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情寄相思》 第1章 重生之归来 某处昏暗寂静的宫殿。 一位玄衣男子目光痴缠的盯着手中光团,半边侧脸隐于黑暗,半敷于脸上的金色面具闪耀着刺眼金光,似在昭示主人心中悸动。 露于空气的那小半张脸异常惨白,许久未曾牵动的嘴角陡然勾勒出僵硬却癫狂的笑,疯癫又邪性。 丝毫不顾及还在滴着血的伤口和满身伤痕。 良久,赤红的眼眶露出几分难耐的亲昵,像面对的是他情人的脸庞。半晌,喃喃自语:“月长老,我来见你了……” 忽而手中光团的光愈来愈盛,在白光散漫中,男子低头浅笑,眸中满是温柔。眼中的泪也终于逃离眼眶的束缚在下颚处成滴落下。 …… 红日终于逃离黑暗链锁,不顾一切奔向苍穹,普照万众生灵。 “舟行兄醒醒,快醒醒啊!”枝梧紧皱眉头轻拍着人。 感触到脸上的温热,魏修远眼睫颤了颤,沉重的眼帘缓缓掀开。 在晨光的一片耀金中,入目便是一位身着佛手色衣裳的人影在眼前晃动。 光线明明灭灭,视线朦胧模糊,浑身无力,脑子也昏昏沉沉的。 有种大醉后的头疼不适。 这是在哪儿…… 魏修远几经挣扎,浮沉不定的感觉才渐渐散去。 须臾,他觉得状况好了些,蓄力从床上曲臂撑坐起来,下意识按着抽痛的额角,顺便把眼前那双不停晃动惹他心烦的手打落。 “贺枝梧,把你的手拿开。”声音有气无力,虚弱十足,干涩又沙哑。 随着视线的重叠,他自然是能清晰的看清眼前人,望着眼前这过分稚嫩讨喜的面容,魏修远愣了愣。 这次真的回来了?成功的溯洄了? 那么月长老…… 枝梧递过来一杯水:“你赶紧先喝杯水,润润嗓子吧。” 魏修远随手接过饮下,有了水的滋润嗓子刀割似的疼缓解了些。 没等他说什么,枝梧歪着头盯着他瞧,拿出别在腰间的折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打手心,眉头紧皱开始嘟嘟囔囔:“泡个水,吹个风,都能把你弄成这样,舟行兄,你这身子可要好好练练呐!” 魏修远眸光微闪,端正坐直,道:“枝梧,我又干什么了?” 利用溯洄术溯洄,他也不知现下是何时,自己又干了什么些‘伤天害理’的事。 枝梧一愣,连忙将把玩的折扇别在腰间,撩袍上前,故作大惊:“咦——,你难不成真的傻了?” 腾出的手顺势又要去摸他的额头。 微微偏头躲过,魏修远再次拍开对方伸出的手,扫了人一眼没好气道:“你傻了,我都不会傻,赶紧说,现在是什么时候我犯了什么事儿,我好想招儿。” 刚才他下手略微重了一些,枝梧一时有些泪光闪闪,连退两步,抱着自己泛红的手背摩挲,撇撇嘴: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摘祈灵果的时候掉入寒潭,又被罚跪在凌云峰吹了一晚上寒风而已,但你也不必心急,叶阎王看样子不会再追究了,夜师兄也让你修养……” 叶阎王是叶长老,主掌惩戒,极为严厉 ,也是他爹的左右手,只是他这个不成器的没少在他手下挨罚挨骂。 枝梧叨叨半天,魏修远只听进去了一句。 祈灵果…… 那么半月后是去月华峰历练? “小师弟,我无碍了,你去忙你的,我想再歇息会儿。”魏修远闭目微微后仰,朝人摆手,想将人支开。 不知为何,现在一想事情脑子就一片抽疼,所有的事情也都浆糊似的糊在脑子里,让人烦躁。 “啊!你叫我——”,枝梧猛然停住,惊疑出声。 突然被打断,枝梧特意注意到他与先前不同的称呼。 但听到人说想休息的话,枝梧也没在称呼的事上再说些什么,连忙点头转身:“好、好,你好好歇歇……” 走到门口想起什么,脚步后退,复又回身扒在门框上探头,捂嘴忍住笑道:“夜师兄开的药在桌上,你一定记得喝啊!” “嗯……” 余光扫过桌面,一眼就能看到上面冒着热气的曜黑汤药 ,依颜色看,估计又是一剂苦的难以入口的良药。 打发走枝梧,一口闷了汤药,魏修远重新半躺回床榻上,把脑中那堆乱如麻事理理。 一朝归来,还没有异人生乱,宗门未灭,亲人未丧。 那些令他痛心的事还都没有发生。 那么说,月长老肯定还好好的在月华峰…… 宗门的事也会有转机…… 堪堪清醒,理清稍许。 顾不得身上的异样,魏修远立马从床上爬起来,匆忙穿戴整齐,余光瞥见一旁的水境便愣了。 不同于前世他见惯了的那张面容。 镜中人生的极好,不是他熟悉的面貌。虽因病面色有些苍白,却也不显病态,依旧眉眼如画,过分昳丽,是个矜骄张扬小公子的模样。 看着稚嫩完好的面皮,他不禁伸手在左侧脸摸了摸,比起前世,这里少了一道从左眼角纵横到嘴角疤痕,便让他少了几分阴鸷,多了几分朝气。 他微微勾唇,镜中人便也对他笑,眼睛圆溜溜的,十分讨喜的模样,让人忍不住对他巴心巴肺。 怀揣万千感慨,走出内室,移步外庭。 他的宗门祈灵宗,为中州灵域排名前三的宗门,亦是修行灵术者梦寐以求的地方。 春光明媚,日暖氤氲。 魏修远立刻就被院中各色草木所吸引,在晨光的泼洒下,花木都镀上了一层金光,暖暖的十分舒心。 几丈高的百花树正生长的繁盛,姝色压枝头,倾泻满院清香,与院中各种灵草相映衬。 晨曦伴着云雾,所有的一切无不透露着安宁舒适。 鸟语伴随着琴声与朗朗晨读相应。 看着与记忆中一般无二的青天峰,魏修远忍住心头的酸涩,闭眼仔细聆听远处弟子的打闹调笑,身心都浸染在与先前完全不同的欢快氛围中。 须臾过后,魏修远停停转转来到峰外,指尖微动灵剑应召而来,飞升而起前往帝子峰。 他想看看,一切到底是不是真的,他怕这又是一场梦,而实际上的他又不知哪处地方累了,睡着之后又做了一场美梦。 梦醒后,一切又归于破碎。 小师弟可以骗他,也可以联合其他弟子一起骗他,为他圆梦。但他爹不会,若他爹实实在在的坐镇帝子峰,他才能放下心。 当今世上地分五域,祈灵宗便位于中州灵域。 中州灵域人杰地灵,灵脉众多,有其余四域无可匹敌的优势,却也正因如此成为异人争夺战领的不二之地。 前世异人之乱,中州沦陷,宗门一朝覆灭,恩师亲友纷纷惨死…… 他被迫承接他爹的掌门之位,带领余下弟子重建宗门,抵挡入侵。 现如今,他一朝归来,若一切都是真真切切的,那便还有转机可能。 离主峰愈来愈近,心也不受控制地颤动不停,仿佛期待什么,又仿佛害怕着什么。 第2章 糗事重温 帝子峰 晨光正盛,林木犹深。 竹木风铃摇坠檐间,飘渺浮云游弋缠绵。 帝子峰是祈灵的主峰,峰身直入云天,高处不胜寒,山负霜雪,山巅常年是冰雪的冷白。 通天塔坐落其中,那里是帝子峰顶少有的不会沾染飞雪的地方,还有数顷灼灼桃花。立于其上往下望,可见花海绿林,浩瀚云海。 其余各峰皆一览无余,世间万象,尽收眼底。 四十八峰,坐落有致,如众星捧月拱卫着几座主峰。 不愧为中州第一大门派,祈灵宗地处灵力盛葱郁之地,靠近灵源处,灵溪灵泉随地可见,丝丝缕缕的灵气肉眼可见的飘摇上空。 但最为人们所称道的,是其中弟子,门内弟子三千余人,个个皆是俊秀之材,能文能武,无论能力品行,向来是各宗门弟子的榜首,也是门中最为别致的美景。 立于殿前当值的弟子身形挺拔修长,目不斜视,全身心注意着峰中一切,既沉稳庄重又赋有少年独有的朝气与明丽。 魏修远和当值的熟人微一颔首,才撩袍入内。 随园深处,沿着蜿蜒曲折的玉阶走到尽头 ,便是不同于威严圣洁的大殿的另一番景致,此处彩绘建筑别具一格,处处透露着神秘,是中州难得一见的西域布局。 高大的玉兰树正是繁盛,如玉如云的花朵点缀在墨绿之中,树下是一方石桌,视线自玉阶往上、穿过层层遮掩,便可隐隐约约见到掩在草木中的人。 两人对坐,一位气质儒雅面貌俊雅端庄的人正执白棋和人对弈。 桌上,黑白棋子是攻是守已见分晓。 执黑棋面容刚正威严的一方显然不敌,落子摇摆不定,思虑再三,手上的胡子更是捋个不停。 看着被围追堵截毫无生机的黑子 ,相貌威严的男子涨红了脸,哼的一声,丢开棋子,大掌用力拍在棋盘上: “魏大掌门,都怨你那好儿子,把我着实气的不轻,害我连下棋都不顺心!” 面对师兄的火爆脾气,魏掌门也没恼怒,只是笑着将错位的黑白棋一颗颗的收回棋奁:“叶长老,叶师兄,犬子又惹您生气了,你倒是说说他现在又犯了何事? ” 看着魏掌门的温和的脸,叶长老棋输几局的闷气消了不少。 只是在脑中清点魏修远所犯的事时,心中的怒气又噌噌噌地冒了起来,霍然站起: “夜间到了时辰不睡,叨扰他人 ,怂恿弟子们爬墙,教唆弟子毁坏灵植……” 看着越清点罪状越火大的人,魏掌门也不好再端坐,连忙起身把气得站起来的人重新扶坐,顺便帮人顺着气。 “气死老夫了,他还,他还……” “喝茶,喝茶,您歇会儿喝茶……” “老夫算是教不了了,魏大掌门这事还得你亲自来,不然我那帮弟子们都……” 魏修远进来时,便看见叶长老捂着胸口,一副犯了心绞痛的样子半伏在石桌前,面色难看,神情痛苦,嘴里还念叨着什么,而他老爹也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站在旁边给人顺气。 “爹,叶长老这是犯的什么病啊?我这里有回生丹,赶紧给人服下!” 立马小跑过去从随身小锦袋中掏出丹药。 一看见魏修远,叶长老眼睛瞪得更大,喘的愈加急促:“你,你还咒老夫,你真是……” “我……”,看着人对他横眉怒目,魏修远怔怔站在一旁,不知所以,手还保持着递丹药的姿势,喃喃道,“你果然还是这么不待见我……” 一时间神情颇有些委屈。 没想到他重生回来,还是不受叶长老的待见,对他的种种憧憬大抵又会止步于此。 叶长老那火爆脾气可真是一点都没变啊,真是活灵活现的从他那段尘封记忆里跑出来。 看着这一幕,魏掌门也是头疼的厉害,蹙眉道:“修远,把药放下,你先到内室去。” “好……”,魏修远应声而去,又想起什么折返 ,“药我就放在此处。” 而后飞一般的离开此地,好似身后有猛禽追赶。 内室之中,满是安宁。 醇厚圆润的熏香晕散满室,飘入鼻间。 魏修远缓缓地扫过那熟悉到让人眼睛发酸的一切陈设。 真是一点都没变,大到陈设布置,小到伏爬在兰草上的草编蛐蛐儿。 他爹也是活生生的,虽还是两鬓斑白的模样,但就是比记忆中的年轻一些,没有显露憔悴之态。 他们真的都活过来了。 …… 哄走叶长老后,魏掌门已是身心疲惫。 但当踏入内室,闻到清新茶香,和看到氤氲在茶香中的人时,他心中顿时一惊。 看见自家老爹过来,魏修远忙不迭把人扶过来端上一杯茶敬上,顺着给人揉揉肩。 喝着好茶,享受着儿子的暖心举动,魏掌门疲劳一扫而空,心中却十分诧异,不禁开口询问: “你何时学会的烹茶?” 气味幽香如兰,入口纯正饱满,回味甘甜。 他记得自家孩子不喜喝茶,更不会去耐着性子烹茶,况且这烹茶的手艺比自己也都不承让,甚至隐隐还略胜一筹。 揉肩的手微微一滞。 魏修远继而向上又轻轻揉起太阳穴,随口道:“闲来无事便学了学,对了,爹,叶长老到底是犯了什么病啊,看着像是十分凶险。” 闻言,魏掌门轻轻拂下正按着头的手,把人引在自己对面坐着,温声道:“没犯病,状告你时,又被气着了。” 又是被气着了? 魏修远心中很是郁闷,面上也是十足的委屈:“我没犯事儿,都是事出有因,是叶问天不分青红皂白的就罚我,我还没找自家爹喊冤,他叶阎王倒是先告上了!” 叶长老古板严厉也就算了,还偏偏喜欢针对自己,真是横竖让他不满意,还老说自己成不了气候。 他一个天骄在他口中,简直是一无是处的废物一个。 魏掌门轻叹一声,安慰似的给人倒了杯茶:“人无完人,叶长老虽为人有些古板又不善言辞,但教授弟子、处理门中事务之类,确是好的让人敬佩,为父不能时时教导你,把你交于他,能磨磨你的性子。” 脑中猝然浮现一些画面,魏掌门无声低笑:“我看他也是真心看重喜欢你,你幼时不也挺敬重喜欢他的吗?” 听了他爹的这番话,魏修远心里的震惊不是一星半点,嘴里的茶也险些喷出来。 他看重我? 我幼时也喜欢他? 他爹哄他也该用别的话吧。 看重他,他会处处不留情面的指责他?动辄就让他面壁思过,抄写经书,入惩戒塔,一群人犯一样的错,就偏生罚他罚的最狠重,毫不留情。 祈灵上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叶长老最不待见的是谁。 以往次次相见,他都迎着笑脸躬身行礼,叶长老却没个好脸色给他。 我敬重喜欢他?敬重是有,但喜欢大可不必了,那太糟心了。 他平日就算远远看见了,也要绕道走,若是不幸碰上了,总少不得要被他说几句。 幼时那大概是不懂事,看上的或许是他腰间那威风凛凛的佩剑也不一定。 第3章 月下徘徊 他爹的一番话,不免让他苦笑,心道:交给叶长老磨性子?确定不是把我磨成铜皮铁骨?脸皮磨的越来越厚? 这时,魏修远脑中不禁浮现青乘月教导人的模样,明明站在那什么都不做仅凭一个背影就是极致的清冷,可那人教导人的模样却又是极致的温柔耐心。 任是谁被他教导都是受益匪浅,高深难懂的东西也是一点即透,即便一时难以理解,被教导的人也是全全怪在自己身上,怪自己生的笨。 “磨性子,那为何不可是月长老?”魏修远神游天际,不防将心中的想法脱口而出。 魏掌门向来平滑如镜的眸中泛起一丝惊诧,迟疑开口:“修远,你是想同月长老学炼器还是有什么别的打算?” 陡然提到那个如谪仙般的人,他心中也是一颤。 魏修远微微垂眸,掩下眼中的异色:“无他,只是想去月华峰清净几天,那里更适合我提升实力、磨练性情,继续让叶长老磨练,他怕是会先一步让我给磨练了。” 将他的心胸越磨越大,在惩罚其他弟子时,若是想起他,还能对其宽厚一些。 认为孩子只是被叶长老逼得太紧,少年心性想逃离凌云峰去闯荡最偏远的月华峰,魏掌门压下心中探究,只道: “月长老向来喜静,不喜他人叨扰,且那里妖兽众多,凶险非常,不似寻常之地,此事你不可胡闹!” 对于自家爹的告诫,魏修远只是垂头听着,无心回答,脑中浮现出无数前世的画面…… 看着眼前呆愣不语的人,又想起些什么,魏掌门心中泛疼,柔声道:“几日后有试炼,你们自会去往月华峰外围历练,你届时再去散散心也无妨。” 魏修远闷声点头表示同意。 父子俩又聊了些近期发生的事,只是此次魏修远对一些事情的见解,让魏掌门大吃一惊。 “爹,我认为当下沧青海域的事我们应当尽早打算。” 苍青海域一事,算是他记忆里最近一段发生时间的大事。此事若是解决好了,有利于后面对抗异人。 位于东方的沧青海域总体实力不弱。 其中的大部分海域由善水的鲛人掌管,在她们的统辖下,整个东尽海也算无虞。 真正实现了海域无灾,人鲛等各族和谐共处。 但近些日子因公主失踪,生死不明,引得鲛人女王大怒,而一切证据都指向近岸的习灵者。 在女王的怒火下,近岸大批的习灵者全部被鲛人抓获审问,至今不曾归来,其中就包含门中按例去采购东西的弟子。 魏掌门略微沉吟,道:“我本意是想让人去同女王交涉,让她们放回前去采购的弟子,此事你是如何看的?” 魏修远细细分析:“我们与沧青海域一惯疏离,平常也不过在采买上有所接触,当前女王赫逸正在气头上,贸然前去要人怕是只会适得其反。” 前世浑浑噩噩,他那时也对此不甚关心,早已忘了这事到底是如何解决的,只依稀记得那星韵公主最终是回到了鲛人族,但他们的人好似受了重伤。 据他了解,现下女王已经声势浩大的封锁东尽海,宣称公主未归一日便禁封一日,导致人鲛两族现在势同水火。 海岸渔民无法捕鱼以维持生计,鲛人子民也被囿于水下,难得自由。 “依我看来,倒不如此去聊表诚意,派人前去用上祈灵秘法,一起寻得星韵公主的下落,一来能便于的召回弟子,二来可平复人、鲛两族的间嫌,解一方民众的燃眉之急,三来算作历练,考核锻炼弟子的能力,四来可乘机与之结交,便利今后采买事宜。” 一错不错的看他片刻,魏掌门审视道:“你今日与平日不同,倒像是一夜之间长大了。” 魏修远笑道:“是啊,我怕再不快些长大,叶长老迟早会被我气死,您头上也会多添白发。” 在送走自家儿子后,魏掌门久久伫立在亭中,眼眶微红,望向远方喃喃自语: “星澜,我们的孩子好像真的长大了,长大了……” 离开帝子峰,不等脑子做出反应,身体就随剑到了月华峰。 月华峰峰如其名,整座峰朦朦胧胧透着光亮,真当像如练的月华被裁下一段,妥妥帖帖的贴附其上。 魏修远站在山脚,抬头仰望,月华峰近在眼前,仿佛灵剑一跃便可到达,但他知晓那只是梦罢了,抵达月华峰顶困难重重,峰顶现在于他而言只是可望而不可及罢了。 如同青乘月……一样。 可望而不可及,……不,他现在好像……还没有望的资格。 …… 月华峰 花木幽幽,暗香浮动。 “月月,悦悦……你在哪儿?”一只小粉团子欢腾的在吾悦居中探头探脑。 当望到一处时,皱着眉头的小脸瞬间露出笑颜:“月月,你看!好不好看?它能照亮好大一片地方呢!” 小粉团子摇着手,朝着目标方向快步前行。 到了近处,立即踮起脚,头也仰的高高的,献宝一样捧着一颗发着莹莹光亮的白色珠子。 正摆弄花草的男子微微侧身,清润无尘的眸光落在小粉团子身上。 “好看。” 声音如冷泉碎玉,眸中却是浮现点点暖意。 虽只是两字,却让小粉团极为雀跃,围着人一阵撒欢,看着眼前如冰雪雕砌之人,小粉团一时间又愣住了神。 身着秋波色衣裳的男子生的俊美异常,却丝毫不显女气,气质孤高清冷,整个人更是犹如皎洁清寒的月光寸寸磨琢而成。 分明是站在花草之中回眸而望,可给人的感觉却像立于云端回望众生。 让人不禁想到话本里的神仙的修仙问道的神仙。 或许是那双眸子的缘故,一双眸子生的极为浅淡,乍看只觉水润清浅如仙泽浅湾,细看之下便让人有凝视古井的悠远深沉,如同古庙观佛,让人顿生敬意,他完全不像此间之人。 看着呆愣住的小姑娘,青乘月轻声开口唤道:“夭夭?” 清冷如泉的声音立刻惊醒了沉溺某处的小人儿,回过神的夭夭撅起嘴:“月月,都怪你,生的这般好看,害我老晃神。” 她从前不曾见过旁人时,只觉得人这个东西生的真好看,让她一个妖兽羡慕好久,后来见到了别的人才明白不是所有人都生的好看,只是月月生的好看。 不等及膝的小姑娘扑抱过来,青乘月就抛下一句话,硬生生拦住小姑娘接下来的动作。 “集云册练的如何?” 揉搓小手,夭夭低垂了头,嚅嚅开口:“就……那样,月月,那个……我不想练了。” 练那个除了能长大别的一点用都没有,况且自从化形变人后,月月都不喜欢揉我的头,也不抱我…… 果然还是变人后不好看,不招人喜欢。 看着瞬间低头的夭夭,青乘月默了默,垂眸低语:“你该长大的。” “我,我会练的!只是……这几天耽误了。”底气不足,小人儿的声音声若蚊蝇。 “你别生气……”她仰起头,牵着人的袖角微微摇晃。 第4章 祈灵三兄弟 在月华峰下徘徊良久,最后一次深深眺望,魏修远终是握着拳头惆怅离开,开始没有目的的在各处漫步,期间遇到了不少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弟子们的脸上不再是记忆中凝重到冷漠的表情,均是张扬充满朝气的笑脸,嘴里讨论的是修行或是趣事。 不是宗门生存大计…… 许是被这样的氛围感染,魏修远也勾起了嘴角,笑着点头回应熟人的问候。 沉浸在欢快中的人,猛地被一声叫喊惊了神。 “哎哎——舟行兄!你让我好找!”不远处的贺枝梧看见他一脸激动,疯狂招手,引人注意。 三步做两步,枝梧顷刻就来到他面前。 不等魏修远询问有何事,衣袖就被扯住,耳边更是叽叽喳喳响个不停: “启寰皇室又来找明钰师兄的事啦,咱们得赶紧去给他撑撑场面,不然显得我们好欺负,到时候……” 不给人说话的机会,贺枝梧拽着人就往济世峰赶,期间嘴也没停下:“也不知你又做什么去了,我放出好多小纸鹤都没找到你,你刚被罚就应当安分几天,要不然叶长老又要追着你撵……” 魏修远期间完全没插上话,既因枝梧小嘴不停不给他时机,也是脑中在回忆前世的事。 夜明钰是启寰国皇子,其母亦师承济世峰,几年前他遭人暗算,被云游的药长老所救结下善缘,在与皇室断绝关系后被药长老收为关门弟子,在医术上小有成就,也就与常被罚的俩人成了好友。 但因启寰皇室前几次派人过来,闹的不甚愉快,甚至还大打出手过,贺枝梧便也料定这次也绝非好事,为了给人撑腰,御剑疾行,恨不得生双翅膀飞过去。 …… 济世峰 “三殿下,您就回去看看陛下吧!陛下已经因病卧床多日了!实在是愿殿下早日归家啊!” 一批宦官打扮的人跪趴在地上苦苦哀求着,仿佛这样就能让眼前人回心转意。 贺枝梧拉着人进来时便看到了这幅场景: 一群宦官打扮的人正哆哆嗦嗦跪在地上,不停的磕着头,而场上唯一站着的人正满眼冰冷睨着众人,不做言语。 触及与想象中完全不同的画面,风风火火赶来的两人双目对视,不知所以 ,却也像约定好了似的,果断跨出门槛站在门外,双双抱臂,观望不语。 枝梧脚下靠近,小声传语:“舟行兄,这该怎么办?这些人好像不是那个恶毒女人派来的。” 恶毒女人说的自然是夜明钰父皇的宠妃,万贵妃,前几次派人来济世峰找茬儿挑事儿的就是她,听说夜明钰母后的死也和她脱不了关系。 魏修远抱臂斜倚靠在门边,闻言看了人一眼,语气懒散:“什么怎么办,不是那个贵妃派来的不是更好?我们静观其变即可。” 不是那个女人派来的,便用不着出手相助,这到底也是人家家事。 满脸是血的老太监再次抬头,本该尖锐声音搀进粗哑:“殿下啊,您就回去看看吧,这些时日陛下一直念叨着您呐!” 良久,见人还没有什么反应,老太监闭了闭眼心中苦笑,三皇子啊,你这是要了老奴的命啊! 良久,殿上白衣人缓缓出声。 “我再说最后一次,我与夜炘黎和启寰皇室早已没有任何关系,还望以后勿要再叨扰。” 平时温润如玉的人此刻的声音冷的如同嗜血的利刃,尽管语气同平常一样的平缓,但就是让人有坠入寒潭,冰冷刺骨的冷意。 太监们似乎也被这样的夜明钰吓到了,愣愣的跪在地上不出声。 枝梧也被他的冰冷骇人吓到了,脚下更靠近魏修远一步,手勾起他的衣袖摇摇晃晃,小声传音感慨:“原来夜师兄也会凶人啊!” 在他眼里,夜师兄就是温文尔雅的谦谦公子,待人知节有礼,完完全全就是温暖和蔼的兄长。他一手医术也是出神入化,更是心地良善,谨记济世之言,时常下山行医,救人无数。 总而言之,他从未见他给过谁脸色看,无论是胡搅蛮缠的病人,还是特地挑衅的旁人。 “该凶的时候谁能不凶啊!”,换了个更舒坦的姿势倚靠,魏修远不经意侧目,只一眼就被枝梧受了惊的兔子模样逗乐了,但还是忍住笑安慰两句,“你怕什么,凶不到你头上的!” 又道,“谁人都有脾气,又不是泥捏的,任打任砸还不出声不还手。” “你说的也是啊”,枝梧又小心翼翼的朝里探头,压低嗓子道:“舟行兄,你看夜师兄这样子像不像话本里人间帝王发怒的样子?不怒自威那种。” 魏修远循着看去,果然有些像。 未掌灯的地方还没日落就已全黑,一缕昏黄透过镂空的雕花铺照而下,他站立的地方有些特殊,穿透灵柩的碎金一缕落在了他如玉的脸庞上,脸一半浴于光明之中,另一半则隐匿在黑暗之中。 其余碎金落于身后,将夜明钰映在地上的影子拉成长长一道,笼罩上地面上跪着的所有人。 他负手而立,不做声响,高高在上的敛眸看着阶下如同死物的众人。 前额点地,跪趴在殿上的一帮人如石像般静止不动,一丝声音也无,只有隆起却颤抖不止的背昭示着他们活人的身份。 冰冷,压抑,又萧瑟。 魏修远不得不感慨一句,怪不得人家老皇帝非要传位与他,真的是这方面的好料子。 良久,跪在最前端的太监缓缓起身,眼中划过一抹无奈的决绝:“也罢,三皇子既这般决断,那老奴也不想腆着脸再为难了!” 语毕,电光火石间向不远处的石柱撞去。 “不可啊!”其他太监被吓的叫出声 。 被吓到闭紧了眼的小太监缓缓睁开一只眼,看到的却并非是脑海中血淋淋的场景——他们的头儿完好无损的被一位红衣小公子拎在手上。 魏修远将人一把扔在地上,眼中含笑对一旁的夜明钰扬了扬下巴,似是在无声询问他做的如何。 未等正主说些什么,枝梧就仰着笑脸一把拍向他的肩膀,“可以嘛舟行兄,神速啊!我都没反应过来!” 第5章 三友畅谈 看到熟悉的两人,月明钰脸上紧绷的线条柔和下来,周身冷意锐减。 “舟行,多谢你了。”缓缓开口,带着暖意。 “没事,小事一桩,那你先忙你的,我俩现在去殿外候着”,冲人眨了眨眼,魏修远一把拽过满脸兴味正扒在门上的枝梧往外走。 没等反应过来,就置身于殿外。热闹没看成,枝梧气呼呼的鼓着腮帮子:“干什么!我还没看完呢!” 靠在外殿柱子上,沐浴着柔和的落日余晖,魏修远仰着头觉得舒服,闻言横斜着看了他一眼,语气懒散:“怎的,你还好奇人家家长里短?再说看架势你明钰师兄处理起来绰绰有余。” 与前几次的不同,这次来的只是太监,不担心会伤着人,逼他回去的方式也与以往大为不同。 若软刀子都不能躲过,那明钰这十几年的皇子岂不都白做了,他俩杵在那只会坏事。 跺了跺脚,枝梧大声辩解:“我这不是急嘛!再说那个什么贵妃着实坏的很!” 不仅如此,那个什么贵妃做的事也十分令人厌烦,派来的人个个张牙舞爪,毛手毛脚的,说是请人,实则故意把这里搅得一团糟。 一个“无心之举”,济世峰的珍贵草药就让他给毁了,那三株三阳天草可是足足长了十来年呢!他一个外行都知晓那些东西的名贵,多可惜啊! 糟蹋东西,他现在一想都还气的牙痒痒的,那可想而知当时的明钰兄是得多心疼。 细心照料了大半年的草就这样没了,自己更是自我惩戒在山前连连跪了三日。 这样一想,他更烦了。 落日残阳,人影渐长。 等待的滋味不好受,枝梧百无聊赖的揪着翠绿的树叶,无聊到蹲在大殿外,无聊到数附近灵草的种数。 “舟行兄,都过去这么久了他们怎么还没好啊——”螃蟹似的移动两步,往身旁一指,“一共九十六种灵草我都数出来了啊!” 在外不动声色这么久,枝梧简直是心急如焚,恨不得立马冲进去,看看到底如何了。 眼前人的急躁让魏修远十分想笑,分明才过去半刻钟,这人就像火烧眉毛似的要蹦跳起来。 想起前世的事,他不禁要佩服一下自己,竟然敢让枝梧担任大长老的职务。 细想起来,枝梧这般童真童趣的模样他已经很久没瞧见了,真是太久了,居然让他怎么也想不起来前世最后一次见到他这般模样是什么时候。 是贺长老生辰那次,还是他得了呆呆小兽的那会。 完全记不清了。 那时他一心扑在重建宗门的事上,无暇顾及其他,两人见面的说的话好像只跟宗门有关,完全公事公办。 现在想来,真是怅然。 枝梧蹲在地上托腮发呆,身前影子微动,却不是他的。 察觉到身后目光,枝梧似有所感的站起转过头,恰好对上魏修远沉沉黑眸,愣着后退一步,待看清他面上微冷神情,猝不及防的脚下一绊,竟是直直仰面摔了下去。 “嘶——”,坐在地上捂着腰,枝梧大声道,“舟行兄,你怎么——”突然吓我。 后面的话被魏修远打断了,他说:“枝梧,我今生绝对会让你这样继续的开心下去。” 枝梧直接愣住了,撑地而起的手骤然脱力,一时还坐在地上,忘了爬起来。 他定定仰头望向魏修远,不太明白好端端的人为何突然会冒出这样一句前后不搭的话,而且说的这样认真,他几乎是第一次见到他有这样的神情。 黑眸深沉,里面却又像藏着虚无,盯着他时又像在透过他看向别的什么东西。不经意扫过他处,这才发现,魏修远的拳头是紧握着的,他整个人也是挺直僵硬的状态 枝梧这时莫名有些害怕。 被拉起后,他还沉浸在刚才的事上,想说些什么,嘴唇动了动,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终偏头摸着脑袋干笑:“好啊……那我也一定就这样开心下去……每天都开开心心的。” 让你也开开心心的。 枝梧默默在心里加上这句他最想说却没说出口的话。 沉默在两人之间流转,影子逆着斜阳慢慢转动。 又过了半刻钟,他们在外听到动静,里面的那群人终于是满头鲜红步履蹒跚的走人了。 一前一后,两人步入殿中。 正值黄昏,残阳正盛,透过雕花窗斜阳照了进来,耀眼的金色斑驳的落在殿中人身上,细腻的描绘那如玉的身姿,暖暖的颜色为此时冰冷的面容添上了几分柔和。 “你们来了”,看向他们时,夜明钰褪去眼中的冰冷,以柔和清润代之。 “夜师兄,事情解决的如何?可还顺利?”枝梧抛下一直拉拽着的魏修远,转眼间蹦蹦跳跳上前去将月明钰拉着上下打量。 感受到他们了的温暖关切 ,心中一暖,夜明钰勾唇淡淡一笑,抚下枝梧的手,把目光转向魏修远:“我的烦心事都解决了,你们呢?” 这个你指得是魏修远,他也明白问的是他之前被罚的事。 魏修远眉毛微挑,一双眼中满是戏谑:“我能有什么事,再说了有事你不会给我开药?” 他被罚的次数不少,每次被罚不是顺上他俩,就是他俩给他善后,一个负责照顾另一个负责熬药 ,说实话这些年夜明钰的医术提高的这么快,他可没少帮忙。 枝梧插话:“你可不能再有事了!不然这里的草药怕是都来不及长了!” 魏修远:“……” 他好整以暇,“枝梧你再说一遍,我没听清!”语调压的的温温柔柔的,脸上勾起的笑却有几分僵。 “明钰兄,我刚才有说什么吗?”枝梧的手偷摸着往旁边一勾,却落了个空,侧脸看去,仿佛早有所知,他的救星不知何时往旁边移了一大步。 两人的距离一时间有些远。 知道躲不过,他扯起一个笑脸:“这……这里的草药多的很……你说是吧?”末了,眼带乞求的朝夜明钰方向回望。 夜明钰此时偏过头,忍着笑看向别处,假作打量殿内装束。 枝梧:“……” 欢声笑语回到夜明钰的小院,三人没有像往常一样相互指点修行或是打闹调笑,此次只是品茶聊天。 “去月华峰历练的事,你们准备的如何?”魏修远率先开口。 枝梧放下杯子摇摇头,好奇问道:“你特意提到,难道这次历练与寻常不同,还需要多加准备?” 历练的事隔三差五就会有,如同从家常便饭,几乎不会在闲时特地去闲聊,虽说此次历练的地点往日从未去过。 夜明钰轻啜一下茶水,摩挲手中杯壁,揣测道:“月华峰作为第七峰,离主峰最为偏远,凶险万分,从凡间捉来的凶恶妖兽大多都被拘在那里,多年交错繁殖,那里不知已经变成什么样了。 除去月长老, 好似还没有听说过,谁能在那里完完整整待过几天。此去必然要多做准备。” 第6章 月华长老 月华峰以前是座荒山 ,阴森恐怖。 夜间时常能听见奇怪的哭笑声,但好在无人居住,便也无人在意, 因此长期没有名字只是第七峰的叫着。 后来,自从有了一个不知名的长老住入,人们发现第七峰在夜晚会散发如月华般的光亮 ,凶兽也不再彻夜嚎叫。 于是第七峰有了月华峰的美名,第七峰上那位俊美不知名的长老也有了月华仙人的美称。 “你们都如此认真……”枝梧托腮,适时的发问:“此次历练当真如此凶险?” 不应该呀,恶名昭着的吃人峰都是好些年前的事儿,现在的月华峰可是祈灵一大美景。 还有,若是真当凶险,那独居的月长老岂不是早被生吞活剥了? “那我同你讲一个我的亲身经历”,为了防止枝梧大意,魏修远在脑中过了一遍,随机挑出一则他在月华峰吃过的亏,缓缓道来,“曾几何时我有缘上过月华峰,那里我碰见了一片小湖泽,那湖泽很美,上面生着花……” 那是一种洁白的小花,随水波微微浮动,乍看,如同是被人折下,随意丢在水中漂浮的无根之物,只是这方不小的湖泽四处可见这种白花,它们分散着,漂浮着。 没有人会闲到把花折下来全部丢入水中,魏修远那时好奇想要看清,还未等靠近,一道突如其来的力道缠上他的腰际,再反应过来,他已是陷在水中扑腾。 “所以呢,然后发生什么,那到底是什么?”枝梧凑近身子,迫不及待的想要知道下面发生了什么。 “那其实是作为一种防卫的植物,名为水生花,生长在水中,若有旁的陌生气息靠近,就会被拽入水中”,想起那时的事,魏修远叹了一口气,庆幸道,“还好那时被救的及时,否则,风华正茂的年纪,我就栽在那了!” 水生花的茎叶缠人的很,一入水四肢便被牢牢缠住,莫谈施术自救,手指动一动都是极为困难的。 “有你说的那么严重啊!”枝梧瞪着大眼,有点不信邪,转眼看向夜明钰,道,“明钰兄,你觉得呢?” “月华峰的危险可远远不止这些”,夜明钰与他对视,眼里满是慎重,轻声道,“枝梧,你要知道,凶名在外的妖兽到了月华峰都变乖了,且无一例外,你说会是什么别的原因?” 这话一出,枝梧浑身一凉,张着嘴巴吐不出别的什么,室内也无人接话,顿时安静一片。 他的视线轮流在对面两人脸上打转。 看着俩人的一脸严肃的样子 ,他不自觉的把歪着的身子坐正了些,看向两人迟疑问道:“那你们该不会都有准备了吧?!” 听你们这么说,合着就我一个人是个傻的?啥准备没有,到时候就带一个人上去? 指尖在桌上敲敲点点,夜明钰道:“我此次只备了些会用上的药物。” 魏修远挑眉,将手中的茶一口饮下,无声轻笑,故作高深:“我嘛!到时你就知道了!” 转眼间,月华峰历练之行到来。 正午时分。 众弟子齐齐肃立在山下听着叶长老的训话。 “即日起,你们会在月华峰历练一月,期间你们会遇到各种艰难险阻,这些都是为了考验你们的能力……最后,给你们的灵珠是在最紧要的关头传送你们离开结界的,但一旦使用也代表着你们这几年的修炼不得要领……让你们历练之地的妖兽都是有所选择的……” 在众人的期盼祈祷下,一炷香的训诫终于结束了。 随即会有一炷香的修整时间,而后进入传送台参与历练。 这次虽是还是宗内历练,但人人也是含着期待。 有些人想要检验自己的修炼成果,有些人想要一睹月华峰的绝美景色,而有些人则是想见一见那传说中的惊艳人物。 进入传送台后,人们大多会被传送到不同地方,人们能否见面那就要靠运气,运气好进去后转瞬就能碰面 ,运气不好历练结束才能看到人。 在被拆散之前,三人按计划聚在一起商讨。 夜明钰分发各类可能用得到的药物、叮嘱它们的用途,魏修远依据他的所知,讲解着可能会遇上妖兽、毒物的特点弱点,和可能会去到的地点以及需要注意的地方。 一旁的枝梧则是拼命点头 ,表示自己真的明白了。 半炷香过后,周围人大多商议好了,三三两两的人围在一起,都沉默不语,抓紧时间闭目修养。 这时,一旁女子的声音显得尤为引人注目。 “你说我们此去会不会有机会一睹月华仙人的容姿?”一粉衣女子神采飞扬的摇着身旁青衣女子的手。 青衣女子眉头紧皱,完全被磨得不耐烦了,毫不留情开口打击:“莫要再成天挂在嘴边,月长老是谁想见就能见的吗?即便进了月华峰你还有本事能登顶不成?” 闻言,粉衣女子低垂了眉目,“你说的也是……” 月长老独居月华峰,平时深居简出,即便是宗门大事也十有八九不露面。 她上一次见到人还是在两年前的宗门大典上。 清一色的紫檀色长老服饰都能让他穿出别的韵味,只是一个背影都让人魂牵梦绕,恍若仙人临世。 女子的交谈声虽小,却也被周围一行人听了个清清楚楚。 听了小姑娘们交谈的袁丰用掩面大笑:“小姑娘们家家的也太好骗了,看来是对那传闻中的人还执念颇深呐!难不成那月长老真长的花容月貌倾国倾城不成?” 他这话声音不小,听了这话,周围三三两两的人也跟着笑了起来,连连附和着说是。 袁丰面上得意,他从未见过那位月长老,但他闲时听过不少人谈论过月长老,形容此人无非是姿容无双,神秘莫测之类的话本常见词,让人觉得玄乎其玄。 他是从来都不信这些的。 在他看来月长老只是一个长相好看,脾气古怪来历不明的清闲长老罢了,好似也没什么别的长处,完完全全是个白白挂着长老的职务的闲人。 魏修远冷着脸斜瞟了一眼不远处闷笑的袁丰,用冰冷的腔调道:“身为弟子不可放肆!瞧瞧你用的都是些什么词?” 这声音不大不小,却能巧妙让周围的人都听到。 在身旁人的耸肩提醒下,袁丰停了笑。 瞪大了双眼惊鄂一瞬,似是不相信有人会如此说教他,反应过来也是面目不善,待看清来人是谁,他的气焰又消了下去。 故作不屑的哼了一声,昂着头就拉着身边的人走了。 主犯走了,魏修远的冷脸也没有化开多少。 袁丰和他曾经因为一些事动过手,当时事情闹的还有些大,叶长老亲自出手狠狠惩治了他们二人。 彼时他们还未曾分出胜负,伤好之后,又私下相约干过架,一番鼻青脸肿后,他赢了。 自此开始,不知有意无意,他很少在看到他,倒像是应了一句话‘往后你见到我就绕道走’。 袁丰其实不坏,天赋能力也让人没话说,不愧为域外人家的小少爷,性子也就骄纵一些。 可坏就坏在他那张嘴,口无遮拦。 什么不过脑子的话都敢往外面倒,专戳别人痛处,逞一时之快,丝毫不顾及他人感受。 魏修远冰冷的视线还没挪开。 周边剩余的人尴尬极了,纷纷看天的看天看地的看地,有人出头干笑着打圆场:“都是玩笑话,魏师兄,别当真嘛。” “舟行兄,你……”,空气凝固的时间太久了,枝梧有心想暖场,但转头瞧见人冷凝的面目,他劝人别生气的话也咽了下去,瞬时看向别处不出声。 杵在一旁微微叹凉气,也不知人今天为何生这么大气。 他很少见到魏修远的冷脸,平常他都是一副笑嘻嘻的模样,突然生这么大气,他也有些犯怵。 魏修远不言不语,静静的盯着那一群人。 第7章 遇到危险 察觉气氛即将更怪异的夜明钰适时出声圆场:“你们的那些词用的确实有些过分了,月长老确是一个值得惊叹的神仙人物。 说着转头看向枝梧手中的扇子,“上次作为大比奖励的知吾扇,就是出自月长老之手。”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却恰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啊?”枝梧最先出声,难以置信的声音中带上几丝惊叹。 “什么——”周遭众人齐齐惊叹,仿佛听到了什么让人惊掉下巴的事。 他们惊叹实在在理。 毕竟,放眼在整个五灵域会练器的屈指可数,何谈还能练出上品宝器,这样的人到哪里都被奉为上宾,若是入驻哪个宗门,那必定居于举足轻重的位置。 没料到平时深居简出的月长老会有如此本事,众人都傻了眼,一时都沉浸在这个震惊中。 知道的确是说错了话,一个平日十分嚣张的弟子眼中难得露出几分拘谨,汕汕试探问道:”那……我把先前的都话收回来?月长老确是一个、一个举世无双的妙人!” 后一句话是他打心底称赞的。 “叮,叮,叮……”清脆的铃铛声适时响起。 这是提示弟子们,时间到了,要开始试炼的警示。 一场尴尬的事在众人的诚心歉意一下就这样过去了。 场上弟子闻声而动,在叶长老召集下重新聚在一处。 试炼正式开始。 进入传送台后一阵眩晕,众人便都被送到了不同的地方,魏修远则是被送到了一个满是奇石的地方。 各色的石头随意铺陈在地,乍看密密麻麻十分怪异,不禁让人头皮发麻,细看下却是引人入胜,各种颜色各异的奇石星罗棋布的点缀在浅水中,粉色的奇石形似盛开的莲花,绿色的犹如摇曳的荷叶,金色的像爬树的石猴…… 此地让魏修远很是诧异,前世他来月华峰次数不少,后来干脆住那了,月华峰虽极大,却也是完完整整的被他逛过,他没理由不记得有过这样一处地方…… 但是细细想来也有这个可能,月华峰毕竟被毁过一次,在被毁前他没来过这儿不奇怪,说不定后来重修的时候也没人注意这些奇怪的石头也就没修缮,他不知道也算正常。 站在身旁最高的石头上,一眼望去也还是一望无际的怪石,想要穿过这片怪石,没有别的办法,魏修远只能提起衣袍卷起裤腿淌水。 听着潺潺水声,魏修远一直顺着源头的方向前行,功夫不负有心人,约莫过了两个时辰,终于看到了没有石头的平地,此时已是落日西斜。 偌大的天空早已笼罩在玫瑰色的云中,斑斓的晚霞从视野尽头贴敷弥漫于波光粼粼的水面 ,斜阳散下碎金,随着水面的起伏泛上金光,粼粼刺眼,让人有呕吐眩晕之感。 没等他靠在石上揉眼缓解,保持清明,四面八方乍然响起铺天盖地嗡鸣声 ,脚下的碎石随之震动、断裂,瞬息间大块儿的奇石崩裂,一片闪着红光“虫子”猛然闪现,乌泱泱在空中聚集、盘旋,隐隐形成一个怪异的图案。 在察觉事情不妙时,魏修远快如闪电,早已一个翻身往岸掠去,逃离奇石的围困,待看清那些闪着红光的“虫子”是什么,他不由得大为惊诧,一时间各种心绪涌上心头。 小邪灵。 此地怎会有小邪灵…… 当今世界人们修炼只有两种,灵修和邪修。 灵修是依靠自身灵核步步修炼得道,邪修则是对一类依靠吸食炼制他人灵力或是采用不正当方式修行者的统称,无一例外,他们手段极为残忍,不为世人所不容…… 而小邪灵,是由幼时赋有灵核的孩童炼制而成,作为一件很是称手的工具,他们没有实体,没有意识,但攻击力很强,几乎没有弱点…… 面前黑压压一片,让魏修远着实头疼,虽是还未成型的小邪灵,但奈何数量过于庞大,以他现在的能力几乎不可能将眼前这片小邪灵完全打散,所以只能一一布局,将其分散逐个击破。 垂手散下缠绕在手腕上的赤羽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出手,在裹挟彭勃灵力招数下,周围一圈小邪灵瞬息崩析瓦解,趁着它们还未重新聚形,魏修远脚尖轻点飞离包围圈,逃往就近的树林中。 这林中也不知是什么树木,长得异常高大。 深林巨树,遮天蔽日,仰头全然看不见一丝缝隙,本是日暮的天在这里完全暗沉下来,俨然是伸手不见五指。 乌瞳微微一转,便有了主意。 小邪灵喜食灵核,凭灵核气息猎食…… 幻影术…… 依据心中所想,魏修远双手交叠,灵力周天运转,霎时灵力大泄,等到周身平息,缓缓张开双手,一群小“魏修远”出现在掌心。 将他们抛掷地面,这群小人儿立马长大,直至和魏修远“一般无二”。 “主人”,“魏修远”们“齐齐”低头等待命令。 看着眼前一群呆呆的人,魏修远不觉有些头疼,他现在的水平使用幻影术实在太……一言难尽,他在有生之年很有幸的见到了他断胳膊断腿儿还有……掉脑袋的样子。 揉着眉心,魏修远默默把任务支会给每个人。 暗夜之中,一群小邪灵循迹而至,待看见美味佳肴就在眼前时,虚无的脸上扬起诡异的笑。 暗林之中,一位柔弱的红衣公子捂着胳膊踉踉跄跄的在林中逃窜,时不时慌乱的回头张望,似是在确认自己的处境。 “咯咯咯,我抓到你啦!” 如孩童般清脆天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只是语气森然诡异,让人不寒而栗。 许是被身后的声音吓到,本就踉跄而行的人转眼跌倒在地,在后追赶的邪灵笑声更加天真欢喜,烟雾似的身形,移动的越发迅捷,一瞬而至。 瘫软在地的小公子满眼惊恐抬头,不可置信的环视将他团团围起来的恐怖黑雾。 陡然出现的黑雾在眨眼间将人笼罩,密不透风,犹如千万张蛛网套在一处,而后收拢。 邪灵看着近在咫尺的猎物,朦胧似雾的嘴角上勾,脸上露出了似人类般欢喜的表情,周身煞气大盛。 似是被吓破了胆,跌坐在地的人不言不语,不做抵抗,一副神情呆滞被吓傻了的模样。 一只煞气冲天的邪灵赶在他人之前率先抢夺,向“美味”伸出魔爪,不等浓浓黑雾将人刺穿,几道疾如雷电的灵刃闪现,飞旋而过。 第8章 阴差阳错上了山 围成一圈的邪灵被逐个击中,动作霎时停愣一瞬,仅仅瞬息,原本瘫坐在地的人眼底浮现点点笑意骤然出手,飞速结印。 与此同时,一群相貌相似的人蓦地闪现,手中同样结出繁复的金印。 缕缕金线凭生,空中自行旋转绕动,隐隐织成一个形状,将一众邪灵圈禁。 金罩未曾成型,众邪灵皆狂躁起来,戾气横生,扭曲着挣脱身上细如丝如线的束缚,剧烈拉扯下,俘灵锁竟然有被挣脱之势。 在暗中观察的魏修远不再等待,直接出手,配上咒术的赤羽鞭附着红芒,破空横出,穿透金罩,被束缚的邪灵齐齐被拦腰而过。 “啊——”痛苦尖锐的吼叫刺破长空。 邪灵挣扎的动作刹那一滞,数十个‘魏修远’手上动作加快,掌中灵力浩涌而出,空中扭转缠绕的金线更加粗壮灵活,流光的金罩稳稳凝成。 在此期间,肉眼可见的,围成一圈的‘魏修远’身体逐渐僵硬。 最后的一招仿佛让他们耗尽生机,红润面色瞬间惨白,双目也失去光彩,整个人宛如木质,接二连三的倒下、溃散。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此之下,牢牢被套于罩中的邪灵,恍若被丢进油锅,黑雾般庞大的身形逐渐缩小、凝结直至消散。 期间凄婉哀怨之声不绝于耳,惊的方圆几十里的禽鸟展翅斜飞。 站在场外的魏修远松了一口气,显然,他也没好到哪里去,也是面色发白,背靠大树微微喘着。 蜂拥而上的邪灵虽是被制服了,但它的数量实在不小,随时都可能再遇上一批。 若真不幸又撞上,那可真是倒霉了。 在逃窜不知多久后,直至发觉不到小邪灵的气息了魏修远才倚着树干大口喘气。 这也是一片树林,但树木不似之前那样茂密,透过树冠的细缝有缕缕月光倾泻而下。 今夜是个月色如银,清夜无尘的良辰。 静下来片刻,魏修远愈发心神不宁。 历练之地都是被精心布置过的,绝不会出现小邪灵这般阴邪至极伤人性命的东西,有人对这里动了手脚…… 那是为了什么? 扼杀宗门后起之秀还是意在青乘月……又或是与后面宗门被毁有关…… 月华峰虽不同于他峰平日有弟子巡视值守,却是有各种高深的结界,其中镇守看护妖兽灵植更是数不胜数 。 莫说旁人,就怕连他爹要来月华峰都得事先告知,由那金丝小猴子引路。 前世那些自诩天门骄子的人在搜查月华峰时也是损伤过半,还未窥其全貌就齐齐怕死撤下,再不敢上前一步。 但如今月华峰能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的出现这些邪物,那到底是哪里出现了问题…… 既然自己能遇上小邪灵,那其他弟子或是月长老……来不及多想,魏修远赶紧联系他老爹禀明情况,让他来救人。 刚收好传音符,转眼便察觉有别的气息靠近。 头微侧立即躲开飞袭而来的“暗器”,魏修远猛地回头查看暗器来源,却只见树干上蹲着一只正对他咧嘴笑的猴子。 而袭击他的暗器是……一颗红果子? 正当他疑惑之时,树林中响起了悉悉嗦嗦的声音,一只又一只泛金光头的冒了出来,刹那间周围的树上蹲满了金色猴子,几十双圆溜溜的眼盯着他看。 魏修远站在原地,有些懵。 不知是哪只猴子率先叫了一下,使得所有的猴子异常欢腾,一时间猴子此起彼伏的叫声充斥着魏修远的双耳,它们欢悦的叫声让他摸不着头脑。 月华峰有很多金丝小猴它是知道的,可前世它们一向不怎么给他好脸色瞧,此次应当是与他们第一次相见,那这帮小猴子为何…… 未等他做出反应应对,他就毫无预兆的……晕了过去,陷入黑暗前最后一幕见到的场景,是树上所有的猴子都对他咧嘴笑。 月华峰顶。 一大早上看见猴子们拖了个大活人过来,还一副很得意的模样,夭夭十分恼火,叉腰跺脚训斥道:“你们这群笨猴子,整天往这里送一些没用的东西也就算了,现在居然弄个大活人过来……” 耳边传来声响,躺在地上的魏修远意识慢慢回笼,双目逐渐适应天光,朦朦胧胧睁开眼便见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愤愤的说着什么。 待到完全回神视线重叠,他才脑中清明,知晓自己身处何方——是月华峰内。 “喂,傻大个儿你醒啦?”见人睁开眼从地上爬起来,夭夭把全部注意力都转移到他身上。 见到这样鲜活的她,魏修远先是一愣,哑声询问:“夭夭,月长老呢?他……还好吗?” 来这历练的主要目的本就是借机来见青乘月,没成想阴差阳错的成功来了这儿,站在这里,一切显得愈发不真切,仿佛同以前无数次一样,这只是一场随时都会醒的梦…… 看着人红了眼,夭夭心中有些不解,却也点头回答:“你个傻大个儿,有我在月月自然安好!” “现下出了非常紧要的事,事关历练众弟子的安危,我可否……前去拜会月长老与之商讨?”魏修远说的隐忍又急切。 他虽是询问,却也暗下决定,不管夭夭同意与否,月长老的人他是见定了。 看着夭夭皱着眉头再三犹豫,似是突然间想到什么人才咬牙点了点头。 “我带你去见人可以,但一切要听我安排”,夭夭理所当然的提要求。 魏修远面露喜色,抬手行了一礼,“我必当一切听从姑娘安排!” 跟着夭夭走入月华殿,魏修远心中感慨万千,入眼灵植花卉皆是名贵非常或是闻所未闻,如婴儿拳头般大的明珠随处可见,不知源头幽香沁人心脾…… 果然,那仿造的月华峰终究是抵不上原本的…… 走到一处,夭夭停下脚步,小手向不远处一指,“看到紫藤花了吗?你去那里喝茶等着,我去叫月月出来!” 看着小夭夭踏着轻快的步子 离去,魏修远摇摇头心中失笑,怪不得那小丫头会爽快同意他的请求,他怕是被小丫头给利用了。 驻足半晌,他慢慢的走向那片清香四溢的地方,这棵紫藤十分硕大,生长的藤蔓足矣将这方天地都染上艳丽的紫,花开茂密 ,簇簇的花都密密匝匝的拥挤在藤上,将所有的空隙填充的满满当当,仰头不见青绿色的藤,只有好似从天际倾泻而下的紫。 静坐在紫藤树下泡茶,表现十分沉静,如有外人在场看到此景必定会大为失神。 一片紫蒙蒙藤花之下,一位面容娴静的俊俏小公子,正手法熟练的泡茶。 透过氤氲茶香看去,抹去了几分过分的姝色,增添了几分朦胧神秘,颇有几分雾里看血薇之感。 危险,艳丽……迷人。 看似闲适,实则魏修远心里早已乱作一团,略微一看就能发现他的指尖正颤抖不停。 顷刻,他盯着自己不受控制的手自嘲一笑,心道:到底还是乱了。 斟茶这种乱熟于心的动作都不能完美展现,让人赞赏多年的技艺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第9章 汤池初遇 魏修远如坐针毡的等着,极力抑制自己的情绪,防止等会做出失礼的举动。 一息,两息。 一盏茶时间过去了。 一炷香时间过去了。 五指几度松紧,心中的不安早已压过理智,他也在无意识下弄的掌心斑驳一片。 心中跳动愈加难以忽视人,紧缩窒息感仿佛是无声的催促,让他赶紧做些什么。 几番挣扎,猛地站起,往夭夭的走的方向赶去。 没有找到人…… 脚下动作从急行到小跑再到飞驰。 魏修远又找遍了青乘月可能去的地方,水榭,花圃,炼器房…… 都没有…… 青乘月每天会在固定的时间做固定的事,前世他按的作息时间去找人,屡试不爽,从未出错。 …… 月华殿汤池。 明珠生辉,如练白纱轻扬,在朦朦胧胧的雾气中,无意掀起,露出那出尘芳华。 汤池池水清润通透,蒸腾着湿润热气,整个室内白烟寥寥。但一经池中男子的衬托,只让人觉得池水寒凉,像是从雪山中流下的冰冷刺骨的凉泉。 那湿润热气倒也生生被映衬成了雪山寒烟,显得凄寒逼人。 虚靠在池边男子薄衫轻覆,双目微闭,头微微歪着靠在乳白玉壁上,长睫浓密,面容苍白,五官精致出尘,宛若抹抹月光微微琢磨而成,清冷又皎洁。 披散的墨发半浮沉于水中,即便昏睡气质也如九天寒月,让人心生敬意,不敢造次。 池中雾气升腾,在层层轻纱的飘动下,虚虚掩去池中人的身姿。 “月月……”不停哭喊的同时夭夭的手上动作也没停,向池中投放各种药材。 魏修远闯进来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小夭夭泪流满面的跪在在一旁哭喊,而他所在意的人倒在池中,不知是死是活。 身体反应快于大脑,他举身跳入池中,扑到人前将快要滑落的人半圈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肩头。 “你要做什么?你怎么进来的?你……”夭夭声音尖锐,极力忍住要对人出手的冲动。 匆匆忙忙的查探,魏修远又慌又乱,只觉得耳边烦燥,查看的手都抖了几抖,不管夭夭的震惊,对其大喝:“你先出去!” 同时施术让她出去,并以结界阻拦。 心道这时她在身前只会坏了他的事。 心心恋恋的人近在咫尺,一手搂着人的肩膀,他小心翼翼的将紧贴在月长老脸侧的墨发轻轻拢在耳后,露出那半张如琢如磨的侧脸。 “月长老,月长老……”连叫几声,人一点反应也没有。 方才反复慌乱查看,他放下心来,人并无性命之虞,只是人不知为何昏睡过去了。 心静了一瞬。 灵力查看体内各处并无暗伤,那是——中了符咒,还是……… 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了无数的想法。 垂下的双眸不经意扫过一处,魏修远的目光瞬间被勾住,人半靠在他身上,他自然能顺着青乘月稍微歪斜的侧领看到肩上的一抹鲜红,在如冰如玉的肌肤上,那一抹红如同雪中红梅,耀眼异常。 红色的,是符文?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眼前人只穿着白色里衣,脱下来检查倒也十分容易,只是…… 迟疑一瞬,喉头滚动,几经闪烁,他终是闭眼偏头,双手颤抖的伸向月长老的腰际。 明明是抱着干净的心思做这些,心却怦怦的乱跳个不停,望着眼前这张不似人间客的面容,他总感觉自己的作为有股亵渎之意。 亵渎……神明之感。 前襟缓缓掀开,视线微微偏转,一片纵横交错的伤疤猝不及防的闯入魏修远的视线,脑中顿时一片空白。 心间陡窒,双目微睁,陡然脱力。 眼看着肩上人没了支撑要倒入池中,电光火石间,他长臂一钩,把险些滑入水中的人重新揽起。 因动作过大溅起的水花悉数砸在了他脸上。 瞬间清醒。 魏修远急切的用抖得更剧烈的手将剩余衣物全部剥离,撩开遮挡的湿发,又几处狰狞的伤口赤腾腾的袒露眼中。 “谁,是谁,谁干的,谁干的到底是谁!”声音压抑嘶哑又颤抖。 “是谁伤你至此……谁敢伤你……” “我有药,对,有药……” 顶着滔天怒意与愤恨,魏修远浑身颤抖却小心翼翼将人扶抱起,仿佛是在对待破碎到不堪触碰的珍宝。 把珍宝小心安置在一旁的小榻上,用锦被盖好。随后手忙脚乱的扯下腰间小锦袋,慌乱的倒出里面的物件。 不是,不是,都不是…… 我的生肌膏呢? 泪水不断模糊视线,手指僵硬抖动,找药也愈发的困难,魏修远第一次觉得他也是一个泪水颇多的人,无论怎样都擦不完。 终于在一通乱找之下,摸到了熟悉的瓶子。 把人小心侧翻过来,让他半躺在自己双膝上,剜出膏药,细细附着于伤口之上。 期间他一直留意着月长老的神情。 这药他用过多次,效果极佳,只是初用时会有强烈的灼热刺痛感,好比伤口撒盐。 月长老背上未愈合的三处伤口又深又长,他怕他会受不住,会…… 细看了好一会儿 ,他悬在嗓子的心才放回肚子里 ,或许是晕的太彻底,青乘月连眉头都没蹙过。 我的月长老啊,你可真是让人心疼啊。 衣衫遮挡下竟是满身伤痕,如月公子,有谁能伤你,又有谁敢伤你啊。 除了脸和裸露在外的手,伤痕遍布其他各地,其中看着最为严重的,当属那道从后肩纵横至腰际的抓痕,明显的兽类抓痕,伤口又深又长,透过皮肉隐隐可见其中白骨。 兽类…… 青乘月有驭百兽的本事他也知道,不说别的,月华峰上的妖兽都任他驱使,在这里,绝无受伤的可能。 前世,不论在邪性的妖兽,他也是应对自如,在他手下,凶名在外的邪兽那个不是家猫一样乖乖的,他自己更是从未见他于此道上失过手。 据他了解,此前数年,青乘月都是在外云游,近些日子才回来。 难道这些是在云游途中所伤…… 月长老名为青乘月,人人皆称他为月长老,彼时他觉得好笑,因月华峰便给人冠上月长老称呼明显太过随意。 但前世经历种种,相处久了,他逐渐的喜欢上了这样称呼他,觉得好像没有什么称呼,更能称得上这个人。 直到他无奈的缠上人,要来了人的姓名,才觉得真是巧,误打误撞之下,原来他的名字里真就有个月字。 青乘月—— 好雅致的名字,果然配得上这个人。 往事浮现心头,他紧蹙的眉心微微松了些。 第10章 沾染凡尘 将伤口都处理过后,魏修远重新端详眼前人。 濡湿的发早已用灵力烘干,柔顺的蜿蜒在身侧,脸因受伤显得过分苍白,眉浓淡适中,秀美又不失棱角,长睫浓密秀挺……目光下移,最终落在颜色极为浅淡的唇上。 月长老的唇色向来浅淡,现在更是如雨打花瓣般苍白,他想这唇色若是再艳丽些必定好看…… 近些,再近些。 双手撑在人的颈侧,迷惑般的闭眼俯身靠近。 直至对方的温热气息扫落脸庞,他才骤然惊醒起身,停住向下继续倾轧的趋势。 他明明没喝酒,可青乘月温热的吐息仿佛带着酒意,他想不然他怎么会醉的厉害,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双颊两耳都热的滚烫。 睁眼就是那如玉雪白,只需在微微靠近,就可含住那抹淡淡粉红。 …… “你个混蛋,傻大个儿,你把姑奶奶拦在外面做什么!要是你敢把月月怎么样,老娘必定把你千刀万剐……”夭夭不断怒骂。 她一个不小心就被那傻大个儿丢出来了。 杀千刀的,这破结界为何如此结实,用了各种方法都弄不开。 月月还没清醒,要是那人敢趁机做些什么,那…… 各种方法灵术都试了,却行不通。在外站着的时间越久,她的心越慌越乱。 一时间悲伤、委屈、无力似潮水般翻涌心头,一浪高过一浪,彻底将人席卷淹没。 竟是不争气的哭了。 不知在外面哭了多久,夭夭终于察觉结界消失,连忙擦了脸跌跌撞撞跑进去。 知道人进来了,魏修远头也不抬,继续贪念的看着人,“小夭夭你赶紧去找一套月长老的衣服来”。 月长老身上只披了件他的外衣,他现在不想让月长老离开他的视线,但同样不想让月长老这般模样的躺在这儿。 “什么?你还敢使唤姑奶奶!”尖锐的声音划破白日平和。 听着这个人对她命令的语气,夭夭心里的火烧的更旺,恨不得扑上前去直接咬死这个不知死活的人。 “你个傻大个儿,凭什么指使姑奶奶做这做那!姑奶奶哪都不去,就要在这儿!”夭夭跺脚,咬牙切齿吼出这句话。 她没一进来就对人出手,已是他的荣幸,他还怎敢对她随意使唤没大没小! 魏修远转眸,看着眼前双目肿起,满脸泪痕的小人儿,眼中闪过一丝愧疚,声音不觉放低: “月长老现下暂无大碍,若你想在这守着,那我去帮他拿件衣裳?” 说着压了压盖在人身上的衣物,淡扫人的动作,一步三回头的离开。 有小夭夭守着,他也放心许多。 不能让月长老继续不着寸缕躺在这儿,但这小狐狸更是个倔脾气,现在更是被他弄炸了毛,他也不想再让她伤心发怒。 现在她恼了他 ,如若不慎动起了手,指不定等月长老醒了她还要告状。 警惕的盯着人起身离开,夭夭紧攥的手才微微松开,手中的杀招湮灭。 听到人暂无大碍,又跑去对人细细查看,夭夭的面色才和缓些,对那人的杀意瞬间减轻。 月长老的内室离汤池不远,也就十来步的事,魏修远轻车熟路步入。 凡尘皆非,故物犹在。 内室便觉一股熟悉到骨子里的清香迎面扑来,那是前世他再也没闻到过的,也是他穷其一生未曾炼出的香。 与他闻过的各种焚香的气味不同,这香清淡素雅似是草木散发,与房中布置交相呼应。 不做过多停留,径直走向衣橱,打开之后不出所料,秋波色的衣裳占了半壁江山,正在思索挑哪件更好时,魏修远的眼睛不经意扫过一处,一抹红瞬间勾住了他的眼球。 这衣裳藏的够深,扒开层层遮挡,魏修远才窥得全貌。 一件赤红的衣裳,衣裳手感出奇的柔顺细腻,款式做工也异常繁复考究,让人闻所未闻。神秘符文攀附其上溢出金光,涅盘火凤栩栩如生,仿佛立刻就要挣脱衣裳的束缚,一声长鸣,翱翔九天。 不知出于何种心思,魏修远捧着这件衣服回了汤池。 “你这件衣裳哪来的?”夭夭浓丽的眉眼酝出疑惑的神情,火红色的衣裳她不记得月月有穿过。 魏修远将衣裳完完整整的展开摆弄,“衣橱中找的,如何?穿上?”他按次序把衣服叠放一旁。 夭夭被衣裳晃了眼,面露惊艳,“那就……穿上吧!”她从未见过月月身着红衣的样子,这么美的衣裳配上这么美的人,那…… 想想都激动不已,面色泛红。 忽然不知想到什么,夭夭面色一僵,沉声道:“你出去,接下来的事不用你了!” 摆弄衣裳的手微微一顿 ,魏修远抬眸含笑道:“是吗?!我怎么觉得接下来出去的应当是你!”说罢,指尖聚起灵光。 “你……”夭夭大惊。 未等她有所动作,身子便不受控制的再次向外飞去,同时先前阻拦她的结界再度出现。 室内又恢复一片宁静。 几度吸气,魏修远站定身子,俯身慢慢掀开盖在月长老身上的外袍。 皮肉裸露,身姿渐显,清瘦却极为有力量感,如玉般的肌肤在一旁明珠照耀下镀上了一层柔和光晕,恍若圣光。 魏修远不觉心颤了颤,配上那张如诗似画的脸,更觉此举有亵渎之意。 心跳猛地加快,呼吸也越来越急促,为了结束这异样之感,干脆全程半眯着眼加快穿衣服的速度。 期间不免会有所触摸到对方,每当碰到那凸起的伤痕时,酸涩心疼便会多加几分。 他心中如诗如画般的神仙人物,到底经历过什么。 穿衣裳时,昏睡的人倒也配合得很,反而显得他有些笨手笨脚。 第一次做这些事,他有些手生,身上的饰品在不知情时几次勾住青乘月的墨发,要不是他动作轻缓,怕是都会硬生生扯下几缕。 青乘月穿上这身华丽繁复的红衣,这般岁月静好的躺着,艳丽夺目的颜色为清俊出尘的面容添上了几分凡尘气息,倒是颇像凡间将要迎亲的少年郎。 魏修远不禁低头,天意如此,他今日也是穿了一身红衣,倒也是般配得很。 第11章 初见 看着所喜之人近在咫尺伸手可触,魏修远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 他从未如此光明正大的看过月长老,大胆的在眼中一寸一寸的描摹。 恍惚间,这场景倒像是与前世的某些场景高度吻合,心神微悸,一时间他倒是怀疑起自己是不是又在做梦。 汤池中明珠高悬,散出温润光泽,为青乘月镀上了一层莹润的光,衬的那如玉的脸更加俊美失真,幻如泡影。 与前世相似的画面猝然浮现各种记忆在脑中交叠、旋转。 魏修远只觉心中一紧,恐慌、无助、害怕等情绪骤然席卷全身。 呼吸微颤,微微犹豫,指尖微蜷还是向他鼻前探去,当感触到呼吸喷洒在指间的热度,魏修远才重新回神深深吐息。 以前的都过去了…… 不能再纠结那些…… 手未收回便觉手腕一紧,霎时天旋地转,待视线重新交叠,他们两人的姿势完全交换,魏修远已经被人扣着手腕桎梏在小榻上。 “月长老,你……醒了……我刚才……”魏修远怕他误会,急忙解释。 青乘月这姿势几乎是与他紧贴在一起,若水墨浸染的青丝瀑布般倾泻在耳侧,微动间,几缕墨发附上颈脖,只觉沁凉如水,冷香袭鼻。 抬头骤然对上那双浅如清泉又深如寒星的眸,魏修远心中的慌乱更甚了。 本就结巴的话语这时彻底的断了。 “你怎会在此?”待看清眼前人,青乘月敛了浑身的寒意,淡然拂袖而起。 腕上的力道卸去,魏修远局促撑着软榻半坐起来,不自在的目光移向他处,“我是不小心……被小猴子们带上来的,有要事想找您,就……” 魏修远还在继续磕磕绊绊的解释。 察觉到什么,青乘月视线下移,眸光明明灭灭。 “我的身上衣裳是你换的?”虽是询问,却是十分肯定的语气。 清冷如玉石的声音打断了魏修远的话。 他缓缓抬头对上那清绝的眉眼,又神情微怔的低头承认,“是,月长老身上的衣裳是我换的,原来的……不能再穿了。” 青乘月没再说话,只是低头凝视身上的红衣,眸中闪过一丝幽暗的光,似是有些出神。 魏修远从青乘月淡淡的面容中窥探不出什么别的东西,不知眼前人在想什么,忍住好奇小心猜测道: “月长老可是怪我自作主张……或是这身红衣你不喜欢?” 青乘月此时生气也实属正常。 他不喜欢和人有肢体接触,应当也不喜欢红衣。 他前世好似只见过他穿秋波色衣裳和为数不多的几次长老服饰。 “无关衣物,没有不喜”,青乘月抬眸,转向眼前人。 触及青乘月眼中的深邃魏修远心中微微一跳,手指微蜷,未等他再说些什么,手腕又是一紧,是青乘月在为他诊脉。 微凉的手搭上他温热的手腕,魏修远心中骤然一紧,浑身紧绷,眼中顿然失神,双颊早已生烫,不用看也知道应是满脸霞红。 胸腔的跳动愈加明显,在这寂静的夜晚听的尤为清楚。 “猊猴爪上有毒。” 青乘月语气淡淡,动作却敏捷,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味道。 知道是误会了,魏修远心中又暖又涩,也不再推脱,任由青乘月诊断,只道:“没,他们没伤到我。” 它们好像还挺喜欢我的…… 青乘月很快收了手,得出结论:“未曾中毒,却体内有暗伤。” “没中毒就好,体内暗伤不打紧的。”魏修远话说的随意。 暗伤是先前与小邪灵缠斗时留下的,开始是有些闷痛,但缓了半天不适感已消了大半,那伤现在于他而言没什么大不了的。 做了如此解释,青乘月也没再开口,转而不知从哪拿出一个白瓶,递到魏修远身前。 意思很明显,让魏修远收下,又道:“你在池中泡半个时辰。” “我……”,不过脑子拒绝的话到嘴边有生生咽下。 此泉他是知道的,前世还来泡过几回。 汤池中的水是活水,从一处天然温泉中引来,水温常年温热,配上池中奇石异木,倒是一处疗伤圣地。 “我……多谢长老!”魏修远随即拿过药紧握在手中。 白瓶并非普通药瓶,连见多识广的他也说不清是用什么材料制成,外观光亮润泽,握在手中也是有如暖玉般的触感,掩在袖中的手不禁暗自摩挲。 这瓶子,他前世也曾集齐几个。 “唔”,青乘月转身欲离。 “月长老——” 危机感再度涌上心头,这句没有理由的呼喊,令他愣住一瞬。 随即想好说辞,他大声叫住要转身离去的人,“月华峰有危险!有不怀好意之人在此处投放小邪灵!” 青乘月停住,缓缓回身:“你在此泡上半个时辰再出来与我详谈。” 语毕,转身离去。 —— 汤浴效果的确不错,魏修远置身其中不久,一股暖意便随经脉行至全身,各处疲劳一扫而空,胸中闷痛消散,修行竟是有突破之意。 醉仙亭。 夭夭脑中现在还在重复青乘月朝她走来的场景。 向来素静淡雅的人着一袭红衣也是惊艳的很,果然好看的人穿什么都好看。 如火如荼的红衣在她看来是有些艳俗的,一般男子人是压不住的,历经多年,她见过喜穿红衣的男子数不胜数,但能让她夸上一句好看的寥寥无几。 月月穿上红衣整个人称的极为夺目,红衣的热烈和他自身的清冷并不相冲,反而有一种的极致美感,说不出的好看。 “你在听我说话么?”久久不见人回答,青乘月轻叩桌面。 “哦,我……听了听了”,夭夭摇摇头,连忙回神,“我忙上就去发令,让山上的那群家伙去保护那些历练弟子。” 缓了缓,她看看人,咬紧下唇犹豫着开口:“月月,你,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啊?” 你为何这些天一直不肯见我? 又是为何无故倒在汤池中,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你说的是今日的事?”,青乘月眼底滑过一抹黯然,一瞬之后又是清浅,“这些日子我在琢磨他事,今日有所顿悟便去了汤池修行。” 若是因为修炼之事,那一切就说的通了。 “那我就放心了!”听了人的解释,夭夭长吐一口气,这才把心放在肚子里,露出一个笑,“那事不宜迟,我现在就去下达命令!” “去吧。” 脚步轻盈,夭夭转眼就要离开,虽有些不舍,但一步三回头,她总能看见月月注视着她,霎时也高兴了不少。 尽管感觉哪里有些奇怪,但她没有再疑惑其他,毕竟月月从不会不会骗她的。 迈着欢快的步子,夭夭一点点的消失在视野尽头,青乘月的目光也随之寸寸收回。 第12章 惊险月华峰 魏修远出来时,恰好撞见青乘月在醉仙亭端坐。 指骨撑倚于额前,微微斜靠,是他少见的姿势。 不同于先前的雅正端方,这次多了些悠闲的味道,或是看不清他眼里的情绪,魏修远觉得那背影还带了些没落和忧愁。 他的步子刻意迈的很轻,不想还是惊扰了他。 青乘月直起身,缓缓朝他看了过来。 “多谢月长老相帮!”魏修远走近,端正的低头行了一礼。 不管他现在在青乘月心里是什么身份,但举止有礼总不会出错。 “坐,”青乘月看向一旁的石凳,直奔主题:“月华峰我已着手布置,现下你讲你的事。” 我的事?魏修远一时没反应过来。 愣了一瞬,他记起青乘月说的与他详谈的事。 “此次历练……”魏修远遂同他说了遇邪灵的事。 邪灵无论在何处现身,都是一件绝对让人震惊的事。 简而言之,邪灵不会单独出现,更不会凭空出现。有它的地方一定会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 枝梧被传送到了一片树林中,中间是一条直通通的路,像是人在上面走多了路而踩成的大道,白色的泥土坚实,不见一丝绿色,与两旁高大茂密地树形成鲜明对比。 天色渐暗,在树荫的遮挡下,四处更显漆黑,偶尔一丝风层层穿过,在树梢微动,才能看到如残雪般的月光,疏疏漏在林下。 枝梧向来被人说运气好,这次自然也不差。 一路走过,什么妖兽、毒物还有凶险阵法什么的,他是一样也没碰见。 倒是夜间转凉,林风寒凉,冷的他直哆嗦,他宁愿缩着脖子抱着胳膊省灵力,也不肯停下换件衣裳或灵术取暖,差点将他冻死。 暗夜静悄悄的,四处没有一丝声响。偶尔枯叶摇动,惊的他屏息敛声,抱臂缩颈。 月上中天,哆哆嗦嗦的回头,冷汗顿时冒出,枝梧默默观察,发觉一切真的不是他害怕中产生的幻想。 周遭一切,在他不知情时已然换了模样。 在他继续赶路时,周围的每棵树好像长了脚,都在朝他快速移动,一回头一切仿佛又是他的幻想。 走两步,猛然回头,他这样试上几次。 果然,真的不对劲。 树真的会动,还长了眼睛似的,他一回看,后面的树便停下,换他前面的树悄然靠近。 几乎一眼望不到头的树又长着遮天伞一般的枝桠,于无声中靠近围拢他,即便现在还有很大的间隙,枝梧已经感到透不过气了。 目之所及都是黑憧憧的树影,仿若他被关进一个密不透风的铁笼子,沉闷的让他呼吸发紧。 遮天的树还在发生变化,树身的纹路慢慢增多变深,逐渐汇成一个诡异的笑脸。 同时,遮天的巨大枝桠肉眼可见的分成两股,缓缓下垂,恍若是巨人伸出的两只利爪。 树上的嘴巴奇大,嘴角扬起的弧度极为夸张,配上一双阴恻恻的眼和徐徐伸向他的巨爪,真的是恐怖至极。 四面八方的鬼脸齐齐环绕着他,居高临下盯着他笑,枝梧本就怕鬼,这下直接背后发凉头皮发麻。 这是无意闯进了什么阵法? 枝梧深吸一口气,站立原地,握住枝梧扇的手发白,深吸一口气,他逼自己静下来,不动声色的观察阵法变幻。 难道是好运气到头了? 一拍额头,勾出一个苍白短暂的笑。心道:他可真是心大,现在还有闲心想这个。 可他不知,比起旁人,他幸运的多,遇上的险境不过如此。 另一边,其余弟子。 一到月华峰,他们的战斗就未停过,亮丽的衣衫褴褛不堪,狼狈的模样叫人几乎看不出他们与平日有何相似处。 若说是有,大概也就眼底的闪耀犹在,黑白分明的眸子刻满激情,他们毫不畏惧,浑身上下还散发着属于少年的桀骜坚定。 —— “你们通通去山下保护那群小崽子!”夭夭站在一颗参天巨木的枝丫上,双手叉腰,眉目微凝:“你们是怎么做事的!外人进门了你们一个个都睡着了是吧!” 老大生气了,现在发话没人敢主动触霉头,形态各异的一众妖兽皆围成圈,自觉垂目低头听训。 其中,不乏健壮魁梧的妖兽,更有不少体型似小山的异兽,总之,它们的身形都比中间的粉色小狐狸大的多。 甚至,它们的爪子都能容得下几个小狐狸。 但周边的傍然大物皆是略显笨拙的躬身低头,微缩身子,企图看起来不是这么引人注意。 注意到它们试探性的,微微向后退的步伐,夭夭心里的火不打一处来,一爪子拍在身旁树上,怒道:“你们一个个低眉顺眼的做什么?!姑奶奶我会吃了你们吗!” 话落,“吱嘎”一声,合抱之木沿着抓痕断裂倾倒,砸向那一片的妖兽。 各种惊呼声接连响起,但无兽妄动,围成的圈一点没变,砸向之处有一只体格庞大的妖兽,它支起匍匐的身子,那巨木在落下的瞬间被它截住,霎那间断成几节化为齑粉。 危机解除,高大威猛气势十足的巨兽又顷刻匍匐,同时,周围的其他不显眼小兽四爪微动,约定好似的默默恢复方才的站位。 一个个兽高马大却畏首畏尾,头恨不得都往土里埋,夭夭觉得她的脸要丢尽了,叹息捂脸道:“你后你们一个个的出去了,记住!我没教过你们,你们最好也莫要当面唤我老大!我受不起!” 实在是太丢兽的脸了,难不成他们是只长身子不长脑子? —— “历练有结界阻拦,它们伤不到人。”青乘月道出事实。 紧拢手指一根根松开,浓长的睫毛遮盖眼中神色,魏修远平静抬眸。 他自是明白山下有结界,也相信叶长老他们对历练之行的更重,邪灵绝不会有机会伤及弟子性命。 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结界重重,不谓不严密,他不也阴差阳错的来了吗? “月长老,依你看来小邪灵为何会惊现月华峰?”这是一件要紧的事。 月华峰是一座大峰,距首位帝子峰中间只隔两峰而已,其余四十八峰一同巩卫,没有从外来的可能。 青乘月道:“小邪灵的事现下不能下定论。” “好……”,对上他的视线,魏修远忙点头,仓惶望向它处。良久,又问:“月长老……那你是……有什么不适吗?”双手又急促的放在膝上。 满身伤痕是为何呢? 感触到青乘月目光落在他脸上,随之而来的是他的回答:“月华峰莽兽不少。” 魏修远震惊,他的言外之意是身上满是伤痕是应当的?是月华峰的各类妖兽所致? 面上一副了然的模样,魏修远心中却掀起了滔天巨浪,不深的指甲瞬间刺进皮肉,溢出鲜红。 神色一顿,不声不响的微微握拳,他站起,躬身行礼后,微微一笑:“身子已无恙,那弟子便不再讨扰了”,他摇了摇腰际的小珠子:“还有任务在身!” “随你。”青乘月淡淡道。 “好……弟子告退。”后退两步,直直转身,魏修远大步离去。 青乘月又有事瞒他。 素来如此,他好像总有一些不可说的事。 他御兽之术百试百灵,这月华峰上还有什么蛮兽是能伤及他的。 这些话他不能说出口,他现在只是一个小小的弟子,不是位高权重的掌门,没有资格公事公办的去更进一步。 小邪灵与青乘月受伤之事只能由他亲自查探。他该找个地方,好好的将堆在心里的事情捋捋了。 青乘月,他想见,却不能见,见着了,却又不能多见。 他这个人真是贪心不足…… 第13章 赶赴应援 帝子峰,大殿。 受掌门召唤,几位长老门主纷纷赶至。 眼看人的来的差不多,魏掌门扫视一周,最终将目光集中到柏舟身上,眼含探究:“叶长老呢?” 站在最前方的贺长老扶着胡须摇头笑道:“叶长老恐怕一心一意都扑在那帮弟子身上了喽!掌门的消息他大抵是没收到罢。” 闻言,周围一群祈灵骨干皆是点头赞同。 自边沿走向中心,柏舟躬身对长辈行了一礼,恭敬道:“师父说他脱不开身,故而令我前来。” “我知晓了,”顿了顿,魏掌门道 ,“那我们先议事。” “我接到修远的传信,他察觉历练之地有异样,那处有邪灵现身。” “什么——” 此话一出,向来处事不惊的一帮人面露异色,有几人乃至惊呼出声。 “祈灵为何会出现如此邪物?” “是啊!我们的守卫从来不敢松懈……” 一旁的景铃美目微蹙,低柔的嗓音掺了进来:“那月华峰的那帮孩子岂不是危险至极?” 女子声音虽小,但在场的每个人都没有忽视,皆因这句话停了讨论,齐齐转头看向他们的主心骨。 欲言又止:“掌门——” “此次邀你们前来,首要之事便是那群孩子的安全。”魏掌门继续道,“叶长老应当是发现了什么,正在着力挽回,你们对此有何看法?” 赵门主是参与历练布置的人之一,知晓其中所有,他沉吟道:“那里的所有均是我和和叶长老亲自安排,皆是寸寸盘查过,内里绝不会混入那些邪物……” “依赵师弟所言,那邪灵是后来破了结界闯进去的?”景铃神色愈发凝重,“月华峰又为何会有这等邪物……” 知晓他们的想法,魏掌门轻咳一声,温润的面容突然严肃,将话引回正题上:“如今不是谈这些话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把那群弟子平安接回来。” “是——” “那便与往昔一样,此外多加三方门主接应,余下各位加强戒备,以防漏网之鱼。”魏掌门徐徐号令。 —— 魏修远下去的路倒是十分顺心,各路“守卫”没有为难他,视他为无物的放他过去了。 期间有一只单翼彩鸟向他俯冲而来,没察觉到恶意,他也不动,任由它去,不防他正是目标,长嘴一勾一挑,他稳稳的落在它上方背上。 一路朝山下的方向飞驰,他霎时明白了。 它是想送他下山。 魏修远回望渐渐远离视线的一切,眼底晕染上几抹别的情绪。 青乘月,我们何时才能再见一面…… 单翼彩鸟一个滑翔,一转眼的功夫就到了圈定的历练之地,一旁便是阻隔的结界。 他轻跃而下,未等回头,那鸟长鸣一声,直插入云霄,无影无踪。 叹息的摇了摇头,心道:果然他还是不兽那些守卫的待见。 转身回头,面前的结界一如既往还是熟悉的气息,同祈灵各处结界一样的气息。 望着这层弥漫四方的罩子,魏修远失笑长叹,没想到他一向在结界内里被关厌了的人,有朝一日竟会主动再乖乖往回钻。 这结界他从小开始研究,之前吃过它不少亏,少时未弄懂它的诀窍,凭着一股蛮劲,他干了不少虎脑虎脑惹人发笑的事,没少挨叶长老的打。 现在不同,不说有前世的各种积累,即便他是当初的那个他,也一样能神不知鬼不觉的破了这牢笼。 但现在用不上他的绝技,魏修远走进,用他自己琢磨的法子细细查探。 红芒顺着掌心渡入,无形的结界随即显现,流光的表面泛起如水般的涟漪,一圈圈荡开。 他眼中的漫不经心没有持续多久,轻松的进入内里,他走几步换另一个地方察探。 视线几番轮转,他眼中的沉静微有破裂,在无人可见的地方钻出丝丝焦灼。 月华峰上层层结界无损,这里的结界亦然,丝丝缕缕的灵力勾勒出来的成品没有任何断裂之处。 那邪灵是从何而来啊…… 师兄弟的的安危才是重中之重,不再多想,魏修远向着历练中心赶赴。 那里也许能查出什么蛛丝马迹,若是不能,那也能与长老们里应外合,将损失挽回到最小。 历练之中受限颇多,其中就有一点不能御剑,这可麻烦了,这次历练圈定的范围极广,就是身法灵活迅捷如他,没有个两天也是赶不到那核心之地的。 定了定神,他还是决定用传送阵法。 在这不算大的地方用上传送阵法,实在是大材小用。但事情迫在眉睫,也没有其它妙计了。 有结界阻拦,使用传送阵法也是比平常不止麻烦了一星半点,灵力翻倍不说,现在的他还要找媒介为依托。 他身上一身简朴,小锦囊中也只有药和一些用的上的杂七杂八,而媒介需为富有灵力的东西。 他手中符合条件的也只有腕间的赤羽鞭和无名剑,这吃饭的家伙断不能送出去。 好在一切并不困难,退一步想,含有灵力的东西在祈灵好找,在月华峰就更好办了。 虽是远近闻名的荒僻之地,但其间各类资源绝对不输其他峰,反而因无人涉足,这里的天材地宝比常处更容易寻到。 离他最近的地方依旧是一片汪洋油绿,这方天地他也算熟悉,不远的地方应当有他想找的蕴含有灵气的东西——一种聚合蓇葖果。 前世他总会下意识的在月华峰各处无目地的转悠,对峰中各类珍奇算得上了如指掌。 那处地方凭他的身法不过半个时辰就到了。 站在外围,感受到灵果散发独特的诱人清甜,魏修远忍不住抿了抿嘴。 与旁处景观截然不同,这片油绿不仅在生长的地界与别的树隔开,就连树冠的高度和叶子的颜色也是分外亮眼的。 有它生长的一片土地,周围全然看不见别的什么树种,向来肆意野蛮的草都避让三分,只稀稀拉拉的长了几簇,干燥的黄土地面明晃晃的裸露在外。 怎么看也不像是中州的地界。 在看那树上极为诱人的朱红小果,这果子一棵树上长不了多少。 前世他曾特意留意过,有一巴掌的数也算顶天了,只能说它们结不结果,结多少全然倚仗它们的心情。 与中州常见的树木相比,这树只有几丈高,整整矮了好几截,一个几岁孩童也不会将这种树放在眼里,他们能轻而易举的爬上去。 但那是平常的树。 这几棵树他翻了百图鉴也没有结果,仿佛是只生长在这一片的树种。 心形的叶子,最粗的地方只有碗口粗,却是浑身长着细刺,更让人想不到的是,是每棵树都有一根长藤把守。 长藤藏在叶间,像是无根之物,松松垮垮的轻覆在细软的枝条上,恍若被人随意扯下扔上去的青藤。 而那青藤的威力着实不小,甩抽向谁时不亚于用他的赤羽鞭抽打,它也极为灵活,像是一条狡猾阴冷的青蛇,时刻会吐出蛇信子冲人撕咬。 他曾凭着蛮力强行摘过几个果子,那一切的前提是有绝对碾压的实力。 论实力,他现在只是一个修为稍胜于同龄人的无名小卒。 更遑论他现在还心甘情愿的为穹顶结界所压制。 现在的一切就是看阅历,考验身法的时候了。 智取,也不能不看重别的护身之法。 第14章 霸道树遇霸道人 十丈之外,魏修远姿态悠闲的绕着那几棵不同寻常的树慢悠悠的走了几圈,期间别有闲心的摘草,细细从土里完整刨出,却又一皱眉,随手一扔。 在不知名的暗处,一双湛蓝的双眸正充满疑惑的盯着这一切。 水润似宝石的透亮双眼中,先是有趣,再是疑惑,最后又流转成不安的烦躁。 这个人到底在干什么啊! 要知道,那些不起眼的花草算得上是附近唯一会变化的东西,要是毁了,他以后可怎么再发现新的乐子。 另一边,魏修远还沉迷在稀稀拉拉的草里,好似一直都没有找到合他心意的草。 俯身拔草细看几眼就随手一扔,继续将歹手伸向别的草。 敢怒不敢动不能言的左弈急死了,眼看‘一片’的青绿被人薅光,辣手马上就要触及它最喜爱的那棵四季都会变色的草。 心急如焚的档口,左弈却见那人拍拍手缓身站起。 前蹄费力又上前一步,一眨眼,透过数道青藤的交叠,左弈从丝丝小缝里就再也寻不到那道身影了。 咦?人呢? 无论怎样调转脑袋,他都不能窥见那道身影了,想必他是真的走了吧。 莫名的,它又有些失落了。 往日被囚在这里,它还能耐得住寂寞,自己数树叶、看花草找乐子,可是它不想一直这样。 果然,没有希望就不会失望。 但第一次有活物来到这里,心里还是欣喜的,还是渴望能出去,能离开周围束缚,破除这片沉黑的地方。 忽而感知到什么,湛蓝宝石般的眼里暗暗水光流转。 逼仄的空间里,它娴熟的弓起身子,往最边沿的地方紧靠,用力将自己缩成很小一团,抵挡四面八方飞射而来的木刺。 小小的爪子按在头上,本应是千疮百孔的,可这次没有传来那股它熟悉的剧痛,又紧缩了一阵,还是没有要继续的意思。 这刺木头什么时候这么不行了? 今天这是大发慈悲了? 左弈暗悄悄的缓慢移动一只挡在头上的小爪子,指缝开合间,身子微微舒展,眼睛眯眯探查。 再三试探,它确定刺木头不会再吐刺扎它,才又习惯性的将视线投向外面。 盯着那片荒地看,一眨不眨,它也不知道它到底在期待些什么,明明那几棵草彻底没了,可他下意识的认定那里还是会长出一片碧绿。 需要时间,很多很多时间…… 左弈贴着青藤滑坐下来,肉乎的爪子遮掩在脸上,不一会脸上甲片滑腻腻的,没有任何声音,但置于腹前那只略显顿顿的爪子泛着一层幽光。 魏修远在布置好一切后,就找了个暗处静等时机。 太阳逐渐势威,周围的黄土越发刺人眼目。 若不是肉眼可见的远处有一片低矮翠绿,眼前尘土干裂,处处泄露着烈火燎原人的热气,所有的灼热无不冲击着全身各处地方,理所当然的产生身处荒原大漠的错觉。 魏修远没有自虐的倾向,微微感受瞬息,一道灵力自动倾覆而上,缕缕清凉带冰雪寒意的凉汇入,驱散浑身的热气。 仰头看了一眼快到头顶正上方的火球,魏修远舒了口气,摆正慵懒姿态,严阵以待。 左弈没颓丧多久,周围异动就令它再次机警。 仔细分辨听到的声响,像是掉落在地的枯树枝被踩断的声音。 它的耳力极佳,瞬息将目光汇集到上方,“咔咔”声是从那里传过来的。 没等它看个究竟,所处的空间不防剧烈摇晃起来,摔在地上头回眼花之际,他又听到了那道令它永生难忘的声音。 层层叠叠回荡在脑海里,不止不休。 “不要……”,左弈咬紧牙,“你休想……。” 魏修远立在外围看了一会儿,而后不紧不慢的走近。 扫过周围,魏修远明了。 他的阵法是起了作用的 ,至少先前那碧绿的叶子现在黯淡了几分,吸吸鼻子,还能分辨出空中弥留的一股烧焦的味道。 才踏上之前涉足的地方,原本沉寂的树像被点着似的炸了,矮矮的树干瞬间拉高一大截,同时一簇如触手般带刺青藤向他袭来。 瞬息间的动作不谓不快,裹挟着雷霆之势的几个粗大青藤破空而至,其余稍稍滞后的无数细藤则迅速缠绕成一个巨大穹窿状的笼子。 尖锐利落的青藤几次窜向他胸口,魏修远凭着诡异的身法总能险险避过,剑式凌厉,青藤一时也不能奈何。 时不时暗刺飞袭,护身法宝也能闪现微光,将其打落。 几个来回,不知不觉中,事态已然格外紧张,青藤为前后相互夹击的攻势,这次真的是避无可避了。 眼看凶猛的灵活即将刺破血肉戳进胸膛,魏修远一个急旋身,又挥出几道咒术。 粗壮的青藤霸道得很,不肯抗下那厉害动西,相互配合之下,硬生生调转体位,拉拽那围成穹窿的细藤去抵挡。 双目一凛,魏修远手中长剑霎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条位泛红光的鞭子。 红光零星却夺目,裂纹般的分布其上,浓烈的色彩很容易让人联想到火的颜色,地狱的火,致命的危险和无法抵抗的引诱并存。 不再与之试探周旋,魏修远执鞭横扫而出,拖曳赤芒的鞭身如利刃,将又一波“触手”在空中齐齐截断。 选择对抗身前招数,身后自然落了空,理所当然的,魏修远被那织成盖子模样的青藤扣了个正中。 有灵识的青藤张扬万分,此刻,包裹敌人的穹窿顷刻骤缩,细密游动之下,藤条间已然不见一丝缝隙,密密匝匝的,宛如一个巨大的怪物承受怒火时紧握拳心的动作。 这只手掌还在抬高,期间也没有“松手”的意思。 忽然,半空之中,这只巨手像是刹那握住了钉子,它疼得急急脱手。 一息之间,掌中的魏修远被抛在空中,无数的细藤轰然解体,拖着干瘪的前端向后游移。 尚在空中的魏修远借着掉落的速度,飞旋腰身,趁势又飞甩一鞭。 猝不及防,粗壮的青藤动作慢了几分,这次被抽了个正着,断条飞溅,断口冒出滋滋绿水。 其余幸免的也没好到哪去,历尽艰辛盘上树干的细藤瞬间挣扎扭动。 细看之下,干瘪的焦黑处竟有火焰喷冒,暖人的颜色顷刻蔓延,原本润目的青翠此刻刺目难挡,少顷火舌延舔至各处。 见此,遥遥站在远处的魏修远神色仍不见轻松,无他,他想摘取果子,却无意损伤那些树。 如若力道稍稍没有把握好,那些刺树就有可能被烧成干柴。 眉峰微叠,见那火舌停留一瞬就过,魏修远缓缓展眉。漆黑的眸子里不见一点波澜,却有一点跳动的赤橙。 第15章 可怜的小兽 刺树被赤潮舔舐后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叶子有些干瘪,不如之前的油绿,一条条搭在树干上的青藤也生气骤减,宛若死蛇,无力垂拖。 一阵风来,叶子随风卷下,簌簌而落。焦黑的青藤也小幅度摆动,无力又脆弱,奄奄一息的模样,丝毫不见刚才张牙舞爪的嚣张狂妄。 魏修远微叹摇摇头,果然,他下手还是没轻没重,经此一遭,那树上的硬刺儿怕是都烤软了,也不知要耗费多少时日才能长好恢复。 在它恢复之前有没有自保能力,一切都是未知数。 这树毒辣,一招一式完全是奔着要他命去的,招招致命,是个实打实的凶物。 若是长在其他任何峰上,只怕早被当成危险之物铲除了,也就仗着生在月华峰没人管,才敢如此嚣张,将周遭弄的乌烟瘴气寸草难生。 若不是魏修远对它有所了解,提前暗中布阵,又有专门对付这类木头的法子,他少不了要吃亏。 按理来说,他不应当手下留情,现如今还关心其它的死活来了。 但存活不易,它生长自有它的道理,凶残是凶残,但在月华峰上,它伤不了人,还能当做一重守卫,结出的果子也是灵力充盈,总的来说,它还没有到天理难容的地步。 只能说,碰上他,算是它倒霉。 魏修远打心里希望它快些好,不然他还得费心专门又为它设一层防护。 轻盈上前,魏修远跃上树伸手够那支最粗的枝桠,又看一眼早就选定的目标,那果子就在枝丫顶端悬着,大小如婴儿拳头,果皮润泽,泛着莹莹柔光,好看的很。 他看中的那两颗果子更是其中佼佼者,果肉饱满,圆润透亮。 没有犹豫,鞭子一扬,魏修远把上面仅有的两个果子卷袭下来。 往下飞身一跃,落地后魏修远没有立即启程。 周围哪儿在发出奇怪的声响。 即便这树当前没有还手之力,他也是分外小心,那时断时续的声音自然逃不过他的耳朵。 站在树上看了一圈,没察觉声源到底起自何方,但在树下徘徊,那声音越发清晰。 一阵一阵的传来,像是老者艰涩的吐息,与树叶的簌簌声明显区别开来。 进入防备状态,魏修远弓着身子在树丛下转了一圈。 经方才一事,此时地面堆积厚厚的落叶,藤蔓落叶交织,一片杂乱,用剑四处挑拨遮挡视线的垂枝乱叶。 迅速探查搜寻,忽然,不知道碰到什么东西,剑下传来陌生的触感,软软的,还在动。 横挑的剑虚虚没入,未曾使力,但藏匿于草木的东西却是如临大敌,弄出的动静以至掀翻周遭草木。 以免误伤,在探知到其下有活物魏修远连忙横剑于身前,收剑的顷刻,藤蔓堆积处又剧烈一颤,随之,一道冰蓝色的光晃过他的眼睛。 闭目一瞬,魏修远这次看清了那是个什么东西。 透过细碎的草缝,看见里面蜷着一只正在喘息的小兽,蓝色的光正是他冰蓝鳞片发出的。 心弦一颤,有一个念头即将破土而出。 足下生根似的定住,直至眼前的起伏越来越小,魏修远终于反应过来,三两步上前,小心拨开层层藤蔓。 动作小心但不失迅捷,片刻功夫,就已经能窥其全貌——一只全身蓝荧荧的小兽。 小兽缩成一团,体型还是有一只肥猫大,身披蓝色鳞甲,头上伫着两只酷似鹿角的冰蓝小角,外貌和传说中的麒麟十分相似。 “醒醒——,你醒醒——”曲腿半跪,魏修远轻轻拍打掌下冰凉。 小兽眼睛张张合合,仍是粗重的踹息,几次支起蹄子又再度瘫倒在地。 顾不得多少,在小兽彻底昏厥之前,魏修远依他看出的问题,把随身药物悉数拿出,把能用的都给小兽试了一遍。 他手脚利落,身上皮开肉绽的伤口被包扎处理一番过后,小兽自然被白色布条捆了个扎实。 一切都处理得当,魏修远终于有功夫擦一把额上冒出的细汗。 目光随意一瞥,看到成果,魏修远忍住想笑的心,掏出怀里新鲜多汁的果子,抵在小兽嘴边,看着挤压出的汁水顺利流进嘴里,他微凝的眉目缓缓展眉。 一觉醒来,左弈睁眼就到了陌生的地方,它还被人抱在怀里,立刻慌了神:“你是谁?你想做什么!” 轻轻拍打以作安抚,魏修远把探出的头又按回去,飞驰赶路,“小可怜,被这么激动,好歹我救了你,现在更不会对你怎样的,乖乖把心放回肚子里吧。” “你……”左弈一时语塞,所学有限,它也不知道该用什么词去反驳,“那你现在想带我去哪?”各种令人胆寒的画面在脑中一闪而过。 怀里的“小物件”微微颤动,魏修远脚步一顿,低头查看,“小家伙,你又怎么呢?”他弹了弹那露在外面的一坨侧脸。 话音刚落,魏修远后仰,将手中的物件抛出,闪身后退,避开迎面而来的利爪。 “好端端的,你怎么突然发俾气了?” “你想带我去哪,我不要跟你走!”全身包裹布条,左弈气势依旧不减,柔软伏顺的鳞片瞬间翘起。 “别动怒!”见洁白的布条染上血色,魏修远收起不正经的神色,一派严肃认真,“你可想好了,继续这样下去,我不对你做些什么,你不死也残。” 布条上的血色晕染侵占大片洁白,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持续扩散,腹下已有凝成滴的血滴下。 左弈不回话,一人一兽都在原地僵着。 最后还是魏修远先妥协,他没必要同一个小孩计较。 “我不会害你的,若是你不信大可咬我一口,到时要如何由你说了算。”他撸起袖子,朝它伸出手臂。 “你……”,左弈盯着他看,似在确定真伪。 在它犹疑之际,魏修远直接上前,在它身前蹲下,这次直白的把手臂贴到它嘴边,“你咬吧。” 左弈知晓人是真的一点没有防备的走近,它紧绷的背松懈些许,但在那人贴近的瞬间,还是后腿弓起,身子猛窜,一口咬下去。 手臂处乍然的刺痛令魏修远双拳紧握,但面上的神情却淡然了。 下齿用力,左弈咬了一口就连忙后退,双爪护头,中途一个踉跄,跌倒触地之际,一只手拉住了它。 魏修远用受伤的那只手提拎,难免吃力,长臂用力,一把将其捞过来兜在身前,“乖乖的别动,现在你咬也咬了,该放下戒心了吧。” 声音不见凶厉,淡淡的环绕在它耳侧,立即抬头,它深深的看着人。 这个怪人也在盯着它,他凑的近,此时他看不见他的全貌,但那双沉黑的眼睛近在眼前。 他的眼睛很黑也很亮,灿灿的,像里面粹了这里天上的星星,会闪,也会动。 魏修远见它呆了,试探性捏捏它的耳朵,不见它反抗,他换了让它更舒服的姿势,双手圈揽抱在胸前。 “小家伙,我现在有大事,你乖乖的别闹。”说着又掏出一个果子搁在它嘴边。 没有犹豫,小家伙一口含住,魏修远放下心来,继续赶路。 不一会,小家伙在他怀里睡着了。 伏趴在它的小爪子上睡得甚是香甜,大抵是真的信任了魏修远,小家伙很是信赖的又往他怀里拱了拱,完全不像清醒时的戒备模样。 左弈…… 前世,它是他的小兽,是他在月华峰上用几根鱼干骗来的伙伴,是他最真诚信赖的小友。 它是他登上掌门之位后,去月华峰闲逛碰见的,一番逗弄之下,它便信了他的话,非要跟着他,赶也赶不走。 在魏修远记忆中,左弈一直是威风凛凛的形象,即便受着最重的伤,它也能斗志昂扬的去完成任务,去狠狠的撕咬敌人。 因此它被人冠上凶名,听到的人无不闻风丧胆。 即便是抱在怀中,他还是不敢相信,这个眼中满是惊恐的小兽,会是日后神情倨傲俯瞰一方的凶将。 第16章 半路截胡 传送阵法虽用上了,但到达另一端离最核心的位置还是有一段距离,这里的种种限制更复杂,想去核心之地那就只能步行。 期间,魏修远逮了一只正在猎食的追风豹,起初它还满脸不服,因被迫放弃追逐的猎物怨气冲天,直待他拿出灵果在它身前晃晃,那金黄的豹子立马换上一副痴缠面孔。 瞬间变脸,魏修远看了直摇头,这年头,真当是谁都有几副面孔,他竟在它的兽面上看出了人的谄媚神情,原来禽兽也不例外的会审时度势。 当然,前提是一只识货且开了灵智的禽兽。 指尖夹着果子向上向下,不论他的手怎样移动变幻,这大豹子总能追随,双眼闪闪一刻不移的盯着。 难耐撕拉几声,它嘴角垂涎眼看就要滴落,尖锐粗长的黄牙配上庞大的身躯,魏修远脊背泛凉一阵恶寒,后退几步,随手将果子抛出。 追风豹身子看着笨重,实则无比迅捷,快如闪电。 魏修远扔出果子的方向与追风豹所在的方向完全相反,固然是随手一扔,其中暗含的力道瞬间却将果子推出几丈开外。 身旁疾风掠过,衣襟飘起,再看时,那果子已被它牢牢叼住一口咽下。 对于这只疾风豹的表现,魏修远还算满意。 乐滋滋吃了美味,追风豹饱食餍足舔舔爪子,在魏修远的注视下,很懂行情的走近低头俯身,招招手,魏修远顺理成章的有了一个临时坐骑。 追风豹的速度极快,坐在他背上也不觉颠簸,它一腾身,周围的事物飞速向后掠去,景致也从密林到了深林。 左弈中途醒过一次,眼珠子木木转一圈,无力的打量一番,又重新闭上酣睡。 “停下——”魏修远猝然用力,拉拽追风豹停下。 缓冲两步,追风豹稳当当停住。 依照魏修远指示的方向,追风豹驮着人在四周荡了一圈。 这附近有打斗的痕迹,树上断痕很新,还冒着乳白汁液,地上留下的各种印记同样新鲜,打斗在此发生的时间不会超过两天。 魏修远抚掌,四处轻巡。 牵引追风豹又前行一段路程,各种痕迹越发明显了,魏修远基本确定人是谁,但不经意向上一瞥,看见那标志性的物件,明明是一件严肃的事,他还是忍不住想笑。 上面的树杈枝桠勾着一个东西,是挂在腰上的小物件,红色飘动的穗子在满目油绿中分外显眼。 魏修远将东西摄取在掌,左右翻看一眼,将其丢回小锦囊。 这是袁丰的东西。 是他天天悬于腰间不舍得取下的宝贝。之前打架他就留意过这玉佩,打架时袁丰时刻护着,生怕磕了碰了,几次因此分心。 玉佩材质不错,雕纹也尚可,但还没到被人当成心头宝的地步。 何况还是顶顶金贵的袁大公子。 那这玉佩的价值必定是来自送给他玉佩的人了。 袁丰是遇到什么事才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丢在这里? 魏修远很是好奇袁丰现在会是怎样的神情,那张向来不饶人的嘴此时又会吐出什么象牙来。单是想想那吃瘪的样子,他都忍不住大笑。 想看袁丰恼羞成怒确实是他不厚道,他现在实际年龄不知高人家多少,还这般与他人计较看人笑话的想法的确该改改了。 毕竟人家到底还是个心性未定的孩子,跟他较什么劲啊。 心思流转只在瞬息,期间探寻的目光未停,通过一些蛛丝马迹,魏修远心中已有定断。 又来回快速看了一圈,实在没发现有什么别的发现,魏修远跨上追风豹再次赶路。 追风豹飞驰的路线是他一手指定,不是一处好走的敞亮路径,脚下的路完全是靠追风豹自己的四条腿踏成的。 放眼望去,各类杂草长势惊人,追风豹绝对算得上一只魁梧健壮的巨兽,尤其这只追风豹的体格更加健美出挑,但周遭杂草无不比追风豹更高。 坐在上面的魏修远跟着穿行在绿幕之中,一茬又一茬,层层叠叠,拨开一片又一片,触目皆是深翠青绿。 莫说追风豹,魏修远此时眼睛都快被四处的绿晃瞎了,这无穷无尽的绿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他不得不感慨一下,袁丰到底为什么会走这条路,跑来这个鬼地方。 出奇粗壮的草,有些的叶子比伞都大。 体型庞大的追风豹在里面穿行,大抵也如同小奶猫崽在及膝的草木间乱淌。 袁丰是如何来到这种地方的? 魏修远正是依照袁丰留下的标记才跟到此处,但这四面八方除了草还是草,遮天蔽日的,记号也在此处断了。 这可难做了,上哪儿去能找到袁丰那个大活人啊。 停住思索一番,魏修远细细勾勒各种可能发生过的情景。 袁丰与什么东西打斗过,但他一直躲闪,所以没留下什么攻击的痕迹。 这里位于历练中心之地,想抵达此地困难重重,依袁丰现在的实力而言,不眠不休七八天到时勉强能做到。 可那些的前提是他一路顺遂,在完全不耽误脚程的条件下。即便是够走运,传送阵恰恰将他送到了离腹地最近的位置,他也不可能在短短一天之内就进入其中。 袁丰遇到了麻烦,作战中只会避躲,而他留下几号的一路也不见他踏过的痕迹,又匆匆的丢了宝贝。 看来,他撞上的东西极为难缠。 说不准袁丰就是被什么东西强行弄上来的。 藕断丝连是他们私下为这种留记号的术法起的名字,顾名思义,术法一旦用上,一路记号必定会如同连丝绝不中断,因此它被称为救命神器。 百试百灵的救命神器在关键时期不灵,这可真是一件要命的大事。 但比起救命宝失灵,魏修远更情愿相信袁丰就在这片小小的地方。 天上,地下。 魏修远更倾向那带走袁丰的怪物是个飞禽之类的东西,能不留痕迹的跨过重重绿幕,加之此地的环境更适宜鸟类的生存。 微风轻拂,引得绿浪重重翻涌,携带一股不知名的芳草清香穿过重重遮挡,拂面袭人,清甜中夹杂了一丝丝别的味道。 鼻翼微动,魏修远下意识辨别那难违和的刺鼻气味是什么,身下的追风豹却瞬间急躁,扭动身子,喉间闷声作响。 魏修远眸光一沉,圆润眼瞳顷刻狭长上调,透着寒光的目光犀利如猎鹰,紧盯周围的风吹草动。 第17章 力挽狂澜 兽类往往对危险有更高的洞察力,魏修远维持方才姿势,一瞬紧绷的身子放松舒展,不动声色继续阖眼轻嗅。 身下不安的追风豹在魏修远有技巧的抚摸下安分如常。 花草飘香,甜香盈盈,暖风拂面。 轻盈草浪有节律的起伏摆动,循环如此,有一种别样的视觉享受,无形之中好似有一种特神秘的力量在无声安抚拍打,哄着人闭眼,进入天地间另一层无极之地。 神思在风的诱导下慢慢弥散,意识剥离无知无觉的去往他处,其间的一切无不让人舒适安神,纷乱喧嚣隔绝在外,宛若回归最初的怀抱,恬静的让人仿佛置身梦中,又仿若躺在柔软云端,飘于无根小舟,所有的凡尘杂念少间消散,让人迷离沉醉不愿醒。 几个来回,追风豹早已四肢弯曲伏趴在地,魏修远坚挺的脊背在阵阵暖风的柔抚中软化,逐渐有了弧度。 神色欢愉透着娴静,他们睡着了,睡得香甜。 “吱嘎嘎——”骤起的响声由远及近,嘶哑难听的声音有着毫不遮掩的愉悦。 随之而来是飞掠疾行的风声,如同书卷快速页翻卷起的哗哗声打破好听动人的舒缓乐。 突如其来的动静令远处停息的小虫小兽惊慌逃窜,而现如今此地最为警觉的一人一兽却毫不动弹,他们甚至懒得分出一丝心神睁眼看看。 他们彻底睡着了,睡得很沉,魏修远逐渐低垂了高昂的头,扬于身后的发丝垂落肩头,继而倾覆满面。追风豹更是打起了呼噜。 此时惊雷也不能打动他们。 感触到危险气息的左梦中惊醒,在怀中微微挣扎想让人清醒,它甚至准备给人一爪子,但在连续的挣扎下束着它的带子松了,天旋地转,转眼间它跌落于追风豹厚重的皮毛上。 悉悉索索的响声愈来愈近,一只巨大的密织天网从天而降,以极快的速度倾扣而下,在间不容发之时麻木如石像的人终于动了。 长臂一展,空中抓握,一条赤红长鞭凭空出现,两者在一处相交,凌空而来的天网一触即燃,变成团团焦黑散落。 与此同时,魏修远飞身站起一个旋身,犹扬展空中的鞭身如附有灵,自动向一处挥出,鞭身如赤绫,瞬间窜长,赤红的光先一步远行。 长发顺风高扬,露出少年白净的面庞,唇角高高扬起,握鞭的手青筋隆起,姿态却随意神情悠然,一派赏花品酒的天真肆意少年郎。 而事实却相差甚远,裹挟雷霆之势的一鞭,单单是泄出的威压就让周遭草木倒伏。 撑霆裂月的红光让那双硕大的瞳孔剧烈收缩,灵活的身子再快,闪退间还是被红光击中。 回眸刹那,遥遥一眼,魏修远也看清了袭击他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一只攀在树干的硕大的蜘蛛,玄色的甲壳泛着亮眼的红光,因极速闪躲两排毛茸茸的腿深陷地面,腿也不对称,一边的腿少了两条,正往外边淌着血,是刚才一鞭造成的。 看了这多腿怪物,魏修远眼中冰寒扩散,唇边的弧度又翘了一翘。 平生招惹他的妖妖怪怪不少,其中他最讨厌的有两种,没有腿的怪物,和有很多条的怪物。 这只多腿还长毛的蜘蛛无疑犯了他的大忌,更何况这丑八怪还对他用低劣的幻术。 它那分泌的汁液多恶心人它是没点数吗? 随手设下防护,魏修远堵住丑八怪的退路,与之两两相望。 蜘蛛偷袭不成,不防又失了两条腿,方才那一击让它知道眼前的两脚兽是个厉害的,报仇保命间,不再踌躇,它要逃之为快。 难得心宽一回忍住不计较,那两脚兽却拦住去路,这回,真的是惹怒它了。 调转头,丑八怪眼睛眯起,喉间发出嘶哑的吼叫,身子下伏,数条腿肉眼可见的勃起粗壮,做出攻击态势,气势骇人,浑身透露着危险气息。 魏修远见此更随意了,虽是在笑,但笑意不及眼底,热烈张扬的人此时异常古怪,浮现的笑意让观者如坠冰窟,不觉心生退意。 若是放在前世,所有见过他发疯的人都知道这是一个怎样惊恐的标志。 蜘蛛感触到冰凉,凶狠的利爪犹疑后撤,出其不意的率先出招。 剧毒的白色蛛丝成股喷出,同时庞大的身躯弹射,朝着敌人脆弱的颈脖祭出白亮的螯牙。 双管齐下,随后而来的是浓绿的毒汁。 一个挥手,迎面罩来的蛛丝化为白烟飘散,转身一跃避过毒汁,阴恻恻的螯牙就在近侧,眼看即将侵入触碰皮肉,一柄雪白刺眼的亮剑横档其间。 雪刃扭转,执剑之人横劈而下,左手为拳狠狠捣下,腹部下口一晃闭合,手中剑刃压的蜘蛛进一步匍匐。 数拳捣下,利刃再下压的同时刺入黑亮的甲壳,腹下喷射毒液的小口伏压在地,暂无用武之地。 近距离靠近,毛茸茸齐刷刷的腿就横在近侧,魏修远厌恶更甚,手中动作愈发猛烈。 摁压受限的蜘蛛开启最后的挣扎,数条腿挣脱留下无数的乱痕,进行最后一轮的抵抗。 …… “哟,我看看这是谁啊!” 心急如焚之际陡然响起的声音让袁丰失神,旋即随声望去。 洞口微弱的光中,有一人朝他走来,身后万丈光彩。 “袁丰啊,你怎么会在这!”徐徐走进,魏修远抱臂笑吟吟看着被裹成粽子的少年。 “你又怎么会在这?”待看清人,袁丰的震惊不是一星半点,沙哑的嗓音语调高扬。 “我?”无语过后,魏修远拧眉思索,得出一个还算合理的答案:“我啊,我是怕你孤单,特地来和你做伴的!” “你别站着说风凉话,你……你倒是过来帮帮忙啊!”明明显显的笑语,但袁丰已经顾不上回怼。 神情倨傲又略有慌乱,别别扭扭的样子倒很是少见,魏修远暗暗评价。 “呵,我以为袁大公子自有妙计,不必由我这等闲人来相帮。”话是这么说,魏修远还是慢条斯理的戴手套。 “你快点!这里古怪的很,还有其他人也出了意外。”要不是层层蛛丝拽着,袁丰早飞出去了。 上前细细清除蛛丝细线,洞内晦暗,魏修远这才看清袁丰额前的细汗,随口询问:“袁大公子怎会沦落至如此地步啊。” “我筋疲力尽赶路,不防这东西暗中伏击。”他也不想再提那狼狈事,别扭道,“总之,是我缺乏历练……落入敌手。” 魏修远一愣,抬头诧异的看一眼他,继而又处理手上的白丝。 “没受伤?”坚韧的蛛丝在不伤人的前提下处理起来很是费神,手脚不停,两人都不说话,气氛一时凝重,魏修远多嘴两句:“你说多脚怪这么喜欢你,怎么就能忍住不对你下口呢,嗯?” “你……”袁丰被这话噎住,一时胸腔剧烈起伏,脸也涨红了,“你的意思是我没被它吃了,是它的损失?” 第18章 救兵天降 “我哪里就有那个坏心思呢,只是对公子脱险的事尤为好奇罢了。” 蛛丝从下开始挑开,费了一番功夫才,才若隐若现的能看见蛛丝下包裹的衣料。 袁丰僵硬着脖子,从这个角度这能看见魏修远漆黑的发顶,“那蜘蛛如你所言,迫不及待的要将我吞入腹中,奈何我自有妙计,让它一时下不了嘴。” “哦,原来如此啊。”魏修远站起,对答案如何并不在意,换了一个地方继续挑丝。 蛛丝粘腻,袁丰被包成粽子不知是被绕了多少圈,不同于刚吐出的蛛丝,袁丰身上的丝又硬又难闻,不能烧也不能砍,只得丝丝缕缕的慢慢挑。 “袁丰啊,别的不谈,在此次历练之中你还是颇有收获的,例如,我看你的毅力就得到了不小的锤炼。”呆在这臭气熏天的地方也没晕过去,神智依旧清醒如常,魏修远对这一点还是颇为佩服的。 袁丰待他站起,与之平视,发觉人没有气息,才知他是嫌弃的直接闭气,深深嗅了嗅,瞪了一眼:“有你说的这般恶臭吗!” 妖物的洞穴自然不同于人的居所,但这只大蜘蛛的洞穴既没有腐尸也没有别的东西,总的来说还算空旷,这算得上是一只喜洁的蜘蛛了,洞中没有异味,最多也是憋闷了些,让人喘不过气。 “还有,照你现今的表现,那金贵公子的名头理应是你的!”,胸前束缚松解,袁丰舒一口长气。 “莫要谦让,这个名头你可是实打实的,旁人哪有机会冠上,我最多算个天赋异禀嗅觉灵敏罢了。”身前解了个七七八八,魏修远转战去他身后。 人一下离开了视线,袁丰艰难低头查看,上腹位置的蛛丝再多用几刀便能完全挑开,可人偏偏视若无物,略过那块地方去了身后。 肺部微微通畅,但胸前的异物感犹在,还是给他激烈的不适感。 “你不能先给我胸前的蛛丝挑开吗?”袁丰扭头探视,他有些怀疑人是故意堵他的让他不畅快的。 “你现在先闭嘴,认清当下,是我救你,决定权在我手上。”连挑了一阵,手上动作越发熟练,蛛丝被快速剥离,轻飘飘落地。 魏修远嗅觉灵敏非常,这蛛丝干了之后有一股令他作呕的怪味,闭息硬着头皮靠近清理已是极大挑战。 闭息他不常用,话间难免忘记,猝不及防的吸入一口,那怪味直冲脑门,熏的他方才差点没直直瘫倒。 袁丰看不见魏修远难受想吐的神情,只能分辨声音中的生硬,更有不耐,袁丰和他不相熟,也有自己的脾气,如他所言闭嘴,垂眸虚望一处。 方才炸呼呼一来一往的两人不置一言,魏修远动作越发熟练迅捷。 “还剩几缕了,你自己挣脱吧,”魏修远站起,褪下手套,后退几步立在一旁擦额角的汗,完全没有帮忙的意思。 什么都替他做了,身子骨长期不动弹,袁丰只怕骨头会软,再瘫软十天半月都是正常事。 袁丰睁眼,沉静的瞳孔瞬间收缩,各处地方一起用劲儿,在极致的拉扯下,丝线齐齐崩断的声音里,他挣脱所有,缓缓前行。 身上的骤然束缚消失,人瞬间轻飘飘像是没个着落。 奈何被五花大绑的困了两天,全身仿若都不是自己的,浑然不听使唤,走动两步便腿脚酸软,控制不住向前栽倒。 早已预料会是这么个结果,在袁丰触地的瞬间,一条鞭子栓上他的腰际,一把将他扯正。 “你现在不良于行,先靠墙重新学学怎么走路吧,”魏修远指向离他最近的墙壁,又随手捞了一根看起来还算结实的木棍扔给他,“不急这么一时半会的,耽误也就耽误了,反正你拖着这两条腿儿哪儿也去不了!” 明白人在想什么,他先行打消他的念头。 “那你先走,我随后便到。”全身靠着墙,手里柱着木棍,衣衫破烂,说的话却是少见的正常。 魏修远一时多看了他几眼,这样子真是少见,这不比他记忆中那个一身华服仰头看人的金贵公子顺眼多了嘛。 “好说,那袁大公子就好好在此学走路,鄙人就先行告退了!”魏修远走两步回头停下,“在下再好心提醒袁大公子一下,你身上的香粉对那多脚怪有用,对此处别的东西说不准就是美味,会召灾的!还望袁大公子慎重考虑。” 正两手扶墙颤颤巍巍的袁丰没曾想魏修远又折回来,还阴阳怪气的为他着想,听到后面他直接火冒三丈:“什么香粉!这是我家……” 一去三四里,魏修远自是听不见后面的解释,他还有两只小兽让他着急。 匆匆赶去先前的地方,一直无精打采的左弈此刻懒懒躺在追风豹厚实的背上,随着它的呼吸上下起伏,四条腿悬空微微晃着,好不自在。 “你的伤无恙呢?”又瞧了一眼趴在地上委屈巴巴的追风豹,似笑非笑道,“怎么,想逃跑被它揍了?” 追风豹还算守承诺,勤勤恳恳驮他过来,但感触危险的一瞬间便心生退意,甚至想弃他而逃。 魏修远倒是理解它的做法,毕竟什么都比不过命重要,这道理放在哪儿都实用。 不知是什么缘故左弈对它动了手,但经此追风豹被训得服服帖帖,魏修远乐见其成。 魏修远上前拍拍追风豹无精打采的脑袋:“走吧!干活喽!” 果然被凑了之后就是有长进,不知抱着针对左弈把他甩下去的心思,还是单出撒气,追风豹跑的飞快。 周围一切皆为残影一晃而过,魏修远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任是如此,他也险些被晃吐了。 灌了一肚子风,一路忍着没黑脸,到了地方追风豹的脑袋被狠狠地敲几下,听着咚咚响,魏修远怀疑它这大脑袋是不是装的都是水。 委委屈屈的表情跑了一路还没换,看着像一只遭人欺负的大狗崽崽,就差没摇着尾巴呜咽两声。 魏修远养过不少小兽,但形体这般大,脑子长相又这般蠢还戏多的,他是破天荒头一次碰到。 蠢蠢的模样委实叫他看不过眼,给它一颗果子以表安抚,魏修远抱上左弈向它挥挥手,算是道别。 第19章 始料未及 不愧是叶长老办的事,中心之地的各种防护如洞中蛛网,层层叠叠。 魏修远扶额,不得不再次感叹一下长老们的耐心。至少前世的他们没有做到如此小心,面面俱到。 “你去往这层层封禁之地做什么?”左弈探出头,突然严肃出声。 “那里关乎很重要的事,我得去看看。”摸出一颗果子,递到它嘴边,“试试看,这是那树上最大最好看的一颗果子,你尝尝甜不甜。” 瞳孔微微一颤,左弈身子缩了缩,眸光暗淡几分,“你的目的是什么?” “目的?”魏修远愕然,而后唇角一翘:“嗯……,我想让你一直同我作伴,这目的你做如何看法?” 前世的真心同伴,今生他也想再续前缘。 他不是没有找寻左弈的念头,只是时候未到,他以为左弈此时必定欢欢喜喜的呆在青乘月身边。 哪曾想,左弈竟被囚在一方树洞中。树洞逼仄狭小,看左弈身上皮肉翻卷的伤痕,它到底在里面待了多久? 魏修远逼迫自己不去想,他前世对左弈的平生知之甚少,与它的记忆、交集都是他对青乘月产生纠缠开始。 此前一切,他一无所知。 现在回想左弈的一些小习惯,不难看出诸多疏漏。例如,它厌烦呆在狭小的空间,他怕尖锐密集或者带刺的东西。 对不起,左弈,是我来晚了。 “你就这么轻易将目的告诉我?”垂下的尾巴微微卷起,左弈凝视魏修远片刻,道出事实:“我咬了你,你会受我控制。” 而非我为你的排头兵,马前卒。 “我愿意的话你会是我的仆人。”左弈冷冷盯着他,一字一句说明结果。 伸手曲指勾了勾那似水晶的小角,魏修远笑吟吟的回它一句:“小家伙,你这毒可奈何不了我——” 怀中的柔软僵硬,鳞片竖起,他话锋一转,慢悠悠补完后话:“但若是你愿意,我愿意承担你说的‘仆人’的职责。” “我名唤魏修远,字舟行,想如何叫唤你随意。” “……左弈。” “好,左弈!”眼中喜色闪现,魏修远能清楚的怀中的一团又恢复柔软。 现在左弈的性子与前世而言可谓是相差甚远,其他方面也无特别相像的地方,但魏修远有信心将它养回来,养养就好了。 “左弈,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那?”左弈歇息够了,眼睛闪闪亮亮,魏修远奔波路上不忘问它一句。 幽蓝眸光黯淡几分,左弈埋首闷声道:“想吃果子,不幸被它囚困……。” “好好,我知道了,”看着一瞬间瘪下去的小兽,魏修远连忙打住,掏出一个大红果子,正是左弈口中说的那个,“诺,大口吃了它。” “小家伙,别气,”魏修远拨拨它的小爪子,“那刺木头我毁了两颗,但最大的那颗我还留着,有朝一日我们回去,你亲自去剥光那木头的刺,摘光它的宝贝果子,或者你烧了它砍了它也行!” 现在的左弈还是一只幼崽,那霸道树分外难缠,脑子也精明,最主要的是左弈天生对木灵之类的东西造成不了太大伤害。 未经世事,左弈现在也好骗得很,那树又能与它沟通随意,自然容易得手。幸而那树道行不够,若是能开口说话,不知要骗多少涉世未深的人。 “这果子我摘了不少,够你吃一段时日的。” 魏修远抱着生灵不易的心想留下那群刺木头,不痛不痒的要放过它们,奈何看到满身伤痕的左弈,什么都顾不上了,怒火中烧,断了两颗直接囚禁左弈的树。 左弈有控水能力,各方面都与传说中的麒麟相似,它一现身,众人都将它当作神灵参拜,无不怀有敬畏之心。 因而在没碰到它以前,魏修远自然而然的以为它无忧无虑,没成想真相竟是它被封禁一处,完完全全的成为旁人的工具。 那片地方方圆几里不见草木,完全是那霸道树做的好事,迫使左弈为它们所用,汲取周围地灵,壮大己身,为其生长提供源源不断的养料。 满身伤疤,暗无天日,无情鞭打。 原来众人畏惧威风凛凛的左弈会经历这些。 “当初,它就是用着果子骗我过去……”左弈喃喃而语,“每天一仰头就能看见挂在树上红红闪闪的果子。” 它此时的话闷声闷气,魏修远心里也跟着泛堵,加上此地确实难行,他停下,和怀中小兽两两相望,认真道:“你以后仰头也能看见很多果子,凌云峰上通天塔旁的果子都随你摘,不会再有东西制止你的。” “还有,我说这话是铁板钉钉,绝不作假!” 魏修远惯会哄小孩,但也是枝梧那样的,其他的他没试过,想必也做不来,怀中小兽伤心了,不是三言两语便能安抚的。 “你话里话外都想让我跟你走,”胸中暖意翻滚,左弈的声音忽而小了下来,“你能像他一样么……” “你说什么?”魏修远皱眉低头,耳边风声迅疾,怀中传来的声音被风吹散了大半。 “没什么,”愣了一愣,左弈郑重其事站立,“魏修远,我愿意暂时做你的同伴。” 方才大意没听清,一直侧耳留神的魏修远不防听到这话身形微滞,脚下错乱,下一个踉跄眼看扑倒在地。 以树为支撑,魏修远急急停靠,开怀大笑:“好好好!” 恰在此时,腰间白光闪动,是有人同他传信。 “你在核心之地便好好待着,不准上窜下跳!一切务必听从师兄门主教导!” 微一施术,威严声音及在耳侧,恍若亲临。 手一抖,魏修远险些没将手上传音符远抛出去。 叶阎王对他的威力丝毫不减,即便过去了数年,再听到这道气如洪钟的话,还是控制不住心里打鼓。 尘封的记忆不因时间的久远就此湮灭,沉淀后再重温,反而别的心思占据主位,几近让他热泪上涌。 魏修远倚树缓缓坐下,神游中就有人朝他靠近。 “如何?修远这是被吓着了?!”一脸慈祥,贺长老笑道,“也不知我那个迷糊的小徒儿如何,怕是被折腾坏喽!” 被门主师兄好好看护,别说查看,脚没落地多久,没机会争辩,魏修远直接被长辈们送出去了。 第20章 操心的魏掌门 竹林幽幽,一碧万顷。 “爹,我对月华峰的事还存有颇多疑虑,此事您为何做如此处理?”魏修远拧眉发问。 老老实实待了几天,魏修远还是坐不住,留在济世峰查看被认为无恙,他终于有机会出来。 魏掌门微微颔首,头也不抬,不缓不慢的继续斟茶换水,“此事是月长老提出的,那就必然有他的道理,你我不必理会。” 月长老对此事作出的处理? 他想做什么? 说来也奇怪,此次的小邪灵和幽梦幻影并没有伤及其他弟子,只是恰好被他这个运气不好的撞上了。 难不成是有人专门设下陷阱是为难月长老亦或是月华峰,但月长老不仅知道还特地让他老爹不必理会。 他想独自应对那些阴谋诡计不成? “那爹你就放任月长老去独自去面对那些不成?” 越想越惊心,又急又怒,声音猛然拔高,隐隐带着几分不解。 魏掌门好奇似的看了自家儿子一眼,眸光微动,手上动作一顿,茶水不觉溢出杯口。 “怎的?担心?月长老本事大着呢!用不着我们操心。” 七长老虽隐居月华峰常年不见踪影,他对此人了解不深,但此人显露出的御兽术和炼器本领却足以让人惊叹。 五域之中他还从未见到过这般惊艳才绝的人物,若不论岁数,其余方面比起北疆雪域的蓝家大公子怕也是不承让。 虽说对方称自己并非灵修不善灵术,但蓝家老祖亲自嘱托的人又怎会是个连自保能力都没有的人。 魏修远心头酸涩涌动。 用不着操心? 这句话几乎让魏修远浑身脱力,原来所有人都是这般想的吗? 以前他也是天真的以为神通广大的月长老会用不着旁人操心,他也曾一度坚信他会陪他走到最后的。 只是后来人终于躺在了冷冰冰的冰棺中,他才恍然,月长老终究是人啊…… 魏掌门将刚烹好的茶举杯轻抿一口,面上还是那副天崩地裂来临都不能惊动半分的淡然模样,只是眼底的暗光愈加复杂。 “修远,你最近好像尤为在意这位月长老。”语气淡淡似是闲聊,用的却是陈述语气。 “是,我十分在意他,”窒了窒,手掌猛然握拳,直视自家老爹的双眸,抛出一句,“爹,我心悦月长老。” 良久的沉默,无声的等着眼前人的审判。 “你——”瞬息间,魏掌门掩去面上惊愕,视线越过魏修远虚虚看向后方,脸上神色意味不明,“你可知月长老是何人?你对他可有了解?” 这样年纪有喜欢的人是再平常不过,但一联想那人是他长不大的儿子,他喜欢的又是那位高高在上的月长老。 魏掌门是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结果,他儿子会对一个连面都没过两次的人生出爱慕之心。 但瞧他的样子,也不像是一时兴起,倒像是早有图谋。 想到什么,魏掌门顿然回眼:“你不会是瞧他生的好看——” 才对人生了歹念。 “没有……不是——”魏修远苦了脸,急急辩解,“不能因为我之前觉得鸟好看就去掏鸟窝您就如此看我啊!” 他怎么也想不到,他老爹沉思半晌结果会是这样,他又不是什么好色之徒。 见人如此模样,魏掌门摆手:“罢了,一切你自行定夺。” 他没有想劝说儿子的意思,爱而不得的滋味他曾有过,知晓其中利害 。 “爹,你现在的意思……是你不反对我心悦一男子?”双瞳骤缩,语气带着几分迟疑和不可置信。 魏掌门淡淡瞥了人一眼,“又不是凡尘中人,不指望你能传宗接代继承香火,在意这些作何,你当我是个老顽固不成?” “喜欢了便是喜欢了,管那些有的没的做什么。” 又顿了顿,眼中遽然划过几丝眷恋,似是追忆感慨,“当年我和你娘相恋时艰难万分,也没想过会有个你。” 魏修远对此表示理解,他打小就知道,他娘有他就是个意外,他爹也没想过会有个他跳出来打搅两人的眷侣生活。 从追忆终回神,魏掌门接着又语重心长的劝道:“你也勿要痴迷太深,七长老云心月性倒不像是会喜欢上什么人,且他肩上怕是背负了许多东西。” 纵横多年,他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七长老样样不俗,一看便知是某个世家耗费大气力作为接班人培养出来的,见识阅历皆极为不凡,年纪上也只怕与他不相上下。 魏修远脱口而出:“喜欢就是喜欢,不管他怎样我都是喜欢的,若说不要耽于其中,那您当初怎就不顾众人阻拦铁了心要和我娘在一起?” 默了默,魏掌门转身低垂下眼眸,声音暗哑:“茶要凉了,先喝茶。” 无声无息中,他道:“几日前收到桃花城王家的救助,叶长老想借此机会历练弟子,届时我设法让七长老带队, 你也一同去,好好护着那位不通灵术的月长老”。 瞧着呆愣儿子,魏掌门又轻飘飘的看了人一眼,话锋突转:“既喜欢了就要有所行动,不然在山下苦等个一年半载,怕是连面都见不着!” 魏掌门对子家儿子的示爱方式极为嫌弃。 魏修远听着刚才的话,有些震惊,不确定起来,“爹,你……想促成我们?你还知道我……”后面的话有些难以启齿,他没说完。 随意走动两步越过他,魏掌门没有回答,回眸反问一句:“修远,凭你一人你能做何?” 怕是在上下徘徊一年半载也见不了人几次,他对儿子开了窍的事算得上是喜忧参半。 林风袭扰,竹叶簌簌而下,轻落满身,平添一身寂寥。 “我……,我也不知该如何表达心迹,只想着一味对他好。”眼底浮现点点惆怅迷茫。 他喜欢青乘月,这份喜欢从前世延续至今。 纵然先前有无数次都可以表白心迹,但他都不敢,怕那人会抵触他,更怕那人会因此疏远他,他只敢把那份喜欢小心翼翼的压在心底,不敢触碰。 实在受不了了,才敢打着议事的名头去找他。 “你要徐徐图之……罢了,” 似是觉得不妥,魏掌门神色顿然复杂起来,转身不再看他,“此事你自己盘算吧。” 情之一字最为神伤,他未能免俗,堕入情网,情路坎坷却是甘之如饴,但他确实不想儿子也同他一样,余生思恋如潮,缠绵不断。 那月长老肩上只怕是背负了不少东西,一根筋的儿子与之相恋不知是好是坏。 第21章 祈灵趣事 枝梧一路蹦蹦跳跳,一见到人就扬起笑脸:“舟行兄——” 彼时魏修远坐在树下石凳上,以指撑额,心中烦心事诸多,他面容淡淡提不起兴致,只瞥了枝梧一眼,后又出了神。 “你怎么了?”,纳闷一瞬,枝梧又笑勾起笑脸,双臂撑桌缓缓凑近:“你还有失神的时候?在想什么!” “唉!我说一件让你开心开心的事!”,还没开口,枝梧就已捂嘴后仰,脚上撑不住般连退几步,闷着笑了一阵。 “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魏修远直接趴下来,倦怠的看着枝梧。 他几天心中老是隐隐不安,又连连跑前跑后的去查看邪灵的出处,实在是没有余力去支撑他像往日一般活蹦乱跳。 片刻后,枝梧强忍住笑声,手捂小腹佝偻着腰,调整好状态,:“你听说袁丰的事没?” 原来袁丰一行人进了历练后比他们一行人还惨。 虽是没像魏修远一样遇见邪灵,却也吃了各种的亏,说上一句运气被狗吃了也不为过,他一路碰上的都是叶长老布下的高难度考题,结果可想而知,怎么着也得脱层皮。 以上这些魏修远是知道的。 “不仅如此,”枝梧擦了擦眼角泪花,“他还好似尤为不受妖兽的待见……” 有人亲眼见到他被各种妖兽追着打,其中诸多是以性情温顺着称的妖兽。 说着,枝梧又大笑不止。 捂着肚子瘫软石桌上起不来,断断续续道:“你,你是没见到他那个惨样,听说,听说他出来时鼻青脸肿的,还……还特意用块布包住脸,但他一向张扬,有谁认不出他啊!” “哈哈……,还有……还有他出来的时候衣裳破烂,狼狈拄着树枝一瘸一拐的,鞋……哈哈,鞋也是掉了一只,还有……还有一群猴子跟在后面追着他打,你是没看见啊……,乌泱泱的一群!哈哈……” 本来还提不起兴趣的魏修远此时也跟着笑了起来,目中的沉静无波随着这一笑荡出点点波澜。 成功把人逗乐,枝梧伸手擦了擦眼角溢出的泪:“哈哈……你说他为什么会这样啊!” 脑中顿时有了画面,魏修远勾了勾唇:“大抵是捅了它们的窝了吧!” 月华峰各类灵兽凶兽无数,其中有灵智的不计其数,大概是其中有的听到了袁丰对青乘月诋毁的话,引的群雄震怒了,首先拿他开刀。 “舟行兄啊,你说的也许是对的,”枝梧给自己顺了顺气,“毕竟那群小猴子对我还是挺好的,其中有一个顶漂亮的小猴子还给我果子吃呢!” 趣事讲完了,平静后,枝梧察觉魏修远的忧郁神色消了些,才开口询问:“你……在月华峰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不顺心的事啊?” 这是必然的,换作平时的他听了袁丰的趣事,说笑个欢天喜地,那都是往小了说。 而且此次历练,他也算拔得头筹,更难得的是让叶长老吃了瘪,又一次打翻了叶长老的大话,平时这个时候他该心痒痒的再找他们陪练才是。 但此时此刻他的表现真的是奇怪了,太奇怪了。 不提还好,一题魏修远的头又隐隐作痛:“我只是还是担心月华峰突现邪灵的事……。” 邪灵毫无征兆的出现,可前世它明明是伴随异人之乱之后才出现,这辈子所有的事好像都提前了很多。 前世的种种分明早已水落石出,搅的整个五灵域不得安宁的人得到了应有的下场。 但他就是不安心,觉得一切并非如此,仿佛真正的幕后黑手还酝酿着什么阴谋,准备随时出击,又夺走他身边的亲朋好友。 枝梧并不懂那些,也不知人到底在担心些什么,只是夜长老和掌门都说无事,那便是无事,拍拍人的肩膀安慰道:“安心吧,我说魏兄!这些事还轮不到咱们这些小的操心!” 为了转移人的注意力,又道:“舟行兄,你给我讲讲邪灵可好?” 除了完成叶长老指定的修行外,他向来来对别的事物不怎么关心,太费脑子的事他不想听,也听不懂。 重要的是,他身边的人也不需要他费这心。 魏修远支着下颚,勉强打起精神,“邪灵是至邪之物……一切便是如此。” “我说明白了吗?”,见人一个姿势呆着不动,魏修远不禁开口询问。 面前的枝梧眉头紧皱,脸也包子似的打褶,一看便是半懂不懂的模样,魏修远手指无意识敲打桌面,给他理解的时间。 过了一会才凑近探头,手放在他眼前晃了晃:“你听我说话没有?” 恍若梦醒,枝梧一惊,难得的用扇柄挠了挠头,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说明白了……,就是有些……难理解……。” “哪些难理解?你说给我听,我好好同你讲。”魏修远此时十分有耐心。 嘴唇张张合合,枝梧最终问道:“就是……,就是什么是异人啊?” “异人——”,魏修远莫名的抬头看了一下天,考虑到枝梧的理解力,随即低头挥手在桌面展现一幅地图,指尖在上游走,“你好好看看这些。” 愣愣上前一步,俯身看了片刻,枝梧没看出个所以然来,一脸茫然:“这不就是咱们五灵域的地图吗?” 手上画圈那些,不就是五域之地嘛。 他虽对外界事物不大了解,但最基本的地图还是认识的,实在不知异人又为何与地图上关系。 “五灵域因何为名?”猝不及防的问了枝梧一句。 “啊?”,枝梧低着头一眨不眨盯着地图,垂头低咳一声,心虚道:“好像……听过,但忘了……” 觉得不够,不慌不忙又补充道:“你也不是不知道姜长老讲课是什么样子,他的声音平和又毫无起伏,一堂课一个多时辰,每次又是在午间, 人谁听了都会睡着。” 姜长老是一位生着白眉白须的老翁,是祈灵名副其实的长老,又长又老,平时负责他们的史鉴课,姜长老的能力自然是没得说,甚至掌门和叶长老也都是他带出来的学生。 其中就是有一点不好,就是太过和善。 大概是年老的缘故,让这位曾经威严惊四座的长老变得尤为和蔼可亲,对再调皮的孩子,也是迎着笑脸。 久而久之,他们也都把他当成了邻家爷爷,甚至还向他告过叶长老的状,让他出面管管。 当然,因着性子和善,不少同窗弟子都趁机打嗑犯浑,毕竟姜长老真的是年老体衰,目不明耳不聪,也不会对他们动辄体罚打骂。 第22章 我之前算不算带坏少主啊! 枝梧想,姜长老在讲那堂课时,或许他是真的睡着了,谁让姜长老授课时的声音格外像自己师傅年幼哄自己睡觉的腔调,让他每每听了都眼皮打架,不自觉的犯困。 魏修远听了,眉心微跳,诧异道:“你们在后方的人当真如此顽劣?当真不怕他那的鹿头拐杖往你们头上招呼?” 他和叶长老互相看不对眼的事祈灵上下人尽皆知。 曾经甚至还私下和叶长老口吐狂言过,不知为何,明明两人都没有向外透露,但似乎所有的长老都知道了这件事。 姜长老或许是为了挽回他的面子,对他尤为关照,贴心的给他安排了最前面的座位,曾经还特地找过自己,说什么此间少年就应当有如此志气…… 思及此,魏修远只能叹一句:往事不堪回首啊! “鹿头拐杖?”,枝梧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玩的东西,实在没忍住,噗呲一笑,蹦出一句:“他那拐杖不是只用来打你吗?” 枝梧到现在都还记得那时的画面。 魏修远愣神盯着窗外,结果被姜长老鹿头拐杖打出个大包的事,又青又圆的大包足足在头上顶了几天。 那之后的几堂课,众人都是战战兢兢的,所有人在课上都是目不斜视端正坐直,丝毫不敢有所怠慢。 当然,后续发现鹿头拐杖不会落到自己头上后,课上的一些人又开始散漫起来,不过那些都是后话。 枝梧让他想起这些也是不容易,魏修远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僵住了,缓缓的转头看向枝梧,无语半晌,最后勉强勾出一个僵硬的笑:“小师弟记性不错,记得这些也是不容易的事。” 几年前的糗事,他不提,他现在都快忘了。 现在偏偏又让他想起,一想到他前额顶了个又紫又青的包被众人笑了几个月,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别打岔!”凉凉的看了人一眼,魏修远扣了扣石桌,再次重复:“五灵域因何为名?” 见人神色不善,枝梧无奈双手一摊,诚实道:“魏兄,我是真的不知道!”话落还跺了跺脚。 五灵域不就是整个地域的意思吗? 还有什么特殊含义? 心中偷笑,魏修远面上依旧正色道怕:“五灵分别是……” 北幽雪域,荒沙西域,南安水域,沧青海域,中州灵域。 北幽雪域灵气浓郁,却是常年严寒,领首隐世蓝家不问世事,此间修士也一心修炼,无心诸邪之乱。 荒沙西域贫瘠炎热,风沙袭人,故而人烟稀少,修士自保尚且困难,更是无力于对抗入侵诛邪。 东尽海的沧青海域得天独厚,灵石矿脉众多,富足有余,由鲛人族世代统领守护,虽有余力,却在陆地之上受限颇多,且远水难解近渴。 南安灵泽势力众多,几大家族内斗不休,人心难聚,何谈鼎力相助。 “枝梧,那你听过一个传说没有?一个很久远的传说。”魏修远话间突然转弯。 枝梧茫然一瞬,而后双眼放光:“你是指——” “没错。” 枝梧在很小的时候,师父就经常给他讲一些故事,全是奇奇怪怪但很有趣的故事。 有的是他师父的历练之事,有的则是从先人、古籍上了解到的。 其中有一个故事,吓得他几晚没睡着,自然记得特别清楚。 万年前,五灵域极为混杂,几度到了人伦尽失的地步。 为了整顿乱象,有识之士自发组织起一支队伍,合力将那些穷凶极恶、不走正路的邪徒封杀镇压。余下后代则被驱逐而出他处,但谁也不知他们到底在何处。 好不容易等到个他知道的,枝梧舒缓开来,潇洒的刷开折扇:“为何突然与我谈起那个故事?难不成与这有什么联系?” 一个没头没尾的故事还能与祈灵的大事扯上关系? “故事里为祸作乱之人屠之不尽,万年前的仙人们便圈定了一个范围,将它们赶至范围外,并以封印加持结界阻拦,后世历代守卫结界。” “他们的后代被现在被称为异人,异人就是那些在封印之外的人,他们各个体格强健,有着自己的一套修炼方法,但偏偏他们贪得无厌不走正路,喜欢做些伤天害理的事。” 提到那些,魏修远眸中闪过一丝杀意,声音不觉也染上冰冷:“而邪灵,则是他们最趁手的作恶工具。” “那……你的意思是有可能异人跑出来了?还在为祸祈灵?”枝梧扇子也不摇了,不知何时合了紧紧攥在手里。 魏修远道:“目前的情况是这样。” “我们确实该好好担心担心了……” “舟行兄,你……不是普通人吧?”犹豫瞬息,盯着人,枝梧还是将心中所疑说出。 这疑惑,他在心里藏了好久了。 他的舟行兄见识阅历天资皆远超他人, 尽管性子洒脱随意,但一定不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弟子那样简单。 如同明钰兄一样,他的身上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就是再无厘头的事,也能莫名的让人信服。 而且众师兄长老对他的态度明显不同,准确来说应该是对他各方面尤为严厉甚至是不见人情的苛刻。 所有种种枝梧都看在眼里,并不是旁人所言他总是不受待见甚至是被厌恶的那一个。总而言之,他的舟行兄是特别的那一个,连他向来温和随意的师父都对他有些不同。 没想到人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他下意识回答:“枝梧,我就是祈灵一个平平凡凡老是惹是生非小弟子”。 顿了顿,他还是将那些事全盘脱出,“……要说真的有什么不同的话,我是魏弈蘅的的儿子。” 他只是一个不成气候才寄养别处的孩子,与旁人并没有什么两样。 考虑到前世枝梧知晓他的身份后,对他的渐远疏离态度,微微斟酌,他选择在此时坦白。 左右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魏弈蘅—— 掌门的名字。 那句话如一道惊雷劈下,枝梧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手中扇子,捏得吱吱作响“啊……,你是少主啊!那我先前……” 算不算是诱导少主不务正业误入歧途啊…… “胡说些什么?”,见人胡言乱语起来,魏修远大掌朝人一拍,横了他一眼:“别瞎想!” 枝梧手足无措:“可是,可是……” 肩头手还未放下,魏修远顺势掰正他的身子:“记好了!我只会是叶长老的弟子,你的师兄罢了!不会再是旁人的。把你那些什么“我不该”之类的话都扔掉!” 其他身份,不会再有了,他不会再让那样的事情发生。 他从未想过自己能胜任掌门之责,从未有过。 他真的只想安安静静的做一个普通弟子,若不是前世那场变故,或许一切就能实现了,就可以走完普通的弟子的一生,从师弟变成师兄,运气好点在成为长老。 而不是强行被冠上长职责,在混乱中充当领头羊。 枝梧愣愣点头:“我明白了……” 对上人的眼睛,他没有错过那抹一闪而过的慌乱。 往日种种皆浮现眼前,所有困惑不解都已明了。 只是,舟行兄,你到底是在骗我?还是在骗你自己? 枝梧紧捏了拳头,暗暗下定决心。 第23章 尘世历练 这些天祈灵宗的部分弟子很是亢奋,原因无他,只因他们终于要迎来入门之后第一个山下任务。 青云峰 “我们终于能出山了!” “去南安域啊!我可要好生见见那里的一碧万顷! “是啊!此次我定要好好走走看看,下次指不定还要等到何时呢!” “我要去净月潭看月亮!” “我要去看看那些杂耍!” “也不知此次会是何人领队,我等是初次出山历练,按惯例会有一位阅历颇丰的长老领队,”一道不同于其他人欢喜的声音插进来,音量平常,却是打断了众人的美好畅想。 七嘴八舌的讨论声骤然小了,沸腾的气息一瞬消散。 不知是忌讳什么,那名说话的弟子忽的又下压嗓音,眼神四处查探过后才俯身低语:“我打听过了,上次是咱们叶长老领的队!” “啊——”俯身围成一圈的弟子齐齐站正身子,面色难看,发出不可置信的声音。 半晌,一位弟子愣愣的定在原地,面色煞白,嘴唇哆嗦,打了个寒颤,率先艰涩的吐出心中所想,“要是由叶长老全程照看,那……那我能不能不去啊……,我怕到时……” 言未尽 ,意已达。 聚在一处的弟子们脑中立刻就浮现出了一幅画面——一众长得人高马大的弟子齐齐畏首畏尾的跟在叶长老身后…… “不、不会吧……”一位弟子咬牙抱臂打着寒颤,“毕竟……叶、叶长老日理万机,我们宗中弟子离了他可不行,总不能、不能为了我们这几个人弃其余弟子于不顾吧,你们说呢?”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面面相觑,恍若被禁言一般,终是不再言语。 肉眼可见的,他们眼底熠熠闪烁的光幽幽暗暗了些许。 悲伤的气氛蔓延开来,彼时魏修远正在不远处的石桌上悠悠烹茶。 此处风景甚佳 ,疏阳小亭石桌,青藤流水繁花。 清风徐来,煦色韶光,枝条微动,落英缤纷 ,飘渺茶香中浮动幽幽花香,宛若神仙画卷。 一声哀叹打破仙境,让人滚入凡尘。 竖起耳朵听了远处的交谈,枝梧直接瘫软在桌上,哀叹数声 ,终是承受不了了。 捞起身旁淡定饮茶人的衣袖摇摇晃晃,哎哎开口:“舟行兄啊,你消息最为灵通,这事你怎么看啊!不会真是叶长老带队吧!那我情愿再在月华峰历练几个月——” 至少在月华峰没人给他黑脸,还能与妖兽们切磋切磋提升实力,白日采药练剑修身,晚上赏花赏月养性,现在想想真是快哉啊快哉…… 当时的神仙日子自己怎么就没把握住呢? 枝梧暗中捶胸顿足,恨不得把当初那个抱怨日子难挨的他拎出来揍一顿,好好说道说道他为何就是不识好歹。 魏修远唇角微翘却不回答,动作依旧行云流水,斟茶推向那焦躁不安的人。 “我才不喝这个苦茶”,见了这茶,枝梧心中焦灼更甚 ,面色更苦:“我不甘心啊!我期盼出山好久了啊——” 将枝梧的神情尽收眼底,魏修远嘴角始终带着一丝笑意。 不同于其余两人,枝梧是实打实没出过门。 明钰可以时常下山采药行医,他也常被叶长老罚出去,以求眼不见心不烦。 但枝梧年纪小,性子又单纯,贺长老十分放心不下这个迷糊的小弟子,前几次历练都相拒了,这次或许是觉得他真的到了出山的时候,才没有再辞去。 转念想起什么,枝梧浑身一颤,端正起来:“掌门有提到什么吗?你有没有什么消息啊?” 潇洒不羁的饮尽茶水,魏修远饶有兴趣的把玩指尖白瓷杯盏:“唔——,我好像是有那么一点儿消息。” “什么?”,枝梧眼睛一亮,豁然站起:“什么消息,你快说!” 腕间翻转,窜向空中的白瓷杯盏稳稳停落桌面,其中茶水一滴未洒,“此次领队的是月长老无疑。”魏修远说的斩荆截铁。 虽不知他爹会用什么说服青乘月,但他爹一向一诺千金,此次领队的人必然是他。 “月长老?罢了!不管是谁,都比叶长老好啊!”枝梧深深吐息,顷刻间眉目舒展。 静下来,他又开始想别的,碎碎叨叨:“只可惜明钰兄和我们不在一起……” 要是在一起,他们三个就可以一同玩乐, 可惜明钰兄早早的被派出去了。 无声中他又叹息一声,小脸又包子似的皱了起来。 魏修远看他一眼,没忍住笑:“枝梧啊,你有这多愁善感闲工夫,倒不如去翻看《百草图鉴》,到时恰好能碰到了你认识的,就挖回来带给明钰,说不定他会对你刮目相看!” 小孩子总是这样,吃枣子时又想梨,一时欢喜一时愁,炸呼呼的。 “是啊!”枝梧一拍手,顿时又来了精神。 要是到时候能挖到什么珍奇,回来还可以给明钰兄一个惊喜,省的他老为了什么东西翻山越岭。 枝梧歪头思索,自言自语道:“是啊!这样一来我就……,不多说了,我现在就去连夜看《百草图鉴》。” 脑中的计划只在瞬间就勾勒成型,他打定主意要好好背记,不能错过这个大好时机。 一想到要是到时耗尽千辛万苦,结果从千里之外捧回来的是个什么杂草毒草,那他的脸岂不是丢大发了。 不能让这样的事再发生了。 说到做到,抱着能记一点是一点的心思,他连忙转身就走。 看着人一惊一乍,魏修远支肘摇头。 此次是去南安域历练,帮南安王氏一些忙,算是还当初变乱之中对门中弟子相护之情。 不过这本应没他们什么事。 向来的规矩,初次历练的弟子总会经验丰富的师兄师姐护航。 枝梧会去,他爹也信誓旦旦满足他的心愿,让青乘月作为领队长老,魏修远也就没有理由看着大好时机白白溜走,选择不去。 他成了护航师兄中的一员。 几日的准备时间稍纵即逝,尽管心里都憋着气,没出过门的小弟子还是热热闹闹的激烈准备一切。 比起他们,魏修远的心绪在平常不过,照旧该干什么干什么。 枝梧只当他对出门习以为常,不甚在意,也没多想。 直到集合当天,枝梧一大早看见人起来挑挑拣拣换衣服。 “枝梧,我穿这一身衣裳头如何?”魏修远双臂微展,在原地转了一圈。 “我看看啊,”枝梧摇着扇子,认认真真的围着人转了一圈,如实点评,“不错不错,你穿红色还是一如既往的好看!” 少年身着一袭绣着金色云纹的窄袖红衣,头发用同色的坠了宝石的发带束着,更衬得身形英挺修长,如火般肆意张扬。面上一派莹润白净,眉毛匀称秀美,最吸引人的是那双眼睫浓密又微卷的眼。 标志的桃花眼,把人称的愈发昳丽,四周略显粉晕,眼尾微卷微翘,配上右眼下方的一点泪痣,明明是张扬热烈的询问,顿时就让人有了些似醉非醉的朦胧感,好似酒后眼眸微敛。 心里莫名怪怪的,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枝梧直接一扇子敲在自己头上,使劲摇摇头,促使自己打断将人联想成话本里不干好事的女妖。 同时暗叹道:舟行兄的长相肯定是随了传说中的掌门夫人,将那西域绝色的美继承了个七七八八。 第24章 鲜衣怒马少年郎 但好看归好看,他想问的事也不能忘。 “啪”的合拢扇子,枝梧朝人逼近几步,面上一片探究之色:“舟行兄,你今天特地精心打扮,不会是此行中有你的意中人吧!” 为了不打断魏修远的雅致,枝梧中途几次想问都憋回去了,但耐不住他实在好奇,不吐不快。 平时他从不注意装扮,今天竟会破天荒的问他穿着如何! 一连换几套衣服!他何时见过人揽镜自赏过? 怪!实在是太怪了! 被人看得不自在,魏修远不适的偏头,躲过那道直直而来的目光,确有其事道:“今天是个好日子,我穿喜庆点也不为过吧?” “是吗?”枝梧拿着扇子在手中敲敲打打,转圈围着人审视,双眼如炬:“但你从不在意穿着的!” “今日……今日要出去见人的,我们不能给祈灵丢人。”魏修远又煞有其事的看人一眼,正色道:“你今天也不能穿的太随意了!” 见人十分郑重又的确面无异色,枝梧默默认同这个说辞,疑惑消去大半。 这么一说也是,他刚才不过一句玩笑话罢了,以舟行兄的性子来说,估计压根和他一样,不知话本里的情爱为何物吧,况且周遭确实没人给他喜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着,是平时常穿的佛手色的弟子服饰,细细想来的确不够隆重,皱眉自言自语:“真是这样的话我是应当换一件。” 门面不能丢,何况第一次出山对他来说确实是个大喜事,他应当更注重些的。 把扇子塞给人,枝梧撩袍向外走,头也不回:“舟行兄,你在此等等我!我更衣去——” 怕人先走了,他在门外又大声道:“我不会误了时辰的——” 片刻后。 “舟行兄,我这身衣裳如何?!”枝梧提着衣摆轻手轻脚进门,对他展臂展示:“我这样够喜庆了吧!” “……”,魏修远揉按眉心微微仰头:“确实是够喜庆!” 大红的颜色罩身,整个人极为显眼。 没听出人的无奈,枝梧欢欢喜喜的低头整理衣裳:“这可是我师父才与我做的,本以为没有穿它的时候,没想到啊,关键时候派上用场了!” “枝梧,要不你换一件?”,魏修远出言打断,一本正经缓缓解释,“你这衣裳像娶妻穿的,在外多少显得有些轻浮,看着也不大合身。” “不合身……”,似有所感,枝梧转身看了一眼,果然,及地的衣摆还是染上了灰,他头疼道,“那我穿什么啊?!” “你那件绣着莲纹的佛手色衣裳就刚好!”适合小孩子家家的穿。 “那……” “不急不急,你去换吧,不会误了时辰的”,魏修远看窗外天色,从容道,“还有一炷香时间才集合。” “那好,我去换,你要等我的!”枝梧提抱着衣摆就往外跑。 看了人慌慌忙忙的背影,魏修远眸中笑意愈深。 他喜穿红衣,不过是青乘月眼神不好,辨物不清。 红衣显眼,人群中即使看不见他的面容,也能通过艳丽的颜色认出他。不至于以后每次相见,都如同初见。 青乘月眼睛不好,还是前世二人一起历险时他发现的。 青天白日,一颗圆圆的小珠子掉落了,明明就在青乘月脚边低头可见的地方,他却如同置身黑夜不可视物,俯下身来双手在地上摸索。 他那时的举动与眼盲之人无二,以至于一旁的他太过震惊,脑中一颤,定在原地一时竟忘了动作,直至青乘月摸到那颗珠子他才幡然梦醒。 他想说些什么的,那时却像是失去了说话的本能,喉中干涩发苦。 最后,他别过眼,装作没看到这些。 思绪一时辽远无边,倚在窗前,竟没发现枝梧早已换好衣服在身后默默探头。 “舟行兄,你如今怎么还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枝梧小心上前。 魏修远默不作声凭栏远眺,身上有一股特别的气场,张扬的红衣无端有种萧瑟寂寥之感,枝梧一瞬间踏足进来,心里莫名一跳,那句“你是谁”差点脱口而出。 真是奇怪,天天在眼前晃的人他怎么可能会认错,难道就因换了一件更为张狂的红衣? “没事,我在看那通天塔的花,”魏修远转眸回看,目光落在枝梧身上,淡淡勾唇,“你这件衣裳不错。” 通天塔常年有花,从没有凋谢的时候,在青云峰远眺,能看见白白的一角,那是玉兰花开了。 “是么?”远望一眼,枝梧上前,在魏修远的目光下搂着他的肩膀,拍拍,“舟行兄,你要是不想笑就别笑,就挺……难说的。总之,这样不好看。” 脸上是笑颜,眼睛却是沉静一片,与平常荡开涟漪的大不相同。 “你不会还在为邪灵、异人之类的是心烦吧?”枝梧眉峰微扬,不等人回答又抛出一句。 枝梧几乎天天和他待在一起,这些日子却极少碰面,去找他,他不是在翻看典籍就是直接到处看不到人影。 “我笑起来不好看?哪里不好看了!”魏修远扯下肩头勾着的手,临窗随性坐下,抱臂斜靠,歪头邪笑,“你瞧着我像是在心烦的样子?我那叫做望峰息心。” 一瞬间,熟悉的光彩映在眼底,枝梧就近看着眼前人重回他原本的性子,也是愣了一下,“你就该这个样子嘛,这才是你!” 张扬热烈,没事总是一副笑脸,这才是他舟行兄的模样。 “好了好了,”魏修远徐徐站起,“我们该走了。” 枝梧几步跟上,落后两步,前方魏修远的声音突然传来。 “你也别多想,我最近忙着一些其他的事,枝梧,你就安安心心的,不必替我多操心。” 在枝梧看不见的地方,魏修远又是那副模样,高高在上却又超脱从容,是他前世在外人眼中一贯的模样。 人没回头,枝梧抬头只看见飘荡眼前的鲜红衣衫,这衣裳真的很相配,洒脱张扬的如同其人,他直直盯着,直至魏修远不见回答,驻足回望,枝梧才后知后觉随口以应下:“嗯。” 舟行兄无需旁人操心的。 舟行兄先前亦会有自己的事,他不知是何事,但人一闲下,总能又忙起来,近年来,一个月几天不见人影是常事,枝梧私下对魏修远忙忙碌碌的事颇有微词。 但不经意知道魏修远到底在忙些什么,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想,在他看来,有些事压根轮不到他去做,以他们现在的水平,那些任务甚至变相的有为难人的意思。 舟行兄从来都无需旁人操心。 虽说会让叶长老气的跳脚,但该做的事都落到实处了,样样不差,可偏生好像他从没有听过有谁对他有过嘉奖。 在他看来非凡的一切,在长老师兄们看来就应当是这样。 就该这样耀眼万丈,非凡绝俗。 但他的舟行兄也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郎啊,枝梧自问,他虽没有显赫的家世背景,但他有师父,有师兄们,舟行兄虽有旁人惊羡的一切,却好像并不开心。 一直迷蒙的迷雾散开,原来有的人是天生就应当如此,没有缘由。 但他也会累啊…… 第25章 小孩子出门 “舟行兄,你说的真不错,果然是月长老领队。”枝梧足下偷偷摸摸的又靠近几步,扫一眼最前方的那道身影后,低下了头,捂嘴有些愤愤道,“只是我没想到这次会是柏青师兄一同带我们!” 虽说按理来说会有一位经验丰富的师兄同行,但他没想过那人会是柏青师兄。 柏青师兄是叶长老的得意弟子,平时一举一动都一板一眼的,堪称弟子楷模。 倒不是说柏青师兄不好,只是一位冷清长老再加上一位古板师兄,可想而知会有何结果。 这一路并未规定禁声,但就是静到沉闷,压抑的很。 大家都自觉队列整齐的前进,不言不语的,脚步声更是出奇一致,枝梧嗓子痒了几回想开口,都被这样严肃的阵仗劝退了。 酝酿了小半个时辰,他才猫着身子缓缓靠近魏修远,说上两句话。 “舟行兄,你怎么不理我啊!”等了一两息,身旁人一句话都没有。 “笨蛋枝梧!传音!”魏修远无语的瞥了一眼人,面无表情的回身。 “传音?”后知后觉的环顾四周,枝梧才知道一圈的人都皱眉盯着他看,赶紧捂脸低头,期间传音道,“太丢人了!” “不丢人,这一路先安静些,”魏修远朝前看一眼,目光停在一处,“月长老……和柏青师兄都喜静。” “好,我再想说话时同你传音!” “舟行兄,你人认为月长老如何?”又憋了半天,枝梧传音,没话找话。 “你认为呢?”魏修远的目光与他对上。 “不愧是被称作月长老,果真是月上仙人啊!不过……”,传音的声音陡然小了,面上凭添几分疑惑,“月长老真的不通灵术吗?”枝梧单纯好奇。 不通灵术不是什么稀奇事,有灵核的人不多,习灵者也是少有,毕竟更多的都是平平常常的人。 但他看月长老怎么也不像是位不通灵术的。 他曾听说月长老不通灵术,可若是真的不通灵术,那他是如何在月华峰上度日的,此次还肩负领队的重任。 魏修远垂下眼:“这事我也是道听途说,说不准的。” 前世他也一度认为青乘月如传说中所言,是位不通灵术性情孤僻不理世事的长老。 后来,他才知道他喜欢上的一个宝藏般的人。他不仅在炼器方面令人惊叹,灵术方面也是惊为天人。 少有的几次出手,无一不是让人惊掉下巴。 可谓不出手则已,一出手真的是一鸣惊人。 前世几次大灾大难,青乘月可是帮了他不少的忙,数次救他于危难之间。 但不通灵术,却也是他自己亲口说的,大概这样平庸一点才会显得正常吧,毕竟像他这样的全才罕见到几乎没有。 后来,祈灵重建,他想过为他辟谣,但青乘月依旧不喜张扬,又重新隐居月华峰避世不出。 若不是那件事陡然发生,魏修远想,大概青乘月能好好的在月华峰过着闲适淡雅的日子,如同过去的数年一般,还一位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 即使他会很少见他,即使……两人不再相见。 但那时,他知晓人是安然无恙的,不见,他却也心安,亦可以暗中窥探,或找这样那样的理由靠近他。 而不是光明正大的,用最近的距离,去看清躺在水晶棺里的他。 无聊至极,枝梧四处观望。 悠悠转转的看见魏修远的红衣,下摆飘飘扬扬,像极了他心心念念的东西,叹息一声,枝梧又有所感。 “舟行兄!”枝梧撞了撞魏修远的胳膊,提醒他回神,满面憧憬道:“依你看我什么时候才能拿到红绸带下山啊!” 祈灵大门,三千高台之上有飘飞红绸,三三两两的系在离大门最近的石栏上,那是人们用来祈愿的标志。 若有人能爬上三千石阶,绑上红绸,门中自会派人前去为其解忧。 故而,那红绸在他们眼里不仅是一种任务,更是一种对能力的肯定,也是一种下山的捷径。 “我也好想接到红绸,可惜师傅都把那些机会给师兄他们了,我只远远的瞧上了一眼……你说我偷偷解一根红绸,自己下山去会怎样啊?”惆怅的表达完心事,枝梧开始有了别的想法。 魏修远愣了下,没想到枝梧胆大了,敢动歪心思,他想到什么随即歪着头低笑几声:“你大可试试!” 两人在传音,枝梧在自言自语时脚步也没停,不自觉的先了魏修远前几步,他没回头,但通过传音的声音,能感觉人在幸灾乐祸。 枝梧愤愤转身,暗暗磨牙:“我是认真的!” “认真的?那届时我为你出谋划策,只是到了临了那一步你可不能怂!” “我……我想想还是算了吧,师傅他老人家……” 欢快的步子慢了几分,枝梧心神具哀,传音也带着独有的调子,一听声音就知道他现在是怎么伤神哀叹的表情。 闷笑几声,魏修远稍作平息,道:“不急,此次历练过后你会有机会的,大不了我说服贺长老带你一同出去。” 枝梧浑身一颤,随即回头,眼睛骤然亮起:“说话算话,那就这样说定了!” 有人带着,他能拿到红绸的几率也大些。畅想往后能出山助人为乐,枝梧的步伐更轻飘飘了。 不知不觉间,青乘月走在最前面,魏修远处在中间,离青乘月和队伍都保持一定距离。 心思都在前面人的身上,眼神偶尔也为什么稀奇东西停住两眼。 不得不说,这一路景色极好,或许是有想陪的人在身旁,魏修远看什么都觉得透着一股奋发向上的顽强模样。 不知名的香草沁香和小茎野花香夹杂在一起,配上湿润含有雾气的风,确实是让人放松的。 回身探看,后面一帮弟子亦是如此,皆是大口夺取空气中的清甜气息。 一路上众人全然像没见过世面似的,对什么都好奇,时不时东扯扯西拉拉,魏修远听到动静回头,看到他们的模样,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几乎每个人的身上都有一点花花草草,戴在头上的花,捧在手上的花,悬在腰上剑上的草。 他好奇去找枝梧的身影,不出所料,他更夸张,不知去哪儿猫过,他发间夹杂好几片碎叶,更是夸张的用衣服兜了一袋花草。 发觉有人看他,枝梧停了挑挑拣拣的动作,忙抬头看向四下。 与魏修远对视,枝梧得意一笑,拍了拍兜着的花草,示意他看。 魏修远笑着颔首。 柏青自知师弟师妹们有自己在场时过于拘谨,便不紧不慢的跟在队尾,看着一群小孩儿摘花摘草相互打闹。 第26章 不懂少女心啊 好峰随处改,幽径独行迷。 举目远望,草木葱茏,鸟鸣林更幽。 “这里好美啊!”眉目狡黠的少女提起衣裙迈起欢快的步伐徜徉林间。 “师妹,跟上队伍!”,魏修远环视四周,眉间染上一抹凌厉。 “师兄,我……”,小姑娘眼圈红红,直挺挺站在原地。 留意着周围动静,见人还没跟上,魏修远转脸,不明所以,“谁欺负你了不成?” “没,我,我只是……” 两人间的氛围怪异,瞬时吸引来周围一圈人。 “念念,你眼睛怎么红红的,谁让你伤心了?” “是啊,有事我们一起好好商量嘛。” “……” “谁欺负你了,是不是他,”见人盯着一处欲言又止,一个身材高挑,面容此时不善的女弟子指向魏修远。 瞬间众人齐齐看向一人,眼底的鄙夷呼之欲出行,好似他做了逼良为娼之类伤天害理的事。 魏修远满脸疑惑的指向自己:“我?” 一直闷声哭的人抽噎着点了点头。 周围一圈人:“!!!” “……”,魏修远问的认真:“我怎么你了?” 他这话一出,引来指责声不断,宁静的野外顿时吵吵嚷嚷的。 魏修远有刺,但向来是对外人的,此刻他懵了,一时没有做出反应。 这副神情落在为好友出头的人眼中,就是丑事被揭穿的模样。 肉眼可见的,围在那位念念身边的一群女弟子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的刺即将尽数化为实形,朝着人群中那位手足无措的人射去。 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脸上神情无一不是激愤,皆对他怒目斜视。 有的甚至还握紧了拳,像是只要有人喝一声,他立刻就会迎来一顿胖揍。 危机即将达到顶峰,一道小小的身影挤过人群,如清汤入沸水,立即平息了一场沸腾。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训斥。 “叨叨叨的, 吵死了!你们个个都是长舌妇不成!”夭夭怒铮铮瞪了众人一眼,又道,“她还没把话说清楚,你们急什么!” 看清是谁,方才十分吵闹的人立刻噤了声,这小姑奶奶不好惹。 毕竟她是月长老的人,还据说是迄今为止唯一能化形为人的灵兽,众人自然不敢造次。 更何况她本事确实是厉害,因为有她在,这一路来都没碰上什么危险兽类,就算些有不长眼的敢过来挑衅,危急时刻她也会出手救他们。 总而言之,在弟子们眼中,她就是嘴巴毒了点,为人处世方面都是极为不错,虽是孩童模样,却让他们信服,也值得他们躬身敬重。 “你们围在一起做什么?”又一道裹挟灵力声音,穿过层层包围,引得众人齐齐侧目。 辛柏青径直走向人群中央,面容严肃,“你们魏师兄好心提醒身处险境的师妹,你们是对此有什么不满吗?” 面面相觑,齐齐不语。 众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们急着为人出头,误会了为他们担忧心急的师兄 三言两语道清此事。 见人都低垂着头,一副知错的模样,柏青面色微缓,再次强调,“此地不是祈灵宗的七山五岭,看似处处安宁祥和实则危机四伏,随时会身陷囹圄,望众位时刻牢记你们此次出来历练的目的!” 气氛一时凝重起来,见人都定在原地还不走,夭夭似笑非笑的扫视看热闹的人,脸颊梨涡若隐若现:“你们都很闲?那要不要去前面探探路?” 暗含引诱的声音如银铃般的清脆悦耳,配上精致甜美的面容,像是不谙世事的林间小仙灵,任是谁见了都会迷了神,同意对方的任何要求。 但了解小仙灵脾性的众人不仅没有受到迷惑,还好似见了怪物般双目惊恐脚下连连后退。 只要被夭夭视线扫过,那人就如临大敌,不休止的摆手摇头,“我们不闲,不闲的,现在就去完成我们分配好的事……” 众人脚下生风,方才还如集市热闹的地方立马散去喧闹,寂静一片。 口吐粗气,手捂着胸,无一人敢回头张望。 他们哪里能去前面探路啊!先前历练不是没弟子自告奋勇的试过,只是探路这事听起来威风,做起来却极为困难。 那些探过路的同伴无一不是受了伤,甚至有的还伤势颇重,肢体受损,只能半路修养,更有甚者当场吓尿…… 现在他们想起当时的场面,依旧是冷汗连连。 看人群一哄而散,枝梧悄然靠近,在人耳边掩笑低语:“魏兄,要不是柏师兄来救你,你打算如何?是否会满面桃花开啊!” 魏修远双手抱臂,胸腔揣着粗气,故作怒态看向人,“你小子方才不两肋插刀也就算了,现在还有心思看我笑话?” “我没有!方才见你受困我就马不停蹄的去找辛师兄来救你了!”枝梧尽力把上扬的嘴角下压,认真辩解。 魏修远见人急红了脸,差点没绷住面上表情,但他依旧对那女子的行为感到不解。 遥遥远望片刻,面上仍是困惑,“所以她到底为何哭?” 他实在是没招她惹她,所以她到底在哭些什么? “哈哈……”,枝梧只觉今日真是一波三折,他好久没见到人有过极力思索的神情了。 平时无所不能,无所不通的他居然会在这种事上紧眉头。 还是个死脑筋,他一点都没变,最烦恼的还是这种事,总是被人“嘲讽”,现下他终于有机会好好“嘲讽”他一番了。 “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魏修远带着恼意将笑得前俯后仰的人一把拽直。 枝梧擦擦眼角因笑沁出的泪水,揉着笑得酸痛的脸颊:“窝,……窝,窝(我)四(是)笑你不懂女子的娇弱啊!她四(是)被你笑(吓)着了!你还别说,我慌(方)才都被你哈(吓)着了!要不四我去枣(找)辛师兄,你就……,这也不能全怪你……不行了!哈哈!” 枝梧开始虽也不知那女子为何哭泣,但好在他机敏,能立刻领会,但他没想到舟行兄在这事上还是悟性极低…… 第27章 变故 其实细细想来他们两个不理解是有情有可原的。 他们内门弟子都由叶阎王统帅管束,叶阎王为人严厉,弟子们隔三差五就会被他的那张利嘴指点一番,不分男女,一视同仁,故而在他的教导下,内门女弟子个个性格坚韧身手矫捷,完全与娇弱二字不沾边。 愣了半晌,经枝梧提醒 ,魏修远才后知后觉他方才的语气有些重,对于娇娇的女孩儿是接受不了。 但这也不能怪他,这娇娇的女孩他实在是接触的少,再加上前世当掌门久了,导致说话时会无意识会流露前世的气场,用上指令的语气。 这确实是一个问题…… 下意识探头去寻找月长老的身影,仔细想来他应当没用过生硬语气听他讲过话吧? 四周扫视,只一瞬,只需一眼便能让人心神悸动,轻易定住他的目光。 一如所料,青乘月一点没受方才的影响,步伐如旧,毫不停留的继续向着目标前行。 那人身姿挺拔坚毅,出尘绝世,衣袂随步履微动,在空中舞出一道优美弧度。 魏修远眼底泛起涟漪,那人好似总是那般,不声不响的就能吸引住所有人的目光。 从不在乎外物,不与他人同行,独自一人走在前方,身形孤冷,只有脚边言灵狐寸步不离的跟着。 似是为了取悦人,小夭夭变回兽形,衔下小径旁开的最肆意的紫花,兀的冲到人身前,转头昂首扬颈而立,将花托举到离人的手最近的位置。 眼中璨若星河,满是喜欢和信任。 月长老脚下微顿,抚了抚小兽粉色的软丝才接过紫花,眼中流光暗动。 “月长老,我与你同行可好?”,魏修远径直走向青乘月,将众人甩在身后。 每每看到他,魏修远心中便会翻涌出千言万语,可到嘴边似乎只能吐露些无关紧要的话。 手捻芳华,眼眸微垂,神情淡漠,“唔。” 得到了青乘月的首肯,魏修远也不敢太靠近,就这样一路亦步亦趋的跟着。 环顾四下,他现在又是离他最近的人了。 但与青乘月并肩还差一段距离。 没有经历过前世种种,现在的他对青乘月来说,只是一个寻常弟子,即便不久他们见过,但此刻魏修远还是摸不清他到底记住他没。 前世让青乘月认清他颇花了一番功夫。 几次的相护之情,于青乘月而言只是平常,他不在乎他救的人是谁,仿若他真真正正的在完成一位长老该做的事。 久久相处,青乘月的一番举动令他好奇,久而久之,他越发欣赏这位仙人长老了。 情不自禁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以至于他把他当做仰望的天堑。 直至后来的一切,他才恍然,他对青乘月的心不只是仰慕那么纯粹,其中夹杂了连他都不敢面对的情爱。 是的,情爱,他也会沾上。 一旦沾染,烈火焚身莫过如此,话本戏折里说的不错。 他不是一个踌躇之人,想过轰轰烈烈的表达,但想法一经冒出,他已然胆怯,有些事,甚至连想也不能想。 但现在,不同了。 魏修远抬头,张扬的脸上牵起一抹罕见的的笑,不是往日的轻挑模样。 当下这一切又回到了当初,什么都来得及。 他爹说的在理,对心爱人往往要徐徐图之,才能有所获。 前世他太急躁了,昏了头似的,话里话外纠缠青乘月,青乘月就算再迟钝不染世事,也该知晓他的心意了。 谁曾想,他直直剖心明意说要余生与他相随,青乘月竟是不解,面上依旧淡淡,那双幽静的眸子却掀起波澜涌现出从未有过的东西。 是迷惑、震惊,以及不可置信,仿佛听见了让他费解的事情。 显现一瞬又恢复成清泉静流的平静,魏修远从他的眼中只看出了这些东西,他又自嘲的庆幸,没有从那双眼中捕捉到别的东西。 例如:厌恶。 魏修远很有实力的窥探人一眼,今生必定徐徐图之,他不能再将人吓到了,最好让青乘月……先动心。 他心中臆想纷飞,不防青乘月回头,魏修远立即收敛,不知所以的看向那道目光。 迎上去他才发现青乘月的目标不是他,他越过了他瞧着遥远后方。 魏修远也探究的看去,但隔的太远了,又是一帮人同行,他没看出个所以然。 正当这时,一道尖叫声刺破宁静。 这会他看清了,一道飞掠而过的红影劫走了一名弟子。旁边的女弟子有所察觉,大惊失色,害怕的尖叫出声。 看着那井然有序的队伍松散了,魏修远凝眉。 此时越乱,越容易生乱。 他准备前去察探,临行回望一眼。 没看到人影,青乘月在他没发觉的时候走了。 不对…… 魏修远停住,重新向人群投掷目光,匆匆扫视全场,没有见到柏青的身影。 青乘月也不见踪影…… 隐隐的一个想法在他脑海中渐渐清晰。 目光一闪,唇角一翘,他轻轻跃上附近的葱郁青翠,也消失在弟子们的视野中。借着幽深层叠的遮挡,魏修远倚树抱臂,饶有兴味的欣赏小弟子们的各种举动。 不过几息,即便小心防守,被红影掳走的人还是多了几个,场上众人神情各异,愤愤不悦的,抱头痛哭的,强装镇静执剑的。 摩挲指尖阔大树叶,估摸着时辰,魏修远干脆悠闲的坐下,一条腿屈起,另一条腿自由垂落空中,微微晃荡。 他四下轻巡的空档,场上零星的弟子已然聚在一处,身后相靠,围成一个圈,面容警惕又严肃,握剑的手微微发紧,警惕盯着周遭风吹草动。 直起身子看了一眼,魏修远收回目光,不理会那边的动静,曲臂而枕,姿态肆意的躺下。 这是颗几人才能合抱的大枫树。 魏修远所在的枝桠十分粗壮,足够容纳他,躺在上面凉凉的,一股独属于枫叶的味道幽幽四散,说不出的好闻。 比手掌阔大的枫叶挣相遮掩,直面青空的眼看不见别的事物,满眼皆是深深浅浅的绿。 偶尔一阵风轻拂枝桠,叶子微微摇曳,缕缕碎金才难得的四处跳跃,像是逃逸林中的星星。 第28章 意料之外 双眸轻阖,舒适的环境几乎要将他哄睡,耳边刀剑的破空声终是停了。 睁眼侧头瞟一眼,算算时机到了,魏修远毫不留恋翻身下树。 远处翻弟子还是围成一圈,这次是面对面的姿势,他们中间摊了一具什么定西。 扫视一周,魏修远居然没看见枝梧的身影。 “你们如何了?”走近了他开口询问,不动声色探寻。 “魏师兄,我们……好多人不见了,”这弟子脸都吓白了,“师兄,他们不见了……” “都是这妖物干的!”一名弟子愤愤将手中的长剑插在地上,剑柄“嗤”的一声,摇摇晃晃,光滑的剑身映照出了大多数人的神情。 悲伤,凝重,无力。 一名弟子眼泪眼泪汪汪:“师兄,怎么办呐,我师姐不见了……” “师兄,刚才你们在哪啊……” “师兄——” 周围一圈人密麻麻围过来,魏修远依旧面无表情抱臂,一一听他们说完。 枝梧正是在一群人七嘴八舌时赶来。 悠悠转转间,他看见不远处有一株眼熟之物,分辨出那是百草鉴上一株较为珍贵的草药,便暗自落后几步。 他紧赶慢赶的过来,却看见有序的队伍乱了,地上躺了几个人,其他人语无伦次围在一起,心知是出了变故,但他在最外围连插话的机会都没有。 眼看他们即将将怒火发泄到他身上,魏修远看了枝梧一眼,终于开口了,“你们有这功夫在这抱怨,倒不如去附近好好找找,将损失降至最小,这些难道你们的师父没教过你们吗?” 声音不喜不悲,完全是陈述的语调,没有一点情绪的波动。 沉沉淡淡的扫视方才几个言辞激烈的,看到的都垂了头默不作声,有些胆小的已经无声掉泪了。 “你们是第一次出门,所学完全不能与实际结合是常事,但接下来要如何做就看你们了。” “你们看看都少了谁?” 遥遥的声音瞬息靠近。 静默的人皆被这话吸引,齐齐转头。 行色匆匆,一贯沉稳平静的人,动作间现出几分慌忙。 看到这道身影,弟子们的委屈又溢满心间。 完全不理会他们的各色反应,目之所及,柏青快速计算少了谁。 消失的主心骨突然出现,围着魏修远的一圈人换了阵地,依样围住柏青。 不多言,柏青直接言明:“师弟师妹们,这本是安排的一场演练。” “啊……”,场上弟子我看看你,你看看我。 出现变故,柏青亦是面色凝重,“但不慎出了纰漏,有其它妖兽混杂了进来。” “我刚才便是被那纰漏拖住了手脚。”柏青现在也十分份懊恼。 “什么……” 场上人的心可谓是一波三折,现在最终跌落谷底。 一直在旁边当看客的魏修远也惊了,没想到是这么个结果。 不是柏青一手安排的,那场上失踪的弟子就真的有性命之忧。 “事不宜迟,现在找到失踪弟子最为紧要,场上弟子都分为四组结伴去找人,我和柏青师兄单独出发!” 突然插进来的声音让大家心神一震。 “届时无论结果如何,时时要禀报通传,不准擅自行动!” 魏修远下意识指令,字字铿锵,自带一股气场,让人不禁去听从执行,不敢有所质疑。 乱了头的人现在有了指引,火速行动起来。 “人都在这里,快过来!”一道惊呼刺破沉寂。 四处搜寻,心神无主的人霎时奔往一处。 “醒醒,你们醒醒啊!”伸手拍拍他们的脸,毫无反应,“大家快过来啊!” 眼见着人在眼前出事,谁都心急如焚。 听到动静的顷刻,魏修远停下搜寻,即刻赶赴。 一帮人围成一团,中间躺着的人赫然是那几名失踪的弟子。 “师兄,怎么办啊?他们无论如何都醒不过来,像是中了毒。”发现他们的弟子比谁都急,手控制不住的颤抖。 “是,这是中毒之症!”一名略懂医术的弟子严肃接话,也是皱眉,“可……这毒我不会解。” “这可如何是好……” 千辛万苦找到人,却束手无策,眼见着人在眼前出事,谁都心急如焚。 柏青翻找的手顿了又顿,沉静如水的眸子炸裂开来,他准备的灵药不知在何时不见了。 魏修远上前探看几人的症状,一如所言,脉象果然是中毒无疑。 面色复杂一瞬,魏修远当机立断,“你们迅速见他们转移至附近开阔平坦之地,我有办法!” 毒他涉猎不深,但论解毒他确实是熟能生巧,中毒的时间不长,用他自创的法子能逼出来。 “咦!你们怎么都围在这?” 粉裙飘飞,突然现身站在高处的夭夭轻跃而下,似是不解他们在做什么,透亮的眸子悠悠打转。 手上一顿,低头忙碌的魏修远速即望去,一如所想,青乘月出现了。 现身的刹那,风雪的格调扑面而来。 绕过周遭遮挡,青乘月在朝他们步步走近。 那枝紫色艳丽的花他还轻拈在手上,他的出现仿若让躁动的骄阳也温和几分,极致的皎洁清冷让人望之静心。 事实更是如此,不多言语,总人却出奇的安静。 “此花可作解毒之用。”青乘月抬手将花展现在众人面前。 “好,那我们去找,去找。”知道有法子可救,欢呼的声音接连响起。 陡然明白过来什么的弟子这才把注意力放在花上。 开始有爱美之心的人不是没有留意月长老手上那朵顶漂亮的花,但在路边仔细找寻,确实没找见,这才稍有遗憾暗暗作罢。 不料月长老手上的花是个宝贝。 “不知长老这样的花是在何处采寻?”知道有解毒的东西,齐祯赶不及想去采花,他师姐还等着救。 “这花是我采的,”夭夭转到青乘月面前,自然接话,“那花就这么一枝,剩下的你们想要救人只能自己去找了。” 没有想到是这么个结果,齐祯又看向月长老,见他不语,心中也明白确实如此。 魏修远在青乘月来时就站起来,面上是一副担忧神情,心里却是和缓的不像样子,动作间更是不疾不徐。 事情发展到这般地步,完全超出了柏青的预料,但毕竟是叶长老的得意弟子,与旁人截然不同,这时他早已回归沉静。 “多谢月长老相告,”柏青拱手谢过,转身面向弟子们,徐徐布置,“和方才一样,现在分成几队却找解药。” 和弟子们一同去找解药,魏修远走远之后回望,青乘月还是站定原地,低垂眉目把玩着手中紫花。 月长老不通灵术人尽皆知,他在原地留守柏青自是也要派专人留下,况且地上还躺着几位昏迷不醒的人,魏修远倒也想缆下这桩美差,奈何夭夭护的紧,把他们所有人赶去找花。 柏青没有多说什么,魏修远自然也只能成为找解药中的一员。 第29章 众里探花 青乘月手上那花极为好看,通体紫色,但在花瓣的边缘有一圈白色的线条,花萼大且成莲花形。 总之,这是一种极具辨识度的花,见之难忘。 绿野深林中花花草草触目即是,但要在万千花草间找出那个他们想要的那种,困难程度不言而喻。 好在虽然种类繁多,紫色的花却较为罕见,搜寻一路也没发现几种。 魏修远有帮忙找草药的经验,《百草图鉴》认了个七七八八,不难推测出那花适宜生长的环境。 领着两个弟子,魏修远带着他们向一处进发,一路急行,四下翻找,眼睛也快受不了各色斑斓,迷糊糊的犯晕。 中途惊呼几次,但兴冲冲捧出来看后又大失所望,不是颜色不符就是形态略有差别。 几经来回,别说两个小弟子,魏修远也是揉揉眉心放松双眼,他也快在各色花草间迷失,开始不辨色彩。 拿到一朵花要迟疑片刻才敢认定它的颜色。 魏修远倒也不急,夭夭不会随随便便给青乘月送花,青乘月更不会不顾弟子安危。 提前将解药摘取,定是一早便发现端倪,柏青顾念弟子,一路危险都提前除去,留下让他们面对的寥寥无几。 也至于他们真的把此次出行当成游玩。 或许是意识到这个问题,柏青事先布下一环,等着他们吃亏,刷新他们的认知,好好长长记性。 谁知一环不够又凭空冒出一环,始料未及的事乱了他的计划。 青乘月是典型的看你掉水里才会去捞你的人,用夭夭的话讲,就是:你要不是体会过被淹死的滋味儿,怎么说水凶险都是无用的,须得亲自体会才知道怕! 精心教养的花是受不住风雨的。 危急关头会有意料之外的惊喜,魏修远前世无不是在那般境地下突破受益,但更多的会是惊吓,当承受不住的危机来临前,青乘月便会在一旁出手相助。 但要命的事青乘月不会坐视不理。 柏青所行之事,突生变故之事,他必然都是知晓的。 他在事态危机前都是静立一旁,淡然处之。 那几位弟子绝不会有性命之忧。 现在考验的就是弟子们的各项能力了,出来一趟总是要学会点什么。 但考别的还好,现在单看眼力见儿魏修远就头疼,但凡换一个,他也能在其中装傻充愣,本本分分完成一个师兄该尽之责,如今却是安安分分寸寸探寻。 这对他可谓是个难题,遇上了他的短板。他天生对色彩方面的东西缺根筋,颜色稍微深浅,在他眼里没有区别。 现今他唯有提供大致位置这一个作用,其余各事都要依仗跟着他的两名弟子。 一路来他也收获不少,又认识许多奇奇怪怪的颜色,算是对他欠缺的一种弥补。 “这这——”齐祯疯狂招手示意,指向一处,“你们快看!” 一个时辰内,这样的事发生不下十次,心不思最初的激动,闻言,小弟子和魏修远平淡的走向那处,几步路的距离也垂目在四处探寻。 在人走过来的功夫,齐祯已经迫不及待的靠近,几步攀上那陡坡,眼看手便要触及那抹艳丽摇曳的紫。 “嘶——”,满是鲜血的手迅速撤回。 “你是把我刚才的话都当耳旁风了?” 魏修远的话里透着责怪,齐祯也自知不对,此刻低头:“我一时心切……” 路上魏师兄是教过他们凡事要探查无误后方可采集,可他心切,留意周围没有蛇虫鼠蚁便开始动手,忘了有些花会带刺。 “你赶紧把自己包扎一番。”鲜血直流却一直杵着不动,魏修远就头疼。 “怎么?你还怕我?”魏修远递给他一瓶专攻凝血的药,盯着他不断渗血的手,“我又不是叶长老,会在此时训你!赶紧用上吧,快!” 齐祯两只手浸透鲜血,骇人的很,但伤口是花刺弄出来的,只是几个针眼大小,出血却抑制不住,量大的惊人,仿佛是受被狠狠砍了几刀。 “我没有怕师兄的意思,只是确实是弟子做的不对,理应自省。”齐祯手里的药瓶瞬间占满鲜红。 “齐祯,你先止血才是大事!别在婆婆妈妈的!”另一个弟子也看不过去,上前动手帮他包扎。 “你给他包扎,那朵带刺的话我去采。”魏修转向另一名弟子。 手上上药动作不停,小弟子抽空大声回应:“好,师兄也记得要多加小心。” “嗯。” 那花儿就长在几丈高的土坡上,兀自的紫在层层绿叶中格外亮眼。 观察过后,轻掠两步,魏修远就站到了对花触手可及的地方。 细细看来,这花茎没长刺,只附有一层如霜微绒,无害的白丝怎么看也不像是会扎人的东西,无怪齐祯会中招。 就近用枯枝挑开周围遮挡,视线清晰,也好动手摘取。 魏修远看了,这一片都是长这种花的草茎,但花偏偏只有眼前看到的这一枝。 其余一大片绿油油的茎上连个花苞也见不着。 掩下心中疑惑,心动间又小心几分,用手帕细致包好要接触的部位,剑光一闪,屏息间花就稳稳妥妥到了手上。 做好准备,断口处迸溅的一串乳白汁液,魏修远一点没沾到。 期间,两名小弟子就在一旁看着,原以为摘取之后便是大功告成,刚要展露笑颜,谁曾想随即就是当头一棒。 滴落在地的汁液瞬间腐蚀一片地方,脚下生机勃勃的枝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凋萎,冒出股股白烟。 见两张脸上显出一样的神情,那副张嘴想说又不能说的样子成功逗乐了魏修远,“还傻站着做什么,掩住口鼻,这味道难道很好闻吗!” “哦哦,”两人连忙点头照做,齐祯真的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好,只道,“幸而有师兄在一旁,否则我们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是啊。”一旁弟子跟着附和。 经过提点,一路上避免了太多危险,没想到最后关头,用尽他们所学来提防,两人还是一副狼狈模样。 要是这花不是师兄亲自摘取,估计他们两人都要成为伤患,是决计不能完整整回去的 “你们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以后好好学,”魏修远用特殊法子将花包裹,这才含笑把目光转向两人,“其实有一点我没说,其实这花是有毒的。” 说话时带和笑意,尾音稍稍勾起,像是在开玩笑。 “啊——”齐祯和身边之人可不觉得师兄是在拿他们寻开心,双双如临大敌,慌忙问道,“那师兄你现在感觉如何?” “无事无事,”魏修远不在意摆摆手,“我早有准备,只是你们的确该好好操练操练。” 这帮小的不常出门,学的都是一板一眼的死东西,往往关键时刻一急,哪里还记得所学。 要命的东西多着呢,他们总不能每次都靠别人提醒,幸运的永远避开。 第30章 豁然开朗 “走吧,现在该回了。”看了眼天色,魏修远心道不妙。 找解药花到现在已经过去半个时辰,算上回去的脚程,也还需至少一刻钟。 —— “月月,你说那帮人怎么还没回来啊,”夭夭托腮戳戳地上毫无知觉的人,“在等下去真的有用吗?” 青乘月目光在昏迷之人身上一扫而过,“乖乖的,我们再等等。” 正当正午,耀眼的光透过细密的遮挡直直射下,落在那些弟子的脸上。 叹了一口气,夭夭抱着水壶,无聊的做起关心人的事——掐着弟子的下巴给他们喂水。 磨磨蹭蹭一一喂完水,踮脚远眺,还是空荡荡一个人影都没有。 放下水壶夭夭站起,来回踱步,四周没有半点动静。 这几个人也是倒霉,但仔细盘算也是他们自找的。 要是路上不多手多脚,便不会招来灾祸,谁让他们运气不好,恰好染上了金铃兽喜欢的气味。 如果不是她提前察觉,这几人早被捉走成了金铃兽的盘中餐,哪能舒舒服服的躺在这儿装死。 “月月,那花儿我让它们看了,这周围一圈地方都有,”夭夭此时有些不耐,“他们怎么没一个人回来啊!” 就算是只乌龟现在爬也该爬回来了,但现在连个人影也没见着。 微微俯身,青乘月抚摸小姑娘柔顺的发顶,清冷的眸子看向一处:“再等一刻钟。” “好叭……”,夭夭无聊蹲在地上扒树枝。 忽然,耳侧传来别的声响。 眼睛一亮,夭夭赫然站起。 盯着前方,一道红衣逐渐映入眼帘。 “时间紧迫,我先行一步,”魏修远转头对身后人道。 “好……”,齐祯两人上气不接下气,连连挥手,“师兄先走……先走。” 远远的,魏修远已经能看见青乘月了,他就在那儿,他在看着他。 鲜亮的红衣转眼飘来,夭夭惊喜一瞬,却在认清来人是谁的瞬间扯下嘴角,交叠于身前的手插在腰上。 “你们来的可真够早的,再多走两步说不定要赶上别的活儿!” “是来晚了,长老勿怪,”略过夭夭话中的刺,转向青乘月,魏修远叠放在胸前的手帕取出,展开往前一递,“请长老过目!” 青乘月淡淡扫一眼,转而看向伤患:“取花蕊,碾碎让他们服下。” “是!”魏修远照做。 期间,齐祯和另一个弟子也匆匆赶回来了,明白流程后,自觉一起动手帮忙。 花苞不大,里面包裹的嫩黄色花蕊却不少,层层排列。出事的弟子只有七人,每人只需两三根花蕊即可,这样算来一枝花便够了。 齐祯和同伴几相对视,皆是皱着眉,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所以一枝花便够解毒,那月长老为何不说明白,却让他们费尽心机去找。 他手上那朵花不是正好么?找这解药花可不是好玩的事。 况且到现在也没看见别的同伴回来,莫不是在中途出了事?迟迟不见归来,也不知月长老传信没有,告知他们解药找到了不必在忙了。 齐祯忍不住抬头看看依旧淡定的月长老一眼,他还是那般不曾变过的神情,就那样静静的立在一旁,眼神不在此处停留半分。 他们两人急着回来,现下又忙着给人服药,没空传信通知他人,而一旁的魏修远倒也像忘了这事,身心扑在救人上面。 两人心中都藏有疑问,但都约定似的不开口问,还是埋头喂药。 喂完药,说些客套话之后两个弟子倒不知如何开口问是否传信一事,毕竟这位长老实在太过冷淡,不像是能好好攀谈的样子。 何谈他们确实是有些怕他,准确来说是敬畏,是种不知从何而来的敬畏,明明他就站在那,什么也没做。 私下传音交谈,最终由决定齐祯暗中传信,告诉师兄及同伴这个好消息。 魏修远对旁边师弟的小动作毫不关心,不是就近采采不常见的草药,就是想无聊似的走走转转,之后直接好不悠闲的坐在横断的枯木上,借着失神的模样用余光往青乘月那处瞟。 一阵风来,树叶吹的哗哗响。 擎天树下的人渐渐多了,人声盖过各种野趣,回来的弟子无不满脸涨红,言辞激烈的同他人诉说自己在寻药之途的遇见。 令一帮人都心忧的同伴接连醒来,一番查看,身体并无异样,只面上看着很是疲惫。 柏青一行人是较早回来的那一批,不仅速度快,他们也成功取回解药,不同别的弟子闻迅而归。 他再次转头看向离他不远的月长老,又后知后觉的将视线移开。 对于这位没接触的长老柏青又有了新的见解。 脑中没有月长老的任何消息,甚至在祈灵修行二十余年里他从未近距离见他一眼,月长老只会偶尔出现在宗门大事上,即使去了也是现身片刻便离开。 独居月华峰,不与他人来往,仅凭这一点足够让柏青折服。 开始接到师傅的任命,让他为领队大师兄协助月长老时,他做了许多准备,其间,也曾疑惑过,为何此次领队长老是月长老。 他着实吃了一惊,一则这个职位需得对四方地域极为熟悉,二则是经验丰富的。 而月长老向来隐居不问世事,浑身上下也透着远离尘世的淡然疏冷。灵力方面,月长老不通灵术的事祈灵上下皆知。 柏青这次出行做好了万全之策,也暗中叫人留意保护,可惊喜的是他做的那些准备丝毫用不上,反而月长老身边的小妖兽几次赶在他之前出手相救,将弟子从危险中解救。 但经此一事,柏青对月长老的敬畏又一升再升,这位仙人般的长老半点不简单。 一路相行,为何没有案卷上所在的险境,又为何他们每次碰上的陷阱、妖物都是那样的恰当,够他们历练的同时又稍稍拔高,极为凶险的妖兽对他们也是点到为止。 一次又一次,但一切的痕迹又是那样自然,让人看不出布置的手笔。 但弟子们这次确却是彻底点醒了他,一切豁然开朗,原来月长老真的算好了一路。 这次只怕是月长老早看穿了他的故意而为之,却在出现纰漏时不动声色的解决,解救弟子的同时又让其一番历险,达到此行的目的。 心中波澜涌动之时,弟子们也陆续赶至。 休息半刻,柏青遥遥向月长老颔首。 得到回应,他下令:“我们继续启程。” 第31章 倾城美人图 匆匆接连赶了几天路,弟子们都没了刚出门的劲头,一个个无精打采,只知跟着排头走。 从之前那次危机后,再没人敢随意攀折花草,更不敢掉队,都紧巴巴的跟着,路上又没了欢笑声。 “师弟师妹们,翻过断魂岭再坚持几日我们就能抵达念他城了!”声音清越,隐隐带着几分期待。 “啊……还有几日啊!”众弟子齐齐开始仰天哀嚎。 看着师弟师妹小孩儿一般的动作,柏青忍不住轻笑起来。 平时清新俊逸的人笑起来极为好看,淡去了几分疏离不觉让人感到亲和,先前表现拘谨的众弟子也大胆了些,向他提出疑问。 “柏师兄,我在地方志上查看过,前方我们要去的城不是唤作桃花城吗?为何师兄唤作念他城?”一位弟子发问。 “桃花城又名念他城,是七十二年前改的,因着城主之故,比起桃花城人们也更喜欢称他为念他城。”柏青徐徐而道。 “师兄师兄,几日后便是中元节,那届时我们可否去逛一逛?”一位面容娇俏的女弟子扑闪着大眼睛,满眼期待看着柏青。 祈灵宗戒律虽不算森严,但用以约束弟子的还是不少 ,其中有几条是叶长老三令五申明令禁止的,就包含有下山这一条。 若无门中特许弟子们是不能私自下山的,弟子们在叶长老的威压下,从无人犯过这一条戒律。 柏青显然也明白师弟师妹们对凡俗热闹的期待。 但思及任务,又把视线移向不远处的月长老身上,见对方依旧神情淡漠,没把话说得太满,只道:“若门中事物处理完毕,各位去逛一逛也无妨。” 语毕过后,弟子们皆是满面红光,神情激扬,一扫颓疲之态。 其中枝梧笑得最欢。 眉眼都染上璀璨笑意。他顿时觉得腰不酸了腿不疼了,连带着勾破了的衣服都顺眼了几分。 但他的视线不禁触及身旁的人时,眉头骤然紧皱,笑意淡去几分,与想象中的不同, 对方无甚反应,与他们一群人格格不入。 以往此时,他也应当同他们一起开怀大笑才是啊。 “我说舟行兄啊,你怎么没什么反应啊?你有没有听到辛师兄刚才说的?”枝梧上前凑到人耳边大声询问,似是觉得他在发呆,还拍了拍他的肩头,让他回神。 魏修远不动声色的移开远眺视线,勉强勾出一个笑,“我听到了,方才是被前方的杳霭流玉迷了眼,不想惊扰了它。” “啊?那我也来看看!”枝梧半信半疑,还是顺着魏修远的方向远眺。 正值清晨,各色山峦层峦叠嶂,云海笼罩,雾山霭霭,雾气弥漫,烟丝缕缕游动,最终以不同的颜色沉淀装点山峦,浓淡相宜。 好一幅云海雾山图! 不同于祈灵云海的神秘壮阔,此处的云海有种幻丽的美感,犹如雨后倒映着桃花的淡泊湖,明艳又恬静。 这般灵动之境果然不能随意惊扰! 枝梧正想对眼前美景大为赞赏,视线收回余光瞥到一抹衣角,顺势转身,不由一愣,眼中映照一幅倾城美人图。 定睛一看,原是不远处月长老亦在欣赏云海雾山。 仙人负手而立,身姿颀长,秋波色衣袍随风而动,如流云雪雾,虽不见正脸,身上气质却如九天悬月,皎洁又孤冷。 前方的空灵山色顿时化作陪衬,显得黯然失色,如梦初醒。 枝梧蓦然心头一惊,他猛地把头转回来,低声咂嘴道:“景好看不如人好看,你看——那月长老像不像遗世仙人,好似马上就能乘风而去的那种。” 魏修远手指微蜷,偏头看去,暗道确实如此,远处的山光水色不过尔尔,倒像是画卷上强用来衬托拘束人的背景,让那人显得真实,可那人又如何能拘得住呢…… “是啊!就像随时都会随风而去。”声音低沉,似是感慨,未等人听清就呓语一般随风而散。 似有所感,魏修远猛然转头回望,果然看到月长老的双目微不可察的向他们扫视而过。 不经意间双目对视,魏修远自是浑身紧绷起来。 眼神躲闪率先面不改色移开视线望向别处,心中却恼怒不已,明明知晓对方看不见他眼中的慌乱失措,他却还是不敢直面其人。 枝梧也察觉到了什么,身形微滞,霎时也是眼神飘忽不定,赶忙打量起别处,一时间气氛异常。 不远处传来的一阵轰笑声恰到好处的打破这一切。 偏头看去,原是柏青在讲解去往桃花城需要注意的事。 “师弟师妹们,我们到城中这些天恰逢城中人过桃花节,若是你们到了桃花城可千万不要随意收下或赠予他人桃花,”照旧提醒,不知是想到什么,柏青俊脸一红,没忍住一下笑出声来,“你们柏洲师兄当初就因不知情收了他人赠予的桃花枝,遭人追赶,到现在都不敢出宗门半步。” 这句话如平地惊雷,闷声喊累的弟子瞬间时炸了锅。 “哇哦——原来如此!”弟子们来了精神,挺腰直背,相互含笑对望,眼中一片揶揄,看热闹的心直直的挂在脸上。 有几个弟子立刻话本先生附体,站立高处,手中折扇轻摇,面容故作悲怆的编出出几个爱而不得因爱生恨的虐恋。 用词精准,口若悬河,好不热闹,引得众人齐齐惊叹,只道原来如此! 要不是还有所顾忌,都要附和着拍手叫好。 枝梧和魏修远对视一样,不言不语,却也像事先说过似的,相互拽着翩然向柏青的方向走。 柏青也是纵容他们编排友人 ,全程静默看着他们活力十足的样子,最后适时开口提醒:“师弟师妹们休整过后就启程吧。” “你说月长老不会听到我们的议论了吧?”安安静静走了一路,枝梧还是心神不宁。 魏修远默不作声,心中也在回想方才青乘月的那一眼。 “你也没说什么不敬之语,你慌什么。” “你说的也是,但我就是感觉怪怪的……”因着那事在心上,枝梧在他们打闹之际都没开口,完全站在他们中间不声不响。 以至于有几个与他相熟的弟子都向他投掷好奇的目光。 枝梧觉得不好意思,那魏修远的心就更乱了。 那刻的慌乱到现在都未平息,胸腔中的跳动还是无节律可循。 碧水穿城过,桃花三面羞。 这是书上对这座城的描述。 枝梧亲眼见过才觉所言非虚,真的像是画里的场景。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他们一路经过的水域也越来越多,现在放眼望去,目之所及都是水光粼粼的一片。 千湖之城,湖泊河流随处可见,处处皆是湿润润的,所有的一切的好像吸足了水分,花枝都是沉甸甸的。 开始的时候,枝梧还对坐船有那么一两份惊奇,单纯没体验过,抱着好玩的心思特地略过那木板桥选择走水路。 摇摇晃晃没几下,就已经吐了个昏天黑地,不知今夕是何年,现在他是看了船就腿软,见了水也是瑟瑟的。 奈何去往南安一路都是水路,就这样晕乎乎的,他就到了。 第32章 放花灯 “终于到了!怪不得先前叫桃花城,原来真的是满城桃花啊!” 祈灵众弟子亦步亦趋的观赏这座花城。 说来也怪,寻常桃花早在七月便已结果,但此城桃花灼灼恍若三月,远远看去粉霞一片,若云若雾。 “我好久没见过这样繁华的地方了!真是车马如潮好生热闹啊!” “是啊是啊!你看那边有画糖人的,还有雾里看花——这种糖葫芦最好吃了!” “杂耍!还有异域美人啊!” 身后惊叹声不绝于耳。 柏青回头,井然有序的队伍不见踪影,放眼四下,弟子都在周围四散开来,痴迷各种事物,他无奈轻叹一声,挥手幻出一众灵鹤,通知接下来的各种杂事。 “舟行兄,你不去逛逛?”枝梧纳闷,这人怎么就能什么也不做就想回客栈,不像是他的作风啊。 “你自行逛去吧,我去逛逛这客栈”,魏修远快步走向客栈。 他最想见的人就在客栈,眼里哪还容得下其它什么东西 留在原地的枝梧:“……” 疑惑挠挠头,他头一回见有人想逛客栈,还是那个平时一起同流合污的人,不应该啊,这客栈瞧着也就布景出彩,难道是内里别有洞天? 可是他想吃糖葫芦怎么办? 默默踮脚朝门外看了一眼,立刻就被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群吓退了回来。 算了,枝梧拍拍心口,转身也跟着欣赏客栈去了。 忘尘客栈。 “掌柜的,麻烦你将天字五号房间里的窗户都罩上菁纱。”魏修远吩咐道。 “天字五号?”掌柜面露难色,看向一旁的伙计。 年轻伙计脑子灵光,,立刻小心翼翼回话:“天字五号前几日都按吩咐装上了菁纱,您是犹觉不遮光?” 都装上了? 魏修远眸中闪过疑惑,掩在袖中的手痉挛一下,“是谁人吩咐的?” “是四位身材魁梧的汉子!他们还让我们在房中放置了好些明珠。”伙计脱口而出。 伙计对当时的场景记忆犹新,可不是他脑瓜子灵光,而是那来店里的几个人实在太过挑剔,又一掷千金,想不记住都难。 —— 犹豫半晌,夭夭才开口。 “月月,等晚上的时候你能不能陪我去逛逛夜市啊?我的集云册已经练到第三层了!”眼眸闪闪隐隐带着几分期待。 念他城虽是一城,但各方面都与国无异,甚至有的方面还胜过某些大国,不夜城一直是它的美誉。 可想而知,晚间的夜市必定热闹非常。 青乘月轻抚小人儿发顶,眼眸微动,“那今晚便去。” 不出所料,夜间游人如织。 天未暗,城中已然灯火点点,青石桥下、流水岸边开尽火树银花,若漫天繁星落了人间。夜色将至,街上已闻楼船歌舫侬音婉柔,茶楼酒肆、赌坊铺子、戏台杂耍喧嚣已起,铜锣声、叫卖声不绝于耳,来往行人肩摩袂接,过往男子广袖如风笑声朗朗,女子罗裙迤逦,姿态蹁跹。 一路来夭夭靠着讨人喜欢的小娃娃相貌收获了不少好东西,现下抱着人家抢塞的糖葫芦啃得正欢,晶莹透澈的眸子透着欢快,水润瞳仁四处转动,最终落在牵着它的人身上。 青乘月面容清绝,真真是如九天玄月,皎洁寒凉。 夜风微微吹起人的衣摆,秋波色衣裳如碧波流水泛起微微涟漪,在闹市中如一缕晓风明月。 过处行人纷纷禁声驻足,引得远处不知是何状况的人频频侧目,窥见之人无一不是瞳孔紧缩步履微顿,继而惹得闹声渐寂,目光都聚于一处。 “月月,我们快走吧!”夭夭不悦的皱眉,拉扯人的衣角穿过人群的包围。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她可看见有好些人面上含羞带怯,她可不想被那帮人拦着听些什么肉麻的话。 这一幕尽落于远处窥探人的魏修远眼中,几度挣扎,还是跟了上去。 夭夭拉着人不知走了多久,才在一处桥下停下住。 夜色渐浓,上方有石桥的遮挡,周遭又种有高大的垂柳,此处显得格外黑沉,好在石桥下的流水时不时有花灯飘来,为此地添上点点烛光。 一人一兽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当然都是夭夭说的话多,青乘月只是适时回应。 两人间的氛围愉悦,好似没有注意一道人影从远处悄无声息的逼近。直到微弱的灯光在人半边侧脸摇摇晃晃,夭夭才认清是谁——魏修远 “月长老,好巧啊!没想到拾个花灯能遇到你们。”少年目光灼灼,好似煞有其事。 青乘月眼眸微凝,微微点头算作回应。 夭夭经过一系列事后,对人不再反感,却也谈不上喜欢,在对方提到花灯时,她才想起她这次出来的主要目的就是和月月一起许愿放灯。 摇摇人的衣袖,声音娇软,“月月,我们也去放花灯好不好,还可以许愿!” “好。” “月长老,我这里刚好有几栈!”魏修远笑眯眯的把几栈精巧的灯捧在身前。 夭夭先是疑惑皱眉,而后转头看向身旁的人,眼中盛满灵动和期待,似是在问是否能收下这盏灯。 “多谢。” 递过灯,“长老不必言谢”,声音低沉暗哑,似是隐忍许久才在突兀出声。 于我而言,你不必言谢,应当是我……谢谢你。 执笔题字,投放莲灯。 此时上游没有花灯漂流而下,两盏精巧别致的花灯结伴游弋在宽广的水面,撑起一片光明 ,烛火橘黄色的光一直延伸到远方,直至消失不见。 “月月,你写的是什么?”夭夭蹲在水旁,双手撑托着下颚,清灵的双眸一直追逐随水流漂行的流光。 “算了算了,这事说出来就不灵了,我自己好好想想会想到的!”夭夭双眸弯弯,面上尽是无邪灿烂。 也不知月月会许下什么心愿,她有没有可能去帮他实现,想到这里她只能心中长吁,面上璀璨的眉眼不觉黯淡下来。 魏修远把这一幕看在眼里,他知道夭夭在想什么。 花灯摇摇晃晃已是漂至视野尽头,灯芯那昏黄的光亮明明灭灭,眼看就要彻底熄灭,同一众停留那处的灯混为一片。 眸中划过几道暗光,几番挣扎,他终是躬身行礼:“月长老, 弟子有要事在身,现下便不再叨扰了。” 青乘月:“唔” 没有及时抬头,但他确实是感受到有一道熟悉的视线落在了他身上,确确实实在看他。 他立即转身,步履匆匆朝向来时路。袖中紧握的拳微微发颤,闭了闭眼,忍住想回头的冲动,大步走向前。 第33章 桃花城中桃花人 “啧啧啧,你们看到刚才的架势没?我差点没被这汤圆噎死!”低声说话弟子心有余悸的捶捶胸口。 隐于暗处的弟子纷纷现身。 “你说的是方才月长老身现闹市的事?”又一弟子看了看左右,惊疑不定的接话。 “你这不是废话吗!肯定是啊!你还别说,方才不是谁的一句‘长老也来了’差点把我吓个半死,要不是转过头看了一眼,知晓是哪个长老,险些我就钻进桌子底下了!”又一位弟子扫过众人,眼中慌乱稍敛,愤愤不已。 “你们想不想继续听我说话了——”一男子曲腿踩在矮凳上,环视着众人喊道。 一位弟子望向远处呓语:“怪不得暮色峰的女弟子们都心向往之,原来真的是皎洁如华,孤冷如月!” 此话落地,一片静默,众人随之纷纷远望,沉寂片刻后面面相觑才回神重新落座,继续先前的交谈。 “那我接着讲了,桃花城改名为念他城你们知晓是为何?嗯——”,曲腿踩凳的男子又不知从哪摸出一把折扇,率先打破沉静,姿态悠悠,折扇轻摇,面上端的确是恣肆得意,很有茶楼说书先生的的气势。 他是被誉为祈灵百晓生的律肆,最喜奇闻异事,平时涉猎广泛,百家秘闻皆有所知。向来很的众人欢喜。 此话一出,很快周围一圈的人又围成圈重新盯着他。 他们双眼耀光,急不可耐的样子让他很是受用,动作流畅的刷开摆弄的折扇,这才清清嗓子悠悠道来。 “桃花城处于水泽遍地的南安域,在尽是水泽的地界占有大片肥沃土地,这桃花城自然在这南安域成为领袖一方的势力,而现任城主本应是上任城主的嫡子,名为季九匀,他……” “喂,停——,你能不能快点,这些不是常识吗,同在宗中这些谁人不知啊,你倒是来点新鲜的,你看,小纸鹤来催我们了。” 一位弟子毫不留情的打断,朝一处地方扬了扬脖子。 众人探去,果然,宗中之人才能见到的灵鹤正朝他们这一圈人飞来。 律肆也是愣了,呆呆地盯着朝他们来的的那一点荧光。 “你倒是别愣着啊!说完呐!”一名弟子猛地扯上他的衣袖,让他回神。 “啊……”也顾不得摆出高深莫测的样子了,肆律直接钻入几人中间,在众人的包围中用着飞快的语速继续,“先前季九匀还是少主时他喜欢上了一位男子,但当时的城主态度坚决不容忍他一错再错,但最后……反正……就是历尽千辛万苦有情人终成眷属,可惜天公不作美啊, 而后季九匀在对外作战镇守时不幸离世,即使那位城主的男妻千里救夫,也还是晚了一步。” 吐字飞快嗓子冒火,停下来拿起桌上的水豪放灌了一口,律肆深提一口气再次开口: “几日拼死厮杀加上得知爱人身死的消息后,那位男妻终是一夜白头,即便大获全胜,那人也是日日守在城门远眺思念,常年面无它色,城中百姓是既敬佩他也叹他痴,” “日日思念,念他念他,为他镇守一方,护佑一方,在他的治理下,这他城愈来愈繁华安谧,百姓感念,念他念他,念他城也就这样叫了起来,那男妻霍逞虽未正式举办相关仪式,但百姓们俨然已将他当成新的城主。” 一口气说完这些旧事,律肆已是憋红了脸颊。 周遭抱着看热闹心思的人此时也是静了下来,那一双双暗含探究好奇的黑眸纷纷下垂,有微微叹息响起,众人彼此对望,却也不知要说些什么才合适。 小纸鹤早已于无声中稳稳当当停在一人肩头,略微施术,清润的声音从中传来:要事相商,速回客栈。 入目四下,游人如织,灯火如昼,朗月悬空星光璀璨,正是疯闹的好时候。 眼前的此情此景再过美好,弟子们也不敢耽搁,皆是立即动身。 容姿得体,气宇轩昂。少年们满是朝气自信面上又添上几分谦和,行动间不觉让人频频侧目。 他们中无一人发觉他们已然成了他人的画中之人。 —— 桥下的那条河不知是哪条河的支流,魏修远借故离开后就偷偷摸摸得沿着河道追赶。 终是耽误了些时间,那灯沿着水流飘出好远,想在万千浮光中寻找那盏最特殊的灯无异于大海捞针。 那条河的尽头是一片湖,湖面宽阔无垠,周围是这方地界罕见的群山,恰逢满月当空,湖面也迎着光亮溢出稀碎跃金,配上中间碧绿的澄澈,远远看去,倒像是一块镶着金线的绿翡。 群山庇佑,周遭不见半点波动,万物一片静谧。 湖面无波无痕,宛若水晶镜面,各色花灯的进入也没有在上面留下一丝水纹,放眼望去,整个湖面已经稀稀疏疏的被灯笼罩,有的花灯仍存光亮,有的则是灯芯已灭腾起白烟。 魏修远捡拾所见的各种相似的灯,一一辨认。 月渐落星似沉,原本粼粼大点水面暗了下来,呈现出泼墨似的青黑。 丝丝白烟于无声中轻笼湖面,即使是七月,经过一晚的沉淀水也是浸染上了夜的寒凉。 长时间泡在水中的手已是通红一片,艰难的活动僵硬的手指,擦去额上冷汗。 魏修远从佝偻中拾起身子,尽力抬头望向那半隐于云中的明月。 他已经搜寻大半夜了,送给青乘月的灯他怕被看出异样,不敢在上面标记 。 好巧不巧,他倒是忘了这茬,动手摄取时才想起这水不是普通的水,此处不仅汇集城中水系,也更是护城河的源头。 南安域也称水域南安,水泽众多,绵延千里,在往下便接近南界。 念他城的护城河是城中防备外敌的重要一环,河道宽广犹如天堑,其中的水更是玄妙,不受任何法术控制,且能自动识别城中人。 若无城中的特殊令牌,在穿越护城河时,不等城门守卫发觉,便会自动被那长了手脚的水缠袭淹没,直至活活淹死。 他们此次前来便是携带了那令牌才轻松踩踏进来。 当时他们一行人还连连感叹,嚷嚷着回去也让叶长老给安排一个。 他也暗自琢磨,回去给宗门布上一个类似的防守。 没想到他现在就吃了它的暗亏。 前世他虽对这些定西有过研究,也能控水,但这方水域实在太大了些,就算耗个筋疲力尽以他现在的能力也只能控个百之一二。 不能用任何法术摄取花灯,连简单的长时间停留其上都不能做到。 魏修远无奈的同时心中暗叹,更加坚定了给宗门添守卫的决心。 无可奈何,考虑了其他几种可行的方法,由于种种都不能实行只得作罢。 眼看着浮沉水面的灯愈来愈多,现在他也只能用上那最笨的法子——一盏盏的看。 那是他自己做的灯,自然与城中寻常卖的不同,但这湖里的灯实在太多,分布也各异,有的地方聚集的灯多,层层叠叠的拢在一处,只得慢慢捞取。 随着夜色渐沉,他已查看了大部分,或是这水太过寒凉,他感觉那凉意顺着双手已经攀延到了心口。 第34章 城中辛秘 弟子们赶回客栈时,柏舟已经在后方小院等候多时了。 三三两两匆匆赶到,直到聚成一大帮,才赶赴到小院,急忙向人躬身行礼:“拜见师兄!” 柏青微一颔首,摆手示意让他们过来,都站定后,扫过人群,问:“可还有人未到?” 弟子们左右相顾,叽叽喳喳好一番清点,最后由一人发声:“还有魏师兄和贺师兄两人没到场。” “那便都再等等吧,”柏青明白他们不在的原因,没有再向他们过问,转而道:“你们此行都觉得此处如何?” 场上弟子皆是红光满面,不似平日故作沉稳的模样,他一出此言,场上便炸开了似的,人人都有话说,他只是看着心中也觉得暖暖的。 “此处风景甚佳,百姓也十分淳朴!”一位受过百姓恩惠的小弟子笑嘻嘻道。 “此处水域众多地势险要,不愧为五灵界之中南域的核心要塞。”另一名熟知五域事的弟子道。 “此处……” 柏青细细听他们一一说完,直到人群逐渐趋于安静,才问:“那你们有谁打探到了有关任务的消息呢?你们有谁注意过同伴?” 场上所有人都说了对他们的感受,但无一人关心任务进度,无一人担心同门师兄弟,就连聚在一起少了几人都不知。 环视四周无一人发声,本就安静的小院现在更加安静,弟子们都在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在说话。 柏青心中对此早有所料,但正真明白还是有些失望,惆怅般仰头看了看今晚的月色,又低头微叹一口,:“知晓今晚月色迷人灯火璀璨,没成想你们中竟真的没有一人将此行的目的记于心上。” 见师兄为他们伤怀,一众弟子也急了:“柏青师兄,你放心,此次任务我们必当好好完成,做到最好,你别……” “是啊是啊……”其他弟子跟着附和。 将一帮小师弟的“诚心悔过”看在眼里,柏青好受不少,同时也在心里感叹了一番这些弟子的赤诚之心。 “这次便罢了,此后,你们一定要时刻记得自己的任务。” 弟子们哪敢像往日一样不正经,都齐齐道:“谨遵师兄教导!” 柏青趁势让大家商议此次任务的相关事宜,听听他人有何高见。 这次任务是南安王家向祈灵请求解决的,今年王家频频有人失踪,所涉及的人数已有十好几口人,王家在整个南安域也算树大根深不谓不强,连他都束手无策的事想必然不是简单的。 此行之中,他早已将案卷熟读牢记于心,但心中疑虑还是颇多,总感觉有什么事连不起来。 掌门将领队重责交付于他,又让月长老护航,临走之前师父又对他再三嘱托,可见对此次事件的看重。 只是兹事体大,况且弟子们毫无经验玩心也重,他也对此有过忧虑,但一路相处下来,他发觉小孩们虽是好玩儿却也有诸多优点,譬如:待人真诚、十分团结,听从教诲,有少年的朝气…… 总之,掌门长老和师父们将他们教导的很好,出乎意料的好。 团坐在一起,众人助力,一会儿就商议好了明日的行程行动的步骤。 继续分好组,探讨其中细节。 柏青就在一旁仔细听着,继续心中暗叹宗中优良的教导,同时也不免忆起从前他第一次出任务的窘迫模样。 两相对比,更觉羞愧脸红。 讨论到最后,有人注意到了今日的不同寻常,“月长老呢?” 左看右看,众人果然没看到那倒十分惹人注意的身影,刚才来时都是匆匆而至,一时间谁都没有注意到其实是不只是少了两人,那位让人们极为倾慕的月长老此时也是不在此处。 柏青将他们的疑惑尽收眼底,答道:“月长老现下有要事在身,不便现身。” 他其实心里也没有底,不知纸鹤为何没有寻到月长老,想来月长老神秘莫测自有去处不喜打扰,他更不必多此一举去忧心。 —— 念他城,灯火街。 枝梧已经在这条街上来来回回转了几圈,不自知的又从街头摇摇晃晃的转到街尾。 人潮攒动,人人都带着笑意。 唯有他一人面露苦色,若不是还穿着祈灵校服顾忌着颜面,他早就在这大街上嚎啕大哭起来了。 游人来来去去,不知换了几波,他最终选择暂定原地,心中也是急得冒火,距离收到柏青师兄的小纸鹤已有小半个时辰了,他却连回去的路都找不到,这该如何是好。 向舟行兄发出的求救也不知是何状况,那救他于水火之中的人怎的迟迟未到,索性他也直接站在原地歇歇,也好过在凭着感觉越跑越远的好。 于是在人群中就出现了一个好笑的画面。 一位身形稚嫩的小公子紧张又无助的站在一众游人当中,一手手指微蜷紧握着腰侧玉佩,另一只手握着玉骨扇,抵挡似的横贴在胸前,扇上的手用力到泛出青筋,指尖微微发白。 少年神情慌张又恍惚,一双圆润透亮的清瞳中满是害怕。 匆匆赶来的魏修远一眼就看见了在人群中的枝梧,见少年无目的的在原处打转,时而惊喜,时而失落,时而紧盯一人频频回头,整个人都像一只被人丢弃在外还淋了一场雨的小鹿。 他看了心中很不是滋味,加快脚步,紧盯着人,侧身拔开迎面来的一众人,朝着目标方向前行。 “枝梧,我来了”,魏修远一把拍向人的肩头。 枝梧此时正背着他盯着远处一道渐行渐远的背影,冷不丁肩头被拍了一下,整个人一哆嗦差点吓出声,直至回头看见是谁,才敢带着哭腔开口:“舟行兄!你终于来了,我刚才……” 从惊疑凶狠到又惊又喜,又到委屈趴趴掉眼泪,魏修远是不明白怎么会有一个人还有这么多丰富的表情,他看了真是又想哭又想笑。 忍住心中笑意,俯身用着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小师弟,在这人来人往大街上你就别哭了,很丢人的!” 此话一出,紧拽他袖子的人果然立刻就松了手,埋在他肩上的头也立刻就弹开了。 见人满脸泪水,垂在两侧的手握成拳,双眼红红却又满眼倔强的盯着他瞧,全身都写满了“我才不丢人”这几个大字。 “好了好了,不丢人,不丢人!”见枝梧较劲,魏修远迅速出口劝道。 用衣袖重重的抹了一把脸,枝梧满脸伤心:“我都……都已经把自己弄不见了,你还有心笑我,还,还嫌我丢人,哼哼……,刚才要不是我跑得快,呜呜……就……被他们抓进花楼了,魏修远,你简直……简直没有心!”说着说着,忍了许久的泪水终是决堤了。 “我有心,我有!”见架势魏修远急了,赶忙从小锦袋中拿出一支糖葫芦递到人眼前,“别哭别哭啊,吃糖葫芦,甜甜的糖葫芦啊!” 第35章 委屈的小孩儿不好哄 枝梧一生气,脑子也全盘是倔的,此时不动也不说话,双手还是死死的背在身后,说什么都不伸手,就是无语泪先流的杵在原地,直直望着他,眼神中尽是控诉。 周围的人三三两两的注意到这处的不寻常,有的回过头看看,有的则是驻足下来,眼看着停下来的人越来越多且要按耐不住就要开口训斥,魏修远忙强拉着人跑了。 待到了一处略为漆黑的偏僻之地,魏修远才停下。 “好枝梧,原谅师兄好不好?”说着就掰开枝梧的手,将手中的糖葫芦塞入他手中。 起先枝梧并不配合,双拳捏的紧紧的,就是不接糖葫芦。他无奈,只得的碎碎叨叨的哄着拍着,让小孩儿接受他的道歉。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让人把糖葫芦接下,他自然不肯放弃这个机会,就着人的手把糖葫芦往人嘴里塞。 计划一得逞,魏修远顿时灿然一笑:“小枝梧,你吃了我的糖葫芦,就是原谅我了!可不能再给我甩脸子了!” 不防被人强行投喂最喜欢的糖葫芦,枝梧顿时也泄了气,面上还是故作懊恼般的,一连几大口的咬了几口糖葫芦,嘴里的糖渣咬的崩崩脆响。 “那你也不能再拿这事与我寻开心,把自己弄丢了,你都不知道我当时多慌多急……”说着,圆润的双眸又溢满了泪水。 魏修远看着急忙摆手:“好好好,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你都不知道他们都像傻子一样看着我,就连那卖面的老板都盯着我瞧了好几回,那大街上开铺子的人怕都将我我认了个熟……大概都觉得我是哪里跑出来的傻子罢了……” “没有没有……” “我就是个傻子,长这么大还分不清东南西北,不认路活该走丢,太丢人了,呜呜呜……”枝梧憋在眼眶中的泪汇成豆大的泪珠又落了下来。 “不傻不傻的……” “早知道如此,我就该乖乖呆在客栈不出来了,或者把咱校服脱了也行啊……他们叫我呆子果然是真的,我就是一脸呆相……” 二人完全搭不上话,魏修远头都大了,注意到枝梧粘糊的手,加大大嗓门无语道:“快吃快吃!你的糖都融在手上了!!!” “糖葫芦化了!化了!!!” 听了这话,枝梧停了叨叨不休的嘴,抽噎着深吸了一口气,愣了一瞬后,后知后觉的注意到手中异样的粘连,呆呆的低头舔咬攥在手里的糖葫芦。 终于是消停了,魏修远也是深深的呼了一口气,擦擦额前并不存在的汗水。 方才两个人各说各的,他说什么都没用,果然孩子家家的都是要靠东西哄才管用。 等了一会儿,见人还是委屈巴巴的闷着头不说话,魏修远搂着人的肩膀亲声哄道:“枝梧,你放宽心!往后你找我,我定会在一刻钟内就找到你,无论在何时何地,届时你只需乖乖的站在原地,莫慌!我会带着最好吃糖葫芦来找你!” “我……”,枝梧愣愣的抬了头,眼前的这张脸上写满了关心和真诚,他能在那双极为昳丽的黑眸里看见他的身影,莫名的他不敢再这样继续看下去。 偏头躲开他的对视,吸吸鼻子,眼中敛起水光,“倒……也不必,我不会再……但你也可以试试……” 这一刻,压在魏修远心中的石头算是彻底落了地,小孩子家家的向来伤心不得,尤其是枝梧。 因为幼时经历他对走失极为敏感,但因天生的不认路,他没少走丢,如今祈灵四十八峰也只涉足过几座主峰,只敢在最熟的峰上独自走动,从不敢只身闯荡。 毫不夸张,他从未见过这般不认路的人。 之所以知晓他不认路,还是因为他曾经向他求助过,很难想象,有人会在生活过几年的地方迷路。 虽是夜间,祈灵却也是四处通明,不至于看不见。 当时他收到求救纸鹤还深觉奇怪,以为是有人恶意玩弄,片刻犹豫,最后他还是去了,把迷路的小枝梧送回家。 在记忆中,那时的枝梧好像更为狼狈,迷路迷到了山林里,许是途中摔过,他身上衣衫破烂,脸上带伤,腿更是瘸瘸拐拐的,靠着一根不知从哪折来的木头支撑。 魏修远记得很清楚,那时的枝梧没哭,支撑不住倒在斜坡上,见到他时他也只是大着眼睛防备的看着,不声不响的。 直到询问他的伤势,给他上药将他背起,枝梧才靠在他肩头说了一声多谢,仿佛不好意思似的声音很小,很弱。 但他还是听清了。 路上枝梧在他背上也不说话,全程看着小心翼翼,像是一只被丢弃的小鹿,魏修远在不熟的面前也不是个多话的,他只能小心的托举着人。 直至感受到背上的人咬着牙在微微发抖,他才没话找话,又从锦囊中拿了一个糖葫芦让他吃。 …… “舟行兄,舟行兄——”,中的糖葫芦都吃完了,看人还在走神,枝梧忍不住出声唤道。 魏修远思绪拉回,认认真真看了枝梧一眼,笑道:“味道如何?” “好吃,但还是……” 修远魏顺溜的接过下话:“还是不如老徐记家的得雾里看花好吃!” 魏修远见枝梧乖乖的,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继续道:“那以后只要有机会出门了,我每次回来就给你带。” “好!”,枝梧忙着开心,一下忘了一件重要的事,“柏师兄还在等着我们,眼看着一个时辰快过去了,这可怎么办!” 见人又愁眉苦脸,魏修远安慰道:“莫慌莫慌,我先前已经同柏师兄说明缘由,他不会怪罪我们的。” 枝梧拍了拍燥红的双颊:“那就好……” 他也是头疼的很,心一直都是七上八下的。 知道自己不认路,本打算就在客栈外远远的看上一眼外面的热闹变罢了,不曾想被人潮推着走,再一转头,哪里还有客栈的影子。 当时还想着不慌,出来瞧瞧外面的热闹也好,谁知又有纸鹤找来。 在大街上七上八上的乱窜也没找找个出路,壮着胆子找个人问路吧,却忘了这里不是中州。 他们说的话是一点也听不懂,虽是遇到的人极为热情,奈何说话又快又晦涩,最后只能叹气连连,找人求救。 第36章 王家密案 等魏修远和枝梧回去,所有人都已经提前被分组,因而他们两人也自然而然的进了正缺人的探访组。 第二日,正午,灯火街。 拖着腿摇摇晃晃的跟着人,枝梧实在忍不住侧目出声:“舟行兄,这来来回回的,你到底在看些什么呀?” 又扭头环视一周。 这条街他没记错的话,已经来来回回的走了四遍,闲庭信步似的在这逛,就他这个大路痴都已经将这里的有些地方认熟了。 实在是不知他想做何,要说想出来欣赏这的风土人情,那也没必要正午吧,火辣辣的太阳现在正毒,实在熏的人睁不开眼。 况且也不必沿着一条街来回逛啊,还不见他买什么东西。人家卖东西的小贩已是亮着眼睛盯着他们看了一路。 “舟行兄——” 见魏修远的目光仍不看他,又食指贴唇,手上熟练的做出一个禁声勿扰的动作,枝梧想席地坐下不走的心都有。 他到底在干什么啊—— 太阳愈加刺眼了,他干脆闭着眼睛低头跟在人身后,省力还遮阳。 眼前忽的一黑,鼻子猝不及防的撞到,一阵酸疼涌上来,原来魏修远兀自停下了。 枝梧捂着鼻子,强忍住泪意没让眼泪掉出来,少年的声音夹杂几分埋怨:“你好端端的突然停了做什么?” 不提前打个招呼,害我直直我撞上来。 魏修远头也不回,眼睛朝一处盯着,安慰似的搂住枝梧的肩,不动声色的把人往前带几步。 同时,用了他们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低语道:“你看前面几个人有没有什么异样?” 说话间,搭在人肩上手也没闲下,顺势微微抬手掰过人的下颌,让人的视线朝一处转去:“看见了吗?就是那——” 话落,手上传来了陌生的温热,魏修远低头查看,手上有一滴刺目的鲜红。 惊悸抬头:“你……” 枝梧也感到不对,连忙推开魏修远,跑到一旁树下俯身低头。 顾不得别的,魏修远也三两步跟着过去了。 一恍神的功夫,枝梧脚下已有一小片血迹,但好在鼻子已经拿手帕捂住了,有止血的趋势。 上前给人拍打后背舒缓,凑近询问:“好些了吗?” “没事没事”,重新抬头,背靠在树上,枝梧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摇了摇,“都这天都怪天太热了,刚才又撞了一下。 “唉?刚才让我看的人呢?”枝梧探身回看。 魏修远这才偏移视线,不同于背对着的枝梧,以他这的个站位,抬头就应当能看见刚才那几个人,可这不过一眨眼的功夫,那几人就消失不见了。 知道他发现了不得了的大事,枝梧也顾不得伤势紧张起来,继续左看右看:“人呢?” 虽说出了点小状况,但他也确确实实的看清了,那一行人着实古怪的很,明明是烈日炎炎的正午却穿的十分厚重。 枝梧不信邪的看了看骄阳似火的天,又扫过路上轻纱飘飘的行人和自己身上快湿透的轻衫。 这天,怎么看怎么都是酷暑的样子。 但枝梧心中存有不解:“舟行兄,他们穿的是厚重了些,可与我们此次的任务有何关联吗?” 魏修远摸摸人的小脑袋,卖了个关子:“那就听我细细讲来。” 隐去其中一些细节,与他讲述他昨日的奇遇。 昨日,魏修远捞取花灯时见了一群人,不过他在暗他们在明,鬼鬼祟祟的来至此地,又偷偷摸摸的盗取护城河水,怎么都不像好人。 是以成功捞取花灯后,他并没有离去,而是跟了他们一阵,了解了事情的大概。 “秦家,怎么又提到了秦家?”,枝梧还是一头雾水,“那与他们穿的厚有何关系?还有盗水的事。” “秦家与王家向来是宿敌,如同是针尖对麦芒,你说秦家在背后密谋的东西会不会与王家有关?” 秦、王两家势力向来此消彼长,是盘据南安域的两大世家。 与世代任城主之位的季氏形成三足鼎立之势,他们两家,就算争一挣城主之位也是有胜算的。 魏修远扶额叹了一口,盯着他的小脑瓜瞧了瞧,道:“他们半夜去盗水,那水寒凉至极,没个三五日,那侵入身体的冷是散不去的,他们同那盗水的必定脱不去干系。” 总而言之,这一批人不是昨日盗水的,就是前几日盗过水的。 “至于盗水,那水可不单单只能作为护城之用,其他的用处也大着呢。” “怪不得你的手那样凉,直接我一哆嗦,方才我就想问你是不是病了。”枝梧抓住其中字眼,又问道:“那你的身子无碍吧?” 枝梧依旧爱岔开话题的性子让魏修远笑了,回了他一个得意的眼神:“无事无事,你舟行兄非同常人嘛!” “那……你怎么确定我们就能在街上刚好碰到他们?凭运气嘛?”微微踹息后,枝梧又抛下一个疑问。 要是他们没碰到那帮贼,他俩还真就要继续在这暴晒? 魏修远扫过人流如织的街道:“这些日子正是一年一度的桃花节,说他们来说意义重大,他们大抵不会躲着闭门不出,且正午的阳气最有利于去寒。” 观昨日那些人的修为,这寒气若是不及时散出来,必会落下病根,一生畏寒。 “且昨日我已在几人身上做了几个记号,想找他们易如反掌,今日出来只是为了验证我的另一个猜想。” 前世与今生略有不同,前世没有王家生乱的任务,没有来此查案,月长老更不会来此。 他对南安域的时候了解不多,仅限于前世的游历时的见闻,但那时已是民生安乐的太平盛世,无人再提及前事。 但异人之乱中最先被拿下的就是南安域,其次才是中州,继而其他。 经他看来,此地的防守,各方面做的都不错,不会是在一夕之间就被拿下的地方。 今生王家之人无故频频失踪,不向城主寻求支助,却像远隔千里之外的他们求助,怪异至极。 柏师兄也明显注意到这些,比约定的日子先前到达此处,分批进城,不动声色。 盗水…… 能做什么。 前世异人能躲过追查混迹南安域,靠的就是一种叫铁骨甲的衣物遮掩。 “什么猜想?”枝梧勉强提神问道。 “没什么”。回头,见人双颊泛红,吐息燥热,一副快热晕的模样,魏修远赶紧搀扶人往客栈走,“一切等回去再说。” 第37章 夜探秦家 把枝梧安顿好,魏修远立刻前去早先订好的议事之地。 途中经过一处,停下脚步,不做迟疑,转脚与既定方向相向而行。 他想见青乘月,迫不及待的想见。 他们一行人不同,青乘月独居于一栋较偏远的小居,许是夭夭的人提前打点布置过,这里的景致与云月华峰的十分相似。 入门便是曲折游廊,圆润的青玉石子漫甬成路,一路蜿蜒至阶下。 他该拿什么借口见他? 贸然前去会被视认为别有居心吗? 想见,却不敢见,不能见。 徘徊许久,寸寸移动,历尽千山万水般的接近灵柩。 看一眼就好,只一眼就走。 一时欣喜和失望,不知谁占据更多,室内无人。 总是这般,相隔千山万水,他可以一朝一夕就赶赴,若到真正接近相见时,花费的时间却不止一朝一夕。 每每如此。 他想人现在大抵和妖妖去哪里散心了吧,夭夭在一处待不住的,二人一同游历到也好。 —— 果不其然,余下弟子早围坐在一起商讨,辛师兄坐在众人中间。 他默默找了个阴凉地方站着,侧耳听他们今日的成果。 “我们私下向一些人打探,但没听说王家有什么人失踪。” “是啊!王家也是人人面色红润,不像是有什么悲伤的事情发生啊。” …… 最后律肆点头附和:“的确不大对劲,我今日还瞧见王家二少带着他两个弟弟逛花楼,身旁还没带几个人!” 正经议事的众人:“……” 轻咳一声,辛柏青总结:“总而言之,此事古怪颇多,一时难下定断,那王家后日要派人接见,我们届时再看。” 魏修远全过程听了,眸光泛寒。 大家的商议,让他心中有什么东西愈加清明……一切还差一条链索就能串在一起。 —— 是夜,秦家大宅。 魏修远一袭黑衣,动作利落的躲开夜间巡视家丁,身形如鬼魅般逼近一处院落。 那日他做的标记显示盗水之人就在此处,还差哪一环,他不想过多费劲,倒不如亲自抓一个人来问问。 以他现在的功夫神不知鬼不觉的抓几个还是绰绰有余的,再用上他特殊的审问方法,不怕从他们嘴里问不出东西。 院内小屋烛光晃晃,看来人还未歇下,魏修远一个跃步,轻身飞掠上屋顶。 环顾四下,今夜无风无月,目之所及皆是漆黑一片,是个办事的好日子。 缓身蹲下,指尖亮光微起,脚下一片青黑黛瓦立刻变幻,成了比琉璃还透明的水晶,静静的呈现屋内一切。 昏黄灯火下,有一人孤坐,无声无息,恍若雕塑。细看之下,便能察觉他正在忍耐什么痛楚,额头冷汗析出,手掌成抓握状,深深陷入腰腹衣衫。 魏修远若有所思,手上动作变换,一条透明细丝逐渐凝成,轻吹一口气,静摊在手上的细丝轻轻飘落,穿透瓦片,长了眼睛似的飘晃向屋中人。 屋中人沉寂在痛楚中,无知无觉,丝毫未曾意识有一缕较头发还细的丝攀附在肩头,还有继续向上延展的趋势。 “快来人——” 一道惊呼声响彻四方。 屋中人眸闪寒光,警觉抬头。恰再此时,脖间轻丝如突击猎物的蛇,迅速弹起窜入人耳中。 瞳孔涣散,未吐之言被扼于咽喉,强撑的人终是随着“砰”的一声伏倒桌面。 见此,魏修远身形一闪,瞬息来至屋。 屋外渐渐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和搜查的指令,窗外火把的光亮越来越近 ,由一点零星成为夺目之色。 屋内,站立之人笔直如松,眉目冷峻,面上是淡然的必得,有章又法进行一切。 手掌微抬,一层莹光顷刻将不省人事者覆盖,须臾后,他嘴角绽放出一抹了然的笑意,微凝的眉目艳色顿生。 一切都尽在掌握中。 沿着脑海中地图的所指,魏修远一路躲过各类暗庄,隐匿的身形很快来至一处围墙,即将脱身。 背后撕拉一声,闪现的金光眼看就要触及耳廓,凭着本能,脚下一旋,加上全身的配合,在间不容发那一刻魏修远先一步侧身躲过射来金光。 “去——,去东墙那,那有发现。”远处突然传来叫喊。 好久都未体会过的感觉,全身都亢奋了,这是个极其危险的定西。 霎然回头,他才看清方才袭击他的是一条鳞片耀光的赤金小蛇。那蛇盘在近处的一棵树上,居高临下探着头,冒绿光的圆瞳竖起,嘶嘶吐露蛇信子。 这真是一条毒蛇啊,魏修远轻叹。他也不动弹,抬头与之对望。 赤练金蛇,堪称蛇中之王,体态小巧,浑身金片,唯有额前一点赤色。 这蛇向来凶残冷血,没想到秦家居然能将其豢养,甚至用作护院,一时间,他都不知是夸秦家财大气粗好,还是该叹他自己倒霉好。 他自诩隐匿功夫不错,前世屡试不爽,从未碰壁,怎么现在就偏偏遇上它,还弄的兴师动众的,听远处的脚步声,来捉拿他的少说有大几十人。 若真的不幸被擒,那他还怎么立足宗门,仅是想想都脸红。 对上这蛇,他心里也涌起了一丝战意,以及不正常的沸腾,脸上亦然不觉扬起了笑。 金蛇方才一击不成,现下又收缩身子又缠绕一圈 , 圆溜的头紧盯着他,蓄势待发,时刻会给人扑面一击。 不动声色后退半步,手中虚握,赤红长鞭骤现,率先出击,以讯来不及掩耳之势对准树上目标扬去。 附上咒术的鞭子自带红芒,极快甩出,红芒残影掠过之处形成屏障般的波动。 金蛇在他动的瞬间也随即变换了位置,金芒直射而出,在另一树上停落,落下的瞬间又弹出身子,利齿直逼他的面门。 一切都如意料中的避之不及。 当金蛇旋即而至时,魏修远神情岿然,左手衣袖一抖,一道红芒飞窜而出,直直的与迎面的金芒相撞。 “滋——” 金蛇被击中,掉落在地,一片漆黑。 魏修远也撑不住了,挺直的有身子一丝摇晃,终是以手撑地,勉强支撑。 他虽有准备,事先以结界防御,但还是棋差一招,没曾想这蛇不仅喷溅毒液,尾部还能甩出毒针。 两道光芒相触的瞬间,一排泛绿光的针向他袭来,一晃穿透结界,急急避闪,左臂还是不免中了几针。 伤口倒是不疼,只是瞬间自伤处蔓延的酥麻感袭至全身,腿脚都是软麻的。 脚步声越来越近,他们带着天罗地网来了,来捉拿他了。 他现在以手撑地的姿势都维持的艰难。 看来这次真是要栽了。 手腕蓄力,眼底划过一抹决然,正要有所动作,忽然,有人环住了他的肩头。 “走!” 顷刻后,众人赶赴。 看着空空如也的地方,领头一个管家打扮的人眼底泛寒,怒道:“人呢?” 余下的人四下查看后都低了头,默不作声。 一人大胆出声:“小的……小的刚才好像看见有个白影一晃而过……将人带走了。” “主事,听说门口有动静。”匆匆赶来通传的人见周遭沉寂,说话不免也小声了些。 主事略有焦躁的面容又冷静下来,朝身后众人微微招手:“走,我们都去看看,这到底是来了何方神圣!” 第38章 脱衣疗伤 被人这样的圈揽,他也下意识的去抓握人的衣袖。 这样熟悉的动作不会再有别人了。 青乘月,你又来救我了。 眼眶里有一种久违的湿润,酸酸的,传遍全身。 眼前一花,再睁开眼,已是不知身处何方了。 身前是一条直通通的暗道,青砖石壁沉厚,内里镶嵌银焰 ,明明闪动,四周皆是空旷,洞里流动着不知从哪来的一股冷气。 “你如何了?”青乘月扶人靠着墙壁,放下一直圈揽着人的手。 “没事……”,腿脚一软,没有支柱,魏修远身子一歪,直接顺势沿墙壁滑坐下去,而后歪着头朝人傻笑,“月长老,你来了,真好……” 没说两句就闭了眼,嘴还是断断续续在吐字。他自认为说的清楚,但在青乘月耳中,他的话如同梦中呓语。 青乘月俯身听了两句,无果后摸上人的脉门。 人都是这样,凭一口气吊着,魏修远心下一松,那眩晕感极速涌了上来,阵阵冲击,似蚁虫啃食的痒疼忽然袭遍全身,呼吸急促,心跳也慢了几拍,没有节律的乱跳。 见人神志不清,青乘月手上动作迅速,一连点了他身上几处大穴,问:“伤在何处?” “嗯……” 毒发过快,魏修远脑子呆愣,一时没听清人在说什么,眼睛张张合合,朦胧间只见眼前放大一张俊脸。 “我头好晕,冷……”,他说了现在他的状况 。 意识逐渐脱离、飘飞,睁不开眼,笼罩身前的影子好似也在消散,拼尽全力,紧握着衣衫的手终于顺着向上摸索,攀上了人的颈脖。 不适的就着陌生的姿势,青乘月又问了几次,魏修远还是模模糊糊,自言自语。但人勾在他颈脖上的手却没有半分松动,反而在颤抖中越收越紧。 “你先松手。” 青乘月因着魏修远的动作只能半蹲下,身子被人勾着微微向前倾。 两人靠得极近,已然到了呼吸交错的地步。 “我好难受……”,魏修远现在脑子里就是一片茫然,几乎忘了他是谁,他在哪,但身体本能的想靠近身旁人,想离得近一点,再近一点。 仿佛这样就能缓解痛苦,就能心安。 事实上,他也确实这样做了,就在呓语的同时,他的腿也没闲着,一下扒上人的腰身。 青乘月:“……” 身子没有支撑,又毫无防备,腰上陡然的力道让他一个前扑,直直的与身前人撞了个满怀。 好在及时偏头,他的脸没有同人直接相撞,侧脸却无可避免的与魏修远相贴。 温热的触感、灼热的呼吸就在他耳边,不知是不适还是想到什么,青乘月的脸颊一时发烫。 面上一冷,魏修远迷迷糊糊的感觉怀中一重,他直觉自己越来越轻,身子也怪的很,四肢冷的发颤,体内却燥热难耐,像是被人丢在锅里蒸煮,呼吸更是热得烫人。 脸侧突如其来的冰凉几乎让他舒服的喟叹,他忍不住的想要获取更多,脸调整姿势微微摩挲,让冰凉也普及另一侧的脸。 察觉怀里的冰凉微微挣扎,他立刻手脚并用将其圈住,牢牢地套在自己怀里,强硬的按着冰块,交替为自己两侧脸颊降温。 摩挲间,有什么凉凉软软的东西触及他的干热的唇瓣,不假思索的他张口含住,试探的吮吸。 “松手!”青乘月眼底多了几抹异色。 同样的话,气息却稍有不稳。 未曾想几息之间,竟成了这样的局面,抬手扶墙的空档,耳垂被人含在嘴里轻咬,陌生的湿热感几近让他失控,空出的那只手忍不住的想要去掐他颈脖。 忍无可忍,青乘月抬手将他打晕。 …… 魏修远是被冻醒的。 昏昏沉沉的不知多久,睁开眼脑子放空了一会,他曲臂撑坐起来,这才发觉肩颈小臂都酸疼的厉害。 刚坐起,他就感觉身上一凉,视线下移,原来他正打着赤膊,动作间让盖在他身上的衣物滑落,才乍感凉意。 “你现下感觉如何?”一道沉稳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听到声音,魏修远身子一僵,这才想起他被青乘月救了的事,缓缓转过头望去。 “毒解了……我现下一切安好。”话落,眼神心虚的闪躲,不敢再回头。 他之前神志不清,晖晖噩噩的也不知道做了什么事,模糊间好像是记得他做了什么让人生气了。现在陡然见到他,难免的有些心虚。 不知道他有没有做些什么大逆不道之事。 又或者把心中一腔情意都吐了出去。 毕竟前世他在酒后神志不清时也曾做过类似的荒唐事。 而且,匆匆一眼,他也看清了青乘月的模样,他半束的发稍稍乱了,全然不是平日端庄规矩的样子。 脸上还有红痕,不深,但在冷白的皮肉上很是醒目,像是无意被人抹上了一指胭脂。 他的外衣还披在他身上,他自己的衣裳却被撕碎扔在一旁。 难道…… 他一时没把持住,对人做了什么让他生厌的事?他想要步步为营层层推进的…… 那现在该如何收场? “脱你的衣物是为寻你伤处,”青乘月见他缩在那件外袍里蜷着,面色难看的低着头,时不时的偷瞄一旁的碎布,破天荒的又补了一句,“期间失手不甚才撕毁衣物。” “啊——”魏修远脊背挺直猛然抬头,心从谷底重回高峰,眼神都亮了,反应过来太过激动,又微微平复一会,道:“衣物什么的不打紧,多谢月长老再次出手,救我于水火之中!” “别高兴过早,你体内的毒害未解。”青乘月移开眼,泼下一盆冷水。 魏修远笑问道:“那这毒能解么?” “不知。” 魏修远:“……” 知道人一向简单明了惜字如金,他也就直问了,“那月长老对此有何见解?” “与书上记载有出处。” 意思就是他这毒,或者是他毒发的症状书上有过记载,但是又不一样? “那你是如何医好的我?”他内视窥探,暂时没发现体内有不对劲的地方。 青乘月淡淡道:“毒尽数封在你的左臂。” “好……好”。魏修远低头察探,上臂已然青紫一片,很是吓人的模样,瞬时头皮发麻身上更冷了,看了一眼他也不由得转过头,险些倒吸一口凉气。 这伤口实在是太丑了。 简直不能用吓人来形容,连他看了都是头皮发麻。 那处肌肤坑坑洼洼不平坦,边缘已经冒出簇簇肉芽。 不明显的小孔洞周围蔓延着有如蛛丝的般的红紫细纹,密密麻麻的长在肩头、臂膀,让他不经联想到血湖结冰后,投掷石头形成的裂纹,破碎诡异又瘆人。 透过针孔,甚至看的见血肉里生长着绿色的游丝,像小虫般在里头游走。 这伤口换作平常医师看了都会做呕,魏修远又装作不经意看了青乘月一眼。 他心里这时倒生出些好奇,也不晓得他为他处理伤口时是何神情,是像现在这样神色淡淡,还是有别的什么神情。 第39章 改变态度是必须的! “咳咳”,一阵凉风吹来,魏修远喉间发痒,忍不住低咳,双肩也抖动起来。 就这么光着也不像样子,他正要伸手去够碎布上的小锦袋,准备拿一套衣裳穿上。 “你将这身衣裳换上”,一件叠好的衣裳出现在魏修远手边,“我去前方探路”。声音自身后传来。 魏修远回身看去,人已经转身去后方暗道探路了。 他现在能乘机大胆的盯着他的背影瞧,不疾不徐,缓缓而行,脚步沉稳有力,却未在这青石地面发出一丝声响。 待人的身影完全离开视线,他才把注意放在膝上衣物,衣裳他也有不少,但没人会傻到去拒绝心爱之人赠予的东西。 而且它还沾染有青乘月身上的冷香。 这件衣裳还是青乘月常穿的秋波色,触感柔软滑爽,是他不认识的衣服料子。点缀的纹饰简单却细腻,整体有珍珠般的柔和光泽,久触生温,不似颜色般微凉。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穿上这衣裳后感觉上臂那处的灼热感减轻了,酷似涂了一层有奇效膏药。 并且身上也不再觉得冷,更难得的是,原本有些大的衣裳穿上后就变得贴体合身了,看来这还是件宝衣。 衣物换好,他也没有乱动,想着乖乖等人回来。在此期间他也没闲着,根据现有的情况研究这里的状况。 青乘月救他时用的是紧急的传送阵法,需以灵力充盈的地方为依托,王家那地方虽有聚灵阵,但也起不了主要支撑阵法的作用,那想必这里就是灵力更为充沛之地了。 但这里前后都是洞口,青石墙壁,怎么都像是一处地道或地宫入口。 针落可闻的地方,侧耳细听,没有流水的声音,砖墙细缝的土壤更是能吹落成灰,不禁让人疑惑。 南安域也称南安泽,便是因为水域连绵不绝,这里的人也几乎都生长是在水上,他们住的客栈建的再高也会回潮。 那没有水的地方会是哪? 传送阵对地点没有限制,但青乘月总不会为了救他便送他回了中州吧? 想想也有可能。 现在他是个伤患,就连极懂药理的青乘月都说不知如何,那想必是有些严重了,但依自身的感觉其实也还好。 就是伤口太丑,不能直视。 这个结果到底归咎他前世太狂妄了,忘了现在他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小弟子而已。 修为上不来,做什么都费心费力。 而且,他如今也该想想和青乘月的相处方式了,这千载难逢的好时机可不能轻易放过。 重生归来,他爹还有那些长老们还在,他就只是一个顽劣弟子,再来过,也可以没有任何心理负担的继续同他人打闹玩耍,任意的拾回少年心性。 但对于青乘月,或许是对他抱了旁的心思,再加上前世的种种,他总会不自觉的在他面前小心翼翼甚至是唯唯诺诺,变成看起来在他面前很是不自在或是怕他的模样。 每每面见后,他想起那样子,魏修远狠狠扇自己的心都有了。 换作平时,那样一到关键时候就怂的人他最看不上的,尤其还是感情方面的。 前世他甚至还教过他人在情事上要主动坦荡一些,那时他说的轻巧,可偏偏说的容易,做起来却实在是难。 他试过几次后都想对当时的自己说一句:你站着说话不腰疼! 他恍然间理解了一些东西,就像是学习咒术,难不难只有自己知道,任旁人说再多也是枉然,只能靠自己悟。 自己悟啊! 青乘月肯定也不喜欢这样的自己吧,一个在他面前畏畏缩缩的哑巴。 魏修远也想在他面前是一个自信张扬的少年郎,但奈何,前世的事依旧历历在目,一切谈何容易。 但难归难,变是一定要变的。 转念一想,青乘月还不知道他的心思,那么一切皆有可能,但如若他还是那个样子,别说青乘月了,他自己都看不上自己。 等待期间,他也没干坐着,用自己特殊的法子试探一番。 稀碎的声音传来,魏修远远远望去,果然,是探路的人回来了。 等人靠近了,魏修远才问:“月长老可知这里是什么地方?” 青乘月不着痕迹看他一眼,道:“城主府下的一处地宫。” “那长老可是觉得此次事与城主有关?”魏修远合理发问。 他了解的青乘月决计不会是这样随意的人,把他带来这里一定就是有他的用意,至于是什么 他现在只能隐隐猜个大概。 “唔” “那我们现在沿着路直接往前走找出口?”见人没有走的意思,魏修远开口提醒。“还是说长老有别的打算?” 青乘月抬手微动,一道结界覆于魏修远周身,“你先以辅你的灵修术在此处打坐半个时辰,筋脉游走时避开百汇、宫锁二穴。” “好”,魏修远依样坐下。 再度被熟悉的气息笼罩,他心里涌现胀痛的酸涩,他垂眸遮下眼里的波涛汹涌,抛开脑中那些破碎画面,逼自己沉下心来。 打坐不知岁月沉,半个时辰很快就过去了。 魏修远睁开眼时,一旁青乘月也从打坐中回神,撑地而起。 他们一起朝着那前方暗道走去,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耳边只能听见他一个人的脚步声。 魏修远侧头,问:“月长老,是如何得知我在王府遇到遇险的?还救的恰到好处!” “调查事情时,碰上了一个孩子,他说你可能有危险。”青乘月脚步加快,先一步走到他身前,留意着周围。 他们二人没有同步走过,魏修远总是慢一步,他没心思注意这个,继续追问:“是身着佛手色衣裳,腰间别着扇子的小弟子?” 扫过暗道一处, 青乘月眸中暗了一瞬,继而道:“是他。” 枝梧? 魏修远心中暗笑,想不到他那咋咋呼呼的性子,有时候竟大有用处。 其实那蛇的毒针刚入体时,他不是没有办法,路上他自己捣鼓出来的方法虽然可行,但后果却不小,往小了说是灵力全封,需以修养几个月,往大了说是给身体留下不可逆转的暗疾。 前世他疯起来不要命时,确实是什么法子都敢试。 今生却不同,他现在正处于关键时期,若是用了那法子必定会被遣派回山,被强制丢进通天塔闭关修养。 那等再次见到青乘月,只怕又是初见。 那样赌太大了,他玩不起。 神游间暗道也快走到了尽头,这暗道看起来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冗长漆黑,却好走的很,再走几步就是光明一片了。 青乘月就在他前方,他能正大光明的窥探他的身影,心里陡然生出一种岁月安好之感。心里默默期盼,若是这路再长些,长些就好了。 两人之间不说话也不打紧,他光是看着他的背影就有种说不出的满足安心。 第40章 冰棺中人 魏修远看向身前人,旋即加快了步伐。 一路来,他虽没遇上什么危险,但这暗道确实是不简单。 青石岩壁上留下的一些痕迹,足够让他推断出一些东西。 例如,此间确实有阵法阻拦,结界加持,又或是毒物镇守。 但他一路畅通无阻,只因为青乘月在他身前挡住了所有障碍。 发生打斗是必然的,不知是洞中穿过风声太大,掩去了那声音,还是因为他身体确实不佳,灵敏度下降,竟没有一丝察觉。 上任城主的藏身之地绝不会如此简单。 慌恐的搜寻,魏修远的眼睛顿时定在青乘月身上,想透过他稳健的步伐看出什么异样的地方。 青乘月,你刚才可有受伤? “接下来的路留神,我方才只探到这里”,察觉魏修远出神,青乘月侧过脸淡声提醒。 从头到脚寸寸不放过,真的看不出什么他才微微镇定,大跨几步直至与人并肩,魏修远嘴角勾出一个笑,道:“不会让你失望的。” 转过一个弯,青乘月道:“如若有何险境,你只管走远些。” “不可能的,我绝不会弃你一人于不顾!”,听到这句似曾相识的话,恍若电击,魏修远张口就是他曾经说的的话。 暗道空旷,他的宣言被无意放大、重复、循环。仿若有一人一直在坚定的诉说自己心里最急切最渴望的话语,一遍又一遍,犹如最虔诚的佛徒念经,又有点枕边缱绻耳语的味道。 我不会弃你一人于不顾…… 循环的声波减小渐消,魏修远脑中的空白被慢慢填补,缓过来。 空寂的暗道乍然如此,两人骤然停了步伐。 空气又沉寂了须臾,他知后觉他的语气过激了,平复后,道:“月长老,任何时候我都不会弃你一人于不顾,我有能力护着自己,也必定会护住你。” 青乘月转头,魏修远这次没有闪躲,直直迎了上去。 两道视线顿然交汇,墙壁银焰跳动愈烈,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好像看见青乘月清润无波的眼微颤了一下,有了涟漪。 两人交错不过几息,这次是青乘月率先移开的眼。 说话间,两人脚步未停,再转眼时,已经步入之前看到的那片亮处。 入目满眼空旷,中间长方形的水晶棺椁显得尤为引人注目,青砖石壁在入口处变成了白玉壁,散发光亮的正是头顶悬着的硕大明珠。 室内空荡光明又荒凉,墙壁四周镶嵌龙首,在明珠的照耀下,泛着锃锃金光。 他们两人齐齐站在原地,未再踏足。 青乘月选择往这条方向走,不无道理,另一条路,他早就试过,是实心堵死的。但他也确实想不到,这条路竟是通向墓室。 他就算再没眼力见儿也认出这是哪了,青乘月所谓的地宫实则是墓室。 历代城主死后都会入祖坟,如若他没记错的话,这里实行水葬,位置是一片由专人守卫的幽深河泽。 但霍逞和那季九匀伉俪情深,传言季九匀身陨后,霍逞拦了季家所有人,与他们抗争,坚决反对把季九匀的尸身投之水下。 想必棺椁中的就是那上任因战而死的城主季九匀。 如若他没有记错,那季九匀的尸身应当是不完整的,具体怎么不完整,城中百姓都是用叹息带过,不愿多谈。 战事吃紧,主将身死,士兵无奈也只能将其就地掩埋。 不完整的躯体,不知在地下被埋过多久又重新挖出来,魏修远甚至不用费神去想棺椁中人会是何模样。 保存不好,就是一副白骨,保存的好,也无非就是一具残缺的干尸。 未经允许,擅闯他人安息之地不成道理,何谈是一个高洁义士,不能做此缺德之事。 不过,也不能两个大活人硬生生堵死在这里。 四下石壁坚硬厚实,若是强行破开,势必会引起他人察觉。但就凭霍城和季九匀二人的感情,此处不会没有出口。 魏修远中的想法一条条冒出来,还是问道:“月长老,你想如何?” “去看看”,探查出没有异样,青乘月毫不避讳的朝向棺椁走。 魏修远随即跟上。 他总认为青乘月非凡尘中人,一是他确实各方面不像来自人间,二是他好像对什么都不忌讳也不在意,换个词来说就是不懂那些东西。 前世,他好像就对旁人一些避之不及的东西便显得极为随意,屡屡如此。 走了几步,二人一前一后停住,原因无他,这棺椁周围布有聚灵阵还夹杂着旁的阵法。 地面阵法层层,但不触及特定的地方便可恍若无物,他们二人是谁,自当如履平地。 弯弯绕绕的的走进了,视野中的棺椁更显神秘。棺材盖似水晶而制,棺内景象一览无余,隔着棺椁还有一段距离,魏修远目力惊人,遥遥能看清棺中之人。 季九匀,念他城上任城主,因战而亡,魏修远心里早有刻画,把他想成了一位高大威猛的武将形象。 事实并非如此,令他大惊,棺中的并非是他见惯的白骨腐尸。 棺中躺着的人双手交叠置于腹前,五官十分清秀,或因已逝,面色极为惨白,肌肤却是柔软。身形也不高大健壮,看着倒像是高坐明堂的纸扇书生。若不是知道他确实是死了,他静静躺在哪儿,姿态舒缓,完全是重伤之人小睡的模样,真真是看不出他已逝百年。 魏修远打心里敬佩霍逞,不说修复尸首,能将一具尸体完完整整的保存成这个样子,有多难,他是知晓的,天地财宝,聚灵阵法等等,一样有所差池,这尸体便立马会成为飞灰。 视线收回,他开始打量别处。 正对他们的墙面顷刻吸引他的目光,这墙面不同于他处玉壁,它给人感觉更加的光滑,颜色也更为浅淡一些。 微微偏头,果然,青乘月的视线也凝在其上。 凑近一步,魏修远低声道:“长老可觉得这面墙有所不同?”周遭空旷,再小的声音也会被无形放大。 不怪他问,只是这世间少有青乘月不知道的东西。他曾经也怀疑过青乘月是不是把藏书阁所有的书籍都看过一遭。 “类似放大留影石的东西”,青乘月向前几步,声音淡淡传来。 魏修远也绕过阵法跟过去,不免再次感叹,天公不作美。 一对两情相悦的有情人就这样活生生被拆开,自此阴阳两隔,只能靠回忆度日,那霍城登上至高无上的城主之位又能如何。 诶? 等等,那时什么?! 请下脚步,魏修远倾身向前,不触及阵法的前提下,最大程度的靠近棺椁探看。 真真切切的,不是错觉,那棺中之人的腕上赫然有同他左臂上一样的印记。 中了那赤炼金蛇得毒针! 方才瑶瑶一眼,只是好奇的打量一番,越过了他手上的那一抹红,错将其当成腕上装饰。 这么说,季九匀生前中过和他一样的毒,甚至有可能……季九匀死于此毒。 王家,秦家,季九匀,霍逞…… 那名仆从口中所说奉城主之命…… 一切都连起来了。 王家此次要求祈灵前来,面上说调查失踪一事,暗地里却是利用他们去揭发其中一些阴谋。 通过记忆搜寻,他了解到秦家那名盗水之人实则为霍逞所用,至于盗水的原因他也不清楚,一切只是听命而为。 霍逞…… 前世南安沦陷还有一大原因——城主失踪,群龙无首。 季九匀可能死于秦家之手。 前世异人之乱平复不久,秦氏好像就此覆灭,待到安逸盛世时,只余季氏和王氏,王氏也是大不如前,只能依附季氏,一切以季氏马首是瞻。 杀夫之仇不共戴天…… 那边青乘月有了新发现。 “破开阵法,上面便是出口”,青乘月仰头发现了不寻常的地方。 第41章 勿入险境 魏修远也上前仰头查看,果然,上方有一处与众不同的地方,像是一个什么的阵眼。 “月长老认为这阵好破吗?”魏修远单纯好奇,决定不妥又补充道,“可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 后一句纯属是废话,不谈他目前是一个重伤残人士,就算毫发无伤,青乘月大概也只会让他在旁边站着。 这里不像历练之途,他对所有的东西都了如指掌。和祈灵的各大长老一样,真正有危险之境,青乘月绝不会让弟子插手。 何谈青乘月在阵法上面颇有造诣,这阵看起来构造不难,真要破起来一时半会儿应当就能解决。 尽管他有一点点私心不想尽早出去,但按霍逞对季九匀的感情和这里的种种迹象来说,与霍逞在这碰上只是时间的早晚罢了,霍逞日日前来都不为过。 到时同他撞上,恐怕有十张嘴说不清,再说现在在他的底盘上,青乘月又带着他一个伤患,真要打起来,魏修远可以说是百害而无一利。 “我一人足矣。”话落,青乘月抬手施术。 见水蓝色的灵力如水波般涌向上方,魏修远往后退了两步,感官留意周围动静。 金色的阵法在浩瀚灵力的侵蚀缠绕下,金光逐渐暗沉,其上飞速旋转的金花渐渐消灭飞散。 魏修远将全部心思置于其上,满天光晕中,他没有留意到身后的石墙在发生细微变化。 感到不对劲的顷刻,身体被一股强势的力量拉扯,瞬间不受控制向一处倾倒,骇人的事只在眨眼间。 眼前一花,一瞬间腕上传来微凉的触感,是青乘月的手,魏修远旋即松开下意识的抓握动作。 不知名的力量极强,不给人任何反应机会,拉拽着他不知要去何处。 轰然间耳边电闪雷鸣,整个身子便陷入一处,接着是一片沉沉漆黑。 未知的沉闷黑暗一贯会引起人的情绪,烦闷、恐惧和狂躁都能在此迅速滋生疯长。 但此时,魏修远是安心的。 他腕上那只微凉的手没有松开,反而加大力道,让他的手隐隐作疼。 被熟悉的灵力环绕,他撤下无意识撤下的灵力外罩,任由那水波色的结界将自己全全笼罩。 耳旁疾风作响,有破空之声朝他们而来。 “叮——”,金属鸣啸作响,余声回荡。 重温前一刻见到的的所有,魏修远快速推断,他们是被身后石壁拖拽着吸了进去。 初始的坠落感,凌厉若刀的风,金属作鸣。 无一不在提醒,是他大意了。 他身后这道墙比他想象中的更为特殊,触及的瞬间,他感受到了一丝熟悉,令他极为厌恶的熟悉。 ——空间幻术。 前世魏修远疯起来能困住他的东西不多,这样的幻术勉强算是其中一项。 但眼前这样的大手笔,不像是陆地的做派,倒是与人鱼族的术法息息相关。 以深海灵石为媒介,建立另一个空间,向来是沧青海域鲛人一族惯用的术法,在那个空间里,他们是唯一的主人,对一切有绝对的控制权。 如同传说中的神明,任何进去的人都会是猎物,任鱼宰割。 没想到在这里还能碰见这样的术法。 他前世与鲛人一族中一位颇有威望的人干过架,见识过空间的厉害。 不得不感叹,沧青海域的鲛人同样是天地的宠儿。 若说中州得天独厚,集自然的造化于一体,那么沧青海域的鲛人一族同样如此。 鲛人一出生无需淬炼便有习灵的体质,各个皆是修习灵术的好苗子。 海域底部更是有数不尽的灵脉矿源,取之无禁,用之不竭,而无际的沧海全全受他们操控,是他们的天然屏障,甚至他们有独特的传承。 除了守卫结界的任务,他们真的是没有别的难处,放在整个五域之中,算是人人都羡慕的存在。 毕竟在中州之地的人要挑起守卫他方的值责,常年奔走离乡是常态。 而东尽海的那群鱼中真的是无需做些什么。 在女王的统治下一天天无忧无虑的,修炼的时间大把,妍习奇奇怪怪东西的鱼也就多。 或许是常年潜于深海,他们的修练方式不同于陆地,他们更热衷于空间和幻术的使用。 在海里借助水灵布置类似的术法,他们轻而易举,挥挥手就能做到,至少和魏修远打过一架的那几条鱼是这样的。 但目前他所见的招数也抵不上眼前的这个,不是复杂,胜在精巧。 其一,幻化成他物的空间入口他还从没见过,前世作战之时,往往都是出其不意的出现一个直通通漩涡样的大洞穴直接把人卷入其中。但那种完全有时间察觉。 其二,这次的空间倒像是有意识似的,会趁其不备,伸出手将他拉入其中,倘若没有实实切切的中招,他也不会将它和鲛人秘术联系起来。 不仅如此,此处玄机还涵盖其他。 头顶还有各处的阵法也是与它相互配合,一旦有响动,便会触动墙内机关。 并且,四面墙壁上的龙头亦不会是为了好看的装饰,要是不甚触触及阵法,那龙头铁定会喷出些什么东西。 总之,这是个危险的东西。 任是心里百转千回也不能继续下去,手上的触感提醒他回神。 “月长老?”满目漆黑,实在是看不清任何事物,但他切切实实的能感觉到腕上的力道一点点剥离。 彻底松开的一瞬间,他不再思索其他,任凭心中所念,立即反握回去。 “月长老,你可有受伤?”看不见,他急切的问道。 被拽进来的最后一眼,他瞧见青乘月迅捷转身,直直朝朝他而来,伸手抓握。 但破阵迫在眉睫,此时抽手,没有半点影响是不可能的,何况青乘月随他陷入此中,刀风暗箭,皆是伤人的利器。 “我无事,”青乘月尝试收回手,无果,“松手。” 知道青乘月不喜与他人亲近,现在更是对他有些抵触,魏修远手心的力道松了松,带着几分小心翼翼,道:“月长老,现下情况紧急,若是你不喜欢这样,我……握住你的衣袖,可否?” 说到做到,手迅速下移转而握上青乘月的衣袖。 第42章 不必怕了 在暗夜中,青乘月的一切丝毫不受影响。 他能看清对面的人苍白的面色和眼底化忧心的情绪,环握住他的手在发抖,视线向下,那只抓住他衣袖的手几度松紧,好似力气有了发泄的地方,用力以致发白。 “你在害怕?”顿了一瞬,青乘月反手回握,“现在不必怕了。” 手腕间再次附上的微凉传给心弦一阵微微悸动,魏修远愣住的空档,脚下已经稳稳当当的踩在地上。 “那我们就……暂时就这样吧,不容易走丢……”虽是看不见,魏修远还是顺着二人手腕相交的地方看去,朝青乘月迈进一步。 魏修远心中百转千回,这算得上是此生青乘月第一次又这样与他亲近了。 “跟着我走,”青乘月带着人往一处走。 没有一丝光亮,魏修远如今和刚瞎的人大差不差,只能根据手腕上的牵引跟着试探往前走。 脚下的路并不平坦,凹凹凸凸的感觉倒像是在石子路上走。眼睛看不见,其他的感官变得异常灵敏,尤其是耳朵。 任何一点声息都难以逃逸,滋养听觉飞速增长。 周遭想必也是空旷的,脚步声充耳可闻,偶尔又会传来金属被弹开发出叮当的脆响声,似狼嚎的呜咽风声更是从未停过。 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魏修远倒是想通过这些蛛丝马迹弄清,但一切只是枉然。 青乘月和他离得很近,走动的时候,他能明显感觉到青乘月的袖摆微微摩挲的声音,甚至在这样略有嘈杂的地方,他能听到身侧人浅浅的呼吸声。 有结界的保护,他们二人所在的一片小天地分外和谐安详,与外周一切格格不入。 听着外头的动静,魏修远只能庆幸此刻有青乘月在身旁,如今以他灵力滞塞的情况,勉强能弄个结界出来防护,但决计坚持不了多久。 面前这条黑道无边无际,不知何时能走到头,他的灵力耗尽,只会被那些不知从何而来的利器扎成筛子。 “月长老看出这墙里的异样了?”走了一路,耳边的各种声响渐渐小了些,魏修远将心中所想说出。 他更想问的是,青乘月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如何出去的法子。 不是他太过敏感,只是青乘月拉住他的时机太凑巧了,差上一分一厘,他们都不会进到墙中,他不想多想都难。 “这是真正的阵法,但没有前面的作为,我们进不来。”淡淡解释,青乘月缓缓扫视周围,足下一顿,最终看向前方,“下一个麻烦来了。” 魏修远对这个答案早有所知,但听到后心里还是微微有些难言的失落。 还没深入思考其他,“麻烦”就吸引了他的注意。 凭着敏锐的听觉,魏修远也仿若看到什么似的,眸光犀利朝那处抬头望去。 果然,还是一望无际的漆黑。 这里真是像从来没见过光,黑的如此彻底,生像是他被装进了一个巨大又严实的大袋子里,捂的严严实实。 “闭眼,”青乘月连带着人停下。 面前有一阵风,带着微微冷香。 魏修远眉目舒展,鼻翼微动,下意识贪婪的想要汲取更多,手腕被拉住脚还是向前循着多走了一步,一下扑进如水柔顺的一处。 是什么东西挡在他眼前。 贴在面上沁凉丝滑,是青乘月的衣袖,他抬手用衣袖拦住了他。 “月长老……”,话没说完,魏修远就不再继续了,即便双目为衣袖所遮挡,他还是看到光亮了,是一团小小的,微弱的像是即将燃尽的烛火。 慢慢的,那团光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大变亮,宛如有燎原之势的火种,极速卷过一切,赋予它们光亮。 刺眼的光陡然充斥此间,仿若万物都蒙上一层赤金。 世事无常,转眼的功夫,这次成了黑暗无所遁形。 魏修远再次为青乘月的贴心感动。 他现在隔着衣袖微眯着眼尚且眼睛刺痛,如若当时不加遮掩的直直盯着,他的眼睛必然会出事,不瞎也会盲几天。 微光大盛苗头出来时 ,魏修远就闭了眼,整个头偷躲着埋进青乘月的衣袖里,下意识的也腾出手捂上青乘月的双眼,期间更是强硬的板正他的身子让他背光。 一切都是下意识为之。 待双目适应,能微微睁开,他才发觉自己是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 一慌之下 ,魏修远捂住人眼睛的手也在发颤,透过他掌心细缝,青乘月将他的神情一览无遗。 魏修远又羞又急,刚探出的头又重新埋进身前的臂弯里,埋的更深,怀着忐忑整个人都缩短了一截。 青乘月看他动作不明所以,到底还是继续维持着举臂的姿势。 两人间谁也不开口,周围的各种声响在光亮出现后便小了,现在细听也听不见。 沉默还游走在两人之间,魏修远听见自己胸膛内砰砰的心跳声,呼吸也慢了,大气也不敢踹一下,满脸通红。 一直这样也不是个办法,正当魏修远想抬头不尴不尬的说一句“失礼了”,上方青乘月的话打断他的心里建设。 “你现在可以睁眼了。” “好……”捂在人脸上的手慢慢下滑,攀附上青乘月的那只臂膀,僵着身子魏修远缓缓抬头,“我刚才对长老无礼了,长老勿怪!”手只在臂膀停留一瞬,旋即改牵起衣袖。 头是仰起来了,魏修远的眼睛却是始终垂下的。 心里还打着鼓,懊恼不已,他不敢再去抬头捕捉什么。 刚才的所有全然是身体快过脑子的动作,下意识的做出反应护住身边的人。 若不是他刹的快,嗓子里那一句“笨蛋,闭眼!”差点脱口而出。 青乘月历来不与人亲近 ,前世他以为两人关系不错时,曾试探性牵过他的手,没想到历经万千,青乘月对他依旧抗拒。 那次的试探让他皱了眉,固然没有言语,但他的手在出上的一刹那青乘月就收手了,动作行云流水,他就看着青乘月将垂下的手又收回衣袖,继而背在身后。 惊心动魄的事他有过不少,但那时的一段心路确实令他难忘。 第43章 桃花节一花定情 青乘月的一系列动作他看在眼里,也刻在心里,每一次他想再迈出一步,那天的场景便会浮现脑中,一遍又一遍的提醒他不能轻举妄动。 下垂的眼帘,微抿的唇,抗拒不适的动作皆说明了青乘月对他的心思。 那时被打击的体无完肤,他还是面上带笑,以戏谑的口吻把这事一笔带过。 但他的举动还是招来了青乘月的反感,或许他太明目张胆了,以至于他开始对他疏远。 现在他情急之下对又有拽又按,虽是下意识的举动,可心里就真的没有半点私心吗? 这样想着,魏修远循着光亮处望去,故作自然的前行一步,手寸寸抽离,掌心凉滑的触感随即消失。 他有些难耐,不动声色的摩挲指尖,眺望的眼中若有所思,道:“月长老,我们去看看吧。” 青乘月垂下一直平举的臂膀,视线微微扫过袖摆消失的褶皱,他没有说话,径直先一步朝那光亮方向前行。 有心事,脚步也随心逃离,魏修远先青乘月两步闯入一片新天地。 眼前陡然出现场景实在匪夷所思。 喧闹的街市,熙熙攘攘的街道,一望无际的各类商铺。 这完全就是念他城随处可见的热闹景象,而他正站在一处他很熟的地方——灯火街。 魏修远站定的同时,青乘月也出现在他身侧,亦是在打量周遭。 他有些不明白了。 这霍逞千辛万苦在里面又复制个念他城做什么? 若不是发生的一切还历历在目,魏修远都要怀疑夜探秦家之事都是幻想。 毕竟他看到的东西实在太过于真实。 可细细品味也能看出点别的。 整体望去,眼前景象的确是他走过数次的那条街,桃花灼灼,人流如织。 但细节方面略有差异。 例如多了几家令他眼生的铺子,街市的走向细微偏离了他记忆中的模样。 这条街他拉着枝梧来回走过几次,日象夜景他都熟的很,更何况他的记性向来是顶顶的好。 魏修远不得不感叹,这小小陵墓真是别有洞天啊。 那霍逞也是有本事,今还在这里构建出另一座念他城,即便是类似幻术那样的虚构,他也是挺佩服他的。 不说要投入多少,仅仅一丝一缕的勾画便已经够难了,这个精细活儿可不是谁都能干的。 复刻一座城,他这是耗费了多少时间? 一百二十七年? 反正不会跨过这个时间。 距今为止,季九匀已逝一百二十七年。 魏修远看到一处,熟悉的东西令他眼球震颤,“长老可曾听过塑灵术?” 青乘月道:“一种修复破败灵识之法。” 是的,是一种修复灵识的方法。 魏修远对此可是颇有研究。 前世青乘月也是灵识尽散,魏修远为此不知翻阅了多少典籍宗卷。 前人试过的没试过的,传说中记载的,他都试了个遍,甚至苦心孤诣自创更为精妙的法子。 数年的钻研,有关于这一类的术法魏修远可谓是烂熟于心,往大了说,这世上恐怕没谁比他更懂这类术法了。 霍逞特地建造一座念他城是为复生季九匀,那一切就说的通了。 聚灵阵法,鲛人秘术,塑灵术,三者叠加,这真是妙啊。 看来季九匀也不是完全灵识尽散,他是幸运的,还留了几缕灵识,让霍逞有机会用回编塑灵这样的法子。 回编塑灵,这是前世魏修远没试过的法子。 原因无他,这法子须得有至亲从旁协助,还有一些其它的条件。 而青乘月向来孤身一人,来去无影无踪,他查不到有关于他的任何东西,就仿若凭空出现的一人。 别说至亲,就连让他最安神的地方是哪儿魏修远也是不知道的,一切都无从下手。 两人打探的同时已经置身街道中央,无数行人从他们面前穿过,而魏修远和青乘月此时比起那些虚构的人更像是一抹游魂。 他们二人能听到看到外面的一切,而在所有人眼里,即便迎面擦肩而过,他们也是完全看不见有这么两个人的存在。 回编塑灵之法便是如此。 以世外之人的身份进入这里,想尽办法牵引一切,让残灵有所牵绊,在次次“轮回中”逐渐壮大修复灵识。 “月长老,你说我们有没有可能会碰上霍城主?” 这里的所有皆说明了霍逞的态度,说不准他还日日都呆在这。 他也真是位厉害人物,即能将念他城打理的井井有条,还能拨出心神用在这儿。 “碰不上,”青乘月的眸子在一处一略而过,复又回游停顿,“走,去那看看。” 魏修远跟着走,去的那处地方热闹非凡,人流聚集,远远传来一阵威武的欢喜吼叫。 未等走近,魏修远已经看出那是个擂台之类的地方,他倒也是明白了,估计又有人得偿所愿了。 前世处处游历,念他城魏修远自是没有错过,不说是对这里了如指掌也算是风土人情都明白的那一类。 桃花是城中人的最爱,以桃花喻故乡,当作美人的代称。 一年一度的桃花节更是城中适龄男女的大日子,这些日子他们皆会踏出家门,寻找合心意的人,若是有碰上了,便会折花相赠,以表情意。 城中向来的习俗,就算被拒绝也不会羞涩尴尬,大大方方点头祝愿对方。 在魏修远记忆里,这座城对什么都极为包容,能容纳接受各地规矩,这是他游历各地所罕见的。尤其在此地男子之间的相恋也会被真心祝福,街上携手而行的男子人们见怪不怪,只当是平常。 当然,那是百年后的光景,但擂台周边的欢喜也表明了这座城以前亦是奇特的。 擂台上是两位男子,气宇不凡的两人并排站在一起,两人双手交握,一人手持桃花花枝。 认出两人是谁,魏修远心中也没有半点起伏,这里是霍逞的主场,一切将会以他为中心层层铺开。 若是有,也是羡慕他们这对有情人。眸光扫过他们紧紧相邻的手,此刻他们正彼此对望,眼里满是对方的模样,再容不下别的。 季九匀和霍城有过曾经,不难看出他们真的是相爱的。 第44章 相识相恋 眼前场景变化飞快,如轻烟会散,却又迅速重聚,每一个场景都是关于霍逞和季九匀。 两人因一场误会相识。 牵丝线,朦胧雨。 桃花城是一座水城,亦是一座花城。 它的四季都是美的,随意一眼便可入画,但在季九匀看来,最美的时候还是朦胧烟雨醉桃花的春雨时节。 南安多水,但下雨却是不常的,各处积蓄的水皆是炎热夏天那几天的功劳,天上破个大洞漏下的水,足以让这座城置于水上。 春雨时节也会下雨,但雨丝细若牛毛,落在人身上倒像是不慎走进清晨的雾中,清新微凉。 季九匀坐在观水楼临窗位置,悠然闲赏窗外美景。 同他处一样,窗外亦有桃花,花尤为繁盛,一棵足够让这方天地染上粉霞,那些是有百年的的古树。 几簇枝桠生长到楼前,细枝伸至窗边,灼灼粉红触手可及。 枝头稍动,未吸足水的花瓣打旋飘落,四下又下起了翩翩花瓣雨。有几片花瓣偏离预定的轨迹,扑了季九匀满面。 他也不甚在意,别有兴趣的将飘来的花瓣用瓷杯接住。 彼时霍逞将将步入楼中。 他一现身,季九匀便从面前的琉璃窗上留意到了。 来人身着镶金边线褐色劲装,气质沉稳,身姿挺拔,步履沉稳有力,但在祥和的楼中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整个人如同封在鞘的古剑,平静中又含有肃杀之气,是个难得的人才,多年的历练让季九匀下意识有要将他招入麾下的想法。 忆起此行目的,轻叹一声,季九匀不再对他物过多停留,继续将目光投向窗外不可多见的醉人美景上。 观水楼地处高位,可将大半城池置于眼下,城中稀有的几座山亦在其中,清秀的山在朦胧烟雨的晕染下,笼上一层薄雾,山上的桃花也开了,恰好在半山腰粉粉红红的自成一片。 一贯清秀傲人的青山在处处装点中,有了不同于往日的神秘含蓄,点点嫩粉倒像少女脸上透出的丝丝红晕。 这是他们的初见。 接下来眼前的一幕幕是两人相识、相知、相恋的点点滴滴。 两人极致的拉扯、调笑皆是引人注目的,若是放在戏台上,早惹得台下人叫好拍掌。 其中两人独处的有些画面也让魏修远这个见惯世俗的人也脸上发臊。 青乘月在他近侧,勾勾手指便可碰触那微凉的衣袖,幅度再大一点,也能握上他的手,像面前这对儿一样十指相扣。 指尖掩在袖摩挲,魏修远看向这对恩爱的人,不禁想,他和青乘月也会有这般亲密无间的时候吗? 手掌变换,与青乘月最近的距离,他应着青乘月此时的手掌状态做出十指交扣的姿势。 再回神抬头看时,眼前的场景又变换了。 其中有些亲热场景他是完全不能直视,倒不是说有多过分,单纯是爱侣间的亲亲抱抱,若是放在前世,魏修远说不定还会抱臂欣赏一番,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但现下青乘月在身侧,莫说淡定,他连强装镇定也做不到,眼前的这对有情人让脑中臆想无限放大,不自觉联想到自身。 无法直视,魏修远全程抿嘴偏过头,避开那些画面。 偶尔视线转过青乘月,魏修远心中一时复杂起来。 青乘月正目不斜视的盯着前方,神色不改,与平常一样淡然如水,仿佛他看的不是什么让人羞涩的事,而是站在佛堂前大殿上,静静听着什么高深的东西。 双眼无波无痕,不愧是青乘月…… 看着原本意在兄弟之情的季九匀渐渐生了别的心思,又是如何一步步给人下套,诱人沦陷,还在行事中一直保持被动姿态。 魏修远看的是目瞪口呆。 突然青乘月侧身面向他,言简意赅:“衣物脱了。” “啊?好、好……”,恰逢不远处的那对爱侣亲的难舍难分,青乘月又突然提出这样的要求,即便知道他不是那个意思,魏修远的心跳还是漏了一拍。 感受到青乘月的目光在他身上,魏修远乍然慌神,手也不知往哪儿放,何谈这样款式的衣服他没穿过,脱衣服的动作别别扭扭的,腰封来回摸几次也没找到暗扣在哪。 愈慌愈乱,手不受控制的抖动,魏修远根本不敢抬头对上青乘月的目光,佯装完全将心思放在腰封上。 “在腰侧。”青乘月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魏修远连忙摸向腰侧,找到那几乎感受不到的暗扣,轻轻解开。 此时四下静悄悄一片,任何动静都逃脱不过人耳的捕捉。 魏修远脱衣服弄出的布料摩挲声被无心放大,又是夜色配上萤火,本该坦荡的动作霎时有些不合时宜的撩人。 不知青乘月作何想法,但魏修远早已吐息发烫,耳廓泛红,好在有夜色遮掩一二,让他不至于失了分寸。 青乘月将魏修远的反应尽收眼底,只当他是中毒所致,目光暗了暗下移到他的肩头,“你动作快些。” 魏修远脑子一热,在等反应过来上身衣物已被自己剥了个精光,打着赤膊尴尴尬尬僵硬站着,只能垂眸看向别处。 即便不抬头,也能感受到青乘月的目光落在他肩头此刻正有些麻痒的地方。 魏修远扭头跟着看过去,果然,那处还是一如既往的丑,甚至更丑。 紫红的伤处有肉色刺芽冒出头,密匝匝植在那一块,腐烂的腥臭盘踞其上。 不知作何感想,魏修远一瞬抬头,去探查青乘月的神情。 青乘月盯着他的伤口处倒没表现出什么嫌弃,垂眸眼中还是淡淡的,只是默默看着,看似实在考究什么。 “长老可还需我做些什么?”魏修远挺直身子,目视一处显出几分认真。 “你盘腿坐下。” 魏修远照做,就地摆好姿势。 再抬眸,冷香盈鼻,青乘月已是半蹲在面前,指尖眼看要触及那处丑陋的地方,魏修远赶忙撑地后移,怯怯垂下头:“别,别碰……” 见人抗拒,青乘月凝视他半晌,偏过头,收回还悬于空中保持触摸动作的手,起身负手而立:“你自己将鞭丝除去。” 魏修远不知到他到底怎么了,居然会躲避青乘月来之不易的亲近,欲开口解释,青乘月却已抽身离去,而他面前悬了一把小巧利刃。 第45章 战备紧张 他抗拒的举动让青乘月现在离他有些远,不再是触手可及的距离了,他的目光又淡淡落在周遭不断变换的场景上。 心里眼中酸酸的,像是被一拳打中了鼻子,魏修远抬手握住横在他面前的匕首,紧了紧,换了抓握的姿势,旋即将那雪亮的刀尖刺向那丑陋的紫红。 伤处红肿灼热,魏修远担心他碍事,一路不声不响,不想耽误青乘月的事,无视肩头的异样,继续恍若无事跟着走。 血肉与冰凉铁刃相触,难耐的不适感减轻,魏修远险些喟叹出声。割除连着血肉的小芽纵然是疼的,那也比肿胀灼热好受的多,况且用他手里这把匕首动起手来没觉得多疼。 这柄匕首样式奇特,像是一把剔骨刀。 刀刃轻薄,握在手中却有些份量,是那沉黑剑柄的功劳,刀刃冰雪的白亮里有缕缕蓝色,剥离血肉那一刻便会自动附上伤口,清润凉凉,好似立即给伤口敷上了药。 “解开先前的穴位,封上小隐、灵中二穴。”青乘月仿佛早有所知,在魏修远结束的瞬间出声提醒。 满脸冷汗,脑子昏沉,魏修远颤着手还是按青乘月说的做了。 大功告成,力竭瘫坐在地,不是因为伤处有多让他难受疼痛,纯粹是因方才的事想的太多了,这又是个精细活,肩头也不是一个方便处理的部位,脖子拧着,臂膀也早僵了。 好在伤口现在能看了,不那么瘆人,也没再泛腥臭,血肉的颜色正常,是他熟悉的伤口模样。 再次将目光放在周遭,他们所处的地方又换了个天地。 最要紧的是,他才一刻钟没见着发生了什么,季九匀和霍逞已经心意相通在一起了。 面前的场景大部分都是按他们相识相知的顺序来的,目前看来,两人已是如胶似漆的状态。 魏修远暗自咋舌,果真如看上去那般,季九匀真的是一位军师好手,三两下就骗到了霍逞,他在此间完全是被动清醒的模样。 中途季九匀有过纠结,还是一一放下了,鞭刑、责罚、棒打鸳鸯后,两人还是以花相赠,在桃花节那天昭告天下。 如若就此截止,两人就是话本上的一对人人羡艳的神仙眷侣。 可他们不是。 一眨眼,魏修远眼前的场景飞快湮灭重组,暖黄的格调被替换为沉黑阴冷。 断壁残垣,红土硝烟,血流漂橹,四处飘散一股浓浓腥臭,熏得人几欲睁不开眼。 默默往旁边靠近一步,青乘月一直在他身侧,是那种微微抬手就能碰到的距离。 “月长老,你还好吗?”魏修远有点担心青乘月受不了。 这里实在太脏乱差了,依青乘月喜洁的性子怕是会难受。 “尚可,”青乘月眸光淡淡落在刀光剑影的战场,“看下去。” “嗯。” 场上的交战愈加激烈,双方都杀红了眼,已然到了决战阶段,胜负只在一瞬间。 在最前方领兵的季九匀尤为显眼,浑身浴血,灿亮的银甲嵌入几道鲜红,正咕咕淌血。 眼神肃穆,整个人都变了,丝毫看不出他先前竟是一个赏花品茶的矜贵少城主。 这次战役相比便是后世那场悲剧了,霍逞千里救夫,却还是迎的白骨归。 夜色深黑,营帐中。 “少主,我们的粮草支撑不了几天了,还有,城内的瘟疫已经蔓延,我的几个部下全身都溃烂了!”嘴唇干裂的老将单膝跪地激烈上报。 “颜将军请起,我已暗中派人回城,这两日便会有回信,”转至案前,季九匀扶起这位老泪纵横的将军。 简单处理一众事务,夜幕很快低垂。 独处帐中的季九匀并未像白日的那般万事游刃有余,昏黄的烛光里他显得异常疲惫,面色和今晚惨白的月出奇相似。 透过遮幕的缝隙,能看到外周的漆黑,无影无光,寂静的夜里只有巡逻士兵匆匆的脚步声。 不似白日的坚毅,沉黑的夜间,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才闪露点点担忧,衬的人极为抑色。 早该送来的粮草迟迟未至,军中又染上疫病,且此次军中定有内鬼窥探,时时注意着军中动向。 在案前勾勾画画一整晚,晨光初现,季九匀眉头舒展,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抹笑。 好奇心驱使,魏修远凑上前看了一眼,案几上的宣纸赫然是一道阵法。 季九匀是在计算阵法。 此阵精密,几乎扬长避短,能发挥出他们一方最大作用,依照当前的形式定会达到出奇制胜的效果。 指尖跟着敲敲打打,魏修远也是叹息,再多准备也是枉然,无论如何此仗必输。 第二日,将领们照例齐聚一堂,季九匀因事遣出两人,待余下人齐,他拿出阵法。 在一众惊呼声下,他沉静如常,细密商讨之下,缓缓开口布置稍后事宜。 这一仗关乎这帮苍颜白发将军的声誉,更关乎桃花城的安危及千千万万子民的身家性命。 赢了,举城同欢,迎接他们的是美酒红绸;输了,那便城池分裂,他们亦会成为亡魂,在震天哀哭里无能为力。 周密的布置过后是一阵冗长的静默,如若不测,这会是他们这些年最后一次碰面,此后,阴阳两隔,天地人间。 “小裴啊,”最年长的颜将军先开口,他望向离他最远的一位年轻将军,脸上是少见的慈祥亲和,“你我都别扭半辈子了,谁也不服谁,今天啊我颜皑陵说句掏心窝子话!你先前的那个招式是真好,我回去琢磨了半个月才弄懂了其中奥妙!你心里别老惦记我说你的那些话,怀恨在心不理我!” “颜将军说哪里的话,”在战场上的铁血汉子刹那红了眼睛,嘶吼的声音少见的低沉,“那些事我并未放在心上,能得您的指导在下感激不尽,不与您碰面是因……我实在还不够资格,羞于再让您老费心,来雕我这快朽木!” “哪里哪里,”颜将军抚须哈哈一笑,“你是个不可多得的良才啊!” 眼中带泪,所有人都笑哈哈诉说起恩怨情仇,甚至唱起城中欢歌小调,平时规矩板正的领将们少见的动起来,凭记忆中的样式有一搭没一搭的摆动身子,欢肆的笑声掩盖战前的悲凉。 第46章 九匀中毒 作为看客的魏修远眼眶不觉湿润了。 这些长辈苦中作乐像极了前世面临危机的祈灵长老师兄们。 …… 进来通传的人一个又一个,季九匀在案前摆弄变幻的阵法,这是根据外面消息而不断调整的一个阵法缩影。 步步慎重,险之又险,依照局势的变换,季九匀相应作出最佳调整,可谓是步步惊魂。 额前的汗成珠,逐渐汇集下滑,在下颚处滴落。 大军在际,紧张在所难免,但季九匀的反应让魏修远生疑,他这反应未免太过了,难不成是…… 果然,下一刻,季九匀五指成爪紧握在胸前,毫无征兆的他扑倒在桌前,拧眉咬牙,面上一副痛苦难挡的神情。 意识尚存的季九匀撕开臂上衣物,迅速抽刀刮剥,刀光几次闪烁,最终力竭倒地。 魏修远看了季九匀对伤口的处理,浑身泛寒,他双手交叠胸前,微微摩挲,缓缓臂膀上窜出的鸡皮疙瘩。 季九匀小臂上的一块东西赫然同魏修远肩头的别无二致,只是魏修远看起来不那么严重。 不知是何时中的毒,季九匀小臂上的肉芽已有半寸长,那肉芽深深植入血肉,他下狠心拔除,那皮下血肉自然一同被剥离而下,血淋淋吊在肉芽胡须状的根部。 手臂那块地方没有血肉附着,森森白骨坦露在外,好不骇人。 看了一眼,魏修远那处现在无知无觉的地方仿若也跟着疼了,麻痒痒的感觉袭遍全身。 正当魏修远打算就此不声不响的抗过去时,身侧的青乘月看向他,突然开口:“如何了?” “没,没事。”魏修远默默放下,将手垂在身侧,又背在身后。 察觉青乘月又看了他肩头,魏修远自是明白的,了然一笑:“我只是在想若不是长老在身侧,我怕是也只能疼成这样了! 血肉变白骨的毛燥法子他也不是没试过,情况危急下什么法子都使得,虽说当时没觉得疼,但没人喜欢发肤受损的滋味。 要是青乘月今日未能同行,不说他会创出什么残忍手段解决,但一番皮肉之苦铁定是跑不了的。 不知为何,这一段在军中历程的场面尤为细节,时间都与平常无异,一时一刻慢慢流逝,全然不像之前入戏台展示那般,是一段段呈现。 季九匀昏倒帐中无人知晓,期间更是没人进来查看情况,魏修远所见的一切都只与季九匀和霍逞有关,更确切的说,他是以季九匀的视角却以旁观者的角度看着周遭变化。 无论如何走动都出不了帐门,被拘在这处,也不明白外面究竟是何状况。 一旁的青乘月一如既往的淡定,或许是真的无聊,他已坐下,面前还摆了一盘棋。 矮凳棋盘原本是没有的,魏修远四处打量的功夫青乘月就已落座,执棋入盘。 魏修远靠近,最后直接在青乘月对面坐下,看着黑白棋子,他试探道:“月长老无聊了?” 青乘月无事可做的时候会幻出棋盘,自己同自己对弈。 在魏修远看来那是一种极致的孤独。 前世他不精此道,在棋盘前坐不住,献丑这样的话他在青乘月面前如何也开不了口,以致他从不与青乘月提出对弈这样的话。 二人无聊不说话时,青乘月也会像这般摆上一盘棋,一手执黑子一手执白子,输赢只在一瞬之间。 彼时魏修远只能干巴巴看着,私下无事时却总会拉上别人陪他对练,一来二去,棋艺这方面也算拿的出手。 观棋如观人,棋盘上的排兵布阵足以见一个人的心胸计谋如何。 面前这盘棋上一方果断爽朗,大开大合,另一方则倾向于布局,不动声色间绞杀一片。 乍一看去,还真像两个性子不同的人对弈厮杀。 魏修远其实挺想在这儿表现表现,同青乘月杀上一盘,奈何他吞吞吐吐的酝酿时间长了点,没说出陪他解闷的话,青乘月已经开始一颗颗收起棋子。 魏修远瞥向那处,果然空旷的营帐拥挤起来了。 季九匀的帐中终是有人来了,来人见季九匀倒在地上咋呼呼的,嘴里就没停过念叨。 期间,魏修远总算听了一句有用的消息——阵法的作用显着,打了敌军一个措手不及。 奇怪了,照那部将说场面瞬间逆转,敌军损伤大半,他方士气高涨,那再怎么样季九匀也不会沦落到身死道消的地步。 到底出了什么变故…… 后面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很快,面前的场景又变了。 议事营帐中各部将领面色凝重,都等着主位上的季九匀发话。 季九匀的面色显然又差了几分,更苍白了,眼里勉强有少许神采,整个人感觉都靠一口气强撑着不倒。 “军中的疫病处理的如何?”季九匀看向一位此事的负责人员。 那人作揖,满面愁容:“少主,我们的药材快耗尽了,且粮草迟迟不到,伤员们食不果腹啊!” 此话一出,场上将领两两相望后都低垂了头。 自己手下的人战死的战死,病了的饿死,却又没有解决之法,他们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季九匀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置于桌下的拳紧紧发颤,话语仍是从荣:“诸位莫慌,粮草不日即将抵达。” 他淡定自若,浑身只有一令人信服的气场,单单站在那里,足矣让人安心,颜将军心里暗叹,不愧值得是他们追随的少主。 只是,粮草到底何时到来,谁都不敢开口询问。 局势繁忙,他们匆匆离去,高士吟才敢斟酌开口:“少主,城中粮草迟迟不来,您又身中奇毒,再这样下去恐怕……” 眼中含泪,高士吟没再继续说下去。 他其实更想问是不是与那霍逞有关,他家少主平日从来小心谨慎,是谁能不声不响的让他中招? 少主太过信任内君不知是好是坏,虽说是有些本事在身上,可毕竟来历不明,到底如何谁又能知道。 那样要紧的事交付给他,那是否真的可以办稳妥。 仿佛累到极致,又好似只是想闭目养神,过了许久,高士吟才等到他家少主睁眼,淡淡回他一句:“我信阿逞。” 喉头滚动,高士吟没再出声,像往日那般站定少主身后。 胸腔几次剧烈起伏,捂掌闷了咳,不发出一丝声响,不管指缝血迹,季九匀又全身心投入案前图纸的研究。 疫病,粮草,中毒,战争。 魏修远现在脑子里乱的很,总感觉有什么东西水落石出,但又差点什么。 是什么呢? 第47章 陷入幻境 很快,刀光剑影,眼前又是刺目的战争场面,震鼓厮杀,刀剑飞旋,羽檄如飞雨。 附以灵术的阵法所过之处一片哀嚎,腥风血雨席卷天地,尽管面前一切皆是虚妄,但魏修远总感觉那腥气充斥鼻尖。 这场面实在是太眼熟了,几乎是重现前世祈灵一朝覆灭之后的景象。 记忆中的疯狂再度上涌,呼吸不稳,魏修远极力抑制,这幻境有迷惑人的作用。脑中痛苦骤然上浮,周遭事物旋转交叠,再睁眼,眼前场景自然也变换成他最恐惧的模样。 焦土,炎火,鲜血,厮杀声,交错的尸体。 放眼四下,目之所及只剩他一人,远在天边又近在耳侧的质问声直扣心门,惩戒忏悔的声音一下一下钻进脑海。 不,不是…… 我在哪里,我是谁? 遥遥飘来的钟声叩击人心,空灵又诡异,魏修远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流逝、剥离,抓不住又想不起来的心慌让他痛苦。 少了什么?到底是什么? 我为什么会在这儿?我是谁啊…… 蜷缩抱着头,魏修远无力低吼着,想将那不知从何而来的回荡脑海的声音驱逐。 身旁的青乘月在魏修远双目失神之际便已留意到他的异样,他浑身紧绷,面色苍白又痛苦,似在承受什么。 “你醒醒。”不知从何而来的呼唤让魏修远的心跟着一颤。 是谁?好熟悉的感觉,紧缩的身躯微微放松,眼睫颤颤,魏修远试探性的缓缓抬头。 周围没人,还是满目地狱般的刺眼鲜红。 侧耳细听,那道熟悉的声音好像只是他的幻觉,这天地终究只有无源的审判将他缠袭,一道又一道,一层又一层,道道禁锢,层层束缚,让他喘不过气。 他走不出这里的,无论如何也走不出,千千万万遍,依旧只能困在这方天地。 正当他又要缩回去,那声音又出现了,很轻却夹杂着情绪,清晰的恍若就在他耳边,他在说:“你醒醒。” 谁?是谁在叫我? 这声音好耳熟,到底是在哪里听过,是谁…… 魏修远越极力想要去辨认,头就疼得越厉害,像是什么东西搅在里面,不停打断他的思绪。 青乘月唤了几声无果,直接动手。 头痛炸裂的人蓦然安静了,双眼无神却不似先前猩红,紧攥的拳松动了。 与此同时,内心缠斗的魏修远双目一凛,嘴角勾起,拍拍手站起,轻蔑危险的垂眸看向周遭。 红岩烈火一一消退,一直叫啸耳边的戾嚎发出最后的嘶吼不甘离去,心魔般的场景破碎飞散,眼前场面回归到了战场的厮杀。 好,真是好得很呐,现在真是什么东西都敢随意呼弄他了,看来某些东西是不能留了。 魏修远看着一处,竟是笑了。 没有实行的意识抖了抖,心虚的闪躲,真是奇怪,那人看着像个世家小公子,内心阴暗也就算了,还这样瞧着它做什么。 面上带笑,却假的很,杀气腾腾的,他主人的怨气都没他重。 回过神来想到自己的本事,又觉得魏修远看向这儿说不定是巧合,意识仰着下巴挺了挺它那絮状的圆滚身子。 “回神了么?” 魏修远正在心里想该如何炮制那小东西,青乘月清冷的声音便如一盆水,泼熄了他的一些念头。 神情转换只在一瞬,与青乘月对视,望向人时,魏修远的眼中只剩无措和小心。 “我,”魏修远咽了咽,垂眸道,“又让长老为我费心了。” 柔和的气息在经脉平抚,魏修远都不知该如何面对青乘月了。 他有些时候是很吓人,尤其是前世被冒犯后。 他无情报复的举动,惹得所有人丢傻眼,与他亲近的枝梧也同样应陌生的目光看他,他们怕了。 历经的沧桑太多,不知从何时起,他便有些疯魔了。 煞气大盛时,任谁也拦不住发疯的他,他们都任由他疯够了,才敢上前直视他,小心翼翼同他讲话。 魏修远以为那只是前世他的心病,今生他有他想要的一切,便不会再如此了。 可方才的一切无不在提醒他,不是……他的执念,他的疯病还没好,原来只是他没表现出来罢了。 看到这样的他,青乘月会作何感想,会……那样么。 不会,魏修远否定了这个答案。他现在对青乘月来说只是一个需要救助的小弟子罢了,他怎会费心在那些事上呢。 不会的,那不值得…… “静心,无思无想,”魏修远苍白无力的垂头,时不时抬头抿唇,却又迅速低头,他的指尖在发颤。青乘月偏过头,又道,“事出有因,你不必介怀。” 再三确认,青乘月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魏修远不受控制的抖动稍有平息。 “此处有摄人心魄之物,不可有情绪波动。” “嗯。” 调整好情绪,魏修远继续看似将目光投向面前变化的场景,实则透过遮挡盯着那坨软团团的东西。 这样的玄妙的变幻会有意识操纵,这不奇怪,但这只意识可谓狡猾万分,尤其邪乎,不留神放松戒备,只一个片段,便可瞬息将人拉入精编的梦魇。 若不是他醒的早,这小东西恐怕早就把自己吃的连渣也不剩,用以滋养着庞大的塑灵过程。 或真的是被魏修远吓怕了,那小东西缩小了一圈,没敢继续停留,拖着圆滚滚的身子跑了,看着呆头呆脑的。 但凭着一手悄无声息的本领,这团子必定害了不少人,圆筒的身子怕是就这么吃出来的。 这回编塑灵的法子靠的就是一次次的重演轮回,用逝者生前在乎的一切去挽留,让他的意识在循环中回溯。 循环次数越多,见效也快,当然所需的养料也是如流水。 且这法子见不见效全凭个人意念,自古至今,灵识散尽的人几乎没有复生的案例,仅在古书和典籍中有载。 到底多年游历四方,魏修远真的见到过那么一两个,只不过虽是复生,却也是神智有损。 那些的前提还得是尚有残灵,季九匀目前而言是有这个条件,霍逞的各项准备也做的不错,他面前重演的一切十分精细,人物的神情栩栩如生,按照一个个人慢慢精雕细琢,这到底花了多少工夫才能一一做到。 他们这对也是苦命人,逐渐的感同身受,让魏修远想把那意识团子捏碎的怒火渐渐熄了。 身中奇毒,灵脉被封,灵力滞涩,竟还被那小东西钻了空子捉弄一番,实在难受。 最不该的是那副模样出现在青乘月面前。 若轻易放过那小东西,未免太不疼不痒了,算了,魏修远决定退而求其次,偷摸将它拎出来打一顿出出气也就算了。 第48章 同族相杀 轻烟飘散,再度重聚。 狰狞战争场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营中的欢庆。 底下将领夹杂着热泪又哭又笑,配上高大的威武的身躯,糙汉的脸,怎么样都有些滑稽,但营中之人无不如此。 底下站着的人比起先前又少了几人,本就不大的营帐略显几分空旷。其中几人还吊着膀子拄了拐杖。 坐在主位上的季九匀脸色更难看了,面颊消瘦,脸色苍白如白纸,只眼下一点青黑,他嘴角勾起是在笑,但笑得苍白又吓人,如同死者做出的最后回应,完全看不出那个骄傲矜贵的天骄之子的模样。 魏修远琢磨着他还有几天可活。 奇怪,真是奇怪,照理来说,此仗必输才是,缘何季九匀统帅的这一方赢了,虽是赢得惨烈。 那后世之人为何就轻易将其定义为大败? “少主,粮食我们是够了,可是药材方面如解决啊!”掌管此事的医官无力请求。 那医官的职亦是不好做,魏修远上个画面见到他时,他还是一副正当壮年的模样,一眨眼的功夫,身板变了,面容更是沧桑了几十岁。 若不是一直盯着,魏修远都怀疑他是不是换了个人,自觉医术不精找了他爹来,这苍老的也太快了些。 支着下巴,魏修远对于那霍逞一夜白头的事信了几分。 季九匀揉了揉眉心,虚弱开口:“此事我已着手安排,这两日便会有结果。” 顿了顿,季九匀看向高士吟,又道:“我这里有一剂良方,你暂且给他们服下吧。” 心中万分挣扎,极不情愿的,高士吟将手中瓷瓶递给医官。 医官疑惑高士吟极为怪异的神情,到底还是接了药。 待众人离去,高士吟欲言又止的看着季九匀,终是撩袍单膝跪地,“主上,您真的要这样做吗,您这样会……会受不住的。” 主上中毒已深,他无能,让主上得不到救治已是罪大恶极,怎忍再看着主上以伤害自己的方式去救别人。 “起来吧,”季九匀想扶起这个陪他出生入死的下属,奈何无能为力,只能摆摆手,“咳咳,你快起来……” 一阵呛咳,高士吟连忙上前,为他家主上顺气。 “好了……,”季九匀拂下高士吟的手,刚才的呛咳仿佛用尽了他的力气,脸上泛着充血的红,无声的躺靠在身后的靠椅,良久,气喘匀了,才道,“这件事……” 高士吟赶忙凑耳过去,慌了,“少主放心,这件事我绝不会向外透露一个字!” “好,好……”眼眸半阖,季九匀重重躺靠,粗重的踹息,“好啊……” 季九匀突然恶化的伤口,小瓷瓶里的东西,疫病……魏修远明白过来了。 害季九匀灵识散尽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是他剥取自己的灵源制成药去救治他的兵。 “开门,快开门——”魁梧的汉子拼命拍门,“少主来了,速速把门打开!” 桃花城是一众城池聚集而成,其中居于中心最大的那座城池自然成了其中统领,季九匀算得上是这里所有城池的少主。 现在看到的这座城,正是出于战争最边缘的一座小城池。 “你们迅速开门!我们少主和伤员等不及了!开门啊——”突然,那名高大将士轰然倒下,瞪大的眼充满不可置信,僵硬的手敲击最后一下,无力垂地。 疯狂拍打吼叫,换来的是一只无情箭矢,战场上千锤百炼都活下来的人却死在了用命来守的地方。 在远处等待兄弟归来的人难以相信抱头,仰天大吼:“不——,啊——” “做什么,他们在干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我们赢了不是吗?没有粮草没有草药我们都赢了,为什么这样对我们,为什么——” “杀了他们,我要杀了他们……”几乎疯狂的人语无伦次,力气奇大,拉拽他的一群人也跟着哭了,他们没有力气说话,却都自发用身子组成人墙阻止同伴的动作。 折腾一阵,那人力竭倒地,双目无神望向天空,喃喃自语:“为什么,几天了,他们还将我们拒之门外,我们在保护他们不是么,我们做错了什么……,等不及了……,我们的人等不及了啊……,有谁能救救我们……” 低哭的阵阵抽噎声吵醒了昏睡的季九匀,他半坐起,看向营帐门口,问侍候一旁的高士吟:“帐外发生了何事?谁在哭?” 高士吟递上一杯水,低垂眉目道:“无事,是主上多心了。” “高士吟,你是知道我的性子的,连你也要瞒我?”声音虚弱无力却自带威严,那是高士吟向来遵从的人说的话。 失望了,主上对他失望了,高士吟双膝跪地,历来绷直的傲骨此刻弯曲,咽了咽,他闭眼道:“在您昏睡的这些天我们已经抵达边城,可他们……将我们拒之门外,不愿开门,……还射杀了我们的同伴。” 说完,高士吟无力的睁眼,疲惫的看着季九匀,在他即将跌倒那一刻将其扶起。 “你可知……他们是为何?”吞咽不下,肺腑涌上的血顺着嘴角灌出,血线滑落,一路蜿蜒,血块在雪白的料子上勾画出朵朵红梅。 颤着手,高士吟用手帕擦去季九匀脸上血污,“……他们大抵是怕我们将士传染疫病给他。” “我们还能坚持几天?” “我们粮草耗尽,伤员众多,最多在只能支撑两日。” 虽说是两日,可期间每时每刻都有因得不到救治的人死去,除了痛哭激愤,他们在无能为力。 季九匀踹息着,透过顶头营帐的细缝,看向湛蓝的天空,眼神空洞的瞬间,他说:“等不到了,等不到他来了……” 枯槁手在空中摸索,是想要触摸什么,高士吟会过意来,握住那双轻晃的手,低忍带着哭腔:“主上要找什么,我去替主上找来。” “桃花,我要桃花……”嘘嘘弱弱的吐字,断断续续,几乎全是气音。 “好,桃花,来时我曾见过那有一片桃花林……”,高士吟豆大的泪珠在此时滴落,狼狈用衣袖揩了,他话说的飞快,“那,那很美的,和……府上的一样,我……我这就为主上寻来……” “你要等我……等我!”踉跄起身,高士吟满脸泪痕跌跌撞撞向外跑去。 第49章 说!青乘月在哪儿 桃花花期是长,但再长也开不到临近寒冬的时候。 魏修远就看着高士吟漫山遍野的跑,跌倒、哭喊,爬起来继续跑,嘴里疯了似的念叨着桃花。 “对,城里会有桃花,我要进城,进城……”嘴里振振有词,动作也迅捷,没一会又回到了驻地。 一片痛哭,捂住耳朵不想听,那声音还是无孔不入,清晰让他听了个痛快。 高士吟冲那帮抽噎的人大吼:“哭什么!你们都哭什么!少主还在,他立下的规矩不管用了是不是!不准哭——” 士兵震了一震,睿智的军师大人披头散发,浑身污迹,他们何曾见过他失态怒吼的样子,可细看他,他却哭得比谁都凶。 哭成一团的人顿时泄气,如今少主病逝,军师大人疯魔,这该如何是好。 止住哭声,他们正要相劝一番,一阵风来,眼前飘过几瓣桃花。 寒风裹挟的,是桃花的花瓣。 一名士兵小心的想要触摸,但在摸上的那一刻及时收了手,他的手满是伤痕和血污,又红又紫还止不住的发颤,还是莫要脏了这点粉霞。 不只是他,所有的人都同他一样,震惊的看着点点桃花。 花瓣越来越多,像是天空在下花雨,终于,有人出声了:“为什么会飘来桃花花瓣?” 这是他们的家,桃花城才会出现的美景啊。 试图解释的声音被另一道尖锐的狂笑声打断,是医官的笑声。 愣在原地不动的高士吟这才有了反应,拔腿向声源处狂奔,见了医官,嗓子却说不了话。 睁大布满血丝的眼,他急切摇耸一贯的肩,企图从他嘴里倒出什么。 医官笑得开怀,不防有人从后入手掐着他不放,心吓得碰到了嗓子眼儿,待扭头看清是谁,他又是吓一跳。 “军师大人,你这是……”没说完,肩颈的疼让他皱了眉,吃疼的要推开,不曾想一时挣脱不了,“你究竟是要做什么?” “说——” 短促的声音从喉间发出,带了颤音,极为怪异。 医官一时也摸不着头脑,一派兴师问罪的动作,这是让他说什么?望着浑身不对劲的高士吟,他想他是不是应该先给他扎针诊治。 他试探道:“你想让我说什么?” 高士吟的此时的表现生像是抓了什么通敌叛城的奸人,医官顿时小心起来。 随后草草赶来的士兵见医官被神志不清的高士吟抓着,赶忙上前掰开二人。 “说——” “你倒是说让我说什么啊!”被又掐又吼,医官现在也有些火大。 一名士兵反应过来,解释道:“军师估计是想问您方才在笑什么。” “笑?”想起什么,医官脸上阴沉霎时又添上笑意,“是这样的,我们患疫病的人突然都有了好转的迹象,我是在笑他们有救了!” “原来如此啊……”,那名士兵忐忑说出那话,“您是否知晓少主已逝的消息?” “你说什么?”晴天霹雳当头劈下,医官面色一变再变,临了是悲痛欲绝的伤怀,“我……,我无用啊!” 这一刻,强撑的高士吟被抽空所有,倒在了众人的惊呼中。 —— 世界骤然黑了,换个说法,是一次塑灵结束了。 再度明亮时,目之所及只是白芒一片。 一切的激烈全都消失,只余下天上飘散的花瓣,桃花花瓣本应是灼灼的粉红,现在轻盈落下的却是褪色的白,是生命流逝的颜色。 魏修远仰头看漫天花瓣旋舞,回头,青乘月周身亦有为他飞绕的洁白,他们两人完全被包在其中。 一想到这些美好的东西是季九匀灵识破散的幻影,魏修远对这片片花瓣便有些抵触,但一旁的青乘月似乎很开心,没笑,但仰头欣赏足以见得他是欢喜的。 青乘月似乎真的喜欢桃花这种东西,那只小姑奶奶的名字叫夭夭,吾悦居中桃花也是一枝独秀。 花瓣也是偏爱,落在在青乘月的哪里都是极致的美,墨发染上白点,眼睫也停留一瓣,睫羽轻轻颤动,那点洁白随之飘落。 魏修远本是假装不经意回头,奈何青乘月轻眨眼睫的动作让他迷了眼,极致的清冷又不乏温柔,这副模样真真是撞见了他的心坎里。 此刻仿佛被刻意放慢,青乘月还在风中欣赏满天飞白,魏修远就一直维持失神举动,眼神跟着瞳孔中的人影移动。 时间久了,飞花退的无影无踪,魏修远还若一无所知,仍沉浸在那一帧画面。 青乘月缓缓转向魏修远,眉宇略有忧色,朝他伸出手:“你过来。” 心上人皱眉,魏修远哪里受得了,他从未见过青乘月有过如此神情,除了那次。 胸腔的振动提醒他要有所动作,离青乘月只余咫尺,魏修远停下了。 不对。 魏修远幡然醒悟,眉目生戾,一道赤影横空劈闪,直直抽向那身长玉立的男子。 一串联的动作只在瞬息,即便电光火石间做出抵抗,面前男子还是被鞭尾抽中,掀倒在地。 魏修远一把掐住男子,逼迫他抬头,“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变作他的模样骗我?嗯?” 他手劲极大,是在喧嚣心中怒火,掌下男子的反抗起不到一点作用,脸憋的通红,是窒息所致。 “放手……” 一道白光,魏修远身前的俊美男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只白团。 正是先前惹怒他的那坨意识。 新仇旧恨压在一起,魏修远的手越收越紧,剧烈的挣扎反抗之下,意识的身子被掐成两截。 头尾膨大,被抓握的地方被人攥在手里,眼看愈来愈细真的就要断成两截。 意识哭了。 求饶,哭喊,允诺,剧痛袭来的前一刻,腰上要碾碎它的力道终于松了。 “青乘月在哪儿——” 粹了刀子的话让奄奄一息的意识一个激灵。 “我说,我说……”,带着哭腔,它老老实实回话,“我,我不是主谋,我只负责把你们分开,它……我也不知道去哪了。” 意识到现在也不知道它是怎么就惹上这么个杀神,这回不仅没吃到灵识,它还亏大发了。 “不知道?”在意识的尖叫下,魏修远又是一阵折磨,用特殊法子圈着,意识无论如何闯不出去,一阵无头苍蝇似的乱撞,它圆团的身子又缩小一圈。 “我说……”这人就是个疯子,面上笑着,却癫狂阴冷,动作轻柔,却毫不留情,对它做出的玩弄实天理难容,各种非人的法子想必不是第一次使了。 这是个狠人,简直比水牢里的刽子手更会玩。 第50章 混球调戏小孩儿 魏修远已经在这竹林中穿梭了一个多时辰,他自醒来就置身于竹林中,竹林汪洋如海,放眼望去皆是翠绿,无垠无际。 依据那意识所言,青乘月是被另一种东西带走了,还是个难缠的东西,魏修远用特殊的法子试了,确定它没骗他,他便对那句情形不容乐观慌了。 那白滚团子的身家性命还在他手上,魏修远不怕它会出尔反尔,况且,这也是目前为止找到青乘月的最好法子。 按它所述,魏修远到了它同伙的地盘,在察觉那东西注意到他后,装作不慎中招,乖乖等着它下一步动作。 再睁眼,迷雾过后,眼前只余苍翠竹林。 “在这里真的能找到人?”魏修远轻佻佻勾着白团子的大脑袋,敲敲打打的问道。 “我……我当然不敢在骗你”,意识打了个寒颤,眯眯眼环视一周,哆哆嗦嗦吐字,“你用对付我的法子用在它身上,保管管用。” 对上质疑的眼神,意识白雾的面上映着苦脸,怂兮兮的,就差没哭出来:“况且我也和你一样被它吃了,我也怕啊!它吞起东西来不认人的!” “那现在是为何?它请我进来只是想让我走迷宫一样的竹林?”魏修远对它的解释不买账。 “这,这我也不知道啊!是真的不知道”,意识也急了,慌着自证清白,生怕它好不容易长成各样的身板被捏碎,“我主人让我见到它就躲,我也没被它吃过,你……你要相信我的啊!” 不敢哭不敢闹,它急中生智,飞速建议:“要不你在里面好好找找!那个男人说不定就在里面啊!” “好!那我先按你的来,若是——”,有一下没一下轻弹它圆滚脑袋,歪着头,眼底沉黑,魏修远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那,那那……那你先试试吧?”团大的身子紧缩,意识耷拉了脑袋,脸埋起来,不想看见那张笑脸。 这个混球长的不丑,明艳艳还挺好看的,但他之前笑得越是好看,下手就越狠,自己就越惨,他眼里装的东西比他主人的都要阴沉吓人。 它好怕啊! 在其中转转悠悠,魏修远只觉心累,若是那噬魂刹就这么些伎俩,那自己也真是高看它了。 起初他还对此间意识口中的厉害东西心存疑惑,心里猜了个七七八八,碰见后,果然如他所料。 那东西只不过是一只噬魂刹罢了。 那霍逞颇费心机啊,为防止有人破坏塑灵过程,在此培育出一只空间意识用以操控,又丢进一只噬魂刹将不可预知的危险扼杀。 两相配合,万无一失,真真是好谋划。 可惜,不巧了,这次碰上的是他和青乘月这个硬茬儿。 噬魂刹前世魏修远也遇到过几个,起初他还会吃些亏,沉沉迷迷的陷入其中,后来游历四方,却再没碰到能伤了他的。 破解的方法自是十分熟稔,无非是找到刹主,将其斩杀。 这次他决定让那噬魂刹最痛苦的消亡——让他试试虚耗他时光的下场。 “你是何人?”提起杀招,他向人步步逼近。 他刚才很是警惕,全身绷起,不放过一丝风吹草动。 这里的不同寻常动静他自然察觉到了,只是和他想的不太一样,弄出异样声响的人瞧背影是个小孩儿。 “你又是谁?”一道软软糯糯又带着平和的发问。 魏修远错愕。 随着小孩儿的转身,他眼中的凌厉刹那化为震惊——面前出现了一个活脱脱的小月长老。 “你,你……”,结巴好一会,脑中词句千连万串才连成一句话:“我是……不小心迷路的行人。” 惊讶之余他小心翼翼试探般的步步靠近。 听见动静,一直装死的意识这时跑出来冒头,几乎要从小锦袋里窜飞起来:“看!看!我说什么,这不是就遇上……啊!怎么……怎么是个娃娃!” 瞪它一眼,魏修远一把将它按回去。 蜷在一处瑟瑟发抖,意识的心彻底凉了,此时它想起来之前它吃人,那些人最后说的一句话:吾命休矣! 吾命休矣啊! “迷路?不可能。”小人笃定的摇头,目光定定,似是想要看透他的来意。 “怎么就不可能?”两人距离不断拉近,趁人不备,魏修远长臂一勾,一把将其抱起,动作利落封住人的行动力。 青乘月在注意到人的动作后也毫无防备,却也没有做好被人圈揽入怀中的准备,突如其来的身体接触,让他缓不过神。 见人眸中泛起波澜,却毫无反抗之意,魏修远暗松了一口气。 他腾出一只手顺着逗弄那软乎乎看起来手感就好的小脸,笑道:“你倒是说说我为什么不可能是迷路?嗯?小糯米团子!” “你……你放开我!”青乘月偏头,身子微微后仰。 “我不放!除非你告诉我为什么!”说罢低头就往人那白嫩嫩的脸上嘬上一口。 一直默默打量的意识逐渐嚣张,仗着没人留意,它又偷偷摸摸窜出头,光明正大的看着这个混球调戏小孩儿。 好漂亮的小孩啊!它转头看看一脸邪笑的人,又默默缩头,怕伤及无辜。 吞吞口水,最后怜悯看一眼小娃娃,它缩成最小,努力让人忽视它。 “你……”,青乘月双目微睁,过了几息,归于平静,声音沉稳不惊,“竹溪有结界,寻常人进不来。” 看着人故作镇定,魏修远更想逗弄一番。 “是这样啊。”魏修远很言而有信的把炸了毛的糯米团子轻轻放下,却没彻底放手,半蹲下来手虚虚环着人。 见人怨气颇大,魏修远心中偷笑,表情委屈的哄道,“小糯米团子,你先别生气嘛,我真的是迷路了,兜兜转转就来了这儿,” “你为何要抱我,还……”青乘月欲言又止,干脆低头微抿着嘴不去看他。 见小人害羞了,魏修远的嘴角不自觉勾了起来,想到什么又重新将上扬的嘴角往下拉,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我……,我怕嘛,先前遇到了好些树精鬼怪,他们都想吃了我,突然出现你这么个小仙童,我自然认为你不怀好意,只能先下手为强了!”故意压低嗓音,学着人奶娇娇的说话。 说话间顿了一瞬,笑道:“至于亲你,我这不是想试试你是真是假嘛!毕竟山妖鬼怪是没有奶香的!” 他这话说的漏洞百出,不是没有别的更好的说辞去哄他,他只是想逗逗小糯米团子。 看着小糯米团子白嫩嫩脸上出现老古板思考时的模样,魏修远心中暗笑。 月长老小时候可真惹人爱,长的白白嫩嫩的像个糯米团子也就算了,这性子也真是…… 第51章 奶奶的一只小团子 “那现在你放开我。”青乘月摆正神情,淡淡的扫了一眼缠绕他的人。 他现下还被人圈在怀中。 “我放手可以,那你能不能可怜可怜我,带我走,好心收留我,我已经在这里兜兜转转几天了,也快饿死了!行不行,嗯——小月月……” 故作幼嫩的声音带着些撒娇讨好的意味。 小人儿似乎并没有在意他的说辞,只抓住了其中的某些东西 ,澄澈疏离眼中似有暗纹流过。 青乘月置于身侧的手几松几紧 ,最终拽上了禁锢着他的人的的前襟:“我……,你为何会知晓我的姓名?是……谁派你来的?是谁……” 小人这话说的有些曲折,好似字字句句都经过酝酿,嗓音不断降低,最后直接低头不语。 后面的话配上奶奶的声线,魏修远实在是没听清,但见小人反应不对,他依着前话顺杆子爬试探性开口: “是,我……是一个……不方便透露身份的人派来的,他让我来的,所以我自然知道你的一切包括你的姓名,方才本想特地想逗逗你,没想到立刻就被你识破了!” 他嘴上说得欢快,暗悄悄重新与人贴近,丝毫没有因胡编乱造而脸红。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他的心早就乱成了一锅粥。 不是…… 月长老,你的姓名,是我死缠乱打步步为营以生辰之名换来的。 是我一生都不敢吐露的心声。 “那你现在是如何考虑的,能不能将我留下?”魏修远将话扯回正题。 青乘月唇齿微启,魏修远紧盯他,率先动作。 “你先别说话,别拒绝我。”魏修远一把捂住那软嫩的嘴,阻止他说出拒绝的话,将他重新搂入怀中。 一股浓郁的奶香袭来,心中微悸,他面上却泫然欲泣,好不可怜,“你别不要我,我怕……我会被那些精怪吃掉的,我什么都会做也什么都能做,我可以陪着你给你解闷、哄你开心……” 说着说着,一切成了单方面的诉说,魏修远俨然在不觉中将眼前的小人当成了真正的青乘月。 此刻吐露的话语都是多年积攒,句句悬刻于心,梦中无数次的演练,首次清醒的说出。 情到深处,前世种种漫上心头,头一低再低,直至下颚埋入人的颈脖。 仿佛一切又回到那那个夜晚。 帝子峰,昭明殿。 青乘月就那样躺在水晶棺中,无知无觉,向来浅眠的人无论如何也叫不醒。 他不会给外界任何回应,双目轻阖,依旧安然的躺在那里。 引灵灯彻夜长明,却换不回那人的一丝一缕。 毫无办法。 他仿佛真的、彻底的飘散人间了。 “青乘月,你别不理我,别生气,你睁眼看看我……” 他在颤抖,青乘月反抗的力道弱了,完全由着人搂抱。 滚烫的液体顺着颈脖滑入衣襟,青乘月心中蓦然一烫,一种莫名的情绪攀附缠绕 ,面上沉静破碎,一丝慌乱骤现:“你别哭,不准哭……我收留你……” 魏修远闻声身形可见僵硬一瞬,而后猛然抬头,眼角犹带着泪水,惊疑不定:“真的?那你可不能骗我……,你会收留我,不会将我抛下……” 你既然同意了 ,那你就不能反悔,不能又抛下我…… 看着满是血丝的双眼,青乘月皱眉,偏头不愿看他,那含着泪双眼灼灼的望向他时,里面装了太多东西了,他看不懂也莫名的不忍看。 “你把眼泪擦擦,我说会收留你便不会随意再抛下你。” “我是一个难缠的人,若是你将我抛下了,那我也会去找你,无论天涯海角,找到为止!”一字一句,恍若誓言。 他的确算不上个好人,无人可靠,再无压制的情形下,他能比谁都疯。 前世一切犹历历在目。 青乘月微愣,抬手替人抹去睫羽上的泪珠,后知后觉有些不妥,不动声色的收手,淡然回应:“好,天涯海角,找到为止,任你处置。” 这下是魏修远愣住了,他没想到方才的意外共情能有如此效果,小糯米团子不仅答应收留他,还轻易地回应了他无理的请求。 他在前世几次话里话外表达此意,月长老都不甚在意,或是压根没懂他的话外质疑,只当玩笑,最后还明确说他不会一直陪他走下去。 这噬魂刹果然是按他心中所想幻化出来的。 太假了…… “喂,你没事吧?”意识在静悄悄时选择出声。 方才它看着混球调戏小孩,现在又哭又闹装可怜,只觉得惊悚,它友善提醒:“你还找不找同你一个来的那位了?” 白白耗费时间在小孩儿身上做什么,要知道他们可是不能在这多留的。 长时间呆在这儿,不死也必疯,最后成为它大哥的一部分。 “你闭嘴。”魏修远暗中传音。 他们的对话皆是暗中进行,青乘月对此一无所知。 淡淡的看向圈禁他的手,青乘月沉声道:“若你再不放手,后果自行承担。” “后果?”,魏修远又贴近人几分,俯身低头在人耳边轻轻一笑:“那你先说说看有什么后果,我再松手好不好?” 青乘月看了一眼这个奇怪的人,客观叙述:“千刀万剐,尸骨无存。” 话落,周遭翠竹无风自动,地上皲裂,密密麻麻爬出‘虫子’,竹叶簌簌,飞旋在空仿若飞刀。 抱着小孩儿闪身退后一步,那刀子般的竹叶就钉在他方才站的地方,整片竹叶全全钉了进去,那块土壤只留下一道被穿透的细缝。 再看那虫子,那哪里是什么细长虫子,那是竹子的根,他们窜出土壤,像蛇攻击似的翘着脑袋,周遭细密皆是如此跃跃欲试。 “这……这也太恶心人了,你还是赶紧放下小孩吧。”意识也被眼前的东西弄的胆寒。 青乘月对此早有所料,拍拍魏修远的肩头,“放我下来,我自有法子解决。” 第52章 我只是想抱抱你 竹林葱郁,翠浓若翡。 在清晨乳白色浓雾的笼罩下平添一抹圣洁神秘,让人心头微悸。 青乘月果然有法子解决,法子就是把他放下,脚一落地,周遭万物又恢复平静。 跟在小人儿后面弯弯绕绕,魏修远疑惑非常,要不是确信青乘月的品性,他都要怀疑小人儿是在骗他。 毕竟谁家住处会在如此荒僻之地,走的路也不像寻常路,杂草丛生,像是从未有人踩踏过。 意识之前一直忍着不吱声,现在却怎么也忍不住了:“你到底在做什么啊,你不怕这小孩儿把你带去他的地盘弄死?” 这是它大哥的地界,它从未踏足,平时见到了都是绕道走。它大哥也靠一些特殊法子吃人,和它的心魔吞噬有异曲同工的地方。 但谁的心魔会是小孩儿啊! 还是从山林里钻出来的,怎么看都不是常事,搞不好那个小孩就是它大哥变的。 莫说此地还处处透露着诡异。 “你闭嘴!”魏修远暗中传音。 意识偏头,暗暗翻了个白眼,它这几天听得最多的就是这两个字,要不是担心自己身家性命,谁愿意做个话多的! 它们意识向来是以人狠话不多,操控万物于手掌之中而闻名,之前的那些操作它完全是在自降身价! 打定主意了,它要挽回颜面,不到关键时候,它决计在不开腔!看到时候是谁求谁! 魏修远随时打量着,此地确实非同寻常。 草木繁盛却不见飞禽走兽,林中毫无声响,安静异常,像是从未有人经行过,在此衬托下,脚下踩踏枯枝的声响尤为清晰。 跟着人东拐西绕,不一会那无边无际的竹林随着视野的宽阔落于后方,仿佛先前的满眼青绿只是虚幻画卷。 魏修远回眸凝望,无数个想法在脑中盘旋。 他当时早已探查过,此处竹林并非幻境皆是实物并非虚幻。 但既然能如此迅速的穿过那万顷竹林,又没用什么穿梭术法,那是此处应当是布了什么特殊灵阵…… 特殊到他探查不出,已然离阵也看不透此中玄机。 看不明,摸不透…… 这种被牢牢掌控却又无可奈何滋味他许久都没体验过了。 被玩弄于股掌中,谁都会不好受,他也不能免俗,饶是经过前世的千锤百炼,他现在也是心间略有烦躁。 想到这里他不禁苦笑。 怕是任谁都不会想到,前世让他当作打发时间的“小玩意”,现在居然会让他产生除了兴奋以外别的心绪。 前世游历时历经各种险阻,那时的他心中毫无惧意,对世人避之不及的龙潭虎穴他都闯了个遍,每每濒临死境,他也是异样的兴奋,甚至带着一丝让人害怕的憧憬。 但偏偏就是这样带着求死之意的无惧无求,他却反倒总能意识清醒的离开那深潭恶渊。 他现在只得叹一声世事无常,他们眼中的“疯子”也会有诸多怕的东西了。 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所有的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不畏体内剧毒扩散,强行使用灵力,已是强弩之末,何谈他的灵识现在又进了不知道具体情况如何的幻境。 那毒不仅对体魄有损伤,对魂魄伤害也不小,有细碎破裂的痛在魂体延展,若不是习惯强撑,叫人看不出端倪,那团意识也不会乖乖让他种下契咒。 就地修养或许可以修复裂痕,但魏修远现在只能对阵阵侵蚀无可奈何,那太费时了。 让他会怕的所有,现在都在,他不是毫无弱点了。 更何况他现在不是一个人,看着软软糯糯的小人儿,心间的一切杂念都化做了柔软。 一路上他心情颇为复杂。 不知是他太过紧张所致,还是此次噬魂刹的确本领高强,眼前的这个小月长老并任何无幻化痕迹。 小人给他的感觉仿佛他所在意的人就在他身边,人的一举一动都让他心头紧攥 。 他心里隐隐带着几分期待,却也不敢细想。 小小人儿一人在前面带路,又是爬坡又是翻山,看的他心痛不已,但偏偏小人儿多次拒绝他,不让他抱,板着脸的样子让他觉得刚才那人的心疼只是泡影。 这人在这时的神态有些像前世的模样,一手端于身后,周身淡然,瑀瑟独行。 这副模样让魏修远下意识不忍违背他的意愿。好几次伸手想搀扶踉跄的人,最后还是将僵硬的手握拳收回。 前方的草木愈加葱郁,脚下也极不平坦,眼看着人就要栽倒在地,魏修远顾不得什么,直接一个快步将人搂抱起来。 “小糯米团子就别逞强,我抱抱你怎么了,你告诉我往哪走就行,我可舍不得你受苦!”说罢飞速往人的小脸上贴了贴,一触即离。 青乘月再次落入那人的怀中还是下意识的微微挣扎,但不知哪句话触动了他,不再挣扎,紧张蜷起的手也慢慢松开,试探性的缓缓的攀附在人的肩头。 见人肢体上似乎不是很抗拒他,魏修远紧张的心松了松却没彻底平复下来,小人儿半趴伏在他的肩头,他无法看到小人儿的神情,具体如何他不敢定论。 小人儿团团软软的,他抱着不敢使劲,却也不敢放松,只能直挺挺的搂着。 这般下来脚下动作也就慢了,以原本的脚程,他们应当已经到了两三里开外,现在却只堪堪行了半里路。 他从前见过旁人抱小孩儿,当时只觉是寻常,不曾想这还是一个技术活。 尽管姿势没错,但他就是觉得怀中人不舒服,毕竟他一直僵硬绷直着上身,想必是会磕着那软嫩的人。 正想尴尬开口询问他这么抱会不会不舒服时,怀中小人软糯的声音传来。 “我是不是太沉了?” 声音从耳畔传来,糯糯软软的,隐隐带着几分苦恼和自责。 魏修远不用想就知道,小孩儿肯定在认真思考自己。 急忙开口,“谁说你沉了!我是走慢些是存了私心的,我想多抱抱你!” 又弱弱补了一句,“当然,……也是怕摔着你。” 这句话仿佛难以启齿般,与前面中气十足的声音形成鲜明对比。 此话过后,两人又回归沉寂。 荒野无声,偶尔清风拂面过,两人一直不开腔,魏修远倒是想说话,但不知挑什么话好。 最后注意力放回怀里的柔软,把人颠了颠又皱眉开口,“小糯米团子,你今年几岁啊?是每天都没吃饭吗?怎的还没只猫重?” 不见人回答,魏修远微微偏头回看,软趴在肩上小小的脑袋也恰好抬头。 一时间,唇角轻触,双目对视。 魏修远猛地偏开,转头,醉了似的脚下飘忽起来。 “你别……,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我就是想……” 想看看你。 第53章 你有那本事,尽管拐我走 一个感到有所冒犯脸微微泛红不再言语,另一个本就话少。 一时间蓦然静了下来。 沉静的状态一直持续到行至一处木桥旁。 “你在此处放下我,之后的路须得我自己走”,似是认为不会被轻易放下,青乘月又难得的多说了一句,“你须得由我引导才能经过这里。” 魏修远小心把人放下。 “那等会我还抱你好不好?”俯身小声又期待的询问。 让我再抱抱你,再靠近你一点,哪怕只是幻境。 “你还想抱他?”意识十分恨铁不成钢,“你知不知道他可能会吃了你!你别赶着送死啊!” 你想死不要紧啊!但我还想活! 一路紧盯着那小孩儿,防止出变故,好不容易等到放下那小孩儿,它想着它能好好歇歇,没想到这个混球嘴里又蹦出还想抱的话。 真是天理难容,气煞我也! 魏修远可不管它什么心情,自动把它当耳旁风,选择性忽视。 脚下一顿,青乘月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转身面朝前方,镇定道:“跟着我,一步都不能错。” “好,我保证一步都不错!”轻笑一声,魏修远做了一个发誓的动作。 此处是一荒野,长满了各种不知名绿植,明明处处都是生机盎然的模样,但他却有种莫名的荒凉寂寥。 魏修远按人的指导,小心的踩踏一些绿植,走了几步,他没从中发现什么规律,无论是从方位、绿植品种都无特别之处。 但小人带他走的每一步好似都是事先深思熟虑过的,有时还会兀的驻留原地环顾思索,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见人如此,他也不敢出声打扰。 旷野的风带着些料峭的寒意。又停在一处 ,他终于下定决心,伸手拉了拉小人的衣袖。 “小乖乖,你家住的这么偏僻吗?还有,你冷不冷啊?” 远眺前方,青乘月思索着接下来的行程,随口应道:“还有一个时辰便可抵达,我,不冷。” “好,那你冷了一定记得告诉我,或者我自己试,你可别恼我,”魏修远见青乘月毫无反应,又打趣道,“不肯与我多言,莫不是怕我将你拐走了?” 青乘月终于回身看他:“若你有那本事,尽管拐便是。” 魏修远不出声了。 小奶包子才及他膝盖高,仰头看他,气势却不比身量,风轻云淡的,莫名的,魏修远觉得他被看轻了。 他无话可说,前世确实如此,使尽浑身解数,青乘月也没被他拐到手。 今生……这才刚踏出步伐,连个苗头也没有,但青乘月一定记住他了,接下来的日子两人必定会有交集,再迈出一步估计不是问题。 事实如何先不谈,但狠话一定要说,该硬气的时候绝不能软,转瞬间,魏修远的眸子星星点点亮了起来,他勾唇道:“小不点儿!那你可得瞧好了!看我如何用十八般武艺将你拐走!” 青乘月转头看了这个人一眼,不在理会,继续思量下路该如何走。 中途偶有停顿的时候,我青乘月忙着思索之际,魏修远便百无聊奈东看看西扯扯,目光游离,悠悠转转间,最后还是一眼不眨的盯着青乘月瞧。 小奶包子小小软软的,却还是颇有当今月华长老的气质,行为举止完全看不出这是个真真正正的小孩儿。 “小奶包子!”魏修远从背后勾青乘月的发丝,逗他回头,“你同我说说话行不行啊!我快闷死了!” 青乘月并不回头,只是侧脸回应:“你要说什么。” “这个嘛……,”魏修远取下叼在嘴里的狗尾巴草,拿在手里摇摇晃晃,目光轻巡,“嗯……不如,你讲讲你究竟在找什么东西。” 回家的路不至于一点也不知道啊,小奶包子却处处留心在意,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找什么陷阱之类的东西。 青乘月眸光淡淡流转:“找带你回去的路。” 带我回去……的路? 这意思是带个人回去就不能走常路?还得另辟蹊径? 魏修远纳闷了:“带我去你家这般麻烦?” 仔细来也是,祈灵也不是不设防护随意进出的地界,弄一些法子用作阻拦外人,也是能十分理解的。 其实他还挺想见见青乘月从小长大的地方的,或是见见他的家人,虽然这一切可能都是他自己幻想出来的,但并不妨碍他隐隐期待。 他会有机会见到他的家人,走走看看有那个与他的地方么? “嗯……,小奶包子,我问你啊,你们家有没有大人在啊?”魏修远现在有些纠结了,应付长辈这事他向来游刃有余,可是那长辈要是再多一重身份,那他沉稳的形象可就说不准了。 魏修远想着,一深一浅在前方探路的青乘月停下了。 脚步声一停,魏修远第一时间就看过去,小人站在原地不动了,背部是僵直的,小脑瓜子微微向下。 魏修远两步淌过去,先横扫查验一番,确定无恙才蹲下板正小人,“怎么呢?”魏修远摸摸他白嫩的小脸。 突然一停盯着脚下,魏修远当小奶包子碰上了什么,即使不动声色时时注意,他还是怕出了什么纰漏。 青乘月抬眸,定定望着魏修远,拿开脸上的手,复又移开视线,“无事,只是让你失望了,我带你去的居所只有我一人。” 水润的清眸中有涟漪,魏修远以咫尺的距离直直迎上去,只教他心头一惊,干笑几声:“那感情好啊……我这人最怕见长辈了。” 情绪流露只在转身之间,青乘月绕过魏修远又径直向前:“你还是跟在后面,不要随意上前。” “好……”,魏修远站起,等两人间又有了一点间隔,他才转脚跟上。 撩着小袍角在一片青绿中独行,小小的身子难免吃力,小奶包子走几步,魏修远只需轻轻向前迈上一步便能紧紧跟随。 魏修远捂住胸口,在心跳动的地方,那里闷闷的,生像是被人打了一掌,踹气都有些疼,他有些不明白了。 这到底……是那毒留下的毒对魂体的伤害,还是他真的心疼起这个小奶包子了。 貌似这种不受控制无法缓解又无可避免的疼他已经好久没有体会过了,比起痛彻心扉,它是密匝匝棉麻麻的,像是心突然被摄出体外,被谁攥在手中,又一次次收紧、放松。 魏修远又看一眼小青乘月,久久不回眼。 青乘月曾经是让他体会过这种疼。 可是……,眼前的小奶包子是假的不是么? 就连一直暗中开导它的意识也说,小奶包子没有灵识的气息不是么,他只是一个噬魂刹为了骗他,幻化出来的一个彻彻底底的假人罢了。 他该早早动手的,但…… 魏修远无神的眼看向他的手掌,顷刻,又将手放下背在身后。 第54章 魏修远撒娇 “小糯米团子,你看!喜不喜欢?”魏修远笑嘻嘻的蹲下,从身后变出一只竹蜻蜓。 竹蜻蜓十分精巧,全身都是碧绿的,唯有圆鼓鼓的眼和纤细的触角泛着微红,配上四只轻薄的竹翅,精巧又精致。 来了这,他发现小青乘月整日不是看书就是盯着窗外的风景看,半点玩乐逗趣儿的东西都没有。 半点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想当年他这么大点的时候,玩乐的东西都够堆满一间库房了,性子更是活泼好动的,每天东爬西跳。 魏修远手上翻转,全方位的展示竹蜻蜓,随后拉起人的小手,把竹蜻蜓放入那小小的掌心。 “你试试,这个可好玩了!” 小糯米团子全程没什么异色,只是在握住竹蜻蜓后,抬头无声的看着他,清澈的眼中好似在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魏修远的头又往下低了低,直到能与人平视,他伸手包裹住人的小手,“小乖乖,这叫竹蜻蜓,可好玩了!你用手旋一下,它就能飞好高!” 又凑近些许,他开始手把手的教人玩竹蜻蜓,试着把他小时候的快乐传递给他。 温暖的大手拢着白嫩的小手,竹蜻蜓在他们的手中飞起,这一刻,穿过竹林间隙的阳光散落在两人的身上,将两人都晕染成光的颜色。 当斑驳的光圈灿烂在那昳丽的眉眼,此时青乘月的目光恰好从空中收回,不经一瞥,在含笑的眉眼停留一瞬便立刻收回视线,让注意力都放在飞回的竹蜻蜓上。 看人一直低头摆弄,魏修远知道人儿是打心底喜欢的,尽管没笑,但每时每刻他都留意着小人儿,将人的一举一动都尽收眼底。 “如何?喜不喜欢?我以后每天都给你编一个如何!每天都给你编一个不一样的小玩意儿!” 语气轻巧却透着无比的认真,像是一句无需他人应允的承诺。 他在此刻无比欣喜,庆幸自己会做这些小东西。 但心是痛的,绵绵密密如针扎的痛。 他的月长老,他的光,原来是这般养出来的…… 独居于幽深凄寒的竹林,无人为伴,只有三株桃花和几尾鱼陪着…… 仿若被遗弃,春寒暑热,他一直都是一个人……可他还这么小啊。 眼底浮现点点水光,手微微收紧,而后兀的松开,青乘月烫手了般把竹蜻蜓塞回人手中,头微偏,唇线微微眠直,“我不喜欢它,一点都不喜欢,你不必如此。” 说完转身撩袍离开,没给人出声的机会。 魏修远一直保持着单膝下跪的姿势,直到人进了屋,才慢慢拾起从手中滚落的小物件。 是生气了吗?为何? 不喜欢吗? 可我还会做许多旁的小物件,总有一样你会喜欢的…… 可你为何慌张?是真的不喜欢吗? 青乘月关了门,紧贴竹舍,捂住心口,终是脱力,无知无觉间跌落在地。 不能信他,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你好,他是在骗你 都是骗人的…… —— 清风明月,繁星点点。 魏修远利用可用的东西做了一桌菜肴,色香味俱全。就着满园清辉与人用餐。 心中几番斟酌,魏修远都是开不了口,眼看人就要放下碗筷,他忙道: “小团子,夜深了,我今晚和你睡好不好?昨晚我那间屋的老鼠闹了我一晚上。”提到老鼠语气微重,好似煞有其事 魏修远借着抬头看星星偷瞄了一下人,又若无其事的把目光放在饭桌上。 闻言,青乘月放下筷子,顿了顿,咽下口中食物,双唇微动,准备开口。 “你别急着拒绝,我……我睡相很好,必然不会打搅到你,我还能给你熄灯盖被!哄你入睡!”语速飞快,似是怕在下一刻就被拒绝。 这几日他日日夜不能寐,整夜只敢守在人的门前 ,只隔一门,这样才能让他心安。 这些天他早就看透了一切。 现在他经历的一切不是幻境,或者说不是专门为他编织的幻境,他或许是进了青乘月梦境或是一段记忆,而这一切大抵都是青乘月正真经历过的事。 眼前的小奶包子就是他心心念念的人,现在估计也是被那邪煞暗算陷入其中。 “你怕黑?”糯糯的嗓音带着一丝好奇。 “啊?”魏修远闻声好奇抬头,他实在是不明白小人儿是如何得出这个结论的。 因为太过震惊,顿时一僵,手中脱力,指尖的筷子猝不及防直接掉落,碰到瓷盏发出清脆的响声,继而汤汁飞溅。 处于惊讶状态,瞪大双眼的人,无可避免的被溅了一脸,眼眶也因溅入汤水顿时蓄满泪水。 魏修远不用想也知道,他现在是一副丑事被戳穿,尴尬又脸红的模样。 看着人的种种举动,青乘月微皱着眉,从怀中拿出叠的方正的手帕,递向那红着眼的人,“你慌什么,我又不会笑话你。” “我——”,陡然想起什么 ,魏修远拔高声音又陡然降下,将嗓子里要辩解的话猛然咽下 “我是……怕黑,那你能不能好心……陪陪我,我怕……” 声音低微,仿佛带着颤音,说的是些讨好救助的话,因方才的意外而双目微闭 ,睫羽濡湿微微煽动,上面还挂着晶莹的泪珠,大抵自知不雅,头一直侧偏回避,用一只衣袖紧挡着脸。 “你先擦脸”,青乘月将丝帕塞到人的手中。 触碰到丝滑冰凉东西,微愣一瞬后,魏修远连忙接过,却只将其攥入手中,选择用另一只衣袖擦去脸上汤汁泪水。 他流了些泪,眼中的灼热刺痛感慢慢消去,双眸已经能微微睁开,隔着水雾也能看见朦朦胧胧的东西。 “你是……如何知晓我怕黑的?”魏修远再次发问,想知道答案。 他是如何得出这个结论觉得他怕黑的?不喜漆黑的不一直是他吗。 没人知道其实恍如谪仙的月长老是怕黑的 ,月华峰那满峰清辉不过是各种明珠的光彩罢了,为的是驱散墨色如渊的寂寥长夜。 青乘月长睫微动,企图蒙混过关,但奈何功夫不够,懊恼的小情绪还是写在了脸上,“夜间,你的屋子会有烛光溢出……我睁眼便有。” 这小模样魏修远一看便知,他是默默关注过他的,换一种说法,小月月的这种行为也算是关心吧。 他心里这时像吃了糖一般甜滋滋的。恨不得现在就抱着眼前这个小大人亲上几口。 然而,小孩儿现在与他还有些生疏,要是贸然按心中所想那样做,肯定会被摆冷脸。 “是的,整夜都有”,魏修远点头,“不过那是夜明珠发出的光亮。” “唔。” 魏修远没忘记正事,再次开口问,“那你到底允是不允?陪陪我,嗯——” “行不行?好不好嘛?”继续牵着人的小袖摆摇摇晃晃。 经过这些天的相处,他早就摸清这人吃软不吃硬的性子。 夭夭对他撒娇百试百灵的画面在脑中一闪而过。 谁能想到他一个七尺男儿之躯,蹲下对着一个刚过他膝盖的人撒娇,已是游刃有余。 意识这些天一直在他耳边神神叨叨,劝他以保命大计为重,少和眼前的小人儿接触,所以它现在在旁边飘着,对他向小人儿撒娇的事分外鄙夷。 一个男子汉大丈夫装成可怜兮兮的模样骗孩子,怎么看怎么可耻。 现在捂着眼睛嘴里也不忘发出唏嘘声。 魏修远嫌他聒噪了,会警告的看它一眼,或是直接动手,将它关在‘小黑屋里’,以图耳边清净几天。 第55章 月亮和狐狸 魏修远最近用竹子制作了很多小孩儿玩的东西,如小木马之类的。 院子里还有大片空地,规划一番,征求的小奶包子的许可后,魏修远在离桃花树最近的地方扎了个竹秋千。 魏修远上去试了试,抬脚轻轻一荡,就能嗅到桃花香,且高度适宜,绝不会让花枝有划伤人的可能。 整体框架都已成型,但细节处仍需打磨,有些连接部位或会用手抓握的地方都要好生抛光打磨,以防细刺伤手。 魏修远在院中忙碌的时候,青乘月便在竹舍内看书,竹窗支起,魏修远动作一阵就抬头看一眼,有时就恰好能与青乘月投来的目光相撞。 二人不言语,对望过后又都忙着各自手上的事。 落日红霞,天边的黑逐渐冒出头。 估摸着天,魏修远暗叹,今日这秋千是做不上了。 “你看这是什么!”魏修远从随身荷包中掏出闪光的物件。 见人不作答,他又拿着珠子在人身前晃了晃,笑着讲解:“这是妖兽内丹,和夜明珠一样,能照亮好大一片地方呢!” 这是他翻找可用工具时,发现的意外之喜。 他前世自从知道了月长老喜欢这类闪亮的珠子,他便投其所好,没少收集这些东西。 长年累月早已形成习惯,下意识的只要是看见这类东西就想收入囊中。 现在他手中这颗婴儿拳头大的珠子就是他在夜市用东西和人换的,当时别人见他喜欢便当场坐地起价,要上天价,在枝梧劝阻下,他还是“执迷不悟”的选择“倾家荡产”去得到它。 当时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都说他傻。 就连卖他珠子的黑心商贩都朝他瞪大了眼睛,仿佛是不相信真的会有人会花高价买一个真能照明的珠子,哪怕它比寻常的夜明珠大些,场上所有人都不理解…… 但他却是如获至宝,对此爱不释手。 旁人不识货,魏修远能准确的认出那珠子,不是什么大号夜明珠,它实实在在是一颗妖兽内丹,还是一颗变异的百年大妖兽的内丹。 这东西市面上有市无价,有的甚至是某些门派的地位象征,前世旁人投他所好送来的加上他游历数十载所得,也才不过四颗。 他从来是对那些虚名不在意的,他费尽心思的得到它,只因它不仅是能发出莹莹光亮,还有它蕴养元魂强健体魄的作用。 算是个可遇不可求的宝物吧。 不过这些稀罕物件对于前世的青乘月怕是一文不值 。 在月华峰,各色品质绝佳的妖兽内丹和绝世明珠他见过许多 ,它们都被随意放在各地,稀松平常 ,倒真像是什么寻常物件。 思绪拉回,见人迟迟不说话,他欲再逗逗他,还没实践,小人儿软糯开口,“你是想晚上用上?” “你想用上吗?嗯?”他含笑揉揉小人的发顶。 “我——随意。” “好!那咱就用上。” “睡不着?”魏修远侧身与人对视。 “嗯。”青乘月睁开眼,猝然对上一双灿若星辰的眸子。 “那我给你讲个故事哄哄你,让你安睡如何?”魏修远支起头,斜斜的看着人。 声音透着少年的朝气与狡黠,尾音微扬,在人耳边响起,明明是充斥着关心爱护的语气,但在万籁俱静的夜里却莫名的透着哄骗调笑的调调。 魏修远不动声色的靠近,将两人间的间隙一一抹去。 不管人同不同意,他清完嗓子双眼放空就开始回忆那个小狐狸的一生:“从前有一只小狐狸,那是只调皮肆意的小狐狸,它在狐狸窝里每天过得很开心,直到有一天狐狸窝被人捣了,小狐狸……就再也不开心了。” 突然停顿,魏修远睁眼,不知再如何开口,重新卧躺,静静的凝视着漆黑的屋顶。 半晌,偏头见人假寐,魏修远适时提出问题,想要引起人的注意:“要不你猜猜后面会发生什么?嗯?” 微哑的声线在暗夜中略显落寞,可人并不自知,还觉得他的语气十分轻松。 青乘月心头涌上一抹莫名的情绪,“不知道。” “不知道啊”,魏修远笑了笑,长臂一勾,顺势把人往自己身侧拢了拢,“那我继续讲啊!” 稍显低沉的声音再度响起: “他啊……嗯……成了一只野狐狸,每天都在各种危险的地方逃窜,尤其是在夜间的时候,他每次都把自己弄的伤痕累累的。但是他一点都不怕,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它的晚上有了月亮,仰头便可看见的那种月亮,月亮的光很皎洁,可以驱散一切的黑暗,在月亮的帮助下,它终于不再遍体鳞伤了,小狐狸也开始建造自己的家……” 低沉的声音陡然暂停,在暗夜的渲染下此刻显得尤为沉寂。 魏修远喉头几度滚动,眼眸浅敛,唇齿几度无声开阖,几息之后重新开口: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小狐狸每天都会去仰望月亮,爬上最高的树,离月亮近一点更近一点有一眼,他本以为月亮会在天上长长久久的照着它……但直到有一天,月亮突然间消失不见了,他……的世界便又是一片漆黑了……” 皎洁的月光穿过屋顶的缝隙,斜斜的照进来了一缕,好巧不巧,这道清辉正好洒在两人身上。 透过月光,青乘月不经意的偏头,看到了身旁人湿红的眼角和含泪的眼眶 ,视线往下,颤动的喉结十分显眼。 青乘月心头微紧 ,他不知道人为何会突然感伤,细微的鼻音 即使在尽力压制,他还是听到了。 他很伤心,他却不明缘由。 想说点什么安慰他,最后却能干巴巴的出声,“之后呢?” 青乘月的目光太过耀眼,魏修远几乎躲闪般的用胳膊横档在眼上,遮住那情感流露的窗口。 “之后啊……小狐狸心里就像少了什么似的,后来他终于承认他是喜欢月亮的,他对月亮不是感激,是……喜欢,是那种想……想抓在手里,抱在怀中的喜欢……,只是他始终不敢去承认,不敢去靠近,不敢去够一够……,最后狐狸就再也没有见过月亮,他的晚上就永远都是漆黑的……” 眼角的泪终是不争气的滚落,魏修远不得不放下遮挡的手,潦草狼狈的擦拭脸颊泪水。 月光无声移动,在不知情时侵染上他的眉眼,他伸出双手对月光做了一个抓握的动作,喃喃道:“你说这个故事是不是很荒谬啊,狐狸会妄想得到月亮。” 月光自是抓握不到的东西,无论魏修远的手作出何种动作,月光始终都跳跃亦或是穿透指掌间,不做停留。 黑暗中几息的静默被软糯的嗓音打碎,“故事结束了?” “没有,故事的最后是小狐狸还在继续奔波,谁都不知最后的结果如何。” 青乘月默默偏头,看向那人,“月亮会有阴晴圆缺,或许小狐狸会再见到它的。” 在空中做抓握姿势的手蓦然僵住,收回手来想要触碰身边人,不知是想到什么,本想去做搂抱姿势的手停了下来,转而牢牢攥住一片衣角。 魏修远长睫微颤,眼底划过一抹暗光,哑声道,“是,你说得对,他们的故事还未结束,狐狸一定会再见到月亮的。” 月长老,前世今生再无所求,唯愿君安好、无忧…… “好了,你也尽早睡,太晚了。”青乘月闭上眼。 “乖乖的,你先睡,我稍后,”魏修远慢慢爬起来,从小孩儿身上翻越过去,下床把那不远处发光的珠子收回囊中,随后静悄悄上床。 他算是懂了,不喜黑暗的是长大后的青乘月,不是现在这只奶团子。 往日闭眼能安睡的小人儿,今晚用上了珠子,整个人极为精神,没有半点想睡的意思。 第56章 当时只道是寻常 竹林薄雾弥漫,枝节簌簌,晨风轻拂,浅浅勾勒便是一幅绝世的水墨丹青。 魏修远背着竹篓在竹林穿梭,时而张望,时而俯身查看。 他今日早早的起了身,为的是想找一些食材 。 月长老嘴挑不食人间烟火他是知道的,只是没曾想那是他小小年纪就养成的。 一人住在遗世之地,每天都吃着那些曜黑小丸,若不是亲眼所见,他决计不相信会有人是这样长大的。 在他的认知中,在那样的境况中长大的孩子即便是侥幸活下来,以后怕也会被当成异类不容于世。 魏修远被小人儿带到这处竹屋时,也是震惊的说不出话,堆积心中的话他不敢问,不能问。 譬如:你为何会独居在此?你的家人呢?你……怕么…… 竹屋附近还是一片苍竹,前面是一方小院子,而竹屋后是刚好能望得到边际的湖。 莫说方圆十里,就是更远,魏修远也觉得这里不会再有人了,这是一个没有人烟的地方。 影影重重,不知是为了防什么,周遭的各种结界不少。意识曾好奇四处转过,却炸乎乎的飘回来,抱怨这里是个什么鬼地方。 是啊,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啊…… 每次看到小人儿安安静静的望向一处,他心间就一紧,不管不顾别的任何东西,那一刻他只想抱抱他,安抚那骤然涌上的酸涩。 小人儿不知道,每当他那样做时,浑身都透露超凡脱俗的淡然。 水润清浅的眼展露着与年龄不完全相符的幽深沉静,恍若殿前佛子得道高僧。 一副不恋凡尘想超脱离去的模样。 那样的他令他害怕。 这些日子他也试着做各样美食,但小人儿皆是提不起兴趣,浅浅抿上两口便作罢。 他曾问他是否不合口味,小人儿只是摇摇头说怪怪的。 他细细琢磨,大抵猜出了原因。 他做的膳食是按常人喜欢的口味做的 ,小人儿小小糯糯的 ,怕是没尝过调料这类东西,入口就觉得怪怪的,就是没尝过的味道的缘故。 他此次舍得放弃清晨窥探的机会,偷偷摸摸爬起来,为的就是在林中找些新鲜食材,哄着人多吃两口饭。 小月长老如今才堪堪到他膝盖,正是长身体的好时候,看着瘦瘦的还没只猫重的小人儿,他就心疼的厉害。 这林中阵法虽是厉害,毫无破绽之处,但经过几天的查探,魏修远还是从中发现规律,在竹林中辨别方向已是不成问题。 走走停停别的东西也没找到,好在采了不少鲜笋野菇,魏修远暗自思索着用这些东西做什么菜好。 见人一直毫无斗志,意识心急如焚 不知不觉小竹篓已是满满当当,往回看去,那竹间小屋已然不见踪迹。 恍惚间苍竹迎风,满眼碧绿霎时直晃人眼。 晨风犹有寒意,配上湿重的乳白色的晨雾,魏修远只觉一阵寒气直窜人心,从头到脚顿感凄寒,慌乱没来由的又盘旋上心头。 顾不上再寻其他东西,他现在只想回到那处小屋。 脚步慌乱匆匆往回赶,全然不见来时的悠然闲情。 步履匆匆,但还算早的赶了回来,计算着路程,再有一炷香的时间他便能见到那人了。 魏修远抬头看去,依着天色算着时辰,现在大抵是刚到巳时,他心中默默盘算,小人儿大抵现在正在读书罢。 博览群书算是青乘月的一个喜好,没想到小月月也有这习惯。 这几间竹屋也算不上大,但其中的空间实在是不算小,估摸着如竹林阵法一样,竹屋内也设了什么扩大空间的阵法,用来储藏典籍。 小人儿好似对他不设防,书房重地他也是进出自如,但见到那文山书海时,他着实是吃了一惊。 毫不夸张,这里陈列的书都快赶上祈灵宗的藏书阁了。 小人儿每天大半的时间都耗在上面,当然,魏修远每天也是没闲着,不是绞尽脑汁的想办法讨人喜欢,就是默默在一旁窥探。 想起那端正挺直的背影,他心中急切,脚下生风,不知那人醒时每见到他会是如何反应,他想……大概小人儿估计是毫不在意的吧。 他依旧会如平常般端坐书桌,迎着晨风,在晨曦的沐浴下勾勾画画吧。 想着小人儿抿嘴垂眸认真的模样,心中愈发急切,脚步也愈加迅捷,原本算好的时间一缩再缩。 不过多时,那小舍的幽幽一角的风铃就映入眼帘。这周遭都是灵植,小舍被一片青绿遮了个隐约,随着距离的拉近,才能窥见这方天地。 视线往一处一扫而过,继而又紧盯那处,再次确认没看错后,他彻底的慌了,透过支起的竹帘他没看见小人儿的身影。 人呢…… 僵直在原地不知过了多久,许是竹林凄寒,又或是晨风料峭,他此刻仿佛如坠冰窟,彻骨的寒冷浸透四肢百骸,嘴唇蠕动,却也无论都发不出一丝声音。 肩上背篓里的笋因身形的弯曲而掉落,碰触地面发出的声响,警钟似的让沉迷的人蓦然惊醒。 “吱呀——” 门开了。 魏修远紧盯着那扇门,迎着晨光,小人缓步而出, “你一直坐在这做什么?”青乘月语气冷淡,却带了一丝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心安。 “你为何没有在窗前晨读?”魏修远支起几近瘫软的身子一步步上前,直至在人面前蹲下。 等不及人的回答,见人苍白着脸,魏修远心中一颤,又连连问道:“怎么呢?可身子不适?早上受凉了?” 端于背后的手微微攥紧,为人一一作答:“方才有他事,并未不适。” “好……好,”魏修远连忙点头,因蓄了泪水而泛着微红的眼一时不知该看向哪,慌忙的回避那人的直视,直到感触到肩上的沉重,他梗塞的咽喉才重新通畅,“我去寻了些好东西,来……你看看。” 将背上竹篓卸下,把那些他寻得的宝贝一一陈列开来,解说它们的作用及可以做的菜式,身心一时放松下来。 下意识的想去亲密的搭上人的双肩,当视线触及指尖的泥土,他向前伸的手迅速背到身后。 抬头,小人全程都是听他说话,同往常一样。 僵着脸冲人笑,“就是这些,待会你就可以尝尝我的新菜式了。” 他实在太过狼狈,青乘月的心又狠狠跳动,骤然而上的酸痛感让他的语气有些生冷:“你往后都不准再去那里了。” “好!我不去,再也不去了”,魏修远摆摆手对着小人儿保证,吐出胸中浊气,苍白的面上尽是欣喜的笑。 随人进去,他安心叮嘱后就去处理食材。 晨曦无声移至案板,丝丝缕缕的散开,澄亮的橘色片刻便暖暖的铺陈于微暗的火房。 第57章 青乘月哭了是么? 手下动作有条不紊的进行,切菜时清脆若乐声的“擦擦”配上窗外青林翠竹、薄雾鸟啼,魏修远心中暗笑,这也算是他梦寐以求的生活了。 “哐嘡——”是重物倒地的发出的声响。 一惊,扔下刀,魏修远拔腿就向外冲。 “怎么样?伤哪了我看看?”把压在人身上的书扫开,魏修远将人扶抱起。 书架倒了,压住了青乘月,他第一时间给人查看最可能伤到的后背。 “无事”,青乘月拨开他的手,“我没受伤。” 魏修远难得的没有理会他的话,停在一处的视线继续寸寸扫过别处。 终于,目光一颤,停了下来。 “疼不疼?”语气低哑,带有气音。 他小心翼翼的牵起青乘月的手,这只手的食指明显肿起,粉嫩指尖破了口子,指甲里也泛起大块淤血,紫红一片。 “不疼”,青乘月试图抽回手,却没能成功,眼前人动作轻柔但也牢牢握着他。 “怎会不疼!” 带有斥责的语气,青乘月以为抬头看见的会是一张阴沉的脸,只是没等抬头,魏修远先有所动作了,紧接着,指尖一热,是魏修远在俯身亲吻。 这一吻在他指尖没有立刻收回,而是顿了一顿,青乘月心中说不出是何滋味。 他正要强行抽手,魏修远先一步抬头,他望着他说:“小孩子家家的现在就应当哭闹的,你这么坚强做什么。” 魏修远蹲在青乘月身前,二人平视,青乘月自是能对上那双向来上挑的眼,但这次他的眼眸是圆润的,里面暗含的情绪让他发烫。 那是……心疼么? 小奶包子盯着他不说话,愣了一愣,魏修远长臂一伸,将他搂抱在怀,“莫不是吓到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魏修远解释不清,干脆抢人抱起放在腿上,像儿时自己喜欢的那样,轻轻拍打他的背,末了,亲亲青乘月的额头,两额相抵,魏修远叹一口,“我不是凶你的意思。” “我是……” 青乘月垂眸:“我知道。” 魏修远:“刚才的那些表现是很喜欢你的意思……” “唔……” 小奶包子难得不推不搡的乖乖坐在怀里,魏修远心里有说不上来的满足,像是空落落的心被甜蜜蜜的东西塞得满满当当。 是夜,用完晚膳后,青乘月就发觉魏修远总奇怪的看着他。 青乘月:“有何事你便说出来。” “那我真的说了”,咳了咳,魏修远不自在望向别处,不再盯着小人儿瞧,“今晚,我给你沐浴可好?” 青乘月:“你……” “不是不是”,魏修远忙摆手,“我就是想看看你背后有没有伤,再说,你手上的伤口也不能沾水。” 青乘月没想他是在犹豫这事,桌下攥紧的手这才微微松开。 不用千磨万哄,魏修远听到小人点头说好,一瞬间,他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见小人儿‘羞涩’了,他终于确信他没听错。 小孩儿脱的精光,整个人白嫩嫩的,白壁一般,美中不足是背上有一块淤青,与幼白的整体映衬,真的是白壁微瑕。 这块淤青与他先前在月华峰见到的不过九牛一毛,那时的青乘月除了平时除了脸手和可见的部位,其它各处都纵横着各样的伤口、疤痕。 魏修远的视线一直胶在那块儿地方,脑中回荡无数,手伸出,想碰却又不敢,就停在了要碰不碰的距离处。 静谧的夜陡然停了水声,即便是只够眨几下眼的时间,那也是异样的诡异。 乖乖的坐在桶中,青乘月能感受到背后灼灼目光,像是被烫到了。终于,他微蜷了身子,漫至颈部的水又触及他下颌。 水花带动撞击的响声,魏修远这才回神,手伸进去探了探,这水的确凉了些。 忙将小糯米抱起擦干放回床铺。 待二人都躺好,魏修远又提出上药。指尖抹上药膏,打旋柔按,力道不轻不重却恰好能消淤。 安安静静的,青乘月莫名闷闷的,魏修远此夜的话少的奇怪,较平常而言,今晚算得上是惜字如金。 “青乘月,有些事,你可以说出来的。”魏修远的脸一半没于黑暗,一半镀上柔和的白光。 青乘月无言回头,两人对视良久,却也没说什么。或是时辰到了,或是背后的揉按,青乘月睡着了。 自那以后,魏修远惊喜的发现青乘月和他的关系突飞猛涨,用一句一日万里来形容也不为过。 期间,魏修远的身子也越来越差,时常眼前发黑,意识也每日围在她身边催促,他该走了。 不管是何原因,通过别的法子进入别人的梦,灵识在其间日日消耗,耗尽了,便会消亡在这里。 可是,现在就走…… 魏修远自问,他还狠不下心扔下青乘月一个人,即便这是梦,即便这是他在意逝去的过往。 他做不到。 若是他没有中毒,以他的情况,还能找这里陪小奶团子一段日子,可是,真的没有时间了。 魏修远愈加珍惜这段来之不易的日子,肉眼可见的,他奶奶的小包每天过的也很快乐,两人同吃同寝,晚上有兴致了,还会一起数星星、看萤火虫。 青乘月的话依旧不多,但魏修远同他说话讲故事时,他也会插上一两句,有时话比平日多说了几句,魏修远甚至会亲亲抱抱举高高,毫不吝啬的夸奖。 魏修远想,若是在给他一些时间,他还可以做出很多改变。 但那也只是想想罢了。 那天,毫无征兆的,魏修远倒在了青乘月面前。 所有的头昏心悸顷刻爆发,一瞬间,青乘月就看着张扬的人被剥离生机。 “你怎么了?”青乘月慌了,不明白好端端的人为何会突然如此。 “小奶包子,我食言了,我不能继续在陪你呆下去了,”自主意识逐渐弥散,魏修远眼前的景象也恍惚起来,“我……我要去找他了……” “你等等,我有药……” “别……”,魏修远拉住他,看着他摇摇头,“不管用的,青乘月……往后你会遇见一个人,一个……和我很像的人,他一定很想陪你的……” “日后,你若见了他便会知道……届时你可千万不要嫌他烦,还有……他会千方百计的纠缠你的,但你,别怕、别躲……,他只是很喜欢你……很喜欢的……” “我现在……要去找他了,……好好的……” 魏修远双眼无法聚焦,坚持睁眼,万物还是瞬间褪色,他的世界里只余重影的黑。 一滴,两滴,温热的,有什么滴落在他的面颊。 泪,是泪…… 青乘月……月长老哭了是么…… 魏修远极力抬举他的手,但无论怎样的咬牙,手指都没有丝毫反应。 他很想拭去他的泪,抱抱他,让他别哭,可是做不到了。 最后,魏修远的感官一一失灵,只有耳边能听到模模糊糊,细微压抑的哭声,小猫一样的。 第58章 重回于世 险入黑洞中飞旋、飘荡,轻飘飘的没有着落。 “你倒是醒醒!醒醒——” 魏修远睁眼时,意识在他脸上蹦哒的正欢,下一刻,那团棉花球被甩出去了。 幽幽飘回来的意识气炸了,对着魏修远就是一番张牙舞爪:“你还真是个混球!老娘辛辛苦苦救你,你睁眼就把老娘丢出去!” 气死了,真的是气死了! 丢出去抓的还是它之前受伤的地方,按人的说法,那里叫腰,细了会好看。 可按它们的审美,圆滚滚的身子才好看,都怪这个混球!它的腰被越捏越细,头圆腰细尾巴尖,那是个什么怪物? 它会被自己丑死的! 魏修远突然出声:“我提前出来是不是你搞的鬼?” 意识脸上的疯狂收敛一二,不着痕迹的往后飘两步:“是啊,我主动帮你不好吗。” 魏修远冷冷瞧它一眼:“那可真得多亏你的主动相帮了!” 本来他都算好日子,会在那里存留最长时间,现在被小东西一搅,他所有的计划都乱了。 意识被凉凉的目光扫过,知道没什么好事,它不受控制的向后飘忽,远离危险。 “你躲什么,”魏修远朝它勾勾手,“我不对你怎么样,你过来,同我讲讲后面发生了什么。” 灵识强行被驱逐,模模糊糊,最后他隐约觉得青乘月说了什么,奈何他实在听不清。 见混球确实没有秋后算账的意思,意识缓缓靠近,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停下,一脸戒备,“你说的啊,不会对我怎么样的!” 说罢,它飘飘然到魏修远身前,细细想了想:“其实……那个小孩儿也没说什么,就是一直抓着你哭,还有,他说他好疼,然后嘛……我也不知道了!” 后面时机差不多,它也赶紧跟着跑出来了,一心扑在保命大事上,哪里还能顾得上那小孩儿哭不哭,虽然……看着蛮让人心疼的。 但一个假人,也不值得让它去可怜。 魏修远心里一咯噔。 哭了,抓着他,喊疼…… 单单是想想那个画面,就已经眼眶发酸,心中绞痛。 会喊疼了啊…… 终于教会青乘月喊疼了,可他疼得时候,他却没听见,更不能做些什么。 魏修远完全不敢想后来怎么样了,后来呢……一个没有灵力的小孩儿被困在那处,后来会如何…… 对,困在那儿,青乘月呢? 青乘月此时会不会还被困在某处,人在哪,在哪儿…… 撑地而起,魏修远朝一处踉跄奔走。 不明白这个混球又要发什么疯,意识忙追过去:“喂,你还想干嘛?你不行了就好好待着啊!我现在不想对你干什么了!” 见他跑的方向,意识又好言相劝:“你不用去找你的小媳妇儿了,他现在好得很,还和暗算你们的东西干架,你去了也帮不上忙的!” 眼见着人的步伐越来越快,意识慌了,拿它的烟雾似的身子往前一挡。 它的身子看着轻飘飘圆滚滚,不是实形,但必要的时候,它也是能变身的。 突如其来的阻挡,魏修远猝不及防的撞了上去,如同一堵棉花做的墙,魏修远撞上后又被弹退了几步。 看着意识的实体逐渐形成穹窿似的包绕,魏修远攥紧拳头:“你想做什么!” “我……”被猛然一下,意识一抖,它围的严严实实的框子破了几个洞,后知后觉挺身补好,“我不能看着你去送死……” 它比混球先醒,这里是它的地盘,一个念想,它就通晓四方,自然知道混球想去的是哪儿。 可那儿他找的那个男子正和噬魂刹打的不可开交,他们去了压根没用。 “你确定不放我过去?”掌心虚握,一条赤红耀金的鞭子已然成型。 “我不让!”意识不受控制的抖了抖,想到什么又有了底气,重新挺起,语气硬气两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现在就是个花架子,徒有其表,你去了只会帮倒忙。” 它在混球清醒的时候干了不少大事,但是就是解不开混球的束缚,不能对他报复回去。 知道他重伤,它畅快了没一会儿又开始悲伤,往后该何去何从的问题。 这些日子,它算是看出来了,混球是个不惜命的主儿,也是个命大的,他不怕死,可是被迫与他结约的它怕啊! 眼看魏修远的怒火到达顶峰,泛着挣挣金光的鞭子抽来,在即将挨到的一瞬,闭了眼意识还是怂了,鬼哭狼嚎的撤下阻挡。 魏修远没管它,加快身法向那处灵力波动大的地方赶,但愿青乘月安然无恙,魏修远在心里默默祈祷。 一阵风袭过,一直飘乎乎转头,眼看人已经跑没影了,意识杵在原地纠结片刻,也叉着腰追赶,追赶那个不知死活的人。 …… “我要杀了你——,我要你不得好死——”自知无处可逃,被困在界地之中的噬魂刹大吼大叫,企图逃脱。 “你到底是从何处而来。”青乘月浑然不闻耳边咒怨的恶言,再次重复这句话。 “啊——” 如同万千厉鬼聚集申冤,压抑痛苦的低嚎充斥此方天地。 与此同时,一个个人形幻影凭空而现,逐渐成形,空洞的眼没有丝毫光彩,如同玩偶。 随着叫声的凄厉哀绝,他们宛若被唤醒,死气仍在,却多了一份狠辣和灵活。 随着戾气大盛,魂儡纷纷扑向青乘月,男男女女,各类法宝,一同上阵。 噬魂刹终于露出阴狠的笑,仿若它真的见到,这个完整的人被它的爱宠啃食殆尽,不用料想,它仿佛已经闻到了那诱人的美味。 很有味道的灵食啊。 青乘月在魂儡扑过来便后撤避躲,灵活如魂儡,也没碰到他的一片衣角,许是真的没有出手的时机,青乘月不断闪身躲避,所有的攻击都分毫不差的堪堪擦身而过。 似是怒于青乘月的淡定姿态,没有意识的魂儡竟有了发狂的模样,招式攻击更为凌厉,宁愿得来不易的实体破损,也不想放过眼前这个‘肥肉’。 第59章 谁不得好死? 交缠游移间,青乘月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一只白玉笛,玉笛莹润含光,其上自有水波流转。 某一刻,面前的人终于慢了下来,机不可失,魂儡发出兴奋的吼叫飞扑过去,就像垂涎已久的美味终是入了口。 事实却没有如它们所想,能撕下一块肉。 噬魂刹拘在不远处,眼见他的爱宠能替它报仇,它最大程度的靠近,瞪大眼睛,不甘心放过青乘月一丝痛苦的神情。 寂静的空间里,猛然的凄厉叫声摄住了它,一切没有如噬魂刹所预料的那样,反而是它的爱宠正痛苦的挣扎在空中。 噬魂刹赶忙查探,遥遥一眼,便看出端倪,一根冰蓝似丝线的灵绕上了所有魂儡的脖子,勒痕深入血肉,那是它们被串吊所致。 噬魂刹目眦欲裂,强撑的煞气一点点散去,无力的看着男子吹奏。 长睫微垂,男子一如既往波澜不惊,好似面对的不是只一眼便会令人噩梦连天的魂儡,随着指尖的动作,和淡清雅的笛乐于此间弥散开来。 晦暗无光的一片小天地,一经笛声的渲染,沉寂压抑好似散了大半。 也的确如此,这曲在常人看来前调恬静悠远,后调略有深沉的笛乐怎么都是让人沉醉的,闭眼可闻花香,可探溪水潺潺,月明生辉。 天籁之音不过如此。 可场上所有的‘人’皆是顾不上颈上的桎梏,宁愿残破也要挣扎着紧捂双耳,更凄厉的惨叫一刻未停。 黑气弥散,哀嚎遍地,厉鬼一般的惨叫配上罗刹般的面貌,是对视觉的极致冲击,能叫人亲眼见到传说中的炼狱。 似乎是痛到极致,吊在空中的魂儡将利爪对准了自己,撕拉中不断有断臂残肢掉落、消散成灰。 “你……竟然是你……哈哈哈……,是你啊!”噬魂刹狰狞大笑,不知是认命还是别的,它不再抵抗,任由身躯破裂解散。 它笑得狂野又畅快:“你也一样,你也会不得好死的,哈哈……” 青乘月神色不动半分,好似他是局外人,周遭所有皆与他毫无干系,仙姿玉容,继续吹之抚之。 魏修远飞奔赶来,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那句:“你也会不得好死——” 消散前的最后一句话仿若咒言,在空旷的空间中层层传开,复又弹回,字字重复。 “不,不能这样的……”魏修远摇头无力后退两步,抱头痛苦,嘴唇蠕动,却连不成一句话。 —— “你必定会不得好死,那个妖人……你们——” 死前总会恶毒的咒怨,魏修远习以为常,本该无波无痕的一笑了之,而这次他没给那自诩人间正道之人一个痛快地死法。 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老者瘫坐在地,眼里满是惊恐,在人只是稍微靠近的时候,他却用手撑和身后的地面,上身后仰,双腿拼命回缩,死狗一样往后爬。 低笑着,死神的步伐愈加靠近,魏修远倾身打量这个不知死活的人,唇角的弧度又一个上扬,笑的更加艳丽。 苍白的面上唯有唇色是血一样的鲜红,他在笑,笑容如同九月的糜涂花,肆意又张扬。 只是看似昳丽的人周身寒凉,一袭红衣也像是从冰寒的血水里染成的,带着毒物特有的颜色。步伐飘飘,袍角微扬,桃花形状眼里却是满是嗜血的凉。 “你刚才说谁不得好死?”轻轻的一句话,像是对亲近的人凑近问话。 如厉鬼索命,栗九正几乎蜷在了桌角,惊恐瞪着眼,奋力侵占桌下最后一点空隙。 似是不满眼前的人不配合,魏修远长袖一挥,碍人的遮挡终于摔至殿门,一片粉碎。他转而掐栗九正的脖子,将他拖拽到跟前,一字一句又问:“你刚才说谁不得好死?” 眼珠子凸出,栗九正无力掰扯颈间魔爪,青紫的脸上再不是正道之人的缠恨愤恨,喉间是气息不上不下而造成的气音。 死狗一般的卑微,蝼蚁一样的力道,再过一两息,他就能彻底死去,可魏修远松了手。 栗九正从窒息的恐惧中惊惧抬头,耗费全身最后一点力气所见到的,是魏修远在用灵术净手,似是仍觉污秽,他后退两步,用一方丝帕细细擦着手。 “你……你这疯子,杀,杀了我吧……”正脸贴地,栗九正无力抬头,喉间再无鲜血可溢,顺着嘴角淌落的是控制不住的涎液。 撩袍半蹲下来,魏修远端详一阵,平静道:“高高在上,尖酸刻薄的你可曾想过会有今天,嗯?” 你在祈灵遭难,明面充当正义之士,暗中屠戮弟子,抢掠珍宝时,可曾想过会有这一天?你也像死狗一般,坐卧不能的乞求他人。 “杀了我……给我个痛快……”艰难模糊的吐字,伴着涎液的滞塞声,痛苦踹息几近哀求。 “放了你给你个痛快?你配么?”熟悉的字眼牵扯到内心疼痛的地方,魏修远又笑了,带着情绪,不在以旁观姿态冷眼相待。 “不不……”,感知到什么,栗九正做出最后一轮求生,然而一切都是徒劳的,身子早已残破,他无力的看着地上一簇簇游丝争先恐后向他爬来,迫不及待的钻进他的体内。 奇异的感觉攀走全身,仿若这个疯子发了狠,将它丢到了蛇窟里,身下无数的柔软却冰冷的细条窜动,没有着落的悬空令他心生畏惧。 “啊——”,陡然袭来的钻心痛让濒死的躯体重新发出求救的呻吟。对肢体的感知能力回归,他清晰的感触到万千游虫占领他的身躯,撕咬争斗,相互争夺底盘。 全身各处都在疼,是钻心彻骨的疼,是把一根根骨头挑出一点点敲碎的疼,一阵火辣辣,一阵寒彻骨,还有各种说不清的感觉交替蔓延。 他连让一根手指动弹的能力也没有,死亡,现在是唯一能解脱他的路径。 不知过了多久,直至栗九正觉得痛苦消散那一刻,一直旁观欣赏的魏修远终于开口了。 濒死中栗九正听清了,疯子在轻声说:“你不该咒怨他的。” 他是谁? 栗九正没有机会问出口了,他已然成了比烂泥更让恶心的一滩东西,糟糕的样子让人想破脑袋也决计看不出他到底是谁。 第60章 前世今生 那次的咒怨不久变成了真的,魏修远小心谨慎,还是在那次变故中与青乘月生死离别。 —— 异人横空出世,为祸苍生,五域之中人心惶惶,伦理尽丧。 祈灵作为中州一大支柱,自是驰援各地。弟子抽调他方,守内空缺,不防异人陡现祈灵,残害弟子。 好在宗内守卫从未松懈,各类阵法更是如虎添翼,在主要堂主长老不在的情形下,也不曾发生弟子亡故之事。 异人袭击,只伤不亡,并把大半异人一网打尽,这是一件喜事,更是一件奇事。 自异人陡袭南安开始,所过之处如蝗虫过境片甲不留,战无不胜这四个字早已在恐惧中深深刻进灵修者心里。不知从哪出现的大批异人以强硬蛮横的姿态,占领一个又一个地方,原来的主人大半都被屠杀殆尽。 祈灵是唯一一个‘神奇’的存在。 这本该是一朵奇葩般的存在,而世人对此不是惊叹,反倒是持害怕怀疑的态度审视祈灵。 谣言一时四起,皆道祈灵与异人勾结,仿佛认定了,不以悲惨面目示人的朋友,那必定就是敌人。 祈灵有口难辩,最后干脆不多解释,只完成他们本该做的驰援。 世人却只觉得祈灵端的是高高在上怜悯众生的模样,那些没了家园,丧亲失友的人因此愤慨激怒。 所有的矛头都指向祈灵,世人心中的怨恨无力有了宣泄的窗口,不辨黑白,他们认定了祈灵与异人有勾结。 他们打着替天行道、为亲友报仇的名头,联合踏上祈灵,寻找勾结的证据。 在外驰援弟子屡屡被无辜杀害,舍命救治伤者的仙子躲过了异人的偷袭,却被她正在救疗的人拿救命的银针刺瞎双目,关在笼中,肆意玩弄。 相似的事屡见不鲜,人们却大快人心,指着还是温热的尸体大笑,称他们又做了一件为民除害的大事,而那些刽子手也的确被冠以英雄之名,奉上高高在上的神坛。 彼时,魏修远被关在通天塔中锤炼,不过短短几月,外面却变了人间。 出塔之际,正逢祈灵生乱,在异人又一次来袭后,还未踹息的宗门又迎来了那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他们打、砸、抢、烧,仙境般的地方,没在异人邪灵的侵害中留下分毫痕迹,却在那些自诩正道之人的手中毁了个干净。 欣喜出塔的魏修远没有等来任何人的迎接,他面见的,是比炼狱赤海更让他不堪的场景。 目之所及,一片赤红。 万顷花林飞灰湮灭,永远洁白无瑕的玉阶溅满鲜红的血迹,干枯的血迹四处可见。 越看越心惊,魏修远几乎忘了那时的他是以怎样的心境跑去帝子峰的。 向来气势磅礴的帝子峰少见的飘散着一股死气,灰蒙蒙的,照应着魏修远心迹。 守卫森严的帝子峰少见的没有弟子当值。 踏进大殿,看尽里面的一切,魏修远终是按耐不住,大喊起来,镇静的面具彻底摔碎,他跌跌撞撞搜寻每个角落。 出事了…… 魏修远发了疯的将供台上白色往生花狠狠拂去,“爹……,爹——” “爹——” “魏弈衡——” 帝子峰没有半点属于人的气息,魏修远一路飞驰,失了神智般没有目的奔走,跌倒,爬起来,再摇摇晃晃继续。 熟悉的人影一直没有现身,没有如他所料的出现。翻涌至全身各处的热血一点点凉了,经脉支撑不过,各种暗疾一并发作,随之而来的是彻骨的凉。 人间三月,他却是像筋骨寸寸断裂,又被人丢在寒潭里,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寒。 支撑不住,魏修远倒在了一处满是枯枝的地方,喉间腥甜上涌,胸腔痉挛,直到匍匐着身子呕尽了,前额抵地踹息,他却再无力气做任何事,哪怕是一个翻身。 在一片血腥扑鼻的地方,魏修远意识消退,极力仰头看到的天还是灰蒙一片,逐渐的天边轮廓一点点缩小,直至变成一条黑线。 他晕过去了,在宗门最危急的关头,他倒在了帝子峰某一角落里。 经脉断裂,体内灵力逆行,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魏修远没想过他还能再次醒来。 无知无觉的不知道在那处多久,最后是一片带着水露的花瓣将他唤醒。 魏修远急剧调动所有感官,企图从尚存的感知中寻的一丝安心。 挣扎抗争,魏修远有了一丝清明,可他也真真切切的明白了,不会再有人能喊他起来,他醒来睁开眼看到的地方不会是静室了。 唤醒他的只是一片微凉的花瓣。 那是一颗长在角落的树,浩劫没有波及到它,干瘦的枝干只在顶端开出了几朵白色莲花状的花。 晨风将一片花瓣拨下,湿润的雾气赋予它份量,它就恰好不轻不重的覆上了魏修远的眼睫。 沉沉浮浮挣扎好久,魏修远才终于睁眼,能再次掌握这副身躯,他撑坐起来,往其它地方走。 脚踩棉花没落到实处,飘飘虚虚,跌跌撞撞,魏修远到了卧龙校场,那是一处卧有青龙石像之处,也是唯一一处目之所及没有残破的地方,古朴沉静的格调,一如当时。 丢了魂似的在其中飘忽翻找时,枝梧就已经出现在他身后。 察觉到什么,魏修远身形一滞,愣愣转身,再回头,对是的双方皆是被对方的模样吓了一跳。 枝梧凶狠无情的模样荡然无存,此时面上只剩惊恐,双眼肿着,嘴唇干裂有血,浑身破破烂烂,衣裳上攀爬着几条有血迹的裂痕。 魏修远也没好到哪去,面色惨白如鬼,唯有一双眼是浴血的赤红,修炼时才穿的银白软甲早已看不出它本来样子,其上混杂各种痕迹,尤为显眼的,是胸前一大片干了的血迹。 “舟,行兄,你……来了啊。”枝梧的神情十分怪异,想哭又想笑,只有嘴角是上牵的,余下各处都是痛到极致的模样。 魏修远想走到他跟前,可双膝不受控制的僵直,仿佛被下了什么禁术,千千万万的话都说不出口,唇齿酸的厉害,像是被剥夺了发声的本能。 第61章 玉笛飞声情丝渐生 见到熟人,一经松懈,魏修远直直栽倒。 枝梧在落地的前一刻扑上去要扶他,但两人如今大差不差,都没好到哪去,枝梧没拉住他,反而跟着一起摔了。 二人体位不同,眼看无力拉住他,枝梧先一步垫在了他身下,让魏修远未落到实处,没摔着。 “舟行兄……你怎么了?”枝梧等了片刻,没等到人从他背上爬起来,现下完全慌了,眼泪珠子止不住的往下掉。 魏修远动弹不了,倒是想轻飘飘说上一句无事,让枝梧安心,奈何他又陷入一片漆黑,嘴也是重若千斤,他完全给不了人任何一点反应。 眼泪模糊视线,一滴滴蜿蜒而下,顺着下颏滴落在他眼前半寸的地方,眼泪飞溅,扬的的灰尘仆了极力睁大眼睛的枝梧一脸。 处于下位,他不敢随意动弹,怕一个不慎的举动会加重人的伤势,他只得一手扶住魏修远的身子,用其它地方使力,慢慢爬出来。 “舟行兄,你醒醒啊……”枝梧让魏修远平躺,拍打他的脸,试图唤醒他一丝意识。 藏在卧龙校场各处的弟子听到动静,确定无虞后,才敢三三两两的现身。 他们此时亦不是往日意气风发的少年模样,满身脏污,黑白分明的眸子溢满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情绪,一举一动都是小心翼翼的,时刻在留意周围动向。 像是一只只被捣了窝的小兔子,仿佛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他们便会惊慌失措的窜入丛中。 “魏师兄,是魏师兄!”有人朝四处高呼:“你们谁有药?懂医的赶快出来看看!” 探出魏修远的脉搏微弱,枝梧更急了,挪动双膝,朝一处嘶声大喊:“此次来的不是敌人,是魏师兄,谁能出来看看他啊!我快探不到他的脉搏了……” 喉咙嘶哑,无法再说出些什么,他不知道那些隐藏在暗中的人是否听见了,枝梧赶忙撑地爬起,向一处地方跌跌撞撞跑去。 枝梧在乱中记住了所有人藏匿的位置,他记得有两位济世峰的弟子藏在了青龙龙首后的地方。 “可以的……,会无事的……”碎碎叨叨,枝梧断断续续自言自语,好似这样真的就能有所安抚,增加一丝可能。 颤着手解开隐身结界,拨开幽深林木的遮挡,淌过及腰的草木,他眼前赫然出现几个人——横七竖八仰躺在地毫无生气的医者。 “醒醒,你们也醒醒啊……”视线清晰又模糊,枝梧凉了半截的心此时更是沉陷谷底,胸腔无节律的收缩让他喘不过气,他疯了一般上前拉扯那些僵硬的人,贪图冰冷的人能就此醒来。 浴血御敌,担惊受怕几天,浑身是伤的枝梧咬牙奋尽全力也无法将他的同门扶起,一次次的,他跌倒,又抓扯周遭触手可及的草木重新爬起来。 终于,又一次仰面摔倒,眼泪在眼角处汇入鬓角,他五指成爪深入泥土中,似是不解气,他又狠狠地一顿乱捶,似乎手上鲜血的痛了,就能缓解些什么。 他吞下呜咽的啜泣,抹干眼泪重新站起来,磕磕跘跘跑回最初的地方。 那里还有人在等他…… 胸腔里的跳动又热烈、急促起来,是在提醒他必须要做些什么,有什么东西直冲脑门。 一时间,枝梧感觉他仿佛与所有的一切都剥离了,失去五感,听不见了,脑子也蒙蒙的,像是强行被抽出灵食,与整个五灵域隔绝了,只余身子还在做着一本能的动作——朝着一个地方奔赴。 一切的念头通通消失,枝梧遵从身体最本能的动作——向既定方向赶赴。 远远见枝梧摇晃的赶回来,一名脸上带伤左腿微瘸的弟子亦是摇摇晃晃上前搀扶。 “嗯……,嗯——” “你想说什么?”走到近处,他才听到人一直持续的闷哼声。 枝梧面上毫无血色,失了魂魄般双目瞪直,那名弟子将用来支撑身子的木棍夹在腋下,显然他说发觉了枝梧的状况,连忙用手比划起来。 “他、无、事、了,他、被、月长老救、走、了。”那名弟子拉拉枝梧的胳膊,用手比划指指他们两个人,又指向前面,示意:“你也和我们一同走。” 知道是打击太大了,一时丢了魂,琛庚也不多说,抓了枝梧的手就要带他走。不碰不知道,一碰琛庚也愣了,他抓住了一个滑溜又冰冷的东西。 这不是手该有的触感,琛庚忙将枝梧的手拉到身前,撩开衣袖,不知从臂膀哪里流下的血,浸湿了双手,淌过指尖,还再往下不停滴血。 琛庚又摸摸枝梧的前额,果然,前额也是能让人立刻缩手的凉。 “小师弟,枝梧小师弟……”琛庚不死心,连连叫唤拍打枝梧。 —— 魏修远被青乘月带走了,他自一间格调雅致的屋舍醒来,沉沉迷迷间,他听见了乐声。 是一首不知名却能安抚他的曲子,是笛音。 悠远中,魏修远听出了些别的味道,沉昏的身子却不愿醒来,他拼命咬破唇角,用刺痛提醒自己。他该醒了……还有很多事需要他去完成,不能当缩头乌龟继续沉沦温柔乡了。 陡然睁眼,费力好一会儿眼睛才聚焦,畜起全身力道,魏修远撑坐而起。 起身出门,脚踩棉花似的往外走。 寻着笛声声源找去,在一个四角亭里,有一衣衫翩然,遗世独立之人,身姿清冷至极,只一个背影就是一副难以描摹的画作。 魏修远指尖微蜷,上前走去,直至笛声停了才哑着嗓子开口道谢:“多谢月长老相救。” 彻底昏迷那一刹,他想过无数的可能,独独没有想过青乘月会来救他。 对于这位神秘孤冷的月华长老,他向来是敬而远之,平日二人机会没有交集,归咎于这位长老实在极少露面,又自带一种让人胆寒生畏的气场,遥遥站在那里,足以让人低头回避。 魏修远对他的印象一直停留在寡言少语,清冷不溶于世。 现在看来,这位不理世事的长老确实是值得供在月华峰中,至少他那一手医术便足够耀眼了。 魏修远对当时自身状况还是有几分把控的,气血上涌,旧伤复返又添新伤,不是一件小事,往重了说,变成废人也是可能的。 可现在…… 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掌,这里本该有一个深可见骨刀口的,如今只剩一道浅痕昭示着它曾经的存在。胸中的钝痛亦是消了个七七八八,灵力运转无碍,之前累计的暗伤也不见了。 这是位深藏不露的长老啊…… 第62章 情愫渐生 顿了顿,青乘月回身,那双平惜无情无欲的眸子,落在了那带着几分病弱的少年身上。 长发微束,如瀑披散在身后,留醉亭正对湖泊,湖风荡来,鸦羽般的发跟着一同飘飘扬扬。少年历来是热烈张扬的,像是一簇跳动的炎火,明艳耀人,而此刻,他却是少见的沉寂,如同一把落入冰湖的剑,赤诚的炎火熄灭,外面又结了一层厚厚冰壳。 少年身上的衣服并不合身,略有些宽大,素来挑着笑的眼中此时满是倦意,眼下青黑,面无血色,整个人与先前相比,完全像是一夕之间换了个人。 少年躬身行礼,依旧在笑,唇角淡淡勾着一丝笑,可皮笑肉不笑,微弯的眉眼还是蒙着一层愁绪,看着颇为勉强。 青乘月打量一番,对少年的道谢没有过多的话,在少年俯身之际,微不可察的握紧了手中玉笛几分,而后淡漠颔首,以表知晓。 与青乘月的淡定姿态而言,一旁夭夭的可谓炸翻了天,瞪大眼睛,目瞪口呆盯着人瞧了好一会儿,认定他没出什么差错,又跑到魏修远跟前打转,仿佛非要从中看出点什么东西。 “你,你怎么跟换了一个人似的?”犹豫过后,夭夭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这傻大个儿变化实在太大了,若不是没从他身上探查到什么,夭夭真的就当他被什么东西占了身子,眼前这个呆木头真是他认识的那个傻大个儿? 他莫不是还有个兄弟?难道她救错人了? 挠挠头,夭夭开始思考救错人的可能。 魏修远此刻处于一种万念俱灰的状态,有种无处喧嚣的狂躁溢在心底,却又不知如何宣泄,心里总有堵着一口血吐不出的难受。 无悲无喜,失魂淡漠,是这副躯体现在能做出的最好表现。 “没有人能一成不变的。” 低沉的话经沙哑的熨烫,大半散在了风里,少年垂眸平静道出这句近乎残忍的话。 即便如此,夭夭也清楚明晰的听到了少年所说的每一个字,甚至是其中情绪。从少年轻松的口吻中,夭夭感知到什么,又想起近期经历,她也垂了头,默不作声盯着自己鞋尖。 “沉沦往事并非明智之举,很多人还在等你。”青乘月没安慰过人,此时也只会陈述事实,这是一种极为干巴的方式。 魏修远无声的抬头,他自是能察觉那道一直在他身上的视线。 此刻,他定定看向那位月华仙人,不愧被称为月华仙,仙姿玉容,气质像极了那满月银辉,皎洁清冷,负手而立,玉笛横握胸前,清浅的眸子就这样看着他。 月长老这是在安慰他? 魏修远很快打消了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挺直脊背,抬头徐徐看向天际,“长老说的是,我应当去有所回应。” 长睫半敛,可依夭夭的身量而言,她能看见少年的泪水,如一粒粒小珠子的泪珠在眼睛开阖时彻底染湿眼睑,鸦羽般漆黑的眼睫就在风里微微颤动。 “你别……伤心,”夭夭转身指向一处地方,“那里还有很多人在等你,他们都等你回去当主心骨……” 夭夭声音越来越小:“有人还在想见你最后一面……” 在魏修远昏迷的这些天,每天都有事发生,放在往日,这些事随便拎出一件都值得所有门主长老齐聚一堂,共同商议。 可今时并非往日,祈灵破落,长老死的死伤的伤,失踪的人也是石沉大海毫无踪迹可寻,如今,偌大的宗门竟无人做主了。 弟子分散,散落各处,一时又谣言四起,身在他处的人即使想要奔赴回来与宗门共存亡,为祈灵献上自己的一份力也要在确实能回来的前提下。 早在有弟子在外遭迫害时,叶长老就已发布示令,命在外弟子以保全几己身为任,明确规定他们不准回来。 异人进犯,旁人落井下石,现在谁在外面被人认出是祈灵弟子,都是如过街老鼠一般人人喊打,他们若是回来,历尽千辛万苦,爬千万石阶,踏上山门,等待他们的或许是精密布置的绞杀陷阱。 不知谁透露出魏修远的身份是掌门之子的身份,一时间,心神不定的队伍又有了期待,有了领头羊。 夭夭指向的地方是一处庭院,魏修远还未进门,一众听到动静的弟子自觉站起,急躁的像门外探去。 他们目光不一,魏修远过多关注,环视一周,道:“是哪位长老想见我?” 此话一出,寂静无声的地方窃窃私语,弟子们自发为他让出一条路。柏舟从回廊中走出,点头朝他示意,而后又转生离去,他的步履沉缓似刻意留意着身后,魏修远穿过人群,跟在他身后。 一帮面带苦涩的弟子直至完全看不见人影了,才扭转身子,略显焦急的在园中静坐。 跟着左拐右转,到了一处静谧之地,面对闭合的门,柏青先是一顿,随后转身立在一旁,没有要敲门的意思。 魏修远撩袍上前,正欲敲门,手在触及们的瞬间,门却自行敞开,抬眼对上的,是枝梧又惊又喜又含泪的眼。 “师兄,我师父要见你。”枝梧扯住魏修远的衣袖,牵拉着他往一处走,“我师父想交代你一些事……” 埋着头,枝梧的嘴一直没停,只是念叨的只是那句重复话,他的手拽的死死地,青色的经脉隐隐隆起,奔往那处时,手中握住的那片衣料一紧再紧。 魏修远见着枝梧,正要说些什么,可心里压着的话却被枝梧的举动堵回了。 任由枝梧牵扯,像是一具没有自主行动的木偶,魏修远一言不发跟上那慌乱急促的步伐。 枝梧现在也是面有病容,仿佛故意逃避什么,有意不让他开口,一直神神叨叨不停,头一直低埋着,脚下几次绊倒,没等魏修远伸手,他便兀自爬了起来,重新飞赶。 “到了……我们就到了……”枝梧又重复这句话。 小径走尽,这回是真的到了,魏修远抬头,与此同时,一直牵引他的那股力道蓦然松了。 看着褶皱的袖摆,魏修远只觉有什么东西要彻底离去了,莫名空落落的,像是一只被剪断了线而四处飘飞的风筝。 第63章 担当重任 在枝梧不安的目光下,魏修远独自踏进门中。 房内没有过多装饰,一张床榻占据了大半地方,其上又微微起伏,魏修远走近,才看清要见他的人是谁。 枝梧的师父——贺长老。 贺长老是位极为独特的长老,与一众板正的长老相比,他显得尤为跳脱,鹤发童颜,性子也如顽童一般,捉弄人的事更是没少做。 与其将他当成一位长者,魏修远更倾向把他当做一位小友。 魏修远很喜欢这位朋友般的长老,在他面前不必端着什么架子,畅所欲言,想如何便如何,宛然是最本真的模样。 甚至背地里他们还一同对叶长老挑刺,明晃晃表达对他的不满。 而此时,那位讨人喜欢的长老却与他印象中的模样相差甚远,白发干枯毫无生机,面容苍老,仰躺在床上看人时,与他见过尘世行将就木的干枯老者别无二致。 “孩子……你来了……”,歪枕着头,贺长老无力再转头,只能僵硬挥手,让他过来。 “我在我在……,”魏修远凑上前,跪下泣不成声。 “好孩子,别哭啊……,”贺长老柔和的,一下一下轻抚近在颈侧的魏修远,“不哭了,不哭了。” 魏修远捧住脸上那只干枯消瘦的手,摇摇头,极力平复颤声:“我不哭,不哭了……” “还是个孩子啊,”贺长老慈祥的盯着魏修远瞧,脸上勾出一个笑,“孩子,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魏修远回避似的偏头,泪水还是自眼眶滑落:“你说……” 他用力捂住掌心那只干枯的手,传递过来炙热的温度几乎沿着躯干烫到了心底,他内心极为抗拒,不想听类似于临终遗言的话。 兀的从床前站起,魏修远垂眸自言自语,盖过贺长老有气无力的声音:“药……在发热……要用药的……药……。” 贺长老看见魔怔的孩子,耗尽力气似的半支起身子,口踹粗气,他苦笑着勾动手,示意魏修远上前,在人上前些许,枯瘦的五指猛然出击,死死攥着魏修远的手,动作缓慢又精准:“孩子啊……有些担子你还是要去背的,我们这些老家伙在帮不上什么忙了……。” 最后抓握的动作是回光返照的尽头,贺长老已无力支撑,两句话没说完,又跌回床榻,白发落满枕,连睁眼的意愿也不能维持,他不甘的闭了眼。 “修远,他们对你的期望很大……。” 一滴清泪溅到手上,却不是他的,愣了愣,魏修远惊异抬头,“贺长老,您醒醒……” 魏修远悬在空中抖动的厉害,想碰却又不敢碰,却还是碰上了那不再动弹的人的肩膀,轻轻耸动:“您不能睡的……” 无论再如何呼喊,仰躺在面前的人也不可能有苏醒的痕迹了,木木的瘫跪在一旁,他揩去了贺长老眼角未干的泪水。 枝梧抱膝缩成一团,将脸深深埋起来,稚嫩的少年郎身形初见英挺的模样,却极力环抱自己,蜷缩到最小,这一刻,恍惚间他好像又回到了那段记忆深处的日子。 他感官一直留意着门内动静,在外听到声音不对劲,痴愣爬起,跌跌撞撞冲了门,双目颤动,动了动嘴唇,轻飘飘跌跪在床前,紧咬着唇无声流泪。 眼睛睁的奇大,眼泪还是在眼眶汇成珠串溢出,枝梧忍住颤气的呜咽,猛地抹了一把脸,他转身站起,神情坚毅,将身侧的魏修远提拽起来。 “舟,不,”喉头几经滚动,枝梧垂下手,恍惚后退数步,重新组织语言,“少主,我师父交代了,这时候我们谁都不能哭……所以……我们不能继续这样了。” 话是这么说,二人的泪水也没就此断了,尤其是枝梧,泪水已然顺着下颚滴湿了襟前。 散乱的发丝紧贴在湿润的面庞,他固执的仰着头,此刻终于闭了眼,待睁开时,那双灵动的眼慌乱过后沉静几分,“掌门,我们有还有诸多事务等你商议。” 魏修远惨白着脸,看了看枝梧紧握的拳,他是那么认真,若不是脸上泪痕犹在,肩头紧绷到颤抖,魏修远还真当他换了个人。 “枝梧……,”声音低沉沙哑的不成样子,又低笑一声,魏修远抹了眼泪轻声问道,“你说我能完成他们的嘱托吗?” 大门敞开,风过无痕,却吹得他们的衣衫猎猎作响,让本就沉寂的室内平添一抹凄凉。 在这激烈的风里,魏修远听到了枝梧的回答。 枝梧行了一个规规整整的弟子礼,他的脊背挺直,神情是十足的认真和恭敬,用着以往从未有过的语气,短而有力的回话。 “掌门定能力挽狂澜!” 魏修远不可置信的看着和他一朝疏远了的师弟,二人中间隔了一段距离,那是枝梧行礼时刻意隔开的,其实只要他想,脚下迈动两步,便又是二人习惯的贴近距离。 而此时的这短短两步却是如同天堑,深深隔离开两个人,什么都变了,又仿佛什么都没变,或许只是一个他习惯了的称呼变了吧,魏修远自嘲的想。 枝梧依旧保持俯身行礼的姿势,低垂着眉目,神情却是坦荡又固执。魏修远下意识想扶,伸出的手却停在了空中,僵住一瞬又缩回袖中,不适的背在身后。 刻意移开视线,目光放空透过小门,望向远处天际,他喃喃低语:“枝梧,我们定能力挽狂澜。” 魏修远被丢在通天塔历练,短短几月,他完全不知为何会如此,为何一夕之间就能颠覆他先前所有,让他痛不欲生。 他从枝梧的口中了解最近的的事,多多少少知晓了前因后果。祈灵遭内外围攻,损失惨重。 “叶长老护送余下弟子逃离时,有人落了后,他回去找,浑身是伤,叶长老还是……将被困的师父和他们救出来了……” 叶长老在祈灵是一个人人都会怕的人,有人认为他为人太过严厉,凡事一板一眼,弟子们更是将他视为活阎王,人人见他低头埋尾,而他在祈灵的地位却是无人可撼动的。 第64章 通天白塔 听到叶长老为救他人自己却深陷囹圄,魏修远心里说不上来是何滋味,酸酸闷闷的,堵在心口叫他喘不上气。 无论叶长老再如何对他,魏修远都没讨厌过这位极为严苛板正的长老,相反,他内心对他是实打实的敬佩。 祈灵上下吃过他瘪的不少,亦是无人对他有愤恨。 他实在是太过刚正了,但真是一心一意为弟子为祈灵上下着想。 旁的不说,在他眼里,安危永远是排在第一位,在外有谁受了委屈,不用说,他也会去为人找回场子,单是这一点,足够他挑起大长老的担子。 大到历练之行,小到衣食住行,没有他不管的地方,有人私下调侃,他比老妈子都操心,随时随处都盯着他们,神出鬼没,让人防无可防。 总而言之,他是一个绝不会让他的人受委屈的人,人们对他,也是又爱又敬又怕。 魏修远从未想过,有一天,鞭策他的标尺会离开他。 魏修远又问了一些关于他爹的情况,枝梧对此也是不甚清晰,理了理思路,大致说出他的猜测。 “大概是掌门旧疾复发的缘故,具体如何,我也不明了。” 枝梧最是理解魏修远的人,他知道魏修远现在正在承受什么,往后又会面对什么,可他却无力说些别的什么。 神情悲怆,他也不知在该如何安慰眼前人,最后一言不发,跟着他步入前厅。 魏修远此时难过吗? 不,他现在正处于一种很奇怪的状态,他能听懂枝梧的每个字每句话,可所有的事连成一串,他就有些懵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檐角上空的漫天红霞,霞光消退,暗沉的天幕即将倾盖而下。 自此他身前再无遮挡。 再次与门中人相见,他们其中不乏年纪辈分必魏修远大的,可他们也对魏修远投出一个复杂的眼神。 与他同辈或是比他小的弟子却悲悯的看着他,仿佛在用眼神示意他是可以哭出来的,不必害羞,他现在理应放声大哭才是。 可魏修远面上淡漠,心里也是出奇的平静,他的这幅表现放在不懂他外人眼里,只觉得他是个怪胎,按理来说,什么都没了的他不应该是最伤心的那个么。 跟在魏修远身后,枝梧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过魏修远,眼神沉寂,下颚冷硬,唇角却是微微上扬,看着没心没肺,一副局外人的模样。 只有深知魏修远的枝梧清楚,他的舟行兄这是伤心坏了。 天幕骤沉,风云变幻。 后面的一切都是艰难万分刻骨铭心的,每一步都是血的浇灌,祈灵的支撑存留建立在无数白骨之上。 一个身份的变换,足以改变很多事,他们在等,一双双眼睛凝在他身上,继续等待下一步的动作。 又一次厮杀过后,魏修远习惯性安排接下来事宜,待有条不紊的进行,和枝梧眼神交流后,他便默默去了通天塔疗伤。 枝梧目送魏修远的离开,关切的目光收回,转眼又恢复清明长老该有的样子,继续督察后续事务。 魏修远自当上掌门后便甚少离开帝子峰了,准确来说,如非必要,他总是蜷在帝子峰没一间不起眼的房内。 那是向时他在帝子峰内的居所,入住峰内的这几年他不敢踏出房门,抗拒见到那熟悉又陌生的一切。 往日帝子峰随进随出,花费在沿途的时间不足以让人看清任何东西,他用极快的速度去回避那些。 此次,他却用上了另一种也不平常的法子——徒步而上。 浓墨似的玄衣浸透鲜血也无人可以察觉,他擦了唇角溢出的血,看了一眼来时路,一步步登上帝子峰。 祈灵在经年的磨洗下,已成就了无可撼动的根基,魏修远这次的伤算是近年来最重的一次了。 原本他在白塔待上一年半载这伤便能好全,上下事务左右有他没他也出不了差错,可他不想,不想把日子耗在养伤修行中。 灵力淬炼后的身体无需上药,那些窟窿似的伤口也在自我拯救,此刻是终于不再往外渗出血。 这些年为异人宗中之事殚精竭虑,他已经好久没有静下来为身旁风景停留了。 他一直都想再去白塔看看,莫名的,或许是因为脆弱只是真的会想很多,魏修远今日格外的想去那一方天地安息片刻。 通天白塔通透圣洁,矗立在不远处的山腰之上。 不似以往,通天塔罕见的染上了霜雪,这是在他印象里第二次在此处看见雪景。 虽是下雪,却是来的匆忙,身后古树的叶子没来得及做出反应,此时依旧青翠。 眼眸闭合,双臂敞开,不设遮挡,任风霜侵袭,魏修远才觉得身上那股浓郁的血腥味慢慢淡去,风雪的清冽气息逐渐取代鼻间充斥的令人厌恶作呕的气味。 他在雪里站立良久,直至眼睫结霜,头覆霜雪,他睁开犹带赤红的眼,放下僵硬的臂膀,缓缓后退,直至背后有了一堵冰凉。 摩挲着干裂粗糙的树皮,背靠大树,他仰头缓缓滑坐,支起一条腿,浑身血污,就这样无所谓的欣赏起满天雪景。 万事万物在雪的修饰下,再熟悉的东西也会让人重新生出惊艳之感,魏修远也不例外。 此时此刻的通天塔在飞雪的映衬下,与他所熟知的白塔模样相差甚远,那座他幼时仰望觉得高不可攀的塔,现在的他看来不过尔尔,不必垫脚仰头,便能窥其全貌。 他亦能轻易地登上最高层,随意攀折其上奇珍异宝。 只是近期他却有所困扰了,在进入其中修行,内里一处地方却对他有所阻碍,中断他的前行。 魏修远百思不得其解,修为更是一层楼,理应以更快的速度到达塔尖才是,为何他还受到阻滞。 寒凉侵骨,他向来火热的身子染上了一抹令他陌生的寒。 飘雪斜飞,阵阵落雪偏爱似的在他身上停留,他身上很快覆上了一层白,飞扑的雪亦掩埋了他只身走过时留下的刺目血痕。 飞雪似飞花,一样的飘逸无暇,朦朦胧胧中,一段尘封的模糊逐渐苏醒,清晰的出现在脑中。 第65章 飞雪似花朦胧生 飞雪似飞花,一样的飘逸无暇,朦朦胧胧中,一段尘封的模糊逐渐苏醒,清晰的出现在脑中。 “爹,我要上那座白塔!”扎着小辫的小孩儿将头仰得老高,用肉乎乎的手,指向那座他要将头仰的老高,才能探见顶端的塔。 年少的魏修远不知那是要有怎样毅力才可攀登的地方。 他只是觉得那塔好漂亮,和他见过所有的样式都不一样,还是通体白色的,塔檐还系缚着摇曳的风铃,透过细缝隔的老远也能看见里面闪光的东西。 真是一座漂亮的宝贝塔! 懵懂的小孩儿一时等不到回答,有些急躁,后退两步想要看看牵着他的爹娘到底在作何,为什么不回他的话。 低头对上孩子圆溜又疑惑的眼,魏掌门只是笑笑,捏捏他的小手,并不解释。 于是他又换了一个人无声询问,这次他娘亲蹲下,勾勾他的小辫,抱起他,一起看向白塔:“舟舟想爬白塔当然可以,只是那座塔叫通天塔哟,你想爬塔就须得有通天的本领!” “通天的本领?什么才算通天的本领?” “嗯……”他娘思索一下,简单的举例:“你娘亲我呢现在还差两层登顶,你若是有朝一日超过我了,那便算作是有通天的本领。” “哦……”小孩儿又转向他爹,眼睛里明晃晃写着‘是这样么’几个大字。 捏捏小孩儿的下巴,魏掌门接过小孩儿抱入自己怀中,笑道:“你娘亲说的只是其中一项,登上通天塔还须得有过人的心性和胆识,三者缺一不可。” 小孩儿勾着他爹的脖子摇摇晃晃,看着那熠熠闪光的塔尖,又问道:“那爹爹和娘亲都登上过那座白塔么?嗯……可曾见过里面的大宝贝?” “宝贝?哪来的宝贝!”一直略显温和的异域美人欢快的笑了,明艳艳的露出独属于那方界域的明媚张扬,和她身上那件亮眼鲜衣一样,明亮的叫人失神,“那塔里只是些花草鸟兽罢了,当然,塔顶你娘亲我就没去过了。” 从前她心中无拘束,天不怕地不怕,什么龙潭虎穴都敢闯一闯,只当长见识。今时却不同往日,能羁绊牵挂的人和事多了,做事也不如以往,逐渐畏首畏尾起来了。 临登顶最后一层考的是不畏的意识,漫星澜回过头来才发觉,不过短短几年,她于灵术修炼上的退步不是一星半点。 可……真正算起来,她进步了不是么,有什么在悄然改变着她。 那层的历练也在提醒着她,她败了,彻底的败了。 情之一关,她算是在这看似平坦的关卡栽了,栽了个彻底,偏偏自己还沉迷其中,不可自拔。 若是换做几年前的她,知道会有这个障碍阻挡自己的修行之路,那时的她定会忍痛也要将那点可能的因素连根拔起,不留后患。 漫星澜一时思绪飘飞,对着白塔内心竟生出诸多感慨。 现在的自己或许是族人最不耻的一种状态,但看着地上一家三口的影子,她心底却是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 “星澜,怎么了?”察觉到爱侣情绪的变化,她的眸子又是在看通天塔,魏掌门心间发紧。 “无事。”漫星澜拍拍爱侣的肩,收回视线,转眼随口问道:“你如今亦能攀达塔尖?” 转身正对外侧,怀里的小孩儿从捕捉飘飞花瓣的乐趣中回神,重新搂抱魏掌门的颈脖,圆溜溜的眼也一眨不眨的盯着他。 面对一大一小的好奇,微微一笑,魏掌门转头,望向那圣洁的白塔,坦然道:“如今的我,也爬不上这座通天塔了。” 这句话说的是轻巧,可身为掌门却无力再上通天塔,是何等的惹人笑话。 群峰列阵,万刃袭身,也敢叩天门的流云公子,如今再也没有试着重登白塔,群峰之上,再无人仰望到在最顶端羽衣翻飞的风逸身影了。 相比其他人,魏掌门倒是欣然接受了这早已预知的结果,只是他师兄却不同意了。 叶师兄恨铁不成钢,却又无可奈何的捶桌子时,魏掌门也只能站在一旁认错似的不出声。 这一段突然翻腾的记忆对魏修远冲击不谓不大,这是唯一一次,他娘的形象在他脑海中清晰出现,以往红色的幻影真真切切的凝实,五官清晰的同他说话。 异常的风云也带来了奇特的现象,那段萦绕耳旁的对话消散后,昂然于白塔上的风铃发出浑厚悦耳的声响,辽远又清脆的铃声穿过风雪、透过结界的遮挡,警醒似的击打即将沉湎幻境的人。 睫羽挡住视线,半梦半醒的状态下,他感觉自己好像要支撑不住了,好冷,全身的血好像都僵住了…… 还是他大意了,原以为那毒不打紧,现在到好了,落得个寸步难行的结果。 魏修远彻底闭了眼,,在他发出传音求救的那一刻,他身前的风雪停了,他想抬头,但是身上半点力气也没有,费力的仰头致使他滑落斜倒在地。 身子扑向雪面的瞬间,一双有力的臂膀扶住了他,熟悉的冷香将他笼罩,这一刻他彻底的安心了。 是青乘月,他真的又来了…… 模模糊糊中,魏修远能感觉青乘月在探查他的状况,或许此刻的他真的是太冷了,竟然让他生出一种青乘月的手是暖的错觉。 意识消退的最后一刻,他是躺在青乘月的怀里。 满天飞雪中,踏雪而来的仙人羽衣蹁跹,抱着昏迷不醒却是嘴角含笑的男子离去,任谁看来都只会觉得他们的关系必然是极好的,被抱起的玄衣男子神情安然的侧靠胸膛,极为信任的握住面前垂落而下的一缕墨发。 雪景的映衬之下,皎洁出尘的人更不似人间客, 面容仍旧清冷无痕,可他少见的抿直唇瓣,眉峰微蹙,行路的步伐也较原先快些,透着少许的匆忙。 夭夭拾起掉落雪地的伞,看着两人逐渐远去,她握住伞柄的手一紧再紧,心下涌出一种东西被人抢了的痛,酸酸麻麻的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跺了跺脚,执着伞她咬唇跟上。 第66章 他会是一个胜算无几的猎手么? 灵力源源不断输送体内,意识逐渐清醒,魏修远还是选择继续沉沦在青乘月的温柔中。 不知从何时起,冷冷清清的月长老让他上了心,并且他心里的份量一点点加深,不声不响中逐渐占据他心底某个隐蔽的角落。 青乘月,他再次研磨似的念出这三个字。 到底是为什么,到底又是从何开始,他竟对人生出了那样的心思。 是那份属于他的孤独清冷吸引了他的注意,还是看透人性却依旧悲悯的气度让他动容,或许是他如天神般的次次解救,让他彻底沦陷。 青年的心从未因他人的一个眼神而剧烈跳动过,胸腔不受控制的剧烈起伏令他不安,可他还是贪恋独属于那人的淡然温柔。 他对青乘月生出了情意,不同于以往的任何情感,心间涌动莫名的汹涌充斥着占有,他卑劣想要那人时时在他身侧,所有的一切都为他所有。 他想要那双冷淡的眸子里有他的身影,想要青乘月为他露出别的情绪。 意识到这是一个可怕的心思,魏修远选择避躲,可炽热躁动的心不容他在有另一条路可走,故意的冷淡疏远只会加剧心中的欲念。 无可奈何,无计可施。 月华长老向来万事万物不置于心上,清冷疏离交加,他的眸子注定容不下别的东西。 身在世间却与这世间无关,是最能概括他的一句话。 经年的相处魏修远自诩读懂了他,可事实的一切又在提醒告诫自己,那个人他从未读懂过。 他也曾好奇过那样一个清辉月华般的人为何会一次次的帮他,帮祈灵度过难关,那这样一个出挑的人,祈灵好似并不能给他什么,这些年,以他的表现来看,他手里的东西足以让众多世家门派为之低头招揽,甚至自立一派也是做够的。 遭难的祈灵不能为他带来什么。 甚至他付出所有也可能不能得到回报,目前他得到的只是谩骂鄙夷,他一个月下仙人般的人物因为祈灵的关系无端被人骂作妖人。 不辞辛苦的扶一个即将倾倒的门派,又是为了什么呢? 是为了报答他爹的知遇之恩? 那大可不必了,他隐居月华峰所做的那些不比任何一位长老差。 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那抹怪异情感究竟是什么时,魏修远话里话外曾表示,想要与他一起共赴祈灵盛世,他自己也没想到他已经不自觉的把青乘月纳入了自己之后的生活。 可青乘月给他的回答是,他不会继续留在祈灵,在一个恰当的时机,他会走。 晴天霹雳莫过如此,他畅想的所有未来都有青乘月,他却执意要走,自己却没有任何阻拦的借口。 他留不住他…… 甚至魏修远自己也不知道,这次自己不设防不要命的拼打到底是为了什么,或许真的是觉得青乘月此次又会来救他吧。 魏修远已经有好些日子没有见到青乘月了,几次徘徊月华峰,他都没能找到合适的理由去找他。 盘腿而坐,鼻息间都是青乘月身上淡淡的冷香,时间过了很久,再不情愿,他也应当睁眼了。 “醒了?”青乘月端坐对面,此时正举杯饮着茶水。 他的视线只在面前人身上停留一瞬,随即转头看向窗外雪景。 “这次又多亏月长老了!”魏修远笑着撑坐而起,也顺着青乘月的目光看向窗外。 大抵是为了救治方便,他这次醒来的地方不是月华峰的静室,而是帝子峰的一处地方,透过支起的窗看向窗外,依旧漫天飞雪,白茫一片。 未曾凋落的繁花,在雪的映衬下也随之飞舞,白雪飞卷着红花,随即旋落在地,披上厚厚雪毯的地面印上红花,真当是别致的美,无怪青乘月此时留心于此。 “你还是仍旧莽撞。”目光从窗外撤回,青乘月放下手中杯盏,同面前的人摆事实。 “月长老教训的是,下不为例!”魏修远理了理衣服,含笑在他对面坐下。 盯着青乘月瞧了几眼差点失神,对上人探究的目光,他才握拳轻咳,转向他处:“月长老是如何得知我会倒在那处无人问津的?” 还将他抱回来…… 他和青乘月仅有的几次接触,皆因为他受伤,但最多拉着他的手腕带他脱离险境,二人从未有过如此亲密的接触,即便是迷离间,在青乘月怀中时,他还是能感觉到,贴耳的胸腔里跳动的起伏。 魏修远耳尖微微发烫。 青乘月对他熟悉的认错话不再多言,只道:“夭夭想出来看雪景,恰好撞见倒在地上的你。” “噢?那也太巧了。”魏修远稍稍倾身,与青乘月贴近,眼中尽是笑意,意有所指道,“看来还是有一点心有灵犀在呢!” 此刻他觉得自己是无比幸运的,在别人都不知道的情况下,他却知道青乘月的其他模样。 有情和无心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这也是十分奇特的。 青乘月对所有人都好,对祈灵上下的人对普通的平民百姓,他都一视同仁。 说他有心却又无心,没有私心,对所有的人都一样好。 各方面真的都像下凡历劫的仙人,不求回报,不求身外之物,了事拂衣去,不留名与姓,说的就是他这种人。 祈灵遭难时,他全力支撑,然而祈灵崛起,他却又隐居起来,现在门中上下谁人都知晓,有一位月华长老,可除了当初的老人儿,见过他的人寥寥无几,何谈知晓他的姓名。 但此次不是错觉,他清晰的感觉到,青乘月或许是真的有那么一丝在意他的,或许比芸芸众生来说,他在他那里真的有那么一点点不同。 即便只有一丝一抹,也足以让魏修远坚定信心,培育心中扎根已深却不见生长的情丝了。 魏修远看起来洒脱张扬骨子里却是一个强势的人,平日他表现的洒脱,万物皆可有,也皆可无,那是没有触碰到他真正渴望的东西。 总而言之,那些还不足以让他产生情绪上的波动,刺激他必须要有所行动。 当然,这种情况在他漫长的生命中目前为止只出现过一次,也不知是随了谁。他想要的东西,想达到的目标,无论如何他都会去想,尽一切办法得到他。 这种偏执的情况极少发生,久到魏修远真当自己已经没了这个习惯,可时隔多年,那时候急切得到日思夜想的情绪猛然爆发,已然要控制不住了。 他却没想到,他这次渴望偏执的会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这个人是青乘月。 是他半夜想到都会让他心间暖暖,勾出笑脸的人,是一个眼神都能让他无措的人。 这样一个卑微的自己,在当一名猎手时,又有几分胜算呢? 第67章 愿逐月华流照君 “你还是不将自己当回事。”看着这个好了伤疤忘了疼的人,青乘月也不知还能说些什么,一时间,面色微冷。 魏修远荡在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浓墨似的玄衣,一身沉稳的装扮,却盖不住他的年少轻佻。 双手撑在案前,身子又向前倾倒两份,在适当又亲密的距离停下,歪头朝青乘月笑:“我不把自己当回事,自有人会把我当回事,月长老,你说你?” 笑语带上停顿,尾音上扬,语速微缓,少年清脆朝气的声线在此衬托下掺上些许沙哑,美酒似的含着韵调,却叫人形容不出具体如何。 青乘月神情不变,淡淡看向这个张扬的人,装似无奈的起身,行至窗前,负手而立,背对他:“最应当对你上心的人,只应当是你自己。” 彼时魏修远正转身,听到这话,他身形滞了一瞬,随即转过身来席地坐下,“月长老啊,你劝我对自己上心,你又何曾对你自己上过心?” 青乘月这个人从不将别人放置心间,他自己更是不把自己当回事,从来受伤都是一声不吭,永远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 若不是那次为救他身处险境,自己强行坚持为他疗伤,他便不会知道在那风轻云淡的外表下青乘月在承受些什么。 肌肤溃烂,伤可见骨,他却若无其事的应对一切。 那次的震惊也让他恍然明晰,这样强大坚韧的人是会受伤的,只是他从不曾向他人袒露过伤口,只是在无人之时默默承受。 骇人的伤口骤然暴露,呼吸间都会感知疼痛的伤口,青乘月却连药也不曾用过,只是固执的要扯回他手上的衣料,将那片血红盖住。 后来,他一直留意这位月长老,或许,就是那次怦然的揪心疼痛,他才慢慢生出想守他护他的心思吧。 这不是人间客的长老,应当一直皎洁无痕才是,清辉冷月的皎皎公子,血迹脏污实在不应当出现在他身上。 许是窗外的景致真的诱人,让青乘月头也不回的继续伫立。许久,等到窗口的风将他的面庞吹凉了,魏修远才听到答话,“不必管我,你顾好自己便可。” 靠着案脚,魏修远干脆就地躺下。 又是这句话,青乘月啊,你为何总是这般抗拒人的接近…… 喜欢是一件患得患失的事,久久不见,看上对方一眼便觉此生无憾了,可若是见了,便想要贪念更多。 青乘月又要走了。 自从大局已定,他便逐渐从人们的视线中褪去,恢复成深居简出的状态。 看着人一点点从他的视线中消失,他却脚下生根,连再往前追上一步的勇气也没有。 站在原地,魏修远目送那道身影的离开。 半年后。 大局已定,即便恩怨难消,祈灵还是与众家一同,前去完成驱赶异人的最后一步。 离去的前一天,魏修远去了月华峰。 再次徘徊月华峰,魏修远这次不再犹豫,放纵心中最急切渴望的想法,飞身上了月华峰。 偌大的月华峰除青乘月外无人居住,穿梭其间,冷冷清清的,倒像是一座无人之地。 自打上了月华峰,魏修远心里是抑制不住的慌乱,胸腔的鼓动仿佛是在提示他什么。 魏修远去了青乘月可能在的地方。 没人…… 不只是人,其上各种兽类的声音都小了,夭夭也不见了。 此地仿佛真的是个无人之地,只余空荡荡的居所和繁茂的花草。 不甘心的翻遍月华峰,还是没看到他个让他心安的人影。 他走了…… 青乘月不声不响的走了…… 时间久远,远到魏修远都忘了他当时是如何出的月华峰,又是如何踏上征途的。 是哭着笑着,面无表情,亦或是丢了魂。 他只记得那天的风好冷,冻住了全身根骨。 祈灵远些落井下石的门派并未出现一见面就脸红的敌对之态,为了大计,弟子们都是忍辱负重的肃杀之态。 异人并无无懈可击,翻看前人典籍,不难找出相关的应对之法,只是此法须得五域联合。 异人初袭,最初的五域只想各自自保,甩袖居高。 未曾料到异人的野心之大,等回过神来,五域各地皆有所损耗,各地痛过之后,方才自省,零零散散的开始一些结盟。 再次查找封杀异人之法时,在各方地域为首的众家惊奇发现,他们的秘法竟有相同出处,只是各自的侧重不同。 但秘法显示,唯有五域联合,才能彻底清除异类,还各自安宁。 好巧不巧祈灵正是中州藏有秘法之处,那秘法恰好也是藏在通天白塔之中的顶层。 早在魏修远初等塔顶之时,便有一道金光自动飞扑过来,他有意避让,不曾想那金光一直缠着他不放,无奈与之相斗,他才看清那金光是卷轴。 与那有灵识的卷轴切磋磨合一番,直到彻底掌握那有的卷轴,翻看过后魏修远竟有一种喜从天降之感。 卷轴是百年前留下的,甚至与传说中的故事相契合,里面记载的相关秘法与魏修远构想的如出一辙。 只是卷轴的内容更为详细。 古朴泛着金光的卷轴握在手上,魏修远强压下那股似曾相识的熟悉之感,将全部心思放在秘法所述上。 突如其来的惊喜,给了众人莫大的期望,他们不再对异人束手无策,以几人杀一人的代价去洒血拼搏。 这也是祈灵能迅速崛起的重要因素之一。 其余各地不是没有相关记载,只是他们并不知如何研读使用,天书一样的东西,拿在手中也是无济于事。 在越来越多的伤亡中,有人提议五域联合,此等呼声愈来愈大,联合之势势不可挡。 顺应大势,即使有恩怨在前,一贯相互看不顺眼对方的小门小派也都协商一致,愿意放下恩怨,全力助五域平复。 不似众人先前所料,五张卷轴拼凑出来的是一个完全不同的阵法,而阵眼便是在中州。 巧的是根据指引实地察看过后,众人才惊觉那阵眼正是处于中州三大门派的中心之处,三大门派恰好对其形成包绕之势。 依据典籍和卷轴的内容所述,异人并非无所不能,他们自有一套修行法子,却离不开他们法祖的供养。 第68章 过河拆桥好的手 异人横行五域有些年头了,但人们仍旧对其知之甚少。 而传说中的那位法祖更是神秘,无人知晓他是男是女,甚至不清楚它是否为人。 典籍中也无彻底消灭异人的方法,前人驱逐异人的法子亦不过是以阵法的形式,切断异人修行的供养,将其圈揽在特定的地界,而后再逐一绞杀。 此行凶险,众人心知肚明。魏修远这回勒令枝梧守家,若不慎出了意外,祈灵仍可不受影响正常运转。 各门各派一向地处灵力充盈之地,而中州满足这个条件的地况大多是灵脉山岭,故而三宗包绕的地带自然也不会是一个平坦之地。 堪堪落下,入眼四周,便是巍峨山岭。 四处青翠,只是泛着诡异。 荒野之地竟无一声鸟啼兽嚎,草木疯长,四处盘绕,但四下仍是静的可怕,仿佛这灵气充盈之地压根儿就没有生灵存在。 来此的众人怕是怕,但想到若继续放纵下去会如何,便也咬牙上了。 五合一的卷轴记载精确,传说中的阵眼与记载的相差无几,各门各派需得尽早结阵,重启封印,将可能的损失减到最小。 防守严密,私密至极,异人还是得到了消息,在结阵的关键时刻前来破坏。 不同于在场的一众老人,魏修远对如何处置异人自有一套自己的法子。 关键时刻,一旦放弃,前功尽弃,在场的各家门首也会沦为鱼肉,五灵域或许自此再无翻身之可能。 就近拉了一名弟子顶上,匆匆交代几句,魏修远便入厮杀行列。 暗中传音,相互配合,原本致力于打散阵形的异人逐渐被激怒,羞成怒之下,自然中了他们的陷阱。 轻敌大意,怒火中烧,异人在刻意的引诱下,被魏修远一等人带至一处山谷。 山峰高耸入云,在别有用心的的布置下,异人终归是逃脱不得。 然而其最大的特点就是负隅抵抗,在临近关头,同伴被越来越轻易地铲除,异人再自大也察觉出什么了。 魏修远一行人愈战愈勇,脸上带血,身上负伤,握剑的手也愈发颤抖。 愤恨之下,一位看着颇有地位的异人,在惊险的打斗中,悄然离了中心战场,在边沿手掌上翻,繁复耀眼的光自他手心发出,继而蔓至天际。 一行人见他动作自知不妙,然而相隔甚远,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无法阻拦。 咒术配上典籍中的秘法于对抗异人有奇效,他当即飞身而上,甩鞭与之相斗。 其中威胁最甚的异人暂且被拖住,其余人多少松了一口气,强行提起一口气应对眼前大批敌人。 招招幻影,其余各派打斗间余光瞥过中央,两道黑影交缠一起,难舍难分,只见残影,不时灵刃飞射。 周遭众人实验典籍中所载的秘法,初见成效,信心倍增,一时士气大盛,负伤之下,也将周围四散的异人逐个歼灭。 狠戾的招数一再近身而来,魏修远也没有闲心在陪他空耗下去,双目一凛,祭出最后一招,送这位地位颇高得异人去见他的同伴。 他在打斗时,已经完成战斗的他人就在一旁静坐,全然没有半点要上前帮忙的意思,其中有一位年纪尚青的青年,皱眉上前也被年长者拉回,示意告诫的眼神。 魏修远站定回看他们,一帮长者立刻变换神情,面色激动的靠近:“祈灵果真是英才辈出啊!魏掌门一人便可堪大任,竟连老朽此时也看不出深浅呐!” 说着环顾四周,周遭众人也跟着附和。 一位中年男人抚着他的黑须,胸腔振动,哼了一声:“是啊,魏掌门年轻有为,必可肩负起复兴五域的重任。”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在他的那副嘴里变了味道,不见夸赞,反倒透着一股嘲讽和鄙夷。 之前欲上前的青年眉头皱起,置于身侧的拳一紧再紧。 境开一跟随师父前来助阵,现下他同一众长辈出来再次抗斗异人,一路相随,他自然对一直游刃有余仿若闲庭漫步的魏修远生出几分好感。 今日一见,他才知传闻的荒诞。 玄色劲装,腰身高束,虽沉默寡言却是气势逼人,慢条斯理间避开所有危险。 这样的人,如何会是传闻中无甚用处的祈灵少主。 他看过环成一圈的长辈们,一个个广袖飘逸,仍端着高高在上的架子,若不是袍角破损,行动间透出几分不便,浑然不觉他们这是在作战。 尤其是栗前辈的话除了阴阳怪气,他实在再从中听不出什么别的意思。 他只是听了,便有如此反应,那位魏掌门听了又会如何? 出乎他意料,少年模样的掌门心性也大不一样,不见怒意,他只是勾唇笑了笑,用毫无感情的眼看了周围附和的人一眼,便再无动作。 见此,境开一也歇了为人不平的心思。 人家都不在意了,他一个外人也无立场去为他不平。 试探性的挑衅再次成功,名门正派的高人们交换神色,仿佛在说“你瞧,再怎么样他也翻不出个风浪的”,认定了魏修远是个任人揉搓的主儿。 眼见他们露出得意的神气,境开一默默后移几步,离了他们形成的圈子。 想到之前祈灵的传言和当前祈灵的处境,心里不禁愤愤起来。 教导出这样的少主,祈灵又怎会去做那些伤天害理之事。更遑论他目前接触不深的几位祈灵弟子亦是样样出挑,绝不会是什么奸邪之人。 祈灵蒙怨颇深…… 弟子虽个个出挑,却戒备心极严,俨然将除他们之外的所有人当做了敌人。 微叹一声,他也无可奈何。 如今的祈灵虽不似往昔一般人人喊打,却也是沾染不得,但凡走近,必定会被扣上一顶通敌的帽子。 以至于到了现在结盟时刻,人们对祈灵的固有印象也没变,依然是习惯性的想要去踩踏打压。 说来也是可笑,明明要紧关头大呼救命的几人,现在变了一副面孔,似在十分唾弃,境开一作为内人,此时更是毫无阻碍的能听清他的的传音。 见人狞笑,小人之语,莫过如此。 第69章 生死危亡 魏修远面色淡漠,抱臂立在一旁。 这群老家伙向来对他口诛笔伐,放在几年前,或许那时的他一定会上前理论,争个输赢,现在完然没有那个心境。 任凭他们再如何诋毁,祈灵屹立不倒,日日壮大,已成事实,如今的他们又能如何。 避世不出,这些年对外事务逐渐由交涉,若非必要,魏修远也懒得见他们,空耗时光,将时间浪费在这些琐事上。 若不是异人之事事关五域存亡,他们这些道貌岸然之辈,他是一次也不想再见到。 日头当中,正值正午。 一个不停的作战的人陡然歇下来,魏修远又不可避免的想到青乘月,心中密麻的酸涩涌动,如浪如潮,莫名的怒气自心底涌现。 独处一处,面容冷峻,身形如山如剑,立在天地间,英姿勃勃。 自他身上流溢的气场,不觉让人胆寒,周遭的窃窃私语渐渐小了,目光或明或暗的落在他身上。 一群人相互恭维,有说有笑,无人搭理的他本应是孑然孤寂,事实却非如此,周围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停了,默默看天看地不出声响。 魏修远抱臂看向天际,等待着下一场战斗的来临。 果然,影影绰绰的黑影,就此复来。 见此,旁人面色大变,即刻摆正动作,做出上前迎敌的姿态。 只是前来的异人少说也有百来号人,此次他们来的人虽然也不少,但中途折损现在也只剩二十余人,况且个个损伤或多或少有伤。 打起精神,众人重新祭出武器,再次决绝起来。 来到此处,跟上来的都是各种各派的长者,至少位居是门主,不管为了什么,但抵挡住眼前杀机,是当前当务之急。 对上这么一大群敌人,他们也自知生机难料,但此时此刻,已然没有余地,总要拼个你死我活方能罢休。 魏修远眸中轻颤一晃而过,重新燃起冷厉,神情认真,下颚紧绷,手中赤羽一紧再紧,一派冷肃。 大战一触即发。 群山拔地而起,犹如天堑,上古风不见一丝风声,唯有打斗时的凌厉气仞响彻耳旁。 浑身痛,仿若从内里拉开肌骨,将人拆散,在异人的眼中,经过淬炼肌体如此薄弱,他们的利爪能轻易化开血肉,将一个完整整活生生的人四散开来,分散成片,雾霓漫天。 而他们却能轻易的挡下在旁人看来会导致重伤的一击,在这场不对等的战斗中,除魏修远外,再无人能将他们如何。 接二连三的杀了一些异人,其余异人自然也留意了招数狠绝的魏修远,几乎昭昭命中,与他正面对抗的几乎全部化为灰飞,不慎被那泛着红光的鞭子袭上,也是浑身疼痛。 如此之下,自然有大批异人上前围攻,首先解决这个大威胁。 大批异人上前将他围住,成包绕之势,双手难敌四掌,近身而来,赤羽鞭施展不开,魏修远只得将其收回,以剑替换,咒术辅之。 他早就发觉,咒术对异人的攻击尤为明显,中术者,浑身僵直,效果立竿见影。 双方都杀红了眼,抽空间抬头查探,他们还站立在场的几乎没有,看了一圈加上他,现场只剩三个人在苦苦支撑。 那两人身形微顿,眼看动作跟不上体力,灵力耗尽,已然落得下风,最多再坚持半炷香时间。 偏移的灵力气波四散飞炸,惹得山谷动荡,草木剥落,巨石飞袭,尘土飞扬。 动作敏捷迅速,神色淡然,魏修远看似云淡风轻,不时出手也是慢了几分。 许是又接到了什么消息,宛若傀儡的木然异人此时出奇的有些急躁,仿佛一心只想快点结束这场战斗。 越乱越容易出错,一鼓作气,愈战愈勇,各类手段长短配合之下,呼吸间,近身的几名异人又被紧扣命门,身死当场。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见三人还是顽于抵抗,一名身形高大,头戴黑色斗篷的异人率先出手,丝缕的暗色灵力自他掌心升腾,见此,他身旁其余异人也开始如此动作。 暗色灵力在空中汇集,自行织就。 一个仰头的动作,身前异人便加快攻势,如刃利爪自他颈下穿过,魏修远不得不将注意力放回身前,余光探查周遭。 大批的异人停下做出同样举动,围攻他的现在也只是两三人,而然场上现在也只仅存他,和方才那位在人群中不曾同别人寒暄的那名年轻人。 看着上方隐隐成型的东西,魏修远暗道不好。 盘旋上空的灵文十分诡异,排列的方式竟让他觉得眼熟,未曾细想到底在哪里见过,此间天地便开始了排山倒海般的颤动。 山石滚落,地面塌陷,断裂的地缝向四周蔓延,眨眼间,脚下地面如蛛丝般勾成阵网。 境开一见到眼前场景也呆住了,天地改色只在顷刻之间,原本晴朗无云的天陡然暗沉,暗色天幕骤沉下压。 神情肃穆,身着繁复敛紫色长袍的异人有序围成一圈,手上动作一致变换,天幕的灵文不断延展,眨眼间笼罩整个山谷。 “魏掌门,”境开一焦急看向魏修远,“你可知他们是在作何?” 早在异人抽离之际,他便发觉行动受阻,脚下骤然重若千斤,一个简单回身的动作竟让他浑身泛酸。 他抬头看向天际,扫视垂眸静默的异人,心中的紧张感前所未有。 “他们是在启用它们秘术。”魏修远眸色沉沉,定定望向远处天际。 行动受阻的瞬间,他心中明了,眼前眼熟的灵文,像是刻在通天塔顶层上的壁画。 壁画破旧,有些地方已经翘起剥裂,哪里唯一一处略显陈旧的地方自然引得他瞩目,为此特地停下驻足一阵。 当时看了几眼没看出什么名堂,只当是普通砖石脱落所致,后来回想将它认定为阵法图,他又兴致冲冲的登塔重临,那壁画却已不见。 两人说话的档口,无形的阻滞越发清晰,肢体沉重,胸腔也被无形的力量按压,紧促到呼吸急踹。 第70章 自此天涯两隔 魏修远闭了闭眼。 今天怕是要栽在这了。 脑海里蓦然闪过一道清俊身影,青乘月,或许再也见不到你了。 浑身透着酸疼,无形的力量让肺腑紧缩,他此刻只想把自己的身体缩到最小,直到回归母体最舒适的地方。 兀的喷出一口血,他身子微弯,双手撑在膝上,尽力抬头。 不远处的境开一早已晕厥在地,紧缩成一团,生死不知。 指尖用力深入血肉,掌心的黏腻浸湿膝前布料,滑溜的几乎抓不住支撑的布料,深深凝神静心,他拼尽全力直起腰。 如若放在以往,或许还能拼命找到破解的地方,但经过长久的厮杀,灵力耗尽,莫说只身闯出去,现在仅仅是站立行走,也是尤为困难。 长剑支撑,单膝点地,点膝黑眸迸出最后的光亮,寒如凌厉剑光,射向这网罗天地的囚笼。 宛如守将的异人如无光石像,面无表情,一致空洞望向虚无的前方,静静矗立。 他们比起异象刚出的时候又少了几分生机,神情木然,手中丝丝环绕注向一处的灵力却不曾停止。 在此作用下,这方被灵力网罗的天地仿佛的要脱离而出,另辟独立的空间。 身后拖着长剑,魏修远一步一晃,朝着那处他认为最有可能有生门的地方走。 环成一圈伫立的异人肉眼可见的真的失去生机,身上已逐渐石像化,魏修远回头查验的一瞬,再回身,身前可见的异人完全变成一座座黑气缠绕的可怖石像。 深深浅浅,终是走到了那处地方,魏修远从未觉得呼吸是一件令人痛苦至极的事,短短的距离,耗尽了他全身气力,简单的动作让他疼痛至极,身体被无形力量撕出裂痕,浑身是血,一身玄衣倒像是从水里刚捞上的。 不必回头,他也知晓,身后必定要拖着一路血痕。 意识早已模糊,身体的动作只不过是最初的执念,支配他继续前行,万不能停,直到最后一刻。 恍惚间,他听到了那熟悉的声音在唤他的名字。 可,可能么…… 双目无法聚焦,只有湿热的液体从中溢出,眼前膝黑,他分不清抹在手上的热是血还是泪。 微弱的呼唤声传来,好似耳边又好似天际之外,五感渐失,他想回头确认,想看看那个不可能,到底有没有可能。 或许是死前,他真的出现了幻觉,想的太美了些。 可他真的很想见到青乘月,急切的想,想见他最后一面。 可真的不可能了,魏修远用仅存的意识思考,青乘月进不来的,他也决不能进来。 这里……太过古怪。 即便如此,魏修远还是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在身子倾扑时调转姿势,面向天空,或许这样他就真的能确定那飘渺的声源,或许就真的能“看见”他。 倾倒地面的过程,不知为何,在五感渐失的状况下显得尤为漫长,想象中的疼痛迟迟未袭来。 魏修远甚至都怀疑他是否真的已经死了,若非如此,他为何会有漂浮悬空之感。 下一刻,心弦震颤。 他整个人被环抱住,尚存的触觉能感觉熟悉的凉意附在颈侧,侧脸贴在温凉的衣料上,他仿佛真的恢复嗅觉,闻到了那环绕周身的山涧冷香。 真的是青乘月,你来了啊…… “嗯……” 魏修远仰着头,极力想要让他走,这里很危险,他不该来此的…… 青乘月眼睫轻颤,垂眸看向怀中这个浑身是血的人。 面色惨白,嘴里喃喃着什么,却吐不出字,只有起伏剧烈胸腔的闷哼,和眼眶滑落的血珠,能显示他的急切。 “乖乖的,别动。”青乘月就地为他诊断。 魏修远自知不是梦,尚存的一丝意识让他急切调动身体最后的可能。 颤颤伸出的手终于抓到了什么,费力睁开的眼仍是空洞,“走……” 青乘月,你不该来这的…… 不该闯进来的,我现在很脏的,莫要脏了你的衣裳啊…… 青乘月默了默,拂下紧攥他衣领的手。 浑身是血,仅手掌亦附有几道伤痕,稍稍止血的伤口在主人的挣扎用力中,又成了血掌。 手被拂下的那一刻,感受到怀中人的剧烈颤抖,青乘月揽抱在背的手紧了紧,无声安慰。 “嗯……” 胸腔剧烈起伏,却发不出一丝声响,眼角的血泪滚落不停。 飘摇在空的手失了抓握,没有依靠在身前乱摆摸索。 思绪飘摇远离,突然,他的手被托了起来,紧接着,什么凉凉的东西缓解手上火辣灼痛。 接着,浑身一轻。 “我带你出去。”青乘月将的人圈抱起,毫无阻力的一步步越出这方囚笼。 靠近欲上前缠绕的暗灵盘旋在他方圆,伺机而动,但总为他留出一片干净地界,他身前身后好似永远留有供他前进后退的余地。 有了原始意识的暗灵贪婪的上前,妄图吸噬那纯洁的诱人,不料堪堪靠近,还未回神,得来不易的身子顷刻湮灭。 在远处观望的成熟暗灵见此立刻四散开,远离青乘月周身。 须臾而已,墨云笼罩的天透出一缕光,视线陡然明澈,黑旋的暗灵彻底逃离,在小小天地间,为青乘月让出一条灿金大道。 在他踏出最后一步,走出囚笼时,无人可见,宛若鬼将的七十二静默雕塑顷刻瓦解,四散成沙,又在不明波动带来的风的轻拂下,灰飞烟灭。 地面裂缝合,拢了无痕迹,唯有滚落的石块召示出这里的不同寻常。 无人可见,那里曾是炼狱一般的景象。 破了囚笼,外周嚎叫嘶吼的声音骤然袭来,无声的世界猛然有了巨响。 青乘月走到一处平坦地方,布下结界,将人放下。 —— “青乘月——” 魏修远骤然惊醒,起身,四周空无一人,蓝莹莹的结界将他护的密不透风。 身上的伤痕消了七七八八,现在的他精力充沛,完全可以在与他人斗个几天几夜,可莫名的,心里生出难言的疼。 试着解除结界走出去,他这才发觉这结界他竟是解不开。 手掌触碰,结界荡出水波一样的圈痕,一阵轻拂,触感也宛然水波一般。 可这看似脆弱的结界,却是能将他困在其中,各种方法,千千万万的碰撞,毫无用处。 第71章 恶咒缠身(一) 困住他的结界屏蔽五感,魏修远接触不了外面的一切,听不见,看不见,蓝莹莹的罩子里,只余他粗重的吐息声。 “月长老,青乘月——” “你放我出去——” 被困在这,心却无端乱颤不停,他无可奈何,使出灵力气仞,对这面前的障碍乱砍乱砸。 波动的气流撞上结界,余威反弹回来,魏修远鬓角吹乱,额角平添一道血痕,鲜红的血珠和冷汗汇合,一同顺着下颚滴落,玄衣在无休止中的气劲侵扰中猎猎作响。 一番大动作下,原本有所好转的伤口再次迸开,血流如股,浸湿金边玄衣。 “青乘月,你放我出去啊——” 害怕愠怒变成嘶哑颤声,结界始终纹丝不动,将他圈定。 青乘月为何要抛下他,他又去了哪里? 以往昔的种种经验分析,看出端倪轻而易举。 他又去做什么冒险的事去了。 如今将它圈定,不难看出到底是何种险之又险之事。 往常即便深陷险境,青乘月偶有几次告诫,让他莫要轻举妄动,可也会放手让他去试,像今日这般直接将他困住,前所未有。 危险至极的事,现在只有一件了。 不远处的起阵封印之处…… 思及可能,再加上心里莫名的鼓动不安,魏修远手上动作加快,一阵阵的红光掠过身前流纹结界。 “是……魏掌门吗?” 兀的,一道虚弱无力的问话陡然传进结界,听到微细声音的魏修远随即停了若狂若疯的攻击,爬到结界上仔细分辨。 骤然安静,又只剩下他胸腔如鼓击鸣的心跳。 仿佛方才一刹的声音不过是他的臆想,一瞬间,血液凝结,四肢百骸浸透寒凉。 “魏掌门……” 再次传来微弱的声音,魏修远终于从即将濒死的状态中回春:“谁?是谁……” “我是……境开一……” 他双臂支起,再次用力,拖着剑往身前结界再爬进一步。 “境开一,”惊喜中魏修远记起了这个在人群中与众不同的人,“境开一,我现在需要你助我一件事……” 境开一终于爬到离结界只有一步之遥,喘口气,他艰难传音:“前辈……但说无妨。” 魏修远心知他的状况没好到哪去,紧贴结界,加大音量,传音出去:“境开一,我需要你与我里应外合,破开这结界。” 语气冷静中有藏不住的焦灼,境开一曲肘艰难抬头,仰望了一眼灵气气息熟悉的结界,又向前爬动最后一步,与之挨上。 这气息与方才救他之人的气息是一样的。 他倚靠结界,费力咳出一口血,抬手抹去余沫,艰涩开口:“魏掌门……需要……在下如何帮你。” 听了传来的断断续续的传音,魏修远急切回复:“你只需要按照我说的做便可。” 闭目听完里应外合之法,境开一转头,朝着无天峰的方向看一眼,那里是起阵封印之处,现在那里最是激烈,但在巍峨群峰的遮掩下,这里窥不到半点痕迹。 迷迷糊糊间他也感知到,救他那人便是赶往那方了。 断断续续的回音也没了,四下回归沉寂,在魏修远合理怀疑他晕过去时,他咽下喉间热血,侧过脸看了一眼从未见过的结界,转而道:“月前辈大概是不想出去冒险的。” 有能力将他们救出,又设下这样闻所未闻的结界,加上他费力看清的一个背影,就他的人,是那位月华长老无疑。 神秘莫测与祈灵为伍便是妖人? 境开一再次摇头苦笑,为那些深信不疑的人感到荒唐可笑。 —— 各派长者都往着这个突如其来的人。 身姿俊逸出尘,凭空闪现,他是这这片暗蒙天幕唯一的白,无端的让人觉得他的带来像是携来了一场雪,十分清列。 双目微颤,人们反应过来他们在做什么,赶紧暗叹一声继续手上动作。 但还是有不少人明里暗里看向他,留意他的举动。 不少人已经暗暗瞪向身旁没见过世面的小辈,催他回神,同时心里又暗骂起来。 祈灵宗的那位月华长老,他没事跑过来做什么? 不通灵术,跑过来只会拖后腿,翟清誉又撇了一眼那一抹白,身形一滞,复又急切回避转头,嘴里训弟子的碎碎念停了。 神情肃穆,清冷的面容顾盼生威,薄唇微抿,身后长发在灵波的袭动下随之清扬。 最让人震惊的是他手上涌出的浩荡灵力,灵力纯粹磅礴,自他手心浩涌而出注入大阵,只有雏形的阵影瞬间成型凝实。 一帮面色惨白灵力不济的人瞬时支起肩背,又有了几分世外高人的样子。 看着这个悬在空中衣袂飘飞的人,下面的人五味杂陈。 传言这位长老不通灵术,唯在炼器方面有所造诣,具体如何却不得而知,今日再见,他有如此本事,不止翟清誉,在场的人皆是面面相窥,思索对策。 祸世妖人的称号常备他们挂在嘴边。 祈灵这些年一直雄立不倒,这位月长老可是没少帮忙,幕后之人,不轻易出手,一旦出手又能轻易打乱他们的计策,实在是叫人心烦意乱,咬牙切齿。 这些年的打压,现在不管祈灵是不是勾结邪物,那都不重要了。 在场的人都清楚,与他们而言,不管祈灵清白与否,他们都需要继续与之僵持。 无辜杀戮仙门弟子的劣迹不能由他们背,宛若强盗劫掠珍宝的事更不能当面显露于众。 风高月洁的他们或多或少手上都沾染过祈灵弟子的血,堂而皇之抢掠而来的天地财宝更是于修炼一事上大有裨益。 原以为群贤陨落,祈灵必定众人推山墙倒,谁知一个平平无奇无甚出名的小长老能聚起一帮小弟子,重揽人心。 对此人,他们亦知之甚少,莫谈是从何方,身世如何,就是连他的姓名也是无人知晓的。 不曾想,今日一见,大为震惊。 在幕后指点江山运筹帷幄之人竟是如此模样,与他们脑海中威严睿智的白发老者毫无关系。 第72章 恶咒缠身(二) 栗九正一行人心中顿时复杂起来。 在空中的白衣男子手上几度变幻,在浩荡灵力的汇集下,已经成型的阵法不需要他们过多损耗,他们也此时终于歇了一口气,有时间暗语起来。 悬于天际的男子眉目冷凝神情认真,一袭无任何样式的白衣似雪似云,衬的他异常圣洁,只是白衣极为不相符的是,胸前竟有几处血迹,落雪红梅般的点缀在襟前,看着颇有几分刺眼。 男子自始至终未吐一语,全身心都在阵法上,似是并没有注意在场所有人眼中的奇异的打量,只是默默在完成自己手上动作,莫名的像是一种使命,又像是一种责任。 看着浩荡的灵力不尽融入阵法,在下方脸色惨白,浑身脱力的其他人,心中顿时惊异。 白衣男子修行不知深浅,可再过高强的习灵着也会有灵力耗尽时的时候。 按他灵力所出,应当即将力竭才是,可男子并无任何力竭之象,自掌心汇入阵法的灵力反倒愈加汹涌,像是要将自己毕生的灵力全部灌入,毫无保留。 灵力是修行之本,任何力竭的行为都有可能造成修为下降,甚至是其他后果,但男子好似并无此顾虑,眼中毫无涟漪,自他掌心涌出的灵力从无间断,倒像是灵府破碎,倾尽全身灵力,不顾后果所为。 “这位公子是谁?为何会有如此本事?难道他就不怕……”,年纪尚小的天骄之子,不解的望着天际,又转向他的师父,想要师父为之解惑。 来此处的人必然是各处的天骄之子,他自诩在整个武林也见过不少大宗大派的人,却从未见过此男子。 他是谁?又为何会有如此本领? 向来宽厚仁爱的师父没有多言,只是转眸看他的眼中深深不已,埋藏着他看不明白的东西,最后却是暗暗摇头,不语多言的模样。 小公子年纪尚轻,却也自知此事,不应当开口,便垂眸继续同长辈一起维系阵法。 异人祸端祸及五域,五域各地都来了人,北幽雪域来的人自然也在其中。 来的人在北幽的地位自然不差,他们有幸见过公子。 他们在青乘月出现的一瞬间,便认出了他,只是不知公子到底想做何。 倾尽所有加固阵法,实在是荒唐至极。 没错,就是荒唐。 他们有心想传语,暗劝公子不必如此心急,眼看阵法大功告成,结局已成定数,不必如此损耗自身,顾全大局。 其中有人殷切传音却并得不到回答,为首端庄沉稳的人也眉心微有刻痕,家中老祖很是喜欢公子,这此时出了什么闪失,他老人家恐怕也会难过。 面上无悲无喜,青乘月依旧保持着他的动作阵法,在他的手中已经成功运转,还需加固一番,便可大功告成,再无祸患。 男子看似没事人一般,实则不断倾灌灵力的时候,无人可见结咒的手微不可察抖动,喉头几度滚动,脱骨抽筋般的痛他半点不显现。 地面上的人眼看大功告成,微微暗喜的同时,手上奋力起来。 只是有精通阵法的人,到底看出了此阵好似不语典籍上所记述的那般,好像是偷偷被人改动过。 白林间便是那精通阵法之人。 作为世间都认可的阵法师,他在哪里都被视为上宾,如今,因天下大义现身于此,自然是于正手的位置指挥各方。 没想到如今却会被一位年轻男子截胡,他本想呵斥一番,但看男子的动作很是出色,便也默默咽了下去,不再发声。 现在却从其中看出一丝端倪。 男子各方面都从容不迫,游刃有余,与阵法方面,倒也像是一个行家,只是在之前,他便觉察出略有不同,碍于灵力损耗过度的缘故,便以为老眼昏花,只将先前的疑惑埋在心底。 此时微微一些许,的确感受到了其中不同。 男子主导的节奏好似比典籍中有所出处,加了一些什么,又少了一些什么,更是无意无形中变换了阵法的样式,悄然间增强了阵法的作用,甚至其中流动着连他也看不懂的玄机。 只是大体上看着差不多罢了,那些连皮毛都不懂的人,又哪里会明白这些呢。 他本想当面问探一番,问问老子男子到底在作何? 但他注入丝缕灵线进入其中,试探虚实,却发现此阵好似比他预想的点记上所载的更为精妙绝伦。 此阵一出,截断与域外所有的供给,在种地合力修复御姐界我,异人便永无翻身之日。 平时端着架子的白林间眼中沸腾起来,顿时面色红润,嘴角上翘,看向男子的眼中不觉带着光。 果然是后生可畏呀!只是不知此人到底是谁?他改天也好切磋一番。 本来就是个阵痴,用别人的话来说,他性子怪的很,平生只对阵法感兴趣。 若是遇到了阵法高手,他甚至能几天几夜追在人后面,放低身段,要求拜师学艺,那些被他缠上的人不是没有试过给他点厉害瞧瞧的,可谁知他在灵术方面有很有一套,完全对他没折。 若使用阵法强行困住他,他只会眼冒金光,自己主动往里钻。 横竖奈何不得他,白林间便死皮赖脸的跟着人,直至把人磨不耐烦了,他才肯停下,暗暗与对方较真。 一时间,他看向男子的目光,惊异又惊奇。 身旁人自然不知他的心中到底在谋划些什么,但见他眸光熠熠,一阵冰寒,脚下自动退开半步。 林前辈向来狂放不羁,平时也是皮笑肉不笑,面上陡然泛起旁的笑来,有种说不出的怪异,只觉的必定没好事发生。 白林间自然没留心默默远离他的人,他望着那男子,心中还在暗叹。 可惜不是时候,他真想将男子邀来彻夜长谈,如果可能,他甚至拜他为师都可,只要能与他探讨一番,换个身份也无不可。 地面阵法缓缓转动,渗出的灵力和绝杀引得众人异常兴奋,只是终于松一口气的时候,四面却暗影肆掠,引得众人大惊。 不知哪里来的异人,三三两两的又过来袭击,全身心放在阵法上的人又灵力亏损,无力防备的众人被异人一击之下,自然口吐鲜血,不知死活。 启阵各方人手缺一不可,如今,接二连三损失了几人,阵法明艳透亮的光顿时暗下几分,心急如焚的人也开始动作起来,顾不得伤势,接二连三上前替补。 有人已经撤了阵,开始进行自卫,有人不忍心眼见阵法将成前功尽弃,愤死强撑,而临阵脱逃之辈亦有。 下面即便乱成一锅粥,可有人也巧妙的察觉到,白衣男子好像自始至终都没有招致异人袭击,换句话来说,异人对他特别的对待,比起视而不见的眼盲,倒像是暗含着尊敬之意。 栎阳对自己生出了这个想法,狠狠摇头,表示不可能。 异人嚣张跋扈纵横五域,从未有人能得到他们的青眼 ,但仔细观察一番,异人好似并不是眼盲,倒像是真的很怕那白衣男子,即便是飞身打斗,也是绕开男子。 对,他们好像是怕男子的灵力,他避开各种袭击的同时,余光探查周遭,更准确的说是在盯着那白衣男子看。 一有发现便暗暗观察起来,栎阳才发觉白衣男子的灵力好像与他们有所出处,灵息更纯洁,更浩荡,其中暗含了一种别样的力量,好似能不动声色的安抚, 用特殊法门抽出男子所倾的一丝灵力,凌成珠串打向一处,那被打中的异人瞬间如同被丢进了油锅,大喝一声就此湮灭 栎阳对自己的这个发现又惊喜又害怕。 第73章 恶咒缠身(三) 远近皆有青山矗立,白云悠悠,流水绕绕,自当是一派好风景。 四处弥散的血腥味和打斗声盖过了四下安宁的一切,哀嚎痛苦的呻吟伴随着狠辣果决的警告,心下不由慌乱紧张起来。 抵过一波又一波的袭击,栎阳终于倒在地面,呕出一口血,泛光长剑横立在前,做好了一剑穿喉的准备,可临了长剑贯来,还是忍不住大惊。 死亡是未知恐惧的,一个打滚,他扑向离白衣男子最近的地方。 “别杀我,别杀我——”,他大叫着,看向那名无波无尘的男子,“你救救我,救救我,你不是有能力对付他们……” 求生惊喊声于白衣男子而言没有半分作用,目下无尘,他连一个眼神都未曾分给他。 慌乱之下,口不择言,但到底是让袭来的击杀停顿一瞬,这一瞬也足够身旁之人将他拉出无力的境地。 “刚才那话是何意?”打斗中,清凌子腾出空来向他传话。 栎阳又瞥了一眼仍旧无波无尘男子,嘴角冷冷牵起,淡淡说出这个能震惊五域的秘密:“师尊,那男子有抵抗异人的能力,异人好似都怕他的灵力。” 飞身打斗,切忌分神,但听到这话,清凌子还是回望,面上大惊难掩。 似是觉得此事过于荒诞,栎阳如法炮制,又从阵中凝出一丝灵力,就近击中一名异人,明明击中的部位不是要害,放在以往,这样的伤害都不足以在他们沉黑的衣袍上留下半点划痕。 可如今,看似无害的丝缕灵力竟直接灼透异人身躯,强横的身躯化为飞灰湮灭,只在瞬息。 即便是第二次见到这样的场景,栎阳还是惊的愣了片刻,他回看还在失神中的清凌子:“师父,您看呢?” 到底是阅历丰富,清凌子放空的目光很快收回,复又望向那名白字男子,眼神复杂。 按理来说,找到异人的怕处是大喜,可他独独没料想到蛮横嚣张的异人会怕一个人的灵力。 这男子究竟是何身份,一个传言中平平无奇的长老,通晓阵法、灵力深不可测便也罢了,现下更是与异人一事息息相关。 隐世不出的北幽蓝家视他为上宾,他的消息渠道里,那位只手便可遮天的蓝家老祖对他更是尤为看重。 身份不明,来历不明,身负异能,还颇通药理。 清凌子的目光隐隐复杂,一瞬,眸中犹豫褪去,另一抹更为深沉的东西牢牢取代。 “阳儿,为师交代你几句。” 栎阳在打斗中勉强听完,最后明白过来师父的意思,整个人都含糊了,不查之下,左肩又添了一道贯穿伤。 “师父的意思……是要将那男子为饵么?可是弃之不顾……” 他抬头又看了一眼白衣男子,他仍是在为阵法的事操劳,看似同先前没有变化,只是细看之下,不难发现他的脸色比先前白了几分。 心中越发不忍起来,他是想报复那男子对他视而不见,可他也没想过因此让他丧命,何谈,于阵法上,他算得上立了大功一件。 “师父——” 妄图改变想法的话被打断。 挑开近身的灵刃,清凌子再度传音:“此事不是听你商议的,届时你只需照做即可。” 不管那月长老到底是何身份,祈灵也好,蓝家也罢,只牺牲一人便可换五域太平,他也算死得其所。 至于事后,届时在场众人都是凶手,法不责众,事关五域存亡,谁又敢多置喙。 语气冰冷,不容商讨。 “是,徒儿明白了。” 栎阳自知已成定局,闭了闭眼,再睁眼,眼中的游移化作凌厉,随着招式淋漓展现,是无力,亦是心虚。 打斗间两方皆有损耗,不知是不是因为他们处于阵法覆盖之地的缘故,异人的实力莫名减退,有所察觉的仙门众人难得打得酣畅。 以往次次处于下风,刚尝到了甜头,手上力道自然收不住,个个神情激昂,仿佛还能再大战个几百回合。 余下三三两两的异人在此围攻下难逃升天,不过几息,也化作灰飞。 稍得踹息的众人如油锅入了水,瞬间炸腾,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秘密传音。 华光尽收,阵法的威压顷刻显露。 青乘月缓缓落地,暗自调息,经脉各处损毁,灵府处的毒早已随灵力运转,行至各地。 渗入肺腑,无药可救。 不必察探,他这副身子早已破败不堪了。 他看了看天边碎金,日头渐落,天边铺展着一只金色火凤样式的火烧云。 灿金的光泼洒在每个人身上,青乘月伸手微触,夕阳的余温好似真的让他微凉的手暖上了几分。 自打他落地后,旁人的目光便再没离开他过。 白衣无尘,白玉无痕,犹比月色皎洁三分,无波无痕,施术布阵时,他们心里或多或少都想到了乘风而去的仙人,逢大灾大难,仙人便会现身人间,造福万千。 现在人活生生的站在他们面前,夕阳的霞光为他镀上一层金辉,淡化了几分如梦似幻的空灵朦胧,如殿前佛光,称的仙人柔和又威严圣洁。 如同画卷一般,无人敢上前惊扰,仙人眼中也没有过他们的身影,自始至终,他都淡淡看着掌上金辉,似沉思又似悟禅。 在场的人谁也没有首先主动出手去打破这久违的宁静,天际忽现的重重黑影却足以让冷静支持的人失声大惊。 “你们快看,那是什么——” 场上的人没有瞎子,自然将瞬间放大的黑影看了个真切。 ——异人,数不尽的异人。 目力可视,众人才惊觉此次前来的无数异人竟是身着繁复的紫袍。 仙门各家有好坏之分,异人亦然。 若说红袍异人战力最低,那紫袍异人则是他们目前见过实力最高强那一类,他们向来是作为头领出现,从未像今天这般蜂拥而至。 红袍异人与之对上尚且能一对一,可若换作紫袍异人,还是数不尽的紫袍异人,胜负结果,可想而知。 “不是说异人有定数么,我们杀了那么多了,为何还有这么多?”小弟子执剑的手忍不住颤抖,哆哆嗦嗦带着哭腔问话。 “是啊,”一名鼻直口阔,粗目浓眉的中年男子哑着嗓子喃喃,“该是有定数的……” 袭来异人的身影盖过暖黄柔和的余晖,黑云翻滚,转瞬间,死寂沉沉,草木低垂,沉闷压抑的可怕。 灵器无声落地,心照不宣的,各自开始整理衣衫,灵力化作朱钗簪入绿云鬓间,平时在不注重形貌的修士都自发打扮。 突然,一句直击魂体的传音在脑中炸裂。 “舍一人,留我等性命,诸位可愿。” 第74章 索命无痕 暗夜无光,幽静无声的山谷中。 境开一又喷出一口血,里应外合之下,稳如磐石的结界终于有了松动,盈盈流转的蓝光开始稀薄,逐渐透明,最后终于瓦解。 他此时也终于松了一口气,无力支撑,瘫软身子就地仰躺下来,有气无力摆手:“前辈不必管我……赶紧出去看看吧,起阵之地好似真的有什么动静。” 知道魏修远在结界中无法感知外界所有,而刚刚远处传来的巨响犹炸耳畔,他心中也是跳了一跳。 不免为身在那处恩人有些揪心。 魏修远看过境开一,微一颔首,随手为他布上结界,递上一瓶药,匆匆奔往那处。 “轰隆——” 一声巨响,地面震荡,瞬间尘土飞扬,铺天盖地的尘灰彻底掩住天边一道碎金,不用灵力加持,眼前全然漆黑。 山脉从中折断,草木连根拔起,飞石四散,漫天烟尘。 一心赶路被尘灰扑了满怀,魏修远不免呛咳两声。 未等遮天飞灰略微沉积,他沿着记忆中的方向,继续向摸黑,向那处奔赴。 无故倾塌,起阵事宜如何? 青乘月又如何? 一件件要命的事盘桓心头,他自问这是他人生中第二次最难以忘怀的一天。 这段路没有尽头似的很长很长,明明是不过半炷香的时辰,他却像是在黑岭石子中游了一圈。 路程不好走,山脉曲折,原本能当做标志性的东西全部倒塌,只能凭感觉认出大致方位在哪里。 走近了,这才发觉倾倒的原来不只是一座山,眼前的场景让他的心不由得蹦到嗓子眼,之前的征兆越来越明显,牵制着他的呼吸。 起阵之处的一众山脉全部从中间断裂,原先被包围起来显得像凹地的一块平地,现在也突出一大截,四周断裂山脉的各种碎石堆堆叠叠,宛然形成了一座新的山包似的山。 愣住了好一会儿,魏修远才确信,这确实是他待过的地方。 人呢…… 青乘月呢? 站在高处目光紧张巡视一圈,他终于到了几个活物。 飞身落地,魏修远拦住那几个狼狈相携而行的人,“敢问诸位,可知我门中月长老身在何处?还有,山脉为何尽数从中折断?” 匆忙逃命被拦住去路,几个人面色也是大惊,但到底在世间蹉跎数载又身居高位,荣辱不惊的本事还在,面色很快恢复如常,那一抹不正常的举动,倒像是历经祸患之后的正常反应。 夜色甚浓,目力不清,灵力损耗过度,他们只能依稀分辨拦住去路的的是一位身形高挑的男子,腰间玉石荧光,照出一片鲜亮的红衣。 回来找人的?三人不动声色的观察。 祈灵此次前来的人中没有身穿红衣者,那位他们忌惮的小掌门向来身着金边玄衣,这位估摸着是小辈过来找人了。 三人心中各有算盘,一直紧悬的心,慢慢沉下去。 白眉白须的老者摆正姿态,冷哼一声:“莫要挡我去路,你说的什么人我一概不知,至于这山脉,是方才与一人搏击之时,我等设者斩杀大阵所至。” 魏修远没说话,静等下言,只是浑身又僵直几番。 不言不语像是认怂,更加认定了面前这位是祈灵的小辈,见此,三人神情又倨傲几分,准备绕过充当阻碍的红衣男子。 无声中,一道结界凭空出现,将他们的去路堵的死死的,颇有一种你不说出些什么,今日就别想走的气势。 三人一时间愣了,没想到会是这样。 重新转头,他们打量起眼前男子。 只是一个转身,面前的红衣男子却好似换了一人。 夕阳完全褪去,飞灰满天,山脉的遮挡下,此处更显幽暗,男子整个人被四周的阴影笼罩,显得比漆黑夜色更为浓黑,气息正统,明明是正道魁首那一类人,一眼看去,却给人阴郁森邪之感。 分明看不清他脸上的具体神情,对面三人却只觉得他在审判,心里开始砰砰打鼓。 半晌,魏修远还是没开口。 无形的压迫中,余下一人也是挺直了腰杆,一副不耐烦的模样。 队伍中唯一的女子则是温柔有礼,神色慌乱也有条不紊的安抚:“小友说的事我们实在不知,现在我等为阵法损耗颇多,需要即刻疗伤修养,烦请掌门让我等离去,好生修养一番,倘若事情有了眉目,我等日后想起必然上门告知。” 她总觉得眼前这景象倒是听谁谈起过,刚才一直没想起来,现在直接对上,她恍然记起有人对她形容过的事情。 ——祈灵新掌门杀人时可怖的模样。 心下微悸,她没过多细想。 祈灵的掌门向来是身着简洁玄色衣裳,她也只当眼前挡路的红衣是祈灵的某个小弟子,特地来寻人的。 这番漂亮话也没得个回应。 是觉得这已经把算把事情说开了,女子率先领着两个人越过魏修远朝一处走,等到他们三人终于越过魏修远,又朝后走了两步,那一言不发的红衣男子终于出声了。 “站住,谁准你们走的。” 冰冰凉凉的语调,但是好似被压在喉间太长时间,吐出来竟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似被沙砾滚过一遭,在幽沉暗夜之中突然响起,有一种直击心门之感。 声音不大的一句话,让三人脚下齐齐停住,僵在原地,一时间没有动作。 最侧边的女子脸色越来越白,双肩不由抖动。 转身红衣男子大步跨来,白眉道人忽感阴风拂过,未等反应便被男子狠狠贯在身后墙壁上,死死牵制。 余下两人没有想到会是这个结果,都踹着粗气,不敢出声,寂静的夜里,唯有老者粗急的喘气声。 “再给你一个机会,你说是不说?” 语调不似方才平静,三心中都有内鬼,若非如此,谁也能轻易感知红衣男子才是现在最害怕的那一个,说话都带着颤音。 看似强势的动作,只有他自己能察觉到,身体各处不受控制的痉挛抽痛。 “额……”,白眉老者高傲不存,双眼瞪出,喘气如牛,无力的双臂垂死掰扯颈上如铁钳一般的桎梏,企图挣扎出一丝生机。 他惊恐的看向余下两人,发现他们二人也深受压制无法动作,正想全盘托出,奈何男子耐心已然告罄。 “咔嚓——” 男子已然收手,顺着石壁滑下的尸体,还瞪大着双眼,嘴巴大张,紧接着,一团灰蒙蒙的活灵窜入还温热的尸体,已经死僵的尸体突然蠕动,灰蒙活灵再飞出来时,火焰般的身形较原先大了一倍不止。 活灵…… 能吸噬灵识的活灵…… 人若无灵识,便再无门路,是完完全全的再无生路,彻底灭于世间。 强制着看完了整场,余下两人浑身湿透,抖如筛糠。 压迫的气息又朝另两人靠近,男子似乎是笑了一声,他抬手,隔空附上了瘦高男子的额上:“窃读他人记忆的术法,我倒也会,只是从未实现过,今天便暂且在你身上试试吧。” “我说我说——”鬼哭狼嚎,语速奇快,“你找的那个人,我们见过!我们都见过!但他现在死了,被人算计死了,就压在这座山下!不信——” 轰—— 魏修远觉得有什么东西彻底断了。 第75章 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 “你说什么!死了,谁死了——”,不断收紧的手和戾喝让急于求生的人再发不出一丝声响。 魏修远再度逼近,掐住颈脖的手改换成牵制肩颈的姿势,一紧再紧,深深吐息:“……说——” “他……他有法子对抗异人,我们……就留他一人了……他,啊——” 高瘦男子艰难转头,向下看去,原本该有的地方现在都没了,断裂的胳膊就掉在脚下,半个肩膀一片血肉模糊。 最后的灵力充盈双目,他看清了红衣男子究竟是谁,一时张狂大笑。 “怪物,你就是个怪物——” “按天机所言,你和他都会不得好死——” “哈哈哈……” “证据确凿,你们祈灵就是勾结异人,哈哈……不若那妖人哪里来的那一身本领,都查过了,那妖人是对抗异人的好材料,若不是死无葬身之地了,我们都想——” 话音戛然而止,未吐之言随着男子一同斜倒在地。 “你呢?”僵硬转身,魏修远把目光落在唯一的女子身上。 “我……无话可说,”女子此时反倒从容几分,端正身子,跪拜在地,“我有让原景再现的本事,只求公子能饶我一命。” 垂首闭目良久,周遭却无动静,女子又静等片刻,抬眸望去,周遭空无一人。 —— 不得好死—— 妖人不得好死!! 不得好死—— 浑身像是被无数绳索捆起来似的,意识再如何激烈挣扎,身体也不能给出半分反应,眼皮重若千斤。 挣扎着,溺水者求生般的挣扎、反抗,都是徒劳的,稍微的反抗换来的是不容置疑的压制,四面八方的禁锢愈加猛烈。 “你安分些。” 一句话,魏修远即刻放弃挣扎,转而执着于睁开眼。 “月长老……” “嗯”,似是料到人会醒,青乘月只抬眸看他一眼,又垂眸忙着捣弄他手上的东西。 睁眼了好一会儿,全身有了着落感,魏修远放空的目光才逐渐凝实。身后是结实的实地,铺了一层软垫,并不如何磕人,他正躺在上面,睁眼看到的竟是璀璨的星河。 水波扬起,有水怕打岸边,周遭玉山萤石,流转莹莹冷光,他这是来到了哪儿? “月长老,我们这是在哪啊?” 青乘月就在他身侧,现下在忙着什么。魏修远曲臂坐直,背后有了莹石的依靠,突然袭来的昏黑感逐渐散去。 “净月潭。” 青乘月停了手上动作,起身来到他身旁,单膝点地,抬掌覆上他的的左臂。 脑子混沌一片,魏修远正在思考他听到的是哪三个字,左臂肩处骤然一凉。 抬头,对上的就是青乘月琉璃净月的眼,此刻这双眼尤为清浅,他能从中看到他此时的模样。 面色惨白,衣衫半解,只余襟前一根系带强撑,要脱不脱的挂在肩头。 “月……长老,”不自然的咳两下,魏修远没话找话,“我们为何会来这儿?” 这句话等同于废话,总不可能是他自己无缘无故意识不清醒的时候跑过来的吧。 最后的记忆停在了那句令他目眦欲裂的话上。 难道是他过于激动,体内的毒提前发作,导致他晕过去了? “此处有解毒的一味药。”青乘月掌上用力,不再平稳的敷上,紧贴后拉开一段距离,掌心有蓝光外溢,有牵引的钻进伤口,“忍住疼。” “好。” 魏修远下意识紧绷的身子复又放松,直直盯着青乘月看。 两人此时的距离近极了,这除了那次之外,他们靠的最近的一次,呼吸相交,他甚至能听得见青乘月的心跳声。 只是这样,也只有每次受伤的时候,青乘月才会主动靠他这么近。 这也是重生以来,他盯着青乘月最光明正大的一次,肆无忌惮,不必遮掩,直白的袒露心中所想。 或许是梦境中的急促提醒提醒,又或者是小青乘月的影子还在他心里挥之不去,就近看着他认真的神情,眼眶就一阵发酸,仿若这样熟悉的场景已经想了念了千千万万遍。 “月……长老,你可曾在那幻境中做过什么奇怪什么的梦?” 青乘月借拂袖动作避开那道耀人的目光:“未曾有过。” “好……” 说不出的落寞,魏修远收敛外泄的情绪,转而环视四周。 净月潭。 这算是南安域的一大美景,是前往南安的人必定会去探寻的地方。 顾名思义,净月,面前潭水较别处的要大些,四面岸边都是莹莹泛着冷光的白石,堆砌周围。 潭水静谧无声,偶有涟漪,无雨夜晚,自有一轮明月升起,因站在谭四周,无论从哪个方向看,月亮都好似是从水里升起来的。 这里的月亮费比别处的更为皎洁明亮,真的如同在水里洗过一番。 前世魏修远自然也是来过这里,那时见一轮新月缓缓从水面升起,触景生情,后又跑到酒馆喝得乱醉,亏的酒家不错,没将他赶出去。 那是他便想过,有朝一日,也一定将青乘月带来一同欣赏,他那样的人该是喜欢这样的景色的。 只是不曾想愿望成真会是如今模样,青乘月主动带他来,却是为寻药。 伤处阵阵清凉,如同落雪,躯体的闷痛麻痒消了不少,人一下轻飘飘了不少。 眼见青乘月收回手,又要离去,顿生心慌,魏修远急着搭上人的小臂,身子慢条斯理的后靠,出手极快把人带到近前,唇边娴熟的挑起笑意:“月长老,多次相救,不知该怎么报答你才好。” 或许真的是月色迷人,四周荧光中唯有他们二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游走在两人之间,更准确的说,是一股无名的危机感让魏修远胆大包天。 红衣小公子再冷光下更显苍白,安静下清涟池沼的气质在一笑之中,炸如满池红莲燃,异常夺目耀眼,最是昳丽。 青乘月多看他一眼,拂袖抽手:“不必——” “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 星河流转,四下皆是一片恬静,陡然拔高音量的话让原本还有几分烟火气的地方瞬间冷却。 清绝的眉眼罕见的呆住一瞬,青乘月依旧保持俯身抽离衣袖的动作,“你……” 说都说了,魏修远觉得什么直冲上大脑,说话一点不结巴,就着姿势逼近一步,另一只手压上青乘月的后肩,又看了看自己,意有所指:“月长老,你都把我看光了,你可要负责,我的恩也不能不报。” 强势至极的姿势,面上仍旧笑靥如花,无人可知他的手颤抖到痉挛,以往这些瞒不过青乘月,可如今都乱了。 几度平复心境无果,那便畅所欲言。 第76章 你会喜欢一个不会说话不会笑的人吗 乱了,乱了,全乱了。 什么徐徐图之,完全行不通,眼前再度闪过小孩儿含泪的哭喊,他只想告诉青乘月他的所有想法。 与之前的紧张相比,现在是难得的安宁,眼前悬月,微微冷光,将气氛衬托的太好,清冷的月光打在青乘月的侧脸,朦胧了几分清绝,添上了不真切的温柔。 “放手……” 魏修远早已用环抱得姿势拥住青乘月,二人现在谁也看不见对方神情,紧紧的拥抱在怀,笼罩上似香似药的冷香,他说话才有些底气,才敢继续说下去。 “不行,我不想再放手了,”魏修远的手越收越紧,遽然放松,喉中再三哽咽,道,“小月月,你不喜欢这样的我吗?” 轻飘飘的一句话炸裂耳畔,青乘月挣扎的动作停了,好半晌,低声道:“没有,现在的你很好。” 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魏修远庆幸,他赌对了,青乘月果然也是有那部分变成小糯米团子记忆的。 之前问话,看似平常,他已经从中看出几处异样,只是有待验证,没想到一句话就试出来了。 两人相贴,对方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另一人的感知,青乘月陡然的僵硬自然也不在话下。 只是,方才方寸大乱,竟是没有察觉到他的心跳也是节律失常的,细细感受,比其他自己的也不多承让。 与淡然的神情不同,他的身子传递出的是极致的心慌。魏修远视线往下,才发觉青乘月整个人是微微绷直的状态。 “月长老,竹林初见时你问我为何而来,我不是谁派来的,只是单单为你而来。” “青乘月……我很喜欢你怎么办。” “你……”,怎么会有这样的人,一边用巧劲限制他的行动,又将伤口命脉展露在外,青乘月从未碰到类似之事,从未想过这样的事会真切的发生在他身上,他试图再次拉开距离,无果。 “为何会喜欢我,我不值得你喜欢……” 低沉的声音就在耳边,无端的,魏修远又想到之前小糯米团子对他说“我不值得你这样做。” 魏修远手上的力道松松紧紧,就是不肯放手,还是牢牢掌控的姿势:“喜欢你,很喜欢你,喜欢你好久了,你值得世间所有美好……” 月长老,青乘月,你很好,真的很好,我也想过放了你,放过我自己,可我做不到。 我也有自己的傲骨,一次次被心爱之人拒绝真的是烈火焚身,我也曾想了无数的理由说服自己,不能再继续下去。 青乘月,你在害怕,可我又何曾不怕呢?我怕会招来你的厌恶,我怕会在一次次未知中失去自己,成为一个连自己想起来都会鄙夷的人。 有人也问过我值不值得,但我自认为一切不是值不值得的事。 我对你动了心,动了……男女之情,早在很久很久之前,我便对你有了这样的心思,说我不择手段也好,卑鄙无耻也罢,但月长老,你是对我动了心的…… 梦中一遭他确实整明白了很多事情。 前世一直游移不定,不敢确定连想也不敢想,有朝一日你真的会对我动心。 现在想来,也是他蠢,哪有人真的没有所图不顾一切救另一个人千千万万次呢。 可偏偏他就是信了,信了那一句‘为报掌门知遇之恩’,那句话无数次的请他从遐想中来回来。 他不是没想过青乘月对他到底是何心思,只是人的心思太难猜,又是心上人,青乘月的任何举动都能被他曲解成他想要的那个意思。 两个人都是僵直状态,魏修远的头在不断低语中埋进了青乘月的肩,僵持中,青乘月被迫后仰,侧脸相互摩挲,他才发觉魏修远浑身滚烫的热。 “我真的很喜欢你……” 话间,吐出的热气擦过青乘月的耳畔。 灼热的烫让青乘月浑身一震,清醒几分,趁人不备,反手向他擒住,气息稍稳,才道:“你在发高热。” 明白他是什么意思,魏修远连连摇头:“不是,只是我的心跳的太乱了,它太怕了,我不是在胡言乱语,更没有调戏你的意思。” 青乘月一时间没有动作,就近这样打量他。 双目对上是必然,少连郎眼中真挚热烈的火毫无遮拦就此直面而来,太过直白热烈,烫的他一时无措。 老是挑着笑意的眼盈满焦灼不安,魏修远只觉得一时一刻都游走的极为漫长。 青乘月的反应超出了他的所有预料,没有前世的种种铺垫,剖心直白的效果出乎意料的好。 他没有言明拒绝,没有厌恶,就已经够他喜出望外了。 “你不要觉得有什么,也不必急着作答,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很喜欢你罢了。” 他何曾见过青乘月这副躲闪的模样。 或许是觉得莫名其妙不好意思吧,他现在对青乘月而言只是一个不大相熟的弟子,突然说出这种惊天之言,换作谁都会想不开。 魏修远也理解,转而解释:“月长老不必多想,我只是……只是想告诉你,我对你有别的心思,总之,就是……” 胆大妄为的时效过了,脑子一凉,又不知道该如何表达那个意思,“反正……就是——” “不必多言,”青乘月打断他,“你现在有些不清醒。” 魏修远严重热切,极力的想要表达他的绵绵情意,辩驳的话没说出口,便被点了某处,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青乘月接过,扶着人,将他摆正本欲离去,谁知人虽无知无觉任他摆弄,临走,才发觉衣袖不知何时被他扯上了。 尝试扯出,无果,人即便是真的晕倒了,勾着衣服的手却紧,攥的死死的,强行拉扯必然伤手。 垂眸看了两刻,青乘月在他身旁席地坐下。 良久,又睁开眼,望着天边那轮无尘明月,喃喃低语:“你如何会喜欢这样一个人……” 第77章 我提及的每个字都别有深意 心中时时记挂着惊天大事,魏修远不敢一直晕着,心中的急迫逼着他早早醒来。 当意识再次恢复,他没睁眼,暗自盘算了一番。 熟悉的气息就在身旁,被他用手死死拽着,一时半会跑不了,可即便在装成缩头乌龟继续躺下去,也不可能就此躺到地老天荒。 该说明白的便不能含糊,尤其是在情之一字上。 回想起来,他也着实为自己的大胆惊了一把。 前世的一切以梦的形式又经历了一遭,梦中的滔天恨意犹在心间。 无可奈何,苟且偷生几十载又如亲历,梦中烈火焚身似的疼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万万不能再重蹈覆辙。 只是在表情青乘月一事上,与前世略有不同。 原先只是疯了似的溯洄,只是想让他无虞无痛,但人终归是有私心的,只是相见,暗中窥探,满足不了内心最渴望的东西。 他想他们之间再多点别的什么,不止于任何关系的亲密。 “醒了我们便走,”青乘月看向仍旧阖目的人,“有人要找上门了。” 魏修远这才不情不愿睁眼,见青乘月扫过他的手,他也没放手,反而又攥紧了一点。 “月长老,我先前所言……” “你不必介怀,方才给你用的一味药,确有迷幻之用。” 魏修远再度深吸一口气:“不是因为药的缘故,即便有,那也是微不足道的作用,我对你,不管你信不信,真的有那方面的心思。” 认真看着他,魏修远继续道:“从一相遇,一开始,我提及的每个字,都是为了满足我的那番心思。” “你……” 莹莹冷光中,少年的神情尤为认真,此时因心中动荡,下颚微绷,显得冷硬,那张笑脸便出现了少见的坚毅凝重。 魏修远罕见的打断他,视线微微错开,不敢听他下言:“月长老,我想,幻境之中的朝夕相处,以你的心境,怎会察觉不出什么。” “所以——”,魏修远有直视那是那双萃光浅眸,“月长老,你到底是如何想的?” 前世种种,他们二人实在微妙,于他处,青乘月处处可知天机,多智近妖,可唯之情之一字上,却像没开窍。 或者说,关于人之间的情感,他都淡薄的很,如同天生被剥离了什么,真的就像只有大爱的仙人一般。 只有一点,魏修远敢肯定,青乘月绝对不讨厌他。 前世种种,现在看来,与其说是排除,他更像是不懂,或是……害怕。 不知道青乘月到底经历了什么,但仅凭他幻境之中的所见所感,也足够看出来了。 若是青乘月是在那样的环境中成长起来的,一切便都水落石出了。 没被爱过,没有家人,便也不知如何爱人。换句话说,他断绝了所有的情感,亦或是怕了一些事,不管是何原因,他都逼自己无情无欲。 他是怕受伤啊…… 眼中不明的情绪越来越灼人,青乘月像是被他眸中荡起的的缱绻烫到了,敛眸避躲。 魏修远愈加难受,这一刻达到顶峰,缓慢的,另一只手试探的握住青乘月腕处,“月长老,你现在不必急着拒绝或是感到为难,随心而走便好。” 少年红了眼,却在笑,苦涩又真诚,孩子一样的拽着一片衣角,倾心诉说。 怕青乘月又说出什么他受不住的话,魏修远率先一步,收回手,撑地站起,走了两步,回头道:“月长老说的是,我们该走了。” 声音清越,是年少张扬该有的样子,他没转身,青乘月不知具体如何,却也无言跟上。 净月潭上空悬着的一轮明月此刻是最明亮圆润的,玉盘一般,清冷的悬在低垂的天幕之上,低的好似只要随意伸伸手,就能够到。 挥手在空中触了两下,仍是只有冷光打下的黑影,徒留掌心。 月亮高高在上,哪里是这么随意就能摘下来的呢。 魏修远为他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笑笑,双手枕在脑后,一直保持抬头望月的姿态,脖子酸了也不肯低头。 青乘月一直在他身后两三步的地方,不知有意无意,不管他们二人或急或徐,中间总有一截距离,仿佛是特意空出里的。 清辉冷月寒光,漫天星辰,此时正式午夜,四处却是亮堂一片,柔和的亮,如同冬日大雪一般绵绵铺就。偶尔传来的声响,是谭中掉落随时激起的水花,四碎荡开,水波圈圈,最终破散岸边,激荡出自成韵律的声音。 果真是有情人之间风月的好去处。 前世每每来此都会生出的怅然如今已成现实,青乘月真的陪他一起来此处了,尽管过程曲折了点,好歹目的达到了。 他还在此表明了心意…… 背后的大月亮,将人的黑影拉的老长,直直照在前方地面,有时两道人影会重合,魏修远看着,暖涩感擦过心头,胀胀的,浅淡却持久。 一路上静极了,唯有不明显的脚步声一前一后相随。 魏修远在熟人面前是个话多的,在青乘月面前更显话唠,却因为方才一事,用尽了平生力气,现在不敢再张口。青乘月本就不善交谈,此时也一言不发跟在身后。 莹莹光石的路走尽了,魏修远才发觉此处的出口与他想的不同,不是他前世熟知的地方。 净月潭是名景更是美景,不管有意无意,他确实是摸清了此地,不说是如数家珍,但像逛自家园子一样是不成问题的。 可现在,摆在他面前的就直通通摆明了,完全不是他想的那个事。 青乘月在他停下时就来到他身侧,为他解惑道:“此处是小静月潭。” 小净月潭? 魏修远转身又回头瞧了瞧,寒潭,清月,萤石堆积,一模一样的地方。 月亮……萤石…… 闭了眼,仔细将随机看到的与脑中成型的画面做对比。 逐渐的,真的有什么不同窜出来。 这里真不是他来过几回的地方。 昏沉的醒来,全身心都在人身上,没大留意这的美景。现在看来,真是,青乘月口中的小净月潭和他熟知的净月潭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眼见的净月潭较记忆中的小一点,当然,此处萤石的个头略微大一些。 “小净月潭是何意?”此刻魏修远面上已恢复正常,或者说极力的在保持平常。 青乘月看他一眼,负手而立:“此处鲜为人知,是韵养地宫的一角。” 魏修远了然。 诺大的地宫自是须得有灵力强盛的东西支撑,才得以保持其间玄妙,照搬出一个净月潭自然最好不过。 第78章 一路相行 在魏修远查看完后,青乘月才缓缓开口:“出口在另一边,跟我走。” 魏修远从震撼中回神,应道:“好。” 其实他挺想问一句的,碍于他们现在的氛围有些尴尬,他也不好意思开口。 青乘月不在他乱走路的时候直接出言提醒,直到沿着错路走到尽头,才说走错路了。 平时说他这是有心历练弟子,他毫不怀疑,但是这种逃命的时刻,他是绝对不会如此做的,隐隐的有一个大胆的想法冒出来。 难道他也在为方才的事不好意思? 心有所思,才没注意到他带的压根是条错路? 可能么? 魏修远装作不经意瞥了好几眼,余光也是暗暗观察,仍是没从青乘月那张俊美淡然的脸上看出什么。 另一个正确出口,离这里也不远,在青乘月带领下没走几步也到了。最后,瑶瑶的再留恋一眼明月清潭映清辉的美景,魏修远才转身离开。 遥遥的,那处有冷光之地,离他越来越远,肉眼可见的变小了,那一片星辉光亮的地方,在视线中变成一个小光点。 跨过结界后,想必一定看不见了。 凭空再造一处日月潭,不说别的,工程量是巨大的。 不得不再次感叹一下,现任城主霍逞的确情深,但是情深,他做的错事也不少,就单单是叛徒这一条,也够一次让情侣之间产生隔阂,何况,即便无心,借他之手,的确损失了十万将士。 现在又拼命挽回,有什么用呢? 虽然,他真的挺喜欢有情定终成眷属的。 罢了,他们二人之间感情外人实在是不好置评。 在地宫摸爬滚打一遭,前前后后,他老觉得他现在经历的这些冥冥之中有联系。 但到底是什么,他却不能完全猜透。 地下迷宫,小净月潭,王家秘案,前世异人作乱南安水域,它们之间究竟有什么联系? 太阳穴不堪重负的又开始跳疼。 罢了,出去这一遭的烦心事已经够多了,脑子里晕乎乎的感觉一直都没散,他还是回去修养一番,再花心思想别的。 跨出结界,没了阵法的压制,顿然浑身一轻,纵使灵力阻滞,四肢百骸亦比先前轻松不少,两相对比,衬得现在整个人都飘乎乎的,没个着落。 走出后,面前微微晃动的月华锦缎停了,魏修远抬眸看去,是青乘月在回眸望他。 前世相处多年,他也知晓青乘月意思是想带他回去。现在目下皆黑,四下无人,他又灵力滞涩,宛如废人,若真要靠自己的两条腿走回去,不知道要走到猴年马月。 自我安抚了这么久,魏修远面对青乘月也能淡定自若,至少从脸上看不出来羞涩,大大方方的上前一把握住青乘月的皓白手腕。 前世逃命的时候多,青乘月救他的时候也就多,若说他对青乘月哪里最熟,那便属他的手腕莫属。 青乘月不喜欢与旁人有身体接触。 所以大半时候其实都是在危机时刻,才主动牵起他的手腕带他走出各种陷阱,若遇不便,他就只能主动出手抓他手腕,也免得两人分离,那时青乘月会默许他牵。 说着,微凉幼滑的手感也是让他感慨颇多,各种与之有关的事情纷纷闪现。 他又一次冒险了。 这次是为了一座灵石矿。 中州灵石矿稀缺,仅有的几条,也为各家牢牢掌控。祈灵家大业大,自古就握有其中两座蕴含灵力颇丰的两座灵脉。 魏修远这次冒险就是为了夺回这两处灵脉。 自有传言污蔑祈灵勾结异人开始,不断有人打着替天行道的名头,明目张胆的掠取祈灵各种资源,因内外受敌,无力抵抗,只能白白看着传承重宝落入他人手中。 挨过大劫残存下来的人,什么都需缺,好在一切有月长老提供,如今的他们也的确不缺什么。 但看着敌人掌握着他们的资源,用来对付他们时,心里的不痛快,一波高过一波,潮涌似的的翻腾心头。 草草的带了几个人,夜行前去夺灵脉。 过程虽惊险,结果确实好的,出其不意声东击西,用了以往掌控灵脉的法子,让一脉重新归属祈灵。 撤离却不慎出现了些差错。 在如何小心还是惊动了那些土匪强盗,强行抢来的东西早被他们纳入囊中,一朝脱离他手,自然气急败坏,他们对一行人展开了激烈绞杀。 他们伤红了眼,不惜损害无数,布下天罗地网,也会说出他们一行人。 途中他为什么引开所有人,为其他人留下充足的逃跑时间。 东躲西绕,还是不免跟一行人撞上。 各种退路,堵了个死,当前局势,唯有一战。 灵剑暗伤,各类法宝统统砸上,身姿如鱼,游移自若,魏修远期间还是受了伤。 杀红了眼,血红衣袍泼洒鲜血,上面的红莲花纹愈加耀眼真实,翻转间浮动金光,光华耀人,为光华照及的人无不是他手下亡魂。 正准备全力厮杀,虚空中,却有人近身拽上了他手腕,眼前一黑,再一睁眼,尸身血海变成了月下绿林。 身侧冷香冲淡的鼻间血腥味,现在也能放肆喘气,月华冷光终究不及身侧之人的华光,身侧之人好像无论你站在哪里,周身自有一层莹莹清辉。仙姿玉颜,向来清绝淡然的面容此刻如覆霜雪,隐隐的有些寒。 不知为何,魏修远觉得青乘月是在生气。 生气? 青乘月会有别的情绪么…… 心下一紧,魏修远斟酌开口,笑了一笑:“月长老真是及时雨啊,救我于水火之中。” 直视前方的眸子微微一颤,青乘月缓缓转过头,直至魏修远迎着目光低埋了头,才平静道:“若是来的不巧,你当如何?” 清清冷冷没有起伏的声音一如既往,但魏修远还是从其中听出了点旁的东西,青乘月的确是在不高兴。 淡淡的情绪……很内敛的不高兴。 魏修远觉得稀奇,一时盯着他看了又看,企图找出明显的痕迹,没有,青乘月还是那副清绝模样。 好似他说的那句话真的就只是阐述事实,若他没来,那该如何。 莫名涌上一股无名火,魏修远竟笑了,挑着笑,毫不在意道:“那我便狼狈的四处逃窜咯。” 第79章 好一对璧人 青乘月转回脸,向前走两步。 月下深林,细缝间洒落月光如碎雪,枝节黑影四处横生,随步伐走动,在他侧脸勾出明暗。 心里闷闷的,在原地摸着心口的位置愣了下,魏修远两步跟上。林木幽幽,暗夜之中清香浮动,风层层穿过拂至面庞,微冷,让一直处于紧张热血状态的他渐渐凉下。 “你可知,他们很多人在为你担忧。”有声音自前方传来,话间的停顿让他的语调显得暗哑。 魏修远抬头,彼时青乘月正走到一处空旷地带,没了树冠的遮挡,他正沐浴在银白清辉之中,霜雪无尘。 忍住喉间痒意,魏修远暗叹一声,故作轻松,两步追上,“他们静候佳音即可,我的命,难道我自己会不在意么?” 与他并肩,望着天上那轮皎明月,有一下没一下展动手臂,他低低一笑:“月长老说的是,我不该如此大意的,下不为例!” 青乘月的步伐微不可察一顿,随即恢复如常,身上沉重的气场一轻,“回帝子峰,我予你疗伤。” 双目一闪,魏修远点漆双眸染上笑意,浑身透着轻松,步伐肉眼可见的潇洒,有先前几分的肆意模样,“我就坐等着月长老你这句话。” 神情肆意,走路带风,若不是的确身负重伤,衣衫血迹犹覆,任谁也看不出他的窘迫。 许是月长老给他的一颗药着实见效,魏修远自觉伤好了大半,昏沉沉的感觉竟尽数散去,现在整个人轻飘飘的,暗夜的蝴蝶似的能飞走。 回忆纷至沓来,脑中明晰的好似是昨天才发生的事,魏修远现在才恍然。 那时,大概是他第一次为青乘月不关心他而生闷气,亏他当时还以为是重伤所致,还想着回去之后让人给他调养调养,改改这个心悸胸闷的毛病。 其实他那时确实病了,不知不觉的害了相思病,还不自知的愈来愈重,无可救药。 星光闪闪,眨眼睛似的,身后明月一直随行,照的地上铺了白霜一般。 眼前一晃,风景骤变,眼睛再度聚焦,周遭已是灯火通明,只一眼,魏修远就认出了是哪儿。 赫然是热闹非凡的星火街。 灯火璀璨,人来人往,置于喧嚣之中,隔绝尘世的青乘月此时更显扎眼,来往的人十之八九会盯着他多瞧他一眼,更有甚者停下脚步,面上的兴味毫不遮掩。 其中的目光大多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见青乘月也低头看交握处,魏修远有片刻僵硬,旋即放松,手上的力道加重几分,在恰到好处时停下,身形微微晃动,面无异样的抬眼看他:“月长老,我现在头好晕……毒好像又……” “我看不清路了……” 少年因难受红了眼,面色苍白,眼中闪烁带着怯意。 “你能不能不要现在扔下我。”手上几松几紧,似害怕又似不好意思。 在他的注视下,青乘月还是缓缓抽出自己的手,察觉到他的意图,魏修远圈握的力道即刻就松了,或许中毒真的让他反应慢了,一时间,他的手还悬在空中,保持着伸手抓握的动作。 顷刻冰原覆盖,冰封千里,万物衰竭,一瞬间,四肢百骸,沁凉入骨,魏修远只觉天地之间,空余他一人,在满天的冰刃中,浑身血液冻结,肢体僵硬,他在逐渐丧失。 青乘月厌恶他了是么…… 他讨厌自己的触碰了…… 脑中唯余空白,一息之间,喧闹行人霎时散去,他什么也听不见了,眼前一黑。 “你跟着我走。”上方传来青乘月低沉的声音。 最后一眼,魏修远看见青乘月抽走的手,没有收回袖间,而是在向他的方向伸出。 没有……不是,没有如他想的那般,青乘月没有厌恶他。 原来,他是想牵着自己,不是厌恶的讨厌他的触碰,不是明言的拒绝。 可是来不及了。 心绪波动太大,一直被压制没有窜出来作乱的毒终于爆发了,春回大地也不能让他夺回这一刻的身体控制权。 有意识,身子还是控制不住的向前倾倒。 地面在眼前凭空放大,正当他以为会身前一疼,摔倒在地时,一只温凉的手触上他的手背,身子在突如其来的拉力下往前一扑。 撞上坚实的地方,鼻息间是他留恋的似药冷香,随后又有一只臂膀揽在他肩头。 手上温凉的触感一出即走,魏修远正要闷哼两声表达不满,微凉的手又附上了他的手腕。 眼睫轻颤,魏修远眨动几下才缓缓睁开眼,低垂了头,入目便是腕间搭着的素白手指。 青乘月在为他诊脉。 魏修远软靠在青乘月胸膛,微微的起伏让他心安,他没抬头看青乘月,却也能想到青乘月此时面上必定是微微拧眉的模样,毕竟他诊脉的时间长了些。 看来他现在真的是不容乐观,可经历了心境的刀山火海,魏修远倒觉得现在身上的不适不过是毛毛细雨,不值一提。 “你的毒需得尽早解决。”青乘月得出这样一个结论,便带着他往客栈的方向走。 客栈离此处很近,但人潮涌动,急匆的步履也不得不在一些地方稍作停顿。 魏修远意识回笼,青乘月半拢着他穿过人群,他自是能察觉各种各样目光的。 半埋在青乘月怀里,各色目光自然是冲着青乘月去的。 周身放肆的打探越来越多,魏修远挺直身子探出头来,垂在身侧的手紧拽住就在手边的青乘月的衣袖,面露不虞,略带警告的回看周围一圈眼含惊艳的人。 与魏修远对视,并看清他面色的人大半回避,装作并无此事的继续忙着自己的事,或有低头前行,或有举目遥望。 总之,不声不响间,人群自动为他们让出一条道。 见此,魏修远十分不善的神情略微好转,后知后觉青乘月大步奔走是为了他,嘴角又牵起一抹笑来。 转头,青乘月仍目视前方,只在他看去的刹那垂眸,顿了下,随即转回视线。 魏修远却望着青乘月的侧脸呆住了。 无怪大街上的人盯上他,实在是青乘月着实生的太扎眼了些。 灯火璀璨,暖黄的灯光在他脸上勾出明暗,晕染出暖金的纹理,此刻的他,淡化了叫人几分不敢攀谈的清绝孤冷,温润凭生。 如雕如琢的的清贵公子,试问又有几人不喜欢呢? 何况,这位公子姿容上佳,不为外人所知的品性更是一绝。 到客栈短短的一段距离,双手交握,亲密无间,他们二人自然收获了无数目光,现在却大多是惊羡,有点祝愿新人的意思。 念他城民风开放,众人见此见怪不怪,正逢桃花节,眼见又成了一对,自是真心欢喜,来往游人皆是面上带笑为这对璧人隐隐祝愿。 第80章 慌成一锅粥的弟子 回了客栈,魏修远原本清醒的头脑又模糊了。 躺回床上,向他围过来的一群人,能看见他们的嘴张张合合,面貌模糊,能凭服饰认出这些人是他的师兄弟。 青乘月说的不错,他这毒真的需得尽早解决,几步路的功夫,他的装病毫无征兆的成了真病。 迷迷糊糊,他又听不见了,眼皮越来越重,慌乱的,他加重手上力道,死死拽住一直抓握在手的衣袖。 “月长老,这……”柏青见人如此动作,小心查看青乘月脸色。 月长老一贯不喜与他人亲近,这样一来…… “月长老勿要在意,我现在帮您解开……” 昏死过去的魏修远手拽的死紧,月长老大半的衣袖被拽住,身子被迫前倾,被禁锢似的压坐在塌前。 “不必了。”青乘月拿出针包,徐徐展开。 排列整齐的银针银芒闪动,柏青猝不及防被晃了一下,伸出的手顿了下,随即收回,恭敬道:“长老为小师弟诊治,那我等便先退下。” 后退两步,施了一礼,转身将一同前来的人带出室内。 略显拥挤的地方,随着人的离去,顷刻空寂,室内唯余两人,却针落可闻。 青乘月熟练挑起针,向床上人的要穴扎去。 其中不乏生死大穴,青乘月的手很稳,躺在床上的魏修远也配合得很,为了方便时时察探,他没有刻意让他昏厥,中途醒来,青乘月准备让他再睡一次。 谁知一直乖乖的人摇头了,眼瞳未曾聚焦,弥散中他微微晃头,青乘月施针的手一顿,手上银针偏离了方向,稳稳当当继续下一步。 一双沉黑乌木的眼,一层朦胧,让这双过于黑亮的眼有了几分孩童般的呆稚,像是好奇,见过针扎在他身上后,蒙亮黑瞳又四处打转,最后停在青乘月身上。 似是为了分辨他看到的是什么,他的眼一眨不眨的盯着,企图从一片蒙雾中探出珍宝。 青乘月不知他在想什么,却还是动手封了他的穴,不见反抗,他做什么都不见反抗,粗大的针头扎进血肉,刺进一些敏感大穴,青乘月特地留意,他也不曾有过反应,眼睛睁开倒像是一种无意识的行为。 眼睛不再转动,似出神,又似盯着他眼睛睁着睡着了。 青乘月不再理会他,专心致志于落针上,直到行针完毕即将离去,魏修远闷哼出声。 —— 一向稳重的柏青在外踱步,命令禁声,其他人只能相互对眼色。 任谁现在都能感觉得到柏青师兄到底多着急,也是,最近一大串的事,换谁谁都急啊。 先是历尽千辛万苦老妈子一样处处操心,好不容易让他们四肢健全来了南安,如今不过今天,任务的事毫无头绪,人就先丢了两个。 虽说魏师兄回来了,但瞧他面色,只怕是伤的不轻,他们其中一位百草峰的弟子看了一眼,连连摇头,竟是毫无办法。 另一个贺小师兄也不见踪迹,原本大家以为他们两人是在一起,想着就算遇到了什么麻烦事也能有个照应,现在倒好,自圆其说干着急了几天也只能干着急。 柏青师兄这位弟子楷模,按道理来说,天塌下来了也不会动个眉毛,可如今,他眉间刻痕一刻未消。 弟子们看了也犹觉忧心。 “师兄,你也别急了,如今月长老也在,一切肯定有转机的!”一名弟子终于忍不住上前开口。 其他人也围过来,肆律抽出别在腰间的扇子,帮他扇风,忙道:“是啊,吉人自有天相,魏师兄和贺小师兄都是有福之人,出不了事的,况且,就像福吉说的,我们还有月长老呢,他一定不会让这两位师兄出事的。” “是啊,是啊。”围成一圈的人有一搭没一搭的安慰他们的师兄。 说实在的,他们现今心里也是急的。 此次前来南安一共就那么十几个人,不管认识不认识,终究个个是少年郎,在这一路早已打成一片,即便有过小小摩擦,转眼也忘了,能记起来的全是亲密无间的画面。 突然之间,少了谁,面上不显,心里也是难过的,他们这些天也没背着柏青师兄出去找过,各种法子都用尽了,心里的的着急不比别人少。 先前强忍着不慌不忙,稳定军心,只敢偷偷摸摸烦躁,但现在,月长老突然回来,莫名的,压在心里的那块大石终落了地。 月长老虽说清清冷冷的一个人,却无人可小觑,一路上,大家或多或少都有所体会,传言中他不善灵术,但这不防他们将他当做安心石。 在路上的半个月,他们算是明白了一个道理,掌门派这位月长老领队是何用意,路上他们的确所获颇多。 总之,有这位月长老在,他们必定能逢凶化吉。 “吱嘎——” 众人听出是门打开的声响,皆寻声望去。 青乘月跨过门槛,缓步而出。 柏青先动了,往前迈两步,欲言又止。 他身后的众人站在原地不动,心却早飞到屋内了,个个倾身探头,恨不得眼珠子飞进去一探究竟才好。 福吉心直口快,憋不住,问道:“月长老,魏师兄如何了?” “暂无大碍。”青乘月此时罕见的有些疲态。 “长老,你不在的这些天,我们也没瞧见夭夭姑娘,不知她可安好?”肆律合了扇子,紧紧握进掌心。 其实,他更想问的是,夭夭姑娘应该不不见吧。 月长老不再的这两天,夭夭姑娘也没见找踪影,如今月长老都回来了,她还是没个影儿,往日,她粘糊的紧,只要有月长老在的地方,她必然紧随其侧。 可如今…… 他这一问大抵也是多此一举,夭夭姑娘虽说是个小孩子模样,却也有个几百岁了,实力高强,应当出不了意外,奈何他们还是放不下心。 “她有自己的事要处理,你们不必担心。”末了,环视一周,“那个孩子呢?” 柏青语带自责:“我们正在此次是着急,是我不好,看管不当,枝梧前几天出去到现在不见人影,我们遍寻不得。” 青乘月若有所思,抬眸看向一处:“他此时身处王家。” 第81章 念他城主 天漏湖,无心亭。 这是城中少有的好去处,古朴小亭立于碧波荡漾的湖水中央,远山环绕,烟雾朦胧, 湖畔杨柳依依,随风轻动。 一男子负手而立,面朝湖泊,浅淡双眸倒映出远山近水,迎面湖风无意勾起墨发轻衫,一派仙人身姿,不觉让观者失神。 似有所感,他的视线微微收回,眸中回归沉静。 在后方石桌上大口吃糕点的小姑娘放慢动作,不再弄出声响,细嚼慢咽起来。 “祈灵的月长老,好久不见,是在下来迟了。”一道声音悠悠自身后扬起。 清风和煦,一黑袍白发男子站定身后,朝人躬身拱手。 来人声音朗朗,仪态俱佳。生的是面如冠玉,目若寒星,唇不染而鲜红,腰间玉佩莹润生辉,眉梢眼底尽是风流。看似是位翩翩儒雅的贵公子,细看便能发现他眼底自带一股嗜血的偏执。 青乘月闻声回身,仿佛早有所料,没有半点别的神情:“不迟,霍城主来的恰到好处。” “看来月长老找在下有事。”男子嘴角始终含着一丝笑意。 他也不客气,直接落座,姿态悠闲的捻起一块糕点就往嘴里送,细细品尝道:“月长老好本事,这摆上的可都是福玉楼的各类珍品,在下平时也难得一尝啊。” “你喜欢吃啊,那我让人给你送几盘。”夭夭真当人是喜欢糕点,鼓着腮帮子笑吟吟的接话。 青乘月稍稍上前,抚平小姑娘翘起的发丝:“霍城主想要什么不妨直说。” “月长老果然爽快。”霍逞面带笑意的掠了一下肩头雪丝,“那在下就直说了。” “我要九回环。”他不含笑意的寒眸轻巡青乘月腰际。 “九回环?”,夭夭自糕点盘里抬头,一双清瞳满是好奇:“九回环是什么?” 霍逞像是没听见,转头看向别处,将手中糕点一口塞入嘴中,缓慢的嚼着,在别人做来粗鲁的动作,他却显出几分文雅,像是在细品口里的糕点。 或是糕点确实好吃,夭夭看出此刻他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没什么,一种难看的腰封罢了。”青乘月递给夭夭一块素白手帕,缓缓开口。 “哦”,夭夭伸手接过手帕,认真擦嘴。 一声轻笑后,霍逞回眸,腰背挺直几分:“那不知月长老对这难看腰封可否割爱啊?在下正好喜欢呢。” “可”,青乘月在人的注视中拂袖端坐,淡淡道:“那再加上一条,霓裳阁归我。” 沉迷美味的夭夭眼睛一亮。 霓裳阁是整个南安甚至五域最大的成衣铺,其分店遍布整个五域。 里面的件件衣裳都是顶好看的,布料上乘,做工精细,款式花样也多,是令所有女子都欣喜的地方。 当然,那里衣裳卖的也贵,一件衣服价值说是千金也不为过,有些女子甚至为了里面的一件衣服倾家荡产,是以霓裳阁也被冠为女子销金窟。 尽管夭夭所有的衣服都是出自那里之手,但去了一趟念他城的总店,她还是被各种鲜艳夺目的衣裳迷了眼,欢欢喜喜的花了不少银钱,添置了几套漂亮衣裳。 霍逞置于桌上的手垂了下来,霓裳阁对于他的财政助力他最清楚不过,只是一切与那些事比起来终究是小事。 一瞬僵硬过后,他整个人松下来,举止又懒散几分,“好,那就一切如月长老所愿,在下就不再打扰了,几日后再会。” 说罢,他拱手转身离开。 青乘月淡淡的饮了一口茶,对此毫不在意,仿佛他交易的是什么的稀松平常的小物件。 夭夭凑近歪头看他,面上稍有疑惑:“月月,九回环到底是什么?让他肯拿霓裳阁换。” 她看那人不像是冤大头,后面他还笑得一脸奸诈,不像是个会吃亏的主。 青乘月随手拿起桌上的素帕,拉过她还沾着白粉的手,细细擦拭:“那是一件我用不上,而他大有用处的东西。” “哦,是我们用不上的东西,”粘糊的小手又重回白嫩干净,夭夭不好意思的抽手,略显糗意的将手藏在桌下,对人嘻嘻一笑:“月月,那你想要霓裳阁是为了我吗?” “是”,青乘月轻扣她的额头,“以后你就穿不完的衣裳。” 夭夭变回兽形,欣喜的窜入人的怀中,在人开口前先发声:“我记住了,这是最后一次,我往后不会再这样做了!” 果然,此话一出,青乘月不再制止,垂眸无奈五指抚进夭夭颈后柔软,轻轻摩挲。 埋进人的怀中,听见他胸膛里心跳的搏动,夭夭恍惚又回到了那时,和少年相依为命那些日子。 彼时的她可以时常窝在人的怀中,隔着一层衣料听他心跳,在暗夜无边大雪漫天的时刻,陪他看雪听风。 夭夭心里感慨非常。 距离她上一次窝在人怀中已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久到再次接触,她浑身都会不可控制的微颤,眼睛湿热、鼻翼酸涩,竟有种想哭的冲动。 尽管手是冷的,但他的怀抱永远都是温热的,就如同他这个人一样,久久让她贪恋。 忽的抬头,她问:“月月,你会永远陪着我吗?” 最近,她老是莫名的烦躁,总觉得有什么变了,但细细想来,一切还是原来模样。 可还是有细微的差别,近年来,月月越来越不愿意我抱他,他闭关的时间越来越长,次数也更加频繁。 之前还突然晕厥,栽倒在池中,若不是她借故闯进去,她不敢想后面会是如何。 青乘月覆在她后颈的手一顿,静静垂眸。 见人没有立刻回答,她有些慌了,“你说过的,你会——” 手上一顿,青乘月俯身把怀中小兽放下。 身子突然腾空,料定人想做什么,夭夭晃动尾巴正要挣扎一下,企图在耍赖一会儿,上方就传过来了低沉微哑的声音。 “只要我在,便不会食言。” 夭夭下意识抬头,恰在此时,没来得及动作,她被稳稳的放了下来。 “我就知道你不会骗我!”落地夭夭就化形人,欣喜的扯上人的衣袖,满目繁星的望向人,“月月,我最喜欢你了……”话间又贴抱人垂在身侧的手。 穿不完的衣裳也好,带不完的首饰也罢,比起那些,我更情愿你会有亲自带我去逛逛一些地方。 魏修远赶来时,看到的便是两人不语相望的画面。 亭中微风拂面,一旁湖水绿波微漾。 两人都是绝佳的好相貌 ,就这么看着对方时,怎么都是温馨的,何谈两人本就是情深意厚。 第82章 枝梧失踪 魏修远拖着身子回了客栈,没等偷偷摸摸回房,就被堵在门口的肆律一阵打量。 摇着扇子,他叹了又叹,最后斜眼望着魏修远,“魏师兄啊,你拖着病体去哪了啊,你知不知道方才柏青师兄特意来探望你啊。” 魏修远理直气壮的模样蔫了,站在门前,他的脸仿佛又被风吹白了几分,干巴吐字:“所以,柏青师兄……”看着他,急急想知道后话。 见人被他吓住了,想起他还病着,肆律赶紧走下台阶,扶住魏修远,又叹了一口:“今日你的药是我送过来的,没见到你的人,柏青师兄又在门外,情急中,我匡师兄你歇下了。” 想起那个场面,肆律现在都是虚的,平时假话张嘴就来,可遇上柏青师兄这一类人,那些话怎么也张不开嘴,噎住一般鲠在喉间,不上不下。 还好柏青师兄没多问,若是再问上一嘴,他指定要结结巴巴的露馅。 擦擦掌心的汗,他扶着魏修远进屋,语重心长道:“魏师兄,你的毒还未彻底拔除,需得静养,当下正是多事之秋,贺小师兄也不见回来……” “你说什么?”魏修远抓住重点,因为心急,手无意攀上肆律的上臂,“你讲清楚些,枝梧怎么呢?” 眼见刚躺下的人蹭的一下坐起,肆律吓了一跳:“你肩上的伤……”他试着拂下臂上的手,试图重新将他扶躺。 “我的伤不打紧。”魏修远手上的力道加重几分,万分急切,焦急盯着他,“枝梧出什么事了?” 额前青筋跳了又跳,肆律按住他的双臂,看了一眼沁出血的部位,简洁的向他说明事情的经过。 “就这这样,几天过去了,贺小师兄一点消息也没有。”肆律敲一下自己,暗道自己多嘴,他忘了魏修远不知道这事。 听他说完,坐在榻上的魏修远软了身子,支撑不住往后倒,中途被肆律眼疾手快拉了一把,才不至于撞上床栏。 坐了好一会儿,魏修远缓过来了,眼前不再发黑,胸膛起伏微平,一双眼中满是决然,“如今可有何消息?” 探一眼他的神色,肆律捡好听的说:“月长老已推断出贺小师兄的所在,现在出去,或许就是带人回来,你不必忧心。”手上又暗搓搓用力,强行让他躺下。 魏修远这会儿极为配个,顺势躺下,肆律力道差点没收住,撞上去,好在及时撑在床沿两侧,卸了力道,又撇了映入眼帘的一片鲜红,他心有余悸的收回手。 “魏师兄先歇息吧,我去找来人给你再处理一下伤口。”片刻不耽误,肆律赶紧起身离去。 回想起那片晕开在红衣的血迹,他不禁加快了步伐,红衣遮挡下,那处伤并未因不显色而收敛一二。 察觉脚步声越走越远,听不见了,魏修远才从床上跳腾起来,因牵动伤口的疼,让他眉峰一蹙,淡淡扫了一眼肩头,他踏出门。 不能运用灵力,只能靠自己走出去,他特地选择走小路,避开众人,没曾想,临了出门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门口。 随着柏青的缓缓转身,他脑中蹦出无数个说辞,却张不开口,此时也是静静看着柏青,不发一言。 柏青仿佛早有所料,朝他走近两步,淡淡扫他一眼,目光在他肩头停顿一瞬,继而与他对视,说出他的目的:“你想出去救枝梧。” 魏修远点头,面无异色,身形挺立,只是置于身侧的手攥的发白,“是,枝梧是我带出来的,我要为此负责。” 柏青脸上带着罕见的疲惫,他看着魏修远,眼里满是不赞同,“你实在不该如此,这件事我们已经在想办法了,你现在首要任务就是养好自己的伤。” 对于魏修远,柏青对他向来是不同的,自知晓他的身份,他便对他多了一份尊崇和严厉,更多的时候是默默观察。 虽是年少却样样拔尖,历练途中游刃有余,他这个弟子标杆也不由得心生敬佩之意,不禁畅想日后祈灵在他手下的一番景象。 但是少年终究是少年,年岁摆在便自有特性,月长老说起过,不动灵力那毒便不会如此深入,拔除倒也容易,不至于如现在这般只有延缓之法。 临行前,师尊特意嘱咐过此次他的任务重大,不说此次来的都是先前从未有过经历的小弟子,更重要的是魏修远也在其中,所有的这些都容不得出一点纰漏。 如今,任务没有丝毫进展不谈,先发生了这么多让人心急的事,宗门师尊已经派人赶来此地。说到底,这一切与他脱不开干系,如今,在找到人之前,他能做的也就是这个损失减少到最小。 任务重要,还有王家的人情重要,可弟子性命更重要,容不得有半点闪失。 如今当务之急如今便是魏修远的毒和枝梧的下落。 眼下枝梧的事已有眉目,再慌也只能静等解决,当下最紧要的事便成了魏修远的毒了。 他与医术方面并不涉猎,但短时间的了解也足够让他知晓此毒的厉害之处,幸的月长老对此都有自己的一番见解。 否则若是真出了什么意外,他难辞其咎,终身难安。 他偷偷跑出去,柏青探望时已有察觉,接二连三的忍不住让他心里敲响了警钟,为了防止此后再有失踪的事发生,他干脆用了些强硬的法子,在每个人身上都有了自己的记号。 一旦施术,无论何种情况,都能准确感知并找到人,回来的魏修远自然也不例外。 只是这次没等他寻着指引找过去,人回来了,不等心下一松,便看见肆律朝着外匆匆忙忙的走,柏青暗中留意,折返回去,恰好见到人又向外跑。 他特地一路相随,直至人要踏出客栈,他才现身阻拦。 魏修远不得不再次感叹中毒之后,他的无能,不能动用灵力,对周遭的感知,也是一落千里。 刚才偷偷摸摸往外赶,他老觉得有人跟着他,碍于没探出什么痕迹,便当是自己多心了,现在一看果真是他的原因,是他确实笨拙了,柏青师兄跟了他一路都没发现 今早醒来,周遭围了不少人,耳边嘘寒问暖声未停,可心里还是空落落的,他这一睡,睡的时间不长,可大半时间都是噩梦袭扰,不知为何,自打毒侵入体内,他一昏睡入梦,便是各种可怖的场景,冷汗淋漓,他每次都是被吓醒的。 偷偷摸摸他用自己的法子找到青乘月,贪恋在远处的盯着他看,在外不宜久留,他再不舍,也只能提前回来。 第83章 青乘月晚上偷偷来过 魏修远在柏青的关心下,被护送回房,无奈只能重新躺回床上静养。 躺了一会,他还是闲不住,跑起来用他自创的法子调理身子。 这毒凶险非常,却也不是真如柏青师兄所言那般吓人。 前世他什么毒没试过,早就自创出一种解毒疗法,效用不错,只可惜那法子耗费的时间实在太多,而现如今他这副身子又未经淬炼,自然要耗费的时间就更多。 此次王家密暗他有预感与异人之事脱不了干系,况且他与青乘月现在的状态也是半点马虎不得,若真真是闭关解毒,他再一出来,恐怕外面又要换了天地。 想起青乘月,他不免又回想起方才见到的场景,他正在和传说那位霍逞主会面。 他站的远,五感渐失的状况下,他也能感受到那霍逞说话时时带着笑意,若非他是霍逞,且传言不假,他怕是要郁闷死。 但凡换个人与青乘月相谈甚欢,他都不敢想自己会如何。 昨日灯火街人潮攒动,迷迷瞪瞪间他还是有那么一两分清醒,趁青乘月不备,在他身上用了点小术法。 前世青乘月见他,想见便见,而青乘月来去无踪,他却无甚办法,想见他时也只能想想。 后来他精心创出这种追踪小术法,原以为往后不会有用武之地,但现在是之前。 可青乘月见霍逞他们相见是为什么呢? 是为了枝梧的事,还是有什么别的事…… 青乘月与南安域的联系,和北幽蓝家的匪浅关系,魏修远的心一下沉到谷底,青乘月太过神秘,他从未读懂他。 越想越烦,外面又有层层把守,插翅难飞,他干脆逼自己静下心,专心打坐修养。 —— “月月,你交代的事我都完成的非常好。”夭夭拦在青乘月身前,仰头扑闪着大眼睛,“所以,我能不能要一点奖励啊!” 脚步一顿,青乘月看着及膝小人,眸中掠过一丝不明情绪,在小人儿与他对视时,转瞬恢复,神情温和些许,“先见成效,你再同我谈。” 夭夭自知有戏,迈着轻快步子,笑盈盈等不及说她的战绩:“月月,你说的不错,那些人确实身上有那里的气息,但是好像那里有不一样的地方……余下的事我让金五他们去查了,很快就会有结果的。” 青乘月听着,侧身扶栏,神色淡淡,看向远处。 夭夭跟着看过去。 天幕低垂,红霞满天,倦鸟归巢,远山被泻下的柔光镀上一层金色,垂眸可见的天漏湖在远处与天相接,先前山水画一般的水面印有粼粼浮光。 站在近前,水中浮光跃上青乘月的侧脸,光影中,他神情晦暗,让人捉摸不清。 夭夭看着,跟着欣赏了一下美景,犹豫一会儿,她还是问出口了:“月月,他们是不是也来自那里,如果是……你还想回去么?” 回到属于你的地方…… “回不去的。” 不知单单是陈述还是有别的意思,夭夭仰着头,身量所限,她仅限于看到他莹白的下颚。 静了一息,夭夭松开无意攥紧的手,垂下因一直仰头而微酸的颈脖,看向别处:“月月,我们回去吧。” 耐着性子又等了一天,就在魏修远都已经想好如何跑出去时,好消息传来了,枝梧回来了。 彼时他还被困在房中,一天几次有人前来为他诊脉,嘱咐他各种禁忌之事。 也不知怎的,中个毒罢了,在他们看来,他跟要死了似的,好歹他也是个修行不错的少年郎啊! 夏日夜晚蝉鸣急躁,风也是燥热的,支起的窗子飘来丝丝不知名的花香。 倚在窗前,抬头就是如勾弯月,一起风,云的遮挡下,朦朦胧胧的,星子便耀眼了,一闪一闪的散在空中,点缀在月的身旁。 在这让人烦躁的晚上,魏修远难得的做了个美梦,梦里是清凉的,他又闻到了那股令他眷恋的冷香。 略有不同的,这次像是参进了山涧的草香,很安神的气味,诱人深陷的气味。 潜在的意识告诉他,这是危险的,正要打破一切醒过来,忽的,他失去所有的感知。 第二日,清晨鸟啼清脆声中,魏修远醒了过来,身上是从未有过的舒适轻松,四肢百骸又先前轻盈的感觉,闭眼感受,丝丝缕缕的灵力在体内自成循环。 一夜之间,无知无感,他体内的毒解了。 盯着抬起的手看了好久,魏修远笑了,从未有过的开心。 青乘月昨晚来过了…… —— “枝梧!”魏修远站在院前遥遥冲人招手。 听到这声音,枝梧眼睛一亮,内心狂喜,握着扇子撩袍跑起来:“舟行兄——” “如何了?”枝梧到了近前,魏修远立在阶前居高临下打量一番,没看出什么心才微微落下。 心里却无名蹭上一层火,俯身一下掐他的脸,咬牙道,“你还敢不敢莽撞了!” 步履矫健,神采飞扬,小脸白白嫩嫩,不像是吃过苦的样子,想必这几天还过得颇为滋润。 枝梧吃痛,因脸还被掐着,他闷哼出声。 一步跨下阶梯,双手摆臂,魏修远轻飘飘的扫一眼枝梧,挑眉道:“看来师弟几天你还过的有滋有味啊!师兄我还以为你被人关在哪儿日打夜吊!”尾音咬牙切齿。 听到枝梧被抓了,魏修远的心一直就没松过,要是动起私刑来那可不是好玩的。 “啊……”枝梧的笑脸僵硬,挠挠头,他哪里听不出如此阴阳怪气的调调,自知理亏,只干笑一声,又连连摆手,“没有,他们问我一问三不知,是想打我来着……我还听见他们说要把我关进水牢,但我被救出去了……” 枝梧抓耳挠腮的小动作被魏修远尽收眼底,拍拍他的肩头示意他停下,仍是冷然道:“还有没有下回?” “我……”,枝梧支支吾吾,“不会再有了吧?” 满脸犹豫不定,魏修远知道再继续逼下去也还是这副样子,换了个话题:“那他们欺负你没?你哭没?”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只听进去了后面一句,枝梧百口莫辩,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指向自己,“我像是那种随时会哭的人?” 他平时也不是个爱哭鼻子的,更何谈在别人得地界上哭,何况哭了也没用。 “好,你说得对,枝梧最棒了,”摸摸他的小脑袋,魏修远语重心长,“只是往后再遇到这样的事,你只管跑,不必理会什么别的,叶长老不是教过我们要学会认清形么。” 枝梧要是真出了什么事,再追悔莫及也是无济于事。 “好好好,我都知道了!”枝梧为转移人的注意,道,“舟行兄,我告诉你啊我新认识了一个朋友……” “季玄人可好了,他还养了一群小兽,其中有一个可威风了!还亲近人,一点不像你那日抱回来的左弈……” 第84章 烟雨行舟 枝梧分享时不喜欢人打断他,魏修远就在一旁静静听着。 原来枝梧算是被季玄救了。 季玄,南安平定后继霍逞的下一任念他城城主,也是季九匀的侄子,魏修远对他没有多少了解,但他前世的确让饱受战火的南安域恢复的不错。 枝梧现下嘴里吐出对季玄一连串的溢美之词,魏修远也插不上话,细细想来,枝梧前世就挺喜欢季玄的,每每见面,两人总能交谈甚欢。 但那时他无心他事,也不知他们二人到底有何渊源能如此投机。 “舟行兄,既然我们此行以了,那你要不要去逛逛啊!季玄说了,这几日我们能烟雨泛舟,届时我们便能……”枝梧亮着眼睛喋喋不休。 “好了!”魏修远出言打断他,抱臂微微扬眉,语气轻松,“你小子才几天就和他混得挺熟啊!没看出你师兄有伤在身?” 往日他有伤在身,枝梧一眼就能看出,会磕磕绊绊的安慰他,这次见面到现在,他三句话不离季玄。 自家弟弟不和自己亲,他还是有点酸的。 “啊——,你受伤了啊!” “你伤哪了倒是让我看看啊!”眉间紧蹙,枝梧想碰他又不敢碰,手不上不下在空中乱划。 “哈哈哈,”魏修远捂脸笑出声,连连摆手,“枝梧,没那么严重,你收一收不必不如此。” “不行,”枝梧固执起来只认理,眉峰微叠,双眼紧盯着他,“你让我看看!” 见人认真起来,魏修远收了笑,仍是一脸轻松,道:“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左肩被扎了一针。” 他不过提了一嘴,枝梧现在的哭脸也没消褪,几次欲言又止的看他,在他看过来时,又突然转头,回避他探究的视线。 为了安抚枝梧,魏修远步子更轻快几分,又挑起他先前提过的游湖,拉起他就往湖边跑。 泛舟湖上,烟雨朦胧,隐隐绰绰的,周遭万物皆被赋予一种独特的美感,即便通过季九匀的眼睛见过桃花烟雨中的念他城,临到实地,魏修远还是被眼前的景致狠狠惊艳了一把。 魏修远和枝梧选了一条作为常见的乌篷船,船不大也能容下几个人,不是没有更大更华美的游船,但念他城乌篷船不失精巧,也更为灵活,泛舟游湖更为便捷。 想着此行主要的目的是大饱眼福,他挑也不挑,带着枝梧兴致冲冲的就往乌篷船往里钻。 一路笑语,又有美景作陪,枝梧面上的郁结之色消了不少,转眼又是一张笑吟吟招人喜欢的脸。 “舟行兄,真的很美啊!”枝梧一手托腮,一手扒着支撑,将头探出窗外,由衷发出赞叹。 春水碧如染,桃花红欲燃。其他时候的念他城便是如此,但临近春末,偏逢一场雨,这句诗便不大贴切了。 眼前处处透着轻柔朦胧,烟雨已歇,空中雾气未散,润在脸上,湿湿凉凉,带着桃花味,是中州没有的秀美。 真真是美人淡妆蒙面,轻柔淡雅。 “是啊,美不胜收,”视线收回,想到什么,魏修远好奇看枝梧一眼,“你晕船的毛病好了?” 一路上,枝梧贼溜溜打转的眼就没停下,同之前一上船,一见水,就吐个昏天黑地的人可谓是天差地别。 在他好奇的目光下,枝梧回眸粲然一笑。 掏出挂在颈间的小珠子,他笑嘻嘻的指着它道:“看!这个,季玄给我的!果真有奇效,我现在头不晕,也一点都不想吐了!” 又是季玄,瞥了一眼,魏修远淡淡扯了扯嘴角,不想说什么了,他扭头斜靠,继续欣赏船外烟雨画卷。 “膨——” 声响传来的顷刻,不等反应,一阵天旋地转随之而来。 魏修远稳稳坐着,本就虚扶着窗沿,一有动响,不必如何动作,他就稳如磐石。 枝梧就有些惨兮兮的,本就半个身子探在外面他险些从窗口直直倒栽下去,好在魏修远眼急手快,及时拎住他。 像小鸡仔一样被提着颈子拽回来,待二人都站直了,天地还是三摇五晃了一阵。 抓着支撑的手一紧再紧,魏修远也是青筋暴跳,他这个不晕船的都快被惯出晕船毛病了。 天旋地转,脑子晕乎一片,胃里翻江倒海,不知过了多久,晃晃荡荡的小船终于是停了。 靠在一旁闭眼缓了几息,枝梧这才活过来,倚靠着船壁,好一阵捂嘴,将恶心劲儿压下去了,皱眉捂着胸口压惊,边往外看边嘀咕:“这外面是怎么了?我这恐水的毛病刚有好转,这一下可别再给我吓回去了!” 船舱猛然又一振动,枝梧猝不及防撞出一声响,魏修远赶忙将他拉起,好在没出血,将人简单安顿,他即刻动身出去,查看到底发生了何事。 走到船头,魏修远便见撑船的船夫捂着头,指缝都是血迹,他脚步一顿。 “老人家如何了?”快步上前搀扶。 船夫似警惕的向后退一大步,避开即将伸来的手,在魏修远愣住前歉意笑道:“莫让小老儿脏了公子的衣裳,对不住啊!公子想必也受惊了吧。” 见此,魏修远直接摸出一瓶药,递给船夫:“老人家先用上药,我们二人无甚大事,老人家不必介怀。” 晕晕乎乎的晃荡出来,枝梧就被一手鲜血的船夫吓了一跳,人都吓清醒了,踏着虚浮的步子连忙凑过去:“老人家你这是……算了,我来帮你吧!” 船夫满手是血,眼睛也血被糊了一只,看不见伤口,拿着小瓷瓶也是不好上药,但见两个年轻人的确是出于好心,他也就允了:“那小老儿便多谢二位公子了!” 魏修远找可用的东西包扎伤口,枝梧就半跪着替船夫上药。 期间,枝梧的手上自是沾了血,衣物上也溅了几滴,船夫看了歉意连连,嘴上道歉更是没停过。 血止住了,药也抹匀了,心里甜滋滋的,这才呼出一口浊气,枝梧用手背抹抹额头汗珠,不甚在意的笑道:“大丈夫行事不拘小节,您老的伤才是大事!衣裳脏了冲洗就是!” 第85章 裘天主 一阵忙碌,腿都是酸的,枝梧也不讲究,直接大大咧咧改跪为坐,坐定后,贼溜溜的眼睛环视一周,他还没忘那事:“老人家,方才这船为何晃动不止啊?” 魏修远往船头走两步,远眺前方,直到远处水面风平浪静才转回视线。 老船夫扶了扶头上斗笠,叹了一口气:“方才是因有别的船进过罢了。” “别的船经过造成的?”枝梧紧皱眉头很是不解,“多大的船能溅起那样大的水花,险些让我们翻了船?” 入眼湖泊绝对不小,他站在船上一眼望不到头,放眼四下,也没见着有什么大船。 “那可不是我们这的船,我们这儿出不了那样的船。”老船夫慈祥的脸上略有有怒色,“听旁人说,那是一艘神仙品画舫,无风也自动。” 许是今日真的是气急了,老船夫也顾不上什么,完全不把他们两个当外人,聊天一样,说着近日南安域的一些事情。 魏修远索性也撩袍就地坐下,听他愤愤说完。 老船夫做这营生到如今头发花白,已有几十年光景,南来北往的客人他见得多,口才也好,三言两语便道清了所有的事。 有些事还是他们费心费力也没打探找的。 他和枝梧就坐在一旁细细听。 他们两个少年模样的,对什么都好奇,枝梧更是讨老人家的喜欢,有一搭没一搭的插问几句话,老船夫也原意细心听他讲,为他解惑,眼中满是慈爱,完全将他当成了自家孙子。 原来搅的他们天昏地暗的人不是当地南安人的,他们是前几月从外地来的一股强硬势力,仗着自身实力在这里为所欲为。 又听了几个他们胡作非为的事迹,枝梧的脸拉老长,实在忍不住:“那城主不管么?” 他现在因为季玄的关系,对现任城主十分尊崇,几乎将他当成了和他们掌门一般的人物,虽是没有亲眼见过,但人人都说他爱民如子,那为何对此时视而不见呢? 他可不信霍城主没有自己的耳目在。 老船夫默了默,视线错开他们,无神落在空旷无波的水面上,良久,才低声道:“我们城主有自己的难处啊,那些人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城主有求于他……” 他们南安向来民风淳朴,何曾出过这样的人,干出那样霸道的事,一有事例,自然满城皆知,只是在那事上,一贯雷厉风行的城主却默不作声。 为那些外邦人所害的多是像他这样辛苦讨生活的。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平平淡淡便是最好,一把老骨头了,他们也不能为南安做些什么,不将事闹大,坏了城主的事,便是他们这些老百姓能为城主做的唯一一件事了。 他们有愧于城主啊…… 魏修远和枝梧对视一望,不说什么了,双双动手将老船夫扶站起来。 朦胧烟雨,不见雨丝,身下船板却是湿的,他们两个坐坐无妨,老船夫一把年纪了,多坐一会怕是要感染风寒的。 说什么到了此地的妙处,老船夫将他们连送带赶的迎回小船棚里,自己又撑起竹篙游船。 不好驳了老人家的美意,枝梧和魏修远又回到先前的地方,老船夫亲眼看他们坐下,给他们斟上茶才走,乐呵呵的说要让他们见见此生难忘的景致,那可是南安一绝,世间独一份的! 枝梧早就急红了眼,兀自无声良久,胸前起伏平定了,看向身旁的魏修远,“舟行兄,我这一路出来,好难受啊。”他指指心口的位置,“这里又酸又涩的,我喘不过气。” 若是在中州有这样的事,他们早跳出来与对方争个你输我赢,可这是在南安,别人的地盘。 在祈灵的日子待太久了,便以为世间也是如此,可是短短不过半年,他又想起了很多事,那段记忆从逐渐遗忘中又窜出来,无能为力的感觉再度上涌枝梧心口。 说不出的难受。 看那船头蓑衣船夫有节律的摇船,魏修远转头坐下,指尖无意识的敲打,“枝梧,有些事我们注定是无能为力的。” 枝梧心性纯良,看不得旁人遭罪,可毕竟世间万事万物能如意之事甚少。 前世…… 枝梧垂下眼:“你说的是,可是我就是看了难受。” 他幼时过的也不好,流浪街头,可他有幸被师父捡了回去,在祈灵,遇到一群这世间顶好的人。 可他们……枝梧忍不住又回看了一眼那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船夫,蒙蒙细雨中,他显得那样弱小,仿佛再一个眨眼,他就会消失在雨幕中。 “别多想了。”魏修远掰过他的下颚了,顺带弹弹他脸上软肉,迫使他抬头,“枝梧,我忘了,我们还有正事,我刚才发现一些新东西,你要不要听?” “什么事啊?”淡淡拿下他的手,枝梧勉强提起精神。 “再往前走走就知道了。”魏修远卖一个关子,暗自计算还有多远到达那里。 晕晕乎乎踏出船舱,只是一撇,也足够看清那画舫上的一抹熟悉印记。 ——无涯峰裘天主门下专属印记。 裘天主,名为裘棋,无涯峰的主人,手下弟子无数,却一直不争不抢,祈灵遭难时,他是中州终究唯一一个让他看不透的人。 一双银眸,无情又狠戾,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是雷霆后果。 这个人也是神秘的很,各大世家均无交集,他的势力独来独往,却又自成一系,个个忠心于他。 封印异人一事,他也帮了不少忙,因为此事,还有一度上上了一个什么榜,名声大噪,有人甚至说,他可以和传说中的那位蓝家公子相媲美。 传言放在一边先不谈,但这位裘天主的确不容小觑。 可他为何会突然来南安?还大张旗鼓。 他不是一个招摇的人,前世,也是异人初现之时才冒头,逐渐显露于世。 这次,他又为何跑到南安来为所欲为? 魏修远总觉得他不似表现出来的那般不慕名利。 他同此人见过两次,裘棋深沉探不出底细,有股子阴邪气息,之后,不甚见过他的一些手段,魏修远连连感叹,世人给他的名号果然安错了,疯子、邪神什么的,与裘棋更配才是。 第86章 天宫夜宴美人邀 烟雨淅沥,远山隐于白雾之中,竹篙入水,江面泛起圈圈点点,老船夫动作熟稔,心境开明,费力气的活由他做来十分赏心悦目,箬笠蓑衣老翁,于远山近水一映衬,他算是成了画中人。 虽是头上破了口子,但老船夫的精神劲头极好,不消多久,船被他移到了一方天地。 烟雨骤歇,满天霞光铺展,凤凰霞延至水岸,水天相接,一片碎金,犹如仙境。 在他们前方,停有一众船只画舫,密密麻麻停靠,阻断前方道路。 魏修远一路探查,无形灵鹤自指尖消散,化成零星白点四处飞散。 老船夫放下竹篙,取下斗笠,冲他们笑:“两位小公子,我们这就到地方了。” “这就到了?”枝梧探头看着周遭惊讶的说不出话,一下蹦上船头,目不暇接四处瞟:“那我们就是来此欣赏这些么?!” 魏修远含笑挑眉,朝向前方下颚微抬:“说不定可以上那些船上玩玩。” 老船夫哈哈一笑,抚须道:“是啊,现在的景不过尔尔,到了晚上,那才叫一绝啊!银月清辉寒山度,灯火丝竹,如同天宫重开宴呐!” 枝梧很是期待,魏修远没说话,淡淡坐在船头,目光轻巡水面。 等待天幕渐黑的途中,所有探查的小东西都回来了,却没有一个带回好消息,那只被他标记过的船仿佛凭空消失了。 天宫夜宴开了,彼时魏修远还在船舱细细感受那抹印记。 以为他是在船舱休养,枝梧就托着腮,盯着逐渐璀璨的星辰,眼睛一眨不眨。 船夫年纪大了,比不得年轻人,如往常一般,在他自己的小榻上睡着了,中途枝梧看见,蹑手蹑脚给他加盖一床被子。 觉得时候到了,魏修远懒得再多费心思,收势起身,走向船头。 枝梧在此期间数次回望,探查他是否结束,现在大抵是急过了,斜着身子盘坐在地,整个人蒙在夜色中沉静静的。 看了眼星河流转的天,他静悄悄来到枝梧身后,一把拍向他的肩头。 意料之中的惊呼没有,枝梧轻飘飘抓住他的手,回头望他,露出一个得意的笑。 “舟行兄,没想到吧,我早就知道你会如此!”攥住证据一般,他甩了甩手上的爪子,脸上愈发狡黠,俯身拨了拨蓝中泛黑的水,细细解释,“你一靠近,我身前这海水便是黑的,我自然是相信不会有什么水鬼的,那便只有你会偷偷摸摸靠近偷袭我!” 魏修远扯回手,收回时陡然转了方向,摸了摸枝梧的脑袋,看一下那片灯火璀璨之处:“想去玩怎么不自己先去?” 枝梧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变回抱膝托腮的姿势,声音略有遗憾:“你在这里,我哪里敢乱跑……” “生我气了?” “没有……” “没有?”心知不对,魏修远一把拽起枝梧,越过水面,飞身前往其中一只画舫,落地了,拍拍他的肩,“走吧!哥哥带你逛去!” 置身于精巧画舫,枝梧勉强笑了一笑,一路乖乖跟着他。 “你到底是怎么了?病了?”枝梧走了一路不吭声,停下来,魏修远摸摸他的前额,仔细分辨他脸色,皱眉道:“哪里难受了就和师兄说,不准藏着掖着。” 摇摇头,枝梧看看天上闪烁的星子,道出所想:“我真的无事,就是……想师父了。” 在外半月,太久没见到师父了,方才的老人家让他觉得好生亲切,就和师父给他的感觉一样,但师父老顽童一般会捉弄他,会在他看星星时吓唬他。 “浅浅想想也无妨,只是不准多想了!亏把我慌得!”魏修远抚抚胸口,他的心顿时放下了。 枝梧孩子一样,闷闷不乐的机会极少,果然这次还是因为孩子心性难过。 周遭画舫巨船静静停泊,天上繁星点点,水面熠熠生辉,光影流动,因是夜间,各种画舫都支起了灯,丝竹管弦,吟诗作唱,好不热闹。 年少的魏修远应是喜欢热闹的,可现在毕竟与十七岁的少年心境有所差别,他宁愿在甲板处找个清净地方倚靠栏杆看看星星。 枝梧此时也无心四处游逛。 两人一拍即合,找了个不明不暗的好去处,坐下看星星。 在靠近围栏处让船家支起一方小桌,摆上糕点、甜酒,话间时不时来上一口,也是快哉! 二人之间的快活没持续多久,一道在他们看来尤为明显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正朝他们而来。 图清净,他们选的地方除了偶尔来一个小二来添酒加菜,没人会来。一串的脚步声让两人皆是好奇,没一会儿,一位女子模样渐显,踏过暗处,缓缓来到他们身前。 自她身后,还跟一众家丁打扮的人。 女子看不出具体年岁,但一双经历世事打磨而沉淀的双眼让人知道她不是小姑娘,粉黛略施,双眉修长,穿着简单,气势却教人难以忽视。 不等魏修远开口,女子姿容得的体施了一礼,而后掩面一笑:“小女子无意打搅二位的雅兴,只是夜色渐寒,二位可愿上船与我家主人一聚?”说的是二位,她的眼晴却全程看向魏修远。 二人虽是蒙的,却也照例回了一礼。 魏修远勾着笑直接回绝:“你家主人的好意在下心领了,如你所说,夜色浓重,该叫家里人担心了,我们二人也该回家了,今夜不巧,来日有缘,我们再叙不迟。” 一番拒绝的话听了,女子依旧端庄得体,只是她身后众人面上略显难看,仿佛只要一声令下,他们便会大打出手。 “既然今日不便,那我也不好强人所难,那边如公子所言,改日再会吧。”女子也爽快,最后回望二人一眼,转身带着一众仆从离开。 看着女子背影,魏修远眸中闪过一抹深思,旋即恢复原样,姿态肆意,斜靠身后栏杆。 见人走远了,枝梧吐一口气,大大咧咧坐下,扯扯他的袖子:“舟行兄,还好你没去,我放才看的真切,已经有好几拨人被请上她们来时的那座船,却不见下来的。” 她们走下的那坐船很是漂亮,样式也少见,处处挂着红色薄纱,灯也是足够亮堂,色彩鲜艳又张扬,在大大小小一众船间扎眼得很。水岸飘散的丝竹管弦之声有一大半源于它。 可上面的女子笑的娇柔又婉转,穿着也十分暴露,让枝梧生不起好感,偶尔传来的欢笑声让他说不出来的浑身难受。 看枝梧一脸慎重,魏修远忍不住笑了,调调里是藏不住的戏谑:“若我是一人在此,说不准就上了她们的花船,可谁让小枝梧也在呢!带坏小孩子可不好!” 听他这么一说,枝梧哪里不明白,结结巴巴:“那是……传说中的……那个?” 魏修远含笑点头。 “不行!你不准去!”不只是羞得还是恼的,枝梧的脸蹭一下红了。 第87章 上花船 枝梧看他一眼,吞吞吐吐:“你之前下山不会也来过这种地方吧?” 魏修远抱臂,微微后靠,视线睥睨向下,与那双圆溜溜的眼对个正着:“我自然是去过的。” 探究的看他两眼,没看出那张笑脸上有什么异色,枝梧直接噌的站起来,满脸不可置信:“舟行兄,你可是犯了大忌!叶长老知道了,会打死你的!” 祈灵禁忌颇多,对门下弟子管束都是一等一的严厉,他们也不会有谁想找抽,去触碰那些不该碰的东西。 无一例外,碰了绝对会被叶长老抽个半死。 眼看枝梧就要急的揪他领子,魏修远身子站直几分,拍拍他的肩,认真起来:“放心吧,不能碰的东西我一样没碰,我风华正茂,还想多活个几年。” 那些风月场所他的确是去过,不过那是前世的事,去也不是为了那些什么温玉软香,而是浑身煞气的杀人。 枝梧的心安安稳稳放回心窝,擦擦额前冷汗,他有些恼了,就要甩袖子动手:“魏修远!你又拿我寻开心!” 魏修远哈哈一笑,想偏头用手挡在前方,忽而余光看到一个身影,他一时间忘了动作,枝梧的袖子直接迎上了他的面门。 没想到会打中,枝梧上前查看伤势如何,却见魏修远傻了一般,愣神盯着一处。 “我是无心的,你到底是怎么了?”枝梧围在他身前,探来探去,见他神情冷寂,慌了。 魏修远猛然回神,转向枝梧,言语认真:“我有急事先去探查一番,你不准跟着,更不准随意上那些船,她们会吃人的!” 枝梧囫囵点头,没等开口细问,身前一阵冷风,再转头,哪里还有人在,魏修远的身形融入夜色,几个飞跃,不知去向。 站在栏前,看了看眼前形制不一的船,没猜出魏修远的去向,半晌,失落坐回案前。 魏修远几经落地,还是来了水面上最大、最豪华的那座花船上。 入目红纱垂地,耳边欢歌笑语不断,周遭男男女女不少,却都忙着自己的事,无心探究为何会凭空多出一个人,诚然这里不是想进就能进的地方。魏修远站在那处不动,与来此的客人格格不入,在人群中扎眼得很,惹得端酒的小厮多看了他几眼。 滞了一瞬,他随即抬脚挑开帘幕,从容走了进去。 方才随意一瞥,他没错过那抹秋波色衣角,青乘月的衣物质地不同,站在暗处那衣袍也是泛着柔和光泽,前世时时盯着,简直熟悉到骨子里的感觉,他不会认错。 青乘月也来了,还上了这艘花船。 酸酸涩涩的,魏修远自是不信他是上来找姑娘的,可不管如何,他就是难受,不放心的跟上来。 他先前下的小术法依旧管用,青乘月就在离他不远的另一处地方。 中间隔了一段距离,他匆匆赶过去,见到的都是些衣衫不整的男男女女,比起外见间的吟诗作对赏花赏月,这里就直接露骨的多,男女欢爱,毫不遮挡。 越看越心惊,他捂着眼,赶紧飞身踏过那些地方。 心间的感触越来越明晰,他和青乘月离得越来越近,眼看就能相见。 —— 眼神流转,秋水盈盈,肤若凝脂红衣美人团扇半掩面,欲言又止的看向对面眉目冷淡,面若寒冰的男子。 “公子真的只是为了来找奴家,真的只是为了谈公事?”红虞秀眉微蹙,红唇微抿,明知故问的又问一遍。 青乘月没说话,一旁的夭夭炸了,毫不留情:“不是为了找你家主人谈公事,难不成是特意来见你?!” 她不喜欢这个地方,神神秘秘规矩一堆也就算了,还得和面前这位多费口舌,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身上的奇怪香味究竟有多呛人。 红虞面色僵了一瞬,淡淡看了夭夭一眼,美目微不可查一眯,随即又是那副惑人妖精的模样。 青乘月摸摸身侧小姑娘的头,正色道:“你家主人呢?” 红虞挑起一个轻柔的笑,如实禀告:“主人他并不在此处。” 眼看青乘月做势要起身,她直起腰:“可是——,主人给奴家留了任务的。” 青乘月微顿,抬眸看她,眼中沉寂,一如当前。 红虞晃若未觉懒懒摇着赤红羽扇,没骨头似的身子换了姿势,惑人的面庞凑近几分,红唇微动:“主人说,让奴家好好伺候公子。” 捂住夭夭想回转的眼,禁了她的听觉,青乘月气势愈寒:“不必了。” “公子若有不适,女家奴家随时欢迎公子再来!”看着青乘月离去的身影,红虞原本娇花一般的气质瞬间凌厉几分。 一名女子凭空出现在她身后,若是魏修远在场必然能认出她就是那位邀他上传的女子。 “主子没让你放他走。”绿箐语有不满。 红虞胸有成竹,闻言挑眉:“你放心,他跑不了,我给他下了点东西。” 想到什么,她笑意愈深了,双眼眯起,透过虚空,仿佛看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有趣啊……” —— “月月,你怎么呢?你好烫。”夭夭焦急的跟在后面奔走,一串的问题脱口而出:“是不是那个女人对你做了什么?中毒了?可是你不是百毒不侵吗?” 青乘月气息不稳,热血上冲,向来沉稳的步态有些飘忽,一深一浅的朝一处走。 “乖乖的……”音色沙哑,隐忍又压抑。 夭夭连都吓白了,想掉头回去找那个女人算账,却被拉住,在睁眼,面前是一片瀑布泉水。 青乘月眼角泛红,喘息微重:“我在这待会儿……”指尖弹出灵光。 夭夭还想再说些什么,灵光附上,眼前场景变幻,她便被灵罩拘在一处。 心急如焚,无论如何闯荡,她始终往外踏不出一步。 “月月,你放我出去!” “月月,你不要吓我啊!” “月月——” 一道又一道的霸道攻击冲上灵罩,无一例外的起不到任何作用,它依旧固若金汤,执行着主人的意愿。 第88章 情毒 魏修远眼看就能到达感应地点,不防再次感应,青乘月离他又隔了个百八十里。 一瞬之间的移行,青乘月出事了…… 来不及多想,撕裂时空,他以最快的速度赶过去。 青乘月……你可不能出事啊。 快一些,再快一些。 冰棺,引魂灯,无知无觉的人…… 一幕幕场景敲打他的心间,似提醒,似质问,刻意埋在心底的一切纷纷苏醒,张狂的窜出。 撕裂时空只需一个迈步,跨越的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阻拦他前进的脚步。 虚无的一切消散,流水瀑布寒潭,眼前一片冷烟流雾。 一眼,他就看到陷在寒潭中的青乘月。 举身扑入,淌到他身边。 “青乘月……你如何了?”寒水冰凉,魏修远哆哆嗦嗦继续凑近他。 伸手去抓握。 青乘月想往后躲开,谁知步态不稳,又摔进了寒潭,他难耐的抗拒旁人接近:“……走开。” “我不走。”魏修远在他面前,难得的表现出几分强势,不容置疑继续靠近。 青乘月此时浑身火热,全身血脉都涌向一处,陌生奇特的感觉冲击他的理智。 一向平静无比的眸子涌出几分不耐,竟是有情欲流转。 魏修远凑近,待强硬扣住他的手腕,又看了看冷玉一般脸上的绯红,心也是跟着颤了一颤。 他哪里不知道青乘月现在是什么状况。 手上握住的那一节手腕烫的吓人,与青乘月平时该有的温度差个十万八千里,撩开衣袖的遮挡,借着月光,他看清了他面上泛着嫩白的粉。 魏修远此时心急如焚,心知青乘月中了普通的药绝不会如此混沌,还未等他猜出是哪种邪毒,青乘月颈间桃花枝似的艳丽就告诉他结果。 灼艳花—— 一种极为霸道的情毒,中毒者若烈火焚身,眉眼艳红。 仅仅是握在手中,他也能感受到青乘月的炙热,可想而知,此时的他又有多难受。 不止手腕,青乘月露在外面的颈脖、脸,甚至更红,颈间若隐若现的花枝图案逐渐成型,在冷白的颈间分外刺眼。 “走……”手上无力的推搡来人的靠近。 青乘月极力克制,寒潭的水缓解不了半分他体内的热潮,无端的热一次高过一次的冲击冲击他的理智,即将要将他吞没。 现在的他更适合一个人待着,用锁链将他捆起来才好。 可属于另一人的气息不断靠近,强硬与他贴近。 理智消退,四肢酸软,他无力反抗,恍惚间,浑身一轻,被人按进一片柔软的地方。 将人带到附近山洞,魏修远慌忙施术,弄干青乘月的湿发,又拿处被褥,尽量让他躺的舒服些。 “走……”断断续续的字随着灼热的气息吐出。 魏修远正在搜寻有无可用的药,见状赶紧跪趴贴近,“青乘月,月长老你说什么?”他企图从中听到些什么什么解毒之法。 两人此时靠的近极了,灼热的气息就喷撒在鬓边,魏修远耳朵痒痒的麻麻的,青乘月却突然歇停了,唇齿紧闭,眉头紧缩,只偶尔溢出一丝闷哼。 魏修远刚想退开另行他法,不防青乘月忽的偏头,他姿势没换,两人刚好撞了个嘴对嘴。 双唇紧贴,他瞪大了眼,从未有过的亲密举动让魏修远心神俱惊,似是他的冰凉让青乘月好受了些,他竟是无意识的含住吮吸。 魏修远僵住,撑在青乘月两侧的手成爪紧握,又后知后觉的松开,任由身下人小猫舔水一般亲昵厮磨,甚至后来俯身诱他深入。 无意的唇齿交缠,空气似乎都变得灼热起来,感觉到青乘月在浅吻中的急躁和不安,魏修远率先拉开距离,胸腔剧烈起伏,平复同样灼热的气息。 唇间微麻,魏修远声音低哑,带了几分难耐,他微微俯身,指腹轻抚青乘月泛红的眼角,喉间紧了紧,低声道:“青乘月,我帮帮你好不好?” 回答他的是一次重过一次的喘息,青乘月陷在被褥中,身子微微蜷起,发丝凌乱铺撒。嘴角渗出血珠,眼睫微微颤动,十指陷入蓬松锦被,整个人克制又难耐。 此时的他分外惹人怜爱。 魏修远顿了片刻,终是颤着手伸向他心中的神明。 跪在锦被上,十指相扣的手被他带起,凑到唇旁,一一吻过。 乌木的眼瞳荡出有关青乘月的点点波澜,或许是他也热起来了,或许是别的原因,青乘月有意无意避过他面上的亲昵,手却不知在何时紧紧扣住他的肩头。 魏修远笑了,青乘月身体排斥他的靠近,却又不准他走,这是闹哪样。 “你乖乖的……解开衣服好不好?”魏修远额覆薄汗,艰难开口,低头诱哄着人,“解开了就不热了。” 即使青乘月快湿透了,他身上的衣物仍然贴身穿戴,只是比平时略有凌乱,对比赤条条的自己,他都快怀疑到底谁才是急不可耐的那个。 青乘月的衣服质地做工他是闻所未闻的,就连怎样脱下来,魏修远也是一头雾水。 他身上这次穿的这件与先前给过他的那件大差不差,可暗扣并不在腰间,他安抚时将腰身摸了遍也没找到,反倒教青乘月越发难受了,朦胧睁开看他的眼泛着薄红。 …… 天光乍泄,满是春光。 洞外瀑布飞泻,下雨一般的,飘扬而出的雾气浸润周遭,各色花木吸足水分,压弯了枝条。 天边曙光四散,无数飘飞起伏灵魂重新回归,魏修远醒了有多时了。 或者说,他整晚都没敢睡,偏头,青乘月那张俊脸就紧贴着他,是从未有过的亲密姿态。 回想昨晚的疯狂,他心里又开始冒出别的心思。 昨晚的青乘月无力又乖巧,开始有过强烈的抗拒,他一直附在人耳边倾身安抚,缓解他的热,引导他如何疏解。 双方初经情事,白纸一般的,一相对比,青乘月就更纯洁了,难耐时只会朦胧看他,双臂用力紧紧将他圈住,其余什么都不懂。 魏修远全程小心翼翼,常理说来更难受可能是他,可他始终查看青乘月的状态,一有不对,停下一切,哄孩子一般的,俯身哄他。 不知青乘月是不是记起他是小月月那段日子了,哄着哄着,他什么称呼都蹦出来了,哄到最后,青乘月出奇配合,甚至无师自通一些事,让魏修远着实松了一口气。 第89章 救治青乘月 魏修远等着,等着青乘月醒来。 心里埋了太多疑惑,他不敢睡,当然,也不想放弃这个窥探的大好时机,毕竟人现在就在他的枕边。 山洞有细缝,一缕光投射到魏修远脸上,再微微移动一点,就能映到青乘月那张冷玉般的脸上。 或许是昨天的情动所致,青乘月脸上还泛着淡淡的粉,好在颈间的花枝彻底退却了。 魏修远抬手挡住正在移动的光斑,青乘月睡着的模样他几乎没见过,此时两人亲密无间,呼吸交缠的距离让他能看清青乘月细密的眼睫。 他现在的熟睡模样倒是有几分像他印象里的那个小糯米团子,盖在大红锦被里,熟睡婴儿一般,看着软软和和的,很好入口。 支起上身,偏着头,墨发倾泻,落了满枕,魏修远不理会,小心翼翼继续探看,长睫之下有弯月似的光影。 盯着这张不似人间客的脸,魏修远竟是心里打起了鼓。 此前他从未想过二人会有此一遭,还没将人骗到手,就先行了此事,青乘月醒来会作何反应? 还有,青乘月昨晚到底知不知道他是谁,若是换了旁人,他会…… 一股无名火忽的燃起,魏修远迫使自己不去多想,浑身的杀气却没有即刻收敛,果不其然,在他心惊的同时,青乘月睁开了眼。 魏修远做好了被他擒住的准备,万分紧张下,他对上的却是一双透着懵懂的眼。 心里再如何,魏修远面上都是强装的镇静,紧了紧喉咙,没敢动,他小心询问:“你现在感觉如何?” “你是谁?” 眼睛睁睁阖阖,青乘月声音小小的,带着低哑,神情却十分认真,看向魏修远的眼中有浓浓探究,唯独他没有熟悉的淡然。 魏修远像被一道惊雷劈过,愣神之后,赶忙惊坐起,不可置信道:“你不知道我是谁?” “嗯。”青乘月仍旧乖乖躺着,回答的很是肯定,目光却落到一处,久久不去。 “你真的……”见青乘月一直盯着一处,魏修远后知后觉低头,刚看到胸前一抹红痕,脸上一红,连忙拉起被子将自己盖住,羞过之后仍是疑惑:“你今年……几岁了?” 不怪他问出这样的话,眼前的青乘月着实不对,哪哪都透着奇怪,尤其是他乖乖的躺在被窝里,眼神跟着他打转。 呆呆地模样怎么也不会是他该有的模样,更何谈,他是见过小糯米团子的。 难不成是情毒的缘故? 慢慢思考过后,青乘月如实作答:“不知。” 魏修远:“……” 胸腔狠狠起伏,一股热血冲上喉头,又被他强行咽下。 故作淡定的面具摔了个粉碎,魏修远瞪大眼睛看他,又惊又慌,语速极快道:“你现在有没有什么难受的地方?”说着伸手去摸他额头。 青乘月的脸到现在都红着,保不齐是在发热。 青乘月乖极了,眼睫轻轻扇动,命脉全然袒露:“我头疼,难受。” 仔细探了探,魏修远恨不得一巴掌拍死自己,原来青乘月真的在发热,发热了一整晚,亏他以为那是男子事后的正常体温。 “你哪里难受?是不是伤口疼?”魏修远继续对青乘月上下其手。 昨晚模模糊糊后,他总觉得不妥,轻手轻脚的又把衣服给青乘月套上了,当然仅限于里衣,现在脱起来倒也方便。 魏修远一直睁着眼,一方面是因为怂,担心事后青乘月的反应,另一方面则是气的,青乘月身上依旧血痕纵横,看的他胆战心惊,几乎是不敢碰他,尤其是伤口完全就是他先前在浴池里见到的一模一样。 位置、形状、深浅分毫不差,青乘月身上的伤一点都没有愈合。 “不疼……”青乘月气息不稳,双眼迷离,依旧乖乖的任他探查。 魏修远简直急出了一身汗,待摸到一处,忽然发现青乘月反应极大。 魏修远缓缓低头,又将目光移到青乘月脸上:“你是这里难受么?”他的手往下摸。 “别碰……”青乘月眼瞳微微涣散,抓紧了被子。 魏修远放缓了动作:“你乖乖的不动好不好?” —— “你这皮猴子倒是会同老身讲条件,一下就给老身摆了这么一道难题。”青衣白发的老妪冷哼一声,木杖重重点地。 魏修远微微一笑,拱手道:“人人都说前辈医术高绝,乃是世间第一人,更是信守承诺,想必在下的难事于前辈而言并非难事。” 医婆婆是前世曾救过魏修远的人,虽是无心之举,却也的确救他性命,那时他来南安域并无他事,也就顺手帮她采了一株她梦寐以求的灵草。 那株灵草是医婆婆寻求半生而不可得的,因此立下誓言,若有谁人以此草奉上,便能为他做一件事。 魏修远此次正是带着那株灵草找上她的门,请她帮忙诊治青乘月。 听了奉承的话,医婆婆的脸色也没好到哪去,转而问起别的话,一双混浊的眼在魏修远身上打转:“那人是你的小情郎?” 魏修远一噎,掩下脸上异色,低声道:“是我的心上人。” 混浊的眼轻闪一瞬,不知是想到什么,医婆婆大声斥责:“那你就该长点心,看好喽!他这般模样最招我们南安姑娘的欢心。” 指骨紧握到发白,魏修远垂首:“前辈说的是,一切都是在下疏忽造成的。”他抬头,面带诚恳:“望前辈能尽心救治,在下感激不尽!” 青乘月现在不容乐观,情毒未解,神志宛若稚儿,身上的血痕更是急需处理。 魏修远在医术方面涉猎甚少,仅限于认识灵草和运用灵术解毒,但对上青乘月现况,他完全帮不上忙。 看着眼前确实是忧心的少年郎,医婆婆不耐的脸色缓和些,转身朝木屋走。 魏修远站在原地,忍住跟上去的冲动,身侧双拳握的吱嘎作响:“前辈,在下有事去去便回!若有任何需要随时联系即可。” 看着青衣身影步入木屋,两扇木门缓缓关上,良久,魏修远转身离去。 夭夭还被青乘月拘在那处,带青乘月出来时,他担心夭夭一惊一乍坏事,便无视她的急切,带着青乘月堂而皇之的走了。 那小丫头现在怕是要急坏了,说不定牙要咬崩了。 还有枝梧,他走了一晚上,枝梧期间给他发过无数纸鹤,他通通没收到,后来才匆匆回复一句让他在等他片刻。 这几天,他大概不会再回客栈了,有些事需得同枝梧当面说清楚,再由他转告柏青师兄一些事。 第90章 青乘月为何会活不长 晌午,湖面船只尽散,视野空旷,绿波荡漾。 在远处看只是一个黑点的小舟,也显得格外扎眼。 枝梧分不清自己这是第多少次叹气了,看着天边天边景色不断轮换,他都恍惚觉得自己已经住在小舟上好些年了。 老船夫知道他心急等人,也陪他在这留了一夜,期间还劝慰他,让他放宽心。 外面日头正盛,枝梧干脆回船舱假寐。 突然有轻微声响传来,他赶紧朝外走,果然就看到了踏浪而来的人。 顶着烈日见魏修远逐渐靠近,枝梧后知后觉的摆上怒色,质问的语气还没酝酿好,就见来人面色苍白,满是疲惫,像是随时会倒。 “你怎么了?”也顾不得别的,枝梧上前就想扶他。 魏修远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快速同他解释:“先前为了正事儿来……我追上去查探,出了点事,月长老也牵连其中……总之,近日我不回客栈。” 枝梧没忘他说过的正事,但现在回想是一头雾水,他还想再问点别的,见魏修远着急,他生生憋下了杂七杂八的话,将心思重新放到他的话上。 “枝梧,我的这些交代你可明白了?回去……”魏修远还想再重复一遍。 枝梧不满打断:“你放心,我倒背如流。” 无非就是这几连同月长老一起不回客栈,要他将话说的好听点儿,回去骗骗柏青师兄。 —— 接连四处奔走,魏修远也是累了,当然,更多的是心累,尤其是他面前的夭夭咬牙说个不停。 看似无心听着,魏修远已经将事情理了个七七八八,青乘月和人谈事的时候,被人暗算了。暗暗记下仇人,魏修远引着夭夭,继续往那处隐世木屋走。 待到了,夭夭迫不及待的落了地,见木门仍紧关,知道有人诊治不能打扰,她闲不住站在院内四处打转。 看着魏修远淡定坐下,在石桌上喝茶,夭夭气不打一处来:“你就应该早点把我放出来,否则月月应该不会出那样的事!” “那我把你放出来,你能救他?”魏修远又抿了一口茶,淡淡道。 夭夭梗着脖子,良久,没说什么。 远山近水,草木丰茂,正午的日头经过层林的遮挡,只在地面上留下了星星点点的光斑,随着时间的流逝,光斑逐渐移动,零星洒在魏修远如火的衣摆上。 魏修远握在身侧的手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终于等到了木门缓缓打开。 医婆婆走出来,似乎踉跄两步,她真的是累了,额头还附着细密汗珠,从初见的那个精神矍铄老人,到现在隔了两个时辰再见,一下像是老了几岁。 魏修远和夭夭眨眼就来她面前,眼神无一例外都在朝里看。 “医婆婆,他如何了?”魏修远面色急切。 医婆婆伸了伸酸疼的背,混浊的眼看向远方,叹道:“你带来的人可真是不简单呐!” 回神对上阶下两双急切又渴求的眼睛,她又叹了一口,拄着木杖往旁边移动两步,腾出门口空间:“你们先进去看看吧。” 想叮嘱些什么,还未转头,一阵风吹过,那两人已经风风火火冲进室内。 “月月?月月?”夭夭一面唤了几声,青乘月仍旧不醒,她趴在床前,伸出的手想碰又不敢碰。 魏修远俯身看了好几眼,一言未发,起身出去。 “医婆婆,他现在情况到底如何?”避开夭夭,魏修远小声问话。 别的他看不出来,青乘月脸上的淡淡绯红还是未消,夭夭在场,旁的他也不好细细查看。 医婆婆眼含探究的看他:“这人是你从哪骗来的?居然能侥幸活下来。” “您是什么意思?”赫然站起,魏修远脸上退了血色,眼睛陡然猩红,踉跄两步,扶住石桌,闭眼咽下血气才勉强支撑。 医婆婆见惯了生死离别,此时也有些动容了:“你带来的那人老身真的救不了,你去找帮他调理身子的那位或许更有用些。” 那个孩子浑身没个好地方,内里更是破败不堪,时时忍受剧痛,那孩子是怎么长这么大的,还一副风光月霁的模样。 颤抖着,魏修远不甘心,继续问:“您的意思是……他身上的那些伤足矣要他性命?” 理解小年轻人的心思,医婆婆恼了:“你自己不将小情郎好好护在心上,如今还敢问老身这种不过脑的话?” 记起承诺之事,她面色缓了些:“总之,老身对他束手无策,他体内的毒老身闻所未闻,身上的那些伤口更是难以愈合,情毒你能自己动手,至于痴傻之症嘛,是他权衡利弊之下所为,大抵过不了几天就能好。” 话音落下,只余急促的呼吸空响耳畔。 半晌,她彻底打碎魏修远正在建立的无数幻想,平静道:“那孩子注定活不长的,你尽早借了他的情毒才是耽误之急。” 那孩子身上的一身毛病,她看了都疼的慌,况且,那他体内的灵力有些古怪,并不是五域的修行之法。 不便多言,医婆婆走了,院落空寂,独留下失魂落魄的年轻人。 蝉鸣无歇,小院此时袒露在烈日之下,本该是惹人烦躁的时候,魏修远却浑身泛寒,满身萧瑟如同秋末落叶,脸色死寂毫无活人的血色,眼睛赤红,宛如地狱爬出的食人恶鬼。 寒凉的气息让周围温度不只降了一点,周遭万奈俱静,本能的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独坐在地的人喃喃自语,为什么…… 为什么呢? 青乘月那样一个人,会活不长…… 不该是这样的。 一身寒凉的他回到内室时,青乘月已经睁眼。 夭夭在一旁惊呼,拼命证明自己,见到魏修远来,怒目转向他:“月月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魏修远一言不发,对上青乘月懵懂的眼,将他的被子拢了拢。 揉了揉眉心,魏修远转向夭夭,无力道:“他这副样子过不久便能变回来,现在需要你去找一株草药回来。” 夭夭想反驳,转头看见魏修远疲惫不堪的模样,默默将话咽了下去,语气缓和下来:“什么草,你说清楚些。” 魏修远直接说出医婆婆一直梦寐以求的那株草。 那株草的确在稳固灵识,恢复神志上大有裨益。 不疑有他,夭夭再深深看过青乘月一眼,咬牙转身走了。 第91章 稚儿一般的青乘月 魏修远转身朝床榻走去,青乘月半躺着,双目无神,宛若一个巧夺天工的木偶,可那双失神黯淡的眸子依旧跟着他打转。 那晚过后,这般模样的青乘月便对他极为信任,好像认定了自己不会害他,总会下意识的依恋自己。 坐在床侧,就这般看着,良久,魏修远伸手,抚上青乘月胸前的一缕墨发,轻拈摩挲,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笑,泪水在眼中流转。 或许是感受到了他的难过,青乘月伸出手,冷白指尖揩过他脸上的泪痕,“别哭。” 心里的一根弦彻底崩断了,魏修远将他扑抱在怀,语不成声:“青乘月……该怎么办,你说……我该怎么办才好……” 被人圈揽,青乘月下意识要抗拒,湿热的吐息近在耳侧,陡然一烫,推拒的手也缓缓收紧,回应身前人的亲昵。 魏修远现在太冷了,青乘月递给他的体温显得很有暖意,背后的圈揽倒像是一种无声的安慰。 他暗了暗。 若是青乘月平常如此,他大抵会直接欣喜的晕过去,然后又笑着醒来。 可放在现在,他只剩心疼,无论何时,他的月长老都是温柔的。 尽管贪恋,他也没忘正事。 恋恋不舍的主动放开青乘月,魏修远眸光深深,一寸寸将他刻在心间,捧着着他莹白的下颚,魏修远倾身吻了下去。 感触到青乘月的躁动,魏修远握住他蜷起的手,一如先前,从前额到眼尾再到鼻尖,虔诚的一路向下吻。 那次魏修远就发现了,青乘月格外喜欢被这样对待,无论他如何躁动不安,只需面上清清浅浅的轻啄便能很好的将其安抚。 出奇的安分,此刻的双目倒也不是那样无神,青乘月在看他,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眼神,就像是路边乞讨的孩子突然被人笑着喂了一颗糖。 魏修远俯下身看他,两人视线蓦然交汇,突然被他眼中的那一抹明亮镇住,他整个人撑在青乘月上方,电击过一般,不敢动弹。 正想试探一句,青乘月突如其来的圈揽就将他拉回,重新压回让他心安的胸膛,刻意被拉开的距离不在,二人严丝合缝的贴紧。 心神一颤,魏修远忽的耳边一暖,青乘月下颚搁在颈侧蹭出的麻痒感几乎让他失神。 “难受了?不怕……”魏修远轻吻青乘月鬓边,手顺着往下挑衣带。 —— 日月几经轮转,夭夭站在院内心急如焚。 欲言又止的看向医婆婆,徘徊几圈,终是忍不住了:“他们到底在里面做什么?我寻来的那株草您为何不给月月用上?”夭夭这次虽是心急,却也极为有礼,同平常那个古灵精怪、万事不怕的性子差了个十万八千里。 视线透过竹窗,却什么也窥探不到,小小的木屋被布上了一层结界。 医婆婆不慌不忙的又斟了一杯茶,推向她:“小丫头先过来坐坐,他们二人在一起的时辰越长,对你的你的那个月月也就越好。” 她年纪大了,时常见不到这样鲜活的年轻人,如今这个喜人的女娃娃自然让她心生欢喜。 夭夭不甘心的回望两眼,皱着眉头在石桌前坐下,捧着面前的茶一饮而尽:“好苦啊!”她吐吐舌头,险些将那口茶又吐出来。 被她逗乐了,医婆婆哈哈一笑,浑身的威严减去几分,作势与她闲谈:“小丫头,一直守在这也无事可做,不若你陪老婆子我聊聊?” “聊什么?”夭夭仍旧忧心。 “你不妨说说你是打哪来的?”医婆婆主动挑起话头。 夭夭无精打采,自然没有注意到那双浑浊的眼中闪烁的精光和异常的打量,垂头道:“我是从祈灵来的。” “噢?”医婆婆仿若来了兴致,“那你家主人也是祈灵来的?我看他很是不凡,也不知担任的是何职位。” 夭夭一愣,陡然警觉,装作无知:“我也不清楚,大概是个闲职吧。” 月月为人低调,向来不愿透露过多,更何况,他说过,他们的身份不能让外人所知,如今这位医婆婆为月月诊治,也不知道能不能发现什么。 心一惊,夭夭顿时小心起来。 医婆婆看透她的小心思,也不再继续问,转而姿态悠闲的又烹起别的茶。 室内门窗紧闭,周遭又有林木遮挡,本该沉黑一片,但一颗被蒙上薄纱的明珠让室内通透亮堂,柔和的光不会让人感到刺眼。 魏修远半支起身,垂眸打量青乘月。 这两天,他半强迫半引诱,勉勉强强的同青乘月发生一次又一次亲密,如今,毒肯定是解了,青乘月自然也累了。 昏昏沉沉的睡着,极为信任的圈揽他,二人此时以最亲密的姿势紧贴在一起。 这几天他算是看明白了,青乘月变成这般模样后极为缺乏安全感,或许是他第一眼见到的是自己,所以对自己极为信任,可这份信任又能持续到何时? 青乘月此时看着和熟睡的婴儿似的,很是乖巧,但他会无意识的侧身蜷着,很是害怕的模样,即使面上染出红晕,身上的被子他也是紧紧抓住,魏修远担心他热着,没想到他怎么哄青乘月都不愿意松手。 魏修远看着,心又揪紧了几分。 青乘月来历不明,他一度以为他是哪个隐世之家跑出来的公子,他这人太优异,心情虽冷,却是少见的良善。魏修远从未听过他说什么为天下大义之类的话,但他的举止作态又都验证着那些话。 比起从小就接受守卫五域的他来说,青乘月真的就像一个从天而来的仙人,无情无欲,解救他人真的是无所求。 噬魂刹将他带入的那段记忆如若就是青乘月的亲身经历,那他到底是如何长大的? 无论是小糯米团子他还是现在宛若稚儿的他,对万事万物都保持着一种本能的堤防,连如今睡着了,他也是紧紧的环抱着自己,努力的缩成最小。 前世四处游历,什么人间疾苦他都见过,青乘月这睡姿简直和大街上无家可归,蜷缩桥洞的乞儿一模一样。 原来,向来仪态端方高高在上的月长老睡着后是这样的。 这般的,惹人心疼。 魏修远几乎没有从他脸上见他笑过,他什么情绪都是淡淡的,如今的满身伤口,又是从何而来。 他从来不肯多言,坚毅的模样仿佛他生来便不知道疼,不知道难过,没有历经人世疾苦。 可是…… 看着青乘月眉心处淡淡流转的逐渐成形图案,魏修远忧心又欣喜。 私自骗你缔结契印,强行与你绑定,你会不会怪我? 青乘月,我真是怕你醒后会杀了我。 可是,不管如何,我绝不就此放手。 轻轻躺回榻上,痴缠的望着这张令他心安的面容,魏修远笑了,疯子一般的固执和痴狂。 第92章 忘了所有,独独对魏修远依赖信任 晚霞满天,晚夜将至。 夭夭耐心即将告罄时,魏修远终于从木屋中缓缓踏出。 血红的霞光照进他眼里,空洞的眼里也好似有了光,魏修远拿手轻挡,眯眼看了遥远天际一眼,临近日暮的光将他的身影拉的老长,鲜亮的红衣余晖中如同凝固的血液一般,显得恐怖十足。 夭夭站在树荫下看他,心里涌起一阵奇怪,未等细想,转念就被他的话吸引。 “他醒了,你进去看看吧。” 夭夭就要提着裙角往里冲,面前的雪白衣摆却使她生生停住。 鼻子一酸,立刻抬头,她对上的是一双清透的眼,无尘无欲好看的很,就是里面流淌着让她陌生的懵懂,也缺了该有的沉静淡然。 “月月……”夭夭拽住雪白的衣角,仰头看向眼前挺立的人,试图从中找出一丝熟悉。 “你是谁?”青乘月俯身看她。 夭夭死死盯着,抓握衣角的手却无力起来。 那双眼睛仍旧不曾有别的情绪,看向她的眸子里只有淡淡的不解,不解为何要拉住他的衣角。 站在远处的魏修远淡淡看着,也透出一抹伤感。 如今的青乘月真的是谁都忘了,情毒是不可小觑,但也不会让他沦落到这等地步。 青乘月,你又对自己做了什么? 如今连你唯一在意的人竟也忘了。 夭夭一个才及膝的小姑娘模样,这般拉着大人要哭不敢哭的冲击力很大,魏修远也从没见着那个活祖宗这样的一面。 他忍不住上前两步,对夭夭劝道:“你别慌,他只是暂时不记得你了,过几天,你便还是他心里独一无二的人。” 恐怕这句话夹杂着连他自己也没尝出来的酸味,青乘月在这世上一贯无欲无求,唯一能牵动他的,便只有眼前这个小姑娘了。 不管前世还是今生,魏修远都是羡慕的。 夭夭心里正要好受些,却发现身前月月动了,他绕过她向前走,她转头看过去,发现他在朝傻大个儿的方向走,一直垂在身侧的手竟也主动朝傻大个儿伸出。 青乘月不再垂眸,身量有限,夭夭向后退两步踮起脚尖,极力仰着头,也只能看见青乘月莹白的下颚。 可是莫名的,她觉得月月是高兴的,现在是亲近人的。 一瞬的低落还没开始酝酿,视线收回不经意扫过他颈间过分惹眼的红痕,夭夭炸了。 转眼怒目瞪着魏修远。 魏修远看着向他走来的青乘月,也是一脸惊喜。 此刻的青乘月比起最初已经清醒几分,若说先前是两岁,那现在该有三岁了,他恢复的很快。 本以为没日没夜的强行欺负,会让这个大了一点的青乘月记仇,魏修远特意不想面对,赶紧在他要开口前躲了出来,没想到人一出来没有耍小性子生气,对他的那股淡淡依赖还是没有散去。 青乘月看向他的目光是暖的,这次伸出手的姿势同往日哪次都不一样,是小孩儿求抱的姿势。 ——青乘月在主动的要求亲近。 荒凉的心间,无人可知之地,有一株野草破开石缝,躲过巨石的倾轧,势如破竹般的向上生长。 魏修远心都化成了一滩水,他急切的想要抱上去,想要亲近这样的青乘月,可粉色的身形一闪,他的路被挡住了。 视线往下,恰好就撞见夭夭兽瞳中窜出的两簇火。 生生被逼停,他也无可奈何,面上的无辜却让夭夭心里的火气烧的更旺了。 她做了一个破有气势的动作,叉着腰,一脸凶狠,质问道:“月月脖子上的咬痕是怎么回事?你敢对他下口?!”话到尾音,已是咬牙切齿。 没想到她会问出这个,魏修远一愣,看向青乘月颈间。 果然,冷玉一般的颈侧赫然有红梅一样的痕迹,不似灼艳花那般艳丽,却在日下生辉的莹白上尤为扎眼——那是他咬出来的。 准确的来说不是咬,他没舍得下口让青乘月疼,情到深处受不住才仰头狠狠地吮了两口,没想到过了这么久,再看,会是这样旖旎。 无数片段闪现脑中,一时间,他倒是嘴笨起来,不知该如何解释。 难道说自己没咬他,只是在帮他吸毒? 魏修远正尴尬的组织语言,就见医婆婆拄杖而来。 看到他脸上的窘迫,医婆婆不慌不忙打量一圈,目光最终停留在青乘月身上,她真的是高兴,原本就苍老的脸上更是笑出一脸褶子,真心夸赞道:“公子恢复的很是不错啊!” 看了看夭夭,她还是不依不饶的堵着魏修远,医婆婆目光透过他们看着逐渐沉落的太阳,意有所指:“这位几天没日没夜的为你家主人操劳,没个答谢也就罢了,如今因为一点小事你却如此蛮横,你家公子就是这样教你的?” 话落看向青乘月。 “我不是!”夭夭急了,来到青乘月面前,怕惹他不快又不敢太靠近,犹犹豫豫的站定,犯错孩子一般的搓着手,小心抬头又迅速低头:“我不是……我只是……” 我不是不懂礼仪,也没有仗势欺人,我只是怕,你的话我没忘的,真的…… 青乘月一双透亮的眸子映出她的身影:“你是谁?” 单纯的问话,不见任何情绪,仿若他只是见到一个不知道名字的东西,转身随口朝大人问话那般。 没有任何兴趣,只是见到了便问上一嘴。 看着这样的青乘月,夭夭几日的焦灼到达顶峰,她强大的一切全部溃散,化作了浓浓的委屈,低着头,泪水一滴滴砸向地面,说出的话连不成一句:“夭夭啊……桃之……夭夭……灼灼,灼灼其华,桃花,我是好看的粉色……” 夭夭重新将那段铭心的记忆找出。 “唔……粉色的,你唤作夭夭吧,桃花一般的颜色。”少年的眼中是十足的温柔,有一下没一下为怀中小兽顺毛。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朦胧睁眼的小兽呜咽的叫了两声,仿佛在庆贺她有了名字。 “月月,我为什么叫夭夭啊?” 初化作人形的小姑娘丢下精心削刻的木枝,白光一闪,变作兽形,四脚并用,爬上青乘月怀中。 修炼被打断,青乘月起身,拎着狐狸一样大的小兽,往旁边空地走去。察觉到他的意图,小兽四肢扑腾起来,试图反抗,却在顺毛的安抚中立马安静下来。 青乘月放下她,捡起木枝,端正有力的在地面划出两个字。 而后看向身旁已经变幻人形的小姑娘:“初见你时,是粉色的,桃花一般的颜色,很好看,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便为你取名夭夭。” “桃花我没见过,但月月说好看,那我也喜欢!”稚嫩的声音透着说不出的欣喜。 “既然喜欢,就要学会写。” “月月,那有一天你该不会忘了这个名字吧?”刚会说话的小姑娘对什么都好奇,什么问题都要问个几遍,当然每一次都会有人不厌其烦的次次回应。 彼时少年又在修炼,他闭眼回应:“不会忘的。” 山洞空寂,少年的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得到了答案自然心满意足,原本兴致缺缺的小姑娘兴冲冲重新拿起木枝,有模有样的一笔一划刻写自己的名字。 刻痕过深,潮湿的泥土被翻新出来,地面上出现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名字。 ——夭夭 第93章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一场惹人心塞的事以青乘月突然昏厥为结束。 魏修远揽着青乘月,配合医婆婆的诊治,夭夭在一旁干着急。 简单的诊脉后,医婆婆眉间时而紧蹙时而舒展,让魏修远的心跟着起伏,好在最后医婆婆松手时是笑着的。 她道:“这个孩子比我想的坚强的多,他现在只是累了,安睡更有利他恢复,他还是医修?”她看向魏修远,一脸惊喜。 千疮百孔的身子体内却自有一股灵力洗涤重塑,在现在近乎痴傻状态下依旧懂得调理自己,可不是一般修士能做到的。 魏修远垂眸看向怀里的青乘月,小声道:“不是,久病成医罢了。” 青乘月会的的医术体系与五域的略有不同,这点他一直都知道,在小糯米团子那里更是验证了他这个想法,那段记忆里,小糯米团子闲时无事看的医书与他所知的医修完全没有相通之处。 带着青乘月回了房,看了他的睡颜片刻,拢了垅被角,在夭夭的注视下,他走了。 有些事还等着他处理。 —— 红虞拔出秀剑,看向一旁婢奴:“如何了?” 婢子埋头谨慎答话:“女使现仍人不见回来。” 雪白的剑刃重新没入鲜红的剑鞘,后被主人重重搁在桌上。 “仍查不出是谁吗?”红虞秀美的眉微微蹙起,来回踱步。 美人峨眉微蹙,谁见了都是我见犹怜,一旁婢子愈发恭敬,头埋的更深,猜疑道:“只知是一个戴面具之人,大抵是个年轻的,他用的术法,是西域的咒术,想必他是西域哪家的人。” 视线透过坠满珠串的遮挡,探向江外,红虞仔细回想到底是在何时招惹过西域之人。 荒沙西域地处荒僻,灵修寥寥无几,独属于那一带的咒术却是闻名五域。 近日突然窜进来的那条赤芒蛇便是咒术所化。 仔细回想,她近日的计划的确没有涉及西域那块地方,为何会有人对她抱有这样的恶意,执意置她于死地。 若不是绿菁动手及时,她怕是死无全尸了。 红虞无余无力坐回榻,绿菁循着气息追出去,到现在一点消息也没有,脸上天真浪漫尽散,只剩重重忧虑。 波浪翻涌的江面,今夜无月,脚下江水如同墨汁翻腾,凶险的江面像是随时会有一只蛟龙喷水而出。 脚下轻点,绿菁一直遥遥看着那道玄衣背影,直到他突然停下。 “不知前辈有何指教?”她高声道。 魏修远缓缓回身,带着几分阴郁的脸上勾出一个笑,在镂空金色面具的映衬下,显得恐怖又邪性,像是从无间之地爬出的疯子。 他神情认真,忽而歪头轻笑:“指教谈不上,我是要你命来的。” 语气轻松淡然,像是在自家院里讨论今日的花开的如何,丝毫不像是斩杀人命前的模样,可是他身上涌出来的煞气,却漫过江边,轻易的让绿菁毛骨悚然。 她暗自传音,仍旧强做镇定,问道:“不知阁下是谁?我们曾得罪过你吗?或者说得罪过西域?” 魏修远此时同先前张扬不羁的模样相差甚远,没有人会将他和面前这个浑身阴邪满是煞气的人联系起来。 诚然,他们是一个人。 绿菁的故意拖延没能奏效,因为有一股恐怖的力量向她袭来,充满了可怖的死亡气息,毫不留情的想要弄死她。 眼瞳骤缩,脑中闪出无数躲闪的方法,身体却可悲的仍旧僵在原地,难以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要夺她性命的袭击朝她倾覆而来。 她竟是毫无反抗之力! 绿菁闭了眼,静等剧痛的袭来。 过了片刻,她不可置信的睁眼,少见的,眼中现出疑惑,看向那位玄衣男子,不敢相信,刚才杀气四溢的那一招竟只是雷声大雨点小,给她造成的伤害不及任何一次战斗中受的伤。 绿菁有些不明白了。 魏修远淡淡收回手,颇有耐心的为她解释,晚风阵阵,将他的衣袍吹的猎猎作响,水墨般漆黑的水无风自动,在他脚下形成一个汹涌搅动的漩涡。 唇角扯出一丝嘲讽的笑,恍若呢喃:“你们的命,我都得留着,若是轻易的让我动手杀了,有人会不高兴的……” 他说着有些怅然了,后知后觉的望向天际,喃喃道:“此次我便浅浅的教训一下你们罢。” 绿菁没有听清他后面如同自言自语的话,却也是惊的背后冒出冷汗,晚风一吹,她一个修士竟体会到了几十年都不曾感受过的寒凉。 再次镇定,一眨眼,她眼前哪里还有那个影子一般的人,他仿佛凭空消失了。 立于水上静默片刻,绿菁缓缓转身,咬着酸痛的牙往回走,忽的,一片赤橙坠入水中,晕染至她脚下。 不好!惊险的念头堪堪上涌。 远处火光满天,好似陡然从天倾泻而下的火降至人间,火舌贪婪的吞噬精巧的画舫,伴随着无数尖叫,仙品画舫就此化为灰烬。 —— “舟行兄,你到底又怎么闷不乐了?”枝梧摇着扇子围着魏修远面转圈,状作思索,“谁又让你难受了?不应该啊,叶长老又不在南安。” 魏修远直接厌厌的趴在石桌上,虚弱又厌倦,一副对万事都提不上兴趣的模样:“你就别问了,还有我们的任务进展到哪了?” 这次他回来一是为了洗洗身上的脂粉味,调整心情;二则是想看看任务到底进展到哪一步了,总觉得有些事该要连起来了。 枝梧闻言,撩袍坐在他身旁,扇柄抵在下颚:“其实你猜的不错,王家就是没事找事折腾我们,他们家压根没少谁,死的人也全是正常的离世。” 末了,他转向魏修远,道出疑惑:“那你说他要我们来做什么?总不可能是为了一览他们南安美景吧?” 魏修远自石桌上支起头,对着城主府的方向目光放空:“那就只能看看霍城主到底想要我们做什么了。” 枝梧摇着扇子似懂非懂的点头,沉默一会,良久才虚心问道:“你和月长老……你们?” 魏修远看他一眼,直言:“别吞吞吐吐的,要问什么直说。” 枝梧‘刷’的收了扇子,紧握在手上,俯身靠近,目光略含探究:“你喜欢……月长老?” “你——”魏修远惊愕,没料到枝梧会石破天惊的问这个。 “我知道了。”观他的神情,枝梧了然,只是讶然一瞬,随后端正坐回石凳,重新摇起扇子,微有些得意:“舟行兄,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果然没猜错!” 第94章 疯子又要疯了 魏修远无言良久,终是问他:“你是从哪看出我喜欢月长老的?” 他自以为小心翼翼的隐藏的很好。 眯了眯眼睛,枝梧潇洒站起,折扇轻摇,清清嗓子,为他细细分析:“看出来还不容易?你在月长老面前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我几回看到你盯着月长老出神,一旦月长老回望,你就一副心虚的模样,我何曾见到你这样啊!” 枝梧初看只是以为魏修远和他们一样,顶多是对那位月长老好奇,不敢正面相望,只会暗自窥探,但魏修远每次在月长老面前的表现实在是太奇怪,小心翼翼的跟做了贼似的,怎么看怎么不对。 和话本子上说的有些像。 魏修远垂眸不语。 是啊,他在青乘月面前就是做不到镇定自若,即便有前世修养的奠基,只要青乘月面前,他还是得原形毕露了,只有他自以为的隐藏的很好。 如今,连枝梧也看出来了他对青乘月有别的心思。 只有青乘月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枝梧久久没见魏修远说话,又问:“舟行兄,你为何会喜欢月长老啊?”这点他着实好奇。 枝梧也没体验过男欢女爱,但他喜欢看话本,话本里相望无言,一见就躲闪,可不就是害了相思病的模样嘛,更何况,魏修远他的表现和他一位被心上人拒绝的师兄一模一样。 但知道是一回事,魏修远亲口承认又是一回事,枝梧面上看似平常,心里早已咯噔一声,咋了。 “喜欢,我为什么会喜欢……”魏修远抬头望天,眼神放空,思绪逐渐飘荡,最终的出一个结论:“因为我就是喜欢他啊。” 年少的魏修远无忧无虑,在祈灵和猴子一样整日蹦哒,那时每天想的便是如何上跳下窜,从未想过有一日会因为喜欢上一个人而失魂落魄。 他从未生出过这样的感情,或者说,他是怕的,他爹娘向时被人说做是神仙眷侣,他娘不也抛下他爹,要了他爹半条命,叶长老更是为了让他一心修炼,不步他爹后尘,甚至让他住在与女修隔绝的地方。 可是,兜兜转转,他却喜欢上了青乘月,喜欢的快成了疯子,弄的五域皆知,比起他爹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枝梧一噎,被他情伤的样子弄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目前说什么都不太好,只小声道:“那喜欢了便好好喜欢,但若不成……你也别太过伤怀。”说完偷偷瞥魏修远。 “嗯。”魏修远支起精神,转而拿起桌上的小瓶,“这是什么?” “这是季玄差人送过来的甜酒。”枝梧拿起拆开一瓶,笑着递给魏修远,“你尝尝,又甜又香,不醉人的,恰好解解你的忧愁!” 祈灵明言有规定,不准他们这些小弟子喝酒,但天高皇帝远,身在在南安域,叶长老的手再长也伸不到这里将他们打一顿,况且季玄说了,这种甜滋滋蜜水一样的算不上酒,连小孩都是能喝的。 魏修远接过,在枝梧鼓励的目光下对着瓶口一饮而尽。 一道惊呼随之而来,枝梧想制止却也来不及,伸出手无措的悬在空中,然后被魏修远塞入空空如也的瓶子。 在魏修远的歹手又向桌上另两瓶酒伸出时,枝梧终于合上了张大的嘴,闪身赶忙截住他:“你不能再喝了!这酒就算不醉人,你这样喝也不成!” 他上次和季玄共饮,两个人几个时辰才喝了一小瓶,而在魏修远这里,他一口就闷了。 太吓人了!枝梧这才知道魏修远的情伤有多重了。 手心陡然的寒凉让他太阳穴乱跳,他握住的哪里像是活人的手,枝梧赶忙又覆上魏修远的前额,果然,也是凉的吓人。 枝梧瞪大眼睛:“你先前去盗水的寒凉到现在也没消退?” “不是。”魏修远淡淡拂下他的手,往前走两步,向有烈日照得到的地方去,“我方才有些急躁,泡了井水才来的。” 魏修远一直以为他重生后一切又能回归原样,他也能控制自己,但心里那根弦绷得太紧了,有青乘月在他身边,勉强忍受了几天,可心里引起的那股想让他毁天灭地的烦躁还是躁动不安,驱使他要做些什么。 他现在不想沾血,更不想浑身血煞回去见青乘月,心智才四岁的青乘月见了他这副模样,大抵还是会抵触的。 “是么?”枝梧凑近他嗅了嗅鼻子,确定不是错觉,魏修远身上的确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你身上是什么味道?” “你说什么?”酒劲上来,魏修远迟钝的没听清,枝梧见状拉着他往石桌旁走,引他坐下。 枝梧还没进一步问,魏修远的酒疯就上来了,他死死按住枝梧的肩,眼里朦胧水光潋滟:“你说我该怎么办才好?……我该怎么办……” “青乘月……” 他话闸开了似的,一句又一句,吐露从不敢宣泄的心声。 “青乘月……” 枝梧被魏修远眼里的无限伤感定住了,何曾见过他这副模样。 他做梦也梦不到,一贯没心没肺整日张扬的魏修远,有朝一日会因为一些事情失了神采,笑脸不再,眼泪润在眼中要落不落。 枝梧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劝,僵在那处,忍着肩上的疼痛任他抓握,看着魏修远呓语,他也跟着伤心起来。 “不怕,不怕哈!不用怎么办,你往后的情路绝对平平坦坦,你一表人才,风度翩翩……”枝梧嘴里的词一个个往外蹦,试图安慰他。 脸上痒痒的,枝梧腾出手来一摸,手上一片湿润,竟是哭了。 “……”正主都没哭,他一个旁观者哭了算什么。 魏修远一点好转的迹象没有,愈演愈烈,像是呆了傻了。 逐渐的,枝梧嘴里吐出的词变成了:“天涯何处无芳草……月长老人是好,你能不能换个人喜欢啊……” 说了半天没见反应的魏修远,反倒听明白了他抽噎变调话里的意思,吞吞吐吐的反驳,一句不落。 “换不了……” “心会疼的……” “他只能是我的……不准换……” “我的……” “……”枝梧唾沫都快说干了,现在不想说话了。 说的好话,魏修远是一句没听进去,只逮着他不想听的反驳,其余的一句反应也没有,像是真的醉了。 可一旦说一些他不想听的,他能一口气连着反驳两句。 人倒在桌上,眼睛都闭上了,枝梧估摸着魏修远听不清自己的话了,但他那张嘴就没闭上过,时不时冒出一句牛头不对马嘴的话,枝梧听了几次没听清,也就歇了心思,想扶魏修远回房。 魏修远不累,枝梧这个临时军师被闹得身心俱疲。 不省人事的人中途还不安分,一惊一乍的,弄的枝梧几次停下,恨不得直接撂挑子把他丢路上。 第95章 青乘月想回家 魏修远一觉醒来,太阳斜落入室内,现在是黄昏了。 他揉着眉心仔细回想没有干什么不该干的事,果然,他的酒量还是不怎么样,现在竟然连普通的果酒都能将他醉倒。 魏修远赶紧起身,青乘月这个时候估摸着也醒了,四岁小孩见不到人是会难过的。 朝外走时,正巧枝梧听见动静赶过来,他上下打量魏修远一遭,终于松下一口气,“现在是要去哪里?” “我出去有些事儿,”魏修远觉得他醉酒过后应该说过些什么不该说的话,导致现在他面对枝梧都有点莫名的心虚,不敢看他的眼睛,“咳,柏舟师兄,那里你帮我多瞒一段时间,我还要几天才能回来。” “嗯。”枝梧看着他欲言又止,终究没说些什么,只是瞧着魏修远的背影,深思一阵,最后微叹一声。 魏修远马不停蹄赶到小木屋时,一切都同他走时一样,轻手轻脚的进了小屋,进去才发现,这里空寂的可怕,几个大活人全部没看见。 心一下就突突跳了起来, 没等他各处看一遍,不知从何处来的医婆婆便叫住了他。 “你是在找他们?那个孩子醒来后神不知鬼不觉的出去了,那个姑娘找他去了,两个人到现在都没回来过。” “什么?”魏修远的慌乱只是一阵,后知后觉的想起他还有特殊的法子能找到青乘月,感应到的第一瞬间,也顾不得礼仪周全,他冲了出去。 医婆婆住的地方是一个清幽之地,周遭都是参天巨树,小木屋掩在重重绿林里,而青乘月正是在树林深处,一个不知名的地方。 宛若稚儿的青乘月在深林里会遇见什么,谁都不知道,但此处尽是凶猛禽兽。他到采药时见过好些,而此时的青乘月又有何应对之法。 越想越心急,强撑着撕裂时空赶赴,到了地方,青乘月的位置却再度变换,而在他的面前,是一条看不见尽头的小溪。 这里毫无人烟,四周都布满荆棘一般的长着木刺的草,各种的野花野草全都齐人高,硬要往其中淌出一条路,也是不可能的。 唯一的一条像是路的地方,就在眼前,已经到了这里,魏修远心里的感应越来越强烈,青乘月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小心着一路向前,挑开荆棘,四周虫兽混杂,其中有不少虎视眈眈的盯着他这块‘肥肉’。 现在是最不能耗时的时候,魏修远也不讲究,惹上他的蛇虫草兽,都被他给一把火烧了。 最后在一个小潭一样的地方,魏修远终于见到了青乘月,夭夭也不在他身边。 “你来这里做什么?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哪里疼?”魏修远一个箭步飞扑上前,抓着青乘月的手上看下看。 待看青乘月衣袖上的血,他止不住的颤抖:“受伤了,是不是?” 青乘月自始至终都是一个淡淡的模样,不言不语,却任由魏修远查探。 撩开衣袖,发现那血不是青乘月自己的,魏修远松了一口气,最后将注意力放在地面躺着的各种猛兽尸体上。 彻底吐出一口浊气,魏修远绕过那些尸体匍匐的地方,小心牵着青乘月:“我们回去好不好?这里太危险了。” 没想到一向对他不抗拒的青乘月,竟甩开袖子,转身执意朝一处地方走。 对青乘月,魏修远一惯没有主见,哪怕现在的青乘月只是四岁稚儿。哄不走他,魏修远只能跟在他后面拉着他的袖子同他一起走,顺便为他除去路上的各种障碍。 “你是想去哪里吗?还是说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我可以帮你找来的。”林木越来越密集、高大,越发寸步难行了,魏修远还是不死心,企图说服这个青乘月。 青乘月步伐不停,拿剑挑开身前遮挡,继续朝一处走:“回家,我要回家。” 回家? 魏修远来了兴趣,他从不知道青乘月到底来自何处,前世种种调查也没一个结果,那段记忆中所见的场景有限,并不能还原些什么。 可无论如何,他觉得家这个字对青乘月来说有点别的意思,毕竟谁家父母会把那么小的小孩儿单独圈养起来。 “你家在哪啊?”魏修远想是一回事,做是另外一回事,现在的青乘月黏糊糊的,就是一个乖巧的大宝贝,莫说他只是现在朝一个地方走,就是想要星星和月亮,他都想去把它摘下来。 “前面。”道路艰辛难行,青乘月的脚步却未曾慢下来过。 魏修远其实挺想说,可以撕裂时空来着,但考虑到现在的青乘月是这副模样,他默默闭了嘴。 他现在有点怀疑,青乘月口中的家是否就是在这里,或者说他只是把这里的木屋当成了记忆中的竹屋,现在是寻找是为了找到当时圈禁他的结界。 不得不说,他的猜想是正确的,因为青乘月突然就停在了一个地方,四下查看起来。 “你是在找结界吗?”跟着转悠了一阵,犹豫片刻,不忍青乘月这样东奔西走,魏修远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嗯。” 魏修远叹了一口,心里又酸又涩,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摇摇头,他揽抱住情的青乘月,头搁在他的肩窝,低声哄道:“我们改日再来好不好?这结界不是一天半会儿就能找到的,明天我们再来行不行?” “我要回家。”青乘月的长睫颤了颤,吐出的仍是这几个字。 只是四个平常的字组合到一起,从现在的青乘月在嘴里说出来,魏修远却听出了别的味道。 一种渴望又急切的感觉。 青乘月想家了,他要回家。 此时的青乘月,目测心智只有四岁,可他的身体本能仍旧没有失去,对人的防备心可不少,就连医婆婆为他诊脉,也差点惨遭毒手被拧断了胳膊。 若说保持对外在的警惕,是他身体的本能,那现在回家这个就成了他心里的本能,成了一种执念。 他是真的想要回家了,魏修远的脑中突然浮现起与小糯米团的初见,他嘴里无意提到母亲,小糯米团子淡淡的眼睛里会有别的颜色。 独属于那个年纪的期待和惊喜,虽然只是一瞬,魏修远也看清了,小糯米团子仅对母亲两个字都会产生情绪的波动。 魏修远现在不免又想起那段记忆中,独居竹屋的那个小糯米团子了。 小小的一个,整日不言不语的一个人,隔绝于世,有时书看累了也会透过竹窗看向很远的地方,眼里掺杂他不符合这个年龄的忧伤和苦涩。 彼时的他读不懂。 那时他也是在想家? 第96章 小糯米团子回来了 青乘月动作不停,还在搜寻他记忆中的结界,魏修远跟在身后,又想哭又想笑。 眼看天色渐黑,此地马上要伸手不见五指,魏修远又苦口婆心的哄了一阵,当然还是一点效用也没有。 看着青乘月的手又被木刺割出一道血痕,魏修远终于按耐不住了,走到他身后,轻而易举地让他睡过去。 这次的事实在是给魏修远一个大大的警告。 现在他对青乘月的自保能力不担心了,毕竟他一路所见,路上所有的禽兽都是一招毙命,无误的被刺伤命脉,而青乘月只是袖摆处沾了点血渍,整个人看上去平时没什么两样。 可他现在心智实在是让人难以预料,他能神不知鬼不觉的离开他的视线,若是没遇上什么,也就罢了,若是被陷心怀不轨的人利用,又当如何? 带着青乘月回了木屋,坐在床头看他好半晌,医婆婆才端过来一碗浓黑汤药。 “这个孩子脾气死倔,这药放在桌上让他喝也不喝,老身和那位姑娘也不能强行掐着脖子给他灌下去,我看他对你倒是百依百顺,不若想想有没有法子让他喝下去,说不定能尽早恢复他的神智。” “辛苦前辈了。”魏修远接过汤药放在桌上,然后又一眨不眨的看向青乘月。 见此,医婆婆别过头,拄着拐杖健步如飞的走了,她脸皮薄,可见不得这帮小年轻人们亲热。 魏修远在那张俊脸上又看了片刻,待到汤药的温度适宜,才慢慢唤醒青乘月。 睫毛微微扇动,魏修远已经做好了任打任骂的准备,毕竟他先前做的太过了,不顾青乘月的意愿,就让他强行带回。 忐忑紧张的等着青乘月睁眼,四目相对,两个人对视半晌,魏修远才彻底把心放回了肚子,青乘月对他打骂都无所谓,若要是不理他了,那才是彻底的教他没了办法。 魏修远小心开口:“我们先把药喝了,好不好?” 说着想伸手扶青乘月半躺起来,没想到却被他先一步避开,自己坐起来了。 一个再简单的动作,魏修远眼里掠过一丝痛意,神色瞬息黯然,如今的青乘月怕是对他失望至极了,碰也不让他碰了。 “别生气,”魏修远指骨捏的发白,青乘月仅用一个动作就让他面无血色,“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别不理我……先喝药,对,喝药。” 即便做好了心理准备,魏修远此时还是万分难过的,像是明知心间会被钉入一根冰刺,却还是在冰丝彻底没入胸膛时承受不住那万分的剧痛。 “我为什么要生你的气?”青乘月面色淡淡看他,“气你不辞而别么?” 不辞而别? 魏修远端药的手一颤,险些将碗里的药晃荡出来,迟疑一下,他透出光亮的眼直逼青乘月:“小糯米团子!你是小糯米团子吗?” 方才光顾着在心里打摆子,没留意青乘月现在的神情,青乘月估摸着依旧没有恢复记忆,一双极好看的眸子里退却了些懵懂固执,却多了一分沉静。 如此一来,有了魏修远熟悉的感觉——那段记忆里小糯米团子给他的感觉。 青乘月现在恢复一些记忆了,又长大了,他现在的神志估计是小团子的年岁,他有那段令他刻骨铭心的记忆了! 魏修远又惊又喜,当初小糯米团子道别太过仓促,有太多的话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后见到的青乘月,也是一副深沉不愿对此多提的模样,他也就只能将那份遗憾深埋心底,原以为再也不会见到记忆中那个软软糯糯小孩了。 可现在,他又回来了。 当初的仓促离别,想必给小糯米团子造成了不小的伤害。他还记得那团意识说的小糯米团子哭了,可他无能为力,现在好像正是对那时的一个弥补时刻。 魏修远将碗搁在一旁,一把扑抱上青乘月,低声讨好道:“小糯米团子,我当初是真的不想走,别无办法,你别生气了。” 熟悉的感觉让青乘月不控制不住的要推开他,双臂用力,还是卸了力道置于身侧,对魏修远的热情不迎不拒。 “我们喝药好不好?”陡然再见到小糯米团子,如今竟有一种美梦成真的感觉。 还冒着热气的耀黑汤药被端至青乘月身前,微一蹙眉,他伸手去接,在碰到的瞬间,汤碗又被魏修远收了回去。 “大意了,忘了你手上有伤,”魏修远含笑舀起一勺递到他嘴边,“我试着恰好能入口,若是烫了,你就吐出来。” 青乘月刚要开口,瓷勺就低到他的唇边,酸涩微苦的药汁随即入口,苦到舌根的药让他忍不住呛咳两声。 魏修远脸一红,忙帮青乘月顺气,拿出丝帕擦他嘴角,忙手忙脚的,最后低眉看他,试探道:“要不还是你来?” 他从没干过这样的精细活,还是照顾心上人的这种,青乘月现在直接被他弄得脸都呛红了。 青乘月伸手,魏修远连忙把药碗递过去,察觉他的犹豫,魏修远也紧皱了眉,安慰道:“小乖乖试试?一口闷了指定不苦,我倒杯茶来给你漱口。” 说着就动身要去倒水。 “不必了。”青乘月对着碗沿一饮而尽。 魏修远还是倒了一杯水来,一手喂给他,另一只手接在他下颌处,“乖乖的,喝下去,小孩子家的别逞强,这药确实苦。” 这药闻着就是一剂苦死人的药。 他喂水喂的慢,好在青乘月没再呛咳,一滴都不剩的喝下去了,喉结处一再滚动,眼睛湿润润透着未消散的水光,脸上才泛起的红还未消去,唇上也是水润润的,看着这样的青乘月,魏修远竟然开始心悸。 鬼使神差的,他抚上青乘月的侧脸,对着他的嘴角飞速吻了上去,一触即走,如蜻蜓点水。 “你……”反应过来,青乘月不自然偏过头。 魏修远见青乘月是羞怯而非恼怒,他长舒一口气,挑眉笑道:“这是表示喜欢的方式。” 对于四岁的青乘月和真正的青乘月,他不敢随意动弹,但眼前这个小糯米团子他熟,喜滋滋的占了便宜,魏修远略有阴翳的眉眼都舒展开来,明艳艳透着张扬。 第97章 夜市同游红绳牵 接下来两天,两人的相处时间自然不少,青乘月也重新认识了夭夭,相似的环境,同样的人,魏修远恍惚觉得他又回到了那处与世隔绝的竹屋。 青乘月大部分时间都在按医婆婆指导的方式进行调息,魏修远也没闲着,有空就在一旁默默修炼。 有前世的底子,如今修炼毫无障碍,这两天他把先前体内的暗伤治了个七七八八。 红霞满天,青乘月还在檐下打坐,夭夭出去好一会了,还没回来。医婆婆照例在捣鼓他那些草药。 小糯米团子一打坐,魏修远就不敢造次了,默默盯他良久,直到青乘月收势看过来,魏修远心中一动,连忙将眼睛垂下。 “你很喜欢盯着我看?”青乘月撑地起身,他次次睁眼,这人都无疑是在看他。 “是啊!”大大方方承认,魏修远走到他身旁,一脸认真,“你生的好看,我不找准机会多看看,那就算吃大亏了!” 面上轻松,他心里的确不好受,青乘月肉眼可见的一天天恢复,方才打坐的模样,简直和恢复一切没什么两样。 也不知两人这般亲密无间的相处还能持续到几时。 魏修远牵住青乘月的手:“走,今夜我们出去转转,老在这呆着也无趣。” 青乘月没说什么,任他抓握。 穿行只在一瞬,再回头,哪里还有深林巨木的影子,俯身下看,便已可见点点星火了。 这是一座离念他城主城较远的地方,魏修远也不想带青乘月来玩被一群师兄弟围观。 他们在一条街市上现身,这里不比星火街繁华,但人来人往的也是热闹。 魏修远以怕两人被人群冲散为由,一直牢牢牵住青乘月,带他看过一处又一处繁华。 期间,他们被一个白须老者叫住,当然,叫的是魏修远,身侧的青乘月即便身在闹市,也自有种与世隔绝的清冷,旁人最多多看他两眼,还没谁能主动搭讪。 好奇看了一眼,魏修远就携手青乘月去了。 白须老者面前是一个支起的小摊,一个随处可见的小摊,不大,上面零零杂杂的摆了些面具、红绳、古币。 魏修远只当他是没生意,特地招揽他们二人来此。 一路走来,他们携手相行,不知惊羡了多少游人,只要商贩们夸他们是天作之合,魏修远就会特意停下,带着青乘月挑挑拣拣,当然,青乘月只是站在一旁看他动作,魏修远拿着小玩意儿问他,他才会点点头。 这次魏修远一眼就盯上了小摊上的红绳。其实前世的魏修远腕上一直系着一根红绳,那是生辰的时候他爹给他的。 现在离过那个生辰还早了些,他也不指望他爹能提前送给他,但他早已习惯腕上系一条,重生回来后,腕上没有熟悉的感觉,他还不适应了好久,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其实魏修远挺喜欢那红绳的,毕竟看着红艳艳的,怪喜庆的,却也不像女孩子戴的。 挑了一会儿,这小摊上的红绳没有一个合他心意的,做工质感和款式都与他先前那个相差甚远,但来都来了,挑都挑了,总得顺点什么走。 魏修远挑挑拣拣时还略感奇怪,换作平常摊主此时就该好话满天飞,劝他买下了。 魏修远也吃这一套,但凡祝愿他的,他都颇为豪气的抓了一大把东西,诚然,有很多都是没用的东西,但博美人一笑,讨个好彩头他还是很乐意的。 他好奇抬头看了一眼,却见白须老者竟一脸和蔼的看着青乘月笑,魏修远顿时一僵,不动声色将青乘月护在身后,脸上的笑都勉强了几分。 面前这个老者绝对不简单。 虽说穿着同在场的其他商贩没什么两样,但身上自有一股超脱的气息,更重要的是,他如此明目张胆的盯着青乘月瞧,自己都没感觉到,要知道场上的人在哪、有多少的目光盯着他们,魏修远心里跟明镜似的。 但这老者如此打量,他却是一点也没察觉。 魏修远一瞬间的警惕毫不遮掩,那老者转向他,仍是和蔼,笑道:“小公子安心挑,你身后的小郎君看着喜欢的很呐!” 魏修远回头,果然见青乘月盯着他手上的红绳看,魏修远挑起一根,问他:“喜欢这个么?” 青乘月抬眸,轻轻摇头:“不好看。” “……” 知道小糯米团子一向有事说事,但这般当着别人的面拆台,魏修远自己是很少会有这样的勇气的。 略感尴尬,魏修远冲老者微微一笑,老者也不恼,面上风轻云淡,只是眼中流露些遗憾,感慨道:“小公子说的是,这些都是家中小辈编的,着实难看得很,可眼下我也编不出来这样的红绳了,不若让小郎君给公子编一个?” 目光流转到青乘月身上,掌心向上,上面赫然躺着一叠红绳。 魏修远看了一眼,随即接过,暗道:这东西怎么也不该让青乘月编,他能多看上两眼就不错了。 觉得这老者奇怪,魏修远也不想青乘月让青乘月在这多待,接了红绳,给钱过后就带着青乘月匆匆走了,很有点落荒而逃的意思。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他们现在情况不宜太过张扬。 走远了,魏修远不放心的回看一眼,原本无人问津的小摊竟是不见了。 深不可测,又毫无敌意,却又故意引他们二人上前,这是为何? 视线扫了一圈,他掩下异色,眸中微一思索,牵着青乘月快步远离这块地方。 桃花节就在这两天,夜间最是热闹。天幕繁星满天,街上也是游人如织,灯火通明处,到处都是人头。 来来往往的都是青年靓男俊女,他和青乘月携手而行沿着街走,一路上也撞见了不少有情人,他们主动含笑点头,魏修远一一应下。 小糯米团子青乘月肯定没见过这样人头攒动的场景,有些不自在的想避开,魏修远看出他的窘迫,便护着他往人少的地方走。 二人皆是好相貌,一红一白,说不出的般配,在旁人看来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明眼人都看得出他们感情甚睹,尤其是那红衣小公子,死死地把人护在怀里,身旁人的一句话就让他笑的比枝头的桃花都艳丽。 二楼临窗雅间的画圣将这一幕定格下来。 满天星辰下,灯火通明处,二人在人群的簇拥下携手相行,灯火星辰,不及肆意红衣公子眼里的璀璨;圆月清冷皎洁,不及白衣公子身上的光辉万一,眉目飘雪,身姿挺拔如玉,不似人间客的白衣男子亦在清浅含笑,周身柔和化开清辉冷月。 第98章 对你,我不会愠怒 魏修远今晚确实是过的甜蜜蜜的,或许说,这几天他都陷在一种近乎梦幻的沉溺中,现在的日子就是他想要的之中的意思,虽然说差点。 不必理会外周所有的烦心事,牵着青乘月四处闲逛,眼前发生的事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 快乐的时光总是流逝的很快,转眼,拥挤的夜市肉眼可见的逐渐空下来,沸水一般的热闹消散,一轮圆月隐入云间。 夜已过半,他们该回去了。 回去也是一瞬之间,魏修远在离木屋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下,余下的路程他想与青乘月携手而归。 树影重重,清辉星月都照不进来,四下泼墨一般的黑。 其实两人的视线是完全不受影响的,魏修远还是变出一大把会发光的萤蝶,为他们引路。 萤蝶翩然而动,跟在他们身前身后,眨眼间,四处都是柔和的光。 两人交握的姿势,早已被魏修远偷偷改成十指相扣,尽管他有意控制步伐、放缓步态,木屋还是在他们的视野尽头。 眼看不过几步就能到了。 魏修远不禁转头看青乘月,这样的日子又能持续多久呢? 青乘月逐渐在恢复,恢复的很快,过不了几天就能变回真正月长老的模样,魏修远现在又有些不舍了。 察觉到他的视线,青乘月偏头看他,眉宇间有淡淡探究,似想要问他在看什么。 微一抿嘴,魏修远强勾出一个笑,目光放在翩然而舞的萤蝶上,轻声问他:“你会生我气么?几天之后。” 青乘月淡淡看他,握紧了手上逐渐退却的温度,道:“我不是一个喜好愠怒之人,对你,我更不会。” 萤蝶的光映在青乘月的那双好看到极致的眸中,在他的眼里点缀出星火一般的柔和光晕,此刻他身上真是有万物为之动容的温柔。 透过了所有阻隔,那双眼睛传递出来的温柔,直扣心门。 魏修远看着,一时间思绪飘荡,仿佛灵魂透过无数的轮回又重新归体,脑中似有什么炸裂开来。 脚步陡然停下,魏修远自尾骨沿着脊背向上到脑门,陡然升腾起一股什么,叫他发晕,轻飘飘的像是喝醉了,又不完全相似,非要形容,这是一种被抛上云端的感觉。 青乘月从不食言,半月的相处魏修远喜忧参半,得到的同时他怕失去,却又想要的更多,心里时时不踏实,他怕青乘月完全恢复便与他又是陌路,甚至躲着不想见他。 可现在有了他的这一句话,魏修远的心总算有了着落。 他油然而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欣喜,像是陡然间见到了枯木发芽,期待又无望中透出一点奇迹,却最终实现。 因为失了神智,青乘月对他自有一种别样的信任,魏修远很欢喜这一点,但这信任能维持多久呢?谁也不知道,他更不敢妄加揣测,现在青乘月的一句话足矣是一颗定心丸。 至少能证明他在青乘月心里终归是有那么一点不一样的,他说:对你,我不会生气。 这是怎样的一种感情,又是怎样简单却复杂的一句话,尤其说这话的人不经思索,便顺承的接下。 心间的滚烫让心狂跳,冲击着脉搏轻而易举传递到另一人的掌心,炙热又滚烫。 青乘月只感觉手心微凉的触感陡然发烫,感触到的脉搏让他控制不住的心悸,与以往不同的心悸。 他不自觉的伸手触摸心口处的动作让沉浸某处的魏修远吓了一跳,“你哪里不适?” 青乘月抬眸,缓缓摇头:“无事。” 魏修远放心不下,怕人嘴硬,顾不上两人独处花前月下了,赶紧牵着青乘月回了木屋。 夭夭见他们回来了,还牵着手,望着那两只交握的手,尤其是月月还不松手,她心里就酸酸涩涩的。 醋酿好了,没来得及吃多少,听见魏修远急急忙忙的说要为月月诊脉,夭夭旁的情绪烟消云散,心一下子蹦到嗓子眼。 “如何了?”夭夭踮着脚趴在桌子旁,紧盯着医婆婆。 “小公子恢复的不错,要不了两天神志必然恢复,”医婆婆面上的凝重略作收敛,一脸深意的看向魏修远,“至于心悸,那老身就不得而知了。” 夜半,烛火微晃,荡出的明暗勾勒在魏修远的脸上,显得他他心事重重。 青乘月拉他坐下,看向他:“你有心事?” 魏修远故作无事的笑笑,为青乘月拢了拢被角,两人无言相对,半晌,他低声道:“小糯米团子,以后的你……会记得我吗?” 眼前人低垂着头,小心又谨慎,青乘月微顿,只觉得眼前人不应是如此模样,默了默,他伸手抚平魏修远微锁的眉:“你说的以后是往后的我……或者说是这副身体真正的主人?” 青乘月不问世事,但他的机敏和洞察力却是少有的,魏修远上次走时说的一字一句,他都听在心里,他说他要去找他,而如今再次相见,自己的这副身体突然长大,他不是没有疑惑和猜想。 魏修远抚上青乘月还停留在他侧脸的手,捧在掌心,亲了一亲,抬眸深深看青乘月,叹道:“果然,万事万物都瞒不过你。” 青乘月手上一烫,被魏修远捧在掌心的那只手无声的微蜷,继而恢复如初,任他抓握把玩。 似乎倦极了,魏修远隔着一层锦被睡倒在青乘月腿上,闭眼道:“长大后的你会讨厌我吗?或者……会杀了我吗?” “不会。”青乘月说的斩钉截铁。 魏修远骤然睁眼,一错不错的看着青乘月,他眼里的炙热毫不遮掩,青乘月蓦的一烫,闭眼,微微偏头,拽着被子缓缓躺下:“我累了,先歇下了。” 魏修远含笑看他:“好,你乖乖睡。” 药有安神的作用,一日三碗的灌下去,又陪他逛了这么久,他也该累了。 在青乘月看不到的时候,魏修远脸上的笑肆意了几分,不再是小心翼翼的苦笑。 平静看了青乘月的睡颜几息,魏修远只留下一支离床榻较远的蜡烛,也掀被上床睡了。 第99章 生死之契,无可解! 翌日,一抹碎金在室内游移,眼看就要爬到床榻上。 青乘月睁开眼,紧贴着他的炙热足够让他忆起先前的一切。 身旁人睡的很是安详,长睫在眼睑处留下一弯阴影,他很是信任的圈揽贴靠他,而他也是环着这人。 混乱极了,多年的沉稳镇静终究是不能应对眼下场景,青乘月看他良久,直至魏修远眼睫煽动。 一睁眼就对上这双熟悉到骨子里的眸子,初醒的混沌化作乌有,魏修远从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为清醒。 他的青乘月变回来了。 “你醒了,”魏修远一骨碌爬跪坐起,结结巴巴吐字,就是不敢抬头看青乘月,“……月长老感觉如何了?” “无事。”从上方传来的声音依旧清清冷冷。 青乘月半坐起来,魏修远下意识要扶他,想起什么,伸出的手停在空中,想触碰却又不敢,只得收回紧紧握在身侧。 双拳紧握,脊背弯着,认错的孩子一般,魏修远不想也知道,他这副模样怂极了,可事实上他的确犯了错,尤其是他不顾青乘月的意愿,强行结下契约。 无言良久,终是青乘月率先打破沉寂,他露出丝丝窘迫,从未有过的曲折:“那日……我们……”他掩在背被下的手缓缓收紧。 “我的错!是我色胆包天……”突然扬声打断他,后面魏修远的声音却越说越小,脊背崩的的紧紧的,头也越埋越低。 “你不必如此,是我……”青乘月记得那夜的混乱以及自己异样的滚烫。 “那长老的意思是想对我负责么?”出言打断自己不想听的话,魏修远眉眼猛然抬起,气息不稳的看青乘月。 魏修远是紧张的,他在怕,莫名的怕,觉得青乘月肯定会说出什么让他承受不了的话。 被他突然厉声打断,青乘月一滞,唇齿微启,要说什么,却被魏修远的扑抱生生打断。 怀中一热,微烫的气息拂过鬓发,擦过耳边,因相贴而传来的心跳就在他心口的位置,他清晰的感触眼前人的心失了节律,在狂跳。 紧紧将青乘月环住,看不见他面上神情,魏修远便敢说话了,他语速极快,却是奇怪的腔调,如同硬生生逼坏了嗓子:“青乘月,不管你想说什么,只是……我绝不可能就此对你死心,历经种种,我也看明白了,你绝对不讨厌我,甚至也是有一些喜欢的……可你为什么就不能给我一个机会呢?” 仿佛怕人会脱离他的掌控,会瞬间消失,魏修远的臂膀缓缓收紧,在适当的位置停下,他绷的紧直,整个人如同蓄势待发的凶禽。 前今生自己都蠢极了,青乘月是真的不喜欢他,何必一而再再而三的救他于生活之中,何必处处待他不同旁人呢? 青乘月,你就承认吧,你对我还是有些喜欢的。 “魏修远,”青乘月喉头滚动,眼神复杂,声线依旧清冷,却蕴含一丝压抑的低哑,“我并非良配。” 所以,你该放开我的,不要在我这个人上耗费时间了。 在青乘月看不到的地方,魏修远双目猩红,痛到浑身颤抖,他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咸腥味涌入喉间,像是痛狠了无所适从,他才呛咳吐字,声音粗哑至极:“是否良配是谁说了算……” 环在青乘月颈脖上的手收紧两分,眼中情绪翻滚,他的腔调变得邪肆又隐忍,说话的音量却变大了,尾音却压的低又稠:“情侣间的生死契约已结,你我为何就不能是天地良缘呢?” 情侣契约是他爹娘已经缔结过的,魏修远有心察探自然知晓其中利害,若非天地承认的有缘人,如若青乘月当时有半分不愿,都不可能结成此契。 “结契?”青乘月眉目微紧,察觉到什么后面色罕见的发白,眼中凝结着复杂而纠葛的情绪,僵硬片刻,他试图解开颈上的束缚,“你先放开我。” 两人相贴,青乘月的气息变化和身体的紧绷自然瞒不过魏修远,强烈的心悸席卷心间,意料之中的无可抵抗。 魏修远手上青筋毕露,自虐般的收紧一瞬,十指陷入掌心,滞愣一息,而后终是缓缓解开环绕的姿势。 “此契无可结。”梗着脖子,上身挺得直直的,魏修远偏头说道。 双眼泛红不见熟悉的笑意,眼尾更是湿红微敛,此时的他显得偏执又固执,又带了那么一丝克制的癫狂,若是看不见他眼中的泪水,他真的就是强取豪夺又无理的那个。 若说他爹娘的契约有一丝解除的可能,那魏修远给自己下的契约便连这一丝机会也抹去了,不管青乘月如何感想,这契约只会终身跟着他们,不消不灭。 “你可曾想过后果?”心中再如何动荡,青乘月说话依旧克制,只是微重的语气失了往日的那份淡然平静。 “后果?”魏修远抬眸,挑起一个嘲讽的笑,歪头静静看青乘月。 他的眼瞳黑的黑纯粹,此时里面有水光,像是揉碎的星星,很是乖巧的模样,可事实是,他此时眉眼是阴翳的,像浇上了光影一般,“最差的后果无非就是和你一起共赴黄泉罢了。” “说到后果,月长老不顾自己的身子屡次犯险可曾考虑过后果?”魏修远此时什么都不顾及了,理智在癫狂的边缘徘徊,他肆意的质问对峙。 青乘月啊,你为何会遍体是伤,又为何会命不久矣…… 他从不把自己当回事,或者说你根本就对人间毫无留恋。 “你又为何会身负重伤?”被逼到绝路的魏修远抛出一个又一个质问。 这种亲密无间的情侣契约并非是他一时意气,而是经过重重深思的。 前世,他不止一次想把用咒术加强后的契约用在青乘月身上,但种种原因他放弃了,他想他不会喜欢的,他想他会有时间慢慢布局,将那轮明月捕获。 可是一切太突然了……前世的血腥破碎犹在心间。 青乘月,若你不将自己的安危置于心间,那我便时刻留意,若你命不久已,那便由我为你续命。 同生共死,无可解约。 “魏修远,此事……” 第100章 我们试试 “青乘月,你到底喜不喜欢我……有没有一点是喜欢我的……一点点。”眼中有泪,魏修远克制让它不夺眶而出,视线模糊,看青乘月的脸也是朦胧的。 “你只需回答,有,还是没有——” 窒息感涌上心头,心里涌出的酸楚一直蔓延到口里,青乘月的异样怎样克制,都控制不住双手的轻颤,可惜魏修远自顾不暇,没有留意分毫。 青乘月垂下眼睫,不愿看他:“魏修远,我们并不合适。” 所以你该认清的,我不是良人,你又为何会喜欢我这样的人…… 魏修远等待审判一般等到了回答,他长舒一口气,恢复呼吸后,又嗤嗤笑起来,眼角的泪终于沁出。 他的声音哑的不成样子,像是被人强行灌了几碗沙子,“月长老,我们……试试好不好?” 青乘月啊,你对喜不喜欢避而不谈,是不是意味着你还是有一点喜欢我的呢?魏修远自欺欺人的想。 那这样你能不能和我试试呢?空口无凭啊…… “青乘月……我们试一试好不好?” 四岁的你和小糯米团子他们都很喜欢我,你为什么就不能试试呢?你在逃避些什么…… 挣扎又隐忍的神色在青乘月淡月寒光的眸子中翻滚,而在他眼前,是一双湿漉漉的眸子,桃花烟雨的眼里是受惊小鹿一般的神色。 有什么东西炸裂开来,迅速涌上心间,冲击着他的一切,催促他快做决定。 “好,我们试试。” 石破天惊,由远及近,魏修远微敛而狭长的眸子瞪的圆润,不可置信的神情凝在脸上,像是因为喜到极处而听不懂对面的人说了什么。 青乘月近在咫尺,唇齿微动,魏修远又愣神了好久,直到青乘月握上他的双臂,他才蓦然回神,确信了那话的确是从青乘月嘴里说出来的。 “你,你说……你——” 顶着泪痕的脸又哭又笑,长臂一揽,魏修远又狠狠将青乘月揽入怀中,跪趴着埋在他的颈间大口踹息,指甲深陷入掌心他也毫无知觉,“青乘月……青乘月……” 这一刻,找不出一个词能形容他的现在心境,仿若失去了说话的本能,他只能一个劲的重复青乘月名字,一次又一次。 喉间滚动,青乘月僵硬一瞬又恢复常色,泛白的手缓缓抬起,落在魏修远背上,摩挲轻拍。 脑中一片空白的魏修远被青乘月突如其来的亲近喜得几近要大笑,然而丢进糖罐没多久,魏修远就感觉到青乘月在微微挣扎——他在主动结束这个来之不易的亲密。 即使不甘心,魏修远在停顿一息后缓缓放开了禁锢,心中狂跳,看向青乘月的眼中带了少许疑惑和更多的小心翼翼,青乘月也不看他,而是牵起他身侧的手。 跟着青乘月的视线垂眸,魏修远似有所感,微拢的掌心下意识要紧握成拳,却被青青乘月制住。 魏修远收了力道,青乘月缓缓舒展开他的手,没了手指的遮掩,掌心上赫然出现几道月牙血痕,血痕很新,还在向外渗血。 魏修远无所谓一笑,想就此收回手藏于身后,青乘月捧着他手的力道很轻柔,却强硬的不追他乱动,收手没收回来,还被青乘月拉到近前。 两人隔的近极了,魏修远抬眸,就是青乘月低垂的眉眼。 耀金的晨光恰好撒到他们身上,青乘月的半张侧脸都沐浴在这暖光中,冷白的脸镀上柔和的晨曦,眼睑鼻翼上有一弯眼睫打出的光影,随着眼节的扇动而变幻。 魏修远不绝看痴了,青乘月神情十分认真,动作轻柔淡雅,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拢在光里的他是世间最极致的温柔。 ——青乘月在为他上药。 直至清凉盖过掌心的火辣,魏修远终于回神看向他自己的掌心。 愣愣的,魏修远像个木偶娃娃一般任他摆弄,直到两只手都涂上了药,青乘月才抽出空抬头看他。 “青乘月……”不知要怎样才能表达此时的心境,魏修远只想同青乘月紧紧揽抱在一起,直到天荒地老,百岁荣枯。 “下床。” “啊?”突然的温存还没开始,魏修远就被这个前后不搭的词弄懵了。 青乘月这是嫌弃他了?还是说不好意思?为何突然之间要赶他下床? 种种暗色的猜想涌向心头,偏头见青乘月看向窗外,魏修远这才会过来意,将心间冒出的各种苗头通通掐掉,受伤的神色收敛,重新勾起明艳艳的笑脸。 想到日头日了三竿,医婆婆和夭夭也该等急了。 他挺身从层层锦被中挪动,到了床的边沿想起什么,复又一个飞快的旋身,在青乘月前额亲了一记,蜻蜓点水,一触即走。 “青乘月,这叫礼尚往来!”狡黠的挑眉笑着,魏修远扬扬他敷着膏药的手。 直到魏修远转身穿衣,青乘月视线收回,脸上类似茫然的神色才又转回平时模样。 或许是灿金的光是有些热度的,他的耳尖脸颊泛着一丝微不可查的薄红,即便是一点颜色也该在冷玉般的脸上分外醒目,可满室的灿金太过刺眼,将那一点红糊的结结实实。 一身红衣的魏修远含笑回身,背着手缓步朝还在床榻的青乘月走进,他凑到人近前,低声道:“月长老穿衣可要我服侍?” 四岁的青乘月穿衣需得他帮忙,小糯米团子也不大会应付这些繁复的衣裳,所以这些时日衣裳都是他帮青乘月穿的,青乘月乖乖伸手任他摆弄。 青乘月缓缓起身,“不必了。”转身整理身后凌乱的被褥。 魏修远也不强求,转而接过青乘月手里干的活:“月长老先去穿衣吧,这些小事我来!”话落不动声色看青乘月一眼,微微避头,手脚利落的整理床榻。 青乘月真的很好看,哪里都好看,人也跟衣架子似的,穿什么都好看,仅着一袭雪白寝衣也只有一种说不出的风姿,这般看着,魏修远也止不住的心间悸动滚烫。 小糯米团子和青乘月终究是不一样的。 对待小糯米团子他或许是真的把他当小孩看了,平常穿衣喂食他也生不出旁的旖旎心思,但现在一换成青乘月,魏修远就跟犯病似的,动辄脸红心跳。 傻笑着摸摸脸上的滚烫,魏修远觉得自己大抵真的是病了,相思病,病得还不轻了…… 可现在他甘之如饴,一心只想沉沦呢。 第101章 枝梧的暗中助力 在木屋医婆婆单独找青乘月聊过,他们有意回避,魏修远也不强求,就在一旁等着。 夭夭期间也被青乘月派出去不知道做什么了,他也没见着青乘月与她联系,想必二人自有一套交流的特殊法子。 回了客栈,柏青师兄又有事想找青乘月私谈,魏修远与他淡淡传音报备过后,就回了之前的住处。 那踏入那处,枝梧便扬脸冲他笑,面前石桌摆了茶水糕点,好似知道魏修远会回来似的,特地准备了两个人的份量。 魏修远随意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这花茶不滚不凉,入口恰到好处,也不会过于甜了,他不觉一杯茶见了笛。 枝梧坐在他对面,一言不发,托着腮饶有兴趣的看他,眼里亮晶晶的,想做何不言而喻。 魏修远有心卖关子,自顾自又为自己倒了杯茶,神情悠闲的细细品起来,仿若那女儿家常喝的茶是什么不可多得的仙品。 还是枝梧忍不住,他站起围着石桌踱步,最后抱臂回头,目光犀利直射魏修远:“你和月长老到底如何了?”问话时,他悄然逼近。 “嗯——”,魏修远手里把玩着见底的杯子,想了想,说:“暂时八字有一撇了!” 看他嘴角上翘的弧度,枝梧又逼近一步,直至与那双桃花眼怦然对视:“只是一撇?”枝梧面上就差那不信两个大字写上去了。 见他不吱声,枝梧直接一撩袍,坐在离他最近的石凳上,整个人倾身过来,面上略有急切,小声道:“舟行兄,我俩谁跟谁啊!再说,我都看到了!” 魏修远把玩的手一顿,挑眉道:“你看到什么了?” “你真是……”,像是要说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枝梧左看右看,做贼一样眼珠到处转,确保四下无人才凑近,以扇掩面,支支吾吾道,“你们两个手牵手……咳……你知道了吧!” 他中途呛咳几次,又刻意压低了音调,魏修远还是听明白了他的意思。 枝梧这是撞见青乘月和他携手而行逛夜市? 见他陡然变了的神情,枝梧就知道有戏,当即潇洒合扇,前倾身子,一眨不眨的看着魏修远。 枝梧现在在想什么自然逃不过魏修远的眼睛,只是他与青乘月的事太过复杂,只言片语难以讲清,但这份犹豫落在枝梧眼里就是好事已成,害羞难以启齿的表现。 “哈哈哈……”枝梧笑的前俯后仰,身侧的石桌被他拍了又拍,一众茶盏发出脆响,“有用……果然有用啊!” 魏修远见他喜成这副模样,也没坏了他的兴致,只等他笑僵了脸,随意问他:“你说什么有用?” “这啊。”枝梧揉着酸痛的脸颊缓缓道来。 原来枝梧前两天由人领着出去,恰好碰见了一个仙风道骨的老者摆摊算卦祈福,他还惦记着好哥们的情伤,便抱着试试的心态上前试试,让他给魏修远算上一卦,反正那老者说了不收钱。 期间,老者又问了他几个不疼不痒的问题,枝梧也随口答了,最后,老者得出的卦象是魏修远必定求而不得,情路坎坷。 虽是不信,可老者按卦象说的与魏修远的现况十分符合,甚至将月长老的高高在上不染尘世的性子也说了个八九不离十,越听越心惊,他当场就坐不住了。 谁知那老者抚须一笑,说有破解之法,枝梧这才又坐下。破解之法是为有情劫之人摆一道桃花阵,淡化杀机,从而姻缘一线牵! 魏修远淡淡听完,脸上的神色已经不能用言语来形容了,无语半晌,他心平气和的问:“所以那老道要你用什么来换?” 枝梧挠挠脸,丝毫没有他被骗的觉悟:“他当时问我有多少灵石来着,我说有个小一千,那老道说看我心诚,说宁愿自己破财,他只要了我九百九十九灵石。” 九百九十九? 魏修远心口起伏再大也只能憋着,枝梧这次遇到的骗子倒也是个好心的,没倒空枝梧的小荷包。 眉心微跳,他勉强勾出一丝笑,看向枝梧:“我倒是不知道小枝梧原来是一方富甲,出手很是阔绰啊,别说,那老道倒也会图吉利,特地要个九九九。” 他的脸色着实算不上好看,但枝梧整个人都沉浸在阵法有奇效的喜悦中,愣是没看出魏修远的话哪里不对,对他的溢美之词一并笑呵呵的接下,还谦虚的解释:“我也不是很有灵石的,只是灵石在祈灵没处用,攒着攒着就有了,那个大师也的确是个神人!改天遇见了我再去谢谢他,你也拜拜去!” 魏修远一口牙险些当场咬崩。 这话他也真是敢说,还要顺上他当场去拜拜!拜一个谁都不会信的老骗子! 万千翻涌最终化为一声长叹,魏修远语重心长,拍拍枝梧的肩:“枝梧啊,你荷包都空了,还有买糖的钱么。” 枝梧捏捏腰间如同饰品的小荷包,示意他看:“你看我还剩了些,买一串糖葫芦还是够的!” 魏修远看着几乎看不出凸起的荷包,额角的地方跳动的愈加剧烈了。 积攒多年的灵石如今没剩几个子儿,他倒是还能笑出来。 气极反笑,魏修远转而拿起杯子,给自己狠狠灌了口茶。 闭了闭眼,魏修远恢复平静,只是看向枝梧的眼底有些无奈,“枝梧,往后我的这些是无需你操心,你只管开开心心的买糖吃。” 小孩子家家的没必要为他们这些人操心,枝梧虽是孩子心性,却也是机敏,绝不会如此天真,如今为他的事被一个老道弄的团团转,做出这件令他哭笑不得的事,也算是病急乱投医,好笑的是他还乐得自在。 也罢,他开开心心的最好,被骗什么的,还是莫要让他知晓,徒增烦恼罢了,此次就当花钱买安心了。 魏修远拿出自己的小锦袋,解开,从其中拿出一个小包裹,一把一把的往其中抓灵石,投入枝梧腰侧那个瘪瘪的小荷包。 枝梧明白过来他想做什么,赶忙捂紧袋口,后退两步做出防守姿态:“你做什么?我可不要你的灵石!” 魏修远朝他扬手不成,上前两步强硬的塞了他一大把灵石,以致后来犹觉得不够,夺过他的小荷包,塞得满满当当才重新仍给他。 两人你来我往争执不小,魏修远后退老远,隔空撂下话:“枝梧,有这些东西傍身,无论看见多好吃的糖你都能买!走多远的路你都能回!灵石什么的为兄有的是——” 第102章 情侣之间该做的事 魏修远躲开推脱的枝梧,撒腿就往青乘月那里赶。 青乘月的住处,他偷偷摸摸去了几回,唯有这一次是光明正大姿态潇洒的正门。 跨入门中,入目就是青乘月垂眸执卷的模样,特意留意了一下,夭夭不在他身旁。 不想扰了他,魏修远下意识放轻步伐,青乘月还是朝他看过来。 他坐在一处树荫下,透过树叶的光斑落在他周身,明明是烈日炎炎,他周身却无端让人寒凉,冷白的肤色近乎玉质。 青乘月在看着他,知道那双好看的眸子看不清他的面貌,魏修远还是与他对视,含笑奔向他。 “月长老,这么久不见我想你了。”凑上前,半跪着搂抱青乘月,魏修远在他耳边略有些委屈道。 放下书卷,青乘月道:“我们才分开不久的。” 默默的摸上青乘月空出的手,魏修远试探性的凑近青乘月颈脖,诚实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按那般说来我们已经两月未曾相见了。” 自从确定关系,魏修远越发得寸进尺了,他想一步步的,让青乘月适应他的存在,现在,两只手又成功相扣。 扣上青乘月的手,魏修远便验证了他的猜想,青乘月的手依旧是微凉的,这火热的天没有让他暖上半分。 指尖微蜷,青乘月放纵他的动作,忽略心间蓦然升起的滚烫,如常道:“那日后该如何是好。” 下颌靠在青乘月肩上,全身心投入从未有过的梦幻中,两人紧贴着,青乘月说话时胸腔的振动传来,微麻微痒,魏修远被这股陌生感觉弄的浑身麻酥酥的,他没有注意到说这话时青乘月类似自问的语气。 “日后啊——”尾音勾出无限遐想,魏修远闷笑,“日后长老可否允许我寸步不离的跟着?!” 青乘月,日后,俗世万千,我与你共赴可好? 青乘月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用力与他相扣。 两人无言,就此相拥,垂眸,秋波色衣角和赤红色的衣摆堆叠在一起,透过层层青绿的光圈打在他们身上,魏修远再次感叹清冷和热烈的颜色原来可以如此相配。 主动结束这冗长的一抱,魏修远喉头滚动,深深看向青乘月,弯眸带着蛊惑的笑意,哑声道:“月长老知道情侣之间应当做些什么么?” 滚烫的吐息擦过脖颈,滚至鬓边,青乘月忍住想偏头躲过的冲动,摇头,如实道:“不知。” 从未有人教过他如何应对这种情感,他自己也从未体验摸索过,因为种种缘由,他甚至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会有此一遭。 见青乘月如此模样,魏修远笑了,笑得畅快。 他轻叹一口,扶住人的肩膀俯身凑近,在呼吸相触的距离,视线在那透着淡色桃花粉的唇上微微流转,转而偏头,在唇角缓缓轻吻一记。 离开时,魏修远坏心的浅舔了一下,而后慢慢退开。 他小心翼翼的动作,一吻过后察觉到青乘月陡然僵硬的身子,那双眸子中的情绪也从开始的好奇懵懂变成了呆愣,小鹿一般的,他眼中流动的冰泉炸裂一般的化了。 就近感受这双眸子的细微变化,魏修远像是被摄住心神一般,一直沉溺其中,直到乍然响起的鸟鸣将他惊醒。 “月长老,”抚过青乘月耳边鬓发,心悸微平,魏修远终于长叹一口,“情侣之间是可以做这些的,就像……当初在幻境中看到的那样。” 魏修远的说法委婉,他怕吓到青乘月,幻境之中的季九匀和霍逞的举止是有情人之间应当发生的,但青乘月不懂情事,贸然说出只会让他为难。 “算了,”魏修远贪婪吸取身前独属于青乘月的冷香,微微放松下来,侧身靠在他肩上,放空望向碧蓝的天,“月长老,我教教你爱侣间该做的事好不好?” “好。” 浑身一轻,魏修远顺势牵起青乘月的手,垂眸吻过,“月长老,爱侣之间是可以相互亲吻的,是可以相携而行的,我知晓……你或许并不喜欢,但我们试试可好?” 鲜衣少年始终垂眸,以不在意的口吻说出这话,但青乘月却明显的感受到他掌心烫人的温度降了,无意触及到的脉搏也是不同寻常。 魏修远是紧张的。 青乘月握紧了与他相扣的手,说来也真是可笑,收紧的瞬间,他想的竟是以相握的方式让他的手暖回来,可他却忘了自已一向低于常人的微凉。 手中微微攥紧的力道让魏修远偏头,猝不及防的,眼前罩来一张放大的俊脸,而后,柔软微凉的触感随之袭来。 冰雪一般的气息渡来,因为惊讶而微张的唇瓣下意识开阖,企图汲取更多。 双手不知何时放开,转而抚上人的后颈、脊背,被迷惑了似的,魏修远微微用上力道,让那清甜微凉的气息囚禁在方寸之地,任他掠夺。 粗重的踹息在夏日的午后尤为清晰,唇齿厮磨,无风无蝉鸣的绿荫下,稍微一点动静足矣让人面红耳赤。 “呼吸。”气息不稳,青乘月主动偏头,结束这最为亲密的举动。 被迫分开,双眼迷离,眼中泪光点点的红衣少年委屈极了,像是不明白了发生了何事,他懵懵懂懂的攥紧了先前一直未松开的衣袖,微歪着头的模样像是在要一个解释,又或是在问为什么不继续了。 青乘月见他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自知他没有照做,看着因憋气而即将要晕过去的少年,他再次出声:“吐息。” 吐息? 这二字在脑中反复翻滚,魏修远终于照做了,与此同时,天地骤沉、飘飘欲仙的感觉一并而起。 身子不受控制往前栽,他终于明白了青乘月突然停下是为了什么。 ——他是怕自己憋死了。 冰雪气息再次袭来,身前落到实处,他如同一只被挑上岸的鱼,大口呼吸。 胸膛剧烈起伏,循环往复几个周天,脑中顿感渐消,视线也逐渐恢复清明。向上看,就是青乘月冷白的下颚,此时他躺在他怀中。 太丢人了! 哪里有接吻差点把自己憋死的! 即便恢复了,魏修远依旧装死在青乘月怀里故作不适的躺了好久。 第103章 给他名分了 “我以后再练练就好了。”夹杂着鼻音,魏修远小声说。 他实在没想到青乘月会突然袭击,梦幻般的事真就发生在眼前。 魏修远脑海中现在只飘荡着一句话:青乘月竟然主动亲他了!亲的还是嘴! 要知道,他趁青乘月不清醒时,有理没理的让他亲过自己多次,每一次,他都是斟酌着亲他前额,无一例外。 但那些举动,亦是青乘月做过诸多让步后的结果,为此,魏修远自己也是怂了,每一次壮起胆子想对青乘月做些什么,也只敢轻触他嘴角。 青乘月抱着怀里的人也是恍惚了一下。 他也不知为何,觉得他那样的动作会让魏修远开心,俯身吻他,这是他不曾想过的事,可下意识为之…… “月长老,我现在不晕了,我们在试试好不好?”仰头,反勾着青乘月的脖子,魏修远气喘匀了,小声提出诉求。 眼前的一张脸泛着红晕,眼瞳的水润还未散去,这样看着,青乘月的心无端的软了。 魏修远以为他会听到一句略有无奈的‘别闹’,可青乘月真的俯身了,毫无准备的,魏修远瞪大了眼,一如方才的措手不及,直到唇上的触感一触即走,他才眨了眨眼睛。 “青乘月,我好喜欢你。”梦呓般的,被摄住心神似的,魏修远呆愣说出这句话,研磨一般缓缓吐出,说不出的缠绵缱绻。 青乘月把玩指尖墨发的一顿,任由那缕冰凉滑落,继而收回已经紧握成拳的手,良久才道:“唔。” 那日午间的太阳很是热烈,一切都沐浴在光亮里,明晃晃的刺眼得很,可树下两人神态极为安然,清浅热烈的颜色交叠一起,二人久久相拥。 魏修远真的就想放下所有,躺在青乘月身上,直到地老天荒。 再数到三十,魏修远咬牙从青乘月身上坐起来,扭头与他对视,“月长老,你的身子……” 青乘月身上的异样太多,无数的疑问魏修远都憋在心里,那时他没有身份去问这些问题,可那些一想起来就会让他发疯的事,他真的是藏不住了。 青乘月…… 为何你身上会遍布伤痕? 为何你身上的伤会难以愈合? 为何你会命不久矣? 种种忧虑盘桓心头,每每想起,窒息的痛便会袭遍全身。 “我的……”青乘月微微偏过头,撑地起身,“普通的药于我无用,伤口只是难以愈合罢了。” 见青乘月不愿多谈,魏修远又怎会去逼迫,抱住青乘月腰身,他故作轻松挑起一个笑:“好,那我等着长老身上的伤愈合,多久都等,往后我再教旁的相处之道。” —— “月月,上次的人我已经去收拾了,”夭夭揉捏着身前衣裙,犹豫开口,“月月……你和那个傻大个儿……” 月月现在变回来了,夭夭的悬着的心落下来了,可他同那个傻大个的突然亲密,让她心里涩涩的,说不出里的难过。 “夭夭,”青乘月把变作原型的夭夭抱起,如同往昔一样顺她的毛发,“他以后会是你的另一个哥哥。” 听了这话,夭夭绷不住了,眼里的泪连着往下掉,砸在她滑顺的皮毛上后又顺股流下。 这话的意思是——傻大个儿要有名分了。 又一个哥哥? 不,不可以—— 夭夭对魏修远的不喜此刻到达了顶峰。 她有些不明白了,为什么短短一些时日,她在月月心里的地位就变了。 “月月,我能不能不要那个哥哥,就我们两个人好不好……”夭夭抽噎着将心里的话脱口而出。 “夭夭,”顿了顿,青乘月垂敛的眼抬起,幽幽看向远方,“他很好,你会喜欢他的,你也不能身边只有我一人。” 手上的小兽只是呜咽着,不再口吐人言,夭夭用自己的尾巴将她彻底围起来,让人看不见她泪汪汪的眼,也让外界透不进一丝光亮。 本就幽静的地方,少了一来一往的对话,是完全回归本真的静,如此一来,微小的声响被无限放大,有节律的敲打在青乘月心间。 他只是将怀中小兽抱着,直至天黑,直至小兽起伏趋于平缓,最后他抱着累睡过去的小兽跨门而入。 —— 晚夜无风,无月。 青乘月立于檐下,负手而立。 “娃子,大半夜的在这伤神些什么?”一老者凭空出现,顺着青乘月看向的地方望去。 肉眼看来,一片漆黑,什么也没有。 老者身形清瘦,青袍裹身,步不踏尘,眼中自有一股自得豁达,气势如虹,整个人自带威严。 若是魏修远在场,自然就能认出这个让他心生防备的老者——他赫然就是那天夜市摆摊卖红绳的小贩。 丝毫没有为出现的声响而动容半分,青乘月仿佛早有所料,淡淡回身,施了一礼,他看向仙风道骨的老者,“您怎会来此。” 哈哈一笑,老者看向青乘月的眼里闪烁着光,眼神在他身上流转一遭,悠然自得的抚须,道,“我不来,哪里晓得娃子你如此有本事,几天就找了个对你死心塌地伴儿!” 蓝介夙往前踱两步,又道:“他有眼光,你也有眼光啊!” 很是感慨,他有想到什么,眼中闪过一丝黯然,脸上喜乐的神色淡了些,默了默,他回身,“此次前来是有他事,顺带过来看看你,也看看你找的那个伴儿。” “还有给你送来这个。”蓝介夙掌心出现一套衣袍。 任谁看来,都能看出衣袍必定不是凡品,其微微泛着如月华般的光泽,上面寥寥的花纹简洁却不失繁复精巧。 事实上,它确是举世无双的宝衣,这世间绝无可能再复刻出一件。 递向青乘月,蓝介夙微微一叹:“娃子,如今我能为他做的便是限于此了,其他的,需得你自己抗啊。” 体内的毒,身上的伤,需得你自己咬牙挺下去,这世间没有他法了。 想到小娃娃有了伴儿,蓝介夙倒是松了一口气,想来,那人的存在该会让小娃娃增加些活着的念头。 青乘月对似曾相识的话一如既往的不在意,只是此次他的回答是坚定的,“前辈安心,月会坚持到最后的。” 蓝介夙微微一笑,眼里的酸涩消散,“好,见你如此,那老夫也该走了。”说罢,身形顿消。 第104章 噬灵大阵 “舟行兄啊,我知道你得手了,但你别老这样啊,我都怕你飘走了。”见他时不时转个圈,枝梧怕伤及无辜,默默远离他两步。 “哪有,”踏着轻快的步子继续往前飘,魏修远脸上扬起的笑就没停过,他回望落后好多的枝梧,“快走啊!柏青师兄不是有要事吗!” 魏修远昨天才见了青乘月,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一晚上,足够他饱受相思之苦了。 他想去找青乘月,又怕招他嫌,正犹豫去不去,柏青师兄就传信而来,说要商议相关事宜,即是如此,身为月长老的他肯定也会在场。 拽着枝梧到了那方院落,已有三三两两住的近的弟子开始闲聊,三嘴两舌的猜测柏青师兄会谈些什么。 魏修远没看见青乘月的身影,就抱臂和枝梧在四角亭下默默听着。 这些天一直和青乘月在一起,无心任务的事,魏修远在旁听着,也明白了柏青师兄应该查出了些什么,任务大抵马上就能交付,他们不久也能回去。 “他们就是没事找事,也不知晓他们到底在折腾些什么,让我们白跑一趟!” “是啊,人一个不少,却说有人失踪,我们来了也不见他们说明情况,好心去拜访他们还对我们视而不见,岂有此理!” “是啊……” 周遭弟子都是初次出门,都兴冲冲的想证明自己的所学,谁成想出门便被泼一盆冷水。 乌压压一群人的激愤没持续多久,一句柏青师兄来了,人群自动散去,端方规整的成排站立。 一众弟子弟子齐齐拜见。 柏青轻巡在场众人,目光在魏修远所在的方向停顿一瞬,而后面对众人而立,“你们刚才说的,我都听见了,在此我也有重要的事同你们商议。” 看一圈没见着青乘月,魏修远也就一心听柏青说话。 “王家确实是无人失踪,他们是灵识失踪,有人在无形中摄取了他们的灵识,不止王家,普通民众也一样。” 清越的声音清晰传至每人耳边,场上弟子瞪大了眼,半晌,发不出一丝声音。 “什么?!”默了片刻,人群炸裂。 弟子们两两对望,眼里皆是一片惊恐之色。 灵识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习灵者以灵源蕴养灵识,若是一旦有损,轻则痴傻,重则伤及灵源,徒有一副空壳! 斜倚在一旁的魏修远眉间微锁,不由端正身子凝肃几分,他以为霍逞最多是为了报杀夫之仇才对王家动手,没成想他想要的不止是单单一个王家。 为了什么? 单纯是报仇,还是为了维持阵法。 季九匀的死,盗水,秦家的赤练金蛇,塑灵阵法,裘棋的势力,请祈灵前来探案…… 这中间到底有何牵连。 “日前,我收到一封密报,说念他城早已被人布下大阵,习灵者无处可逃。” 那日,柏青莫名收到一封密报,不知受意者是谁,他斟酌稍许,还是打开了,看看里面所写,他着实是吓了一跳,却也觉得荒谬,毕竟一座城池实在太大,世间大概不会有能力布下如此大阵。 抱着一探究竟的想法,柏青按信中所指试探,不想面色一沉再沉。 ——南安域最繁华的地方,念他城,确被他人布下杀阵! 噬灵阵!被隐匿极好的噬灵阵! 南安域习灵着众多,不乏修为高深者在此修养,柏青也是在城中安居多日,若不是按信中法子试探,他还真看不出民生安乐的南安杀机重重。 不知背后是谁摆出这么一场杀阵,兹事体大,回信宗中,传信而来的示意是不准妄动,一切以弟子安危为先。 柏青自然知晓孰轻孰重,此番随行的弟子皆是各峰小辈,他也不指望他们能多做些什么,不忙中生乱,不丢了性命便是最好。 “此番若是城中生了变故,长老们自会有所决策,这几日,你们随时做好撤离的准备。”柏青巡视在场愣住的每个人。 “可……”人群中又犹豫的声音传出,随机湮没。 小院陷入死寂,蝉鸣正燥的正午,弟子们却手脚冰凉,面色通通苍白一片。 知道小孩儿们在想什么,柏青指尖动了动,心里挣扎一瞬,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嘴唇颤抖,垂眸不语。 五域向来安好,各地也是一片祥和,如今南安有难,祈灵本该出手相助,但事情太过破朔迷离,他们又在旁人地盘,贸然行动……他们又哪来的胜算。 枝梧沉浸在悲伤中,他下意识转头,却没看见魏修远。 奇怪了?前脚还在,后脚人就不见了? 这多双眼睛盯着,他是怎么溜出去的。 彼时魏修远已经窜出了不知多远。 柏青一说噬灵阵,魏修远心里的不好预感就到达了顶峰,没见着青乘月时,冒出这种难受的心慌他只当是相思病害的,现在看来,那的确是一种提醒。 眼看青乘月的位置离他越加越近,魏修远心口的窒息仍旧没有散去,反倒愈炼愈烈。 青乘月在小净月潭! 此前所有一一联系,有一个答案呼之欲出,魏修远不能想,更不敢想,他几度撕裂时空,拼命往那处狂奔。 —— “月月,他们之间真的有联系!”小兽威武的兽群中凶狠撕咬,它狠狠拍开身前阻挡,挡在青乘月身前,狭长幽深的兽瞳燃起嗜血的红,警惕的环视周遭不断靠近的邪兽,夭夭优雅的舔了舔前爪,“我们要杀光它们吗?” “不必。”侧身低头偷偷拭去唇角血线,以剑支撑重新站起,青乘月看向前方并不明显的光晕,重新朝那出进发。 身上的气息丝毫不收敛,罡风肆掠,身后青丝微扬,清冷疏离不染尘世的脸庞因有了一道血痕而有了别的颜色,执剑的手缓缓收紧,青乘月清绝的眉目于愈加冷淡,甚至多了一丝不属于活人的淡然。 —— 在一眼,天地骤沉,未曾设防的魏修远直接多出了几道血口子,那是伸在前方刚触及阵中的手。 微一恍惚,直至鲜血滑落,冷白地面晕开的一摊红越加刺目,魏修远终于后知后觉舍下防护,双眸微暗,一往无前的冲进无边炼狱中。 第105章 疯了 罡风,黑雾,无数的兽鸣…… 场景一幕幕与那日的重合,黑,伸手不见五指的黑,仿若天地间没有一丝光亮了。 一深一浅,摸索着朝一处淌。 可怕的预感如同一把利刃,随着时间的流逝一点点剔去他心间最柔软的地方,茫然又无措,魏修远千遍万遍念着这刻于心间的滚烫。 “青乘月——” 罡风肆掠,随身结界在如刃的千万刺击中不断发出承受不住的呜鸣。 结界为他挡下如雨的无形气仞,让他免受皮肉之苦,但每走两步,微红的一层防护结界便单薄一份,不时有利刃乘机飞旋射入。 “青乘月——” 竭尽全力的吼叫不出两步就湮灭在风里,一次又一次,魏修远仍不死心,以最原始最遵从内心的法子一遍又一遍的唤着那人的名字。 噬灵阵! 这里是噬灵阵的阵眼!青乘月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 突然现身秦家顺手救他,不是什么巧合,他是他也在探查相关事宜。 是了,青乘月那样一个人,怎会去留意旁的毫无相关的事。 噬灵阵阵眼在小净月潭,以此处丰沛灵矿为基,再用上别的法,自然可以将大阵覆盖大半念他城。 阵眼处对习灵者灵力的压制到达顶峰,每行一步,都是对体魄极大的考验。 衣袍猎猎,魏修远逆着罡风朝一处地方奔赴。 青乘月就在那里……他在阵眼处。 那里危险…… 滴水成冰的温度,魏修远却是浑身火热,眉目结霜,地面的霜花也在以惊人的速度蔓延。 “青乘月——” “月长老——” 嘶吼的声音不出两步就湮没在呼啸的罡风中,一次又一次。 双目猩红,双唇干裂渗出血迹,十指在撑地而起的动作下满是干枯血迹。 怎么办……该怎么办…… 青乘月的位置离他越来越远,找不到他了…… 一次又一次的使用禁术,魏修远没有比那一次更恨现在无能的自己。 不要……不要…… 再一次跌倒,可他无论如何也爬不起来,压制他的力道仿若千斤,迫使他将头与地紧贴。 一次次强硬爬起,一次次又匍匐在地。 —— —— “月月,我们要离开这里吗?”变大一圈的夭夭兽瞳直视远处天际。 不远处,天幕低垂的地方,仿若天地间突然有了裂隙,斜斜的一条嵌在天与地的相交处,裂隙之中泛出暗红诡异的光像是一双双兽瞳在觊觎窥视。 风云变幻,那道裂缝似的赤红不断扩大,周遭于无声中被它带动,以它为中心形成一个漩涡状洞口,而它里面好似有什么东西在猛撞。 洞口如同一个凶兽的恶嘴,它在吞噬,罡风、冰雪、周围尘土,来者不拒。 青乘月眼中闪过一抹决然,翻转了手中长剑,剑光流转,映出他那双如冰如雪的眸子,“我们不走。” 夭夭欲言又止,掩去眼中泪光,前爪抓地,陡然艳红的毛发恣肆舒展,滑亮的毛发是暗色中一团灼灼燃起的火。 “好!我们不走,月月在哪我就在哪!” 一人一兽配合得极为巧妙,不必言语,他们自然心领神会,一致对外的同时都把对方护的死死地。 “夭夭,”青乘月突然唤她,“你想回去么?” 看着小家伙一瞬间呆愣,青乘月执剑挑开飞扑上来的利爪,隔着无边黑暗看向她。 “不!”回答的干脆,夭夭想也不想。 即使她不属于这里,但月月在哪儿,她就一定要在哪儿,谁都不能拆开他们,谁都不能! 利刃、飞霜、无边暗夜、吞噬人的漩涡、涎液垂流的恶兽。 …… 魏修远轻轻笑了下,揩去嘴角渗出的血珠,湿润的眼中尽是疯狂。 喉间血气翻涌不止,他慢慢的,以掌撑地,身形坚定的站了起来。 血雾弥漫,新下的霜雪不及落地便被染成红色,入目四下,唯有残碎的尸体和片片刺目的红。 衣摆掠过层层尸块,浑身都是嗜血的红,魏修远此时面上没有一丝活人的神情,浓稠艳丽的桃花眼里只剩偏执,志在必得的偏执和痴狂。 或是他身上散发的可怖气息实在太盛,周遭挑衅嘶吼声骤然小了。 事实上,魏修远身形如同鬼魅,在罡风雪刃中任旧步履矫健,那双浓黑的眼直直盯着前方,任何挡他路的东西皆在未等靠近时便化作齑粉。 尚存一缕意识的飘灵本能的避开他,四周攒动的恶灵自动为他让出一条路。 脚步如飞影,衣摆残血不断,淅沥而下,无情的甩开阻碍。 到了,马上就到了,只要几息,几息就好……青乘月就在前方。 血污再次溅上脸庞,眼前依旧黑的容不下任何光亮,可垂眸一抹脸,再抬眼,不远处有了白光。 血雾消散,霜雪也停了,只有呜呜作响的风声存留天地,天在一点点放晴。 天地无形的狂怒消了。 在丝缕天光中,魏修远震惊瞪大的眸子里又有了那如雪如月的身影。 青乘月自半空跌落,让他胸前插着一把雪白剑刃,胸口的血洞染红了一片衣衫,他如同一直破损的蝴蝶,正缓缓从空中坠落。 魏修远目眦欲裂,凄厉的吼叫穿过罡风雷鸣,“青乘月——” 飞身上前,仍晚了一步,那坠落的人儿就在离他一步的地方出现。 满身血污,浑身瘫软,魏修远四肢并用爬到青乘月身前。 “月……” 魏修远疯狂摇头,茫然的在空中乱划,血泪滚落,将身下新雪染尽。 十指剧烈抖动,他不敢触碰青乘月,他现在实在太过脆弱,仿佛一阵风就能轻易将他吹走。 仿佛失去了发声本能,魏修远沙哑难听几近废掉的嗓子只能重复吐出那一个发音。 十指飞速结印,暗哑红光掠过他阴翳又十足可怜的脸,血肉模糊白骨可见的手不断施展回春术。 凝结而成的生机一旦汇入青乘月体内,如同泥牛入海,无处可存。 赤红着眼,血泪夺眶而出,魏修远眼睁睁看着青乘月胸口起伏趋于平缓。 “月——” 渐成白骨的插入地面,他一次又一次捶打地面,继而疯了似的去捂青乘月喉间流出汩汩鲜红的血洞。 殷红星星点点的色彩染红了他不染纤尘的衣衫,脸上脖间的艳丽如同春日最糜丽的红花,再怎么做,那红花蔓延的态势热仍旧不减。 粗重踹息,青乘月缓缓转脸,看向他,溢出大口的血,“我……等你。” “……醒过来。”苍白染血的手未触上魏修远的脸,便已轰然垂落,终是轻阖双眼。 “不……月……” 魏修远死死抱住青乘月,抚摸孩子似的一遍遍轻抚青乘月后背,他哭的像个被所有人都遗弃的孩子,弓起身子仿佛痛到了极致。 他通红的眼里猛然迸出一道危险又欣喜的光,小心翼翼捧着青乘月下颚,他亲了又亲。 不知过了多久,好像有一辈子那么长。 天地之间只剩他们二人紧紧相拥,此时又飘起了细雪,看着青乘月的眼睫覆上晶莹雪花,已经成为雪人的魏修远温柔的笑了笑,俯身吻过。 微微摩挲莹白的脸颊,魏修远扶着青乘月仰躺下来,十指相扣,以相拥的姿势,他轻声问:“发丝霜白,你说我们这算不算共白头呢?” 等了很久,仍没有另一人的回答,他自顾自的笑了,十指相扣的手被他带起啄吻片刻,他怅然道:“我忘了,你不喜欢说话那我替你说,这是算的。” 喉间艰难滚动,又一声闷笑,魏修远将青乘月揽进怀里,把那双冰冷僵硬的手塞进心口的位置,缓声道:“你冷不冷啊?肯定是冷了……你是莫不是怪我了?” 生死契也留不住你了……那为何现在还不来接我…… 他说着越凑越近,直接埋进了青乘月颈间,带着浓浓鼻音颇有几分委屈,“那你不肯来接我,我就自己去找你了,若是遇上了,你可不能怪我……” 你一个走那黄泉路太冷了,青乘月,你不说话就是同意了,我来找你了。 干涩赤红的眼再次湿润,眷恋的看上最后一眼,将人刻在心里,唇边带笑,魏修远缓缓阖起双目。 雪地上,交缠着一红一白两道影子,缓慢凝结的寒冰将他们二人冻结。 身后撕破喉咙的尖叫接连响起。 第106章 落叶摇情满江树——梦醒了 “不要,不要——” “哐嘡——” 一片幽幽花海之中,一位身着玄衣的男子终是缓缓睁开眼。 他躺在花海中唯一一棵参天地花树树干上,面上附着遮了大半张脸的样式繁复的镂空金面具,双手皆随意垂落在风中,飘落在空中的宽大袖摆随风舞动,肆意的展现风的喜好,系于腕间恍若染血的红绳在风的吹拂下若隐若现。 微风徐徐,花确是娇弱,枝头微动就是一阵漫天花雨,唯美又带着芳泽,恍若花神亲临人间。 许是正午的天光太过刺眼,又或是男子真的太久没有睁开过眼,他又缓缓的阖上了那双极为动人的桃花眼,随风飘落的一两瓣花瓣刻意似的垂落眉心脸颊和熠熠闪烁的金面具上。 “掌门,您别睡了!你行行好……” 在一旁窥探了好久,见人终于醒了,闫酒自是不敢让人在睡,否则祈灵那帮弟子真的会将他的桃花源夷为平地,尽管他真的很乐意继续欣赏“睡美人”。 大概是耳边声音真的太过聒噪,那闭目的男子眼睑微动,慢慢的,睫毛微颤,那双昳丽到浓墨重彩的桃花眼重新睁开。 闫酒自是感觉到了,心中一喜,直接飞身上树,在离男子不远处的树干上站定。 见男子睡醒但还是一副没清醒的模样,他壮着胆子上前两步,想从他那双半敛着,又被浓密纤长的睫毛挡着的眼里,看出些别的东西。 接近到合适的距离,他弯腰俯身调整姿势,准备以最合适的距离角度看上一眼就撤。 缓缓靠近,近在咫尺。 乌木双眸骤然现出全貌,里面的寒光铺散眼底,后凝成一束一错不错的射向他。 “你……”偷看被发现,闫酒心中一惊,脚下一滑,面上也迅速爆红。 连忙后退数步才稳住身子,几息过后,他摸了摸鼻子尴尬道:“你……醒了,弟子们都……在找你。” 觉得意思没有表达清楚,他又补了一句,“他们都很担心你。” 一息,两息,迟迟没听到人说话。 闫酒有些迟疑,他在想他刚才的声音是不是真的太小了,等风把话带到人耳边声音就已经消失了。 他打定主意决定重新大吼一声。 “你的酒果然不错……迷梦三生,果然让人如痴如醉,这名字起的也好,迷梦,果然又是一场梦……哈哈哈……” 长久没说话,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不复以往的清越,倒像是被那绵醇的酒染上了几分别的味道。 闫酒留意到他说话的内容。 他在夸他的酒? 味道不错? 可闫酒左看右看他都不觉得眼前人是在夸他,毕竟那人脸上的表情实在是……怎么说呢…… ——古怪 就是古怪,脸上的笑十分癫狂。 但闫酒好像却觉得其中透着两分无奈,他的笑声愈来愈大,闫酒的心却没有来的慌了起来。 直至那人眼角渗出泪水,他终于彻底的乱了,“你,您别这样吓我!这酒就算酿的不好,你也别……” 闫酒不知道他怎样做才能让人好受点,他只能隐隐察觉他是因为酒才会有所失态。 “你们在做什么?”一道身影由远及近。 闫酒转头望去,心下微松。 来人正是祈灵的主事大长老——寒水峰的贺长老。 他在被囚在此处时,对方时常有机会出现在他面前,也曾有过攀谈。 人很快就到他面前,看向前方眉间微拢,“怎么回事?” “这——”,闫酒只恨自己的能说会道在关键时候掉链子,只得如实回答:“大概因为是我到底没能酿出他喜欢的酒吧。” 那酒着实难酿,即使他尝过一回,也不能就轻轻松松的复刻出来,他酿出的酒不用尝但闻味道就知道有所不同,实在是能力有限,相差甚远。 完全糊弄不了那人,且那人于此道好似还颇有自己一番心得。 闫酒现在只想哭,他本就是一个只在乎酒水好坏不管人间事的酒痴罢了,谁成想莫名其妙被人安了个酒仙的名号,这也就算了,谁知他竟被一个疯子盯上,还将他抓走。 若不是对方只是让他酿酒还提供各种平时难见难寻的材料,他想他真的会不堪折辱,英年早逝。 在祈灵享受上宾的各种招待 ,即使起初他心中还有不满,现在却早已淡去。 在长久的相处中,他竟会有些喜欢这个地方,也开始魔怔般同情那人,在盯着他酿酒的时日,那人除了有批不完的文书外就是面见各种人,每每有时间出去,回来也必定遍体鳞伤。 整日匆匆,毫无闲暇。 简直比人间旰食宵衣的帝王还忙。 这是堂堂一宗之主过的日子? 未免太过凄惨了。 颠狂的笑声早在贺长老靠近时就停了。 又是回到了花落可闻的恬静。 “掌门,”贺枝梧向着一处躬身行礼,“七日后是五年一度的收徒大典,望掌门届时现身观礼。” 声音不大却蕴含灵力,足以让人听清。 “……好” 时隔多日,再次听到这仿佛穿过时间洪流的声音,枝梧心下一触,眼眶泛酸。 “……掌门”,他顿了顿才道,“宗中上下还有许多事要处理,夭夭姑娘也很想你……” 言尽于此,不再多言。 一道低沉微哑的声音传来:“唔。” 话音落下,魏修远随即支起身子,在满天繁花中一跃而下。 玄衣,墨发,红唇雪肤,漫天花雨。 闫酒暗叹,那些个无聊的人弄出来的各种榜没想到有些个可信的。 至少美人榜上他见过的的美人确实是美,毫无夸大之意,如眼前的排名前几的魏掌门和榜上有名的贺大长老。 魏掌门虽是说容貌有损,以面具遮挡,但露出得小半张脸足矣窥得全貌,必定是个十足养眼的无疑。 对于贺长老他则是只能无声叹息,明明一眼看去就是十分干净清秀,顶着一张娃娃脸异常无害,但做事却是利落干脆进退有度,又有让人各种有苦说不出的能力,老让他这个受害者哑巴吃黄连。 不愧是被称为宗中左手的人,怪不得那些个不要脸的老怪物在他手里讨不到好,简直是玩死人不要命。 第107章 悔 “走吧。”魏修远淡淡看向枝梧。 又稍稍侧身,转向闫酒:“酒不错,这样的再给我来几瓶,若是你想走了,也可随意。” 闫酒回神,却是彻底的愣了,直到贺长老对他颔首也转身离去,他才蓦然醒悟。 抬头远眺,两人身影很快融入天际,而后消失。 闫酒视线收回,垂头思索,细细琢磨刚才那人的话。 他可以走了? 他是觉得自己彻底酿不出那样的酒,所以不再对自己抱有希望,打算放了自己? 不应该啊…… 难道是此次三生醉起了作用? 种种疑问盘旋在心底,最终他却有些愤愤,让他来就不顾意愿的把他弄来,想让他走就他就得马不停蹄的走? 他有那么听话? 不,当然没有。 他打定主意留下,不为别的什么,单单就这里的各种灵草宝贝,他可放心不下。 再说,他说不定还真能酿出那人记忆中的美酒呢。 “宗中一切如何了?” 漠然跟在人身后,突然听到对方主动说话不免愣了一瞬。枝梧霎时抬头望向魏修远的背影,随即移开,答道:“有我和夜师兄在,并无甚大事。” 末了,拢了拢袖摆,又道:“夭夭姑娘在夜师兄的调理下日渐康复。” 看了眼飘云朵朵的湛蓝天际,视线随意扫过一处,魏修远停住脚步,回头,“你不必跟着我了,我去月华峰看看。” 掩在宽大衣袖下的手紧了紧,枝梧咽下想说的话,点头道:“好,那我在帝子峰恭候,有要事相商。” “唔。” 枝梧看着魏修远彻底离去的身影,才愣愣转身。 灿金面具下,魏修远敛起微微泛红的眼,去往月华峰的路上,往日飘散模糊的一切,皆清晰浮现,一点点一幕幕。 …… “掌门,夭夭姑娘……出事了。”一位弟子低头禀报。 “什么……” 急忙赶往济世峰途中,魏修远心跳如鼓,脑中一片空白,四肢也不受控制般颤抖起来。 流星一般的众人赶到济世峰时,静室门前已围了一众小童。 未等上前,小童先一步出言阻拦,“师傅正在诊治,让任何人都不得打搅。” “那人……现下如何了?”魏修远猛地钳住眼前人,颤声询问。 疼痛瞬间袭来。 知道此人身份不低,且是因过于关切那小妖兽才会有如此动作,小童忍住双肩的疼痛,并不计较人的失礼,规规矩矩回答: “情况不妙,那小妖兽被剥了皮,断了四肢,牙也没了,只怕是凶……” 未等他说完,便感觉钳在双肩的力道陡然卸去,刚才还气势汹汹的人转瞬跌坐在地,眼中的凶煞也变为……惶恐? 看着眼前的场景,小童不禁感慨,真是人兽情深呐! 对自己的女儿也莫过如此吧,那小妖兽怕是上辈子修了不少恩德,才会遇上这样一个主人。 身旁的人连忙将自家掌门扶起搀好 ,心急如焚的安慰着:“吉人……兽自有天相,再者明钰长老医术高明,妖兽大人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 满脸疲惫的月明钰从静室出来,迎面就碰上一直在焦急等候的魏修远。 眼前人顶着苍白的脸,赤红的眼,却是一脸期待的看着他,平时端重自持的面具在此刻被血淋淋的掀开,惹的他心中也是五味杂陈。 “我已尽力,具体如何还要看接下来的诊治”。 魏修远频频摇头后退,脸色煞白,几乎站立不住,“不……” 不管众人的阻拦,推开石门,他踉跄踏入静室,还未走近浓郁的血腥味就向人袭来,入目即是一坨正在颤动的鲜红血肉。 修行到这地步,再细微的声音在他耳里都会被无限放大。 “月月,你在哪儿,我好痛……” “月月,我找不到你……” “我好想你……” 伴随着断断续续的呜咽,豆大的泪珠不停的从夭夭的眼角沁出,让本就血肉模糊的脸更加鲜血淋漓。 “别哭啊……别哭,他会回来的……会的,你别……”魏修远喃喃哄着。 哄人这事没干过,一时手足无措,想学青乘月去拍打安慰,但显然不可能。 没有了外皮遮盖的皮肤,碰一下便是剜肉削骨般的痛楚。 床上的小人儿大抵是听到了,却是蜷缩成更小一团,微微移动远离。不再流泪,只是不停颤抖,呻吟声骤停,贝齿紧咬着下唇。 素白的床榻尽是抓痕血迹。 在魏修远眼中那一声声微弱到仿佛听不见的哭泣正化作尖刀,刀刀刺中他,在他的心上不断切割旋转。 又是这样…… 无力感又一次袭来,费尽千辛万苦建立起来的自信在这一刻又被击得粉碎。 对不起,月长老,是我无用……我没护好她。 视线无端被涂抹,许久未曾湿润的眼眶此时又是腥红一片,滔天的怒意翻滚其中。 这世上你唯一在意的人我都没守好啊…… 我护不住任何人。 —— 帝子峰,主殿。 负责此事的弟子查明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在殿中低头禀报。 殿下弟子思路清晰,言语简洁,三言两语道清此事。 立于大殿两侧的人也大体明白了,无非是小姑娘在外寻人时,遇到玲珑门中人诋毁祈灵宗便出言反驳,不料事情闹大,动起了手,对方人多势众又使用奸计…… 在小姑娘落败又现出原形后,让不轨之人动了契约她的想法,没成想契约不成,对方就恼羞成怒,把人关在笼子里玩弄折磨…… 正向掌门陈述调查结果的弟子把自己的头一低再低,终是含泪完成了自己的任务。 但殿上其他人却忍不住了,好几位平时以坚毅着称的女弟子红着眼抽噎出声。 众人肉眼可见的悲愤。 月长老德高望重,为宗门所做颇多,不曾想人一朝之间因宗门事务所累,身死道消,他们不但不能相救,事后现在竟连人在世的爱宠也护不住,真是惭愧啊…… 沉浸在沉重的氛围中,众人皆握拳低头不语,等待着主位人的下一步动作。 第108章 煮茶谈家话 “掌门,玲珑门来人求见掌门,说是特来问候”,一句禀报突兀插入。 这弟子是从别峰不久前调来的,平时没有资格踏入主殿,此次有机会见到见中掌舵人自是十分欣喜,且他认为他要传达的事不是什么为难事,语气便也带上了几分愉悦轻快。 完毕便立刻屏息敛声退到一旁,只觉周身发寒,如同被绝顶峰上的那把寒剑捅过似的。 堂上的人噤若寒蝉,心里叫苦不迭。 果然……掌门就是掌门,发怒都是如此的……与众不同…… 没有想象中的失礼之举 ,只是浑身气势是大盛 ,让人不寒而栗。 魏修远和颜悦色的轻声一笑,亦如往昔的模样,可昳丽的桃花眼中却如淬寒冰,“玲珑门么?真是好得很啊。” 现在是什么人都能随意污蔑祈灵宗,残害宗中之人了? 他缓缓道来,不疾不徐,听不出情绪,可殿上之人无不心惊。 枝梧仍记得他独挑玲珑门的情景,一身血衣,浑身煞气,身覆寒凉而归,谁见了都忍不住颤栗。 月华峰。 玄色衣摆划过数道青阶,一步一滞,终是停在了偏殿门槛上。 静立在门旁,侧身倚靠良久,才终于蓄起力般颤巍巍的挪动脚步。 察觉到有人,夭夭惊喜一瞬,继而又沉寂下去,不停手上的动作。 黄而清澈的茶汤很快成型,茶香飘溢馥郁,室内白烟氤氲。 魏修远远远伫立,脚下不动,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夭夭就着杯子轻眠一口,转眸淡淡看向门口,“你还傻站在那做什么,我的茶要凉了。” 魏修远这才回神,直到坐在人对面,才垂目喃喃道:“你刚才的样子和他真像。” 他觉得方才是自己傻了,青乘月就算再怎么不像人也却是实实在在的人,而夭夭却是一只实打实的化形妖兽,二者按血缘来说,八竿子也是打不着的关系。 或许是白烟遮掩他才恍惚一瞬,因那相似的烹茶动作而心悸,走近细细观察才明了原来真的并非错觉。 不知是何缘故,夭夭的眉眼真有两分像青乘月。 煮茶时五六分相似的神情,配上一两分相似的眉眼和几乎复刻的烹茶动作,在经白烟的晕染,远远看去,一瞬间,他仿佛是又回到了梦中,那人也是在这般诗情画意的煮茶。 尽是岁月静好,无忧无虞。 “噢,是吗。” 夭夭语气冷冷清清,不见波澜,可适才腕间的一瞬抖动,到底是昭示了她的不平。 魏修远接过夭夭递来的茶 ,小呷一口,对着人打量着看了几息,“有些日子不见了,看起来你恢复的不错,明钰的医术也是一如既往的好。” “他的医术是不错,”顿了顿夭夭转而道,“你知晓他要回安槐的事吗?” “回安槐?” “我忘了你才醒的,”她懊恼似的一拍前额,喝酒解愁般一口灌下杯中茶水,微叹道“启寰国当今国主荒淫无道,百姓民不聊生,举国生乱,杨相携一众肱骨之臣前来恳求夜明钰归国,以平民心,安天下,造福生灵。” 听完,食指轻点桌面,魏修远默了几息。 夜明钰是夜炘黎的唯一嫡子,本就是皇位的最佳继承者。 奈何其始终不愿回归皇室继承大统,故皇位落在了一位平平无奇的皇子身上,谁知那皇子是个短命的,不过十年就一命呜呼,其幼子即位,世事难料,那小孩儿他见过,没想到会长成残暴的性子。 祈灵门中有规矩,自古以来,门中人不插手皇族中事,弟子更是不能为皇族中人,夜明钰的母亲便因嫁入皇族为宗门所除名。 魏修远一时心中飘摇,定定看向夭夭,问:“这件事你是如何想的?” “我……不知道。” “你与他——”魏修远打住下言,换了更直接的话问:“那你想他留下吗?” 夜明钰虽是他的左右手,但他若心软想要回槐安国,他不会阻拦,如若夭夭想要他留下,他会尽力的说服让人留下。 夭夭的身子还需调养,再换别人接手他放心不过。 再则若他没看错,叶明钰心里是喜欢夭夭的,只是不敢挑破,而夭夭还是小姑娘心思,对叶明钰也有感情,只是单纯把他对她的好当成了别的情谊。 两人如何他看在眼里,也算是有情。 有情人难成眷属,他不喜欢。 他们二人若是能成,也算是一件大喜事。 “你想吗?”他再次询问。 “我想他留下。”夭夭脱口而出,虽是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问这话,心里也怪怪的。 “好!那他便会留下。” …… 祈灵,千级台阶。 离开月华峰,走走停停,恍恍惚惚,他又来到了宗门入口。 云海之上,蜿蜒而上的千级石阶若隐若现。 同平常的门派一样,想到从到祈灵也必须爬过山下重重台阶。 但也有与其他门派不同的地方,祈灵的三千石阶很受世人的喜爱,从未有人对它有过不敬之语。 迷幻云海,朦胧山色,古朴石板,怪石奇松。 四季皆是难得的美景,仿佛荟萃了中州的一切造化。 不知何时,罚弟子攀爬石阶好似已不再是一种惩罚,反而像别样的奖赏。 千级石阶时时都吸引着人前来攀爬,想要登顶的人不计其数。 他们大多是来许愿的,认为心诚则灵,攀爬的人无一不是带着万千虔诚,他们认为在栏杆上挂上写有心愿的祈福带,仙人看见了便会为他们圆满。 事实确实如此,若是合情合理,也在任务范围之内,那这祈福飘带便会当做任务,派发给弟子去完成。 阶梯一共有三千一百二十六级,习灵者若想一口气爬上来也是十分困难的,真正以凡人之躯去爬上来的寥寥无几。 一觉醒来,好像与往日不同了。 入目皆是一片喜庆的红色,满目皆是随风而舞的艳丽。 石阶上的玉栏挂着飘飞的红丝带,一眼望去,艳丽的红色随视线的延展,无休无止的纠缠到尽头。 千万飘飞的丝带,即是千万的乞求。 第109章 青乘风 枝梧不知从何处打探到他的消息,默默的站立身后,定定看了一会儿,道:“久久见不到你,我出来看看。” 声音褪去了少年的清扬,像是许久没喝水 ,微微有些沙哑。 他也望向那飘飞的艳丽,不觉怀念起从前:“掌门师兄,我们祈灵也有自己的祈愿处,你要看看吗?” “是何时的事?”眺望的视线收回,魏修远将负于身后的手放下,缓缓回身。 “在你昏睡不久后吧。”手臂垂在身侧,枝梧双目望天,声音略有几分绵长。 “弟子常接任务下山,为的就是让那些诚心拜见的人如愿以偿,但我也想为他们做些什么,想看看有什么是能为他们实现的。” “……可是,师兄,你知道……他们写下的都是什么吗?”极力的仰着头,可眼中还是起了朦雾,枝梧故作无事背过身,留下一个沉稳的背影。 他的声音夹杂着无力:“他们的愿望,我……一个都实现不了。” 此处千处祈求千处应。 可通天塔,玉阶旁的红绸只增不减,却无人能为他们祈愿。 满目鲜红在那里从来都不是喜庆的颜色和好看的装饰,那是一种纪念,是众人心中的深深执念。 临走前枝梧留下一句:“掌门师兄,我希望你去看看……看看通天塔上的根根祈福带。” 看完之后能不能留下来…… 留下来陪陪我们。 “枝梧——”魏修远转头叫住急着离开的人,“我此后不会再任意妄为了。” 远处枝梧的背影僵住一瞬,却始终没有回头,停住片刻后又若无其事的继续向前,只是迈动的步伐微不可察的缓了下来。 —— 青家秘地,凝魂洞。 “如何了?”五官凌厉的青年男子一手负于身后,过分冷冽近乎冷漠的眸子稍稍有了人该有的忧色,他的视线一错不错落在阵法重重的洞口。 阵法层层加持,为的就是修复洞中那个灵识不全的人。 “好、转、了。”突然出现的声音来自身后,来人无声无息。 唇色朱红的男子用着极为古怪的语调吐字,他面容阴翳,眼眶锐利深沉,面相像是一条阴戾的蛇,迷离横置的瞳孔让他有种与生俱来的忧郁气质。 青乘风闪过一抹浅淡的异色,转身回眸看向风微澜,他没想过这位古怪的人会主动同他接话。 事实上,这话本不是问他的。 转眼想到他们的目的是相同的,青乘风指尖紧了紧,他问:“他何时回醒过来?” 这位素未蒙面的兄长被他回来已有一段时日,诊治至今,他再未见过他一次,如今听说有好转,青乘风放下事务赶了来。 不知为何,明明不曾有过亲密,青乘风对这位兄长仿佛天生就具有好感,从知道他的存在,见到他的开始,他竟开始心疼这位身处异世的兄长。 风微澜凉凉的看青乘风一眼,细窄的眼很是不耐,他似乎很讨厌与他人有交涉,静了半晌,他才用那依旧古怪的语调吐字,“不、知。” 青乘风对于这位突然找上他的怪人很是谅解,高高在上的玄机公子被几次冷场,面上也不见他色,与传言中那个不容侵犯的公子相差甚远。 他身后的侍从则有些不满,面无表情,身姿依旧挺拔,只执剑的手青筋暴起,仿若只要主人一声令下,他就能当即劈了那个对主人不敬之人。 他的杀机毫不遮掩,风微澜那双狭长的眼微微眯起,感兴趣似的回望过去。青乘风站在两人之间,云淡风轻看着两人,直到风微澜出手,他才拦下那一击杀招。 侍从在他的示意下懂事的退下。 与此同时,凝魂洞华光大涨,气氛略有些诡异的二人齐齐摆正神色,紧张的看向洞口。 “神医对此次塑灵有几分把握?”眼见光华暗淡,青乘风侧身转向这个主持大局的人。 如同饮血的唇角勾起,风微澜的目光危险几分,抬眼逼视他道:“青、公、子、打、算、作、何。” 他的音咬的又稠又缓,像是蛇类动物攻击人时吐信子的感觉,明明危险至极,青乘风仿佛习惯了,闻言淡淡,那双锐利的眉却是微微隆起,一瞬又平复。 “本公子不管你在想什么,但里面躺着的是我的兄长,是青家的大公子,本公子不会害他。” 两人间的汹涌以华光彻底灭了为终结,所有阵法在这一刻停止运转。青乘风指骨咔嚓作响,他下意识就向前迈步。 “不、行,”风微澜挡在他身前,棕色眼瞳竖起,“他、不、会、想、见、你。” “他醒了是么?”青乘风的视线越过他望向飘散寒烟的洞内。 “不、知。” 看着身前随时会吐信子的男子,青乘风指骨发紧,终是转身,身形消散。 —— “下回不准再跟着我。”青乘风回神看向跪在地上的千一,冷冷道。 “主人,他只会是你的一个障碍,您为何……”他的话没说完,就被一股绝对强横的力撞到树上,复又滑落。 喷出一口血,擦去唇边血迹,千一重新跪好,“主人……” “你不适合跟着我了,让你弟弟来吧。”青乘风的怒意一瞬收敛,此刻的他毫不犹豫的驱逐这个跟他最久的守卫。 “主人……”千一满眼不可置信,向前跪爬两步,企图挽回,但鼎鼎大名的璇玑公子又怎会是一个心软之人。 眼睁睁看着象征的心印剥离,千一无力倒在地方,挣扎着往前爬,但那道他誓死效忠的身影却从他眼前消失了。 他瞪大眼睛,不甘心又可怜的抬头看向前方,突然有一只云锦白鞋出现在他的视线之中。 衣摆微澜,浅色衣摆镶有银边,足下清波流转。向上仰看,来人女子绝美高华,三千发丝简单挽起,不怒自威,浑身却自有淡淡的灵气,很矛盾的一种气质,像是一朵雪焰莲。 “你再坏我的事,我便让你生不如死。”女子言语淡淡,带着一股子懒意,微挑的眉下那双那双琉璃美目却摄人心魄。 不甚对上那双眼,千一头疼欲裂,冷寒席卷全身,他咬牙打着寒战,端正回话:“是……大小姐。” 第110章 弟子失踪 枝梧来时,魏修远正在翻看各类宗卷,那是记录他昏睡期门中诸事的。 快速浏览,又翻过一页,一个醒目的记号放缓了他的动作。 朱砂笔勾出的一片是:癸卯年,丁巳月,庚寅日,虚竹峰弟子伍麒未归。 “这些所谓何意?”指尖轻扣的同时,又往后翻了一页,同样有醒目的鲜红。 这话自然是问枝梧的,他不在的这段日子,都是他处理这类事务。若他翻看宗册,枝梧必定会定立一旁,为他答疑,向来如此。 “上述者,有些是意外身亡,”顿了顿,枝梧又道,“有些则是无故失踪,下落不明。” “弟子无故失踪?”魏修远合上厚厚集册,自案桌上抬头。 “是,掌门,”枝梧手中一凝,微微俯身,呈上调查结果,“至今为止,门中弟子已失踪有七人,因‘意外’而亡的有六人。” 魏修远继续翻看集册,闻言手上动作一顿,皱眉抬眼,“有何意外?” “是意外却又不是意外,”枝梧叹了口气,神情凝重,“他们有被发疯蛮兽袭击而亡,有任务中误食毒物而亡,还有情杀等等。” “但……他们死的时间太过于相近,且大部分都是同批次中灵修基础较好的,实在令人生疑。” “还有,出事地点都是在宗门之外……”他的眉头又显现刻痕,面露苦色,“终是我疏忽了……” 以往任何时候,门中弟子无论是历练还是其他,基本不会因意外而亡故,多数情况下只会受伤,再不济也是个重伤。 这次实在令人生疑。 短短几月就一连损失十七名弟子,是除了那变故外从未发生的事。 魏修远早已起身,听完后道:“我已知晓,那此事便全权交由我处理,你不必再忧心,我既醒了,有些担子也该由我来挑。” “掌门师兄想要……接过此事?”枝梧有一瞬间以为他听错了。 “这是件大事,”魏修远缓步踱至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这些年辛苦你了。” 肩头一颤,枝梧目光不自觉转到肩上。 对于这个分外熟悉,却因好久都没体验过的动作愣了愣,一时竟是眼眶发红,手脚都不知往哪放,只是低下头不再与人对视。 “好……那我……去看看别处哪里有事。”枝梧脑中慌乱顿生,说话也语无伦次 ,全程都不再敢看他,“那我走了,我别处还有事……” 他没给人回应的时间,撩袍转身就走。 魏修远看向渐行渐远的背影,目光微凝,将悬在空中的手收回,终是没有说些什么。 帝子峰,大殿外。 “贺长老怎么呢?我瞧着背影怎么好像慌慌张张的?”巡视弟子用胳膊碰了碰身旁的人,眼神示意让人也看看。 身旁被撞的人狠狠地瞪了一眼探头探脑乱开小差的人,训道:“秦霄!专心做你的事!贺长老怎会同你一样,还慌慌张张。” 话是这样说,冉济生也是好奇,视线不经意向人示意的方向瞥了一眼,不得不说,真有点那么个意思在里头。 转头又看到憨头憨脑的人脸上一副‘我就说吧’的表情,莫名的叫他心里有些不舒服,握拳咳了一声,沉声道:“就算有,也绝不会是像你一样,是因老做错事而慌慌张张。” 秦霄摸摸下巴挠挠头,点头认同:“你说的也是啊……” 冉济生没再说话,眼中默然黯淡些许,又往贺长老离开的方向深深看了一眼。 贺长老一向沉稳,遇事从不慌乱,从来都是游刃有余的模样。 今天好像有了些许变化。 在他们这些眼中,贺长老是除了掌门外的最值得相信的人之一,是祈灵一剂稳心针。 他算是动乱之前不久才入的宗门,现在也算得上是门中的老人了,没有人知道祈灵先前多难熬,那时人人都道祈灵即将没落。 无人肯相助,人人都在暗中冷眼。 他们都观望,盼着中州千年魁首将从此跌下圣坛,被人践踏在泥土尘埃里。 被仰望久了,人人都想踩上一脚。 毕竟,没人会相信,一个疯子,一个瘸子,加上一个孩子,能挑起从未有过的重担。 人人都在看祈灵的笑话,昔日宗中诸多交往不错的宗门,施以援手者有,明哲自保不动声色者有,反目成仇落井下石者亦有。 一派掌门身死道消,一众长老死伤惨重。 只剩下一群孩子。 曾经令人心驰神往的四十八峰烧的烧,毁的毁,全然没有当初的模样,入目四下皆是混合着血色的焦土,只需一眼便能让人头皮发麻,噩梦横生。 祈灵弟子们死伤过半,存余下来的后来又走了一些,剩下的都是无父无母亦或是对宗门感情深厚之人。 那时每个人都是沉痛的,在那场大乱中,实在是失去了太多的人。天真懵懂刚进门的师妹,骄阳似火的小师弟,坚韧又温柔的师姐…… 身边逝去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但没有继续悲痛下去的时间,只能将很多东西无情埋葬,埋在记忆的最深处,而后用更加坚挺的脊背去应对后面即将来临的各种刀枪剑雨。 所有人都在一夕间长大。 以往总是有些孩子气的贺师兄更是如此,主动接任寒水峰成为主外长老,硬生生从一个稚气未脱的小师兄蜕变成四方称赞的贺长老。 七窍玲珑,足智多谋,是外人对他的评价。 宗内他也总是一副沉静似水,不起波澜的稳重模样,是师弟们效仿的第一人。 今天,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他仿佛又见到了那个当年的小师兄。 冉济生看了一眼人的来处,果然,醒了的掌门作用不小。 —— “蓝家老祖?”枝梧搁下笔,轻柔眉心,站起绕过长案,问阶下弟子,“来人可还有说什么?” 阶下弟子细细想了想,摇头,“来使只说他们老祖想见掌门,可否请掌门去往北幽与之一叙。” “你下去招待来使吧,”枝梧道:“此事我已知晓,回头我与掌门商讨一番再行决议。” 第111章 白霜镇 “掌门,蓝家的事你要去么?”枝梧看向这个独倚窗边的人。 甩袖回身,魏修远漫不经心拨弄着窗沿上的一根嫩苗,淡淡抬眸。 “蓝家?” “是。”枝梧心里有些拿不定主意。 从那事以后,他的舟行兄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喜怒无常,时而疯疯癫癫,叫人防不可防。 防止他神志不清遭人暗算,这些年他和明钰对他用过药,用过绳索…… 放在往日,枝梧必定会拒了蓝家的这番请求。 这如今的魏修远已然清醒几分,这些事他自有决断。 “蓝家的老爷子还没死呢。” 喃喃般的,魏修远回想有关蓝家的事。 传言北幽雪域最大的一股势力便是以神秘强大号称的蓝家。 百年前它凭空出现便一举拿下频繁生乱的北幽,而其掌权人不喜纷争,自北幽统一一事后,这世间再无人听说关于蓝家的只字片语。 除了那件事外。 “五域尚未有蓝老先生离世的消息。” 再听到这样直来直去的话,枝梧不免愣了一番。 当然,更多的是喜欢,时隔多年,这样毫无遮拦的话他再未听到别人说起过。 “据我所知,蓝老先生即将羽化,蓝家早就由其孙媳掌权,如今要见你,恐怕是为了今后五域的事。”枝梧合理推测。 他也不太明白蓝家老祖为何突然间提出这样的要求。 除了有关五域,枝梧实在想不出来他们和蓝家能扯上什么关系。 况且,这些年来掌门的大名传遍五域,也就最近他长眠的一段时间消停了点。 但人刚醒,蓝家就派人前来,显然他们是有过谋划的。 “掌门师兄,你意下如何?” “你怎么看?” 没骨头似的,魏修远直接在窗边矮案上坐下,倚着窗沿他撑头假寐。 问到话时,他才微挑开眼,懒懒散散的开口。 “睡久了,出去转转也无妨。”顿了顿,枝梧将想说的话咽下,视线偏转,落在窗外苍山落雪的景致上。 “失踪弟子调查的事不急于一时,我已着手亲自来办。” 窗外清风徐徐,有两根枝丫的疏影照了进来,斜斜的印在魏修远那张镂空的金面具上,久不见回话。 金面挡住他大半张脸,即使微仰着脸,金面之下的神情如何,枝梧不得知。 无言良久,琢磨着人是不是睡着了。 他刚想上前凑近,谁知人突然抬眼。 那双桃花眼里不见昔日的癫狂和痛苦,只是死水一般的静静沉着。 指尖微曲随意敲打,走神似的,过了一会他赫然站起。 “此行我去了,你暗中调查裘棋的一切,还有,我要知道关于南安的所有。” 垂首应下,枝梧正想问两句,可再抬头,哪里还有那道威严身影。 满室空荡,窗外的风带来一阵柏木香味,逶地的纱帘被轻飘飘的扬起,唯余他一个人。 孤寂空荡,一如往昔。 —— 千里之外,白霜镇。 位于靠近北幽雪城的中心地带,白霜镇也还算热闹。 街上不时能见着几个来来往往的人,虽是步履匆匆,却也给满是冰雪的地方添上了一丝烟火气。 诚然,街道上的人还不足中州最荒僻的地方所呈现的。 常年冰雪,北幽的一切仿佛都附上了一层圣洁气息,什么都是白的,就连人也比他处白一些。 不同于寂寥无人的街道,小酒馆一类的地方还是很火热的。 掀帘入内,热火朝天的声音就窜入耳中,端着热茶的店小二热情的招待每一位来者。 与他处的热闹相比,临窗的那一桌显得格格不入。 无他,他是一个人坐一桌,也不像是在等什么人,无端显得空寂。 明明身在喧嚣之中,那人却像是与众人隔离开来。 他的存在,在众人眼里,恍惚是一抹幻影。 雪域中人少,怕憋出病来,个个都是性格洒脱不拘小节的性子,他们热情好客待人真诚,和谁都能聊得上几句。 或是临窗之人黑袍宽大,将他遮了个严严实实,让人探不出深浅来,平添神秘。 又或者归功于那股不敢让人接近的恐怖气息,大堂内竟没有一个人主动凑近同他交谈。 慢慢的,他周遭几桌的谈话声也小了。 他坐在那里很是显眼,虽然浑身包裹的严严实实,但在场的哪一个不是人精。 光从那露出的洁白下颚和修长把玩杯盏的手指,他们便断定他是一个年轻的公子。 魏修远又选了这个位置坐下,去往北幽,只在一念之间。 途经这里时,还是忍不住停下。 曾经他和青乘月也来过这里,当时坐的就是这个位置。 在所有人的瞩目下,一位身着雪白披风身后跟了两位仆从的年轻迈步向前,对他拱手: “这位公子,小生是此处的少东家,若你在此处遇到了什么麻烦尽可来找我。” 平常此话一出,对面是谁,不管如何,都会应声。 今日白垣手拱了半天,对方却像没听到一样,难不成他是个耳背? 白大公子不甘心的倾身上前,用手在他面前晃。 “大哥,我跟你说话你听得见吗?” 声音拔的又高又远,好似认定了他就是个耳背。 不管不顾撩袍坐下,白垣眼里泛着同情,再看着空荡荡的桌子,只有一小瓶酒,他心里对魏修远的悲情遭遇已经不下十个版本。 白大公子豪气的大手一挥,“小二,给这桌摆上!那些个什么稀罕菜全都给我上一盘!” 对比白垣的豪气和无所谓,他身后的两位仆从面色可就难看了。 看着一盘盘热菜往上端,他们的肉疼简直写在脸上。 轻一皱眉,看着那一身刺眼白的人没坐在他对面,魏修远也没说什么。 只是白垣的话实在是太多了,叽叽喳喳聒噪的很,才一会儿功夫,他就听到了比他以往十年加起来的话还要多。 “闭嘴,再吵,我把你从这扔出去。” 声音不大,魏修远自以为沉郁的调调能将他吓住。 第112章 拿丑八怪和大美人作比较? “你——” 说话突然被打断,白垣空白了一瞬,反应过来是哑巴说话了,他更兴奋了,完全没有留意到话里的具体内容。 “原来你不是个哑巴呀!还以为你是个可怜人……” 手舞足蹈的站起比划,任谁都能瞧出他的高兴。 魏修远揉太阳穴的手一顿,黑袍下挑出的那抹弧度足够瘆人,修长指尖沿着耳廓向上,轻飘飘的,他将头上的宽大遮挡挑了下来。 他歪着头,坐在光影里,于之形成对比的,是身后窗外洁白无瑕的雪。 暴露在外的那张脸很是丑陋,脸上攀附着一条纵横半张脸的伤疤,赤红的颜色古怪至极,一眼看去,倒像是脸上爬了条赤红大蜈蚣。 在重重光影中,配上似笑非笑的诡异神情,加之与身后雪景的对照。 两相叠加,自然是美的美,丑的更是惨不忍睹。 这样一张脸陡然出现在人前,若是胆小一点的,恐怕直接就被吓死了。 事实确实如此,留意这桌的人一直不少,宽大的遮挡一经挑下,周遭一片寂静,吸凉气的声音倒大了不少。 似是很满意这样的效果,魏修远嘴角的弧度愈加上扬,神色阴戾的他凉凉扫过在场众人。 魏修远正要将宽大帽子戴上,不防有人先一步牵制他,动作一顿,他皮笑肉不笑的盯着眼前人。 猛然对上那双幽深的眸子,白垣心下一跳,他抑制住要蹦哒的脚,怯怯收回搭在魏修远胳膊上的手。 “前辈……那个……我没有嫌弃您的意思,其实您长的还……挺好看的。” 悻悻抬头看了一眼,捏着衣衫的手紧了又紧,白垣继续结结巴巴吐字。 “其实,您要是没有那道疤,绝对是个大美人……” 魏修远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兴味,他不置一词,索性抱臂听他说完。 白垣身后两位家仆听罢大张了嘴,不可置信两两相望,显然被他们少主的话雷了个外焦里嫩。 在场耳尖的人嘴角几次抽搐,明里暗里盯着临窗的地方瞧。 听着越来越离谱的话蹦出来,场上茶具打翻的声响一茬接一茬。 什么?他们没听错吧? 眼前这个小子竟然把这个丑八怪和他们雪域第一美人蓝星河作比? 还说眼前这人若是容貌未损必定比蓝星河更胜一筹? 这是开什么玩笑话! 在场的都是些大老爷们,他们对谁谁谁长的好不好看并不过多在意。 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平时看到美人无非会多瞧上一眼。 可拿他们北幽第一美人来衬托这位‘其貌不扬’的男子,未免有些不当,在场有些有幸见过蓝星河的人有些不平起来了。 这样一来,是在变相贬低他们北幽么? 白垣没想到他的一番真心实意会引来民怨。 见状不对,身后仆从互换眼神,心照不宣的进行后续动作。 捂嘴,打晕,背走,赔笑道歉,一气呵成。 淡淡看完全程,魏修远眼中刚刚燃起的兴味没了。 目送那位少东家走远了,众人视线再转回,可临窗那处哪里还有什么人在。 面面相觑,都是摇头,在场之人不觉心惊。 常来此处喝酒的不乏有北幽高手,可如今竟无一人发觉那男子是如何离开的。 真是怪哉,怪哉啊。 诧异只在一瞬,过了两息,酒馆热闹依旧。 踏过及膝高的雪层,魏修远在风雪交加的晚上赶了一夜路。 泛着光的雪层上那一点移动的黑分外显眼,风雪呼啸中,了望塔中驻守的人早就打起了盹。 了望塔在一片白茫中也足够摄人,漆黑的塔身又细又高,造型奇特的矗立在这片雪域之中。 守塔人有一双比鹰更为尖锐的眼睛,任何细微变化都逃不脱他的捕捉。 何况,他还有一只异兽帮忙,肉眼探查不到的秘术,它也可轻松识别。 两相加成,进入冰城中的人自是少之又少。 今夜的雪尤为的大,呼啸的风卷起地上的新雪,同天上不间断的雪混在一起,天地骤然相结,只剩白茫茫一片。 突然,在一旁假寐的辨析兽动了动,兽瞳猛然张开,吸了吸冒着热气的鼻子,它肃穆威严的兽脸呆滞几分。 守塔兵惊醒,哈着热气,视线四处扫过,确保无虞后他松了口气,抓起杯子里的冰碴吃了一口,咬得嘎嘣作响,他笑着抚了抚辨析兽的后颈。 “睡吧睡吧,好兄弟,下半夜我来守。” 他们丝毫未察觉到有一道身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进了他们驻守的地盘。 闲着无事一路淌雪而来,若不是这披风有奇效,他现在恐怕是成了一个雪人吧,魏修远笑笑,如今的他竟还会像这样一件不切实际的事。 收了披风,戴上金面,换上红衣,魏修远跃上离他最近的一棵雪柏。 布下结界,仰躺在其中,耳边各种声音都有。 风雪呼啸,雪花翩然落地,柏枝不堪重负枝条微微发出的脆响。 渐渐的,湮没天地的雪停了。 在淡而清冽的雪柏香中,魏修远无神望着上方,透过层层青白遮挡,在一处缝隙中,他能看见头顶的天。 那是不一样的天,泼墨的天际,那里有一颗闪耀的星子。 唯一的一颗星子。 而在星子的一侧,有淡淡光晕。 那里该是月亮的所在。 明明可以不费力的挑开遮挡一番验证,可魏修远就是固执的仅凭着目力推测。 推测那月亮的方位、形状,距离他又有多远。 耗过漫长漆黑的长夜,是他这些年最常常做的事。 夜间的一时一刻都恍若隔世,无数个日日夜夜,他都是这么仰头看天熬过来的。 北幽的天很澄澈,就是黑,也是透明水晶一般的黑,上面点缀了很多宝石似的星子。 天幕之下,稍稍一偏头,又能看见满眼的白。 纯粹的白,映亮的白,无尽头的白,洗涤一切的白。 闷了一口松针酒,魏修远低低笑着,酒液醇香又带有一股独特的润滑清冽,流入喉间,自有说不出的缠绵醉人之感。 可他始终是清醒的,那双幽深的桃花眼里流转的只是清明和痛苦。 都喝完了,为什么不醉人呢? 摇了摇空荡的小瓶,魏修远笑着凭蛮力将瓶子扔出老远,泛红的眼眶有过一瞬的低沉,转眼,他又痴痴看起星星来。 璀璨的星子落在微有薄雾眸中晃荡开来,水蒙蒙中有种难以形容的惊心动魄的美。 一下又一下,试图抓握星子的手在眼前一次次晃动,水里捉小鱼似的,那一点闪耀总是在他掌中徘徊,却总不做停留。 和抓拿月光是一样的…… 第113章 红衣扰人 翌日,风雪已停。 开门出来扫雪的人望着眼前的大雪柏,揉了好一会眼睛。 后出来的看着兄弟撞邪一样的神情,好心的捅了捅他的胳膊,也跟着伸长脑袋向一处地方探身。 “你在瞧什么宝贝?” 先出来的那位愣愣回神,瞪着眼睛指着前方,眼神惊惧: “我刚才好像看见雪柏上飘荡着红色布片。” 极为鲜亮的红色布片,眨眼的功夫,却又不见了。 可天地皆白的情况下,那一抹红着实是显眼得很呐! “红色布片?” 那人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吐着白气,他抱臂打趣道,“怕不是你做了什么亏心事,撞见鬼了吧!” “净瞎说!红色不是喜庆的颜色么?平时见都见不着,想当年我们蓝大公子娶妻——” 他的话声戛然而止。 檐上的雪恰在此时滑落,砸出的雪沫扑了两个僵住的人一脸。 两人缄默片刻,先出来的那一位才道: “许是我看错了,但将红色说成女鬼就是你不对。” 那人丧了气,无力争辩,“是是是,好哥哥,都是小的错了。” 魏修远一袭鲜亮红衣,面覆金色镂空面具,站在城主大门面前分外扎眼。 不远处乘着雪色冰蝶来来往往的人都盯着他,有的甚至驻足观看。 他们的目光更多的是汇集在他鲜亮的红衣上。 北幽雪域为隐世蓝家所掌控。 蓝家留有律令,冰城之中,非是成人嫁娶,不得身着红衣。 苍茫雪域中,一场大雪后,鲜亮的颜色往往会让人眼前一亮。 尤其是那人站在城主府门口,就更加引人注目了。 要知道,当年那个惊才艳绝的蓝家大公子蓝召行,就是一袭红衣失踪的。 现在城主府门前站了个穿红衣的人,近日也没听说府内有人有喜事,围观的民众就更好奇那人的身份了。 更有甚者停下脚步,心想那会不会就是他们失踪的大公子。 进出冰城的五域中人少之又少,魏修远自然没听过穿红衣的规矩。 他一直穿的玄色微羽是掌门的标配,而此行是以晚辈的身份见一见那位老祖,他便把他压箱底的红衣翻了出来。 红衣,张扬的颜色,热烈少年郎的标配,亦是他年少喜欢的颜色。 如今在穿上这身衣服,物是人非,脚下冰面映出的扭曲人影不见半点少年人的张扬。 即便唇角勾起,也只是阴森。 厚重的冰门大开,身着白色斗篷的白胡子老头儿率先笑脸相迎,朝他作了一揖。 老头儿身后两排黑袍人手掌贴在胸前,跟着恭恭敬敬俯身行礼。 “公子,请——”白胡子老头一路指引。 魏修远弯弯曲曲,一路跟着指引而行。 城主府内的的布局亦是别具一格,就地取材,什么都像是冰雪雕砌成。 雪域寒冷,这里最最常见的树种还是雪柏,那是唯一的一点翠色。 府内弯弯绕绕,花圃倒是不少,只是里面种的都是一种很奇特的花。 外形像是一只由冰凝结而成的月季,说是寒冰雕成的假花,可它在光下会折射五彩的光,也有香味,每枝花茎上只有两片对称的冰叶。 留意到魏修远的目光,白胡子老头儿笑吟吟介绍起来: “这是我们北域独有的‘千朝千颜’,它只在我们这个地界生长,也是这漫天飞雪里除雪花外唯一的花了。” 白胡子老头一路笑眯眯的,看着是个好相处的。 可一路见到他的人无不恭敬有礼,足以见得他是个有本事的。 阵法进进出出,幻境也有不少,魏修远淡然而行,一路不语。 很快,引路的白胡子老头儿停在了一处冰屋前。 冰屋很是朴素,冰城之内,任意一处房屋都比它精致。 白胡子老头一到此处便垂眸不语,样子极为谦卑恭敬,身后浩浩荡荡跟着的人也早已被拦在幻境之中。 魏修远上前,还未出声,冰屋便出现一个入口,空间术法的入口。 未有片刻犹豫,抬脚上前,踏入那幽深旋转的星辰暗洞。 本以为会历经些什么,却没料到抬脚跨入在抬头,眼前即是一位白发老人。 眼神震颤,魏修远一时愣住,冰冷厌世荡然无存,他罕见的呆住了。 “……你,你是?” ——面前盘坐的老者赫然就是三生梦中的那个小贩,送红绳给他的小贩! 魏修远的反应老者看在眼里,他面上淡然依旧,眼神却在魏修远右手红绳上打转一遭。 “小魏掌门,我便是你们口中所说的蓝家老祖。” “在下知道,可是——” 魏修远有些糊涂了,他从未见过这位蓝家老祖。 那场梦中他却实实在在梦到了与他长相一般无二的小贩,不仅如此,声音竟也一模一样。 他们身上那种超然的气息也格外相似,不过,眼前这位更胜一筹,有种超脱一切的气度。 “可是什么?”蓝介夙不动声色。 魏修远抬眸直言:“蓝前辈,在下见过你。” “噢?见过我?那是在何处啊?” 魏修远笃定道:“在梦里。” “梦里……”蓝介夙略一沉吟,转而笑道,“小魏掌门,你可知你腕上的红绳是谁所赠?” 红绳,又是红绳…… 魏修远下意识将手抬在身前,腕上红绳鲜艳欲滴,光华流转。 一个念头突然窜出,他却不敢信。 红绳是他十七岁出现在他房中的,同所有的生辰贺礼一起摆在桌上。 红绳摆在桌子边角的位置,很不起眼,可它实在太好看了,在一众礼物中很是显眼。 七八岁时不懂事,见别的孩子有生辰礼,他却没有,委屈的不行。 那时的他狠狠地哭闹过一阵。 后来,每次生辰他都会收到一桌子贺礼。 旁人送礼都会当面交给他,问他喜不喜欢。 唯独他爹会不声不响的将礼物偷偷放在他桌上。 那日他抱着满怀的礼物回来,见桌上不起眼的小盒中放着这红绳,他就理所应当的认为是他爹送的。 与旁人不同,他爹贯喜欢送他这类玩乐的东西。 这绳子又不像是中州的东西,因而他从未想过那会是别人送给他的生辰礼。 第114章 遥情寄相思 魏修远极速回想有关红绳的一切,将它微妙的和青乘月扯上联系。 十七岁的少年对高高在上的月长老也很是喜欢,却是一种对新生事物好奇的喜欢。 那年,他的生辰又快到了,兴冲冲的跑去议事的帝子峰,等他爹散会。 那会儿散会的长老们尚未走,有人调笑他像小孩儿。 他也当场坐实了长不大小孩的事,当即放出豪言,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给他准备一份厚礼。 那时的他好似对那位他永远看不清面貌的月长老很是关注。 特地跑到他面前,以生辰之名,换他的姓名。 少年郎太过无赖,被堵住去路的青乘月也不恼。 淡淡抬眸,唇齿微动,便见不着人了。 魏修远却听明白了,他说了话,他说:“青乘月。” “青——乘——月——” 这三字在口中含了好一会儿,心满意足了,红衣少年郎才蹦跳着欢心离去。 往日种种突然涌出,像尘封的大门‘吱嘎’一声突然打开了,魏修远无措的后退两步,突然有些茫然了。 孩子般的无措,托举着红绳,他愣道: “前辈……您到底想对我说什么?” 是有关青乘月的事么? “小魏掌门,”蓝介夙微叹,“如今我将不久身归万物,如今只有两件事让我牵绊,一件是关于我那孙儿召行的,另一件就是关于贵派月长老的。” 预感成真,魏修远面具下的眼透出光亮。 无人可见,面具下那张又哭又笑的神情到底是何模样。 “前辈……想说什么?” 掩在袖中的手一紧再紧,滑腻的血沿着袖摆滑下,艳红的衣角濡湿一角。 “我来,是想告诉你,那孩子并未身陨,或许,他还在等你救他。” 苍老沉缓的声音自是一派笃定。 “可我当日所见……” 当日他疯了似的破开重重禁制,从砖石下挖出来便是一没有气息的空壳,万千法子试了,可连青乘月的一丝灵识都寻不到。 “眼前所见真真假假,谁又能分的清?你且听我细细说来。” 蓝介夙清明平静目光放在魏修远腕间红绳上,“魏小掌门,你可知你腕上那一截红绳乃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宝物,它唤作遥情。” “遥情……” 魏修远唇角勾出苦涩的弧度,指尖颤着小心摸上腕间那片刺红。 蓝介夙道:“在我们那里,它是一个有情人之间的信物,更是一件生死相交的宝物,” “我老头子活了这么多年,亲眼见到的也就只有你手上这一条。” “你们那里?”魏修远挑出疑处。 “是啊,我们那里,你可知晓那孩子的来历,我和那孩子来自同一个地方……” 蓝介夙目光空远,将那个不能说的秘密缓缓道来。 那是一件要从百年前说起的事。 几百年前,五域之中还不曾有蓝家。 当时,年轻的蓝介夙喜欢四处闯荡,却不慎步入了一个险境,死里逃生好不容易找到出口,没成想出来见到的就是另一个世界。 这个名叫五域的地方灵力稀薄,其亦有习灵者。 只是不若他所生长的地界那般人数众多。 蓝介夙悠悠转转,却一直找不到回去的路,后来他也对回去一事死了心。 在北幽建立了属于自己的势力,在此繁衍生息,成就了独当一面的蓝家。 “天境……”魏修远张了张嘴。 “就是你们这里那个传说中的虚无境,那便是我实实在在生长地方,我和那孩子都是来自于此。 很多年前,我在五域参透天机,意外之中寻得一丝我们那里的联系,误打误撞之下找到了从两界缝隙出来的乘月,那时他便由我带回北幽。” “或许后来他发现了什么东西,执意留在中州,我无力阻拦,便向当时的魏掌门举荐,他便也成了你们祈灵的一名长老。” “魏小掌门,这个世界远不是你想的那般简单,异人也并非凭空出现,他们身后的主谋或许有更大的动作,而天境和五域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更是可以通过某些地方联系起来, 在天境也有类似于异人的传说,甚至记载的东西较五域出现的异人凶残数倍,我也在怀疑是否有人想借此贯通两界,打开我那里的封印。” 蓝介夙说完,轻叹一口,才说到魏修远最想听的东西。 “至于那孩子当时或许是被他的族人接走了,你们前往中州封印,那时我亦在周边, 后来那里出现属于天境的特殊气息,我亦不曾错过,那抹气息再度出现,继而便是那孩子的躯体不翼而飞,” “我有过怀疑是那边的人将他接了回去,后来看见你腕上的红绳和你所说的梦,我就更肯定了。” 遥情是一件仙器,蓝介夙也是在天境录里面看过的。 传说,它的模样多是一件珠串或手绳,非是最好的炼器师才能将它炼制出来。 而存于世间的遥情还是寥寥无几,因为没人愿意为了一件吉祥物件去耗费能炼仙器的灵力。 以至于谁都没有实践过遥情的另一个功能——相思寄余生。 “那孩子即便身负重伤,但绝对还存于世间……你先前说到的梦,大概就是遥情的作用,” “它能贯通两个人的灵识,为相爱之人创造一个塑灵的机会,以两人间的记忆塑造另一个世界,在不断轮回中,将那人散碎的灵识一点一点的拉回来,” “如今你已梦醒,遥情亦是光泽依旧,因而现下他或许正在天境的某一处地方等着你。” “等着我……”红着眼睛,魏修远此时泣不成声。 原来,那真的不是梦…… 青乘月还活着……还活着啊…… —— 来北幽心境荒凉,魏修远的心比北幽的冰雪还冷。 可出去时,他浑身轻松,火热的像是一团能化掉一切的活火。 第115章 天境 “你要去找传说中的虚无境?” 枝梧拔高音量,一贯的沉稳破碎,他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红衣公子。 红衣,他的舟行兄好久没穿过红衣了,有多久呢? 枝梧也忘了。 只觉得记忆里那抹鲜亮的红衣逐渐失色,最后成了稳重肃穆的浓稠玄黑。 再次见到他身着红衣,一段段年少的记忆就此解封,纷纷扬扬的片段在他脑中盘旋。 他以为他想通了,可以做回以前的那个鲜衣少年…… 事实却是他要去做一件不切实际的事。 虚无境,也就是他口中所说的天境。 五域一直流传着一个传说,虽是流传了不知多久的传说,却从没有人将它当真。 只当成一个笑话讲给小孩子听听,平日人们提到它只当它是一句讽刺的话。 传说,千百年前,有一位灵修不慎闯入了另一个世界。 那个异世灵气充足,灵脉众多,更稀奇的是,妖兽皆可化形为人。 其中,最惹人眼红的便是里面人人皆是习灵者。 人人皆能习灵无疑是一个巨大的诱惑,拥有超凡的能力,超常的体质,以及无可预料的寿命。 试问,哪个人不想拥有? 那位卷入异世的习灵者最后活着回来了,他将所见所闻载于书册。 此书一出便引起轩然大波,彼时的人们像是发现了一个极乐世界。 无数习灵者前仆后继去寻那异世入口,没有灵源的普通人则在其背后狂热支持。 一股热潮就此掀起。 转眼间百年已过,在狂热的心都冷了下去,他们不再相信有那样一个地方存在。 那位着书人也早已身死,无从对证,人们便真当他是黄粱一梦。 可那件事的确能勾起人们心中的某些欲念,孜孜不倦的探寻之人从未间断。 因而后世将那传说中堪比仙境的异世称为虚无境。 听完了,魏修远眉眼具是笑意,仿佛那虚无缥缈的事在他眼里算不得什么。 “他在等我,我要去见他。”他轻声说着,像是怕惊扰了天上的神明。 “你……你执意如此?”枝梧嘴唇发颤,很久未曾被扰动的心绪在此刻彻底破防。 他深深看看魏修远,陌生又复杂的情绪在眼里混杂交叉翻涌,他像是从未看清过他,又像是要将他如今的这副模样刻进眸子里。 撞入一双小鹿似的水润眸子,魏修远顿了一瞬,随即移开视线,他朗声笑了两下,随即是大笑、狂笑。 停住后,他声音顿哑,难得清醒道: “枝梧,我想他了,很想很想,这次谁都不能阻止我去见他了。” 喉间滚动,歪着头,他的话说的认真,人却是萧瑟又癫狂,红着眼,他处于狂躁的边缘,只需一点火星就能让他彻底点燃。 以往此时,枝梧会想办法骗他哄他,将他囚禁或是打晕。 那时是因为他担心他的舟行兄疯疯癫癫失了神智出去会遭人忌惮,会受伤……会再也回不来。 可如今枝梧手上什么筹码都没了……他知道他留不下他了。 可他再也不想失去这世间对他最好的人了,他……承受不住…… 事已至此,对上魏修远的眼,枝梧知晓再说什么都是无用的。 身形摇晃,他不再阻拦魏修远的去路。 无名酸涩上涌,枝梧浑身都在战栗,紫檀色的长老服饰此刻显得尤为宽大,活像偷穿了大人衣服,那件繁复厚重的衣服像是随时能从他单薄肩头滑落。 他闭眼,双手无力落于身侧,脱力似的踉跄两步让出去路,待在一旁站定身形,强撑着,他勾出一个笑。 苍白无血色的脸露出坚毅的神色,一如往昔祈灵群龙无首时他独自站出来的那般。 “你走吧……”喉间几经滚动,咽下呜咽破碎的气音,他赫然偏头转身。 只叫人看见他挺拔的身形,“不管结果如何……无论如何要记得回来看看。” 短短的一句话,中途几次停顿变调,枝梧此时的腰背挺的死直,像是僵硬了一般。 “好。”看着他,魏修远良久应他。 良久,呜咽着再回头时,枝梧已是泪痕满面。 殿下一空旷,偌大的帝子峰哪里还有那人的身影,空荡荡的地方又只剩他一个人了。 —— 二十年后。 按照蓝前辈所说,进入天境条件在这一天终于满足。 二十年间,魏修远为找入口走了好些地方,五域各地他都有所涉及。 可没成想,最后满足各项条件的地方竟还是祈灵——是祈灵的月华峰。 短短二十年他像是历经了半生,而祈灵依旧还是记忆中的模样,恍惚间又能看出变化来。 哦……原来是又想起了未曾重建的祈灵。 枝梧和明钰将祈灵打理的很好。 一路走来,看到的弟子也被教养的很好,意气风发,行动间脸上带笑,看什么眼睛亮晶晶的。 这正是少年本该有的模样。 此次回来他没有惊动任何人,一路直行上了月华峰。 月华峰早已成为祈灵禁地,月华不再,夜间层层结界强势的阻挡着一切生灵的袭扰。 踏上覆满苔痕的绿阶,沿阶而上,穿透层层结界,魏修远来到了这个只需一眼就能让他鼻间酸涩的地方。 草木杂生,无人修剪,便长成了最初疯狂的模样。 淌过荒枝野草,手中物件摆动的的愈加剧烈。 ——收到的牵引越来越强了。 一处石壁前,手中的指针开始乱晃,毫无规律可循。 抬头,魏修远就近观察,月华峰这处地方太过荒僻,他从前只来过一回,不知有何玄机。 站定一会儿,他施术探察。 结界,重重结界,内部还有一个空间! 放在以往,这样的阻拦会让他头疼,可如今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咒术灵术齐上阵,不同于传统的抽丝剥茧,魏修远用粗暴的的方式将其破开。 ……这流动的结界灵丝还留有青乘月的气息。 探指抓握,不甘心属于那人的气息过快消散,魏修远进入后又织好了那个大窟窿。 没来得及看身后状况,一转身,他无波无澜的眼里炸裂开来。 身后不大的地方都是链子……还有锁铐。 地上凝固的血迹、墙上的抓痕,都有青乘月的气息。 胸膛剧烈起伏,闷痛席卷而上,脚步虚浮魏修远连连后退几步。 青乘月啊,你到底承受过什么…… 第116章 青家大公子 洞中有一处地方便是指引所在,按照解咒方式,他顺利陷入黑洞。 罡风、兽鸣以及满天紫电,等他重重抗过来坠落地面时,便晕了过去。 ———— 半月后。 魏修远如今已经对天境有了一定了解。 那日被人捡到当成奴隶变卖,大开杀戒出逃,流亡的这几天足够他建起自己的认知了。 再次身无分文,好在换一种形式的咒术在这里很受欢迎。 没几天,依靠那法子挣钱,他现下也算是一个大户,也暗自有了自己的人脉。 现在,他要启程全心全意找青乘月了。 他话里话外提过有关事情,可无论是谁皆是为难的模样。 原以为是另有隐情,一探究竟,原来他们真的是不知。 他到的地方只是天境一个十分荒僻的地方,不与外界通人烟,谁都不知道他想知道的事。 而远在千里之外有一个叫旬疯子的人,自称是无所不知,比起大海捞针,他抱着试一试的态度骑着赤羽鹤找上了他。 报酬给的足够丰厚,那脏兮兮老头见到他时,眯着眼从头到脚将魏修远看过一遍,而后摇摇葫芦,又是闷头灌了一口酒。 “年轻人,找我所为何事啊?” 魏修远直言:“我想找一个人。” “噢?不知是谁?”老者抚着胡子,很是自得,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我要找一位名唤青乘月的男子。” “什么?”似是知道自己反应过了,老者收敛神色。 谨慎两分,压低嗓子道,“公子知晓姓青意味着什么吗?” 魏修远神色不变:“青是大姓,是如今统领天境的四大家族之一。” 这些他早有耳闻,只是青家势力分布整个天境,要找到一个人,他无从察起。 弄得众人皆知不仅麻烦阻力又会太多,因而他才会找上这老头儿,死马当活马医。 旬疯子玩世不恭的疯癫模样收起,他正眼看着魏修远,将他里外看个透,仍是不知他的来意:“可否明言,他找他是为了何事?” 魏修远抬起臂膀,小心掀开衣袖的遮挡,露出腕间艳丽红绳,微微一笑:“我为情而来。” 看着他脸上鲜亮的颜色,旬疯子愣了片刻。 他沉吟:“公子若想知道一些秘闻,那就得跟老头子走一趟了。” 抬眸轻巡,这是一片闹市,虽是被布下了结界,但小心为上终归不错,不知他在忌惮什么,魏修远点头答应他的请求。 路上防备一路,这老头始终没有什么异样,魏修远依旧一副万事不设防的模样,迈着步子悠闲的跟着走。 到了一处倒了一半墙屋顶漏风的屋里,魏修远也不嫌弃,当即就坐上了那短了一条腿的板凳,他好整以暇的看着破烂老头儿。 “娃娃,你可知你要找的这个人不是个简单的,”旬疯子自顾自的灌了一口酒。 他叹道,“你口中那人姓青,可青家虽是四大家族之一,可有这姓氏的人少之又少啊,非是嫡系不可传承,而你口中的人又是乘字辈。” 魏修远眼中闪过疑惑:“乘字辈又如何?” 旬疯子眼里有了两分醉意,他回忆道: “若我没有记错,当今天境有名的璇玑公子的名字便唤作青乘风,他是青家少主……而你找的人同他一个字辈。” “你说这是因为什么?”他混浊的眼犀利两分,转身长叹一声,“可青家实实在在的是没有这个人。” 身侧的手缓缓收紧:“所以您说这些是为了……” “我曾听到过一个传闻,青家曾经是有过一位公子的,可他年幼早逝了,若你说的人是真的,那大概那个孩子就是你口中的那个人了。” 他一口气将葫芦中的酒饮尽,酒味辛辣,他眼里隐隐有了泪花。 “娃子,若你找的人真的是那位月公子,他此时或许是在青家祖宅那里,你可以去那里试着找找……找到了你就……” “找到了我该如何?”魏修远追问。 没说完,酒劲上来,旬疯子直接栽倒了。 魏修远捞了他一把,让他伏趴在桌上,他才向外走。 临了踏出门槛,他回望了一眼泪痕满面的老头儿。 疑惑浮于眉间,他终究不再理会,抬脚召出赤羽鹤,前往青灵之地走。 —— “公子,夫人传信,要您回去一趟,他要见您。”身形聚拢,千溪垂首而报。 淡淡收回远望的视线,青乘月微不可察的皱眉:“母亲因何事找我?” “属下无能,还在探查之中。” 他抬掌拍在一旁的巨木上: “罢了,我回青灵一趟,你便留在此处,盯紧那人,若有旁人前来动手脚,不管是谁,杀无赦!” “是!”千溪起身,铿锵应声。 撕裂时空,中途感知到一丝属于青家术法的气息,青乘风停下脚步,在空中静立一瞬,须臾,他身影消失。 百里之外。 此地人生地不熟,魏修远本打算在路上随意拦两个人窃取他们的记忆,谁知一路而行,他半个人影也没见找。 乘鹤而行,他用上了青乘月曾经教过他的驯兽法子。 此法一用,座下飞禽果然安生下来,更加卖力向指引的方向俯冲。 心中忐忑又希冀的魏修远猛然察觉有一抹窥探之意,双眸微暗,他含笑回头看向一处,皮笑肉不笑: “不知阁下跟着在下是何用意?” 似是并不觉得被人发现是一件难堪的事,青乘风平静现身,神情淡淡,他居高临下看着魏修远: “你是何人,来青灵之地是何用意?又为何会我族中御兽秘法。” 魏修远的目光在他眉目间停留打量,转而勾唇,对面前男子的威压毫不在意。 “不知阁下是谁?” 青乘风眉目微拧。 面前黑白衣袍的男子他从未见过,身上的气息也看不出他来自何方。 可他极为张狂,坐在鹤上风轻云淡,全然不似虚张声势的模样。 “在下青乘风,现在阁下可告知姓名?” 青乘风觉得自己可能疯了,他竟在此人身上察觉到了那个的气息,可兄长分明从未醒来。 这也是他耐着性子问来人是谁的目的。 第117章 又一次初见 魏修远勾了勾唇,直接出手。 疯子为什么疯,就是他们不按常理出牌却又有不一般的能力。 面对突然间的出手青乘风也随之应对,几个来回他心中警铃大作 ——身前人的招数他不曾见过,或者说他并非天境中人。 ——与他相似的术法,他只在那方世界见过。 “你是从五域之地跑过来的人?” 闪身避过迎面杀招,青乘月也越发凌厉。 “我要见青乘月,他在哪儿!” 明晰他身上的气息就是那日留在水晶棺周遭的气息,魏修远心间怒火上涌,动作越发狠戾起来。 青乘风不愧为玄机公子,修为身法样样不差,实战经验也是十足,可比起数次生死逃亡的魏修远,他便略逊一筹。 听到那个名字青乘风心头一滞,指尖凝出的杀招一顿,眨眼的的功夫他便深陷囚笼。 放弃抵抗,他任由那方囚笼将自己覆盖,直到陷入绝对的被动地位,他深深看向面前的这个玄衣人。 “我可以告诉你他在哪,但你必须要答应我一件事。” 歪了歪头,魏修远漠漠听着他的要求。 —— 和风微澜相互看不对眼,偏偏两个人都喜欢守在洞前,抬头不见低头见。 来这儿之后,一天之内和三个人打架,虽然很烦,但魏修远的心是满足的,尤其是当洞内确确实实有那人的气息。 自打他找到这儿来,他身前那个蛇男就对他不停打量,明里暗里都写着对他不顺眼,魏修远也是不留面子的凉凉看过去。 “他何时会醒?” 看不惯眼是一回事,招他烦又是一回事,魏修远此时只想知道青乘月如今到底如何了。 看到他恍若不经意露出的红绳,风微澜危险目光收敛,他冷冷转头。 “早、醒、了。” 尽职尽责在暗处充当守卫的千溪呼吸停住片刻。 若非记错,主子说的是那位公子还未醒,他骗了主子…… 千溪眉不耐的眉目转为阴翳,猎鹰一般,他死死盯住那条蛇。 暗中的凶险不是针对他,魏修远只管惊喜,道:“那为何他还在这洞中不肯出,因为肉身出了什么问题?” “不、知。” 顶着一张厌世脸风微澜更加烦躁了,眉目结霜,他就是不肯离去这处有损他肉身的寒凉之地。 半月已过,他们三个始终守在洞口。 那位玄机公子好像真的被什么事绊住了脚,已经逾期三天,他还未现身。 木头人一般的,他们三个都未再讲过话,只是冷冷的站在洞口。 这样一刻不休的等待或许是漫长的,但对于已经等了近百年的魏修远来说,这短短的十几天也算不得什么。 比起原先那无尽头的漫长,这些日子他倒也安心。 天边出现一条白线,预示黎明已至。 黑夜白天即将轮转,漫天红霞,眨眼便至眼前,像是一只振翅高飞的凤凰,火热昂扬。 最近这段日子他做的最多的一件事就是看天。 打坐修炼或许是冲散时间的最好东西,但他不想,他想亲眼看着看着青乘月从里面走出来。 他不想放过,洞内一丝一毫的响动。 原以为今日会同往常一样,他会从日出等到日暮,再到繁星漫天,黑夜浓稠。 只是,今日终究是特殊的。 他从里面听到了轻咳声,很轻听的声音,那是捂嘴从胸腔里发出的细微震动。 在场的三人都不是寻常人,那一点细微动作让他们齐齐变换了神情。 人站的挺直,在三双眼睛齐齐的期冀下,洞口的结界终是按照洞内人的意志,化作流雾散去。 瞬间消散的身形在寒气丝缕的洞内凝实,小心翼翼的,魏修远定在原地看着那人。 身子单薄,白衣白发的青乘月就盘腿坐在他身前一臂的地方,满室寒烟,眉目凝霜,几近透明玉质的脸上是一派安然。 双眸微阖,魏修远想出声想伸手触碰,可他不敢。 他怕惊了眼前人……他怕他一碰,那人就散了。 嘴唇微颤,喉间哽咽的魏修远硬生生逼红了自己的眼眶,僵直的立在此处,他甚至不敢吐息。 接连他之后赶来的两人亦是亦如。 风微澜竖起的长瞳里罕见的湿润了,歪了歪头,他竟然是有了林间小鹿的的懵懂和纯真。 千溪则是心惊,双腿一抖,他差点就要受本能驱使跪下去。 ——眼前这白发白眉的男子,竟然和祠堂里家主的那幅画像长的别无二致。 一个恐怖却又真实的想法突然冒出来,千溪垂下眉目,掩下脸上的苍白。 慢慢的那人眼睫微颤,竟是睁开了眼。 睁眼过后的他的眼睛平和,有佛光一样的悟性深邃,如此一来,便淡化了他闭眼时如同寒玉质地冰冷无情。 “青……乘月……” 在他身前的蹲下,魏修远小心的拽着他的衣袖,哽咽苦涩的唤他的名字。 “魏修远……”青乘月垂眸,冰冷的指尖抚上面前人温热的脸庞。 许久未曾发生的嗓子低哑又轻柔,简简单单的一名字好似跨越前世今生才得以吐露。 “月——”风微澜蛇瞳闪烁,身形不稳一般,他向前跌撞两步。 握住手心的温热,青乘月望向声源处,“你是?” “蛇……你之前见、过、我、的……” 平仄不齐异常艰涩的吐字,也可见风微澜里话里的急切,他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欲言又止的歪头盯着青乘月看。 “我记得你,你是小蛇。” 略有轻松的话很好的安抚了风微澜,青乘月眸中的陌生也转变为清和。 …… 接下的日子就真的像梦一般,魏修总远喜欢一眨不眨的盯着青乘月瞧。 两个人也总是形影不离,可以说魏修远的手就没有离开过青乘月的人。 青乘月因为塑灵的缘故,他的身子一下子变得不太好,大半时间都是沉睡之中,而魏修远就默默在他的床前,拢住他的手,岁月静好的描摹着他这个人。 魏修远有很多想要问的话,却都没问出口。 但他猛然发觉青乘月开窍了,很喜欢主动的亲近他,就像现在,他们二人就一起躺在那张寒玉床上。 第118章 前因后果 比起第一次的心间震颤,这次魏修远倒是平静的多。 只是转头才看到青乘月恬静的睡颜时,他还是忍不住勾起笑脸。 因为修养的缘故,青乘月每次上床后,同他说不了多久的话就疲倦睡去,魏修远也很贴心的不去打扰他,甚至一上床就哄着他睡。 默默凑近在那冷玉般的脸上亲了一口,魏修远像是一只偷到了东西的狐狸,他可以一直扬起笑脸并保持一整天。 两人这样的时候很多,每当这种情形时,魏修远总喜欢用手隔空去描摹青乘月的眉眼。 都是欣喜的欣喜狡黠的缩回手,然后是再忍不住偷偷伸手。 如此循环往复,直到青乘月彻底醒来。 魏修远有时候其实也很累,岁月静好的和爱人躺在一起,心下一松他也想睡,可他不敢。 梦做久了,他甚至怀疑起他现在所经历的也是一场梦。 他怕一醒来,所有的一切重归破碎……而他还是那个旁人口中疯疯癫癫的疯子。 似是感受到了他的害怕,青乘月还未睁眼,就将他拢在了怀里,碰着他的鼻间,环抱的将两人紧紧贴合。 “想什么?你的情绪很不安。” 朝熟悉的寒凉拱了一会后,魏修远无声叹了一口,他低沉道: “我在想我几时能将你真正拐到手。” 那种抓不住的感觉他一直都有,心总是轻飘飘的悬着,怎么也放不下。 如今,他还惦记着在梦里小团子和他说的话。 轻触他眼尾的手一顿,青乘月在他眉心印了一口才道: “仔细算来,你很早就已经将我拐到手了。” 魏修远仰头震惊,平复好久,直到指尖修长的寒凉被他把玩的有些温热,他才与之十指相扣,并牵引着放到他胸口的位置。 “月长老,你的这句话真真是让我——” 咧嘴笑后,眸光灼灼,他叹道:“你这一句话真是要了我的命了。” 青乘月整个人在历经塑灵后就很寒凉,此刻却是不同,他掌心的热意伴随着的是胸腔猛烈的撞击,心悸一般的跳动。 “月长老,你和我说梦里的事情好不好?” 准确来说,遥情编织的不是梦。 那里太过离奇古怪,却又真实无比,他总觉得那些是真正发生过的事情。 “你想知道关何事?”青乘月问道。 “嗯……先说关于念他城的事,我总觉得那些不似作假。” 梦里发生的一切都太过真实,甚至有的那些的的确确是存在的。 “山下历练之行,原先没有的,那段时日我确实去过念他城,你所经历的,皆是我所亲历的。”青乘月缓缓道。 霍逞和季九匀看似感情深厚,却并非幻境中看到的那样,那个看似被牵制入局之人才是真正的猎手。 霍逞是王家私生子。 是他勾结秦家,暗中噬灵报复王家。 甚至于和异人勾结,论整个南安沦陷。 这是他未入遥情前便已暗中查清的东西,不知怎的,溯灵之中,将这些忘了个干净。 只是…… “那噬灵阵也是有的?”魏修远还在纠结这一点,青乘月到底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做了多少大事。 青乘月道:“有的,顺着我熟悉的气息,一路追查到南安,他们布置下的那些自然逃不过夭夭他们的探查,正是那时我才知晓霍逞与异人有联系。” “所以,裘棋真的是——”魏修远抛出前后不搭的一句话。 “他是异人那边的王族,是他主导了异人对五域的席卷。” “他以南安为饵,换取季九匀重生的机会。” 自发现有噬灵气息开始,青乘月便一直留在中州调查此事,排除多个人后,裘棋的身份就不言而喻了。 对于这个答案,魏修远似乎早有所料,所有存疑的地方算是弄清了。 估计着时辰,带着青乘月半坐起来,他一把环住他的腰身,耳语道: “现在,其他的我都不想了,你能对我说说关于你的事吗?你的……所有。” 据打探的消息,今天会有青乘月的家里人过来,对于他的来历,魏修远一直都很好奇,找不到合适的机会问,今天他想试试了。 “我?”无声紧抱住身前的炙热,青乘月缓缓道: “我没什么好说的,如梦中所见,我只是一个被丢掉的弃子而已,至于能回来,大概是有人能用上我了。” 心痛蓦的缠绕一股久久不去的痛意,魏修远捂住青乘月的嘴,把头埋在他胸口。 半晌,他闷闷出声:“别再说这样的话,我听不得你这样说自己。” 第119章 母子相见 深吸一口气,盖住声音的颤抖,他继续道: “在我这里,你永远都不会是被抛弃的那一个。” 青乘月,你很好,难道不应该是被舍弃的那一个,你真的很好…… “月长老,你愿意随我回祈灵吗?”贴在他脸侧,魏修远突然问他,“或者我留在这里。” “我随你回祈灵,我做完该做的事,我们便一起回去。” 青乘月垂下眼帘,将眼中所有的复杂掩去,他遵从内心缓缓说出想法。 “好!”头埋在他的颈侧,陷入熟悉微凉的气息,魏修远眼中泛起热意。 捧着青乘月的脸颊,他亲了又亲,好像要把这么多年来的情肠付诸于这轻轻浅浅的亲吻中。 或者对他来说,这就是一场无声的安抚和怜惜。 似烟似缕,萦绕在心间的束缚骤然挣脱,青乘月勾住魏修远的肩膀,在两人相视下,他郑重而又缓慢的吻上了魏修远的唇瓣。 像是在进行一种繁复而又神圣的仪式,由简单的触碰到试探性的浅吻,他也不闭眼,看不够似的,视线只留恋在青乘月脸上。 —— “几天过去了,你们还是一无所获?” 女子坐在主位上,一袭端庄典雅的紫衣,在她气质下被衬托的像是战袍。 简单的问话,不含语调的起伏,座下之人却浑身胆寒,俯首一低再低。 “夫人,公子凡事亲力亲为,跟他信任的部下也不透露丝毫,加上……大小姐有意无意的阻拦,我们没能查不出什么。” 美艳凌厉的女子闻言一愣,继而恢复上位者该有的冷傲:“你说大小姐在阻止你调查此事?” “是,夫人。”韩琦恭敬回话。 敛眸轻一摆手,屋内一地暗影统统散去。 再抬眸,青夫人掠过雕花红门的细缝望向远方,思绪一时飘然。 无人可见,在偏头那一瞬,光影交错间,世人眼中高高在上的夫人眼中出现短暂的茫然以及无奈。 “派人下去准备,那一处地方本夫人亲自前去查看。” 空寂的室内响起一道清冷漠然的声音。 “是。” 不见人影,一道短促的回答,应声落下。 —— 青乘月清醒的时候多了,在魏修远的照顾下,他也愿意出门走动。 笑意盈盈的说服心上人出门,刚踏出门口,就见到那张厌世脸的蛇男正带喜色的盯着青乘月瞧。 像是从来都没有做出过类似于新喜的表情,脸上突然扯出这样的神情,衬的风微澜有些呆,有些傻,他那双竖瞳一动不动。 “月,你、还、记、得、他、们……” 想亲近上前,忽而记起什么,他愣在原地,脸上肉眼可见的僵硬起来。 转向远处的两个庞然大物,凤微澜重新扯起笑。 看得出来,他真的是很开心,像被沙砾磨过一样的嗓子,带着滤不过沙哑,他迟缓结巴的语调却怎样都掩不住想表达的欣喜。 魏修远说不出那种堵在心里不上不下是什么感受。 他觉得眼前的人有些可怜,可他又不想青乘月给他太多的目光。 顺着那人手指的方向看向竹林远处的深色阴影,他才恍然,那是两只什么东西。 随着青乘月的目光淡淡扫过去,那竹林里的东西像是感受到了般,突然躁动起来,阴影随着地面的震荡愈加靠近,也愈加清明。 那是两只巨大无比的蜥蜴兽。 “大、宝、二、宝、想、你、了……” 风微澜转回头,眼里有了一丝别样的期冀,“你、记、得、吗?” 两只巨大无比的蜥蜴兽,已经小心翼翼的来至近前,它们将自己的身子缩到最小容纳院中。 此刻,两只兽类的眼睛里面竟是湿润的,他们看着青乘月,里面流淌着别样的水光。 青乘月眸色微动,魏修远也跟着上前。 “原来你们还活着……” 青乘月的声音里含着浓浓的追忆以及别的情绪。 外形凶猛的蜥蜴兽,此时乖巧极了,争相垂下脑袋,一副要人抚摸的模样 “他、们、都、很、想、你,很想……” 在巨大抽吸声中,风微澜别过眼。 “你、是、主、人,他、们、保、护、你。” 第120章 青夫人,别来无恙 青乘风赫然站起,沉冷的玄机公子面上罕见的现出慌乱神色。 “母亲可曾知道什么具体消息?”青乘月沉声问。 手背青筋暴起,负在身后的手一紧在紧,青乘风视线方远,各种心思在此刻冒出心头。 “夫人大抵不曾知道……隔的远了,属下不敢靠近,所有不曾听个清楚。”心中涩然发紧,暗卫身子绷的更直,他垂首,静等发落。 “你下去……”青乘风顿了顿,一摆手。 静等发落的人闻言一愣,听罢颔首闪退。 “公子,大小姐来了!”另一道声音不见其人,却可知主人的急切。 传音而来,掠过周遭重重‘守卫’,青乘风凝重的脸微微放缓,席地盘坐,静心凝神,灵力倾身探出,丝丝缕缕,他与外界合同破除这牢笼。 惩戒之地外,重重禁锢。 一碧衣女子神情淡淡,身法变换,抽丝剥茧般的,她游刃有余的应对眼前束缚,其实,若是仔细看,就能发现女子美目中深藏着焦灼。 —— 是夜,硕大明珠蒙上一层轻纱,屋里的霎时就有那么一点不同了,至少,在魏修远看来是这样。 “月长老,那两只巨蜥兽是你养的?”揽抱着人,此时周身没有外人,魏修远全身心做他想做的事,亲亲抱抱间他也不忘问一问。 “齐哥瑶妹是我幼时捡回来的,原以为不在了,没成想长大了。”说这话时,青乘月又想起一些往事了,在轻柔的光亮里,他摩挲着腕上的温热。 魏修远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我是真没想到月长老你还给它们取了名字,齐哥、瑶妹哈哈哈……” 笑了没一会儿,魏修远突然心酸了。将自己整个人埋进青乘月颈间,双手环住对方的肩,安慰又心疼的轻拍对方。 一想到那个小奶包子没有玩伴,抱着两只巨蜥兽玩儿,魏修远何尝不心酸。 小小年纪封锁在结界里,无人说话,魏修远到现在都忘不了小团子蹲在河边自言自语和两条鱼说话的样子。 眼帘垂下,青乘月紧紧回抱,不知说什么,喉头滚动,侧身在人的左右面颊上轻触两口,他道: “唤作齐哥,是因为它小小年纪便长的齐整,威武雄壮的好看的很,至于瑶妹,现在想来取错名了,以往它它瘦瘦小小的不会吃饭,我便让它做了妹妹,让齐哥护着它。” “是啊,月长老给人家取错名字了,指不定那两只巨蜥兽还为此干过架!”魏修远红着眼调笑。 两只巨蜥兽明显都是公的,竟是一个被当成了妹妹,况且,那个被唤作瑶妹的巨蜥兽现在好像比那只唤作齐哥的长的更威武雄壮。 两只巨兽已通灵,再结合他看到的它们为青乘月争锋吃醋的样子,魏修远脑子里登时就有了画面。 短促的笑声传来,魏修远浑身一颤,继而结束交颈相依的动作,可惜,他最后只看见了那苍白唇角残存的笑意。 指腹触及那块,近乎玉质的脸上也是微凉的,指尖微微勾勒,魏修远轻声低喃:“我第一次见你笑出声,可惜,我没实打实的见着。” 第121章 青乘月很久之前就收到过自己的桃花? 将引得他微痒的手拢进掌心,青乘月只是深深望着魏修远。 “往后,你会见到的,有很多机会。” “好,既然说定,那我必定好生等着!”魏修远挑着眉冲他笑。 今日,青乘月突然提出去走走,魏修远就跟着。 说是出去走走,也就是出门转转,在竹篱围成的小院子里走走,再就是看看竹屋后的一个大塘。 原本是想两个人携手出去,可魏修远自然也明白,那群人必定要跟在身后。 今天倒是反常,看着没有跟上来意思的两人两兽,魏修远的窃喜简直表露在脸上。 握着青乘月的手,他嘴角的笑意压也压不住,跟着明媚的天是一样的。 三月,桃花开了。 竹屋后有一方很大的水塘,靠近水面的地方除了修长翠绿的竹子,就只有三株桃花。 临水而生的桃花树花枝算不上繁茂,更因为无人照管的缘故显得瘦小。 春天了,树身枯瘦的也不成样子,唯独枝条顶端缀着的淡粉色小花,令其透出几分生机。 跟着一起走到桃花树前,看着青乘月的指腹触及那些颜色惨淡的花瓣,魏修远忍不住动了动指尖。 回春术下,桃树一下枝繁叶茂。 桃花灼灼,繁花似锦。 “月长老今日是有什么心事?可否让在下知晓一二?”嘴角挑着笑,魏修远凑近抚上他染了湿气的鬓角。 青乘月看着他,无言片刻,转而折了一枝桃花花枝递到魏身前。 花枝枝条的形状很漂亮,直直的一条,上面缀满粉色的花朵,其顶部还有几个含苞欲放欲开不开的花苞。 邻水的花枝沾了湿气,水雾氤氲下看着沉甸甸的。 惊愕过后席卷心头的便是翻天覆地的惊喜。在青乘月认真的眸光下,魏修远亦是小心又慎重的接过身前的花枝。 桃花,挑花…… 桃花即挑花……寻得有缘人……赠其伴余生…… 莫名的,魏修远脑海里断断续续冒出这些话。 那是念他城里卖花的小花童嘴里唱的童谣。 念他城的风俗,若是寻得有缘人,便会大胆的上前赠花。 寓意忠贞不渝的承诺。 青乘月轻声说话,声音更是多了几分低压的软糯,像是怕吓着对面呆愣的人,“你可愿意?” 愿意什么,青乘月并未说出。 这些魏修远岂不明白。 魏修远一向明白青乘月的眼睛与常人有所不同。 视物不清,导致无论看着什么,那双眼睛皆是一片淡然。 这样青乘月平时会给人眸色浅淡的错觉,便也会让人生出疏离感。 其实,若是离得近了细看,就能发现他的眼瞳生的极黑,几乎让人分不出那中心瞳仁的位置。 此时的青乘月实在叫人惊心,直直看着他,眼瞳清晰倒影的小人儿赫然就是魏修远他自己。 魏修远这样看着,便有一种没由来的酸涩。 手持花枝,他本是直直望过来,对上自己的视线,他眼中的光倒是闪动了,如同三月夕阳下映着夕阳的淡泊湖水。 比起往日的淡然无波,今日青乘月眼底的情绪展露无遗。 他在无声询问,问那些他没有把握的事…… 思绪飘飞游一下拉进,魏修远哪里能继续沉迷某处。 “我愿意!很愿意!” 大声回应,这句话完全是从嗓子里吼出来的。 如同是一个有时限的东西,错过了,就是永远过了。 抢过花的魏修远扑抱在青乘月身上。 终于……他做到了,将人拐到手了。 下颌摩挲着人的肩颈,他一下下的大口喘息。 眼睛被涌上来的酸涩和狂喜逼的通红,魏修远附在青乘月耳边一下下应着: “……我愿意,我很愿意……” 再急切的话,通过滞涩的咽喉吐出那也只是高高低低的呜咽。 魏修远很少会在旁人面前暴露自己狼狈的一面。 受叶长老的教导,加上是堂堂七尺男儿之身,后来有了其他身份加持,他要这样展现自己的脆弱异常艰难。 可对上青乘月,他的别扭完完全全的就不是别扭。 他往昔也会在青乘月面前小心的隐藏自己,隐藏他自己的心思。 可他从不会在他面前掩盖修饰自己狼狈的模样。 大胆的说,青乘月将他此生狼狈的模样看了个遍。 他不知道青乘月的过往,他也想不通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人。 明明自己的心思已经如此坦诚和大胆了,他却是用询问犹疑和小心翼翼的神色在问话。 他在问自己愿不愿意…… 月长老啊……你可知道,你的小心让我的一腔热血看起来像个笑话。 “月长老,往后莫要在小心翼翼的问我了……”魏修远哽了哽,他带着青乘月拢在他后背的手攀上心口的位置,“你感受到了么?这里,在为你的话而狂喜。” 两只手交叠在心脏跳动的地方,魏修远恨不得掏出他的心,明明白白的让青乘月看个清楚。 ——他是愿意的,一百个愿意,一千个,一万个! 如果说虔诚能许愿的话,那这个愿望,天上的神明听了耳朵大概能起茧子。 魏修远见过四岁的青乘月,也见过更大一些的小糯米团子,还有丧失记忆的他。 他们或多或少有不同,魏修远也能从其中找到更多的相似之处。 其中,有一点最是明晰。 无一例外的,不论年纪多少,他的月长老总是缺乏安全感。 他总是一个极其懂事的孩子,不会哭、不会闹、不会主动提出自己的要求。 将什么都看的很淡,他懂事的叫人心疼。 魏修远很是不明白,这样的人又在那样的环境中长大,是怎么会长成这副模样的,处处体谅人。 原来啊……他的月长老是一个极度没有安全感的人。 他从没想过这件事,或者隐约知道了,也不会主动走出那一步。 他总用那团被子将蜷缩起的他狠狠包紧,像是在一个密不透风的匣子里关久了,即使有人费尽心机打开了,他却会小心翼翼的问那人是不是来错了。 期待之余,他更坦然接受的只会再次被抛下的重复。 直到那人终于让他相信他就是来打开匣子的,即便他自己更渴望,他也会再三询问,那人是否真的愿意。 他需要千千万万遍的确认,以及更加真诚和热烈的迎接。 这样的青乘月让魏修远无所适从,他不知道该用那种方式去卸他的防备,让他相信他真的。 心里又闷又痛,拍了拍青乘月的后背,魏修远主动退开,在青乘月的目光下,他亦是攀折下一枝桃花。 回眸对上青乘月,魏修远那双眼尾湿红的眸子弯弯,欢欢喜喜的送出花枝,他道:“礼尚往来。” 行走各处时他脑子里都是青乘月的身影,独自踏进念他城,在桃花繁盛的时候,站在廊下,他无数次的试着伸手攀折横斜眼前的桃花。 他无数的的幻想着,有朝一日,能像所有有情人那样,明目张胆的递给青乘月一枝最繁盛的桃花。 他的小锦囊里,至今保留着那些枯枝。 经年等待的桃花,今日算是送了出去。 接过花枝,对上少年人的肆意张扬,缓了缓,青乘月跟着勾起唇角: “魏修远,其实,早在很久之前,我收过你的桃花。” 他看着眼前这张长开的脸,脑海里却出现一张更为稚嫩的面容。逐渐的,两张脸的轮廓重合,清晰的勾勒出一个少年人张扬的笑。 第122章 突如其来的异常 青乘月说这句话是带着追忆的味道,魏修远很是好奇。 很早之前就收到过自己的桃花? 很久是多久?……在哪? 心里的疑问还没问出口,不远处的动静就打乱了心里的各种猜测。 循声望去,闯进来的就是墨绿色一角。 ——风微澜。 他后面跟着千溪,两只巨蜥兽也跟着趴在他们身后。 魏修远下意识握上青乘月的手腕,二人对视一眼,对上他眼里淡淡的黯然,魏修远上前一步。 厉声问道:“你们急匆匆的可是有要紧事?” 面前两人面色都难看的紧。 那位名唤千溪的男子面上更为冷凝,那双眼睛却是暗藏焦灼,而风微澜阴郁的脸更是透着不耐。 “月、那个、女人、来了……走……” 刺耳难听的吐字比任何一次都要难听,狠戾蛇王的风微澜,在此之下倒是更像是一条呆头蛇。 即便一头雾水,魏修远心知事态严重,握上手腕的手改为攀附手心、十指相扣。 青乘月立在原地,比起周遭人的焦急和急切,他看着倒是风轻云淡。 只有魏修远知道,他的那只手在冒冷汗,指尖无意识的蜷起,松松紧紧,倒像是不受控制的想做些什么,意识到什么,他又放开。 “大公子,夫人即刻便会赶到!”千溪单膝跪地,本该垂首的他冒犯的扬颈而望。 夫人? 魏修远不明所以心也跟着猛跳起来,想起坊间传闻,他回握住青乘月的手腕,看向他的同时让指缝一一填平。 在三双眼睛的注视下,青乘月平静道:“不必走了,原本就是青家的地方,青夫人要来亦是无可厚非。” “月……”对上那双眼睛里的淡然,风微澜垂下衣袖。 至此,他止住不熟练的吐字,只是那本就阴郁的脸上更加阴郁,如同一条捕猎失败却又无能为力的蛇。 几人各怀心事,随青乘月的步伐,一前一后,他们重回到竹屋。 进了门,风微澜二人也是半点不放松,魏修远只是好奇,话没说出口,他便被青乘月拉入房中。 猝不及防衣衫大开,直至那双手解下来他的腰带,魏修远握住青乘月的手,瞠目结舌的,他脸上竟是毫无准备的泛红。 “月长老……你这是……我们这大白天的……”言未尽意已达,羞羞怯怯的,他直接将脸埋下了。 “今日你穿红衣如何?”青乘月抬手,一件大红衣裳呈在他掌心,他深深看着魏修远,温言道,“今日为我穿一次可好?” 看到青乘月手上那件颜色鲜红的衣袍,魏修远怔愣了,口里的话几经酝酿却是说不出什么。 红衣……他今日穿的是一身黑中带红的衣裳,有少许的红色做点缀。 自打来了这儿,自打知道天境之人对穿着红衣有讲究后,魏修远入乡随俗起来。 说来,他自己也不知道他不穿红衣到底是入乡随俗的缘故,还是他自觉再衬不起那样鲜亮的衣裳。 红衣……天境之人对红色很是讲究。 按他们的礼法,若无意外,人一辈子只会穿两次红衣。 成人一次,成婚一次。 成婚…… 魏修远无可避免的想到青乘月身着红衣的模样。 遥情寄余生中,他穿红衣的模样简直让人移不开眼。 彼时那件红色衣裳埋在衣柜深处…… 愣神的功夫,他就被罩上一件外衣,捉住青乘月在他身上忙碌的手,魏修远跨近一步上前圈揽在青乘月清瘦的腰身上。 佝着身子,整个人伏趴在对方怀抱里,闻着对方身上的独有体味,听着沉稳的心跳声,在青乘月看不见的地方,魏修远脸上泛起苦涩的笑。 他整个人苦涩极了,眼底各种神色交织,几经翻滚,晦暗不明。 某一刻,那双微红的眼睛里全然是满足和劫后余生的欣然。 趴了一会儿,只至眼底的复杂神色消失殆尽,偷偷在那白的过分的颈脖上轻啄一口,他退开。 将微凉的手握在手心,魏修远含笑看着青乘月,眉眼弯弯,他笑的肆意。 “月长老,你让我穿红衣可是打算让丑媳见一见公婆?” 他眼里的月长老极少会有这番模样,青夫人,他口中心心念念的母亲,这是变相的带他见家人…… 当初的少年长大了,圆钝轮廓早已打磨的棱角分明,这样一笑,倒让青乘月想起了当初那个爱笑的少年。 心弦波动微微荡漾,青乘月心头沉积的种种情绪淡了些,眼里映照着如火如荼的糜途大红,他再次为魏修远理了理鬓边发丝。 “不丑,好看的很。” 青乘月在某些时候说话时吐字很慢,这样的吐字自然显得情意绵绵。 如同情之所至,不经思索的便将深思已久的话缓缓道来。 同样的,说这话时他凑的近,那双眼睛又看的很深,如此一来,愈发显得在此刻他的眼里心里都是你的感觉。 可魏修远却明白,这不是错觉。 他的月长老在很吃力的看清他 ,仿佛这一刻要将他的模样深深刻进心底。 心如擂鼓,魏修远此刻没有丝毫的情爱心思,他怕了。 不知名的怕,人间死囚赴死之前,他们会吃上一顿好的,这称之为断头饭。 沉沦在青乘月的温情里,魏修远的心一下下的抽着疼。 他捂住青乘月那双浸着哄人味道的眸子,不管不顾的质问出声: “……月长老是打算再次将我抛下了?” 说是质问,倒不如说是在委屈,哑涩的话带着的情绪更多的是委屈,其间只夹杂着星点的质问。 魏修远是怕的,青乘月每每对他好起来,都意味着一次离别,每一次。 “不会的,往后……不会了。” 视觉被遮挡,其他各种感官都异常灵敏,青乘月能想出他面前的少年是何等模样。 “魏修远。”青乘月唤他的名字。 “我在。”魏修远缓缓将自己的手拿下。 青乘月对上魏修远的眼睛,十分郑重又有点如释重负:“往后,我们一起回五灵域可好?” 眼睫低垂魏修远怔了下抬头,愣愣红了眼:“好,我们一起回去。” 今日不对,哪里都不对劲儿。 魏修远想问却又什么都问不出口,陪着青乘月,和风微澜一起在门口等着,像是在迎接谁。 两只巨蜥兽大概是被吩咐过,现在倒是看不见他们的身影,大概是找个地方藏起来了。 那位如黑金利刃的暗卫千溪,在此刻也是不见踪影。 第123章 母子间的恩怨 瞧着风微澜严阵以待的模样,又真切的感触到青乘月的紧张,魏修远亦是跟着悬心。 或是他的鼓噪太过明显,青乘月转头看他,“今日我们或许会见到青夫人,不必紧张,如平常一样即可。” 青夫人? 纵使心中有千言万语想问出口,想到那些传言,又联想到他亲自看到的那些,魏修远只是勾唇笑着点了点头。 青夫人,天境四大家族之一青家的实际掌权人。 是大家族里为数不多的唯一的女掌权人…… 她育有一子一女,女儿名唤青脉兮,儿子则是鼎鼎有名的玄机公子青乘风。 青乘月口中的那位母亲会是这位青夫人吗? 将手心泛冷的指尖紧握,魏修远携手同青乘月一起静静看着天边。 三月正是雨水多的时候,近几日才停雨,即便是正午,晨间的雾气也像是才散去。 院外的竹林一有风来,林下便如同下雨一般,簌簌而落的水珠一下浸湿土壤。 风能时不时会来一阵,魏修远的手在一次次动静中彻底难以屈伸,这次是青乘月的手紧裹着他的手。 探查到远处浩大的阵仗时,风微澜那条像是冬眠的蛇终于窜起。 “月,你、真、的……” 风微澜的竖瞳瞪的大大的,脸上的表情却又让他有点呆,他很急切,可嘶哑让本就吐字不清的语调更加晦涩。 “不必担心,我有分寸。” ———— 跟在夫人身边的侍从,罕见的发觉自家夫人今日有些心神不宁,好似这种情绪是在听到一个地名之后便一直存在的。 ——老祖修身养性时住的竹屋。 跟在夫人身边的他们哪一个不是人精,一经了解,便知晓是哪里了。 那地方偏僻的很,是青家那位老祖在时苦修的地方。 百年前的地方,说是苦修,就是不念红尘了,这样的地方简直算得上是荒芜。 绕过一个又一个结界,行至某处石桥处,紫衣女子淡淡道:“你们都留在此处,前面我亲自前去。” 话一落地,明面上跟着的人整齐应是。 “嬷嬷,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她握紧搀扶她的嬷嬷。 外人面前高高在上气势凌人的夫人,在此刻,恍若变成了迷茫的孩子,扫过周遭葱茏草木,她的思绪一下回到当年。 “夫人,您……”老妪欲言又止,她沧桑的脸上透着深厚无奈,“夫人,过去了便是过去了,您何必执着当初。” “嬷嬷,我放不下,你风儿他们为何要来至此处,你说他们会不会发现什么了?”典雅的紫衣女子脸上出现一丝慌乱。 “夫人,您当心您的心痛之症。”老妪忧心提醒道。 “心痛之症……” ———— 当探查到来人减少后,魏修远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心情。 青乘月还是那副淡淡模样,乍眼看去发现不了什么,可那双平静无波的眼里却是由有层层涟漪的。 何况,他那发白的唇瓣紧抿着。 见自己的亲生母亲会有什么反应? 换作一般人,母子之间久别重逢不外乎是喜极而泣,继而开怀相拥。 这样的桥段,他这些年来走南闯北也见过不少。 若换作是他自己会如何? 魏修远自己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爹娘的恩怨谁也解释不清,谁负了谁,谁抛下谁,他们间谁对谁错谁只怕他们自己也难以断定。 倘若现在他现在面对的是自己即将相见的娘亲,他也会手足无措,何况,月长老的情况更为复杂。 对方是敌是友…… 种种疑问盘桓心底,魏修远尽可能的去将自己代入,去做到感同身受,去想象青乘月平静外表下深埋着什么。 当那一抹紫色身影进入探知范围时,魏修远心中暗道:“来了!” 由远及近,看清那位夫人的脸时,魏修远不禁转头看了眼他身侧的青乘月。 那位夫人果然有一家之主的气场,典雅的紫色在她身上自有一种凌厉感。 长相方面但五官来看是个极为清丽的美人儿,那股没由来的凌厉感,大概是和她看过来时神情有关。 魏修远暗自在这位夫人身上寻找青乘月的影子,五官方面,二人竟没有一丝相似之处。 倒是那位玄机公子青乘风和这青夫人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如此说来,青乘月的样貌完全随了他爹爹? 探知不比亲眼所见,当那道身影切切实实出现在视野远处时,院里三人神情还是有所变化。 若说三人早有准备,那青夫人便是猝不及防了。 触及远处那道身影,她一下软了身子。 脸顷刻间惨白一片,双腿僵在原地,她浑身的重量全倚仗在身旁嬷嬷身上。 琥珀色的瞳珠缩成一个极小的点,咽喉像是骤然被灌进了一斤铁砂子,又涩又疼又痒,双腿定住,她就保持一直姿势,一眼万年。 说不清是震惊和期待那个更多一点,盯着那张脸,她出神良久。 身边的嬷嬷跟着走,察觉异常后,她抬头远望。 大公子…… 震惊写在脸上,和那张交织了各种感情的脸一样,这张刻有岁月痕迹的脸亦是精彩。 “夫人……他是大公子……还是……”颤声说话,这位历经半生大风大浪的嬷嬷支支吾吾起来。 隐藏的暗卫在看到那张脸时一是心中一惊,隐匿暗中的几人下意识向其他人所在的方位看去。 后面几乎是踉跄跑过去的,元韵冉没想过,在有生之年,现在这个岁数她还能这样慌张。 是阴谋,是圈套,她都想在凑近看看那人是谁。 是谁…… “你……是月儿?”她隔空伸出指尖,眼中恍惚,像是要借此动作来确认她面前的人并非幻影。 “夫人!”一道语含提醒的的称呼不合时宜的出现。 埋在周遭的暗卫早已经被他们夫人的举动炸了出来,纷纷现身。 危险数不胜数,多年来各种花招他们见了个遍,下意识的,忽视那张脸,暗卫统领认定这次也是一次精心策划的阴谋刺杀。 “青夫人,别来无恙。” 第124章 青乘月的身世 “月儿,你是月儿,你是……”外人面前高高在上的青夫人此时泣不成声,她的高傲在此刻碎了一地。 如同淋了一场大雨,有什么东西突然被雨水洗透,从最深处的地方攀爬了出来。 “月儿,你是月儿……”魔怔般的,她重复喃喃这句话。 魏修远自打这位夫人靠近开始,便将自己十指相扣的力道放松,有心引导二人变成两手交握的样子。 毕竟眼前这位夫人情绪太过激动,等会儿激动起来想和青乘月抱一抱也不是没可能,虽然发生几率不大。 目光转向身侧的青乘月身上,他依旧是那副清冷有礼的模样。 如同对面哭诉之人与他并无亲缘关系,或是理解不了妇人的 举动。 可事实……并非如此,端庄自持的稳重下,那只握住他的手在发颤,只有他能感受到的轻颤。 青乘月远没有他所表现出来的这般风轻云淡。 魏修远的心早已不受控的剧烈跳动,受到伴侣情绪的剧烈牵动。 此刻,遥情的将另一人的心思明明白白的摊在他心间。 后面的发展会是怎样,魏修远摸不清。 想过无数种后续,他唯独没想过,是以这位青夫人直挺挺倒下为终结。 ———— “魏修远,你可想知晓我和青夫人间的恩怨?”靠在魏修远肩头,青乘月主动打破一室安宁。 魏修远轻抚他后背的手一顿不顿,动了动手,让两人相拥的更紧一些,他才道: “月长老想让我知道我就想知晓,月长老不想让我知晓,那……我还是会想办法知晓。” 中间转折点拖得长长的,语毕还贴着人的脖子占一口便宜,他的脸色远不如声音来的那样轻松。 靠在在青乘月的肩头的他,何尝不是满脸倦容。 背对着他,同样背对着光,在相对黑暗的地方,青乘月睁开他那双被泪意浸润的眸子,未曾聚焦的眼瞳水雾朦胧。 “我给你讲个故事。” 他轻声开口,语速很慢,像是在酝酿,又想再在想如何将这份沉重、有埋藏已久的记忆再度挖出来 魏修远不动声色,如常道:“好,不急,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来。” “从前,有一个母亲,生了个笨孩子,那孩子磨人的很,生的也格外蠢笨,以致她不喜欢她的笨孩子,所以,那个孩子被送去了很远的地方,” 将湿润的脸庞埋下,青乘月继续闷闷道:“……有一天,那个笨孩子快要成年了,恰巧,他的母亲让他阿姐送来一件大红衣裳,阿姐说,他很快就能回家,很快的……笨孩子就等,他没回家,没见到母亲……他被人弄晕带走了,等再次清醒,便身在祭台上,笨小孩成了祭品,他成了他人的替死鬼。” 眼泪模糊一片,魏修远泣不成声,心一下下的紧攥又放开,他将圈揽在对方身上的手环得更紧,更不得将对方勒紧自己的躯体。 “……后来呢?”下齿陷入口颊侧壁,在弥漫的腥甜中,他不死心的挤出话,低哑的声音走行的不成样子。 “后来啊,笨小孩没死,他去了一个不知名的地方,一个让他不笨的地方……”青乘月哽了哽,声线模糊的听不出调,枕靠在对方肩头顿了顿,他闭上双目。 “……往后,笨小孩出去了,去了一个名唤五灵域的地方……去,见到了你。” 魏修远的眼睛像是早早的就淋了一场大雨,那些湿润储存眼眶里,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那承接倾盆大雨的地方便打翻了。 泪意来的汹涌,比起自己的狼狈,更让他心颤抖的,是肩头的湿润。 青乘月哭了…… 放在以前,魏修远会暗自保持这个姿势,不强行去揭开他的固执,暴露他脆弱的一面,他会在默默中,用其他方式抚慰对方。 现在,魏修远只想亲自为对方拭一回泪,告诉他,不用怕,把他抱在怀里好好亲亲抱抱……为他做他想做的一切…… 事实上,他也这样做了。 泣不成声的他拉开距离,捧起青乘月低垂的脸,在双目平视的高度,他一次次贴近亲吻,不带任何情欲的啄闻,亲了去,顿上片刻,再换地方。 眉心、眼尾、鼻尖…… 青乘月言语滞涩:“魏修远……他、从来都是多余的那个……” “嗯……继续说,我想听……”指尖拭去对方脸颊上的湿润,魏修远哭着脸笑。 青乘月鼻音浓重:“他的、母亲与人交易……换他、做、祭品……” “嗯……嗯……还有呢……”胸膛起伏一阵高过一阵,脸颊逼得通红,抽噎的魏修远喘不上气,他整个人又气又心疼,“我、想、知道你所有、委屈……” 语不成调,干涩成了风微澜调子,他体会到风微澜说话时的无奈。 怒火万丈的同时,心中绵绵密密的酸疼一阵阵抵住喉头,胀得他头疼脑胀、 不知如何是好。 “……好黑,他一个人待了、好久好久……”像是犯错自述罪行的孩子,青乘月始终低垂着眼。 “哪里黑……”泪水成珠串滑落,魏修远结巴着循循善诱。 青乘月累极了,在极近的距离,他擦过魏修远的侧脸,划过泪水集结的下颌,不偏不倚,枕在他心口的位置。 “夹层里……好黑……” “身上很疼……” “不疼不疼了……”胸腔肺腑抽吸着,魏修远一句句劝慰,手掌轻拍轻抚,他如同一个哄睡幼儿般的哄着,语无伦次的开口说话,“过去了、都、过去了……” 他想抚慰如此脆弱的青乘月,他本能的知道现在的青乘月就是一个委屈极了的孩子。 魏修远与之共情,有心想分担一二,他从未恨自己如此无能、如此无用。 心里百转千回,他也只会最笨的那一两句话。 他也知道,他应当做些什么,可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只本能的明白一点,他的嘴巴不能停下。 最后青乘月是在魏修远怀里沉沉睡去的,不知是累了还是没什么想说的了。 总之,魏修远就这么死死抱了他的月长老一夜。 第125章 回家 醒后,青乘月第一句话便是:“魏修远,我们回五灵域可好?就现在。” “好,我们走。”没头没尾的一句话,魏修远抚着那濡湿的眼尾。 背着所有人来至他熟悉的交接地带,魏修远携起青乘月的手,含笑迈进一处布有漩涡形状的光圈中。 抬手,他遮住那双微微泛红的眼,温言道:“这光刺眼的很,月长老安心歇一会儿,接下来一切有我。” 青乘月照做,在似尘似雾的光里,他全安放下那些纷杂之事,在布满颗粒感的空间里,他从未有过的安心。 ———— 青乘风和青脉兮赶至此处时,一切都晚了。 接应他们的千溪守在门外,他不知那日到底发生了何事。 他只看到大小姐红了眼睛,看到他的主人恍惚了半日,看到夫人在此事之后郁郁寡欢多日。 —— 祈灵近日迎来了一件喜事,那便是多年闭关的掌门出关了。 枝梧近些日身心畅快,做什么都有干劲,甚至会不自觉的笑出声。 一帮小弟子只觉得的惊悚极了,一个个的都夹起尾巴做人,他们对这样的大长老感到害怕。 平时若是不慎靠近,皆是提着一口气疾行快走,活像见了鬼。 帝子峰。 月华峰还未修缮,这些天魏修远带着青乘月住在帝子峰修养。 悄摸摸的回来,带着人回来养身子,只图个清净,不成想近日前来打扰的人一波又一波。 枝梧来时,魏修远正在边缘位置看夭夭和青乘月说话。 青乘月回来,魏修远可以不告诉任何人,唯独不能不让夭夭知道。 重逢相遇固然惹人欢喜,青乘月高兴他也高兴,可往后的日子便不太妙了。 夭夭在这儿不走,明钰自然跟着过来了,如今三人团凑齐了两个,枝梧没道理不过来凑热闹。 他一来便带着许多公务,支起一方小案,周遭闲谈,他便找空闲提笔写写画画,魏修远在一旁也不好意思闲着,毕竟那些都是他该干的事儿。 在枝梧边上坐着,他也帮忙批改公务,改着改着,他笑出声。 枝梧提笔一顿,看向他,显然是在无声问他笑什么。 魏修远理了理衣领,摇头笑道:“我只是惊觉我现在和我爹越来越像,你嘛,”他仔细盯着枝梧,“不知不觉的变成了另一个叶长老咯!”尾音翘起,带着幸灾乐祸的调笑。 以前任谁想,也猜测不到如今之事。 枝梧的性子没人想过他能成为下一任执法长老,一个爱笑又怕人的小孩子,也能换上冷脸,从容应对起各种盘根交错之事。 “你……”枝梧一时想不出话反驳。 在那双点漆黑瞳里看见明晃晃的笑意,枝梧一挽袖子,将笔重重搁下,冷着脸,将他案前的一叠册子往边上推推。 意思明确,他不干了,他今日要歇歇。 说罢,一甩袖子,加入一旁的畅谈。 魏修远摇摇头,笑着将那一叠册子拿到自己份额上摞着。 偷懒了许久,如今累点儿也就累点儿。 宗门事务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各峰分下来,摆在面前的事儿无非就那几件。 册子流水般的看的快,唯独一个让拿他在手中摩挲,久久下不了笔。 在一旁抱臂的枝梧踱过来,伸头探册子上的内容,待看清了,他也明了了。 “掌门师兄,你可是也发现其中异常?” 册子上的内容是各方探子查来的,祈灵在各地都有自己的探查人员,这份册子说的,便是他们察觉的不寻常之处。 ——近日南安大批习灵者失踪。 习灵者失踪近年一直都有,祈灵弟子亦是有过,先前查过,线索断了,勉勉强强只弄出了几个替死鬼。 这样的事毫无规律可言,近些日子却是日渐猖獗了。 魏修远沉思,“枝梧,这事儿你暂且放一放,过些日子我亲自去查查。” “好。”枝梧点头。 —— 夜凉如水,魏修远横臂挡在眼前,安安静静假寐。 “有烦心事?” 潺潺流水般的声音就在耳畔。 魏修远侧身,手脚并用将青乘月环住,往那带着清冷香气的怀里拱拱,“你今日不困了?” 指尖陷入眼前乌黑发心,青乘月有一搭没一搭揉按,“不困了,你且同我说你说你在想些什么。” “没什么事儿,就是在想那弟子失踪之事。” 弟子失踪之事不是一夕之间便有的,若真的算起来,也可追溯到宗门未生变故之前。 依照之前的档案看,他爹早早的便对这事儿上了心,不过后面变故太大,无暇顾及这些。 再后来,便有其他诸多焦头烂额之事挡在前面。 “弟子失踪,与裘棋脱不开干系。”青乘月沉吟。 魏修远对这个结果不意外,眯眼笑了笑,只问他:“月长老对这番事情也有过调查?” 指腹触上那温热的眉眼,微微摩挲,青乘月轻声应道:“当初去南安为的便是那一桩事。” 遥情寄余生便是由二人亲历之事演化来的,魏修远自知他去南安定然有打算,不料他为的是这事儿。 想起什么,他一骨碌爬起来,居高临下,双手撑在青乘月颈侧,朦胧夜色里,他说话的声音格外低沉。 当然,话间的斟酌和小心更是明晰。 “月长老,若说一切皆是有迹可循,那灼艳花可是真的?” 灼艳花霸道无比…… 问这话,他只想知道青乘月当时你是如何抗过来的。 是的,抗过来。 这事若是出现在旁人身上,那人唯一的法子便是找一个人赶紧解了。 青乘月不同……他大概只会将自己关起来,不让任何人靠近,不让人窥见他的狼狈。 “嗯,当时自以为百毒不侵,不甚中招,”仔细回想,模糊的一笔盖过,“傻了几日,便也好了。” “待在夹缝不知多久,期间不乏发情妖兽利齿伤人,不甚中过几回招,那灼艳花倒也挨得过去。” 双臂将身前人紧匝,胸膛相贴,青乘月拍拍他后心,作势安抚。 魏修远没说什么,静静趴了一会,翻下身,他也紧紧的将对方扣住。 第126章 蓝召行 为调查,习灵者失踪一事,不日,魏修远携着青乘月到了南安域。 不论何时来,总能赶巧,无不是美景正当时。 这次二人去了一处小院。 祈灵在各地皆有自己的产业,算得上是财大气粗,选这处产业,是因为这里本就是青乘月的。 夭夭手里的天材地宝和房产数不胜数,这些是青乘月留给她的,其中多数,她皆拿了出来。 当初青乘月预感寿数将近,不动声色将各种东西都划给夭夭,期间也不乏明里暗里将那小姑奶奶托付出去。 当然,那是后话,是魏修远很久之后才弄清的事。 与青乘月有关的,魏修远都感兴趣,于是某些地方他亲自去看过。 途中,他发现了几处可能是青乘月住过的地方。 这座宅子便是其中之一。 此次前来是为暗访,不曾惊动任何一方,将青乘月安置一番,魏修远独自出去探查。 城主府,地宫。 和梦中所见无二,中心地带,摆放着一口水晶棺,只是其中不见季九匀的尸首。 梦中所见,大半皆是事实,塑灵也好,霍逞和季九匀间的爱恨情仇也罢。 这些确有其事,不过是青乘月换了个方式让他见到了。 人鱼阵法,尸身不见,塑灵阵法…… 若霍逞真的与裘棋有勾结,按理来说,他也该得偿所愿了。 只是若真是他所想的那般简单,那段幻影是从何而来。 —— 魏修远回来时,青乘月正在拆头发。 墨发披散一身,坐在石凳上,若不是脊背挺直,那发梢怕是要垂地了。 “怎么不等我回来就将头发拆了?” 凑过去接过木梳,魏修远熟练的帮忙梳洗。 “算准你回来的时辰,我正等你修剪一番。” 指尖拨弹,长发柔顺沁凉,带着洗头膏的草香味。 顺着顺着,魏修远受不了,圈着人的肩头,俯身在他发顶亲了亲。 指尖挑着一墨发,他道:“月长老打算如何修剪?” 说着,魏修远眼尖的瞧见了一根刺白的头发,光泽银亮,在黑发中间异常刺眼。 青乘月头发变白是事实,用特殊草药泡水洗头可做漂染,可新长出的那一截还是白色。 指尖摩挲发丝带来陌生酥麻感,全身心放松的青乘月不经意又绷直脊背,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握紧。 “随意剪下一寸即可。” 正聚精会神藏白头发的魏修远没注意青乘月的异常,只嘻嘻笑道: “若是我剪的不好,月长老可千万别恼我。” 青乘月道:“你只管大胆剪便是。” 魏修远用手比着,小心翼翼剪下一寸,用木梳左右理了理,没发现什么不妥之处,才松口气将剪子放下。 半干不干的头发摸起来绸缎一样,沁凉顺滑,还有一股独特的草木清香,闻着很安心舒神。 在一旁坐下,懒懒的没骨头似的埋在人肩头,魏修远深吸那缕令人安神的香气,奔波过后的他几乎要舒服的睡过去。 许久,他睡眼喃喃:“月长老,你可见过蓝召行?” “见过。”扶着人要滑落的脑袋,青乘月将人往自己怀里揽。 微直起腰,他睡眼婆娑柔起眼,“蓝老前辈曾经嘱咐过我要找到他,好巧不巧,我今日在地宫看见了一段幻影。” “我不曾见过那位天骄之子,但幻影中的人必然是他。”说到此处,蹭着青乘月的颈脖,魏修远试图清醒。 他与那蓝家公子隔着辈分,加之北幽隐于一方,他并未见过蓝召行。 他之所以一眼确定其身份,靠的便是男子浑身不凡的气度,以及腕间的古朴珠串。 传闻之中的北幽公子腕间常年带着木头珠串。 “痴傻?”青乘月微微皱眉。 “嗯,总之,那位蓝公子不是常人之态,看着呆呆傻傻,倒像个精雕细刻的木偶人。”魏修远眯着眼睛回想所见。 季九匀棺椁附近倒无异常,只是好奇走进那片不同寻常的墙时,眼前一闪而过出现了其他景象。 一身寝衣的蓝召行无神无菜靠坐一旁,而平日不近人情高高在上的裘天老祖竟在给人喂羹汤。 “月长老,你说他们二人之间会是何种关系?”猜了个七七八八的魏修远明知故问。 青乘月道:“不好定论。” “估摸着是十有八九是裘棋对那蓝大公子爱而不得,这才有了这桩事儿。”魏修远自顾自推论。 多年游走各地,他又不是榆木脑袋睁眼瞎,一晃而过的景象,那裘棋眼里的孺慕他却是看见了。 哄着人喝羹汤,再看衣衫整洁的模样,蓝大公子想必没受什么酷刑,只是这神志…… 想到此处,犯瞌睡的魏修远一下端正起来,双手勾在人后颈,看着他的眼睛,双眼放光的他问出的话岔了不止一星半点: “若是当初你拒绝我,你猜我会如何做?” “如何做?”青乘月眸光微微闪动,看着醒神的人儿眉眼弯弯唇角飞扬。 心里有了答案,不知怎么,他脱口而出的却是:“难不成你也要将我弄痴弄傻,而后关起来?” 看着对方认真的神情,满脸认真的魏修远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这一笑瞌睡散去大半。 哈哈笑够了,他才勾着人的脖子轻覆耳边。 用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早些时候你对我若即若离之际,我确实做过梦,梦里的我胆大包天,将你强行锁起来,然后嘛——” 在青乘月略微讶然的神色中,他悠悠转转变调道:“然后被自己活生生吓醒了!出了一身冷汗。” 摸着青乘月颈后全部干透的发丝,魏修远拿起木梳转到人身后,边梳边探头道: “实话实说,某些事我真的想过,只是有贼心没贼胆罢了。” 竹枝簪挽出的半束发稳稳当当,他握着一缕青丝爱不释手,临了反抱着青乘月的颈脖喟叹: “还好我胆儿小,又只学了我爹喜欢人的法子。” 青乘月不觉好笑,问:“你所说的法子是?” 晒着太阳趴在青乘月后背,魏修远逐条罗列:“穷追不舍,走哪儿追哪儿,想尽办法对人好,嗯……关键时候不掉链子……” 看着困倦来袭的人说话也含糊了,青乘月就着动作将人打横抱起,“别动,带你进屋睡会儿。” 闻言,受惊的人儿乖乖配合起来。 透过刺眼灼阳,魏修远最后看一眼那模糊的侧脸轮廓,贴着对方心口跳动剧烈的地方,他全然放松,瘫软下来沉沉睡去。 第127章 忆从前事 魏修远一觉睡醒,侧头看去,不远处的案几边正是那道令他心安身影。 他起身走近,道:“我这一觉睡了多久?” “约莫三个时辰。”将笔搁下,青乘月摸过魏修远脉门,抬眸看他,“你现下感觉如何?” “浑身无力口干舌燥罢了。”魏修远没骨头一样,挨着人坐下就往人身上靠,揉着眼睛,懒洋洋道,“我这次可是又中什么招了?” 青乘月递上茶水:“无事,地宫阵法使然。” “月长老又在看些什么?” 温凉茶水一喝,魏修远醒神不少,伸手拿了案上一本小册子。 小册外印烫着是南安水纹,拿在手里也是颇有份量,而翻开一看,内里一行行皆是朱砂红字。 魏修远一连又翻了几本,大差不差,里面记录的都是近年来南安各地失踪案。 青乘月道:“这些是季玄差人送来的,你看看和祈灵弟子失踪案有何异同。” 匆匆翻看完所有,魏修远越看越精神,桌上卷册不多,其上文字却是精华所在,半点不拖泥带水。 “南安域失踪弟子人数是祈灵弟子的几倍,更多的怎么是那些门派首领?”魏修远提出疑问。 小门小派的长老门主失踪,按理来说实力也算不俗,怎么还有成窝成窝失踪的。 特别是被发现的尸体还尤为难看。 这算是特意报复? 青乘月道:“先前祈灵弟子失踪是你亲自处理,你可有瞧什么?” “这啊……” 懒懒靠在人身上,手腕处一下一下被揉捏着,那里估计是个什么穴位,魏修远愈发清醒了。 “当年之事我雷厉风行亲自去查,蛛丝马迹倒也有,只是最后还是扑了场空,捉了几只替死鬼。”说到此处魏修远略感心塞。 当日匆匆杀过去,那小门小派的地方还没等他说话,便对罪行供认不讳。 说罢,便纷纷灭灵了。 “他们死的着实惨烈,也不知幕后之人用的什么法子操控。” 魏修远还挺佩服幕后操控之人的,一个山头的人,少说也有百来号人,就那么不声不响的自我了结。 ……模样嘛,更多是自愿,甚至于忠心献祭。 不知不觉的,他在思索间扣住了青乘月的手腕,回忆往事时,不自觉的把玩起来。 “你可还记得突现于祈灵的邪灵?” 掌心发烫作痒,指尖微蜷,又被抚平扣于掌心,青乘月垂眸看着,低垂的眼睫微微颤动。 “那当然记得。”热衷于把玩对方指尖的魏修远不假思索。 眼下这只手真的是异常好看。 掌形漂亮流畅,指节稀疏指骨修长,青筋明晰,骨感之余却又很有力量感,指尖莹润有色,整整齐齐的五个月牙配上微粉的甲床,如此便削弱过分的苍白。 只是上面零星分布了大大小小的白色伤疤。 “若我猜的不错,他们或许是裘棋炼制的新人。”青乘月无意识蜷了蜷手。 轻轻抓挠的力道成了轻柔触碰,指腹摩挲,若即若离,像是舍不得碰上那处早已长出新肉的伤疤。 “嗯。”魏修远无心应是。 他的目光完全胶在眼前这只手上。 透过眼前这只手,他仿佛看见了那双肉肉软软还长小窝窝的手,白嫩嫩干干净净的,还不曾添上这些伤疤。 思绪万千停在那只手有抽走意图之际。 青乘月的手抽走了,却是触在他额角鬓边处,他瞧着一处神情认真,“他们说的是真的?” “什么真的?”额角那块痒痒的,月长老特地将那处头发扒开了。 “你先前毁过容。”此刻青乘月话间是笃定。 魏修远低着头,明显感觉青乘月的视线胶在额角那块,带着心疼的味道。 把他的手从自己头上扒下来重新抓在手上,魏修远满不在乎道:“是啊,先前不甚被旁人暗算了一下,脸上挂了点彩……当然,那人也没占到什么便宜。” 匆匆几句,他避重就轻避开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魏修远是毁过容,那是在青乘月死后。 那段时日他神志近乎飘然,甚至祈灵某些人也暗叹他疯了。 日夜寻找各种能起死回生的法子,被亲近之人强行施术弄晕休息,谁知醒来就是青乘月身躯被盗的噩耗。 彼时不说他疯了那都对不住他当时受的气,在调查结果没出来来之前,他首先杀到那几家仇敌那里逼问。 毫无线索无头苍蝇一般乱找,鬼魅一般将可疑之地翻个底朝天。 一无所获后,仔细排查中,他找上了无域一个喜欢收藏尸体的变态。 喜好收集各样尸体做成他的藏品,那夜朗秋闯荡五域多年,也不知是个活了多久的老怪物。 匆匆赶去人家洞府翻了个底朝天,在一众残肢断臂中逐个翻找,免不了要打斗一番。 中途不慎被飞射而来的东西划伤面部,才致使容貌有损。 心境大变,在外疯癫了一阵,重回祈灵后那道狰狞伤疤却难以修复,都是些无关紧要之事,那时便也不在意。 后来不甚吓晕几个夜间行走的弟子,他找枝梧拿了面具戴上。 “那里的疤痕还很明显?”他小声问道。 剔除疤痕的方式特殊了些,须得先将那块赤红凸起的皮肉尽数剔去,拔出里面的细小尖刺,而后日日换药,才得以恢复。 疤痕从脸上延至前额,明钰顾念着怕那块生不出头发,说那出不打紧,便也没有按脸上的疗法来,只小心剔出了长在皮肉中的尖刺。 平时在头发下挡着无伤大雅,没谁会注意那一块,即便有人有心看留意,那又如何? 只是今日不一样,瞧见的人是青乘月,那便是不同的。 潜意识里藏着的,他不想让青乘月瞧见他的伤疤,更不想说那些不堪的过往,好没意思。 “尖刺长在皮肉中,很痛吧……”青乘月看着有心遮挡的人,还是忍不住出声。 “我倒还好……”一句平平无奇的话,魏修远感觉心里突突乱跳,尬笑着,他匆匆将视线移向它处。 他不想将快要湿润的眼暴露在青乘月的视线之下,他受不了青乘月眼里复杂的心疼。 第128章 水落石出 魏修远有个毛病,不论在什么紧要危急关头,天塌下来了,他也能一声不吭硬扛,这些都得益于各位长老对他的教导。 偏偏有一点,他这个人吃软刀子。 在外边受欺负了,鼻青脸肿也能昂着头梗着脖子一声不吭。 可但凡有谁对他好点,问一句疼不疼之类的话,他男儿有泪不轻弹的心里防线便塌了个彻底。 前一刻还天不怕地不怕的他,眨个眼,他能咬着牙不哭出声儿的泪流满面。 眼前情形更糟糕,偏偏他自己也是个憋不住事儿的,分明想要语气轻松的盖过去的,可脱口而出的话怎么听怎么委屈。 他此时恨不得当面给自己一巴掌。 青乘月也不再问什么你在哪点嫩小半年的呢上课上课你电脑上别撒娇,就着被姿势环住魏修远,良久才哑声道:“都过去了。” 这简短而又沉重的四个字,似乎包含了无尽的感慨和释怀。 魏修远一向不指望青乘月能说出什么安慰人的话,他便是这样的人,不善言辞,只做不说那一挂。 他这个人向来说不出什么安慰体贴的话语,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安慰。无需过多言语,他知道,有些事情无法用语言来表达。 饶是他丝毫不说什么安慰人的煽情话,被他反抱着,魏修远怎会感觉不到他胸膛的异常起伏呢。 —— 翌日,季玄传来消息,话中急切,需要他们二人相帮。 魏修远携青乘月闻声立即赶赴。 到了一处院,二人碰上宅门外面若冰霜的蓝星河。 北幽实际掌权人出现在南安,两地相隔千里,她来此是为了何事众人心知肚明。 “青公子。”那夫人打扮的蓝星河见到青乘月施了一礼。转而看向魏修远,颔首道,“魏掌门。” 魏修远点头算作回应,转而面向眼前院落。 对上这气息熟悉的结界,众人一时愣住,倒不是说几人破不开,只是眼前正主迟迟不语。 蓝星河脸上神情松动,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恍惚劲儿,仰头立在数尺高门前。 里面或许有什人在场谁心里都明白,魏修远也很理解蓝星河的心情,想到此处,他整个人直接靠在青乘月怀里。 后面姗姗来迟的季玄来了之后,略显踌躇的蓝星河才发动。 她带来的人不少,早已将这一片围了个密不透风,只差开门验证。 或许是以往失败例子过多,魏修远看见她推门的手都在发颤。 望着眼前打开的门,魏修远抢先一步挡在青乘月身前。 本以为是一场硬仗,谁知画风出奇离谱,不见明枪暗箭,门大开之下,传说中的那位北幽公子竟就站在门后。 不打扰人家夫妻相见,魏修远和青乘月对视一眼,有默契的往里走去。 人去楼空,这处层层结界守卫的院落除了蓝召行外,就只有几十个跟在他身后的高阶邪灵。 不愧是高阶邪灵,有了实体身形不说,看着脑子也聪明不少。 大抵是听了主人的吩咐,他们也没对人动手的意思,一双双泛着暗红的眼睛都在蓝召行身上打转。 查验一圈没发现有何异常,倒是二人生活的痕迹比比皆是。 眼前的北幽公子看来是真的神志有损,不仅认不出自己的新婚妻子,就连北幽那些看着他长大的长辈也是一个不识。 场面一度令人心塞,蓝夫人眼泪横流,说不出的心痛喜悦,对面的蓝召行却是痴痴呆呆,对他人的近亲一再抗拒,冷漠疏离的很。 他眼睛四下寻找,倒像是在找什么人。 青乘月在人安定后试着给人看过,说有把握将人变回来。 “月长老,你说那裘棋会去何处?又为何会将那蓝大公子主动送出?”忙了一天,两人单独相处,魏修远窝在人的懒懒说道。 “异人在五域的供给已被切断,裘棋只身在五域留不了多久,至于蓝寂,他神志恢复是迟早的事。”青乘月缓声推测。 “也是……”魏修远转着捧着青乘月的脸亲上两口,继而深深看向那颜色浅淡在灯下意外水润的唇瓣上。 他眸色深深,环着他的脖子缓缓靠近,两人鼻尖轻触摩挲,带来一阵轻柔的触感。手掌沿着颈后探入后脑,手指轻轻抚摸着他的发根。他猛地向前倾身他兀的堵住那柔软,轻松撬开细缝辗转舔舐。 热烈而深沉的吻让两人几乎无法呼吸。 平时清浅的试探到此刻算是原形毕露。 魏修远骨子里是个霸道的,因着先前青乘月需要休养才迟迟不动手。 而青乘月在这方面好像从来都很克制,秉持着端庄君子那一套,不见他主动几回,平日多的也是浅尝辄止,气息不稳也是默不作声的自己平息,活像怀里的是个只能看的死物。 魏修远倒也喜欢青乘月在此道方面的隐忍,平时那个看着无情无欲的仙人模样也会眸色发红,情到深处在自己的挑拨下亦会急切的埋进颈窝细密啃咬。 更多时候是他先控制不住对人上下其手,这次,魏修远有心逗弄。 开始的抵死碾磨变为和风细雨般的轻柔,最后用泛了水光的眸子抽身单看着青乘月。 第129章 南安后续 大势已定,翌日,魏修远拉着人去逛念他城。 依旧是满城桃花灼灼,历经屠城,这座城在近百年的休养下与之前一般无二,放眼望去的繁荣景象。 当局已不见三家鼎立之态,季玄统领的季家在南安一 家独大,说是一言堂也不为过。 如今百姓不在乎是谁家得了城主之位,他们只知能让他们填饱肚子的便是好城主。 夕阳西下,他们二人沿河道散步还能听见坐在青石板上的老人聊起他们上任城主霍逞,感念他对南安一片的作为,同时也感慨他无端横死,实在可惜。 反正也无事可做,魏修远倒想来听一听他们口中的霍逞究竟是怎样的人。 带着青乘月,他们在近前的馆子挑了个位子坐下,临窗的好地方,正对河道,离那些成团围坐的老人家不过几丈。 喝着南安独有的桃花酒,他静静听着那老人家口中的是非。 桃花酒浅粉清亮,呈在花瓣形的酒碗中,格外好看,支起的木窗偶尔飘进几片桃花,荡进酒碗中,点出涟漪,看的人心间也痒痒的。 “当年之事也莫要再提及了,终归是我们对不住霍城主啊!”戴着斗笠的船夫抱住头,像是不忍再听那些窃窃私语。 “是我们对不住城主,可那时情景实在可怖,人人自危……这各有各的难处啊……” 魏修远听着不知不觉喝完了一瓶桃花酒,此时他有些醉了,视线透过窗外放到波光粼粼的湖面上,他竟看到了些虚无幻影。 那是通过老者们绘声绘色的描述,再结合遥情中所见所闻生成的幻影,那是季九匀和霍逞舟上同游的场景。 自知是醉了,倚靠在青乘月身上,埋进他的胸口,深吸几下,那熟悉的冷香终是叫他清醒几分。 “醉了?”上方传来清冷声音,旋即他耳垂上有了微凉触感,是青乘月理他鬓角摸上了他耳垂。 “没有,只是我在为他们可惜罢了,他们实在可惜啊……”他们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季九匀,南安域的天才,霍逞亦是天之骄子,二人当时在一起可是羡煞旁人。 谁知外人看来本该携手共治南安的一对开始便是阴谋算计,双方算计中各自丢了心。 暗流涌动中王家对季九匀动手,而夹在中间霍逞则低估了季九匀对他手下将士的看重,一番利弊权衡,致使季九匀舍命救部下。 可仍是如此,季九匀舍命换来的部下却是也未能存活,染上疫病,城中人不仅城门紧关,甚至乱箭射杀…… 一番较量,各方皆是输家,王家、季家在霍逞的布置下先后覆灭,南安百姓也在异人的袭击下折去十之八九。 捋清这些可惜事儿,酒劲儿窜上来脑子烧烧的,竹窗未关,现在漏进来的太阳罩了他一身。 热得很…… 耳垂上冰冰凉凉的触感让他舒服,哼唧两声,他为那点冰凉撤去表示不满。 青乘月无奈又捏上那粉嫩发红的耳垂,指尖无意摩挲,那块软肉在他手下红的几乎滴血,充血的样子看着像肿了,他目光留意那里,一时想到什么,耳尖跟着发红。 “他们之间误会很多,还有谁说他们不能再续前缘?” 月长老说的是……”他脑子有些转不过来了。 青乘月给人喂上一粒小药丸,“遥情之中所见皆是依据实情织就,或许你可惜的季九匀此时便在某个地方。” “至于霍呈……”他顿了顿,“有了九回环,不出意外,他现在还活着。” “九回环?”药丸清凉,入口即化,松松垮垮拽着人的前襟,魏修远的心后知后觉惊了一下,“九回环是……”话间朦胧醉意消去大半。 这正是他费尽心机找寻过的宝物。 塑灵不成,找寻死而复生的物件时,九回环他只是没有放过,不曾想那东西竟在南安。 青乘月不疑有他,只简单解答,“霍呈深受打击,灵源破损,那九回环可助他延缓一二。” 九回环,延缓一二…… 心里一阵打鼓,酒醒大半,魏修远忽的想起青乘月曾经佩戴在腰上的一个物件,那像勾带的东西不正是…… “月长老,早在异人出现之前你便已……”话到嘴边,几次下定决心,他仍是说不出口。 命不久矣之人才会用上九回环以延缓。 照这样说来,他是否能断定青乘月的某些行为。 酒后的眸子不似往日透着狡黠,水洗过般的泛着清亮水光,固执望过来倒意外显出几分倔强。 欲言又止的话,在喉头滚过几遭,青乘月哑然,“……先前并非刻意瞒你。” 见他这副模样,魏修远鼻子酸酸的,不知说些什么,干脆一抬手将桌上那碗未饮尽的酒一口闷下。 “你这人真是……”发哑的嗓子说话刺痛,伸手将他的肩往自己怀里揽,下颌埋在人的颈窝,他深深地吸了一口。 鼻子里醒神的气味并不是身上自带的,或者说比起身上他衣服上的更为浓烈,带着草药的清苦。 青乘月的衣裳并非寻常布料,那是蓝家特意为他准备,与蓝召行身上穿的别无二致,都是经过药物反复浸染过的。 终归不是五域土生土长出来的,他们在此伤口愈合极为缓慢,何谈青乘月还是特殊的…… 微一犹豫,拍了他的肩旁,青乘月示意他往江面上看。 魏修远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眼睛酸酸的,加之火热夕阳下湖面波光粼粼刺眼得很,眯起眼睛他也没看出什么异常。 “看那乌篷船。”他出声提醒。 循着那处看去,果然有一叶小小乌篷船,里面……是一个男子,他抱着一个带着长命锁多的奶娃娃。 即便在船中,男子也带着厚重阔大的帽兜,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惨白下颌。 随着怀中娃娃乱动,男子胸前垂下一缕刺白头发。 魏修远捏捏他的手腕,视线停在那乌篷船之中,想看得更仔细些,“这是霍逞和季九匀的转世?” “并非转世,”青乘月扣住那只不安分的手,“塑灵成功,大概原来的身体用不了,或许还有什么旁的缘故。” “说不定是霍城主想将季九匀重新养一遍呢?”魏修远眼睛发亮看向他,嘴角翘着,挣了挣被扣住的手,同他十指相扣。 掌心热度传来,青乘月眼底有过波澜,他神色认真对上眼前含笑眸子,手中用力回应,“若是你想,未尝不可。” 魏修远笑而不语,带起他的手,垂眸吻过,神色是得逞之后的狡黠。 遥遥江畔,二人携手同归。 月华峰华光依旧,一如初见。 全文完。 {2022·9·2——2024·7·25} 第130章 番外一:青夫人(1) 我是元韵苒,元家的二小姐,我生来尊贵,天赋斐然,却处处被姐姐压上一头。 与元韵书做对比是自生下来就有的事,从小到大,无论我做什么他们都会提到我姐姐,无论我做得多好她们也只会说一句“二小姐同大小姐一样灵通聪慧”。 就连母亲亦是如此。 没有人喜欢活在他人的光环之下,于高傲的我来说更是如此,我只觉得那是一种对我的莫大侮辱和羞耻。 我急切的想要证明自己,不顾一切的,咬牙进悬泉,淬骨修身,日夜不分,终是把即将失传家传秘术尽数掌握。 九死一生将秘术融会贯通 ,华服难掩一身伤痕,我原是以为母亲会肯定我,露出一个对着嫡姐才会有的笑来。 毕竟姐姐只是习得其中微末,母亲就能半日合不上嘴,见人就说她有个好女儿。 可是一切都只是幻想,在我的万般欢喜下,母亲只是看了我一眼并淡淡的点头,表示她知道了这件事。 反应如此的淡然以致漠然,仿佛我说的事只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了,甚至不如下人对她说院里的雪域莲开了让她来的惊喜。 “若你姐姐有心于此道或许成就不止如此。” 又是这句话。 以前旁人的那些话我听了虽是会生气,却也觉得讽刺,但这次说这话的人却是我的母亲,生养我本该与我最亲近的母亲。 旁人的闲言碎语是耳边蚊蝇,一晃而过。 但母亲的这短短几字却是寒冰利刃,直直的刨向我的心,血淋淋的彻底的熄灭了我心里的那盏灯。 那时向来坚毅高傲的我眼里蓄满了泪水,掌心早已血迹斑斑,浑身僵硬近痉挛,背腹上的口子再次撕裂,在泪水夺眶而出的一刹,我倔强的掩饰狼狈的自己,不执一言,转身离去。 大概我也是有些运气在身上的,决意独自出行闯荡天涯,却没曾想到会遇到我今生挚爱。 带着满身戾气,不知多少蛮兽丧于我手,又一次与蛮兽缠斗,耗时略长,我满心烦躁只想快些结束这一切,不要命的打法见效很快。 在只差最后一击便可将其斩杀时,蛮兽却骤然倒地。 双目一凛,朝一处看去,一翩翩公子玉笛微握,虚倚在一棵高大繁盛的槐花树上,垂下的右手还虚握着槐花花瓣。 方才令蛮兽倒地的一抹白想必就是他手中的花瓣了。 只一眼我便收回视线,不管这个突然出现的男子与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探究之意。 许是我的表现太过古怪,引得那男子一路相随,他同我的距离不远不近,总是默默跟在一旁,我也曾怒过,但他却是骂也不羞,打也不走。 因着闯荡时他不会过多插手我的事,不会让我太生厌,我便不再理会。 大抵是因为我老瞪他,转眼几月了,我们也没有说过一句话,我也懒得为一些事操心,比如他为什么要一直跟着我。 一年,两年 十年 …… 无数次出生入死,生死相依,皎皎朗月之下,地面上再也不是一道孤影,总有另一道影子或远或近的相伴,那是属于我一回头就一定能看到的人的。 最后我们相恋了。 不管风急雨骤天昏地暗,有他在身旁,我只觉得心安。何时何地,在他那里我可以心安理得的做一个“刁蛮女子”,不必顾忌别的东西。 我逐渐的知道他,了解他,原来他是四大家族中青家幼子——青焕予。 两大家族联姻,原有平衡即将打破,势必会遭人阻拦。 逃婚,私奔…… 种种想法在我脑中盘旋,我最终一意孤行,选择与元家断了关系,拔筋抽血,废了自己一身修为,以普通女子身份嫁给他。 元家人都笑我痴傻,说我定会为今日事悔恨终身,但我却不在乎,元家的二小姐我当的实在是难受,像是随时随地都有一道无形锁链牢牢的束在颈上,紧到人踹不过气。 婚后我与他恩爱不相离,很快便有了一个讨喜的女儿,数年之后我又迎来了自己的第二个孩子。 青家同样有血脉传承,女儿资质平平,没有任何血脉痕迹,第二胎,我想要个男孩子,一为传承血脉,二为凑一个好字。 怀这一胎时,我的反应极大,时常腹痛不止,坐立难安,短短两月便以形销骨立,但药老说我并无异样,爱人也说腹中的孩子虽是调皮却也绝非寻常,尚在腹中已经能自动汲取灵力为己所用,将来必定不凡。 我不安的心终是平复下来,隐隐期待着这个孩子的到来,名字我们也早早的就商议好了,就叫月(悦),若是男孩儿,加上字辈,便是青乘月,若是女孩儿,便就着大女儿脉兮,唤作悦兮。 小名就唤作月(悦)儿。 出乎意料的,这次生产的过程十分顺利,月儿没让我在吃什么苦。 果不其然,是个男孩子,产婆连连赞叹说她从未见过如此冰雪可爱的孩子,长大后必定是位俊俏公子。 我支起身子看了几眼,长的果真好看,这个孩子同他长的真像,我想长大后也必然是一位眉目清绝的皎皎公子。 欣喜没有维持多久,噩耗不久就袭来了,传话的小丫头说“大公子并无灵源”。 并无灵源…… 那一刻如同直坠冰窟,刺骨的寒蔓延到四肢百骸。 我不知道自己失神了多久,直到窗外突然传来的鸟鸣将我惊醒。 我痴痴愣愣的朝摇篮里正在咿咿呀呀吐泡泡的孩子看去,他似乎是感受到了我的目光,很快就偏头看我,摇摇晃晃的伸展双臂,冲我露出一个纯真的笑。 我挥退房内仆侍,僵硬的上前把孩子抱起,手中的小团温热柔软还泛着奶香,刚抱上就会用软乎乎的手圈在我的颈脖上,一副极为信任喜爱的模样。 与往常不同,今日我没有再执着于教他说话,我只是轻轻的抱着,在偌大的房内走走停停,直至他在我肩头软趴熟睡。 那一刻,时时都是煎熬。 很快,一个面熟的老仆从就来了,是老爷子的左右手,他说:“……家主的意思是将大公子送走……”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他。 我独自在房内坐了许久许久,直至焕予出现,将怀中啼哭多时的月儿抱起。 月儿一落在他怀里就停了哭泣,又在拨浪鼓的逗弄下,发出了咯咯的笑。 焕予微凝的面容这时也柔了下来,嘴角勾出一个笑,眉眼都更加清逸了。 哄孩子的场景我时时都能看到,不知是不是我的原因,我觉得他这次尤为不同。 他哄月儿时望向月儿的目光很深很真,一寸寸描摹,仿佛要将这孩子的一切刻进心里。 终是我打破了满室的温馨美满,我问:“你是……怎么想的?” 他头也不抬,只继续逗弄着孩子,慈爱又温和,却在我刚刚话落就立即回答:“不会送走的,月儿是独属于我们的,是我们的孩子。” 声音柔和平缓却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虽是短短几字,确是让我安了心。 可这一切谈何容易。 青家亦有血脉传承,当今家主有三子,身负血脉传承的却只有两位,其中老二幼时不幸夭折。 如今偌大的青家,便只有焕予一人能承续传承了。 第131章 番外:青夫人(2) 爱人虽是家中幼子,但天赋卓绝,性情沉静淡然,很得家主、主母的喜爱。比起天资平平,性情暴虐又无脑的长子,青家长者无不中意焕予。 在众人眼中,爱人就是铁板钉钉的下一任家主。 背负传承之责,家族复兴之任。 那些人会容忍一个普通人占着大公子的位子吗。 但送走…… 就是此生再不能相见了,他会生长在一个她不知晓家里,唤她人母亲。往后成婚生子皆与我无关。 那我于他,便是彻彻底底的陌路人了。 在我思绪飘飞的档口,焕予已将有些困倦的孩子横抱,在屋内稳步走动,抚在孩子后背的手有节律的缓缓拍打,熟练的哄他入睡。 不多时,他和我并排坐在榻上,腾出一只手搂在我肩头,带着些力道的让我向下倚靠,直至枕在他肩头,随后也安抚似的微微拍打我。 …… 转眼,几年过去了。 一道俏丽的女声,“唉,你说咱们二夫人的位置她能坐多久?” 另一道更为刻薄的声音:“坐多久?一个大废人生了个小废物,她也好意思继续纠缠着二公子,真是没脸没皮!也不知道二公子喜欢她什么?那张勾人的脸我看……” 假山后女仆从的话一字不落的进了我的耳里。修为尽废,但经过淬炼的身体也决胜于常人。 这几年,她们越发对我不耐烦了,话里话外阴阳怪气,以往在暗中恶语中伤我不甚在意,这些日子,她们在我的纵容下更加胆大,暗处纷争早已拿到了明面上。 假山后,嘴碎侍女的话更过分了,声音也拔高几个度,话里话外透着嫌弃。侍候我的侍女想必也是听到了,齐齐屏息低头。 说不在意是假的,我心里的怒火在今天压了又压,最终同先前的一起爆发出来,心境火光满天,无声烧掉我的一切理智。 手中几紧几松,“叮铃”一声,手中的瓷勺扔回碗中,“你自己吃吧!” “母亲,”回应的是软糯的声音,“粥粥烫,月儿……” 假山后萦绕耳边的谩骂,脑海中公婆那副令人厌的嘴脸,耳边孩子不休的话语…… “够了——”,我猛地拍桌站起,胸口剧烈起伏,“烫什么烫!” 假山后的叽喳声终归停了。 平静几息,后知后觉睁开眼,我才意识到我方才盛怒之下竟把桌上的粥顺手拾起,倾面淋在了孩子身上。 我不可置信的看向一切。 粥或许真的很烫,肉眼可见的飘着丝丝白烟。倾头泼下,白色粘稠的粥很快顺着乌黑丝滑的发流淌而下,领口,颈脖,前襟。 各种被倾覆过的地方立刻就泛了红。 感受到我的目光,月儿立马低了头,用袖口不停的擦拭脸上的粘稠,半晌,说:“母亲别生气,都是月儿不好……” 即便他是极力隐忍放低自己的声音,低埋着头,我也明白他是在哭,不想让我看出来的哭。 向时,他曾哭着回来,抽噎着问我小废物是什么意思,那时我不知如何开口,只把他抱起擦干泪痕,不准他再出去玩,告诉他男儿不准轻易流泪的道理。 原来他一直都记着…… 我想同之前一样把他抱起安慰,伸出去的手却停在了空中,随即收回,紧攥在宽大的袖口中。 忽略孩子眼中的渴望,我转身离去了。 我逐渐意识到,我好像变成了自己最讨厌的一种人了。 灭顶的打击还在之后,焕予在一次修炼中突然出了岔子,于一夕之间离世。 我没能见到他最后一面,那时我疯癫了一段,一度想抛下一切与他共赴黄泉。 直到我晕厥,查出有孕在身。 无边黑暗中照进一缕光,让我有了渺茫的希望。我对这个孩子的寄予很大,想让他身负传承达成父愿,也想借此改变自己的境况。 我选择送走了月儿,一人在此单打独斗。 艰难中第三个孩子出生了,是个男孩儿,我为他取名乘风。 风儿没有传承到青家血脉,但谢天谢地,他随了我,天赋亦是卓绝,难得一见的好资质。 大族中明争暗斗,明枪暗箭是常事。 孤儿寡母废人一个的我便处在了众矢之地,明里暗里一环套一环,容不下我的人多,落井下石的人更多。 彻彻底底的我成了他们口中的一个笑话。 不声不响,忍气吞声,我在步步逼退中赫然转身,远离那吞人的深渊,主动出击,将利齿狠狠的对准敌人,出其不意将其一口吞下。 我终于知道不争不抢只会是死路一条,一次的忍让只会换来无数次的步步相逼,争权夺利,步步为营才是在这里活下去的唯一出路。 只有如此才能活下去,原来最让我害怕的从不是什么穷凶极恶之徒,而是那些对你笑脸相迎却暗藏蛇蝎之辈。 我从未想过有一天我会用上幼时所学,这短短的几十年真真是比他人口述的要惊险万分。 我一直没有把月儿接回来。 当初是觉得身处险境多有不便,待风儿有当初的月儿大时,我又全心全意的把心思花在了教导风儿身上,无心其他。 现在我大权在握,不接他回来是因……胆怯。 雷雨惊醒,午夜难眠。 我刻意的不想去了解那个被我遗弃的孩子。 我不敢见他,更羞于见他。 前半生,我好似都是因母亲而郁郁寡欢,那时我总是恨,母亲对滴姐温柔似水,对幼弟悉心教导,独独对生在中间的我不闻不问。 不曾温和,不曾教导,留给我的模样永远都是高高在上,冷寒若冰。 父亲也是如此,面对我时总是一副刻板家主对小辈的威严。 可细细想来,我对月儿亦不是如此。 我嘴上说着天赋不重要,他始终都会是我疼爱的孩子,可不知何时我竟会无意识的迁怒到他身上,将外界对我的伤害也一并转接到他身上,让他同我共情。 将他送走的前几年,细想来,好似也没给过他笑脸,甚至想不起最后一次温情是何时。 乘风的能力越来越强,是名副其实的玄机公子。不知为何,我越发的讨厌旁人提起我的月儿,每每提及我都会大怒。 怕触我的霉头,几乎无人在提及月儿,那个被我遗弃的孩子。 以至于后来人们都忘了青家这一脉有位大公子,乘风他有位哥哥。 说到底,我还是在意了,在意了外界的闲言碎语。 我现在也确实也成了自己曾经最痛恨的人,我恨他们的冷漠,他们的无情,他们的无所谓。 我曾卑劣的想过,我对月儿算的上是仁至义尽了。 我没有将他早早抛弃他,幼时穿衣喂食皆非假意,后来送走避难更是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