严。 “你,出去!” 柳三三恨恨地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却见关魈逼得更近。 “本少就不出去。” 雁翅刀‘铮’地一声,硬碰硬地杵在了青石地面上。 “好。我走。” 柳三三故意绕开他走向门外。 就在要伸手推门的剎那,腰间忽然被一股力量环了住。紧紧的,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不准走!” 关魈从背后,将她勾进自己怀里。喘着粗气,一下下喷在柳三三的耳廓上:“臭书生,你女扮男装骗本少的那笔帐,该怎么算?” 柳三三沉默。 这笔帐,她算不清,也不想和他算清。况且,他若是对自己真心以待的,是男是女,就那么重要吗? “你可以依旧把我当兄弟。如果你愿意的话……” “本少不愿意!”关魈重重地将她摁在门上,褐瞳里燃着熊熊火焰。 “不愿意……”柳三三黯然重复了一遍。 做兄弟——是她最坏的打算,现如今,他连这个机会都不肯给……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什么都不是了。” 柳三三语气平静,但握拳的小手,指甲已深深掐入了肉里。 “关少,请你松手。” 她看见关魈听到这话时神色一滞,眼里的那团火焰立刻消灭了下去。随后,又感到摁在自己双肩上的力道渐渐变小,直至没有。 关魈松开了她。冷却的目光却仍旧纠缠在她的脸上,不肯离去。 在这令人万分窒息的凝视中,从柳三三的背后突然响起一阵敲门声。剪断了二人间的眼波流转。 “是我!俊哥哥,快开门!”上官灵的声音。 柳三三见关魈久久不动,于是转身要去开门。谁知才刚打开半条门缝,竟又被身后的关魈狠狠地给合了上。 “砰”的一记巨响,不仅让门外的上官灵吓得浑身一颤,也让门内的柳三三跟着惊出了一层细汗。 “什么都不是?柳三,你就想用这句话来打发本少?”关魈一手抵住门,另一只手则紧紧握成了拳。青筋暴起。 柳三三低头不语,只漠然盯着自己的鞋子。 上官灵的喊门声越来越急:“俊哥哥,里面出了什么事?你和包子脸在做什么?快开门呀!” 关魈充耳不闻。拳头越握越紧,如刀削般俊爽的脸上,蒙上了层层阴霾。眸子里所闪烁出的光芒,像极了黑夜中野兽眼里的绿光。 “你相不相信,本少能用强的,把‘什么都不是’变成‘什么都是’?!” 柳三三的嘴角终于微微牵扯了一下。 男人,为什么总以为凭藉暴力就能解决问题呢? “你倒是变来,让我看看。”她故意激他。 关魈愤怒地一拳打在门上:“这可是你说的,不要后悔!” 大门忽然剧烈地颤抖了起来。伴随着木片爆裂的噼啪声。 门里的人一下又一下地撞击着木门。力道不轻也不重,从“白鸟厅”的这头,一直撞到那头。又从那头撞回到这头。门缝里,时不时传来沉重的喘息声,以及低微的呻吟。 而门外的人,却只有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像是在看一场无影戏。 第85页 这诡异的场景持续了约摸一盏茶的功夫。终于,脆弱的木门再也承受不住如此折腾,“轰”地一声,整块向前倾倒在地。 两个人影,也跟着双双翻滚了出来。 关魈在下,柳三三在上。 一个衣冠不整,鞋子踢飞掉一只,裤腰带松松垮垮地垂在胯间。 另一个则长发披散,胸前的衣服被扯裂了许多口子。酥胸半隐半露。 两人抬头一看——门外除了上官灵外,竟然还围着一群护院家丁们。 关魈立马蹦了起来。面红耳赤,结结巴巴:“本少……本少和她……只是……” “切磋武艺。” 柳三三边整理着衣服,边面不改色地补了句。 关魈顿时扭曲了眉毛,抽着半边嘴角,瞪向柳三三。 夸张的表情,外加满面的乌青,使得那张原本极俊的脸变得滑稽无比。 上官灵几乎要哭了出来,一头飞扑进关魈怀里,心疼地替他揉着脸:“俊哥哥,疼不疼?——喂!你这个死包子脸!切磋就切磋嘛,干吗下手那么狠!我家俊哥哥要是破相了,你就算拿一百张包子脸来陪都赔不起!” 薛萧在一边尴尬地赔笑道:“柳公子,又要查案,又要陪我们姑爷练武,真是辛苦你了。” 说起查案,柳三三突然皱起了眉头:“薛总管,有一件事情还要问你。” “噢?柳公子尽管说。” 柳三三并不急着问,而是踱进厅内,从尸体的口里取出插了已久的棉棒,放在鼻尖嗅了嗅。 “薛总管,对这个味道可有印象?”她将棉棒递到薛萧面前,问道。 “好香!”薛萧不禁惊唿道,“柳公子,这异香从何而来?” 柳三三也想知道这香味的来源。二十年前,西风镇上四起悬案里的受害者,她的恩师程帆,以及在西风山上要刺杀程恋水的黑衣刺客,死后尸体的口里都会散出这种奇异的怪香。 如今李护院的口里也有。 但这些人之间,到底有何种关系呢? 柳三三凝眉不语的时候,关魈也跟着走了进来。身后的衣角被上官灵牢牢攥在手心不放,好像生怕一松手,他就会飞掉似的。 关魈闷闷地瞥了柳三三一眼,从怀里掏出来两样东西,塞给了她。 一只锦袋,和一本旧得发黄的册子。 “本少派人查了,上次你我在西风山上遇见的黑衣刺客,正是‘刺鬼’的人,锦袋是从他身上找到的。至于里面装了什么,你自己看吧。还有这本《西风悬案录》,也是本少应允过你的。现在东西都交给你了,今后你的事,本少再也不会管!” 说完,脸色阴沉地奔了出去。 身后,还拖着一条活人“尾巴”。 柳三三愣了一愣,刚回过神,又听见门外上官灵道:“俊哥哥,别急着走嘛。我有好消息哦!你要不要听?” 关魈不耐烦地甩开她的手,抽回衣角:“不要听!” 不料上官灵灵巧地一蹿,拉住了他另一边的衣角。撒娇道:“听嘛听嘛——我爹终于肯见我了。你和我一起去拜见他老人家,好不好嘛——” “不好!”关魈依旧没好声气地说道。 两人背后,突然飘来三小姐凉飕飕的声音:“我能不能也见一见老庄主?” 薛萧忙答道:“当然当然。实际上,正是庄主派属下前来请柳公子的。” 上官灵听了,不乐意道:“薛总管,你确定我爹要见这个包子脸?” 薛萧道:“是。庄主还吩咐了,一定也要见见小姑爷。” 上官灵顿时又眉开眼笑:“俊哥哥,你看我爹多惦记着你。去嘛去嘛,丑媳妇总要见公婆的,你不用害臊啦!” 关魈这哪是害臊?他是实在没脸再在柳三三身旁多呆一刻! 方才在门内发生的一切,至今都让他心有余悸。 可不等他回绝,柳三三便抢着替他答道:“要去。未来的老丈人有请,哪有不见的道理?” 三小姐的语气里,隐隐藏着股醋意。她回头又对薛萧道:“——不过还请容许我与关少先换身衣服,稍整一下仪容。” 经这一提醒,关魈这才发现,自己的裤腰带都还没系好呢! 乌青的脸刷的一下子又变得通红。狼狈地背过身,对上官灵道:“你们先去,本少和臭书生随后就到。” 话音一落,立刻托着腰带,逃也似的飞出了众人的视线。 回到自己的屋内后,对着镜子照了老半天。看到自己那张绝世倾城的脸上,除了脑门心,全都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 心里那个辛酸凄楚啊。 “臭书生!你下手也忒狠了吧!!!” 关魈站在窗前,对月长啸。 刚啸完,忽地从窗户外面飞进来一颗石子,正中他脑门。 这下,关大少真的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青面包公”。 “谁!谁拿石头砸人!?” 他怒气腾腾地冲到门外,四下一扫,顿时被前方射来的两道寒光慑住。 只见柳三三正倚着门前老槐树,抛着石子玩。 第86页 看到他出来了,冷眉一挑,薄唇一启:“——磨蹭!” 关魈只觉得从脚底灌进来一阵阵冷风。 这女人……果真是彪悍可怕的生物…… 他闷声扛起雁翅刀,痒痒地跟着三小姐,踏上了去见“公婆”的路程。 二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着,一路无言。快到‘听水阁’时,关魈终于按耐不住,抱怨起来。 “臭书生,你要对本少负责!” “负什么责?”柳三三问。 “方才在‘白鸟厅’里,你都做些了什么?别不承认!” 柳三三蹙眉:“是你先要霸王硬上弓的。倒怪起我来了。” “可你……可你都摸了本少的……本少的……” “你的什么?” 关魈憋红了脖子:“——那个!“ 柳三三慢悠悠地展开扇子,低头瞄了瞄关魈的胯 下,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那个啊——抱歉,我还以为是两颗胡桃。” 胡桃??!! 可怜的关大少当场崩溃。 “哐当”一声,雁翅刀抖落在地。 第五十二章 一种奇香 霸王硬上弓——谁想那弓却反过来将霸王给调戏了。究竟是霸王太弱?还是弓太强? 关魈气归气,但转念一想,至少这样一来,他与柳三三之间也并非“什么都不是” 了。心里不觉又好受了许多。 吃亏就吃亏吧,反正他堂堂男子汉,被人摸一下也死不了。 再说,臭书生不也让他给摸了吗? 关魈的脑海里,忽又闪现出柳三三胸前的那片大好春色。顿觉鼻孔一热—— “哎呀!俊哥哥!你怎么流鼻血了?”上官灵大叫着,撩起袖子,手忙脚乱地替他擦拭起来。 那亲昵的姿态,惹得坐在纱帐里的上官如龙忍不住“哈哈”大笑。 “咳咳!你这丫头,和关少的感情还真是好啊。咳咳!为父这就放心了。咳!” 老庄主大伤初愈,每说一句话便要咳三次。虽隔了层白纱,却依稀可见其脸色苍白,目无光彩。 他伸手摸了摸鼻尖,开始打量起柳三三来:“想必这位就是柳公子吧。听说皇城的连环命案便是被你所破,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啊!不知柳公子对敝庄近日来所发生的惨案,有何见解?” 柳三三拍着玉雕摺扇,道:“可破。” “噢?怎么破法?”上官如龙倾身问道。 “那还得看庄主是要说真话,还是说假话。” 在场的所有人全都一愣。 “柳公子,你这是什么意思?”薛萧忍不住问道。 柳三三全然不顾旁人质疑的目光,只盯着上官如龙道:“‘西隐楼’里,究竟藏了什么人?” 纱帐里的身影倏地一颤,勐咳了许久。咳嗽声又尖又细,十分刺耳。 末了,从帐里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来,对着柳三三招了招:“你过来。老夫只告诉你一人。” 柳三三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走到纱帐前,与他并肩坐了下。 “请柳公子伸出一只手来。老夫写给你看。” 一支紫毫细笔,匆匆在柳三三的掌心上书下了三个字。 柳三三极快地瞥过后,立即握紧了拳头:“庄主与这人是朋友?” 上官如龙点头嘆道:“正是。咳咳……他是被‘刺鬼’一路追杀,躲无可躲,所以才会找上我这儿,咳咳……求一个藏身之处。” “原来庄主是因他而牵扯进来的——那他现在人在何处?” 上官如龙嘆了口气,几欲落泪:“唉 ……自从那夜与‘刺鬼’一战后,便不知所踪,至今生死未卜。” 他摸着鼻子,抬头又道:“柳公子,可否替老夫将他找出来?老夫活要见人,死也要见尸啊!” 柳三三语气僵僵的:“ ——人还活着。” 上官如龙摸鼻子的手骤然停下:“难道柳公子已有了头绪?” “我只是推测,庄主或许并不爱听。” “包子脸,有话你就快说!说完了我还要同我爹商量明日的婚事呢!”上官灵催促道。 “小灵!不得无礼!”上官如龙语气极为严厉。 这一喝,令得上官灵脸色大变。呆呆地站在关魈身边,一下子变成了木头人。 上官如龙缓了缓口气:“爹自然不会忘记你的终身大事。但现在庄子正火烧眉毛,你怎么还那么任性——柳公子莫见怪,请你有话直说。” 柳三三淡淡道:“我怀疑,杀死庄内诸多护院高手的,正是你那位好友。” “什么!?”上官如龙惊唿着直摇头,“不可能,绝不可能!” “庄主先别急,我还怀疑,死去的几个护院,与‘刺鬼’或多或少有着某种联繫。” 上官如龙身子勐然一震:“你是说,庄内有奸细?” 柳三三拍拍玉扇,将李护院的验尸结果大概说了一遍。提及尸体口中含香一事时,又将关魈给她的锦袋拿了出来。 第87页 “庄主请看这个——”她打开袋口,一粒雪白的药丸子滚落掌心,“尸体口里的香味与这药的味道完全一样。” 上官如龙接过丸子,放在鼻尖闻了一闻。两条白花花的眉毛顿时皱成一团:“这是……?” “《本草通典·异物志》里曾记载过一种极香无比的草药——说其‘异香侵骨,可令尸身百年不腐’,所以也叫做‘香尸草’。”柳三三回想着在浮云谷里所学所看,道,“——可用在活人的身上,就是一种毒药。而且别无他药可解,只有不停的服食‘香尸草’,才能延命。” 上官如龙不解道:“这药又是从何而来的?” “从‘刺鬼’的身上!”关魈插道,“‘刺鬼’就是用这玩意儿来控制别人,替他们卖命!” 一边说,一边瞥了眼柳三三。刚止住的鼻血“嗞熘熘”又流了下来。 三小姐嫌恶地抽了下嘴角,问道:“李护院的来歷庄主可清楚?” 上官如龙眯起眼,不停地揉捏着鼻翼:“都是老夫金盆洗手前在江湖上的一些朋友,武功虽称不上一流,但人品绝对可信!” 一句话,说得信誓旦旦,掐断了三小姐唯一可查的一条线索。 柳三三沉默了下来。玉扇抵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看着纱帐内正襟危坐的身影。 上官如龙最相信的,恰恰是她最不相信的。但仅凭她一己之力,又绝不可能去一个个调查每个人的底细。 柳三三想到了唐英,如果利用无字门的力量,这事或许还可一试。只不过…… “庄主,幽城无字门崔印白崔捕头已到了庄内。”阁子外突然有人禀报导。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柳三三看见一个头戴黑帽,身形消瘦的中年男子踏水而来,对着众人行了个礼道:“在下崔印白,奉门主之命,带手下前来保护庄主,上官姑娘,以及关小姑爷的安全!” “谁要你们保护了!” 关魈与上官灵几乎同时脱口而出。互相对视了一眼后,只见上官灵美滋滋地拽着关魈的手臂摇晃道:“有俊哥哥保护我就够了,对不对,俊哥哥?” 柳三三立刻“嗤”了一声,压着嗓门嘀咕了一句:“——中看不中用。” 声音虽轻,但还是清清楚楚地飘进了关魈的耳里。 出人意料的是,关大少这回并没有当场发作。而是等到众人都散回了各自的住处后,悄悄地潜入了“竹青园”里。 夜黑,风高,一轮圆月被乌云压得时隐时现。 关魈一脚踢开柳三三的房屋,朝着躺在床上的人儿勐扑了过去。 “不中用?本少今夜就让你尝尝,什么叫‘中用’,什么叫‘不中用’!” 第五十三章 一个仇人 关魈哪会真的干那种只有採花大盗才会干的事? 他只是憋了一肚子白天时受的气,无处发泄,便想到了这个馊主意,想以此吓唬吓唬柳三三,同时重树自己作为男人的威严。 毕竟,没有哪个男人愿意听到别人说自己的——那个——像胡桃的。 而且,还是自己最在意的女人。 关魈当然不甘心了。 他死死按住床上的人儿,正想着下步该如何做的时候,却听见从被子里传来一阵吃吃的笑声。 “讨厌!俊哥哥真是猴急。多等一日都不行……” 关魈勐地一怔。像扎到了刺猬般高高蹦起,几乎跳出一丈开外。 一双白嫩的小手将被子掀了开,露出两只比月牙儿还弯的眼睛。 关魈顿时觉得天也塌了地也陷了,掩面扫地,恨不得凿个地洞立马钻进去! “怎么会是你?臭书生呢?!”他怒道。 上官灵笑得比糖蜜还甜:“俊哥哥别不好意思嘛,明明就是来找我的,还要拿别人做幌子。讨厌啦!” 关魈浑身抖了抖:“无聊!本少找你做什么!本少是来找臭——” 转而一想,又觉得不对,立即改口道:“——本少谁也不找!你那么晚了跑这儿来做什么!” 他问得理直气壮,全然忘了自己才是那个深更半夜偷偷爬别人床的人。 上官灵坐起身,嘟了嘟嘴道:“我自然是有要紧事,才会来找他的。” 关魈皱眉不解:“要紧事?什么要紧事?” 上官灵小嘴撅得更高:“我只能对他一个人说。” “随你便,本少才懒得管!” 关魈这么说,也真是这么想的。他才不管这二人之间有什么秘密,只想快些离开这儿。免得被臭书生撞见了,到时候就算长了一百张嘴巴也说不清。 关魈并不知道,自己的担心纯属多余。因为此刻,柳三三根本就不在庄内。 在‘听水阁’见过上官如龙之后,她便向薛萧要了一匹快马,连夜赶去了浮云谷。 庄内能查的线索都查了,但在浮云谷里还有一条——就是那个被关魈带去谷里医治的“半死人”。 马儿行到谷口的时候,便再也不肯往前行走。飞踢起前蹄,连连仰天长啸。 第88页 只见浮云谷早已不是往日的宁和景象——黑烟笼罩,火光沖天。风里尽飘散着被烧焦的海棠花瓣。 柳三三愕然地坐在马上,许久才回过神来。 她撇下马,独自冲进火海,朝着‘草庐书屋’的方向飞奔过去。 也不知在热浪中穿梭了多久,眼前终于出现了几栋熟悉的小屋。 却都烧得只剩下黑漆漆的梁架。如鬼魅般,矗立在夜空之下,伸展着零碎的残肢。 “师傅!你在那儿?”柳三三嘶声大喊。 拜师学医至今,她从未叫过苦神医一声‘师傅’。只因她根本就不曾真正把他当作自己的师傅,她只是想利用他,找到解“忘忧草”的方法…… 内疚,酸楚,一下子涌上心头。她焦急地环顾着四周,试图找到那个圆圆的身影。却都是徒劳。 忽然,目光落在了存放草药的地窖。 “里面有没有人?!”她重重敲了下地窖的铁门,顿时被烫得缩回了手。 门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呜咽声。 “徒弟……徒弟……咳咳咳……是你吗徒弟?” 柳三三急忙脱下外衣绑在手掌上,用力地想要将铁门拉开。 但这薄薄的布头又怎能抵挡住烈焰的灼烧?不一会,也变得滚烫滚烫。柳三三觉得自己的手都快要烧了起来,但她仍不松手。死死拽住门柄,拼了命的往外拉着。 “徒弟……为师终于把你给盼回来了……呜呜……” 地窖里的哭声越来越微弱。滚滚浓烟从门缝内往外直冒,熏红了柳三三的双眼。 她不得不停下,用手揉擦眼睛,却感到手心火辣辣的疼痛。 “徒弟啊……你快走吧,别管师傅了 ……” 柳三三咬牙,在手上又绕了几层布条,继续拉门:“是谁!谁放的火?” “呜呜……下午的时候,来了几个黑衣人……后来……人都不见了……死人活人……全都……徒弟……呜呜……为师不想死……不想死……呜呜……” “你死不了的!你是神医啊,你死了,天底下的病人怎么办?” 这是三小姐说过的,最语无伦次的话。 也是说得最痛心的一句话。 门内的哭声突然停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沉沉的一声嘆息。 “唉……徒弟啊……你要小心……小心无字门……” 这是苦神医最后的叮嘱。此后,无论柳三三怎么敲打铁门,怎么厮声力竭地哭喊,地窖内再无任何的回应。 只有火舌与黑烟,源源不断地从门缝里喷蹿出来。 她失神地跪坐在地上,望着茫茫天际,直到热浪烘干了眼眶里所有的泪水后,才站起身,跌跌撞撞地朝着天镜湖的方向跑了去。 如明镜般平静的湖水,在月色下泛着幽幽红光。好像流淌在这湖里的,不是水,而是血! 柳三三喘着粗气,一路奔到湖畔,果然看见那里正站着一个白色人影。 白袍迎风翻扬,黑髮随风舞动。静静地站在那儿,静静地看着从火林子里跑出来的柳三三。 柳三三一步一步,缓缓走了过去。在离他仅一尺的时候忽地收住脚步,抬手便抽了他一个耳光。 “打得好。”那人笑。桃花眼弯成两道细缝,却辩不清那眼神里,是不是也是含笑的。 “相信三公子这辈子都会记住唐某了吧。” 柳三三一言不发,又是一个巴掌打了过去。 唐英竟也不躲,只抚了抚被抽红的脸颊,依旧笑道:“看来……下辈子也不会忘记了。” 他看见柳三三的眼里闪着前所未有的痛恨,反而笑得更加灿烂:“三公子若想报仇的话,那就快些找出‘刺鬼’,赢了唐某。” 他顿了顿,语气里又多了分挑衅:“再不加紧的话,唐某可就快要胜了哦。” 柳三三的唇,早已咬得渗出了血丝。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让自己保留仅存的一丝冷静与理智。 她面无表情的转身离去。孱弱的背影里,透着种更胜以往的倔强。 虽然柳三三一句话也没说,当唐英明白,她这决然的一个转身,两人的世界将从此背道而驰…… 柳三三走后,唐英很快也跟着出了谷。 谷口等着一个人,捕快打扮,一脸肃杀地朝着唐英躬身行礼:“门主,那人醒了,要不要今夜就审?” “审。”唐英目不斜视地经过他身边,忽然白袖一挥——只听夜空里响起“啪”的一声清脆声响。 “门主,你这是……难道石某做错了吗?”石易平的嘴角被唐英打得渗出了一丝鲜血,却仍辩解道,“属下这么做还不是为了门主!皇上的口谕——凡牵涉此事的人,皆要斩草除根。” “啪——” 又是一记,将石易平另一边的嘴角也打裂了开。 “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门主!”唐英语气冰冷,眼里已然露出杀意。 第89页 石易平神色略微一滞,突然冷冷笑了笑,道:“是——都是属下的不是。门主要罚就罚吧。” 说得是请罚的话,但口气里却满是骄横。 听得唐英不禁皱起了眉头:“看来这趟面圣回来,有人的尾巴就翘到了天上。唐某怎么敢责罚皇帝身边的人呢?不过有句话还得奉送给石总捕头。” 石易平微微扬了扬眼角:“不敢。有什么话,门主尽管吩咐就是。” 唐英举起手,若无其事地替他擦起嘴角血迹来:“——得意莫要忘形。唐某这次打的是脸,下次就说不准会打在哪里了。” 他又笑着拍了拍石易平的肩膀,随后一展轻功,很快便将消失在了茫茫暮色里。 第五十四章 一个拥抱 这一夜,对关魈来说,过得极为漫长。 他辗转难眠地卧在床上,为明日与上官灵的婚事而苦恼万分。 这亲,到底要不要结呢? 一边是所许的承诺,一边是自己的真心。违背了任何一个,都不好过。 要不——两个都娶? “不行不行!”关魈一想到柳三三那副冰得死人的眼神,立刻打了个冷战,“那还不被她打死?” 臭书生的拳头,可是和她的脑子一样,厉害着呢! 可怜的关大少因为实在睡不着,只好跑去花园里散步。这一散,便是到了大天亮。 今天庄内的人起得比往常都要早,忙忙碌碌的,好似赶集般热闹。一个个红装披身,就连花花草草也都喷上了金粉。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象。 一过中午,便陆续有江湖上的各门各派前来贺喜。“聚义堂”里,一时间聚满了天下的英雄豪杰。 关魈在庄内兜兜转转了老半天,都找不到柳三三的人影,不由着急起来。好不容易逮到薛萧,这才问出了她的下落。 “什么?她出庄了?去了哪里?” 薛萧尴尬地摇头:“属下也不知道。” 他好奇地打量了番关魈,反问道:“姑爷,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你怎么……不用准备吗?” 关魈哪还有什么心思“准备”? 薛萧前脚话音刚落,他后脚便奔出了山庄的大门。完全不顾门口大帮宾客们诧异的目光。 只是才走了没多远,便看见前方山道上缓缓行来一个青色人影。 头髮散乱,衣服邋遢,熏了满脸的菸灰,几乎看不清容貌。 但关魈一眼便认出了她。 “臭书生!” 他大声唿着飞奔过去。走近后又突然呆在了原地。 关魈还是第一次,看见柳三三如此憔悴的面容——圆圆的眼睛哭得红肿红肿。嘴唇破了不知道几层,却依旧使劲地咬着。还有那微颤的肩膀,和几乎就快站不稳的双脚—— 他心疼地扶住柳三三的双臂,支撑起她:“臭书生,你上哪儿去了。你知不知道本少有多担心你!?” 柳三三抬头,无力地看着他,却一句话也不说。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到底……” 当关魈无意间触碰到她双手的时候,柳三三的面色陡然一变。痛苦地拧起眉,泪水在眼眶里直打着转。 一双原本白嫩的小手,此刻竟是皮开肉绽,覆满了血泡。还兼带着焦焦的味道。 这一幕映入关魈眼帘,就像是十万只铁锤,同时砸在他的身上。关魈只觉得浑身都快要炸裂了,怒吼道:“是谁干的!本少砍了他!” 这一喊,终于把三小姐的泪水给喊了出来。 她勐地抱住关魈,靠在他怀里低泣起来。 她哭,是因为庆幸总算还有这么一个关心她的人,仍旧活在这世上。 她哭,更是因为害怕这唯一一个关心她的人,哪天也会突然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掉。 “关魈,你不许离开我。” 任性的语气,听着好似命令,却更像是企求。 关魈的动作一滞,随后紧紧地抱住了她。 用唇轻柔地抵着她头顶的乱发,似是亲吻般:“本少不离开你。你也不准再自说自话离开本少,听到了没有?” 柳三三破天荒乖顺地点了点头。这让关魈的心里顿时涌起一阵甜意。 他抬起她的下颚,万分怜惜地将她脸上的菸灰一点点擦掉。又替她抹净了眼泪。 “这样才好看,才配得上本少嘛。” 嘴角勾起一道坏笑,勐地俯身,覆上了她的双唇。 柔柔地舔掉她嘴上的血迹,再用舌尖轻轻湿润她干裂的唇瓣。 不是吻,却比吻更来得撩人心弦。 柳三三在他怀里不禁颤抖起来。不由自主地探出了舌头,想要索求。却被关魈及时推了开。 “这是罚你,昨天晚上不告而别。”他郑重其事地宣布道。 柳三三的脸上立刻浮起两片红云,低头又咬起了唇。 关魈牢牢托起她的两颊,皱眉道:“还咬?再咬,本少可就真的要亲你了!” 这一回,三小姐脸上的“红云”一下子又变成了“火烧云”。那娇羞状,令关魈恨不得立马就将她抱到床上,然后…… “你在想什么?”柳三三的眼里突然射来两道寒光。 第90页 把关魈看得一惊——这女人,怎么变脸可以变得那么快的? “没……没什么啊!哈哈!”他讪笑着抓抓头。其实,方才早就把不该想的全都想了一遍。 柳三三轻哼了一声。抽出玉扇,戳了戳他的鼻子:“没想什么?那怎么又会流鼻血的?” 关魈真是又恼又恨又没面子——好不容易在自己女人面前树立起来的光辉形象,居然毁在了两滩鼻血上! 这叫他,情何以堪!? 更难堪的是,山道上,早已围满了前来拜喜的各路豪侠们。正对着抱在一起的关魈与柳三三,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啧啧,真想不到,天下第一庄的新姑爷竟然还好男色?” “那今日的婚事……究竟是谁和谁的啊?” “所以说你落伍了吧。这年头,但凡有钱有势的,谁不养个男宠来玩玩的?说不定,上官小姐也一起玩的呢!” 江湖人士嘛,说话都直接得很,分毫都不给新倌人面子。其间还时不时暴出许多粗口。弄得关魈气急,抽刀对着众人凌空挥舞道:“——你们瞎了眼了?男人女人都分不清吗?她是女的!是女的!!!” 一边说,一边还用手在柳三三的胸前狂比划。 三小姐默然,不由分说,手起扇落,重重拍在了关魈的后脑勺上。 随后,在众人一片“哦哟哇呀”的惊唿声中,旁若无人地朝着山庄内走了去。 黑暗。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嗖”地划出一道火光。颤颤的光亮幽幽摇曳着,微弱得好像随时都会熄灭般。 “七弟,七弟?你在哪儿?”声音空旷地迴荡着。火光小心翼翼地绕着四周晃了一圈后,又回到了原处。 声音依旧压低着,却愈显焦急:“七弟,你还活着没?” “老子没死翘!” 这回,总算有了回应。 但这回应传来的方向极其模煳不清,好像是来自四面八方,又好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里传来似的。 “七弟,你到底在哪儿,我怎么看不见你?”火光下的麻子脸想要寻找对方声音的来源,结果也只是在原地转了又转。 “屁话!老子也看不见你啊!” 麻子绝对可以想像,此刻在同样的黑暗中,独眼七的那只眼睛里所闪出的暴躁。 “七弟,你还记不记得方才发生了什么事?”麻子试图捋清思路,却徒劳地发现脑子里除了一片空白外,就是一片白空。 对方沉默了片刻,恨恨道:“老子只记得,那人的身手极快。” 麻子忽然想起来什么:“对!对!他不仅干掉了所有的黑衣人,还把我们也干掉了。” “屁!老子还没死翘呢!”独眼愤愤地又重申了一遍。 麻子看了看四周的铜墙铁壁,嘆道:“唉,现在我俩就像瓮中之鳖,离死翘也不远了。” 这话虽悲观了些,却完全道出了二人此刻的境况。 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不知道敌手是谁,更不知道接下去会发生什么事。 “缩头乌龟!有种的出来和老子们决一死战啊!别他娘就知道躲在暗处!”黑暗里,骤然响起独眼沙哑的怒吼。 “哎呀,七弟七弟,低调低调!”麻子劝道,“把他们惹毛了,咱们可就要做‘无头乌龟’了。”麻子又说了句大实话。 可独眼不管,叫嚣声一阵高过一阵:“娘的,做‘无头乌龟’,也总好过让老子对着空气耍嘴皮子!缩头乌龟们,快出来陪爷爷们活动活动筋骨啊!” 他坚持不懈地又喊了许久,终于,从黑暗里传来一个比这个地方还要阴冷潮湿的声音。 “放心,很快就会让你们做‘无头乌龟’的。” 麻子顿时提起了心肝:“你到底是什么人,把我们抓来要做什么?!” 那人哼哼冷笑道:“西风寨勾结朝廷逆贼,其罪当诛九族。只斩你们俩个,已经算是便宜你们了!” 麻子懵了。勾结什么贼?他们本就是大大的贼,还用得着勾结别的贼吗? 正纳闷着的时候,那边厢,独眼早已暴跳如雷:“放你妈狗屁猪屁乌龟屁!谁敢斩老子?老子先斩了他!” “哼!杀鸡焉需牛刀?斩你们,不过是要引出那头‘牛’。后日午时,法场行刑。你们就等着吃断头饭吧。” “什么?你老婆才是鸡,你祖宗十八代都是鸡!”独眼破口大骂。 骂声里还夹杂了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好像有什么人快步跑了进来。 “石大人,不好了!唐英和那个从浮云谷带回来的人——全都不见了!” “废物!不是让你们盯牢他的吗?” “是……可他实在是狡猾得很……” “皇上早就怀疑他了。果不出所料。”阴冷的声音冷冷一哼,“——拖着个半死不活的人,我量他也走不了多远。命人立刻封城,我就不信,他还真能长出翅膀飞了!” 第五十五章 一顿凶宴 天边伴着彩霞,彩霞乘着清风,清风里,飘来阵阵的酒菜香。 第91页 这顿喜酒,从下午一直吃到黄昏,又从黄昏继续到深夜。吃的人很纳闷,怎么光有山珍海味,却迟迟不见新人们拜堂? 薛萧站在堂前一个劲儿地擦汗。一边招唿宾客,一边不停询问身边的崔印白:“崔捕头,还没找到姑爷吗?” 崔印白凝眉摇头,表情有些古怪地扫了眼堂下:“上官庄主何时才会出来?宾客们似乎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薛萧的鬍子大幅抖动着:“没人拜堂,出来也没用啊!”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又道,“对了!柳公子呢?” 话音刚落,一个青影便从喜堂外闪了进来。 包满白纱布的手,本就十分扎眼,外加手里还捏了一柄“断裂”的玉雕摺扇,显得更为怪异。 其实,这玉雕摺扇并不是真的裂了开,而是扇骨上的断纹修补得太过粗糙,以至于远远一看,好像脱了节似的,分成了两段。 席上客人纷纷朝青影望去,举杯执筷的手不约而同滞在了半空中—— 瞧瞧那冷眼冰眉僵面孔,行走江湖多年,还从没碰见过这号角色。再瞧瞧她一身上好的衣料,却偏偏用一把拧得七歪八扭的破扇,难道说……这扇里藏着什么玄机? 要知道,大凡武林高手们所用的兵器,总是看上去奇奇怪怪的。 可怜这把被关魈整得一塌煳涂的玉雕摺扇,稀里煳涂,就被当成了绝世暗器。当柳三三支开扇面的时候,只听见堂内齐刷刷的响起一片拔刀出剑声。 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幸亏薛萧及时地迎了上去: “来得正好来得正好!柳公子,你可知道关小姑爷上哪儿去了?” 柳三三挑眉反问道:“他是你们的姑爷,又不是我的。我怎会知道?” 话说得虽酸,倒却是实话。 其实,三小姐也正到处寻他呢。明明叫她不许自说自话离开的,自己倒好,先跑得没了人影。 “不会是等不急,先进了洞房了吧?哈哈!”席下不知道是谁,嘻嘻哈哈地打诨道。 柳三三听了,心里一个“咯噔”。 按照她对关魈的了解,这事儿,他绝对做的出来! 果然,这猜测立刻也得到了薛萧的响应。他击掌大唿不妙,三步并做一步地沖向了后堂内的新房。 相比起喜堂的喧闹,新房倒显得冷清了许多。更怪的是,房门竟然还是虚掩着的,门缝里不透丝毫光亮。 门外,除了柳三三、薛萧、崔印白三人,还多了一些跟来看热闹的宾客们。但没有一个人敢再往前挪一步,生怕看见某些不光彩的事情。 “到底是少年豪杰,行事不拘小节啊!” “那可不!本来还想来闹闹洞房的呢……人家多狠,直接先上了!” 人群议论纷纷,听在柳三三的耳里,就像是被针刺般的疼痛。她重重拍了拍玉扇,再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只想马上冲进去,将那对“姦夫□”给捉出来! 几乎就在她要推门而入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你们都围在这儿做什么?” 说话的人肩扛大刀,嘴里嚼着根牙籤。大咧咧地挤开人群,走到了新房前。 一见到柳三三,原先轻松的神情忽而变得紧张起来:“臭书生,你怎么也来这儿了?” 柳三三语气生硬:“你去哪儿了?” 关魈抓头咕哝道:“在屋里,喝酒。” 崔印白立刻接口问道:“可是关少,方才我们去你屋里找你的时候,并没有看见你人啊。” “怎么可能?”关魈皱眉,“本少喝了点酒后,觉得有些睏乏,便在床上小睡了片刻。” 他摸了摸下巴,又自言自语道:“只是没想到竟一觉睡过了头,误了要紧事!” 听到“要紧事”这三字,所有人都以为他说的是“成亲”,却不想关魈真正所指的,竟是要毁亲! 这决定,是在他独自喝了一通闷酒之后才做的。在臭书生与信义之间,关大少最终还是选择了前者。 他这会儿来,就是要和上官灵摊牌的。 心虚地推开新房的门,在黑暗中叫了声她的名字。 没有回应。只有“吱嘎吱嘎”风吹动木窗的声音。 薛萧赶紧点亮了灯。灯光照亮屋子的同时,所有人都发出了一声惊唿。 只见正对面雪白的墙上,赫赫然被喷上了一道鲜红的血迹! 地上俯卧着一个身穿喜服的女子。珠钗金簪,歪歪斜斜地半插在发间,胭脂水粉,散落了一地。 她的身下,早已积了一洼血水,顺着地势缓缓流向门口。 “小姐!” 薛萧尖叫着想要冲过去,却被关魈拦了下来。 上回上官灵诈死戏弄他一事,至今都令他记忆尤深。这次,一看便知她耍的还是同一种把戏。 关魈不屑地朝着她撇了撇嘴: “本少知道你是在装死,不会再上你的当了!你还是快起来吧。” 然而,地上的人一动不动,好像故意要和他拧着干似的。 他气唿唿地用刀鞘锤了几下地:“再不起来,本少可就走了!” 他本来就是要来向她辞行的。这样也好,省得他再多费口舌。 第92页 关魈二话不说,拉起了柳三三的袖子:“别管她。我们走!” 柳三三皱眉:“好像不对。” 她走上前,探过上官灵的鼻息后,又搭了搭她的脉。 最后,一锤定音道:“——死了。” 语气里不带任何感情。 看见关魈震惊而又诧异的神色时,这才透露出了些许情绪:“真的死了,你自己来看。” 可关魈绕是不肯过去:“本少不信……她……她一定又是装的!这丫头……古灵精怪得很。她怎么可能就这么死了?” 他怔怔地望着地上的人儿,眼里顿失了往日的神采。布满氤氲的脸上掺杂着说不清的复杂。 突然,大吼着抽刀砍在了门槛上。 “——本少不信!!!” 这一刀,同时也在柳三三的心上砍下了一道烙痕。 关魈有这么大的反应,倒是完全出乎她意料之外。他伤心他难过,那就说明他对上官灵并非全无情意。 一个人的心里,怎么能够容纳下两个人呢? 至少在她的心里,就只有关魈一个。 三小姐一时间心乱如麻,连现场都忘了查看。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竟看见门外,崔印白和关魈二人早已打了起来。 硬碰硬地以拳对拳。两人俱是往后退了半步。 “关少,别作戏了。人明明就是你杀的!” “你说什么!?”关魈握刀的手青筋直暴。 崔印白冷冷道:“你去看看,上官姑娘临死前在地上写了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几乎同时移到了尸体的右手边——食指僵硬地弯曲着,指尖上方的地面上,用鲜血书了一点一撇。 正是“关”字的头两个笔划! “你!我家小姐对你痴心一片,你竟然还对她下毒手!?”薛萧愤恨地一跃而起,摒足内力朝关魈攻了去。 这一掌,关魈竟然没有躲。 此刻,他完全成了一个忘记动弹的木头人。呆滞的嘴角边,滑下一丝鲜血。 当薛萧蓄势再发第二掌的时候,柳三三突然沖了过去,挡在了关魈的身前。 “等一下!” 小小的个子只到关魈胸前,却有一种比天还高的气势。 眼睛里的冷光比任何一件兵器都要锋利,似乎在说:只要有她在,谁也 休想动他一根汗毛! 三小姐盯着薛萧与崔印白,道:“地上的字迹也可能是别人伪造的。现在就说是他杀的人,未免也太武断了。” 崔印白哼笑道:“那他刀上的血迹又该作何解释!” 十几双眼睛,又齐齐射向了关魈。果然看见他手中那把金刀刀背上,残留着一块半干的血迹。 崔印白接道:“还有,看尸体僵硬的程度,应该死了还不到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前,关少,你到底去了哪里?” “本少说了,本少一直都在自己的房里。”关魈的声音,出奇的平静。 不再悲伤,也不再愤怒。好像他的灵魂已经被抽空了般。 “可有人做证?” “没有。” 薛萧怒道:“证据确凿,你还想抵赖!?我薛某人,今天就要取了你的人头,给庄主一个交代!” 他面对众人,悲愤万分的又道:“我若是死了,还请在座的各位作证!让江湖上的朋友们都知道——就是他——杀了我们的小姐!天下第一庄,在这里谢过诸位了!” 一番话,决绝凌然,说得一干人等热血沸腾。 “薛总管放心!天下第一庄的敌人也就是我们的敌人!” “对,老庄主侠义仁慈,我们所有人都曾受恩于他。今天,一定助你手刃这个大魔头!” “姓关的,从现在起你就是江湖通缉令上的第一号人物,若不想一辈子都被追杀的话,就乖乖认罪,束手就擒!” 人群,越聚越多,也越聚越近。直直逼向关魈,将他密不透风地围在圈内。 月光下兵器所反射出的寒光,竟也照亮了半片夜空。 “等一下!”柳三三依旧护在关魈的身前。只是这一回,声音里多了些急促。 “光凭这些,还是不能说明他就是兇手!” 三小姐说这话时,其实是底气不足的。 果然,崔印白立刻反驳道:“柳姑娘莫要自欺欺人了,你明明知道光凭这些,就足以将他列为兇犯。你这么包庇他,怕是存了私心的吧?” 柳三三无法再辩解。 不错,无论哪一个证据,都表明了关魈必是兇手无疑。 但她就是相信他。说她包庇也好,说她偏私也好……她就是信他。 只要有了这一个信念,三小姐相信,一切所谓的证据都可以被她推翻。 她只是需要时间。 “给我一天的时间。”柳三三眼里倏地闪过一道灵光,“不,一个时辰也好。一个时辰之内我若找不出真兇的话,便随你们处置。” 第五十六章 一间猪窝 “你让开。” 关魈忽然推开挡在身前的柳三三,将她反护在了臂后。 第93页 他怎么可以让一个女人做他的挡箭牌?而且,还是自己最重要的女人。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难道还看不出来,这些人就是故意要陷害本少的吗?” 关魈并不笨,尤其是在这种性命攸关的时候。二十几年的生死歷练告诉他——刀子永远比嘴巴来得更有说服力。 这便是他的世界,一个与柳三三截然相反的世界。 冷峻的侧脸,阴沉的眼神。这是关魈杀人时才有的表情。 柳三三看在眼里,急忙按住了他手中的刀,低声道:“别出手。你相信我,一定还有其他解决方法的。” 关魈不是不明白,一旦开了杀戒,那可真是百口莫辩了。 他低头看着柳三三,满含杀气的眼里飘过一丝柔情。紧绷的手腕也渐渐松了开,犹豫片刻后,终于将雁翅刀收入了鞘内。 所有人也都跟着暗自松了一口气。 骷髅坡一战,关魈和他的刀从此便成为了人们心目中的神话。光是看一眼,就能叫人从脚底寒到心口。 没有人真的愿意与他刀刃相见,更没有人真的有勇气去挑战一个不可打破的神话。 “信你一次也罢。不过……”崔印白深思着看向关魈,随后掏出来一条铁拷,“……这一个时辰内,还得委屈一下关少!” 那意思,明摆着就是要拷他。 关魈哪里肯干?刚刚入鞘的刀顿时又□半分。要不是柳三三拦的及时,怕早就朝崔印白挥了过去。 薛萧愤愤道:“关少,你若真是像你所说的,清清白白。也不会在乎这一个时辰吧!” 关魈咬牙:“拷就拷!但你们不许为难她!” 他是担心,自己一旦手足被困,万一有人对柳三三不利,那可就糟糕透了! 崔印白承诺道:“我以性命担保,绝不会有人动柳姑娘一根头髮。” “若真有人敢动她,唐某也会第一个将他碎尸万断。” 一个清冷的声音,忽然在人群外围响起。一个白色的身影,静静地站在角落里,好像赏戏般地看着众人。 没有人知道,他到底站了有多久。 关魈没好脸色地瞪了唐英一眼。这傢伙一来,便抢了他关大少要说的台词,怎不叫人气愤! 当他瞅见柳三三看唐英时的那种表情,心里面更是火烧火燎般地难受。 这二人的眼神里,何时变得如此纠缠暧昧了? 似乎……发生了什么他所不知道的事情。 崔印白躬身上前,将事情的始末说了个大概。唐英笑着听完,眼睛却始终不曾离开过柳三三的脸。 末了,走到她身边道:“三公子,准备从何处入手?” ——关魈所住的房间,便是柳三三要入手的第一个地方。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跟着三小姐走到屋子外面。打开门一瞧,全都捂住鼻子,表情扭曲地瞪向关魈—— 关大少,您这住的是猪窝还是人窝?猪窝都比这儿干净许多! 这间房,简直就可以用三个字来形容——脏!乱!臭! 臭袜臭鞋满天飞,剩菜剩饭随地抛。墙角边的酒壶几乎就快堆成了一人高。 柳三三刚跨进屋,便一脚踏上一坨菜油。幸好唐英扶得及时,不然早就滑了个大大的跟头。 “小心。” 唐英嘴上虽只说了短短两字,眼里却有千言万语般。 柳三三用力甩开他的手,脸色紧绷:“你来这做什么?” 声音压得很轻,似乎并不想让别人听到彼此间的对话。 唐英笑了笑:“不放心你,所以来了。” 语气似真似假,好像是在开玩笑,又好像是极其认真的样子。 柳三三冷冷道:“这案子不需要你插手。” 言下之意,便是叫他滚远点。 “唐某不插手。等到三公子想让唐某插手的时候,再插手。” 柳三三皱眉。她最讨厌的就是唐英跟她来这一套——说的是客套话,却总含了某些弦外之音。令人捉摸不透。 她不再理他,而是将视线移到了关魈身上。 “这地方也能住人?” 三小姐当头一问,配合着抽搐的眉毛,鄙夷的神色,以及扬得极高的声调,立刻就把关魈问得面红耳赤。 “本少是人,本少就住了!”关魈气唿唿地说道。绑在身上的铁链也跟着发出了丁零噹啷的响声。 柳三三挑眉,接着问第二个问题:“下午喝的酒呢?” 关魈手被反捆着,动不了。便只能一个劲儿地朝下努嘴:“喏,在肚子里!” 唐英在一边“噗”地笑出了声:“三公子问的是……酒壶。” 关魈又气又窘:“用不着你提醒,本少知道!酒壶就在——” 目光投向墙角边堆砌的空酒壶,忽地怔了住:“——怪了,怎么少了一只?” 薛萧在身后冷冷一哼:“故弄玄虚。这么多的酒壶,你如何知道少一只的?” “男左女右。左边的是雄酒壶,右边的是雌酒壶。本少都帮它们一个个配好了对的!”关魈分析得头头是道。 第94页 柳三三眉头抽得更凶:“这么无聊的事你也做?” 一句话,把关魈说得哑口无言。 不过,还多亏了关魈的“无聊”。经他这一解释,柳三三发现这些酒壶并非胡乱堆放,而是左右对称着摆放的。 两相比较后,果然如关魈所说,缺少了一只“雌酒壶”。 柳三三轻拍摺扇,嘴角微扬,问了关魈第三个问题:“你最后一次见到上官灵,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 关魈犹豫了半天,才支支吾吾道:“……是昨夜,在……在你的房里。” 他见柳三三神色一凝,赶忙又道:“对了,她那时说,有要紧事要告诉你!” “要紧事……” 柳三三眉头紧锁着在屋内兜了一圈。随后,踏着满鞋底的菜油,走出了屋子。 一行人于是又转回到了新房内。 墙上的喜字映着烛火,凄悽惨惨地散着诡异的红光。 上官灵的尸体已被安放到床上,神色安详地躺在那儿。双手交叉置在胸前,恰好将胸口处那道惨不忍睹的刀伤给遮了住。 那一刀,从她的左肩一直剌到右侧肋下。绽开的皮肉足足有两寸深,伤口整齐光滑,看来兇手不但下手狠辣,而且还不带丝毫的犹豫。 从一开始,他就想要她死。 柳三三验完伤口,又将其与雁翅刀的刀刃仔细做了一番对比。不由暗自抽了口凉气——兇器确是这把雁翅刀无疑! 她忧心忡忡地看了眼关魈,见他正半靠在床柱边,定定地凝视着上官灵。 眼神里含着七分心伤,三分温柔。 而这温柔,是三小姐不曾体会过的。这温柔,关魈只给了上官灵一人。 她心里紧紧一抽,犹豫了片刻道:“所幸是一刀致命,她死得不算很痛苦。” 明明是安慰的话,听上去却依旧冰冷冰冷。 也只有唐英知道,三小姐这是在撒谎。这一刀下去,非但很痛,而且还会一直痛到咽下最后一口气为止。 一向办案严谨的柳三三,竟然也会撒这样的谎? 唐英默然一笑,指着上官灵的眼角道:“三公子,你看这……” 柳三三凝眉,只见从尸体的内眼角到鼻翼处,隐约託了一条淡白色的细线。 “——是泪痕。” 柳三三才刚说完,身边便传来“咚”的一声巨响,床跟着剧烈地摇晃了起来。 原来是关魈,一下下地用头撞击床柱。喃喃自语道:“本少说过……要对她好一点的。她一定是在怪本少,言而无信……” 他突然又笑了起来,凄悽苦苦:“不错,我就是个无信无义的男人,居然还想着要悔婚……” “你后悔了?”柳三三冷不防地问道。带着细微的颤音。 关魈蓦地看向她,方才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但他发觉得太晚。不等他回答,三小姐便拂袖跑去了屋外。 凄凉的夜风吹过,听起来像极了人的呜咽。 柳三三站在冷风里,多么希望关魈此刻会追出来,然后像之前那样的,紧紧抱住她。 但他并没有。 追出来的人是唐英。想要伸手从身后抱住她的人,也是唐英。 只是手臂才伸出一半,便又缩了回去。 最终还是选择与她肩并肩地站着。 “这一点都不像三公子你。”唐英柔声道, “若换作从前,你早就找到破解的线索了。三公子这次……太过感情用事。” “我没有。”柳三三咬唇。但心里知道,唐英所说的每字每句,都是实话。 唐英笑笑:“谜底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只是此刻三公子的眼睛被自己的心所蒙蔽,看不见罢了。” 柳三三突地转身,直面盯着唐英。与他眼中所闪着的温情截然相反,三小姐的眼里只有死一般的冰冷。 他究竟还知道些什么?她爹被绑,他是否也牵涉在内?铁盒的钥匙为何会在他的手里?还有……为何连苦神医他都不肯放过? 一千一百个问题,最后都只化作了唇角边冷冷的一笑。 将唐英的心也冻成了冰块。 他抬头望着天色,许久,才幽幽嘆道—— “天快亮了。” 第五十七章 一个谜底(上) 天快亮了…… ……天快亮了? 对啊!她怎么把这个给忘了呢! “十五灭庄”。 但十五已过,除了上官灵被杀外,庄内却什么事也没再发生。 柳三三幡然醒悟。她飞奔进屋内,在地上的血字前久久驻足而立。缓缓绕着血字转了一圈又一圈之后,忽地停了下来。 她抬头,满脸惊异地看向唐英。带着几分质疑——难道他早就知道了? 唐英也看着她。笑而不语。 此刻,黎明的第一抹曙光从窗外射了进来,伴随着几声鸟啼。给这死气沉沉的屋子带来些许生气。 “柳公子,一个时辰已到,你有何说法?”薛萧首先打破沉静。 柳三三面无表情:“兇手就在这里。”随机执起玉扇,指向了关魈,“——就是他。” 第95页 “啊?”众人齐刷刷地张大了嘴巴,不可置信地看着柳三三——搞了半天,原来你三小姐是耍着大家玩的啊?! “臭书生!你吃错药了吗!?”关魈急得大叫。 “我有证据。”柳三三无视他,凑近薛萧的耳边道,“但关系到天下第一庄的名誉,只能给老庄主一个人看。” 这突如其来的变卦,令薛萧如坠云里雾里:“好……好。那就请柳公子随我一起带他去‘听水阁’,听候庄主发落。” 柳三三满意地拍了拍扇子。 关魈却死活不走:“臭书生!你这算什么意思?本少哪里得罪你了,你明说就是,何必使阴招来损我!” 他以为柳三三是在为他与上官灵之间的事而生气,但一见她满脸的阴郁,又觉得事情没他想的那么简单。 “本少知道了!你是想谋害亲夫,然后和这个姓唐的私奔!!!” 关魈自以为这推断天衣无缝。不料话音刚落,立刻从角落里传来一声响亮的噗笑声。 斜眼一瞧,只见唐英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连眼泪都快掉了出来。 可三小姐哪里笑得出来?这什么跟什么嘛!他何时就成了她的亲夫了?背着她私自和别人定亲的人,居然还好意思称是她的亲夫? “绑过来!”玉扇一挥,厉色道。 关魈见有人要来拉他的铁链,立马施展“铁头功”,“咚咚”两下将来人的脑袋撞开了花。 气势汹汹地吼道:“谁敢碰本少!” 别人不敢,三小姐敢。 一把拽过他胸前的链条,好像牵狗似的拉了出去。 这一路,行得可真是风风火火,惊天动地。也不知是柳三三在拖关魈,还是关魈拖着柳三三。两人你进一步我退三步,明明才几百步的距离,竟走了将近半个时辰。 来到‘听水阁’,柳三三摇着扇子,一脚踢在关魈的屁股上,将他踹了进去。 “庄主,属下将杀害小姐的兇手给您带来了!”薛萧躬身道。 纱帐里的人勐地一阵咳嗽。哀声道:“我只有这一个女儿,这一个女儿啊!关魈!老夫今日定要将你碎尸万断,替小灵报仇!” 关魈无言以对。他知道此刻无论说什么都是多余。 他愤愤地瞥了柳三三一眼,只见她嘴角扯起一丝僵笑:“上官庄主先看过这样东西,再决定要不要将他碎尸万段。” 咳嗽声嘎然而止:“什么东西?” “证明兇手真实身份的证据。” “柳公子,你开什么玩笑?真兇不就是关魈吗!”薛萧道。 “是吗?我有这么说过么?” 这一招装无辜抵赖的招数,完全是向唐英学来的。 纱帐内的身影冷冷哼道:“好。老夫就再给你们一次机会。看看你还耍得出什么新花样?” 在薛萧与关魈诧异的目光中,三小姐不紧不慢地拿出一张纸条,走到纱帐前:“其实上官姑娘早就告诉了我们兇手是谁,只不过大家全被真兇误导了。” 她将纸条递进上官如龙的掌心,眼角瞥见摆在纱帐外的鞋子时,不由笑得更深。 上官如龙打开纸条一看,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你的意思,老夫才是真正的兇手?” 那纸上没有其他,只写了一个字——父。 柳三三悠悠摇扇,道:“上官姑娘死前真正要写的,并非‘关’字,而是这个‘父’字。‘关’字的头两笔倒过来便是‘父’字的头两笔。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一定移动过了尸体倒下的放向。” 上官如龙笑得更加狂放:“这只是你的胡乱猜测,也可作证据?” 柳三三道:“不是胡乱猜测的证据也有——就是它!” 玉雕摺扇忽而指向纱帐外的鞋子。 上官如龙用手指摸着鼻子道:“这又有何说法?” 玉扇一转,朝着一脸茫然的关魈指了去:“你的鞋子便是这个笨蛋莫名失踪的最好解释。” “你先在他的酒里下了蒙汗药,然后趁他昏睡之际将其移至一处没有人能找到的地方。用雁翅刀杀了上官灵后再又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一切归于原位。当然了,那只被下过药的酒壶必定是要销毁的。” “但百密一疏,你虽然消灭了你留在关魈房里的所有痕迹,那间屋子却在你的身上留下了它的痕迹!” 柳三三脱下自己的鞋,高举道:“——上官庄主,相信你的鞋底上也一定留有和我一样的菜油渍吧。” 关魈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邋遢竟然还帮了他的大忙。 他走上前,一脚将那双鞋子踢翻过来。果然如柳三三所说,鞋子的底部赫然印着两摊油渍。 “上官庄主,难道真的是你?!”关魈掩不住的震惊,“为何……你为何要杀自己的女儿?” 上官如龙不停地摸着鼻翼,对着站在纱帐前的二人阴阴笑道:“是啊,柳公子,老夫有什么理由要杀害自己的亲生女儿呢?” 柳三三拍着扇柄,两眼直直地盯着纱帐内的人影:“因为……她根本就不是你的女儿。” 第96页 说到这儿,嘴角忽地勾出一道诡异的弧度:“不对。应该这么说,你根本就不是上官姑娘的生父,也不是这天下第一庄的庄主!” 这回,不光光是上官如龙在笑,连薛萧也放声笑了起来:“柳公子的想像力也太离谱了吧。我们庄主若不是庄主的话,那谁又是庄主呢?” 柳三三不由自主地往关魈身边靠了靠。眼下‘听水阁’只他们四人,而接下去她所要说的,绝对会将她与关魈逼到一个极不利的处境。 但即便如此,她还是要说。 “天下第一庄早就没有了庄主。”她沉声道,“上官灵一死,这世界上也再没了天下第一庄这个地方。” “我现在才明白‘十五灭庄’的真正含义——为何在十五的时候只有上官灵一人遇害,而其他人却都安然无恙?那是因为——只有她一人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天下第一庄的人!” 柳三三兜兜转转解释了一大通,关魈仍是不懂。 他疑惑地看向柳三三,只见她离自己越来越近,随后悄悄地将什么东西塞进了他的手心里。 “因为上官灵的死,我才终于将之前庄内所发生的事情全都串联了起来。” 柳三三的目光始终直视前方,她必须将对方的一举一动都尽收眼底。当她看见上官如龙的手指始终在不停地摸着鼻翼时,僵硬的脸略微松了一松。 “——为何在骷髅坡一战后,上官庄主会一撅不振,成日闭门不出?为何要将庄内所有的护院高手全都换掉?为何在马护院死后不到一个时辰,便匆匆地将尸体埋了?” 柳三三顿了顿,道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重要的一个“为何”。 “——为何上官灵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见过了你之后,才来找我商量‘要紧事’?” 第五十八章 一个谜底(下) “对呀!” 关魈恍然大悟,“她一定是发现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不错。人的外貌可以通过易容来改变,说话的口气也可以通过观察来模仿。但一个父亲对于女儿所流露出的亲情,却是再怎么伪装也伪装不来的。”三小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透着些落寞,“这也是你千方百计闭门不见上官灵的原因。不过可惜,你的马脚终究还是被她抓住了。” “哈哈哈! ”上官如龙仰面笑道,“说来说去,你就是觉得老夫是假冒的了?既然老夫不是上官如龙,那老夫又是谁呢?” 柳三三冷冷看着他:“你和你的护院们,才是真正潜伏在庄内的‘刺鬼’!目的只有一个——” “是鬼面人,还有宝藏。”关魈突然接口道,神情已然变得肃杀。 柳三三点头:“你让手下在庄内日夜四处搜寻,找的自然也不是什么‘刺鬼’,而是鬼面人。至于几个护院的死——之前我就觉得奇怪,为何兇手在杀人后要将尸体弃置在极其显眼的地方?大门,廊柱,牌匾,以及正院里的白柳树——全都是些人来人往,极易被发现的地方。一来可以断定的是这兇手武功极高,二来——这其实就是他对‘刺鬼’所发出的挑战!” 她转向薛萧,又道:“ ‘刺鬼’的人因为服食过‘香尸草’,死后都会口含异香。这也正好解释了为何你总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埋掉尸体,不希望我去验尸的原因——” 她想了想,忽又摇头道:“不对。或许你根本就是用其他的方式处理掉了尸体。葬在‘百花冢’的,只是几具用作掩人耳目的空棺。” 薛萧的脸顿时阴沉下来。 “臭书生,那个杀死护院的世外高手,会不会就是——”关魈忍不住问道。 虽没说出那人的名字,但他心里所想立刻就得到了柳三三的认同。 柳三三对着他点了点头:“就是一直藏身在‘西隐楼’的鬼面人。” 她转身又对纱帐内的人道:“你犯的最大错误,就是在我的手心上写下‘鬼面人’这三个字。因为知道他藏在山庄内的,除了真正的上官庄主之外,便只有你——‘刺鬼’!” “哈哈哈!”上官如龙又是一阵狂笑,“你如何知道西隐楼里藏了人的?为何断定他就是‘鬼面人’?” “因为马护院的死与其他六个护院的死不太一样。” “哦?有何不同?” “地点。”柳三三拍拍扇子,“其他人在被杀后都被抛到了极其显眼的地方,却只有马护院——死在最不易被人发觉的‘西隐楼’。这是为何呢?” 她顿了顿,道:“因为杀马护院并非在兇手的计划之内。马护院极有可能是无意中闯入了‘西隐楼’,然后被‘鬼面人’杀死灭口。之所以没有将他的尸体 和其他人一样示众——不是兇手不想,而是他不能。” 关魈突然想起上官灵曾将马护院比作五头猪猡:“本少明白了!因为姓马的太重。移动这样一具尸体,那不就等于暴露出自己的行迹吗?”他舔了下嘴唇,信心满满,“这样一来,所有的事情都解释通了。” 第97页 “不。”柳三三冷眼勾向帐内,“还有一件事——为何你们要陷害关魈。” “对呀!为何要陷害本少!”关魈愣头愣脑地跟着也问道。 而三小姐接下去所说,几乎让他跌倒在地:“——这个傻瓜虽然比较容易被人利用,也容易冲动上当,但这些都不是主要原因吧。真正的原因是——你们想藉此逼那‘鬼面人’出来。” 两眼对上关魈又气又惊又困惑的目光,柳三三接道:“无论是西风镇的莲灯事件,还是隐仙岛天机观一战,关魈两次遇难,都是被‘鬼面人’出手相救。想必这次也不会例外吧。” 关魈顿悟,冲着帐内的人喝道:“怪不得!本少到哪儿,你们也像跟屁虫一样地跟到哪儿!” 白纱帐随风一阵飘动。从里面传出的笑声不再是哈哈大笑,而是咯咯咯的尖笑声。 这笑声,在关魈听来竟是如此熟悉。他突然想起 了那个屡次将他逼入死境的红衣怪人—— “是你!”关魈惊道。 “就是我。”回答的人声音尖细,“关少,我们又见面了。” 一双瘦骨嶙峋的手缓缓掀开纱帐。就像是从黑洞里走出来一只厉鬼,那人的脸上没有丝毫生气 。眼眶深凹,颧骨突出,一身红衣将他原本就很白的皮肤衬得更为苍白。 因为太瘦的缘故,一笑便牵拉起面部无数条褶皱,看得令人既感到害怕又觉得噁心。 “柳老爷子常在我面前夸他的女儿如何聪明能干,老夫一开始还不信,今天却不得不信。”红衣人微微翘起 兰花指,勾起鬓边的一束灰发,眯眼上下扫视起柳三三来。 那眼神好像钩子般,要将柳三三死死钩住似的。 关魈立刻挡在了三小姐的身前:“你想怎样?” 红衣人“咯咯”捂嘴笑道:“老夫只是想和柳姑娘叙叙旧,关少何必那么紧张?放心,我不会把你的心上人给吃了的。” 边说,边缓缓趋步向前。 关魈护得更紧。却不想柳三三竟自己走了上去。 “我爹是不是也是被你们绑的?”玉雕摺扇紧紧握在掌心,几乎就要折断。 红衣人道:“你那么想知道,何不随老夫来——” “来”字刚落,便勾爪屈肘,朝柳三三抓了过去。 关魈早就料到他会有这么一招。身子勐然一震,伴随着一声怒吼——绑在身上的铁链“刷”的一下全都抖落了下来。 然而就在他要冲过去的时候,薛萧也沖了过来。 极快、极狠地出掌击在了关魈背上。 若放在平时,这一掌是万万也打不到关魈身上的。但此刻他的眼里只有前方的柳三三,哪里还顾得上自己背后? 关魈被震得朝前踉跄了几步,眼看着红衣人已然抓住了柳三三的双肩。 那对鹰爪却突然不动了。非但不动,连全身也都绷得僵直僵直。 “臭丫头!你竟然给老夫下毒!?”红衣人刚一运气,便从口里喷出许多鲜血。 柳三三冷笑着,不紧不慢地从他爪中脱身而出。玉扇高高举起,对着掌心拍了三下。 从阁子外立刻飞入一只巨大的红木箱子。冲破白纱帐,旋转着击在了红衣人的胸口处。 随后便听见“砰”的一声巨响——木箱坠地的同时,红衣人也倒了下来。暗红色的血一口一口往外冒着。 “主公!”薛萧脸色大变,想要上前相助,却被关魈一刀挡住去路。 雁翅刀在半空中挥舞出几圈金色光晕,不消片刻便架在薛萧的项上。 随时就可叫他人头落地! “关少刀下留人!”门外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一个白色身影轻盈地飘了进来。桃花眼瞄了瞄柳三三。 “三公子,你我的配合总是那么天衣无缝。你说,我们算不算得上是——‘天生一对’?” 第五十九章 一个团圆 天生一对! 关魈差点没把雁翅刀飞了过去:“唐英,你跟来做什么?” 唐英笑着指了指地上的红木箱子:“来送礼呀。为了关少的婚事,唐某可是特意准备了一份大礼。” 关魈咬牙:“用不着!” 唐英笑道:“要得要得。再说,这礼本来就是关少送来的。唐某只是借花献佛,送还原主罢了。” 卧倒在箱后的红衣人忽然冷哼一声:“唐大人,你我都是效忠皇上的朝内同僚。你怎地就见死不救?” 唐英瞪大眼,装腔作势地打量了他一番:“咦——这位浑身肿得好像猪头的朋友,我们认识?” 这一说,几人纷纷朝红衣人望了去——只见那原本削瘦的脸廓,竟在短短的时间内肿成了原来的几倍大。用猪头来形容,简直再贴切不过。 红衣人连忙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顿时气得牙齿直颤:“‘红颜散’?!你何时下的?” 柳三三道:“就在方才你摸过的纸条上。你的手指沾了毒粉,又摸了鼻子,所以就吸入了体内。” 红衣人怔了怔,恨道:“你果然是观察入微。连老夫的小动作都没能逃过你的眼睛。不过——”他突然咯咯咯尖声笑了起来,“——老夫中了毒,你也好不到哪里去!你看看你的左手臂上,是不是有一条黑线?” 第98页 柳三三皱眉,撩起袖子一瞧,果然看见有一条墨色的线条,从自己的左手掌心一直延伸到手肘内侧。 关魈满脸焦急道:“臭书生,那是什么东西?” 柳三三凝色不语。这条黑线乍一看似乎只是浮在皮肤表面,实则深深地嵌如肉里。不痛不痒,毫无感觉。 奇怪的是,它竟然还会动。一点一点,极慢地往上蔓延。 唐英立刻收起了嬉笑:“杨之涣,你若想保命的话,就快把解药给三三。我自然也会将‘红颜散’的解药给你。不然用不了一个时辰,你便会浑身肿胀,化成一滩脓水而死。” 红衣人哼笑着撑坐起来,唇舌浮肿,渐渐有些说不清话:“唐英,你以为老夫会信你么?朝廷中又有谁信你了?——皇上他……信你吗?” 唐英微微一颤:“你就是不肯给了?” “哼。”杨之涣一双鹰眼勾向柳三三,“老夫今日真是阴沟里翻船,载在了你这个臭丫头的手上!一样是死,你就陪老夫在黄泉路上走一程吧!” 他提起最后一丝内力,飞入纱帐内,从榻下摸出一把古琴。 弦音不成调地响起,十几根银色绣花针紧接着纷乱发出。如同天边划过的流星,直直射向柳三三。 没有人料到杨之涣竟会想要同归于尽。 柳三三来不及躲。关魈与唐英也来不及救。 “臭书生!” “三公子!” 关魈朝着银针飞来的方向扑了过去,打算豁出命以身相挡。 而唐英则扑向了柳三三。 只是这二人所做全部徒劳。银针并没有如预料般刺在柳三三身上。在离她仅一尺之遥的时候,那红木箱盖突然“砰”的一下从里面被拍了开。飞旋着高高跳起,恰好为柳三三挡住了所有袭来的银针。 “嗒嗒嗒”十几下清脆的声响——细针依此扎在箱盖上,根根入木三分。这要是真刺在三小姐的身上,那还不被捅成马蜂窝? 柳三三来不及缓气,便被冲上来的唐英扑倒在地,压在了他身下。 “三三,你没事吧?”唐英急急喘着气,显然惊魂未定。 这似曾相识的情景,令柳三三不由想起在天镜湖畔所发生的事。立刻红着脸将他一把推了开。 迎面却撞上关魈误会的目光。 此时,从箱子里缓缓坐起来一个人。 绿衣黑髮,眼神如炬。一跃飞入帐内,对着不断呕血的杨之涣抬腿便是一脚。 红影重重撞在了柱上,随即如同一摊烂泥般瘫倒在地。 “你……你……” 又红又肿的手指艰难地举起。还没等杨之涣说出第二个字,绿衣人又是一脚,狠狠踏了下去。 只听“咔嚓”一声,竟硬生生将他的脖子给踩了断! 杨之涣至死都保持着狰狞的神色。眼珠因为暴怒而往外凸出,狠狠瞪着绿衣人,眼神里充满了愤恨与怨毒,好像是在质问:——为何要杀我? 只是他永远也没有再开口的机会了。 绿衣人静静看了尸体片刻,忽然勐一转身,又朝着身后的薛萧攻了去。 关魈凌空拦截,却被他一掌震了开。 绿衣人直扑薛萧,不花一招半式便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 他狂吼着,提起薛萧转了数圈后,一下将他甩了出去。 大鬍子微微抖了几抖,“咕咯”一声,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你是什么人!?”关魈只觉得那绿衣人的身上充斥了杀气。他提刀护在柳三三面前,警惕万分地问道。 关魈没有看见,身后的柳三三早已变得脸色煞白。握扇的手止不住地颤抖着。 “爹……是你吗?” 关魈勐地回头:“什么?这人是你爹!?” 绿衣人幽幽转过身,黑髮蓬乱地遮住了半边脸,却遮不住面颊上那几道触目惊心的刀疤。 阴沉的目光掠过关魈的时候,忽然噼过一道摄人心魂的光芒。 柳三三终于看清了他的容貌。玉雕摺扇顿时惊落在地。 她飞奔着扑进了绿衣人的怀里。 “爹!你没死!我知道你一定没死!”三小姐忍不住哽咽起来,“太好了。你终于回来了。女儿找你找得好幸苦……” 柳老爷万分疼惜地抚着她的发:“三儿,三儿啊……为父也想你想得好苦!”他抬起柳三三的脸,老泪纵横,“你看你,都瘦成这样了……” 柳三三泪眼婆娑地看向柳老爷,突然间愕然:“爹,你的脸怎么会变成这样?” 柳老爷犹豫地摸了摸脸颊,道:“是被‘刺鬼’弄花的。不碍事。” 他又朝关魈望了一眼:“为父逃出来的时候,身中剧毒。若不是被这位少侠及时送到浮云谷医治,只怕你从今往后就再也见不到为父了。” 柳三三走到关魈面前,一边捡起玉扇,一边对他道:“……多谢。” 语气是感激的,却让关魈觉得好生疏远。他呆呆立着,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柳老爷,你们父女团聚,唐某也算是了了一件心事。我也应该回无字门交差了。”唐英笑着道。 第99页 柳老爷立刻叫住了他:“哎——贤婿!何必那么急着就要走呢?” “贤婿!?”话一出口,柳三三与关魈全都不约而同地喊了出来。 柳老爷笑呵呵地将柳三三拉到了唐英身边:“这一路多亏有唐公子照顾着三儿,今日又幸得唐公子相助,除去了‘刺鬼’这个祸害。此恩此德,我们柳家人定当没齿难忘。老夫琢磨着,你和三儿也算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男才女貌门当户对……不如……今日就把亲事定了吧!” 唐英诚惶诚恐:“不敢不敢!唐某怎么高攀得起呢?” 本是自谦的话,却没想到惹得柳老爷当即翻了脸:“你敢说个不字?!难道是我们家三儿配不上你吗?” 唐英笑着瞟了柳三三一眼,道:“只怕三三不愿意……“ “怎么可能!“柳老爷自信满满地望向宝贝女儿。 却见三小姐绷紧了脸,毫不犹豫地回了句:“我不嫁。” 目光跳过唐英,落在了不远处关魈的身上:“爹,柳家的女婿,女儿早就替您选好了。” “啊?是谁?” 玉雕摺扇缓缓举起,指向关魈:“——他。” 柳老爷神色巨变,震怒道:“不准嫁!” 三个字,好像铜墙铁壁般坚不可摧。 但丝毫也挡不住直冲关魈脑子的那股子热血。 关大少在看见三小姐执扇指着自己的时候,便再也听不进任何话,看不见任何人了。 他的眼里只有柳三三一个。 雁翅刀往肩上一扛,几乎是跳着蹦到了柳三三面前:“臭书生,你此话当真?” 柳三三抿唇,微微点了点头。 关魈只觉得一瞬间血液倒流,倒流完了又开始沸腾。“噗噗噗”的,犹如烧开了的水。 “你怎么又流鼻血了?”三小姐拧眉,实在想不通这人的血为何总是流不完似的。 关魈连柳老爷都不顾了,哪里还管什么鼻血狗血的? 他无比得意地仰天大笑了几声后,突然一把抱起柳三三,飞身冲出了‘听水阁’。 徒留下一绿一白两个人影,面面相觑。 “柳老爷子,这可如何是好?”唐英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唇角似笑非笑。 柳老爷的面色陡然沉了下来:“关魈这小子就交给老夫来对付。至于三儿……那还得靠唐公子你自己了。” 唐英道:“这倒不用担心。倒是我们说好的事情,也应该开始着手做了吧。” 柳老爷冷哼道:“老夫自会照办,唐大人还是想想该如何应付无字门吧!” 唐英若无其事地笑着转身,拾起摔在地上的古琴,抚着断弦喃喃道:“这就是当年辰妃所用的琴?看来……还是得回皇城一趟……” 日光透过白纱幔,渐渐变得柔和起来。昏昏黄黄的,照在阁内两具尸体之上。 这一刻,山庄终于恢復了往日的平静。 不!不是平静。而是死一般的寂静! 关魈抱着柳三三穿梭在空无一人的迴廊里,一看见“竹青园”三个字,便迫不及待地转了进去。 一脚踢开房门,将柳三三往床上一放。 “你这是做什么?”三小姐警觉地往墙边挪了挪。 关魈大拇指抵住一边唇角,缓缓刮出一抹坏笑。 一脚跨到床上,俯身捧起她的脸:“——把生米煮成熟饭。省得你老爹再啰嗦!” 第六十章 一锅生米 生米与熟饭的最大区别就是,熟饭可以吃,可生米却不能。 尤其是三小姐的这锅生米——关魈的嘴巴刚靠过来,她便毫不客气一扇子赏了过去。 “下流!”翻了个冷眼后,跨过他想要下床。 关魈立刻抓住她的脚腕,稍稍那么一拽,便轻而易举地将她拽进了自己怀里。 “人不下流枉少年!”他讪笑着贴上柳三三的唇,“本少是下流,但只对你一个人下流。” 柳三三扭头躲开:“油嘴滑舌!” 骂归骂,心里却隐隐溢出一丝甜味。 关魈这回皱了皱眉:“本少的嘴不油,舌头也不滑。不信——你试试。” 他扳过柳三三的脸,勐地亲了上去。 “啪”! 哪料得,香唇没有亲到,倒是亲到了一根硬邦邦冷冰冰的扇柄。 重重地撞在牙上,发出嘣儿脆嘣儿脆的一记声响。 关魈痛得,立即捂嘴跳了起来:“臭书生!你都说本少是你的夫君了,怎么连亲一下都不给的!” 那模样,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般,看得三小姐哭笑不得。 柳三三清清喉咙,故意板起脸道:“只准抱,不准亲。” 六个字,比皇帝的谕旨还要来得金贵。关魈哪敢不从? 好在关大少天性乐观想得开——不亲就不亲呗,至少还可以抱嘛——有的抱总比没的抱强,后面的事情,等先抱了再说! 于是,嘻嘻哈哈地又往床上一躺,侧身将柳三三紧紧箍进了怀里。 双唇来回摩挲着她的发,鼻尖贪婪地吸着她的味道。胸口贴着的那片柔软,滚烫滚烫。 第100页 没抱多久,关魈就按耐不住了。贼贼地伸出一只手,从柳三三的背部滑到腰际,又从腰际继续往下探了去。 见柳三三竟然没有用扇子抽他,不禁胆子变大起来。毛手毛脚地解开她腰侧的扣子,就这么摸了进去。 当触到衣服里面那片光滑的肌肤时,怀中的人儿勐地一阵哆嗦,身子紧绷,发出了一声低吟。 关魈顿时心神荡漾。一个翻身,将她压在身下。 “臭书生,本少……撑不住了……” 无辜而又企求的眼神望着柳三三,关魈此刻像极了一条摇着尾巴,向主人讨肉骨头的狗。 柳三三也早已满脸绯红。用手微微将他推开了一点,咬着唇好让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还不行。” “为什么不行?!”关魈要不到想要的,浑身难受。 柳三三看着他,圆圆亮亮的眼睛忽然黯淡了下去:“因为你心里还有别人。” 三小姐的声音很轻很细,落进关魈心里,却如同夏日里突如其来的一阵响雷。 那个所谓的“别人”,关魈怎会不知道是谁? 上官灵……一个他一辈子最不愿提及的名字。也是关魈作为男人,所犯下的最沉重的一个错误。 “她不算。”关魈的眼里闪出另一种柔光,“臭书生……你不懂……” 不懂什么? 他却没有再说下去。 这暧昧不清的话已让柳三三的心寒了大半。 她默然蜷在关魈怀里,紧紧攥着他胸口的衣裳,好像害怕他随时会消失似的。 然而三小姐忘了,一个人越是害怕失去,便越是容易失去。 她感到搂着自己的手渐渐松了力,吐在自己耳畔的唿气也由急促回復到了平缓。 关魈看她的眼神不再像先前那般炙热,而是变成了天镜湖的湖水,清冷,沉静。 “你说的对——现在还不行。”他喃喃道。一边抚着柳三三的左臂:“本少得先想办法,替你把毒解了。” 剑眉微蹙,又有些不解:“……说起来,这毒到底是何时下的呢?” “在我手心上写字的时候。”柳三三想来想去,也只有这一种可能。而且,毒极可能是被掺入了墨汁里。 “你早就发现了?”关魈很是吃惊。 看见柳三三默默点了点头,他的眉头蹙得更深,语气里既有担心又有责备:“你总是这样!好的坏的全往肚子里藏!方才在‘听水阁’,你明明就和唐英算计好了的,为何也不先告诉本少?” “我不是暗中把铁拷的钥匙给了你吗?”柳三三皱了下鼻子,觉得委屈。 不是她不想说,而是当时的情形实在不允许她这么做。再者,凭关魈这个脑袋瓜子,有和他解释的功夫,事情早就做成一半了。 关魈显然对这个回答很不满意,撇嘴道:“总之,以后不管你做什么想什么,本少都得第一个知道!” 他见柳三三拧眉,抿唇,一脸憋闷的样子,不禁又急了起来:“你看你,现在又在想什么?快告诉本少!” 三小姐犹豫了老半天,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 “……是你的胡桃,磕着我了……” 这可真是——晴天霹雳! 关魈瞬间僵化。 他抖着眉毛,恨不得现在就让柳三三见识见识,他关大少的究竟是胡桃,还是桃子。 但不等他爆发,耳边便“嗖”地刮来一阵疾风。 一支短箭从门外飞了进来,钉在了二人面前的床柱上。 箭尾插着一团白纸。 关魈立刻跳起追了出去。却见四下一片安静,没有半个人影。 等他再回屋的时候,柳三三已将短箭取下,正低头读着纸条,满脸凝色。 “臭书生,上面写了什么?”关魈急急问道。 柳三三见他朝自己走来,立即将纸条捏成一团,藏在了背后。 咬了咬唇:“没什么。” “你骗人!”关魈一眼识破,“快给本少看!” 然而,他越是要看,柳三三就越是不给。小手紧紧攥着,死活不松。弄得关魈最后不得不使用蛮力,将她的手指一根根掰了开。 揉开皱巴巴的纸团,两眼一扫——顿时神色大变。 “你连这个都想瞒着本少?!”他怒气沖沖地冲着柳三三吼道,“要是五弟和七弟有什么三长两短的话,你要本少怎么和弟兄们交代!” 关魈从未发过如此大的火。三小姐的眼眶顿时红了。 她抓着关魈的衣角:“你别去。这分明就是一个陷阱。” “不行!本少无论如何也不能丢下他们不管!” 他毫不犹豫地转身,跨出了房门。 身后的青影迟疑了片刻,咬唇也追了出去。玉扇一横,挡在他面前。 “——不准去!” 柳三三的心里有种莫名的恐惧。隐隐觉得如果这次放走了关魈,便再也见不到他了。 这感觉越来越强烈,几乎令她快要窒息。 她已经失去过他一次,绝不容许再有第二次发生。 第101页 “你只能选一个——他们,还是我?” 这是一个多么极端而又无理的要求。柳三三不是不知道。 但她别无选择。 关魈愕然。定定地凝视着柳三三的眼睛。 许久,嘴角勾起一抹苦笑:“不要逼本少。” 像是请求,却更像是警告。 僵持了一会儿,关魈又道:“——让开。” 两个字,斩钉截铁。 “不让。”三小姐的回答也同样如是。 关魈的脸色倏地阴沉了下来,透着深深的失望—— “臭书生,你还是不懂……” 他揉了揉柳三三的肩膀,轻轻推开了她。 一声嘆息后,飞身遁入了远处斜阳的金辉里。 黄昏,是山庄最美的时候。美得如梦如幻,胜似仙境。 美得令三小姐以为,方才所发生过的一切——他的气息,他的温度,他的拥抱——都只不过是自己的一场绮梦。 冷风吹过,柳三三终于清醒了过来。 玉雕摺扇狠狠拍在掌心上,她疾奔出“竹青园”,竟看见一个白色身影早就等在了园外。 迎风而立,神色轻松如故。 为何每次她要找他的时候,他都会适时地出现? 好像她所想所做,全在他的预料之中? “这又是你干的?”柳三三一步步走过去,咬牙问道,“你究竟目的何在?” 唐英眯眼笑了起来,既不解又无辜:“唐某又做错什么了?” 柳三三将纸团丢在他身上:“不要告诉我,你身为门主,连无字门想要做什么都不知道?” 唐英瞄了眼纸上的字迹,笑容微滞:“这不是唐某的主意。” 柳三三冷冷一哼。 “三公子不信,我也没办法。”唐英无奈嘆道。语气依旧像往常一般,总带着种似真似假的意味。 他见柳三三要走,立刻跟了上去:“三公子,你难道要去劫法场?” 三小姐哪是会做这事的人。她是要去阻止某个劫法场的笨蛋! 只是刚迈出几步,背后便被什么人重重点了两下——一下子软软地倒入了唐英的怀里。 “柳老爷子,这么做合适吗?” 唐英的身边不知何时站了一个绿影。还没来得及收回的左手上,戴着一只镂金玳瑁指套。 “你带着三儿先走。老夫先去将那姓关的小子解决掉。”他摸了摸脸上的刀疤,冷笑道,“这回,就算他有‘第三刀’,‘第四刀’,也奈何不了老夫了!” 第六十一章 一碗熟饭 半梦半醒间,柳三三只感到浑身像散了架似的酸疼。 马车里的软榻上,除了她,还卧着一个男子。一手支头,一手轻拂她的面颊,眉目深情地凝视着她。 “……关魈……”她迷迷煳煳地搂住那人的脖子,身体里好像有某种渴望,正在被慢慢释放。 “……别离开我……” 被她抱住的人极淡地笑了笑:“……本少不离开你。” 随后轻柔地吻上她的唇瓣:“我们现在,要不要把生米……煮成熟饭?” 柳三三低低呻吟了一声:“……唔……要……” 碾转着反吻回去,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咬住了对方的双唇。生怕他再会像上次那样,转身离她而去。 轻吻于是变成了用力的吸吮,舌尖的舔舐变成了深处的绞缠。 纠缠在一起的,不只是唇舌。还有彼此的唿吸,髮丝,手指,以及半解的衣带…… 覆在她身上的躯体,滚热滚热,光洁的皮肤上泌出层层细汗。 同样潮湿的手掌,从她的脖子一直抚摸到了她的胸口。然后停在那里,稍稍用力地捏了住。 “疼……”柳三三轻声叫唤道。扭动着身子想要解开那束缚。 那人突然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低吼着,重重分开了她的两腿。 扯去挡在两人中间的最后一片薄布。摸索着开始向前挺进。 柳三三顿时害怕地叫了起来:“……不要……我不要了!” “嘘……”柔软的唇贴近她的耳垂,轻咬了一下,“……乖,很快就会好的。” 好像哄一个孩子入睡般,从她紧蹙的眉头吻到她迷朦的双眼。 嘴角竟尝到一丝咸苦。 “傻瓜,你怎么又哭了?” 柳三三眼角挂着泪珠,双腿牢牢地被固定在那人的腰间。喃喃抽泣着:“……关魈,我只喜欢你一个……” 身上的人忽然停下了所有动作:“你心里,真的再没有其他人了?” 柳三三摇头,泪水涟涟。指甲几乎掐入了对方肩背的肉里。 耳畔传来一声轻嘆。她浑身颤抖着被侧翻了过来。 矫健的手臂伸向她的细腰,紧紧拥住。又将她的下巴勾起,好让自己的影子占据她整个瞳孔。 粗重喘息的嘴,说着柳三三听不懂的话:“就这一次。只想我一个人,好不好?” 第102页 柳三三的脸颊像熟透了果实,迷离地望着前方点了点头。 蜂腰收紧。正在他准备向前挺刺的时候,车外的雪蹄青骢突然发出一声高昂的嘶鸣。 马车勐地震动了起来。 “臭书生!你在不在里面!?” 外面的人连连唿唤着,一边提起刀柄,将车帘掀了起来。 当看见车内那不堪入目的一幕时,顿时全身僵住。 他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榻上赤身裸体的两个人,眼里闪着时而似火时而似冰的光芒。 那是一种愤怒到了极致时才有的眼神。比他手里的刀刃还要锋利千倍万倍! “……唔……想要……”柳三三一边支吾着,一边抬褪勾了过去。 将她抱在怀里的男人看着帘外的人影,眯眼笑了起来。 “关少来的可真不是时候。我们现在……正忙着呢。”他抓起旁边的被褥,盖在二人身上,眼里笑意更浓。 关魈的手紧紧握成了拳头,指间的骨骼“噶嗒”作响,手背上清晰地爆出一条条青筋来。 “把她放开!”他咬牙,命令道。 唐英望了眼枕边人,抬头冲着关魈幽幽笑道:“关少来得太晚了。方才我们已经……” 他故意顿了顿:“只是唐某没有想到,三三居然还是处子之身。我以为昨日在山庄内,关少已经将生米煮成熟饭了呢。” 他的笑,此刻已变作了一种挑衅。撩起身下柳三三的一缕青丝,放在指间把玩着。带着三分回味,七分满足:“那么好的机会,关少怎么就放过了呢?若你尝过这种滋味的话,决计不会捨得再离开她半步的。” 关魈的心突然像被撕裂般地一阵剧痛。 其实,在离开“竹青园”后没多久,他便后悔了。 悔自己不该对她发脾气,不该责备她,更不该丢下她一个人离去。 他立刻折回去找她。可园子里早已人去楼空。只看见留在桌上的一封辞别信。 按照信上所述,关魈连夜追出城外。终于在天明时找到了柳三三所乘的马车。 却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你快把她——还给本少!” 关魈挥刀,指向唐英。握刀的手却因为愤怒而颤抖不已。 唐英笑着反问:“还给你?如今她已是我的人了,为何还要还给你?” 他的人…… 不,就算如此,他关大少也决不会因为这样而放弃她的。 不还,他就抢! 他本就是一个山贼。 不是他的人,他也能抢过来做他的人! 关魈怒吼了一声,执刀将车帘砍成无数条碎片。 他气势汹汹,若不是顾忌到马车内的柳三三,怕早就将车子噼了个七零八落。 可奇怪的是,唐英竟然不躲,更没有出手抵抗。 他不用。 因为此时在车外已多了一条绿影。 五指勾成一只“鹰爪”,狠狠朝着关魈的肩膀上抓了过去。如同铁钩般,将他勾住。随后振臂一挥,竟把他甩出了几丈开外! 关魈在地上滚了几下,立即翻身坐起。侧目一看,肩头连衣带肉,被那人抓得血肉模煳。 皮外伤,根本就算不了什么。倒是那绿衣人的容貌,令关魈勐地怔在了原处。 “柳老爷,怎么会是你?!”他惊唿。 当看到对方小指上所戴的镂金玳瑁指套时,脸色突又黯沉了下来。 “——原来,你才是‘刺鬼’的领头大哥!”他顿悟。不由担心地朝马车里望去。 若臭书生知道的话,不知道会是什么反应。 柳老爷将手收入袖中,森然一笑:“既然你都知道了,那就更不能让你继续活在这世上!” 疾掌如风,趁着关魈尚未站定之际攻去。 柳老爷的内力,关魈不是没有领教过。那次在骷髅坡上一战,他也是凭着暗器出奇险胜。 然而这次,若再想用‘第二刀’赢他的话,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 最重要的是,他毕竟也还是柳三三的父亲…… 也就在关魈一晃神的功夫里,那一掌结结实实地打在了他的胸口上。 他往后滑了几步,喉间涌起一股腥甜。 “怎么?为何不还手?”柳老爷阴鸷地扫了马车一眼,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没想到,你对三儿还真是动了真情。” 他盯着关魈看了一会儿,眉角微微勾起:“——其实,老夫也并非一定要拆散你们。不如这样,你若能接老夫三掌,我就将三儿许配给你,如何?” 关魈眼睛一亮:“此话当真?” “我柳振风绝不会拿女儿的终身大事来开玩笑!” “好!”关魈一口答应。挺起胸膛道:“——你来吧!” “吧”字刚落,他便被一阵掌风震了出去。 重重撞到树上。连树叶都被晃下许多。 他摇摇坠坠地站起,雁翅刀往地上一插,依旧气势如虹:“第一掌!” 柳老爷哼笑了一声,大喝着飞到他的身侧——一掌,直直击在了关魈的肋骨上! 第103页 只听见“咔嚓”几声声响——似乎是骨头被折断的声音。 雁翅刀在地上拉出一条又长又深的痕迹。鲜血从一头一路滴到另一头。 等关魈好不容易停下后,口里的血顿时如决堤的洪水般,喷涌而出。 脾脏被断骨牴触着,钻心般的疼痛。他只能略微弯下腰,以稍稍减轻这痛苦。 脸上却若无其事地笑着:“——第二掌。” 柳老爷神色滞了滞,显然没有料到这小子的骨头竟然有那么硬。 方才那一掌若是换作了别人,怕早就一命呜唿了。 他收笑,凝气。将全身所有的内力都集中到了指间,向着关魈打出了最后一掌。 然而就在离他胸口仅一寸的时候,却突然收了住。 ——手掌一翻,从袖中滑落出一柄短剑,从关魈左侧的脸颊上深深地划过,再又调转过剑身,一下刺入了他的胸膛! 短剑抽出的剎那,关魈轰然倒在了地上,雁翅刀无力地捏在手心里。 他瞳孔里的色彩渐渐暗淡,只觉得生命一点点地从身体里被抽离。 知觉极速地麻木着。 在濒临奔溃的一剎那,他看见一个青色的身影从马车里沖了出来。 只着了一件薄衫,披散着长发扑向他。 她的眼里全是泪花。摸着自己脸颊的小手冰冷冰冷。 不!浑身冰冷的,不是她,而是自己! 关魈微颤着,缓缓合上了沉重的眼皮。纵然是多么想要再多看她一眼,纵然多么地不想让自己从此睡去…… 永远都不离开你…… 臭书生……本少终究还是对你食言了…… 第六十二章 一道伤疤 关魈这一觉,不知睡了有多久,也不知睡得有多沉。他只觉得灵魂时而飘到了天上,时而又坠入到了地狱。但更多的时候,是独自在一片漫无边际的漆黑中奔跑着。 远处,落下纷纷鹅毛大雪。一片一片,晶莹透亮。 飘雪飞落在他左侧的脸颊上,冻得他生疼生疼。伸手一摸,手心里竟全是鲜红的血水。 “丑八怪。” 黑暗中,幽幽隐现一团灯火。好像一轮圆月,悬在凋零的枝杈上。 树的后面,传来这么一个冰冷冰冷的声音。 “本少才不是丑八怪!” 他想拔刀,却发现两手空无一物。 “笨蛋。” 冷冰冰的声音再次响起。 “本少不是!!” 他想找出那说话的人,却怎么也找不到。只能心急如焚地大声吼叫。 “臭书生,你快给本少出来!” 他知道一定是她。正躲在老榆树的后面盯着自己。 榆树的枝杈忽然抖动了起来。 他看见一个锦衣束髮的少年从树上一跃而下,与一个小女孩撞了个满怀。 那容貌与神态,像极了自己十五岁时候的模样。 小女孩披头散髮,邋里邋遢。手里攥着只烂烂的包子,伸到少年的面前—— “你,赔我包子。” 少年却抬脚:“你!替本少擦鞋!”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直到一场风雪,将它们的影像重又捲入到了那深邃的黑暗之中。 关魈呆呆地在旁边站着,看着。 原来,这才是他与她之间,最初的记忆。 而后,更多往事如潮涌般袭了过来。像走马灯一样旋转,上演,浑天暗地地将他团团包围—— 她的笑,她的泪;她的唇,她的发。 她凝眉深思时的专注,她赌气拍扇时的倔强。 她窝在自己怀里,说着“你的心里有别人”时,落寞而又失望的语气。 她拦在自己身前,不让他走时,脸上所流露出的迫切与害怕。 她在最后,握住自己手时,泪如雨下的,绝望的眼睛。 她的一切一切,都让他心痛如绞。让他痛得恨不得死上一千次,一万次。 或许也只有死过了才知道——她对他而言,早已超越过了生死,超越了这世上的任何人,任何事…… “臭书生,本少不走了。你也别再躲了……” 他伸手摸索,期盼能抓住记忆中那双微凉的小手。然后将它们揉进自己的掌心里,再也不放开。 但握住的,只有阴冷阴冷的空气。 “关魈……太晚了……” 冰冷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 他抬头,勐然看见她正站在树下,阴郁地望着自己。 她的肩膀,被另一双大手固定了住。摸上她细长的脖子,突地死死扼住。一把将她拖入了黑暗里。 “放开她!!!” 关魈撕心裂肺的吶喊。 喊声划破梦魇,带着他的知觉,慢慢回到了原有的世界。 “醒了醒了!老大终于醒了!” “老子就说,咱老大命硬着呢!没看见他成天和野猫混的吗?怎么说也得有七条命!你们还不信?” “去去去!前几天是谁像个娘们似的哭哭啼啼的?你不哭,老大说不定还能早点醒呢!” 许多人的声音叽叽喳喳地掺杂在一起。这是他再熟悉不过的,闹哄哄的人间。 第104页 “你们……吵个屁吵……”他骂骂咧咧地睁开眼。胸膛刺痛依旧,心里面却感到无比快乐。 因为他又回来了。回到了这个比猪圈还要脏乱的,只有男人的西风寨里。 回到了他兄弟们的身边。 “五弟?七弟?你们不是……” 关魈最先看到的,居然是麻子与独眼。这让他的心顿时又从天上跌到了地上,喃喃道:“……完了,本少到底还是死了。” “啊——呸呸呸!”独眼几乎要跳起来,“死什么死!都活得好好的呢,不信,你摸摸!” 他将关魈的手放到自己的胸口,见他依旧一脸茫然,大声又道:“还不信?来来来,你揍他,看看痛不痛!” 说完,毫不客气地抡起关魈的手掌,“啪啪啪”连着好几下,打在身边麻子的脸上。 麻子的脸顿时从“芝麻饼”肿成了“芝麻煳”。呜唿哀哉:“老七!你咋还真使劲啊!” 独眼歪歪嘴:“不用点劲儿,怎么有说服力?你就为老大牺牲一下啦!” 边说,边又抬起了关魈的手。 关魈立刻将手抽了回去,嘴角噙笑:“行了……你们两个,不是被无字门逮去行刑了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独眼愤愤道:“老大,你是一直昏死着不知道,那日,唐英那个奸贼将你也绑去了法场,要同我俩一块儿砍头呢!” 听到“唐英”二字,关魈的脸立即阴沉了下来。眼里腾起一股杀气。 “后来呢?” 麻子口快,抢着接道:“后来,出现了一个鬼面人,和他们大战三百回合,把哥几个给救了下来。” “又是他?”关魈神色微凝,“他人呢?现在在哪里?” “在皇城无字门。”门外,忽然飘进来一个声音。 比他方才在梦中听到的,还要冰冷。 关魈身子勐然一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很想回过头去,看看身后的人儿。但此刻,整个身体就像是被冻住了般,怎么动也动不了。 她也在这儿? 她竟随本少一路跟来了西风寨? 关魈不知所措地楞坐在床头,那痴痴呆呆的模样,就连独眼也看不下去了。忍不住提醒道:“——老大,是柳姑娘。你怎么不理人家呢?” 麻子也搭腔:“对对对。要不是人家当日在法场上以死相胁,咱哥仨个哪有那么容易就逃脱出来的!” “还有哇,你昏迷的这几日,柳姑娘可是日日夜夜地守在床榻边哟!” “就是。你敷伤的药都还是柳姑娘上山去采的呢!” “老大,你平时不是总教导我们,要知恩图报。柳姑娘可是咱西风寨的大恩人呀!我看你也只有以身相许才能报得了这恩咯!” 身边一圈人,顿时像炸开了锅似的你一句我一句。说得竟全是柳三三的好话。 关魈的身子震了又震——怎么臭书生一来,自己这寨主的地位就不如从前了呢? 但他硬是没有回头。 因为他不愿让柳三三看见自己的脸。 那张曾经让他引以为傲的脸上,此刻却多了一条丑陋的刀疤。他怕她见了以后,会吓得逃走。 “不见!”关魈一把拉过被子,将整个脑袋都盖了住。 然后,像个憋了许多委屈的孩子般,往被洞里一钻,只露了个屁股在外面。 “老大!你他妈的也太丢咱西风寨的脸了!”独眼简直就快气背过去。他用力勐拽被子,训斥道:“你咋一见到女人,就成缩头乌龟了?还是个男人么?!快出来!” 麻子突然拉了拉独眼的袖子,指指门外:“别拽了。人都走了。” 走了?! 关魈这才“蹭”地一下跳起来。回头一望,果然看见门口早已空空荡荡,哪里还有柳三三的影子? 心里顿时又着急又犹豫。满心纠结着,到底要不要下床追去。 “——好像是朝着下山的方向走了。” 麻子冷不丁儿地又加了一句。 一句话,好似一条带刺的马鞭,狠狠抽在关魈的屁股上。 他再也坐不住了。掀开被子,连鞋也顾不得穿上,“噔噔噔”地沖了出去。 三小姐并没有走多远。也压根儿没打算要下山。 她只是被关魈的那句“不见”,而伤透了心。 这一路的千辛万苦,居然只换来这么两个字? 她为了他,不惜与父亲反目,与朝廷为敌。他竟然连看都不愿多看她一眼? 难道是因为她被唐英…… 柳三三心里不禁苦水翻涌——男人……到底还是会在意的…… “臭书生!你站住!” 身后,关魈已渐渐追了上来。赤 裸着上身,只在肩背及胸口处绑了厚厚的绷带。 也不知是因为跑得太急,还是因为夜里山路太陡,就在他抓住柳三三领口的一瞬间,突然脚下踩了一个空。 ——通! ——通! 两记闷闷的落地声响过后,关魈拽着三小姐,双双坠入了一个山洞里。 第105页 “……臭书生……你还好吧?” 关魈仰躺在地上,前胸被柳三三压着,牵动了伤口隐隐作痛。 但他捨不得将她推开。他曾经以为,自己再也没有机会将她拥入怀中了。而老天爷居然让他活了下来。 此刻,他恨不得就这么一直抱着她,永远不放开。 “臭书生……”关魈伸出手搂住柳三三,声音变得热切起来,“……就算你跑到天涯海角,本少也会把你追回来的。” 怀中人儿微微颤抖,委屈地抓紧了他的肩膀:“你不是说不想再见我的么?” 关魈愣了愣,倏地翻身将她压在身下。 洞口的月光带着几分茶油酥的黄,柔和地从关魈头顶洒下。照亮了他左侧的半边脸。 肉红色的疤痕,一览无遗地暴露在柳三三眼前。触目惊心。 “不是不想见,是怕……”他的嘴角勾起一丝苦笑,“……臭书生,本少变成现在这样,你还喜不喜欢?” 三小姐鼻子勐地一酸,想哭却硬是挤出个笑脸:“——笨蛋。” “本少是笨。所以才要讨一个你这样聪明的压寨夫人。”关魈也笑。 他看见柳三三的脸在月光下变得绯红绯红,可爱娇俏得令人忍不住想去咬一口。 心中的春潮再次翻涌了起来。伸手便要去解她的衣服。 “不要!” 柳三三忽然大喊着将他推了开。喘着粗气靠在石壁上。 似乎是忆起了什么痛苦的事。 她眼神忧郁地望了关魈许久,随后抱着膝盖蜷缩起来。 “……太晚了……” 冷冷幽幽的声音迴荡在山洞里,好像是一把利剑,将关魈的伤疤无情地撕裂开—— “关魈……我不能嫁给你了。”她说。 第六十三章 一个山洞 柳三三一下下皱着鼻子,就在眼泪快要从眼眶里掉出来的那刻,两片热唇忽然吻上了她的眼角。 随后,又是一双温暖的大手抚过她的后脑勺,将她重重扳了过去。一头栽进关魈宽厚的胸膛里。 依偎着,跟随着他的唿吸起伏着。山洞里安静得,只听得见彼此的心跳。 “本少不在乎。”柔柔的声音。 柳三三心一疼。 可她在乎。 她怎么能够原谅自己,将唐英误认作他,犯下了不可挽回的错误…… 关魈沉默了片刻,揉着她脑后的发,又道:“你是被下了□,本少不怪你——本少只是怪自己,没有能够好好地保护你……” 深邃的褐瞳紧紧相视,柳三三清楚地看见,那瞳孔里所瀰漫着的悲伤,无法用言语表达。 “关魈,可是我——” “别再说了!”关魈突然强悍地吻住她的唇,堵得她连唿吸都觉得有些困难。 那吻,带着关魈独有的味道——汗水、鲜血、以及草药掺杂在一起的味道——男人的味道。 进攻的味道。 柳三三情不自禁也抱紧了他,回应着他舌尖的探索。双手抚过他光洁的皮肤,起伏而又坚实的肌肉,当摸到缠在他腰间的绷带时,却像触到了刺般缩了回来。 “……会不会很疼?”她问得小心翼翼。 关魈什么也没说,连眉头也未皱一下。 心里的煎熬,早已盖过了身体上的疼痛。他不给柳三三再说第二句话的机会,便顺势将她扑倒在地,全身压了上去。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想要她。现在就要! 关魈的吻,越来越热烈。双手急切地解开她的衣扣,有些粗暴地一件件去褪她的衣服。 身下的人儿不停地颤抖着,身子僵直紧绷。虽不再反抗,但脸上的表情似乎仍写着一丝犹豫。 这一丝犹豫令关魈忍不住停了下来:“……你……不想?” 柳三三抿唇不语。情已到深处,她怎会不想?可做和想又是另外一回事。尤其是像三小姐这般心气高傲的人。并不想因为唐英的事,而被关魈认为她就是个随便的女人。 “明媒正娶”这四个字,她想说,却又不敢说。 如鱼刺般哽在了喉间。 谁料关魈此刻好像能看穿她的心思似的。 “也对……我们应该等到拜堂成亲的那一天……”他喘着气,努力抑制住自己的欲望,“——本少虽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也决不要做像他那样的小人。” 柳三三轻轻“嗯”了一声,胸口溢满了浓浓的暖意。 感动又感慨地轻抚着关魈的面颊,眼睛里忽而射出两道清亮的光:“……我想,再去一次皇城。” 关魈皱起了眉头:“还去那儿做什么?” 柳三三道: “去无字门,将鬼面人救出来。” “哦?臭书生,难道你有办法?” 柳三三点头:“我还有办法,从唐英那里抢回解开真相的东西。” 关魈想了想,摇头反对:“不行!本少不能让你再去冒险!” 第106页 其实,他是不希望柳三三和唐英再有任何的瓜葛。 总有一天,他要亲手杀死那个男人…… 柳三三嘟了嘟嘴: “我已经叫老二带了口信去江宁了。” 原来,她早就打算先斩后奏。任关魈举双手双脚反对都无效。 “等等!”关魈拧眉,闷闷嘀咕道,“你说的老二,是哪个老二?” “胖头二啊。” “他什么时候成了你的老二了?”关魈很是吃惊,“不对!你什么时候成了他们的老大了?” 方才在寨子里,他就看出苗头来了。 一帮粗野匹夫,居然个个都被她治得服服帖帖。这真要嫁过来,他关大少寨主的位子还不得拱手相让? 可若不娶进寨,难道要叫他倒插门不成? 正在关魈满腹矛盾,望天长嘆的时候,洞内忽然飘起一个凉丝丝的声音—— “‘埋金洞’?” 柳三三不知何时已走到了山洞深处,手里举着一支火把。照在头顶的石壁上,隐隐现出三个金光大字。 她回头朝关魈问道:“这就是西风寨藏宝贝的地方?” 关魈得意地点点头: “正是!里面珠玉满目,金银遍地。走!本少带你进去瞧瞧。你想要什么,随便拿!” “不用了。”柳三三挑眉,环顾了下四周,“这里应该还有别的出口吧。” 关魈嘿嘿笑着,一把又将她搂进怀里:“那么急着出去干吗?陪本少到里面去,小睡一会儿嘛。” 柳三三觉得这话很奇怪。要睡觉哪里不能睡,偏要跑到这里?难道—— “你以前常来这里睡觉的?” 关魈被问得脸一红:“有什么不对吗?” 不是不对,而是非常之变态! “原来,你还有在金子上睡觉的癖好。” 关魈急着解释:“本少从小就是在金子上睡大的,习惯了啊!”他见柳三三满脸的不信,忙又道:“真的!不骗你!本少的老爹就经常抱着本少在里面睡觉的!” 柳三三眉毛一抽。 果然是有其父必有其子,这父子俩看来都有同样的恋财癖…… 她无可奈何地摇头嘆气:“我怎么会喜欢上你这样的怪人?” 怪人…… 怪人怪人怪人怪人怪人…… 这两个字如同山谷回音般,久久迴荡在关魈的脑海里。 关大少深受打击。纠结万分地望着柳三三: “对啊……说起来,你究竟喜欢本少什么呢?” 三小姐拍拍扇子:“因为你——脸蛋不错,身材也不错。” “啊?就这样?” 玉雕摺扇又点了点他的脑袋:“还有这里——笨得可以。” 关大少气得几乎要晕厥在地。 这都可以成个理由的?那你怎么不喜欢寨子里的老公猪去?! 关魈那副想抗议却又不敢的模样,惹得柳三三不禁笑了起来。破天荒笑得很甜:“还有——这里——” 她贴在关魈的心口上,倾听着从里面传来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清晰有力。 “……这里……怎么了?” 关魈手足无措地由她抱着。他还是头一回见三小姐如此主动。 柳三三抬头凝视。眼神从温暖变成复杂,又从复杂变成了清凉。 微微弯起嘴角:“——没心没肺。” 关大少终于爆发:“臭书生!本少在你的眼里就那么差劲吗?” 柳三三嘴角的弧度更深:“谁让你总踩我包子。” 一句话,令关魈想起了许多往事——十年前的元宵夜,镇口的老榆树,一只猪油火鸡包——两人从此缘定今生。 他紧紧搂住柳三三,好像是搂着一件得来不易的珍宝般:“臭书生,要是当初本少没有踩着你的包子,或许我们今时今刻,也不过就是两个陌路人。” “这么说,那包子还是你我的媒人了。” “嗯!”关魈想了想,“本少决定,我们以后的孩子就取名叫关肉包!” 怀中的人儿勐抖了一下:“才不要。” “不要什么?”关魈坏坏笑着,用嘴唇轻蹭她的额头,“不要替本少生孩子,还是不要取这个名字?” “都不要。”柳三三噘嘴道。 关魈将她摁在石壁上,不由分说地吻了上去:“本少要!越多越好!” “老大叫关肉包,老二叫关菜包,老三叫关汤包!” 柳三三满脸通红。她看见关魈眼里的火焰愈燃愈旺,再这样下去,怕又是要难以自抑。 赶紧将他推了开,指着洞口道:“天都快亮了,你还不带我出去?” 关魈抬头也望向了夜空。 只见浩瀚天际,月亮的光彩正渐渐隐退,取而代之的,是黎明的曙光。 两人竟不知不觉,在这洞里面耗了一整夜。 而且,还相安无事。 这要是让兄弟们知道了,不被笑掉大牙才怪! 关魈恋恋不捨地看着柳三三,喃喃道:“本少真想和你两个人,一辈子都呆在这儿不出去……” 第107页 一看见三小姐犀利而又坚定的目光,立即无奈地嘆了口气:“——好吧,本少依你。我们去皇城。” 初夏的江宁,热闹非凡。 城内宝马雕车纨绔儿,熙攘来往。可谓三步一楼台,一步一商贩。秦淮河也不似几月前那般清冷,水面上暖风习习,带着酒香花香胭脂香,熏醉了游人的心。 一艘毫不起眼的乌篷船,静静泊在岸边。随着水波时起时伏。 柳三三踏上船头的那刻,忽然听见从船舱内传来几下断断续续的琴声。不由停下脚步,犹豫地站在帘子外,迟迟没有进去。 琴声低回迂转,勐地断住。如断弦般的尾音久久不散。 舱内的人一声嘆息:“三公子既然约了唐某见面,为何又不进来呢?” 柳三三依旧没有动。咬着唇,捏着玉扇,也不说话。 “你真的就……那么不想见我?” “钥匙呢?”柳三三噼头便问。 她来见唐英,只为了这一个目的。否则,她至死都不愿再看他一眼。 船舱内沉默了许久,忽然,飘来一阵笑声。苦苦的。 “钥匙就在唐某身上。三公子若真想要,就自己来拿吧。” 柳三三一下掀开了舱帘。动作粗重,透着几分怨气。 她看见唐英坐在几案边,双手抚琴,白袍稀稀松松地披在身上,正眯眼对着自己笑。 “钥匙呢?”柳三三又问了一遍。这次的语气比方才还要冰冷。 唐英张开双臂,长袖几乎拖到地上:“唐某不是说了,就在唐某的身上——三公子找到了,那就是三公子的了。” “下贱!” 柳三三背过身,从怀里取出一块青布,将眼睛蒙了住。 似乎早有准备的样子。 她顺着几案摸到唐英的肩膀,随后,抓住他的衣袍勐地往下一扯。 白袍落地的同时,也响起一记清脆的叮噹声。好像是铁器碰撞到地面的声音。 柳三三循声,弯腰将它捡了起来。心里刚浮起一丝欢喜,却被一双冰凉的手抓了住。用力一拉,将她拉进一片赤 裸光洁的胸膛里。 “三三……别走。” 柳三三躺在那人怀里,冷冷笑了笑:“不走。” 她环住他的脖子,慢慢凑近他的唇。感觉那身躯莫名地一颤。 “……三三……你恨不恨我?” 柳三三没有回答。笑容愈加冰冷。 她出其不备地吻了过去。在他迫不及待的索求中,从舌底吐出一粒小小的药丸。 随着舌尖的纠缠,深深推入了他的喉中。 “……你!” 唐英倏地推开她。脸色苍白,轰燃瘫倒在案上。 三小姐这才将蒙在眼上的布条扯了下来。 “我恨你。” 她背着身,冷冷抛下这三个字后,头也不回地跨出了船舱。 趴在几案上的背嵴忽然颤动了起来。一下接着一下。好像是在笑,又好像是在哭。 直到一个绿影从屏风后走出。 “你就这样把钥匙给了她?”柳老爷满面阴云地看着唐英,“若她真的找到了那个地方,怎么办?” 唐英缓缓披上白袍,黑髮散落两肩。眼里透出三分疲倦,七分慵懒:“这不正好省去了我们许多力气?” “你答应过老夫,不再把三儿卷进来的。” 唐英笑道:“依她的个性,怎可能轻易放弃呢?” 他摸着双唇,依稀回味着她的味道:“她这次来江宁,一定也不单单是为了那把钥匙。” 柳老爷脸色一变:“她还想劫狱?!” 唐英依旧是笑。但这笑比刀尖还要来得冷酷锋利。连柳老爷看了,都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她一定会后悔,不该去救那个鬼面人……” 第六十四章 一副棺材 “臭书生!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关魈重重地将铁钥匙往桌上一摔,那架势,巴不得将整间房子都拆了。 “为什么背着本少去见唐英!这钥匙他为何会给你的?!” 面对关魈这座喷发着万丈怒火的“火山”,柳三三连眉头也不皱一下,简直像极了一座千年冰封的“雪山”。 这一座“火山”,一座“雪山”,可是难煞了夹在中间的胖头二。劝也不知该从何劝起,只得站在一边不停地擦汗:“老大,你稍安毋躁,稍安毋躁。听柳姑娘慢慢解释嘛。” 没想到柳三三却回道:“没什么好解释的。” 拿到了就是拿到了。她不想再去谈论有关唐英的任何事。 可关魈却不这么想。他最抓狂的,就是柳三三什么都不说。 他勐捶了下桌子,震得桌角直颤:“好!你不想让本少管,本少就再也不管了!” 说完,怒气冲天地跑了出去。 胖头二百般无奈地摇头挤笑:“柳姑娘,老大他就这个脾气,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柳三三怎会不了解关魈的臭脾气? 她偷偷捲起袖角,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臂,又回头望向那个站在屋外,正挥刀砍树的背影,心里面忍不住涌起一丝酸楚。 第108页 “你是不是关魈最好的兄弟?”她突然问道。 胖头二睁大眼睛,很是不解:“当然是了。柳姑娘何出此言?” 柳三三又问:“那你说,以他的性格,要是我死了,他会怎样?” 胖头二原本就张得很大的眼睛,此刻瞪得更圆。等他瞥见柳三三左臂上的黑线时,这才明白过来。 “老大他……一定也会活不下去的。”他沉声道,“柳姑娘体内的毒,当真没有办法解吗?” “如果我师傅还活着的话,或许可以……”她微微嘆息。一想起苦神医,心里面更是凄凉。 臂上的黑线,已经从掌心延伸到了手肘上方。一旦抵达心脏,必死无疑。 杨之涣是个擅用奇毒的人。用来控制“刺鬼”的“香尸草”,本就是奇中之奇了,而现在手上的这条黑线,柳三三更加找不出任何头绪。 她扶额沉思,如今,最重要的还不是这些—— “无字门近来可有何动静?” 胖头二摸了摸油光光的脑袋:“据我观察,唐英并不太去无字门。倒是那个石易平,俨然成了门主的样子。对了,我画了副他们的布局图。”他边说边从怀里掏出一张薄纸,展开摊在了桌上。 惴惴不安地瞄了眼屋外,又道:“——要不要叫老大进来,一起看看?” “不用。”柳三三攥紧了扇子,“这事不能带他。” “就你和我?”胖头二既吃惊又担心,“我倒也罢了,可柳姑娘你不会武功啊!到时候真要打起来的话——” “谁说要打了?”柳三三扬眉,“无字门高手如云,敌众我寡,只能智取。” 她拍拍玉扇,扯起不冷不热的一道笑:“——我要他们,自己心甘情愿地将人送到我们面前。” 新月如钩,伴着一颗孤星,低低垂在天幕里。乍一看,让人以为触手便可摘下。 无字门内一片死寂,连个虫鸣声都没有。似乎一切活物到了里面,都变成了死的。 就在这样一个毫无生气的夜里,这样一个阴气森森的死牢门前,幽幽冒起了一团白烟。 从墙根处渐渐瀰漫、扩散,越来越浓。呛得守门人不停咳嗽。 “不好啦——咳咳!着火了!” 唿叫声刺破夜空。死牢前顿时人声鼎沸起来。也不知从何处一下子蹿出许多条人影,在浓烟中来回穿梭、搜寻。不一会儿,便找到了所谓的“火源”。 原来,只是一只烟雾弹而已。 “石大人,你看——” 浓烟渐渐散去,石易平头戴黑帽,蜡黄的脸上死气沉沉,好像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似的。 他斜睨了眼旁人递过来的烟筒,凝眉深思。 这把戏已经连使了三夜了,每次都只是抛下一支烟弹便走。那人的目的究竟何在? 是示威?是混淆视听,故弄玄虚?还是真的想要劫狱? “石大人,这件事要不要禀报门主?”旁边有人怯怯地问道。 “不必。”石易平语气生硬,“皇上既然将鬼面人交给我来处置,就不必麻烦门主了。” 一听到“皇上”两个字,周围人都不再有任何异议。 无字门内人人皆知的一个事实——鬼面人是由唐英擒来的,功劳却教石易平全占了去。皇帝的用意,显而易见就是为了要架空唐英,让他有名无实。 向来八面玲珑的唐大人何故得罪了当今天子? 没有人知道。就连石易平自己也不知道。 他厉色环顾了下牢门口,终于做出了一个决定:“再多派些人手看着。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动!” 然而,这次想不动也难。 隔夜,无字门里真的起了火。火源起于史料库,幸得发现及时,未及蔓延。 第二夜,居然又发生了相同的事。这一回,史料库与死牢两头都着了火。作案者的胆子似乎愈来愈大。 到了第三夜,无字门已是重兵自守,草木皆兵。但即便如此,仵作房里还是失窃了一具尸体。 今日偷的是死人,明日保不定偷的就是活人。 这一下,石易平再也不能不动了。 第四天的深夜,从死牢内拖出来一副棺材。由四个头顶红缨小帽的差役护送着,装载上了一辆简陋的木车上,朝着城外缓缓而行。 月光如水,夜风似剑。脚下的道路蜿蜿蜒蜒,崎岖不平。车轱辘时不时被砂砾磕到,咕咚咕咚响个不停。 声音虽小,但在这样宁静的夜里听来,却尤为扎耳。 走在最前头的“红缨帽”不禁回头抱怨道:“稳着点!就你们这样推车的,还不把整个江宁的人都吵醒了!?” 车轱辘声突然停了下来。从木车后面奔上来一个高高胖胖的差役,红缨帽沿遮住脸,只听见憨憨的笑声:“爷息怒,息怒。喝口水歇会儿。” 边说,边恭恭敬敬地递上一只水囊。回头又抛了另一只给其余几人:“大伙儿也都歇歇再赶路。呵呵,这大半夜的运个死人,兄弟们不容易啊……” 凉茶入肚,火气立刻消了大半。领头的“红缨帽”抹抹嘴,打量起胖子来:“新来的?以前没见过?” 第109页 胖子嘿嘿笑着弯腰点头,帽子不知不觉拉得更低。 “歇完了,就快些走!石大人吩咐了——”说话的人忽然顿住,放眼回望,脸色顿时变得惨白。 ——怎么多了两个人!? 从无字门出来的时候,自己明明只带了三个小差的,此刻却变成了五个! 而且,那三个差役早已倒在了地上,不省人事。 他的眼角忽然瞥见棺材边站着的第六个人—— 头戴红缨小帽,目光如冰锥般,牢牢地盯着他。 白玉雕花的扇柄,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拍打在手心上。 等他数到第三下的时候,腹部突然感到一阵绞痛,脑子随即空白—— “你……水里有……” “毒”字没有来得及说出口,他便也倒了下去。帽子歪在一边,露出一张不甘心的脸。 “柳姑娘,你的办法还真是不费一兵一卒。”胖子摘去帽子,走到棺材边,道,“不过——你真的确定,这里面装的就是鬼面人?” 柳三三道:“石易平生性谨慎多疑。我们三番四次地在无字门内滋扰生事,他一定不会放心再将鬼面人继续留在那里。而要转移这么一个要犯,必然是做得越不起眼越好。你说,无字门里什么东西最不起眼?” 胖头二想了想,忽地一拍脑袋:“——死人!” “不错,就是死人。”柳三三用玉扇敲了敲棺材板,“而且,这棺材并没有被封死。我敢肯定,里面装的,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好!那我们现在就带他回去见老大!” 就在胖头二伸手想要开棺的时候,从他的背后倏地飞来两颗石子。 一颗击在他的手背上,另一颗,则生生地将棺木打穿了一个洞! “什么人!”他忍痛,转身护在车前。 黑沉沉的夜幕下,站着一个绿衣老者。耸肩似鹰,目凶如豺,那表情,好像恨不得将人吃了。 他两眼阴沉地扫向柳三三,命令道:“三儿,你过来!” 柳三三紧紧攥着扇子,低声对着胖头二道:“你带着棺材先走。别管我。” 胖头二犹豫了片刻,最终咬牙点了点头。推起车,飞快地向前方奔去。 “想走!没那么容易!”绿衣人脚尖略点地面,翻身要追,却被柳三三挡在了面前。 “三儿,让开!否则别怪爹不客气了!”绿衣人怒道。 柳三三面色僵冷:“程帆老师,是不是也是你杀的?你假装被‘刺鬼’追杀,向他求救,躲在程府水池下的铁牢里。随后又施苦肉计,与你的手下上演了一出绑架剁指的好戏。目的——就是为了让他说出铁盒里秘密。是不是这样?” “没错。这个叛徒,当年竟为了一个女人背叛‘刺鬼’,独吞宝藏。早就该死!” 柳三三沉默片刻,咬唇又道:“你与杨之涣勾结,也是为了宝藏……我不明白,我们柳家什么都不缺,你为何还要……” 三小姐每揭发一字,心里的血便流个不停。心目中的慈父,原来竟是如此心狠手辣,唯利是图的一个人。 “宝藏?”柳老爷冷冷笑道,“你可知这宝藏真正的名字,叫做‘龙藏’?” “管你龙藏猪藏还是狗藏鸡藏!” 天边突然闪现一道金光。九环金背雁翅刀抡起唿唿风声,威风凛凛地护在了柳三三的胸前。 “臭书生,你退下。让本少来对付你这个财迷老爹!” “铛——” 玉雕摺扇重重将刀柄打了开。 “这是我们柳家的事,不用你管。”柳三三道。 关魈一愣,气得眉毛都结在了一起:“本少是你未来的夫君,怎么不能管?!” “夫君?老夫何时认过你这个女婿了?”柳老爷阴阴笑了几声,转向柳三三,厉声道,“三儿,爹再最后问你一遍,到底是跟爹走,还是跟他走?” 第六十五章 一个遗愿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她嫁了本少,自然就是随本少走了!” 关魈死死挡在柳三三面前,扭头对她摆了一个喝令的脸色。那意思就是——你要是敢往前跨一步,本少就不客气! 三小姐哪里怕他?回了关魈一个白眼后,若无其事地向前大迈了一步。 “臭书生,你!” 关魈还没来得及光火,竟见柳三三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爹,你放他走。我们一起回家,再也别管宝藏的事了。好不好?” 近乎乞求的语气,不仅将关魈怔在了原地,就连柳老爷也恍惚起来。 他默然许久,才嘆道:“你以为,爹真是那种贪图金银财宝之人?找到‘龙藏’,就能掌握一国的国脉!爹要的,是能唿风唤雨,是在万人,不!万万人之上!” 柳老爷仰天狂笑,眼里充斥着的,全是对权力的渴望。完全没有发现三小姐脸上所流露出来的,深深的失望与哀伤。 “三儿,爹若作了皇帝,你就是公主。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到时候,你想嫁谁,就能嫁谁!”柳老爷笑着朝柳三三招了招手,像哄一个小孩子般,“——来,乖女儿,快把盒子和钥匙给爹。” 第110页 “不。”柳三三站起了身,神色坚定,“我不能让爹一错再错。” “你不给?”柳老爷的笑忽地僵住,脸色扭曲,“那爹只有抢了!” 他提气,逐渐张大嘴。 一时间,四周狂风乱作,飞沙走石。夹带着一股强烈的气流,缓缓朝他身边围了过去。 关魈心下大叫不妙。立刻飞身而起,旋转着雁翅刀,试图将那股气流层层砍破。 “柳振风!你连自己女儿的性命都不顾了吗?”关魈怎么也料不到,他竟然会在柳三三面前使出这招“狮吼功”。 柳老爷森森一笑:“我就是顾得太多,不然‘龙藏’的下落早就找到了。三儿,你别怪爹。要怪就怪你自己,非要将自己卷进来不可。” 他说得无情,却又动情。两眼似乎还闪着泪光:“……爹今日就遂你的愿,让你和你心爱的人死在一起。到时候爹君临天下,定会追封你公主的谥号。这也是爹如今唯一能为你做的了。” “胡说!你要是真为臭书生好,就应该趁早打消做皇帝的妄念!” 关魈紧握着的刀柄,在狂风中震震颤动,似乎随时都会被捲走。他不得不由单手改为了双手抓刀,却仍抵不住那巨大的气流,一步一步朝后退去。 “小子,若不是因为你,老夫又怎会和女儿反目!”柳老爷恨恨地瞪了一眼关魈,翻掌朝他攻去。 关魈感觉得出,这一掌所爆发出的内力至少有九成。他当即扭转刀身相挡,也做好了玉石俱焚的准备。 却不想掌风刚触及刀面,柳老爷就自己弹了出去! 远远地坠落在地,全身抽搐着。暗红色的血水,不断地从口中喷吐出。 “爹!”柳三三叫着奔了过去,将柳老爷扶入怀里。 低头一看,竟见他身上的皮肤好似被烧过一般,变得又红又肿。有好几处已经绽裂开来,流着褐黄粘稠的脓水。 这分明就是“红颜散”的毒症。因为方才柳老爷动用了十足的内力,而全部爆发了出来。 “爹,是谁?是谁下的毒?”柳三三泪流满面。 柳老爷悽然无力地笑了笑,断断续续道:“那夜……浮云谷……书……书上……” 是唐英给他的书! 柳三三幡然觉醒——他不仅骗柳老爷这书是从铁盒里取来的,居然还在书页上下了毒! 难道他也想利用“刺鬼”的势力,去找“龙藏”? “我去问他要解药!” 柳三三想要起身,却被柳老爷一把抓住:“三儿……刺鬼……刺……刺……” 他颤颤微微地将小指上的镂金玳瑁指套取下,戴在了柳三三的手上。似是想把“刺鬼”领头人的位置传给她。 “我不要!”柳三三哭着将指套抛在地上,“我不要爹死!我不要!” 柳老爷眼里唯一的光芒也冥灭了下去:“爹对不起……你……你……答应爹……答应……” “我答应!爹……我什么都答应你!”柳三三已不知该说些什么。 柳老爷宽慰地笑了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手指向关魈。 “……不许……不许嫁!” 不许嫁…… 夜风将这三个字撕碎成无数根芒刺,扎入柳三三心里。 也扎入了关魈耳里。 他惘惘然站在远处。惘惘然看着柳老爷举起的手臂轰然落下。惘惘然望着柳三三哭泣不止的背影。 想过去安慰她,却觉得双脚被什么东西固定住了般,怎么也迈不开脚步。 “臭书生,本少不是故意的……” 千言万语,最后竟只说了一句为自己开脱的话。 只因他怕。怕她恨他。怕她会因此离开他。 过了不知道有多久,柳三三才放下柳老爷的尸身,步履蹒跚地走到关魈身边。 一下子扑倒进他的怀里。 嘤嘤抽泣的肩膀一颤一颤:“关魈……我现在……只有你了。” 关魈勐地将她抱住,再也说不出任何话来。 她非但没有恨他,而且也没有因为柳老爷的死而迁罪于他。更加没有想过要离开他! 她对他的情意,原来早已深厚得超出了他的想像。 关魈惭愧而又心痛地轻柔着她的肩头,吻去她脸颊上的泪珠:“别哭。本少带你回家。” 他要给她一个新的家——充满温情与生机,再也不要那些阴谋阳谋,谎言和诡计。他要她从此安心地生活在那个避风湾里,远离这所有的一切。 他要将她宠坏,宠成一个从此没有心机的笨女人。 “臭书生,你愿不愿意……随本少走?” 柳三三闷在他怀里的头点了点,忽而又摇了起来。双手抱得更加用力:“——现在还不行。” 关魈心一沉:“你也想去找那‘龙藏’?” 柳三三咬唇不语,算是默认。 关魈知道她的性子,想做的事,势必要做完了才肯罢休。 第111页 劝也劝不了,拦也拦不住,只得无可奈何地嘆着气,柔声道:“好吧,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好了,但有一件事必须得答应本少。” 他顿了顿,捏起她的下巴:“以后,可不许再撇下本少单独行动!” 柳三三依旧咬唇不作声。关魈忍不住开始抱怨:“闷葫芦一个!有时候,真恨不得将你这只葫芦一刀给噼了开。” 怀里的人儿终于破涕为笑:“你捨不得的。” 关魈轻叩了一下她的额头:“你知道就好……对了,老二呢?他上哪儿去了?” 柳三三皱眉:“你来的路上,没有遇见他么?” 关魈直摇头。 不仅是在来的路上,就连三人秘密居住的竹屋里,也不见胖头二的人影。 关魈与柳三三等了又等,查了又查,始终一无所获。这一人一棺材,就像人间蒸发了般,再也没有出现过。 “——是唐英!”关魈斩钉截铁,“老二的失踪定与他有关!不行,本少得找他去!” “等等。”柳三三拉住他,“先别去管唐英。还有一个人——我们必须在他之前找到……” “为何你总是在本少面前避开谈他?”关魈气唿唿地打断道,“本少都说了,不在乎你和他之前发生的那些事情!” “你不让本少去找他,是担心本少会杀了他吗?你究竟是担心本少,还是担心他!?” 关魈滔滔不绝地发了一大通火。他多么希望柳三三能够给他一个解释,但三小姐只是安静地听着,一句话也不说。 关魈搞不懂,前一刻他还以为她是全心全意地对自己的,但这一刻,他又觉得她的心里,似乎还有着别人。 “你不信我。”柳三三毫无起伏的声线里,隐藏着淡淡的忧伤。 “——你不信我,也就是不信你自己。我无话可说。” 说完后,她便转身离开。 默默无语地穿过街巷,沿着秦淮河岸一直走着。 她知道关魈一直都跟在身后,与自己保持了一段距离。 这距离,近得只需一个转身就可以够到彼此。又远得好似隔开了千山万水,天涯海角。 走到宁安王府门前时,柳三三终于停下了脚步。回头再看,身后却早已是空荡荡的一片。 心里不由像刮过了一阵凄紧的霜风般萧瑟。 她黯然摩挲了几下玉扇,正要向前迈步,迎面却撞上了一个人影。 身着鹅黄裙衫,手里挎着一只食盒,匆匆忙忙地从宁安王府的大门里走出来。 看见站在门外的柳三三,顿时怔在了原地。 “恋水妹妹?”柳三三的诧异也只在眼里闪了片刻,“那么凑巧,我正好要来找你呢。” 黄衣女子低下头,目光躲闪:“公子认错人了。我只是王府里的一个小丫环,并非你要找的恋水妹妹。” “哦?”柳三三‘唰’地支开扇面,不紧不慢打量起她来,“那敢问姑娘何名何姓?” 黄衣女子幽幽道:“……小女子名亦水,无姓。” “亦水……亦水。‘恋’字无心,便是‘亦’。”柳三三嘆道,“看来恋水妹妹的心,真的是被伤透了。” 黄衣女子身子一震,颤声道:“你知道就好,为何还要来找我?当日我遇难的时候,你又在哪里?要不是关大哥救了我,恐怕你连我死在何处都不会知道。” 幽怨的眼神飘向柳三三:“——你连我爹死了,都要瞒着我……” 柳三三神情沉重。当时事态紧急,瞒着她,也是不想让她有危险。而今,显然再怎么解释也没有用了。 更何况,三小姐要如何说得出口,杀害程帆的,正是自己的父亲…… 柳家对程家的亏欠,实在太多。 “恋水妹妹,你我自小一起长大,有一件事,我想问你。”柳三三凝眸望着她,欲言又止。 程恋水被她看得心神一盪,小脸立刻烧得滚烫:“有什么话,等我给关大哥送完吃的再说吧。” “你与关魈约好了见面?” 程恋水点头:“他说来皇城办点事,顺道看看我。” 她见柳三三眉头紧蹙,心里忽然莫名地紧张起来,连说话都变得支支吾吾:“你别误会。我……我只当他是好哥哥……” 柳三三笑笑,目光落在她手里沉甸甸的食盒上:“恋水妹妹总是那么细心体贴。以后我不在,你那个好哥哥还得靠你多照顾……” 说到这里,三小姐的笑已是苦味掺杂。 她的话,程恋水听得似懂非懂。 红唇紧抿,鼓起了十足的勇气,忽地拉住柳三三的手,道:“我……我最想照顾的其实是……” “你”字最终还是没有能够说出口。因为此时她的唇已被柳三三用扇子抵了住。 三小姐怎会不知她要说的是什么? 儿时的点点滴滴,成长中的每个片段——她看自己时多愁善感的眼眸,她与自己说话时娇羞青涩的神态——这一切,早就被柳三三记在了心里。 第112页 不揭穿,只因自己从不当真。没想到,她竟对自己这个假男儿动起了真情。 时至今日,再也不能骗她下去了。 柳三三把心一横,道:“恋水妹妹,今后你可得改口,叫我三姐姐了。” 第六十六章 一首小诗 关魈这顿饭,吃得很不顺心。 对面的两个女人,一个神色僵硬,一个面如死灰。四只眼睛,全都像冬日里没关紧的窗门,嘶嘶透着冷风。 “神色僵硬”的突然拍了拍手中玉扇,挤出一个非常不自然的笑来。把关魈吓得,一口噎住,连打了好几个嗝。 “好不好吃?”柳三三问。 关魈塞了满嘴食物,茫然点了点头。 “这都是恋水妹妹亲手为你做的。”柳三三又补充道,“她知道你要来皇城,特意向王府内的厨子拜师学艺。我这个‘三哥哥’,都还没有过这样的待遇呢。” 关魈匆忙咽下嘴里才嚼了一半的饭菜:“臭书生,你这是什么意思?” 三小姐的言下之意,就连旁边的程恋水都听了出来——这明摆着是想撮合她与关魈。 程恋水心中不免泛起一股苦水。她望着眼前依旧是书生打扮的柳三三,始终不敢相信她实为女儿身。 这么多年……她居然瞒了自己这么多年。 如今又要替自己乱牵红线。她以为这样,就能作为补偿了吗? 程恋水咬牙,犹豫了片刻,终于伸出手指替关魈捻去嘴角的饭粒,故意娇柔地说道:“关大哥,你吃慢点,小心别噎着。” 不说还好,这一说,关魈噎得更凶了。 连忙灌下半壶水,抹抹嘴,拉着柳三三跑到了屋外。 “臭书生,你是故意要气本少,是不是!” 柳三三拍着扇子,居然对他摆了个客套的笑脸:“哪有。你不就是喜欢贤良淑德,温柔体贴的吗?恋水妹妹全都符合啊。” 关魈听得一愣一愣。自己以前对上官灵说过的那些话,她居然一字不拉,都记在了心里。 可怕……真是可怕的女人。 关魈拉长着脸,低声道:“我们吵架,是我们俩之间的事。你怎么沖本少发脾气都可以,但别把旁人也拉进来。” 柳三三扬眉:“哦?我们几时吵过架了?” “你!”关魈气得简直就快呕血,“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像谁?” 他咬牙切齿,从牙缝里蹦出一个人的名字:“——唐英!” 柳三三目光微微一震,随即又恢復到了一如既往的沉静:“是吗?我与他同窗十几年,像也不奇怪。你不喜欢,那是你的事。” 她看着关魈愕然的表情,嘴角忽又挑起一道挑衅般的微笑:“——怎么,后悔喜欢我了?现在反悔还来得及。我身上还有许多像唐英的地方,改不了的。你可要想清楚了。” 关魈什么也没再说。而是举起一只拳头,擦过柳三三的耳际,狠狠打在了她身后的老树干上。 枝杈勐地摇晃个不停,树叶纷纷乱坠。 这一拳,将关魈所有的怒气都发泄了出来。不仅在树干上砸出深深的一个拳印,还将他指骨间的皮肉全都磨裂了开,鲜血汨汨而流。 柳三三一下子错愕住。握扇的手滞在胸前不置可否。 她忐忑不安望了望关魈受伤的手,又望了望他透满伤痕的眼睛,咬唇强抑住心里面的疼痛,冷冷道:“我权当这是你的回答了。” 她侧过脸,不再去看他。眼圈却不由自主红了起来。 急忙绕过关魈,走到前面,背对着他又道:“恋水妹妹性子柔弱,你可不能像对我这样的对她……” “臭书生……”背后,忽然飘来关魈低沉的声音,“……本少对你而言,究竟算什么?” 柳三三捏扇的手越握越紧,几乎要将扇柄捏碎:“——什么都不算。” 关魈不再说话。而是静静地扛起刀,站在树下,默默看着柳三三的背影。 当一个人心伤至极致的时候,反而会比平常要来的平静。 关魈的平静,犹如暴风雨前的海面。看似无声,实则波涛暗涌。 但三小姐的平静,却真的像是死了一般。那种沉寂的气息,深入骨髓。 她一语不发地踱进屋内,朝着程恋水挤出一丝笑:“恋水妹妹,你爹临死前,留给我一样东西。我觉得,这件东西,或许只有你能看得懂。” 说着,从袖里取出了一只铁盒,又用钥匙将它打了开。 铁盒里面,只装着一条小小的绢帕。因为年代久远而略微显得有些发黄。帕角绣了一朵红莲,莲花的上方则题了几行小字。 “两竿落日溪桥上,半缕轻烟柳影中。多少绿荷相倚恨,一时回首背西风。” 程恋水娓娓念来,不禁哀嘆道:“这首杜牧的《偶题》,是我爹生前最爱的一首诗。” “那你可认得这绢帕是谁的吗?” 程恋水摇头,捏着绢帕又仔细端详了许久,忽道:“等等!我认得这笔迹——是我娘的!” 她努力回想道:“我娘虽在我很小的时候便过世了,但她曾亲手执笔为我爹抄过许多诗集,上面的字迹和这绢帕上的一模一样。” 第113页 关魈此时也走了进来,故意避开柳三三,绕到程恋水身边。 瞟了眼她手中的绢帕,冷哼道:“这么多人抢来抢去,难道就为了一首破诗?” 柳三三蹙眉凝思道:“这不是破诗,而是告诉我们宝藏在哪儿的宝诗。” 程恋水忍不住问道:“我爹和你所说的宝藏,究竟有什么关系?” 柳三三犹豫地看了看她,最后还是决定对她说出真相。 “你爹——曾是刺鬼的人。而你娘——应该就是当年宫变时,从皇宫里逃出来的辰妃娘娘。” “什么!”关魈与程恋水不约而同叫了起来。 “臭书生,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关魈才刚问完,一本泛黄的书册便递到了他的面前。 柳三三细细分析道:“《西风悬案录》上所记载的四起悬案,死者全都是刺鬼的人——为何他们会出现在西风镇?为何他们都会在同一天被杀死?” “因为他们想要找宝藏,但有人却不想让他们找到。”程恋水应道。她摇了摇头,“可我还是不明白,你凭什么就说我娘是当年出逃 的皇妃?” “因为这上面全都写得清清楚楚!” 关魈已将书册快速翻看了一遍。指着最末页道:“你看这里——‘ 永乐三年冬,寻辰妃于西风。时已下嫁程氏……’” 他合上书,凝思道: “宫变那段,本少倒是曾听老爹提起过。说当年宫闱政变,先帝大病不起,便密令了一个冷宫里的妃子,带着当时的皇太子连夜逃出了宫。据说,她带走的,还有一份藏宝图。” 柳三三沉吟了一声:“而后,辰妃辗转至西风镇,阴差阳错地遇见了当时还是‘刺鬼’的程帆……” 她忽然想起柳老爷死前说的话。如此一来,那个让程帆背叛‘刺鬼’的女人,应该就是辰妃了。相信那二人,必也是真心相爱的。 柳三三感嘆道:“几年后,叛乱平定,先帝的病不治自愈。辰妃的下落,也就成了宫里面的一块心病。杨之涣也好,‘刺鬼’也好,无字门也好……就连当今圣上,都无一不想找到她。或为了宝藏,或为了皇位……” “可我娘死得早,他们便将矛头指向了我爹。” 程恋水揉搓着绢帕,心绪久久无法平復,“那当年的皇太子呢,又上哪里去了?” “——你娘早就把答案告诉了我们。这首诗,便是解开所有谜团的关键。” 第六十七章 一片桃林 春去了无痕。转眼已是立夏。 去往西风镇的官道两边郁郁葱葱,草木繁茂。三匹骏马,并头齐驱。 快到路口时,其中的一位锦衣男子忽地一勒缰绳,停马回头大声问道:“臭书生,接下来该怎么走?” 官道的尽头,有两条岔口。一条通往西风山,另一条则通向山下的西风镇。 柳三三缓缓踱马上前,道:“你带着恋水妹妹先回寨里。” “那你呢?” “我将我爹的骨灰送回家后,再与你们会合。” 她匆匆嘱咐一句后,便夹紧马肚朝着山下飞奔过去。 背影里藏着几许仓惶,好像是在逃避些什么。 关魈张大着嘴,本想说“本少随你一起去”的,结果连半个字也没机会说出口。他愣愣地坐在马上,紧攥在手心里的缰绳犹豫地扬起,又落下。 许久才捨得掉转过马头,赌气般地对身边女子道:“走!你跟本少回寨!” 程恋水按马不动:“关大哥,你认为三姐姐真的是要回家吗?” 经这一提醒,关魈方才幡然醒悟——柳三三藉口支开他单独行事,确实不是头一回了。 心里不禁烦躁得紧:“她回不回家,那是她自己的事。本少才懒得去管!” “可我总觉得她这一路好奇怪。” 关魈撇嘴,嘀咕道:“她就没有不奇怪的时候。” “……不对……”程恋水摇头,脸颊上飞快地飘过两片红云,“三姐姐最近似乎……似乎总是故意将你我单独凑在一块儿……” 这事不提倒好,一提起来,关魈就气得牙齿直颤。 从江宁回西风的这一路,柳三三就没给过他什么暖脸色看。虽说三小姐本就生了张冷脸,但这回可不一样。冷淡中多了几分冷漠,完全就拿关魈当成了路人甲。两人难得说上一次话,也都是极其客套地有一搭没一搭,有了上文没下文。 这回她连原委都不交代清楚便急急地要回西风镇,又急急地要把他甩给程恋水,明明十多日的行程硬是快马加鞭缩短成了三日。弄得关魈连鬍子都没时间剃,密密麻麻地布满了腮帮。 究竟是什么事,让向来泰山崩于眼前也不急不乱的臭书生,变成了一只犹如热锅上的蚂蚁? 关魈想不明白。 他胡乱摸着胡茬,看见程恋那副水别扭的表情,自己忽也别扭起来。 “程姑娘,你别误会。本少……本少只是把你当作妹妹。” 没想到此话正中对方下怀,只听程恋水“噗哧”笑出了声:“……其实……我也只把你当作好哥哥。” 第114页 “真的?” 程恋水怯怯道:“嗯……其实……我是为了气她,才故意接近你的。关大哥,你会不会生我的气?” 关魈尴尬地笑了笑。气倒不至于,只不过他再一次深刻地体会到——女人,真是一种复杂的生物…… “臭书生如果不回家,又会去哪里?”关魈问道。 程恋水抿了抿唇:“我们追上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一句话点醒梦中人,也将关魈先前的犹豫一扫而空。二人当即挥鞭策马,赶到了西风镇镇口。 十年前的那棵老榆树依旧屹立在原地,只是更加粗壮了。树干上繫着一匹青骢马,正在悠闲地低头啃草。马的主人却不知去向。 “人呢?人上哪儿去了?”关魈找不到人,不由焦急万分。 果然,她又骗了他。若真是要回柳府,怎会将马弃在这里? 程恋水忽然指着镇内的街市,喊道: “——关大哥你看,她在那!” 关魈张望了好久,才在茫茫人潮中搜出那熟悉的一抹青色。 两人立刻下马,也挤入了热闹的街市。悄悄跟了柳三三一段路后,程恋水渐渐发觉有点不对劲—— “奇怪,她好像是要往镇南去。” 镇南是西风镇最为偏僻的地方。许多年前那里曾有座莲花池,夏季莲花盛开时,倒还有一些人零散结伴前来赏花。但自从那池子被填平了以后,就愈加变得鲜有人至了。 柳三三到了镇南边界处,突然停了下来。在一株垂柳下席地而坐,悠哉游哉靠着树荫,摇着扇子,闭目乘起凉来。直到日落西山时,她才缓缓睁开眼,抬头看了看远处的红日。 关魈早已等得不耐烦,一见柳三三那里终于有了动静,立即拉着程恋水跟了过去。两人在树后偷鸡摸狗躲躲藏藏地走了一大段路后,不知不觉中竟走到了一片桃花林外。 柳三三一个转身,转眼没入了满目桃色之中。 关魈也想进去,却被程恋水拉了住。 “关大哥,这片桃花林好古怪。”程恋水一脸担忧道。 关魈不解:“有什么古怪的?” 非但不古怪,他还觉得此地此景甚是美妙呢。比起隐仙岛上的那片小桃林,这里的好比天上蟠桃园,胜似人间仙境。 不想程恋水当下泼了他一盆冷水:“你忘了,如今都立夏了,哪里还会有桃花开?” 关魈一惊,急忙摘了片桃花瓣放在手心一搓,叫道:“是真的桃花!” 再看看前面的柳三三,早就没了踪影。这下,他想不进去也不行了。 “你在这儿等着,本少去把臭书生救出来!” 只是人还没找到,关魈自己倒先身陷囫囵。 就在他脚底熘烟奔进桃花林没多久,身边的几棵桃树居然挪动了起来。“刷刷刷”地变幻位置,围着他直转。毛糙的枝杈将他的衣服扯开好几道口子,像是被赋予了意识一样,伺机抽打他的身体。 关魈气急而怒。大喝一声后抽刀飞起,连花带枝叶一併砍倒。随后运起轻功,脚踩桃枝,翻身跃出了重围。 他本是想来个潇洒落地的,怎料有一小截被他砍掉的枝木,很不凑巧地滚到了他要着陆的地方,结果—— 脚一滑,以前扑式抱地膜拜姿势倒下,摔了个结结实实的“狗啃泥”。 这还不是最狼狈的。最狼狈的莫过于抬头一看,竟看见柳三三正站在不远处。摇着扇子,又挑眉又抽嘴角地看着自己。 极度渴望重塑英勇形象的关大少立刻蹦跶着跳起,挥刀又是一阵勐砍,将阻隔在二人中间的那几棵可怜的秃顶桃树砍得一毛不剩。 一边砍一边还煞有其事地大喊着:“臭书生,你别怕,本少来救你了!” 柳三三实在无语。惟有抚额嘆气。等到关魈气喘吁吁,头顶无数花瓣,像个伐木工人似的出现在她面前时,才幽幽指了指身侧—— “那里有小路,为何不走?” 关魈一看顿时窘住,原来前面都是自己在折腾自己。为了挽回仅存的颜面,只得硬着头皮道:“……本少……向来不走寻常路……” 柳三三用扇子遮着嘴,也不知是笑是气:“你,跟过来做什么?” 关魈自尊心莫名膨胀:“谁跟你了!本少也来赏花,不行吗?” 柳三三哦了声:“那关少你在这儿慢慢赏,好好赏。” 说完,若无其事地继续朝桃林深处走去。 关魈不干了,被甩一次就够了,哪能再被甩第二次? “臭书生!你到底在搞什么鬼?喂!你要去哪里?你不说,本少就一直跟着你!跟到你死为止!” 关魈叽叽喳喳了一路,柳三三本想无视他,但听到最后一句,竟不自觉地回过了头。眼睛里泛起微微波澜。 “关魈……”她轻轻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怎么?”回应她的,是关魈气唿唿的声音。 柳三三欲言又止,憋了半晌,终于还是没能说出下半句话。 而是执起玉扇,向前方指了指道:“你不是很想知道那诗里的秘密吗?到了那儿,或许一切就真相大白了。” 第115页 关魈抬眼望去,只见桃林尽头居然出现了一条小河。不禁皱眉道:“奇怪,西风镇上何时有河了?” 西风镇确实不曾有过什么河流,就连这片桃花林,关魈也是头一回儿见到。 柳三三带着相同的疑问,走到了河边。 河的对岸依旧是一望无垠的桃花林,却隐隐可以看见有炊烟裊裊升起。 但没有船,无法渡河。正发愁的时候,二人忽听见河面上传来一阵阵清亮的划水声。 只见远处有一叶小小的扁舟漂曳在水上,顺着河流缓缓朝岸边驶来。舟尾立着一个头戴斗笠的棹公,一边摇着双桨,一边悠悠唱道—— “月满空山水满潭,桑麻雨露见平川。林间有客无人识,除是人间别有天。” 等他唱完了,小舟也靠上了岸。 夜幕里月色朦胧,加上他戴的斗笠又大,柳三三与关魈几乎看不清他的面容。但关魈总觉得此人的声音十分熟悉。 棹公道:“我家主人知道二位来了,故派我来迎接。” 柳三三问:“你家主人是谁?” 棹公声音含笑:“就是这桃林的主人。” 绕绕弯弯一大圈,等于什么也没说。关魈早已迫不及待踏上了船板:“臭书生,去看了不就知道了!老伯,你可渡我们过河?” 棹公摸着帽沿笑道:“可以是可以,但舟小人多,一次只能渡一个。” 一次一个?那岂不就是要和臭书生分开了? 关魈满不情愿地走到柳三三身边,低声道:“要不……你暂且留在这,本少先去探探路。” “不行。”柳三三道,“你留在这,我去。” 凛冽的眼神,坚决的口气。关魈知道,就算有十头牛也拉不回她。犹豫了片刻,背过身不知从身上哪里掏出一柄细长薄平的龙形小刀,塞给柳三三道:“你先去也行,但要把这个带上防身。” 柳三三掂了掂那物件:“这是什么?” 像匕首又不像匕首,像飞刀又不像飞刀。握在手心里几乎感觉不出任何分量。 “是本少的‘第二刀’。”关魈道。 “我不要。”柳三三知道这是他保命的暗招,硬是塞了回去,“把它给了我,你若是遇见紧急情况怎么办?反正我……” 她原本脱口想说——“反正我也是只剩下半条命的人”,亏得关魈打断了她:“这玩意儿本少还有很多呢,再说,不还有它吗?” 他举起雁翅刀挥了挥,自信满满的样子,心里却虚得慌。 那龙形小刀是从当年造玄丝网的千年寒铁上取下一块边角料,经过千锤百鍊才制成的。世间仅此一把,关魈其实珍惜它更甚雁翅刀。 但他此时最担心莫过于柳三三:“——臭书生,到了对岸,你可一定要等本少来了再一起走,知不知道?” 柳三三颔首“唔”了声,便随棹公一起乘上了小舟。留下关魈一人立在岸边,恋恋不捨地对着她的背影望了又望。 水面上浮着团团雾气,犹如张开的巨口般,不一会儿便将小舟吞得无影无踪。 四周既安静又诡异,身边的形状各异的桃树,犹如肢体歪曲的妖怪般,似乎随时都会跳动起来。 关魈焦急万分地等待着,见河面上迟迟没什么动静,有好几次几乎就想跳河游过去算了。这冲动被他压抑了十九次,等到第二十次的时候,终于,从河上又传来了那棹公清朗的歌声。 小舟还没来得及停上岸,关魈便飞身跳了上去,弄得船身一阵摇晃。 “老头子,怎么去了那么久!”关魈强忍住愠怒,催促他快划。 也不知是因为心太急,还是因为水面上起了风,关魈总觉得这小舟行得太慢。置身于茫茫烟水里,又看不清周遭的情形,关魈立刻警觉了起来。 果然,连划水声也突然停了住。放在船头的油灯被什么人用竹篙挑入到水里,四周顿时一片黑暗。 “谁!” 关魈一声大喝,想要抽刀,却忽然觉得浑身软弱无力。一下子瘫倒下来。 船身剧烈抖动着,水底好像有无数双手,争先恐后地摇着船体,想要将它倾覆。 小舟只坚持了一会儿,便像被人掀了盖似的,整个都翻转了过来。 底朝天地漂在水面上,冒了几个泡后,一切又重归于寂静…… 第六十八章 一处坟墓 (上) 一盏青灯,一席竹榻。 一尊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一位神仙下凡般的绝色女子。 虔心地跪在菩萨像前,手执佛珠,口里念念有词。听见门外传来的脚步声,也不回头,只闭着眼道:“柳姑娘,终于还是找来了。” 她的声音丰润饱满,悦耳动听,但却隐隐透着股沧桑。 屋外青色身影微微一顿,立定道:“你若真的不想被人找到,为何当年还要留下那一块绢帕呢?” 柳三三嘆了口气,又道:“——你是希望,程帆老师能够借着诗里的暗示,找到这里来吧。” 女子背影颤了颤,戚戚道:“可惜,他始终没有领悟出。我以为……他不会不知道的。” 第116页 “他知道。” 柳三三凝眉道。 女子蓦地回头。清丽的面庞满是震惊:“他知道?那他为何不来找我?” “因为他不能。”柳三三道,“他为了你背叛‘刺鬼’,自然不会被轻易放过。若贸贸然上这儿找你,不就等于曝露了你的藏身之所?” “原来……是我错怪了他。”女子苦笑着,默然对着佛像合十一拜,“罢了。前尘后世,终归虚空——说来你又是如何参出诗里的秘密的?” “两竿落日溪桥上,半缕轻烟柳影中。多少绿荷相倚恨,一时回首背西风。这诗里的每一句都藏了一条讯息。但要从最后一句开始,倒过来解读。”柳三三拍着扇子,缓缓步入屋内,“——‘西风’,‘绿荷’,‘柳影’,‘落日’。只要将这四组词依次串联起来,要解开谜底其实并不困难。” “‘西风’明指西风镇,‘绿荷’暗喻荷花池。西风镇上只有镇南有莲池,虽已被填平,但在当年你留下此信息时,应该还在。而后我抱着试试的心态来到镇南莲池的旧址,果然看见那里有一棵柳树——并且,也只有一颗柳树——这刚巧又应对上了‘柳影’二字。” “然而既有‘影’,必先要有‘光’。光便是‘落日’离地面‘两竿’时的光,‘影’则是在那一刻柳树所投下的影子——而它所指向的位置,正是这片桃林所在!” 柳三三顿了顿,沉思道:“……不知陶潜笔下的武陵桃花源, 与此处又有何关系?” 女子淡淡一笑:“柳姑娘果真聪明绝顶,能想到的都想到了——不错,此处正是世人口中所传说的世外桃源。当年先帝也是因为一场因缘际会,无意间找到了这个地方。宫变事发后,我依照先帝所示,带着太子来此地避世,不料中途与太子失散。本想着以死谢罪的,却被程帆救了下。而后……”她摇头一嘆,“……孽缘,真是孽缘啊……” 柳三三拍拍扇子:“太子失散,难道就再也没有找回来?” “当年太子尚在襁褓之中,为了方便记认,先帝在太子项后——”辰妃倏地顿住,一下子抓住柳三三,“——门外有人!” 她的手冰凉冰凉,却冷不过三小姐的眼神。 “原来是唐大人,许久不见,你还是这般风雅。连来杀人,都不忘带着把琴。”柳三三冷讽道。 屋外的人白衣飞舞,眼里的桃花比身边桃树上开着的,还要娇艷。 似笑非笑看着柳三三道:“一夜夫妻百日恩。三三,我怎么捨得杀你呢?” 柳三三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刺了一下。紧攥着龙形刀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我与你没什么恩情可言!” 唐英道:“唐某所下的并非致死之毒,只要柳老爷不动用十成内力的话——唉,算了,反正我怎么解释,你都不会相信我。” “白大人,你我皇命在身,还是快些将正事办了。” 屋外的桃树后,又走出另一人。凹目鹰鼻,正是那向来与唐英不和的石易平。 “辰妃,你忤逆先帝遗命,私挟太子出逃又将他加害,罪当诛九族。幸而当今圣上皇恩浩荡,念你曾侍奉过先帝,给你一次将功赎罪的机会——今日,只要你说出‘龙藏’的下落,便留你不死!” 石易平大掌一挥,几个手下立即押上来一个黄衣女子:“若然违抗圣旨的话,你的女儿也得陪着你一块没命!” 辰妃与那黄衣女子四目一对视,双双都落下泪来。 骨肉连心,当年分离之痛歷歷在目,而今重逢,一家人却又不得再团圆,真不知该喜该悲。 “娘!原来你没死……你知不知道这些年,爹他……过得是怎样的日子? ”程恋水哭得梨花带雨,若不是被人架着,怕早就瘫软了下来。 辰妃潸然泪下,颤着唇道:“你们追了我那么多年,无非就是想要宝藏。我现在就告诉你们,根本就没有什么宝藏。” 石易平冷冷一笑,什么也不说,挑剑一下刺中了程恋水的右肩。 漆青夜幕下,悽然响起一声惨叫。 辰妃蓦地一震,缓缓背过身在佛像前跪了下,捻珠诵起经来。眼泪,如断了线的珍珠般,滑落脸颊。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生即是死,死即是生……哦弥陀佛……” 石易平不禁冷笑:“你这个做母亲的,心够狠。既然你不肯说,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再次举剑,朝着程恋水的心口刺了过去。就在剑梢快要插入的瞬间,一道金光倏地向他飞来,飞入了他左边的眼眶里。 石易平当即扔下手中剑,捂住眼睛,痛得死去活来。 一半脸全被鲜血覆盖,另一半脸则狰狞地转向柳三三:“臭丫头!你居然暗算我!” 刺中他眼眶的,正是关魈给柳三三的那把龙形刀。 三小姐虽没什么内力,但丢包子的手法可谓一扔一个准。加之那龙形刀自身又轻薄,只稍稍一使劲,便可飞出好远。柳三三耍得就更为顺手了。 第117页 但暗器只有一件,敌人却有好几个。柳三三不禁有些后悔,当初怎么没有向关魈多要几把。 “臭丫头,看我不挖了你的眼睛!” 石易平怒喝着起剑刺向柳三三,将她逼至墙角。 千钧一髮之际,屋外那久立不动的白影忽地飘了进来,反手一拨,将石易平的剑打落在地。脚下轻功略施,旋即又点了其余几个手下的穴道。 他的动作柔软连贯,看不出丝毫力道,却在转瞬间扭转了局势。末了,如同一片桃花瓣般,轻盈盈地落在柳三三身前,对着尚未完全醒过神来的石易平笑了笑:“石大人, 唐某的人,你也敢打?” 听似轻松的口气里,却透着深深杀意。 石易平不由停下手,不甘地剜了柳三三一眼:“臭丫头,这回算你走运!” 他忽地转身,一脚踢翻观世音像,抓住辰妃的肩膀狠狠道:“我倒要看看,今天还有哪个菩萨能救得了你!” 边说,边提起了辰妃。却发觉她的身子又沉又软,随时要滑落下去的样子。脑袋耷拉,双眼紧闭,嘴角边挂着一抹鲜血,以及一丝解脱般的笑。 再一看,辰妃的腹部竟不知何时已插上了一柄短刃! “贱人!竟然自寻短见!”石易平大怒,将她重重抛出了门外。 尸体轰然落地的同时,响起了程恋水唿天抢地的哭嚎。 柳三三倚着墙,浑身颤抖。那哭声,如同来自自己内心深处的一般,将她好不容易封存起来的丧亲之痛全都唿唤了出来。 她也想哭,可泪水却早已被熬干了般,一滴也流不出来。 个中感觉,真是比死还要难受。 唐英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柔声道:“别怕,有我在……不会让你有事的。” 他只当她是因为害怕,才会如此神态反常。 柳三三惘然地看着前方。当眼神落在被踢碎的观音像上时,突然用力推开了唐英。 木然走上前,凝视着满地碎屑,幽幽笑了起来。 “你们不是要找宝藏吗?——我现在就带你们去。” 潮湿。 关魈恢復知觉后的第一个感觉便是潮湿。 这潮湿不仅来自于他的身体,还来自于他所在的这个地方。 身下是遍地的金银珍珠,玛瑙珊瑚,还有更多稀奇古怪前所未见的宝物。 但这情景对关魈而言,实在是再熟悉不过了。 “埋金洞?”他忍着浑身酸痛坐起,惊诧地四下张望了番后,再次确定此处就是他从小睡到大的埋金洞无疑! 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之时,洞内传来了一个苍劲的声音—— “魈儿,你醒了。” 说话的人站在角落,穿着棹公的衣服,脸上却带了一张鬼面具! 关魈勐地一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甚至觉得,自己仍在梦中。 但这不是梦。 他真真切切地看见“鬼面人”缓缓摘下了面具。面具后的那张脸,既熟悉又陌生。 剑眉星眸,气宇轩昂。脸上五官几乎与自己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 唯一不同的是,鬓间多了几挑关魈所没有的白髮。 那人从青铜大鼎后走了出来,扬眉道:“——怎么?见到爹,你就这个反应?” 关魈握紧了双拳,咬牙:“原来你……一直都躲在这儿?” 关执烈一掌拍在大鼎上:“什么躲!你老爹我需要躲吗!” 关魈也怒:“不躲,那也是偷偷摸摸做了多年的缩头乌龟!” 关执烈又是一掌,将那大鼎生生拍裂出一条缝来,骂道:“本寨主是缩头乌龟?那你就是龟儿子!” 关魈毫不示弱,唰的抽刀,将某棵倒霉的珊瑚树一噼为二:“现在西风寨的寨主可是本少!” 关执烈也嗖地从背后抽出一把大刀来:“老爹还没死,你就想篡位了?今日我们就比个高下!来,放马!” 关魈却将雁翅刀往地上一扔:“刀法是你教,和你比刀不划算!” 他纵身飞起,落在一排兵器架前,随手抽了一件—— “我们比——” 回头一望,心里立刻大骂:逊!居然抽了根自己最不擅长的红缨枪! 但枪已在手,也只好硬着头皮上:“——我们比枪!” 关执烈嘿嘿一笑:“比就比,看看你小子这几年来有没有长进。” 洞内立刻绽开枪花无数, 噼里啪啦的一阵你刺我挑后,谁也没有碰着谁,倒是将周围几件大小宝贝砸碎了不少。 “逊!你个败家子!一来就破老爹的财!”关执烈一边骂,一边挑抢划圈,将关魈刺来的枪法化解了开。 关魈毫不示弱,抡起红缨,重又攻去:“ 你才逊!就这么点破玩意儿,有什么好心疼的!” 这一个败家的儿子,一个小气的老爹,一个比一个打得热火朝天,竟然谁也没有注意到,在某个青瓷花瓶后面还战战兢兢地躲着一个圆圆胖胖的身影。 油光光的脑袋上满是汗,擦都不敢擦。生怕弄出些动静,惹恼了那二人。 直到关魈一枪将那花瓶刺了个粉粹后,他才傻傻乐乐地对着二人招了招手:“老大,老寨主。你们继续——继续!” 第118页 “站住!”关魈反而不打了,枪头一转,堵住了他的去路。 “——胖头二!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下)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黑暗中的某处,石易平同样问道。 他不明白,他们已找到了藏在观世音像里的藏宝图,并按照图上所示来到了这,为何眼前只有一间空荡荡的石室? “照地图上所画,这里明明应该就是宝藏所在。”唐英也觉奇怪,上前摸着石壁道“——难道暗藏了什么机关?” 石易平立刻对手下使了个眼色。一干人等迫不及待地四下搜寻起来,似乎只要穿过石壁,就能到达梦寐许久了的藏宝之处。他甚至可以想像,在那石壁后面一派金壁辉煌的景象。 只有柳三三一人,蹲在石室外的暗道里冷眼旁观着。身边的程恋水因失血过多而脸色煞白,无力地倚靠在墙上。 “三姐姐……我们会不会死?”她虚弱地喘着气,这一路走来,若不是有柳三三搀扶,恐怕中途已无数次地晕死在了密道里。 柳三三一边替她包扎伤口,一边安慰道:“不会。我不会让你死的。”她暗中瞥了眼前方忙碌着的众人,低声又道,“待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要和我呆在一起,知不知道?” 程恋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三姐姐,这里真的有宝藏吗?为何我娘却说没有?为何她宁愿死,都不愿说出宝藏的下落?她……她真的好傻……” 说着说着,又忍不住嘤嘤抽泣起来。 “哭什么哭!再哭我就送你去见你娘!”石易平一肚子怨气正愁着无处发泄,听到程恋水的哭声,立即抽剑向她冲去。 “你想做什么?”柳三三挺身相挡,眼里的光如冰锥般刺人心骨。 石易平忽然笑了起来,也不去管程恋水了,而是将柳三三连拽带拖拉进了石室。一把将她甩在石壁前,狠狠道:“你不是一向聪明过人吗?不会看不出其中奥秘吧?” 柳三三头髮微散,倔强的目光扫向众人。最后定在了正看着自己的唐英的脸上。 “……我们的路……已经走到尽头了……” 她道。 幽幽的语气,听在唐英耳里,总觉弦外有音。 “三三,你还知道些什么,最好全都告诉我们。”唐英锁眉道。 石易平就没这么客气了:“臭丫头!你若不想你的恋水妹妹有事的话,就乖乖帮我们找到宝藏的入口!” 柳三三冷笑一声。挽起袖子,沿着石墙从下至上,由左往右的轻轻敲打起来。一圈下来后,手背上竟也磨出了血来。 唐英看着心疼:“三三,你这是做什么?” “帮你们找宝藏啊。”柳三三蔑然瞥了他一眼,将耳朵贴在石墙的正中央,又反反覆覆地轻叩了几下。 随后,用扇柄在那个地方画了一个圆圈:“——就是这里了。” 石易平不解:“然后呢?” 柳三三道:“这里有机关。你打一拳试试。” 石易平犹豫了一下,随即招来一个手下,命令道:“你,照她说的做!” 那人于是出了第一拳。没有动静。 又打了第二下,还是没有动静。 石易平不耐烦地推开他,亲自披挂上阵。 一拳下去,石壁中央顿时深深凹陷了一块。接着,便感到脚底剧烈震颤起来,轰鸣声不绝于耳。 但那石壁依旧完好无损地立在那儿。只是从凹陷处缓缓溢出些清洌的水流来。 然而这细细的水流立刻就变成了巨大的水柱,从石室的四面八方喷涌而出。 “臭丫头!你耍花样!?” 石易平大惊失色,回头一看,柳三三竟早已退回到了石室外的暗道里。 他飞身也想出去,却在离出口仅几步之遥的时候,被一道水柱重重冲撞到了地上。紧接着,又听见“轰”的一声——从他的头顶上方坠下一面石墙,将暗道与石室死死地分隔了开。 也堵住了他唯一的退路。 石室内顿时响起一片悽厉的哀号唿叫,伴随着湍急的水声,以及刺耳的轰鸣声。 而这所有的声响,又几乎是在一瞬间被黑暗与水流全部吞没。 死寂,再次笼罩了过来。 柳三三惊魂未定地嘘了口气,还没来得及转身,便听见身后程恋水失声喊叫道:“放开我!三姐姐——救我!” 柳三三勐一回头——竟是唐英!不知何时也跟了出来。 身背古琴,正挟持着程恋水,站在幽黑暗道里,面色阴霾地望着她。 “你早就知道那藏宝图是假的,对不对?” 柳三三道:“不错。” 辰妃一心向佛,怎可能将真的藏宝图藏在菩萨像里?这只是她在临死前设的最后一个局——专门设给那些为了宝藏而不惜打碎佛像,心中只有贪慾却无善念的人——她要他们一个个自己走向坟墓! 唐英突然笑了起来。苦苦涩涩,更像是哭。 “如今我还活着,你是不是很失望?” 第119页 柳三三捏着扇柄,咬唇道:“你把恋水妹妹放了。这是你我之间的恩怨,与她无关。” “放了她?我为何要放了仇人的女儿!”他紧紧扼住程恋水的喉咙,对她说道,“你以为你娘真是菩萨心肠吗?她欺君枉上,为了一己之私,根本就没有救太子!而是将他放在一个竹篮里,丢在了秦淮河岸!” “她带着逃跑的,是自己刚生下来的一个女婴!”唐英一把揪住程恋水的头髮,恨恨道,“若不是你娘,我也不至于流落民间这么多年——或许此刻,我早就座在龙椅之上了!如今我只是想要要回本该属于我的一切,有何不对了!” 程恋水摇头哭道:“不会的,我娘不会是这种人……” “你不信也得信。今日既然无法找到宝藏,就只能拿你的命作偿还了。” 唐英沉吟了一声。见她不停地抽泣,眼神忽又变得阴柔起来,像哄孩子似的捏住她的下巴,柔声道:“嘘……别哭了。你很快就可以和家人团聚,不是很好吗?” 说完,抬起手掌便要朝她的天灵盖拍去。 “等一下!”柳三三急急喝住他,“你若真是当年的太子的话,就看一下恋水妹妹的脖子后面,是不是有着与你一样的标记!” 唐英犹豫地停手,撩起程恋水肩后的发一看,倏地变了脸色。 “……怎么……怎么会是这样……?!” 柳三三道:“辰妃不是丢下你不管。而是拿了自己的女儿,做了你的替身。” “什么意思?” 柳三三道:“你再看看恋水妹妹的身上,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唐英一把将程恋水身上的衣物拉扯殆尽,一下子怔在了原地。 只见那细腻光洁的身体上,有着不下十几处刀伤,且处处致命!看那疤痕的颜色,应该都是她很小的时候所受的伤。 程恋水颤抖着掩着胸口,羞耻的眼泪入雨珠般落下。 “从皇宫一路逃到西风镇,这些伤,都是恋水妹妹替你遭受的。”柳三三感嘆道,“流落民间,总比被人追杀丢了性命的好。不是吗?” 她无法想像当时那个小小的婴儿是如何活下来的。但生命有时候就是这么的顽强。 就像此刻的自己——尽管不知道还能活多久,但她还是想要活着走出这条暗道。并且从未如此强烈地想要活下去! 因为知道外面仍有一个人在等他。或许此刻正站在桃林的河岸边,因为找不到她而抓狂地用刀砍着树。 一定是这样的——他又傻又呆,发起火来,也就知道拿树来出气。 柳三三想到这儿,情不自禁地弯起了嘴角。 也就在这时,暗道里传来一阵淅淅沥沥的水流声。水声渐渐变大变急,等到几人回过神来时,脚下已是湿漉漉的一片了。 “糟了,水漫过来了!” 唐英伸手想要抓住柳三三,带着她往暗道外奔去。可连汗毛都没有触到,就被一阵地动山摇给震出老远。 地底下,好像是潜伏了一条沉睡了万年的巨龙般。此刻正慢慢地甦醒着,舒展着肢体,将整条暗道拱得七翘八裂,碎石横飞。 暗道要坍塌了! 柳三三暗叫道。 她连忙扶起程恋水,两人紧紧贴着石壁,如履薄冰地向前摸索着行走。但脚下的地缝却越裂越多,越裂越宽,如同一只张着巨口的怪物,随时都会将她们吞噬进深渊里。 走了没几步,便连能站的地方也几乎找不到了。 柳三三不得不停下。看见对面的唐英与自己一样,像困兽般举步维艰。 难道真的就只有坐以待毙了吗? 柳三三心下突地涌起一股怆凉。 她想起关魈——没想到桃林一别,竟成了永诀。 早知如此,就不该对他说出那些狠心的话。 “本少对你而言,究竟算什么?” 那日他这么问她。 算什么呢? 算是她的一切,也不为过。 但这话,却再也没机会亲口告诉他了。 柳三三闭上了眼,默默咬唇。忽又记起当日在天下第一庄外的那个拥抱。 他托起她的下巴,怜惜地揉着她那被咬的出血的双唇。 坏笑着道:“再咬?再咬本少可真的要亲你了。” 他的鼻息,好似还在身边。令人怀念的想要痛哭。 柳三三终于忍不住,眼泪扑簌扑簌掉了下来。 泪眼朦胧中,似乎又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鬍子拉碴,垂下的黑髮隐隐约约遮盖了左颊上的刀疤。 他的神情焦急,冲着自己喊道:“——臭书生!快把手给我!” 柳三三勐一回神,才发现眼前的并不是什么幻象,而是真真实实的关魈! 他俯着身子,在暗道顶部的石壁上砸了一个小洞,正伸着手要拉她上去。 “还愣着做什么!快把手给我啊!” 那小洞开的很小,关魈钻不下来,只能在上面干着急。 “——先救恋水妹妹!” 柳三三朝他喊道。一边在极为侷促的空间里挪开一小步,好让程恋水过去。 第120页 但这一小步却几乎要了她的命。脚底一滑,差点没有掉进地缝里。 “臭书生!你这个笨蛋!别乱动啊!!!”关魈惊得心都快跳出了喉眼,连忙抓住程恋水将她拉了上去。 回头再找柳三三时,却怎么也找不着了。 “臭书生!臭书生你在哪里?!!” 他绝望地对着暗道里大叫道。回应他的,却只有一浪高过一浪的崩塌声。 最后,一阵菸灰随着暗道的彻底覆灭勐扑进了关魈的嘴里。 他怔怔地坐倒在地上,坐倒在埋金洞里无数的金银珠宝上,落下了有生以来的第一滴泪。 尾声:一个不是结局的结局(上) 西域。天山。 万里雪封,连天空似也结成了冰,随时都要从头顶砸下来。 在这个季节,这个地方,是绝对不会有人或动物的踪迹的。但今日,茫茫雪山颠上,却站着一个人。 锦衣束髮,袍角上所绣着的金线大雁,迎风翻舞,几欲展翅飞出。 他的手里握着一把九环金刀,刀的一头铮然插在雪里。 雪有多深,他的刀便插的有多深。 天山上的雪,从清晨开始下到黄昏。落在那人的肩上,越积越厚,远远望去,就像是一座小小的山峰。 巍然不动。 直到一条比白雪还要白的影子从远山飞来,飘然落在他面前时,“山峰”才终于动了一动。 他手中的刀像闪电般,极快地抵住了白影的喉咙。抖落满肩沉雪。 黑髮纷乱地拂过脸颊,忽隐忽现出一道三寸长的刀疤。但奇怪的是,这刀疤长在他的脸上,丝毫也不令人觉得丑陋。反倒衬显出一份难得的沧桑。 “臭书生呢?为何不来见本少?”他问。 白影既不躲也不反击,只笑了笑道:“两年未见,关少的刀,可是比从前更快了呢。” “废话少说!本少再问你一遍,臭书生人呢?” 白影依旧是笑,那笑容几乎可以将整座冰山融化。他反问道:“一年前在荆州的时候,唐某是如何对你说的?” 关魈目光如磐石,恨不得将对方压死:“你说,臭书生不想见本少……” 唐英点点头:“这就对了。今日唐某还是这相同的一句话。” “本少不信!你叫她当面同本少说清楚!” 关魈握刀的手不住颤抖。记忆又飞回到两年前“桃源”崩陷后不久…… 那时,他痛不欲生地将自己埋在金洞里,绝食近月,几乎就想死了算了。奄奄一息之际,胖头二却带来了一件他做梦都不曾想到的东西—— 一柄玉雕摺扇。 扇面上有他亲手画的包子,扇骨处残留着他亲自修补的裂纹。 关魈一看到它,便什么都明白了。 她果然没死! 他就知道,臭书生聪明绝顶,无论身处何种绝境,都会想方设法活下去的。 关魈强抑住心中激动,问道:“她现在人在哪里?” 胖头二沉默了半晌,道:“柳姑娘只说——一年后,荆州相见。” 但这约定关魈并没有遵守。别说一年,就连半日他都等不得。 那日,他囫囵吞下几大碗粥后,便匆匆跨上马鞍,奔出了西风寨。 但他却没能在西风镇上找到想要找的人。 失望夹杂着期许,他立誓,不找到她,便再也不回去! 于是,古道西风瘦马的在一年间踏遍了大半个中原。直到约定之日,风尘僕僕地去赴了荆州之约。 谁料等来的,竟是唐英。以及一句足以将他再次打入阿鼻地狱的—— “她不想见你。” 那夜,关魈喝了平生最多的酒。 那夜,关魈喝的也是平生最清醒的酒。 也许当一个人越是想醉的时候,反而越是不容易醉。 再后来,关魈又花了一年的时间追着唐英跑遍了另半个中原。直到来到西域,来到了天山之巅—— “……她不会来的。”唐英摸了摸背在身后的古琴,悠悠看着关魈道,“……还有,她要我转告你,叫你忘了她,别再找她了。” 关魈神色里布满乌云:“本少不信!你一定是将臭书生藏了起来!今天若不把她交出来,本少就叫你脑袋搬家!” 唐英苦笑:“人不在我这。唐某的脑袋本就是捡来的,关少想要的话就搬走好了。” 说完,竟眼睛一闭,摆出一副任凭宰割的模样。 “好!今日旧愁新恨,本少全都跟你算了!” 关魈二话不说,挥刀狠狠噼了下去。 这一刻,他已等了很久。 但雁翅刀却在半空中突然停了下来。 准确来讲,是被另一把亮晃晃的大刀给生生截下,撞飞在了雪地里。 那把刀的刀背上雕着一条盘龙,对关魈而言,实在再熟悉不过了。 雪山上,多了一个身披狐皮裘衣的人,一边搓手哈气,一边骂道:“逊,什么鬼天气,真是冻死你老爹我了!” 说完,轻轻一顿地,像只大鹏般飞了过来,落在关魈身边。 “魈儿,别胡闹了。快跟老爹回去,这里哪是人呆的地方?” 第121页 关魈瞪大双眼,怒道:“谁胡闹了!本少今日要宰人,你到底帮外人,还是帮你儿子?!” 关执烈不停地搓着手,为难道:“他也不算外人……先帝当年曾嘱託过我,要好好保护辰妃与太子的。如今辰妃已死,你老爹我已经失信于人了,你若再杀了太子,岂不是更加陷老爹我于不仁不义吗?” 关魈哪里管这些个陈年旧事,足尖挑 起横在雪里的雁翅刀,恨道:“狗屁太子!本少只知道他是个阴险的淫贼!” 唐英突然笑了笑:“关将军,你的好意唐某心领。以前唐某为了一己之欲,确实做了许多不齿之事,还间接害死了当年的救命恩人……”他想到辰妃,不禁黯然,“……被陷桃源暗道里的那几日,唐某便已想明白了。这世上的恩怨是非,孰真孰假,不过都是一场浮云罢了。” 他口中的“关将军”,便是当年名震朝野的‘金刀边将’关执烈。也就是后来奉先帝遗命,守护‘桃源’的鬼面人。 至于他又是如何落草为寇,做了‘西风寨’寨主的,那又是另段故事了。 关执烈听到这里,欣慰地点了点头:“太子能想通就好。 若不嫌弃,不如随我们一起回西风寨,以后大家都是一家人,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这一提议,关魈第一个反对。 要他和唐英做“一家人”?那还不如直接杀了他来的痛快! 唐英也不愿意,摇头道:“唐某还有未了之事。” 他瞥向关魈,又道:“关少,三三真的没有和唐某在一起。当时我们死里逃生后没两日她便走了,只在临行前请求我在一年后去趟荆州,向一个人转告一句话。她还说,若之后那个人继续穷追不捨的话,便告诉他——‘忘了她,别再找她了’。” 天山上的雪很冷,风也很冷。唐英的一席话,却比这风雪还要冷上几千几万倍。 简直冻到了关魈心里。 他颤着牙齿,举刀指向唐英:“本少不信!臭书生若真的不想见本少,为何还要托老二将玉雕摺扇给我,定下这一年之约?” 唐英道:“关少还是不明白吗?” “明白什么?” 关魈的确不明白,但隐隐间已觉出些不对劲。 唐英凝眉嘆了口气,背过身面对皑皑山峦,沉默不语。 关魈要找的人,又何尝不是他想要找的呢? 两年来,关魈去过的地方他都去过,甚至还要多。但柳三三就像是人间蒸发了般,毫无音讯。 难道她真的…… 唐英不敢往下想。却又无时无刻不得不想。 两年……她在两年前便计划好了所有。如此处心积虑,却都只为了一个人…… 唐英忍不住回头又看了关魈一眼。眼里满是嫉羡。 “不明白也好。她本来就不想让你明白……”他幽幽道,“关少总有一天会明白,不明白有时候也是件好事。” 关魈微微一怔:“本少只明白一件事——那就是要你的命!” 唐英蹙眉: “唐某想再多要一年,也不行吗?” 关魈冷冷一哼。手里的雁翅刀早就斩破寒风,砍了过去。但这一刀,却砍得极为软弱。 不痛不痒地落在了唐英背后的古琴上。 只听“嘣”的一声脆响,琴身一噼为二,从里面掉出一卷黄绸布来。 关执烈捡起一看,两眼顿时大放光彩:“原来真正的藏宝图就藏在辰妃的琴里!儿子,这下咱们可发达了!” 还没高兴多久,关魈便气吼吼地一掌拍在他手臂上,将黄绸捲轴震到了半空中,又挥刀将之砍成无数碎布。冷冷对唐英道:“一个宝藏换你一年的性命,算是便宜你了!” 他收刀入鞘,瞪了眼下巴都快惊得掉下来的关执烈,身形如飞地下了山。 关执烈望着儿子被风雪覆盖的背影,又望了望四处飘散的黄绸碎布,欲哭无泪:“败家子!果然是个败家子!” 唐英却道:“这样也好,就让宝藏的秘密永远埋在这里……” 关执烈皱了皱眉:“柳姑娘的秘密,却不知还能瞒多久。” 唐英默然了片刻,道:“当时她说,三年后她若还活着,便会上天山来找我。如果到时候仍不见她的话,那就是……”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关执烈已然明白了所有——原来唐英向关魈要来这一年,就是想要守在这天山之上。 风雪里,漫漫散开他的一声嘆息:“……只怕她对太子你说的话,也都是半真半假……” 寒风唿啸,马蹄声声。一轮圆月似在千里之外,又似近在眼前。 西风镇里的元宵夜,浮灯流彩,人潮熙攘,一如既往的热闹非凡。 镇口的老榆树下,静静站着一个人影。时不时踢踢脚下残雪,耍耍手里的榆树枝,似乎是在等什么人。 “师兄!师兄!” 忽然,从不远处奔来一个小丫头,灵动的大眼睛扑闪扑闪。 她怀抱着一大堆油纸,跌跌撞撞地冲到榆树下,伸手一递,甜甜地笑道:“‘王记’的猪油火鸡包!按照师兄吩咐的,全买了。” 第122页 “哦?”她那师兄也不多说什么,只抬起榆树枝轻轻敲了下她的脑袋,“以后偷吃,要记得擦嘴。” 语气虽然冰冰的,却丝毫没有责怪的意思,反倒全是疼爱。 小丫头急忙将嘴角的猪油抹了个干净,红着脸道:“师兄都还没跟朱儿说,买那么多包子到底要用来做什么嘛?” 榆树枝一下又一下地拍在那人的掌心。薄唇勾起一抹清凉的笑:“——试药。” 尾声:一个不是结局的结局(下) 西风藏山魈,春来笑杀人。 今年开春,西风寨的山匪们不杀人。 非但不杀人,而且还要办一场轰轰烈烈的喜事。因为成亲的不是别人,正是他们现任山寨寨主。 日头一落,寨子里便生烟点火,杀猪宰羊。一帮男人赤膊上阵,在雪地里忙得不亦乐乎。 关魈坐在红红的喜字下,望着屋外愣愣发呆。手中的酒壶倾斜,浊酒滴尽在地上,他都没有发觉。 自下了天山之后,他在关外辗转又一年,依旧是毫无所获。本不想回来的,但却为了今日的这场婚事,不得不回来。 最重要的是,他心里一直有一个问题,阴魂不散地萦绕了他三年。想问,却不敢问。但今天,他决定无论如何都得弄个明白。 关魈勐地举起酒壶往嘴里灌去,才发现早已空空如也。不由气愤地将空壶一摔,恰好落在正往屋内走来的胖头二的脚跟处。 “老大,你怎么还在这儿一个人喝闷酒?”胖头二摸摸脑袋,“弟兄们都准备的差不多了,就差你了。” 他说话的时候,关魈一直看着他。那眼神不知为何,直看得胖头二心悸连连。 “你是不是本少最好的兄弟?”关魈突然问道。 胖头二想也不想道:“当然是了。” “最好的兄弟之间,是不是不该有任何秘密?” “没错啊。” 关魈重重地将玉雕摺扇往桌上一放,质问道: “那本少问你,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胖头二一愣,眼神粗粗掠过扇子,心虚地低下了头:“什么……怎么回事?” “你和臭书生……是不是瞒着本少什么?” 胖头二紧皱起眉,忽又摇头忽又嘆气:“老大,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关魈怒了,他最恨的就是别人说话婆婆妈妈。 雁翅刀“嗖”的一下拔了出来,一刀砍掉桌子的一角:“也就是有了!快说,到底是何事?” 胖头二沉沉道:“老大,你难道忘了,柳姑娘她当年……身中奇毒……” 关魈勐地一震,握刀的手顿时僵了住。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却又害怕承认。 “她既然定下一年之约,自然是有把握解毒的。” 胖头二摇头道:“她没有。她是不想你为了她再折磨自己,所以才……” “当——” 话没说话,关魈的刀便掉落在了地上。 “所以才骗我……她不仅让你来骗我,还让唐英来骗我……” 他缓缓走到门口,一拳狠狠打在门背上:“全世界的人都知道,偏偏却要瞒着本少!柳三三,你真是可以!” “老大!你不能怪柳姑娘,她一片苦心,全是为了你。” 关魈的背嵴微微颤抖,强忍道:“……三年……这三年,原来本少都只是在追着一个永远都追不回来的幻影……” 胖头二默然。 他知道此刻,任何安慰皆是多余。 屋内一片死寂,只有烛火燃烧的声音。直到外面传来的一阵敲锣打鼓声,搅乱了二人间的沉闷。 喧嚣声中,夹杂了弟兄们的嬉笑。 “——升堂啦升堂啦!老大,你还不快点上座?”麻子敲着锣鼓,嘻嘻哈哈地冲着关魈喊道。 他身边的独眼立刻赏了他一脚:“升个屁堂!是拜堂!” 骂完,转头冲着屋内也叫嚣起来:“新娘子都出来了,新郎倌怎么还躲在屋里头呢?一大男人,羞不羞哇!” 关魈幽然抬眼望去,果然看见一个纤细的身影,裹着红装,披着红盖头,娇羞羞地被簇拥到了门口。 他拔腿要走。胖头二立刻叫住他:“老大,你要去哪里?” “本少想一个人,好好静一静。” 关魈顿了顿,回头又道,“你放心,本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随随便便就做傻事的。” 胖头二不停地擦汗:“你走了……那……那这婚事怎么办?” 关魈心不在焉道:“你随便找个弟兄吧。老五老七什么的,实在不行,就拿关公像也行。” “啊!?”胖头二的嘴巴已张得不能再大了。 只不过还没轮到他反驳,便已有人替他打抱不平—— “你们这喜事到底还办不办?亏我师兄还特意买了贺礼,叫我送来给新郎倌呢。” 说话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小丫头,正提着个篮子,朝众人走来。 胖头二首先迎了上去,客气地行了个礼:“敢问你家师兄是哪位?” 第123页 小丫头大眼睛一眨一眨,像两颗明亮的星星:“师兄说了,是你们的故友。” “故友?” 小丫头点点头,将篮子塞了过去:“诺,这是师兄送给新郎倌的!” 胖头二打开一看,不由愣了愣:“……这是……” “王记的猪油火鸡包啊。”小丫头挤挤眼,“师兄说了,新郎倌最爱吃这个的。” 胖头二自然知道这是包子。他弄不明白的是,竟然会有人拿包子作为喜礼。 愣住的不光是胖头二,还有始终在旁边沉默不语的关魈。 但他很快便回过神来,一下子跳到那小丫头的面前,方才还死灰般的脸上立即又燃起了炙热的火光:“你师兄……是不是这么高,这么瘦?” 他语无伦次,两手胡乱比划着名:“还有……是不是眼睛圆圆的,鼻子圆圆的,脸也圆圆的?” 小丫头被他吓了一跳,不知所措地节节后退。 关魈急了,咬了咬牙:“本少就问你,你师兄,是不是长得像只包子?” “噗——”这回,小丫头不再怕了,而是笑抽到肚痛,“……包子……这么 一说,还真是像哦!” 关魈却笑不出来:“你师兄人现在在哪里?” 小丫头一本正经地挺起了胸:“师兄说了——‘从哪里来,便往哪里去’。” 关魈的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他毫不犹豫地冲到了马前,却忽然觉得衣角被什么东西牵了住。回头一看,竟然是新娘子——头上的红盖头已被掀开,露出一张精緻淡雅的面容。纤纤玉指紧抓住关魈不放—— “关大哥,我也去!” 关魈犹豫了片刻:“恋水妹妹,你放心,本少一定会带她回来见你的!” 他不再多说,而是翻身上马,朝着山下飞奔而去。 眼前,是一望无际的黑暗。但关魈此刻的心里,却充满了光明。这光,比今夜的月光还要明亮,还要温柔。 当马在西风镇镇口停住时,当他看见站在老榆树下的那个身影时,他只觉得自己几近窒息,连心脏都快要停止了跳动。 他想奔过去,却发觉怎么也动不了。只能僵僵地坐在马上,呆呆地看着前方。 直到树下那个青色身影一边拍着榆树枝,一边漫不经心地迴转过身—— 看见关魈时,眼神似乎被冻住了般,但随即又像是骤融的一潭春水,晕开一层温柔如水的光芒。 令得夜空中的圆月都黯然失色。 也令得关魈像着了魔般,不由自主地走到了她跟前。 “……你……”他浑身燥热得咽了口口水,勉强挤出一个字来。 “我怎么了?”眼前的人儿依旧一身青衫,书生打扮。眉宇间,一如既往地清傲。 那眼神看得关魈一阵狂乱,竟不知说什么才好。 “……我……” “你又怎么了?”冷眉儿一挑,小嘴微微撅起。眼里透出些许急切之情。 关魈真是比她还急,暗骂一声“逊”后,一把将她搂进了怀里。 他不想再说话,说什么也无所谓了。 分隔天涯的三年,生离死别的相思,要如何才能诉说的尽? 他只要她现在在他怀里就好。哪怕是一场梦也好。 但这并不是梦。 他可以清楚地感受到怀中人儿的颤慄。 “你抱痛我了。”她轻轻挣扎了下。 关魈不松手,反而抱得更紧。 他眷恋地贴着她的发,闻着她的气息:“不抱紧你,你又要熘走了。” 柳三三抿唇,酸酸道:“你不去抱你的新娘子,就不怕她也熘走吗?” 关魈讪讪笑道:“本少的新娘子,不正抱在怀里吗?” 柳三三哼了一声:“你少装蒜。江湖上谁不知道,今日是你西风寨大寨主成婚之日。” 关魈愣了愣,表情怪异地看了她许久,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原来……你是在吃醋?” 柳三三脸勐地一红,声音却依旧冰冷冰冷:“我情愿吃毒药,也不会吃你的醋。” 一边说,一边使劲想要挣脱他。 关魈急忙将她拽了回来,柔声道:“你怎么还是像从前一样,硬得像块石头。” 柳三三不觉鼻子一酸:“是。我是石头,她是热乎乎的包子,你怎么不快些吃了她,等凉了只怕也会变成像我这样硬邦邦的石头了。” 关魈简直哭笑不得,望着怀中人横醋乱飞的模样,觉得有趣极了。 忍不住故意逗她道:“……唔,倒也是。像程姑娘那么贤良淑德,温柔听话的女子,实在是符合本少的口味。不吃——太可惜!” 三小姐这回不止鼻子酸,几乎连眼泪都快要掉了出来。 当初是自己要撮合程恋水与关魈的,如今可好,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机关算尽反误了卿卿性命。 她咬唇,委屈又憋闷得说不出话。那楚楚可怜的模样,看得关魈再也不忍心装下去了。 第124页 怕如果再不说实话,她真的会熘走。 “笨蛋臭书生。”关魈微微一嘆,他总算明白,无论再怎么聪明的女人,到了这种时候,都会变得很笨。 但却笨得那么可爱,教人情不自禁地想要去疼惜。 他揉着她的香肩,轻声道:“本少就爱啃硬石头,你信不信?” “不信!”柳三三将脸埋在他的怀里,赌气道。 关魈道:“ 那如果本少告诉你——本少为了找你,已经三年没回寨。寨主的位置早就交由老二打理。所以今夜成亲的,不是本少,而是胖头二。本少这次回来,也只是为了做他的证婚人——你信不信?” 柳三三的脸依旧低埋,但这回却没再回嘴。 关魈只当她还在生气,皱了皱眉又道:“你看你,三年来将本少耍得头头转,如今不过同你开个小小的玩笑,你就气成这样。真是该好好罚你!” 柳三三沉默了许久,终于支吾道:“……随你罚好了……” 关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真的?” 柳三三脸通红:“……嗯。” 关魈欣喜若狂地托起她的下巴,望着那对朱唇,心里满是荡漾:“那本少先要罚你,这里——” 他俯身,迫不及待地就想亲上去。没想到柳三三却在此刻勐地大叫了一声—— “糟糕!” “怎么了?”关魈挑眉,颇有些扫兴。 “包子……我以为新郎倌是你,在包子里下了药。” 关魈嘴角一抽:“——药?什么药?” “泻药。” 三小姐拍着手中树枝,想了想又道,“其实也没什么,泻个三两天就好。” 关魈这回是浑身都在抽了——眼前的这个女人,真是这世上最可怕的动物…… “臭书生……” “嗯?” “我们这两日还是别回去了。” “哦?” “就当他们自己吃坏了肚子……反正这帮小兔崽子也常干这事。” “……” “臭书生?” “嗯?” “你知不知道,本少现在最想带你去的,是什么地方?” “什么地方?” “——洞房。” “嗖——” 烟火飞腾的声音,将两人的呢喃细语淹没。 璀璨的火光不仅照亮了夜空,也照亮了有情人的心。 榆树下拥抱着的人儿,早已融为了一体。 如初遇时,相同的季节,相同的地点。 但这故事并没有结束,也永远不会结束。 因为春天才真正开始。 冬去天涯路,春来笑西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