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修的逆袭之路》 第1章 一梦未醒忆年少 不归山深处,人迹罕至。夜晚银色的月华透过树间的缝隙倾泻而下,打在沈昭身上。 沈昭躺在桃树上,花香伴着酒香入鼻,有一瞬间的清醒,她突然自嘲一笑。 她这一千年竟就如这般,糊糊涂涂得过了下来。 瞧着已经空了的酒壶,沈昭随手丢向一旁。侧头便看到鎏镜趴在满是落花的地上。 她浅浅一笑,鎏镜作为一只九尾白狐,真真是将妖媚与绝色展现得淋漓尽致。 白色的皮毛泛着流光,紧闭的双眸似是被施了媚术,叫人忍不住去看。九条尾巴不断摆动着,像一朵盛开的雪莲。 沈昭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她是何时捡到这只小狐狸的? 鎏镜缓缓睁开狐眼,对上沈昭寒霜般的眸子。只见一道不逊色于月华的银光闪过,鎏镜变成了相貌绝美的男子。 就是绝美,沈昭找不出别的词来形容他。 鎏金笑颜乍现,有如水中月,可见而不可触:“主人,你今日怎的清醒了?” 沈昭不再看鎏镜,她自己也很疑惑,怎会突然清醒?莫不是过了一千年,酒对她已无用了? 沈昭静静地看着稀碎的月色,没有说话。 鎏镜似是很了解沈昭,知道她寡言少语,便继续说道:“主人既然清醒了,何不去四处游玩一番?” 沈昭蓦然睁眼,眸子里并不是惊讶,而是漠然:“哦?可是最近外边有什么大事吗?” 鎏镜抿嘴一笑:“是天休山的论道会开始了。”话虽平淡,可鎏镜眼底却是有少许期待。 沈昭神色迷离,脑海中浮现有关论道会的场景。已经很久远了,那些面容模糊的故人也早就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或许还有那么一两个被载入了史册,青史留名。 沈昭春山如笑,论道会依旧是论道会,千年未改其名。只是像她这种活了一千年的人,早就没了任何参加论道会的心思。只怕在世人眼中她这样的人不是仙人而是怪物吧! 鎏镜呆了一瞬,像是见到了新奇物那般,有些兴奋地说;“主人,你好久没笑过了!” 沈昭并未理会鎏镜,她枕着自己的手臂,幽蓝色的玉镯泛着寒气,与她的淡然清冷混为一体。困意来袭,古来梦由睡生,可到了她这里,竟是梦催人睡。 “你既想去,那便自己去瞧瞧!”沈昭留下这句话便沉睡了过去,这一觉她睡得很久,梦中竟是那早已遗忘的惨绿时光。 那一年的论道会依旧是在天休山举办的,天休山的南华宗是仙门之首。那一届的宗主叫宗政衢,是位刚正不阿,大道至上之人,自然只是世人对他的评价。 沈昭自然不会去参加论道会,她不喜欢喧闹。在她看来所谓的论道会,便只是各家名士争锋夺魁,各抒己见,互不相让的闹剧罢了。太过喧哗,她不喜欢。 沈昭师从逍遥老仙,跟随那不着道的师父住在秦岭深处,从此来到天休山只是因为当年宗政衢是救了自己一命的! 平日庄严肃穆的南华宗在七月初八这一日变得喧腾,竟是到了夜间也不曾消停。想来近些年天下承平,盛世之治,仙门世家也蒸蒸日上。 沈昭已经在天休山后山待了许久了,她很喜欢这样幽静又自然的环境。 她靠在树旁,静静地仰望着挂在梢头的弦月。她总是这样,一坐就能坐很久,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她依稀记得逍遥老道说,这叫冥想。 “姑娘,这月亮天天有,你至于看得如此出神么?”树上站着一人,挡住了沈昭的目光,抬眼看去,月色在他身后若隐若现,夜间微光也看不太清那人的样貌。只觉着声音很是爽朗又带有一丝随意,竟与这片山色无比相融。 沈昭起身怔怔的望着那道身影,没有说话。 心中不免警惕了些,她竟没有发觉此人的存在,看来修为与她不相上下,甚至远高于她! 树上那人已经来到沈昭身前,天青色的衣衫在月色下与玄色一般无二。 “你为何不说话?”那人问道。 沈昭看了一眼那人,便想转身离去,她素来不善于与人相交。 “你是不会说话么?” 沈昭闻言,脚下步子一顿,“会。” 话毕便不再停留,向天休山深处走去。 那人望着沈昭的背影,囔囔道:“如此好看的女子,这性子真奇怪!” 沈昭见过的人虽不多却总会忘记,然而今夜此人,她还是记住了。 第二日,沈昭虽不喜喧闹,因要向宗政衢辞别,她还是去了。 南华宗很大,建在高台之上,光是石阶就高达三百多个。 青砖石瓦的地面,红木建起的殿堂,香烟袅袅。四周人很多,也无人识得她,她径直走进殿内。 大堂中央一个很大的八卦印记,四下坐着少许人,想来能进入这里的都是大家族。 沈昭走进去,四下突然静了下来。她也不看都坐了些什么人,不是因为恐惧亦不是因为自傲,只是未曾有这个习惯。 从小便生活在深山里,见过的人少得可怜,她是真没这个习惯! 沈昭望着高坐之上的宗政衢,面色和善却又有种天生的威压,让人忍不住臣服。这位便是修真界仙门百家的盟主,是她父亲的师弟,不过二人的气质千差万别。 她躬身行礼:“沈昭特来辞行!” 宗政衢走下来,笑得很真诚,“烟岚何不多留几日?” 听到这两个字倒真是陌生,那是沈昭的小字,已经许久未被叫过了,她收起那一丝感伤,“不了,师父催我回去。”她语气淡漠,听不出任何感情,像是一朵没有温度的雪花。 “既如此,我也不好多留。”宗政衢轻轻拍了下她的肩膀。 沈昭微微点头,便转身离开,依旧是没有看周围一眼,只是瞥了眼一旁坐着的一人,不为别的,只因昨夜在山中遇到了他。 苏砚也看着沈昭,神色令人捉摸不透,喃喃道:“原来你叫沈昭啊!” 有人窃语道:“你可知道,这姑娘可是逍遥老仙的弟子!” “真的吗?逍遥老仙可是从不收徒的。” “这还能有假,上次我可是亲眼在秦岭看到了她叫逍遥老仙师父!” “看来这位叫沈昭的女子定是天分极高,不然怎会入了逍遥老仙的眼!” “此言差矣,传言那逍遥老仙是个疯子,哪里称得上仙字?” “是啊是啊!也未曾有人见过逍遥老仙出手,只怕那传言都是假的。” “定是假的,谣言止于智者,咋们还是别猜测了。” 一人叹息,惋惜道:“我修真界百年难遇天才,近年来也就只有尧都苏氏那位公子。”说话间,还不忘瞥了一眼坐在对面悠然自得喝着酒的苏砚。 “可不是嘛!真希望我门下也能有这样的天才!” 顾枕诗坐在一旁,身着华贵,娇俏可人,颇为不屑地斥责道:“有这说闲话的份,倒不如回去好好培养弟子!” 那几位窃窃私语的人见状纷纷闭上了嘴巴,时不时瞥一眼那女子。 他们又能怎么办,怪自己宗门太弱,只能依附于吴郡水云阁。寄人篱下,便只好偃旗息鼓。 顾枕诗气鼓鼓地看着沈昭离去的身影:“目中无人!骄傲个什么劲!”声音很低,只有一旁的男子听到了。 那男子长相倒是与方才说话的女子很相似,他温声细语,“枕诗,在外边不可胡言乱语。” “我知道了!我声音又不大!”顾枕诗垂头不满地说道。 第2章 再入蜀地遇魔道 众人拜别之后,纷纷离开了南华宗。山门外,顾枕诗拉着苏砚的胳膊,说起话来吴侬软语,真叫人沉溺其中:“砚哥哥,你许久未到水云阁做客了,我们都很想念你!” “是啊!阿砚,不如此番跟我们一起回去?”顾听雨说起话来温润如细雨。 苏砚将胳膊抽出来,连个眼神都不曾给顾枕诗,只是对二人说道:“不了不了!我还得回一趟尧都,老家伙说他病了,已经催了我一年了!再不回去,我真怕他病入膏肓!” “哪有你这么说自己父亲的?”顾听雨婉言道。 “与你说也说不明白,我走了,来日再会!”苏砚漫不经心地说着,可那语气里分明有一丝不屑。 “既如此,那便来日再会!”顾听雨行礼道别。顾枕诗看着苏砚,那样风采卓绝之人,正是与自己从小定了亲的人。就算暂时见不到,可细细想来,到头来还不只是自己一人的,心虽有不舍,却还是行礼离开。 沈昭御剑而行,云间的雾气总能打湿她的眼,她也不屑于擦掉。 秦岭深处,有一处不起眼的道观。说是道观,一年到头也不见有人来参拜。她很好奇,自己的师父为何要在此处建一座道观,她问过逍遥老仙。 约莫记得逍遥老仙是这样回答的:“心至诚者,不远万里也前来跪拜!” 那时沈昭便想:“那也得有人知道啊!秦岭深处,普通人根本进不来,又遑论前来跪拜!”这下更是加深了她对自己师父的认知:老顽童!不着道! 走进熟悉的道观,地上石缝间已经长出了密密的小草。 只见一人火急火燎跑出来,身上的衣物被烧得破烂。全身上下满是黑色的火灰,此人还能是谁了?就是那不着道,时而正经时而疯癫的逍遥老仙。 沈昭沉下一口气:“您这又是怎么了?” “小阿昭你来得正好,为师方才做饭不小心烧了厨房,你去收拾一下!”逍遥老仙咳嗽着,隐约可见嘴里也有灰。 沈昭瞥了一眼逍遥老仙,强颜道:“不管!”话毕便径直回了房间,只留下逍遥老仙赤白着脸,囔囔道:“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竟连我的话也不听了!” 沈昭回到了房中,这一间小屋子内陈设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凳子。 沈昭本想睡一觉,却被外边逍遥老仙收拾厨房的声音吵得睡不着。她强忍着一口气,只得出去帮他一起收拾。 第三日,逍遥老仙将一个血玉枕头交到沈昭手上。 沈昭疑惑:“你这是又要做什么?” “你去一趟蜀地,将这个枕头交给一道门门主。”逍遥老仙眼里闪过一道精光。 “没钱了?”沈昭道。 逍遥老仙颇显烦躁,挥手示意让沈昭快些离开:“哪有?为师与一道门门主是至交,他既想要,便给他得了。” “师父可真是至交遍地啊!”沈昭将血枕收入灵囊中。抬眸告辞道:“走了!” 逍遥老仙忽然喊道:“值一千两黄金,可别记差了!” 沈昭语塞。 人人称蜀地为天府之国,沈昭看来确是如此!城中最繁华的地带,已经夜间了却还是人潮汹涌。她无心观赏,径直来到一道门。 门前白石铺成,高大的木门彰显着主人家的富贵。 不愧为蜀中第一宗,虽在修真界并不出名,却是很富有。富可敌国谈不上,倒是称得上富甲一方。 沈昭走上前,却听到里面有叫喊声,方才被人潮掩盖未曾听到。 沈昭心下一紧,飞身而上。整个一道门内竟然已经血流成河,两方人打得不可开交。 魔道中人显然已经占了上风,疯狂屠杀着一道门弟子。 魔道之人近些年缩在镜花城无所事事,怎的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两派相安无事许多年,魔道为何突然向仙道出手? 来不及细想,沈昭加入战斗。面对这等肆意屠杀的魔道之人,她是十分痛很的! 银色长剑在手,心念变动间剑随心动。寒眸中出现八卦印记,道道凌冽的剑气好似万年冰刺,呼啸间身旁魔道之人所剩无几! 一道门的弟子也仅有两人存活,满地的尸体,浓烈的血腥味让人几欲作呕。 “宗主!”一道声音传来,紧接着又听到,“你这恶徒,我要你偿命!” 沈昭身形一闪,来到了发出声音的地方。两人已经打了起来,一人浑身是伤正与魔道之人撕打着。 显然黑色的魔气占了上风,沈昭执剑上前,击退魔道之人刺来的致命的一剑。 紧接着两人缠打在一起,呼啸声连绵,剑锋所划之处竟出现了细小的雪花。 两人凌空相对,魔道之人心存忌惮,凝视着沈昭:“你是何人?可知得罪了我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沈昭未言,瞪了一眼魔道之人,眨眼间长剑刺向魔道之人。 魔道之人身前结出一个魔气法阵,抵住了刺来的剑。突如其来的一剑让他措不及防,他瞬时抽身,双手快速结印,空中出现一个很大的八卦魔阵。 周围吹过一阵阴风,沈昭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只见整个一道门内所有死去之人的灵识开始向天上的八卦阵聚集。 什么东西?竟能吸人灵识? 来不及想太多,沈昭越身上前,身后出现一个水纹八卦阵式,这一剑蕴含着寒冰之气,刺入魔道之人的胸膛。 那人瞪大双眼望着沈昭,眼里不仅有惊惧还有一丝不屑。那人没了气息,重重地倒在地上。 顾不得那么多,双手结印,长剑上泛着寒光,向天上的八卦魔阵刺去。只可惜还是晚了一步,八卦魔阵已经尽数将死去之人的灵识吸收,在长剑抵达之时,化成虚无。 沈昭神色凝重地望着夜空,周围寂静得让人心寒。她强忍住血腥味给她带来的恶心感,落到地面。 扶起方才与魔道之人打斗的那人,那人面色惨白,浑身是血,也不知道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多谢道友相救!”那人垂着头,紧紧靠着沈昭,气若游丝。 “无事!这一道门是与魔道结怨了?”沈昭将那人扶至阶前,靠坐在门边。 那人双手颤抖,头靠在门上,颤抖的双手在怀中摸索。终于,他拿出一瓶药,瓶上已经沾了血迹。 吃了一粒药,他无力地靠在门边,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呼吸。 沈昭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 第3章 血色剑光岸芷兰 许久那人开口说道:“我们一道门虽说是修仙门派,却是经年聚居蜀地又重在经商,从未与旁人结怨,又怎会招惹魔道?” 抬眼看去,那人面色好了许多,隐藏在血色与发间的眸子,如深渊一般,没有很显眼的恨意,仿佛潜藏着什么。沈昭没什么心思去揣摩,在她看来,旁人如何,与她无关! 她想到方才那个吸走死者灵识的阵法,心里很乱:“这倒是奇怪!从未结怨为何会被灭了满门?魔道又在搞什么?” 那人打量着沈昭,嘴角一抹几乎看不见的笑意,“姑娘可是世家子弟?” 沈昭回眸看去,淡然的眼睛倒映着满地的血色:“不是。”此时她竟发现此人面貌很熟悉,很像一个人,可偏偏就想不起来。 那人眼底难以察觉的失落,他盘坐着,胸口的伤势让他五官紧紧皱在一起,额头上汗珠夹杂着血色密密麻麻:“姑娘今日相救,来日若遇见,我定会报答。” “不用!” “你叫什么?”那人开始调息,真气在他身侧环绕。 “沈昭。” “我叫江芷沅。沅有芷兮澧有兰,可别记差了!”江芷沅双手结印,运功调息。 沈昭也没有再打扰与逗留的意思,身形一闪离开了一道门。 街道之上人潮汹涌,喧杂的声音让沈昭很不适,她偶尔自嘲:“身处人间却妄想寻个无人打扰之地,世俗间的纷繁杂乱我可是欣赏不来,真是矜骄自傲!” 直到一缕清凉的风拂面而过,沈昭这才意识到不知何时已经出了城。 思绪如夜的凉薄,频频不退。 此次一道门被魔道所灭,疑点重重,还有那吸人灵识的魔阵到底是作何用处?看来还得再次去趟天休山! 沈昭向远山走去,夜间无月,那座山林矗立在前方。有点悠远又有些阴森。 脚步不听使唤,她走在山中。这座隐玄山,幽静无比,到了夜间更是阴森冷寂。 沈昭一路上山,知了细而绵长的声音让人心生烦躁。频频有鸟被惊起,树上还能被抖下来几片叶子。 这样的环境在戏文里总是恶鬼前来索命的征兆。她倒不觉得,此处相比于秦岭真是不知道好到哪里去了,秦岭深处,夜间无人那才是真的阴森! 走了许久,她竟有些踌躇,脚下的步子也放慢了不少。隐玄山虽比不上秦岭,但其深处也是罕有人至。原先还是有些路的,走到深处便只能走在半腿高的草里。 终于看到了记忆中的建筑,远望对面山上,隐约可见房屋的轮廓,在沈昭看来那是如此的熟悉! 近乡情更怯,她缓步向那座建筑走去,平静无比的心海掀起了久违的波澜。 惧意更甚,她站在门口,墙上早已经涨满了杂草,一片死寂。 木门早已腐朽,经她一推竟是直接碎掉。她的眸子黯然,园中已经长满了杂草。 心里不知是何滋味,依着记忆中的样子,她来到七弦殿。门上的匾额早已看不清字迹,里边黝黑黝黑的。 沈昭唤出银火,点燃烛台,火光微漾,周围明晰了起来。残破的桌椅倒了一地,一碰就碎。 火光间她瞥见一把蓝玉戒尺,仍旧放在桌案上。她缓缓拿起戒尺,戒尺渗出寒冰之气。 雾气晕染了眼眸,只是没有泪留下来:“阿爹!”如此静谧的环境,这一道声音多少有些突兀。 猛地沈昭转身,火光间她好像看到了沈平晏,也就是她的父亲。 沈平晏眉宇间清冷无比,银鹤发髻半挽青丝,衣袂飘摇若仙。手持蓝玉戒尺,轻轻打在小女孩肉嘟嘟的手上。 清冷仙气让人望之心便生出崇敬,“烟岚,你可知错?” 叫烟岚的小女孩不敢看身前之人,只是淡淡地问道:“烟岚不知错在何处?” 戒尺再次落下,沈平晏说道:“你身为家主之女,不以之为责,反而用它来欺负别的弟子。” 沈烟岚抬眸,泪眼婆娑:“可是阿爹,是他们欺辱我在先!” 沈平晏放下戒尺,蹲身擦掉沈烟岚的泪水,“他们欺辱你,你便自己还手回去便是,可你不应该用爹爹的印鉴去压迫他们。” 沈烟岚哭得更甚,沈平晏继续说道:“烟岚,权利不是欺负弱者的工具,权利用得好了便是利器,用得不好便会让人堕入深渊。烟岚,你可听懂了?”他轻轻拭去沈烟岚的泪水。 沈烟岚哽咽地说道:“记住了,阿爹!” 回忆再次切换,那一日隐玄山罕见地落了雪,整个抚云台沉浸在一片温意中。 沈烟岚穿上了存放许久的棉袄,嘟嘟的红脸蛋被白色的绒领捧着,像极了开得烂漫的花。 原本多么美好的一日,竟成了沈烟岚一生的痛苦。她永远也忘不掉鲜血浸满白雪的场景。那样两种分明的色彩融合在一起竟是那般刺眼。 那时的她躲在树洞里,亲眼目睹父亲与族人纷纷惨死在魔道之人手中。整个清凉台,五十口人,只活了她一个! 沈昭摇头,努力让自己清醒一些。 沈烟岚,是的,自己曾经就叫沈烟岚! 沈昭平复呼吸,瞥见一旁残破的墙,早已没了昔日光洁的表面,她不会忘,父亲的血就洒在那堵墙上,她亲眼看到的! 她凝下心神,抚云台覆灭了十几年了,她失家亦有十余年光景。这些年总是将自己的内心封锁,也早就适应了一个人的生活。 好在遇到了逍遥老仙,他教她驭心知己,若非逍遥老仙,她早就是个满心仇恨的怪物了。 恨归恨,仇归仇。忘却仇恨自然不可能,逍遥老仙教她的是掌握仇恨。 沈昭喃喃道:“阿爹,我回来了!你放心,抚云台的仇恨我从未忘却!” 倚靠在沈平晏曾经的座椅旁,飞扬的尘土犹如她心里的思绪,纷乱复杂! 愁痕满地无人省,露湿琅玕影。 抬眼间沈昭仿佛看到了沈平晏在对自己笑,泪湿眼眶。就这样她靠在座椅旁,睡了过去。 一路无话,沈昭径直来到天休山。此时的南华宗没了那日的喧哗,在青山的辉映下竟有了几分仙气。 接见她的是宗政无名,此人在修真界中是一个比较奇怪的存在。自古以来修真界仙魔两道不会参与朝堂斗争,这已经是条“铁律”了。 可这位宗政无名不同,他原本是将军世家之子,后拜入天休山学艺。 约莫是八年前,魔道竟参与了边境与西戎的战斗。以是众仙门商议,选出宗政无名参战。而后宗政无名便一直留在战场,成了人人称赞的“常胜将军”!即使后来魔道撤出了战争,宗政无名也没有解甲归田,只是他没有在任何战役中使用仙术,仙门中人也都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第4章 欲上青天揽明月 宗政无名笑起来宽和如风,倒真有几分仙家楷模的风范:“阿昭,真是好久不见啊!” 沈昭嘴角微微挑起弧度,面对宗政无名,她的寒眸出现少有的温度:“有三年了!” 宗政无名拉起沈昭的胳膊,让她坐下并为她倒了茶:“阿昭今日来可是有什么事?可别说你想我了,这话我不信。”他打趣道。 浅抿一口茶水,茶香奇特,沈昭以往未曾喝到过,“前几日路经蜀地......”一杯茶的时间,她将那日所闻悉数讲给宗政无名。 宗政无名眉宇间有一丝杀伐之气,他闻言只是顿了顿,随即又满眼笑意:“此事等师尊回来我定会与他商议。” 宗政无名从袖子里拿出一个手镯,泛着幽蓝色的寒光,看起来甚为迷人。他打量着沈昭:“你看看你,全身上下没一件首饰,你现在也大了,总归得戴一些。”他拉过沈昭的手,将镯子戴了上去:“我知你不喜这些外物,不过你总得要过一过平常女儿家的生活。此物乃昆山千年寒玉打造而成,正好和你的体质,也会有助于修炼。” 的确,沈昭只觉这一股清凉涌入心头,很是舒服的感觉。沈昭没有反驳,从小她便与宗政无名相识,只是那时候他还不叫宗政无名,宗政无名于她而言如兄亦友,不是外人。 沈昭抬眸:“谢谢!” 宗政无名刚要说些什么,只见一人风风火火从外头走了进来,“师兄,聂将军来信了!” 宗政无名看了信,“家父说,燕王想找人前往长安,处理府上闹鬼一事。” 听到长安,沈昭眉头微皱。只听得宗政无名对那人说道:“你去找两个品行端正的弟子前去。” “嗯。”那人应了转身欲离开。 沈昭突然说道:“兄长,我想去。” 宗政无名听到沈昭对自己的称呼,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喜欢叫他兄长。他眉宇舒展,他示意让那人出去,“阿昭,你一向不过问凡事,这次怎的来了兴趣?” “李士思,我有些话想问他。”沈昭紧紧地捏着手中的白玉茶盏。 宗政无名坐下,眸子里出现少有的温柔,“原来如此,你既想去,那便去吧!” 沈昭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手中的茶盏,思绪不知飘向了何方。 长安城作为帝都,也是展现了前所未见的繁华。即使是在夜间,街道上也是张灯结彩,红光铺满整个长安城,有种迷幻的感觉。 长安城高楼林立,尤其是官家修建的钟楼更是超越一众酒楼,拔得头筹。 沈昭选择了一处相对较高的酒楼,她刚坐下,却发现不远处也有一人站在楼上。 修士大多都比常人耳聪目明些,沈昭认出了那人。他便是苏砚,只是沈昭此时不知道他的名字。 苏砚的身影嵌在明月里,舞动长剑,剑尖所划之处生出道道流光。钟楼上的钟被敲响,钟声悠扬,他的身影随着钟声在月光下舞动。 飘逸绝尘,举世无双。当真是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揽明月。 那道身影停止了舞剑,苏砚向这边望来,看其表情,显然有些惊讶。 苏砚闪至此处,轻步走来,坐在沈昭身旁,“又见面了,沈昭!” 沈昭没有看苏砚,也没有说话,神色古井无波。 “我真的很疑惑,你明明会说话,可为何每次我与你说话,你都不做回答?”苏砚侧头看着她。 沈昭抬眸间,对上苏砚那双满是侵略感的眸子,心头一颤,这人的样貌足以让人震撼。 她收回目光,只说了句,“不爱说罢了!” 苏砚嘴角一抹邪笑,他望向明月,“我叫苏砚,笔墨纸砚的砚!” 沈昭听到这个名字,心下一惊,竟是尧都苏氏那位天才修士。 沈昭抬眼循着苏砚的目光看去,那轮明月撒下的银辉见证着长安城的繁华与热闹。 “不知道沈昭的昭是哪个昭?”苏砚问道。 沈昭只是看了眼苏砚,眼底有过一丝黯然。白雪被鲜血染红后,她便给自己起了沈昭这个名字。 “昭昭如日月之明,离离如星辰之行。我猜一定是这个昭字!”苏砚笑的很烂漫。 沈昭很少有问别人为什么,总觉得别人做事的理由自己并不想知道,可此时此景,她竟问出了这个问题,“为何?” “你配得上!”苏砚说道。 沈昭并未做处回应,她只是静静地坐着,银华装满她的寒眸。哪里是日月星辰般耀眼的光芒?那是沉冤昭雪报仇雪恨之意。 翌日一早,沈昭来到燕王府。即使是朝阳的霞光铺满整个街道,也驱散不了阴森的邪气从那道门内渗出,蔓延至整个街道。明明是明丽又华光四方的朝日,此时此地看起来竟有些寒意。 沈昭很疑惑,就算是强大的厉鬼也不敢在初阳之时作祟,晨光会将他们销蚀殆尽,这燕王府内究竟是何种鬼祟,竟有这般能耐! 诺大的燕王府,府外也无人看守,越往近走就越能感受到一股阴森寒意,渗人心肺。 沈昭警惕地走了进去,推门而入所见之景倒真是有些骇人听闻。外边分明才是朝阳初升之时,而燕王府内却是阴云漫天,昏暗的光线更像是夜晚即将来临之时。 园中以往或许是些名贵的树木花草,到而今却是落叶纷飞、百花凋零,明明才是盛夏,这里却是无比参破凋败的冷秋。 挂在檐角以及门边的灯笼发出暗暗的微光,在一片阴寂里摇曳。 隐约可见地上有一个红色的困灵阵,已经被残叶遮盖得无法窥见全貌。 阴风乍然吹起,沈昭打了个寒战,手中唤出长剑。定睛凝神,往阴风袭来的地方走去。她感觉自己走了很久,其实也没有多久,只是在那种情况下时间便变得慢了些。 终于阴风缓和了下来,不远处一个屋子里传出细细碎碎说话的声音。她 沈昭往那边走去,竟没了方才的阴冷。门口站着两排守卫,见到沈昭走来,守卫们纷纷警惕起来,长枪挡住了她的去路,“何人来此?”守卫呵斥道。 沈昭没有说话,只是掏出一个泛着银光的玉令,交给守卫。守卫们拿着玉令,面面相觑一番,便寻了一人前去请示。 很快守卫拿着玉令走了出来,一改先前厉声之态,躬身说道:“小的眼拙,竟未识得南华宗仙师。王爷邀仙师进去一叙。”守卫做出个很是标准的邀请姿势。 第5章 七芒如意巫与蛊 沈昭一路无话,跟着守卫来到了大殿,突然袭来的灯火通明让沈昭有些恍惚。 大殿很大,约莫有三十多米。抬眼看去,第一个看到的人便是坐在主座之下的在烛火下阴影里的那人,竟是苏砚,对方也看着自己。他坐在灯下,沈昭有些看不太清他眼底的神色。 沈昭回神,向前走去。她微微行礼,“沈昭应邀前来除祟。” 主座上坐着的应当就是燕王,“仙师不必多礼!”他的话语亲和有力。 燕王走了下来,她这才发现此人仪表堂堂,贵气逼人,不愧是当朝王室。 “既然二位都到齐了,那我们便说正事吧!”燕王看向苏砚,示意让他过来。 苏砚伸了伸懒腰,随意又慵懒的嗓音让人很着迷:,“燕王殿下,你原先在信中所说可是只邀请了我尧都苏氏啊!”说话间他已经走到沈昭跟前,一如既往的笑脸有如春日暖阳融化冰雪般,耀眼又温暖,“沈昭,又见面了!” 沈昭瞥了眼苏砚,心下思索:“他原也是来燕王府除祟的,倒是很正常,尧都苏氏常年游走在官府与仙门之间,让他也来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燕王面不改色,浅浅一笑便说道:“这倒是我思虑不周了,原先听你父亲说你不在族中,我想着换做其他人定是无法解决府上的邪事,就修书一封给天休山。苏砚,这点小事你就不要计较了。” “罢了!还是说正事吧!”苏砚见沈昭没有回话,显然失了兴趣。 燕王重新回到主座上,神色阴鹜:“想必二位来到府上也看到了。” 燕王长叹一口气,烛光微漾也掩盖不了他的贵气:“上个月初七那日,一夜之间七人暴毙。我原先以为是我朝堂上的敌人以此来警告我,我当时很震愤,想着要找出是谁干的。” “结果到了第二日,又死了七个人,这次又不同于第一日,死的七个人只一夜间便是剩下了皮骨,血肉像是被吸干一般。我这才意识到此事并非人为,皇叔也来到府上看过,他在府上设了阵法。”燕王眸色愈发严重。 “皇叔的阵法起了作用,其后的两日再也没有人暴毙而亡。可直到第三日,皇叔的阵法被一股邪气冲破,府上五十多人暴毙而亡,死状如先前那般。而后府上便成了这个样子,我们也无法出去!”燕王一手撑着头,眉间有过一丝烦躁。 苏砚看了眼沈昭:“沈昭,你怎么看?” “同为一府,为何此处安然?”她看了眼苏砚,向燕王问道。 “仙师有所不知,皇家子弟的府上都有稀世法宝镇宅,我府上的便是七芒如意。” “那可是个好东西啊!看来皇帝对你很不错嘛!”苏砚握着剑,双手环抱于胸前,打趣道。 燕王抬起头,认真地说道:“皇恩普度天下,你小子这话可别乱说!” “好好好,我不说,你继续!”苏砚嘟囔道。 燕王无奈:“后来我们只能屈居在此,你们也看到了,渐渐地这里就变得很冷很暗。” “那邪物可有再害人?”苏砚问道。 燕王摇头:“未曾,不过每到午夜总能听到女人的嘶喊声。” 苏砚反问:“女人的声音?” “说像也不像,太阴森太尖锐,吵得大家好几日都不曾睡个好觉了!” “你这府上看来是有厉鬼啊!”苏砚拔高声调,愈发清朗:“燕王殿下,你可是惹过什么风流债?” “胡说,我们殿下乃正人君子,向来只倾心于王妃一人。自王妃逝世后更加没有与任何女子接触过,遑论风流债!”说话的是燕王的侍女,她梗着脖子理直气壮地说道。由于她一直站在燕王身后,一动不动的,突然来这么一句实在是有点突兀。 “未央,不得无礼,你先下去吧!”燕王侧头看了眼未央,正声说道。 未央恹恹地低头行礼:“婢子失礼了,这就下去领罚。” 插曲过后三人又聊起了正事,只是沈昭觉得未央虽做出奴态,弯腰但不低头,眼底的傲气难以掩藏,这不是一个婢女能有的神态。 沈昭没有多想,除祟才是要紧事。她神色淡漠如冰:“死去之人尸身可还在?” “在的,不过在前边的大堂,我们一直不敢过去,仙师倒是可以去看看。”燕王指着殿外。 两人相视一眼,便离开了大殿。殿内只留下燕王一人,他吹灭一旁的烛火。在黑暗里人总是可以释放真实的自我,他神色阴鹜,褪去平日的风采,像是一只潜伏在深渊里的猛兽。 他重重地躺在座椅上眉间有一分疲态,骨节分明的手揉着自己的额头。 两人顶着阴风来到大堂,将七零八落的五十多具尸体整整齐齐地陈列在地上。 苏砚蹲身,左手按在死尸的天灵盖上,一股蓝色的修为缓缓进入死尸体内:“没有任何残存的灵识,血肉也被吸食干净。” “很奇怪,不像厉鬼的手笔。”沈昭蹲在苏砚身侧,沉声道。 “的确,厉鬼只会吸人灵识可从不会吃人血肉!”苏砚将手撤回,转头说道:“沈昭,你觉得会是什么东西?” 沈昭定睛一看,苏砚是如此俊朗明净,那张脸干净的就像水一样,可细一看又有几分攻击性。她心头一怔,她认识的人里没有人能比苏砚更好看,不夸张地说,简直惊为天人。 “你又不说话了?”苏砚有些无奈。 沈昭回神,将视线收回:“没有。” 苏砚无奈,撇嘴道:“呃,好吧!” 沈昭道:“不过我倒是在一本书上看到过这样的死法。” 苏砚来了兴趣,俊颜挑起迷人的笑容:“哦?是什么书?” “书名忘记了,不过我记得书中说,瑶族有种巫术叫养尸法,吸收活人的灵识与血肉让死者吸食。达到一定数量后便会养成一个没有意识的死尸,这个死尸邪气甚重,会带着生前的恶念去报复、去杀人。” “若我猜的不错,你看的这本书叫《巫术志》!”苏砚若有所思的看着沈昭,昏暗将那双眸子中的侵略性极限放大。 “你看过?”沈昭心里疑惑:“此书是抚云台的绝本,他怎会看过?” 苏砚略感骄傲:“别惊讶,尧都苏氏传承千年有很多东西是世人都不知道的!” 沈昭没有说话,苏砚看向地上的死尸,继续说道:“养尸法与其说是巫术倒不如说是蛊术!” “何出此言?” 苏砚用剑将一具死尸衣服挑开,胸前赫然出现一个拳头大小的洞。他将剑刺进洞内,手腕一动,将剑抽出。 一条黑色的女子指头那般大小的虫子正在剑上蠕动着:“瞧见了没!只有将这种养尸蛊放在生人体内,待养成之日便会将生人的血肉与灵识吞个干净!然后破体而出进入被养的凶尸体内,久而久之,养尸法就成了,被养的尸体也就成了巫主人的傀儡!” 苏砚轻微挥剑将蛊虫劈成两半,指着外边红色的困灵阵:“因为困灵阵的干扰,有的虫子还未破体而出,因此便还存留在此。” 第6章 空庭一憩遇傀儡 要是对《巫术志》中所言稍加琢磨便就是这样的,她自然对苏砚的话没有半分质疑:“可养尸法施术者必须有极其高超的修为,否则一旦蛊虫反噬自己也会被一并吞噬。近百年巫族衰落,只怕是他们族中都不知道这种养尸法。” “沈昭,你还真是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苏砚似笑非笑,琢磨着她。 她没有丝毫愠怒,眸子淡然如水:“为何如此说?” “世上之事真假难料,假的总是多于真的。十年前就有位瑶族高手来见我父亲,那蛊术我至今想来都浑身不适,修为之高令人敬佩!” 这样的语气她倒是第一次听到,除却记忆里的父亲说过类似的话,她已经许久没有听到这样的说教了。 见她不语,苏砚打趣道:“沈昭,你这样冷傲又淡漠之人又怎会对燕王府的事情感兴趣?” 昏暗的光线里,苏砚看不到沈昭那双掩盖在睫毛之下的明眸,不用猜定是毫无波澜。 沈昭语气冷淡:“我很冷傲吗?” “难道不是吗?”苏砚忍俊不禁。 “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 “那到底是与你相识之人眼神不好还是我识你不清啊?”苏砚问道。 她没有回答苏砚,冷傲?外人眼中的自己是这样的吗?那可真是差太远了,自己只是习惯了孤独,什么悲伤喜悦都只是自己一人之事。 见她又开始沉默,苏砚无奈:“罢了!说正事。”他向外边走去,她跟着他,两人在阴风里穿梭,走到庭院阴气最浓之处。 苏砚转头对身后的沈昭说道:“沈昭,你觉得下边埋的这位与燕王有无仇怨?” 沈昭微微点头,身上的寒气冷冽,生人勿近说的就是她:“若没有仇怨,怎会连杀这么多人!” 苏砚的笑总是带着些许邪气:“看来这位燕王有着我们都不知道的秘辛啊!” 她看着地面,她能感觉到浓郁的阴气将破土而出:“那你可有什么计划?”她问苏砚。 苏砚右手按在地上,蓝色的修为在地面上形成一个印记,印记之上是很古老的文字:“瞧这样子,破土而出应当就在明晚。”苏砚起身:“既如此,冤有头债有主,我们何不去问问这位燕王。” 她看着地上蓝色的印记渐渐隐没,眼底还是闪过一丝惊讶。 两人重新回到后院的大殿,燕王一人坐在上方。见两人进来赶忙燃起烛火:“二位可是瞧出些什么了?” “自然,我出手何时没有收获过?”沈昭看了眼苏砚,后者的神色令她捉摸不透,就连那明净的脸孔也变得魅惑几分。 “哦?你且说说。”燕王道。 苏砚很坚定:“前院地下埋着十分厉害的恶鬼,只要今夜除了它便好。” 沈昭闻言,瞥了眼苏砚。心下疑惑:“他这是要干什么?分明不是厉鬼。” 燕王眉宇舒展,带笑道:“如此便好,那今夜就拜托二位了事成之后必有重赏。” 受不了燕王府的阴气,两人出了王府。外边的阳光让两人晃眼,周围人来人往,苏砚侧头便察觉到沉默的沈昭,虽然没有面露不悦,只是身上的寒气更甚几分。 苏砚道:“你既不喜欢喧闹,那你跟我来,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沈昭惊疑,他竟能看出我的心事,莫不是尧都苏氏还有能听到旁人内心想法的秘术吗? “又在想什么?跟我来啊!我又不会将你发卖去做女奴。”阳光打在他脸上,模糊了五官,让他整个人神秘高贵了几分。 他无奈一笑,转身向街道深处走去。 跟着苏砚,两人来到了一处宅邸。她转了一圈也没发现有什么人:“这是你的私宅?” “我娘的。”苏砚随意地躺在院子里的睡椅上,嘴里还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摘来的草。 “为何无一人?” “这是我娘当初住过的,已经空置了许久。”他的声音依旧那样爽朗,只是沈昭还是听出了几分黯然。 她有点想知道苏砚的父母究竟是怎样的?才能生出苏砚这般耀眼的儿子! 她收起心底那份冲动,自己怎的对苏砚就如此感兴趣! 赶紧转移话题:“为何对燕王那样说?” 苏砚侧头,他冁然一笑:“试探一番,我总觉得他有事瞒着我们。” “从何看出?” “太镇静了,就算他是王爷见过许多大场面。别的事倒也好,可是像燕王府内的邪物,就连你都有些惧怕,他竟能如此冷静,有些反常。”苏砚闭目养神,面明媚人俊朗,沈昭觉得他就像一幅画。 “你想怎么试探?” “今晚就知道了。”苏砚好似已经睡了过去,她也不好在说什么。 她坐在院子里的柳树下,柳枝垂泻而下能触摸到她的额头,困意来袭,她靠在树边也睡了过去。 不知何时,沈昭醒来便看到柳树梢头挂着一轮明月。 “醒的还真是时候。”她循声看去,苏砚躺在座椅上翘着腿,正看着自己。 她起身:“睡了多久?” 苏砚身形一越便到了自己跟前,他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忍俊不禁:“沈昭,你觉得了?” 抬眼望去,夜已黑,顿时觉得无地自容,以往很少有这样的感觉。她低头吞吐道:“既然,既然还来得及,那就快走吧!” 飞檐走壁很快来到燕王府,两人站在墙上,庭院中黑色的阴气升腾,黑气隐蔽了视线。苏砚挥剑,蓝色剑光荡开黑气,那五十多局尸体呆呆地站在庭院里。 剑光过后,尸体门纷纷转头看向墙头的两人,之声皮骨的眼眶凹陷得厉害,眼里突然闪过一道红光,尸体门向两人这边快速袭来。 苏砚丝毫不乱,挑眉问道:“沈昭,还不知道你修为如何呢?” 沈昭执剑纵身一跃,杀入尸体中。苏砚看到这一幕,撇嘴道:“真是个冷漠的姑娘。” 两道剑气在尸体中来回刺穿,苏砚有蓝色的长剑所过之处尸体纷纷倒地。 他瞥见沈昭,她剑身裹着一层薄薄的寒冰,随着呼啸声所挥之处残留有细小的雪花。 剑光交错间,五十多具尸体纷纷倒地。两人没有任何疲色,苏砚戏谑一笑:“沈昭,修为不错嘛!” 没有理会苏砚的话,她只是问道:“这尸体像是被什么东西操控了?” “所言不假。”满地的尸骨散发着淡淡的尸臭味:“不过只是些简单的控尸法罢了!” “会是谁?” “目前不确定。” 沈昭问道:“你的试探如何进行?” 苏砚眸子转动,漆黑的瞳孔比黑夜更甚:“你跟着我便是,走吧,会会燕王去!” 第7章 寒剑无名阴猿闹 苏砚眸子转动,漆黑的瞳孔比黑夜更甚:“你跟着我便是,走吧,会会燕王去!” 沈昭没有走,苏砚回头,道:“你为何不走?” “为何不将你的计划全盘告知于我?” 苏砚失笑,道:“一言难尽,你放心好了,我可不是什么坏人。” 沈昭无言,只能选择暂时相信苏砚,她跟着苏砚一路来到内殿。 守卫比早上更多,看到两人后个个都长出一口气,侍卫头子道:“二位仙师,前院那些尸体突然就那样了,可是又出了什么事?” 苏砚摇头,道:“没有啊!只是普通的尸变,已经都解决了!” 侍卫奉承道:“不愧是修仙者,这点事可不是手到擒来嘛!” “别夸了,带我们去见燕王。”苏砚不等侍卫做出反应,已经信步往里走去。 侍卫头子赤白着脸,强颜笑着对沈昭道:“沈仙师,请。” 沈昭点了点头,跟着苏砚进入了大殿。 主座之上的燕王迎了上来,平淡的语气没有丝毫惧怕与慌乱:“二位,如何了?” “自然解决了,不就是些死尸嘛!明日便会你这王府便会恢复原状。”苏砚得意道。他瞥见燕王脖颈处淡淡的符文印记,嘴角邪气更甚。 燕王并未察觉到苏砚的神色,语重心长道:“如此便好,二位多谢了!” 苏砚颇感疑惑,侧头盯着燕王,问道:“燕王殿下,这点凶尸不值一提。不过,大宗师修为不凡,怎会奈何不了这些?” 燕王摇头,答道:“这个本王也不知。” 从一进来见到燕王时,沈昭便觉得有股香味久久散不去。她眉头一紧:“殿下身上是何味?” 苏砚这才意识到,的确有股味道,很熟悉又想不起来是什么味道,说不上香也谈不上不香。 燕王挥挥衣袖,淡然一笑:“只是茶香罢了!” 身后的未央仰着清秀的脸,解释道:“我家王爷酷爱饮茶,经年累月身上自然留有余香。” 沈昭打量着未央,今日的她好像变了个样子,弯腰低头谄媚的样子哪有昨日的傲气?她收起这些莫名的想法,只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刹那间,地面开始抖动,众人有过一瞬间的茫然,侍卫头子连滚带爬,脸上已经见了红,趴在地上仰头喊道:“王爷,不好了,外边有怪物!”他语气极其激烈,满眼惧意。 苏砚看了眼沈昭:“去看看!” “嗯。” 内殿外,那些侍卫已经被屠戮,鲜血染红了石阶。只见一个全身黑色看不清面色的人形怪物正欲攻破七芒如意形成的防御结界。 那道浅绿色的结界已经稀薄不堪,很快便会消失。 两人执剑而上,近身才发现那是一只猿猴,身上长满了黑毛,阴沉的邪气带着浓浓的血腥味,苏砚笑道:“竟是只猴子!” “被人注入了阴气,小心点,他力大无穷!”沈昭挥剑说道。 猴子一拳接上沈昭的剑,雄厚的力量震得沈昭手臂一颤,那剑竟有被压弯的形态。她看到已经跃空而上的苏砚,幽蓝色长剑带着霸道的剑气直刺猿猴头顶。 沈昭快速后退,霎时间一道力量荡出,屋顶的瓦片被掀起。 猿猴怒吼,粗壮的手握住苏砚的剑,他竟要将剑从头中拔出。强悍的力量使得苏砚竟有些操控不了自己的剑,眨眼间长剑被猿猴自己拔出,手一抡连同苏砚也飞了出去。饶是如此,苏砚很快便从容地定了身形,就好像方才的攻击根本奈何不了他似的。 就在沈昭观察苏砚的同时,她的剑尖凝结着冷冽的寒冰,身后出现寒霜八卦阵,寒眸中同时浮现八卦印记。 长剑迅速刺穿猿猴,瞬间剑上的寒冰将猿猴一整个冻成冰雕。 苏砚懒懒地几个打滚后,稳住身形,双手结印七道红色的流光击向猿猴。 猿猴安定了下来,两人上前。猿猴被寒冰裹着,寒冰之上贴着七张符咒,地上也出现了一个刹字阵法。 “水云符!”沈昭柔荑般的青葱玉手贴着符咒,感受着符咒上磅礴的力量,道:“此符由无根之水经七七四十九日炼化后,才能绘得此符。” “不错,没曾想你连这个都知道!”苏砚说话间,面色一紧,一掌震开沈昭。 他自己也退到很远,就在一瞬间寒冰破裂,地上红色的刹字阵法也消失不见。 沈昭定身,便看到了刹字阵法边缘处竟趴着一只蛊虫,也正是这只蛊虫破了阵法。 此时猿猴周身被黑色的阴气包围,跃升跳起,速度快了不少。他红着眼径直向台阶上的燕王砸去,猿猴高举拳头,劲风袭来,七芒如意的防御阵法瞬间被攻破。 燕王面不改色站在台阶上,劲风吹起他鬓边的发丝,他连眼睛都不眨一下。未央快速将燕王推向远处,猿猴有了一瞬间的愣神,巨大的拳头凌空砸下,未央吓得失了魂,大喊:“救命!” 倒在一旁的燕王有过一丝的慌乱,很快便恢复了从容。 两道剑光袭来,霸道的劲风夹带着寒冷的霜雪,周围温度瞬间低了几分。两道剑气将猿猴逼退,沈昭身上是银色的剑光,她快的只能看到虚影。 沈昭闪至空中,长剑快速划破指尖,鲜血掉在地上,双手不停变化结印,自然也只在几息之间便完成了。寒冰长剑呼啸而下插在地面,顿时地上生成一个银色的八卦剑阵,长剑规律的悬在八卦阵边以及中间的阴阳线上。 猿猴身上的阴气,骤然间离体而出被身下的剑阵徐徐吸收。 苏砚还未出手便看到了这一幕,他徐徐向前走去,俊朗明净又神采飞扬,还有一分不可一世的傲气,他的眼中只有沈昭一人,道:“寒霜剑阵,净化阴气!好剑好剑!”他端详着阵中的剑,很普通的木制剑柄上边雕刻着九瓣莲,剑身通体为银,泛着寒光:“不知叫什么名字?” 沈昭抬眸对上苏砚漆黑的眸子:“你认识吗?” 苏砚撇嘴,侧头说道:“你的剑我怎会认识?” “原以为你博闻强识,会知道!”沈昭垂头黯然。 “我真不知,但此剑非凡,猜测应当与我的浮月是一个品级的灵器。”苏砚二指并拢,轻抚过浮月剑身。 阵中的猿猴已经奄奄一息了,苏砚挑眉,侧头对沈昭道:“走吧!看看燕王殿下如何了!” 两三个仆人坐在石阶上安抚着未央,未央已经被吓得失了魂,双目呆呆的,也不知道在看什么,整个身体颤抖着,任身旁的人如何安抚,她只是说着:“救命!救命!”声音已经嘶哑了,却还是目无神色地说着。 沈昭右手结出一道银色流光进入未央的天灵盖,倏然,未央身体一怔,长出一口气,眸子也变得有神起来。张着嘴想说些什么,却径直倒在了地上。 苏砚打趣道:“胆子这么小,就莫要挺身救主了!” 第8章 明月直入无可猜 燕王缓缓走了出来,面色从容,对手下人说道:“扶未央下去歇息吧!” “是,殿下。”仆从侍女们齐声行礼道。 待得众人退下,苏砚问道:“燕王殿下,可有受伤?” 燕王抿嘴一笑:“多亏了未央将我推开,我无碍。” 苏砚嘟嘴,双手环抱胸前,眸子里闪着精光,道:“但我看方才未央推开你时,你竟有些生气。” 燕王垂下的眼眸顿住,右手轻轻摩挲着食指上的玉扳指:“当时被吓得不轻,苏砚啊,你看错了吧,我脸上应该是恐惧。” 苏砚略微思索,长长一声:“哦!”,乜眼看着燕王,继而说道:“应是我看错了,毕竟当时紧急嘛!” 燕王含笑点头:“二位为府上解决了大患,赏金自然少不了。” 话毕,就有两人抬着两箱银子走了进来。燕王伸手指着两箱银子:“这是二位的酬劳,我知尧都苏氏和天休山并不缺钱财,也知仙家除祟是分文不取的。不过本王最不喜欠人情,烦请二位请收下,也莫要嫌少。” 苏砚看也没看两箱银子,依旧双手抱胸,好一副放浪不羁的做派,道:“既如此,那便谢过燕王美意了!” 燕王点头。 “府上闹鬼之事已经解决,那我二人便不多留了。”苏砚告辞道。 “也好,府上这个样子我还得费心力修建,二位留下我怕也无法好好招待,若是下次二位来长安,可定要来我燕王府一叙,届时我必然宴请二位。”燕王略微躬身,仪态儒雅。 “一定会的!”苏砚邪魅一笑便转身出了大殿,外边的阴气也散尽了,天空之上原本避天的阴气也消散殆尽,露出一片星河。 两人信步走出燕王府,身后的侍卫抬着两箱银子送至门口,苏砚下巴指向银子问沈昭:“沈昭,你要吗?” 沈昭反问:“你不要吗?” 苏砚肩头一伸,撇嘴道:“不要!不过你若是要,那我的那份就给你喽。” “为何不要?”沈昭有些不解。 “家里太多,我不缺。”苏砚淡淡地说道。 好吧!尧都苏氏果真财大气粗,是她这身无分文的小散修比不了的。 既然苏砚不要,那她便都收着了! 沈昭拿出灵囊,将两箱银子装了进去。 倏然苏砚躬身凑近沈昭,他看着沈昭的面孔,虽然好看,可就是太过冷淡,他道:“你真是很奇怪,我原以为如你这般冷傲之人是不会喜欢钱财的。” 苏砚灼热的呼吸打湿了沈昭的眸子,她心头一怔,一股莫名的感觉袭来,突然她轻轻推开苏砚,也不去看他 ,淡淡地说:“钱财虽是身外之物,但却是立世所必须的。” 沈昭寒眸凝视着苏砚,有些愠然:“还有,莫要说我冷傲,我只是不习惯与旁人说话罢了!” “你看你,竟还较真了!”苏砚上前侧头看着沈昭。 沈昭便走便说:“父亲曾说过,兵器杀人于有形而言语却能杀人于无形,请慎言!” 苏砚也不生气,笑得虽朗然,可沈昭明显感到有一股不屑的意味,这让她很不舒服。 苏砚瞧沈昭认真的模子,打趣道:“罢了罢了!我只是觉得大多数修仙之人常将仁爱大道挂在嘴边,为了维护自身仙家清傲的名誉,为人除祟也是分文不取。方才见你毫不犹豫便收下了银两,我来了兴趣,便想问问。” 闻言沈昭有些惭然,略微低头:“旁人如何,我管不来。收不收钱财因人而异,若是穷苦人家我定是不收。什么仙门清誉,我从不会为自己扣上枷锁。” “很不错的想法,做人嘛给自己立那么多无用的牌坊又能作何用处。” 两人沿着街道向外边走去,蓦然,苏砚停了下来,他往墙角走去。 沈昭茫然,只见苏砚走向墙角,用浮月拨开半腿高的草。他蹲身,捡起一个符咒。 苏砚双指夹着符咒,起身在她身前晃了晃:“新发现!” “何物?” 苏砚将符咒递给她:“你应该识得!” 手中的符咒画法极其奇特,看起来就有种骇然的感觉,沈昭自然识得,她道:“隔空咒术!” “不错。”苏砚接过符咒,傲然的丹眼极其迷人有极具侵略性,他端详着符咒,道:“隔空咒术,可以将一个地方完全与外界隔绝,内部发生任何事都不会影响到外边,只是施术者必须有极高的修为。” “燕王莫不是在掩藏着什么?” “想到一起去了”苏砚那张举世无二的脸颊浮现霏微笑意 ,问道:“沈昭,是谁写信给天休山的?” “宗政无名的父亲,聂将军。” 苏砚将手中的符咒放回原位:“可是写给尧都苏氏的信,署名是大宗师李士思!” “莫不是写信的人根本就不是燕王!”沈昭略微有些惊讶。 “我一直都很疑惑,大宗师李士思修为极高,怎会解决不了要找他人来?”苏砚仰头微笑,一副天下尽在我手的样子,道:“而且写信之人很聪明。我爹与李士思相交甚笃,他写信前来我爹自然不会拒绝。你那边,写信之人是聂海信,父亲写信给儿子,宗政无名也不会拒绝。” 沈昭狭长的寒眸是有几分媚态的,明暗交错间勾人心魂,苏砚看得微微一怔。 却听得沈昭说道:“这么说来写信之人让我们前来,是为了打乱燕王的计划亦或者利用我们想完成什么?” 苏砚抬头看了眼高高的府墙,戏谑一笑:“那就将计就计,我也想看看这燕王到底有什么不为人知的事!” 两人一路回了苏砚的宅邸,沈昭后知后觉竟发现自己居然生气了,她自出生以来也就只对师尊还有父亲生过气。她深觉有些不可思议,怎会为一个相识几面的人牵动情绪? 或许是自己认识的人本就少,相交者更是寥寥无几吧!以至于遇到苏砚这样人,也总会想要与他说几句话吧! 沈昭并不反感这种现象,不知为何苏砚身上总有种东西在发光,那是她渴求而又无法拥有的东西! 她推开窗户,明月入怀,冰雪般的脸颊在银光的铺洒下愈发的神圣。所谓明月直入,无心可猜。沈昭觉得大抵就是如此了吧! 明月可以照进沈昭的怀里却撒不到燕王的身上,他独坐在主坐上,单手撑着头,四下无一人。 眼底的阴鹜散发出来融进破败的院子里,他死死盯着前边的院子,杀气尽显,哪还有半分雍容贵气! “踏雪!你真是死了也不得安宁,你当真觉得我会怕你吗?明日我便要你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他端坐,平息着躁乱的呼吸,静下心来也是毫无头绪,喃喃道:“究竟是谁写信给苏氏和天休山的?这个人本王还真是猜不到!” 燕王起身瞪了眼前边的庭院,寒夜杀气弥漫,高贵早就被这分孤寂销蚀成灰烬,他低语冷声道:“无论是谁,我都会一一揪出来!” 第9章 十年忧魂锁花苑 约莫丑时,两人来到燕王府外,街上静悄悄的,看不见的地方漆黑一片。 “为何突然来此?”沈昭睡得正酣时,却被苏砚叫起,说是要夜探燕王府。 苏砚道:“不是说了吗?夜探燕王府。” 沈昭无语。 她这记性也是没谁了! 苏砚将一颗珠子递给沈昭,手中的珠子泛着白光,隐约可见点点金光。沈昭惊讶,小声道:“羲和珠!” 抚云台作为仙门世家,拥有传承千古的仙家绝学,还有各种失传的古法、秘技。沈昭小时候也很爱看书,抚云台的所有藏书她可以说是看了不止一遍。 羲和珠乃上古神龙的龙眼所化,只要拿着它便可隔绝自身气息,可在一念间到达天涯海角。如此神物,沈昭也只在书中见过。 沈昭心中骇然,尧都苏氏果真深不可测,若尧都苏氏想争仙门第一,怕是四大宗门加起来都不值一提! 苏砚笑道:“你若是想要,送你好了!” 沈昭无语。 这般神物说送就送,一时间沈昭真不知道该感慨尧都苏氏蕴藏殷渥,还是该为尧都苏氏默哀,有这么一位败家的少公子! 苏砚双手结印,身下出现一个幽蓝色阵法,眨眼间蓝光一闪,两人进了燕王府。 府内静悄悄的,看这样子应当在内殿附近,沈昭摸索着大概方位往镇压着养尸的庭院走去。 “你做什么去?”苏砚拉住她。 沈昭疑惑:“你来夜探,不是去看养尸?” 苏砚放开拉着沈昭胳膊的手,漆黑的夜看不清彼此的面容,只是他声音愈发的慵懒随意:“一个养尸有什么好看的!” “你的意思是去后院?”沈昭大概明白了什么,便问道。 苏砚道:“前边那些地方我们都看遍了,可是这王府后院我们可是从未来过。你想想,燕王何等身份,为何守着满是阴气的院子,说什么无法离开,你也不信吧!” 沈昭刹那间心下雪亮,道:“也就是说燕王是不想离开!” “对!我猜有两种原因,要么就是前院埋着的养尸,要么就是这后院还藏着什么东西?”苏砚道。 “这就是你选择夜探的原因?”沈昭道。 “事不宜迟,我们去看看!” 两人在王府后院中走了一圈,几乎所有的地方都找遍了,可就是没有任何可疑的地方。 两人不死心,索幸再找了一遍,还是没有发现。 苏砚手握浮月,侧头问道:“沈昭,还要再来吗?” “再来一遍吧!” 两人这一边格外的细心,每个角落都没有放过。冷不丁的刮了一股冷风,地上不知何时竟出现了一个白色的纸钱,随着风往里边吹去。 两人相视一眼,跟了上去,那纸钱一直吹到深院一处极不起眼的墙角。 两人上前,那纸钱紧紧贴着墙壁,周围很静也没有风,可那墙壁就像磁铁吸着铁块那般,将纸钱紧紧吸住。 苏砚上前,骨节分明的手触摸到墙壁,他摇头:“就很普通的墙壁,没有幻术。” 沈昭走上前,沉声道:“你让开些!” 她眼角闪过银光,苏砚大惊:“沈昭,你莫不是要劈了这面墙,我可必须提醒你,羲和珠只能隐藏我们的气息,可掩盖不了你劈墙的动静。” 沈昭只是看了苏砚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眼中的银光更甚,隐约可见眼部出现了凤眼虚影,那样敏锐的眸子扫过一道光。 那面墙壁竟逐渐虚化,一层淡淡的深绿色灵力覆盖在上边。 苏砚嘴角挑起弧度,侧头凝视着身侧的沈昭,啧叹道:“朱雀破境术,那可是失传已久的秘术,仙门百家早就将这个名字遗忘了。” 沈昭反问:“既已失传又被人遗忘,那你又是如何得知?” “书里看的。”苏砚顿了下,继续说道:“走吧!瞧瞧去,这燕王到底藏了什么?” 两人无话,苏砚手执浮月,蓝光划过那道深绿色的结界,结界被划出一道缝隙。 结界内部,没成想竟是一处种满花草的院落。 苏砚环顾四周,没有人影:“燕王真真是藏得够深,竟有高人在此处创了一处空间。” 沈昭没有说话,这个空间阴风阵阵,多少有些诡异,还是小心为上。 两人继续深入。 “十年了,终于有人找到了这里。”此人声音轻柔。 两人转身,一女子穿着白色的纱衣站在花丛里,对他们浅浅一笑,比那花丛更加温柔。 “你是何人?”苏砚突然又改口问道:“错了,准确来说你也不是人吧?” 女子缓缓走出花丛,仅仅只是朴素的白色纱衣,在她身上却有种雍容华贵之感。 她拿起一旁的剪刀,弯腰修剪着花:“我叫裴尚秋,生前我是燕王妃。” 苏砚问道:“你就是燕王妃?” “的确是我,只是如今你们看到的我只是我未散去的灵识罢了,也就是世人口中的鬼魂。”燕王妃一边修剪着花丛,一边说道。 “普通人的灵识死去七日便会归入黄泉,修士死去七七四十九日后也会归入黄泉。可据我所知,燕王妃逝世十年之久,你为何还在人间?”苏砚打量着裴尚秋。 裴尚秋挽着衣袖,将剪刀放在一旁。她指了指天:“是它控住了我。” “那你可知这个空间是何人所创?”苏砚继续问道。 “我的事太过复杂,若你们放心,我可以进入你们的灵识,你们便可知道这燕王府究竟发生过何事?”裴尚秋缓缓走来,干净的脸孔没有被红尘浊气浸染,倒真是丽质仙娥生月殿,婉转双蛾远山色。 苏砚收起浮月:“可以!” 裴尚秋略显惊讶:“你如此信我?” 苏砚捷眉道:“你多心了,只是我修了养神秘术,一般人是伤不了我的灵识的!” 裴尚秋淡淡一笑看向沈昭:“姑娘可信我?” 沈昭点头。 裴尚秋逐渐虚化,化作两道流光进入两人的额头。 大概是十八年前,燕王府与今日这般相差无二。少年燕王眼似流星,宝蓝色的紧身锦衣显得他身量矫健,青发高高挽起,他爬墙而出。 平日里的轻车熟路今日却险些没有站稳,女孩明净的双眼正仰视着自己。燕王顿时红了眼,他稳住身形,胳膊支撑在墙上,瓦片被他弄的杂乱,他努力伸头,想要看到女孩。 “你是小偷吗?”姑娘有些戒备。 燕王努力摇头,险些掉了下去:“不是的!不是小偷!” “那你为什么爬墙?” “奶娘让我去学堂,我不想去,我就想溜出去玩玩。”燕王一脸青涩的笑。 “那你下来吧,我也要去玩。”女孩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说道。 第10章 飞鸿踏雪留指爪 燕王狠狠地点头,很快跳了下来。女孩带着他一路来到城外马场,拍拍胸脯,骄傲道:“这是马场!”她指着远处奔腾的骏马,清风吹过,那是一种自由,她笑着对燕王说:“你见过吗?” 燕王自幼生在王家,马倒是见过,却未曾骑过,燕王仰头道:“我见过的!” “那你会骑吗?”小女孩说话间已经将衣袖挽起,仆从牵着一匹小马走了过来,躬身行礼:“小姐,我将喜儿牵来了,可要在下陪着?” 女孩摇摇头,小腿踏上马鞍,越身而上已经出现在了马背上,她俯视燕王,问道:“你会骑马吗?” 燕王呆呆地望着女孩,直到对方问自己,他才忙不迭摸摸头,回答:“不会” 劲风从燕王身侧吹过,女孩绝尘远去,只对燕王说道:“那就让他教你吧!”说的是方才牵马而来的仆从。 女孩只留下了一道倩影,燕王一直望着远去的一人一骑,久久不能收神。 已经三年了,裴尚秋已经褪去了幼态,颇有几分风情。三年间两人经常偷偷溜出去玩,这日两人如约相约在马场,此时燕王的骑术也已经炉火纯青了。 两人在马场飞奔,风在耳旁嘶鸣,燕王笑得灿然。裴尚秋骑马侧头问道:“燕王殿下一直都这么开心么?我好像从未见过你伤心?” 燕王也侧头看她,少年白马醉春风,他道:“为何一定要伤心?我自小没了父母,一直是一个人,说真的我从来都不悲伤。” 裴尚秋道:“如此不正好,没有烦心事,开开心心的过一辈子!” “是啊!我从不知悲伤是何种滋味。”燕王喊道。 两人放马结束,牵着各自的马,往那马场外走去。裴尚秋突然停了下来,思量再三还是问道:“燕王殿下,我将要随着父亲前往北方边境戍边,好几年都不会回来了。” 燕王紧紧握住鞍绳,竟有不知名的情绪从心底涌起,他冷声道:“非去不可吗?” 裴尚秋点头,眼底有过一丝不舍。燕王继续说道:“可以不去吗?留下来!” “我不喜欢长安,太束人了。我爱自由,想去北方的看看。”裴尚秋眸子微动,满含期待地问道:“那你愿意陪我去吗?” 燕王没有看裴尚秋,垂眸黯然。 裴尚秋戚然一笑,她向燕王行礼:“燕王殿下,我明日便要走了,便在此告别吧!” 裴尚秋徐步向外走去,燕王立在原地,他真的能放下一切跟着裴尚秋走吗? 裴尚秋来到北境已经三个月了,北境风沙虽大不过正值夏日,草长得正盛。她时常会在草地骑马,如同纷飞的雨燕。 她有一个马奴,叫踏雪。裴尚秋觉得踏雪冷傲如斯,与他相处三月之久,竟都未见他笑过,她时常质疑,踏雪是否是个正常人? 月明星稀,裴尚秋坐在草地里。她示意踏雪也坐过来,踏雪如往日坐在裴尚秋身旁。 踏雪平素不爱说话,整个人冷到了极致。不过裴尚秋倒是很喜欢将心底话说与他听。 “踏雪,你知道吗?从小我就生活在宅院里,我父亲是权臣,连皇帝都忌惮的那种。” “从小我就被当做他的政治工具来培养,我从不喜欢什么琴棋书画,可他逼着我学习。我若不配合,他就拿我阿娘出气。我不想让阿娘受苦,只能被困在家里练习琴棋书画,听麽麽讲女德。” “后来,我总是偷偷跑去马场骑马,被我父亲发现了,有很多次我都被揍得很惨。我想到过逃跑,可是,我总不能让我阿娘受苦。” 踏雪沉默着,冷峻的眸子被长发遮掩着。 裴尚秋凑近踏雪,踏雪样貌其实是极好的,是那种冷峻的长相。 踏雪一怔,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也是这样看着裴尚秋。裴尚秋嘟嘴道:“踏雪,你看看你,生的俊郎,若是笑笑肯定会招女孩子喜欢的!” 踏雪头发一直是散着的,瀑布般的长发倾泻而下,倒是比女子的头发还柔顺。裴尚秋看不清被头发遮住的踏雪是何神色,她又说道:“踏雪,你为何总是冷冰冰的,你可是经历过什么吗?你可以给我说说,毕竟我们是朋友!” 踏雪摇头。 裴尚秋撩起遮住踏雪的头发,她能看到踏雪的眼角。明明很明净的眼睛,却总有一层死气! 裴尚秋骑马飞奔,踏雪紧随其后。裴尚秋不止一次迎着风喊道:“踏雪,我真是太开心了!我想永远留在这里,这里的风有自由的味道!” 踏雪冷漠的面色,竟有一丝暖意。裴尚秋侧头看着踏雪,笑颜如花在风中摇曳:“踏雪,你喜欢这里吗?” 踏雪避开裴尚秋真诚又炽烈的神色,点头回应。 这样的日子过了四年,裴尚秋虽有百般不愿,却还是在父亲的强烈要求下回了长安。 班师回朝,天家设宴。 皇宫宴厅内,来的都是皇家贵族以及位高权重者。这时的裴尚秋明艳美丽,不少王公贵族的男子都频频将目光落在她身上。 这也是燕王与裴尚秋的重逢。 “尚秋!”裴尚秋回眸,燕王向自己走来,依旧是那般笑颜,好似什么都不会改变这个少年的笑容。 故人重逢又是儿时的玩伴,裴尚秋也很开心:“燕燕王殿下许久不见,可安好?”裴尚秋行礼。 燕王扶起裴尚秋,眼前人的美丽动人再次掀起内心尘封三年的感情。 燕王明媚的眸子不曾在裴尚秋身上挪开半分:“尚秋,你变得真好看。” 裴尚秋大方行礼致谢:“燕王殿下谬赞了!” 此后裴尚秋一直待在长安,燕王经常来府上邀她去马场,她竟有些不想去。 她应邀去过三次,两人也如儿时那般骑马说笑,可仅仅只是燕王一人拉着裴尚秋说笑。 裴尚秋不太有与之交谈的欲望,她却和踏雪有许多话要说,两人经常待在马场,裴尚秋靠在踏雪肩头。踏雪也一动不动,任由她靠着自己。 “踏雪,我觉得你现在已经没有以前那样冷漠了。”裴尚秋起身说道。 踏雪转头,对着裴尚秋微微一笑,冷峻之下多了几分柔和,动人极了。 裴尚秋玉手挑起踏雪的嘴角:“再高一点就更好看了!” 踏雪应声,嘴角挑到裴尚秋说的高度,分毫不差,的确是更加俊朗有了几分少年气。 裴尚秋笑得很开心,远处的燕王看到这一幕,天生的笑颜渐渐消失,心底没来由一股怒气! 燕王破天荒的消沉无比,奶娘玉娘见状忧心无比。她问燕王:“何事如此忧心?” 燕王恹恹地将一切告诉了玉娘。玉娘眸子阴沉:“殿下,这有何难?” 燕王看着玉娘:“奶娘,你有什么法子吗?” 玉娘摸了摸燕王的头,满是柔情:“你作为陛下的堂弟,你只需向陛下请旨赐婚便可!” 燕王重新打起了精神,拉着玉娘,靠在她怀里,兴奋道:“玉娘,你真是最好的奶娘!” 玉娘看着一蹦一跳跑开的燕王,她眼睛中出现绿色的光,只见燕王脖子处出现一个绿色的印记。 玉娘疑惑:“双生秘术还在,他为何会伤心?” 第11章 长风万里窥窗月 此时的朝政早就不是裴悯一人掌权的局面了,皇帝在大宗师的辅佐之下早就站稳了脚跟,有了自己的势力,并开始打压裴悯。 很快天子一道圣旨,裴悯再三思量之下,同意了燕王的婚事。 裴尚秋不愿意,她质问裴悯:“父亲,为何您从来都不问问我想要什么?我喜欢谁?” 裴悯没有看她,背对着她冷冷地说道:“我将你养这么大,花那么多精力培养你,为的就是将来有一日能为我所用。” 裴尚秋哽咽着止泪,收起心中最后一点对裴悯的感情,她跪拜裴悯,这一拜,从此便再无半点父女情谊。 裴悯道:“你放心,你嫁过去之后,我会好好对你母亲的。” 裴尚秋自嘲一笑,只是泪水怎么都止不住。自始至终,她所谓的父亲没有看她一眼。 成婚那日,裴尚秋问踏雪:“你可愿不顾一切带我离开?” 踏雪点头:“只要你想,我便会做!” 裴尚秋泪水沿着凝脂般的脸颊滑落:“踏雪,以往我总觉得我能够不顾一切去追寻自由,可是时至今日,我才觉着自己只是个家族的牺牲品。” 踏雪伸手擦掉裴尚秋的泪:“别哭!我带你走!” 裴尚秋摇头,她双手握住踏雪冰凉的手:“踏雪,我若走了,整个裴家就都没了!” 踏雪眸子很认真:“我不懂!” “你不需要懂,你一直这样就很好了!”裴尚秋靠近踏雪怀中,哭声久久不能停歇。 新婚之夜,裴尚秋站在窗前,这晚的月色很美,跟在草原看到的一模一样。只可惜,这样美丽的月亮也被困在这木窗之内。 燕王进来了,他有些微醺。瞧其面色,是幸福也是愉悦。他慢慢上前,拿起桌上的囍扇,道:“尚秋,看来我于你而言当真不重要,连这最重要的礼节你都忘记了。” 面对燕王,这个儿时的玩伴,裴尚秋是有些厌恶的,厌恶他用权势强娶自己。可也仅仅只是厌恶,谈不上恨。 裴尚秋拿起扇子,并没有遮脸,她道:“殿下,你爱慕我,对吧?” “尚秋,从小我心里就只有你一人。” “那你知道我最喜欢什么吗?” 燕王脸上洋溢着幸福,十分自信地说:“尚秋喜欢骑马,我在东郊为你建了一座马场。前些日子西域进贡了一匹汗血宝马,我知你一定喜欢,我便求皇兄将马赏予我,明日我便带你去瞧瞧。” “那你说说我为何喜欢骑马?” 燕王笑了笑,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裴家乃武将世家,尚秋从小被武将之风所熏陶,自然就喜欢骑马?” 裴尚秋摇了摇头,放下精美的扇子,轻步移至窗前,外边的晚风吹了进来,她闭眼享受着。 “殿下可知风是何味道?” 燕王一怔:“风还有味道?” “风过麦田是谷香、风袭花海是花香、风入寺庙便是香火。风是世间最自由之物,高山雪海、碧海苍穹所过之处便是家。” “尚秋,以后你想去哪里我都会陪你。” “殿下,你喜欢这里吗?” 燕王想了想:“为何不喜欢?这里有尚秋、有奶娘,这里便是家,我怎会不喜欢?” “殿下可还记得的,当年我离开之时问你的问题?” “怎么会忘记!”燕王有些惭愧,坚定道:“当初我没有认清自己的内心,不过,如今认清还来得及,以后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裴尚秋看着窗外的月色,呢喃自语:“你看啊,月亮很美,可我终究只有这一窗的视野。殿下,我想要的你永远不懂。” 转眼间裴尚秋已经嫁入燕王一年了,燕王待她极好,只是她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午夜梦回,她常常喊着踏雪的名字醒来。久而久之,燕王再也不是之前那个天生笑脸、爽朗乐观的人了,只是裴尚秋从未发觉。 玉娘忧心无比,看着整日买醉的燕王,她找到了踏雪。 玉娘算是明白了一切,只是此时燕王心底的怨恨早已无法消弭,她亦是束手无措。 恰逢裴家因权力斗争,满门被灭。裴尚秋久病不起,燕王无奈将踏雪找来。 令燕王最无法接受的是裴尚秋见到踏雪那一刻的开心,那是他从未拥有的,在踏雪的陪伴下,裴尚秋病情转好。 那一日天很晴,踏雪眸间的死气已尽数消失。他问裴尚秋:“如今没什么可以绊住你了,你若想离开,我会带你走!” 裴尚秋垂眸,自己本就不爱燕王,如踏雪所言,裴家覆灭,困住自己的枷锁已经没了。 她点头。 踏雪如约在城外十里亭处等裴尚秋,子时了,早已过了约定的时间。 一人匆忙赶来,踏雪认得,那是裴尚秋的丫鬟。形色匆匆,道:“踏雪,你快去救小姐,他被燕王控在了城东裴府。” 踏雪没有任何思索,跑向城东裴府。只是等待他的是死亡,几十位壮汉将他打得半死不活,人早已面目全非! 燕王神色阴鹜,他狠狠地踩着踏雪的头,咬牙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带尚秋离开!” 踏雪用力想要掰开他的脚,脸上到处是血迹,他咬牙用力,只可惜无济于事。 燕王居高临下,嘲讽道:“贱种!你去死吧!只要你死了,尚秋便是我一人的!” 长剑刺穿踏雪身体,他双眼溢出血液,狠狠瞪着门口处,离开了人世。 记忆到这里便停了下来,沈昭与苏砚都恢复了意识。裴尚秋站在花丛旁,明丽的脸上很淡漠:“这便是之前发生的事!” 苏砚神色如常,问道:“那你又是怎么死的?” “这便是后话了!二位是仙师,可晓得双生秘术?” 苏砚侧头看了眼沈昭,沈昭道:“知道。被施术者,一人承受所有的哀苦、一人则尽享欢愉。” 裴尚秋点头:“我阴差阳错之下发现了这个秘密,踏雪已死我也无心贪恋尘世。我想要杀了燕王和玉娘为踏雪报仇,只可惜,我不知道玉娘是修仙者,是她将我打死的!” 苏砚:“那这个困住你的空间是谁造的?” “我也不知,我被困在这里十年了,十年里二位是唯一到这里来的人。”裴尚秋摇头:“真是可悲,我一生都在追求自由,可就连死后也无法化成风,要被拘在这一方天地里。” 一个人被困在这里十几年,没有任何人陪她说话。在这黑暗的世界里,沈昭很想知道让她一直坚守着的到底是何物? 沈昭说不出什么话安慰裴尚秋,只能转言问:“那燕王知道你的存在吗? 裴尚秋摇头。 “也就是说,燕王根本不知道你的存在?”苏砚问。 裴尚秋点头,继而又说道:“近日,我感受到了踏雪的气息,就在王府里。” 两人相视一眼。苏砚挑眉道:“怪不得燕王不想离开,原来那养尸竟是踏雪!” 裴尚秋闻言,很疑惑:“二位可否说的明白些,什么踏雪是养尸?” “一言难尽,你不妨跟我们出去看看。”苏砚拿出灵囊,裴尚秋化作一道光,进了灵囊中。 第12章 巫师伪装不曾离 二人出来时,夜还很黑。两人径直来到内殿,燕王撑头坐在主座上,未央在一旁站着。 苏砚轻佻般问:“燕王殿下这么晚还不歇息,是在等什么养尸?亦或者是什么故人了?” 燕王睁眼,眸子阴鹜,抬头盯着二人:“二位深夜来我燕王府有事吗?” 苏砚摇头,咧嘴道:“无事啊,不过就想来问问燕王殿下几个问题?” 燕王手扶着额头:“有什么问题,明日再问!”语气很不耐烦。 “可我今夜偏要问个明白!”苏砚双手环于胸前,语气坚定。 燕王狠狠地拍了下桌子,空旷的声音足以让人震慑:“苏砚,你莫要太放肆!皇室虽然忌惮你尧都苏氏,可也容不得你如此无法无天!” 苏砚大笑,只是神色冷冽,声音也没了之前的爽朗:“是啊!我无法无天,可是比那些因妒杀人之人强多了!”他转头看向沈昭:“你说是吧!沈昭。” 沈昭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苏砚吃瘪,又恹恹地说道:“燕王殿下,你觉得我说的如何?” 燕王低头,沉声道:“不如何!” 眨眼间一声尖锐的虫鸣声响起,两道墨绿色的光向沈昭和苏砚袭来,近处一看竟是两只蝉一般的虫子。 二人侧身躲开,随即各自挥出长剑将蛊虫斩落在地。苏砚挑起地上的蛊虫,长剑指向燕王,轻蔑一笑,道:“燕王殿下,蛊术还差些火候啊!” 不经意间,沈昭袖间飞出一根银白色绳子,将燕王紧紧捆住。 燕王挣扎着,瞪着苏砚,厉声质问:“苏砚,你莫要太过分!” 苏砚噗嗤一笑:“过分,跟你做的事相比,我怕是连过分的边都沾不到吧!” “你到底在含沙射影什么?” 苏砚下巴指向燕王,颇为高傲地问道:“燕王殿下,我跟沈昭一早便发现了你前院的养尸,只是我很怀疑你,便抛出厉鬼的噱头。” 燕王端坐,冷静不少,不再挣扎,道:“哦?那倒是说说看,我哪里令你起疑了?” “太镇定了!”苏砚道。 燕王冷哼一声:“遇事冷静是皇家子弟的修养,何时成了你起疑的苗头,你莫要再胡说乱言!” 苏砚不屑一笑,嘴角一抹邪笑:“燕王殿下,我不想跟你在这里咬文嚼字。”他瞥了眼沈昭:“沈昭,是你说?还是我说?” 沈昭冷若寒霜,没有说话。 心下却道:“话真多!” 苏砚吃瘪,继续道:“你在府上设了隔空咒术,想必是不想让李士思知晓吧?你原本想着自己一人解决府上的养尸,却未曾想我和沈昭来了燕王府!” “你正愁着找个不让人怀疑的理由将我们打发走,正好我为你抛去了合理的由头。于是你用巫术操纵干尸,又放出你原先就准备好的沾了阴气的猴子,在我们面前上演一出很合理的戏码!” 燕王直勾勾盯着苏砚,冷声道:“苏砚,你也说了我的蛊术很差,我又怎会知道什么养尸?” 苏砚心念一动,燕王脖颈出出现蓝色的印记:“喏,伽兰印。你在养尸地待过,自然会沾染上伽兰印。可是先前你明明说自己无法过去啊!” 燕王冷笑:“这到是我思虑不周了!” 苏砚凑近沈昭,问道:“沈昭,你说说那猴子为什么会攻击燕王了?” “味道。”沈昭道。 “是味道。昨夜沈昭便闻到了你身上的味道,未央姑娘说是茶香。可那明明是噬魂草的味道啊,沾了阴气的东西亦或者鬼魅可都是很爱这个味道啊!你原本是想让猴子攻击你,再次营造一种是厉鬼来找你你报仇的假象,来打消我们的疑虑。可千算万算,没算到半路杀出个未央。所以未央将你推到时,你才会有愠怒的神色。” “不假。”燕王道。 “燕王殿下,你早这么承认不就好了吗!不过说起味道,我又想起一件事。” “哦?说说看。”燕王靠在座椅上,打量着苏砚。 “未央姑娘!”苏砚看向未央:“不,应该称呼你为应纯煕吧!” 未央戏谑一笑:“你在此大放厥词,殿下宽厚不与你计较,你居然又来怀疑我!” “你不是未央!”沈昭淡然道。 未央大笑:“我不是未央,我还能是谁?” 苏砚问道:“沈昭,你可有闻到什么味道?淡淡的,却很香?” 沈昭点头。 苏砚继续说道:“应纯煕,十年前你去过一趟尧都苏氏。当时我就在我爹跟前,你身上的味道,是梨花的香气,很淡很迷人。” “你的气息面容隐藏的很好,可是你身上经年累月形成的香气是无法掩盖的!” 未央神色冷傲阴鸷,仰头凝视着苏砚:“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苏砚无奈“哎”了声,道:“应大师,真正的未央只是个婢女,昨日愤然救主的才是真的未央。你的傲气与婢女的奴性可是完全不同的啊!方才沈昭绑了燕王,你无动于衷,因为你知道,只要你在这里,凭我们两个,就算帮了燕王,也奈何不得他什么!” 未央手中是墨绿色的修为,修为佛脸,转而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颊,眉间傲气凌然。 燕王惊:“师父,怎么会是你?你不是去云游了吗?” “原来燕王殿下的蛊术是应大师教的啊!不过我怎么记得应大师不长这个样子啊!”苏砚灵机一动。 应纯煕赤着脸,眼神犀利像是要将苏砚千刀万剐,厉声质问:“你莫要太过分!” 苏砚没有理会应纯煕,对着燕王说道:“燕王殿下,你还记得玉娘吗?” 燕王再次一惊:“你如何得知玉娘?” 沈昭将这两次惊讶记住了,如燕王这般见到傀儡,养尸都不在乎的人,竟然会因为应纯熙失了平静。 如此,这位未央也就是应纯熙便就是玉娘无疑了。 苏砚撇嘴道:“自然是有人告诉我的!你的奶娘,那个杀了裴尚秋让你又爱又恨的女人此时此刻就站在你身边了!”苏砚声音故意挑起。 燕王蓦然转头,盯着应纯煕,玉娘的模样浮现在眼前,的确应纯煕的傲气与那双不可一世的眸子真真是像极了玉娘。他质问:“你到底是谁?” “子怀,我是你师父,你莫要听信外人挑拨!”应纯煕轻声安慰。 “告诉我!”燕王紧紧盯着应纯煕:“你到底是谁?” 苏砚低声喃语:“真是麻烦!”又他大声说道:“玉娘,别解释了!” 应纯煕骤然转头,犀利的眸子像是把锋锐的刀:“竖子,你闭嘴!” 苏砚吃瘪,这时燕王大声说道:“师父,告诉我!”这一声命令之意溢于言表。 应纯煕双眸微颤,墨绿色修为拂面,她再次变换了一个样子。 燕王黑眸含光,并非神采奕奕,而是浅浅的泪花,他声音有些沙哑,道:“玉娘,真的是你!你为何要换个身份回来?” 应纯煕俯身,温言解释道:“我怕你因当年的事还记恨着我!” 燕王摇头,瞬间如孩童般哽咽道:“玉娘,我爱裴尚秋,我可我更加离不开你。你从小陪我长大,在我心里你更重要。” 应纯煕温言,轻抚着燕王脸颊,道:“当年的事,是我下手太重了,对不起!” “不!我早就不怪你了,没有你的这十年,我一个人真的好难过。”燕王哽咽地像个孩子。 见状沈昭便明白了,敢情这燕王还觉得自己是个小孩子呢!这般幼稚,在她这个外人看来,属实有些尴尬! 这应纯熙也不太正常,都那么大一“儿子”了,还这般对待,只见应纯煕擦掉燕王的眼泪:“是我对不住你,我不应该杀了她!” 第13章 高风亮节宗师现 剧烈的震动,使得四人一惊。只见外边阴气浓烈,苏砚道:“明明还不到起尸的时辰,怎会突然这样?” 一道黑光冲天,黎明微亮的天空再次被阴气覆盖。沈昭凝神,道:“隔空咒术已破!” 苏砚问道:“应纯煕,你身为巫术高手可有破解之法?” 应纯煕摇头,凝神看着外边:“只有找到施术者才能破解?” “没别的办法了吗?” “那就是用蛮力打败他,可是修为必须臻入化境,否则根本压制不了!”应纯煕解开燕王的绳子,两人往这边走来。 外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人,长发铺泻而下。冷峻的面容异常阴沉,他僵硬地抬头,眸子杀气升腾,瞪着四人。 燕王倏然便冲了出去,燕王十指划出无数道蛊虫流光,打在踏雪身上。只是那蛊虫竟被踏雪悉数吸收,踏雪僵硬扭头,意念一动,手中泛着黑气,燕王被凭空捏住。 燕王没有丝毫惧意,极致的愤怒充斥着他的心,整个脸被捏得肿胀。眼里是血丝,额头之上也是暴起的青筋。 应纯煕双手结印,墨绿色阵式横在踏雪和燕王中间。踏雪狠狠地将燕王摔在地上,应纯煕被墨绿色的修为裹着,踏步间已经闪至燕王身侧。 却还是晚了一步,踏雪一手捏住燕王的腿,将他甩向身后,一手结出阴气,与应纯煕浓烈的修为相碰撞。相持片刻,应纯煕被击退,她退步稳住身形,惊讶的神色看起来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惊道:“不愧是养尸!我研究数年都不曾有所获的东西,到底是谁?” 应纯煕无暇分心,身上的修为愈发浓厚,手印一息间变化无数。浓绿的修为火速化成骷髅虚影,袭向踏雪。 踏雪已经将燕王捏了个半死,他重重地将燕王甩向地面,浑身爆出阴气,与那骷髅相对。 苏砚斜靠在柱子上:“你怎么不去帮忙?”他问沈昭。 沈昭回眸:“你不也没去吗?” 苏砚哑然。 很快骷髅被阴气吞没,踏雪抡起燕王扔向远处的石墙,应纯煕身形一动,闪至燕王身前。 眨眼间便到了内殿门口,苏砚懒洋洋地靠在柱子旁,应纯煕扶着不知死活的燕王走了进来,狠狠地瞪了眼苏砚。 说他迟那时快,踏雪反应迅速向内殿攻来,铺天盖地的阴气席卷而来。 沈昭和苏砚几乎在同时,印结变换,银色与蓝色八卦剑阵出现在地上,瞬间形成一个两色剑阵。 阴气被阻挡,然而很快便有被攻破之势。应纯煕起身,浓厚的墨绿色修为注入结界中,结界凝固了不少。 应纯煕凑近苏砚,瞪大眼睛盯着他,质问道:“方才为何不帮忙?” 面对如此无理取闹的问候,苏砚嘴角上扬,由于比应纯煕高,此时竟有种蔑视之感:“帮忙?你怎么不去斥责燕王殿下不自量力了!当初你们对踏雪下死手时,可曾想到会有今日?” “一个贱种罢了!死就死了!”应纯煕瞪了眼苏砚,便上前查探燕王的伤势。 “别看了,还能救活,不过余生半身不遂。真是天道好轮回,报应不爽啊!”苏砚靠在柱子上,斜睨着应纯煕和燕王。 沈昭道:“还是想法子怎么应对外边的踏雪吧。” 苏砚瞥向外边:“这么大动静,李士思应当快了!” 提到李士思的名字,沈昭再次沉默,以往她是恨李士思的,可时至今日,听到他要出现时,她竟然有些畏惧。 果然遮天的阴气迅速撤回,只见一道黄色光剑从天而降。霸道的剑气撕裂阴气,黑黄变换间,阴气被压制。 踏雪望向身后之人,神色空洞。只见李士思凌空而行、目不斜视,好一派高风亮节。 踏雪借力而上,拳风带着阴风怒吼砸向李士思。李士思身前乍然出现一个金光太极阵,踏雪平尽全力也不曾前进半分。 “烦请手下留情,此人还有用。”苏砚靠着珠子,仰头看着李士思,声音极尽慵懒。 李士思一掌击倒踏雪,紧接着单手结印,黄色的太极阵将踏雪困住。 剑随心动,剑意源于内心深处的意念。李士思的剑气极尽光明霸道,沈昭捏紧手中的剑,神色颓然。 她怕自己很错了!若是很错了,那滔天的恨意她又如何面对? 踏雪很害怕李士思的剑气,他蜷缩在一角,身上的阴气慢慢散尽。长发垂在地上,他抱头颤抖着。 李士思落地,站在阵中端详着躲在一角的踏雪。 此时殿内,燕王恢复了神志,他抬眼便看到了被困在阵中的踏雪,顿时挣脱应纯煕的怀抱,双眼充斥着血丝。 怎奈何,他下体失去了知觉,重重地趴在地上。他愕然,再次抬头便看到了苏砚的鞋子。 他仰着头,死盯着苏砚。苏砚笑了笑,明明灿然又好看的笑,在燕王看来无比刺眼。 “燕王殿下这是要去杀踏雪啊?” “给本王滚开!杀不杀他与你何干!”燕王怒吼道,脸上血迹斑斓,愤怒时竟有了几分可怖。 “燕王说笑了,与我自然是没有干系。”苏砚瞥了眼应纯煕,问:“应大师,你怕是没有告诉燕王双生秘术之事吧?” 应纯煕含泪扶起燕王,燕王重新躺在应纯煕怀中,只是仍旧瞪着踏雪,愤怒使他不断晃着脑袋。 苏砚道:“燕王殿下你听好了,你这位奶娘巫术一绝,在你小时候便为你施了双生秘术。所谓双生秘术,便是将你与踏雪的灵识抽离体内,施以此术将两人的灵魂灵融合,最后再将灵识中感应悲伤与苦楚的部分抽离出来,悉数给踏雪,而将感受喜乐的灵魂便被放入你体内。” “你是在开心与幸福中长大的,可当年与你一起被施了双生秘术之人正是踏雪!” “你知道这些年他是怎么过来的吗?” 燕王显然不信,指着苏砚便骂道:“你个竖子在胡说些什么?” “你不感激便罢了,竟还将踏雪活活杀死,你可真是会做人啊!” 燕王神色开始恍惚,看了眼旁边的应纯煕,后者无言表示肯定。 燕王推开应纯煕,往门口爬去:“我不信,你们都在撒谎。”他抬眼看着踏雪,眼里又有了光彩,嘴角含笑:“对,只要我杀了他,只要杀了他便好!” 他继续向踏雪爬去,应纯煕见状赶忙抱起燕王,燕王咬牙切齿,挣扎着:“放开本王!” 应纯煕紧紧抱着他:“子怀,别过去,我求求你了!” 燕王几近癫狂,嘶吼声惊来了李士思。李士思见状结出一道流光进入燕王体内,有些生气道:“子怀,你怎的成这个样子了?” 燕王瞪大眼睛,渐渐安静了下来,躺在应纯煕怀中,死死盯着踏雪。 第14章 纷至沓来真相白 苏砚上前,打趣道:“大宗师早年也是位兢兢业业英明神武之人,怎到了这个年纪连子侄们都管不好了!” 李士思没好气瞪了眼苏砚,道:“你小子再这般满口狂言,信不信我揍你!” 苏砚拱手求饶道:“小子知错了!”却还是满脸笑意,也只是故作道歉罢了! 李士思无奈摇头,他转身便看到了沈昭,他满是清风的眼里有过一丝惊疑,问道:“姑娘,如何称呼?” 沈昭捏紧手中的剑,沉默一番,才淡淡地说道:“沈昭。” 李士思略微有些失落,感慨道:“沈姑娘与我一故人长得很像。” 沈昭强颜一笑,不再说话。为何恨了李士思这么些年,而今他站在眼前,她好像发现自己并没有那么恨。 到底是为什么?这个问题一直挥之不去。 应纯煕静下心来,看着苏砚问:“你可知是何人练的养尸?” 苏砚摇头:“这个真不知道,不过想来应该与给我们送信之人是同一人。” 不经意间,内殿之中又多了一人。一身浅绿衣裙,衬得她很温柔,看着样貌倒是与应纯煕有几分相似。 李士思警惕,能在他无法察觉间悄然出现,修为定不低,“何人?” 李士思谛视着来人。 女子微微一笑,温润如风。眉清目秀间有几分清傲,只道是盛颜仙姿。 女子道:“在下应纯然,瑶族之主。” 李士思微微欠身,道:“老夫眼拙,未曾想姑娘竟就是瑶族之主。” “大宗师客气了,此番我是来寻人的。”应纯然轻声回眸,看了眼应纯煕。 “我当是谁了?竟然是你这个贱人,果然你才是那老东西属意的弟子,在前院养尸之人是你吧?”应纯煕全然没了傲气,耳目言语间充斥着暴躁的戾气。 沈昭闻言,只觉这应纯煕与燕王二人格外的刺眼,让人不想直视。 “的确是我。”应纯然道。 “告诉我为什么?”应纯煕瞪着应纯然,质问。 应纯然杏眼明仁,说话依旧慢条斯理,如水一般平静,她道:“师姐,如今你戾气太重,不妨跟我回谷中。” 应纯煕笑得声音都嘶哑了:“应纯然,你以为那老东西死了,你就是谷主了吗?我告诉你,迟早有一天我会杀了你这个贱人取而代之!” 应纯煕无奈,正当要说什么时,却被一道声音打断。 “阿弥陀佛,老衲来迟了。”声音很低沉,平静如死水,没有任何波动。 众人抬眼望去,竟是一和尚! 李士思躬身行礼,笑道:“三皇兄多年不出山,今日竟来此燕王府?” 和尚摇头,眼如将死之鱼,“老衲法名忘尘,早已忘却前尘,施主称呼我法名便好。” 李士思黯然,这时应纯煕上前,捏住和尚的衣领,竟有将忘尘直接拎起来的架势。那双极具攻击性的双眼瞪得老大,含着泪花,质问道:“好啊你!你还敢出来,今日我便杀了你!” 应纯煕还未动手,李士思甩袖,一道金色剑光穿透应纯煕的胳膊,应纯熙疼得立马松手。 李士思道:“皇兄虽已出家,但仍是我皇室之人,由不得你造次!” 和尚冉冉般将衣服掸平整,对李士思微微点头致谢。他转头看着疼得冒汗的应纯熙,道:“前尘之事我早已忘却,应施主又何必执着至今!” 应纯煕眼含杀气,戾气膨胀,“李彦,当初是你负我,我一人生下我们的子怀。而你了?你竟躲在庙里不出来!” 燕王回神,只是依旧无力躺在地上,低声道:“玉娘,这是真的吗?” 应纯煕看了眼燕王,眼底的杀戮之气暂时屏退。应纯煕对忘尘说道:“李彦,你活该混成今日这个样子!你的王妃,那个贱人也我杀的!怎么样,心里是何滋味?恨嘛?” 和尚面无表情,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应施主请慎言,逝者已逝,怎能恶语辱之?应施主莫不是忘记了,当初与老衲钟情之人是王妃。你对老衲只是一厢情愿罢了,老衲从未与你同寝又何来子嗣?” 应纯煕闻言,神色恍惚,脸上开始浮现惧意。她嘴里不停碎碎念道:“钟情之人是王妃!一厢情愿!” “应施主你执念太深,陷进自己的想象中无法自拔,听老衲一句劝,早些放下才好。” 应纯熙双眼惊惧,摇头晃脑,道:“对!李彦根本就没有钟情我!子怀是我捡来的!王府是我霸占的!是我对别人施了咒术,让别人以为子怀是李彦的孩子!对这一切都只是我一厢情愿!” 应纯熙大声笑着向外边跑去,只能听到叫喊声渐行渐远。 忘尘道:“阿弥陀佛!前尘事尽,老衲便不多留了!” 忘尘没有停留离开了王府。 就这? 沈昭本以为应纯煕会与老燕王有一段惊天地泣鬼神的情史,事实竟然是这样! 这应纯煕也真是可悲,她本也是一介名修,却为了一个男人卑微至此,陷入自己的想象中无法自拔!将自己代入与老燕王相恋的角色,就再也没有出来。浑浑噩噩活了半生,到头来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真是可悲可叹又可惜。 不知不觉又想了这么多,苏砚也不知道在跟李士思说什么,就细语喃喃着。 燕王怔怔的望着玉娘离开的方向,瞪大眼睛,似是听到了什么惊天动地之事,低声自语着:“如此说来,玉娘也不是我生身母亲,我也不是皇室子弟,更不是什么燕王!” 苏砚戏谑一笑,道:“燕王殿下,你从小养尊处优,你所有的苦楚与伤痛也都由踏雪帮你承受。你可知你的灵识有一半是他的,他多无辜,就因为是个孤儿势单力薄,就活该被分走自己的快乐。而你了,你又做了什么?因妒而起杀心,将他活活打死!” 燕王使劲摇头,怒视着苏砚,大叫道:“给本王闭嘴!” 苏砚神色无波,手中出现一个灵囊。 “既然我说的你不信,那便让你相信之人告诉你!” 流光闪过,裴尚秋出现在殿内。 李士思凝神:“鬼魂!” “不错!而且有十年之久了!”苏砚答道。 燕王抬头,看到裴尚秋的那一瞬间,笑颜乍现。他张着嘴,想要叫出那个夜夜梦回也不敢说出的名字,可嗓子似是塞了什么东西,只是张着嘴,发不出一点声音。他吃力地仰头凝视着裴尚秋,额头上因用力挤出几道很深的皱纹。 许久,燕王想上前细看,只是刚一动就趴在地上,他伸手想要触摸到裴尚秋,却怎么也够不到,他觍着脸笑道:“太好了尚秋,竟还能再次见到你!” 裴尚秋冷面寒霜,只剩厌恶,“李子怀,有何事你是不信的?”裴尚秋看了眼外边剑阵之中的踏雪,秀眉微皱,继续对李子怀说道:“踏雪替你承受了所有的悲痛苦楚,你竟想要杀他!李子怀你在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个你了!” 燕王伸在空中的手僵住,顿然垂下,低头笑着问道:“尚秋,你可曾对我又半分真心?” 裴尚秋没有回答,燕王笑得癫狂,眼泪和着血留下,“你很恨我吧?” “是。我恨不得将你千刀万剐!” “如此也好,恨就恨吧!至少还记得我!”燕王黯然。 裴尚秋向李士思行礼,“皇叔,可否撤了剑阵?让我与踏雪见上一面。” 李士思思忖一番,此时应纯然说道:“大宗师不必担心他会窜逃而出,他是我养的尸,有我在这里他不会造次!” “应谷主如此说,老夫便撤了剑阵。”李士思衣袖一挥,剑阵逐渐消失。 第15章 灰飞烟灭赴前约 几人跟随裴尚秋来到庭院,应纯然双手结印,一道绿光从踏雪体内飞窜而出,竟是控制踏雪的蛊虫,蛊虫被应纯然握住,消失在手心中。 踏雪一动不动坐在原地,裴尚秋明眸终于蕴泪,她玉手缓缓覆上踏雪的脸颊。 踏雪的灵智在那一刻便恢复了,两两相望情深入骨。踏雪声音沙哑,亦有一股死寂,“尚秋,你来了!” 裴尚秋蹲身,笑着说道:“踏雪,我来赴约了,你带我走吧!” “那你想去哪里?” “去塞北可好,我们在那里找个僻静些的地方,去过自由自在的生活。” 踏雪点头,嘴角挑起,挑起的弧度与当年分毫不差! “好。” 裴尚秋倒在踏雪怀中,周围燃起了烈火,两人淹没在火光里。 燕王十指早已破裂,咬着牙一步步向火中爬去,只是在触碰到火的那一瞬间,踏雪和裴尚秋消失在火光中,燕王面目狰狞,口吐鲜血,倒在火圈旁。 沈昭寒眸波动,有道是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众生皆苦,情者更伤,芸芸众生最不少的就是痴情人! 随着踏雪的消失,庭院中升起几十道流光,那是死去众人的灵识。流光缓缓上升,看起来炫如明昼。突如袭来的魔气瞬间竟将那灵识尽数收入,隐约可见上方有一道模糊的身影,李士思已经越身上前,一道剑气刺向那人。 仅仅在几息之间所有的灵识尽数归入魔气,李士思试探性地刺向那人,那人修为不俗,戴着一个鬼面具。 身形闪躲间竟将李士思的招数尽数化解,那人显然没有逗留的意思,黑芒一闪那人消失在原地。 李士思神色如常,黄光一闪循着那人的踪迹追去。 沈昭神色凝重:“又是魔道中人!又是夺取灵识!” 苏砚应道:“不错,我这几日碰到好几场魔道抽人灵识的惨案,有普通人也有修士。” 苏砚转头瞥了眼应纯然,笑颜肆意:“应谷主,你这次可是为魔道中人铺了路啊!” 应纯然疑惑:“何出此言?” 瞧着应纯然的茫然,苏砚道:“你在此地养尸,你养的尸体吸人血肉与灵识,所以最后踏雪死了,他吞掉的灵识也就便宜了魔道。” 应纯然不屑一笑,单手负在身后,道:“世人道我瑶族大都为阴险之徒,可又有谁真的了解过瑶族?我族的确有许多吸人灵识血肉的术法,但也都是禁术罢了!我应纯然所养的尸,可是上等的,他挑得很,只会吸食阴气,而不是吃人血肉吞人灵识。”她说话间神态自若,眉宇间似有仙气溢出,整个人说话间时是骄傲的,是自信的! 沈昭看了眼苏砚,从他看着应纯然的眼里,沈昭已经知道,苏砚也是相信应纯然的话的。 沈昭问:“可是《巫术志》明明说,养尸须得以生人血肉与灵识喂养。” 应纯然打断沈昭的话:“《巫术志》那也只是些外门弟子离开宗门编写的,哪里能得巫术真谛,也就你们会信以为真!” 沈昭,苏砚被人这么一说有些尴尬,应纯然继续道:“如今看来魔道中人是发现了踏雪,便用蛊伪造了一场屠杀。我若是出手,只怕那些人会瞬间消失,哪里还能留得下皮骨!”应纯然故意拔高音调。 苏砚赔笑,“罢了罢了!应谷主,我们还是说点其他的事吧!” 应纯然道:“还有何事?” 苏砚看了眼沈昭,沈昭会意,问道:“为何在此处养尸?又为何将裴尚秋的灵识困在此处?” 应纯然眸子有过一丝黯然:“裴尚秋死后,燕王找高人设了困灵阵,她的灵识被困在燕王府出不来。”应纯然冷哼一声,“燕王请来的人为了糊弄燕王,便设了困灵阵当幌子,可生死天定,死后七日内日灵识定会入黄泉。我为了不让裴尚秋的灵识消散,在燕王府创了一处空间,将她暂时困在里边。” 苏砚眸子微转,“能将死者灵识困住的法阵,只怕是禁术吧?” 应纯然没有否认,“的确是禁术,代价就是我十年的寿命!” “为何这么做?”沈昭问道。 “报恩!”应纯然语气坚定。 苏砚疑惑:“报恩?” 应纯然徐徐讲道:“十二年前,我在北境游历,遇到死对头,受了重伤。临死之际,是踏雪救了我。” “为了答谢他,我跟着他来到长安。约莫过了半年,我只因为离开了几日,踏雪便惨遭毒手。” “那一日长安落了很大的雪,夜晚更是刺骨得冷。我挑灯出城,一路来到三里外的乱葬坡。我在众多尸体中找到了踏雪,他面目全非,瞪眼望着天。身上裹着厚厚的雪,极冷的天气与冰雪将踏雪死之前的样子凝固了下来。” “我只能从那双眼睛中看到不甘、不舍与怨恨。他的灵识已经很虚了,畏畏缩缩蹲坐在一旁,呆呆地看着我。我用秘术与踏雪共情,了解了有关他的一切,他最后所愿无非是想再见一面裴尚秋。” “可是他的灵识太不稳固,我只能用养尸法,将他的一缕残魂保存在体内,后来那缕残魂竟也有消散的痕迹。于是我想了个办法,我将踏雪埋在燕王府,那里有裴尚秋的气息,果然他的残魂安定了下来。” “可是不久后,裴尚秋也死了。无奈之下我用禁术将裴尚秋的灵困在燕王府,她一日不消散,我的寿命便会少一日。” 苏砚:“可为何十年之久?” 应纯然“哎”了声,继续道:“踏雪从小被施了双生秘书,悲苦之情控制着他的意识,死气将他的灵魂吞噬,为了不让那缕残魂被阴气吞噬,我只能每日以我的鲜血喂养,就这样整整持续了十年!” 沈昭心下敬佩,燕王面对踏雪的恩情,却置若罔闻甚至要杀他!可这位应纯然却能做到这般,每日鲜血喂食、耗掉十年寿命! 沈昭没有了一贯的清冷傲然,道:“应谷主才是得道者!” 应纯然微微一笑 “救命之恩,没齿难忘!不过踏雪实在太可怜了,我心里很愤恨,我想为他讨回公道!”应纯然闭眼,沉声道。 第16章 谆谆教诲了心结 “所以十年了,养尸法大成,你便写信给天休山和尧都苏氏,为的就是引出背后的应纯煕。”苏砚问。 “不错!我若是出手,应纯煕定会察觉,所以便请来二位插手。”应纯煕微微点头为自己的算计致歉。 苏砚问:“那老燕王也是你找来的?” “解铃还须系铃人,我师姐痴恋李彦多年未果,早就疯魔,不分现实与幻想了。我也只是想赌一次,赌李彦能否将她点醒。” 苏砚挑眉,“那若是点不醒了?” “那就杀了她,总好过放任她继续疯魔下去。”应纯然毫不犹豫地说。 苏砚打趣着,“应谷主还真是大义为先啊!” 应纯然并未理会苏砚的玩笑,“如今踏雪之事已了,二位在此别过!”临了补充道:“这次是我欠二位一个人情,日后若有难处要我帮忙,尽管开口。” 二人躬身行礼:“后会有期!” 沈昭有些许感伤,思绪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情之一字作何解?能摧毁险恶的双生秘术、能让一个残破的灵魂苦苦坚守时间,也能让天生笑脸的人变得阴鸷。沈昭未曾尝情,却为裴尚秋与踏雪动容。 “这般出神在想些什么?”苏砚问道。 沈昭回神:“无事。” “二位仙师!”未央跑了进来,气喘吁吁,见到二人她笑脸如花:“幸亏二位还未离开!” 苏砚打趣道:“未央姑娘这般着急找我二人有何事?” 未央笑嘻嘻道:“如今燕王府已散,我无处可去,想跟着二位仙师去修仙。” 苏砚强调道:“修仙?未央姑娘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苏砚眼底是精光,打量着未央,眸子涌出汹涌的光芒。 未央被这一眼看得有些尴尬,咳了几声继续笑道:“不瞒二位,我母亲也是修仙的,从小我就想修炼仙术,只可惜阴差阳错来这燕王府当差。” 苏砚没有说话,也没有看未央,只是打量着自己的浮月。 未央有过一瞬间的愠怒,随即又腆着笑脸对沈昭说道:“沈仙师,求你带着我吧!我真的想修炼仙术。” 沈昭冷然:“不是我不帮你,我只是一介散修,教不了你什么的!还有,莫要唤我仙师!” 沈平晏被世人尊为仙师,沈昭自知配不上这个称呼。 未央垂眸,恹恹地说道:“那好吧,打扰二位仙师了。”虽是这么说,可眼睛里却满是算计,只是低头掩盖住了。 未央走到门口,苏砚突然喊住了她:“未央姑娘。” 未央转身便是笑颜,兴奋地说道:“苏公子,可是想教我仙术?” 苏砚冷哼一笑,仰头眯眼瞅着未央,他道:“看来未央姑娘对修仙还真是痴迷啊!” 未央赔笑,苏砚看了眼外边趴着的燕王:“未央姑娘,你家燕王死了,依着你昨日奋身救主之事,我本以为你会伤心悲恸一番了,如今看来还是修仙更重要啊!” 未央微微撇嘴,笑容僵住,很快便又恢复如常:“殿下已经死了,再伤心也是无用,还不如为自己谋条出路了!”清纯的脸,人畜无害,说起话来也是跳脱诚挚。 苏砚嘲讽一笑:“未央姑娘还是另请高明吧!我尧都苏氏收不了你这般心性单纯之人。”苏砚低头抚摸着浮月剑。 未央阴冷地瞪着苏砚,手紧紧捏着衣袖,努力平复呼吸。 苏砚抬眸,对上未央憎恨的眸子,他浅浅一笑。 未央收敛怒意,回之一个微笑,便离开了此处。 “倒是有勇气,为了能得到燕王的青睐、在燕王府往上爬,她倒是豁得出去,也不怕那猴子把她拍死。”苏砚道。 沈昭没有说话,只是怀疑苏砚这人是不是多张了一双眼睛?怎的什么都逃不开他的法眼。 “沈昭啊!这种人可怕的紧,随时都会在背后捅人,你可千万远离着些!”苏砚打趣道。 长安的想云楼拔地而起,高峻宏伟。想云楼前没有人,整个街道都很安静,也没有人会往这边来。 沈昭一人来到想云楼前,抬头望不到顶。她没有进去,也没有人出来,她就静静地等着。 她有些纠结,到底该不该问清当年的事?若是问清楚了,自己又当如何? 她就这样呆呆地站了许久。 “姑娘,等了好些时辰,可是来找人的?”一个身穿青色道服的男子问沈昭。 沈昭道:“我想见李......”她顿了顿,改口:“大宗师。” 那人说道:“师父今日去了城外子规陌,姑娘可以去那里找。” 沈昭微微行礼,“多谢!” 那人回礼。 沈昭找了许久,才找到了子规陌。她站在远处,望着眼前的一幕。 男女老少加起来有五十多个人,正在开垦一片荒地。沈昭站在阡陌上,不远处传来犁地呐喊的声音。妇女们带着吃食有说有笑从后边走来,看了眼沈昭,被晒的黑黄的脸孔笑得竟是那样淳朴。 一妇女打量着她,红色的衣裙,披散的头发上只系了根同样红色的发带:“姑娘这般打扮,想必是来找李宗师的吧?” 沈昭恭敬地行礼:“可否带路?” 那妇女微疑:“姑娘是第一次来这里吧?” 沈昭点头。 那妇女指着田地上的一群人,道:“喏,李宗师就在那里!” 沈昭循着方向看去,那一群人都在埋头干活,她仔细寻找。 一人拿着正在锄地,似是感受到了这边的目光,他拄着锄头转身看向沈昭,眼里微微惊讶。 他放下锄头,缓慢向沈昭走来。沈昭此时也没什么可犹豫的,向李士思走去。 李士思掸掉身上的土,很惊讶地说:“沈姑娘,你是来找老夫的?” 沈昭谛视着他,额头上生了细密的汗珠,那双眸子里有风有暖阳,说话时仍有几分少年气。记忆里的李士思也是这般,说起话来总有几分少年气,突然她觉得觉得,岁月能影响他的怕只有容颜了。 “可是为了昨夜魔道之事?”李士思问道。 一时间沈昭思绪乱窜,记忆决堤般涌来,没有听到李士思的话。 李士思见状,并没有生气,解释道:“沈姑娘不必忧心,我已经修书一封给了天休山,相信仙门会解决此事。” 沈昭抬眼,眸子微动,她紧咬红唇,轻启间,道:“师叔,为何当年执意拿走天心鉴?” 李士思凝神打量着沈昭,紧蹙着的眉心缓缓舒展开来,终于眼底喜胜:“你不是沈昭,你是沈黛!” 李士思喜出望外,原本就和善的脸庞此时更显慈爱,他走近沈昭,悉心问道:“小烟岚,竟真的是你!听闻师兄让你拜了逍遥老仙为师,我这么些年找了你很多次,可是你师父行踪隐秘,我怎么都找不到。”说着说着,眼底竟浮出了愧疚之意。 沈昭不为所动,她后退,质问道:“回答我,为何执意拿走天心鉴?” 李士思顿住,他苦笑着摇头:“小烟岚,我自有我非拿不可的理由!” 沈昭心底潜藏多年的恨意涌出,暖风吹过,沈昭眼底生出了杀气,“你不是不知道天心鉴对抚云台有多重要,你若是不拿走它,我抚云台也不会被灭了满门!” 李士思长长叹气,“小烟岚,你心性单纯又年纪尚小,有很多事你不明白也看不透。既然你想知道,不妨让我来说说。” 第17章 仙风道骨圣人心 沈昭未言,寒眸盯着李士思。 李士思继续道:“你父亲当年一心避世,也算是脱离了仙道。如此一来,没了倚靠,你以为魔道会容得下抚云台吗?” “若你没有拿走天心鉴,就算抚云台被毁,我们全族也会有逃出的可能!”沈昭语气微颤,强调道。 李士思摇头,“你还是不明白,天心鉴只是抚云台防御阵法的阵眼所在,你难道真以为抚云台的防御阵法能挡住仙魔两道的进攻吧?你以为单单就只有魔道觊觎抚云台吗?” 沈昭疑惑,“何出此言?” “抚云台不仅拥有仙魔两道各派的秘技,更是有许多失传已久的上古秘术,这样强大的抚云台就算隐世不出,不去招惹任何人,别人也会觊觎,也会主动来找!你要知道欲壑难填,修士又有几人是真正的得道者,难道当年抚云台覆灭真的与仙门之人无关么?” 沈昭双眸闪动,狡辩道:“这也不是你要拿走天心鉴的理由。” 沈昭何尝不明白李士思的话,她早就看开了。只是她心中积聚已久的怨气在这一刻奔泻而出,收也收不住! 李士思转身负手而立,“你既如此想知道,那我便告诉你!” 他指着身前的荒地,温声道:“你可知这些人在干什么吗?” 沈昭沉声,“锄地。” “这里是一片菑田,这几日正是开荒的好时节。”李士思没有回头,眼中没有波动。 “小烟岚,我问你,看到这样农耕和乐、人寿年丰的场景,你是什么感觉?” 沈昭没有说话。 “十八年前,我随先帝也曾来到这里,那时他还不是皇帝。你可知当时我们来到这里,看到的是什么吗?” 沈昭看着李士思的背影,没有说话。 “是一片坟场!” 沈昭微惊,“坟场?” “饿死的、冻死的、病死的数不胜数。堆积成山的尸体发出难闻的味道,我至今都忘不掉!” “为何?” “当时正逢荐饥之年又遇瘟疫,高祖昏聩,任由百姓浮尸遍野。后来,丞相左言跟大将军裴悯势滔天,欲篡位夺权。先皇仁慈有大爱,我必须扶持他上位。” 李士思转身叹气,看着沈昭,道:“得天心鉴者天下顺之,我只能带走天心鉴。我若不带走天心鉴,以太子殿下的势力,只怕无法与之争锋。我不能允许丞相那样奸恶之徒做这天下的主人,若非此,天下百姓何谈能有今日这般安居乐业的日子?” “你也知道,天心鉴本就只是一件普通的法器,跟这天下有何干系?”沈昭回避内心的触动,偏执地问道。 “的确,在我们修士眼中天心鉴只是一件法宝。可普通人了?他们的认知里,天心鉴是上古延续而来的定天下之宝,千年万世传承而来,在他们心里早已根深蒂固。百姓大都纯朴,天心鉴只是个引导,引导他们归于皇权的一个工具罢了!” 沈昭望着田野上忙着垦荒的人们,个个洋溢着幸福的笑脸,她不得不承认李士思说的很对。无论是抚云台当年的处境亦或是带走天心鉴的理由,她心底偏执的怨念,在这谆谆教诲中归于平静。 沈昭没有说话。 “我所能说的都告诉你了,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罢,若是再来一次,我还是会带走天心鉴!” 沈昭释然,她自嘲一笑。 李士思说的很对,就算天心鉴在抚云台,她们一族也不会被仙魔两道所容! 沈昭用力挤出一个笑容,直到这一刻她才发现自己的无能,不去找魔道报仇,却一直怀恨李士思。 当真汗颜! 李士思欣慰,抬手想拍拍沈昭的肩膀,只是悬在了空中,李士思朗然一笑,道:“手上沾了土,还未洗掉了!” “你一直坚持的事有结果吗?” 李士思抬眼看向远处劳作的人们,“这就是收获。我少时便立志为万民开创一片太平盛世!” 此时此刻,李士思眸子里尽是满足。 沈昭躬身行礼,道:“师叔乃大义者,是我狭隘了!如今心事已了,沈昭在此辞别师叔!” 沈昭起身看了眼李士思,转身便离开。 阡陌之上,风夹带着浓浓的土味,熏得沈昭湿了眼眶。 当年李士思拿走天心鉴,还与父亲闹得很不愉快。 沈昭记得她问过沈平晏,“师叔拿走天心鉴,阿爹是不是不开心啊?” 沈平晏俯身,捏了捏沈昭的脸颊,笑着解释道:“天心鉴不过一个法器罢了,他想拿便拿走!” “那爹爹为何与师叔吵了起来?” 沈平晏微微叹气,“你师叔啊!是为了爹爹好!” “那爹爹为何还会生师叔的气?” “你师叔劝我入世归入仙门,可是爹爹不愿!”沈平晏清冷的仙气世间少有,好似他便是在人间历劫的仙人。 沈昭她眨巴着大眼睛,“爹爹为何不愿?” 沈平晏抱起沈昭,往隐玄山走去,他淡然地说道:“爹爹不喜欢罢了!世俗人心太过复杂,爹爹呀,就想陪着小烟岚慢慢长大!” “可是等我长大,爹爹就变老了?”沈昭怀抱着沈平晏的脖子,天真的面貌洁净无瑕。 田间的人已经被拉的越来越远,记忆里故人的容颜愈发模糊。 沈昭离开了这片阡陌,随着泪水的滑落,那偏激的怨念也隐入田土。 人人都道仙风道骨今谁有?然仙风易得道骨难成,沈昭觉得,沈平晏一身清冷的仙气,却隐世不出。李士思虽少了些仙风,却有道骨。 真正的大道之人,从来都不是隐世而居不问世事者,唯有那些以身入世,心怀大道,并为此矢志不渝者才是道者。李士思就是这样的人,仙风被道骨的光芒遮盖,有正天下的道骨,有传承万世的道心! 太阳西沉,月色当头。长安城依旧人潮喧闹,沈昭往城门的方向走去,却瞥见钟楼之上站着一个人。从她这个角度看去,那道人影已经很小了。 沈昭身形一闪,便出现在了高楼楼顶。钟楼很高,苏砚再次嵌在银月里,一手握着浮月剑,一手负在身后。当真是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蟾光入眸,寒光浅渡,沈昭凝望着苏砚,月色种进她绝媚的眸子里,从此便生了根。 苏砚身形一越,向沈昭这边飞掠而来。他来到楼顶,走路时压的瓦片咯吱响。 如清风袭面,沈昭只觉着养眼极了。 苏砚却很麻利地躺下,翘着腿,看着沈昭,打趣道:“你这样站着,我与你说起话来会很累!” 沈昭哑然,随着他坐下。 第18章 月色成媚惨将别 苏砚闭上眼睛没有说话的意思,沈昭无语,便转头问道:“你为何会想在此地睡觉?” 苏砚闭着的眼皮微动,微微抬起眼皮,能看到那双黑曜石般闪烁的眸子,“想睡了,找个地就睡!” 苏砚那双眸子很耐人寻味,沈昭未曾见过一个人的眼睛里有两种神态。 少年不羁的傲气下,蛰伏着看淡尘世的冷淡与疏慢。令沈昭一时间搞不清苏砚究竟是二十岁的少年,还是年过七旬的得道老头? 苏砚胸前平稳地起伏着,沈昭没有再打扰,她静静地望着月色,在此处长安城仿佛匍匐在脚下。一切喧嚣都被隔绝了,明月只怜多情人。 许是无人时,便无需再伪装。沈昭将最脆弱的一面交付给明月,悲从心起,她回忆了许多悲惨的往事。 有灭门之仇、有对自己遭际的怜悯、有对亲人的思念。一瞬间涌上心头,这么些年自己一人走到今日,到底释然了没?这个问题她也回答不上来。 想得深入时,面色颓然。倏然,沈昭发觉有一道目光正盯着自己,她转头便看到苏砚已经醒了,那双情愫难辨的眸子正看着她。 苏砚迅速坐起来,凑近说道,“谁惹你不悦了,你这一副荅嫣丧偶的样子,可真真是有些攀不上你的仙姿玉色。” 苏砚的长相极具攻击性,沈昭身体一热,忙不迭后退了些。她敛去思绪,有些匆忙的样子,“无,无人惹我。” 苏砚见状别有深意一笑,再次躺下,声音极尽慵懒,“我本以为一觉醒来,你就走了。” 沈昭侧头看去,苏砚本就样貌俊朗,如今嘴角浅浅噙笑,真真是有种桃仙人挽月之清姿。 一时间她眉迷了眼,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只能将头收回。 苏砚道:“你今日去见李士思了?” “你如何知道的?”沈昭疑惑。 “昨夜燕王府,李士思一来你就有些心不在焉,我猜你约莫是有话想对他说。”苏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昭苦笑:“苏砚,我很想知道你的心是什么做的?什么都逃不出你的眼睛。” “沈昭姑娘说笑了,人心都是肉做的,我不过是比你们常人多开几窍罢了!” 沈昭会心一笑,只是苏砚看不到。 沈昭想不通,好像什么事都不会影响到苏砚,他好像是独立于这个世道的,随心随意,放浪不羁,只做自己。 沈昭打趣道:“还真是不谦虚!” “为何谦虚!人生在世该开心时就得笑,该骄傲时就绝不谦虚! 沈昭回眸,浅浅一笑,道:“你这想法我倒是很喜欢!” 苏砚来了兴趣,他对上沈昭的目光,问道:“沈昭你看起来无欲无求,我很想知道你对何事感兴趣?” 沈昭正坐,“有啊!” “说说看!”苏砚催促道。 “我想成为剑仙,领悟缥缈的仙道。”沈昭感觉自己说的话竟不像自己的声音,若是静心一听是有些微颤的。许是从她很少对别人诉说过心之所想,有些羞腼。 虽说有师父逍遥老仙的陪伴,可终究只是师父,这些少年的梦也只有对同龄人说出来,心才会颤动吧! 苏砚笑声爽朗,沈昭听得莫名其妙,她正色问道:“为何笑?” 笑意挂在脸上,苏砚道:“怪不得!只见一面就能让我记住的女子,沈昭你可是第一个。” 沈昭一脸茫然,苏砚继续说道:“巧得很,我呢,也想成为剑仙,领悟剑道!” 苏砚说得轻飘飘,好似成仙这一修真界修士的毕生追求,在他看来与举手间可完成之事一般无二! 少年应当是心有鲲鹏傲游志,神有逆天摘日之燏光,谈吐间便是扶摇直上簸却沧溟水。 可苏砚没有! 沈昭无力猜测,只是展颜一笑,眼底的那分媚蔓延开来。媚是诱人的,艳丽的媚,苏砚觉得不免有些俗气。可这清傲的媚,真真是勾人心魂。 苏砚挑嘴忭然,道:“沈昭,你笑起来更好看!” 沈昭闻言慌忙转身,不再说话,只觉着脸上滚烫滚烫的。而后起身,背对着苏砚,道:“我要走了!” 苏砚笑了笑,侧头望着沈昭的背影。红衣虽似火,但在这个女子身上竟被渲染了几分寒气。 他抬头望着夜空,说道:“有缘再会,沈烟岚!” 沈昭顿足,眉间经久不化的寒气淡了几分,将一抹浅笑留给月色。 沈昭暗自嗟乎,尧都苏氏深不可测,苏砚又是这般明慧之人,怕是早就猜到她的身份了! 长安城东门外,沈昭远远地就看到了火光。她走过去,竟是未央。 未央笑着迎了上来,搀着沈昭的胳膊,笑道:“沈仙师,我可是等了你一天半了,你终于来了!” 未央依旧唤她仙师 ,她无力再想纠正。 沈昭虽不悦,倒也没露出怒意。她抽开自己的手臂,道:“为何等我?” “我知道沈仙师是天休山的弟子,昨日夜里你说你是散仙定是骗我的对吧?” 沈昭面若冰霜,那样美丽的容貌让未央妒忌,却还是腆着脸道:“沈仙师,你就带我去天休山吧!有你的引荐,我定能拜个好师父!” “我真不是天休山弟子,只是一介散仙。” 未央眸子转动,道:“那你带我去吧!求求了!”说话间未央拉起沈昭的手,摇着身子见沈昭不为所动,瞬间眼含泪花,带着哭腔说道:“沈仙师,我自小父母双亡,又被卖到燕王府为奴,我就只是想跟母亲一样,去修真界闯一闯,为何你们都不愿意帮我?” 在沈昭看来,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听到父母双亡,沈昭其实是动了恻隐之心的。就在他犹豫时,苏砚的话竟在她脑海中响起:“沈昭啊!这种人可怕的紧,随时都会在背后捅人,你可千万远离着些!” 沈昭将未央的手掰开,浅浅一笑道:“我不回天休山,你自行去吧!” 未央哭色一僵,冷声道:“你竟让我一个人去!” 沈昭疑惑:“为何你一人便不能去了?” 未央擦掉眼泪赫然伸手,理所应当道:“那你给我钱财,不然我怎么上路!” 沈昭想不通怎会有这样的人,她不想与之过多纠缠,便给了她一大袋银两。 未央拿着沉甸甸的钱袋,眼底的不悦被满足冲散,她仰头,并未看沈昭,道:“那就谢过沈仙师的救助了!” 沈昭未言,转身欲离开,未央突然向她这边摔倒,她大叫“啊!”手顺着沈昭的衣裙而下,倒地时紧紧抓住沈昭的裙摆。 未央吃痛,一只手覆在腰上,抬头嬉笑着说道:“沈仙师,我只是摔了一跤,不要紧的,你走吧!” 沈昭面无神色,银光一闪消失在原地。 未央方才抓着沈昭的手僵再空中,她快速起身,瞅着手中的钱袋和方才在沈昭沈昭身上顺来的天休山玉令,她笑得很满足,“拽什么拽,还不是被我拿到了。” 骤然未央面色一变,咬牙道:“沈昭,苏砚,神气什么。你们的羞辱,我定会一五一十还回去!等着瞧!” 第19章 潇湘异闻寻潭州 沈昭一路南下,这一路上到处有传闻说,林中大量动物经常因灵气衰竭而死。传闻越往南走就愈发猛烈,沈昭也证实了,的确如此! 沈昭本想直接回秦岭,却被这隐秘的异闻吸引了来。 一路寻到潭州,这里是传言最开始的地方。 不过潭州潇洙里倒也是声名显赫的修仙世家,是当今仙道四大宗之一,在传言传出并且被证实后,君明赫也是很快带领人调查此事。虽未查出什么端倪,然而震慑的作用还是有的。 一路而来沈昭并未发现作祟的源头,便想来此处碰碰运气。 “南郡有万里沙祠,自湘川至东莱,地可万里,故曰长沙。”沈昭约莫记得有人是这样概括潭州的。 说繁华不及长安,沈昭觉得潭州地处南地,商人居多且大多朴实。 在街道上也并未感觉有多喧闹,沈昭走进一处茶肆,她向来是不太喜这种地方的。然此行势必要打探到些什么,像茶肆这种地方可是最好的。 沈昭静静地坐在窗前,茶肆内混乱的声音入耳,沈昭还是筛选出了有关的信息。 “兄台,近日听说这湘潭一带林中动物皆离奇死亡,我从吴郡来的,不曾知晓其中细况,想向你讨问一二?” 被询问的人显然来了兴趣,凑近低语道:“你是吴郡来的,想来你也不知道,我呀就给你细细说来!” “兄台,快说!” “就在三个月前,潇洙里东边的那片林子一夜之间突然生机全无,第二日过路人发现,林中早已是尸骸满地!”话至此,整个茶肆的氛围突然变得诡秘起来。 那人反问:“可潇洙里是四大宗之一,怎会到现在还解决不了此事?” “你且听我慢慢说来。第二日,潇洙里君宗主带人前去查看,竟然一无所获。无奈之下,只得派人日日守着湘潭一带的林子。” 那人喝了口茶,继续说道:“那妖物许是忌惮君家的实力,便离开了湘潭一带,前往别地作祟!” “也就是说,到现在也没查出个所以然?” 那人声音再次压低,“可不是嘛?这件事若是传出去,湘潭一带人心惶惶。君明赫下令,不准有人再提及此事。” 询问的人一脸惊惧,低头喃喃:“竟然如此严重!” 回答者瞅了瞅四周,没人注意到他,便告辞:“你可千万别说出去,不要把我也连累了!” “兄台放心,我保证不向别人说。” 沈昭明眸,她目之所及的窗外便就是东方,然此时骄阳似火,也只有晚上再去了! 既是东边的山林?若她猜的不错,潇洙里君家的人只怕日夜守在那儿吧! 月黑风高,湘潭一带的夜空格外的开阔,星月遥相望,山野随水开。 沈昭径直来到东边的山林,不难看出林中泂泂的阴气,黑得令人发怵! 沈昭手中银光闪现,羲和珠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当时苏砚说要赠与她,后来便也忘记还了,却未曾想今日帮到了她。 羲和珠散发出灵力,浅白色的光芒裹住全身。沈昭凝望着远处的林子,神色淡漠。 一路业业矜矜,有了羲和珠,也是顺利进入了林子深处。 林中被阴气充斥着,有些冷。却是未曾发现白日那人所言的动物尸骸,想来是被潇洙里清理掉了。 越往深处走,阴气就越浓烈。沈昭观望着林中的阴气,一团一团地攒聚在树冠上。 她疑惑。 阴气皆由邪物而生,邪物的阴气依附于地底的黄泉。因而一切的阴气都会从地下渗出,与大地藕断丝连,可这里的阴气完全脱离土地,倒像是被人故意安排在这里的。 沈昭抬眼,凝思瞩视着黑沉的树冠,她越身而上,立在梢头,凝神注视着不断攒动着的阴气,收回视线时瞥见脚下的树枝上有细碎的白色粉末。周围很阴暗,不注意看倒真是会错过。 沈昭蹲身,指尖沾上白色粉末,凑近一看是类似白灰一类的东西,但却不是白灰,而是一种类似于噬魂沙的东西。 “骨鳞!”沈昭喃喃:“骨鳞招阴,看来此处的阴气果真是被人故意放在此处的!” 沈昭再次起身,整片林子很大一眼望不到边,“可在潇洙里君家的地盘,谁有这么大的本事,能将这么多阴气放在此处?” 她轻身走在树枝上,向那团在树冠中潜藏的阴气走去。 那团阴气近在眼前,沈昭唤出长剑,剑尖凝结着晶亮的雪花。她抬手挥出一剑,那团阴气骤然间挥散开来。 沈昭上前,只见那团阴气方才覆盖着的地方,其下树枝上密布着细小的蛛丝,发出暗暗的紫光。 沈昭执剑挑起紫色的蛛丝,她心头明镜一般,竟然是妖丝! 回望整个林子。 如今看来在此放出阴气想掩盖的东西就是妖丝。 沈昭抬剑挑起妖丝,妖丝之上闪动的紫光已经黯淡无比。 妖丝于妖而言好比血于人一般重要,妖丝多用于妖吸取灵力,难道此处动物离奇死亡的真相就是被妖吸走了灵气? 可是妖族只存在于旧神时期,妖族以吸收天地精纯灵气为生,虽说至邪却是至纯的邪气。 人间千万年来早已被浊气浸染,妖族无法在这片土地上生存。据说海外仙山还居住着一些妖族,真实是否如此,她未去过自然无法有定论。 反正人间已经有几百年没有出现过妖的痕迹了,此处突然出现妖,又这般凶狠,只能说明此事不简单。 沈昭出神之时妖风乍起,风中有种让人胆寒的魔气。她越身而起,身后出现一个寒霜八卦阵式,却见西边的天空无比的黑暗。 原本的夜空还是有些许星星点点的,因有云就算黑也是那种分布不均的黑。可如今瞧这架势,黑的浓密、黑得均匀! 沈昭绣眉紧皱,向妖风之处飞掠而去。 一息之间便出现在了西边的林子旁,十几位仙家子弟手执长剑,战战兢兢地盯着林子。 橙红色的衣衫被妖风吹起,看这服饰应当是潇洙里君家的弟子。 众人目不转睛地盯着林子,沈昭也凝着林子,妖风愈发的冷冽,好似能吹透血肉,贯进胸膛。 沈昭径直往里走去,一道光剑拦住了沈昭的路。 “姑娘,此处危险,快些离开!”沈昭侧头便看到了一位姑娘,那姑娘给沈昭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夜色暗淡无比,阴风也遮了眼,看不太清那姑娘的样貌,只是肤色倒是雪白。 第20章 孤舟客遗世独立 那姑娘见沈昭站在原地未作出回应,便又劝说道:“姑娘或许会些法术,只是此处的危险不是你能解决的,还是快些离开吧!” 沈昭没有答话,看了眼那姑娘,便径直进入了林中。 那姑娘呢喃细语:“真是自不量力!”随即她便转身对着身后的弟子道:“快去通知宗主!” 走进林子,浓得化不开的妖风裹挟着紫色的妖丝来回飞窜,沈昭看不清前方的路。 越往里走妖力更甚,来回飞窜的妖丝好似一把把敏锐的刀锋,靠近身体时,沈昭竟觉得隐隐作痛,像是体内的血液要被吸走一般。 沈昭周身裹着淡银色的修为,护住自身,周围烈风的嘶吼声隔绝了其他的响声。 冷冽、嘶吼、阴嗜、一片死寂,如此环境沈昭竟觉得灵魂有些恐惧,若是心性不坚定之人,只怕会在此崩溃。 沈昭定下心来,她继续往前走。就算在如此冷风嚎叫之下,那一道剑气的破空声沈昭还是听到了! 她脚步子加快,朝着方才剑气的方向跑去。只是跑到一半,那道剑气又在身后响起破空声。然而这次,沈昭明显看到了一道红色剑光凌空劈下,剑气四散开来,竟将那周边的妖风劈个精光。 沈昭心下骇然,怎会有如此霸道又邪的剑气! 这下沈昭倒是看清楚了,但也只是一道背影。那人身形颀长,手握一柄长剑,妖异的红色剑气,似火一般,在剑身燃烧着。 那人不做停留,向着深处飞去。 沈昭一路紧跟,这也是她头一次感觉到了吃力,妖风阻挡着,再加之那人修为很高。几息之间便已经看不见那人的身影了,她只有凭借着那人留下的剑气,向前追去。 追着追着,妖风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她专心赶路竟一直未曾发觉。 追到林子尽头,便看到一人浑身魔气,拄着剑半跪在地上。上方那人手执长剑,红色的极其妖异的剑气在剑身之上攒动。那人一手负在身后,一手结印,长剑瞬间化成八柄剑,分处太极的八个方位。 那人袖手一挥,八柄剑齐出,刺向地上死人一般一动不动的人。 倏然,地上那人面上裹着黑布,唤出一道符,瞬间连同一旁睡着的一位妇人消失在原地。 沈昭上前,终究还是晚了一步。她回头看向站在梢头的那人,他已经收了剑,负手而立嵌在月光里。 在看到沈昭的面容后,那人微惊,轻言轻语:“是她!” 沈昭看着那人,阴风妖气褪去,月色晕暗。 沈昭觉着这一幕莫名的熟悉,银色的面具遮住了面部,只留下嘴鼻,却也难挡此人骨子里的傲然冷疏。 “阁下何人?” 沈昭很少与人主动交流,只是不知为何此人身上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诱惑她。 此人的头发并未竖起,只是随意散在身后,发梢拂过脸庞,好似凌尘绝仙,凡尘琐事皆入不了他眼,又好似这一切他只是不屑于关注。 他没有说话,正盱衡着沈昭。 以往沈昭心性坚定,也不以色相区分人,只是见了此人,虽未窥得全貌,竟不自觉为他的气质所吸引。 那人声音淡漠又傲然,无欲无求中又有些傲视忌俗,“你受伤了?” 沈昭一懵,这才感觉到手腕处有些疼痛。她仔细一看,是一道浅浅的伤口,在雪白的手腕上显得有些狰狞。 沈昭凝眸。 想来应当是方才被妖丝划伤的。 沈昭抬眸看着那人,继续道:“小伤,不碍事。” 沈昭身后出现一个银色八卦阵式,凌空而立。 沈昭修为还不够,做不到踏空而立,只是习过御空术,便也可如高手一般踏空行。只是,必须借助身后的阵式。 她站在那人身前,被那人的气质一惊,却还是定下心来,问道:“敢问阁下如何称呼?” 月色下黑色的束身长衫显得他愈发高俊,他闻言只是微微一笑,嘴角挑起恰到好处的弯度,看起来分外迷人,让人有种想冲上去揭下他面具的冲动。 “易水寒。”他道。 沈昭自然听说过易水寒,便再次问道:“我想知道阁下的名字,而非阁下从属何派?” 那人顿了顿,道:“孤舟客。”他只是淡淡的说了这几个字,便转身离去,长发随风起,夜空洒下暗蓝色的光辉,那道身影渐渐隐去,留给沈昭的只有一道令她无限遐想的背影。 沈昭停在原地,她喃喃着:“易水寒,孤舟客!” 这个易水寒她倒是听过,是五年前横空出现在修真界的门派,剑术修为另辟蹊径不似世家之法。 出现时个个掩面,无人得知易水寒在何处?只知晓易水寒所居之地名为兰雪阁。虽神秘,倒也未曾听闻这个易水寒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是时不时就出现,做些外人看来无关紧要之事。 沈昭回神,想起方才传送走的那人,还有那个散发着雄厚妖力的妇人。 不免陷入沉思,那妇人浑身妖力,会不会就是一直作祟的妖物?若是如此,那魔道之人也逃不了干系?可这事易水寒好像知道的比潇洙里君家还清楚? “姑娘,可有见到妖物?”下方传来澄澈的女声,打破了沈昭的沉思。 沈昭转身便看到下方聚集了数十人,是那显眼的橙红色长衣。为首的便是方才拦住她的姑娘,还有一位中年男人。 沈昭落地,那女子上前面带浅笑,道:“上次论道会我见过你,你叫沈昭?” 对上那姑娘的眸子,月光下像是一潭汪汪秋水。沈昭想了想,记忆里是不曾有这么一位姑娘的,许是那姑娘认得她罢了。 沈昭回之礼貌的微笑。 那姑娘执剑,微微行礼:“我叫君辞盈。”君辞盈转身看向一旁的中间男子,恭敬地行礼道:“这位是潇洙里宗主” 沈昭这才注意到潇洙里宗主,他正笑眼看着自己,看起来颇为和善。 沈昭执剑,躬身行礼。沈昭约莫记得,这位君家家主叫君明赫。 古语所言,明明在下,赫赫在上,分明是光辉耀眼的名字,然而君明赫此人却相当低调,以至于她一直都未曾注意到。 君明赫笑声醇厚,颇为赏识道:“原是逍遥老仙的爱徒,传闻沈姑娘修为高超,如今看来倒是不假!” 伸手不打笑脸人,沈昭本是不想答话的,却还是解释道:“多谢!不过此处的妖物并非是我赶走的!” 君明赫却还是笑道:“原是如此,是老朽冒昧了!” 沈昭未言,只见君明赫向她走来,中短微胖的身形走起路来颇为憨厚。 君明赫径直走向方才那妖物躺着的地方,指尖浮现橙红色的修为,探查着妖气。 探查的过程约莫持续了一炷香的时间,沈昭一直端详着君明赫,由于站位原因,她只能看得见侧脸。整个过程君明赫眼角的笑意竟未曾消散,也不见他皱一下眉头。 这君明赫倒是生了一双笑眼。 第21章 月下人运筹帷幄 君明赫起身,沈昭瞧其模样,倒是生出了些愁容。沈昭了然于心,自然君明赫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君辞盈行礼:“宗主,如何?” 君明赫摇头,思量片刻道:“光凭这点妖气,难以判断是否是先前作恶者。” 君辞盈黯然。 沈昭借机问道:“君宗主,在下有个问题,可否解答?” 君明赫转头,笑眯眯道:“沈姑娘,请讲。” 沈昭平淡问道:“方才前边的林子里的阴气宗主可知是何人所放?” “沈姑娘蕙质兰心,如此手段想来是瞒不了沈姑娘的。”君明赫右手结出一个橙红色八卦印记,印记之中困着浓厚的阴气,道:“此法为君家秘术,可将阴气附着于生物,再配合上骨磷效果俱佳。” 沈昭追问:“为何如此做?” 君明赫收起印记,双手负在身后,眯眼笑道:“想必沈姑娘听说了潇湘一带的怪事。” 沈昭点头。 “经我查证是妖物作祟,只可惜我潇洙里君家实力不够,那妖物太过狡猾,一直抓不到。这里有妖一事太过惊骇,为了不引起恐慌,我便用此法掩盖妖气。” 君明赫伸手指向君家的弟子们,“同时我也只能派弟子们日夜守着。” 他继续道:“如此,那妖物出现几次后便离开了潇湘一带。可是林中的妖气却久久未曾散去,为了安定民心,我只能引来阴气,让大家以为是鬼魅作祟。” 沈昭赫然明了,竟是君明赫自己引来的阴气。她抬眸看着君明赫,后者依旧是笑眼微眯。 沈昭定心,这君明赫倒不似在说谎。 沈昭微微躬身,淡言道:“妖物消失已久,今夜却再次出现,想必这几日还会出现,望宗主加派人手。” 君明赫点头:“多谢沈姑娘提醒。” 沈昭离开后,君辞盈躬身行礼,问道:“宗主,可要相信她的话?” 君明赫一直盯着沈昭离开的方向,天生笑意的眼睛眯成一条缝。闻言他转身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这里两日就多派些弟子前来吧。” 君辞盈躬身道:“是。”说完便率领弟子们离开了林子。 君明赫望着那团地上的妖气,已经很淡了,他神色中有些无奈。夜深人静只有他的叹息声! 月下山头,孤舟客迎风而立,长发随风起。身后倏然出现十几人,个个着黑衣戴面具。为首一人抱拳躬身:“阁主,都找了,没有发现。” 孤舟客眼里满是银华,他浅浅一笑,邪气中带着杀气:“不染,听闻潭州潇湘,枫叶如火,可是真的?” 不染抬眸,疑惑地看着孤舟客,慢慢道:“的确如此,我们是今夜才来的,晚间自然看不到满山红火之色。” 孤舟客负手而立,闭眼享受着晚风,凤眼上挑,道:“枫叶千枝复万枝,江桥掩映暮帆迟。忆君心似西江水,日夜东流无歇时。” 不染一懵,他盯着孤舟客,不可思议道:“阁主今夜怎生出了吟诗的雅兴?” “方才碰到了一个人。” “何人?”不染更加纳闷,自家主人向来寡淡薄情。再加上无比自大,一般人可是入不了他的眼,更不会为旁人左右心思,今夜此番作为他属实无法理解。 “故友罢了!”孤舟客转身,伸了个懒腰,深沉随意的嗓音相当醉人。 不染看着孤舟客,他承认,孤舟客在他心里是举世无二的男人,是令他无比膜拜的。 听闻故友,不染来了兴趣,“哦?先前未曾听闻阁主有何故友?可否说来听听,说不定属下也认得。” 孤舟客看了眼不染,漠然道:“你不会认得的!” 不染吃瘪,只得转移话题,“阁主,那此处的事如何解决?” 孤舟客顿了顿,扫了一眼众人,对不染说道:“你留下,其余人回去吧!” 不染劝说道:“阁主,今夜那人与您不相上下,若非您动用双脉之力,只怕也敌不过他。” 孤舟客转身摆手,“听我的,我自有办法,你明晚在此处等我,其余人回兰雪阁。” 众人行礼道:“是。” 同样,潇湘之地的另一处山头站着身形修长的三个人。南无言颇为不屑地看着一旁一动不动,黑布掩面的人,嘲讽道:“你养的这傀儡不太行啊!”他看向身旁带着黑鬼面具的男人。 黑鬼面具男闻言倒是不生气,瞥了眼傀儡,冷声道:“不是它不行,只是今夜遇到的人也不简单!” 南无言微惊,语调延长,道:“哦?何人能让你如此重视?” “易水寒!”黑鬼面具男说道。 南无言闻言,婆娑着右手的扳指,漆黑的瞳孔顿在眼眶里,配合着狭长的眼尾,使得整个人如同鬼魅般阴鹜杀怖,道:“易水寒,倒真是个棘手的主!” 黑鬼面具男思忖片刻开口道:“易水寒五年前出现在修真界,无人了解这个组织,就连你我也打探不到丝毫。” 南无言却是戏谑一笑,冷哼道:“怕什么,当年强大如抚云台,不照样被我杀个干净。” 黑鬼面具男顿了下,劝说道:“可别轻敌!这个易水寒绝对不简单!” 南无言举起右手,月光照射下蓝玉扳指发出淡淡流光,相当迷人。 黑鬼面具男问:“南无言,长安燕王府的事解决了?” 南无言收手,侧目瞪了眼黑鬼面具男,嘲讽道:“自然解决了,我可不像你,连个妖都看不好!” 黑鬼面具男语气平淡听不出怒意也没有自责,他道:“如今看来,祝婕这步棋得废了!” “你自己做的事你自己解决,我可不会收拾你的烂摊子!我们城主相信你,我便暂且也信你,希望你别有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说完黑光一闪便消失在原地,徒留黑鬼面具男一人在山头。月色西沉,将他原本修长的身形拉的更长,绵延到整个山头。 昨夜出事后一连两日都没有任何动静,沈昭日日守在林子里,皆一无所获。 只到第三日夜晚。 沈昭等了好几个时辰,终于浓烈的妖气瞬间弥漫开来,眨眼间便是两道剑光袭来。沈昭身后出现银霜八卦阵式,她腾空而起,凝视着不远处两道交杂在一起的妖气,喃喃道:“终于等到了!” 沈昭一闪,便出现在了妖气正浓之处。她看着红黑两道剑气,心底了然,还是那两个人。 她将目光转到脚下被束缚着的妖妇人身上,仍旧散发着浓烈的妖气。 沈昭双手结印,妇人身下出现一个银色阵式。再次回头看了眼打斗的二人。 这两人不知是敌是友,倒不如先将这妖带走! 第22章 妖妇人生命将至 银光一闪,妖被收进灵囊中,沈昭御剑飞往远处。 孤舟客瞧见银光,只是浅浅一笑,随即另一只手唤出一柄长剑。挥出蓝色的剑气,他手执双剑,修为也变成了红蓝两色。 与他对打的那傀儡,感觉到妖物逃离,呆呆地转身向着逃走的方向,欲追去。 可孤舟客怎会给它这个机会,双剑化万千,孤舟客双手变换间无数红蓝长剑刺向傀儡。孤舟客戏谑一笑,道:“很上乘的傀儡,可惜在我的力量面前,终是沧海一粟。不过能死在我手,是你的荣幸!” 傀儡转身抵挡,魔气剑阵挡在傀儡身前,只可惜几息之间便被波般的剑气攻破。 孤舟客本以为傀儡会被穿身而死,令他没想到的是,一个强大的魔气八卦阵挡在傀儡身前。 无数红蓝长剑涌向魔阵,孤舟客越身而起,踏空而行。乜眼看着那人,语气冷淡道:“为了这傀儡而现身,实在是超出我的预料!” 双剑冲击之下那魔阵竟完好无损,黑鬼凝神看着上方的孤舟客,心言道:“踏空而行!此人修为竟如此之高!” 剑气消失,黑鬼甩袖,虽温言而力足:“阁下可否以真面目示人?” 孤舟客闻言,放肆笑道:“你可真是逗笑我了!以真面目示人,不如你先来?”孤舟客耸肩摆手,蔑视着黑鬼。 黑鬼未答,继续说道:“我知阁下来自易水寒,不过我素来不曾与你们为敌,阁下可否不再插手此事!” 孤舟客双手环抱胸前,略微思索道:“你说的有理,你的确不曾与我为敌。” 黑鬼右手出现一个印记,将傀儡收入灵囊。对孤舟客道:“既如此,阁下可否不再插手此事?” 孤舟客笑得恣意又爽朗,黑鬼凝眸问道:“阁下为何笑?” 孤舟客收敛笑声,冷哼道:“可是我这个人就爱多管闲事!”他的语气从平和变得愈发冷漠。 黑鬼握紧拳头,仰头死盯着孤舟客,话语间也不似方才那般有礼,“阁下既然执意如此,那便别怪我毁了易水寒!” 孤舟客身上裹着红蓝双色修为,没再看一眼黑鬼,瞬间消失在空中。只留有余音:“好,我等着!” 黑鬼冷声:“猖狂小儿!”他紧随其后跟着孤舟客。 沈昭一路御剑而行,翻过几重山,周围静得无比,沈昭驻足在一处山头。 没等她休息片刻,身后传来长剑破空之声,一股劲风袭来。沈昭瞬间转身,寒冰长剑对上另一柄长剑,霎时间两道剑气荡出层层余波。 两人后撤,那人同样戴着银色面具,沈昭心下微疑,又是易水寒! 没等沈昭多想,那人执长剑刺向沈昭。沈昭执剑,变换剑式,银色修为在黑夜里熠熠生辉,比那月华更加清冷。 沈昭瞧着那人,修为很高,也不知那柄剑叫什么,竟能剑剑生风。他的剑法奇特,倒像是来自易水寒。 此时身后天空出现红蓝色光剑,沈昭看着眼前之人,她与这人一时间怕难以分出胜负,只能先离开了! 沈昭身后出现银霜八卦印记,双手快速变换,瞬间那人身下出现一个银色法阵,银色法阵形成光墙,之上是古老的文字。 那人在阵中挥剑欲出,只是挥了好几剑,那法阵没有丝毫破开的迹象。沈昭御剑向远处飞去,迎面而来一股劲风挡住了去路,她没有丝毫防备,劲风竟将她吹得退了退。 疾风眯眼,沈昭只觉得撞到了什么东西,拿东西很坚实,里边好像还有什么东西在跳动。 风很快便停了,沈昭脑袋晕晕的,她睁眼便看到了精致的黑色云纹衣衫。 她抬头,对上孤舟客的眸子,他正含笑看着自己。那双眸子神光闪烁,叫沈昭挪不开眼。 沈昭警惕,推开好几步,右手握着长剑。 孤舟客温声笑道:“姑娘如此着急忙慌,是要去哪里啊?” 沈昭深吸一口气,此人的修为远远超出她的预料,只怕两个她也不是此人的对手。 她略微迟疑一下,从容问道:“我只是来此处游玩,阁下拦着不让走怕是不太好吧!” 孤舟客意味深长打量着沈昭,她被看得实在有些尴尬,便问道:“为何看我?” 孤舟客指着身后被困在阵中的不染,戏谑道:“姑娘误会了,我看的是他。” 沈昭咬唇闭眼,勉强点了点头,只是脸上有些火辣辣的。 沈昭沉气道:“既如此,是我多想了,阁下自便。” 她御剑欲离开,只是孤舟客再次闪至她身前,拉着她的手腕,一闪便来到了山头。 孤舟客看了眼她,缓缓开口:“放下那东西,你再离开。” 孤舟客长剑一挥,遒劲的妖红色剑气瞬间划开剑阵,不然恹恹地走上前,低头不好意思道:“阁主,您怎么才来,我都等了你许久了!” 孤舟客瞥了眼不染,冷声道:“就个风渊阵也能把你困住,回去给我好好修炼!” 不染摸摸头,嬉笑着答道:“阁主训的是,我回去定好好修炼。” 沈昭那双淡然的眸子微微波动,看着孤舟客心下惊叹,这孤舟客竟是兰雪阁阁主,整个易水寒的主人! 可这孤舟客看起来年岁也不大,修为能达到这个境界,真是个十足可怕的人! 孤舟客瞅了眼出神的沈昭,笑道:“你又这样?” 沈昭回神,疑惑问道:“又?你难道认识我?” 孤舟客指着沈昭腰间的灵囊,转言问道:“姑娘,可否交出那东西?” 沈昭思忖一番,孤舟客目前来看好像并不是敌人,反正自己也不是他的对手,不妨交给他,或许可以通过他知道些什么呢。 沈昭拿起灵囊扔给孤舟客。 孤舟客接过灵囊,挥手间,灵囊内的妖妇人出现在地面。 沈昭走上前,只见那妇人死气沉沉地躺在地上,身上的紫色妖气若隐若现。孤舟客指尖渡出灵力,化作妖红色流光进入妇人体内,那妇人气息逐渐恢复。 沈昭看向孤舟客,对方也看着她,那双澄澈的黑眸里又很混浊。 沈昭总觉得这双眸子,她见过,但是又感觉没见过。 沈昭扭头不再看孤舟客,将目光瞥向妖妇人,她问:“能告诉我为什么执意要得到她了?” 孤舟客双手怀抱胸前,郎声答道:“说来话长,等日后有机会再细细与你说来。” 沈昭哑然,再次问道:“那她是否就是在此地作祟的妖?” 孤舟客点头。 此时妖妇人缓缓睁开双眼,眼珠斜睨着孤舟客。孤舟客嘴角一抹邪笑,沈昭有一瞬间觉着这个笑也莫名熟悉。 孤舟客蹲下身,打趣道:“呦,终于醒了啊!” 第23章 中幻术梦隐玄山 妖妇人只是死死地盯着孤舟客,措不及防间,紫色的妖气如同波浪般涌来。 孤舟客一掌推开沈昭,只可惜那妖气太甚,瞬间两人被妖气吞没,山头只余下不染一人茫然无措! 沈昭缓缓睁开双眼,紫色的纱织床幔让她的视线有些昏暗,晃动的烛光与暖意透过纱帐涌进来,她缓缓坐起来,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身体也是疲惫得紧,像是有什么东西紧紧压在自己身上。 她喃喃自语:“我这是在哪里?” 缓了许久,身体那种沉重感已经消失了,她掀开纱帐,缓缓下床。 房中陈设给人一种十分淡雅的感觉,不是威严庄重也不是随意舒适,那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清净雅致。沈昭很熟悉,这里给她一种莫名的归属感! 窗户紧闭着,房间里的昏暗与暖意让沈昭有种十分不真实的感觉。屋内安静无比,没有一丝声响,沈昭心头没来头的一股烦闷之气。 推开木质的窗户,一股清凉之气扑面而来,那种不真实的感觉一扫而空。 院内的梨花开得正盛,阳光从满树繁华的空隙里偷溜下来,化成若隐若现的光柱。 淡淡的花香扑面而来,沈她承认她很喜欢这种味道。 沈昭移步门外,雪白的梨花不知绵延向何处。花香入鼻,沈昭觉着自己的灵魂在那一瞬间是颤抖着的。 恍惚间,一滴冰凉的水沿着沈昭的眼角滑落,在她如梨花般雪白的脸上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迹。 她抬头望向被梨花遮住的天,瞬间觉得天旋地转。 无穷无尽的记忆潮水般涌来,再次定睛一看,自己所在的地方可不就是自己的家——隐玄山抚云台么,准确来说是过去的抚云台。 尘封已久的记忆再次被激起,沈昭加快步子,往梨花深处走去。 这一路没有任何人,她跑到七弦殿。那座清雅的大殿仍旧如记忆里那样,同他的主人沈平晏一般被仙气裹着。 沈昭浅浅一笑,那种归属感让她心安,而那种恍如隔世般的再见又让她的心在快速跳动着。 门是闭着的,沈昭的心惴惴跳动。她推门而入,主座上的那人正在擦拭着蓝玉戒尺。沈昭顿足,那是只存在她记忆里的父亲! 沈平晏抬头望向这边,那一笑让人如沐春风,他轻言道:“阿昭,你来了!” 沈昭怔住,她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可就是说不出为什么。 见到父亲的愉悦将这种猜疑完全压了过去,沈昭向前走去,端详着沈平晏。后者依旧轻轻擦拭着那把戒尺,他察觉到了目光,只是微微一笑,便问道:“前几日为父教你的风渊阵习得如何了?” 沈昭颔首低眉,敬声答道:“已经会了!” 沈平晏放下戒尺,教诲道:“阿昭天分不凡,是个修行的好苗子,万万不可懈怠,抚云台迟早要交到你手上,届时你须得强大才行!” 沈昭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蒙着那般,难受得紧。 沈平晏的这句话不对劲! 这种感觉十分强烈,然沈昭说不出个所以然。 沈昭不加思考,随口道:“可是爹爹向来教导我,修行不必刻意,也无需强迫着来。” 沈平晏倏然疾言厉色,道:“为父何时说过这样的话?你莫要为你的懒惰找借口!” 沈昭竟然无法控制自己,沉闷的心头也豁然明了,她唤出长剑指着沈平晏,道:“爹爹可是忘了,你从小便对我说,修行之道在于修心,心坚至山崩地裂而不动者,方才是修者!” 她寒眸凌厉,质问道:“你到底是谁?” 沈平晏面无表情,五官开始模糊,几息之间沈平晏那张脸只剩下一张面皮,没有五官。 沈昭心头一颤,她自恃胆大,可如今目睹这样的状况,她心头还是有一丝害怕的。 天旋地转间,沈昭觉着自己的记忆被重新洗刷。她凝神,看着周围的一切,喃喃道:“不对!抚云台早就没有了!我在潭州,根本不在蜀地!” 沈昭转身看向‘沈平晏’,那张白净的脸皮渗人得紧。 “妖族!孤舟客!” 沈昭这才想起那妖妇人睁眼后散发出的汹涌的妖力,她如梦初醒。 “竟是幻境!” 怪不得,那妖妇人与她接触不久,她也就使用了风渊阵,因此妖妇人制造的幻境里沈平晏只能说出风渊阵! 沈昭剑上密布着细小的雪花,银华一闪。 沈昭闭眼,虽说是假的,可这人身上穿的是沈平晏的衣服,她无法直视。 长剑刺进‘沈平晏’的身体。 沈昭再次睁眼看到的是紫灰色的天空,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说不来是白天还是黑夜。 她缓缓起身,四周尽是枯枝烂叶,一旁的小河也早就干枯,露出二丈宽的河道。静得出奇,什么声音也没有。 环顾四周,只一个人影靠坐在不远处的枯树旁。不用猜定是孤舟客! 一来进入这里的只有自己和孤舟客,再者孤舟客的气质相当惹眼,就算静静坐在迷雾里,她也能够一眼看出。 孤舟客眉头紧锁靠在树旁,银亮的面具与这灰紫的潦水色两相争辉下竟为他添了几分柔和。 沈昭有种想要揭下他面具的冲动,这可是个绝佳的机会! 沈昭蹲身,凝视着孤舟客,紧皱的眉头在面具之下若隐若现。 她双指并拢,银色的修为隔着面具进入孤舟客的额头。 沈昭收手,对着孤舟客自语道:“真是奇怪,凭你的修为这幻境怕是困不住你吧!” 沈昭盘坐,身下出现一个银色八卦剑阵,玉手覆↑孤舟客修长的手,银色的修为缠上孤舟客,沈昭喃喃道:“不知你为何不愿醒来,不过如今这境况,我必须将你拉出来。” 她闭眼,八卦剑阵旁竖起一排排的剑。 孤舟客躺在院子里的睡椅上,他看着柳树下的一对母子。那女子美丽高贵,不是这凡间之姿。 正与一旁的孩童逗玩着,细细看,那孩子媚眼是像极了他母亲的。 孤舟客侧头看着二人,嘴角勾起暖意的笑容,他用深沉的嗓音道:“阿娘,真是许久未见!” 孤舟客看得出神时,他眸子里出现黑金色莲花印记。他无奈一笑,“沈昭啊!你还真是着急!” 孤舟客留恋地看了眼柳树下的场景,红蓝色光一闪便消失在了原地。 大雨滂沱的街道上,女子抱着五六岁的孩童拼命地奔跑,身后几十个黑衣人紧追而上。 冷兵出鞘,划开落下的雨滴。两人被十几个人团团围住,那女子毫无惧色,拿出一道符,传送阵式开启,那孩子被女子扔进传送阵,紧接而来的是十几柄长剑刺穿女子的胸膛。 第24章 千古难遇妖心境 黑夜里雨将孤舟客全身打湿,他眸色莫辨,只是静静地盯着那女子的尸体。 周围突然亮了起来,孤舟客转身,那是一个银色的八卦剑阵。 孤舟客再次看了眼倒地的女子,便走进剑阵中。 沈昭守在孤舟客身旁,只见孤舟客眉头舒展,那双极好看的丹眼合上时也是相当迷人。 沈昭双指并拢,银色的修为聚在指尖。正要再次探探孤舟客的状况时,那双凤眼倏然睁开,瞳孔中黑金色莲花转瞬即逝。 那一瞬间的杀气,冷到极致。 沈昭心一梗,虽说她见过不少有杀气的神色,可如孤舟客这般似千年寒冰的霜凛眸色。 世间不乏如沈昭这般的寒眸,多是因为眼睛的样子狭长,神色又不冷不热,便多了份暧昧之意。如此人们便觉得,她这类人生来是高傲的,但也只是有些拒人之感,谈不上冷。。 可沈昭头一次看到,苏砚的眸子,那是彻骨的寒凉,她第一次觉得眼神杀人是真的可以做到的! 不免有些惊讶! 沈昭只觉手腕被钳制,她被抓得生疼,定睛问道:“你醒了?” 孤舟客戏谑一笑,眸色转回平静,他打趣道:“怎么,想看我长什么样子?” 沈昭用力抽回右手,起身侧睐孤舟客,道:“我不是你那种人,你既不想让我看,我自然不会趁人之危!” 孤舟客起身,美美地伸了个懒腰,他走上前,侧头看着沈昭,颇感兴趣地问她:“我本以为沈姑娘身负灭族之仇,这个幻境会让你走不出来,没曾想你竟如此快便出来了!” 沈昭回望孤舟客,疑惑道:“你怎知我身负灭族之仇?” 孤舟客修长的手摩挲着自己的下巴,悠然自得道:“这世间还没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 沈昭哑然,怎的这话如此熟悉,好像某个谁也说过! 沈昭不屑地打趣道:“你既熟知天下事,那为何来此潇湘之地调查女妖作祟之事?” 孤舟客浅浅一笑,“沈姑娘还真是聪慧,反应够快!” 沈昭却有些得意,仰头说道:“我只是比常人多长了一窍心罢了!”说完沈昭才反应过来,这话不是苏砚说的么?她质疑自己:“这是魔怔了么!怎的会被他影响!” 孤舟客闻言先是一顿,困在银色面具下的眸子深沉难测,沈昭品了品,竟有种在憋笑的感觉。 果然孤舟客噗嗤一笑,道:“沈姑娘还真是不谦虚。” 沈昭心底又想起苏砚的话:“为何谦虚?人生在世该开心时就得笑,该骄傲时就绝不谦虚!”沈昭摇头,将这句话在心底抹去,淡淡道:“哪有!” 沈昭忽然又想起了什么,狭长的眸子媚眼含羞,诱人得紧。她道:“不过,你好像不太愿意从幻境中出来。” 孤舟客来了兴趣:“哦?怎么说?” “这个幻境连我都困不住,又怎会困住你?”沈昭试探道。 孤舟客由衷感慨道:“有些人只有在幻境里才见得到!”他的语调平平淡淡的,连一丝情绪也没有。 沈昭感到有些不自然,沉默良久她转开话题:“那你可知我们如何从这里出去?” 孤舟客无奈摇头,前看了眼四周,懒懒道:“真是大意了,竟被困在了妖的灵识中。” “那妖力让我们措不及防,如今进来了,你可有法子出去?” 孤舟客指着不远处干涸的河床,从容道:“我们现在在妖的灵识中,那条河便是我们出去的路。” 沈昭不曾质疑孤舟客的话,她道:“既如此,何不快些离开!” 孤舟客看着沈昭,略微喘息道:“路倒是好找,不过要出去还得费些力。” 沈昭问道:“何解?” 孤舟客越过沈昭,沈昭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不知别人闻着如何,反正沈昭觉得很好闻。 孤舟客缓缓向河边走去,他叫沈昭:“你过来。” 沈昭跟着上前,干枯的河床没有丝毫灵力波动,只是一片死气沉沉。 孤舟客慢条斯理道:“这条河是妖的灵脉所在,如今它干成这个样子,极有可能妖已经没了自己的意识。没了意识,灵脉自然干枯,我们出去的路也会随着这条河消失无迹。” 沈昭沉默一下,道:“也就是说,我们要出去,就必须得让这条河重新流起来。” 孤舟客点头,叹气沉声道:“不错,不过现在的问题就是如何让这条河重新灌满水?” 沈昭眉头微皱,思量片刻道:“我记得书中说过:妖之灵脉形为河,灵识化形为河水,水流则灵旺,水枯则灵衰。” 望着枯干的河床,她思索着。 灵与水共存,如今看这情状,河床还在,也就是说此妖的灵识还未彻底消散。只要她们能找到一点点水,那便能再次唤醒此妖的灵识。 沈昭抬眼转身便对上孤舟客的眸子,黑曜般的眸子闪烁着光芒,竟未被这灰蒙的天色掩盖了去。 沈昭明显感觉到他眼里灼热的温度,她敛去不该有的思绪,问道:“为何如此看我?” 一语惊醒孤舟客,他连咳几声,道:“沈姑娘生的好看!” 沈昭无语。 孤舟客摆摆手,朗声说道:“快些找水吧!”他沿着河床的方向看去:“顺着河道而上,碰碰运气去!” 孤舟客转身便走,地上是枯败的烂枝残叶使得路面崎岖不平,走起来也不是很舒服。沈昭跟在他身后思忖一番还是问道:“你现在总能告诉我为何执意要得到这只妖了吧?” 孤舟客顿足,回眸看了眼沈昭,他只是浅浅一笑,嘴角自然流露出邪气,让沈昭琢磨不来。 孤舟客娓娓道:“我也是不久前才听闻此事的,我一路循着妖丝南下,就在那天夜里。那妖不只是何原因,暴走而出。凑巧得很,被我逮到了。” 孤舟客走得不慢,他喘息声很明显:“我成功抓住了妖,只是那妖的主人追了出来。你也看到了,那傀儡厉害得很,我一人只能勉强对付傀儡,后来他们逃走了,也就是你看到的那一幕。” 他再次喘息:“我在此等了两日,终于今晚等到了,也是我大意了,竟被这妖钻了空子!” 沈昭问道:“那你可查出什么了?” 孤舟客声音愈发虚弱低沉,他解释道:“几年前我便发现,修真界中有一位幕后黑手,操纵着一切。” “幕后黑手?” “不错!此人时不时会出现,干扰着修真界的大小事件。我现在还搞不明白他的目的是什么,不过倒也不是一无所获。”孤舟客道。 “有何收获?” “我见到他了,就在今夜!”孤舟客回头说道。 周围开始刮起冷风,沈昭被吹个哆嗦:“可知是谁?” 孤舟客摇头:“不知!不过我猜测此人在修真界还是有些权势的,毕竟这年头没点权利干啥都不行!”他的语气愈发虚弱,这次沈昭很明显地感觉到了。 “你怎的如此虚弱?” 第25章 孤舟客大意受伤 孤舟客掩在面具下的脸洋溢着笑意,他缓缓说道:“走累了。” 沈昭未言,只是思考着孤舟客方才的话。她看着孤舟客的背影,有种莫名的苍凉感,她有些不相信如此年纪轻轻之人怎会给人这样的感觉。 沈昭有些乱,若孤舟客说的属实,那这位幕后黑手会是谁了?他到底有什么目的?那潇湘一带的怪相到底作何解释? 沈昭摇头敛去思绪,望着河道另一侧看不到边的枯木。 她一介散修,向来独行,修真界的事与她干系不大,也没有因此事费心的理由。 冷冽的风吹起,却不见其行亦不闻其声,这里的风吹不动地上的枯枝烂叶,也吹不起漫天黄沙,更是没有意料中的嚎呺声。 静得出奇,却能让人瑟瑟发抖。 沈昭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风。 想着想着她被孤舟客唤醒,只见他笑着打趣道:“你又在想什么?” 沈昭摇头,茫然应了句,“没什么。” 孤舟客下巴指着河床中掩盖在枯草下只有巴掌大小的一汪浅水,“喏,运气还不错。” 沈昭定睛一看,的确是小小的一汪浅水,掩盖在杂草下。若非眼力过人,否则绝不会发现。 “这么一点,还能唤醒吗?” 孤舟客侧头斜睨着她:“你注入修为试试看。” 沈昭闻言开始往水潭里注入修为,银色的修为划出耀眼的银弧,散着细小的雪花,落在地上融入土中。 沈昭将修为注入潭水里,约莫持续了一刻钟,水潭依旧不为所动。 她收手道:“我注入的修为不少了,怎会一点动静没有?” “多年死水要想让其重新流起来,须得费一番心力,你再注入试试看。” 沈昭反驳道:“你修为高,你来想必更快。” 沈昭向来都不会让自己身处手无缚鸡之力,任人宰割的地步。 孤舟客闻言,他伸手,意念一动,手上结出红色的修为,只是仅仅一瞬间便消失不见。 沈昭自然明白这代表着什么,她握住孤舟客的手腕,一股妖气从经脉中渗出。 “你受伤了?” 孤舟客抽离手腕,负在身后,沉声道:“方才离那妖太近,妖气进入肺腑,短时间失去了修为。” 沈昭心下明了,怪不得他一路虚弱成那个样子。她打趣道:“你修为虽高,不过暗箭难防,以后还是谨慎着些。” 孤舟客笑意难掩,他俯身凑近沈昭,灼热的气息让沈昭的心怦怦直跳。 那样慵懒随意的嗓音让人无法自拔:“所以还得请沈姑娘保护我这个落难的美男子呢。” 倏然沈昭对上嵌在面具之下的那双眼睛,冷淡少了些,却极具攻击性。她脑子混乱,不知在想什么,只是讷讷回了句,“好!” 沈昭双目失神,呆呆地看着孤舟客,后者见状忍俊不禁,修长的手指打了个响指,沈昭回神。 孤舟客退开身,下巴指着水潭,“既如此,快些开始吧!” 沈昭再次结印,寒霜剑气缓缓进入水潭,这一次又持续了一刻钟。 其间很无聊,只是沈昭不自觉的看向一旁迎风而立的孤舟客。 人如其名“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苍穹之下,仅此一人,遗世独立! 直到水潭裹上一层淡淡的紫光,沈昭这才停手。两人下到河床,凑近水潭。 只见那水潭如明镜一般,除却之上裹着的淡紫色光,晶亮的水以奇异的纹路缓缓流动,与明镜一般无二。 沈昭双眼雪亮,惊叹道:“这便是古书中所记载的,妖的心境么!” “不假!看来此妖属于上古妖中王族的后裔。” “啪!” 心境很突兀的发出破镜声,那心境中的水快速流动,漫天的水花袭来,两人赶忙后退。 站在岸边,那水也是平静了下来。 瞧着河床中变大至一丈宽的水镜,沈昭疑惑:“这是怎么了?” 孤舟客也是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几息之间那水镜里的水快速变换,竟出现了画面! 两人也是闻所未闻,相视一眼后便紧紧盯着水镜中的画面。 水镜中出现了一人,带着黑鬼面具。黑鬼面具男拿着沾了血的剑徐徐向远处走去,走着走着,黑灰面具男回头,正逢月光洒下,地上竟出现了两道他的影子,一道修长,一道矮胖。 画面至此便结束了,沈昭茫然:“这是妖的记忆?” 沈昭看向孤舟客,他点头回应道:“应当是了!” “会不会是那位幕后黑手?” 孤舟客点头,双目紧紧盯着心境,应付道:“是他。” “可如此简单的记忆又能说明什么?” 孤舟客只是盯视着心境,他自语道:“不太对劲!” “何处不对劲?”沈昭看了眼心境,依旧重复着那个简单的画面,她有些不解便问道。 孤舟客吐出两个字:“影子!” 沈昭闻言再次看向心境,发现那影子的确是一长一短,但由于影子太过司空见惯,方才便未曾发觉。 只是如今一细看,除了一高一瘦的确没什么可疑的。为何说不奇怪,影子在不同光线下长度,胖瘦看起来的确是不一样的,。 沈昭道:“会不会是你搞错了,在不同的光影下影子是会有出入的!” 孤舟客右手摸着下巴,摇头道:“许是我想多了吧!”他转身对沈昭浅浅一笑。 那双眼睛好似有魔力那般,看得沈昭频频出神,只听他说:“走吧!让我们去看看这只妖到底发生过什么?” 两人跳入心境。 心境之下依旧是灰紫色的天,只是雾气更浓,就算两人近在咫尺也看不太真切。 沈昭心言道:“怎么这么大雾?”她手中用修为凝出银色的火光,仅仅只是能看得清身旁的孤舟客。 看不清他的眸色,只能听得他的声音很深沉:“跟着我,别停!”话毕他很自然地拉着沈昭的手腕向一个方向走去。 沈昭没有反抗。 在这危机四伏,看不清前路的心境中,孤舟客确实比她更强者,她倒也不做作,任由孤舟客牵着她。 沈昭无意间看了眼孤舟客,他身形修长,掌心的温度袭遍沈昭全身。 仅仅一个模糊的背影也能如此风华绝代,想必这世上也仅这一人吧! 想至此,沈昭脑海深处突然浮现苏砚的身影。他也是有这般遗世之姿的,她有一瞬间觉得孤舟客就是苏砚! 第26章 相见恨晚心很安 许久,沈昭觉得手腕处滚烫得紧,走了这么久,未出现什么意外。她不免放松了今提,便扭动手腕,试图抽出自己的手,道:“无需如此,我跟的上你。” “越往里走雾气越浓,还有各种幻术迷阵,你若想快点出去,就别再扭捏了。”孤舟客的话很平淡,却不容拒绝。 还在继续赶路,在这一片死寂不见天日的心境中。只是沈昭这次心里不再是一片淡然,不知为何那久违的火苗在心底深处燃起火来,温暖无比。 孤舟客牵着她,她看着眼前人的背影。 不知为何,她心底对眼前人生出莫名的信任感?这是种久违的依赖感! 紫色的雾越发浓,浓到看不到任何东西,眼前只是一片灰蒙蒙。静得出奇,只有脚踩过枯烂树叶发出的瑟瑟之声。 沈昭心安无比便也罢了,她竟想睡觉。 不免打了个哈欠! 终于孤舟客停了下来,依然只能看到极其模糊的背影。随着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沈昭猜测应该是他发现了什么阵法之类的。 手腕感觉到拉力,孤舟客动了,沈昭跟着他。仅仅几步,却是千差万别的景象。 眼前一亮,沈昭发现这里是一个洞穴,倒是没有了外边的雾气。 孤舟客侧头说道:“这只妖的灵识极有可能就在此处,我们仔细找找。” 沈昭环望着,这个山洞平平无奇,一点妖气都没有。 “你怎么能确定就在此?” “猜的!”孤舟客留下这两个字便向里边走去。 “啊!” 沈昭突然一个踉跄,狠狠撞在孤舟客背上。 沈昭稳住身形才发现他孤舟客还牵着她的手腕,她抬眸,对方也正在看着自己。 沈昭有些羞愧难当。 孤舟客浅浅一笑,放开沈昭的手腕,打趣道:“沈姑娘害羞起来也很好看!” 沈昭低着的头顿时通红,只觉得手腕处被他方才牵着的地方滚烫的紧。 “害羞?”她注视着孤舟客,莫非孤舟客觉得他魅力无边,是个女子都会心悦他! “我方才只是头晕罢了!” 沈昭随便搪塞了个借口。 饶是有些面红耳赤,然而她的语气依旧淡然,听不出丝毫暴跳如雷。 孤舟客慨叹:“你总是这般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我真的很好奇,到底你历经千帆、看淡人事以至于处事不露形色,还是你心性纯净,荣华富贵功名利禄皆动摇你不得了?” 沈昭不紧不慢地打趣道:“自然是我聪明绝顶又过分狡黠,你可小心着点,不然哪天你也会被我算计!” 沈昭没有停留,快速向洞内走去。 孤舟客紧随上,道:“我突然发现,你不是不爱说话,说起话来还这般伶牙俐齿,句句带刺!” 沈昭突然回头,媚眼觑视着他,她试探得问道:“我跟你之前就认识?” 孤舟客笑眼看看沈昭,颇为遗憾地说道:“我与沈姑娘相见恨晚,只才认识两日便已觉得是许久。” 沈昭无语,两人亦是一路无话,往深处走去。 往里走,深处竟发现了妖丝,密密麻麻的妖丝趴在洞壁上,交织成纷乱的网状。 直至妖丝之上闪动着紫光,孤舟客道:“我猜的果然不错,快到这只妖的大本营了!” 紧跟着孤舟客,不出几步便听到了女子嘤嘤的哭声,泣声泪下听起来甚为凄惨。 两人循着声音来到一处很大的洞穴,洞内只有一块半人高的石块,一女子便就靠坐在石块下,抱头痛哭。 孤舟客傲睨着那女子:“喂,别哭了,我们是来救你的!” 沈昭瞥了眼孤舟客,不知道他这又是唱哪出? 那女子闻言缓缓抬头,灰白的脸颊上沾了些许尘土,五官倒是精致。她见到来人如同见了阎王那般,唰的一下已经不见人影。 孤舟客缓缓向洞中的大石块走去,走到一半,那女子的头缓缓从石头后伸出,神色躲闪,声音沙哑,警告道:“你别过来!” 孤舟客驻足,笑得很耀眼如同冬日里的阳光。他轻声道:“别怕,我们是来救你的!” 女子闻言依旧神色躲闪,只是语气平和了些许,试探般问道:“真的吗?” 孤舟客点头,一只手负在身后,看起来彬彬有礼。 女子没有出声,只是探出半个头看着孤舟客走上前。 孤舟客走到了石块边,他躬身,伸手道:“来,别怕!我不会伤害你!” 那女子犹犹豫豫地缓缓伸出手,时不时看一眼孤舟客,只是他依旧笑着。 就在那女子的手触碰到孤舟客时,她的指甲变得奇长,紫色的妖气蕴结在指甲上。 女子掌风一挥,向孤舟客的胸膛抓去。孤舟客越身后退,只是转瞬间巨长的指甲已经抵达胸膛处。 银色剑光带着呼啸声一劈而下,竟生生将那指甲劈断。 女妖为剑气震伤,被击退数十米,她看着自己的指甲,错愕中带着极致的愤怒。那张脸涨的通红,隐约可见得紫色妖丝弥补在脸颊上。 孤舟客打趣道:“沈姑娘真是聪慧,竟懂了我的意思!” 沈昭回想起方才孤舟客负在身后的那只手,拇指婆娑着食指,淡淡地道:“不明白!” 孤舟客努嘴,瞅了眼沈昭,道:“先不与你做口舌之争了,沈姑娘还是先制服她吧!” 沈昭转身时,女妖已然近在眼前,被劈的长短不一的指甲迎面而来。 沈昭挥剑击退女妖,她瞥了眼孤舟客:“你修为还未恢复?” 孤舟客我无奈撇嘴,摇头示意。 沈昭在此与女妖缠打起来,紫色的妖气与银色的剑气一时间不相上下。 孤舟客走向一面墙壁,双指并拢在墙壁上摸索着,继而墙壁上出现一个红色的太极法阵,他指尖凝聚着红色的修为,准备启动阵式。 “既然恢复了,就快些来帮忙!”沈昭喊道。 孤舟客转身看到的一幕便是女妖浑身散发着浓烈的紫色妖气,身后出现一条巨大的紫色蛇影。 无数条蛇影向沈昭冲去,那银色的太极剑阵挡在身前。 女妖妖力愈发强悍,银色剑阵破裂。在这山洞里沈昭退也退不得! 第27章 生死气剑气 孤舟客神色变得凌厉,唤出长剑,红色的剑气瞬间成阵,与沈昭的剑阵叠合在一起,威力比先前大了不少。 沈昭语气没有丝毫情感问道:“何时恢复的?” 孤舟客应是听出了那平淡的语气中隐藏着的一丝埋怨,笑着说道:“也就刚刚啊。” 紫色的妖气盖住了视线,孤舟客瞧着墙壁上的红色阵法,“与她无需纠缠,启动那个阵法便能找到真正的灵识。” 滔天妖力涌来,两人身形一闪墙上的太极阵瞬间启动,愤怒的妖转向,向着墙壁冲去,只徒留一个红色的太极阵,将她震向远处。 太极阵内的世界昏黄无比,只有一眼望不到头的沙漠,与外边一样的是,这里的风依旧卷不起封沙土。 沈昭凝神回顾四周,她看到了一个人影。在昏黄的天色里,只有一个黑点。 “这里应当就是心境的最深处,她便是这只妖的真正灵识!”身旁的孤舟客指着远处的人影。 “既如此,那便快些解决这里的事!我们进来许久了,也不知外边情况如何?”话毕,她结印御剑,剑悬于身前,只持续了一瞬间便掉在地上。 她摇头,心底汗颜。 在妖心境的最底层是用不了修为的,小时候学过的,如今她竟忘记了! “沈姑娘竟然在这里妄图御剑,你可知如此一来会扰乱心境,真真是不想出去了么!”孤舟客双手抱胸,打量着她,解释道:“不过在妖的灵识中,时间是会变慢的,你觉得我们已经待了很长时间,可是外边真正的时间或许只是几个呼吸。” 沈昭眼底闪过一抹亮色,“竟还有这回事?我从未听闻!” “道法三千,世人所知不过只是冰山一角!” 那样卓然的身影竟有了几分孤寂,那是沈昭从未发现的。 两人无声上路,沙漠里到处都是一样的景色,不知是眼睛疲劳所致还是那道人影本来就很远,两人疾步而走,走了许久也还未到跟前。 孤舟客一语打破沉静,道:“你不问问我方才是怎么找到这个那个阵眼的?” 沈昭鏖战许久的眼皮终于是停战了,“你自有你的法子。” “可你一路走来问题很多,为何到现在又不问了?”孤舟客颇为不不解地笑道。 沈昭不明所以地看着孤舟客,敢情她在孤舟客眼中就是什么都不懂的散修? 那他可错了! 抚云台藏书万千,她连禁书都看了个遍,可不是什么随随便便的散修。 “我不知自然要问,我既已知又何必问。”收到轻视,沈昭白了眼孤舟客,接着道:“方才外边那妖哭得有气有力,完全不是灵识溃散无几之状。至于太极阵,从我们进来时,那妖就一直待在那面墙附近不肯离去,想必定是有古怪。” 孤舟客对她点头,深沉的嗓音努力掩饰着自己的尴尬,“沈姑娘果然是心细如发之人,我们还是快些赶路吧!” 再次陷入沉静,无聊感再次袭来,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是走到了那个地方,祭坛上仅有一人。 与外边那个假灵识一样的容颜,只是面色惨白,毫无生气可言。 她呆呆地坐在积满尘土的祭台上,眼睛里蒙着一层白蜡一般的东西,呆呆地望着远处。 好似一块千年望夫石! 孤舟客眸子中再次出现黑金色莲花印记,同一时间,那妇人脖颈处也出现一个黑金色的莲花印记。 “天不亡我们,若是再迟来一会,只怕是彻底出不去了!”他转身看向沈昭,不紧不慢地说道:“就是不知道这一丝灵识还能不能唤回?” 见到那个黑色莲花印记,心中不免警惕了些,沈昭问道:“此处不能动用修为,你当如何唤回?” 孤舟客轻哼一笑,带着些许狂妄,在沈昭听来,好似在嘲笑她的无知。 只见孤舟客嘴角勾出迷人的弧度,“山人自有妙计!”他上前,蹲身对上妖妇人那双灰暗的眸子。眸中的黑金色莲花印记发出暗暗的黑金两色的光芒,继而妖妇人额间也出现一个莲花印记。 他单手结印,念道:“天道自然,锁魂引魄。”只见黑金色光从妖妇人额间散发而出,快速蔓延至全身。 沈昭上前,媚眼中是惊疑,语气却仍旧是波澜不惊,她道:“你这是什么法术?不对!这应该不是法术!” 孤舟客侧头打趣道:“哦?沈姑娘很好奇?” “我......”沈昭的话被另一道声音打断。 “媛儿、媛儿......”妖妇人喃喃地说着什么,黑金色光若隐若现,那妖妇人的眼睛上的白蜡物也开始消散。 沈昭凑近一听,她皱眉对孤舟客说道:“媛儿,她好像在说这两个字。” 闻言,孤舟客也凑到妖妇人身前,定神一听,道:“的确是这两个字。”他眼睛撇过妖妇人身下的祭坛,眸光微动,神色一紧。 沈昭亦然,她也发现了祭坛上的阵法。 两人的手同时拨开祭坛上的沙土,方才那隐约可见的阵法纹路这下更清楚了。两人相视一眼,便开始埋头将一整片沙土都清理掉。 祭坛上的阵式赫然出现在眼前,那极其诡异的纹路带着斑斑血迹刻在祭坛上,有点骇人。 沈昭仔细审视着阵法,脑海中无数的阵法闪过,最后得出一个结论:这个阵法不在她的认知之内! 她狐疑地看着孤舟客,也只有问他了,在她心里孤舟客好似什么都知道。 “此阵是何阵?” “难道沈姑娘觉得我会知道?”孤舟客反问。 沈昭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孤舟客,孤舟客见怪不怪,耐心解释道:“此阵名为混阴阵。” “混阴阵?” 孤舟客点头,继续道:“此阵乃魔道创始人荀七所创,此阵可以融合仙气、魔气、妖气、阴气、阳气,将其通过此阵的融合,形成一种名为生死气的奇特气息。” “生死气,生气与死气共生么?” “是共生。” “可是生气是生气,死气是死气,两者是阴阳的两端,怎可混为一体,甚至共生了?” 孤舟客顿了顿,若有所思的问道:“那你可听闻剑气?” “剑气,两种剑气共生于一体。是存在于诸神时代的东西,古神裔拥有空前绝后的双脉,他一脉为神,一脉为魔,那柄剑更是毁天灭地。” 孤舟客压低嗓音,道:“生死气类似于气,只是没有前者强大。” “难道她是因为生死气才成这般样子?”沈昭看着妖妇人问道。 孤舟客再次用那黑金色的莲花探查妖妇人的身体,妖妇人额间的黑金色莲花印记闪动着。孤舟客道:“的确如此,她体内的确是生气和死气共存。” 第28章 出心境往百香山 “问题真是越来越多。”沈昭道。 孤舟客来了兴趣,朗声问道:“哦?什么问题?倒是说来听听。” “首先,她是妖族,妖族久居海上仙山,怎会突然出现在人间?再者,她作为妖,修为应当不差,怎会成现在这个样子?还有生死气怎会出现在这里?” 孤舟客起身,慢条斯理道:“生死气在她体内,我猜她是个试验品,只可惜是个失败品。至于她为何出现在人间?”他冷哼一声,不屑道:“我不知道,也没兴趣知道。” “何出此言?”沈昭揪着第一句话问道。 “你有所不知。”孤舟客意味深长地打量着沈昭,“无论是生死气还是剑气,能承受者只有两种人。” 他继续道:“一种是像古神裔那般具有双脉的人。” 涉及到沈昭未知领域,她这命犯太极之人,是必须得立刻就知道的。而见孤舟客停止了说话,沈昭催促道:“还有一种是何人?怎么不说了?” “还有一种,就是妖族!” “妖族?” “妖族吸收的是天地间最精纯的灵气,经年累月他们的身体自然是世间最精纯之物,这样的身体是最有可能承受两种力量的。” “不过,第二种人是有瑕疵的?”孤舟客补充道。 “什么瑕疵?” “万中方能挑一个。”孤舟客将目光投向妖妇人,“想必那幕后之人盯上她许久了。” 不知何缘故话至此孤舟客的眸子深沉的可怕,七分桀骜、三分算计。 他慢慢地道:“我就姑且以为她见识广博,知道生死气,她既知道定不会自寻死路。除非,是有人将她囚困于此,布下混阴阵,将生死气引入她体内。” 沈昭沉思一番,道:“那人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目前不知道,不过我会查出来的!” 孤舟客走向妖妇人,妖妇人嘴里还是念叨着:“媛儿。” 孤舟客打了个响指,道:“缓了这么久,你也该醒了!” 伴随着响指的清脆响声,那妖妇人瞬间醒神,那无神的眸子恢复了一丝澄澈,嘴里也停止了念叨。 她缓缓抬头,看着两人,沙哑的声音,很吃力地说道:“你们是谁?” 孤舟客蔑视着妖妇人,冷声道:“你中了生死气,这里是你的心境。” 妖妇人默默垂头,生命将死的凋败感油然而生,她道:“原是如此的,是我忘记了。” 她再次失神,碎碎念道:“我的媛儿,你现在还活着吗?” 孤舟客有些不耐烦,“罢了,本想让你死得明白些,如今这状况我还是送你一程吧!” 只见他左手出现红色的修为,正要动手时,那妖妇人猛地抬头,含泪看着孤舟客。 “媛儿,你来了!阿娘等了你好久!”她带着哭腔与委屈,泣声道。 孤舟客明显一顿,那妇人爬向孤舟客,她抓着孤舟客的衣角,仰头道:“媛儿别离开我!”泪水带着沙土在惨白的脸上横流,让那原本苍白的脸更加疮痍。 “媛儿,可以再叫一声阿娘吗?就一声。”妖妇人哽咽着,眼中含着万分期许,仰头看着孤舟客。 孤舟客怔怔地望着妖妇人,那双眸子微微颤动,只是这一切站在身后的沈昭是看不到的。 “媛儿,就叫一声。”妖妇人哭声更切。 孤舟客闭上眼睛不再看妖妇人,挥袖而过间红色的修为打在妖妇人身上,她的灵识瞬间化为一团紫色的光。 “走吧!”孤舟客转身道。 孤舟客随手收了那团紫色的光,话语过分冷淡,一路走来孤舟客都是孤傲的,说起话来总给人一种超脱世人的疏离感,只是方才说这句话时冷到极致,没有熟悉的轻佻与爽朗。 “你若是叫她一声,也算是全了她的遗愿。”沈昭试探性地柔声问道。 “她不是我阿娘。”这句话同样冷到极致。 沈昭也不好再说什么。 红色的修为裹着那团紫光,孤舟客双手变换间,周围的环境变成了紫灰色,那条干枯的河床此时已经流淌着紫色的河水。 汹涌的河水涌向东去,沈昭措不及防间被人搂住腰,跳入水中。 顺着水流而下,孤舟客仍旧紧紧搂着沈昭。河水冰冷到极致,像是刀剑那般,身体被刮得有些疼。沈昭扭动身体,想用修为抵抗一番。 心头却突然传来一道声音:“别动,灵脉之水汹涌非常,以你的修为,会被水冲走的!” 沈昭侧仰看着孤舟客,冷峻的下颌线在水里柔和了几分。他也转头看着自己,只这一眼,沈昭便觉得已是千年。 一道耀眼的紫光震开了扭打在一起的两人,不染稳住身形,擦掉嘴角的血,见到来人不顾自身的伤,兴奋地说道:“阁主,您方才去哪里了?” 孤舟客右掌一挥,红色的修为挡住了蒙面傀儡刺向不染的剑,他瞥了眼不染,没好气道:“蠢货,你是修炼连脑子都修呆了吗?” 不染惊魂未定,尴尬笑道:“阁主,这不是有您吗?” 长剑之上裹着妖异的红色修为,对上傀儡黑色的魔剑,竟完全压制了傀儡。 长剑挥出凌厉的剑气,破开傀儡的招式。转瞬间,孤舟客单手结印,地上瞬间出现一个黑金色的莲花阵式,那傀儡被困在里边,动弹不得。 孤舟客身形一闪便出现在阵前,看着阵中挣扎着的傀儡,他喃喃道:“让我看看,你到底是谁?” 在触碰到黑色面纱的一瞬间,一股霸道的剑气袭来,震开了他。 看着黑鬼面具男,黑色的魔剑从天而降,破开了困住傀儡的阵式。 孤舟客侧身瞥了眼黑鬼,挑衅道:“又来了,看来这傀儡于你而言很重要啊?” 黑鬼一手抓着傀儡,愠怒道:“阁下屡次阻我的路,可得好好掂量一下后果!” 孤舟客似是听到了什么惊世骇闻般,“啊!”了声,轻蔑一笑,道:“威胁我!你还真是第一个呢!” 黑鬼看了眼倒在地上的妖,嘴边笑意斐然,只是掩在了面具之下。 黑鬼并未与孤舟客动手,眨眼间祭出一张传送符,他与傀儡消失在原地,只有一道浅浅的黑色身影。 “他是何人?”沈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孤舟客回头,径直走向倒在地上的妖,如今已经完全没有了气息。 “幕后黑手。”他答道。 孤舟客蹲在妖物身旁,双指并拢,一个红色的八卦阵式出现在地上。不久他起身道:“没救了!” 沈昭盯着妖的尸体,倏然眼前一亮,她拨开妖后颈的衣服。雪白的肌肤上深紫色的蛇纹印记有些妖异,她凝神道:“这是什么蛇?” 第29章 上古仙源终现世 孤舟客闻言,端详着那个蛇纹印记,那蛇当真是奇特的很,竟有三条尾巴! “应当是花尾紫蟒,是远古蛇族,一直是聚居在海外仙山的。”他娓娓道。 沈昭将这个蛇纹印记记在心里,她不免有些惊叹:“花尾紫蟒,真是好奇怪的一种蛇。” “算是了。”孤舟客应声。 沈昭抬头便看到孤舟客已经与不染向山头走去,她赶忙问道:“你要走了?” 孤舟客闻言顿足,转身看了眼沈昭,“难不成沈姑娘要一起走么。” 沈昭只是静静地看着孤舟客,眼里更多的是欣赏。她自幼便对强者有种倾慕,她记得儿时跟着逍遥老仙去过一趟武陵源,那里住着一位桃花仙,名字叫容与,也算是她的师兄。 容与真的是仙,那般绝美的样貌与绝世的气质,令沈昭第一眼便记住了,从此再也没忘记过。如今这孤舟客,过分强大便也罢了,他身上那种疏离感与容与的气质极像,沈昭自然想多看几眼。 出神间只听孤舟客再次说道:“沈姑娘,你穿上这身蓝色衣裙更好看。” 沈昭淡淡一笑,回道:“谢谢!不过你真的很像我认识的一个朋友!” “哦!那是他的荣幸!”孤舟客的声音很爽朗,消失在山头。 沈昭望着空无一人的山头,明月当空,只是伊人已离去! 她神色悠远,嘴角挂着迷人的笑。 孤舟客,还会再见面的吧! 翌日一早,沈昭循着山路而上,满山红火与清晨的雾气交融,叫沈昭更加迷了路。 兜兜转转终于来到了潇洙里,雾气还未散去,是有些清冷的。隐在雾中的潇洙里,从下而望,真有种云上仙境的感觉。 “姑娘来此,可有要事。”还是那样的橙红色枫叶纹襟长衣,来者手握着剑做出警惕的动作。 沈昭不以为意,“烦请通报一声,沈昭求见。” 对方道:“那你且在此候着,我去通禀宗主。” “好。” 等待的时间是百无聊赖的,沈昭捡起地上的枫叶,真是不虚似火之名。上边淡淡的一层土,一角还是残缺的,她想那便是天地的印记了。 约莫有一刻钟的时间,君辞盈身后跟着数十位弟子,她握剑躬身行礼,笑脸相迎,“沈姑娘来我潇洙里可是有何要事?” 沈昭回礼,手中出现一个灵囊,“在此作祟的便是此妖。” 君辞盈显然有些不相信,只是瞥了眼沈昭手里的灵囊,笑着说道:“沈姑娘莫不是弄错了,此妖十分狡猾,宗主多次出手皆空手而归,可不是这么好抓的。” 沈昭垂眸,她不知该如何再说下去,她不善于口舌。“这是真的!”她只能强调道。 君辞盈拿走灵囊,橙红色的修为催动灵囊,她顿时脸色大变,赶忙将灵囊收起来。 别样的眼光打量着沈昭,她笑道:“真是失礼了,沈姑娘竟真将那妖物擒来了,请随我去见宗主。”君辞盈邀请道。 沈昭推辞,“不必了。” “沈姑娘既然捉住了作祟的妖,那便是于我潇湘之地有大恩,我定是要感谢一番的。”君明赫缓步从人群中走上前,天生的笑眼与圆润的体型让他看起来很有亲和力。 君辞盈恭敬地行礼,并将灵囊交于君明赫。君明赫确认无误后,他看向沈昭,冁然一笑,道:“沈姑娘真乃旷世奇才,倾我一门之力未抓到的妖竟被你收服了,老夫真是佩服!” 经君明赫这般夸赞,沈昭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听得君明赫吩咐君辞盈,“此妖虽死,却仍有妖力残存,你去交给大长老,让他净了残存的妖力。” 君辞盈领命后边率弟子们离开了。 君明赫走上前,他的面色惨白,呼吸也很微弱,他会意了沈昭怀疑的眼神,解释道:“前日我修炼时不小心受了伤,一直在养伤,这不昨日林中有动静,我也无法前去查探。” 怪不得昨日那么大动静,这君明赫却未曾出现,竟是受伤了。 沈昭还是选择相信君明赫,因为后者实在不像说谎之人。 君明赫继续说道:“此番降妖多亏了沈姑娘,想要什么沈姑娘尽管开口,若是我能办到的,我定不会推辞。” 沈昭解释道:“不必了,此妖也并非我降服的。” 君明赫微疑,问道:“哦?那是谁?” “我也不认识。” 君明赫话语间有些可惜,叹息道:“不管是谁,都是我潇洙里的恩人,沈姑娘若再见到他可定要帮我问清楚他的名字或者所属哪派也可,好让我聊表感激之情。” 沈昭点头以示回应。 易水寒,兰雪阁。这个地方倒真如它的名字这般,水天一色,月洒清辉。 孤舟客站在山头,从这里能够望见百里翠山,在银辉下愈发的神秘。悠扬的笛音从黑色玉笛发出,见证着山河的变迁、岁月的缱绻。 不染望着这道背影,那是一道他永远都追不到的光。紫黑色的衣袍,上边用金线勾出一朵朵妖异的莲花。 在不染的记忆里从未见过有人能将风度翩翩与雄姿英发一同诠释,而且是如此的淋漓尽致!若是有什么词来形容孤舟客,他能想到的也只有风华绝代这个词语。 孤舟客迎风映月,不染看到的便是傲视天地的背影。笛音入耳,不染常常在想,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乐声竟能如此低沉与孤寂,似是经历了千万年的岁月,是一位天地的见证者。 不染回神,他向孤舟客走去,弦月洒下圣洁的光芒,尽数被眼前人所吸收。 不染躬身道:“阁主,您找我何事?” 闻声,孤舟客缓缓收起玉笛,他转身看着不染,轻语道:“我得离开一段时间,这些日子你潜入镜花城,探探魔道的动向。” “阁主先前一直怀疑仙道这边,为何突然转了方向?” “仙道这边交给我,此人太过狡猾,你应付不来。”孤舟客道。 不染领命,转而又问道:“阁主此番离开,所为何事?” 孤舟客嘴角挑起极具魅惑的弧度,“是上古仙源,此次出现在员峤仙道,我得出海一趟。” 不染喜上眉梢,“真是太好了,阁主找寻上古仙源已经五年了,竟真的被您找到了。” 孤舟客看着漆黑的天空,只有一湾明镜般的弦月,眸子中潜藏的猛兽似要夺眶而出,他喃喃道:“是啊,终于找到了!” 不染再次说道:“您如今已经完全练成了双脉,此番前往员峤仙岛定能将仙源收入囊中。” 孤舟客只是望着夜空,眸子嗜血般,欲望与占有倾泻而出,就连那金边黑莲印记也再次出现在瞳孔中。 他低声喃语,就连不染都听不真切,只是那语气分外坚定,“上古仙源,我找你岂止五年,这次我一定要拿到你!” 第30章 记初遇逍遥老仙 秦岭深处,沈昭来到随云观,找了一圈也没有发现逍遥老仙。 自上次一别两月有余,一道门之事也只是传信说明,沈昭还是有些想念逍遥老仙的。 她在林中找寻,繁密的林子便是这座山岭最好的保障,一般人来此定会迷失方向,一辈子也走不出去。只是对于沈昭而言,这里是她的第二个家,自然轻车熟路。 沈昭很轻松地找到了逍遥老仙,他正在林下打着一套极其简单的太极拳,只是拳风所过之处,白鹤隐于云间。 沈昭坐在一旁的枯树枝上,打趣道:“这套拳法您都练了十几年了!” 逍遥老仙闻言并没有停止,身影所过之处,一只只白鹤飞出化作氤氲之气。 “万物之理汇于太极,此拳法乃太极之基,练得多了你能懂很多道理。”逍遥老仙边打边说道。 沈昭不以为然,撇嘴道:“哪有这么玄乎!” 逍遥老仙不再说话,继续着他的拳法。沈昭托着下巴静静地看着逍遥老仙,白眉白发,面色却是红润得紧,他整个人就像是这山间的一缕清风,驱散人心底的焦躁。 沈昭时常觉得,世人口中鹤发童颜的得道者便就是这般样子吧! 随即她又想到自己又是何时跟着逍遥老仙修炼的?应当是十一年前,那年是抚云台覆灭的第三年,她先前被宗政衢所救,在遇到逍遥老仙前是生活在天休山的。 当年见到逍遥老仙又是什么样子了?沈昭记得当年的她因目睹全族被灭,好长一段时间都无法开口说话。时间很久了,可沈昭依旧记得,她跟随宗政衢前往隐玄山祭拜族人,途经长安时遇到了逍遥老仙。 那时的逍遥老仙一见到沈昭便双眼放光,沈昭也只看了他一眼,便觉得逍遥老仙的眼睛有什么魔力一般,吸引得她无法挪开。 后来沈昭才明白这种奇妙的感觉——属于是两两看对眼了! 当时逍遥老仙拦住宗政衢,只见宗政衢恭敬地向他行礼。两人在一旁商议了许久,只是宗政衢时不时会看沈昭一眼。 宗政衢牵着沈昭的手,笑着说道:“烟岚,以后这位便是你的师父了。” 沈昭抬头望着逍遥老仙,后者的双眸看起来普通得紧,只是其中透出的像是烈阳般的光线融化着沈昭的心。 宗政衢继续道:“烟岚,这位逍遥老仙修为极高,你跟着他好好修炼,定不会埋没了你的根骨天分。” 沈昭再次望向逍遥老仙,后者只是说道:“你我的师徒缘分是天定的,做我的弟子是你必走不可的路!”沈昭那个时候是不明白他的话是何意思,只是觉的他说的很有道理。 逍遥老仙的话语不容置喙,面上也是笑意如春。他蹲在沈昭身前,捏了捏沈昭的脸蛋,当时沈昭觉得被他捏得很疼。饶是如此,逍遥老仙指尖的温度却是温暖无比,“你若是愿意,就点点头可好?” 遇到这春风化雪般的人,沈昭罕见地笑了,她看着逍遥老仙,点了点头。 山间的清风袭来,沈昭的思绪回到了现实。逍遥老仙还在打着那套拳法,她来了兴致,又开始想。 后来她跟着逍遥老仙一直待在秦岭,也是在不久后她又重新开始说话。久居秦岭无人打扰,沈昭那颗受创的心竟出奇地平静了下来。 以往夜夜噩梦难眠,直到跟着逍遥老仙修炼,她才开始不做噩梦。 逍遥老仙授她功法,她也很快就能学会。细细想来,这十几年除却修炼更多的便是被逍遥老仙不正经的各种行为气到不行。 斑驳的月色投到地上便是稀稀碎碎的树影,她心下不禁感慨道:“十几年了,本以为经历灭族一事,我的心早已冷若寒冰。”她看了眼逍遥老仙,婉若游龙的身形,步步生风:“好在有你,师父!若非你,便无今日之沈昭。” 此时逍遥老仙打完了一套拳法,他用袖口擦着汗,坐到沈昭身边,说道:“小阿昭今日果然来了!” “你算到了?”沈昭问,其实她心里明白逍遥老仙的身份,也很了解他偶尔爱显摆性子。 逍遥老仙摩挲着自己的胡须,笑嘻嘻得意道:“自然是。” 沈昭对这逍遥老仙给点颜料便想开染房的行径见怪不怪,她将一道门的事说给逍遥老仙,并将血玉枕头一并交给逍遥老仙。 只见逍遥老仙眸子里出现市侩之意,他狐疑,“小阿昭说的可是真的?” 沈昭何尝不知道逍遥老仙最爱的就是无时无刻扮演各种不同的人,不用猜这次肯定又是精打细算的商人。 沈昭只能冷脸道:“信不信由你。” 逍遥老仙的声音又变得醇厚,玩笑道:“你看你,为师无非是多问了一句,你竟又生上气了。” 沈昭没有看他,回道:“我哪敢生您的气!” 逍遥老仙堆着憨笑,随即他起,语重心长道:“小阿昭,为师要离开了。” 如此架势,有模有样!若非沈昭十分见解逍遥老仙,否则定是会信的。 沈昭不以为然,她道:“您快些走吧,我还清静些。” “是真的要离开了!”逍遥老仙的话平淡无波澜。 沈昭心头一颤,难道真的要离开? 沈昭还是有些怀疑,便问:“离开?去哪里?” “云游四方!” 沈昭心头一酸,那久违的慌乱感袭来,很不是滋味。她继续问道:“那去多久?” 逍遥老仙面带笑意,双眼澄澈无比,那是他本来的不加任何修饰的眼睛! 那样的一双眼看得沈昭心头一颤,好似是这世间之物的起点又好像是万千生灵最终的归途。沈昭一直都明白,逍遥老仙的眼睛是有千般变化的,不可信!只是这次,好像是真的,他真的要离开了! “得两三百年。” 沈昭低头喃喃道:“两三百年,也就是说再也见不到了么。”她只觉得心头无比的闷,她很慌又很怕,怕逍遥老仙会想当年父亲那般永远消失。她好想抓住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抓不住! 爽朗的笑声打破了沈昭的黯然,逍遥老仙道:“小阿昭可是舍不得为师?” “舍不得又如何,你又不会留下。”沈昭不敢抬头,她很了解自己的师尊,看似不着道,实则只要做出决定就不会改变,她想留也是留不住的。 “小阿昭不必如此,为师能算到,你我师徒还有再见之日。”逍遥老仙的语气很认真,不似平日里开玩笑的模样。 第31章 梦醒时物是人非 沈昭心头闷闷的,不舍得情绪如失了控的火苗般,在她腿上、胳膊上、脑子里四处乱窜,搅得她险些哭起来。 她拿着小树枝在地上画着,也不知在画什么,“怎么可能,两三百年,凡人最多能活几十年。”她真的好想抱一抱逍遥老仙,哭着求他别离开,事实上她不会这么做。就算做了,逍遥老仙也是留不住的。 逍遥老仙双眼含光,让人看起来无比安心,他再次强调道:“为师说能见到,那便是能见到。” 沈昭鼻头一酸,这离别之词真是催人泪,她敛起思绪,问道:“我真的很好奇,旁人都说你是仙,可你真的是吗?” “不是!” “既不是,那我便知道你到底是什么身份了。”仙,他的确不是,他可是神啊!逍遥之名足够明了,那便是创道之神逍遥,可是能与创世神盘古并肩的。 逍遥老仙笑而不语,语气却很深沉,“不日上古仙源便会于员峤仙岛现世,你不是一直想修成剑仙么,这可是个好机会!” 沈昭似霜打的茄子回光返照般,终于来了兴趣,“上古仙源现世,可是真的?”人间大地沾染了俗尘浊气,已经许久未出现上古仙源了。凡人要想成仙,不论天资修为有多高,若是没有上古仙源可是无法修成仙的。 逍遥老仙颇感骄傲道:“为师何时说过假话!”他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符,古老的文字沈昭也不认得。 他将符交给沈昭,道:“员峤是上古仙岛之一,一般人是找不到的,凭借此符你可直接到达员峤仙岛。” 沈昭接过符咒,她感激道:“谢了。” 逍遥老仙冷不丁来了一句,“你是能得三分仙源的。” 沈昭疑惑,“仙源只能由一人拥有,为何是三分?” “道法三千,变化起于微末,你的命中是有一个变故的。” “什么变故?”对于逍遥老仙的话,除却那些演戏的,其余的话沈昭可是坚信不疑的。 “你真的想知道吗?”逍遥老仙看着沈昭,明亮的眸子像是能看穿沈昭的心。 沈昭会意,天机是不能泄露的,即使逍遥老仙是创道者也不会有任何例外。她只能转言问道:“那你说说,此变故到底是福还是祸?” 逍遥老仙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沈昭,捋着胡子装模作样地说道:“福者祸也,祸者福也,难说难说,你的路只能你自己去走了。” 两人无话,林子里很静,沈昭只是静静地看着逍遥老仙,那可是她师父,是她的亲人! 许久,逍遥老仙拍了拍沈昭的肩头,温和的声音一如当初沈昭第一次见到他时,他也是用这样的语气对她说:“你我的师徒缘分是天定的,做我的弟子是你必走不可的路!”如今这句话,她倒是明白了! 那时候沈昭还是不会开口说话,逍遥老仙却变着法讨她开心,那句话沈昭记得很清楚:“小阿昭,天塌下来师父顶着了。逝者已逝,生者自当忘却痛苦。你的心应当如同冰雪一般,不为外物浸染。痛苦避无可避,灾祸总会到来。人生立世,只当一蓑烟雨任平生!” 那时的沈昭只会十分不解,眼睛瞪得铜铃大看着逍遥老仙,而逍遥老仙为了讨她开心,专门买来了许多的动物面具。那个猴子面具还挂在脖子上,逍遥老仙一如既往捋着胡子,不正经的地说道:“泣者不知笑者之乐,笑者不解泣者之苦;强者不懂弱者之哀,弱者不知强者之责。无论为何种人,只当心怀过往、无愧当下、心怀大义,恣意潇洒便最为可贵。” 彼时的沈昭自然不懂恣意潇洒是何意?内心深处却是对逍遥老仙的话深信不疑的。 记忆到最后,逍遥老仙拉着沈昭的小手往秦岭深处走去,眨眼间便是十几年。如今细细想来,逍遥老仙早已经是沈昭生命中不可缺失的人了。 逍遥老仙语气缓慢了些,“为师要走了,三百年后我们会再见的。” 沈昭退开几步,抱拳躬身,拔高音量道:“沈昭拜别师父。” 抬头时他早已经消失不见。 “道冲,而用之或不盈;渊兮,似万物之宗;湛兮,似或存。小阿昭,你好好悟道吧!” 声音在回荡,沈昭望着被树林遮住的稀碎天空,一瞬间的孤独感油然而生。 她喃喃道:“师父,没有你就没有今日的我。如今你既决意离去,徒儿在此祝愿师父逍遥一生!” 沈昭释然,如今的她变得豁达,忘却了仇恨,学会了独步天下。 可是啊!从今往后,连这秦岭也只有她一人了,突又觉得自己很矫情。可是世上之人,大多矫情,身处痛苦,便总想从别人那里得到宽慰。 沈昭转身离去,“师父,我信你所言,再见面时我定会为您奉上佳酿。” 天地一片恍惚,沈昭睁眼时还是熟悉的斑驳月色。她抽出枕着的手臂,已经有些麻了。 真的好笑,今日怎的梦到了往事?莫非是她这一千年情感空虚,所以想梦点旧事感怀感怀。说来也真是可惜,只梦到了一点点! 不过倒真如逍遥老仙说的那般,三百年后他们的确再见了。记得那次应该是碰到了邙山百鬼之乱,是沈昭出手救了逍遥老仙门下的弟子。她很疑惑,再见面的时候,她的这个师父突然就创建了个修仙门派,自己当起了掌门。 不过,多亏了这个梦,让她想起了那时候的事。她汗颜,再见面时却并未为逍遥老仙奉上佳酿。 沈昭越身而下,竟有些站不稳。不知是喝了太多酒,脑子不清醒,还是多日不走路,腿有些无力。细细想来应当是第二种情况,一千年了,酒早就对她无用了! 鎏镜安安静静地趴在地上,九条尾巴不断摆动着,狐狸嘴巴还笑着。 她忍俊不禁,这小狐狸怕不是在做春梦! 出神间鎏镜已经醒了,银光一闪,他化作人形站在眼前。双颊还带了点红晕,神色迷离得很。明明他才是狐狸,怎么好像被别人施了媚术。 沈昭打趣道:“你这是梦到谁家的小娘子了,羞成这般样子。” 鎏镜摸头,尴尬解释道:“哪有?我不过是睡了一觉!” 沈昭移步竹屋,这竹屋是六百年前她亲手搭建的,如今已经破旧不堪了。屋顶修修补补,早已无济于事,她也早就不在这里睡了。饶是如此,倒还干净,想来是鎏镜经常打扫的缘故。 她坐在院子里的木桌旁,鎏镜熟练地为她倒茶。她也理所当然地接过茶,浅抿一口,还是熟悉的冬日雪。 第32章 齐去员峤聚青水 她问道:“你不是出去玩了么?” 鎏镜一脸无语,他道:“主人,您睡了半月,我都回来了。” 沈昭倒不是很惊讶,这么多年她总是一睡就是半月起步,早就自以为常了。 鎏镜继续为沈昭斟着茶,她突然问:“你这些年时常出去玩,可曾听闻易水寒的消息。” 鎏镜摇头,“四百年前就没消息了,想来是解散了吧!” 沈昭心头莫名一堵,虽说苏砚已经不在了,可是易水寒是他一手创办的,用带点他的样子。 沈昭突感自责,若非她一千年喝成了酒鬼,定能护一护易水寒的。 可是即使易水寒还在,都一千年过去了,还能剩下些什么?故人的影子早就没了!她自己又在期待着些什么? “主人,你怎的突然问起易水寒?”鎏镜问。 “无事,只是梦到了些许往事。”沈昭看着杯中的冬日雪,叹了口气。 “那可有梦到我?”鎏镜睁着那双极具诱惑的狐狸眼,满怀期待地看着沈昭。 沈昭挑眉,摇头道:“没有。” 鎏镜双手叉腰,双颊圆鼓鼓的,“主人你撒谎,你的过往我都知道。” “真不是,我梦到的是遇到你之前的事。”活得太久了,脾气也愈发地差,对任何事也都失了耐心,失了兴趣。不过对于鎏镜,沈昭总是能保持当年的耐心。 或许很大程度上是因为,鎏镜一千年了不论性子还是样貌都没有变化吧!这样,沈昭看着鎏镜,便觉得那些年的青葱岁月还是有印记的。 鎏镜没有再多问,他知道自己的主人对于过往大多数时候都是避而不谈的。 两人就这样坐了许久,没有人说话,就只是那样自然地坐着。 后来鎏镜想到了什么,他惊慌失措,直直站起身,“主人,大事不好了!” 见鎏镜如此着急,沈昭问:“何事令你如此惊慌?” 鎏镜急切地说道:“那老道。”他突然改口,“主人的师父说,初五那日一定得叫醒你,我给忘了,今日已经初十了!” “叫醒我作甚?”沈昭已经猜到了,那老道定是要她帮忙收拾烂摊子,几百年了,她早就习惯了! “说是百香山的狼妖会冲破封印,届时会祸乱千里,让您务必在初五之前去!”鎏镜看起来很焦急。 沈昭倒是平静得很,起身向着住院外走去。她打趣道:“你瞧瞧你这样子,这么多年了你还不了解我师父那性子吗?说是初五,我看至少得十五。” 鎏镜恍然大悟,他拍了拍自己的头,好似自己就是那扶不上墙的烂泥,他自嘲道:“瞧我这脑子,又被忽悠了,还是主人精明!” 沈昭随即问道:“小狐狸,百香山在何处?我听着有些有些耳熟。” “是在湘潭之地。” “哦?湘潭之地!倒真是个熟悉的名字。” “主人去过?” 沈昭没有回答,只是问道:“那潇洙里可还在?” 鎏镜摇头,“没了,没了,早就没了,六百年前就被灭了!” 沈昭虽有些感慨,只是心却如死水那般,毫无波澜。 “真是物是人非!” “那主人给我讲讲您在潇洙里的事?”鎏镜又起了八卦心思。 沈昭不想再理会,她方才做梦可不就是梦到了。 “都是些没意思的事,不过我倒是可以说一说之后的事。” 鎏镜洗耳恭听,夜间的秦岭虫鸣声嘈杂,不过倒也是纯净的。 沈昭诉说着当初的事,只是心底到底还有没有那一丝情愫,她自己也是不知道的。 “当初我辞别师父,前往员峤找寻上古仙源......” 那一日,宗政衢一道圣昀贴召集了仙门众家前去员峤,争夺上古仙源。 平日里安朴的青水镇在这几日变得喧闹无比,仙门百家齐聚此地,等候着三日后极阴之时前往海外仙岛员峤。 青水镇为临海小镇,宗政衢当年在此地设了望海府,以供想要出海的修士在此处补给。 望海府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不过倒是能容得下几百人。如今这盛况,一下子让这个青水小镇变得热闹起来。 宗政衢坐在主座之上,与下边众人推杯换盏着。 他器宇轩昂,举杯道:“诸君今日聚集于此,我作为仙道盟主在此敬诸位一杯,望诸位此行得偿所愿。” 顾长风青衫长袖,虽年近中年,脸上生了胡须却还是难掩眉宇间的水墨丹青。他面色没有丝毫波动,俨然一副大家之范。 下边的人举杯齐声应道:“有盟主此言,我等定能满袖而归。” 君明赫显然也在席间,他靠在座椅上侧着身子,环顾一圈,笑眯眯附和道:“以盟主之修为,我等怕也只有旁观的份。” 此言一出,四下一片叹息声,众人议论纷纷。 “是啊!以盟主的修为,只怕我们这些人连上古仙源的面都见不到!”碧寒庄庄主姚锦长汗颜道。 “不过,这些年在盟主的带领下,我仙门百家才有今日这般盛况,盟主得到上古仙源倒也是众望所归!”崔茗慷慨激昂,恨不得让所有人都听到。 欧阳北站看了眼上座的宗政衢,双眼泛光,满脸敬意,“崔堂主说得对!盟主宵衣旰食,一心为我仙门又终身不娶不说。单单只论修为,如今这天下能敌者只怕是屈指可数!”他伸长脖子向众人大声说着。 顾听雨端坐,袖间好似有清风,那种沁人心脾的舒适感丝毫没有被这满堂的喧闹掩盖了去。他凑近顾长风,低语道:“先前只是听别人说,宗政盟主德信仁厚,受到众仙家的膜拜,孩儿还是有些疑惑的。今日这情状,孩儿倒是真信了。” 顾长风应上对案笑嘻嘻的君明赫投来的目光,他举杯回应一番。随后微微转头对顾听雨说道:“今日虽有鼓吹之嫌,与实况也还是不相上下的!” 他又补充着:“可也都只是些小宗门,成不了大气候!”言语中有分嫌弃与不屑。 他看了眼宗政衢继续道:“听雨啊!仙门盟主与庙堂皇帝其实毫无二致,古来得民心者得天下,要坐稳那个位子自身实力并非是最重要的,得到百家支持才是关键所在。不论是掌管仙道,亦或是管理水云阁,得人拥护乃枢机所在。为父虽与他不和,不过倒也佩服他收买人心的本事!” 顾听雨双眼如明湖一般,双眼好似就是吴郡的春船绮罗、软月渔歌。他微微点头,道:“孩儿受教了!” 群情鼎沸之时,宗政衢欣慰一笑,慨言道:“诸君谬赞,我受之有愧啊!” 崔茗起身,恭敬地行了个大礼,弯腰的力度之大,就差折半了!他大声道:“盟主无需如此,若是没有您,就没有我赣州聂风堂,在我心里您才是最该得到仙源之人!” 宗政衢面上推着假笑,无奈解释道:“崔堂主有所不知,我修为虽高,不过,要得到上古仙源讲求的是机缘,与修为高低是无关的。上古仙源,有缘者得之,大家都是有机会的。” 崔茗恍然大悟,连点几个头,一副受教的表情,行礼道:“原是如此,是在下浅薄了!” 君明赫插嘴安慰道:“关于上古仙源,我等俗人自然知之甚少,不要说崔堂主不知,我也是不知道的!” 他羞愧地笑着,随即叹息道:“看来,我还得再多读读书,否则真是会贻笑大方!” 在众人的一片赔笑中,大家再次饮酒相谈。倏然间席间飘来一股花香味,与此同时,外边的守卫喊道:“浣月宗易宗主到!” 第33章 山水间再遇苏砚 这六个字一出,所有人如临大敌,不知道的还以为来了个什么魔道奸邪呢! 席间瞬时哑口无言,宗政衢那威严的眉宇间多了分慌乱。 未见其人先闻其香,妖红的绫罗长裙、摇曳的身姿,让座下所有的人为之一颤。 凹凸有致的身姿、倾国倾城的容颜、勾人心魂的媚眼,可不就是世间尤物么! 易青灯的出现夺走了所有人的目光,她高傲如斯,令人意乱情迷的眼睛狠狠地剜了眼宗政衢,她声音也是媚人得紧,“盟主大人,别来无恙啊!” 宗政衢神色躲闪,有些不自然也不太敢看易青灯,只是示意易青灯入座,“易宗主既然来了,那便入座。” 易青灯直眉瞪眼的样子,似是要吃了宗政衢。她冷哼一声后,便入座。 易青灯的座位是在君明赫身旁的,座下无人敢喧哗。所有人都惧怕易青灯,同时也因她那尤物之姿,频频投来目光。 君明赫干咳了一声,凑身,笑声问道:“易宗主几年不见,风采依旧,可真是越活越年轻啊!” 闻言易青灯才睃了眼君明赫,厌恶的神色无需揣摩便看得到,她对君明赫的发问嗤之以鼻,“你以为谁都像你么!越活越像只蛤蟆!” 此言一出自然是哄堂大笑,方才的寂静一扫而空,面对众人的嘲笑与议论,君明赫只是笑了笑。 “够了!”宗政衢厉声制止,众人哑然后,他又对君明赫惭颜道:“君贤弟,莫要在意,玩笑而已!” 君明赫还是一如既往的笑脸,仿佛方才的嘲笑根本不会影响他半分,又好像这人天生的厚脸皮,跟这人的身形一样,刀枪不入,流言蜚语不侵。 “盟主,您知道的,我向来不在意这些。” 宗政衢虽是中年男人,又加上多年操劳,有些憔悴。可偏生宗政衢的样貌全是男子中俊朗的,还是那种不惧攻击性比较柔美的俊朗,很得女子爱慕的那种带点乖巧的俊朗。 闻言,他便是赞同,胡须错长的脸颊登时解颐,“这倒也是,君贤弟一向不在意这些。”他接着举杯敬众人,“诸位继续,可莫要辜负了好酒。” 很快这段插曲便在醉生梦死的欢歌中销声匿迹。 谈笑间,顾长风时不时看向易青灯,眼底竟有一分难以察觉的柔情,还时不时叹气着。 顾听雨也看了眼易青灯,对顾长风说道:“阿爹,易宗主怎么不看我们?” 顾长风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后来啊,觥筹交错间,易青灯对上顾长风的眸子。她垂眸黯然,罕见地收起眼底的傲气,只是一瞬间便错开目光,低头斟酒。 沈昭一路东去,很巧也是这一日到达了青水镇,只是是在夜间到达的。 她循着青水镇后山的青水而下,两侧都是山。到了入海处,河面格外的宽阔,水也是格外的平静。 寂静如斯,只有缓缓的水声,她觉得这一切刚刚好。 远望天边,一轮明月从海上升起,一半在天上,一半在水里。 不知是河面还是海面将这个世界一分为二,如同明镜般倒映着皎皎明月,丝丝软云,就连那东方苍龙七宿也被照射出来。如彩画似仙境,顿觉世间一切纷扰皆因此景而休止。 乐声传来,让这片景色冷了几分。沈昭的思绪融化在山水间,分不出多余的情绪来为这乐音分类。 一人乘舟而下,平静的水面划出一道波纹,延伸至上游的黑暗深处,消失不见。 那人转头看着自己,俊朗无比的面容依旧。 沈昭心头一惊,居然在此处碰到了苏砚,那个举世无二的世家公子! 苏砚站立在船头,晚风恰好撩动他的发丝,灿若星辰的双眼在舞动的发丝后不显不露。站立如松,不板正不蠢笨,又不失儒雅,怎一个风华绝代了得! 沈昭目光随苏砚而去,他渐渐驶向河海交界之处,天上月与水中月正好成了他的衬托。 衣襟随风起,高挺的马尾也轻微舞动着,那是一道沈昭永远都忘不掉的背影。 影落明湖青黛光,如此情景,她不禁想“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的神人莫过于此吧! 沈昭的目光、灵魂在苏砚出现的那一刻便被吸引了去,从此她媚眼生寒光,眼中无别物,追着舟头上人向海边跑去。 不知何时,两人四目相对,好像舟上之人是专程来为她吹奏的,而沈昭是追随他而去的。 沈昭的目光久久未从从苏砚身上挪开,只到他打了个响指,沈昭才醒过神来,原来苏砚已经上了岸,并且站在她眼前。 沈昭双目失神,如傻子般,直直地睖睁着苏砚。仿若此人身上有令人上瘾的毒那般的坏东西,勾的她挪不开眼! 苏砚挑眉一笑,凑近,温声道:“又见面了,沈昭!” 他灼热的气息打在沈昭脸上,霍地,沈昭只觉一个大火球砸向她,浑身热得不行,她如惊弓之鸟,立马退开,狭长的寒眸不断闪动,她问道:“你怎么会在此处?” 苏砚玩转着他的笛子,反问道:“那沈昭你为何也在此处了?” 沈昭一怔,随口说道:“为了上古仙源而来!” “巧了,我也是!” “那你为何不随仙门百家去青水镇?”这会儿沈昭但是冷静了些许,她很好奇,苏砚这样的人应当是喜欢热闹的,在此青山绿水无人之地遇到他,属实有些不解。 只见苏砚背过身,将玉笛别在腰后,那仰起的高傲头颅就差把“看不起”这三个大字刻在后脑勺了,他以傲视轻物的语气说道:“一群俗人而已,也配与我同行!” 沈昭神色恍惚,一瞬间孤舟客的背影竟与苏砚的背影重合在一起。 一时间她情不自禁,脱口而出,“孤舟客!” 苏砚转头展颜,指着他自己,问道:“孤舟客?你是在叫我?” 沈昭醒神,摇头道:“非也!非也!” 苏砚却目不转睛地打量着沈昭,道:“孤舟客?你可是见我一人驾舟而来,便给我起了这么一个名字。不过,听起来还不错,你若是想叫便叫吧!” 沈昭尴尬地干咳了几声,转开话题问道:“你怎么不去青水镇?” 苏砚闻言,便笑出了声,“沈昭,你怎的如此健忘,方才才问过的问题又问一遍!” 呃! 沈昭呆住! 她的确问过了?那苏砚又是怎么回答的? 一瞬间她好像又记了起来,苏砚的回答应该是:“一群俗人而已,也配与我同行!” 沈昭没好气的拍了下她的头,有些羞愧,打趣道:“数日不见,你倒是越发猖狂了!” 苏砚故作思考,努嘴道:“猖狂?你竟是这样看我的!看来以后得改改喽。” 苏砚的回答完全不在沈昭的预料之内,闻此言她一时间不知怎么回答,便只能忙着解释,“随口一说,你莫要当真!”以往她是从不在意旁人的眼光的,只是不知为何到了苏砚这里,竟就变了样! “哈哈哈”苏砚不知为何笑了,爽朗的少年音徒增一丝沧桑,在山间回荡。 沈昭不明白,也没有问。 她今夜已经失了方寸,再聊下去,她的家底都会被揭穿的! 仙门百家齐聚青水镇,因而青水镇这两日也是空前的热闹。仙家弟子们平日里都待在宗门内修炼,是很少接触过红尘俗世的。以至于一时间所有弟子们倾巢而出,在街上逛,怎么也不肯离去。 这里的街道很是有特色,中间是小桥流水,两边栽种着繁茂的柳树,柳枝已经垂到水面了。 两岸才是狭小的街道,各种各样的摊位酒馆层出不穷,倒是像模像样的镇子。 第34章 武陵桃花仙容与 这里的百姓穿着大多为粗布麻衣,很是朴素。各家仙门弟子也都穿着自己宗门的专有服饰,平日里单看是有些单调的,如此和在一起,倒是五彩斑斓。 此间顾枕诗一身粉霞锦绶藕丝短缎裙配上双环髻在青水镇的街道上格外的显眼。一旁的君辞盈拿起一个半月状的剑穗,满意地说道:“枕诗,你看看这个,这个也不错!” 顾枕诗接过半月状剑穗,打量一番,颇感不满地回道:“不好!”她又看了眼君辞盈,笑得柔情似水,“不过,它倒是很适合你了!” 君辞盈再次接过剑穗,“那行吧,就听你的。”她对老板说道:“这个我要了!” 老板笑着道:“行嘞,我给您包起来!” 两人满足地离开摊贩,迎面而来的是三位女子,个个肤如凝脂,身形绰约,宛如仙子!若是远观,三人身上都是有些清冷的,应是隐世而居的仙子来浅试一趟红尘。 三人皆是白衣金带,只是所系发带颜色不同,一人墨绿、一人湛蓝、一人殷红。 如此妙人,引得路人频频驻足,更是有许多仙门弟子抱团议论着。 “她们就是易宗主的弟子么,真是个顶个的好看,不过比起易宗主还是差了点的!” 身旁之人狠狠地拍了下那人的后脑勺,警告道:“易宗主!你可别议论她,小心被割了舌头。” 那人突然蔫了下来,随即又色眯眯地打量着那三人,眼中含着油光,腻得都要流出来了,做顿饭都绰绰有余! 他粗壮的黄黑的喉结滚动,“不过,这易青灯三位嫡传弟子也是这般惊为天人。” 他兴奋地指着墨绿发带的女子说道:“你看看,这个最好看!” 另一人摇头道:“我看,中间那个才更有味,看这身段就知道!”他指的是红色发带的女子。 只见一道凌厉的目光袭来,红发带女子转头狠狠地瞪了眼那人,那人怵然垂首。 君辞盈蹙额,道:“她们也来了?” 顾枕诗仰着头,瞟了眼三人,又瞪眼转头,活像画了个对号。 “清高个什么劲!” 眼瞅着三人已来到了跟前,君辞盈狠狠扯了扯顾枕诗的袖子,她本意是想让顾枕诗打个招呼的。许是用过力了,顾枕诗一个踉跄,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她怒从中来,“你扯我干嘛!” 君辞盈脸上大写的无语! 只见墨绿色发带女子单手握剑,双手怀抱胸前,嬉笑道:“呦,某些人大小姐脾气还这般大了!我寻思着你也十八了,早就不是幼稚可笑的孩童了吧?” 顾枕诗登时炸毛,秀气柔美的脸蛋被气的发红,她虽怒气冲冲,说话时却还是忍耐着:“易辞雪!你说谁大小姐脾气了!” 易辞雪也丝毫不逊,她露出单纯无辜的表情,狡辩道:“我可没指名道姓哦!你一般着急反驳的样子,我很难不觉得你是心虚被我说中了!” 闻言顾枕诗周身出现淡蓝色修为,手中幻化出一柄很普通的长剑。 易辞雪见状也是唤出长剑,她的修为是黄色的,是那种朝阳一般的黄色,“噗!”她似是听到不得了的笑话般,噗嗤一笑,实在忍不住,便捧腹道:“你这剑是一点没品啊!” 易辞雪气喘吁吁,腮帮子笑得酸楚,“可真是癞狗扶不上墙,几年了修为还是这么低!” 一声又一声的笑,如蟋蟀一般吵,又像是刀子般,声声在顾枕诗心头划出道道血痕。顾枕诗双眼被气出了血丝,她字字咬得极清,“易辞雪!你找死!”她一剑刺向易辞雪,后者还沉浸在嘲弄人的快感中,丝毫没有意识到顾枕诗的这一剑。 最后紧要关头还是为首那位红色发带的女子一剑荡开了顾枕诗的剑。她生的高挑,蔑视一眼顾枕诗,冷声警告,“顾小姐,你莫要太过分了!” 顾枕诗被气得流泪,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她有些哽噎:“易水善!你说我过分!过分的到底是谁?你们仗着人多就有理了?那公道又何在?” 易水善没有再说话,只对身旁的两人说道:“辞雪、亭眸我们走。” 三人就这样在众人的环视中离开了,临走时易辞雪还对着顾枕诗做了个鬼脸。 这下倒好,顾枕诗如不倒翁那般,起的站不稳。她直接被气得泪流满面,一旁的君辞盈此时才安慰道:“枕诗,别哭了!” 顾枕诗闻言似是有了发泄的对象,她甩开君辞盈的手,极其习惯地掏出帕子擦掉眼泪,质问道:“辞盈,你口口声声说是我的朋友,为何方才都不帮我?” 君辞盈满脸无辜样,她再次牵起顾枕诗的手,咬着嘴唇,歉意满满地规劝,“枕诗,那碧白三女的修为不俗,若真是动起手来,吃亏的只会是咱两。” 顾枕诗撇过头没有看她,君辞盈一副受苦样,又道:“我知你受了莫大的委屈,不过来日方长我们总有机会报复回去!” 顾枕诗方才哭得梨花带雨,红着眼睛的样子我见犹怜,她的声音沙哑,努嘴道:“你也说了,他们修为不俗,我们怎么报复?” 君辞盈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搂着顾枕诗的手臂,眼底闪过一道精光,“明着打不过,我们可以来暗的。” 顾枕诗这才有点好脸色,她道:“那你到时候可要为我出出主意,你向来聪慧。” “那是自然,我们可是好友。”君辞盈笑着说道。 镇子东边是比较清净的,沈昭莫名跟着苏砚来到青水镇,转头苏砚又不见了人影,她只好来到人少的地方。 她缓步走在柳树下,周围的空气也因她的出现冷了几分。 百无聊赖时蓦然间那垂柳深处出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她不敢相信,定睛细看。 果真是他!他怎会在这里? 那人看向这里,眼底同样有一丝惊讶。沈昭移步向前,心如那发情的母猫般不安分! 那人着白衣,未束发,与沈昭一般也只是在后边扎了个发带。 走得近了,沈昭只觉得清凉仙气扑面而来。她看着那人,犹然是记忆里的模样。俊美无常,是那种温柔到极致的俊美。超尘绝逸,纯净的像是昆山白雪般,未曾被浸染。 很难用一个词来形容,就是仙吧! 武陵桃花源开满了桃花,当年逍遥老仙带沈昭去的时,桃花铺满了大地,猜在上头就感觉身在云间。 淡淡的花香有种摄人心魂的魔力,那时候,沈昭想永远留在桃花源。 就那一次,她见了容与一面,便记住了他! 她知道容与是仙,真正的仙! 从小沈昭便对强者有种莫名的崇敬感,因而一心想成为剑仙的缘由之一也是因为少时桃林深处,避世之处容与的惊鸿一瞥吧! 沈昭缓过神来,便躬身作揖,“师兄,别来无恙!” 容与明净的眼中煞是惊讶,他声音也很温柔,如那潺潺溪流,柔中带着分暧昧。 “小阿昭,一别十年,未曾想能在此处相遇。” 沈昭自然是十分崇敬容与的,在容与面前她多少是有些拘束的。十指扣在一起,不自然地垂在腹部,她只能浅笑问道:“听师父说,师兄一直住在武陵桃花源未曾外出,如今为何会来这青水镇?” 容与打开一把扇子,上边是一副高山流水图,沈昭觉得这把十分常见的扇子因在容与手中好似真的有高山流水的拳拳情意化成风,被扇了出来! 他边扇边说道:“等个朋友。” 沈昭突然很好奇,很想知道能被容与当做朋友的人,那该是怎样的人? 容与看了眼沈昭身后,“他来了。” 第35章 困仙之物是何物 沈昭猋然回眸,只见苏砚站在柳树下,正朝她看来,眼底难掩惊讶。 苏砚笑着走来,朗声道:“容与,你这千年老仙从不出桃花源,怎的今日在这青水镇?” 沈昭还怔着的时候,苏砚已经走到沈昭身旁了,他又看了眼容与,头侧向沈昭,“沈昭,你跟他认识?” “难不成你认识我师妹?”容与不可思议地问道。 苏砚恍然道:“原是你师妹,怪不得!”苏砚左顾右眄,许是觉着两人装束有些像,便打趣道:“你俩挺像的。” 苏砚又侧头注视着沈昭,强调道:“我跟她非但认识,还交情颇深呢!” 容与只是笑而不语,只是神色好像在表达什么。 苏砚问:“容与,找我何事?” “此事说来话长,不如找个安静的地方详谈。”容与目光转向苏砚身后,不知何时已经聚集了一众女修。自然少不了顾枕诗,就连那碧白三女也在其中。 女修们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这边,顾枕诗粉面含春,她招手娇声喊道:“砚哥哥!” 此言一出四下更是沸腾些许。 碧白三女身后站着的是易晚晚,她惊叹道:“那便是苏砚吗?修真界百年难遇的天才人物,在我辈中,修为怕是仅次于宗政无名了!” 旁边的易宁也是玉面带羞,赞不绝口道:“是啊!那日在天休山论道会我有幸见过一次。”她看了眼前边脖子挣得老长,深情凝望苏砚的顾枕诗,叹道:“真羡慕顾小姐,能嫁的如此郎君。” “还未嫁呢!就顾枕诗那性格,苏砚难不成真的会娶她么!”易晚晚说话声很小,劝慰道。 易水善自然知道苏砚的脾性,恃才自傲,看不起任何人,以至于他在修真界根本没什么朋友。她却打量着容与和沈昭,能被苏砚笑脸相迎之人自然不是俗人,便不免高看了些。她对身旁的易亭眸说道:“苏砚身旁那位公子气质绝佳,那姑娘也清冷得紧,想来都是高人!” 易亭眸的目光早就在容与身上挪不开了,她赞同道:“尤其是那男子,如此气质我从未见过,好像话本子里仙人的气质啊!” 易水善眼底浮现少有的倾慕之色,回眸打量着沈昭和容与,“有机会结交一番也未尝不可。” “师姐说的是。” 容与收回视线,一同合了扇子,他打趣道:“苏砚,你这桃花挺多啊!” 苏砚回头走马观花般看了眼众人,回眸时却哂笑,“你方才说找个僻静的地方详谈,事不宜迟,走吧!” 容与浅笑,如同月下展颜的桃花,“走吧!” 二话不说,容与跟苏砚已经离开了。沈昭不知为何,转头看向人群,女修们的目光,个个皆是艳羡之色。她没有多看,匆匆掠过时,撞上一人的眸子,那姑娘生的明媚,闪动的双眸像极了两颗黑宝石。 飞仙髻之上系着长长的墨绿色发带,真是位仙女!那人嫣然含笑,竟引得沈昭也莫名的一笑。 “走了!”听苏砚的催促声,已经有些距离了。 沈昭这才回神,这姑娘倒是有灵气的很。 沈昭再次对上易辞雪的眸子,一瞬间两心想通,她微微作揖,易辞雪也笑着回应。 顾枕诗却死死盯着沈昭,她直觉周围刮过冷风,方才她有多竟让人羡慕,这会儿就有多令让人耻笑。 苏砚没有理她!反而对沈昭说了不少话!竟还有些亲昵! 她咬着嘴唇,一副要把沈昭千刀万剐,凌迟的样子。 君辞盈敲出了端倪,问道:“枕诗,你好像对沈昭有敌意。” 顾枕诗甩袖离开,如见了红的牛那般横冲直撞,引得不少人怒目相视。只是迫于水云阁的势力,都不敢当面指责罢了。 望着顾枕诗愤然离去的背影,众人指责道:“什么人嘛!就她着样子,苏砚眼瞎了才会娶她!” 易晚晚冷哼道:“她不就仗着自己生了个好家室,别人动她不得,才敢这般放肆!” “明明跟顾公子同母所生,怎的差距竟如此之大?”易宁愤愤不解。 又有一人啐道:“真是有辱仙门颜面!” 看着三人离去,易水善这才将目光从容与身上收回,面对众人的议论纷纷,她也没有理会。 她问易辞雪:“师妹可是认识那位姑娘?” 易辞雪摇头,笑意还未收起,她道:“不认识。” “不认识你就对人家笑,活像个痴傻儿,你也不是小孩子了,以后行事说话都注意着些。”易亭眸轻轻捏了下易辞雪的鼻尖,教诲道。 易辞雪嘟嘴,轻声道:“知道了,师姐!” “这青水镇都逛完了,我们回去吧!”易水善收回眼神说道。 君辞盈追上时,顾枕诗已经跑了大半条街。她拉住顾枕诗,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询问道:“枕诗,你怎么了?怎么转头就跑?” 顾枕诗这才停了下来,脸鼓鼓的,她道:“凭什么,砚哥哥竟然主动跟沈昭说话!她凭什么!砚哥哥都没主动叫过我的名字呢。” 君辞盈拉着顾枕诗的手,安慰道:“你看你,跟她较什么劲,你与苏砚早有婚约在身,他呀迟早是你的。” 顾枕诗的怒气跟那龙卷风一样,来的快去的也快,她喃喃道:“沈昭!她不配!” 君辞盈轻轻拍了下她的脸蛋,应道:“这就对了,沈昭只是一介散修,不论修为如何,光是论家室她可万万不及你啊。再说了,有婚约在前,苏砚还能反抗父命不成?” “你说的好像有理。”顾枕诗笑着释然道:“还好有你,辞盈,你真好。” “哪里的话,你我是至交好友,我是会永远站在你这边的。” 同样是青水镇后山的青水旁,这里的景色白日与夜间迥然不同。若说夜间是静谧,那这白日便是壮阔。 江水泱泱、波澜壮阔,日光照在水面上,如同镶嵌着上万颗夜明珠。水能生风,温润又湿冷的风迎面扑来,沈昭并未觉得冷,反而放肆地呼吸着香甜的空气。 苏砚问:“容与,说说吧!何事?” 容与眼底浮现一抹忧伤,一瞬间这天地山河为之失色。沈昭看着容与,她这位师兄可真不愧是仙!此情此景略微有些遗憾,她这一双眼睛无法将这一幕复刻下来。不过她倒是很好奇,能让容与如此黯然,到底是何事? 容与无奈叹息,“还能是何事?你知道的!” “是因为他?”苏砚问。 “是因为他。” “你还是说明白些?” 沈昭也听得云里雾里,什么他不他的,她也不好插嘴问,赶巧苏砚这不问了! 容与道:“这么多年,我困在武陵不得出,早就忘了已经过了多久了,我一直在用真气感知他的灵魂残留之处。今日我出现在此,也仅仅只能维持一个时辰!” 沈昭黯然又疑惑,容与谈笑间便能带动旁人的情绪,原来他这么些年一只待在武陵竟是因为被困住了!怪不得逍遥老仙说他有不得已的苦衷。 可是容与一个仙,在这世间已经算是无敌的存在了,还会被困在此?那么困住他的究竟是何人? 苏砚揣测道:“可是在员峤仙岛?” “大致方位罢了,海外仙山有神布下的封印,一般时候是进不去的。此番上古仙源在仙道员峤仙岛现世,岛上的封印定会有动摇。” “可我比如也仅是员峤,海外仙山无数,说句不好听的,希望渺茫!”苏砚神色冷淡,没有丝毫情绪,活像一个眼盲心盲的老头子。 第36章 美人一怒天地动 江风袭来带走了容与脸上的浅浅笑容,是那样的无奈与忧伤。 那缕江风好似也直勾勾吹进了沈昭心里,她好像也有些悲伤了起来。 容与道:“希望渺茫又如何,我等了这么久,再大的失望都经受过了,这次你就帮我找找吧!”他的语气黯然无比,有如沧海里孤雁的哀嚎,这泱泱大河东去的滂沱声顿变为哀怨的曲子。 “值得吗?”苏砚沉默良久,才问道。 “没有值不值得。”容与转身向远处走去,他身上隐隐闪动粉色的流光,桃花花瓣裹挟其中,远看如同披了件花衣。 怵然,漫天红粉,花瓣随风飘着,向江面、向青山。淡淡的令人着迷的花香弥漫着,容与白扇生风,温柔如江的话语吐着寒凉惆怅,渗进水汽中,蔓延而来,直击人心。 “百花林惊鸿一瞥,与尔同行几百载。神妖殊途不同归从此山水无逢期。君向何处无人知,我飘人间无归处。哀哉哀哉,百年苦寻皆无果,只言桃花随水一场空,一场空!”容与笑着,狂肆中是无尽的无奈。 那是种困顿深渊万年的猛兽,挣扎万年却依旧无法得见天日的绝望,以此而发出的低吟。 沉痛!抓狂! 花瓣飘零舞动,容与却恣意地笑着,期间到底是无奈亦或是无助的绝望,沈昭在这一瞬间却是不敢品了。 容与的身影消失在前方,花瓣依旧在飞舞着。花香带着忧伤的毒药,沁入心脾,悲伤难耐! 夜间沈昭一人站在海边,明月从海上升起,显得愈发的大。月洒清辉,海风袭来,她静静地站着,望着那轮明月。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道月光、一缕海风。 她很喜欢这种仅有自我的冥想状态,人世不解之惑,也总能在冥想之时的灵光一瞬,便有了最合适的答案。 “沈昭,你怎么也在这里?”甜美的声音将沈昭的思绪拉回。 沈昭回眸看向说话的人,那姑娘明媚灵动,比这海中月有过之而无不及。她倒是认得的,就是白日对她笑得那女子。 那姑娘跳脱的很,可奇怪的是蹦跳的步伐间竟也是那样的仪态不凡。 那姑娘已经走了过来,她笑时眼睛眯成一条笔墨丹青,长长的睫毛为这道淡墨描了边,弯如初七弦月,煞是养眼。她自我介绍道:“我叫易辞雪。”话语间颇显骄傲,却不怎么让人感到不适。 沈昭觉得那是一种自信!辞雪入春,忘却忧伤,想必给易辞雪起名字的人希望她永世安乐吧? 见沈昭迟钝,没有答话,易辞雪也没有觉得自讨没趣,她追问道:“你怎的一人在海边?” 面对这样的女子,沈昭那颗比常人迟钝些许的心不免被带动,令沈昭产生一种很想与之交流的冲动。 她与易辞雪也近是见了一面,便为她之影响,沈昭觉得这是危险的信号。易辞雪这种人就跟苏砚一样,太耀眼了,偏偏沈昭也懂人不可貌相之理,而她这样深山里来的纯朴人,却总是最容易上当受骗的!她按下那分冲动,道:“此处安静便来了。” 易辞雪眸子圆溜溜的,活像两颗布灵布灵的大宝石,她略微失望,“原来你喜静,那你应当不喜欢与我这种爱说话之人相交吧?” 沈昭摇头解释道:“如易姑娘这般女子,我怎会不喜? 易辞雪像是预料到沈昭会这般说话,她凑了上来,紧接着拉起沈昭的手,“既然如此,那你我以后就是朋友了!” 听到朋友两个字,沈昭觉着有些陌生。 朋友?她有朋友吗?宗政无名应该不算,他算是兄长。那还有谁?苏砚?他算朋友吗? 沈昭陷入沉思,仔细确定着她那屈指可数的“朋友”!易辞雪便问道:“沈昭,你怎么了?难道你不愿意?”? 沈昭摇头解释:“没有,方才只是走神了。” “好吧!反正你可是我易辞雪交的第一个朋友。”她说话的声音也是空灵的很,如凉风掠过三伏天的峡谷,雪飞炎海变清凉般的舒爽感。 “为何?” 易辞雪不解,“什么为何?” “你与我不过一面之缘,便想与我相交?”沈昭还是怀疑易辞雪真正用意的。怎奈她是深山里出来的人,自然不知道这个问题怎么问才能委婉些,便是如稚儿般直截了当地问了。 “哪有什么原因,我只是觉得对你一见如故,我总觉得你是与那些世家小姐不一样的。”易辞雪不解思索地说道。 沈昭倏然走感伤自嘲,她如今身无长物又无家室背景,旁人与她交友又能图什么了? 一天天的总爱疑神疑鬼! 沈昭歉疚,于是展颜一笑。 易辞雪明媚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她夸赞道:“沈昭,你生的真好看,真让人嫉妒!”她转而眨了眨大眼睛,骄傲地说道:“不过,比起我师父还是差了些的。” 闻言沈昭来了兴趣,她好奇易辞雪口中的师父到底是怎样的人物?能教出如此灵动的弟子,想必她的师父也是位高人吧? 便是问道:“你师父是何人?” 易辞雪子衿道:“我师父是碧白湖浣月宗宗主。” 沈昭脑中出现一个名字——易青灯,约莫记得当初那三年待在天休山,是见过一回易青灯的。记忆中她应是一袭青衣,样貌虽记不清了,不过倒是常听旁人夸赞易青灯的美貌。 “想什么了?”易辞雪问。 “没什么。” 忽的,沈昭好像听到了叫喊声,眉头习惯地凝了起来,“你听,谁在叫?” 易辞雪也凝神仔细听着周围的动静,她摇头:“没有啊!哪有什么人在叫?” 沈昭顿感不妙,循声跑向左边的林子,易辞雪也紧跟而上。 此时林子中,一群着橙红色枫叶纹襟长衣的修士正在对一人下死手。五六个修士手执长边,扬得老高,抽向那男子。 “啪!” “啪!” …… 男子的惨叫声太过刺耳,沈昭眉头又皱了几分。 沈昭到时,男子已被打得奄奄一息,为首者还是下令手下杀死男子。 好在沈昭和易辞雪来得及时,易辞雪倒是出手极快,清晨朝阳色的剑气将那人震退。 易辞雪瞧了眼众人,剑指着为首者骂道:“君让尘,你又在此为非作歹,欺辱手无缚鸡之力的常人!真真是将你潇洙里的颜面按在地上踩吗?” 沈昭愕然,这易辞雪骂起人来当真有些狠了! 不过,君让尘倒是个好名字!山不让尘,川不辞盈。君让尘?君辞盈?既然君辞盈是君明赫的养女,那这位君让尘想必也是潇洙里的? 君辞盈作为养女活得小心翼翼,此人如此大胆应就是君明赫的亲子。 事实如何沈昭不得知,不过她是这样想的。 她瞅了眼君让尘,样貌虽不出众倒也生的高挑纤瘦,与他父亲君明赫却是一点都不像。 君让尘显然被易辞雪激怒了,他拿剑指着易辞雪,出剑平稳,剑与手臂齐平,这是剑修入门基础课。但见那君让尘握着柄看上去阶品不错的碧蓝龙纹剑,约莫是剑有些重,那剑竟是直接压弯了他的手腕。 沈昭又细看了看,君让尘嘴脸还有脖子处还有斑斑点点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衣服也有些凌乱,不知道的还以为君让尘被哪家小娘子调戏了了! 君让尘说话也有些中气不足,倒像是方才用了好大的力气,这会儿力竭般的虚弱状,他冷哼道:“我当是谁了?原是碧白湖的小贱人!” 闻言,易辞雪再次被激怒,冷冽的气息显然是动了杀心,“君让尘,你再说一遍!” 君让尘显然很满意易辞雪的反应,他斜眼继续趾高气昂道:“难不成我说错了,你们浣月宗可不就是一群女人么,除了会些勾引男人的本事还会做些什么?就连你们宗主易青灯,当年还不是自己贴上去,结果被盟主抛弃!” 此时的易辞雪那双眼睛冷漠无比,疾首蹙额的样子恨不得一口吞了君让尘。黄色的修为在剑身乱窜,她死死盯着君让尘,每个字都含了杀气,“君让尘,你找死!” 眨眼间,黄色的剑气汹涌异常,震得周围的林子不断颤抖。 沈昭惊讶,易辞雪的修为可以说是在同辈修士中很高了,看来这君让尘要遭罪了! 第37章 猛虎出山战局转 劲风吹过,易辞雪只留下一道黄色的虚影。君让尘面上跋扈实则修为不高,几招之下被逼的节节败退。 剑气四溢,周围的树木因劲风发出嘶吼的声音。沈昭有些担心,如今这阵仗,很快便能引来其他人。 看得出来,易辞雪招招致命,若再这样下去,君让尘怕是真的会折在这里。 君让臣的死活倒是与沈昭无关,只是过不了多久仙道众人便会赶来,若是真的是易辞雪在此杀了君让尘,那浣月宗与潇洙里两大宗门间必会产生不可调和的矛盾。 其实仙门世家如何,到底是与她沈昭无关的,只是易辞雪既是她的朋友,便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后者因一时冲动而做出无法承担后果之事! 此时潇洙里众人开始群起而攻之,可面对愤怒的易辞雪,这些酒囊饭袋显然有些吃力,很快黄色的剑气震出熊熊杀气,席卷开来,撕裂着潇洙里弟子。 黄色的剑光如在深林里放了颗极亮的珠子,剑光从树枝间的缝隙中折射出来,同时也因这剑气的凶猛,本在茂盛时期的叶子落得到处都是。 易辞雪不断喘息着,显然是有些用力过猛了。她指着倒在地上满眼不甘的君让尘,嘲讽道:“君让尘,你说我浣月宗是一群没用的女人,如今看来,你们潇洙里也净是些饭囊衣架!” 君让尘生的虽不俊朗,不过倒也是有些世家公子范的。此刻他脸上血迹斑斑还混杂了些泥土,实在跟个戏曲里的花十字脸谱一样。听了易辞雪的嘲讽,他东倒西歪地艰难起身,风吹过,头发之中也沾了雪泥,在风中摇曳的样子,倒有几分大义凛然、慷慨赴死的将军样。他同样也警告道:“易辞雪,你若是杀了我,我爹不会放过你的!” 易辞雪没有理会他,咧嘴一笑间,挥手便是一剑劈了过去,君让尘再次倒在地上。 “君让尘,就你这种靠着宗门耀武扬威、欺压弱小之徒,我易辞雪见一个杀一个!我管你爹会不会放过我,我易辞雪不怕!” 豪气!敢爱敢恨! …… 沈昭心里还有很多词来形容易辞雪的。 瞧着易辞雪明眸中蓄着的愤怒,君让尘这次倒是怕了。他趴在地上,仰头看着易辞雪,若他此刻“呱!呱”叫两声,定是蛤蟆无疑了。 血痕密布的脸笑起来甚为可怖,君让臣语气极尽讨好,觍着脸道:“辞雪,是我不对,我道歉!看在你我同为仙道的份上,饶过我这一回如何?” 上头踩剑而立的易辞雪眼底的杀气并未少一分,而是又多了些许嫌弃。此时沈昭劝解道:“冷静些,将他交于宗门处罚便是,无需脏了你的手。” 君让尘仿佛看到了救星,红色的脸谱上,白眼和白齿便分外明显,他继续笑着说道:“对对!这位姑娘说得对,杀了我只会脏了你的手,不划算,不划算。” 易辞雪冷静了些许,落地向沈昭走来,她额头上是密密的细汗,依旧是那般笑颜,“沈昭,真是多亏你及时提醒了我,不然今日一时冲动杀了他,那可真是不好交代!” 沈昭没有听清易辞雪在说什么,瞳孔一顿,一把推开易辞雪。双手快速结印,在身前形成一个银霜太极防御阵式。 “哎呦!你干什么推我?” 易辞雪许是被沈昭推得猛了,便猝不及防地说了一句。 君让臣修为不高,沈昭结的阵,挡下这一击绰绰有余。她满眼憎恶,瞪着君让尘,此等险恶之人阵式几欲让她作呕,竟想着偷袭易辞雪。 易辞雪很快便反应过来了,握剑骂道:“竖子!君让臣你这等阴险鼠辈,你后背梁长疮骨脐眼流脓,坏透了!你这个种地不出苗的坏种,本姑娘今日一定要杀了你!” 沈昭呆呆地看着易辞雪,回味着方才她说的话,都是些她没听过的“豪言壮语”! 君让尘见状诡异一笑,只见他吹了个口哨。一瞬间地动山摇,沈昭同易辞雪茫然相望。 “吼!” 只见一声震耳欲聋的声音传来,真真是虎啸山林! 地面猛地一晃,一只两人高的猛虎赫然出现在眼前。老虎用头蹭了蹭君让尘,跟个讨主人喜欢小猫般,君让尘轻轻抚摸着它,“乖小宝,给我吃了她们!” 老虎得令,转而盯着沈昭和易辞雪。 “吼!吼……” 又是连着几声吼叫,震得人耳朵打鸣!那双森林之王的霸道眼眸睛锁定着沈昭和易辞雪,威压让两人有一瞬间的心颤。 两人相视一眼,随即分散站位。猛虎一时间茫然,此时君让尘全然不顾身体的伤,跟吸了五石散般,疯狂又兴奋,他指着易辞雪,命令道:“乖宝,先杀了这个贱人!” 猛虎得令向易辞雪猛地扑去,易辞雪只是身形一越便躲了过去。猛虎大吼一声,瞬间气息暴涨。地面滚起尘土,呛得沈昭咳了下,周围树木也倒了一大片,以猛虎为中心出现一个橙红色的漩涡。 原本立在空中的两人瞬间被这漩涡拉到地面,君让尘的声音从虎后传来,“易辞雪,你个贱人还想杀我,今日让我的乖宝咬死你算是便宜你了!” 猛虎越来,两人瞬间起身。紧接着的便是两道伶俐的剑气刺向猛虎,一道朝阳、一道寒霜,怎奈何只是阻了它一息时间。 沈昭纳了闷了,这只猛虎的内力高出君让臣许多,又怎会听他的话。想来应是类似人妖“血契”那样束缚妖兽的秘术。 猛虎一声吼,地面早已不见了身影。怵然,头顶劲风袭来,猛虎气势铺天盖地而下。 沈昭和易辞雪自然是躲开了,“攻它双眼”沈昭自诩眼力惊人,自然看出来了猛虎弱点所在。 闻言,两人瞬间消失,再出现时两把剑刺进猛虎的双眼,猛虎痛得仰天长啸。沈昭与易辞雪自然也没有给老虎喘息的机会,两人剑法奇快,一瞬间银霜剑气和初阳朝光一样的剑气来回刺穿猛虎的身体,快到极致时融合到了一起,便是一股极其耀眼的光。 紧接着冰冷的剑锋抵在君让尘脖颈处,后者望着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猛虎,他白眼外翻,惊愕地说不出话。 易辞雪擦掉嘴角的血,“君让尘,你个杂碎去死吧!” “咻!”一道剑光袭来,留下片片枫叶。 易辞雪下手时竟被一道遒劲的修为震开了,她倒在地上,面色惨白,显然是伤得很重。 沈昭忙将易辞雪扶起时,后者胸口处流着血,惨白的嘴皮颤抖着,已经痛得不能说话了! “是何人伤了我儿!”声音很熟悉,沈昭记得不错的话应该是君明赫的声音。不过先前听他说话,声音总是醇厚的。应是君明赫挺看重这个儿子的,这次的说话间尽是愠怒。 君明赫踩剑而来,落地后赶忙摸着君让尘的脸,焦急地问:“尘儿,我的尘儿,是谁将你伤成这样的?” “哇!”君让尘看到天神一般的父亲,便哭了起来,哭着哭着还不忘回答问题。他刀锋般的眸色剜了眼沈昭和易辞雪,一摇一晃地上前,怒目圆睁着哽咽道:“阿爹,你快杀了他们,他们杀了我的乖宝!” 君明赫见到沈昭的那一瞬间有些惊愕,却还是问道:“沈姑娘何故伤了我儿?” 沈昭语塞,她对君明赫还是有些好印象的。君明赫乃四大宗之一潇洙里的宗主,修为自然比她这个只修炼了十几年的散修强得多。 今日这状况,她只能祈祷其他宗门的人快些来,那样一来君明赫出手杀人也得顾忌几分。便也只能拖一拖了,可是她实在不怎么会说话,这可真难。 沈昭只能放缓说话的语速,“敢问君宗主……可知令郎……做了何事?” 君明赫面上不悦,却也没有无脑地直接动手,这让沈昭安心了些许。他转头问君让尘,“尘儿,到底发生了何事?” 君让尘竟满脸委屈,拉着君明赫的胳膊,跟他的老虎一样,埋头在君明赫身上蹭了蹭,哭劲未过,便哽咽了下,“阿爹,是易辞雪,我不过说了句对易宗主不敬的话,她就对孩儿下死手。若不是阿爹及时赶到,孩儿真就见不到阿爹了!” 君明赫闻言,额上的皱纹跟一团揉皱了的草纸一般,一副老父亲的心疼样,反手握着君让尘的手安抚,“尘儿别怕,有为父为你做主!” 君明赫看了过来,他道:“沈姑娘,此时既与你无关,老夫自然不会为难你?” 沈昭看着怀中虚弱至极的易辞雪,接下来应该说些什么才好了? 第38章 闻讯赶来看热闹 “跟我念!” “何人?”不知是谁给沈昭心底传音,沈昭惊了一下。 “我说什么,你就说什么。” “好。”这人声音像极了孤舟客,沈昭反问道:“孤舟客?是你吗?” 那人并未回答,反而强调道:“记住,要咄咄逼人点!” “好!” “未曾想君宗主竟是这等是非不分、欺压小辈之人!”沈昭以往从不会说出这等怼人的话,只是今日此情,倒让她体验了下骂人的快感。 可君明赫实力未明,贸然动手轻则两败俱伤,重则她跟易辞雪会丧命于此。 沈昭说话的气势其实弱的很,她怕激怒君明赫。 “嚣张点!” “嚣张点!”沈昭脱口而出,便才意识到这三个字是那个人在教她怎么说话。 “什么?”君明赫也一头雾水。 心底声音响起,沈昭仰起头,不知道怎样才能跋扈些,便只能敞开嗓子,大声说,她觉得像极了儿时夫子上仙道史的课时,叫她们放大声往死里念的样子,那时她最讨厌的课业。 “君让尘欺辱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易辞雪只是出于道义救了那男子。可您儿子不仅恶语相向,甚至不惜下死手,难道这就是潇洙里的家教吗?”沈昭一口气说完,她都不敢大喘气,目不转睛地盯着君明赫,她只能赌! 果然君明赫眸子一怔,脸上的表情也僵住,他却是厉声质问道:“沈姑娘这是在威胁老夫?” 沈昭见过君明赫两次,出于身形的缘故,他看起来是颇为面善,可今日这般怒气她倒是第一次见! 她自己怎么就没想到,仙门世家最在乎的便是宗门的名声,以此为由头,虽有激怒君明赫的风险,可也能让他出于宗门名声,不敢轻易动手。 君明赫觑着,沉默不语。 “接下来该怎么说啊?”沈昭心底问道。 “你走了吗?” 那人迟迟不说话,应该是走了。这下沈昭难住了! 接下来怎么办? 冷静!冷静! 沈昭不断告诉自己,要冷静。 回想起儿时沈平晏教训门下弟子时,先是斥责惩罚,而后便是安慰教导。 她只能试一试了! 沈昭语气软了下来,“在下自然不敢威胁君宗主,只是方才目睹君公子行径,不免有些生气。潇洙里乃四大宗之一,家风严谨,我自不敢妄加评判!” 君明赫却是大笑,一时间分辨不出他的喜怒。只见他眯眼笑道:“沈姑娘说的不错,是老夫教子无方!”他转头安抚着君让尘,训斥道:“尘儿!为父平时真是太惯着你了,让你做出此等无法无天之事!” 君让尘见状蔫了下来,努着嘴狠狠地瞪了眼沈昭便随君明赫离去。 沈昭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了。 扶起易辞雪,准备离开时,又来了不速之客。极尽妖媚的声音响彻林子,带着一丝杀怖之气,“站住!伤了我的弟子却安然离开,哪有这样的好事?” 迷人的香味袭来,几个闪影,一女子拦住了去路。 榴红古纹双蝶云形千水群繁杂又艳丽,夜间月色微暗,只能看到那女子肤如凝脂。 易青灯!沈昭能想到的只有这个人! 她看了眼易辞雪,将易辞雪交给易青灯才是最佳选择。 林中一阵喧哗,看来来的人不少。传闻四大宗之中,水云阁顾长风和浣月宗易青灯二人极其护短,恐怕今日之事不会善了了! 易青灯瞅了眼沈昭,并不是什么好脸色。沈昭便也觉得此人貌美无双,倾城美艳,却带着些许戾气。 易青灯转而厉声呵斥道:“君明赫!将我弟子伤至此,今日休想全身而退!” 说罢,红棕色的修为遍布全身,显然一副要开打的样子。沈昭只能提醒道:“易宗主,您还是先来看看她的伤势吧!” 易青灯闻言,怒气消了几分,勾人的媚眼盯着君明赫,如恶狼盯着猎物般。 易青灯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眼沈昭,又不可一世别过眸子,一把拽走易辞雪。 额! 这女人果真有些蛇蝎女人的味道! 易青灯红褐色的修为化成太极阵,阵法中的力量源源不断地进入易辞雪的身体,她原本紧皱的双眉也舒展了几分。 看这样子应当不是什么重伤! 从易青灯并不怎么凝重的面色可以看出。 易青灯取出一个白色的瓷瓶,将一粒药丸喂给易辞雪。 “如何了?”沈昭问道。 易青灯这才有了些许好脸色,道:“没什么大碍,不过我不会放过姓君的!” 沈昭舒了口气。 甭管易青灯怎么报复,只要易辞雪没事就好。 此时易水善和易亭眸上前,扶着易辞雪离开了。沈昭四下望了望,仙道之中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了。 但见易青灯身上修为漫布,长剑在手,她指着君明赫,“姓君的,要么你与我一战生死不论,要么将你儿子的命留在这!”易青灯出此言笃定君明赫在他手中是不占上风的! 君明赫赶忙摆手,赔笑道歉,“易宗主,今日出手是我的过失,我潇湘里定会补偿,依我看就不用如此了吧!” “怎么?你这是不同意喽!”易青灯柳眉微挑,如罂粟一般美丽迷人却也是有毒的。 君明赫一副慈眉善目谈好样,也只能笑着说道:“易宗主修为远高于我,这般提议不是要我命么?” 易青灯出了口气,显然不耐烦了,“是又如何?你伤了辞雪,我杀你都是轻的了!既然你不想死,那就让你儿子死!” 此时宗政衢咳了下,开口调和道:“二位宗主先别动手,事情还未搞清楚,怎的就动起手来了?同为仙道道友,何必伤了和气!” 现在宗政衢身旁之人穿着华贵,萧萧肃肃,爽朗清举。整个人站在那里就能不自觉吸引人去看,沈昭觉得那是一种贵气,是一种以我为尊的自信。 那人说道:“是啊!先搞清楚轻轻的原委,再打也不迟!” 易青灯本就脾气不好。再加上看到了宗政衢这么个扫兴玩意儿,语气自然无理又傲慢,“还有什么可说的!他!君明赫出手伤了我的爱徒,这理由不够吗?” 沈昭突然很好奇,好歹潇洙里和浣月宗同列四大宗,再不济君明赫也是一宗之主,都被人逼到这份上了,怎么还是这副笑脸。 是太懦弱了?还是太懦弱了? 只见君明赫摆手,怅然讨饶,“易宗主,我可就这一个儿子,要他的命可真是断我的后啊!看在你我同为四大世家的份上,可否别计较了?” 闻言就有人嘲讽道:“独子就是他肆意妄为的理由吗?苏砚苏公子也是独子,也没见苏先生将他教成这个样子!”说话的人白衣金带,挽着飞仙髻,不用猜便是浣月宗弟子。 君让尘分不清情况继续叫嚣道:“易晚晚,你个贱人闭嘴!” “啪!” 君明赫甩手便是狠狠的一巴掌,“逆子!闭嘴!” 君让尘抚摸着脸,嘴撅得老高,在一旁呆呆地看着君明赫,竟是下的哭也哭不出来了! 君明赫转头,赔笑道:“我这逆子怎能跟王先生的爱子相比,是老夫教子无方,老夫给诸位赔不是!” 苏业霆也没想到会有人提到他,他只能安慰道:“君宗主无需如此,回去好好教他便是!” 君明赫点头哈腰,“是,我回去一定好好教训他!”说话间还不忘瞪了眼身后的君让尘。 这场大戏沈昭自己本也没兴趣,只是在听到苏砚的名字时她还是向这边看了过来。 苏业霆也就是苏砚的父亲,站在人群中也是最显眼的那个,这点倒是跟苏砚很像,他们身上总有种东西在吸引旁人的目光。 易青灯再也忍不了了,她看向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们问她!” 面对众人突然投来的目光,沈昭有些不太适应。 宗政衢温声道:“烟岚,你既知晓原委,那便快些说来!” 沈昭行了个礼,“君让尘欲杀一普通男子,碰巧被易辞雪撞见,易辞雪出手阻挠,君让尘竟恶语相向甚至出言侮辱易宗主。” 话至此,易青灯蝎尾般的眼角死死盯着畏缩在君明赫身后的君让尘,时时都有可能蛰死他。 沈昭继续道:“而后两人打了起来,君让尘不敌便也罢了,易辞雪并不想下杀手。怎奈何君让尘暗中突袭,放出猛虎。我们二人联手斗过了猛虎,易辞雪却为君宗主所伤。” 在此期间君明赫和宗政衢使劲地给沈昭递眼色,沈昭自然是懂得。可她依旧如实说了,在她看来,君让尘必须得收着处罚。 沈昭说完后,宗政衢同君明赫的面色均是僵住。 话毕,众人开始指指点点。 “做出这样的事,枉为仙门世家!” “那君让尘做了多少丧尽天良之事,依我看,就该狠狠地罚他!” ...... 第39章 姓君的他必须死 君明赫面色发红,被人戳着脊梁骨骂,他被气的青筋暴起,却也没说什么制止的话,只是无能地跺了跺脚。 苏业霆见状转开话题,“这位姑娘所说也只是一面之词,大家莫要尽信。” 众人一听是尧都苏氏圣心府的族长说话,便也转了风向。 “苏先生说的有理!” “这姑娘也不知是何人,说的话确实不能全信!” “我可以作证,这位姑娘所说属实!”一男子背着女子走了过来。沈昭自然认得,此人便是方才被打的人,此时已经是鼻青脸肿,衣服被鞭子抽的稀碎,一瘸一拐的身形想来筋骨也受了不轻的伤。只是这已经死去的姑娘是谁?沈昭也不知道。 男子将女子放在地上,女子衣衫褴褛,露出的肌肤上满是铁青伤痕。额头上的血斑很是显眼,猜测应是撞树自尽造成的。 那男子欲哭无泪,却是咬牙切齿般地说:“我与轻儿从小生活在青水镇,无父无母,没有得罪任何人。可是那厮贪图轻儿美貌,竟将她掳去,给强行玷污了!”许是实在耐不住可,男子终于声泪俱下,“我找到轻儿时,轻儿给他们折磨的体无完肤,在我面前撞树自尽了!” 男子指着君让尘,梗着脖子,恨意难掩,“就是他!就是他伤害了轻儿,还将我打成这个样子!” 如此情状,君让尘弯着腰,抓住君明赫的衣服,躲在君明赫身后,头也不敢探。 怪不得方才君让尘衣衫不整又那般虚,原来竟是! 后边的话沈昭只要一想起来就恶心。 沈昭原本以为只是君让尘欺负那男子,原来真相竟是这样的令人作呕。她将目光转向地上躺着的姑娘,身上伤痕累累,原本花样年华的女子这般毫无生气地躺在地上,而为祸者却因有人庇佑还好好地站着。 天道不是这样的! 沈昭心下有一道声音响起:“君让尘必须死!”她本就只是一介散修,可没什么顾忌的! 群情激愤下,众人纷纷指责君让尘。一时间喧腾无比,宗政衢示意大家停下,他安慰那男子:“此事是我仙门的错,我定会尽力补偿你!” 男子不吃这套,高瘦的身形一时间爆发出无穷的力量,他骂道:“管你什么仙道、魔道,拥有力量不是用来欺负人的!我不要你什么补偿,我要他死!” 众人也纷纷应和,“对!杀了他!杀了他!” “杀了君让尘,为仙道除害。” “仙道有他真是耻辱” …… 易青灯闻言,要杀君让尘的气息瞬间暴涨,却并非那般纯粹,好似这为民除害的正气中还掺杂了点算计。她妖媚又冷漠的笑声打断了众人,“诸位,这次还要阻我么!” 宗政衢与苏业霆面面相觑,没有说话。 易青灯剑上的修为浓厚无比,斜眼看着君明赫,“你选一个吧!” 君明赫不知所措,只能匆忙间躬身行了个大礼,道:“易宗主,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就留尘儿一条命吧!” “咻!” 易青灯长剑自然抵在了君明赫喉结处,她一眼都不想给君明赫,“君明赫,你身为潇洙里宗主,却恬不知耻地在此处求饶,可真是丢人呐!”她随即又剜了眼宗政衢,“你们男人啊!就是这么恶心!” 说罢不等众人反应,易青灯率先动了手。君明赫也只能与之一战,两人御剑而立,已经打了起来,天空之上剑光交错。 易青灯的剑法颇为险恶,招招致命。回想起易辞雪的剑法,好似也是这般杀意汹涌,方才以为是易辞雪动了杀心才会如此,原来竟是她修的剑法本就如此。 两人起初不相上下,剑声铿鸣,两相碰撞荡出层层力量波纹。 雪月庄庄主居正感慨:“这便是高手间的对决么,有生之年能见一次真是不虚此生了!” “别看易宗主一介女流,所修剑法可谓是剑走偏锋,招招夺命,反观君宗主修为虽高心又太善,出剑不击要害,怕是要败了!”朝凤门褚玲褚宗主眼中映着剑光。 姚锦长却嗤之以鼻,“依我看君明赫就是懦弱,被一个女人欺负成这个样子,真丢我们男人脸!” 枫色剑气与红棕色剑气两相辉映,照在众人脸上。崔茗反驳道:“我看不尽然,君宗主修为不俗,出剑无力只是暂时不想真正与易宗主动手,若是真动起手来,胜负难料!” “崔堂主说得有理,据说前一段时间君宗主还将为祸许久的蛇妖给收了!”欧阳北站道。 沈昭注视着战局,此时易青灯出剑愈发得凌厉,君明赫也开始出全力对抗,只是还是逊色于易青灯。这易青灯真不愧是四大宗门之一的宗主,此番显露的实力怕也只是冰山一角,君明赫怕是要败了。 易青灯结出剑阵,念道:“天道自然,炁清正源,魑魅魍魉,入我剑来。” 只见红棕色的剑气化成凶恶的狼影,随着嚎叫声,万狼齐出奔向君明赫。 君明赫也是认真了起来,他身后出现一个枫色八卦剑阵,结印间周围灵力攒聚,成波纹状汇聚于君明赫的剑上。 他结印,念道:“天道自然,此间灵气,为我所用。” 却见周遭灵气极速聚来,一柄巨大的剑出现是在他身前,冰冷的剑锋像是有无穷的力量。 崔茗双眼寒光,因着方才他独排众议,认为君明赫会赢,见此情状,竟是连说话也傲气了几分,“君宗主这招万剑归一,可真是壮观!” “壮观有何用,且看威力如何?”姚锦长自然也不服输。 众人屏息,万狼与巨剑碰撞。兔起鹘落山林震了震,海水也卷出滔天破浪。随之而来的便是远处的山崩倒,整片林子燃起大火,君明赫显然是受了伤,他擦拭着嘴角的血迹,看向易青灯的眼神更多的是无奈。 火流飞窜,林子起了火,宗政衢赶忙命令道:“快去派弟子救火!” 宗政衢笑着,低声对顾长风道:“顾阁主,若仍由他两打下去,只怕不好收场。” 顾长风斜睨了下宗政衢,便冷声反问:“盟主此言何意?” “此处也只有你能劝一劝青灯,旁人怕是不行!” 顾长风没好气,“青灯这个名字,盟主还是别叫了!”话虽如此,顾长风身形一闪便出现在了空中两人交战处。 青色的修为中蕴含着泼墨,顾长风消失在原地。青墨剑气冲向两人剑气交杂之处。氤氲之气散开,青墨修为所过之处泼墨留白有如姑苏的山水,将两人的修为打散。 不仅如此,原本三道力量撞击本应会产生巨大的撞击,可周围丝毫没有余力撞击。 天空之上的顾长风,仪态从容,看起来就让人很舒服,有种清流洗心的清爽感。温润又不失威严,两袖清风又从容不迫,仿佛自带一种优雅。 沈昭亲眼目睹顾长风的一剑,连声惊叹,“此人的修为竟能轻松化解如此猛烈的战斗,真是位奇人!” 苏业霆道:“长风的修为是愈发高了啊!” 宗政衢忙也点了点头,“顾宗主一向低调,他的实力怕远不止这些,毕竟水云阁作为仙门第一大宗,可不是浪得虚名!” “虽说长风师从已是半仙的南海神女,可归根到底是长风天资不俗啊!” “此言不假。”宗政衢附和着,目光确实紧紧锁在上头的三人。 易青灯看到来人,言语平静了许多,剑气收敛了些,“顾阁主为何出手阻挠?” 顾长风踏剑走向易青灯,他温言劝慰,“青灯,小辈打闹罢了,无需将此事闹大。” 易青灯只是别过头不看他,顾长风继续道:“君明赫出手伤了你的弟子,你与他要些赔偿便好,何须大动干戈。听为兄一句劝,浣月宗本就特立独行,此番若是得罪潇洙里可不是什么理智的举动。” 这些话声音很小,或许也仅有易青灯听得到。 第40章 失望透顶枉为仙 君明赫咳了口血,赶忙说道:“顾阁主说得在理,易宗主想要什么尽管说,只要我有的我定能拿出来。” 易青灯看也不看君明赫,依旧傲立。 顾长风又道:“青灯,君宗主都说了,你就退一步吧!” 易青灯这才将眸光分了可怜的一点给君明赫,冷声道:“兄长既如此说,那这次我便不计较了!不过,你们潇洙里的挽枫剑诀我要了!” 君明赫瞬间僵住,不甘、愤怒、压抑……什么都有,又什么都不敢外溢,最后只有脸蛋上的肥肉动了动。 顾长风道:“青灯,你太过分了!” 易青灯却斜睨着顾长风,不屑道:“过分?兄长你又不是不了解我,我就是这样的人啊!” 易青灯媚眼如斯,傲世得很。眼光掠过君明赫,徒增一份嫌弃,她对顾长风说道:“只可惜,他们潇洙里近些年败落得快,能跻身四大宗门也是沾了祖上的光。如今的潇洙里,我浣月宗还不放在眼里。” 顾长风无奈,“青灯,注意言辞!”话虽如此,可他丝毫没有责备易青灯的意思。 “今日我要它的挽风剑诀算是给潇洙里面子,可如果他不接受,那兄长就别插手了!” 对于易青灯的性子,顾长风再了解不过,换做以前还是讲理的,只是自从那件事后就只剩嚣张跋扈了! 顾长风只能看向君明赫,劝道:“君宗主,这是最后的机会,若你不允,我也没法子。”虽是在劝,可言语间尽是命令! 君明赫长出一口气,甩袖而去,只留下咬牙切齿般的声音,“好!我给!” 沈昭却想,君明赫终于怒了啊!可真是不容易! 易青灯只留下一句,“还算识时务。”便只留下一道红色虚影便消失不见。 随着易青灯的离开,浣月宗众人也都离开了。 君明赫没好气地看了眼君让尘,吓得君让尘恹恹地不敢抬头,这位纨绔公子这才明白,自己闯了多大的祸!不免又看向沈昭,若得沈昭和易辞雪,他不过强了一个女的,怎会闹得人尽皆知,就连挽枫剑诀都拱手让人了!想至此,他动手是不敢动手,只能用尽自身所有的歹毒,狠狠地瞪了眼沈昭。 宗政衢见状安慰道:“君宗主,剑法而已,终究是身外之物!” 君明赫早已没了说笑的心情,如蔫了的茄子般,惯性使然点了个头,恹恹地应声,“盟主说得有理!” 君明赫默默不语,其他人也都失了兴趣,苏业霆遣散众人,“诸位,此事既已解决,大家都散了吧!” 就这样? 望着众人离去的背影,沈昭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就这样走了,那这姑娘的冤情又如何澄清? 这一瞬间沈昭已然失望了! 没等她说什么,猝不及防间,那男子喊道:“站住,不许走!” 宗政衢也有些不耐烦,用看狗一般的眼神瞅了眼男子,“你还有何事?” 男子依旧怒火中烧,理智已失,他指着君让尘,“他杀了轻儿,得把命留下!” 宗政出于自己的脸面面,虽有千般言语,也只能婉言劝说,“我知你愤愤不平,不过我既说过会补偿你,那便不会食言,你不会吃亏!” 男子已经癫狂了,他大笑着,额头上暴起筷子粗细的青筋,“补偿!谁要补偿,我不稀罕!你们这群高高在上的修士,有点本事就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处处压迫百姓,与昏君暴政又有何区别” 他字字含着愤怒,“你们不配修仙!” 此言一出,宗政衢面子挂不住了,神色十分难看,嘴角的胡子上翘。他忍着怒火,此时崔茗看到了宗政衢的面色,便指着男子骂道:“竖子!闭嘴!盟主宽厚仁慈,岂由你这般谩骂!” “宽厚仁慈!”男子笑得更癫狂,他啐了一口:“我呸!真是辱了这四个字!” 闻言,崔茗单手结印,一道绿色剑光瞬间将男子击倒,的确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还不忘嘲讽,“就凭你一介布衣,竟在盟主面前狺狺狂吠,我岂能容你这般放肆!” 男子吐了一大口血,手臂抖得不行,许久他才颤颤巍巍地站起来,眼睛瞪得老大,倒是视死如归了! “我跟轻儿从小努力生活,我们吃过的苦,你们这群站在云端的人怎会知晓?你们仙门口口声声说为民除妖除害,可到头来干的竟是些泯灭人性之事!”男子是喊出来的,声音听着无比嘶哑。 宗政衢面色难堪,他拂袖转身离开。怎料崔茗竟一剑刺向那男子! 只这一会儿,沈昭算是见识到了仙门的真正嘴脸。 长剑剑出鞘,寒霜呼啸,她出剑将崔茗的剑击退! 崔堂主不可置信,居然有人会拦着他,这可是在变相打宗政衢的脸啊!他将眸子锁在出手的沈昭身上,质问道:“你是何人?怎敢阻拦我?” 实在是不想与此人交言,沈昭选择了无视! 她冷冷地看着众人,剑指君让尘,却并不看他,“他得死!” 宗政衢压下怒火,转过身来,道:“烟岚,你莫要闹事!” “闹事!”沈昭对上宗政衢的目光无比坚定,眼角还藏着分蔑视,“师叔!杀人偿命自古以来便是此理,可为何到了君让尘这里便行不通了!” 当年宗政衢、李士思、沈平晏拜已是半仙昆山老祖为师,一时风光无二。后来,李士思成了大宗师、宗政衢成了仙道盟主、沈平晏则退居抚云台。 沈昭承认,宗政衢对仙道之事尽心尽责,从未懈怠。如今仙道的繁盛,离不开宗政衢的领导。 可是今日她真的失望了,今日此情,沈平晏会如何做,她不知道。可若是换做李士思,他定会毫不犹豫杀了君让尘。 或许宗政衢这么些年矜矜业业对仙道,也仅是为了稳固他盟主的位子吧! 这便是道心与凡心的区别! 宗政衢气得甩袖,恨不得立马缝上沈昭的嘴,“你才多大,跟我谈什么理!” “师叔,天理大道岂可以年龄论之。保不保他彰的是师叔的道,杀不杀他凭的是我的本事。我虽只是一介散修,倒也知晓执剑本心为守护,所以我只做我认为对的事!”沈昭一口气说完了这些话,便将目光移向君让尘,长剑之上泛着寒光,细小的雪花变得狂躁不安。 顾听雨目光澄澈,与这里的人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感慨道:“这位姑娘倒是与其他世家女子不同!” 顾长风神色恍惚,好似透过沈昭在看另一个人,“要做孤胆英雄并非是容易的,如她这般好的资质,真是可惜了!” 顾听雨不明白父亲所说的“可惜”是何意,便也没再问。 宗政衢本着能用言语解决的事,就绝不动手的原则,习惯性地出言制止,“烟岚,同为仙道中人,你这孩子怎会如此倔强,真是跟你爹一个脾气!莫非你觉得你今日站出来,便就成了英雄?” 君明赫也有些愠怒,“沈姑娘,易宗主都不计较了,你为何要如此咄咄逼人?” 沈昭不想理会这些人的污言秽语,她说也说不过,方才对宗政衢那些豪言壮语都是在心里打了无数草稿才说出来的,这会儿竟是一句也憋不出。她越身而起,只一道闪影,长剑径直刺向君让尘。 可还是被眼疾手快的君明赫挡了下来,他似是很气愤,“沈姑娘,老夫劝你快些收手!” 剑光交错间,沈昭早已想好了对策。 与君明赫交手,她定不是的对手。不过,她的目的可不是打败君明赫! 苏业霆好奇地打量着沈昭的身形,“盟主,这位姑娘难道是?” 宗政衢看了眼沈昭,一副孩子不争气,老父亲无能为力的自责样,“先生猜的不错,她便是隐玄山抚云台的遗孤!” “不愧是沈仙师的女儿,还是有几分魄力的!”苏业霆夸赞道。 君明赫的剑招失了方才的沉稳,而是变得与易青灯那般招招致命!看来是受了一晚上的气,想在沈昭这里撒撒气。只道是天下乌鸦一般黑,有时候那些有权势之人反而更加理解何为欺软怕硬。 沈昭心底早有了注意,对于君明赫的进攻,她只是一味避让。在君明赫上头时,她额间出现一个霜华印记。 瞬间,留在原地的只有一道银色的流光,君明赫自然撞了个空,许是用了很大的力挥出这一剑,扑空时踉跄得差点来个狗啃屎。众人来不及反应时,银光出现在君让尘身前,沈昭出剑刺向君让尘的胸口,君让尘根本不来不及反应。 第41章 温润公子顾听雨 可沈昭还是低估了君明赫,只觉身后剑风袭来,她只能转身抵挡。对方是用了全力的,她还是被君明赫打伤了。 沈昭吃痛,闷哼一声便再次化身银色流光,气息消失,君明赫一时无法判断她的位置,只能提神四下观探。 银光再次一闪,沈昭出现在君让尘身后。君明赫也不是吃素的,君明赫的剑从身后袭来,没办法她只能将剑扔向君让尘。 沈昭化作流光躲开了君明赫的攻击,只可惜扔出去的剑只是砍掉了君让尘的手臂。 顾长风瞧见她额间的水纹印记,喃喃道:“流影秘术!” 顾听雨身形一直停在霜华裹着的沈昭身上,只到顾长风说了这句话,他才反应过来,便问道:“何为流影秘术?” “一种失传的秘术罢了!” “既已失传,那阿爹又是如何知道的?” “曾经见抚云台沈仙师用过。” “沈仙师?莫非她是?”顾听雨看着沈昭惊讶道,许是顾长风与宗政衢站得有些距离,方才宗政衢确认沈昭身份的话便也没听到。 “应该不假。” 顾听雨闻言竟是开心的咧嘴一笑,眸中全然已经没了战况。 君让尘吓得瘫坐在地,眼睛瞪得像铜铃般盯着掉在地上的右臂,最后白眼一翻,双脚一蹬,竟是直接晕了过去。 君明赫怒视一眼沈昭,赶忙为君让尘治伤,他盘坐着不断为君让尘渡修为,急得满头大汗,有些手足无措! 宗政衢上前查探一番,黄色的貔貅纹路阵法在君让尘身下旋转,他道:“君宗主,只是断了手臂,性命无碍。” 君明赫双目失神,捣蒜般点头,手拂过脸,揩掉了汗,无力地说了句:“多谢盟主!”他背着君让尘,忏悔的话语滔滔不绝,“尘儿,是爹不好,是爹没本事,没有保护好你!”他抱着君让尘默默离开。 沈昭胸口处还在疼,她看了眼抱着轻儿,一副生无可恋的男子便于心不忍,执剑叫道:“站住!” “够了!”宗政衢周身震出黄色剑气,汹涌凌厉,剑光入眼,这才唤醒了沈昭的理智。 以她的修为,就算没受伤也只可能能在宗政衢手下坚持十招,况且今日她还受了伤。她不会做白白送命之事,只能来日找机会再杀了! 见沈昭退了,宗政衢也收了剑气,意味深长地瞥着她,那眼神好像在看另一个人,是嗜血的杀气。很快宗政衢便敛去了那分匆匆而过的杀气,便转身离开了! 沈昭无心揣摩宗政衢的眼神,她默默擦掉嘴角的血迹,胸口被震伤,此时隐隐作痛,钻心地要命。 她看着那男子和死去的轻儿,男子紧紧抱着轻儿的尸体。她神色黯淡,此时不知该说什么,“抱歉,今日我没能杀了他!” 男子抬头挤出一个笑容,小麦色干瘦的脸颊彰显着他的力量与健康,“是我应该感谢姑娘,这么多人只有姑娘站了出来。” 闻言沈昭很惭愧,垂头默默说了句,“是我实力不济!” “姑娘因我们不惜得罪一个宗门,是我们连累了姑娘。”男子仰头看着她,他的眸子是纯净的,只是此刻没了光芒。 沈昭心头一抽,她不明白为何这样鲜活的生命会被人折辱成这般样子? 而折辱他的人,是自诩名门的修仙世家。 以扶危济困为名号的仙门世家。 她这些年生活在秦岭深处,自然很少接触外头的人与事。约莫记得儿时记忆里的人,都不是这个样子的! 究竟是什么变了?沈昭搞不懂。 “你放心!我定会杀了他!”她思虑良久,才说道。 男子看向她的目光变得明媚,他朗声说道:“姑娘才是真正的修士!”他笑了,笑得很淳朴却很让人舒服。 倏然,男子一把握住沈昭的剑,用力一拉,冰冷的剑刺穿他的胸膛,又是用力一抽,鲜血喷涌而出,有几滴溅到沈昭脸上。 沈昭不可置信地看着男子,此时的他倒在地上,鲜血染红了棕色的麻衣。 “为什么?”沈昭心一抽,她接受不了这样的结局。 男子只是摇摇头,或许此时的他想说话也说不了了。他牵着轻儿的手,眼底爱意汹涌。 沈昭注视着两人,心被撕扯着! 若是她能强大些,会不会结局就不是这个样子? 蓦然间,沈昭对上一双眸子,眼里满是清风。她看着不远处的顾听雨,浅蓝色纱衣让他看起来有种缥缈感。 他向这边走来:“我叫顾听雨。”他的声音很温润,像是潺潺的溪流,浸润人心。 “沈昭。”沈昭淡淡地回道,她没有心思和他说话。姓顾,不用猜是水云阁的弟子。 “人既已死,你无需自责。”顾听雨现在沈昭身侧。 沈昭没有回话。 自责?或许不会,不过君让尘她必杀! 沈昭拿出灵囊,银霜的修为覆在尸体之上,继而尸体化为光点,进入灵囊。她握紧灵囊,走向海边,胸口的疼痛感还在继续着。 她将灵囊扔向海水中,遇水则化成一艘花船。她心底哀默道:“愿你们来世如同海燕,海水宽阔任尔翱翔!” 耳边传来哀怨的悼曲,顾听雨吹着竹萧,听起来倒是真情流露。 花船载着两人远去,远到只有一个黑点,可是沈昭的心口还是闷闷的。 沈昭侧头看了眼顾听雨,此人没有苏砚那般俊朗,也没有苏砚那般的傲气。他很温柔,温柔的气质压过了他清秀的长相,站在那里便感觉有清风徐来,激得心头的水波微漾。 萧声停了下来,顾听雨一手负在身后,一手贴在腹部,躬身行了个礼,道:“姑娘之勇,在下佩服!” 沈昭看了一眼顾听雨,没有说话。 “我从小生活在水云阁,确实不知民生疾苦,身上有了枷锁也不敢如姑娘这般随心而行。”顾听雨叹了口气,道:“在下打心底佩服姑娘的勇气。” 沈昭看着顾听雨,与别的世家公子不同,他很干净!她很想知道,这样的人走到最后是否还会如今日这般? “那便祝你所行无阻!”沈昭笑了下,由衷说道。 顾听雨闻言也笑了笑,暖意的笑容直击人心。 沈昭也没打算与之过多交流,便离开了这片海滩。明月西沉,只留下一点光晕在海上。无能为力的感觉已经受够了,她从未如此迫切想变强,强到自己可以主宰一切。 翌日一早,仙门百家集结于海边。各大世家所着服饰各有不同,尤以四大世家最为显着。 潇洙里的橙红色枫叶纹襟长衣,聚到一起时看起来红得像火,不负潇湘之地百里山红的盛名。紧挨着潇洙里的便是水云阁,一律浅蓝色纱衣,看起来就飘飘若仙,更有种江南烟雨的朦胧。继而便是浣月宗,都是些女弟子,白衣金带个个宛如仙人。最后的便是天休山弟子们,淡黄色长衣看起来最他们正派。 此等机缘自然少不了李士思,他是今日才到的。他没有直接去找宗政衢,而是在海边漫步。 多日未见,对于李士思沈昭早已经不恨了,或许也从未很过,只是这么些年缺少一个情感的宣泄口罢了! 李士思闲庭信步,海浪拍打着沙滩,他享受着海风,看起来就是个普通人,一点朝廷大宗师的官威都没有,一点修道者的故作清高都没有。沈昭依稀记得记忆里的李士思一直都是从容不迫的样子,与生俱来便有一种贵气在身上,然而这种贵气不逼人,反而有种舒适的亲和力。 最早的时候李士思经常来抚云台探望沈平晏,那时候沈昭还小,只是记得李士思总爱抱着她笑。 “师叔!”沈昭唤了声,便躬身行礼。 李士思回过身,看看沈昭,眼底有些不可置信。他笑着,“烟岚,你也是要去员峤仙岛?”聪明如李士思,只需一个眼神便能窥探旁人的心意,沈昭既然主动问候,那心中的芥蒂也已经没了,自然无需多问。 “上古仙源现世,烟岚也想前去碰碰运气。” 李士思拍了拍她的肩头,“你资质不错,若真有机缘倒也是一桩美事。”他的眼里满含欣慰与赏识。 第42章 出发前海边齐聚 “机缘一事太过渺茫,员峤之行就当是历练吧!”沈昭虽想变得强大,可也只万事过犹不及,修行之事不可强求,这也是沈平晏教她的。 李士思笑了笑,“你呀,倒真有几分你父亲的做派。”他突然又问道:“员峤仙岛有封印,此番各大世家会联合打开封印,前往员峤仙岛的传送法阵也是各仙家独有。你不属于任何门派,不如跟着我,我带你前去。” 沈昭抿嘴一笑,对于李士思如今为什么仇恨,倒也谈不上很深的感情。只是他却是第一个关怀她的人,“谢过师叔好意,不过,师父临走前给了我前往员峤仙道的咒印,这次就不劳烦师叔了。” “你师父?”李士思疑惑。 “是逍遥老仙。” 闻言,李士思眉间一松,“你师父颇有神通,有他助你还真不用我操心了。” 谈话间,宗政衢带领着众人已经向这边走来,应是看到了李士思。 因着昨夜之事沈昭不想面对,况且面对这么多人,她属实有些不知该说些什么,索性早些离开。她躬身行礼,请辞道:“师叔,我先告辞了。” 李士思也发现了走过来的宗政衢,他点头示意。 宗政衢觑视着沈昭离开的背影,有些愠怒,埋怨道:“烟岚这孩子,还真跟我生上气了!” “哦?”李士思也回头看了眼决然离去的沈昭,这么一看确实有几分怒气在身上,“师兄可是惹小丫头生气了?” “一言难尽,一言难尽!”宗政衢收回目光,转言说:“师弟既然来了那便与我一同离开如何?” “师兄都这么说了,我还有何推辞之意!” 一阵寒暄,一行人浩浩荡荡回到了南华宗队伍中。 沈昭一袭红衣,碧蓝天和湛蓝海水几近融为一体,颜色是淡的,以是她这行头看起来是相当显眼的。 易辞雪面色还是有些苍白,不过好歹是年轻姑娘,只过了一晚,便又是那般跳脱。 “那不是沈昭吗?”光线有些亮,易辞雪右手遮在眼睛上方,挡住光线,远眺着,“她在向谁行礼啊?怎么没见过那个人?” 易水善一派端正清傲附,也看着李士思,“我也从未见过此人,不过此人身份肯定不俗!” “师姐如何知道的?”易亭眸问。 “能让盟主亲自上前迎接之人,身份怎会普通?”易水善望着浩浩荡荡的一群人在宗政衢的带领下迎接李士思。 “他是李士思,修真界的大宗师,皇室的亲王。”易青灯给她们解释道。 浣月宗弟子们议论道:“那便是大宗师,盟主的师弟,据说修为很高不亚于盟主!” “那应当是天下第一了!” “什么天下第一,南海神女跟昆山老祖才是天下第一了。” “南海神女跟昆山老祖都已经是半仙了,比不得比不得。” “听说他当年仅凭一剑便破开了北渊极地的封印,为中原大地引来了供修炼用的上古灵气!” “得亏有这上古灵气,我仙门这些年才能发展得如此快。” “怪不得连盟主都如此重视了!” 易青灯不耐烦,有关宗政衢的一个字她都不想听到,“怎么,我平日里是太惯着你们了吗?一个个的都是些碎嘴子么?” 众人哑然,她们一时兴起便忘了宗主的忌讳。在易青灯面前可是不能提宗政衢的,什么宗政衢、盟主一道都不能提及。 不能提的! 若是因这事惹毛了易青灯,十成是要被赶出家门的! 易辞雪倒是不以为意,“沈昭怎会认识大宗师?不过她修为不俗,应也是得了大宗师的教导吧?” 弟子们包括易水善和易亭眸在内皆投来羡慕的神色,一直以来便只有易辞雪敢在宗主面前恣意妄为,宗主也是不管的。无论有任何问题,旁人都不敢去问,生怕这位喜怒无常的宗主会突然霹雷。只有易辞雪不同,无论什么问题,只要她问,易青灯总能耐心地解答,这引得众弟子心底嫉妒得紧。 天休山的一众弟子是由宗政无名领导的,宗政无名望了望沈昭,便笑道:“阿昭竟也来了!” 此刻旁边的女子也自语着:“沈昭,她怎么在此?”她的面色颇为不善,与平日里的娇羞完全不同。 “嫣儿认得阿昭?”宗政无名听到了秦嫣的话,便问了句。 “在我来天休山之前,她仗着自己是修仙的,欺负过我。”这人一副委屈的样子,声音也带了哭腔,。 宗政无名面色顿生心疼,好似自己捧在心尖的珍宝略略磕碰了下,他轻抚着女子的脸蛋,声音柔得化水又带着写小心翼翼,“嫣儿可是认错了,阿昭不是那样的人。” “无名大哥,你居然不相信我!”女子的眼睛里好似装了天上的天池,那眼泪落个没完,还偏生都是连珠掉的,倒也有美感。 宗政无名手足无措,眉头皱得都能夹一颗豌豆了,他只能柔声安慰着,“好嫣儿,我没有不相信你的意思,别哭了好吗?” 女子两行泪不休,嘤嘤入地可浇麦,她还在嘤嘤地哭着,宗政无名竟也不顾颜面,抱着她安慰着。 两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搂搂抱抱,不免引得众人不满。 天休山弟子很不满这样的行径,斥责道:“狐狸精,就只会勾引大师兄!” “就是,自己不要脸面便罢了,可这么多人在这,真是丢尽了南华宗山的脸面!”一人感到羞愧难当,低着头生怕看到其他宗门之人看到她。 一女弟子满脸堆砌着愤懑,“真是不要脸面,大师兄也是,只要秦嫣一哭就立马失了方寸,这还是之前的那个大师兄吗?” “那秦嫣资质平平,也不知道怎么选进来的?”有人问。 “你有所不知,据说她是拿着大师兄的玉令直接找来的。”答话之人畏畏缩缩,便说边看宗政无名。 “大师兄的玉令竟然在秦嫣手里,难不成两人之前就认识?”旁边的人这会儿也没了怒气,耐不住八卦心思凑近问道。 “狗屁!之前秦嫣跟大师兄八竿子打不着。”此人眸中闪过一道精光,随即有理有据道:“那秦嫣来咋们天休山之前只是长安燕王府的普通婢女,叫未央。不知是用什么方法得到了大师兄的玉令,她在山门前叫嚣两日,扬言要直接找大师兄。弟子门实在遭不住她日日夜夜的叽叽喳喳,便将这事告知了大师兄。本以为是个疯子,让大师兄打发走就行了。可没想到,大师兄一见到秦嫣就跟缺水的青蛙似的一动不动,硬是盯着秦嫣发愣了半天。” 后边人狠拍了这人的头,“你说谁青蛙了?” “你打我干嘛?” 身边人斥责后边那人,“哎呀,你别捣乱,让他说完。” “那日我亲眼所见,当天大师兄见到秦嫣后就失了魂,你们说她会不会真是狐狸精?”说话的人轻声低语,看着秦嫣,让人听得后背发凉。 秦嫣终于停止了哭泣,跟嘬完奶的乖小羊般依偎在宗政无名怀中。 尽管宗政衢尽力掩饰,这一幕还是被李士思看到了。宗政衢直接狠狠地瞪了眼宗政无名,脸颊上的肉颤动着。 李士思瞅了眼宗政无名,却并未对此行为有置喙,而是问道:“师兄,他便是聂将军的爱子吗?” 宗政衢点头答道:“是他。” “是个人才!”李士思夸赞着,随即李士思笑得很亲和,“师兄啊!年轻人血气方刚的,遇到个女子难免把持不住,你也别对他太过苛刻。” 听李士思如此说,宗政衢还是羞愤难休,“无名的修为在年轻一辈中可以排第一,本对他寄予厚望,可偏偏就沉迷儿女私情。”说话间还不忘瞥向宗政无名,恨铁不成钢地甩袖,好在后者没有再与秦嫣搂搂抱抱。 “此言差矣,年轻人就得随心而行,他二人想做什么便由着他们,慊了他的意,他才能斩头沥血不是?”李士思笑着说道。 “这点我倒是不如师弟看得通透。” “师兄这么说,师弟我可承受不起啊!” 两人相视一笑,便结束了这个话题。 苏业霆虽现在李士思身旁,心思全然不在这里,“苏砚怎么还不来?”他想旁边的随从说道。 随从也是一脸无奈,“族长,我等派人寻了一晚上了,都没找到!” “这混小子,分不清轻重!”他气的甩袖,“继续找!” 随从无奈领命。 李士思笑着打趣道:“苏砚那小子又不见了?” “这小子,要气死我!” “这么些年了,那小子虽然混蛋些,可重要的事他还是会重视的。你且放心,苏砚自小聪明,若他不来定会自己想到办法自己去的。” “师弟说得有理,苏砚不比寻常弟子,你就放心吧。”宗政衢也安慰着。 第43章 员峤仙岛真奇怪 时辰已到,各宗门宗主凌空而立,各色的修为如一条条炫光彩绸,汇聚成一个八卦阵式。约莫持续了一炷香时间,由于李士思在这些人中修为应属最高,因此众人结成的八卦阵式便成了金色。 金色的光芒盖过了日光,闪耀的金辉如天神的赐沐洒在每个人脸上,普通的弟子哪里见过如此壮观的场面,个个惊掉了下巴,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天空,承受着金光的洗礼。 金色的阵式快速旋转,快得肉眼根本看不清。有的弟子盯着看,直接落得个眼冒金星的下场。 快到极致便成了一个金色的旋涡,金色旋涡快速分成四个不同颜色的旋涡,分属于四大宗门。 旋涡投下光芒,先行的自然只有四大宗门的内门弟子,弟子们一踏入金芒,只见金光朝旋涡而去,现在里边的弟子陡然消失,像极了老天爷伸下手一个个捞人。 而后才是附属于四大宗门的小门派,这些小门派在原地碎步,捏了一把汗地祈祷四大宗的弟子快些走,不然没时间了可怎么办? 终于四大宗弟子都传送完了,剩下的人便争抢着进入。一个推一个,跟饿了一天的猪,听到主人捣食的声音,一哄而上,挤在食槽的样子,好不热闹! 终于在旋涡关闭的那一刻,他们都如愿挤了进去。宗门弱小,依附于他人,便也只能跟在他人身后捡剩下的吃。修真界本就是残酷的,强者为尊是条铁律。 沈昭站在山头自然是目睹了一切,她伸手也想抓住一缕金光,她不得不承认那个传送阵式当真是壮观极了!金辉比过了日光,群情抵过了海浪,当真是场盛况! 金辉逐渐在沈昭眸中消失,她不耽搁,唤出那道符咒,银色的修为将符咒点燃,银火漫天在地上形成一个阵法,流动着古老的文字光束。 虽不及那金色旋涡壮观,却是她独有的。 沈昭再次睁眼便已是身处员峤仙岛,员峤本是仙岛,可眼前的景象足以让人大吃一惊。 她回望四周,不是意料之中宽阔无垠的碧蓝海水,而是一望无尽的紫色雾气,完全盖住了海水的清与蓝。倒是很像妖的心境,十几米外的边缘处是紫色的海水,雾气正是由此散发出。 身后仙岛上的山也不像仙山,更像是妖山。紫色的雾气弥漫山间,浓到化不开,时不时还有闪电劈下。 “砰!” 沈昭抚摸着额头,不知被什么东西碰了下。可眼前就是空气,哪有什么东西? 沈昭缓缓向前伸手,手却被挡住了! 沈昭不敢再前进,这里应当有一个无色结界。 她朝前边掷出一道寒霜,“轰!”轻微的轰鸣声好似恶狼的闷哼,吓得她退了一步。 许是受到了攻击,地面则出现浅浅黄色的封印印记,这应当就是远峤仙岛的封印,就是不知道能否解开? 当然沈昭有自知之明,这个结界力量之上,绝非是她一人可破的,只能靠仙道那些高手破开了。 她沿着岛边走了许久,没有一个人,看来宗政衢他们还未到。 “没想到第二个来的会是你!”说话的声音很熟悉,她知道那是苏砚的声音。 苏砚从雾气深处向这边走来,面色看不清。 沈昭晃眼,同样的紫色雾气,极其相似的声音又极度傲慢的身形,她将苏砚看成了孤舟客。 “孤舟客?”她不假思索便说了出来。 苏砚走得近了,沈昭这才醒神,苏砚的脸在紫雾中显得很是冷峻,他打趣道:“苏砚这两个字很难听么?” “不难听。” “可这是你第三次叫我孤舟客。” “三次?哪有?”沈昭还专门想了想,一次是在清水镇后山,一次就是现在,哪里来的第三次? 苏砚一顿,眸子里仿佛含着似是而非笑意,“哦?我记错了!” 说完两人一下子陷入了冰谷,都不说话,气氛尴尬得要死? 沈昭耐了耐,便道:“其实我也没想到第一个来的会是你!” “看来逍遥临走前帮了你一把。”苏砚闻言,也没有方才一股冰山样,而是走到沈昭身旁。沈昭仰头看着他,完美的侧脸勾得人挪不开眼。 她也不是圣人,面对如此绝色,自然想多看几眼。 自然也免不了咽了口口水。 “逍遥?”沈昭疑惑了下,从认识苏砚开始,她从未停止对苏砚的猜疑,苏砚绝对不止是尧都苏氏的独子这么简单! “你跟我师父很熟?” “倒也不熟。”苏砚的话语云淡风轻,“只是认识他许久了。” “我从小跟着师父,我怎么不知道你何时与他相识的?”逍遥老仙虽被世人称为“逍遥老仙”,可却从未得到过世人真正的尊重,只当他是逐渐疯癫入了魔,便自称为仙,素来以侠、道、仙、雅为修身法则的仙道诸人,自然不会跟一个疯子计较。 如苏砚这般人能认识逍遥老仙?沈昭是万万不信的! “你自然不知道,我认识他的时候你还不存在了。”苏砚笑着说道。 “你今年二十有三,我只比你小一岁。七岁我便跟着师父,敢情你是八岁认识我师父的?”沈昭心底小算了一把才说道。 闻言苏砚笑了,笑声很复杂,不是开心也不是嘲讽,那种奇怪的感觉沈昭说不清。 “你既如此说,那便就是吧!” 话被堵住,沈昭也不想说什么。 苏砚却又问道:“沈昭,你师父除了给你传送法阵,可还对你说过什么?” “你想听什么?”沈昭觉得这个问题莫名其妙。 “很多。” “我师父同我说过的话可多了,你具体要听哪些?”沈昭一本正经,却带着这打趣的意味。 沈昭这严谨的演戏伎俩逗笑了苏砚,他道:“你还是适合冷漠点。” 沈昭瞥了眼苏砚,没有说话。 苏砚挑了挑眉,“比如此次上古仙源根落何家?” “你很想知道?”沈昭反问,难得有苏砚想从她这里知道的事。 “那就看你说不说喽!” “你这个问题我也问过,不过他说他不知道!” “真的吗?” “嗯。” “你师父不可能不知道?”苏砚耀如星辰的眸子凝视着沈昭,似要揭穿她的谎言。 “我师父为何就一定得知道?”沈昭还是很镇定,苏砚那双眸子看着她,并不会让她有一丝慌乱,反而有种诱惑的味道。 沈昭想抽自己一巴掌,人家威胁的味道都飘到鼻尖尖了,她居然还在感叹人家的美貌! 没救了! “罢了,你不说我便也不问了。”苏砚本就高挑,他突然凑近,灼热的气息打在沈昭脸上。四目相对时,苏砚眼中竟有一分杀气! 这点杀气总算是杀死了沈昭心头不该有的心思,她瞬间清醒,苏砚这是想要她死? 那分杀气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依旧是让人眼红心跳的邪魅气,“上古仙源,我可是势在必得!” 沈昭也不想弄明白那分杀气是何意?那一瞬间想的是竟然不能在苏砚面前失了气势。 她仰头迎上苏砚的眸子,眼底的媚气流出,与那邪气交融在一起,“巧了,我也势在必得!” 苏砚退开身,沈昭这一声怎么还媚媚的,那眼睛怎么看都想话本子里的狐妖。 他正了正身,“他们来了。” 沈昭回味了下苏砚方才眼里的那分杀气,那眼神真是越来越像孤舟客了! 一阵地动她才反应过来,身后传来剧烈的碰撞声,天空闪过几道炫目流光。 “这群不知死活的家伙,竟妄想用蛮力破开封印!”苏砚语气颇为不屑。 “何出此言?” “员峤乃上古仙岛,这岛上有古神布下的封印,他们不过凡人罢了,怎能破开神布下的封印?” “你有办法吗?”若真如苏砚所说,这封印是神布下的,人力不可破,那岂不是进不去了?但她瞧着苏砚平静的神色,突觉这个人可能真的知道如何进去。 “不知道。” 呃! 嘴硬! 苏砚向着爆炸的方向走去,也还不忘对沈昭说一句,“走吧!看看他们在做什么?” 对于苏砚沈昭真是越来越捉摸不透了,一会儿说不与庸人为伍,一会儿又主动凑上前。 两人赶到时,宗政衢等诸位宗主都受了伤,面色惨白惨白的。旁人沈昭不太关心,这两位师叔面子上总得关怀一下的,只见两人盘坐在地上调息着,她走上前候在宗政无名身旁,“师叔怎么受伤了?”她也确实好奇为何怎么都成这幅样子了? “师叔还有众宗主们方才联手欲打开封印,可此封印竟能反弹所有人的力量。”宗政无名锋锐的眸子有过一丝骇然。 沈昭望向员峤,岛上雷电更甚方才。转眸间,他瞥见了苏砚,他正在为苏业霆疗伤,看那样子,苏业霆伤得不轻。 她看得有些呆,苏砚这个人就算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也会引起旁人的关注,有些人就是这样,上天赋予他们与生俱来的光芒,照得旁人睁不开眼。 第44章 仙源诱罔顾生死 沈昭想了想,苏砚好像从来没有提到过他的父亲,以往她觉得或许是两人有什么嫌隙,可看今日他尽心为父亲疗伤的样子,好像又不是自己猜测的那般。 宗政无名问:“看什么了?” “没什么。”沈昭看了眼宗政无名,被叫得有些慌乱,“这两日在青水镇都不见兄长的踪迹,可是来得迟了些?” 宗政无名许是并未觉得沈昭看苏砚的神色异常,一如既往地对她笑着,“的确迟了,今日早上才到的。”宗政无名的笑很温暖,至少沈昭是这么觉得的。 “方才我见你与师叔打招呼,还想叫你一起的,怎料一溜烟你就没影了。” “谢过兄长好意,师父给了我传送阵法,我便自己来了。”沈昭也笑着回道,每次见到宗政无名她总想靠近,总想与他多说些话,小时候在天休山待过两年,宗政无名总像个大哥哥一样陪着她。 约莫半个时辰,受伤的人都恢复了面色,惧意却未散,想来是被方才的阵势吓到了。宗政衢神色凝重,却依旧一副慷慨激昂样,好似任何时候宗政衢都是这般,对自己的面子真是维护得紧! “诸位,方才乃一时大意,未料到此封印能够反弹所有人的力量。诸位,不妨与我一同联手,再试一次!” 宗政衢慷慨陈词,沈昭有时候很佩服宗政衢,此人天生的领导者,收起话来头头是道,无论多么荒谬的事,只要他一说总能让人信服。 “诸位,里面有我等日夜渴求的上古仙源,如今近在眼前,我们不妨放手一搏!我们修仙为的是什么?为了我们家族的荣誉,为了我们能够变强,屹立仙道之巅。如今机会就在眼前,尔等为何退却?”宗政衢指着员峤仙道,好一副天要灭亡,他一人顶着的大义。 “盟主说得有理,诸位宗主放手一搏!”君明赫神色略显疲惫,话语中少了平日里的激情。 沈昭不解,宗政衢到底给了君明赫什么好处,让他都这般萎靡不愿却还要和宗政衢彼唱此和。 “对,既然来了再试它一次又何妨!”崔茗振臂附和。 “盟主说得对!为了家族、为了变强,我等不退!”欧阳北战、姚锦长等人纷纷附和。 苏业霆也开口说话,“那就再试一次,诸位都小心着些。” 尧都苏氏圣心府在仙道的位置很特殊,实力高深莫测,却并未入仙道,反而与庙堂皇室走得很近。 但是圣心府乃仙道大道之尊,传说圣心府的第一任族长苏照雪,他一朝悟道,仙道大明。 今日仙道所修之道,追根溯源皆为逍遥道,可其下分支却是由圣心府苏照雪所创,准确来说是此人为逍遥道此庞然大物分了类别,也算是开创了仙道历史。 有人尊称,天不生苏子,仙道万古如长夜。 由此可见此人的地位有多高,仙道众人对圣心府的尊敬便也不足为奇。 以是圣心府族长说的话在仙道之中极有分量,此言一出,大部分宗主都有了动摇,只有李士思盯着员峤的封印,若有所思。 沈昭站在李士思身侧,见状问道:“师叔,有什么问题吗?” “不对劲!”李士思凝神,摇头道:“不能再试了!” “为何?” “说不上来,感觉不对劲,很少有什么能让我心悸!” 李士思作为大宗师,修为已达巅峰之境,人间少有敌手,他的感觉在很大程度上已经是对未来凶吉的占卜了。沈昭忽又想到苏砚方才说的话,再次笃定了此封印不简单。 众人在宗政衢的带领下跃跃欲试,准备再次破开封印。 “不想死的,就停手!”说话之人正是苏砚,他冷声制止。 此话使得众人停了下来,却并未让众人愠怒。 崔茗嬉笑了下,“你个初出茅庐的小子,知道些什么?” 一旁的欧阳北战作为崔茗的好友,附和着说道:“你小子莫言多嘴献浅,盟主还有这么多高手在这里,你也敢大放厥词。”他看了苏业霆一眼,终于是抓到了这位圣人的把柄,“都说苏公子天分奇佳、桀骜不驯,可今日天分什么的没看到,却实打实是位狂言自大之人!” “看来传言也不能尽信!”崔茗赶忙紧跟着说道。 苏砚看都没看两人一眼,他本就高挑,一人站在仙道众人前面,如此站位,沈昭觉得苏砚感觉被整个仙道抛弃了。 苏砚看了眼宗政衢,只是冷冷地说道:“我再说一遍,不想死的就停手。” “哈哈哈哈……” 人群中笑声不停。 崔茗和姚锦长两人更是捧腹而笑,姚锦长道:“苏公子,我知你高高在上,从小便有一群人围着你转,今日这里有这么多比你厉害之人,却也鲜有人关注你,你确实会感到落寞。”他又忍不住咧嘴笑了下,活脱脱把苏砚看成小孩子,“不过你放心,经你这么一说,仙道谁还不认识你苏公子啊!你啊,还是乖乖等我们解开封印吧!” 苏业霆没好气瞪了眼两人,又看向自己的儿子,他面上有些挂不住,对苏砚道:“能有什么问题,你就别瞎操心了。” 苏砚笑了下,“行!你们来!加油!”说完便走得远了些,一个人抬眸望着员峤仙岛。 沈昭看向一旁的李士思,他出神了!神色还是那般不好! “住手!” 李士思的一声唳喝打断了结印的众人。 李士思出言,众人自然不敢有异议,谁让人家乃半仙之下第一人了。虽有不悦,可面上都是一副认真地聆听模样。 “此封印破不了!”李士思郑重地说着。 宗政衢道:“可有什么问题?” “不知道,不过此封印绝对破不了,若是强力破封印,只怕会有危险!” 宗政衢面上一笑,显然这个回答并不会影响到众人的决心,“既然师弟说不上原因,那便不一定是真的,试试总不会出岔子!” 欧阳北战端视着员峤仙道,“盟主说得对,收获总与危险并存,大家都是为上古仙源而来,总不能就此回去!” 顾长风商量了下,便道:“试试吧!” 有顾长风在前,易青灯自然选择跟顾长风共进退。有上古仙源这个诱惑在,即使劝阻者是李士思这样的大宗师级别的强者,可还是阻挡不了众人的脚步。 毕竟人嘛,总是欲壑难填! 苏砚在一旁,懒懒地说:“员峤仙岛处在东海之心的位置。且不说此封印乃神力所设,光是这道封印便存在了万年之久,早就与东海连成一体,要想破除此封印,除非你有颠覆东海之力。” 李士思看了眼苏砚,好似方才思虑良久,苦寻未果的原因一下子明朗了。他别有深意地看了眼苏砚,补充道:“员峤仙岛本质上是座妖岛,岛上的妖祟皆为上古邪兽。”他指着员峤,紫色的浓雾隐隐透着杀气,“员峤仙岛所吸收的精纯灵气被妖吸收转化成妖力,妖力因这个封印久久无法散去,便成了如此浓的妖雾。” “若是强行破封印,诸位……”苏砚顿了下,瞥了眼姚锦长,道:“前辈,只会再次遭到反噬,而且比上次更猛烈。我一黄口小儿说的话你们只当是无稽之谈,不信也罢。那大宗师说的话你们总得信个一二吧?”苏砚戏谑一笑,懒懒地说着。 沈昭自然是相信苏砚跟李士思的话的,方才她便知道这道封印很强! 只是此时众人哑然,有人在沉思、有人在窃窃私语商量着。饶是如此,他们还是没有停手的意思。人啊,有的时候就是这样,对于还没有发生的危险,总觉得不是致命的!可当危险真的来临时,便又开始后悔当初没有听劝。 宗政衢脸上砌着不甘,他问道:“那此番前来岂不是白来了?” 李士思商量了下,道:“倒也不至于,此封印乃神所设,况且上古仙源又在此现世。归根到底,不过机缘二字罢了!” “机缘之说太过渺茫,我总相信人定胜天!”宗政衢慷慨陈词,他看了眼众人,目光所及之处是掩盖不了的欲望与贪婪,他道:“诸位,能否变强、能否成那旷古鲜有的剑仙,全靠上古仙源。可今日仙源近在眼前,却被这一道封印所阻拦,诸位甘心么?” 众人没有说话,宗政衢继续道:“你们不甘心!也绝不会甘心!你们不妨扪心自问,若是几十年后弥弥垂死之际,想到今日只因一道封印就放弃了寻找仙源,会不会后悔呢?诸位再想想,若是今日未曾放弃,得到了仙源,那便不会有垂死之日,届时尔便是剑仙,仙魔两道尽归君所有!诸位,不要压制你们的欲望,变强乃人之本性!”宗政衢洪厚的嗓音戛然而止,他看了眼欧阳北战,又道:“欧阳门主说得对,自古收获与危险并存,若有人放弃,退出便是,我觉不强求。” 易青灯跟狐狸闻到芫荽那般,对宗政衢这种行为嫌弃到了极致。却也并不打算放弃,她话中带刺,刺死宗政衢的刺,“怕什么!不就是个封印么,还真被三言两语吓到了。” “对!拼一把!” “成败在此一举,死生不论!” ...... 群情高涨,李士思无奈地摇头。 苏砚也喃喃自语:“这上古仙源的诱惑还真不小。” 一旁的顾听雨忍不住问道,“阿砚,你说的可是真的?” 苏砚对顾听雨的态度还算好,“如今这情况,真与不真还重要么!” “我是信你所言的,我必须劝下父亲。” “那祝你成功喽。” “好生热闹啊!我也来热闹热闹。”来人的声音沉厚无比,却有股地狱中恶鬼的吼声,打乱了众人的激愤。 第45章 黑压压不速之客 浩浩荡荡近百人出现在眼前,天狗吞日般黑压压的。沈昭看到来人的样子,登时十指紧握,媚眼冷得可怕,她永远都无法忘记此人! 南无言踏剑在空中,率先开口,“熟人真多啊!”瞥向李士思的那一瞬间,他还是有些忌惮的。 宗政衢瞬间满脸怒色,崔茗见状率先说道:“南无言,你来此作甚?” 南无言思忖一番,“自然是为了上古仙源呐。” “上古仙源乃我仙道之物,干你魔道何事?”君明赫质问道。 南无言开怀大笑,阴风阵阵,闻者浑身发冷,“你们口口声声说上古仙源是你仙道之物,那倒是给我说说,是哪条铁律又或者哪位仙人明确说过上古仙源是你仙道之物,也好让我长长见识!” “自然是没有的!”宗政衢在这种时候威严自成,他自诩辩术无双,“不过,上古仙源便是仙道修士修仙正道的必需之物,自然是我仙道之物。” “可我魔道修士修成真魔这上古仙源也是必须的呢!”南无言好一副吃了亏的无辜样,竟有种他被宗政衢欺负了的感觉。 顾长风颇有大家风范,说起话来并不凌厉,“南无言,上古仙源虽说没有被明确规定为仙道之物,不过魔道修士修成真魔凭借的是天地煞气,绝非上古仙源。你们无非是怕我仙道得到上古仙源,出现一位仙人会影响仙魔两道的平衡,所以此番才会如此吧?” 顾长风的话让南无言很不耐烦,沈昭眼力惊人自然窥探得到。不过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南无言还是耐着性子说道:“你说对了又如何,今日我是不会退的。”他看了眼宗政衢,笑眯眯道:“不如,大家都不要这上古仙源,离开此地如何?” 顾长风负手而立,仰着头却不卑微,“我们今日既来此,便是要碰碰运气的,既然你不想离开,那便也在此候着。” 南无言神色无波动,只是叹气:“还是顾阁主大气,不像有的人,心胸狭隘,枉为仙道盟主啊!”他是看着宗政衢说的。 宗政衢颇为不悦,眉头竖起,“魔道竖子,我们没时间与你在此诡辩!上古仙源本是我仙道之物,你魔道插手是要引战么?”宗政衢冷哼一声,“我告诉你,你若引战,便是与整个仙道,甚至天下为敌。让天下人看看你魔道都是些什么坏种,届时将人人戮之!” “哎呦呦,看把宗政盟主给气的。”南无言笑看众人,宗政衢的威胁他根本就不怕,“既没有明确说是你仙道之物,又怎可以名字论归属?哦?名字也是你们仙道自己先入为主取得不是么?几千年来你仙道站在正义的一方占据了大多数修行资源,我魔道也未曾说什么。盟主既说了引战,我们也是不惧战的,只是今日这上古仙源,魔道争定了!” 李士思这才开口,“南无言,休要放肆!上次在长安让你侥幸逃走,今日还敢如此猖狂?” 对上李士思,南无言瞬间怂了不少,沈昭猜应该是被打怕了! 南无言阴鸷的眸子微微转动,此行他可是做足了准备。他笑着问:“大宗师不在长安待着,也来此凑热闹?” “上次燕王府的账还未算完了!”李士思警告道。 “我当然没忘,日后大宗师想什么时候算就什么时候算。不过我听闻那小皇帝的病今日又严重了,已经吐了三次血了,不知道还能不能活呢。”南无言同情着,还不忘连叹几声气。 李士思面色陡然一变,厉色质问:“你们作了什么手脚?” “啊!我们怎敢啊?” “你找打!”李士思的威压足以让人心颤。 南无言赔笑求饶:“大宗师,可千万别,我这条小命啥时候都可以来取,不过那小皇帝的命可过时不候啊!” 李士思沉思一刻,便踏空而立,“南无言,迟早有一天,老夫要收了你!” “唉,这条命等着呢。”南无言笑得很开。 宗政衢劝阻道:“师弟,上古仙源难得,你真就这么走了?”其实心里老早盼着李士思离开了。 “上古仙源靠的是机缘,如今宫中出事,看来我没有这等缘分。”李士思言语间慨然。 “修成仙也是师弟一直以来的追求,真就这样放弃么?” “你们争吧,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李士思不再留恋,走进岛边的传送阵式,离开了此地。 李士思离开了,南无言一下子变得猖狂起来,他指着宗政衢,笑得很阴森,“宗政老儿,你若是没有那个能力解开封印,那便滚远点,让我来!” 宗政衢气得脸蛋在轻微抖动,他自知能言善辩,奈何南无言是个泼皮无奈,他那套在他身上根本就不起作用。 崔茗见状赶忙骂回去:“姓南的,你这奸险小人方才大宗师在时也不见你是这般嘴脸!” “是啊!李士思足够让我忌惮,我自然不敢在他面前放肆。”南无言不屑地笑着,“不过面对诸位,我自然是不会拘着的。” 赵登风青筋暴起,他指着南无言:“小贼,你在瞧不起谁?” 南无言咧嘴一笑,阴森得像是地狱里出来的魔鬼,“自然是瞧不起你们啊!”他觑着赵登风,神色冷得可怕,只见一道黑色剑气不知何时破空而去,眨眼间竟将赵登风的指头劈断了。 赵登风眼睛睁得铜铃那般大,一时间痛感袭来,“南无言,你!” 崔茗赶忙为赵登风包扎,“幸亏是左手,不影响修炼。” “你是哪条狗?也配指我!”南无言挑了挑眉,不屑道。 众弟子见状纷纷私下议论着,也没有敢出来说一句的。不知何时易辞雪凑了上来,沈昭这才将眸子从南无言身上挪开,她看着易辞雪,面色还是有些白,可说起话来活力满满,“沈昭,此人是谁啊?” 沈昭再次望向南无言,此人多次出现在她的噩梦里,刀光剑影、血雨横流的梦,她冷声回了句,“南无言。” “南无言?”易辞雪敲出了她眼底的杀气,便问道:“你认识?” 沈昭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南无言。一旁的宗政无名解释道:“易姑娘有所不知,此人乃魔道第二高手,修为仅次于镜花城城主南沂。” 易水善补充道:“据说此人修为之高,怕是不输盟主。” 一旁认真听着的天休山弟子嗟叹,“怪不得大宗师一走,他便如此放肆,原来是有底气的。” 众弟子们都有些慌,窃窃私语着。 “师弟们不必忧心,今日诸位宗主都在此地。双拳难敌四手,料他南无言也不敢太过放肆。”宗政无名出言安定人心。 苏砚不知何时出现在沈昭身侧,他侧头轻声问道:“当年抚云台的覆灭有他参与?” 苏砚高出她一个头,她侧仰头看着他,苏砚还是那样俊朗,只是那双眸子里是何种情绪,她始终琢磨不透。 “嗯。”沈昭说完便挪开了目光。 总有一日,抚云台染红白雪的血终归消失! 等她变得强大,一定手刃这些仇人! 在她没这个实力之前,她不会轻举妄动。 待得赵登风的伤被包扎好,宗政衢才冷声道:“南无言,你太过放肆了!” “我真的好怕啊,盟主大人。”南无言满脸惊惧,看起来很害怕的样子,“可是你能拿我怎么办啊?” 第46章 南无言狂妄吃瘪 宗政衢实在被惹毛了,他面带杀意,大战一触即发。君明赫凑在耳边,低声劝慰:“盟主,南无言乃魔道第二高手,若真交战只怕会两败俱伤,不如暂且忍下来。日的目的是上古仙源,与他斗的两败俱伤不划算!盟主,方才大宗师说了,解封是有危险的,且让他们试试!” “嗯,此言有理。”宗政衢终于面色舒展。 顾敛霜此人一身雨丝风片,一举一动颇让人舒服,他低声对顾长风说道:“阁主,怎么办?” “且让他试试看,若是破了封印,我们坐享其成便是。若是破不了,我们也不吃亏。” 只见魔道众人排成某种阵法,黑色的魔气汹涌无比,天空顿时黑压压一片。只见魔道众弟子将修为用阵法传输至南无言一人身上,南无言双手结印,汹涌的魔剑悬在身前。 顾听雨道:“这是什么术法?竟能将多人的修为传送到一人体内。” 苏砚解释道:“是魔道的通体术,将修为传至一人体内,将一人的修为提升到极致,不过只能持续一刻钟时间。” “原来是这样。” 魔气催动长剑,长剑破空而去,顿时劲风四起。紧接着的是剧烈的震动,不得不说南无言这一击是比方才那一击强多了。 根本来不及反应,一股强大的能量扑面而来。强大一点的修士还来得及开启防御,弱一点的直接被吹进了紫色的海水中。 随即数道流光从封印之上暴射而出,强大的光束攻击再次让众多实力不济的弟子纷纷落水。可紧接着便是数万道流光射出,眼前直接成了一片白色。 横扫而过时,只有少数人开启了护体罡气。好在在宗政衢带领下,诸位宗主合力结出防御阵式,这才挽救了不少弟子。 强光被隔离在防御阵式之外,沈昭轻视了阵法的反击,也受了点伤,胸口险些被击中。她擦掉嘴角的血迹,看着四周,魔道之人还在仙道结成的防御阵外,倒成一片,生死未知,环望阵中仙门弟子,损失了足足有三成。 沈昭惊愕,怎么会这样!方才也只是震伤了几位宗主,这次的威力怎会如此其强大? “此封印有灵识,反击只会一次比一次强。”苏砚从后边走来,看他这衣冠整齐的样子,丝毫没有被伤到。 “你知道的还真多!”沈昭由衷赞叹,以前在长安燕王府时,她觉得他们是势均力敌的。然而此次见面,她又觉得苏砚远不止表面这么简单。 本就慕强的沈昭,再加上苏砚俊朗无双,怎能不被吸引? 君明赫在远处打量着苏砚,不知是何用意,他凝眉对宗政衢道:“看来大宗师与苏砚所言不虚,若方才动手的是我们,只怕此时不会如此安然无恙。” 宗政衢郑重点头,看来方才这一次反击给宗政衢燃烧的欲望之火浇了一盆冷水啊! 阵外强光散尽,南无言颤颤巍巍地站着,身后的魔道修士倒了一大片,不少仙道弟子见状低声嘲笑着。 崔茗远想指着南无言,可忽想起赵登风的断指,受惊般缩了回去,便梗着脖子嘲讽道:“原以为你有多厉害了,现在看来不过如此!” 南无言没有说话,此时的他最要紧的是调息。魔道修士活着的仅仅只有二十几人,也都随着南无言调息着。 顾长风面色也不太好,他对易青灯说道:“不愧是上古仙源,想得到它了,我们连这第一关都过不了。” 易青灯没有答话,只是神色有些失望。 众人都恹恹着,没了兴致。大家约定好了一般,默默调息着,没有人说话。 反倒是苏砚跟个没事的人一样,回想起他对上古仙源势在必得的态度,沈昭真的很想去问问他,是否已经有了解开封印的法子? 她却并没有去问,许是这十几年在秦岭待的太孤单,便没了这个习惯。 众人百无聊奈,心情低沉,整整过了半天。沈昭绕着员峤仙岛走了许久,也没有什么发现。 失落的情绪久久挥散不去,压抑的久了难眠会有人不耐烦。这不就有两人吵了起来,看其衣着,一人是天休山的弟子,一人是水云阁的弟子。 两人面红耳赤,骂的正起兴。 “你干什么,我不就说了句你家大小姐脾气大,你就急了!”天休山的弟子满脸不可思议。 “我家小姐也不是你能随意出言侮辱的!”水云阁弟子纠正道。 “出言侮辱?我只是说句实话罢了,哪里就成侮辱了?你对侮辱的定义还真是与众不同!” 易辞雪回望一圈,嬉笑着在沈昭耳旁唠叨着:“不知道那顾枕诗听到有人背后说她,会不会炸毛。”她言语间有些少女专有的坏。 顾枕诗!倒是个好名字!沈昭看向不远处的顾听雨,突然反应过来。顾枕诗?顾听雨?莫得这二人就是水云阁阁主顾长风的一对儿女? 顾听雨,沈昭对此人的印像还不错,美髯公子也!至于顾枕诗她倒是有些好奇,枕上诗书闲处好,门前风景雨来佳。能配得上这个名字的女子,想来应是贤淑温柔的大家闺秀。是否如此人所言是位嚣张跋扈的女子,倒也还未知。 只见水云阁弟子被怼的无话可说,他梗着脖子,脑子飞速思考着,忽眼中灵光一闪,“那你家大师兄,大庭广众之下还与女弟子纠缠在一处,好生浓情蜜意啊!” 仙门弟子最在乎的便是自家宗门的声誉,此言一出可不就是火上浇油么!天休山弟子羞愤至极,气得跺脚,“姓顾的,休要胡言!” “胡言?”水云阁弟子抓住了对方的痛点,便洋洋自得地说:“我所言句句皆是实话,今早那么多人可都瞧见了。宗政无名身为仙道年轻一辈楷模又出生武将世家,本以为是位文质彬彬的世家公子,谁又能想到,他竟能当着诸位仙家的面,与女子搂搂抱抱,好生不害臊啊!” 另一位是云阁弟子仰起下巴,附和道:“就是!成何体统!” 天休山弟子被人辱了门面,这怎能忍?二话不说,抡起胳膊就打了过去。 “啪!”这一巴掌彻底激怒对方。 两人抽剑打了起来。 南无言不愧是高手,仅仅半日就已经调息地差不多了。“你们仙道弟子都这般好斗吗?”他瞥了眼这边,打趣道。 宗政衢全然没有理会,没好气地看着宗政无名,宗政无名何尝不明白宗政衢的眼神,他走上前行礼道:“师父,我这就去处理!” 顾长风也示意顾听雨前去处理。 宗政衢变脸比变天还快,笑着对顾长风说道:“顾阁主,都是弟子们之间的小打小闹,可万万不能因此伤了两派和气。” 顾长风实在不想多看一眼宗政衢,他仰着头道:“盟主此言可是觉得我是那种小肚鸡肠之人?” 易青灯闻言冷冷剜了眼宗政衢。 “嗖!” 宗政衢只觉得似有冷风刮来,他被这眼神看得无话可说,只是赔笑,“顾阁主心胸宽阔,是我失言了。” 沈昭突然疑惑,宗政衢好歹是仙道盟主,却为何频频对顾长风点头哈腰? 第47章 宗政衢尴尬境况 想至此,苏砚不屑的话语在耳旁响起,“像水云阁这样的古老世家,底蕴深厚,向来高傲的他们是不会真的屈从于宗政衢的管制的。顾长风面上服从宗政衢,只是因为宗政衢是他父亲顾天心一心扶持上位的。” 沈昭惊了下,苏砚有读心术? 她问道:“仙门百家极重血缘,传闻顾天心当年修为盖世,乃两大半仙之下第一人,为何不扶持自己的亲儿子顾长风坐上盟主之位,却支持毫无血缘关系的宗政衢?” “这个我也不知道。” 沈昭仰着苏砚,后者好像的确不知道,真是难得! 不过,苏砚说的很有道理。宗政衢虽是昆山老祖的弟子,然在当年的南华宗并非是最优秀的弟子,却坐上了天休山南华宗的宗主之位,这其中有无阴险手段却也未知。 二十五年前宗政衢当上了仙道盟主,当时沈昭还未出生,后来也只是道听途说了些,便觉得宗政衢的盟主之位靠的是他自己的作为,是众望所归,未曾想却是因为上一任水云阁阁主顾天心的支持。 仔细想来,四大世家皆是传承几百年的仙门大家,除却天休山自身,其他三宗当年缘何会屈服于宗政衢,应也是顾天心的原因。 当然除却潇洙里这种衰落的极其厉害的古旧宗门,他们比上不足,又无法放下身段与小宗门混在一起,便也就只能紧跟着宗政衢,这样一来面上他们还是上等的宗门。 难道宗政衢是顾天心遗失在外的儿子? 沈昭觉得荒唐极了,赶忙打消这个念头。 “水云阁五百年的底蕴,自然强于天休山。”沈昭看看这苏砚,明媚的双眼打量着他,不由得拍了个马屁,“不过比起尧都苏氏圣心府还是差了些。” “那是自然。” 苏砚毫不谦虚。 沈昭无语。 她还能说什么? 经过宗政无名和顾听雨的调解,打架两人也是消停了下来,众人也都散开了。 只是顾枕诗看着沈昭和苏砚谈话的这一幕,嘴皮都咬破了,她的砚哥哥可从来没有与她说过一句话,唯一几次见面还都是自己主动问他的。委屈至极,眼含泪花的样子着实惹人怜爱,不得不说水云阁弟子大都生的不错。 两人自然是没有注意到顾枕诗,苏砚接着说道:“不过宗政衢这盟主当的属实是惨,四大世家除却自身之外,只有不成气候的潇洙里真正听他的话。” 苏砚笑了笑,邪邪的笑意令人捉摸不透,微挑的凤眼总是带着几分危险气,眼底那个黑色的泪痣更是诱人得紧。这样的苏砚让人很抓狂,沈昭只能强行收回目光,她怕她看多了会忍不住亲人家一口。 沈昭的反应悉数被苏砚看了个精光,他只是浅笑了下,不以为意地说:“水云阁真正的实力是强于天休山的,甚至可以横行于 仙道。” 水云阁很强,这一点她倒是知道。仙道最强的当属水云阁,至于包括仙魔两道的修真界,最强的或许是那神秘又强大的圣心府吧! 然而像尧都圣心府、隐玄山抚云台大家都习以为常地将他们不算在修真界。前者仙道道宗,乃传承几千年大族,处在一个很奇怪的位置,那便是游离在修真界与俗世皇族之间,又不参与仙门纷争,即使圣心府实力极其变态,他们依然被“驱逐”出修真界。至于抚云台嘛,自然是因为隐世不出,自己退出仙道。 因而这两大宗便没有参加排名。 “那顾长风为何在顾天心死后还认宗政衢为盟主?” 要知道仙道强者为尊,仙道之盟主如魔道镜花城之城主,全是两派的统治者。既如此,顾长风为何不自立为王? “这就涉及到一件趣事了?”苏砚嘴角勾笑。 “何事?” “易青灯原本是顾长风的妹妹,当年可是艳冠修真界的世家小姐,水云阁也是把她宠上天了。”苏砚瞥了眼不远处的易青灯,“只可惜这位顾小姐爱上了宗政衢,爱的死去活来。” 沈昭这才记起来,易青灯当年叫顾青灯,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跑到浣月宗当宗主去了。 那也君让尘便说,易青灯勾引宗政衢未遂,大婚当日凡被抛弃。 这也就能理解为何易青灯每次一见宗政衢,都是一副恨不得杀了他的样子的 苏砚望着远处的宗政衢,笑得颇有深意:“本来我以为老顾阁主会因为宗政衢抛弃易青灯而反目成仇。结果非但没提剑杀上天休山为女出气,反而因自己的女儿辱了水云阁门面而赶出了家门。” 听到此,沈昭很难不怀疑,要么宗政衢真是顾天心的孩子?要么就是二人之间又不可告人的秘密,而且这个秘密能让顾天心声名扫地?不然怎么可能一个父亲会做出这般不护犊的事? “而且咱们这位宗政盟主可风流了?” 宗政衢?风流? 沈昭找了找宗政衢,后者脸上虽生了胡子,也打理的过分潦草。却不得不承认宗政衢长得还是蛮俊朗的,剑眉星目确实很招女孩子喜欢。 苏砚欲言又止,她问道:“如何风流了?” “成婚当日,宗政衢之所以抛下易青灯,是因为他去找了别的女人,那女人好像已经有了宗政衢的孩子。易青灯一直将此事视为一生之耻,她被赶出家门,默默流浪了一年便重新出现在修真界,并且杀了碧白湖易宗主取而代之成了新一任浣月宗宗主。顾长风与妹妹感情极好,顾老阁主死后他蠢蠢欲动,本是要杀了宗政衢为妹妹出气的。奈何一纸盟约在前,况且宗政衢当上盟主并非无作为,仅仅三年便得到了那些小宗门的支持,顾长风便也只能咽下这口气,从此水云阁与天休山仅仅只是面上相和罢了。” 沈昭了然,虽说易青灯被赶出了家门,可终究还是水云阁的人。浣月宗实力也仅次于天休山,为仙门第三,可偏偏浣月宗与水云阁完全就是一体的。 如此说来,宗政衢这个盟主当的属实是惨! 见沈昭沉默着,苏砚挑眉打趣道:“怎么?你也没想到你这位师叔还是位风流男子?” 这点沈昭倒真是没想到,面对苏砚的逗闷子,她没有理会。 苏砚下巴指向前方,沈昭顺着看过去,只见宗政无名与一女子靠坐在一起,亲昵无比。沈昭只能看到那女子的侧脸,好生眼熟,一时间就是想不起来。不过宗政无名能再次找到心仪的女子,也是好事。 “宗政衢的弟子看来也是位情种了?” 沈昭听的出来苏砚嘲讽的语气,她是尊重宗政无名的,便没有理会,只是问道:“如今强行解开封印定是行不通的,你有何法子?” 苏砚挑眉,好看到可以捅天了! “哦?你觉得我会知道方法?” 沈昭咽了口口水,没有作出回答,只回之肯定的眼神。 “你那好朋友来了,我先走了。”苏砚冷不丁说了这句话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好朋友?沈昭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有谁是她的好朋友?她转头,见易辞雪正往这边走来,她生的很有灵气,笑起来也是分外地烂漫。 朋友?可不就易辞雪一个么! 沈昭主动问道:“你怎么过来了?” “来找你啊!”易辞雪循着苏砚离开的方向看去,一副八卦的模样,问道:“你跟他很熟吗?” 沈昭知道易辞雪说的是苏砚,她不知易辞雪为何问这样的问题? “倒也不是很熟。” “我还以为你们很熟了。” “何出此言?”难道在旁人眼里她跟苏砚很熟?她与苏砚认识才几月而已……熟?真是谈不上吧? “他高傲的很,很少与旁人主动说话的。可仅仅这半天,他就和你说了很多话。” 原来如此,旁人眼里的苏砚是无比高傲的。可沈昭认识的苏砚是有些许狂妄,但却不是高傲到不与人多言之人。 那么,她算是个特殊吗? 沈昭晃了下头。 怎可能?不熟!还生着了!根都没长了! 沈昭抬眼看去,苏砚早就不见了人影,她敛去思绪,问道:“你的伤如何了?”相比早上,易辞雪的面色红润了不少。 只见易辞雪嘟囔道:“终于想起我的伤了!” 瞧着易辞雪委屈巴巴的模样,沈昭有些惭愧,她心底是记得易辞雪受了伤的,只是她从小身边只有师父一人,而逍遥老仙又是个健壮如牛、鲜不为厉之人,她不怎么会关心旁人,也没那个习惯。 见沈昭沉默,易辞雪却搂住她的肩膀,晃了晃她,“好啦!别自责了,我不会怪你的。” 被易辞雪这样搂着,沈昭很不习惯,她许久未与人这般亲近接触过了! 孤舟客?易辞雪的动作让她想起了孤舟客,那个强大神秘的男人,孤舟客身上的强者光芒照地沈昭难以忘却! 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孤舟客? 第48章 入岛就这么简单 易辞雪又晃了晃沈昭,“沈昭,听说你昨夜当着很多人的面砍掉了君让尘的胳膊?” 沈昭倒也不惊,昨夜那事仙道人尽皆知! “不愧是我认准的人,做得好,就是没能杀了他!”易辞雪提到君让尘也是满眼憎恶。 “若有机会,定要杀了他!”沈昭黯然沉思了下,语气坚定,这话是对易辞雪说的,同时也是对她自己说的。 方才争吵的两人不知因何缘故又吵了起来,相互推嚷间,天休山弟子将水云阁弟子推倒。 水云阁弟子非但没有愤怒,他站起来,脸上反而挂着不可思议。天休山弟子亦然,两人两两相望,唯有震惊! 终于有人反应过来,喊道:“顾云竟然穿过封印直接进去了!” “天哪!顾云真的进去了!” “难道这封印是假的?” “莫不是方才经魔道之手,封印解开了?” 人群迅速围了上来,宗政衢跟南无言自然都在。 南无言不可置信地看着地上若隐若现的封印边缘,方才封印的攻击让他生出了惧意,他伸手想要触摸那道隐形的屏障,临了还是触电般缩了回去! 宗政衢没时间理会南无言,能进入员峤仙岛是夺取上古仙源的第一步。他伸手向前摸去,他神色一沉,眼中燃起的火苗再次被掐灭。 果然那道屏障还在! 然而他看着那位水云阁弟子好端端站在里边,他不信,再次摸向那道屏障,强大的阻力再次告诉他答案。 宗政衢凝视着自己的手,脸上大写着无法理解! 一旁的顾长风也伸手去试,手触动封印,地面闪过几下黄色封印,屏障依旧在! 苏业霆等诸位宗主都试了,可就是不成功。 频频碰壁让大家都以为只是偶然,顾听雨本也没抱什么希望,他伸手向前触摸,手却如入无人之境。 他震惊之余不曾犹豫向前走去,身体却径直穿过封印,那道屏障好像根本就不存在一样。 顾听雨进入封印,回身看着外边的人,难掩兴奋,“此阵有灵,大家都可一试!” 众人开始尝试,果然不出一会儿,一半的弟子都进入了封印里边。 此时外边剩下的人只有一个特征,那便是年长资历深。沈昭浅看了一下,能总结出的只是这样。 苏业霆摆了摆手无奈地笑着,“看来此封印果真有灵识,能通过之人只能是它中意之人。” 顾长风摸着那道依旧存在的屏障,眼中难藏遗憾,“此阵存在太久了,早就有了灵识。”他看着阵中的水云阁弟子,叹了口气,“罢了,既如此那便让后辈们去夺一夺上古仙源。” 直至此时,这些一心求强的仙道高手方才舍下了夺取仙源的心思,不舍、不甘、恼怒、更有一些担忧,若是别家弟子得到了上古仙源,那将是个绝大的威胁。 已入封印的顾听雨整装待发,对着顾长风躬身行礼,“请父亲放心,孩儿定当不负所望。” “不必强求,尽心尽力便好。上古仙源虽重要,也比不过自身性命重要。”顾长风看了眼众弟子,这些弟子都是他精心培养的,头一次让他们独自执行任务,而且还在凶吉未卜的员峤仙岛。不过他也只能狠下心让他们去了,“我护了你们十几年,这次就靠你们自己了。总得让未知的危险锻炼锻炼你们,你们方才能真正的成长。” 水云阁弟子行礼,“谨记阁主教诲。” 顾长风颔首低眉,摆手示意他们离开,“去吧!我会在此等你们出来,届时你们将会成为真正的修道之人。” 水云阁弟子再次齐刷刷向顾长风行礼后,便随着顾听雨进入了员峤仙岛深处。 顾长风的话声声入耳,加上自身深沉的嗓音,不论是内容还是音色听着确实很舒服。沈昭感慨,不愧是大派宗主,三言两语间都透着通透。 浣月宗弟子也在与易青灯告别后离开了此处。 宗政衢无缘进入,心里的失落已与言表。虽极力掩饰着,还是很黯然。 既然他自己拿不了上古仙源,那便只能寄希望于后辈。他急需要一个高手,压制所有人的高手来助他稳住盟主的位置。既然自身没那个机会,宗政无名便是最好的选择。一来宗政无名修为不俗,在年轻一辈中数一数二,二来宗政无名是他的亲传弟子,自然不会背叛他。 “无名,此次一行,你必须夺得上古仙源。” 面对宗政衢如此郑重的嘱托,宗政无名默了一瞬,行礼应道:“徒儿定当尽力!” “你的修为在年轻一辈中无人能及,你是最有希望的!” 宗政无名自然知道这话的意思,就是让他拼死也要夺得上古仙源之意,当下不免犹豫,方才师叔李士思便也说了,上古仙源讲求的是机缘。他自己修为虽高,可是机缘二字谁说得清?但他熟悉自己师父的秉性,此番是铁了心地要得到上古仙源,不管这事成功的机会多么渺茫,它既下了命令,那便是不容拒绝。 如此与自己师父在此争执毫无意义,只能点头先应付应付了。 见宗政无名犹豫,宗政衢又说道:“无名,天休山只有有一位真正的高手,那些宗门才会真的臣服于我们。”他的手掌重重地拍在宗政无名肩头,好似比皇帝老儿治理天下的担子都重! “为师能依靠的只有你了!”宗政衢最后这一声颇显无奈。 宗政无名只能点头应道:“弟子定当不辱师命!” 宗政无名领命带领弟子离开,南华宗弟子中一道目光投向沈昭,过分得扑朔迷离。沈昭应上那道目光,这个人她记得,他那双深渊般的瞳孔里到底是喜是悲?就好像雨后江上起了大雾,使得对岸的景致看得见却又看不清。 便是在三月前的蜀地一道门,沈昭救了江芷沅。当时她便觉得江芷沅长得很像一个人,如今站在南华宗弟子中,穿着那身比皇帝还正派的黄色道服。 沈昭晃眼,江芷沅像宗政衢! 眉眼!气质! 像! 只是沈昭很难想到宗政衢与江芷沅有什么关系? 难道江芷沅是宗政衢遗失在外的儿子?那这些仙道宗主们也忒喜欢在外留子了吧? 还有江芷沅怎么突然加入了天休山南华宗? 三月前江芷沅还是一道门弟子,仅仅三月时间就拜入了南华宗,还是个内门弟子! 江芷沅应是认出了沈昭,笑眼看着她。浅浅一笑的样子很爽朗却又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很快各家弟子都进入了仙道,眼见着无人再进入,沈昭四下张望着,根本就不见苏砚的踪影。 可是方才苏砚分明不在这里,他到底去哪里了? 沈昭走到封印处,却瞥见苏业霆在一旁悠然自得,正与顾长风说笑着,这哪里像儿子错过了最高规格的考试一般焦急的样子? 难道苏砚早就进去了?沈昭只能这样想。 因刚上岛时沈昭已经试过了,那时封印还在,她有些忐忑,会不会这道封印因为她刚才打了它而不喜欢她,年轻一辈中单单就把她孤立出去了? 沈昭伸手,向前摸索而去,可这次那道封印好像彻底消失了那般。 看来这封印还是个公私分明的主! 沈昭不再犹豫,决然进入封印,如她这样孤身一人来此的散修是不会有人来与她告别的。 其他宗门的弟子早已消失走远了,员峤仙岛千万年未有人踏足,经弟子们的踩踏,地上出现了杂乱的脚印。 沈昭很快便选了一条未有人踏足的路,向员峤仙岛深处走去。她自小便是命犯太极之人,正常的路从来都不适合她!不论是脚下真正走的路,抑或是她的人生之路,从来都不是一路顺风的。 不能说惊世骇俗!只能道坎坷颇多! 沈昭选的这条路相当的寂寥,她走了足足有半天,看着紫雾中的太阳从日中到西边,可还是没走到尽头。在这个岛上,她惊奇地发现只能动用自身五成的修为。 一分钱一分货,要得到上古仙源这等好东西可不得增加一些难度! 周围都是参天树木,浓烈的紫雾令沈昭辨不清树木原本的颜色。一切都是静悄悄的,在如此安静又迷蒙的环境里,她渐觉大脑一片迷茫,有那么几个瞬间恍惚了,好像记不得自己来这里是干嘛的? 周围的环境高度重复,眼睛总是看着差别不大的事物,很容易失了方向,而处在其中的人却全然无知。 沈昭刚开始进入的时候还是能记住路线,能分的清东南西北,然而走着走着,她已经完全迷失在这里了。 她看着周围无比熟悉的事物,自己肯定是来过这里的。 选的路真好!迷路了! 可怕的是她连方向都迷失了! 真是瞎子牵着盲人走,方向不明啊! 第49章 迷榖之灵破幻局 沈昭看着天色,紫雾浓稠,普通一个挂满紫色纱帐的迷宫,完全看不到外边。她心头很闷,上头的雾气更浓,像在空中织了一道无形的网,笼罩在天上,使得这里密不透风。 沈昭眼部闪过一道银光,出现浅淡的雀眼虚影。 朱雀破镜术能识破一切幻境,她能想到的也只有这个法子。 可是这里半点幻术都没有! 沈昭又走了许久,恐惧感却越发地强烈,她走几步就觉得有人跟着自己,回头看去又什么都没有。 这种恐惧又被看不见的人追逐的感觉已经让她无比惊怖,有双眼睛无时无刻不在盯着自己。她想起小时候晚上走夜路的时候,那些师兄总喜欢在后边追她,还故意发出鬼哭狼嚎声。 那种感觉当真是棺材里打铳,吓死人! 沈昭汗水浸湿了鬓角的碎发,她不断地奔跑着,恐惧感跟那讨厌的蜱虫一样,死命往她身体里钻,咬了心口也叮了灵魂。 陡然沈昭觉得一张网从天而下,将她困在里边,缠在她身上,怎么抓都抓不开。她眸子一紫,挥剑发疯似的乱砍一通,一股凉风吹来,她才定神,却是什么也没有。 而她已力竭,衣服湿答答地贴在皮肤上,怪难受的。 沈昭长出一口气,没等缓一缓。她感觉无数双眼睛盯着她看,密密麻麻得遮住了整片天空,好像要审判她的罪过,要将她推入地狱! 沈昭用极其可骇的神色凝视着上方的天空,无数双眼睛铺天盖地朝她而来,她想不得什么再次拿起剑又是四下乱挥,她用尽所有的力气大声喊着,都破音了! “啊!滚开!别过来!” 闭上眼睛也无济于事,那种令她灵魂颤抖的恐惧与压抑并未消失。登时,她又看到无数双紫气凝成的手朝她抓来,她整个人都要崩溃了! 无数的手在沈昭身上摸索着,似要找出什么? 头顶、脖颈、脚踝、大腿……她几乎被这个手摸了个遍! 她只觉得自己浑身汗毛竖起,很快窒息感袭来,不只是那双手捂住了她的口鼻,又那些手将她的身体死死固定住,无法动弹。 如此下去沈昭只能任由自己在绝望与窒息中渐渐死亡。 不会的! 沈昭这个时候就想焚舟破釜,总归没有什么结局比这个更差了! 她咬咬牙,用了吃奶的劲,全力挣脱,一道遒劲的寒霜罡气从身体内崩散而出,雄厚的力量呈现雪花状,扫荡四周。 豁然间,沈昭全身一轻,意识也明朗了不少,恐惧与压抑感也恍如隔世,就好似方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她无力地躺在地上,一阵冷风吹过,浑身生汗的她感觉舒爽到了极致。 大难不死原来是这样的感觉,虽然可能是在梦里,但感觉蛮真实的! 沈昭从未如此舒服过,灵魂好像也得到了神水的洗涤,简直是经历一番酣畅淋漓后,从头到底的酸爽感! 额头上的汗珠久久未曾消散,方才那种感觉到底是什么?是幻境吗?还是梦? 可沈昭分明用了朱雀破幻术,朱雀破幻术是不会出差错的,那到底是因为什么? 难道这里的幻术等级太高,即使有朱雀破幻术,以她的修为还是破不了? 沈昭挠了挠湿漉漉的头,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她躺了许久才慢慢起身。 什么! 她惊愕地发现她竟然还在那棵树前,进来时她便属意了这棵树! 就在离封印不远的地方,紫雾还没有那般浓烈,这棵树长得分外茂盛,拔地而起高不见顶,像这片林子的霸王。 她竟然还在这里! 也就是说她还处在员峤仙岛的边缘? 沈昭依稀记得她是走了半个时辰才到这棵树下的,可她仰头望去,密林与紫雾中,太阳隐约可见,就在西边的天空。 怎么回事? 沈昭再次使用朱雀破幻术,依旧没有任何幻境破碎的声音。 难道真的是她学艺不精? 但是太阳怎会骗人,正当日落西山,难不成她在此睡了一觉? 沈昭望着前方窄小的路,没有任何脚印。 若真只是睡一觉,那梦中的时间竟与现实重合了起来,要知道一般梦中人感受到的时间往往比真实的时间更漫长。 若是幻境还有可能些,毕竟时间对的上。 沈昭只觉得这一切太不可思议了!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 毫无头绪,沈昭再次定睛看向这颗大树,好像跟刚来时看到的又不一样,那种变化她没办法形容,说变了又没变。直觉告诉她,这棵树是导致这一切的原因。 她仔仔细观察着这棵树,手指触上树干,状如榖又有黑色纹理。仔细一看,叶子上分明的黑色纹理发出淡淡的光芒。 沈昭恍然大悟,记得小时候在树上看过:“上古有树,名曰迷榖,折枝而配,可辨方向。” “原是迷榖树,它既是用来指明方向的,又为何经过它时会产生幻觉?” 沈昭还是百思不得其解,所幸也不去想了,既然已经经历过一次了,再来一次可就没那么恐怖了。 她折下一小枝,配在身上。既然此树的作用是指明方向,那么折一枝戴在身上也并无不妥。 就在她接触到树枝的那一瞬间,她眼前闪过一道刺眼的白光,再睁眼时早已不在这片林子中。 这里是一片山水,沈昭站在悬着的石台上,前边是水天一色、流云雾霭,后边是霞光满天、迷蒙悠远。周围的山石垂下三千尺的瀑布,像是一匹匹白色的匹练垂泻而下。 这里给沈昭的感觉很熟悉又很舒服,这种自来熟的感觉抵消了来到一个未知地方的陌生感,她驾轻就熟地往石台中央走去,只见一道身影站在雾中若隐若现。 迷蒙的水汽雾染了视线,沈昭看不清那人的样貌。 “此为何地?阁下又是何人?”沈昭警惕道。 那人影微动,应该是转身朝她看来,“此乃汝神识所化之地。”他的声音很有力量,每个字都能直击人心。 听得沈昭有种想跪倒的感觉。 难道是个万年大妖怪? “神识之地?”沈昭还是将重点放在这人的话上,她转了几圈,将这个地方打量了个遍,“神识是这个样子的?” “心至坚至纯者方可神识化境,此处便是汝之神识所化。” “可为何我从来都未曾来到这里?”沈昭以往多次感知自己的神识,最好的一次看到的不过只是一团白雾,根本窥不得具体形状。 “你目前境界不够,等你将来大成之时,你才可看清你的神识。” “那为何今日我来到了这里?难道是阁下带我来的?” 沈昭暂且是这样猜测的。 “不错,是我的力量将你带来了这里。” “那阁下是何人?怎会出现在我的神识之内?” “吾乃迷榖之灵。” 迷榖之灵?迷榖树的灵识吗?迷榖树妖难道也有灵智? “你猜的不错。” 读心术?! “你怎知我心里是如何猜测的?”沈昭放松的身心,倏尔又紧绷起来。 “此处是你的神识之内,是我控制你进入这里的,我自然知晓你心底的一切想法。”那人笑了笑,语气和蔼得紧,“我活了上万年,早就有了自己的灵智,这不是什么稀奇事。员峤仙岛之上有很多与我同辈之物,他们都有自己的灵智。” 沈昭也只是知道员峤仙岛上居着狐妖与狼妖,如迷榖树所言真是闻所未闻! “那前辈为何要进入我的神识?” “五万年了!很少有人能够进此地。”迷毂叹了口气,哀愁潮水般涌来,“我们一直被封在此地无法离去,我可是足足等了五万年,才等来你这么一个人。” 听迷榖所言,他是在等人,那她方才所经历的难道是迷榖所为? “莫非方才我外边经历的一切是前辈所为?” 迷榖顿了顿,“是也不是。” 迷榖继续说道:“让你进入梦境的是外边的雾气,这里的雾气是百妖之息,可以放大人内心深处的欲念。” 看来外头这紫雾确能拉人入梦,只是这梦境中的时间正好与真实时间一致。 这地方还真是怪,方才放大她的欲念,她才会在梦中会那般害怕。 迷榖又说道:“姑娘倒是万年来第一人。” 什么第一人? 难道她是什么气运之子? 沈昭问道:“何解?” 第50章 诸神时代众生宴 “百妖之息方才进入你的肺腑,拉你入梦境。可百般试探之下,你是一点欲念都没有。”话至此,迷毂顿了下,“你之所以感到无比恐惧,是因为百妖之息想用最残暴的方式逼你的欲念现形。” 所以到最后,百妖之息没有逼出她的欲念,反而被她用罡气直接震了出去。 “姑娘心性如磐石,外物早已无法侵入,我等的就是你。” 沈昭闻言,心中疑惑不减反增。 迷毂为何要等她?五万年的妖修为足以通天,区区一个旧神封印阻挡的了仙门百家,可奈何不了一个万年老妖吧? “前辈为何不离开?为何要等人?” 难道是因为这封印? 迷毂言语间有些自嘲,又带着些许无可奈何,叹道:“一言难尽!一言难尽!当年盘古大神设计将我妖族困于此地,永世不得出。又在此岛设了封印,将此岛与整个东海相连,封印的力量足以毁天灭地,根本不是我等能破开的。” 创世神盘古?五万年前? 沈昭不得不联想到那个诸神圆寂的时代,书上说或有天罚,旧神神力悉数消散,从此世间陷入沉寂数万年!这还是他从逍遥老仙那里听来的,当然她师父创道之神逍遥并没有消散,否则也不会在五万年后的今天给她讲故事。 然而当时逍遥老仙是醉酒后说的,也仅有只言片语,待到逍遥老仙醒后,沈昭再问,却是什么也问不出了! 而随着诸神的圆寂,世间灵力分成清气也就是仙气、煞气也是魔气两种,这便是仙魔两道的兴起。 不过五万年过去了,这员峤仙岛上的精纯灵气还未散尽? 为何其他海外仙道没有类似员峤仙岛的封印? 而五万年了为何迷榖还能存在于世间? 自然,迷榖知道沈昭所想,便说道:“员峤仙岛不同于其他海岛,这里有一颗地脉晶,可源源不断地产生精纯灵气,虽然不多却也供养了我们五万年。” 沈昭微咧嘴角。 地脉晶?!原来真的存在,传闻拥有一颗地脉晶,便可自创一个世界! 迷毂底气虚了几分,“至于其他仙岛,当年也是被一同封印了的。如今封印已解,许是因为员峤仙岛是整个海外封印阵法的阵眼所在,所以即使过了五万年,这里的封印依旧存在。员峤仙岛上封印的狐族和狼族,乃妖中王族,实力强横,想必盘古当年正是考虑到此,才将阵眼设在员峤仙岛。” 怪不得,中州大地有史以来极少出现妖,有记录的以蛇妖和猫妖为主,却也都是些小妖怪。 至于狐族,尤其是九尾天狐史书上也只有商州时祸国殃民的苏妲己一人,不过苏妲己到底是不是九尾狐,谁也不知道?毕竟史书都是后人写的。 狼族根本就没出现在人族的历史里! 原来竟是此处封印的缘故。 “至于我为何还活着嘛?”迷毂嬉笑中带着分幸灾乐祸,“我等树妖只是生存于上古时期的树,那个时候天地灵气旺盛,我们随便吸一吸便有了灵智。奈何人心难测,我等终究算不过盘古大神。” “哦?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沈昭期待着迷毂的回答,毕竟这是她的未知领域,求知欲按也按不住! “众生宴。”迷毂的话语三分急切七分惊惧,“我只能告诉你这一切源于众生宴。至于众生宴到底是什么?我也无法说个所以然?” 呃! 沈昭无语。 既然不知道却说得那般身临其境,真是鸽子带风铃,虚张声势! 迷毂说了饭香却端不来饭,真是十足吊胃口。今日沈昭还偏要做那打玉皇大帝的土地老儿,偏要刨根问底! “前辈既说一切源于众生宴,那为何却不知何为众生宴?” “我只是树妖,在当时的妖族只是个小卒。只是莫名被封印在这里,也是在这里我听说了众生宴这个名字!倒也只是知道名字!” 敢情迷毂啥也不知道?在这故弄玄虚? 拿着两把刷子,却偏要刷出一把刀? 继而迷毂语气又恢复正常,他带着分请求的语气,道:“我将你带进来,是因为有事求你。” 沈昭沉心,将好奇心浸了猪笼,“前辈,有何事求我?” “我要你带我出去!”迷毂的话却突然不容拒绝,好似沈昭若是拒绝了他,他就不会放沈昭出去了一样! 这不是求!这是威胁?! “此封印如此强大,我如何能带你出去?”而且若真带迷榖出去,以他的修为,若是胡作非为谁又能阻拦的了? “你是至坚至纯之人,你这种人是独行天下者。换句话说,你的神识是世间最强大之物,只要我躲在你的神识中,封印便奈何不了我。”迷毂倒还真夸赞起沈昭来了。 还未分清迷榖是何种人,沈昭没有答话。 迷榖不依不饶道:“我本不是大奸大恶之人,五万年了,我早就不想待在这个岛上了。”他顿了顿,“我明白你的顾虑,这样吧,等会你出去折下最高的那个枝条,将你的血滴在上边。” “血契?”沈昭在书上看到过,人与妖可以以血结契,这样一来妖便会听从主人的吩咐,至死方休。 “不错!”迷毂补充道:“只要你带我出去,我可以任你差遣。” 迷榖的身影开始在白雾中消散,“姑娘,请相信我,我只是想出去看一眼这大千世界。” 沈昭回味着方才的对话,这迷毂在五万年前就是个小妖,接触不到那些秘密。 至于带不带他出去? 迷毂倒不像在撒谎,不过就算他真的是恶妖,结了血契后,她便是迷毂的主人,迷毂自然也不敢胡作非为! 倏尔,神识之地开始崩塌,很快白光闪过,沈昭离开了这里。 沈昭脑袋晕晕的,抬头眯眼看着迷榖树,枝丫不停地摇晃着。 这里无风,应该是她晕得不行!想来应是方才消耗了太多灵魂之力。 缓了好一会儿,沈昭看东西清楚了。 回味这一场经济,迷榖说了太多她不知道的事。至于诸神为何会圆寂?众生宴到底是什么? 等员峤之行结束,一定要查遍古籍也要查个明白! 沈昭不再犹豫,她越身而上,折下最高的枝丫,黑色的纹理发出耀金光芒。她果断划破手指,将血滴在树枝上,登时一股暖流流便全身,舒服极了。 这还是她第一次与妖结了血契,感觉怎么还很妙不可言呢? 正当她沉浸在身体中无可言喻的舒服中时,迷榖的声音在心底响起:“这是我送你的礼物,关键时刻会救你的命,我要沉睡了,不然它会发现我的!” “谁?谁会发现你?” “盘古?” 迷榖没有回应,她觉得太过匪夷所思。 盘古,怎么可能!盘古大神早已圆寂,怎么还能存在? 真是吊死鬼照镜子,自己吓自己! 不! 沈昭也被那个“它”字吓了一瞬呢! 拿着迷榖树枝上路,的确没有了先前那种头晕目眩失了方向的感觉。虽依旧是浓雾密树,可东南西北是能分得清的。 沈昭想了想迷榖的话,百妖之息引她入梦,是想放大她的欲念,让她沉浸在此。 既然没有成功,那她应该能够在这百妖之息中畅行无阻了。 抱着这样的心态,沈昭没有收敛比窝瓜都大的胆子,将迷榖树枝收起来,果然她猜对了!虽然也憋了自身冷汗…… 但事实是百妖之息对她真的已无作用! 沈昭望了望远处的高山,那里的天空是深紫色的,雷电密布。她的直觉刚告诉她,上古仙源就在那里。 她加快步伐,自己已经耽搁半日了,如今天快黑了,这片林子还有什么危险都是未知数。 一路上都是高度一致的风景,要不是自己还辨得清方向,她是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又中了百妖之息的招? 浓烈的紫雾中,沈昭好像瞥见了一道人影,就在前方不远处,看其身形,虽纤弱但高挺,是个男子。 走了许久没有活物,突然见到个人影,还那么诡异地、直直地站在那儿,沈昭捏了一把汗。 “何人在此?”她小心翼翼地问道。 那人没有答话,那个身影仍旧那样站着,一动不动。 好奇心使然,沈昭还是蹑手蹑脚上前去看了。一口气提到嗓子眼,她做好了一切准备,妖魔鬼怪各种骇人的面目她都已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越走越近,那人还是没有任何反应。已经离得很近了,沈昭能看清面容,但是松了口气。 此人正是江芷沅,不过他不是随着天休山的队伍出发了吗?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自然沈昭的疑问无人解答,她围着江芷沅观察了一会,后者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睡觉,只是站着睡属实有些诡异。 再看其额头上生出了细密的汗珠,她几乎能断定,江芷沅也是中了百妖之息的招。 沈昭不免笑了下,她刚才应也是这般的站姿,不过没人看到。 手中银色寒芒一闪,她手中出现迷榖树枝,硬生生从江芷沅握拳的手缝中塞了进去。 能不能救,全靠运气! 毕竟在沈昭看来江芷沅着实不像那种欲念皆空之人,这迷榖树枝能不能救,她自己也不知道。 约莫有一炷香时间,迷榖树树枝开始起反应了。黑色的纹理眨眼间遍布江芷沅全身,像极了傀儡。黑色纹理发出光芒,使得江芷沅整个人看起来要被光给分割成碎片。 黑光逐渐延伸,将江芷沅包裹起来。 “哼~嗯~” 伴随着一声声低沉的痛吟声,黑光也随之消散。江芷沅一口鲜血喷在地上,他抬眼向沈昭,眼底残留着不可抑制的杀气与怨愤。 沈昭无语! 想起苏砚那个杀气腾腾的眼神,沈昭反思了下,莫非她是什么仙道公敌?杀人子女、夺人夫君的大恶人? 不然这一个个干嘛总这样的眼神看着她? 江芷沅没有说话,只是坐下来调息着。 又是过了一刻钟,眼下就连那微薄的日光都没有了,放眼望去是紫黑的天色与黑色高大的树影相互纠缠在一起。看不清前路,也望不到后路,只能摸黑前行了。 江芷沅不知何时已经醒了,“多谢!”他起身打量着沈昭,眼中的杀气也随之消散。 “不用。” 江芷沅起身,抬手欲将迷榖树枝还给沈昭。 沈昭赶忙拒绝道:“没了它,这里的百妖之息会将你吞没的。” 江芷沅微惊,顺势将手收了回去,“你怎知百妖之息?” “你知道?”沈昭定睛看着江芷沅,江芷沅此言之意便是他事先是知道百妖之息的。 这就奇怪了,百妖之息她从未听闻,迷榖说了她才知道的。江芷沅能知道百妖之息,着实有些奇怪。不过,世间总有奇人在,亦无法用一己之见质疑他人。 第51章 御寒术暂退狼群 江芷沅不慌不忙应了句,“来之前听我们宗主说过。” 原是宗政衢告诉他的?! 宗政衢师从昆山老祖,或许是昆山老祖告诉他的?又或者天休山有个旁人都不知道的书库,里边记载了这些奇闻异事也并不为奇? 沈昭挑了挑眉,“你既事先知晓,那为何还中招了?”说完她才意识到,这不是苏砚一惯的动作么?她从小板正,脸上是没有太多表情的! 江芷沅却有些自惭,“说来惭愧,宗主临行前说了,百妖之息无影无形,混杂在妖雾中。他还给了我们一张员峤仙岛的地图,并且标注了一条很安全的路。”他苦笑地叹气,“不过,中途出了意外,我掉队了。没有地图的指引,摸不清方向,走着走着就中招了。” 地图?宗政衢居然有员峤仙岛的地图?沈昭吸了口紫雾,真真是脑门上挂钥匙,开了个大眼界! 沈昭眨巴着大眼睛,“你们宗主可有说那张地图是哪里来的?” 江芷沅也很疑惑,他双手抱胸,猜测道:“他哪里来的地图?我这等刚入门的弟子怎会知晓?不过他的师父可是半仙昆山老祖,或许是他师父给他的吧!” 江芷沅的话说的合情合理,沈昭就算也找不出什么破绽,因为她自己也搞不明白。 不过,有没有地图,都与沈昭无关。 毕竟她这一路走来可都没有地图,处境自然不会更难。 太暗了,已经看不清彼此的神色了。隐约见江芷沅抬手,手中的迷榖树枝还发着幽幽的光,他问道:“这树枝是何物?竟能让人免于百妖之息的侵扰!” “迷榖树的树枝,你……应该当听过。” 江芷沅没回答,显然默认了,“不过,你将树枝交给我,你怎么办?我看你这样子,丝毫没有被百妖之息所影响?” 沈昭漠然道:“我也不知。” 难不成跟他说她在这里入了幻境,还见到了一只万年老妖? 这不是匪夷所思么? 见沈昭并不想回答,江芷沅转言道:“你我既在此地相遇,不若携手前行,多个人多份力量。” 江芷沅说的有理,暗夜来临,这里还不知道会有什么危险,沈昭犯不上拿自己的命来玩笑。虽说没有地图 ,不过江芷沅好歹看过,与他同行或许能省掉不少麻烦。 两人上路,夜行自然得更加的小心谨慎,以至于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夜间本就黑暗,再加之此处浓烈的雾气隔绝了微弱的月光,真是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 沈昭以往见着盲人,明明睁着眼睛却说看不见,她小时候不信!这下倒好,真真是四只眼睛眨巴着,长了跟没长一样,睁眼瞎!两人磕磕绊绊许久,都不想耗费修为结出印结来照明,倒也不难理解,若是在此事上耗费了修为,等会若是危险来了,那岂不是得不偿失? 沈昭登时顿住脚步,在怀中摸索着什么。 “你怎么不走了?”江芷沅撞到沈昭背上,心下一惊,以为前边有什么危险。 陡然间,周围亮了起来! 沈昭走着走着便想到了上次在苏砚那里顺来了羲和珠,如此拿它来照明,虽说大材小用,倒也很有用。 羲和珠黄白色的光芒增添了一分暖意,两人走路明显快了许多,周遭紧张的氛围也缓了不少,江芷沅有些按捺不住,他伸手便夺过羲和珠,仔细端详着,“这是什么珠子?” 沈昭不想答话,难不成说它叫羲和珠吗?那可是上古宝物,说出来只会徒增祸患,说不定江芷沅在这里就能跟她因为抢羲和珠而打起来! 说出来……多此一举,多此一举。 “夜明珠吗?”江芷沅没瞧出什么端倪,好在羲和珠的长相就跟普通的珠子一样,只是光很明亮罢了。 沈昭没有回答,以示默认。 江芷沅恹恹地将珠子还给她,喃喃道:“你这人真无趣。” 沈昭听了个参差不齐,便没好意思再问,那样会显得她很笨。 江芷沅突然又来了兴趣,颇有些无奈,“不过,你怎会选了这么一条路?” 沈昭只是看着江芷沅,听他这话像是已经知道这个地方在员峤仙岛的哪个位置了? 江芷沅躲开沈昭的注视,“别想太多,我只是觉得跟着你走,怎么越来越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听了这话,沈昭也觉周围冷了不止一个度。 江芷沅摇了摇头,“说不上,感觉有点邪乎。” “罢了!快些赶路吧!” 两人不自觉加快了脚步,在这里树太高,上方雾气更浓,说不定有比百妖之息更为恐怖的存在,更何况两人如今仅有五层修为,自然不敢轻易尝试御剑,这样只能靠脚上功夫了! 走了半天了,周围依旧,一个活物都没看到,连乌鸦“嘎嘎嘎”的声音都绝迹了。沈昭觉得周围愈发阴冷,让人寒毛直竖。 两人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前行,周围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渐渐地一双双血红色的眼睛,出现在周围讲他们围住,一眼望去,红色的眼睛数不胜数。 两人停在原地,缓缓唤出长剑,背靠在一起。 “沈昭,你运气真是背到家了。”江芷沅的声音很小,带着些许不满。 “还不是你自己妖与我同行的?” “行吧!你这般说我也无话可说!” 沈昭目不转睛地盯着逐渐逼近的狼群,满是血红色的贪婪狼眼,无心再与他打趣,“看这数量应该上千了,只能跑了。” “跑?怎么跑?都被围了。” 没等沈昭说什么,“吼!” 随着一声狼吼,群狼齐攻而上。两人长剑划空,银色霜雪与淡紫色剑光划出优美的弧线,却都是极凌厉的杀之剑气。 “呲!”剑刃对上坚硬的狼爪,擦出细小的火花。 两人身形交错间,击退攻上来的狼群。剑光交错,隐约可见数不清的狼,一双双贪婪嗜血的眼睛预示着他们将在今夜死亡。 江芷沅声音急促,“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得想办法撤退。” 沈昭看了眼上头,不知何时树上也都爬满了狼,御剑不行。狼妖嗅觉敏锐况且被为了个里三层外三层,直接跑只怕是回顷刻间被吃的一干二净! 不能直接跑,那就只有羲和珠了。 沈昭拿出羲和珠,用修为催动它,只是这羲和珠不知为何一点反应都没有。她没时间想原因,只是后知后觉才明白过来,羲和珠乃上古神物,此处的封印能隔绝神力,羲和珠自然用不了。 江芷沅催促着,“你到底行不行?” “你自己不想办法?” 新一波狼群涌了上来,两人顾不得其他。沈昭双手结印,银色的光圈围绕着她。悬在身前的剑,其剑身裹着霜华,地上出现一个巨大的霜华印记,结印念咒,“天道自然,九炁煌煌,寒风凛凛,入我剑来!” 沈昭控制着躁动的风雪长剑,朝江芷沅喊道:“让开些。” 江芷沅身法很快,眨眼间越身而上,站在她身边。 银色长剑刺入地面,霜华印记散裂开来,一瞬间极致冷冽的寒霜袭来,群狼迫不及防间纷纷被冻成冰雕,只是那嗜血的眸子依旧闪烁着红光。 “快走。”说话间沈昭身形一闪,早已向远处遁走。 两人穷尽所有的速度,脚上似插了一对风火轮,风风火火在林中前行。沈昭不得不佩服江芷沅,在如此混乱的情况下方向还能记得很清楚。 跑得很快,风在耳旁嘶鸣,两人说话只能靠喊。 江芷沅喊道,“沈昭,你方才的剑术很厉害,叫什么名字?” “御寒术。” “御寒术!以剑御寒冰,剑道与五行的结合。仙道之中多以火、木、金三修为主,水修和土修极为罕见,更不用说你还是水修中的寒修。”江芷沅气不喘,速度也不减慢,体力真是出奇的好! “不过,御寒术对修行者的天分、心境要求极高,你能修炼到这个地步,已经很不错了。”江芷沅连着夸赞道。 沈昭无语! 她自诩体力过人,可跟这江芷沅比起来,算的了什么?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身后再也没有狼群的动静,沈昭倒是没歇的意思,她最牛的就是耐抗! 江芷沅却打算走一会儿,毕竟这么大的消耗他吃不消。 此时两人已经是满头大汗了,一旁的江芷沅说道:“沈昭,你修为不错嘛!” “何出此言?” “由衷夸你喽。” 提起这个,沈昭倒是回忆起了往事。沈平晏是她的父亲兼启蒙老师,在沈平晏那里学的不多,那时沈平晏只是要求她每日练好基本功,而且必须日复一日地练。 那时候同龄的修士早就已经学会了入门剑术,以至于她打架经常输给他们。 她问沈平晏,基本功早就练得炉火纯青了,为何还不教她剑术? 记得沈平晏说:“修行之道在于修行,基本功不仅可筑基还可增强心之韧性。” 当时沈昭对沈平晏过多怨怼,只是没有说出来。后来跟着逍遥老仙修炼,他也曾说过:“修行者,修心也。心坚至疾雷破山不伤飘风震海不惊者才为修士。” 第52章 一波未平波又起 当时沈昭还是不懂那是什么意思,后来逍遥老仙为她量身定做了一套寒霜剑诀,从此寒霜之意便成了她的剑道。 还记得逍遥老仙说,修行不可强制自身,须得顺势而为,依据自身的气息经脉之特征修习合适的剑道,才可成就大道。 沈昭摇头敛去思绪,这个时候她还能想入非非? 难道是她的心真的已经到了疾雷破山飘风振海而不伤的地步了? 其实刚开始修行时,寒冰之气冻得她差点放弃,心底也是一片茫然。好在她心性足够能忍耐,再加上对逍遥老仙的信任,便在那日复一日的寒霜入骨中坚持了下来。 万事开头难,沈昭记得仅仅不到两年的时间,那种茫然的感觉没有了,醍醐灌顶般的灵感涌来,修炼开始变得简单。 以往好多人都说她颇有天分,可也是直到那个时候,沈昭才觉得她的确是跟天分沾边的。 想到此沈昭不免又感伤了,沈平晏给予她生命,在她儿时教会她受用一生的道理。逍遥老仙在抚云台全族覆灭、她满心仇恨时,教她修炼心性,控制自己的仇恨欲念,才有了今日的她。 想想若是没有逍遥老仙,如今的她只怕是个满心仇恨的怪物吧? 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这是逍遥老仙经常说的话。 许是一路走来都是精神高度紧绷的状态,到了这会儿疲意袭来,将她吞噬,不经意间便想了这么多,就连江芷沅与她说话,沈昭都没听到。 江芷沅只能拔高声调,“沈昭。” 沈昭这才回过神来,眼神还是有些恍惚,“啊......怎么了?” “你在想什么?这般出神?” “没什么?”后边的林子一片安静,也有乌鸦的嘎嘎声,这倒是让沈昭心安了不少,两人脚下的步子没有停,闲来无事,沈昭便问:“你为何这么快拜入了天休山?还成了内门弟子?” “唉!” “一道门被灭,我无处可去。”江芷沅叹了下,无奈道:“你也知道在修真界若是没有宗门倚靠,便会没有任何修行资源,灵石、术法这些都成了沙漠白珠,一辈子也就止步于此了。” 这点沈昭倒是清楚,修真界各大宗门几乎垄断了所有的术法、灵石等修炼资源。 灵石便是储存清气的东西,一般而言修士修行都是需要大量的清气作为支撑,才能提升修为的。而天地间的清气虽然也有,但却不怎么精纯,刚开始修炼之人是可以满足的,可修为越高空气中的清气便就无法满足了。 灵石一般生长在天地灵脉之上,而今四大世家屹立不倒的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都占着灵脉,可以说四大世家几乎占据了仙道所有的灵脉。 回想作为散修,修得大成者,自古以来的确从未出现过。 江芷沅朝沈昭看来,眸子里打量着什么。 沈昭道:“你这般看我做甚?” “你是散修,为何我却感觉你从不缺灵石,而且你所修的术法也都属上乘,我就想问问你家可是有一处灵脉?” 沈昭挑眉,她之所以不缺,还真是家里有灵脉! “是啊。” “哦?要知道放进四大世家占着八条灵脉,剩余两条中最长的那条归圣心府所有,这么说来剩下的那一条是你家的?” 应该是吧! 剩余的那条全是中州十大灵脉中除却圣心府那条最大的之外最长的一条了,就在秦岭地底深处,是逍遥老仙一直在打理。 “在哪里了?”江芷沅眸子发亮,语气八卦了不少,“修真界对于剩余的那条灵脉可是无人知晓啊!” “在秦岭。” 沈昭倒也不怕,秦岭的那条灵脉在极深的地底,那地方凶险万分。 沈昭春风拂面,愉悦地笑了下。逍遥老仙在那里布了阵法,那阵法是有灵智的。逍遥老仙说那条灵脉是专属她一人的,其余人进不去的。 沈昭虽然也觉得逍遥老仙这做法过分霸道了,可是耐不住她喜欢,试问有谁能拒绝家里有一座金矿了? “说的这般直白,你不怕我告诉别人?” 沈昭没有回话。 她既然敢说,那边是有别人找不到的底气的! “又不说话了!”江芷沅在沈昭身后喃喃了一句。 虽然在聊天,可两人的丝毫没有慢下来。 有了月末走半个时辰,周围依旧是高度一致的景色,羲和珠的光芒依旧闪烁着,沈昭问道:“你可知此地大概什么方位?” “应该在仙岛东南,离中心的万重山还有一日的路程。”江芷沅顿了顿,“不过,也只是在没有任何意外的情况下。” 沈昭心头觖然,依着江芷沅的乌鸦嘴,第二句话大可不必说! 不过,“万重山?” “不错,根据地图的指引以及我们宗主的话,上古仙源即使出现最大的可能也就在万重山内。” 宗政衢连这都知道?沈昭算是理解了,何为有些人的起点就是别人奋斗一生的终点。 既然宗政衢知道,那其余三宗不可能不知道。真是半云天里挂账子,本就差了一大截。 要不是遇到江芷沅,她指不定要绕多少弯路才能到上古仙源所在之地呢? 江芷沅却连忙解释,“别问我我们宗主怎么知道的?我一刚入门的弟子可接触不了天休山的核心。” 对于江芷沅的话,沈昭不想理会。不过,江芷沅总不至于拿自己的命开玩笑,与他同行倒也不是坏事。 这座仙岛外边看不算大,这真正上了岛,竟是比预测的大了一倍不止。 “呼!呼……” 谈话间周围冷不丁吹来一股冷风,两人瞬间警惕起来。 “不会吧!”江芷沅皱眉遥望远山之上傲立着的狼,只有一匹,却有十足的威严。 那匹狼一声巨吼,周围丛林中登时冒出密密麻麻的血红色狼眼。 沈昭咽了口气,剑已经重新唤了出来,她心下骇然,这次气息可比上次的强多了,狼群的数量应该也多了不少。 沈昭心里暗骂自己,她这是选了一条什么死路! 这个时候真想抽自己一巴掌,当初若是自己不作死,跟着其他人走,又哪里来这么多破事。 江芷沅但是丝毫不慌,镇定从容地指了指西边,“若我记得不错,西边不远处有一座百米木桥,地图上有标注,狼遇桥而退之,往那边跑。” “嗯。” 随着一声令人胆颤的狼吼,群狼如天火流星般滚开,这次他们采用的是车轮战术。 先是三三五五上来骚扰,而后又是十七八个猛烈攻来。这些狼应当灵智不低,知道它们数量多,耗也能耗死她跟江芷沅。 这下问题又来了。 知道往哪里逃又如何,这么多狼将他两围得水泄不通,该怎么突出重围了? 沈昭只能再次施用御寒剑术,很多头狼来不及反应,被冻成冰雕。 江芷沅反应很快,随即配合着斩杀,不得不说江芷沅的剑气很凌厉,早前在一道门就见识过了。不过那个时候江芷沅已经身负重伤,剑气也失了气势。如今细细看来,他出剑极其怪异,招式中能看出一些天休山的剑式,可其中掺杂的别的剑法,她未曾见过。 还有这剑气?! 沈昭怎么感觉都不对! 好像不怎么纯净? 没时间思考别的,在两人配合下,很多狼死于剑下。远山之上的那匹狼显然怒了,大声的吼叫后,狼群势头正盛时竟渐渐褪去。 “这是做什么?”江芷沅问道。 沈昭也说不上来,到底是狼群败走时的悄无声息还是更大危险来临前的宁静? “来了。”沈昭大道不妙!眉头一皱,果然几道极其强大的气息风驰电掣般朝这边闪来。 说他迟那时快,四匹巨狼突就将她二人围住了。巨大的狼口垂下涎水,血红般的眼睛凝视着,如同嗜血的深渊。 江芷沅啐了一口,“真是的,都来吧!” “别来硬的,在这里我们只能发挥出五重修为!” 对上巨狼,沈昭感觉自己的力量像是一跟十分尖锐的绣花针撞在了铜墙铁壁上,她所有的力量,最后悉数化为十足清脆的“硑!” 沈昭使出浑身解数,也伤不了巨狼半分,她以往从来没有遇到如此番毫无还手之力的境况。 这一瞬间沈昭好像又明白了一个她非要变强的理由! 巨狼越身而上,疾风呼啸而来,巨狼以破空的速度扑向沈昭。她用所有的修为凝结出一个八卦防御阵式,也仅仅只是阻挡了巨狼几息的时间。随着一声响亮碎镜声响起,身前的防御阵式被破开。好在有些缓冲时间,她纵身一跃,闪到了巨狼身后。 江芷沅那边可不太妙,巨狼直接将江芷沅压在身下,他将剑抵在身前,才没有让巨狼直接吃了。 思索间,三匹巨狼一起攻向沈昭。 该死的! 这些狼比刚才那些还聪明,战术用得炉火纯青!不愧是员峤仙岛,狼族又是妖中王族。不过沈昭没时间感叹了,三狼一跃而起,直接盖住了整个天空,羲和珠被隔绝在外,周围登时只有六个灯笼大小的红色光点。 窒息! 极强的威压! 好在沈昭身形灵敏,那三狼扑了个空,地面直接被砸出了个窟窿。 三狼速度很快,它们迅速调整站位,眨眼间便再次将沈昭团团围住,而她的剑气好像在给三狼挠痒痒,划过巨狼硬铁般的身躯,除了能擦出火花,便也能给狼抓抓虱子。 此时另外一匹狼已经将江芷沅拎在空中,狼爪钳住江芷沅的脖子,不过也正因此,江芷沅才能够有机会脱身。 措不及防间,三狼长吼一声,沈昭感觉自己的耳朵瞬间要被炸裂,灵魂也被这一声吼震慑到了。 沈昭做不出任何反应,耳中时连绵不断的沙沙作响,缺觉三狼再次扑向她。沈昭最后能做出的防御就只有以剑相抵,巨大的狼抓瞬间抓住她的剑,另外两只狼锋利的狼爪则毫不犹豫刺入她的身体。 沈昭大叫不好,可别这狼有什么吃的人心或者肠子的爱好啊?万一真的掏了她体内的某样东西吃了去,那死的也忒不体面了吧? 顾不得疼痛,她要死也得完完整整的。很快她集中意念,银色流光一闪她消失在原地。流光再次一闪,她出现在三狼后边,江芷沅也重重地摔在她跟前。 江芷沅身上沾满了血迹,看来伤得不轻。 沈昭奇了个大怪,照着江芷沅方才一路狂奔毫不喘气的体力,想来修为应当比她还高一些的,怎的江芷沅这个一对一的伤的比她这一对三的还重? 四狼一起攻来,沈昭已经力竭了,江芷沅肯定没办法再战斗了。 电光火石间,她将羲和珠丢在空中,长剑蓄力一记横扫,羲和珠被劈开。 瞬间里边乳白色的液体四下喷溅,那光差点亮瞎沈昭的眼。 虽然羲和珠的神力无法在此地没有作用,不过羲和珠是火神聚集天地精华并融入自己的神力所做,其中的水应该能将这些狼烧死。 沈昭在赌! 看来她命不该绝,赌对了! 四狼被这水沾上,瞬间灼烧成灰烬。那些水变成熊熊烈火,迅速向林中蔓延。 这珠子是苏砚送给她的,况且又是可遇不可求的神物,竟让她这般挥霍没了,她很想知道苏砚知道后会是什么反应。 沈昭揩掉嘴角的血痕,扶起江芷沅,疯了似的向西边跑去。 第53章 坠落山崖遇鎏镜 员峤仙岛常年潮湿,这里的树木也大多都有灵智,火势很快便会熄灭。沈昭只能靠这些时间,拖着江芷沅到达那个百米木桥。 “真是连累你了。”江芷沅轻笑了下,“要不……你自己走吧?” 沈昭没力气说话,心下颇为不满,怨怼着,若是他再说一句,她还真就把他丢下了! 一路狂奔奔,身上的伤口还流着血,只能硬着头皮耐着疼痛。 终于沈昭看到了那座木桥,松松垮垮趴在两个悬崖之间,木制的桥体露着不规则的缺口,铁链缠着枯败的藤木。 沈昭暗骂,这桥当真能走人? 江芷沅明显松了口气,他打趣道:“沈昭,每次遇见你我都会一身血。” 一身血?好像也是。 不过,好像每次都是她救了江芷沅。 沈昭没有回话,那令她的灵魂都惊颤的孤狼啸月声又来了! “快,过桥!”江芷沅面色一紧,顾不得伤口,拉着沈昭大胯步朝桥上跑去,果然那匹高山之上的狼追了过来,那双愤怒的眸子隔得老远沈昭也能看到,杀怖之意竟是比方才更甚。 沈昭倒也理解,方才羲和珠应该烫死了不少它的徒子徒孙,恨一点也是应该的。 江芷沅死拉着沈昭的胳膊,生龙活虎的跑步姿势,哪里像受了重伤被她拖了一路的人? 敢情是装的? 真是人生如戏,戏戏不同哇! 两人上了木桥,便是一连串腐木吱吱呀呀的声音,只是两人不敢去细究这桥能否支撑的住? 总都这般惨了,掉下去或还有一线生机了,比被狼分而食之不知好了多少。 木桥本就已经很腐朽了,沈昭回头时那狼竟然开始撕咬固定木桥的绳索。绳索经年累月早就生锈了,狼不费吹灰之力便咬断了一边深入崖壁的绳索。 沈昭大叫不妙,两人脚上已经快得摩擦出了火花,这百米大桥真的是百米吗?她暗骂喋喋,这桥就是烂了的栗子,甚是黑心! 管不了多少,只能放腿一搏了。 倏尔,沈昭只觉得脚下一空,看也不用看,定是另一侧的铁链也被咬断了。身体一沉,她一掌将江芷沅拍向只有几步之遥的对岸。 而她自己却是掉了下去,好在她眼疾手快抓住了绳索。 沈昭意念一动,试图御剑,可她早就力竭,丹田之内跟那旱了百年的河床一样,干裂得到处都是。 如此情形,沈昭只能死死扣住铁链。她看了眼江芷沅,该死的,她这么好做甚?方才还不如踩着他借力而过,届时现在上方安然无恙的人就是她了! 真是大爱无疆啊!她觉得她穿一身白衣,踩个莲台,就是妥妥的救世观音。 江芷沅趴在上放,伸手想要将她拉上去,可是根本就够不着。他只能往上拉绳索,又不敢太过用力,只怕绳索断裂。 彼时江芷沅额头上夯出细柳粗细的青筋,咬牙说道:“你……别松手。” 江芷沅但是有良心。 沈昭平静了不少,这种情况唯有冷静! 冷静! 沈昭望向下边,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那是深不见底的深渊,比天色还黑。抬眼间她瞥见对面的狼,它已经做出了跳跃姿势,看来这个领头狼誓死也要杀了她啊! 眼瞅着那狼跃空而起,这点时间江芷沅本根没办法拉自己上去。若是在此处悬着,那匹狼跳过来她必然会被咬死。为今之计,只有跳下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沈昭这一刻求神拜佛,一定要是生机啊? 在狼腾空的那一瞬,她亦然松手,全身一轻,径直掉入万丈深渊。 风在耳旁嘶鸣,只是不知是绝处逢生亦或为更险恶的处境? 沈昭看着江芷沅,原本周围就暗,这下只能看到个黑影,不过耳边急驰而过的风声里好像有江芷沅的呼唤声呢! 沈昭迷糊间好像又来到了她的神识之内,山水依旧,迷榖却不在。她只觉得全身疼得无比,只要一动就是撕心裂肺,扒皮抽筋的痛,她唯有一动也不动,坐在石台上,运气调息。 不知多久,一股暖流袭来,浑身的经脉中像是被注入了无比精纯的灵气。 那感觉就像冬日里喝下一碗刚煮熟的、浓稠的粥,浑身暖洋洋的。 顺着那股暖流,沈昭运气至全身经脉,渐渐地神秘的暖流渗入经脉,她的身体正在发生着奇妙的变化…… 沈昭再睁眼时,天空一片紫,不过倒是没有了先前的浓烈雾气。 传闻黄泉地狱都是绿油油的光,而这里自然是令人作呕的紫雾,那么就是她命不该绝,还活着! 沈昭刚一用力,便疼得吱了一声。 后知后觉,全身酸痛感涌来,下半身更是无一点知觉,她一时间无法动弹。 沈昭难免担忧,莫非这一摔,摔了个半身不遂?如此荒无人烟之地,跟被狼咬死有什么区别了? 大抵是身前体验了一回没有修为傍身,赤裸跳崖的快感吧? 只听得身边有潺潺的水流声,沈昭侧头,循着水声看去,那是一条飞流直下三千尺的瀑布,在紫色的熏托下分不清水的颜色。 沈昭就这样躺了许久。 这种劫后余生的快感让她久久不能平静下来,她性子冷淡然而却是天生的反骨,她不想死谁也带不走她! 她想到先前迷榖的话:“这是我送你的礼物,关键时刻会救你的命。” 礼物?方才她身体里的那股暖流应当就是迷毂送她的礼物,就是不知道是何物? 不过蛮好用的! 日行一善,其福必厚。沈昭这会真是庆幸她答应了迷榖,否则这一次可真就葬身于此了。 俗话说,命由天定。沈昭时常不相信,她跟无数个中二的热血少年一样,口号亦然是“我命由我不由天,天欲灭我我灭天。” 可有的时候又不由得不信,这世界冥冥之中好像真的有什么东西早就安排好了她的一生。 这种感觉很微妙,沈昭某次冥想之是,隐约好像看到了她的一生。后来便自发觉得,应该只是恍惚了! 不过,就算真的已经被安排好了,那又如何!已被安排之路自无可改变,如何走便可由她自行决定! “嘤嘤嘤…嘤嘤嘤……” 突然间的一连串声音在耳旁响起,沈昭冒了身冷汗。她转头暼了过去,那是一只狐狸,正眨巴着葡萄大小圆溜溜的眼睛打量着沈昭。 嗯? 品相尚佳,皮毛白得发亮,看起来圣洁得不容染指。 狐狸前左脚沾了血,恹恹地趴在地上。 但是天涯沦落人啊! 狐狸对上沈昭的目光,“嘤嘤嘤……嘤嘤嘤……”叫声便更加凄惨。 沈昭咧嘴一笑,这狐狸倒是精明,小小一只就会以哭声来博取同情。这一点她自愧不如,她倔强得很,自不会轻易向旁人示弱。 她没有理会狐狸,谁比谁更惨啊? 许是缓得久了,沈昭下半身有了知觉,能勉强起身了。 好事! 没有半身不遂! 她颤颤巍巍地向那叫苦连天,叫得嗓子都哑了的小狐狸走去,狐狸的媚眼更加的水光盈盈。 沈昭蹲身抱起狐狸,查探它的伤势,倏然间她一个滑手,狐狸滑到她的胳膊处,却贪婪的吸食着她手腕上残留的血迹。 沈昭没有反抗,只是狐疑地看着胳膊处的伤口,被巨狼抓出的伤口很深,没个十天半月是缓不好的。 可是奇怪的是,她的伤口竟然完全愈合了,只有未擦干净的血迹残留在上。 而那血也不再是红色,而是红色中带有金色光点。 看来小狐狸并不是要喝血,而是闻到了她血中的灵力。 沈昭想不通,她的身体为何会有这般神奇的变化?不过,既然是迷榖送她的礼物,那便不会对她有害。 小狐狸将很快她沾了血的手臂舔了个干净,被它舔着的地方,酥酥麻麻,勾的她心痒难耐。 小狐狸抬眼看着沈昭,露出一个满足的笑容,当真是魅惑极了。 沈昭仔细审视了下这只狐狸,皎白般的皮毛带着点点流光,圣洁又妖媚。如此美丽的尤物,光是看着就有种魅惑众生的魔力,怪不得画本子里狐妖不是吸人精血就是祸国殃民。 细想来,狐狸本身没有罪,无论其是否真的化形,他们都是极其美丽的。 人总是会嫉妒美丽的东西,因为美丽是稀有的。话由人说,毁誉只在谈吐之间。对于他们没有的东西,而这东西却在别人闪闪发亮,亮到闪着他们的眼了,便只有诋毁这一条路了。 何况他们要诋毁的只是狐狸这样无法为自己辩驳的异种。 小狐狸跳在地上,尾巴毛茸茸的,又有了几分憨态。瞧这样子,脚上的伤应该也无大碍了。 沈昭笑了下,“既然伤好了,那就快些回家吧!” 狐狸再次露出迷惑众生的笑容,嘤嘤叫了几声后便撒腿跑开了。 沈昭观察着这里的环境,雾气已经很淡薄了,能看到的地方便也更远了。天色不暗,应该已是第二日了。 周围都是树,没什么稀奇的。这下倒好,完全失了方向,掉进这个峡谷,东南西北都摸不清了。 沈昭的伤虽痊愈了,不过修为只是恢复了一半,若真是再遇上巨狼一样厉害的东西,她可真没辙了。 她只能凭着直觉选了一条路,一向运气不怎么好的她并原则走第一感觉对的路,而是选了一条与其相反的路,如今这境况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第54章 奇门八卦怪林子 出于谨慎考虑,沈昭在树上系了根红色的丝带,防止她在这里兜圈子又不自知。 一路上没什么稀奇事,这个林子有很多岔路,凭着修道之人的本能,她能确定自己走的一定是条直线。可是走了有两个时辰了,非但没出去,反而回到了那棵系了红丝带的地方。 也就是说,她走了一圈又回来了! 果然这林子不简单,这种情况下她不敢轻举妄动,只是待在原地,再走下去应该也如之前一样,蚂蚁搬秤砣,白费功夫。 这里闷热闷热的,树很高,上头不知什么鸟在鸣叫,“叽叽喳喳”的,是比乌鸦的声音好多了。沈昭抹了把汗,不免扇动袖子,让自己凉快些。 她有一个可称道的优点便是就算是生死关头,也不慌!她也搞不清楚这是她不知道天高地厚所以没有畏惧?还是因为她心性真的很高? 回想着方才走过的路线,就是直线,这一点沈昭无比确定。而走直线就算这林子足够大,两个时辰又不出去,那也绝不至于回到原地,那就只有一个原——这林子有迷阵或者极高明的障眼法,至于幻术她用朱雀破幻术也没有识别出来。 至于其他原因,沈昭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就在她一筹莫展,双手叉腰、拔剑四顾心茫然之际,“嘤嘤嘤……”,草丛中响起狐狸的声音。 沈昭警惕了些,却见旁边半腿高墙壁般规整的草溘然便出现一个豁口,洁白的爪子先迈了过来,腿上还沾着血迹。 沈昭见状松了口气,果然是方才她救了的那只小狐狸,正仰头眨巴着眼睛,对她笑着。 沈昭蹲下身,摸了摸狐狸似水般光洁的毛发,那毛发仿佛一张张温润的唇,看似是她在抚摸狐狸,实则是狐狸的毛发在亲吻她的手心,勾的她心痒难耐。 再弄下去,沈昭觉得她会被这家伙的迷了神志,唯有翕然收手,“小家伙,你一直跟着我?” 狐狸摇摇头,水汪汪的大眼睛里倒映着沈昭略显狼狈的模样。遽然,狐狸咬定沈昭的衣角不放松,沈昭拽了拽裙摆,狐狸咬得很紧,竟也被径直拎了起来。 “小家伙,你咬我干嘛? 难道这狐狸觉得沈昭救了他,便要以身相许了?沈昭笑了下,想来狐狸化形相貌自然不会差,况且这只狐狸品相不错,应当也是美男子吧? 嗯?! 应该是男狐狸。 狐狸还咬着沈昭的裙摆,在空中打转,活像被吊起来的鱼,尾巴在空中凌乱着。沈昭于心不忍,便放下了衣摆,狐狸终于是松口了。 却见狐狸走到一个路口,正是方才沈昭没选的那条路,爪子铁铲不断剖着土。 难道? 这只狐狸知道出去的路? 仔细一想,狐族常年生活在这里,或许这狐狸真认得出去的路…… 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沈昭摸了摸能带给人云雨巫山般触感的狐狸头,“那你能带我走出这吗?” 狐狸终于是笑着点头,圆圆的眼睛眯了下,沈昭猛然觉得,这狐狸是在嘲笑她的愚笨。 跟着狐狸一路向前,沈昭这才发现,每个岔路口都只有两条以上岔路,大致分为两种,一种是杂草丛生看起来就不好走,一种则乃不毛之地的平坦小道。 而狐狸走的路都是那条杂草丛生,看起来十分不好走的路。 沈昭顿时明白了,若常人走个路,哪里会深思熟虑一番,大都会习惯性地选择看起来好走的路。 然而这里的路恰恰相反,要想走出去只有选择不好走的路! 沈昭选路走的是直线,就算第一次选的是榛莽茀莱的正确路,那么按照她的直线选择,后边总有选错的,难怪她会在此循环。 沈昭触目惊叹,她感觉她就是井底的蛤蟆,突然蹦上了井台,开了个大眼界。这林子错综复杂,似能捕捉人性贪方便的弱点,出去的路那般尽在脚下却迷在眼中。 这到底是出自哪位高人的手笔,对奇门遁甲的运用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果然不出一会,便到了丛林的尽头。这里居然是一个村落,都是些木屋,看起来相当质朴,就是的普通得不能在普通的村子。 沈昭虽然很喜欢这样的环境,安静闲适,可仔细一想,这么平凡的一个村子,外头却有那样一个奇阵护着…… 她的直觉告诉她,这里绝不简单! 原本一蹦一跳带路的小狐狸爪子紧扣地面,陡然转身,又是妖媚一笑……“唰!” 沈昭眼前一黑…… 原是这小狐狸一下子蹦到她身上,却没有控制住,蹦高了! 沈昭惊了一身冷汗之余,忙不迭双臂自动摆好,将小狐狸揽在怀中。垂下眼帘,小狐狸妖媚的笑容差点让她中了媚术,恍惚间她看到苏砚正朝她走来,二话不说便抱着她并疯狂地吻着她。 砰砰砰……… 沈昭是被她的心跳声拉回现实的,她深吸一口气,晃了晃脑袋,醒了醒神。 此时她整个人就跟在太阳底下炙烤似的,浑身热得可以烧壶开水了。 脑海中却自动浮现方才苏砚拥吻她的一幕…砰~砰~砰……心又开始飞快跳动。 这都什么跟什么,做春梦吗? 若是让苏砚知道,那真是尴尬得没边了! 沈昭终于清楚了那些心尖叫嚣着的杂草,却是不敢再直视这只狐狸,狐狸的媚术是与生俱来的,此言倒是不假。 “小家伙,这里是你家吗?”沈昭看着这个村子。 嘤嘤嘤……狐狸点头。 既来之,则安之。沈昭也想知道这里有个古怪,便抱着小狐狸进入村庄,迎接她的是一位老头。 老头老远就杵在原地,觑视了好久。 走得进了,沈昭仔细端详着此人,一双灰色的狐狸耳朵长在花白的发间。 看来也是只狐狸,而且只是修为不高的狐狸,不然怎会连自己的狐狸耳朵都掩盖不了? “姑娘是何人?”老人很戒备,狐疑地盯着沈昭看,但看着被沈昭抱着的小狐狸,便意会到了,“你是小鎏镜请来的客人?” 原来这小家伙叫鎏镜。 美金为鎏,琉璃犀照为镜……真金难销,灼目辨真…… 沈昭点头便是肯定。 总不能说是鎏镜救了她吧?这个地方奇怪得很,若是让心怀叵测之人知道她是能在外头林子里迷路的人,那应当会立马来杀她。 她这么做,是想给别人营造一种她修为不俗的假象,让别人出手前得掂量掂量,不至于一进村就被射杀…… 老者打量沈昭的眼神平和了不少,“我们这里很少有人来,上见到人已经是五百年前的事了。” 五百年前? 沈昭苦笑,那她本身就已经是足够吸人眼球的存在了!还用费尽心思营造神秘感? 沈昭吸了口凉气,“我叫沈昭,不知前辈怎么称呼?” “叫我赤炎便可。” 她不禁审视了下赤炎,同人族五十多岁的老头子差不多。不过对于妖族而言,寿命本就长,五百年也不过白是他们一半的寿命罢了。 “赤炎前辈可否为我指个方向?” 赤炎问道:“姑娘要去何处?” “万重山。” 赤炎松散的标准老人眼,登时一怔,眼底不可抑制地浮现恐惧,随即疑惑地打量着她。 沈昭也有些拿不定,难不成在员峤仙岛上万重山是什么禁忌? “姑娘去哪里做什么?” “找个东西,目前推测在万重山内。”虽说妖族修炼本就不用上古仙源,可以防万一,沈昭还是隐瞒了。 “原是如此。”赤炎叹了口气,有些犹豫,“姑娘,老夫并不建议你去万重山。” “为何?” 难道万重山真是这里的禁忌?又或者万重山危险重重,以至于让赤炎有些骇然? “万重山中险象环生,我也是听前辈们说的,据说没有人能活着走出万重山,我们这里都将它视为禁地。” 危险的禁地还好,好过信仰之类不可侵犯的禁忌,沈昭也不至于被一两句话吓破胆,“无事的,您指路便好。” 赤炎无奈地摇头,惋惜道:“真是不听劝啊!老夫的父母就是因为不听劝,进了万重山,至今都杳无音信。” 赤炎的话言真意切,沈昭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什么。人家是好意劝阻,她也是头铁了必须要去,往往最难的不是求人,而是如何拒绝旁人的好意,这些人情世故她这个久居深山之人还没学透了! 不过绕开上古仙源不谈,沈昭倒很好奇被视为禁地的万重山内究竟有什么? 赤炎见她不为所动,“你若执意要去,老夫倒是有地图。可我还是想劝姑娘一句,没有什么比自己的命还重要!” 突地,怀中的鎏镜开始不安起来,周围陡然生气了冷风,细细闻来还能嗅到淡淡的血腥味。 天空迅速黑了下来,赤炎温厚的面色猛地一转,话语急切,好似大难要来了! “姑娘,血雨要来了,快随我进屋避一避。” 血雨?难道天上还能下血吗? 可周围的风越来越大,天空愈发得黑,可不就是暴雨的前兆? 沈昭也只能随着赤炎躲进木屋,果然血雨真的来了! 血色的雨落下,天空像是垂下数不清的红线,配上暗沉无比的天色,诡异无比。 很快地上就成了血潭,血腥味浓得让沈昭几欲作呕。她将手伸出屋外,落在手上的血雨的确是真正的血,粘稠温热。 沈昭瞪大了双眼,她无法相信,难道天上有个很大的血池? 太过骇然,这个岛上她经历的事早就超出了她的承受范围。 心惊之余,沈昭问道:“前辈,这血雨到底是怎么回事?” 赤炎捋了捋胡子,眉头蹙着,“这个老夫也不知,我的族人都不知晓原因。不过这血雨每个六十年就会下一次,老夫已经见证过十二场血雨了。” 沈昭原以为血雨就是红色的雨,真是没想到是实打实的血,她不禁寒毛直竖,她的直觉告诉她,这场血雨不简单。 鎏镜在血雨来临之后,便颤颤嗦嗦地缩在沈昭怀中,她不断安抚着鎏镜,好似也在安抚自己躁动的心。很快,鎏镜睡了过去。 赤炎见状便打趣道:“鎏镜这小子是我在前边的林子里捡来的,从小不让任何人抱,可它对姑娘你……很是喜欢。” 闻言,沈昭不由得抱得更紧了些,敢情这狐狸真的想以身相许啊? “这血雨虽然诡异,倒也不会给我们带来灾难……按照以往经历,最迟明早就会停,姑娘不妨今夜就在此歇息。” 沈昭看着垂丝而下的血雨,为今之计也只有在这里过夜了! 她不好意思道:“真是叨扰了。” “姑娘哪里话,我们这个村子几百年不见一个外人,姑娘能来此老夫高兴还来不及了。” 赤炎的态度很温和,原来活了几百年的人最后都会沉淀为岁月温和的样子,于是沈昭心下的怀疑弱了几分,她道:“前辈,我还有几个问题想问问,不知您可否解答一二?” 第55章 九尾天狐之传说 “姑娘你问,我知无不言。”赤炎颇显得意。 “这岛上所住是否都为狐、狼两族?” 赤炎不假思索,“不假。” 看来狐族、狼族之人并不知道迷榖他们的存在,可是像迷毂这样存活了五万年的大妖怪,即使在当年籍籍无名,那么经历了五万年,到了今日也许真的比当今的狐、狼两族强上不少,察觉不出也在意料之中。 就是不知道如今这狐、狼两族如今实力究竟如何? “先前我被群狼追杀,却未见到狐族之人,可是因为狼族太过强大?” “非也非也。” “何解?” “我狐族才是百妖之首,几万年一直统治着妖族。” 血雨愈来愈大,斜射进屋里,窗下地上积了一摊血迹,赤炎眉头一皱,赶忙关上窗。 手上沾了血雨,随意便在衣服上揩了揩,继续道:“姑娘几番遇到狼群却未遇见狐族,只是因为姑娘所走的路是狼族的领地。” 沈昭应该想到的,就连人都有领地之分,又遑论能活上千年的妖族。 不过狐族统治着整个妖族,倒是她未曾想到的。在人族的意识里,狼总是强者的象征,是比狐狸强的,以是这一路走来沈昭一直以为狼族才是这座孤岛的王者。 她是门缝里看大街,目光狭窄了!看来以后不可用这种自然而然、自以为是的想法定义问题了,尤其是在这个岛上! “那这里应该就是狐族的领地吧?” 赤炎点了点头,缓步走到陈旧得发黑的柜子旁,“吱呀”一声,赤炎从柜子里拿出一张古旧的地图,外头是黑棕色的皮毛。 沈昭咽了口气,难道狐妖死后会被族人扒了皮毛吗? 铺开地图,是在狐狸皮里边粘了一张纸,那纸已经黄的得跟烛光下的糊灯笼的纸一般无二了。古老的味道扑面,潮湿味、甘草味还有一些别的味道,有点臭却意外好闻。 沈昭摸了摸地图,这到底是什么纸?味道怎会这么怪?这又臭又好闻的味道,莫非是狐狸皮腐烂的味道? 猛然间沈昭好似看到那张地图上密密麻麻的路线,幻成一张狐狸脸,张着血盆大口,向她扑来。 “啪!”沈昭惊魂未定,一掌拍在桌上。 她还算冷静,没有直接劈烂这张地图。 “姑娘,你这是为何?”赤炎并未生气,只是单纯的在问。 沈昭却被赤炎看得寒意顿生,杀气吗?沈昭也不确定。 沈昭摇了摇头,定定神再看向地图,静静地躺在桌上,好似方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赤炎没再问,而是指着地图上的一块地方,“这里便是旁水村。”沈昭入村时便注意到了村口的匾额,上面正是“旁水村”三个大字。 赤炎指尖凝出淡绿色的修为,在地图上划出一条弯曲地线,“这条线便是两族的边界,旁水村就在这个边界上。你还算幸运,没有深入狼族腹地,在这边境遇到的狼群都是修为低下的狼群,就跟我们一样,修为不高无法真正化形。” 沈昭眨了眨眼睛,修为不高? 单就是最低级的狼妖都能杀了她,真是无法想象真正化形的狼妖会是多么凶猛。 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沈昭仔细端详着地图,倒是隐约能对的上她来时的线路。又看了一眼万重山的位置,地处仙岛中央,是狐族的领地,其实离此处已经不远了。 赤炎道:“这张地图就送与姑娘,去或不去,姑娘自己决定。” “多谢。” 赤炎说完便出去了。 沈昭贴在门口,紧闭门闩,方才她被赤炎的眸子吓到了。 “咚!咚!咚……”赤炎拄着权杖,越走越远,沈昭这才重新坐回桌子旁。 她仔细观察着地图,每一处位置她都得快速记下来,她向来不喜倚靠外物,总觉得记在脑子里谁都拿不走,可地图却是谁都能来抢的! 很快她记完了所有的路线,将地图收起来。 沈昭勾嘴得意一笑,她这记忆里蛮不错的。想起小时候夫子教授仙道历史时,书上密密麻麻的文字简直跟无数只面目可憎的蚂蚁一般,看得她头疼肉麻! 自然一个字也记不住,每每因此,那长须夫子都板着个脸,一副得道大圣人的样子,开始数落她,她便得承受这一场唇齿间的倾盆大雨还有那四处乱溅、无处安放的唾沫星子。 此时鎏镜睡得很熟,趴在床上的样子真是诱惑极了。 时辰也不早了,困意一上头,沈昭也该睡了。 刚躺下,却见一缕冷幽幽的绿光从地底雨后春笋般窜出,在烛光下摇曳生姿。 沈昭倏尔起身,宁着那道绿光。原是地底瘴气! 沈昭一记寒霜剑气,硬生生将那瘴气拦腰砍断,上头的部分惊慌失措地穿窗户而出,下头的部分陡然钻进地下。 沈昭结了个银色八卦阵法,铺在地上,彻底隔绝了瘴气的窜出。员峤仙岛常年潮湿,而这个峡谷地势更低,经年累月这里的瘴气早就成精了! 如此隔了瘴气,周围环境陡然一变,虽然依旧混黑,了那分恍惚与不安的感觉却是没有了,怪不得她方才精神恍惚,原是这玩意在作祟。 这下好了,可以睡一觉了! 沈昭一步上踏,美美地睡了过去。刚开始她睡得很踏实,可越睡越不踏实,噩梦连连,几度惊起。 外边的雨声滴滴答答的,扰得沈昭无比心烦。以往她睡觉虽不至于跟死猪一样,可一般也不会有这样辗转反侧的时候。 血腥味越来越浓,越来越闷热,沈昭摸了一把脖子处的汗,黏答答、湿漉漉的,她猛地一惊,不会是血吧? 好在地下银色的剑阵还亮着,沈昭伸了手看过去,好像并不是血。 她出了口气,只能封住自己的嗅觉,唤出她的剑,悬在上头,剑身散发出细碎的雪花,终于是将沈昭的温度降了下来。 可是又彻底没了睡意,窗外雨势越大地大,沈昭侧过身,将枕头卷皮起,包住她的的头,遮住耳朵。 淅淅沥沥的声音还在耳边,只是有了枕头的隔绝,不怎么嘈杂了。 沈昭静思着这两日在岛上发生的一切……怪异…… 百妖之息、迷榖、诸神圆寂、众生宴、血雨、奇门遁甲的林子,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她先前从未见过的。 乱! 慌! 翻来覆去间,把鎏镜也吵醒了。 “嘤嘤嘤……” 沈昭无语,敢情鎏镜还跟个小孩子一样,半夜开闹需要母亲安慰么? 鎏镜的叫声越来越大,沈昭看向他,他目光却有一丝慌乱,爪子不断抓着床铺,锋利的爪子已经在麻布床铺上抓出了面目狰狞的五道口子。 沈昭顿觉不免,外头好像有一丝杀气隔着窗户纸,飘了进来。 沈昭伸长食指,抵在嘴巴上,做出禁声的动作。另一只手不断抚摸着鎏镜,试图让它安静些。 沈昭眸子一直凝着窗外,那缕转瞬即逝的杀气再也没出现过。 僵持了一刻钟左右,沈昭这才松下身子。 “鎏镜啊鎏镜,你这小家伙睡饱了,我可还没睡好了!”沈昭打心眼里是很喜欢鎏镜的,这样美丽的狐狸看着就让人很舒服,若是可以,她真的想让鎏镜一直陪着。 血契? 沈昭灵光一闪,要不强迫跟鎏镜结个血契?那样一来鎏镜不就得死心塌地跟着她? 嗯? 不行! 太龌龊了! 这跟山匪强劫良家妇女做压寨夫人有何区别? 原本安静下来的鎏镜走火入魔般开始撕扯沈昭的衣袖。她狠狠地抽开衣袖,揪着鎏镜后脖颈处的毛发,跟提小猫一样的,将鎏镜丢到床上。 她已经没有任何睡意了,准备下床点灯,再记一会儿地图。 沈昭只觉脚下一重,没想太多用力地抬脚,却见鎏镜一条前腿的爪子扣进她的裙摆里,另一条腿劈了个大叉,死命把她地门口的方向扯。 沈昭心头莫名一慌,顿感不妙,她一把拎起鎏镜,鎏镜身体颤抖着。她摸了摸鎏镜的头,轻声安抚道:“别怕!” 沈昭走到窗前,手指捅破了角落里的窗户纸,瞬间湿热粘稠的血风只灌口鼻。 “呕!” 沈昭不由得泛起了恶心。 她恶心得眼泪都要流下来了,提起一颗心,从小缝中观察着外边。窗户纸上陡然多了一条弯弯曲曲的蚰蜒,沈昭只觉眼前一滴黑乎乎的液体从外头的屋檐上掉了下来。定睛一看,是有血流下来,印在窗户纸上,歪歪扭扭的。 沈昭没想太多,本就下着血雨,应当是上头渗下来的。 这个屋子正对村口,她望向村口处的方向,什么人也没有,还是血雾一片。 沈昭突然反应过来,来到这个村子可不只见了赤炎和鎏镜两只狐狸么? 那么其他人呢? “哐当!” 倏尔,有什么东西从房顶上掉了下来,一张被抓花的满是血的人脸倒挂在房檐上,眼睛睁得老大,死死盯着沈昭。 她一瞬间心一梗,一口气差点吸不上来。 真是生个孩子没有气,吓死活人呢…… 沈昭此时精神紧绷起来,她努力静下心来,发现此人已经死了。因为那双标志的狐狸耳朵,不难看出是旁水村的人。 怀中的鎏镜愈发地暴躁不安,沈昭只能一边安抚着它,一边观察着外边。她静心听着外边的动静,雨声依旧,只是在滴答的水声中好像还掺杂着其他的声音。 嗙嗙嗙…… 这声音像极了脚踩进水坑里的脚步声,听这动静,还不止一人! 果然,视线中出现一双黑色的靴子,长靴踏进地上的血潭,溅起血色的水花。 从遥远的村口处,正迈步向这边走来。 周围安静得没有一丝声音,那人撑着一把伞,血水从伞边流下,打在地上,溅出红色的水花。 伞遮住了那人的头,只露出下半张脸。黑色的衣服、红色的血水,如同地狱的恶鬼。 沈昭心提到了嗓子眼,莫非这个人是旁水村供奉的邪神?要把她这个外来人献祭给邪神,要把她吃掉? 那人在不远处停了下来,抬眼看向这边,血色里他露出一个嗜血般的笑容,阴森得可怕。 “看够了吗?”那人的声音摄人心魂,听起来幽幽的。 被发现了? 沈昭握紧手机的剑。 出去会一会了?还是快点跑开? 沈昭想了想还是逃吧! 她转身的一瞬,瞥见那人左手一伸,黑棕色的修为在身前形成一个很大的虚掌,一个人被吸了过去。 赫然一看,那不正是赤炎吗? 原来那人发现的并不是她,而是赤炎。 那人挑嘴一笑,斜着头,“老东西,将他交出来,我就放了你!” 赤炎浑身是血,显然是受了很重的伤,他双手用力,似要扳开那手掌,说话声断断续续,“狼族……恶人……你……休想!” 那人盯着赤炎,嗜血的双眸瞬间成了红色,手上用力,赤炎闷哼一声。 “老东西,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不然你就跟你的这些族人一样,死在这里。”说完,眼中闪过一道红光,瞬间血水铺成的地面上躺着密密麻麻的尸体。 沈昭握紧长剑,这些应该就是她从未见过的旁水村村民? 嗜血是狼的天性果真不假,真是太过残忍! 赤炎用力转头看着地上的尸体,他愤怒地挣扎着,眼中的愤怒与怨恨被这血水冲刷得一干二净,徒留死气。 “老东西,你交还是不交?” 交什么? 难道这狼妖要从这里拿到什么东西吗? 看赤炎这样子,要么不知道!要么就是这个东西比命还重要! 赤炎怒目圆睁,仇恨地盯着那人,“狼族恶人,你今日就算杀了我,我也不知道九尾天狐在何处?” 九尾天狐?远古旧妖,可是能与旧神比肩的存在,书上是这么说的。 不过九尾天狐消失已久,就算出现,不在狐族王宫,又怎会出现在此偏僻的小村庄? 那人显然没了耐心,他不耐烦地喘息。左手一紧,便要捏死赤炎。 沈昭咬咬牙,赤炎也算是收留了她,就这么走了,实在有违道义。 可是…… 可是她打不过那狼妖啊?出去别说救人了,就连自己都不一定能全身而退。 正当沈昭犹豫时,鎏镜疯了似的跳出窗户,登时血风灌满了屋子。 沈昭咬咬牙,紧跟着出去。 鎏镜跳入血水中,借力扑上,咬住那人的左手。 那人吃痛,愤怒地瞥了眼鎏镜,“狗东西,竟敢咬我!”他愤怒地甩手,鎏镜跟球一样被扔出好远,那人也松了手,赤炎重重地倒在地上。 那人看着沈昭,露出阴鸷的笑容,“原来是人族,果真是稀罕。甭管你怎么进来的,既然让我遇到了,那就一并收拾了,听说你们人族的肉吃起来很不错!” 说着说着,那跟蛇吐音子般,边吐舌头边舔嘴唇。 第56章 长剑穿体要死了 赤炎趴在血泊里,沈昭上前扶起,只见赤炎浑身都是血,说话时露个大白牙,活像个只被啃了一口的红苹果,滑稽得紧。 “还能跑吗?” 沈昭连拉带扯扶起了赤炎,赤炎站也站不直,嘴里说些些废话,“姑娘不应该来的,你快走,带着鎏镜能跑多远就跑多远。” 沈昭无语。 本来她是要跑的…… 这个求生的心思,她此刻却觉得难以启齿。 鎏镜也找了过来,严阵以待般待在赤炎身旁,眼里闪烁着怒火。 “跑!”那人冷哼着,随即沈昭便听到踏步而来的脚步声,不急不缓却是十足的在催命,“哪里来的荒唐想法?真不知是艺高人胆大还是不知者无畏呢?” 沈昭很清楚,今日没一场恶战是跑不了了,“赤炎前辈,我还有这修为,你带着鎏镜先走。” 为今之计,除了她冒死拖住这个狼妖,让鎏镜和赤炎先跑之外,还能怎么办? 毕竟他们三人里,她是被需要的那个! 赤炎也不犹豫,拎着鎏镜,一瘸一拐地往村口方向跑去。 心头暗骂,这逃跑的速度还能再慢一些吗? 沈昭唤出冰雪长剑,感受到眼前人汹涌无比,似汪洋大海般的修为,她寒眸暗淡了几分。 如今的她只剩五成修为,即使是全盛时期的她也无法战胜眼前的人。 这虽然会减弱她的士气,却是掷地有声的实话。 那人舔了舔嘴唇,手一松便丢掉伞,血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笑起来比七窍流血的厉鬼还渗人,“人族,你叫什么?” “沈昭。” “看你长得不错,我姑且给你个痛快的死法。”黑棕色的修为在那人手掌间流动,他倏尔扭头,死死盯着沈昭,跟盯着猎物那般,“记住姜灭生这个名字,因为我就是杀死你的人!” 姜灭生! “这名字跟你真配!” “是吧,我也这么觉得。 语未罢,姜灭生身形一闪,登时边到沈昭眼前,那张血水横流的脸惊的她窒息一瞬。 沈昭反应也不慢,在姜灭生出手时躲开了。 抬眼时姜灭生已经不见了,沈昭知道一般这种时候,偷袭之人肯定会出现在身后,以达到出其不意的效果。 剑身风雪肆虐,沈昭毫不保留,转身狠狠朝身后劈去。 果然她猜对了! 接下来姜灭生再次使用相同的招数,她都能一一抵挡,几个闪影已是过招无数。 姜灭生停了下来,嗜血的眸子越大地兴奋,“不错!有点意思!” 沈昭心头却是嘲笑了一番,这些都是市面上常见的话本子里打架的招数。 妖族虽然强横,只可以五万年居在这狭窄的小岛上,他们的一月便可走遍他们的世界,当真是少了不少乐趣。 姜灭剩许是察觉到了沈昭嘴角的那一点嘲讽,随即面色一寒,眨眼间便消失在原地,化作八个分身立于八个方位,将沈昭围住,地下一亮,竟是一个黑棕色的太极阵。 沈昭周身寒霜攒动,抬眼望去,姜灭生幻化的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是不一样的。 喜、怒、哀、乐、悲、凄、惨、、衰、戚! 这定不是一般的分身术,以目前沈昭的所知,她仅能做出这个判断。 眼瞅着八个人同时攻了上来,嗜血冷意铺天盖地而来,沈昭施用流影术,化作流光消失在原地,姜灭生扑了个空。 八个姜灭生同真人一般无二,只是脸上独有表情。八个人四下找寻沈昭的踪迹,嗜血剑气蔓延开来,倏然流光一闪,沈昭出现在其中一个姜灭生身后,一剑直接刺入他的身体。 被刺的姜灭生僵硬地只将头拧了过来,看其面色代表的是喜! 脸上还凝固着一成不变的笑容,沈昭的剑还插在姜灭生体内。陡然姜灭生那分诡异的笑容咧开,嘴巴周围狼毫雨后春笋般冒了三寸,此时那张人嘴早已成了满是獠牙的狼嘴。 沈昭眼前一黑,狼嘴朝她啃来。 娘的!半人半妖,当自己长得很俊么! 沈昭朝姜灭生还是人形的裆部一记猛踢,转身再一脚踢再姜灭生胸口,借力将剑拔了出来。 狼嘴重新收了回去,与此同时其他七个姜灭生消失。脚下的妖气阵法也消失了,姜灭生的气息很是微弱。 姜灭生呆呆地站在原地,用满是惊惧的眼神看着沈昭。噗通一声,姜灭生倒在地上,死寂死寂。 沈昭一脚踢在姜灭生腰部,只是令他趴着的地方挪动了下。 死了? 沈昭呆了! 就这么容易? 沈昭心里是不信的,可是这种情况下,能逃命就逃命吧! 血雨依旧很大,沈昭御剑朝村口方向掠去,血幕里这道新光分外明显。血水浸湿她全身,微微张嘴喘息,便有浓浓的血液涌入,相当令人作呕。 沈昭到时,赤炎才一瘸一拐到那个林子旁边。 这林子颇为古怪,又是妖族的地盘,想来狼族之人应该堪不破这里的古怪。 躲进林子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沈昭落地赶忙拉着赤炎,不管三七二十一往林子里拽,往村口处跑去,鎏镜也在后边跑着。 霍地,破空声袭来,一柄长矛刺来破开血幕,疾驰而来。 沈昭知道姜灭生不会那般容易就死,可是这也太措不及防了。 离林子还有五十米的距离,看来来不及了! 沈昭一掌将赤炎推向林子的方向,同时长剑剑身荡出一层寒冰之气,迅速形成一个太极霜华阵式,挡住了刺来的长矛。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姜灭生笑得阴森无比,“怎么样,我演的不错吧!” 妖生也如戏啊! 来不及想太多,长矛即将破开沈昭的防御,她被逼着后退,冰裂的那一瞬间,沈昭越身而起,而长矛消失在黑暗深处。 姜灭生缓缓地从黑暗中走出来,一手握着长矛,整个人冷冽无比,“我也演够了,接下来就让我送你上路吧!” 姜灭生身形闪动,沈昭根本就看不清。只一息之间,姜灭生便已经闪到了她跟前,血红的双眼给人无形的威压,令她一瞬间失了反抗的想法。 霎时姜灭生握着长矛刺向沈昭的肚子,沈昭猛地醒神,使出全身修为挥出一剑,刹那间血雨连天里银色的霜雪肆虐,长矛被挡了回去。 沈昭慌不择路,往林子方向掠去,赤炎已经站了起来,只是瘸得更厉害了。 姜灭生速度极快,面对这样的敌人她不敢有丝毫的懈怠。又是几个闪影,沈昭方才拉开的距离,瞬间又近在咫尺。 在姜灭生跟前,她这点莹虫之力实在是小巫见大巫。 姜灭生根本不给沈昭任何喘息的机会,身形快得她根本无法应对,很快她根本接不住姜灭生的招式。冰冷长矛穿腹而过,醇厚的妖力震得她五脏六腑快要裂了。 沈昭终于能理解人族为何那般排斥妖族了,妖族的实力确实比人族强悍太多! 又天生带着野兽的贪婪嗜血! 若真与妖族共处一片土地,久而久之,人族恐怕只有被奴役的份。 不过,天道是公平的,妖族强悍又如何,他们生存却只能依靠精纯的天地灵气,还不是五万年也只能屈居于海外仙岛。 姜灭生五官皱在一起,跟团纸一样,颇为失望道:“本以为有些本事,如今看来还是我想多了!”他的声音幽幽的,冷得都能凝住这场血雨。 沈昭握着插进她身体的长矛,咬牙用力一拔,银光乍现,她化作流光,消失不见。 “又是这一招。”姜灭生冷哼一声,一副看不起的神态,“小把戏!” 姜灭生双手结印,身上裹着浓得发黑的妖力,地上形成一个狼图纹阵式。他将长矛插在地上,瞬间,妖力化作狼影,四散开来。 狼影乱窜,一时间这世界黑黑红红,红红黑黑,眯眼得紧。 很快混乱的狼影向一个方向奔去,万千狼影化作一个狼影,瞬间便破了沈昭的流影秘术。 沈昭现行之际,狼影一扑而上,怎料她又消失在原地! 与此同时,沈昭陡然出现在姜灭生身后,双手结印,“以我之魂,召天地寒霜。”眨眼间沈昭身后的八卦印记银光大放,万千冰雪剑奔涌而出,最后结成冰鸾冲向姜灭生。 姜灭生应是轻敌了,没想到沈昭会来这么一招,冰鸾破开姜灭生的防御。 伴着一声唳叫,穿体而出。 沈昭早已力竭,再加上方才这一击消耗了灵魂之力,她重重倒在地上,被刺穿的胸口流出热腾的鲜血,与天上下来的血雨融为一体。 姜灭生也吃了瘪,寒冰之息同样将他伤得不轻,眉间也生出了寒霜。 姜灭生擦去嘴角的血液,握着长矛,笑着起身道:“不错嘛!不过,你也仅限于此了!” 姜灭生举起长矛向这边掷来,沈昭已经没力气反抗了, 她恨死了员峤仙岛这破规定,封了她一半修为,否则也不至于如此无能为力,任人宰割。 长矛再次刺穿她的身体,她倒在血泊里,身体一阵痉挛,一瞬间她感觉灵魂要离体而出,丹田也开始破碎。 疼! 真的疼! 冰冷的血雨打在她脸上,她只祈祷赤炎和鎏镜已经进了林子,不然她这舍命相救有何意义? 姜灭生的妖力中应该带了某种紧固人的秘法,此刻的她竟然动都动不了。 沈昭耳朵依旧很灵,她听到姜灭生催命般的脚步声,声音越来越明显,姜灭生越来越近。 沈昭感受到磅礴的妖力就在身边,她眯着眼,这样血雨才不至于打进她的眼睛。 沈昭眯见姜灭生居高临下地觑视着她,猛地她眼前一黑,脸颊生疼。 只见姜灭生黑色的靴子狠狠地踩在沈昭脸上,又意犹未尽地使劲揉了揉,姜灭生是有杀气的,“贱人,敢伤我,去死吧!” 沈昭再次睁眼,却见姜灭生长矛之上寒光遭血光折射,照得她闭上了眼睛。 一道白光极其亮眼,沈昭身上一重,猛地她又睁眼只见鎏镜趴在她身上,狐身散发着圣洁不容侵犯的光芒,光芒竟暂时阻挡了长矛。 姜灭生更加怒了,“碍事的家伙。”他长矛一挑,鎏镜便被挑飞了出去。 沈昭只能无力地叫了声,“鎏镜!” 姜灭生拧头看向她,咧嘴一笑,长矛再次无情落下。 沈昭闭上眼睛,等待着死亡的来临。 罢了,这一生就这样结束吧!不过以这种方式收尾,她属实不甘心。 没等来身体被刺穿的痛觉,而是被什么东西压得很重。沈昭一瞬间好像猜到了什么,她睁眼震惊地看着这一幕。 第57章 不破不立旨复仇 沈昭瞳孔震了震,却见赤炎趴在她身上,身体一阵痉挛,为她挡下了致命一击。 赤炎的声音很小,却震耳发聩! “沈姑娘,真是连累你了……若……能逃出去,帮我照顾好鎏镜……老朽谢过了!” 血雨如同天上垂下的红线,一时间刺穿了沈昭的眼,生疼生疼的,她狭长的寒眸簇在一起。只觉身体又是一沉,赤炎的头径直没入血泊里,血泊表面只有血雨荡开的涟漪,身上的赤炎一动不动。 这一瞬间沈昭的愤怒到了极致! 她恨自己的弱小,若是她能强大些,赤炎就不会死! 不会为救她而死! 血水打进沈昭的寒眸,她也不眨一下,清冷寒眸瞬间变得血红。她盯着姜灭生,后者却得意一笑,舔去滴在脸上的血雨,那般灿烂。 为什么?老天要让一个善良的人死得这么惨?而这些恶人却可以放肆大笑。 沈昭恨,恨体内紧固修为的这道枷锁!她用尽所有力气挣扎着,她就是要突破封印带来的禁锢!她要为赤炎报仇! 她要活着,至少得比姜灭生活得更久! 既然都已经是死局了,那沈昭便也没了顾忌。 放手一搏,生死不论! 想想也没那么难,结果无非两种。 要么突破禁锢与姜灭生战上一战! 要么丹裂魂消,从此再无沈昭! 沈昭从不是个优柔寡断之人,她深知这个时候唯有置之死地而后生这一条路! 不破不立,这是她唯一的办法 陡然间,沈昭周身震出飞窜的雪花,寒风阵阵,硬是吹散了闷热。 沈昭震碎她的丹田和经脉,极致的疼痛袭来,她的意识已经麻木了。 只见瘆人的寒气从沈昭身上快速扩散开来,电光火石间沈昭周围好大一片血泊瞬间结冰,化成一片巨大的血色霜华,从天而下的血雨也被冻成一粒粒血色珍珠,“哗啦啦”掉落下来,滚落一地。 姜灭生见状眉头一皱,身影一闪退到好远,沈昭最后闭眼前,看到姜灭生踩着长矛立在空中,他轻蔑一笑,“自尽?真没意思。不过如此情景,倒也壮观!” 姜灭生头也不回地踩着长矛掠进村子。 沈昭的意识一点点的退散,她没有想任何事,成功与否这次只能靠命! 直至意识彻底没入黑暗,沈昭还是偷偷在心里跟这个世界浅浅道了个别。 夜空赤色垂绦未止,原本死寂的沈昭,全身金光大放,一股暖流将她的意识唤醒。 太舒服了! 随着意识的恢复,剧烈的痛感随之而来,不过在这股暖流的抚润,痛感竟渐渐消失。 这到底是成功了还是没成功? 如果死了还这么痛?那人间地狱都是不值得的。 沈昭的意识还很模糊,不过渐渐地她感觉到脸上被雨水击打的微痛。 她再次赌对了! 沈昭心头窃喜,等出去了,她一定要去赌坊多赌赌,她这平生的运气只怕都在赌上了! 感受着体内断开的筋脉,正在一寸一寸地重新融合,这一刻沈昭对迷毂的崇拜到达了顶峰。 迷榖给她的礼物,虽不知叫什么名字。不过上次帮她迅速恢复伤口,这次又令她绝地逢生,修复她的经脉与丹田。 然而修士的修为是储存在丹田之内的,员峤仙岛的封印禁锢了她一半的修为,靠的就是压制丹田。 而如今她丹田被她震碎,在仙岛上重铸……那么,仙岛封印或许就再也影响不了她! 最好是这样! 应该也会是这样的…… 毕竟今夜她是黄鼠狼嘴下逃出来的鸡,运气大着了! 沈昭倒也不焦急,静静享受着体内的筋脉重新相接的过程。 融合的过程很快便结束了,沈昭意犹未尽地睁眼,修为结成护体罡气,挡住了血雨的侵蚀。 她彻底清醒了,感受着无比清爽的丹田,丹田没的空间好似比先前更加宽阔了。 原本只是方园十里的银湖,而今却是如汪洋大海一般,沈昭竟无法窥得全貌。经脉也是,变得更加强劲。 沈昭这个时候不想去细细探究这些变化,今夜她还有正事要做! 沈昭缓缓起身,将赤炎的尸体靠在一旁的树下,抱起受伤的被血雨染红的鎏镜,将它一并放在赤炎身边。 她媚眼寒气四溢,同她的剑那般,冷得要命。 长剑划着地面,破开血潭,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痕迹。 路过屋前时,足足五十具狐妖尸体被血泊淹没,露出来的只有胳膊。 沈昭停顿了下,她与这些狐妖素不相识,只是今日这些人的仇,她揽下了! 姜灭生是沈昭必杀之人! 姜灭生深入旁水村,里里外外找了一圈,也没发现九尾天狐的痕迹。正一脸怒气准备离开时,有人叫住了他。 “站住!”沈昭的声音很冷,落在剑身周围的血雨瞬间被冻成冰刺,扎入血泊。 姜灭生回头,别有深意地一笑,“哦?有趣!” “九尾天狐?你可找到了?” “没找到!” “所以你也没有九尾天狐在此处确切的消息?”沈昭握着剑的手紧了几分。 “只是听说罢了!”姜灭生不耐烦地说道。 只是听说? 沈昭轻哼一声,嘴角挑起一个弯度,失去了平日的媚气,而是凛凛杀气,“也就是说,只是因为捕风捉影的传闻,你便杀了这么多人?” 姜灭生闻言,好像听到了笑话一般放肆地笑着,“低贱的狐族罢了,杀了又如何,就算狐王知道也不会管的!” “低贱?”沈昭冷哼一声,“生命高贵与否从来都不是由血脉来定义的,这世上每一个努力生活的人都是高贵的,每个人都有活着的权利,而每个人也没有任何剥夺他人生命的权利。”沈昭自嘲一笑,“你身为强者,没人要求你去保护弱者,可你千不该万不该滥杀无辜!” 姜灭生竖眉瞪眼,五官都在表达着讥讪,又夹杂着不可思议,他诮笑道:“说实话你自断筋脉、自毁丹田,还能活过来,我有那么一瞬间是很佩服你的。不过,听你方才一番肺腑之言,我就想问一句,你是在教……狼做事吗?” 姜灭生勾出诡笑,“你……有那个本事吗?” 沈昭轻笑了下,她居然在试图教一匹狼如何有人性?真是对着聋子说话,白费口舌啊! 这种嗜血的动物眼中强者为尊,要对付它们不就得用剑说话么? “既如此,那就把命留下吧!”沈昭露出一个冷冷的笑,执剑刺向姜灭生,这一次她的剑有了杀气,干净利索。 再次与姜灭生交手,沈昭修为不再受禁锢,她不再是被碾压的一方了。而且,体内的修为好似比之前强了不少。 沈昭额间浮现霜华印记,微银色的印记让她看起来更加冷媚。 两兵相接,不相上下,姜灭生来了兴趣,舔着嘴唇,道:“美人,你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沈昭自不想与之多言,银色的剑华在一片血色中熠熠生辉。她全力以赴,本以为能勉强重伤姜灭生,可几个回合下来,姜灭生竟隐隐落了下风。 难道又是因为迷毂给她的东西! 姜灭生不再平时,不可思议地看着沈昭,“这才是你真正的实力?” 随即姜灭生来了战意,他咧嘴一笑,化作黑棕色雾气消在沈昭眼前四散而去。沈昭只一个转身,地上便出现一个狼纹阵式,妖气从阵法中滚滚而上,有如山峦之上的层云滚动? 妖气迅速聚集,化成一个三人高狼影向沈昭扑来。 又是狼! 沈昭这一辈子都不想再见到狼了! 沈昭意念一动瞬间幻化出六个分身相斗,银色寒霜剑气同棕黑色妖气纠缠在一起,相互厮杀。 几个呼吸间,原本势均力敌的状态陡然变成了剑光的绝对压制。 “天道自然,羽士卜凶,玉清之令,祟气退散。”沈昭撤了分身术,结印念咒。 天空之上骤然降下一个玉清散祟阵,极浅的蓝白光打在沈昭身上,霎时便成了清冷的谪仙人,沈昭执剑一记横扫,倏尔剑气破风而去,狼影被尽数斩杀。 姜灭生没有现行,而令人恶心的笑声却久久挥之不去,“沈昭,为了一个无亲无故的狐妖,值得么?”话语中带些轻蔑。 “若是人人遇难则退、遇上则屈,那这世间岂非都是些摧眉折腰的软骨头?” 姜灭生又是大笑,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赶巧嘛不是,我们狼最爱啃的就是硬骨头。今日,且看我如何把你啃个精光?” 沈昭不敢轻视,她也算是在姜灭生手里死过一次的人,对于这个家伙,实力未明。 登时妖气升腾,一柄巨大的长矛瞬间在空中凝结而成,转瞬便向下刺来。 “受死吧,硬骨头!” 长剑抵上长矛,剑尖出现一个寒霜八卦剑阵。寒风凛凛间,沈昭收剑转身,一只冰鸾飞掠而上,长矛方才凝聚起来的气势有如恶鬼晒太阳,自不量力的同时兵败如山倒。 沈昭看着手中的剑,一时间心也难平静,方才这一击属实是超出她的预料。 甚好甚好!非但没死,修为还增了不少,虽说这也算是嗟来之食。 “砰!” 姜灭生从天径直坠下,溅了个大水花,受了重伤。 真是风水轮流转啊,这一次换作沈昭居高临下地看着姜灭生,却见姜灭生脸上堆着别有深意的笑,嘴张到一半时,被沈昭冰冷的长剑堵住了话语。 长剑插进姜灭生胸口,沈昭无比嫌弃,很快便拔了出来。姜灭生一动不动地倒下了,这次是真的倒下了! “姜灭生,下辈子你也做个弱者,那个时候换作你来祈祷天神的救赎。” 沈昭转身有了五六步,猛地她眸子一紧,仰头看去姜灭生的长矛从天而降,带着极其强悍的妖力,破空而下。 沈昭愣神了,分明他已经绝了气息!没想到姜灭生还留有后手,怪不得死前是那般诡异的笑?! 沈昭出剑抵挡,长矛好像拥有无穷无尽的妖力,压得她喘不过气。无法抽力反抗,只能将所有的力量集中在剑上,脚下已经被踩出了深坑,没在血泊中。 沈昭咬牙,这道力量泰山压顶般,她快抵不住了!也只有用流影术先脱身了! “嘤嘤嘤……嘤嘤嘤……”这一连串声音窸窸窣窣、断断续续,却又无比慌乱。 难道是鎏镜? 沈昭辨了辨,寻声低头看向声音得来源之处,只见脚下出现了一个小洞,血水正哗啦啦地往进去流。她乜眼看去,地洞都是些老弱妇孺,还有未化形的白灰色狐狸。 一双双惊恐的眼神投向沈昭,那些未化形的狐狸躲在化形的妇孺身后,哆哆嗦嗦的。 应是有人意识到有危险,便将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孩子藏在地洞内。 这个村子还有活口,这的确是一件好事。可对于沈昭的境况而言,却是退也退不得了! 若沈昭用流影术逃脱,那么长矛泰山压顶般的力量瞬间会重进地洞,这些仅剩的活口也会在瞬间灰飞烟灭。 “沈昭,我承认我打不过你。”姜灭生的声音带着分癫狂,“可偏生我们狼就是嗜血的,我心中无爱,却能将你逼到如此……窘境,所以还是我来教教你,收起那那些所谓的守护之心,唯有心中无爱,方才能成就大道。” “哈哈哈哈哈……”姜灭生声音越来越弱,可嘲讽的意味却余韵悠长。 沈昭顾不得听姜灭生在说什么,她虽然惜命,可这次身后是这么多条命,她很清楚她不能退! 如此一来,便也就只有一个法子了,那就是死扛着!便是以自身做盾牌,她将所有的力量凝聚在身体上,这样一来长矛的力量为她所承受,那应当也无余力再破开地面。 终于沈昭抵挡不住了,可还是不确定自己的身体能抗多少,她只能朝下边喊道:“快躲开!” 若是她被砸进地洞,也好让这些狐狸有时间撤离! “嗙!” 长矛打在沈昭的防御上,仅仅几个呼吸便破开防御,刺入她的身体,那种经脉尽断的痛感又来了! 好在长矛刺穿沈昭后便消失了,索性没有破开地面。 她也算做了一会好事吧? 这应该全是功德? 冰冷的血雨打在沈昭脸上,她感觉舒服极了。忽然又想到,她先前封了嗅觉,如果就这么离开,下辈子会不会不长鼻子? 那样子应该很丑! 还有她脸上放肆着的血雨,会不会下辈子脸上长红斑? 噫? 还是太丑了! 第58章 狐王白致诉危机 周围静得可怕,只有血雨打在身上的声音。 沈昭苦笑,真是世事无常,人生多唏嘘啊?!不到一日光景,她在生死边缘反复横跳三次。对于死亡,她应该是麻木了,也没个新鲜感了。 心下却悻悻然,既然迷榖给的东西能让她重新活过一次,那么梅开二度也是有可能的吧? 只是那样的运气还能有吗?若是真的还能活着,那迷榖就是她的再造活佛。 沈昭的意识渐渐溃散,好像一下子看到了很多人。 清冷绝逸的沈平晏。 世无其二的苏砚……还有遗世独立的孤舟客,好像都对她笑着。 沈昭失笑,想了想只觉不可思议,她弥留之际看到的居然有苏砚和孤舟客?难道她真的对他们有什么不可言说的心思么? 怎么可能? 她目睹满门被灭,早就性情寡淡了。 虽说喜欢美男子,可是也从未真的将谁放在心上过。 沈昭又问自己,她这二十年活的到底有意思吗? 她又想到了苏砚,她是羡慕苏砚那般人的,不然又怎会一直想关注他? 甚至中了媚术,与她拥吻之人也是苏砚。 大抵是很羡慕…很羡慕的…… 沈昭意识溃散,闭眼前看到了一道浅绿色光芒,光芒里还立着一袭白衣。 地府? 绿光! 白衣!白无常? 天呐!她真的要死了吗? 白无常都来接她了啊! 不过这白无常还颇有气度的,长得应该也不差吧? 黑暗涌来,沈昭彻底没了意识。 孤舟客依旧那般疏离淡漠,就站在沈昭和他相遇的那个山头,“沈昭,我知道你想见到我的真容,不过因为是你,所以我愿意让你看。”他对沈昭一笑,嘴角的邪气蔓延开来,让她挪不开眼。 银色面具掉落,孤舟客竟长了一张和苏砚一模一样的脸! 苏砚戏谑一笑,道:“沈昭,我知道你忘不掉我,索性我来找你,你将我绑起来藏着可好?” “将你绑着?不太好吧?”沈昭的心惴惴狂跳。 “你将我绑起来,藏在只有你一人知道的地方,那么我就是只属于你一个人的!”苏砚已经走到沈昭身前,俊朗得逼人的容貌背着光,有些模糊。 “好!”沈昭龇着个大牙,痴痴地应道。 苏砚笑了下,手扶着沈昭的头,朝她而来。 苏砚要吻她! “嘿嘿……”沈昭是被自己的淫笑吵醒的。 沈昭睁眼,脑海中自然是方才的场景,她只觉得脸烫到不行! 绑起来藏着…… 真是的! 沈昭这辈子都不会说出这般不害臊的话,也只有在梦里口嗨口嗨。 难道有人又给她施了媚术? 不对啊…… 沈昭觉得她好像忘了什么? 耀眼的阳光从窗户缝里射进来,刺眼得很。 天呐! 她不是死了吗? 白无常来接她了,难道这里就是地府? 沈昭媚眼黯淡,侧眸审视着这间屋子。陈设简单得毋庸赘述,门窗紧闭,光束斜射进来,让飞扬的尘土无处遁形。 不过地府还会给鬼专门安排房间吗?也有可能是她有了功德,便可以享受单独的屋子! 外边寂静得没有任何声音,沈昭动也动不了,只能静静地躺着,感慨就算做鬼也是个残疾鬼! 死亡,原本是值得深思的,如今于沈昭而言,不过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然而事不过三,咳偏偏她还真就没死! 沈昭伸手同那道光牵了个手,阴曹地府、黄泉鬼道那里有这么温暖的阳光呐!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沈昭的身体终于听使唤了。她吃力地起身,被长矛刺穿的伤口已然痊愈了,不过在预料之中!她这副身体可真强悍,被刺穿了三次,又被他震碎丹田与经脉,不得不说这副身体真是举世无双了! “吱呀!”一声,门被打开了。 沈昭还在好奇是谁,却见一人推门而入,一股清香袭鼻,一抹亮白映入眼帘。 “姑娘醒了。”来人说话温声细语却很有力。 沈昭大骂造物者不公啊?为什么有人可以长得这么好看? 美! 太美了…… 一个男人怎么可以这么美? 美中带着七分英气、三分柔。 可即使如此,一眼看去并不会将他看成女子。 只道是绝色。 这个人比沈昭高,她只能瞻望他。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好看到了极致,所谓的媚骨天成也就如此了。 沈昭盯了许久,虽然很不礼貌,可要怪就怪他自己,长那么好看勾引她么? 沈昭勘勘等着那人要张嘴,便开口问道:“阁下何人?” 那人无怒,笑了下,美的沈昭想晕。 “我叫白致。”连声音都是美的。 沈昭晃了晃头,将这些小心思塞进了藏宝盒里。 她看着白致,此人白致?姓白?莫非是狐族的? 白致将还在昏睡中的鎏镜轻手轻脚放在桌子上,抬眸一笑,天下粉黛皆失色,“不过,这个名字已经许久未曾被叫过了。大家都喜欢叫我狐王。”他的话轻描淡写也很温柔,耽耽也令闻者心生敬意,不敢冒犯。 沈昭吸了口凉气,狐王?他竟就是狐王!她方才还那般看人家……真是不得了了! 不过倒也不似在欺骗,瞧他这一身非富即贵的气度,说是狐王也合理。 不管真假,沈昭还是微微行了个礼,“前辈救了我,沈昭谢过。” “是我要谢谢你。” 什么? 狐王谢她做甚? 白色的衣衫衬的狐王高贵无比,让人看一眼就觉得是在亵渎。 狐王不紧不慢地说道:“想必沈姑娘听说过九尾天狐吧?” 又是九尾天狐?昨夜姜灭生寻找九尾天狐,她以为只是姜灭生弄错了,今日狐王又问起,难不成九尾天狐真的存在? 沈昭所知不多,便没做回答。 “九尾天狐乃远古旧妖,法力无边。传闻九尾天狐一笑,众生颠倒矣。”狐王看了眼鎏镜,苦涩又欣慰,“人族的书上是这么说的吧?” 沈昭点头。 “那你可知为何九尾天狐只存在上古时期么?” 上古时期?诸神时代?沈昭脑子里蹦出来这两个知之甚少的神秘词语。 沈昭眸中精光一闪,莫非狐王知道? “为何?” “我们妖族修行必须倚靠精纯的灵气,可要想修成九尾天狐就必须得有神源。” 神源?什么东西?神力吗? “神源是何物?” “神源就是神力的源泉。”见沈昭一脸茫然,狐王解释道:“仙魔两道修炼靠的是清气和煞气,神源便是清气和煞气的来源。” 原来如此! 沈昭默了默,应当是诸神圆寂后,神的时代便也结束了。取而代之的是仙魔两道,神源也随着诸神的陨落转化为仙魔之气。 “神源早就没了,那九尾天狐还会存在吗?”沈昭问道。 狐王看向鎏镜,又是一笑,“我狐族先祖曾留下一道神源,以保我狐族永世不灭。” 沈昭顺着白致的目光看了过去,鎏镜的皮毛白得发亮。 难道鎏镜吸收了神源? “那神源现在还存在吗?” 狐王的声音听不出任何动容,“鎏镜出生时,我便将神源融进它体内。” 沈昭蹙眉,难不成鎏镜就是九尾天狐? 狐王看着鎏镜的明眸有一丝无奈,“这么些年我试了好多人,只有鎏镜成功了。” “你为何要这么做?” 白致望着窗外的天,道:“你可知这岛上的封印是谁布下的吗?” “创世神盘古?” 狐王眸光恍惚,“当年,盘古大神将我妖族封印在四大仙岛之上,这样一来能供我们修炼的精纯灵气愈发地少,近几千年以来,我妖族人丁凋零,若再这样下去只怕妖族无人呐!” 沈昭思前想后便觉得可能是妖族犯错了!不然怎么被封印在孤岛上五万年? 可妖族到底做了什么事,令盘古大神如此惩罚?难道跟迷榖所说的众生宴有关? “为何盘古大神要如此做?可是妖族做错了事?” 狐王绣眉紧皱,“这点我也不知,先祖未曾留下与之有关的只言片语。” 狐王眸中闪过一丝苦涩,竟让沈昭立马生出了要帮狐王的想法。 白致道:“如今只有破除封印才能救我妖族!” “破除封印?可有方法?” 狐王瞳孔一缩,眸底是江南烟雨般的愁绪,窥不见也化不开。 “我本以为让镜儿成为九尾天狐,再加上我的悉心培养,那么破开封印将指日可待,可我终究是低估了盘古大神的封印!” 说至此,白致从容美丽似镜湖般的脸颊终是被扰动了,惧意荡开一层涟漪,扩散开来,别有一番雨泣云愁。 “可是已经试过了?”沈昭悻悻相问。 “镜儿本已掌握了神力,百年前他也层尝试破开封印。”狐王无奈地叹息。 一百年? 沈昭看着鎏镜,她还以为这小家伙只是一直毛刚长全的小狐狸了!原来人家已经活了至少一百年了,回想之前她对鎏镜的护犊,真是臭婆娘逛灯,活现眼啊! “只可惜,镜儿用尽所有妖力,这道封印仍纹丝不动。可怜我儿遭到反噬,神力被封印,一下子被废了所有修为,身体与记忆也回到了孩童时期。” 狐王看着鎏镜,目光坦诚,既是炽热的太阳又是柔得化不开的月光,将满满的愧疚与心疼藏在光里,他柔声道:“幸有神力护体,他才能留一命!” 鎏镜,本以为他只是只普普通通的小狐狸。沈昭心下感慨,原也是为了族中大义,为天所伤才至此。 看来鎏镜终究不是狐族的天命之子啊? 不是就不是吧,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第59章 身负重托携狐离 “那狼族为何要找鎏镜?” “即使鎏镜失败了,那道神源还是在他体内,狼族找鎏镜无非是想得到那道神源罢了!” 狼族也想得到神源? 本以为这两族世代恩怨,但在破开封印出岛这方面应当会合力。如今看来,狼族对神源虎视眈眈,甚至不惜在狐族的地界用屠杀的方式找寻狐王亲子,当真是要起战火的节奏啊? “如今看来,狼族根本不把狐族放在眼里啊?” 沈昭想了想,狼族这般嚣张定是有嚣张的资本的,不然在别人的地界进行屠杀,还是为了找别人的儿子。 这搁哪个主人家身上都咽不下这口气吧! 白致眸光高亮,银白色的眸子中有一分不屑,他浅浅一笑,上位者的从容与霸道悉数散开。 “一群疯狗而已,也就敢在两族交界地带逞凶肆虐!”白致的话不再温柔,而是杀气凛凛、恨意萧萧。他甩袖登时屋外正盛的太阳,被不知何处来的乌云遮得密不透风,屋子里陡然暗沉,就连空气中都是无处安放的杀气。 沈昭吸了口杀气,呆在原地,所有的话都堵在嗓子眼。她微垂着头,眼前之人不是她这个能力的人可以揣度的。 俗话说,伴君如伴虎。 沈昭头一次感觉到王者的威压,这狐气谁受得了啊!稍微不行点的大臣,狐王发个脾气都能把他给杀喽! “狼王败于我之手,修为尽废。他手底下那些大家族不服输,隔三差五就来闹事。”狐王气息收敛了许多,外头天上的乌云也散了,“都是些幺么小丑,没有丝毫善性。” 屋里头亮了起来,沈昭咽了口气,眼前的白致依旧那般美德不可方物。只是任谁都难以相信,这般美丽的外表下居然是一个冷血霸道的王心。 白致见沈昭呆在原地,不敢说话的样子,笑了下便解释道:“狼王杀我爱妻,趁我狐族内卷之时,屠我王宫,提到狼族,我一时恨意难消。姑娘,莫见怪也别被吓到。” 沈昭哪敢见怪? 赶忙挤出一个笑容,道:“无事的…无事的。” 白致笑了一下,那双迷蒙悠远的银色瞳孔动了动,似在思索什么? 沈昭声音轻轻的,怯怯的问道:“不过,鎏镜作为您亲子,为何会在旁水村” 狐王居高临下凝视着沈昭,沈昭吓得大气都不敢喘,一张传送符已经捏在了手里。 沈昭眼前一空,却见狐王躬身向她行礼! 这是干嘛? 她一时间茫然,这狐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沈昭忙不迭扶起狐王,“狐王,这是何意?” 狐王起身,目光烁晔,“狐族有一乾坤镜,可占卜吉凶,预示未来。”狐王目光恳切,欲言又止道:“我曾占卜,镜儿虽不是破开封印之人,却与破开封印之人关系匪浅。而命定解开封印之人,执长剑,御霜雪,天人之姿,圣人之心。所以我将镜儿藏在旁水村,就是为了昨日与姑娘的相遇。” 沈昭皱眉,狐王说的命定之人难道是她? 她还真是什么天命之子么?! “昨日我见姑娘之剑意为霜雪,又不惜牺牲自己救得一众狐狸,可不就是圣人之心么!” 呃! 没想到高贵如斯,美丽至极的狐王竟还是个舌尖上搽胭脂的狐狸,嘴里漂亮得很。 沈昭倒也没那么不经夸,理智在她这里很少缺席,“狐王不会搞错了吧,我命孤煞,没有横死长矛之下已是幸事,可绝不是那命定之人!” 其实不论沈昭是否真是那解开封印之人,她虽时常以天命之子自我打趣,内心深处却是根本不想当什么天命之子,那样一来责任加身,跟那被困木笯的鸟儿有何区别?无非是这个笼子被镀了一层代表大义的金漆而已。如此一比,一人独行天地间,无所待的逍遥生活才最得人心。 况且就算狐王所言为真,沈昭真如预言那般救了妖族,妖族那般强横,届时它们为所欲为也无人能阻得!虽说众生平等,可天道不公,总有人天生就是弱者,即使再如何平等,在绝对的强者面前,大道无私、天神公允等圣人说辞便都是妄言。 “姑娘就是那命定之人。”狐王说得很肯定,银色瞳孔中蕴他惯常的威慑。 “狐王怎如此确定那人是我?”沈昭心里大写着不愿意,可生生被狐王的瞳孔震慑住了,脸上不敢有任何拒绝之意。 “因为姑娘体内有神力!” “神力?” 沈昭瞪大眼眸,她怎会有神力?难道是迷榖? 狐王笑着点了下头,“我接触过神源,自然能感受到姑娘体内的神力。” 不管沈昭体内为何有神力?她本能还是想拒绝的! 众生无罪,但有些东西天生太过强大,对于弱者而言就是种威胁。 沈昭不会维护人族,也不会偏向妖族,在她这里没有种族之别,只有强弱之分。 沈昭抱拳躬身,极尽尊敬地行了个礼,“狐王,我不过只是中州万千生灵中很平凡的一个。我一介散修,不是什么得道大圣人,我活着无非只是想做完自己该做之事,一报家仇,若是运气好一点修炼成仙,必生便再无所求。” 沈昭看了眼狐王,银色的眸子没有一丝情绪,沈昭只能继续道:“您所求之事太大了,我于中州生灵无功,中州生灵亦无过……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没资格代表整个天下做出此等决定。” 狐王征征地看着沈昭,许久许久,周围静得沈昭能很清楚地听到她狂跳的心。 这狐王所求不成,难道要杀人灭口吗? 来自狐王的威亚越来越大,沈昭身上汗水一茬又一茬地弄湿了衣服。 算了!快逃吧! 手心里的传送符被她点燃,传送符温度灼心,一瞬间沈昭好像闻到了她手掌处被烤熟的肉味。 只差一个呼吸,她便可离开此地。 沈昭还没反应过来,只见一道浅绿色化成阵法光将她困住,手中的传送符也熄灭了。 沈昭咽了口唾沫,完了!真的要杀她了! “姑娘,在我的地界,你就算真离开了,我下一秒也能找到你。”狐王用最温柔的语气说些最霸道的话。 不容拒绝啊! 然而,狐王却是一挥袖,撤掉了困住沈昭的阵法。 沈昭疑惑,这又是唱哪出? 狐王并未生气,好像猜到了沈昭的顾虑,嘴角噙笑,“姑娘的顾虑我自然理解。” “既然理解,那便放我离开吧!”沈昭说完便想抽自己一巴掌。 这个时候不好言相劝,说这等赌气的话? 不过沈昭的胡话好似化成了一阵风,轻轻从狐王耳旁吹过,便了无痕迹了。 “我与姑娘做个交易如何?”虽是在征求沈昭的意见,可分明狐王说的话,就差把“你必须听我的!”这几个字灌进沈昭耳朵里了。 沈昭努力挤出一个笑,“什么交易?” “我知你前往万重山,是要夺取上古仙源。我狐族卜术一绝,我自然已经知道此行你会遇到什么危险。”狐王眉眼生出一道精光,“我有一物可保你一命!并且是送予你! 贿赂? 狐王居然要贿赂她? 这下沈昭倒是有了底气,能让妖族之王用贿赂这等腌臜手段求人,想来这员峤仙岛精纯灵气所剩无几,妖族也真的如他所言,人丁凋零,破开封印之事不能再拖了! 而狐王又认定她是命定之人,那么定然不会杀她,反而还得确保她好好活着呢。 没等沈昭说什么,狐王又道:“并且我承诺,姑娘若能解开封印,我妖族永生永世不踏足中原大地。” 这么狠的吗? 沈昭看着狐王,狐王保证永生永世不踏足中原大地,好像的确是两全之策。 只见狐王手心不知何时出现一道血痕,鲜血滴到地上,顿时绿光蔓延开来,整个屋子的屋顶都被掀了掀,沈昭也不念退了几步。 血痕化成一个绿色的阵法,阵法中刻印着一个契字,只见狐王白致对天起誓。 “狐王白致,以血缔约,确保妖族永生永世不踏足中原大地,若有违此誓,妖族必将天地不留!” 沈昭没有说话,看来破开员峤仙岛的封印于妖族而言,迫在眉睫!甚至不惜让堂堂妖王同天地立下生死契约,若不遵守,必遭天地共伐。 狐王拿整个妖族立下赌约,那么他定不会食言的! 除非天不下雨! 察觉到沈昭眉宇间的动容,狐王手中出现一条赤白色的狐尾,递到沈昭面前,“此为上古九尾天狐之狐尾,有其神识残存,关键时刻会保你一命!” 不等沈昭说什么,狐王继续幻化出一颗浅绿色透明的珠子,珠子闪烁着亮眼的光芒,似有无穷无尽的妖力缓缓渗透出来。 “这是我的内丹,内丹不灭白致不死。今将之交于你手,若姑娘不想让我死,那白致定会一生遵守诺言。” “狐王,可若我并非是那命定之人了?”沈昭没有接过那一丹一尾。 狐王承诺永生永世不踏足中州大地,又给了她自己的妖丹。如此一来,她倒的顾虑倒是大白天掌灯,多此一举了!这狐王又是立生死契约又是给她内丹,如此一来好似不知不觉剥夺了沈昭拒绝的权利。 不愧是妖族之王,对付沈昭这种单纯的不要不要的人,还不是信手拈来。 可是沈昭不确定她真的能否破了这里的封印,毕竟她才来两日就已经“死了”三次了,如此没有实力的她,又怎会是那挽妖族生死于狂澜的命定之人了? “不会错的!”狐王肯定地不容拒绝。 沈昭迟迟未动,那一丹一尾浮在空中,倏尔狐王白致打了个响指,一丹一尾飘到了沈昭面前。 狐王轻笑一声,冷冷的,“姑娘,你最好收下。若是你拒绝,那你将永远走不出外边这里!” 果破封印这烫手的山芋还真没那么丢掉! “怎么?狐王求人不成,这是要威胁?”沈昭心里笃定,狐王不会真的杀她的,便不卑不亢地反问。 “姑娘可以这么理解。”白致一笑,却失了所有的温柔媚意,而是一堆冷笑,“我身为一族之王,将内丹都交于你了,你有个理由不答应?” 答应个屁! 她何时说过要他的东西了? 敢情寿星打算盘,真是老谋深算啊!这招反客为主给沈昭看傻眼了,果然人要是学会了算计,那有什么是他得不到的? “狐王,一来起誓给丹皆是你一厢情愿,从头到尾我没有说任何答应你的话;二来你既笃定我是那命定之人,那我也笃定你不会杀了我。所以,狐王,我不怕你的威胁!” “哐当!” “哐当!” 骤然狂风大作,门窗被风吹得哐当响,外头的日头顿时淹没在乌云里。周围威亚凌厉,好似一把把刀子,刮得沈昭不得不用修为护体。 “姑娘,我本不是强人所难之人,只是妖族真的没时间了!今日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 狐王单手划出一道符咒,“我狐族先祖居住在青丘,这青丘之灵是我无数狐族亡灵未散尽的意念所华,我将它放在你体内,若十五年之后这封印依旧在,那这青丘之灵便会替整个狐族杀了你!” 沈昭往后退着,她的修为用不出来,应当是被白致给压制了。她一路跌跌撞撞后退,碰倒了不少锅碗瓢盆,噼里啪啦地掉了一地。 “堂堂妖族之王竟也会用如此卑劣的手段,真是让我大开眼界!”沈昭退无可退,靠在紧闭的窗户上。 狐王顿了下,又是冷冷一笑,沈昭早就没了欣赏狐王美丽的心情了。 狐王道:“为了妖族万千生灵,本王不得不这么做。虽是卑劣,亦无可奈何,真是冒犯姑娘了!”一道绿光打向沈昭,绿道极致便是一片白色,她无反抗之力,只能任人宰割。 强光过后,沈昭睁眼,仔细感受着体内的变化,却丝毫没有青丘之灵的气息。 难道狐王在骗她? “青丘之灵寄居在你的灵魂之内,以你目前的能力还感应不到。”狐王说些,沈昭硬生生觉得他的话里有嘲笑的意味。 卑鄙! 无耻! 恃强凌弱! 沈昭瞪了眼狐王,一把握住沉甸甸的狐尾与妖丹,眉宇间登时凝上了愤怒。 “那如何才能解开封印?”沈昭几乎咬牙说些。 狐王见沈昭应了下来,显然松了一口气,笑容恢复以往的温柔,“只需让旧神古地彻底消失即可?” “旧神古地?” “不错!在昆仑之巅。那是诸神圆寂的地方,那里有个祭坛,与员峤仙岛的封印共生共灭,只需进入旧神古地,毁掉那个祭坛便可。” 昆仑之巅,那不是她父亲沈平晏跟随昆山老祖修炼的地方么? “狐王可知什么是众生宴?”沈昭还是按捺不住对众生宴的好奇,突然问道。 “不知!” 狐王也不像在说谎,看来知道众生宴的只有五万年前的人才知道,比如说迷榖! 狐王看了眼鎏镜,突兀地说道:“还有一事,我得拜托姑娘?” “不行!”沈昭几乎脱口而出。 “姑娘会答应的!”白致的慈爱的目光在窗下的鎏镜身上,彼时乌云尽散、狂风已止,鎏镜在窗下趴着,流光溢彩、人间尤物也。 沈昭顺着狐王的目光看去,“鎏镜的事?” “你带他离开吧!” “为何要如此?他是你儿子,你不想将他留在身边吗?”带走鎏镜,沈昭巴望不得了,能有白致的儿子在她身边,那白致对她下手多少得考虑一番。 “不了!”狐王眸底黯淡无光,一改方才盛气凌人逼沈昭的样子,“如今他这个样子,妖族之内狼族虎视眈眈,让他留在我身边才是最危险的!” “不问问鎏镜的意见吗?”沈昭撇嘴,狐王行事果真霸道。她虽喜欢鎏镜,但更相信万物须得顺而为之。若鎏镜不愿意,那么她定也是不会带鎏镜走的。 “他既与你签了血契,那便是想待在你身边。” 血契?什么时候? 沈昭倏尔想起,她坠崖之后遇到鎏镜,鎏镜添了她的血。 原来是在那个时候!, “我会照顾好他!”沈昭虽然对狐王不满,但对鎏镜还是很喜欢的? “本王替妖族谢过姑娘!”狐王道完谢,信步离开。 沈昭也不想搭理,只是抱起鎏镜也准备离开。 倏尔狐王驻足,立在门扉下,转身语重心长地嘱托道:“鎏镜,就拜托姑娘了!” 沈昭没有搭话,也不看狐王,只是摸着怀中鎏镜光滑的皮毛。 狐王了然,面色无波,暗藏着一分不舍。 狐王一走,安静得很。在这几日的经历让沈昭很恍惚,她走出屋子,阳光很刺眼。地上的黄土早就被血浸染成了赤红色,血腥味仍旧挥之不去。 被狐王威胁成了那命定之人,为了活着也只能照做了。 不过旧神古地她从未听说,昆仑之巅她也从未去过。 沈昭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秦岭一处道观。她不想管什么天道大义,只想报仇、修炼,最后做一个逍遥天下之人。 只可以事与愿违,如今她又有了一件非做不可的事。 真是肩膀上放烘笼,恼火极了! 不过十五年呢,她总能找到活命的办法,她看着狐王离去的方向,喃喃道:“狐王呐,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想了这么多,已经走到村口了,沈昭感慨,昨日夜里在姜灭生的长矛下,这一段路何其漫长? 这才发现村中没有一个人,尸体也不知被谁收了,静的出奇,只有旁边树林里的鸟鸣声。 沈昭感觉有什么东西按了几下她的胸口,原来是鎏镜醒了,鎏镜在她胸上踩了几下,又换了个方向,依旧抬头恹恹地看着她,眼底有说不出的难过。 沈昭感慨,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只能摸了摸鎏镜。 不过鎏镜失了记忆,身体也变成了小狐狸。虽然惨,倒也是不失为一件幸事。至少它不用再为族中之事担忧,从此做个无忧无虑的小狐狸! 村口的孤坟拦住了去路,木质的墓碑上刻着歪歪扭扭的几个字,“赤炎之墓”。 沈昭停下前进的脚步,鎏镜跳了下去蹲在墓碑前,头压得很低。 沈昭看着过分潦草的墓碑,好似看到了赤炎那张岁月的脸颊。她晃了晃头,对着赤炎的墓,躬身一拜,“赤炎前辈,一路走好。” 狐王将鎏镜丢在旁水村,是有意为之。赤炎救了鎏镜却不夹杂半点杂心,只因善心使然。有的时候,执棋者随意落下的一子,将会给普通人带来灭顶之灾。就连弱者的反抗,也显得那样搞笑! 沈昭抱起鎏镜,刚转身时,却听到一连串“嘤嘤嘤”的声音。 沈昭低头却见六只灰白色同鎏镜一般大小的狐狸正咬着她的裙摆。 沈昭心一软,这些狐狸应该就是昨日夜里躲在地洞里的。 狐狸仅有沈昭拇指大小的嘴,使劲咬着她的衣摆,丝毫不松口。 “这里安全了,我得走了,你们日后定要好好活着。” 闻言,狐狸们纷纷抬头,十二只泪眼汪汪的媚眼齐刷刷看着沈昭,随即断断续续松开了口。 “多……谢!” 沈昭猛地抬头,不远处站着三个女人,锤着头却怯生生地说道:“昨夜……谢谢姑娘相救。” 沈昭冷了一天的心好似突然又暖了起来,这种感觉很奇妙。她突然就觉得昨夜的拼死相互,并非一文不值了。 她笑了下,“举手之劳。” 三个女人笑眼看着沈昭,却怯生生地不敢再说话。 沈昭对六只狐狸说道:“去吧,找你们的母亲去,我得走了!” 闻言六只狐狸,泪眼汪汪,万分不舍。 沈昭再看了眼三个女人,点了下头便决然离开了。 值得! 沈昭给了自己答案。 记得逍遥老仙曾经说过,人生就是一张白纸,而人便是那执笔之人,挥毫洒墨也好,细笔考究也罢,都只是不同的画法。不论结果是泼墨留白尽显天地之宽抑或是微豪细线道尽尘世浮华,都是执笔之人自己选择的结果。 落笔如覆水不可收,唯有画成方可一窥结果,然而有时候看似不起眼的一笔往往总是最令人遐想的。 沈昭扪心自问,她这个人其实很矛盾。既想潇洒自在独行天地,又不想弱者被欺辱,生灵被残害。 她只是想用自己的方式正道,但很难罢了! 第60章 万重山前众人聚 依着赤炎给的地图,沈昭避开了危险的地方,径直来到了万重山。 看着无比萧条充满危险气息的万重山山口,沈昭竟一时间恍惚了,经历这么多生死时刻,她总算是到了。 周围尽是惨败的枯木,远望万重山,山色极尽枯黑,浓密的闪电时不时凌天劈下。入口只是个窄小的仅一人通行的缝隙,萧萧的瑟意从缝隙里窜了出来,沈昭不禁一个哆嗦。 鎏镜也在她怀中躁动不安,她只能安抚着。 沈昭望着高大的黑色山体,万重山,她终于还是来了!只是这里连一点清气都没有,上古仙源又真的可能在这里吗? “沈昭!是你?”江芷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昭转身看着来人,江芷沅满脸欣慰的笑,朝她走来。 “太好了!若你真的出事,我会愧疚的!”江芷沅与沈昭隔了两三步的距离笑着说道。 “愧疚什么?”再遇江芷沅,沈昭心里多少是有些动容的,两人之前也算共患难一场,能够安然无恙都来到这里也算是一件幸事。 “你是为救我才掉下去的,若真是出事,我可不得一生愧疚。”江芷沅嬉笑着,嘟囔道。 沈昭没有说话。 江芷沅猛地凑到沈昭身边,眸子里闪烁心着好奇的清光,他突然追问,“沈昭,你说说,你掉下去之后发生了什么?” 却见江芷沅突然失了兴致,黑瞳中出现了个九尾狐印记,许是瞧见了沈昭怀中的鎏镜,神色迷离脸颊顿染红晕,显然是中了媚术。 “江芷沅!”沈昭唤了句。 蓦然,江芷沅眼中的九尾狐印记转瞬便消失了。 江芷沅醒神,脸上春梦后的悸动还留有余韵,他却是退了几步,也没有感到尴尬,悻悻地说道:“真厉害的狐狸!你哪里捡来的?”江芷沅忍不住去摸,鎏镜狐眼顿生厉色,伸出爪子就要抓江芷沅。 “没什么。” 事情太多了也匪夷所思了,沈昭不想说。 沈昭摸了摸鎏镜,安抚着他,婉言劝慰道:“鎏镜不喜生人触碰,你最好别碰它,伤到你就不好了!” 江芷沅碰了一鼻子灰,只能悻悻退开几步,嘴里还不忘嘟囔,“真闷!” 闷? 江芷沅说她闷? “你……说谁闷了?” 江芷沅却翛然一笑,俨然一副脸不红心不跳的从容样,他指了指天,疑惑地说道:“这天……难道不闷么?” 沈昭挑了下眉,这江芷沅反应还真快!分明就是在说她,可奈何这天气若是也闷热闷热的,她决计是找不出任何理由来反驳江芷沅的。 沈昭未言,江芷沅却再次凑了上来,只是在瞧见鎏镜刀锋般的眸子后,便自觉地停了下来,他问道:“你坠崖后可有受伤?” 沈昭摇头。 “没受伤那是最好,你我皆安然无恙来到这里,这便是再好不过得了!”江芷沅的话听上去是挺开心的,可他眸子总是藏着什么,而偏偏那张脸人畜无害的清秀脸颊无法让人对他设大防。 沈昭浅浅一笑,周遭毫无生气的萧条迎面吹来,沈昭问道:“可有见到其他人?” 江芷沅闻言皱了下眉,“半日前我就到这里了,想着等等等你还有其他人,若半日不来人我便要进去了。”江芷沅略显委屈,一副被抛弃的可怜样,他长长叹了口气,“可是半日已到,就只等到了你。”他耸了耸肩,指着万重山的入口,“其他人可能已经进去了吧,毕竟你我没有地图,绕了一大圈,在路上耽搁久了些。” 江芷沅说得有理,其他人的确很大可能已经进入了。 “二位说话声音可能小些?美梦都被你们吵没了!”声音很慵懒,像是美梦被吵醒带着点愤懑的语调。 不过不难听出声音中与生俱来的桀骜不驯,沈昭觉得这声音好像在哪里听过。 “何人在此?”江芷沅登时凝神警惕,长剑在手。 沈昭亦然,在如此环境中,谨慎些也不是坏事。 “刷啦刷啦”一阵窸窣,“砰”又是一声落地声,远远望去一人从树上跳了下来。身形修长,迈着恣意张扬、不可一世的步伐向这边走来。 苏砚!竟然是他! 沈昭顿觉一股热流从脚心一跃而起,搅得她整个人跟个火球一般。 脑海中苏砚亲吻她的场景一遍又一遍重现,耳边苏砚那一句“绑起来藏着”越来越清晰。 “沈昭,你这是搽了多少胭脂?脸红得跟鸡冠子有得一拼。” 苏砚十分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却令沈昭垂下七分头,脚掌不断磨搓着。 “你怎么在这?”沈昭强行压住她一个人沸腾着的尴尬,不加思考地问了一句。 苏砚捂嘴打了个瞌睡,而后又舒展双臂,顺便伸了个懒腰,“怎么?我不能在这里?”他用一如既往的语气打趣道。 “你不是应该已经进入了么?” “应该?”苏砚挑了下眉,凤眸更是肆无忌惮起来,“看来在你心里,我还是很厉害的。” 没等沈昭回答,一旁被冷落的江芷沅强行融入,他问道:“沈昭,这位是?” “苏砚。”有了江芷沅的加入,尴尬地气氛一下子弱了,沈昭从容地将目光从苏砚身上挪开,苏砚二字说得更是漠不关心。 “苏砚?就是那位圣心府百年难遇的天才?”江芷沅仰头看着苏砚的神情让人看不出到底是何种情绪,有遇到传奇人物的激动也有晦涩难明的打量,自然这些都是沈昭看到的,苏砚的眼里无天无敌地,是从来都不会留意这些的。 江芷沅凑到沈昭身旁,戏谑地问道:“沈昭,没想到你还能认识尧都苏氏的苏公子呢?” 还能认识?江芷沅此言何意?她不能认识么? 苏砚这才瞥了眼江芷沅,并没有理会他的称道,而是大步走到沈昭身边,一如既往侧头说道:“沈昭,我在这里等了一日,本以为仙门那些有地图的弟子会先到,没想到先到的会是你?我的眼光果然不错,你是比那些酒囊饭袋强多了!” “运气使然罢了!”面对苏砚,沈昭总不想失了气势,她自己也不知从何时起变成这样的。或许出了山与人接触得多了,便自然有了常人的习惯。 苏砚眸光一转,一把从脖颈后拎起鎏镜,气得鎏镜使劲用爪子挠他,只可惜它的狐狸腿还是太短了,只能干挠空气。 “九尾天狐?”苏砚星眸闪过一道光,略显惊讶,“竟还能存在?” 苏砚竟然能看出来鎏镜的真身? “你如何看出来的?” 苏砚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邪邪一笑,“用它看出来的啊!” 沈昭又从苏砚手里一把夺来鎏镜,没好气地转头不再看苏砚。 苏砚这个人修为高、天资空前绝后、长得更是俊朗逼人,所说有什么缺点……那就是目中无人、狂妄自大、嘴巴跟有毒一样,有时候说的话忒难听! 苏砚也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沈昭看了许久,那样灼热的目光让沈昭很不适,就好像她是一块躺在砧板上的鱼肉,而苏砚就是手拿菜刀的厨子,任他宰割?! 沈昭多生反感,“你如此看我作甚?” 苏砚捷眉,凑到她耳旁,慵懒的声音让她浑身发麻,如一场甘霖般浇灭她心底的怒火,“我在看你啊!”那个你字咬得格外地重。 登时,沈昭耳根发热,一股热流再次袭遍全身,若非江芷沅方才吃了苏砚的瘪,注意力不再这边,否则定能窥见她猴子屁股般红彤彤的脸颊。 难道苏砚对她有那样的心思? 沈昭像惊了的鸟儿,几个小碎步便退开一些,低眉垂眼道:“你……为何看我?” “自然是看你体内的东西喽!不然还能看什么?” 沈昭呲溜一抬头,微暗中对上苏砚的黑眸,苏砚皮笑肉不笑,好似已经窥到了她见不得人的心思。 沈昭仿佛一只狗獾,连着晃了几下头,把这些尴尬用抹布擦干净。 回到苏砚的话,苏砚既说在看她体内的东西?难道苏砚看出来了迷毂给她的东西? 苏砚知道? 冷静思考一番,其实也不足为奇。苏砚连鎏镜的真身都看得出来,那沈昭体内的神力自然也瞒不过他。只是心中难免有落差,分明长安时两人那般势均力敌,只道人生如戏,戏戏不同啊! 那个时候苏砚绝对是装的! 这下沈昭愈发地好奇苏砚到底是什么身份? 沈昭不经意间眉尾上挑,旁人看来这个动作跟苏砚所做一模一样! “你可真是好眼力啊!” 沈昭说话时是有些冷漠的,苏砚只能恹恹一笑。 “咳咳......原来二位竟如此相熟。”江芷沅咳声,想来一个人在远处听沈昭二人说话,听得见又听不清,着实抓心捞肝,便又凑上前来。 苏砚眸中星光闪烁,觑视着沈昭,随意地说了句:“是挺……熟!” 不熟不熟! 沈昭心里反驳着。 三人皆喑时,一道清脆的女声打破沉静,“沈昭,原来你早就到了啊!” 易辞雪朝这边一蹦一跳而来,白衣金带好似自带灵气,“沈昭,你这一路走来没受伤吧?”她的美眸里是真真切切的关心。 “没受伤。” 只听得细细碎碎的人声从林中传来,不一会儿林子中出现了仙门众弟子的身影。 个个颓败,跟霜打的茄子一样,萎靡不振。 易辞雪目光被鎏镜吸引了去,鎏镜白色的皮毛泛着流光映在易辞雪眼中,看起来相配极了。 沈昭赶忙捂住鎏镜的眼睛,这家伙逢人就施媚术,若是一个姑娘大庭广众之下做了场春梦,那可真是羞愤难当! 鎏镜被沈昭捂着眼睛,他的爪子便跟无头的苍蝇一样,四下乱抓一通。 “它不喜除沈昭之外的人触碰,你可小心点别被抓伤了!”江芷沅提醒道,说是提醒,实则言语尽是玩笑。 易辞雪悻悻收手,看着江芷沅的神色有些疑惑,“你是谁?怎么从未见过你?” “在下江芷沅,前不久才拜入天休山门下。” 沈昭看着两人,谈话间两人的神情很像,那是一种很难说的感觉,就是感觉两人连灵魂都是一体的。 难道这两人是旧识? 不可能! 江芷沅乃南华宗弟子,依易青灯的性子,不可能会允许自己的亲传弟子与南华宗之人交好的! 易辞雪两眼放光,跟见了偶像一样,拍手晃脑惊叹道:“江芷沅!你就是那个刚拜入天休山就赢得南华宗试剑大会第一名的江芷沅?” “如假包换!” “那你也算是年轻一辈中的高手了。”易辞雪思索一番,胳膊搭在江芷沅肩头,“那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朋友。” 江芷沅莫名一笑,引得易辞雪不知所措。 “你笑什么?” 江芷沅收起笑声,沈昭却很明显听出了那笑声里掩藏着的苦涩,“没什么,只是觉得幸运至极!” 第61章 语笑嫣然真未央 原本意气风发的众弟子们各个风尘仆仆,有的弟子身上还沾了血。看来这些人虽有地图,这一路走来还是不太顺利。 不过跟沈昭这个经历数次生死之人相比,的确算不得什么。 沈昭心思也没在这些弟子身上,一旁的易辞雪在和江芷沅说笑,她鼠头鼠脑般四下望了望,却见苏砚身边站得都是圣心府弟子,皆是一袭紫衣,正统的宗师之色。 苏砚被这群人遮住了,沈昭只能看到个头,那个锢着马尾的银色云月髻相当惹眼。 苏砚闭着眼,平日无比嚣张的丹眼倒是安分许多,弯弯的如初七的月。 苏砚漠然睁眼,冷冷淡淡,好在他并未察觉到沈昭的目光,没有来个尴尬对望。 沈昭慌不择乱收回目光,她觉得自己十足像个采花贼! 她摸了摸鎏镜,恨不得捏死这只狐狸,要不是中了它的媚术,她何至于见到苏砚这般不从容、这般地尴尬! “嘤嘤嘤……”鎏镜好似听到了沈昭的心声,仰头对沈昭笑着。沈昭咬着牙关,鎏镜的笑声在她耳朵里声声化成嘲讽之意。她重重地摸着鎏镜,摸得鎏镜的眼睛都变了个形,她恨不得将鎏镜的狐狸毛秃噜光! “嘤嘤嘤……”鎏镜吃疼乱叫。 沈昭松手,眯眼笑着,“鎏镜,以后收一收你的……媚术!否则……我不介意拔了你的狐狸毛,让你见光死……你信不信!” 鎏镜闻言虽是安静了,却跟个猫头鹰一样,恨不得扭断脖子,也要把头转个大弯,给沈昭留了个后脑勺。 还是个有脾性的狐狸呢! 宗政无名安置好弟子便朝这边走来,秦嫣紧紧挽着宗政无名的胳膊,仿佛一个母亲生怕儿子走丢那般,脸上还有道细小的伤口,不过但也算清秀可人,是那种跟小家碧玉的长相。 “阿昭,你可有受伤?”宗政无名已经走了上来, “入岛之后,弟子门个个心急,我留不住便只能走慢些,等着赶上我们,没想到你竟已经到了。” “倒是我没心没肺了,原以为兄长不会等我,我便自己选了条道。”沈昭笑如暖阳,自带的清冷在宗政无名跟前便自动没了。 甭管宗政无名所言是否属实,总归这世间还是有人记得她的。沈昭六亲缘薄,家门被灭,她对那些真心实意待她之人,总分外亲切,更想做好多事回报他们。 “你既来了,那便不说这档子事儿了,接下来的路更艰辛,你孤身一人危难实难应付,不妨与我们同行,一路好相互照应。”宗政无名脸上一如既往是那般春阳化雪的笑,儿时沈昭无数个噩梦缠身、难以入眠的夜里,每每都是宗政无名在陪她。 沈昭皱了下眉,她浅看了眼挽着宗政无名胳膊的秦嫣,后者鹰隼般怒目横眉、蛮横无比的眸光直勾勾盯着沈昭。 她杀了秦嫣的父母?还是她抢了秦嫣男人? 秦嫣这般敌意的眼神真像沈昭欠了她多少钱似的! 沈昭掠过那莫名其妙的眼神,却觉得秦嫣很是眼熟,可就是想不起起来哪里见过? “既如此,那我便接受了?”沈昭没再想,总归秦嫣如何看她,她不在乎! “我们有地图,应能规避好些风险。” “如此甚好。” 顾听雨迎面走来,浅蓝色的纱衣似不染尘的仙人,而偏偏顾听雨这人举手投足间都彰显着优雅高贵。 沈昭晃眼,这身装扮和这走姿,真是像极了她的父亲……沈平晏。 真的像! 都是人间的谪仙人! 顾听雨身后还跟着顾枕诗,沈昭此时自然不认得顾枕诗,只是觉得这姑娘温婉可人,气质不俗,像是几百年大世家熏陶出来的女子。 沈昭不免多留意了眼顾枕诗,却与顾枕诗来了个四目相对。顾枕诗的眸子里是姑苏的烟雨朦胧,一张一合间便是忧伤的缱绻情思,看着着实令人舒心。 不过顾枕诗看沈昭的的眼睛有一丝敌意,很明显的敌意。 沈昭收回眸子,心下质问自己,怎的今日个个对她都有敌意?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莫非她长了一副女子共愤的脸?又或者是一副勾引男人的脸? 不会的! 沈昭知道自己长啥样,虽然好看,但也算不上倾国倾城,引一众女子愤愤嫉妒吧? 胡思乱想间,顾长风却走了过来,温柔一笑,“沈姑娘。” 面对顾听雨这般温柔优雅之人,着实令人赏心悦目,沈昭注视了会顾听雨,随即浅浅一笑,点头回应。 顾听雨并未停留,而是向苏砚走去。顾枕诗更是跟个不足月的小奶猫一般,迈着迷人的小碎步兴奋地跑上前,行至苏砚跟前是却猝然停止,“砚哥哥。”她头压得三分低,声音似那雨后娇艳欲滴凝了露的水仙,急需堪摘。 苏砚只是瞥了眼顾枕诗,如此娇滴滴的美人在眼前,还羞红了脸,唤他“砚哥哥”,他竟然无动于衷。 沈昭不禁猜测,苏砚这般不近女色,莫非是个断了情心的和尚? 可苏砚不是光头,应该也不是。 难道苏砚不习惯顾枕诗这类型的女子? 沈昭下意识地摸了摸她的脸,那苏砚喜欢哪种女子? 倾国倾城的?小家碧玉的?祸国殃民的?还是成熟有韵味的? 只见苏砚只看了眼顾听雨,嘲讽道…“有了地图还这么慢?”他语气傲慢,但放在他身上却不会令人生出不满之感,好似这个人是有资格说出这句话的。 顾听雨笑如春雨,丝毫不怒,“阿砚说笑了,我们哪能跟你比啊?” “要不是先前应了要等你,我早就走了。” 苏砚那样随意又慵懒的声音总能吸引沈昭静心去听,沈昭觉得她大抵是魔怔了,竟跟那害怕自家娘子出轨,偷偷跟着等着捉奸的丈夫一样,十足滑稽。 顾听雨无奈摇头,打趣道:“你这样傲慢的性子也就只有我能受得了。” 苏砚没有再说话。 顾枕诗双手紧紧扣在一起,她时不时抬眼看着苏砚,只是后者连个眼神都不曾给她。 “砚哥哥,你……可有受伤?”顾枕诗终是鼓足勇气,头压下三分低,轻声问道。 苏砚这才瞥了眼顾枕诗,眼底一分波澜都没有,只是淡淡地回了句,“没有。” 听三人的对话,沈昭也猜出了大概。那位姑娘应该就是顾听雨的妹妹顾枕诗,看其模样倒也是美人一个,像是吴郡的青山软水养出来的女子。不过目前为止,她倒没看出来旁人嘴里的嚣张跋扈。 “在看什么了?阿昭。”宗政无名已经顺着沈昭的目光看去了。 沈昭脸一热,活像个被人发现的贼,忙不迭答道:“没什么,没什么……” 宗政无名却丝毫没有看出沈昭的慌乱,而是介绍道:“这二人是吴郡水云阁的顾听雨和顾枕诗……黑衣服那个是尧都苏氏圣心府苏砚。” 宗政无名顿了下,“苏公子你应当认识。” “是……认识。” 沈昭松了口气,幸亏宗政无名没问什么令她难以回答的难堪问题。 秦嫣眼似刀锋,狠狠给沈昭划了一刀,她挽着宗政无名的胳膊,真个人跟块随风飘的抹布一般,弱柳扶风般晃来晃去,她略带哭腔,竟是连泪花都有了! “无名大哥,我的胳膊又疼了。” 宗政无名面色陡然一变,轻轻抚摸着秦嫣的胳膊,看起来紧张得很,“为何还会疼?” 秦嫣眼泪都流出来了,泪眼汪汪活像只纯情的小狗,努着嘴道:“我……也不知,就是很……疼。” “那可怎么办?” “可能是太累了”秦嫣另一只手指着不远处的石台,嘟囔道:“无名大哥,我们去那边坐一坐可好?” 宗政无名扶着秦嫣,躬身护着秦嫣的样子生怕她受到一丁点伤害,头也不回地向石台走去。 沈昭面色一苦,这个样子的宗政无名五年前她便见过一次了! “沈昭,你认识那女的不?”易辞雪毫无声息搭上她的肩头。 “不认识。”沈昭虽觉得秦嫣面熟,但确是也说不上在哪里见过? “她叫秦嫣。” 秦嫣? 沈昭很确定她不认识这个人! “我给你说这女的可不得了,对付男人手段可高明了?”易辞雪说得津津有味,“一只耗子都能把她吓哭,哭起来那叫一个梨花带雨我见犹怜,把宗政无名迷得七荤八素。” “她胳膊上的伤,只是轻微的拉伤,这都第三天了,至于这么夸张么!”易辞雪嗤之以鼻,灵动双眸中浮现嫌弃,“不就是装弱小博可怜么,无奈男人就吃她这一套。” “宗政无名出身武将世家,又是天休山首徒,是我们这一辈弟子的楷模。”易辞雪拨浪鼓般把头摇得叮当响,她振臂扼腕,“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宗政无名的清誉怕是要毁在秦嫣手上了!” 易辞雪说的抑扬顿挫,沈昭听得五味杂陈。宗政无名能再次找到心里所爱,她本应为他开心的! 五年前如是,今日也应是这样。 可是看宗政无名如此沉浸她倒是有些担心,担心五年前的事情重来一次! 宗政无名曾经爱过一名女子,是在战场上。少年将军、采桑少女两心相知。 只可惜刀剑无眼、人心丑恶,从此两人阴阳两隔。 采桑女名字叫玉荑,是宗政无名告诉沈昭的。那时宗政无名正当年少,痛失所爱后便做起了贞夫,从未再靠近女色。 如今看着宗政无名和秦嫣依偎在一起无比亲昵的恋人模样,沈昭却疑惑,不知宗政无名是真的爱上了秦嫣,还是把秦嫣当做玉荑的替身。 心底其实早就有了答案,五年前宗政无名曾带沈昭去过长安聂府,那时她便在宗政无名房中见到了玉荑的画像。 不得不承认,秦嫣眉目清秀又带着青涩,真是像极了玉荑! 原来话本子里痴情皇帝在爱人死后便全天下地搜罗与爱人长相相似的姑娘,以此来怀念逝去的爱人竟然真的存在! 沈昭很难想象一个人能想念另一个人到什么程度时,便会沉溺在一张相似的脸颊上,飞蛾扑火! 易辞雪摇了摇沈昭,“沈昭,你又在想什么?” “没什么。” 沈昭不再想宗政无名的事,可宗政无名与她而言并非旁人,那时待她极好的兄长。 “那秦嫣来自何地?出自何门?” “她并非来自哪门哪派,我听弟子们说是来自长安燕王府……”易辞雪嘟嘴思考着,实在想不起来时挠了挠后脖颈,“叫什么……我忘了?” 长安燕王府!沈昭终于想起来何时见过秦嫣了! 她瞳孔微动,淡淡地说道:“未央!” 易辞雪眸光一亮,捣蒜般连点了几个头,“对!是叫未央!秦嫣是宗政无名给她起的名字,说是这未央本就姓秦,宗政无名觉得语笑嫣然适合她,便给她取了秦嫣这个名字。” 易辞雪疑惑,“噫?沈昭,你怎知她叫未央?” “我在长安见过她。” “那你给我说说她在长安的事呗!”易辞雪兴趣盎然,拉着沈昭就是一通晃。 “我跟她不熟。” 沈昭心里一团乱麻,留下这句话便向远处的林子走去。 “你去哪里啊?”易辞雪拦也拦不住,问了也不回,只能怫然转身,走向浣月宗队伍中。 人太多沈昭不习惯,一路走向林子深处,她需要静一静! 很明显宗政无名是将秦嫣当做玉荑的替身的,可秦嫣此人品性不好,她既能蛮不讲理地要求沈昭带她前往天休山,又能偷走沈昭身上的玉令,沈昭属实不敢相信秦嫣的品行。 日后若秦嫣暗中陷害宗政无名,那可怎么办才好? 沈昭长长出了口气,这件事涉及宗政无名的感情问题,有些复杂她不敢随意插手,多想也无益,只能找时间与宗政无名说明白。 远离人群,周围无比得静,怀中的鎏镜也睡得正酣。灰暗的世界里仅有沈昭一人,她静静地坐在树下,有些疲惫。 许是这两日连夜赶路,又多次受伤,困意突袭,她靠在枯木的枝干上睡了过去。 死沉死沉…… 第62章 仙魔之战不可等 一觉无梦,睡得很憨实。只是不知过了多久,沈昭毫无征兆的就醒了。 入耳的是孤独哀怨的笛音,沈昭无助感莫名被无限放大。 林子很黑,枯木枝干在黑暗中更加地黑,歪七扭八地像极了话本子里妖怪百相。沈昭翕然抬眼,看不到任何人,她脑子是很清醒的,只是身体实在太过疲软动也不想动。 在这样的黑暗中沈昭往往更能放松些,她也不知是何缘故。旁人对黑暗更多的是恐惧,而她却很享受处在黑暗中的感觉,很放松。 在黑暗中沈昭的世界便只有她一人,这世间的阴谋诡谲、世道人心依然存在,可黑暗遮了她的眸子,在黑暗里她是看不见的,因此便不会恸恸愁苦而不能自拔。 沈昭勾嘴一笑,虽看不到人影,可听这笛音就知道是苏砚。 莫名的那种尴尬地感觉并未掀起波澜,搅得她心神不宁。这一刻,很安静,心更静! 沈昭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靠在树干上,任由笛音诉诸孤寂,她呆呆地看着前方,这样冥想的感觉她甚是享受。 沈昭动不动就这样,依稀记得少时有位逍遥老仙的故交来秦岭找他,那时她就经常呆呆地坐着,一句话也不说。 那位故交还偷偷给逍遥老仙说,你这弟子莫不是个痴呆的? 逍遥老仙非但笑而不语,还做出一副哀恸神色。 沈昭为此心底还埋怨过,逍遥老仙作为她的师父,竟不为她解释一番! 只可惜,逍遥老仙也离开了!还说什么两百年后再见,那沈昭应当已经轮回转世好几世了! 不过该走的留不住,沈昭向来如此,不会对谁掏心掏肺,感情方面总是带点冷漠。或许对身边之人冷漠些,那么便不会有似海情深,离开时也不会过分痛彻心扉。 当年抚云台被灭门,沈昭一夕之间失去了所有的亲人,那时她不过六岁,便已然觉得那种痛苦如万蚁爬身、蛊虫噬心,剖肝泣血兮、怆地呼天兮、鬼神见而避兮。 从那之后,沈昭对待世间万物总是凉薄大于真情。 总都会失去,何不在开始时就别那么认真。 笛声还在依旧,沈昭渐渐开始放空,心底所有的杂念仿佛大风骤停时塞外的荒漠,漂浮燥乱的浮尘悉数落了下来,归于平静。在这孤寂哀怨又无奈的笛音好似沙漠的甘霖,沈昭干枯的的灵魂得到了久违的浸润。 很舒服! 沈昭突然好奇,苏砚这样潇洒恣意的世家公子竟会吹出如此惆怅的曲子?就好像经历过漫长的时间,见证了世间所有悲欢离合从世界最开始时活到现在的人才具有的沧桑岁月感。 不过人不可貌相,她与苏砚也相识不久,自然不会真正了解苏砚。 不久前清水镇后山,沈昭也听过一次苏砚的笛音,孤独与疏离最是明显。人人都道闻其乐听其心,她很难想象苏砚到底是经历了什么,他的笛音才这般孤独? 不过人生百味,道亦有三千,孤独倒是常态,不会有人能真正陪另一个人走到最后。 缺少知音而胸中之意无人可纾,那亦会是难熬之孤独。 孤独乃强者之专属,于常人而言,那种天下无人知我心的落寞大抵只能称得上寂寞! 思绪回到现实,眼前依旧是一片黑,一眼望不到边的枯木露出百种诡异的形态,向深处蔓延而去。 苏砚的笛音如此凄怆,是因重要之人离去还是因为缺少高山流水的知心人了? 曲声停了下来,周围越大地静。 沈昭主动问道:“你的笛音为何如此孤独?” 慵懒的声音从上方传来,还带着分畅快,“哦?听起来很孤独吗?” “看来你不自知啊!”沈昭身体还是跟疲惫,软趴趴地靠在书上,四仰八叉毫无美感。 “人呢总喜欢试图窥透旁人,自知者却是寥寥无几,我又不是大圣人,自然不自知。”苏砚的语调有些疏离,那是沈昭以往从未听到过的一种冷漠到极致的坦然。 沈昭一怔,她还是习惯那个出言不逊、目中无人的苏砚! “自知?当真是做不到。” 沈昭没有穿模苏砚话语间的冷漠,想了想没必要花心思去揣摩旁人,便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知他者多情却多伤,知己者无情也无伤,这是我师父告诉我的。” “无情亦无伤,无情者才可练就至圣之道——无情道。”苏砚很明显叹了口气,沈昭惊了惊,一时反应不过来,以苏砚这种张扬的性子,居然会这般颓然地叹气? 苏砚不紧不慢说着,“世间大道为逍遥道,而至圣之道却是逍遥道,我始终参不透所谓的无情道到底是何道?” 闻言,沈昭脸上挂着骄傲。 逍遥老仙乃创道者,所创两道,令世人不解的便是那无情道。 她少时便听说了无情道,她问逍遥老仙何为无情道?是要人断情绝爱么? 逍遥老仙的声音十分合时宜地在沈昭心底响起。 “人若无情那便不再是人,所谓无情者并非要人断情绝爱。无情之人乃天地行者,历经六苦、尝便七情六欲、最后仍能有情者才为无情者。” 沈昭抓着逍遥老仙的衣袖,一副非要问出个答案才肯罢休的样子,“为何有情者才是无情者?我不懂?” “你懂了才是怪事!”记忆中逍遥老仙蛮不正经地解释完,便化成一阵风,吹到不知何处去了! 沈昭轻笑出声,在秦岭的日子如今回想起来当真是惬意至极。 “既参不透,那便不参了。师父说,若是猜透此道那才叫可悲!” 苏砚坐在似树杈中,黑色玉笛在他那修长的五指间转来转去,闻言他眸子再次浮现杀气,一把将玉笛捏在手心,轻哼一声,有些不屑地说;“你师父真是让人捉摸不透,既然参透了便是可悲。那为何还要创此道?莫非只是胡言乱语?” 你师父? 沈昭愕然,苏砚还真是无所不知,连逍遥老仙是创道之神他都知晓。 苏砚在她心里已然成了一潭深不见底的深渊,是她这一汪清泉无法企及的! 沈昭默了默,没有问苏砚为何知道逍遥老仙的身份,她清楚苏砚这种人除非他主动想说,不然饶是舌战群儒的诸葛军师在此,断然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沈昭便顺着苏砚的话说了下去,:师父是神,创此道自有他的道理!” “看来你知道你师父的身份。” 沈昭再次愕然,苏砚这一句话给她整不会了?她思量许久,才道:“逍遥老仙是我师父,我知道他的身份不足为奇吧?倒是你,你知道才显奇怪呢?” 苏砚的笑声没有任何情感,听得沈昭浑身一冷,跟一盆凉水一样一下子浇灭了再聊下去的欲望。 “笑什么?”沈昭也冷冷的质问。 “没什么,想笑便笑了!” 狂妄! 沈昭没好气瞪了眼恶鬼般的树林,脸上也挂了劲,“苏砚,这个林子真的,你为何会在这里?” 定是另有所图! 沈昭了不相信只是凑巧! 苏砚顿了顿,也颇为好笑地说:“我只是想找个休息的地方,也没想到会找到这里。” “那……还真是……凑巧……啊!” “我也想不明白,为何每次都能撞到你?姑且也就用凑巧来解释吧!”苏砚叹了口气,轻言淡语。开始仰头窥天,玉笛在手中来回旋转。 苏砚没有再说话,沈昭还是按捺不住心里那燃起来就不会熄灭的好奇心,犹豫一番还是问道:“苏砚……你到底是谁?我总感觉你并非只是尧都苏氏的独子那般简单。” 苏砚闻言手头停了一瞬,随即又若无其事地将玉笛转来转去,他的飞舞张扬的凤眸却沉得可怕,沈默良久才说道:“我只是叫苏砚罢了!” 只是叫苏砚? 难道这个苏砚不是原本尧都苏氏的那个少公子? 沈昭想了下只想出了一种可能,就是苏砚这副身体是尧都苏氏少公子的,而苏砚这个灵魂……却是其他人的…… 沈昭倒吸一口凉气,难道苏砚是什么枉死的就在人间不走的恶鬼,夺了尧都苏氏少公子的身体,代替人家在人间活下去? 莫非是尧都苏氏的仇人? …… “对了,你跟宗政无名很熟吗?” 沈昭还在思考,却被苏砚冷不丁的发问打断了,她哑然,不明白苏砚为何突然问这个问题? “很小……便认识他了?” “那就是……青梅竹马喽?”苏砚恢复平时爽朗又瞧不起人的语气。 “不算……他有爱慕之人。” 沈昭默了默,她不否认以前宗政无名是十分仰慕的,并不单纯只是兄妹情谊。 当初每个噩梦缠身的夜晚,宗政无名每每都能在沈昭惊醒后,笑着对她说 有我在了!阿昭不要怕! 我不会走的,就在这里一直陪着你! 只可惜沈昭那点女儿家心思并未宣之于口,玉荑便出现在了宗政无名生命中,并且成了他一生挚爱。 当年沈昭是有难过过的,可是也只能将这份感情藏的严严实实的。就只当宗政无名是兄长,至于其他感情没有好过有。 沈昭不觉决绝,她敢对宗政无名产生男女之间的爱慕之情,便也能在没有任何可能后决然地扼杀。 总归决绝的人不会受伤! “那他于你而言很重要么?” 沈昭嘴角勾笑,身上的疲惫感匆匆来了,便也毫无踪迹地匆匆去了。 “重要。” 是重要的! 恋人不成,却也是沈昭最敬重的兄长。在沈昭那两年生不如死的生命里,宗政无名的真切的陪伴就是沈昭心里的石刻,即使过了一千年也不会被冲淡磨灭。 苏砚莫名冷笑一声,星眸微动,鸟掠水面般毫不留痕地收起那缕莫名的不快,继续吹起笛子。 苏砚心里有些乱,他活着这么久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这个过了上万年的怪物,会在天休山见到沈昭的第一眼就想去拥抱人家。 难道他真的是寂寞久了,男女之情难以抒泄,以至于见到沈昭就迫不及待竟想抱人家。 真是荒唐! 看来真得考虑成个婚了,或许还能缓解缓解这种见到沈昭的冲动感! 苏砚吹得急切了不少,想了想以后还是离沈昭远点,眼不见心不烦,自然不会再有那种控制不住的感觉! 实在不行,杀了也不是不可以! 苏砚的心愤懑不堪,他这个活了很久的看怪物第一次觉得憋屈,便也只能将所有的不悦释放在笛音上。 苏砚笛音不知何时已经成了杀曲,沈昭静静地坐在树下,这笛音听得她浑身发冷。 难道苏砚又对她动了杀心? 要不逃? 笛音陡然又舒缓了下来,沈昭便又沉了下心,毕竟一梦初醒,身体各处都懒洋洋的,能不动就不动! 不过苏砚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真是让人着迷啊! 沈昭以手臂为枕,靠在树上,静听笛音。 似她这般这般命孤煞之人,世间纷杂哀哀怨怨惹人愁,生生死死随人怨,便也凄凄惨惨无人念,待得百年身后处,也能守得个方寸地。 所以啊,没什么可求的。求来求去,争争夺夺,最后也不过一抔黄土、一处孤坟。 沈昭一向如此……随心而行! 远在员峤仙岛外边的宗政衢一夜无眠,他独自踱步着。夜色暗沉,加上淡淡的紫雾总能放大人的欲念。 他一人唉声叹气着。 “盟主,有何忧心事?不妨说来听听?”君明赫缓步走上前,为儿子操碎心的他面色还是很憔悴。 宗政衢重重地拍在君明赫的肩头,“让尘的事,你别太忧心了。等回去了,我找些上好的疗药,送去潇洙里。” 君明赫无奈摇头,笑起来眼睛每每会眯成一条缝,让他看起来总是笑嘻嘻的,“多谢盟主挂怀,是我管教不严,才让他丢了手臂!” 宗政衢眉目间飘着一丝怒气,“哪里的话?是烟岚太过放肆了,才伤了让尘,回头我定好好说一说烟岚。” “盟主见笑了,这本就不是沈姑娘的错,是尘儿行事放浪了!” 宗政衢也不好再说什么,他看着眼前的君明赫,古老四大宗门除了南华宗也只有君明赫真正站在他这边。这些年也只有君明赫一人对他诚心拥护,想了想当年若非君明赫的父亲君晔在他最为失意的时候为他指了条明路,他或许就会淹没在人潮中,哪里会有今日仙道盟主的风光? 他感言道:“明赫啊!这些年多亏了你,不然这个盟主的位子早就没了。” 君明赫依旧是没心没肺般的笑容,“盟主乃大义之人,我帮盟主也是在帮整个仙道。” 宗政衢却仰头望着灰紫的天色,暗的什么都看不到。 长久宗政衢长长地叹息,“明赫呐,仙道怕是要有大难啊!” “哦?盟主具体说说。”君明赫登时一脸严肃。 “先前魔道灭了蜀地一道门,而后各地陆续传来魔道摄人灵识之事。” “此事我也略有耳闻,只是先前一直忙于女妖之事,便将此事忽略了!” 他宗政衢双眉紧紧皱在一起,都可以夹住一颗黄豆了,“那你可知他们摄取灵识要做些什么吗?” 君明赫思索一番也想不出个所以然,“莫不是什么魔道禁术?” “你可听说剑气?” “剑气?”君明赫眉头紧锁,倏尔无比震惊,“可是古神裔?” 宗政衢点了点头,“我派弟子查了许久,终于查到了。” “查到什么了?”气足以让人忌惮,君明赫话语间认真了起来。 “魔道在涵银之渊发现了被封印的剑气,如今魔道修士已经悉数集结,驻守在涵银之渊了。” 君明赫骇然,那双天生的笑眼怔了下,“那可怎么办?若是让魔道得到剑气,那还得了!” “据说剑气被一道强大的封印封着,南沂正在解开封印,只怕过不了一月,封印就会解开!” “那可怎么办?盟主您得想个法子啊!”君明赫急切道。 “此事知道的太迟了,如今的情况要想阻止魔道,只能与其一战了!”宗政衢望向员峤仙岛,“等弟子们出来后,此事便也就拖不得了!” “也只能如此了!” “上古仙源极其重要,无名可千万别让我失望!”宗政衢握紧双手,眼底是志在必得,“如今境况,仙门须得齐心协力,无名若能得到上古仙源,那么仙道归心,这个联盟才会真正地被我掌握。” “盟主大可不必忧心,无名乃年轻一辈的佼佼者,他称第二谁敢言第一,您就放一百个心吧!”君明赫眯眼笑道。 “我还是不放心,苏砚那小子修为不输无名,天分更在无名之上。其实苏砚得到上古仙源倒也还好,怕就怕最终的得利者是水云阁或是浣月宗的弟子。”宗政衢的平淡的话在说到水云阁和浣月宗时习惯性地加重语气。 君明赫闻言,也是一个头两个大,“盟主这些年为仙道之事费尽了心血,于我仙道而言更是功不可没。盟主放心吧,上天有眼,会看到盟主的用心良苦。” 宗政衢闭上眼,仰面迎着天,“但愿快些吧!” 第63章 火光摇曳真鬼脸 翌日一早,仙门众弟集结在一起,从狭窄的道路中进入万重山。 奇怪的是有了许久也不见万重山内没什么妖物,外边汹涌无比的雷电,在进入万重山后也消失了。 沈昭不禁怀疑那恨不得劈死人的雷电只是个障眼法。 万重山内光线较暗,而周围数不尽的山也是黑色的,虽然目前没有出现什么危险,不过确实很压抑。 在前边带路的是宗政无名和顾听雨,听别人议论说,顾听雨拿有一个法器名叫乾坤盘,其上的指针可以辨别仙源的方向。 听到这些话沈昭也只能咽咽口水,水云阁真乃大家,连此等法器都有,看来众家为了得到上古仙源可是使尽了浑身解数啊! 后边各家弟子们交错走在一起,小心翼翼地前进。 沈昭没什么熟人,便自然而然走在最后边,在她前边就是魔道的十几人。 周围又静又闷,一百多人战战兢兢走在狭窄的山缝中,沈昭觉得连美美地呼吸一口都是奢求,只得屏息前行。 路很狭窄,只够一人通行,稍微胖点的都会很吃力,前边的一个魔道小胖子这一路几乎都是使出了吃奶的劲,努力地吸着浑身叠叠海浪般往下溜的肥肉,整个人跟阳结之症已病入膏肓般浑身都在使劲,他又不能掉队,只能连喘带滚、骂骂咧咧地跟着大部队。 这胖子就在沈昭前面,她心里已然啼笑皆非了,可想了想人家一个大男人还是要面子的,便忍住了。 沈昭倒还好,她本人是偏瘦的,是可以自由通行的。 闷的很,沈昭已经生了些汗,她拔出剑瞬间寒气逼人,凉快了不少。她这条路根本就没有尽头。抬眼望去,高耸的石壁如被刀削般无比的笔直,真的只有一条线的灰蒙天色。 这种一线天的山谷最让人窒息,稍微出点什么意外,左右无法施展,退路也几乎没有。 前边的胖子回头看了眼沈昭,脸已经红的跟燃料一般,汗水一串又一串掉落,他睁着迷蒙的双眼,棰麦子般连点几下头,“凉快死了,你可真是好人哩!” 沈昭被这胖子逗笑了,便问道:“仙源对你们无用,你这般吃力来这里真是不划算啊!” 胖子闻言,便停了下来,侧着身子靠在涯壁上,他圆鼓鼓的肚子抵在另一侧的崖壁上,他大喘着气,“我是不想来这鬼日的地方哩,不过没办法哩,上头来的命令咱不敢不遵从,毕竟要拿人家那几两铜钱过日子哩!况且那道破封印他看重我,偏偏我就进来了!” 胖子说到这儿就来气,他骂道:“狗日的破封印,谁想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哩?” 沈昭闻言笑了笑,朝天挥出一道剑气,雪花飘了下来,冷风吹了起来。 胖子道:“你这姑娘蛮不错哩!旁的仙道修士见了我们跟见了狼一样,厉害点的就动手,怂一点撒腿就跑。你这姑娘甚是不错,还给我吹风哩!” “仙道修士又如何?魔道修士又怎样?追根到底我们都是人,只是选了不同的道。” “我读书不多,不过你说的话好听的哩!”胖子脸上的汗慢慢的少了,“我有个妹妹,也跟你长得一样漂亮。不过,你叫啥哩?” “沈昭。” “我叫李圆圆。”随即胖子手抚摸着肚子足足划了一个圆,眯眼笑道:“怎么样?这名字跟我很符合吧?” “是挺圆呢!”沈昭倒也不着急赶路,跟这人说话还颇有趣的! “若是时候仙魔两道打起来,我绝不会对你出手的!”李圆圆突然来了一句。 “若是打起来,也跟我这一介散修关系不大,你大概率不会碰到我!” “你倒是洒脱得哩。”李圆圆看了眼躺在沈昭怀中呼呼大睡的鎏镜,“这狐妖怪好看哩,你要是带它出去了,可得小心呵护着。 这个沈昭自然知道,在中州人族,妖族有多抢手。就跟马路上放着金山,非得抢光不可。 沈昭靠在墙壁上,跟李圆圆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其实你们魔道镜花城城主杀了我全家,我理应恨你们魔道入骨的。” “沈妹子哩,你这事可大了。灭门之仇必须得报哩!不过也别恨其他人,我们魔道也不都是坏心肠的。” “你这人也有意思的很,南沂是你们魔道老大,你居然怂恿我报仇?”沈昭侧头打量着这个还在气喘吁吁的胖子。 “算了吧,也就是个名头而已。要不是他南家有钱,我们给他办事能得到工钱,不然谁没事干地为他们抛头颅洒热血哩?”李圆圆颇为不屑又无奈地说着。 “大哥你真是个实在人。” “我就粗人一个,没学过什么大道理。不过是修了点法术,给人家打工着哩!”李圆圆仰头看着天,却笑着自嘲道:“这世上大多数人活着谁还不是为了碎银几两,为了吃饱饭?” “大哥你这大道理比那些读了圣贤书的有用许多啊!”沈昭突又想起逍遥老仙的好,虽说修士可以经常辟谷不食,可灵石确实如凡人三餐不可缺少,好在逍遥老仙给她留了一条灵矿,不然她也得向这些仙道宗门摇尾乞怜,为他们办事,只为了能活下去。 真真是世道艰辛、生活不易啊! “李圆圆,快些跟上,别被鬼叼走了!”一道没有任何感情的声音隔着李圆圆传了过来。 “嗯……哼……唬……” 李圆圆艰难地转身,错开是沈昭对上说话那人的眸子,好似瞬间能洞穿人心,只道是极不平凡的一双眼。 这个人身份不俗,这是沈昭的第一感觉。 沈昭回神时胖子已经转了过去,他又开始吸紧一身肥肉,往过去挤,还不忘骂道:“娘的!要不是为了钱,老子能来这地方?” 沈昭笑了笑便也跟了上去。 约莫走了一个时辰,天色未便,只是沈昭对时间的感觉像是一个时辰。 鎏镜也醒了,却是懒得不想自己走,就趴在沈昭手臂中,尾巴倒是翘得老高。 倏尔,沈昭觉得背后有什么人看着她,那种被凝视的感觉让她后背发凉,修道之人的警惕让她拔了剑。 只见鎏镜也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唰得跑到地上,爪子扣地,做出进攻姿态。 沈昭玉手握剑,银色的雪花躁乱无比。转身却是空无一人,可方才的感觉不会作假。 她再次使用朱雀破幻术,银色的雀眼虚影发出耀眼的银光,没有任何幻术! 沈昭窥视一番后什么也没有,便觉得是她错觉,舒了一口气后转身欲抱起鎏镜,鎏镜却跟爪子被钉在地上一般,任沈昭怎么用力,他都岿然不动。 沈昭再次望向后方的黑暗,依旧没什么妖魔鬼怪,她只能耐着性子轻柔地抚摸着鎏镜的头,“没事的,别怕,有我在了!” 鎏镜又盯着后方看了会儿,才蹭了蹭沈昭,又呲溜一下溜进了她的怀中。 沈昭无语,真想把这只狐狸宰了!她报了这么久,胳膊麻成了麻子,这狐狸却一副主人架子,心安理得地躺着。 沈昭气得捏了捏鎏镜的后爪子,鎏镜只是“嘤嘤嘤”几声后,又睡了过去! 祖宗! 真是祖宗! 沈昭看着熟睡的鎏镜,龇牙道:“狐王可能就是因为你懒才不要你的……” 就这一会儿她就已经跟队伍分开了一大截,前边的人都转弯看不到踪影了,只有李圆圆还在骂爹骂娘地匍匐前进。沈昭再次看了眼身后的路,陡然一股凉气从脚后跟止蹿天灵盖。 黑暗中隐约可见一个人影,凝神看去,是人好像又不是人,准确来说是半个人! 只能隐约看得到裸露着的上半身,那张惨白的恶鬼般的脸相当显眼,乍一看就只有一张煞白的脸在黑暗中窥视着她。 沈昭紧紧握着剑,盯着那张脸的一举一动。 时间变得越来越慢,沈昭觉得她连呼吸都慢了几拍,而那张脸死死盯着她,面面相觑许久,那张脸却并未再进一步而是退到黑暗深处,再也看不见。 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鬼吗? 沈昭只知道人死后会变成鬼,可在这几百年未曾有人来的员峤仙岛上哪里来的鬼? 妖族死后会化成妖灵,类似于灵气一类的东西,可绝不会是这么个瘆人玩意儿! 就这一会儿,沈昭浑身汗毛如麦芒,毛骨悚然到了极致。在这种前无路亦无退路的情况下,若对方真动手,如此情景也无法指望旁人来帮助她。 不过好在那东西主动离开了,可沈昭惴惴不安的心始终悬着,就怕对方是主动隐去寻找同伴前来。 那个时候她是第一个遭殃的! 这万重山果真不简单,目前的平静或许只是危险来临前的静默。 沈昭抱起鎏镜啥也不想,就往前跑去。 没跑和几步路,就被李圆圆挡住了。沈昭真想踹他一脚,这一次走在最后可真不是个好选择! 没办法走得快,沈昭只得时时警惕着,时不时就往后看一眼。 约莫走了七八个时辰,其间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再也没有出现过,只是沈昭这疑神疑鬼生怕别人迫害的性格还是一路提神,走得可累了! 应当是傍晚时分了,才有了一块平地。远望四周都是漆黑的山,地上也是杂草丛生。不过好在也见到了草,先前一路走来都只是平坦的石路。 沈昭出了一口气,这七八个时辰她都处在后背发凉的境地,因李圆圆的速度,她与大部队隔了好一段距离,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这么多人的气息了。果然人是群居动物,才这么一会儿,那种瘆人心慌的感觉便被人的说话走动声打散了。 走了十几个时辰的窄路,如今豁然开朗大家都想有些放松。 弟子们在此扎营,生气了火。暖意的火光让周围有了几分生气,各家弟子各自生火,烤着自己带着的食物。 如此欢活的场景让沈昭安心了不少,她望了一圈,苏砚不在?! 他又去哪里了? 不行! 沈昭努力晃掉脑海中的苏砚。 她真是越来越关注苏砚了…… 很快肉香味袭来,本来修行之人可以辟谷不吃。可此情此景,荒郊野岭,一日奔袭,那烤鱼显得分外的香。 沈昭看了会,只觉得那烤鱼的香味都向她这边飘来,萦绕在她鼻尖,挥之不去。 忍忍吧! 怪她自己没有备着,闻不得更看不得,只能选择闭目养神。 美味的肉香扑面而来,沈昭心里暗骂,今日这烤鱼就欺负她吃不上是吧? 沈昭愤愤睁眼,却见面前悬着一条烤鱼。 天神听到她的祈祷了? 很显然不是,沈昭转头便见顾听雨拿着一条烤鱼,递到她眼前。 顾听雨淡淡一笑,沈昭只觉这少年眉目清秀,温润如玉,乃美髯公子!浅蓝色的水纹披风衬得他更加温柔,这样的人,的确很容易让人喜欢起来! 见沈昭不说话,顾听雨递了递烤鱼,“这是我烤的,阿……”他莫名顿了下,眸子里闪烁着什么,“沈姑娘尝尝看?” 美味就在眼前,吃还是不吃? 沈昭摸了摸肚子,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咕叫,给她整得万分难堪。她虽不是贪恋口腹之欲者,可今日这烤鱼就跟伴着韭菜炒的河虾一样,光是这味道,就足以令她升天! 还是吃一个吧!毕竟他们水云阁带的食物也不少,大不了出去赔他一条。 沈昭不再犹豫,接过顾听雨递来的鱼,道了句,“多谢。” 浅咬一口,肉香质鲜,那恰到好处的焦味,不会太苦却去掉了腥味,美味在舌尖久久挥之不去。 这真是沈昭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嗯……铭记一生! “味道如何?” 沈昭眸光微动,笑得深时,眼如弦月,媚人得紧,“很不错!” 顾听雨侧头眄视着沈昭,嘴唇抿了又松,松了又抿,“沈姑娘,我……可以叫你的……名字吗?” 沈昭愣神,睖睁着看了会顾听雨,名字不就是用来叫的嘛?这顾听雨怎么会问这么……幼稚的问题? 她嚼了嚼口中的肉,点了下头? “那以后就叫你沈昭了!” 沈昭没有再接话,她觉得与顾听雨相处很舒服,即使两人萍水相逢,也都不说话,可就这样干坐着却没有一点尴尬地感觉。 沈昭恍惚,顾听雨这个人就像水一样,太过温柔了。火光摇漾间,她不小心碰上顾听雨的眸子,却觉得这个眼神她莫名熟悉,有种失而复得的感觉,就好像他们是认识很久的朋友再次见面一样。 沈昭敛回目光,绞尽脑汁想了想,之前根本不认识顾听雨。 她只觉得她像个花心少女,见到个长得好看的男子就浮想联翩! 好一阵子过后,火花正旺,火气微漾,有种旖旎的感觉。 如此烟火气但是全然消除了那不知名玩意儿带来的瘆人感,众人还在说说笑笑沈昭倒是有了困意。 她正要打坐休息,姿势都摆好了,最后一次抬眸间,一张惨白的脸在火光中被扭曲到变形。 一股凉气袭来,沈昭一整个机灵,瞬间困意全无,那双阴鸷又有些呆滞的眸子被火光拉长,整张脸极不协调。白日里所见的虽然恐惧,但是像个人,可这次这只,跟被道士收了道行的恶鬼临死挣扎般,整个脸七扭八歪。 这都不是最恐怖的……那玩意儿正咋对沈昭笑。 不过沈昭倒也没出剑,这里这么多人,那玩意再厉害也不至于嗖一下就扑过来。 “在看什么?”顾听雨随着沈昭的目光看去,已然什么也没有。 沈昭收回视线,方才顾听雨一说话那东西就不见了。 “这一路走来,你可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没有啊!有何不对劲?” 如顾听雨的回答,他定是没看到过那张脸的。沈昭想了想,空凭她一人所言,定然不会有人信。方才她便察觉到了,拿东西应该怕火,所以怯怯诺诺不敢靠太近。 也这一夜警惕点了。 “无事。”沈昭答了句 “我看你是累了,不如休息会吧,我在此陪你。” “不用。”面对顾听雨的荒唐提议,沈昭果断拒绝了。长这么大她都是一个人睡觉,倒也着实不需要人陪。 沈昭不等顾听雨回答,便闭眼打坐休息。 顾听雨却一直坐在她身旁,未曾离开半分。沈昭没有睡熟,自然感觉得到顾听雨一直在,只是她想了想,又不知道怎么说才能委婉地赶人走,便就装作不知道了。 约莫一个时辰左右,仙家弟子们吃了个大饱,准备要就寝了。 看其衣着,水蓝色的纹襟长衫,是水云阁弟子。 入夜这里也冷了起来,顾明不禁打了个寒颤,瞧着眼前的星星之火,对一旁的顾言说道:“师弟,这火很小了,你去找些柴火去!” 顾言嘟囔着嘴,头一点一点的,眼皮都快要合上了,太困了他全当没听到蜷坐在一旁迟迟不肯动身。 “快去!” 顾言被搅了美梦,五官怒皱成一团纸,“也没那么冷,就将就将就吧!” 顾明却是仗着师兄身份,毫不在意顾言的生气,拿着干枯的树枝戳着顾言,“最你懒……你去不去!” “师兄!我去,我去还不行吗!”顾言被戳得不耐烦了。 “这还差不多!”顾明一脸得意。 顾言恹恹地起身,嘟囔个嘴,喋喋不休地离开。 “这么晚了,荒郊野岭的我上哪里找柴火去!” 第64章 传说之物阴呙现 顾言并未离开太远,就在这片草地附近搜寻了一圈,除了干瘪的枯草,仅有的木柴早就被用光了,哪有什么剩下的? “呼……吒……” 山谷里刮起了冷风,呼啸的声音犹如鬼哭狼嚎。寒气袭来,刺得顾言脸骨生疼,可是附近没有柴火便只能往黑暗深处走一走。 “娘的,这阴风说来就来,不会撞鬼吧!”顾言一阵哆嗦后,随即又喃喃道:“我一修仙的,还怕鬼?真是被这风吹得不清醒了!” 顾言双手交叉着伸进袖口里,缩着身子顶着大风又哆哆嗦嗦向着远处找了一会。可除了遍地的干草啥都没有,风却是更加大也很冷了。 “呸!”顾言啐了一口,“顾明你个狗,仗着是师兄就四处压榨我,让我免费为你做事。” “吒!”顾言气得脚随便踹了一下,“顾明你给我等着,等我修为比你高时,看我再听不听你的话!” “嗖……”得一声,周围有什么东西一飘而过,顾言瞬间惊神,那玩意好像还长了张人脸,他故作气势,大骂道:“哪个不长眼的在此吓你顾言爷爷,快些滚出来,否则定教你们形神俱灭!” 顾言说话时是一股子冲天的火药味,而身体却很听话地往后退着,他打起十二分精神注视着周围,倏尔眼前一黑,脚被什么东西一拽,“奶奶的,敢绊倒你爷爷我!你是觉得人间不值得了吗?” 顾言趴在地上,视野就一下子狭窄了起来,仅有半人高草下的视野。他觉得脚踝处湿漉漉的,倒吸一口凉气,有个东西缠着他的脚……湿湿的…不会还是个活物吧? 他猛地抽了抽脚,又踹了踹,那缠着他脚的东西终于是动了下,只是缠得更紧了! “嘶嘶……嘶……”眼前一黑,顾言抬头,若非水云阁入门第一课教的就是定力,这么些年也一直练习定力,否则这一刻他真的会直接大叫一声“救命。”然后晕死过去! 他一边安抚着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的心,一边琢磨着怎么跑。一人一蛇对视僵持许久,那蛇头上有一个极其晶亮的七色鳞片,很是炫目,令这条蛇的杀气弱了几分。顾言顺着蛇紫色的一闪一闪的身体望下看去,这蛇竟然有三条尾巴! 顾言懵了! 他听过三头蛇,还没听过三尾蛇了! 不对…… 一条蛇尾不正缠着他的脚踝吗?方才他的脚分明伸在后方看不见的草里,这会儿竟被不知不觉拉了出来,还劈了个叉?方才顾言的注意力都在这蛇身上,以至于丝毫没有察觉到。 这可如何是好? 这蛇缠着他不放,难道是要拖曳着他,只到活生生将他磨死? “嘶嘶……” 蛇先是吐了下信子,“嗖……”一下便消失在顾言眼前。 走了? 这么善良吗? “啊……娘的……” 顾言还未反应过来就被拖曳疾驰而走,速度太快了,顾言为了不被刺伤眼睛只能闭眼,可尘土还是灌了个满口满鼻。 “娘的……你这条怪胎长虫,看你爷爷我怎么收拾你。”顾言终于是从措不及防间缓了过来,他周身蓝光微现,陡然变成蓝色的火焰,火焰遇风燃得更旺,所过之处甘草尽毁。 “嘶嘶……嘶嘶……”那蛇慌乱地叫了几声便送来了顾言,朝草地深处狂奔而去。 顾言身上还燃着火焰,他气不打一处来,看着蛇窜逃的方向,便拍土边骂道:“你丫的死长虫,不祥的怪胎,心思扭曲了是吧?一天被族人欺负,反抗不成就来找你爷爷我燃气,看我不把你当成气给撒了!” 顾言骂得起兴时狠狠地踢打着草地。忽地,脚下一个滑溜,他直接摔倒在地上。 “奶奶的!今天真是喝凉水都塞牙缝!”冷不丁一摔,屁股老疼了。他一把抓住手里握着的东西,撒气地扔向远处,许是滚走了,扰得半人高的草丛好一阵晃动,“以后出门必须看黄历啊!” 一个不解气再来一个,一根根森森白的骨头就被他这么扔了出去。 等等! 他扔的这是什么东西? 顾言这才反应过来,深咽一口气,缓缓转头。 他眼睛瞪得铜铃那般大,身侧遍布骇人的森森白骨。 阴风刮得更加冷冽,顾言骂道:“真他娘的!倒霉她娘给倒霉开门,倒霉到家了!”出于修士的本能,他按下心底的惧意,仔细观察着满地的白骨,心底生出一道彻骨的凉气。 这可都是人骨啊!而且都是五六岁孩童的骨头! 那脚骨都没有顾言一个拳头大,小腿骨勉强才是顾言的手掌大小。 这到底是什么? 屠杀? 可是这员峤仙岛哪里来的这么多人? 莫非这蛇是故意将他引到此处的? 顾言循着散落的白骨找去,越走越骇然,地上的骨头越来越多。 顾言的心里早就没有恐惧了,今日好奇心上头,就算是天神下凡也挡不了他! 白骨越来越多,直到一处深潭挡住了脚步。潭有些深,黑漆漆的,顾言看不太真切,只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腐臭味,还有苍蝇的欢呼声!顾言知道这一切没那么简单,在做好一切心理准备后,便单手结出蓝色的火花,火花在空中旋转,发出明亮的蓝光。 他向下看去,那是一个很大的坑,虽然已经做了准备,但其中的景象令他永生难忘…… “呕……呃……呕……娘的这什么玩意儿嘛……呕……”顾言吐了好一会儿,才头也不回地离开此地,他是后悔的,后悔看到这些东西…… 他是一路连滚带爬,腹中的恶心依旧未散去。 “师兄……呕……大师兄!”顾言没力气地叫喊着顾听雨。 已经很迟了,大部分弟子都已经睡了,经他这么一闹,都不耐烦地起身盯着顾言。 顾言顾不得其他,吐的太多他脸上已经没了血色,他倒也不是因为伤心,泪眼模糊地一路软软糯糯跑到顾听雨跟前。经过顾明时,后者一脸纳闷,便拽了下顾言,“你这小子,让你找个柴火你也能闹出这么大动静!” 顾言看也不看顾明,甩手就跑向顾听雨,他惊魂未定,“大师兄……呕……不得了了!” 顾听雨扶着顾言,“何事令你如此?” “师兄,太恶心了……呕……”一想到那个场景,顾言便实在忍不住又呕了几下,“您还是跟我一起去看看吧!” 瞧着顾言这般恶心的反应,顾听雨眉头皱了下,看了眼沈昭,点头示意后便随着顾言离开了。 一起离开的还有宗政无名,秦嫣自然是跟着癞皮狗一样贴着宗政无名,寸步不离……沈昭见状抿嘴苦笑,但也不是吃醋心痛,她对宗政无名早就没了当初的悸动,如今只是为他感到不值而已。 “到底发生了何事?” “不知道啊!” “水云阁的顾言说是见到了很害怕的东西!” “害怕?我修仙弟子还提害怕,真是有些丢脸!”潇洙里的君子兰仰着脖子,跟饥渴的千年王八一样,恨不得把头伸到天上去。 “修士也是人,害怕亦是人之常情,谁说修士就不能害怕了?”易晚晚见潇洙里弟子就来气。也没好气地回道。 “害不害怕尚未有定论,既然大家皆失了睡意,不若跟过去看看吧!”说话的是君辞盈。 顾枕诗现在水云阁弟子中间,她深色不屑,“此言有理!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惊世骇人之物!” 三言两语的争吵间,已经走得没人了。沈昭却迟迟未动,她嘴脸勾笑,猛地转身拔剑,随手一扔,剑直直追去,破草而去,锄草的效率倒是比锄头还高。 “哇……哇……哇……”三声撕裂的叫声过后,又串穿来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该死的!还挺厉害,挣脱了? 沈昭快步向前追去,前边的剑行踪诡异,在草里剑光若隐若现,对那玩意儿穷追不舍,足以见得那玩意儿行动多迅速。银色的霜雪在她周身飞舞,她越身而起,一道流光闪过,瞬间踩剑借力而上,一个越身闪追上那玩意儿,随即又是旋身一记横踢,银色的霜雪瞬间凝成剑锋扎进那玩意儿体内。 “哇……哇……哇……”又是几声刺耳的尖锐惨叫,这对沈昭这种耳聪之人来说无疑是一种折磨。 这玩意儿被剑气所伤,呆在原地不动了。沈昭愕然,这说人不是人的东西竟然是人蛇共存之物。 沈昭双手捂住耳朵,眼瞅着那玩意儿扭着尾巴要蹿逃而去时,身后穿来风霜呼啸声。她咧嘴一笑,微微侧身,她那一路穷追飞驰而来的剑,径直插进那玩意儿胸膛。 “哇……哇……哇……”那玩意身体一抽一抽跟得了疯癫病那般,抽搐着的同时口吐白沫,嘴里还叫唤着,只是声音弱了许多。 沈昭握着剑,细细打量着这条“蛇人”,只见蛇人裸露的上半身枯瘦地可怕,肋骨突出,皮不包骨。不过下半身那个蛇尾倒是丰硕无比,就算如此重伤,蛇尾还在不断拍着地点,试图起身。 臀部与蛇尾相接的地方有一道很丑的缝合线条,歪七扭八的跟个令人汗毛直树的蚰蜒一般样。 这“蛇人”沈昭在书上看到过,叫阴呙。那书是禁术,也是残本,叫什么《妖神诡录》。当时她因偷看此书可是被沈平晏罚跪了三天三夜,她不禁摸了一把屁股,现在想来都还隐隐作痛。 阴呙上半身动也不动,那条蛇尾却仍旧在挣扎。 那张惨白无比的脸部,眼眶塌陷,颧骨突出,没一点肉,感觉像是在一个骷颅头上贴了一层人皮,又随便在眼眶里放了颗暗黄的珠子。 阴呙死死地盯着沈昭,嘴里咿咿呀呀、哇哇唧唧的,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反正这只阴呙也活不了了,甭管它这奇奇怪怪的叫声是否实在呼唤同伴,沈昭都得离开了。 阴呙乃人蛇共生之物,可此处哪里来的人族?她有种预感,顾言发现的那个地方或许跟阴呙又莫大的干系。 顾言将众人带到那个深坑后,自己则是躲在后方,他实在是不敢再看一次了! 顾听雨闻着问道,听着苍蝇的翁鸣,心底没来由一烦躁。不再犹豫,结出蓝色的火阵,在空中发出耀眼的光芒。 他瞧着下面的场景,那是一个无比巨大的深坑,不论男孩女孩皆被砍掉了上半身,只有裸露的下半身丢在这里。有的是半个身子还在一起,有的却已经七零八碎了。表面的肢体都还沾着鲜血,显然是刚被丢在这儿里的,隐约可见下边的都发腐了。 混杂在一起的还有巨蟒的头部、半截蛇身,有的还未死透,蛇身痉挛还能吐信子了。 蛇身还有人的断肢上爬满了吃得血红的蛆虫,经火光一照,蛆虫开始朝下方蠕动,怎奈何吃得太饱,根本走不动。 此情此景,就连久经沙场的宗政无名都满脸不适, “呕!” “呕!” “呕!” …… 在场所有人除了宗政无名耐力好一些,忍着没吐外,其余人无不后撤躲在草里呕吐。 “我的娘啊!这都是什么?谁这么残忍?”顾明还要问些什么,实在忍不了又开始呕吐。 易水善稍微定神,面色也是惨白,拿出帕子捂着嘴,她凝眉强制着观察了一番,“瞧这骨架,应是五六岁的孩童。” “孩童?”顾听雨同样那帕子捂着,面色无比恶心,“难不成这万重山内有人生存繁衍?” “怎么可能?师父说员峤仙岛几万年前就被封印了,只有妖族在此生存,怎会有人族?”易辞雪流着泪、捏着鼻子,声音嗡嗡的。 宗政无名倒还从容,“此言不假,万重山内就连狼族和狐族都不敢踏足,又怎会有人族在此生存?” 顾听雨指着半条蜷缩这正一抽一抽等待死亡的蛇身,“还有这蛇,到底是怎么回事?” “此物叫阴呙。”沈昭走上前,腐臭味与血腥味让她眉头一皱,她方才便看到了也已经偷偷吐过了,这会儿倒是敢大胆地看那个深坑了,“是一种人蛇共生之物。” “阴呙?”宗政无名蹙眉思索,“何物?从未听闻。” 秦嫣见状,方才被吓得最瘫软、吐得最欢的病弱样瞬间消失,她板着个连,看沈昭的眼神就想看人贩子一样,“无名大哥,沈昭她就是个骗子,你不要相信她!” 一旁的宗政炎看不下去了,原本看到这晦气坑本就窝火,赶巧秦嫣偏偏要自己找存在感,“秦嫣,你闭嘴!大师兄自小便与沈姑娘相识,沈姑娘的为人你这狐狸精不配在此置喙!” “你!”秦嫣在宗政无名看不到的地方,恶狠狠地用眼神剜着宗政炎。只到宗政无名低头看她,秦嫣便瞬间泪如雨下,一副受了欺负的样子,扑倒宗政无名的怀中,“无名大哥,炎师兄欺负我!” 宗政无名只能抱着她,也不再管阴呙之事,反而轻柔地拍打着秦嫣的背安抚着。 沈昭瞥了眼秦嫣,还女人真是戏多啊!她一自嘲一笑,或许宗政无名就喜欢这种娇滴滴的,风吹就倒还爱哭的女子吧! 第65章 君子如兰真如兰 沈昭不想理会这两人,轻轻一跳,进入深坑中,她无处下脚她选择现在蛇头上。浓到极致的腐臭味萦绕不去,让她差点又“呕”死过去,她只能封了嗅觉。 长剑之上凝结着细小的雪花,一记横扫,剑气向前方劈去。顿时堆满蛇身与骨头的深坑被划开,一股陈旧的腐肉味扑鼻而来,沈昭自然闻不到,但是看一旁站着的仙道弟子又开始狂呕,就知道这味道不好闻。 沈昭不能理解,既然这么难闻,要么走开,要么封了嗅觉。一个个吐成这个样子?装柔弱了? 沈昭向下看去,只见长剑豁开的那道口子,银色的雪花在深口中发出银色的寒光。 下边隐约可见是紫青色的腐肉断肢,还有爬满蛆虫的蛇身,越往下就越陈旧,就都是些森白的骨头和蛇蜕了。 沈昭猜的不错,这个深坑就是阴呙的生成之地!至于此处为何会有这么多人族?目前还没个确定的说法。 “沈昭,你快上来,这个地方邪门得很,可别有意外。”虽然声音闷闷嗡嗡的,但沈昭一听就知道是易辞雪。 沈昭也不做停留,越身回到地上,易辞雪或许是终于反应过来了,封了嗅觉,拉着沈昭便问:“没事吧?” 沈昭摇头。 “如何了?”顾听雨应该是适应了,面色并不怎么难看了。 “是阴呙,一种古老的禁术!将人的上半身与蛇的尾巴缝接起来,以达到共生的效果。这样一来,人的寿命会变短但是战斗力会变强。” 《妖神诡录》上就这么写的,沈昭也只是原封不动念了出来。 “阴呙?人蛇共生?我怎么从来没听过?”易辞雪喃喃道。 顾听雨虽然也没听过,但却对众人解释道:“沈昭乃抚云台传人,抚云台有着修真界所有的藏书,她知晓倒也不奇怪。” 沈昭的目光扫过顾听雨,心下说道,能闭嘴吗?这下全世界都知道她是谁了?全世界都知道她被灭了家门! “抚云台!就是那个十几年前被灭门......”易辞雪心直口快,话至此才意识到不对,很快她转头笑嘻嘻看着沈昭,拉着沈昭的手,抿嘴道:“沈昭,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 沈昭淡淡一笑,对于家门被灭之事,她早就看开了。有道是有仇报仇,无需将自己弄得苦不堪言。 沈昭苦笑,虽然提出来并不会影响她,可是谁愿意在这么多人跟前揭开自己的伤疤呢?她用几乎祈求的神色看着易辞雪,求她别再说了。 可在易辞雪看来,沈昭的眸子却过分寒凉,她下意识握紧沈昭的手,“放心,有我在呢!” 呃! 沈昭猜疑,肯定是她自己演技不行…… “无事的。”沈昭无奈应了句。 易辞雪本就聪慧,见状她转言,“那这阴呙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呢?还有既然五六岁便被做成阴呙,那他们又是如何繁衍的?” “阴呙繁衍后代同蛇一般,蛇卵要么孵出蛇要么孵出人。”沈昭感觉它的话轻飘飘的,就跟天上能随时被吹走的一丝软云那般,这些话过分匪夷所思了,就连她都是不相信的,可《妖神诡录》确确实实就是这样记载的。 “那阴呙为何会出现在此?”顾言面色惨白,不知何时又走了过来。 “若沈姑娘说的不假,既有阴呙那便有人族,可员峤仙岛向来都是妖族的聚居之所,何谈有人族在此处生存?那么当初第一批被做成阴呙的人族怎么来的?”说话的是易水善。 “是啊!根本就说不通,沈昭你不会说谎了吧!”面对君辞盈听完后不假思索的质疑,沈昭没有理会。 “沈昭,你也不过一介散修,你刻意靠近宗政无名和顾听雨,就连浣月宗的人也与你相交甚笃。我知道你想倚靠大宗门生存,可你也不能……”君辞盈幻视一圈,一脸正义像,“哗众取宠啊?” “对啊!你说的什么阴呙,诸位有谁听过吗?”附和的仍旧是潇洙里君子兰。 沈昭面对潇洙里众人的指责,并不觉得奇怪,她断了君让尘的手臂,潇洙里众人记恨他才是人之常情。 不过是些是非不分、盲目护短,还打着一致对外幌子的挑衅滋事罢了。沈昭倒也没心思理会,她这个人在心计、说话方面是属于愚钝那一类的人。 “我看她就是在你说谎,大家还真信了!”君辞盈见沈昭不语,便又来了劲。 沈昭突然记起,一月前在潇洙里见到君辞盈,她还不是这么一副仗势欺人样? 这一个月她经历了人生大蜕变? 沈昭开始自惭形秽,看来她看人的第一感觉并不是很准…… “沈妹子,我相信你说的哩!”沈昭自然知道这话是李圆圆说的,她寻声看去,寻了半天也不见李圆圆在哪里? “这儿哩……这儿哩!”沈昭这才定睛,只见李圆圆本就不是很高的个子掩在人群中看不见,他却从两个人中间拨开一条小缝,只将头挤了出来,还高高举着手。 沈昭会心一笑,这个魔道胖子真是可爱! “你丫的瞎掺和什么?一旁待着去。”李圆圆身后出现一个人,真是魔道领头人,那人对沈昭一笑,便拎着李圆圆的后颈,走开了。 沈昭凝眉,方才那魔道领头人怎么……笑的那么诡异了? 宗政无名安抚好秦嫣后,也不想多生事端,厉色说道:“甭管这些东西是用来做什么的,大家此行的目的是找到上古仙源。既然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那就回去吧!明日一早动身,早日找到上古仙源才是正事。” 沈昭倒是不在意,旁人信与不信,影响不了自身分毫。不信更好,她不会解释也懒得解释。 不过,她总觉得这阴呙还会再来的…… “哈哈哈哈哈......”爽朗的笑声带着些许桀骜,用不可一世地语气说道:“真是可笑,你自己无知,就不允许旁人博学了么!” 苏砚一个闪影出现在沈昭身旁,沈昭呆呆地凝望着苏砚,这个人每次出现都这么不同凡响的么! 苏砚依然一袭黑衣,微风青睐长长的马尾,在看得见的地方晕散开来,带走了原本该有的夏日烈阳般的少年气,留下的是疏离又淡然,俊朗又孤独。如此宛如天人又让沈昭琢磨不来的人,便也就只有眼前的苏砚了。 苏砚侧头对沈昭一笑,并未同沈昭说什么。 本来还在看戏的顾枕诗目睹此景,登时火上眉烧,握拳咬牙一并上齐。她的砚哥哥看谁都不正眼看的,为何对沈昭就这么特殊? 眉毛气得变成山字形,白皙的玉手硬是被指甲划了一道血痕。 “阿砚,这一日你都去哪了?”顾听雨笑颜问。 “没去哪?就在附近。”苏砚一副被强迫回答的样子。 沈昭无语,苏砚这个人当真是不可一世啊! 迟早得挨打,才能收敛脾性…… “我当是谁了?原是尧都苏氏的……公子哥啊!”若说君子兰方才对沈昭是嘲讽,那么这个时候对苏砚说的话就是实打实的刀了苏砚。 沈昭疑惑,这两人结了梁子? 不,以苏砚的修为,君子兰不会是他的对手……难道是苏砚挖了人家的祖坟?抢了人家的媳妇儿…… 沈昭笑了下,这事苏砚干的出来……吗? 她先前本以为凭苏砚的家世和天资修为,是很受仙门弟子欢迎与崇拜的,如今看来定论过早了! 苏砚斜睨着那人,“你……谁啊?” “君子兰。”那人挺直身板,然而再怎么强行提升气势,好似这都被苏砚压得死死的。 苏砚挑眉,“君子兰?是君子如兰之意?” “不错!”君子兰这三个字硬是被他说出了高空落石的巨响声。 苏砚长长的“哦”了一声,下巴指着君子兰,“你莫不是以为自己叫君子兰便就是有气节了?” 见此,沈昭想了想,好像苏砚大部分时候都是用鼻孔看人的。 只是对她……好像……没有过吧? “我勤学苦练,谦卑做人。靠的自然是遵守仙家礼节和自己的努力。”君子兰头抬得很高,一派傲然如松,好似苏砚这种人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优秀!”苏砚啧啧称赞,却依旧是用鼻孔看着君子兰,“我看兄台果真是修真界的栋梁之材。” 君子兰这才瞪了一眼苏砚,脖子伸得老长,默认了苏砚夸赞他的话。 在君子兰得意时,苏砚突然话锋一转,哂笑道:“君子如兰你是半点都沾不到,依我看你就是自命不凡、肚子里一股子酸臭味,说句话都能把自己酸死的人!” 沈昭咽了口口水,心说,苏砚这能不能低调点?这真是不把君子兰当人看地耍啊! 易辞雪忍不住嘻嘻笑了几声,却被易水善用一个眼神档下了。 君子兰怒火中烧,浓厚的眉毛硬生生摆了个“八”字,他愤然指着苏砚,音调还颇高,“苏砚,我再怎么样也比你强多了。你无非就是个仗着自己出身名门、到处炫耀自己、到处看不起人的纨绔世家子。公子之名你不配,更不配在此指责我!” “闭嘴吧你!我家公子岂是你能辱骂的!”尧都苏氏的弟子插嘴,“你瞧瞧你一副千年王八喝不上水的样子,你娘把你生得不高就不高呗,一天天硬是伸着脖子?怎么你觉得你伸一伸就能长高?”这人瞪眼嗤鼻,“人贵在认清自己,你别在这献丑了!” 沈昭错愕地看着尧都苏氏那位弟子,怎的尧都苏氏圣心府人人嘴上都插着把刀子吗? “你是何人?你这般指责我看来你们尧都苏氏的教养……不怎么样!”君子兰赤白着脸,八字眉颇显滑稽。 “我叫苏……不白,还有你们潇洙里现在顶多就是二流势力,仗着宗政盟主的余荫才勉强位列四大宗,你觉得我们尧都苏氏灭了潇洙里需要多长时间?” 苏砚摆了摆手,赶忙打住,“不白,咱们怎么能威胁人家了?人家可是门风清正的潇洙里呢,咱们要灭就直接动手,可不能落人话柄啊。” 苏不白一笑,“公子教训的是。”看向君子兰的眼睛里尽是不屑。 “不过……”苏砚扭头睖睁地看着君子兰,“听你方才所言我到处炫耀?那么你说说我何时何地向何人夸过自己呢?” 此言问得君子兰不知作何回答,他那嚣张八字眉上的气焰弱了几分,不由得清了清嗓子,“夸便夸了,竟还不承认!我又怎会把你的事记得那般清楚?” 苏砚咍然恣意地大笑,“你们这群人呐!没点子本事奈何张了张好嘴。”他乜眼觑着君子兰,其中揶揄的意味再明显不过,“我很想知道你在看不起什么?我出生世家,可我天分也高,修炼起来自然是一骑绝尘,你这一辈子都只能望我项背。怎么?你眼红啊?你不服啊?” 欠打! 沈昭是真的觉得苏砚这话,忒欠打了些…… 君子兰破音了!“苏砚,你若是离开尧都苏氏,是怕连我都不如,至少我比你努力、比你更懂得尊重人、比你更知道仙门礼仪!” 苏砚邪魅一笑,并不怒,“你知道你的修炼速度为何比不上我么?” “为何?”君子兰赤白着脸,却又神色躲闪,似是很想知道答案一般。 “因为你太过于专注旁人了。”苏砚噙笑,“今日我教教你,以后多将心思放在提高自己身上,别老是跟别人过不去!” “我当是什么了?你也配教我?”君子兰冷哼一声。 “唉!”苏砚无奈的叹了下,委屈巴巴的,“你看看,我好心教你你又不学!如你一般的人,平庸而不自知,只能将平庸归罪于自己没有的而别人有的东西,好自己欺骗自己,自己的平庸是因为没有这样东西,如此一来自然也不用承认自己的平凡。” 沈昭心头觖然,这苏砚说教起人来,也是这般头头是道。 不过好像都很有……道理! 第66章 苏砚怒怼君子兰 “你……”君子兰竖眉冷对,胸膛内一团愤怒的烈焰火球撞来撞去,仿佛要撞破胸腔,直奔苏砚而去。 苏砚自身的气势直接将君子兰的胸膛蹦出的火球打了回去,“还说什么仙门礼仪?也就只有你这等虚荣又无能之人才会将礼仪奉为圭臬,也不过以此来粉饰自己的无能罢了。” 沈昭有些不可思议了! 虽说她认识的苏砚的确嘴毒,可今日苏砚好像真的也憋着一团怒火,竟有些咄咄逼人了! 以往苏砚的凤眸总是带着些许傲慢的嚣张,今日却是隐忍着什么,只至于凤眸剑藏锋芒变得冰冷…… 谁惹他了? 圣心府的弟子接连鼓掌,苏不白更是道:“公子说的有理!有理!” 苏砚喘了口气,低头加固了下紫玉护腕,不紧不慢地说:“怪不得你们潇洙里近些年落败的如此之快!” 君子兰哼哧一声,怒发冲冠,似是一座即将喷火的火山,他伸颈道:“苏砚,你辱骂我可以,休要带我潇洙里!” “咻!”得一声,君子兰拔剑指着苏砚,引得潇洙里弟子纷纷举剑对着苏砚。 苏砚停下加固护腕的动作,抬眸意味深长地一笑,“怎么?要……动手?” 话毕,圣心府弟子也纷纷拔剑。 君辞盈按下君子兰的剑,语气冷冽:“苏公子,我潇洙里再落败又如何,也不容你在此看轻!今日你辱我宗门,又大放厥词说要灭了潇洙里……”她眸光犀利如剑锋,冷笑道:“圣心府乃千年道宗,莫非是要以强凌弱,挑起仙道纷争?” 沈昭皱眉凝着君辞盈,真看不出来来啊,这君辞盈说话不紧不慢,没有什么犀利的言辞,却在三言两语中已然将圣心府推到不义的一方? 真是一张好嘴! 在场的大部分人对于苏砚这样一个活在别人称赞中的神秘天才,都把他看成比自己高一层次的人,因此说起话来也都是恭恭敬敬又怯生生的。可这位君辞盈却这般从容,好似苏砚在她看来不过只是个同辈弟子!如此胆魄,此人绝不简单。 苏砚饶有兴趣地瞧了眼君辞盈,挑眉对苏不白说道:“不白,他们在威胁我们……这可怎么办?” 苏不白捏着剑,对准君辞盈,闭着一只眼做出射箭的瞄准动作,“咻!那自然是……让潇洙里彻底在修真界除名呗!” 苏砚侧了侧头,苏不白明白,便朝君辞盈走去,身上已然是杀气。 沈昭终于一紧,苏砚今日这到底是怎么了?什么惹他如此不悦,以至于不惜与潇洙里动手? “不是我说,你们仙道怎么还搞内讧那一套呢?这多让我们魔道看笑话不是?”这人的声音冰冷的没有一丝感情,沈昭找了找,这人正是李圆圆口中的魔道领头人。 长相平平,只是那双眸子着实不凡,让人一见到就不自觉的去看人家的眼睛。 “你算个什么东西?别来搅和事!”君子兰有气没处撒,便悉数抛给了魔道领头人。 “不是我说,这位君……如兰公子,这位圣心府的公子说的有理,你啊就别在这丢人现眼了!” “你说谁丢人现眼?”君子兰剑指魔道领头人,”魔道奸邪,信不信我们立刻马上灭了你们?” 闻言魔道所有人一时间悉数拔剑指着君子兰,领头人连连摆手,“都收回去,收回去。这位君如兰公子可厉害了,咱们可得避着点呢!” “你知道就好。还有,我叫君……子兰!”许是被气昏了头,君子兰一时间没品出来对方的话中话。 “知道了知道了,君如兰公子。” “你……” 领导人不理会君子兰,在人群中找了找宗政无名,便说道:“无名公子呐,你劝一劝嘛,这大半夜的咱们回去睡觉不好么?” 宗政无名礼貌地回礼,看了眼剑拔弩张的双方,“好了!我们来此便是要一同找寻上古仙源,如此伤和气,这接下来的路怎么走?” 顾听雨闻言也走到苏砚跟前,笑言相劝:“阿砚,谁惹到你了,你这般生气?” “无人惹我。” “好了好了!还是先说说阴呙的事吧!”顾听雨师兄都是一副春意盎然的面相,看着着实赏心悦目。 宗政无名无奈地挨个按下潇洙里弟子的剑,跟小孩子之间打架,夫子无奈劝架的样子,“大家同为仙门弟子,应和睦相处的,万不可因小事而闹得不愉快!” “无名公子说得对,辞盈你消消气嘛,苏公子也是无心之语。”易水善笑着对君辞盈说着。 君辞盈笑了笑,凌厉的眸子劝退仍旧不死心的君子兰等人,看着苏砚若无其事地说了句,“既是无心之举。那我潇洙里再计较,岂非太过没……气量!” “阴呙是真的,沈昭所说是对的!”苏砚自然没心思理会君辞盈,他的怒火似是消了些,便漫不经心地回答。 易辞雪目睹了一场对骂的大戏,显然对苏砚有了些许崇拜之意,她问道:“可为何此处会有人族?” 苏砚却闭着眼睛沉默不语,闭眼时上挑的眼尾让他这个人不论何事看起来都是嚣张傲慢的。 “是因为员峤仙岛最初本是人族的居所,后来妖族被困在此,双方为了争夺土地与天地灵气,妖族凭借力量优势开始屠杀此地的原着先民,那些人族为了活命只能逃进危险重重的万重山。”苏砚不说话,沈昭只能硬着头皮解释了。 “也就是说,那些先民为了在万重山内生活下去,便选择与蛇族共生。” 沈昭点头回应。 “可这都是你的一面之词,我们如何相信?” “要我说别管了!找到上古仙源才是要紧事!” “我都困死了,快回去睡吧!” ...... 议论声依旧,陆陆续续也有人离去,可还是有很多人是不相信阴呙之说的。 沈昭也无心再解释,只是身旁的苏砚仍旧紧闭双眼,似乎在等感应什么? “怎么了?”沈昭莫名心一跳抽。 苏砚凝着没,没有回答。 宗政无名见弟子们个个都有了困意,便属意遣散众人,“大家既然累了,那便回去吧。” 这时苏砚才猛地睁眼,他冷冷地开口:“不能回去!”这句话带着十足的命令,所有人闻言也都停下了脚步。 其他人都不敢主动惹这颗日坛火球,沈昭咽了口气,硬着头皮问,“为何?” “嗖…嗖嗖…嗖嗖嗖……” 只听得四周传来一连串的声音,沈昭清楚那是蛇尾扫过枯草的声音。 嗖嗖的声音越来越近,沈昭心道不妙! 他们这是被阴呙包围了? 那声音密集的要命,沈昭听得浑身发麻,恨不得捂住耳朵。各家弟子已经分别集合在一起,握着剑面面相觑着。 声音越来越近,感觉就在脚下的草丛中。一股磅礴的阴气逼近,凭借修道之人对阴气的敏感,他们瞬间集中到一起,长剑在手,背着围成一个圈,警惕地看着周围。 一柄柄长剑之上,流动着各色的修为,看起来无比瑰丽。 陡然安静了…… 那种火然泉达般逼近的嗖嗖声也消失了! 方才那阵式吓得不少人生了汗,突然的安静让高度警惕之人有些不适应。 “怎么没动静了?” “不知道啊?” “不会已经走了吧?” “最好是这样!” 顾言有些结巴,“大……打师兄,怎么办?” 顾听雨正在凝神感知着周围的变化,并未做回答。 顾枕诗十分不耐烦道:“你瞅瞅你这胆子,还像一个修士么?” “小姐,今晚所见太过骇然,我虽说是修士,但第一次目睹这样的场景还是有些不适的。”顾言言语低声顺从,没办法嘛,他们水云阁的顾小姐性子嚣张、脾气暴躁,奈何却是最小的那个,可不都得让着点。 把气撒在他身上也不是一回两回了,顾言早就习惯了! “哥哥,如何了?”顾枕诗没再看顾言,对顾听雨说话倒是如她的名字一般知书达礼、温柔明智。 顾听雨神色愈发凝重,秀美德五官皱在一起时多了分潇潇的断桥烟雨,甚是惹人寻味。 沈昭赶忙回神,方才一瞬间被顾听雨的愁容迷了神。 她真想抽自己一巴掌,看来十几年呆在深山中,压抑住了她好色的本性啊? 顾听雨睁眼,呢喃道:“看来,今日势必有一场恶战了!” 沈昭自然也感觉到了极致浓烈的阴气,不用猜成千的阴呙已将他们围住。 她不禁看向苏砚,要不是他在这里骂人发泄怒火,或许大家早就散了! 面对苏砚沈昭真的是……兔子拉犁耙,力不能及啊! “此地乃阴呙的圣地,我们出现在这里,是在侵犯他们的圣地!”苏砚低语对沈昭说道。 沈昭挤出一个笑,“那你还在这里耗这么长时间?”她可以保证,她用尽她所有的演技,花光她所有的真诚,才这般笑着同苏砚说话。 苏砚闻言,若是邪魅一笑,“被这些东西缠住,就会在这里迷了路,只有彻底将他能除个干净,我们才能快些离开。” 敢情苏砚还是在为所有人考虑了? 沈昭信他个大头鬼! “唰”得一声,数十只阴呙冲天而出,乍一看就是十条巨蟒快速蹿向众人。 速度很快,只能看到黑色的虚影。 众人虽有防备,可面对如此速度还是没有反应过来。十几位弟子,被阴呙咬住脖子,瞬间无法动弹。 其余人一惊,快速推开,抽剑将咬人的阴呙劈了出去。 被劈出去的阴呙,一个旋身又通过蛇尾高高低低弹了弹便稳稳落地。 沈昭打量着这些阴呙,与她方才逮到的那只不一样。这些阴呙瘦小的上半身很硬朗,还密布着黑色的符文。这些阴呙的阴气都已经实体化了,黑棕色的阴气沿着黑色的符文流动,血红色的双眼可以与狼妖比一比了。 沈昭赶忙问道:“你既然处心积虑将这些东西引了过来,可有法子消灭?” “有啊!” “什么?” “不告诉你。” 沈昭深吸一口气,她承认有一瞬间想捅了苏砚的冲动! 那些方才被咬到的弟子纷纷倒在地上,跟死去多时的人一样,怎么叫也叫不醒。 不过阴呙并未再次对众人发起进攻,而是慢慢退向草丛深处。 “带着受伤的弟子快些离开!”发号施令的是宗政无名,他显然被这玩意吓到了。 “东北方阴气稀薄,去东北方,正好可以到达营地。”顾听雨喊道。 目睹方才阴呙的战斗力,大家也都不敢再多做停留,各自聚在一起,向着营地的方向跑去。 苏砚依旧站在原地,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沈昭的神识经迷榖的妖力洗涤,已经比先前强了一倍不知。她感知着周围,阴气其实并未散去,方才顾听雨所说阴气稀薄的东北方则潜藏着最为浓烈的阴气,只是因为太浓烈了,到了返璞归真的地步,一般人的感知力自然会出差错。 “不要去!有危险!”沈昭寒眸一睁,话语很凌厉,不似她平日里的淡漠的语气。 仙家弟子只是看了沈昭一眼,转身便向着东北方跑去! “你还真是有一颗观世音菩萨的心肠呢,跟这些人废什么话,都是想送死拦都拦不住的那种!”苏砚嘲笑着沈昭。 沈昭并不怒,只是这些在惋惜,这些仙岛弟子若是听她的,便不会经济一番生死搏斗了。 此时这里只剩了苏砚、易辞雪和沈昭。 易辞雪也留下了,沈昭倒是有些惊讶,她主动问道:“你……为何没走?” “你不是说那边有危险么?” “我说你便信?”沈昭心头汴悦,这么多人也只有易辞雪听了她的话,就连一直视为兄长,又曾经爱慕过的宗政无名都觉得她是在胡言乱语,然而这个与她认识仅仅几天人却选择了信她,真是有些……寒心呐! 易辞雪一把扯过沈昭,搂在她的肩头,“你是我的至交好友,你的话我自然是信的!” 至交好友?分明才刚认识不久,怎的就至交了? 沈昭苦笑,这姑娘还真是没心没肺,连她这个山里来的人都知道人不可轻信的道理。 “上次给你的羲和珠还在么?”苏砚很认真地问。 羲和珠?生完回想起那日面对巨狼,她弄坏了羲和珠,当时还想着这珠子若是留着肯定还有更大的用途,只是那个时候为了保命,只能那么做。 沈昭抿嘴,淡淡地说道:“坏了!” “坏了?”苏砚不可置信,觑视着沈昭,一副非得要个合理理由才肯放过沈昭的样子。 “额......前几日为了保命,我把它……劈开了。”沈昭直视着苏砚,却依旧笑着。 沈昭觉得她这个笑一定是谄媚至极的…… 苏砚也出卖内心地一笑,“你……可真行!” 沈昭还怕以苏砚今日的火气,非得大发雷霆骂一骂她不可,但是好在想象中的暴风雨并没有来,她赶忙看了眼东北方向,“不用管他们了吗?” “不管!我只救我想救之人!” “你说话一直这样吗?”易辞雪有些不满,插嘴问苏砚。 沈昭心叫不好,这易辞雪也忒胆大了些,这算是跟苏砚硬碰硬? “哦?哪样?”苏砚挑眉,下巴指着易辞雪,但他本就高,所以别人看来也并不觉得这个动作过分傲慢。 “太目中无人了!” 苏砚不屑地反问,“有道说忠言逆耳,让人舒服的话都是虚伪的,你……爱听?” “虚伪抑或是真诚须得用心感受,说话好不好听并非是虚伪与否的标准。”易辞雪颇为骄傲地继续说着:“说话也是有讲究的,你这种浪荡之人是不会懂的。” 沈昭扯了扯易辞雪,可这小蹄子今日就跟头犟牛一般,怎么拉都拉不回来。 原以为易辞雪是聪敏的,今日怎这般没有眼力见,看不到苏砚今日就是颗炸药嘛? “我可以理解为你在教训我吗?”苏砚的气息冷了下来,嚣张的凤眸又开始隐忍,那样满是杀气的眼神,沈昭也只见过一次。 易辞雪显然被吓到了,连连后退,“喂!你干嘛!干嘛用这种眼神看我?” “你不是很会说话嘛?那我就让你这张嘴永远闭上,省得你总觉得自己说的话就是准绳,逢人就说教!” 第67章 天下四火真玄业 苏砚身形一闪便来到了易辞雪身前,居高临下易辞雪眼前一黑,醉汉走路一般,跌跌撞撞往后退着,她完全被苏砚的杀气吓唬住了。 “苏砚,你干什么!”沈昭制止道。 苏砚退开,转头给沈昭一个笑,“你看你还急上了,我这也是在帮她。” “你……这也叫帮?” 沈昭无语,苏砚这人想事情的方法总跟别人不一样。 易辞雪见状松了口气,跑到沈昭跟前,也不再敢看苏砚,恹恹地说道:“沈昭,他这人就是个讨厌鬼!” 苏砚没有理会易辞雪,反而下巴指着沈昭,只要站的远,这个动作就过分地傲慢!“我这次教训了她,她便会长个记性,这……不叫帮她吗?” 沈昭无语,苏砚总有一百套说辞,来为他自己的行为解释。 随着一声声喊叫声,便见不远处的东北方剑光大放,很明显地可以看到有人御剑往这边来,与阴气缠斗的剑光也开始退来。不一会儿,众弟子个个都像耗子爬了回花椒树,麻了爪般惊慌失措,身上多少都挂了彩。 许是方才所见太过惊世骇俗,以至于撤回来后每个人都如惊弓之鸟般惶惶不可终日。提着剑,背着围成一个圈,如猫儿在老鼠洞口等老鼠般,目不转睛。 沈昭一看,居然连魔道几人都加入了,看来这两派在遇到大灾大难时也不是放不下成见。 顾听雨惊魂未定,他先在人群里觑了好一会儿东北方,才撤了剑,向沈昭走来,“沈昭,若是听了你的话,就不会中埋伏。”言语间很明显是惭愧的意味。 易水善面色也不好,看向沈昭的眸子也多了分欣赏,“我与顾公子皆感应到东北方阴气稀薄,为何沈姑娘却有与我们相反的感觉。”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看向沈昭,如何回答?难不成说她的神识与灵魂之力远高他们,那样一来这些人恐怕又会笑话好久吧? “直觉!”沈昭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个好说辞,便只能这么回答。 易辞雪第一时间跑上前,抓着易水善和易亭眸就是一通唠叨,她手中射出五道金丝,金丝缠在易水善和易亭眸身上,金光不断闪动着。沈昭自然知道这是修真界的医术,便是以自身修为划出五道金丝,通过金丝来诊断病情,她只是没想到易辞雪居然还会医术? 易辞雪终于展颜,想来是没什么大碍,她嘴里还嘟囔着:“师姐,叫你们听我的,你们偏不,这下受伤了吧!” 易亭眸苦笑了下,应是伤到了胸口,她抚摸着,“你呀,都这个时候了还有心思同我们玩笑。” 众人伤得不轻,被阴呙咬到的却个个如死人一般,动也不动,若非是还有微弱呼吸的,不然众弟子便会直接当成死人弃了的。 易辞雪也上前诊了诊,却是皱着眉头走开的,“师姐,到底发生了什么?” 易水善面露骇意,仙女一般的白衣金带沾了血迹和土色,美丽的脸孔也不再从容自信。她有些不想说,便看向宗政无名,“无名公子,你说吧!” 宗政无名安抚好秦嫣,半身银灰冰蚕披风之上同样沾了血迹,不过他仪态依旧,丝毫不乱。 沈昭主动看着宗政无名的眼眸,那双坚毅的眸子总给她一种莫名的安全,以前是今日好像也是……她心头自嘲,那段爱慕早就谢幕了,竟还这般为他影响。真是住在山里久了,情思久抑,以至于喜怒还能被他牵动。 宗政无名所爱之人是玉荑,跟沈昭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她这纯属老孔雀开屏,自作多情呢! 当真……荒唐! 大家伙看着宗政无名,后者威严的气质中总带着些许柔情,如此不会太凌厉也不会太柔顺,就跟“恩威并施”一个道理,某种意义上是个合格的领导者。虽说仙道弟子对宗政无名大多都是愿意听其话的,这其中除却宗政无名年长几岁的原因外,便就是他个人自带的威严了! 沈昭记得,小时候第一次见到宗政无名时,他便已经有了威严,也正因此,她那时不太敢接近宗政无名。 “方才弟子们朝着东北方跑去,本以为那边是出路,未曾想那边隐在草里的阴呙阴气更是骇人。”宗政无名看着沈昭摇头自惭道:“应该听阿昭的话,若是不去那边,这些弟子便也不会受伤。” 易亭眸向宗政无名和顾听雨分别行了个礼,“若非无名公子个顾公子及时察觉,又孤身拖住阴呙,恐怕此时我们便已经全军覆没了!” 易亭眸在先,众人也都装模作样地行了个礼。 “无事的,理当如此。”顾听雨温言一笑。 “依我看你们还不如早点交代在那里?早死晚死都是死,你们这般不听劝急着投胎之人还回来做什么?” 声音响起,拉回沈昭久远的思绪。她知道苏砚这个火药桶,又开始炸了! 不过这次倒也没人敢惹他,大家都沉默了。 有些人还瞪着苏砚,跃跃欲试想要说道一两句,却被身边的明智之人拦了下来? 苏砚的话着实招人恨,沈昭也这么觉得! 分明前几月在长安他还不是这样的,怎的这次到了员峤,他就这般样子? 怎么跟有了葵水的女子一般,那几日便会怒气冲冲、逢人就想骂! “苏砚,你说话太过分了!”说话的是易辞雪,她倒好,说完便得意洋洋地躲在易水善身后,敢情是要报复苏砚方才的恐吓? 沈昭扶额默哀,易辞雪这丫头还嫌方才苏砚的杀气不够重吗? 苏砚凤眼含杀意,蔑视着易辞雪。他轻挑一笑,沈昭知道这可是要下死手的征兆啊! 沈昭在苏砚迈步前,一把拉住苏砚的手腕,“苏砚,你冷静点!” 苏砚身体明显一怔,他转头看着沈昭,凤眸凝滞,睫毛颤了颤,似是令他隐忍万分的东西在这一刻要爆发了!苏砚这一幕的眼神其他人是看不到的,在其他人的角度,两人这个姿势还分外的亲密。 如此被凝视,沈昭心头一颤,她陡然松手。苏砚眼中的杀气跟方才是不一样的,方才看着易辞雪的眼神那是纯粹的杀意,不惨杂任何感情。可这会儿看她的眼神竟有一丝恨意! 恨意?苏砚很她? 沈昭觉得苏砚这个眼神比她之前见过的所有面目可憎的厉鬼都可怖,她缓缓退开身,而苏砚的目光还是紧紧锁定在她身上,似是要吃了她。 沈昭想不明白?苏砚为何会用这样的眼神看她?就好像苏砚今日所有的怒火都是因她而起,可她何时惹他了? 方才她还与苏砚相谈,虽不至于相谈甚欢,可至少是和睦的,怎的眨眼间就成这个样子了?难不成只是因为她触碰了苏砚?可仅仅因为触碰就能生出恨意吗? 触碰到苏砚的那只手掌心火辣辣的,沈昭怕了,她很少怕什么的,可是这个眼神她真的没来由得怕!仿佛一只潜藏在她背后黑暗里,时时刻刻盯着她,如何计划着吃她的野兽,而她却对这头野兽的进攻无能为力! 冷风吹过,也仅仅只有一瞬,沈昭自嘲着,她这真就是木匠挨板子,自作自受么?她不明白,她是被是什么蒙蔽了双眼?是什么给了她勇气?以至于让她她觉得苏砚对她是特殊的?是同别人不一样的? 真是被蒙蔽了! 以后还是躲着点吧! 这都是苏砚第二次想杀她了! 想至此,沈昭神色彻骨地寒凉,想也没想就往旁边退了好远。 “阿砚,如今我们应该一起想法子离开这里,你就别怪易姑娘了。”顾听雨走上前,恰巧将沈昭掩在身后,也遮住了她眼底的寒凉。 苏砚将目光收回,睫毛微动,深呼一口气,看着恹恹不震的弟子们,沉声道:“阴呙怕火,你们当中有谁是火修?” 顾言第一个举手,“我们水云阁五行皆修,结出低级的真火不是问题!” “我浣月宗主修火系术法,自然不成问题。”易水善沉思一番,“可是方才我分明使用了真火,可并不对阴呙起作用?” “是啊!我好像也用了。”水云阁不少弟子表示赞同。 “苏公子,紧要关头你就别卖关子了。”宗政无名提醒道。 苏砚却浅浅一笑,看向沈昭,凤眸虽然嚣张但却多了份柔意,“沈昭,你一定知道,你来说吧!” 沈昭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苏砚到底要做什么?方才一副要杀死她的表情,这会儿又是笑脸。 精神分裂? 沈昭只是瞥了眼苏砚,苏砚在这么多人面前突然提到沈昭,她倒也只能硬着头皮上,没法子拒绝。 “九方玄火阵。”沈昭不再看苏砚一眼,用一如既往淡漠的语气说道。 “九方玄火阵!”易辞雪明眸微动,好似两颗大宝石,“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易亭眸问。 “世间有三种火,真火、玄火、业火,真火削尽一切阴气、玄火焚烧所有傀儡、业火则可燃烧一切孽障。” 易亭眸也恍然大悟,那双极好看的杏眼明媚多情,自惭形秽的风化开久久凝在她眼角的愁绪,“我们遇到的这些阴呙沾了阴气,没了自己的意识,已经与傀儡一般无二。也就是说,只要结出玄火阵,便能将他们焚烧殆尽!” 易亭眸笑着看向沈昭,沈昭点头回应。 “如此便好,阴呙快逼近了,修火的弟子们随我起阵!”宗政无名一声令下,在场的火修纷纷撤退至边缘,其余人被逼无奈,只能站在满是骨头与蛇蜕的坑里。 苏砚笑得依旧很不可一世,却也如旷野冰原上的月,过分慷慨地照量整片原野,他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沈昭身旁,侧头说道:“走吧!” 现在沈昭已经完全搞不懂苏砚了,也没那个心思搞懂他,只想远离这些。 沈昭没有说话,也没有看苏砚,仿佛身边根本没有站着一个人。 苏砚吃瘪,便也不再停留,跳进深坑里。 待到苏砚下去后,沈昭寻了处离苏砚较远的地,跳了进去。 站在边上的弟子们,动作整齐划一,纷纷双手结印,各色的修为,却是一样的印结,脚下各自出现一个八卦阵式。 “嗖嗖……”阴呙越来越近了,宗政无名不再犹豫,他发号施令,“众弟子听令,起阵!” 火修们双手结印,二十几位修士齐声念着古老的咒语,沈昭恍惚,倒真像儿时上学堂早课背经文的场景。她喜欢读书但却不喜欢去学堂,她就喜欢自由自在不被任何东西束着。 “天道自然,乾坤八相,九天玄火,焚尽邪恶!” 陡然,赤红色的火光起,火光中数十只阴呙跳到空中,眨眼间火光便凝结成一个赤红色的玄火阵,阵式之上密布着古老的文字与图纹,看起来相当复杂。 红色的火焰在九方玄火阵中肆虐般地燃烧着,攻上来的一只只阴呙撞入火焰中。 “哇哇哇……”猝不及防时,只留下了哇哇叫便被瞬间被焚烧成灰烬,落了下来。 第68章 胜利休养旧疾发 这些阴呙没有意识,明明有火阵挡住了进攻,他们还是一只只前仆后继地冲上前,好一个慷慨赴死! 结果自然只有一个——死! 沈昭抬眼便见阴呙黑压压地躺在火阵之上,痛苦哀嚎着,贴着火阵的面容被烈火粘住,从下边看相当可怖! 越来越多的阴呙被焚烧殆尽,四下掉落黑粉沾在人身上,沈昭看了眼阴呙的样子,只觉得浑身鸡皮疙瘩,不免赶忙抖着黑粉。 沈昭突闻一股平平淡淡的香味,身旁一实,俨然站了一个人。她想都不用想、看都不用看就知道是苏砚,因为那香味她只在苏砚身上闻到过。 沈昭看向没有苏砚的另一侧方向,是道幽蓝色护体罡气形成的屏障。黑粉悉数被这道屏障挡了下来,她没有理会,只是拍打着身上剩余的黑粉。 直到一尘不染了,苏砚还在身旁。 沈昭无语,苏砚到底要干嘛? 沈昭终于抬头看了眼苏砚,只是在对上苏砚凤眸的那一瞬间,她寒眸闪动,惧意油然而生,一时间也忘了要问什么了! 苏砚看到这般惧怕他的沈昭,眉头莫名一皱,很快便舒展开来。一如既往地自信,自己忽略掉沈昭的感谢,直接说道:“不用谢!” 沈昭转身,不再敢去看苏砚。她也不知为何,怎么会害怕一个人到这个地步? 仔细一想,沈昭只觉的苏砚……他有病吧? 一刻钟过后,站在中间的人已经纷纷模仿苏砚开启了护体罡气,这个时候已经过了黑粉如大雨狂泄而下的时候了,此时阴呙越来越少,很多阴呙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开始逃走了。 时机差不多了,宗政无名面色一紧,再次发号施令,“众弟子听令,扩大阵法。” 宗政无名空出一只手,结出一道貔貅阵法,“吼!”貔貅一吼,众人得令,迅速变换手印。一瞬间九方玄火阵陡然变大,阵中的熊熊烈火点燃干枯的草木,瞬间火去三万里, 如同烈火燎原 ,阴呙自然无一幸免。 壮观又炫目。 宗政无名还是宗政无名,一手貔貅火灼术可以说臻入化境了,沈昭不免一笑。 苏砚自然捕捉到这这抹真诚的笑,他莫名地心一抽,凤眸再次隐忍起来。 不过沈昭转念一想,这好像是放火烧山的不良行为? 烈火还在持续,宗政无名收了阵法,从容不迫指挥着弟子们,“快些给受伤的弟子疗伤。” 沈昭笑了下,不愧是当过将军的人,指挥调度自然手到擒来。 沈昭细细数了数,受伤的弟子不少,足足有二十个,硬邦邦地躺了一排。原本来到这里的也就一百多人,一下子伤了二十几个,不论能否醒来,总都不是个好兆头。 在疗伤的时间,除了会医术的,其余人都在休息。 沈昭一人走进草丛深处,她心里很乱。 会想着一路走来秦嫣和宗政无名的亲昵,有种莫名的酸涩感将她吞没,她对宗政无名的爱慕难道真的还存在吗? 不过年少时心动过的人,总都是难以忘怀的,即使宗政无名只是把她当成妹妹…… 走着走着便来到了一处断崖边,她站在崖边。底下是一望无尽的黑暗,不小心踢下去的石子久久没有回音。 沈昭有一瞬间想跳下去,她知道这种想法是错的,可黑暗能将她吞没也能告诉她想要的答案。 风席卷而来,发出呼啸的声音,她还能闻到一股杂草烧焦的烟味,淡淡的并不会呛鼻。 凉飕飕的,沈昭渐渐平静了,她想起来裴尚秋曾说,风是世间最自由之物。 此番她倒是有些理解了,这里萧条又带点恐惧的风向这边吹来,吹了她一身草烟味。她望着远处黑不拉几的山,好像一只只沉睡的黑熊,一副不好惹的样子! “你不开心?”这道声音温柔含情,听得沈昭身体莫名一痒。 沈昭看了一眼身顾听雨,整个人都是高贵优雅的,就连那被风吹起的头发丝也亦然。 “你怎么来了?”顾听雨的到来实在预料之外。 “我瞧你不开心,便来寻你。” “你还能瞧出我不开心?”沈昭自然是不信的,由于长相的特征,她在外人眼里一向是清冷高傲不好说话之人,亦是很少将喜怒形于色外。 顾听雨的声音宛若三月醉人的春风,撩过细柳、拂过水面,撞在沈昭怀中,暖洋洋的。 “只要……用心,自然能看出来。” “那你说说你怎么个用心法?” “你的眼睛。”顾听雨瞩着沈昭万物不侵的寒眸,坚定地说着。 沈昭哭笑不得,这位水云阁的顾公子还真是能把一根头发分八股的细心人啊! “顾公子,你真是……观察入微。” 顾听雨顿了顿,才开口,“阿砚这个人就这样,喜怒无常的。” “你错了……我不开心并非是因为苏砚。” “原来这样啊……那是因为?” “嗐!”沈昭脸上推着哂笑,“不提也罢。” “你……是不是忘了……”顾听雨拧着眉头,抿嘴犹豫了半天,“小时候的一些事?” 沈昭闻言呆若木鸡了一会儿,顾听雨冷不丁问这个问题?什么意思? 难道小时候她打过人家? 沈昭挠了挠头,她记忆里小时候与水云阁没怎么打过交道…… 不过她的确有一段记忆缺失了,就是抚云台被灭之前在抚云台生活的那段记忆,都是些片段断断续续的连不成整体。 沈昭挑眉,不过就算真的认识,那现在她也忘了,就说明不是什么很重要的记忆。索性……直接别再扯上关系了,处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对她而言真是一件堪比成仙的麻烦事啊! “你……问这个做甚?”沈昭装模作样正经地想了下,便撒了个谎,“嗯……应该……没有忘记的吧!” 顾听雨眉宇间登时凝上一层冰霜,心痛便被凝固了下来,他却依旧轻言轻语道:“我就问问,没什么其他意思。” 沈昭笑了下,也不知道找个什么话题,两人才能聊下去?她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来。 还是顾听雨先说的,“你跟阿砚之前就认识吗?” “呃……”沈昭不明白顾听雨为什么要提到苏砚那个她避之不及的人,“也就……认识。” “阿砚这个人喜怒无常,他今日那般凶狠地看你,想来是不知道又被谁惹了,你莫要与他过分计较。” “你很了解他?”沈昭本不想讨论有关苏砚的话题,奈何她自己又不会主动聊天,便只能情非得已地聊下去了! “算是吧!很小的时候我们就认识了。” 沈昭没有回话,她也不知道接下来该问些什么?或许在今夜之前,她会有很多有关苏砚的问题去问顾听雨。可是今夜过后……沈昭明白了,苏砚不是她能惹得起的人,不用花心思如了解一个与自己根本不在一个世界的人。 顾听雨顿了顿,“其实阿砚对你挺特别的。” “哦?何出此言?”沈昭讥笑着。 特别?沈昭没看出来,难道要杀她也是一种特别?那沈昭宁愿不要,宁愿不认识! “阿砚向来自傲,很少主动与人说话,更不对任何女子有兴趣,可你是个例外。” 这话好像易辞雪说过?如今顾听雨也这般说,难不成事实真就如此么? 沈昭轻哼一声,例外与否她……兴趣不大。 可她沉默了一会,还是问道:“怎么个例外法?” “你当局者迷,定是很难察觉。”顾听雨双眸温柔澄澈,黑暗也挡不了扑面而来的朦胧烟雨,“我妹妹顾枕诗长得算是个美人吧?” 沈昭想了想顾枕诗的模样,虽说顾枕诗好像对她有些敌意,不过事实就是顾枕诗的确是位清丽秀气的美人。 沈昭点头。 “枕诗很小便与阿砚定了亲,可阿砚从来都不会正眼她。” 顾枕诗竟然是苏砚的未婚妻?怪不得顾枕诗看苏砚的眼神会是那样的,沈昭之前还疑惑,仅仅只是爱慕断不会是那样的眼神! 顾听雨叹了口气,“我一直以为阿砚或许不喜欢女子,有……短袖之嫌。”他明显打趣一笑,却有分难以言喘莫苦涩,“可直到你出现,我才觉得事实并非如此。” 沈昭咧嘴自嘲一笑,看向顾听雨。顾听雨比她稍微高一些,她需要仰头看着顾听雨。沈昭五官不由自主地舒展开来,不由得露出一个动人的笑。 这本是很普通的笑,可顾听雨硬生生是记住了。他要记住,回去画下来,与儿时记忆里的那个少女的画挂在一起,因为她们本就是一个人。 沈昭并未察觉到顾听雨疯狂忙碌的眼珠子,她被顾听雨的话所牵动。 沈昭不得不承认,顾听雨的话确是让她开心了。 难道她今日所有的酸涩与不悦并不是因为宗政无名,而是……苏砚么! 那样一来,真是太荒唐了!人家想杀她,她居然还因人家而多愁善感,这样真的很危险! “我哪有你说的那般特殊,我与苏砚……不过是点头之交。” 顾听雨只是浅浅一笑,被沈昭撞上双眸时有一瞬间的慌不择路。两人就那样笑着,他们的背影被拉的很长,好似穿越了岁月,回到了过去…. 另一处的苏砚独自一人矗立在山头,他眸中出现黑金色莲花印记,望着沈昭的方向。 他很清楚地看到沈昭和顾听雨的背影,还有两人相谈甚欢的情状。 苏砚不可一世地自嘲一笑,乜着眼却仔细盯着两人的一举一动。 不得不说这两人还真的很般配了,水云阁独子、清凉台遗孤,读起来都这般顺! 该死的!苏砚没来由烦躁不堪,脚下的石块遭了殃,径直被他踩了个粉碎,只能无声哭泣!随后脚下一阵乱舞,山头所有的石块“哐哐当当”一个不落,排着队挨个滚了下去。 苏砚整个人都是冷的,黑色的束身锦衣让他极好的身材显露无疑。只是此时此刻,这道身影是时间最冷冽之物。 在来到万重山的路上,他误入天烟水境。天烟水境是何物?他最清楚不过了。 天烟水境,乃百妖散后,其心境彼此相互吸收融合,到达一定程度后便成形,化为天烟水境。 传言天烟水境,照之可窥得元神。 在水镜中,苏砚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株莲花,黑如佛陀绀琉璃的玄彩色莲瓣,莲瓣众星拱月般围着乌金莲心,在一片黑暗中漂浮,一直闭合着的莲心竟然长出了金色的花芯。 怎么会? 苏砚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 他漂泊五万年,逍遥曾告诉他,他的元神为一无心五根之莲,而乌金莲心出现时,那也就是他的凋谢之日。 逍遥是创道神,他说的话怎会有假? 凋谢之日!可不就是死亡之期么? 苏砚闭上双眼,不再看沈昭的方向。 不会的!他不能死! 什么狗屁逍遥,他的命只会掌握在他自己手里,别人休想干涉! 要是必须有人死,那个人也不会是他! 必要的时候,杀了那个让他长出莲心的女人,也不是不可以!命运的刀只能握在他手里,该杀就杀,绝不犹豫! 活了这么久这是苏砚第一次感受到慌乱与恐惧,这几天他一直将这种情绪积压在心底,方才是在没忍住便对沈昭那般。 想到此,他竟有些不安。自己的那般行为,沈昭会不会埋怨自己? 该死的! 这种想法很危险……苏砚神色决绝,他不可能动情! 倏尔苏砚轻轻抽了自己一巴掌,他耻笑自己一见到沈昭就想拥抱人家,“还真是……流氓!”他想了想或许是因为他五万年未同女子云雨过,灵魂深处对男女之事便想要得不行,以至于见到沈昭这么个长得称眼的,一下子情难自制? 真的该娶一院子女人供他……疏泄了! 苏砚晃了晃头,努力忘掉这些甘蔗地里长草,吓死螟虫的荒唐想法。他深深叹了口气,耐不住地望向沈昭的方向,“该死的女人!” 罢了罢了!若真是到了那个地步,杀了她便可了事…… 修仙第一步就是斩情丝……这话本子他也看过,实在不行斩她灭欲就得了…… 苏砚转身,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第69章 阴呙传染未料及 仙家弟子们带着受伤的人来到先前的营地休息。 易辞雪本就是个热心的主再加上她会医术,她一个人烂眼儿赶苍蝇,根本忙不过来。 可任她使尽浑身解数,这些被咬伤的弟子还是醒不过来,她同几个会医术的弟子,忙到大半夜,实在坚持不住了,便都歇了。其他人都睡得死沉死沉,鼾声大如雷,她头疼得不行。 她这人就这样,动不动就头疼。她问过易青灯,后者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她也只能当个没名头的顽疾。 可今日她这头就是生疼,跟脑子里钻进去了只蝎子般疼得她五官皱在一起,她每呼吸一次,头就疼得抽一次,依稀记得头一次这么疼。 “嘶……”实在受不住了,易辞雪疼出了声。她没好气地垂了下不争气的头颅,下一秒又是一抽,疼得她连啧几声。 易辞雪只能将剑插在地上,她头靠着剑睡,她疼得还是只能双手抱头。 吃了平时吃的药丸,可就是不管用。易辞雪一慌,难道这个地方会加重她的头疼?可别……那样一来或许连上古仙源的面都没见到就疼死在这里了! 不行!这种死法可真是太窝囊了! “嘶……”易辞雪疼得叫出声,却看到脚边躺着个装水的葫芦,她气不打一处来,狮子蹬腿般将那水壶直接踢飞,掉进草里,“该死的!直接炸开得了!”她抓狂地捶打着头,倏尔不知是什么东西进入了她脑中,一瞬间雪飞炎海变清凉,那种舒服感太美妙了! 就像是沙漠里的海子、烈日下的阴凉,平息着她那种极致的疼痛。 很快头疼的感觉终于消失了,易辞雪眨巴着宝石般的大眼睛,睖睁着身边之人,正是江芷沅。江芷沅见状嘴脸抽动,却突然止话,并未说什么,只是对易辞雪笑了下。 易辞雪疲惫的大脑一阵天旋地转……青山绿水间,江上两人泛舟而行…… “雪儿,这里是南郡青冥山,我在这里有一个小家。” “既然是你的家,那便也是我的家。” “雪儿,我身无分文,又非世家弟子,给不了你什么未来……你确定要同我这潦倒之人共度余生?” “有我在,你不会一生潦倒的!” “呼……”易辞雪头颅一抽,瞬间痛感又消失了,方才脑中的那一幕,她摸了摸头,“什么玩意儿?这是什么记忆?” “什么……什么记忆?”江芷沅面色很严肃。 易辞雪戏谑一笑,靠在剑上,两只大眼睛布灵布灵闪动着,“喏……刚刚是你吗?” 江芷沅环视一圈,“不然还能有谁?” 平日里跳脱的易辞雪,这会子倒是文静了许多,她起身凑近了些,“喂……你刚才用的什么方法?真管用!” 江芷沅拾掇着柴火,往火上丢去,并未开口。 易辞雪蜷缩着抱着腿,继续打趣道:“你这脸色怎么这么惨白,不会是被阴呙伤到了吧?” “你这头疼是天生的?”江芷沅并未回答易辞雪的问题,而是继续加着柴火。 “不知道。” “身体是你自己的……你居然不知道。” “真不知道。”她易辞雪闭着眼睛,虚弱的很,“师父说,我受过一次伤,自那之后就这样了。” 江芷沅扯出一个笑容,将最后一根胳膊粗细的柴丢进火堆,默默地说了句,“以后还是小心点!” 易辞雪伸手抻了抻江芷沅的袖子,犹犹豫豫地开口,“你……还没告诉我,你刚刚用的什么法子?”她挤出一个动人的笑。 江芷沅却怔了怔,言语间却是有些凉薄,“祖传的……不外传。” “你教教我嘛!”易辞雪扯着江芷沅晃了下。 江芷沅却已经闭上了眼睛。 见江芷沅这般,易辞雪也失了兴趣,歪了歪嘴,“真小气……不过我也不想知道……喏!这次还是谢谢你哦!” 江芷沅坐着睡了过去,易辞雪抬腿蹬了下江芷沅的腿,江芷沅纹丝未动,她瞥了眼,喃喃自语道:“真没意思!” 两人都渐渐在彼此跟前睡了过去,许久江芷沅才睁眼,默默凝视了易辞雪许久。 沈昭在那个崖壁前看着崖壁睡着,她保持着警惕,是直接站着睡的。 沈昭迷糊中,倏尔一股清清淡淡的香味袭来,恍惚间她觉得这股味道入了梦。 沈昭抬了抬手,发现双手被一双冰凉的手死死握在一起,仿佛被钉在崖壁上一般,动也动不了。 谁握着她的手腕? 不会是……阴呙吧……沈昭这才猛然惊醒。 沈昭眼前一黑,那股香味在鼻尖萦绕,却见苏砚就在她眼前,将她抵在崖壁上,她的双手正是被苏砚的一只手捏着,固定在后背。 苏砚胳膊肘撑在沈昭上头的崖壁上,凤眸静静凝视着沈昭,仿佛一头饥渴许久的猛兽,终于逮到吃食了那般,是凉薄夜色都掩盖不了的欲望。 沈昭咽了口气,这是要干嘛? 要……来杀她? 不过苏砚要杀她就杀被,干嘛非得用这个十分亲密暧昧的姿势?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俩在这里……偷情呢…… 虽说被苏砚这张人神共愤的脸这般近距离盯着看,闹得她面红耳赤。可沈昭的理智仍旧在,苏砚可是想杀她的……沈昭用力挣扎,可是她就像被苏砚点了软穴一般,使出的所有力气好像跟铁球弹进棉花里一样,就连修为都被苏砚不知用什么方法封住了。 苏砚久久未动,就这样凝视着沈昭,睫毛未动,似又在隐忍什么。 沈昭想起前夜里苏砚看她的那个眼神,令她至今心有余悸。她绷劲抡动身体,前蹬后刨、左挤右踹了一番,脚下的松散的崖台硬是被她的脚捣鼓的一片碎石,偶有碎石落下山崖的闷闷声。 “别动!”苏砚似是在极致忍耐的情况下,闷声说了这句话,手头却将沈昭禁锢地更紧了! “苏砚,你……没病吧?” 沈昭喘了回气,她还想了好多骂人的话…… “我有病,有……大病!”苏砚猛地低头,两人的额头咣当一下贴在一起,沈昭只觉得额头处出来苏砚滚烫的体温……这是发烧了? 苏砚凤眸紧闭,只是对沈昭的禁锢并未松动。 “你有病,就去治……你来找我干嘛?”沈昭出卖祖宗地挤出一个笑,也是真的被苏砚这种行为逗笑了。 “你……别说话!”苏砚合成一线狗尾巴草一般浓密的睫毛颤了颤,咬着牙关说道。 不是……苏砚有病吧! 在她睡觉的时候突然跑过来,用这个姿势将她压在崖壁上就算了,还点了她的软穴,封了她的修为…… 这不是采花贼,这是什么? 不能忍……不能! “苏砚,你个……这个……淌水的冬瓜,蔫坏吧!你放开!”沈昭头一贴,便说了句话本子里学来的骂人的话。 灼热的呼吸打来,烧得沈昭脑子一股恍惚,忙不迭晃了晃头,“不是,你……” “唔……” 沈昭只觉得她的世界塌了! 苏砚在强行地吻她! 沈昭狭长的眸子登时受惊般瞪的铜铃大,她脚下一阵狂舞,双手也在后头莽足了劲试图扭松苏砚的禁锢。 沈昭气得跺脚,光使力气根本没用。 此时沈昭后知后觉,苏砚灼热的唇不断吮吸着她的唇瓣,此时她二人零距离,灵魂好似也在这一刻交织融合了一般。苏砚的舌尖酥酥麻麻的,一放一缩在她牙关前跃跃欲试,沈昭慌不择路,灵机一动便主动敞开牙关,不留余地地在苏砚灼热的唇瓣上咬了下去…… 苏砚吃痛,嘴唇缓缓退开,沈昭只见苏砚嘴角被她咬得猩红,想来应是破了。 沈昭怕了!她还从未与男子亲吻过,这第一次居然是在此荒郊野岭,还是被人……强制进行的。 她不能再坐以待毙,一股寒霜剑气从她神识之内窜出,同天灵盖沿着各个灵脉而下。 苏砚终于睁眼了,瞳孔之内是金边黑体的莲花印记,此时他眼里的欲望与占宛若仲商时节的荆江,频频决堤! 这是什么东西?看着就令沈昭心骇,她抽出的那道用来破开封印的剑气还在努力着了,虽然用不了多长时间,可万一…… 没有万一! 苏砚的吻再次压来,这次他的吻更猛,沈昭牙关险些失守。苏砚好似突然放弃了吻她,禁住沈昭双手的那只手突然送来,苏砚一把扯下沈昭的衣襟,灼热似火的唇瓣在沈昭唇角意犹未尽地落下一吻,便一路亲到了沈昭脖颈处,甚至还有向下的趋势…… 沈昭顾不得那么多,如今冲开封印她才能幸免于难! 正当苏砚要在沈昭胸口也落下一吻时,陡然沈昭眸中银光一闪,她手结霜华,直接一巴掌抽了过去! 沈昭暗骂她倒霉,这一巴掌没扇在脸上,居然打在了后脖颈处。 手心的霜华打进苏砚体内,苏砚顿时浑身一软,竟是直接爬到在了沈昭身上。 沈昭心头憋气,一掌朝苏砚胸口拍了过去,苏砚没有任何反抗,则是直接被沈昭推倒在地,滚了几下,被悬崖边上的一个大石头卡住了! 沈昭忙用手背擦着麻麻的嘴唇,这一刻她竟真有种被恶霸调戏了的良家妇女那般,委屈地想哭出来。 转念又一想,她没事干哭什么,不应该是暴打一顿苏砚嘛? 沈昭唤出长剑,剑身飞窜的雪花正如沈昭此刻的心情,暴躁地要命! 沈昭走了几步,长剑指着苏砚,却见苏砚双目紧闭,眉头却皱皱着,好似很疼的样子。 “喂!你……醒醒!” 苏砚纹丝未动,死气沉沉地躺在石头缝里。 难道死了? 还是生了大病? 沈昭用剑捣了捣苏砚,苏砚似是根本就感受不到一般。 沈昭顿时杀气消散,嘟囔道:“你自己在这里自生自灭吧!” 沈昭收剑,又左右来回拉锯般擦了擦嘴,便决然而去。 前半夜称得上惊魂,又与阴呙大战了一场,因此后半夜大家都累了,睡得很沉很沉。 顾言或许是个例外,他惊了一身汗,才从噩梦中醒来。 “啊哈……呼!”顾言坐直了身,美美打了个哈欠。 顾言转头,旋即便愣眼了,“啊!”他后知后觉大叫一声。 众人被这一声从熟睡中惊醒,睁眼看到的便是无比血腥的一幕。 顾明被吵醒嘴里还骂骂咧咧着,随即便转了个身,登时一身冷意,踉踉跄跄起身,一不小心又连跌几个跟头,“娘啊!鬼吃人了!” 剩下的弟子惊慌失措地聚在一起,只见被阴呙所伤那些人原本跟个死人一样,这会儿竟然径直做了起来,听到动静便僵硬地转了个头,却见那人满脸都是血迹。浓稠的血液从嘴角流出,一滴一滴滴在地上。手里还捧着一颗心脏,心脏里殷红的血液还冒着热气。 他们吃的可不就是正在睡梦中还未醒过来的弟子们的……身体么! 有的拿着心脏、有的拿着肠子,无比血腥的味道带着热气将众人包裹。 不少人见此情景又开始吐了起来,宗政无名掷出一道貔貅阵法,在空中旋转,周围亮了不少。 只见那些人双目蒙上了一层白蜡似的东西,脖颈处是黑色的如阴呙一般的咒纹。 水云阁一名弟子细瞅着方才拿心脏的那人,惊叫道:“那是顾欢,他腰间的玉佩是师父赏他的。” 宗政无名看了过去,“的确,此人腰间的确挂着一个玉佩。” 很快众人纷纷认出了这些人的身份。 “是宗政谦。” “是易静。” “是崔护。” “是晏风华。” ...... 易辞雪咽了口气,不由得退了一步,“看来这些人都是被阴呙咬伤的!” “怎会这样?他们这是没意识了吗?”易水善早就已经唤出了剑。 易亭眸道:“看起来,被阴呙咬到的人都会失了神志,然后变成这样。” “难道我们要杀了他们吗?”浣月宗一女弟子沉声道。 “没办法!只能杀了,不然我们都会被害死,终究是我们低估了阴呙。”宗政无名手中已然握了剑,这个时候最需要这种决绝之人做决定,才不会增添伤亡。 众人沉默,为这些昔日的同伴默哀着。 易辞雪心揪在一起,努着嘴道:“白日里他们还欢声笑语地同我说笑,晚上就成了怪物。”她祈求地看着宗政无名,“无名公子,真的要杀了吗?” 宗政无名倒是没有那么明显的悲意,他驰骋沙场多年,早就见惯了生离死别,这些事于他而言很快便能被消化。 “必须杀!” 宗政无名仔细观察着这些人的动静,他们正贪婪地吃着地上死去的弟子们,似是并不想攻击他们。 宗政无名正色对江芷沅嘱咐道:“芷沅,你带修为不高的弟子们撤退!” “那师兄不走吗?” “我猜测阴呙类似瘟疫,被咬伤是会传染的,留着是个祸害。” 秦嫣一听宗政无名不走,便害怕了,她握紧宗政无名的手腕,皱着眉哽咽道:“无名大哥,我们走吧!我害怕!” 宗政无名依旧温柔地拭去秦嫣的泪,单手握住秦嫣的手,“嫣儿乖,你先走,我很快就回来。” “不行,不行。我要跟你一起走!”秦嫣吓得直跺脚。 “嫣儿,听话。” “可我怕你出……” 未等来宗政无名的回答,秦嫣白眼一翻,往后倒了下去。 方才两人腻歪时,江芷沅从背后一掌敲晕了秦嫣,他一手拎鸡鸭般拎着秦嫣,见宗政无名的愠色,便抢先说道:“抱歉师兄,她话太多了……会坏事。” 宗政无名面无表情,“那你将她照顾好。” 江芷沅转身便带着天休山的弟子离开,碰巧对上易辞雪的目光。 易辞雪笑着对他竖了个大拇指。 江芷沅笑了笑,便离开了。 易水善同样嘱托道:“辞雪,你带着修为不高的弟子先离开吧,我留下来帮无名公子。” “我不去,我要留下来!”易辞雪坚定无比,双手叉腰说道? 易水善无奈,她这个师妹犟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便只能对易亭眸进行托付,“亭眸,你去吧,照顾好大家。若我回不来,你就带着弟子们去寻找仙源。” 易亭眸虽不愿,可她一直便对易水善言听计从,躬身行了个礼,“师姐小心!” “辞雪,你也是!” “放心吧,我跟师姐不会有事!”易辞雪见没人强制让她离开,便又是一副开心貌。 易亭眸微微点头便离开了。 顾明也劝阻道:“小姐,此处危险,您还是离开吧!” “你们不去,我也不离开。” “小姐,你就听我的话吧!等下动静一大,大师兄便会赶回来,我们都会没事的。” 顾言也赶忙点头哈腰道:“小姐,咋们水云阁弟子修为都高,自保还是可以的。” 他们这个小姐吃软不吃硬,就得用嘴哄着! “那好吧,你们千万小心。”顾枕诗一副愁容,倒也是被说动了,便带着一些弟子也离开了。 那些小宗门的弟子本来也就不多,有的趁乱随着其他三宗的弟子走了,还有一部分选择留下除掉这些祸害。 潇洙里的弟子却面面相觑,为何其他三宗都让修为低的弟子离开了,潇洙里却没有这么做? 便纷纷将打量的眸光投向君辞盈,君辞盈正偷偷对君子兰低声耳语着。 随后君子兰带着潇洙里所有的弟子离开了,易辞雪有些不满,“你们潇洙里怎么就剩你一人了?” 君辞盈挤出一个无奈的笑容,“没办法啊!潇洙里近些年衰落得快,弟子们修为都太差了,自然比不上你们。你们三宗实力雄厚,我潇洙里也只是靠着祖上留下的残羹剩饭还有盟主的支持,才勉强与你们共处四大宗之列。” 君辞盈掩面苦笑,她这样子足足就是被欺负的弱者样,“不过,就算只有我与子兰二人,我们亦会拼尽全力!” 易辞雪还能说什么?好话都被君辞盈先声夺人,说完了!再说下去,她自己倒就成了蛮横不讲理的那个了!她气得脸跟被揍肿了似的,圆鼓鼓的。 易水善戏谑一笑,“既然辞盈如此说了,我们定能理解,不过……”她面色为难,“下次为各大宗门发灵石时,我会建议师父挑些低品级的土属性灵石给潇洙里,毕竟潇洙里的弟子修为不高嘛,自然用不上高品级灵石!” 第70章 小吵小闹最会说 潇洙里多是土修,但其所拥有的灵脉却都是金属性的。以至于每次都得同浣月宗交换,而小宗门更是没有属于自己的灵脉,靠着对四大宗的依附,才能勉强获得一些灵石,但也都是低品级的。 易水善这话自然成功将那些小宗门扯了进来,那些小宗门的人果然有意见了。 “你们潇洙里再怎么不行,也比我们强多了。” “就是,们再弱也是四大宗之一。修真界所有的好资源你们也是先挑的,而我们我们只能捡你们剩下的吃。” “饶是如此不公,我们也没说什么。可在如此关头,你们潇洙里却如此自私,真是可耻!” 君辞盈赤白着脸,自知辩不过,也没再说什么。 易辞雪俏皮地扯了一个笑,“还是师姐技高一筹。” “别吵了!正事要紧!”宗政无名仔细观察着还在吃人的“弟子”,声音多了分催促,“瞧他们的样子是没有意识的,不过阴呙本就修为不低,如今这些被咬伤的弟子战斗力如何?我们不得而知!诸位还是小心些,最好用火!” 易水善面不改色地思考了下,“不看他们也没有要攻击我们的意思,不如试试九方玄火阵?” 顾言连声附和,“我看行,九方玄火阵灭了阴呙,我相信对付这些也不在话下。” “不过,大家还是小心点。”宗政无名最后嘱托道。 同样的站位、同样的咒语、九方玄火阵再次在空中旋转。 赤红色的玄火中燃烧着古老的文字分布在阵上,随着宗政无名一声“起阵!”,九方玄火阵迎头劈下,如天网一般将被咬伤的弟子网得密不透风,熊熊烈火燃得老高…. 可这次终究不一样了,那些人竟然没有丝毫变化,预料之中同先前阴呙一般的惨叫声并没有如期而至,困在阵中之人则是跟吸了五石散一样一脸享受,更加不可思议的是阵中的玄火好似正在被他们吸收了去…… “停下来!” 宗政无名面容突滞,他突然大声喊着。 众人来不及反应,一股强烈的热流从九方玄火阵中荡出,众人没有防备,被这股热流撞了个满怀,猝不及防地翻了个跟头向后跌倒。 宗政无名手一撑,迅速起身,却见那些人浑身燃烧着红色的玄火,站在远处仿佛一道道火门。 易水善瞳孔凝绝不动,“竟然……吸收了玄火之力!” 易辞雪执剑不由得靠近易水善,“而且我们用了多少力就被反弹了多少。” 热气袭来,那些人行动极其迅速,显然是继承了阴呙的特性。非但如此,他们徒手唤出火剑,一个个一跃而起,剑锋之上蓄满了燃得有三丈高的烈火,从下看去俨然一片火海。 “退!”宗政无名大斥一声,这种情况他一时间想不出处理这些人的法子,只能退! 留下的弟子都是稍微强一些的,闻令立马向后几个翻滚,可即使如此,还是有不少弟子被火灼伤受了伤。 直到退到很远,同那些人保持着可以转圜的距离,易水善剑执剑横于身前,“无名公子,现在怎么办?” “既然火不行,那就来水,一会儿吸火一会儿吸水,水火不相容,也够他们吃一壶的!”宗政无名想不出个对症下药的方法,只能用这么个普适的法子,“谁是水修?”他问得很急。 陡然那些人中有一个攻了上来,腾空而起连着剑上的火势,足足有五丈高……烈火遮天! 易辞雪、易水善和易亭眸同时上前一步,“天道自然,道炁分散,意火经南,入我阵来。”几息间她们便完成了结印念咒,登时众人眼前出现一个方圆百里的紫色鎏金的玄火防御阵在空中结成,攻上来的那人跟个火球一般被弹飞了出去。 继而那些人学聪明了,并未扑上来,而是在远处不断挥出烈火剑气,试图破阵! 紫火的光芒打在苏不白脸上,他抱着剑,“浣月宗的六丁神火阵果真名不虚传,此火虽不及业火,却比玄火精纯得多……只是可惜了!” 顾言不明所以,亦是沉浸在这六丁神火阵的震撼之下,“可惜什么?” “可以结阵者修为不够……恐怕快坚持不住了!” “你们能不能……办正事!” 宗政无名凝眉思索了一番,却是愁绪将他淹没,就在这里的都是火修,除却少数人五行皆修会水系术法外,其余人便也都成闲人了,“水修本来就少,冰系术法更加罕见,我也就只见过……阿昭”他眸光一亮,“对了,有谁见到阿昭?” 苏不白这才正身,握着剑,“你们好好想想,好好找找,这些人就交给我们吧!”他对身后十位圣心府弟子侧头示意。 果然,苏不白刚说完,“硑!”得一声,上头的六丁神火阵出现一个百米大破痕,随即破痕处横生出密密麻麻的小裂痕。 结阵的易辞雪三人早就没有余力可以支撑了,施法的手臂一整个颤动不休。 “嗙!”巨大的破阵之声,让不少人捂住了耳朵。 “炎炎之热,将于鹊桥,复归原海,吾之神府化元三昧!”在苏不白的带领下,圣心府弟子几息间结印,在六丁神火阵破开的那一瞬,黄、蓝、绿三色火焰在空中蔓延开来,继而火势融入阵法,阵法是南斗六星和北斗七星的融合。 “这便是三昧真火阵嘛?!”顾言咽了口口水,“圣心府弟子居然连如此难得阵都能修成……当真是仙道道宗!” “别感叹了!你们水云阁弟子五行皆修,一般的水系阵法应该能结吧?” 水云阁弟子整齐划一地点头。 “我也会一些!” “我也可以!” …… 这样一来约莫有十五个人会水系术法。 那些东西再次攻了上来,火剑之上的火势越来越旺,他们眼瞅着攻不破三昧真火阵,竟然不再攻击,而是仿佛一只只为爱扑火的飞蛾,一个个兴奋雀跃地扑到了阵上来。 苏不白陡然皱眉,大叫,“不好!这些东西要开始吸收三昧真火了!”苏不白收手,喊道:“收阵!这些家伙吸收了三昧真火,我们更不是对手!” 圣心府弟子动作整齐划一,眨眼间上头的三昧真火阵便消失了,那些人失了支撑,一个个仿佛突然被砍了双翅的麻雀,迷茫地扑腾了几下便直直落了下来。 “快结阵!”宗政无名对着水修们喊道。 以水云阁弟子为主的水修们跨步上前,因水系术法对修炼者心性要求极好,以是这么些人只够草草地结个极其基础的阵。 那些人单单只挥出了一剑便瞬间破了阵,一股子凉水灌头而下,弟子们个个成了落汤鸡。 易辞雪骂道:“你们不行就别硬上好嘛?浇了本姑娘一身水!” 那些人已经握着剑大步流星胯了过来,来不及了,所有人只能以剑相抵。 弟子们的剑在与这些人的火剑对上的那一刻,火剑竟倏然间大了一倍不止。 那些人轻轻一挥,强劲的火之力便能穿体而过,大部分弟子被击倒在地,没有一战之力了! 那些人越身而起,火剑抡过头顶,划出一道泼天的赤红色火线。火剑足足有十五道,径直劈了下来,易辞雪不可思议地看着向她劈来的剑,她心提到嗓子眼,宝石般的大眼睛硬是瞪的更圆了一圈,她本就耗费大量修为在六丁神火阵之上,此时的她可……根本没办法躲避了。 一股凉风吹来,苏砚有意识的时候身体已经僵硬了!他睁眼便是苍茫又黑暗的天,“该死的!”他毫不犹豫抬手就朝脸上扇了一巴掌。 他自己作死,竟然用灵魂之力拔掉了元神中的一株金色莲心,非但没有拔掉,还整得他一时间失了心智……“该死的!”他想起对沈昭情不自禁做的那些荒唐事,他活脱脱就是个色狼呗! 他坐起身,浑身刺痛刺痛的感觉竟然消失了,只剩疲软。却见身下一个银色的霜华剑阵虚弱地一闪一闪着,胸口处还贴着一张凝神符咒。 苏砚会心一笑,苍凉的夜多了分暖意,他将那张符咒轻轻折起来,放入袖中,“明明被我气得走开了,却又折返,沈昭啊……你真有意思!” 起猛了,苏砚几个眩晕,差点又晕死过去。 他再也不作死了…… 没事干拔什么元神莲心,他真是活得腻歪了! 苏砚看了眼地上的微弱的霜华阵,他嘴角勾笑,若非沈昭留下此清心剑阵他现在应该还神志不清着了! 而他竟然对沈昭做了那样的……事,当真是不可饶恕…… “呲!” 苏砚仰头,后脑勺只觉一根筋抽住了,疼得要命,他左右拧了许久,才能抬头,不禁苦笑道:“下手真重!” 登时,头上突然冒出六丁神火阵……破碎……一热,继而又是三昧真火阵……撤了? 苏砚眉头拧紧,“阴呙不是都被烧光了吗?” 苏砚本欲少去查看,却在眸光转动间看到了衣袖上沾的一跟草。瞬间他浑身一僵,眉头锁得甚紧,钥匙都解不开的那种。 他并没有立刻前去,而是重新换了身衣裳…… 火光刺眼,照得易辞雪根本睁不开。突然间她觉得腰间一痒,一只强有力的手臂将她迅速搂住,一息之间便闪向后方,这才避开了火剑。 紧接着易辞雪看到的便是三道无比强大的剑气凌空而下,银霜色、水蓝色、幽蓝色剑气相互缠绕在一起,在空中极速旋转融合形成一柄三色巨剑。 巨剑砰的一声插入地面,瞬间周围一震,荡出阵阵力量余波。那些人的攻击被打断了,重重倒在地上。 易辞雪本就力竭,这一震直接倒在了身后之人的怀中,她却恍惚,这个怀抱怎……如此熟悉?就好像已经相拥过无数次了…… 易辞雪猛然起身,退开看着抱她之人,是江芷沅。 又是他! 只是江芷沅的眸子因易辞雪受惊退开的动作而晦暗了几分,那其中仿佛还有无穷无尽的恨意。 恍惚感消失,易辞雪咽了口口水,站直身子,打趣道:“真是的,昨天才与你相识,今日连着两次被你所救,你可真是我的福星。” 江芷沅也笑了下,“我也纳闷了,每次碰到你,你……好像都不是很好。” “这说明你我有缘分不是。” 两人相视一笑,易辞雪脑海中冷不丁闪过一张脸。那张脸很模糊,可是她觉得那张脸笑起来应该就是江芷沅这个样子…… “我们之前认识吗?” 江芷沅一怔,疑惑地看着她,“认识?不会吧!我以前是蜀地一道门的弟子,一道门这样的门派,应该够不着浣月宗吧?” 易辞雪又盯着江芷沅看了会,她很确定自己之前是没有见过这张脸的,而且她从未去过蜀地,也确实不大可能遇到江芷沅…… 易辞雪不好意思的勾嘴一笑,悻悻收回她不怀好意的目光,只当她看错了。 待到易辞雪再回神时,一个银蓝色的太极剑阵将地上的那些人死死困住。 那些人还不消停,仗着血盆大口,喷着烈焰,一直试图破开封印。 来人真是苏砚、顾听雨和沈昭三人。沈昭与苏砚中间隔了个顾听雨,沈昭则是冷着一张脸,比她脸上的雪花还冰,她问一旁的顾听雨,“这是什么东西?”她自然排除了阴呙,因为这些人并非人寿蛇人! 顾听雨凝着眉,摇了下头,“不过,这东西战斗力似乎比阴呙高了不少!” “不是阴呙!是被他咬伤之人!”苏砚侧头看着冷冰冰的沈昭,解释道。 沈昭却像没听到那般,没有任何反应。 此时宗政无名和易水善走上前,两人面色相当凝重。 宗政无名直接问苏砚,“苏公子,对付这些你可还有什么法子?” 苏砚摇了下头,并未说话而是闭眼思考着什么。 “那可如何是好?”顾听雨看着已经松动的阵法,眉头紧紧皱在一起,手上的剑已然蓄满了剑气。 “若真没任何法子,只有死拼了!”宗政无名见苏砚也没有办法,便瞬间一个头两个大,他虽懂得排兵布阵,貔貅火灼求也修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可对于这岛上奇奇怪怪他听都没听过的东西,显然力不从心。 苏砚长出了口气,“你们带着这些弟子离开吧,这里交给我们,我有法子对付。” “不行!这些东西战斗力不比阴呙,你一人怎应付得了?”宗政无名制止。 “你们方才已经战斗过了,没有庞大的修为傍身,留下来才是必死无疑。”苏砚有些轻蔑,总是高高在上的凤眸垂了下来,看向沈昭和顾听雨,“他们二人留下来足矣,你们还是快离开吧!” 顾听雨自小便对苏砚有种莫名的信任,“无名公子、易姑娘,你们带着弟子们离开吧。阿砚不说大话,也不会做没有把握之事。” 易水善瞟了一眼正在破阵的火人,眼底骇然,便也没再推脱,“既如此,这里便交于你们了。” 宗政无名自知留着无用,索性不当拖油瓶了,还便也告辞了,“小心!” 顾听雨点头示意。 宗政无名张罗着未受伤的弟子去查探受伤的弟子,可大家都面面相觑没有人动。 他这才反应过来,被阴呙咬伤的弟子是会被感染的…… 他下意识地将目光看向苏砚,苏砚道:“没有被阴呙的阴气直接伤到,是不会有事的。” 宗政无名显然松了口气,这些弟子是听了他的话才留下来战斗的,若都折损在此,他还有何颜面面对他们的师长朋友? 经过先前与阴呙的战斗,还有方才三剑镇住火人的气势,大家对苏砚的话还是很相信的,闻言便开始查探受伤弟子的伤势,毕竟这些人也都是他们的师兄弟…… “慢着!被阴呙咬伤是什么后果大家都亲眼看到了,万不可相信他的一面之词而丢了自己的性命。”君子兰厉声制止道。 “君子兰是吧?我原以为你是有点君子气在身上的,现在看来简直是引喻失义!依我看你就是那搽了粉的吊颈鬼,死都不要脸!这些弟子里难道没有你潇洙里的弟子,你自然不会心疼,可也别想阻止我们救人!” “你!”君子兰身体一用力,便不由自主的前倾,他下巴怒气冲冲地指着盯着易辞雪,却因个头不高,并没有气势,他反驳的话还未出,苏不白便冷声道:“我们相信公子,人我们自己救,就不劳烦潇洙里了。你们若是害怕,自行上路便可,无人留你们!” 顾言见状也加入其中,“你若是害怕,躲远点便是,反正此处也没有你潇洙里弟子。” “你们呢,快些离开吧!别打扰我们救人。” ……… 君辞盈整个过程都没有说话,面上的表情一直都是一个样,端正地挑不出毛病,仿佛什么声音都听不到,唇枪舌战根本波及不到她。她一言不发,转头便离开了这里。 第71章 大难不死闻笛音 很快宗政无名也带着弟子们离开了,易辞雪没有要走的架势。 江芷沅拉了把易辞雪,“你不走?” “不走,我要帮他们。” “你还真是不自量力,方才要不是我你早就死了。”江芷沅不顾易辞雪是否同意,拽着她往后退。 “江芷沅你放开我。”易辞雪双脚飞舞着。 “大小姐,苏砚都说了,他们三人足矣,你就别添乱了!” “你放开我……江芷沅……放开……”声音渐行渐远,只留下三人,还有即将破阵而出的火人。 “到底是什么法子?阿砚现在总可以说了吧?”顾听雨问道。 “呯!”一声巨大的碎镜声响起,地上的阵式瞬间消失。 一股热流袭来,被压制的那些火人一时间火冒三丈,腾空而上,余焰涌来,仿佛身处岩浆旁边。 顾听雨在同苏砚说话,以是沈昭反应比他快。她一把推开顾听雨,随即唤出长剑,冰雪呼啸间,一道霜华剑气挡住了火人一瞬。 随即苏砚一道强悍无比的幽蓝色剑气,剑气爆裂而去,在火人破开霜华剑气的一瞬硬是将火人辞退至地面。 顾听雨很快便反应过来了,浅蓝色剑气带着点点亮光,一袭而过,一剑逼退退至地面的火人。 “阿砚,有何法子你快点说?”顾听雨催促着。 “你五行皆修,尤以水系数法最强。”苏砚看着沈昭,语气很柔和,“沈昭亦是水修。” 沈昭仿佛看不到苏砚一般,并未理会。 苏砚也不磨蹭,继续道:“这些东西现在就是火做的,你们以水之力结阵,供他们吸收。” “水火相克,阿砚你是想让他们自爆而亡?”顾听雨一边问着,一边身上结满了水蓝色修为,看起来迷幻又高贵。 “也是也不是,你照做就是了。”苏砚却一副自如样,双手抱胸,不急不慢地说着。 却见那些人腾空而起再次攻来,顾听雨单手结印,一个浅蓝色水云阵式挡住那些人。 苏砚执剑而上,身后是一个蓝色的八卦阵式,他双手结印,“以我之魂,请迎上君!”陡然,一个巨大的苏砚虚影出现在苏砚身后,样貌虽然看不清,但沈昭觑了一眼,那股不可一世地傲慢劲儿跟他的真身一样。 转瞬间,虚影又消失,化成十几道流光。继而每道流光都化作苏砚,每个苏砚对上那些人用的都是不同的剑式,瞬间蓝色剑光漫天。 在沈昭看来,像是处在幽蓝色的幻境里,她骇然,还从未听闻有什么分身术可以用不同的剑术,就跟姜灭生的八个不同表情一样,相当罕见!这么一瞬间她忘了苏砚对她做过的事,只觉得这般惊才绝艳的少年天才,的确应是万千少女的梦中情人,她觉得苏砚可能自己一个人就可以解决掉这些东西。 理智依旧在,沈昭不再看苏砚,她同顾听雨站在一处,两人心有灵犀般,同步结印念咒,就好像已经在一起训练过的那样,“请降水神,涤荡百秽,立侍旸华,流野滔天。” 旋即地上出现一个巨大的阵式,雪花与水云流纹相结合,甚是高洁美观,片刻之后便是飞霜凝结。寒冰之息平扑面而来,盖住了火剑发出的热量。 沈昭看着一旁的顾听雨,她很惊讶,她二人竟如此有默契,这个北辰水坎阵对修习者的要求极高,更别说与之前从未一同修习过的人共结此阵! 况且顾听雨的修为绝对不输宗政无名, 仙门新一辈弟子皆是以宗政无名为楷模,纷纷向他看看齐,在修为方面宗政无名更是排第一。 外界对这一辈弟子的实力排行榜首为宗政无名,其次便就是顾听雨。当然苏砚出生尧都苏氏,尧都苏氏不在仙道之中,并没有上这个排名。 如今看来,水云阁虽强大却也低调,顾听雨的实力虽比不上苏砚,可却比宗政无名强多了。 顾听雨显山不漏水,世人只知他为人谦逊,通文达礼,以美髯公子着称,却忽略了他的修为。 就连沈昭自己也这么觉得,顾听雨的温文尔雅足矣改过本身其他的光芒。 在这瞎想之际,苏砚已然抽身,落在沈昭身旁。 那些人的怒火被苏砚吸引,由此朝一跃而下。三人则是瞬间闪开,火人在北辰水坎阵上放时,行动突滞,双脚在空中扑腾扑腾后便直溜溜掉入阵中。 果然火人开始吸收寒冰之气,寒冰之气从火人脚底而上,缓缓地将火之力往上逼,火人憋不住了,便张嘴将火之力吐了出去。直到寒霜之力一路而上,到达心口的位置是,火人便不再吐出火之力,两种力量在体内厮杀,火人被折磨的苦不堪言,顿时哀嚎声遍野。 “接下来怎么做?”顾听雨问道。 “等。” “等什么?” “说等就等,你会知道的。” 苏砚说等,那便只能等了。这里也就只有他知道对付阴呙的方法,沈昭也没什么好法子,只能等了。 约莫有一柱香时间,寒冰之力终于是结束了这场持久战,如窜天猴直冲而上,剩余火之力破开颅顶,溜直而出,在头顶燃烧成塔状。 沈昭不明所以地看着这些人,又偷偷瞥了眼苏砚,他到底在做什么?本以为会和顾听雨说的那样,让两种力量在火人体内爆开,现在看来显然不是。 苏砚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何药? 颅顶的一丈高的火,修炼变成手掌大小的火苗,寒冰之气就差一点便能将火人体内的火彻底吞噬。 “他们这是在干什么?”顾听雨见状问道。 “转换力量。” 转换力量! 沈昭眸子一亮,她好像明白苏砚究竟在等什么了? 转换力量,火人没有意识,遇到力量便吸收,以是火人遇到强大的寒霜之力后边开始吸收寒霜之力,而寒霜之力天生便是火的克星,因此火人吸收的寒霜之力便会在体内逼退火之力。 苏砚要等的便是火之力排出身体的那一瞬间的适应期,火人适应火之力,却并不能对寒霜之气运用自如。苏砚就是要等这点适应期,这个时候杀它们简直轻而易举么。 沈昭是这般猜测的,她不免又偷偷看了眼苏砚,后者一如既往仰头觑视着火人。 真是个……极聪敏的人啊! 也是个十分有魄力的,一般人可不敢这般自信地去赌这个适应期是否真的存在! 顾听雨也了然,眼底的惊讶不比沈昭少,“原是如此。” 火苗只有拇指大小了,“呼”寒风呼啸,火苗彻底熄灭。就在那一瞬间,苏砚眨眼间消失在原地。蓝色的剑气疾风迅驰般来回刺穿火人,继而浮月剑悬在上头,眨眼间变得巨大。浮月剑凌空而下,天空之上留下一个深蓝色的残月虚影,蓝云卷卷,残月半羞还半喜,欲去又依依…… 事实果真如沈昭猜测那般,只听得“仓啷啷”一声巨响,浮月剑插进地面,火人还在一卡一卡地扭动身体,瞬间却被无比磅礴的剑气化成齑粉。粉雾中闪过一道蓝光,蓝光消失化作苏砚,迈着张扬的步子走了过来。 沈昭别过头,不想看这个让她愤怒又让她忍不住去观察的……男人! 顾听雨道:“解决了?” “我出手何时失手过?”苏砚虽是在回答顾听雨,而眸子却是紧紧锁在沈昭身上。 顾听雨也看向沈昭,旋即疑惑地问道:“沈昭,你的嘴怎这般红?” “狗……啃的!”沈昭咬牙说着。 “既然是狗咬的,那记得擦药,以防万一染上什么疯狗病,可就得不偿失了!”苏砚侧头,笑着说道,一副关切的模样。 想到那件事沈昭就来气,她拧头看去,双颊气得鼓包,她这会儿就是王八钻火炕,连憋气带窝火! “我看苏公子长得过分浪荡,我很容易想到那经常进染房的……人!”话毕,便是一眼憎恶地别过头。 苏砚自然知道沈昭话中好色之徒的弦外之音,只是他的心却心沈昭憎恶地神色抽了一抽! 该死的! 在乎她的想法做什么? 顾听雨不明所以得听着两人的谈话,气氛很明显的剑拔弩张,他笑道:“既然解决了那便与他们会和去吧。” 顾听雨早一步离开了,沈昭看也没看苏砚跟着顾听雨大步走开。 徒留苏砚在原地,阵法中的寒风未散去,冻得苏砚直哆嗦! 他凤眸垂了下来,又在忍耐什么! 终于他追了上去,顾听雨和沈昭有一段距离,苏砚同沈昭齐步,“沈昭,被狗咬了,可不能有这么快,不然毒液会蔓延全身的!” 沈昭深吸一口气,停下步子,转身与苏砚四目相对,眼中的愤怒夹杂着一分嫌弃,“苏公子,你觉得很有意思吗?” “对不起!”苏砚高傲的头颅垂下,只是那嚣张的凤眸依旧以我为尊,“我修炼出了点差错,体内圣一股邪火,才对你那般的。” 沈昭寒眸依旧,“既如此,我接受你的道歉!” 可沈昭眸子里的愤怒依旧在,苏砚一把拽住从他身边走开的沈昭,拽得沈昭一个大踉跄,她愤愤道:“苏公子,你邪火很多吗?” “我话未说完,你却步履匆匆急着离开。”苏砚瞥了眼前路,冷哼一声,“宗政无名对你没有回应,你可是又看上了顾听雨,这般急着是要去招惹他?” 沈昭抡了胳膊,苏砚将她控制得很死,她一气之下抬脚用尽吃奶的劲朝着苏砚的脚踩了上去,她不解恨,脚掌还用力地揉了揉。 “苏公子,放手!” 苏砚饶是被沈昭蹂踩,可仿佛像没有感受到一般,凝视着沈昭看了许久,才放开手,“谢谢你!” 沈昭还在奇怪着,苏砚虽然捏着她的手腕,捏得很紧,可放开后却是一点痛感都没有。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求你了!”苏砚这话说的低声下气,可沈昭一看到那嚣张的眉目,便心生怒气,索性不再理苏砚,转身决然离开了。 苏砚扶额默哀,他病了!生了一种名叫情不自禁的病! 已经是后半夜了,弟子们早就没了睡意,更不打算在此惊魂之地逗留。 众人一路小跑连夜赶路,向着万重山深处进发。一路无话,失去同伴的悲恸,对前路的恐惧都让整支队伍沉浸在悲伤中。 一路所经之处皆是峭立的山,山很黑,没有任何树木,只有地上有稀薄杂乱的枯草。 山体间隙很狭窄,没办法休息,趟着枯草一路前行。终于有了一处休息的地方,这个地方很奇怪,应该是一座不再喷火的火山,四周是只有一米宽的崖台,中间有一个十几米深的谷地,有个小豁口可以进去。 谷地里还长着树木草丛,虽不茂盛,在万重山内也算是奇景。 这地方封闭也暖和,倒让弟子门来了困意,以是在下边扎营,管他妖魔鬼怪呼呼睡去! 沈昭坐在仅有一米宽的山崖上,没有一点困意。灰暗的天边有了鱼肚白的亮色,在那一带还能看到零零星星散落的星星。 熟悉的笛声响起,不用猜定是苏砚。沈昭不想看苏砚在哪里,这一刻她有些累。 沈昭更多的是恐慌,她不明白自己为何对苏砚如此上心?就连他对自己做了那样的事,而只要他一句道歉就已经原谅了? 这样的想法太危险了! 可转念一想,苏砚这个人除了没长一张好嘴外,全身上下几乎没什么缺点。 如苏砚这样的人,她过分关注倒也不奇怪吧?而她从小便对强者有一种莫名的崇拜,她对苏砚的感觉或许只是来源于对强者的崇拜吧? 沈昭其实并不反感这种感觉,只是很怕。怕她会依赖上这种感觉,最后在她上瘾时,这种依赖便会化为利刃,刺穿她的胸膛。 沈昭不想再拥有深刻的感情,她害怕失去时的悲痛入骨,难以承受! 像她这种童真年纪亲眼目睹家族被灭的人,心里的阴影便会伴随她一生,不敢去相信别人、不敢去轻易交付真心,只当是觉得世上之人内心丑恶,无一人可信,当真是活得累! 第72章 也无风雨也无晴 底下是弟子们的熟睡声,还有此起彼伏的鼾声。沈昭闭眼试图放空自己,这么久没怎么好好休息,如今是得好好休息一番呢…… 沈昭恍惚之时,耳边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是宗政无名,沈昭儿时待在天休山那两年,她将自己封闭起来,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那个时候只有宗政无名愿意亲近她,陪她说话,她时常一个人坐在山里,宵禁了也不会回房间,而宗政无名每次都在偌大的天休山内能够很快找到她。 宗政无名总是笑着对沈昭说:“阿昭,山里太冷,跟师兄回去吧!” 沈昭每次都是以沉默回应。 而宗政无名却无比有耐心地坐在沈昭身边,给她讲各种奇闻异事。直到将她哄开心了,他才会背着她下山。 宗政无名的背很坚实很温暖,他的脚步很稳,一点都不曾颠倒沈昭。而每每听着宗政无名的脚步声,沈昭往往都能安稳地睡着。 后来啊!就没有后来了! 如今想来,真的很久远了,她对宗政无名那点男女之情或许早就没了,但是那些年的回忆总令她难以忘却。 “阿昭,缘何不休息?”宗政无名率先开口。 “兄长……怎会来找我?”沈昭有些许惊讶,这一路走来宗政无名九成的时间都是在陪秦嫣,根本关注不到她。 “你既唤我一声兄长,便就是我妹妹。”宗政无名自然而然地坐在沈昭身旁,“你虽不喜说话,但开心与不开心是写在你眼睛里的。”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兄长的眼睛。” “与我说说,到底所为何事?” 沈昭顿了顿,对于宗政无名她没有任何避讳,儿时她们便不止一次地谈过心,“兄长,若是一个人一直身处黑暗中,突然间就有一束光照了进来,那你说对于在黑暗里的那个人而言,到底是好是坏?” “阿昭,世上人心最难揣测,而感情亦是最多变之物。”宗政无名看着沈昭,温煦的笑容依旧,仿佛冬日暖阳,和煦舒适,“要信一人最难也是最简单,我并非圣人,亦无法参透这红尘人心。” 宗政无名遥望着天边初阳射出的第一道光芒,伸手触摸着,“不过,既已身处黑暗许久,那不妨试试抓住那道光。” “若是那道光本就不属于那个人,又当如何?” “阿昭,晦暗无光是一种活法,光芒万丈也是一种活法。世事本就无绝对,谁又能言当光芒万丈与晦暗无光交织在一起的光景是不好的呢?” “可是我怕。”沈昭思考着宗政无名的话,远天正是明暗交接时。鱼肚白的天色,暗黑的山色,在那一片天中杂糅在一起,谁也无法掩盖谁的光色。 沈昭心动了一瞬,宗政无名说的不错,谁又知道到两种光线交织在一起会是什么样的光景呢? 谁又能说好或者不好了? 无论哪种活法,不过都是自我的选择,开心与否皆是由当事之人的心所决定。 “阿昭,人来人往,无人会为我们驻足,即使是我们视作知己的至交,他们也终究要去走他们自己的道。道同者便相伴而行,道不同者萍水相逢罢了!”那道光突然被云遮盖,周围暗沉了下来,宗政无名收手,“阿昭,你并非是个需要别人遮风挡雨的弱女子,你……有何怕的呢?不论那束光会不会消失,你只管做你认为对的事便好。那束光若是常在,那便最好。若是消失,其实你也不过是回到之前的生活而已。” 宗政无名轻轻搂在沈昭的肩头,如儿时那般坚实的手掌,拍在沈昭肩头的声音总能给她满满的安全感,“阿昭,你一向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所以不要怕,尽情做你做你想做的事。这个世界纷繁复杂,世道人心也最难测,你……始终做你自己,爱你自己便好。” 沈昭展颜一笑,虽说这些道理她都懂,可这些三言两语在宗政无名嘴里说出来却掷地有声…… 在下边的秦嫣看的这一幕,双手紧紧捏拳。 “看到了吧!宗政无名更在意的是沈昭,你不过只是他一时兴起的玩物罢了!” 秦嫣盯着黑暗中说话的君辞盈,她篡拳咬牙,“你懂什么?”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的道理你不会不懂吧?的确,现在你与宗政无名浓情蜜意好不快活,可总有一日他对你的兴趣会消失的。沈昭就不一样了,他们可是青梅竹马啊!你也发现了吧……你的眼睛跟沈昭的是有几分相似的……” 君辞盈隐在黑暗里,秦嫣看不到她的神情。君辞盈又说道:“我的话你可以不信,但是你的结局如何你自己好好想想!” 秦嫣不再注视两人的背影,垂着眸,眸色不再是单纯的算计,多了分杀气。 宗政无名说了这么多,沈昭已经想明白了!无论苏砚在她心里到底是何位置?也无论他们二人最后是何种结局? 至少她不会受到影响,努力做自己要做的事,旁人终究只是过客罢了!无论多耀眼,也不过为她的人生锦上添花而已。 陪伴一生自然最好,可中途离去……诚如宗政无名所言,做自己,爱自己,至于其他留不下的人……舍了便是! 沈昭嘴角勾出动人的弧度,眸光澄澈,倒有了几分其他这个年纪的女子应有的朝气,“多谢兄长!” “同我还客气什么!” 沈昭再回望天边,天亮了许多,虽不是霞光万里,可那乳白色的云配上浅蓝色的天也是相当不错。她侧头看着宗政无名,后者的目光停留在那朦胧的日出上。 有些话此时倒真是有些难开口,沈昭要紧嘴唇又放开,终于是开口了,“兄长,你......” 宗政无名看向沈昭,她一时间有些梗塞。 宗政无名浅浅一笑,“阿昭,有什么话就说,在我面前无需忌讳。” “兄长,你……是不是还忘不了玉荑?”沈昭想了想,直接问秦嫣的事还是有些不妥。 宗政无名脸上的笑容僵住,方才被朝霞青睐过的眸色瞬间暗淡,“阿昭,你是想问嫣儿的事吧?” 沈昭没有回答,并非是问不出口,而是在琢磨接下来怎么说? “唉!”只听得宗政无名叹了口气,他看着天边,眸子里是沈昭看不到的愁思苦闷,“阿昭,嫣儿长得真的很像玉荑。” 宗政无名仰头看着依旧暗淡的头顶的天,满目尘灰,“你知道我有多想玉荑吗?” 沈昭睫毛蹙在一起,微低着头,她再次咬咬嘴唇,犹豫一番,“可是兄长,秦嫣不是玉荑。” 宗政无名便下边侧头,便能看到秦嫣,后者正在熟睡,他凝视良久,“阿昭,看到嫣儿我就仿佛看到了玉荑,这是我唯一铭记她的方式。” “可是……” 话未说完便被宗政无名打断了,他已经起身了,笑着对沈昭说:“阿昭,这是我选的路,你也会支持我的吧?” 那个笑容如同年少时是那般温暖,只是那双眼里多了丝颓然,没有了初见时的光芒万丈。 沈昭抿嘴低头不语,听着宗政无名离开的步伐,沉稳又沧桑。 长靴趟过草地,“唰唰唰……”从沈昭耳廓溜了进去,一路滑至心头,空荡荡地再回响。 宗政无名走后,世界突然冷寂了下来,沈昭的注意力自然被苏砚的笛音吸引了去。苏砚的笛音悠远中带着一种孤寂,她突然发现自己好像能与苏砚的笛音共情…… 猛地,沈昭拨浪鼓般连晃几个头,她还是不要再自作多情了?她在苏砚心里同别的女子……一般无二! 苏砚吹奏了许久,谷地中的顾枕诗坐在火堆旁,单手撑着头,痴痴地一直看着苏砚,眼底的倾慕之情早早就溢满,化作旖旎的篝火,在她心尖尖上荡漾开来! 顾枕诗先前只是听说过苏砚会吹笛,只是她一直没有机会听,这次让她遇到了,她可不得大饱耳福! “嘻嘻……” 想至此,顾枕诗忍不住嬉笑出声。 顾枕诗只能看到苏砚的背影,宽肩窄腰,黑色束身锦衣更是将他令人垂涎三尺的身材显露无遗。在她看来苏砚就是世无其二的公子,是这世间最靓丽的色彩。 那般自由不羁……恣意妄为…… 光是这般看着,顾枕诗就已经很满足了。 这笛音仿佛是什么催情的邪曲,搅得沈昭心头实在痒的不行,再也忍不住便侧头看去,苏砚一直立在那里。 沈昭安静地苏砚,以往她看苏砚都很拘谨,这次却是大胆恣意。暗空下苏砚卓然的身影那样渺小又孤寂,仿佛是大江之上的一叶孤舟。 遗世独立,傲然自赏,无需他人垂帘,世界仅他一人,他又可自成一方世界! 孤舟客的身影冷不防地出现在沈昭眼前,在这黎明的暗空下。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天地之间,仅此一人。立于风下,只可远观。 “唰唰唰……”草木擦物的声音入耳,沈昭醒神,原来她看到的并非是孤舟客,而是朝她走来的苏砚,只是两人出奇相像的气质令沈昭的记忆模糊了一瞬? 沈昭蓦然追想,不知何时她与苏砚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了,或许两人之间本就是一道横跨南北的巨大鸿沟! 想到先前在长安与苏砚携手解决燕王府之时,当时沈昭只觉得苏砚是位天资卓越又傲视忌俗的世家公子,却未看出来他骨子里的孤独。 可这一路走来,沈昭越发觉得苏砚不简单了!修为比她高了不知多少,还有那种疏离的难以言说的气质,仿佛苏砚已经经历过无数次生离死别了! 这种距离感让她对苏砚越来越陌生,也越来越好奇。 苏砚已经走了过来,他本就高挑,站在沈昭身侧,沈昭只能仰头看他。 苏砚浅浅一笑,虽然没有少年的爽朗灿烂,却似天上寒月,高高在上,令沈昭无限遐想…… 当真是天人之姿! 沈昭并未笑,但眼底的那分媚意却蔓延开来,印在苏砚的灵魂深处……只是沈昭不知,苏砚也不知。 第73章 孤独成瘾两心知 苏砚在沈昭迷离的眸光里顺势坐了下来,“你跟宗政无名坐了这么久,都说了些什么?” 苏砚慵懒随意的声音将沈昭拉回现实,她收回所在苏砚脸上的目光,“没什么。” “你……是不是对他有男女之间的爱慕之情?”苏砚故作玩笑地发问,沈昭不知作何回答,毕竟是曾经有过,现在没有了。 “我原以为你会与他说有关未央的事了?” “我说了。”沈昭淡淡地回了句。 说了又如何,宗政无名还是选择沉溺,难不成她真的告诉宗政无名,秦嫣这个人心术不正么! 宗政无名此时将秦嫣视若珍宝,沈昭若此时说有关未央的事,宗政无名只会觉得沈昭在挑拨离间。 “罢了!”沈昭言语间怅然若失,“还是慢慢与他说吧!”许是风吹得久了,沈昭有些头疼,她左手抚摸着额头,胳膊肘撑在膝盖上,赶巧一张小脸对着苏砚。 苏砚挑眉,随即右手撑着头,脸也正对着沈昭,“你倒是看得通透。” “你很了解阴呙,也想到了将他们聚集而杀之的法子。”沈昭凝眉,“可我料你应该也未曾想到被阴呙咬伤之人会传染吧?” 苏砚一向嚣张的眸子终于凝滞一瞬,旋即手握黑色玉笛指着下边众人休息的地方,声音宛若幽魂,轻轻的冷冷的,“我怀疑这些人里有鬼!” 这话听得沈昭一身鸡皮疙瘩,下边睡觉的弟子一瞬间个个都成了面目可憎的鬼魅,沈昭赶忙回神,“你这话什么意思?” 苏砚鲜有这般正经,“因为我确信阴呙的阴气并不会传染给人!” 苏砚说的一本正经,这次的自信气场由不得沈昭不信,“那你是怀疑那些被传染的人,是这些弟子中那只鬼的手笔?” 苏砚轻蔑一笑,乜眼觑视下方的弟子,“那些所谓被传染的弟子,其实只是傀儡罢了!” “傀儡?”沈昭现在就是参谋皱眉头,一筹莫展,“此等邪术百年前便被仙道销毁了,怎会再次出现?” “百密一疏,总会有漏网之鱼。”苏砚鄂了鄂,他的眼神在告诉沈昭,她真的很笨,居然会问出这么个幼稚的问题?“被传染的那些人身上的黑色咒纹你应当有印象吧?” “嗯。” “那是傀儡术第第五重——不死不灭身!” 沈昭陡然抬高眼皮,她恍然大悟。不死不灭也就是说那些火人根本就是过冬的大葱,皮焦根枯心不死? “因为是不死之身,所以单靠水火不容杀不了那些傀儡,所以你便等那一瞬间的适应期,直接一剑斩了。他们的心?也就是他们的身体?” 苏砚笑了下,“你反应还挺快!他们身上的咒纹就是他们的心,只有在他们最弱之时一击粉碎,他们身上的不死不灭咒才会彻底消失!” 沈昭忙投去求知的目光,自然少不了崇拜,苏砚却因这眼神,笑的跟太阳一样…… 很快沈昭便愁上眉梢,“你说这只鬼在这里炼制出傀儡,究竟意欲何为?难道是要杀人?” 苏砚也没有点头,眼神在下边环视了一圈,“应该是要杀人?不过具体要杀谁……我也不得而知。” 沈昭顺着苏砚的目光,扫视一圈后才道:“那这只鬼是谁?又是谁的鬼?你……可有眉目?” 苏砚闻言嘴角微动,仿佛夏日天晴原野上空掠过的天光云影,转瞬便消失,却令沈昭久久不忘。 苏砚挑了挑眉,没有直视沈昭,“我……不是很清楚。” 沈昭自然明白,苏砚这是不想说!可她清楚,苏砚软硬不吃,只要他不想说,就算她今日给苏砚磕上无数个响头,苏砚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的! 苏砚没有答话,只是玩转着他的玉笛。 “那……上古仙源真的在这万重山内吗?”两人不说话也挺尴尬,沈昭只好转了个话题。 “八成是!不过……”苏砚下巴指着远处黑不拉几的群山,“我猜这个万重山并非仙源所在的那个万重山!” “为何?”沈昭也望了望远处迷宫一般的山峦,又看了看苏砚眉宇间的严肃认真,难道仙源所在之地比这万重山更凶险?那可真是倒了大霉,如此境地都难以应付,遑论更险恶之地? “你笨呐!”苏砚陡然一笑,与方才的严肃认真判若两人。 翻脸比翻书还快! “你……”沈昭想反驳,问苏砚为什么骂她笨,可话刚开了个头却被苏砚打断了。 “你想想看,上古仙源乃至清清气,所在之地定是云雾缭绕、生机盎然……”苏砚下巴指着远山,“怎会在此杂草不生之地?” 沈昭顿时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了!因为苏砚说的都是对的! 她似是被雷电击傻了一般,媚意缱绻的寒眸处在半痴半呆之中。她愣神般地看着苏砚,她知道苏砚所言定是真的,苏砚更没有捏造谎言骗她的理由。 只是如此简单的道理,她居然没找到?这么多弟子也没想到?只有苏砚一人想到了! 沈昭瞳孔终于是动了动,她骇然。苏砚这个人当真是不同常人!她忍不住问道:“苏砚,你到底是谁?” “怎么?你又开始怀疑我的身份了?”苏砚手上被玩弄的玉笛终于停了下来,“我若是不答了?” “我自然强迫不了!” “你可以……试着强迫!” 什么? 什么叫试着强迫? 强迫苏砚? 怎么个强迫法? 难道是要将苏砚绑起来,然后藏着? 沈昭连忙晃头,这两天被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记忆又窜了出来! 见沈昭这样子,苏砚嘴角噙笑,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如果我说就连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来的,你信么?”他的话淡淡的,仿佛从身旁偷偷溜走的风,就算刻意去抓也抓不到,弄得沈昭心痒痒。 “信!”沈昭强行压制住对苏砚的万分遐想,语气坚定,“你既说了我便信!” 苏砚却笑出了声,“我就开个玩笑,你还真当真了。” 玩笑?沈昭挑眉,她可不信! 苏砚眸光一转,竟然罕见地有了少年的意气,“我自然是我阿娘生的,至于在出生之前我是谁?我肯定不知道啊!” 沈昭没有说话,苏砚的这句话一半真一半假,只是她分不清何为真?又何为假?心思却悉数苏砚被不经意间暴露的意气风发勾引了去…… 两人沉默一番,还是沈昭先开口,因为她实在忍受不了她自己了,苏砚坐在她身边,她简直就没办法静心思考其他的事,只能找办法赶人了! “你为何不去休息?” “我不睡。”苏砚的嚣张气焰弱了几分,“可不是因为惹你生气了么?” “生气?”沈昭想到苏砚先前那个满是恨意的眼神,还有走火入魔亲她的事,不过现在想来好像不那么生气了!苏砚对她什么态度,是苏砚自己的事,本就与她无关,是她过分抬高了在苏砚心里的位置。 可是沈昭现在想开了,她为何要在意苏砚怎么看她了?活好自己就已经很厉害了! 沈昭不屑一顾,“那件事你已经道过歉了,既然你走火入魔了,那便不是故意那般。” “原来如此。”苏砚语气有些失落,“我可是为了讨你欢心,吹了这么久啊!”他一手搭在膝盖上撑着头,黑色玉笛被他转的分不清南北,“可不是谁都能听我吹奏的?” 沈昭被这个样子的苏砚逗笑了,原来那样不可一世的人真诚道起歉来会这般……可爱! “可我从未说过,我喜欢你吹笛。”沈昭差点绷不住。 苏砚玩转玉笛的手顿住,随即长吁一声,“罢了,是我自作多情了!” “还有,我不该说你因为宗政无名的不回应而去招惹顾听雨。”苏砚那双嚣张的凤眸登时跟个犯错的孩子一般,恹恹不振! “我未曾在意。” 瞧见这个样子的苏砚,沈昭若是也畅快了不少。没想到谁都看不起的尧都苏氏天才少公子苏砚,还会这般真诚地卑微地给人道歉。沈昭不免又抬高了自己,她或许是独一份! 又是一阵沉默,磕沈昭心痒难耐,她她这个好奇心真的能把她害死! “苏砚,我还是想知道你到底是谁?”沈昭苦笑得说出口。 “你今日第二次问了!”闻言,苏砚也是一怔。 “人人都道,闻其乐辨其心。而我闻你之乐,过多孤寂,只一世家公子,心境不应是你这般样子。” 苏砚依旧玩转着黑色的玉笛,风将他的发梢带到眼角处,漆黑有神的眸色玩转着世间岁所有的悲寂。 “孤寂,没有吧!”苏砚仰头故作思考,话毕又打量着沈昭,眼尾上挑,眼睛是笑着的,“不过,你竟如此认真听我的笛音?” “没有的事!”沈昭连声否认,她这才发现两人的坐姿出奇的一致,双目毫无阻拦地撞在一起,如此坐姿当真亲昵的像一对……恋人! “呼!”沈昭不啻于被鞭打的千里驹,连风都扑捉不到她正身的动作,“你离我那么近做什么?” 苏砚委屈巴巴的,“我可记得是你先这样坐的!” 沈昭眸光一转,旋即转身,叫道:“孤舟客” 苏砚收起玉笛,微微低头打量着沈昭,他指了指他自己,“你是在叫我?可我不叫孤舟客?”苏砚顿时明了,玉笛拍打在他掌心,“你第二次将我认成他,看来这位孤舟客对你很重要?” 沈昭此举也是想再试探一番,总之在她心里始终觉得两人像极了!可苏砚的反应却否定了她的猜测,她摇头道:“没有认错,只是你们很像。” 沈昭没有再说话,苏砚亦然,只是风吹来总能撩拨起心底的思绪,想了想她还是忍不住问了那个问题,“苏砚,你为何恨我?” 苏砚面上愉悦的神情一僵,眼里到底是纠结还是落寞?她看不明,亦或者两者皆有吧! “不恨你。”苏砚淡淡地说了三个字,便又执横笛,换了首很明显欢快许多的曲子。 风带走苏砚的笛声,同时也带走了他所有的喜怒哀乐。 苏砚没有再看沈昭,她亦没有看苏砚,他的曲为她而奏,她是他唯一的听众…… 沈昭觉得笛音宽宽入耳时是一种灵魂深处的共鸣,所谓感同身受莫过于此了。 两个本质相同的人相遇总是会想要靠近对方吧?苏砚是个孤独入骨的人,也只有一样孤独地她才能真正听得懂苏砚的笛音,他们的灵魂才会有短暂的共鸣吧! 看着两人谈话的背影,谷地里的顾枕诗脸上的春意开始凝固,暖意的篝火好似成了她心底的怒火。 她的砚哥哥竟然去找沈昭了!两人竟还那般亲昵! 她气的咬牙切齿,低声啐道:“为什么?砚哥哥对沈昭就这么特别?” “枕诗,生气吗?”黑暗中的君辞盈突然说道。 顾枕诗双手紧紧捏着衣袖,蓝色纱衣被她扯了一道口子。 “既然生气,那就想办法报复回去,我会帮你的。”kua君辞盈的声音幽幽的,正如将她掩盖的黑暗。 顾枕诗眼底一片阴霾。 “枕诗。”顾听雨走了上来,为顾枕诗披上披风,“夜里凉,可别把身子冻坏了!” 见顾听雨来了,君辞盈立马不再说话。 顾枕诗委屈极了,她又撕扯着顾听雨给她的披风,看着上头的苏砚跟沈昭,她委屈地噘着嘴,“哥哥,你说砚哥哥不会看上沈昭了吧?” 顾听雨也看了眼上头看起老很亲昵的两人,眼底晦暗,一股酸涩涌上心头,只是他明白,这种酸涩是因为什么? “喜不喜欢?我不知道……不多他们是同一种人,跟我们都不一样!” 顾听雨强行安慰些自己,挤出一个优雅的笑,“枕诗,你不妨试着放下?” 顾枕诗闻言,唰得起身,披风也掉在地上,“不可能!哥哥,我就喜欢砚哥哥,我就是要嫁给他!” 顾听雨捡起披风掸了掸土,重新给顾枕诗披上。他笑着,擦掉顾枕诗眼角滚下的两行泪。 第74章 蛇潮涌来如锦缎 顾听雨愁上眉梢,于心不忍之后还是开口劝道:“枕诗,阿砚不喜欢你,他对你从未上过心,你难道自己感觉不出来么?”顾枕诗是他妹妹,他必须早点点醒顾枕诗,以防她越陷越深,若是再让她这般陷下去,到最后受伤的也只会是她。 顾枕诗双手篡紧耳朵,蹲在地上埋头极力压抑着她的哭声。 顾听雨眉头皱了下,他弯身,伸手轻轻拍打着顾枕诗的背,声音比那镜湖还柔几分,“枕诗,听哥哥的话早点放手吧!” 顾枕诗身体抽了抽,她哭了好一会,终于抬头,“呃!呃……”她连着哽咽,眸子却紧紧盯着上头的沈昭和苏砚,两两人依旧那般亲昵,她的砚哥哥居然还在为沈昭吹笛,一时间酸涩再次袭上鼻尖,嘴撅得上嘴唇都能够到鼻头了! “不可能……呃……”顾枕诗抽泣着,语气却无比坚定,“我与砚哥哥有婚约在身,他再怎么不喜欢我,到最后都会娶我的!” 顾听雨叹了口气,声音中也是极尽忍耐,“枕诗,以阿砚的性子,不顾及两族之盟执意毁婚,他……做得出来!” 顾枕诗将耳朵捂得严严实实,她有些疯狂地跺脚,双脚仿佛埋屎的猫爪般不断刨土,却还是撅着嘴,用不吵醒别人的音量,“不!砚哥哥一定会娶我的!”她抬头眸光在空中画了个对号,狠狠地瞪了眼沈昭,便转头朝豁口跑去,顾听雨放心不下,追着她向外边跑去。 顾枕诗从那个豁口跑出去,便蹲坐在墙角,蜷缩着嘤嘤哭泣。 顾听雨寻了处顾枕诗看不到的地方,无奈又余力地默默相陪。 “呃……咯……咯吱……”顾枕诗已经哭干了,光剩下哽咽干干的哽咽声。许是这会子看不到苏砚和沈昭,悲伤的氛围便没了支撑,这会儿竟是怎么也哭不出来了,虽然她很想让她再哭一会,咳了许久。 这里还能听到苏砚的笛音,顾枕诗虽然知道这笛音是沈昭的专属,可眼不见为净,光听这笛音还是蛮有情调的……好像也并不怎么伤心了。 方才那般癫狂地哭着跑出来,要是这么短的时间就跑回去。那岂不是让那些方才看到她闹的人看了笑话?顾枕诗又想起方才对顾听雨击玉敲金的言辞,至今都掷地有声地在耳边围绕,她皱了皱眉,方才闹得那么凶,现在回去却是太丢脸了,怎么着也得她哥哥主动来寻她! 罢了!以后要装,还是得悠着点!不然,演过头了,下不来台面的是自己。 小谷外一望无垠的枯草,随着风麦浪般波动着,“呼……唰……”疾风吹过杂草,从窄小的豁口穿过的声音属实有些尖锐。 风势越发地大,冷涩涩的,顾枕诗抱着腿,尽量将自己包的严实些。 “嘶……嘶嘶……” 什么声音? 顾枕诗提神,看了看前边什么东西也没有。 “唰……呼呼……唰……”又一股子风从豁口吹了进去,顾枕诗心头一烦躁,还是进去吧,进去就是丢点面子,总好过在这里挨冻! “嘶……嘶……咻咻……”这种窸窸窣窣又莫名阴冷的声音又来了,可眼前还是什么都没有。顾枕诗也只当是风声,而她自己哭得太久有些耳鸣,便没当回事。 顾枕诗不断用手摩擦着手臂,冷得她牙关打战,“突然她觉的手背一凉,好像什么液体滴了上去,定睛一看竟是一滴粘稠的黄色液体,如一口浓痰一样赖在他手背上。 顾枕诗顿时后背发凉,“嘶嘶嘶”的声音从上头传来,顾枕诗并没有立即抬头看,而是缓缓将手放置膝盖下,手心结出了一道清蓝色的水纹印记, 顾枕诗不知道上头的是个什么玩意儿,便只能装作若无其事,灵机一动,她骂道:“苏砚,你个......” 顾枕诗本意是想通过骂人来营造出一种她并未察觉的假象,可话至喉咙处被强行收了回去,她正在与一条蛇对视! 那条蛇的眼睛呈紫色,那张嘴弯弯的看起来是在笑。 顾枕诗心叫不妙!上头盯着她的指不定也是蛇。 顾枕诗一动不动,空气好似凝固了一般,她余光扫过周围,只见左右一米处各盘踞着一条蛇。 “簌……簌”小腿一痒,这条蛇已经上了顾枕诗的身,她正视着趴在她腿上的蛇,蛇尾在她的脚尖处兴奋地一打一打着。 趴上来的这条蛇,身体躬起,做出攻击姿势,“嘶嘶”对顾枕诗吐了吐足有成年男子手掌长度的蛇信子,却并未攻击,而是直勾勾往顾枕诗上头看去。 顾枕诗缓缓抬头看去,“呼!”她轻抚着呼吸,心都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了,她浑身一股凉气。 无数条蛇趴在山体上,正仰着脖子看着顾枕诗,手背上那粘稠的黄色液体正是上头这些蛇的毒液。 那些蛇鳞是浅红色的,他们的身子蠕动着,像是一幅红色的星海。 顾枕诗礼貌性地一笑,“蛇兄,咱们……单挑可好?” “嘶嘶……嘶嘶……”上头的蛇潮齐刷刷朝下蠕动,那片红色星海也朝下挪了挪,光影变化,奇幻诡谲…… “蛇兄……这是答应了吗?” 顾枕诗陡然越身而起,那些蛇几乎同一时间跳了起来,“砰砰砰……”她落定后,转身看去,所有攻击她的蛇都被她偷偷结下的阵法吸了过去! “呼!”顾枕诗总算每每地呼吸了一口,忽地她被人拦腰一抱,随即越空一个华丽的转身,只见浅蓝色剑气挥出道道水云缭雾般的剑气。 顾枕诗惊叫,“哥哥?” “我们被蛇……包围了!” 包围了? 顾枕诗踩在顾听雨剑上,朝下看去,千里旷野之上已然都是红色星海,她倒吸一口凉气又是一身鸡皮疙瘩,“怎么回事啊?如此荒野,问这么多蛇?” “我们先进去,里边暂且没有!” 顾听雨身形再次一闪,便消失在这里。 顾听雨放下顾枕诗后,则是闪至崖台上,蛇已经攻入谷地,下边早已乱作一团。蛇群肆意地攻击着弟子们,有些弟子还在睡梦中,便成了蛇未醒过来便成了蛇的腹中之食物。 谷地里剑光红影乱作一团,蛇越来越多,攻击时也是几十条拧成一股绳,一天天红色流光飞舞着夹杂着各色剑光,无比缭乱。 沈昭转身望着遍野而来,无边无际的红色蛇潮,她一身鸡皮疙瘩,不由得发了个冷颤,“万重山内干旱无比,怎会这么多蛇?”她只觉头皮发麻,这么多蛇都已经不能用数量来计算了,光是耗也能把她们耗死。想至此沈昭燃起了斗志,她要死也不能被这蛇咬死! “这叫点沙蛇,喜干旱生长在寸草不生之地。不过传闻这种蛇早就被火神祝融一把火烧光了,怎还会有后代?”回答的是苏砚,只是他依旧不慌不忙,丝毫没有如临大敌的慌张。 就这一会儿,谷地里的弟子死伤众多,宗政无名命令众弟子使用玄火,这才让蛇忌惮了几分。 易辞雪很不幸,被蛇群围住了。真是祸事成双,此时她头疼病犯了! “该死的!天要绝我!与这群蛇搅和在一起,下辈子可别转世成阴呙?”渗入灵魂的疼痛让她放下了剑,一瞬间失了意识,晕倒在地上。 蛇群越的一仗高,数十条攒集在一起形成一堵墙,冲向易辞雪。 “辞雪!”易亭眸浑身燃着三色玄火,自顾不暇之际,却是什么也不顾地闪向易辞雪的方向。 蛇墙如同一张纸,自动卷起来将易辞雪围住,足足有三丈高。红色的身躯相互缠在一起,织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笼子。 易亭眸使出浑身解数,周身燃着无穷无尽的玄火,所过之处,单独战斗的蛇不敢招惹,她举剑蓄力挥出十几道剑气,玄火登时炸裂开来,灼烧着蛇笼,蛇肉眼可见地“噼里啪啦”被烧成黑棍,落了下来,瞬间这里满满都是烧焦的蛇肉味。 兔起鹘落间,一个木葫芦被扔上天,江芷沅越空一跳,蓄力将木葫芦劈开,紫光流窜,瞬间浓烈的酒香味袭来,紫色流光悉数击向围住易辞雪的“蛇笼”,碰到酒后蛇笼之上的蛇慌乱地攒动,很快蛇笼爆裂,溅出腥红的血肉。 蛇笼被毁,“呼!”易辞雪长出一口气,脖子上被勒出了好几条红痕,她白眼外翻,“该死的蛇……居然亲我,看我不把你们……”话未说完便晕了过去。 江芷沅适时接住易辞雪,搂着她越进人群,他将易辞雪交到易亭眸手里,“烦请以后看着点她,她太冒失了。” “多谢。”易亭眸将易辞雪紧紧靠在自己身上,她害怕了,若真是易辞雪出点什么事,她不仅无法向师父交代,更加会自责一生。 江芷沅转身跑向蛇群,与之战斗起来。 沈昭倒是凝神一瞬,来这岛上江芷沅居然还带了酒? 顾听雨已然跳了下去,加入战斗。 顾明、顾言背对着背,此时被蛇群围住了。 顾言还被咬了一口,“呸!恶心的长虫!以后我见一条杀一条,见两条杀一双!” “好了,别说胡话了!” 两人鼻息凝神,握着剑的手更加紧了几分。蛇群聚拢成墙壁,崩倒般涌来,两人结出水云剑阵。也只能抵挡得了第一波攻击。 蛇的速度很快,第二波转眼间就袭了上来,两人避无可避时,一道浅蓝色剑光横扫而过,将攻来的蛇悉数杀光。 顾言大惊,脸上不可抑制的笑意,那时大难不死的福气,“师兄,多谢!” “都小心着些。”顾听雨叮嘱道。 很快谷地里蛇群被消灭了,地上一片鲜红,弥漫着一股难闻的腥臭味。 弟子们靠在一起,个个面色骇然。 宗政无名催促道:“快些离开这里!” 顾听雨已然御剑而起,“大家御剑而走,外头都是蛇!” 众弟子纷纷御剑,极速掠向豁口处。 苏砚一直在崖台伤观察着蛇群的动向,他凝神喃喃道:“来不及了!” 他看了眼沈昭,沈昭会意,两人纵身跃入谷中。 原本朝阳出露的天色陡然一红,如箭离弦般,一堵约莫四十米高由蛇筑成的墙拔地而起,弟子们反应快,才没一股脑重进蛇窝里。 领头的顾听雨和宗政无名直接是愣神了,好在蛇并没有立即攻击,他们倒吸一口凉气后,才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往后退着。 蛇并没有攻击,而是将谷地团团围住,筑起一口四十米深的血红色蛇井。 弟子们落地,抬头望着滔天的蛇墙,一个个瞪大眼睛,一片骇然的眸色,等待死亡的到来。 渐渐地,蛇墙上头开始聚拢,很快便连接在一起,形成一个井盖,将谷地彻底封死! “完了!仙源的屁股都没摸到,今儿个要被蛇给吃了!”苏不白用嘴撕掉手上的护腕,握剑凝气,“没想到我也能有拼死一搏的窘境!” 李圆圆握紧他的大刀,骂道:“天杀的狗屁封印,老子这点资质你也看得上,偏要放我进来。敢情是它这蛇孩子饿了,找我这大块头给他们吃了!” 在场的人没有一个想被蛇吃掉的,都凝着一身剑气,皆是一副视死如归! 宗政无名道:“众弟子听我令,随我一同杀出去!” “好!杀出去!” “好过被蛇吃了!” …… “别冲动。”苏砚不知何时站在众人身前,背着身仰头看蛇潮,“此蛇数不胜数,光靠你们是杀不死的!” “那该如何?总不能被这玩意儿给吃了!”说话的是魔道领头人。 “退开!”苏砚呵斥一声,眼角溢出蓝色的修为,心念变动间,浮月剑或作万千,瞬间蓝色的剑气成幽月幻境,困住了落在半空成百上千的蛇。 苏砚手执浮月,身形变动间,那万千浮月剑也随着动力了起来。他身形极快,万千剑影瞬间杀尽幻境所有的蛇。 众弟子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盯着苏砚,只是他们的眼力竟完全跟不上苏砚的身法,如盯食的鸡群般头整齐划一地随着苏砚的身形来回摆动。 易水善惊叹,“人人都道尧都苏氏苏砚乃百年难遇的天才,如今一见果真如是!” “苏砚一向放浪不羁,修真界对他的传闻也多以桀骜不驯为主。我本以为他天分虽佳,可论实力应当与无名公子差不多,如今一见二者差了不知止一个境界!”易亭眸双拳抵在胸口,仿若见了偶像那般。 江芷沅凝眉,低语道:“想不到苏砚修为竟如此之高!” 宗政无名难以置信,“先前他从未展露实力。” 身旁的顾听雨不足为奇,解释道:“阿砚天分不俗,本身又很努力修炼,能有今日的实力理所当然。” 第75章 苏砚太强惹人妒 上头红彤彤一片,蛇潮持续再次涌来,数量比先前多了一倍。苏砚仍在战斗着,在幽美的蓝月幻境中,他的身形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用眨眼千步的手法挥出道道磅礴的蓝色剑气。 如此战斗,引得众人无不聚精会神地观看。当然一众女修个个皆是艳羡的神色,同类相斥,因此男修们可并不是这般。 角落里的君子兰恨得咬牙切齿,梗着脖子,铜铃般的眼睛瞪着苏砚,掩在袖口下的双手也紧紧握拳。 “没想到苏砚竟有如此实力。”君辞盈眉头紧皱,却并不如其他女修那般崇拜。 “尧都苏氏圣心府乃仙道道宗,底蕴深厚,自然有许多提升实力的秘法。”君子兰冷哼一声,斜眼瞟过苏砚,跟山鸡瞧凤凰般,比不上还不服气,口不对心地说道:“不是靠稳扎稳打得来的实力,又怎会长久?” 一旁的君大成觍着脸,附和道:“倚靠外物提升实力的确不是什么正道。” “瞧他平时一副以自我为中心的样子,我就看不惯。高傲个什么劲?看不起这看不起那,以为自己有多高尚似的,真惹人讨厌。”君子兰别过一贯仰起的头颅,只因为这会儿仰起来便能看到苏砚。 “可不就是故作清高么!”一旁天休山的弟子见状也颇有兴致地加入其中。 “不仅故作清高还附庸风雅呢!” “咦,怎么能用附庸风雅呢?他到哪里都不遵从礼节,依我看就是一粗鄙之人!” 君子兰笑了,一副胡敲棒子乱敲鼓般得意忘形样,“若是我们也出身尧都苏氏,有那么多上等灵石秘法供我们修炼,只怕实力并不会比他差!” “君子不避人之美,不言人之恶!”说话的是沈昭,她从后边走来,便听到这样的话语,瞬间愠怒。苏砚正在为了他们而与蛇潮殊死搏斗,这些人居然在这里诋毁他?哪有这样的道理? “我当是谁了!”君子兰转身,一侧脸颊块肉堆起,“原来沈姑娘啊!” “也是,沈姑娘爱慕苏砚得紧,指不定两人都行苟且之事了,自然会帮他狡辩!”君大成身体半掩在君子兰身后,气焰却是相当地足,看着沈昭的眼神也十分恶心。 “君子?沈姑娘难道没有辱骂过旁人么?”君子兰啐了一口,歪嘴一笑,“我最看不起的就是你们这种自以为很高尚,实则做尽腌臜之事的人。” “我从未在背后同旁人辱骂他人。”沈昭不再用正眼看君子兰,依着君子兰对她故作清高的评价,她冷眼相待,“还有,请你说清楚,我们做什么腌臜事了?” 君子言眸子一顿,又转了几圈旋即仰着脖子斜眼轻蔑道:“反正就是腌臜事,至于具体是什么?”他冷哼一声,“你们这种人我向来不关注。” 一旁的魔道领头人看不下去了,懒洋洋的声音打断了众人的交流,“真是好大一股酸味啊!”他对着君子兰噗嗤一笑,“喂!苏公子可是在救我们,若没有他我们恐怕早就被蛇咬死了!有道是,静思己过、不论是非、不争口舌,这是你们仙道先贤留下来的话,你这君子如兰怎么没学进去啊?害臊!值得害臊!” “你一魔道奸邪之人在此说什么话!”君子兰义正严辞,这一刻他觉得他就是正义的化身,他指着魔道之人,“我何时说过要苏砚救?没有他我们也能解决掉所有的蛇。” 魔道领头人只是笑了笑,“我本以为你们仙道之人个个仙风道骨、气度不俗,如今看来还比不上我一魔道奸邪了?” “大人说得对!”李圆圆眨了眨大眼睛,“这叫什么?买牛得羊……嗯……大失所望!” 魔道领头人对李圆圆竖了个大拇指,“说的不错,回去赏钱!” “多谢大人!”李圆圆声音很大,几乎要告诉所有人他得赏金了! “你!”君子兰指着魔道领头人说不出话来。 “我怎么了?我啥都不好,可我能认清自己,也不会如你这般满身戾气!”魔道领头人生得高挑,随随便便的双手抱胸姿势便盖过了君子兰所有的风头。 君子兰脸涨得通红,眼里挣出了血丝。 君大成眼珠子呲溜一转,赶忙圆场,“师兄,与这等奸邪之徒计较只会降了自己的身份。” 要是不说话沈昭决计注意不到魔道领头人,此人谈吐从容,平凡的脸孔却给人很不平凡的感觉。 他笑了笑,“我叫南仁南。” 男人难?沈昭一整个愣住,起名字去这么随意的么? 南仁南无奈挤出一个笑,“仁慈的人,南方的南,可不是什么男人很难之类的意思。” 原来是这两个字! 可这两个字乍一听可不就是……男人很难么! 沈昭闻言只能淡淡一笑。 天上依旧在望下掉蛇,只有等这一大波被杀光后,才能消停一下。看着身形奇快,丝毫没有慢下来的苏砚,沈昭凝了眉,即使苏砚再厉害,终究是一个人,总会吃不消的!这个时候苏砚自行成阵,旁人若是贸然上前,非但帮不了什么,反而还会乱了苏砚阵脚,拖了后腿。 良久天色渐晓,苏砚终于退了下来,他双手结印,“月神亲临,以我身为阵,结千年月华!” 浮月剑在空中几个旋身后,径直插入地面,顿时地上出现一个幽蓝色的零星伴残月的法阵,旋即幽蓝色阵法层层码起,形成一个密闭的月境空间。 沈昭无心观赏如此秘境,快步上前,苏砚却是一副轻松从容样,没有一丝半点大战一场的疲惫感。 沈昭觉得,她又猜错了! 苏砚的修为又被她低估了! “找到了!”沈昭收神说道。 苏砚对着众人,好似上位者在发布命令那般,“蛇群杀是杀不尽的,现在有一个出口。” “不过,那个出口通往哪里?我不知道。也就是说若要从那里离开,是生是死全靠运气。你们若是想离开那便跟我一同离开,若是不离开那便留在此处。走与不走?你们自行选择!” “我很你走!”顾听雨率先道。 随之而来的便是所有水云阁弟子齐声道,“我们都愿意走。” “我易水善要死也不能死在蛇手上。” “反正留着是死路一条,离开或许还有出路。” “我也离开,反正现在情况已经很糟糕了!” 宗政无名看了眼身后的天休山弟子,弟子们迫切的眼神早就告诉了他答案,他没发言,却点头默认了。 苏不白听着众人的唠叨,不耐烦地直接领着圣心府弟子站到了苏砚身旁。 潇洙里众人没有说话,有的弟子想离开却又不敢说。 “你们想离开的便离开。”君辞盈冷着脸发话。 这下大部分潇洙里弟子都开心极了,跟领了一笔不菲的赏钱一样,激动地窃窃私语,“太好了,我是真不想死在蛇口中。” “我觉着苏砚这人可靠,跟着他有谱!”这人声音压得很低,时不时瞥一眼君子兰,生怕君子兰听到。 沈昭抬头看了眼零星残月的秘境上空,在无数条蛇的攻击之下,零落的星星被震得挪了位置,这个秘境已经有些松动了。 “诸位随我来!”沈昭一路走向出口的方向,身后脚步声频繁。就在一处角落里,她用剑拨开杂草。一个木桶粗细的洞口赫然呈现,那洞口很黑,“就在这里!刚开始打斗时我观察过了,蛇不会往这边来。” 说完,众人都看着沈昭。 沈昭知道这眼神与沉默代表着不相信,她也没想解释,她可不想死在蛇手里,便转头便从洞口钻了进去。 苏砚站在洞口,挑了下眉,别有深意地看了眼众人,“想好哦!若是里边的情况更加糟糕,到时候可别来怪我们!” 苏砚笑得很邪,那分邪气连带着一道蓝光,簌簌溜进洞口。 苏砚现在就是他们的主心骨,连苏砚都进去了众人也打消了疑虑,没有丝毫犹豫,一个个都从洞中滑了下去,伴随着一声又一声失重的惨叫! 剩了十来人,君子兰冷眼瞧着那个洞口,“什么出路,我看就是死路一条!” 君大成眼瞅着快要破掉的剑阵,连咽几口唾沫,他只能带着笑脸劝道,“师兄,这秘境要破了,我看不如我们也......” 君子兰瞪了眼君大成,“怕什么,就算天塌了我也不怕!苏砚安的什么心,我能不知道么,他就是想让大家陪他一起送死!” “可是咋们潇洙里弟子也都去了。”君大成点头哈腰,就差跪下了! “那又如何!我不去就是不去!”君子兰头仰得老高,目光却躲躲闪闪地盯着那个洞口,真是死鸭子嘴硬! “辞盈师姐也走了,跟着辞盈师姐总没错吧!”君大成慌得冷汗直冒。 君子兰闻言神色一定,抽手狠狠地拍打着君大成的头,“君大成,你是不是想去?”他警告道:“我告诉你,你要是想进去,我现在就打断你的腿!” 君大成按着被打的隐隐作痛的头,躬身畏畏缩缩,仿佛伺候皇帝老儿的太监,“师兄说的哪里话?我一直和师兄站一起!” 第76章 心狠手辣君子兰 外边已经没人了,君大成眼里闪过一道精光。嬉笑间他趁君子兰不注意间,跑向那个洞口。 它可不愿意陪君子兰死在这里…… “啊!”只听得一声惨叫,一道剑气直击君大成左腿,他左腿吃痛一弯便倒在了地上。 君大成转身瞪着君子兰,他没想到他一直逢迎着的师兄竟然真的会下死手打断他的腿。这一刻他恨但更慌,他抬头朝仅有一步之遥的洞口爬去。 “嘣!” 只见一柄剑划破长空,带着簌簌的枫叶,直溜溜插进君子兰手尖处的地面。 君子兰令人令人无比愠怒的声音在后头响起,“大成,我就知道你小子不老实!” 君大成怒了,君子兰竟然要绝了他的路,他扭动腰部和臀部,努力转身,斥责之意蕴在声音里,“君子兰,你自己不想活干嘛拉着我?” “我说过的,你要是想跑我就打断你的腿,可是你不听话!”君子兰仰头笑着走向君大成。 君大成只能看到君子兰的鼻孔,随即他冷哼一声,再也不想去巴结讨好君子兰了! “君子兰你他娘的就是个小人!你这种人竟天天将君子之礼挂在嘴边,我一天真是忍着才不笑的!”君大成放声大笑,平日里积攒起来的怒火在这一刻化成唾沫星子,飞溅出去,“你如此心胸狭隘,嫉妒苏砚四处诋毁,甚至不惜陷害同门师弟,我告诉你今日你若阻止我不让我进去。来日你定头顶生疮、浑身长斑、脚底化脓!” 君子兰的面色都可以和一旁的山色比一比谁更黑了! 君大成这会儿什么都不怕了,大不了顶多一死,死之前能骂一骂这个恶人。他心头别提有多爽快,“君子兰我实话告诉你吧!你跟苏砚比,简直就是云泥之别。苏砚是令所有人仰望赞叹的云,而你……就是任人踩踏的卑贱又肮脏的……泥!” 君大成看着神色阴鹜至极的君子兰,竟然燃起了杀气! 君大成没再理会,又一个转身,忍着疼痛爬向洞口。是被蛇咬死,还是被他师兄背后放冷箭杀死,总归没有什么比这更差的了。 君子兰毫不犹豫地朝君大成挥出去一剑,“嘣!”只见他叫剑一个转弯,枫叶刷刷掉落,瞬间成一个巨大的恋枫剑阵,剑阵被破开秘境而出的蛇潮压得往下退了退! 君子兰终究是高估了自己,他的剑阵只在蛇群群攻了三下后,便已然出现了大裂痕。他终于是慌了,啥也不顾地跑成一阵风,跨过已爬到洞口的君大成。回望着身后朝这边涌来的蛇潮,已经是一堵滔天的红墙了,因是数量多,所以对这个洞口的惧意少了几分,蛇潮行进的速度没有丝毫减缓。 君大成也转头看了眼身后,瞬间惊骇之意溢出眼角,他倒吸一口凉气,朝君子兰伸出颤颤巍巍的手,再次觍着脸笑道:“师兄,拉我一把!” 君子兰习惯性地伸手,可在握住君大成手的那一瞬间,脑海中想起君大成方才辱骂自己的话。他浅浅一笑,竟是一掌将君大成推入蛇潮中。 君大成被推过去,瞬间便没入蛇潮,只听得“啊!”得一声惨叫,便再没了声息,君子兰这才溜进洞中。 从洞口进入,一路垂直向下,根本没有抓手的地方。也没有任何光线,只能一路顺着往下滑,最开始时的失重感沈昭十分难受,可是时间一久她便麻木了,任由着么往下滑着。 沈昭还在想,会不会再这么滑下去就到地狱了?会不会底下有什么猛兽长着血盆大口跟接痰的奴隶一样……等着投喂了!会不会她太小,那猛兽嗓子眼太大,她还来不及看一眼底下的世界,就一股脑直接滑进人家的肚子? 沈昭赶忙打住了,这种不吉利的话可不经多想,万一真的……失效了呢! 胡思乱想间,沈昭只觉身体没了同洞壁的摩擦,倏然间她未反应过来,脚下一空跟熟了的狮子一样,侹愣愣得打在地上,“啪”得一声! “嘶!”沈昭趴在地上,吃了一口吐,摸着被摔得老疼的屁股,疼得出声。 她抬头看了看周围,是灰蒙的群山,应该没有直接钻进猛兽的肚子里。 沈昭刚起身,便觉上头有破空声,她跟被针扎了一般,条件反射地身子后倾。一股带着香味的疾风迎面而来,吹散沈昭的满面尘土,旋即又是眼前一黑,沈昭摸着生疼的屁股,踮起脚尖连点几步退开。她忙喘了一口气,真是有惊无险,没有被吃了,差点被这飞来之物差点砸死! 沈昭定睛,只见苏砚也掉了下来,他几个踉跄却强制着稳住身形,不过他眼里的惊意还是有的。 沈昭心头取笑,饶苏砚修为有多高,还不是被这“毫无征兆”的出口,给惊到了!苏砚应该也没料到这趟旅途的结局会是如此别出心裁! 苏砚很快便恢复了从容,他抬眼看着上空,没有任何洞口,就是一整片天空,不由得惊叹,“真是厉害!” “确实厉害!能造出空间通道的,据我所知只有神的实力才可以!”沈昭屁股的痛感消下去了许多,她走上前说道。 苏砚环视一圈,摩挲着下巴,挑眉道:“我有一个大胆的猜想。” “说来听听。” “若我猜的不错,这里应该才是真正的……万重山。” 沈昭环顾四周,前边是断崖,身后是绵延不尽灰色的山,就是不知那山是本就是灰色的还是因为这里灰色的雾气让山看起来是灰色的? “可信吗?”沈昭瞅了瞅,这里同外边无非多了点雾气,那雾气是灰蒙的,看起来就很污浊,可不像是清气聚集的那种白雾。 “既然要得到上古仙源靠的是机缘,那么我们来到这里或许本身就是一种机缘。前路如何?我从不问凶吉,直看结局!” “你倒是……” 桀骜不驯、骄傲不羁…… “娘啊!救命!”突然一声喊娘声打断了二人的谈话,只见顾言重重摔倒在地上,抱着屁股,面色黄黄的,满是尘土,他被土呛得咳了一声,刻出来的都是细土,他一脸懵逼,“什么鬼东西嘛!怎的一点预兆都没有就到头了?” 他摸着屁股缓缓坐了起来,“哎呦喂,我这屁股不会被摔成花了吧?” 苏砚打趣道:“你若是再不起来,你整个人都要被砸成花了!。” “啊?为什么?”顾言刚转头纳闷地问苏砚,天空之上陡然出现一道人影,直溜溜咋了下来。 ““啊!”顾言好不容易坐起来的身子,再次被砸倒,后头那人趴在顾言腰上,两人这姿势写了个“十”字,顾言吃痛骂道:“你他娘瞎子赶大街,目中无人是吧!你就不会找其他地方掉下来吗?敢情拿我当肉垫呢!” “啊!”紧接着伴随着两声惨叫,天空之上又人影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人影落地,趴在了顾言身上之人的身上,被压的两人齐刷刷仰起头,面容凄苦地骂娘。 紧接着的是一声又一声更加凄惨的叫声,还有那喋喋不休的骂娘声。 弟子们前仆后继从天上掉了下来,惨叫声也是此起彼伏。不一会儿已经叠了一座初显巍峨的山,下边被压的人已经欲哭无泪了! 待得天上再无人影落下时,弟子门开始清点人数,其他各派都没有问题,到了潇洙里这边…… 君辞盈来来回回扳着手指头数了三遍,最后才发现君大成不在。她知君大成一向与君子兰交好,便问道:“子兰,大成了?” 君子兰最后一个下来的,他下边都是人肉垫子,自然没受半点伤,容光焕发的他被君辞盈一问,也很疑惑,他目光也四处搜寻着,“大成了?怎么不在?” “他不是一直与你在一处么?” “是啊!我也就纳闷了。”君子兰皱眉,却是装模作样地挨个瞧了瞧潇洙里弟子,便是纳了闷地说道:“他就在我后边进来的,真的不见了?” “辞盈,怎么了?”宗政无名上前问道,秦嫣那个跟屁虫自然跟在后边。 “一个弟子不见了。”君辞盈目光依旧四下搜寻。 “这通道就只有一条,进来的人都来到了这里,不可能会有其他的岔道……会不会他没有进来?”宗政无名看了看天,便同样不解的说。 君辞盈一头雾水,她气得跺脚,“可是所有人都进来了,大成生性胆小,不可能一个人留在外边?” “他是不可能自己一个人留在外边。”南仁南路过时便听到了两人的谈话,他瞥了一眼君子兰,“可是有人将他留在外边是有可能的。” 君辞盈看向君子兰,后者一脸忧心,正四下打听着君大成的下落。 “罢了,我还是再问问旁人去。”相比于魔道南仁南,君辞盈更愿意相信同门师弟,她抱拳对宗政无名微微行礼后便离开了。 南仁南见怪不怪,淡淡一笑,正好迎上宗政无名的眸子。 宗政无名微微点头行礼,南仁南也是同样回礼。 秦嫣却对南仁南嗤之以鼻,她搂住宗政无名的胳膊,身子跟个牛皮糖一样贴了上去,“无名大哥,你跟一魔道奸邪这么客气做什么?”说完还不忘瞪一眼南仁南的背影。 “嫣儿,世上人心没有绝对的善恶之分,魔道、仙道终究只是不同的修炼方式罢了,本质上我们都是人。” 秦嫣嘟着嘴,头缩在宗政无名怀中,“好了,我知道了!”她的语调肉麻极了,她可不管什么魔道、仙道,她想要的是完完全全了解宗政无名。 “轰……隆隆……隆……” 脚下的地开始仿若得了糖的孩子,兴奋地蹦蹦跳跳,沈昭差点一个酿跄摔倒。 “御剑!”宗政无名见状丝毫不乱,可就在他踩剑而上的那一瞬间,“哐当!”一声,剑没有预料中地腾空而起,而是落在地上。宗政无名神色一凛,命令道:“无法御剑,快往中间撤!” 周围的地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塌陷,很快很快,方圆百里的地快速弱小……五十米……三十米…… 晃动越来越剧烈,沈昭觉得他们就像在一个铁盘上,支撑这个铁盘的就是只有一根细小的木棍。他们像是丰收的豆子,被主人家在木筛子里前后左右地摇晃。 沈昭无语,她头一次这么狼狈,成了别人的筛中物,还得被迫参与这场角逐! 十米了! 沈昭踩着边缘望着塌陷下去的地面,那是无尽的深渊,漆黑一片,叫人看着就胆寒。 塌陷还在继续,这个时候沈昭也只有退了,若不及时退,这么深的地方掉下去,神仙也自身难保! 弟子们乱作一团,有的甚至因为碰撞掉了下去,活像筛子里的豆子,合格的才能留下! 宗政无名大声命令道:“大家别乱,继续往中间撤,站成一排有序撤开!” 众人听命令,只得往后退,最后只能人挤人背贴背得站在二丈宽的石台上。 惊魂未定! 第77章 方寸之地活路来 终于这场筛选的角逐结束了,塌陷与晃动停止了。大部分弟子惊惧万分,那些从小活在温室中的弟子没有经历过生死历练,面对这场景哪里能镇静? 沈昭倒是好许多,她这一路走来经历的生死还少吗?之前比这些有地图的仙道弟子坎坷艰险多了! 在这二丈宽的石台上,下边是无尽的深渊,这么多人挤在一起,稍微转个身就有可能掉下去。 大家都提着一口气,尽量保持着平衡。 “奶奶的,这都是些什么事!”说话之人就在沈昭身侧,是顾言。 “与其被逼到这个地步,我还不如被蛇咬死了!”君子兰倒是没有惧意,很气愤的对身旁的弟子埋怨着,“真是个馊主意!” “我当时虽昏睡着,不过苏砚苏砚说了,来不来自己做决定。怎的到了你这儿,就跟苏砚强迫你进来似的?”这声音空灵,带着分俏皮,沈昭虽然看不到说话之人在哪里,不过她确定这人是易辞雪。 君子兰却是瞪了眼隔了三人距离的易辞雪,连带着目光所及之处的苏砚。 “虽说是自愿的,可这么多人都进来了,可不就是在变相逼迫人做决定么!” “胡搅蛮缠!你又不是穿开裆裤的小儿,怎会如此是非不分!” 君子兰轻轻一笑,眯眼淫笑看着易辞雪,“你不会也看上苏砚了吧?” 易辞雪也不怂,她故意仰声,说的激情澎湃,“是又如何,我不看上苏砚,难道看上你吗?”易辞雪骄傲地仰头,侧头蔑视着君子兰,“你撒泡尿照照你自己行吗?怎么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在可劲地挑刺,刺猬的刺都没你多。还有……你是腌在醋缸里烂白菜嘛……酸臭酸臭的,熏得我想吐!” “贱人,你再说一遍试试!”君子兰怒目圆睁,跟死不瞑目的冤死之人一般,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又说不过人家,便抽剑,指向易辞雪。 “轰!” “轰!” 这时因为君子兰转身拔剑的缘故,悬空的石台开始晃动起来,发出金属滚轮运作的声音。 “千万别乱动!”宗政无名厉色呵斥。 弟子们个个仿若在拿着鸡蛋走冰路,极力控制着身体,不能过分用力,而言而要将力量控制在合理的范围内,终于灵经过一番酣畅淋漓的配合,渐渐地石台开始稳住了。 宗政无名气不打一处来,一贯威亚的他这个时候更是有了一宗之主的风范,“如此绝境,大家应该携手攻克难关,你二人怎能如此胡闹?将他人的性命视作儿戏。” 君子兰闻言,脸颊歘得一红,一贯以君子之名着称得他,自然不能再辩驳,他瞪了一眼易辞雪便不再说话。 “辞盈,无需与他这种人争吵。”易亭眸捏了捏易辞雪的手,话温和却很有力。 “谁的屁股眼没堵住,泄洪了!要臭死我吗?”苏不白被挤在中间,脸被气得涨红,只能仰面看天,呼吸着上头没有被污染的空气。 “噗!”不知是谁笑出了声,随即笑声又戛然而止,生怕脚下的石台再动。 噗! 饶是沈昭的定力,她心里已然笑开了花,就连嘴脸也忍不住微微勾起。真是人生处处有乐趣,方寸之间的生死之地,还能被人逗得开心一笑…… 这场闹剧后,众人总算定下心来了。 “喂……你不会真的看上……”江芷沅在易辞雪身侧,他瞟了眼,在如此拥挤的人堆中仍能够旁人第一眼就注意到的苏砚,带着分玩笑般问道:“苏砚了吧?” 易辞雪对视上江芷沅深渊般悲喜难辨的眸子,莫名地心头一软,怒火未消的她罕见地收起脾气,“没有啊!起那个姓君的。” 江芷沅竟是会心又满意地一笑。 这下易辞雪更懵了? 她摸了摸下巴,江芷沅对她过分关注了吧?难道……她看了眼江芷沅……他喜欢她? 随即易辞雪仰了仰头,如她这般美丽、善良、大方、温柔、贤淑、善解人意……的女子,江芷沅喜欢她很正常。脸上得意洋洋,心头已经哼起了小曲儿…… “现在怎么办?”易水善看向身旁的苏砚,温婉一笑,“苏公子,你可有法子?” 苏砚指着远处灰蒙的雾气,一股邪气蔓延开来,沈昭都能被他勾引! 苏砚轻笑出声,“有人来给我们铺路了!” 众人已然已经将苏砚的话奉为金科玉律了,便纷纷看向苏砚指着的方向。 顾听雨就现在苏砚右侧,旋即望了望苏砚指的方向,“阿砚,可是什么都没有啊?” “对啊,什么都没有。” 君子兰又插嘴,“苏公子不会只是为了安慰我们找来的噱头吧?” “不会的!我相信苏公子,这一路走来都是苏公子带大家走过来的。”浣月宗的易晚晚双手握在一起,抵在下巴处,满眼爱意地看着苏砚,在她眼里苏砚身上是有光芒的。 “大家再等等吧!相信苏公子!”顾言激愤地喊道,如此大声,刺得沈昭耳廓疼,只能微微将头侧了侧。 所说苏砚在石太的南边,那么沈昭就是在西边,她只能伸长脖子看着那个方向,灰蒙蒙的一片看不清任何东西,不过她隐隐觉得那儿好像有一道很强大的力量正准备奔涌而来。 收回目光是,在参差不齐的人头中间,沈昭看到了苏砚,虽只能看到脖子以上的部分。 苏砚就站在那,什么不说什么也不做,就只是他自己却已然成了最耀眼夺目的存在。 虽在如此狭窄之地,如此多人挤在一处,可苏砚依旧不会有什么改变,身上的光芒也丝毫不会被任何东西掩盖。 只站在那,便是风景! 沈昭收回目光,四下到处是窃窃私语声。其中最多的居然不是即将要面临什么,而是在谈论苏砚。 “此生能遇见苏公子这般人,其实就算今日死在这里也无甚可惜!”说话的女子声音娇滴滴的。 “真是太可惜了,人家早就跟顾家小姐定了亲!” 死对头易晚晚赶忙插话,“我看不尽然,那顾枕诗虽然好看,但也不是什么倾国之姿。再加上脾气那么大,苏公子怎么会娶她?” “可两家定了亲,总不会要苏公子悔婚吧?” “苏公子怎么会看上她?我看最有可能看上的也就沈姑娘。” 什么鬼? 这是谁? 替她干嘛?还说的是这种事? 听到这,沈昭再也听不下去了,咱说得好好的,怎还扯到她了?真是奈何桥上碰见鬼,躲闪不开啊! 沈昭觉得有些好笑,这么多人如此拥挤地挤在二丈宽的石台上,稍微不小心便会坠入深渊。 这些姑娘竟还有心思谈论儿女情长之事,还真是……年少无为畏! 沈昭约莫在细细碎碎的评头论足声中撑过了半个时辰,她已经浑浑噩噩想睡过去了。 “来了!”听到苏砚的声音,沈昭瞬间醒神。 话音刚落,那一片灰蒙中传出破风声,蓝色的光芒从迷雾中射出。 三道蓝光一息之间便到了石台处,只见蓝光所过之处,形成椽木粗细的木桥。 “嘣!”得一声,三条木桥猛猛地被钉在石台下,从石台下边延伸向迷雾深处。 顾听雨惊骇,“这就是路吗?” “这才是万重山真正的入口。”苏砚凝望着木桥另一端的迷雾,神色难掩一分雀跃的欲望。 宗政无名疑惑道:“这里是万重山,那外边的了?” “都是万重山,不过只是名字相同。这里才是我们应该到的……万重山。”苏砚眸色一紧,朗声道:“别废话了,快过去,这路很快就会消失。” 话毕众人一阵沉默,棒打出头鸟,显然没有人愿意第一个去试水。 “我来吧!”沈昭相信苏砚的判断,更何况她就爱去探寻这等未知的东西,况且与其这里僵着浪费时间,倒不如早点过去。 她脚尖轻点石台,越身而上跳到木桥处。 沈昭现在木桥上,身后便是苏砚。倏尔手腕一暖,竟是苏砚拉住了她的手腕,“我先来。” 沈昭笑了下,苏砚这是在……怜香惜玉? “不用。”沈昭也不敢浪费时间,转身便朝着迷雾中跑去。 身轻如燕,飘摇若仙! 苏砚紧随其后。 有两人在前边探路,其余人自然没了顾忌。 沈昭提着一颗心,脚步快得能在木桥上摩擦出烟,可是仅仅只过了几个呼吸的时间,她便过了木桥。 沈昭纳了闷了……就这样? 她还以为得经历些什么考验才能过来了! 沈昭往前走了几步,这里是一处悬崖,再往后是绵延不尽的群山。 成千上万的绿色的山铺在大地上,麦浪般向前排开,可以称得上真正意义上的万重山! 苏砚随后便到了,他占有的欲望已经跳出凤眸的管制了,“果然,这里才是真的万重山。” 沈昭看着苏砚的神情,开始为她之后的路担忧,师父说她是有三分仙源的,可苏砚…… 罢了! 沈昭摇头,多想无益,该是她的就算苏砚再强夺不走!况且仙源也是她势在必得之物,大不了拼尽全力跟苏砚打一架。 “你猜对了!”沈昭漠漠应了句。 “这之后的路吉凶难料,连我也感知不来。”苏砚罕见地皱着眉头。 沈昭挑眉,看来苏砚还没有到无所不能的地步啊! “你不是……什么都知道吗?”沈昭一本正经的面色,却说着打趣的话语。 “你这样子……真可爱。”苏砚不由得看着沈昭,沈昭的样貌很对他的胃口,清冷美艳自带一种生人勿近的高贵,尤其是一颦一蹙间流露出来的媚意,每每都能勾走他的心魂。他时时刻刻都在骂他自己,沈昭就好像一种媚药,只要一看到她,他便心痒难耐着想要接近。 不行!感情只会乱了他的道心,什么情丝、什么女人,该斩时就得斩! “死局也好,活路也罢,我只要结果!”苏砚终于是将眸子从沈昭脸上挪开,硬生生将话题转了回来。 沈昭并未听到苏砚最后的这句话,而是担忧再这么走下去。别说得到仙源,能安然无恙地活着出去的能有几人?光是阴呙和蛇群就已经让仙门弟子折损了六成,如此走下去,后果可想而知。 可是都走到这里了,死了那么多弟子,又又谁愿意就此离开?世上之人,能控制自身欲者,寥寥无几,况且还为此付出了不可挽回的代价,便势必要不死不休,走到底了!凭心而论,沈昭自己也做不到就此放弃。 行到此处,放弃是不会放弃,可仙源相比于自己的命便就不是最重要的了,所以沈昭接下来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活下去!沈昭声音淡淡的, “若能得到上古仙源,那便可修仙正道,逍遥天下而无敌手,这般诱惑在前谁都不会放弃。” “修成仙也就意味着长生不死,这对于只能活几十年的凡人而言可真真是极大的诱惑,甚至为之飞蛾扑火付出生命都在所不惜!”苏砚眼底闪过一丝轻蔑。 沈昭并未回答,只是盯着万重山,蒙着水汽的山看起来有种迷幻仙境的感觉。 这里的水雾才像真正的清气!沈昭心底有那么一丝激动,真正的万重山里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 上古仙源是否真的有她的三分?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未知的谜团,却足以令她这个命犯太极之人一往无前地犯险…… 不过……这一趟又会是什么样的收尾了? 第78章 神鸟朱雀破风去 沈昭想了想,苏砚说得对,莫问前路凶吉,以身入局便是。她微微侧头,怯怯弱弱地瞟了眼苏砚,苏砚就站在她身侧,卓然兮宛若天人。 苏砚的目光也在万重山中,只是那神色不是期待亦非恐怖,而是一种极其隐晦的野心与占有。 对于上古仙源,苏砚势在必得! 沈昭问了问自己,她在期待什么呢?来这万分凶险之地,得到上古仙源到底是为了什么? 是永生吗?还是变得强大? 好像都是又好像都不是,若说是为了领悟剑道的真意,站在剑道之巅,倒的确的初衷。 约莫记得当时苏砚在长安说过,他也想站在剑道之巅。可沈昭总觉得苏砚那时的话只是为了随便说说,并不如她那般真情流露。 沈昭有很强的预感,苏砚想得到上古仙源并非是要领悟剑道。她的好奇心再次雨后春笋般噌噌冒了出来,“苏砚,你想要永生么?” “不想!”苏砚的这两个字中竟有一份不耐烦。 “那你来此是为何?” 苏砚侧头静静地看着沈昭,沉默许久才开口,“你猜猜看。”他突然笑了,可方才还那般严肃。 戏弄! 沈昭有些恼,苏砚这是在……戏弄她! 苏砚脑子里都是些弯弯绕绕的花肠子,就想着演戏捉弄她! “猜不到。”沈昭没好气地吐出三个字。 “你二人聊得挺开心啊?”江芷沅不好意思地咳了两声,便向这边走来,一副打扰别人“好事“的尴尬样。 身后的顾听雨同样不怎么开心,如他这般澄澈之人,开心与不开心是写在脸上的!难道顾听雨不开心是因为沈昭和苏砚方才在说笑? 沈昭挑眉不怀好意地看了眼苏砚,先前顾听雨屡次在她面前聊起苏砚,还那般熟悉……莫非顾听雨喜欢苏砚? 天呐! 沈昭一身鸡皮疙瘩,若是在话本子里看到两个俊男的眉来眼去、情思缱倦那沈昭还是能祝福一番的,可……现实里遇到,还都是她的朋友,这感觉还真是怎么想都有些不对劲。 这会儿沈昭觉得顾听雨和苏砚就是两座火山,她不由得往一旁的江芷沅跟前凑了凑 这会儿连江芷沅也禁声了,他也被这两人油锅炸豆子噼里啪啦的气场相撞的气势镇住了。 沈昭看着两人,单单只是目光相对,便已经你来我回厮杀无数遍了……怎么了?这两人闹掰了?还是顾听雨一厢情愿的爱慕没有收获? “你真厉害!”江芷沅对沈昭竖了个大拇指。 “什么意思?”沈昭看着眼神打架的两人,也不明所以。 不是……江芷沅夸她厉害?脑子没毛病吧? “你是真傻还是装的?”江芷沅眉毛一整个上移,悻悻地转头退开。 “啥呀?” 江芷沅退开了,沈昭一整个懵逼住了,江芷沅他这话什么意思? 她怎么傻了?怎么装了? 什么人? 脑回路……担忧! 沈昭也没不想被这气场伤到,便尽量悄无声息地退开。 约莫是过了那么几分钟,顾听雨默默走了上来,他恢复那一副儒雅清秀的面孔,看着眼前的景象,不禁感慨,“这才是真正的万重山吧!” “苏砚说……应该是!”沈昭说完便后悔了,方才这两人那般不对付,她这会儿竟还在顾听雨跟前提苏砚。沈昭真服了她自己,纯纯就是黄牛打喷嚏,笨嘴拙舌! 咳顾听雨却一如既往地淡淡一笑,而沈昭却分明看出了一丝不甘心! 难道是因为苏砚不喜欢男子?所以顾听雨不甘心? “你……对阿砚……可有男女之情?” 面对顾听雨莫名其妙的发问,沈昭努力挤出一个自然的笑,顾听雨……喜欢苏砚,她就算频频被苏砚吸引,这会儿说出来怕是会加重顾听雨的怒火吧? 沈昭连忙摆手,将否定的意味明明白白地表现出来,“没有……绝对没有……高攀不起!” 顾听雨温言确是展颜一笑,“沈昭,若我说你我之间错过了十五年,你信吗?” “不信……” 沈昭彻底懵了,顾听雨不是喜欢苏砚吗?可听这话像是……顾听雨喜欢的是她…… 荒谬至极! “若是当初我们没有分开,那现在……”顾听雨叹惋万分,那山水明眸过分忧伤! “没有的事……顾公子莫非认错人了?我并非是你的旧识!”沈昭皱眉,难道她同顾听雨之前不仅认识?还……关系匪浅?可她真的想不起来有关顾听雨的任何场景……甚至名字! 沈昭莫名觉得身后一股凉风吹来,苏砚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后边,沈昭没忍住退了一步,后背竟是直接贴在苏砚胸膛。她炸毛般退开,回望苏砚,眉宇间凝着看不见却能感觉到的寒霜! 苏砚看了眼顾听雨又看向沈昭,“聊什么了?” 顾听雨苦涩难掩,他很了解苏砚,苏砚有很严重的洁癖,常人只要碰到他,他都得当场换一身衣服……可苏砚对沈昭的触碰却……并不反感! 顾听雨乱了,或许沈昭真的已经将他忘了……毕竟那都是十五年前的事了?今日见到两人那般亲昵的举动,一时失了分寸,冲动地差点对沈昭说了所有。 他笑了笑,“我们,只是随便聊聊。” 顾听雨走开了,他当初答应过那个小姑娘,若是她遇到危险便会第一时间赶去救她……咳抚云台当年被灭,他却是食言了,或许那个小女孩将他忘记,许是在记恨他当时没有第一时间去救她吧? 眼前的万重山绵延起伏,蕴杂着无数秘密,此刻顾听雨心里只有一片阴霾。 “你们……怎么了?”顾听雨走后,沈昭弱弱地问苏砚。 “没怎么啊?”苏砚随口一句,便赌住了沈昭的后话。 “他……好像对你有意思?”苏砚下巴指着顾听雨,挑了挑眉,侧头对沈昭说道。 “他不是对你有意思吗?”沈昭几乎脱口而出,她了不相信与她仅有几面之缘的顾听雨会对她有爱慕之情? “你现在说话真是越来越能让人生气了!”苏砚莫名一笑,马尾随风动着,相当好看。 沈昭赶忙收回目光,喃喃道:“学你的!”说完她便走开了,她觉得今天苏砚和顾听雨怪怪的…… “妖精!”苏砚气得跺脚,方才沈昭那眼神是什么意思,跟在眼睛上涂了媚药似的,勾得他差点忍不住亲上去。 该死的!必须斩了! 与怪怪的两人相比江芷沅倒显得安静多了,他只是看着万重山,没有说话。 沈昭却是留意了一眼江芷沅,这个人很奇怪,只要他不说话就好像变成了空气,旁人根本不会注意到他……而且他来着鸟不拉屎的岛上居然带着酒?就好像他提前就知道会遇到点沙蛇群,提前备好了一般。 若非此,沈昭也只能想到江芷沅品味独特,喜欢在这种地方风花雪月,一吐胸臆! 陡然沈昭神色一紧,目光瞥向那个木桥,她一惊,“不对!其他人了?” 江芷沅闻言已经朝桥那边走去了。 沈昭也快步走过去,她们四人来了这么久,却并没有其他人过来,可事实上过这个桥根本用不了这么长时间! 四人望着眼前的迷雾,三个木桥从崖壁底下伸出,轻微晃动着。 苏砚走上前,伸手触摸乳白色的雾气,蓝色的修为形成一个巴掌大小的月纹法阵,“一般的雾气只能侵入人体,而这里的雾气却能够渗入神识。” “此雾气能放大人心底的贪欲与恶念。”苏砚蹙眉,看着江芷沅,“奇了怪了,你……是怎么过来的?” 江芷沅被逗笑了,“苏公子说话真有意思,你为何只问我一人?”他瞥了眼顾听雨和沈昭,“难道我过来就很不合理,你们能过来就在情理之中了?” 苏砚噗嗤一笑,“不合理!她们一个单纯一个傻,没什么欲望,可是……”他觑视着江芷沅,打量一番,“我瞧你怎么都不像是又傻又单纯的!” 不是!苏砚说谁单纯?说谁傻了? 沈昭忍了这口气,那些人生死未卜,倒不用争这一时之气! “我心性坚定倒被苏公子说成了别有用心。”江芷沅清秀的脸孔苦涩一笑。好一个人畜无害,明眼人看着都是苏砚在仗势欺人,“我可真是……冤枉呢!” 苏砚凤眸暗沉,似是在想什么事! 顾听雨只能打断二人的谈话,“阿砚,现在不是吵的时候,得想法子酒他们过来。” 苏砚蹙额轻笑,指着白得粘稠的雾,“很简单,打散这些雾不就行了。” 顾听雨有些怀疑,“就这样?” “怎么?给的方法太难便是做不来,方法过于简单又是不信,可真是难做人啊?”苏砚不耐烦地说着。 沈昭无语,不知道又是谁把这个二世祖惹了? 顾听雨无奈,但他习惯了苏砚的脾气,并没生气,而是好言相劝,“阿砚,我只是说一句,你何必如此情急?” 瞧着苏砚一副不太想管的样子,沈昭按耐不住,她知道苏砚说打散雾气是什么方法,可宗政无名还在桥上没有出来,她心一紧,不能再耗着了! “苏砚,你来还是我来?” 苏砚浅看了眼沈昭,大步走上前,“我来吧,你还差些火候!” 沈昭无语! 这个人真是比她还不会说话! 只见苏砚越身而上,双手结出复杂的印记,“南之七宿,离火生劲风,请迎朱雀灵!” 旋即蓝色的修为如海水般无声无息地涌来,整片天空都是幽蓝色的,苏砚在一片蓝光里,神秘又高贵! 只见苏砚手印变换间,一个巨大的幽蓝色星宿法阵悬在雾气之上,法阵之上是一只朱雀神兽,以及南方朱雀七宿的排布。 沈昭惊骇,“神鸟御风阵!” “何为神鸟御风阵?”顾听雨问道。 “是一种失传已久的古老阵法。”神鸟御风阵跟朱雀破幻术是同一类术法,这类术法通称为《朱雀十志》。 抚云台的藏书对于神兽朱雀十大神技的记载是残缺不全的,而只有朱雀破幻术是整本的,其余都是残本,因而她只修了朱雀破幻术。 虽说其余都是残本,可大致的顺序沈昭是知道的 。神鸟御风阵可是排在第四的,朱雀破幻术却是排在最后的。 怪不得苏砚会说她火候不够,现在看来他说的不假。沈昭庆幸,她这沉闷的性子拖住了她,才使得她方才没有因苏砚的轻视而与之理论一番,不然丢人丢大发了! 江芷沅双手抱于胸前,目光也被苏砚吸引了去,“抚云台是名不虚传,可这尧都苏氏倒是被世人严重低估了啊!” 沈昭心头接了话,仙道道宗,几千年历史,真当人家徒有虚名么! 神鸟御风阵之上开始聚集风之力,吹得幽蓝色的修为不停地仿若云层般滚动。紧接着数道阵法重影从天空之上蹭蹭落下,与神鸟御风阵重合在一起。 苏砚立在空中,静待阵法开始发力,那样神秘又强大的阵法在他手里擒纵自如。他就仅仅只是站在那里,便就是最夺目的。 风渐渐成行,伴随着一声鸟鸣,化成蓝色朱雀。朱雀眸子凌厉无比,那是不可侵犯的威严,只这一眼沈昭便不由得心生惧意,再看下去这只神兽只怕要生吞了她的灵魂。 朱雀不愧为四大神兽之一,单单只是一个阵法幻化出的朱雀虚影就这般震慑,遑论本尊了? 江芷沅喉结上下滚动,显然也是被这只朱雀吓到了,“好强大的意念!” 顾听雨依然,“朱雀神鸟之名可不是白得的,主导南方七宿的神鸟怎会弱?” 只见朱雀盘旋而下,二十米长的尾巴宛若海浪般卷叠盘旋而下。 “吼……呼呼……”骤然一股强烈的劲风袭来,将三人吹得后退数步。 随着一声响彻云霄的声音的鸟鸣声,朱雀飞入雾中,顿时狂风袭来,吹来笼罩在桥上的浓雾。沈昭眼前被白雾遮盖,什么都看不见。她伸手摸了摸,这白雾不像是水汽,更像是空中悬浮着的细小尘埃。被风吹来,刮在脸上,怪疼得,三人只能以袖遮面。 很快雾气散尽,眼前恢复了正常,也能一睹桥上风光。 沈昭感慨,这三条木桥仅有五十米长,对面他们站着的那块二丈宽石台的确只是由仅有一人粗细的铁棍撑着,铁棍与石台连接处,是一个滑轮,三条木桥也是用铁链直接钉入了石台内。 真厉害! 能做出如此机关之人,绝非凡人! 白雾散尽,桥上陷入噩梦中的众人,瞬间睁眼。不难看出人人脸上都是无尽的惧意,还有一分心底罪恶被揭穿的羞愤! 易水善很快敛去思绪,“这些白雾竟能致幻!” 君辞盈脸上是一片骇然与慌乱,“若非及时驱散这些雾,只怕我们就永远睡下去了!” “啊!”接连的惨叫声从身后传来,只听得有人大声道:“快些走,桥要消失了。” 沈昭抬眼望去,木桥竟然从那一端开始一寸一寸化为朽木,支撑不住,便化成碎末,随风掉入深渊。 宗政无名一出声便稳定了秩序,“距离不远,直接越过去!” 众人弯腰屈膝,尝试腾空,可此时脚就像是一块铁,而木桥就是磁铁,两者紧紧吸附在一起,怎么都分不开。 “尝试御剑!”易水善结印御剑,只可惜御剑此时也不行!她是站在前边的,眼看什么都行不通,她直接不管其他人,向对岸跑去。 “大家快跑!”宗政无名眼见没其他法子,便下令跑。 众人个个莽足了劲,挣得双颊圆鼓鼓的,他们的速度之快达到了他们人生的巅峰。 走在前边的人很快便安全地到达了,一阵清香袭来,她这才注意到过来的大部分都是浣月宗弟子。 桥上诸人皆累的面红耳赤,原本短短五十米,作为修士的他们根本不放在眼里。可今日这桥跟他们过不去,还偏偏吸着他们的脚,不让你如愿飞快地跑。 宗政无名已经过来了,他眉头一紧,桥坍塌的速度越来越快,后边的弟子开始一个个被扔下去,他大声道:“快一点,桥要消失了!” 可是如此情形,哪里快得了? 尖叫声连连,站在后边的弟子只能干巴巴等木桥消失,几乎都是哭泣与惧怕交杂,这些弟子头一次经历生气,便已经迎接了他们的死亡。 如此想来,沈昭但是幸运的!她别过脸,不想看到如此惨状,可恨的是这里无法御剑,她虽看着揪心,却也无能为力! 顾听雨急得冒汗,他欲越身上前,只因为顾枕诗还在桥上。 苏砚眼疾手快一把扯住顾听雨的胳膊,他厉声道:“要去送死么!” “可是枕诗还没过来?” “来不及了!” 只见桥彻底消失,包括顾枕诗在内有七个人没有过来,径直掉了下去。 第79章 奋不顾身终害己 只见一道银光掠过,沈昭瞬间使出流影秘术。几个闪影,沈昭出现在空中,她一把拉住了一个人。她的剑不知何时已经插在崖壁上,双脚正好钩在剑上。 沈昭这样倒着,脑袋充血,她拉住的人是顾枕诗,那一瞬间她只是想着能救一个是一个,却没想到救了顾枕诗。 沈昭无语得看着顾枕诗,这姑娘看着瘦弱,怎么……这么重啊! 不对!不只是顾枕诗! 沈昭好像看到一个头从顾枕诗脚底缓缓探出来,是君子兰!此时的他惊慌失措,他狠狠抓着顾枕诗的脚。 顾枕诗被抓的,面露不悦,狠狠地踢了几脚…… “啊……”君子兰叫声尖叫,却是紧紧抱着顾枕诗的小腿,粘在上边一般,“救命啊!” “沈昭原本抓在顾枕诗大臂的,被君子兰在下边晃了晃,竟是直接滑倒了手腕。 “哥哥!救命!”这下把顾枕诗都吓得大叫哥哥。 “别动!”沈昭几乎咬牙说话,倒不是因为生气,而是……这两人实在是有些重! 沈昭有一瞬间的无语,她吃饱了撑的,跑下来救人……这两人还这般活泼,当着玩儿了!她真想放开手,让他们到阎王跟前蹦哒去! 君子兰红着眼,舔舔的一笑,甚是倒沈昭胃口,“沈姑娘,救救我!”他说话时牙关都在不由自主地颤抖。 沈昭自嘲一笑,如他们这些修仙的若是一下子失去可以倚仗的御剑术,那真的是连个崖壁都能把他们摔死。 顾枕诗被方才这么一吒,惊魂未定,瞳孔都是呆滞的。终于她反应过来了,仰头便与拉着她累得眼睛充血的沈昭打了个对面,她有一瞬间愣神……这沈昭竟然生的如此好看,以往因为苏砚,她从来都不屑于正脸看沈昭,今日如此窘境中她只近距离看了沈昭一眼,便觉得沈昭美的……惊心动魄,是她远远比不上的。 先前她那般诋毁沈昭,如今沈昭却毫不犹豫救了她,当真是惭愧! “试试御剑。”虽然已经知道了无法御剑,可沈昭实在撑不住了,便催促着让两人试试。 顾枕诗没好气地蹬腿,可君子兰就跟一只癞皮狗一样死抓着她的腿。这一瞬间,顾枕诗起了杀心……等出去找个机会,一定要杀了这个不要脸的人! 顾枕诗也累的流汗,她单手结印,可 她挂在腰间的剑仅仅只是颤动了一下,丝毫没有要出鞘的意思。她仰头看向沈昭,“不行!” “抓紧了,我送你们上去!”饶是沈昭体力旺盛,可这般吊着,她的体力也快耗尽了。 顾枕诗沉了口气,眼神无比镇定,“嗯。” 沈昭倒是搞不明白了,本以为顾枕诗是个娇滴滴有些小脾气的世家小姐,先前便知道她修为不高,是被一群人惯着长大的。可此番看来,这个世家小姐的定力非比常人! 敢情这丫头……在装?装得嚣张跋扈、不讲理?女为悦己者容,道理一样,顾枕诗那般装八成是为了苏砚,难道……苏砚好这口? “抓紧了!”沈昭不敢再想下去,她将顾枕诗的手腕攥得死紧,顾枕诗吃痛但一声不吭。沈昭咬紧牙关,将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胳膊上,银色的剑气化成飞窜的雪花盘旋在沈昭胳膊上,没给二人任何准备的时间,她陡然用力一挥,两人被高高得甩了上去。 沈昭瞬间浑身无力,脑袋也迷糊了一瞬,便听到君子兰惊慌失措的大叫声。 这一甩力量还是不够,两人在空中没法借力,顾听雨倒是眼疾手快起身一越就将她妹妹抱走了。 徒留君子兰一人在风中凌乱,他知道他没有哥哥,不会有人会涉险救他,可……他不能死! 君子兰眸光一暗,他对着沈昭的剑踩了上去,狠狠接力,终于是越到了上边。 该死的! 沈昭双脚原本就勾在她的剑上,再加上她虚脱,被君子兰泰山压顶般地踩踏,双脚瞬间脱离剑身,她整个人直勾勾掉了下去! 没有任何防备,沈昭径直掉了下去,周围的白雾在她的世界里成了一片巨大的白色抹布,挂得老高。风在耳旁嘶鸣,沈昭真想捶胸顿足,她这救了人,却为所救之人陷害,她可真是活菩萨,阎王爷见了都得给她颁个救世济民的牌坊。 沈昭想了想,还真……咽不下这口气呢! 她看着上边越发模糊的人影,有那么一刻是很希望有人能奋不顾身来救自己的。 宗政无名?沈昭脑海里第一个浮现他的样子。 苏砚? 沈昭自嘲一笑,更不可能! 还得靠自己! 这几天迷毂给的神血,已经完全融进沈昭的血液里了,所以她最有可能突破这里无法御剑的禁止。 她缓缓闭上眼睛,风吹起她的青丝,遮住了眼角,“灵魂与剑合一,召四方之气而御之!” 这是修道之人御剑最基本的心法,不论仙道还是魔道,不外乎此。 沈昭将神血之气散至体外,陡然四方零散之气不论清煞仿佛散落的孤狼找到了狼王那般,雀跃地朝沈昭涌来。 沈昭睁眼,眸中浮现一个银色霜华印记,“剑来!”她轻声一唤,上头便有一道银光暴虐至极,以神挡杀神的姿态袭来…… 就是这个感觉,人与剑心意相通的感觉! 不对,上头竟然还有一道黑影? 剑已至沈昭越身踩了上去。 “你倒是……真令我刮目相看!”虽是在夸她,可沈昭听着怎么这么……瘆人了? 沈昭稳住身形后,便看到两人首尾相接地连在一起,只见苏砚的脚被南仁南抓着,而南仁南双脚勾紧插进崖壁里的剑。 南仁南抱怨着:“什么狗屁破地方,不能御剑真是忒麻烦?” 沈昭愕然。 “怎么看到我这么惊讶吗?”南仁南嬉笑着说了句,可他倒着,脸都是肿胀的。 是挺惊讶的! 沈昭本也没奢求谁会来救她,南仁南与她相交不多,却犯陷相救,倒也令她没想到。 “多谢。”沈昭笑着回道。 “不必谢我,因为你迟早会还的!” 什么意思?迟早会还? 还什么?救命之恩?沈昭看了看脚下的剑,她好像并不需要人救? 沈昭打趣道:“你这人真有意思。” 南仁南咧嘴一笑。 “上去再说可还行?”这声音如同一把只针对沈昭的刀子,苏砚正倒挂着,他本是接住她的,可惜……现在正与白茫茫的雾气深入交流着了。 “苏砚,没想到你会来就我?”沈昭淡淡一说,然而那颗不怎么听话的心又开始孩子放风筝般雀跃了起来。 南仁南见状,解释,“没有他我一人也救不了你。” “沈昭,这就是你爱做好事的下场。” 苏砚的声音除了一贯的慵懒随意外多了几分愠怒,沈昭觉得苏砚的牙龈应该都快要被他挣出血了吧?苏砚来救她,她是很高兴的,可是……他在气什么? 一天天跟来了葵水的女儿家一般,情绪暴躁、喜怒无常! “事情发生之前谁也想不到会是什么结果,不是么?”沈昭看了眼脚下的剑,颇为得意地一笑,“况且,我这……也不算下场吧?” “你!”苏砚倒挂着,说话自然没有之前那般盛气凌人,沈昭心里竟莫名有一分快感。 只听得苏砚冷哼一声,“那行,下次我就算死也不会来救你。” “停停停!二位有什么话上去再说,我这身板撑不住了!”话虽如此,可南仁南丝毫没有疲惫的迹象。 此时上边正好扔下来一条绳子,三个人同时一愕,南仁南登时眉头直竖,“他娘的吝啬鬼啊,你们那么多人花三分儿买个烧饼还看薄厚是吧?三个人就给一条绳子,这崖壁上都是些恨不得杀人的石棱,能够撑一个人上去就已经不错了!” 沈昭也望了望,这崖壁上的确都是刀锋一般的石棱,好多地方绳子都是直接刺着石棱,这么高的地方,南仁南和苏砚他们两个大男人确实撑不住。 “什么?”沈昭听得上头有人在说什么,细细碎碎的,隔得太远还有回音根本听不清。 “过来!”苏砚没好气地仰视着沈昭,更是冷冷的命令沈昭过去。 “干嘛?” “过来!”苏砚低着头,似是很无奈,怎会有这么……笨的女人,叫她过来还能干嘛?无非是叫她同他一同御剑而上,让南仁南爬上去呗!怎么就听不明白了? 沈昭御剑而下,与苏砚近距离来了个对视,她头朝上,苏砚头朝下,只那匆匆的惊鸿一瞥,便令沈昭的心……怦然而动,如一头发情乱撞的小鹿。 这一瞬间,南仁南手一松,苏砚向后一个越神,便不见了人影。 沈昭原本平稳的剑如地动山摇,她赶忙打开双臂集中意力维持平稳。可天她这柄剑就跟闹脾气地一想,动个不停。 沈昭回头看了一眼苏砚。他正蹲下身那些一块帕子……在擦鞋?就擦着南仁南方才握着的地方。 “你在干嘛?”剑身一晃,她们险些被倒下去,她没有余力骂苏砚那该死的洁癖。 沈昭心头愤愤骂剑、骂苏砚之际,苏砚许是被晃的不行了,竟是直接搂住可她的腰。 “你干嘛?”沈昭直接无语,她的腰酥酥麻麻,就连精神都恍惚了,苏砚的亲近让她想起来那夜苏砚走火入魔后对她做的事,便下意识地身体颤了一下。 苏砚原本就生气,这下更是被沈昭这个害怕的动作推入了冰谷,他冷冷的,“你……太弱了!” 沈昭真想捶死苏砚,现在站在她剑上,竟还说她弱? 能忍嘛? “啊!”沈昭大叫,周围的世界一片模糊,她更生气了! 苏砚这是强行操控了她的剑! “你不是不能御剑吗?”太快了,雾气划人眼,沈昭只能眯着眼。又因为她那宝贝剑对苏砚强行操控他的反抗,便抖动着剑身,如此快的速度又经这么一晃,沈昭一个踉跄,这下倒是她主动挽上了苏砚的胳膊。 疾风骤停,脚下终于是实了! 沈昭还没放心过来,苏砚便甩袖而去,徒留她一人还在眩晕中打转!她算是见识到了,御剑还能御得这么快! 很快南仁南便哼着歌,爬了上来,x崖壁上围着不少女修,南仁南笑眯眯的,朝一种女弟子伸手…… “呼……”南仁南僵硬地收回伸出去无人搭理的手,只觉得一股冷风刮过。 沈昭嘴角微动,朝便南仁南伸了手,这个只见过几面的魔道中人会涉险救她,而她曾经放在心头的那个人……或许都不知道她已经上来了吧! 南仁南的手上有细微的老茧,不是很舒服便没什么可留恋的。 “谢谢你喽!”南仁南上来后摸着后腰,“可真累死我了!” 顾枕诗扭扭捏捏走了上来,她仰头傲娇又结巴地说道:“那个,沈昭,今日谢谢你!”说完她便别过头。 “不必。”沈昭只觉得这姑娘怎么这么爱装,方才生死一线时可是相当镇静,如今上来了又是一副不讲蛮不讲理的样子。 顾听雨面露愠色,“枕诗,好好说话。”他连训起人来也是温声细语的,真是个温柔的美男子,沈昭不免多看了两眼。 沈昭眼波在四周流转。 苏砚不在? 她心底有一丝丝的失落,她讨厌这般对苏砚患得患失的样子! 沈昭努力安慰自己,苏砚是苏砚,她是她,终究是两个世界的人,是不会有太深的羁绊的! 可落寞的海浪终究将她卷进了深海里…… “够了!”不知是谁呵斥道,众人看向发出声音的人,是君辞盈。 沈昭也凑上前,只见君辞盈拦在易辞雪身前。 易辞雪愤意难消,手里还握着剑指着君辞盈身后的君子兰,“君辞盈,这个人渣在就该除掉了!” 君辞盈拿剑柄抵在易辞雪身前,也是毫不退让,“但他始终都是我潇洙里弟子,你没有权利杀他!” “君辞盈,你看清楚!如他这般恶毒之人,你留在身边才是个祸害!” 易辞雪剑身颤抖,剑气也愈发躁动,她眸子越过君辞盈,死死锁在君子兰身上,“你这个墙头上的跑马,不回头的畜牲,真是晦气!你就是鸡窝里二十一天不出鸡的蛋,坏得透透的!” 君子兰躲在君辞盈身后,虽鼻青脸肿却仍趾高气昂,愤怒地回道:“姓易的,你来啊,有种杀了我!” 君辞盈呵斥,“闭嘴!” “如你所愿!”易辞雪后退,她剑指着君辞盈,“君辞盈,你若再拦着,就别怪我了!” 瞧着易辞雪真真切切的杀气,君子兰面上不惧,却躲在君辞盈身后,不敢露头。 见君辞盈不为所动,易辞雪黄色的剑气裹身,势不可挡。 君辞盈只能拔剑相向。 “你们仙道也爱私斗吗?”南仁南插科打诨,看热闹不嫌事大,“要打起来才有意思了,光拔剑可不刺激!” 两人本就在怒火上,又被南仁南这么一挑,便是直接打了起来。君辞盈修为丝毫不输易辞雪,两股力量对上,荡开层层波纹。 “住手!”又一道不输两人的黄色剑气制止了两人。 易水善体态婀娜,握剑走路似有仙气飘过,她正色道:“辞雪,你在闹什么?” 易辞雪怒气未消,剑仍旧指着幸灾乐祸的君子兰,“师姐,你别拦我,我今日就是要杀了君子兰!” 易水善神色无波瞥过君辞盈,“君小姐,看好你家的狗,别再放出来了!” 易水善拽着易辞雪,头也不回地走开了。 易辞雪扭着手腕,脸被气得像是吃了两个包子,“师姐,你干嘛阻止我?” 易水善有些生气,训诫起人来,倒颇有大师姐的风范,“那沈昭与你不过是点头之交,你竟为她做到这般!” “我们不是点头之交!”易辞雪强调着,“还有本来就是君子兰该死!” 一旁的易亭眸安抚的同时顺便解释道,“你若今日杀了君子兰,那两派算是彻底闹掰了。” 第80章 为她出头惹非议 “我才不管!”易辞雪依旧怒气冲冲。 “好妹妹,你想想君子兰算是潇洙里年轻一辈的优秀弟子。先前因君让尘一事,师父已经与君宗主翻脸了。若你今日再胡来,潇洙里跟浣月宗之间可就真没转圜的余地了!” “咋们浣月宗还怕他潇洙里不成?” 易水善沉气道:“辞雪,一个潇洙里的确不足为惧。可潇洙里背后是天休山南华宗,南华宗背后是无数个小宗门。”她双手搭在易辞雪肩上,微微躬身,贴近说道:“师父本就性子不好,惹了许多人。此番要是真同潇洙里翻脸,那师父的处境只会更艰难!” 听了这么一场利益分析,易辞雪情绪这才稳定了些许,却依旧不满地嘟囔,“知道了,知道了!” 戏落幕,人群也都散了,沈昭这才发现江芷沅站在她身边……就跟个鬼一样! “你何时过来的?” 江芷沅耸肩,“是你自己走过来的吧?” 沈昭没有回答,她过来的时候的确没有意识到江芷沅在身边,怪只怪他这个人太没有存在感了! 赶巧,被揍得鼻涕塌嘴歪的君子兰跟个打架打输了的孩子,一副惨样却不认输那般,跟在君辞盈身后,从面前走了过去。 江芷沅轻笑出声,“易辞雪将他打成这个样子可全都是因为你。” 沈昭瞳孔一震,易辞雪竟是因为她才与君子兰动手的?方才她也是这般猜测的,可她这种生性凉薄者却草草地将这个想法抹杀了!她心头一热,看来易辞雪这丫头还真的将她当朋友了。 江芷沅望着易辞雪怒气难消的模样,眸中却无半点多余的情绪,“你……不去安慰她一下么?” 沈昭看向易辞雪所在的方向,易辞雪看上去很生气,身旁站着易水善和易亭眸在安慰她。静心一想,她同易水善和易亭眸不过是见了几面,若是现在过去,她与世隔绝的山里人属实会无所适从不知道该怎么说。今天还是算了,等找机会再与易辞雪道谢便是。 江芷沅面色却有些冷,眉头一紧,厌恶蔓延而出,“沈昭,其实你这个人很矛盾。你愿意为了救陌生人而不顾生死,却不会对亲近之人说一句道谢的话,归根到底,你这个人的心……很冷。” 沈昭转身看着江芷沅,他依旧是那副少年无愁的模样。 不过,他没病吧? 怎的还……数落起她来了?自己有惹到他?还是对他见死? 居然说她的心很冷! 沈昭先前本以为江芷沅是位一心向道的少年修士,而他平日里的确不怎么同人说笑,有时间就在修炼。 沈昭问道:“你对易辞雪的事好像分外关心?” “有吗?”江芷沅瞪大眼睛,“没有吧?” 江芷沅惊讶和不解的表情太过真实,就好像真是沈昭多想了。 或许是她太过敏感了! 如今又经历断桥之灾,仙门弟子加上魔道弟子一共也就剩了二十来人,要知道原本这可是一支浩浩汤汤的百人队伍。 进入员峤仙岛的虽不是各大宗门的强者,却都是各派新一代的优秀弟子,如今大部分折损在此,于各大宗门而言又何尝是一件好事? 沈昭仔细观察了一番,如今整个队伍除了魔道的三人外,其余人无不是萎靡不振之状。毕竟当初陪自己进来的师兄弟们如今大都命丧在此,前路又是不可预知的的危险,又怎能开心的起来? 一路前行,兢兢业业。走在最前边的依旧是苏砚跟顾听雨,沈昭为避免与人聊天这等她不太擅长的事发生,便走在了最后。 南仁南就在沈昭前边,看起来开心得紧,一路上赏山看水好不快活! 自沈昭认识南仁南以来,他好像一直这般,好似不论遇到何事,他都能转危为安。 南仁南慢了下来,一会儿便与前边的队伍落下了一段距离。 “你来此到底为何?”此处无人,沈昭忍不住便开口问了。 南仁南正吃着花生米,哼着小曲。他闻言,将手心几仅剩的三颗花生米伸手递给沈昭。 沈昭看着那三颗皮都被揉破的花生米,一看就没有胃口,说不定已经沾了南仁南的汗液。她没有回应,只是静静看着南仁南。 南仁南挑眉悻悻收手,“不吃算了!我也没打算给!” 呃! 可以打人吗? 南仁南回头慢步,一颗花生米被他丢的老高,在空中打了几个转后,精准地掉进南仁南的嘴里,“你这不问了个废话么,我来此自然是为了上古仙源。” “我想你应该找的是至邪煞气!”沈昭信他个大头鬼,仙道的终点是剑仙,魔道的终点同样也是剑仙,不过是二者体内的气息不同罢了。所以魔道修士若想修成剑仙,就势必要寻找至邪煞气,而非上古仙源! 南仁南撇嘴,嚼着花生米,“沈昭,你这人真没意思。” “无论你为何而来,你救过我,我并不希望与你刀剑相向。” 沈昭对南仁南的印象除了神秘之外便就是善良,那么熟人都没有救她,可南仁南这个魔道之人竟然做了。在她心里,南仁南目前是好的!说话她便不再停留,大步向前走去。 只留下南仁南一人停留在原地,他被沈昭说的愣愣的。许久他喃喃道:“我像是有坏心眼的人吗?真是!” 一路走来,这里的山不似外边清一色的黑,有山有水、有花有树、鱼虫鸟兽没有缺席的。如此景致倒是使得高度紧张的众人放松了不少,至少这里的环境不那么让人感到陌生了。 跟着乾坤盘的指引约莫走了一日左右,也未曾出现什么意外。这让众人都有种虚幻感,毕竟先前经历了那么多惊险之事,突然来到舒适温暖的环境自然很不适应。 就二十几人,苏砚走在最前头,沈昭时不时便能看到他的身形,只是走了这么久苏砚好像都不曾回过头。 苏砚这人太优秀了,除却那张不会说话的嘴。沈昭很难不被苏砚吸引,每每转弯时,她都想着走慢些走慢些,这样她便能久久地偷窥一会苏砚了! 反正她走在最后,也没人会发现她这小心思。 后边跟着一众女弟子,是不是相互推搡着,有时甚至会故意撞到两人。苏砚跟顾听雨本就惹眼,二人站在一起可不得让这群姑娘过足了眼瘾,想必这一路走下去,这些姑娘都想立马给他二人生个孩子了! 苏砚已经转过了弯,沈昭收回目光,在一众女修后,便看到了宗政无名。秦嫣环着他的胳膊,身体还扭扭捏捏地贴在宗政无名身上,真是好一对羡煞旁人的热恋男女啊! 沈昭收回目光,前边的南仁南好似有吃不完的花生米,她心头笼上怅惘。 原本被女修们瞩目的行列宗政无名也是有一席之地的,只是有了秦嫣之后,宗政无名身边的桃花便少了许多。不是他本身不够吸引人了,而是好多人都觉着,宗政无名既然能看得上秦嫣那样的人,那眼光自然落了俗套。 这些话沈昭还是从别的女弟子闲聊时听来的,看来秦嫣此人风评确实不怎么好。 她还记得,当年她六岁,仅有一次跟着宗政无名参加论道会。 那是她还很胆怯,总是躲在宗政无名身后,抓着他的后衣襟,使得宗政无名每走几步都得被她拽得一个踉跄。依稀记得那年论道会,只要有宗政无名出现的地方,总会有许多女弟子投来艳羡的目光。 实话实说,宗政无名这人长相比不上苏砚、气质比不上顾听雨,可曾经的他却给人一种少年意气风发的感觉。好似一轮正在升起的朝阳,霞光如赤焰,光芒万丈灼目。生命的朝气总是最能打动人,少年的意气恰如其分地将那分朝气完美诠释……耀眼夺目! 沈昭记得很清楚,当时不知是哪个门派的女弟子,当着众多仙家的面高呼,“无名公子以后便是我的郎君了,谁也不能抢!”记忆模糊却又很清楚,她虽不记得那是哪家的女修,却记得那女修云髻峨峨,修眉联娟,又是明眸善睐,因是醉了酒,那少女青涩的脸颊似是搽了胭脂,动人得紧! 沈昭跟在宗政无名身后,宗政无名在众目睽睽一下,婉言拒绝了那女修,那女修竟是当场哭了起来…… 想到此沈昭每每都会叹息,为宗政无名感到不值。曾经的他明明是所有人都仰慕的世家公子、少年将军。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宗政无名硬生生没有走出情关! 自玉荑死后已经八年了,宗政无名还是走不出来,他将他自己困在一间黑漆漆的小房里,不肯出来,也不肯开窗透口气。 虽然在宗政无名心里她或许是可有可无的……师妹,可在她心里,宗政无名是亲人、是……曾经爱慕过的男子。她打心里希望宗政无名能走出来,可是感情之事她又怎么帮得了? 风带着山林的温度和味道从她衣袖间匆匆接过,今日阳光正好,如少年一般灿烂。 沈昭想,无名公子……她想还是能再见到的! 太阳西沉,二十五个人在月牙状的潭边生火搭帐篷,夜幕降临后山林里的温度会可怕地下降。 沈昭倒不怕,她修的便是冰雪,可耐寒了! 沈昭冷是不冷,困却是实在的,她寻了处离潭不远的树睡死过去。 “给我打!往死里打!” 沈昭是被这声杀气滔天的说话声吵醒的,黎明的天色从枝繁叶茂里滑了下来,爬在沈昭身上,懒羊羊的! “师兄,别打了!啊!啊!以后你说什么我就做什么!啊!”耳边树下是凄惨的喊叫声,还有拳打脚踢的声音。 该死的!扰人清梦! 到底是哪个门风不正的宗门弟子在内斗? 沈昭咬牙切齿地侧过头,余光很清楚地看到地上躺着一个人,还有两个人分别摁着那人的手脚,剩下的一人正“啪!啪!啪”地扇着巴掌,“你敢不敢再反抗?嗯?敢不敢?” 挨打地那人叫苦连天,“不敢了!绝对不敢了!师兄,我错了!” 那个师兄终于拍拍手,满意地起身,示意那两人松开,“走吧!”他走了几步又恶魔般地转身,警告道:“你要是再敢不听我的话,我就在这荒山野岭把你宰了!” “不敢了!绝对不敢!”挨打那人平躺着,双目无神机械般地说着,“不敢了,不敢!” 待的那三人走开后,旁边的草丛一阵窣窣 响,只见一个圆圆的头从草里冒了出来,是李圆圆。 正当沈昭疑惑李圆圆怎会在此时,只见李圆圆站起身来,四下望了望,便开始收拾裤腰带,敢情是来如厕啊! “哎呦!”李圆圆站直了身,却没有走路,“蹲得太久,麻了!” 沈昭莫名被逗笑了,被吵醒的起床气渐渐地没了。 李圆圆站了一分钟,剥开草丛,那仙道弟子还躺在地上,双颊印着红巴掌,身上也是脏兮兮的泥土。正扭动着腰部,想要起来。或许是腰部被踢伤了,仙道弟子扭了好一会还是起不来。 李圆圆本要离开,见这情状又折了回来,他双手卡在仙道弟子胳肢窝里,脸一狰那仙道弟子便被扶了起来。 “多谢!”仙道弟子稳住身形,便说道。 “以后他们打你你得打回去,不然他能只会肆无忌惮地欺负你。”李圆圆说着便从仙道弟子身旁走过。 怎料那仙道弟子陡然唤出长剑,直接李圆圆,腰部的伤好似突然间就好了,他正义凛然地说道:“魔道皆乃奸恶之徒,你半夜在此究竟是在干什么?”说着说着便朝湖边一步一回头地退走了。 “娘的!好心做了驴肝肺,气煞老子也!”李圆圆闷了一肚子气,便踹了踹脚下的草,出出气。 “世俗的偏见日久岁深,仅凭你掷地有声的三言两语……撼动不了的!”沈昭轻轻一跃,便现在李圆圆身侧。 “沈妹子啊,原来是你!”李圆圆瞬间笑意斐然,“你怎么在这里?” “此处清净,适合睡觉。” 闻言,李圆圆捂嘴打了个瞌睡,眼睛也开始惺忪起来,“沈妹子啊,你这么一说我突然想起来,我这觉还没睡完了!”李圆圆边走边说道:“你也睡睡,这人嘛,吃不饱睡不好就没精神。” 李圆圆走了,沈昭也失了睡衣,回头时发现对面山岚上一棵赤红色的树,流光溢彩好不瑰丽。 反正也没有困意,沈昭索性御剑而上,红色的衣裙摇曳翻卷宛若层层叠浪。 那座山峦并不好,沈昭很快便飞了上去。长着红色树的那个地方是个朝外延伸出十几米的崖台,红色树就像在中间。 沈昭眸光一凛,崖台上……躺着一个人! 她第一时间便下去看了,居然是……苏砚! 沈昭不知道苏砚为何会躺在这个地方,蜷缩屈膝的躺姿也不像在睡觉……难道受伤了? 沈昭蹲身近看,苏砚脸上都是细细密密的汗珠,嘴唇也白如腊。 “苏砚,醒醒!”沈昭不敢贸然动他,她怕苏砚会像上次走火入魔那般对她那样,便只能拿起一旁的树枝在他胳膊上捣了捣,苏砚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苏砚张嘴也不知在说什么。 “九五?”沈昭看嘴硬猜了个大概,“什么意思?九五?九五至尊?你想当皇帝?”这话就连她自己听了都想笑。 “救我!”苏砚终于忍不了了,便坚持咬牙,闷哼说了一句。 “救你?”沈昭这才伸手,手心贴在苏砚的额头上,一瞬间灼热的温度穿破皮肤,顺着筋脉直入心脉。 沈昭皱眉,看着虚弱得仿若病疴难起的将死之人,苏砚一向身体康健。除却上次走火入魔,在她记忆里苏砚到哪都是恣意张扬的,那气死所有人的心劲,可不是一个病秧子能有的。 “九州社令,人道安宁,洞天水风,访魂之术。”沈昭单手结印,额间浮现霜华印记,她将手心的太极咒法从苏砚的额头处打了进去,“你要想活命,就收起你的戒备心!” 这访魂之术,用来查验别人的神识,虽然听起来很厉害,其实无比鸡肋,因为此术法只有在中术者同意敞开神识的情况下才能顺利进入查验。 沈昭看着苏砚毛茸茸的睫毛因疼痛一颤一颤的样子,竟然有这心疼他,“我知道你听得到,我是想救你的,你也得配合着点。我不通医术,只能用这个方法!你若是实在不愿意,我叫会医术的弟子来给你医治。” 苏砚身体一阵一阵地痉挛,看上去比方才更严重了,他终于疲软地抬眼,侧眼看着沈昭。如此虚弱之人,却是一把抓住沈昭的手腕,苏砚手心同样灼热,温度在沈昭露出的皓腕上晕开,他抓得很紧,仿佛濒死之际握住救命稻草那般,“不!就你!你……是我最好的良药!” “什么?”沈昭懵逼一瞬,什么她是他最好的良药?难道她得把她练成药给苏砚服下去,苏砚才能好? 苏砚皱如折扇般的眉头,陡然升起一股怒火,这个笨女人,又在想什么? 他只能握紧沈昭的手腕,也在梳泄他的痛苦与愤怒他咬牙说了句。 “快!” “……” 求人办事,就不能放低姿态吗? 沈昭虽不满苏砚的态度,却还是在经历一片混浊之后进入了苏砚的神识。 这是一片黑水,上头是一望无际的黑空,黑得无比均匀,就像在上边崩了一块黑步,总之很压抑。 沈昭不解,一个人的神识怎会黑成这个样子?很难想象苏砚到底经历过什么!沈昭也见过她自己的神识,是一片朦胧山水。难道苏砚这人心黑?所以神识就是这个样子的? 黑水里长着一朵钟鼓大小的莲花,同样黑色的花瓣,莲心中却长着八个金色的莲心,莲心微微摇摆着,这是苏砚无尽黑暗里……唯一的光! 不对! 莲心内有何缺口! 沈昭飞跃地上,脚尖立在水上。 原本莲心内有九株金色花蕊,方才之所以看到是八株,是因为有一株被折断了! 沈昭猜了个大概,许是苏砚神识之内花蕊断了一株,他才会那般样子。可是这到底是怎么断的?苏砚修炼天分逆天,应该不至于天生残缺吧? 难道是因为苏砚修炼走火入魔了? 沈昭又瞧了瞧,那手腕粗细的断口处参差不齐,就像是被随意掰断的甘蔗,牙口高低不一致。 难道苏砚自己折断的? 沈昭咽了口口水,要真是这样,苏砚这家伙还是个暴虐的主了?! 多想无益,既然进来了,那她就当一回庸医,给他好好治一治了! “苏砚呐!若我头病医脚,给你整死翘翘了,你成了横死鬼可千万别来找我!毕竟,这是你自己病急乱投医!” 沈昭盘坐而下,身下出现一个六瓣霜花印记,“道非恒道,有无相生,无知无欲,湛渊和同!”陡然身下的霜华阵法源源不断地生出冰粒,冰粒攒聚在一起,盘旋饶着沈昭,渐渐地冰粒仿佛银色的火焰,不断滚动着。 与此同时,黑水之上的的莲花下出现一个同样的阵法,“舍予一念魂,换尔一天心!”登时,两个法阵快速扩大直至融合在一起。 神识之内一片安宁,只有寒风吹动冰粒的呼啸声…… 神识之内的时间是与外界真实时间不同的,以是沈昭出来的时候,天还是蒙蒙亮。 怀中的苏砚稳定了不少,面色也红润了起来,如此看来提前来说,沈昭成功了! 沈昭脑袋晕的恶心,便跑去一旁呕吐,她舍了自己的一念心魂如修复苏砚的元神,虽说心魂不出两日便会自己恢复,可将将这会儿她却是耐不住胃中的排江倒海。 清空所有杂物后,沈昭腹部空落落的,她看着那棵赤红色树,叶如羽扇,两瓣巴掌大的羽扇叶中间嵌着一颗白里透粉的濂珠。满树流光溢彩,红得旖旎。 沈昭忍不住摘了一棵粉白似珍珠的果子,捏在手里柔滑如丝,“真奇怪的果子!” “此树名为缚心,传闻有位大神为了修得至上功法,不惜杀妻斩情丝,被他剖离的情丝变成种子长出了这么一棵树。” 沈昭回望苏砚,银色的发髻不知何时掉了,他瀑布般的青丝垂了下来,宛若春日山涧温柔的瀑布。 “你……感觉如何?”沈昭瞧着苏砚,哪有半点素日里盛气凌人的气焰,柔弱地活脱脱一个病弱美男子。 “这次谢你!”苏砚缓步走了上来,云雨迷蒙了逼人的俊朗,柔情四溢的泼墨山水下笔即成,他看看缚心,红色的流光印在他眸子里,“你觉得为正道而斩情丝……此做法如何?” 沈昭的心被苏砚勾到了十万八千里外,苏砚温热的话语在耳边响起,她的魂翻了个猴子的筋斗云,瞬间便回到了这棵树下,“嗯……我觉得……情并非是正道路上的羁绊,有时候反而是一往无前的坚实后盾。或许有人觉得这种说法太过矫情,不过如何看待,无非是个人所择。”她拿起那棵果子,满树流火般的赤红色将果子染成一轮红日,她笑了下,“此事无关对错,只因人而异。” 苏砚仰头瞩目这缚心树,沈昭侧头便看到他眼角的那颗泪痣,平日里苏砚骄狂的凤眸睥睨天地,凌人的气质全全将这颗柔情泪痣唾沫,以至于沈昭平日里虽能看到这颗泪痣,却并不会过分停留。 苏砚沉默良久,深沉哀叹了下,“你这想法……太危险了!” 沈昭猛地回神,她的想法怎么了? 危险? 她遏制不住不可思议,无语地撇了撇嘴,苏砚这张嘴还能指望他说出什么好听的话呢!? 苏砚看向沈昭手心的果子,粉白粉白的好似天生就带有一种魅惑,他挑眉道:“我劝你扔掉这果子,否则……” 苏砚的嘲笑还未散尽,他身体便动不了了。 他愕然地看着沈昭,她居然点了他的穴?封了他的修为? “沈昭,你做什么?”苏砚方才死里逃生,本就没多大力气,这下被沈昭点穴封修为,堪堪就成了柔弱不能自理的男子! 不!准确来说,是被下了药,即将要被热情女子尽情调戏的样子! 只见沈昭双眸中透着粉光,双颊是恰到好处的愠色……不显不露! 沈昭伸着食指,从苏砚额上的黑发里一路畅通无阻,安抚过他的眼眸,被他毛茸茸又有些扎的睫毛弄得指尖簌痒。接着便触到他高挺如险峰的鼻尖,灼热的气息浸润沈昭指尖。紧接着又到了凉薄的唇瓣,唇瓣微动间,痒得沈昭不禁笑出了声。 沈昭的手指并未停歇,在苏砚坚硬的下巴处听了听,苏砚深咽一口气,“沈昭,你中了缚心的媚术,醒醒!” “你这……俊俏的娈童,如今你毫无还手之力,不若……”沈昭一笑,本就媚的她,这下更是比天下至高的媚术还魅惑几分,她指尖挑起苏砚的下巴,“好好服侍我,与我……春宵一度!” 苏砚原本没变化的脸被沈昭这几句话勾的满脸通红,从脚底红到了头顶,宛若一个火人。他喉结动了动,凤眸微滞,似是在极致地忍耐,“沈昭……你一天脑子想的都是什么?竟把我当成……娈童,你最好醒过来,否则等会儿会发生什么,我没法控制!” 沈昭莞尔一笑,双手覆在苏砚脸颊上,指缝间划过苏砚的头发,搞得她心痒难耐,便是情难自禁地在苏砚凸起的喉结上落下一吻,冰冰凉凉的,苏砚身体的温度却到达了顶峰。 苏砚喉结滚动,一股难以抑制的燥热从下半身涌了上来,他握紧双拳,闭眼不再看沈昭,只是闷声道:“沈昭,你……过分了!” “过分?这才哪到哪?”沈昭邪魅一笑,竟是把苏砚学得像像的,她一把将苏砚推到缚心树干上,手起手落便扯下苏砚的腰带。 “沈昭,等你醒来,你最好别怪我!” “为何要怪你?你长得这般人神共愤,我真是迫不及待想办了你呢!”沈昭温热的唇在苏砚耳边、嘴边来回腾挪,“你……是我的!”她指腹摩挲着苏砚的眼眸,两人鼻尖抵在一起,她的声音宛若狐狸动情的颤音,“你这眼睛以后只能看我一个!” “凭什么!”苏砚没好气地说道。 “就凭你是我的,旁的女子若是看你一眼,我……会动怒的!”沈昭对苏砚下达着主人的命令。 “妖精!”苏砚直勾勾盯着勾他魂摄他魄的沈昭。 倏尔,沈昭将苏砚的双手用方才解下来的腰带绑在一起,扎扎实实地拢作一团,藏在在缚心树凸起的断枝上,“我要享用你呢!” 沈昭笑着,她的吻落了下去,唇瓣纠缠在一起,苏砚身体却越发僵硬,他终于忍不住了,睁眼盯着沈昭,却与沈昭媚人的寒眸撞在了一起,他瞬间……情动了,他好似看到元神所在之地,一片暗无天日里陡然升起一轮皎洁的弦月,月光如练,照得那株莲花无所保留地盛开! 感觉到唇间一股凉风吹来,苏砚回神,只见沈昭停止了问他,而是伸手扯下她的发带,将他的眼睛蒙住了! 苏砚眼前一片红色雾光,只听得沈昭说道:“你这眼睛里的情……太灼了,我得蒙起来,才能肆无忌惮地和你睡觉!” 真是不害臊! 苏砚这下真是对沈昭刮目相看了,原本以为沈昭是个无趣又正经地女子,今日若非这缚心果子的媚术,想必他永远都不会知道,沈昭居然有这样的一面! 苏砚只觉胸口趟过一阵微风,沈昭这是脱了他的衣服? 可耻! 他这居然被一个女人扒了衣服! 士可忍孰不可忍! 出神间沈昭温热的唇落在苏砚胸膛,他不由得身体一怔。 沈昭在做什么? 亲他? 这是他过了这么久第一次被人亲……这个地方。 “沈昭,你信不信我真的要了你?”苏砚几乎咬牙切齿地说着。 “嘻嘻!”沈昭喘笑出声,“不,你没那个本事,是本姑娘要睡你!” 苏砚再也不想忍了,他都能想象到沈昭那副得意地奸笑。 若再任由沈昭真的肆无忌惮下去,他真的会忍不住,在这里与她来一场惊天地泣鬼神。 可是……趁人之危这事,他做不来。 苏砚深呼吸,便挣断了缚着他的腰带,结出一道醒神咒,弹进沈昭天灵盖。 堪堪还在狂舞乱魔般折磨苏砚胸膛的沈昭顿时无力地倒在苏砚怀中,苏砚终于舒了一口气。 他将沈昭横打抱起,轻轻缓缓地将她安置在树下,生怕磕着他的宝贝。 苏砚摘掉蒙着他眼睛的发带,清风吹来还能闻到发带上沈昭发间残留的香味,同样地……勾他魂摄他魄! 他穿好衣服,蹲身看着沈昭,他不由得展颜一笑,“你可真奇怪!面上对人对事漠不关心,实则内心赤诚善良。如你这般人,我又怎能伤你!” 若非沈昭方才割掉一缕心魂救他,他早就疼死了! 苏砚也不知怎么了,他就那样盯着沈昭看,仿佛沈昭就是专门针对他的媚药,只要看过一眼,便……难以忘记! 他好似并不反感这种感觉了! “呼!”沈昭是从噩梦中被吓醒的,她登时惊慌失措,坐直身看着周围,眼角还留有惊骇。 “醒了!”苏砚从缚心树后绕了过来,别有深意地看着沈昭,“你睡了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沈昭头疼,“我记得你说什么让我放下缚心树的果子,然后……”她摸头蹙眉,“然后就没记忆了!” “是你耗损心魂,一时晕了过去。”苏砚忍俊不禁,耐住没笑,别有深意地说着。 “哦!” 沈昭也不想过多纠结这个问题,她起身伸了个懒腰,却瞥见河边的弟子已经起床了,聚在一起应当是要准备上路了! 没等沈昭说什么,苏砚道:“御剑!” “……”沈昭无奈叹了口气,“您可真会要求人!” 沈昭踩剑而立,苏砚顺势跳了上去,沈昭御剑而行,她突然问道:“那日你为何能御剑?” “这里所有人都会御剑,只是只有你的剑能御!”苏砚淡淡地解释着,沈昭只觉她后背被苏砚的话挠得痒痒的,怎么好像苏砚的话里还有一分……宠溺! 错觉! 沈昭微微摇头,一定是错觉! 这一天又是马不停蹄地赶路,应当到了黄昏,天上渐渐落了细雨,天色很快便暗沉了下来。 宗政无名看着天色,黑云低压,闷热无比,是要下暴雨的征兆。 他对带路的苏砚和顾听雨道:“今夜不宜在前进,依我看找个地方避避雨,正好弟子们赶了一天的路也疲惫了。” 顾听雨瞧了瞧身后的弟子们,大部分都是面露疲意,便答应了下来,“如此也好,得快些找个避雨的地方。” 苏砚眸光穿过一群人,落在最后边的沈昭身上,他眼底是化不开的暖意。 她应当也累了吧? 苏砚指着前边的山,“这一带山多,或许会有洞之类的,都找找看。” 大家一听可以休息了,干起活来很积极。 第81章 人呐鬼呐一般样 沿着山间的小道一直往前走,两侧的山壁完整无缺,根本没有什么洞之类可以避雨的地方。 果真如宗政无名所预料的那般,雨越下越大。方才还是细绵的小雨丝,这会儿便就是滂沱大雨,好似一张灰色的渔网,从天上被扔了下来,被风吹得波涛般涌动而下。 沈昭只能用修为结成银霜护身罩,用来躲雨。 雨线足有拇指粗细,宛若倾盆而倒下的水,沈昭从未见过有这么大的雨。天色也已经黑的什么都看不到了。此时这片山林唯一的亮光便就是众人用来避雨的护身罩。 沈昭依旧走在最后,两旁杂草能没至腰部,如此天昏地暗,谁也不能保证草里有什么? 南仁南倒好,不知哪里来的只能遮住一人的伞在如此狂风大雨之下,被吹得上下翻转。沈昭都能听到伞骨头散架的声音,可那伞不知是什么材质,看上去竟是连伞纸都完好无损! 南仁南用力地撑着,可不一会儿伞便顺着风势朝后掣去,他也被伞拽得险些来个四仰八叉。这下那伞直接撑不住了,原本朝里拢的伞骨直接磨上转向,转了方向顺着风势在后边拢在一起,纸质伞面更是直接被撕裂,还未飞走,便被这雨按在地上,强制不动了! 眼瞅着伞被风直接掀翻,“残次货,还说什么龙吸水的风都吹不破!”南仁南恹恹地丢掉,伞柄脱手而出的那一刹那便“咻!”得一下,再也见不到踪影了! 随即手里又出现一把伞。这把伞显然比方才大了许多,他瞅了瞅,“这把应该可以了!” 沈昭目睹了南仁南颇显幼稚的行径,可真是个怪种! 这把伞不知为何,在如此狂风之下竟没有丝毫要被掀翻的迹象,沈昭想了想,定是被南仁南施了什么术法。 南仁南距离沈昭也就仅有几步的距离,他停了下来。 沈昭走上去,南仁南不知从哪里又掏出一把伞,给她递了过来,“拿着。” “不用。”沈昭心想,这南仁南脑子比她还缺根筋,护体罡气多方便……还要伞干什么? 沈昭打量着南仁南,心说她都拒绝了,这人还杵在这里不动干嘛?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终于南仁南缩手将那把伞收了回去,银色的护身罩散出寒霜肆虐的银光打在南仁南脸上,明暗交杂间,善与恶便成了一体,他一笑,很寻常的笑,只是此时沈昭觉得眼前之人的是一位来自地狱的杀神。 沈昭咽了口气,这么些日子南仁南都是一副无所事事的样子,今日这一身杀戮之气还有那七分留白的眼眸她从未见过。 沈昭虽然不聪明,但是如此杀气她就算闭着眼睛也能感得到。杀气凝结化成灰白气场,使得周围的狂泄而下雨线在南仁南周围停滞了! 沈昭只觉后背发凉,如此杀气,沈昭……从未见过! 莫非……南仁南要杀她? 沈昭眸子凝滞,长剑已然在手! “护身罩多没意思。”南仁南眼光瞥过沈昭的剑,又视若无睹般笑了下,他微微倾伞,雨水便滴在他脸上,嘀嗒如暴珠化作极其细小的玉珠四散而去,他深吸一口气,“太妙了,这个味道从来都不会变。” 沈昭并未放松警惕,她嗅了嗅,“什么味道?” 南仁南闭眼呢喃,如文人骚客遇到山川奇景那般,语调绵长,似要一抒胸臆。 “泥土的味道……山林的味道……天地的味道。” 对于南仁南的话,沈昭不明就里。可她总觉得今日杀气难抑的南仁南才是他的本我,先前或许……都在掩饰!虽说这会儿杀气消散,南仁南一如平日,只是感觉怪怪的,那种感觉沈昭说不上来。 “你还挺斯文?” 南仁南洋洋得意,一种诡异的笑在他脸上雀跃,“这不叫斯文,这叫有感而发,这叫与山水共情。”他双眉拱起,再次给沈昭递伞。 沈昭过南仁南递来的伞,微散一推,伞便“砰!”得一声张开了,她抬头细细端详着,鹅黄的伞面上是一朵赤红色曼珠沙华,妖冶诡邪,在夜色中似在起舞。 沈昭顺势收了护体罡气,一瞬间疾风穿体而过,“阿嚏!”她实在是没忍住。 撑着伞,那印在边角处的曼珠沙华堪堪对着南仁南。 南仁南看着她,他应该是在对她笑,半张笑脸也堪堪接在曼珠沙华下边,勾起的唇角纹丝不动,好似定格着肃伐冷寂…… 大雨能砸死人,而杀气浸盛! 沈昭怔怔地看着这抹笑,寒眸凝固…… “如何?打着伞的感觉是不是比那护身罩强多了。”南仁南突然朗声问道。 沈昭挑眉一笑,她倒要看看南仁南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她将伞丢掉,“既然要与这山水共情,打着伞岂不是冠上加冠。” 雨顷刻间落雨立当院,淋了个满头湿。雨水划过脸颊,沈昭双眸微动间,长长的睫毛上挂满了细小的水珠。 南仁南放声大笑,与这边黑暗的山林的风声、雨声想喝。他丢掉伞,两把伞被吹得不翼而飞,那两朵曼珠沙华在远到模糊的地方融为一体。 “不错的建议。”南仁南仰头张着嘴,遇水肆无忌惮地落入他嘴里。 “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来煎人寿!”南仁南开怀拥抱这倾盆而下的水,笑得恣意又猖狂,宛若已经历经过人世沉浮又在鬼的世界摸爬滚打多年的……疯癫者。 “轰!” “隆隆……轰!” 不知何时已经是电闪雷鸣了,神挥出一道雷电从遥远的天穹而来,犹如一条龙,飞驰而来,堪堪劈在上头的树冠上,“咔嚓!”一声过后,又是咣当,又是噗通扑哧,后方半腿高的水坑宛若调入了一头猪,溅出了一个见底的深坑,水花更是直接飚到了沈昭衣摆上。 风驰电掣、雷电交加,南仁南连眼皮都不眨一下,“沈昭,我看错了。你一点都不无趣,你才是最有意思的。” 雷电狂欢的微光间,沈昭看到南仁南正看着她,那笑容喜恶难辨。 沈昭咧嘴一笑,“彼此!彼此!” 两人一路无话,就这样头顶着雨水,很快便追上了前行的队伍。 南仁南一路兴奋地很,哼着江南情歌小调,沈昭是后悔的,她后悔冲动之下做出了这么……荒唐的决定! 这会儿冷风瑟瑟,沈昭冻得牙关打颤。 这里应该是刚翻过一座山,站在山岭处,闪电落在山的那头,从这里看就像是劈在了山脊上,冷光灼灼一瞬,两山山沟里隐约可见有一个院子。 沈昭惊疑惑!在这神造空间之内,竟然会有……院子! 电光忽闪忽闪,她大概看明白了,那个院子的规制与当下外头的院子居然一模一样! 只见一团浅蓝色火焰如幽灵般缓缓向着院子的方向飞去。 如此浅蓝色空渺的修为,也只有顾听雨才有。 约莫到了那个地方上空,顾听雨变换手印,“玄火结阵!”那小小的一团火在空中跳动,瞬间变成一个巨大的火纹法阵,将那一带照得亮堂堂的! 院子隐在林间,与其说是院子倒不如说是一处寺庙。蓝光照射下,庭院里森白森白的,还能看到两个残破的灯笼挂在门楣下,在风雨中摇曳。 青白的墙面上两个窗户透露着黑暗,还有那扇早就腐烂不堪的木门。 冷风大作,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征兆。沈昭被这风吹得有些冷,不知为何看着那个院子她更加地冷? 沈昭突然记起,她曾经看过一个荒野禅寺惊魂夜的话本,故事里凡是入了那间寺庙的人,都会中千年魇鬼的梦术,沉溺在欲望编织的梦里醒不来,最后被魇鬼生生吞了灵魂,最后只剩一副干瘦的骨架。 当时沈昭刚入秦岭,还是在夜里看的这个故事,她仍记得当时吓得她背后发凉,赶巧逍遥老仙戴着红鬼面具顽皮地从窗户口窜了进来,吓得她直白地愣了几瞬,便哇哇大哭。 遥记得逍遥老仙当时安慰了她许久,直到她不哭了,她才问道:“世上真的有魇鬼吗?” 逍遥老仙拿起那个话本,随便翻了几页,便从窗户扔了出去,“人死了顶多四十九天就到地底下去了,没有什么鬼能靠吸食别人灵魂而活,这都是后人杜撰的,小阿昭别信!” “可是为什么这些人会醒不过来?” 逍遥老仙指了指胳膊宽的窗户缝中透出的森绿树影,“阿昭,人的欲望本就是一望无垠的黄沙,一旦风起,便遮天蔽日。人呐!就应该住在林间静静心、喝喝茶、练练剑再打打拳,足矣!” 沈昭破天荒嬉笑,“原来秦岭这般厉害!” “是挺厉害呢,你师父选的地方可不差!这里一脚是人间,一脚又可踏进地狱。这里是人未尽之情的最后一片天,亦是新生之途的起点。”逍遥老仙得意的不得了,便将别在头顶的红鬼面具拉了下来,手舞足蹈地哼起了小曲儿。 “人呐!鬼啊!四娘子二十年为人,化鬼三日,人生无错兮遭贼人污,鬼生短暂兮误入歧途……无可奈何兮!怆痛叹惋兮!” 余音未散,冷风来,寒气刺骨! 沈昭看着那弥漫着诡异气息的院落,当年的她能被一个故事吓哭,今日的她可不会了! 南仁南也冷了,他双手使劲婆娑着自己的双臂,牙齿也在打颤,“我瞧这院子不错,快些走吧,要冷死我了!就不该听你的话,打着伞多好啊!” 雨势太大再加上狂风大作,沈昭只能听得见离她最近的南仁南的抱怨声。 “……” 是! 的确是沈昭先不打伞的,可是南仁南打不打,跟她有毛线关系? 此诚是叫哑巴唱歌,蛮不讲理! 至于其余人,沈昭也只能看到他们的护身罩。 此时前边的人动身了,沈昭有预感,苏砚和顾听雨会决定去那个院子的! 顾听雨她不了解,可苏砚她是将将了解一些的,苏砚可比她更喜欢这些厄难之地!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便到了那座院子。 外边的院门还是紧闭着的,两边的山林黑得可怕。席卷而来的风也带着哀吼声,她此时已经分不清了,到底事实就是这样还是自己的心理作用? 沈昭看着一人高的木门,两扇门之间有一道缝隙,沈昭浑身一凉,她觉得无边无际的诡异从门缝中飘了出来 苏砚伸手正要开门,顾听雨提醒了一句,“小心。” 苏砚不再犹豫一把推开院门,一股腐烂的味道顺着清凉的冷风扑鼻而来,竟连这滂沱大雨下的泥土味都盖不住。 顾听雨手心结出青蓝色的火焰,随即会火的弟子都结出火焰,气氛一下子便紧张了起来。 苏砚在前边带路,众人都处在高度紧张中,只有雨水溅落的嘀嗒声。 走进院子,目前来说没发生什么事。这会儿闪电如蛛丝,森白的冷光忽闪忽闪,两个白色的灯笼不停地摇曳着。阶前落满了残叶,被水打湿贴在石阶上。 沈昭握紧长剑,雨落在剑的周围,凝成冰棱掉在石板上,摔了个稀碎。这地方……还真有些荒野古刹遇恶鬼的感觉! 地上石板间已然是杂草丛生,顺着石板间的缝隙延伸向院子的墙角。 环视四周,闪电的余光照亮院子周围高大的树木,黑色与深绿色交融形成一化不开的墨绿色。树木高大茂密,此时看起来分外狰狞。 雨水顺着屋檐落下,形成一道道水柱。窗户纸早就没了,木质的窗扇被吹的吱吱响,隐约还能看到里边的一些东西,应该是个柱子。 苏砚推开门,里边一片黑什么都看不到。依旧是一股难闻的腐味飞窜而出,隐隐还有一股臭味。 第82章 无笔之画颇突兀 顾听雨袖手一挥,屋子里的烛台上燃起了火焰。瞬间整个房间灯火通明,暖意的烛光微微晃动,让人感觉好不真实。 这屋子里的陈设给人感觉怪不舒服的,外观是禅寺的结构,里边却供奉的是太上星君。 一处佛教禅院里怎会供奉道家星官?就好像真的给驴头对了马嘴?! 这点暂且不论,为何五万年前就已经被封印的员峤仙岛会有佛家禅院?要知道史书记载的佛家是由域外之地传入的,最早的才在六百年前,难道……真正的佛早在诸神时代就存在了? 太上星君一手拿着剑,一手托着星盘。这尊神像不知是何材质,竟没有一点破损的迹象,只是上边积满了灰尘。 沈昭伸手摸了一把,神像上的灰尘滑溜溜落了下来,露出一块灿灿的青灰色,好像釉了一层青油。 就算是铜制神像没有铁那般容易被风雨侵蚀,可年份一久也会暗沉腐锈。况且这个地方树木高大、灌木丛生,乃常年潮湿之状,如此湿度惯常来看不出个五年这神像早就面目全非了。然而神像经历五万年,却依旧色泽明亮,宛如刚才去了布。 屋内横着三根铜柱,是铜镜一般的亮光,烛光晃动反射一道光,刺得沈昭别过了脸。 如此陈旧破败的院子、如此几万年荒无人烟的神造空间,竟能有三根宛若金柱般黄灿灿需三人合抱的柱子。沈昭摸了摸,滑得很,她略显狼狈的模样也倒映在里边。两鬓的发因沾了水油亮亮地贴在鬓角,如此她更后悔做出那么个荒唐的决定。 真是年少轻狂,事后后悔都来不及! 沈昭抬眼看向屋顶,经历这么久的岁月这间屋子的房顶竟也完好无损!屋顶上椽缝间蛛网密布,还有尘土久积形成的丝状物,宛若一张巨大的被破坏了的蛛网。 其他地方倒是空旷得很,就是尘土杂叶有些多。 众人检查一番,发现这间屋子里并没有什么异常,感觉便也都松懈了下来。 很快便将地上打扫干净了,赶了一天路又恰逢这场暴雨。大家看起来都累了,三三五五靠在一起,没过多久就睡得死沉死沉。 顾明看着窗外,一片黑乎乎的,跟身旁的顾言玩笑道:“你说这庙里会不会有鬼?” 顾言很明显面色一紧,随即又一副坦然样,“你怕什么,咱们可不就是专门捉鬼的么!” “不知道是谁上次被阴呙吓得屁滚尿流!” “哪里有屁滚尿流?那是……那是太恶心了!” 顾枕诗疲惫的靠在柱子上,清秀的面色颇有不悦,“你两消停会,还让不让人睡觉!” 顾言、顾明瞬间噤声,相看两厌后,索幸也直接倒头睡了过去。 不远处的易晚晚也不断揉搓着手,又合手哈气,“这天真冷啊!” 易宁显然面色不那么放松,凝神看着漆黑的窗户,冷风从破烂的窗体纸缝间扑了进来,“晚晚,我总觉得这个地方有问题?” 易晚晚不断揉搓着手,“易凝,你会不会太累了,这里哪有什么问题?” 易凝看着四周,心里的不安没有消散,“不知道,我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看我。” “你呀就是太累了,快点睡吧,大家都在了,有什么可怕的?” 沈昭看着都已经在休息的其他人,苏砚一人坐在一处墙角,烛台下的昏黑也掩盖不了他桀骜的气质。 随意扫过,第一眼看到的也只有他。 沈昭蜷缩着身子,她不明白苏砚对她为何总是忽冷忽热的?又或许……苏砚对她一如既往,只是她患得患失罢了! 秦嫣依偎在宗政无名怀中睡得安详,沈昭眨眼默了默,便将目光投向不远处靠在太上星君神像下桌案旁睡觉的江芷沅,想来他应该并没有睡踏实,因为他双手抱着剑。 沈昭不得不承认江芷沅面容清秀,眉目间隐约透着一股子若隐若现的妖媚气。 沈昭忍不住想多看几眼,长的好看的人总能比其他人在第一时间内更吸引旁人的注意,她是俗人,自然也爱看些美男子! 不过她总觉得江芷沅这个人身上秘密好多。 窗户是透着的,一股强风袭来,雨也被吹了进来,沈昭只觉浑身一冷。本能反应,她双手摩擦着自己的胳膊,才发现身上都是水。 她与南仁南是淋了一路的雨过来的,这是里里外外湿了个透!看着睡在一旁的南仁南,不知何时此人早已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如今睡得正酣。 沈昭登时傻眼,这……啥时候换的衣服? 怪不得睡得这般……香实! 这一瞬间,她是想八南仁南一脚踢醒的! 沈昭又哆哆嗦嗦坐了有半个时辰,一旁的烛台已经见底了,终于她冻得忍不住了。 屋内鼾声一片,个个都睡得跟猪一样,沈昭摸索着双臂缓缓起身。 太上星君神像后边没有人,沈昭看了眼四周确定没人后,便褪去了外衣。 冷白的光洁皮肤在昏黑的神像后宛若皎洁的月光,沈昭不用垂头便能看到自己隆起的胸。 她轻挑一笑,自己这身材还是很高的,虽然纤瘦,但该有肉的地方圆润得紧。手中唤出灵囊,灵囊里正好是一套鹅黄色的衣衫。 “谁在那儿?”这一道睡意未消散的声音,惊得沈昭手一滑,那套刚要换上的衣服掉在了地上,沈昭垂眸看着衣服,视野里却出现了一双紫黑色的靴子……是个男人! 甭管这个人是谁,沈昭这一刻只想立马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这下真的是要羞得钻地缝了! 沈昭缓缓抬眼,质地极好的黑色衣服上边绣着云纹,束衣修身,此人宽肩窄腰,身材极好。 苏砚……她已经猜到了! 果然她抬头,苏砚正似笑非笑地盯着她看,沈昭嘴角抽动,她接下来该怎么做? 两两对望,沈昭咽了口唾沫,一巴掌拍在自己脸上,生生遮住了苏砚的目光……虽然是掩耳盗铃! 该怎么办? 怎么办? 尴尬死了! 她现在应该捡起地上的衣服,然后穿上,回去睡觉,当作没看到苏砚。 “谁啊!出来!”方才说话那人又开始说话了,刚才沈昭本以为是苏砚在说,原来另有他人。 沈昭慌不择路,赶忙捡起地上的衣服,刚起身时,她眼前一黑,竟是直接被苏砚抱了起来,旋即身体贴在苏砚身上,随着他轻轻一越,便现在了神像后半退高的石台上,正巧从两侧随便瞅一眼,是看不到这个位置的。 一旁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苏砚的手臂从沈昭腰部松开,便解下他的披风,轻轻给沈昭披上。 脚步声就在下边了,苏砚将沈昭拦腰一抱,推进融得下一人的凹槽中。 沈昭眼前一黑,苏砚也挤了进来,原本这凹槽左右深浅都只能容得下一人,这下倒好……两人完全融进了彼此的身体! 她感觉她都要窒息了,她如此赤诚地与苏砚贴在一处……实在太荒唐了!这下倒好,两个人挤在这么狭窄的地方,而且她还是赤身裸体,说是两人什么关系都没有只怕谁都不会信了! 沈昭这个时候只能祈祷那个人千万别走过来,万一要是被撞见……那可真是哑巴申冤……有口难辩啊! 空间太过狭隘,沈昭的脸被苏砚胸部挤压地变了型,她一动也不动,由于刚进来时太仓促了,她的手垂在大腿臂上,这会儿没一点可活动的空间,被挤得钻心疼。 下边脚步声听了,两人却都不敢动,沈昭疼得咬唇。 “还没走!”苏砚竟能听见沈昭心里的祈求,便心底传音道。 沈昭一怔,这道声音……好生熟悉? 可不就是清水镇她对上君明赫那次给她心底传音支招的那人么! 当初沈昭以为是孤舟客,没想到会是苏砚! 如此苏砚的修为或许已经不亚于宗师级别的高手了。 “我微微一挪,你抱着我!” 沈昭窃喜,苏砚这个时候还真是体贴地要命啊,竟然连她手被挤的生疼都知道。 轻轻地,苏砚的身体缓缓朝外边挪了一下,沈昭长舒一口气,这个凹槽外边是比里边宽一些的,可是两个人又不能走出去,沈昭用力一吸,跟得了阳结之症一样。 终于她的手伸了出去,环在苏砚腰上,可这样一来她整个人便是毫无保留地贴了上去,苏砚衣服上的云纹浅痕十分有质感,与之接触上,她整个身体都是酥酥痒痒的。 “公子?”这个人就像鬼一样,连个脚步声都没有! 沈昭登时浑身热得跟火球一样,躲来躲去跟个皮球一样被挤得变形,有什么用?还不是被发现了! 她真想找条地缝钻进去! 今日这场雨真是让她点背到怀疑人生,也是她自己作死,偏要争个风度,一路淋雨而来。 堪堪夜里降温十分得冷,加上浑身湿透已经冷出了她能承受的度!若非此,她也不会想到在这里……换衣服! “公子,真是冒犯了!我也没想到居然会是你!”这人带着玩笑又八卦的口吻,窃窃地说道:“公子,那个……你和沈姑娘继续,我撤了!” 沈昭已经生无可恋了,听这欠打的语气,这人八成是苏不白! 不过,她被苏砚遮得严严实实的,苏不白也能看出来么? “滚!”声音在沈昭上头响起,苏砚说话时下巴动着,偶尔能触碰到她的头颅。 “真是千年老铁树开花……稀世奇闻!”苏不白转头便识趣地离开了,却还不忘喃喃自语,“不过刚一开花,就来这么猛吗?这么多人在这里,这算偷腥吧?” “嗯……癖好!” 沈昭已经不能思考了,她真想缝上苏不白这张嘴! 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后,苏砚便退了出去,随即便转身跳了下去。 沈昭猛吸几口新鲜空气,脸比熟透的石榴还红,她缓缓走了出去,却并未跳下去。 苏砚转头看了一眼,冷白若月华的肤色,如今晕开两抹红,真像是被他耳鬓厮磨折磨许久的样子! 苏砚又是似笑非笑的表情,他顿了下,“不错!” 凹凸有致! 触感也很不错呢! 苏砚兴致不错,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开了,徒留沈昭一人在原地找地缝! 终于穿好了衣服,沈昭却突然来了气,今日若非苏砚那么凑巧地来到这儿,苏不白也不会发现!更就不会有后边的事了! 真是……扫把星! 倏尔,挂在腰间的灵囊躁动不安。沈昭眉心一舒,想来是鎏镜醒了。 自发现阴呙后起身时鎏镜便一直昏睡着,她也只能将鎏镜放进灵囊里。一道赤红色的光芒从灵囊中窜出,落在地上。瞬间便化成一直雪白的狐狸,沈昭惊讶地看着鎏镜,尾巴赫然多了一条! 如今看来鎏镜虽然记忆身体都回到了孩童时期,可他体内的神源还在,那么只要慢慢恢复,便能重新变成九尾狐。 “嘤嘤嘤!”鎏镜仰头对她一笑,笑起来弯如弦月的狐眼真真是妖媚到了极致,若非沈昭已经被鎏镜锻炼出了非凡的定力,这会儿指不定又中了他的媚术。 鎏镜一下子窜了上来,沈昭顺势将他接住。她轻抚着鎏镜的头,皮毛似水般顺滑,“小家伙,原来你这几日的沉睡是在修炼啊!” 鎏镜的狐狸头蹭了蹭沈昭,转着往她怀里钻,同时还不忘扭动屁股,晃动他那两条月下寒玉般的尾巴。 沈昭展颜一笑,鎏镜的出现将方才所有的尴尬窘迫一扫而空,“好了,我知道了,你修炼成功了!”她极其享受地摸着鎏镜的头。 忽的,怀中一阵骚动!鎏镜四条腿蹬了蹬沈昭,便呲溜滑了出去,他不断抓挠着墙面,看起来急躁得很。 鎏镜乃九尾天狐,自然是极为灵性之物。此番举动?莫不是这面墙有问题? 沈昭凝神看着那面墙,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一整个墙面都是很平整的。 的确奇怪,竟连划痕和湿斑都没有!过了几万年,如此潮湿之地……怎可能? 光是这样子怪是怪,可确实看不出什么,鎏镜却好似跟这堵墙有血海深仇,两只爪子使出吃奶的劲,不停地抓着墙面。沈昭蓦然瞥见鎏镜的爪子在墙上留下的细小爪痕,爪痕处的颜色好像与整面墙的颜色不一样! 沈昭伸出手指,轻抚墙面,果然被摸过的地方颜色比其他地方更加亮。 应该是这座寺庙存在太久了,以至于这里的墙面上都是灰尘,如此一来之前的怀疑这倒是有些大惊小怪了! 沈昭单手结印,银色的修为如浮尘般拂过墙面,瞬间尘土飞扬,细尘扑面而来,呛得她咳嗽了两声。 待得尘埃落地,整面墙便全部呈现在眼前。其实与先前的墙面没什么不同,只是挂着一副画,堪堪能被神像遮住。说是画也不是画,那幅画有画的形制,却是空白的,没有一笔丹青在上。 准确来说,是一样画纸! 奇了怪了,谁那么无聊?会挂一副空白画在这里? 沈昭手印结出银色的霜华,霜华闪着亮眼的银光。她将手移至画旁,仔细看着画上的痕迹。可是那幅画就真的只是一张白纸,比雪还白,连一点褪色的痕迹都没有。更奇怪的是那张纸完好无损,纸面光滑如凝脂,一般的纸放一年便会腐烂,可这张纸却是一反常态。 沈昭来来回回仔细检查了两遍,那张纸上什么都没有。而鎏镜却有些胆怯死死抓住她的衣角不放。 第83章 惊觉铜镜有分身 沈昭一手将鎏镜抱了起来,实在找不出来什么,便回到方才休息的地方。她转头便看到苏砚依旧坐在墙角,闭眼睡着。 沈昭捏紧手里的披风,应是冰丝所制,触感出奇得好。 她踌躇许久,实在是太尴尬了! “……” 给他就行了,什么都不要想! 沈昭只能这般安慰自己。 苏砚应是没睡着,听着沈昭越趋越近的脚步,他蓦然睁眼,眼似两颗黑宝石,然而却并非神采奕奕。烛光在他完美的脸颊上跳跃,显得寂寥又沧桑。 沈昭一怔,这个感觉……孤舟客? “你……来找我?” 苏砚略带着轻挑的话语,又是那个似笑非笑的脸色,回想起方才种种,一朵火苗从沈昭脚底一窜而上,破颅而出…… “给!”沈昭伸出搭着披风的手臂,别过头不去看苏砚那副欠打的表情,“你的衣服!” 只听得苏砚朗声一笑,便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夜里凉,你……拿去用吧!” 这是在关心她?肯定是因为她穿了,苏砚这个洁癖怪,便不能接受了! 沈昭转头时,苏砚以手臂为枕,已经睡了过去。 此时南仁南鼾声大如雷,沈昭是想换地方的,可是四处回望,每个地方都有人。难不成去太上星君神像后边嘛,那个地方……于她而言实在太难堪,还是……算了! 沈昭吹灭离自己最近的烛台,看向外边的视野一下子亮了许多。她总觉得无论什么危险,只要是能看见的那便能稍微地安心一点。 只是就在她离开那幅画之后,那张白纸附近的墙面上赫然出现几双眼睛,几张嘴。相视一笑,甚至发出低吟声。 雨越来越大,雷电倒是没有了。青白的院墙一半被草掩着,一半借着水光投射出灰白的亮光,映入沈昭的眼帘。她盯着窗外的雨看了许久,水珠打在石板上,溅出一朵朵水花。屋顶上的雨顺着瓦片而下,仿若一张连珠雨幕。 此情此景,她倒是记起曾经有个话本子里说,有位失意的亡国君主在被敌军俘获后,被困在冰冷的宫殿里,最终被赐死。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这是那位君主的终曲,沈昭印象很深刻,她觉得一个人若是被扣上种种枷锁,不能做自己想做之事,那便是人间最大的悲哀。 当时她便想,若是这位君主一开始便能抛却权利富贵,前往山间尽情吟诗作赋,那么他的人生会不会不会那般悲惨? 不过啊,美好的事总是少的,遗憾却最能让人铭记。 所谓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大抵我就是这个理! 不知不觉间沈昭想了很多,鎏镜不知为何又进入了灵囊中修炼。 “……” 沈昭闭眼时,蓦然窗户边站着个人影! 那人影是黄白色的,就像是赤裸着。好似还在直勾勾地盯着沈昭看…… 一瞬间睡意全无,她闪至窗前,只有一阵冷风吹来,雨水打在她脸上,一瞬间打散了所有阴雨天的愁绪,恰似几度魂梦惊醒时那般清醒……空虚。 沈昭打量着荒败的院子,只雨水与杂草耳。 “我说沈昭啊,你站在那里做甚?”南仁南已经走到沈昭身边,他打了个哈欠又伸了个懒腰,半睁的眼睛惺忪迷离,“大半夜的,你搁这儿抒发情怀了?” “刚才有个人影在这。”沈昭凝眉继续盯着院子里的一举一动……风雨依旧凄凄,却无任何怀疑! 由于窗户并不高,南仁南只能弯腰撅屁股,将头探出窗户,扭头四下张望着,“不是我说,这天上的银河没勒紧裤子决堤了,怎么你没把紧脑门,精神失常了么?” “天杀的!”南仁南起身时,不小心磕在了窗檐上,他一手抚摸着被磕到的后脑勺,一边嘟囔着,“弄得这么低,让我这种七尺美男怎么临窗观雨嘛?” “啊!”南仁南再次打了个哈欠,“走了,去睡了!哪有什么人影,我看你是欠休息。” 沈昭随着南仁南坐下,突地便问,“你说在旧神时代有没有佛家?” 南仁南本已经靠着墙准备睡了,“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就是好奇。” “据我所知佛家之说起于四百年前,后逐渐兴盛,也有了佛释之教派。” “……”愁云飘在沈昭眉宇间,她靠墙窥窗,堪堪外头的风应能将愁云吹走。 “怎么了?你突然问这个做什么?” 沈昭回眸微微抬头便将这间屋子审视了个便,“你说这员峤仙岛在五万年前就被封印了,那这间寺庙又是怎么来的?” 南仁南看着这间屋子,他眉头也微微一皱,“你这么说好像是哦。” “难不成旧神时代佛家就已经存在了么?” “嗯?”南仁南靠在墙壁上,搔了下头,便是随口一问,“可是你就怎知那个时代没有佛家了?” “可是有关旧神时代的古书上并没有提到佛家?” “话由人说,是非由人定,史书亦由人所写。既然是人就逃不开人心的局囿,他们不写并不一定没有,他们写了也并不代表真的有。”南仁南靠着柱子,枕着胳膊翘着腿,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他睁着一只眼觑视着沈昭,漫不经心地问,“那你再想想看,为何如今的佛家不可以是那个时代传下来的了?” 南仁南的话好似拨开云雾的风,沈昭迷糊不解的事,突然提壶灌顶了! 南仁南说的有理,之前沈昭以往从不会用这个角度去思考问题。对于历史的确没有人能说明白,都只是站在前人的视野去看前人发生的事,多少带些个人情感亦或者时代感化在里边。 佛家在如她这般的后人看来,的确是兴起于四百年前。可谁又肯定在那个谜一般的旧神时代,佛……是不存在的? 如果说佛家在旧神时代便就存在了,那么当那个时代消失之时,或许它的种子也如道家这般存活了下来。在塞外番邦逐渐发扬光大,在若干年后的某一天再次来到这片土地也是有可能的。 沈昭看着一旁轻声吟唱的南仁南,她由衷道:“你这人真有意思。” 南仁南含坐笑起身,一只手随意搭在膝盖上,“彼此彼此嘛!” 似笑非笑! 沈昭今天最不想看到的就是这个表情! “……”沈昭别过头,靠在墙上,背部的酸痛感得到了缓解,她轻言轻语又有一丝冷漠,“你错了,我一向不是有趣之人。” “非也非也,你这种人……最是妙……当真趣极!趣极!” 沈昭闭着眼睛,有一搭没一搭地说道:“那你倒是说说看,怎么个有趣法?” 南仁南眉心紧皱,手撑着下巴,眨巴着大眼睛,却吞吞吐吐,猛地他,“哎呀!”一叫,便甚为惭愧地说道:“我本想着就奉承你一句,未曾想你竟当真了!真是……失策了、失策了!” “……” 沈昭认栽,她就应该冷漠点,跟这种爱开玩笑的人打交道,她这个正经人迟早得被……气死! 这般不愉快的谈话在前,沈昭终于也是有了困意。 “李君,你可认罪?” “何罪之有了!” “你杀妻杀子,恶事做尽,快些认罪!” “……” 南仁南低声吟唱着,又是江南小调。 这首小调在南仁南吴侬软语的弹舌间更加有韵味!临睡前她在想南仁南真是多才多艺,说的话是纯正的蜀地口音,却又能说得一口吴语,说不佩服是假的。 沈昭做了好多个梦,梦大抵都是些噩梦。她醒来时虽不记得梦里发生了何事,却是满头大汗。 她缓缓睁眼,整个房间还是一片暖意的烛光。先前因窗户进来的风,烛火不断摇曳着,如今倒是不再晃动,她觉得应是外边的雨停了。 头有些微晕,她轻抚着额头。 烛光照亮铜柱与铜镜一般无二,她的脸倒映在铜柱上。 自己分明抚摸着额头,可照在铜柱上的自己分明睡得很安详。 她凝神看着眼前的铜柱,里边的人影仍旧睡得很安详。 她深咽一口气,几步走到铜柱跟前,铜柱上还躺着正在休息的弟子。 她看着铜柱里的自己,还在那个墙角睡觉。她回头看着方才睡觉的墙边,只躺了南仁南一人。可铜柱里,自己还躺那儿睡觉了!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有什么东西将她的意识带来了这里? 她仔细端详着铜柱,铜柱里的景象太过匪夷所思! 突地,身后一实,她一身冷汗。猛地转身,刚要应激反应喊出是谁时,一只修长的手捂住自己的嘴,还带着一种香味,说不上是什么香,总之很好闻。 她只觉得嘴唇酥酥麻麻的,那种感觉从脚底升起一拥而上至头皮处。 看清来人,是苏砚。苏砚做出了个嘘的手势,这才缓缓将手从她嘴上挪开,只是那种酥麻感还是没有散去。 “你也发现了?” 苏砚能发现铜柱的事,倒也不奇怪,他一向给她的感觉就是好像什么都知道,什么事都可以解决。有他在,一切难事都会迎刃而解。 “到底怎么回事?”她想要知道答案。 苏砚指着这间禅房:“你看看这里有什么变化?” 她心头一颤,瞬间紧张起来。这间禅房与外边的不同,外边的有门有窗,而她目前所在的这间禅房四周都是封闭的! 窗户和门变成了一面密不透风的墙,也就是说他们现在是处在一个完全密封的空间内! “这是哪?”她不禁问。 苏砚回答:“还在那间禅房里。” 她指着铜柱:“你的意思是我们的肉身还在外边。”她看着自己的手,猜测:“在这里的是我们的灵魂?” 苏砚摇头,他将手伸向自己。 她不明所以,只是觉得苏砚的手怎么也这般好看! 苏砚:“你摸摸!” 摸? “为何?” “你摸!” 她将手搭在苏砚手里,苏砚的手心很暖,一股暖流直入心头。 她醍醐灌顶! 意识亦或者灵魂是不会有温度的! 她抬眼瞵视着苏砚:“不是灵魂!”苏砚实打实的温度不会作假,也就是说在这里的就是他们自己! 那他们是如何进入这里的?亦或者这里的环境在她们睡觉时发生了变化?又或者说有人在他们睡着的时候,将他们关在了这里? 苏砚:“我看过了,这里没有任何出口?” “那怎么办?”她看着那尊太上星君神像,除却门窗这里一切如外边:“你可知这一切到底是因为什么?” 苏砚也是摇头否定:“我看了半个时辰了,没看出来导致这一切的源头在何处。”他下巴指着镜子:“你知道往生道么?” 她点头:“人死后通往黄泉的路就叫往生道。” “很久以前,往生道上长了一种树,名叫有悔。” “有悔,留有遗憾之意?” 苏砚点头。 “我怎么从未听过?” “那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你自然不知道。” 很久之前的事,苏砚知道。她想问原因,只是此时她更好奇所谓的有悔是什么? 苏砚不紧不慢地讲:“人之死总会有诸多遗憾,怨愤、不舍、仇恨诸如此类的情绪在他们走向黄泉的往生道上,被一旁的树悉数吸收。” 第84章 有悔之木自成阵 “久而久之,那里的树有了极大的怨念。很久之前有位高人以生人之体如黄泉,碰到那棵树,便为其取名叫有悔,意为有悔有恨,浅笑黄泉之意。” 她道:“莫不是这铜柱便是由有悔之木造成?” 苏砚言欢:“很聪明!那位高人折了一枝有悔树枝带出了往生道。只是那树枝怨气极大,那位高人便将树枝用业火炼化,有悔树枝被炼化成怨念之水。” 苏砚手指轻轻抚摸着铜柱,她好似听到了细微的哭声,细长哀怨是女人的哭声。 “后来那位高人将怨念之水做成残根铜柱。”他叹息:“诸神陨落后,那三根柱子便也消失了。” 她凝眸:“这三根柱子竟是旧神时代的东西。”她愈发地对那个时代好奇了。 “怎么回事!这是哪里?”不知是谁喊道。 苏砚喃喃道:“本想这些人多睡会,因为他们能如此安然睡觉的时间不多了。” “何意?” “字面意思。” 经这么一吼,众人都醒了。所有人疑惑不止:“这是哪里?” “这不就是在庙里么?” “你仔细看看,这里没有门窗,可不是我们方才休息的庙。” “奶奶的,真是活见鬼了!” “这里没有出口,不会是什么空间秘术之类的吧?” ...... 顾听雨走近,显然他面色不好,他应该能看出来这里可不是什么空间秘术。 他率先问:“阿砚,怎么回事?” “这可不是什么空间秘术!”宗政无名也赶了过来。 “苏公子,你知道缘故吗?”碧白三女也闻讯赶来,易辞雪对她一笑,很自然地站在她身边。 苏砚:“有点棘手。” 棘手?他以为苏砚方才不疾不徐说了那么多,会有法子解决这里的事。 她问:“怎么个棘手法?” 此时易晚晚尖叫:“啊!” “怎么了?”易凝一紧,赶了过去。 易晚晚指着铜柱,声音颤抖着:“你看!” 易凝凑近一看,直呼一口凉气。她瞪大眼睛,目光迟迟不敢从同住上挪开。 众人也都闻讯赶了过去。 “天哪?铜柱上的我们在睡觉!” 易水善赶了过来,玉手抚摸着铜柱,顿时她一脸痛苦样。她收手,捂着耳朵。 “这什么声音?” 顾听雨也上前尝试,还是以不适收场。 她道:“怨气。” 易辞雪啧叹:“那这怨气也忒大了些吧!” 顾听雨看着铜柱里的景象,也猜测道:“难不成铜柱里的是我们的肉体,如今我们是自己的灵魂?” “非也。”就两个字还带唱腔,不用猜定是南仁南。 南仁南走了过来:“这位眉清目秀的公子,你摸摸你自己。” 顾听雨闻言虽疑惑,却还是摸了摸自己的脸。 “是热的吧?” 顾听雨点头:“那这么说,在这里的是我们的肉身,那铜柱里的了?” “也是你!真真切切的你!不是什么灵魂。”苏砚的话语让人听得一头雾水。 她问:“到底怎么回事?” “这三根铜柱因为极大的怨念,因而有一项很特殊的功能。”苏砚话至此便止住了,他二指并拢,抚摸着铜柱。丝毫没有被那强大的怨念所影响。 她问:“何功能?” “逆转乾坤!” 苏砚的回答太过笼统,她再次询问:“怎么个逆转法?” “这三根铜柱里有着滔天的怨气,因这怨气的强烈。其所在之处,磁场会被逆转。” 她有些头目:“逆转磁场,也就是逆转阴阳。从奇门遁甲的角度来看,便是生死逆转。” 顾听雨指着铜柱:“也就是说,我们受这里磁场的影响,从先前的生路进入了这里的死路。” 不知何时苏砚仰头凝视着铜柱,大家见状也没有打扰他。 “非也!”南仁南:“生死逆转之上我看另有乾坤。” “你一魔道之人别在这瞎掺和!”不知哪位弟子愤怒地喊道。 “就是!别在这儿耽误时间,况且你说了也没人会信。” 南仁南瞥向说话的弟子,并没有生气,只是感慨:“真是人情贱旧恩,世义逐兴衰啊!” “你说什么了,什么情?什么恩?”一人急眼。 “呦呦呦!”南仁南将目光投向沈昭:“你看,他急了!他急了!” “哈哈哈哈......” 那人利落拔尖:“魔道妖人,敢取笑我,你找死!” 南仁南倒是一副坦然样,丝毫不怕拿剑刺向他。他就那样站着,也笑着。 那人此处去的剑被宗政无名一剑拦下,他道:“如今如此境况,容不得你们胡闹。”说完他面无表情,看了眼南仁南。 那弟子脸被气得通红,咬牙收剑退下。 南仁南接上方才的话题:“并非因为阴阳逆转而导致的生死转换。” 易辞雪受不了南仁南说话的慢语速:“你说话言简意赅些,都这时候了就别卖关子了!” 南仁南没有理会易辞雪,慢条斯理道:“此处的磁场的确能逆转生死。”他看着顾听雨:“如你所言,生路与死路被逆转了,那么也应该是我们由生路进入死路,既然如此那我们就不应该还存在于铜柱里的世界!” 南仁南直中要害的话让众人再次陷入了迷惑。 “会不会我们看到的铜柱里的我们是幻境?”许久易水善猜测道。 “不会!”沈昭纠正道:“若是幻境,我的朱雀破幻术定会识破。” 江芷沅:“会不会铜柱里的景象是我们睡醒之前的样子,被这铜柱用某种力量保存了才来,以至于我们看到的便是这样的。” “非也!”南仁南反驳:“你们是都在睡觉,可有人没睡啊?” 南仁南看了过来,沈昭提出质疑:“我前半夜的确没有谁,可后来我是睡着的。” “无妨无妨。”南仁南摆手:“你下半夜睡了,可是我下半夜没睡!” 顾听雨:“也就是说,整个晚上在我们都睡着的时候,总有一个人是醒着的?”他凑近铜柱,并没有用手触摸,只是凝神看着。他秀眉紧紧皱在一起:“可这里面所有人都在睡!” 沈昭只觉得毛骨悚然:“也就是说我们跟里边的我们不是一批人?” “聪明!”南仁南朝她竖起了大拇指。 “那里边的那些人都是什么?”顾听雨面色难堪,咬字:“人!” “顾听雨你还真信他的话,魔道之人大都奸黠,他说没睡就没睡吗?说什么就信什么,能不能警惕些。”君子兰质问。 南仁南嘟囔着嘴:“这位君子如兰公子,你真狭隘了。”他目光扫过一众人:“这种时候了,我自己都困在这里,哪还有心思骗你们?” “鬼知道!说不定我们如今这境况也是你魔道蓄谋已久的!”君子兰斜眼。 “打住打住!这员峤仙岛被封印数万年,我南某人可没这个本事。” 易辞雪没好气地瞪着君子兰:“自己没点本事就会质疑别人,怎的?你莫不是觉得这样一来就会显得你不那么无用一点。” “你!”君子兰的话被君辞盈犀利的眼神一蹬,生生咽了下去。 易辞雪抱着剑,仰头大声道:“我看啊,你比你口中万般瞧不上的魔道妖人还没用!” 南仁南愕视着易辞雪,欣慰道:“有嘴真好!” 她提醒道:“好了,你知道些什么快些说完。” 南仁南摸着头,吞吐道:“啊!这个!其实我也就知道这么多了。” 君子兰轻声啧道:“就这!” 这时沉默许久的苏砚将视线从铜柱上挪开,缓缓开口:“方才他说的不假。” “我们的确与里边的人不是一样的。” 易水善:“可是里边所有人几乎都跟我们一模一样,甚至我们一开始都觉得是自己。” “这里面的人是我们也不是我们!”苏砚止言,只是盯着铜柱。 沈昭也看着铜柱,既然苏砚说是我们又不失我们,再加之铜柱逆转乾坤之能,便也只有一种可能:“里边的我们是被这铜柱制造出来的另一个我们!是真真切切的我们!”她的声音很轻,这个想法太过匪夷所思。 苏砚转头对她道:“聪明!” “这太过骇人听闻了!”宗政无名:“我从未听闻有什么东西能制造出真实的人!” “无名公子,如此缪言我看就是他自己编造的。”君子兰斜眼瞥向苏砚,嘴角咧出很高的弯度。 顾听雨没有理会君子兰,直接问道:“那我们自己没有移动,为何会换了地方?” “你知道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的道理么?” “可是这跟我们换地方有什么关系?”顾听雨想了想,没想出个所以然。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她脑海中一直在重复这句话,她放空大脑,将苏砚所说的话联系在一起。 逆转乾坤、铜柱造人。一个想法在脑海中生成。 她有些不敢相信:“你的意思是说,我们还在那间禅房,只是因这里阴阳逆转之能,我们所在的那间禅房一分为二。” “一分为二?”易水善质疑:“可禅房无灵,怎会自己一分为二?” “你这样想,我们原本就在那间禅房,只是不知不觉间阴阳逆转,我们所在的地方没有变,只是我们进入了另一个时空。” 这些人还是一头雾水,她也头有些不确定自己说的是不是对的。 第85章 生死逆转藏秘辛 她看向苏砚,苏砚给她肯定的神色。苏砚:“沈昭说的没错!” 他继续道:“我方才一直没想通,阴阳逆转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我想了很久,也只有一种可能。” 顾听雨问:“什么可能?” “那就是当我们进入这个寺庙的一瞬间阴阳逆转便开始了。”他拿出浮月剑,在地上画了一个拳头大小的圈:“这个圈就是我们没来之前的寺庙,可以将它看成是混沌,这个时候磁场虽然乱,可是没有外物侵扰,阴阳逆转便不会产生。” 他又在小圈外侧画了一个大圈,再画上阴阳线,看起来就是一个太极图里边套着一个小圈。 “我们的到来使得这里的阴阳开始分化,也就是由混沌转为两极。由此阴阳逆转便开始了。” 他又在太极图阴阳两侧画上两个鱼眼:“不知不觉间,处在正中的我们被这股力量逆转至极阴鱼眼处,而与此同时铜柱造出的我们便出现在了极阳鱼眼处。” 南仁南啧叹:“真是个奇怪的地方,我一直醒着竟未曾察觉!” 易辞雪:“那我们与铜柱里的我们是在同一个地方?” 苏砚:“是也不是!是一个地方却不是一个时空。” 易辞雪摸着头,喃喃:“我还是不懂。” 江芷沅问道:“苏公子可知道如何才能出去?” 苏砚看着没有一点缝隙的禅房,半天才开口:“只有等喽。” 宗政无名:“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苏砚没有答话,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铜柱。 沈昭回答:“等到下次阴阳逆转,我们便能回到先前的地方。” 秦嫣满脸不悦,没有看她,而是看着宗政无名:“那得多久?” 沈昭没有答话,她自己也不知道得等到什么时候。 这里的人大多对苏砚都是信任的,只是就算事实便是如此,以苏砚的坦然模样,想必下次逆转的时间很快便会到来。 沈昭转身看着苏砚,后者正靠在柱子上悠然自得的睡了下去。她总觉得这一切不会如此简单,苏砚到底还隐藏了些什么? 这时有弟子不信苏砚的话,拼尽全力试图破开墙壁,最后定是没有成功,只惹了一身疲惫。 如今处也出不去,只能这般干等着。已经足三日了,这其间每个人几乎都试过了,即使合力也不会动摇这间屋子半分。 南仁南也睡了三日,这三日她实在是有些无聊。只有易辞雪跟顾听雨跟她说过几句话。她突觉自己矫情了,以往在秦岭,一整年也就跟逍遥老仙说几句话,以前的自己从来不会觉得无聊。许是与人待得久了,体会到了甜味,便再也适应不了那种一个人的苦涩了。 她看着宗政无名的方向,后者正靠在墙上睡着。怀中还搂着秦嫣,只是熟睡中的宗政无名眼角还是苦涩的。 苏砚坐在墙角处,一动不动睡了三日,她心里有很多疑问想问苏砚,只是始终找不到机会。 她看着墙角处还在睡的苏砚,双手抱在胸前,左腿膝盖还弯曲着。 就连睡姿也是这般养眼,反正这会儿所有人都睡了,苏砚也在休息。她肆无忌惮地看着,片刻也不想离开。 她想,苏砚这个人原来这般上瘾! “别看了!”南仁南凑了上来。 她唰得将目光挪开,脸上更是一片绯红。她的心跳得飞快,好像自己埋藏深处的秘密被看穿一般。 “你看就看嘛!”南仁南撇嘴,有些不甚理解:“我不过叫你一声,又没说不允许你看!” 她平复呼吸,脸还很红。 “你不睡觉,来找我做什么?”她声音有些虚。 “这不无聊嘛!来找你说说话!”南仁南顺势坐在她身边,朝苏砚所在的方向看过去:“你对那小子很上心嘛?” “哪有?”她头压得很低,这一会儿她感觉苏砚所在的方向温度格外的高,她不敢再看过去。 “男女之事乃人之常情,你这般扭捏就属实有些矫揉造作了!” “没有!”她语气冷漠的很:“没有男女之情,亦没有扭捏!你休要再胡说!” 南仁南悻悻道:“行行行,我说错了还不行吗?” “你也睡了三日,如今突然醒过来是有什么事?” 南仁南看着苏砚:“那小子肯定还有什么话没说。” 她一惊,南仁南也看出来了! “怎会这么说?”她还是试探着先问。 “你就别装了。”南仁南眸子里闪过精光:“你也早就看出来了不是么!” “不是。”她没想到南仁南是这般心细之人,不过仔细一想以南仁南的身份,如此眼力倒也不是怪事。 “你倒是看得清楚。” 南仁南仰头,一脸得意:“我这么多年的经历,可从未看走眼过。” “这么多年?”她问:“你活了很久了?” 南仁南一手摸着头,一手掐指头算着。茫然摇头:“好像也没有。” 不正经! “什么下次逆转才能回去,这是重点吗?”南仁南拉住她的胳膊,压低音量:“什么时候逆转才是重点,那小子明显知道,只是故意不说。” 南仁南的疑问也是她的疑问,这么干等下去的确不是办法。修仙之人虽说可以辟谷,可辟谷最多六十日。 那六十日之后了?没有食物,没有水又该当如何? 她看着苏砚,苏砚不说明白到底是为什么?何时才是下次逆转的时间也只有等他醒来再问了。 “我想了想,那小子也就对你特别一些,你问他才有可能说。” “我与他不熟。”她再次去强调。 “甭管熟不熟,反正你去问问不就知道了。”南仁南以一种无奈的眼神看着她,催促道。 “等他醒了我去问。” “现在就去。”南仁南丝毫不退让。 “苏砚喜怒无常,若是将他叫醒,我不能确保他到时候还会不会说。”苏砚对她的态度时好时坏,如今她琢磨不来苏砚的态度。 南仁南见状蔫了下来,重重地靠在墙上:“得嘞!你醒来再去问吧,我睡了哦!” “等等!” 南仁南一下子坐起身,笑道:“怎么?要去问了么?” 她侧头看着南仁南:“能不能换个地方睡?” 南仁南一副惊讶的神情,一手摸着头:“为啥让我换个地方?”他望着身后的墙,低声:“不会这堵墙有什么问题吧?” 她无语。 “你的鼾声太吵了!”她用稀松平常的语气说着。 南仁南没有理会她的话,而是合情合理地靠在她旁边的墙上:“你放心,这次绝不吵你。”说完没一刻钟时间,他的鼾声再次响起。 她深吸一口气,望着这间本就不大的禅房,如今除却苏砚身边还有空的地方。其余地方虽有空缺,但却不够一个人躺。 第86章 不死不破真死局 沈昭按下心底的难受,闭眼准备入睡,只是南仁南的鼾声如同夏日夜间的虫鸣,久久挥之不去。 在黑暗墙角的苏砚缓缓睁开眼睛,他看着沈昭,眉头微微皱着还有一股寒气。 他心想:“睡觉的时候也这么冷冰冰的!” 他就这样看着她,如同方才沈昭看他那般。 目不转睛。 他略微疲惫的靠在墙上,回想起沈昭被推下山崖的那一瞬间,他竟是不顾一切就去救她了。 以往他的心从不会为什么东西所牵动,可是自从遇到了沈昭,这一切好像都变了。 他的灵魂雀跃无比,好似与沈昭有种与生俱来的羁绊,躲也躲不开的那种。自从见到沈昭,他便觉得自己在很久之前便见过这张脸,而且是刻骨铭心的一张脸! 他活着这么久,心早就是一潭死水。太久了,他早就忘了自己到底是谁?又或许自己本就不知道自己是谁? 依稀记得不知有多少岁月,他都在黑暗里漂泊,那是一种无止境的黑暗。他早就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可知道沈昭的出现,他承认他慌了。 他不明白那种微妙的情感意味着什么?是深不见底的暗渊还是一望无际的晴空,没有人会给他答案。 “我本以为早已心如顽石,可你终究是不同的。”他闭上眼睛,心底一团乱麻。 沈昭今日本就心里很乱,再加上南仁南躁乱的鼾声,她实在是受不了了。 她起身,向着苏砚身边的位置走去。就在她走后,南仁南微微睁眼,轻声道:“小样!” 苏砚还在睡着,她脚步很轻,动作也很轻,生怕吵到苏砚。 她轻轻坐下,她不敢转头看苏砚,只敢侧眼瞄着他。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浑身不自在。总觉得自己主动坐过来,若是苏砚醒来会不会多想,那时苏砚问起,她又该如何自述。 她摇头努力遣散这些想法,她面对任何人都是坦然的,喜欢也好不喜也罢,总归不是对苏砚这般扭捏的作为。 她看了眼两人之间的距离,也就只有一只手那么宽,想了想,这么坐总归靠得太近了,便又开始往边上挪。 不知是什么东西扯了她一下,她心头一紧,转头便看到自己的衣角压在苏砚垂下来的手下。 她抬眸间便对上了苏砚的眸子,暗黄的烛光下,他的眸子温柔了几分。 她将衣角抽出,转身坐正。 “你这是做什么亏心事了,这样扭扭捏捏可不像你。” “没!没!没什么!”她凝眸注视着苏砚:“你何时醒的?” “就刚刚啊!”苏砚想了想,指着南仁南的方向:“不过,我记得你先前不是在那边吗?” 她只觉得浑身一热,闷热无比。 “那个!是南仁南太吵了。” 苏砚只是“哦”了一句。 “你知道下次生死逆转的时间在什么时候吗?” “我就知道你会来问。” “你果然没有说完。” “话一次性说完可没什么意思。”苏砚右手搭在蜷起的膝盖上,食指不停拍打着膝盖。 “那我来问你,你会说吗?”她试探地问。 苏砚:“既是你来问,那我告诉你也无妨。” 苏砚继续说:“下次逆转时间乃九九归一之日。” “八十一日?”那可如何是好,辟谷最多六十日,那余下的二十日吃什么? 苏砚指着铜柱:“你知道那里面的人为何一直在睡觉吗?” 这三日她也发现了,铜柱里的人一直在睡觉,就一个睡觉的姿势,动都不带动的。 “为什么?” “铜柱里的我们与真实的我们同处一间屋子,只是处在阴阳两端的两个鱼眼里。他们一直在睡觉,只是因为我们这边所有人都是活的。” “你的意思是铜柱里边的‘我们’目前的状态是死的?” “是这样。” “阴阳平衡乃万物之理,这里也不例外。一方为生,一方为死。” 她联想到三日前所说的,便质疑:“难道我们所处的地方并不是死路?”她环视这间没有门窗的禅房:“可这里不像是生路啊?” 苏砚浅笑一声:“笨蛋!生路死路可不是看表面的,这里看似是没有任何退路的死路,可事实上这里的确是生路。” “既是生路那应该有法子离开。” “没那么简单。”苏砚却依旧不紧不慢道:“太极之分有生死,可最重要的是平衡!只有阴阳平衡,这个世界才能存在,你懂吗?” 她心头一紧,身上生了冷汗:“阴阳平衡,我们活着时这里便是生门,我们若是死了,那这里便是死门。” “等六十日辟谷结束后,我们没了吃的,便会饿死在这里。届时铜柱里的死门便成了生门,里边的‘我们’便会替代已经死去我们活下去。” 苏砚:“是这样。而且里边的我们是被这铜柱里浓厚的怨气做成的,拥有与我们相同的记忆与身体,取代我们。” “这究竟是什么地方,太可怕了!”她这次真的害怕了,怎会有如此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方。 “你知道员峤仙岛最初是做什么用的吗?” 她看着苏砚,苏砚继续道:“是刑场。专门处置那些犯了重罪的旧神。” “刑场?”她对员峤仙岛的所知不过也就是座存在许久,封印妖族的地方。有关刑场一说,的确是第一次听。 “这里有很深的怨气。”苏砚下巴指着三根铜柱:“其实这三根铜柱是那位高人专门用来镇压这里的怨气所用,以怨制怨本是合理的手段,只可惜日久天长,它们如今与这里滔天的怨气混为一体,便形成了这不死不破之局。” “你怎会知道这么多?”面对如此不可思议之事,她保留了一分理智:“连书上都没有的,你怎会知晓?” 苏砚捷眉,故作正经:“都说了,道法三千,世间种种多的是你不知道的。” 苏砚扯开话题:“你现在应该想的是,我们如何安全离开这里。” 哪还有什么办法?光凭他们这些人的力量根本动不了这里的磁场,如今的局面就是必死之局,除非他们能不吃不喝在这里一直活下去,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实现的事。 不过不到死前最后一刻,她还是不会放弃的。毕竟变化乃永恒之理,只要还有一口气,就有机会等来那绝处逢生的变化。 况且苏砚这个人还是不慌不忙,他既知道结局,又能这般冷静,想必是留有后路的。 “那你有法子吗?”她笑了笑,靠在墙面上,身后方才渗出的汗液黏答答的很不舒服。 第87章 剑气危机藏 她看着苏砚,后者完美的侧脸叫她不忍不去看:“我想在这里,若是你都没办法,那真就是绝境了。” “唯一的方法如你所言,就是一直活下去。等到八十一日,阴阳逆转便能出去。” “可是没有食物,如何能撑得下二十日,可不就是绝境么!” 苏砚沉声,以往他没有这般严肃过:“沈昭,这次我真的没办法,我只能保住你我二人。” 她怔怔地望着苏砚:“那这些人呢?” “沈昭,有时候必须得决绝一些,否则连我们自己都活不了。”苏砚言语冷漠如冰,眼里是一种狠决,疏离于这个人世间。 苏砚语气缓和:“你想想,这些人其实也并没有死。这里的怨气经过铜柱的作用,其实早就已经不是怨气了,反而是一种源气。” “源气?” “这种源气可以让处在另一端的他们活着。同样的人,同样的记忆,归根到底他们还是他们。” “所以这就是你不与他们说明的原因?” “这种事情说明白了,且不说有没有人信。即使他们知道了,结局也是无力改变的。与其那样折磨人,还不如不说,至少这样他们还能开心一些时日。”苏砚的话平淡的就像在说一件很稀松平常的事,那是一种淡漠,极致的淡漠。 她有些心疼苏砚,心疼他到底经历过什么才会变得如此。 或许这才是苏砚?真实的苏砚。以往有些玩闹,又有些桀骜的世家公子只是他的伪装。眼前这个孤独又淡漠的人才是真正的苏砚! 沉默良久,她问道:“那你如何保全你我?” 苏砚笑得朗然又自得:“等六十日之后你就知道了。” 恍惚间她觉得少年公子苏砚又回来了! “故作玄虚。” “生活嘛!总得带点玄,才有意思不是!”苏砚眼神指向南仁南的方向:“是他让你来问的吧?” “是他也是我,我也想知道。” “你也是真胆大,将他留在身边。以他的修为杀你可是不费吹灰之力的!” “她若是想杀我,有很多次机会动手,可他没有。” “可我听说,此人脾性颇怪,与你走得这样近,指不定是什么杀人前的怪癖了?” 南仁南的身份她是在前往禅院的路上才猜到的,苏砚与南仁南交集不深,又是怎么知道的? 她问:“你是何时识破他身份的?” “挺早了!” “何时?” “刚进入岛上不久,他们遇到了鼠妖群的骚扰。我不小心看到了他颈肩处的彼岸花纹案。” “那的确挺早。”她望向南仁南的方向,后者睡得正酣:“不过,既然知晓了他的身份,如此一来便可时时提防着他。” “那你如何应付他的问题,你总不会要如实说吧?” 她睁开眼睛,头靠在墙上:“我自有我的说辞。” “也对,你有的时候也挺伶牙俐齿的。” 她没有回答,两人就那样坐着。许久,听着身旁苏砚沉稳的呼吸声,她依旧睡不着。 她目光扫过顾听雨、掠过易辞雪、最后落在宗政无名身上。她到底是没办法做到苏砚那般决绝,虽说他们还活着,可她觉得终究不是一个人了,到时候她又该如何面对这些人。 她想若是出去后,易辞雪依旧那般兴高采烈地走过来挽着她的胳膊,她会是什么感受。 还有宗政无名,她的兄长,到底是有感情的,叫她如何狠得下心? 目光最后停在顾听雨身上,如此如玉公子最后竟是这般潦草收场,属实有些暴殄天物。当初在海边初见顾听雨时,她便想如顾听雨这样干净通透的人走到最后会是什么样子?如今真是唏嘘,所有的希冀不过一场空。 苏砚了?他真的能保全她吗?心底深处是有些质疑的。 她该怎么办? 她想不通,不过还有六十日,一切还没有到绝境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苏砚依旧在睡觉,整整睡了六十五天,这自然都是后话了。 南仁南自那次睡着后也睡了足足有十日,醒来第一件事便是来找她。 彼时南仁南脸上的胡须杂乱,头发也没有整理,一整个邋遢。 其实不仅仅只是南仁南,这里的二十几个人,除了浣月宗的女弟子们还注重打扮外,其余人大部分男弟子都是满脸胡茬。 倒是顾听雨一直打理着,还是那副如玉公子模样。 南仁南一屁股坐在她身边,随即便闻到一股子淡淡的汗臭味。 南仁南敲出了她眼里的不满,拉起自己的衣角闻了闻,陪笑道:“是有些难闻哈!” “你找我干嘛?”她想尽快送走南仁南这个瘟神。 “这不,十日前我让你去做的事。”南仁南瞅了眼坐在他身边的苏砚:“你问出来了没?” “问出来了。” “那快说说,是什么时候?”南仁南拉着她的胳膊。 她沉心,将南仁南的手从自己身上挪开:“你很着急出去?” 南仁南悻悻地收手:“这都第十天了,能不急么?”他又反问:“难道你就一点都不着急么?我可不信!” “你可能不想呆在这里,不过我倒是真不着急出去。” “罢了罢了!”南仁南求饶道:“姑奶奶,你就告诉我吧!出去之后,我定为你鞍前马后,抛头颅洒热血,在所不惜!” 她眼底总是带着几分寒凉,如夜一般凉薄:“停!”她不想再停南仁南说下去:“出去之后你别杀我就行。” 南仁南一脸惊疑,一手摸着头:“不是不是!我杀你做什么?” 她无心与南仁南说笑,既然他还想演戏,那便让他自娱自乐吧。 她道:“我说错了。” “那你现在总能说具体什么时候出去了吧?” “我自然知道。”她注视着南仁南,后者平淡的脸庞有着一双不平凡的眼睛。那双眼睛隐藏在浓厚的剑眉之下,如同潜藏在深处的猛兽。你永远都不知道,那只猛兽有多么杀戮与嗜血。 两人互相注视着,冰雪寒气寒冷之气不减半分:“不过,我倒想与你做个交易。” 南仁南将目光撤回,随即叹息:“沈昭啊,你跟着苏砚就变得蔫儿坏了。” “你答应吗?” “那你说说看。”南仁南颇显不情愿。 “魔道近几月到处屠杀,夺人灵识。这些年仙魔两道一直相安无事,可是近几月魔道连这灭了好几个仙道宗门,我想知道为什么?”她虽很平淡地讲述着,可吐息间仍留有质问的余味。 南仁南眸子一震,他眉头竖起,骂道:“他奶奶的!哪个龟孙干的?”他拍着胸脯,义正严词对她保证:“你放心,等出去我调查清楚后,一定处置了那帮龟孙!” “南仁南,别演了行吗?你不累,可我看着累!” 南仁南义愤填膺竖在半空的手僵住,他脸色突变,虽是笑着,可嘴角斜咧:“沈昭,有些话说明白了可真就没意思了。” “有没有意思我不感兴趣,可你若想知道何时能出去,那便回答我的问题。” 南仁南面色一舒,瞬间便又是之前的模样:“你听说过气吗?” 她眸子一怔,心悬着。 气?她很难不联想到生死气,可夺人灵识、到处屠杀又与气有何干系?魔道到底在筹划些什么? 南仁南:“前不久那个人在涵银之渊发现了古神裔残存的气,封印气的那道封印很特殊,南沂跟那个人尝试了许多法子,最终发现用生人之灵识浸润封印,才能一步一步的解开那道封印。” 那个人?南仁南口中的那个人是谁?总不会是那位苏砚所说的幕后黑手吧? 她问:“那个人是谁?” 南仁南顿了顿,眉宇间有些许不悦:“是个你们决计猜不到也让人很讨厌的人!” “是谁?” 南仁南意味深长看了她一眼,嘴角斜咧而笑:“你问题有点多了。” 她盯着南仁南,他不想说,自己也不可能问的出来。 南仁南却洋洋自得,斜睨着她:“不过其他的事我倒是可以告诉你。” 南仁南不再看她:“你知道他们得到气要干什么吗?” “做什么?” “南沂的想法就是利用气,灭了你们仙道,实现他一同修真界的美梦。”话至此,南仁南顿了顿,语气有些不确定:“至于那个人,他想得到气好像并不是要变强。” “那是为何?” 南仁南长“嗯”一声:“我猜他是想复活某个人?” 她刚想问要复活谁时,南仁南赶忙接话:“别问我他想复活谁?我也不知道。” 南仁南突然又噗嗤一笑:“那个笨蛋南沂,被那个人耍的团团转还不自知!” “何出此言?”跟南仁南说话,心情起起伏伏,动不动就来点意料之外的东西。 只听得南仁南冷哼一声:“气是他想能驾驭就能驾驭得了吗!那可是上古时代最强的力量,就凭他还想驾驭,真是痴人说梦!” “那你不劝他?” “劝!”南仁南不屑:“南沂做一统修真界的美梦做了一辈子,再加上那个人了不得的嘴皮子功夫,早就入魔了,哪还劝得回来。”他叹气,转眼看了眼她:“当然,我们本来就是修魔的。” 以南仁南的身份,他定不会说谎。而他之所以愿意将这些告诉她,只怕也是因为南沂已经解开气的封印了,就算告诉她,也改变不了事实。 那如今外边的状况如何?会不会等他们出去。仙道已经荡然无存了。 第88章 绝境逢生乃妄言 她看着正在三三两两闲适聊天的仙家弟子,若真是等他们出去,仙道已经没了。那这些仅存的弟子会不会上演一出多年蛰伏,一朝揭竿而起,四方信徒前来追随的复仇戏码? 可是又有些解释不通,南沂早就解开了气的封印,那为何又派人前往员峤? 魔道若是拥有了气,哪还会惧怕仙道得到上古仙源,从而有胁于魔道么? 唯一的解释便是:南沂跟那个人虽然解开了气的封印,却没办法掌控气。 可为何还要派人来到员峤?而且还是派的南仁南这等高手。 莫非,能让人掌控气的东西就在员峤? 她心头一紧,问道:“那你们此番来员峤到底所为何事?别跟我说是为了上古仙源,我不信!” 南仁南浅笑:“我的目的绝不是要那什么东西,而是,而是......”南仁南顿了顿,目光扫过这间禅房内的所有人:“为了保护某个人。” “是谁?” “我说了这么多,你现在总能告诉我何时才能出去吧?” 南仁南摸着那根铜柱,哀怨刺耳的叫声,他竟听得无比享受。 南仁南哼着江南小调,头也跟着旋律晃动着。 瞧他这样子,定是再不会说什么了。她只是回了句:“想活着出去是不可能的。” 南仁南停止哼唱,目视着她离开的背影:“小骗子。要是真出不去,你还能这么悠闲么!”随即他收回目光,听着凄惨的怨气嘶喊声,哼着深情款款的江南小调。 南仁南所要保护之人到底是谁?她将在场的所有人除却苏砚外一个个都怀疑了一遍,可始终有个节点没办法连起来。 如今能确定的是,南仁南他们来到员峤仙岛,的确是为了找那可以驾驭气的东西。 可是既不知道那东西是何物?又不知那人乃何人?真是车轱辘卷住了乱麻,理不出个头绪。 易辞雪时不时还会来找她,她依旧那般明媚灵动,笑起来更是动人心扉。 易辞雪打趣她:“沈昭,你看你,总是一个人待着,无不无聊嘛?” “习惯了,也就不无聊了。”她很少对旁人笑,可每每面对易辞雪,她总会开心不少。 “罢了,以后我就多来陪陪你!”易辞雪故作不满,撇嘴道。 她怔怔地看着易辞雪,后者灵动的双眼可比日月有光辉。 她很难受,如今处在绝境,自己明知道结局却无力改变,她这些日子一直在找寻离开这里的方法,可事实让她碰了一鼻子灰。面对易辞雪,她唯一的朋友,她还是想带她出去。 易辞雪摸了摸自己的脸:“你一直盯着我作甚?可是我脸上有脏东西。” 她闻言,低首闷言。 易辞雪更加疑惑:“好端端的,你怎么了?” “无事。”她有些不敢接受即将发生之事,以至于从那之后,她一直在修炼。 整整五十天了,众人大都厌倦了。刚开始因着突如其来的困顿,弟子们大都以此为借口,消闲放纵了许久。可无聊最能磨人,不论刚开始有多高谈阔论亦或者蜜里调油,到如今各个都跟霜打的落苏一样。 面面相觑唯有两厌! 为了避免大家因相互厌烦而吵架,大都选择了闷声修炼。 原本以为苏砚会睡个十天半月醒来一次,因为平常修士都是这般。平时为了调息节省体力,便可选择长处睡眠中,一般最长也就半个月。可苏砚硬生生一直睡到现在,她还会侧他的鼻息,看看他是否还是活的。 又过了十日,这是辟谷的最长期限。她从修炼中醒过来时,几乎所有弟子都醒了过来。相互纷纷攘攘,轻声议论着什么,每个人神色肃穆,面带焦急。 易水善和顾听雨向她走来,他们看着还在睡觉的苏砚。“沈昭,阿砚可有对你说何时才能出去?” 她心头一顿,如此该作何回答?她是不想欺骗顾听雨的,可是若真是如实说,那这些人会不会抓狂,毕竟苦苦等了六十日,最终却还是不能出去换谁都会疯掉的! 这些日子,她没事就在这里四出找寻可以出去的法子,可是毕她平生所学,也找不出任何出路。 真的就只有苦等八十一日这一条路! 她闷声,没有回答。 易水善凝眉:“不知苏公子何时才能醒来?”自然,处在长期睡眠中的人是不能被强行叫醒的,若是强行叫醒,轻则损伤根源,重则变得痴呆。 她依旧没有说话。 顾听雨见状只能作罢:“再等一日吧!我相信阿砚。” 闻言,她只是心头一抽。 两人离开后,她看着苏砚。她又如何知道苏砚何时才会醒来? 就这样又是一日,不能辟谷,再加上一日滴水未进,看起来都蔫蔫的。 第二日,几乎所有人都盯着苏砚。因为他们经过一日的折腾,绞尽脑汁想了各种法子,皆以失败而告终。先前可以辟谷,再加上所有人都相信还没有到绝境,因此毫无急色。可到了今日,已经不可以辟谷了,而他们仍旧没有想出更好的法子,便只能寄希望于苏砚,这个他们唯一都信任的人! 第三日。 第四日。 第五日。 她早没了任何力气,腹部也没有任何感觉,只觉得浑身无力,眼睛也抬不起来。 整个人都是浑浑噩噩的,她靠在其墙上,手垂在地上,丝毫没有力气动弹。 顾听雨颤颤巍巍走了过来,他面色惨白,头发也很凌乱,总之全然没了之前的公子范。易水善也跟在身后,原本纤弱的体态,现在更是瘦骨嶙峋。 顾听雨的声音她几乎都听不到:“阿砚怎么还不醒?”她隐约听到顾听雨说的是这句话,然而究竟是自己听不到还是顾听雨声音太小?这点谁也不知道。 她头失重,顺着墙面,侧靠在肩头。苏砚面色不改之前,只是此时她无心欣赏苏砚的盛世美颜。 她想过很多死法,却唯独没有想到会被饿死。 苏砚说,他只能保全他们二人。可她终究是不太信的?这是她的习惯,习惯一个人,习惯不依赖。 这些日子她一直在寻找其他可以出去的法子,到头来终究还是一无所获。她尽力了同时也到了绝境。 以往自己总能绝处逢生,可这次还能吗? 她闭着眼睛,意识已经模糊了,她只模糊地听到易水善说,苏砚明日再不醒,那就强行叫醒他? 顾听雨应该是不同意:“可是强行唤醒会伤到他的。”他有气无力,说话断断续续的。 易水善同样地气若游丝:“管不了那么多了,也只有他或许会有办法!” 声音逐渐消失了,她知道她要晕过去了。 她摸着腰间的灵囊,鎏镜自从来到这里便就在此陷入沉睡,想来又是在修炼。她答应了狐王,要保护好鎏镜,可到头来她连这员峤仙岛都走不出去。 可真是对不起啊! 她虽不信苏砚会保全她的话,可是其余的话倒是深信不疑。虽说他们在这里死后,会在不经意间重生,可终究是不一样的。 最后,她在想,在明日他们强行叫醒苏砚之前自己可一定要醒过来! 这一觉她到她回到了抚云台,梦里的抚云台还是一片欢声笑语,所有熟悉的脸孔都在。沈平晏在一旁舞剑,她那素未谋面的母亲在一旁弹曲。漫天梨花落下,伴着剑气和着琴音,飞旋舞动。 她从走廊处走来,前方有个人在等他,她很开心向那个人跑去。只可惜那个人的样貌始终没有见到,梦是被一阵嘈杂声吵醒的。 她艰难地睁眼,只见身前围了很多人。视线还很模糊,声音也断断续续的。 “再不叫醒他,我们都得死!” “可是那样一来.......”温柔无力的男声被女声打断:“顾听雨!你清醒点,若是他不醒,我们都得死。你觉得你还能再坚持一日吗?” “啰啰嗦嗦!滚开,我来!”这人说话语气自带戾气。 等等!他们要干什么?叫醒谁? 她猛地一惊,意识突然清醒。睁眼看到的便是君子兰将橙色的剑气渡入苏砚的额头处。 她知道这是在干什么,修士长时间处在睡眠中,若要强行将之唤醒,最简单粗暴的方法便是攻击攒竹穴。 攒竹穴乃人之命穴,攻之而死者十之八九。 原本有许多可以唤醒苏砚的法子,为何要选这一种? “住手!”她用尽所有力气,银色的修为几近虚无。她打断君子兰:“为什么非要用这种方法?” “阿昭,苏砚再不醒大家都得死。”说话的是宗政无名。 易水善二话不说,她玉手挽印,黄色的剑气再次进入苏砚的攒竹穴。 她起身挡在苏砚身前,银色的修为形成一个防御阵式,制止易水善在进行下去。 “姓沈的?你干什么?” “你们这样做苏砚必死无疑!” “他要是不醒,大家都得死!沈昭,你看清现实!” “可以有更好的方法,你们此举跟要他命有何区别?”她气息紊乱,再加上方才的消耗,更是许到了极致。 还未反应过来,便被数道力量击中。银色的护体罡气并没有坚持太久,便在群攻之下破掉了。 她倒在地上,只听得君辞盈说道:“沈昭,你最好别再试图阻止!” 她望着苏砚的方向,黄色的修为不断地进入他的攒竹穴,她没有任何办法去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第89章 后路一断皆疯狂 只听得一阵惨叫声,随之而来的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她吃力地睁开眼睛,苏砚醒了! “太好了!阿砚,你终于醒了!”说话的是顾听雨。 “再不醒来,就被你们弄死了。”苏砚瞳孔中浮现黑金色的莲花印记,随即周身震出两股剑气,分别射向君子兰和易水善。两人瞬间倒地,晕厥。易亭眸一步一颤朝着易水善走去,将她扶起。 “你们的力量太脏了,真是让我好生不舒服?”苏砚伸展着脖子,懒懒地说。 “苏砚,如何能出去?你快些说!”君辞盈拄着剑,努力站着。 “我不知道。” “你!”君辞盈怒了,她剑指着苏砚,只是身体却在晃动:“你当初说过的你有法子?” “哦?我何时说过,我有离开的方法?” 江芷沅:“苏砚,你肯定有办法,你快说!”他以命令的口吻。 顾听雨:“阿砚,大家都撑不住了,你就别开玩笑了。” 苏砚朗声笑着,其中颇有嘲讽意味:“你们觉得我有法子我就一定有法子了吗?我可从来没说过我有方法离开这里?” “阿砚,你说真话。” 苏砚连个眼神都不曾给顾听雨:“真话倒是有,阴阳逆转九九八十一天轮回一次,今日是第六十五天,你们再坚持十五天就足够了。”她猜测,或许此时苏砚更多的是不知道怎么面对顾听雨吧? “十五天,你他妈逗我玩了!没有食物没有水,怎么活十五天!”南仁南杀眼尽显,那眼神看得人很不舒服:“我瞧你这丝毫不慌的样子,可不像是没有其他办法?” “我为何要慌乱?我自己完全可以活下去?”苏砚下巴指着南仁南:“你倒是看看,我像很饿的样子么?” 南仁南直接徒手化虚爪,向苏砚刺去。苏砚纹丝不动,南仁南的爪悬在苏砚身前,再也无法刺进半分。 苏砚笑道:“即使你全盛时期也不一定能在我手下坚持十招,更遑论今日!”他手指轻轻一动,南仁南径直飞了出去。 “苏砚,大家都将希望寄托在你身上,你竟能说出这样的话,对得起我们对你地希望么?”顾明拿剑指着苏砚。 “真是笑话,谁叫你们将希望寄托在我身上了?我有承诺过要带你们出去吗?”苏砚甩袖双手覆在身后:“你们这些人,遇到困难不知道自己想办法解决,就干等着指望别人,如此惰性在身上终究成不了大气候!” “那你为何表现出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顾明再次质问。 苏砚大笑,指着众人:“我的确什么都知道啊?离开的方法我不都告诉你们了吗?你们完不成就来怪我?难道我什么都知道就理应有办法离开这里,还要保全你们这些人么?” “你们还跟他废什么话!”君子兰起身,擦掉嘴角的血液,胸口出因呼吸而起伏着。他剑指苏砚:“既然出不去,那就先杀了这个伪君子,一舒胸愤,也好过死不瞑目!” “对!杀了他!”不知是谁虚弱地附和。 易晚晚:“苏砚,枉我平日里万分仰慕你,没想到你会是这种人 !” “仰慕?”苏砚边固定镶玉护腕,便说:“我何时需要你仰慕了?别总拿你的崇拜绑架别人,那样真的很廉价啊!” “你!”易晚晚本就瘦弱的身体,手不停地颤抖。 这群人难得如此一致,连站都站不稳,却一副同仇敌忾要打架的样子。 “杀了他!” ...... 微弱的修为凝聚在剑尖,君子兰一冲而上,苏砚打了个响指,君子兰被振飞,撞在墙上。 面对剩下的连剑都拿不稳的众人,苏砚笑眼看着他们,冷哼一声开口道:“我劝你们省省力气,说不定还有那么一丁点机会能活到出去之日了。” 苏砚继续:“你们应该感谢我的。” 易晚晚啐了一口:“感谢你?感谢你什么?苏砚,你莫不是以为自己出生世家便可处处受人尊敬?” “你看你们,从小到大就学会了眼红。”苏砚道:“我若是早点告诉你们这个结果,你们还能开心这么多天吗?” “无耻小儿!休要为自己狡辩!” 苏砚抬手,对着众人:“那就祝大家能活着出去。” 苏砚向沈昭这边走来,只这一会儿,沈昭用尽所有的力量睁着眼睛。听着方才苏砚的话,苏砚这个人什么都好,唯一的不足就是嘴有些不饶人,这样好像真的很容易招敌。 苏砚蹲下来,轻声问:“还好吗?” 还好吗?苏砚是没长眼睛嘛?她都这个样子了,还能好吗? 她以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只觉得眼前一黑,她的意识再次模糊。 恍惚间她感觉有人将她横打抱起,那个胸膛很坚实。 如梦似幻间,她觉得嘴里有粘稠的液体,还有腥味,就是不知那是何物? 沈昭再次清醒时,已经不知道多了几天了,她的意识一直处在混沌的状态中,以至于感觉经历了地老天荒。 睁眼时,还是在那间禅房内,她所在的位置是在太上星君神像左后方,以至于有没有门窗一眼便能看到。 如此看来,他们还没出去。 她浑身无力,眼睛也不怎么睁得开,只是嘴里还有股腥味。 “醒了!” 她侧头看着苏砚,他依旧神采奕奕。 “这是第几日了?”她问。 “你睡了三日。” 三日,也就是说其他人已经饿了八日了!常人不吃不喝顶多能活七日,就算是修士只怕十日也是极限了。 她这才注意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犹如死尸般的弟子们。 她轻哼一声。 苏砚:“怎么了?” 她闭眼,脑袋重重地靠在墙上:“这些个仙家弟子平日里风光无二,将礼仪风度奉为圭臬。可到头来不还是这般惨淡的结局,与其这样倒不如潇洒快活些,真是可悲可叹!”许是许久未说话了,她声音有些沙哑。 “修真界凌驾于俗世皇权之上,暂且不论在修真界有大的建树,单就修士这一身份便高于普通人。” “也难怪秦嫣会不择手段想要攀上仙家。” 沈昭闭眼养神,弯弯的眼线之上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苏砚只觉得美极了! 她继续道:“你喂我吃的什么?” 苏砚淡淡地说:“保命的东西。” “具体是何物?” “保密!”苏砚扬声。随即他又补充:“这东西能保你的命,不过你每隔一日便要休息三日。” 她阵眼看着苏砚,将方才的话付之一笑:“既不说我便不问。” 苏砚朗声答道:“就喜欢你这个性子。” 意识现在虽然是清醒的,可身体还是疲惫得紧,她只能闭目养神。有苏砚在身边,倒是无需担心其他的事。 许久她问道:“苏砚,你为何只选择救我一人?” 她虽未睁眼,可身旁之人明显犹豫了。苏砚故作玩笑:“自然是我能力范围之内是能就得下一人。” “可是,我真的想知道原因。” 苏砚的话语间带着些许笑意:“如果我说,我不想你死,你信么?” “谢谢!”沉默良久,她说道。 “那我就收下了!”苏砚不再说话,笛声响起,曲调悠扬,颇有意境。她不太懂音律,总之蛮好听的,就是不知道是什么曲种,不像这个时代的调子。 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安心的听曲。身旁亦是为风华绝代之人,想想这种生活蛮不错的! 一曲毕,笛音还在这间禅房内萦绕,久久不曾散去。她不由得开口:“这首曲子叫什么?” “《寄沧海》” “这个调子倒是好听,像是古调。” “的确是古调,早已失传了。” “尧都苏氏真是名副其实!”尧都苏氏的家底向来都是迷,她已经不想去揣测了。 “有好戏看了。”苏砚冷不丁来这么一句。 她睁眼:“怎么了?” “要吃人了?” 吃人? 她抬眼望去,只见一人拿着剑,剑上还挑着一块肉。 只见地上躺着的那人手臂处血淋淋的。 “君子兰,你在干什么?”浣月宗一女弟子见状,呵斥道。虽说是质问的语气,可说出来的话却是没有一丝力气。 君子兰?此人竟是君子兰?沈昭怎么也想不到,眼前这样一个邋遢弯腰驼背之人竟是以公子自称的君子兰! 只见君子兰右手捧着那块鲜血淋淋的肉,蓬乱的头发沾着飞絮。那双眸子沉得可怕。他将手里的肉几次三番送到嘴边,却迟迟不肯吃。 就在君子兰犹豫不决时,身后突然出现一人,一把夺过他手里的肉,毫不犹豫地吃了下去。 那人狼吞虎咽着,吃得满嘴是血。 君子兰见状深咽一口唾沫,随即他盯着地上躺着的被他削掉一块肉,不知死活的同门弟子。他心下一狠,再次剜下一块肉,闭上眼睛,一口放进嘴里! 随着牙齿的搅动,鲜血从嘴角流下来,君子兰面色通红。恶心感袭来,他紧紧捂住嘴巴,硬生生将那块肉咽了下去! 方才抢肉的那个人直接拎起胳膊啃了起来。其间还不忘喃喃自语:“想饿死我南仁南,怎么可能!” “我杀过那么多人,还从来没吃过了!” “香!真香!” 沈昭起身看着这一幕,当即她只觉得恶心无比。 此时又有五六人上前,将地上那人团团围住,不一会便是血肉四溅的场面。 江芷沅缓缓起身,头压的很低。不知为何就算到了如此境地,江芷沅她还是能辨认得出。 他一掌吸过来一人,右手微微用力,死死掐住奄奄一息的顾明。 顾听雨上前,双手拉住江芷沅的胳膊,用力往下拽。 可顾明本就奄奄一息的,没多少活路了,随着顾明的头垂下,江芷沅松手。 第90章 人性丑恶见嘴脸 顾明狠狠地倒在地上,顾听雨拄着剑,站都站不稳:“江芷沅,你,你为何,为何要杀他?” 江芷沅大笑:“顾听雨,都,都到这个地步了。你就,你就别装了。”他瞥向地上的顾明:“该吃就吃!” 江芷沅不再理会顾听雨,长剑一挥,一块肉在手,他亦是毫不犹豫便吃了起来。 隐在角落里的易水善,盯着这一幕,她生生咽了口口水。缓缓起身,向江芷沅的方向走去。 易辞雪早就昏迷了,易亭眸瞧见易水善的动向,赶忙上前拦住她。 “师姐,你,你不能。” 易水善不耐烦地将易亭眸甩开:“滚开,我不想死!” 易亭眸倒在地上,用尽所有力气抓住易水善的裙摆。易水善几欲前进,皆被易亭眸拽着,动不了。 她抽剑,转头死死盯着易亭眸。后者眼含泪花,易水善眼里的杀气,易亭眸眼里泪光更甚。 “师姐,你是要杀了我吗?” 易水善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的剑缓缓举起。她的手在空中颤抖,眼睛闭着。她胸口不断起伏着,思量许久,她还是缓缓将剑放下。 倏然,易亭眸握住易水善的剑,毫不犹豫地刺进胸膛。 易水善眼睛瞪得老大,她不可思议地看着易亭眸。 易亭眸身体蜷缩着,那柄长剑还插在她身上。她嘴里满是血,眼含泪光,如此情景之下仍然是我见犹怜之状。 易亭眸道:“师姐,你要吃就吃我吧!正好报了你的恩情。” 易亭眸是笑着离开的,离开时脸上挂着笑。 “啊!”易辞雪醒来便看到了这一幕,她大惊失色。 易水善赶忙将剑从易亭眸身体里抽出,一股鲜血飙出,溅在两人脸上。 易水善怔在原地,不停解释:“师妹,不是这样的,我没有杀她。” 易辞雪看着已经疯了的众人,玉容挂笑。她缓缓起身,走到易亭眸的尸体跟前,玉手拂过易亭眸笑着的眼睛。 她抬眼质问:“大师姐杀了二师姐,可是要准备吃了她?” 易水善不停地摇头,身体往后退着:“没有!我没有想杀她,更不想吃她,我不想的,是她自己撞上来的!” 易辞雪擦干眼泪:“大师姐,你既这么想活下去,那连我也一起杀了吧!” 易水善顿住脚步,神色躲闪。她心言道:“辞雪今日笃定是我杀了亭眸,若是让她出去,她定会告诉师父。” 她手中握剑,缓步向易辞雪走来:“辞雪,我不能让你活着,你活着浣月宗宗主的位置不会是我的。” “原来大师姐心里这么想当宗主,感情平日里的清雅都是装出来的!”易辞雪眼底失色。 “辞雪,我这些年苦心经营,不敢踏错一分。为的就是宗主之位,如今我不能死,所以我只能杀了你,省得你出去告状!”易水善将剑抵在以易辞雪脖颈处,易辞雪丝毫没有反抗之意。 沈昭再也看不下去了,她想要去救易辞雪。苏砚狠狠地将她拽住:“沈昭,你干什么去?” “我要去救她!” “救她?你为什么要救她,让她就这样死去,早些离开这个地方,才是一种解脱!” 她僵在原地,苏砚的话是真话。他们终究不会真死,只是自己的心还不够坦然面对一切的。 易辞雪感受着脖颈处冰冷的剑,喃喃道:“大师姐,别犹豫了!” 易水善抽剑,准备刺进易辞雪的身体。可就在她动手之时,另一柄剑刺穿她的胸膛。 易水善狠厉的目光从自己的剑尖挪到胸口处,她呆呆地看着插入胸口的剑,眼里满是不甘! 身后那人一掌将易水善拍开,易水善重重倒在地上,脸上满是血痕,原本秀丽清雅的面容此时此刻狼狈不堪。她看着那人,正是江芷沅。或许直到最后一刻她也想知道与她素未相识的江芷沅为何要这样做。 易辞雪在听到那一声倒地声时,她倏然睁眼。她双眸微动,看着江芷沅:“你这是干什么?” 江芷沅将剑收起,蹲身,怀中掏出一块手帕,轻轻拂去易辞雪脸上的血迹。他的声音冰冷无比却又无比炙热:“你不能死!” 易辞雪看了眼已经没了气息的易水善,那双眸子里也很明显是不甘心。 她咧嘴一笑,缓缓拂过易水善的脸庞,让那双眸子彻底闭上了。 易辞雪迎上江芷沅的眸子,问道:“为何救我?” 江芷沅没有说话,只是手中拿着一块肉,递上前:“吃了它!你不能死!” 易辞雪面色一紧,一把打掉那块肉,捂着胸口吐了起来。 江芷沅丝毫没有生气,而是将那块被扔至墙角处,沾满尘土的肉捡了起来,用那块帕子掸掉上边的土。 易辞雪惊恐的望着再次向自己走来的江芷沅,她本能抗拒的往后退,直至后边的墙挡住了去路,她使劲抵着墙,江芷沅面无表情地走了过来。她很想起身跑开,可是如今的她好无力气。 “你别过来!”泪水顺着清瘦无比的脸颊滑下,柔弱得像只待宰的兔子。 江芷沅再次蹲下身,将那块肉递到易辞雪面前:“最后再说一遍,吃了它!” 易辞雪不断地摇头,泪水打湿了衣襟,她哭喊:“我不吃,你走开!” 江芷沅心一狠,直接捏住易辞雪的下巴,将那块肉往嘴里塞。 易辞雪双手不断拍打着江芷沅,头不停地左右摆动意图躲开那块肉。 她大喊:“我恨你,江芷沅!” 江芷沅依旧没有说话,继续将肉往易辞雪嘴里送。 易辞雪使出浑身力气挣扎着,片刻她终于停止了挣扎,那块肉就在她眼前,她能闻到那股令人无比恶心的味道,随之腹部又是一抽,恶心感再次袭来,她强行忍着。 易辞雪的突然安静,让江芷沅有那么一刻不知所措。 易辞雪下巴被钳制着,她说话声很小:“阿沅,别逼我了!” 江芷沅全身顿住,他睫毛微动,声音也颤抖:“你记起来了?”江芷沅捏着易辞雪下巴的手松了下来,豪无力气地垂地上。 易辞雪无力地靠在墙上,斜眼微睁:“过桥的时候。” “既然记起了,那我就让你再忘一次。”江芷沅闭眼,手上结出紫色的符纹,那纹路极其复杂。 易辞雪的手无力地覆上江芷沅结印的手:“阿沅,不要,我不要忘记你。” 江芷沅蓦然睁眼,瞧见的便是易辞雪笑着的脸孔。 易辞雪摇头:“也别逼我吃,我不想活了!” 江芷沅一手揩去易辞雪脸上的泪,一手将那块捏得很紧的肉丢掉。他将易辞雪拥入怀中:“雪儿,你既不想活,那我们便一起死。” 易辞雪紧紧抱着江芷沅,她期许道:“阿沅。愿我们来世的相遇不再如今生这般无可奈何!” “好!”江芷沅只回了这一个字,对于易辞雪而言足够了。 瞬间两人的身体裂开,黄、紫量色修为从身体的裂缝中射出。只眨眼间,两人纷纷炸毁丹田,或作流光,很快便消失无际。 沈昭深吸一口气,此番境遇实属无奈,如今她的心是沉痛的!可是苏砚说得对,让他们早点死,才是一种解脱。 顾听雨亦是没有关注到江芷沅跟易辞雪,他只是不断地去推开那些正在吃顾明的人。 他面色惨白,拉住南仁南的的胳膊:“不!你们不能这样!” 南仁南一把甩开顾听雨:“别来烦我,你想死就去死,别挡了老子的活路。” 顾听雨被重重地甩到地上,他起身时,整个世界天旋地转的。他耐住眩晕感,再次上前,南仁南早就拿了很大一块走到墙角一个人去吃了。 他瞧见沈昭和苏砚,将肉推到他们眼前,挑衅道:“我!不会那么容易死!” 沈昭早已无心搭理南仁南,苏砚却回答:“可我相信很快你就会死!” 南仁南擦去嘴角的血:“不会的!” 他很肯定。 顾听雨颤颤巍巍走上前,这次他推开的是君子兰,弱弱说了句:“不准吃顾明。” 君子兰已经癫狂了,他一脚踢开顾听雨,嘲讽道:“呦,这不是水云阁顾公子么。”随即他面色一变,啐出来的是染红的唾液:“都到这个时候了,顾公子还是这么端着么!” 顾听雨双手撑在地上,支撑着生个身体慢慢起来。 他再次警告:“不要吃顾明!”说话依旧低声,可却有了力量。 君子兰吃了这么久,早就恢复了些力气,一脚将顾听雨再次踹到地上。他瞪了眼顾听雨:“哦?顾公子不让我们吃,莫不是你自己想吃了?” 君子兰眼底闪过一道精光,他大声呦呵:“顾公子也想同我们分一杯羹,诸位可愿意?” 正在吃顾明的人之也有水云阁的弟子,这些弟子选择默不作声。 随后天休山一弟子附和:“这么多我们也吃不完,既然顾公子相吃,那便与他一同分享便是!” “此言有理!”潇洙里弟子应声。 君子兰重重地踩在顾听雨的背上,顾听雨吃痛,再次撑起的身体被一股狠力再次拍倒,他闷哼一声。 君子兰蔑视着顾听雨:“顾公子,大家都愿意与你分享,那你是否应该先给我们磕头道谢啊?” 顾听雨咬牙,用力所有力气可就是起不来。原本清秀不染尘埃的脸,此番却被踩在泥土里,沾满了令人恶心的臭土。 “君子兰,你休想。”顾听雨用尽力气也只能挤出这几个字。 第91章 功名繁华都作土 君子兰咬牙,踩着顾听雨的脚转使劲地蹂踩:“我说顾公子,都这样了就别端着了。我呢,也很是崇拜你,再加上我又是个善良的主,见不得人被饿死,尤其是像顾公子这样的人。” 他示意潇洙里弟子:“你,拿块肉来。顾公子矜贵得很,吃饭也得人喂。” 脚下的顾听雨开始剧烈地挣扎,自然君子兰也是更用力地踩他。 一双修长的手轻轻捂住沈昭的眼睛,身后的苏砚道:“接下来的画面太恶心,你的眼睛不应该看。” 都已经看了这么多了,再恶心又能恶心到哪里去!她只是一时间无力接受罢了,就比如说,原本圣洁又炽烈的太阳,有一日突然被人揭开灿烂的外衣,你发现所谓耀眼的太阳,到头来却是恶鬼凝视人间的血眸,可想而知,在短时间内只会感到惊疑与不适。 “怎么会这样?”她强忍着恶心。 “人心!”苏砚的呼吸打在她的脖颈间:“人到了绝境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你应该习惯,这没什么恶心的。”苏砚的话声声入耳,犹如一把利刃在她心头一笔一划镌刻着至理箴言。 苏砚在她耳边讽刺道:“若是你到了这个地步,也会这样吧?” 沈昭没有选择回答这个问题,众人嘹亮的笑声盖不住顾听雨的嘶喊声。 她到此绝境会怎么办? 她想约莫也是会自行了断!她虽不想死,可也不会为了活下去而选择吃人。 也或许这只是她在不会死的情况下能想到的答案。可真实如何?她不知! 她反问:“那你呢?” 苏砚:“那你想多了!一个人若是让自己处于绝境,那他真就太失败了。我,是不会让自己身处绝境的。” 顾听雨大喊着,不要!沈昭听着心如刀割,她问苏砚:“你与顾听雨乃至交好友,若说是为他好,你完全可以给他一个痛快的死法,何必让他受此折磨?” 苏砚俯身凑在她耳边:“怎么?见他如此,你心疼了?” “我只是觉得你有点太过不在乎。”她别过头,尽量远离苏砚的呼吸。 “在乎?我为何要在乎他?” “顾听雨与你儿时便认识了,即使谈不上至交好友,可毫不在意真说不过去吧?” “他连这个都告诉你了?”苏砚冷哼一声,呼出来的气也有了寒气:“同顾听雨儿时相识之人是苏砚,可不是我!” “那你是谁?” 苏砚沉默,没有他吸引沈昭的注意力,顾听雨的叫喊声愈发的凄惨。 苏砚道:“沈昭,你该休息了!” 话毕,沈昭根本就没反应过来,双眼一闭,眼前一片黑,紧接着便是失了意识。 苏砚将沈昭横打抱起,安置在墙角处,随即便看向众人。 只见顾听雨被七八个人死死控制住,君子兰正捏着他的下巴,往里塞肉。 顾听雨已经满脸是血了,只能看得见那双早已无神的目光。 君子兰将血手在顾听雨身上擦干净:“顾公子,味道如何?” 那些人将顾听雨放开了,顾听雨倒在地上,一侧脸颊埋进土里,一只眼睛瞪着君子兰。 君子兰见状一脚踩到顾听雨头上:“顾公子,你呀,其实本质上跟我都是一样的,只不过生在了高门大户。平时过惯了人上人的生活,只怕是从来没体验过挨饿的生活吧?” 顾听雨的脸完全埋进土里,只听得一人道:“那位顾小姐可是位美人啊?” “兄台之意莫不是?” 君子兰大笑:“好主意,能一睹高贵的水云阁大小姐的玉体真不失为一桩美事。” “既然诸位都吃好了,那不如现在就去尝一尝顾小姐的味道?” 君子兰拍了拍那人的头:“你小子,急得很!” “若是再等等,那顾小姐断气儿了,可就......”脸上的淫笑难以遮掩。 君子兰:“好,就如你所言!” 众人向着顾枕诗的方向走去,只是还未走到,便被一道极其强大的蓝色剑气横扫在地。 众人惊慌地回头看,只见顾听雨悬在半空,头发很长遮住了他的眸子。 “你!”君子兰也仅仅只是说了一个字,顾听雨消失在原地。 只一息之间,众人身下刺出一柄柄蓝色长剑,将他们刺穿!这些人本以为做出了致命的选择,没有被饿死,却未曾料到会被一剑秒杀! 蓝色剑气化作顾听雨,他拄着剑,跪在地上。身上是裂开的纹路,方才那一剑,是他凭借碎单的冲力,使出的最强力气。 若是在平常这一剑定是杀不死的,可是刚刚他们对顾听雨是完全放松了警惕,顾听雨才得以一击必杀。 顾听雨看着那些人的尸体,言语间冷漠得没有一丝温度:“真恶心!” 苏砚从身后走来,问:“你若吃了,自己也能活?” 顾听雨头垂的很低:“人之所以为人,是因为有心,若是连最基本的坚守都丢了,那跟畜生有何区别?” “可是,你坚守的东西终究帮不了你什么?” “人固有一死,我死得其所便是!”顾听雨已经近乎蓝光了,只能看得清面部。 苏砚蹲下,两人目光相视:“那你怪我不救你吗?” 顾听雨摇头:“我虽不解亦,但我知你定是有自己的理由。” “你不会死的。”苏砚起身淡淡地留下这句话,便走开了。 顾听雨彻底化作蓝光消失不见。 沈昭再次醒来是在三日后,是一股恶臭将她薰醒的。她睁开惺忪的双眼,映入眼帘的便是满地的腐肉,一片狼藉。 “真准时。”身旁的苏砚开口问。 真准时?难不成跟上次醒来是一个时间? 渐渐地她清醒了不少,她瞧着满地的血肉,问道:“都死光了吗?” “都死了。”苏砚指着倒在地上的诸人,随即下巴朝着另一处墙角处坐着的几个人,那是宗政无名、秦嫣还有顾枕诗:“他们,他们三饿死的。”最后苏砚将目光看向她这边,她知道苏砚看的不是她,而是墙角躺着的南仁南:“至于他嘛!不知道怎么死的,约莫是吃了谁的肉,被毒死了!” 听着苏砚平淡的讲述,换做三日前她心底还是会有些动容的,只是到了今日,怎么想都已经无济于事了。 她抛开令人不悦的话题,打趣道:“吃人肉还能被毒死吗?” “不知道,我也只是猜测,至于事实嘛?”苏砚指着满地的尸体:“你若是想证实,就去吃一块试试。” “罢了,我不想知道。” “不过啊,好在清净了不少。” “以前一直觉着你是位爱热闹的主,又何时变得喜清净了?” 苏砚玩转着玉笛:“我不喜热闹亦不喜清净,这个世间除却成仙,没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 “你年纪轻轻为何说这样的话?” “我年纪本来就不小。”苏砚随声应和。 沈昭这次没有选择问苏砚到底是什么身份?她已经问了三次了,苏砚的选择都是不回答,如今已经没必要再问了,苏砚若想说自然会说。 她是不喜强求别人的。 “成仙对你真的很重要吗?”沈昭突然想起逍遥老仙临走之前同她说的话。 她是有三分仙缘的。 若是如此,苏砚是否会是剩余的七分仙缘。她做了个猜想,来到这里的人,除却苏砚和她之外,其余人都已经不是最初来到这里追寻上古仙源之人,那按缘法来说,这些人早就没了得到上古仙源的机会。 可若事实真如这般,那苏砚势必就是另外七分仙源的获得者。 也就是说,最后真正成仙的要么是她,要么是苏砚。苏砚对上古仙源势在必得,先前看她那满是恨意的眼神,她至今难忘。其实归根到底,她是不想与苏砚反目的。 苏砚的回答还是让她添了一份愁容:“自然,我寻找上古仙源找了很久了。” 沈昭媚眼凝视着苏砚,不知何时她好像已经很享受这样的感觉了。两人就这样坐着,不说话也不觉尴尬,她认为就只这样看着苏砚,就是在近距离欣赏一副山水佳作。 “我知道我生的好看,但你这般盯着我看,是不是有点太过赤裸了!”苏砚打了个响指,将沉浸中的沈昭打断。 沈昭闻言将目光收回,许是被揭穿的次数多了,她没了最开始的羞涩难当,显然已经是“游刃有余”了。 “人长一张脸就是被人看的。”她言语顿涩,颇有强词夺理的架势。 苏砚意味深长地说:“这倒也是。” 聊着聊着又跑偏了,她不想再将这个话题继续下去。看着满地的尸体,就在十几日前,他们都还是充满希望前来探秘寻宝的少年子弟。 世事无常总归不是妄言,如今他们也只剩下了一堆无人处理的尸体。 “苏砚,你说他们重生后会不会记得这里发生的事?” “不会。这里的他们全死了,所以这一段记忆他们是没有的。” “那么就只有你我记得这里的事?” 其实不记得也好,这里发生的事太过恶心,还是都别记得了。 苏砚:“怎么?你也觉得他们将这里的丑恶之事彻底忘记,一切又回到远点,会很没意思?” “不会。”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苏砚,你说我们会以另一种方式重生。为何还要在此耗费这八十一日?”她突然间有些感慨。 “我既然有能力活着,为何要那么做?这些铜柱的力量追根溯源便是怨气。怨气是世间最无悔之物,我岂能被那种东西做成。” 做成!苏砚说的是这两个字! 第92章 夜雨玉眠笑声起 “那你又怎知如今的你不是被类似铜柱之物‘做成’的了?”其实话至此,她觉得有些玄了, “不会。”苏砚的回答也很肯定:“我力量虽不至于毁天灭地,不过自保是绰绰有余的。” 她目光流盼,苏砚总是在发光的,那种强者的自信她是没有的。 她不禁问:“你一直这样自信吗?” “我不信我,又指望谁信我。” 自信是这么用的吗? 不过苏砚故作玩笑的回答还是让气氛欢快了不少。 “那我了?没你为何选择执意救我? “我不都告诉过你了么?”苏砚嘟囔着嘴。 “其实我这里死了亦会在另一端重新活过来,你也没必要费力气救我。” “那不一样,我要的是原原本本的你。”苏砚仰头,骄傲道:“救你于我而言不过是顺手的事,哪有很费力?” 她心头一暖,原来也有人可以为了她做到这个地步。 “谢谢!” “却之不恭。” 一阵湿润的冷风吹来,将沈昭彻底吹醒。她微微侧头便看到了破败的窗户之外,院墙之上摇曳着的黑绿树枝,还有那如丝般的雨水。 有些冷,她不禁打了个寒战。她看着那个窗户,始终觉得有些不对劲? 可到底是哪里?她一时间说不上来。烛光苗被风吹得很不安分,晃来晃去有些费眼睛。她起身准备吹灭蜡烛,烛火再次晃动,照得铜烛明亮无比。 她的记忆瞬间决堤,这些天的经历悉数奔涌而出。 阴阳逆转、铜柱......所有的一切都记起来了。可是她觉得很恍惚,或许只是自己做的一个梦。 沈昭头有些闷,她跑到窗户跟前,清冷的湿风让她清醒了不少。她看着外边的大雨,她们进入逆转之前便就是这样的雨,难不成逆转后时间又会回归原来吗? 她心里又有一个疑问:“难道这些日子的经历就只是自己的一个梦?那这个梦也忒真实了些吧!” 她仰面迎接着被从屋檐下坠落被分散的细小雨丝,打在脸上的感觉清凉舒畅。她有些搞不明白,这些经历到底是真实的还是就只是自己的一场梦? “夜间落雨,湿气太重,你当心着凉。”这个声音如这雨丝一般,闻之只觉心安舒畅。 苏砚走到她身边,他将手伸出去,雨滴落在他掌心出现了神奇的变化。 玉珠连成一体,在苏砚手心里不断变换。雨水像是有了实体那般,迅速聚成雪花状。蓝色的修为缓缓将那片雪花包住,幽蓝色的水体雪花在苏砚手心缓缓旋转。 沈昭不明所以:“你在做什么?” 苏砚将那片雪花握住,随指缝中泛着蓝光,那片雪花也消失不见。 “没什么,太过无聊,随便玩玩!” 沈昭注视着苏砚,她眉头皱着。 苏砚瞧出了她欲言又止的模样,率先开口:“这些日子的经历是真的,可不是你做的一场梦。” 苏砚不屑于骗她,就算苏砚聪明绝顶,却也不至于一下子就能看穿旁人心思的地步。 有了苏砚的回答,她了然。这些日子的经历的确是真的,只是逆转的是生死而非时间。 真真是世上之事无奇不有! 不过有个问题她一直想问,只是后来莫名进入了逆转中,这个问题便被抛诸脑后。如今既然出来了,便又记起来了。 她问:“以你的本事,或许察觉不到这里会存在如此恐怖的逆转,可绝不至于察觉不到这里极其怪异的气息。” 苏砚侧头看着她,那眼神分明是已经知道了她要问什么,可他还是问:“你想问什么?” “就连我都能察觉不到这里不对劲,你不可能察觉不到。” 苏砚下巴指天:“这不下雨看了么,总得找地方避一避。” “苏砚,这里所有人都是修士。还怕这些雨吗?就算累了,也不至于到了非休息不可的地步?”她肆无忌惮地看着苏砚,不放过他任何一个微动作。 “你还真是细心。”苏砚转身,靠在窗台上,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站着。 苏砚:“因为我感受到了上古仙源的存在。” “在这里?”她是猜到了会是这个可能。 “看来你猜到了。” “只是大概。” “不在这里,不过这里是必经之路!当时我将着些告诉了顾听雨他们,他们都同意了。”苏砚冷哼一笑:“我当时告诫他们,这个地方古怪得很,可能有去无回,可是他们偏要来,我能有什么法子?” “原来是这样。” “那你以为是哪样?” “没什么。” 其实她以为苏砚故意不告诉他们的,只是苏砚说出了实情,自己的小心思也不便再宣之于口。 两人静静地站了许久,不知何时苏砚手执横笛,吹起了寂静恬适的调子。 她闭上眼睛,用心聆听着近在咫尺的笛音。不知何时,她对苏砚的笛音已经有些上瘾了。 这个夜分外的长,她才睡下不久便又醒了。屋外仍旧是大雨连绵,寒风四起。 沈昭看着熟睡中的众人,她觉得这一切好假。就只是睡了一觉,却发生了这么多事。好在有苏砚,他可以证实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是真的,否则她真的会觉得是一场过分荒唐的梦。 “谁?”沈昭迅速起身拔剑。 只因她回神时,目光瞥过太上星君神像处,就在神像一侧探出一张惨白的脸。 那张脸很奇怪,已经不能说是一张脸了,就只是一张脸皮?她也只看到了一瞬间,或许也只是她自己看花眼了。 她慢步走向神像处,周围只有打呼声。从她的角度来看,神像后是一片阴影。越临近神像,她握剑的手就越紧。 走到神像跟前时,她不经意瞅了眼神像,站在她这个位置,太上星君的神像是笑着的,有种诡异感。 沈昭没有心思琢磨神像表情的变化,她屏息凝神朝着神像后的阴影处走去。 她剑身凝结着飞霜,走近一看却是什么也没有。她丝毫没有放松警惕,“嘻嘻”突如其来的笑声让她深咽一口气。 那笑声是五六岁小女童的 笑声,尖细尖细的。 沈昭脱口而出:“谁在笑?” 周围寂静了,连打呼声都听不到了。她握紧长剑,转身巡视着周围,最后还是那副空白的画吸引了她的注意。 第93章 割肤之刑人脸笑 她凝视着那幅不着一点墨迹的画,盯着看了许久,隐约间她好像看到了那幅画旁边的墙上出现了一个笑脸。 她直觉汗毛竖立,再次定睛去看时,却再也看不到了。她迅速退了出去,有个很强的预感在心里,这里即将发生的事只会比生死逆转更可怕! 她所有的心神都凝聚在那幅画上,直到有人从背后拦腰抱住她。 沈昭整个人怔住了,身后那人嘴巴贴近她的耳旁,声音压得很低:“别发声。” 她听出来了,这个人是苏砚。后知后觉,苏砚一只手环抱在她腰间,一只手将她的嘴轻轻捂住。 背部被苏砚贴着的地方滚烫无比,一时间她手足无措,脑子更是一片空白。直到苏砚再次说话:“千万别出声。” 她点头。 苏砚将她放开,随即指着四周的墙壁。 沈昭顺势看过去,只见那墙壁上到处都是凸起来的人脸,有笑的、有哭的、有面无表情的、有声色俱厉的、大的、小的,凡此种种都在这面墙上上。 密密麻麻所有的墙上都是凸起的人脸,由于墙壁有积土,人脸一律都是土黄色的,在烛火的照映下光与暗分明。 她直觉浑身长满了鸡皮疙瘩,她平复心情,将目光投向苏砚。 苏砚心底传音:“你可听过割肤之刑?” 她很惊讶,心底传音之术乃修为极高者才能习得,苏砚竟然也会。 那苏砚的实力? 到底此时此刻不是该问这些的时候。 言归正传,割肤之刑她倒是听过。 书上说是,有位修为很高的得道者因痛恨妓女,于是四处截杀妓女,并将妓女的皮生生割下来。 她看着墙壁上令人发麻的人脸,难道这些东西跟割肤之刑有关? 苏砚道:“这些墙壁上贴满了人皮,这些人皮就是从妓女身上割下来的。她们本就是枉死的,再加上这里本就是刑场阴气极重,这些人皮不断吸收这里的阴气,久而久之便成了一种不是鬼又不是妖的怪物。” 非鬼非人非妖,还能有这种东西存在吗? 苏砚继续道:“这些东西向暖而生,我们的到来让这里的变得暖和,这些东西就被温度引了出来。这些东西一旦被唤醒,可就太棘手了。” 苏砚神情严肃,沈昭知道,这些东西比生死逆转更可怕! “沈昭,接下来我们要做的就是将他们都叫醒,然后离开这里!” 离开?沈昭看着苏砚,她有些不解,苏砚对于上古仙源志在必得,难道要放弃了? 不过这也印证了一点,那便是这些人脸太恐怖了! “注意点,轻轻叫醒!最好先把他们的嘴捂住!” 沈昭最先叫醒的是离自己最近的顾明。她起初是有些忐忑的,毕竟眼前的顾明是被‘做出来’的。毕竟人对于死亡有很深的恐惧,因此便对尸体也有很深的恐惧感。虽说这些人不是尸体,可到底是不一样了,总之就是心里很别扭。 顾明被叫醒还被捂住了嘴巴,几经挣扎,沈昭险些招架不住。 好在顾明看到了墙上的人脸,一下子被吓得瘫软在地。 她继续叫醒其他人,一切都很正常地再进行。 “啊!”君子兰是自己醒来的,睁眼便看到了满墙人脸,他忍不住大叫。 君子兰的叫声成功惊醒了其他人,君辞盈眼疾手快,赶忙捂住了君子兰的嘴。 可是来不及了,还有被惊醒的弟子见到这一幕本能地大喊出声。 沈昭凝神看着墙壁上的人脸,还是保持着原状。她舒了一口气,还好,这些东西没有被唤醒。 可就在她放松的那一瞬间,对面墙上比较大的那张人脸的表情变了!方才是,牵无表情,这会儿是在笑! “快离开这里!”说话的是苏砚。 突然间,整个屋子响起了尖锐的笑声。笑声刺耳,沈昭感到一阵晕眩。 银色的剑气在她周身形成一个护体阵,如此一来那种晕眩感到是没了。 就在几息之间,这间屋子早就尘土飞扬。墙上积了不知多久的细尘,如今悉数被震起。整个视线都浑浊了,根本就看不清墙上的情况。 伴随着笑声与尘土而来的便是几下剧烈的晃动,沈昭努力稳住身形。上边一根椽木掉下来,让她措不及防。不过,好在有防御剑阵,将那椽木直接震飞了去。 三下晃动很快就停止了,随之止住的还有笑声。整个视线依旧被尘土遮盖,倒是能看到身旁的其他人。 笑声虽停了,可没有墙面的视线,众人皆不敢轻举妄动,亦无人敢高言语。 尘土在缓缓下沉,视线也越来越清晰。沈昭媚眼注视着模糊的墙面,倏然,一张人脸出现在她眼前。 她一颗心狂跳,那张人脸只是一张人皮,人皮上有眼睛有鼻子也有嘴巴,只是一律为皮肉的颜色。 沈昭无语。怎的这些东西的天性就是突然出现吓人,最好还是能吓死的那种么? 那张脸瞅着她,两人‘面面相觑’,那个人皮嘴巴,突然咧起,露出一个笑。 她顺势也对那人脸笑,手起剑落,那人脸被她劈成两半。两亏人皮掉在地上,还能看到那人皮上被砍半的笑容。 可她目光还未收起,那被劈成两半的人皮竟各自又生成了完整的人脸。 什么鬼!她此时只想往后撤。其他人也经历了这些事,都在往中间退。 她还能瞅见人脸的表情,那两个人脸对她又是一笑。唰的一下,消失在原地不见,随即她便听到嘤嘤的笑声。 那人脸正沿着她的衣角往身上爬,她举剑将那人脸挑起。可就在她挥剑欲将人脸扔掉时,剑上的人脸以她反应不过来的速度向她跑来。 人脸一跃而起,悬在她面前一尺不到的地方,还对她笑着。 又是一阵嘤嘤的笑声,叫得她全身发麻。那叫声可不就在自己耳后嘛! 她缓缓转头,那人脸应是贴在自己头发上,正伸出脸来看她。 她与那人脸打了个对面,此时前面的那张人脸已经凑了过来。此番可以说是两张人脸真贴近了。 这人脸本就是人皮所化,再加上杀不死,她只觉得恶心。 第94章 绝处逢生自救法 人脸向她扑来,一瞬间她施用流影秘术,闪至别处。 此时其他人可不太妙!活下来的人本就不多,如今十人左右已经被那人脸全身包住了,就像是没穿衣服。 沈昭突然回忆起,夜里她刚好像就看到了一个没穿衣服的人,先前以为自己眼花了,如今倒是证实了。 苏砚了?苏砚又不在? 宗政无名不知何时站在自己身边,怀中还护着秦嫣。 他很急切的说:“阿昭,这些东西越杀越多,快走!” 此番情形定是必须要离开,她犯不着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这间屋子本就不大,很快躲开人脸,到了门口。可那破败的门闭得很紧,死活打不开。 宗政无名和顾听雨合力都没有将门打开。 “怎么办?打不开!”秦嫣急得快哭了。 易辞雪:“这些东西注意到我们了。” 江芷沅:“你们快些想办法开门,我先挡一会。” 江芷沅长剑挥舞,将涌上来的人脸悉数杀尽。他出剑必见血,剑意中有一股浓烈的杀意。 这么多人脸却只有江芷沅一人,显然有些招架不住。 易辞雪越身加入其中:“我来助你!” 这边两人还在尝试开门,南仁南开口:“你们那位苏公子了?他肯定能打开这个门!” 易水善:“是啊!苏公子怎么不见了,若是他在,他定能带我们脱险!” 沈昭听着这话,怎么这么熟悉? 顾听雨也疑惑:“对啊!阿砚去哪里了?” 顾枕诗:“砚哥哥从这些东西笑的时候就不见了。” “看来你们信任的所谓的苏公子生死关头早就自个儿逃命去了,哪里还记得你们!”君子兰站的很贴近门。 “君子兰你消停些!要不是你惊醒了这些东西,我们何至于此?”易亭眸冷媚斜视着君子兰。 这话竟然是易亭眸说的,沈昭对易亭眸的印象便是清冷少言,没曾想此番能说出这样的话。 不过真不奇怪,易水善都能为了活着杀易亭眸,又能因为宗主之位杀易辞雪。可平日里的易水善清冷高傲,又哪里看得出来是那样的险恶之人? 只道是人心难测,人也最会伪装。 再无人理会君子兰,宗政无名一脚踹到门上:“打不开!” 这门是打不开了,身后越来越多的人脸围了过来,江芷沅和易辞雪节节败退。 既然门打不开,那便不能死走这条路。其他人都已经手足无措了,可是她必须冷静,不到最后一刻她不会放弃! 她闭着眼睛,屏却一切嘈杂与焦虑。脑海里出现一幅画,那幅画什么都没有! 既然这间寺庙整面墙壁都是人皮做的,可为何会有一幅画?而且还是什么都没有的画? 她放空自己,房间、神像树木都没了,她身处一个虚空的世界。这里便是整个寺庙的磁场,太极混沌,阴阳交错。一切都是合理的,唯一突兀之处便是那副挂在正中间的画,不在两个鱼眼处,而是在最中间! 那个位置挂幅画定是有作用的,要么就是镇压某种东西的法器,要么就是某个阵法的阵眼所在? 镇压什么?难道是这些人脸?至于阵法,她一时半会也想不到。既然先前经历的阴阳逆转是只要进入这里便就开始了,那幅画也便不是阴阳逆转之阵的阵眼。 到底是什么她猜不来,可是她有预感,那个地方或许是唯一的出路! 生死关头她只有相信自己一回了,毕竟最近她的预感一向很准。 “我知道一个地方,或许会是出路!” 宗政无名:“什么地方?” “就在神像后,不过这只是我的直觉。” “我相信你,你带路。” 她很惊讶,顾听雨竟如此信任她! “我也信你。” 秦嫣见状,手挽住宗政无名的胳膊,带着哭腔劝阻:“无名大哥,她这个人不可信的。” 宗政无名抚摸着秦嫣挽着自己的手,柔声道:“嫣儿放心,我不会让你出事的。” “无名大哥,我也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只是担心你。” 宗政无名安抚着秦嫣:“我知道嫣儿都是为我好。” 沈昭语塞,这两位谈情说爱能别找这种时候吗? 易水善看不下去了,便插嘴:“反正已经没路了,不妨跟着沈姑娘试试,说不定还真能有条活路。” 此时人脸早就杀欢了,恣意的笑声刺耳无比,她在前边打头,十几人一路杀到神像处足足花了半个时辰,其间还折损了两名弟子。 果然神像后靠近画像的地方人脸不敢靠近,她赌对了! 苏砚站在神像后,正凝视着那幅画。这下她倒是更笃定了,或许这里还真是出口。 她暗自嗟叹,近日自己这预感可真是太神了! 苏砚笑道:“我就知道你肯定能想到这儿?” “你怎知我能想到这儿?” “你昨夜两次来到这儿看画,我觉得你应该是看出什么了。” 两次?一次换衣服,一次听到了笑声,好像说的也没错。 等等!苏砚怎么知道的?苏砚昨夜一来此便睡着了,怎么还能知道她来这里看过画? “哎呀!昨夜我觉着不对便想来此看看,没曾想撞到某人换衣服!” 她只觉得一道雷劈下来正中她头顶。她整个人怔住,双脸唰得一下红了。 苏砚竟撞见她换衣服了?真是脚趾扣地了! 好在苏砚最后的话是心底传音说的。 她后知后觉,自己对苏砚还是很在意。在意苏砚对自己的看法,在意他对自己的态度。 她应是病了,可是好像并没有不开心。 顾听雨走上前:“阿砚,这幅画可是有什么问题吗?” “这幅画摆在最中间的位置,是某个阵法的阵眼。” 阵眼?看来她猜对了,只会是不知是何阵眼?苏砚说的是“某阵法”,看来他也不知道。 顾听雨:“哦?是何阵法?” 苏砚摇头:“不知道。” 苏砚修长的手指按在那副画上,摩擦出细微的嗄嗄声,最后指尖停在画的右上角。 “不过,这倒是出路。” 她问:“何解?” 苏砚浅浅一笑:“那就是开启这个阵法。” “启动阵法?也就是说,用启阵的威力除掉这些人脸?” “不错。正是此意!” 苏砚瞥了眼除她个顾听雨之外的其他人。 “诸位,开启此阵祸福难料。不过,这个地方这么小,总都逃不开,这次我就不问你们愿不愿意了。” “我不愿!”君子兰没有看苏砚,仰头很生气的样子。 “那可真抱歉,不过你不愿就不愿吧,因为你根本阻止不了我!” “你!”君子兰脸既胀又红,满嘴秽语被君辞盈一个眼神挡了回去。 沈昭:“如何开启?” 苏砚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副画的右上角,他淡淡一笑,提醒道:“都让开些!” 站在苏砚身后的顾听雨乖乖退了开,大家都向后退了退,屏息看着苏砚。 苏砚甩手,一滴血向那副画飞掠而去。原本空白的画此时此刻在右上角多了一个红点,血快速晕染开来,如同雨后江上,大雾茫茫,只可窥得见浅淡的红日轮廓。 他单手结印,幽蓝色的修为在身前结成一个小型法阵。他轻轻一点,法阵便向着红点的方向移去。 就在法阵接触到红点的那一瞬间,一股很强大的力量波纹从那一处快速荡开,震得众人皆后退几步。 蓝色的阵式逐渐与画融为一日,那画在顷刻间也是化为飞沫。随着画的消失,这间禅房也变得虚幻,正在不断撕咬那几名已经死去弟子尸体的人脸们也没这一股力量镇住,随同屋子一起虚化。 很快墙壁、椽木、神像被分裂成细小的快,悬在空中。不经意间,地动山摇。剧烈的黄干让众人无法站立,不知是谁倒没有站稳,倒在地上,随着大地的起伏,他像个豆子般被筛来筛去。 沈昭被晃得有些晕乎乎的,她瞧着那三根安然无恙的铜柱开始改变站位,飞速旋转间,三根铜柱将原本那幅画的位置团团围住。地上出现裂痕,裂痕从三根铜柱处向四周不断延伸,裂痕中泛着金光。 这三根铜柱看来远不止镇压怨气这么简单!她是这样猜的。 金光大放,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三根铜柱围着的地方再次荡出一股强大的力量,将所有的一切粉末吹散殆尽。 眼睛无法视物,大地还在不断晃动着。逐渐地,金光开始消散,晃动也越来越弱。约莫有一刻钟时间,一切都恢复如初了! 眼前的景象是沈昭完全想不到的。 这里早就没了寺庙、山林。放眼望去一片空旷,枯黄的草色,龟裂的地皮,可以说与先前的山林大相径庭。 已经日出了,她望着很远处隐约可见得山林,心下便了然。 那间寺庙应该只是个很高明的幻术,它想要掩盖住的应该就是这个阵法。这个地方才是寺庙那块地本来的样子。 方圆百里都是平地,只有中间矗立着三根铜柱,准确来说不是铜柱而是金柱。 地上是一个金色阵法,其上纹路咒语古老且复杂,她也勉强只认得一两个字。 易水善:“这是什么地方?” 江芷沅正好在她身边,便为她解释。江芷沅指着远处的山林:“看见了没,林子还在。我们不过是被移到了里林子很远的地方。” “可我们来时都是崇山峻岭,哪里来这么大一块平地?” 第95章 仙源不见难抉择 “这就是这个阵法的妙处了。” 易水善望着金光灿灿的珠子,摇头啧叹:“真是奇怪,能将我们一下子挪到这么远的地方!” 宗政无名也应声前来:“准确来说不是挪。” “哦?无名公子何出此言?” “我们待过的那个寺庙应该只是某种幻术,我们启动那个阵法,便让这里原本的样子现形。” “原是如此。” 沈昭看了眼这里的人,也就是仅存的人。浣月宗有易辞雪、易水善、易亭眸还有易晚晚、易凝。老君山则只有宗政无名、秦嫣、还有另外一名不知名老君山弟子。水云阁这边是顾听雨、顾枕诗、顾明、顾言。潇湘里则只剩君辞盈和君子兰,魔道也仅剩南仁南一人。除却这些剩下八人便都是尧都苏氏的弟子,不得不说尧都苏氏的弟子一路上低调无比,她根本就很少有注意到尧都苏氏。可是尧都苏氏能走到这里的人却是最多的,实力可见一斑。 也就是说,当初一百多人的队伍走到这一步也就剩了二十五人。在某种意义上,除却她和苏砚,在场的这些人也都死了。可以说仙道此行是全军覆没!要是没有生死逆转这样奇葩的存在,恐怕仙门新一辈的优秀弟子都要折在这里了。 “在想什么?” 沈昭回神发现是顾听雨,顾听雨依旧是那般温润,就像水一样,望之清澈,触之清凉。他是如此美的人,可惜美好的事总归不长久。生死逆转时,顾听雨死得相当令人悲恸,她当时虽未亲眼得见,可还是从苏砚口中得知了。 如今也是有道一声惋惜了,她不是圣人亦不是强者,可以判一己之力定法规。 她也只是个人!生死之际她自保不得,还谈何帮助他人? 她淡淡一笑:“没什么。” “你看起来心事重重。”顾听雨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片刻不曾挪开。 “没有。” “可是因为阿砚?” 因为苏砚?怎么扯到苏砚身上了?她赶忙否认:“他不曾惹我的。” “沈昭,其实你面对所有事都是冷淡从容的,可唯独到了苏砚这里,你就有些过分在意了。”顾听雨是笑着说的,卡沈昭还是看出了他眼底隐藏很深的一抹黯然。 她没有觉得奇怪,反而对顾听雨说的话很在意。 过分在意?她真的有吗? 想了想还是反驳道:“你看错了吧,我没有。” “笑得这么开心,可是有什么稀奇事?”苏砚走了过来,站在她身边,侧头对她说:“不介意我也听吧?” 苏砚的呼吸打在她耳旁,她不敢转头看他,只能稍微退开些。 “你来得正好,我有事问你。” “哦?”苏砚嘴角下弯:“果然呐,跟我除了正事就没话可说了。”说话时还不忘叹息。 她愕住,苏砚这话真么意思?什么就跟他只谈论正事? 苏砚率先开口:“这个阵法应该是几万年前诸神时代就存在的,在这里应该是为了镇压某样东西。” “连你也不知道镇压的什么吗?” 苏砚摇头:“不知道,不过我能感应到那东西是个活物。” “活物?难道是妖?”能在被封印在员峤仙岛,又需如此强阵压制,她能想到的便只有妖了。毕竟在几万年前,还发生过谜一样的众生宴。 “应该是的。” “几万年了?莫非是上古旧妖?” “很难说。” “那下一步我们该去哪?” 苏砚看着金色阵法,顿了顿才开口:“不知道。” “上古仙源也没了方向。”一直沉默的顾听雨说道。 闻言,所有人都集中了过来。 君辞盈面带怒色:“你说什么?上古仙源不见了?” “不是不见了,是找不到了。”顾听雨手心蓝光微现,乾坤盘出现在他手里。 只见乾坤盘上的指针像是没头的苍蝇那般四下乱转。 易水善凝眸:“怎会这样?” “自从来到这里就成这个样子了。” 易辞雪一把拿走乾坤盘,拿在手里不断晃动,可那指针还是没有变化。 她努着嘴:“看来是真找不见喽!”她顺势将乾坤交到顾听雨手上。 沈昭:“之前在禅房内可正常?” “是正常的,但是自从启动了阵眼,便就这样了。” “阵法干扰?” 苏砚:“若是阵法干扰倒也好办,跑远点试试就知道了。” 闻言,顾听雨拿着乾坤盘向着远处走去。已经到边上了,乾坤盘还是没有变动,再往后走到了林子中,已经离阵法很远了,可那乾坤盘依旧是那个样子。这一路她是和顾听雨一起的,乾坤盘依旧无法指明方向。 苏砚推测:“要么就是乾坤盘本身坏了,要么就是上古仙源真的消失了。” 顾听雨仔细检查了乾坤盘,完好无损。他道:“乾坤盘没有坏。” 江芷沅:“那就只能是上古仙源消失了。” 沈昭不由得看了眼苏砚,他正聚精会神地注视着三根柱子。苏砚脸上并没有愠怒,以他对上古仙源势在必得的态度,若真是消失了苏砚肯定不是这般冷静。 易水善美丽的脸孔再也不是清冷,而是愤怒:“真消失了那岂不是白来了?” “师姐,还没到最后了。”易亭眸轻声安慰。 君辞盈话语间也尽是不满:“真是白来了!” “对啊!这一路上我们损失了多少弟子,就这样结束我还怎么出去见师父。”顾明头垂的很低。 “苏砚,都怪他!你们若是阻止他启动阵眼,上古仙源怎会丢掉?”不用看这个人定是君子兰。 沈昭很好奇,这君子兰为何对苏砚的敌意就这么大? “若是不起开启阵眼,你会被恶心的人脸杀死。”顾枕诗半掩在顾听雨后,伸着脖子侧目看着君子兰:“砚哥哥启动阵眼分明是救了大家,怎的到了你这儿非但不知恩反而诬陷起他了?”虽是吴侬软语,却不缺骄横。 沈昭看了眼顾枕诗,标准的世家小姐。说起话来温声细语,本性分明就是温良者,为何总是故作跋扈? 之所以说“故作”,只是因为沈昭觉得,顾枕诗粉面含春,目似秋波,这一路走来只是脾气大,却并未做过什么过分之事。 大多数时候她很安静,恰似江南绿水,缓而不急。 “原来是顾小姐。”君子兰歪嘴一笑,仰头道:“苏公子的未婚妻自然是要为他狡辩一番的。” “你闭嘴,我跟砚哥哥的婚约名正言顺,我自然敢理直气壮地说。”话毕,还不忘瞥一眼沈昭,以示主权。 “君子兰,你个伪君子。一天天就张了张嘴见人就咬是吧?怎么你连顾小姐是苏砚的未婚妻也眼红?可是你也想嫁给苏砚?”易辞雪捂住口鼻,眉头紧皱:“闻闻!又酸又臭的!” 君子兰见是易辞雪便怂了,再加上君辞盈之前告诫过他,不要与浣月宗交恶,他便只能咬牙忍了下来。 “得嘞!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南仁南边唱边说。 君子兰见状指着南仁南:“魔道妖人,是不是你在背后搞鬼?” 南仁南双手举起:“别!南某人可没这么大本事弄出个这么牛的阵法来。” “我看就是你,长得就贼眉鼠眼的。” 南仁南摸了摸自己的脸,疑惑地自言自语:“哪有贼眉鼠眼?” 他眸光一转,冷哼道:“这位君子如兰公子你在别处受了气,可别找南某人撒啊?”他嘟囔着嘴:“更何况,人家两位美貌如花的姑娘也没说错不是!” “魔道妖人!你还不配在此谈论我!” “好好好,我不配。” ...... 争吵还在继续,沈昭走到苏砚身侧,玩笑道:“那边可是因为你吵起来了。” 苏砚闻言便将目光从柱子上收回,微瞥了一眼争吵着的人:“因为我?在说我什么?” “你想知道自己去听。” 苏砚没了兴趣,转开话题:“沈昭,你也觉得上古仙源消失了吗?” 她看着苏砚,后者眼里没有一点生气。她便笃定,上古仙源并未消失,而且苏砚或许已经知道上古仙源在哪里了? “上古仙源既已出现那便不会平白无故地消失,如今不见了,或许只是被什么东西干扰了。” “那你觉得上古仙源最大可能会在哪里?” 她顺着苏砚的目光看去,那三根柱子在日光下熠熠生辉,灿烂又神圣。 “难道是在这柱子里?”她道。 “这柱子只是用来压阵的。” 她恍然大悟:“莫非是在这个阵里面? 苏砚看着她,嘴角勾出邪邪的弯度。 她问:“此为何阵?你可知道?” “你知道神泣之阵吗?” “神泣之阵?”这个名字她的确未曾见到过。 “轩辕大神所创的阵法,顾名思义让真神下泪。” “让神哭泣,看来此阵乃上乘之阵。” “不算有多上乘,不多被其困住,就算是有翻天的本事也逃不出去。” 她简直惊掉了下巴,这还不算上乘!在苏砚所知里,所谓的上乘阵法该有多惊世骇俗,那应是她以往未曾涉猎到的地方。 她按下心底的激动,问他:“那你可有下一步的计划?” “很简单,想要上古仙源那就必须进入此阵,然而一旦进入此阵,生还也就成了一件难如登天之事。”苏砚伸手,摩挲着食指的蓝玉扳指:“说到底就是个抉择,就看你要不要那微乎其微的成功机会。某种意义上也是场豪赌,就看你是孤注一掷,倾其所有下注还是选择退一步,求稳为上?” 苏砚将手覆在身后:“不过也是真难,毕竟上古仙源的诱惑真不小。” 她问:“那你呢?你是选择豪赌还是放弃?” “我啊!”苏砚浮现一抹飞鸿踏雪,轻轻一点的笑意:“不赌。” 第96章 以血破阵大难临 “那你是放弃了?”看着苏砚闲信自若的样子,她是不信他真的会放弃的。 “放弃?我为何要放弃。”苏砚伸手,修长的手指触摸着阳光:“我不赌只是因为我不会拿我的命去赌,要得到我想要的东西,无非就是抢罢了!有的时候蛮力虽然不太文雅,可的确是最简单的法子。” “抢?你如何抢?” 苏砚轻笑:“上古仙源我是定要得到的,至于阻我的东西。”他轻哼一声:“毁了他便是!” 可真有些傲了!沈昭闻言只能是这样的想法。若是换做其他人,说出这些言语,定会被扣上狂妄自大,大言不惭之污名。可是到了苏砚身上,就只能挑出过分骄傲的错处了。苏砚那泰然自若的话语、姿态,她觉得苏砚也许真的能做到。 “沈昭,你想得到上古仙源吗?” 苏砚问她,她才回过神。 她随口答道:“来这里的人都是为了上古仙源,若说不想岂不是太过虚伪。” “那你会为这场豪赌下注吗?” “我不知道,我这人不爱为将来之事决定。” “你们快来看,这里有血?”说话的是易辞雪,她正蹲在阵法边缘,看着什么。 闻讯所有人都赶了过去,只见那金色边缘处有一些血迹,血迹拳头大小还未干透。 沈昭看着这一摊血迹,总觉得不对劲。怎么就偏偏这么巧,在阵法上有血迹?别处没有血迹,也未见什么人受了伤,这一摊血出现在此着实奇怪。 “谁受伤了啊?”易辞雪朝着后边的人问道。 君辞盈:“这血迹一看就是故意滴在这里的。” “不错,就算是受伤也不会只有这一处有血迹。我一直有留意,阵法边缘待得最久的人是阿砚,其次是沈昭。” 她道:“我没受伤。” “不是我。”苏砚恹恹地回了句,不过那双眸子闪动着,像是已经有了答案。 “你们无不无聊,不就一些血嘛,至于如此大惊小怪么?”君子兰瞪了眼众人,仰头斜视着天。 “这明显就是故意的,而且偏偏在阵法边缘处。”顾听雨眉头皱着,沉思道:“血本就是阴煞之物,若是因此破坏了这个阵法,那后果我们承担不起。” 君子兰:“不就个破阵法吗?顾公子何至于此劳心伤神?” 顾听雨伸手触碰着金色的身法,指尖触碰到阵法的地方,荡出一圈圈金色光波:“你有所不知,此阵画法刁钻且极具古法,若我猜的不错应该是个存在许久的阵法。而且万重山内危险重重,先前的人脸就险些让我们命丧于此,想来这个阵法若是启动,那威力不是我们能承受的!” 气氛沉默了下来,宗政无名问:“既然是故意的,那便是有人背后作梗。” 易水善:“此人定在我们中间!到底是谁?” 君子兰淡淡一笑:“既然只有沈昭和苏砚在阵法处待得久,那定就是他们二人喽。” 沈昭凝神回忆着来到这里后的一切:“不!除了我跟苏砚,还有一人在阵法处也待过。” 顾听雨:“何人?” 沈昭寒眸扫过围在此处的所有人,最终将目光盯在并不在这里的南仁南。 南仁南此时正躺在地上,翘着腿哼着小曲。 顾听雨:“是他?” 易亭眸恍然大悟:“我好想也有些印象,刚来这里时,南仁南一直站在阵法旁边。” 君子兰义正言辞地喊道:“魔道妖人,果然就是你!” 南仁南停止了哼唱,他两腿微蹬,顺势坐起。他腿翘起,一手撑在膝盖上,一脸纳闷:“又怎么了?我南某人可什么都没做哦!” 君子兰义愤填膺,微红的双颊圆鼓鼓的,他指着南仁南。 “魔道妖人,这血分明就是你滴在这里的!” “哦?你亲眼看到了?” “自然是有人看到了!” “既然有人看到,那就让那个人来说,而不是你来说。你既然没有亲眼所见,那就不要随意污蔑人,这个习惯可不好哦?”南仁南竖起食指,左右摇摆着。 君子兰已经张嘴了,却被宗政无名拦住了。 宗政无名:“南仁南,我且问你这血可否真是你弄的?” “你猜喽。” 就在顷刻间,又开始剧烈的地动。一瞬间地动山摇,三根柱子飞速悬转,金色的阵法异常明亮。 根本就来不及反应,阵法处散发出极其强大的吸力,龟裂的地皮瞬间被吸走。 所有人都将剑死死插进地面,这里太光滑了,也只能以剑作为抓手。 满天的尘土悉数涌向阵法处,视线也模糊了起来。只能紧紧抓着剑,那吸力太过强大,短时间内很难脱身。 地动山摇还再继续,阵法处的吸力也越来越强大,不知是谁从沈昭身边呼啸而过,被吸进了阵法里。 沈昭此时丝毫不敢有所保留,她将所有修为释放而出,形成护体罡气。腿上更是集中了大多数修为,只为了稳定身形。 那吸力太强大了,即使如此,她还是站不稳,隐约可见其他人也用了相同的法子。 可是这样根本就不是办法,吸力一直在继续。原本插进一般的剑,如今只有一点还在土里。吸力形成劲风席卷着这里的一切,这里就如同一个巨大的漩涡,而他们正在漩涡中挣扎。 沈昭看着如此视线下仍能够看得很清楚的金色阵法,如今之计也只有主动上前阻断阵法的运行。 可是真难啊! 能走到这里的弟子都算是翘楚,如此险境他们也还没有被吸走。即使如此,这些人面对吸力还是自顾不暇了! 没办法了,紧要关头还是只能指望自己。沈昭摇摇晃晃终于是吃下了一粒药丸,瞬间她身上银色剑气汹涌无比,比之前强大了一倍不止。 她喃喃道:“子规丹真是奇药,能一下子将我的修为提升一倍不止。师父不愧是神,炼制的丹药也是这般药力非凡。” 她望着阵法处,此时她倒是站立自如:“子规丹只能维持一刻钟,我必须抓紧。” 她脚一蹬,借势而上,顺着吸力一下子便越至阵法跟前。此时此刻那三根铜柱已经停止了旋转,只见一巨大的铜镜悬在空中,所有吸力正是由那铜镜发出。 没时间思考这是什么镜子,她举剑蓄力,银色长剑剑身处雪花飞窜,还能听到寒风呼啸的声音。她没有保留,这是她用尽全力的一击。 能不能成在此一举! 很快她双手结印,伴随着呼啸声,长剑刺向铜镜。 令她没想到的是,一道极其强悍的蓝色剑气同时击向铜镜。 她侧头看去,苏砚悬在空中。那般从容,像是丝毫没有被这吸力影响。 两人的攻击同时攻向铜镜,她只感觉周围的空间震了震。 那铜镜停止了,但也仅仅只是停了一瞬间,那铜镜发出一道亮眼的光。迎接他们的是比之前更强的吸力,沈昭将剑了快速插入地面,吸力比之前更强了,此时她又处在很近的位置,她只能用力抓住剑。 抬眸间苏砚依旧站在空中,正凝眸注视着铜镜。 就在这时,有人从一片土雾中窜出。惨烈的叫声不绝于耳,那人被吸进铜镜。 很快身后又传来叫喊声,一人擦着沈昭而过,她顺手一把抓住了那人的脚。那人还在惊叫着,衣服被吹得飞起,遮住了那人的脸。 她只能看到那人的双手私下乱抓着,他喊道:“沈姑娘,你是我顾言的恩人!待我出去,我一定做牛做马报答你!” 原来是顾言,浅蓝色的杀纱衣的确是水云阁的。对这个顾言她倒是有些印象,约莫记得当时阴呙就是他发现的。 吸力让人的头发都是逆行的,她原本恰好是只能稳住自己,如今加上顾言,她有些吃力地蹲在地上。只见插进对面的剑开始动摇,斜向铜镜的方向,另一边出现了明显的裂痕。 只听得顾言喊道:“沈姑娘,你放开,我找到办法了。” 她顺势将顾言放开,只听的顾言惊叫。顾言手握着插进地面的剑,整个人被吸起,他正对着被吸起的尘土,眼睛都睁不开。他骂道:“奶奶的,这么猛。” 沈昭虽然与顾言正对着,只是顾言此时眼睛都睁不开,嘴也不敢张。他整个人被吸得半竖着。 此时后边又传来几声叫声,只见数十道人影悉数窜出,眼瞅着有十几人,连顾言也抓不住了,脱手被吸走。 也就是说基本上所有人都在这里了! 就在众人被吸进铜镜的那一瞬间,一个蓝色的剑阵挡在铜镜前。一时间周身一轻,吸力被这个阵法隔绝了! 她起身,只见所有人都重重地倒在地上,苏砚悬在空中,浮月剑在手,蓝色的修为布满剑身。 苏砚:“阵法被启动了!今日不让这铜镜吃个够,所有人都得死。” 沈昭问:“吃?吃什么?” “人!” 蓝色的剑阵逐渐变得虚无,周围明显感觉到又有了吸力,沈昭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 顾听雨站了起来,神情肃穆:“那如何解决?” “解决!”苏砚凝视着铜镜:“只怕谁都没这个本事!” “那该如何是好?” “让开!”苏砚神色一紧,焦急地大喊。 剑阵瞬间消失,那可怖的吸力在此出现,好像比刚才更猛了些。 第97章 变故横生骂情圣 所有人都抓着剑,就连苏砚也无法在空中站立。 顾枕诗被吸走,顾听雨一手抓着剑一手拉住顾枕诗:“枕诗抓紧,哥哥拉你回来!” 顾听雨的手死死握着顾枕诗的手腕,额头汗珠密布,他咬牙用力,可是自己的力量在这吸力面前就是沧海一粟! 眼瞅着顾听雨插在地上的剑要出来了,顾枕诗喊道:“哥哥!你放开我,不然你也会被吸进去!” “不!枕诗,你抓紧,哥哥不会放开你!” “哥哥,那样你也会被吸走的。” 吸力卷起劲风,声音到沈昭这里是被稀释了的。她神色一紧,顾听雨插进土里的剑瞬间跳出,两人径直被吸走。 沈昭舒了一口气,最后关头苏砚拉住了顾听雨,而顾听雨的手还死死抓着顾枕诗,此时此刻顾枕诗离铜镜就只有拳头大小的距离。 顾听雨惊魂未定:“阿砚,多谢!” 苏砚:“抓紧,我拉你过来。” 苏砚开始发力,吸力太强大了,就连苏砚也得一手扶着剑。他半蹲在地上,一只手将顾听雨往回拉。 苏砚往前稍微挪了一步,沈昭见此景,她大喊:“小心脚下!” 苏砚往前迈了一步,碰巧吸力吸来一石块,圆圆的,因碰到了他的脚心,所以才停了下来。苏砚如此姿势,再加上用力,踩上去定会被绊倒。 还是迟了一步,苏砚被绊倒了。电光火石间,苏砚借力使力,几个翻滚用力一掌将顾听雨跟顾枕诗推开,他自己却是离铜镜近在咫尺。 此时此刻沈昭脑子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苏砚不能死!” 她将体内的力量提升到极致,瞬发流影秘术。银光闪动,她一把拉住苏砚的手。此时苏砚已经要被吸进去了。 沈昭双脚扣住插在地上的剑,双手紧紧拉着苏砚的手腕。 苏砚的眸子里明显的一惊,他浅笑道:“沈昭,你这速度蛮可以的。” “这个时候就别说这种话了。”她此时真的很吃力,吸力更加猛了,再加上她还拉了一个人。身体感觉要被拉断,此刻她连说话都很吃力。 “沈昭,放手吧,再这样下去你也会被我连累。”苏砚笑着说。 她累的额头青筋暴起,胳膊像是要从身体分裂出去。她吃力地开口:“不行,你抓紧了。” “傻瓜,别逞强了。”苏砚另一只手覆在沈昭的手上边,开始掰开沈昭紧紧拉着他的手。 她心头一紧:“苏砚,你做什么?” “沈昭,你要相信我,我不会死的,你若真是舍不得我,你便来救我。” 说完,苏砚将她的手掰开,径直被吸入铜镜中。 随着苏砚被吸走,铜镜消停了下来。吸力没有了,所有尘埃落地,一切恢复了原样。 沈昭站在铜镜前,心里莫名的焦急。她玉手拂过铜镜,感知着它。 “阿砚是为了就我们才这样的。”顾听雨恹恹地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顾枕诗。 顾枕诗泪眼婆娑,哽咽道:“都是因为我,砚哥哥才被吸进去的。” 她没有说话,仍旧继续感知着一潭死水般的铜镜,她很急,没心思安慰两人。 此时宗政无名、江芷沅、易辞雪还有尧都苏氏的弟子都走了过来。宗政无名安慰道:“你二人无需如此自责,为今之计我们应当尽全力营救苏砚。” “无名公子说得对,我们必须救阿砚。” 几人人都将目光投了过来,沈昭无奈摇头,在这里她可以说是灵魂之力最强了,可就连她都感觉不到这铜镜里边的情况。 她摇头:“一点力量流动都没有。” 顾听雨也上前感知铜镜,他眉头皱着:“这铜镜应该是这阵法中的空间,按常理来说,这种人造空间都有自身的力量运行规则。可这面铜镜竟丝毫没有力量流动,就像是它根本就只是一面普通的镜子。” 江芷沅:“此阵乃古阵,自有它高明之处,以我们的修为自然感应不来其中的力量流动。” 易辞雪正色:“也就是说,只是我们感应不到,而并非没有。” 江芷沅点头。 “那可如何是好?若是掌握不来铜镜空间的运行规则,我们就根本进不去,又何谈营救?”顾听雨双手握拳,垂在铜镜上。 沈昭倒是第一次见顾听雨这般,看来苏砚对他而言很重要。 “那该怎么办?”易辞雪懊恼地捶头:“都怪我,平时不多读点书,到了这个时候一点头绪都没有!” 江芷沅本就高易辞雪一个头,他轻轻拍了拍易辞雪的头:“就算你平日里博览群书,博古通今,今日这问题书上也没有记载办法。” 易辞雪叹气:“这么多人,总要想出个办法,书上没有那我们就让它有。”她双手叉腰,义愤填膺般说道:“总不能置苏砚于不顾。” “苏砚是你什么人,让你非救他不可?”江芷沅眸子有些冷。 “自然是朋友啊!为朋友赴汤蹈火在所不惜嘛!” “你把他当朋友,人家也不见得多看你一眼。”江芷沅留着这句话便转身离开了。 易辞雪看着江芷沅离开的背影,哭丧着脸嘟囔道:“臭脾气!” 所有人都在想办法,又都在叹息。若是没有一个空间的运行法则,那便是进不去那个空间。唯一的办法就是灵魂禁术——天上人间,简单来说就是有人愿意以自己的灵魂为祭品,强行进入幻术空间,条件便是三十六个时辰出不来便要将灵魂献祭给空间,那结局也只有灰飞烟灭。 沈昭道:“我有办法。” 顾听雨疑惑:“什么办法?” “此为我抚云台的秘术,不可对外人说。” 顾听雨:“那此方法可靠吗?” 她点头以示肯定:“不过,必须等晚上极阴之时才能施法。” 宗政无名:“既如此,那也只有等了。” 时间应是申时,沈昭选择静心打坐休息,养足精神准备晚上的天上人间。 她有些急躁,以往她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情绪。很抓心,很不舒服。她回忆着看苏砚的最后一眼,苏砚是笑着的,那般云淡风轻的男人不会那么轻易就死掉。 按下心底的焦躁,她入定打坐。不知何时她被一阵喧哗声吵醒,她没有睁眼,只是听着这些人争吵。 说话的应该是君子兰,他听起来很生气:“你个贱人闭嘴!吵了一下午,信不信我缝上你的嘴!” 答话的人哭哭啼啼,声音沙哑又哽咽:“你凶我干什么?无名大哥,君如兰他凶我!” 君如兰?这秦嫣真是的,就是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 “你说什么?谁是君如兰?” 秦嫣的声音愈发胆怯,是颤抖着的:“君如兰,君如兰难道不是你吗?” 君子兰用质问的语气说:“鬼才是君如兰,我是君子兰!” 应该是宗政无名过来了,秦嫣的哭声委屈巴巴的:“无名大哥,君如兰他欺负我!” 不过这秦嫣也真够让人无感的,动不动就哭。她约莫记得当时的未央可是很勇敢的,不顾生死救燕王又设计盗走自己的玉令,可完全不是个娇滴滴的哭包。如今这动不动就嘤嘤哭泣,莫不是宗政无名就喜欢她这娇滴滴的样子? “我叫君子兰!”听见君子兰再次重复道。 随之而来的便是两剑相接的声音,她睁眼。竟然打起来了,君子兰左手握着右手手腕,剑也掉在地上。 他吃痛,本就又大又圆的眼睛此时更是瞪得铜铃般大。 君子兰说话的语气一如既往惹人讨厌:“宗政无名,怎么你是要带头内斗吗?” 宗政无名收剑:“你又何出此言?若非你屡次对嫣儿恐吓威胁出言辱骂,最后不惜对嫣儿动手,我又怎会将你打伤?” “无名公子还真是位情圣了,左一句嫣儿右一句嫣儿。我呸,真叫人恶心!” 君辞盈厉声制止:“君子兰,闭嘴!” 君子兰不以为意:“师姐,难道我说的有错吗?”他指着宗政无名:“他,宗政无名、仙门楷模,各方修士都得称一声无名公子。可是如今了,他与秦嫣厮混一处,丝毫不知羞耻,还有何颜面当这仙门楷模?” 此言一出四下惧静,宗政无名是谁?仙门楷模只是表相,他更是杀敌无数的将军,谁敢惹?即使对他与秦嫣之事有诸多不满,也没有人敢当面指出来吧? 秦嫣推开宗政无名,低头用手帕擦拭着眼泪:“无名大哥,都怪我。要不是因为我,你就不会被诟病。”她哭得更甚:“我,我还不如一头撞死在这柱子上。” 宗政无名将秦嫣拉入怀中,笑如春风,他轻抚着秦嫣的发丝:“好嫣儿,我怎会怪你。虚名罢了,我从未在意过。” “真的吗?无名大哥你真的不归我?” “不怪。” 君子兰不屑一笑:“瞧瞧,这就是大情圣啊!” 易辞雪嗤之以鼻:“够了君子兰,你一天天看不惯这个瞧不起那个,逢人就得骂两句,你不累我还嫌烦了!” 君辞盈:“子兰,你以后注意言辞。” 这些人终于消停了下来,想想也真够没必要的,一天天从早到晚不是争这个就是抢那个。 沈昭环视一圈,别看这些人表面上都是些高洁雅士,可若是与他们相处久了,也就都是一些普通人。 这一路走来,遇到任何危险他们都依仗苏砚,可以说没有苏砚这些人决计走不到今日。 第98章 人心凉薄生死劫 她叹了口气,终究是人心凉薄。苏砚遭难,如易水善、君辞盈这些人丝毫不过问,就好像死的只是位无关紧要之人。想想也是,别看易水善现在光鲜靓丽一派清冷雅致,心底却是一肚子坏水。她始终忘不掉易水善将死之际想要除掉易亭眸和易辞雪的样子,那双眼睛无比渗人! 依稀记得沈平晏曾说过,人若是混的风生水起,那身边必然都是些欢声笑语。可若是一个人跌至谷底又或者一直在谷底,那他面临的更多是落井下石与唉声叹气。 想到平日里易水善面对苏砚总是一副笑脸,态度也是恭敬的很。可转眼间便是不闻不问,真真是芳心难测。 易水善,上善若水,水能容万物! 眨眼间已经是夕阳西下了,看着变得深蓝的天还有那挂在天边的弦月。在这一片空旷的平地上,视野格外宽阔。星垂平野阔是有的,只是此处没有大江,看不到月涌大江流的静谧壮阔。 她起身向着宗政无名走去,她施用天上人间生死未知,在此之前还有些事必须得解决。 宗政无名将秦嫣哄睡了,沈昭先前待着的地方离这些人比较远,如今他走过来倒还吸引了不少的目光,那目光情愫难辨,她也无心弄明白。 这里离人群较远,只有她跟宗政无名两个人。 “阿昭,你叫我前来所为何事?” “兄长,此番我救苏砚,很可能会灰飞烟灭。” 宗政无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厉声制止:“阿昭,苏砚可以不救,但是你不能有事!” 她淡淡一笑,玉手按在宗政无名的手上:“兄长,我不想让苏砚死。” “我不管!苏砚与我而言不过点头之交,可你是我妹妹,我不能放任你去做这等危险事!” 她心头一暖,不论世事再如何变化,人心再如何险恶,宗政无名始终宗政无名,那个一直关心她的兄长。 她心头一酸,生死逆转她自身难保,只能眼睁睁看着宗政无名死去。看着眼前的人,一切变了又好像又没变。 这些日子她常常在想,若是自己强大些,会不会就能护住自己想保护的一切! 两人相视许久,时光好像回到了儿时。 远处的秦嫣看着这一幕,手心都被抠破了。 “我早就说过了,宗政无名真正在意的是沈昭,可不是你。” 秦嫣看着说话的人,是君辞盈。她盯着远处的两人,心底暗自发誓:“无名大哥是我的!沈昭,我不会让你抢走无名大哥的。我好不容易过上了人上人的生活,我一定不会放手!” 沉默良久,沈昭开口:“兄长,我意已决。” 宗政无名无奈地闭眼,手缓缓松开:“阿昭,你就不能自私一回吗?” “兄长,这么些年我一直一个人,直到我遇见了苏砚,那种久违的羁绊感竟又出现了。不管结局如何,我只做我认为对的事。” “代价是自己的生命你也不后悔吗?” 她看着黑蓝色的夜幕上那一弯被晕黄的月亮,在这平原之上被拉的很远很远,就好像看到了整个岁月,这样的景色能让人遐想不止。 她淡淡一笑,缓缓开口:“死生不论。” “我会等你出来。” 她侧头望着宗政无名:“谢谢兄长。” 宗政无名见她欲言又止,便主动询问:“阿昭,你还有何事瞒着我?” “兄长可还记得当初在天休山南华殿的屋顶上,我们曾一起许下的诺言?” 时光被拉回到儿时时光。那一夜沈昭和宗政无名坐在屋顶,月亮很圆很亮。 那时宗政无名脸上的稚气还未褪去,他指着月亮喊道:“我,宗政无名,以后一定要站在云巅,领悟至深的剑意。我要守护人间,让这片大地不再有灾难!” 沈昭双手撑着下巴,孩童圆亮的眸子闪烁着更明亮的光芒。 宗政无名转头问她:“阿昭,你呢?你以后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她只是用热烈的目光看着宗政无名,心底早就有了答案。 她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了? 站在剑道巅峰,保护弱者,坚守正义。这是她一路走来得出的答案。 宗政无名会心一笑,眼里却是没了当初的光芒:“我自然记得。” “原来兄长是记得的。”她垂下眸子。 “阿昭,你到底想说什么?” 她对上宗政无名黯淡无光的眸子,坚定地说:“兄长,如今的你已经不再是以前的你了。” 宗政无名只是微微抿嘴:“阿昭,理想虽美,可终究现实更丑恶。” “可是兄长,是你教会我要为自己心之所向而追逐一生的。” “阿昭,太累了。我放弃了,如今这样,我活的更轻松。” “到底是轻松还是不敢面对现实?兄长你别欺骗自己了!”她是有些生气的。 宗政无名仰头凝望着天,语气怅然:“阿昭,你不懂!无能为力这四个字是夜夜缠着我的噩梦,我怕了也倦了,终究做不成那个想成为的人了。” 她垂眸,悲伤化作山间的清风徐徐吹过,透心的凉。 “兄长,你为何不再坚持坚持?” “不必了!”宗政无名看向她,他面带温暖的笑意:“阿昭一定对我很失望吧?” 她不想面对宗政无名,也不想面对自己。 她转身愤然离去,还是驻足,回眸浅笑道:“兄长,若我三十六个时辰之内出不来,你便不必等我了。” 宗政无名也笑道:“好!” 沈昭走后,宗政无名一人站了许久。眼前是苍凉的原野,上头是寂寥的夜空。 他脑海中浮现玉荑的模样,那般温柔美丽的女子却死在肮脏的斗争中,他恨可他亦是无能为力。 当年那场与南通的那场仗打了三年,他带兵与敌军鏖战。 那时他早已与玉荑交心,边关的日子虽苦,可有玉荑在他觉得什么都是甜的。 战事吃紧,只有聂家军驻守,朝廷也不增派援军,他无奈之下潜入敌军。 那夜他听到了敌军将领与幕僚的谈话。 南通将领与当朝宰相勾结,故意挑起战乱,并且一直在脱。只是为了垄断茶马生意,因为先前的茶马道一直是官家在管,可这茶马道太能赚钱了。当朝宰相为了得到这笔财富,挑起战乱,先前的茶马道无法再进行交易,只能转向地下。谋利者早就有了后手,派人潜入商人内部,鼓动他们转入地下。南通王再以武力相要挟,将茶马道的交易彻底掌握在手里。 他知道了这些消息,一气之下连夜赶回长安。直接面见皇帝,皇帝不论对错直接将他以罪论处,关入大牢。 后来父亲来见他。 聂老将军:“你太傻了,林相是陛下舅家,他所作为自然是皇帝授意。” “可陛下怎么能置边关百姓还有将士们的性命于不顾?” “璟儿,这几年朝政刚刚稳定,国库空虚,茶马道本就是块肥油,陛下自然不会放弃。” “可是那就非得用那样的方式吗?” 聂老将军无奈地摇头:“璟儿,我聂家掌控着天下兵马,如今天下承平,陛下自然要提防着我们。” 宗政无名几乎疯狂了,他大声道:“提防我们为何要用这样的法子,边关将士不仅是聂家军,更是天下的兵,是他们妻母日夜思念的人!” 聂老将军直接扇了他一巴掌,丧气道:“璟儿,你冷静冷静!” 是啊,自己除了生气还能做些什么?他万完全可以一走了之,可那些将士们了?他们只是一介布衣,凭着一腔热血保家卫国,他们是将士,杀敌是他们的使命。前进生路惨绝,后退已然是绝境,他们可只有这一条路啊!他除了在此咆哮,再也改变不了什么的。 后来他私自潜回南通,私下召集人马准备灭了地下茶马道。一切都准备就绪,就在他准备炸毁茶马道时,南通将领抓住了玉荑。 最后茶马道他没炸成,玉荑也死在了南通将领手里。那日他杀红了眼,用引以为傲的剑,用修为杀尽了整个茶马道。 那日落了雨,很大很大。他抱着玉荑的尸体,漫无目的地走着。脚下踩着的是他杀的人,从他用修为的那一刻起,他便成了魔,他自己的魔! 茶马道的人都被他杀了,没人知道那一夜的屠杀是谁干的。 自那之后,他将军的名头在,却是再未上过战场。年少的他一直以为自己英勇杀敌,护国保家,便能守护弱小者不受战乱之苦。 后来他才意识到他错了,他自以为的护国保家到头来只是统治着牟利的一步棋罢了!他们站在这个世界的顶端,宣扬仁义道德、家国之念,打着造福万民的幌子私底下干的却是不顾人命,暗自敛财的行径。 他倦了,年少的梦在那个时候便破灭了! 他思绪回到现实,眼前没有一个人,那种悲伤与寂寥要将他吞没。 他喃喃道:“聂如璟,你终究回不去了!” “真抱歉,阿昭。教会了你一往无前,而今我却一退再退。”他笑了笑:“不过,兄长相信你,你一定可以走得更远。” 南仁南躺在地上翘着腿,闭眼哼着小曲。 沈昭出现在南仁南身后:“南仁南,你手受伤了?” 南仁南起身,一脸疑惑。他看着自己完好无伤的手:“哪里受伤了?” “南仁南。”她突然改口:“不,应该叫你南泗。” 她媚眼冷冽,看着南仁南:“你说对吧,魔道第一杀手!” 第99章 天上人间生机渺 南仁南咧嘴一笑,将嘴里衔的草啐掉。他仰头笑着:“沈昭,有些事说出来会没意思很多。” “我很想知道你来这里的目的。” “来这里还能有什么目的。”他嘟囔道:“自然是为了上古仙源。” 沈昭自然知道南仁南来这里的目的之一便是为某个人打掩护,之所以是之一,是因为她觉得南仁南的目的不止一个。 “不妨让我猜猜。”她浅浅一笑,媚由相生,看的南仁南心头一颤。 “一路走来你一直没动手,却很早就故意暴露你的身份,我猜你是在想吸引我们的注意力,好为某个人打掩护。” 南仁南明显一惊:“真聪明!” 倒也不是她聪明,要不是在逆转之阵中她早就知道了,她肯定会被骗了。 “那一夜我故意将曼珠沙华暴露给你,那是我独有的标记,你肯定能猜到我的身份。” 南仁南看着不远处摇曳在火光里的众人:“我的确是要为他打掩护的,只可惜他这个人不服管束,自己跑开了。” “是谁?”虽然知道南仁南很大可能不会说,她还是想试试。 “不说。”南仁南做了个鬼脸。 “那你另一个目的了?” 南仁南的表情僵住,那笑颜眨眼间便成了杀颜!他阴鸷的眸子瞪着沈昭:“你又是怎么猜到的?” “直觉。” “另一个任务嘛?”南仁南停了停,嗜血双眸如深渊般凝视着她:“自然是,杀你!” “杀我?为何?”她自己只不过是一介散修,身无长物,专门杀她?图什么? “不知道。是那个人要杀你,我不过是奉命行事。” 她自然知道南仁南口中的那个人是谁,那位幕后黑手无疑了。只是为何要杀她,难道仅仅只是因为在潭州,她抓了那女妖,坏了人家的事,便要杀她吗? “这些天我一直在你身边,你这人的确容易与他人结怨,你仔细想想得罪过谁喽。” 什么叫她容易与旁人结缘?她一不主动招惹他人,二不招蜂引蝶,怎的就成了那种易与人结怨之人? “所以说,你便借用阵法想除掉我。” “是的。那血的确是我滴在阵法上的。” 她质问:“那你杀我一人便可!为何要玩弄这么多人的性命?” 南仁南咧嘴一笑:“我其实不想杀你,可我领了南沂的令又不得不杀你,所以只能借阵法来杀你喽。” “难道你不知道着阵法的威力么?就因为他们是仙道的,与你本就是对立面,所以你借着杀我,顺势也想除掉他们吗?”因为南仁南,又死了一个人,就连苏砚也生死不明,她一瞬想直接一剑杀了南仁南。 “他们?”南仁南轻哼:“本就不是什么好人,死了就死了吧,就当为你们仙门除害。” “南仁南,你是魔道杀手榜榜首,从未失手过。我很想知道你会再用什么样的方式杀我?” 南仁南指着铜镜:“不用我杀,你不是要进去那里边吗?” “我告诉你我这人命硬得很,你今日不杀我,总有一日我会杀了你的。”她弯腰凑近南仁南,两人的眸子在那一瞬间相杀无数。 “拭目以待喽!”南仁南的笑声响遍原野。 月阴之时,沈昭站在铜镜前。远处山林刮来凉风,吹得她的衣裙翩飞。 她将鎏镜待的灵囊交给宗政无名,并给了他一份地图:“兄长,若我出不来,你便将鎏镜交给狐王。” “狐王是何人?” 没时间解释了,她将宗政无名手中的地图拿过来并展开,她指着地图上的一处地方,那里标有“天水水阁”四个字。那是狐王告诉她的,狐族王宫的地点。若她真出不来,总不能连累了鎏镜。 “兄长将鎏镜放到这里就行了。” 宗政无名握紧灵囊,点头应道:“阿昭放心。” 阴气正盛,她双手结印,身上渐渐裹满了一层银霜,额间出现一个银色霜华印记。 她念道:“以我生魂,护我入境,为期不出,天上人间!” 顾听雨瞧出了不对,他疾步上前:“沈昭,你到底要用什么法子?” 她没有说话,继续施法。宗政无名答道:“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三十六个时辰出不来,阿昭便会魂飞魄散!” 顾听雨想要拉住沈昭的胳膊试图制止,可那道银霜将他的手弹开:“这怎么行,沈昭你不能不顾你自己的性命!” 易辞雪阻止的手被逼退:“沈昭,你这是要以自己的命做赌注,你快停手!”她是喊出来的。 宗政无名将手搭在顾听雨肩头,安慰两人:“这是阿昭自己的决定,我们等他们出来。” 沈昭的身体逐渐虚化,直至化做一道流光进入铜镜中。在那一瞬间,宗政无名手里的灵囊一阵骚动,鎏镜疯了似的窜出来,它化作浅绿色光影与沈昭一同进入了铜镜中。 顾听雨一下子无力地坐在地上,双手抚摸着头:“天上人间,一半生一半死。” 易辞雪双手交叉环在膝盖上:“沈昭真是太傻了!” 宗政无名坐在顾听雨和易辞雪中间身旁,哀声道:“阿昭这个人一旦认定一件事,是怎么都不会改变的。” 顾听雨头压得很低,眼睛闭着:“她跟阿砚一定会平安出来的。” 宗政无名:“他们吉人自有天相,我们要做的就是等他们出来!” 易辞雪:“对,沈昭和苏砚一定会没事的!” 这里一片阴沉,到处都是溢出的阴气,只是还未有灵智,见到沈昭这种修士也都选择避开。这里的时间跟外边也是不一样的,她进来时外边分明是黑夜,而在这里却是白天。 树木都是枯萎的,很像那个假的万重山。没有叶子,枝干歪歪扭扭的,如此灰蒙天色之下,那枝干有些像恶鬼。 这里毫无生气,唯一的声音也就是阴气发出的哀嚎声。沈昭一直在找苏砚,可都好久了,依旧是没有一个人影。 好在有鎏镜,这家伙如今已经长出了五条尾巴,一奔一跳的与她同行。 “鎏镜,你这家伙真不乖,这里这么危险你为何要跟来?” 鎏镜一个滑步,滑到她脚下,极其魅惑的狐狸眼瞪得老大,鎏镜别过头不再看她。 沈昭知道鎏镜这是生气了。可是总归她真的是不想让鎏镜涉险。 第100章 枯木之中寻生机 她将鎏镜抱起,鎏镜不愿,爪子四下乱抓。 她无奈只能抚摸着它的头:“好鎏镜,别生气了,你能跟来这里我虽心不舍,可也无比欣慰。” 鎏镜消停了下来,它伸着脖子,狐眼正打量着沈昭。 沈昭摸着他的头,宠溺道:“以后呢!我们生死与共,再也不分开。” 鎏镜一笑,沈昭的心被这无比美丽的笑脸所吸引。 鎏镜开心地将头埋进她的脖颈处,顺滑的皮毛蹭在她皮肤上很舒服,竟还有一丝凉意。 “鎏镜,你是怎么进来的?”沈昭突然反应过来,她是使用了天上人间才进来的,那鎏镜了? 鎏镜对她一笑,五条尾巴摆动着。 瞧见小狐狸这骄傲的模样,她心了然。鎏镜身为九尾天狐,自有更加高明的方法。 约莫十二个时辰过去了,这里的天已经是晚上了。不过这里的夜空倒是格外的美,星野纵横,圆月当空。天很低,如此星月看起来很大,也是格外的亮。 白日还能看到黑色的阴气,可到了晚上,这里安谧美丽。 地上也不知是什么草,在月色下发出幽蓝幽蓝的光。阴气完全看不到,不过她是修士,辨别阴气也不用眼睛。 所有一切都很好,只是那只有枝干的树木依旧很可怖。自然最重要的是苏砚还未找到。 鎏镜突然停了下来,它望着前方。前方是也是枯木森林,只是比其他地方更加浓密。她沈昭好像闻到了血腥味。 自从她来到这里,便没见过活物,如今闻到了血腥味,那是不是可以大胆猜测一下,苏砚可能就在前边? 鎏镜唰的一下向前方跑去,她跟着鎏镜向森林深处跑去。她心里很忐忑,血腥味越来越浓,光是苏砚一人就算血流光,也达不到这么浓。 那必然是有其他的活物,可能是什么了?苏砚会在那里吗? 渐渐地脚下出现了巨兽的尸体,都是些她没见过的。鸟头人身、虎皮狼形、有的更是只有单足单眼,身体还是圆鼓鼓的那种。 这些巨兽的身体被砍的七零八落,堆了一地,甚至都无法下脚。 一颗心怦怦直跳,她的目光不停地四下搜索,可是那道想要见到的人影依旧没有出现。 沈昭很怕,她以往从未这么害怕过。苏砚不能死!苏砚绝对不能死! 她是很厌恶血腥味的,只是此时此刻她已经什么都闻不到了。 她踩着巨兽的尸体,脚下的步子很快。精神高度集中,目光四下飞窜。 终于她好像看到了人影,距离很远,那人影好像是坐着的,一动不动毫无生气。 她在想,那个人一定不要是苏砚! 一路飞奔,她终于到了。这人是苏砚,他右手食指的那个蓝玉扳指沈昭认得。 浮月剑插在地上,苏砚靠坐在树下,身下全是血。原本竖起的马尾散了下来,长发垂在两边,遮住了他的脸。 苏砚一手握着浮月剑,一只手无力地垂在地上。他安安静静地坐着,像是大自然精雕细琢的石像。 这一路走来她已经预设了多种结果,许是自己的心理安慰使然,结果大都是好的。可如今真的见到了,那结果了? 沈昭的声音在颤抖:“苏砚。” 坐在树下的人没有任何反应。 她缓缓走上前,蹲在苏砚身前。此时此刻的苏砚没了往昔的风采照人,苍凉感迎面扑来。苏砚眼睛是闭着的,白净的脸上沾了血迹。她将苏砚全身上下看看了一遍,苏砚没有受伤!她心下一喜,或许苏砚还没死! 她轻轻拍了拍苏砚的脸,柔声唤道:“苏砚,醒醒!苏砚......” 倏然苏砚猛地睁开双眼,一时间杀意汹涌。苏砚一把掐住她的脖子,苏砚是下了死手的。 沈昭用力锢住苏砚掐着自己的那只手,好让自己还能说话。 鎏镜见沈昭受到威胁,全身泛着绿光,一下子冲向苏砚。苏砚另一只手甩剑,一道剑气挥出,鎏镜被击退。 沈昭用尽全力抓着苏砚的手,她气息很不稳。 “苏砚,是我,我是沈昭!” 苏砚的眼里依旧那般杀气沸腾,眼旁的血迹让他看起来更加阴冷。 苏砚更用力了,沈昭总不能真的被掐死,她手上结出霜华,准备将苏砚击退。可就在那一瞬间,许是被掐的猛了,她眼角留下一滴清泪。 泪滴在苏砚手上,溅出很细小很细小的泪花。 沈昭明显感觉到苏砚一怔,掐着自己的手也不再用力。苏砚看着她,眼眸微动,一瞬间杀气不再。 苏砚松手,沈昭直接呼吸困难,她扶着胸口努力调息。 沉默一番,她才抬眼看苏砚。苏砚也在看她,苏砚将全身抵靠在树上。长发顺着胸口铺在身上,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炽热无比。 沈昭先开口:“苏砚,你可有受伤?” 苏砚摇头,只是目光一直在她身上,未曾挪开半分。 她只觉得苏砚今日的目光好生奇怪,周围好像变热了。 躲开他的目光,环顾四下,她问:“这些都是你杀的?” “都是些远古巨兽,很凶猛的。李士思在这里都不一定能杀两只。”苏砚的声音沙哑又无力,只是那分傲气依旧在。 听苏砚这话,这些远古异兽应当是异常凶猛的,可他说李士思做多也只能杀两只,那苏砚的修为岂不是? 她不敢再想,也有些心疼。苏砚一个人将这些东西杀了个精光,那时的他该有多无助! 她声音轻柔:“你一人将这些东西杀光,想必早已力竭了?” “这不是连路都走不动了嘛。”苏砚浅浅一笑,自嘲着。 沈昭拿出一个灵囊,掏出一个白色的瓷瓶,倒出一粒药丸。 苏砚:“这是何药?” “玉寒烟。我师父炼制的,药效很快。” 沈昭将要递了道苏砚身前,苏砚却迟迟未动,只是看着她。 她疑惑:“你不吃?” “沈昭啊,有时候你真的很不聪明。我现在能跟你说话都已经咬牙坚持着了。”苏砚瞥向自己的手:“我这手实在是没力气,你直接喂我吧!” 喂!她还从未做过这样的事。 她起身走上前,蹲在苏砚身侧。她双十捏着药丸,将它缓缓递到苏砚嘴边。 她将药丸送至苏砚嘴边,苏砚微微张嘴,那药丸便滑了进去。只是她碰到苏砚的指尖是酥酥麻麻的。 第101章 迷雾峡谷有蹊跷 她觉得周围好热,起身想要离开苏砚这个火源。就在她起身时,一只臂膀环着她的腰将她拉了下去。霎时间她手足无措,双手不知道该落在何处,便是顺势搭在了苏砚肩头。 这是沈昭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苏砚,她再次为苏砚的脸所惊艳。 怎的会有男子生的如此俊朗?那是一张举世无双的脸。玉树临风只能形容顾听雨,至于苏砚,或许真的只有风华绝代可以形容了。 苏砚灼热的气息打在她脸上,苏砚双眸似火,而她媚眼生寒。 苏砚浅笑,那份邪气自然生成:“沈昭啊!倾国倾城形容你实在是太俗了,我觉得应该是祸国殃民!” 祸国殃民?这哪里是什么好词。 沈昭这才反应过来,苏砚的手正扣在自己腰间,她的腰早就没有知觉了。 她扭动身体,想要挣脱。苏砚却是更紧了。 “苏砚,你手臂不是没力气么?” 苏砚嘟囔道:“那是刚才,谁叫你给的药见效快了?” 她真的觉得腰部酥酥麻麻的:“那你先放开我,这样很难受。” 苏砚沉声:“沈昭,你为何会来救我?” “救你自然是想让你活着。” “我说让你来救我,那是玩笑话,你竟当真了!” 经苏砚这么已提醒,她也想起来苏砚被吸进这里时对她说的话。 “你若真是舍不得我,你便来救我。” 可是她救他只是出于本心。满地的草发出幽蓝色的光,在沈昭眼里不断闪烁着。 “我救你并非因为你说的话,只是我觉得如你这般人不应该在此处陨落。” 她说的是“陨落”这个词,陨落是高手的专有词,这也代表着在她心里对苏砚已然有了崇拜之意。 “我活了这么久,如你这般人我亦是第一次遇见。”苏砚收手,她也不再被苏砚禁锢,顺势她便坐在了苏砚身旁。 此时鎏镜嘤嘤叫着,她侧头看去,鎏镜正蹲坐在她身旁,一脸生气的样子。她只能轻轻地抚摸着它的头:“小家伙,苏砚方才没伤到你吧?” 鎏镜五条尾巴摆动着,他骄傲地撇过头,朝着天模仿狼吼的姿态,发出专属狐狸的叫声。 苏砚一手搭在弯起的膝盖上,撑着头,极尽慵懒。他打趣道:“已经五条尾巴了,看来你这只狐狸天资不错嘛?” 鎏镜的天资自然不凡,他可是狐族这么多代以来唯一能够修炼神源的。 “鎏镜自然是最厉害的狐狸。”她抚顺鎏镜的皮毛,既然鎏镜已经忘了之前的事,那她也不会提起。 鎏镜只是一只未经世事的狐狸! 闻言鎏镜在她手心使劲蹭了蹭。 苏砚冷不丁道:“得离开了!” 沈昭不明所以,转头问:“为何?” 苏砚指着一堆尸体:“这些远古巨兽被封在这里太久了,我杀掉的这些不过是冰山一角。这里的血腥味太重,会引来更多、更厉害的。” “既如此那便快些走吧!”她迅速起身,伸手准备拉苏砚起来。 苏砚笑了笑:“我走不动!” “你别装!” “这次真不是。”苏砚一本正经地说道。 话毕,远处便传来一声吼叫,应该是某种巨兽发出的。 她走上前,蹲身顺势将苏砚的手拉在自己身前:“我背你。” 苏砚二话没说,上了沈昭的背。苏砚本就高挑,沈昭则是有几分瘦弱之态,这样一背,苏砚整个人都能将沈昭裹着,倒颇显滑稽。 苏砚的胸膛与她的背贴在一起,他的气息打在沈昭耳侧,来不及打理的长发随意垂下,与沈昭的青丝混为一体。 风吹起苏砚的衣袖,有三道结痂的伤疤,每一道都很深。沈昭知道这三道伤口意味着什么,在生死逆转之时,正是苏砚割破自己的胳膊,用自己的血给她续命。 苏砚做了,但没有说。她知道了,也没有言明。 好像他们两个之间这些事的发生是理所应当的,沈昭感觉有什么方向偏离了,她说不上来。 她敛去杂乱无章的想法,瞧着四通八达的林子。她问:“往哪边走?” 苏砚下巴指着地上的鎏镜,他的声音慵懒有磁性,沈昭只觉得浑身一麻。 苏砚:“小狐狸,你带路吧。” 鎏镜显然不愿意听苏砚的话,狐狸头别了过去。 不过既然苏砚相信鎏镜,那沈昭自然也是信得的。她道:“小家伙,听话,你带路。” 鎏镜转头便对她一笑,眼睛都是眯在一起的。鎏镜在前边开路,她背着苏砚在后头。 沈昭突然问:“苏砚,顾听雨于你而言很重要吗?” “怎会突然问起这个?” “你进来这里就是因为顾听雨。” “我救他只是因为苏砚想救他。” 苏砚想救他?他不是苏砚? 她问:“你不就是苏砚么?” “傻瓜,你又忘了,我记得我说过,我只是叫苏砚而已。” “那你到底是谁?跟苏砚又是什么关系?” “我是谁?”苏砚怅然:“我真的不知道。至于我跟苏砚什么关系,我今日不想说。” 苏砚软硬不吃,既然明说了他不想说,那就算沈昭哭爹喊娘求他,他也不会说。 她冷冷道:“你以后别再叫我傻瓜。” “怎么?你不喜欢?” “若是夸我之词我还可能喜欢。” “既如此,那以后我就经常夸你。” 巨兽咆哮的声音时不时响彻山林。三人一路无话,脚步也很快,沈昭几乎都是小跑的,其间苏砚是睡着了的。不过他的呼吸很不匀称,睡得不怎么踏实。 终于快到黎明之时,再也听不到那咆哮声了。 鎏镜在沈昭的示意下慢了下来,黎明的风袭来,她身上本就生了汗,如此一吹她一整个哆嗦。 天便是灰蒙的蓝色,这里没有太阳,不过光线有明暗变幻。 “一晚上了,休息会吧!”苏砚不知何时已经醒了。 “何时醒的?” “刚刚被这股风吹醒的。”苏砚下巴抵在她肩头,他问:“我应该很重吧?” “不算重,你我皆是修士,这点重量算不得什么。”背人只是体力活,修士修道的基本便是体力,在基本功这方面沈昭倒是自豪的很。 “你真不打算休息会?” 虽然巨兽声音听不到了,沈昭还是不放心,反正她也不累,再走会也无妨。 苏砚又问:“不过,你怎么进来这里的?” 她眼眸微动:“不重要。” “神泣之阵乃上古阵法,以你的修为应该感应不到这里空间的流动规则吧?” “天上人间。”她答道。 苏砚沉默了,他近距离凝视着沈昭的脸颊,黑曜石般的眸子微颤:“天上人间真好听的名字。” 沈昭没有说话,她也不知该说什么。她是自愿来救他的,即使要付出沉重的代价,她好像也只能自己承受。若是告诉苏砚要承受的后果,那好像有点以此为挟来绑架苏砚的意思。 罢了!什么后果她自担了便是,就当是她善心泛滥吧! “是生是死、或胜或败五五开来,天上人间,真是不错的名字。”苏砚沉声:“沈昭,若真出不去你后悔么?” 沈昭有些惊讶,天上人间乃清凉台独有的秘术,苏砚又知道了?不过,苏砚带给她的惊讶还少吗? “不会。”她做事向来不后悔,即使是错的,也不会后悔。人生嘛自当一往无前,失败了便再站起来,后悔只是弱者安慰自己的由头,她自小便不想做弱者。 “你放心,我不会死,你也不会!” 交谈从这里便结束了,又是沉默地走了许久,前边的鎏镜突然停了下来。 原来已经走到悬崖边上了,脚下是深渊,云雾缭绕。 苏砚:“放我下来。” 她微微蹲身松开手,苏砚伸腿便触到了地面。他神色严肃,径直走到悬崖边,凝望着悬崖中的云雾。 苏砚会心一笑,眼底是抑制不住的野心,他侧头对沈昭说:“沈昭,你感觉到了没?” 沈昭望着蒸腾的滚滚云雾,其间偶有仙鹤虚影展翅飞翔。 她亦是展颜而笑:“是仙气!”在如此疮痍之地能有如此汹涌的仙气,只有一种可能——上古仙源在这里! “你我运气不错!”苏砚弯腰,一把拎起正在注视仙气的鎏镜。 鎏镜一下子被腾空抓住,狐眼锋锐,爪子四下乱抓,可苏砚的距离把握的刚刚好,鎏镜怎么也抓不到他。 鎏镜转而张嘴,獠牙一览无余,它努力伸嘴想要咬苏砚,可苏砚的手禁锢在它的脖子处,它怎么也咬不到。 苏砚:“小狐狸,你很会找路嘛!一找就是上古仙源,看来以后找东西得带上你。” 沈昭制止:“苏砚,你对鎏镜太凶了。” 鎏镜闻言也是怒眼瞪着苏砚,苏砚闻言松手,鎏镜一下子跳到地上,飞速窜到沈昭脚下,将整个身子掩在她后边,只露出一个头,瞪着苏砚。 “沈昭,如今上古仙源近在眼前,依我看我们也别耽搁了。” 苏砚身上出现蓝色的修为,他道:“下边情况不明,你跟着我!” 苏砚毫不犹豫,一跃而下。鎏镜也窜到沈昭肩头,沈昭银色修为裹身,双脚离地,向着云雾深处飞掠而去。 上次这样从悬崖上往下跳还是在刚入万重山时,那是她被君子兰推下去,又不能使用修为。要不是南仁南和苏砚救了她,恐怕她早就身归黄土了。 看着身上汹涌的银色剑气,她有些感慨。虽说身为修士修的便是剑气,可一旦没了这些剑气,对于普通人来说或许没什么变化,而修士早就习惯了诸事依赖修为,一旦没了依靠的东西,对他们而言便是致命打击。 俗话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便就是这个理,所以说人一旦有了必须要依靠的东西,那便有了致命的弱点。 所以啊,到底什么才是强者?她也不知道。 第102章 司水之神桃花妖 云雾打湿了她的睫毛,偶尔飞过一两只仙鹤虚影,还能听到鹤唳之声。 真不愧是上古仙源的仙气,连这云雾都是与众不同的。她一向很喜欢御剑在云雾中穿梭的感觉,风吹动云雾,她逆风而行。云雾总能将她打湿,她很享受那种感觉,那是自由! 可这里的自由是不同于别处的,翱翔此间,她觉得连灵魂都雀跃无比,好似神游山水,舒畅至极! 苏砚已经看不到了,她不再多想,加快速度朝着苏砚的方向坠去。 很快视野变得清晰起来,云雾淡了些许,双脚着地意味着这场畅游的结束。 这是一处峡谷,河有五丈宽。水很浅很轻,能看到鱼翔浅底、百石为床。真是别有洞天! 苏砚望着河的上游:“真不愧是上古仙源,能在阴气密布满是污浊的空间中生出这么一块洞天福地!” 她逆着河流看去,那是一片山林。山林间是雾气,如此迷蒙之色也盖不住百木的青翠。 生气!生机勃勃! “苏砚,能得到上古仙源的非你即我,我倒是有些迫不及待了!”面对如此之景,她想要得到上古仙源的心越发跳得快。 “真是拭目以待!” 两人还有鎏镜一路逆流而上,临近山林时能听到清脆的鸟啼声。山间花鸟鱼虫应有尽有,雾气缭绕雾染眼眸。 鎏镜很兴奋,它一蹦一跳走得很快。沈昭心里雀跃无比,终于她来到了这里,离上古仙源这么近!此间心情难以言喻,苏砚亦是选择沉默,想必他也是同她一般的心情。 翻过一处山头便又下山,在这里无法远眺,只有很窄的视野。 渐渐地树木变得稀疏,水雾也少了许多,视野开阔,能望见山谷中是一块平地,沈昭眼力不差,依稀能看到那块平地其实是一个祭坛,上边还有很复杂的纹路。 她知道上古仙源真近在眼前了! 祭坛上的纹路跟神泣之阵毫无二致,唯一不同的便是这个祭坛中心处是一个水纹印记。 沈昭是水修,对于水之力最熟悉不过。那个水纹印记画法没有不同,只是光是看着她便感觉灵魂雀跃无比。 那个水纹印记就像是万水之源,而她就像是信徒见到了久仰的神明那般,想虔诚叩拜一番。 苏砚蹲身,眸中黑金色莲花印记转瞬即逝,沈昭没有捕捉到。 苏砚双指并拢,指尖是幽蓝色的修为,他轻轻拂过深绿色的纹路。眼睛闭着,眉头微皱。只是此刻沈昭的心早就被水纹印记吸引了去,她目光只能落在那印记上。 苏砚蓦然睁眼,嘴角有一丝笑意,他收手,喃喃道:“居然真的在这里!” “什么在这里?” 苏砚抬眸,笑意难掩:“沈昭你还记得我们来员峤之前,你师兄容与让我帮他找样东西么?” “自然记得。”沈昭看着地上的水纹印记,问道:“莫不是在这里?” “不错!” 她一直好奇容与到底要找什么?一路上磕磕盼盼也没有机会问,如今苏砚再次提起了这个问题。她问:“我师兄到底要找什么?” 苏砚起身,背着她:“沈昭,你知道桃花妖和司水之神的故事么?” 苏砚话中的桃花妖她猜到应该是容与,可司水之神又是何人?目光瞥向地上的水纹印记,司水之神就在这里? 与其乱猜倒不如直接听苏砚怎么说,她回道:“不知。” “那我便给你讲讲。” “在诸神时代,司雨的神官叫花泣。花泣性子如同水一般,不求名利喜淡薄。” 其实在苏砚说之前她便已经猜到了这个故事应该发生在诸神时代。 苏砚继续:“花泣闲暇之余便会到一处偏僻的桃林中歇息,偶有一次他发现了一株濒死的树苗。花泣心善,便用自己的神之血灌养树苗。 就这样连续了三日,那株必死无疑的树苗活了过来。花泣很开心,每日司水灌养小树苗。 好景不长,花泣被召回神宫,解决水患之事。由此便忘记了那处桃源,被他救活的那颗树苗茁壮成长,很快变成了桃源中花开得最盛的桃树。 桃树因受了神之血的喂养,很快便修成人形。他一直待在桃花源未曾离去,只为了等待那位神官。” 苏砚目光锁在她身上,她有些不明所以,苏砚道:“挑花妖没有等来司雨的神官,却碰到了另一位高人。” 苏砚顿了顿:“那个人就是你师父,创道之神,逍遥!” “我师父?”她倒也不是惊讶桃花妖遇到的是逍遥,而是惊讶于容与竟这么早就拜了逍遥老仙为师。她一直以为容与拜师应该不是在诸神时代,如今看来她猜错了。 “桃花妖便是容与,你师父与容与的相遇我不清楚。后来容与学得一身本领,可以跻身妖族高手之列。” “自然而然,容与字迹找到了花泣。彼时的花泣没有认出他就是那株小树苗,却是将容与引为至交。” “花泣的家族是世代承袭的大族,而花泣却是个不服管束爱自由的主。家族逼迫之下他负气出走,从此便再也没有神官花泣。” “幸有容与不离不弃,两人互诉心意。高山流水下两心自知,他们相爱了!” 相爱了?容与跟花泣?她本就涉世不深,潜意识里认为只有男女才能相爱,如今听到花泣和容与相爱,她的心瞬间被勾起,好像打开了新领域的窗。 她很惊讶又很疑惑:“相爱?容与和花泣?” 苏砚淡淡一笑:“很快他们这段不被世俗所接受的爱恋被强制结束了!” 她问:“何人所为?” “花泣的家族。” “为何?” “诸神时代后期妖族日渐强大,神族日渐削弱。以是两族矛盾频发,如此一来花泣的家族就更容不下两人的关系了。” 苏砚云淡风轻地继续讲述着,她很想知道是否苏砚的内心也如便面这般坦然冷漠。 “花泣的家族举全族之力捉拿两人,最后花泣为了保全容与,在与家族大战一场后便被擒拿回去。” “容与无数次想救出花泣,可面对那么庞大的家族,他最终是失败了。不久之后,雨神花泣圆寂,元神尽散!” 她问:“为何死了?” 苏砚捷眉:“这个我也不知道。我方才说的也都是你师兄告诉我的。” “所以就连我师兄也不知道花泣是怎么死的?” 苏砚点头,叹息道:“雨神圆寂,举世皆悲恸。容与一直在查花泣的死因,一查就是许多年。” “那查到了没?” “没有,花泣之死就是一个迷。”苏砚修长的指节触摸着水纹印记:“可容与一直不相信花泣真的死了。” “何出此言?”其实光听这个故事,她觉得花泣不应该死,能再听到什么反转自然也是她希望的。 “执念吧!容与一直在找寻花泣的元神。”苏砚眸子黯然:“这一找就是五万年!” 她看着水纹印记,问道:“那如今算是找到了吗?” 苏砚浅浅一笑:“算是如愿以偿了!” 她心底还有诸多疑问,那都是有关诸神时代的。不过还有一个问题,苏砚看起来相当有兴致,此时若不问恐怕就遥遥无期了。她开口:“你可知困住我师兄,无法离开武陵源的人是谁?” 苏砚一怔,很快眸子微动,他道:“他自己。” 他自己?容与为何自己要将自己困住?其实她心里有了猜想,那便是与找花泣有关,只是她不太确定。 “容与为了找到花泣的元神,便以自身为代价,施用禁术。他的灵魂便可通四海,只为了放过任何找到花泣的机会,而他自己却永远不得离开武陵源。” 她问:“何时开始的?” “五万年前诸神圆寂后,容与在逍遥的庇佑下得以存活,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值得吗?这是沈昭的第一反应,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机会,将自己困在武陵源终生不得出。这一困就是五万年,从此山高水长,都与他无关。寒来暑往,日夜交替,诺大的桃花源就是有他一人。 而这一切都是为了花泣!沈昭无法理解一个人缘何会为另一人做到如此地步?为何种族有别之谬论就连神也难逃其枷锁?世人又为何容不下如此纯美的爱恋,而是以道德论是非? 当真无法理解! 她只能慨叹:“真是执着!” 苏砚也少有的感慨:“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这句话说的相当不错!” “好在容与万年的等待总算有了回报。”她仰头看着天,不是湛蓝无云,而是迷蒙的水色夹带着浅浅的蓝色。既然神的时代容不得他们,那五万年后与世隔绝的桃源便一定是他们的归途! 苏砚起身,她也跟着起身。 题归正转,苏砚道:“上古仙源就在这下边。” 苏砚说的也正是她想的,花泣既然是神,而上古仙源又是神源演化而来,那上古仙源所在之处必然会紧挨着神源。 苏砚侧头对她说:“你让开些,我先将花泣的元神取出来。” 她闻言顺势退了好几步,只见苏砚单手结出一个黑金色的莲花,莲花金色的花蕊更是耀眼无比。 这才是他本来的力量。沈昭用的是“他”而不是苏砚。 第103章 仙姿玉莲孕仙源 苏砚看着金色的花蕊,那里原本是闭合的,而且是闭合了几万年。如今却盛开了,竟还这般灿烂。 他随手一掷,那朵莲花便落在地上,正中水纹印记中间。 莲花眨眼间放大,无数莲瓣虚影从莲心处绽放开来,徐徐落在地上扩散开来。 扩散开的莲瓣形成一个黑金色莲花印记的阵法,正好嵌在地上的阵法中,两者竟出奇地合二为一。 很快水纹印记处散发着蓝绿色光,水纹印记竟有破开之兆。倏然祭坛一阵微晃,只听得一声清脆的水滴声响彻山谷。 那声音很清脆,又很寂寥,在这山水间转瞬即逝。 花泣!是他的声音!桃花妖终于可以见到他心心念念的神官了! 一个银色的水纹印记破土而出,那印记中间燃着蓝绿色的火。准确来说是水苗,只是形似火花。 水花很小,只有一个拳头大小,都不及外边嵌套着它的水纹印记三分之一大小。 可那水花明净无比,正在流动着。她恍惚了,好像花泣真的没有故去,只是在这里睡了一觉。 花泣的元神开始躁动不安,也能理解,一股力量是不会轻易想被另一股力量困住的。 苏砚单手结印,黑金莲花阵式随着手印变换,其上的纹路也的发生着肉眼可见的变化。 花泣的元神竟开始平息下来,沈昭放肆地看着苏砚,他身子是微侧的,以是沈昭可以窥见他的半分侧颜。眼尾时显时露,她一时觉得任何词语都形容不了苏砚。 苏砚本身就是一个词!绝无仅有的词! 很快地上的黑金莲花阵法开始化作莲瓣虚影,从地上缓缓起身,向着中间聚拢,花泣的元神浮在莲花之上,安静无比。 沈昭走上前,端详着花泣的元神,她本就是水修,花泣又是司雨之神,本质上花泣的力量是所有水修的源头,她心底的那份雀跃倒也来的不突兀。 她将目光定在银色的水纹印记上,她怎么看都觉得这个水纹印记怎么这么眼熟。 思索间她感觉一股灼热感袭来,苏砚正在看她。那眼神很奇怪,像是在极力压抑他的‘不可思议’。 她仰头问:“你这般看我作甚?” “你难道没觉得头疼、头晕或者恶心吗?” 她一头雾水,低头打量了一番自己的身体,好像都正常。难道苏砚突然想做郎中了,她是他的第一个病人? 她问:“你为何如此问?” 瞧她一脸正常,苏砚将头转过去:“我本身的力量会让人感到不适。” 她看不到苏砚的神色,将目光挪向那朵黑金色的莲花虚影 头一次见如此浑浊的力量,方才被花泣的元神吸引了注意力,不曾留意苏砚的力量。 现在近距离一看,苏砚的力量很浑浊。她所见所闻之内,一个人所拥有的力量都是纯的。要么是仙气,要么是魔气。当然除却双脉者可同时修炼两种力量之外,其余人不外乎此。 可苏砚的力量并不是仙气与魔气混在一起,更像是将这世间的一切都杂糅在一起。 有悲欢离合、喜怒哀乐、又有花鸟鱼虫、山河湖海、更夹杂着铁马铿锵、血腥哀嚎。 怎么会是这样的? 苏砚侧头看向她,淡淡地开口:“很乱吧?” 她点头:“怎会是这种形式的力量?” 苏砚摇头:“其实我一直都想知道我从何而来,可始终一无所获。”他的话语很平淡,就好像再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她心下黯然,一个人若是连自己从何处来、缘何存在都不知道,却在陌生的时间游荡许久,想想真是悲哀。 “会找到的。”她道。 苏砚对她一笑,那是造物者最杰出的作品。 “不过,你为何会问我,有没有感到不适?” “我的力量很浑浊,之前只要有人靠近我便会感到不适。” 苏砚的话听不出黯然,她道:“许是巧合,我并未有不适。” 这个话题没再继续下去,苏砚拿出一个灵囊,将花泣的元神装在里面。只留下那个银色的水纹印记,若隐若现似要消失。 苏砚看了过来,他问:“沈昭,你之前来过这?” 她突然反应过来了,刚才就觉得这个水纹印记很眼熟。被苏砚这么一问,她突然知道了,这水纹印记可不就是跟她结出来的一模一样么! 她眉头紧皱,单手结印,一个一模一样的水纹印记出现在她手里:“真奇怪,我从未来过这里。” “水修千万,结印各不同。你的印记跟这个一模一样,我真的很难相信这是巧合。”苏砚双手怀抱于胸前,打趣道。 她收手,护着花泣元神的那个水纹印记也消失了:“再难以相信也只能是巧合。” 谈话间,地上的阵法纹路中开始渗出白色的水雾,滚滚白雾一股一股地升至空中,在空中汇聚成一朵白色的莲花,那莲花中五色光若隐若现。 水雾依旧在不断上升,直至那朵水雾莲花有山头那般大小。莲花盖住了他们的视野,蕴含在莲花中的五色光也比方才亮了。 沈昭心里雀跃无比,一直以来她所追求的便是领悟至高剑意,修成剑仙。上古仙源是修成仙所必需之物,这一路走来历经不少艰险,如今可算是走到了最后。 她看着苏砚,后者聚精会神地打量着上古仙源 。她心里清楚,自己是有三分仙缘的,苏砚亦是对上古仙源势在必得。 可若是到了最后,最坏的结果是苏砚会为了得到完整地上古仙源而对她出手,皆是又该当如何? 她很清楚自己的实力,她不是苏砚的对手。可若真死于苏砚之手,那她可真将傻瓜二字诠释的淋漓尽致。她奋不顾身进来此处救苏砚,若到最后真死于苏砚之手,真真是贻笑大方!她不禁感慨:可真矛盾啊! 她心里自嘲,逍遥老仙说的话分明不只有她会得三分仙缘,还有三百年后他们会见面。如此想来,她不仅不会死于苏砚之手,最后她或许真的会成仙!她这想东想西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其实苏砚终究太神秘,人嘛,对于自身不了解的事物总会有些惧意在心里,所以她到底还是对苏砚有几分怀疑的。 “想什么了?”苏砚侧头看着她。 “没什么。”她看着上古仙源,那朵莲花依旧在变大:“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师父对我说过什么吗?” 苏砚捷眉:“哦?你这会想说了?” “师父说,我会得三分仙源。”她正眼看着苏砚。 苏砚面色一怔,不过也仅仅只是一瞬间。他面不改色:“你既有三分,那我便有七分。也好,总比一点都没有的强。” “你不是一直想得到上古仙源吗?” 苏砚冷哼一声:“七分!足够了!剩下的三分就留给你吧,单凭七分仙源,我亦能做成我要做的事!” 苏砚的回答她先前是没想到的,方才的重重猜疑倒是显得她有些小人之心了。 她淡淡一笑:“如此也好。不过,你要做的事是何事?” 苏砚摸着下巴,笑道:“不告诉你。” 没等她说什么,措不及防间,两道五色光袭来,打在二人身上,鎏镜在一旁吓得哆哆嗦嗦。 五色光射进二人额头,没有任何思索间,上古仙源夺取了他们的神识,他们神色无光,缓缓盘坐。 那朵巨大的莲花压了下来,将二人死死所在莲心处。如此威亚下,鎏镜想逃,可是没来得及,被一并困在莲心中。 沈昭在此来到了她的神识之中,迷榖依旧不见人影。只见一朵巨大的无色莲悬在空中,那般神圣的光芒,照得原本水色的神识之境霞光满天。 她有一瞬间想跪倒在这光芒下,莲花徐徐移动至她身前。看着近在眼前的上古仙源,她此刻没有预想中的激动,反而很冷静,或许是已经知道了结果吧! 事不宜迟,她盘坐在石台上,开始运功吸收上古仙源。 莲花化作五彩神光从她额头进入,在额间形成一个五彩印记。 就那一刹那,沈昭只觉得全身经脉断裂,这种感觉她经受过,之前与姜灭生交手,她自断经脉,好在有神力的帮助,她重塑了筋骨。 也正是因为那一次的置之死地而后生,加上在生死逆转中的时间,仅仅三月时间她的修为突飞猛进。 如今上古仙源入体又重新打断了她的全身经脉,不过有了先前的经历,此番倒是不那么痛到晕厥。 就这样,她身上的经脉被一寸寸打断又接上,虽然痛苦,其间过程倒也乏善可陈。 约莫是持续了一日,她已经麻木了。她还在想,算算时间她施用天上人间早就超了三十六个时辰?不过想来这里的时间跟外边又是不同的。 第二日,突然袭来的疼痛袭遍全身。那不是经脉寸断的痛,上古仙源好像在撕扯她的神识。 那种痛感遍布全身又无法找到确切位置,钻心刺骨极致的痛。 她几度晕厥过去,倒也没想过放弃。上古仙源本就是稀世珍宝,要想得到它不得承受绝世之痛。万事万物都是有舍有得,归根到底都得付出代价! 而她的代价已经很小了,毕竟只是疼痛!也就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之后的几天都是这样的过程,痛到极致,痛到麻木。疼到晕厥又疼到苏醒,一次循环往复,折磨了她一日又一日。 终于在她最后一次醒来时看到的再也不是五色霞光,而是白色的水雾。 第104章 诸神时代狼妖现 她身体很虚,丹田之内没有丝毫力量。她无力地躺在地上,面色惨白,她一度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得到三分仙源? 蓦然抬眼便对上鎏镜的眸子,鎏镜也是恹恹的,没了往日的跳脱,狐狸腿蜷缩在一起,眼睛半睁不睁地看着她。 面对鎏镜总能让她心情愉悦,她伸手抚摸着鎏镜的头。鎏镜也是微微蹭了蹭,她有些不明所以,鎏镜额间多了一个火红的妖火印记,比之前更加魅惑,让人看着就想接近他。 此时她发现鎏镜的皮毛上好像多了些光,那是一种极好看的光,类似寒月洒下的清辉,却又比清辉高贵。 她顺着鎏镜的身子看下去,它的尾巴缓缓摆动着。 她浅浅一笑:“真好看!” 等等!鎏镜的尾巴!竟然有九条! 她紧紧地闭眼再睁开,寒眸凝视着鎏镜的尾巴,心里却一条一条数着。 一、二、、、、、、、九!整整九条! 这便是九尾天狐! 她一时间有些语塞,看来鎏镜也沾了些仙源,重新催动了他体内的神力。既然鎏镜恢复了九尾天狐的身体,那记忆呢? 她试探道:“鎏镜,你知道白止是何人吗?” 鎏镜闻言眸子都懒得抬起,只是恹恹地趴在地上。 瞧他这一点反应都没有的样子,想必记忆没有恢复。 她到底是开心的! 她躺平,仰望着水雾天色,丹田之内灵力逐渐恢复。她很期待,经历淬炼后的丹田会是何种情况? 目光下移,苏砚的身影隐在水雾间。苏砚还在吸收上古仙源,许是因为因为剩余的七分仙源都是他的,时间自然比她这个只得三分的人用时更久些! 四下无人,她放肆地看着苏砚的身影,目光不曾挪开半分。她感慨,有些人什么都不用做便能吸引旁人的目光!她说不上苏砚身上的那种一直吸引她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不过她好像陷入了什么坑里,每每遇到苏砚她都会不自觉的想多看几眼。 大抵是病了吧! 缓了许久丹田中的灵力逐渐恢复,面色也红润了许多,她缓缓起身。周围的水雾已经消失的差不多了,那朵巨大的莲花也变得虚无。 鎏镜比她恢复得更快,它屁股扭动着,不断摇摆着它那九条尾巴。嘴里时不时发出嘤嘤的笑声,更是时不时回头观赏自己的尾巴! 她见状拍了下鎏镜的头:“这里又没有母狐狸,你这般翘首摆尾难不成是在孤芳自赏?” 鎏镜闻言丝毫没有收敛,尾巴摇的更甚,她打趣道:“看来小鎏镜是位爱美的主。” 鎏镜在她腿上蹭了蹭,发出嘤嘤的叫声。 她来到苏砚跟前,后者面色红润,丝毫不是她那般惨白之状。 苏砚啊苏砚,就连上古仙源你也是这般遂心应手!我啊,终究是要一辈子仰望你! 她注视着苏砚,这般诱人的脸、这般迷人的气质,世间孰又能与你一较高下? 苏砚双眼闭着,眼下的那颗泪痣为他添了几分厌世感。 当真是她所见第一人! “谁?”正当她想入非非之际,她听到水雾外边有什么动静。 “哈哈哈哈哈”随之响起的是一连串笑声,响彻山谷。 她快速朝着声音的来源处走去,到了水雾边缘,只见地上的阵法纹路散发着红色的妖气。 笑声正是从这下边传来,妖气眨眼间升腾至天空,妖风吹来,带着一股子血腥味。 她骇然,此妖绝不是善茬,况且她的修为也只恢复了一点点,面对这样的妖,只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只见天上一团红色的妖气包裹着什么,笑声未停止,红色妖气被震开,只见一男子出现在空中。 着红衣、穿黑靴、头戴银饰。他闭着眼,双臂展开,畅怀拥抱空气。 他喃喃道:“这么久了,终于出来了!” 方才此人妖力极盛,如今沈昭却怎么也感受不到了。正所谓未知的才是最可怕的,苏砚还在吸收上古仙源,若这只妖真的要动手,她真的招架不住! 那妖还是看了过来,他身体很明显一怔,随即落在地上,他向前走来。此妖生的眉清目秀,还有几分媚态。 那妖目光死死盯着她,她玉手握剑,寒冰剑气比之前猛了不少。 “沈黛!”那妖怒眼等着她,咬牙切齿道。 沈黛?在叫她?怎么可能?不说自己的真名少有人知,而这只妖,她根本不认识又怎会知道她的名字? 那妖往前走来,她顺势后退,反问道:“你是何人?谁又是沈黛?” 那人不再前进,而是负手而立,他冷哼一声,仰头道:“我就算死上千万回也不会忘了你和花泣!” 她和花泣?这都什么跟什么! “可我真的不认识你!” “沈黛,你真是贵人多忘事!当初你跟花泣将我封印在此不毛之地,花泣更是不惜以元神镇压我。” 那妖仰头闭眼呼吸着,他道:“不过我也得感谢你们,要不是我被封印,定是逃不过那场大劫的。” 那场劫难?难道是众生宴?可那都是几万年前的事了,又怎会跟她有关?难不成几万年前有个跟她长得一模一样又同叫一个名字的人? 还有护住花泣的那个水纹印记,跟她结出的一模一样。这真的是巧合吗? 那也太巧了! “那你到底是谁?” 那妖看了过来,他手指摩挲着:“沈黛,你这个样子真的很讨人厌!你记好了,我叫姜子殊,特殊的殊。” 姜子殊?又是只妖,难不成是狼族的?看来妖族也是很重视姓氏传承,这么久了狼族还是姓姜! “沈黛,今日我便杀了你,以报我被封万年之仇。”姜子殊身上燃起红色的妖火,眼睛也成了血红色。 “等等!我叫沈昭,不是沈黛,也从未见过你,我想你应该是认错人了!”她辩解着,毕竟她修为还未尽数恢复,能不硬刚就不来。 “怎么会!你的气息,长相我可是时时铭记着。” 说罢姜子殊唤出长剑,长剑之上有一道极其妖异的红线。 他腾空而起,踏空而行,一剑挥出,百妖齐出,伴随着一声狼吼,红色的妖火幻化成各种狼头向沈昭奔涌而来。 沈昭双手结印,剑悬在身前,几个旋转间,太极阵瞬间生成。银色的光华大方,抵住奔涌而来的妖火。 姜子殊见状再挥出一剑,漫天的妖火悉数涌来,盖住了整片天空。 沈昭使出仅恢复的所有力气抵抗着,可还是被逼得节节败退,甚至一条腿跪倒在地上。 红色的妖火在她寒冰般的眸子里荡漾,活了五万年的妖果真名不虚传! 她双手结印,太极阵阴阳变换。 太极阵减缓了妖火进攻的势头,她瞬施流影秘术。银光一现,她消失在原地,而太极阵此时已经改变了妖火进攻的方向。 妖火攻击的后方就是苏砚所在地,她只能改变方向。 姜子殊眸间红光微动,他转身四处搜寻着。他道:“沈黛,没曾想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打起架来还是喜欢躲躲藏藏的。” 姜子殊单手结印,一个狼纹阵法在他脚下瞬间生成。妖火在阵上燃烧,阵法瞬息万变,荡出的妖火竟能将整个山谷都覆盖到。 在妖火的席卷之下,沈昭只能现行。她选择了姜子殊身后的位置,以便偷袭。 银光乍现,她执剑极速朝着姜子殊刺去,她原本以为这一剑会刺进去,可就在她的剑离姜子殊只有一寸的时候,便再也刺不进去了。她使出仅有的修为,可那剑就是生生刺不进去。情况好像更加糟糕了,她的剑抵在离姜子殊只有一寸的位置,像是有一堵无色墙无法前进,也像是有块磁铁,将她的剑吸住,拔也拔不动。 姜子殊缓缓转身,他笑着,沈昭的狼狈悉数印在他血红色的眼珠中。姜子殊食指微微弹动发间佩戴的银饰,那是一个银色铃铛,铃铛经他一拨,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竟有些好奇,刚才战斗时这铃铛也不曾响一下,怎么姜子殊轻微一波动就会响?还真挺神奇。 姜子殊打了个响指,将她连同剑一柄震开。 退开好几步,她稳住身形。却听到姜子殊嘲讽她的话语:“沈黛,以前与你交手过,我早就识破了你的流影术。你怎么还用了?” 姜子殊啧叹:“真是不长记性!” 流影术是抚云台的秘术,姜子殊怎会知晓? 来不及再思考,姜子殊周身燃着红色的妖火,他拿着剑向着沈昭走来,几个闪影,便到了沈昭跟前。 沈昭自然不会干等着,她快速后撤,姜子殊的妖力让她胆寒。 只能用深不可测来形容! 她将所有的力量集中地剑上,对上姜子殊的剑。寒风呼啸声与狼吼声交错着,红色的妖火与银色的霜雪剑气在空中划出一道道转瞬即逝的绚丽色彩。 姜子殊攻势太猛,她越发招架不住。丹田之内已经空空如也,本以为吸收完上古仙源就坐等出去了,可如今真还不如不吸收。 很快姜子殊将她击溃,她被击退好远。她望着姜子殊,打是打不过,逃的话倒是有可能活着。她看向身后浅淡水雾中的那道身影,终于还是于心不忍。若自己真的逃之夭夭,那苏砚又该怎么办! 姜子殊已经再次闪至她眼前,总之今日必须得殊死一搏! 第105章 生死玩笑一步远 她额间出现霜华印记,一个银色太极法阵在她脚下出现。姜子殊进攻的脚步减缓了,姜子殊见状却是不屑一笑,随即他脚下出现一个更大的狼纹阵法,那阵法竟是直接将她的阵法压制住了。 姜子殊一个闪影,只留下红色的虚影。她快速后撤,姜子殊已经出现在她身后,待她反应过来时一柄冰冷的剑刺穿她的胸膛。 她灵机一动,周身荡出一层寒霜之息,她或作流光,化出八个分身,分别站在八个方位。 八个分身一起攻上,姜子殊本以为她必死无疑,便是放松了警惕,怎料她又会来这么一出。 姜子殊措不及防,他没有任何抵挡,八个分身来回此刺穿他的身体。他也只是后退了几步,嘴角流出了点血。 八位失,九九归一,沈昭执剑刺穿姜子殊的身体。 姜子殊愣在原地,看着胸前的伤口,他脸上似笑非笑。 沈昭抚住胸口,那里不断有鲜血流出,原本就没有一丝灵力的丹田,经这么一折腾,直接干枯了! 身后的八卦阵式若隐若现,她有些撑不住了。目光瞥向仍旧坐着的苏砚,她只能暗自期许他能快一些! 姜子殊朗声大笑,好似方才那一剑对他而言无关紧要。 姜子殊伸了伸腰:“沈黛,你怎么变得这么弱了!你打架就爱用些花哨的东西,这么多年你这习惯竟还未改变。” 姜子殊拿着剑踏空而来:“沈黛,看在你是故人的份上,我会给你一个痛快的死法!” 姜子殊毫不犹豫,剑脱手而出,向她掷了过来。 她本想用仅存的力量后撤,可一道绿光挡在了她前边。 鎏镜额间的妖火放出绿光,形成一道光墙,将姜子殊的剑挡了回去。鎏镜跑向这边,挡在她身前,九条尾巴不断舞动着,她好像突然记起了一件事。 姜子殊瞳孔微动:“九尾天狐,竟还未死绝!”他端详着自己的剑:“不过,你的活头也到此为止了。” 随即姜子殊单手结印,剑悬着,剑柄对着掌心处。 妖火肆虐,那柄剑破空而来,整个山谷都震了震。 这一剑,她与鎏镜决计是抵挡不住了。剑已至身前,而鎏镜还是死死守在她身前,不曾挪动。 她心头一暖,可现在也不是感伤之际。她唤出灵囊,随手将灵囊抛上前,灵囊瞬间打开。那原本死物一般的红色狐尾,一时间绽放出灿烂的红色。 将整片山谷笼罩着,姜子殊的剑在碰到狐尾的那一刻被瞬间化成齑粉。 姜子殊凝神看着这条狐尾,只见狐尾逐渐虚化,化成一个九尾天狐虚影。通体微红,爪子是雪白的,尾巴是红白交错。九尾狐虚影侧眸看了一眼她与鎏镜,那一眼带着无尽的懒散与不可忽视的尊贵,竟将狐狸本身的妖媚悉数遮盖。王者,绝对的至尊!她觉得这只狐狸的身份理当如此,就连一旁的鎏镜也做出膜拜之态,垂头不敢直视这位王上,以示尊敬。 那狐狸不做任何停留,狐身燃着妖火,姜子殊的妖火与之相比,简直就是云泥之别。 绯红色九尾狐妖火穿体而过,姜子殊呆呆地跪倒在空中,银铃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声响。他眼里满是不甘,唰得一下径直落在地上,身体化作一滩血,融进了土地中。 空中的狐狸,仰头环视着山河,几息之间身体或作红色妖火,消失不见。 她抱着鎏镜缓缓落到地上,狐王说这条狐尾能救自己一命,当时她半信半疑。今日却真的应验了,狐族的占卜果真神奇。 她无奈摇头,自己又多了一位恩人。若非狐王,自己恐怕就葬身于此了。 因果循环,真的好像冥冥之中一切事都是有定数的。所谓机缘巧合,也许就是自己所行诸事的因果循环。 机缘二字太过虚渺,她想参也参不透。 倏然她脚下一轻,径直倒在地上。她心头一紧,果然自己的脚已经虚化了! 三十六个时辰快到了,再不离开她真的会灰飞烟灭。 山的那头天上投下一道银光,在天上上形成一个钟晷,指针离最后一刻也只有一刻钟了。 她欲哭无泪,如今自己的脚已经虚化了,丹田之内无半点修为。她仰头看着天,喃喃道:“老天你真会捉弄人啊!” 将这通道出现在自己身旁不好嘛?偏要来这么一出。 鎏镜抬头看着那个通道,身上出现浅淡的绿色修为。鎏镜咬住她的衣袖,爪子死死扣进地面,用力地拉她。 她知道鎏镜是何意,想把她拉过去。可是鎏镜与自己一样,经受仙源的洗礼,丹田之内空空如也。 她抚摸着鎏镜的头,总归鎏镜是因她进入这里的,对于鎏镜她总是无比怜爱:“鎏镜,你自己出去吧!我就算是爬也爬不过去了。” 鎏镜闻言,松口,恹恹地趴在她身侧,那双极魅惑的狐眼竟还流出了眼泪。 “小家伙,你快些离开。”她膝盖处也虚化了,鎏镜却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她只能催促。 她用力地欲将鎏镜推开,鎏镜咬着她的衣裙,咬得很紧。 鎏镜泪眼汪汪地看着她,她百感交集,这只狐狸太倔了! 她躺平,淡淡地说:“鎏镜,你比我还固执。” 虚化到大腿根了,她如今只能将希望寄托在苏砚身上。她突然觉得自己好无能,每次都要靠苏砚救自己。苏砚虽浪荡,却能让她无比安心。好像只要有他在身边,天就算塌下来他也会顶住。 她真的好像太依赖苏砚了,可到底要不要改变了、、、、、、 天上人间本就是以灵魂为代价了,如今三十六个时辰即将结束,她的神识已经有了溃散之兆。 她是不相信自己会死在这里的,心里坚信逍遥老仙的话,他既说了三百年后间,那便一定会见。 她也只能这样安慰自己,可是这短短的一刻钟怎的如此慢? 模糊中她她感觉有人将她横打抱起,还说了句:“抱歉,是我太慢了!”没来得及揣度这句活是谁说的,她已经彻底没了意识。 她最后一点意识,还是打趣自己的话。她的身体都虚化了,怎还会能被抱起? 苏砚抱着沈昭,眸子有些慌乱。看着天上即将归零的钟晷,他几个闪影,在那最后一刻,进入了通道。 他终于出来了,此时天上洒下金光,在地面上形成一个钟晷。 风萧萧,三根金柱和铜镜依旧在,顾听雨笑意斐然。他迎上前,欣喜又急切:“阿砚,我就知道你会出来的。” 宗政无名也在,他见苏砚抱着沈昭,颇有质问的语气:“苏砚,阿昭怎么了?” 苏砚瞧着即将归零的钟晷,催促道:“来不及了,快离开。” 宗政无名自然知道此时不是问这些的时候,三人在归零前一刻,离开了此地。 此时员峤仙道外一众人焦急地等待着,四大宗门、尧都苏氏还有一众小宗门皆在。 所有人神色肃穆,自然只有尧都苏氏、水云阁和南华宗的人是真的在为里边的人担忧,至于旁人,面子上做足了便可。 易辞雪看着地上即将消失的通道,喃喃道:“快出来!快出来!” “会的。”易亭眸拍打着她的肩头,安慰道。 苏业霆、顾长风、宗政衢难得的一致,守在通道处寸步不离,就连那眼神都不曾挪开。 就在通道消失那一瞬,等待许久的人还是出现了。 苏业霆关切地叫道:“苏砚。” 苏砚抱着沈昭,神色冷淡至极,谁也不看便朝着远处石头山站立着的容与走去。 苏砚能好好活着苏业霆已经很高兴了,此时也顾不得苏砚没搭理他而让他失了面子之事。 既然安全出来了,那众人提着的心也沉了下来。看着远处的容与,宗政衢朝身旁的君明赫低语:“明赫,你可认得此人?” “不认得。此人能不经意间出现在这里,就连盟主方才都未曾察觉,想来是位高手。” 苏砚几个闪影便到了容与跟前,他言简意赅:“去你那儿!” 容与看着倒在苏砚怀中的沈昭,随即长袖一挥,瞬间三人消失在原地,徒留下漫天花雨。 顾长风啧叹:“真是高手,挥袖间便可转移!” 苏业霆:“的确是位高手,只是先前从未听说过修真界有这号人物?” 宗政衢:“既与苏砚交好,想来不会成为我们的对手。” 宗政衢转身离开:“罢了,先回去吧!修真界怕是不太平了!” 在魔道镜花城的殿宇内,南沂坐在主坐之上,下边坐着的赫然是那幕后之人、南泗还有南无言。 南沂一身紫袍,上边还点缀着金色的牡丹花,当真是妖艳极了!分明那头银色的长发是那般的高贵,可这一身金色的牡丹到底还是让高贵染了几分俗。 南沂很急切地问:“昊先生,既然万年地火已经拿到了,不妨快些拿出来看看。”南沂是对幕后之人说的,幕后之人依旧是黑袍加身,戴着黑鬼面具。坐在那里,气定神闲。好似他才是这里的主人,而并非南沂。 南沂说话间已经走了下来,幕后之人伸手,一个青色的火焰出现在手心里。 第106章 自比为天乃何人 火焰只有两个拳头大小,可当它出现的那一瞬间整个殿堂的温度上升了不少,几人脸上皆是细密的汗珠。 南沂两眼放光,双手顿在万年地火前方,也不敢向前伸进。 他喃喃道:“真是太好了,有了万年地火便能真正掌控气!” 他眼睛不曾从万年地火上挪开,继续喃喃自语:“真是太棒了!修真界第一马上就是我南沂了!” 正当南沂观赏得出神时,幕后之人却收起了地火。 南沂不明所以:“昊先生这是何意?” “当初说好了看,我的人找万年地火,你的人负责掩护。” “的确是这样!”南沂转身看了眼坐在身后正悠闲喝茶的南无言和南泗,便问道:“你二人的任务可出了差错?” 南无言摆手道:“天可明鉴,我南无言可进不去员峤仙岛。” 南沂将目光转向南泗:“老六,你呢?” 南泗放下茶杯,满眼疑惑:“我一路跟着他们,可是用命在演戏啊!那掩护打的,可严实了!” 幕后之人冷哼道:“南城主,我记得当初说好的事除了你的人帮忙打掩护外,还有一个人的命!” 南沂恍然大悟:“对,对,好像叫什么沈昭。” 南泗闻言狠狠地捶了下自己的头:“你瞧我这记性,给忘了!”他立马起身,举着空茶杯想幕后之人聊表歉意:“昊先生,真是对不住。我看要不这样吧?你们呢继续去涵银之渊做你们该做的事,我呢就继续去杀沈昭。” 幕后之人没有出声,南沂很急切地赔笑道:“昊先生,这次是老六做得不对,他既有弥补之意,依我看就让他继续去杀那个什么沈昭,我相信以老六的实力,定会完成的。” 幕后之人:“我也并非小肚心肠,只希望在彻底掌控气时,能得到沈昭的尸体!” 南沂转头命令南泗:“老六,昊先生仁慈不与你计较,你这次可千万别搞砸了!” 南泗笑着躬身领命:“得令。” 南泗起身,对上幕后之人的眼神。 南沂是傻子,他被你哄得团团转,可我不是。 他伸出中指,做出撩头发的动作。幕后之人只是盯着他看,没有说话。 南沂却已经凑到了幕后之人跟前:“昊先生,既然一切都谈妥帖了,何不现在就去涵银之渊?” 幕后之人应了声:“也好。” 两人在南沂的说笑声中离开了大殿。 南无言伸了伸懒腰,走到南泗跟前:“老六,你可是我魔道杀手榜排名第一的高手,又是城主的堂弟,你这次为何不杀沈昭?” “我真失手了。”南泗一脸委屈。 南无言瞪了他一眼:“老六,你出任务从未失手过。” 南泗突然沉声:“无言,南沂已经疯了,难道你还要跟着他吗?” “我不明白你什么意思?” “南沂做玄门第一的美梦已经癫狂了,那位昊先生心里打的什么算盘我相信你不会看不出来。” 南无言眸子微动,叹息:“那又如何?我的命都是城主救的,我自然得听他的话。” “无言,你这是把他往火坑里推。其实,南沂虽是我的堂兄,可我觉得你才是整个魔道最适合当城主的人。” 南无言转头凝视着南泗:“你此话何意?” “字面意思喽。”南泗说完这句话便哼着小曲离开了。只剩南无言一人站在大殿内,思绪蔓延。 兰雪阁建在山水之间,湖心有一坐三层木屋,这里便是孤舟客日常的居所。 他站在第三层的走廊里,今日的他没有戴银色的面具,那张脸赫然就是苏砚。 不染开心地摸着头:“阁主,您终于来了!” “一月有余,是挺久的。” “那阁主得到上古仙源了没?”不染轻语,试探地问。 “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 “算是就是算是,你怎么这么多问题?” 不染低头恹恹地闭嘴。 孤舟客问:“镜花城那边你盯得如何了?” 不染拍着胸口,自信满满:“那自然有收获。” 说完他双手结印,手印变换间,一个青色的法阵出现在清澈的湖水中。 阵法里边是一些场景,前边的都是些镜花城修士近日的动向,大概都是受命前往涵银之渊。 孤舟客有些不耐烦,他沉声呼吸。不染见状赶忙又变换手印,再次出现在湖中的场景赫然就是那一日南沂与众人议事的场景。 孤舟客闭眼听着湖中人物的对话,对话很快就结束了。 孤舟客凝神思考。 原以为只有魔道在觊觎气,我还是疏忽了,那幕后之人原来才是密谋气的主谋。 南泗要为谁打掩护?不可能是魔道的,魔道那几位弟子我一直都有留意,不会是他们。莫非是仙道弟子? 那到底会是谁?从万重山后我便一直与他们一起,那就只可能是从进入员峤仙岛到万重山口这一段路。 他仔细回忆着玄门弟子陆续来到万重山口的场景。 先来的是那位叫江芷沅的天休山弟子,其次是沈昭,再后来是其他所有人。 沈昭不可能。他率先排除了这个可能。 至于其余人,必须得问问顾听雨他们那一路上有没有人长时间离开。 若没有那就只有江芷沅。 他没再思考这个问题,瞧着湖中陆续播放的画面。 幕后之人要气做什么?又为何执意要杀沈昭?若说是因为百香山女妖之事,坏他事之人是我而非沈昭。沈昭接触的人不多,不可能会有人有这么大的仇恨?结怨者也就只有秦嫣和君让尘,可这两人虽坏,倒还够不着幕后之人。 不对!秦嫣没什么背景,可君让尘可是君明赫的独子。难不成君明赫跟那幕后之人有关联?君明赫此人懦弱又低调,可能吗? 他想了想,人不可貌相,往往最不起眼的才是最致命的。必须得好好调查一番君明赫? 至于那幕后之人,南沂唤他昊先生?昊先生?昊?到底会是谁了? 他永远忘不了那个雨夜,苏砚的也算是他的阿娘惨死在幕后之人手中,那是他有生以来接触的第一个人族。这也是他这么些年一直追查幕后之人的原因。 第107章 如梦泡影终虚无 “阁主,有何问题吗?”不染见孤舟客凝眸许久,怯生生问道。 “没什么问题,你做的很好。”孤舟客挥袖间,湖中的场景消失不见。 不染:“我可是冒着生命危险才打听到这些的。” “好了,钧天剑法第二册我已经放桌上了,你自己去修炼。” 不染赔笑:“阁主,我并非这个意思,你知道的……” 话未说完,被孤舟客打断了:“这一段时间我不回易水寒了。” 不染脸上的笑瞬间僵住:“阁主既已得到上古仙源,为何着急离开?” “你无需多问,好好待着便是。”说话间孤舟客几个闪影,已经离开了不染了视线。 孤舟客也就是苏砚,他径直来到武陵源。这里满是桃花,足足有千里,他走在这里倒是轻车熟路。 枝头开得正盛的花瓣见到他也甘愿落下,只为驻留在他肩头,一睹俊颜。 乱红迷眼,花香醉人。容与正坐在桃树下石桌旁,白玉酒杯盛满了酒,正要尝其香时,苏砚来了。 容与笑的很美,有如初绽的桃花,却比桃花多了些清素。 “你看起来心情不错嘛?”苏砚顺势坐在他身侧,将另一个白玉酒杯倒满,闻着溢出的酒香,他迫不及待一饮而尽。 “一千年的桃花酿。”他再次倒满一杯:“如此佳酿,这世间恐也就只有你这里有了。” “你喜欢就多饮,我这桃花源地下埋的都是桃花酿,最东边那块还有十几坛五万年的,那才是极品。” 苏砚却不怎么有兴趣,只才喝了两杯便起身向着掩在桃花中的木屋走去。 苏砚轻轻将门推开,疾步走到床边,沈昭的面色惨白,毫无生气。 容与道:“小阿昭还是老样子。” 苏砚二指并拢,指尖是蓝色的灵力,他执剑抵在沈昭额头处。此为感知之术,以他的修为,绝对不可能出错。 他色有些冷,缓缓将指头收起。 “她的灵魂离开了身体,不知在何处。”容与解释道:“这种情况,只有靠她自己走回来了。” 苏砚淡淡说了句:“她命硬得很,不会回不来的。”只是眸子视线一直落在沈昭身上。 容与白扇生风,问道:“苏砚,你好像很关心小阿昭?” 苏砚踏步走出去屋子:“你还是去照顾你的花泣吧!就别瞎掺和我的事了!” 容与笑了笑,自语道:“嘴硬。” 夜间,苏砚坐在屋顶,吹着舒缓的曲子。月色很淡,淡到桃花失了色。武陵源白日是千里红粉,晚间则是万里飘香。 他一身黑色锦衣,其上绣着银色的仙鹤。笛声舒缓中又自带一丝伤感,他此时竟多了分冷峻。 这么多年寻寻觅觅也不知在找什么,惨惨淡淡也不知是何缘由,冷冷清清也不知在等什么人。他记忆中应该是有几万年了,这么多年他不知道他是什么东西,就那样漫无目地随着风在这世间飘荡。 没有归宿,没有根。直到十几年前他碰到了少年苏砚,少年苏砚濒死之际正巧被他碰到,他与少年苏砚达成协议。他用他的身体活下去,而他必须保护好他的母亲。 苏砚的母亲,那个叫燕云柔的女人。他第一次感受到什么是温暖,什么是家。 或许他这一生本就是孤独的,燕云柔死在了那个雨夜! 如今遇到了沈昭,他也不知原因,总想靠近沈昭。不管这种情感是什么,总之沈昭不能死! “沈昭,你最好完完整整地回来,否则我就算颠了天下,覆了黄泉,也一定会找到你!” 笛声还在依旧,他静静地坐着。没有人能打扰到他,也没有人敢。 “我这是在哪里?”沈昭缓缓睁开眼睛,只见两岸石壁高耸入云,能看到灰蒙的一线天。 身下很硬,才发现自己是睡在一个石块上的。她缓缓起身,一掌惨白的脸透着绿光与她打了个对眼。 她双脚猛蹬,窜上石块,一溜烟闪到了石块的另一边。 那张死人脸还在死死盯着她,她虽是修士,可突然被这么来一下子,她还是剩了些冷汗。 她咽下一口唾沫,问道:“你是何人?” 那人浑身都是绿光,穿着对襟棉衣,头发挽在后面。一动不动的样子好像根本就没听到她方才的发问。 她继续道:“为何不说话?” 那人还是一动不动,就杵在石块旁。 她伸手在那人眼前晃了晃,那人眼珠子就像是被蜡汁封进去的,死呆死呆又像蒙着一层东西。 瞧她这样子,像是真的看不见的听不到。 她稍微松懈,走到那人跟前。她故意放大脚步声,可那人丝毫没有察觉,一点反应都没有。 她上下打量着那人,头发被抿得很光,嘴唇紫青紫青的,仔细一看那人的瞳孔是散开的。 她总觉得这个人应该有一类总称,可一时间就是反应不过来。 这身衣服也奇怪得很,好像很熟悉,叫什么了? 直到目光挪到脚下,她才知晓这个人杵在这里不动的原因了。 原是那人被石头挡住路了,那双精美的绣花卡在两个石块间的小缝里,就再怎么也前进不了了。她有些奇怪,两只脚卡在不接地面的石缝里,难道这人走路是飘着的? 她用力将那块半人高的石块推开,果然那人动了,是向前飘去的!飘了大概五米远又转弯,向她看不见的地方飘去。 这里是一个拗口,只有五六米深,也不知道这只鬼是怎么进来的? 瞳孔发散又走路带飘的那类“人”叫鬼魂,那种熟悉的衣服叫寿衣。她早就知道了,只是有些许不愿意承认罢了! 在生死之间辗转多次,都以侥幸偷生收尾,可这次她真的死了。她坐在石块上,看着拗口处人潮般只来不往的鬼魂,朝一个方向去往黄泉。 甘心吗?她突然问自己这么一个问题。定是不甘心,没有人能连面对死亡都甘之如饴。本以为得到了上古仙源,离自己所追求的至高剑道更近了一步,又何曾想到能如此唏嘘的结束。 人生无常啊!在生死面前,所有一切美好的希冀,动人的情话又或者至高至洁的追求都如梦泡影。 第108章 往生一行断舍离 她心里涌出无数种思绪,一时间剪不断理还乱。这里没有风,感觉闷闷的。来世还能遇见苏砚吗?要是遇见的话,他二十有余,她才刚出生,差的有点大呢!实在不行,能遇到如他那般惊世绝艳之人也是好的。 为什么还在舍不得苏砚?沈昭啊沈昭,都死了你也该将苏砚这株让人上瘾的毒草给戒了! 顾听雨呢?他还能遇到吗?他这样干干净净的美男子,与苏砚不一样。他是水,可浸润万物,其中自然包括人心。罢了!遇见不遇见都是我一厢情愿,也只能祝他一生无忧了! 那沈平晏总能遇见吧?她淡淡一笑,她真是糊涂了。沈平晏已经死去十几年,早就转世投胎了,不可能会在这里遇见他的灵魂的。没有人会愿意在黄泉边等待千年,只为见想见的人一面吧? 逍遥老仙说他们三百年后还会再见面,她一直信以为真。 “师父啊!就连你也骗了我吗?”千头万绪也只能归结为一句话。 她缓缓起身,朝着绿光蠕动的地方走去,始终都是要面对的,再拖下去只会再添忧愁。有些事就适合快刀斩乱麻的方法。 走出这里,外边是一个既长又深的峡谷。长到来时的路只是一片黑暗,深到天空只有一线之窄。世上本没有路,有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地上是平坦的石路,每日都有人死去,这么多年这么多人,再崎岖的路都能给踏平。 原以为通往黄泉的往生道会在地底深处,又或者是一条空间通道。可这露天的往生道是她万万预料不到的。那要是有人突然闯进这里,那不得被吓死! 从这里无论往前看还是往后看都是一片绿幽幽,远一点的只有一个萤火虫般的光点。这些人表情各异,有不舍、有恨意、有无奈,还有那么一小部分是释然。 她了?她此时是什么表情?真想找面镜子看看。 随着大部队往峡谷深处走去,感觉这一切真是合理又不合理。死亡本就是顺天应地之事,可自己偏偏死的那么颇具笑点。 看着自己身上紫色的光,是与周围这些绿色的鬼是不一样的。难道像她这样作死的鬼是与众不同的?可别要受些什么业火净魂之类存在于传说中的鬼刑,她这小身板灵魂受不了的! 走着走着,周围多了许多树,之上有枝有叶,枝多曲折,叶多尖细。 约莫记得生死逆转时,苏砚曾告诉他,做成那三根铜柱的正是长在往生道上的树枝。那树好像叫什么有悔,留有遗憾之意。 她顺手折下一段树枝,人都死了,折便也折了。 有悔树可以消弭死者生前所有的不满情绪,好让这些鬼安心投胎。果然,这些鬼脸上的不甘、仇恨的表情渐渐淡去,都成一副淡然的模样。 这些鬼到底有没有意识,就像她这样,能如生前一般思考的? 快到尽头了,前边的山口出透出暗黄的光,也就是说自己这一生真的快结束了!虽有不甘,可往生道只来不往,早就回不去了。 到山口了,前边在排队。她侧着身子瞻望前边的动静。一个年轻的姑娘,头发裹着纱布,正在不耐烦地为过桥者盛放米粥。 奈何桥,孟婆汤。原来这些话本子里的故事都是真的! 孟婆看一副谁也瞧不起的样子,一手撑着头,一只手无力地拎着长长的木勺,每走一只鬼,她都会从一旁的木桶里舀出浅浅一勺浑浊的米粥,瓷碗小小一只,还被磕出几个狰狞的缺口。这样一比勺子竟有两个碗那么大,以至于每倒进碗里,粥都会溢出来。 这些鬼一直到这里都不说一句话,不做任何多余的动作。 喝了孟婆汤,忘了前尘事。过了奈何桥,了却今生缘。只身入黄泉,来生再不见。 她回头看了眼那个峡谷,只有数不清绿幽幽的光。 真的结束了,沈昭!行到此处,是时候该对今生做个了解,对来生做一个期许了。 她走到那破败的桌子旁,桌子上积了尘土,溅出来的粥掉在桌子上,和着尘土黏糊糊的。 孟婆照旧很不耐烦地给她舀了一勺周,粥从缺口处溢出,顺着碗落到了桌子上。 沈昭看着孟婆,是位年轻的姑娘,脸颊处还有点点黑斑,显得她有几分俏丽。在如此暗黄的天色里,孟婆那双眸子炯炯有神。孟婆是侧着她的,因此她只能看到孟婆半侧的脸,不过已经足够了。 她没有端起那碗粥,只是问道:“请问姑娘,是孟婆吗?” 孟婆头耷拉着,用一只手撑着:“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孟婆是也。”她没有转头,勺子敲打着盛放粥的木桶,有些不耐烦地说:“喝了粥就快过桥,别耽误时间。” 沈昭瞧了瞧那碗粥,在碗边寻了处干净的地方,将那碗粥端起来。不知是什么熬制成的粥,米粒大小不一,还有小沙粒,整碗粥都是土脏土脏的。 她道:“姑娘这粥,看起来不太好喝啊?” 话毕,孟婆将勺子丢进木桶里,她闭上眼,胸口起伏着。她起身,缓缓转身,笑着对沈昭说:“你最好别挑,否则我有无数种折磨鬼的法子。” 没等沈昭说什么,孟婆的脸色愈发不对劲起来。很难形容是什么表情,孟婆那双眸子圆圆的。孟婆一跃而起,穿过木桌跳到沈昭跟前。 孟婆一周摸着下巴,时而远观、时而凑近细看、时而围着她转、时而又凝神思索。 她被看得不明所以,好像在孟婆眼里自己是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 孟婆一手摩挲着下巴,身体微躬仰头看着她:“你不是鬼!” 孟婆只说了这四个字,可在她看来却是好消息,不是鬼也就代表着自己没有死! 她问:“何出此言?” 孟婆一改方才倨傲的姿态,兴致盎然。她指着一旁面无表情的鬼,道:“你看他们都是绿色的,而你是紫色的。” 孟婆喃喃自语:“怪不得你方才一说话我就觉得不对劲。” “莫非真正来到这里的鬼是无法开口说话的?” “是也是也。非但无法说话,连自我意识都是没有的。”孟婆打量着自己,啧叹:“可是你不仅能说话,还有如常人的意识,你绝对不是鬼!” 瞧着孟婆蛮有兴致,她便直接开口问:“那我到底是什么?不是鬼却能来到黄泉?” “你应该是灵魂受到了创伤,所以才来到了这里。” 灵魂受到创伤,应该就是了。先前施用天上人间,三十六个时辰必须出来,在最后一刻自己是没了意识,只感觉有人将她抱起,应该是苏砚。不过出没出去就另当别论。 她问:“那可有法子回去?” 孟婆叹息:“没有的,来到了黄泉,是人是鬼都得留下。” 都得留下,也就是说出不去了,结局跟死亡也没什么区别。方才当真是白高兴一场,,黄泉之水不知何处来?她望着这条流的很慢,又泛着点点星光的河水,这里是所有灵魂最终的归宿,一切凡世记忆都会被这河水冲刷干净。 许是她的模样有些伤感,孟婆捂嘴又捧腹,边笑便说道:“你可真好玩,我逗你玩的,你还当真了!” 她并没有生气,反而被孟婆因捂嘴大笑而露出的半截胳膊吸引了注意力。她带着一个很紧的金环,金环嵌进她的肉里,肉环交界处血肉模糊。 她问道:“你这胳膊怎么回事?” 孟婆停止了笑,反而举起她带金环的胳膊,不停摇晃着。她本就是少女,努嘴道:“前些年瞧见一小鬼手上带着这个金环,我觉得怪好看的,便就自己夺过来带,只可惜太小了。” “既然小了,那便不戴了,为何要如此挖苦自己?” 孟婆面色突变,她厉声道:“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懂就不要说话了!” 这是搞哪一出?她说的话有这么令她炸毛吗? 孟婆不再理会她,再次坐在凳子上,恢复原来的坐姿。头也不转,冷声道:“别在这里碍我的事,哪里凉快哪里呆着去。” 她只觉得一头雾水,这孟婆阴晴不定。人啊,真是难做,只是无意间说一句正常的话,就有可能触及他们逆鳞,真真是祸从口出还又不得不说。 既然孟婆不想搭理她,她自然不会自讨无趣。方才孟婆说是逗她玩的,意思就是她是可以回去的。 既如此,她倒也不至于干等着,四处找找,说不定还真有离开的方法。 沿着黄泉而上,岸边皆是枯草,风萧萧兮冷清清,天暗暗兮水汤汤。黄泉水不知延伸向何处,一侧是高俊的山。空旷又萧条,她只能这么形容。 不知走了多久,一股风从一个山谷中吹来,带着泥土的味道。 这里的风她吹了这么久,没有任何味道,都是干冷干冷的风。而刚才这股没有冷瑟感,倒是有些湿润。 她望着无比窄小,一人都无法同行的小缝隙,刚才的风正是从这里吹出来的。 她踱步走到那个缝隙处,伸手感受着从里边吹出来的风。的确是温润的! 她凑近观察着缝隙里的情况,只是里边很黑,什么都看不到。 “喂!”突然有人在背后拍了她一下。 第109章 孟婆魂开回阳道 她转身看着来人,是孟婆。 孟婆双手背在身后,吞吞吐吐道:“那个,刚才对不住,我不应该对你发脾气。” 敢情这孟婆是来道歉的! 她淡淡一笑,道:“我不会放在心上。” “那个,你叫什么名字?” “沈昭。” 孟婆道:“沈昭,名字平平无奇嘛?”她仰头,骄傲道:“我叫付春花,就是盛开在春天的花。” 孟婆眼带期许,看向她:“怎么样,比你的名字好听吧?” 春花,春日之花,娇烈灿漫。倒是跟她很符合。不过孟婆难道不叫孟婆吗? 她不禁问:“你难道不应该叫孟婆吗?” 孟婆摆手:“别提了,我可不想当什么孟婆。” 听她这话难道孟婆也是跟当官一样,能者居之? 孟婆拉着她的胳膊,道:“说来话长,你跟我来,我们慢慢说。” 她回看了一眼那个缝隙,这里的事孟婆才是最了解的,与其自己在这里琢磨,不妨直接问孟婆。这位叫付春花的孟婆目前看来对自己并无恶意。 孟婆拉着她一路又往上走,隐约可见前边黄泉旁有一个亭子。果然没过一刻钟,孟婆将她拉到了亭子中。 这是个很普通的亭子,任何画本子里有没有记载黄泉边的亭子,她自然不知道叫什么? 孟婆兴致颇盛,她率先说:“你呢的确没死,也是能回得去的。” 闻言她心下一喜,还能活着自然是极好的。 “哦?怎么回去?” “就刚刚你发现的那条缝。” 可那条缝连一个人都通过不了,怎么回去? 见她生了愁容,孟婆解释道:“那个缝隙是会变的,你等上个三日,他就会变成跟往生道一样的峡谷。” 既然已经明确了可以回去,又知道了怎么回去,悬着的心自然也就放下了。 她道:“多谢。” 孟婆却拉着她,很开心的说:“一百年了,你是第一个来到这里的会说话的人。你不知道,这一百年我只能自顾自地说话,真是无聊透顶了。” “一百年?” “可不嘛!原本一百年前我就死了,可是正巧那一日上一任孟婆寿元尽了,她见我可怜,便任命我做下一任孟婆。原本我觉得孟婆是个美差,可是时间一长,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真是后悔死当初的这个决定了。” 原来孟婆也是会死的! 她问:“那你们孟婆大概能活多久。” 孟婆愁眉苦脸道:“一千年吧!” 一千年,对凡人来说想都不敢想。想活得久的只能活几十个春秋,不想活的久的又能活上一千年。果然,不如意才是万物常态。 孟婆道:“沈昭啊!反正你三日后才能离开,这三日你就待在这里吧!” “也好,多谢。” “不用谢,不过你一个人先坐着吧,我得去忙。”孟婆满脸不悦,耸肩道。 她点头应道。 孟婆一溜烟便不见了踪影,徒留地上一道痕迹。 付春花,孟婆,倒是个可爱的人。 这三日她一直在亭子里等着,偶尔会去看看那个缝隙是否真如孟婆说的那般慢慢变大。 她时常会去那个缝隙口看看,可是那个缝隙并没有一丝变化。可孟婆分明说会慢慢变大,可孟婆没什么理由要骗自己。 这三日孟婆时不时就来找她说话,大多都是人间有何趣事?有何好玩的之类的?她也无聊,便为她悉心解答。 第三日了,她一早便来到了缝隙口。可那个缝隙依旧很窄很窄,她想找孟婆问清楚。 回身时,孟婆已经出现在了身后。孟婆笑了笑,道:“我就知道你等不及了。” “是有些着急回去。”伸手不打笑脸人,她本想直接问关于这个缝隙的事,可还是想委婉些问。 孟婆越过她,走到那个缝隙口。她回头,道:“其实那天我是骗你的。” 果然关于这个缝隙会慢慢变宽的人话,孟婆的确是骗她的,可是她不明白孟婆为何要这么做? 只见孟婆的纤纤小手触在石壁上,手心散出黄泉水般的灵力。霎时间一阵轰响,那两道狭窄的缝隙缓缓移动,已然成了一条峡谷,一旁的石壁上刻着“回阳道”三个字。是可在侧边的,所以之前她并没有发现。 孟婆拍打着她的肩头:“喏,这就是你离开的路。” 望着回阳道,黑乎乎的一片,就连往生道都能窥见一片天,怎的这通往阳间的路比往生道还黑?生路与死路当真是不能以面上险恶来区分。有时候往往最黑暗的地方,才潜藏着一丝生机。只是常人对黑暗有本能的恐惧,遇到黑暗一味地退却,亦很少有人能潜进黑暗去涉猎一番。 “沈昭,能不能请你帮个忙?”孟婆双手握在一起,垂在腹部。 “何事?” 孟婆举起她那只戴了金环的手臂,苦笑道:“那天是骗你的,这根本不是我自己强行戴上去的。” “那是为何?” “你听过冥婚吗?” 冥婚,与死者成婚。民间是有这个习俗,要么用女子的尸体与死去的男子结冥婚,要么用活着的女子与死去的男子成婚。无论是那样,都是恶俗。 她点头。 “我记得那年我十二岁,家里很穷,弟弟又生病了,母亲为了筹钱给弟弟治病,便将我卖给了地主家,与他家的儿子结冥婚。”孟婆清秀的脸颊有过一抹苦涩,她继续讲述道:“地主老爷将我与他那死去的儿子一并关进墓中。” “那你是被活活饿死的?”她开始真正同情这个叫付春花的姑娘了。 孟婆没做回答,而是再次举起手腕处的金镯子,道:“他家儿子年纪只有七岁,这个镯子是按照七岁女童的尺寸打造的。” 她上前,轻轻抓着孟婆的手腕,那金手镯嵌进肉里,细细一看,金镯子早就与血肉连成一体了。 究竟是什么原因,会迫使有些人会对这么一个小女孩下次毒手。人死后进入黄泉,很快便会投胎转世。冥婚?到底是哪个恶毒修士提出来的!一天到晚不专心研道,蛊惑人心的本事倒是一流!而人竟也会对此等荒谬之事信以为真。 孟婆突然将手收回去,捂着嘴巴。看着指头缝中流出的鲜血,她意识到了什么:“你方才是用什么打开回阳道的?”她抓着孟婆捂嘴的手,并将之缓缓掰开,雪白的手心赫然鲜血淋淋。 孟婆将手抽回,笑了笑,道:“没事的,就是损耗了些寿元。” 她道:“你为何这么做?” 孟婆将手背在身后,露出一个俏皮的笑:“一来你不是坏人,我想帮你。”她抿嘴,有些难以启齿:“二来,我就是想请你帮个忙。” “你说,我会帮你。” 孟婆道:“你能否找到我的尸骨,帮我摘掉手上的镯子。戴着它,真的很疼。” 孟婆笑语含伤,她应道:“好。” “我的埋骨之地在锦州的雨花林。” 她笑了笑,道:“好。” 孟婆催促道:“那就快些离开吧!回阳道只能开启一个时辰。” 最后看了眼孟婆,这个妙龄又饱经世事的小姑娘。她浅浅一笑,转身便走进回阳道。 “沈昭。”孟婆叫住了她:“你帮了我,我也得帮你。你有要帮忙的事,可以来找我。” 看着孟婆的笑颜,她忍俊不禁。来这里找你,那八成是死了,那样的忙还是不必了。 她转身走进黑暗中,却道:“若是有个叫苏砚的人来这里,那你帮忙让他投个好胎。” 孟婆喊道:“那我该怎样认出他?” 黑暗中沈昭的步子顿住了,她道:“他是个你只要看一眼便能记住的人!” 沈昭早就不见了人影,孟婆喃喃自语:“只见一眼便能记住,还有那样的人嘛?” 随即她举起镶这镯子的手臂,开心道:“终于可以讲这玩意找掉了。” 她哼着歌,朝着绿幽幽的奈何桥处一蹦一跳地走去。 沿着回阳道一路而上,依旧是伸手不见五指。不过沈昭倒是不担心会有什么危险,直觉告诉她,这个地方真的只是黑。 结出银色的霜华,倒是勉强可以看清路。这里应该是山间的裂缝,可是她在思考什么山这么大,连这走了三日都不能见一点光。 终于是到了第七日,终于是见了天色。虽依旧在山谷里,不过比在山里好多了,自己的身体还是泛着紫光。准确来说是她的灵魂,奇怪在于,在黄泉的时候,即使是灵魂体,也是实体的。可一路走来,越离黄泉远,灵魂开始虚化,到了现在,她整个人都是紫色虚影。 又是走了个五日,她现在在一片山林中。不过越往山林深处,她就越觉得这个林子很熟悉。 直到她飘到了随云观!她现在已经成一抹紫光了,就只能用飘。 原来通往黄泉的入口竟就在秦岭深处!敢情自己一直就生活在地狱门口。 当务之急还是得找到自己的身体,那会在哪里?苏砚最后应该是将她带出来了,而苏砚又答应了容与找花泣。既然花泣找到了,那她的身体就极有可能在武陵桃花源。 第110章 黄泉一遭风云变 依着记忆里的方向,她在空中飘着。不得不说,灵魂状态还是蛮不错的,这随便一飘就远超御剑一个时辰的距离。 几经波折,她终于还是看到了那一片红粉。在深山里,千里桃花,飘在空中都能闻见桃花香。 离得近了,她能感受到身体所在的方位。她径直飘向那间木屋,木屋前有一个石桌,苏砚坐在桌旁,单手撑着头,闭眼休息着。 她放缓速度,轻轻飘到苏砚身前。黑色的锦衣,银色的飞鹤,与他融为一体。高贵如斯,令人无限遐往。 她驻足在苏砚身侧,挨近看着他。 苏砚怎生得如此俊朗?她见过的男子气质绝佳当属顾听雨,容貌一绝当属容与。可苏砚这般将举世无二的容颜与超尘脱俗、气质融为一体,再加上那傲世天下的做派,她可真没见过。 她看得出神了,竟忘了进入自己的身体。她化作紫色的光,围绕着苏砚。反正苏砚睡着了,能多看就多看。 桃花缓缓落下,穿过紫色的流光,落在苏砚发间、肩头。 她突然想让时间就停止在这一刻,直到地老天荒。 苏砚的嘴角微微挑起,吓得她一个激灵,化作一阵风,吹进那间木屋中。 沈昭再次醒来已经是晚间了,窗户是开着的,月亮隐在树梢,风过时将花瓣吹进屋子里。 她起身临于窗前,花香卷起她的衣裙,将她的青丝浸染。深蓝色的夜空下,桃花飞舞,圣洁的银月时而挂在梢头,时而隐于花中。风作为大山的呼吸,也不甘落伍,吹动落花,在空中飞舞盘旋。如此美景,真叫人怎么都看不够。 她感受着自己的身体,丹田之内充满了灵力,人的丹田都是一样大的,只是能者便能将丹田注满,差者只能尽力为之。这也是人族无法修成仙的原因,丹田就只有那么大,不论悟性多高,不论有多刻苦修炼,丹田就那么大,只要注满了灵力,便就止步于此了。 一般人的丹田储存的灵力无法满足成仙所需的灵力,而如今经过上古仙源的洗礼,她的丹田大了一倍不止,这便是成仙最基本的需要,至于那渺茫的机缘,是她还是苏砚,就不得而知了。 其实所谓的仙,只是修炼能够摆脱丹田的限制,从而修为超过人族尽头达到无敌境界。 不过自当尽力为之,凡事所求不过不悔二字而已! 她推门而出,漫步在桃林中。依稀记得,儿时来过一回这里。那次只待了喘息未定的时间,可是就那一眼,她记住了容与,记住了桃花源。 以至于时至今日她都觉得这里的香味是这般熟悉。 她玉手接住慢落的花瓣,花瓣掉在她手心里柔软无比。 要是能一直待在这里该有多好!她问自己:所以沈昭,你为何不能待在这样的地方?只有自己一个人,无人打扰。 到底为何?约莫也是因为家仇未报吧!她不是圣人,可以直面仇恨,却不能忘却仇恨。抚云台的灭门之仇她是要报的! 那就能等报了此仇,便归隐山林,一心修道,不问世事。 选什么地方好了?秦岭倒是无人打扰,可是她待腻了。听闻北境极地常年大雪纷飞,少有人至。一望无际,月下如锦缎的雪原,苍山负雪,明烛天南的奇景,当真是令人向往。 她与自己做了个约定:待大仇得报之日,在北境极地寻个美丽又僻静的地方,一人生活。 苏砚的声音打断了她:“沈昭,你半天站在那里,在想什么了?”苏砚坐在屋顶上,手里还玩转着玉笛,他是笑着的。 她心言道:“若是他能陪我,也是好的。只是不知他可愿意?” 她浅浅一笑,道:“你在哪里多久了?” “嗯?也不久,只是你出来的时候我就在这里了。” 那还不久! “你一直在这里吗?” 苏砚身形一闪,便出现在她身前。苏砚道:“也没有吧。你昏迷了十日,除了半日我不在之外,就都在这里了。” “你为何不离开?” 苏砚看着她,笑起来总是有一股子邪气:“你是因护我延误了时间,才受伤的,我自然得寸步不离地等你醒来。” 她心头一暖,不管苏砚因何在此处等她醒来,总归是有人会等自己了。 她痴痴地看着苏砚,苏砚亦是。花瓣在目光流转间飞舞,时间也因此而停止。 许久苏砚率先开口:“沈昭,你若是再这般盯着我看,会让我觉得你对我存了什么别样的心思。” 她双颊瞬间染上一抹红晕,她道:“那你不也在盯着我看,你又是为何?” 苏砚浅浅一笑,道:“先前觉得这满园花色相当醉人,可直到沈昭你站在这里,我突然就觉得武陵源的千里桃园是为了衬你才存在的。” 她再次盯着苏砚看,这还是头一次有人这么夸自己!若是旁人这么说,她会觉得是在恭维讨好,可为何这话从苏砚嘴里说出来,她心里竟甜甜的,这一时间她好似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她将目光收回,低头淡淡一笑,道:“苏砚,你真会夸人。” “能让你开心,那这话便是有用的。” 苏砚今日说的话,虽然总能逗她开心,可她觉得苏砚好像有啥地方不一样了。她问:“你好像变了。” 苏砚故作思考:“有吗?” 有! 两人漫步在桃林中,彼时一切都好。如此美丽的桃源,如此安静的环境,又有如此超群绝伦之人相陪,沈昭就想一直这样下去。 她不敢转头,只是微微抬眼瞥了眼苏砚,心却言道:“苏砚,我若能打得过你,真的想将你绑起来,藏在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 她突觉的此想法怎如此滑稽?淡淡一笑,摇头将这个思绪抛诸脑后。 很快她便想起了另一件事,自己昏迷了十天,也不知外边情况如何。 她问:“苏砚,仙魔两道如今形势如何?” 苏砚侧头看着她:“我就知道你会问。” “那到底如何了?” “两方已经打起来了。”苏砚漫不经心道。 “打起来了?这么快?” “进入员峤仙岛的弟子中有魔道奸细。” 魔道奸细,她倒是知道,南仁南当初说过。 “那你可知是何人?” “看来你知道奸细之事?” “南仁南说的。” 苏砚冷笑:“你跟南泗关系很不错嘛?” 她急切想知道有关奸细之事,自然忽略了苏砚话语中的寒气。 苏砚回答道:“我也不知奸细是何人?那奸细的目的应该就是为了取到万年地火。” “万年地火?难不成是能掌控气的东西?” “看来南泗连这个都给你说了。” “不是他说的,是我自己猜测的。” 苏砚道:“南沂速度很快,第二日就迫不及待地前往涵银之渊。宗政衢自然不会放任魔道不管,第三日他一道圣昀贴召集众仙家前往涵银之渊,当日两方就打起来了。” “那现在了?南沂可有彻底掌控气?” 苏砚轻蔑一下:“就算是有万年地火,气也不是那么好掌控的。” 她心下一松,若是南沂真的掌控了气,届时玄门将是灾祸临头,甚至这天下万民也不得安生。 “那战况如何?” “战况自然是焦灼的。仙道无法进入涵银之渊,魔道也出不来。”苏砚冷笑:“真是可笑。” 可笑?哪里可笑? 还没等她问,苏砚道:“你知道为何仙魔两道存在了这么久,而一方却始终灭不了另一方吗?” “为何?” “平衡。” “平衡?” “自古以来阴阳平衡这一至理箴言不论是治世修身还是万物运行都是适用的。仙道以灵气、仙气为生之所必修,而魔道又以阴气、煞气为道之根基。所谓阴阳平衡,便就是魔道吞噬不了仙道,仙道也灭不了魔道。若有一方消失,这个世界便会失衡,要么仙气充斥,世人因无法消受爆体而亡,要么阴煞之气横行,人间永无白日。” 阴阳平衡,仙道为阳,魔道为阴。原来修真界的存在便就是让这世间的阴阳保持平衡,这真的是很简单的道理,却是很少有人能想到这一层。 苏砚:“如今他们选择开战,真是有些愚昧无知啊!”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了回来,苏砚坐在石桌旁,示意她也坐下。 苏砚将两个茶盏分别摆在二人身前,先为她倒。 她顺势便端起茶杯喝了起来,这茶是冬日雪,逍遥老仙经常做来喝。看来容与她也继承了逍遥老仙的手艺,做出来的冬日雪味道一模一样。 她沉声:“其实不管他们一方能否灭了另一方,我担心的不是玄门的安慰。” “哦?那你担心什么?”苏砚边饮茶边问道。 “玄门之内皆是修士,选择战争亦是他们自己的选择。”白玉茶盏轻轻落在桌上,她道:“仙魔两道保持平衡再好不过,若是真有一方强大,受罪的只会是天下黎民。” “是这个理。”苏砚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没想到沈昭还是位心系天下的女子了?” “倒也不是心系天下,我只是见不得弱者受苦罢了。”她将苏砚为她再次斟的茶喝完。 苏砚问:“那你是选择加入这场战斗吗?” “倒也不想加入,我本就是散修,玄门之事与我无关。只是当初魔道的灭门之仇,我必须报。”如今她提到灭门大仇倒是可以云淡风轻地说出来了。 苏砚叹了一口气:“既如此,那便只能去云州涵银之渊去瞧一瞧了!” 苏砚也要去?尧都苏氏早就不算在玄门之中,而苏砚又是个不羁的主,他怎会也要去? 思量再三,她问:“你也要去?” “自然。” “为了什么?” 苏砚看着她,伸手拈住飞来的花瓣:“一半是为了帮你报仇。” “我的仇本就是我自己的事,你倒也无需将自己牵扯进来。”苏砚帮自己报仇,这都哪跟哪? 苏砚松开拈花的手指,那花瓣竟变成了齑粉,随风飘去。 苏砚道:“还有一半原因,也是我自己的仇。” 苏砚的眸子再次出现那种杀气,只是再也不是对她的了。 她柔声问:“你的仇?” “我母亲的仇。” 苏砚的母亲,她记得当时在长安时,苏砚将她带到过一处院子。那院子好像是她母亲的。她这才反应过来,苏砚好像闭口不谈他的父母,苏业霆至少见过,可苏砚的母亲却是从未听人提起过。 苏砚既说的是报仇,那便是故去了。难道害死苏砚母亲的也是魔道? “何人?” “昊先生!”苏砚的话听不出任何情感。 “昊先生是谁?他也参与仙魔两道的大战了?”这个人的确从未听过,况且昊这个字就是黄天之意,在修真界,修士对上苍是极其崇拜的,怎会用昊这个字取名? 莫不是要自比为天,凌驾万物之上么? 苏砚点头:“我也不知道他是谁?只是知道他叫这个名字。他不仅参与了,而且还是主谋了!” 主谋?“那他到底要做什么?” “不知道。不过就算他拥有了气,我照样也能杀了他!” “南仁南好像说过,在背后帮南沂的的确有位幕后之人,目的好像是为了复活某个人。” “复活某个人?”苏砚一时也摸不着头脑:“难不成气还能生死人肉白骨?” “连你也不知道吗?”在她记忆中苏砚是什么都知道的,难得有件他也不知道的事,真是稀奇。 “这个我倒真是不知道。”苏砚起身,向着桃花林深处走去,只留下一句:“早点睡,明日一早我们就去云州。” 苏砚走了,这里便只剩了她一人,周围一下子寂静许多。 许是睡得久了,她倒是一点疲感都没有,她继续饮着茶,冬日雪的味道是那种让人一喝就忘不掉的味道。 初入嘴事是苦涩,入喉时又是甘甜,最后余在口中的是清凉。 冬日雪,冬日的白雪。很难想象当红色的斜阳在雪地上铺散开来时,天地间那种绚丽的黄色,带着雪花的银光,交杂在一起时的天地。等此间事了,定要去北境极地看看! 冬日雪她尝到了,可还未见过。 第111章 妖媚佳人逗崔茗 云州城,不言宗。 不言宗宗主便是赵登风,堂间坐着许多人。宗政衢依旧坐在上座,他愁眉苦脸,颇有怒意:“难不成我仙门百家就没有能人能攻进涵银之渊吗?” 堂下无人敢言语,其余小宗主连头都不敢抬。顾长风跟易青灯就跟没事的人似的,神态自若地喝着茶。 此时君明赫怅然道:“盟主,真不是我仙道无能人。只是那聚水山将涵银之渊围住,魔道占据天时地利。这是易守难攻啊!” 君明赫在先,其余人也开始发表意见。 崔堂主附和:“君宗主说的对,我方弟子七日内接连进攻,都是以失败而告终。毫无成效不说,弟子也是伤亡惨重。” 赵登风也叹息:“那聚水山就是个铜墙铁壁,根本就攻不下来。” 崔堂主怒从中来,他狠狠地拍桌,愤然起身:“盟主放心,魔道妖人,我现在就去会会他们,定要将他们杀光不可!”说话间,竟都拔剑了。 一旁的赵登风赶忙起身将聂堂主拉住,苦心劝慰:“崔兄,我知你一心为盟主,为了仙道安危也是义不容辞,可是如今我们应从长计议,而不是一股脑去报仇,不是吗?” 崔堂主将拔出的三分剑狠狠地推进剑鞘,君明赫也道:“赵宗主说得有理,我知崔堂主有一腔热血,可是我们如今必须得冷静下来,仔细商讨对敌之策。” 宗政衢此时也开口劝阻:“君宗主说得对,崔堂主我知你想为死去的弟子处一口气,可现在还不是时候,你先坐下。” 崔堂主这才在赵登风的使劲按压下,不情愿地坐了下来,更是将剑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宗政衢将目光转向高座之下的顾长风:“顾阁主如此泰然,可是有对敌之策了?” 顾长风眸子一顿,将茶杯放在桌案上。他道:“盟主向来足智多谋,难不成今日也想不出什么法子了么?” 易青灯瞪了眼宗政衢,附和道:“兄长此言差矣,盟主笼络人心的本事才是一绝!” 顾长风只是笑了笑没再说话。 崔堂主却叫嚷道:“你们凭什么这么说盟主?这些日子围攻涵银之渊,可不见水云阁和浣月宗的人有多卖力?” 此言一出,四下皆惊。无人再敢接话,玄门百家中最不能惹的便是水云阁,其次是浣月宗。崔堂主此言一出,所有人皆不知所措。 一旁的赵登风颤颤巍巍瞥了眼对面的易青灯,他不敢看易青灯是何脸色。他只是在想,不能惹怒了易青灯,不然他这不言宗不会灭在魔道手中,今日就得被易青灯拆了! 他身体颤抖, 拉着崔堂主,道:“崔堂主,你怎敢出言辱骂顾阁主和易宗主?” 崔堂主却是一脸愤慨,他抱拳向宗政衢行礼:“盟主,我真为您感到不值!您为了我仙道,时常夜不能寐,可顾阁主和易宗主身为两大宗宗主,非但不为您分忧,反而一直对您不敬,依我看应当将他们二人在修真界除名!” 此言一出,四下再次寂静。宗政衢单手扶着额头,不去看崔堂主。 其余人则是窃窃私语。 “崔茗这是疯了吧!” “岂止是疯了,他这是找死。仙道众家谁敢得罪易宗主,我看今日崔茗非死即伤。” “这小子想在盟主想跟前表现想疯了吧!” “他还真以为盟主会为他说话了?就连盟主都拿易宗主没辙,崔茗这是自作孽不是?” 赵登风也直接气的甩袖,此时崔堂主双颊微动,他瞥了了眼正在看着他的易青灯,转而将目光投向宗政衢,宗政衢也是遮住了视线,没有看他。他深咽一口唾沫,此时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易青灯笑了笑,崔茗觉得这笑容就是他的索命符,分明如此绝美的容颜,怎的如此蛇蝎心肠? 崔茗身体有些颤抖,只听得易青灯对顾长风道:“兄长,有人说我们不够资格在这修真界开宗立派了?” 顾长风没有说话,只是自顾自地喝着茶。 赵登风额间时细密的汗珠,他舔着脸,解释道:“易宗主哪里的话?崔堂主出言伤了二位宗主,也是出于情急,二位宗主可莫要见怪。” 易青灯洁白的玉手抚摸着身前的头发,动作勾人心魂。她道:“你说我们对敌不卖力,可我们浣月宗弟子不会盲目地去送死。” 易青灯起身,缓缓朝着崔茗走去,一颦一笑、一步一摇间便是无上风情。可如此媚力在身上,也是被易青灯的杀气盖住了 。 崔茗颤抖不休,汗珠随着脸颊而下,他 先前并非没有听过易青灯的狠名,只是他没有亲眼所见又怎会信。 易青灯伸手,红棕色的修为形成一个虚爪将崔茗的下巴紧紧锢住:“你是谁也配再次置喙我!” 君明赫看不下去了,他道:“易宗主,崔堂主方才是无心之失,你大人有大量就莫要再计较了。” 宗政衢附和:“是啊,易宗主,得饶人处且饶人,你就莫要与崔堂主计较了。” 听到宗政衢说话,易青灯更生气了!她手捏拳,红色虚爪死死掐着崔茗的脖子,崔茗被提起,双手抓着虚爪,欲要将其挣脱,可他的力量跟易青灯比起来就是沧海一粟。 “青灯,注意分寸。”顾长风这才说了句话。 “崔茗尿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只见崔茗的裤子已经湿透了,尿顺着裤子,从崔茗悬起来的脚处滴落在地上。 赵登风见状直接哭笑不得,掩面不再说话。 易青灯眉宇间涌出一抹嫌弃之色,她立马松手,捂住口鼻大步走了出去。 崔茗跪倒在地上,大口喘息着,脸上都是汗珠 。 顾长风见状也起身,道:“盟主,我看今日这事是议不成了,还清择日。” 宗政衢淡淡一笑,回道:“顾阁主,慢走。” 宗政衢愁容满面,他挥手示意众人离开:“都散了吧,散了吧。” 宗政衢发话了,其余人也没好意思再待在这里,只是临走前纷纷瞅了眼,呆坐在地上惊魂未定的崔茗。 “这崔茗此番丢人丢大发了。” “可不是嘛!我看他以后还有何脸面在修真界生活?” “平时我就看不惯他一味谄媚盟主的样子,这么说来易宗主倒还为我出了口气。” “哈哈,赣州聂风堂颜面尽失喽!” 宗政衢瞥了眼崔茗,没好气道:“崔堂主,我知你是为我好,可以后行事还是谨慎些才好。” 说完他也离开了大堂,君明赫在路过崔茗时,眼底却生了悲悯。他脱掉外衣,放在崔茗身前的桌子上,道:“崔堂主,快些回去吧?” 崔茗依旧呆呆的,没有任何反应。 君明赫紧随着宗政衢出去,他几步追上前,问:“盟主,今日之事您怎么看?” “无碍。” “我看浣月宗和水云阁在魔道之事上不怎么积极,盟主又何出此言?” 宗政衢冷笑,道:“再怎么不积极,也都是因我年轻时犯的错而故意置气,就算易青灯跋扈不懂理,可顾长风不傻。他面上一派清高,实则满心算计。以他的眼见,不可能会放任魔道之事不管。” “那方才此举?” “易青灯恨我,顾长风这么多年很多次都让我下不来台,方才那般举动,也只是故意气我罢了。” 君明赫打趣道:“盟主对他二人倒是了解。” 宗政衢苦笑:“也算是较量半生了。”他转头,郑重道:“明赫,传令下去,今夜酉时众仙家齐聚清风台,商议对敌之事。” “盟主这般着急么?” 宗政衢面色凝重,微微摇头,道:“南沂已经进入涵银之渊十日了,不敢再耽搁了!” 君明赫得令,躬身道:“盟主放心,我自当通知众仙家。” 宗政衢拍了拍君明赫的肩头,道:“明赫,还好有你。” “盟主又何须此言,仙道是我们的仙道。”君明赫淡淡一笑,笑眼微眯。 第二日一早苏砚便与沈昭离开了桃花源,只给容与留了一封信。 二人没有去不言宗,而是直接去了涵银之渊。 自然没有见到涵银之渊,只因为渊周围的聚水山将涵银之渊围得水泄不通。 涵银之渊被聚水山围着,听别人说是一个深渊。聚水山很高很高,再加上魔道布下的阵法,仙道一时间攻不上去也是情有可原。 聚水山下是一片原野,绿色丛生原本应是盎然生机,可此时却分外萧条。 沈昭望着聚水山,道:“这聚水山将涵银之渊围死,仙道不流点血是攻不上去的。” 苏砚道:“聚水山是天然天堑,魔道占了先机,而聚水山天然成阵,还真不是那么容易就攻破的。” “也不知仙道能否在南沂彻底掌控气之前阻止到?” “他们阻不阻的成是他们的事,阿昭我们还是做我们该做之事吧!” 阿昭?她道:“你唤我什么?” “阿昭啊!”苏砚笑道:“你我也算相熟了,总不能一天天叫你沈昭,多生疏。” 她不知该说什么,沈平晏一般称她的小字,逍遥老仙和容与叫她小阿昭,宗政无名也叫自己阿昭,可这几人怎么说都是自己的长辈,苏砚这么叫她总感觉不对! 她道:“还是叫我名字吧,很别扭。” “别扭?”苏砚故作思考:“阿昭,哪里别扭了?” 罢了,他爱怎么叫就怎么叫吧! “阿砚,沈昭。”闻言两人转身,来的是顾听雨,依旧是一身烟雨江南,惹人陶醉。 顾听雨走了上来,笑颜乍现:“沈昭,你的伤势如何了?” 她抿嘴一笑,道:“多谢挂怀,已无碍了。” 顾听雨:“我刚听弟子说,在这边见到了你二人,我立马就过来了,没想到真是你们。这么多天,你们去哪里了?” 苏砚没有要答话的意思,她道:“养伤而已。” 顾听雨淡淡一笑,对苏砚道:“正好伯父今夜也会来清风台参加众议,阿砚不妨跟我一起去。” 苏砚冷哼一声:“那老家伙既然在,我就更不想去了。” “阿砚,你这性子何时才能改改?”顾听雨无奈摇头苦笑。 “是沈姑娘吗?”又来了一人。 那人走到跟前,她觉得此人很眼熟,应该是天休山弟子。 那人微微行礼,她还礼。 那人许是敲出了她的疑惑,便解释道:“沈姑娘,我是宗政炎。” 宗政炎她好像记得,的确是天休山弟子,经常跟着宗政无名,这么一看确实眼熟。她道:“我认得你。” 宗政炎不好意思道:“宗主让我来这里找沈姑娘,我还不信沈姑娘会在这里。” 宗政衢怎么知道她来了? 她道:“师叔找我可是有事?” 宗政炎摇头:“这个宗主也没告诉我,沈姑娘自己去问就知道了。” 她只能点头应了下来。 苏砚道:“阿昭,你先去吧,晚间我来清风台找你。” 苏砚已经大步走开了,她问:“你要去哪?” “找个地方睡一觉。” 沈昭无语。 顾听雨看着苏砚离开的背影,颇显伤感的感慨:“其实阿砚小时候还是很喜欢跟别人玩耍的。” 对于苏砚的事,她总是过分关心,就好像是生了一场治不好的病。她问:“那后来了,他变了吗?” “年少时,我们经常在一起玩,我长他一岁,他也总喜欢叫我哥哥。那时候的阿砚,真的很惹人喜欢。只是后来,自那件事之后他就变了。” 她应该能猜到是哪件事,是他母亲的遭人暗杀。 她道:“是关于他母亲的事?” “他竟连此事都与你说了。”顾听雨看着她的眼神有些不明所以,他继续道:“自从姨母死后,阿砚就像彻底变了一个人,变得不爱说话,不爱与人相处。” “姨母?” 顾听雨笑道:“你可能不知道。我母亲燕雨清还有阿砚的母亲燕云柔本就是亲姐妹。” 怪不得苏砚唯独对顾听雨还好些,在铜镜里的世界,苏砚只是说顾听雨是他的好友,却不曾还有这么一层关系。 苏砚已经离得很远了,顾听雨看着背影,摇头道:“想来这云州也是他的伤心地。” “为何?” “想必你听过云州栖烟派吧?” 第112章 栖烟惨案迷相生 栖烟派她肯定听过,十几年前仙门中五大门派争锋。除却现有的四大宗门,另一大宗便是云州栖烟派。天有不测风云,栖烟派一夜之间满门被灭,这也成了玄门中的一大疑案。以至于那几年,修真界人心惶惶,就连水云阁这样的大宗也都日夜防备着。 两人边走边说,顾听雨道:“那一夜事发突然,根本就无法及时施救。等到众人发现时,云州栖烟派早已血流成河。本以为姨母外嫁尧都苏氏,会逃过一劫,可那些人真的是一个都不放过。”他摇头叹息:“我母亲虽有水云阁庇护,可百密一疏,母亲还是于五年前被人杀了。” “节哀。”她只能这么安慰顾听雨。 两人一路无话,朝着不言宗清风台走去。 这一路上她想了很多。苏砚既说他母亲是被昊先生害死的,想必灭了栖烟派满门的便是昊先生。 栖烟派?到底是个什么样的门派,分明才消失了十几年,修真界中人人对之避而不谈,以至于到了今日,栖烟派早就被人遗忘了。 栖烟派她虽了解不多,不过倒是听沈平晏说起过,具体怎么夸赞的她记不得了,反正评价蛮高的。 昊先生屠尽栖烟派满门到底为何?是欠债还钱?还是杀人偿命?这两样都不至于杀尽整个栖烟派吧? 栖烟派与抚云台的结局何其相似,虽不知栖烟派是因何被灭了满门?不过她打心底里是很同情的。 宗政炎的话将她的思绪拉回现实:“沈姑娘,盟主在前边等你。” 她这才回神,宗政衢站在不远处的殿宇下,正看着她的方向。 顾听雨道别:“既如此,那我便不打扰了。” “嗯。” 待得顾听雨离开后,她缓缓向宗政衢走去,见到他时,与先前的容光焕发差距很大。如此愁容满面令他憔悴不少,看来魔道之事还是让他操碎了心。 她躬身行礼:“师叔,请我前来可有何要事?” 宗政衢怅然叹息:“烟岚啊!你还在生师叔的气吗?” 她淡淡一笑:“师叔与我有恩,我自然不会生您的气。” 宗政衢笑了笑:“烟岚自小便是通情理的。” “师叔找我来可是因为魔道之事?”她还是有些了解宗政衢的,求人办事从来不会直接说明,而是千方百计诱导对方主动说出来。与其被忽悠,她还不如直接问。 宗政衢意味深长地看着她,道:“烟岚,如今你得到了上古仙源,想必修为突飞猛进。” 听了宗政衢的话,对于前者的目的她已经揣测的差不多了。 她回答:“突飞猛进倒是谈不上,比先前进步倒是有的。” “世人皆知得仙源者得仙道。如今你得了上古仙源,自然是有了成仙的机缘,若你能此时加入我南华宗,想必我仙道定能统一起来,一同抗敌。”宗政衢越说越慷慨激昂。 让她加入南华宗,宗政衢打的果然是这个主意。不过,怎么可能?身为一介散修,她乐得自在,可不想参与什么仙门纷争。 不过毕竟宗政衢是她的师叔。而且小时候那场大劫后,她一直躲在树洞里,是宗政衢发现的她,并将她带回天休山。说是有感情倒也不至于,可恩情倒是实打实存在,即使先前有过诸多不满,恩情终归是要还的。 她便换了一种方式:“师叔,我本就是散修,无心加入任何门派。不过我定会全力以赴,助您攻破聚水山天堑。还有南沂,我拼尽全力也会杀了他。” 宗政衢见劝解无果,再加上自己立下了‘军令状’,他便也不好再说什么。 “如此也好。” “师叔其实不必忧心,仙道不只是您一人的,还有水云阁、浣月宗、潇洙里,有这么多人在,您实在无需如此劳心。” 宗政衢笑了笑:“烟岚说得有理。”其实说实话宗政衢本人长得还是很俊朗的,如今虽有了老态,却也难掩眉宇间的风情。年轻时更是修仙界出了名的美髯公子,也无怪乎易青灯那样的女子都会为之倾倒。 论样貌宗政衢在他们师兄弟三人中乃当仁不让的第一位,论气质当属沈平晏。李士思在这两方面一点边都不沾,可到头来却是活的最通透的一个。 所以说,有时候固有的样貌、气质或许会影响一个人的选择。尤其是当人们因一人的样貌或气质无限夸赞那个人时,那个人便有了枷锁,连带着他这一生的方向都有了改变。 中庸、平衡至人之理,立世之道也! 晚间清风习习,却有种肃杀的意味。不言宗的清风台与南华宗很是相似,清风台建在一百二十个台阶之上,每四十抬便会有一台极宽的台阶,用来设宴迎宾。 不用说身为盟主的宗政衢自然是坐在最上边,清风殿前的主坐上。其次是四大宗门的宗主,还有苏业霆。 隔了四十台阶,便是比较出门的小宗门宗主,其次隔了四十台阶做的便是四大宗门的嫡传弟子。自然沈昭是受了宗政衢的邀请,能做在此也是沾了宗政衢的光。 坐在最底层的人数最多,都是些名不见经传的小宗门,还有众多散修。 由上到下依次排开,越往下人就越多。 宗政衢定的时间是在酉时,沈昭是离酉时还有一刻钟时间才去的。 站在不言宗的门口变能窥见里边的人数量之多,尤其是最下边,密密麻麻的。沈昭是了解自己的座次的,因此要到座位上,就必须穿过人群,而且中间的大道是必经之路。 她有一瞬间不想去! 门卫恭敬地行礼:“姑娘,里边请。”她点头示意。 她朝着四十台阶之上的座位走去,大道两旁是坐着彼此说笑的人群,她认识的人本就少,这些人更是一个都没见过。 只听得有人谈论在谈论她,声音还不小。 “听说此番员峤之行,最后得到上古仙源的除却苏氏那位公子,还有一位便就是她。” 身旁的人凑了过来,低声道:“好像叫什么沈昭,听说跟盟主还攀亲带故的。” 另一边的女弟子也将头伸了过来:“岂止跟盟主攀亲带故,我听回来的弟子说,这沈昭对四大宗门的人各种谄媚。”看着沈昭的眸子也是嫌弃万分。 “哦?还有这样的事。我看这姑娘孤冷清傲的,原也是小人做派。”中间最开始说话的人瞧了眼沈昭。 坐在身后的顾言大声道:“几位在背后说人是非可不是君子所为哦!” 那女子瞪了眼顾言,道:“你是何人?也配同本宗主讲话。” 顾言拿出腰间的水纹玉令,在女子面前晃了晃,笑道:“在下水云阁阁主亲传弟子也!” 那女人见状嫌弃的脸色立马消失,腆着脸,赔笑:“竟是顾阁主亲传弟子,是在下眼拙了。” 顾言撇嘴道:“你那是眼拙吗?你根本是瞎的吧!沈姑娘那样好的一个人,你竟用此等污言秽语辱骂她,真是不要。”顾言顺势拍打着自己的脸颊,最后才补充了一个字:“脸。” 女子笑容僵住,只是悻悻地转过身,不再说什么。 沈昭早就离开了,自然是没有听到顾言为自己辩解的话。 前边一位老者,转头慨言:“不过啊!好在是她跟苏公子得了上古仙源,若是让四大宗门中其他三宗的弟子得到,只怕对盟主不利。” “是啊,若非盟主一手扶持我们,哪有我们的今日。” “前些年,四大宗门垄断修真界所有的灵石、秘技,我们这等小宗门只能夹缝中求生。”老者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若非有盟主,何来你我今日啊!” “此言有理。”其余人也感慨。 过了人群,上了台阶倒是没有人了。一路无人,径直来到四十台阶。 这里设了八个坐席,她坐在最边上。扫一眼众人,都是些熟悉的脸孔,只是苏砚怎么还没来? 身旁做的是君辞盈,君辞盈一向对她有敌意,她也仅仅只是看了眼沈昭便将头转了过去。 她很纳闷,顾枕诗对自己有敌意,许是因为苏砚。可君辞盈为什么这般针对自己?她死活都想不通。 难不成真是因为自己砍了君让尘一条手臂?若是那样,她也没辙,君让尘她可是要杀的。 她坐下,桌案上都是酒,没有茶。她向来不饮酒,便就只能乖乖坐下了。 回眸间,坐在对面最前边的顾听雨看了过来,顾听雨对她一笑,真真是令人心情瞬间舒畅。她也淡淡一笑,以示回应。转头时目光碰巧触到顾枕诗的眸子,后者只是对她点头示意。 不过顾枕诗倒是对自己没什么敌意了!从她那秋水盈盈般的眸子便可看出。 易辞雪坐在自己对面,对面第一排是易水善和易亭眸,她们二人对她点头示意。 易辞雪坐在她们后边。她挥手,道:“沈昭,我在这里。” 有时候真有些羡慕易辞雪,无论什么时候,她都是这般纯真的少女模样。 两人目光对视着,她会心一笑。 “阿昭。”声音很熟悉,是宗政无名。 她向后看去,宗政无名露出一个头,笑道:“阿昭,你伤势可恢复了?” “已无大碍,兄长无需挂怀。”此时江芷沅也看了过来,他是坐在宗政无名旁边的。 江芷沅道:“沈昭,要不你坐我这里。” 此次陪在宗政无名身旁的竟不是秦嫣!想来宗政衢也不会让秦嫣出席此等大会。 “不必了,她与我一起坐!”不可一世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苏砚径直坐在她身边,对她道:“你竟这么早就来了。” 苏砚一来将所有人的目光悉数吸引过来,她总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她不敢去看其他人的神色,只对苏砚道:“也不早了。” 苏砚身上带着一种香,浓淡适宜,不会让人觉得腻也不会让人觉得寡淡。 这是她第一次问:“你用的什么香?” 苏砚闻言,闻了闻自己的手臂,疑惑道:“我可从不用香。”他端详着她,道:“旁人也从未说过我身上有香味,怎的你能闻到?” 旁人闻不到吗?难道她的鼻子出问题了?她顺势端起斟满酒的酒杯,闻了闻,还是令她反感的酒香。 她皱起眉头,哪里出问题了?鼻子也没问题啊。 只听得一声洪亮的男声响起,应该是宗政衢开始讲话了。 声音从上方传来,在她这里只闻其声见不得人影。 宗政衢道:“诸位仙家,今夜我将大家召集在清风台,诸位可知所为何事?”他的语调慷慨激昂,但就这一句话,足以震撼人心。 崔茗是坐在八十台阶处的,他高声大呼:“自然是除魔卫道,护我仙门!”能听出来崔茗都喊破音了。 苏砚皱眉,打趣道:“真卖力!” 崔茗此言一出,坐在最底下的人开始齐声呐喊:“除魔卫道,护我仙门。除魔卫道,护我仙门。除魔卫道,护我仙门。” 不过上边的诸位宗主,还有她们这一台的人倒是相对冷静。 三声过后,宗政衢的声音再次传来:“我知诸位护我仙门之心赤诚热烈,可如今魔道盘踞聚水山,镜花城城主南沂试图解开气的封印。”他顿了顿,声音中带着无限的惆怅:“我们时日无多了。” “可仙道是我们的仙道,如今家园即将覆灭,我们的朋友,家人,甚至是供我们修炼的宗门都将面临灭顶之灾!诸位,你们舍得魔道妖人践踏我仙道的领土吗?”宗政衢最后一句说的尤其大声。 众人纷纷回应:“不愿!不愿!” “既如此,我们更应该团结一致,形成抵抗魔道的联盟!” 四下再次回应:“联盟!联盟!” 宗政衢又开始说话了,此时苏砚道:“你这位师叔真聒噪。”苏砚并没有正坐,而是对着她侧坐着,一只膝盖翘起,身体微侧,拿着酒杯的胳膊肘抵在膝盖上。 沈昭这才发现苏砚换了身衣裳,白日里分别前他还穿的是黑锦飞鹤,这会儿又是黑纱束身长衣,倒是比那身银鹤随意几分。 第113章 高台热血撒清风 她道:“你好像很喜欢黑色衣服。” “黑色耐脏,可以不常洗。”苏砚随口一答。 耐脏?事实的确如此。可苏砚如此爱干净,怎会是因为这个理由?她笑了笑,黑色衣服的确更加束身些,苏砚本就身形欣长,黑色衣服更将他拔高几分。 苏砚将酒杯放在桌上,吐槽道:“什么酒嘛!真难喝。早知道在容与跟前拿几坛。” “你跟我师兄是何时认识的?” 苏砚想了想,道:“十年吧!”随即又补充道:“有一次误入武陵,便与他认识了。” “我以为像容与这般活了五万年的妖,早就淡漠了人事,会是清心寡欲,不问世事的。不过,我发现你跟他还挺熟的。” “可能是因为我们本质上是同一种人吧!”苏砚沉声道。随即拿起酒壶,开始饮酒。 只听得众人又开始呐喊:“共伐邪魔!共伐邪魔!” 紧接着宗政衢又道:“今夜我与诸位在此歃血为盟,不斩邪魔誓不归还!” 所有人皆起身,拿着桌上的酒杯,划破自己的手,将血滴进酒杯中。 沈昭不想做这些无用之事,便不打算起身附和。一旁的苏砚也是镇定自若,自顾自喝着酒,苏砚道:“阿昭不起来跟他们一起歃血为盟吗?” “形式而已,行动远比这些虚张声势强多了。” 苏砚看着她,笑道:“阿昭不愧是阿昭。” 只听得宗政衢道:“诸位随我干了此杯,今夜过后,除魔卫道,死生不论!” 宗政衢将融了血的酒水一饮而尽,其余人亦然。 随之而来的便是响彻云霄的誓言:“除魔卫道,死生不论!除魔卫道,死生不论!” 声音渐渐停止,众人也都坐下。 宗政衢对着清风殿前的几人说道:“几位宗主,苏先生,既然盟约已达成。不妨明日便攻打聚水山如何?” 君明赫道:“事不宜迟,我看行!” 顾长风:“盲目进攻不是办法,得仔细商讨一个妥帖的对敌之策。” 苏业霆:“长风此言有理,这几日弟子损失惨重,是不能再用先前的方法了!” 易青灯只是喝着酒,既不看几人也不说一句话。 宗政衢道:“既如此,诸位不妨移步清风殿,商讨对敌之计。” 几人点头已示同意。 随着宗政衢以及几位宗主的离开,除却上方几位颇有盛名的小宗门的宗主跟了进去外,其余人都陆陆续续开始离开。 刚开完誓师大会,自然是个个满脸激愤。 君辞盈很早就一个人离开了,碧白三女,走上前,那易水善只是对自己点头示意,目光不在她身上停留半刻,却是别有深意地看着苏砚:“苏公子。”她朝苏砚问好。 苏砚没理会她,端起酒杯就是满饮一杯。易辞雪站在易亭眸身后,探出一个头,笑道:“沈昭,你的伤好些了吗?” 她也浅笑,道:“已经痊愈了。” 话毕,易水善已经带着弟子离开了,易辞雪赶忙嘱咐道:“沈昭,明日你一定要小心哦!” “你也是。” 易辞雪一路小跑跟上易水善。 还未等她坐下,顾听雨和顾枕诗迎面走了过来。 顾听雨道:“沈姑娘,明日对敌可一定要小心啊!” “多谢,你也是。”她回道。 顾枕诗跟在顾听雨身后,头压的很低,也不说话,看起来萎靡不振。 顾听雨随即又问道:“阿砚,明日你会去嘛?” 苏砚撑着头的那只手,指头打着额头,道:“嗯?看情况吧!” “既如此,门中有事我便先一步离开了。”顾听雨还是笑着说的。 “嗯。”她答道。 宗政无名后脚离开,她还是想跟宗政无名说几句话的。可宗政无名看起来很焦急,只是匆匆看了眼她,便快步下了台阶。江芷沅道:“心上人出事了!” 宗政无名步履匆匆,她也猜到可能是因为秦嫣。 此时这里便只剩她和苏砚了,清风台上早已无人,最底下倒是还有十几人。 她坐下,苏砚酒杯中已无酒水,苏砚端起酒壶,酒壶几乎都快倒过来了,可壶口就是没有酒。他打开白玉壶盖,瞥了眼壶底,应该是没有了,他将酒壶随手一扔,酒壶在桌上几个打滚,顺着桌边滚到地上。 奇怪的是不知是何材质,那白玉酒壶竟未被摔碎,就是壶盖很壶身分了家。 苏砚单手撑头,一副瞧谁都不顺眼的样子。 沈昭端起自己身前的酒壶,还是满满当当的一壶酒。她轻轻握住白玉壶把,青葱玉手竟与那白玉色融为一体,甚至便白玉酒壶更加有光泽。 她将酒壶微微倾泻,酒水便顺着壶口流了出来。细细的酒水缓缓倒进苏砚的酒杯,快满时还有减出来的酒花。 她道:“我这壶还有。” 苏砚双目如黑曜那般,黑夜不掩其华。他就那样看着她,清风明月入不了他的眼。 沈昭有些不明所以,她看着苏砚,后者的眸子里此时只倒映着她一人。 她解释道:“我这壶未动过的。”她觉着苏砚不喝是因为嫌弃这酒不是他自己的。 苏砚端坐,将那杯倒满的酒一饮而尽,白玉酒杯落在桌上,他道:“分明是同一种酒,阿昭倒的就是不一样。” 闻言她心头一跃,这还是苏砚吗?真是越发会夸人了! 她莞尔一笑,道:“哪有不一样?你莫要再这般打趣我。” 苏砚敛去笑意,声音愈发的随意慵懒:“阿昭,明日我不在,你自己一人可千万小心着点。” “那你要去哪?”苏砚本就无心仙魔大战,他若不在想必是有更重要的事,只是自己答应了宗政衢,是要攻下聚水山的。 “找破山之法。” “何意?” “等我找到再告诉你。” “你不是对两派大战不感兴趣么?怎的突然想找破山之法?” 苏砚的酒杯空了,她顺之再倒满,苏砚满意的握着酒杯,道:“既是你要做的事,我乐意帮忙。” 黑色的纱衣随风微滚,鬓间未被挽起的长发也在舞动,遮住她的眼角、掠过她的眉毛,同时也分割了他的视野。 沈昭只是看着他,人啊,须得一人消化所有的喜悦悲伤,最后都会变,那是一种疏离。 今天她见到了,所谓冷淡到极致的疏离! 心中有万般滋味,皆不知从何而起。只是觉得苏砚还是有一丝温情在的。 “你若事事帮我,我岂非永远都在原地踏步?”她敛去愁丝,用专属于她的正经又冷漠的话语打趣道。 “阿昭可没有原地踏步?我助你,你亦帮我,这是共同进步。” “既如此,我就却之不恭了!” 苏砚对她一笑,那笑容带着未被浸染的邪气,勾人得紧。 仔细想想,她认识苏砚虽不久,却一同经历了生生死死。这一路走来,苏砚对旁人,甚至对苏业霆都是冷冰冰的。 唯独对她,好像就是不一样! 如此甚好! 与苏砚分开后,她一人走在云州城的街道上。听闻云州夜市堪比长安的繁华,许是因为仙魔两道的争斗,云州城空无一人。 不过,这样更好,随便找个干净点的屋顶睡,也清净。 虽然没有人,不过灯火倒是通明,虽不至于亮如白昼,倒也色彩缤纷。 转角处,她看到两个人坐在外边的茶肆中,桌上没有茶,应该是在等人。 二人气质不俗,长者如水墨,少者如清风。能有此气质者,自然是顾长风与顾听雨。 不过他二人不在不言中歇息,跑街上干嘛?喝空气吗? 正对她这个方向的事顾听雨,他看到了她,便示意让她走过去。 顾长风也转头看着她,对她淡淡一笑。 敢情这两人是在等她啊! 顾长风示意她坐下,她不明就里。她跟水云阁可是从未结仇啊! 临近一看,两人坐姿极为端正,好似一举一动都是被规定好的。 顾长风道:“听雨,看茶。” 顾听雨从一旁的竹篮中取出一壶茶,三个茶盏,都是蓝玉做的,上边的纹路都是水云纹。 顾听雨一手执壶,一手揽袖,开始斟茶。 很快他重新坐下,只见三个茶杯中都是七分满,真真是分毫不差! 顾长风伸手,道:“沈姑娘,请用茶。” 不得不说这两人真是优雅极了,但就顾长风这一个邀她喝茶的动作,那手微微弯曲,手指疏而不散,没一个动作都是被精心设计过得。 跟这二人共坐一桌,自己还真是那个最特殊的。 不过言归正传,顾长风好端端请她喝茶干什么? 她没有喝茶,便是直截了当问:“顾阁主,您叫我前来所为何事?” 顾长风笑了笑,道:“沈姑娘觉得了?” 她猜了个八成,约莫也是来招纳她的。 心如明镜,嘴上却未说明,她道:“在下愚钝,自然猜不到。” “沈姑娘哪里愚钝?能被上古仙源选中者,自不会是平庸之辈。” 果然,又是因为她得了上古仙源。 她笑了笑,道:“顾阁主谬赞了。” 顾长风叹了一口气,神色迷离,他道:“想当初沈仙师以仙字闻名于修真界,当初我与沈仙师也仅有几面之缘,沈仙师的风采着实是称得上仙字。” 他摇头,道:“只可惜后来沈仙师陨身抚云台。” 顾长风看着她,颇有感触:“沈姑娘一身孤胆,还是有几分像你父亲的。” 顾长风突然谈起沈平晏,他的话语很真诚,眸中的感怀也不似作假。她没那个精力搞懂顾长风真是感情流露亦或者入戏太深,只想快些结束这个话题。 她道:“在下俗人一个,哪里向父亲了?”她面色冷淡,虽说她一向如此,可顾长风应该还是瞧出了她的不走心,便示意顾听雨。 顾听雨会意,浅浅一笑,道:“沈昭,你如今是散修,可以你的天资值得拥有更好的修炼资源。” “你这是何意?” 顾听雨直截了当:“我想请你加入水云阁。” 她推辞:“多谢二位好意,不过我这人散漫惯了,已无心加入任何门派。” “沈姑娘当真不愿意?”顾长风见状,开始说话:“我水云阁乃仙道第一大宗,有的是上乘功法秘技,灵石仙器,定不会让沈姑娘成为沧海遗珠。你本就天资不凡,再加上有了上古仙源,我水云阁定会全力助你,来日你定能站在仙道之巅!” 说实话这个条件真的很诱人!可也仅仅只是诱人,她是个随性之人,若今日真的选择加入水云阁而弃了初心,岂不是买椟还珠。 况且此番诱惑的确没有丝毫动摇到她,她还是笑着回绝:“多谢顾阁主好意,不过我心属山水,无心加入任何宗门。” 顾长风只是摇摇头,眸子也看不出任何不满,他道:“既如此,我便不强求了。” 她起身,抱拳躬身,行礼道别。 她朝着来时的方向离开,前方的路灯火通明,一直到街道尽头,那才是一片不知光景的黑暗。 顾听雨目送沈昭离开,是目不转睛的那种。 顾长风拦袖,浅抿一口茶,问:“听雨,方才沈姑娘在这里时你便一直瞧她,这会儿人都离开了你还是这样。你可是倾慕于她?” 顾听雨忙不迭将目光收回,毫不遮掩道:“阿爹真是目光如炬,孩儿对沈姑娘确有此心。” “你眼光不错。” 顾听雨微微低头,道:“父亲谬赞了!” “你既倾慕她,那便去向她表明心思。若她对你也有意,那为父也会成全你们。”顾长风将空了的茶盏放在桌上,顾听雨见状为顾长风斟茶。 顾听雨问:“父亲,可是要以此来召沈昭入水云阁?” 顾长风端起茶喝了起来,可始终没有回答。 顾听雨继续道:“可沈昭拒绝之意再明显不过,阿爹为何执意要召她进水云阁?” 顾长风目光很有神,他放下茶盏,娓娓道来:“你不是中意她么?既如此你二人若要修成正果,她就必须加入水云阁。” “可沈姑娘对孩儿可能并无心意?” 顾长风神色一顿,颇有些厉色:“你是水云阁未来的阁主,对自己想要的东西就得自己争取!” 顾听雨闻言垂头,默默不语。 第114章 招纳不成遇刺杀 “沈昭和苏砚得了上古仙源,那他二人必有一人又或者两人都有成仙的机会。苏砚那边我倒是不担心,他是苏氏的人,有你姨母的关系在,就算苏砚成仙,也不会对我们水云阁有威胁。 可是沈昭就不一样了,她本就是沈平晏的女儿,跟宗政衢攀亲带故的。若她真成仙了,又最可能会靠向宗政衢。为父本就与宗政衢不和,若是到那个时候,我水云阁在仙道的地位定会动摇!” 顾听雨回道:“可沈昭不是说她不会加入任何门派吗?” 顾长风摇头,道:“那只是她说的话,对于说话者所出话语为何意?其实无关痛痒。”他看着顾听雨:“听雨,你还小,不懂人心险恶。为父阅历比你多些,自然知道话语、誓言皆是浮华过眼,只道是不可信!” “可沈姑娘不是那样的人?” “那只是因为现在的她还没有经历风雨的淬炼,很少有人能受尽苦楚与折磨后还能保持天真。” “苦楚与折磨是人人都得受的,若如父亲所言,岂非人人活到最后都尽显丑恶?” 顾长风将杯中仅余的茶一饮而尽,沉声道:“沈昭跟我不一样、跟你也不一样、跟许多人都不一样。” “孩儿不懂父亲是何意?” “若这个世界是一片绿野,每个人最初始时都会是一粒种子。每粒种子最初都想长成参天大树,可泥土中的生活是晦暗无光又苦涩无味的,只要有一粒种子耐不住艰苦寂寞选择破土而出,那随之而来的便会是一片绿野。而有的种子却能耐住寂寞、忍受艰苦、忍住诱惑,尤其是对自己本心的执着坚守,最终会在成熟时破土而出,从而一骑绝尘,长成参天大树。” 顾长风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顾听雨,慨然道:“世上大多数人包括我在内都是千篇一律的野草,而沈昭就是可能成为参天大树的那种人。” “为何是可能?” “因为她这种人最容易招人嫉妒。” “为何?可我分明一点都不嫉妒沈姑娘?” 顾长风闻言却是笑了,他道:“她这种人的光芒注定是会照得旁人睁不开眼的。若她有功于仙道,那便会招人嫉妒,更会阻了其他人的路。若她有罪于仙道,那仙道众人只会空前的团结,只为了除掉她!” “做了恶理应除掉,可为何容不得有功者?” 顾长风停顿许久,才道:“因为她一枝独秀,一骑绝尘;因为她成了所有人最初都想成为的人;因为她的光已经照得别人睁不开眼睛了!” 顾听雨眉头紧锁,眸子也在飞快转动,他面色疑惑。 顾长风又道:“这也是为父想要让她加入水云阁的另一大原因。” 顾听雨问:“父亲这是要保护她?” “也算也不算,归根到底为父只是想找个保她的理由罢了!她若成为我水云阁弟子,在她经受万人唾骂时,我兴许还会保她。” “可若是沈昭阻了父亲的路,那父亲又该如何做?” 顾长风眸子顿了顿,随即很平淡地说:“自然是除之而后快!” “那父亲的路是何路?” “只要她不伤害我水云阁,包括一草一木,我便不会为难她。” 顾听雨垂头,语调低沉:“孩儿知道了。” 沈昭连着转了两个弯,换了两条街才寻了一处干净又安静的屋顶。云州虽也繁华,可跟长安还是有些差距的。 至少这里没有高楼,而高楼在长安比比皆是。 她一手撑着头,靠着屋脊躺了下来。每每这个姿势睡觉,她都会习惯性地弯起一条腿,这样感觉舒服些。 星河入眼,清风过耳,睡意自减。 回想起方才顾长风的话,今日一连两位宗主都想邀她加入他们的宗门。 她又想起沈平晏说过的话:“人若是混的风生水起,那身边必然都是些欢声笑语。可若是一个人跌至谷底又或者一直在谷地,那他面临的更多是落井下石与唉声叹气。” 不论昨日还是今日,自己都是一介籍籍无名的散修。先前她也在这些人跟前露过脸,可是没有一个人主动前来寻她。到而今,她得了上古仙源,只一日便有两位宗主纷至沓来,对她也是虚位以待。 人总是趋利的!儒家先圣人曾云“人性本恶”,可也有另一种“人性本善”的说法。那到底是善是恶?此间善恶又是否是利所驱动?她想不明白,毕竟自己也不算是老谋深算者。 如此躺睡之姿,目光所及减了深度,多了宽度。只见不远处两人踩着屋顶,一前一后朝这边过来。 两人步子很急,几个呼吸间已经到这边了。其中一人她认得,是易辞雪,另一人着黑衣又蒙面 ,身形很瘦弱。 两兵相接,铿鸣声绵绵不绝。两道剑气碰在一起,震起脚下的瓦片。 黑衣人的修为不是很高,自然有隐藏身份的目的。 易辞雪频频被击退,她不断地往她这边退来。 奇怪的是易辞雪太弱了! 或许那人修为深厚,剑气凌厉,可易辞雪不至于如此毫无还手之力。她是见过易辞雪出手的,修为在年轻一辈中算是上等,所修剑式很是凌厉,是招招致命的那种。 可今日她不仅频频败退,就连剑式都失了先前的凌厉。看起来好像很虚弱,连剑都握不住。 眨眼间黑衣人一掌将易辞雪击退,易辞雪顺这屋顶的斜坡向地上滚去,黑衣人跃空而起,剑上凝结着浅绿色的剑气,以一个倒立姿势刺向易辞雪。 沈昭瞬施流影术,银光一闪,她将即将落地的易辞雪接住,同时她的剑荡开黑衣人的剑,最后稳稳插进她旁边的地上,空中徒留漫天飞舞的雪花。 她一手握剑,一手揽着易辞雪,银光乍现,她们出现在屋顶上。 那黑衣人已经再次朝她二人刺了过来,易辞雪面色惨白,胸口处还被刺伤了。她说气话来有气无力的:“抓住他!” 来不及查探易辞雪伤势,她挥剑转身,荡开那人再次刺来的剑。 黑衣人超前飞掠而来,顺势握住被她荡开的剑,一个旋身,剑身之上再次凝满绿色的修为。 她亦是不虚,单手执剑便对上那人凶猛的一剑。 那黑衣人唯一露出的眸子明显一惊,应该也是没想到她能如此轻松就接住了他的剑。 她淡淡一笑,瞬间剑身雪花肆虐。她道:“故穿庭树作飞花!” 倏然间,周围空间震了震,天上一息间飘起了雪花,她的剑急速向前刺去,漫天雪花化作一柄柄小剑,飞花逐蝶般随着她的剑刺向黑衣人。 寒风呼啸间,白雪剑气将黑衣人击穿。 黑衣人滚到地上,他扶着胸口,拄着剑。只是看了眼站在屋檐处凝视着他的沈昭,眼底的骇然难以掩饰,随即他祭出一张符咒,瞬间消失在了原地。 沈昭看着空空如也的地面,倒是一脸从容。黑衣人受了重伤,又能跑多远。 她侧头对易辞雪道:“你在此等我,我去追。” 随即她人剑合一,长剑循着先前留在黑衣人身上的寒冰剑气,拐了一个有一个弯,终于在一个胡同里找到了黑衣人。 黑衣人还在跑,那步法很不寻常,他跑得很快,脚下形成莲花虚影,可谓是步步生莲。 银色长剑极速刺向黑衣人,却在最后一刻被一道黄色光柱挡了下来。 沈昭本以为黑衣人已经无路可逃了,便没有用多少力,以至于被这道光柱挡了下来。 光柱中隐约还站着一个人,身形也是细长细长的,不过是不一样的细长。黑衣人身体刚直些,应是男子。救他之人,窈窕些,应是女子。 那女子也蒙着面,一手将黑衣人拉进光束,瞬间光束消失在原地。 这一切的发生都只有一息的时间! 是她大意了! 她走上前,方才的黄色光叔应该是某种传送阵法。只有修为高深者才能够以一己之力瞬间移动,她自己也做不到瞬间移动,不过流影秘术倒是可以发挥出同样的效果。 一般而言传送符可以传送一人,但距离很短,黑衣人燃了传送符也只能被转移到这里。那他为何要来这里?而恰巧救她的人也出现在这里? 传送阵式一般情况下只能提前在两地布好,自然除却前往员峤仙岛那种由众人合力开启的传送阵法,后者由于力量极其强大,可以只在一处地方凭借大致方位就可开启传送阵法。 也就是说黑衣人杀易辞雪是早有预谋,为了脱身,提前便在此设下传送阵法。可会是谁了?易辞雪虽然心直口快,可心还是很善良的,到底多大仇多大怨非要置她于死地? 方才传送阵式出现的地上有一块玉佩,那是一块玉佩,白玉被雕成麒麟状,镂空处有一片拇指大小的黑铜片。 一般传承有些年头的仙门世家,都会佩戴家族专用的玉令。她也见过一些家族的玉令,可都没有这种规制的。 她将那块玉令拿走,易辞雪也不知伤的如何? 再次回到那个屋顶时,易辞雪已经在运功调息了。见她来了,易辞雪停了下来。 她道:“我失误了,让他跑了。” 易辞雪嘴皮的颜色与她雪白的肤色别无二致。走近些才发现易辞雪的面色相比于离开时已经好多了。 易辞雪坐在屋脊上,她挨着易辞雪坐下。手握着玉令,她伸手,玉令中间那块黑铜片却在街上灯光的照射下,发出一道耀眼的白光,刺眼得紧。 她道:“人跑了,留下了这个。” 易辞雪接过那个玉令,一直盯着看了许久,沈昭坐在易辞雪旁边,看不到易辞雪的神色。 时间好像静止了,易辞雪看了许久,收起那块玉令,转头道:“这个玉令,你给我吧!”她有些气愤:“我一定要揪出今夜害我之人。” “你不知这块玉令的出处?”她本以为易辞雪一声不吭盯着看了许久,会知道。 易辞雪指头摩挲着玉令,将玉令举起,正好与那轮圆月重合。白玉在月光的衬托下,愈发的白洁,那块黑铜片也更加地黑。 易辞雪道:“这种规制的玉令我从未见过。”她将玉令收起,月光再次折射在黑铜片上,白光照得她闭上了眼睛。 易辞雪道:“我回去托人问问,我就不信还找不出来!” 黑衣人要杀的是易辞雪,易辞雪想要找到凶手无可厚非,作为朋友,她还是问:“若是需要我帮忙,尽管说。” “嗯。”易辞雪展颜一笑。 易辞雪鹅黄色的衣服上,胸口那摊血迹有些骇人,她问:“你的伤?” 易辞雪垂眸看了眼胸口,道:“小伤而已,就是流了点血。” “你可是被人下药了?”回想起易辞雪方才对敌时连剑都拿不稳的样子,也就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被人陷害了,事先服用过散功丸之类的药物。 易辞雪苦笑:“你猜的真准。誓师大会结束后,我想到云州城玩玩,有人突然要杀我,那个时候我才发现自己根本使不上力。” “是何人?” 易辞雪垂眸,面色有些难看,她道:“不知道。不过今日跟我接触的总归也就那么几个人。”易辞雪没有看她,只是低着头。 “你若心里有数,那便小心点。”易辞雪这般样子或许心里早就有了底。 易辞雪转头笑道:“不过,今夜还是谢谢你!” “不用。”其实她还想说“朋友之间理当如此。”可她总觉得太别扭,硬生生憋了回去。 “对了,明日便要与魔道开战。”易辞雪突然站了起来,步子还是很挑脱,面色已经好多了,她接着道:“刀剑无眼,若是打不过就要跑。” 星空在易辞雪身后,一颗流星快速划了过去,留下虚渺又神秘的轨迹。易辞雪的笑是有魔力的,每每她都抵挡不住,她回应道:“好!” 易辞雪轻身一跃跳到地上,轻快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沈昭在此躺下,先前因阴阳逆转之事,她不怎么想与他们亲近,可终究她的芥蒂是多余的。这个世界真真假假、如梦似幻谁又能说的清楚何为真?何为假?只当是随心而行,一蓑烟雨任平生! 第115章 两相对峙死人生 只要宗政无名的关怀是真、易辞雪的笑颜是真、顾听雨的温柔是真那便就是真的! 突然她唰得坐起,脑海中好像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生死逆转?易辞雪?我到底忘了什么? 她眉头紧皱,低声喃语:“易辞雪?生死逆转?易辞雪?易辞雪?” 对了! 是江芷沅! 她记得生死逆转中,江芷沅逼着易辞雪吃人肉。最后两人抱在一起,双双炸毁丹田,一同赴死! 为何江芷沅单单不想让易辞雪死?为何易辞雪当时看江芷沅的眼神会是那般深情?为何最后两人会双双赴死? 莫非两人之前就认识? 不对! 不仅认识,还相互爱慕! 她第一次见江芷沅是在蜀地一道门,那时一道门仅活了江芷沅一人。而后一月有余江芷沅便已经拜入了南华宗,这其间就算两人认识了,也不会那么快就情投意合甚至生死相随。 那也就只有一种可能! 江芷沅还在一道门时两人就已经认识了,又或者比这个更早! 真是可惜了,当时情况混乱,两人最后说了什么?她是一个字都没听到。 从生死逆转出来,她便进入了铜镜中的世界,等到出来时她昏迷不醒。到今日才记起这件事,其实有了这一段记忆,就能解释得通为何一心向道的江芷沅却唯独对易辞雪不一样了。 可为何两人还要装作互相不认识的样子? 难不成南华宗或者浣月宗有类似门下弟子不得与别派弟子有私情这样的规定? 想也想不通,索性不想了。 困意来袭,她重新躺下,枕着双臂,缓缓合上眼睛,结束这漫长的一日。 翌日一早,军临城下。 仙道弟子加起来有一千多人,按照宗门依次排开,列在聚水山前。 天是阴沉的,有些闷热。 沈昭站在这些弟子后边,瞧着空中宗主们与魔道的交涉。 天空之上站立着七人,脚踩各自的剑,负手而立。宗正衢、顾长风、易青灯还有苏业霆,其余的三人沈昭眼熟但是叫不上名字。 君明赫怎么不在?按理来说,君明赫身为潇洙里宗主,没道理不在? 难道是有什么特殊任务?沈昭的确也不知道宗正衢的具体战术是什么。 七人身姿卓绝,立在剑上,目睹此景沈昭突然想起一个人——孤舟客!她记得孤舟客可以踏空而行,踏空而行者她只见过一人,那便是李士思!本以为四大宗门的宗主修为之高,应该也可以达到踏空而行的境界,如今看来,他们还未到。 可想而知孤舟客的实力有多恐怖!易水寒?他们会加入到这场纷争中吗? 周围静悄悄的,先说话的是宗政衢。他道:“让南沂出来!”与其说是在交谈,倒不如说是宗政衢下的命令。 山头太高太远,沈昭只能看到两个人影,不过只听二人的声音便能辨别出来。一人是南无言,一人正是南仁南。 不是南仁南,应该叫他南泗。 南无言闻言,冷哼一声:“你还不配见城主!” 宗政衢没有生气,眉头反皱,道:“我没空听你的闲言泼语,快叫南沂出来,否则今日这聚水山我仙道定要给你踏平!” 闻言南无言与身边的南泗相视一眼,竟是不约而同地大笑。 南泗瞧着宗政衢,忍住笑意,道:“宗政盟主真好气魄,不过今日谁覆谁还不是个定数了?” 他转头对南无言道:“你说是吧!无言。” 南无言也仰头道:“你们仙道既如此自不量力,那也别怪我们魔道残忍无情了。” 南泗赶忙摆手纠正:“此言差矣!咋们魔道向来不就是残忍无情,无恶不作的么。” 宗政衢瞧不得两人的说笑,厉声道:“够了!” 顾长风打断宗政衢要说的话,道:“仙魔两道数十年相安无事,你魔道无端挑起纷争,在道义上可过不去啊!” 南无言冷笑一声,对南泗道:“老六,你听听他们这说的什么话?” 南泗回怼:“道义?顾阁主可是弄错了,千万年来世人对我魔道又何曾有过宽容?” “你们恶事做尽,世人自然容不得你们!”说话的人戾气很重,是下方的崔堂主。 南无言低头看着赵登风,质问:“恶事做尽?”他突然大笑:“你说的可真对!不过我问你,世人对魔道皆冠以恶名,处处容不得,那我魔道为何还要舔着脸求世人对我们改观?” “遭受别人指点也不是你们作恶的理由?”崔堂主指着南无言,话还没说完便已经将手收了回来,回想起南无言一剑断了赵登风的手指,他还是有些后怕。 南无言反问:“请问我魔道受你恩惠了?” 崔茗一愣,理直气壮道:“我怎会给你们魔道恩惠?” “既没恩惠可言,那你凭何在此辱骂我魔道?” “魔道之人臭名昭着,到处杀人掠火,我自然骂的!” “我再问你,我魔道可是杀了你全家?”南无言微微捷眉,打量着蓝玉扳指。 “我自小一人,自然没有家人。”崔茗被问得一愣一愣的,神色躲闪间身子往后退了退。 南无言大声道:“如此甚好!” “什,什么甚好?”崔茗有些结巴。 “你说了。”南无言挥袖间,一柄剑不知从何处冒出来,极速刺向崔茗。 一时间崔茗拿剑抵挡,可终究是螳臂当车,崔茗的防御瞬间被攻破。 好在最后一刻宗政衢也挥出一剑,将南无言的剑挡了下来,可崔茗还是被击出好远。 宗政衢甩袖,横眉冷对南无言:“南无言,你今日种种作为我一并忍了。我最后再说一遍,叫南沂出来。” 南无言有些生气没有答话。 南泗一脸苦悲样,无奈地说:“可是城主真出不来啊。” “我仙道有意与魔道和平相谈,不愿起战火,既然南沂不出来,你身为他的堂弟想必可以替他做决定。” 南泗苦笑:“盟主大人真是高看南某人了,我不过就一杀手,哪里能干预镜花城的事?” 宗政衢冷笑:“既如此,想必今日势必是要分出个胜负了!” 南无言道:“正有此意了!”他随手一挥,数十位老者出现在身后,他转身命令道:“诸位长老,今日就好好活动活动筋骨!” 宗政衢大惊:“镜花城十三绝!都已经故去多年了,怎么还活着?” 太远了沈昭看不清这十几人的面色,只觉得死气沉沉,这感觉好像在谁身上见到过。 脑海中突然浮现一个身影,那是在潇湘之地遇到的极厉害的那个傀儡! 难道说这些人也都是傀儡? 顾长风盯着镜花城十三绝看了些许时候,才道:“不!这不是活人!” 南无言鼓掌,赞叹道:“不愧是顾阁主了,就是比某位盟主强多了!” 宗政衢此番并不怒,只因有更棘手的事! 先前本以为魔道近些年衰败,缩在镜花城不敢出来。之前探到的魔道高手也就那几人,南沂、南泗、南无言,面对花城十三绝突然间的死而复生,这个大变故他不得不谨慎起来。 他问顾长风:“顾阁主可知怎么回事?” “傀儡!”顾长风依旧紧紧盯着镜花城十三绝。 “对!就是傀儡!”南无言笑道:“宗政衢,不知今日这一劫你又该如何应对了?” “哈哈哈哈哈”南无言的笑声响彻聚水山,他打了个响指:“诸位!上吧!最好杀光!一!个!不!留!” “哈哈哈哈哈” 一时间数十位长老执剑腾空而起,汹涌的魔气纵横半边天。 宗政衢大声道:“诸位弟子,准备攻上聚水山!”他转身对几位宗主说:“诸位宗主,今日一战关乎仙道存亡,拜托了!” 话毕,四大宗门宗主还有五六位小宗门宗主对上那数十位长老。 宗政无名举剑,喊道:“诸位弟子随我攻上聚水山!” 一声令下留在原地的是南华宗弟子,还有几个小宗门。 浣月宗在易水善的带领下朝着右侧御剑而去,水云阁则是朝着左侧。 潇洙里还有十几个小宗门在君辞盈的带领下绕的很远,抵达于此处相对的聚水山南面。 仅仅只有几息之间,宗政无名祭出一个符文,符文在天上形成一个很大的貔貅印记。 也就在这一刻,仙道弟子一攻而上。沈昭事先不知道宗政衢的安排,现在看来是想用修为较高的宗主牵扯魔道高手,而其余人列四方而围之,让魔道自顾不暇。 随之而来的,从聚水山上冒出一个又一个魔道弟子,他们遍布聚水山每一个角落,聚水山此时已经是一座魔山了。 沈昭抬眼看天,天空之上没有人影。只见远处,一道道剑气与魔气相撞,破空声不绝于耳。 她看着聚水山之上站着的南无言,手中的剑紧紧握着。 南无言好像觉察到了她的目光,也向这边看来,目光瞬间触到一起,有如电光火石。 她缓缓抽出手中的剑,这是她得了上古仙源的第一战! 她施用流影秘术,瞬间闪至山头,她身后出现银色的八卦印记,踏空而立。 她能踏空而行自然不是因为修为臻入化境,而是御空术!这是逍遥老仙教她的,不用御剑也能踏空行。不过御空术须得有充足的修为加持,否则便会坠落。 南无言微惊,舌尖舔着嘴唇,道:“踏空而行!高手!” 听了南无言的话她倒是有些后悔了,应是平日里用惯了御空术,一下子没改过来。 南无言不晓得御空术,他肯定以为自己能踏空而行,可不就用全力来对付自己了么! 先前想的是南无言面对她肯定会轻敌,这样一来她还可以出其不意制敌。只是现在,完全失策了。 虽说自己得了上古仙源,可南无言终究是魔道第二高手,失败还是更偏向自己。 南无言此时周身魔气,手握长剑,指着她,问:“你是何人?瞧你年纪不大,可从未听闻仙道年轻一辈有你这样的高手?” 她将一切多余的情绪清除,十六年前正是南沂还有南无言屠了抚云台,这些年仇恨常伴魂梦。如今自己也不再是任人欺负的弱者,这个仇她不想再拖了。 她冷冷地说:“南无言,你可还记得隐玄山抚云台?”手中握着的剑也控制不住的颤抖着。 南无言随口道:“知道啊!怎么了?” “你既知道,那便能猜到我是来干嘛的。” 南无言冷哼一声,不屑道:“真没想到当年没找到的那个小的竟就是你!” 她剑指着南无言,此刻的她放任仇恨将自己淹没:“南无言,当年你与南沂杀我全族,今日我必要你偿命!” 南无言一手握剑,横在身前,一手抚摸着剑身,目光专注在剑上。他问:“叫我偿命?我告诉你,对我说出这几个字的人都活不过一天。” “你莫非觉着我惧你?” 南无言摇摆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我的不生剑不斩无名之人!” “沈黛!”她说的是自己原本的名字。 南无言握着剑,剑身上滚动着汹涌的魔气,朝她走来。 “很好,沈黛!在你之前,我要屠人满门,就不会留下任何活口。你算是我的首次失利,不过这个错误我很快就会抹掉!” 话毕,只留下一道黑色的虚影,眨眼间南无言已经闪至沈昭身前。 她迅速退开,转身的瞬间挥出一剑,这一剑是寒霜、是冰雪。南无言剑身之上的魔气化成防御阵式,挡在身前。 饶是如此,南无言还是退了几步。 随即南无言再次闪至她身前,两剑相接,雪花与魔气不停互虐。 几息之间已经过招无数,南无言不愧是魔道第二高手,他的剑剑气凌厉醇厚不说,还招招致命! 沈昭感觉自己的手都被震麻了! 南无言道:“不错嘛!能在我手里过这么多招,也算是仙道一流实力了!” 仙道一流!原来自己的实力目前算是这个层次! 来不及想太多,她双手结印,瞬间使出了“故穿庭树作飞花。” 漫天雪花化剑,悉数刺向南无言,一时间天空之上冰封万里。 第116章 千里冰封杀业火 南无言单手掷剑,飞速而来的不生剑在触到冰雪长剑的一瞬间,化成骷髅虚影。 两两相碰,整个空间震了震。 两柄剑谁也战胜不了谁,飞速对峙间,黑白分明,形成一个八卦境域。 眨眼间八卦扩散,荡出层层能量余波,无数雪花被震散,缓缓飘落。 正在杀敌的宗政无名看到这一幕,惊讶无比:“阿昭的修为竟如此高了!” 江芷沅正好在他身边,他道:“在我们这一辈中算是苏砚之下的第二人了!” 来不及谈论过多,周围魔道弟子也是越来越多。 南无言啧叹:“不错!不错!” 她剑指着南无言:“南无言,受死吧!” 南无言淡淡一笑:“狂妄!” 她双手结印,顿时周围千里冰封,寒风肆虐,雪花纷飞。整个空气都降了下来,寒风起,百草飘。 无数雪花向她聚来,在她身后快速凝和,化成一朵朵冰莲。 南无言终于露出了凝重的神情,他身上的黑魔气更甚。跃空而起,身后出现一个巨大的太极阵。 黑色的魔剑从里边涌出,数量之多已经无法用成千上万来形容了。 天空黑色魔气遮盖,面对如此阵势,沈昭丝毫不惧,那是一种坦然。 手印变幻剑,她突然想吟诗。她轻声念道:“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身后是无数朵绽放的冰莲,她的身影渐渐消失,与冰莲融为一体。 这是她最近悟出的剑诀,还未取名,这一瞬间她有了想法。 不妨就叫拈诗剑诀! “轰!” 一声巨响,天空震了震。无数冰莲与魔剑交缠在一起。 寒风肆虐,恶鬼咆哮! 天空一半是银色,一半是黑色。 不论是顾听雨、宗政无名还是君辞盈、易辞雪,几乎所有仙道弟子此时此刻都被天空之上的战斗吸引了去。 易辞雪一剑挑飞攻上来的魔道弟子,眼里倒映着银华,惊叹道:“沈昭的修为竟已经如此之高了!” 易亭眸不知何时靠了上来:“上古仙源果真是奇物!” 易水善却道:“别说闲话了!攻敌要紧!” “嗯。” 很快三人再次投入战斗,山坡上堆满了尸体,血液沿着石缝径直蔓延到山下。 顾听雨也停止了杀敌,他凝神瞅着,天上久久无法分出胜负的二人,喃喃道:“沈昭修为原来如此之高!” 来不及想太多,他凑到顾言身旁,道:“等会随我直接杀上山。” “嗯!” 顾听雨剑握剑,眨眼间周围的魔道弟子悉数被浅蓝色剑光击倒,来不及喘息半刻,顾言随着顾听雨,一跃而上 宗政无名对江芷沅道:“这么打下去不是办法,等会我们拖住魔道弟子,你带人直接冲上去!” “嗯!” 宗政无名双手结印,喊道:“众弟子,结混元阵!” 说罢,宗政无名的剑升至空中,一时间金光大放,周围弟子被这金光直接吸到了宗政无名身旁。 几息之间,弟子们单手结印,一个太极阵从天而降,将魔道弟子困在其中。 江芷沅早就已经带着两名弟子,御剑而上,直达山顶。 山顶之上的南泗,正靠坐在一块石头上,翘着腿,凝神看着南无言跟沈昭的战斗。 面对突然上来的几人,南泗没有起身,不耐烦道:“乖乖,等你们好久了!” 顾听雨道:“南仁南,相识一场,可否让开!” 南泗起身,一口啐掉口中衔着的草,叹息道:“我也想走开啊!可是立场不同又各为其主,你们呐要动手就快一些!” 江芷沅与顾听雨相视一眼,便执剑对上南仁南。 终于一声巨响,天空中纠缠着的黑白色终于分开了,当荡出的力量波纹直接碎掉了一个山头。 霜雪满天,沈昭快速后退,她抚着胸口,嘴角还流出了血。南无言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亦是半蹲着,正在擦拭嘴角的血。 方才这一轰响,连在远处与魔道长老缠打得难舍难分的宗主们都惊动了。 魔道长老有十几位,而仙道这边只有七个人,除了三大宗宗主外还有苏业霆,以及三位修为高一些的小宗门宗主。 宗政衢一打三,抽剑转身时便感知到了沈昭与南无言的交手情况。 除却宗政衢,就连顾长风跟易青灯也是满眼惊讶。 沈昭缓缓起身,御空术须得有强大的修为做支撑,此番消耗,御空术快要消耗不起了。 南无言不知何时也站了起来,他放肆大笑:“沈黛是吧!我不妨告诉你,当年抚云台被灭,你仙道可是除了大力啊!” 她先前也预料到了,抚云台被灭之事有仙道插手其中,可事发已久,寻得到一点蛛丝马迹。 她问:“是谁?” “是谁?”南无言举着剑,舔舐着剑身,好一会儿他方才开口:“他在当年可是位了不得的人物了!” 随即他又补充道:“不!不是一位,是两位。另一位身份也不俗了!” 她追问:“具体是谁?” 南无言将剑收起,咧嘴一笑,道:“不告诉你!” “哈哈哈哈......”空中弥漫着南无言的笑声。 “不过,我倒是可以再告诉你一件事!” “何事?” “你们仙道中有人是内鬼!那个男人可会演戏了!” 内鬼? 她神色一紧,望向地面的战斗。她站得高,除却难免的潇洙里看不到之外,其余三方一览无余。 最终将目光停在东边,那里是水云阁弟子。 原本水云阁才是最强的,按理来说应该将他们放在北方的主战场。为何却被派到了东边? 她事先根本就不知道宗政衢是什么战术? 可水云阁弟子出奇地少,没几个熟悉的。抬眼看去,顾听雨、宗政无名还有几人正在与南泗搏斗。 可水云阁弟子有好些熟悉的面孔都不在,而且今早君明赫也不在! 她努力想着这二者之间的关联。 君明赫?水云阁弟子? 到底有什么共同点? 蓦然她瞥见东边的水云阁弟子结出了玄火阵! 对了!是这样的! 水云阁弟子五行皆修,而君明赫的土系术法也是一绝。 她看着地面,难不成宗政衢的计划便是挑选土修,从地下挖地道进入涵银之渊,而外边则是主力掩护,吸引魔道的注意? 南无言打断了她:“沈黛,你要报仇我随时奉陪,不过你仙道今日可要遭殃了!” 南无言说话间已经不见了人影,她倒也没想追。 今日这一战,她看清了自己的实力。只能说与南无言五五开,自己还是稍逊一些的。再打下去只会两败俱伤,况且南无言所说若是属实,那仙道那些弟子,岂不是要? 她落在地上,跑向宗政无名。 此时仙道弟子已经杀到了半山腰,势头正盛。 她一把拉住宗政无名的手腕,宗政无名不明所以。 她很急切,道:“兄长,师叔的战术到底是什么?” “阿昭,说来话长,等攻上去,我与你细细道来。” 她没心思细问,直截了当道:“兄长,情况有变。师叔可是派人打通了地道?”周围都是铿鸣声,她几乎是喊出来的。 宗政无名闻言,皱眉,郑重道:“师叔的确是这么安排的。” 她眉色一紧:“地道口在哪里?” 宗政无名鲜少见她这般急切,也意识到了不对劲:“先前曾与魔道弟子交过手,其中不乏同我修为相当者,可今日派来的却尽是些残兵弱卒。”宗政无名道:“阿昭,快跟我来!” 跟着宗政无名一路跑离聚水山,约莫有一里地。宗政无名停了下来,远处还是战斗声,此处虽能听到打闹声,却更多的是闹,而非热血! 果然这里有一个洞口,看其样子是天然的。守在这里的是宗政炎,他见到两人前来,问道:“大师兄,沈姑娘,发生何事了?” 宗政无名:“小炎子,我问你这里可有人来?” 宗政炎肯定道:“君宗主带人进去后就再没人来过了。” 沈昭上前几步,走到洞口,道:“我要下去一趟。” 宗政无名:“我陪你。” “啊!大师兄,沈姑娘可是出什么事了?”宗政炎一脸茫然。 沈昭已经跳了下去,宗政无名嘱托道:“你好好守着,若一炷香的时间,我们没出来,那便是出事了!” 没等宗政炎回答,宗政无名已经跳了下去。 这个地道除了洞口是纯天然的,下边就是人工挖槽的。 这个地道倒也不窄,能够三人横行而过。看得出来,这些人挖的很卖力。 两人一路急行,宗政无名问道:“阿昭,你是怎么看出来有问题的?” “南无言说的。” “他还说了什么?” 她审视着宗政无名,她是信任他的,便对南无言的话和盘托出:“他说仙道之中有内鬼。” “内鬼?”宗政无名很明显一惊,眉头皱得更紧:“可又说是何人?” 她摇头:“只说是个男人。” 宗政无名加快了步子:“既然有内鬼,那魔道便是一早就知道了我方暗度陈仓之事。既如此,君宗主他们或许遇到危险了!” 她跟进宗政无名的步伐,两人走得很快。 果然走了不久便听到了叫喊声。 有人跌跌撞撞跑了过来,浑身都是血。 宗政无名扶起那人,已经很迷了。宗政无名对她说道:“是水云阁的顾枫。” 随即他掏出药瓶,水色的药水缓缓流入蛊枫的嘴角。 此时里边又传来凄惨的叫声,她道:“兄长,我先去看看。” “嗯!” 她沿着地道继续深入,火光重充斥着她的眼帘。 三五人浑身是血,朝着这边跑来,身后是极速涌来的烈火。 火势已经蔓延到了一人身上,那人吃痛,脚下的步子慢了下来。 她见状闪至烈火处,拉住那人的手,寒冰之气裹身,同时也熄灭了那人身上的火。 她脚踩烈火,借势将那人甩向身后。 随即掷出长剑,长剑抵上烈火时,在剑尖形成一个太极阵。 火势持续推进,离她仅有一尺。她单手结印,剑化冰鸾,伴着一声鸟鸣,冰鸾挡着烈火,烈火开始停滞不前。 她大喊道:“快跑出去!” 她也不敢耽搁,转身就跑,沿途遇到方才自己救得那个人,因为伤重,根本就跑不起来。 那人径直晕倒在地上,她只能拖着那人往外边跑。 一路狂奔,终于在最后一刻到达了地面。随之而来的是列火冲天,形成一个火柱。转瞬即逝在空中留下灿烂的火星。 此间事刚平,聚水山上发生了剧烈的爆炸,远远望见,火球从山顶处用下,看起来如同倒出的岩浆那般。 顾听雨等人与南泗酣战许久,南泗只躲不攻,却足足拖着几人鏖战许久。 顾听雨停止了进攻,江芷沅不解,问:“顾公子,怎么了?” 顾听雨绣眉紧紧皱在一起,喃喃道:“不对!” “怎么不对了?” “快走!” 顾听雨话刚说完,半山腰处便发生了爆炸,紧接着远处的山头滚下无数火球。 南泗笑道:“别愣着了,快点救火去吧!” 几人从山头一跃而下,此时西边的聚水山下早已是一片火海,顾听雨直接御剑而去。 远处正在与镜花城十三绝酣战的宗主们,正打得难舍难分。 瞧见火势,宗政衢凝神,蓄力一剑击退围上来的两人。 望着聚水山的方向,他一整个惊住:“业火!怎么会?” 说话的是顾长风:“这些傀儡打不死,依我看今日必须得撤了!” 那三人再次攻上来,宗政衢双手执剑,一记横扫,剑影扩散,挡住了那三人前进的脚步! “快撤!”宗政衢大声道。 随即几人纷纷脱身,朝聚水山的方向飞掠而去。 顾听雨发现这些火只要沾到身上便扑不灭。他单手结印,一个巨大的水文阵式出现在地下,可火势依旧不减,就连沾在弟子们身上的火也并未减弱分毫。 “怎么回事?”顾听雨喃喃自语。他本就是以水为主修,结出的水纹阵法足以扑灭大部分的火,奈何此番却不起丝毫作用? “是业火!”沈昭看到铺天盖地的火势,便又赶了回来。 第117章 一任阶前到天明 她走到顾听雨身旁,指着这些火:“你看此火,黄中带绿,绿中又蕴含着蓝。” “的确是业火,方才情急,我竟没有发现?” “我有法子暂时控住火势,不过只有一点点时间。” 顾听雨肯定道:“放心!我一定安全带所有人撤退!” 得到顾听雨的回答,她跃身而上,此时聚水山四方都是一片火海,无数仙道弟子在里边挣扎。 她立在空中,淡紫色衣裙随着下方涌上来的灼热火气不断摆动。 手印变换间,脚下出现一个巨大的阵法,阵法泛寒光,是一种很复杂的水纹阵法。 她额间出现霜华印记,眼角溢出银色的寒光。两个极亮的银色光点围着她转,继而形成一个太极阵将她的身体围住。 身上寒光乍现,脚下的阵式落在地上,随即扩散开来。 刹那间,方圆百里尽是寒冰,原本去青绿色的草也裹上了霜。 寒气肆虐,业火随之慢慢消退。她立在空中,围着她的那个太极阵越来越近。 业火很快便被冰封了,在顾听雨和宗政无名的组织下,很快所有人便撤了出来。 沈昭胸口传来刺痛,围着她的太极阵彻底消失。她重重倒在地上,是顾听雨将她扶起来的。 原本自己可以离开的,怎料顾听雨竟没走,不过她还是蛮开心的。 她脑袋晕乎乎的,胸口处的疼痛不减半分。 封住业火的寒冰,快速解封。顾听雨搂着她的肩膀,脚踩剑,御空而行。 睁眼便瞥见脚下踩着的顾听雨的剑,是一柄细长的剑,剑身之上流动的绿色竹叶时隐时现。剑柄是银黑色的,是一只展翅的仙鹤,手握着的地方正好是仙鹤的脖子。 以往从未注意过顾听雨的剑,因此剑远观时的确普通极了。 “此件何名?”她的声音低沉无力。 “不器。” “可是取自君子不器?” “嗯。” 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不拘于形,悟道于无形。她道:“不器,倒是很衬你。” 很快两人已经远离了聚水山,扯出来的人都聚在离聚水山三里处的一块平地上。 顾长风落地第一眼就是找顾听雨和顾枕诗,顾枕诗坐在一旁,全身上下皆被熏黑。 可四下却没有顾听雨的踪迹,他赶忙上前,蹲身问:“枕诗,你哥哥了?” 顾枕诗面色一沉,摇头安然道:“不知道。” “阁主,大师兄来了!”水云阁弟子见到顾听雨,便开心地高声大喊:“沈姑娘和大师兄都来了!太好了!” 此时沈昭已经好多了,心口处虽仍在撕扯,可头倒是不晕了。顾听雨依旧紧紧搂着她,她微微晃动身体,道:“我可以了,你放开吧!” 闻言顾听雨淡淡一笑,紧紧搂着她的手缓缓松开。 此时众人已经围了上来,顾长风的凝视着顾听雨,那眼神很紧张,不似平日里顾长风的一派清傲。他捏着顾听雨的肩头,问道:“听雨,你没事吧?” 顾听雨笑着摇头:“孩儿没事,让阿爹担心了。” 宗政衢面色也不太好,没有更是没有舒展过。他问沈昭:“烟岚,此战若是没有你,我仙道弟子可就全军覆没了!” 沈昭微微摇头,胸口很疼很疼,这会儿她只想找个地方睡一觉。她只能敷衍地回答:“师叔言重了,举手之劳罢了!” “烟岚,你不惜损耗寿元,施用禁术千里冰封,化解了业火之灾,再怎么说我都得替所有人感谢你!”宗政衢竟开始泛起了泪光。 赵登风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他说得激扬无比:“沈姑娘就是我仙道大恩人,此谢意姑娘受得!” 随即很多人开始附和:“沈姑娘大义。” “沈姑娘大义!” “沈姑娘大义!” ...... 她面无任何表情,心头处感觉揪在一起,原本被冰封的原野是冷的,此时此刻她疼的冒汗。 赞颂她的话语响彻原野,她只觉得震耳欲聋,烦躁无比。 顾听雨见状刚要上前,可步子仅仅迈出了一步,便停了下来。 只见一道蓝光袭来,随即化成人影,人影带着万剑虚影向这边走来。 蓝光渐渐褪去,是苏砚! 沈昭回眸看了眼向自己走来的苏砚,那双举世无双的眸子此时是有她一人。 苏砚几步走到她跟前,柔声问:“阿昭,还好吗?” “不好。”也不知道为什么,一见到苏砚她就感觉浑身失了力气。 苏砚闻言,却将她横打抱起。 她只觉得浑身一热,自己原本就想好了离开的理由。苏砚又恰好出现,本以为苏砚一来,她可以更加理所当然地离开。 却没想到苏砚会用这种方法! 她直接将头缩进苏砚怀中,贴在他胸口处,还能听到苏砚的心跳,很有力又有些快。 苏砚笑看众人,用不可一世地语调说道:“诸位,我知道你们还有很多感谢的话要对阿昭说。”他看了眼怀中的沈昭,停顿半刻,再次抬眸对众人道:“可是阿昭累了,得休息了。” 他转身就走,临走还不忘来一句:“我看诸位都受伤了,也都别傻站着了,快些回去休息!” 看着苏砚离开的背影,顾长风打趣道:“苏兄,阿砚这几年越发地猖狂了!” 苏业霆妆发有些凌乱,苦笑道:“长风就别取笑我了,苏砚若有听雨一半听话,我也不至于老的这么快。” 顾听雨根本听不进去任何人说的话,他暼着两人离开的背影,眸子黯淡无光。 一旁的顾枕诗,一直看着顾听雨,许久她无奈地摇头。 原来如她哥哥这般优秀的男子,也会有人不喜欢。那自己又凭什么能的苏砚喜欢了? 已经听不到说话声了,沈昭这才转头看着苏砚,这个角度仰视苏砚,苏砚下颌角棱角分明,如此一看又很冷峻。 真是还奇怪的一张脸! 她不禁问:“苏砚,喜欢你的女子应该很多吧?” 苏砚低头匆匆看了一眼她,答道:“嗯。” “那到底有多少?” 苏砚虽未低头看她,只见他下颌角微微牵动,显然是笑了。苏砚道:“大概能从云州排到长安吧!” 哪有这么多?她未言说,只是心下打趣着。 她突然好累,眼睛都睁不开了,意识也渐渐模糊,只依稀记得自己还有个问题要问苏砚。 应该是想问:“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心言未宣之于口,便彻底睡了过去。 苏砚这才垂眸看沈昭,沈昭的睫毛很长,闭上眼睛时睫毛弯弯的,竟比那弦月还俏几分。 原本红唇配上沈昭雪白的肤色,再有媚眼的点缀,是妥妥的清冷媚人。 他活这么久还从未见过有任何一个女子能将妖媚与清冷,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气质融为一体,而且还是这般浑然一体! 此时此刻沈昭的唇是白色的,便是将清冷放大了几分! 苏砚收回目光,淡淡一笑,喃喃道:“自你出现,我眼中便只有你!” 沈昭这一觉睡得很沉,再次醒来时已经晚上了。不知是什么时辰,外边黑黑的,屋内也没有点灯。 这一觉睡得她浑身轻松。起身下床,身体并没有疲惫感。 她结出银色的霜华,银光将这间屋子照亮。 屋子里的陈设很简单,却很干净。像是常有人来打扫的样子,还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让人很舒服。 苏砚了?他怎么不在? 正要出去寻时,木桌上放着一件黑色披风。她顺手便拿走了,拎在胳膊上,还能问道一股淡淡的香味,那香味上不上名字,是苏砚专有的! 她推门而出,整个院子也很黑,白色的窗户纸,在一片黑暗中惨白惨白的。 所有门窗都是紧闭的,她沿着蜿蜒的石路,朝着漆黑一片的内院走去。 这个院子很大,伴着愈发清晰的笛音,她走了许久。 这座院落应是根据奇门遁甲修建而成,好在她对奇门遁甲有一些了解,这一路走来也没有迷路。 笛音越来越近,悠远而又低缓,像是在诉诸无尽的思念。 这是一个圆状石门,门上缠满了枯藤。 她缓缓走了进去,这里还是一个院落,苏砚就坐在阶前,执横笛,独自吹奏。 她心间有一瞬间的抽动,苏砚好像很伤心! 她脚步顿住,有些不敢打扰他,却又不想苏砚一人暗自伤心。 可苏砚这样的人应该不需要她安慰,想来想去,这首曲子已经快结束了。 她玉手捏着那间披风,垂眸间还是选择离开。 她想了想,她跟苏砚的羁绊太深了,更准确说,这仅仅只是她一厢情愿对苏砚的羁绊。 这种牵绊与关怀,苏砚应该不需要? 与其要承受将来被舍弃时的痛苦,倒不如早些斩断! 她转身,几步便走到了石门处。 苏砚却是将她唤住,他的声音在如此幽静时,没了往日的桀骜慵懒,却是很清爽:“阿昭既然来了,为何要匆匆离开?” 很容易听出来苏砚话语间的不悦。 她顿住脚步,望着石门外的一片漆黑,她道:“你一人在此偏僻之处,想来是不想让别人打扰。” 苏砚闻言却是哼笑几声:“阿昭可真了解我,我的确不想让别人打扰。”他顿了顿,随即声音爽朗:“可阿昭你不是别人!” 她原本黯垂的眼眸,猛地睁开,此间只有他们二人,她迫切想要遮住自己砰砰的心跳声。 她有些吞吞吐吐,问道:“既不是别人,那是什么?” “你是阿昭啊!世上独一无二的阿昭!”苏砚从容答道。 她转身就看着苏砚,品味着他方才的话。 世上独一无二的她,独一无二的沈昭! 这些话她越品越不对劲。原本她与苏砚可能只会是萍水相逢的友人,不熟络也不生疏,这一生可能都不会有羁绊。 可是如今,从苏砚今日将她带离,从苏砚方才说出这句话开始,好像他们之间的原本的方向变了。 至于怎么变了?她好像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她呆呆地望着苏砚,这么黑的夜色,根本看不清他的神色。 许久,苏砚道:“都站了那么久了,过来坐坐吧!” 她再次捏紧那件披风,几次三番的犹豫下,她缓缓走了过去。 站在苏砚身前,苏砚对她一笑,一手拍打着他旁边的石阶,道:“坐。” 她坐在苏砚身侧,苏砚也没有说话,只是再次吹起玉笛,这次吹得曲子她听过。 应该是《寄沧海》! 这调子很有古韵,玄而同情,韵而不俗。 对于乐曲书法之类的,她自小便不通。只知道,音乐自当雅俗共赏。 这首调子就刚刚好,对苏砚这种通乐理之人而言,独有韵味。于她这般不识五音之人,也能听出其中蕴含的情思。 无奈又坦然! 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她没有看苏砚,只是顺着他的目光将这个破败的院子一览无余。 这样安静无人打扰的生活不正是她一直以来所追求的么! 她一向并不排斥黑暗,甚至还有些享受。如此真的不错,黑暗之中她尽可让自己所有得情绪泛滥,又有苏砚作陪。 若这样的生活真能实现,那便是她几世也修不来的福分。 苏砚停了下来,她侧头看着他,这次是她先开口:“真好听。” “好听?”苏砚一番思索,浅笑道:“你竟会用好听这样不雅不俗的词,来评价寄沧海?” 她一瞬间有些羞愧,难不成这乐曲很高雅以至于用了好听便是俗了? 她道:“我不通乐理,只是想表达我的真实看法。” “其实你说的很独到。吹乐给人听,自然是要让听者闻之喜悦而非烦躁。至于乐曲中的真谛嘛?术业有专攻,听者不知也并不是什么丢脸的事。” 苏砚看向她,目光下沉,落在那件披风上。 她顺势将那件披风给苏砚:“我见你落下了,便顺带带了过来。” 苏砚一把抓住披风,随即抖开,将那件披风落在她身上。 苏砚道:“夜里凉!你多穿些。” 她抬眸看着苏砚,身上很暖,心里亦是,这种感觉妙不可言! 她浅浅一笑,道:“多谢。” 第118章 抽丝剥茧无头绪 苏砚却嘲讽道:“你以冰雪为剑意,身体本就极易被反噬,今日你又那么傻,为了那些人,做到那般。” 她还是笑了笑,道:“不过是损些寿元,无事的。”她将话题转开,问道:“这个地方应该是栖烟派的旧址吧?” 这个猜测很早就有了,只是一直没有说。 苏砚点头:“十几年了,也就我偶尔来打扫打扫。” 原来那间干净的屋子竟是苏砚打扫的。 “你很想你母亲。”她看着苏砚的侧脸,苏砚微仰看天。 两人沉默了许久,苏砚一直盯着夜空,她看不到苏砚的神色。只是那卓然的人身影,看起来过分悲伤了。 苏砚缓缓开口:“不知道。感情这东西太过复杂了。”他冷笑道:“大抵是想念的吧!” 苏砚指着这个院子:“小时候,阿娘经常带我来栖烟派。就住在这个院子里,只有我和她。” 苏砚一手执笛,不断拍打着另一只手的掌心处:“苏砚也好,我也罢。对阿娘的感情始终都不曾掺杂其他,只可惜如今我连她的样子也记不清了!”苏砚拍打掌心的节奏加快,他转头对她说:“你知道吗?我竟然忘记了她长什么样子?”随即苏砚又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笑是一剂良药,只是偶尔也会苦涩! “人人都说,越想念一个人就越是容易忘记他的长相。你应该是太想念了?”一股冷风袭来,真的有些凉,穿透她的衣物,直入胸膛,在她的后背处汇聚起来。 不过那件披风是有温度的,至少那寒意在渐渐地化解。 “应该是这样的。”苏砚答道。 “那你知道当初栖烟派被灭门的真相吗?” 苏砚声音很冷:“知道。” “昊先生?”她猜测道。 苏砚点头,冷哼一声,道:“不过,我不知道他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又是昊先生?如此看来,昊先生十几年前就开始在密谋什么了。 她问:“那你对昊先生了解多少?” 苏砚转头看着她,那双黑眸炯炯有神光,即使在黑夜里也不曾有半分削减。 苏砚问:“此事与你无关,你真的想知道?” 她顿了顿,才回道:“我想帮你。” 苏砚闻言淡淡一笑,“当时我阿娘被害死后,苏业霆对一直没有查到真凶。于是我便自己着手查。” “那时你几岁?” “六岁。”苏砚继续道:“当时我一直派人暗中追查,也只查到了他这个人。那一次他出现在颍川,我当时势弱,根本奈何他不得。” “原本想着一直监视他,等到时机成熟便除之而后快。”苏砚说至此,便摇头。 她道:“从那之后便断了行踪?” 苏砚点头示意,他继续道:“直到五年前我追查到他的踪迹,他好像在一直寻找什么?” “寻找什么?” 苏砚摇头:“不过,前些日子我的线人来报,昊先生出现在了湘潭之地。” 前些日子?湘潭之地?她突然想起在湘潭之地见到的那位幕后之人,孤舟客也曾说那幕后之人在背后布局许久。莫非孤舟客所言幕后之人,就是苏砚口中的昊先生。可若真是这样,在湘潭之地,幕后之人出现时,她也在,可却是没见到苏砚。 她凝视着苏砚,那双眸子与孤舟客掩在面具下的黑眸无比重合。 难道苏砚就是孤舟客? 苏砚面对她的凝视,没有做出反应,而是继续道:“不过可惜了!” “可惜什么?”她迫切想要从苏砚口中知道些什么。 “只可惜我到的时候,他已经离开了。” 苏砚到的时候昊先生已经离开了,也就是说当初孤舟客发现了沾了生死气的女妖后,将幕后之人逼退。 幕后之人在湘潭之地也没有再待下去的必要,因此他离开了。就在他离开后,苏砚来了,如此一来苏砚的确见不到。 那自己的心思便也就错了,苏砚是苏砚,孤舟客是孤舟客,不可再将二人混作一谈。 “在想什么了?”苏砚将她的思绪打断。 她道:“你后来了?” “后来,也就是前不久。你昏迷那几日,我不是说离开了半日吗?” “有消息了?” 苏砚点头:“我的朋友在魔道看到了昊先生,也是从那时我才知道那个人叫昊先生。” “南泗说那个人得到气是为了救活某个人,既然知道了他做事的目的,那找出他也只是时间问题。” 苏砚神色却有些担忧:“你说的对!可是这个前提是昊先生得不到气!” 气?怎么睡了一觉脸这件事都给忘了。若昊先生得到气,那谁又能与之相抗衡?整个修真界都岌岌可危了,还谈什么寻找真相。 她道:“既如此,那便阻止他。” 苏砚看着她,意味深长一笑,随即双臂展开,伸了个懒腰:“走吧!” 她茫然:“去哪里?” “那几位宗主中有内鬼,你师叔时召集众人前去清风台,属意找出真凶。” 原是如此。 苏砚已经站了起来,往外边走去。她缓缓起身,加快步子,走在他身侧,同他一起离开这里。 清风台之上聚着许多人,清风殿前坐着五十余人。约莫都是各宗宗主,以及嫡传弟子。 台阶上倒是没怎么有人,看来宗正衢是将知道最先知道计谋之事的人聚在这里。 两人并肩往清风台上走,苏砚道:“今夜注定找不出来什么?” “何出此言?” “南无言既说了此人身份不俗,那便就是位宗主。既然是宗主,那必然是当夜议事的那几位宗主。” “那也有可能是其他弟子泄露的?” 苏砚嘴角噙笑:“若是这样岂不是更加找不出来了?” 她略加思索,恍然道:“确是这样。若不是这几位宗主泄露的,那追查起来必然更加困难。” “谁泄露的的确是个未知数,可消息是在当天夜里被泄露的这点倒是没假。”苏砚肯定道。 苏砚说得对,消息可以肯定是在晚上泄露的,今早仙道是卯时发起进攻的,宗主们也是早上才将计策向弟子们宣告的,若是早上泄露,魔道不可能又那么多时间做准备。 她又回想起白日救出地道中人的场景,那是业火。她道:“地道里的也是业火。可天然业火难寻,修真界近些年更是没出过能结出业火的高手。” 苏砚却停了下来,双手抱于胸前,侧头看着她。那眼神有种似是而非的嘲笑,明显的讽刺意味,却叫人无法明着指出。 她问:“为何这般看我?” 苏砚浅浅一笑,回头继续向上走,他懒懒地说:“天然业火的确难寻,这半句话你说对了!” 她寻思着苏砚的话,他的意思再明显不过,那便是这世间有能结出业火的高手。她喃喃自语:“结出业火的高手?” 霎时,她眸子生寒光,又些许不可置信。她转头道:“难道是他!” 苏砚冷笑一声,肯定道:“魔道镜花城前任城主南北东在二十几年前可是位极其厉害的火修。当时修真界就有人传言,南北东结出了业火。只可惜后他修炼时走火入魔,驾鹤西去了!” 南北东!这位镜花城前任城主在当时的确是声名显赫,一柄魔气火剑使的出神入化。她记得当时沈平晏也说过,业火遁世已久,当世若有能结出业火者,必当属于南北东! 可这一切种种都不过是传闻,真实如何尚未可知。 她叹了一口气,“这也只是传闻,就算南北东真能结出业火,可他的都已经去世二十多年了,怎会死而复生。” “凡尘重重,不过以虚伪二字粉饰其身。入世,入的便是人世,而人世之中藏着千千万万颗人心。人心善变,喜怒哀乐、丑恶妒杀。根本猜不透的,谁都无法肯定传言就一定是假的,而世人口中已经死去的人也是否是真的死了?”苏砚看看了一眼她,邪气蔓延:“阿昭,你觉得我说的有道理吗?” 苏砚说的的确是实话,可这些道理她都懂,只是她不愿意接受如此现实的世界,毕竟人都是向美而生,总都是憧憬多于悲愤。 她用她惯常使用的生冷语气,打趣道:“你倒也不用说的如此赤裸。”只是心底却始终无法平静。 若那南北东真能结出业火,又真的还未死去,届时又该如何? 今日魔道故去的长老被做成无比厉害的傀儡,这些傀儡足够牵制宗政衢他们。要是南北东出手,又有谁能阻他? 事关天下安危,李士思定不会袖手旁观。南北东在世时就已经是巅峰强者,如今怕也只有李士思能够与他一战了? 不对!不止李士思,还有一个人! 她微仰抬眸,注视着苏砚。苏砚应该也能够与之一战,只是他会愿意么? 思前想后,已经到了清风殿前。这里坐了五十余人,有很多熟悉的面孔,宗正衢坐在主座,正闭眼扶额养神。 听到她上来,宗正衢醒目,随即正坐:“烟岚,就等你了。”今日·宗正衢的吐字中气息微弱,中气不足。 宗正衢这是受伤了? 不至于,绝对不至于!宗正衢的修为虽不敌李士思,倒也是可以和顾长风拼上一拼的,毕竟能拜入昆山老祖的门下,可不是什么庸俗之辈。 而且,几月前论道会时,她便已经发觉宗正衢的气息有些不稳,当时可能不明显,便没在意。只是近日宗正衢的气息很紊乱,以至于说几句话都可能会喘气。可宗正衢身为剑道高手,若非受了很重的伤,他的面色气息也不该是近日这般。 可谁能伤了宗政衢?今日的傀儡不过就是身体强硬,难缠一些,将他重伤决计不可能。 那宗政衢到底怎么了? 苏砚替她回答:“不知盟主等阿昭做何?”不过还是那般不可一世! 宗正衢几番叹气,面色黄中带黑,他垂头道:“今日之战惨败,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他愤然起身,抽出袖中的匕首,左手五指岔开,压在桌子上。他举起匕首,手起刀落丝毫不犹豫,他一刀砍断了左手的小指头。 断开的手指头沾满了血,滚下桌子,掉进清风殿的太极阵的刻印里。 见状顾长风眉头微皱,也不再理会。赵登风与崔茗等人赶忙跑上前,捶足哀嚎。 赵登风:“盟主您这又是何必?今日之事本就不是您造成的,弟子们都没有乖您的意思。你自断一指,真是肝胆心肠啊!”说完将头别了过去,袖子拂面,还能听到他的抽泣声。只是赵登风左手手指也是断了一只,如今用黑色的皮套将整只手套住,才看不出来罢了。 宗政衢右手紧紧捏住左手手腕,眼里布满了血丝,他的左臂颤抖着,可脸上的悔意毕露。 君明赫神色凝重,他单手结印,橙红色的修为缓缓覆住宗政衢的左手,炯炯流出的冒着热气的鲜血缓缓止住。 宗政衢嘴皮惨白,凝眉拒绝:“明赫,你今日受了伤,你不必为我再耗费修为!” 君明赫的面色也不好,本就雪白的肤色今日天了几分熏黄,他无奈摇头,撤下衣袖,为宗政衢包扎。 君明赫道:“盟主我知您为死去的弟子而愧疚万分,可也不该如此自残,我们更应该留着力气为牺牲的弟子们报仇啊!” 苏砚瞧了眼君明赫,低身在她耳畔,轻语道:“这君明赫怎的被火熏成这般枯黄的模样了?” 说完苏砚便又站直身子,她却因苏砚的话而浅浅一笑,心下道:“那可是业火,没有被熏成黑色的已经不错了!” 此时宗政衢重重地坐在椅子上,他微微点头:“明赫所言有理,是我冲动了!” 崔茗这时拍桌怒声喊道:“盟主乃大义之人,该死的是那魔道还有魔道奸细!”他怒而起剑,将剑狠狠插进地板里,地板瞬间裂出密密麻麻又细长的缝:“我崔茗定要将那魔道奸细斩于剑下!” 崔茗拔剑时,赵登风便已经转头相看,只是崔茗出剑速度极快,他无力阻挠,看着裂开的地板,他脸颊上的肉开始颤动。不过看起来还算正常,心下却咒骂道:“崔茗你奶奶的!我这块地板可值五十两黄金,你倒好,说插就插,你给老子等着!” 第119章 遥见仙人彩云里 君明赫见状劝慰:“好了,崔堂主还是先入座吧!” 崔茗又愤然拔剑,地板的缝隙比方才更大,长剑入鞘,崔茗快步入座。 赵登风的心在滴血! 落座后,宗政衢开口:“诸位。” “慢着!”宗政衢后边的话却被苏砚打断了,苏砚回顾四周,座无虚席。 苏业霆询问:“苏砚,你别闹!” 苏砚没有理会苏业霆,下巴指着宗政衢,冷声道:“宗政盟主,阿昭今日元气大伤,如此功臣前来,都不设座吗?” 她无奈,劝阻道:“其实不必如此的。” 宗政衢没好气看了眼苏砚,看向赵登风:“赵宗主,怎么回事啊?” 赵登风赶忙起身,躬身行礼,赔笑致歉:“盟主,这真是我疏忽了。” 宗政衢左手搭在腿上,右手扶额,皱眉催促道:“那就快些再添坐席。” “我这就去办。”赵登风身体压得更低。 此时席间却有一人突然站起来,挥手道:“沈姑娘,你坐我这里,我站着就行!” 众人皆将目光投向站着的人。 沈昭也看了过去是顾言,水云阁的弟子不论男女衣缕都是水灵灵的,肤色都是一等一的好,顾言也是白肤红唇,清秀得很。 只是此时顾言面色枯黄,苏砚打趣道:“阿昭,他倒是不错。” 顾长风看了眼身后的顾言,没有说话。 赵登风看向苏砚,躬身问道:“不知苏公子可能坐在那儿?” 苏砚侧头看她,问道:“阿昭你可愿意?”声音还不小,至少在座的五十几人都听得到。 她无奈摇头,答了句:“走吧!” 顾言在她身边站着,一副笑嘻嘻的模样,他蹲在一旁,见沈昭要倒茶,他便接过茶壶,为沈昭恭恭敬敬地倒茶。倒完还不忘来一句:“沈姑娘,请用茶。” 做什么?沈昭只有这一个念头,她端起顾言倒的茶,满心问号:“你这是作何?” 顾言笑道:“沈姑娘救了我两次,我自然得为了沈姑娘鞍前马后,端茶倒水。” “两次?”一次是在员峤,那另一次是? “第一次是在员峤,第二次就是今日,是您将我从地道里拉出来的。若非您,我早就死在里边了。” 原来今早那个人是顾言,怪不得当时觉得眼熟,原来竟是他! 她道:“救你时我并不图你的唯我是瞻,所以你不必如此。” “那不行......”顾言话到一半,却被苏砚打断。 苏砚不满地说:“阿昭,换个座吧。” “为何?” “我这儿太窄了。”苏砚下巴指着他自己无处安放的腿,只能全部弯起才能容得下:“我瞧你这儿宽敞,不如我们换一下。” 无奈之下她只能跟苏砚换了座。 顾言依旧看着沈昭,苏砚转头凝视着顾言,两人挨得很近,苏砚冷声道:“怎么?你也要为我端茶倒水?” 顾言:“自然是不能。” “既不能,那你就走开吧!”苏砚是笑着说的。 顾言闻言不舍地看了眼沈昭,便恹恹地走开了。 宗政衢开始说话:“诸位!今日我言简意赅,仙门之中出了魔道奸细。”他眸子好似剑光,审视着在座的每一个人:“昨夜一同制定战术的,除了我便是顾阁主、易宗主、君宗主、赵宗主、崔堂主还有欧阳门主、高宗主。”每说一个人,宗政衢便将目光投向那人。 顾长风:“的确是我们八个人。” “其实我个人相信诸位宗主的为人,诸位决计不会是背信弃义之徒。”宗政衢目光闪烁,注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魔道在地道的那一端布下了业火,专等我们上钩,想必消息是夜里被放出去的。所以我想请诸位宗主想一想当夜商议结束后,可有将战术告知于门下弟子。”他目光不断来回审查,再次强调:“是当夜哦!” 顾长风厉声道:“我顾长风以我水云阁百年的时运起誓,我并未将所谋之事告知旁人。” 宗政衢垂眸一笑:“我自然相信顾阁主的为人。” 君明赫苦笑,他饮茶说道:“我潇洙里本就没什么时运,我就不以潇洙里做赌了。”他将茶盏缓缓放下:“我若是那奸细,就不会自清挖地道,也就不会惹上这一身火毒。” 宗政衢安慰道:“我自然不怀疑明赫,我信你,你无需为自己辩白。” 君明赫无奈一笑:“盟主抬爱了!” “哪里的话?君宗主一心辅佐盟主,绝对不可能是奸细,我相信你!”崔茗带头喊了句。 紧接着赵登风等人也附和:“对!我们都相信君宗主。” 君明赫起身恭敬地回礼:“君某人何德何能能得诸位如此拥护?实在是不敢当!” “当得!当得!”众人回道。 君明赫坐下,她这才发现君明赫每说完一句话都会面带笑意,旁的仙家因礼教,坐立时都是一派端端正正的,唯独他,身体微微前倾,侧着坐! 君明赫紧接着端起茶站敬众人:“君某人在此答谢诸位的信任!” 沈昭看了看自己握着茶盏的手,食指、中指、无名指三指并拢,与拇指一同捏住茶盏,小指则是紧贴着无名指。 她看这苏砚,苏砚并未饮茶。 她顺势为苏砚倒茶,苏砚见状便将茶盏端起,也是同她一样,三指与拇指一起。 可君明赫方才分明是食指、中指并在一起,与拇指一同捏住茶盏,无名指则是抵在茶盏底下,小指贴着无名指。 苏砚打趣道:“阿昭,我饮茶的模样竟将你迷惑至此?” 她却端起自己空着的茶盏,问:“苏砚,你说端茶是否都是这个手势?” 苏砚疑惑,顺势也端起空了的茶盏,手势如旧:“也不都是吧!这个姿势是礼数所规定的,也只能说大多数人都是这么握的。”他转头看着她,颇为不解:“阿昭问这个做什么?” 她摇头,本就是件无聊时发现的小事,她还真认真起来了。只是她发现苏砚的位子也就是自己方才坐的位子,貌似没有宽到哪里去,换了也是白换。也真是难为苏砚了,如此一双长腿屈尊在此方寸之地。 此时易青灯不屑一顾,瞪了眼宗政衢,嘲讽道:“别看我,再看我挖了你的狗眼!” 宗政衢闻言并未生气,只是好言道:“易宗主,你该给大家一个说法。” 沈昭有些纳闷,宗政衢何时脾气变得这么好了?以往易青灯跟顾长风没少气宗政衢,宗政衢虽面上忍了下来,可那愤怒的神色是掩盖不了的。 只是今日宗政衢却是一点怒意都没有。 易青灯媚眼扫过坐在她对面的人,浅浅一笑,勾人心魂:“交代!”她声音细如丝,丝丝缠心,看着宗政衢,道:“要什么交代?我易青灯从不给人交代!” 闻言顾长风也只是看了眼,并未说话。 宗政衢再次好言相劝:“易宗主,此事不是你耍脾气的时候。” “耍脾气。”易青灯大声笑道:“宗政衢,我就耍脾气了,你能把我怎么着。”她看着众人,傲视众人:“我!易青灯!浣月宗宗主!水云阁阁主的妹妹!我就是我行我素,爱耍脾气,而你。”她将目光从宗政衢身上挪开,看着其它人,接着说:“你们敢说什么吗?” 做下诸人除却浣月宗和水云阁弟子,其余人都不是什么好脸色。顾长风温声道:“青灯,如此场合,你注意分寸!” “我告诉你,我要是做奸细我就会毁了你,毁了你的仙道,而不仅仅只是如今日这般的小打小闹。”易青灯盯着宗政衢,目不转睛,字字带刀。 说完她拂袖而去,几个闪影便消失在清风殿前。 有人甩袖,有人切切私欲,有人低声责骂。 宗政衢扶额撑着头,在众人的吵闹声中,他重重地倒在桌子上,晕了过去。 人群混乱,诸位宗主都上前探望宗政衢。 沈昭只能看到为宗政衢把脉的君明赫,面色不怎么好。 随即顾长风遣散众人。 宗政衢已经被抬到了房内休息,沈昭想知道宗政衢的伤势,可今日这形势怕是见不到了。有各宗宗主相陪,她的确见不到面。 见她 迟迟不肯离开,苏砚劝道:“放心,暂时死不了,不出三个时辰定会醒来。” 说话间两人已经离开了清风台,她打趣道:“难不成你还会观面诊病么?” 苏砚双手抱于胸前,嘟嘴道:“阿昭如此抬爱,那我可得好好钻研医术了。” 她道:“如你所言,今日还真是白来一趟。” 苏砚轻哼,声音傲得很:“就算是再高明谨慎之人,也总有百密一疏之时,你我要做的是静候时机。” 如此也好,反正也没什么头绪,有时候干想一件事只会越来越乱。正好她肚子饿了,不妨秦去做点有意义的事。 “我饿了,找个地方吃饭吧!”她道。 苏砚目光闪烁,思索一番道:“云州的夜市本来是堪比长安的,只不过近日两派大战,就连白日都不开市。” 听了苏砚的话,她失了兴致,难不成真的要饿到明天一早,等不言宗发饭? 要是搁往日忍一忍倒也可以,奈何此时就想吃点什么,那种突如其来的味蕾泛滥,让人心痒难耐。 苏砚道:“不过云州不开市,不代表别的地方也不开。” 她眸子一亮,心下也很兴奋:“你是说?” 苏砚指着东南方向,会心一笑,回眸对她说:“长安!去不去。” 长安? 她不解地看着苏砚,长安距云州少说得有两百里距离,没有传送阵,光靠御剑这一来一回,可得花些时间啊! 她道:“长安?有些忒远了吧?” 苏砚伸手,掌心出现一颗明亮的珠子:“阿昭,你可是忘了,我还有羲和珠啊。” 对啊!羲和珠乃上古神物,心念一动间便可抵达心中所想之地。如此一来,去长安吃顿饭还真划得来。 她走上前,很自然地挽着苏砚的胳膊,苏砚手中的羲和珠发出赤白色的光,一瞬间他们消失在原地。 晚间的长安还是有很多人,沈昭突然觉得自己有些矫情。以往一人行走在喧闹之地,总觉得太过吵闹,真心是不想多待。可好像跟苏砚在一起,这种与生俱来的反感好似减轻了不少。 苏砚带她来到一座酒楼前,这座酒楼足足有五层,里边灯火通明,人声喧闹。门前来客络绎不绝,她抬眸就看着门口的匾额:“彩云楼。” 苏砚解释道:“彩云楼乃长安第一大酒楼,其饭菜堪比御宴。反是来到这里的人,都得来一回彩云楼才会觉得不虚此行。” “遥见仙人彩云里,手把芙蓉朝玉京。这规格倒是配得上彩云二字。” “看这样子,你是第一次来?”苏砚问。 “以前我很少出门。”她目光锁在彩云楼三个字上,每个字足足有七个人站一起那般大,真是气派! 很快一穿着妖艳,胸前露出一片雪白的女娘走了出来。绿色孺衫,红色长裙,贴花钿,点鹅黄,声音细如丝:“苏公子许久未来了?” 苏砚笑道:“才一两月。” 那女子微微行礼,“苏公子还是原来的座位吗?” 苏砚点头。 那姑娘看向苏砚身后的沈昭,打趣道:“苏公子这般不食人间烟火之人,竟也会有瞧得上的女子。” 苏砚却催促,“端娘就别取笑我了,快上菜,我们饿了。” 苏砚看着沈昭,笑道:“走吧。” 两人已经走到门口了,端娘叫住两人,“苏公子还是吃那几样菜吗?” 苏砚看了眼沈昭,转头对端娘说:“十方菜谱上的菜都上。” 跟着苏砚一路而上,来到了第五层,相比于最底层,这里都是雅间。自然没了下边的人酒气沸腾,人生鼎沸。 “十方菜谱?可是那天下十大名菜?”她忍不住问。 苏砚点头。 “那岂不是很贵?” “嗯。也不贵,就值一百两黄金。” 她生生咽了口气,一百两黄金!一顿饭! 苏氏果然有钱! 第五层也很大,这里的楼道是环形的,能看得见下边的场景,如此高度下边的人影已经很小了。 第120章 冲冠一怒为红颜 “你与那端娘貌似很熟?”闲来无事她又问。 苏砚随口一说,“算是吧!她是我母亲生前的侍女。” 原是这样,不然以苏砚不可一世的性子,怎会在他人面前如此乖巧?看来苏砚的母亲果真是苏砚的软肋。 很快苏砚停了下来,匾额上写着紫气东来四个大字。 苏砚正欲推门而入,只是瞥了眼楼梯口处,便一把将沈昭抱在怀中,并将她抵在门上。 一手搂腰一手捂嘴。 她满眼震惊又很生气,苏砚这是在做什么?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对她这般。 她只觉得身上发热,身体不断扭动欲睁开控制,苏砚贴在她耳旁,低声道:“别说话,有情况。” 她停了下来。有情况?什么情况? 苏砚的眸子瞥向楼道,持续片刻 她只觉得被苏砚这样抵在门上,连气都喘不上来,却能很清楚听到自己快速跳动的心。 只听的身边传来了脚步声,苏砚与自己贴得更近了。两人的鼻尖都是抵在一处的,如此距离,四目相对,情意流转。 她只能看到苏砚眸子里只倒映着她的模样,彼此呼吸交织在一起。苏砚本就比她高,如此动作竟是将她的视野全部遮盖了,她觉得周围好热好热。 一时间她的脑海一片空白,直到旁边的谈话打断了这种窘境。 那女子站在紫气东来的隔壁门口,瞥了一眼耳鬓厮磨着的苏砚和沈昭,满眼嫌弃,没好气地对身后的店小二道:“等我的人了?” 店小二恭敬地回道:“已经在里面了。” 沈昭听着这女子的声音,怎的如此熟悉? 那女子冷声道:“别让任何人进来!” “欸,小的知道了。” 随即便听到关门声,这时店小二无奈道:“二位若是实在饥渴,可以在里面嘛!在这楼道,让旁人看到了,怪不好看的。” 她真是无地自容了!由于地板是木质的,因此店小二踱步离开的声音很明显。 她一把推开苏砚,面色愠怒:“登徒子!” 苏砚咧嘴一笑,将紫气东来的门打开,她第一个走了进去。 苏砚将门关上,她立马上前,问道:“方才是谁?”她虽然对苏砚的行径不满,可她知道苏砚那么做只是为了遮住他二人,不让旁人认出来。 苏砚双手背在身后,低身与她凑的很近。她能感受到苏砚灼热的气息,苏砚却说:“阿昭方才还像只生气的猫,怎的这会儿又不计较了?” 她退开身,一脸正色,“苏砚,别玩闹。” 苏砚起身,意味深长地看着+隔壁的方向,慢慢说出了三个字:“易水善。” “你说方才那人是易水善?” “如假包换。” “她怎么会在这里?” “我也想知道。” “御剑的话,少说得有五个时辰。聚水山一战,午时便结束了。”按时间来算,御剑来此也合理。 苏砚反驳:“不是御剑!” “为何如此笃定?” “方才她走路时沉稳有力,说话中气十足。要知道长时间御剑可是很耗修为的。御剑五个时辰多,而现在酉时刚过不久,若是御剑,这会儿她应是刚到长安,若真是那般,她定会累得要死要活,可不会是如此气定神闲之状。” “不是御剑,难不成是传送阵法?”以易水的修为不可能瞬间转移,除却传送阵法能够让人瞬间转移之外,便也就是有羲和珠这类宝物了,不过她肯定易水善没有羲和珠。 苏砚道:“我可不相信她来这里也是为了吃饭。”他走到墙壁处,单手触上雕刻着山水的墙壁,蓝色的修为逐渐将墙面虚化。隔壁的场景赫然出现在眼前,就连说话声也是清晰无比。 她移步苏砚跟前,惊叹道:“你这是什么术法?” 苏砚摇头:“那本书上没有记载名字,我便起了个名字。” “何名?” “东窗事发。” 东窗事发?可真应景! 除却易水善之外,还有另一人,是位中年老妇,二人形貌颇似。 老妇人将剑狠狠地拍在没有任何饭菜的桌上,厉声道:“蓁蓁,此事你到底办不办的成!” “蓁蓁?”沈昭疑惑。 “应该是她拜入浣月宗之前的名字。”苏砚解释。 仙门世家尤其是大家族,很注重宗族传承。因此要拜入某一宗门,成为其内门弟子,前提便是改名换姓。 易水善低头不语。 老妇人瞪了一眼易水善,语气放缓,,“蓁蓁,当初我送你去浣月宗学艺,为的就是你能为宗门做事。可是你看看你,这么多年为宗门做了什么?” 老妇人别过眼,那分嫌弃之色再明显不过,她厉声道:“莫非你在浣月宗待得太久了,忘了你原本姓莫!” 沈昭听此便问:“莫?你可知仙门世家中哪家姓莫?” 苏砚摇头:“虽说仙门百家,实际上仙道宗门比一百家多了去了,我哪能记得?” 易水善水眸微动,咽了一口气,沉声道歉:“对不起,母亲。是我的错,没能让宗门发扬光大。” 老妇人起身,背对着易水善,声音没有一丝感情,“蓁蓁,你的一切都是我给你的。而你的存在,就是为你弟弟铺路。” 易水善闻言双手握拳,身体颤抖着,她质问:“敢问母亲,我难道不是你亲生的吗?” 老妇人深吸一口气:“你与本拭皆是为母所生。” “那为何牺牲我为莫本拭铺路?分明我比莫本拭更优秀,难道母亲只因为我是女儿便如此轻视我么?”易水善眼角含泪。 老妇人闻言并未转身,“蓁蓁,身为女人就得为你弟弟铺路,你的存在也是为了成全你弟弟。” “母亲也是女人,女人为何就一定不如男人。”易水善揩去眼角的泪,再次发问,“敢问母亲,这么些年委曲求全,悉心伺候,每日战战兢兢,看父亲的脸色生活,这样的生活您开心吗?母亲与我同为女子,为何如此不理解我?” 老妇人闭上眼睛,哀叹声此起彼伏,沉默片刻,才开口:“蓁蓁,身为女子未嫁从夫,既嫁从夫,夫死从子。母亲这一生受尽你父亲的白眼与侮辱,可是母亲并不后悔。” “为什么?” “你姥姥曾教导我,女子这一生就该待在深闺中,一心一意为丈夫,任劳任怨,不可有怨言。” 易水善闻言大笑,泪水在脸上横流,只是那分失望随着泪水哗哗直流,“母亲,可真伟大!”她哽咽地说出这几个字。 老妇人缓缓上前,将易水善搂在怀中,依然也是泪流满面,“蓁蓁,为娘知道你的苦,也知道你的志向。可是你只有振兴宗门,你才能去做你想做的那种女子。”她拍着易水善的背,安抚着抽泣中的易水善。 她继续说道:“我的蓁蓁从小就优秀,为娘将你送去浣月宗也是希望你变得足够强大。为娘不图你回报,只求你能时时刻刻照顾着家里。”她的声音哽咽又真诚。 易水善起身,擦掉眼泪,抽泣许久,声音有些沙哑,却还是挤出一个笑容,“母亲,我会尽力的。” 老妇人擦掉眼泪,道:“这次是你父亲失手了,这件事也怪不得你。” 易水善神色无波,“无事,此时只能从长计议。” 老妇人愁苦的眼神盯着易水善,好似在看一位极其不懂事的孩子,连声叹息,“为娘得走了,你也快离开吧,省的旁人发现你。” 老妇人走到门口,转身又开口:“上个月你送来的灵石已经没了,这个月再送一百担来。” 易水善面色惨白,笑得很灿烂,“母亲既然吩咐了,那蓁蓁定能做到。” 老妇人已经打开门了,易水善再次叫住,“母亲,可还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老妇人垂眸,明显不耐烦:“你按时将灵石送来便可。” 易水善闻言,笑着答道:“会的。” 老妇人离开后,易水善扶住胸口,鲜血沿着嘴角而下。 她头压的很低,喃喃道:“母亲啊母亲,我都伤成这个样子了,您也看不出来,果然我这个女儿在您眼里什么都不是。” 她抬眸,抽剑指着门口处,美丽又高傲的脸颊上是狰狞的笑,“母亲,这么多年了,您一直都这样。每次来找我给一巴掌再给颗糖,我早就看明白了。” 她大笑,眼中满是血丝,凌乱的头发混着泪水贴在脸上,“灵石?每月一百担,都拿去给废物莫本拭修炼。那母亲又何曾知道,为了单独省出这一百但灵识,我又是如何胆战心惊的?” 她摇了摇头,眼中现杀气,长出一口气,“不过我早就不在乎了,如今区区一个道剑宗,我还看不上。” 她将剑收了起来,泪水还在留着,“我要做,就做浣月宗宗主!剑道宗算什么?等我成为浣月宗宗主,我第一时间就是灭了剑道宗,杀光整个莫家!” 她大笑着,笑得恣意张狂,没有一丝温度。 苏砚挥袖,那虚化的墙壁有恢复了原状。 “剑道宗在何处?”沈昭问道。 “长安。” “你不是说不知道么?” “既然易水善这么不受重视,那么她母亲定不会主动看她。” 她恍然大悟,“的确。也只有易水善主动前来的份,如此这剑道宗便也就在长安。” “本以为她会是奸细,如今看来她不是。”苏砚坐了下来,她坐在苏砚对面,“那老妇人说这件事情失手了,哪件事?” 沈昭本是不相信易水善的,先前在生死逆转时,易水善便已经暴露出了野心,甚至不惜为此想要杀害两位师妹。 昨日易辞雪又险些被害,她很难不把两件事联系在一起,可是总归是没有证据。 苏砚道:“阿昭,还是先吃饭吧!” “嗯。” 云州。不言宗。清风殿。 顾长风站在空无一人的清风台上,衣袂飘摇,形似神仙。 易青灯远远就瞧见了顾长风,她收起一身的傲气,在黑夜中温柔了不少。 她轻步上前,红褐色的罗裙刚好能触到地面。她本就是人间尤物,雪肤花貌、媚眼红唇,是那种不仅男人见了会把持不住,就连女子见了都忍不住暗自嗟叹的美。 “兄长在此处站了许久,可是有心事?”她站在身后看了许久,才柔声道。 顾长风看了一眼身侧的易青灯,淡淡一笑,有些不可思议,“青灯你来了。” “兄长可在为魔道之事忧心?” 顾长风摇头,面露苦色,“青灯,你我兄妹二人许久没有这样站在一起过了。” “是啊!久到我已经忘记这样的场景了。” 顾长风闭着眼睛,双手负在身后,“青灯,当年之事,我若能再坚持一下,你就不会变成今日这个样子。” 易青灯闻言,眼生寒光,黑瞳转动间,她道:“兄长已经尽力了,我从未怪过你。” “若非当时我一心想仗剑江湖,不问宗门事。也不会在你一心爱慕宗政衢时,没有阻止你。也不会因为没有一点权力,在你被父亲驱逐时,我没力量反抗。” 风在动,月半弯。此间无乐事,唯有顾长风深深的忏悔。 易青灯听完这些话,并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静静地站在顾长风身旁,远望深蓝色的天边。许久,她才开口:“这不是兄长的错!当年是我爱错了人,以至于一着不慎全盘皆输。我这般结局都是我应受的惩罚。” “青灯,回来吧!” “回去哪?” “回水云阁!回家!” 易青灯垂眸,她想起了当年的那个夜晚。 那一日是她与宗政衢大婚之日,原本应是她一生最幸福的时刻,可风云顷刻间变化万千。那一夜南华殿前,宗政衢当着仙门百家的面,将她抛弃,头也不回地去找另一个女人。 宗政衢走得那般潇洒,冲冠一怒为红颜,竟成了美谈。 她的父亲顾天心更是将她逐出水云阁,只因她让宗门蒙羞。 也就是那一夜,她从人人赞颂的修真界第一美人、水云阁顾小姐一下子坠落泥潭,即使她后来爬起来了,可那一身污泥,她始终洗不掉了! 修真界对这件事众说纷纭,令她不再沉沦的便是他这个受害者竟背负了所有骂名。 宗正衢不畏水云阁压迫,为爱奋起反抗。水云阁顾青灯嚣张跋扈,爱慕宗政衢,以至于用强迫的手段将宗政衢留在身边。 如此种种诸如此类的议论,太多太多了! 第121章 当年拼却醉颜红 为什么分明是宗政衢将她抛弃,而在世人眼中竟成了她一厢情愿,不惜用厚颜无耻般强迫的手段,逼迫宗政衢娶她? 明明是宗政衢抛弃她在先,为何此间的骂名竟是她这个受害者承受,而原本该受到唾骂的宗政衢却被冠上了美名? 本就是宗政衢抛弃她在先,为何她的父亲因她辱没了宗门名声而将她驱逐出水云阁? 以至于那一段时间她东躲西藏,人人见她都得评头论足议论一番。 到后来更有甚者,竟说她是天生的狐媚子,勾引男人的手段一绝,就是个下贱胚子。 收起回忆,易青灯轻哼:“家?兄长,我是被父亲、被家族抛弃的,早就没有家了。” “可还有我。” “家我是回不去了。”易青灯脸上浮现久违的纯真笑颜,那只是单纯的开心:“不过,我有一事,想拜托兄长。” “何事?只要你开口,我定能帮你做成。”顾长风满脸都是悲情。 “当初我离开水云阁不久后,我便有了身孕。”易青灯眸子终于有了一丝温情。 “哦?”顾长风难以置信,这件事他从未听人说起:“那孩子还在吗?” 易青灯浅浅一笑:“她还活着,好好地活着。” “既是你的孩子,那便是水云阁的人,何不让她回水云阁认祖归宗。” 易青灯摇头拒绝:“我恨宗政衢,但这个孩子,我很爱她。上一辈的恩恩怨怨就由我了结,至于我的孩子,我只想让她随心而活、随性而行。” “你既这般决定了,那便听你的。”顾长风苦涩一笑,她的妹妹顾青灯从小就是这般通透,惹人怜爱啊!要是没有当初那件事,他的妹妹也不会变成今日这个样子。 “我的孩子就是辞雪。” “辞雪?”顾长风思索一番:“是你那个叫易辞雪的弟子?” 顾长风又问:“也就是说,辞雪不知道你是她母亲?” 易青灯叹息:“以前知道,只是后来我又让她忘了。” “你这么做是为何?” “兄长,辞雪这孩子心性纯良。之前经历过一些不好的事,我只能让她忘记。”易青灯的眸子黯然神伤,眉心也皱在一处,却有了分我见犹怜之态:“兄长,她这孩子太单纯,像极了当初的我。”她竟有些哽咽:“若是有一日,我没办法再在她身边照顾她了,届时只能麻烦兄长将辞雪照顾好了。” “既是你的孩子,那就是我外甥女。”顾长风缓缓伸手,几经犹豫后摸着易青灯的头,笑道:“水云阁是你的家,你和辞雪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如今水云阁是我的,谁也不敢对你怎样!” 易青灯欣然一笑,却推开几步,笑看顾长风:“明年清明节,我会回去。哥哥可愿与我一起,为母亲上香?” 顾长风听到哥哥二字,彻底怔住了。这个他曾经最喜欢的称呼,时隔二十年之久,终于还是听到了。内心早已热泪盈眶,却笑着答道:“哥哥自然愿意。” 顾长风呆呆地站在清风台上,望着易青灯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挪动。 此时此刻他的思绪亦是回到了当初,回到了改变易青灯一生的那个夜晚。 年轻时他时常出门在外,仗剑江湖、如有不平事便拔刀相助。 那一天他满怀喜悦前往天休山参加妹妹的婚礼,原本一切都那么喜庆。可天杀的宗政衢在所有人举杯欢庆时,径直离开南华宗。 他的妹妹顾青灯被抛弃,在众人的议论声中险些失了神志。他的父亲顾天心,只留下“丢人”二字便甩袖离去。 他抱起快要发疯的顾青灯,一路赶回水云阁。本以为让顾青灯在家休息些时日,心结便自然解开了。怎料连家门都未进,他的父亲顾天心将顾青灯逐出家门,永世不得归! 他跪下来苦苦哀求,可那位冷血无情的父亲无动于衷。 他永远都记得,那一夜顾天心对他说的话:“身为水云阁阁主一天,就要以水云阁为重!若想让你妹妹回来,你就给我好好地修炼,少去做什么行侠仗义的无聊事。你早一日成为水云阁阁主,你的妹妹就能早一日回来。所以啊!我的好儿子,接下来的日子你就在为父面前好好表现吧!” 从那时起,他一心修炼,终日忙碌,甚至不惜放弃挚爱娶了自己不爱的女人。终于顾天心死了,他是众望所归的阁主继承人。 可是又有何用?他去找顾青灯,彼时他的妹妹已经不叫顾青灯了,而是易青灯。 他一心想让易青灯回水云阁,可是她怎么都不愿意回来! 二十年过去了,他早已不是那个少年,易青灯也早已不是顾青灯。一切的一切,只言物是人非。好在,如今他的妹妹终于愿意再唤她一声哥哥,终于愿意回家了! 宗政衢醒来后感觉身体好了许多,便在不言宗的后花园中漫步赏花。 不言宗虽说不是大宗门,不过它这后花园百花争艳,各种花在月色下争奇斗艳。 有的清傲、有的艳俗、有的昙花一现、有的对月展颜。 他剑眉心目,到了中年整个人依旧风采卓然,只是此时此刻,他眼中还是浮现了些许沧桑感。望着满园娇花,他喃喃自语:“月下观花,如此乐事我已许久未体验过了。”他自嘲一笑,折了一枝花感慨道:“师兄啊!还是你在的时候好,风花雪月时时有。只是如今,你已故去多年,风花雪月离我越来越远了。” 他漫步许久,在一处紫藤处停了下来。无数紫色花簇从绿荫中垂了下来,有长有短、错落有致。清香馥郁,这里有股很好闻的味道。 望着这片紫藤,脑海中女子娇俏的容颜一闪而过。 他心头一酸,自语道:“祝婕,你到底在哪里?” “原来宗政盟主还对那只蛇妖念念不忘啊!”易青灯不知何时出现在紫藤后边的小径中,正与宗政衢打开了个对面。 看到易青灯,宗政衢敛去思绪,道:“青灯,你来了!” “闭嘴!”易青灯厉声制止,五官皱在一起,满是嫌弃:“你叫我名字,我只会觉得恶心!” 宗政衢面无血色,耐着性子道:“青灯,当年之事是我对不住你。” 易青灯冷哼一声,双目如蛇蝎,盯着宗政衢,她不屑一顾:“宗政衢,你以为你的一句对不起就可以抵消我所受的苦吗?” 宗政衢望月叹息:“青灯,我知道如今我说什么,做什么都已经晚了。可是,当初我们是真心相爱过的,如今我不奢求你的原谅,只求你别那么恨我!” 易青灯闻言大声笑着,笑声传遍整个花园,冷冽无比。 易青灯淡淡一笑,便问道:“你口口声声说当年与我是真心相爱,那你又为何在大婚之日抛下我,去寻那个女人?” 宗政衢摇头,眼里是不可抑制的无奈:“青灯,我爱你可我也爱祝婕。那日祝婕来信说,若我与你成婚便会自我了断。”他低头,看着易青灯,深情款款又无比放松:“青灯,你跟祝婕是我这一生最爱的两个女人,我原本不想让你们任何一个受到伤害,可是到头来我却是将你们都伤害了。” 易青灯没有感情地重复着宗政衢方才说的话:“你爱我也爱她。”她看向宗政衢,冷哼一笑:“一个人只有一颗心,你果真是不同凡响。”她无奈地摇头,叹气道:“我易青灯真是瞎了眼了,当初怎会看上你这个见异思迁的花花公子!” “青灯,当年之事我对不住你太多,如今你就算杀了我我也不会有怨言。”宗政衢不敢再看易青灯,选择了闭上眼睛。 易青灯只觉得好笑:“宗政衢,杀了你真是太便宜你了,你不是最看重你盟主的位子么?那我有的是办法让你身败名裂,咋们就走着瞧!” 宗政衢闭上的眼睛微微颤动:“青灯,难道你我就不能冰释前嫌吗?” “冰释前嫌!宗政衢,你要点脸行不行!当初被人嘲笑唾骂的人是我,你有何脸面求我跟你冰释前嫌?”说完易青灯头也不回地甩袖离去,只留下宗政衢一人暗自神伤。 魔道,镜花城。 南沂坐在主坐,开心得紧:“无言,这次多亏了你,若非你即使提供消息,我们未雨绸缪,才会能将仙道打个措手不及。” 南无言眼底不是愉悦,反而是一抹春色。 “无言,你这个眼神不太对啊,怎么有些春意阑珊之感。可是瞧上了哪位美妇人?”南泗边喝酒边打趣。 南无言闻言,瞬间正色,“老六,你一天无所事事,就爱说闲话。” 南泗却转言道:“说起这件事,昨夜提供仙道消息的,可不只有无言的那位朋友。”他打量着昊先生,美酒下肚,“你说对吧,昊先生。你在仙道的那位朋友地位也不低啊!能否说说是谁?反正我们都是朋友。” 南无言来了兴趣,“是啊,我也想知道,昊先生可否说个名字?” “我那位朋友为人低调,与我是多年故交,我答应过他不会告诉别人他在帮我。”昊先生话语间不可拒绝的意味很明显。 昊先生起身离开坐席,“若我猜的不错,仙道今夜便会再次攻山,喝完酒还是快些去聚水山吧!” 昊先生已经出了屋子,南沂一路小跑,喊道:“先生等等我,我们一同前去。” 南泗看着憨态可掬的南沂,摇头啧叹:“疯了!彻底疯了!” 南无言面露方案:“真是疯了!” “瞧南沂这个样子,魔怔得不可救药了。”南泗继续喝着酒,他神情慵懒,“无言,昊先生利用南沂想要变强的欲望,将他拿捏得死死的。可是,你我是局外人,怎会看不出昊先生另有图谋。” “就算如此,我们又能做些什么?” “无言,我知道你本是仙道世家子弟,却因为天生了一副魔骨,便被族人,被整个仙道所不容。” 南无言神色无波,只是喝了口酒,“都这么久的事了,还提它作甚?” “后来你投奔魔道,南沂对你颇为赏识,甚至还救过你的命!” “是啊!他救过我的命!” “我知道,你这个人冷漠,可是唯独对魔道这片土地是很热爱的。” 南无言咧嘴一笑,没有算计嘲讽,“老六,你不是个爱怀旧的人,你到底要说什么?” 南泗笑着摇头,“无言,你太没情趣了。你既挑明了,那我也不绕弯子了。” “说说吧!希望我爱听。” “剑气是何物?那是连古神都忌惮的存在。就算涵银之渊封印着的那道剑气,历经了万年时光,或许不复当年之威,了要毁了仙魔两道都道绰绰有余。” 南无言沉思,并未说话。 南泗继续道:“南沂疯了,才会对昊先生言听计从。可是我们没有疯,我敢保证只要南沂彻底掌控剑气,结果绝不是南沂一统修真界,而是被昊先生彻底控制,一切都听从昊先生的旨意行事。” “昊先生是否与我们真是一条道?无言,想必你心里也有答案。” “那又如何?”南无言回答的语气轻飘飘的,显然是动摇了。 南泗淡淡一笑,继续道:“昊先生以我魔道弟子炼制他的傀儡,这件事你也很有意见吧?你虽未生于此,却是长于此,你不会想看到魔道弟子被练成傀儡,魔道被人捏在手里的?” 南无言沉默。 “若真是等昊先生掌控了气,那个时候他挥袖间便可杀了我们,灭了魔道!”南泗自嘲一笑:“虽说世人眼中我魔道无恶不作,可是我今日还是要说一句。若真有人掌控剑气,不论是否与我们是一条道的,他终将会是那个最大的威胁。人的欲望是无穷尽的,得了气,做了玄门第一,那么接下来便是征服所有人,征服这片土地。无言,你向来不服管教,如此被人束缚,被人永远踩在脚下的生活不是你想要的吧?” 第122章 巫山云雨好风景 “伏尸百万,流血漂橹。不仅魔道有危险,就连这天下都会成人间烈狱。无言,这是你希望的吗?”南泗慨言。 “就算不希望看到,可也没办法阻止。”南无言将酒杯狠狠拍在桌上。 “自然是有的。” “哦?”南无言别有深意地看着南泗,“说来看看。” “那便是将一切斩于源头。”南泗目不转睛地盯着南无言,手做出刀割脖子的动作。 “你的意思是,杀了城主?” “南沂乃百里挑一的极刚体质,昊先生之所以选择南沂这么看起来不好控制的,只能说明他只能找到这么一个人,来吸收气。”南泗猜测。 “可是杀城主,我下不去手!”南无言冷声道。 南泗却大笑,“无言,你本就有野心,既然有又何必藏着掖着?” “可城主于我有救命之恩。”南无言猛喝一口酒。 “救命之恩?”南泗凝瞩不转,“无言,要不要守护魔道,保护你在仙道的爱人,想不想被人扼住脖子生活,想不想看到人间地狱,你好好想想。” 南无言在听到爱人二字时,惊讶地看着南泗。南无言道:“你怎知我有爱人?” 南泗露出一副惊讶的神情,凑近南无言,嬉笑一声,“我猜的,可是你承认了!” “无趣!”南无言拍桌。 南泗起身,伸了个懒腰,这时南无言又问:“今日与我交手的女子,说是叫沈黛,其实她是沈昭吧?她的确很强。” “是吧!你也觉得她很厉害。”南泗突然转身,兴趣盎然,笑着问。 “听闻她在得到上古仙源之前并不强,可为何你不杀她了?” 南泗随口一说,“我不想让她死,为何要杀她?” “哦?”南无言诧异:“素来冷血无情,杀人不眨眼的杀手竟也有不想杀的人?” 南泗皱眉,反驳道:“什么冷血无情,杀人不眨眼,那都是别人胡乱叫的。我虽是杀手,可也是有原则的杀手。” 南无言觉着可爱,便继续打趣道:“那沈昭,你为何不杀她?” “因为她是唯一一个就算得到剑气,我也无比放心的人!” “评价这么高吗?”南无言笑道。 “她就是这样的人。” 待得南泗走后,南无言冷冷地说了句,“老六啊老六,你可真把我吃的透透的。” 沈昭、苏砚回到云州时已经很晚了,十方菜谱乃天下名菜,果真名不虚传。 过足了隐! 云州一片死寂,沈昭没有一丝睡意,苏砚应该也是,不然也不会陪她坐在屋顶赏月。 怵然一黑色人影从不远处出现,继而朝着东北方前去。 苏砚道:“阿昭,你说如此紧张时刻,在这云州城竟还有如此装扮的行踪诡异之人,是不是有些奇怪啊?” 沈昭远望东北方:“再不追可就追不上了。” 苏砚这才懒洋洋起身,越到另一处屋顶,转身对她道:“阿昭,快跟上。” 踩着瓦片一路前行,两人始终与黑衣人保持在安全距离。 沈昭愈发觉得这个黑衣人飞窜的步法,像极了那日刺杀易辞雪的人。这种步法很乱又很快。走起路来,步步生莲,很难能不让人记住。 想起那日夜里,杀易辞雪的黑衣人逃走时的步法跟此人的很像。走起路来,飘飘若仙,隐约可见白色虚莲。只是那人的步法很纯粹,可这两人用的的确是一门步法。可今夜此人的步法却糅杂了其他步法,以至于有些乱,失了虚渺若仙的美,但的确更加快了。 沈昭在想,两人会不会是同一人?可很快便否定了,这个黑衣人纤腰翘臀,行动时有种阴柔的美,是位女子。而杀易辞雪的黑衣人是男子,两人不可能是同一人。 她又想到那日救走黑衣人的另一个黑衣人,虽只是撇了一眼,但其窈窕多姿,定是位女子。那会不会这两人会是一个人? 跨过城区,来到城外的树林,黑衣人在树间飞窜,两人在身后跟着。 约莫到了这个林子的最深处,黑衣人停了下来,望向躲在树上的两人。 沈昭见状道:“被发现了?” 苏砚摇头,目光锁在黑衣人身上:“应该很早就发现了,我想他是在确认我们有没有跟上。” “何出此言?”她转头时苏砚也转头,两人再次挨得很近。 苏砚嘴角勾起一湾弦月,眸子闪烁着星光,故意凑到沈昭耳旁,低语道:“阿昭,或许这个人能带我们找出奸细了。” 苏砚的声音总能让她浑身发麻,苏砚笑着退开,一步越上另一棵树。转身笑道:“阿昭,快些跟上。” 既然双方都很明了了,彼此间的距离也缩得很短,不得不说黑衣人那奇怪的步法出奇地快,只能心无旁骛地跟着。 约莫到了林子尽头的石壁处,前面的黑衣人一下子窜进林子中。 “她走了?一路引我们前来此处,是要做什么?”沈昭问。 两人趴在树上,苏砚做出禁声的手势:“嘘!” 果然两个人从势必拐弯处走了出来。 不看还好,一看吓一跳! 一人便是魔道南无言,一人竟是易青灯! 虽说仙道诸位宗主中出了奸细,沈昭怀疑过顾长风,也怀疑过君明赫,可独独没有怀疑过易青灯。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只是因为易青灯是女人吧!而且那般骄傲的强者,她总觉得不可能会是奸细。 沈昭与苏砚面面相觑,两人眼里都有惊讶。 只听得下边的易青灯颇有些不满:“南无言,你魔道怎么办事的?消息那么早就告诉你们了,还办成这个样子。我真是瞎了眼,会相信南沂能灭了仙道。” 南无言却朗声赔笑:“易宗主,这次的事原本一切都是计划好的,怎奈何出了个变故?那个叫沈黛的女人,的确乱了我们的计划。” 易青灯凝眸:“沈黛?”随即瞪了眼南无言:“你说的是沈昭吧?” 南无言捷眉:“对对对,就是那个女人。” 易青灯没好气地说:“只是她一人便将你们的计划打乱,那你们就更无用处了!” “哈哈哈哈哈哈”南无言朗声笑道:“易宗主不必恼火,只是一个沈昭,能乱我一次,可不能次次都能扭转乾坤。”南无言眼睛色眯眯的,不曾挪开:“美人的要求我自然能满足,你放心明天我就灭了整个仙道。” 易青灯冷冷一笑,蛇蝎般狠毒又媚人:“若是明日你们还不能成功,那就别怪我下你的船。” 南无言却搂住易青灯的腰,将易青灯推到石壁上,单手握住易青灯的手,举过头顶。易青灯整个身子都被南无言抵在墙壁上,南无言另一只手在易青灯身上上下其手,语调慌乱又含情:“青灯,许久未见了,你都不来找我。” 易青灯也没有拒绝南无言的动作,微喘一声,阴阳道:“你不来寻我,我自然不会寻你。” 沈昭一整个惊住了,以狠辣绝情闻名的易青灯竟会对南仁南这般温柔主动。 由于苏砚又羲和珠,可以隔绝两人的气息,以至于连南无言、易青灯这样的高手都不曾发现。 苏砚用很低的声音打趣道:“真是半老徐娘,风韵犹存。阿昭,今日这可是活春宫啊!” 半老徐娘?她反驳道:“易宗主看起来跟二八少女一般,可不老!” 苏砚笑了笑:“阿昭说什么就是什么?” “不过,我们还不走吗?”她看了眼下边纠缠在一起的两人,再过一会会是什么场面,她想都不敢想。 苏砚道:“再等等看吧!” “等什么?” “我总感觉黑衣人不可能只带我们来这里。” “你的意思是?”她看着苏砚,也是明白了他话语间的意思。 苏砚:“阿昭,再等一会。” 此时下边已经热火朝天了! 南无言啃噬着易青灯的红唇,满意后才道:“青灯,你这性子我真喜欢得要命!” 南无言吻着易青灯修长雪白的脖颈,易青灯面带笑意,“无言,等我报了仇,你带我走好吗?” 两人四目相对,南无言咧嘴一笑,“青灯,原本我是想图个镜花城城主当一当的,可是你既然这么说了,那我便会做。” “真的?” “想想要去哪里?” “嗯?还没想好。”易青灯双颊一抹红晕,原本绝色美人此时多了少女的娇俏。 南无言:“青灯,要是你第一个遇到的人是我,该有多好。” 易青灯将被南无言制住的手挣脱,玉手柔弱无骨,缠上南无言的腰,在他后背缓缓蠕动。她媚眼含情,能够挤出水来,“无言,在我最黑暗最难过的日子里,是你一直陪着我。就算相遇再迟,我都觉得十分地好!” 南无言捏着易青灯的下巴,随即疯狂地吻了上去。 下边一副香艳场景,此时趴在树上的沈昭不知所措。 沈昭转头看苏砚,苏砚也转头看她。她瞥了眼下边,示意苏砚,下一步该怎么办? 苏砚心底传音道:“阿昭,你要不再看看?” 她瞪了一眼苏砚,什么叫再看看,这能看吗? 苏砚面含笑意:“阿昭,巫山云雨美事一桩,只可惜?哎!” 她很疑惑,苏砚叹气做什么?又何来可惜?难不成苏砚要打断他们? 苏砚应是看出了她的小心思:“阿昭,想什么了!我之所以说可惜,只是因为有人来了。” 有人来了?谁?她感知着周围,还真的有人来了,还不止一个! 越来越近,来的人有十几个,修为都不俗。 此时易青灯只穿了件里衣,两人同时反应过来。 易青灯一把捡起地上的外衣,穿戴整齐。 此时十几人御剑而来,正停在空中。各色剑气发出耀眼的光,将这一片照得亮堂堂。 “他们怎么也来了?”沈昭看着踩剑凌空站立的人,有宗政衢、顾长风、苏业霆、崔茗、赵登风以及其他小宗门门主。 “看来黑衣人果然不仅只将我们引来此处啊。”苏砚低声道。 南无言阴鸷的双眸凝视着空中众人,他对易青灯说道:“青灯,看来你暴露了。” 易青灯有些难以置信:“怎么可能,我一向谨慎不可能出错。”她些慌乱,催促道:“无言,你快走。” 南无言冷眸注视着仙道诸人,对易青灯轻声说:“想想你身边之人。” 南无言悫却被易青灯推搡着,可他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样子。 这时宗政衢开口:“青灯,未曾想奸细竟真的是你。”他语气怅然又悲痛,再看到两人衣衫褴褛,眼中多了分怒气。 易青灯不屑道:“是我又怎样?你要杀了我吗?” 顾长风甩袖,道:“青灯,你怎能做出这样的事?” 易青灯冷哼一声:“怎么,哥哥也要惩处我?” 顾长风闭着眼,眉头紧皱着,没有答话。 此时崔茗指着易青灯,怒骂道:“易青灯,你枉为一宗之主,与魔道勾结,残害同门!” 欧阳北战,也就是欧阳门主嘲讽道:“哪里是勾结魔道那么简单,这可是在偷情啊!” 此言一出,引得天上众人哄笑,自然除了宗政衢和顾长风。 易青灯看都没看崔茗,只是看着自己洁白的玉手:“我就勾结魔道了?我就偷情了?怎么?你们对我很不满?” 崔茗面红耳赤,梗着脖子,道:“易青灯,勾结魔道你就该死!” 欧阳北战双手背在身后,随即附和:“在此荒野之地,与男子卿卿我我,真是不知羞耻。看来当初盟主没有选择娶你真是幸事一桩啊!” 南无言袖手一挥,一道黑色剑气挥出,风驰电掣间崔茗方才指着易青灯的手指被劈断,掉在地上,滚进泥土里。崔茗一手紧紧捏着被砍掉手指的手臂,疼得满头大汗,还是一旁的赵登风为之包扎。 崔茗赤白着脸,紧咬牙关,脖子处青筋暴起,怒骂道:“魔道妖人,你找死!” 南无言道:“你们仙道之人,自诩名门正派、高洁雅士,怎的做出来的事、说出来的话都这般令人咋舌?”他一把搂住易青灯的腰,问道:“敢问,青灯未嫁我未娶,我们怎的就不能卿卿我我了?是有背你们的伦常还是辱了你们的名声?” 第123章 沸反盈天七步杀 一年老宗主,一脚狠狠地踹到剑上,剑身摇晃,他差点没站住,一个踉跄,好不容易稳住身影,便反驳道:“果然是魔道妖人,恬不知耻到极致,竟将如此赤裸的话在如此公众场合讲出来,真是不知羞耻!” 身旁的赵登风低声道:“诸位,毕竟与易宗主共事一场,也无需如此激烈言辞激烈么。” 只是他的话被喧闹声淹没,无人注意的到。 南无言无奈一笑:“谁规定赤裸的话不能讲出来,况且我有说的很露骨吗?” 易青灯没有理会其他人而是贴近南无言耳朵旁,低声道:“无言,今日之事很难了,说不定我们会被这些人围攻,你先走吧。” 南无言眼睛盯着上空的那些人,却对易青灯低声说:“我走了你怎么办?” “我哥哥在这里,他能保我。” “狗屁!你那个怂货哥哥要是能保住你,当年你也不会被赶出家门。” 易青灯见南无言油盐不进,又说道:“就算他不帮我,我也不是当初的我。我好歹是浣月宗宗主,他们顶多将我关起来。” 南无言闻言啐了一口:“青灯,仙道这些人面上都是谦谦君子,可也是审时度势的精明主,况且你这个性子这些年积怨不少,要真是落到他们手里,他们怎么可能放过你!” “那该如何是好?” “放心,今日拼了命,我也要将你带出去!”南无言说罢已经唤出了长剑。 宗政衢这才开口:“青灯,念在旧情的份上,你跟我回去,顶多你不再是浣月宗宗主,我一定能保住你!” 易青灯只是瞪了眼宗政衢,没再看她,而是微微抬眸看着正闭着眼的顾长风。 南无言反驳道:“宗政衢,你以为你是谁?青灯这些年受的苦都是因为你,如今你竟还能说出这样的话。” 宗政衢瞥了眼南无言,转而对易青灯说道:“青灯,我知你定是受南无言蛊惑,才与他这般。你信我,只要你别再与他勾结,别再做奸细,我一定能保住你!” 易青灯却笑了,与南无言两两对视,两人同时一笑,她道:“宗政衢,我与无言真心相爱,哪里来的勾结一说?你莫不是觉得我到死都得爱着你,心里都只能有你一人?” 南无言:“宗政衢,你对青灯做的事,天理难容。今日,我就杀了你,以报青灯这么些年的仇!” 说完他提剑上前,一个闪影便出现在宗政衢身前,黑色魔剑蕴含着汹涌的黑魔剑气,他朝着近在咫尺的宗政衢挥出一剑。 宗政衢周身瞬间出现一个黄色的护体罡气,罡气之上是流动着的太极阵。 宗政衢随即唤出长剑,也是几个闪影便与南无言对上。 眨眼间两人过招无数,周围荡出层层涟漪。震得树叶不断抖落,树身也不停地摇晃。 叶子落在沈昭头上,她伸手取下叶子,空中两人仍在酣战。如此混乱的场合,自然没人注意到他们二人。 她道:“今日免不了一场大战。” 苏砚懒洋洋地说道:“看这形势,这两人胜算不大。” “不过也好,能借这些人的手除了南仁南,那样我也不必费劲心力报仇。”她的声音很冷漠。 苏砚打量着她:“阿昭一向同情弱者,为何今日选择旁观?” 她迎上苏砚的目光,冷声道:“我不是佛陀,无法对自己的仇人生出怜悯之心。” 况且南无言乃魔道第二高手,他逃生的机会真的渺茫吗? 至于易青灯。她看了眼顾长风,她不信顾长风会坐视不管。 苏砚道:“那你等会会出手吗?” “会!”她只说了这一个字。 此时天上两人打得正激烈,黑魔剑化成骷颅头,带着慢慢的杀气。 这一招沈昭见过,可今日南无言这一招确实比白日里对她时强多了,不仅剑气凌厉无比,主要是必杀的气势。 另一方的宗政衢身后出现一个巨大的金色虚影,虚影随他而动。提剑刺向南无言,身后的虚影也做出相同的动作。 苏砚道:“虚神术!看来你师叔还是有些本事的。” 她自然知道虚神术是什么,便回道:“昆山老祖的弟子自然不差。” 易青灯见状喃喃道:“虚神术!神识短暂成型,可以短时间将施术者的修为提升到极致。”她眉心紧皱:“宗正衢这是要下杀手!” 有人也惊叹:“盟主竟有如此霸道的剑术!” 一人答道:“盟主师承昆山老祖。那昆山老祖是何人?他可是与南海神女齐名的半仙啊!他的弟子怎会差!” “听说这剑术叫虚神术,可难习了。” “虚神术?我浅薄了,竟为听过。” ...... 苏业霆对顾长风说道:“宗正衢不愧为昆山老祖的弟子,虚神术极难修炼,稍有不慎便会走火入魔,就连长风你都不敢尝试,宗正衢竟然已经修炼到这个地步了!” 顾长风心不在焉,随口说道:“宗正衢人品不行,不过在修炼天份上不输你我。”他目光一直锁定在地上正在观战的易青灯身上。 苏业霆见状,拍了拍顾长风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长风,世间大部分事不可重来,若有能重新选择之事,可万万别再作出抱憾终身的选择。” 顾长风瞳孔微动,垂眸不语。 很快两股力量相撞,整个空间震了震,除却顾长风和苏业霆外,空中踩剑而立者几欲坠落。 劲风卷起落叶飞花,一般是花瓣,一般是绿叶,因两人的力量旗鼓相当,无法短时间分出胜负而形成一个太极阵。 终于那两人的力量爆开,由此而形成的太极阵也失衡,刹那间漫天飞花落红,徐徐飘落。 “真壮观!”苏砚看着沈昭,问:“阿昭你觉得这两人谁更胜一筹?” 沈昭看了眼天空之上残留的黄色剑气与黑色魔气,依旧看不到南无言和宗政衢。她只能猜测:“若是在全盛时期,我师叔更胜一筹。可今日?”宗政衢气色很不好,身体看起来每况日下,她有些担心。 苏砚替她回答:“可今日你师叔受了伤,而南无言又正在气头上,胜负难料。” 她没有回答,苏砚说的正是她想说的。 很快天空明晰了,南无言与宗政衢相对而相站立。两人明显都受了伤,南无言嘴角流着血,宗政衢面色也是惨白得紧。 南无言咧嘴一笑,眼里充满血丝,如同地狱里走出来的恶鬼:“宗政衢,本以为你很厉害,如今看来仙道盟主也不过如此。” 宗政衢没再说话,手中的剑化成虚影,消失不见。他面包难看,扶着胸口,五官皱在一起,额头生了汗珠。他的身体半躬着,快要坚持不住了。 南无言见状嘲讽:“宗政衢,你就这点本事吗?要真是这样,你还真的配不上青灯,就连仙道你只怕也护不住了!” “哈哈哈哈哈”南无言仰头放肆地笑着。 沈昭凝神:“他的身体怎么会这样?”本以为宗政衢或许只是受了轻伤,有些体虚,可此番看来,他的伤怕是动了根本。 苏砚戏谑道:“应该是被人下毒了,瞧他这症状怎么有些油尽灯枯的感觉。” 她问:“下毒?” “我曾经学过一些医术,他这个症状像是中毒了。而且是那种慢性毒。” 慢性毒,每日服用少量的毒,就算是高手也很难察觉。直至快毒发之日,才会出现中毒的征兆。 她看着宗政衢,道:“如今只怕是时日已久了,可千万别道积重难返的地步!” 苏业霆凝神道:“宗政衢这是怎么了?” 顾长风也感到奇怪:“前夜在清风台晕倒时,君明赫替他把脉,说是体虚,休息片刻便会好。” 苏业霆疑惑:“他这般样子,可不像是体虚。” “可也没听过他受了什么伤或练功走火入魔之事。”顾长风道。 众人谈话间,南无言乘人不备,出其不意,长剑聚满黑魔气,一个闪影便朝宗政衢刺去。 苏业霆、顾长风同时道:“不好!” 只见一阵寒风袭来,一道银华从繁茂的树上冲出,直逼云霄,留下一道令人无限遐想的痕迹。 就在南无言刺到宗政衢的那一瞬间,一柄长剑挡在宗政衢身前。 宗政衢抬眼便看到了一个人站在他身前,他淡淡一笑,气若游丝:“烟岚。” 冰雪长剑将南无言的剑震开,使得南无言后退几步。 南无言看着沈昭,拇指擦掉嘴角的血,道:“是你啊!沈黛!”随即啧了一声:“不!应该是沈昭。” “不论沈昭还是沈黛,总都是要取你性命的。” 沈昭瞬间消失在原地,冰雪呼啸间,空中只留下一道飞霜。眨眼间一直冰鸾发出响彻云霄的鸟鸣声,夹带着寒霜之意,冲向南无言。 有人惊叹道:“这是什么剑术?竟能剑气化形,唤出神鸟冰鸾?” “真是生平仅见。” 苏业霆望着空中那一只巨大的冰鸾,啧叹:“竟能将自身剑气与远古神兽结合,真是位天才!” “能得到上古仙源之人,又岂会差。苏砚也是,只怕比沈昭更强。”顾长风感慨:“此二人算是我仙道这一辈的佼佼者,若是能将他们收入门下,便会横行修真界。” 顾长风看了眼苏业霆,打趣道:“业霆,苏砚跟沈昭形影不离,这支花最后花落谁家,我看尧都苏氏最有可能!” 苏业霆闻言,与顾长风相识一笑。 南无言与宗政衢一战本就受了伤,面对沈昭的全力一击,他魔剑形成护体罡气,挡在身前。冰鸾气势凌厉,很快便将护体罡气破开,南无言径直坠落。易青灯见状,身形一闪,将南无言接住。 沈昭转身,看到的便是毫无血色的宗政衢,脸上疼得满是汗珠,她一把扶住快要倒下的宗政衢,问道:“师叔,你的身体?” 宗政衢摇了摇头,只是说:“烟岚,先扶我下去。” 她将宗政衢扶了下去,苏砚不知何时迎了上来。宗政衢已经昏迷了,她唤了几声师叔,宗政衢没有回应。宗政衢嘴唇都已经是黑色的了,在救人这方面她没有丝毫经验,只能求助于人。 崔茗和赵登风还有一位不认识的人,赶忙上前查探宗政衢的伤势。 只是每个人都没查出什么。 崔茗面色惨白,右手被包着,关切地问候:“盟主如何了?” 赵登风刚为宗政衢把完脉,忧心忡忡,摇头道:“盟主气息极其微弱,看他的面色应是中毒了。” 另一人道:“那你可会解毒?” 赵登风摇头。 眼瞅着这几位指望不上了,沈昭放眼望去,那几位宗主凌空而立,审视着易青灯和南无言。这些人也不知道谁有能力解毒?不知何时苏砚出现在她目光中,他徐徐向她走来。 沈昭眼睛一亮,解毒?或许苏砚可以! 她道:“苏砚,我师叔中毒了,你能否帮忙看看?”她知道苏砚的性子,仙道这些事他素来不爱管,如今也只能试一试了。 苏砚面无表情:“我是会些解毒的法子,不过,宗政衢与我非亲非故,我为何要花费力气救他。” 闻言,她抬眸,神色坚定,用淡漠的语气说道:“就当我求你的!” 苏砚淡淡一笑,随即蹲下身来:“既然是你求我,我岂有拒绝之意。” 苏砚修长的手指按在宗政衢手腕处,为宗政衢静心诊脉。 此时易青灯扶着受伤的南无言,媚眼盯着上空诸人。 欧阳北战道:“易青灯,南无言你二人狼狈为奸,害我无数仙道弟子葬身火海,今日我等定要将你二人的性命留下。” 一旁的人附和,板着脸,义正严词地附和:“说得多,诸位同僚,不妨与我一起将这二人绳之以法!” “算我一个。” “也算我一个!” 很快,除却苏业霆、顾长风还有守在宗政衢身旁的三人外,其余人一攻而上,围攻易青灯与南无言。 沈昭心思在宗政衢身上,那边虽打起来了,可提不起兴致去看。 崔茗、赵登风还有另一个人,对宗政衢倒是真心的,一心一意守在此处。 苏砚神色没有变化,将手从宗政衢手腕处挪开。 赵登风是第一个来问的:“赵公子,盟主的可否真是中毒了?” 苏砚只是看着她说道:“我猜的不错。” 她问:“何毒?” 苏砚二指并拢,指尖浮现一抹蓝光,随着手势滑动,宗政衢手腕处被可开了一刀口子。 只见黑色的血液缓缓流出,她不通医术都知道有问题 第124章 剑光火影选恩情 平常人的血大多都是深红色的,可宗正衢的竟是黑色的。况且常人若在手腕处割这么深的口子,那血液势必会奔涌而出,不应该是这般缓缓流出的样子。 赵登风插嘴道:“血竟都黑了,看来已经毒肺腑了,这究竟是什么毒?” 苏砚指尖沾了一点宗政衢的血,凑近端详一番,摇头道:“是南疆的一种毒,叫七步杀。” “七步杀?”她惊讶,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名字。古有曹植七步作诗,难不成在中这毒的人走七步就死了? “这种毒少量服用不致命,可若每日服用,直至七七四十九天,便会毒发身亡。”苏砚用没有沾血的手从怀中掏出手绢,将沾了血的手指缓缓擦干净,随即将手绢丢弃:“他这个样子,我若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到了四十五日左右,若再找不到解药,过几日他必死无疑。” 解药?她连七步杀都未曾听过,谈何知道解药。 她没有办法,苏砚又这般神态自若,她便问道:“那你有解药吗?” 苏砚摇头:“这种毒太复杂了,只有巫术高手才能解毒。”苏砚指尖凝结着幽蓝色剑光,在宗政衢身上划出一道符咒,并将其打入宗政衢体内:“我只能压制此毒,让他这几日不那么痛苦些。” 赵登风神色忧虑,叹息道:“这可如何是好啊?” 此时那边的战斗停了,林中传来喧哗声。各家弟子纷纷赶来,率先来此的是宗政无名。他问:“师父这是怎么了?” “师叔中毒了。”她扶起宗政衢,对宗政无名道:“麻烦兄长先将师叔送回去。” 宗政无名二话不说,扶着宗政无名,御剑而去。 在那几人的围攻下,易青灯与南无言毫发无伤。 只是仙道其他人竟然都来了,方才战斗的一人,指着易青灯,刚要说话便将指头缩了回去。只是义愤填膺地喊道:“诸位,害我仙道此番损失惨重之人就是这易青灯。” 刚来的人一点都不惊讶,有一人喊道:“有人在青灯台上下了一道贴,内容便是‘易青灯乃尔等苦寻之奸细,若是不信,可快速赶往城东树林尽头绝风崖处’。” “最开始我是不信的,易宗主怎么可能与魔道奸邪勾结?”那人瞥了眼站在一起的易青灯与南无言,跺脚恸哭:“没曾想易宗主竟真是奸细,我真是眼瞎了!” “浣月宗乃四大宗之一,享尽好处,易宗主你为何还要勾结魔道,害我仙道?你可知,修真界供修士修炼的灵石,四大宗占九斗,而你浣月宗独占二斗。你这么做,对得起我们这些散修么?” 人群中挤出一人,面红耳赤骂道:“真是贱人!没有嫁给盟主不成,竟开始勾搭魔道奸细。平日里,我闫华门讨要些灵识,都得看你们浣月宗的脸色。这些都没什么,我们都可以忍,为何你要与魔道勾结?” 南无言闻言挥袖间将那人击倒,说道:“青灯与我两情相悦,她哪里下贱了?”南无言伸手,呈爪状,将方才被击倒的那人凌空抓起,随即手握紧,那人竟凭空被捏成齑粉。 环视众人,南无言道:“青灯真诚热烈,比你们这群伪君子强多了。”南无言唤出长剑,剑指众人:“你们不是要杀我们么?来啊,你们来一个我杀一个!” 易青灯低声劝阻:“无言,住口!你虽然很强,可也打不过这么多人,况且你还受伤了,今日还是想想怎么逃吧!” 南无言神色柔了不少,道:“青灯,他们辱你,我怎能视而不见!” “我早就习惯了。” 南无言眼中杀气再现,“青灯,今日我定会带你离开,这点小伤何足挂齿!” 这时沉默许久的顾长风开口,厉声制止:“够了!南无言,你以为这是你魔道的地盘么?” 南无言冷笑,阴鸷的眸子凝视着顾长风:“我说,顾阁主,我看你比看宗政衢顺眼多了,你还是离开吧,咋们以和为贵。” “谁要和你以和为贵?”顾长风看向易青灯,神色躲闪:“青灯,跟我回水云阁,谁都不敢对你怎么样!” “呦!莫非顾阁主只要袒护魔道奸细,不过也不奇怪,毕竟易宗主可是顾阁主的妹妹啊!”欧阳北战朗声道。 崔茗不知何时,跻到前边,那只被砍断手指的手颤抖着:“就算是水云阁要袒护又如何?仙道大小事都由盟主一人承担,而身为第一大宗的水云阁屡次置身事外,不仅如此,他们兄妹二人时不时就挑衅盟主的颜面,真是可耻!”随即他抬手,挥示道:“依我看,此二人人人得而诛之。今日我们若是惧怕水云阁,来日谁又能保证水云阁不会是第二个魔道!” “崔堂主说得对!我锦州百花堂不惧,誓要诛杀恶人。” “我宁古塔泼墨门也不惧。” “云州不言宗也不惧。” ...... “既如此!诸位,我们联手除了此二人!”说话的是崔茗。 所有人在崔茗的呼应下,一拥而上。瞬间剑光漫天,炫如白昼。剑气汹涌,沈昭后退了几步。 只能瞧见,黑色魔气与红棕色剑气在中间屡次杀出重围。 一道女声响起,有些焦急,“沈昭,到底怎么了?有人下帖说我师父是奸细,怎么可能?” 易辞雪气喘吁吁,走到她身侧,眼睛却瞧着前边的围剿。 很快易水善、易亭眸、君辞盈、江芷沅、顾听雨等年轻一辈的弟子都走了过来。 易辞雪道:“沈昭,到底什么情况?” 她看了眼混战,沉声道:“他们说的没错,易宗主的确是奸细。” 易辞雪咽了一口气,她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前方的打斗,那股强大的红棕色修为她很熟悉。 易辞雪笑着摇头:“不会的!师父怎么会是奸细!”她对身边同样凝神观望的易亭眸,说道:“二师姐,师父不会是奸细的!” 易亭眸闭上眼睛,一脸愁容,答道:“辞雪,是师父!” 易辞雪脸上明媚的笑容僵住,随即眼中浮现一抹决绝,手握长剑,黄色修为裹身,她沉声道:“我要去帮师父。” 易亭眸和易水善一把拦住易辞雪的胳膊,易水善厉声制止:“辞雪,你要去送死么!” “我要去救师父,你放开我!”易辞雪挣扎着。 “前边都是高手,以你的修为根本就靠进不了,你上前就是去送死!”这是沈昭第二次见易亭眸发这么大脾气。 顾枕诗见状,劝阻道:“那个,易辞雪,你放心,你师父是我姑姑,我阿爹定会救她的。” 易亭眸闻言赶忙顺着说下去:“辞雪,顾阁主是师父的兄长,定能救下师父的。” 易水善道:“辞雪,师父出这样的事我们都不相信,如今我们不能轻举妄动,听你二师姐的话,好好待着。” 易辞雪瞪大眼睛瞅着前边的战斗,许久身上的剑气才缓缓消散,易水善跟易亭眸这才松开手。 前方战况焦灼,刚开始时易青灯和南无言这两大强者还是占优势的,现在双方势均力敌,再这么下去易青灯和南无言迟早落败。 苏砚道:“在这么打下去,里边那两位可就要败了。” 沈昭心里没有丝毫波动。败就败吧!南无言本是她的仇人,死便死了,正好也不用脏了自己的手。 至于易青灯,她与魔道勾结,置那么多仙道弟子的性命于不顾,也不是什么好人。今日是何结局,她管不来也不想管。 “今日我也想与你一般做个看客。”她看向苏砚。 苏砚笑道:“那敢情好啊!如此乐得自在。” 很快易青灯与南无言有了落败之势,仙道这些人平日里不见的如此团结,怎的这一次这般团结。前仆后继,怎一个热血了得! 约莫半柱香时间,易青灯与南无言终于是败下阵来。南无言栏腰搂着易青灯,两人都受了伤,面色惨白,连站都站不稳。 南无言死死盯着周围的人,喃喃道:“今日要不是宗政衢要玩命,用了虚神之术,让我措手不及,我又怎会受伤,沦落到这般田地。” 易青灯笑着打趣道:“方才让你走,你不走。” 南无言无奈地回答:“方才没料到这些人会这么拼命,我还想在你面前表现一番的。” 易青灯摇头:“都这般年纪了,你怎么还如此少年心性?” “青灯此言差矣,你我相遇时是少年,那么这一辈子只要与你在一起,我都是少年。” 易青灯不可置信地看着南无言,捷眉道:“这话可不像是能从你嘴里说出来的。” “二位,遗言说完了没?”欧阳北战打断两人的谈话。 南无言剑指着欧阳北战:“遗言?我看要说遗言的是你吧?” 欧阳北战脸上的冷笑凝固:“死到临头,还这般狂妄!” “天生我狂,怎么?你不服?”南无言下巴指着欧阳北战。 欧阳北战闭眼沉气,挥手道:“诸位,此二人已无力再战,我们合力最后一击,杀了他们,为死去的弟子报仇!” 在欧阳北战的号令下,这些人快速结印,空中悬着一柄巨大的剑。 南无言凑到易青灯耳旁,道:“青灯,等会我会结出传送阵法,我来挡剑,你先行离开。” “你来挡剑?南无言,你受了重伤,挡剑无异于送死。” 南无言笑道:“青灯,你太小看我了,我能成为魔道第二高手,你觉得我真的就这些本事吗?” 易青灯不解,问:“那你为何不走?” “青灯,你一直对你哥哥心怀希望,我这么做只是想让你认清你哥哥。”南无言看了眼踩剑而立,一派清雅的顾长风,正在闭目养神:“你遭这么多人围攻,你这个哥哥一句话不说,看来他还是将你舍弃了。” 易青灯看着顾长风,她眸子微颤,即使是受了那么多伤,对于这个哥哥,她始终都恨不起来。可是事到如今,她这个哥哥难道真的会再次将她舍弃吗? 上空诸人结印施法,那柄剑越来越大,在地上形成一个太极阵,将二人死死围住。 一道黄色剑光飞掠如阵,紧接着又是两道黄色剑光。 乍然间,易辞雪、易亭眸和易水善三人出现在阵中。 易辞雪率先拔剑:“要杀我师父,先过我这关!” 易水善和易亭眸虽然没有说话,可还是亦然拔剑。 易青灯气息微弱,却还是厉声质问:“你们三个干什么?快出去!” 易辞雪回眸看了眼虚弱的易青灯,道:“师父,我不信你是奸细!” 易青灯亦然承认,“可我真的是奸细,出卖仙道之人的确是我。” “易辞雪,我们要杀的是你师父,你们三人快些离开!”赵登风催促道。 剑三人丝毫没有动摇的意思,赵登风又道:“易宗主背叛仙道,害那么多弟子惨死,今日我们势必要杀。可我们不想伤及无辜,你们三个快离开。” 三人迟迟未动,崔茗指着骂道:“难不成奸细之事,你们三人也参与了?” 欧阳北战道:“既然你们不离开,那休怪我们手下无情。” 天空之上剑气磅礴,易青灯命令道:“你们三快离开!” 易辞雪道:“师父,就算你是奸细,那你也是我们的师父。” 易亭眸坦然一笑:“道义是道义,恩情是恩情。我们的选择是恩情,师父,我们选择了你。就算是死,亦不后悔。” “二位师妹说的没错,我们与师父共进退。”易水善道。 闻言南无言对易青灯说:“青灯,你的这三位弟子很不错。”南无言伸了个懒腰,面色恢复如常,对着四人说道:“都让开些。” 眨眼间,那柄举剑夹着破空声朝着四人刺去。就在南无言准备出手抵挡的那一刻,一柄银色长剑,挡住了那柄举剑。 顾长风终于出手了! 银色长剑泛着青绿色剑光,青光大方,所过之处,无不是一副山水画。 由众人结出的那柄举剑竟就在这剑光中化成了虚无! 第125章 酒狂自负谓东君 这是沈昭第二次见顾长风出手,也是第二次被其惊艳到。顾长风的剑气很特别,书香带着浓墨,是山水剑意,以柔克刚,在淡淡墨水间便能将庞大的力量化为虚无。 若说像什么东西,沈昭能想到的也只有山林间的吐息。应万物而生,因此可容万物,不论山崩地裂还是海枯石烂,这种力量永不会被消灭。总是以无形的存在化解外在的力量。 山林水墨,但这一剑好像还有一些悲愤,但就只看这一剑,心便有些愤然。 当真是天人之剑意! 苏砚双手抱于胸前,靠在树上,见状说道:“谓东君。” “谓东君?” 苏砚解释道:“当年酒狂自负,谓东君,以春相付。此剑名为谓东君,乃贺鬼之佩剑。既有山林之意,又有悲愤之情。传闻贺鬼当年一剑劈山开前路,再一剑筑山断后路,从此便隐世不出。” 回想起方才顾长风的这一剑,山水之意以泼墨流出,悲愤之情隐于其中。她便问道:“隐世不出,品山林之意。那悲愤之情又从何而来?” “传闻贺鬼一心想当官,可他相貌丑陋,又是个耿直不会逢迎的主,官场上自然遭人排挤。最后他愤然离去,在一座山脚下突悟剑意,从此便有了一带剑道宗师。” 悲愤之情原是如此,贺鬼这一生倒也是传奇,一朝悟道,开山创宗。 “顾长风的剑意还是差了些。”苏砚道。 她有些不解,便看着苏砚。苏砚解释道:“山水之意,悲愤之情二者一显一藏,若是只修其中一个,假以时日定能大成。只可惜顾长风高估了自己,既想要追求山水之意,又舍不下悲愤之情,如此一来二者高低不就。” 苏砚轻哼:“不过,虽有瑕疵,对付这些人足够了!” 就在两人谈话间,那边又吵了起来。 崔茗怒然转身,道:“顾阁主这是作何?若我没看错,你可是在包庇魔道奸细?” 欧阳北战冷嘲:“难不成水云阁要与整个小仙道为敌么?” 又有人指指点点:“顾阁主,莫不是想救下易宗主?” “易青灯乃仙道罪人,你若救她便是与整个仙道为敌!” 顾长风看了眼众人,一一回答:“你没看错,我就是要救她。我水云阁乃仙道第一大宗,仙道八成的灵石都是由我水云阁提供的,我觉得并不是我执意与仙道为敌,是仙道根本就离不开我水云阁!” 崔茗被气得青筋暴起:“顾长风,修道之人应当心怀众生、虚怀若谷,你竟拿灵石要挟我们,你还配修道之人的称呼吗?” “心怀众生?我自然做不到。”顾长风负手而立,看着崔茗轻哼一声,道:“虚怀若谷,我也做不到。不过,我水云阁依然是仙道第一大宗,仙道八成的灵石都是我水云阁的。我想怎么修道,就怎么修道?至于世人怎么看我,我不在乎?” 不愧是水云阁!不愧是顾长风!身为仙道最大宗门之主,不在意那些虚名,超脱礼仪、名誉这些外在枷锁,真正地体悟自己内心的道。如此胸襟,也难怪水云阁屹立几百年而不倒。 沈昭对于顾长风这个人还是很崇拜的,当然仅限与他的剑术与剑意。 顾长风不给崔茗再次说话的机会,直接对着众人宣布:“易青灯是我水云阁的人,人我今日便要了,诸位若有什么怨言,想说便说,不想说便咽进肚子里。” “顾长风,你太猖狂了!” “猖狂?”顾长风冷冷一笑:“我就是猖狂,你们又能奈我何?” 其他人不少朝着顾长风举剑,苏业霆劝阻道:“诸位同为仙道,无需如此刀剑相向啊!” “同为仙道?”崔茗冷哼:“顾阁主何时将我们看做与他同道之人?” 苏业霆笑了笑:“顾阁主自幼与妹妹感情深厚,如今想保住易宗主也是情有可原。” “他想保妹妹便是情有可原,难道我仙道死去的弟子就该死不瞑目吗?”欧阳北战怒道。 顾长风转眸瞥了眼欧阳北战,其中杀气令人不寒而栗。他扫过周围站着的众人,这些人都被他的眼神吓得不敢说话。 苏业霆又道:“顾阁主只想保下易宗主一人,至于南无言,诸位要杀便杀。” 这些人剑依旧没有收起,但却没了对顾长风的怒气。 顾长风落在地上,易青灯眼含泪花,却没有流出来。 顾长风看了眼易辞雪,便对易青灯说:“青灯,跟我回水云阁。” 易青灯淡淡一笑:“哥哥,谢谢你。” “说什么谢谢,当年我弃了你一次,这次万万不会这么做了。” “顾阁主,青灯不会跟你回去了!”说话的是南无言。 顾长风瞪了眼南无言,上前一步温声对易青灯说:“青灯,快跟我回家,有我在没人敢加害于你。” 易青灯后退一步,道:“哥哥,我不回水云阁了。”她看了眼三位弟子:“也不会回浣月宗了。” “那师父要去哪里?”易辞雪急色。 易青灯看了眼南无言,对他一笑,柔声道:“天地之中,山水之间,执一人之手,与之偕老。” 顾长风叹了口气,道:“你既决定了,就走吧!” 倏然,易青灯眼前一黑,她倒在南无言怀中。易青灯这一晕,倒是引得众人围上前。只见南无言蹲在地上,面色暗沉,一遍又一遍呼唤着易青灯的名字。 顾长风,凝神为顾青灯把脉,他的面色愈发难看。 南无言急切地问:“顾阁主,青灯如何了?” 顾长风闭眼,眉头紧锁。 “你他娘的倒是快说啊!”南无言骂道。 易辞雪含着哭腔,蹲在易青灯身侧:“顾阁主,师父到底怎么了?” 顾长风起身,道:“青灯她中毒了!” 易辞雪疑惑:“中毒?” 南无言催促道:“哪种毒?有何解法?” “断七情。”顾长风顿了顿,怅然道:“世间无药可解!” 南无言一手将剑狠狠地插进地面,对众人吼道:“断七情!断他娘的情!我告诉你们,你们若是找不到解药,我定将你们杀光!” 易辞雪蹲在一旁暗自哭泣,顾长风背着易青灯站着,也没有说话。 “无言,我的时间不多了!”易青灯嘴唇是黑的,眼眶也是无比黑沉,与平日里的妖媚毒辣完全不同。 她摸着南无言的脸,道:“无言,答应我安全离开并且好好活着。” 南无言一滴泪抵在易青灯脸上,易青灯笑了笑:“无言,当初若是没有遇见你,我早就死了。今生是你救了我,若是有来世,换做我拯救你。” “青灯,谈什么来世,我们这一世要一起白头了。”南无言握着易青灯摸着他脸颊的手,深情款款,眼里泛着水光。 易青灯:“无言,答应我一件事可好?” “你说。” “帮我杀了宗政衢或者颠了这仙道。我生于此,一生灾难也由此而生。”易青灯无神的眸子里出现恨意。 南无言点头:“好!我答应你。” 易青灯对他一笑,没了极致的魅惑,有残花即将落幕的凄凉。 “哥哥。”易青灯唤了一声顾长风。 顾长风转身,俯视着易青灯,他道:“你放心,答应你的事,我会做到。”他余光瞥了眼正在哭泣的易辞雪。 “谢谢哥哥!还有我从未怪过哥哥。”易青灯再次一笑,随即她将目光转向易辞雪,她伸手摸了摸易辞雪的头,柔声道:“辞雪不哭,以后师父不能陪在你身边了,你记得饿了要吃饭,天冷了要加衣。还有不能懒惰,要时时修炼,只有自己变强了,才不会受人欺负。” 易辞雪哽咽,泪水在她眼眶中泛滥,她哽咽着应道:“知,知道了,师父。” 易青灯抬眸看向站得较远的易亭眸,浅浅一笑,嘱托道:“亭眸,你心太善。以后不要另一相信别人!” 易亭眸的泪打进地上的尘土中,一滴又一滴。 易青灯眼睛都已经快睁不开了,她对南无言说:“无言,我会等你一起过奈何桥。” 南无言神色狠厉,再加上布满了血丝。此时像是一只恶鬼,他沉声问:“青灯,谁给你下的毒?” 易青灯缓缓转头,盯着易水善和易亭眸的方向,两人后边站的是欧阳北战、崔茗和赵登风。 此时所有人都看着那个方向,沈昭这个位置正好是易青灯后边,因此可以直视易青灯看的方向。 这几人中,易水善和易亭眸哭得梨花带雨,身后的崔茗却被众人的眼神看得有几分慌张。 沈昭将目光收回时,一道白光射进她眼中,很刺眼,原来是易水善身上佩戴的一块白玉的反光。 易青灯看了一眼那个方向,便彻底闭上了眼睛。 听到易青灯的手捶打到地面的响声,那一瞬间,顾长风闭着的眼角缓缓流出一滴泪。 南无言缓缓将易青灯的遗体放在地上,起身盯着崔茗,咧嘴一笑,吓得崔茗赶忙后退。 有人议论道:“不会真是崔堂主吧!” “我觉得很有可能。那一日崔堂主可是被易青灯吓得尿了,如此丢人之事,崔茗定是十分痛恨易青灯。” “这倒也是,这么说来他的确有下毒的动机。” 易水善转身指着崔茗,哽咽道:“崔茗,师父先前是让你出丑了,可你为何要下此毒手!” 听到易水善这么说,崔茗深咽一口气,将剑横在身前做出防御姿势,并反驳道:“易水善,你休要在此胡搅蛮缠,你哪只眼睛看到我给易青灯下毒了?” 崔茗瞪大眼睛盯着正向自己走来的南无言,边后退边颤颤巍巍地说:“你看什么看,又不是我杀的!” 南无言单手成爪状,在空中将崔茗吸了过来,崔茗双手掰这掐在他脖颈出的魔爪虚影。南无言毫不犹豫,再次捏拳,崔茗瞬间化为齑粉。 众人看到此情景,纷纷退后几步。南无言环视众人,那双眼睛可怕得紧。众人屏息凝神,可南无言却大笑:“哈哈哈哈哈哈” “诸位,吓到你们了,真抱歉。不过,今日我还有要紧事,就不陪各位玩了。”南无言抱起易青灯的遗体,单手结印,一个传送阵法出现在脚下,眨眼间黑光一闪,南无言消失在原地。 正主走了,其余人都没有再待下去的理由。纷纷离开,离开时还不忘议论:“没想到艳冠修真界的易青灯会以如此丑陋的模样收场。” “不过好在是死了,不然我门下三十名弟子真就白死了。” “算是罪有应得吧!” “真不明白,好好的一宗之主不当,非要勾结魔道。”这人摇头可惜道。 “你还同情起她来了,以往看了她多少脸色,我可不会忘。如今死了,真是大快我心!” “死者为大,虽说身前做了诸多错事,可是既然死了那便是还请了。” “说得有理,死者为大,我修道之人心胸自当宽阔。” ...... 苏砚道:“阿昭,走吧,正主谢幕了。” 沈昭最后看了眼易青灯方才待过得地方,便随着苏砚离开了。 或许这一切的源头是那位叫宗政衢的男人吧!若是没有宗政衢当年的抛弃,易青灯怎会一心想摧毁仙道。 不过她虽然有些感慨却并不同情,在她看来,一人若是与另一人有仇,只杀那一人便可,若是祸及无辜者,那便是错的! 不知旁人如何看,反正她自己的道并不是这样。 所有人都走光了,只留 下易青灯的三位弟子还有顾长风。 这四个人没有任何一个人说话,只能听到微微抽泣的女声。 顾长风站了一夜,他想了很多。他喃喃自语:“青灯啊!我以为我终于保住了你,可终究命不由我。青灯!你说我这么些年的坚守到底还有何意义?一滴泪沿着顾长风的眼角而下,和进泥土里。 本以为可以睡个好觉了,刚出了林子,便又见一群人围在一起。枫叶纹襟长衫,是潇洙里弟子。 沈昭这才发现,方才围剿易青灯时,君明赫没在。按理来说,如此大事,君明赫作为四大宗主之一,没理由不在。 苏砚道:“好像刚刚君明赫不在?” 苏砚说的正是她所想的,她看了眼苏砚,两人相视一眼,朝着人群走去。 越往近走,血腥味就越浓。只听得有人大喊道:“这玉佩,不是君宗主的么?” 第126章 九天曜日遭怀疑 君宗主?莫非君明赫出事了? 围上前,这才发现地上躺着一具男尸,浑身是血,脸上几乎没有一处完整的皮肤,只能瞧见那双笑眼,正死死地盯着天空。 身旁蹲着两个人,正对沈昭的是失了一条手臂的君让尘,背对着她的是位女子,应该是君辞盈。 君让尘拿着一块晚霞云烟曜日玉佩,独有的一只手握着玉佩,不断颤抖着,他满脸惊愕,一屁股坐到地上。 神色躲闪,喃喃自语:“是潇洙里历任宗主的玉令,我认得,这是阿爹的,不会有错,不会有错......” 君辞盈跪在地上,将剑狠狠地插进地里。 在场所有潇洙里弟子哀痛万分,纷纷跪倒在地。 赵登风不知何时出现在沈昭身旁,问道:“我听说君宗主出事了?”看到地上的尸体,他呲了一声:“这个样子了,还能认出来是谁吗?” 她道:“潇洙里弟子已经确认过了。” 赵登风怒道:“到底是谁?谁加害的君宗主?” 四下哑然,没有人说话。 君辞盈单手结印,挥手间,剑腾空飞窜,眨眼间将对面的树冠砍了下来。 哗的一声,树冠几个翻滚,落到地上。君辞盈的剑飞掠而下,插进树里。 君辞盈眸子泛着水花,冷得可怕,她咬牙不让泪水留下,深深地调整呼吸,厉声道:“此人我一定会找出来!” 苏业霆道:“先将君宗主的尸体抬回清风台,让你们盟主快些做决断才好。” 君辞盈闻言,唤出灵囊,将君明赫的尸体装了进去。 一路上,没有人御剑而行,君辞盈双手捧着那个灵囊,一言不发地走在前边,君让尘在她后边,头垂的很低,恹恹地跟着。 “欧阳门主,你觉得会是谁干的?”走在沈昭前边的赵登风询问身旁的欧阳北战。 欧阳北战凝神,道:“此人手法极其凶残,会不会是魔道之人干的?” 赵登风恍然:“欧阳门主说得有理,正好我们所有人都去找易青灯,趁君宗主落单之际,便将他残忍杀害。” 欧阳北战摇头,慨叹:“我仙道一下子损失两位高手,四大宗门中的两大宗宗主一夜之间悉数被害,削弱我仙道实力,这样一来就无人可以阻挡南沂吸收气,这一定是魔道的阴谋!” “此言有理,魔道之人向来阴险毒辣,能做出此等事合情合理。” 苏砚侧头,低声问:“阿昭,你觉得会是何人杀的君明赫?” 沈昭面色冷淡,回道:“并非亲眼所见,真相便是未知的。” “你觉得会是魔道吗?” 她摇头:“不知道。不过一夜之间两位宗主亡故。虽不知真相如何,我总觉得这里边有什么阴谋。” 两人没有再说话,很快便到了不言宗。 清风台上的座椅还未撤走,众人便都随意坐了下来。 君辞盈将灵囊打开,君明赫的尸体出现在清风台裂开的石板上。 君辞盈和君让尘跪在一旁,在下人的搀扶下,宗政衢走了出来。 宗政衢毫无血色,面色比万年冰山还冷。他看着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看了许久。伸手将君辞盈手中的玉令吸入掌中,他端详着那块玉令,晚霞云烟般的血红玉,是九天曜日的形状。 宗政衢确认完后,将那块玉令紧紧捏在手里,闭眼思考着什么。 周围没有人敢说话,温润的风吹来,凉飕飕的。 沉思片刻,宗政衢冷声质问:“谁干的?” 欧阳北战愤然拍桌:“定是魔道干的!” 有人附和:“君宗主为人宽和,从不与人结怨,除了魔道我实在想不出还有谁会对君宗主下如此狠手!” 赵登风:“这是魔道的阴谋,如今正值两族交战之际,魔道设计除掉仙门两大宗主,这样一来我方实力大减,自然攻不进聚水山。” “赵宗主所言极是。” “魔道真可恶,我见一个杀一个!” “真是可怜了君宗主,多好的一个人呐。”此人白发白须,老泪纵横:“每月他都会将多余的灵石分给我们附属宗门,多好的一位宗主啊,怎的就被人害死了!” “沈昭,一定是她!是她杀的阿爹。”君让尘起身,指着沈昭,喊道:“当初她要杀我,被阿爹阻挠,她一定是将此事记恨于心,以至于如此报复阿爹。” 此言一出,沈昭变成了全场的焦点,众人纷纷投来目光,她不为所动,依旧是那副淡然样。 四下开始议论纷纷。 “沈姑娘,不可能是她吧!” “我也觉得,要不是沈姑娘今日于魔道手中救了我们,我们恐怕早就死了,这样好的姑娘,不可能杀君宗主。” 一人却反驳,“知人知面不知心,在今夜之前,谁又能想到易青灯是奸细了?” 顾言噗嗤一笑:“诸位,我可以给沈姑娘作证,今夜她一直都在绝风崖,不可能有时间去害君宗主。” 顾听雨微微一笑,声音温润却无比有力:“沈姑娘的确一直在绝风崖,我亦可作证。” 人群的风向变了。 “好像真的是,沈姑娘在我们去之前就已经在绝风崖了,这样一来定是没时间去杀害君宗主。” “我就说,沈姑娘不会是那样的人。” 沈昭微惊,倒是没想到顾听雨和顾言会率先为她辩白。 “我可作证,沈姑娘一直在绝风崖。”苏业霆的话像是定海神针,再无人怀疑沈昭。 此时君让尘指着沈昭,哭红的双眼格外恐怖,他指着沈昭,歇斯底里地喊道:“就是她,不会有假。我分明看到了那个人用的是一柄风雪剑,放眼整个仙道,以霜雪为剑意的除了沈昭,还有谁?” 沈昭慢条斯理地喝着茶,抬眸间便对上了君辞盈蛇蝎般的目光。她没有理会,浅笑置之。 “风雪剑?”宗政衢喃喃着,他问君让尘:“君贤侄,你可是亲眼见到的?” 君让尘举三指:“我君让尘对天发誓,若我所见有假,五雷轰顶,魂飞魄散!” 又有一人走了上去,是君子兰。他眼睛红肿,显然也是哭过的,他盯着沈昭,前脚狠狠地踩着地面,一惯侧身仰头,咬牙缺齿道:“当时我也在我家公子身边,杀死宗主的的确是一柄风雪剑。” 这会儿风评又转了。 “风雪剑,修真界近百年好像也只有沈昭一人以霜雪为剑意吧?” “不假,今日早上她与南无言一战,霜雪满天,如此纯粹的剑意,老朽已经许久未见到过了。最后那千里冰封之术,更是空前绝后。她的确是有实力杀死君宗主。” 对面的欧阳北战盯着沈昭,质问:“沈昭,快些交代,是不是你干的?” 沈昭没有理会众人的言语,只是将杯中的茶喝完,将茶盏放在桌子上。 她单手一挥,寒冰之气溢出,她的剑插在地板裂开的缝中,她看着君让尘和君子兰,冷声道:“二位可看仔细了,我的剑长这样,可否是你们见到那柄剑?” 君让尘走上前看着那柄寒气四溢的剑,眸子微动,挺直腰板,道:“那人出剑极快,只一剑便杀了阿爹。那时我站的远,自然看不清楚。” “既然未曾清楚,又为何如此笃定是我?况且,你也说了那人一剑便杀了君明赫,敢问我有这个实力吗?”她淡淡一笑。 “那柄剑寒气四溢,修真界除了你还能有谁?”君让尘的嘴鼓鼓的,好似蟾蜍的大肚皮,胸口起伏着:“我阿爹一定就是你杀的。” “谁说修真界只有我一人是以霜雪为剑意的?难道你们未曾见过,就一定不存在了么?”她性子本淡漠,一般不会主动招惹旁人。可这并不代表她是位忍气吞声的主,她做过的事她会承认,至于这莫须有的冤屈,她自然得弄明白。 君子兰头微仰,斜眼蔑视着她:“沈昭你向来精于诡辩,她的话不可信。” 她看着君子兰和君让尘,一人怒气冲天,脸堪比蛤蟆肚;一人故作高傲,脖子之长堪比麒麟,在她看来颇显滑稽。 她没有回答君子兰的话,而是大声对所有人说道:“诸位,你们怎的一点自己的主见都没有?旁人说一你们便是一,旁人言二你们又是二。方才就连苏先生都为我证实了,我一直在绝风崖。可为何,你们讨论这么久,就是绝口不提此事了?” 此言一出,四下哑然,就连苏砚也意味颇丰地看着她。 宗政衢这才开口:“我相信烟岚,不会是她。” 君让尘手臂颤抖着,不知何时已经唤出了剑,就在众人松懈间,他怒视沈昭,只见刺向沈昭。 “沈姑娘,小心!”不知是谁喊了一句。 抬眸间,君让尘的剑已经刺来,她玉掌吸住茶盏,君让尘的剑抵在茶盏上,不能前进一分。 也就是几个呼吸的时间,她手心出现一个八卦印记,她仅仅只是轻轻一推。银色的八卦阵顷刻沿着君让尘的剑,进入君让尘的身体,君让尘瞬间怔住。 君让尘充满血丝的眼神死死盯着她,剑掉在地上。随即君让尘直直的后仰倒下,眼睛瞪得老大。 君让尘在她这里就是个死人,从当初害死那个年轻女孩的性命时,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君让尘这条命拖欠了这么久,今日终于是还上了。 君子兰跑上去,探君让尘的鼻息。君子兰面色凝重,一侧脸颊的肉微微颤动,他举剑指着沈昭,呵斥道:“沈昭,你竟然杀了我家公子!”说着说着,这君子兰竟开始流泪。 守在君明赫身旁的君辞盈眨眼间,便弹出几滴泪,她将剑狠狠地砸进八卦石质地板,压抑着怒火,“沈昭!你是要与我潇洙里结仇吗?” 此言一出,四下议论纷纷。就连宗政衢也皱眉道:“烟岚,你为何要杀了他?” 欧阳北战颇有质问的意思:“沈昭,你杀了君让尘又是何意?” 赵登风不解地问:“沈姑娘,你为何要杀了他?” 她莞尔一笑:“他要杀我,我自然得还手,不过下手重了些。” “你还手就还手,为何要杀了他?”君子兰质问。 未等她回话,苏砚却凑近她耳边,道:“阿昭,接下来就交我吧!” 苏砚要干什么?她看着苏砚,他已经起身了。他道:“阿昭下手是重了,可这君让尘也忒弱了些。” 苏砚走到君明赫尸体旁,他环视一圈,道:“各位,小生不才,但想为大家梳理梳理。” 君子兰斜视着苏砚,冷哼一声,道:“你莫不是要为沈昭辩驳?” 苏砚摸着下巴,疑惑道:“辩驳?辩驳什么?阿昭清者自清,辩驳二字属实不妥帖。”他摇摆着食指。 苏业霆打断了苏砚,他神色肃穆:“苏砚,这里不是你胡闹的地方。” 苏砚瞥了眼苏业霆,话语如同寒风:“苏先生,我才只说了一句话,你怎知我是胡闹?” 苏业霆闻言,长长的出了口气。他这个儿子,从小对他冷淡至极,他还能怎么办,只能顺着来。 宗政衢道:“那你说说看。” 苏砚二指并拢,凭空划出一张蓝色的符咒,将其打入君明赫身体。 一晃眼的功夫,君明赫身上泛出银色寒光,寒光边缘处有一股浅蓝色的劲风。 众人大惊:“果真是寒霜之意。苏公子,用的这是何术法?” 赵登风:“寒霜之意真真切切,莫非真的是沈昭?” 君子兰得意一笑:“苏砚,你这会还有设么好说的,证据确凿,就是沈昭。” 苏砚没有回答君子兰的话,而是对众人说道:“君明赫修为不低,而他身上却被人划了整整一百二十道伤口。” 顾言:“一百二十道?苏公子,这都被划成这样了,你怎么数出来的?” “眼睛数的。”苏砚随口一说,再次对众人解释道:“一百二十道伤口,这说明什么?” 赵登风:“说明什么?” 宗政衢:“这说明此人修为之高完全碾压明赫。” “不错。而且,此人如君让尘所言,应该只用了一剑,便杀了君明赫。”苏砚捷眉。 “真的是一剑?”四下一片轰动,君让尘说了一剑,这些人还都是不信的,苏砚也这么说,倒真是有人信了。 沈昭无语。真是分人看事啊!自身本事硬,硬到足够秒杀对方,就算是错的也可以是对的。 欧阳北战显然不相信:“一剑便杀了君宗主,这怎么可能?除非杀他之人是南海神女和昆山老祖又半仙实力的高手!” 宗政衢思索一番,道:“明赫修为不低,算得上高手。能一剑就杀了他,那实力必然恐怖至极。我师父昆山老祖故去多年,当世也只有南海神女能有这样的实力。” 第127章 寒光孤影何为琴 苏业霆:“南海神女以水为剑意,寒霜之剑应该不是出自她手?” 赵登风打趣道:“苏砚,你不会是在胡编乱造吧!” 君子兰赶忙接话,“赵宗主火眼金睛,苏砚分明就是在胡搅蛮缠。” 苏砚并未理会二人,他二指并拢,再次画出一个符咒。“破!”君明赫上半身的衣服,随着这一声令下破开,露出血痕密布的上半身。 “各位仔细看,他身上的伤口深浅一致。”苏砚说完,有几人还专门上前,捂着嘴耐住恶心,仔细观察。这些人纷纷表示肯定。 此时苏砚拔出沈昭的剑,剑指着君子兰。冷兵破空声,吓得君子兰顿时后退。他结巴着:“苏砚,你,你,你干什么?” 苏砚淡淡一笑,手腕转动,剑身泛着细小的霜雪。手握剑,身形转动,高高的马尾随着身姿舞动。剑划过之处,徒有雪花肆虐。 顾听雨率先道:“不一样!” “的确是不一样。”赵登风双眼微眯,盯着正在被舞动的那柄剑,眼珠子随着剑不断转动着, “沈姑娘的剑是霜雪之剑,而杀了君宗主的是寒光之剑。” 宗政衢肯定道:“的确如此,不仔细看真看不出来。远远一看的确容易认错。” 苏砚停了下来:“这么说来,你们肯相信阿昭了?” 宗政衢疲惫地看了眼沈昭,回了句:“烟岚自然不会做这种事。” 赵登风赔笑:“我就知道沈姑娘不会是凶手。” 苏砚继续道:“只出一剑便能有一百二十道剑气,的确是有这么一门功法。”苏砚黑曜石般的眸子窥视着宗政衢,转而又看向其他年长者。 这些人纷纷躲开了苏砚的目光,还是宗政衢开的口,“孤影剑。” 沈昭疑惑,孤影剑?怎的从未听过? 除了那些年长者,面色有些难看外,其余年轻一辈的人都是一副疑惑样。 顾听雨:“孤影剑?怎么从未听闻?” “孤影剑?我读了这么多书,还真没听过。” 苏砚一手握剑,另一只手二指并拢,轻轻拂过银白剑身。月光反射剑光,一缕银光照亮苏砚的眸子。他道:“云影渐随风力退,一川月白寒光碎。二十五年前,当时有个宗门叫赤塔,有位年轻宗主叫澹台何琴,他的剑叫孤影剑,又自创寒光剑诀。” “若我记得不错,寒光剑诀分十二式,其中有一式叫如影随形。便是只出一剑,就能有一百二十道剑气。”苏砚继续讲述着。 苏砚问道:“各位,我说的可有不对的地方?” 那些年长者没有说话,却个个神情肃穆。宗政衢道:“你说的都对!可是澹台何琴二十五年前就死了,连同他的孤影剑一同消散。寒光剑诀只有配上孤影剑才能发挥出来,没有孤影剑,哪还有寒光剑诀?” 有一人上了年纪,问道:“这些事还有我们这一辈知道,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欧阳北战看了眼苏业霆,道:“还能是谁?苏先生对当年的事也是一清二楚。” 苏业霆闻言并未说话,只是看着苏砚的眸子发生了些许变化。 他与苏砚便是最熟悉的陌生人,他不了解这个儿子,苏砚也不屑去了解他。小时候还好,苏业霆也能将苏砚留在尧都,可渐渐地,苏砚长大了,几年才会回一次尧都。 他倒是想亲近这个儿子,可几年才能见一次。偶尔苏砚兴致来潮,才会回来一次,也只是匆匆住个一两天便又离开了。 可苏砚又是他唯一的儿子,是他最爱的女人留在这个世上唯一的血脉。只是苏砚从小不跟他亲近,以至于到了现在两人的关系变得很淡。苏砚对他,毫无半点父子情谊啊! 本以为他这个儿子是位桀骜不驯,爱出风头的浪荡公子,可今日这番言论足以让他刮目相看。 苏砚顿了顿,道:“所以,我们的现在要做的不应该是找出这位会寒光剑诀、行踪诡异的凶手,而是应该攻入聚水山,阻止南沂掌控气!”苏砚将声音拔高,一字一句都能击穿人心。 “我说的可对?诸位。”苏砚淡淡一笑。 宗政衢扶额,嘴角下咧,沉声道:“的确,我们目前最重要的应该是阻止南沂吸收气。” 苏砚突然将话题转开,引的许多人生了愁容,连连的叹息声还有低声议论声。 君子兰大声制止,“我师父尸骨未寒,真凶逍遥法外,你们难道不打算管吗?” “管?”苏砚眸子微动,很不解地反问:“为何要管?” “我师父为仙道大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如今他死了,遭奸人所害,你们难道不应该先找出真凶吗?” “哦?”苏砚拉长语调,他又询问在座的诸位,“各位,你们自行决定。是费劲心力找出杀害大功臣的凶手,还是阻止魔道吸收气,保我仙道?” 赵登风率先开,是对君子兰说的,“这位君公子,我知你师父丧生,你很悲痛。不过,如今大敌当前,我们得分得清主次,只有保住了仙道,才能找出杀害你师父的凶手。” “可......”君子兰的话未说出口,便被宗政衢打断了,宗政衢安慰道:“杀害明赫的凶手我一定会找出来,不过如今大敌当前,我们首要任务应该是攻进涵银之渊。” 许久未说话的君辞盈,这才开口,“子兰,听盟主的。” 君子兰蔫了下来,低头不语。不过瞧其充血的眼睛,想必心里百八十个不服气。 沈昭只觉得可笑,君子兰自命清高,平日里谁也看不上,遇到不爽的事就口吐脏话。可到了这些个宗主面前,那气焰还不是消了不少。也就只敢在同辈中自恃而骄,目中无人。 宗政衢端坐,道:“今日一战我仙道损失不小,又加上魔道有强大傀儡还有业火加持,若是再进攻,只怕接过依旧如此。” 赵登风也摇头叹息:“聚水山本就易守难攻,如今有业火加持,更是铜墙铁壁。” 欧阳北战面色凝重,补充道:“还有那把被做成傀儡的镜花城十三绝,我仙道大部分高手都会被牵制,如此一来攻山的力量便会大大缩减。” 一人满眼惧意,满是抗拒,“那业火恐怖异常,我实在是不敢再前去了。” 宗政衢完整的那只手拍打着桌面 ,“业火的确是个棘手的问题。” “业火便交个我吧!”一道声音在清风台回荡,淳淳入耳。 李士思?沈昭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这个名字。 只见一柄黄色举剑悬立在清风台上,黄色剑光一闪,长剑消失。李士思踏空而行,绰约仙子,踏步而来。 宗政衢愁容突转,他笑着上前迎接:“师弟,你来了?” 李士思负手而立,笑着道:“师兄有困难,我岂有不帮之理。” 宗政衢感慨道:“师弟,有你的加入,我仙道又多了几分胜利的希望啊!” 苏业霆也迎上前,笑道:“大宗师,你今夜要是再不来,我可得亲自去请你了。” 李士思打趣道:“我这不也是听说了你在,便马不停蹄赶了过来嘛。” 李士思坐在苏业霆身旁,宗政衢坐在上座。 在几人谈话间,苏砚已经做到了她身边,他温言道:“阿昭,这些人太拖沓了,我只得帮帮他们。” 沈昭笑而不语,有苏砚在侧,好像一切难事都会迎刃而解,这种莫名心安的感觉让她无比上瘾。 她问:“你既要帮他们,想必已经有了法子?” 苏砚浅笑间看了一眼她,目光如炬眸子微转,已然是胸有成竹了。他道:“自然是有了。” “具体说说。” 苏砚轻“嗯”了一声,黑眸在那双绝妙的凤眼中轻轻舒展,荡出秋水般的波光,“阿昭,这会儿说了,等会还得再说一遍,忒麻烦了些。” 这时,宗政衢开始说话:“如今业火之障已有解决之法,那接下来我们商议如何快速攻入聚水山!” 赵登风率先开口:“强攻已经试过了,不可行。暗度陈仓之策已被发现,魔道有了防备,不可再以地下作为突破口。” 欧阳北战:“强攻不可取,地道行不通,如此可不就是山穷水尽了么。” 苏业霆插嘴道:“此言差矣。山穷水尽尚能转山成路,我就不信我们这么多人还想不出个对敌的法子!” 宗政衢突然问道:“各位,你们难道不觉得聚水山本身就是一个天然阵法么?” 苏业霆淡淡一笑,显然是明白了意思,“的确,我早上就觉得不对。盟主这么一说,更加确定了我的想法。” “如此一来,找到阵眼,将之毁掉,聚水山不就不攻自破了么。”李士思若有所思。 宗政衢淡淡一笑,有了这个突破点,他很明显轻松了许多。 此时李士思又问道:“可阵眼在何处?” 宗政衢面色一沉,道:“我打算派人前去查探一番。” 苏业霆:“天然阵法经由天地命理而成,以地为势,以天为时。天在地在,阵法便在。且不说天然阵法的阵眼很难毁掉,就连找出阵眼,只怕也是难事一桩啊!” 李士思看着众人,道:“若有精通奇门遁甲之高人,要寻得也只在朝夕之间。” “精通遁甲之术者,上可知日月星辰的运行规律,下可晓山川河流的分布走向,中可定人间的吉凶祸福。”苏业霆面露难色:“遁甲之术难习,当世更是鲜有人精通。” “其实,你们没必要派人去找阵眼。”苏砚朗声道。 李士思便问道:“那苏砚可是有了更好的方法?” 苏业霆笑着附和:“你若是有更好的方法,不必藏着掖着。”自从今夜,他对苏砚这个儿子的印象完全变了,不会再觉得苏砚只是位无所事事的世家公子了。 苏砚道:“倒也不是有更好的方法,只是因为你们说的阵眼,我已经找到了!” 找到了! 沈昭一惊,思量间便了然。 苏砚自昨日夜晚与她分别后,便再未出现。直到今日午时,将她接走。 苏砚应该是在这段时间内去找了阵眼。 她侧眸注视着苏砚,嘴角不自觉上扬。不论多么复杂的事,苏砚总能在不经意间找到关键的解决之道,出其不意给人带来惊喜。 这般睿智沉稳,她自愧不如,至少她做不来。与苏砚想比,她也足够沉稳,可睿智博学这块她万万比不上。 这跟苏砚本身的博学自然有关系,一般人站在聚水山下看到的聚水山也就只是一座山,在文人看来,聚水山或许是一座孤独内敛忧郁的山。在苏砚这等精通奇门遁甲者而言,便是一个绝佳的阵法,值得细细研究。 “找到了?”宗政衢一惊,打量着苏砚,显然有些怀疑:“苏砚,你说的可是真的?” 苏砚二指并拢,手指微动,前方的地面上便出现了一个蓝色的图纹。 像是一只鸟,中间围着一个圈,大体呈展翅而飞之态。鸟的胸脯处,线条较简单。到了翎羽和翅膀处,便是一团乱麻。 “这是朱雀?”图纹很复杂,纹路成百上千,李士思有些不确定,猜测道。 苏砚点头,道:“朱雀展翅,浴火重生。神鸟送福,眉眼自成。”他双指并拢,再次送出一道流光,中间鸟背与翅膀形成的那个圈,变得更亮:“这里便是涵银之渊,周围这些便是聚水山。” 李士思恍然大悟,道:“方才我经过聚水山时,顺便用神识探查了聚水山,当时我就觉得聚水山从空中看形状有点怪。”他笑着摇头,看着苏砚的眼神多了赞许之色,“了然,原是如此。” “神鸟闭目则天下太平,神鸟开眼则乱世不休。”苏砚再次结出一道流光,那流光落在朱雀的眼睛处:“这里便是阵眼所在!” 李士思赞同道:“神鸟之眼,的确应该在这里。” 宗政衢面色舒展了许多,看了眼苏砚,不再是轻视之色,他道:“如此真是太好了!既然阵眼已找到,那明日一早便破了此阵!” “不可!”说话的是苏砚。 “为何?”宗政衢很认真地询问缘由。 第128章 真龙飞天定社稷 “很难保证在座的诸位还有没有魔道奸细?”苏砚双眸自带明光,瞥了眼众人,又说:“而且,南沂彻底掌控气已是朝夕,越早胜算越大。” 宗政衢面沉,肯定道:“说得对,时间不等人,若南沂掌控了气,那时便是我仙道覆灭之日。” 李士思:“既如此,师兄,半个时辰后发起突袭,你看如何?” 宗政衢点头,端起茶,敬苍天:“诸位道友,今日一战关乎仙道存亡。我们没有退路,只有背水一战!此茶敬苍天,敬大地,也敬诸位。”说完他一饮而尽。 其他人举杯,齐声道:“背水一战!”动作整齐划一,数十只茶盏落在桌子上,发出砰得响声。 半个时辰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聚水山前的很隐蔽的一棵树上,沈昭一人坐着观望,忽然间树冠一阵摇晃,有股很熟悉又很迷人的香味袭来。 苏砚在她身边坐了下来,埋怨道:“阿昭,你走的时候都不叫我,可真让我好找。” “找我?”她不明所以:“找我作何?” “找你就一定需要理由吗?” 好像也可以不需要。不过她自己好像也每时每刻都想见到苏砚。 她问:“他们都去准备了,你不去吗?” “准备?嗯?”苏砚挑眉:“独来独往惯了,没什么准备的。”苏砚朝她看过来:“阿昭不也是吗?” 独来独往,还真是。她做一件事从来不会向任何人报备,要做什么事也只会自己一个人。 她并不觉得可悲,反而很享受这种来去自如,不受人牵制的感觉。 她淡淡一笑,心里还有很多疑问,只有苏砚能解答。 她问:“澹台何琴是何人?赤塔又是什么?” 苏砚打量着她,嘴角微挑:“我猜你想知道,这不我专程来找你,为你解惑。” 不论苏砚这番话是真心的,亦或只是想博她一笑,总之她心头起了涟漪。 她对苏砚展颜一笑:“既如此,那便细细说来。” 苏砚将眸子从她身上挪开,道:“二十五年前,那时修真界有五大宗门。这五大宗门在当时也形成了一个联盟,以顾老阁主顾天心为首,这五大宗门几乎垄断了修真界所有的灵石,以至于天下修士悉数归于这五大宗。” “灵石乃修士修炼所必须的,在修真界有灵石才有真权利。那后来呢?”她问。 “后来澹台何琴自昆山而来,寒光在黑夜里绽放,一时间圣洁无比。澹台何琴剑术臻入化境,修为之高可傲视天下。” 沈昭:“既是这般高手,为何我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此人心怀大志,为了能让那些寒门修士不再因灵石而更名换姓,拜入他门。澹台何琴以一己之力,建立了名叫赤塔的宗派。” 沈昭:“赤塔?” “澹台何琴凭借极高的修为,与五大宗门争夺灵石。五大宗门没有能打得过他的,一时间只能让步,由此赤塔风头无二,而澹台何琴也成了众望所归的新盟主,取代了顾天心。” 苏砚继续道:“那澹台破本就是阉人,后来被人传的沸沸扬扬。仙门百家最重视的便是声誉,可澹台何琴一介阉人又怎能做他们的盟主?” 树大招风更何况赤塔触碰了五大宗门的利益,澹台何琴一生无过倒还好,可一旦他有一丁点的过失,那便会被瞬间放大无数倍。 沈昭猜测道:“所以后来仙门百家联手,讨伐赤塔,围攻澹台何琴?” 苏砚点头:“后来澹台何琴身死魂消,五大宗门下令修者界不可再提此人。以是你们都不知道他。” 沈昭:“如今寒光剑诀再次出现,是否也意味着澹台何琴没有死?” “并非自己证实的,那便都是妄言。这件事我目前也没有头绪,总之与我有关之事我会做,若是无关那我自然不做。”苏砚一惯地桀骜,忽而他又转头说道:“还有一件事。” “何事?” “澹台何琴是你师叔。” 师叔?她还有个师叔? 不过苏砚说了,澹台何琴从昆山而来,会不会真的也是昆山老祖的弟子? “难不成我真的有三位师叔?” 苏砚一笑:“确实如此。当年众人围剿澹台何琴时,你父亲可是为数不多站出来为澹台何琴说话的。” 这倒是不奇怪,沈平晏就是那样的人,自己认为对的事,即使千难万阻也会去做。她只是一时间有些接受不了澹台何琴是自己师叔这件事。 “不过我也很想知道你是怎么找到阵眼的?”李士思说唯有精通奇门遁甲者,才有可能朝夕间找出阵眼,那苏砚能如此快便找到,岂不是位精通奇门遁甲的高手? 苏砚仰头,骄傲道:“我生来便有很强的感知力,不是你理解中的强。” 她笑了笑,这是苏砚的话风:“那到底有多强?” 苏砚略微思考,嘟囔着嘴:“我也不好说,反正我一来到这里便感受到了阵眼所在。” 额!真是很变态! “那你昨晚去哪里了?” 苏砚微微一趟,正好身下细密的树枝可以为床,他翘起腿,已经闭上了眼睛,显然一副不想回答的样子。 苏砚微微睁眼,眼角是笑意。兔起鹘落间,苏砚将她轻轻一拉,她没有防备,径直躺在苏砚怀中。 苏砚一脸得意,她茫然无措。 她只觉得双颊火辣辣的,也不知道有没有红。那股清香的味道,更加明显,那是独属于苏砚的味道。 她挣扎着,可苏砚的手臂死死地将她锢着。 树叶被抖落,树冠在摇晃。 折腾一番后,她抬眸看着苏砚,沉气道:“苏砚,你放开。” 苏砚眸子浅眯,漆黑的双眸隐在长长的睫毛之下,不显不露。 苏砚笑眼微眯,将她松开,同时说道:“阿昭,我就喜欢看你抓狂的模样。” 她看着苏砚,有病!真是有病! 她别过身,躺在苏砚身旁:“你总是这般爱逗弄旁人么?” 苏砚随口道:“都说了阿昭你不是旁人。” “那是何人?” “是你。” 沈昭无语! 李士思一人站在空中,其余人隐在远处的草丛中。 只见李士思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握剑。剑身寒芒微现,月光洒在剑上,折出一道银光。 李士思站在这座山前,聚水山一时间矮了不少。 只见他单手结印,瞬时黄色剑光漫天,凌厉的剑气带着不可侵犯的威压扑面而来。 李士思单就只是那样站着,所有人的目光就被他吸引了去。 他身后出现一个太极阵,一时间周围的草木躁动不安,朝着李士思所在的方向倾斜,好似以此便能向膜拜这位强者。 一时间周围灵气化作无数光点,聚拢在李士思身后的太极阵周围。 从沈昭的角度来看,李士思站在金光里,迎风踏空而行。她想强者理当如此,无比闪耀又令万物臣服。 她自小便对强者有种莫名的膜拜感,或许也不止她一人会这般想吧! “沈昭,阿砚了?”看得聚精会神时,是顾听雨打断了她。 她不愠,回答他:“我也不知。”她倒也想知道,方才两人在树上呆了好一会。可临到关头,苏砚又消失不见了。她也想问问,苏砚去了哪里? “他与你最要好,你若不知,那便无人可知了。” 其实苏砚来不来倒真是无所谓,毕竟以苏砚的性子,能帮忙找到阵眼已经是前所未有之事了。至于攻山时来不来,全凭心情。想来苏砚此时定是在某处山水之前,逍遥快活着了。 “苏砚一直这般率性,他不来也不是稀罕事。” 顾听雨笑了笑:“沈昭说的极是。” 她看着顾听雨,对方只是对她浅浅一笑,倒是养眼的很。 只是顾听雨来找她就只是为了问苏砚的去处?仙门百家随便拎出一个弟子,都知道苏砚向来不羁,想怎么来就怎么来。顾听雨定是了解苏砚的,苏砚不在便就是他自己不想来,可为何专程来找她问? 剑光耀眼,她无心猜测,再次将目光转向李士思。 只见李士思二指并拢,他的剑缓缓从身后的太极阵中伸出,全部露出时已经变得很大了。 那柄剑剑身雕刻着龙纹,剑柄乃黑金色的卷云纹。当那柄剑如今日这般被放大时,便能看到剑身之上的龙纹是不断变化的,如同龙游云雾时那若隐若现的金色龙鳞。 顾听雨低声感慨:“定天下、安社稷,定安剑果然名不虚传。” 传说当朝第一任皇帝登基之日,五彩祥云开天门,九色神鸟舞长空。一条黄金巨龙从彩云天门中飞出,翱翔九天,一时间龙吟声响彻这片大地。那条巨龙最终化作一柄剑,落到安定殿门前。以是这柄被称为天选之剑,因入定安殿,便取名定安。意为:定天下,安社稷。 沈昭本以为这些只是画本子里的故事,没曾想竟真有这柄剑! “传言都道,世上本无定安剑,天选之剑的说辞只是后人的随意杜撰,谁又能想到竟是真的!”顾听雨清风明月的眸子里,是黄色剑光在闪耀。 她亦是寒眸生光,仰望着安定剑:“平日里师叔所佩之剑为‘扶摇’,却从未听闻他用过此剑。”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顾听雨一旁的江芷沅开口道:“不愧是大宗师,不愧是当今仙道第一人,就连配剑都是非古即天赐。” 江芷沅不说话她还真是不知道他在那里,面对沈昭的目光,江芷沅淡淡一笑道:“沈昭,早上你的千里冰封也可称得上绝!” “过誉了。”她淡淡地回道。 此时一声低沉又压抑的龙吟声响起,三人抬眸,李士思一声令下:“去!” 这次不再是龙吟声,而是真龙怒吼,震耳欲聋!定安剑飞速刺向山头,暗空中留有浅浅的龙影。 定安剑刺入黑暗深处,彼时没有人说话,更没有人将眸子从定安剑插入的地方挪开。 沈昭还专门数了一下,是四个呼吸的时间,定安剑再次回到李士思手里。 众人屏息凝神,盯着那个地方,也就三个呼吸的时间,终于一声巨响响彻原野! 那个山头处不断发生剧烈爆炸,一时间天旋地转,火光在前方摇曳,恍惚间能很明显地瞥见此起彼伏的剧烈炸裂让聚水山逐渐地夷为平地。 终于周围安定了。 很快尘埃落地,视野开阔起来。彼时坚不可摧的天堑,此时已经化作了一地厚土。 李士思仍旧踏空而立,只是身边多了几位踩剑而立者。 所有隐着的弟子都起身,看着消失的聚水山无不拍手称赞者。 “聚水山就这样没了?”顾言瞪大眼睛,张大嘴巴,一副不可思的模样。 顾明咽了口气,神色恍惚,好像还停留在方才的一剑破阵。他一手捂住顾言长大的嘴,道:“不用惊讶,就只是一剑!” 赵登风啧叹:“真不愧是大宗师,一剑破开北境封印者!” 欧阳北战不断地点头:“不愧宗师之名!” 宗政衢虽是一副病态,可此时兴致却无比高昂。 “不愧是定安剑,不愧是大宗师!”宗政衢转头看着李士思,一脸笑意:“师弟,你是我仙道大功臣!” “师兄谬赞了。”李士思双手负在身后,摇头道:“师兄,事不宜迟,还是快些攻入涵银之渊才好!” 宗政衢点头,随即面对地上的弟子们:“弟子们,随我攻入聚水山!” 闻言,地上的宗政无名、顾听雨还有几位宗主领命。 顾听雨问:“沈昭,你随我一起吗?” 她摇头拒绝:“不了,我一人可自保。” 顾听雨有些失望,笑意谈了些,不过还是嘱托道:“那你一定要注意着些。” “嗯。” 几人分别带领各自的弟子,朝着涵银之渊前进。 宗政衢眉头微皱,询问苏业霆:“苏先生,顾阁主和易宗主怎的还未到?” 苏业霆眸子顿住,这才反应过来,宗政衢昏迷之前易青灯没有死,所以宗政衢并不知晓易青灯的死讯。 苏业霆沉声道:“盟主你有所不知,在你昏迷之时,易宗主毒发身亡。” 宗政衢脸上的激情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惊愕。 第129章 我以我剑会业火 他不愿相信,以为苏业霆在开玩笑,便道:“苏先生,你何时这般不正经了?易宗主修为高深,怎么可能会中毒而死?” 苏业霆苦涩一笑,“我没有与你玩笑,易宗主毒发身亡时诸多弟子都在场。”苏业霆看向沈昭这边,此时这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只能说道:“师叔,是真的!” 闻言宗政衢几欲跌倒,一只手扶着胸口,眼睛眼中充血,喃喃道:“怎会如此?谁干的?” “说是崔茗。”苏业霆。 宗政衢难以相信:“崔茗?怎么可能?” “具体是何冤仇我也不知,反正崔茗已经被杀了。” 宗政衢扶着胸口的那只手不断轻抚,尽力地调整呼吸。 苏业霆没有再管宗政衢,而是看着涵银之渊,对李士思道:“大宗师,你我该进去看看了?” “都不等我,要自己进去么?”这道声音低沉无力。 青墨乍现,是顾长风。平日里一派威严清傲的顾阁主,今夜俨然失了那分傲然从容。紧皱的眉宇,未曾舒展的五官,都让他颇显沧桑。 苏业霆眼底有过一丝惊讶,决口没有提易青灯之事。随即便笑道:“长风,你既来了,那便一同去。” 李士思拍了拍宗政衢的肩膀,什么也没说,便与苏业霆一同掠进涵银之渊。顾长风瞪了眼宗政衢,眼中的杀气表明,顾长风此时想将宗政衢千刀万剐。 顾长风冷声说了句:“都是因为你!”便掠进了涵银之渊。 只留下宗政衢一人在冷风里徘徊,她也不想去安慰。这件事归根到底是宗政衢抛弃易青灯在先,才让易青灯这般着了魔。宗政衢在这件事中,的确不是什么好人。 她没有再逗留,施用御空术,飞掠向涵银之渊。 涵银之渊方圆三十里,在空中看就是一个漆黑的洞。大部队已经到了涵银之渊边缘处,但好像被拦住了。 拦住去路的是南泗,他踏空而立,伸了个懒腰,语气懒洋洋的,“瞧瞧你们,不让你们进,你们竟还炸起山来了。”他回顾四周,喃喃道:“好好的一座山,竟被你们炸成了这个样子,真是一些个俗人。” “南泗!如今聚水山已破,你一人之力难挡我仙道之势,快些滚回镜花城!”欧阳北战仰视南泗,怒斥道。 “呦!”南泗竖起大拇指,俯视着欧阳北战,笑着说:“还是位脾气超大的仙人了!” “南泗,本宗主没有功夫与你说笑,你若是识相,就给我滚开!”骂人的还是欧阳北战。 南泗眸光微动,微微躬身,蔑视着欧阳北战,一本正经地问:“识相?啥是相啊?那是什么东西,让我看看。” 赵登风也安耐不住了:“南泗,你休要在此装蠢,魔道之中你最精了!” 南泗脖子微缩,缩头瞅着赵登风:“这位道友可真是误会南某人了。” “这能有何误会?”人群中的君子兰仰头斜视着南泗:“你装作普通弟子,在员峤仙道一路跟随,你难道不精么?” 南泗“嘶”了一声,疑惑地看着君子兰,犹犹豫豫才道:“这位是那谁?”他摸着头:“君如兰?” 君子兰闻言,双眼一闭,双颊鼓起,剑指着南泗:“我叫君子兰!” “君子兰吗?”南泗抱歉道:“我这人记性不好,没有记对你的名字,你可莫要在意?” 君子兰没有理会南泗,却对其他人说道:“诸位宗主,我仙道这么多人,岂会怕了他一人!何须与他废话,直接杀了便是!” 为首的欧阳北战和赵登风显然默认了君子兰的说法,纷纷剑指南泗。 南泗无奈摇头,仰天吟诵:“我本无心杀生,奈何天要逼我杀人,真真是天道难测,命途多难啊!” “你在叫什么!”君子兰怒骂:“你一杀人不眨眼的魔鬼,竟还有脸说你不想杀人,贱不贱!” 南泗蔑视着君子兰,冷哼一声,随即一道黑色魔剑飞掠而出,瞬间将君子兰击倒在地。口吐鲜血,生死未知! 南泗叹气,无奈道:“若今日出手的是南无言,只怕你早就灰飞烟灭了!” “魔道妖人,我岂能容你如此猖狂。”欧阳北战一怒之下,执剑刺向南泗。紧随其后的还有赵登风等五位宗主。 六人将南泗团团围住,缠打在一起。 南泗却只是单手握剑,身形飞速转换间从容击退每一柄朝他刺去的剑。 还不忘说:“我真的不想杀人,你们可别再逼我了!” “魔道妖人,你找死!”那六人中不知是谁说了一句。 顾言低声询问顾听雨:“大师兄,观望还是一起上。” 顾听雨注视着上方的战局道:“等等吧!等会才是重头戏。” 破空声袭来,带着无限怒气,似是要将这里的人全都杀光! 一柄黑色魔剑破空而来,径直刺向与南泗缠打着的六人。 南泗见状,身形一闪,消失在原地。赵登风几人反应快些,都躲开了,唯有欧阳北战还有另一人即将对上那柄杀伐之气过重的剑。 欧阳北战眸子一转,临时起意,一掌将站在自己前面的那人吸了过来,用他挡剑,以此来减缓魔剑的速度,他好有脱身之机。 果然那柄魔剑穿透那人的身体时,速度减缓了许多,欧阳北战得以脱身。 南无言现身,杀气尽显。他背着仙道诸人,瞧着一脸笑意的南泗,冷声道:“老六,人家都把山炸开了,你怎的还有心思玩闹?” 南泗从怀中取出一壶酒,仰头干了一口,尽兴之余才漫漫道:“他们能破了聚水山的阵,你我都未曾料到。”他笑眼盯着南无言:“不过,镜花城诸事一向都是你在管。我自然要等你来才做决定喽!” “玩闹!”南无言厉声,周身冷得可怕。 “别生气嘛!你既来了,那我便要开始做事喽。无言,尽管吩咐。”南泗赔笑道。 “那好,今日你与我一同与这帮仙道狗决一死战!” “遵命!”南泗扔掉酒壶,笑着抱拳躬身。 方才欧阳北战出手时,只有赵登风这个角度可以完全目睹欧阳北战的所作所为,其他人则是被欧阳北战和赵登风挡住了。赵登风眸子闪过一道精光,思量着什么。 此时三道剑光掠来,是李士思、苏业霆还有顾长风。 南无言目光快速扫过三人,眼睛如死水一般盯着三人身后:“宗政衢了?他怎么没来?” “南无言,今日你要么让路,要么就与我决一死战!”一道黄色剑光掠来,赫然间宗政衢站在李士思身侧。 南无言扭了扭脖子:“如你所愿。”电光火石间,他化作一道黑光,掠向宗政衢。只留下一道命令:“老六,这里交给你了。” 南泗闻言苦笑,看着空了的酒壶,一脸不满,将之随手一丢。 沈昭施用御空术,顺势便站在了李士思身侧。 南泗眸色一亮,笑道:“沈昭,许久未见,别来无恙!” 沈昭目光在四处搜索,却不见南无言和南沂踪影。 她没有对南泗的话做出回应,只是问:“南无言和南沂了?” 南无言明显有些失望,“他们呀!一个走了,一个疯了!” 他看着仙道大军,丝毫不惧,只是打趣道:“我真是不想与你们打起来。” “既不想打,那便让开。”顾长风失了平日里的温润文气,此时一身戾气。 李士思踏空而行,身后是一个金色的太极阵,与顾长风的一身戾气想比,他则是一身霸气,“南泗,你一人阻不了我们,老夫劝你省些力气。” 南泗“哎”了声,随即一道声音如同幽灵,在这原野上回荡:“是何人在此大放厥词?” 只见一股魔气从那个深渊里缓缓升起,其中夹杂着蓝紫色火光。李士思眉头紧皱,目光不曾从那股魔气上挪开,他喃喃道:“难道真的是他?” 南北东!听到李士思如此说,沈昭心里难免一惊。 苏业霆肯定道:“是他!当年我曾见过南北东的业火,就如这般!” 很快那股魔气聚在一起,化成人形。只见一人凌空而立,满头银发在夜间发出月华般的光,面容却不是枯槁老人的皱纹斑斑,而与一中年人一般无二。 南泗见状躬身行礼,“叔父。” 南北东乜眼瞥过南泗,冷声道:“其他人你来解决,这个最强的就交给我。” “得令。” 说罢,南北东下巴指着李士思,问道:“小子,我记得你。当年我去昆仑问道昆山老祖,怎奈那老头晾了我三天三夜,当时只有你给了我一壶热酒。” 李士思微微躬身,语气恭敬,“我也未曾料到与前辈再见之日会是今日的场景。前辈风采依旧,而我已经两鬓花白。” 南北东摆手,朗声笑道:“魔道养颜的秘法罢了,实际上我已经是七旬老人了!” 养颜的秘法?沈昭响起南无言,十几年前便就是今日这个样子,她一直以为魔道之人都是青春永驻的。今日才知道世间竟有如此良方,若是有机会自己能练会这个秘法,也是不错的。毕竟青春永驻,那是多少人追求不来的。 南北东正视着李士思,赞叹道:“当时你们是兄弟四人,我就看好你这个最小的。你的剑跟他们不同,你的道才是世间大道。如今你羽翼已丰,不妨与我痛快一战!” 师兄弟四人?沈昭了然,看来澹台何琴果真是她的师叔。 李士思抱拳躬身,笑着问道:“与前辈一战是我的荣幸。不过,我还有个问题要问您。” 南北东仰头道:“你说吧。” “前辈分明已故去,为何今日?”话未说完,南北东便打断了,“能有什么原因,我只是想一心修炼业火,便故意让别人以为我死了。” 原是如此。南北东果真没有真死! 李士思但手握定安剑,剑身龙影若隐若现,他道:“今日我以我剑会前辈之业火。” 南北东身后出现六个蓝紫色的业火印记,围成一个圈,圈内是看不懂的符文。 眨眼间,周围空气一震,温度上升,热得人瞬间流汗。 天空之上两道身影极快,一息间便过招无数。周围不断晃动着,以沈昭目前的修为也只能勉强看得清两人的身影移动,至于打斗的细节她完全看不清。 “这才是大宗师真正的实力!”一身戾气的顾长风目睹此战斗也冷静了下来,由衷感慨。 “他一向低调,这么些年还没有能让他使全力相抗的对手。”苏业霆啧叹。 正当所有人看得津津有味时,周围空间被撕裂,空间震动,不少人被晃倒了。 金色剑光与蓝紫色业火光芒大方,刺得人睁不开眼。 很快光消散了,只见两人各执一方。 “很好,我修炼这么多年终于找到了一个像样的对手。”南北东兴奋得紧,“我本一心向道,奈何出生在魔道皇族,又不得不当那一城之主。今日与你一战后,我便彻底隐遁山林,一心修炼。” “既如此,前辈不妨与我移步。”李士思看着地上的人,“将此处交由其他人,如何?” “随他的便!”南北东催促道:“去哪里一战,你定地方。” “北境如何?” “可。”南北东撂下这句话便朝着北方飞掠而去。 李士思对顾长风和苏业霆嘱托道:“拖住南北东是我的极限,这里便交给你们了。” 苏业霆点头:“嗯。” “师叔,小心。”沈昭道。 李士思回头看着她,笑着解释:“烟岚放心,南北东与别的魔道之人不同,他是位直性子,一心向道,人也不坏。此次只是与我切磋,并不会伤我性命。况且,我也并不见得会输给他。” 李士思化作一道剑光,朝着北方掠去。 南泗叹气:“哎!又成了我一个人。” 随即他打了个响指,瞬间深渊之中又升起十三股魔气,乍然已经是傀儡的镜花城十三绝出现在南泗身后。 “叔叔伯伯们,好好活动活动筋骨。”一声令下,镜花城十三绝飞窜而出,窜向仙道大军。回想起方才的话,他喃喃道:“这话无言好像说过。” 仙道失了君明赫和易青灯两位实力强悍的宗主,再次对上镜花城十三绝,明显有些捉襟见肘。 第130章 九天御卦呼风雨 苏业霆、顾长风一人皆以一己之力对抗四人。余下五人中有四人直接朝她沈昭来,还有一位她余光瞥见是对上了欧阳北战。 这些傀儡眼睛中充斥着魔气,脖颈出有细小的黑色咒纹。 实力相当强悍,四人联手一击竟能将她逼得退步。 这四人站在四个方位,迅速将她围住,瞬间地上出现了一个剑阵,阵法纹路与他们脖颈处的细纹如出一辙。 黑色剑阵在她脚下转动,眨眼间,那四人化作无数虚影朝她刺来。 她只是淡淡一笑,周身荡出一层寒气,一柄巨大的冰霜剑影将她围住。“砰”的一声,那四人化成的无数虚影瞬间被破。 她使出那招拈诗剑诀,瞬间剑生飞雪,片片雪花化成凝结成一朵朵冰莲。 冰莲飞窜,将那四人裹成一个冰雕。 天蒙蒙亮,沈昭有了喘息片刻,她看着地上的战况。 仙魔两道弟子打得不可开交,瞧这战况,仙道士气正盛,用不了一个时辰,仙道便会彻底占据涵银之渊。 此时深渊中又升上来一道魔气,只见一黑衣男子,带着黑鬼面具,立在空中。 见到此人,沈昭凝眉:“幕后之人!” “幕后之人?是何人?”一旁的顾长风也暂时脱身。 “我也不知是何人。”沈昭看了眼被冻成冰雕的那四个傀儡:“不过,这些傀儡都是出自他手。” “此人气息恐怖,修为深厚,恐怕不在我之下。”顾长风凝神道。 顾长风修为在仙道算得上第二,此人的修为竟不在顾长风之下,那岂不是和李士思南北东一个境界的高手? “你是何人?”苏业霆问。 “别人都喜欢叫我昊先生,你们姑且也就这么叫吧!”他的声音很低沉。 果然,苏砚口中的昊先生真就是幕后之人。 顾长风轻哼一声:“昊先生,你这是要自比为天?” “自比为天又如何?我有自比为天的实力,可你没有嘲讽我的实力。” “猖狂!” 昊先生二话不说,只是做出抬手的动作。随着他的动作,一道道魔气从深渊之中快速升起。 顾长风:“他在干什么?” “感觉像在召唤什么?”她眉头紧皱,不好的预感在心底升起。 召唤什么了? 乍然间,那魔气化成一道道人影。瞬间天空之上是密密麻麻的人,这些人呆呆地望着前方,眼里是黑魔气。脖颈出亦是那种细小的咒文,只是比镜花城十三绝的细多了。 “竟都是傀儡!”她沉声道。 顾长风面容凝重:“到底是何人,竟能制成这么多傀儡?” 今日此战本以为会是顺利的,怎奈这些傀儡的出现便会瞬间扭转战局。 今日一战又会怎么结束了。 这一刻不论是在空中战斗的她们,还是在地上殊死搏杀的仙、魔两道弟子,纷纷停了下来。 抬眼望天,密密麻麻的人影立在天上,让原本蒙蒙亮的天再次灰暗了起来。 这一刻涵银之渊是沉默的。 仙道之人无不面露恐惧与绝望,魔道弟子也是一脸惊愕。 一直观战的南泗见状,沉下乐眸子,那双不凡的眸子里裹挟着必杀的信念。 昊先生单手一挥,他的声音很粗很沉:“魑魅魍魉,神仙人魔,所遇皆除,一个不留!” 只见那上千只傀儡,朝着她们飞掠而来。 瞬间铺天盖地的魔气涌来,一下子遮住了众人的视线。 说他迟那时快,顾长风双手结印,长剑谓东君化成青绿色的墨,泼洒开来。 眨眼间山水自成,氤氲之气随之生成。 只见一个青绿色的巨大法阵挡住了奔涌而来的傀儡。 那法阵无比壮观,像是一条悬挂着的瀑布。 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所见之景便是如此。 和着山林气息的水汽扑面而来,打在脸上,无比舒适。 山水之剑谓东君无外乎此。 沈昭觉得,这一剑可称得上仙字! 地上的弟子无不惊掉了下巴。 顾言张大嘴巴,眼睛不曾从法阵上挪开:“这便是师父的剑么?” “阿爹平日里不喜与人比试,如此一剑,我也只在儿时见过一面。”顾听雨合不拢嘴:“那次我记得是在与苏先生比试。” 一人看着自己手里的剑,气不打一处来,将剑丢掉。跪地恸哭:“此生能得见此剑,足矣!” “水云阁当了这么多年的仙道第一,我本以为只是靠掌控仙道灵石,地位才稳如泰山。”赵登风摇头感叹:“我错了!错得离谱!以顾阁主的剑术,修真界只怕是李士思也得认真对待。” 顾长风再次结印,青墨再次泼出,阵法将那不断进攻的傀儡击退。阵法消失,那些傀儡纷纷被击退,掉到地上。 昊先生见状,冷声一笑。再次抬手,嘲笑的声音响彻原野:“推舟于陆,徒劳而已!” 只见那些倒地的傀儡一个个如垂线木偶般被提起,再次出现在天上。 “杀光他们,一个不留!”昊先生发出命令。 成千上万的傀儡再次飞掠而来。 就在昊先生发布命令时,顾长风便对苏业霆还有沈昭说道:“一会我会再次结阵挡下傀儡,今日此状撤退才是上策!” “嗯。” 顾长风再次结出下相同的阵法,水墨山林再次铺在眼前。 “快撤!”苏业霆喊道。 闻言地上诸人毫不犹豫,御剑撤退。 顾长风的阵法稳如泰山,就连沈昭都觉得高枕无忧了。 变故说来就来,只见那些傀儡似是领了命令,有序推开。 昊先生踏空而立,单手结印,蔑视着下方。 “乾为天,坤为地,天雷无妄,泽风大过。”昊先生身后出现一个黑色的卦象图,随即狂风来,天雷现。一个紫色的人形虚影,出现在眼前,那虚影周身雷电密布。 “驭卦之术。”沈昭凝神,驭卦之术,以万物为法,以卦象为术。如此空前绝后之术法,何其难修。非但得精通太极八卦变化之术,又得心与天地通,达此二者,风雨雷电拈手可得,乾坤五行随心而起。 苏业霆感慨,脸上表情激动又苦涩。他摇头道:“驭卦之术,二十几年前得见昆山老祖用过一次。昆山老祖只用了一卦,便招来了塞北江南各地的花。整整一个月,整个昆仑山,白雪共花雾,汇天地之色,聚百地之香。太过震撼,我至今都忘不掉。” 虽未真的见过昆山老祖的驭卦之术,不过仅仅一卦便有那般威力,想必昆山老祖的修为足以以整个天下为阵。 昊先生足足用了四卦,才引来了天雷化形,想必火候还不深。 只是对付他们,足够了! 苏业霆摇头叹息:“此人既能修得驭卦之术,修为定是到了我们无法企及的地步,这是仙道之大劫啊!” 昊先生大笑:“惊叹完了吗?”他单手一挥,紫电人影便朝他们飞掠而来。真正的风驰电掣,撕裂虚空! 顾长风转换手印,阵法变得更大。沈昭、苏业霆同时将自身修为渡入阵中。 紫电人影撞到阵法上,一时间周围剧烈抖动起来。 由三人结成的阵法隐有破裂的迹象,紫电人影此时已经化成了一道道从天而下的雷电,不断攻击着阵法。 只见有一道黄色剑气从身后渡入阵法中,很醇厚的修为。 是宗政衢,他道:“我来迟了,辛苦诸位了!” 沈昭回眸看了眼宗政衢,后者毫无血色,神色不振。她担心宗政衢毒发,问道:“师叔,你的身体?” “无事的。” 宗政衢看着昊先生,神色疑惑:“此人是谁?” “说是叫昊先生,至于具体什么身份,我也不知。”苏业霆答道。 沈昭感觉身体一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压了过来。 转头只见那阵法被逼近,阵中的裂纹更大,几欲彻底破开。 几人不得不竭尽所有修为维持阵法,若是选择撤退,那雷电肆虐,仙道又有几人能幸免。 此时一道道剑气,形成各色的流光,纷纷渡入阵中。 沈昭看了眼地上,每一个人都伸手将自己的修为渡入阵法。流光溢彩,令她叹为观止! 那裂开的阵法,开始愈合。 宗政衢慨叹:“很好!我仙道子弟理当如此!” 阵法恢复如初,甚至更加坚固。而天生的雷,却越来越少。 顾长风见时机成熟,便道:“天雷将尽,等会由我主阵,化防御为进攻。” 苏业霆:“嗯。” 很快顾长风变换手印,那阵法快速收缩,化成一柄长剑,在空中转动。 顾长风单手结印,道:“赖月伴云。” 只听得那剑“锵”得一声,转动着的那柄剑突然停了下来,带着所有人的力量朝着昊先生刺去。 昊先生在顾长风换阵时便不屑一笑,他单手结印:“山水蒙、天水讼、风天小畜。”一时间风雨交加。 “地水师、天泽履、风火家人。”风雨交加又天火滚滚。 “风地观、山雷颐、地火明夷。”瞬间再次天雷密布。 九卦!昊先生整整用了九卦! 此时天地间,风雨雷电,天火不断。 蕴含着仙道众人之力的赖月伴云冲向昊先生。 昊先生方才施用驭卦之术,没有时间做防御。 那柄剑抵至他的胸前。 昊先生只是淡然一笑,随即打了个响指。瞬间天地好似凝固了那般,那柄剑迟迟不曾前进丝毫。 趁此时机昊先生退开,那柄剑再次发出“锵”得一声,循着昊先生的方向再次冲去。 昊先生双手结印,方才还在攻击仙道的风雨雷电与天火,瞬间朝他集结。风雨雷电与天火彼此相融,化成一柄无形之剑,挡住了那柄带着所有人力量的赖月伴云! “哈哈哈哈哈哈!”昊先生毫发无伤,再次踏空。 “尽我仙道之力竟才只能破他九卦!”顾长风皱眉,担忧道。 顾长风说的没错,沈昭看着昊先生,只觉得他的实力恐怖至极。 比李士思和南北东还高一个层次。 果然,在潇湘之地他留手了! 不过也不奇怪,那只女妖是炼制生死气的失败品,他的确没必要费力相救。 之前是生死气,现在又是气,昊先生到底要复活什么人? 昊先生朗声大笑:“怎么?我这驭卦之术还可以吧!” “到底是何人?”宗政衢问。 “我是何人?你最不配知道。”昊先生话语间杀气尽显,怒瞪着宗政衢。 沈昭心头一笑。 两人也有仇?难不成宗政衢这个纵火犯夺走了昊先生心系女子的芳心? “我与阁下有仇?”宗政衢问。 “你们仙道都是我的仇人!我都是要杀光的!” “猖狂!”宗政衢握紧剑,剑身剑气乱窜。 “你们能挡下我的九卦,想必都力竭了吧?”昊先生看着自己的掌心,缓缓说来。 “就算力竭,也不惧你!”宗政衢剑指昊先生。 昊先生只是看了一眼,便再次抬手,将沉默许久的傀儡再次召出。 傀儡朝他们攻来,令人之息的魔气迎面而来。 在场诸人再也没有余力结阵,自己对抗傀儡。 这些傀儡比镜花城十三绝还是差了些,就是不知何时,那先前被几人困住的镜花城十三绝再次苏醒,朝她们几个攻来。 沈昭只能一剑逼退普通傀儡,与那三绝对上。 局势瞬息万变,仙道弟子若只对上魔道弟子还是占优的,可是加上傀儡,胜利的天平开始向魔道倾斜。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边是鱼肚白,只是初阳还未升起,天色褪去黎明的微暗,此时视野很清晰。 半夜鏖战,再加上抵抗驭卦之术花费了大量修为,此时所有仙道弟子显出疲态。 魔道弟子连同傀儡将仙道弟子团团围住。 正当顾长风三人去前去营救时,变故再次出现。 四面八方突然窜出无数道绿色流光,流光带着长长的拖尾,飞向地上的人群。 那些绿光能准确识别出傀儡,纷纷进入傀儡身体中。傀儡眼中的魔气瞬间转换成绿光,正在攻击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仙道弟子见状再次反攻。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梨花香,闻之恰似雪飞炎海变清凉。 “蛊术?”顾长风、苏业霆、宗政衢还有昊先生、南泗几乎同时说出这两个字 第131章 鎏镜降服烛九阴 苏业霆有些不确定,“莫非是瑶族之人?” 宗政衢也有些不确定,“瑶族遁世许久,真的会是他们吗?” 沈昭看着飞窜的绿色流光,心里突然冒出来一个名字——应纯然! 上次应纯然略微出手便降服了踏雪,虽然苏砚当时并未展露他所有的实力,可她倒是实打实抵抗过踏雪。 踏雪也算得上傀儡,能与踏雪有一抗之力的傀儡,真是不多。 想来昊先生与应纯然在蛊术方面实力相当,就是不知道来得时是不是应纯然? 眼前绿光微现,一女子绰约若仙,站立前方,踏空而行。 果真是她!应纯然! 清风拂面,梨香扑鼻。如此仙子,迎风而笑。 应纯然缓缓走过来,她率先开口问:“沈昭,又见面了。对了,苏砚那小子怎么不在?” 沈昭回之一笑,“苏砚不在,不过 应谷主怎么来了?” “应谷主?”宗政衢凝眸,摸着下巴,惊道:“莫非,这位便是瑶族家主?” 应纯然目光从宗政衢身上匆匆掠过,最后落在顾长风身上。顾长风也看着她,四目相对,两人显然是旧识。 应纯然别过目光,便问宗政衢:“您便是宗政盟主吧?” 宗政衢抱拳答谢:“应谷主此番相救,我代仙道谢你。” “无需如此,瑶族本就是仙道分支,只是隐世多年,世人已忘却罢了!” 应纯然终于再次看向顾长风,笑容可掬,倒是有几分少女的娇俏,“长风,二十年未见了。” 沈昭眸子微动。 长风?敢情这两人关系匪浅嘛? 顾长风清傲的眸子柔了下来,双目含光,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他道:“是啊!二十年了!” 顾长风饱含深情的双眼一直看着应纯然,那一瞬间那双眼睛有了故事。 年少情深,一起闯荡修真界! 应纯然淡淡一笑,打趣道:“长风,你老了,却还是这般木讷。” 顾长风还是一直看着她,只是笑着回应。 昊先生此时开口:“瑶族隐世百年,莫非今日要重新出世么?” 应纯然从容不迫:“我只是恰巧路过,瞧见这么些傀儡,一时手痒便出手了。” 应纯然努嘴,啧叹:“不过,你这些傀儡不怎么样嘛?而且,我瑶族若想重新出世,你管得着吗?” 昊先生冷哼:“就算有你,你仙道今日也赢不了。” “试试看嘛!”应纯然仰头微笑。 只见那昊先生打了个响指,一个人影凭空出现在他身侧。一身黑衣,面部也裹着黑纱,单手握着一柄黑铁长剑。 沈昭轻语:“是他!”这可不就是潇湘之地遇到的那个极厉害的傀儡么! 宗政衢:“烟岚,认识那人?” “不是人,是傀儡!”应纯然饶有兴趣地看着昊先生身旁的傀儡。 宗政衢惊,怎会有傀儡的剑气如此恐怖?“傀儡?” 昊先生对应纯然道:“不知我这位朋友可入得了应谷主的眼?” 应纯然嘴角微翘:“那你这位朋友可有名字?我的傀儡可都是有名字的。” 昊先生明显一顿,“晏。”他只说了这一个字。 “晏,那边让我来领教一番。” 应纯然正当兴头,已经越上前,同晏战斗。 那柄黑铁剑在晏的手里,发挥出极其强悍的力量。每挥出一剑,都会有劲风夹带着丝丝魔气吹来。 “花千树。”顾长风看着晏手里的剑。 昊先生兴致颇高,解释道:“顾阁主好眼力,晏生前不慕名不好斗,只喜山水。他死后我便将他做成傀儡,这柄花千树,乃晋时谢运之佩剑。”昊先生开怀拥抱花千树挥出来的剑风,闭着眼满是享受:“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太美了,也只有晏才配得上花千树。” “只可惜你这位傀儡朋友没有灵魂,发挥不出花千树真正的神髓。”顾长风依旧负手而立,话从他嘴里说出来都能提高一个档次。 昊先生睁眼,看向这边,他眸子一紧,看向地面,此时仙道占据先机,魔道弟子被围。 他猛地转身,看着地下的涵银之渊,顿了顿,他转头问:“你们少了两个人?” 顾长风:“哪里少人了?” “苏业霆和沈昭了?刚刚还在这里。”昊先生余光瞥着涵银之渊:“你们在吸引我的注意力?” 宗政衢冷声道:“你不也在拖延时间么?” 昊先生单手唤出一柄剑,那剑极其普通。“也罢,时间应该差不多了,那就先把你们解决了!” 话毕,闪影,昊先生消失在原地。 仅一息时间,他出现在宗政衢身后,长剑刺出。 宗政衢的剑不知何时出现在背后,挡住了他的剑。 不经意间,顾长风执剑出现在昊先生身后,一剑毫不犹豫刺出,昊先生只能抽身退出。 昊先生单手结印,再次使用驭卦之术,“乾为天,坤为地,天雷无妄,泽风大过。” 一时间天雷再次涌来,顾长风瞬间结阵,有宗政衢的助力,这个阵法还是能持续一些时间的。 顾长风垂眸看着地上的战况,魔道弟子已退,仙道弟子在宗政衢的命令下,已经撤出了先前聚水山的范围。 此时顾长风变换手印,那防御之阵再次化为进攻之剑。 天雷已尽,三人再次缠打在一起。昊先生的修为虽高,但以目前他展露的实力来看,面对顾长风和宗政衢二人联手,也不是能在一招二式间便能解决的。 昊先生瞪了眼身后正在闲谈的南泗和南无言,怒骂道:“你二人快来帮忙。” 南泗打趣道:“无言,去还是不去啊?” 南无言面色很冷:“宗政衢必须死!” 不等南泗回应,南无言飞跃而上,对上宗政衢,瞬间剑拔弩张,硝烟四起。 南泗伸了个懒腰,喃喃自语:“罢了!会一会顾长风的剑也不错呢。”他看了眼涵银之渊,思索道:“沈昭啊!你真是傻子,什么地方都敢进,这涵银之渊我都不敢进。罢了罢了,还是希望能见到活着的你。” 昊先生脱身后,并未进入涵银之渊,而是站在后方,冷嘲道:“真以为就凭他们两人,能找到南沂吗?” “哈哈哈哈哈。” 沈昭和苏业霆二人在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应纯然和晏身上时,偷偷潜进了涵银之渊。 顾名思义涵银之渊是一个深渊,只是沈昭认知里的深不足以形容涵银之渊。就算在晴天白日里,也看不到最深处的景致。 沿着洞壁上修建的蜿蜒向下的台阶往下走,下去了约莫有五十米左右,走在前面的苏业霆才停了下来。 沈昭一紧,便询问:“苏先生,为何停了?” 涵银之渊深不见底,自从进到这里,外边打打杀杀的声音便消失了。 如此安静的环境,说一句话都有三四道回声。 苏业霆摇头:“不是有事,是没事。” “也是不是可以御剑而下了?” 苏业霆点头:“方才我没有选择御剑,是因为不知道这下边的状况。万一有危险,如此狭窄之地,若是御剑,怕是会难以应对。但目前看来,没什么危险。” 苏业霆说话间便踩剑而下,沈昭却不怎么安心。凝视着深渊,有那么一瞬间,她好像觉得在这深渊地底有一双眼睛正盯着她们。 可多想无益,前路未知,况且来都来了,岂有退缩的理由。 她自己可不就是爱这种无限刺激,在生死边缘来回试探的爽感么! 一路向下,畅通无阻。两人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已经很深了,周围光线很暗,前路一片黑暗。 怵然,黑渊深处透着幽幽红光,灯笼般大小。 苏业霆停了下来。 面对这坨红光,两人不约而同地面色凝重。 沈昭腰间的灵囊开始暴躁不安,她按下躁动的灵囊。原本出了员峤仙道,担心有人对鎏镜起了歹心,便让鎏镜在灵囊中修炼。 她心下感慨:“这还是鎏镜第一次这么暴躁,看来此妖不简单。” “蛇妖。”苏业霆的声音幽幽的,让这两个字闻之更加害怕。 “光眼睛就这么大,那它得有多大?”看着这双眸子,她局蹐不安。 “怎么样?很惊讶吧!”昊先生的声音从上边传来,讥笑道:“为了让这烛九阴为我所用,我可是屠了好几个仙道宗门啊!” 原来魔道四处屠杀,本以为是与解开气封印有关,未曾想竟是为了控制烛九阴! 烛九阴是何物?那可是几近为龙的巨兽! 苏业霆正颜厉色:“烛九阴,竟是此物!” “二位就陪我的大蛇好好玩玩吧!”昊先生哂笑。 那蛇接到了命令,闷哼一声,回声阵阵,令人胆颤! 两人早已经双手握剑,做出防御姿势。 苏业霆道:“找机会就撤。” “嗯。” 烛九阴风驰电掣般朝两人袭来,那一声吼,与龙吟声一般无二,震得她耳朵打鸣。 烛九阴于深渊之地一窜而上,震得尘土满天飞。 那气势竟能实体化,将那些尘埃聚在一起,凝成尖刺状,刺向两人。 两人同时出剑,以剑身为阵眼,形成一个防御阵法,那冰刺气势磅礴,推得二人一只往上退。 烛九阴再次一声吼,蛇头中间竟还有一只眼睛。 那眼睛发出更为血红的光,竟瞬间将两人困在一个红色的光束里。 很快烛九阴飞速朝两人窜来,张着血盆大口。 两人瞬间突破光束,消失在原地。在烛九阴的背后,剑化冰鸾。 苏业霆唤出长弓,那长弓是紫金色的,弓身泛着紫金色流光,竟没有弦。 苏业霆一手执攻,一手在弓后空白处做出拉弦的动作。一支紫金色箭赫然出现,就抵在同时出现的浅蓝色弦上。 那支剑极速蓄力,伴着风雪声,苏业霆松手。紫金色箭在逐渐变大,拖着自金色流光,与那冰鸾一起冲向烛九阴。 一声蛇吼,随即是剧烈的爆炸。寒气肆虐,剑光重重。苏业霆射出去的那支箭,似能生火,紫金色的火灼烧着烛九阴。 冷热交加,烛九阴不停吼叫,只见蛇头上破开了多道口子。方才这条蛇还是有几分威严的,可现在便只剩下面目狰狞。 烛九阴三只眼怒视着两人,蛇身拱起。 苏业霆低语:“快走!” 两人身形一闪,已经御剑退至老远处,原到能看见天色,却看不到血红色的蛇眼。 两人飞速朝外边飞去,猝然,一声巨吼,声音入魂,两人面露痛苦之色,逃跑的速度满了许多。 遽然,烛九阴飞窜而来,那三只蛇眼与两人的距离竟有一尺。 沈昭深吸一口气,一颗心狂跳。 余光扫过苏业霆,后者也一动不动地盯着蛇。 “沈姑娘,我喊三声,你便用流影秘术离开。”苏业霆心底传音。 苏业霆让她逃走?那他自己怎么办? 心底传音只是单向的,她没有办法询问,苏业霆却继续说:“放心,我自有办法离开。” 此时烛九阴再次逼近,那蛇眼照得她眼睛睁不开。烛九阴呼吸灼热,气息扑面而来,她只想紧闭呼吸。 怎么能与它共同呼吸?虽说万物无类,可她还是更喜欢长得好看的东西。 嫌弃归嫌弃,精神也高度集中。 “一。”苏业霆喊了第一个数字。 霍地,烛九阴再次逼近,两人被逼到墙边,退无可退。 此时烛九阴嘴角流出涎水,掉进涵银之渊深处。 “二。”苏业霆说出了第二个数字。 烛九阴张开巨口,两颗獠牙之上站着粘稠的涎水。 她精神高度紧张,在听苏业霆那最后一个数字。 骤不及防,变故又来了。 只见一道浅绿色的光从沈昭腰部射出,竟一下子逼退了气势正凶的烛九阴。 绿光之中,一直九尾狐渐渐现行。 她站在后边,只能看到鎏镜那不断晃动着的九条尾巴,那是人间尤物一般的存在。 鎏镜转头看着她,忿然作色。 她只能淡淡一笑,敢情这小家伙一直埋怨她,将它锁在灵囊里,不让出来。 鎏镜不再看她,而是怒视着烛九阴。方才还八面威风的烛九阴,顿时如临大敌般,畏缩不前。 鎏镜乃狐族,是妖中王族。更是只存在于诸神时代的九尾天狐,王中之王。烛九阴虽是上古巨兽,可却不是诸神时代的妖。那鎏镜制服烛九阴可不就在举手之间么! 第132章 孤舟客手摘日月 她只看见烛九阴那三只血眸中出现妖火印记,那印记正好是鎏镜额间的。 只见鎏镜身体微颤,一股浅绿色的妖风袭来,吹得她乱了青丝。 那烛九阴仓惶逃窜,躲进涵银之渊。 “九尾妖狐?”苏业霆双眼微眯,打量着鎏镜。 此时鎏镜已经跑到了她身边,见她看着自己,便将头扬起,并别脸不看沈昭。 “沈姑娘真是好机运,竟能收了九尾妖狐做妖奴。” 闻言她有些不悦,却并未露出,只是解释道:“不是妖奴,是朋友。” “沈昭,真是什么时候都不能小瞧你啊!”昊先生立在涵银之渊上空,冷声道。 “你也不遑多让。” 原本是想让鎏镜藏起来的,毕竟妖在人族眼里可是异物。 这位昊先生可专门捉妖炼制生死气啊! 本来不想多生事端的,可是现在就连那最危险的昊先生都见到了,的确是没必要再藏着了。 突然间外边天空红光漫天,那昊先生离开了涵银之渊上空。 沈昭看着苏业霆的弓,嚄道:“射日!” 苏业霆拿起射日,轩然:“沈姑娘好见识。” 传闻此弓乃后羿射日之弓,秦时便已失传,未曾想竟在尧都苏氏。 尧都苏氏到底是千年底蕴,天下第一不为过! 她看着深渊,如今有了鎏镜震慑烛九阴,想来应该会顺利到达底部。 她问:“苏先生,下吗?” 苏业霆淡淡一笑:“有了你这位朋友,烛九阴自然就构不成威胁了。” 再次御剑而下,鎏镜被她抱在怀中,额间的妖火印记在黑暗里更加的明亮又媚人。 约莫到了比之前更深些的地方,已经是伸手不见五指了。 越往下越安静,不知到了什么地步,鎏镜却突然暴躁起来。 爪子不断抓她的衣领,嘴里嘤嘤叫着,九条尾巴拍打着她的身体。 两人再次不约而同停了下来,沈昭只觉胸口一抽,一股热血沿着嘴角流下。 也直到她停了下来,鎏镜才安静了。 她单手结出霜华,银色的光芒让周围亮了些许。 她看着身旁的苏业霆,他面色惨白,也是手抚胸口。 看来这里有什么毒烟之类的,不然她跟苏业霆怎会双双受伤。鎏镜应该是察觉到了什么,才会做出这般急躁的动作。 想至此,她下意识轻轻抚摸着鎏镜。 苏业霆唤出射日,单手握弦,一支紫金色的剑,朝着深渊底部射去。 紫金色箭矢发出耀眼的光,带着长长的拖尾射向黑暗底部。 凭着短暂的光明,她看到周围墙壁的缝隙中不断有灰色的烟雾散出。 那烟雾最初是有形的,只要脱离墙壁,便就没了颜色,如同消失了一般。 苏业霆拿出手帕,捂嘴咳嗽,那手帕上显然是血。 “晦气。”她能想到的只有这个东西。 不过此晦气非彼晦气。 苏业霆丢掉手帕,“不错,是晦气。传言地底石块会被四方阴气腐化,腐化后会产生一种有毒的烟雾,这种烟雾只有在刚散发时再能窥见踪迹,无色无味,只要吸入,丹田便会被腐蚀。” “怪不得昊先生在知道我们有鎏镜后,还有恃无恐,放任我们下来。” “晦气这种东西,就算是大宗师那般的强者也难以察觉。今日得亏有你这位狐狸朋友,否则你我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走吧!再多吸一点,你我就真栽在这儿了。” 苏业霆已经离开了,她看着深不见底的涵银之渊。方才射日之剑从此处射向底部,却没有停下来,涵银之渊真是深不可测。 想来仙道之前想要挖地道进入涵银之渊的想法有多么可笑。 她很想阻止南沂,可也正如苏业霆说的那般,再多待一刻,便会用埋于此。 原本只有胸口疼,但就只这一会。她已经感到浑身不舒服了。若继续走下去,最先死的,只会是她自己。 晦气还真是晦气! 两人出来时便见整个世界都是妖异的红光,其间剑影重重。 两人出来时纷纷负伤,疼痛感已经蔓延全身,鎏镜也不舒服,自己躲进了灵囊。 宗政衢慰问:“如何了?怎会受伤?” “是晦气。”应纯然走了过来,随即手中唤出一个瓷瓶,顺势倒出两粒药丸。“此药可以解晦气之毒,你们快些服下,十二个时辰之内便会痊愈。” 服下应纯然给的药,药入喉咙,有股热流袭遍全身,那疼痛竟这么快就缓解了。 用完药,苏业霆才道:“我们还未到底部,先是遇到了烛九阴,再后边又是晦气。” 宗政衢愁眉不展,轻拍着苏业霆的胳膊:“你二人辛苦了。” 突然一股妖风袭来,天边云彩滚滚,竟都成了红色。隐约还能见到,云中妖影重重。 当空出现一轮红日,是鲜血般的妖红色。可原本朝阳方才露头,次轮妖异红日竟在当空,就连东边那原本的朝阳都被红云掩盖。 再次被昊先生驱动的傀儡,在红色的剑光中,瞬间都停了下来。 所有人都不知发生了何事?就连顾长风、苏业霆都一脸疑惑。 只有沈昭,也只有她知道发生了什么? 在红色剑气出现的那一刻,她便知道了。 孤舟客! 先前在潇湘之地便见孤舟客手执一剑,剑气妖异,不似仙气更像妖力。 只是那时候孤舟客隐藏了实力,看到这样一剑,沈昭也是惊讶万分。 孤舟客!沈昭心底一直是记挂着这位强者的,只是此人来无影去无踪,不过总算是再次见面了。 众人前边凭空出现了一个人,那人着锦袍,长发自然垂在身后。但就只是看这一道背影,那种孤独感便油然而生。 “何人?”顾长风低声问苏业霆。 苏业霆也是不解:“不知,从未听闻修真界有人的剑气会如此妖异。” “易水寒。”沈昭淡淡说了句。 “易水寒?”顾长风凝神道:“倒是听说过这个宗门。五年前出现于修真界,来去不留痕,从未有人知道易水寒到底是什么样的组织?” “风萧萧兮易水寒。”苏业霆汗颜道:“五年前我就开始调查这个宗门了,不过毫无进展。” 一时间,不论仙道还是魔道弟子都在猜测这位强者的身份。 昊先生见到孤舟客,眸子明显紧了几分:“易水寒!又是你们!” “怎么?见到我你很惊讶?”孤舟客说话时不紧不慢,语气慵懒疏离。 沈昭闻言,心下打趣道:“只怕不是惊讶而是惊吓吧?” 昊先生:“我想知,阁下与我到底有何仇怨,一向行踪诡秘的易水寒为何频频来坏我的事?” “你这人话真多,我瞧你不顺眼,这理由足够了吧!” “猖狂小儿!” “鄙人无才无能,不过狂之一字还是配得上的。”孤舟客微微测头,看向沈昭。 那双沉静如水的黑眸含着微光:“沈昭,正巧啊!” 干嘛呀!今日这一个个的怎的都来问候她? 她春山如笑:“孤舟客,多日不见,安好否?” “我好得很。”孤舟客沉声一笑,“不过,你怎么受伤了?” “一时大意,小伤而已。” 孤舟客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她,便转过头去。 宗政衢问:“烟岚,你与易水寒这位认识?” “有点交情。” 地上的顾听雨满眼艳羡,低语道:“沈昭不仅修为高,就连如此高手也能结识,我与她的距离真是越来越大了。” “大师兄,你在嘀咕什么?”顾言摸头不解地问。 顾听雨只是笑着摇头,并未回答。 “师兄,原以为沈昭只是一介散修,无权无势,性子淡漠,交友不多。”江芷沅啧叹:“如今看来,都错了!她不仅与瑶族之主认识,竟还与易水寒的这位神秘高手也交好。” 宗政无名倒是不怎么惊讶,只是由衷道:“阿昭有颗冰雪之心,人人见了她,都会是想结交的吧?”他神色悠远,那眼神是无尽的期许。 或许是对沈昭的,也或许是对他自己的,那个他成为不了的自己。 江芷沅低头,重复着宗政无名的话,“冰雪之心。” 昊先生瞥了眼涵银之渊,那黑渊深处有股强悍的力量正在出来。 他淡淡一笑,一切尽在掌握中。 他转头便问:“你叫什么名字?”是对孤舟客说的。 孤舟客懒懒地答了句:“孤舟客。” 随后他手握长剑,长剑之上红色妖火正在燃烧,他剑指昊先生:“既知道我的名讳,那便受死吧!”他眉心微皱,感受到了那股来自涵银之渊强悍无比的力量。 来不及了,他必须尽快进入涵银之渊! 昊先生一掌吸来晏的花千树,长剑在手,他越身而上。 只见孤舟客单手执剑,转瞬之间,身法轻盈绝妙,只能看到红色的虚影,无法窥见真人所在。 昊先生也不逊,身形快速变换,虽然失了攻势,守却可游刃有余。 顾长风凝神,“此二人修为只怕能与我师尊南海神女比肩了!” “的确是绝世高手,就连我也窥不见他们的身形步法。”应纯然应道。 宗政衢眸子一转,走到沈昭身侧,低语询问:“烟岚,你与此人交情如何?” 不用猜,宗政衢接下来的话便是想让孤舟客为自己所用。 她直接否认:“客观点说,只是认识。” “那他这人性情如何?” “目中无人,桀骜不驯。”她看着孤舟客,心言道:“我这么说也是在为你减少不必要的麻烦,而且我说的好像也是真的。” 宗政衢没再说话,只是观战的神情多了点其他的意味。 她瞥了眼宗政衢的背影,真是不得不服,宗政衢为了他的仙道事业可谓是殚精竭虑,爱才如渴啊! 她观察着两人的战斗,这两人已经达到了降万物为己用的境界了。 身形步法与周围的空气融为一体,顺着分的走向,气的流动,以一个极其诡谲的角度现行。 速度之快,就连那虚影都是连在一起的。红云滚动,将那轮红日遮了一半。 昊先生再次使出驭卦之术,这次是九卦。一时间红云万里,妖气四溢。 天空被红色浸染,可依旧不影响,滚滚天雷和无尽天火从天上掉下。 风起、山动。 雷火交加。 如此形式,其余人不得不用护体罡气护体。 孤舟客只是站在前方,站在雷火中。雷火不敢接近他,风却能卷起他的衣襟。 如此山崩地裂,天降大灾的环境里,也只有他依旧迎风而立,周围猛烈的攻击在他眼里似乎微不足道,根本动摇不得他。 唯有他风度依然! 遗世独立,只驾一叶孤舟而行。 他双指并拢,控制着剑。剑在他的控制下一息之间化作万千。 他再次转动手指,那无数柄剑齐刷刷剑剑只想昊先生。 他浅浅一笑,面具之下的眼睛满是不屑。 他挥手:“凤箫声动!”衣袖褪开,手腕处有几道狰狞的伤疤。 只见数万柄剑四下飞掠,剑速飞快,剑身燃着妖火,每柄剑都能准确的接住雷电或者天火。 瞬间,数万柄剑四下飞动,有如十里红带,随风乱舞,让人应接不暇。 这一剑沈昭看呆了。 孤舟客只是抬手间便可一剑化万剑,这是真正的御剑术,而非分剑术。 他的剑意,是一种绝对的自信,傲视天下,唯我独尊的剑意! 绝对的强者! 她与孤舟客之间的差距隔了一个鸿沟,她得努力多久才能追赶上啊? 所有人的目光都停在四下乱飞的剑上,顾长风眼里是妖火的红光,啧叹道:“只一人之力便可同时御这么多柄剑,前所未见。” “我们用的是分剑的术法,因此也可一柄剑化出多柄剑,可分剑术除却主剑,其余剑都是分剑,实力大不如主剑。”苏业霆激情高昂:“然孤舟客的剑术乃真正的御万剑,他的每一柄剑都有如主剑的威力。这才是真正的御剑之法。” 天雷天火与剑相撞,却悉数被剑抵挡。 孤舟客微微侧头,意念一动:“玉壶光转。” 只见数万柄剑,迅速在高空聚拢,最终归于一剑。 破空声响起,那柄剑朝着天空掠去。 瞬间天上的红晕隐了下去,一个黑白色的卦象之阵笼罩而下。 那柄细长的剑抵上占据整片天的黑白挂阵,看起来那样渺小实则不相上下。 孤舟客朗声道:“我便是这天,是这日月。在我面前,你的驭卦之术真是百拙千丑。” 第133章 剑气横扫来 孤舟客说话间心念一动,只见四周不断涌来妖火,想那柄剑聚齐。 顷刻间,黑白挂阵破裂。 那柄剑再次化出万剑,剑指天空。 “鱼龙舞。”孤舟客变换手印。 那万柄剑,直入云霄。 红云再次袭来,将那雷电之云与天火之势悉数遮盖。 沈昭看着孤舟客的背影,万分赞叹。 仅仅三剑,破了驭卦之术。孤舟客,不愧是你! “妙极,妙极!”应纯然笑道:“凤萧、玉壶、鱼龙舞,此三剑可称绝!” “三剑便破了需集我仙道之力才能勉强抗衡的九卦,我等自愧不如。”说话的是顾长风。 “玄门第一,他当之无愧。”答话的是宗政衢。 “只是此人心不在玄门。”说这话的是苏业霆。 虽说着话,可眼睛却丝毫不曾从孤舟客身上挪开。 “孤舟客,我不得不承认,你在剑术方面的确比我强。”昊先生看起来很从容,那股来自涵银之渊的力量越来越近,他知道南沂成功了,自然不用着急。 “你这三脚猫的驭卦之术也就只能跟他们玩一玩。”孤舟客侧眸瞥了眼众人,“可是跟昆山那老头子的差远了。” “前些年有幸见过昆山那老头的驭卦之术,你的确连他的一分都比不上。”孤舟客哂笑。 昊先生微惊:“你认识昆山老祖?” “我认不认识跟你没关系,只是你该让路了!”话未说完,孤舟客执剑而上,所有人凝神聚气盯着孤舟客,只是强大如顾长风都看不清孤舟客的轨迹。 黑色魔气与似妖气般的红色剑气不断相碰,一时间撕裂虚空。 孤舟客攻势显然更猛,观看的人目不暇接。 孤舟客一分为八,站立在八个方位。他的速度已经不能用极快来形容了,就连昊先生都未察,八个分身同时攻上,一息间,无数道红色剑光来回刺穿昊先生。 剑光消散,空中只余昊先生,抚胸吐血。 孤舟客已经站在了涵银之渊上方,他凝视着涵银之渊,深不见底依旧是一片黑。 那股力量正在不断出来,难道真的来不及了吗? 孤舟客欲进入涵银之渊,可瞬息之间,一股极其强悍的剑气从涵银之渊窜出。 黄紫两道剑气冲天而起,有如一条绚丽的双色匹练,从天铺泻而下。 黄紫两道剑气一下子便冲开了红云,可原本蔚蓝的天并未出现。 厚厚的紫色云层中露出一个深渊,深渊中金色华光大放。光柱从中射出,每一道光都是由金色的古老咒纹组成,那深渊中也散落着无数的咒纹。 这两色剑气横扫而过,所有人悉数到倒地,那是一种强悍到让人无法生出反心的力量。但就只是一道横扫而过的剑气,便将笑道诸人一网打尽。 金色云渊,紫色暗云。 这便是神的力量吗?光是看着就让人心惊肉跳。 沈昭身体本就中了晦气,就算有应纯然的解药,可短时间内还是很虚弱,再加上方才这一击,她倒地浑身无力。瞧着天空,她神色凝重,“气?” “若真如此,那可如何是好?”宗政衢面色惨白,嘴角还残留有血痕。 此时天空之上仍站着的只有昊先生和孤舟客。 昊先生大笑:“孤舟客,路我让开了,可你走得了吗?” 孤舟客没有回答,只是盯着涵银之渊看。 “嗯。”一声极满足的喘声,响彻原野,那声音直击灵魂。 眨眼间,天空光柱下中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光柱很闪耀,不过倒也能看到那人银发紫衣,身高八尺。 “哈哈哈哈哈哈哈”那人的笑声绵长又猖狂,“气,我终于得到了。从现在起,我便是玄门第一!”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笑声听的人头晕目眩,顾长风道:“看来真的是南沂,他已经掌控了气。” “城主,这气可令你满意?”昊先生笑着问。 南沂再次大笑,“岂能用满意来形容这种感觉?”南沂开怀,闭眼,满脸享受:“这种力量爆棚的感觉真是爽啊!” “既如此,城主何不先解决了这些碍眼的东西?”昊先生瞪了眼地上诸人,顺带瞥了眼孤舟客。 “也好,让我先试试!” 南沂单手握剑,剑身两色剑光交错流转。 “不好!”地上几位宗主几乎同时说道。 几人动作整齐划一,双手结印,一个太极防御阵出现在空中。 被一击重伤的弟子们,纷纷起身,将自己仅存的修为也渡入阵法里。 “一群蝼蚁!”南沂说完,便挥出了一剑,那剑气化成神鸟破空之状,一半是黄色一半是紫色。 这一剑挥出,整片原野都寂静了。 果不其然,剑气瞬间将众人结成的防御阵法化了个粉碎。 转瞬间,周围燃起火红的妖火,一个红色剑阵挡住了剑气。 孤舟客双手结印,剑步步紧逼,孤舟客快速下退。 他侧头对众人说道:“快撤,南沂还未完全掌控气,他目前无法离开涵银之渊。” 宗政衢正色,抱拳躬身,慨言道:“多谢!” 很快,仙道已经悉数撤退,只留下沈昭一人。 “你呢?你不走吗?”她问。 “我自然要走,你放心,我有办法。”孤舟客侧头,微微一笑,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眼神。 她看了眼孤舟客的背影,便转身离去。 这个男人总能给她无比心安的感觉,他若是有办法就绝不是安慰人的话。 原野上只剩下三个人。 气势如破竹,孤舟客的剑阵出现裂纹。 昊先生道:“孤舟客,我承认你很强,只可惜你的实力在剑气面前也只是蝼蚁之力,不堪一击。” 孤舟客额间生了孤舟客额间生了汗珠,红色的剑气围着他,暴躁不安。 他变换手印,一瞬间一股红色剑气荡开,袭遍整片原野。 那被紫云遮盖的天,有一角开始出现红云。 从一角红云到遮了半边天,也只在顷刻之间。 南沂:“没想到这位孤舟客有两下子吗?” “他是个高手,只可惜终究与我们不是一个道。”昊先生对南沂道:“罢了,离你彻底掌控气还有最后一步,可不能出差迟,今日就到这儿吧!” 南沂有些意犹未尽,不满道:“哪会出差错?别急让我先杀了这个孤舟客。” 此时半边红着的天,一轮红日从那厚重的妖云中缓缓出现。 血一般的红,地狱一般的凝视! 孤舟客眼角溢出妖火,红色剑阵比方才强大一倍不止。 妖火肆虐,他将那个剑阵一推,竟直接吞了那剑气。 昊先生由衷感叹:“你这一击在当时没有人能比得上。” “谬赞了。”孤舟客单手负在身后,一手执剑。 “你能接的下一剑,可第二剑你绝对接不住!”南沂有些恼,随即已经做出抬剑的手势。 孤舟客:“我的确接不住第二剑,可是我不打算接,你又能奈我何?” 话毕,红光一现,孤舟客凭空消失! 南沂眼皮乱跳,暴躁如他,已经举剑。 “够了!”昊先生厉声制止:“你若再损耗你的元神强行催动剑气,你是不想活过今晚了吗?” 南沂眸子微动,思量再三,虽有不悦,却还是收了剑。 随即面色一变,眼里是无尽欲望。腆着脸,道:“昊先生,那咋们什么时候淬体?” “今夜是最佳时机。” 南沂没有说话,但是眼里的兴奋与焦急难以掩盖。 “那到时候可就拜托昊先生了。” 撤回不言宗,所有人皆是一副颓态。这一站或轻或重几乎所有人都受伤了,基本没有人在不言宗内停留,便各自回去养伤。 沈昭守在宗政衢的屋外,其余人都负了伤,各自修养着。宗政衢自一回来便昏迷不醒,此刻赵登风正在里边为他疗伤。 她望着天,已经是正午时分了,万里无云,一片湛蓝。 可是她心里乱得很。 孤舟客生死未知,南沂已得气,虽暂时无法离开涵银之渊,可到底她们已经阻止不了什么了。 宗政衢依旧昏迷不醒,七步杀也快到了毒发之日。苏砚当时说过,除非有巫术高手才能解毒。 “吱呀。”紧闭的木门被打开了,赵登风萎靡不振,忧思重重。 她上前询问:“赵宗主,师叔如何了?” 赵登风垂头叹息:“人虽然醒了,可是已近枯木,除非一日之内找到解药。” 她沉默,一日之内,能找到解药吗? 赵登风道:“盟主说要见你,你进去看看吧!” 宗政衢一身死气,面如槁木,却也仍旧俊朗。 宗政衢无力地靠在床边,淡淡一笑,唤她过去。 临近一看,宗政衢奄奄一息,毫无血色,真是活人躺在棺材里,等死了。 虽说她与宗政衢并无深厚感情,可宗政衢终究是她师叔,救过她一命的人。此时此刻,心还是会痛。 “师叔。”她轻轻唤了声。 宗政衢艰难又吃力地一笑,“烟岚,你来了。” 她抿嘴一笑,问:“师叔找我来,有何事?” “也没什么事,就想找你说说话。” “师叔尽管说,若有能帮忙的地方,我定会竭尽全力。” 宗政衢闻言,眼中尽是无奈,“我一将死之人,能有何事要求你?”他看了过来,笑着问:“烟岚,你可有心仪之人?” 她不知为何,脑中自然浮现了苏砚的模样。 她觉得太过荒谬。赶忙将苏砚的模样从脑海中抹去。 心仪之人?不过宗政衢为何要问这个问题?莫非还要给她说一门亲? 她沉默不语,宗政衢继续道:“你不说话便就是没有了。” 她不知作何回答,只能抿嘴一笑。 “我门下有名弟子叫江芷沅,你应该认得吧?”宗政衢眼中流出纯粹的爱意。 江芷沅?宗政衢莫不是要撮合她跟江芷沅? 她心头苦笑。 宗正衢继续道:“他很优秀,若再有几年,成就虽比不上苏砚,可绝不会比顾听雨差。”他说得很自豪,眼神中那种爱意,沈昭好像在沈平晏的眼里见到过。 既是爱意又是自豪?到底是什么感情?她一时间琢磨不来。 “师叔,我无心男女之事。”情情爱爱虽然美好,可她也从未体验过,总不能真的头一热就找江芷沅体验一回吧! “其实我知你会这么回答。”宗政衢咳了几下,行将就木之时,话语也和蔼了许多,“我之所以想让你二人结成连理,只是因为江芷沅他是我儿子!” 儿子! 沈昭醍醐灌顶,见到江芷沅第一眼她就觉得江芷沅很像一个人,原来与他相像的是宗政衢! 方才宗政衢的那种眼神可不就是一个父亲对儿子的期许么。 这可真足以让人瞠目结舌! “我为他物色过好多女子,可始终觉得烟岚才是最好的。”宗政衢看着她,眼里是慈爱。 她按下心底的惊讶,问道:“那为何我从来都不知道?” 宗政衢面色难看,“我也是不久前才与他相认的。” 果然,江芷沅加入南华宗却未改姓,原是有这样一曾关系。当然秦嫣这种外门弟子无需改姓。 她淡淡一笑,“师叔,我看江芷沅对浣月宗易辞雪有意,你不妨撮合他两。” “易辞雪?倒是有些印象,是青灯的弟子。”话毕,宗政衢猛咳几声,鲜血咳在帕子上。 宗政衢无力地靠下,“烟岚,我累了,你也去休息吧!” 沈昭面露苦色,行礼告退。 宗政衢突然叫住她,“烟岚,后山有处天然温泉,疗伤效果极佳。你中了晦气,不妨前去试试。” “嗯。” 出了房门还能听到宗政衢的咳嗽声,苏砚说过唯有巫术高手才有可能解七步杀。 她想到了应纯然,应纯然是位巫术高手,只是不知她会不会出手。 沈昭知道,这一次她必须得求人了。 沈昭一路心情沉闷,晦气还未彻底消散,胸口还是很疼。 她本意是想找应纯然的,只是应纯然不再,下午才会回来。 她漫不经心地往不言宗后山走去,远望一片绿荫。 鎏镜一直走在前边,拧着脖子,从不回头看她,虽是如此,可鎏镜还是会刻意放慢步子,等她一起走。 第134章 石破天惊逗秋雨 她知道,鎏镜这是生气了。 不过,她会道歉! 她突然叫道:“鎏镜,你再走这么快,我可就跟不上你了。” 鎏镜闻言,疾步的爪子微微停顿,果然鎏镜放慢了脚步。 她会心一笑,已经走上前,与鎏镜站在一处,温言道:“对不起啊!我不该未经过你同意,便擅自做主把你弄进灵囊。” 鎏镜停了下来,仰头看了她一眼,狐眼看起来很生气,一下子就把头别了过去,只留给沈昭一个后脑勺。 沈昭蹲下身,玉手轻抚着鎏镜的头,他的毛发光洁舒滑,隐隐还有一股凉气直入掌心,很舒服。 “好了!别生气了。我不是故意这么做的,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做?”她的语气有些低沉,却轻轻的,在这林间,竟又多了几分幽,“我一直都是一个人,没有玩伴。时至今日,我一人孤身一人,所以我一时,不知道什么方法才是对的。” 鎏镜闻言,转头看着她,极好看的那张狐狸面孔露出一丝悲伤,鎏镜低头在她掌心蹭了蹭。 “以后有什么事,我都会与你商量,若你不同意,我便不会强求你做。”她笑颜乍现,摸着鎏镜的头,似乎只要看到这只狐狸的笑脸,一切烦心事便可烟消云散! 将鎏镜安慰好了,气氛一下子活跃了不少。鎏镜一蹦一跳地在前边找路,那莲花般的狐尾,不断摆动,诱人极了! 林间微风习习,有些许凉,不过正好,可以让她静静心。 走至深处,很明显便能感觉到一股精纯的灵力。 鎏镜也朝着这股灵力往更深处走去,周围水汽渐渐地多了起来。 一汪清泉赫然出现在眼前,方圆十几米,不大也不小。 水雾有些重,约莫能看到湖中央好像有个人影。 她只觉袖子一紧,原是鎏镜咬住了她的袖子。她发现,鎏镜的眸子变成了红色,额间那个妖火印记发出血红色光。 鎏镜将他的衣袖松开,目光紧紧锁向湖心之人。 她神色一紧,看着湖心处。能让鎏镜出现这般反应,莫非是妖? 她一时兴起,便走得更近了些。 湖中是一男子,裸露的背正对着她。隐约能看到那肩头有一团紫黑紫黑的东西,肉眼看不真切。 鬼使神差,她施用朱雀破幻术,神眼扫过湖面,那人背后的东西也更真切。 那是一条蛇纹,但却有三条尾巴! 花尾紫蟒! 当初在潇湘之地死去的那个蛇妖,身上也是有个一模一样的印记。 她从未见过有什么蛇是三条尾巴的,因此印象很深刻! “谁?”由于她用了朱雀破幻术,以是惊扰到了那人。那人转身看着她,她也见着那人。 是江芷沅! 竟然是他! 看来宗政衢还是想促成她跟江芷沅,这后山一路走来没有人影,可偏偏就有一个人,还是江芷沅。 江芷沅看着沈昭的神情令人捉摸不来是何意思,沈昭也看不到。 江芷沅话语依旧很冷,“原来是你!” 沈昭的思绪被江芷沅这一声呵斥打断了,她也不想逗留在此,“路过而已。” 她转身离开此处,江芷沅突然叫住她,“沈昭,是宗政衢让你来的吧!” 看来江芷沅也知道宗政衢要撮合他两之事。 “嗯。”她只是淡淡回了句。 “我对你没意思。”江芷沅玩味地说。 “我知道。”她觉得江芷沅这句话根本就没必要说,她又何尝会中意江芷沅? 江芷沅瞅着鎏镜,笑道:“你这只九尾狐真好看!” 鎏镜闻言,眼神迷离,九条尾巴晃得更厉害。 沈昭无语,这家伙一听到别人夸他,便忘乎所以。 “你刚刚看到了什么?”迷雾中江芷沅的眸子暗沉,潜藏在深处的暗流蓄势待发。 “你没穿衣服的样子。”还未搞明白江芷沅和那女妖的关系,她总不能真的说那个蛇纹吧! 江芷沅笑了笑,朗声道:“你可真不害臊。” 沈昭已经离开了,江芷沅面色渐冷,“沈昭,你最好真的什么都没看到。”他仰头沐浴在水汽中,迷蒙又感伤。 沈昭一路远离温泉,想了很多,总算是搞明白了些。 记得那妖妇人临死之前嘴里一直唤着“媛儿”,而江芷沅名字中可不就有个沅吗? 只是彼媛非真沅。 江芷沅与妖妇人身上都有那个花尾紫蟒印记,鎏镜见到江芷沅又是那般反应,大概可以猜到江芷沅是妖妇人的儿子。 而江芷沅又是宗政衢的儿子,那么宗政衢又跟那妖妇人有何关系? 宗政衢一生只与两位女子有过瓜葛,一个是已经故去的易青灯,还有一位便是那位只存在于传闻中的爱人? 几乎没有人知道宗政衢的那位神秘爱人到底是谁? 如果真是那妖妇人,倒也说得通。在人族眼里,妖族就是异类。妖族一身神通,是很抢手的存在,宗政衢隐藏妖族爱人的身份倒也说得通。 “沈昭。”她被这一道声音打断,抬眸便见南泗站在树梢,嘴里叼着一片树叶,正对她笑者。 “南泗,你怎么在这里?”她拔剑,如今仙魔两道水火不容,他怎会出现在这里?鎏镜也一脸杀气,做出防御姿势。 莫非南泗上次杀她未成,今日是专程来杀她的?今日她负伤,决计不会是南泗的对手。可是南泗笑容满面,又好像不是来杀她的。 “南泗?”南泗皱眉,“你还是叫我南仁南吧!” 随即南泗瞅了眼鎏镜,由衷赞道:“你这只狐狸可真是块宝。” 鎏镜闻言一下子失了戒心,尾巴再次摆动,姿势更加妖娆。 她瞥了眼鎏镜,这家伙能不能正常些! “那你为何在这里?”她问。 南泗身形一闪,便来到了沈昭身前,两人仅有一尺距离,就连呼吸都相互纠缠。 沈昭猛地退开,长剑抵在南泗的脖颈处,“你离我那么近做什么?”南泗曾经可是要杀她的,一下子出现在眼前,她心头有一瞬间起了杀心。 南泗瞥了眼脖颈处的剑,十分的冰凉,好似寒气入体,后脑勺隐隐作痛。他却依旧满面春光,无奈苦笑,“沈昭,我只是下来时没掌握好分寸,这才离你近了些,你又想成什么了?” 心底的戒备依旧在,“你不是要杀我么?” “杀你?”南泗一口啐掉嘴里的叶子,“要杀你之人是南仁南,可我是南泗!” “强词夺理!” 南泗缓缓伸手,二指碰上剑身,眸子一直盯着沈昭。 南泗欲将剑推开,沈昭却没有松手。他便说:“我今日真不是来杀你的。” “那是为何?” 南泗面露苦色,“你看看你,说话一直冷冰冰的,就不能心平气和、和颜悦色一些吗?” 她寒眸未动,将原本被南泗推开一寸的剑,再次抵在他的脖子处。 “快说。”她的话语依旧冷得紧。 南泗举起双手于胸前,“得嘞,我说。”他眸子瞥向长剑,再次推开,“你先把剑收起来,你这剑真冷。” 沈昭这次没有再坚持,将剑从南泗的脖颈处挪开,仍旧握在手里,并未收起。 南泗眸光一转,关切道:“沈昭,听闻你在员峤伤得不轻,今日又受伤了,你身体还好吧?” “直奔主题。”南泗说话一直这样,总得来点弯弯绕绕。 南泗抿嘴,“得嘞,我说。” 南泗盯着她的眸子,哀叹了一声,“话说,今日剑气的威力你见识到了吧?” “非人力可敌。”她眼中一丝惧意闪过,回想起早上那天地变色的情景,还有那一剑重伤仙道的威力,生而为人,她又怎能不怕。 “其实魔道大多数人并不想看到剑的出世。” “哦?怎么说?”她有预感,或许南泗会带来破局之法。 “就算南沂得到剑气,他还是会被昊先生利用。所以,南沂得到剑气与我魔道而言也并非好事。” “南沂身为镜花城城主,修为乃魔道第一,怎会轻易被他人控制?” 南泗摇头,颇显无力,“南沂一直想成为玄门第一,前些年修炼走火入魔,心智受损。而昊先生蛊惑人心的本事让我佩服得五体投地。这不,南沂魔上加魔,真真走火入魔了。” 南泗倒也没撒谎,早在几年前她边听说了南沂得了失心疯的事。不过,后来南沂又正常了,便一位先前所闻只是谣言。可今日听南泗这般说,看来南沂果真心智受损,走火入魔了。 南泗继续道:“南沂现在就是个木偶,已经与那傀儡一般无二了。昊先生身份不明,正邪难辨,若他得到气,后果如何?相信不用我多说吧?” “你也不知道昊先生的身份?”可她分明记得,生死逆转时南泗是知道昊先生身份的? “不知道,他是个狠角,藏得很深。” “你真的不知?”生死逆转时的记忆只有她跟苏砚有,南泗应该是忘了。 南泗摇头,“真不知。” “所以,你想怎么做?”她直截了当。 “我有个计划,不过还缺少最后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南泗眸子闪过几道精光,一直盯着沈昭看。 “说说看。” 南泗伸手,唤出一个银弩,银弩泛寒光,弩身雕刻着芙蓉花。 “这是?” “昆山玉、芙蓉露。” “莫非是石破天惊?” 南泗别有深意地一笑。 她看着南泗手中那个只有一尺长窄的银弩,无比愕异。 昆山玉,芙蓉露,箜篌一曲,石破天惊! 传闻有位曲艺高手,因样貌丑陋而不得志。便放弃仕途,挖掉佛祖门前的菩提树,取来昆山寒玉做成箜篌。 在众宾前十指奏弹,四下皆惊,无有不随抑扬乐声悲欢交加者。 自那一曲后,那位曲艺高手身死魂消,以己身祭箜篌,在那个黑夜,箜篌自动弹唱,一时间所有人都听到了那石破天惊的曲声,无有不为其下泪者。 南泗举起石破天惊,满眼艳羡,“有人将那有灵的箜篌做成了银弩,这银弩本身有封印,可那箜篌之灵不服管束,这么些年一直四处游荡,收集世间怨气,以图破开封印。” 南泗啧叹,看着银弩的眼神还有几分可惜与玩弄,“只可惜让我给遇到了,那可不把你降住了。” “石破天惊。”南泗不屑一笑,冷哼道:“只可惜现在弦已断,灵已失。” 依这么个形式,南泗会一直说下去的。她只能打断,“你还共情了?” 南泗悲喜交加的眸子突然顿住,转而正经起来,“得嘞,说正事。” “你可听闻‘万水千山寻归处,一绝可破万重山’?” “没听过?”沈昭仔细想了想,还真没听过这么个说法。 “得嘞,其实是我自己瞎编的。”南泗腆着脸一笑。 沈昭无语!和南泗说话一直都这么累! 南泗悻悻一笑,“我在南沂留了一道咒。” “何咒?” “一种能让他体内的力量不受控制的咒术。” “若不受控制,岂非更加棘手?” “这道咒可以让人体内的力量一瞬间逆行。” 说至此,沈昭便猜到:“莫非你是想让人趁南沂体内力量逆转的那一瞬间,用石破天惊,破了他体内所有的力量?” “大差不差,只是有些夸张。”南泗摸着下巴,“单凭那道咒只能让他体内的气在短时间逆行,石破天惊也只能毁了南沂的身体,销了他的灵魂。可气乃是神之力量,是有神性的。昊先生用收集来的怨煞气与万年地火,才能将气的神性封印。可若南沂死了,封住它的东西没了,气也便成了死物。” 南泗说的很有道理,可还是有个问题,“你说的很对,可是要实现你所说的事,就必须有人能靠近南沂。”她看向南泗手里的银弩,“石破天惊虽然可破至刚之物,可毁体销魂。而要使用它,却不能用修为催动,这也代表着,石破天惊要想发挥功效就必须里目标离得近。可南沂有气,谁又能近得了他的身?” “得嘞,这个你放心。”南泗胸有成竹,“只要我催动那道咒,他几息之内是毫无还手之力的。” “太短了!” 第135章 系马高楼垂柳边 “也不短吧!以你的修为速度,足够了。”南泗笑看沈昭,“若非如此,沈昭,你还有别的办法吗?” “那你为何来找我?你若找宗政衢,人多力量大,成功的几率岂不是更大?” 南泗摆手拒绝,“可不行,可不行!先不说那些人一见到我便喊打喊杀,最要命的是昊先生的那位朋友也还在那些人中间了?仙道中,我只相信你。” “昊先生的朋友?莫非是?” “别问我,我也不知道是谁?”南泗赶忙摆手道。 先前南无言也说仙道之中的内鬼是个男人,还未找出来便发生了易青灯的事。 或许事实是这样的:易青灯是魔道的眼线,而另一个则是昊先生的探子。昊先生与魔道合作,以是南无言会说出那样的话? 以至于在易青灯被发现后,所有人都以为魔道的奸细是易青灯,已经铲除了! 看来,仙道那几位大宗主之中,还有人不干净啊! 她接过南泗手里的石破天惊,据她所知南泗是个杀手,从不过问镜花城之事,南沂更是他的堂兄,为何这次南泗甚至不惜杀南沂? “为何这么做?”她还是问了。 “为了魔道吧!”南泗努嘴一笑,“我们杀手的心也不都是冷的。” “东西我留下了。”沈昭握紧石破天惊,转身便离开。 南泗笑道:“时机不可多得,你可一定要快哦!” 沈昭走了些许路,转身又问道:“君明赫之死,可是你魔道的手笔?” 南泗道:“不是。” “那昊先生呢?” 南泗摇头,“不清楚。” 沈昭的背影已经看不到了,南泗眼神中竟是玩味,“沈昭,你一定会的!这个世上别人会不会做这件事我不知道,可是你绝对会!” 他闭上眼睛,怅然道:“沈昭,这世上因为有你这种人才精彩,只可惜你们这类人终究活不长久!” 沈昭一路下山,手中的石破天惊也没有收起来。 鎏镜嘤嘤叫了几声,引起了她的注意。鎏镜眼里有些担忧,她只能抚摸着它。 她心情沉重,要想催动石破天惊虽不能用修为,可却必须得用灵魂之力催动。 能困住气的咒术就算有怕也仅仅只是一瞬,她到底能否做到? 不过,不成功便成仁。若成,玄门之危便可解除,若败,世间也不过少了一个人。 可她经历了那么多次生死,甚至就连黄泉都去过了,还有什么可惧的! 她相信,她不会那么轻易就死。 沈昭走在云州城街道上,两派大战,云州城元气大伤,如今就连白日里都没有几个人。 听闻应纯然在云州城内转悠,她便想来此碰碰运气。 赶巧,果真让她给碰到了。 只是,时机好像不对。 也是在那个街边茶肆,同样她也在街角那个位置,只是今日茶肆里坐着的人是顾长风和应纯然。 两人相谈甚欢,听闻这二人年轻时是一对无比相爱的恋人,只是不知何种缘故,顾长风转眼间便娶了燕雨清。 多年不见的恋人,如今一见面只怕是有很多话要说。 况且应纯然一直未婚,而燕雨清也已亡故,说不定两人还能再续前缘,也是一段佳话。 她决定,还是再等等看,等他二人兴致将尽,她再去。 应纯然接过顾长风倒的茶,玉手握盏,笑眼微眯,闻过之后已然是一脸享受。 顾长风放下茶壶,颇显伤感,“当初分开后,我便再未做过此茶,这么些年也不知道手艺如何?” 她迫不及待品了一口,眼中也有些感怀,“远山客,味道如旧。” 顾长风一手握茶壶,一手揽袖,再次为应纯然倒满,“这远山客,只有你喝过。” “远山客?”应纯然自嘲一笑,把玩着蓝玉茶盏,只是兴致已失,“年少时觉得这个名字很有意境,人生在世人人都想做个山中客,终其一生也都在等一位远山客。” 她放下蓝玉茶盏,轻哼一声,“远山客。如今对你而言,我也不过是位远山而来的客人。” 顾长风垂眸沉默,再次为应纯然倒茶。 应纯然回绝,“不必了,你还不知道吧,我酷爱饮酒,不喜茶。约莫只是当年爱你至深,便觉得你的一切都是好的。师父说过,长得好看的男人最不可信,当年种种,如今想来真是令我啼笑皆非。” 应纯然端起那杯茶,闻了闻,那样一张绝世仙子般的脸是后悔。莫名心生反感,她轻轻挥手,那远山客便被洒到了地上,“真是难喝!” 顾长风始终没有威严,好似在应纯然面前,他与她始终都是平等的。 他的声音深沉,充满悔意,“小然,当年的事是我对不住你!” “对不住!”应纯然一手撑着头,一副随意样,“当年你就说过了,不过我在就不在乎了。” “当年因我妹妹之事,我决意回宗门,为了壮大我的力量,能够与父亲对抗。”顾长风苦笑着摇头,“是我离你而去,娶了别人。” “罢了,不必再说,我都说了我不在乎了。”应纯然有些许不耐烦。 “我听闻你这么些年一直未婚,可是因为我?”顾长风很少有说话没有底气的时候。 应纯然审视着顾长风,笑了笑,“长风,你还是这般自信,如同当年一样,丝毫未变。只是当年我因你的自信爱上了你,可今日我不会了!实话告诉你,我至今未婚,最开始的原因的确是你。” “那后来了?是为何?” “当时与你刚分开时,我悲痛万分,整日消沉。后来有一日,我突然顿悟了!”说话间应纯然眼底流过一分不可思议。 “悟了什么?” “青葱年少,情情爱爱都是小。而强大自身,热爱自己才是大。大知闲闲,小知间间。我突然间就觉得,修炼巫术,让自己变得强大通透才是真正值得做的事。” 顾长风闻言,只是一笑,那份失落难以掩藏,“你若能这般想也是好的。” 顾长风欲言又止,“小然,其实这么些年,我对你。” 话未说完,应纯然直接打断,“长风,你我不再年少,张狂已失,不论当年的海誓山盟有多刻骨铭心,只是如今时移势迁,有些话就莫要再说了。” 顾长风并未怒,只是苦笑了下。 “不过,我一直都想问你一个问题。”应纯然突然说。 “你问。” “这么些年,你可有那么一刻为当年的决定后悔过?” 顾长风反问:“你为何这么问?” 应纯然抿嘴,“不为什么,只是我看你并不开心。” “还是只有你了解我,一眼便能看穿我的悲喜。”顾长风摇头,长长一声叹,“我本一心向自由,愿化鲲鹏万里游。只是这世间多的是悲、是不如意,若人人都能得偿所愿,那便不再是人间而是仙境吧!” 应纯然打趣道:“这么些年不见,你竟也会感伤了!” “其实,你也没做错什么。只是你舍了我,在山水与樊笼中做了你认为对的决定。”应纯然说的很坦然。 “可是到头来,我妹妹死了,你也丢了。”顾长风无奈,“终究是我的心不够坚定,是权利太过诱人。” “你做的决定你不后悔就行了,若当年你狠下心,对你妹妹不管不顾。想必你这一辈子人虽在山水间逍遥,心却会锁起来吧?” “还是你了解我。” “人生嘛,相逢意气为君饮,你应当多听听你的心,该意气风发就策马扬鞭,老态龙钟时便尽享天伦。长风,你太过束着自己了。”应纯然的笑在顾长风看来,如同当年一般明媚,是夏日的骄阳,不论何时总能将他的心照得透亮。 顾长风朗声一笑,应纯然觉得那笑有如当年一般爽朗不羁,还是位少年呢! 顾长风笑意仍在,手中出现一个灵囊,墨光一闪,他手中出现一壶酒。 他将酒壶递给应纯然,笑道:“忘记给你了。” 应纯然拿起酒,闻了闻,眸中充满惊讶,“江头树?” 顾长风:“当年并非不知你爱饮酒,我只是未说。我知你爱饮骊山酒大师的江头树,但那酒大师性情乖张,你讨了多次未果。” 应纯然满饮一口,脸上洋溢着少女的娇笑,“果然,还是记忆里的味道。我记得当年师父有一坛酒大师的江头树,我曾有机会喝过一口,只是那一口便让我永远忘不掉了。” 顾长风原本笑着的脸突然沉了下来,“原本打算你生辰那日送与你,可是没过多久便出了那件事,这酒我一藏就是二十五年。” 应纯然继续饮酒,“是啊!二十五年了,当年你不过十八岁,而我也才十七岁。如今,你已入不惑之年,而我也是半老徐娘。” “岁月不饶人,就算是修士也只是看起来比别旁人年轻些而已,终究影响不了那必死的结局。” 沈昭虽站得远,却仍能看到顾长风眉目间没了威严,沧桑无力感油然而生。不过,顾长风一夜之间没了妹妹,又遇挚爱,总得说说心事。 她只是想知道,这两人何时才能结束? 鎏镜也等得不耐烦了,竟蜷着四条腿,睡着了,只是那尾巴还轻轻动着。 茶肆。 应纯然:“生老病死,人生常态。若想不老不死,也只有成仙这一条道。” “罢了,先不谈这个了,我有件事要问你。” 应纯然停下了喝酒的动作,眸子中潜藏着什么,“可是要问我,瑶族隐世百年,为何我突然插手仙道之事?” “我想知道,可也没法子逼你说,决定权在你。”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应纯然努嘴,“无非就是我觉得瑶族百年不出,族人有些不自知了。淳朴至真是少数,腐虫恶臭倒是横行。趁此机会,瑶族再次入世,是时候给瑶族换换血了!” “若需要我帮忙的地方,你尽管说。”顾长风朗声笑道,“我水云阁在修者界还是有些实力的。” 应纯然没有推脱,“那我就不客气了,以后有事就来找你。” “求之不得。” 应纯然慢饮着江头树,怅然感慨,“只是我时日无多了,须得快些做成。” “时日无多?”顾长风品着远山客,眉头微皱,“何出此言?” “为了报恩,损了自己十年寿罢了!” 顾长风眸子微颤,握着茶盏的手不由得紧了几分,他只是道:“你还是跟年轻时候一样冲动。” “这哪叫冲动?这叫有恩必报,嘉行良德。”应纯然仰头笑着,好一副灵动跳脱样。 顾长风的眸子未曾从应纯然脸上挪开,神色迷离,好似又回到了当初时光。他不禁一笑,道:“既如此,那我会全力助你。” “那就多谢了!” 看着已经空了的酒壶,应纯然面露不满,将酒壶放在桌上。她道:“我那位朋友等了我许久了,若让她再等下去,可不太礼貌。” 顾长风看了眼街角处的沈昭,“她有些像年轻时候的你。” 应纯然回头看了眼沈昭,皱眉反驳,“看来你人老了,眼神也不太好了。我哪里是那么冷冰冰的?” 顾长风:“其实我能猜到她为何来找你?” 应纯然眸子微动,眸子带着一种审视,“哦?那你希望我做这件事吗?” “宗政衢就是个万恶之源,我自然不希望你去救他。”顾长风止言,对上应纯然的眸子,“只是我劝不了你,不是么?” 应纯然无奈摇头,“长风呐!于我而言,你始终都是相当耀眼的。” 应纯然转身便朝着沈昭走去,留下一句话。“这壶江头树二十年陈酿,我很喜欢!”这句话随着那蓝玉酒壶的破碎而停止。 顾长风会心一笑,这个笑不惨杂烦愁的情感,不经任何修饰,只是由心而发的笑。 应纯然走了过来,沈昭抱拳躬身,“应谷主。” “行这么大礼,可是有事?”应纯然打趣着,随即她的目光被鎏镜吸引了去,合不拢嘴般惊叹,“竟是九尾天狐!能见到此物,真是不枉此生!” 应纯然欲伸手摸鎏镜,鎏镜却生出了敌意,躲在沈昭身后。 第136章 明月当空定寒心 应纯然蹲着,笑眼瞅着鎏镜,眸子微动间,她道:“真好看的狐狸啊!尤其是九条尾巴,动起来简直是人间尤物,我活了这么久还未见过像你这般美的狐狸。” 果然,鎏镜眼中敌意渐消,转而有些害羞,微微垂头,尾巴却是摇得更妖娆。 沈昭再次无语。 应纯然不愧是瑶族之主,蛊术高手,能一眼瞧出鎏镜的心思,这倒也不奇怪。 应纯然满眼艳羡,做出期待的神色,“我见过了很多狐狸,他们虽然没有你好看,摸起来却是很舒服,就是不知道你摸起来怎么样?” 鎏镜闻言并没有动,只是那神色再次松弛。 应纯然仰头哀叹。“哎!我想你摸起来应该没有那些个野狐狸舒服吧!” “嘤嘤。”鎏镜发出叫声,以示反驳,他将转了个身,将尾巴翘到应纯然身前,仰着头,一副愤然又自信的模样。 沈昭见状哭笑不得。 应纯然淡淡一笑,伸手便摸上了鎏镜的尾巴。只能看到,应纯然无比享受的模样。 也就仅仅一下,鎏镜便迅速转身,不再让应纯然摸。 应纯然起身,手中那股清凉舒适仍未散去,她看着鎏镜啧叹:“我修炼了这么多年的蛊术,如今我才知道真正的蛊术是什么了。” “应谷主若是喜欢鎏镜,常来看它,随时可以摸。”她瞥了眼鎏镜,故意说道。 鎏镜闻言,嘤嘤叫着,咬着她的衣袖,以示反抗。 沈昭有些犹豫,低声问:“我有一事,想请应谷主帮忙。” “其实我知道你要求我的是何事?”应纯然一手负在身后,俨然没了方才的和颜悦色,“若我说不了?” 在来找应纯然之前,她便已经预料到了这些,不过面对应纯然她有一张底牌。 应纯然又道:“倒也不是不行,除非拜我为师,改名换姓。” 她顿了顿,改名换姓?怎么可能! 沈这个姓是沈平晏留给她唯一的东西,她浅浅一笑,“应谷主,我从不易姓。” “那可就没办法喽。”应纯然背过身,话语中不可拒绝之意再明显不过。 她本不想用最后的方法的。 看着应纯然的背影,实乃天仙之姿,她道:“应谷主,你可还记得长安燕王府,你说过的一句话?” “一句话?哪句话?”应纯然回身,疑惑着说。 沈昭笑颜一瞬间便消失,“当时你说,你欠我和苏砚一个人情。如今,我主动讨要虽有些恬不知耻,不过应谷主应该不会拒绝吧?” 应纯然挑眉,长出一口气,悻悻道:“就等你说这件事了!不然,总欠着你,我心里不舒服。” “所以,应谷主方才要让我拜你为师,只是为了诱我说出这件事?” “倒也不全是。想收你为徒是真,想诱你说出这个承诺也是真。” 她心下了然,对于应纯然方才的诱逼,她虽有不满,却并未表现出来。 毕竟,求人办事,不得放低姿态? “我现在就去救你那位师叔。”应纯然朝着顾长风的方向走去。 在茶肆旁,应纯然与等她许久的顾长风,一并离开。 望着两人的背影,沈昭只称“绝配”! “原来应谷主便是阿爹一直深爱的女人。”顾听雨不知何时从后边走了过来,听他这话,莫非顾听雨在听他爹的墙角? 顾听雨依旧一身蓝色纱衣,看见沈昭,便笑道:“沈昭,你可了解应谷主是位怎样的女子?” “了解不深。不过,侠义心肠”应纯然为了报踏雪的恩情,不惜损耗十年寿命,单就这一点,便足矣让人敬佩。 言简意赅,她将长安燕王府之事,说与顾听雨。 “这么些年,我一直都想知道阿爹深爱的女人,会是什么样的?”顾听雨轻轻一笑,“阿娘在世时曾说,阿爹从未爱过她。” 顾听雨收回眸子:“阿娘常说她见过阿爹深爱的女子,她自知比不上,从不敢奢求阿爹的真心。” “你阿娘知道你爹不爱她?”沈昭有些不理解,既然不爱为何会与其成婚生子? “一个人爱不爱另一个人旁人或许感觉不到,可是不被爱的那一方总会更加敏感。”顾听雨看了眼沈昭,那双满是山水的眸子,裹上了一层月华,从此便就是春江花月。 他继续道:“阿娘在世时很羡慕姨母,可以得到苏先生全部的爱意。” 苏砚的父亲和母亲? 是相爱的? 她有些不信,原先以为苏砚不待见他父亲,或许是因为苏业霆对燕云柔并不好。可听顾听雨此言,倒是她猜错了。 顾听雨望着应纯然和顾长风的背影,眼里有些许惆怅,“这些年,我不止一次看到阿爹在无人的深夜,望月独酌,可知他在旁人眼中是从不饮酒的。” 沈昭没有说话,她也不知该说什么。 顾听雨却将目光投向她,温言问道:“沈昭,你可愿与不爱之人共度一生?” “既不爱,那便不想。” “可若那人倾慕你,而你并非讨厌那人,只是不爱,那么你会愿意吗?” 沈昭有些不明所以,她看着顾听雨,道:“我只随心。” 顾听雨会心一笑,却有分失落,这种失落并不会在他脸上看出来,而是他整个人站在那里,便自有失落生成。 夜色微临,不言宗后山,那里有一条河,隐在群山深处。 月色当头,水面波光粼粼,整个后山没有一个人,如此寂静清幽的环境,竟让沈昭起了舞剑的心思。 她手执风霜长剑,脚尖轻点水面,身形舞动,在月色下被倒映在水面上。 山间吹来风,她的剑将那股风偷来,吹动剑身细细的雪花。 她的心在这片山水间,随着剑而动。 原来: 春日百花,夏日骄阳; 秋风裹寒,冬雪不消。 巍巍群山,挺而不骄; 泱泱百川,柔而断石。 万事万物,无非敛而不藏,露而不逞,正如这霜雪剑意,寒而不冷,凌而不伤。 风雪在剑上肆虐,月下她执剑而舞,只是她的灵魂早就超脱了山水。 世间万物,各有其意,各不相同。 风花雪月,讲求的是四时风光,人生之雅事。 披星戴月而去,满目尘灰而来,自是忙于生存,其间亦有无穷乐事。 那么她了? 她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剑随心动,心应天地而动。一时间微风袭来,江上落了雪。 是雪! 她想要的就是雪! 立于世自当如这白雪一般纯净,要么在阳光下消融,要么在阴暗中长存。 生或死,永远不会改掉的便是那颗冰雪之心! 她缓缓睁开眼睛,淡然的眼睛倒映着银月的光华,这一刻她的剑停止了。 江上飘起的雪花也停止了舞动,她淡淡一笑,再次挥剑起舞。 剑身泛着寒光,那是银白色雪花发出的亮色。 剑动,寒光动,长剑所过之处,留下一道淡淡的流光。 天未寒,水却已成冰,她脚尖轻点落了白的冰面,留下飞鸿踏雪般淡淡的痕迹。 沈昭尽情沐浴在冰雪间,所言,“天地之间,物各有主。非己所有,一毫不取。惟此间之清风明月,耳得之为声,目遇之成色。”便就是此。 如此甚好,只携一缕清风,偷一抹月光,再顺走一些花香,从此山高水长,无所拘束,神游四海。 只闻得悠远的低声响起,她回眸时瞥见一道人影立在山头。远望去,竟是那般卓然。 苏砚奏的是一曲古调,旋律很像《寄沧海》,她自然不知道名字。 浅笑间,她的身姿与苏砚的笛声相和。突然间她觉得这个世界好像变了,原本死寂的山林,竟生机勃勃,连那隐去许久的鸟儿,也竞相飞起,在江边,在大雪中飞舞盘旋。 河中的鱼儿也露了相,却因冰层,只能隔冰观望。 一时间,风起,吹动雪花,吹动山林,撩拨着她的衣裙。 继而霜雪满天,整个江上飘起了大雪,迎着风舞动着。在她脚下那块冰面,都是一片雪白。 俄而月好似也亮了,洒下寒光,水光粼粼。 剑身寒光所过之处,银色的流光久久不曾散去,形成飞天的银带,环绕着她。 风花雪月,四时美景。 好像就差了花! 沈昭停了下来,侧身抬眸,望着山头的苏砚。即使是少了花,不过有苏砚,有他的乐,好像更完美! 她不由得一笑,雪花从她肩头划过,那般清冷又藏着一丝媚,令这片山水失色。 苏砚的笛声已停,她来到苏砚身旁。 苏砚依旧一身黑色纹锦束身长衣,他一条腿蜷起,一腿自然垂下。双手玩转着那个黑色玉笛,见沈昭来了,便转头看着她。 那双极好看的凤眼,笑起来有种融化人心的力量,他道:“饮木兰之露,餐凌霜之华,寒梅作冠,芙蓉为裳,隐约仙子也!” 沈昭一手将剑挽在身后,笑了笑,便问:“你今日去哪了?” “睡了一觉而已。” 沈昭顺势坐下,鎏镜蹲在脸旁,尾巴摇动着,她将剑插在一旁,“你没受伤吧?” 苏砚努嘴,“我一直在睡觉,怎会受伤?” 她没有说话,躁乱许久的心,只因见到了这个人,便无比安心。 苏砚道:“过去这么久了,你这剑可有名字了?” 她拔起长剑,横在身前,玉手轻抚着剑身,“近些日子有些忙,倒真是忘了。” “那便现在取一个。”苏砚凑近她,二指并拢,修长的手指拂过剑身,“此剑乃古剑,亦有灵,还是为它取一个吧!” 她感受着剑身的冰冷,心头一寒,脑海中出现寒风呼啸声。 看来她这剑也想有个名字,这是来提示她了。 她轻语道:“叫它‘云妨’如何?”她看向苏砚。 “云妨。”苏砚望着那被云遮住一角的弦月,道:“酒贱常愁客少,月明多被云妨。此名不错,跟我的浮月也跟搭了。” 浮月。云妨。 额!好像真的有一点。 她顿时脸热,天可怜见,她取这个名字可真不是为了跟浮月搭对。 一时间语塞,她竟不知怎样回答才是好的,便只能辩解,“无心插柳罢了。” 见她这般样子,苏砚有些得意,却装模作样地问:“阿昭,只是与我的浮月名字相似,你的反应却有些过火,这是为何?” 她垂着头,难道她的反应很不自然吗? 她一时间真想捶胸顿足,每每遇到苏砚,她总会失了分寸。 她抬眸,目光躲闪,有些不敢看苏砚。只是在偶尔与苏砚四目相对时,她的心总是抑制不住地怦怦跳。 她道:“哪有过火?” 苏砚见状便没再打趣她,只是将一个雕刻精致的小木匣递给她。 她不明所以,打开那个木匣,映入眼帘的是一对寒玉耳坠,是幽蓝色,光是看起来便有寒光自成。 “这是?”她转头看着苏砚。 苏砚问:“你可听闻冰心?” 她点头,“只有在极寒之地,才有可能会出现,冰雪之气经万年的淬炼才孕成一块似玉的实体。” “几年前我在北境无人区的一个洞中发现了一块冰心。” 她看着苏砚手中那双耳坠,便问:“莫非这耳坠便是幽冰心做成?” “冰心之力对修炼者要求很高,不过你很适合。”苏砚就看着她说道。 苏砚主动拉起她的手,将那对耳坠放在她手心,“冰心在我手里就是一块废石头,可是于你却有妙用。” 她感受着手心的耳坠,有一股凉凉的力量的从手心沿着经脉,流遍全身。 这对她的确是极好! 冰雪本就不以操控,她以冰雪为剑意,时常修炼出内伤。若有了冰心,那以冰雪之气便会安稳不少,而后修炼只会更容易。 “谢谢!”她会心一笑。 “阿昭,生辰快乐。”苏砚一直看着她,月色早就入了他的眸子。 她一惊,这次反应过来,今日十月初十,的确是她的生辰。 这么多年,没有人记得她的生辰。 她双眼含情,看着苏砚,心却久久不能平静。 “阿昭,你再盯着我看,我可就要。”话未说完,却被沈昭打断,“你要作何?” 苏砚努嘴,眸子一转,“自然是想跟阿昭。”苏砚含情脉脉,一直看着沈昭,一手玩转着玉笛,咧嘴一笑,“自然是要。” 第137章 大敌当前内斗生 再次被沈昭打断,她深咽一口气,脸颊微红,忙不迭道:“别说了。” 苏砚一脸疑惑,停下手中的动作,很认真地问:“我本是想与阿昭商谈一下明如何应对魔道,可是你还未听,便拒绝了。难不成阿昭今日被打怕了,想退缩了?” 她脸再次一热,简直无地自容。 “不会。” 苏砚继续转着笛子,“其实为今之计,要想直面剑气是不可能的事。但是,承载它的人却并非坚不可摧。” “你的意思是杀南沂?” “是。” 南泗给她的也是这种方法,“可是要想杀身怀剑气的南沂,跟直面剑气无甚区别。” “办法自然是有的,无非得冒点险。”苏砚不屑一顾,好像剑气这尊庞然大物在前,他亦不会惧怕,以至于畏畏缩缩。 她追问:“什么办法?” 苏砚看了一眼她,笑道:“阿昭,这件事太危险,还是我自己来。” “那你是打算以哪个身份?” 她突然的发问,让苏砚脸上的笑僵住,盯着她看了一会,怅然一声叹,才问道:“你是何时看出来的?” 她瞥了眼苏砚的手腕处,长长的睫毛下是一片阴影,似是隐藏着无限心事。 “在生死逆转时,你为了救我,给我喝的是你的血吧?” 苏砚抬起手臂,“的确。” “你手臂上的伤是新伤,今早孤舟客抬手间,我便看到了他手臂上一模一样的伤口。” “真是大意了!” “那你为何要成为孤舟客?”她试探性地一问。 苏砚却随口答道:“为了方便做事吧!” “这个原因我信服,若是顶着尧都苏氏少主的名头,在修真界活动,的确会有诸多不便。” 不过孤舟客真的强大,苏砚也是! “你明日应该是孤舟客吧?” “既是你说的,那我便用孤舟客的身份。”苏砚朗然一笑,邪气肆意流淌。 她回之一笑,孤舟客便是苏砚,以往多次有这个猜测,只是一一被否定。 今早一见孤舟客手臂手臂上的伤痕,便已了然。倒没有太多的惊讶,许是多次预设过这种结果吧。 “你是双脉者?”回想起孤舟客用的那柄剑,是红色剑气,并非浮月。而这世间,除了一些极高明的术法,可以让修士短暂地操动两柄剑之外,几乎每人只能操动一柄剑。 可孤舟客除却浮月外的另一柄剑,却是与浮月截然不同,而且孤舟客用的那般纯熟,沈昭想想也只有这一种可能。 苏砚浅笑,“是。” “那你的另一柄剑叫何名?” “摘日。” 沈昭一笑,打趣道:“徒手摘日月,这般狂傲的剑,的确适合你。” “浮月,摘日。是诸神时代遗留下来的剑,我在你师兄那儿顺来的。” 顺来的?偷还是抢? 沈昭头一次冷哼一笑,“这话也只有你会说的这般坦荡。” “我这叫勇于承认自我。” “那其他人知道你是双脉者吗?” “其他人也配知道?” 又来了! 每每面对苏砚说出这般目中无人的话,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回才好。 “苏砚,你说有没有一种咒术,可以让人体内的经脉短暂逆行?”想到南泗今日说的话,她想再求证一番。 苏砚略微思素,“有的,不过叫什么名字我忘了,不过确实有。” 既然真的有这种咒术,那南泗应该没有骗她。 她媚眼不敢直视苏砚,玉手捏在一起,掩在长袖中。思量再三,她还是没有将这件事告诉苏砚。这件事做不做在她,如此危险之事,将苏砚牵扯进来,若是苏砚因此而出事,她又该如何自处? 她看着天空,这一刻她真的希望有神明,可以听见她的心事。 她希望这次不要出什么意外。 苏砚再次吹笛,她坐在一旁静心聆听。蓦然间,她看到那对耳坠上还有一行淡淡的金色字。 她拿起来,凑近一看,一个写的是“浅予深深”,另一个则是“长乐未央”。 浅予深深,长乐未央。 她看向苏砚,他正执笛,神情陶醉,却仍是对她温情一笑。 她知道,苏砚这味毒,她戒不掉了! 不过,这样的感觉真好,无比上瘾! 晚些时候,仙道众人也都出来活动,街上本就没有人,有了这些仙道弟子倒也有了些人味,只是却没有喧闹气。 苏砚陪她坐在房檐上,街道上有不少熟悉的人,顾听雨和顾枕诗就在。 苏砚道:“时间不多了,就让他们先快活快活。” 她道:“你也觉得,今晚便是南沂彻底掌控剑气的时间吗?” 苏砚望着北边的天色,已经是淡淡的紫黄色光,蓄势待发,时机一到便席卷而来。 “阿昭,你怕吗?”苏砚收回目光,含情一笑。 “怕。”怎会不怕? “其实我也怕。”苏砚声音很轻,风一吹便能带走。 “你面对上古仙源都是游刃有余,我以为你也不会怕剑气。” “我活了很久了,已经几万年了。这个世间没有我不知道的事,唯独对诸神时代,我满腹疑团。”苏砚神色迷离,似是想要看到诸神时代的全貌。 “人对于未知的东西,总是害怕的。”她说道。 其实她有些欣喜,苏砚对自己坦白有惧怕之物,那是否可以说明,她与苏砚更加熟悉了? 苏砚长吁一声,“若是此间之事顺利结束,阿昭你想做什么?” 做什么?应该是完成对自己的期许吧? “寻一处无人之地,练剑悟道。”她转头,问苏砚:“你呢?” “大概也是想悟道修炼吧!” “那再之后了?” “再之后?”苏砚略微思考,“大抵是想解开我的身世之谜。” 苏砚枕着手臂,翘着腿躺下,望着夜空,上头的天还是月明星稀。 “阿昭,你知道吗?几万年了,我一直都以灵魂的形式存在。我看得见所有人,然而没有一个人能看得见我。” 她心头一颤,苏砚这是愿意说了? 她没有说话,继续聆听着。 “游走在世间几万年,我学会了说话,学会了读书写字,甚至琴棋书画,射艺六绝,我无一不会,无一不精。” 她看着身边躺着的苏砚,原本少年意气风发的眸子里是彻骨的孤独,这是孤舟客独有的情绪。 看来当他作为苏砚时,在不断地伪装自己,只有孤舟客才是真正的他! 她问:“这些都是你看会吗?”他是灵魂体,无法执笔,亦无法与人交言。 不敢想象,一个人只是看别人说话,看了几万年,而自己却无法开口说话。或许说话之人就在眼前,可他始终只能看着。 苏砚没有回答,便是默认,他道:“我看惯了沧海桑田,看尽了人生百态,生生死死,悲欢离合与我而言已经不是稀罕事了?” “我记得那是汉时,我在骊山脚下遇到了一位牧童,他竟然能看到我!”苏砚眼底闪过一丝惊喜,“那是我第一次说话。” “我记得我问他叫什么?” “他说他叫狗蛋。” “当时我觉得这个名字真奇特,后来一股大风刮来,我又飘走了,我一直都没弄清楚为何那牧童能看到我?” 苏砚说着说着脸上洋溢着笑,那是一种历尽千帆后坦然回忆的欣然。 “我辗转多年,发誓一定要找到那个牧童。” 苏砚轻哼一笑,黑眸有一丝伤感,“待我再次飘到骊山脚下时,只见到了一个花甲老人。” “那老人见我飘来,便问我,我怎么来了?” “我说,我找了你很多年。” “他问,为何我要找他?” “我告诉他,我想知道我到底是什么东西?” “那老头明显一怔,嘲笑了一番,才告诉我。” 苏砚的意犹未尽都藏在那邪邪的笑里,却没有再说,只是自嘲一笑。 她问道:“他告诉你什么?” “他说啊,我只是一股会说话的气。” “我笑他老眼昏花,我虽是气,但却是一朵黑金色的莲花。” 黑金色莲花?她会想起苏砚当时取出花泣元神时,用的便就是他本来的力量。 苏砚沉气,“这便是我在遇到苏砚之前说的全部的话。” 沈昭沉默,她不知该说什么才能让苏砚好受些。 苏砚侧头看着她,“这些话我从未对人说过,阿昭,你是第一个。” 沈昭展颜一笑,在苏砚看来这便是最好的安慰。 她轻声又坚定,并未问他与苏砚的关系,而是说了一句誓言,“往后有我陪你说话。” 苏砚目光闪烁,一直凝视着她,许久才笑道:“阿昭,你本就话少,还不如我说得多了?” “那你原本叫什么名字?我想认识真的你。”见苏砚情绪好些了,她才问。 “原本?”苏砚起身,嘟囔道:“原本只是一团气,哪有什么名字?” “欧阳林溪,你作甚?我家少主只是脾气好,你便要蹬鼻子上眼,是当我们不存在吗?”下边的吵闹声将两人的谈话打断。 欧阳林溪生的娇小,双颊生了雀斑,倒是跟孟婆长得很相似。 欧阳林溪双手叉腰,仰头看着,方才说话的人,打趣道:“便就是觉得他好欺负,我就蹬鼻子上眼,你个小小的剑道宗能奈我何?” “剑道宗?”沈昭低语,“莫非就是易水善那个剑道宗?” 苏砚:“仙门百家重声誉,自然不会有重名的情况。” 方才那人面红耳赤,他指着欧阳林溪,“我剑道宗不行,你栖皇山灵羽宗就很行吗?” 欧阳林溪闻言,嘴角上翘,凤眸眼尾挑得愈发地高,趾高气昂道:“灵羽宗乃金陵城第二大宗门,比名不见经传的剑道宗强多了!” “我告诉你。”那人厉声准备说些什么,却站在身后的娇弱公子打断。 那娇弱公子实在纤瘦,身形相比一般男子,低了一个头,整个人面黄肌瘦,像是被疾病缠身多年,气血两亏了。 娇弱公子拉着为他狡辩那人的胳膊,低声道:“莫非,要不算了。” 莫非闻言,便说:“公子,她都将茶泼到你身上了,你还要忍吗?” 娇弱公子垂眸,欲言又止,“可是,可是。” 莫非不耐烦了,一甩,将胳膊抽出,那娇弱公子险些没站稳。 莫非冷笑,颇显骄傲,“欧阳林溪,我剑道宗或许不算什么,可是我家小姐可是浣月宗首徒,你此番招惹我们,可是要跟浣月宗过不去?” 欧阳林溪闻言捧腹大笑,笑声银铃般,好听是好听,可沈昭觉得着实有些聒噪。 “你笑什么?”莫非质问。 娇弱公子再次劝道:“莫非,你莫要拿浣月宗来压人,阿姐为了剑道宗已经很不容易了,莫要再为她生事。”可他虚弱的说话声,在欧阳林溪的笑声里根本就听不到。 欧阳林溪笑意犹在,“浣月宗?你不会一位浣月宗还是之前那个位列四大宗之一的浣月宗吧?” “你,你此言何意?”莫非神色一乱,失了些底气,说话也结巴了起来。 “我不妨告诉你,浣月宗原本也是底蕴深厚的,只是易青灯在位这些年,穷奢极欲,早就把那些灵石败光了,门内那些个长老高手,本就对她的来路不正颇有意见,再加上她心狠手辣,那些高手早就走了。” 欧阳林溪啧叹,看着莫非的眼神像是在看小丑那般,她躬身,脖子伸出老长,“如今的浣月宗,大势已去,你们竟还想仰仗,真是笑死我啦! 沈昭疑惑,便问苏砚:“浣月宗的情况,真如她说的这般吗?” 苏砚点头,“那易青灯就是个败家的主,原本浣月宗灵石颇多,可到了她手里,早就挥霍地差不多了。易青灯当个富家小姐还行,做当家人,她可真不行。” “那岂非四大宗门,两大宗都已日落西山了?” 苏砚点头,“这场争斗结束,仙门百家势必会大洗牌。不过,水云阁和南华宗的地位还是没法动摇。” 此时与顾听雨坐在一起的江芷沅,开口道:“如今仙道面临灭顶之灾,二位竟还有心思在这里争高低?” 莫非气不打一处来,质问:“你是何人?” 江芷沅微微一笑,“天休山弟子,江芷沅。” 莫非闻言,面色一转,没了方才的怒气,“既是天休山弟子,那便是我方才言语冒犯了!” “谄媚!”欧阳林溪瞪了眼莫非。 第138章 细说当日死前事 莫非面色一转,再次挺直身板,“我告诉你,就算浣月宗倒了,你栖皇山也做不了金陵城第一,我劝你休要在此大放厥词,丢了你栖皇山的脸面。你个泼辣蛮狠的女人,还是乖乖待在栖皇山,莫要出来丢人现眼。” 欧阳林溪手一挥,一根淡绿色的蝎尾鞭出现在手。 “竟敢这般同本小姐说话,你不想活了!” 欧阳林溪振臂一挥,那鞭子闪电般打在莫非身上,莫非被击退好远。 欧阳林溪再次扬鞭,对着娇弱公子,面对此景,那娇弱公子竟丝毫不惧,只是道:“欧阳小姐,你太过无理取闹了!” 欧阳林溪咧嘴不屑一笑,“我就是无理取闹,莫本拭,你个懦夫,吃我一鞭再说!” “莫本拭?”沈昭看着娇弱公子,“莫非是易水善的弟弟?” “应该不假。”苏砚看着下边,饶有兴趣,像是在看戏。 欧阳林溪挥出一鞭,站在莫本拭身前的三位弟子,毫无还手之力便倒下了。只有莫本拭站着,他没有惧意,只是劝道:“欧阳林溪,我并未招惹你,为何你总是针对我?” “莫本拭,我就欺负你了,只是因为你这个人就跟你的名字一样,没有一点本事。”欧阳林溪故意调高音量。 莫本拭眸子暗了下来,此时欧阳林溪的鞭子再次劈来,莫本拭脚下生出一道白光,只见莫本拭步步生莲,长鞭所及之处悉数化成白色莲花。 莫非在躲避之余,瞧见莫本拭的步法,惊讶道:“公子,你竟练会了这万里游。” 莫本拭只应了一句,“也是这几日才悟会的。” 长鞭扫过,莫非弯腰躲过,喘息道:“公子可了不得,这步法是剑道宗的独门秘籍,这世上也只有你、小姐还有宗主会。” 欧阳林溪的鞭子愈发凌厉,莫本拭在空中留下一朵朵莲花虚影。 沈昭凝神,“这步法怎么这么眼熟?” “黑衣人。”苏砚道。 她这才记起,当日刺杀易辞雪还有那夜引他们前去找到易青灯的人,用的是同一种步法。 只是那夜的黑衣人在这个功法上做了掩饰,她本以为掩饰很巧妙,只可惜还是逃不开苏砚的法眼。 “这么说来,刺杀易辞雪的人是剑道宗的人,引我们指证易青灯的也是剑道宗的?” 苏砚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仍在用此步法不断躲避的莫本拭。 “那你说这三人里边有没有莫本拭,或者易水善?” 苏砚不假思索,“莫本拭没可能,易水善倒是有可能。” 她将目光转到莫本拭身上,仅仅这一小会儿,莫本拭便已经支撑不住了,抚着胸口,为了不让自己晕倒,一手扶上茶肆边的柱子。 经欧阳林溪这一鞭,周围的房子都被她一鞭子劈没了,只剩下残破的墙体,还有飞扬的尘土。 欧阳林溪嘲讽道:“莫本拭,看来你真就这点本事!给你个意见,回去让你爹娘给你改个吉利点的名字,看看你这瘦不拉几,病恹恹的身体能否好一些,能活过二十。” 说话间,她再次挥出一鞭,只是这次落下的鞭子被一人用手掌接住,欧阳林溪见此人,失了嚣张的气焰。 只见顾听雨将那鞭子空手接住,淡淡说了句:“欧阳小姐,你太放肆了!” 欧阳林溪赶忙将鞭子收了起来,往后退了几步,颇为不愿地乖乖行礼,“顾公子。” “欧阳门主为人刚正,若是他没有教会你怎么做人,我不介意教你。” 顾听雨的话依旧如水,只是今日是飞流直下的瀑布。 欧阳林溪却挺直身,看着顾听雨,“故顾公子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教倒是不必了。” 她命令身后随从,“我们走。” 走了没几步,欧阳林溪转头看着房檐上的苏砚,下巴指着苏砚,高声道:“喂!本小姐很中意你,你乖乖等着,我来绑你回去做我的夫婿。” 此言一出,顾听雨呆住了、沈昭呆住了。 沈昭看了眼苏砚,饶有兴趣,“看来这位姑娘并不知道你是大名鼎鼎的苏砚。” 苏砚没有搭理欧阳林溪,对沈昭说:“小丑一个。” 见苏砚没搭理她,欧阳林溪双手叉腰,命令道:“喂,本小姐在跟你说话!” 啪! 只见顾枕诗一巴掌扇了过去,气势十足,原本都是大小姐,可这两人的气势这么一对比,欧阳林溪相形见绌。 “你是何人?敢这般同砚哥哥说话?”顾枕诗横眉冷对。 欧阳林溪白白挨了一巴掌光,又不能还手,还知道了方才自己要绑走的男人竟是苏砚! 那位天资绝佳,修为远超宗政无名的苏砚,年轻一辈当之无愧的第一! 她这般戏弄苏砚,可是将他得罪了个透。 一时间,欧阳林溪表情极其丰富,羞愧难当之下,低头跑开了。 经这一闹,人大多都散了,江芷沅看了一眼沈昭,微微一笑,便走开了。 顾听雨抬眸看着屋檐上的二人,好似日月同辉,真是耀眼!可顾听雨却觉得分外刺眼,他只能强装一笑,点头示意后便离开了。 临了,顾枕诗也看向他两,眸子黯淡无光,只是没了先前的敌意。 熟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下边倒还有一些人,只是沈昭都不认识。 “当时,南无言说了仙道的那位内奸是男人,可最后抓到的却是易青灯。”沈昭对于内鬼之事觉得有些乱。 “哦?”苏砚问:“阿昭可是觉得易青灯死得冤了?” “那倒不是,我只是猜,魔道的内鬼可能不止一个。”她略微思索,便将所知悉数说了出来,“南泗说昊先生的朋友在仙道,当时南无言说内鬼是个男人,会不会他说的是昊先生的朋友?而易青灯才是南无言安插在仙道的眼线?” 苏砚看了眼她,打趣道:“你还爱想这些事?” “我这个人不喜欢云里雾里的,有些事不弄明白,心里不舒服。” “我也是这样想的,只是那位昊先生的朋友我一时猜不到。”苏砚突然看着她,“阿昭,你可与什么人结过怨?” 沈昭不明所以,“何出此言?” “昊先生派南泗来杀你,我怀疑你是不是与他有仇?” 这点沈昭倒是疏忽了,当初在员峤仙岛南泗对要杀她只是供认不讳,在生死逆转时,南泗也问过她同样的问题。 她死来想去,她能与何人结怨?“君让尘算一个,其次倒是没了?”也只能想到这么一个人。 “那平时看你不爽的了?” 闻言,她有些愠怒,为何苏砚说这话感觉这么欠了? 她道:“看我不爽的还挺多,君辞盈、君子兰、还有你那未婚妻顾枕诗。” 听着她言语里的不爽,苏砚笑了笑,“先前你砍了君让尘一臂,我怀疑过要杀你之人是君明赫,当时我便猜君明赫或许与昊先生勾结。” “你调查君明赫了?”她了解苏砚,他这个人做事,总比别人先想一步,若是有了一个想法,那必然会快速求证。 苏砚点头,“只可惜并未有结果。” “其实,君明赫被杀,我始终觉得这背后有什么阴谋。”她问苏砚,“你觉得是镜花城还是昊先生?” 苏砚凝神,“应该不是镜花城,但是否是昊先生尚未可知。君明赫的死我也猜不透,君明赫在四大宗宗主中是最逊色的一个,一生无功无过,我实在想不到这个人出于什么理由杀他?” “会不会是他的仇家来寻,君明赫我们不了解,自然不知道他有何仇家?” 苏砚摇头,否定了她的看法,“若真是仇家寻寻仇,为何偏偏要与易青灯同一天死?虽说世上有巧合,可毕竟这两人都是四大宗宗主,我很难不怀疑。” “君明赫的死,毫无征兆又找不出任何蛛丝马迹。”沈昭叹息。 苏砚:“我遇到这种没头绪的事,一般会将这件事看做是要必然发生的。” “那就是说,君明赫是时候死了?” 苏砚星眸微动,打量着什么,他道:“阿昭你说会不会君明赫就是昊先生的那位朋友?因为没有用处了,便想杀人灭口?” 君明赫?昊先生的朋友? 她觉得不可思议,想起君明赫那张笑眯眯的脸,做事那般懦弱,被易青灯那般侮辱也不敢反抗。 这种人会与昊先生勾结?他敢吗? 虽说人不可貌相,可在她心里她不相信君明赫会是内鬼。 没等她说,苏砚道:“罢了,这都是我毫无根据的猜测,不可信。” “且不说君明赫,单就在众人眼底死去的易青灯,为她下毒之人,会是那头脑简单的崔茗吗?”沈昭回想着那日易青灯死去的场景,当时她看着崔茗的方向,所以众人都以为是崔茗杀的易青灯。 可沈昭总觉着哪里不对。 苏砚瞧她眉头皱着,便提醒道:“想想看,当时崔茗那个方向还站了谁?” 还站了谁? 欧阳北战、崔茗、赵登风。 还有谁? 脑海中记忆浮现,那日易青灯看着的方向,最近的是易水善和易亭眸,再之后便是欧阳北战、崔茗、赵登风。 这几人会是谁了? 为何要杀易青灯?动机是什么? 百思不得其解,苏砚不知何时,已经是玉笛在手,他玩转着黑色玉笛,在月色与红灯的照射下,黑色玉笛射出一道光,相当刺眼。 沈昭眼睛不舒服,瞬间闭上眼睛。 只是顷刻间,思绪如潮水般涌来。 易青灯死之前也有道光,就这么射进她的眸子。 那是一块玉,是易水善佩戴的。 易青灯死之前看着的方向,易水善也在,只是易水善是易青灯的嫡传弟子,加上那一夜众人围杀易青灯,作为易青灯的弟子,易水善她们三个愤然救主,以是所有人都没有怀疑易水善。 她很清楚地记得,当时易青灯临终前,对易辞雪和易亭眸都有嘱托,可唯独对易水善一句话都没有说。 若沈昭记得不错,当时易青灯对易亭眸说的是,“亭眸,你心太善。以后不要另一相信别人!” 不要相信别人! 易青灯指的会是谁? 当初在生死逆转时,易水善便对易亭眸和易辞雪起了杀心。 易水善也是剑道宗的人,那日杀易辞雪的人也是剑道宗的,引众人前去的也是剑道宗的人。 或许真的会是易水善。 她是易青灯的大弟子,接近易青灯,给易青灯下毒并查出易青灯与魔道勾结,好像也不是什么难事! 怪不得,当时易水善一口咬定崔茗,那崔茗也真是可怜,原本被易青灯羞辱,无法一雪前耻不说,最后竟也是因为这件事而死。崔茗做个憋屈鬼吧,说不定付春花见他可怜,会为他择个好胎。 只是她图什么? 想了这么多,她问苏砚:“你说她图什么?” 苏砚努嘴,“不是杀人偿命,便就是权欲熏心。其实是哪种原因,都已经不重要了。人已死,若有报仇者,非亲即故,与你我关系不大。” 沈昭长出一口气,心头一轻,“易青灯只是幺麽小丑,不过好在她的死明了了,与背后布局的昊先生无关。” 苏砚:“罢了,有些事你越想弄明白,就会越乱,说不定,哪天真相就送上门了。” 想也想不通,她也不想想了,望着天边那愈发扩散的紫黄色云。 一点哀愁,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她自嘲一笑,剑气天下无敌,要面对敌人如此强大,她竟还在这里探寻真相,想起来不免有些好笑。 鎏镜在一旁已经睡着了,那九条尾巴摆动的样子,甚美! 她想,要是自己也能这么无忧无虑便好了。 以前她从不管与自己无关之事,可是此番离开秦岭,太久了,她的心似乎变了! 当时立誓发愿,要守护弱者,守护己心。说的好听,只是她一直待在秦岭,总不能守护那些个树。 这本就是她年少的誓言,如今在外边待得久了,便越发想实现这个誓言。 大抵是人人年少时都有个英雄梦吧!锄强扶弱,一剑成名,成为人人称颂的侠者。 光是想想,就甚美。 第139章 上善若水生恶念 着天边那紫云,沈昭想,等这次灭了剑气,若是活着,也已经算是完成了誓言,那时便找个地方,好好悟道。若是死了,那便是为道而死,只当死得其所! 她仰头看月,不过若是她真的死了,会有人记得她吗? “阿昭,有人找你?”苏砚瞥了眼下方站着的易亭眸,正看向这边。 “易亭眸?她来找我干嘛?”沈昭喃喃道。 “八成是因为你那朋友。”苏砚打趣道。 沈昭身形一闪,便出现在易亭眸眼前。 易亭眸对她莞尔一笑,便说道:“沈昭,你可有其他事?” 沈昭摇头,“无事的。” “那你。”易亭眸有些欲言又止,“你能否去看看辞雪?” “她怎么了?”沈昭心头一紧,易辞雪是性情中人,她师父死了,自然伤心欲绝。 “你跟我来吧!”易亭眸面露难色。 看易亭眸这反应,便能猜到易辞雪情况不太好。 跟着易亭眸,一路经过街道,穿过树林,来到易青灯死去的地方。 易水善也在,身旁还站着刚刚也来此的顾听雨兄妹。 沈昭不明所以,易亭眸道:“你过去看看吧!你是她唯一的朋友,或许你可以劝动她。” 劝人沈昭真的没有经验!可易辞雪毕竟也是她的第一个朋友,总得试一试。 沈昭走上前,站在最旁边的顾枕诗旁,只瞧见地上有一个半人深的洞,洞边都是堆积的土。 从她这个角度,只能瞧见洞里有一个人,那人白衣金带,挽着凌云髻,髻下有一根墨绿色发带,发带很长,落在那人身前。很明显原本是墨绿色的发带,如今却沾了斑斑泥点。 易亭眸不知何时站在她身侧,唉声道:“从昨夜师父。”易亭眸垂眸,顿了顿,方才道:“师父出事之后,辞雪便一直没有离开。” 看着坑中身上沾满了尘土的人,原本是那般光鲜靓丽、灵动美丽之人,今日竟被掩在这土里。她心头有些难受,“这是她为易宗主挖的墓穴?” 易亭眸点头,“她从昨夜起,就开始挖,只凭两双手,说是定要亲手为师父挖个衣冠冢。不吃不喝,一句话都不说。” “我去试试。”她道。 沈昭走到坑边,她正对着易辞雪,只见易辞雪那双手鲜血和着泥土,看起来红稠色的。易辞雪依旧在用双手挖土,一把一把地往外扔。 白衣金带,如今被泥土彻底玷污了! 她于心不忍,轻声道:“辞雪,停手!”她这次没有叫易辞雪,而是辞雪。 闻言,易辞雪血肉模糊,血土交融的手顿住,只微微抬头看了她一眼,便又开始继续着挖土的动作。 “你师父已经不在了,你这么做有意义吗?” 易辞雪似是没有听到那般,继续挖土。 沈昭见状,便跳入坑中,站在易辞雪身旁,“停手!你这双手还要不要了?” 易辞雪依旧没有理会。 沈昭见状,上前一把抓住易辞雪的手,近距离一看,那只手指甲已经看不到了,破开的伤口因土被凝固。 两根手指关节很明显是歪了,易辞雪到底用了多少力? 易辞雪双眼红肿,散乱的头发因汗水站在侧颊,脸上脏脏的,她怒视沈昭,“放开!” 面对易辞雪的挣扎,沈昭握得更紧了,“你手骨断了,再这么下去,你这只手就要废了!” 易辞雪没有理会沈昭说的话,转动手腕挣扎无果,另一只惨不忍睹的手府上沈昭的手腕,想要掰开沈昭的手。 可沈昭却将她的手腕握得紧紧的,沈昭冷声道:“你理智些!” 易辞雪却大声骂道:“沈昭,你滚!你没资格管我!” 沈昭将胳膊一甩,易辞雪失重,重重倒在坑里,“沈昭,你是我什么人,竟敢这般对我!” 说罢,易辞雪手上闪过一道黄光,她唤出了她的剑。 易辞雪起身,长剑直指沈昭。胳膊不断颤抖,下一秒,那柄剑从她手里滑落,插进泥土里。 易辞雪看着自己的双手,还有那柄插在土中的剑,双眸颤动,一瞬间含了泪花。 “你看看,你连剑都握不住了。” 易辞雪没有说话,保持着低头看手的姿势。 “你若真想对你师父做点什么,不妨想想浣月宗以后的处境。” 易辞雪闻言缓缓蹲下身,无力地跪倒在地。 沈昭见状也蹲了下来,用很小的声音说道:“你难道就不想为你师父报仇吗?” 易辞雪抬眸,泪花盈盈。 她继续说道:“你难道就不想知道谁给你师父下的断七情吗?” 易辞雪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她看。 沈昭想了想,还是提醒了一句,“小心你师姐。” 闻言,易辞雪依旧是那副生无可恋的表情。 沈昭无奈,起身离开。 易辞雪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没有再继续挖土。 易亭眸瞧着易辞雪的反应,显然松了口气,她笑着答谢,“多谢。” “这次多亏了沈昭,我送送你吧!”易水善走了过来,玉手轻轻搭在沈昭肩头,笑颜尽现。 沈昭微微侧身,将易水善的手挣脱开。如此也好,正好她也有些话得问问易水善。 “可以。” 易水善临走前嘱托道:“亭眸,照顾好辞雪。” “师姐放心。” 两人一路无话,约莫到了这片林子的中央地带。 这里林木高大,密不透风的树冠在让这里更黑。 易水善单手结出了真火,一团真火飘在她身侧,只将她的脸部照亮,光影变换,这个光线上的人脸是相当恐怖的。 “你方才对辞雪说了什么?” 沈昭看着易水善,果然易水善主动送她,目的绝不单纯。 沈昭的声音冷冰冰的,“都是些鼓励她的话。” 易水善嘴角微咧,在火光下相当渗人。她道:“你让她小心我,为什么这么说?” 沈昭一惊!那么小的声音,易水善站那么远竟然听到了! 果然谋反者都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 沈昭垂眸,看着易水善腰间的玉佩,“你这块玉令,是长安剑道宗的吧?” 易水善微惊,“你知道剑道宗?” “有幸见到过。” “你还知道些什么?”易水善面无善意。 “其实你这个计划并不周密。” “什么计划?我不知你在云何?” “刚才有位叫欧阳林溪的女子在欺负剑道宗弟子。其中有一人用了步步生莲的步法,这种步法很高明,每次攻击都能轻易躲开。而其他修为高的同门弟子却没有用相同的步伐,反而挨打了?”沈昭媚眼凝视着易水善,继续道:“我在疑惑,为何其他人不用那种步法,分明他们是同门啊!” “你想表达什么?”易水善显然有些不耐烦。 “原本的事实是,步步生莲的步法名叫万里游,这世间只有你和你父亲会,再加上那是剑道宗祖传的秘术,你便更加有恃无恐。可是你忽略了,你弟弟莫本拭在你不关注他的时候,也将这门功法学会了。” 易水善冷哼一声,“莫本拭?沈昭,你如何知道我身份的?” “凑巧得很,昨日我也在长安。” “我承认我出身剑道宗,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沈昭,别兜圈子了,点题吧!” “那日引我和苏砚去绝风崖,又给清风台送帖的都是你吧?” 易水善供认不讳,“是。那日从你手里将黑衣人救走的也是我。” “那夜杀易辞雪的是你父亲?” “是。” 沈昭没想到易水善这么快就承认了,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你杀易宗主,可是为了宗主之位?” “嗯。” “那你为何要杀易辞雪?”这也是沈昭一直没搞明白的问题,若说杀易青灯是为了宗主之位,那杀易辞雪又是为何?素日,她们三人形影不离,如亲姐妹,仇恨从哪里来?她猜不到。 易水善面对这个问题,平静许久的眼中终于浮现了恨意,她冷哼一声,“易辞雪,是,我就是要杀她!不为别的,就因为她阻了我的路。” “我不了解。”易辞雪阻了易水善的路?易水善很多方面都比易辞雪优秀,行事沉稳,相比于易辞雪,易水善更适合做一宗之主。可易青灯不会瞎了眼,真的想将位子传给易辞雪吧? “在易青灯心里,浣月宗的继承人永远只有易辞雪一个。”易水善面色冷得可怕,平日里那般清雅之人,竟也会有这样的表情,“你知道明明我比莫本拭优秀,为何我父母总是看轻我么?” 她想起昨日通过东窗事发看到的场景,历历在目,声声在耳,“只因为你是女子。”心底在这件事上,她同情易水善。 “你说的真好,只因为我是女子。”易水善看着她,却是一笑,“看来我的秘密,你基本上都知道了。” 沈昭没有说话,易水善又道:“那你又知为何我分明比易辞雪优秀,而易青灯执意要将浣月宗交给她吗?” 沈昭:“不知。” “是因为易辞雪是易青灯的女儿!”易水善咬牙切齿说出这句话。 易辞雪是易青灯的女儿?这简直是惊世骇俗! 瞧其模样,易水善有些癫狂了,“明明都是女子,为何现实却是这般千差万别?我为了赢得家里的重视,从小便被送到浣月宗,我一步一步,从最没有天分的弟子爬到了浣月宗大师姐。” 易水善抽泣闷笑,“终于我以为,父亲母亲终于会对我改观了,可是迎接我的只是一句‘你是女儿家’,‘你生来便是为你弟弟铺路的’。” 易水善耸肩,冷静些许,可杀死更浓,“我本以为浣月宗宗主之位最后必然是我的,最后却得知易青灯只想将浣月宗交到易辞雪手上。” “我这么多年,刻苦修炼只为得到爹娘的重视,师父的赏识。得到那本该属于我的东西。”易水善大声质问,“凭什么?沈昭,你说凭什么?凭什么我才是最努力,最优秀的那一个,缘何人人都看不到我所做的努力,要一次又一次否定我?” “在外人眼里,你一直很优秀。”面对有些失智的易水善,沈昭一时间只能干看着。 易水善摇头,“不!我执着的从来都是不是优不优秀,有没有被认可?” “那你执着的是什么?” 易水善句句滴血,字字含恨,“为何这个世界会有男尊女卑这样落后的思想,为何世上之人只看中血脉传承而非是真正有才能之人?” 闻言,沈昭顿住了。这两个问题她好像都不知道答案。 “可笑我这么些年兢兢业业,如履薄冰,日日夜夜,努力修炼。最后竟败给了这种腌臜的无形之物!”易水善的笑声惊起了栖息的鸟儿,“真可笑!” “事事多苦难,人人都有愤懑难平,不如意之事。”沈昭冷哼一声,“可若人人都如你这般,那这人间岂非日日无光。” “闭嘴!”闻言,易水善突然转头,玄火只将她的脸照亮,眼睛无比阴暗,头微低瞪着沈昭,“你懂什么!你经历过这些吗?你有日日夜夜都因此而难眠吗?” 沈昭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处在疯癫边缘的易水善。 易水善身体东倒西歪,泪水在眼中打转,她吼道:“你不懂,所有人都不懂!你只会站在局外指责我的错处,你怎能与我共情?” 易水善一步一步向沈昭走来,眼珠子一动不动,“你怎会知我因天分不足,不被易青灯看中重,在易辞雪玩乐嬉戏时,我只能日日将自己关在房中刻苦修炼,这其间何其孤独!” 沈昭往后退了一步,易水善再次逼近,“你又怎知我在这些年如履薄冰,日日苦心经营,不敢行差踏错分毫,这其中是何滋味,你也不知道!” 这次沈昭没有退,而是定身,对上易水善满是杀气的眸子。 易水善的气息直喷脸颊,她双手抓着沈昭的肩膀,抓得很紧,“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凭什么指责我?你过的顺风顺水,天资佳修为高,就连苏砚那般男子也日日围着你转,你又怎知我的苦楚?” 沈昭闻言,淡淡一笑,“易水善,受苦受难,不被理解并非作恶的理由。” 她很坚定,不知他人面对此事会如何看待,可在她看来,这便是不对的。 易水善却突然退开身。 第140章 嚣张跋扈顾枕诗 “哗。” 易水善冰冷的剑抵在沈昭脖颈处,“沈昭,说句心里话,你比易辞雪更令我讨厌!” 沈昭二指并拢,抵在剑上,只是冷声道:“你不是我的对手。” 闻言,易水善咬着嘴唇,泪如泉涌,从那永远留着一抹绯红的脸颊滑落,哭起来更美。 沈昭缓缓将剑推开,易水善虽有不甘,却还是将剑收了。她朝着林子外边走去,走得很决绝。 易水善将沈昭喊住,“你不是要杀我么?” 沈昭侧眸看了易水善一眼,“杀你?我何时说要杀你?” “你不是说我是错的么?”易水善不可置信。 “错是错,可易青灯与我而言非亲非故。你与易青灯的恩恩怨怨不关我的事。” “那你与我说这些是为了什么?” 沈昭也很好奇,约莫也是因为想给自己一个明确的答案吧! 她道:“因为我不喜欢雾。” 易水善没再说话,沈昭走了几步,转身看着停在原地,正泪眼盯着她的易水善。 见她停了下来,易水善声音嘶哑,“怎么,又想杀我了?” 她淡淡一笑,“你的事我不会再对其他人说,不过,你最好别动易辞雪。” “若我非要动了?” “易辞雪是我唯一的朋友,你若动了,那便就是与我有关了,那时我的剑绝不留情。”她话语很平淡,却字字生寒,就跟她这个人一样。 沈昭走远了,易水善却无比冷静。她看着沈昭离开的方向,得意一笑,怀中取出一块帕子,轻轻将泪水擦掉,重新将头发打理整齐。 易水善将帕子丢在地上,喃喃自语,“演这么一出,可真辛苦!” 说完她便朝着绝风崖的方向走去,淡黄色的鞋子,将那块帕子踩踏,狠狠地踩进泥土里。 沈昭这一路走得很快,她心里有些乱。 这世间的是是非非,又岂能只以对错而论? 多的是辛酸无奈、多的是言不由衷、多的是悲愤不平。 她能做的也只有守好自己在意的人,守好自己的心。 “站住!”突然一声女声,打破了沈昭的沉思。 她转身看着来人,娇俏可人,自带一种傲气,是顾枕诗,一旁还跟着君辞盈。 顾枕诗怎会来寻她? 顾枕诗那张娇俏的脸,只有巴掌大小,虽然美,但更多是清秀。江南养人,也不外乎此! 顾枕诗仰头道:“那个,沈昭,你等一下。” “何事?” 顾枕诗莫名有些生气,皱眉质问:“你跟砚哥哥,什么关系?” 沈昭心里了然。她道:“朋友。” 顾枕诗显然显然有些欣喜了,却仍旧仰头道:“既是朋友,那他为何独独与你走得近?” “顾小姐,这个问题你应该去问苏砚。” “砚哥哥要是肯与我说话,我早就去问了!”顾枕诗怒从中来,双颊被气得圆鼓鼓的,看起来可爱得紧,“沈昭,你显摆什么?我告诉你,砚哥哥与我可是有婚约的。你我同为女子,我好心劝你一句,为了你以后不会背上勾引人夫的骂名,我今日好心提醒你,离我砚哥哥远点。” 勾引人夫?这话听着真不舒服,沈昭心再次瞬间乱了。 她与苏砚的关系,暧昧朦胧,她无法确定自己对苏砚到底是一种什么情感? 以往她不在意别人怎么看她,可是这一次她竟分外在意。 沈昭没有说话,只是转头便离开了。 勾引人夫?怎么越想越别扭! 沈昭已经离开了,顾枕诗这才放下骄傲的气势,满脸春光,满意地说:“看来我今日还是说痛她了。” 君辞盈脸皮有些肿,显然是哭得久了,声音也不似往日,变得软绵绵的。 君辞盈脸上并没有满足,问道:“只是言语激她,你觉得她真会放手吗?” 顾枕诗被扫了兴,显然有些不乐意,“那还要怎么做?我都这么说她了!” “沈昭这个人你别看外表清冷孤傲,可实际上满腹心计。今日此番反应,也只是她故意做给你看的!” “不会吧?沈昭不像那种人。”顾枕诗瞥了眼沈昭离去的方向,嘟囔着嘴。 君辞盈亲切的挽上顾枕诗的胳膊,皱眉关切道:“知人知面不知心,枕诗,你这般单纯迟早会被人伤害的。” “那辞盈你可还有其他好法子?”顾枕诗问。 君辞盈缓缓一笑,唤出一个灵囊,灵囊中是一瓶药。 顾枕诗拿起那个只有食指长短的瓶子,问道:“这是何物?” “这是一种毒。” “毒?”顾枕诗脸色突然凝重起来,“你给我毒干什么?” “斩草除根。”君辞盈拉起顾枕诗的手,一脸愁容,像是为顾枕诗操碎了心,“枕诗,我们是情似姊妹的朋友,我知你从小爱慕苏砚,也知苏砚对你未曾有过任何回应。” 顾枕诗耷拉着头,嘟囔道:“你说这些没用的干嘛?” “枕诗,你爱慕苏砚,你与苏砚也有婚约,若苏砚的心真的被沈昭偷走了,你甘心吗?” 顾枕诗仰头,激愤不平,“自然不甘心。” 君辞盈笑了,“既然不甘心,那便斩草除根。”君辞盈将顾枕诗拿着毒药的那只手捏得更紧。 顾枕诗有些胆怯,“可我还没杀过人!” 君辞盈再次握上顾枕诗的手,温言温语,“这事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更何况,你身为修士,杀人是必修之课,于你这亦是种修炼。” “那,那到底要如何下手?我没经验啊!”顾枕诗一脸无知样。 君辞盈意味深长一笑,“这简单。你哥哥与沈昭交好,而我这毒无色无味,与看上去与水毫无二致,只有修为极高者才可察觉。你可放入酒水中,让你哥哥给沈昭,那沈昭必然会喝。” 君辞盈的那一笑让顾枕诗很不舒服,她抬眼凝视着君辞盈,“辞盈,你怎么比我还希望沈昭死?” 君辞盈有一瞬间的停顿,随即一脸如常,“我这不是为你的终身大事出谋划策么?” “可是,下毒这个方法,实在有些......” 顾枕诗的话被君辞盈堵住了,君辞盈长长的睫毛微颤,嘴巴下抿,有些生气,“枕诗,当初在青水镇,是你让我帮你的。如今我将我费尽心思弄来的毒药交给你,你不仅不做反而质问我。” 顾枕诗面对此,面色有些难堪,“不是的,辞盈,我只是觉得......” 顾枕诗的话再次被打断,君辞盈摆手欲转身离去,“沈昭修为远高你我,我只能想到这样的办法。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可是你竟然质问我。” 君辞盈退开,与顾枕诗隔了一仗远,带着哭腔,“你若觉得我歹毒,那便不要再与我朋友。” 顾枕诗赶忙摆手否认,“不是的辞盈,我没有这样想。” “可你看我的眼神分明就是这个意思。”君辞盈决绝道:“可怜我一心为你着想,竟遭你这般看待。” “不是的,辞盈,我没有这样想。”顾枕诗连着解释,“我知你是为我好。”她举着毒药瓶,笑着道:“我会去做的,大不了杀一个人嘛,多大点事。” 君辞盈面色渐缓,仍是委屈巴巴,“随你怎么做,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君辞盈转身便离开,只是在转过身的那一刻,脸上立马挂上了得意的笑。 “辞盈,你可莫要生气啊!”顾枕诗扬声喊道。 顾枕诗一路来到不言宗后山的那条河边,夜间无人,只有她一个。 她坐在河边,拿出那瓶毒药,却是毫不犹疑地将它丢向河中,“罢了罢了,我怎会真的用如此歹毒的法子?那沈昭还救过我的命,我不该这么做!” “做得好,不愧是我妹妹,我水云阁的人理当如此。” 顾枕诗回眸,只见顾听雨走了过来,同她一起坐下。 “哥哥,你跟踪我!”顾枕诗有些生气。 顾听雨有一瞬间的停顿,“这你可真的误会我了,我只是碰巧遇到。” 顾枕诗道:“那若今夜我没有将那毒药扔掉,哥哥你会怎么做?” “我自然会训你。” 顾枕诗嘟嘴,愁容惨淡,“是像阿爹,小时候因为我调皮将我关小黑屋那样吗?” 顾听雨闻言淡淡一笑,伸手拍了下顾枕诗的后脑勺,“想什么了?你是我最亲的妹妹,我恨不得时时将你护好。” “那哥哥会如何训我?”顾枕诗眨巴着大眼睛。 “自然是先问你不扔掉的缘由,若你真的有心害沈昭,我自会好好教导你。我的好妹妹从小不听阿爹的话,却对我的言听计从。”顾听雨展颜一笑,“再说,我的妹妹是水云阁大小姐,怎会做出那等腌臜之事?” 顾枕诗拉着顾听雨的胳膊,轻轻靠在他肩头,就像小时候无数次那样,很自然很亲切。 “还是哥哥了解我。”顾枕诗仰头,面对着夜空,骄傲地说。 “我家枕诗,貌美如花,心地善良。”顾听雨略微思索,“只是脾气有点差。” 顾枕诗闻言,狠狠地拽了下顾听雨的胳膊,傲娇地哼了一声。 “可是我家枕诗虽然跋扈,可她也最是懂理。” 顾枕诗脸上洋溢着笑容,天真少女最真诚的容颜便是如此,她却突然问,“哥哥,你是不是喜欢沈昭?” “你何出此言?” “我看出来的。”顾枕诗捡起小石子,一个一个扔向河面,砸出一朵朵水花。 “或许是吧!从青水镇沈昭敢面对仙门百家,为那位叫轻儿的女子伸张正义时,或许就开始了。”顾听雨笑着,神色却很迷离,似是在回忆那一日的这一幕。 或许更早吧!早到那时的记忆早已模糊,在沈昭心里,那件事可能根本就记不得。 顾枕诗努嘴,将一颗石头狠狠地扔向水里,愤懑地说:“说的这么高尚,其实哥哥无非就是觉得沈昭长得好看,便被她迷得七荤八素。”顾枕诗别过头,冷哼一声,“原来哥哥也很砚哥哥一样,都是以貌取人的浅薄之徒。” 瞧着这般模样的顾枕诗,顾听雨无奈一笑,“枕诗,有些人与生俱来便带有光环。就比如阿砚,走到哪里,都是最耀眼的那一个。” 顾枕诗看了一眼顾听雨,不屑道:“砚哥哥就是耀眼,可那沈昭无非就是长得好看了些,修为高了些,比别人更加勇敢些,有什么值得你们青睐的。” 顾听雨宠溺地摸着顾枕诗的头发,“枕诗,你看看你这一句话说的尽是沈昭的优点。” 顾枕诗顿了顿,理直气壮道:“那也不是她抢走砚哥哥的理由!” “枕诗,我是你哥哥。我不妨告诉你实话,不论是我还是你,与阿砚都不是一种人。” “那沈昭就是了?”顾枕诗反问。 “沈昭是不是,我不知道。但你我绝对不是!” 顾枕诗蔫了下来,下巴抵在膝盖上,垂眼看着地面,“其实,我知道。我只是,太喜欢砚哥哥了。” 顾枕诗不停地用树枝在石缝间划着,顾听雨道:“可是枕诗,有些东西,有些人注定得放下。你若时时惦记,只会忧思成疾,一生不得开心。” 顾枕诗没有说话,依旧拿着木棍,使劲划着石缝。 “我知道了。”她淡淡说了句。 “好了,你回水云阁吧!”顾听雨起身说道。 顾枕诗唰得起身,“为何?” “阿爹他们商定一个时辰后再次进攻涵银之渊。南沂得到了气,此战胜利渺茫。我和阿爹商议,将你先送回水云阁。” “不!”顾枕诗斩钉截铁,俏颜微怒,“这么危险,我更是要与哥哥在一块。” “听话!”顾听雨一改往日的细语,厉声呵斥。 顾枕诗见状怒从中来,泪花在眼里打转,她道:“我偏不!你们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顾听雨眼眸微动,有些于心不忍,“这是为你好。” “为我好!这句话我已经听倦了!”顾枕诗伸手,用袖子擦掉眼泪,“从小我做什么,爹娘都说不对,逼我修炼,逼我学习仙门礼仪。可我偏不学,我就是要做个他们最讨厌的嚣张跋扈之人。” 顾枕诗哽咽,“只有哥哥问过我,我自己喜欢什么,你还说你会永远支持我做任何事。” 她再次用袖子擦掉眼泪,“如今就连哥哥也要逼我么?” 第141章 单纯无知遭算计 顾枕诗再次蹲下身,抱着膝盖,“我不过是想陪着哥哥而已。” 顾听雨只觉心头一抽,可是这次不比从前,他只能这么做。他单手结出一道水云咒,将之打入顾枕诗体内。 前一秒还在哭泣的顾枕诗,瞬间闭上眼睛,缓缓倒在顾听雨怀中。 顾听雨拿出一块帕子,帮她擦掉脸上的泪痕,方才喊道:“顾言。” 只见顾言从身后的树林中走了出来。 顾听雨将顾枕诗横打抱起,“你将枕诗送回去。” 顾言赶忙摆手,几步退开,“师兄,这沉睡符,只能睡一个时辰。这期间小姐要是醒来,我怕是带不走。” 顾听雨二话不说,直接将顾枕诗交到顾言手里,甩袖便离开,“带不走就打晕带走。” 顾言看着被他抱着的顾枕诗,面色愁苦,喃喃自语:“师兄,我要是打晕小姐,等她醒来不得扒了我的皮!” 绝风涯下的易辞雪蜷缩在一起,一切寂静无声。仅有徐徐靠近的脚步声,易辞雪没有警惕,她很熟悉这人的脚步声。 那人在坑边上停了下来,易辞雪抬头,面色无波,“你来了。” 那人却打趣道:“你还是很不听话。” 易辞雪别过头,泪水滴在泥土里,“我母亲死了,临死我都没能唤她一声阿娘。” “我更关心你何时记起的?” 易辞雪垂头,沉声道:“员峤仙道,万重山,过桥之时。” 那人笑道:“我猜就是在那个时候。” 两人再没说过一句话,仅仅只是沉默的陪伴。 一个时辰后,紫黄色云已占据大半天。一个黄色的貔貅印记在另一半夜空,这是仙道发动进攻的标记。 这一次,所有人都严阵以待,凝视着不远处的涵银之渊。 御剑在空中的则是诸位宗主,沈昭这次没有随这些人踏空,而是与宗政无名站在一处。 其他宗门,或大或小都在,沈昭认识的人里,只有易辞雪不在。 不过易亭眸能来到这里,就说明易辞雪没有再闹了,这对沈昭而言却是唯一一件值得高兴之事。 秦嫣是这周围第一个说话的,她瞪了眼沈昭,贴近宗政无名,两人站得更近了。 “无名大哥,我害怕!”瞬间秦嫣眼底对沈昭的厌恶消失,转而是一副娇滴滴的模样。 这次没有人向秦嫣看过来,宗政无名低头劝说:“嫣儿,这一战万分凶险,你听话,还是回去吧!” 秦嫣瘪嘴,声音酥酥麻麻的,“不行,无名大哥,我一定要陪着你,就算再危险,我也不要与你分开。” 宗政无名将秦嫣的手握的更紧了,神色迷离,那一刻秦嫣真的承认了,宗政无名虽然在看她,心里看得却不是她。 在宗政无名心里,她真的只是个替身,是沈昭的替身! 她之所以这么认为,只是因为她与沈昭的眸子是有几分相似的。 她垂眸死死盯着站在宗政无名另一旁的沈昭,似是要将沈昭吃掉。 从涵银之渊后的山林中掠来两道身影,是南泗和南无言。 南无言一身戾气,见到宗政衢便骂道:“小儿宗政衢,如此屡屡败逃之人,竟还敢来此狺狺狂吠,今日我便要杀了你!” 宗政衢经应纯然的治疗,已经荣光满面了。面对南无言的辱骂,这次并没有反击,他作为仙道盟主,今日还有更重要之事。 宗政衢对着地上的弟子命令道,“弟子们,今日一战,不论生死,杀尽魔道妖孽!” 地上子弟高呼,“杀尽魔道妖孽!杀尽魔道妖孽!” 宗政衢摆手,底下的声音便停了下来。 他转身对顾长风嘱托道:“顾阁主,往日诸多恩怨,皆因我而起。可今日我还是想恳求你,求你暂代这盟主之位。” 顾长风没好气地看着宗政衢,负手而立,冷声问:“你要去干什么?” 宗政衢看着不远处的涵银之渊,坚定地道:“我要去阻止南沂!” 苏业霆赶忙阻止,“盟主,你孤身一人前去涵银之渊,不妥啊!” “没办法了!我身为盟主,若不亲自去阻止,又能倚靠何人?这本就是我的指责!” 苏业霆摇头,“罢了!我陪你一同前去,我至少去过一次,比你熟悉些。” 宗政衢拒绝,“不可,苏先生本就不是我玄门中人,你不必如此。” “盟主此言差矣,若是平日里的小打小闹,我自然不会插手。”苏业霆看着涵银之渊,神色丝毫不惧,“可是剑气事关天下安危,已经不是玄门之事了!若山河将被血浸染,那苏某定要以这七尺之躯,与那庞然魔物博上一博!” 顾长风神色虽凝重,却总有一种泰然自若,他对应纯然道:“小然,外边就交给你。” 应纯然问:“你也要去?” “自然要去!”顾长风看着地下年轻的弟子们,浅浅一笑,怅然道:“还是我们这一辈的人去做这危险之事,让这些仙道的种子好好活着吧!” 赵登风闻言,躬身行礼,“顾阁主大义!” 随即赵登风道:“我亦是仙道一份子,又自小在这云州城长大,我也要去!” 随后又有五六位宗主纷纷加入这个行列。 宗政衢面色郑重却又含一丝笑,他大声道:“既如此,那便搏上一搏!” 话毕,几人御剑朝着涵银之渊飞掠而去。 沈昭摸了下鎏镜的头,轻语道:“鎏镜,我要随他们去涵银之渊,你若想来那便跟着,你若不去,那便留下来帮应谷主。” 鎏镜那双狐狸眼睛,坚定地看着沈昭,不曾动摇。 沈昭御剑而上,鎏镜踩在云妨上,随着沈昭前去。 与此同时,应纯然单手结印,一个巨大的淡绿色阵法在空中绽开,是两只赢鱼相互盘绕而成的阵法。 瞬间,从阵法中射出数道流光,射向魔道大军。流光渐渐化成小赢鱼,眨眼间便钻入魔道大军体内,只见被赢鱼攻击过的人,瞬间化为齑粉,灰飞烟灭。 随着应纯然的出手,宗政无名喊道:“诸位,与魔道一决生死!” 电光火石间,仙魔两道众弟子纠缠在一起,厮杀之声此起彼伏。 南泗与南无言却挡住了众人,南泗笑了笑,“诸位,可是将我二人忽略了?” 沈昭不相信南泗会真心阻拦,便说道:“师叔,交给我。” 沈昭手握云妨,一时间寒气肆虐,眼角溢出银光,执剑刺向两人。两人出手抵挡,一时间抽不开身,宗政衢他们早就进入了涵银之渊。 几个回合下来,三人皆是随意使出些花样抵挡,果然魔道众人也不想看到剑气出世。 两剑相抵,南泗道:“你再不去可就跟不上他们了?” 沈昭嘴角抽动,蓄力一剑将南泗劈开,南泗后退数步,捂着胸口,一副受了重伤的样子。 沈昭不再停留,转身御剑 前往涵银之渊。 南泗随即恢复了原状,他站在南无言身侧,道:“怎么样?我选的人如何?” 南无言不苟言笑,“你真的肯定,她会做吗?” “肯定!万分肯定!”南泗双手抱于胸前,咧嘴一笑,“你我坐收渔翁即可!” “我先前瞧你对她颇为在意,怎的这转眼间就不顾她的生死了?” 南泗面色凝固,那双不凡的眼睛出现少有的算计,“她的命在整个魔道的存亡面前,不值一提!” 南无言看了眼南泗,“老六,你看似放浪形骸,实则比谁都精于算计!” 南泗眼中的算计瞬间消失,又是一副闲人的懒散样,“无言,你这么说可就不对了。” “我给南沂下的毒是你带来的,我知道那毒里边有一味毒草叫玉寒。” 南泗眼中充满了羡慕,伸出拇指赞赏道:“不愧是我镜花城南沂之下的第一人!” 南无言伸手将伸在自己胸前的拇指推了过去,“玉寒这种毒草要发生功效,需以极寒之力催之,沈昭便身具极寒之力。然而要想彻底催动玉寒的毒性,必须得沈昭将虽有的寒气散光,所以你便利用浣月宗那位小姑娘,将云蕊打进沈昭体内,正好云蕊这味药足以让沈昭这样实力的人在转瞬间散尽功力!” 南无言说完意味深长地看着南泗,“老六,我说的可有问题?” 南泗嘟囔着嘴,“无言,你真没情趣。” “罢了!”南无言转身便离开,“真是怕了你了,你可别算计我。” 南无言的身影消失不见,南泗咧嘴一笑,朝着涵银之渊的方向喃喃道:“抱歉了!沈昭,所谓咒术,还有石破天惊都是虚的。” 南泗长叹一声,“真可惜,让你就这么死了!”只是他的心,好难受。 南泗转身时眼底生出了无穷的杀气,如同一头潜伏许久的猛兽,终于等来了食物。 他看着正在与镜花城十三绝酣战的应纯然,身上冷得可怕,“真是许久未杀过人了!” 说完他暴躁难耐,手握单锋长剑,浑身散发着魔气,朝着应纯然飞掠而去。 一人面对镜花城十三绝,应纯然尚可游刃有余,若再来个杀气正盛的南泗,可就不好说了。 面对镜花城十三绝,她的蛊术还能压制。如此十四人夹击之下,应纯然由刚开始的从容应对变得捉襟见肘,甚至有些落了下风。 此时一道劲风袭来,只见一男子带着银色面具,手执长剑,一剑荡开了南泗的攻击。 应纯然瞧着来人,一身黑衣,身形修长,高高的马尾随风动,应纯然随即便打趣道:“原来是苏砚你呀!” 那男子转头,疑惑地看着应纯然,心想:“难道我现在跟阁主这么像了?” 应纯然见到那人的面具,便问:“你不是苏砚?” 那人哀叹一声,还是不像啊! 他答道:“我叫不染。” 此时南泗与那镜花城十三绝再次攻了上来,不过有不染的加入,应纯然倒是可以专心应对南泗了! 顾言一路护着顾枕诗,朝着顾听雨的方向杀去。 只见顾枕诗一剑便刺死了魔道弟子,出手好不干脆。 顾言嘴角肿着,眼角也肿着,却仍惊叹地喊道:“小姐,你不是不会杀人么?” 顾枕诗瞪了眼顾言,“我早就会了!” 闻言,顾言只觉得被顾枕诗揍过的嘴角和眼角处隐隐作痛。 很快两人便来到了顾听雨身边,顾听雨见状长剑蓄力,将围上来的魔道弟子击退。 顾听雨无奈道:“枕诗!你怎么来了?”随即他看向顾言,顾言被吓得不敢说话,只是指了指自己的嘴角和眼角。 顾枕诗看着上方正在战斗的不染,撇嘴道:“喏!碰到了他,他以为我是被顾言拐走的,便救了我。” 顾听雨闻言,看向不染,后者手执长剑,身形极快,挥出的剑气虽无形无色,却每每有劲风生成。 此人又是何人?气质身形竟跟阿砚有些像? 顾听雨只能嘱托顾言,“顾言,护好枕诗。” 顾言嘟囔着嘴,低声道:“那么凶,还用我护?”话虽如此,却是站得与顾枕诗更近了。 “轰!” 只见一根如同天柱的东西冲天而起,乍然可见这是一只有三只眼睛的巨蛇。 南泗见状冷静了些许,瞧着烛九阴,咧嘴一笑便退下了,只是摆手,“叔叔伯伯们,交给你们喽!” 不染惊叹:“烛九阴!” 应纯然:“只存在传说中的蛇,竟真的存在!” 如此庞然大物的出现,并未阻止战斗,这边仍在厮杀。 进去涵银之渊的几人,纷纷御剑而立。烛九阴吐着蛇信子,涎水从嘴角流下,掉在地上,全身妖气极盛。 只是那三只眼睛,却有些不敢睁开。 “看来烛九阴一下子离开地下,虽说现在是晚上,可这月光还是会让他的眼睛短暂不适。”苏业霆不解地说:“可今早,这烛九阴还不是这般凶。” 沈昭凝神,“它像是失了理智。” 宗政衢有些急切,“苏先生,顾阁主,你二人博闻强识,可知有何应对之法?” 没等二人说什么,烛九阴暴躁仰天一吼,三只眼睛射出数道红光,攻击着几人。 在这里的都是仙道数一数二的高手,自然能轻松躲开,只是那红光射向地面,威力不俗,竟误伤了不少两派弟子。 顾长风身轻如风,轻而易举便躲开了烛九阴的攻击,他掠至苏业霆身旁,快速说道:“一会我会控制它,你用射日射他的第三只眼。” “嗯。” 话毕,顾长风单手结印,谓东君从云层飞窜而下,径直插进地面。 “萧萧竹叶。”顾长风手印变换,只见那插进地面的剑,瞬间化成无数虚影,青墨剑气飞速流转间,只见烛九阴身下瞬间生成一个阵法。 准确来说那不是阵法,而是一片竹林,隐约能听到竹林随风萧萧时那时有时无的洞箫声,有如江上断燕,哀唳山间。 暴躁的烛九阴被这竹林之阵困住,蛇身上密布着青墨色的竹子虚影。 第142章 流影术无处不在 电光火石间,苏业霆二指拉弦,紫金色的长弓燃着紫色的流火,一支箭破空而出,带着那极好看的紫云流光拖尾,以势不可挡之势射入烛九阴的第三只眼。 一时间烛九阴发出闷哼声,那血眸虽被射进了逐日之箭,却仍旧射出红色的光,攻击着众人。 威力虽比不上方才,可数量却多了起来。 躲闪间,苏业霆却看向沈昭身旁的鎏镜,“今早沈姑娘的这只狐狸,将烛九阴一下子便劝退了。” “可鎏镜方才试过了,没用!”沈昭闪至苏业霆身边。 鎏镜却嘤嘤叫了几声,转身看着正在激战的应纯然。 沈昭了然,她道:“应谷主,借你精血一用。” 闻言,应纯然虽不知沈昭要干什么,却还是在转身间划破手指,将一滴血甩向沈昭。 那滴血极小极小,沈昭单手结印,一个霜华将那滴血接住,她以修为催动寒霜,将那滴血打进鎏镜体内。 瞬间,鎏镜浑身散发着绿色妖气,从鎏镜体内散出的力量,就连宗政衢都有些承受不住。 只见鎏镜额间的妖火印记,散发出极其妖异的红光,与绿色的妖气相互交织,形成一个六角星阵,那阵法散发着让人臣服膜拜的光芒,鎏镜那九条尾巴变得比平时更大。 只见烛九阴沐浴在此光芒中,竟渐渐闭上眼睛,全身裹着绿色妖气,缓缓沉入涵银之渊。 鎏镜重新回到她身边,看起来却蔫蔫的,想来方才的攻击让鎏镜虚耗过度了。 苏业霆惊叹道:“应谷主的精血竟有这般作用?” 沈昭也是猜的,应纯然巫术一绝,驯服过不少动物,她的血经这么多年的炼蛊,或许凝结了不少生灵之魂,短时间催动鎏镜体内的神力,想来绰绰有余。 顾长风却解释道:“小然修炼蛊术多年,她的血沾了生灵之气,或可催动这只九尾狐的妖力。” 鎏镜许是因为损耗过度,平日里竖得老高的狐狸耳朵今日垂了下来。 “小狐狸,快来助我。”应纯然喊道。 沈昭摸了下鎏镜的头,“鎏镜,去帮应谷主吧,我一个人可以的。” 鎏镜这次没有拒绝,狐狸头依旧在沈昭手心蹭了蹭,便朝应纯然飞奔而去。 话不多说,没了烛九阴的阻挠,众人进入涵银之渊,一路畅通无阻。为了预防晦气侵体,每个人几乎都释放出护体罡气。 一道无比凌厉的剑气袭来,仅仅一道剑气,却在接触到他们时,化成八九道剑气,将他们逼得后退一些。 这里已经伸手不见五指了,只听得那种极低的嗓音响起,“你们可真烦!” “昊先生!”几人几乎异口同声。 顾长风甩袖,一个青色的火纹阵法出现在上头,将这片空间照的透亮。 昊先生拿着那柄花千树,傀儡晏静静地站在身旁。 “苏先生,你与长风带人下去,我就算拼死也会拖住他!”宗政衢剑身剑气正盛,颇显暴躁。 昊先生咧嘴一笑,“宗政衢,就凭你那不入流的剑术,我三招之内便可取你首级!你们仙道也就李士思和那个孤舟客勉强能入得了我的眼。”他看着宗政衢,轻笑,“至于你,我从未放在眼里。” “你们去,他这是在拖延时间。”宗政衢冷哼一笑,看着昊先生,“那我便领教领教你的剑术!” “长风,你去吧!我留下帮忙。”苏业霆已经加入了战斗。 其他人没有停留,一路向下。 速度很快,已经听不到上方的打斗声了。 不知过了多久,其实应该也没多久,只是人在一片黑暗中行走,时间便被不自觉拉长了。 终于能看到一点亮光,烛台下坐着一个人,身上全是紫黄色剑气,又是紫衣银发,可不正是南沂么! “终于到了!”赵登风感慨。 一人问:“南沂怎么没动静?” “他的神识这会儿应该进入了神识之境。”当初被迷榖催动过,沈昭自然能感觉到神识之境的存在。 “罢了!随我出手,先杀了南沂!”顾长风单手执剑,剑掠过之处,青墨色痕迹久久不散。 没有人停留,几乎虽有人都使出了最强一击。 沈昭事先并未料到,能如此顺利进入涵银之渊,与南沂离得这么近,况且还在南沂修炼,没有意识的时候。她果断拿出石破天惊,这么点距离,足够了! 所有人的剑气在这一刻都达到了无比鼎盛的状态,顾长风一剑破空,其余人发起攻击皆在同一时刻。 沈昭扣动银弩的开关,“嘣”,银针出堂,那后劲她竟有些承受不住,后退几步。 紧接着便是一阵轰响,涵银之渊剧烈晃动,不少石块从天而降,砸向地面。 却见一个巨大的浅白色卦阵挡住了他们的攻击,卦阵后渐渐浮现一人的身影,是昊先生! 沈昭料到苏业霆和宗政衢并不能拖昊先生太久,只是没想到昊先生来的这么快! “我站在上边看了你们许久了,我还寻思着你们能有多大能耐。”昊先生轻蔑一笑,“你们若是以为能凭这种连我都挡不住的实力,便想杀了身怀剑气的南沂,那可真是太天真了。” “你把他们怎么了?”顾长风质问。 “哎!他们太弱了,我将他们送了上去。”昊先生将手中的花千树握紧,“是时候也送尔等上去了!” “小心!”顾长风和沈昭几乎同时喊道。 昊先生手腕一动,六柄剑竟从他身后窜出,有了顾长风和沈昭的提醒,这一剑他们都躲开了。 随即六人将昊先生团团围住,一起攻向昊先生。 昊先生手一动,花千树消失了!他只是单手结印,一股剑气从他体内荡开。 遇上这股剑气,几乎所有人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就连顾长风也不例外。 昊先生手一握,瞬间身下出现一个卦阵。 “九天一体。给我走!”只见卦阵八个方位的卦象汇聚在中间,形成一股黑白色交杂在一起的混沌。 在众人的剑抵达他身前时,他略微摆手,那股混沌之气连带着整个卦阵,还有卦阵之上的他们悉数朝着地面极速飞出。 被这股力量唰得送上来,所有人愤愤不平。 沈昭只心惊,就这?就仅仅一个卦术便让仙道的强者手足无措? 她握紧拳头,本以为她能位列仙道高手之列,已经算是强者了! 可是在孤舟客还有昊先生面前,她的力量,她的反抗何其可笑? 孤舟客的修为是经历万年累积的,强大一些理所应当。可这位昊先生若非也如孤舟客那般活了上万年,那其修炼天分之高,足以令天下之人皆望其项背! 她怔怔地看着涵银之渊,心下不是滋味。 如今,只能走南泗说的那一步了! 后他们一步上来的是昊先生,还有傀儡晏。 昊先生踏空而立,“孤舟客!既然来了,何必躲躲藏藏。” 孤舟客?天空之上只有昊先生,哪里来的孤舟客? 仅眨眼间,天上莫名再次多了一个人。 孤舟客一身束身长衣,倒是有几分苏砚的感觉。 自然,孤舟客就是苏砚,只是平日里孤舟客大多慵懒随意,穿的也都是宽松单衣。苏砚更多的是傲,穿的是显身形的束身衣。 这次孤舟客穿了苏砚的衣服,属实有些不对劲。 沈昭淡淡一笑,喃喃道:“这次出场竟这般低调。” 孤舟客笑道:“你这鼻子真灵啊!我才刚到,你就闻到了!” 孤舟客手执摘日,摘日之上早已是妖异无比的剑气。他剑指昊先生,“快些出手,用出你所有的本事,我不想让你死的太憋屈!” 昊先生并未出剑,却问道:“阁下并非仙道中人,不算与我对立,若阁下能与我联手,这天下便都是我们的,届时金钱美人,权势地位,什么规则都由我们制定,何乐而不为了?” 孤舟客朗声大笑,让人摸不定主意,顾长风等人面色凝重。 宗政衢道:“若孤舟客真与昊先生联手,那我们彻底完了!” 顾长风、苏业霆一言不发。 其余人窃窃私语着。 沈昭却坚定地说:“他不会的!” 只见孤舟客畅怀大笑,“金钱美女,权势地位。”他啧叹一声,“真的很诱人,我也很喜欢。” “制定规则这种事我还未做过,想来那感觉也不差。”孤舟客神色迷离。 昊先生咧嘴一笑,便道:“那阁下可是同意我们的联盟了?” “同意?”孤舟客仰头,下巴指着昊先生,“金钱美女,权势地位,你拿这些俗物来诱我,可是觉得我是那庸碌的俗人?” 孤舟客提剑,摘日直指昊先生,“至于制定规则?”他冷哼道:“我便是天,是这日月,世间规则从来都奈何不了我!” 不染没好气道:“方才你还说你不喜欢,真是比女人还善变!” “真他娘霸气!”正在战斗的顾言看到这一幕,瞬间被激励,一剑将五六位魔道弟子击退,擦掉溅在脸颊上的血迹,“真霸气!他就是我顾言的偶像。” 暖意从沈昭眼底浮现,那双寒眸紧紧盯着天上之人的一举一动。 “这么说,你是执意要与我作对了?”昊先生唤出花千树,随即再次唤出一柄剑,沈昭认得,叫‘东风’,也是一柄古剑。 昊先生打了个响指,原本一直低着头的晏抬头,他将东风丢给晏,并说道:“晏,拖住其他人!” 晏接过东风,他单手挥剑,瞬间天上再次出现密密麻麻的傀儡。 红色剑光袭来,昊先生对上孤舟客。孤舟客挥动摘日,紫黄色的天再次被红光浸染。 昊先生单手握着花千树,身后出现一个黑白卦阵。 两剑相接,两人的交战竟比南北东和李士思来得更猛。 周围几阵轰动,两人早已不见了踪影,只能看到远方天空,黑白色与红色正交织着。 双方不相上下,沈昭有些不解,以苏砚的修为,原本可以完败昊先生,为何他却选择不出全力,莫非也是在拖延时间?不染飞掠而去,经沈昭身边时,说了句,“沈姑娘,又见面了!” 风将人带走,话却被遗忘在此处。 原来孤舟客是想趁南沂最后与剑气完全融合,没有意识这段时间,自己拖住昊先生,好让不染去杀南沂。 沈昭了然,踩剑随着不染飞掠而过未消散的风,向涵银之渊再次进发。 “奶奶的!”不染竟被傀儡晏击退了,瞧不染一副吃痛样,显然是没有料到这个傀儡会这般强悍。 晏黑布蒙面,手中那柄东风剑,剑身裹杂两种剑气,一种是魔气,还有一种是淡蓝色的剑气。 沈昭不解,不染却先说了出来,“这是什么?一柄剑竟有两种剑气?” “烟岚,将它拖住!”身旁几道伶俐的剑气破空而来,说话的是宗政衢。 晏头猛地一晃,一股强悍的剑气从它体内爆出,形成一道无色墙,将几人困住。 那无色墙也只挡了一次,还是被宗正衢他们突围而出。 晏转身便去追击宗政衢他们,“沈姑娘,交给你喽!”一股风从身旁吹过,不染只留给她一个决绝的背影。 沈昭无语。 流影秘术寒光现,将晏拦了下来。 云妨剑直指晏,晏垂下的头再次抬起,头再次一晃,晏手执东风,朝她刺来。 晏虽为一个傀儡,但其剑气凌厉醇厚,仅仅过了三招,沈昭便觉得晏的修为好似没有穷尽。 她错了!晏的修为绝不是一个傀儡应有的,单就方才的这几招来看,晏的修为不输宗政衢。 她必须得好好对待! 晏的速度极快,眨眼间消失,继而在沈昭周围出现好多个晏的分身,她下意识持剑旋身,寒霜剑气竟瞬间将那些分身击退。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头顶传来破空声,她再次下意识的施用流影术。 可是她只要现身,那一瞬间晏便会从不同的方向袭来。 每次都这样! 晏使用的可不正是流影秘术的最高境界——“无处不在么”! 当年沈平晏便将流影术练到了最高境界,无处不在! “所谓流影术,关键在于影,影则需隐。只有自身可以万物融为一体,才可彻底消失,做到真正的隐!” 小时候的她问道:“那怎样才能做到真正的隐?” 第143章 几经波折真相何 沈平晏回答:“心有天地,神游山水,方才是大自在!” 思绪回到现实,她知道无处不在除非见血,是不可能停下来的。 她选择挨了一剑! 这一次是她低估了晏的实力。 东风刺穿她的胸膛,她一口热血喷在晏裹脸的黑布上。 无处不在停了下来,晏竟然不动了! 沈昭五官紧紧皱在一起,额头生了细密的汗珠。 她的手在颤抖,握着插进胸口处的剑,一只手缓缓伸出,靠近晏的脸。 “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是谁?” 晏并没有动,她憋住一口气,努力触到晏脸上的黑布。 她的手不断颤抖着,胸口处流出来的血,经过她抚胸的手,一滴一滴掉下去。 她紧紧抓住那块黑布,晏还是一动不动,没有反抗。用力一扯,那块代表神秘的黑布被撕了下来。 “怎!么!会!是!他!”沈昭只觉心梗塞,她微微张嘴,不知该说些什么。 太恐怖了!怎会有这么恐怖的事? 那是一张清冷淡漠的脸,光是看着就觉得是位仙人! 只是那双寒月明眸,黯淡无光,动都不动。 沈昭觉得就连身体都不疼了,此时她真想有道雷劈下来,把她劈醒。 她不愿意相信自己所看到的,将剑握住,从自己身体里抽了出来。她俯身扶着胸口,几个退步,抬眼看着晏。 她努力摇头,“这不是真的!这绝对不是真的!” 乍然,一只紫黄色神鸟冲天而上,长长的紫黄色拖尾犹如一条灿烂的星河。 那神鸟在高空展开双翅,只见一人影立在神鸟身前,手上似乎还抓着什么东西。 “哈哈哈哈!”放肆的笑声响彻原野。 随即几道人影被那人扔了下来,接住这些人的是应纯然的阵法。 沈昭的心根本不在此,她退开好远。双目无神,只是嘴里不停念叨着,“不会的!” “不会是他!” “这不是真的!” 将沈昭拉回来的是应纯然的声音,只是她再次抬眸时,晏早就消失了! 应纯然将阵中诸人扶起,“长风,这是怎么了?” 顾长风伤得不轻,任由应纯然扶着,他的眼中少有地出现恐惧,看着天上那人,声音很低很低,“是南沂!我们差了一步!” 沈昭原本面若凝脂,这会儿失了血,面色更是白的跟雪一样,她喃喃道:“看来,必须要走那一步了。”她愁眉难散! 南沂银发散乱,那声音直摄人心,“尔等蝼蚁,见到本神,为何不跪!”他站得很高,可声音之大好似就在身旁大喊。 “南沂!你好大的威!竟敢自比为神!”说话的是宗政衢,他这次受挫又受伤,却还是没阻成,心里窝了火,这会儿倒是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样子。 “敢这般同本神说话,看来你是急着想投胎啊。”南沂看着自己手中的剑气。 此时地上的一切争斗都停止了,人人如临大敌。 红光微现,孤舟客已然出现在空中,他瞥向不染,不染扶着胸口忙不迭解释,“阁主,真不是我拖沓,只是这家伙他没到时间就提前醒过来了。” “提前醒了?” “阁主,你原本说是亥时一刻他才会苏醒。可是这会儿才亥时刚过。” “莫非我算错了?” “你没有算错!”昊先生身上血迹斑斑,看来被孤舟客伤的不轻。 “那就是南沂不听话,提前醒了。” 昊先生瞪着南沂,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那又如何?对付你们足够了!” 昊先生闪至南沂跟前,质问:“你这会儿醒来做什么?” “这些人要杀我,我自然要醒来。”南沂说话的语气硬了许多,不再正眼瞧昊先生。 “我的九天卦阵不是什么阿猫阿狗就能破了的!你是不是等不及了?” 南沂挑眉,“是又如何?”他蔑视着昊先生,“昊先生,你还不对本神行礼?” 昊先生却冷冷一笑,“南沂,你这条狗既然不听话了,那也别怪我心狠!” 南沂噗嗤一笑,“怎么?你还能杀了我不成?” 剑光微现,花千树从昊先生手里消失,手中浮现一张咒印,咒印被一圈金色梵文围绕着。 南沂瞬间昏天暗地,他赶忙后退,远离那张咒印,指着昊先生,问:“你这是什么东西?快给本神拿开!” 南沂越发昏沉,扶着头颠三倒四。昊先生缓步走近,“南沂,下辈子你别痴迷修炼了,好好长个脑子!别再这么单纯了,单纯得让我好笑。” 昊先生随手便将那道咒印捏碎,南沂瞬间顿住,保持着抱头颠倒的状态。 昊先生打了个响指,南沂正身,头垂着,脖颈出长出了黑色的咒纹,显然已是个傀儡了! 昊先生看着南沂,喃喃道:“虽然不完美,不过足够了!” 他闭眼,颇有些激动,声音不似平日装出的低沉,有些朗然,“我等了这么多年,终于,我们要见面了!” “呦!先生说的可是你的梦中情人?”南泗踩剑,负手而立,笑着问道。 昊先生的遐想被打断,有些愠怒,“南泗!我早就想收拾你了!” 南泗笑了笑,意味深长,“真的吗?我怎么觉得先生最后会功亏一篑了?” “你少在这里说大话。”昊先生道:“你若是现在杀了沈昭,我兴许还会放过你。” 南泗朗声大笑,看向孤孤舟客,示意道:“先生,你的傀儡丢了。” 昊先生顿感不妙,只见孤舟客一把抓着晏,而晏脸上的黑布并未裹严实,而是露着额头。 “昊先生,毁了南沂,我放了晏。” 昊先生紧紧握拳,却故作不在意,“孤舟客我当你是个聪明人,没想到你竟用一个傀儡,便想威胁我?” “我聪明与否?你心里比我更清楚吧?” 昊先生睫毛微颤,“一个傀儡而已,你要杀就杀吧!” 孤舟客却是轻哼,“哦?那我可真杀了?不过,你这么多年的苦心经营可就付之东流了。” 红色的剑气将晏包裹着,孤舟客单手握拳,红色剑气围着晏私下乱窜。 “住手!” 这两个字沈昭和昊先生几乎都是同时喊出来的。 这边所有人都看向沈昭,不明所以。 孤舟客也纳闷地看了她一眼,瞧着沈昭的眼神,却是露出少有的心疼。 听到沈昭这么说,昊先生嘴角勾起。 “烟岚,你怎么了?”问她的是宗政衢。 她像失了魂那般,摇头道:“没事。” 孤舟客担忧地看了眼沈昭,便继续与昊先生对峙,话语急切了些许,“怎么?你是又在意了?” “我答应你。”昊先生一手握上南沂的肩膀,手中泛着金光,连带着南沂脖颈出的咒纹也变成了金色。 孤舟客嘴角微微牵动,果然昊先生没那么束手就擒。 在孤舟客松手的那一刻,昊先生并未将南沂毁掉,而是施术,操控南沂出手。 剑气以疾雷破山之势袭来时,他转手将晏扔向地面,结出一个红色剑阵挡住南沂。 晏被扔向地面,正好立在沈昭眼前。沈昭像是见了鬼那般,迅速后退。晏就像烫手的山芋,她只想躲。 不染莫名看了沈昭一眼,好心关切道:“沈姑娘,你还好吧?” 沈昭不敢看晏,只是一个劲地摇头。 南沂的剑气瞬间便破开了孤舟客的剑阵,孤舟客转身闪躲,再次结出一个黑金色剑阵,那剑阵上是黑金莲花纹路,其间夹杂着看不懂的古老咒文。 宗政衢皱眉,原本就受了伤,面色不佳,此时竟又病态了几分,“这又是什么力量?怎会让我如此目眩恶心?” 苏业霆面色也是相当难看,“我还从未见过如此奇特的力量,竟能让人产生这种不适的感觉。” 黑金色剑阵占了整片天,晚间便只能就看到那金色的纹路。 只是在场所有人无不头晕目眩。 昊先生再次操动南沂,南沂立在空中,身上裹着紫黄色剑气。 南沂眼角溢出剑气,一边是紫,一边是黄。 举着长剑,一时间劲风袭来,风云变幻。 他一剑挥出,紫黄色剑气相互交织缠和,化成一只紫黄双色大翼神鸟。 面对如此一击,在场所有人耐着不适将仅存的修为渡入阵中。 剑气撞上孤舟客的阵法,一声巨大的“轰”响,孤舟客的阵破了。 只是那剑气也没了。看来昊先生留手了,否则真正的剑气一击,出又能受得了? 沈昭呆呆地看了眼昊先生,余光瞥向被苏砚抓住衣领的晏。 昊先生是因为他才留手的吗? 孤舟客有些喘气,一手抓来晏,手成爪状,死死捏着晏的脖子。 “毁掉南沂!否则,我立马杀了他!”孤舟客黑金色的修为缠在晏身上,化作利刃,来回刺穿晏。 这次沈昭没有说话,选择了闭上眼睛。 昊先生长出一口气,“算你狠!”他一把掐住南沂的肩膀,金色的光芒似碎片般,将南沂割裂。 “啊!”一声惨叫。 只见昊先生径直坠落,天空之上紫金色神光耀眼无比。 南沂又恢复意识了?这是沈昭的第一反应。 “哈哈哈哈哈!”闻之令人头疼欲裂的声音响彻琼宇,“被封在那暗无天日的地下太久了,终于!终于!我出来了!哈哈哈哈哈” 没有人说话,身旁的顾听雨紧紧捂住耳朵,小声询问,“听这话语,如今控制南沂身体的是气?” 沈昭点头,先前以为剑气乃死物,只要杀了南沂,剑气便会重新归于地下。可是,如今好像一切都是错的! 该死的的人没有死,已经死了的人还活着,本该是死物的东西却有了意识! 这一刻,沈昭很乱,手中唤出石破天惊。 她看了一眼天空。是不是只有她真正死一回,才能知晓这其中的答案? 握紧石破天惊,她没有一刻这么想找死。 “你是剑气?”问的是孤舟客。 南沂微微低头,随意一瞥,“我乃古神裔!” “你不是。” “何出此言?” “因为你没有神性。” “哦?”南沂将眸子在孤舟客身上停得久了些,“吾乃真神,怎会没有神性?” “古神裔,天生笑像,远而望之灼灼然日出东方,近观之儒兮如清风面。其性沉稳,神功盖世又常怀慈悲心,知世故而不世故。”孤舟客顿了顿,“可是你浑身邪怨之气,哪有丁点古神裔的样子?” 南沂愠怒,“你这只蝼蚁,也敢揣测我的身份?” “你只是古神裔的一点怨念,与他留下的剑气融为一体,因此本该是死物的剑气有了你这个灵智。” 南沂充斥着戾气,“你真聪明!可惜,如今裔早就死了,我便要称霸天下,征服异界各族,我要让着天下唯我独尊!” “哈哈哈哈哈!”南沂展开双臂,畅怀大笑。 “尔等若臣服于我,做我的子民,我定会优待你们!” 不论是以正派自居的仙道,又或是以邪恶着称的魔道,所有人面无惧色,并未有任何屈服。 “尔等宵小,莫要不识抬举,惹恼了本神,后果只有灰飞烟灭!” 风萧萧兮夜色凉,百军不惧兮凛然! 南沂见状袖手一挥,一道剑气化成神鸟状,飞掠而来。 仅仅只是这简单一击,便比方才昊先生操控的高出不止一个档次。 孤舟客结印,一个黑金色莲花阵法挡住了剑气,转息间便已有破裂之兆。 “我来助你!”应纯然越身上前,绿光裹身,有那么一瞬间破裂停止了。 “我也助你!”顾长风。 “我怎能落下?”苏业霆。 “我也不怕!”宗政衢。 几人站在站在孤舟客身旁,用尽自己全部的修为。 “水云阁弟子前来相助!”顾听雨双手结印,浅蓝色剑气进入阵法。 “南华宗弟子前来相助!”带头的是宗政无名。 “浣月宗弟子前来相助!” “潇洙里弟子前来相助!” “不言宗弟子前来相助!” “栖皇山弟子前来相助!” ...... 群情激奋,南无言不知何时也出现了,他将修为悉数渡入阵中,“魔道弟子!随我加持阵法!” 仙魔两道弟子交错站着,只是此时双方都有了同样的强敌,即使是世代的仇怨,也能在顷刻间化成盟友。 第144章 独看明星闲处好 阵法稳固,剑气神鸟渐渐消失。 南沂甩袖,“蚍蜉撼树!” 他徒手化剑,那是一柄紫黄双色的光剑,由于剑气强盛,看不清本来的样貌,他仅仅只是随便一挥,顷刻间数百只剑气神鸟飞来。 飘风震海! 孤舟客眼睛出现黑金色莲花印记,额间浮现红日印记,摘日瞬间成阵。 只是两大强阵的抵抗不过只在眨眼之间,剑阵瞬间破开。 剑气带着极致的杀伐之气,屠杀着在场的所有人。 面对剑气,那些修为略低者,倏忽之间被击中化为齑粉。 宗政衢那些人皆负伤,眼下自顾不暇。 一条条鲜活的生命瞬息间化为一缕轻烟,他们来时一声啼哭,去时一缕轻烟,只当是来也空空去也空空。 水云阁弟子就在沈昭身边,却见一道剑气不知从发何处冒出,朝顾听雨攻去。 顾听雨正在与另外一道剑气缠斗,对这突袭者没有任何防范。 沈昭施用流影秘术,瞬间闪至顾听雨身后,剑身结阵,霜华自成。 “退开!” 顾听雨始料未及,他手执不器,蓄力一击,淡蓝色水云剑气,将前边那道剑气暂时击退,他快速推开。 突袭而来的那道剑气,颇为强悍,将云妨形成的剑阵击碎。 得亏沈昭躲得及,突袭者再次隐去,不知所踪。 “多谢!”顾听雨道了句,便又开始抵御。 南沂却不给众人喘息的时间,他再次挥出一剑,比之前更凶猛的剑气化作一只只神鸟,飞掠而来。 骤然,一阵轰响,所有人中招,倒地不起,孤舟客也不例外! 风云变幻,寒风起,天上的紫黄色云光消散。 南沂抬眼看着星空,喃喃道:“怎么还是晚上!” 南沂伸手拂过天空,刹那间周围的空气快速流逝。 沈昭感觉整个人都被这股极快的流逝力量压得扭曲了。胸口被压得喘不上气,身体好似被这股无形的压力割裂。 有一张无形又密集的网穿体而过,呼吸加剧,心跳加快。 这种感觉以往从未有过!能让人的意识渐渐模糊,时间就像被拉长了又好像被极限缩短,只因时间太快,就连方才发生的事都模糊了。 再次清醒却已然是白日了,朝阳初升,南泗仰面沐浴日光,“太阳,这种感觉太美妙了!我已经五万年没有晒过太阳了!” “莫非这家伙能让时间加快?”沈昭喃喃细语。 “这就是神力的强悍之处么?”孤舟客起身将她扶起来。 “让时间加速,太震撼了!”在沈昭的认知中,时间总是以同样的速度,时时刻刻都在向前走,更不知有人能以一己之力让这时间加快! “既然你们执意如此,那就别怪本神心狠手辣!”南沂再次挥出一剑,紫黄色剑气四散开来,如同流星般壮观又夺目。 孤舟客在沈昭耳旁说了句,“等会趁机离开。”便闪至空中,他双手结印,黑金色莲花阵法仅仅只挡住了一瞬间。孤舟客被一道剑气击中,倒在地上,不知在何处? 剑气在仙魔两道弟子中四下飞窜,凶猛无比。 惨叫声此起彼伏,一时间血肉横飞。伏尸百万流血漂橹! 南泗浑身黑魔气,手上印结变换,剑气突然停了下来,只见南沂周身抽搐,眼底竟是不可思议。 南泗朝着沈昭喊道:“沈昭,快!” 南沂被控制住了,原本这件事出了这么多变故,早就与当初所谋不一样了。可沈昭还是低估了南泗给南沂下的咒术,竟然能在剑气有灵的情况下,亦能发挥功效。 沈昭没有犹豫,踏空行至空中,绿野不再,早已是鲜红满地。山间清风已失,独独留下了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南沂身体还在抽出,那道咒印现了形,有了消散之势。 沈昭手执石破天惊,这一刻她只是冷静。 手执扣动开关,“砰”得一声,她被石破天惊出箭震得频频后退。 却只见南沂胸口出有一个被石破天惊击穿的窄小伤口,那道咒印也消失无际。 沈昭顿生不妙,自古被石破天惊伤到的人,都会在一息之间灰飞烟灭。即使面对的是气,可只要身体是南沂这个凡人的,都只会在瞬间灰飞烟灭! 她看着身体完好的南沂,眉头蹙在一起。 南沂还在,那就只有一种情况! 她抬手,将石破天惊一览无余。 石破天惊是假的!南泗给她的石破天惊是假的! 沈昭快速推开,管他真假,她心头瞬间慌乱,方才的冷静悉数消失。 她得离开!她就算是死也不能死的不明不白!要么自己作死,要么为道捐躯!总之,死在别人的算计中,她不甘也不能! 只是沈昭没退开几步,身上便寒气四溢。 她看着自己的身体,修为、真气正在快速外散。 集中意念想要控制住这股剑气,可她身体一软,所有的力气都使不上了。 肩头传来阵阵刺痛,她心下了然,肩头疼痛的地方,这几日只有易水善一人碰过。 风夹杂着血腥味在她耳旁嘶鸣,这一刻她恨!恨自己! 易水善应该是给她下毒了,毒的名字应该是云蕊! 这种毒药可以让修士体内的寒气瞬间散失,虽说不知道南泗跟易水善是和关系,竟能说动易水善给她下毒。 今日这一天,于她而言,所有的一切皆是谜一般的存在。 她此时已经搞不明白何为真?何为假了? 南泗欺骗她,给她下毒究竟是为了什么? 倏然,一股强大的吸力将她再次吸上天。 是南沂! 南沂身体到处是裂痕,裂痕处射出金光。只是周身的剑气暴动不安。 这股吸力很强大,强大到她毫无还手之力。 她的背紧紧贴着南沂的背,体内的剑气正在被不断抽走。 真气、剑气、就连冰雪之心里的寒气也尽数被吸走。 南沂身上的气不断打伤她的身体,周围在飞速旋转,快到沈昭只能看到被极限拉长的虚影。 两人贴得很近,南沂连带着她飞速旋转,天旋地转间,她好像感觉到了孤舟客的力量离得很近。 她鼻头一酸,在如此险境中,也只有这个男人会选择救她。 一次又一次,都是他救她。 细细想来,她欠他的已经很多了,多的还不清了! 倏然背后的南沂渐渐失了力气,旋转的速度也慢了不少,她隐约看见孤舟客就站在不远处。 视野很模糊,观其大概,孤舟客应是一手抚胸,气势虽弱了几分,可那分孤独感却仍旧在。 沈昭丹田之内,此时已经没有一丝一号的灵力了,她只觉得自己这一身筋骨瞬间便可以撑破皮囊。 许是剑速度慢了下来,孤舟客又开始试图破开剑气形成的阵法,只可惜还是无动于衷。 沈昭努力地睁眼看孤舟客,意识快要消失了,脑袋一点一点地垂下,她只想记住眼前这个人。 苏砚呐!谢谢你! 还有,不要在再我做到这般了,不值得! 你好好活下去,你这样的人就应该永远活下去,永远闪耀! 不再旋转了,身后的南沂如死物一般倒了下去,只是两人的后背还是连在一起。 沈昭最后睁眼看了一眼孤舟客,剑气已经没了丝毫波动,那坚不可摧的阵法也消失不见。 孤舟客朝她跑过来,嘴里好像还在说什么,只是她听不见了! 她瞧了眼身后的南沂,他们的身体不知因何缘故紧紧贴在一起。她自嘲一笑,若是在黄泉路,孟婆若是见到她是这般样子,会不会笑掉大牙? 就在她失去意识那一瞬间,南沂体内的剑气却再次复苏。 许是南泗在南沂身上做了什么手脚,剑气正在南沂体内私下乱窜,几欲破体而出。 沈昭也不知为何,她与南沂的后背一直连在一起,她好似能感受到南沂的身体状况。 怎么回事?剑气竟还存在? 沈昭只觉全身上下的筋骨像是被一瞬间震碎了那般,剧烈的痛感让她再度清醒。 封住南沂身体的封印已经松动了,能感觉得到,南沂体内的剑气正在蓄力,即将冲破封印,破体而出! 沈昭匆匆瞥了眼地上仅存着的人,个个皆已重伤,还有正向自己飞掠而来的孤舟客。 这一瞬间她好像悟了! 这一刻她的想法便是不能让剑气跑出去,再祸害人间。 沈昭凝神,额间出现霜华印记,她的灵魂瞬间成形,却又被沈昭震碎! 破碎的灵魂碎片,散发出极其强悍的力量,将孤舟客再次震开! 只听孤舟客喊道:“阿昭,你停下!” 晚了!她的灵魂已经被自己震碎了! 破碎的灵魂碎片在她身边快速成阵,一瞬间方圆百里,百木凋零、寒风萧瑟、漫天大雪袭来,将那清空曜日瞬间遮盖。 回忆再次涌来。 儿时她偷看禁术,因此经常领沈平晏的罚。 约莫记得,当时有一次她偷学了一门功法。叫大音希声,越好听的声音越是寂静无声。 大音希声!沈昭记得当时那门功法后有一高人曾写过批注,她记忆颇深。 大音希声,乃一切归于沉静。非是世间最美之声,实则有声归无声,身埋黄土,魂入黄泉。却能正己道,定己心。做与不做,只求无愧于心! 大音希声,无愧于心!她没有忘记,因她不明白,如何做才能无愧于心? 寒霜阵进入她体内,她将那剑气通过背部,吸入自己体内。 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吹落轩辕台。虽苦寒却也悲壮,沈昭想,能有如此阵仗为她做陪,也不枉她做这些。 很快剑气已悉数被她吸收,她脑袋晕晕的,身体疲惫不堪。微微一震,南沂的身体被她抖落,径直掉了下去。 沈昭的头微微垂下,脚下失重,她亦是朝着地面坠落。 她已听不到任何声音了,耳边只有轻闷的嗄响声。 以往她一直追寻的自由,是山林的自由,那或许只是一种身体的自由。 一直以来,她渴望变得强大,也正一步步迈向强者的层级。 可是,直到这一刻,她方才明白! 所谓真正的自由,只是安自己的心,只有神不悔,形方才能真的无羁! 守护弱者,是她而是便立下的誓。 只是直到今日,她才真正做到了! 以往她不明白何为强者?这一刻她方才知道,所谓强者并非是要将修为提到无人可及的地步,而是守护! 守护自己想守护的,安己心,方才能无拘无束,形魂立于天地间而无所待者,便才是强者! 沈昭浅浅一笑,还是那般冷淡。 今日,她对得起自己的心。从未有一刻,她会是这般舒适。 从即日起,她就是强者! 只是这代价也忒重了些!人人都想成为英雄,却仅有极少数能坚持下去,这些坚持下去的人,又有几人能活到最后,闲看世人对他的赞颂。 倏然,孤舟客将她拦腰搂住,孤舟客将她横打抱起。 很安心。 她将头靠在孤舟客怀中,如同上一次那般,被这人抱着,她则是负责细心观赏这人的无可挑剔的脸。 这人的胸膛很温暖,似是要将她周身的寒气尽数消融。 她这一生只被一人这般抱过,这两次有何其相似。 她好像就这样一直被这人抱着,靠在她的胸膛处,可是太短暂了! 到地上了,孤舟客紧紧抱着她,那力道似是要将她融进自己的身体。沈昭已经闻不到血腥味了,视野也渐渐模糊,她看到好多人围了过来,每个人嘴巴都在动。 沈昭听不到,她猜了猜,应该都是在问,“沈姑娘,你怎么样了?” 怎么样了?这些人没张眼睛么?没见过受了重伤的人么? 她不想理会这些人,对上孤舟客掩在面就之下的那双黑眸。 不论是苏砚抑或是孤舟客,对沈昭而言,他始终都是他。 那个几次三番救她,又毫无怨言的男人! 他如一颗明星,在沈昭枯燥又漆黑的暗夜里突然出现,从此便就一直在。 在那个一片漆黑的夜空上,仅此一颗而已! 沈昭不想要什么满天繁星,她只想不论什么时候,都能坐在屋上,被清风赏识,静静地观看这颗唯一的明星。 第145章 英雄落幕无人问 这件事旁人不知,却足够惊艳沈昭。 以往她怕失去,便一直刻意约束自己的心。可这一刻,她放任自己的情感,爱意在她心底早已泛滥成河! 沈昭能感觉得到,孤舟客握着她的手,紧了几分。 她寒眸眯成一条缝,同时将那只手握紧。 沈昭知道苏砚着急,她渐渐地五感尽失,没法保证还能不能说话。 她还是说道:“莫担心,我无事的!” 却见围着她的人神情突变,凝重地看着天上。 虽说视线已经模糊了,沈昭还是能看到,天空上有一缕炊烟般轻缈的剑气。 看来她费尽心思将剑气封印在自己体内,却还是有漏网之鱼。 她道:“苏砚,这个就交给你了!” 孤舟客闻声,看着沈昭的神情有些愠怒,沈昭知道,这家伙心里肯定在骂她自不量力! 孤舟客轻轻将沈昭靠在一块石头上,像是呵护绝世珍宝那般,轻轻堵上她的脸颊,声音柔到骨子里,“阿昭,别睡,等我灭了那道剑气,就设法救你!” 沈昭淡淡一笑,苏砚说了很多个字,她看着口型,只能看出来“阿昭”两个字。 不过她倒是能猜到,苏砚说的定是,等他灭了那道剑气,便会设法救她。 “好!” 沈昭将头紧紧靠在石块上,却见石块上沾了一滩血迹。 她面色一沉,最讨厌血了! 那道漏网之鱼,虽说只是一小缕,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终究是气,不比其他。 所有人都在抵御那道颇显顽皮的剑气,她双手紧紧抓住石块锋锐的边缘,身体紧紧靠着石块,慢慢地站起身。 一瞬间的天旋地转后,她扶着半人高的石块,身体倾泻着,看着众人的战斗。 诸人联手,一切都很顺利。孤舟客结阵,将那缕剑气彻底困住,再也动弹不得! 沈昭淡淡一笑,视野再次模糊,看来眼睛也要瞎掉了! 陡然间,一股不知从何处袭来的力量,将沈昭狠狠一推,这股力量很轻柔却又很霸道。 沈昭没有丝毫防御,她本就站在那块石头一侧,经这么一推,她毫无阻拦地掉入涵银之渊。 无法御剑,她坠落得速度很快。她自嘲一笑,自己到底是做了什么孽?以至于她以灵魂为祭,以身体为阵,困住气。陷入五感尽失,余生只能靠他人伺候的惨境时,却仍有人想这般置她于死地。 她想不通!也无力再细细揣测会是谁?这世间人心难测,说不定在哪个不经意的时候就惹恼了一人。 不过,这样也好!她本也不是什么大善人,杀的人也不少。与其余生废物一般地活着,倒不如死的干脆些。 可是,她还是有一些执念,这次害她之人又是何人?又是何种缘故? 不知是眼睛看不到了,还是已经很深了,反正周围很黑很黑。 罢了!就这样吧! 她闭上眼睛,仍旧是一片黑暗,可这样做,便就意味着心死吧! “苏砚,真希望还能见到你!”沈昭最后说了句,她已经说不出话了,可是她还是想说。 或许说出来会甘心一些吧! “沈昭!”顾听雨瞧见沈昭被突入涵银之渊,捂着扶着伤痕累累的手臂快步走到涵银之渊,已经看不到沈昭的人影了,他无力地唤了声,“沈昭。” 只见一道红色剑光袭来,孤舟客毫不犹豫掠进涵银之渊。 “怎么回事?是何人将阿昭推下去的?”宗政无名那被掩藏多日的杀伐之气尽数显露,身旁搂着他胳膊的秦嫣眨巴着眼睛,显然被这样的宗政无名吓到了。 所有人都围了过来。 顾听雨也冷声质问,“谁干的?”他的眸子如同利刃,一刀又一刀割裂着周围虽有人。顾枕诗惊住了,她的哥哥何时有过这般冷冽的面孔? 未有人言,江芷沅也问:“沈昭好好地在哪儿站着,究竟是将人推下去的?” 顾言:“沈姑娘为了我们,不惜以自身为阵,到底是何人?我一定要将之碎尸万段!” 君子兰浑身是血,一脸疲惫样,不耐烦地说:“说不动她不想活了,自己跳下去了!” 宗政无名:“你胡说!阿昭从不轻生。” “那也没有人看见谁将她推下去了啊?”君子兰有些惧怕宗政无名,怯生生道。 “啪!” 君子兰不可思议地掩面看着打他的顾听雨,满眼惊愕! 这位以顾公子以温润成名,修养气度皆为不凡,从未听闻顾听雨与和人有过争执,更遑论顾听雨出手扇别人耳光! “你!”君子兰咬牙切齿。 “如你这般的蛀虫更不应活在世上!” “子兰!”君辞盈摇头示意君子兰别说了。 顾听雨眉头紧皱,一直看着涵银之渊。他长出一口气,如今找出背后陷害者意义不大,还是先将沈姑娘救上来再说。 “这位顾公子。”赵登风咽了口唾沫,朝顾听雨走近几步,眼睛紧盯着孤顾听雨。许是被顾听雨方才的眼神吓到了,赵登风如临大敌般,道:“依我看,为今之计找出这位陷害沈姑娘的人并非是第一要紧事,设法营救沈姑娘才是要紧事!” 赵登风见顾听雨没有反应,继续道:“顾公子你看如何?” 顾听雨转身看着其它人,那几位宗主包括只要苏业霆在内,皆是一副为难的神色。 顾听雨心一抽,这些人莫不是要? “我看行!我这就去救沈姑娘。”说话的是顾言。 宗政无名:“我也一同前去。” 宗政炎:“我也去。” “不可!”有人厉声制止。 众人将目光转向君辞盈,宗政无名问:“为何?” 君辞盈并未对宗政无名解释,而是对几位宗主躬身行礼,“诸位宗主,沈昭虽说救了我们,可如今剑气在她体内,若真将她救上来,皆是沈昭要是能控制住倒还好,可若控制不住,那岂不是再次为天下招来祸患。” 宗政无名:“你休要在此狡辩,阿昭心性纯良,断不会被剑气控制。” “无名公子,就连南沂那般的高手也会被控制,沈昭又怎能控制剑气?” “我相信阿昭。” 君辞盈冷笑质问:“单你相信又如何?你莫非是要拿你的信任去赌仙道的存亡,天下人的安危?” 宗政无名瞬间哑口无言,君辞盈再次躬身规劝几位一言不发的宗主,“盟主、顾阁主、苏先生考虑的如何?” 孤舟客早就消失,遁入了涵银之渊。 不染这才发现孤舟客不在,他摸不着头脑,“咦?我家阁主了?” 一直沉默的江芷沅道:“下去了。” “啊?”不染朝着涵银之渊骂道:“奶奶的,阁主真是作死,阎王不想收他,他偏要主动送上。” 不染御剑而起,“罢了,谁叫你是孤舟客了!” 宗政无名,顾听雨:“我们同你一起。” “给我回来!”顾长风呵斥。 从顾长风说出这句话时,便已经代表了他已经做出了决定。 顾听雨有些失望,决然道:“阿爹,今日我不会听您的。” “无名大哥,你不要去,嫣儿不能失去你。”秦嫣泪流满面,哽咽道。 “无名,平日里你放纵,我看在聂将军的面子上,并不责骂与你。可今日我不由得你胡闹,聂将军将你托付于我,我自然要对你的安慰负责!” 宗政无名躬身行礼,“师父,我意已决。我是您弟子,可阿昭也是您师侄,甚至应谷主就是她请去给您解毒的,为何您不能顾忌一次阿昭的命?” “如今烟岚身负剑气,我不能拿仙道甚至天下安危去赌。”宗政衢双手负在身后,仰天长叹,“烟岚是个好孩子,我会为她立宗庙,受四方香客拜奉。” “既如此,无名此次只能违背师父之意了!” 三人相视一眼,御剑而下。 却被一个阵法挡住,三人受了伤,早已无力破阵,硬生生被弹了出去。 顾听雨半跪在地,伤势再次加重,“阿爹,为何要如此?” “死老头,快些撤了这破阵法,你阻没儿子就行了,可别阻挠我,我还得救我家阁主去。” 顾长风并未理会不染。 宗政无名将剑狠狠的插进地面,质问,“顾阁主,还请别阻我。” 顾长风甩袖,“无知小辈,一时任性。” “一时任性,乃本心之举,我问心无愧,还请顾阁主撤了此阵。” 顾听雨跪谏,“孩儿,请阿爹撤了此阵。” “哼!”顾长风别过身,不再理会他们。 欧阳北战此时说道:“盟主,依我看不妨我们联手将涵银之渊再次封印,将剑气封死在下边。” “不可!”不染道。 君辞盈:“这位公子,你家阁主是自己下去救人的,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又有一人,看起穿着也是位宗主,“盟主,我与欧阳门主意见一致,烦请封了涵银之渊。” 宗政衢看了眼顾长风,后者给与肯定的眼神。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苏业霆,苏业霆走上前,一手按在宗政衢肩头,怅然道:“封吧!” 应纯然却冷哼了声,“你们若是这般嘴脸,那日后可还有人真的愿意为你们买卖命?” “应谷主,你这是要反抗?”君辞盈笑着问。 “啪!”应纯然挥手间便凭空给了君辞盈一耳光,“你这个贱胚子,挑拨离间,搅弄人心的本事倒是一绝!” 君辞盈捂着脸,并不怒,抬眼笑着问:“应谷主,你这是干嘛?若是沈昭控制不了剑气,皆是为祸四方,应谷主莫非有足够的能力去对抗拥有剑气的沈昭?” 应纯然没有看任何人,昂首道:“我没有那个本事,也无力阻止你们。我只是觉得英雄不应该是这般下场。况且一个能舍己身而救天下之人,如此冰雪心,我断定她不会被剑气所控制。” 她无奈摇头,“罢了!与你们这群世俗之人,说得清也道不明,白费口舌。” 绿光一闪,应纯然消失在原地。 应纯然的话语在顾长风这里却是字字诛心。 应纯然的话并未引起轩然大波,此间仍旧没有任何人再愿意为那坠落深渊的英雄说上一句。 欧阳北战:“可是要镇压的是剑气,不同其他的邪祟妖物,又该用何种阵法封印?” 宗政衢:“这倒不必愁。南华宗有一阵,名曰‘不见天日’。此阵没有任何攻击性,是个极强的镇压之阵,据南华宗史料记载,是诸神时代所传之阵。” 顾听雨跑上前,他展开双臂,做出阻挡之势,“不可!沈昭和孤舟客还在下边,你们不救了么?” 顾长风训斥,“听雨!大局为重,你不懂吗?” “我不懂,也不想懂。”顾听雨与应纯然那般昂首道:“沈昭乃真正的大义者,你们不就是因为她只是一介散修,就算死了也不会有人说什么,所以才对她的命置之不理么?” “听雨,休要胡闹。”顾长风语气柔了许多,安慰道。 “若沈昭活着,那势必会抢光你们的风头,你们一个个身为一宗之主,巴不得沈昭死吧?” 所有人都看呆了,不仅是因为温润的顾听雨竟能说出这般狰狞的话语,更是被话语的意思说中而羞愧。 欧阳北战面不改色,冷哼道:“顾阁主,您的公子可真张了张巧嘴儿了。” 顾长风长出一口气,看了眼涵银之渊,“这底下无非只是一道剑气,两个人。这天地自有规则,仅仅凭两人一剑就能颠覆这天下,未免有些杞人忧天。” 顾长风单手结印,将那个阵法撤了。 宗政衢捷眉,并未说话。 君辞盈却问,“顾阁主,这是何意?” 顾长风侧头看了眼君辞盈,“我是何意,无需向你解释。” 君辞盈嘴角抽动,并未说什么,只是淡淡一笑。 顾长风却将顾听雨打晕,顾明赶忙上前将顾听雨扶着。 “水云阁弟子听令,速速回宗门。”顾长风脚踩谓东君,直入云霄,日光撒在他身上,他在云间若隐若现。 顾明扶着顾听雨紧随而去。 没了阵法阻挠,宗政无名一心救人,却再次被宗政衢当下了。 第146章 醒来一梦醉浮生 宗政衢一道剑气挥出,重重地打在宗政无名小腿部,宗政无名抱着小腿,坐在地上,瞪大眼睛叫了句,“师父!” 秦嫣赶忙上前,双手颤颤巍巍地,不知该如何将宗政无名扶起,“无名大哥,你别这样,我害怕!” “师父,您是我一直以来都追寻的对象,可今日您的作为实在是寒了徒弟的心。”宗政无名说这话时,只有失望,无尽的失望,甚至对这份失望还有厌烦。 宗政衢冷哼一声,“无名,聂老将军将你托付于我,我自然要对你的生死负责!” “可是弟子不需要这份负责。” 宗政衢闭眼沉气,一道符咒飞出,那是金色的‘大形咒’,施展开来时有三个人那么大。 这道咒不至于伤人,却能限制人的行动。 只是看起来的确很壮观。 最后关头,秦嫣将宗政无名抱住,大形咒便进入了秦嫣体内。 “嫣儿。”秦嫣躺在宗政无名怀中,已经昏迷了,他的眸子出现前所未有的紧张。 “好了!无名,你不要再任性了!” 宗政无名笑道:“师父,我从来便没有任性的资格。” “盟主,再不动手,恐生枝节。”君辞盈抱拳躬身。 宗政衢点头,对众仙家说道:“诸位宗主,请助我一臂之力,结阵。” 宗政衢带领宗主们在天上结阵,回首看了眼站在原地未动的苏业霆,“苏先生,为何不动手?” 苏业霆无奈一笑,“真是对不住,方才一战我伤得不轻,实在已无再战之力。” “罢了,随你。” 欧阳北战啐了句,“指望不住。” 宗政衢双手结印,手印变换间,一个六角星阵法,每个角都蕴含着不同的星辰命理。 “住手!”不染欲上前制止,却被顾枕诗拉住了。 “你干什么?” 顾枕诗瞅了眼不染腹部的伤口,“喏!伤成这样了,你不要命了!” “我得去救我们阁主。”不染挣脱顾枕诗的手。 “你家阁主那般厉害,你觉得一个阵真的能将他封住吗?”顾枕诗双手抱胸,仰头道:“听本小姐一句劝,想救人先把自己的伤养好!” 不染冷静些许,瞥了眼宗政衢,狠狠地啐了一口,“真他娘好嘴脸。” 随即他笑着对顾枕诗道:“顾小姐,你也算救了我一命,扯平了!” 不染转身,决绝离开。 “喂!你住哪里?” “江湖再见!”不染咧嘴一笑。 顾枕诗努嘴,喃喃自语:“真是个怪人!” “小姐,该回去了!”一旁的顾言萎靡不振,提醒道。 顾枕诗看了眼正在被封禁的涵银之渊,心言道:“沈昭,砚哥哥那般喜欢你是有道理的,输给你这样的人我心服口服。” 手印变幻剑,宗政衢念道:“九天星韵,八方山水,碧海苍穹,入此阵来!” 刹那间,原野之上出现一个巨大的八卦阵法,四方灵气聚集在此,很快便汇成一个无色的漩涡,漩涡顷刻间将力量汇集,进入六角星阵。 飞沙走石,方圆百里所有的巨石细沙飞掠而来,眨眼间便将涵银之渊封住,只露出崎岖不平的地面。 宗政衢单手结印,将那六角星阵推向地面,在那快平地上,出现一个血红色刹印。 暖风吹来,还是有一股血腥味。 君辞盈躬身行礼,辞别道:“盟主,潇洙里弟子还要处理宗主的后事,先行离开。” “嗯。” 宗政衢凝视着那道刹印,神色无波,言语却有些感伤,“好了,一切都结束了,大家散了吧!” 陆陆续续,所有人都离开了。 南华宗弟子是最后离开的,江芷沅望着空无一人的原野,感慨道:“冰雪之心甚好,可终究只能存在短暂一瞬。哀哉哀哉!” 岁月缱绻,千年后的沈昭从不归山离开已有两日,她并未远去,而是在长安逗留了许久。 以往沈昭最不喜欢喧闹之处,只是如今的她是实打实的酒鬼,见到美酒就走不动路。 只因鎏镜前日说长安彩云楼魏师傅又酿出了一种名为“故人归”的酒,听人说是此酒十里飘香,从长安城门便能闻到。 彩云楼与一千年前相比或许只有名字一样,沈昭也不知道为何这个酒楼一千年都要用这个名字。 彩云楼内金碧辉煌,大堂的三人宽的柱子都是碧玉所做。 早就没了什么‘紫气东来’,沈昭寻了处临窗的阁间,已经喝了整整两日了。 鎏镜再次回来时,只见沈昭趴在桌子上,正侧脸张着嘴,将那已经空了的酒壶倒过来。 手握酒壶几次甩动,就是没有一滴酒掉下来。沈昭埋头,额头抵在胳膊上,握着酒壶的手重重地打在桌子上。 “鎏镜,酒没了。” “我的主人,您可消停点,见到酒就走不动路。” 鎏镜抿嘴,骂骂咧咧地收拾满桌的酒壶。 “主人,那老道就让你去百香山除妖,你却在这里买醉。” 沈昭埋头,醉言醉语,“管他什么百香山,我不想去就不去!” “主人,你又说浑语。”鎏镜将桌上的酒壶收拾地整整齐齐,坐在沈昭对面,下巴抵在桌子上,伸长脖子问:“主人,都说这魏师傅的故人归,喝了之后便可梦到故人,你可有梦到?” 沈昭这才侧枕在胳膊上,瞧着白纸糊着的窗户半掩着,声音沙哑,“故人归,故人早就没了。” “那敢情都是些夸大之词。” “你去再给我买一壶来,喝完我们就上路。” 鎏镜缓缓爬起来,歪嘴碎碎念道:“死酒鬼。” 沈昭神色迷离,她已经许久未有这般醉态了,这故人归还真是烈! 沈昭脑袋晕乎乎的,只想这样醉下去,再也不醒来。 喝了故人归,却未见故人来。故人,那个惊艳她一生的人早就烟消云散了,散在那个虚无缥缈的地方,再也回不来了。 一阵风从窗户缝中偷偷溜进来,折了个弯,打在沈昭身上。 真凉快,只是那追寻许久的醉感就那样被吹散了。 沈昭晃了下脑袋,起身身体几个踉跄,头顶像是蒙了一层布,总觉得十分不畅快。 沈昭推开窗户,低眉瞧见一玄衫公子打马而来,正巧一男孩站在当街。 骏马疾风而来,马上那男子勒紧马绳。 “吁” 一声令下,马前蹄抬得老高,那男子从容不怕,最终悬崖勒马,并未伤到人。 马上男子扎着高挺的马尾,人如芝兰玉树,脸上洋溢着自信的笑容,对地上惊慌失措的男孩道:“小孩,下次别站路中间哦。” 那男孩目光呆呆地,闻言却大声哭了起来。人群中窜出一位妇人,赶忙将那男孩抱走。 街上围观者不少女子低首红面,偷瞄着那男子,三三两两窃窃私语。 马背上那男子却仰头看向沈昭,浅浅一笑,便骑马绝尘而去。 那一笑如太阳般热烈! “还是不像你。”沈昭垂眼摇头,“你就是日月,而他终究只是追光者。” 沈昭探头,窥视着天上灿烂无比的日光,喃喃自语:“阿砚,我真的好想你。” 真的好想。 一千年了,沈昭不断灌醉自己,只为了能在梦中见到苏砚。 却都是些残尘碎梦! 这么多年,她做了无数个梦,在梦中始终只她一人,孤影相吊。 前些年她跋山涉水,人世间角角落落都去过了,妄想能寻得苏砚的残魂散魄,可是这条路没有归期。 沈昭闭着眼,冰雪般的脸颊在日光下有几分红晕,长长的睫毛颤动着,“阿砚,自你离开,我的眼里便没了风花雪月。” “吱呀”,门开了。 鎏镜抱着一壶酒进来了,将酒放在桌上,才说道:“主人,你的酒来了。” “不喝了。”站在窗前一动不动的沈昭这才开口。 “不喝了?”鎏镜嘟囔着嘴,低声念道:“女人就是善变,刚才还要死要活要喝。” 沈昭侧头看着趴在桌边,恹恹不振的鎏镜,道:“上路吧!” 鎏镜唰得起身,笑得无比开心,“您这是醒酒了?” “走吧。”沈昭推门而出。 鎏镜亦步亦趋跟在后边,刚出门沈昭突然停了下来,鎏镜差点被绊倒。 “我说,主人您下次能不能不这么突然就停下来。真把狐狸的命不当命!” 沈昭捷眉,侧头下巴指着酒桌上的那壶酒,道:“带着路上喝。” “不带。”鎏镜仰头不看沈昭。 沈昭摸了摸鎏镜的头,鎏镜吓得赶忙退开,一脸惊恐地向酒桌的方向退去。 “我拿,拿着您路上喝。” 沈昭扬长而去。 鎏镜抱着那壶酒,嘟囔道:“我都是一千岁的狐狸了,还摸头,真是为老不尊。” “快点。”沈昭已经到了一楼大堂。 鎏镜赶忙答道:“来了!” 长安街道依旧繁华,甚至比一千年前更甚。 街边酒楼、驿馆比比皆是,买卖的小玩意也变多了不少。 只是行人来去匆匆,好似都很忙碌。 沈昭感慨:“长安虽比往日更繁华,却少了些盛世气象,少了些人味。” “您上次来长安是在一千年前,怎能记得那般清楚?莫不是在故作高深?” 沈昭没好气地瞥了眼鎏镜,“你这张嘴越发地欠打了。” 鎏镜右手赶忙捂住嘴,极魅惑的狐狸眼眨巴个不停。 街上一对少年少女,那少年在前头走着,少女欣喜地跟在身后。 沈昭的记忆瞬间被拉回到一千年前,彼时她与苏砚也不过才刚相识,苏砚已如明月般直入她心,从此那座心房便对皎洁的月光上瘾了。 沈昭只匆匆看了那对男女,便转头赶路,“你不信我记得清楚,可有些记忆就算海枯石烂仍旧刻骨铭心。” 沈昭加快了步子,鎏镜小跑着跟上,追问道:“可是有关苏砚的记忆。” 沈昭没有说话。 或许是吧,苏砚是她记了一千年,魂牵梦绕的男人。 每每想起苏砚,沈昭无不肝肠寸断,欲哭无泪。一千年,这种感觉没有丝毫减弱。 她承认,她这一辈子是走不出苏砚这个人的影子了。 “那接下来直接去百香山吗?”鎏镜转言问。 “先去姑苏。” “去姑苏干嘛?” “我很好奇你身为九尾天狐,记性怎的如此差?” 鎏镜摸了摸头,思量许久,才明白过来,“主人,我才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就赶路吧!” “主人真是重情重义。” “怎么说?” “他不过只是您一千年前的朋友,你却为了让他重新转世投胎,花了整整七百年收集他散掉的魂魄,又用了整整三百年以自己的精血喂养他残破的魂魄。甚至不惜干扰生死轮回,强行为他选了个胎。”鎏镜说着说着便激动起来,言语高昂。 沈昭沉默,清冷妖媚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良久才道:“是我欠他的。” “那主人此去姑苏是为了看他一眼?” “嗯。” “我去年还遇到他的转世了,活蹦乱跳的,您就放心吧!”鎏镜拍着胸脯,打保证。 “有些人只有再见一面,才能安心吧!” 鎏镜无奈摇头,“主人您就爱做些无用功。” 沈昭快步离去,没有再回答鎏镜。 吴郡这块地,骨子里就透着一股子柔。姑苏这块地十分养人,这里的人个个生的白净清秀。 虽是同一块地方,相比吴郡沈昭更加喜欢姑苏这个名字,这两个字没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可听起来别具风韵。 鎏镜带着沈昭找了半日,两人走得腿都酸了。 沈昭气不打一出来,双手抱于胸前,“我记得你以前找路一找一个准,怎么如今你狐眼昏花了?” 鎏镜摸着头赔笑,“主人,这里水路恒通,长街小巷毫无规律可言,我这一时找不到也是情有可原的。” “罢了,我自己来。” 沈昭额间浮现霜华印记,意念一动,寒霜之气顷刻间席卷整个姑苏。 冻得鎏镜瑟瑟发抖,牙齿打颤,“主人,您可悠着点,姑苏的人耐不住你这逆天寒气。” 沈昭瞪了眼鎏镜,“老狐狸,只有你能感受到。” “你又捉弄我!”鎏镜气得跺脚。 “走吧!离这里很近。”沈昭朝着一条不起眼的小巷走去。 走了约莫半刻钟,便豁然开朗。 第147章 轻舟已过万重山 这里没有长街小巷,街道上干净无比。 很安静,木门修得很高大,却也很精致。 门上刻着水云纹,沈昭很喜欢这种印记。当年四大宗门,南华宗以貔貅为印、浣月宗以半月银霄为印,百香山则是枫叶。 沈昭最爱的便是水云阁的水云纹,远看虚渺若仙,近观精美胜天。 水云阁依旧在,木质的门匾上刻的就是这几个字。 “水云阁是他上一世的家,所以主人选择让他在水云阁降生吗?” 沈昭没有回答,却问,“他这一世叫什么名字?” “顾轻舟。” “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顾轻舟,此名甚好。” 门前站着守卫,鎏镜道:“主人,我去说说,看能不能让我们进。” 沈昭二话不说,抓起鎏镜,身形瞬间化为虚无。 “啊!“鎏镜大惊,“主人,下次能不能事先说一声。” 门卫疑惑地看着门口,只有人在说话,却见不到人。 水云阁后亭,一人在亭间作画,浅蓝色纱衣,迎风舞动。 那人站在亭中,揽袖作画。从沈昭这个角度看,就已经是画了! “主人,他就是顾轻舟,年纪轻轻修为冠绝修真界,是水云阁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宗主,您要不上去打声招呼?” 沈昭回眸,低声道:“算了,没什么可说的,看一眼就好。” 沈昭转身欲离开,鎏镜却眸光一转,招手朗声喊道:“喂,顾轻舟。” 亭中那人顿笔,转头疑惑地看着鎏镜和沈昭。 沈昭无语,拽着鎏镜的衣领,往外走去。 “二位,认识我?”顾轻舟叫住二人。 沈昭背着顾轻舟,听那声音不似顾听雨半分,却同样温柔。 鎏镜咬着嘴唇,低声道:“主人,见见吧!” “等回去我就扒光你的毛!” 顾轻舟已经走了过来,就站在沈昭身后几步距离。 顾轻舟浅浅一笑,“二位缘何背对在下?” 沈昭心言道:“罢了,来都来了,好好道个别吧!” 沈昭转身,冷媚的玉颜印在顾轻舟眸子中。 “在下与二位素未相识,二位来找我,所为何事?”顾轻舟微微行礼,闻言问。 沈昭看着眼前这位少年,与当年的顾听雨一般年。 她道:“路过此地,却见公子湖中作画,觉得甚是养眼,便逗留了会。” “既是路过,却为何知道在下的名字?” 鎏镜插嘴道:“我家主人活了一千年,能有什么不知道的。” “一千年?”顾轻舟疑惑。 沈昭冷冷地瞥了眼鎏镜,鎏镜不敢看沈昭的眼神,抿着嘴,恹恹地垂头。 顾轻舟显然信了,笑不拢嘴,“那姑娘莫非就是传说中的仙人?” “不是。” 顾轻舟重复道:“一定是。” 沈昭浅笑着摇头,迈开步子要离开时,顾轻舟再次将二人叫住,“稍等一下。” 沈昭转身,却见顾轻舟快步走向湖心亭,将那副丹青拿了过来。 顾轻舟先是看了眼沈昭,随即将那副画打开。 画所描绘的是一场战斗,一红衣女子手指长剑,相当显眼。 沈昭凝视着那副画,她不得不佩服顾轻舟的丹青,女子迎风而动的青丝,那种飘然的动感跃然纸上。 只是那女子的脸上并未画出五官。 沈昭注视着这幅画,凝视良久。 顾轻舟也一直盯着沈昭看,转而他一笑,拿着画快步走向湖心亭。 顾轻舟笑着离开,“麻烦仙师再等一会。” 鎏镜:“主人,那副画中的人怎么感觉就是你。” 沈昭沉气,怎的近些时日,那些个往日时光悉数涌来,“那是因剑气引发的战争,也正是那次,我救了他。” “看来就算过了一千年,顾听雨转世投胎了,他心里还是很在意主人。” 沈昭面色如冰,这么些年她早就没了任何情绪波动,也只有那些往事才能让她感怀感怀,“我与他算是二世羁绊吧!不论是季萧然还是顾听雨,都是死在我的剑下。” “主人,季萧然那是自寻死路,顾听雨之死本就是阴谋,后面不都澄清了吗?您啊,就别自责了。” 顾轻舟已经从湖心亭走了过来,沈昭低语道:“别告诉他之前的事。” “我知道。” “仙师久等了。”顾轻舟拿着画,小跑过来。 鎏镜:“也没多久。” 顾轻舟却将那幅画展开,赫然,那画中女子显然已有了五官。 沈昭浅笑,“你为何将我画上去。” 顾轻舟看起来很开心,“仙师有所不知,这十八年我夜夜皆会做一梦,梦中场景我从未经历过,不过却总有一女子的身影,每每都在。”顾轻舟浅笑,“不过,那女子却只留下了背影。” “那为何画我?” “仙师之姿,在下前所未见。今日惊鸿一瞥,我方才知道梦中那女子应当是仙师这般清颜绝色。”顾轻舟笑得清风拂面。 沈昭一怔,当年碧白湖那一次,顾听雨也是这般对自己表明心意。 沈昭会心一笑,或许她对顾听雨而言,就如苏砚对她那般,怎么都忘不掉。 “甚好!”沈昭淡淡说了句。 顾轻舟却将那幅画轻轻卷起,递给沈昭,“仙师之姿,在下镌心铭骨。这第一幅画,在下画了许久。因仙师出现,在下才得以完成这幅画,在下想将这第一幅画送给仙师。” 顾轻舟将那幅画递到沈昭面前,沈昭沉默良久才接下那幅画,“多谢!” “走吧。”沈昭不再看顾轻舟,转身离去。 鎏镜亦步亦趋跟上。 “仙师,还能在见到你吗?”顾轻舟喊道。 沈昭闻言,没有停顿,身形化成虚无。 出了水云阁,沈昭一路无话。 回想起她与顾听雨前两世的羁绊,都是血淋淋的结局。 季萧然为爱痴狂,不但利用她,更是将她置于死地,最后死在她剑下。 转世之后的顾听雨,性情温良,对她更是一片真心。可后来还不是被她一剑捅死了。 这一世的顾轻舟,也是温润如玉的公子,只是这一次在她也不要再见了。 “主人,接下来去百香山吗?” “嗯。” 潭州百里山红。 邪物还未出现,沈昭已经待在酒肆两日了。 只是这里的酒,索然无味。 于沈昭而言,与清水一般无二。 “你说咱们潭州,近百年来邪祟不断。五百年前还有个什么潇洙里的仙门在,虽说那个仙门不太行,可倒也是为咋们潭州做过一些实事。” 一人狠狠拍桌,“也不知那百香山上的邪物是何物?若被我逮到,我定要将之碎尸万段。”这人说着说着,身旁立着的剑躁动起来。 鎏镜见状竖起大拇指,赞叹道:“这位壮士,乃真英雄也。” 方才牌桌那人点头,“明日我就去百香山,看看到底是何邪物能让我潭州民不聊生。” 身旁黄衣人道:“切不可冲动形式,百香山上的邪物作恶百年,我潭州山水灵气皆被吸光,可绝不是简单的邪物,我们须得慎重些才是。” 一人握剑拍桌,“小白脸,你怕了?” 鎏镜反驳道:“此言差矣,这位公子说的对,那邪物作恶百年,可绝不是等闲之辈。” 那人不屑一笑,“你们这等小白脸就是不顶用,打起架来比谁退得都快!” 鎏镜不以为然,憨憨一笑,“这位壮士,大家既说百香山的邪物已为祸百年,那这百年间仙门百家就没有宗门来解决此事吗?” 那壮士的胡子微挑,眉眼转动间,敷衍了一句,“那些个仙门百家高高在上,哪里回来这南蛮之地?” 方才那黄衣青年人气势十足,反驳道:“兄台请慎言,潭州山清水秀,政通人和,并非什么南蛮之地。” 一少女仰面道:“就是!你这蜀地人休要在此胡言。” 鎏镜转而问黄衣青年人,“这位兄台方才说,百香山上的邪物已为祸百年,将这潇湘之地的灵气都吸光了,可是我这一路走来,潭州一切安好,并未有你说的民不聊生。” 黄杉青年人一笑,解释道:“这个虽说有夸大的成分,不过百香山原本百里山红,是湘潭之地灵气最盛的山。那邪物一百年前便开始吸食灵气,如今那百香山早就是一片荒山啦!” “原来如此啊!” “你是北方人吧?” 鎏镜答了句,“秦岭来的。” “原是如此。我瞧你生的如此好看,像是我们南方姑娘,却说得一口流利的北方话。” 鎏镜登时脸红,就连耳朵也红了,这人竟将他看做了女子! 鎏镜骂骂咧咧地走开: “你这人会不会说话,我分明是男子,你竟将我认成女子,你绝度是故意的!” 那黄杉男子手足无措,“这怎么还气上了?”随即便笑着与座前的女子谈笑风生。 鎏镜一路碎碎念,做到沈昭对面,吐槽道:“主人,打听清楚了。” 沈昭一直看着窗外,这才转头看着鎏镜,道:“细细说来。” “那邪物只在百香山活动,说是已经出现一百年了。” 沈昭刚送到嘴边的酒壶顿住,“一百年?仙门百家就没有人管?” 鎏镜挺直身体,将声音压粗,做出捋胡子的动作,“那些个仙门百家高高在上,哪里回来这南蛮之地?” “到底是什么东西?” 鎏镜脸上的表情僵住,眨巴着眼睛,“呃!这个我忘记了。我再去问问。” 鎏镜起身,踱步离开。 “别去了!”沈昭叫住鎏镜。 “哦。”鎏镜又走了回来。 “你是九尾天狐,修为足以与我匹敌,你我加在一起,管他是何妖魔鬼怪,灭了他就是!” 鎏镜坐了下来,兴奋地说:“也是哦!我已经很久没打过架了,主人这次那邪物交个我呗?” 沈昭轻哼道:“你手馋,我还想活动筋骨了。” 鎏镜起身蹲在沈昭身侧,双手握紧,为沈昭捶腿,声音嗲嗲的,“主人,求您了。” “不行!” “啪!” 大堂说书人拍案,调高音量道:“传闻一千年前,剑气席卷而来,人间血流成河。” 说书人神情肃穆,声音高昂,“只见天门大开,彩云中一仙子乘云驾鹤而来,仅仅一剑便灭了身怀剑气的魔道恶人。” 说书人再次拍案,“仙子以身殉道,救了人间,如此英雄,我们自当铭记!” “好!好!好!”屏息良久的四座鼓掌叫好。 鎏镜捷眉,“这都是第一百零八个版本了。” 沈昭挥手,示意鎏镜不要再捶腿。 鎏镜坐下来,沈昭怅然道:“当初仙门百家可是想方设法要置我于死地。” “时间证明主人并没有做错。”鎏镜露出一个绝美的笑颜。 “就你嘴甜。” “主人,当初你被人推入涵银之渊,苏砚下去找你了。那次我昏迷了,并没有随您下去,主人您给我说说当初在涵银之渊下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昭眸子黯然,只是笑着。 当初她坠入涵银之渊,虽然很痛苦,却也是幸福的。 那时孤舟客化作一朵黑金色莲花,在一片黑暗中留下一道金色流光。 很快,他便感觉到了那股熟悉的气息。黑金色光芒一闪,他现行,将沈昭拦腰抱住。 他周身是幽蓝色剑气,让周围亮了几分。 沈昭的脸很苍白,好似月下雾中的水仙,让人不敢去亵渎。 沈昭很轻,孤舟客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能将她抱得紧紧的。 孤舟客停了下来,在一片黑暗中只有这一处海水般幽蓝色的剑光。 “阿昭,你真傻!”在一片死寂中,也仅有这一道声音,那是山间清泉被小石激起水花的清响,千分情,万般柔。 明月清风下,万般寂静中,一声声的哀鸟啼鸣,这暗渊好似更冷了。 这里很潮很湿,既暗又冷。孤舟客从未觉得有一刻这么冷过,也仅有怀中的人,能够给他一些暖意。 上边已经被封印了,怀中的沈昭没有一丝一毫的动静,就连呼吸都是那般轻微。 平日里她也只是冷莫些许,可是今日却是死寂,孤舟客心慌! 他感受着封印住涵银之渊的封印,是个很厉害的镇压阵法,强行破开胜算不大,况且今日他自己也负伤,只能先下去,再做打算。 他抱着沈昭一路而下,没有任何阻挠,一片死寂。 很快便到了最底部。 第148章 沈昭亲手摘面具 孤舟客只觉得脚着地,依旧看不到任何东西。 他意念一动,一团红蓝双色的火焰燃了起来,登时便将这里照亮。 袖手一挥,那团伙将周围所有的烛台点亮。 昏黄的烛光里,远处依旧是一片黑暗,他找了处墙角,将沈昭轻轻放下。 沈昭就如死物一般安安静静,孤舟客睫毛微动,沈昭胸口处的血仍未止住。 “阿昭,我须得帮你止血,你醒了可莫要骂我轻薄于你。” 孤舟客修长的手覆上沈昭的腰,衿带被解开,骨节分明的手指将被鲜血浸透的外衣拉开。 里衣也早已沾满了血,与肌肤贴在一起。一个黑红的破口处,血还在往外流。 他心头一抽,自己桀骜一世,又自恃修为极高,到头来竟连一个女人都护不好! 他手很轻,一点一点地将里衣拉起,生怕弄疼沈昭。 烛光微漾,那道食指长的伤口分外狰狞,他没有将目光移向别处,只是看着那道伤口。 他起身,四下观望一番,不远处有两个箱子,还有些桌子板凳。 想来是南沂留在此处的。 他快速踱步,翻了翻箱子,都是些衣服。 挑了件新的白色里衣,在一旁脑袋大小的一汪活水中,将帕子沾湿。 他极其小心地为沈昭擦拭胸口处的血迹,他手法很慢又很轻。 终于那雪白的肌肤再次出现,只是那道伤口仍旧狰狞。 孤舟客唤出一个瓷瓶,将白沫药物轻轻洒在伤口上,那药很是神奇,竟还有点点蓝光。 目光移至手臂处,沈昭的左臂已服破开了三道口子。 他只能脱掉沈昭的外衣,将里衣挽至臂膀处,的确有三道伤口,不过伤得不深。 孤舟客却还是悉心擦拭,擦掉血迹后,再次为沈昭包扎。 最后目光停在沈昭的手上,那白洁般的青葱玉手也沾了血迹。 孤舟客皱眉,将那双手也擦拭干净。 最后他用神识探查了一番沈昭的身体,外伤倒是没有了。 到了最后穿衣服的一步,沈昭的衣服上都沾了血,实在太脏。 他的阿昭向来爱干净,尤其不爱血腥,他自然不能让沈昭继续穿着这身衣服。 回想起当日在员峤仙岛,沈昭因淋了雨,在神像后换衣服,正巧让他看到的那次。 他摘下沈昭腰间别着的灵囊,蓝光乍现,那灵囊中果然是一套全新的衣服。 他看着沈昭,喃喃道:“阿昭,我真觉得你醒来可能想杀了我。” 整个过程,孤舟客紧闭上眼,凭着对沈昭的感知与熟悉,很快便将那套带血的衣服脱下。 为之换上干净的衣服,他没有睁一次眼,只是偶然间碰到沈昭的肌肤。 清凉顺滑又带着若隐若现的暖香,这种触感让他心头一颤。 此间无人,只他二人,孤舟客只听得见他那一直沉静的心砰砰直跳。那种旋律竟比他以往所奏的任何曲子都动听些。 他竟想一直听下去,直到地老天荒! 孤舟客替沈昭处理完一切,也大致处理了下自己手臂的伤口。 他眼皮子开始打颤,一瞬间困意袭来,仅仅一日便发生了这么多事。 这一日都在战斗着,精神高度紧绷,这一刻在这涵银之渊,没有人烟之地,他只想睡一觉。 就睡在沈昭身旁,再也不想动。 一旁石缝中落下一滴又一滴的水,“滴答滴答......” 细小的水珠滴进水潭中,溅出美丽的水花。 水声伴人睡,却又孤芳自赏。 “沈昭。” “沈昭。” “沈昭。” ...... 迷迷糊糊间,沈昭是被这一声又一声沈昭唤醒的。 她再次睁眼时,是一片黑暗。她听得出来,方才唤她之人是迷榖。 此从员峤仙岛离开后,迷榖便一直待在她的神识之内,没有任何动静,就跟死了的一样。 她问:“是迷榖吗?” “是我。” 沈昭看着一片漆黑,“那这里是我的神识?” 迷榖的声音如旧,醇厚中带有一丝邪气,“你以灵魂为祭,祭出大音希声。如今你的灵魂惨残败不堪,以是这里也没了山水氤氲。” “您好像沉睡了许久,可是出什么事了?” 迷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个,只是老夫上了年纪,这一谁般不知轻重,以至于睡到了今日。” 沈昭无语。在自己的神识之中住了这么一位老神仙,就算不满意也还不敢说什么,就算是想都不行。 她静下心来,便问:“如今我身受重创,前辈可有施救之法?” “施救之法自然是有的。”迷榖的话颇为骄傲。 沈昭一喜,抱拳躬身,“前辈可否告知于我,我定会答谢前辈大恩。” “罢了罢了!你将老夫从员峤仙岛带了出来,本就与我有恩。况且老夫还未看外边的世界一眼,若你死了,老夫岂不是出不去了?” “烦请前辈告知。”沈昭很激动,若是迷榖真的有法子,可以重铸灵魂,那自己余生便也不会再倚靠别人而活了! “引剑气入丹田,沿隐脉逆流而上,汇于灵魂星海,以剑气为引将你破碎的神识重新修补。” “逆行剑气?修补残缺神识?” 这可能吗? “听起来却有些匪夷所思,不过我在你的神识之内,会帮你护法。况且剑气就算在诸神时代也是极为强悍的存在,修补神识,自然不在话下。” “那便多谢前辈!” 没有停留,沈昭盘坐,运气。 将盘踞在她身体各个部位的剑气运至丹田,起初她那丹田因承受不住剑气,一旦将剑气引入丹田,迎接她的便是剧烈的腹痛。 这个过程持续了很多次,终于丹田适应了剑气,沈昭觉得当她将全部剑气悉数灌入丹田时,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了。 她没有焦躁,继续按照迷榖的指示,开始一点点尝试将剑气从丹田沿着隐脉逆行至灵魂星海。 起初还顺利,可当剑气来到膻中穴时,便再也不能前进半分。 膻中穴的位置很疼很疼,只要接触到气便会产生剧烈的疼痛。 她并未放弃,而是不断尝试着,耐着疼痛,想要重开膻中穴。 不知多久,膻中穴处传来一阵清凉感,那份清凉直击人心。 一滴水滴进千年深潭,发出清脆的响声。便就是这个感觉。 很快膻中穴痛感减弱,舒畅了不少。 她开始将剑气运出膻中穴,这次虽有疼痛,却成功地度过了膻中穴。 自此便一路无阻,在沈昭的循循慢引下,第一道剑气成功到达灵魂星海。 “继续,千万别分心。”迷榖道提醒道。 有了第一次的成功,沈昭接下来速度更快,膻中穴虽有痛感,但并非不可忍受。 神识之中渐渐有了亮光,霞光初升,流云雾霭,一切都恢复到了最初的那个样子。 沈昭看到了神识中的一切景象,迷榖不在。 沈昭起身,舒展身体。 五感复原的感觉无比美妙,这次又是迷榖,若非迷榖,这次就算能活下来,也是没有知觉的废人一个。 “前辈,这次多谢您。”沈昭的声音在雾霭间流转,惊得栖息的白鹤鸣叫。 “哈哈。”迷榖的笑声传来,“你谢我是应该的,没有我,你这一生就止步于此了。不过你也别记在心上,当初是你将我带离那个破对方的,这次算是扯平了。” 沈昭抿嘴浅笑,“怎么能算扯平了?前辈当初赐于我的神之精血,屡次助我死里逃生,而我将您带离员峤仙岛不过举手之劳,怎抵得上前辈的大恩。” 迷榖笑着劝道:“你这般想那也是对的,你要真想感谢我,就坚持活着,可别让我连这个什么涵银之渊都走不出去。” “前辈今日为何不现身?” “方才为了帮你护法,我损耗过度,无法成型。” 沈昭心惭愧,她与迷榖萍水相逢,不过当初动了善念,将其带离员峤仙岛,却未曾料到迷榖屡屡帮她。 如此大恩大德,她不敢忘。 沈昭躬身行礼,“前辈之恩,沈昭铭记。” “你快出去吧!我快要维持不住神识之境了。” “嗯。”沈昭意念一动,身体开始虚化。 迷榖再次说道:“记住,你的神识虽然被修补,可你的身体依旧没法承受剑气,你醒来后会非常痛苦,甚至会爆体而亡。”迷榖叹了口气,整个神识之境的云雾动了动,“我能帮你的就这么多了,接下来的路,靠你自己了!” “多谢!”沈昭垂眸,再次答谢。 能否成功醒来?能否继续活着?这一切将在即刻后见分晓。 未来之事,即使近如明日,沈昭也不会去揣测,只当尽人事,其余便顺而为之。 天地一黑,暗黄的烛火在沈昭微睁的眼眸中跳动。 本以为五感恢复后,看到的将会是一片黑暗。 沈昭挑起嘴角,这一缕烛光真温暖。 她头抵在墙壁上,将头侧着,孤舟客正睡着。 银质面具染上了橘光,冷峻的下半张脸轮廓更加分明。他双手抱在胸前,仰头靠在墙壁上。 “真是有毒!”黑暗中沈昭细小的呢喃声被放大。 恍然间,孤舟客醒了,两人不经意间以同样的姿势凝视着对方。 “孤舟客,你为何会在此处?” “为何会在此处?”孤舟客傲然转头,起身道:“亏你问得出来。” 沈昭心头暖意汹涌,“你是来救我的?” 孤舟客轻轻拍打着衣袖上的尘土,“我若不救你,你早就摔成肉饼了!” “谢谢你!”沈昭看着孤舟客的背影,欣然道。 孤舟客长吁一口气,缓步走了过来,蹲身闻言道:“阿昭,我真想杀了你!” “杀了我?苏砚,你舍不得。” 孤舟客像是听到了笑话一般,冷哼狡辩道:“舍不得?阿昭,我活了这么多年,早就是个没感情的人了。” 沈昭说话很吃力,胸口像是被压了快千斤石,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可她还是坚定地说:“苏砚,你不是也不会是,你是人,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 孤舟客那双黑曜石般的眸子逆着烛光,在既好看的银质面具之下熠熠生辉。可他却骂道:“沈昭,做好事的代价重吗?” 沈昭知道苏砚又要训诫她了,可是她就是爱听。 “重。” “你付出了这般惨痛的代价,而你救的那些人不仅不来救你,反而在你生死未知时,将涵银之渊封印。”孤舟客冷声质问:“这次若是没有你体内那老妖怪,你早就身死魂消了!” 沈昭脸上一直挂着淡淡的笑,闻言,她缓缓伸手,覆在孤舟客搭在膝盖处的手背上,“我也不想做个烂好人,可是那一瞬间,我想都没想就那样做了。以后,不会了!” 孤舟客并未动,语气软了下来,那种慵懒的声音在如此寂静中,给沈昭满满的安全感。 “罢了!以后还是得教你,怎么成为一个自私的人。” 沈昭另一只手扶着胸口,上下顺气,还是笑着打趣道:“你自己便不是自私者,又如何教得了我?” “巧言令色。” 沈昭微微低头,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被换过了,孤舟客身后不远处推着的才是她原本穿的衣服。 沈昭瞬间浑身一热,霞光照在双颊上,她哭丧着脸,问:“是你给我换的衣服?” 孤舟客捷眉,朗声道:“你那衣服沾了血又破烂不堪,我给你清理了伤口,顺带给你换了衣服。” “那你岂不是?”沈昭瞬间双手抱胸,却牵动了胸口处的伤口,“呲!”她疼得闷哼。 孤舟客漫不经心地扣紧手腕处的蓝玉护腕,嘟囔道:“看就看了,反正都是迟早的事。” 这一声有些小,沈昭不敢相信,“你说什么?” 孤舟客将护腕带好,“没什么,夸你心怀天下,是该载入史册的巾帼英雄。” “嘴贫!” 不经意间,两人的眸子再次撞上,整个深渊底部陡然升起旖旎之气,暖意已生,申请在摇曳。 彼此的呼吸雾染了视线,彼此的心跳奏着动人的情章,妖媚寒光与星辰黑曜瞬间撞上,不断融合有缠绵不断。 沈昭抬手,玉手触上冰冷的银质面具,轻轻又慢慢,那银质面具被摘下,苏砚的脸庞逆着烛光,明暗交错,情深又冷漠。 苏砚将目光移向沈昭手里的面具,“忘记摘了。” 第149章 天命谬论竟成真 “以往对孤舟客面具下的这张脸,几回魂梦皆是苏砚。如今虽已知晓,可亲手摘下,是我一直想做的事。” “看来你还是喜欢苏砚一些。”苏砚捷眉。 “我喜欢强者。” “那好办!我就是强者。” 都喜欢! 沈昭看着苏砚,看着看着便出神了。 只有叫苏砚的男人,是这世间唯一愿为她赴汤蹈火的人。不论她身处哪种险境,苏砚总会在她最无助时,站在她身边,不求回报地帮她。 这么高的涵银之渊,苏砚却是唯一一个愿意跳下来接住她的人。 她也想知道为什么?苏砚这般人,应是如容与、逍遥那般与天地同寿,与日月同辉,不争不夺,远离凡尘从而遗世独立。 或许苏砚本就是这样的,只是为了她这个微不足道的人,屡屡破禁。 那她又为苏砚做过什么?或许仅仅只是在铜镜世界中救了他一命,仅此而已。 这般不平等的付出,她受之有愧。 “想什么了?”苏砚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无事,你扶我起来。”她伸手,苏砚冰凉的手握着她的手,微微用力,她顺势起身。 苏砚将手放开,手心残留着沈昭纤细手指的触感,冰凉柔软,好似触到了天山冰蚕丝。 那份留恋般的触感久久散不去,苏砚将那只手紧紧握住,生怕那份冰凉会从指缝间流出。 苏砚问:“可能站得住?” 沈昭向前走了一步,除却身体没有任何力气外,其余一切如常。 她知道,这只是目前的平静。那些汹焰正在暗中蓄势,爆发时会是何等痛苦,沈昭不敢想更无法对苏砚言明。 “可以。” 苏砚愁容未散,转身环视整个涵银之渊,四面皆是一片黑暗,不知何处是归途。 沈昭努力扯出一丝笑,她快步上前,拦腰抱住苏砚。 苍白的脸紧贴着孤舟客的背,那股独属于苏砚的香味萦绕鼻间。 苏砚的背很温暖,暖意直达沈昭心底。 “如今,我深觉谢之一字,已无法承载你为我所做之事。”沈昭贴着苏砚的背,说道。 沈昭声音软软的,声音从背部传出,那种酥酥麻麻的感觉袭遍全身,苏砚一时间失了分寸。 竟不知接下来该做什么?该说些什么话? 沈昭将苏砚抱得更紧了,此刻她只想用自己抱他的力道表达自己心里的感激。 又或许不止有感激。 她抱得很紧。 “嗯?”苏砚闷哼,同样冰冷的手覆在腰间那双同样冰冷又纤细的手上,“阿昭,你要谋杀亲夫啊?” 沈昭没有说话,只是靠在苏砚的背上,手放松了力道。 她只想靠在这个人身上睡下去,也只有这个人在,她才能睡得踏实。 或许这一辈子,沈昭都不想戒掉这味毒了! 苏砚就那样站着,此刻他就是少年郎,脸上春风过,心底潮水涌。 两人的手贴在一起,在腰间,在心底。 苏砚能看到的是一片黑暗,只有身后的烛光射出微弱的光,才让那抹笑未被黑暗淹没。 “阿昭,你对我究竟是何种感情?” 面对苏砚突兀的发问,沈昭“啊?”了声。 “阿昭,我想知道。” 沈昭自然看不到苏砚期待又深情的眸子,是大雨后的西湖,朦胧渺茫。 沈昭握在一起的手,突然松动,紧贴着苏砚后背的脸颊也微微抬起。“我,我。”沈昭犹豫不决,她心底一直都在问自己这个问题,可时至今日她始终没有给自己一个准确的答案。 沈昭这一系列的举动,苏砚的眸子渐渐冷了下来,冷峻的凤眸再次裹上孤傲。 “罢了!你不必为难。” 苏砚的话变得没有丝毫感情,沈昭起身,手从苏砚腰部抽离。 她支支吾吾,“你再给我些时日。” “摊上你,真是我的灾难!”苏砚哭笑不得。 闻言她笑道:“那我这个灾难可是跟定你了。” 苏砚转身,依旧那般不可一世,站在她面前,她需要仰望。 苏砚眸子微转,手摸着她的那对冰心耳坠。苏砚一副得意的表情,“我做的东西就是好看。” 苏砚收手,怵然凝神。 沈昭转身,顺着苏砚的目光看过去。苏砚在看她身后的地面,是她刚在坐着的地方,定睛一看,却有些纹路。 两人相视一眼,蹲在那块地前。 苏砚手凌空拂过那块地,地上的尘土陡然消失,露出石板的一块,其上刻着复杂的纹路。 苏砚二指并拢,顺着咒纹而动,幽蓝色修为将纹路填满。 “看这纹路应该是某种阵法的一角。” 苏砚收回手指,掏出一块帕子,将手指擦拭干净,便随手丢弃。 他问:“单就看这一角,你觉得这是什么类型的阵法?” 沈昭看着咒纹,只有一处比较简单,看起来像是某种鸟类的头部,那些翎羽也很明显辨认。 当初苏砚在清风台上,为仙道众人揭开聚水山阵法秘密时,便就是神鸟朱雀。 可古来鸟纹阵法数不胜数,单凭这一块她猜不到。 “只看这一角,是神鸟朱雀,可若只凭这一角想猜得全部,我没有头绪。” 苏砚起身,淡淡地说了句,“我也没有。” 不知道?既然不知道,那还这般问她?有时真想缝上苏砚的嘴。 “阿昭,你躲我身后。”幽蓝色剑光将苏砚裹住。 沈昭躲在苏砚身后,只见苏砚二指并拢,幽蓝色剑气朝四周荡开,地上堆积的尘土瞬间被激起,却并未飞扬。 苏砚道:“退!” 悬在半空的尘土,随着波涛般的剑光,有条有序朝黑暗中移动,不知落在何处? 沈昭耐住惊讶,“你竟还有这样的术法?” “这术法本质上是仙道口中的邪魔外道,阿昭还是别学了。” “我也没说要学。” 苏砚侧头,捷眉道:“哦?是我想多了。” 无语! 即使尘土消失了,可还是看不清。 沈昭道:“那再麻烦你,打个光。” 苏砚悻悻未言,却单手结印,一个蓝色小光点缓缓升空。 那道光点在空中瞬间绽放,展颜形成九瓣莲阵法。 整个涵银之渊前所未有的亮,涵银之渊地步约莫有宫殿般大小,再往后四面八方有八个洞,洞很深很深,不知延向何处。 沈昭问:“你既有这般能耐,为何方才只点了烛火?” 苏砚瞥了眼四周明晃晃的烛台,恍然大悟,“我忘了。” 这下地面上的阵法展露无余,中心是一个一丈宽的太极阵,太极阵外围八个方位又是各自的卦象,再后四个方位刻着四大神兽。 “太极、卦象、神兽,此三者乃阵法之基,极大部分都只是用一种,结合五行便可成威力不俗的阵。可将这三种尽数用于一个阵法,当真是前所未见。” 苏砚一直盯着阵法看,喃喃说道:“太极、卦象、神兽,各自代表不同的力量,由此所制成的阵法其力量组成大相径庭。若是将这三种结合到一个阵法中,其各自所代表的不同力量,互不相容,若融合在一起,难道不怕自焚其身么?” 难得有一件事是苏砚不知道的,沈昭故作深沉,说教道:“存在便就是有理,只是这理我们还未找到。” 苏砚抽动嘴角,傲然道:“阿昭既这般说了,那我就为你找出这个理。” “你有思路了?”瞧苏砚这般自信,莫非他又知道了? “阿昭,你可知天命?” “天命?”她不屑一笑,“天命之说虚无缥缈,我不信。” 苏砚只是看着她,一字一句道:“可天命是实打实存在的,也是可见的。” “天命可见?”她苦笑,“苏砚,你若不知我不会嘲弄你,你无需编造。” 苏砚捷眉,也有些不可思议,“传说,天命乃旧神所造,可算天算地,每个人的出生死亡皆由天命计算。” “我怎从未听过?”天命真的存在,还能算天算地算人命,她只觉得苏砚在胡扯。 “七千年前,不知在哪里我捡到了一本书,是那本书中写的。阿昭若是想看,我出去便给你找。” “那本书对天命所记载的到底有多少?” “天命并非虚妄,所在之地通四海,鉴日月。太极与神兽共生,八卦各守其位。八位八虚,九九归一。”苏砚侧头看着她,询问道:“阿昭,我并非编造哄骗,你看这阵法,可不就是‘太极与神兽共生,八卦各守其位’么?” 沈昭莫名生了一身冷汗,她深咽一口气,若天命真的存在,那以往所坚信的‘从不信命’岂不是贻笑大方。 “阿昭,‘通四海,鉴日月’我们此时此刻所在的地方,可不就是这里么?” “我还是不信。”沈昭顿生惧意,不知何处来的冷风吹得她一阵哆嗦。 苏砚双手搭在沈昭肩头,低头闻言劝道:“阿昭,我也不信。我所说无非也是只传说,真与不真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况且如今你我深陷此处,我有预感,出路或许就在那天命处。” 沈昭看了眼苏砚,后者坚定的眼神,将她心头的惧意打消了不少,“那如何找?” 苏砚莫名一笑,环视一周,“这八个洞定有一个能通向天命所在。”他摸着下巴,目不斜视地揣摩着地面的纹路。只说了句“找一找就知道了。” 她总不能闲站着,苏砚在中间那快找,她所幸到边缘处找。 边缘处是纹路较为复杂的四大神兽,每只神兽被刻得细长,足以囊括整个方位。 神兽咒纹十分细致,有的地方远看是一条线,可若是低头细看,密布着的上千条纹路,足以令人毛骨悚然。 沈昭从东方青龙开始看,龙鳞被刻画的十分详细,龙身上到处都是细密的纹路,她一条都没有放过。 接着便是北方玄武,玄武倒是简单了些,咒纹并没有那般密集,很快她便跳到了西方白虎,白虎与炫舞一般,咒纹简单,并未有反常。 最后她长出一口气,若是问题阵眼所在在神兽身上,那么就只能在朱雀这里。 对于自己的细致,她倒是很有自信。 朱雀的翎羽,纹路之杂令人瞠目结舌。 她深吸一口气,从朱雀头部开始,顺着往下看。 成百上千片翎羽,错乱复杂,她不敢有丝毫松懈。 不远处的滴水滴滴答答,时间一分一秒在流逝。 直到滴水从石缝中析出,滴进身旁的小水潭,溅出的水花,打湿她的衣角,她这才看完了每一条咒纹。 “笔触画法没有任何问题。”沈昭喃喃自语,朱雀这里也没有问题,那便说明问题没有出在神兽这里。 苏砚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道:“太极与八卦没有问题。” “为何如此笃定?” “这么些时间我在就演算了各种可能,问题并不在那里。” “你也可能有疏忽。”沈昭起身,扭动酸痛的脖子。 “不会的。而且上边的聚水山不也是天然朱雀阵。”苏砚说的很肯定。 伸展脖子那种酸爽,让沈昭久久不能停下来,后仰时她匆匆瞥了眼朱雀。 刹那间,醍醐灌顶。 她一喜,道:“我知道了。” 苏砚凝神看了眼无比复杂的朱雀纹路,还是一脸茫然。 沈昭一拉拉住苏砚的手,将他拉进,近距离看朱雀咒纹。 “苏砚,你看翎羽的方向。” 苏砚凝神,先是茫然转而是喜悦,他转身看着东北方对应的那个洞穴,道:“原来如此。” “先前我也留意了每片羽毛的方向,惯性使然,我只看了羽毛尾部的朝向。” 苏砚接话,“那自然杂乱无章。” “可我却忽略了翎羽根部的方向。”沈昭再次转向,看着玄武东北方向的洞。 “根部方向一致,便在那里!”苏砚下巴指着那个漆黑的洞穴,难掩期待,“阿昭,走吧。” 苏砚坚实有力的手臂将沈昭栏肩搂住,搀扶着沈昭往前边走去。 沈昭突然停住了脚步,“阿昭,为何不走了?”苏砚不明所以,便问。 沈昭没有答话,只是抚着胸口,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溅进地上的咒纹。 “阿昭,你的身体?”苏砚却见沈昭左侧的身体一侧凝结着霜雪。 苏砚赶忙握住沈昭的右手,沈昭的手原本是冰凉的,这会儿竟滚烫无比。 沈昭一把推开站在她右侧的苏砚,右手握住自己的左手,左手上凝结的雪花瞬间融化。 第150章 任由他胡作非为 沈昭身体抽搐,张口一吐一半是寒气,一半是热气。 沈昭身体颤抖,右手上下不断抚摸着左手手臂。 苏砚低头时,沈昭左脚处的霜雪已将鞋底与地面粘住,动弹不得。 “啊!”沈昭惨叫,在涵银之渊不断回荡。她周身震开一道真气,那根挽头发的红色发带被振飞,随着剑气飘向远处。 苏砚瞬开护体罡气,沈昭体内的早已不是先前的霜雪剑气,而是紫黄相间的剑气。 沈昭左手搭在肩头想要褪去右侧的衣服,长满霜雪的左手已被冻僵,根本拔不下来。她的头左倾,肩膀耸起。 苏砚上前,急言道:“阿昭,静心。我为你渡气。” 沈昭眼红,一把抓住苏砚,瞥了眼自己的右肩膀,咬牙切齿道:“帮我脱了!” 苏砚握住沈昭的肩头,“阿昭,静心!” 沈昭挣脱苏砚,双手抱头,仰头大喊。 沈昭开始不断捶打自己,苏砚见状从身后抱住,幽蓝色的修为从她腹部渡入。 沈昭的身体在苏砚怀中颤抖,苏砚渡入的修为,稍微缓解了她的疼痛。 她胸口大幅度起伏,“苏砚,帮我脱掉右侧的衣服,我好热!” 沈昭的右手不断推苏砚离开,苏砚腾出一只手,将她的衣服从肩头处扯下,一时间雪白玉肌尽收眼底,只穿了件诃子,刚才包扎好的伤口处,再次渗出血痕。 苏砚不断将修为渡入沈昭体内,沈昭渐渐稳了下来,只是呼吸短促,胸口处不断起伏。 “阿昭,静心!” “苏砚,你杀了我,我真的好难受!”原本沉静留下来的沈昭再次爆发,她体内震出一道剑气,将苏砚击退好远。 沈昭体内的剑气不断外溢,左侧身体的寒霜加重。 “啊!” 剑气不断外溢,及臀的瀑布般的青丝向后飞起,衣衫滚滚。 却见沈昭右手颤抖,结出一道剑气,对准自己的胸口。右手握住左手手腕,用力一推,那道剑气刺向心口处。 苏砚单手掷出一道蓝色符咒,符咒在沈昭心口处快速成阵,挡住了那道剑气。 苏砚快速上前,骂道:“沈昭,你的命是我的,你自己还没权利了结。” 沈昭顿时泪如雨下,极好看的脸此时一半结着厚厚的霜华,一半微红。 肩部蜷缩在一起,说话声断断续续,“苏砚,我,我求你,求你杀了我。我真的很,很难受,我求你。” 苏砚伸手,手心结出一个幽蓝太极阵,在沈昭身下旋转,只见道道蓝色流光盘旋而上,进入沈昭体内。 “阿昭,你听话,再坚持一下,我的力量可以帮你。” 沈昭双手抱胸,缓缓蹲下,嘴里不停念叨着,“杀了我,杀了我......” 沈昭冷静些许,苏砚咽了一口气,目不转睛,“阿昭,静心,再坚持一下!” 沈昭冷静了些许,身上的寒气也渐渐退散。 苏砚松了口气。 “砰!” 沈昭怵然起身,剑气四溢飞窜,不断击打着周围的石壁。 一时间碎石乱飞,响声四起。苏砚站在原地,很轻易便躲开了飞来的走石。 剑气并不攻击苏砚! 剑气呈紫黄色神鸟,盘绕在沈昭身侧,苏砚近不了身。 那地上的幽蓝色的阵法早就没了。 “沈烟岚!”苏砚大叫了一声。他很疑惑,自己的力量渡入沈昭体内是足以缓解痛苦的,原本也是这样,可为何沈昭突然间就像变了个人,将他的力量排出体外? 沈昭已经失了意识,几近癫狂,五官扭曲在一起,张着嘴却说不出任何话。 她左手吸起桌椅,右手吸起一块大石头,用力一甩,桌椅石块被扔向不远处的石壁,瞬间七零八落。 “都去死吧!”沈昭神色如一潭死水,震出层层剑气,如波浪般向外涌去。 沈昭侧身,冷冽的寒眸盯着苏砚,“你,去死吧!” 话未说完,只能看到一抹红色的虚影,沈昭瞬移至苏砚身前,左手呈爪状,面对苏砚的护体罡气,她的手如入无人之境。 眨眼间,苏砚的脖子被沈昭钳制,沈昭掌心如千年寒冰,竟令苏砚身上也裹了一层寒霜。 苏砚浅咳了一声,沈昭掐的很重,使得苏砚眼中生了血丝,含着一层泪花。 “阿昭,你清醒点。”苏砚的声音低沉沙哑。 “就是你,你最该死!”沈昭的声音幽幽的,不断的回音在响荡。 “你是剑气?”苏砚眼中闪过一瞬黑金色莲花印记,手抓上沈昭那寒冷彻骨的左手,丝毫未被影响。 苏砚终于松了口气,艰难地露出一个笑容,“不,剑气的神识已被摧毁,你应该只是一小片残念!” 沈昭呆呆的眼神,瞬间有了反应,僵硬地扭头,盯着苏砚,“你死!” 话毕,沈昭左手开始用力掐着苏砚的脖子,指甲陷进苏砚的皮肤中,渗出丝丝血迹。 “阿昭,你这手劲可真大!”苏砚眼中泪花更甚,苏砚左手之上凝结着红色剑光,右手则是蓝色剑光,“就凭你这一点残念,我还不放在眼里!” 苏砚左手抓住沈昭的左手,右手则是握住沈昭滚烫的右手,他微微用力,两道剑气从沈昭双手进入,径直窜入心脉,逆流而上潜进灵魂星海之处,将那剑气的残念瞬间击碎。 沈昭掐着苏砚的手一松,缓缓垂下去,打在腿部。眼睛慢慢闭合,身体倾倒。 苏砚将她搂在怀中,横打抱起,放在方才待过的那个地方。 苏砚声音沙哑,却盘膝而坐,身下出现一朵黑金色莲花,莲花绽开,在二人身下不断浮现虚影。 苏砚伸手,轻轻拂过沈昭脸颊,将那块碍眼的血斑擦掉。 他咳了几声,喃喃道:“阿昭,不要排斥,我为你渡入我的力量,能减弱你的痛苦。” 苏砚变换手印,黑金色修为形成一个太极阵,苏砚在阴,沈昭在阳。 滴答滴答。 时间在流逝,蓝色的九瓣莲剑阵依旧在上空不断转动,蓝色的光让整个涵银之渊一片幽静。 黑金色莲花不断生出连瓣虚影,两人就那样静静地坐着。 许久,苏砚才起身,黑金色阵法消失不见。 苏砚额间生着细密的汗珠,让沈昭缓缓靠在石壁上。 轻轻将脱掉一侧的衣服,再次穿好后,他才重重地坐在沈昭旁边,双手抱于胸前,无力地合上眼皮,再次陪着沈昭睡了过去。 沈昭是被一股透心凉的风吹醒的,睡眼微眯,眼前是一个火堆。火苗很小,看不到柴火,只有黑色的灰烬状木棍。 苏砚了? 沈昭心头一慌。 她不能没有苏砚,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地方,她第一次无比依赖一个人。 一人身形修长,火光微漾中,那人的身影忽而被拉的很长。 “苏砚,是你吗?”沈昭双眼红肿,那人又有些远,看不太真切。 “你睡了三日。”那人答话。 沈昭彻底放松,这就是苏砚,苏砚没有离开。 她不由得一笑,只是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 苏砚走了过来,手里还抱着一堆柴火。 苏砚站着对她一笑,才坐下,将柴火一个个丢进火中。那恹恹的火,竟一下子沸腾起来,燃得老高。 “这里在很深的地下,你哪里找来的柴?” “谁说深的地方没有柴木,只要想找,总能找到。” 苏砚找来的柴已经用完了,苏砚看着自己的手,眉头紧皱。 他转头开怀面向沈昭,道:“阿昭,帮我取一块手帕。” 沈昭苦笑,苏砚这爱干净的习惯,真是任何时候都不会改变。 始终如一! 沈昭抬手,食指和拇指夹着苏砚的衣襟,缓缓拨起,伸进胸口出的内兜,很快指尖便碰到了柔软的手帕。 “喏,快点擦。”沈昭将帕子递给苏砚。 苏砚擦完了手,直接将帕子丢进火中,瞬间消失。 沈昭不禁问道:“你随身带了多少手帕?” “够我擦个十几次的。” 大火让周围暖了起来,沈昭瞥见苏砚脖颈出浅浅短短的血痕,一边是四个连在一起,一边是一个。 她知道这与她脱不了干系,记得在苏砚将修为渡入她体内之后,自己便失去了意识,那之后的事一点印象都没有。 “你的脖子?” 苏砚挑眉,抓起沈昭的手,长长地指甲原本很干净,只是沾了血迹,那是他重新擦干净的。 “阿昭,出去剪剪指甲吧!” “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何事?” 苏砚沉气,火光在眼底跳跃,让人摸不准是何情绪,“你体内有一丝剑气的残念,它控制了你的身体,我把它打没了。” 苏砚说的云淡风轻,沈昭听的字字诛心。 她道:“多谢!” “剑气,一半神一半魔,一热一寒,一喜一悲,一面疼痛一面安好。”苏砚叹了口气,看着沈昭,“阿昭,那会很痛苦。” 沈昭看着火堆呆了许久,才开口,“自作自受。”她看着苏砚,语重心长道:“苏砚,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后果也是我自己承担的。与你本就无关,你无需耗费时间,折损真气在我身上。” 沈昭看了眼蓝色九瓣莲阵法,仍旧为这里提供亮光,她怅然,眼中故作满足,“这里很好,很安静,我一直以来就想寻一无人之地悟道,涵银之渊是个不错的选择。以你的修为学识,绝对可以离开这里,你走吧,这个地方是我的,我不想让人打扰。” 如今她已是半死之身,苏砚陪着自己只是耗费时间。 以苏砚的修为,若是上头的封印能破开,又何必待在下边这么久。还不是因为顾忌她,苏砚无法大展拳脚,才被迫困在此处。 苏砚不应待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底,不应也不能! 如今她就是苏砚的累赘,只会拖着苏砚,一直待在这里。 虽然很想让苏砚陪着自己,可她不能这么做,太自私了! 苏砚一脚踢开沈昭脚边的石块,“沈烟岚,怎么我费尽心血救你,把你从阎王那里拉了回来,这会儿用不上我了,就让我走?” “嗯。”沈昭别过脸,轻轻答了句。 苏砚浑身寒气,一把将沈昭拉进怀中,一手捏着沈昭的下巴。 苏砚凑到沈昭眼前,两人鼻尖抵在一起,眸光流转间,沈昭只觉自己的心狂跳不止,身体也动不了了,任由苏砚胡作非为。 苏砚冰凉的拇指拂过她的下唇,情动间,苏砚吻上沈昭。 沈昭的唇很冰凉,只那蜻蜓点水的一瞬,便让苏砚心痒难耐,苏砚眸子贪婪无比,那是沈昭第一次见苏砚将自己的欲望展露无疑。 苏砚紧捏着沈昭的下巴,一手拦腰搂紧沈昭,两人胸膛贴在一处。 暖意生情,这一次两人皆乱了分寸,苏砚疯狂噬咬着沈昭的唇。 沈昭心里无法定义这种行为,只是情动,随心而动。 以往沈昭锁心束己,许是由于儿时的经历,她与人相交总是有所保留,不敢将自己的真心交付。 这次她只想放肆一回,她抬手覆上苏砚的背,任由苏砚疯狂地吻她。 这一次沈昭只想不计较得失后果,随心动。 小水珠滴进水潭,溅出美丽的水花。 时间好像分外地长,二人沉浸在彼此的吻中,忘乎所以。 直到沈昭喘不过气了,她猛地睁眼,苏砚正闭眼吻着她。 沈昭用力推了一下苏砚,苏砚这才睁眼,却仍旧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沈昭双手抵在胸前,用力推开苏砚,苏砚这才罢休。 将苏砚推开后,沈昭不断地喘气,苏砚却像个没事的人一样,胳膊肘搭在墙壁上,侧身撑着头,注视着沈昭。 沈昭的唇早已没了知觉,浑身上下一股酥酥麻麻的感觉,妙不可言。 苏砚问:“阿昭,冷静些了吗?” 沈昭靠在墙壁上,将脸别向背对苏砚的一方,沉声道:“我如今已是半死之身,你实在无需陪我耗在此处。” “阿昭,你怎么就是不懂了?”苏砚转头看着快要熄灭的火堆,道:“你可知,我做这一切皆是心甘情愿,你也无需觉着不妥。” “苏砚,你不说我也知道,这个地方很危险,甚至是你,也没有把握全身而退吧?” “阿昭,你就是爱瞎想。这里很危险又如何?我照样不惧,我会带着你重回地面。” “那要是你我永远都出不去了?” 第151章 谈笑风生暖意生 苏砚慵懒的声音,笑起来让人听着很舒服,“有你在,我就算死在这里,好像也不错。” 沈昭心底一抽,她的眸子已许久未湿了。泪花打湿沈昭狭长的睫毛,她还是很平静地说,“可是你应该有更好的人生。” “阿昭,这么多年,我寻寻觅觅,找寻不到存在的意义。可是直到与你相识,我方才觉得,你便是我存在的意义。” 沈昭闻言,转头看着苏砚,笑着打趣道:“你休要为了逗我开心,说出这等让我飘飘然的话。” 苏砚微微摇头,道:“阿昭,我觉得我在很久之前便认识你了。” 苏砚的模样很认真,不似玩笑话,沈昭也不知该说什么。她见苏砚第一眼却并未觉得已相识许久了。 “你说的是一见如故吧?” 苏砚摩挲着下巴,思考道:“不!不是一见如故,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就像是命运的羁绊,让我总想靠近你。” 沈昭打趣道:“那敢情好,你反正也离不开我了。” 说话间苏砚再次凑了过来,一手抚摸着沈昭的脸颊,拇指轻轻擦过沈昭的睫毛,“你哭了,阿昭。” 沈昭退开,回了句,“没有。” “不准再哭。”苏砚将沈昭拉入怀,一手托着沈昭的后脑勺。 两人鼻尖再次抵上。 沈昭像是只受惊的猫,猛地将苏砚推开。 沈昭退开,“你是顾小姐的未婚夫,莫要再招惹我。” 苏砚捷眉,“阿昭,这是吃醋了?” “我吃饭从来不放醋。” “我就稀罕阿昭一本正经开玩笑的样子。” 苏砚再次凑了过来,灼热的呼吸打湿沈昭的眼。 沈昭再次将苏砚推开,郑重道:“苏砚,我并未与你玩笑。” “一桩儿时定下的婚约而已,等出去我就退了。” 沈昭思量再三,问道:“以你放浪不羁的性格,为何之前不退?” “之前?”苏砚捡起脚边的一根小树枝,丢进火中,“这桩婚事是我母亲和姨母定下来的,先前姨母尚且在世,我没有提。五年前姨母故去,我又忙于昊先生之事,一直忘了。” 这会儿沈昭冷静些许,道:“其实,你作为尧都苏氏独子,要想退掉这门婚约可不简单。” “苏业霆还有顾长风很看重这门婚事。只要这门婚事在,水云阁百年内仙门第一的位置不会动摇,尧都苏氏与修真界的联系也不会断。” 沈昭:“是很难退。” “我这个人最讨厌被约束,先前我不提,只是因为没有人逼婚。”苏砚起身,傲然道:“等出去我便退了这门婚,省的阿昭你时刻惦记着。” “我并未时刻惦记着。”沈昭闻言脸一热。 苏砚:“嘴硬。” 沈昭扶着墙壁站了起来,顺着苏砚的眸子看去,那是正北方的玄武位。 苏砚沉声:“该上路了。” “走吧!” 沈昭走了一步,未料及的腿一软,径直跪倒在地。 沈昭膝盖感觉不到疼痛,她只是低头看着地面。 她这一生就算没有被剑气折磨死,怕也与废人无异了。 “我背你。”苏砚蹲下身,将背留给沈昭。 沈昭也不矫情,这种情况下矫揉造作只会是带来隐患。 苏砚背着沈昭沿着正北方玄武位的洞穴一路前行。 前方的路一片黑暗,沈昭看着苏砚的侧脸,那本身就是一个形容词。 就算苏砚只是背着她,沈昭也能感觉到苏砚宽肩窄腰,是极好的身材。 苏砚高高竖起的发,其中的檀香味萦绕沈昭鼻间。 苏砚咧嘴一笑,只是沈昭看不到,“这么盯着我看做什么?” 沈昭展颜一笑,苏砚也看不到,“因为你好看。” 苏砚打趣道:“阿昭,先前我稍微撩拨你两句,你便面红耳赤,低语羞容,现在倒是从容了不少。” “跟你学的。”沈昭一只手打在苏砚肩头,一只手挑弄这苏砚的头发。 “那以后多教教你。” 沈昭心情莫名突然低落,她下巴抵在苏砚肩头,鼻头一酸。她也不知道自己这般因何难过,只是真的很想哭。 自从那一年抚云台被屠,沈昭已经十几年未这般放肆过了,放肆地与另一人谈心。 以往她虽有逍遥老仙的庇佑,可心里却始终是孤独的。 经历过灭门之灾,她不敢轻易相信别人。 直到苏砚的出现,让她一步一步卸下心防,以至于快要连心都交给苏砚了。 沈昭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苏砚,她开始有些害怕,若是苏砚对她所做的一切都是有所图谋,或者从一开始就是有目的的接近。等真相浮出水面那一日,那种真情被算计的痛苦,她又能否承受得了? “苏砚,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沈昭声音有些冷。 苏砚随口答道:“因为是你。”沈昭没有回答,只是抿嘴一笑。 人闲了果然思绪就多了起来,沈昭沉默良久又想起晏,那张令她寒毛直竖的脸。 “我见到了傀儡晏的真容。” “瞧你这反应,认识?” “是沈平晏。”原本这个名字是沈昭的骄傲,可今日说出来她只觉得恐怖。 那一年沈昭亲眼看着仙门百家将沈平晏埋葬,下葬那一日她至今记忆犹新。 可晏怎么就能是沈平晏,那个绝对死去的人。 “你父亲?”苏砚的语气显然有些不信。 “那张脸的任何一个细节我永远不会忘,而且流影秘术是抚云台秘技,从不外传,晏却能使出流影秘术的最高境界——无处不在。”沈昭怅然,“晏绝对是沈平晏。” “昊先生的傀儡是你父亲,仙门百家重视厚葬遗容,更是忌讳傀儡之类的东西。莫非昊先生与你父亲有仇?” 沈昭愁容惨淡,眉头皱在一起,“我不记得了,那时还小,我不清楚何人与父亲结过怨?” “当年我还是一团气的时候,我曾见过你父亲。的确不愧仙师之名,高洁雅致,一派清冷仙风。”苏砚微微摇头,道:“你父亲的性子说好听点就是坚守本心,难听点就是倔。” 沈昭下巴有些累,所幸头靠在苏砚肩头,“那日南无言曾说,抚云台被灭,仙道有人出了不少的力,可那件事发生得太久了,没有一点头绪可言。” 苏砚:“既是除了份大力,那必然在仙道有些地位。” “那你可又觉得谁可疑?” “抚云台被灭那年,当时五大世家宗主中,南华宗宗政荀已是百年老人,连路都走不了,不可能是他。” 沈昭应道:“我也排除了这个人。浣月宗上任宗主易秋蝉也不可能。” “阿昭怎如此笃定?” “易秋蝉为人豪爽,一心痴恋我父亲却并未因爱生恨,在我印象中我对这位前易宗主印象不错。而且在抚云台被灭后,她是唯一一个坚决提议要彻查抚云台被屠真相的宗主。” 易秋蝉记忆里是位英姿飒爽的女子,沈平晏虽然不爱易秋蝉,却并不讨厌易秋蝉。 想至此,沈昭有些感伤。易秋蝉死于易青灯之手,临死之前听说还在四处查探抚云台被屠真相。 只可惜,最后还是被易青灯毒害而死。 “那也就剩了三位。” 沈昭凝眉,“我听闻潇洙里上一任宗主君烨与我父亲私交甚笃,但此人我不了解,也不好妄下定论。” 苏砚顿了顿,方才开口,“君烨此人我不了解,不过我倒是可以排除另一个人。” 沈昭猜测,“栖烟派上任宗主燕归来?” 苏砚点头,“燕归来此人一根筋,脾气虽大了些,不过心地良善,不会做出屠杀之事。”苏砚侧头,正巧与沈昭的头触碰上,苏砚笑道:“况且燕归来与沈平晏臭味相投,总想着带领族人彻底归隐。” 沈昭抬头,手臂环着苏砚的脖子,微弱的吐息打在苏砚后颈,“我相信你。那也就只剩了顾天心和君烨。” 苏砚也有些愁疑,“顾天心修为冠绝修真界,他屠杀抚云台我实在想不出有何理由?而且我记忆里,顾天心一身清傲,不像是屠人满门之人。” “那就只剩君烨?”沈昭努力回忆着,对于君烨,记忆一片空白,脑海中却自动浮现君明赫的样貌。那双眯着的笑眼,看起来憨厚憨厚的。 苏砚却又否定了这个说法,“那日,我想赌一把,便用晏来威胁昊先生,未曾想还是有些作用。如此看来,那昊先生将你父亲做成傀儡,也并非有仇。” “如此说来,这事情可就太复杂了。” “慢慢来,总有水落石出之日。” 沈昭摇头,将这个思绪抛开。 “嘶。”沈昭心口一抽。 身体撕裂的痛感涌上心头,沈昭左手按着自己的头,那种同并非经脉断裂可以比的。 那种痛无处不在又感觉不到痛感之源在哪里。 沈昭眉头上挑,嘴巴微张,她左侧的身体开始疼痛,右侧却安然无恙。 好似有一条虫子在她左侧的身体里快速飞窜。 那种痛隐隐的,抓心挠肝。 “放我下来。” 沈昭快步跑到洞壁边,扶住胸口,开始呕吐。 那虫子游走般的痛感一会儿在心口,一会儿在头部,又或者在腿部,沈昭只觉得恶心无比,呕吐一番却只是干呕,两人已经许久未进食了。 苏砚一手覆上沈昭的后背,幽蓝色的剑气缓缓进入沈昭的身体。 沈昭知觉后背一凉,一股清凉感涌入,缓解了疼痛恶心感。 沈昭转身,靠着墙壁,慢慢坐下。胸口处一抽一抽的,身体也随着一晃一晃。 “这次一半疼一半不疼。”沈昭用力挤出一个痛苦的笑容,“还。”沈昭再次干呕,“还真让你说对了。” 苏砚神色凝重,为沈昭渡入更多的剑气,“先别说话,我的剑气可以缓解你的痛苦。” “苏砚,你说得对。”沈昭衣领处露出的锁骨不断抽动着,脖颈处生了细密的汗珠,咬牙道:“这都是我自作自受。” 苏砚没有说话,只是继续为沈昭渡入修为。 沈昭渐渐昏迷,不知过了多久,她再次睁眼时是在苏砚背上,周围很黑暗。 苏砚前方一个蓝色剑阵照亮前方,沈昭几乎都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了,她软软的趴在苏砚背上。 沈昭侧头靠在苏砚肩上,苏砚的背很坚实,走得很稳,沈昭感觉不到任何颠簸。 这感觉很熟悉。 想当初宗政无名也经常这样背着她,只是苏砚背着自己,这种感觉又不一样。 “醒了?”苏砚侧头问。 “嗯。”沈昭浅浅应了一声。 “还感觉得到疼吗?” “不了,只是有些累。” “那就好。” “我昏迷了多久?” “十二个时辰吧。”苏砚思量一番,才道。 “真够久的。” 沈昭看着前方一片黑暗,洞越来越窄,胸口有些闷。 沈昭捷眉,问:“我们走了这么久,还没,里你说说的天命应该很近了吧?” “嗯。”苏砚望着前方,沈昭看不到他眼里的神色。 沈昭趴在苏砚背上,神色迷离。 若真天命真的存在,那是否可以算得出每个人的命? 这次沈昭也想看看,自己的命到底是什么? 沈昭忍不住问了句,“苏砚,天命真的存在吗?” “存在与否目前来看皆是上古传闻,真实如何,此番正好可以验证。” “甚好。”沈昭问:“那你想知道你是什么命吗?” 苏砚摇头:“就算是天命也算不出我是何命?”苏砚有些感伤,不似在说笑。 “哦?为何?” “约莫是四万年前,我还是一团气,那个时候我碰到了一个人。” “是谁?” “逍遥。” 沈昭抬头,惊道:“我师父?” “嗯。” 沈昭突然想起来,当时在假的万重山前,那个夜晚她与苏砚说了好多话。 她记得苏砚专门问起过“无情道”,还知道逍遥老仙的身份。 这次沈昭了然,原是如此。 苏砚道:“当时他说,我是一团混沌之气,与天地同在,不死不灭。” “你不是说第一个与你说话之人是秦时哪位牧童么?” 苏砚苦笑,“那次你师父看了我很长时间,到最后才与我说了些话,只是他不知用了什么法子,那时的我只能听着而不能说话。” “那我师父与你还说了什么?” “世间又两个平行存在的空间,一种是生者存在的天地,而另一种则是灵魂体存在的空间。这两个平行空间只有黄泉这一处交汇点。可偏偏,我的灵魂体进不了黄泉。” 第152章 混沌之气遇逍遥 苏砚说的这些沈昭都知道,只是生者死后灵魂飘在另一处空间,七天后便要入黄泉,从而重新进入轮回。但是,灵魂所生存的空间灵气稀薄,一般人的灵魂只能存在七日,就算是修士也最多坚持四十九天。 苏砚以灵魂体存在了五万年,先前沈昭一直以为是苏砚过分强大,如今看来,此间别有秘辛。 沈昭问:“为何进不了?” 苏砚道:“因为我是混沌之气。” “混沌之气乃天下万物的源气,也仅仅只是传说,莫非是真的?” 苏砚也不太确定,“逍遥还说,我只有夺取他人灵智,将那人的灵魂吞噬掉,才可占据他人的身体,彻底进入活人的世界。” “那为何几万年之久,你还是灵魂体?” “混沌之气太过复杂,常人的体魄接受不了。” “所以你等了几万年才遇到苏砚这么一个有双脉的强悍体格者?” 苏砚顿了顿,道:“几万年了,我遇到的双脉者少说也上百了。” “那你为何等了五万年,选了苏砚?” 苏砚眸子冷淡,冷哼道:“那些人我看不上。” 沈昭知道苏砚在开玩笑,便识趣地没揪着这个问题问下去。她转念一想,觉得有个问题是时候问了,“那你为何偏偏选了苏砚?” 沈昭觉得,苏砚等了五万年才选了苏砚这么一个双脉者,其间自有更深层的原因。 “你很想知道吗?” “这个问题我很久之前便想问了。” 苏砚侧头看了一眼沈昭,两人的眸子近距离接触,苏砚浅浅一笑便回头,道:“因为苏砚是我遇到的唯一一个少时死去的双脉者。” “死去?为何?” “要想夺他人灵识,占据他人灵识,除了抢夺还有更好的方法。” 沈昭道:“什么方法?” “人临死之际若是甘愿献出自己的灵魂肉体,那么夺人灵识者便可更好地与献出身体者融合。苏砚很小的时候,我便跟着他。后来不知得罪了何人,苏砚遭人杀害。临死之际,他灵魂出窍,与我达成了协议。” 苏砚神色黯淡,几万年来,那上百人的双脉者无不是活生生的人,他们有着各自或欢喜或悲伤的人生。 他又怎能因一己私欲,便强行夺取他人生命。 也就只有苏砚,愿意献出自己的肉体。 沈昭自然不知道苏砚在想什么,便问:“什么协议?” 苏砚的声音很沉,“苏砚答应献出肉体与我融合,而我则要保护好的父母。” 保护好苏砚的父母?可苏砚的母亲已经亡故了! 沈昭看着苏砚,那张脸冷了不少,她埋头靠在苏砚肩头,将他抱得更紧了些。 她明白,苏砚哪里是因为想要找一愿意献身的双脉者,苏砚大抵是不想杀害任何一个人吧! 沈昭挤出一个绝美的笑容,留在黑暗中。 苏砚神色无光,背上的沈昭双臂环着他的脖子。 苏砚眸子无光。 那一夜,下了很大的雨。 那是苏砚的生辰,燕云柔为了让苏砚开心些,顶着大雨从城东跑去城西。 那一夜长安静寂无声,这座繁华的盛世都城都在哀默。 长安乃人族都城,修真界的势力,很少干涉。 苏砚撑着伞,独自站在门前,望着暗雨连天的长街,始终没有母亲的身影过来。 苏砚虽说年纪小,可是灵魂却已经五万年了。强大的灵魂感知力,让他顿生不妙。 好多人在与一人打斗,那一人的气息很熟悉,苏砚几乎日日都能接触到。 苏砚扔下伞,朝着长街那边跑去。年仅十五的端娘,稚气未脱。 端娘拦下苏砚,雨声很大,端娘只能喊道:“公子,夫人为了你,孤身引开那些杀手。你若是去找夫人,那夫人做这么还有何意义?” 苏砚并不似别的孩童那般哭闹,只是很冷静地问:“我阿爹了?他不是说今日会来长安吗?” 端娘摇头,大雨中看不清端娘的神色,只是雨水进入眼睛,让端娘只能眯着眼睛,“公子,苏先生今日来信说族中有事,来不了。” 苏砚圆嘟嘟的小手紧紧握住,隐藏在湿了的衣袖中,“罢了,我自己救!” 苏砚一把推开端娘,飞速朝着打斗的方向跑去。 他虽有几万年的灵魂,可与苏砚的肉体融合才不到两年,他目前可以说除了沉稳些,在力量方面与一般孩童相差无几。 苏砚没有停,积水蔓到了他脚腕处,泥水沾满了紫玉靴子。 苏砚一直跑,一只跑,他觉得自己都要窒息了。 “阿娘,等等我,我定能救你!”这一路上,苏砚心里只有这一个信念。 可是啊! 等他跑过去的时候,十几个人逼得燕云柔节节败退。 苏砚幼小的双手结出一朵黑金色莲花,那莲花炸裂,使得燕云柔可以暂时脱身。 燕云柔飞掠而来,抱起苏砚就跑。 跑了两个街角,尽头处等待着的又是十几人。 那些人围攻而上,燕云柔再次与十几人对上,一旁的苏砚不断地结出黑金色莲花,可是以他目前的实力,就只有这个威力了。 最终燕云柔败。 燕云柔抱着苏砚,那些人剑指燕云柔,“交出那样东西,我饶你们母子一条命!” 燕云柔丝毫不惧,道:“那个东西本就是子虚乌有,你竟因这虚无之说便灭我全族,你不得好死!” “你这个样子是不想说了?” “虚妄就是虚妄,我又从何说起。” 那人沉气,挥手示意那些人动手。 燕云柔在苏砚耳旁所了句,“砚儿,好好活下去。” 苏砚瞪大眼睛看着燕云柔,她将自己推开,结出传送阵法,将他推进阵法。 苏砚看着燕云柔,几十柄剑刺穿她的胸膛。 蓝光微现,这个洞好似无穷尽。 这么些年苏砚时常在想,若是当年他没有不自量力孤身去救燕云柔,想来燕云柔最后应该能凭借那个传送阵法逃离吧! 倘若当初让苏砚就那么死了,那燕云柔便也不会孤身一人引开杀手,她也就不会死。 苏砚做梦都想找出杀害燕云柔的幕后之人,可是找到了,一剑杀了便可。 报仇成了他活着的目的,可是大仇得报他又该怎么办?这些年,他从未有一刻不在自我欺骗,燕云柔的死是昊先生所为,与自己并无干系。 可当自欺欺人的理由消失时,那真相便会如噩梦般夜夜纠缠。 最后在无限的悔恨与自责中度过漫长人生。 苏砚感受着背上柔弱无骨的女子,心下自语:“阿昭,当年我面对阿娘的死无能为力,甚至将她拖累。这次我绝不会放弃你,只要有我在,任何人都别想伤害你。” 一路无话,沈昭困意袭来,再次入睡。 接下来的一个月两人一直都在地道中赶路,沈昭身体日渐瘦弱,已经没办法走路了。 这一战结束,仙魔道损失惨重,不过倒是没有伤害到普通百姓,以至于大战才结束三日,云州城便恢复如初。 十里长街,红灯结彩。 一处街边茶肆,坐着两个人,显然是赵登风和欧阳北战。 欧阳北战不解地问:“赵宗主,我本是要今日离开的,你写信将我留下,又特意约在此处,所为何意?” 赵登风端起茶盏,笑眼微米,倒是有几分像君明赫。不过君明赫给人憨厚老实、平易近人的感觉,而赵登风却是奸猾。 他道:“能有何意?不过是想请欧阳兄喝杯云州城的茶。” 欧阳北战浅抿一口极其普通的清茶,看着杯中茶水:“事出反常必有因,我与赵宗主不过相识几面,虽一同对抗过魔道,还真没到称兄道弟的地步。”他放下茶,看着赵登风,挑明道:“有什么事,还是快些说清楚,我还急着回金陵了。” 赵登风眨了下眼睛,长长地“哦”了声。随即又道:“提起金陵我又想起了一件事。” “何事?” “仙道经此一役,势力格局早就变了。我相信过不了太久,盟主便会召开论道会,对仙道来一次大洗牌,重新划分各方势力。”赵登风对上欧阳北战别有兴致的眸子,道:“金陵城原本是碧白湖浣月宗一家独大的局面,而如今易青灯身死,浣月宗已无力与你栖皇山对抗,我猜欧阳兄如此着急赶回去便就是为了此事吧?” 欧阳北战一笑,赞叹道:“赵宗主还真是心细如发,眼光如距。” 赵登风突然低语斥责道:“欧阳门主,那日攻进涵银之渊时,你为何要将高兄推出去,可是为了替你挡剑?” 欧阳北战眸子一颤,很快便将这意思慌乱敛去:“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赵登风笑着从容道:“阎华掌,可进可退,吸人在手,置之如棋子。那日高兄便是你掌下的棋子。” 欧阳北战冷哼一声,解释道:“我没有推他,他自己想跑,只是跑错了方向!” 赵登风鄙夷一笑:“我真是看错了,你竟是那种为自己逃命而杀死同族的奸恶者!” “你说什么?”欧阳北战看了眼周围,跺脚质问。 赵登风微微一笑,双目炯炯有神,他笃定了欧阳北战是位爱面子的主。他道:“欧阳门主,这件事不仅我一人看到了。不过你放心,那个人没有我的允许是不会将此事说出去的。而你也知道,我这个人很实在,只要你给我想要的东西,我自然不会说出去。” 欧阳北战沉气,侧瞥了一眼赵登风。心下思索道:“赵登风虽无才无能,在修真界名声却还不错,又与各宗宗主关系密切,他若真的胡说,不敢保证没有人不信。易青灯死了,金陵城便只有我栖皇山一个大门派,如今正是争夺四大宗的关键时刻,可不能出岔子。罢了,他无非就是爱慕钱财。” 欧阳北战冷声道:“你要什么?” 赵登风春光满面,在身前比划了一个二。 欧阳北战满脸不耐烦:“何意?” 赵登风收手,狐眼生光:“素闻金陵城的灵石矿脉盛产木灵石,我不言宗都是些木修,我寻思着欧阳兄每月能否给我不言宗两千担木灵石?” 欧阳北战愤然拍桌,茶盏内的茶水几欲倒出:“赵登风,你这是狮子大开口!” 此举引得周围的人频频回顾,赵登风闻言便摇头起身,嘴里喃喃道:“真是可惜了,我就张了张碎嘴子,指不定啊,哪天喝大了,就说出去喽!” 赵登风转身离开茶座,欧阳北战眉宇微皱,盯着赵登风离开的背影。 罢了!一时损失些灵石,等我坐上四大宗的位置,我一定第一个杀了你! “等等。”欧阳北战叫住赵登风:“我答应你。” 赵登风笑着回头,蹑脚走上前,低声道:“如此甚好。我知欧阳兄想要栖皇山位列四大宗,在下不才,可是与仙道各宗宗主关系都还不错,届时我会为欧阳兄美言几句的。” 欧阳北战笑得没任何温度,甩袖离开,留下一句:“那便多谢了!”时咬牙切齿说出来的。 赵登风挺直腰,欧阳北战已经没有人影了,他喃喃道:“高兄啊!要不是我要养活不言宗,我决计不会用你的死为噱头,来索要灵石。不过啊,你死了还能帮我,我定会为你上柱香。” 人族大地地底深处。 这一日,还是照常的赶路,沈昭面色枯黄,早已没了平日的雪白清冷。 她浅浅一笑,道:“苏砚,我现在应该很丑吧?” 苏砚没思考便答了句,“是挺丑。” 沈昭侧头靠在苏砚肩头,感慨道:“这一月,我日日受折磨,不是寒热交加,就是半分伤痛,又或者半张脸在笑,半张脸在苦,想想真是滑稽。” 苏砚冷声道:“你若不自不量力,就不会受这些。” 沈昭无力一笑,“你这一月已经教训我五次了。” “这是想让你张张教训,省的下次再这般莽撞。”苏砚的语气依旧有些生气。 “我只是凡人之躯,又不是南沂那般强悍,我的身体承受不了剑气。这样下去,我就算活着也只会是个废人。” “你废了,我照顾你。”苏砚应道。 沈昭环紧苏砚,看着苏砚的侧脸,冷峻白皙,这一月的地下跋涉,苏砚仍日日打理着自己。 沈昭心底一笑,这爱干净的毛病还是没有变。 第153章 天命一算定死局 不过,这个世上也只有苏砚会奋不顾身来救她。 沈昭回想自己这前半生,幼年被屠满门,少年幸得遇一良师,让她活得清醒。到而今,遇到了苏砚,她的生命第一次有了常明星。 想至此沈昭有些心痛,她这半生从未与人交心,与任何人都是浅尝辄止,就算面对苏砚,她依旧有些保留。 沈昭浅浅一笑,虽没有昔日那般美丽,仍旧清冷。 就算她锁心半生,不过,她的常明星往后余生会伴她而行。 苏砚许是感受到了她的情绪,便问,“你很开心?” “开心。”心底却念道:“我的常明星。” “这一月,你就开心过这么一次。” 沈昭没有说话,心言道:“我的常明星,我所有的欢喜都来自你。” 苏砚浅浅一笑,继续赶路。 又不知过了多久,沈昭的一半身体开始疼痛,不过经这么一个月的折磨,她早就麻木了。 实在钻心时,沈昭便咬牙说道:“苏砚,你杀了我吧!” 这种话沈昭说了一月,苏砚早就置之不理了,苏砚一直都以沉默回应。 只是这次苏砚回道:“阿昭,等出去,我一定治好你。” 沈昭失笑,却疼的眼泪流了出来,“就算你是在世华佗,我这身体也不是普通的病。” “你这是不相信我?” “相信。”沈昭再也坚持不了了,头重重地倒在苏砚肩头晕了过去。 苏砚眼底的心疼蔓延开来,喃喃说了句,“有我在,你不会有事的。” 沈昭再次醒来时,靠坐在石壁上,苏砚站在前方。 沈昭睁眼,苏砚的身影嵌在金光中,那金光是从洞口中射出来的。 天命! 沈昭猛然清醒,莫非天命真的存在? 沈昭扶着洞壁,试图站起来。 苏砚听到了动静,便走过来将沈昭扶起。 沈昭看着洞口外的金光灿灿,竟有些恐惧。 “阿昭,出路我已经找到了。”苏砚顺着沈昭的目光,看向洞外,道:“那便是天命。” “你已经看了?”沈昭问。 苏砚点头,“阿昭,你要想好,你若真的看了天命,那你以往的所有认知都将被打破,或许你会无法接受,彻底疯癫,又或者你的人生将会提升一个境界。” “那你觉得我应该去看吗?”沈昭看向洞口,心底早就有了主意。 “这是一场豪赌,阿昭,我没法替你做决定。”苏砚说话难得这般慎重。 “苏砚,你我都是命犯太极之人。”沈昭坦然一笑,“扶我过去吧。” 苏砚没有说话,搂着沈昭,一步一步走向洞口。 也只有几步,却无比漫长。 洞口外的景象足以震惊沈昭一生,苏砚说的没错,这景象所以颠覆她以往的所有认知。 无数大小不一的金制圆环嵌套在一起,每个金圈上都是古老的咒纹,每转动一下,咒纹都在不断变化着。 这些金圈围绕着中间金银相间的巨大铁盘,沈昭无法用语言形容那金盘有多大,反正是一眼望不到边。深不见底的地下是一个泛着金色剑光的太极八卦阵,那阵不断转动着。 顺着岩壁而下的是八根三人粗的金色铁链,里边金光隐隐流动,向上延伸至看不到顶的地面。 “这就是天命?”沈昭瞪大眼睛,只能问出这么一句话。 苏砚指着中间那个金盘,道:“阿昭,你看到金盘上那些咒纹了吗?” 沈昭点头,那金盘金光之下是金银相间密密麻麻的咒纹,让人看之身体发麻。 “每个咒纹代表一个人。”苏砚下巴指着下边的金色阵法,道:“这个阵法之下就是黄泉,灵魂的归处。” “黄泉?”沈昭这个时候已经思考不了了。 苏砚继续道:“人死后变成灵魂体,顺着往生道进入黄泉。黄泉便会将每一个灵魂洗涤干净后,送到这个阵法中,阵法再将这些灵魂引入这些金圈中,化作一个个咒纹。” 苏砚说道这里便停止了,沈昭没有任何表情,接上苏砚的话,“这些咒纹最终会被送到金盘上,由这个金盘演算这个人的一生,然后再由这八根铁链送到人间,带着被算好的一生,再世为人。” 苏砚沉默。 沈昭胸口一抽,眼中无泪却充满血丝,她道:“或是荣达、或是落魄,既然这一生都是被算好的,那么成为英雄的人本就该是成功的,注定失败者就算是拼尽全力也徒劳无功,这一切都是注定的。” 沈昭冷笑,眸子恍惚,“既然一切皆是注定,那古往今来逆天改命的苦难者之所以成功其实并不是他们真的改了命,而是他们的命本该如此。” 沈昭努力摇头,心突然进入黑暗,慌乱感无处安放,“那这一切有何意义?既然都是注定的,那些逆天改命的失败者奋斗半生到底有何意义?是沦为天命眼中的笑柄吗?”沈昭最后一句是喊出来的。 “人人都道天命之说纯属妄言,可世上之人哪里知道天命真的存在。”苏砚很平静,却并不为此惊讶,“阿昭,其实对世人而言,天命只是妄言,古往今来少有人能如你我这般来到这里。那些先行者或许也来这里见证了一切,他们出去之后对这里的所见沉默缄言,你知道为什么吗?” 沈昭沉气,“是因为他们若是将这里的一切公诸于世,那世上之人便都不再奋斗努力,人人好吃懒做,好命者静等属于自己的一生自己到来;煞命者,已知结局是失败,那便不会再尝试去改变什么。” “人世间的秩序离不开每个人辛勤劳作,可若人人都怠惰因循,那便失了劳作,没了食物,一切都将会失序。人间便也不再是人间。”苏砚循循道来,言语疏离,没有一丝波动。 “天命!”沈昭咧嘴一笑,声音有些撕裂,“还真存在!” “阿昭,就算每个人这一生从出生起便已经注定要走那条路,可芸芸众人多的是奋斗者,都想通过自己的努力改变原本的人生。”苏砚的话这才有了些许情感,“结局已定,可一路攀爬的过程才是最动人的,也许真的有那么一个人会改掉那原本的命运轨迹,从而脱离生死轮回,做到大自在!” 沈昭冷静些许,脸上第一次染上放浪不羁的红晕,“算好了我的一生又如何,我沈昭生来淡漠却从不认命!” 苏砚欣慰一笑,“阿昭不愧是阿昭!” 沈昭无奈一笑,苏砚倒是高看她了。今日所见所闻的确颠覆了她的认知,可是她本身的境况已经很惨了,就算知道了天命,情况好像也不能再糟糕了。 苏砚突然问,“阿昭,你想知道自己的命吗?” 沈昭冷笑,“既然来了,何不算他一算。” “不后悔?” “不会。” 沈昭划破手指,将一滴血甩向金色巨盘。 鲜血没入金盘中,石沉大海般消失无际。顿时,金光一亮,不知在金盘的何处窜出一个咒纹。 那皱纹越来越大,变成一个“死”字。 沈昭噗嗤一笑,“死?折算哪门子命,每个人的归途不都是死么?” 苏砚也笑了,“看来这天命还不如外边江湖道士算得准了?” 沈昭挥袖,那“杀”字化成点点星光,消失不见。 “阿昭,是时候离开了。” 沈昭看着上方铁链通向的地方,“莫非是要沿着这些铁链往上爬?” “传闻天命,八方镇之。我猜这里应该是人族大地最中心之处。”苏砚看着其他的七个洞口,道:“若是沿着这些动出去,想必尽头处也会有类似剑气一般的守护力量存在,届时我也没法保证能不能出去。” 苏砚抬眼看上方,“这八根金链是将灵魂送入人间的路,想必并不会有太多的阻碍。” “嗯。”一声无比深沉的喘息声响起,令人顿生惧意。 “糟糕,它醒了!”苏砚突然紧张起来,眼睛丝丝盯着金盘处。 苏砚就算面对剑气也未这般恐惧过,发出这道声音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苏砚抓起一旁的铁链,懒腰抱住沈昭。 “故人来此所为何事?”两人呆住,缓缓转头,却见金盘上赫然出现一只巨大的金色人眼。 金色人眼的眸子是烈阳般的火色,沈昭觉得并不热烈,反而是种极致的悲悯。 “故人?他在叫谁?”苏砚低声道。 “非你即我。” “我怎么觉得它在看你。” 沈昭看向那双眼睛,所说与苏砚离得很近,她却明显感到那眼睛的确在看她。 “试试跟它交流。”苏砚道。 沈昭深咽一口气,道:“来见你。” “哈哈哈哈”深沉的笑声响起,那声音道:“五万年未见,想必故人早就忘却了当年事?” “当年事?何事?”又是五万年前,沈昭怀疑,诸神时代或许还真有那么一个人跟她长得一模一样。 “罢了!你还未超脱轮回,不过也快了!”人眼已经消失了,徒留一道声音,“快些离开,这里你们不该来!” “你到底是谁?”沈昭问。 声音石沉大海,没有得到回应。 苏砚搂紧,单手抓着金链,道:“阿昭,他不会回答的,我们还是离开吧!” 沈昭没有再说话,苏砚顺着铁链,攀爬的速度很快。 快速上升带来的风吹乱了沈昭的头发,她问道:“苏砚,你修为极高,为何不踏空而行?” 苏砚忍俊不禁,“阿昭,是我忘记给你说了,这些金链位列八方,彼此之间会形成一个隐形的防御阵法,这个阵法你若不主动招惹,那它会一直安静着,可若我们试图御剑或者踏空,那么这个阵法便会顷刻间启动,将我们化为齑粉。” 沈昭抿嘴,“这个地方,古怪真多。” 苏砚久违地开怀一笑,声音再次朗然,“阿昭,再有个一个时辰,我们便能到地面了。” “出去会在哪个地方?你知道吗?” 苏砚:“这个我也说不准,总之不是什么凶神恶煞之地。” 沈昭趴在苏砚背上,即使如此攀爬,苏砚的步子依旧那般稳,丝毫不曾颠倒她。 闲来无事,沈昭便想,既然回阳道的尽头,还有往生道的开始皆在秦岭。天命所在为大地之中,秦岭便就在人族大地的中心地带,那么不妨猜猜,这次的尽头可否会是秦岭? 约莫离地面还有一刻钟时,苏砚停了下来。 却见金链后边的土层中充满了雾似的仙气,正在驱赶着原本在此的阴煞之气。 苏砚打趣道:“阿昭,看来魔道中人遭大难了啊!” 沈昭凝神,“会不会是因为傀儡?” “八成是吧!”苏砚戏谑一笑,“阿昭,看来这位昊先生与魔道仇怨不浅啊?” “何出此言?” “先前两派大战时,昊先生只是将魔道部分修士做成了傀儡。”苏砚下巴指着金链后强盛的仙气,“自古以来,天地分层。仙气在上,阴气在下。从而便孕育出了仙魔两道,千百年来仙魔两道实力虽然此消彼长,却总能维持在平衡的状态。” 沈昭看着深入地面千丈的仙气,问:“莫非魔道众人大量死亡,已无法吸食阴煞之气了?” 苏砚没有回答,却道:“看来此番我们在地下这一月,外边千番地复啊!” “那若是继续让仙气下渗,会出现什么状况?” “仙气席卷天上地下,世人便会因无福消受而摧身碎首。”苏砚继续攀爬,说的是那般云淡风轻。 沈昭有些困了,便倒在苏砚肩头。 苏砚见状惊讶道:“阿昭,我本以为你会去阻止这一切。” 沈昭失笑,原本得到困意瞬间被吞噬殆尽,“若我仍在强盛时期,我或许还会尽力阻止。”她轻哼一笑,“可是如今我自身难保,又谈何以残破之躯救世当英雄?” 苏砚睫毛微动,只说了句,“困了就睡吧!” 沈昭倒头便进入了梦乡,至于梦到了什么,沈昭记不得。 不知睡了多久,她才睁眼。 木质的屋顶下悬着一盏花灯,屋子很香,这里的味道很熟悉,好像是苏砚身上的香味。 沈昭猛地清醒,转头发现木床上也只睡了她一人。 她缓缓起身,许是睡得久了,脑子格外清爽,就像是被洗了一遍,将所有的污浊一扫而空。 第154章 风萧萧兮易水寒 腿上虽然没有力气,倒也能走了。 这个间屋子陈设很简单,倒是有些她自己在秦岭那间房子的风格。 一张床,一张桌子,再是一排书架。 沈昭会心一笑,摸着一尘不染的桌子。 像!真的像! 推门而出,一股凉风带着清润的水汽拂面而来。 这里竟然是湖心居,却没有通往岸边的木桥。 这片湖很大,碧水青天,雀鸟落在湖面,如飞鸿踏雪,扰得湖水开始荡漾。 沈昭深吸一口气,望着眼前的青山碧湖,心情舒畅,展颜一笑,只道是:“真美!” “欢迎来到兰雪阁。” 沈昭侧头,苏砚此时一派孤舟客的做派,穿着深蓝色纱衣,长发也只是简单地用木簪挽起,颇具几分闲云野鹤。 苏砚笑着,闲庭信步。 “阿昭,你可满意我这兰雪阁?”苏砚站在沈昭身侧,不知何时已经手握酒壶。 苏砚浅饮一口,笑道:“湖光山色,四时风景。”他看了沈昭一眼,“再有美人美酒作陪,只当是四美具。” 在这水风中,青山碧湖下,沈昭彻底放松,眉间的所有愁绪化为媚人的弧度,她吟道:“独立天地间,清风洒兰雪。” 苏砚眸光摇漾,“阿昭素来不精文墨,这两句话倒是说的妙极了!” 沈昭惭愧,笑着解释:“不是我说的。” “哦?那是何人所说?” “三年前路遇一酒鬼,却自称是酒中仙。那日他在月下挥剑作诗,所作诗略长,我只记得了这一句。” 苏砚慢条斯理地品着美酒,“酒仙诗仙剑仙,看来不论是修道者亦或是平凡人,对仙还真是孜孜以求。” 沈昭突然来了兴致,便问:“你这酒还有吗?” 苏砚挑眉,“阿昭也要喝?” 沈昭沉默。 蓝光一现,苏砚手中出现一模一样的一壶酒,递向沈昭,“阿昭,这酒挺烈,你确定要喝?” 沈昭看着那壶酒,人们都说醉酒忘忧,以往她嫌弃酒味太难闻,便滴酒未沾,只是这次她竟鬼使神差地接过了那壶酒。 沈昭凑近闻了闻,那味道一如既往地令她作呕,只是这次多少不太反感了。 沈昭灌了自己一大口,辛辣感沿着喉咙而下直达腹部。 沈昭皱眉,却依旧大喝了一口。 苏砚笑得意味深长,“阿昭,此酒名为铁马冰河。持戈铿鸣,铁马冰河,此酒烈中烈,你竟这般喝。” “铁马冰河。”沈昭在此大喝一口,“还真辣!” 沈昭满面春风,问道:“苏砚,兰雪阁是在何处?” “郢都城外五里处的山中。” “郢都虽称不上繁华,可人也不少,你就不怕被发现吗?”沈昭继续喝着铁马冰河,她渐渐发现那种排斥感好像没了。 “其实肉体凡胎是看不见这里的。” 沈昭觉得苏砚在玩闹,便打趣道:“莫非兰雪阁是独立存在的空间?不然常人怎会看不到?” 怎料苏砚点头,道:“阿昭真聪明。” 沈昭哑然,难道兰雪阁真的是独立的存在的空间? 沈昭脸上染了一抹红晕,这样一看气色倒是好了不少,竟也娇俏了几分。 苏砚道:“阿昭,你可听闻妙手仙师?” 妙手仙师?记忆涌来,沈昭而是便见过苏砚口中的这位妙手仙师。 世上能称得上仙师之名的近百年来也仅有三人。乘鹤踏月沈剑仙,问道天下李宗师,妙手回春渡君华。赶巧这三人沈昭都认识。 沈剑仙则是世人对沈平晏的美誉,乘鹤踏月,清傲仙风。 问道天下,隐与朝野。不过李士思大宗师的名号更加深入人心,世人便也渐渐淡忘了这位以道闻名的李仙师。 妙手回春渡君华。十几年前沈昭在抚云台见过这位神医渡君华,为人宽厚仁慈,三大仙师交情甚笃,沈昭自然记得。 她道:“传闻渡君华年少时徒步行遍天下,以地为纸、以枝为笔,所过之处都会留下医药宝典。渡君华不惑之年时,突然顿悟,一夜之间悟出了他的剑意,从此渡君华修为一日千里,直逼顾天心。” 苏砚也赞赏道:“渡君华以医者仁心为剑意,可医一切疑难杂病。” “苏砚,我知道你什么意思。”沈昭满饮一口,眼睛已经有些睁不开了,“我也想治,可是渡君华隐世十几年,我们又哪里能找得到?” “阿昭,若是我已经打听到渡君华的居所,那你去还是不去?” 沈昭猛地抬头,惺忪醉眼看着苏砚,嘟嘴道:“去!当然要去!阿爹说过,有病不治常得中医。” 沈昭将仅存的那点酒一饮而尽,身体微晃,酒壶径直掉落。 苏砚苦笑,扶住沈昭。 沈昭却将苏砚推开,双颊红晕似花蕊,她感觉这里的山山水水都在摇晃,唯独苏砚没有动。 沈昭咧嘴,痴痴一笑,却是靠近苏砚怀中。 “阿昭,都说了这酒很烈,你还敢这般喝?”苏砚随手便搂住沈昭的腰。 沈昭抬眼看着苏砚,她的双目笑时如弦月,食指按压苏砚的脸颊,她笑得合不拢嘴,“真好看!” 说完她倒头靠在苏砚怀中,呼吸深沉。 苏砚忍俊不禁,将沈昭拦腰抱起,走进木屋。 苏砚抱着沈昭,将沈昭轻轻放在床榻上。 正要起身离开时,沈昭突然“嗯。”了一声,抬手环住苏砚的脖颈,醉眼惺忪,沈昭道:“别走!” 苏砚柔声道:“阿昭,你该睡一觉了。” 沈昭环得很紧,拉低苏砚的头,两人的鼻间再次抵上。 沈昭睁眼,寒眸中多了分水色,她凝视着苏砚,许久才笑道:“你是我的。” 随即沈昭欺身而上,苏砚被压在身下,她看着苏砚,双手拖着苏砚的脸颊,不亦乐乎道:“苏砚,我要把你绑起来,将你囚禁在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 苏砚气息有些乱,他看着身上的沈昭,那般绝色的人儿,正是他拼死相互的。苏砚咧嘴一笑,邪气自成,他沉声道:“阿昭,你知不知道,你说的这些话很危险?” “危险?”沈昭摇头,嘟嘴道:“把你绑起来,时时与我在一处,便不会有危险。” 苏砚深咽一口气,屋里光线暗沉,屋外刮起了大风,开始大雨瓢盆。 “阿昭,你再这般,信不信我现在就办了你!” 沈昭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却还是仰头思索道:“办了我?你打算怎么办了我?” 苏砚失笑,“阿昭,你醉了!” 沈昭僵硬地摇头,拍着胸脯道:“你胡说!我,隐玄山第一女侠,怎会醉!”她睨着苏砚,意味深长地笑道:“我不仅没醉,我还要办了你!” 话刚说完,沈昭沉沉地倒了下去,脸埋进苏砚脖颈处。微弱的呼吸打在苏砚身上,痒痒的。 沈昭在苏砚脖颈处蹭了蹭,红唇亲上苏砚的肌肤。 沈昭虽是无心之举,苏砚却觉得浑身燥热。他知道,若是再待下去,自己就真的忍不住了! 苏砚起身,为沈昭盖好被子便快步走了出去。 外边不复风和日丽,已是倾盆大雨。风从山间吹来,有些冷。 苏砚却觉得舒服极了,这股清凉感正在慢慢消退心底的那分燥热。 不染走了过来,打了个哆嗦,不解地看着苏砚,“阁主,您这是喝山风了?” 苏砚没有转身,闭眼抬头,檐下微雨扑面而来,“你可确定了?渡君华就在碧白湖?” 不染双手不断摩挲着胳膊,试图让自己暖和一些,“阁主,我办事何时失手过!” 苏砚缓缓应了句,“知道了,下去吧!” 不染并未退去,看了眼木屋的方向,压低音量问,“阁主,您对沈姑娘还真是情根深种啊?” 苏砚微微睁眼,“何以见得?” 不染来了兴致,“这还不够明显吗?以往这湖中木屋可是阁主您的专有,连我都不敢进了,您却让沈姑娘就这么住进去了。” 苏砚仰起的脸微微一笑,低语喃喃:“情根深种。”风雨更大了,那情动之时的笑,去久久未曾散去。 镜花城。 南泗和南无言立在城门上,回望满城,长长的街道令人触目惊心。 街道上站满了人,那些人垂头,一动不动。脸上弥补着黑色的咒纹,昔日繁华的镜花城,一息之间一片死寂。 南无言面无表情,对南泗道:“老六,如今这情况你有什么解决方法吗?” 南泗同样一身戾气,“先前本以为昊先生只是利用我魔道,如今看来,昊先生与我魔道积怨很深,不然也不会将我魔道所所有子民都变成傀儡!” 南无言沉气,“老六,现在说这些没有任何意义,你我还是想想怎么解决吧!” 南泗脸颊微动,狠狠地将一块砖踢远,摔裂在地上,“该死!” “好了!生气也无用,我还是去问问大长老,他素来爱读书,说不定还有解决之道。”南无言说罢,便信步离开。 南泗眼中充斥着血丝,嘴角微微咧起,恢复了往日的情绪,叫住南无言。 “无言,我有办法。” 南无言止步,又走了过来,“什么法子?” “经你我这一月的琢磨,昊先生是用剑气为咒,将镜花城变成傀儡之城的。” “不假。” 南泗眸子快速转动,“那不就好办了!” 南无言一头雾水,“老六,你说明白些。” “既然这些傀儡是由气制成的,想必能消除这些咒纹的也只有剑气。” “剑气?”南无言疑惑,“那不是跟沈昭一同被封印进涵银之渊了么?” “她没有死!”南泗眼中闪过一道光,笑道:“三日前我在秦岭深山,亲眼看到了苏砚背着沈昭。” “苏砚?”南无言皱眉,“何人?” “尧都苏氏传人,传闻是修真界年轻一辈第一人。” 南无言:“仙魔两道交战许久,为何从未见见这位苏砚?” 南泗瞅了眼南无言,嘲笑道:“无言,你这人还是不太聪明。” 南无言并未理会,催促道:“老六,休要开玩笑。” “好了好了,我还是告诉你吧。”南泗突然凑近南无言,神色玩味,“因为苏砚就是孤舟客。” 南无言瞳孔明显一顿,显然有些怀疑,“这怎可能?老六莫非又在玩笑?孤舟客的修为就连昊先生都不敌,苏砚无非只是个年轻修士,怎会与孤舟客时同一人?” 南泗伸出食指,不断摆动着,神色中潜藏着算计,“无言,被一同封印在涵银之渊的可不止沈昭一人啊!” 南无言怵然睁大眼睛,“你在秦岭见到苏砚和沈昭,而一同被封印的却是孤舟客,由此你便推测孤舟客就是苏砚?” 南泗轻哼,“无言,或许我这般猜测有些无理无据。可是苏砚决计是孤舟客,我曾与他们一道进入员峤仙岛,一直暗中观察两人,孤舟客就是苏砚,我可笃定!” “你的意思是去找沈昭,让她用剑气破除这些咒纹?”南无言问。 “不错。” 南无言嘴角抽动,摆手道:“这件事还是交给老六你吧!我可是杀她全族之人,我去了只会加深仇恨。” “无言,我亦是置她于死地之人啊。”南泗苦笑。 南无言并未展颜:“老六,且不说沈昭会不会帮忙,茫茫人海,你打算去哪里找沈昭?” 南泗指着东北方向,“金陵城,碧白湖!” “你去青灯那里做什么?”南无言看着东北方灰沉沉的天色。 “那日在秦岭,我在暗中瞧见沈昭受了不轻的伤。” 南无言:“那自然是,沈昭乃肉体凡胎,剑气却是神物,即使是城主也不可悉数掌控。沈昭将所有剑气吸入体内,如今只怕是经脉寸断,离死不远了。” 南泗眼底闪过一抹忧心,随即又换上了一副算计样,“无言,你可听过渡君华?” “自然听过,渡君华乃三大仙师之一,以医术为剑意,位列仙道强者之尊。” 南泗笑道:“无言,你想想,沈昭遭受剑气侵体,正如你所言离死期不远了,那么在这种时候,她会怎么做?” “要么等死,要么?”南无言恍然大悟,看着南泗,“要么求医。” “不错。” “莫非渡君华就在金陵城碧白湖?” “不错!” 南无言看着满城傀儡,催促道:“既如此,你我即刻启程,前往碧白湖。” 第155章 浣月宗内忧外患 “无言,你方才还说你不去。”南泗却转身,打趣道。 “此事事关魔道生死存亡,我怎么能置身事外?”南无言眼底浮现杀意,“若沈昭不愿,那便将她绑来镜花城。” “得嘞,这就出发。”南泗躬身,做出请的手势。 南无言兴致突然消失,停下来问南泗,“老六,我想知道青灯之死与你有关吗?” 南泗捷眉,耸肩,“这件事跟我无关。不过。” “不过什么?”南无言杀气尽显,一把抓住南泗的手腕,盯着他,“老六,最好跟你无关。” 南泗失笑,一脸无辜样,“这你可真误会了。” 南无言这才放开手,道:“到底怎么了?” “就在易青灯死前那一夜,我趴在昊先生房梁上听了一夜。”南泗语调渐渐放缓,“你想知道我听到了什么吗?” 南无言有些急切,“快些说来。” “我听到昊先生给他那位仙道的朋友说,如今剑气已然在掌控中,仙道那个人该死了。”南泗目不转睛地盯着南无言,没有放过任何一个表情。 南无言陷入沉思,“老六的隐身术空前绝后,足以做到不让昊先生发现,这倒是不假。我与老六向来不曾结怨,他与青灯更是八竿子打不着,况且老六对城主之位没有丝毫兴趣,他所言极有可能是真的。” 见南无言沉默不语,南泗努嘴,“无言,你莫不是觉着我在欺骗你?” 南无言醒神,道:“我信你所言。” “关于易青灯的死,我还有条线索。” 南无言赶忙问,“何线索?” “无言,这么多日你一直忙于镜花城之事,对此事却疏忽了。”南泗说的头头是道:“你想想看,易青灯修为高,能给易青灯下毒之人必然是身边亲信。” 南无言思索一番,“青灯性子骄傲,甚至有些暴脾气,若说有何亲信,也就她那三位弟子了?” “不错。” “三位弟子?”南无言凝神,“那日她三位弟子奋不顾身救青灯,我的确因此并未怀疑,不过,经你这么一说,倒真是有可能。” “不如此去金陵城,一同将此事查清楚。” 南无言一直在低头沉思,他踏空而去,“老六,我先行一步。” 南泗却叫道:“无言,你怎的不等等我就先走了?” 脸上却挂着满足的笑。 竹屋内,挂着一副仙师舞剑肖像。 昊先生站在画前看了许久,神情无比哀伤,“就差了一步!”他闭眼,平息着呼吸,“不过,一定还会再有办法的,你那个女儿不会那么轻易就死了。” “先生,您找我何事?”出现在竹屋大堂的青年人带着与昊先生一样的面具,却并未进入里屋。 昊先生道:“你帮我一件事。” 青年人应道:“先生请说。” “你去趟南华宗。” “去哪里做什么?” “帮我给南华宗那位朋友说句话。” 青年人躬身,“先生请讲。” “就算强悍如南沂,亦无法悉数掌控,又遑论沈昭。我猜想沈昭若是侥幸没死,也离死不远了,那么她想求医就只能去找渡君华。我听闻仙师渡君华今日在碧白湖定居,我想他听到此话应该知道怎么做。” 青年人应了下来,“知道了。” 昊先生嘱托道:“孤舟客极有可能与沈昭在一处,你告诉他吗,若是发现了行踪,可先来通禀于我。” “嗯。”青年人微微行礼,便离开了。 金陵城人来人往,热闹非凡,虽比不上都城长安,可商市却异常繁荣。这些自然都是表象,易青灯一死,浣月宗内斗不休,栖皇山灵羽宗虎视眈眈。 碧白湖千里青翠,无波无澜,如明镜般躺在长夜林旁。 “咻!”黄色长剑从长夜林中窜出,剑上还插着一黑衣人。 不久易亭眸带着三位浣月宗女弟子走了出来,神情颇为凝重。 易晚晚剑指被长剑刺穿的黑衣人,道:“师姐,这已经是第五十个了。” 易亭眸将剑抽出,挑起黑衣人蒙着的脸,眼睛瞪着天,显然已经死了。 易凝:“师姐,人已经死了。” 易亭眸将剑收起,“这五十人模样很生,金陵城大大小小的宗门我都很熟悉,门下弟子也大都眼熟。这五十个人,我的确未曾见过。” 易晚晚冷哼,双手抱胸骂道:“不用猜,定是栖皇山的人干的。那欧阳老头在宗主还活着的时候,狼子野心还能收一收,自从宗主死后,欧阳北战天天忙着联络各大宗门,这用意还用猜吗?” 易凝也颇为不满,“宗主在世时还能压一压栖皇山,如今宗主走了,欧阳北战此番作为可不就想在一月后的宗门大选上,取代金陵城首宗的位子么!” 易亭眸一直没有说话,看着黑衣人的尸体沉思良久,“先将这具尸体抬到天虚阁吧!” 易凝、易晚晚躬身行礼,“这就去办。”说完便抬着尸体,一路低声细语,易亭听不清在说什么。 眼前是一望无际的碧白湖,射出镜子般白光,让这里无比虚幻。 “师姐,在看什么?”一道女声传来。 闻言,易亭眸眉开眼笑,她转身看着来人,道:“辞雪,你怎么来了?” 易辞雪走到易亭眸身侧,原本清瘦的脸此时更是没有一点肉,她自我打趣:“师姐,我再待在房中不出来就臭了!” 易亭眸玉手覆上易辞雪的脸颊,心疼道:“你看你,都这般瘦了!” 易辞雪笑颜如花,怀腰抱着易亭眸,“我看师姐这些日子也操劳瘦了了。” 易亭眸也抱着易辞雪,眉头的阴霾终于散开,“辞雪,只要你好好的,我和你大师姐就算再累都值得。” 易辞雪靠在易亭眸怀中,仰头看着易亭眸,“我们说过的要一辈子共进退,我已经退了这么久,以后我要跟师姐一起帮助浣月宗度过难关。” 易亭眸笑着答了句,“好。” 易辞雪这才起身,神色认真了起来,问道:“师姐,我去过天虚阁了。” 易亭眸微惊,“辞雪向来聪慧,可有找到线索?” 易辞雪摇头,“这些人隐藏很深,也都是些生人面孔,不算在金陵城,即使在整个修真界我也从未见过这些人。” “确实这般。” 易辞雪思索道:“既如此,那便只有一种可能。” “什么?” “这些人是有人专门暗中培养的,为的就是将来有朝一日能派上用场。” “依你之言,那会是谁?” 易辞雪努嘴,“没有确切的答案,不过无非就是两种可能。” 易亭眸垂眼思索,“要么与浣月宗有极深的仇恨,要么就是想取而代之。” 两人相视一眼,同时说出,“栖皇山灵羽宗。” 易亭眸凝眉,“与浣月宗结怨者无非都是些小宗门,这些人没那个实力培养如此多的杀手。也就只有栖皇山灵羽宗,觊觎金陵城首宗的位子许久。”易亭眸摇头苦笑,“先前一直不愿相信是灵羽宗,毕竟师父还在世时,两派相交甚好。” 易辞雪面无表情,“师姐,人性逐利,你我也该从容面对。” 易亭眸长出一口气,“还是辞雪看得开。” 易辞雪道:“只是如今最严重的不是栖皇山的杀手。” “哦?那是何事?” “这也只是我的猜测。我只是觉得栖皇山的作为好似很早就已经预料到师父会死。”易辞雪从容道。 “难道师父的死是有预谋的,而且这个预谋还跟栖皇山有关?”易亭眸满头地问号。 易辞雪却牵起易亭眸的手,温声道:“师姐无需多想,就算栖皇山屡派杀手前来,无非是想探浣月宗虚实,毕竟这五十个黑衣人也并未伤浣月宗弟子分毫不是?” 易亭眸依旧不开心,“可是离仙门大选还有一月,如今门内长老将灵脉瓜分个干净,因师父早年作为,这些长老拿着灵石都走光了。” “那门中还有几位长老?” 易亭眸怅然,“大长老和五长老在,其他的都走光了。” 易辞雪依旧面不改色,从容道:“师姐,有些荣誉该放下就得放下。” 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易亭眸抿嘴道:“对!丢了就丢了,只要你在,大师姐在,浣月宗在,那家就还在!” 易辞雪垂眸,秋水般的眸子掩盖在眼皮下,分不清情绪,她只是回了句,“家还在!” 树冠晃动,抖下几片叶子。 易亭眸瞬间正色,抽剑直指树冠,“何人在此?” 易辞雪眼眸微动,按下易亭眸举着的剑,“师姐,南华宗的人。” “南华宗?”易亭眸有些不信,便朝着树上喊了句,“若是南华宗弟子,为何隐藏不出?” 却见树冠再次抖动,倏然间,江芷沅跳了下来。 “是你,江芷沅。”易亭眸这才收剑,舒展眉目,“你方才躲树上作何?” 江芷沅耸肩,“我也是刚来,却见二位相谈甚深,便没好意思打扰。” 易亭眸:“原是如此。” “亭眸师姐,大师姐找你。”易晚晚跑了过来,见江芷沅也在,便躬身行礼。 江芷沅回礼。 易亭眸对两人道:“辞雪,我先离开。来者是客,你照顾好江芷沅。” 易辞雪只是抿嘴一笑。 待得二人离开,易辞雪道:“你怎么来了?” 江芷沅浅笑,“自然来看你。” “看我?”易辞雪反问,随即决绝道:“江芷沅,你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了。” 江芷沅冷冷地问了句,“为何?” 易辞雪全程没有看一眼江芷沅,声音冷淡,“你我本该是陌生人。” 易辞雪信步越过江芷沅,江芷沅却拉住易辞雪的手,垂下眸子柔声道:“雪儿,我们不要再相互折磨了,好吗?” 易辞雪神色无波,“江芷沅,你这般相找与我而言才是折磨。” 江芷沅:“雪儿,如今易青灯死了,知晓那件事的人已经没了,你为何自己还在纠结?” 易辞雪听着听着便泪如雨下,转头问道:“江芷沅,难道你就能彻底忘却那件事,与我心无芥蒂地在一起吗?” 江芷沅抬手轻轻揩去易辞雪脸颊的泪,十分坚定地说:“我可以。” 江芷沅拉易辞雪入怀,安抚着易辞雪的后背,道:“雪儿,你我真心相爱便足矣,什么世俗伦常,无非只是世人如何看我们,不在乎便好。” 易辞雪紧紧抱着江芷沅,将头埋进江芷沅怀中,许久才道:“阿沅,你再许我些时日,等我忙完了族中之事,就跟你走。” 江芷沅笑颜乍现,从怀中取出一块貔貅玉令,“我奉他的命,暗中相助浣月宗。” 易辞雪:“好。” 易辞雪闭眼,对抗剑气那个夜晚,她坐在为易青灯挖的坑中,最后江芷沅来找她,那时江芷沅便知道了她已经恢复了记忆。 只是她现在还不能跟江芷沅走,有些事总得有个了解,有些人总得偿命。 夜晚的碧白湖折射出亮眼的镜光,苏砚扶着沈昭穿梭在长夜林,因碧白湖的光,长夜林中也沾了些光。 沈昭轻语,“妙手仙师渡君华真的在此处?” 苏砚应道:“嗯。” “渡君华隐世多年,怎会突然出现在碧白湖?” 苏砚摇头,“这些个高人的心思向来捉摸不透。” “且不说妙手仙师愿不愿相救,就算愿意也并非能治。” 苏砚却打了下沈昭的头,“阿昭近些日子想法有些堕落。” “不过,还是谢谢你。” “为你做事,是在下的荣幸。”苏砚躬身,拔高音调,“隐玄山第一女侠。” 沈昭步子顿住,隐玄山第一女侠,苏砚怎知道的? 沈昭问:“你为何会知道?” 苏砚挑眉,“阿昭昨日醉酒时说的。” 沈昭脸一热,她虽然醉了,却还有些记忆。 约莫记得她趴在苏砚身上,还扬言说要办了苏砚。 事后想来,真是丢死人了。 “你以后休要再提。”沈昭低着头向前走去。 苏砚看着沈昭的背影,喃喃道:“阿昭,你还是喝了酒才有趣。” 苏砚带路,约莫在长夜林中行了一个时辰,才见一座竹屋。 屋外便能闻到一股浓浓的药香,那味道先苦后淳,不似平常的药物。 苏砚侧头看着沈昭,“阿昭,若我猜的不错,这位妙手仙师是在等你。” 第156章 言语相激南无言 苏砚:“阿昭,你可有闻到药味?” “很浓。” “是很浓。”苏砚伸手,药香竟在他掌心形成一株迎客松,“阿昭,这下你闻出来没?” “未曾想这世间还真有能懂我药香之人。”清风徐来,一人从两人身后的长叶林中走来。 两人回眸,却见渡君华一身粗布麻衣,笑着走来。 苏砚挥手,迎客松在手里消失。 渡君华笑眼看着两人,“我等二位许久了。” 苏砚只是浅笑回应,沈昭躬身行礼,“沈昭见过前辈。” 渡君华审视着沈昭,道:“小时候我见过你,你的眉眼跟你父亲很像。” 渡君华身上有股淡淡的香味,沈昭觉得闻着很舒心,“前辈的风采,我至今犹记得。” 苏砚浅笑,道:“仙师方才说在此等我二人许久了,那是为何?” “前些年我游离四方之时,在南疆禁地险些出不来,有位高手救了我。”渡君华神情迷离,眼中有些惊讶,“那位高人不求回报,却说让我十三年后在长夜林等两个人。其中一人命不久矣,是来求医。另一人困惑许久,是来问心。” “求医者自然是我,那问心者莫非是?”沈昭看向苏砚,苏砚正盯着渡君华看。 苏砚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仰头道:“我心我知,无需问他人。” 渡君华并不怒,回道:“可若那人叫逍遥了?” “逍遥?”沈昭、苏砚两人几乎同时叫出这个名字。 沈昭疑惑,“莫非是我师父?” 渡君华笑着摇头,“高人与二位是何关系,我不知道,我只是来兑现对他的承诺。” 沈昭不知是何滋味,原来逍遥老仙十三年前就算到了今日她会有此劫难,早就将妙手仙师安排到了这里。 沈昭抱拳躬身,“那就有劳仙师了。” 沈昭看着苏砚,他闭口不言,垂眸思索着什么。 她便问渡君华,“敢问仙师,那问心者问的是何心?” 渡君华看了眼苏砚,道:“自然问的是他自己的心。” 见苏砚没反应,沈昭再次追问,“自己的心是何心?” 渡君华只是笑笑,苏砚却道:“仙师,还是先给阿昭医治吧!” 渡君华对苏砚道:“既如此,逍遥让我给你带几句话,你若想知道今夜子时,你在此处等我。” 渡君华转头对沈昭道:“你随我进来。” 渡君华已经推开前边的木屋房门,苏砚温声道:“阿昭,快去吧!” 沈昭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苏砚。 苏砚道:“阿昭,这是我的事,等你出来,我会尽数告诉你。” 沈昭第一次主动拉起苏砚的手,“苏砚,不论命运如何,你始终都是你,独一无二的你。” 两人双手紧握,苏砚打趣道:“阿昭,你竟也会说这般话?” “因为大千世界,只有一个苏砚。”沈昭将手抽出,缓缓走进木屋。 屋子不大,中间隔了个屏风。渡君华正在屏风另一旁捣鼓什么。 沈昭问道:“仙师,我这伤你可能治?” 渡君华似是没听到那般,还在“噼里啪啦”捣鼓着什么。 沈昭没有打扰,传闻这些高人都有些古怪的脾气,她若真是说什么话,一不小心得罪了渡君华,那岂不是都泡汤了。 窗边燃着一炷香,沈昭进来的时候便自动燃上了,直至那香燃尽之时,渡君华才终于走出来了。 渡君华低着头,嘴里还念叨着什么。 “仙师。” 直到沈昭唤他,渡君华才反应过来。 “你方才说什么?” “我这伤乃神力所伤,敢问仙师有几成把握?” 渡君华单手握拳,“零成。” 零成?沈昭不明所以。 渡君华随即又道:“我的确没把握,不过有人能治好。” “谁?” 渡君华单手唤出一个木盒,递到沈昭跟前,“此物乃你师父所给。” 沈昭接过木盒,想要打开,渡君华突然制止,“不可。” “为何?” “你师父说过,最后一步才能打开。” 沈昭无语。 逍遥老仙总是这样,故弄玄虚。 渡君华在她不经意间右手化出五道金丝,金丝缠在沈昭右手手腕上。 沈昭一惊,抬眸静静看着闭目诊病的渡君华。 沈昭倒也心安,事到如今,生死于她而言已经不是什么大事了。 耐心等耐,窗台上摆着的三炷香一一燃尽时,渡君华才睁眼。 挥袖间,缠在沈昭手腕处的金丝开始消散。 渡君华睁眼,却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沉思着。许久才道:“你只是肉体凡胎,却将剑气引入体内。幸亏你的身体经受过上古仙源还有那股神奇力量的洗礼,你才得以存活至今。” 沈昭抿嘴一笑,便问:“仙师,我的身体情况如何?” 渡君华叹了口气,“心脉腐蚀,筋骨即将碎裂,回天乏术。” 沈昭只觉有些好笑,如此惨痛的现实,如今竟在她心里掀不起任何波澜。她问:“那我师父当年可有说能否医好。” 渡君华看着沈昭左手处的木盒,“他说方法就在这个盒子里。” 沈昭拿起那个木盒,打趣道:“那到底何时才是最后一刻?” 渡君华一手负在身后,一手结印,一个金色咒纹打进沈昭体内。 “仙师,这是?” “回春咒。可以暂时减缓剑气侵蚀速度。” “多谢。”沈昭抱拳躬身。 渡君华叹息,“你这伤就算天神在世也无力回天。我知道你师父身份不俗,但以我这么些年的行医经验,我猜你师父留下的办法也并非能将你根治。” 沈昭一副不在意样,“既如此,能活多久就多久吧!” “你们这些年轻人呐,脑袋一热总想做英雄,可知做英雄要承受的可远不止身体的伤痛。” 沈昭惭愧一笑,“仙师,也有过年轻时,若遇不平事心底总有一股热血,想收也收不住。” 渡君华摇头,“哎!”随即他朝门口走去。 沈昭赶忙叫住,“仙师,等一下。” 渡君华回头,笑道:“你还有何事?” “仙师,我师父有何话要对苏砚将?” 渡君华看了眼窗外站在树下的苏砚,对沈昭道:“你想知道。” 沈昭没有回答。 渡君华却道:“他在世间游荡太久了,总归得找到自己的归途。” “归途为何途?” “置之死地而后生。” 沈昭追问,“怎么个死而后生?” 渡君华摇头,“你师父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沈昭喃喃自语,“置之死地而后生?” 再次抬眼时渡君华已经不见了,屋子里留有他的声音,“告诉他今夜无需等我,这句话就由你带给他吧!” “仙师!”沈昭叫了声,却没有回应,向来渡君华已经离开了。 沈昭推门而出,苏砚仍旧站在树下,那一抹身影怅然独行。 听到动静,苏砚转过身来,两人的目光汇在一起,苏砚对他一笑。 沈昭缓缓走过去,是苏砚先开口,“阿昭,渡君华可能医好你的伤?” 沈昭笑着摇头,“我的伤乃神力所致,怎能轻易被医好?” 苏砚拉着沈昭的手,坚定道:“你放心,渡君华医不好,自然有人能医好。” 沈昭将手中的木盒递到苏砚跟前,笑道:“无须担心,我师父给我留了后路。” 苏砚接过木盒,正要打开,沈昭阻止,“先别打开,我师父说得到最后一刻才能打开。” 苏砚却一笑,玩转着木盒,“阿昭,你师父的性子你最了解不过,你确定不打开?” 沈昭咽了口气,还是将那木盒打开。 赫然可见的是一张纸条,上边写着,“小阿昭,早些打开也没事哦!” 沈昭深吸一口气,将那张纸条紧紧握在手心,没好气道:“这个老顽固。” 苏砚也是摇头笑笑,“快些看到底是何方法?” 沈昭拿起木盒中手掌大小的玉令,两条赢鱼交织在一起。 沈昭将那块玉令拿高,两条赢鱼相互盘绕的形状沈昭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苏砚,你又没有觉得这个玉令很熟悉?” 苏砚那玉令端详些许,“天下八分,赢鱼镇西南。” “西南?”沈昭脑中突然闪出那一日应纯然祭出的赢鱼双阵,猛地抬眼,“西南汇花谷,瑶族。” “不错,是瑶族。” “师父留给我这块瑶族玉令,到底出自何意?” “你师父既然料定你会来此治伤,想必留着块玉令八成是为了治病。” 沈昭收起玉令,仰头对苏砚一笑,“那就去一趟呗!” 苏砚道:“好,现在就去。” 沈昭却有些犹豫,苏砚道:“阿昭,你师父留给我的话是何话?” 沈昭欲言又止,“苏砚,其实知不知道并不重要。” 苏砚凤眸上挑,“阿昭,我只是想知道逍遥当年未说完的话到底是什么?我这个人不信命,但我只是想知道。” “我师父说‘置之死地而后生’。” 苏砚咧嘴一笑,一副轻蔑样,“置之死地而后生?死地?我可从不会将自己置于死地。” 沈昭一笑置之,苏砚还是苏砚,从不会被任何人影响。 浣月宗。 长夜林深处,群林间有处孤坟。 南无言站在这座墓前许久,墓碑上赫然写着“浣月宗第九十五代宗主易青灯之墓”。 墓前干净整洁,南无言触摸着冰冷的墓碑,喃喃自语:“青灯,你放心,我定能找出害你之人。” “是你!” 这一神将南无言从回忆里拉出来,南无言回眸看着前来上香的易辞雪,凝眸警惕,“你是青灯的弟子?” 易辞雪面无表情,走到墓碑前,蹲身为易青灯上香,顺便拿出一壶酒,放在易青灯墓前。 这才说道:“是我,我叫易辞雪。” “易辞雪?”南无言思索一番,道:“青灯倒是时常提起你。” “师父说我什么?”易辞雪浅浅一笑,轻柔又空灵的声音让南无言暂时放下戒心。 “你师父时常夸你天资聪颖,行事爽快,有她年轻时的作风。” “师父她生前最偏心我了。”易辞雪凝着墓碑,好似墓碑上刻着所怀念之人的音容笑貌。许久她闭上眸子,香烟在鼻间缭绕,她闭眼时好似看到了易青灯。 怵然冰冷的剑锋抵在易辞雪脖颈处,易辞雪好似料到了那般,没有一丝惊讶,她很从容的睁眼,问道:“你这是何意?” 南无言咧嘴,嗜血般的眸子紧盯着易辞雪,“能给下毒之人必然是与她亲近之人,你刚才也说了,青灯身前最疼你,我很难不怀疑青灯是被你害死的?” 易辞雪三指竖起,“我易辞雪在此起誓,若师父之死与我有关,此生必遭世人践踏。” 南无言深觉可笑,“你跟我一魔道妖人发誓,你可是我们魔道之人从不信这些。” 易辞雪却闭上眼睛,冷冷地说了句,“你既不信我一番肺腑之言,我亦拿不出打消你疑虑的证据。既如此,你给我个痛快,等下去见到师父,我让她给你托梦,证明我的清白。” 南无言却迟迟没有动手,许是因为易辞雪从容的样子,打消了他的疑虑。南无言将剑收起,还是警告了句,“今日暂且放过你,若是真让我查出来是你,我定将你挫骨扬灰。” 易辞雪苦笑,“虽是恭候。” 南无言离开时,易辞雪却叫住了她,“我知你很爱我师父,我亦是。此处乃她的衣冠冢,不妨多留会。” 南无言阴鸷的眸子看向易辞雪,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前进一步。 易辞雪为易青灯续香,“以你的修为,难道还怕我不成?” 南无言捷眉,心言道:“这小蹄子说得对,我还怕她不成。说不定,跟她聊聊还能掏出什么线索了?” 南无言上前,不可一世的笑道:“我捏死你就跟捏死一只蚂蚁一般容易,又岂会怕你?” 易辞雪怅然道:“师父虽说性子暴躁,但是对我和两位师姐却是极好。这些年,多我们倾囊相授,可是也只有大师姐修为令她满意。” 南无言没有说话。 易辞雪惭愧,“本该到了为师父分担的年纪,我却贪玩,时常惹得师父不悦。好在有大师姐,师父很看重她,族中事物也常常交给大师姐,事务繁多时两人更是彻夜不寐,相谈宗门之事。” 第157章 南无言身死魂消 南无言没有人听出什么,便敷衍了一句,“倒是感情深切。” 易辞雪继续道:“我记得师父死前那一段时间,时常身体不舒服。我没能陪在她身边,大师姐却是日日夜夜衣不及带的照顾,就连师父喝的药都是大师姐亲手煎的。” 闻言,南无言眸子顿住。 易辞雪瞥了眼南无言,随即又道:“这浣月宗宗主的担子,师父挑了十几年,如今也落到了大师姐肩上。”易辞雪垂眸,“只是如今浣月宗内部内忧外患,族内长老离宗,又有栖皇山虎视眈眈,真是难为大师姐了,如今总算能当上浣月宗宗主了,却是这般现状。” 南无言皱着的眉舒展开来,化成无穷的杀气,快步离开。 易辞雪侧身转头看着疾步离去的南无言,嘴角微微抽动。 她看着易青灯的墓,喃喃道:“师父,害你之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沈昭和苏砚刚走出长夜林,碧白湖旁站着一个人。 沈昭寒眸顿生冷意,苏砚侧头问,“阿昭,南泗找你八成是为了魔道之事。” “正好,有些事我还想问问他。” “需要我帮忙吗?” 沈昭仰头对苏砚一笑,拒绝道:“我的事就让我自己解决吧!” “我就在这里,他若敢伤你,我立马杀了他。” 沈昭却道:“你真是太小瞧我了,我虽身受重伤,可南泗要杀我也不可能在举手之间。” 南泗一直看着两人,眼中难掩一丝杀气,直到沈昭朝他走来,他瞬间便将那分杀气掩盖。 南泗笑着,人畜无害,“又见面了!” 沈昭瞬间唤出云妨,剑锋破空,抵在南泗脖颈处。 南泗还是一笑,“刚见面就这样,不太礼貌啊!” 沈昭这才正眼看着南泗,“对设计杀我之人无需礼貌。” 南泗还是腆着脸,道:“我哪有设计陷害你?” “我想知道你是握住了易水善的什么把柄,才能指使她为你做事?” “能有什么?这事你不也知道吗?”南泗笑脸突失,转而是冷冽。 “那你做这一切为了什么?”沈昭很不明白,为何这么多人都想杀她? “自然是为了魔道不被覆灭。我能想到的只有那一个办法,正好修真界也只有你以冰雪寒气为剑气。” “那你今日来,又是为何?”云妨剑刺进南泗的脖子,留下一道血痕。 南泗深咽一口气,仍旧面不改色道:“我来找你有两件事。” “说。” 南泗再次一副笑像,“第一件事,是为你送一件礼物。” “你的礼物我不敢收,说第二件。” “第二件事我是想找你帮忙。” 沈昭一掌剑气,将南泗击退好远。她缓步朝着南泗走去,冷声道:“你这两件事我不感兴趣,所以,你的死期到了!” 南泗闷哼几声,抬头时已是满嘴鲜血,“若我说我给你的礼物,与抚云台灭门真相有关了?” 沈昭顿足,“说。” “当初仙道中有人想妄图得到长生,有传言说抚云台有神技,炼之可得长生。所以那人伙同魔道,灭了抚云台。” 长生神技?沈昭回想一番,抚云台的任何秘技她都翻了,可从未见到过什么长生神技? 云妨剑上已然是冰冷的剑气,她道:“南泗,事到如今你觉得我还会相信你的话吗?” 南泗艰难起身,抚着被沈昭击中的胸口,张嘴便是血红色,“可若是我知道那两个人是谁了?” 沈昭抬眸,剑指南泗,“你知道?” “当年那两个人与南沂商议时,我正巧就在了!” “是何人?” “是个地位很高之人。” “别说废话!” 南泗咧嘴一笑,“君烨。” 君烨! 沈昭沉思,虽然她没办法排出君烨的可能性,对于南泗的话,她始终半信半疑。 南泗道:“我不知你父亲何处得罪了君烨那个小人,就是他传出抚云台有长生神技。” 沈昭质问,“可我不相信你!” “想必你知道晏那个傀儡就是死去的沈平晏吧?” 沈昭问:“那另一人了?” 南泗长出一口气,言语中满是算计,“另外一人我只能告诉你他也死了,但我不告诉你他是谁,等你答应帮我之时,我就告诉你。” “我不会帮你。”云妨剑尖直指南泗喉结。 南泗丝毫不惧,笑道:“昊先生想必也是你父亲的仇敌,不但将你父亲从坟中刨出,还将之做成傀儡。你猜,当初抚云台灭门会不会他也有参与?” 沈昭沉思,她也怀疑昊先生与沈平晏仇怨不深,可上次苏砚以晏相要挟,昊先生居然动摇了,她也搞不定这个昊先生到底要做什么? 南泗道:“仙魔两道存在的意义便是吸取仙煞二气以维持世间平衡,如今镜花城满城皆是傀儡,魔道即将消亡,可真到那时,这世间便会被仙气充斥,届时人人承受不了精纯仙气,将爆体而亡,横尸遍野。” 沈昭冷笑,“南泗,你求我之事莫非是想让我动用剑气,破除魔道众人被昊先生下的傀儡咒印?” 南泗舔着脸,笑道:“你向来大义为先,上次你能为了天下万民,舍己吸收剑气。这次想必你也会再次为天下生灵出手吧?” “我救不救万民,其实跟我要杀你并不冲突?”沈昭执剑逼近,南泗随着后退。 “你不能杀我?”南泗有恃无恐。 沈昭嘲讽,“为何?” “因为我知道苏砚就是孤舟客!” 沈昭眸子微动,苏砚是孤舟客这件事也只有不染与她知道,南泗又是怎么知道的? 南泗松了一口气,“瞧你这反应,看来是真的。” “是真的又如何?” 南泗瞥了眼不远处的苏砚,“他既然这般隐藏身份,想必是有必须隐瞒的缘由。可若你杀了我,那这个秘密自然会有人说出去。” 沈昭冷声质问,“你还告诉了谁?” 南泗仰头道:“不说。” “砰!”剧烈的响声从长夜林中传出。 南泗见状,有些激动,“沈昭呐!南无言可是你实打实的仇人,以前你打不过他,如今你身具剑气,杀一个南无言,不在话下吧?” 南泗见沈昭不语,再次道:“你猜南无言这是在跟什么人交手啊?会不会是找易青灯那三个弟子报仇啊?”南泗啧叹,“无言这个人宁可错杀,不会放过,就算他拿不定到底是那三人中的谁,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定会杀个精光,这一点,你亲身经历过不是?我记得你有个好朋友,就是那个叫易辞雪的浣月宗弟子吧?” 沈昭收剑,对于南泗刚刚的话倒是相信的,南无言就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鬼。她没好气道:“南泗,我平生最讨厌你这种工于心计者!” 身形一闪,沈昭掠至苏砚身旁,“去看看。” 苏砚什么也没问,便答应了,“嗯。” 两人已经消失,南泗扶着胸口,声音沙哑,不断重复着“讨厌”二字。 长夜林。 南无言剑指易水善,易水善倒在地上,身上伤痕累累,血与土交汇在她身上。 易水善已无法行动,她声音颤抖,求饶道:“我求求你,别杀我。” 南无言僵硬地歪头,眼神如恶魔,“放过你?真是可笑。青灯对你不薄,你竟下毒害她。” 易水善惊慌失措,眼珠子快速转动,狡辩道:“怎?怎可能?我怎会害师父?” 南无言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狠狠地扔向易水善。 “这就是断七情,我在你房中找到的。” 易水善忙不得将那烫手的瓷瓶丢远,摆手道:“这定是有人陷害。” “你这养不熟的白眼狼,今日我便替青灯结果了你!” 南无言长剑上黑魔剑气肆虐,一剑刺出。 却见一只紫黄色神鸟剑气刺来,被穿体而过之人竟是南无言。 南无言不可思议地看着腹部不断流出的鲜血,几个踉跄后退数步。 只见二人从长夜林中走来,正是沈昭和苏砚。 南无言再也无法站立,直直向后倒下。 沈昭上前,剑指地上的南无言,“南无言,当日你灭我全族,今日你这条命我要了!” 南无言张嘴想要说些什么,额头暴起青筋,却还是彻底闭上了眼睛。 沈昭收剑,此刻她一句话也说不出。十六年了,抚云台被灭已经十六年了。这些年她无时无刻都想血刃仇敌,今日总算是实现了。 苏砚轻语道:“阿昭,恭喜你报仇了。” 沈昭苦笑,“是啊!我应该开心,我报了仇!” “噗!” 闻言,两人转头看着易水善,易水善企图爬走,许是受的伤太重了,一口血吐出,便倒地不起。 看着易水善这般样子,沈昭感慨,“这位高傲清冷的浣月宗大师姐,竟这般潦草收场,也算是恶有恶报吧!” 苏砚:“是她将云蕊种在你体内的,该死。” “走吧!”沈昭对苏砚一笑。 “你不问问她,当日是否是她将你推下去的?”苏砚却道。 “不是她。” “为何?” “当初推我下去的是一股极其阴柔又霸道。这世间能发挥出这种力量的,苏砚你应该知道。” “化魂之术。”苏砚了然,“化魂之术,断后路绝前路。修习者可在短时间内将修为提升到极致,前提是此人修为不高,其代价是燃烧灵魂。而这浣月宗所修之术——以魂御剑,本身便对灵魂消耗极大,如此说来推你下去之人定不是易水善。” “是与不是,如今易水善已无活路,我虽不信命,但也相信恶有恶报。” “人心真是恶心,如阿昭这般人竟也有人想处处陷害。”苏砚黯然。 沈昭仰头轻蔑一笑,显然有了些许苏砚的做派,“就算我是救世英雄,要杀我之人也断不会因此而放过我,如今我倒是看开了,那些人想杀就尽管来,我不怕!” 苏砚嘴角挑起弯度,一如既往地好看,“放眼修真界,可无人是你我之对手。更何况,不论阿昭是正是邪,在我这里你永远都是对的。” 沈昭仰面一笑,“你这张嘴总能将我逗悦。” 苏砚黑眸微动,转言问:“不过,我方才见你杀气正盛,为何突然便放过了南泗?” “他知道你是孤舟客的事。” “阿昭原来是因为我才放过南泗的。”苏砚一副得意样。“他这条命就先留着,等你做完你要做的事,再杀他也不迟。” 沈昭环上苏砚的胳膊,两人边走苏砚边说道:“到时将他碎尸万段,解了阿昭的气。” “汇花谷一行,不论结局如何,我都想去北境看看,或许就常住下,不会再来这里了。”沈昭向苏砚投去期许的神色,“那么,你愿意同我一起吗?” 沈昭一直看着苏砚,这是她这么些年头一次对人说这般掏心窝子的话,许是很在乎那个答案。 在苏砚沉默了几个呼吸后,沈昭却道:“与你玩笑,莫要当真。” 苏砚面色一沉,嘟囔着嘴,“我还未回答了!” 沈昭心头却突然出现一个念头,她的身体她最清楚,真如渡君华所言那般,就算是逍遥老仙留下的东西真的有用,也顶多让她多活几年。 如此说来,总归都要天人永隔,何不就这样一直下去,不要再渗入,将来分离时也不那么肝肠寸断。 沈昭面色依旧冷漠,“我真是与你玩笑的。” 沈昭淡然的语气让苏砚险些再次发疯,他平复着呼吸,睨着沈昭,想要将这个人看穿,苏砚冷声道:“我真想杀了你,将你的心挖出来看看。” 沈昭被苏砚生气的模样逗笑了,她轻笑,“苏砚,没想到你这般爱生气?” “你很喜欢看我生气?”苏砚看着沈昭,心下言道:“这世上也只有你有这般能耐,让我频频失了分寸。” 沈昭浅笑摇头,将话题转开,“易水善、南无言都死了。留在此地也无益,还不如快些启程去汇花谷。” 苏砚先一步快步走开,不高兴三个字都写在脸上了。 沈昭无奈,快步跟上。 身后传来脚步声,一道女声将沈昭唤住。 “沈昭。” 这声音熟悉又陌生! 沈昭回眸,是易辞雪。 上次与易辞雪见面还是在绝风崖,这一个多月她坠落涵银之渊,易辞雪经受丧师之痛。如今再度见面,沈昭觉得易辞雪变了,那感觉很明显却又说不出哪里变了。 沈昭看着易辞雪,沉思良久也没有回应。 第158章 上善若水随风散 易辞雪笑颜乍现,如当时青水镇初见那般美丽,只是好像少了那分灵动。 沈昭短时间没法理解这种变化,只能将之概括为——物是人非。 易辞雪走了过来,沈昭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回了句,“许久未见。” 易辞雪仰头,露出一个俏皮的笑,只是沈昭总觉得怪怪的,好像这个笑容与这个人的气质并不搭。 沈昭好像明白了,易辞雪哪里变了。 成熟稳重了! 但好似有了分挥之不去的愁意。 易辞雪道:“是啊!只一月未见,却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沈昭沉默,这一次再见,易辞雪身上总少了点什么。 易辞雪惭愧道:“我没有参加那场战斗,最后时刻没能站出来为你说话,阻止他们封印涵银之渊,作为好朋友,我失职了。” 沈昭浅浅一笑,浅到看不出任何痕迹,“如今我不活的好好的吗?” 易辞雪目光掠过苏砚,最后停在沈昭身上,那份艳羡不加掩饰,“好在有苏砚。”易辞雪垂眸,顿了顿,道:“沈昭,我真羡慕你,所遇良人可一世相守。” 沈昭心里大大的疑问。 易辞雪突然说这个干嘛?易辞雪一向骄傲,这般言语可不像她能说出来的。 易辞雪眸光转向易水善,道:“今日就不叙旧了,还有些私事要处理。” 沈昭只能沉默离开。 易辞雪也没有再说话的意思,她缓缓走向易水善。 沈昭不明所以,苏砚眸子微动,打趣道:“阿昭,看来你这位朋友应该知道些什么。” 沈昭转身再次瞄了眼易水辞雪,看不见表情,只是那挥袖间生出的冷风,无比凶猛。“知道也是好事。” 知道了,总归心里难过些,却能规避不少危险。 一股冷风将易水善吹醒。 易水善身上都是伤口,被这股风一吹,她闷哼吃痛,睁眼却见易辞雪正俯视着她。 易水善轻松一笑,“辞雪,太好了,我还活着。” 易辞雪柔声道:“师姐真是受苦了,不过,我是来杀你的。” 易水善神色顿生杀意,“你知道了!” 易辞雪乜眼看着易水善,“师姐说说,我该知道些什么了?是你在清风台下帖,诱仙门百家前去?还是给师父下毒了?” 易水善那双秋波盈盈的眸子就算在血肉模糊的脸上,也是那般出众,她眸子转的飞快,急切道:“我并非有意要给师父下毒,我是逼不得已的,那个南泗,他也给我下了毒,若我不杀了师父,便不给我解药。”易水善狡辩道:“还有,师父确与魔道勾结,就算地道之事不是她泄露的,她暗中勾结魔道做的损事还少吗?” 易辞雪冷哼道:“师姐,师父是做了错事,可是她是我母亲,你既杀了她,那便就是我的杀母仇人。”易辞雪失望地摇头,“师姐,如今你的遮羞布已被掀开,你就别再扯谎了。南泗从未给你下毒,断七情也是你从南泗那里求来的吧?” 易水善神色明显一晃,眸光无处安放,她道:“你怎知道?你休要胡搅蛮缠!” “也就三年前吧!在青冥山,我跟了你一路,那次你约的是南泗,求的正是这味断七情。当时我并不知南泗的身份,也不知你为何要求一味毒药,正当我想好好查一查时,我与江芷沅之事暴露,很快我便没了记忆。” 闻言,易水善也不再伪装,那张血肉模糊的脸更加可怖,“原来你连这个都想起来了!” 易辞雪情绪没有任何波动,徐徐道来:“师姐,当初是你在青冥山找到我和江芷沅的,那时我苦苦哀求你不要将我的行踪告诉师父。可是师父转眼间就来了,甚至还将江芷沅的身份也告诉了师父。” 易水善大笑,“不错,易辞雪。那天晚上我看到了江芷沅写给他母亲的信,他可是宗政衢的儿子,师父有怎能允许她的女儿跟宗政衢的儿子相爱。” 易水善朗声大笑,“既然知道了他的身份,我又怎能不抓住这个将你彻底除掉的机会了?”易水善舒了口气,“于是,我连夜赶回浣月宗。将此事一五一十告诉易青灯。果然,易青灯听后勃然大怒,倍道兼行赶到青冥山。” 易水善握拳捶地,“易青灯,我本不想杀她的,要怪就怪她从来都不想让我坐上浣月宗宗主。” 易辞雪蹲下,眄视易水善,“只可惜你的算计并未成功。” 易水善怒目切齿,“是!我千算万算,没算到你这个贱人竟是易青灯的女儿!” 易水善怵然破音骂道:“易辞雪你这个贱人,凭什么我比你努力却不如你有天分?凭什么你我同样出生宗门,为何我母亲只想利用我?为什么你会是易青灯地女儿?你要不是易青灯的女儿,我也不会变成这个样子!易辞雪,你告诉我,为何你我都是人,你却受人重视喜爱,而我就是带着偏见出生的?” “师姐,你疯了!我从未想与你争什么,在我这里你一直很优秀,是继承师父衣钵的最佳人选。”易辞雪痛心,眉头紧皱,“你若知我心,便会知道我不会对宗主的位子感兴趣,到头来还不都是你的!” 易水善怒视易辞雪,吼道:“这算什么?施舍吗?我告诉你,成王败寇,这一次我失利了,但也绝不想听你在此讲这些伪善的话。” 易辞雪并未理会易水善,她正视易水善,眸中情绪复杂,许久她又问道:“师姐,我最后再问你一件事。” 易水善躺在地上,嚣张的气焰不再,冷哼一声,道:“你问吧!这些年无人听我讲过心里话,真是讽刺,你这个贱人竟然是唯一的那人。” “当初我被师父消了记忆,带回浣月宗。当时师父分明放过了阿沅,可为何后来他沦为那般险境,这其中可有你的手笔?” 易水善咧嘴一笑,脸上鲜血滋生,她笑道:“我当时失了策,心中多有愤懑,我寻思着既然没能杀了你,那杀了你心爱之人也算吐我胸中郁结。”易水善满意地笑着,言语间也尽是享受,“你知道吗?我当时将江芷沅是妖这件事告诉了魔道,魔道将他囚禁,那个惨状。” 易水善笑眼更甚,啧叹道:“真是被折磨的不成人样啊!易辞雪,你若见了那般样子,我想你的心一定很痛吧!” 易辞雪沉默,只是眼角的寒意更甚。 易水善收起大笑,“不过,江芷沅后来竟到了南华宗,还认了宗政衢,不过那又如何,你还有他对我所做之事一概不知,我自然高枕无忧。” 易水善长叹,“我唯一没想到的是你这个贱人竟然恢复了记忆。辞雪,南无言也是你找来的吧?不然就凭南无言还查不到我这里!” 易辞雪起身,背着易水善,怅然若失,“师姐,其实你若不对师父下手,就算我想起了所有,我也会放过你。” “放过我?”易水善狂笑,“易辞雪,你这是在彰显你有多么善良吗?我告诉你,我易水善就算身死魂消,也不会向你低头。” “师姐,难道师父这么些年的春风化雨抵不上浣月宗宗主的位子吗?”易辞雪转身怒视易水善,这是她第一次吼人,而这人还是与她从小一起长大的人,这一刻失望冰封千里。 “恩情?”易水善闭眼,情绪倒是平静不少,“或许有吧!只是与我而言,浣月宗宗主的位子更重要。” “为何那般执意要得到浣月宗宗主的位子?”易辞雪平静了下来,“其实,这些年我一直都知道你想要坐上那个位子,可我始终觉得师姐是想为师父分忧,如今看来我这想法真是单纯地可笑。” 这一次,易水善沉默了,一滴泪从眼角落下,与血痕交缠在一起,揪心地疼。 “辞雪,你说说,要是一个人日复一日地努力却还是败给了偏见,那她会不会疯?” 听到易水善的称呼,易辞雪眼眸颤动,“可是师父,还有二师姐对你可曾有过亏待。” “辞雪,你不懂。这些年我日日夜夜勤加修炼,只想得到家人和师父的看重。可是到头来我所有的努力都敌不过偏见、敌不过血缘。”易水善闭上眼睛,沉声道:“辞雪,我累了,这一生是我对不起你。若有来生,我再补偿对你的亏欠。” 易水善胸口抽动,一口鲜血涌出,沿着嘴角流向地面。 她疲惫地说:“世俗的偏见是一道天堑,我跨不过去。辞雪,你若执意与江芷沅在一起,在世人眼里那就是背德无常,你要面临的是天下人的指点,那会压得你喘不过气。” 易水善那双泪泉彻底闭上,安详地躺在地上。 一滴泪滑落,易辞雪转身看着安详又狰狞的易水善,说了句,“师姐,走好。” 时移势迁,易辞雪想,要是当年的自己,此时定痛彻心扉。只是如今,她只觉恶心,人心的丑恶! 易辞雪稳定情绪后,便朝身后说了声,“出来吧!” 却见顾枕诗和顾听雨扶着易亭眸走了出来。 届时,易亭眸已泪流满面,身体直直的,显然是被定住了。 易辞雪点头示意,顾听雨单手结印,易亭眸身上淡蓝色光微现,解开了易亭眸的定身咒术。 易亭眸抽泣着,她跌跌撞撞走向易水善的尸体。 站在尸体旁,并未蹲下身,而是抚胸弯腰,胸口处撕裂的痛处令易亭眸愁容难消。 “师姐,真是对不住,采用这样的法子。”易辞雪有些歉疚,“可她与你有救命之恩,光靠我说你定是不信。我寻思着也只有让她自己说出来,这样简单了当的法子更有用些。” 易亭眸怔在原地,“辞雪,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这就是真的。”易辞雪拔高音量,坚定道:“虽然太过赤裸,对你也很残忍,可是师姐,这就是事实。与其放任她在背后胡作非为,倒不如杀了她,省的其他人也遭她毒手。” 易亭眸不断摇头,“不,不会的。辞雪,这定又是你的玩笑。”易亭眸转身,一脸正色,抓着易辞雪的胳膊,教训道:“辞雪,平日里你顽劣些,我并未责怪过你,可你这次竟然那这样的玩笑欺骗我。”易亭眸摇晃着易辞雪的肩头,令她整个人都晃着,“辞雪,这定是你的幻术,对不对?” 易辞雪扭身挣脱,“师姐,我知此事一时半刻,你难以接受。可是,你看错了她,我是,师父亦是。她已经不是我们记忆里的大师姐了!” 易亭眸抿嘴,泪水涌下,她缓缓蹲下身,双手白头,埋头低吟。 易辞雪这才看向顾枕诗和顾听雨,笑着答谢,“今日,多谢二位相助。” 顾听雨上前一步,温言道:“应该的。” 顾枕诗嘟着嘴,仰头犹犹豫豫道:“你,你是姑姑的孩子。你我也算堂姊妹,帮你是应该的。” 易辞雪轻笑出声,仰头打趣道:“看来你并非跋扈成性。” 顾听雨冷哼一声,一副不服输的样子,“那个,你要是不想在这里待了,可以来我们水云阁。” 顾听雨接着说:“是啊!辞雪,你也是我妹妹,若是浣月宗待着糟心,可以来水云阁。父亲出门前,还特意嘱咐要带你回去,不过,我想了想还是遵从你的意愿。” 易辞雪抱拳,朗声答谢:“那就谢过哥哥。”她笑眼打量着顾枕诗,“还有妹妹。” 顾枕诗红了脸,两手叉腰,“喂!谁是妹妹?” 易辞雪俏皮道:“我张你一岁,自然我是姐姐,你是妹妹喽。” “我可不会叫你姐姐,你休想占我便宜。”顾枕诗气势丝毫不饶人。 顾听雨无奈劝阻,“好了!你们二人先前便不和,现在都是一家人了。”他看着顾枕诗,“枕诗,以后你的脾气收一收。” “哼!”顾枕诗别过脸,不再看顾听雨。 “哦,对了,我方才见到沈昭了。”易辞雪突然道。 “沈昭?”顾听雨突然欣喜,“何时?她往何处去了?” 顾枕诗没好气嘀咕道:“瞧你那样子,开心都写脸上了。” 易辞雪看着西边,道:“苏砚也在,就往西边去了,脚程快些,应该不出金陵城便能追上。” 顾听雨笑意难掩,他大步向西边走去,对顾枕诗和易辞雪说道:“真是太好了,等我见一见沈昭,便来找你们。” 第159章 渡世珠超脱轮回 “原来温润的顾公子也有这般失了分寸的样子。”易辞雪看着顾听雨的背影,有些不可思议。 “还不是被沈昭那狐狸精迷了眼。”顾枕诗瞪了眼顾听雨的背影,喃喃道。 可还是被易辞雪听到了,她道:“我的好妹妹,你这张嘴迟早得罪人。” 顾枕诗急眼,大声道:“易辞雪,你还说我,你以前不也是伶牙俐齿,满嘴荒唐话。” 易辞雪怔住,原来她也是这个样子的,只是才一月的时间,她好像把那个她彻底弄丢了! “你怎么了?”面对易辞雪突然间的沉默,顾枕诗不明所以,“喂!我说的是实话,你这个样子作甚?搞得像我欺负你。” 易辞雪挤出一个笑,“是我失态。”她掠过顾枕诗,走进长夜林。 顾枕诗站在原地,前边是蹲身哭泣的易亭眸,后边是沉默离开的易辞雪,她有些生气,“这一个个的,本小姐还不伺候了!” 顾枕诗朝东边的林子走去。 此地只余易亭眸, 金陵城外十里亭处,行至此,渡君华停了下来。 亭中一人着黑袍,背对着他。 渡君华眸子微皱随即舒展,有些不可置信,便走上前,轻声试问:“阁下,可是故人?” “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边。”那人转身,笑意难掩,声音有几分尖细,“君华,经年未见,别来无恙。” 渡君华上前狠狠地朝那人胸口捶了一拳,骂道:“你个不让人省心的,我找了你二十年,你今天才来见我。” 那人手上拿着黑鬼面具,却仍旧是少年的模样,清秀中带着若隐若现的媚气。他道:“君华,如今再见,你我不都活的好好的吗?” “这么些年,你这样子怎的一点变化都没有?” 昊先生垂眸,黯然神伤,“自然是为了等故人来,若是我老了,故人来时不认得我,那怎能成?” “故人?”渡君华猜了个大概,没有言明,欣喜的劲头过了,便瞧见那人手中的黑鬼面具,还有身旁杵着的黑衣傀儡,他便问:“你这是?” 那人轻哼,却还是笑着说道:“君华,你向来聪颖,既然猜到了,就莫要问了。” 渡君华双手负在身后,与那人并肩站立,眼前是一片翠竹林,“我猜你应该不想再听到以前的名字,那我姑且就叫你昊先生吧!你这么些年隐姓埋名,又企图得到剑气,又是为了什么?” 昊先生怅然,“自然是为了等故人来。” 瞧着昊先生眸中的坚定,渡君华摇头,“故人早已身死,等不来了!” 昊先生袖手一挥,遮住傀儡晏的黑纱掉落。 渡君华看着这张脸,一时间沉默。他愁容不散,闭眼,久久才说道:“你这挖了平晏的坟啊!” “君华,师兄不应该待在肮脏的地下。如今我什么都不想要,我只想让他活过来。”昊先生再次挥袖,晏再次被裹上了黑纱。 渡君华瞥了眼晏,黑纱被去掉,晏眉宇间是清冷仙气,束发挽髻,依旧是一派清冷仙风。渡君华指责,“你将平晏做成傀儡,那你可知平晏生前最讨厌傀儡?” 昊先生有些许动容,却拉起晏的手,笑道:“无事,师兄喜厌与否,皆不及他重新活过来。” 渡君华愤然,“所以你千方百计解开剑气的封印,只是为了救活平晏?” “不错。” “当年的澹台何琴一身孤勇,开宗立派,寒门修士从此不再被埋没。那时的你是多么意气风发,是一枝独秀的存在,天下修士皆得望你项背。”渡君华眼底有分无奈,“可是如今的昊先生,一身戾气,竟置天下百姓于不顾。” 昊先生话语不似方才有温度,甩袖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这句话当初是你告诉我的,当年我不懂,如今我懂了。所以而今我并非想做什么救世大英雄,我只想救活一个本不该死的人,我又错了吗?” “昊先生,行医多年,我对生死的领悟比你高。”渡君华道:“作为故人,我想劝你一句,生死自有天命所定,非是超脱轮回之人而不可逆。” “够了!”昊先生甩袖,开始冷言冷语,“渡君华,此番我找你并非是要来听你说教。” 渡君华见其油盐不进,也深知自己这位好友执念之深,非人力可消除。便没再劝解,“那你找我可是有事相求?” 昊先生:“昨夜有一男一女找你问医,我想知道那女的所受之伤具体作何解?” “那是平晏的女儿,你问这个做什么?” 昊先生不假思索,挑明道:“沈昭如今身怀剑气,又是师兄在这世间唯一的血脉,我自然要用她的灵魂换师兄复生。” 渡君华追问,“你用她女儿的命唤他重生,且不说你救不救得活,就算平晏超脱轮回,真的复生,你觉得他会原谅你吗?” 昊先生眸子动了动,无所谓道:“这个我不在乎,我只想让他重新活过来,陪在我身边,这就足够了!” 渡君华劝解不动,所幸拒绝了昊先生所求,“你既执意这般,那我也不会答应你。沈昭那姑娘是个良善之人,断不容你如此胡来。” “君华,我并不想与你刀剑相向。” 渡君华还是耐着性子,苦口婆心道:“何琴,当年你不被世人所容,是平晏冒死相救。后来仙门世家找上抚云台,也是平晏以一己之力拦了下来。” “抚云台被灭门,你我都想不到。”渡君华语气再次缓了下来,“灭门真相已经明了,那些个凶手如今都死了。可是以你近日作为,仙门世家迟早再次围攻你,可不会再有人像平晏那般为你挺身而出。” “你要知道,在世人眼里你可以是救世枭雄,也可以是祸世奸人。世人对你的成见并不会因为你的功绩而消失,反而你的功绩成了旁人嫉恨你的由头。”昊先生没有看渡君华一眼,只是冷眼看着竹林,渡君华继续道:“何琴,你停手吧!平晏无非想让你活下去,你这般折腾,迟早没命。” 昊先生转头凝视渡君华,那没有一丝感情的眸子令渡君华心头一颤。 昊先生道:“渡君华,当年那些人要杀我,我不怕。如今,我更不怕。大不了,我将这世道灭了,从此天下由我做主,何乐不为?” “何琴,你疯了!”渡君华转身离开,“我不会帮你,但也希望你好好活着。” 昊先生身上那分戾气消减,笑着叫住渡君华,“君华,我实在不想杀你!” 一阵风袭来,渡君华措不及防间胸口出破开了拳头大小的洞,瞬间,渡君华的真气溢出。 渡君华几个颤抖倒在地上,凝望着昊先生,万分失望,只叫了声“何琴”便形灭魂消。 “先生真是狠得下心,妙手仙师渡君华当年也是为你说话之人,你竟这般决绝地杀了他。”江芷沅鼓掌,笑着从竹林中走出。 “即使为我说过话,在我心里也比不上师兄半分。” 说着说着,昊先生便拿起渡君华死后化成的金珠,连连称赞道:“渡世金珠,传闻有人行医治世救人无数,集万千功德与一身,死后便能化成金珠,金珠则可超脱轮回。” 江芷沅也感慨,“渡君华救人无数,修为高超。若非对你没有设防,你怎可一击必杀。真是可惜了,渡君华救人无数,最后却败给了自己视作至交的好友,真是讽刺。” 昊先生右手结印,金珠在寒光剑气下散发出熊熊金光,“我若不杀他,又怎知沈昭如今的状况。况且这金珠,可引渡死者散去的灵魂,这东西可遇不可求啊!” 江芷沅走近,看着金光灿灿的珠子,问道:“那你是何时看出来渡君华有渡世金珠的?” “很久了。十年前就发现渡君华有金珠之兆,这些年他救人无数,金珠已成,我等的就是此刻。” “先生可真是好算计。” 昊先生双手结印,卦阵射出八道流光,裹着金珠,“你别笑话我了,快些过来。我主阵,你进入渡世金珠,看看渡君华的记忆。” 江芷沅意念一动,化作紫色妖气进入金珠。 约莫半柱香时间,金珠里射出一道流光,江芷沅现身。 昊先生收手,道:“如何了?” “药石无医。” “真的?” 江芷沅面对质疑,有些愠怒,“我骗你作甚。” 昊先生打消疑虑,“既如此,那就趁她活着,将她抓回来。” “先生有何高见?” “如今沈昭身怀剑气,虽说时日无多,可剑气终究不能小觑。”昊先生转身看着江芷沅,咧嘴一笑,“不过,要杀她何须我们亲自动手。” 江芷沅了然,“先生借刀杀人的手法一向高明。” 昊先生突然问,“宗政衢身体如何?” 江芷沅有些兴奋,“快死了。” “近日减少毒量。” “为何?” “这枚棋子还有用。” 江芷沅有些不开心,“随先生的便。”说完,便走进竹林。 江芷沅一路朝浣月宗的方向走去,回想起方才在记忆里渡君华给沈昭的那个救命木盒,喃喃道:“沈昭,你救过我,这一次就当还你了!” 随即他眸子冷了下来,“不过,你八成知道我的身份,为了以防万一,也真是对不起你了!” 长夜林边缘。 苏砚走在前边,许是生气了,没有回过头。 沈昭心痛。 她看着苏砚渐行渐远的身影,追逐的脚步停了下来。 浑身隐隐作痛,方才与南泗和南无言交手,动用了剑气,就算有渡君华的咒印加持,可那种无处不在的隐痛感,每每令她恶心难耐。 沈昭额上生了细密的汗珠,她看着苏砚的背影。 她这残躯败体又怎配得上苏砚那般人。 一时间悲伤涌来,这一次她哭了。 泪眼朦胧,前方的苏砚好像停了下来来,泪滑落。 她知道苏砚要过来了,赶忙伸手擦掉眼泪。 眼中仍有红痕在,睫毛上湿漉漉的。 苏砚看着沈昭,眉头一皱,温声道:“哭了?” 沈昭摇头,“没有。” 苏砚伸手,轻轻拭掉沈昭湿掉的睫毛,打趣道:“眼睛都红了,还说没哭。” 沈昭一把推开苏砚,决绝道:“苏砚,我是你什么人?我又为你做过什么?需要你这么对我!” 苏砚这次并没有生气,安慰道:“阿昭,你怎么了?” 沈昭推开,冷漠的身形决然冷瑟,“苏砚,你走吧!我对你并无男女之情,你只不过是我的一个朋友,仅此而已!” 苏砚皱眉,沈昭冷漠的态度、决然的话语刺得他心头一抽,可他还是耐着性子,道:“阿昭,我知你受了伤,心情不好,别再说这些胡话了,可以吗?” 沈昭侧过身,不再看苏砚,她还是决然道:“我说的话句句属实,苏砚,你走吧,我就喜欢一个人待着。说实话,你陪着我,我只会不自在!” 苏砚面无表情,沉默几息,却一把将沈昭拉入怀中。 一手环腰,一手捏着沈昭的下巴,疯狂地吻着沈昭。 沈昭双手抵在苏砚胸前,不断想要将苏砚推开,只是苏砚的力气比她大,紧紧抱着她,她不曾推开半分。反而苏砚因她的反抗,吻得更放肆了些。 风过,长夜林发出嗄嗄的声响。 苏砚见她停止挣扎了,便将她抵在树上,手垫在沈昭的后脑勺处,没有让她的头磕着半分。 苏砚不断涉猎禁区,吻得沈昭竟忘了反抗为何物? 沈昭在这绵长又疯狂的吻中,渐渐失了意识,只是想就这样一直下去,直到世界尽头。 又不知过了多久,苏砚才停止了吻她。 沈昭靠在树上,大口喘息着,苏砚的气息也有些乱。 沈昭脸颊生了些绯红,嘴唇也比平日里红了几分,此时娇艳欲滴。 沈昭微微垂头,没有看苏砚,她很混乱,分明已经做了决定,这会儿竟又舍不得了。 苏砚抚摸着沈昭的脸颊,沈昭抬眸看着他,情谊流转。苏砚凑到沈昭耳边,“阿昭,你这个样子,我真想就地办了你!” 第160章 遗忘了重要记忆 那嗓音险些让沈昭身体整个一软,沈昭呆呆地任由苏砚抱着,苏砚身体压着她,她靠在树上,两人身体无限贴近。 沈昭呆眼望着长夜林,许久她才反应过来,忙不迭似小野猫那般将苏砚推开,她道:“你怎的如此孟浪?” 苏砚只觉好笑,他打趣道:“阿昭,你说我孟浪,可是你方才分明很享受!” “哪有?你休要胡说!”沈昭双颊一片绯红,伸手擦了下自己的唇。 “嘶!”下一秒,沈昭后悔了,苏砚方才几近疯狂地吻了她许久,经她这么一擦,还很疼了! 不经意间,苏砚再次将沈昭拉入怀中。 “阿昭,我知道你的想法。你无非是不想拖累我。” 沈昭闻言,这才清醒了些。她想要推开苏砚,可苏砚保她抱得很紧,她埋进苏砚怀中,听着苏砚的心跳,还有胸膛处传来的温度,她舍不得!可还是说道:“你既知道,那便全了我的意愿。你若一直待在我身边,对我这般好,我受之有愧。” 苏砚下巴抵在沈昭头顶,将沈昭抱得更紧了,他笑道:“阿昭,我做这么多,皆是我心甘情愿。你若觉得有愧,那便将你的心交给我。” 苏砚随即又咳了下,“我开玩笑的,阿昭,莫要当真。” 沈昭闷声道:“你这玩笑可不好。” 她一本正经地打趣着:“若连心都给你了,我岂不是活不成了。” 苏砚闭眼,慵懒的声音在林间流转,“阿昭,我对你好只是想对你好,并未掺杂其他。以前的路你是一个人,而我也是一个人,今后的路,我们一起走。你若不弃,我定不离。” 沈昭闻言,双颊一热,埋在苏砚怀中。她嘟囔道:“干嘛说这般肉麻的话?” 苏砚一笑,“我知道阿昭爱听。” “才没有。” 沈昭听着苏砚有些躁乱的心,她这前半生孤身一人,在暗夜里爬。她这半生都是不幸的,直到遇到了苏砚,这颗常明星闯进她的生活,从此再也不凋落。 沈昭很少将情绪外泄,唯独对苏砚,好像也很不一样。她知道,苏砚从此便在她这里扎了根,再也拔不掉了! 从此她那灰暗惨淡又无趣的人生,好似多了些乐趣。 两人紧紧相拥,缠绵之际,苏砚看了眼远处树下站了许久的人影,没好气地说了句,“阿昭,有人找你。” 沈昭睁眼,抬眸看着苏砚的下巴,道:“谁?” “顾听雨。” 竟然是顾听雨,沈昭挣开苏砚的怀抱,苏砚也依依不舍地放开沈昭。 沈昭转身看去,果然不远处树下站着一个人。 沈昭回想起方才与苏砚的荒唐行径,问道:“他来了多久了?” “嗯?很久了。” 沈昭登时头热,“那岂不是?”方才种种,顾听雨都看到了? 苏砚还很傲娇,“看到就看到呗。” “你是故意的?”沈昭被苏砚这个态度气到了。 苏砚捷眉,整理着方才撕扯中被抓凌乱的衣服,一本正经道:“阿昭,他对你有意,我这么做是想断了他的念头。” 沈昭无语,“你自己的桃花还未断干净,便来操心我的事?” “阿昭的事就是我的事,你这般说可真真见外了。”苏砚双手抱胸,一如既往漫不经心道。 遇上苏砚这么个自大狂妄之人,沈昭也认了,她自己休想在言语道理这方面劝动苏砚。 沈昭道:“罢了。过去看看吧!” 顾听雨一直站在树下,方才那一幕幕直击他心。 他脑袋空空的,直到两人走了过来,他才反应过来,笑着问道:“沈昭,能再次见到你,甚好。” 沈昭点头示意。 随即顾听雨将眸子落到苏砚身上,打趣道:“阿砚,你也是,许久未见了!” 苏砚看着自己的护腕,连个眼神都没给顾听雨,只是淡淡回了句,“也不久。” 相互问候完,三人皆陷入了沉默,虽说是好友,自己对顾听雨也颇为欣赏,许是因着方才之事,沈昭不知如何开口。 “多谢你那日奋不顾身想下去救我。”沈昭听不染说了那日她坠落之后发生的事,由衷感谢为她说话之人。 “哪里的话,我只是觉得那般做事对的。” 两人再次沉默。 还是顾听雨先说的,他道:“沈昭,能否借一步说话。” 沈昭对顾听雨突然的邀约感到万分诧异,她习惯性地看向苏砚。 苏砚脸沉着,也没看沈昭,说了句,“快些。”便走进更深处的林子。 苏砚走后,沈昭觉得尴尬极了。还是顾听雨先开口,“沈昭,你这一月去了哪?” “在地底。” “是阿砚一直陪着你吗?” 沈昭警惕地看着顾听雨,听他这话,莫非顾听雨也知道苏砚就是孤舟客之事? 沈昭否认,“没有。” 顾听雨浅浅一笑,有分悲伤逆流而上,“其实,两派大战之日,我便已猜到孤舟客的真实身份。” 沈昭选择沉默。 “我与阿砚是儿时的玩伴,除了你之外,我算是最了解他的那个人。”顾听雨有些苦涩,“其实无需对我隐瞒,我永不会做伤害你和阿砚之事。” “多谢。”顾听雨澄澈的眸子令沈昭心头愧疚几分。 顾听雨转开了话题,“沈昭,那日多谢你救我。” 沈昭苦笑,“你不说,我倒是忘了。” 闻言顾听雨苦涩一笑,沈昭看得出来那分明不开心。 却听得顾听雨又说道:“或许你早就忘了,其实你我很早便认识了。” 沈昭思索道:“你我初见是在青水镇。”也就才几月,哪里称得上很早? 顾听雨从怀中掏出一只竹蜻蜓,已经很老旧了,却仍旧被保护地很好,就连蜻蜓细长的触角都还在。 顾听雨笑道:“你还记得吗?很小的时候,我跟着父亲经常来抚云台。那个时候你我便认识了,经常在一起玩。” 沈昭接过那只竹蜻蜓,凝视许久,记忆深海并未掀起波澜,顾听雨虽说不似撒谎,可是她真的记不得了。 见沈昭浑然不知的表情,顾听雨脸上的笑凝固了,可还是笑道:“可能久了,你忘了也正常。” 沈昭将竹蜻蜓交还给顾听雨,浅浅一笑,道:“抱歉,经灭门之事后,我幼时的记忆很多都忘了。” 顾听雨握着竹蜻蜓的手顿住,抿嘴一笑,“无事的。那个时候水云阁没能来相助,是我们失了道义。” 面对如此温柔之人,沈昭劝道:“该报的仇我已经报了,你无需这样。” 顾听雨道:“你既忘了,那我便说与你听,说不定你能想起来。” 沈昭答道:“洗耳恭听。” 顾听雨收起那个竹蜻蜓,却见顾听雨喉结一动,他红了脸,:“沈昭,我,我心悦你。”原本底下的头,傲然抬起。 沈昭不可置信,她看着顾听雨,品着他方才的话语。 心悦她! 顾听雨这是在向她表明心迹。 可是她对顾听雨并无此意。 沈昭沉默片刻,自己对顾听雨本就没有男女之情,何不趁早便拒绝了。 沈昭道:“可我对你并无此意。” 顾听雨似是早就知道了这个答案,“那阿黛心里那个人可是阿砚?” “阿黛?”沈昭被这两字吸引了注意力。 顾听雨道:“那是我叫你阿黛,你叫我听雨歌歌。” 沈昭怔住,还有这回事? 顾听雨继续道:“我知你忘记了,不过我还是喜欢这般唤你,这个称呼是独属于你我的。” 沈昭也有些向往,只是那时候的记忆,她的确忘得一干二净。“真是期待想起与你儿时的事了!” “阿昭,该启程了。”苏砚从长夜林中走出,脸拉的老长,声音也很不耐烦。 沈昭无奈,浅笑辞别顾听雨。 顾听雨望着两人离去的声音,落寞将他淹没。 一人绝世,一人清媚。当真是绝配! 顾听雨垂眸黯然,收回眸子,缓步朝着相反的方向离去。 一路走来,苏砚闷声不语。 沈昭有些赌气,便问,“你摆这般臭脸作何?” 苏砚捷眉,拉的老长的脸舒展些许“他跟你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沈昭来了气,随手便将苏砚推开,“你偷听?” 苏砚不屑一笑,再次凑了过来,侧头道:“阿昭,你知道我耳听八方,怎么能是我偷听了?” 沈昭瞥了眼苏砚,快步走开,“你是顺风耳,是我肤浅了。” 苏砚追了上去,“阿昭,你等等我。” 深夜,南泗一人坐在镜花城大殿。 整座城死寂死寂的,南泗的心却五味杂陈。 大殿内灯光很暗,南泗一直都喜欢这种昏暗些的环境。 因此只在远处点了几盏灯。 南泗整个人都沉浸在昏暗里,平凡的脸孔上那双不平凡的眼睛,倒映着远处烛台上摇曳的灯光。 南泗摸着只有城主才能坐的位子,冰凉无比。 他喃喃道:“南泗,你终于做到了!” 他靠在座椅上,这一刻悲从中来。 从小他便是周围人口中的贱奴之子,只因她母亲是一介平民,在镜花城处处受人欺辱。 就算母亲为他父亲南弑生下了儿子,也并未改变处境。 南弑那个所谓的父亲,整日只知道花天酒地,哪里管他们母子的死活。 在镜花城这个强者为尊的城里,他们变成了最弱小,时时受人欺辱的存在。 南泗想至此咧嘴一笑。 当初他才十五岁,便设计害死了南弑。然后整日沉迷酒色,故作窝囊之态。也就是那个时候起,他立誓要变得强大,不再受人欺凌。 后来南沂让他做什么杀手,说的好听,南沂无非就是想要个杀人不眨眼的工具人而已。 不过,这也正好合了他的意,他正愁需要一个身份来掩饰自己,南沂这不就主动送上门了。 他想要的从来都是镜花城的主人。 也正是匆那个时候开始,他开始谋算。算死了南沂,算死了南无言,到最后镜花城城主之位他唾手可得。 可这做空城又好像不是他想要的。 他缓缓睁开眼睛,笑道:“阿娘,孩儿如今出息了,您这贱奴之名终于可以摘掉了。” “可是,这一切又好像都不是我一开始想要的。” 南泗陷入沉思,“那一开始我到底想要什么了?” 他笑了笑,无非只是想强大一些,让自己和母亲不再处处受人欺辱罢了! 可是他补补退让,那些欺负他们的人也断不会因为他们的乖巧而放弃对他们的折辱,掩盖锋芒带来的只有变本加厉的伤害。 就算他算死身边所有人,他亦不会有任何悔意。 他深知只有心狠,斩断情根,才能做成一瘸想要做的事。 他永远也忘不了小时候每一个日日夜夜,母亲的哭泣声。 还有南弑每次醉酒归来,便暴打母亲,母亲那一声声的惨叫声,他至今也忘不掉。 南泗记得,母亲身上狰狞无比的伤口,还有自己身上无法消散的伤痕,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深深刻在他心里。如同一把锋利的刀,杀死曾经那个南沂! 想到此南泗停了下来,这个夜晚真是太寂静了! 他喃喃道:“君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晚间,易亭眸一人坐在你白湖旁,她呆呆地望着碧白湖,碧白湖如名明镜,月光折射在她脸上,惨白又凄苦。 她看着水面,好似看到了易水善,那个无比善良又美丽的易水善。 当初,她本是一介散修,更是一个无没人要的孤儿,只因偷偷学了几招,便学会了吐息纳气,从此便开始修习之路。 可是,无人教导她,她仅仅只是一个散修,修为又能高到哪里去。 那次她遭群狼围攻,本以为必死无疑了。 是易水善救了她。 那时的易水善还很青涩,却时常带笑。虽是相同的年纪,可是修为却高出易亭眸许多。 易亭眸惊魂未定,她仰头看着易水善,只觉得易水善身上是有光的。 易水善伸手将易亭眸扶起来。 易亭眸便问,“今日多谢姑娘相救,来日我定报姑娘大恩。” “救人乃修仙之人本分,你我同为修士,你无需记挂。” 说完,易水善转身离去。 第161章 曾为她冠以易姓 易亭眸受了伤,她按住胸口处的伤口,耐着疼痛喊道:“姑娘可否留下姓名?” 易水善没有停顿,却还是留下了名字,“易水善。” 易亭眸嘴角噙笑,喃喃道:“易水善。上善若水,真是好名字!” 后来,易亭眸辗转两年,正巧遇上浣月宗的试剑大会。 她一路挺到了试剑大会最后,仅有她和另一女子胜出。 原本她是最有胜算的,可最后一刻与她比试那女子竟然施用禁术,没有控制住入了魔。 有了禁术的加持,再加上失了神志,那人竟要将她置于死地。 那一次,又是易水善救了她。 易亭眸本以为必死无疑了,睁眼却见一白衣仙子执剑立在她身前。那人身形窈窕,挽着凌云髻,系着红发带。 那女子没有转头,易亭眸只是看到与她对战那人已经倒在地上,生死未知。 那人回头。 灿烂的阳光在她身后闪烁,她的模样逆光下有些模糊不清。 那人开口道:“你没事吧!” 易亭眸痴痴一笑,这个人的声音她永远也不会忘! 上善若水! 易水善! 她憨憨地摇头,身上的伤口也感觉不到疼。 易水善伸手,想要拉她起来。 易亭眸情不自禁地伸手,直到站起来时,她才感觉到伤口处的撕裂感。 她疼地“嘶”了声。 易水善道:“从今日起你就是我师妹,对了,你叫什么?” 易亭眸丝毫没有因为易水善忘了她而生气,反而笑着回答:“我叫甄厌。” 易水善明显皱眉,“甄厌,你这名字不好。你应当知道要想加入浣月宗就得改姓,不如趁这个机会,你重新取个名字吧!” 易亭眸笑着行礼,还有些激动,“我才疏学浅,师姐可否给我取一个?” 易水善闻言噗嗤一笑,“我怎能给你取名了?我的名字也是师父取的。” 易水善转身看着不远处坐在阁楼上慢悠悠喝茶的易青灯,笑道:“那位便是你日后的师父,走吧,随我去拜见师父!” 易亭眸仰望着易青灯,单只是一个喝茶的动作,便能如此优雅,更遑论那张颠倒众生的脸。 她有些胆怯,迟迟未动。 易水善却拉起她的手,“你别怕,师父是个很好的人呢!” 没等易亭眸回答,易水善拉着她径直向阁楼走去。 易亭眸看着易水善的身影,她惊叹,世间怎会真的有这般绝尘的女子?也是从那时起,易水善便成了她想要成为的那个人。 很快便到了阁楼上,那是易亭眸第一次见易青灯。 她看了半天,没有说话。 她从未见过有人能生的这般绝色妖媚,易青灯只是坐在那里便摇曳生情,风姿绰约。 这般容貌简直不是人间可有的! 还是易青灯先说话,“你这姑娘性子真是奇怪,看了我看天一句话都不说。” 易亭眸这才反应过来,却是已经红了脸,她诚恳的跪拜,“弟子甄厌拜见师父!” 易青灯皱眉,“谁给你起的名字?” 易亭眸起身,不好意思道:“从小我便是孤儿,四处流浪,这是一位阿婆给我起的。说是烂名好养活,变给我起了个厌字。” 易青灯闻言,抿茶思索着。 却间一掌巴掌大小的脸从易青灯后伸了出来,笑容灿烂,声音奶奶的。 小女孩跑到易亭眸身前,拉着她的手,仰头说道:“师姐很好,一点都不讨厌。” 易亭眸莞尔一笑,小女孩紧紧拉着她的手。 易水善摸了摸小女孩的头,说道:“她是辞雪,你以后的师妹。” 易辞雪一手拉着易水善、一手拉着易亭眸,那双小虎牙白白的,很吸睛,她喊道:“我又有师姐喽!” “咳咳。”易青灯的示意,让欢闹停了下来。 易辞雪短短的腿小跑到易青灯身侧,在她身边坐下来。 易青灯看了眼易亭眸,“你既要入我门下,便是我的弟子。我易青灯的弟子当高傲自信,你这个名字万万不行。我瞧你这双眼睛甚是明亮,便给你赐名亭眸,冠上易姓,以后你便叫易亭眸。” 易亭眸再次跪拜,她兴奋地答谢:“弟子易亭眸多谢师父赐名!” 碧白湖反射月光,射进易亭眸的眼睛。她抱腿蜷坐在湖边,能看到湖中自己的样子。 “为什么?明明一切好好的,怎么就变了?”说着说着她委屈巴巴地,一滴泪掉进碧白湖平静地湖面,激起涟漪。 她看着水面上倒映着的脸颊,相比她刚拜入浣月宗时的样子,简直焕然一新。 这些年她一直向易青灯还有易水善学习,到现在她的一颦一笑里都有她们的影子,可是如今也只剩她了! 终究是人心难测,物是人非。 西南边陲。 两人一路没有停留,径直来到汇花谷。 自然汇花谷隐在西南十万大山深处,除却瑶族族人,少有人知其具体位置。 不过,苏砚又地图,自然很快便找到了地方。 两人掠过一座又一座大山,群山翠绿。因着沈昭在,苏砚只能御剑,从孔中往下看,十万大山如巨大的绿色麦田,风一吹便顺着风向涌动。 沈昭从小便喜欢御剑飞行的感觉,水汽迎面扑来,那种清爽感能消除心底所有的阴霾。 望着一片绿,沈昭感慨,“瑶族先主可真会选地方。” “西南边陲,多雨之地,水风润面,自古以来便是块风水好地。”苏砚指着前方,隐在群山深处的谷地,道:“阿昭,我们到了,那里便是汇花谷。” 汇花谷,还真是有些期待呢! 两人很快落地,才发现这些麦堆般的山其实很高。 前边是一座翠绿的高山,无数高大又奇形怪状的树木长在那里。 苏砚单手结出一道蓝色月纹咒印,咒印掠向前方,在空中停了下来。 只见一道绿色的屏障赫然出现。 “汇花谷外有结界,只能御剑至此了。”苏砚道。 “那该如何破了这个结界?” 苏砚侧头看着她,“阿昭,咋们上门求人治病,如此直接破了人家的结界,不太礼貌吧?” 苏砚这话倒是点醒了沈昭,她拿出灵囊,紫黄色剑光微闪,一个木盒赫然出现在手心。 苏砚道:“钥匙来了。” 沈昭将打开木盒,取出那块赢鱼玉令,交到苏砚手上。 苏砚摩挲着玉令,“仙门百家不论大小,都有属于自己的玉令。这块玉令质地不凡,其间隐有强悍力量,我猜定是宗主亲令.” “那便试试吧!” 苏砚侧头道:“阿昭,退开些。” 沈昭闻言后退,苏砚单手控制玉令,有蓝色的修为结成一个月纹阵法,将玉令控制住。 玉令在苏砚的操动下,颤抖不休,似要有脱离之兆。 苏砚不屑一笑,那只手握拳,“给我开!”只见玉令绽放出绿色的光华,玉令触上结界,结界当初涟漪,随后便缓缓消失。 苏砚回眸,道:“阿昭,走吧。” “嗯。” 刚才走了两步,迎面乍然出现一个人影,踏空而立。银色的苗人银饰微微晃动,阳光下有些刺眼。 那姑娘问道:“来者何人?” “你们谷主的朋友,苏砚。”苏砚凝眸,侧头低声道:“阿昭,此人修为远高应纯然。” “远高应纯然,那会是谁?” 苏砚摇头,“不知。” 那姑娘迟迟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两人看,许久身形一闪出现在两人眼前。 身姿婀娜,紫色的束身衣上挂满了苗人银饰。 她先是看了眼沈昭,随后眸光一亮,身形闪动扑上前,抓起苏砚的前襟,凑近笑道:“你这个后生,真是俊。” 苏砚一把推开那人,火速掏出一块帕子将方才被抓的那一块,使劲擦拭。 面露不悦,竟还有些杀气,“你这个老不死的,最好自重些。” 老不死的?沈昭闻言转头看着那姑娘,还是十五六岁的模样,怎的就老了? 那姑娘瞧见苏砚这般样子,捂嘴笑道:“还是个脾气暴躁的娃娃了。” “娃娃?”沈昭惊讶出声。 苏砚狠狠地将那块手帕甩在地上,道:“阿昭别看她一副少女样,实际上已经有一百岁了!” 一百岁! 沈昭不可置信地转头看着那姑娘,阳光照在银饰上,银饰微微晃动,银饰下的笑容羞涩又灿烂。 “我叫应该走。” 应该走? 沈昭咧嘴一笑,心下吐槽道:“这起名字还能再随意些吗?” “师父。”闻言,应纯然从应该走身后走来,对着应该走躬身行礼。 沈昭低语问苏砚,“我记得当初应纯煕不是说她师父已经死了吗?” 没等来苏砚的回答,却听见一声苍老的声音,很生气地说:“那个孽徒还真觉得她能杀的了我。” 沈昭转头看着应该走,十五六岁少女娇俏的身形,散发着上位者的威严,沈昭这才相信应该走真的有一百岁了。 应纯然对应该走很恭敬,“师父,这二位是我朋友,想必此番也是来寻我的。” 应该走瞥了眼应纯然,冷笑道:“我的乖徒儿,今日这两人是我的客人。” “师父,你这是何意?” 应该走伸手,那块悬在空中的玉令缓缓飘到她身前,应该走握着那块玉令,应纯然疑惑道:“这不是失踪许久的族长玉令么?” 应该走娇小的身量装模作样地斜睨着沈昭和苏砚,“当初我去杀南北东,受了重伤。临死之际遇到一位高人,那高人救了我,那高人要走了我的玉令,却只告诉我,让我三十年后在汇花谷等一男一女。” 应该走收起玉令,有些不可思议,“原先我以为是高人做好事不留名,随便找个由头来敷衍我。却没想到这竟然是真的,我真好奇那高人是何身份,竟能预见未来之事?” 应该走说话时,苏砚侧头低声道:“应该走是上一任瑶族家主,当时看上了南北东,不惜给南北东下情蛊,强迫南北东与她成亲。可南北东是个一心修道的主,婚后不久,南北东终于忍不住了,强行破开情蛊,逃之夭夭。在当年,应该走可是跑遍天南地北追夫啊!” “还有这等趣事?” 苏砚笑了笑,“后来,南北东业火大成,应该走便再也奈何不了南北东了。” 沈昭轻笑,“传闻南北东当年是修真界第一美男子。”她看了眼苏砚,意味深长地说:“如此看来,应该走痴爱好看的难面首呢。” 正当二人聊得起兴时,应该走的声音再次切换成老人声,“当着老身的面摇唇鼓舌,你们这两个后生,品行不太行。” 苏砚没有理会,沈昭闻言,躬身行礼,“前辈说教的是,是我二人唐突了。” 应该走的目光停在沈昭身上,身上的银饰不断响动,她道:“若我猜的不错,今日你来汇花谷是来瞧病的?” 沈昭躬身应答,“前辈所言属实。” 应该走继续审视着沈昭,身上的银饰不断响动,“乖徒儿,今夜子时将这姑娘带到帝皇峰来。” 眼前只有应纯然一人,银饰响动的声音还未散去。 应纯然走上前,欣慰一笑,“太好了,沈昭你还活着。” “有我在,阿昭不会有事。”苏砚漫不经心的插嘴。 应纯然看着两人,神色别有深意,“阿昭?你二人如今私交甚笃啊!” 沈昭问道:“应谷主,鎏镜了?” 应纯然无奈摇头,苦笑道:“那小家伙活蹦乱跳的,你们若再不来将他接走,我这汇花谷都快被他拆没了。” 沈昭不解,“鎏镜一向乖巧,怎会这般淘气?” “你那只狐狸刚来时还算安静。”应纯然掩面苦笑,“可成日与我师父在一起,成日上房拆瓦,现在都顽劣地不成样子了。” 沈昭想象了一下,一个百岁老人化成的少女,和一只活了几百年的狐狸,整日如孩童般玩闹。 真是要多滑稽就有多滑稽! 苏砚再次插嘴,“为老不尊。” 应纯然接话,“可不是嘛!” 跟着应纯然,两人一路绕过前边的高山,豁然开朗。 汇花谷处在深谷中,都是些高脚木质房屋。 瑶族大多是人都是紫衣银饰,如此看来,族长应纯然是最特殊的那一个。 与应纯然走在一起,瑶族众人见到生人面孔,虽四下议论不休,可还是恭敬行礼。 第162章 苏砚死她可正道 沈昭凑近苏砚,苏砚顺势微微低头,“苏砚,你有没有觉得这里的人看我们的眼神都很奇怪?” 苏砚低声道:“阿昭,你这会儿脑子又不灵光了!瑶族隐世百年,我们是第一次来这里的外人,这些人对我们自然很好奇。” “哦!”沈昭乖乖应了句。 “啪!” 三人刚走到一处院子门口,屋顶的瓦片突然掉落,四分五裂。 应纯然嘴角抽动,咬牙道:“这定是鎏镜干的!” 三人快速走进院子,却见一群人正在与一只白得发光的九尾狐争夺一个木鞠。 有人道:“这只狐狸是老祖宗罩着的,咱们下手可轻点。” 一人面红耳赤,“这狐狸何时需要我们让着他?” 鎏镜没有理会众人的议论,紧紧咬着木鞠,面对众人的包围,它一口将木鞠丢向空中,围着的人一拥而起。 鎏镜爪子扣进地面,不怀好意地一笑,随即腾空,一瞬间九条尾巴变长,一下子荡开围上去的那些人,鎏镜口衔木鞠,越至屋顶。 狐眼笑眯眯看着地上痛苦呻吟的人,尾巴翘的老高。 “鎏镜,休要胡闹。”沈昭是笑着说出来的。 闻言,鎏镜一口吐掉木鞠,爪子一蹬,三片瓦再次落地。 绿光一闪,鎏镜已经扑到了沈昭怀中。 鎏镜咬住沈昭的衣襟,脑袋不断蹭着沈昭的腹部。 沈昭笑颜乍现,这个美丽的小家伙,总能逗得她无比愉悦。 沈昭蹲下身,与鎏镜对视,伸手摸着鎏镜的头,鎏镜一如既往地蹭着她的手心。 沈昭看着半人高的鎏镜,道:“鎏镜,你长大了不少。” 鎏镜嘤嘤一笑,在她手里不断蹭着。 应纯然打趣道:“你别看他现在这般跳脱,刚来汇花谷时,整日闷闷不乐,我知道鎏镜那是在担心你。” 沈昭双手将鎏镜的脸捧起,额头对上鎏镜的额头,“我的鎏镜,以后都不要担心我了!” 沈昭指头在鎏镜脖子下挠了几下,惹得鎏镜嘤嘤叫。 很快便到了子时,应纯然领着沈昭来到帝皇峰。 应纯然指着远处最高的那个山峰,“那便是帝皇峰,之所以叫帝皇峰,只因为那是十万大山最高的一座山。” 沈昭却道:“多谢应谷主。” 沈昭一路走来听说了,那日仙门百家准备封印涵银之渊,应谷主可是为数不多想救她之人。 应纯然不解,“平白无故道何谢?” “谢过应谷主那日出言相助。” 应纯然明白了,随即不屑道:“那些人多是些伪君子,我也只能说上两句,改变不了什么。” “为什么?” “因为英雄要死当战死。”应纯然朗声道。 人活一世,不被世俗浸染,一生坚守本心,又有谁不会羡慕这般人了? 沈昭轻笑,跟上绝尘而去的应纯然。 来到时,应该走背过身,立在帝皇峰之巅。 应纯然躬身行礼,“师父,沈昭来了。” “嗯。你走吧。”应该走用老声说道。 听得应纯然御剑而去的声音,应谷主转头,几经确认应纯然是否离开。 沈昭道:“前辈,应谷主确实走了。” 应该走又换回了少女音,拉着沈昭的胳膊,有些不好意思,低声道:“那个,跟你来的那个后生,我瞧着长得甚是俊,可否借我调教一番。” 闻言,沈昭惊愕。 她远望不远处立在另一处山头的苏砚和应纯然,忍住没有笑,“前辈,您如何调教?” 应该走挑眉,嘻嘻一笑,“自然是男女之事的调教。” 沈昭看着应该走,青涩的少女模样说着这般赤裸的话,实在有些格格不入。 沈昭苦笑,“前辈,此事您还是自己问他吧!” 应该走不满地努嘴,“你就是小气。” 应该走兴致正盛,若是在继续这个话题,沈昭觉得应该走能聊到明儿个早上。 她只能说:“行,前辈,我借您。” “这才像话。” “嗯!”应该走措不及防地将她推倒,沈昭闷哼吃痛,却见身上早就布满了绿光。 她不解地看着应该走,应该走道:“我将我的命蛊渡入你体内,这个过程只有在不经意间你才不会疼。” 沈昭颔首,“多谢前辈!” 没等沈昭反应,应该走挥出一道流光,沈昭瞬间被击晕。 远处的苏砚见到这一幕,怒气横生,已经朝帝皇峰而去了。 好在应纯然拦住了苏砚,“苏砚,我师父虽然不着道,可是大是大非拎得清,她这般做只是想减轻沈昭的痛楚。” 苏砚捷眉,方才是他冲动了。那又能有何法子?一遇到沈昭的事,他就这般冲动,频频失了理智。 他道:“应谷主的话我还是信的。” 应纯然瞥了眼帝皇峰,打趣道:“苏砚,你和沈昭莫非已经两心相许了?” 苏砚仰头,用不可一世的话说道:“那是自然。” 应纯然噗嗤一笑,“是怕是流水有情,落花无意啊?” 鎏镜也瞪着苏砚,嘤嘤叫,以示反抗。 苏砚眨眼,“应谷主,我听闻顾阁主五年前丧妻后,一直未娶,我瞧你想嫁,这桩婚事若成,定是一桩美谈。” 应纯然兴致瞬间消失,没好气回了句,“你小子这张嘴,真想给你缝上。” 苏砚没有回答,两人就那样站着,看着帝皇峰上绿光中的两人。 闲来无事,苏砚突然提了句,“应谷主,瑶族隐世百年,你选择重新入世,是何原因?” 应纯然匆匆看了眼苏砚,随即抬首仰望星辰,“苏砚,你那么聪明,还猜不到吗?” 苏砚双手抱于胸前,同样看着那片星辰,“自然是知道,不过,我只是佩服应谷主。” 应纯然噗嗤一笑,“如苏砚你这般高傲之人,竟也有佩服之人。能得你如此评价,我很欣慰。”应纯然转头,风吹过,很舒服,她唤了声,“孤舟客。” 苏砚微惊,“应谷主认错人了。” “苏砚,你这个人身上有种独立于人世间之上的气质,我看人很准,孤舟客一出来我便就知道你是他。” 苏砚鼓掌,“佩服。” “当初长安燕王府初见你时,我便觉得只一世家公子,就算天分再卓荦,也断然养不出那般疏离的气质。” 苏砚道看着帝皇峰上隐在绿光中的沈昭,说道:“其实,应谷主和阿昭是一类人,你们这类人,我很少见。” “沈昭的结局如何,全看她的抉择。”风吹乱应纯然的发丝,苏砚看不清她的眸色,她继续道:“要么敛迹于林,选择庸道,要么不破不立,选择当道。” “这两个道,阿昭或许都不会选。” 应纯然感慨,“即使是一路人,也会有不同的走法,沈昭的路也都只能由自己去走。” 两人望着帝皇峰沉默许久,苏砚再次说道:“不过,应谷主,你真的做好承受这一切了吗?” 应纯然不屑一笑,“我闲散半生,如今寿命不足十年,再不做就来不及了。” 如此沉寂的环境下,苏砚的声音好似有无穷的吸引力,“自古以来变革者无不流血牺牲,况且你又是第一人,你选择重新带领族人出世,如此一来便会牵扯到很多人的利益。这些人里或许还会有你的亲人朋友,你要面对的压力可不是一般小。” 应纯然不屑一笑,白色的发带被风吹得扬起,她如年少时那般笑道:“那又如何,我做之事所求无非问心无愧。瑶族隐世百年,早已与外边的世界脱节。生活太过安逸,族中蠹虫蛀蚀,再这般下去,瑶族后继无人。” 应纯然仰面沐浴在星辰下晚风里,她一向意气风发,少年气并未随着年岁的增长的消减,“虽千万人,吾往矣!” 苏砚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沈昭只感觉自己睡了一觉,再次醒来时,晚风微凉,自己身上应是生了汗,经风一吹,凉凉的。 沈昭睁眼看到的是应该走的背影,应该走站在帝皇峰的边缘处,风吹过,她身上的银饰发出清脆的响声。 沈昭并未感觉身体有何变化,她起身,缓缓走上前,“前辈,我的身体,可还有的救?” 应该走转身,头上的银饰晃动,找的她脸明晃晃的,她看着沈昭,简单了当道:“没得救。” 沈昭虽说已经预知了这个结果,可当这个结果真的从应该走嘴里说出来时,她心里还是有分莫名的悲伤。 沈昭抿嘴,道:“前辈可能说的具体些?” “你是凡人之躯,剑气力量太过凶悍,会渐渐将你的经脉侵蚀,直至经脉如腐柱般,顷刻间倾覆。凡人之躯根本无法承受,所以你没得救。”应该走再次转身,背对着沈昭,“再这般下去,你顶多只有两年的寿命。” “两年,也忒短了些。”沈昭苦笑,自言自语。 “渡君华的回春咒可以很好地跟我的命蛊配合保护你的经脉。我会将我的命蛊留在你体内,可再为你续三年的命,如此一来,你还有五年的活头。” 沈昭躬身行礼,“多些前辈。” 应该走负手而立,留给沈昭一个威严的背影,她顿了片刻,才道:“沈昭,其实也并非真的没得救,只是得救的机会是在太过渺茫。” “还请前辈指条明路,就算再繁难,总要试过才不后悔。” 应该走闻言,转身盯着沈昭看了许久,才噗嗤一笑,用娇俏的少女音道:“就算我说出来,你也不会做的。” 沈昭不明白为何应该走会这般笃定她不会做,便问:“前辈不妨先说说。” 应该走瞥了眼不远处站着的苏砚,意味深长地看着沈昭,“你这伤归根究底是因为你是凡人之躯。” 沈昭了然,“也就是说,若我并非凡人之躯便可掌控剑气?” 应该走笑了笑,“我听说了,前段时间上古仙源现世,得到上古仙源的是两位年轻人。”应该走顿了顿,“这二人,是你和苏砚吧?” 沈昭点头。 “你要做的就是破釜沉舟,修仙正道,届时你的身体足够强悍可承载剑气,从此便不会再被侵扰。可是,你要想成仙,光凭你那三分仙源万万不够。”应该走谛视着沈昭,“他死你便可得全部仙源,从而修仙正道,万古独你一人。” 迎面吹来一阵风,冻得沈昭一个哆嗦,她转身看着不远处的苏砚,就算隔得如此之远,苏砚那分举世唯我的姿态依旧未改变。 应该走再次说道:“要么只活五年,要么他死你正道,如何选择,你自己决定。” 应该走银铃般的声音久久散不去,离开时银饰发出的泠泠声,很悦耳,至少在这寂静的山巅,听起来分外动听。 走到帝皇峰边缘时,应该走叮嘱道:“你那原本的冰雪剑气是不能用了,剑气占据了你的经脉,剑气你倒是可以短暂用用。” “多谢前辈!” 应该走已经不见了,沈昭遥瞻着苏砚,许久许久。 她冉冉垂眼,愁绪如这夜的寒凉,席卷而来。 沈昭环手上下摩挲着发冷的手臂,心下早就有了决定。 她又怎会真的让苏砚死,而自己成仙正道。 虽说,一直以来她都想要变强,领悟至高剑意,修成剑仙。 她明白,若是自己将这个法子告诉苏砚,苏砚或许真的会杀了自己来成全她。 可是以往梦寐以求的一切,到如今,好似皆不及一个苏砚重要。 苏砚已经朝这边踏空而来,鎏镜站在苏砚一旁,九条尾巴在夜空下划过九道迷人的流光。 沈昭笑着,有此二人相伴,她还奢求些什么了? 就算天命给她算的命也是死局,那又如何,前路冥暗,然自有熹微晨光相伴。沈昭这一刻突然觉得,有的时候事情的结局或许并不是那般重要,而漫漫舟车,颠簸或平坦,这么个过程好似更有意义些。 想得出神时,苏砚双手已经覆上沈昭的肩头,问,“阿昭,那老不死的可治好你的伤了?” 沈昭粲然一笑,“你放心,我师父既然当我来此处治伤,自然确信前辈能治好我。” 苏砚还是不放心,他额间出现一个黑金色莲花印记,仔细探察一番,才放心下来,悦然道:“看样子,那老不死的还有些本事。” 第163章 赴锦州兑现诺言 “只是需尽量避免与人交手。” 苏砚恢复不可一世的语气,“无事的,有我在,也无人敢与你动手。” “苏砚,接下来你能陪我去个地方吗?” 既然治伤之事已成定局,倒不妨暂且搁置,她还有很多事没办了? 苏砚意兴阑珊,“阿昭,说说要去哪里?” “先去趟锦州。” 苏砚有些不解,“阿昭在锦州无亲无故,去哪里作甚?” “当初我的灵魂进入黄泉,是孟婆耗损寿元强行打开回阳道,我才能回来。当初允了一个承诺,拖了这么久,也该兑现了。”沈昭想了想,还是有些惭愧。原本答应了人家,却因种种琐事拖到了现在。 说不定,付春花在黄泉边天天看着自己的手腕,生闷气了。 “行。明日一早,我们就去锦州。” 鎏镜闻言,因着能出去了,也愉快的嘤嘤叫了几声。 翌日一早,两人带着鎏镜辞别应纯然,只是应该走并未出现。 出了汇花谷,一路往北,两人一狐站在浮月剑上,浮月剑快速前行,留下一道幽蓝色的拖尾。 其间苏砚不耐烦了,便问,“阿昭,我有羲和珠,转瞬便可到达,何必如此劳累?” 沈昭果断拒绝了,“御剑多有意境,穿梭云间。画本子里的仙人大多都是驾鹤穿梭云雾间的。” 苏砚明显一惊,“阿昭这般冷淡性子,我原以为不通六情,未曾想你还爱看画本子。” 风吹过,沈昭眯眼,笑道:“我师父总爱看些画本子,我无聊时便也靠看那些画本子打发时间,如今回想起来,那真是一段惬心嬉怡的时光。” 风将沈昭的青丝吹起,发梢打在苏砚脸上,酥酥麻麻的,竟还有一股檀香味,苏砚笑道:“阿昭,你话变多了。” “其实我并非不爱说话,只是我以前生活在秦岭深处,平日里能接触到的人只有师父,所认识的人一个指头数得过来。” “我明白了!阿昭并非性情淡漠、寡言少语之人,只是因为没有人与阿昭说话而已。” 在云间穿梭,沈昭恬然自得,那张绝美的容颜,笑意斐然。 锦州城郊雨花林。 青山掩映下,这片墓园绿意盎然。 柔软的柳枝拂地,三人找了许久才找到了一个墓碑。 李氏付春花之墓,旁边的墓碑上刻着李氏光焰之墓。 一百多年的风吹日晒,墓碑刻纹已经很淡了。 苏砚道:“阿昭,八成就这个了。” “挖出来看看。” 苏砚打趣道:“阿昭,我虽然活了很久,可这挖人坟墓之事也还是第一次干了。” “我也是第一次。”沈昭丢给苏砚一把铁锨,自己手里也有一把。 “干活。”苏砚将宽松长袖用蓝玉护腕锢住,满脸的不情愿。 整个过程持续了四个时辰,这其间苏砚只要沾点土,就得用帕子擦拭许久。 沈昭无语,两人磕磕绊绊挖了四个时辰才见到两副骸骨。 沈昭腰酸背痛,叉腰看着深坑中躺着的两副骸骨。 一百年了,棺材早就与土地融为一体了。一大一小两具尸骨四下坼裂,可唯独较大的那副尸骨,整条手臂没有一丝断裂的痕迹。 想起付春花那张脸,双颊生了些许雀斑,倒是清秀可爱。 沈昭有些生气,“你能想象吗?付春花死前只才十二岁,却被母亲卖给李家结冥婚。”她想起付春花惨不忍睹的手腕,骂道:“到底是哪个元恶大憝,竟能想出如此异端邪说?” “阿昭,冥婚恶俗由来已久。世人可怜却也愚昧,天下众人最苦的永远是无财无权最底层的人。”苏砚单手结印,一道流光射出,那副骸骨手臂上扣进骨头的镯子仍旧散发着金光,在地下埋没百年也不减光辉。幽蓝色光覆上镯子,那镯子缓缓消失,化为齑粉,融进大地。 苏砚道:“阿昭,你若是见过每逢战乱,贫苦百姓衣不蔽体,易子而食。漫山遍野堆满尸体,乌鸦吃得有鹰隼那般大,你便会觉得冥婚不过寸丝半粟。” 沈昭沉默,世道炎凉,她无法改变。对于付春花的遭遇,她除了同情之外,还能有什么。 她垂头,看着那具骸骨。 付春花,她的朋友,只愿你在黄泉安然自在。 倜然,沈昭好像能理解何为无能为力了? 沈昭并未沉沦,反而笑着对苏砚道:“又该干活了!” 或许人经历的事多了,心便自然冷漠了,所以到最后可以做到遇事不伤。 苏砚努着嘴,不情愿地同她一起重新将坟填好。 锦州北边便是蜀地,剑南道。 两人原本打算直接回易水寒,沈昭却在剑南道停了下来。 为了不惹人注目,鎏镜躲进了灵囊。 两人走在街道上,沈昭记得上次来这里还是逍遥老仙让她将一个血玉枕头送到一道门。 也才只是半年时间,却有种隔世之感。 苏砚选了一家相对安静又干净的茶肆,两人临窗而坐。 苏砚点的茶闻之清甜,浅抿一口便觉神清气爽,有如置身雨后林间,清凉舒心。 沈昭闻着茶香,“苏砚,此茶何名?” “空山。”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此名可取自此处?” “阿昭,诗文习的还可以嘛?”苏砚原本在喝茶,听到沈昭的回答,抬眸时眼里尽是欣赏。 “也就只读过些诗。” “不过阿昭突然要来剑南,到底是何意?”苏砚将茶盏轻轻放在桌上,猜测道:“抚云台就在这里,莫非阿昭想家了?” 沈昭黯然,“并非想家,只是想求证一件事。” “何事?” “等会你自会知道。” “阿昭竟也会卖关子了!” 沈昭悻悻喝茶,不敢看苏砚。 却听得身后坐着的一席人开始窃窃私语。 一年轻后生对着同席人道:“听说那日吸收剑气,拯救世人的那位神女,并没有死。” “哦?可是真的?”黄衣男子问。 年轻后生答道:“决计是真的。听说前几日就在金陵城浣月宗,栖皇山很多弟子都看到了。” “那可真是太好了!神女若是还活着,那我等定要前去拜访一番。” 另一桌的人也听到了,那人拍桌,满腔热忱化作言语,“可不嘛!那些个高高在上的仙门世家,仗着自家祖传的灵田,只知道压迫我们寒门修士。” 又有一人激愤无比,“我兄长也参加了那场战斗,四大宗门的人平日里一副清高做派,可紧要关头,个个临阵逃脱,若非那位神女,哪有你我之今日?” 另一人亦是热血尽显,“我早就看不惯四大宗门的嘴脸了,真希望那位神女一声令下,号召我们寒门修士,推翻四大宗门对仙道的统治,废了宗族世袭,建立大一统平等的仙道之治。” “对!四大宗门自私腐朽,早就不配管理仙道灵田,在下拙见,应当公开灵田,统一管理,按照统一标准发放。而非让四大宗门独拥灵田,我等寒门修士得时时看他人脸色行事。”一人双眼含光,正襟危坐 ,似是在说一件十分了不得,空前绝后只是之事。 一开始说话那人愤然拍桌,“对!理当如此,兄台高见,乃吾等共同之所向。” “哎!”这一声叹息在一片热血沸腾中有些突兀,只见一老者捋着胡子,连声哀叹。 身旁说得面红耳赤的年轻人不解,“三阿公,你为何叹息?可是我说错了?” 三阿公摇头,“非也。” “那是为何?” “只因你们方才这一番激情言论,让我想起一位故人。” “我怎从未听闻三阿公有这等故人?” 三阿公仰头看向沈昭这边的窗户,正值午时,阳光明媚。三阿公神色迷离,“那是一位惊才绝艳,意气风发的故人。曾带领寒门修士对抗五大宗门,那才是热血少年。” 年轻人摸了摸头,“三阿公,那这个人是何人?” 三阿公摇头,长吁短叹:“早就没了!早就没了!” 其余人听到三阿公这一番言论后,也纷纷讨论了一番,都是一些年轻人,在他们的记忆里没有这么一号人,便觉得三阿公是老糊涂了。 三阿公神色迷茫,依旧望着窗户,回神时匆匆看了眼沈昭,两人眸子对上,沈昭做出敬茶姿势。 三阿公笑了笑,开始一人闷头喝茶。 看了这么一出年少激情,苏砚打趣道:“阿昭,你现在可是神女啊!” 沈昭自嘲一笑,“苏砚,你就别打趣我了。” “不过,那位三阿公说的那个人,阿昭能猜到是何人吗?” “八成是我那位素未谋面的师叔,澹台何琴。” “把八成去掉。” 苏砚的茶杯空了,沈昭不经意间已经揽袖为之斟茶。 苏砚瞧着沈昭,“阿昭这斟茶的礼仪学的像模像样的。” 沈昭惊愕。 原来她早就学会了顾长风和顾听雨他们斟茶的礼仪,果然有些人举手投足便能春风化雨。 她笑了笑,“多谢夸奖。” 苏砚修长的手指把玩着茶杯,“当初君明赫便就是死在孤影剑下,我猜测会不会澹台何琴根本就没有死?” “何以见得?” “二十五年前阿昭你还未出生,应当不知道。”苏砚一手撑头,一手轻轻拍打桌面,“当初众人得知澹台何琴在抚云台,便上门要人。澹台何琴与众仙家约战,最后澹台何琴坠落隐玄山,尸骨无存,就连孤影剑都消失了。” 沈昭凝眉,“照你这么说,澹台何琴当年根本没有死是极有可能的。” 苏砚点头,“当初仙门世家在隐玄山搜索了整整一月,到最后就算不放心也不得不昭告天下澹台何琴已经死了。后来的几年仙门百家仍在四下各处寻找澹台何琴,终究是一无所获。加上这么些年过去了,澹台何琴没露过面,以是所有人都认为澹台何琴真的死了。” “我也有此预感,澹台何琴并没有死。” “阿昭,为何会有这个预感?” “因为英雄死节。” 苏砚笑了笑,“当年澹台何琴一骑绝尘,称得上一世枭雄。只可惜命运捉弄,澹台何琴是阉人也便罢了,他还是南北东的亲侄子,也就是南泗同父异母的哥哥。” 沈昭怔住,“竟还有这层关系。不过,澹台何琴死便死了,为何上一辈人对此事闭口不言?” “因为他们逼死的那个人并未有过失,他们站在道德的高度审判一个比他们优秀的异类。”苏砚轻哼一声,“或许,他们问心有愧。或许只是想巩固自己的地位,只有掩盖了这段历史,他们的地位才能一如既往地正统。” 茶壶已经见底了,沈昭望着空着的茶盏,心里也绝空落落。 她突然叫道:“小二,再来一壶空山。” “好嘞!”店小二殷勤地答了句。 苏砚问:“阿昭,还未喝尽兴?” 店小二已经端着一壶新茶小跑了过来,将那壶空山轻轻放在桌子上,笑着道了句,“二位客官请慢用。”后便走开了。 沈昭揽袖为苏砚斟茶,并做出邀请的手势,“请。” 苏砚眨着眼睛,端起那杯茶,送到嘴边却又顿住了,他问:“阿昭,你有何事要求我?” 沈昭浅笑,“你给我讲讲澹台何琴和赤塔的故事吧!” 苏砚这才将那杯茶一饮而尽,他看着窗户,娓娓道来。 “当年昆山老祖已是半仙之境,那一年昆仑山山门大开,修真界多少青年才俊爬上昆山,就算入不了昆山老祖门下,能目睹仙人风采也是极好的。 那一年昆仑山的积雪都给踏平了,也只有四位年轻人成功拜入了昆山老祖门下。那四人分别是南华宗弟子宗政衢、皇室子弟李士思、抚云台传人沈平晏、还有一人绝伦逸群,以散修之身自创寒光剑诀,深得昆山老祖青眼。 那时的他们都只是十岁左右,从那之后昆山封了十年。 等到十年后,李士思、沈平晏、宗政衢修成归来,一时间声名显赫,你父亲更是直接继承了抚云台。 可是世人都没有注意到当初拜师的有四人。” 苏砚说到此冷哼一声,将空了的茶杯放在桌上,“只是因为澹台何琴是散修,便根本就没有人注意到。” 沈昭没有说话,为苏砚斟茶。 苏砚继续道:“也就是三年后,传闻那一夜昆仑山寒光大方,一柄寒光剑掠出昆山,一少年站在剑上,被寒光裹着,破空而来。” 第164章 挖祖坟残魂托梦 \\\"自澹台何琴出山以来,以一己之力挑战五大宗门,就连当时天下第一的顾天心都不是澹台何琴的对手。实在打不过了,五大宗门认输,将手下的一半灵田交给澹台何琴。 澹台何琴得到灵田后,在洛阳创建赤塔。赤塔乃新建的仙门,无需修士更名换姓,任何人只要想混迹修真界,都可加入赤塔,并且免费使用灵石。再加上澹台何琴的个人实力,一时间赤塔声名鹊起,无数散修悉数加入赤塔,更有不少其他宗门的弟子也加入赤塔。” 沈昭继续为苏砚斟茶。 “在赤塔,修士们不被划分为内门外门,一律平等。澹台何琴更是将昆山秘术悉数传授与门下弟子,三五年后,赤塔实力足以与水云阁抗衡。” 苏砚顿了顿,“澹台何琴若只有功绩的散修也便罢了,就算修为再高,终究也只是独臂将军,仙门百家那些人也不会忌惮。可他偏偏将仙门百家得罪了个遍,若一生规规矩矩没有过错倒还好,一旦他有一点微不足道的过失,那这点错失便会被无限放大。 后来澹台何琴乃魔道之人的身份也曝光了,这下倒好,原本貌合神离的仙门百家空前的团结,就连当初拥护他的赤塔弟子也站在了他的对立面。 仙门百家以顾天心为首,围攻洛阳赤塔。澹台何琴同时遭奸人陷害,身受重伤,就在众人处决他时,沈平晏出现了。” 苏砚看了眼沈昭,“沈平晏以仙门各家绝学为挟,逼迫众人退离赤塔,作为交换,赤塔从此解散。 从那之后澹台何琴失踪,三年后,有人传出澹台何琴在抚云台的传闻,众人再次联合,攻上抚云台。 这一次沈平晏依旧站了出来,欲保下他的师弟。可澹台何琴却主动露面,与各仙家大战,最终重伤失踪。” 苏砚不动声色地讲述完所有,沈昭也只能道出,“可惜”二字。 “是可惜,不过世道就是如此,如何活全靠个人选择。” 沈昭为苏砚倒满茶,她总觉得澹台何琴不会就那样真的死了。 夕阳西下。 沈昭带着苏砚来到抚云台后山,群林中有一处墓园。 墓园中已是杂草丛生,沈昭站在远处,迟迟不敢靠近。 这么些年她是始终没有脸面来祭奠死去的族人,曾发誓,仇人不死绝不扫墓。 如今大仇得报,她也如约来了这里,可世事多变,此刻的她还是无法安心为族人扫一次墓。 沈昭迟迟不语,苏砚问:“阿昭在顾忌什么?” 沈昭摇头,“如今既无惭愧也无顾忌,只是有些恍如隔世。” 苏砚侧头道,“阿昭既然来了,好好扫一次墓吧!” “不,事情未了,还不是扫墓的时候。” “阿昭莫非是要?” 沈昭看了眼苏砚,拉着他的胳膊,抿嘴道:“苏砚,既然已经挖了一座坟了,不妨再接再厉?” 苏砚仰头,不满意道:“我就知道,阿昭求我准没好事。” 苏砚很不情愿,沈昭是将苏砚拽到沈平晏墓前的。 沈昭看着被杂草簇拥着的墓碑上刻着的字,“抚云台第二百代宗主沈平晏之墓。”渗进石缝中的黑色墨迹无暗沉。 沈昭抬眼望去,半人高的坟堆隐在杂草中,无处不在的蟋蟀、耗子嗄嗄鸣叫。夕阳在此时正好落下山头,光线瞬间暗了下来,也凉了不少。 沈昭好似看到曾经的族人一个个站各自的坟头上,正对她笑着。 “阿昭,你想好了吗?” 苏砚的声音将沈昭的思绪拉回现实,凉风吹过,坟头那些惨白的人随风散去。 沈昭垂头应了句,“有些事,我必须亲眼确认一番。”她仰头对苏砚道:“不过,挖自己老爹的坟,千百年来,我应该是第一人吧!” 苏砚竖起大拇指,“孝女。” 两人开始忙碌。 许久,周围已经很黑了,天边仍留有光的余辉。 一口寒玉棺材出现在坑中,仙门世家不似平常人家,为保尸身不腐,一般都用寒玉棺材。 苏砚下巴指着寒玉棺材,“这棺材真不错,都十几年了,还这般寒光泛滥。” 沈昭凝睇着那口棺材,她仍旧记得,那一日这里围了很多人,所有人无不悲痛万分。 不论亲疏,在场所有人都在为这位仙师默哀。 当时盖棺的是李士思,她就站在旁边,沈平晏慢慢消失在她的视野中,徒留一口弥漫着寒气的棺材。 李士思拉着她缓步离开人群,沈昭时不时回望,却见那些人将土一锨锨填进坑中。 沈昭跳进坑中,玉手轻轻覆上寒玉棺材,彻骨地凉。 豁然,沈昭眼角滑出一滴泪,同样的冷,滴在寒玉棺材上。 苏砚也跳了下来,柔声问:“阿昭,你若下不去手,我来。” 沈昭却道:“我来。” 说话间,沈昭用力一掀,棺材盖几个翻滚,落在土里。 视野渐渐清晰,棺材里空空如也,金色的席子一尘不染。 沈昭狠狠地拍在寒玉棺材上,整个棺材动了动,“究竟是何人挖走了尸体?令我父身死也不得安?” 苏砚搂在沈昭的肩头,“阿昭,你既说晏就是沈平晏,那八成就是昊先生。” 沈昭双手紧紧握着棺材边,“昊先生,我一定要让你魂飞魄散。” 苏砚温言道:“我陪你。” 沈昭沉默良久,气息才渐渐平息。她手伸进棺材底的枕头下,掏出一块蓝玉仙鹤玉令。 沈昭记得,当初李士思将这块玉令放在沈平晏的枕头下。 “这是九霄翥鹤令,抚云台宗主之令。”沈昭捏紧冰凉的玉令,好似沈平晏的气息依旧在,“昊先生撅了坟,将人带走,却忘了这块玉令。” “阿昭,你是沈平晏唯一的女儿,这玉令理应是属于你的。” 沈昭看着手心里的玉令,幽蓝色的玉品相极好。她握紧玉令,沉声道:“死物而已。” “既然已经确定了,那还埋不埋?” “埋了吧!这样敞着忒难看了些。” 两人拿起铁锨,花了很长时间再次填满。 沈昭临走时回头望了眼墓园,那些个杂草她总觉得有些碍眼。这些族人生前都是些爱干净的主,死后埋骨之地却是这般杂乱。 沈昭二话不说,转身走向墓园,开始拔草。 却不料眼前一黑,沈昭晕了过去。 这一晕,沈昭好似做了很长的梦。梦中故人的身影再现。 梦中的自己已经是成人的模样了,她御剑停在隐玄山下。 一辈子生活在山底的牛爷爷正在喂牛,见到沈昭,便开心地问道:“烟岚,这一次出门十几年啊!牛爷爷我都认不出你了。” 沈昭不明所以。 十几年? 她望着拔地而起的苍翠山峦,是记忆里的隐玄山。 她看着自己的身体,莫非这是她的梦? 沈昭转头,看着牛爷爷,以前的牛爷爷好像就是张这个样子。和着泥土和汗水,遍布皱纹的脸上永远都挂着悲悯又慈祥的微笑。 沈昭知道这是梦! 她笑着回了句,“牛爷爷,十几年过去了,您还是这个样子。” “我若变个样子,烟岚你回来时岂不是认不出我了?” 说完牛爷爷低着头开始喂牛,只是手中的动作一直都没有变过。 沈昭一怔,还是唤了句,“牛爷爷。” 牛爷爷喂牛的动作一停,缓缓抬眼看着沈昭,空洞的眸子没有一丝光彩。 牛爷爷呆呆地面向沈昭,原本慈祥的脸孔瞬间变成枯骨,化作齑粉融进土里。 沈昭伸手想要抓住什么,闪步上前却还是扑了个空。 她垂眸,“牛爷爷,走好。” 沈昭一路上山,她知道这是梦,可是梦里有亲人,她总想再见曾经的族人一面,至少与她们好好道个别。 抚云台白墙青瓦,两边都是高大又郁郁葱葱的树木。 守门的弟子见到沈昭先是警惕,端详些许后才兴奋地喊道:“原来是小姐。” “是我。”沈昭看着此人,很面熟,却叫不出名字。 “小姐,您这一出门,就是十几年,我差点都认不出你了。”那人摸摸头,不好意思道。 “是啊!十几年未得见亲人面,浮生一梦自来相见。”沈昭看着门匾上“抚云台”三个大字,喃喃自语。 守门弟子闻言茫然无措,只能嬉笑道:“小姐,师父等你许久了,对你也甚是想念。小姐,您还是快些看看师父去,毕竟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什么时间?” 却见守门弟子神色空洞,只是念叨着,“时间不多了。” 沈昭没有理会,迈进大门,又突然想到了什么,转身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守门弟子呆呆地转头,“沈三。”话音刚落,他瞬间成枯骨,化成粉末随风吹走。 沈昭继续往里走,她约莫记得,当初抚云台大多都是些梨树。 梦境中梨树依旧在,甚至比那时更加胜雪。梨树下边的空地里却是一片血红,沈昭定睛一看,却是些大叶凤尾长寿花,还有些红掌。 沈昭站在院中,抬头梨树遮日,一片雪白,风吹过抖下无数梨花。 梨花落在一盘血红的花丛里,转瞬便是红白相间。 天地恍惚,沈昭好似听到了嘶喊打斗声,随后是自己的族人们一个个死在长剑之下。 再次凝神看去,却只是红白相间的花色。 沈昭闭眼,这两种颜色相当明丽又相当悲痛。 “烟岚,你终于回来了。” 闻言,沈昭转身,一老婆婆挽着朝云近香髻,头发花白,只带了一只木钗。 沈昭眼中蓄泪,声音不自觉沙哑了起来,她叫出了那个久违的称呼,“阿奶。” 阿奶是沈平晏的乳母,沈平晏从小也没了娘,因此对这位乳母甚是孝敬。 记忆里阿奶对她极为疼爱,每次她受罚被责骂时,只有阿奶会为她说话。 阿奶虽已上了年纪,却很爱美,眼角的咒纹丝毫没有老感,与记忆里的模样没有出入。 她颤抖着伸手,摸着沈昭的脸颊,已经是泪眼婆娑了,“我家烟岚,一个人生活了这么多年,真是太苦了。” 沈昭强忍着泪,没有夺眶而出,她做出一个笑脸,“阿奶,能再次见到你,真好。” 阿奶拭去脸上的泪,“我家烟岚长大了,再也不是以前那个活泼又跋扈的小姑娘了。儿行千里,衣食无保,世道险恶,全靠自己。那般小的年纪便承受那么多,原本烟岚也可以在家人的庇佑下,快乐地长大,做一个风风光光的世家小姐,再寻个门当户对的公子,结成佳偶。” 阿奶握紧沈昭的手,泪光中尽是自责,“烟岚,阿奶真想看着你长大成人,嫁给自己属意的夫君。” 沈昭再也没忍住,她反手握紧阿奶的手,故作笑颜道:“阿奶,你会看到的,那一天不会太远。” “你是烟岚吗?” 泪眼朦胧,小溪儿探头,胖嘟嘟的小手捏紧阿奶的衣服,眼神怯怯的。 沈昭记得,这是她小时候的玩伴,是阿奶的亲孙女,叫小溪儿。 沈昭已经记不清与小溪儿相处的细节了,不过她这个人,沈昭倒是一直记得。 沈昭蹲身,蹲下与小溪儿一般高,小溪儿依旧怯生生的。 沈昭笑道:“小溪儿,经年未见,别来无恙。” 小溪儿沉默着。 这时阿奶拉着小溪儿的手,小溪儿才从阿奶身后走了出来。 阿奶道:“小溪儿,这是烟岚,是你最好的玩伴。” 小溪儿这才挤出一个微笑,可那眼神分明很陌生,却还是伸出稚嫩的手,握成肉嘟嘟的拳头。 沈昭握拳,轻轻抵上小溪儿的拳。她也不知为何,好似这个动作已经做过无数遍,刻入了灵魂深处。 两人的拳头抵在一起,这时小溪儿展颜一笑,银铃般的笑声在红白花丛的府邸中回荡。 小溪儿的手僵在空中,沈昭对上小溪儿的眸子,已经呆滞了。 沈昭抬眼,却见一个骷颅头正看着自己,她并不害怕,只是委屈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沿着脸蛋落下,滴在花丛里。 沈昭停顿许久,对着天空说了句,“阿奶,再见!” 话毕,吹来一阵风,梨树沙沙作响。梨花被吹落,在空中飘舞盘旋许久,才落下,落了沈昭一身。 前边就是七弦殿,门开着。 沈昭知道,这是她这场梦的终点。 沈昭轻步走了进去,沈平晏正凝神读书。 沈平晏依旧是半束发,插着蓝玉仙鹤簪。 听到动静,他抬头看着沈昭。 第165章 锁魂之链断肠别 两人对望许久,沈平晏没有惊讶,眸中是一种很复杂的情绪。 直到沈昭唤了声“阿爹”,沈平晏才起身走了过来。 沈平晏走到沈昭身前,只是欣慰一笑,道:“我儿长大了。” 沈昭鼻头一酸,强颜笑道:“女儿不孝,这么久才来看您。” 沈平晏并没有责备,反而赞赏道:“我家烟岚这些年成长了不少,能好好照顾自己,为父也心安了。” 沈昭仰头,一如儿时骄傲又烂漫的笑,她道:“阿爹,我可是隐玄山第一女侠,自然能照顾好自己。” 沈平晏抿嘴一笑,问道:“烟岚,这些年所遇是否良善,所行是否坦途?” 沈昭答道:“所遇良师,教我一身本领,助我一路成长。所遇心动之人,更是举世无双,对我倾心以待。好友尚多,个个惊才绝艳,孩儿艳羡不及。” “如此便好,如此便好。”沈平晏再次坐下,沈昭为沈平晏斟茶,沈平晏喝完后,露出赞赏的神色,问道:“我儿一向不爱学茶艺,为何今日突然就会了?” 梦中的沈昭倏然落泪,她只是看着沈平晏,却说不出一句话。 好似这些年的孤独怨恨,在这一刻,在沈平晏一声声的问候里,悉数化成委屈,最终结成那一滴清泪。 所以,这些年她真的很想家人,很想很想! 沈平晏凝神问道:“烟岚,可是在外受了委屈?” 沈昭擦掉眼泪,笑着摇头。 沈平晏拉着沈昭的手,掌心很温暖,“烟岚若是受了委屈,定要告诉为父,为父永远是你的后盾。” 沈昭一笑,仰头骄傲道:“阿爹,只有我欺负别人的份,旁人哪敢欺负我!” 沈平晏手指点了下沈昭的额头,道:“我家烟岚天分不凡,修炼起来一日千里,是仙门世家最优秀的女子。” 沈昭红了双眼,却仍旧仰头道:“那是自然!” 沈平晏摸了摸蹲在身侧沈昭的头,亲昵道:“只可惜我家烟岚生来没有娘疼,你娘生你时去世了。这些年烟岚虽然没有说,可为父心里清楚,烟岚很希望见到母亲。” 沈昭摇头,“我有父亲就足够了。” 沈平晏突然说道:“烟岚,人生在世多不称意,为父不能陪在你身边,为你识奸人,解疑惑。惟愿我儿遇见皆是良人、脚下俱是坦途,一生常笑,一世安然。” 闻言沈昭心头一抽,却见沈平晏开始消失,身体化作光点。 沈昭赶忙扑过去,却只剩一片光点。 沈昭无力地坐在地上,周围的一切都开始化作光点尘埃。 是啊!曾经的所有都烟消云散了,父亲、族人、还有曾经那个自己都没了。 那些鲜活明丽的人,早就身归黄土了,如今这场梦已是上天给她的恩赐了。 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连带着泪水,化作一片思念。 “嘤嘤嘤”沈昭醒来便听到了鎏镜的声音,她缓缓睁眼,苏砚正坐在不远处,不断用帕子擦拭手。 见她醒了,苏砚走了过来,温声道:“你方才情绪激动,便晕过去了。” 沈昭自嘲一笑,道:“情绪一激动便晕了,真是忒弱了。” 苏砚做了下来,却不断拍打着自己的衣袖。 沈昭看着墓园,原本半人高的杂草已经不见了,一座座坟堆昭然。 沈昭道:“多谢。” “谢我什么?” “多谢你拔了这些草,还我族人整洁墓地。”沈昭媚眼含了水色,她知道苏砚那般爱干净的人,为了她徒手讲这些草扒光,那得有多大的耐性。 苏砚“哎”了声,道:“你这身子,现在可是柔弱无骨见风就倒,这草啊,还是我帮你整理了吧!” 沈昭笑道:“我哪里柔弱?哪里见风就倒?” 苏砚看着她,反问道:“哪里都是。” “嘤嘤嘤。”鎏镜的叫声有些生气。 沈昭摸着鎏镜的头,道:“小家伙,你怎么了?可是苏砚趁我昏睡欺负你了。” 鎏镜怒眼瞪着苏砚,爪子剖着地。 “苏砚,你到底怎么欺负他了?” “这狐狸真精,无非他也除了些草,见得我一人邀功,觉着憋屈呗。” 沈昭苦笑,她抚摸着鎏镜的头,“好鎏镜,我也要谢谢你!” 鎏镜虽然还是怒眼瞪着苏砚,却还是在沈昭掌心蹭了蹭。 两人一狐就这么坐着,不知多久,鎏镜已经趴在地上睡着了。 沈昭侧头靠在苏砚肩头,苏砚明显一怔,喉结微动。 沈昭无力道:“苏砚,原本我也可以拥有一个正常的人生。在亲人的呵护下慢慢成长,在择一个心仪之人,出嫁成婚。” 苏砚侧头,鼻间是沈昭青丝的香味,苏砚看着沈昭,心疼地笑道:“阿昭,如今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 沈昭的声音幽幽的,“你说为什么?为何我抚云台隐世不参与纷争,却仍旧有人想置我们于死地?甚至不惜灭了我全族?” 苏砚搂着沈昭,“无非是忌惮又或者想得到什么东西?” 沈昭不解,“虽说抚云台有仙门各家的功法,可千百年来抚云台恪守祖训,从未泄露过任何一门功法,这些人又在忌惮什么了?” “人心难测,有人内心丑恶便不信世间确有心性纯净者,若是有也会百般诋毁,以此来证明自己才是对的。” 真是狠毒呐!那些鲜活的生命,惨死在冰冷的剑锋下,血染白雪。 沈昭望着一个个坟墓,好似一张张亲人的脸颊,道:“如今虽说那些个仇人都死了,可是这件事的起因绝不是君烨勾结魔道那般简单,此中密辛我定要搞清楚。” 苏砚道:“我帮你。” 沈昭起身,寒眸看着苏砚,她扑上前,抱住苏砚。 苏砚笑着问,“阿昭,你这是作何?见到我这般美男子,便这般主动吗?” 沈昭在苏砚脖颈处蹭了蹭,“你这般美男子,我就想时时刻刻看着。” “阿昭,不论你做什么?世人如何看你,在我这里,你永远都是对的。” 沈昭努嘴道:“你就爱说这些甜言蜜语。” 可她就是爱听! 沈昭站了起来,看着墓园,已经是晚上了,她总觉得黑暗中有许多眼睛正看着她。 “苏砚,我放在做了个梦?” 苏砚也看着墓园,道:“可是梦到故人了?” “这个梦不像梦,我总觉得我族人尚有残魂在此。” 沈昭单手结印,剑气在她手心化成一个符咒,轻轻一推,那紫黄色符咒在墓园上空被放的无限大。 符咒荡出一道紫黄色光,紫黄色光的照映下,墓园中出现一张张熟悉的脸孔。 阴森惨白,但又令沈昭无比激动。 那些人都看着沈昭,身上是死亡那日穿的衣服,血迹在他们身上依旧那般鲜明。 他们原本是离地的,只是每个人脚上都有一条铁链,铁链扎进地面,紧紧拴着他们。 沈昭眸子颤动,苏砚也看着眼前的一幕,震惊不已。 苏砚惊叹,“锁魂之链。人死后可以自身灵魂为代价,用一根铁链将自己的灵魂锁住,这样便不会飘入黄泉。可是这样的代价便是,魂飞魄散,永世不入轮回。” 沈昭挤出一个很难看的笑,鼻头无比酸楚,睁大眼睛强忍泪水。 她道:“我就知道他们还在。” 苏砚拦腰搂着沈昭,“他们这么做,应是还想再见你一面。阿昭,与他们好好道个别吧!” 这一次那一滴泪终究没忍住,掉进土里。 沈昭轻轻唤道:“阿奶,我来了。” 闻言,阿奶呆滞的眸子恢复了神色,她看着沈昭,笑道:“烟岚,你终于来了。” 沈昭哽咽,“阿奶,我来了。” “烟岚长大了。”阿奶的声音轻飘飘的,没有一丝力气。 “阿奶,你们为何要用这锁魂之链,将自己困在这里?” “一来我们还想再见一眼烟岚,二来你父亲原本有一缕残魂在,可是后来来了个人将你父亲的尸身带走了,那一缕残魂也不知去了哪里?我们想等烟岚来,将这事告诉你,方才便为你拖了梦。” 沈昭心头狠狠一抽,“那是多久前的事?” “我们死后不久。” 死后不久! 原来她的族人等了她这么多年,可她因为懦弱,逃避多年才来这墓地。 想至此,沈昭给了自己狠狠一巴掌,巴掌声听得苏砚眉头微皱。 只见阿奶他们的身影开始消失,声音似轻烟,“烟岚,我们要消失了,宗主的尸身还有残魂,就交给你了。” “阿奶。”沈昭喊了一声,她赶忙双手结印,一个紫黄色阵法出现在墓地上空,可是那些灵魂还是在快速散去。 苏砚拉住沈昭的手,“阿昭,没用的!锁魂之链时期已到,无阻。” 沈昭重重地倒在地上,手指扣进地面,闭眼时两地清泪落下,她缓缓道了句,“再见!” 可是真的无法再见了。 锁魂之链,魂飞魄散不入轮回。 “苏砚,都怪我。幼时目睹清凉台被灭,没法救下一个人,如今我就算强大了,可还是眼睁睁看着族人再次消失。总以为报了仇便是万事大吉,可如今看来每行一步皆局促,抬手吪动无能为力,心常有郁结无法疏泄。我时常感慨命太苦,可又怎想到我的亲人苦苦守在这里,十几年。” 沈昭摇头,她指着自己左胸位置,嘶吼道:“苏砚,我到底还怎么办?我这里好疼。” 这次沈昭真的痛了,痛得不惧生死的她疯狂怒吼。 也是无能为力的低吟! 苏砚心疼不已,将沈昭拉入怀中,安抚着她的后脑勺,道:“阿昭,这不是你的错,你的族人并不怪你。如今你要做的就是找到你父亲的残魂还有尸身,让他安心故去。” 沈昭抱着苏砚,抱得很紧,她放声大哭,心中所有的伤痛悉数通过哭声宣泄着。 南华宗。 晚间,江芷沅端着药来到宗政衢的房中,宗政衢躺在床上不断咳嗽着。 见到江芷沅来,宗政衢笑道:“沅儿来了。” 江芷沅将药放在床头,扶着宗政衢坐下。 江芷沅道:“阿爹,该喝药了。” 随后,他端起那碗药,满满舀出一勺,送至宗政衢嘴边,宗政衢笑着张嘴,喝了下去。 宗政衢:“真难为你费心了,为父这身子怕是活不了多久了。” 江芷沅面无表情,“阿爹,怎能说这等丧气话?” 宗政衢仰头怅然道:“沅儿,我这一生对不起祝婕、对不起青灯、也对不起你。如今你能不计前嫌,侍奉床前,为父心甚慰之。” 江芷沅再次将要送至宗政衢嘴边,“阿爹哪里话?身为儿子,怎能埋怨父母。” 宗政衢欣慰一笑,“沅儿真懂事,为父后悔,当初没有将你们母子接回南华宗。” 江芷沅浅浅一笑,“阿爹无须自责,孩儿幼时时常都想要伴父亲左右,如今这个愿望也实现了,孩儿遂心如意。” “无名虽说修为高于你,可他终究是个外人,为父想将南华宗交到你手上,你可愿意担下?” 江芷沅笑道:“阿爹抬爱了,孩儿修为、声望皆不及大师兄,您若真的将宗主的位子交给我,会有几人信服?” 宗政衢握着江芷沅的手,江芷沅抽出。 宗政衢眼里有些失落,还是笑道:“修为、声望都是慢慢积攒的,沅儿你的天分与无名不相上下,为父还是想将这个位子交给你。” 江芷沅起身,道:“阿爹,你好好休息,孩儿明日再来看你。” 没等宗政衢说什么,江芷沅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江芷沅一路来到住处,推门而入,一人站在屋内。 江芷沅回顾四周,发现没人后才走了进去。 “先生真是越发胆大了,竟然直接来这里。” 昊先生转头,没有带面具。 江芷沅再次打趣道:“竟连面具都不带,这南华宗可有你的老熟人,你就不怕他们认出你来。” 昊先生声音也没做掩饰,“发现又如何?如今仙门百家尽在我手,不论哪里我都来去自如。” 江芷沅问,“先生这次来找我,所为何事?” 昊先生坐下,为自己倒茶,“我交代你的事,做得如何了?” “先生放心好了,对于沈昭的功绩,我各处散布消息,如今她声名大噪。” “镜花城那边如何了?” “南泗已经去找沈昭了。” 昊先生摇头,“还不够,得添把火。” “怎么添火?” “你知道仙魔两道相互缠斗千万年,为何始终没有一方灭了一方吗?” “不知。” “是因为仙道修行吸食仙气,魔道修炼吸食煞气。天地间阴阳平衡,只有仙魔两道平衡,才能稳定仙煞二气。” 江芷沅轻哼,一副明白样,“如今魔道修士几乎都成了傀儡,已无法吸食煞气,由此仙气横行逼退煞气。世人因无法消受仙气,会渐渐爆体而亡。可是这样?” 昊先生拍手啧叹,“你真是聪明,不愧是我最看重的下属。” 第166章 最最看重的下属 “先生莫非是想借用仙气横行而死人之事嫁祸沈昭?” “真是聪明。具体怎么做,你应该知道。” 江芷沅哂笑,“先生才是真精,在南沂吸收剑气时,偷偷留了些存货。” 昊先生丢给江芷沅一个戒指,“就在这里边,我相信你能发挥它最大的效用。” 江芷沅接过戒指,转言问道:“你的作品要出炉了,你可要去看看?” 昊先生一惊,“哦?这么快?” “自然不能让先生久等。” 南华宗后山。 江芷沅带着昊先生穿过长长的洞道,尽头处是一个很大的洞穴。 几百个傀儡密密麻麻。地上魔气剑阵不断运转着,这些傀儡裸着上身,黑色咒纹遍布上半身。 “先生,如何?满意吗?” 昊先生单手挥出一道卦印,卦印渗进一个傀儡身体里。 昊先生满意道:“不错。” “不过,我想不通以先生的修为足以对抗整个仙门,为何还要用剑气做这些傀儡?” 昊先生戏谑一笑,“江芷沅,你可愿将整个仙道踩在脚下?” 江芷沅挑眉,“我好像知道先生要做什么了?” 昊先生握拳,那只傀儡烟消云散,“我要让当初仙道欠我的,统统都还回来。” 江芷沅问道:“其他人倒是不足为据,只是孤舟客,先生好像也不是他的对手?” 昊先生神情这才凝重起来,“孤舟客,还真是个棘手的主。不过,我有办法对付他。” 江芷沅微惊,“什么法子?” “因为孤舟客就是苏砚。” 江芷沅凝眸,旋即展眉,“先生真是慧眼,以前跟多次我都有过这个怀疑,可是苏砚伪装的太好了,而且我想不出苏砚这么做的理由,便一直没有真的怀疑。” 昊先生不屑一笑,“我也不知道他为何这么做?不过,就算他再强大,沈昭始终是他的软肋!” 江芷沅拍手,“先生攻心,一把好手。” 昊先生瞥了眼江芷沅,“你也不遑多让。” 江芷沅打量着什么,“不过,先生答应过的,等到一切了结时,会帮我灭了魔道,不知此言先生可还记得?” “怎会忘,我虽然狠毒了些,可不是伪君子,既然应了你,便自然会做到。” 郢都城外,易水寒。 沈昭醒来时身体倒是不怎么痛了,昨天晚上,她哭了很久。到最后,苏砚将她抱了回来。 她是在湖心木屋醒过来的,能听到外边哗哗的水声,有种久违的舒适感。她推门而出,水汽迎面扑来,四方的水汽形成氤氲之气,只能窥得见太阳大概的轮廓。沈昭深吸一口气,好似全身的经脉都得到了慰藉,怎个舒服了得。 只是如今她消沉不得,还有许多事没有弄明白,还得继续前行。 水汽隔绝了阳光,是有些微冷的,那样的清冷携着山间清爽吐息,涤荡世俗之污秽,沈昭想一直待在此处,直到地老天荒。 “沈姑娘醒了?” 沈昭回眸,却见不染走了过来。 “你是不染?” 不染点头,“自然是,其他人也来不了这湖心木屋。” “这木屋苏砚平素不让人来吗?” “沈姑娘,除了你就是我这个他最看重的属下了。” “那苏砚了?” 不染指着前边两山夹缝里的小道,“阁主说,沈姑娘醒了若是想见他,就去那里找他。” “那是何处?” “你沿着那条路一直走就行了。” “嗯。” 四周是高耸的青山,高大的树木让这里幽冷幽冷的。沈昭走在唯一的石径上,往深处去。 不只是何种鸟儿,隐在高大的树冠中,发出清脆的鸣叫。远望去,水雾如轻烟,袅袅盘旋。 此地让沈昭有种归属感,这里跟隐玄山很像,都很静很清幽。唯一不同的是,隐玄山还是有些尘世气的,清幽配得上,绝世还是称不上的。可此地不同,就像是完全在另一个世界,绝尘避世之所,沈昭觉得只有这里才配得上前人所说的世外之地吧! 也不知道为何,沈昭很想见到苏砚,好似离开他一刻便会浑身不舒服。 她加快速度往前走去。在这里整个人都是干净的,心中所有的琐事一扫而空。一路没有停留,她终于见到了苏砚。 此地倒是热了不少,前方是一个水潭,其实说是温泉倒是更贴切些。热气悬浮在水潭上空,让一切看起来有些迷幻,苏砚坐在温泉里,他是背对着的。 沈昭淡然一笑,她心底五味杂陈:“曾经我以为苏砚只会是我生命中一个耀眼的过客,可事到如今,一直陪在我身边不曾将我抛弃的人也只有他了!” 人这一生,会遇到跟多人。有人少时相识,却会在某个岔路口分道扬镳。有人半途相遇,初见非同路,却能一路相陪,直至最后。沈昭想,对她而言,苏砚就是这样的人。 他们二人万般欢喜,千般遗憾,最后汇结为相见恨晚。 沈昭怔望苏砚的身影许久,想说那句:“谢谢你,苏砚!”可是细细一想,谢谢你三个字好似已经没法承载苏砚对自己所付出的了。 “既然来了,站在那里做什么?”迷蒙中传出熟悉的声音。 沈昭穿过迷雾走上前,苏砚裸露着的背露出水潭,他漆黑的长发被一根木簪捆在一起,随意地垂在身后。他转头,依旧是那般邪气的笑容:“现在还难受吗?”沈昭不难听出话语间的关切之意。 沈昭鼻间有一瞬间的酸涩,她笑着摇头:“不难受!” “为何不多睡一会儿?你的气色看起来还是很差。”苏砚凝神道。 沈昭没有回答,只是蹲下身,仔细触按摩着苏砚那张脸,她嘴角含笑:“阿砚,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苏砚面色一顿,随即笑道:“求之不得!”他突然伸手:“阿昭,你过来。” 沈昭不解:“做什么?” 苏砚继续叫道:“你过来,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沈昭走上前,她不太敢看水下,蹲下说道:“何事?” 未来得及反应,沈昭就被苏砚拉下了水。沈昭两手不停地打着水面,终于让自己稳住了身形,她侧着身子,怒道:“你这是作甚!”沈昭瞥了一眼苏砚,没看到面色,只看到了水上露出的身子,坚实的肌肉,宽肩瘦腰,极好的身材。 沈昭抬眸对上苏砚的目光,那样的炽烈,灼烧的她赶忙收回眼神。苏砚用慵懒的声音打趣道:“阿昭啊!你要看就看,做出这般扭捏之态可是要欲拒还迎?” 沈昭面色一红,她紧咬嘴唇,道:“你休要胡说!” “阿昭啊!你我皆是凡人,可别整什么色即是空之类的话!好色本就是人之本性,况且此处只有你我二人,没人会指责你!”苏砚打趣道。 沈昭红着脸迎上苏砚的目光,向来古井无波的寒眸有了几分水色,配上双颊的红晕格外的诱人。她静心道:“为何拉我下水?”她竟问出了这个略显幼稚的问题。 苏砚打趣道:“此处乃整个谷地灵脉所在,四方灵气归于这汪泉水,此处是疗养圣地。” 沈昭闻言,愠怒道:“既如此,你可以好好说与我,为何要将我径直拉下水?”话说着,人也是乖乖坐在了苏砚旁边,她侧头看着苏砚,苏砚的俊朗是有攻击性的,在这水雾下过分明朗的脸孔在此时竟有些随意散漫,倒有另一种美感。 苏砚伸手在沈昭额头轻弹一下,“你再这般盯着我看,我可就对你不客气了。” 沈昭却环上苏砚的脖子,快速在他喉结处亲了一下。 苏砚只觉浑身燥热,沈昭双手撑着苏砚的脸,“阿砚,你真好看。” 在苏砚听不到也看不到的心里,沈昭道:“苏砚,你是我的!” 苏砚咧嘴一笑,覆身而上,将沈昭抵在温泉边,两人半个身子都隐在水中,苏砚轻轻捏着沈昭的下巴,慵懒的声音带着一份急躁与占有,“阿昭,是你先招惹我的。” 沈昭的后话都被灼热又疯狂的吻封住,这次沈昭很享受。 苏砚疯狂地占有她的唇,她双手覆在苏砚背上,苏砚身上的温度滚烫,她迎合着苏砚的亲吻。 水汽温暖又旖旎,春意盎然。 沈昭睁眼,苏砚闭着眼睛正吻着她。 她心言道:“老天爷,谢谢你!在我落魄无比的时候,还有人能陪在我身边!你给的这份礼物,抵过一切权利富贵、功名利禄。” 不知何时,苏砚的搂腰的手触到沈昭腰部,很轻易便解开了沈昭的衿带。 沈昭一慌,如受惊了的猫儿那般推开苏砚,她忙不迭将衿带重新系好。 “阿砚,你,你我还未成婚,怎能如此?” 苏砚并没有生气,可还是有些失兴,他笑着单手擦掉沈昭脸颊处方才溅上去的水,“阿昭,竟这般传统?” “我是女子,若是与人未婚便发生云雨之事,世人只会谴责我淫荡。” “我原以为阿昭不在乎旁人的眼光。” 沈昭很认真道:“其他事我不在乎,可是有关于你的事,我分外在意。” 苏砚这才展颜一笑,重新坐在沈昭身旁,“好,那我便等阿昭与我成婚时,再与你巫山云雨一场。” 不知是水雾的温暖还是害羞,沈昭脸颊似红蕊,白中透着红,只见苏砚喉结微动,“阿昭,你真想立刻就摘了你。” 沈昭别过脸,低语道:“爱说大话。” 没有等来苏砚的回答,沈昭再回头时苏砚已经闭上了眼睛。 “阿昭,你就在这里陪我,我睡一觉。”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份无力感。 沈昭答了句“好。” 她看着很快熟睡的苏砚,这个男人为了她一月多奔波,没睡过一次好觉。 如今就在这水雾氤氲中,让他好好睡一觉吧! 她也乐意陪着。 晚间,在湖心木屋前。 苏砚穿了件开领黑色锦袍,胸前的衣领不大也不小。只能说刚刚好,苏砚白皙的胸膛上略微隆起的肌肉,在这个开口下若隐若现。 头发也是散着的,只带了一条海蓝色抹额,将两鬓的头发绑在后边。 沈昭许久才将无光收回,情不自禁地开口,“孤舟客。” 苏砚开怀,垂头看着自己的穿着,笑道:“在这里无需伪装,随意些才是我的本性。” “你对黑色衣服情有独钟。” 苏砚单手背在身后,看着湖面,月光经湖水反射,照进他眸子里,无比闪耀。 “这个颜色我总觉这安全些。” 沈昭打趣道:“无稽之谈。” 苏砚侧头,很认真地问,“那阿昭觉着我穿什么颜色好看些?” 沈昭粲然,“不是你穿什么衣服好看,而是只要是你,不论穿什么,都是好看的。” 苏砚被这话撩得合不拢嘴,“阿昭这嘴,真是越来越会说了。” 沈昭转言问:“苏砚,我来易水寒也有些时日了,为何仅有你与不染二人?” 苏砚挑眉,双臂打开拥抱山风,“阿昭,天下各处皆是我易水寒的人。清风洒兰雪,这雪被风吹得到处都是啊!” 沈昭轻笑,“若天下皆是你兰雪阁的雪,那你就是这天下的主人。” “天下的主人。”苏砚顿了顿,笑颜对月色展开,他不屑道:“我心不在此。” “哦?那在何处?” 苏砚依旧笑着,只是他高出沈昭一个头,沈昭看不到。苏砚轻语道:“世事纷杂我无心理会,唯一人令我念念不释。” 沈昭仰头,露出期许的神色,“那这人是何人?” “我的心上人。” 沈昭低头浅笑,满天星辰在水面上荡漾,竟是那般轻快。 “那心上人是何人?” 苏砚侧头,看着沈昭,只说了一个,“你”。 两人眸子对上,一颗流星夜空划过,留下令人无限遐想的拖尾,久久散不去。 “有酒吗?”沈昭突然说道。 苏砚打趣道:“阿昭,你这是上瘾了?”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更何况此情此景,又有你这个美男子作陪,若是再来点酒,岂非更加应景。” “那你等会,我去去就来。” 苏砚离开了,很快便拿着两小壶酒来了。 第167章 我身只我勿扰之 苏砚将其中一壶递给沈昭,“阿昭,此酒千年陈酿,是你师兄酿的。” 沈昭接过那壶酒,酒壶被苏砚擦拭的很干净,完全没有陈旧的感觉。她问,“叫什么名字?” “你师兄酿酒从不起名,我看阿昭意兴阑珊,不妨起一个。” 沈昭掀开壶盖,醇厚的酒香直入鼻中,这是沈昭第一次觉得酒味很好闻。她欣然,道:“真是香。” 沈昭浅抿一口,这酒竟一点都不辛辣,反而有股暖意沿着咽喉蔓延开来。 沈昭惊叹,这酒竟如此之烈,没有过分地辛辣,只一口却能让她产生晕感。 沈昭抬眼看着漫天星辰,此时星辰是她,她亦是星辰,“叫它无常,如何?” 苏砚也喝了口酒,抬眼看去,道:“无常?可是人生无常之意?” 沈昭仰头,一大口酒入喉,那分暖意从喉咙处散至整个胸膛,她道:“你看这漫天星河,都有自己的轨迹。可是人生啊,总是无常!喜是无常,悲亦无常。若是像这群星,按照既定的轨迹行走,虽然不会沉浮起落,不必经历大起大落,可终究太过无趣。” 苏砚道:“我亦觉着人生还是无常些才好,这名字我满意。” 沈昭喝了一大口,晶莹雪白的脸颊,被酒气染上了红晕,水光反射银色的月华,为她裹上清冷的纱衣,好似话本中广寒宫的那位仙子。 她微微摇头,释然道:“其实就算每个人的一生都是被算好的。如你所说,他们也不知道有天命这么个东西,诚然会不断奋斗,向自己理想的生活奔赴。” 两人会意,酒壶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静谧的山间,这一声响动激起湖面的涟漪,缓缓荡漾开来。 苏砚道:“阿昭,那就好好品一品这无常酒。” 沉默良久,沈昭突然问,“阿砚,你好像很不待见你的父亲?” 苏砚顿了下,眼中的清风瞬间化为不屑,还有点戾气,“阿昭,你知道吗?当初苏业霆忙于处理尧都苏氏事务,对我阿娘甚是疏远,直至阿娘死的时候,苏业霆都没有时间赶来。” 苏砚望着水面,他犹记得那一日是他的生辰,他一早便在门口等待,一直等到晚上也没有等来苏业霆。 小的时候他还是很期待得到苏业霆的疼爱与关注,可每一次的翘首期盼换来的都是那一句“很忙,没时间,下次再说。” 苏砚抬眸,轻笑,“早就不期待什么了?” “可我听说尧都苏氏那几年内斗不休,你父亲或许因此而抽不开身吧?” 苏砚仰头,大饮一口,“其实他有无苦衷,我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我阿娘死了,临死前他都没时间来相救。” 沈昭沉默,也大饮一口。 苏砚突然问,“阿昭,有件关于你的事,你想不想知道?” “阿砚,你都这般说了,就别吊我胃口了。” “现在你声名大噪,到处都有人在宣扬你的事迹。” “你怀疑这其中有诈?” 苏砚凝神,他的手指本就修长,以是握着酒壶的那只手,食指不断拍打酒壶,“以我对仙道那帮老狐狸的了解,为了保住自己在仙道的位置,断然不会如此大肆宣扬你的功绩。此前又有澹台何琴,而你是最有可能成为第二个澹台何琴之人,所以他们巴不得你真的死了了。” “那你怎么看?” “宣扬你的功劳理所应当,可是这其中却掺杂了别的言论。” 沈昭眸子一转,似是想到了什么,“可是有关我可带领无数散修,推翻四大宗门统治,此等言论?” 苏砚点头,“我怀疑此时有人背后操动,刻意将你与澹台何琴绑在一起,还传出此等嚣张言论,这定然是刻意为之。只是我目前不清楚,背后之人这么做到底为何?” 沈昭不屑一笑,似是世间万物都已经入不了她的眼了,倒是把苏砚学的像模像样,她仰头饮了一口,“管他了!见招拆招,黄泉我都去过了,还怕个什么了!” 两人的酒壶再次碰撞,苏砚道:“阿昭说的是。” 沈昭挑眉,“阿砚,你说散布此等言论之人,会不会就是昊先生?” “昊先生自上次被南沂伤了之后,便再也寻不到踪迹。” 沈昭凝眉,“毫无踪迹,才最可怕。” 话虽如此,沈昭瞧见苏砚并无半点忧心,一如既往地漫不经心,好似一切都尽在他掌握之中。 沈昭真是很羡慕苏砚,就算是大厦将倾,苏砚也能这般从容,这一点她万万做不到。或许这也是她每次见到苏砚都无比安心的原因吧。 说话间,沈昭已经感觉到眼前的事物都东倒西歪。她仰头,将剩余的无常酒一饮而尽,就算晕乎乎的,可酒是悉数入肠,没有流出来半点。 一旁的苏砚都看呆了,赶忙看了下自己的那壶酒,原来也已经空了。 苏砚打趣道:“阿昭,你醉了。” 沈昭几个踉跄,抬手,那酒壶掠过肩头,被仍在地上。 沈昭只觉得眼前的世界无比摇晃,她抓住木质的栅栏,稍微稳定身形后,甩袖笑道:“管他什么妖魔鬼怪,要来便来吧!”她拍着胸膛,看着苏砚,道:“我,隐玄山第一女侠,可是要成为剑仙的人。自然不怕他们,也不与这些腌臜小人计较。” 苏砚无奈一笑,扶在沈昭肩头,沈昭的头还在上下晃动。 苏砚道:“我的阿昭是这世上最厉害的女子,是世人都要望其项背的剑仙。”他轻轻拂过沈昭的脸颊,“我的阿昭,最了不起!” 沈昭嘟着嘴,双颊的两抹红晕如那罂粟般,令苏砚上瘾。却见沈昭一笑,将苏砚推开,她还是站不稳,手中唤出一柄紫黄双色的剑,此剑细长细长。 剑气可自行成剑,剑柄是一只神鸟。她剑指远山,“我身只我,我心我知,旁人皆扰我不得!” 沈昭握着剑,再次几个踉跄,她道:“本剑仙,今日要吟诗,要做世间最具风雅之人。” 苏砚展颜,显然不相信,“阿昭,你真的会作诗?” “你竟然质疑本剑仙。”沈昭嘟嘴,“本剑仙自然不与你这美男子计较,你既不信,我便证明给你看。” 话毕,沈昭脚尖轻点,已然飞出楼阁,落在湖水上。 她视水面如平地,只是水面被她惊起了涟漪。她闭着眼,嘴角勾起魅惑众生的弯度。 她手指长剑,另一只手二指并拢,缓缓拂过剑身,一道冷剑光反射,令她睁了眼。 眸中再也不是寒光,而是水光与月色,身形舞动,剑也随之舞动,紫黄色的光影将她围住。 水面频频荡开涟漪,那一个个涟漪好似荡进了苏砚心里。 苏砚的眸子锁在沈昭身上,他一笑,邪气肆意。拿出黑色玉笛,吹着舒缓略显悲意的曲子,迎合着沈昭的剑舞。 夜色微暗,银辉添色。山间水上,一抹红色的身影,轻盈如仙。 尽兴时,沈昭开始吟诗。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古人秉烛夜游,良有以也。” 沈昭停下舞剑,脚尖轻点水面,一跃而起,剑气形成的双色神鸟绕着她,她立在空中,将剑掷向远山中。双色神鸟开始消散,化成千万只紫光色光鸟,在沈昭身侧飞舞盘旋。 “铿”得一声,神剑从黑暗的远山中飞掠而来,带着各色花瓣,就连袭来的劲风都是清香的。沈昭一个旋身,接住从身侧飞掠而过的剑,她笑了笑,再次舞剑,百花与香风在她的青丝还有衣袖间穿插。 沈昭接着吟道:“况阳春召我以烟景,大块假我以文章。会桃花之芳园,序天伦之乐事。群季俊秀,皆为惠连;吾人咏歌,独惭康乐。幽赏未已,高谈转清。开琼筵以坐花,飞羽觞而醉月。” 花瓣与神鸟共舞,沈昭望向木屋前执笛吹奏的苏砚。准确来说,今日的苏砚更像是孤舟客,疏离淡然,在湖心之上,以曲相和,来诉情丝。 遗世独立!沈昭总觉得,苏砚在以超脱世俗的角度,笑看人世间。 沈昭有些晕,她晃动脑袋,神色迷离。想起了在百香山女妖心境中,孤舟客立在枯河边,如今日一般,清风总过分宠爱苏砚,撩起衣袖,拨起青丝,好不撩人。 沈昭将剑挽在身后,神鸟散,百花落,明净的湖面摇着无数花瓣四散飘去。沈昭闭眼,沉吟道:“不有佳咏,何伸雅怀?如诗不成,罚依金谷酒数。” 怵然,沈昭已经不知天地为何物了。她向前一步奔向苏砚,没有修为加持,她径直掉进水中。 苏砚遽然一闪,跳入水中。 湖水的冰凉让沈昭清醒些许,她紧闭着呼吸,却见上头的水动了。 苏砚正朝她而来。 沈昭一笑,任由自己下沉。 她知道,苏砚不论何时,都会义无反顾来救她的。 灰暗的水中,看不清苏砚的神色。 沈昭脑袋晕乎乎的,对时间的感知也不甚灵敏。她开始闭上眼睛,直到一只手臂将她懒腰搂住,她才睁眼。 是苏砚! 沈昭轻笑,吐息间一股水泡在两人脸庞中间盘旋而上。 沈昭凑近苏砚,双臂环上苏砚的脖颈,身体前倾,她仰头对着苏砚的唇亲了上去。 沈昭明显感觉苏砚身体一怔,随后却将她紧紧抱住,似是要将她融进他的身体里。 苏砚一手扶着沈昭的后脑勺,两人紧紧相拥,气息在唇间流动。 深情的拥吻搅得平静的湖水开始暗流涌动,沈昭觉得身体慢慢热了起来,好像不单纯是热,还有一分躁动。这分躁动蔓延全身,满湖冰凉也消减不得。 苏砚这次吻得绵长,唇瓣缠绵间,沈昭觉得这种感觉撩得她越发发热躁动,只能将身体与苏砚无限贴近,才能舒缓一些。 这一夜,两人缠绵许久,在灰暗无人知的湖底。 从此,他便是她,她也是他。 南华宗大殿。 殿中坐着三个人。 宗政衢不断咳嗽着,面色苍白。下边一群人的议论不休,他烦躁无比。却还是皱着眉头,劝说道:“诸位长老,可静下心来,悉心商讨,都是自家人,无需如此急眼。” 堂下这才安静些。 宗政衢气息很不稳,“诸位长老,如今镜花城满城傀儡,这的确是个棘手的问题。” 堂下的大长老满头华发,“宗主,如今南沂、南无言皆已殒命,镜花城内仅有南泗一人,依我看不妨趁此机会,一举灭了魔道。” 宗政衢皱眉,“大长老所言有理,可我仙道经历大战也是元气大伤,再次攻入镜花城只怕不妥。” 大长老思虑再三又道:“宗主,再过一月便是宗门大选,如今浣月宗和潇洙里纷纷失势,仙门百家局势注定大变。以宗主的威望,想比此番定能提拔心腹宗门。” 宗政衢一直撑头,闭眼沉思着。 一旁的二长老接着道:“四大宗门虽说水云阁最强,可近些年在宗主的带领下越来越多的新宗门壮大起来。宗主在这些新宗门中的威望堪比神明,我斗胆猜测,宗主想必已经有了决定?” 宗政衢始一言不发,大长老接着道:“宗主,在一月后的仙门大选你可以召集众仙家,一起攻进镜花城。据我这些日子的四处打探,镜花城中那些傀儡似乎并没有攻击性,我们攻进镜花城如入无人之境啊!” 二长老道:“宗主,大长老说的有理。此番直取镜花城是个建立威信的好时机,万不可错过啊!” 宗政衢这才端坐起来,面色看上去很憔悴,他道:“关于宗门大选,我心里的确有了属意的人选。至于灭了魔道一事,我想还是在宗门大选之日,与众仙家商议吧。” 大长老若有所思,还是开口道:“宗主,还有一事,老夫不知当讲不当讲?” “大长老但说无妨。” “宗主,听闻沈昭并没死?” 宗政衢闻言瞬间精神了不少,“哦?大长老这是听何人所说?” 大长老则是看了眼坐在对面的中年男人,“老五,这消息是你带来的,不妨就由你给宗主详说吧!” 五长老对宗政衢微微行礼,“宗主也知道,我这些年一直在外游历,三日前方才回到南华宗。我这一路走来,民间到处都在宣扬沈昭的功绩,更有甚者,直接称沈昭为神女。” 宗政衢不以为意,“烟岚舍己救了天下,世人称颂她但也理所应当。” 第168章 南郡之闻尊神女 “可是有不少人称在浣月宗见到了沈昭。” 宗政衢捷眉,有点不信道:“涵银之渊的封印可不那般容易就破开的,就算那位孤舟客也下去了,但他要想破开我的封印,没有两个月做不到的。”宗政衢笑了笑,“烟岚若是真活着,那也是天大的喜事,那孩子受了人太多苦,细细想来真是有愧于她。” “可是宗主,现在所有的散修将沈昭奉为神女,还说沈昭会带领他们推翻仙道四大宗门的统治,建立平等的大一统仙道。” 闻言,宗政衢神色渐渐变得凝重,他眉头微皱,没有说话。 这时大长老道:“宗主,您难道想看到仙道再出现一个澹台何琴吗?” 听到澹台何琴这个名字,宗政衢双拳紧握,继而眉头舒展,似是想明白了什么。 “宗主,就算沈昭于这天下有恩,可若是她真的有澹台何琴那般野心,届时仙门百家又有何人能掣肘?”大长老话语中多了分怒气,“宗主,当年澹台何琴单挑各世家,抢走了各家灵石之事,老夫想想都后怕。” 五长老附和道:“宗主,若沈昭真的有野心,又或者被剑气控制了神识,到时候她身怀剑气,可比澹台何琴更难以对付。” 宗政衢坐在主座上,眸光晦暗,沉默良久才道:“各位长老,此事你们怎么看?” 大长老咳了一声,二长老道:“宗主,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啊!” “可是她于整个仙道有恩,我们又能以何理由将她诛杀?” “宗主,仙门百家可不只有我们南华宗啊!” “二长老的意思是?” 二长老眼中闪过一道精光,“宗主,我们无需做那出头鸟。” “容我再想想。”宗政衢虽然是这般说的,可是眼神闪过一道杀气。 宗正衢似是在思考什么,他缓缓起身,咳嗽几下,长吁短叹,道:“几位长老,如今我这身体每况愈下,是时候为南华宗定一位候选人了。” 大长老起身,“宗主,您这身体到底是怎么回事?” 二长老也忧心忡忡,道:“宗主身体一享康健,自从中了七步杀之后便成了这个样子。虽说汇花谷应谷主替宗主解了毒,可这残留的毒始终是个隐患。” 宗政衢再次捂嘴咳嗽,咳得眼睛充血,他平复呼吸道:“如二长老所言,应谷主虽然为我解了毒,可我这身体却是好不了了。我想趁我还健在时将将宗门继承人定下来,以防我走后,宗门内乱。” 宗政衢又开始咳嗽,大长老长叹一声,道:“宗主,无名修为在年轻一辈中数一数二,品行威望足以胜任南华宗宗主。” 二长老也道:“宗主,我也推举无名,无名这些年只功无过,确能担得宗主之位。” 宗政衢却并不放心,蹙眉道:“一直以来,无名的确是宗主之位的最佳人选,可是,自从那一年他从战场回来后,没了少时的斗志与风采。如今更有秦嫣那女人蛊惑,无名整日消沉,哪还有半点仙门楷模的样子?” 两位长老闻言,皆是皱眉,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什么,只能暗自叹息。 宗政无名又道:“我倒是还有一个人选。” 大长老:“哦?是哪位弟子?” “江芷沅。” 三位长老闻言,同时道:“不行。” 宗政无名似是料到了这个反应,他解释道:“江芷沅天分不输无名,却比无名更上进。不出两年,江芷沅的修为定能超过无名。” 两位长老闻言,并未反驳,却仍旧沉思着。 宗政衢继续道:“二位长老无非是担心江芷沅入门未改姓的问题。” 这时大长老才开口,“若真是让江芷沅当上宗主,那我南华宗宗政氏岂非被易主了。” 二长老也发话了,“是啊!江芷沅要想成为宗主,就必须改姓。” 宗政衢道:“这点而位长老无须担心,江芷沅就算当上宗主,可毕竟还年轻,若那个时候他坚持不改姓,那几位长老还奈何不了一个年轻人吗?” 经宗政衢这么一说,两位长老总算松口,“这样吧!一月后的仙门大选上,专门举行一场比试,谁赢了,宗主之位就是谁的。” 二长老附和道:“若是江芷沅真的赢了,届时当上宗主若不改姓,我等定不会手软。” 大长老灵光一闪,道:“宗主,您这么些年还是第一次对一个弟子这般赏识,我就姑且不问江芷沅与宗主是何关系,不过,我劝宗主一句,若是他执意不改姓,宗主应该知道我们几个的手段。” 二长老附和道:“大长老说得对,我们对谁当宗主并不感兴趣,我们只要宗主姓宗政就可以。” 大长老捋了捋胡须,眯眼道:“宗主,不是我等固执,只是我们当初都是改姓入宗门的,自然后来者也都得改姓宗政。” 二长老同样眯眼一笑,“宗主呐,我瞧您对江芷沅颇为赏识,不过您还是多劝劝江芷沅,让他早点改姓。” 宗政衢道:“两位长老说的没错,我定好好劝他。” 待得两位长老走出去之后,宗政衢捂嘴咳嗽,江芷沅从殿后走了出来。 “我就说过,你让我继承南华宗,族中之人定不会服我。”江芷沅只是看着宗政衢佝偻咳嗽的身影,并未做任何反应,神色都是冷冷的。 宗政衢起身时,眼眶里是红血丝,他转身对江芷沅说道:“他们不服你,你就证明给他们看。当初我何尝不是从一个不入眼的外门弟子,一步步变强,坐上了南华宗宗主的位子。” 江芷沅眼里闪过一丝不屑冷冷道:“阿爹之才,我只配仰望,怎能相提并论?” 宗政衢走上前,拍了拍江芷沅的肩膀,“你是我宗政衢的儿子,自不能落于人后。一月后的宗门大选,你必须赢了无名。” “大师兄修为远高我,我哪有胜他的能力?” “无名无心宗主之位。”宗政衢眼里闪过一道精光,“实力方面不敌他,何不从其他方面下手。” “哪方面?” “沅儿,你应当知道,这世上任何人都有软肋。为父做事一向不喜欢用武力解决,你要知道任何一个上位者无不攻心为上。” 江芷沅不屑一笑,“攻心这玩意,阿爹做得来,我做不来。” 宗政衢训诫道:“你若做不来,又如何赢了无名?” “阿爹,我自有我的法子,您还是别劝我了。” 江芷沅的话不容有拒绝,宗政衢只能叹了声气,“为父劝不动你,你尽你最大的努力吧!” 江芷沅又问,“方才大长老和二长老都想让我易姓,阿爹怎么不劝我?” 宗政衢闻言冷哼一声,甩袖道:“这些老家伙,自己被迫改姓,就容不得旁人不改姓。”他着江芷沅,眸中闪过精光,道:“为父原本就姓江,若能让这南华宗自此之后改姓为江,岂不是更好?” “可是阿爹你敢逆这几位长老吗?” “有何不敢!这些年我早就有了他们的把柄,等到合适时机,我定要将这五个人彻底驱出南华宗。” 江芷沅戏谑一笑,鼓掌道:“阿爹真是能忍耐。” “人最重要的就是能忍,唯有忍者才能坚持到最后,令对手措不及防。”宗政衢再次摆出教导的姿态,随即又问道:“沅儿,我听闻你属意浣月宗青灯那个弟子。” 江芷沅闻言,死死盯着宗政衢,那转瞬即逝的杀气,令宗政衢捉摸不透。 却听得江芷沅道:“阿爹,她叫易辞雪,是儿子此生唯一挚爱。” 宗政衢却面露难色,“要是换做以前,浣月宗得势,你与易辞雪成婚也算美事一桩。”他垂眸道:“只是如今,浣月宗大势已去,你若真娶了她,对你以后的路毫无帮助。” 江芷沅轻哼,眼中满是嫌弃,“阿爹,我的事我自有主张,您还是多休息少操点心。” 说完,江芷沅扭头离开,转头之后尽是嫌弃。 南郡。 顾枕诗、顾听雨还有易辞雪三人在全城最大的酒馆。 顾枕诗一脸憋屈,埋怨道:“走的什么路!分明金陵城离吴郡走水路更近,偏要走山路,还绕了一大圈,要来这南郡,可累死本小姐了。”说完她皱眉瞥了眼易辞雪,便别过头,不再看她。 顾听雨给顾枕诗倒了一杯茶,安慰道:“枕诗,你是个修士,走点路就这么累,最近可是没有好好修炼?” 顾枕诗气不打一处来,冷声道:“我一向不学无术又嚣张跋扈,哥哥又不是不知道。” 易辞雪听着两人说话,只是笑了笑。 顾听雨将茶端到顾枕诗面前,“好了!这南郡风光甚美,传闻城南有片千里莲池,此时正当荷花盛开之际,待会我们带着辞雪去散散心。” 闻言顾枕诗更生气了,没有接过那杯茶。 顾听雨只能将那杯茶放下,又询问道:“你二人可有想吃的东西?” 易辞雪闻言,思索一番道:“嗯?我听闻南郡有道莲叶护心汤,很是美味。” 顾听雨看向顾枕诗,问道:“枕诗,你可有想吃的?” 顾枕诗嘟囔道:“没心情。” 顾听雨无奈摇头,对店小二道:“来三碗莲叶护心汤。” “好嘞,客官稍等。” 等待时,楼下大堂中,说书人拍案。 “……那场大战那叫一个惨烈,神女最后关头挺身而出,以自身为阵,将剑气吸入体内,却被奸人所害,坠入涵银之渊。宗政盟主为了防止神女被剑气控制,为祸天下,一狠心便将涵银之渊封印。” “啪!”说书人神情振奋,“只可怜那散修出身的女侠,被埋在地底,凶多吉少。” 大堂中绿衫中年男子骂道:“那宗政衢就是个狗东西,竟然将神女封进涵银之渊。”他仰头颇显骄傲,“神女乃我散修之荣光,若她活着定能带领我们这些地位低下的散修反抗四大宗门。” “四大宗门之人自以为高风亮节,实则多的是伪君子,仗势欺人者。”天青色锦衣的女修拍桌,“这些年我们这些散修处处不受人待见,我早就想反抗四大宗门的统治了!” 角落里的青水色长衣的男子有些不解,道:“兄台,可我听闻神女并没有死。” 此言一出,很多人纷纷投去疑惑的目光,绿衫中年男子问,“你所言当真?被封印在涵银之渊还有命出来么?” 青水长衣男子肯定道:“自然是真的。我一金陵城的朋友前些日子在浣月宗见到神女了。” “真的吗?”绿衫男子突然兴奋起来,“神女活着,那我等散修就有出头之日。” 天青色锦衣女修追问,“那兄台可知神女如今在何处?” 青水长衣男子面露难色,“神女乃神人,行踪岂是我能知道的。” 绿衫中年男子怵然起身,“我这就去找神女,天南地北又如何,只要我心够诚,便就能见到。” 说完便大步朝外走去。 天青色锦衣女修也起身道:“神女乃我等散修获得荣光之希望,我也去找神女,我相信只要我们散修足够真诚,神女定会感念我们之真诚来见我们。” “对!我也要去找神女。” “我也去。” 有老者摇头,眉头锁着,担忧道:“这些年轻人,气太盛。要知道那剑气可是有自己的神识,当初就连南沂那般强者都被剑气控制,又遑论一个年轻姑娘!” 身旁的紫衣女子也道:“丹老说的有理,虽说那沈昭对我仙道乃至整个天下功劳极大,可是她现在体内有剑气,难保她不会被控制,重新祸世。” 老者捋了捋胡子,“还是去趟南华宗,将此事告诉盟主,看盟主如何决策吧?” 紫衣女子深以为然,“正巧,南华宗的论道会不日便召开了,不妨在论道会上与仙门众家商议该如何处置沈昭?” 又有一灰衣男子插嘴,“丹老,褚宗主,听说这一届论道会面上是论道会,实则是仙门大选,你们朝凤门可做好争一争的准备了?” 两人赶忙摇头,“我朝凤门能在仙道有一席之地已经是盟主的格外照顾了,哪敢有实力去争夺宗门排名。” “不过我还听说了一件奇事。” 褚宗主到:“何事?” “听说如今镜花城内全是傀儡!所有的魔道修士都变成了傀儡,那镜花城现在就是一座死城。” 两人齐刷刷转头,低声询问灰衣男子,褚宗主问,“老赵,你说的可是真的?” 第169章 忆往昔之青冥山 老赵拍胸脯保证,道:“褚宗主,丹老与我何时说过谎话。”老赵凑到两人耳边说道:“我听南华宗传出的消息,说是盟主要在此次大会上与诸位宗主商议是否一举攻下镜花城,灭了魔道。” 褚宗主和丹老瞪大眼睛,只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紧张起来,褚宗主道:“早该如此了!一举灭了魔道,永除后患!” 丹老也点头,“老朽也认同。” …… 下边许多人都离开了,自然后来这些话三人也没有听到。 易辞雪神色恍惚,心下猜测。 此人说在浣月宗见到了沈昭,既然能说出浣月宗,那想必消息是从见到过沈昭的人之中传出去的。 沈昭为人向来低调,定不会招摇过市。那么见过她的人便也很好猜,二师姐已消沉几日,连门都不出,不会是她。 易辞雪看了眼身旁的两人。 这两兄妹这几日一直与她在一起,不可能传出沈昭的消息。那么剩下的也就南泗、渡君华,这两人又有何理由将沈昭还活着的消息散播出去呢? 不!还有一人,难道是他! 想至此,易辞雪的心狂跳,眉宇间凝着愁绪。 “辞雪,在想什么了?”顾听雨问道。 “没,没什么。”易辞雪忙不迭答道。 “看来还是不饿。”顾枕诗没好气说道,说话间已经喝起了方才端上来的莲叶护心汤。 顾听雨道:“枕诗,味道如何?” “嗯!还不错。” 顾枕诗津津有味吃了起来,脸上的表情渐渐变为满足。 易辞雪道:“沈昭前去长夜林求医,也不知道渡君华渡仙师可有将她医好?” 顾听雨皱眉,道:“若世有神明,定会佑她无恙。”话虽如此,他眼里似是在盘算什么。 吃到一半,顾听雨突然问:“辞雪,我听你二师姐说,三年前你在南郡的青冥山生活过一段时间,你此番来南郡可是想故地重游?” “是啊!三年了,总得来看看。”易辞雪埋头喝粥,有些黯然。 “老大,老大,你怎么了!”堂下喧闹无比,听这人声音还挺焦急的。 三人往堂下望去,却见围了许多人。 顾听雨道:“许是有人晕倒了,下去看看。” 三人快速来到人群围着的地方,顾枕诗好奇地拨开人群,语气听起来倒像是在命令。 “让让,让让。” 旁边人见是一秀美姑娘,便并未对她恶语相向,只是小声吐槽着。 三人围了进去,见赵大倒在地上。 最奇怪的是倒下的赵大脸部膨胀,已经成铁青色了。 赵二不断晃着晕倒的赵大,欲将之唤醒。 顾听雨道:“他之前可有生病?” 赵二回答:“大哥身体向来康健,从未生病,只是最近却时时觉得浑身不舒服。” 顾听雨蹲下身,拨开晕倒赵大的手心,手心已经肿胀得像个馒头。 顾听雨拨开赵大的衣袖,卷至胳膊肘处,便出现了细密的天青色花纹,仔细一看花纹之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易辞雪道:“是精纯清气。” 顾听雨问赵二:“你大哥可是修士?” 赵二摇头。 “我与大哥只是普通樵夫,也从未得罪过什么修士。” 顾听雨脱去赵大胸前的衣服,坚实的麦色胸膛展露无余。只见胸膛之上密布着天青色纹路,那纹路比胳膊上的粗多了。 顾听雨继续将衣服脱去,直至腹部。满身的纹路密密麻麻,令周围的人不忍直视。 有人骇然道:“这赵大不会是被恶鬼附身吧!” 此言一出,堂下轰然,就连赵二也推开几步。 “不是恶鬼附身。”听了易辞雪的话,四下倒是安静了不少,只是讨论声依旧喋喋不休。 顾听雨指尖凝结着浅蓝色修为,沿着那纹路缓缓拂过,那纹路竟将他的修为吸食进去。 顾听雨赶忙收手,惊叹道:“竟能吸食人的修为。” 易辞雪也蹲了下来。 “一般人不会纳气之术,并不能将精纯清气也就是仙气纳为己用。”易辞雪审视着赵二,问道:“你确定你大哥不是修士?” 赵二吓得直摇头。 “那他可有学过纳气之术?” 赵二依旧摇头。 顾听雨瞧赵二憨厚的模样,不像在撒谎,他不解道:“看赵大身体的肿胀程度,想必已经吸了很多精纯清气,可是他不会纳气之术,又怎会自己吸取清气?” “着实可疑。”易辞雪道:“这一路走来,我也听过有人身体肿胀无比,最后爆体而亡,莫非赵大跟那些人一样?” 闻言,赵二吓得跪地相求。 “二位仙师,求求你们救救我大哥啊!他上有老下有小,若死了,可不都得我养。” “什么?”顾听雨,易辞雪同时诧异地看向赵二。 赵二眨巴着大眼睛,赶忙哭道:“求求二位仙师,救我大哥。” 顾听雨看了眼易辞雪,“辞雪,你懂些医术,如此般,你可有医治之术?” 易辞雪摇头,无奈道:“人只有修习纳气之术才能将清气纳为己用,转化为自身修为,存入丹田。”她手指按在那人肚腩上,抬手时肚腩上已然破了一道口子,鲜血不断涌出,有一丝清气从伤口处溢了出来。 如此场景,吓得赵二连连后退。 易辞雪看着那人破开的伤口,道:“看这情况此人体内的清气已经到他身体所能承受的极限了,若是会纳气之术,那自然就懂得如何将清气化为修为。可是此人就好像完全不知道?” “若只是一人这般,倒是可以归为纳气术未学到家。可是辞雪你也说了,我们这一路走来听说过不少人与他是相同的症状,可见这绝不是因为纳气之术学得不精。” 两人疑惑时,顾枕诗道:“会不会是清气自己跑进他们身体里的?” 两人闻言,看着那些纹路,陷入思考。 旁边一人惊呼:“清气自己进入人体,前所未闻。” 此人抱着剑,一看也是位修士。 顾枕诗瞪了眼那人,仰头道:“以前没有并不代表现在不会有。” “你这小蹄子,简直强词夺理。”那人上下打量了一番顾枕诗,教训道:“你是哪家的修士?竟连这般道理都不懂,依我看你还是回去好好温习功课去!” 顾枕诗来了气,咬牙时脸被气得圆鼓鼓的,她快速伸手便给那人狠狠一巴掌,训斥道:“你说谁是小蹄子呢!本小姐的大好心情被你搅得乱七八糟,今日我非揍你不可!” 说话间,顾枕诗一剑将那人击退,剑气之凌厉看得顾听雨和易辞雪纷纷瞪大眼睛,易辞雪更是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 顾枕诗剑身凝着水波剑气,她随手一挥,掷出一剑,径直刺向那人。 “枕诗,休要伤他人性命!”只见顾听雨一道剑气挥出,将顾枕诗的剑拦了下来。 顾枕诗这才罢休。 这时才有人说道:“李四也太不知天高地厚了,修真界谁不知道这位水云阁顾小姐可是出了名的跋扈狠辣。” 旁边一人赶忙做出嘘的手势。 “王五,你不要命了!敢这般大声议论顾小姐!” 经此人的提醒,吓得王五一身冷汗,禁声不言。 这时有人对赵二道:“赵二呐!你放心,这是水云阁的顾公子,修为不俗,定能治好你大哥。” 赵二闻言,跪着朝顾听雨走来,哭得比女子还梨花带雨,他抓着顾听雨的衣摆,哽咽道:“求求顾公子,救救我大哥。你们修士的职责就是保护我们,这一次你们可一定要治好我大哥啊!” 顾听雨没有理会赵二,只是看了眼易辞雪。 “辞雪,你有把握吗?” “以前从未做过。不过枕诗说得对,以前没人做过,并不代表今人不能做。” 顾听雨一笑。 “我助你。” 说罢,易辞雪五指划出五道金丝,金丝射出,分别在赵大的手脚还有天灵盖上停了下来。 “等会我会设法将他体内的仙气引出,我必须得全神贯注。就有劳兄长,将我引出的仙气收起起来。” “嗯。” 全场都安静无比,所有人都盯着易辞雪手头的动作。 易辞雪神情一直凝重,紧紧锁在赵大身上。 赵大身上的天青色纹路中有了些金色光点,不一会儿,赵大整个人原地颤抖,那些纹路开始鼓起。 易辞雪凝眉,另一只手也唤出五道金丝,与先前的金丝融合在一起。 渐渐地,赵大开始平静,鼓起的纹路也渐渐平了下去。 易辞雪额头上生出细汗,她这才舒了口气。 眼神示意顾听雨。 顾听雨点头回应。 只见赵大身上开始不断有清气溢出,从那些纹路中。 顾听雨单手结印,一个水云阵法笼在赵大身上,那些散出的清气没法散去,被这阵法紧紧吸着。 约莫持续了一刻钟,赵大的身体肿胀消退,变得精瘦。易辞雪收手,五道金丝消失无际。 顾听雨也收起水云阵法,笑道:“我还是小瞧了辞雪的医术。” “侥幸罢了!” 赵二赶忙抱起赵大,叫了几声后,赵大才睁开眼睛。 赵二笑着答谢完便背着赵大离开了。 三人在众人的赞扬声中回到方才的位子上,顾听雨有些忧虑。 “仙气主动进入人体,真可谓是闻所未闻。况且不仅赵大一人如此,我担心再这样下去会不会有更多的人都遭此难?” “那就快些回水云阁,将此事告诉阿爹。”顾枕诗瞥了眼易辞雪扬声道。 易辞雪却是一笑,没有再说话。 吃完饭,三人来到青冥山。 自从进入青冥山,易辞雪便一句话都不说。 走了一段路,顾听雨道:“枕诗,我听说青冥山后山有个神像,在那里祈愿很灵,你我一同去,许些愿心也是好的。” 顾枕诗只答了句,“哦。”便被顾听雨拉着进入了深山。 一路上顾枕诗喋喋不休,都是些埋怨的话。 “她一路上不说话,整的好像我惹了她似的。” “她倒是故地重游,本小姐可没这个心思。”顾枕诗看着高大又一望无际的树木,有些闷,气不打一处来,“害的本小姐在这深山里乱转,真是好不生气!” 顾听雨摸了摸顾枕诗的头,“好啦!辞雪没了母亲,自然伤心万分。她既想来青冥山散散心,我们何不顺着她些。” “就她脆弱。当初阿娘离世的时候,我也伤心难过,可还不是自己一个人扛过来了。” 顾听雨柔声安慰道:“我家枕诗是个坚强又善解人意的女子,所以我们给辞雪一点空间,让她一个人待会。我们呐,就去深山访古刹,如何?” 顾枕诗还是很生气。 “我的好哥哥,你单纯的像个小白兔,迟早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好好好,哥哥是小白兔,你就是小小白兔。” 两人并肩而行,顾枕诗心情好了许多。 顾听雨问道:“今日多亏了枕诗在紧要关头点醒我跟辞雪,不然可就错过大好时机了。” 顾枕诗仰头,声音骄傲几分。 “那是!我可不像你们这种小古板,不懂变通。” “枕诗从小便爱捣鼓物件,可每每经你这么一弄,偏还就能换个样子。你啊从小就爱多想,我这个古板哥哥是得改一改了。” 顾枕诗却又变了脸,“我这叫不务正业,阿爹阿娘一直这么说的。” “那是他们没有看到枕诗的好。我家枕诗只是面上顽劣,实则天分奇高,修炼起来一起千里,比我这个哥哥都快。”顾听雨打趣道:“枕诗修为与我差不多,却一直藏拙,今日为何主动暴露了?” 顾枕诗低头,双手握在一起,垂在腹部,“我那不是,一时没忍住吗?” “不过这样也好,日后我若不能陪着你了,你也能保护好自己。” “臭哥哥,你说什么丧气话了!”顾枕诗狠狠推了下顾听雨,顾听雨一整个踉跄,“你可不准离开我,要是世上没了哥哥,那还有什么意思?” 顾听雨哭笑不得,“好!我怎会离开了?我会一直陪着我最亲爱的妹妹。” 顾枕诗拉起顾听雨的胳膊,侧头靠在他肩上,嬉笑道:“还是哥哥最好啦!” 怵然,顾听雨顿足,他挡在顾枕诗身前,神色凝重地望着前边的树。 青冥山的树木常年青绿,从不掉落。可前方树上却有树叶徐徐掉落。 顾枕诗抬眼看去,巨大的树冠连在一起,根本看不到有什么。 不过她也是敏锐地察觉到了那里又道很强悍的气息。 第170章 寻时不得回眸间 顾枕诗并没有躲在顾听雨身后,而是与他站在一起。 “哥哥,此人修为在你我之上。” “敌友未分,先别轻举妄动。” 只见那树上倏然跳下来一个人,着黑衣,扎着高挺的马尾。 那人显然是不小心掉下来的,不然怎会在落地时需几次三番稳定身形? 两人长剑悉数出鞘,那人似乎听到了动静,缓缓转过身来。 那人手里拿着酒壶,银质面具只遮了眼部,双颊那分红晕并未被掩盖,他晃着头看向这边。 顾枕诗将剑收了起来,眼里竟还有几分激动,“原来是他!” 顾听雨虽未认出此人是谁,可他是相信顾枕诗的,便也收了剑。 “看来应该不是敌人。” 却见顾枕诗已经向前走去,顾枕诗看着那人,喝得大醉,却还是开心地问道:“是你啊!” 那人这才反应过来,银色面具下得那双眸子有几分醉意,他道:“又见面了,娇小姐。” “娇小姐?” “你生的娇俏可人,性子也骄傲,我唤你叫小姐,岂不是很适合?” 说话间,这人已经摘下了面具,那是一张少年气很足的脸,白皙清秀,许是醉了,双颊上染了一抹寒烟般轻飘飘的晕意。 顾枕诗自是认得此人的,可不就是那日涵银之渊令她惊鸿一瞥的不染么! 自然这个时候顾枕诗还不知道不染的名字。 听到不染唤她娇小姐,顾枕诗并没有生气,就连顾听雨也感到诧异,以往他这个妹妹,每逢有人说她骄傲跋扈,她便会变本加厉地跋扈。怎的这个人这样说她时,她就变了样? 顾枕诗笑着问,“那你呢?你叫什么?” “我叫不染。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正是取自此处。” “不染。”顾枕诗低声喃语:“芙蓉出水而不染尘。” 不染将酒壶丢掉,道:“不过,娇小姐你家不是在吴郡么?怎的突然来这南郡?” 顾枕诗却只是盯着不染看。 顾听雨答道:“我和枕诗只是路过。不染公子又为何在此?” “我家里有一对发情的猫,整日腻歪在一起,吵得不行,我便寻了个清净之处,怎料碰到了二位。” 顾听雨顿了顿,也不理解不染话中发情的猫指的是什么,只能说:“既如此那也算有缘。” 不染察觉到顾枕诗炽热的目光,眸光一闪,嬉笑道:“是挺有缘的。” 不染看向顾枕诗,两人四目相对,谁都没有避开。 突然不染似是感应到了什么,随即眸子一顿,收起了散漫的神色,笑着对顾枕诗道:“美人如花隔云端!上有青冥之长天,下有渌水之波澜。娇小姐,这句话送给你,后会有期喽。” 只见一阵风袭来,顾枕诗回神时,早就不见不染的身形。 顾枕诗莞尔一笑,头压的三分低,重复着不染方才的话。 “美人如花隔云端。” “枕诗。”直到顾听雨唤她,顾枕诗才反应过来,忙不迭有些慌乱,答道:“怎么了?哥哥。” 顾听雨看着不染离开的方向,会心一笑,道:“我发现了一件事。” “何事?” “枕诗痴恋的从来都不是阿砚,而是风。” “风?” “枕诗你从小便被管束,被阿爹阿娘逼着做你不喜欢之事。所以你一直喜欢的是自由,是不受管束。” 顾枕诗抿嘴不语,却依旧挽着顾听雨的胳膊,听顾听雨慢慢说话。 “阿砚是个不羁的性子,从来都不受管束,所以当年你一见到阿砚便喜欢上了他。如今不染也如阿砚一般,青冥偶遇,树上林下,如风一般自由。如此,我家枕诗便又看上了不染公子。” 顾枕诗罕见地低头害羞。 “好哥哥,你干嘛说这么直白,人家也会害羞。” 顾听雨朗然一笑,道:“枕诗,遇到心仪之人便要勇敢追求,你若真属意不染公子,何不去表明心意?” 顾枕诗依旧垂着头,低声应道:“我知道了。”在顾听雨看不到的角度,她嘴角那抹笑意,甜腻腻的。 易辞雪沿着熟悉的小路,往青冥山深处走去。 轻车熟路,她来到青冥山腹地。 这里的环境在易辞雪看来就一个感觉——舒服! 远山随水开,山花携草动。花落风起舞,清风伴蝉鸣。 清淼水潺潺,春意阑珊,星眼不看山水色。行来不知是何境,一意孤往。此间无他人,千里风光,寻时不得回眸间。流水落花春去也,无限风华。 好看是好看,可也是伤心之地。不经意间易辞雪来到了一处谷地,也算是青冥山腹地,这里少有人至。 谷地里有一座院子,两间房子都是木屋。 易辞雪停在门前,顿足许久。 “本以为此生都不会到这里来了。”易辞雪怅然,她推门而入。院内花朵争奇斗艳,大树下那个秋千还如当初离开时那般。 庭院内干净整洁,倒不像荒废许久的院子,反而感觉有人在经常打扫。 她心头一抽,喃喃道:“会是你嘛?” 易辞雪走过五六台阶,将屋门推开。门内景象一如既往,与记忆里的样子累黍不差。 只是如今她不知道该哭还是笑,她摇头自嘲一笑。 却听见有人在背后唤她。 易辞雪转头,便见江芷沅站在院中,对她轻轻一笑。 “三年了,你终于来了。” 易辞雪跑下台阶,奔向江芷沅,两人紧紧相拥。 这一瞬间,易辞雪抛却了世俗偏见。爱人的怀抱一如既往,令她就连,可是这一抱隔了三年! 易辞雪脸埋进江芷沅怀中,道:“阿沅,这三年你是不是时常来这里?” “我想着你忘了,可我们的过去不能就这么没了。我便时常来这里,打扫打扫,再住上几日。” 易辞雪环在江芷沅腰上的手臂收缩。 “我就知道,这里一切如初,定是你时常来。” “雪儿,这些年我时常住在这里,我想着只要我还记得,那么终有一日你还会来这里。” 易辞雪留下动情之泪,她抬头,抬眼望着江芷沅。 “阿沅,我想好了。什么世俗伦常,我统统都不在乎了。从今日起,我要与你在一起,堂堂正正活在阳光下。” 江芷沅眸子一顿,有些不可置信。倏然他一把将易辞雪拉入怀中,闭眼深情道:“雪儿,从今日起任何人都不会影响到我们。当年我势单力薄,如今我已有了保护你的实力。就算世人皆知你我是兄妹,要面对无数人的指责与谩骂,我也不怕。”他拭去易辞雪的一行泪,笑道:“雪儿,若世人仍旧容不下我们,那我便杀了所有人。” 这些话江芷沅憋了三年,这三年他忍辱负重,一人带着仇恨潜伏在仇人身边。 为的就是报仇,为他母亲报仇,他想要让宗政衢为他的情陪葬! 如今大仇虽未报,可好在他日思夜想的恋人,重新回到他身边。 他报的更紧,从此黑夜便不再寒凉!他也不在孤独一人! 易辞雪展颜一笑,在阳光下无比烂漫。 两人相拥,温存许久后,易辞雪靠在江芷沅怀中,两人坐在树下的秋千上。 易辞雪眸子动了动,似是在思量着什么。 江芷沅问:“这般沉默,是在想什么?” “阿沅,我记得当日你来浣月宗,专门问起过妙手仙师和沈昭。” 江芷沅顿了顿,声音从易辞雪上头传来,有几分凉气。 “雪儿想说什么?” “阿沅,沈昭出现在浣月宗之事,可否是你泄露出去的?” “是我。” 易辞雪起身,两人对面相望。 易辞雪蹙眉问道:“阿沅,你到底在做什么?” 江芷沅哭笑不得,道:“我只是对我一好友提了一嘴,没想到他竟传了这么多人?” 易辞雪质问道:“阿沅,那日我在林中看到了,你与那人杀害了妙手仙师。” 江芷沅面色突变,那张令易辞雪沉沦情爱的脸颊,瞬间裹上杀气。 “雪儿,有些事你不知道是为你好。” “可是你呢?做这些事你会有什么后果?” “雪儿,那日你看到的那个人就是昊先生,先生对我有救命之恩,况且我与他有共同的事要做。” “你与那大魔头能有何共同之事?” “雪儿,你还是不要知道为好。” “江芷沅!我且问你,剑气出世可有你的功劳?” 江芷沅点头。 易辞雪起身,脖子青筋爆出,她一巴掌扇了下去。 “江芷沅!因剑气死了那么多人,你竟是帮凶。”易辞雪哽咽着,却没有眼泪,她压低声音,道:“你到底要干什么?” 江芷沅摸着被易辞雪打的那半张脸,恢复笑容。 “雪儿,你冷静些。” “你做出这等事,叫我如何冷静?” “因为剑气能令死者复生。”江芷沅也起身,抓着易辞雪的肩膀,猛地晃了她几下,道:“我想再见我母亲一面,雪儿你难道就不想吗?” 易辞雪一整个怔住了,她退开身,反驳道:“人死如何复生?” “雪儿,昊先生能保住一死去十几年之人的修为不散,保其丹田不坏,这般奇人,起死回生怎是难事?” 易辞雪再次推开,不可置信地盯着江芷沅。 “江芷沅,你魔怔了!” “雪儿,难道你就不想让易青灯起死回生,重新回到你身边吗?” 易辞雪不屑一笑,道:“阿沅,生死自有天定,人死不可复生,你们这么做无疑是在逆天而行。” “逆天而行又如何?”江芷沅指着天,眼中已经有了血丝。 “雪儿,你说说。我和我母亲做错了什么?我母亲惨死魔道手中,我被困魔道两年,受尽折磨!” 江芷沅一身杀气,逼近易辞雪,这样的江芷沅易辞雪从未见过,希望江芷沅有些傲气,却给她一种很舒服的感觉。 可是今日不同乐! 时隔三年,两人再度重逢,江芷沅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少年了! 江芷沅步步逼近。 “雪儿,为何你我什么都没做错,可偏偏我们相爱便是错的。” 易辞雪神情闪烁,向后退了两步。 却听得江芷沅继续道:“我们经受这些的时候,你口中的天可能看到?” 易辞雪退无可退,靠在树上,她还是坚定道:“江芷沅,你若不听劝,你迟早遭天谴。” “天谴?”江芷沅不屑一笑,道:“雪儿,我早就没了退路,我每行一步皆是绝境,你觉得如我这般惨状,还怕什么天谴吗?” 易辞雪泪眼闪烁,她哽咽道:“阿沅,我们不要出去了好嘛?就在这里,只有你我,其他的事我们都不管了好嘛?” 江芷沅厉声道:“不行!魔道还未死绝,宗政衢也还活着,我怎能放下这些的仇恨与你生活在这里?” “魔道那么多人岂是你能杀绝的?宗政衢已经中毒,病入膏肓了。”易辞雪语气软了下来,她轻轻握住江芷沅的手,道:“阿沅,收手吧!” 易辞雪只感到树身摇晃,树叶落了下来。只见江芷沅甩开她的手,一拳狠狠地砸在树上。 “雪儿,你知道吗?在云州时,因为你母亲在,我时常躲着。可她还是发现我了,她一日既往地要杀我,可我早就不是以前的我了,那一天晚上她败在了我手下。” 易辞雪心一抽,这件事情怪不得易青灯,怪不得江芷沅。 心头没来由升起一股怨气,这一切的一切都怪那个叫宗政衢的男人。 若非宗政衢多情,让易青灯和祝捷同时爱上他,又在易青灯大婚之日抛弃易青灯去找祝婕。 可宗政衢又怎知,怀了他孩子的不仅祝捷一人。 后来宗政衢一个也没得到,却害了两个女人一生。 江芷沅道:“我自然不会杀你母亲。可是你知道你母亲与我说了什么吗?” 易辞雪抬眼看着江芷沅。 江芷沅继续道:“她说要我与她合计,毁了宗政衢的仙道之盟,将宗政衢拉下神坛,让宗政衢也体会体会什么叫痛彻心扉,还要他慢慢折磨致死!” 江芷沅语气缓了些许,道:“雪儿,你说说这仇恨我们能不能忘?” 易辞雪闭眸不再看江芷沅。她的心上好似有万千蚂蚁在撕咬,她抚住胸口。 若是世上没有宗政衢,那这一切悲剧就都不会发生。 纵观整件事情,那两个可怜的女人没有错,她跟江芷沅也没有错。 他们带着各自母亲的期待来到这个世界,原本也可以有各自圆满的人生。可偏偏命运捉弄,她和江芷沅偏偏就相爱了,爱的那般深。 江芷沅看着易辞雪消受的脸颊,两行清泪缓缓落下,他的心一下子软拉下来。他长出一口气,轻步离开这里。 听着江芷沅离开的声音,易辞雪浑身无力,顺着树干缓缓蹲下。 她将自己抱得很紧,泪却止不住的流。 世家小姐邂逅意气少年,这是个多么美丽的开局。可结局为何要这般赤裸? 易辞雪在树下想了很久,将他与江芷沅所有的经历都回忆了一遍。 那一年她十八岁,领了南郡除祟的任务。 易青灯对她总是格外疼爱,不但对她倾囊相授,危险的任务也绝不会交给她做。 那一年易辞雪成年了,她哭着求易青灯要出南郡的任务。 易青灯实在让她吵得烦了,便应了下来。 那一次易辞雪来到南郡。 张家是整个南郡最富有的家族,易辞雪很快便了解了张家现在的情况。 应是张家起家时做的恶多了,以至于恶灵不断积聚,化成了厉鬼。 虽说易辞雪是个小姑娘,但张家人并不怀疑她的本事。原因易辞雪也是后来才知道的,那张家家主本就是易青灯的故友,自然对她多分信赖。 易辞雪先是在张府观察了三个晚上,一切准备就绪后,她才开始除祟。 那一次易辞雪摆了浣月宗的紫月锁魂,她早就遣散了张家所有人。 子时来临时,厉鬼果然现身了。 易辞雪第一自己出任务,兴致勃勃。她与厉鬼缠斗,原本两人不相上下,可易辞雪没有料到那一日是月圆之日,阴气正盛。 厉鬼不断续收月光的阴气,力量暴涨几倍。 第171章 情起时一往而深 易辞雪很快便落了下风,可是她再不济也是浣月宗最受宠的弟子。就算自身实力不济,可她法宝多的是。 关键时刻易辞雪丢出一个九芒花灯,花灯在空中展开,九色光芒笼罩而下,厉鬼被这光芒照的抱头痛吼。 易辞雪得意一笑,她唤出一个灵囊,正要将厉鬼收起,厉鬼突然发疯。厉鬼自知敌不过九芒花灯,便使出全身力量逃脱。 易辞雪自不能容厉鬼就这般逃去,便追了上去,厉鬼在九芒花灯的照射下受了不轻的伤,很快便被易辞雪抓到了。 易辞雪将厉鬼制服,可就在这一刻,厉鬼旁边的花丛发出声响,厉鬼灵机一动,便将躲在花丛后的那人抓了起来。 易辞雪无语,骂道:“我不是说张府今夜不能有人吗?” 那被擒住的少年,吓得都尿裤子了,却还是哭着喊道:“我就想看看姑娘如何制服厉鬼的,想学两招。”厉鬼将他捏紧,少年人哭着喊道:“姑娘救我啊!” 易辞雪单手握剑,黄色剑气暴躁不安,她厉声道:“你放开他。” “哈哈哈哈哈”,厉鬼发出女人的尖叫声,“修仙的,你放我走,我就放了他。” 厉鬼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那少年再次喊道:“姑娘,你放了他。我明日定如实告诉我爹。” 易辞雪咽了口气,如今也只能答应这只鬼了。 她道:“好,我放你走!” “把剑放下。” 易辞雪缓缓蹲身,将剑放在地上,她起身摆手道:“你放开他。” 厉鬼如约将少年丢在地上,黑烟一闪,沿着庭院黑暗深处走去。 “啊!”一声尖锐的喊叫声从黑暗深处响起。 只见黑暗中出现紫色剑光。 易辞雪赶忙上前,一白衣男子握着一柄剑,青丝挽髻还系着一根白色发带,此人背对着她。 脚下是一个紫色剑阵,那厉鬼被困在阵中,正在挣扎着。 易辞雪问道:“你是何人?” 那人转头,月下男子的样貌裹了层银霜,却仍旧清秀。 “你可知若是放走这只鬼,那再想要捉到只会更难!” 易辞雪原本还觉得这个男子长得还可以,印象不错,没曾想第一句话就是训诫她,她这些年哪里受过这样的气,便心生怒气,反驳道:“捉鬼就算再难也能捉到,可是人要是不救,就永远都救不了了!” “妇人之仁!”那男子依旧握着剑,仰头没有睁眼看易辞雪一眼。 易辞雪气得跺脚,“喂!你长得这般唇红齿白,斯斯文文,说起话来怎的如此气人!” 那人似乎也是被气到了,却并未表现出来,只说道:“不可理喻!” “你说谁不可理喻!”易辞雪手握着剑,剑身剑气开始暴躁,“你这厮,我定要好好教训你。” “你以为我会怕你?” 易辞雪执剑而上,那人也毫不逊色。两人一路从前庭打到后院,屋顶时时有二人的身影。 令易辞雪生气的是,那人仅仅只用一只手,对付她便已是游刃有余。 最后那人一个旋身,闪到易辞雪身后,将她一剑击退。 易辞雪快速后退,脚下的瓦片被她们弄得乱七八糟。 那人背对着她,很轻蔑地说了句:“好好修炼吧!你不是我的对手!” 说完便御剑而去,易辞雪咬牙跟了上去。 易辞雪一直追,那人速度比她更快。 易辞雪不服输,一直追了那人三天三夜。 她就不信了,自己还征服不了一个男人! 最后那人经不住易辞雪的死缠烂打,终于是两人一起上路。 易辞雪也知道了那个人叫江芷沅。 那一次易辞雪罕见地不想回家,她一路跟着江芷沅,两人游历许久。 易辞雪这么些年第一次被一个人吸引,被吸引地这般不可自拔。 有一段时间,塞外闹饥荒。易辞雪一路跟着江芷沅,来到塞外之地。 那一年终年未雨,颗粒无收。两人本是修士,两个月内倒可以不用吃饭。 易辞雪清晰地记得,江芷沅一个人杀进当地恶人地主家,将地主十年的存粮悉数散给那些快要饿死的人。 恶人地主颇有钱财,雇佣了许多修士暗中保护。江芷沅与那些人一番苦战后,终于逃了出来,易辞雪再见到江芷沅时,他满身血淋淋。 那时起,易辞雪这个未经世事的世家小姐心里从此便长了一颗叫江芷沅的参天大树。 后来,易辞雪也不知为何,江芷沅突然要去南华宗。 说是找寻许久的那个人,找到了,就在南华宗。 易辞雪一路相陪,两人找到南华宗。江芷沅瞒得很紧,直到最后易辞雪都不知道江芷沅去南华宗要找什么人。 但易辞雪清楚地记得,她与江芷沅再南华宗门下等了一个月,江芷沅始终没有等来那个人。 那几日江芷沅日日买醉,后来许是自己想通了,便带着易辞雪去了趟百香山。 去的地方是个竹屋,可他们到的时候,满地皆杂草,没有一个人! 江芷沅沉默地跪在竹屋前,跪了整整三日。 后来易辞雪才知道,那个竹屋里住的是江芷沅的母亲。 从此,易辞雪又陪着江芷沅找她母亲。江芷沅也与她坦诚相待,后来她母亲的妖之灵珠碎了,对于妖而言,自然是死了。 江芷沅伤心许久后,便带着易辞雪来到南郡的青冥山,两人在此生活了一年。 易辞雪这一年都在伪装,因此浣月宗虽然一直在寻找易辞雪,但是并未找到。 直到那一日,来了位不速之客。 易水善! 那日,易辞雪和江芷沅手拉着手,从南郡回到青冥山,易辞雪天南地北寻了易辞雪一年,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而且易辞雪还与一男子无比亲昵。 晚上,竹屋外。 易水善一直在等,易辞雪直到很晚才出来。 易辞雪见到易水善,被吓了一跳,但也还算冷静,易辞雪一直拉着易水善来到院子外。 易水善先开口,言辞有些生气,道:“辞雪,我们都以为你遇难了,天南地北寻了你一年,未曾想你竟躲在这山里,与这人儿女情长!” 易辞雪抿嘴,拉着易水善的手,摇晃着身体,撒娇道:“哎呀!师姐,我从小待在宗门,师父不让我出门,我好不容易自己出来一次,这不得好好玩玩!” 易水善将手抽出,看了眼息了灯的竹屋,小声道:“你既想玩那便玩,你怎的与这个人在一起?还那般亲昵?” 易辞雪却低着头,红了脸,可晚上光线暗,易水善看不到易辞雪害羞的神色,以为易辞雪一言不发是受人欺负了,便警惕道:“辞雪,可是那厮胁迫你?” “哎呀,师姐。不是的,他并未胁迫我!” “那你与他?” 易水善的话还未说完,便被易辞雪堵住了,“师姐,你不要说出来嘛!人家也会害羞!” 听这娇羞的话语,易水善便明了了,她道:“辞雪,师父最疼爱你,你这般随意与其他男子私定终身,还住在一起,要是让师父知道了,她会扒了你的皮的!” 易辞雪低声嘟囔:“这我知道,所以我一直躲着。”她又拉着易水善的手,微微摇晃,做出撒娇求人的姿势,“我的好师姐,你可千万别告诉师父啊!” “那你就打算一直躲着不回浣月宗了?” 易辞雪看了眼竹屋,言语中多有不舍,“师姐,师父有你和二师姐照顾,可是阿沅只有我一人,我不能离开他!” 易水善狠狠地用手指戳了下易辞雪的额头,道:“你个傻丫头,你口中的阿沅,你与他相识多久?他这个人你是真的了解?” 易辞雪却是一笑,“师姐,你还不了解我嘛!我可是易辞雪,只有我欺负别人的份,别人哪能算计到我?阿沅是个很善良的人,我与他两心相知,想一直与他在一起!” 易水善叹气,颇显无奈,“你既这般决定了,那我便替你隐瞒一下吧!” 易辞雪上前抱住易水善,仰头笑道:“我就知道大师姐对我最好了。” “你以后若是遇到什么困难,可以来找我。” “嗯。” 易辞雪将易水善送至青冥山下,便自己回了竹屋。 易水善久久未离开,她看着易辞雪离开的身影,一拳狠狠地砸在树上,闷声道:“易辞雪,因为你我这一年东奔西跑,你竟在这里儿女情长,我本也不想打你的主意,可是这一次你真的过分了!” 易水善并没有离开,她一直躲在暗处,约莫是过了一月,江芷沅和易辞雪离开了青冥山。她一路跟着,最终来到百香山。 易水善站在远处的山上,只能看到百香山下竹屋内有暗淡的烛光。 不过她倒也不需要看到,她单手结印,一个黄色阵法出现在她身下。 这是她偷学的禁术,名叫“同音”,那天晚上易辞雪抱她时,她便在易辞雪身上也施了此阵法。 她的修为高出易辞雪许多,自然不怕被发现。 那个阵法刚打开,周围便响起了一男一女的对话声。 竹屋内,江芷沅先给祝婕上了香。 两人坐在床边,易辞雪靠在江芷沅肩头。 江芷沅笑道:“雪儿,多谢你今日陪我来此上香。” “你我不分彼此,况且你近日身体不好,我也放心不下你一人前来。” “那你就不怕浣月宗的人找到你?” 易辞雪一顿,话也结巴了许多,“怎可能?我行踪这般隐秘,他们断不会找来的!” “雪儿,谢谢你!” “怎突然说谢谢?” “若没有你一路相陪,我早就不知道死哪里去了!” 易辞雪食指按住江芷沅的嘴,“这般不吉利的话,以后可莫要再说。” 江芷沅反手轻轻握住易辞雪的手,温声道:“雪儿,你知道的我是妖,在你们人族眼里,妖是人人都争夺之物。你与我在一起,将来或许会遭受很多苦难。” 易辞雪仰头,笑道:“我愿意同你一起。我余生都要与你在一起,不管艰难还是快活,我都想陪你一起走!” 江芷沅将易辞雪抱得更紧了。 “雪儿,其实有一件事我一直想与你坦白。” “何事?” “我一直在寻找的人其实是我父亲。” “你父亲?” “对!我父亲便是如今仙门百家的盟主,南华宗宗主宗政衢!” 易辞雪唰得起身,“你父亲是宗政衢?” “是他!”江芷沅黯然,挤出一个笑容,“不过,如今不重要了!他连见我都不想见,我也不会再腆着脸去找他了。” 易辞雪心疼,双手捧着江芷沅的脸,努嘴道:“我家阿沅这般好,宗政衢不认你那是他眼拙,以后你就是我的,谁也不敢欺负你,不敢轻视你!” “雪儿,有你真好!” 两人深情拥吻,红账涌动,春意盎然。 接下来的声音有些肉麻,易水善也听不下去了,便甩袖将阵法收起。 她远睨着已经熄灯的竹屋,嘴角咧笑道:“辞雪,对不住了!真是天助我也,偏巧你看上的这人还是宗政衢的儿子。” 安静的夜晚,易水寒轻轻一笑,自语着:“你说,师父若是知道你与宗政衢的儿子在一起,又该是什么反应?” 第二日,两人连夜赶回了青冥山。 两人手拉着手,银铃般的笑声在山间回荡,直到易辞雪推开竹屋的门,这一切欢乐戛然而止! 易辞雪的笑容僵住,说话都吓得结巴了,“师,师父,你怎么来了?” 易辞雪将目光移向一旁站着的易水善,后者一副为难的神色,顿时易辞雪便知道易青灯为何会找来了! 却见易青灯一巴掌扇了过去,安静的青冥山、安静的竹院响起响亮的巴掌声。 易辞雪捂着脸后退,易青灯眼中愤怒不堪,甚至有很浓烈的杀意,这是她以往从未见到过的。 易青灯厉声道:“易辞雪,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师父吗?” 易辞雪赶忙跪倒,拉着易青灯的裙摆,道:“师父,弟子不想回去!” “不想回去?”易青灯抬手又扇了一巴掌,“你不想回去,是要与他耳鬓厮磨般厮混吗?”易青灯怒眼看着江芷沅,那张与宗政衢十分相似的脸! 闻言,江芷沅站在易辞雪身前,将她护在身后,语气坚定:“易宗主,雪儿不想回去自有她的理由,您这般打她是否有些过分?” 易青灯怒目圆睁,说话几近嘶吼,随即一巴掌扇向江芷沅,这一巴掌很重,江芷沅嘴角破裂。 “你闭嘴!都是因为你!” 第172章 情灭时人去楼空 易辞雪红着一张脸,她起身将江芷沅拉在身后,理直气壮道:“师父,你不要打他!” 闻言,易青灯眼睛瞪得老大,她抚住胸口,脑袋一晕抓着桌角稳定身形,她侧抬头,瞪着江芷沅。 “真是像!” 易辞雪依旧将江芷沅护在身后,疑惑地问:“像什么?” “像宗政衢那个负心汉,像祝婕那个贱人!” “咻!” 江芷沅出剑,剑指易青灯。 “易宗主,家母已亡故,请你慎言。” 易青灯闻言疯狂大笑,“死了?死得好啊!要不是那个贱人在我大婚之日设计叫走宗政衢,我怎会沦为整个仙道的笑柄?真是死得好,大快我心!” 易青灯突然出剑,凌厉的剑气将江芷沅震出竹屋,又是一阵风从易辞雪身边刮过,易辞雪转身却见江芷沅已经和易青灯打在一起了。 她赶忙跑出去,江芷沅在易青灯手里节节败退,十招之内江芷沅已经被击倒在地,重伤不起。 易青灯剑指江芷沅,声音已经嘶哑了,她咬牙道:“今日杀了你这个小的,我这仇也算报了。” 易青灯二指并拢,控制着剑,剑悬在江芷沅身上,随着易青灯的指令,那剑径直刺向江芷沅。 一道黄光闪过,易辞雪趴在江芷沅身上。 远处的易水善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一幕,心下却催促道:“快点杀了易辞雪!” 长剑即将刺穿易辞雪时,易青灯快速收手,骂道:“易辞雪,你给我滚开!” 易辞雪丝毫不退,双臂打开,将江芷沅护住,她坚定道:“师父,我可以跟你回去,但是你放过他!” “易辞雪,我必须杀了他,你给我滚开!” 易辞雪唤出长剑,抵在自己的脖子上,“师父,你若执意要杀他,那我就自刎于此!” 闻言,易青灯再次抚住胸口,眼睛似是充血那般,她弯腰吐出一口鲜血。 易辞雪神色一慌,“师父,你怎么了?” 易青灯瞪着易辞雪,骂道:“你别叫我师父!” 易辞雪垂眸哭泣,“师父,我,我只是想和他在一起。” “你跟他永远都不可能!” “为何?难道师父只是因为阿沅无宗无派便这般轻视吗?” “不可能就是不可能,易辞雪你给我走开!”易青灯手握长剑,正向这边走来。 易辞雪再次将剑抵在脖颈处,这次比上次更用力,出现了浅浅红痕。“师父,你再过来一步,我就死给你看!” 易青灯仰头长出一口气,“易辞雪,你怎这般不懂事?” “师父,只要你放过阿沅,我就跟你回去!” 易青灯没有理会易辞雪的相逼,向前走去。 易辞雪见状再次用力,雪白的脖颈处流出几道鲜血,她坚定道:“师父,弟子这些您从未求过您什么,这次我只求您放了阿沅。只要您放过他,怎样处罚我都可以!” 易青灯甩手,那柄剑径直插入柳树树干上,她平复呼吸,道:“行!我答应你!” 易辞雪一笑,将剑收起,她跪拜易青灯,“弟子谢过师父。” “不过,我要与他说些话。” 易辞雪看了眼陷入昏迷的江芷沅,面对易青灯的提议,她选择了沉默。 “放心,我既答应了你,就不会再杀他!” 竹屋内,仅剩了江芷沅和易青灯。 “咳!咳!” 江芷沅按着胸口,艰难从床上坐起,他警惕地看着易青灯,“易宗主,雪儿了!” 易青灯长出一口气,她看着江芷沅,问道:“我答应了辞雪,不会杀你。不过,有几个问题,你必须回答我。” 江芷沅有些虚弱,点头道:“易宗主请问。” “你很爱辞雪?” “很爱。” “你父亲真的是宗政衢?” 江芷沅觉得这个问题莫名其妙,可还是如实回答,“是。” “你既是祝婕的儿子,为何你体内没有妖力?” “我阿娘自我出生时,便用秘术将我的妖力隐藏了。” “好,最后一个问题。你与辞雪。”话至此,易青灯好似有些怕,声音怯怯的,“你二人,可有夫妻之实?” 江芷沅有些犹豫,“有的。”他赶忙赔罪,“都怪我,不怪雪儿。” 江芷沅已经做好了挨骂或挨打的准备了,却见易青灯闭眼沉默。 “老天,我易青灯到底做错了什么?你折磨我也就算了,为何还要我的女儿经历这种事?”易青灯头一次脆弱地流下眼泪,在她仇人儿子的面前。 江芷沅问:“易宗主,你怎么了?” 易青灯许久都没有说话,等到眼泪干了,她才道:“你知道吗?辞雪是我的女儿,而她的亲生父亲也是宗政衢。” “什么?”江芷沅瞪大眼睛。 “你也可怜,我今日放过你。你与辞雪是同父异母的兄妹,所以,就算我求你,离开吧!不要再与辞雪见面了!” 江芷沅低着头,双手紧紧捏着床褥,嘴唇被他自己咬出了血痕,终于他下了决心,道:“别告诉她,我跟她的关系。我现在就离开,再也不会见她。” “好。希望你说道做到! ” 倏然,门被推开。 易青灯和江芷沅一同看去,是易辞雪。 易辞雪呆呆的,她只是问道:“师父,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不是!易宗主骗你的。”江芷沅走上前,并没有走得很近。 易辞雪摇头,看了眼易青灯,不可置信道:“师父是我母亲,我不是孤儿。”她又看着江芷沅,颤抖地说:“阿沅是我同父异母的哥哥。” 易辞雪展颜一笑,不屑道:“师父,你真会开玩笑。” 没等两人说什么,易辞雪跑到墙角,弯腰吐了起来。 江芷沅习惯性的上前搀扶,触碰到易辞雪的那一瞬间,易辞雪触电般地推开,“你别过来!” 江芷沅心一抽,悬在空中的手无处安放,他皱着眉,一句话都没有说。 易青灯走上前,易辞雪还在呕吐,她手搭在易辞雪肩头,“辞雪,是我对不起你。” 易辞雪双手抱头,不断摇晃着,“不!不是你的错,错的是我,错的是我!” 江芷沅看着如此的易辞雪,嘴角微微抽动,却始终说不出一句话。 易辞雪看也没看江芷沅,只是对他冷声说道:“你在这里我浑身不舒服,你走吧,哥哥。” 听到那一声哥哥,江芷沅眉头微皱,他的心瞬间遭受凌迟之刑,疼痛难耐。 可是他总不能让易辞雪难受下去,他对易青灯微微行礼。 “烦请易宗主好好对她。”说完,便看了眼易辞雪,绝尘而去。 此时江芷沅纵有千分不舍、万般留恋,可他脚下的步子不能停。 就在今夜他已经失去了拥抱易辞雪的权利,他们之间隔的是整个世俗伦常。 江芷沅快步远离此地,这一路上青冥山寂静无声。 恨意在这黑夜里蔓延开来,若是他不是宗政衢的儿子,易辞雪也不是易青灯的女儿,那么这一切该有多美好。 对! 此间种种,罪魁祸首便是那高高在上的仙道盟主宗政衢! 青冥山落了雨,随着几声雷,雨势愈发地大。 江芷沅停了下来,转身看着这片青山,在黑夜里雷电轰鸣下有几分可怖。 他敛去留恋的情绪,瞬间被恨意替代。 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都是那个叫宗政衢的人! 宗政衢最该死! 如今他什么都没了,母亲身死,所爱之人无法相守。曾经所有美丽的幻想悉数破灭,留下残酷有令人作呕的现实。 他不能屈服,他要为自己,也要为他的雪儿讨回公道! 易辞雪坐在墙角许久,也没有看易青灯。 她道:“师父,为何你要将这事说出来了?你若不说,便无人知道,我跟阿沅也不会到此地步。” 易青灯说话软了下来,“辞雪,这事你叫我如何隐瞒?” 易辞雪将自己抱成一团,神情呆呆的,“师父,你说为何事情会变成这样?” 易青灯媚眼顿生恨意,咬牙切齿道:“都怪宗政衢!” “当年宗政衢在我们大婚之日,撇下我去找祝婕那个贱人。我父亲觉得我是水云阁的奇耻大辱,将我赶出家门。那时我刚怀上你,我被赶出家门,在外漂泊无处可去。” “那几年我受尽了别人的冷眼与嘲讽,后来你慢慢地长大,我深知我不能再这般下去,你不能随我一直过着漂泊的生活。” “所以,我杀了设计杀了浣月宗前任宗主易秋蝉,走过刀山火海,当上浣月宗宗主。” 易青灯走到易辞雪身前,手搭在易辞雪肩头,怅然道:“辞雪,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你何不尝试接受,我是你母亲,你是带着我的爱意出生的,你纵使千般难受,母亲也求你,为了自己好好活着,将他忘了吧!” 易辞雪眼中无泪,她的心已经沉了,仅仅一夜之间,与她而言,这世上所有的美丽都消失了! 易辞雪别过头说道:“我想一个人静静。” 易青灯还是有些不放心,可是她了解易辞雪的性子,她留下来只会适得其反。 易辞雪一个人坐了好久,她缓缓向山间走去。 这青冥山她很熟悉,虽说漫无目的地走着,可到哪里她都知道。 她在树下坐着,却见易水善沿着下边的小径一路走进深山。 易水善一直以来十分在意自身仪容姿态,为何今夜如此步履匆匆?还穿了件夜行衣,带着遮脸的面具。饶是如此,易辞雪还是认出了她是易水善。 易辞雪鬼使神差跟了上去,这青冥山她很熟悉,可以保持在一定距离,易水善并不会发现。 直至越过两个山头倒了密林深处,易水善才停了下来。 林下还站着一个人,那个时候易辞雪不认识那个人,直到后来在员峤仙岛易辞雪才知道这个人是魔道南泗。 南泗穿着紫色的锦衣,身段修长,那双眼睛就算隔得很远,易辞雪也一眼便能注意到。 易辞雪只能感叹,好不平凡的一双眼! 易辞雪不敢靠太近,听不到说什么,却能看到两人的一举一动。 南泗看到易水善来,嘲讽道:“易水善是吧?” 易水善一惊,“你认出我了?” 南泗大笑道:“与我做交易之人,底细我可都莫得明明白白,你这般掩藏在我看来如小丑般。” 易水善忍住了这口气,毕竟求人办事,总得放低姿态。她道:“既然如此,那便开门见山。” “我生意讲求利益,你且说说你的给的利益能否打动我?” “我知道你们魔道近些年一直在抓妖族,可一直没有收获,若我说我知道哪里有妖族,那么这个利益你会心动吗?” 南泗捷眉,咧嘴一笑,“心动。那不知你要在我这里求得什么?” “毒!” “毒?哪种毒?” “有没有一种毒可以在人体内积累,毒发之日无可解之药?” “有!” “可否交换?” 南泗唤出一个青色透明瓷瓶,丢向易水善。 “此毒名为断七情,每日给你要毒死之人的饭菜或药物中放上一点点,约莫过个四年,毒便会深入肺腑,届时回天乏术。” 南泗颇为享受地讲述着,易水善却有些不满,“四年也忒久了些!” “你要毒害之人是何人我知道,我也不想挑明。我暗中做了这么多年情报生意,你既然给了足够的报酬,那我交给你的东西,自然是最适合的,你若觉的四年太久了,我自然有更加烈的毒。要哪个?你自己抉择!” 易水善捏着那瓶药,沉思良久还是选择了断七情。 南泗道:“我不妨教你一次,古来成大事者皆能忍一切屈辱,唯有你卧薪尝胆,才可有一鸣惊人之日。就算你多想那个人死,又或者过得有多不仅如此人意,你都必须要忍。才四年而已,也不久!” “多谢!你跟我来,那只妖去了哪里,我知道。”易水善捏紧那瓶毒药,眸中恨意被南泗彻底激发,好似那瓶毒药就是易青灯的命。 南泗笑道:“成交。” 易辞雪什么都没听到,也不知道易水善和那个人去了哪里?但却对那个瓷瓶记忆深刻,以至于后来易青灯死后,易辞雪潜入易水善的房间,找寻许久才找到那个青色透明瓷瓶。 后来也就没有后来了,易辞雪本有些怀疑易水善,想仔细调查一番,可是第二日易青灯背着她将她这段记忆封印。 记忆结束,思绪回到现世。如今的易辞雪早就哭不出来了,她靠在曾经与江芷沅多次言欢拥抱的柳树上,怅然地望着天空。 过往所有的甜蜜、伤痛到而今又剩下了什么? 或许就是物是人非吧! 第173章 清风吹雪遍天下 兰雪阁。 山中小溪旁,有一座竹屋。 竹屋前有一张木桌,门前溪上架着一条木桥。 苏砚突然要带沈昭来这里,沈昭也无事,便跟着来了。 沈昭老远便看到那里站了五六个人。 她有些好奇,这些人到底是谁?她来兰雪阁这么久,也就只见过不染和苏砚,头一次有别的人,真是有些好奇。 两人走过木桥,那些人都看了过来,沈昭脸上的惊讶难以掩盖。 她终于明白了,苏砚那日所说。 “兰雪阁的雪被吹的到处都是。” 率先开口的是宗政炎,他不好意思笑道:“沈姑娘,又见面了。” 沈昭打趣道:“看来你便是兰雪阁吹到南华宗的雪。” 沈昭将眸子移向一旁的娇俏女子,虽是少女,却婀娜多姿,她笑道:“欧阳小姐,没想到你竟也是苏砚的人。” 欧阳林溪闻言,小嘴一撅,摆手道:“可别!你才是他的人,我们只是合作关系。” 沈昭无语浅笑,看着剩余的三个人,一人是不染,还有两人,一男一女,煞是面熟,只是沈昭叫不上名字。 不染介绍那位男子,道:“这位是水云阁顾敛霜。” 顾敛霜微微行礼,“先前便见过沈姑娘,只是没机会说上话而已。” 不染继续介绍,“这位是浣月宗五长老,易冬狸。” 五长老? 沈昭深咽一口气,这苏砚竟然连人家的长老都收入麾下了! 易冬狸先开的口,“我姐姐是易秋蝉,我与苏砚合作便是想了了姐姐的遗愿,找出抚云台被屠的真相。” 沈昭心尖一软,原来还是有人记得抚云台,愿意为抚云台找出真凶。 沈昭抱拳躬身,“多谢。” 易冬狸道:“无需言谢,你父亲沈平晏于我姐妹二人有救命之恩,我们这么做也只在报你父亲当年的救命之恩。” “咳咳。” 苏砚的示意众人停下来,“好了,说正事吧!” 不染看了眼四人,“一个一个来,按照辈分五长老先来。” 易冬狸看了眼欧阳林溪,道:“如今浣月宗内忧外患,实力大不如前,此次仙门大选应该会退出四大宗门。” 欧阳林溪仰头,一副谁也瞧不起的厌世样,“欧阳北战近些日子四下联络各大宗门,意图在宗门大选上代替浣月宗,跻身四大宗门。” 欧阳林溪话毕,所有人看向宗政炎吗,他彬彬有礼,道:“此番潇洙里和浣月宗大势已去,宗政衢也有意在宗门大选上选出新的四大宗门。” “对于镜花城一事,宗政衢面上说的是与仙门各家在论道会上商议,实则暗中已经招募修士,想要一举歼灭魔道。” “宗政衢身体每况愈下,如今他已经在为南华宗选新一任宗主人选了。” 不染插嘴道:“八成是宗政无名。” “非也!” 不染来了兴趣,反问道:“那是何人?” “入门不到一年,连姓都未改的江芷沅!” “江芷沅?”不染惊呼。 “不错。宗政衢打算在宗门大选上另开一场比试,决定下一任族长人选。” 沈昭倒是不惊讶,她知道,江芷沅是宗政衢的儿子,与江芷沅想比,宗政无名倒的确不那么重要。 不染看了眼沈昭和苏砚,“我说,二位如此镇定,可是知道什么内幕?” 沈昭只是浅浅一笑。 宗政炎附和道:“我也想不通,宗政无名不论修为还是名声远高于江芷沅,为何宗政衢却力荐江芷沅?” 既然这些都是苏砚的心腹,沈昭也没有什么可隐瞒了,“因为江芷沅是宗政衢的儿子。” 在场所有人除苏砚外皆惊讶,易冬狸打趣道:“咋们这位盟主还真是多情啊!浣月宗有个他的女儿也就罢了,竟然还有个儿子!” “等等。”沈昭追问,“易长老,您说的浣月宗的那个女儿是谁?” “就辞雪那姑娘,是宗政衢和易青灯的女儿。” “易辞雪?”沈昭震惊,她喃喃自语,“那她与江芷沅岂不是?” 兄妹! 可是江芷沅与易辞雪两人分明是恋人关系,怎会是兄妹? 沈昭还在沉思,宗政炎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三年前江芷沅来南华宗,一直要求见宗政衢,怎料那一年宗政衢修炼闭关,族中之事都是由我师父南华宗大长老主持,那时师父嫌江芷沅烦,便说宗政衢不想见他。原来他竟是宗政衢的儿子,怪不得!江芷沅虽说取得了试剑大会第一名,可也不至于刚入门就晋升成内门弟子。” 这时苏砚才开口,“浣月宗既然想退,那便退吧!五长老,浣月宗那些杀手身份可查清楚了?” 易冬狸摇头,“查不到。不过我怀疑是栖皇山派的。” 欧阳林溪补充道:“那老东西一天鬼鬼祟祟的,就连我也防,不过我记得四年前他到处借钱,但是我却不知道借来的钱用在了何处?若那些杀手真是栖皇山的,豢养杀手得花大钱,倒也说得通。” 易冬狸道:“怪就怪在,那些杀手十分熟悉我们浣月宗,而且这些年浣月宗与栖皇山明争暗斗,栖皇山皆是处于下风。欧阳北战却一直没有动用这批杀手,就好像,欧阳北战早知道易青灯会死,养这些杀手就是要在易青灯死后,控制浣月宗。” 苏砚摸着下巴,沉思道:“未卜先知,欧阳北战应该没这个本事。会不会是他并不知道易青灯什么时候死,而是他确定易青灯近些年一定会死!” 沈昭不再思索易辞雪和江芷沅,她思索一番道:“莫非有人给欧阳北战保证过,会杀死易青灯?” 苏砚道:“有这个可能?不过,欧阳北战目前来看只是个小角色,不足为惧。” “至于江芷沅,他是宗正衢的儿子,目前来看也只是南华宗内部之事。他的事,我自有打算。” 苏砚看了眼一直未说话的顾敛霜,问道:“敛霜,你一直不说话,现在总该说了吧?” 顾敛霜身上多少沾了些江南山水,举手投足都是水云阁的优雅做派,他唤出一个灵囊,蓝光微现,两道流光掠出,地上徒增两具尸体。 “阁主请看。” 沈昭看着那两具尸体,露出的地方都是天青色的纹路,身体肿得老大,一人脸上像是被炸了,血肉外翻。 苏砚只匆匆瞥了眼两具尸体,道:“仙气充体,自身未习过纳气术,无法转化成修为,活生生被撑死的。” 顾敛霜皱眉,“阁主,我这一路走来,不少地方接连有人变成这个样子,许多医者甚至修士都束手无措。” “这件事我会处理。” 顾敛霜并未将两具尸体收起来,他指着脸血肉模糊的那具尸体,“阁主,您看看他体内有什么?” 苏砚二指并拢,一道蓝色剑气进入那人体内,苏砚陡然皱眉,“剑气?” “剑气!”几人几乎同时惊呼。 沈昭意念一动,果真几道微弱的两色剑气缓缓从尸体中升出,她疑惑道:“怎会有剑气?” 剑气已悉数被她吸收,为何这些人体内会有剑气? 苏砚似能听到她的心声,解释道:“阿昭,剑气的确悉数在你体内,可是很难保证在剑气现实之前,那些人有没有存一些?” 顾敛霜道:“阁主,此事您如何看?” “这些事容我仔细想想,你们先离开吧!” 几人纷纷行礼后便离开了。 几人走后,这里只留了不染。 沈昭打趣道:“苏砚,我现在很想知道你的势力范围到底有多大?” 苏砚摸着下巴,思索着给出了回答,“如阿昭所言,独立天地间,清风洒兰雪,到处都是我兰雪阁的雪。” 苏砚在石桌旁坐了下来,他问不染,“我让你跟着江芷沅,有何发现?” 不染“哦”了声,便答道:“我一直跟着他,他去了趟浣月宗,其余时间都待在南华宗,至于他在南华宗之内的行踪,你可以问问宗政炎。不过,他十几日前去了趟南郡青冥山。” 苏砚修长的手指不断拍打着石桌,“南郡,青冥山?她去那里做甚?” “她去那里见了一个人?” “谁?” 不染咳了咳,仰头故作高深,“阁主,您要不猜猜?” “不染,莫非这些天我对你疏于管教,你觉得自己可以上天了?” 不染赶忙赔笑,道:“阁主,你看你这话说的,可伤属下的心了?” 闻言,苏砚停止拍打桌子,紧闭双眼。不染赶忙提高音量,“他去见了易辞雪,就那个浣月宗弟子。” 沈昭疑惑,“易辞雪?” 苏砚却问,“他们都干了什么?” 不染摸了摸头,回忆道:“好像是在青冥山深处的一个院子里,耳鬓厮磨了许久,最后江芷沅好像还将易辞雪惹哭了。” 苏砚:“就这些?” “嗯。” “他们师兄妹,怎可能耳鬓厮磨?不染,你可有看错?” 面对沈昭的质疑,不染发誓道:“我发誓,绝对将我所见悉数告知与你们了?” 苏砚摆手,“好了,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不染闷声离开。 沈昭坐到苏砚身旁,抓着苏砚的胳膊,便问,“苏砚,你说宗政炎有没有扯谎?若江芷沅和易辞雪是兄妹,又怎可能是恋人关系?” “不会是假的!宗政炎有种名叫‘循声而动’的功法,只要用此功法,方圆百里的事皆逃不开他的耳朵,况且他乃南华宗大长老的亲传弟子,又对我绝对忠诚,他带来的消息不会有假。” “可是兄妹之间?”话至此沈昭恍然大悟,“会不会他们相恋时都不知道彼此的身份?” 苏砚点头,“这是最有可能的说法。” 沈昭想起那日在长夜林,再次见到易辞雪时,她说的一句话。 “沈昭,真羡慕你,所遇良人可一世相守。” 莫非,易辞雪现在已经知道了两人的关系? 苏砚见她不语,便道:“阿昭,你可是在担忧你那朋友。” “本以为易辞雪可以一生无忧的。” “阿昭,感情的事你帮不了忙,就让他们自己去解决吧。” 这二人的事太过惊骇,沈昭只能抛之脑后,转言便问道:“你那让不染跟着江芷沅是何意?” 苏砚捷眉,反问道:“阿昭,你与江芷沅相熟,你说说看他是个怎样的人?” 沈昭一下子被苏砚问住了,她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来江芷沅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就好像他这个人出现在身边时,便觉得他在。若是不在身边,好像永远也想不起来有这么一个人。 到底是极度的隐藏自身,还是本来就毫无特色了? 沈昭想了想,应当是前者。 她道:“我不知他是个怎样的人,但是我的直觉告诉我此人并不是表面那般简单。” “是不简单。”苏砚问道:“阿昭,在员峤仙岛时,你与那江芷沅同行了一段路,他可有离开过?” 员峤仙岛的事沈昭铭记于心,她不假思索道:“有!那时我们被狼追杀,我坠崖后便与他失联了,再次见面就在万重山前。” 苏砚眼尾上挑,黑曜石般的眸子闪闪发光,“果然!” “果然什么?” 苏砚一笑,邪气横生,“阿昭,当时我一直猜测能让南沂掌控剑气的东西就在员峤仙岛,当时其他所有人都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只有你和江芷沅独行过。” “那你可有怀疑过我?” “没有。” 沈昭仰头,脸上的笑意灿烂,她的声音带了分亲昵,“所以你便派不染一直跟着江芷沅?” 看到如此粘人的沈昭,苏砚笑道:“不染一直跟着他,但是毫无进展。现在看来,他不是魔道的内鬼,就是昊先生的人。” 一提到昊先生,沈昭总会有些烦躁,试想一下若是一直有人在黑暗中盯着自己,而且那人修为盖世,时时刻刻都可能出手,那时自己只能是待宰的羔羊,便觉得心头堵得慌。 “这昊先生一直不露面,我倒真是有些慌。” 苏砚一手撑着头,旁边溪水哗哗,正好和上他拍打石桌的节奏,“阿昭,你说昊先生会不会就是仙门百家某位宗主之一?” “我也一直有这个猜测,昊先生不会是个坐以待毙的人,况且他对仙道中人了如指掌,我很难不信他隐藏在仙门之中。” 苏砚声音散漫,“那会是谁了?” 第174章 阅千帆而无喜悲 “若他真是仙道修士,修为又那般高,想必地位定不低。但是一人分身乏术,他既然以昊先生出场,那他本来那个身份必然去无法存在,想想那场大战仙门中人谁没有参加?” 苏砚苦笑,“阿昭,那么多人又有谁记得谁没来?” “这倒也是。那场大战那么乱,人人自危,无人会关注旁人在不在。” 苏砚握着沈昭的手,柔声道:“阿昭,如你所说昊先生不是个坐以待毙的主,他只要有所行动,那我必然会知晓。” 说完,苏砚将沈昭拉入怀中,修长的手指摩挲着沈昭的青葱玉指,“阿昭,还有一件事,倒是比江芷沅的事·更加重要些。” “可是镜花城傀儡之事?” 苏砚没有说话。 沈昭哂笑一番,“这事我如不做,会有无数的无辜人因此丧命。” 苏砚将沈昭搂得更紧了,“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阿昭,你这是身担重任,旁人可没有你这样的福分。” 沈昭嘟嘴,“这福分我可不想要。” 苏砚被沈昭这模样逗笑了,他的笑声朗然,回荡在山水间。 沈昭问:“不过,你是怎么说服这些人为你所用的。” “诱人以利。只要我与他们有相同的利益,就不怕说服不了。”苏砚轻哼一声,不可一世道:“而且我个人魅力这般大,那个人见了都想要臣服于我。” 沈昭唰得起身,无奈地瞥了眼苏砚, “你就不能收敛一些吗?” 随即她问道:“苏砚,你说实话,上次在云州,可是你授意欧阳林溪故意挑起事端,逼莫本拭出手。” 苏砚洋洋自得,懒洋洋道:“当初我便猜到了是易水善,只是我缺少一个证据,那小妮子还算不负我的期望。” 想起那一日,欧阳林溪嚣张跋扈,指着苏砚大声说:“喂!本小姐很中意你,你乖乖等着,我绑你回去做我的夫婿。”沈昭便不由得一笑,她道:“我真好奇你是如何说动她为你办事的?” 苏砚眸中有一缕杀气,冷声道:“因为欧阳北战不是东西!” “为何?” “欧阳北战有严重的恋童癖,欧阳林溪很小时便被欧阳北战强暴。”苏砚长出一口气,沈昭觉得周围的空气冷到了极致,“七年前我路过栖皇山,那时她只有八岁。我见她时,她一个人坐在雪里哭。” “那个林子常年有凶兽出没,我生了恻隐之心,将她带离那片林子。后来在我的循循善诱下,她将一切告诉了我。而我,则是激发她的恨意,她出于感激又或者觉得跟着我有前途,便一直为我办事。” 听苏砚讲述完,沈昭知道这个时候她心里应该是悲愤,可是事实上,她的心无比沉静。 好似阅尽了千帆,铅华洗尽后便只剩了无悲无喜。 无情! 沈昭有些心痛这样的自己。 不过,虽说心如平静。可欧阳北战的确该死,这样的念头还未磨灭。 她道:“那就祝她大仇得报。” “她的仇只能她自己报,也只有这样她的心才会平静一些。”苏砚沉默,他想到了自己。真的杀了昊先生,仇是报了,可是心真的能平静吗? 沈昭双手撑着下巴,打趣道:“可我觉得,欧阳林溪那姑娘就是喜欢你。” 苏砚不信,“没有吧?” “我的直觉从未出错。” “喜欢我也是应该的,毕竟我救过她,况且如我这般人,的确很容易招女孩子喜欢。” 沈昭无语。 这真的不是自恋吗? 自信!这是自信!过度的自信! 沈昭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沈昭又问,“那不染了?” “不染嘛?”苏砚啧了一声,“他是个被人遗弃的孤儿,十年前在幽州救回来的。” 苏砚神色迷离,还有分欣慰。 沈昭打趣道:“你这老父亲的做派十足。” 苏砚咳了几声,掩饰尴尬。 天休山,南华宗。 一年一度的论道会又开始了。沉寂许久的仙道,在这一日再次恢复活力。 寂静一年的南华宗在这一日再次变得喧腾。 南华宗内聚集着许多人,那场大战结束已经有两个月了,如今再次归于平静,自然彼此有说不完的话。 大堂内坐的都是比较有实力的宗门。 随着宗政衢的走来,众人都起身。 宗政衢端起桌上早就备好的茶,举杯敬道:“诸位能来南华宗,参加论道会。”他猛咳了几下,脸都充血了,继续道:“我甚感欣慰,今日诸位畅所欲言。” 欧阳北战坐在水云阁对面,与潇洙里挨在一起,他面带荣光,显然地位非比之前了。 欧阳北战问道:“盟主,听闻您身体近日不好,可得好好修养啊!” 一旁的赵登风也是忧心忡忡,“盟主,论道会是小,身体才是大啊!” 宗政衢闻言,坐在主座上,虚弱地点了点头,“多谢二位宗主关心,我无碍的。” 浣月宗只来了易辞雪和易冬狸,坐在水云阁顾长风跟前。 欧阳北战起身,躬身行礼,“宗主,如今浣月宗易宗主已亡故,浣月宗宗族长老也悉数离宗。而我修真界不论仙道还是魔道皆是能者居之。” 坐在顾长风身后的顾枕诗说道:“就算能者居之,也轮不到你!” 顾听雨赶忙扯了下顾枕诗的衣袖,低声道:“枕诗,注意点。” “为什么要注意点?”顾枕诗斜瞪了眼欧阳北战,“我看不惯他我就要说!” 顾枕诗瞥了眼自顾自喝茶的顾长风,对顾听雨道:“阿爹既然没阻止我,那想必也是默认的。” 对面的欧阳林溪也起身,双手叉腰,骂道:“原来水云阁的顾小姐竟这般蛮不讲理,就是不知道你会不会是下一个易青灯!” 闻言,顾长风抬眼,瞥了眼欧阳林溪,随即凌厉的眸子睨着欧阳北战。 那上位者的威压竟比宗政衢还凌厉几分,只是顾长风为人宽和,很少对外人展示罢了。 见状,欧阳北战顿了顿,腆着脸赔笑道:“顾阁主,请见谅,是小女冒犯了。” 欧阳北战低着的头瞥了眼欧阳林溪,还不忘瞪一眼。 欧阳林溪吃瘪,只能忍着坐下。 剑顾长风继续开始喝茶,欧阳北战对着众人笑了笑,继续躬身道:“盟主,金陵城八大宗门集体商议,要选举出新的宗门作为金陵城仙家之首。” 欧阳北战此言一出,四下有些混乱,不少人交头接耳着。 赵登风站起来,“诸位宗主,金陵城中八大宗门如何选我不知道,不过在下倒是想推荐一个宗门。” 宗政衢不断打量着坐下的人,便示意赵登风说出来,“赵宗主,你认为谁当这金陵城之首最为合适?” 赵登风对着众人微微行礼,看着身旁精神抖擞的欧阳北战,说道:“栖皇山,欧阳宗主。” 随即便有六个人同时站了起来,又同时对宗政衢躬身行礼,为首一人道:“盟主,金陵城一致推举栖皇山。” “诸位宗主,金陵城有八大门派,你们六位再加上欧阳门主也才七位。浣月宗虽说实力大不如前,可好歹也是金陵城八大仙门之意,你们七位不征求一下浣月宗的意见吗?” 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去,原来是坐在顾长风身边的顾敛霜。 有人便惊叹,“我没看错吧!竟然是水云阁六长老顾敛霜,他可几乎不参加这种场合啊!” 旁边一人掐了下那人的胳膊,“你没看错,是顾六长老。” 欧阳北战嘴角笑着,眼睛却是瞪着的,他对顾敛霜道:“敛霜兄说的有理,是得征求一下浣月宗的意见。” 欧阳北战目光转向顾敛霜身边的位置,坐的正是易冬狸。 易冬狸迎上欧阳北战的眸子,丝毫不惧,“我们水云阁大势已去,既然你们六宗决定推举栖皇山,那我浣月宗自然无话可说。”易冬狸浅抿一口茶,茶盏碰上木桌,在这安静的环境中有些震慑的意味,“不过,仙门四大宗乃整个仙门之首,四大宗从来都不是因地域而选。能者居之,才是延续至今的规则。” 此言一出,四下再次沸腾。 有人认同,有人不认同。 争论许久,宗政衢才开口,“诸位宗主,欧阳门主在此次与魔道的战斗中功劳不小,赵宗主如此提议倒也有道理。” 宗政衢言语中支持栖皇山的意味再明显不过,只是没有人敢说什么。 顾枕诗灵机一动,看了眼顾长风后,便大声说道:“六叔叔说的有道理。岳阳碧寒庄、金城古剑宗、大理雪月庄哪个都比他栖皇山强。” 闻言有人便不服,站起来理直气壮道:“欧阳门主功劳不小,难道我们功劳就小了吗?” “仙门四大宗的位子只要有实力便可争得,为何偏要从金陵城选出?” “我认为四大宗有实力者居之,若是如此草率便定了下来,岂不是让我等寒心?” “公平比试,能者居之!” 四下开始喊,“公平比试,能者居之!” 顾敛霜转头看了眼顾枕诗,打趣道:“丫头,装了这么些年,怎的现在不装了?” 顾枕诗嘟嘴,撒俏道:“六叔叔,我这不是给你打气嘛!” 顾长风回眸,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顾枕诗,品着顾敛霜方才的话。 宗政衢示意众人停下来,显然有些不悦,“诸位的意思我明白了,既然大家都不信服栖皇山做这四大宗之一,那便公平比试!” 宗政衢看向欧阳北战,问道:“欧阳门主,你意下如何?” 欧阳北战盯着顾敛霜和易冬狸许久,闻言,脸上挂着虚假的笑,躬身行礼,“敛霜兄与浣月宗五长老本是夫妻,敛霜兄此举是在为浣月宗抱不平,倒也在情理之中。既然大家都对我栖皇山做这四大宗之一颇有微词,那栖皇山愿意比试!” 这时又站出来一个人,“潇洙里实力更不如浣月宗,既然要以实力做决定,那我们也想争一争潇洙里那个位置。” 众人齐刷刷看向欧阳北战旁边坐着的君辞盈,君辞盈一身华装,显然已经是潇洙里宗主了。 她微微一笑,躬身向宗政衢行礼,“能者居之的道理我自然懂。我潇洙里能否坐稳四大宗的位子,诸位就请拭目以待!” 赵登风意兴阑珊,“既然都要来场比试,那何不所有宗门都参加,如此才公平些。” 有一老者有些激动,捋了捋胡子,道:“这样一来论道会才有意思嘛!诸位,你们说是不是?” “是!确实比单纯论道有意思多了。” 宗政衢面不改色,咳了几声,说道:“那就依了大家的意,来一场比试吧!” 赵登风思索一番,很快说道:“那这样吧,每个宗门选出三个人进行比试,三局两胜,胜者的队伍则进入下一轮比试,以此推进,盟主觉得如何呢?” 宗政衢点了点头,“就这样吧。场地就定在天休山展潋台,明日开始比试。剩下的赵宗主你来安排吧!”宗政衢眼神迷糊,晕感来袭,他示意仆人扶他下去。 沈昭和鎏镜一人一狐离开易水寒,一路赶往西边的镜花城。 路过赣州,郊外尸横遍野。一片死寂,乌鸦发出刺耳的鸣叫声。 沈昭查探了一番,都是些因仙气充体爆体而亡的人。 只有两三个来扔尸体的捕快。 沈昭叫住一人。 那人显然不耐烦,“不看我正忙着了吗?” 沈昭浅浅一笑,如此姿容也让那捕快因为方才的态度有了些许愧疚。她道:“耽误你一点时间,这些人死状分明是仙气充体所致,我是想问赣州聂风堂乃仙门世家,为何不来管管?” 捕快一听就来气,骂道:“别提了,修真界今日召开那什么论剑会。” “论道会。” “哦!对对对!是论道会!”捕快抬手擦了擦汗,虽一肚子气,但面对沈昭还是耐住性子解释道:“我听说是论道会上要进行仙门大选,聂风堂的人都去天休山比试去了,为了挤进所谓的仙道四大宗,一心扑在论道会的比试上,哪里管普通人的死活。” 沈昭望着遍野的尸体,太阳下空气都在扭动,她心头很闷。 第175章 争锋相对暗斗生 沈昭微微行礼,“多谢告知。” 捕快被沈昭搞的更加害羞了,随便说了句,“应该的。”便扭头走开了。 “论道会,仙门大选。”沈昭冷哼一声,沉下气,喃喃自语,“才一月多,便已然死了这么多人,看来镜花城我得快点到那里。” 沈昭缓步离开,她有些后悔,没有从苏砚那里借来羲和珠。 沈昭一路御剑没有停歇,晚上的时候,停在了巴陵山林里。 赶了一天的路,更何况沈昭的身体不允许用力过多,只能停下来歇一歇。 白光闪过,沈昭只觉晃眼。定睛一看时,一位长相绝美的男子站在她眼前,正对她笑着。 沈昭深吸一口气,这张脸足以惊世骇俗。 世间找不出一个人,可以比此人媚、比此人清秀、比此人高贵! 沈昭的第一感觉是窒息! 面对这样一张脸,沈昭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呆呆地看着这个人,看着那张真正意义上魅惑众人的脸。 那人疑惑,伸手在沈昭眼前晃了晃,“主人,您眼睛看不见了?” 这人说话,沈昭觉得自惭形秽,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她摸了摸头,试图让自己短路的脑子重新恢复过来。 “等等。” 不对!这人她从未见过,怎叫她主人? “主人?你难道是?”沈昭看着那人,眼中欣喜万分,手摸上腰间的灵囊,灵囊中已经感受不到鎏镜的气息了。 “你是鎏镜!” 那人笑着点头,顺势便靠了过来,想在沈昭怀中蹭一蹭,沈昭赶忙躲开。 鎏镜努嘴生气道:“主人,我不过是化成了人形,你怎的不让我蹭了。” 沈昭张大嘴巴,眨巴着眼睛,“那个鎏镜,就是因为你化成了人形,我们人呢,讲究男女授受不亲,你既然化成了男子,那就不能再轻易往我怀里蹭了。” 鎏镜还是不理解,嘟囔道:“真是奇怪的讲究,若是男女不能亲热,那该怎么生小狐狸?” 沈昭闻言咧嘴。 果然还是那只单纯的小狐狸! “不过,鎏镜,你们狐狸化成人形都这般美貌吗?” 鎏镜摸着自己的脸,像摇尾巴似的扭着屁股,“也没有吧!我可是九尾天狐,自然要美丽些。” 沈昭想起来,狐王的容貌也极好,可是比起鎏镜还是差了些,这或许还真是九尾狐和普通狐狸的缘故。 沈昭看着鎏镜,那张脸好似又极高明的媚术,让人一看就失了神志,只能时时刻刻都醒神。她无奈苦笑,有些人单靠一张脸就可以一世无忧,就只是靠那张颠倒众生的脸。 两人快步在林间,很快便听到不远处传来呵斥 沈昭和鎏镜偷偷靠近,躲在树上。却见衣裙仙道弟子正在殴打一群人。 这些人用的是仙门功法,却穿着平常人的粗布麻衣。 这些人相当凶狠,只因一老婆婆劳累至极摔到了便对她拳打脚踢。 一旁的男子跑上前,趴在老婆婆身上。男子手臂受了伤,能看到血迹,那些人却专门在那男子手上的地方狠狠踢了几脚。 还不忘骂道:“该死的!给我快点,谁再拖后腿,我打死谁!” 又有一男子,看起来虚弱的不行,头发乱糟糟的,“仙师,我们都是些没有修为的老弱妇孺,已经连着赶了两日的路了。仙师可否行行好,让我们歇一歇。” 被称作仙师的男子闻言一笑,随即一脚踹倒那人,“休息?你们也配?要是没在规定时间把你们送到地方,到时候我的工钱可就折半了。”他举剑一挥,地面炸裂吗,那些人吓得频频后退,他道:“只要不死,就给我赶路。” 沈昭耳聪无比,自然能听到这些人的对话。 她心下疑惑,“他们要把这些人送到什么地方去?” 正当她思考时,被称作仙师的那人,正要对一人下死手,以立威。 沈昭见状,折下一片叶子,将微的剑气蕴于叶中。 叶子被飞速掷出。 “锵!” 叶子将那柄剑击退,那人没有握住,剑直接倒在地上。 “谁?是谁?”那人快速拾起剑,看着周围,大喊道。 这一举动将所有的修士都引了过来,吓得被押送的人躲在杂草深处。 修士们背靠背站着,为首那人喊道:“阁下为何潜踪匿影?” 半天没人说话,周围安静得很,只有树叶掉落的唰唰声。 沈昭正欲出手时,却见对面树冠上十几片树叶射出,带着凌厉的魔气。 修士们来不及反应,便被这些叶子纷纷击中,陷入昏迷倒地不起。 沈昭并没有轻举妄动,而是看着对面的动静。 很快对面树冠微微晃动,一人跳了下来,黑色的衣服身形修长,光看这身形倒是有几分像苏砚。 那人并没有去看那些被绑的人,而是转头看着沈昭的方向。 沈昭已经确定了,这个人就是南泗。 南泗道:“沈昭,既然来了,何不出来一见。” 听到这声音,那些被绑的人中有一人探出了头,试探地问,“是南泗大人吗?” 南泗闻言,转身走向杂草处,“都出来吧!安全了!” 那些人陆陆续续从杂草中走了出来。 南泗则是向沈昭走来 ,两人约莫隔了五米远,沈昭制止道:“站在那!你若是过来,我难保不会杀了你。” 南泗制止一笑,脚下并未停止,他走到沈昭亘前,两人只有半米远。 “沈昭,这里是巴陵,让我猜猜你是要去哪里?”南泗看着漆黑的林子,思索道:“你莫不是要去镜花城?” 沈昭没有理会南泗,南泗看了眼鎏镜,神色中春色一闪,随即他醒神,则叹道:“九尾天狐的媚术果真了得。” 鎏镜闻言,骄傲地仰起头。 南泗往沈昭身后瞅了一眼,“苏砚,怎么没跟来?” “他临时有事。” “如此,更好。” “什么更好?” 南泗摇头,笑道:“没什么。不过,我替镜花城修士谢你。” “南泗,镜花城的人我会救,不过,当初你说过。” 话至此被南泗打断,他笑道:“等你救了镜花城,我定会告诉你除却君烨之外的另一人。” 话都被南泗说了,沈昭也没什么再说的,便朝被解救的人走去。 南泗快步跟上,那些人见到沈昭不免有些警惕,南泗解释道:“这位是我朋友。” 闻言,那些人松了口气。 沈昭微微行礼,道:“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各位?” 那些人显然是有头子的,听了沈昭的话,那些人悉数看向一个中年男子,就是方才请示休息的那人。 那个人看了眼南泗,经南泗点头示意后,那人对沈昭回礼,“姑娘有什么问题,尽管问。” “怎么称呼你?” “叫我严子方便好。” “严大哥,我想问押送你们的是什么人?他们要把你们送往何处?” 严子方摇头,“姑娘,这个我们真的不知道。我们本是魔道妇孺,两派大战后那些人趁镜花城无人之时,将我们绑来此处。我虽然没见过那些人,不过我笃定,那些人是仙道弟子,他们所用的剑法的确是仙道剑术。” “可知要去哪里?” “那些人小心得很,不过这一路我们走的都是山间小路,好像生怕被人发现。”严子方一脸愁容,“那些人不止一批,在我们之前已经有很多人被绑走了,还有不少仙道弟子。” 南泗看了眼地上躺着的仙道弟子,“沈昭,不妨问一问这些人。” 沈昭跟着南泗走上前,南泗却忍了下来。 沈昭看着南泗拦在自己身前的手,“何事?” “这些人是仙道弟子,你若是跟我一起过去,这些人回去就会告你一状。” 沈昭停了下来,南泗说的有理,如今她处在风口浪尖,还是不露面才好。 “你最好别骗我。”沈昭警告道。 南泗耸肩,三指立誓,“我发誓,不会骗你。” 南泗一脚将带头那人踢醒。 那人吃痛,刚有意识便感觉到脖颈处冰冷的剑锋,他深咽一口气,瞬间清醒。 “这位侠士,你这是作何?”说着便往后退。 南泗的剑随着那人移动,始终在脖颈处不曾挪开,“说!谁派你们来的?要将这些人送到何处?” 那人抓了下眼睛,笑道:“侠士,这些都是魔道妖人,曾害我仙道很多弟子死于非命,将他们抓回去,自然是要。”说至此,那人顿住了,眸子转动,显然在飞速思考接下来的说辞,“自然是要抓去做苦力,好让他们弥补罪过。” 南泗蹲下身,咧嘴一笑,“可是这些人脸修为都没有,有怎害你仙道弟子?”南泗握紧剑,剑锋贴着那人的皮肤,“你最好说实话?你们仙道到底在干什么?到底是哪方势力要这么做的?” 那人吓得生了冷汗,忙不迭答道:“侠士在说什么?哪有什么势力支持,我们只不过是要将这些人拉去做苦力。” “既是做苦力,那为何不走大道,要来这山野小径,躲着人走?” 那人眨了下眼睛,笑道:“抄近路,抄近路。” 倏然,南泗眼前一白,耀眼的白光乍现,一股强悍的力量震开南泗。 很快,白光消失,地上躺着的仙道弟子悉数消失。 沈昭上前,“是传送阵。” “而且还是很高明的传送阵。”南泗“哎”了声,便说:“真抱歉,这绝对不是我故意放走的。” 沈昭转身,冷声道:“罢了,还是快些去镜花城吧!” “得嘞!” 南华宗后山,斩风台。 仙门修士为追求修仙的氛围,以是酷爱高阶。 斩风台建在天休群山最高处,约莫有五百台阶。 真真是身登青云梯。 斩风台之上云雾缭绕,众仙家依次而坐。 这次比试是由赵登风主持的,在他的主持下比试有条不紊地进行。 在赵登风的主持下,那些实力逊色的小宗门皆已比试完毕。 中场休息时,坐在人群里的褚宗主对身旁的丹老低语道:“丹老,上半场基本都是我们这些小宗门之间的切磋,等会只怕才是重头戏。” 丹老捋了捋胡子,郑重道:“水云阁和南华宗的位置自然不会被动摇。不过,盟主属意扶持栖皇山,可我觉得栖皇山的实力要争那前四,有些玄呐。” 褚宗主摇头,“不过,谁是那四大宗,我们不都得寄人篱下吗?” 丹老叹了口气,“且看等会究竟谁会胜出吧。” 下半场开始了。 赵登风道:“接下来要比试的是水云阁和南华宗。” 此言一出,四下轰乱。 顾言道:“这赵宗主真是精,知道我们水云阁和南华宗不是第一就是第二,所幸让我们对上,争第一第二,也好过碾压其他宗门。” 顾明骄傲一笑,睨着南华宗的位子,“不过,南华宗注定只是第二。” 顾言殷勤地为顾明递上一杯茶,“师兄,依照规则,我们这一辈弟子要上两个人,应该也就你和大师兄了。”他将茶递到顾明嘴边,“你可得为我们水云阁争光!” 顾明挑眉,一脸得意地接过茶,喝了一口才不屑道:“南华宗,我还不放在眼里。” “请双方派人上场。”赵登风开始退场。 南华宗的人先起身,是江芷沅、宗政无名和五长老。 水云阁先起身的是顾敛霜,他伸了个懒腰,往中间的擂台上走去。 顾长风回头看了一眼其他的弟子,“你们谁想去便去,这是一次不错的提升机会。” 虽说是个不错的历练机会,可是事关宗门排序,实力稍差的弟子还是不敢那宗门名声冒险。 顾明赫顾听雨同时起身,两人还没离开座位,顾枕诗突然站了起来,她就看了眼顾明,“你不用去了,这场,我去。” 顾明僵在原地,不可置信,反问道:“小姐,这可不是儿戏。” 顾枕诗盯着顾明看,吓得顾明缩身,“怎么?你是在质疑我?” 顾长风道:“顾明,枕诗既然要去,就让她去吧。” “可是阁主,小姐从小。” “好了,相信她。”顾长风打断顾明的话,转身不言。 顾枕诗看了眼顾长风,神色有些开心。 待得两边都上台之后,有人便窃窃私语。 “水云阁这是没人了吗?派个嚣张跋扈,修为低微的顾枕诗上去?” “顾枕诗平日里相当嚣张,今日就让南华宗的人灭一灭她的嚣张气焰。” 第176章 仙门大选五大宗 赵登风看了眼顾枕诗也没说话,只是宣布道:“第一场,南华宗宗政无名对战水云阁顾枕诗。” 此言一出,欧阳林溪噗嗤一笑,激动地喊道:“无名公子,狠狠地打她。” 浣月宗的女修也低声呢喃,易凝道:“终于能见顾枕诗出一回丑了。” 易晚晚嬉笑,“可不是嘛,你我好好看戏。” 上场后,两人握剑,彼此躬身行礼。 顾枕诗道:“宗政无名,别留手,因为我并非你们看到的那般弱。” 宗政无名儒雅一笑,“顾小姐,你我比试,我自然得倾尽全力。” 话毕,两人执剑,两剑相接,震出层层剑气。 秦嫣突兀的站起身,声音嗲嗲地,喊道:“无名大哥,加油啊!” 顾枕诗以水为剑意,倒是很符合水云阁弟子的身份。 在她身后,生成一个蓝绿色的水云八卦,她升空,剑指宗政无名,“无名公子,看好了,我水云阁弟子绝不会败!” 她双手结印,长剑成八卦剑阵,一时间风吹地动,随即天休山深山里的溪水一股一股涌向这边,在顾枕诗剑尖凝结。 顾枕诗浅浅一笑,这一剑后她便可扬名修真界,这是她隐藏多年迈出的第一步。 如此动静。 惊呆了顾明,他喝了口茶,道:“这是小姐的实力?” 顾言苦涩一笑,喃喃道:“早就领教过了。” 打脸分分钟快,欧阳林溪原本激动的脸瞬间沉了下来,“这怎么可能?” 易晚晚和易凝也惊呆了下巴,“这还是顾枕诗吗?” 褚宗主露出欣慰的笑,“顾小姐真乃女子楷模,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四面而来的水在顾枕诗身前形成一个巨大的透明八卦阵。 顾枕诗手印变换,八卦剑阵与八卦水阵一同攻向宗政无名。 宗政无名同样使出了绝学,身后一个巨大的貔貅虚影,在他长剑的指引下,攻向顾枕诗。 “砰!” 剧烈的炸裂搅动白雾,众人看不清场上两人的状态。 白雾散尽后,顾枕诗执剑站立。骄傲灿烂,好似这高山上的日光,无比烂漫。 宗政无名扶着胸口,嘴角流血,却从容地大方承认,“我输了。” 这一幕,看得起顾枕诗,还有看不起顾枕诗的人都沉默了。 全场之人眼睛圆溜溜的,直到赵登风喊道:“水云阁顾小姐赢。” 全场才哗然响起掌声。 接下来,顾听雨和江芷沅的比试自然是顾听雨赢了,顾敛霜也打败了五长老。 这时宗政衢脸都是黑的,易冬狸看到宗政衢的面色,轻笑道:“这水云阁一点面子不给南华宗留啊!” 易辞雪浅浅一笑,“水云阁实力强横,又因师父之事结了怨,如此做既让南华宗失了脸面,也让旁人挑不出什么。” “打铁还需自身硬。若非水云阁有这般强横的实力,又怎会这般打南华宗的脸。” 赵登风喊道:“下场比试潇洙里和岳阳碧寒庄。请两队排出比试人员。” 岳阳碧寒庄的人很自信,上场时都是笑着的。 丹老也看好碧寒庄,“修真界谁人不知潇洙里都是些草包,根本没有人能拿出手。” 褚宗主叹了一声,“君宗主小小年纪,真不容易。” 令人惊讶的是潇洙里排出的人眼熟的只有君子兰一个,其余两人好多人都没见过。 有人议论道:“这二人谁啊?怎的从未见过?” “潇洙里先前确实没有这号人啊?” 这时其中一人对众人微微行礼,看起来很是儒雅,“诸位仙友,在下君挟仙。诸位可能觉得我面生,这点我解释一下,我乃潇洙里三长老,只是一直躲在门中修炼,未曾外出罢了。” 身旁另一名年轻面生者行礼道:“在下君抱月,前不久刚加入潇洙里。” 岳阳碧寒庄的人有些不耐烦,嬉笑道:“介绍都介绍完了,快些开始吧!我们迫不及待要取代你们的位子了。” 闻言君辞盈只是淡淡一笑,一副漫不经心。 很快双方便分出了胜负。结局令众人瞠目结舌,潇洙里三局全胜。 易晚晚道:“这还是那个菜鸡潇洙里吗?” 易凝点头,合不拢嘴,“太厉害了!” 丹老凝眸,捋着胡子道:“看来潇洙里这些年都在藏拙啊!” 褚宗主笑道:“看来是我们小瞧了。” 赵登风也瞪大眼睛,还是君挟仙提示道:“赵宗主,我们赢了哦!” 赵登风这才反应过来,结结巴巴道:“潇,潇洙里赢!” 下一场便是栖皇山和大理雪月庄的比试,自然是栖皇山赢了。 很快,便选出了进入最终比试的队伍。 最终比试环节,不出意外还是南华宗对上水云阁,依旧是水云阁三场全胜。 潇洙里也力压对手,三局全胜,坐稳四大宗。 栖皇山比试在最后,也是赢了。可正当赵登风宣布栖皇山赢时,传来一道清亮的女声,“等等,西南汇花谷也想争一争仙道四大宗。” 不知何时,应纯然出现在比试场上,还带了三个人。 这次应纯然穿了苗族服饰,银饰在这接近太阳的地方,更加耀眼。 她看向宗政衢,行礼道:“盟主,虽说我汇花谷隐世百年,可此次大战我汇花谷也是有功劳在的。” 应纯然话一出,自然没人反驳,应纯然击退傀儡的那一站所有人谁都知道。 宗政衢笑了笑,便说道:“应谷主,汇花谷要争这四大宗自然没问题,不过,修真界强者为尊,你们若要争这四大宗,自然是要通过比试赢得。” “这个我自然知道。”应纯然看了眼身后的三人,“这三人是我族中高手,他们比试即可。” 赵登风看了眼宗政衢,宗政衢示意后,便说:“应谷主,如今胜出的四大宗是水云阁、南华宗、潇洙里还有栖皇山,汇花谷可挑选任一对手,若是赢了,那么他的位置便是汇花谷的。” 应纯然扫过赢了的那四宗,最后目光落在欧阳北战身上,她轻轻一笑,“那就选他们。” 老赵凑近褚宗主,低声打趣道:“汇花谷还真会挑对手,选了一个最弱的。” 褚宗主抿嘴嬉笑,“这次我希望应谷主赢。一个女人能做到宗主之外,又这般强大,真是令人羡慕。” 老赵道:“褚宗主不也是一介女流当上宗主吗?都值得羡慕。” 褚宗主闻言,终于像是听到期待已久的夸赞一般,满意一笑。 赵登风问欧阳北战,“栖皇山可敢应战?” 欧阳北战看了眼应纯然身后的三人,一男两女,皆不过二十,便欣然应了下来,“自然敢。” 年轻一辈的比试,栖皇山与汇花谷一胜一负,等到最终老一辈对决时。 汇花谷派出的是应该走,场上出现了质疑声。 “汇花谷这是不了解规则吗?怎么派一个小女娃上场?” “看这年纪不超过二十,修为能有多高?” “汇花谷隐世百年,果然对外界诸事已经陌生了,这种比试竟派一个小女娃上场,可不是要输嘛?” 栖皇山的那位长老头发已经花白了,看起来五六十岁的样子。他握着柄短剑,嘲笑应该走,“小娃娃,爷爷我劝你下场,否则待会儿失手杀了你,我也于心不忍。” 应该走只是一笑,垂到眼下的银饰晃动,泠泠的声音很清爽,她微微仰头,露出少女纯真又无知的表情。双手叉腰,问道:“那爷爷可真得小心点哦。” 话毕,只见一道绿色的虚影在场上留下,应该走负手而立,笑容浪漫,赫然出现在那人身后。 真当众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时,宗政衢微微皱眉。 “砰!” 栖皇山那人重重地倒了下去,死气沉沉的,毫无生气。 丹老震惊得瞳孔都装不下眸子了,“如此修为真是一个小女娃能有的吗?只一招便重伤了栖皇山大长老。”他连连点头,啧叹道:“汇花谷还是不能小觑啊!” 顾敛霜凝眸看了应该走许久,才凑近顾长风,低语道:“看来汇花谷上任谷主并没有死,如今这个小女孩便就是应该走。” 顾长风点了点头,看着坐在对面的应纯然,后者一副闲态。 赵登风傻眼了。 欧阳北战瞪着应该走,双拳在袖中紧握,脖颈出明显有暴起的青筋。 这次提醒赵登风的是顾长风,“赵宗主,汇花谷赢了。” 赵登风忙不迭宣布道:“本次比试汇花谷胜。” 顾言喊道:“那原本栖皇山赢的位子便也就归汇花谷了。” 老赵也兴奋地喊道:“汇花谷赢了,自然是汇花谷的。” 宗政衢一直沉默着,赵登风拿不定主意,微微转头征求宗政衢的同意。 宗政衢咳了几声,虚弱道:“诸位,谁赢了四大宗的位子便就是谁的。不过,如今仙魔两道大战刚结束,各大宗门都得好好休养一番,再者近些年仙道新增的宗门数不胜数,光凭四大宗管理实在有些捉襟见肘。我倒是有个提议,不知诸位想不想听?” 赵登风躬身行礼,“盟主有何提议,我等定听从。” 丹老也大声道:“盟主尽管说,我们都是你一手扶持的,不管盟主想做什么,我等都听从。” 宗政衢正坐,道:“我提议效仿当年的五大宗,将栖皇山也列为五大宗之一,共同管理仙道。”他那双精明的眸子来回觑视这裙人,“诸位,可同意?” 闻言,有人沉默,有人议论。 赵登风大声道:“如今仙道宗门数量不比之前,光靠四大宗门管理确实有些左支右绌,我不言宗同意盟主的提议。” 顾枕诗低声骂道:“跟屁虫!” 赵登风在仙道人缘极好,有了他的发言,开始有人附和。 “我们同意。” “我们也同意。” …… 欧阳北战随即对众人行了一个大礼,“栖皇山感谢各位举荐之恩。” 群情正盛时,宗政衢眼神示意赵登风。 赵登风宣布道:“尊盟主令,仙道四大宗扩为五大宗,一同管理仙道。” “等等。”这一声从下边传来,带着不可一世的味道,听者心头自动生了敬畏。 众人个个疑惑地看着斩风台入口处,屏息凝神,等待那人露头。 渐渐地,一人的身影出现,这人便是令修真界年轻一代可望不可及的苏砚。 苏砚一身黑锦金云束身衣,头发挽起,银色的发髻是简单又高贵。 斩风台风大,吹的苏砚的马尾迎风动。没有一个人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苏砚身上,好似这人天生就是太阳,不论身处何地总会是最耀眼的那一个。 苏砚身后跟着三个人,其中一人是摘了面具的不染。 苏砚右手执于腹部,左手负在身后。朗然一笑,“今日乃仙道宗门大选之日,我尧都苏氏圣心府,选择重新加入仙道。” 宗政衢这才反应过来苏砚没有行礼,压住那一分愠怒,笑着道:“圣心府若能重新加入仙道,这可是我仙道之幸事。” 丹老凝眸,“尧都苏氏听闻其底蕴完全不弱于水云阁。” 褚宗主显然有些不信,“丹老,那些都是传闻,尧都苏氏也一直未曾显露过真正的实力。” 苏砚问:“既然盟主这么说,圣心府便是入了仙道了?” 宗政衢浅浅一笑,“不过,圣心府一直都是你父亲苏先生在掌管,这般大事,你父亲不出面,我也不好轻易同意。” 苏砚一脸从容,好似早就知道了宗政衢会这么说,他单手唤出一个玉令。 是极其罕见的深海金带玉,是麒麟状,雕刻之细致,前所未见。 苏砚举起那块玉令,“诸位,这是圣心府的麒麟令,执此令者如族长亲临。我既然来了这里,提出这个要求,自然是经得我父亲同意的。” 苏砚睨着宗政衢,“宗政盟主,这下你可还有问题?” 宗政衢皮笑肉不笑,抛开圣心府变态强悍的实力不说,单就尧都苏氏与水云阁的联姻,就足以令他头疼。 本来一个水云阁已经令他头疼无比了,再来一个圣心府,他只觉得心头一股子闷气。 宗政衢道:“既如此,圣心府自然是仙道的一份子。” 苏砚收起玉令,以不可拒绝的语气道:“既然圣心府都是仙道宗门之一了,那我们自然想争一争四大宗。”苏砚顿了下,“哦,不!是五大宗。” 闻言,宗政衢脸色冷了下来,心头的闷气愈发得重,他真想一把撕了苏砚。 所有人都沉默着,苏砚笑着问道:“宗政盟主,你不同意?” 第177章 重现当年五大宗 苏砚皱眉,“方才我在山下便听到了修真界能者居之的话,那一声声的可真响亮啊!” 苏砚环视一圈,“诸位仙友,能者居之的道理不会不懂吧?” 随即顾敛霜道:“自然是如此,若是圣心府能打赢五大宗之一,那便可取代他的位置。” 随即支持苏砚的声音此起彼伏。 宗政衢冷冷地看着众人,今日肯定是压不住了,只能退一步了。他按下怒火,“既如此,我们五大宗,你选一个作为圣心府的对手,若是赢了便可位列物大宗。” 赵登风眸中狐光闪过,兴奋道:“圣心府实力强横,我觉得只有水云阁才配得上与圣心府交手不是?” 丹老也附和道:“赵宗主说得有理,传闻圣心府底蕴之深,连水云阁都比不上。今日你们两宗若是比试,那真是有看头啊!” 宗政衢眯眼看着苏砚,他就等着苏砚选水云阁了! 苏砚没有理会众人,目光掠过左边的水云阁,顾长风揽袖品茶,丝毫不慌。 随后下巴指着浣月宗,易辞雪礼貌性地一笑。 随即再转到右边的潇洙里,君辞盈捏着茶杯,面上还是从容不迫! 苏砚乜眼看向主座上的宗政衢,与宗政衢的眸光在空中交战了数百回合,宗政衢已经怒上眉头,显然以为苏砚要选南华宗,那一瞬间是被吓到了! 苏砚却是轻笑地转了头,忽略过栖皇山,最后定格在汇花谷处。 姚锦长凑到古来经耳边,“圣心府莫非是要选汇花谷?” “汇花谷那位可不好对付,方才与栖皇山大长老那一战,现在我仍心有余悸。” 苏砚却笑着打招呼,“应谷主,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苏砚收回目光时,不小心碰上了应该走贪婪的眸子,吓得他俶尔收回目光,正声道:“圣心府选的对手是。” 苏砚凝视着欧阳北战,欧阳北战凝眉,拳头紧紧捏着,掩在袖中,心下却祈祷着,可千万别选他们啊! “是栖皇山。” 苏砚的回答令宗政衢和欧阳北战一惊,随即各自咬牙切齿,却又不敢露出丝毫的不满。 苏砚疑惑,觑这欧阳北战,“怎么?栖皇山不敢应战?” 欧阳北战嘴角抽动,“自然是敢。”最后一个字都是咬牙挤出的。 “那便好。”苏砚看看了看四周,赶巧易冬狸有事离开了,只有易辞雪旁边有空位,他边走边说道:“交给你们三个了。” 苏不染领命,“知道了,少主。” 苏砚坐在易冬狸的位子上,同桌的是易辞雪,邻桌是顾敛霜,但这两人好似根本不认识一般,那些私下的交易也根本就没存在过一样。 比试已经开始了,苏砚都懒得看一眼。他瞥了眼江芷沅,发现江芷沅正盯着易辞雪看。 苏砚挑眉,故意凑近,做出与易辞雪很熟的样子,打趣道:“喂,南华宗那位江芷沅在看你。” 易辞雪抬眸,便撞上了江芷沅炽热的眸子。她微微转头,苏砚的样貌令她心头一颤,那是一种震慑,极具攻击性的震慑。 易辞雪垂眸,道:“苏砚,你向来高傲,怎的会主动与我说话?” “你是阿昭的朋友,我好心提醒你一句,甭管你与那江芷沅是何关系,都离他远点吧。” 易辞雪握着茶盏的手顿住,“你什么意思?” 苏砚已经退开身,与易辞雪保持了一个相当疏远的距离,他看着比赛,只是说了句,“我想……你应该心知肚明。” 剑光火影,只是一盏茶的时间,圣心府那三人便赢了栖皇山。 苏砚单手撑着头,虽是仰望却似在蔑视,“宗政盟主,我圣心府赢了,那我圣心府便就是五大宗之一了?” 如此碾压的实力,宗政衢就算再想保栖皇山,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宗政衢脸颊颤动,堆着假笑,“自然是。” 对面的欧阳北战脸都黑了,他瞪着苏砚,心中怒火难平:“圣心府,给我等着,你们的日子也活不久了!” 苏砚对上欧阳北战的眸子,挑眉一笑。 苏砚随即又说道:“既然诸位今日都在,我还有一件事要宣布。” 宗政衢长出一口气,真是个祖宗!“你还有何事?” “我要退婚。” “可!”宗政衢嘴踏飞轮,接着苏砚的尾音说道。 “不可!”顾长风拍桌,以示提醒。 宗政衢微微捷眉,他突然看苏砚又顺眼了,若水云阁和圣心府因为这事有了隔阂,依着双方高傲的性子,正好水云阁和圣心府相互掣肘,他便可省去不少力。 苏砚鲜有地耐心解释,“顾阁主,当初是指腹为婚,且不说我愿不愿意,你有问过你女儿愿不愿意吗?” “我同意退婚!” 不仅顾长风,在场的很多人都瞪大眼睛看着顾枕诗,显然没想到顾枕诗回这般说。 易凝一脸不可置信,“顾枕诗疯了吧?她之前不是爱慕苏砚得紧吗?今天这是脑子抽风了?” 易晚晚道:“八成是被伤透了,开始胡言乱语了。” 顾长风问道:“枕诗,说说原因。” 顾枕诗站起来,看着苏砚,“砚哥哥既然不愿意娶我,我亦是不想嫁你。可是婚约是长辈订的,事关水云阁和生圣心府的关系,自然不能这般草率。” 苏砚也没想到顾枕诗回这般回答,“哦?那你要如何?” 顾枕诗眸光转向不染,这么一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不染。 顾枕诗对苏砚挑眉,“想必这位不染公子也是圣心府的人吧?” 苏砚明白顾枕诗的意思,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不染,便道:“不染是我堂弟,也算是我圣心府族亲。” 不染震惊之余手指着自己,想问孤舟客什么,却被顾枕诗打断了。 “如此便好。”顾枕诗对顾长风躬身行礼,“父亲,孩儿爱慕不染公子许久。既然我与砚哥哥无缘,可水云阁和圣心府的联姻不能就此断了,孩儿斗胆请求父亲,让孩儿与不染公子结亲。” 顾长风看了眼,眼里显然是满意的,虽然求上不得苏砚,退而求其次,这个叫不染的也不差。 他问顾枕诗,“你当真真心爱慕不然公子?” “是的。” “不是,不能这般草率。”不染赶忙上前辩驳。 “对!婚姻大事的确得思量一番再做决定!”宗政衢赶忙插嘴。 “既如此,那便就这么定了,圣心府与水云阁的婚约依旧在,只是换了主角。”苏砚起身,扬声将不染的声音压了下去,“不染,你身为我的堂弟,尧都苏氏的宗亲,联姻是你该做之事。” “不是。”不染瞪大眼睛,慌乱道:“不是,我不是。” “你是!”苏砚说的十分肯定,“先前我便瞧你与顾小姐眉来眼去的,此番不正好全了你的心愿吗?” 不染刚要开口,顾枕诗接着说道:“不染公子,莫非你瞧不上我?” 不染对上顾枕诗真诚的眸子,双颊瞬间染上红晕,赶忙解释道:“不是的。” “既然不是,那便是瞧得上,既然瞧得上,那便与我成婚。” 苏砚摆了摆手,“好了,不染,就这么说定了。” 褚宗主神色迷离,感慨道:“真是许久未见有女子这般大胆求爱了,顾小姐还是位爽快的性子了?” 老赵凑上前,一脸八卦样,“上一次还是浣月宗易青灯那个二弟子当众向宗政无名求爱了。” 褚宗主突然叹息,“易宗主本也是女子楷模,真可惜,最终陷入迷途。” 只听得几声大咳嗽,赵登风赶忙上去扶着。宗政衢摇了摇头,面色黑得可怕,赵登风扶着宗政衢离开了。 也预示着这场比试的结束。 众人纷纷离席,苏砚临走前郑重地拍了拍不染的肩头,“好好跟顾小姐相处。” 不染恨得咬牙切齿,低声道:“阁主,不带你这般出卖下属的。” “你不是我的下属,你我是朋友。为朋友两肋插刀,这叫讲义气。” “好一个两肋插刀!” 人走后,只剩了顾枕诗和顾长风。 两人一直站在斩风台边缘沉默着,终于顾枕诗耐不住性子,开口问道:“阿爹,您特意不走,可是又话要与孩儿说?” 顾长风伸手吸来顾枕诗的剑,看着那柄蓝绿色水纹剑,剑鞘材质特殊,是透明的白玉质,隐约可见五色光。 顾长风摸着那柄剑,沉默许久。这模样,吓得顾枕诗不敢发出任何动静。 她再次安耐不住,道:“阿爹,是孩儿的不是,这柄微雨剑是我偷走的。” 顾长风却是一笑,云巅之上,白色的日光照在剑鞘上,将五色光折射进顾长风的眸子里。 他嘴角挑起弧度,“微雨剑乃水云阁祖传之剑,传说是柄古神用过的剑。千百年来,我水云阁无一人可打开此剑,所以我一直将此剑封在米宝阁。” 顾枕诗反问,“所以,阿爹早就知道是我偷了微雨剑?” “水云阁一草一木都在我的眼皮子地下,你那点伎俩还骗不了你老子。”顾长风将剑扔到顾枕诗手上,负手而立,“微雨剑从某中意义上说就是柄废剑,你拿走便拿走了,令为父没想到的是你竟然拔出了此剑。” 顾枕诗摸着白玉剑鞘,好似这柄剑生来便就是她的,每次拔剑都会与这柄剑有共鸣。 “如阿爹这般说,那您岂不是一直都知道?” “你是我的孩子,我自然知道。你的天分才是水云阁最高的,修为也不输你哥哥,这点我从你小时候就知道。” 顾枕诗紧紧握住微雨剑,“那父亲为何要将我关在水云阁,不外出。又逼我学圣人书,仙门礼?我从不爱学这些的?” “是因为你姑姑。” “因为姑姑?” “你姑姑当年被你阿奶宠坏了,张扬跋扈。虽说足够优秀,是仙门世家排名榜第一的世家小姐。可是你阿奶没有教会她人心险恶,以至于她后来遇人不淑,日渐疯魔,最后不惜与魔道勾结。” 顾枕诗指甲嵌进肉里,“阿爹是怕我成为下一个姑姑,才那般约束我,管教我吗?” “是!我很怕,所以我一定不能让你成为下一个青灯!” 顾枕诗双手紧握,她仰起头,娇俏的脸颊分外倔强,“可是阿爹,我不是姑姑。我是顾枕诗,我只是我,我会有我灿烂的不一样的人生。” “对不起。为父欠你一句道歉。”顾长风背着顾枕诗,长叹一声,“这些年我一直知道你天分高,又在私下修炼,可是我一直都怕。” “孩儿怎能让父亲道歉。孩儿从未怪过父亲,我只知道,水云阁弟子自不能逊色于人!” 顾长风回头一笑,“不愧是我顾长风的女儿。” 顾枕诗浅浅一笑,这些年心里对父亲所有的龃龉,在这云天之处,被风带走,从此便只有烂漫的日光。 顾长风道:“枕诗,你对那不染,可是真的?先前你不是一直爱慕苏砚吗?” “自然是真的。我以前确实喜欢砚哥哥,可砚哥哥心里没有我。世上好男儿千千万,他苏砚虽然优秀,可我顾枕诗又并非只他一人不可。况且孩儿对不染一见钟情,现在心里已经没有苏砚了。” 顾长风欣慰一笑,“如此便好,你若不喜欢那便退了,自然不能委屈了我的孩儿。” 晚间,南华宗。 屋中只有一个人,是宗政衢。他面色憔悴,撑头在等下等待。 吱呀! 推门而入的是欧阳北战。 欧阳北战对宗政衢抱拳行礼,“盟主,这地方可真偏僻,可让我好找。” 宗政衢气若游丝,“南华宗也只有这个地方是那些长老找不到的。” “盟主,不知您深夜叫我前来所为何事?” 宗政衢起身,拍了下欧阳北战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欧阳贤弟,真是对不住,先前答应过你,要扶持灵羽宗如四大宗门,可是终究是我食言了。” 欧阳北战再次行礼,“承蒙盟主厚爱,您所做的努力我都看到了,灵羽宗没有入四大宗,是我宗实力不济,这怪不得盟主。” “不过,欧阳贤弟你放心,日后我南华宗定不会亏待你们。” “谢过盟主。” 宗政衢站在烛光下那片阴影里,“欧阳贤弟,今夜叫你前来,我也不绕弯子了。” “盟主有话,不妨直说。” “本以为此次论道会,让栖皇山入四大宗,灵羽宗便与南华宗休戚与共,我们也有底气与水云阁正面对抗。可是汇花谷和圣心府此举属实在我意料之外。他们三宗本就是一体,如今这局面对我们不太友好。” 欧阳北战眸光微动,他轻言轻语,“盟主,我有一计,不知您想不想听?” 宗政衢背过身,嘴角挑起算计的笑,“贤弟不妨直说。” “攻入镜花城,一举歼灭魔道!” 宗政衢故作震惊,“贤弟,此计可行?” “盟主,你想想看。如今面对水云阁、圣心府、汇花谷三宗之盟,南华宗在五大宗的处境有多艰难,为今之计,您唯有率领仙道,一举歼灭魔道。若立此功,皆是您的威望不可同日而语,那个时候,您还怕他们三宗吗?” 宗政衢眼角笑意难掩,他浅浅一笑,“欧阳贤弟,真是我的知己啊!” 欧阳北战笑着行礼,“盟主厚爱了。” “不过,我就怕此提议,他们三宗并不会同意。” 第178章 论道会共商大计 “盟主大可不必有此忧虑。” “怎么说?” “在这仙道,谁人不想灭了魔道,成为万古独一的英雄?” 宗政衢沉默着,欧阳北战接着道:“盟主,您放心,就算他们三宗有人不同意,那我也有法子让那些小宗门都同意此举。” 宗政衢这才郑重道:“那就辛苦你了。” 镜花城。 满城死寂。 沈昭、鎏镜、南泗并肩在傀儡中间穿行。 南泗苦涩地介绍道:“镜花城以民风开放闻名于世,繁华程度更是不输长安,只因为是魔道修士建的城,外人不敢轻易涉足,可即使如此,镜花城的繁华程度依旧不减。” “我知道。”沈昭虽是这般不在意地说,可满城傀儡,魔道并非都是些大奸大恶者,她对魔道的恨意也都是因为南无言和南沂。 如今仇人已死,镜花城变成这般死气沉沉样,这些人中也并非没有良善之辈。 沈昭停在一只傀儡前,手心处是双色剑气,她触上傀儡的身体,闭眼感知着。 很快她便睁眼,抬眼看了眼天,那轮明月很圆,“要解这种傀儡咒倒也简单,不过,时机不够。” 南泗也抬眼看着月,那双眸子明亮无比,“若非是因为阴气不够?” 鎏镜手心凝着红色妖火,妖火覆在傀儡身体上,随即他便了然,“他们虽然还有一丝神识,可身体已经成了傀儡,就得不断吸收阴气以保持身体不腐。主人若在此时解开封印,这些人便会因承受不了而彻底死亡。” 南泗钦佩一笑,“行啊!小狐狸,懂得真多。” 鎏镜仰头,翘首弄姿。 南泗道:“明晚是月圆之夜,阴气最重。那便后天解开封印,沈昭我为你安排了住处,随我来。” 南泗朝内城走去,沈昭却朝城外走去。 南泗哭笑不得,快步跟了上去,“沈昭,你去哪里?” “后天一早我会来镜花城。”说完这句话,沈昭便踱步离开。 她忽然转身,南泗满脸堆笑快步走上前,“你可是又愿意留下来了了?” “南泗,你可有同父异母的哥哥?” 面对沈昭突然的发问,南泗惊愕,他实在想不通沈昭怎会突然问这个问题? “我那父亲生性风流,妻妾无数,或许有吧,只是我不知道。” 沈昭听出了南泗话语中的落寞,可还是转头便离开了,对于一个设计害她之人,她自然生不出同情心。 南泗一直盯着沈昭,直至她没入黑暗深处,才大声喊道:“沈昭,你去哪里?” 风吹得南泗一个哆嗦。 沈昭一路来到城外,往西走了三百里,便走到了悬崖尽头。 沈昭明显能感觉到悬崖下汹涌的灵气,鎏镜问道:“主人,要下去吗?” “去看看。” 两人飞掠而下,沈昭有了剑气,修为早就一日千里,如今踏空而行,自由穿梭在云雾里于她而言已不是什么难事。 很快便到了下边。 沈昭心头窒息。 却见此处开满了半羞合,这种花极有灵性,只在隐蔽的山谷中生长,且只在夜深时开花。 一片幽蓝色的花海上,是红色的凤凰花虚影。低身一看,原是半羞合与凤凰花交错生长,夜间半羞合开花泛蓝光,便也只能看到凤凰花的虚影,若是在白日那必然是满谷的火红色。 沈昭展颜,此地甚美。 抬眼望天,虽只有一角,可在沈昭看来天空分外悠远。 蓝色的花延伸至峡谷深处,有如一条蔓延至天际的河流,越来越远,又越来越小。 “哇!主人,这个地方真好看!”鎏镜化成九尾狐,在花间奔跑,那久违的流光比这花海也是丝毫不逊色。 沈昭喃喃自语,“是好看。” 她缓步走在花间,前边有一颗大树,树干歪歪扭扭,不甚好看。 在半羞合的光彩下,那树上的叶子也隐约可见,倒显得这棵树没有那般突兀。 沈昭缓缓靠坐在树下,风过时,树叶泠泠作响,甚是美妙。 这便是大自然的滶滶之音,沈昭突然想起苏砚的笛音,此时真想听苏砚奏一曲。 她双手环抱于胸前,神色松散,她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好像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一个人坐会了。 以前她时常冥想,冥想能让人静心,有些纠结的问题也能在夜深无人时茅塞顿开。 沈昭一人安安静静地呆坐了许久,可还是进不去冥想的那个境界。 许是她的心乱了,早就不只有秦岭那片林子了。 如今,若是镜花城的魔道修士死绝,那天下必然会被清气充斥,届时只会死更多的人。 可是阴阳守恒,仙魔两道乃是同理。知之者,却少之又少,若她真的救了镜花城。以仙魔两道的仇怨,还有天下人对魔道的偏见,届时这些人又会怎么对她?是将她看做助纣为虐的大魔头?还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大恶人? 沈昭苦笑,她真的是变了,如今做事真不如当初那般洒脱了。 可是再怎么便,她还是她! 长夜寂寥,在这无人涉足的峡谷。 满谷幽蓝化作梦引,进入沈昭的睡梦里。 天休山,南华宗。 论道会为期三日,到了第三日热闹减了不少,留下的也都是在修真界有一席之地的宗门。 大殿之上,褚宗主和丹老坐在靠近门的不显眼位置。 众人把酒言欢之际,褚宗主示意丹老,丹老起身,对宗政衢恭敬地行了个里,尊敬地称了句,“盟主。” 虽说喝得正尽兴,可面对丹老如此诚恳的态度,宗政衢还是笑着问:“丹老,你可是有话要说?” 丹老道:“盟主,老朽一路从荆州走来,这一路上多的是普通人因清气充体而亡,老朽恳请盟主派人前去查探。” 闻言,便有人道:“盟主,普通人因清气充体而亡,属实有些令人费解。这其间也不知有无魔道阴谋,鄙人恳请盟主查清此间缘由,也好过每天都有人因此丧命。” 一人叹惋,“是啊!南郡那一带死的人最多,我就是从那里来的,可惨了!” 顾听雨道:“我们在南郡曾遇到过因清气充体即将爆体之人,幸得辞雪会些医术,将那人体内的清气吸了出来,那人才得救。” 宗政衢愁容不展,随即唤来宗政无名,“无名,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你务必要查清是何原因,你带些懂医术的弟子前去,救治那些人。” 宗政无名行礼,“弟子领命。” 顾听雨起身,朝宗政衢微微行礼,“我愿帮无名公子。” 顾枕诗也站了起来,“我也去。” 宗政衢点头应道:“既有你二人相助,无名办其事来也定能快些。” 顾长风看着二人,只轻声说了句,“尽力而为。” 两人跟着宗政无名离开后,易辞雪也跟着离开了,堂上又恢复了安静。 欧阳北战离开坐席,站在大堂的那个太极阵处,恭敬地行了个礼,“盟主,还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欧阳门主,有何事你尽管道来。” “盟主,想必您也已经听说了,魔道镜花城修士已是满城傀儡之事。” 闻言,堂下开始议论纷纷。 宗政衢应了句,“倒是有所耳闻。” “盟主,我已经探过了,那些傀儡毫无攻击性。如今,南沂、南无言悉数殒命,魔道只剩了两位长老和南泗,正是空虚之时。” “欧阳门主,到底想说什么?” 欧阳北战抱拳躬身,敞开嗓子道:“盟主,我认为我们可以趁镜花城无人之际,攻入镜花城,彻底灭了魔道!” 四下开始喧腾。 “欧阳门主说的有理,魔道如今不堪一击,此时我们若是攻入镜花城如入无人之境啊!” “我也认为该战!魔道欺我仙道许久,若是此番灭了魔道,那可真是千古奇功。” “应战!应战!” 宗政衢笑意难掩,他睨着下方,问道:“顾阁主、应谷主、君宗主、还有圣心府,你们四宗如何看?” 君辞盈起身,躬身行礼,“潇洙里认为,该战!” 顾长风久久没有说话,全堂人安静,目光灼灼地看着顾长风,都在等他答话,好似这人才是仙道能做决定之人。 “战。”顾长风思量再三,只说了这一个字。 有了顾长风在先,应纯然也跟着道:“汇花谷,战。” 不染自然也是爽快答应了,“圣心府也战。” 宗政衢起身,“如此便好,后天一早,向镜花城进发。” 一年一度的论道会便就这样结束了,在最后关头,宗政衢提议让宗政无名和江芷沅比试。 结果却是江芷沅赢了,那一战江芷沅声名大噪,一时间成了能与顾听雨比肩的弟子。 这一觉沈昭睡了很久,一点意识也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她缓缓起身,漫步在半羞合花丛中。她伸手便能触到凤凰花,凤凰花在夜间并没有光彩,只有借着半羞合的华彩,火红的凤凰花也能在夜间展颜。 凤凰花瓣很柔软,走到深处,淡淡的香气袭来,很是怡神。 沈昭回头便能看到坐在树下睡觉的她,那是她的肉体。 此刻漫步花丛的是她的神识,或许是天赐吧,她也就在此睡了一觉,悟出了凝神之法。 千万年来,史册还未有成功凝神的记载。 这算是万古一来第一人吗? 她看着自己虚化的身体,是由紫黄双色的剑气化成的虚影。 虽是虚影,可对这世界的感悟只会比肉体更灵敏。 她的神识缓步走了过去,在太阳西沉的那一刻,神识进入了身体。 沈昭再次醒来已经是第二日黄昏了,睁眼时,鎏镜又化成了狐狸,静静地趴在她身旁睡着了。 许是她起身的动作,扰动了花丛,便也惊醒了鎏镜的美梦。 鎏镜打了个哈欠,爪子前倾,伸了个懒腰,随即便化成人形。 鎏镜睡眼惺忪,边打哈欠边说道:“主人,明日才是您去镜花城救人的日子,为何不多睡会?” 听了鎏镜的话,沈昭才意识到原来她已经睡了一天一夜了。 现在是黄昏,凤凰花的光芒并未被半羞合掩盖。 回望满眼至深处的暗红花海,尽头处是暗蓝的一处天,两边是漆黑的山,一切都是如此静谧,好似一幅画。 沈昭没有留恋,缓步离开峡谷。 鎏镜跑着跟了上去,“主人,您要去哪里?” “出去。” 鎏镜闻言,停了下来,他皱着眉,摸头思索着沈昭方才的话,喃喃道:“出去?我不是问的去哪里吗?” 在镜花城旁边的是一座叫温县的小城,沈昭之前并未来过这里。 温县本就偏僻,再加上临近镜花城,本就没什么人。能在这里生存的都是仙魔两道通吃的恶霸。 沈昭和鎏镜找了处相对干净的茶肆,鎏镜环顾四周,凑近沈昭,说道:“主人,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 “我给你说,今日一早您还睡着的时候,我自己偷偷来了一趟,您猜怎么着?” “怎么了?” “早上在这里的人都是些修为不成体系的粗俗恶霸。”鎏镜再凑近一些,“主人,您看,这晚上怎么多了这么多修士?” 沈昭这才注意到,街道上走的人,确是以修士居多。 有的甚至还穿着宗门特有的服制,人来人往的,不像一个边远小城。 鎏镜饶有兴趣道:“主人,您想不想知道为什么?” 沈昭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街上的人。目光中赫然出现了鎏镜,鎏镜几步跑过去,坐在对面的茶肆里。 沈昭一直观察着鎏镜,鎏镜很快便与那些人打成一片,相谈甚欢了。 约莫两炷香的时间,鎏镜回来了。 沈昭瞧鎏镜一脸得意样,竟有些想打他的冲动。 如此好看一张脸,不应该儒雅些么? 鎏镜一口抿下方才未喝完的冷茶,道:“主人,我都打听清楚了。” “说。” 鎏镜仰着头,咳了几声。他抬手,愤然拍桌,沈昭方才倒好的茶,被鎏镜这么一拍,便溢了出来。 鎏镜故意压低嗓音,许是在模仿方才那大汉,慷慨激昂道:“传闻那宗政盟主。” “正经点!” 鎏镜刚进入的状态被沈昭打断,撇嘴道:“行行行!” 鎏镜道:“主人,听说这次论道会可热闹了。” “怎么热闹了?” “说是,仙门大洗牌。先前的四大宗门不复存在,如今是南华宗、水云阁、潇洙里、汇花谷还有圣心府五大宗门并治的局面。” 沈昭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第179章 仙道兵临镜花城 水云阁、南华宗实力犹在,地位自然不会动摇。 汇花谷虽说方才重新出世,可应纯然立了大功,又屡屡有出世之意,倒也不奇怪。 沈昭便问,“可知潇洙里为何能列入五大宗门?” “听说,那潇洙里有隐藏高手在,实力甚至比以前更强!” 怎会这样? 沈昭一直以为,潇洙里自君明赫死后,早就属于二流势力了。却未曾想到还有隐世高手在,实力非但没有退步,反而提升了不少。 “那圣心府了?”沈昭更想不通,尧都苏氏圣心府退出仙门几百年,如今为何突然会再次进入修真界? 鎏镜拍了拍胸膛,骄傲道:“我就知道主人会问圣心府。” “快说。”沈昭催促着。 “听说是苏砚带着不染前去,与栖皇山比试,赢下了原本属于栖皇山的位子。” “其中缘由呢?” 鎏镜摇头,“具体什么原因,主人您还是问苏砚吧?” 提到苏砚,沈昭确实有些想他了。 虽说才两日未见,却真有如三秋之久。 那一日苏砚让她先来镜花城,说是自己有事要做,便离开了。 也没说什么事,不过沈昭推测,应该是圣心府重新入修者界之事。 鎏镜笑得别有深意,“主人,还有一件事,关于苏砚的,你想不想听?” “说。” “苏砚当众退了和水云阁的婚约!” “退婚?” “顾阁主本是不同意的,怎奈何顾小姐爽快地答应了,而且还与不染定了婚约。” 顾枕诗先前不是一直爱慕苏砚么?怎么突然转了心思? 不过,一股暖意从沈昭心头流过。苏砚答应了她会退婚,竟然真的做到了? 鎏镜瞧着沈昭眼中的暖意,便打趣道:“主人,你看看你,一提到苏砚就跟换了个人一样。” “你休要胡说!”沈昭双颊染上愠色,解释的话语也显得万分匆促。 鎏镜兴致盎然,并没有被沈昭打断,“主人,这一次论道会,仙道年轻一辈的弟子也有了新的排序。” 沈昭倒是不在意,苏砚退婚之事,在她心里泛起了涟漪,搅得那止水之潭久久不能平静。 “主人,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鎏镜觏见沈昭出神的模样嗔怒道。 沈昭正神,收起方才的心慌意乱,随便应付了句,“我在听。”也只这一瞬,心思便又回到了苏砚退婚之事上。 鎏镜还在一旁说着,沈昭早就游思妄想到了九霄云外。 鎏镜意兴盎然,“……令大家都没想到的是,江芷沅击败了宗政无名。最后的排名便是,苏砚排在第一,顾听雨和顾枕诗并列第二,江芷沅排在第三,潇洙里的君抱月排在第四,宗政无名也从上一次的第一名跌到了第五名。” 鎏镜一口气说完,满意地喝了口茶,看到沈昭凝瞩不转,双颊还隐有一丝红晕的样子,生气地双手叉腰,“主人!你是不是在想苏砚?!” “啊?没有!”沈昭眨巴着寒眸,敛去心思被识破的那分羞愧,鎏镜却一直审视着她,她只能配合着问道:“不过,你可有问清楚这温县缘何一朝之内多了这么多修士?” 鎏镜的怒眼这才舒缓下来,他道:“听说是那位宗政盟主,要带领仙道攻入镜花城,一举歼灭魔道!” “哦?”沈昭的心还是被千里之外苏砚勾走。 “不对!”沈昭略微惊遽,“你说我师叔要带领仙道攻入镜花城,歼灭魔道?” 面对突然紧绷的沈昭,鎏镜睁着大眼睛,搞不明白情况,只能点头示意,随即补充道:“主人的师叔下了圣昀令,这些修士闻讯赶来,都是为了在这千古一战中立功。” “不可!” “为什么?” “如今的镜花城就是一座空城,若仙道大举来犯,镜花城将毫无招架之力。” “那怎么了嘛?” 沈昭无语,鎏镜敢情就长了张脸? 脑子了? 难道在是用脑子换了这么一张脸? “仙魔两道维持着世间的阴阳平衡,若是魔道覆灭,届时仙道乃至整个天下将无一人生还!” 鎏镜这才瞪大了眼睛,恍然大悟。 “我知道了!主人来镜花城就是为了解救魔道众人,以此来维持阴阳平衡,解了清气充体致人死亡之危。若仙道真的攻来,那魔道可不就没了吗?”鎏镜担忧道:“那主人,明日您还会去救魔道吗?” “会!” “那我会为你挡住仙道那些人的。”鎏镜拍胸保证。 沈昭打趣道:“鎏镜,你刚化形,对自己的修为没点数吗?” “主人!”鎏镜双手叉腰,双颊气得圆鼓鼓的,“您之前虽然不怎么爱说话,可说的话都是好听的。现在你说的话,怎么跟苏砚一样,惹人生气!” 沈昭被鎏镜逗笑了,她道:“你放心,我身怀剑气,又有南泗相助,想必挡住仙道那些人问题不大。不过,我的确有件事要你帮忙。” 鎏镜的气来得快,去的也快,“主人,什么事?” 待沈昭交代完一切后,鎏镜一刻也不停留,便离开了。 鎏镜离开后,沈昭即刻启程赶往镜花城。 鎏镜修为不高,明日整个仙道都会聚集到镜花城,她不敢拿鎏镜的命冒险。所幸给他找个活,将他支开。 镜花城大殿。 南泗一人坐在城主的位子上饮酒,寂寥长夜,安静无声,他喝得自在。 兴起之时,他举杯对月,月光携着酒色射进南泗黑眸中,落寞便油然而生。 “君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南泗回眸时便见大堂内站了一个人,一袭似火的红衣,而气质却是寒凉如冰。 间来人,南泗放下酒杯,几个跌宕还是站了起来,他笑着走到堂下,“沈昭,你怎么来了?” 酒气扑面而来,沈昭退了几步,冷声道:“我为何来此,想必你应该知道。” 南泗打了个嗝,松散的眸子中掠过一道杀气,他身体站不稳,轻哼道:“仙道!要来就来吧!我可不怕!” “听闻镜花城有一护城大阵,抵天火挡虣兽,可是真的?” “自然。”南泗又打了个嗝,“自然是真的。” “那阵法你可能开启?” “嗯。”南泗微微垂头,眸子却一直睐着沈昭,“你放心,有我在,那些人攻不进镜花城!” 沈昭闻言,便转身离开,决绝的步伐,没有要停留的意思。 南泗挽留道:“喂!你不多留一会吗?” 沈昭没有停留。 “噗!”南泗只觉眼前一黑,一口鲜血喷涌而出,随后便重重倒在地上。 翌日一早,天边漫布霞光,有些微冷。 沈昭一人站在城墙上,立了一夜。 听到脚步声,沈昭知道是南泗,只是没有作任何反应。 南泗一直走到沈昭身边,“昨晚多谢你。”昨夜他旧疾复发,是沈昭救了他。 沈昭睁眼,眸中的温度与这清晨的冷雾不相上下,她问,“你的伤怎么来的?” 南泗面上没有血色,却笑着道:“小时候被人打的。” 沈昭没有多问,飞掠至空中,她踏空而立,乜眼看着南泗,“我要开始了。” “放心吧,仙道那些人我会挡住的。” 沈昭在空中盘坐,她双手结印,剑气化成的双色神鸟。 渐渐地,剑气如波浪般从沈昭体内流出。 沈昭再次结印,剑气聚集,化成一只只仅有巴掌大小的双色神鸟,神鸟飞掠而下,绕着满城傀儡。 顷刻之间,镜花城百里街道变成了一条紫黄双色的河流。好似那象征忠贞爱情的银河,有点点星光点缀。 她再次变换手印,乍然间,梵音响起,在这空城中回荡。 光点汇集,在沈昭身后出现一座佛陀虚影,大佛抬眼,众生皆哀。 慈悲曛曜,天地无情。 那一刻佛陀降世,为这一城生灵超度。 南泗一直看着沈昭,解开傀儡咒纹的过程仍旧在持续。 这一切都无比安逸,又如此顺利。 几道破空声袭来,南泗凝神,蓦然转身,盯着天空。 “来了么!”南泗低声喃语,长剑已然在手。 果然几息之后,镜花城的上空伫立着十几人,随后便是黑压压一片。 都是些熟悉的脸孔! 南泗打趣道:“呦,来的这么早啊!” 面对南泗的调侃,宗政衢并没有理会,目光被空中盘坐的沈昭吸引了去。 “那不是沈昭吗?”君辞盈说道。 “她这是在干什么?”赵登风不解地问。 顾长风和应纯然却是紧皱眉头,一言不发。 欧阳北战惊呼,“莫非她这是在救魔道这些傀儡!” “怎可能?沈姑娘乃救世神女,怎可能会救魔道之人。” “对啊!不可能吧!” “我也不信。” …… “可是,沈姑娘这到底是在干嘛啊?” 宗政衢甩袖,负手而立,“这是菩提回生,是佛家度难大师赠与抚云台的秘法。” 赵登风不可置信,“菩提回生,佛陀睁眼,众生皆哀,可唤醒神识被封存之人,莫非她真的在救魔道傀儡?” 欧阳北战一抹冷笑,阴阳道:“看来你们这位神女转眼就跟魔道搞一起了啊!” 应纯然一脸愁容,沈昭啊!你这么做,仙门百家怎会容你? “盟主,沈昭若真的在救魔道之人,那请您务必阻止。等她真的唤醒魔道众傀儡的神识,届时我们再想攻入镜花城可就不是这般容易了!” 闻言,宗政衢大声道:“烟岚,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沈昭听到了,可是此刻她无暇分心。 南泗叹了口气,解释道:“宗政衢,你身为仙道之主,难道不知道世间阴阳守恒之理么?若我魔道就此湮灭,届时清气四溢,你们自身难保。” 宗政衢剑指南泗,“仙魔两道存亡又岂能套用阴阳平衡之理?南泗,我不知道你用什么法子迷惑了烟岚那孩子,总之今日你魔道注定在这世间消失。” 南泗眸中精光一闪,“宗政衢,我猜你进攻镜花城此举,定是因为汇花谷和圣心府的入世,而这两宗与水云阁走得近,你是怕你的地位动摇,所以想孤注一掷,若是真的灭了我镜花城,届时你的威望一日千里啊!” 宗政衢嘴角微微扯动,他站位靠前,也只有南泗看得到,“南泗,你休要信口雌黄。” 南泗没有理会宗政衢,却是连连啧叹,目光锁定在不染和顾长风身上,他道:“水云阁和圣心府实力远超南华宗,别的暂且不论,顾阁主的修为绝对碾压宗政衢,难道您真的愿意屈居人下,奉一个不如自己的人为盟主吗?” 闻言,宗政衢厉声道:“南泗,你休要试图挑拨我仙道联盟。” “宗政盟主,若你的仙道联盟真的坚不可摧,那我只是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应该动摇不了吧?” “你!”宗政衢气得没说出来。 顾长风不紧不慢道:“南泗,你说的很对。我的确很不愿意让宗政衢当这个盟主,我容忍这么久,只是我不想当这个麻烦的盟主而已。” 南泗笑着对顾长风行礼,道:“顾阁主性情高洁,不在乎这些世俗名誉,在下佩服。” 宗政衢要紧牙关,脸颊上的肉不自觉地颤动,他咽下这口气,转身道:“顾阁主,南泗明显就是在挑拨离间。” 顾长风看也没看宗主,只是瞥了眼南泗,没好气道:“好了,你别拖延时间了。我虽然看不上宗政衢,可是灭魔道也是我一直想要做的事。” 南泗笑容瞬间化成杀气,他咧嘴一笑,“诸位,仙魔两道的存在就是维持世间的阴阳平衡,若你们真的灭了魔道,你们仙道也活不了,这个世界就跟着毁灭吧!” 顾长风道:“我曾阅遍古籍,你此言简直是无稽之谈。” 南泗心头咒骂,这些祖先把最这最重要的知识不传下来,真是让他们这些后人遭罪啊! 有了顾长风的话,宗政衢也没了后顾之忧,他道:“南泗,今日你就亲眼见证镜花城的灭亡吧!” “哈哈哈哈……”南泗放声大笑,“宗政衢,你们不会以为镜花城真的已经是你们的囊中之物了吧?” “难道就凭你一人,能对抗我们整个仙道?” 南泗笑着,那笑容没有一丝温度。他手指拂剑,指尖流出鲜血。 南泗踏空而行,手上的血被他的黑魔剑气裹着,掉进地面。 “轰!” 地面一阵晃动,极其强悍的魔气从地下涌出,磅礴的魔气令得宗政衢等人都退了退。 第180章 镜花城前惹众怒 只见一个青黑色的魔气太极剑阵将整个镜花城都囊括在内。 巨大太极阵上竖着无数柄黑魔剑,很快一道结界从镜花城边缘处的地底深处升起,整个镜花城便被护在内。 顾长风凝神,道:“这莫非就是传说中镜花城的护城之阵。” 宗政衢惊疑,“护城之阵?” “传闻镜花城第一代城主修为无限逼近真魔,为了保后代无忧,他临终之际,在镜花城布下了护城之阵。” 应纯然同样震惊,“真没想到此等传言竟是真的。” 宗政衢站得比其他人高一些,他蔑视着青黑色的太极阵,执剑,道:“那便破了此阵。” 宗政衢侧头,对众人命令道:“诸位宗主,随我结印,破了此阵。” 宗政衢双手结印,身后出现一个巨大的虚影,瞬间他的力量提升了一倍不止,汹涌的剑气形成剑风,吹动众人的衣裙。 应纯然道:“竟然是虚神术。” 其他人都已经随着宗政衢结印了,顾长风和应纯然倒是不疾不徐,顾长风解释道:“宗政衢乃是昆山老祖的弟子,虚神术便就是昆山老祖所创。” 应纯然不屑地笑了笑,道:“长风,相比宗政衢,我更想知道你现在的实力。” 顾长风道:“想来我与你已有多年未并肩作战了。” 宗政衢单手结印,剑随着结印而动,身后的虚影同时结出一柄巨大的虚剑,众人悉数将修为力渡入虚剑里。 有了应纯然和宗政衢的加入,那柄剑赫然大了许多,瞬时,天空被黄色的巨剑占据,剑身溢出的剑气,撕裂虚空。 南泗站在城楼上不屑一笑,“我说,你们仙道永远都改不了自大的毛病吗?” 宗政衢喝道:“竖子!” 南泗笑着,只见那柄遮天蔽日的黄色虚剑极速刺来。 在这巨剑的映衬下,南泗太过渺小,他并未有一丝惧意,眼睛都不眨一下地看着那柄剑。 “轰!” 这一声震耳欲聋。 随之而来的是南泗疯狂的笑声,夹杂着仙道诸人的不可思议。 赵登风发出疑问,“怎么回事?我们的力量好像被此阵吸收了?” 欧阳北战道:“汇集我仙道高手的一击,竟就被此阵轻松化解了?” 赵登风道:“真是不可思议!” 宗政衢甩袖,怒瞪着城楼上的南泗,质问道:“南泗,你休要如此猖狂!” “猖狂?”南泗没忍住,再次大笑,“我说,宗政盟主,究竟是你太不自量力还是我太猖狂了?” 此言一出,南泗便觉得不对劲了! 护城之阵竟然在慢慢消失! 南泗踏空,掠向城中,他看着城中阵眼处站着的一个人。 一时间,南泗杀气难掩,这个人正是江芷沅,南泗发现时,江芷沅已经破坏了阵眼。 南泗单手执剑,他对江芷沅道:“原来是你!” 江芷沅转头迎上南泗的杀气,从容一笑,“什么是我?” 南泗咧嘴笑道:“昊先生在仙道的朋友是你吧?当初在员峤仙岛取得万年地火的也是你吧?”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镜花城护城之阵的阵眼所在,除了我们之外便就是昊先生了。我想,你今日来此是昊先生授意吧!” 江芷沅轻轻叹气,手中却是涌现紫色妖气,妖气化成一柄短剑,“是我又如何?你知道与不知道,今日你镜花城都得化为灰烬!” 南泗看到江芷沅的妖气,眸子却是一怔,随即便轻哼道:“原来是你!” “你好像很爱说这句话!” “当初我原以为你没用了,已经被杀了,没想到你竟然还活着。”南泗握紧长剑,“昊先生真不愧是他!” “你此话何意?” 南泗无情地大声嘲笑,“我不告诉你。我倒想看看最后你知道一切真相时,会是何反应?”南泗笑着啧叹,“想想也真难看,自己一直信任的人其实才是幕后黑手,那会崩溃、会抓狂的吧!” “你把话说清楚。” “百香山下也有只妖,你猜猜那只妖是谁抓来镜花城的?” “是谁!” 江芷沅有些失控,他剑指南泗,压低声音,命令着。 “我偏不告诉你。” “你!” 南泗笑声响彻镜花城,他仰头看着即将消失殆尽的护城之阵,他笑着对沈昭喊道:“沈昭,我还是感谢你愿意出手相救,不过,你快走吧,今日我镜花城怕是真的要没了。” 江芷沅掠至南泗身前,“你快说!” 江芷沅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南泗连连后退,南泗还是一副笑像,“我说,你要杀我就快些,否则这些人进来了,你的妖力就得藏起来啊!” 护城之阵即将消散,江芷沅怒从中来,瞬间迸发全部妖力,额间出现一个蛇纹印记,“你找死!” 江芷沅那柄短剑如幽灵般时隐时现,南泗用尽全力也只能勉强与之抗衡。 江芷沅好似能融进周围的空气,南泗越发处于下风,他警惕地凝视着周围的空气,打趣道:“喂!当初你妖力被封印,如今这般强横,想必也是昊先生帮你的吧!” “唰!” 江芷沅从南泗身后出现,南泗侧身躲开。 江芷沅又不见了,南泗又道:“昊先生是不是给你说剑气能生死人肉白骨啊。” “你帮他,无非是他告诉你剑气能使人复生。” 江芷沅再次从身后刺来,南泗再次躲开。 “你想复活百香山那只妖吧?” 此言一出,南泗只见胸膛处被一剑刺穿,他只能看到白刃的一截。嘴角缓缓流下一道血迹,他用功震开,转身对愤怒至极的江芷沅说道:“真好笑。” “好笑什么?” “你想复活百香山那只妖,所以一直帮昊先生。可是,他从一开始便迷惑了你!” “你把话说清楚!” 南泗耸肩,“我就不说!” 江芷沅眼角溢出妖气,空中传来破空声,江芷沅猛地醒神,他迅速敛去妖力。 随即唤出他平日被带的邬狁剑,剑锋抵在南泗脖颈处。 南泗喉结动了动,赞叹道:“反应真快!” “干得好!不愧是我南华宗弟子。”宗政衢春光满面,赞叹道。一道黄色流光从他手中射出,化成绳索,紧紧困住南泗。 江芷沅握剑,抱拳躬身,道:“弟子不负宗主所望,潜入镜花城,从阵眼处破了护城之阵。” “很好,不愧是我南华宗宗主传人。” 江芷沅行了个礼,便一跃而上,站在宗政衢身边。 宗政衢望着远处的沈昭,金色的佛像虚影已经虚化,他凝神道:“菩提回生即将结束,快阻止她。” 仙道众人再次随着宗政衢结印,唯独应纯然没有加入。 宗政衢疑惑,便问:“应谷主,你这是何意?” “盟主,难道不问问沈昭为何这么做,就想一棒子把人打死吗?” 欧阳北战没好气道:“能有什么原因?这不明摆着在帮魔道吗?” 宗政衢犹豫了一下,巨大虚剑蓄势待发,宗政衢问道:“烟岚,我最后再说一遍,快住手,休要再助纣为虐!” 沈昭方才一直全心救人,未曾想护城之阵这么快就破了。 听了宗政衢的话,她警惕起来,菩提回春还差最后一步,这个时候决不能出差错! 见沈昭没答话,欧阳北战道:“应谷主,这下你看到了吧!沈昭明摆着已经与魔道勾结了,还需再问吗?” 应纯然没有答话,她望着沈昭,心言道:“沈昭,你到底在做什么?” 欧阳北战道:“盟主,此时切不可有恻隐之心,再拖下去,魔道之人悉数复活。” 闻言,宗政衢不再犹豫,那柄举剑带着疾风掠下。 正当众人以为沈昭必死无疑时,一道紫黄双色剑气将那柄虚剑破开,待得剧烈的爆炸结束后,只见一由剑气汇集而成的虚影立在空中,手握双色长剑,正谛视着众人。 赵登风眯眼望着虚影,道:“莫非这是虚神术?” 欧阳北战对着虚影盱衡一番后,道:“她是沈仙师的女儿,沈仙师也是昆山老祖的弟子,这虚神术想必是沈仙师教于她的。” 顾长风和应纯然凝眸仰观,两人的神色从一开始的疑惑,转为艳羡,随即脸上有了笑意。 宗政衢瞪着虚像,双拳紧握,他道:“这不是虚神术,我师兄沈仙师从未习过虚神术。” 赵登风疑惑,“那这是?” “神识化形!” 应纯然一直盯着紫黄双色虚影,眸光被这神识的光彩占据。 “神识化形?”赵登风转头望向神识,不可思议道:“只存在传说中的神识化形,这真的是吗?” “这的确是神识化形。”顾长风解释道。 随即人群中一老者惊叹道:“传闻神识化形者,心至坚至纯。沈姑娘既可以神识化形,那想必她所做之事定不会有损大道。” “可她分明是在帮魔道,这便是站在我仙道对立面,这便是有违大道!”潇洙里队伍里的君子兰激愤无比,指着沈昭说道。 “可神识化形者至坚至纯,沈姑娘此举说不定有什么非做不可的理由了?”顾言怒怼君子兰,继续道:“那场大战若非沈姑娘舍己身,又何来今日的大道?” 其余的人就这个问题议论纷纷,这是欧阳北战凑到宗政衢身边,道:“盟主, 宁可错杀的道理,我想不用我过多赘述吧?” 宗政衢只是凝眉望着沈昭的神识,欧阳北战眸光微动,压低音量,道:“盟主,这些日子外界关于沈昭带领众散修,推翻五大宗统治的传闻,我想您应该知道。” 宗政衢依旧没有反应,只是眉宇间不免多了分杀气,欧阳北战见状继续道:“盟主,您不想修真界再出现一个澹台何琴吧?” 此言一出,宗政衢闭上眼睛,很快便对轰乱的人群呵斥道:“都住嘴!不管神识化形者是否都是至坚至纯之人,可今日沈昭所做之事就是在救魔道。” 宗政衢转身,道:“魔道杀了你们多少伙伴,难道还需我多言吗?” 此言一锤定音,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宗政衢全身凝聚着黄色剑气,他手握长剑,道:“随我阻止沈昭。” 话毕,除却应纯然之外,其余所有人都开始结印。 应纯然对顾长风道:“长风,看来你还是想灭了魔道。” 顾长风便结印,边说道:“小然,灭了魔道是我一直以来都要做的事。不过,你放心,我不会杀沈昭。” 应纯然没再说话,只是看着沈昭的神识,眉间多了分愁绪。 这一剑凝结着众人最强悍的力量,菩提回生即将结束。沈昭的神识握紧那柄双色神剑,剑尖凝聚剑气。 沈昭的神识不敢有丝毫懈怠,握紧神剑,迎上疾雷破山而来,占领半边天的巨剑。 神识速度很快,所行之处皆破空,随神识对上巨剑的还有一起飞掠而来的,双色神鸟。 “轰!” “轰!” 紧接着便是地动山摇,力量碰撞产生的余波,令众人不得不开启护体罡气。 待风波平息后,沈昭松了一口气,她趁这爆炸的时间,用全力加快速度,这才使得菩提回生提前结束。 神识归位,镜花城的璀璨星河消失,原本死寂的城迎来春意。 尘封许久等我傀儡在这一刻得到了救赎,他们缓缓醒来,面面相觑,皆是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却齐刷刷望向天空,只见一红衣女子,手握紫黄双色长剑,与那女子相对的是黑压压的仙道高手。 这一幕令魔道众人百思不得其解,一时间不知道该支持谁。 宗政衢甩袖,质问道:“沈烟岚,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沈昭对宗政衢微微行了个礼,解释道:“师叔有所不知,仙魔两道存在于世间,便是要维持阴阳平衡。这亦是千百年来,仙魔两道虽势不两立却仍都存在的原因所在。” “胡说!我看你是被南泗蛊惑了,说的都是什么胡言乱语!” “师叔,我并非是能受人蛊惑之人,也断然不会在此危言耸听。我救魔道,是因为如今清气横行,不少人因此爆体而亡。” 沈昭很少与人解释这么多话,也不知道这些人能不能听进去。 毕竟老祖宗并没有留下仙魔两道守恒的话,让这些人改变渗入骨髓的看法,却也困难。 第181章 是非功过怎评定 果然宗政衢丝毫听不进去,竟是摒弃了他一贯以来能动嘴绝不动手、能和颜悦色便不怒吼于人的处事原则,他头一次当着众人的面发这么大脾气,倒是显得乱了分寸,失了理智,他甩袖的声音之大如同小鸡下了颗鹅蛋,“沈烟岚,汝父乃仙道之尊乘鹤仙师,而今你如此惛昧,令你父九泉之下何以安?” “师叔,你身为仙道盟主,我也本以为你事达理通,怎奈却是这般顽固不化!”沈昭语气淡淡的,她本就不善于言辞狡辩,如今更是站在众多满口仁义道德仙道各大宗宗主的对立面,她见识过这些人的嘴皮子功夫,此刻更是想立刻逃之夭夭,仙魔两道水火不容早就时沉疴痼疾,无法根除了。 仅凭她与南泗的掷地有声的三言两语自然是撼动不了世俗的偏见,人有的时候世人认为一件事是对的,并非那件事本来就是对的,而是他们想让那件事是对的,那么天地规则也能被众口铄金羼杂地面目全非。 沈昭自知是辩不白了,便只想着逃离此处。可也正因事不关己的语气,宗政衢竟是怒其不争般,指着沈昭骂道:“烟岚,你年少无知又缺少管教,难免听人谗言,误入歧途。我们也并非心胸狭隘之人,你若此刻回头,那一切都挽回的余地!” “挽回?怎么挽回?”悯剑森白的剑光打在沈昭脸上,镜花城中人方才恢复意识,如今自是不堪一击,看来她还不能立马就走! 真是麻烦呢! “师叔学识渊博,博古通今,不妨你教教我,如何让一并未有过错之人,低头认错并且挽回了?” “你!” 宗政衢一连串的话未说完,便被南泗高扬的声音截胡了,“宗政盟主,沈仙师沈静乃为你同门师兄,沈昭亦是你同门师侄。作为长辈,你非但不袒护你的师侄,反而……你好像很想让她死了!” “竖子,不论他人是非、不掺他人恩怨,如此道理你不懂么?” “哎哟哟,宗政盟主,你这逢人便说教的情怀,我想就算孔圣人在世,也自当甘拜下风!” “你!”宗政衢一时间嗓子眼里卡了颗桃核,竟是一句话也憋不出。 沈昭勾笑,如此骂阵本事,南泗和苏砚不分高下! 南泗并未给宗政衢说话的机会,便又气势凌人地说道:“宗政盟主,让我猜猜,你这般想让沈昭死到底是为何?” “南泗,我身为烟岚师叔,将她交于逍遥老仙教养已然是踏错一步,以至于今日她犯下如此大错,我回去定会好好教她。你个竖子,此事还轮不到你来置喙!” “到底是为什么呢?”南泗笑眯眯的,宗政衢的话有如耳旁风,“是因为沈昭身怀剑气呢?又或者……” 南泗捷眉瞅了眼沈昭,别有深意! “啧啧啧,抚云台当年之惨状……”南泗摇头叹惋,“宗政盟主,若我记得不错,当初抚云台被灭之后,仙门百家你可是第一个到的吧?” “住嘴!”宗政衢甩袖,脸颊上堆着的块肉习惯性地抽动着,“当初你魔道妖人灭了抚云台,我得知消息第一时间赶了过去,真可惜……哎……还是迟了啊!” “你知道什么?”沈昭陡然生了杀气,当年抚云台被灭仙道有不少人都出了力,除却死了的君烨和顾天心,还有一人她不知道。南泗既然告诉她死去的两个人,将最后一人当做保命的筹码,那想必最后一个参与者应当没有死! 她不由得冷光扫过宗政衢,不论是谁!她绝不手软! “我都知道!”南泗傲娇一笑。 宗政衢却瞥了眼镜花城,便义正严词地说道:“烟岚,你快些杀了这些人!如此便可将功补过!” “另一人到底是谁?”沈昭没有理会宗政衢,南泗却耸肩,眼光泛泛,活像一只满腹阴谋的老狐狸,“等危机解除了,我自会告诉你!” “烟岚,你切莫再要听魔道妖孽挑拨你我关系的话了!”宗政衢气不打一处来,便只能捶胸。 “盟主,你还真当她沈昭是明事理的了,她早就被奸邪迷了眼,我们应当一并除之!”一向沉默的君辞盈此时说话了,她微仰头,睨着沈昭,“沈昭,南泗究竟怎么迷惑了你?又或者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做出此等荒唐事,甚至不惜同整个仙道为敌?” 欧阳北战鼓着赤色的腮帮子,指着沈昭,“沈昭,你枉为沈仙师的女儿?你对不起仙道众人对你的称道!” 此言一出,仙道一般人开始齐声骂道:“沈昭,亏我等将尔奉为神女,企望你能带我等散修扬眉吐气,竟未曾想你是此等大奸大恶之人?” “当时便有人说你工于心计,游走在四大世家公子中间。我起初见你单纯,觉着你并非如传言所说那般下贱不堪。可如今你勾结魔道,不惜对抗仙道,如此桩桩件件便足以证实那些传言的真伪!” 君子兰见机硬是从人群里豁出一道口子,钻了出来,“诸位,当初在员峤仙岛,沈昭就跟南泗营营苟且,想必他二人早在那个时候便勾搭在一起了!” 他的话极尽冷嘲热讽! “啪!” 只见君子兰一溜烟便不见人了,等到众人反应过来时,便见君子兰四仰八叉地趴在地上,鼻孔下两道血痕刺眼狰狞! “我未曾惹你,于你无愧,便自然纵不得你如此诽谤我!”沈昭一巴掌扇出,微量的剑气便是直接掀翻了君子兰。 “你!” “你你!你什么你?我看你体格单薄、身形消瘦,如此应很难撑起你腌臜恶劣的灵魂吧?” “你!”南泗语出惊人,欧阳北战硬生生翻着个大白眼珠子,半天都不见黑瞳! 沈昭握剑,挽在身后,“你们问为何这般做,我解释了,可你们不信!既不信,那便不信,我独来独往也从未在意过尔等的眼光。还有你们尊我为神女,是你们自己的事,也休要以此来绑架我,我……不吃那一套!” 许是在外人眼里,她一直都是冷漠淡然的,只是今时今日这般盛气凌人的样子决然已经没了当初的软糯怯弱。 是因为她明白,人生在世所求无非是人在天地,心在山间,神游万里。 “喂,你如今嘴上也是不饶人啊!”群情激奋着,都是对沈昭的不满之语,南泗舔着一张脸,低声问道。 “信我之人只一个眼神足矣,而不信我之人,就算全天下的巧嘴都长在我身上,我也是辩不白的。”沈昭轻笑,嘴角的弧度总是恰如其分地将清冷与妖媚保持在一个相当合适度,不偏不倚,“任由他们说吧!我又不会少块肉,待等会喝上一壶酒,便统统都随风散了!” “你能如此想,倒是跟我有几分相似!”南泗嬉笑着,沈昭却觉着这个表情在南泗脸上这般地欠打! 沈昭没有说话,这南泗险些置他于死地,又算计南无言,就连昊先生也找了他的道,心思不可谓不深沉。 潇洙里一弟子落地探察完君子兰的伤势,便骂道:“姓沈的,果然是心狠手辣之徒,师兄不过是说了你两句,你竟将他重伤至此?” 沈昭并没有回应,依旧傲然地站着,侧着身子没有看众人。以前的她只是冷淡,可是如今跟着苏砚久了,便也不自觉多了分傲慢。 欧阳北战又指着沈昭,道:“沈昭,你与魔道勾结,做出损我仙道利益之事,你可还狡辩?” 沈昭并未正眼看欧阳北战,“并未做过,为何狡辩?况且仙道利益并非天地间的大道,更不是万千升灵之意志,损便损了,这位宗主对我句句指责,当真是觉得我性子淡好欺负,不会报复回去么?” 话语间威胁的意味再明显不过了,她好似渐渐地开始享受与人舌战的快感了! “你以为我会怕你?”欧阳北战冷哼一声,却对仙道众人说道:“诸位,瞧瞧!瞧瞧!尔等奉为神女之人,与魔道勾结损我仙道利益不说,竟还公然挑衅威胁,实在时是可忍孰不可忍!” 一人走出人群,怒视着沈昭,道:“沈昭身怀剑气,可如此顽劣奸邪之性,我等寝食难安。唯有杀了!以绝后患!” “枉我等一直将你奉为神女,还指望你能为我等散修出头,推翻五大宗统治。如今看来,是我等瞎了眼!”一人朝地面啐了一口,“真恶心!” 够了! 沈昭不想忍了! “尊不尊我,在你在他,我不需要。恶不恶心,难受在你,我不在乎。”沈昭说完这句话,便动身离开。 陡然,沈昭身侧传来破空声,一道凌厉剑气袭来。 沈昭旋即侧身,双指夹住堪堪擦衣而过的那柄剑,身子顺着剑往后退了几步,却是硬生生徒指接白刃,欧阳北战凌厉的剑气宛若一拳砸金棉花里。 “我等来助你!”眨眼间君辞盈带着弟子执剑刺来,枫叶铺满他们来时的路。 欧阳北战振臂呼喊,“诸位,剑气是何等凶物,为了我仙道的永久安宁,我等不妨一起上,除了沈昭!” 随着欧阳北战的加入,几乎所有人都加入围攻沈昭的行列。 站在原地的也唯有应纯然和顾长风,还有一旁鹜着眼眸的宗政衢,沉默不语。 “长风,你这次不出手?”应纯然闲态自若,同顾长风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我来此是为灭魔道,与旁人无关。” “可沈昭正是救了魔道的人。”应纯然加重语气追问道。 “因为我想看看,如她这般人走到最后会是什么样子?”顾长风遥瞻着与众人缠斗的沈昭道。 “那长风你会对沈昭出手吗?” 顾长风不屑一笑,“只要她不伤我水云阁,我自然不会对她出手。” 应纯然不禁嬉笑出声。 “你笑什么?” “这么些年,长风你还是这般护短啊!” “轰!” 欧阳北战已然长剑在手,他呼喊道:“诸位,剑气是何等凶物,盟主坚持不了多久,我等不妨一起上,祝盟主一臂之力!” 随着欧阳北战的加入,几乎所有人都加入围攻沈昭的行列。 站在原地的也唯有应纯然和顾长风。 应纯然问道:“长风,你这次又不出手了?” “我只想灭了魔道,与旁人无关。” “可沈昭正是救了魔道的人。” “因为我想看看,如她这般人走到最后会是什么样子?”顾长风遥瞻着与众人缠斗的沈昭道。 “那长风你会对沈昭出手吗?” 顾长风不屑一笑,道:“只要她不伤我水云阁,我自然不会对她出手。” 应纯然不禁嬉笑出声。 “你笑什么?” “这么些年,长风你还是这般护短啊!” “轰!” 沈昭结印,“穹天浩茫,九州域野,天地无情生,苍生一念悲!” 看着手中的剑,剑气浓郁如冬日牧野星火,已成燎原之势,势不可挡而去。 这柄剑是剑气幻化出来的,沈昭并不知原本唤作何名,便自己起了个名字——悯! 怜悯她一身功劳本应十里张灯结彩迎她归来,如今却遭到受恩着的口诛笔伐……如此当真可怜悯! 悯剑蓄势待发,沈昭攥紧手,冷冷地说道:“我并不想伤你们,若不想死就退开!” 沈昭寒眸中尽是杀气,命令着众人。 闻言,围攻沈昭的那些人,本就对剑气有惧意,经沈昭这么一恐吓,大多数人显然动摇了。一时间面面相觑,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怕什么!”君辞盈厉声呵斥,“沈昭将剑气吸入自己体内,她一介凡人,怎可能承受得了全部的剑气?” “不错!方才与她交手,她出手显然有些局促,定是不敢使用全部力量。”欧阳北战身上剑气愈发凌厉,眉头上挑成八字,“诸位莫怕,此刻的沈昭只怕是强装镇静,实则苟延残喘!” 话毕,欧阳北战率先攻上前,所有人没了惧意,紧跟而上。 沈昭执剑蓄力,紫黄双色剑气化成神鸟,在这白昼依旧绚丽,无可比拟,三下两除二便解了所有人的招数。 怵然,沈昭双眼被剑气充斥,瞬开护体罡气。 仙道众人再次发起的攻击犹如石沉大海,磅礴的剑气悉数被沈昭的护体罡气吸收。 沈昭身体一震,护体罡气被她震碎,化成无数紫黄双色碎片。 “去!”沈昭冷声说了句。 却见那些碎片齐齐发出破空声,极速刺向围攻她的那些人。 大多数人来不及躲闪,那些碎片穿体而出,那些人齐刷刷掉落。 顾长风目睹此情,眉头皱成个川字,他喃喃道:“不对劲!” “确实不对劲,虽然我具体说不上哪里不对劲,可就是感觉不像沈昭。” “莫非?” 顾长风的话被宗政衢的一声呵斥打断。 宗政衢见状,赤白着脸,指着沈昭,斥责道:“你这是要下死手!” 沈昭寒眸变成紫黄双色,她畅怀大笑,颇为好笑。 她站得高,便睨着宗政衢,捧腹笑了下,“你真是好笑,就允许你们可以围攻我,欲除我而后快!便不允许我为了保命而反抗么?” “你还敢狡辩,受死!” 说罢,剩余几人带着怒气再次围攻而上。 沈昭咧嘴一笑,嘲讽道:“敢向本神出手,真是不自量力!” 应纯然和顾长风同时惊道:“不好!”两人无比默契,双手结印。泼墨随意挥洒,绿墨随意点缀。 沈昭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操控悯剑,悯剑瞬间成阵,无数柄悯剑遮天蔽日。 沈昭手印变幻,万柄悯剑席卷而去,一时间杀气沸腾,宗政衢等人只能瞪大眼睛,做出无力的抵抗。 说他迟那时快,在万柄悯剑触到宗政衢等人时,一个青墨赢鱼阵法将次攻击暂时拦截。 “快退!” 第182章 世上人心无定法 顾长风用尽全力在阵法上,他大声喊道。 受困众人快速推开,可是悯剑剑阵眨眼间便破开了赢鱼防御阵。 那些人方才溃逃的到地面,背后杀气腾腾的悯剑已然破空刺来,这一次再也没有人能阻挡。 天空之上的沈昭,单手操控悯剑,悯剑悬在她上头,变得巨大,比方才仙道众人凝结的剑有过之而无不及。 沈昭浅浅一笑,神色玩味,“一群蝼蚁!”她抬手间,悯剑蓄势待发。 应纯然见状,赶忙喊道:“沈昭!” 沈昭僵硬地转头,斜睨着应纯然,便是挑了下眉,带着些许上位者的威压。 “沈昭!醒神!” 沈昭不为所动,却也并未对应纯然有什么杀意,只是僵硬地转头,蔑视着下方众人。 “沈昭!” “沈昭!” “沈昭!” “沈昭!” 应纯然的连声呵斥使得沈昭抬手的动作顿了顿,人也是一个激灵。 沈昭双眸中的剑光消失,恢复绝世凌尘的寒眸。 沈昭看着下边的惨状,手中的悯剑犹如烫手的山芋,她踏空连连后退,悯剑坠落,到半空化成虚无。 沈昭如同遭晨钟入耳的麻雀,神色骇然般潋潋许久,“难道是剑气的残念?” “可苏砚不是说清除了么?” 腹中的丹田无比空虚,身体疲软得紧,沈昭知道,目前这种情况,已经到她身体的极限了,若是再打下去,即使她身怀剑气,也断然从宗政衢和顾长风手里逃不掉! 所幸,魔道修士也都开始闹腾起来,看这样子应是无碍了。 沈昭瞬间闪至地面,混进镜花城魔道修士之中。 在一推人中,欧阳北战缓缓起身,脸上是和着土的血迹,只露出洁白的牙齿,活像个代表忠诚的脸谱。 他左手按压着右臂的伤口,伸长脖子如猫儿四处闻寻彘肉那般,一个头所有伸展着,许是没有看到人群中沈昭的声音,便抬头,声音沙哑至极“盟主,沈昭今日能失控伤了我们,来日定能成为第二个南泗!” 欧阳北战跪求道:“盟主,如此紧要关头,切不可动了恻隐之心啊!” “我说,宗政盟主,您还是想想您的处境吧!”南泗不知何时解开了绳索,双手摩挲着手腕处,瞥了眼沉默许久不曾说话的宗政衢。 “南泗!我想你还留意下你的处境才好呢!”宗政衢唤出天郄剑,一身怒气终于疏泄开来。 南泗放肆狂笑,“宗政盟主,在我印象里你一直都是极爱面子的,怎的今日无能狂怒啊?” “南泗!你别太猖狂。”顾长风谛视南泗,已然握剑,欲除了南泗。 应纯然隐在顾长风身后,却是眼神示意南泗,方向正是沈昭逃离的方向。 南泗会意,便笑了笑,瞬间消失在原地。 吐息间,镜花城护城大阵再次启动,躺在地上的那些仙道之人不论生死,悉数被振飞。 南泗对顾长风竖了个大拇指,随即又竖倒大拇指。他笑着耸肩,下一秒便如饥渴的泥鳅入了水那般,呲溜地窜进城中。 “你!”被振出城外的宗政衢也只能甩甩袖子。 “盟主,绝不可放过啊!趁现在魔道修士还未完全恢复之际,我等一起攻进去,弑杀沈昭!”君辞盈同样跪请。 “尔等语气费力气在这里鼓动,不妨详想一想,你是否有余力再进一步!”顾长风收了剑,只匆匆扫过一欧阳北战和君辞盈,便几个闪影离开了! “如今看来,号称 仙道第一的水云阁也不尽然都是些英勇之士!”洁白的牙关还有那占了眼眶七八分的白眼,在一片血水的脸上分外明显,他便对着宗政衢,惨惨兮兮好不可怜,“盟主,姓顾的就一懦夫,他要退便退,我等决不能退!” “啪!” 欧阳北战迎上应纯然凌面劈来的掌风,竟是猝不及防间连同整个人都被此掌风卷了起来,无数道掌影在他脸上噼里啪啦如暴雨般落下,便又是一连串“啪啪”声。 “欧阳门主,方才沈昭为她自己给了你一耳光,现在我为长风也给你一耳光!”应纯然平日里的和颜悦色尽数化为威严,俨然已是仙家大宗师的仪容。 “你……你那是一巴掌吗?”欧阳北战捂着已经肿如皮球的左脸,委屈至极。 “世人皆知疯狗咬人甚猛,依我看欧阳门主亦不遑多让!” “你!”欧阳北战自知辩不过,便只能求助宗政衢,“盟主,应谷主简直欺人太甚!” 宗政衢沉默着,闻言眉间却是一股子不耐烦。 应纯然眸光一转,便又问道:“欧阳门主,如今镜花城护城大阵再起,而我仙道伤亡如尔等,早已无大战之力,若是此时强攻,定会被此护城大阵夺了命!你同君宗主跪谏宗政盟主,企图鼓动所有人去送命!究竟意欲何为?又或者受何人指使?” 平静观望许久的君辞盈此时才开口,“应谷主不免多虑了,我与欧阳门主无非是一腔热血,想为仙道除了魔道大患。又想在仙道扬名一番,仅此日月之心,却遭应谷主如此揣度,辞盈便想为自己辩解一番!” 应纯然笑而不语,轻哼道:“君宗主的话如此漂亮,若是再质问下去,倒成了我咄咄逼人。” 君辞盈莞尔一笑,略沾尘土的脸颊白里透红,煞是惹人怜爱,反观应纯然却是高高在上,一尘不染甚至有些盛气凌人。如此情状,随便一人便都能看出孰强孰弱! “罢了,仙道之事应由宗政盟主决定,方才我也不过是说出我心中疑问,至于这城……”应纯然转身觑了下镜花城,蓝色的护城大阵令里边的情状有些迷蒙,“攻与不攻,全凭盟主决定!” 虽是这般说的,可话毕那一瞬,应纯然已然御剑而去。 “简直,欺人太甚!”欧阳北战起身,举剑骂空气有老妇手执扫把骂架之风,“竖子!” “住嘴!”宗政衢终于是不耐烦地开口,“应谷主说得有理,今日不宜攻城,大家受伤不轻,还是快些回去疗伤吧!” 说罢,便甩袖而去。 “盟主!”徒留欧阳北战站在原地,叫喊着他的一腔热血。 南泗是在镜花城一小巷里找到沈昭的,他到时沈昭正坐在街边茶肆下,慢条斯理地品着茶。 南泗走近,他的影子挨着沈昭的脚延伸而去,沈昭始终都不曾回头看他。他一时间竟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手,伸手便想摸一摸沈昭如墨般的青丝,可手似是被定格了,僵在空中,竟是不敢落下去。 “南泗,如今我强你弱,你最好不要有何出格的举动。”沈昭摇晃着手中的茶盏,茶水被她转出了一个漩涡。她之所以不回头,是因为地下南泗的影子的动作一目了然! 南泗捷眉,收手,咳了几声,颇有些嬉皮笑脸,“那个,沈昭,你一个人坐这里多无聊。” “我见山是山,听风是风,山山水水好过弯弯绕绕的世人心肠。镜花城很美,这茶也香,便就不无聊了!” 沈昭一饮而尽,虽然这杯茶其实并不怎么好喝! “我发现了一件事!” “何事?” 南泗已经坐在了沈昭对面,他似笑非笑,“你的话越来越多了!” “那你觉得这是好事么?” “世事无绝对,喜怒无定规。好与不好,全在你开心与不开心!”南泗倒了杯茶,喝了去,入口便即一口吐在地上,连着唑嘴,“难喝死了!你这品味真独特!” 沈昭问道:“你不是被困住了吗?” 南泗伸手,手腕处很明显的两道红痕,“是应纯然,她趁人不注意偷偷用蛊虫解开了绳索。” “又欠了她一个人情。”沈昭苦涩一笑,这世上终究还是有好人的。 “应纯然也算是仙道这个大泥沼中的一股清流了!”南泗连声赞扬着,毫不吝啬。 “说吧!”同南泗沈昭没太多和善可用。 “说什么?” “南泗,不要让我问第二遍!”沈昭挑眉,寒眸恣意张扬。 “你如今倒是愈发与苏砚像了!” 沈昭不受控制地挑眉,的确,近朱者赤这般道理在她与苏砚身上被诠释得淋漓尽致。不过,再这般下去,她还会是她吗? “你应当猜到了,当初同魔道密谋屠杀抚云台之事,除却已故的君烨和顾天心,还有一个人!还活着!”最后那三个字,南泗吐得格外重。 “是谁?” 南泗笑了下,“你应该猜到了。” “宗政衢?”沈昭是不愿相信的,宗正衢同沈平晏却是真真切切的师兄弟,他又因何会去设计屠杀师兄满门? “是他!”南泗顿了下,“我知你一时间难以接受,可我并未骗你。” “我知道了!”渐渐地沈昭身上裹满了寒气,回想过往种种,原来一切都带着算计。 当初出事后,宗正衢是第一个来抚云台之人,这些年沈昭一直以为若非宗政衢及时赶到,她早就被魔道之人发现并杀了。由此她对宗政衢虽无多大感情,却十足地记着当初那份恩情。 如今细细想来,重如泰山般的恩情也只是腌臜事实的遮羞布。宗政衢及时赶来,哪里是要真的驰援抚云台,分明是来看看还有没有活口。 怪不得,当时宗政衢发现躲在树洞里的她时,会是那般晦涩难辨的神情。 若非后脚宗政无名带着南华宗弟子赶来,只怕她就算不死在魔道之人手中,也会死在自己师叔剑下。 当真是……“可笑至极!” “我记得当初大宗师李士思要收养你,亲自教养。可宗正衢却以你精神失常,依赖宗政无名为由,强行将你留在天休山。还说什么,定要将你教的好好的!” 沈昭冷冷地喝着茶,一杯又一杯,便是自嘲道:“哪里是要教我,分明是要监视我,又或者说是想灭口。” “你应该庆幸,宗政衢并非是教你长大之人。以他那三寸不烂之舌,定能将是非区直给你颠倒了来教。”南泗轻哼了下,不屑道:“仙道众人皆以仁义自居,实则虚伪狡诈如腐木蠹虫,一代又一代,变成人人效仿之风。由此,满口仁义道德,心下却似洪水猛兽的奸邪小人便不计其数。” “是啊!得亏我不是他教的!”沈昭苦涩难言,逍遥老仙在修真界的形象就是一走火入魔的疯子,当初宗正衢带她去游历,想来就是要找个机会杀了她。赶巧便遇到了逍遥老仙,宗正衢或许以为,她跟着逍遥老仙不是饿死就是被杀死,哪里还有活路? “沈昭,你也莫要太多在意。世上人心难测,赤诚者不到一二。”南泗瞧见沈昭的落寞,便安慰着。“在意?他……还不配!”沈昭不可一世地哼笑,“世上人心似流水,有奔腾大川亦有地下暗流。遇踹窝则一眼知深浅,遇陷坑则如叶障目。罢了,我本就凉薄,六情缘浅。只应是有恩者报恩,有仇者报仇,诸多思量无非是给自己添堵,可仇人却依旧畅快着,所幸不要再问为什么!” “你如今说起话来,头头是道了!”南泗闻言便是放心了,于是打趣着。 “你我交易结束,自此山高水长,后会无期!”沈昭起身,几个闪影便消失在天际。 南泗苦涩难掩,硬生生喝下了那壶难喝的茶,“这女人呐!真是比男人还男呢!” 沈昭一路沉默,身心俱疲走向湖心竹屋。 沈昭双眸好似失了神,冷冷的,连平日里渗人的寒光都没有,她推门而去,苏砚正在焚香。 听着沉重的推门声,苏砚转身,沈昭逆着光扑进他怀中。 感受到怀中之人的忧伤,竟还有一分死气。苏砚摸了摸沈昭的头,眼底却暴戾如恶鬼,谁又欺负他的阿昭了?他定不能放过。 苏砚语气柔得生水,“阿昭,告诉我发生了何事?” 沈昭在苏砚怀中蹭了蹭,抱着苏砚,抱得很紧,可还是沉默着。 苏砚察觉到不对了,可这两日苏业霆病的不轻,他一直待在尧都,对镜花城的事没有过多关注。 但现在看来镜花城之行生了变故,苏砚任由沈昭抱着。 沈昭终于仰头,莫普中泠泠寒光不复,已然是万分疲惫与死寂,“阿砚,你说世上人心为何总是难以认清?” 苏砚沉默一瞬,并未问什么,“阿昭,人有千面,心有万面。诺大凡寰尘,人心繁杂至极。你我姑且都无法认清自己的心,又何谈去弄懂世上一切喜怒哀乐背后的缘由!” 第183章 深山林间问己心 “你说为何每每最为信任之人总是最易伤人的?为何人与人之间的信任总是这般脆弱不堪?”沈昭仰头,此刻她想得到答案,过去须臾数年她与人相交不多,以至于在识人这方面一窍不通。如今入世,结识的人便也多了起来,人心千面她不是不知。 有道是打不到自己永远不知道有多痛,只是以往这些事并未发生在她身上,她便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自然无法深切体会其间滋味。 “阿昭,圣人有言人心本善。善良奸恶之分无非是经历不同,良善者或是有人庇佑,即使肆无忌惮便也一生无忧,亦或者心性坚定,神智通达,历经山海崩坏亦不改其心。作恶者无非人生不如意,日日皆是沥沥阴霾,若是做不到烟雨任平生,那便只有夺他人之物、毁他人良善。”苏砚淡淡一笑,便接着道:“阿昭,我们与其花费时间、耗损心神去深究他们为何那般做,不若忘记这些事,守着我们自己的心,不为山崩地裂之险境而垮塌,不为随波逐流之世道而消逝。与其处处在意,不妨尝试忘记。” 苏砚一掌推开门,湿润的水风扑了沈昭满怀。 “阿昭,你可知天下之大,美景不胜枚举,为何我独独选了这里?” “为何?” “因为我曾在黑暗中挣扎良久,一度迷乱,不知何以在、不知何以活。我记得我阿娘曾说过,权利富贵得之甚好,可却为一无形枷锁,困人一生,使人不得不为守财抑或守权而奋斗,终此一生便如播糠眯目,终会在漫无边际的人生中失了方向、失了本我。” 水光穿过长廊打在苏砚脸上,沈昭只能看到宛若天人的侧颊,这一刻苏砚是发光的! 不知不觉,苏砚拉着沈昭便走到了临水长廊处,指着远山近水,“阿娘说,与其一生追求庸俗的功名利禄,不如纵身山水,寄情山水。山乃赤城之物,水为至纯之物,定然不会叫我们失望。” 水风刮过,却并不冷,只是沈昭心里却涩涩的,她不明白这种感觉,以往也未曾有过。她侧头仰着,她总是这个角度仰望苏砚的,是仰望,苏砚就是高的,值得她仰望! “阿昭,你懂了吗?”苏砚侧头,两人势均力敌的灼灼目光毫无顾忌地撞在一起,沈昭浅浅一笑,“阿砚,你……更多时候像我的长辈。” 给她温暖,给她倚靠,给她可望而不可求的安全感。 更能在她每每迷茫之时,点醒她,“有道是至正者静,至静者胜。原是如此,守心护心才能心如止水,超凡入圣。” 苏砚却是嘟嘴,一副委屈样,他曲着食指,重重地刮了下沈昭的鼻梁,“怎么可以是长辈,我是你心尖上的人。” 闻言,沈昭并未有一丝暖意,竟是莫名生了窜逃之意,她沉着脸,垂头低语道:“阿砚,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看着沈昭决然离去的背影,苏砚没来由一股怒气,便是忍着没发作,只是冷冷地质问道:“阿昭,我对面你的心足够明了,可你对我了?” 沈昭顿住,这么些日子苏砚不止一次对她表明心迹,可她心里却愈发地慌乱。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亦不知自己对苏砚究竟是何种情义? “阿昭,我不会勉强你却也不将就,若你对我并无男女之情,那我便会离开,再不纠缠!” 苏砚的话如雨夜不休止的叩门声,声声入耳,却不断击溃她的防线,“阿砚,我……你容我再想想。” 沈昭跑离湖心居,她需要静一静,静下心来思考。 苏砚皱着眉头,睫毛颤动,在极力忍耐着怒火,似是下一刻就能将对面的山削平。 不染形色匆匆,跑了过来,他亦是目睹了沈昭的离开,却故意忽略了苏砚的愤怒,满脸堆笑,“阁主,您不去追吗?” 苏砚甩袖,只留给不染一个冷冽的背影,他是不会去找那个女人的!他还从未对任何一人低过头,他对沈昭已经极尽主动了。 他发誓,沈昭不来找他,他绝不去寻她! “阁主,您倒是说话啊!” “阿昭想一人静静,我看你也想静一静了!”苏砚略带着威胁的话语,令得不染一下子怂了,便嬉笑道:“阁主,哪里的话,咱兰雪阁在深山里,温度本就不高,我心静如此,不需要再静一静!” “说正事。” “好嘞!”不染抱拳行了个礼,“这两日各地陆陆续续有人发现,那些因清气充体而亡的人体内有剑气。” “剑气?”苏砚闭眼思索着什么。 “我猜测,这是有人故意为之。” “我也是这么想的,你不妨说说你猜的那个人是何人?” “昊先生。”不染脱口而出。 “说说理由。” “昊先生先前便一直要置沈姑娘于死地,而且在沈姑娘得到剑气之前,能接触到剑气的人只有南沂和昊先生。南沂早已身死,那便只有昊先生” 苏砚睁眼,低沉的叹了声,“你猜的很不错。不过,这个昊先生自两派大战后就一直缩在暗处,他这个人不足为惧,难就难在他一直不出来!” 不染嘴角微抿,似也被苏砚这块墨染黑了,竟有几分奸邪的邪意,“阁主,这五年我们一直在追查昊先生,您设了五年的局。如今,所有一切局都已经开始了,那些您一直想知道的真相,快要浮出水面了。” “五年了,我苦心经营,如今一切尽在我手,就只等东风起。”苏砚不可一世地攥紧五指,“不染,这东风之势可稳妥?” “一切静待良机!” “如此!甚好!” 不染却摸着头,犹豫道:“阁主,那个,您真的要我和顾小姐结亲?” 苏砚挑眉,“我瞧你也并非不愿。” “可是,您才是圣心府真正的传人,您让我与顾小姐成婚,莫非也是想让我继承圣心府?” 苏砚闭着眼,眉头却是浓得化不开的愁绪,如四月非飞絮,堵人口鼻,窒息得紧。他心不在焉地开口,“圣心府传人,别人几世积德也修不来的福分,我就这样给你,你难道还要拒绝?” “可是这一切都是您的,我怎能接受?” “你一心想推翻仙道旧制,建立一个你理想中的仙道。只有你继承了圣心府,你才能有一展宏图的机会。况且,你还不了解我么,我醉心山水,无心烦琐治事。” 就连说话,苏砚都心不在焉的,他一心付出,而沈昭那个狠心的女人竟然连心意都不曾确定! 他已经挺不到身后的不染在说什么了,便是拿起别在腰间的云起,烦躁地吹了起来。心不静,就连乐声都这般没了章法。 沈昭,你若敢说什么拒绝我的话,那我不妨做个恶人,将你囚禁起来,永生永世都与我在一处,永不分离! 阿昭,这边是我,我的心除了对你,便都是这般黑! 笛音渐渐稳定了,苏砚望着远山,眼底的冷漠似能顷刻间便将眼前的大江冻成冰川。 不染立在原地许久,苏砚音乐造诣极高,平日里的人笛音哀怨又悠远,每每苏砚吹笛时,他便都喜欢偷偷地听。 不染沉默,有些人一旦遇见,便需要他几生几世做牛做马地回报。 不染原本是饥苦飘零,无家可归之人,可命运眷顾,让他在六岁那年遇上了八岁的苏砚。 苏砚将他从恶狼手里救下,送至圣心府修炼。 圣心府,那可是名副其实的仙道第一,外人或许不知道,可他一圣心府的内门弟子,又怎能不了解圣心府。 后来,他便跟着苏砚,为苏砚做事。 这一切都是他毫无怨言的回报,可是苏砚这个人好似没张脑子,就是个地主家的傻儿子,把所有的好东西都送给他,这不就连自己继承人的位子都送给他了。 不染敛回目光,他浅浅一笑,苏砚不仅人大方,也还很贴心了。 知道他有宏图大志,便给他送来飞翔之翅。 他看着苏砚执笛吹奏的身影,黯黯地喃喃着,“谢谢你,苏公子。” 以前不染便就是这般称呼苏砚的,那个林子充满恶臭,不染依稀记得那时候他体弱,可为了活着,迫不得已选择与恶狼夺食。 那一夜不染本以为他生命行之将近,在合眼等待恶狼吞食的时候,少年苏砚红色剑光照亮整个林子。 在那之前不染从未见过如此白净又俊朗的人,如烈阳一般照亮不染的眸子。 沈昭行尸走肉般在林间穿梭,一路上目光所及一片绿意盎然,脑中所现尽是过往岁月。 天休山后山第一次说话时难以抑制的悸动。 长安鼓楼上明月直入的畅谈。 祝婕心境里彼此相互,逆灵脉之水而出时的接触。 更有后来在员峤仙岛苏砚以血保她。 最后来便是对她种种维护,甚至不惜孤身跃进凶吉未知的涵银之渊,只为救她…… 所以她爱吗? 沈昭终于坐在一棵树下,月色寻觅许久,在密杂的树梢里终于寻了处空隙,流了下来,趴在沈昭身上,懒洋洋的。 如苏砚那般人,第一次见时或许只是心动一瞬,可后来他对她独有的偏爱,独有的袒护,早就令她那颗尘封多年的心热了起来。 她并非不爱,只是不敢。 儿时的经历成了她永生难忘的痛,亲人离世的沉痛令她封心多年。不知不爱,也不是也能爱,只是不敢! 她的人生算得上惨淡,苏砚的出现像是一道光,那是她在生死挣扎间的救赎。 渴望那道光永远照亮自己,又恐惧它转瞬即逝。 如她这般人,当渴求已久的爱意近在眼前时,又会惶恐,因为她没法接受爱意泛滥时又突然消失的痛苦。只得时时刻刻谨慎地拿捏彼此之间的分寸,时时刻刻控制着自己的心意,若毫无保留地对苏砚交付真心,待有一日苏砚也离开了,那种伤痛她是万万沉受不来的。 与其日后要经历这种不知何时就突然发生的悲痛,不若刚开始就冷血一些。所谓无情者无伤,只有冷漠些,或许才能诸事潇洒吧! 《寄沧海》的调子在不知深处的林间骤然响起,却并不突兀。 终于,沈昭会心一笑,她闭眼,静心聆听着寄沧海。 苏砚啊!有时候我真的恨你,恨你为何对我这般好,好到我实在不忍对你狠心!你这样做,究竟让我如何冷漠? 沈昭不得不惊叹《寄沧海》这首曲子,每听一遍,都会有不同的感受。 今夜这次是平静! 只是不知道是千帆过尽后,看淡人世的平静?还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不论是哪种,沧桑亦或者恐惧?总都是要面对的。 笛音越来越近,休息的林子并未被惊起。 笛音停了,沈昭睁眼便看到苏砚立在树下,这一次苏砚穿着黑色云纹深衣,头发如旧,银饰锢着高挺的马尾。 还真是郎艳独绝,世无其二啊! 沈昭真是嫉妒,嫉妒的要死,凭什么都是人,可偏生苏砚就这般完美,而她却是疮痍得面目全非。 苏砚浅浅一笑,他将黑色玉笛别在腰间,什么也没说,只是朝沈昭伸手。 沈昭抬手,放在苏砚手心里,暖暖的。 “走吧,我带你去个地方。” 苏砚的声音在寂寥的林间,无比有吸引力,又给予沈昭无限的安全感。这一刻沈昭恍惚,她觉得就算天真的塌下来,这个男人真的会给她顶着。 苏砚带沈昭来到山顶,高处不胜寒,山顶比林间要凉很多。 沈昭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易水寒最高的山,我最喜欢的地方。” 沈昭环视一周,天旋地转…… 脑中出,一男一女站在山顶,看不清样貌,却听那男的说:“以后,这里便是只属于你我的地方。” “再等个半月,你我便可以出去了。” 凉风吹来,吹走沈昭脑中的画面和声音。 苏砚凝着沈昭惊疑的神色,“阿昭,在想什么?” 沈昭没办法解释清楚,方才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场景和那道十分熟悉的声音到底是什么,便沉默着。 苏砚仰头看着星海,伸手似要摘星,“人人都道高处不胜寒,可这高处的寒冷却总能让人时刻保持清醒。”他侧头睐眼看着沈昭,“阿昭,现在你足够冷静了吗?” 沈昭浅浅一笑,睥睨群山,“登此台,望越江之渺茫,群山之巍峨。星月聚顶,山河做卷,执笔之人就在此处!”她敞开双臂,闭上双眼,感受着山河之息、草虫之声、星海之韵! 沈昭轻声道:“冷静了。” “阿昭,我知道你的心思,你儿时经历了不好的事,便是害怕,怕我会在你满心是我之时离你而去。” 沈昭睫毛颤了颤,垂眸不语,苏砚还真是她体内的蛔虫了! “阿昭,今日我不说我有多喜欢你。”苏砚竖指头起誓,“以我之魂,唤请天地为证,苏砚此生只悦沈昭一人,若有违此心,天地……” “阿砚,莫要再说了!”沈昭反手握住苏砚的手,那起誓的指头也蜷了下去,“阿砚,我是害怕,害怕我交付的真心终似水上浮萍,四散无归一。可是,只因为是你,我所有的顾虑便都成了动力,因我信你,信你不会弃我,亦不会伤我。” 沈昭五指扣进苏砚的指缝中,两人十指相扣,她道:“阿砚,在我心里,你早已经是不可替代的存在了!” 说话间,两人的双手皆已十指相扣。这次沈昭主动握得很紧,如之前多次苏砚紧紧拥抱她那般,“所以,从今往后,你我便是一体。祸福相依,不离不弃。” 闻言,苏砚嘴角勾笑,就连嚣张的凤眸也眯笑成了含情眼,“阿昭,你这回答倒与我预料的不一样。” “倒是说说,如何不一样了?”沈昭俏皮一笑。 “总之完全不同。” “那我若真的说了你不愿听到的答案,皆是你便如何?” 苏砚拦腰,径直将沈昭提起,沈昭只得踮起脚尖,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苏砚轻声带着威胁,“届时,我不介意做一回恶人!” “我便知你这人心自始都是黑的。”沈昭伸着食指,狠狠地朝苏砚心窝处戳了戳。 第184章 且试勘破必死局 “阿昭,这世上也只有你才能让我这般放低姿态。”苏砚的灼灼凤眸滚烫灼热,怀中的沈昭一如既往的清冷,可在苏砚面前却没了素日里拒人千里之外的距离感。 只见苏砚微微勾唇,沈昭眼前的世界便暗了下来,疯狂的吻铺天盖地而来,苏砚将她搂得很紧,她并不反感,手臂环在苏砚的后脖颈处,尽情地享受着他的吻,渐渐地她好似也无师自通般地回应他。 这一吻天长地久无穷尽,山间有月眼前人。 月亮西沉,天欲破晓,二人方才恋恋不舍地分开。 苏砚整理着杂乱的衣袖,用紫玉护腕锢紧衣袖,脸上挂着笑。 “衣冠楚楚!”沈昭看着苏砚,她整个唇隐痛隐痛的,有些生气地说道:“我鲜少骂人的。” 苏砚停下了动作,马尾高高竖起,银色的发髻濯濯生辉,衬得他愈发嚣张,他道:“衣冠楚楚?阿昭,你可知这个词原意是夸人的。” “哦!”沈昭眸子转了转,便丧丧地说道:“在下粗鄙,哪里及的上你学识渊博?” 苏砚宠溺一笑,凤眸含情自然便散着光彩,“蜉蝣之羽,衣冠楚楚。心之忧矣,于我归处。蜉蝣之翼,采采衣服。心之忧矣,于我归息。蜉蝣掘阅,麻衣如雪。心之忧矣,与我归说。你我又何尝不是蜉蝣,碌碌一生,无非哀生命之须臾,渺沧海之一粟。阿昭,人生苦短,我们本就局囿于有限的视野,不若你我每日耳鬓厮磨,如此便不会虚度年华!” “……” 沈昭违心一笑,说了那么长的前奏,本以为苏砚会抒情一番,敢情就为了这? 真是……不知羞耻! “滚!” 沈昭这辈子也只有对苏砚说过这个字,两次了。 “阿昭,你放眼看去仙门百家众公子有哪个比得上我?只要我勾勾手指,便会有无数身家清白的世家女子前仆后继地崇拜于我。”苏砚哀叹了声,“也只有你,在你这里我当真是不值钱啊!” “……”苏砚这毛病当真是改不掉了是吧? “你日后少这般自恋。” “哦!” “今日不染传来消息,说是不少地方都出现了因剑气而死的人。这些人有普通人,也有各世家弟子。这是阴谋,针对你的阴谋。”苏砚终于敛去冲出天际的自信,正色说道。 沈昭一副恬不为意,“阿砚,时至今日我已经不想弄明白,为何那些人都想要置我于死地了?世俗的偏见本就是一道沟壑,知我者谓吉之先,不知我者谓凶之类。既然跨不过去,我为何不绕道走了?若是事事在意,那岂非一生郁闷不堪。” 沈昭垂眸,易水寒的湖光山色尽收眼底,她眼底多了分不羁。沈昭心寒凉,也只有故意披上少年的外衣,才能以不在乎掩去心底的愁绪。 沈昭呵笑了下,恝然道:“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阿砚,管世人如何诽谤我,如何仇视我?我都只想做我自己,无愧于心!” 苏砚只是平常地笑了下,却又不平常,因为这笑是沈昭独有的,“那阿昭下一步如何打算?” 沈昭皱眉思索一番,“我一直以来想做之事,一来是为抚云台报仇,那么接下来便是找到我父亲的尸体,查清抚云台被屠真相。” “那还有另外一件呢?” “另外一件。”沈昭仰头,星月入眼,那分黯然飘飘然似四月飞絮,乱而繁杂,她叹了口气便缓缓开口,“另一件便是修仙正道。” 只是如今再也完不成了! 五年后便是她彻底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 沈昭约莫记得当初在长安城楼上,与苏砚第一次谈心,她亦是说出了心之所向。 同样的话,同样的人,时隔一年半载,却是完全不同的心境。当真是明年花发虽可啄,却不道人去梁空巢也倾。 苏砚沉默,他神情凝视着正在仰头窥月的沈昭,眸子同样黯然。 今日两人拥吻时苏砚便发现了沈昭身体的状况,也明白了沈昭当初说应该走治好了她,都是骗人的说辞。他看着沈昭,许久许久,沉默缄言。 “阿砚,我有个猜测。” 沈昭的话惊醒了正在愁思苦想的苏砚,“什么猜测?” “我与昊先生无冤无仇,他却一直想杀我,那便说明只有我死了他才能做成某件事。” “阿昭,是想以自己做引子,引昊先生出来?” 沈昭点头。 苏砚却道:“阿昭,昊先生的确很执着于杀你。可是,这其中又有些不对劲。” “何处不对劲?” “你想想,自从你我从涵银之渊离开后,便一直待在易水寒,就算出去你我也一直同行,昊先生一直没有出手,我先前觉得可能是因为我在你身边,他不敢轻举妄动。” 闻言,沈昭了然,便道:“可是这次镜花城之行,只有我一人。昊先生若要杀我可是个绝好的机会,就算忌惮我有剑气,也绝不可能毫不出手吧?” “确实如此。所以我猜测,昊先生他不仅想杀你,而且还想利用你做些什么?”苏砚神色晦暗,在琢磨些什么。 “那阿砚觉得,他想利用我做些什么?” “目前未知,不好下定论。总之,不是什么好事。” 沈昭不屑一笑,竟是也学着苏砚有了几分天下独我的豪气,“以前我只是个无足轻重的散修,仙道小到打杂之人对我也更多的是不入眼的。到而今,我却是抬手便能影响仙魔两道局势之人。这一切的一切究竟是自然使然,还是人故意为之?这一切迷雾的背后究竟是何等的惊涛骇浪,如今皆是未知。不过如今我立于修真界之巅,旁人自然觊觎我的地位,想利用我做些什么。” 沈昭甩袖,负手而立,这个动作是上位者的专属,如今的她倒是自然而然便做了出来。她笑了下,天生冷漠的神情在这一刻真的有了仙人无情无爱的决绝,她道:“管他什么鬼蜮伎俩、插圈弄套,只要他们敢来,我会一一将他们发奸擿伏,查清所有的阴谋。我就在这里,哪里都不去,不惧!” 苏砚见状,却是笑出了声,他打趣道:“阿昭,越发地狂妄了。” “人生在世,狂妄一番,快活的是自己,旁人看不惯干我何事?”沈昭眯笑看着苏砚,挑了下眉,“更何况,我这狂妄可是学了你。” 苏砚同样挑眉,“学我,那是你阿昭品味好。” 又来了! 沈昭苦笑摇头。 两人并肩站在山头,苏砚取下别再腰间的笛子,显然是来了兴致。 沈昭突然反应过来,苏砚经常吹笛,她好像还不知道这个黑色玉笛叫什么名字呢? “阿砚,你这黑色玉笛唤作何名?” “云起。” “云起。”沈昭低语重复着,苏砚已然已经吹了起来,这首曲子沈昭以前没听过,她虽不通,六感却独独能与苏砚的笛音共鸣,“天欲拂晓,必经长夜。不过世间一切繁难,便是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就算我的命乃凶煞死局,换做以往,我或许就此认命了。可现在我不想就这般算了,我想要与天命斗一斗,看看最后我能否是那万众独一的变故。” 苏砚与沈昭立于山头,既是璧人又是天人!仿佛以易水寒为配,将这迤逦风光与锦绣山河,七分踩在脚下,三分蕴于神色之间。 哀婉的曲子夹杂着高亢,沈昭从未有过少年时。如今天压了下来,那她便做一回不羁少年,看看能不能捅了这片天! 夜间,南华宗。 大堂内沉静肃穆,却隐藏着蠢蠢欲动怒气,这个时候只要有人发出一点声响,便会成为大家攻击的靶子,以是所有人皆不敢高声语。 坐下不少人面无血色,大堂中央太极阵中躺着五具尸体。 欧阳北战指着尸体,“诸位,请看。” 丹老虽坐的远,可那双夹杂着岁月与事故的眸子一下子便看出了门道,他瞳孔一缩,身体条件反射地往后一倾,惊道:“剑气!” “啊!剑气?怎么会?” 安静的氛围一下子被打乱,只有应纯然看着那五具尸体皱起了眉头。 不少人上前查探,发现尸体体内的确是剑气。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会又是沈昭那个大魔头干的吧?” “不是她还能有谁?如今这天下就她有剑气!” 一老者拍桌,咬牙愤怒道:“我定要拼了这条老命,杀了沈昭,我定要她偿我儿子的腿!” 欧阳北战见气氛差不多了,便道:“诸位也证实了,这些人的死因与沈昭脱不了干系。而且今日沈昭屠杀我仙道弟子,此仇我们怎能不报?” “你是亲眼见到沈昭杀了这些人?”此人声音盖过了所有人,“况且沈姑娘今日只是伤了尔等,怎的在欧阳门主嘴里就成了屠杀?”众人循声望去,却见那人正是水云阁的顾言。 欧阳北战笑了笑,并未正面回答,反问道:“我当是谁了?原是水云阁弟子。” 欧阳北战笑着,故意拔高音调,“今日沈昭所杀之人,的确没有水云阁弟子。听闻水云阁顾公子爱慕沈昭许久,莫非水云阁想因此而庇护沈昭?” “欧阳门主,我顾言仅代表我个人发出疑问,我可代表不了水云阁。欧阳门主动不动便拿一宗教养门风说事,如此可见栖皇山的教养亦是一般。”顾言站起身,他声音洪亮,底气十足,再加上水云阁地位摆在那,气势一下盖过欧阳北战,“欧阳门主,我不知道您是从哪里弄来的这些尸体,可只因时剑气便断定这些人乃沈昭所杀,岂非太武断?” “诸位,当今天下,孰人擅有剑气,想必无需我多言。”欧阳北战一步一步朝着水云阁的方向走去,他指着顾言,厉声质问:“可是这般憭然于世之事,水云阁弟子竟然提出了质疑。我真的很难不怀疑,水云阁是否真的想要欲盖弥彰,在为沈昭洗白?” “啪!”方才那老人拍桌,一阵飞沫后,桌子已然成了两半,他厉声道:“沈昭乃我云某人的仇人,孰人庇之便是我宁古塔之敌!” “今日被沈昭所伤亦有我雪月庄的弟子,有五人丹田被毁,终身残废!我居正今日把话撂这儿,沈昭我必杀,就算是水云阁想要保人,我雪月庄不惜拼上整个宗门,也要杀了沈昭,绝不妥协!”居正更是直接将目光锁在顾长风身上。 “对!不能妥协,水云阁强大无敌又如何,我等虽弱小,可只要我们联合起来,还真怕他水云阁!” “绝不姑息!” 欧阳北战瞥了眼一直闭目不语的顾长风并没有怒意,便一脸得意,顾言则面红耳赤,面对所有人对水云阁的指责,顾言只能咽下这口气,恹恹地坐下。 “欧阳门主,我也想问你,你可是亲眼看到这些人是沈昭杀的?”应纯然觑了眼五具尸体,“天下之事你可尽知?就敢这般断定剑气只沈昭一人禀有?” 应纯然清甜的声音,却并不让人舒心,反而有种上位者的质问。 欧阳北战转身打量着应纯然,赶忙又是一副尊敬的笑,“原来是应谷主。” “回答我的问题。” 欧阳北战因宗门大选之事心头窝火,可面对应纯然他只能忍了下来,他一笑,很明显的假意,“我并未亲眼所见,可有人见到了。剑气那日被沈昭吸入体内,这世上除了她还能有谁有剑气?”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你既未亲眼所见,却在此摇唇鼓舌,这便是一宗之主的修养吗?”应纯然说话不疾不徐,盯着欧阳北战,清眸中尽是嫌弃之色。 “你!”欧阳北战怒眼瞪着应纯然,差点抱鸡婆扯媚眼,两眼一翻,白眼外翻,险些当场晕倒。可面对应纯然他又不敢真的直面,便转了转眸子,大声道:“诸位,可知那沈昭无恶不作,杀我仙道数名弟子之事绝非子虚乌有。如今就连应谷主也在这里同在下咬文嚼字,不惜为沈昭开脱,这便是统领仙道的五大宗吗?” 欧阳北战却转头睨着顾长风,“莫非沈昭屠我仙道弟子之事水云阁和汇花谷也有参与?” 第185章 夜深人静原形现 堂下窃语。 “啊!不会吧?” “水云阁倒不至于,可是汇花谷难说,毕竟我们都不了解。” “之前沈昭是何等时贤,还不是转眼间就成了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世事难料,人心难测,还是不要轻易下论断。” “此言有理,虽说今日的水云阁乃仙道宗门之首,门风清雅正派,可指不定哪日就站在了仙道的对立面!” “砰!” 顾长风重重地将茶盏置于桌上,竟止住了议论声。 “欧阳门主,有些事我势必给你提个醒。” 欧阳北战望了一眼主座之上一直看看戏的宗政衢,并没有反对之意,便嬉笑道:“请顾阁主请教。” 顾长风抬眸,眸中闪过青墨,登时杀气沸腾,欧阳北战一下子怔住了,喉结滚动,显然是害怕了。 顾长风面不改色,好似就连脸上微微的表情都是提前酝酿好的,全然挑不出毛病,“欧阳门主,水云阁行事低调,却给了你一种错觉,你是不是觉得我水云阁是徒有虚名了?” “在下怎敢质疑水云阁实力!”欧阳北战恭敬地行礼,可言语轻佻戏谑,丝毫没有认错之意。 见状,顾长风的表情依旧没有任何变化,“我只是不想管仙道琐事,并非管不了。欧阳门主你万不该拿我水云阁清誉说事,你要知道水云阁灭了灵羽宗只在我一念之间,谁都保不了你。” “顾阁主,您这话说的……”欧阳北战看着上头面色阴沉的宗政衢,便如开了锁的猴子,得意忘形般说道:“可是丝毫不把盟主放在眼里啊!” “欧阳门主,你在威胁我?”顾长风终于是笑了下,可硬生生叫周围的温度冷了下来。 “在下不敢,我只是有些怀疑,众人皆知易青灯是您的妹妹,当日易青灯做出背叛仙道之事,如今我实难不怀疑水云阁是否也是干净的!”这下倒好,欧阳北战竟是挺直腰板说着,十足是要叫板的情状。 顾长风睖睁着,杀气外溢,周围安静了! “啪!” 巴掌声响彻云霄,只见顾长风仅仅只是隔空动了下手,便已扇了欧阳北战一耳光。 欧阳北战被扇倒在地,眼冒金光。 “欧阳北战我欲给你一分面子,你竟是给点阳光便泛滥,妄想议论我水云阁的人!”顾长风看也没看欧阳北战,径直起身,这才匆匆瞥过欧阳北战,“你若是觉得人间不值得,我不介意脏脏手,送你去阎王那儿。” 说罢,便与与应纯然对望一眼,竟是蹲身柔情。 顾长风走了几步,又回头,看着宗政衢说道:“今日我乏了,水云阁便不参与你们的议事了。” “走吧!”顾长风对水云阁弟子道。 随着水云阁一行人的离开,应纯然也起身,这一次她并未对宗政衢行礼,只是辞行道:“盟主,汇花谷还有事,我先行离开。” 宗政衢一直冷着脸,如同电竞灶坑里的雏鸡娃,窝火闭气,只能冷哼一声。 欧阳北战颤颤巍巍起身,今日连着被三个人扇巴掌,俨然已是个大猪头,“盟主,既然水云阁和汇花谷执意包庇沈昭,那我们可不能放过沈昭那个大魔头。” “对!不能放过!”居正道。 “杀沈昭,除恶魔!”欧阳北战趁机喊道。 “杀沈昭,除恶魔!” “杀沈昭,除恶魔!” “杀沈昭,除恶魔!” “……” 宗政衢示意众人安静,他道:“各位皆是我仙道同僚,我作为盟主,自然是要为诸位做主。可是正如应谷主所言,如今情况未名,我等不可一叶障目,妄下定论。”他起身,对着众人极尽谦卑地保证道:“诸位倾给我一些时间,待我查明一切真相,定会还大家一个公道。” 夜深之际,大殿内只剩了欧阳北战和宗政衢,欧阳北战蹑手蹑脚攀上抵达主座的十二台阶,站在宗政衢身侧,躬身谄媚样活脱脱是一只讨要吃食的猴子,“盟主,今日我做得如何?” 宗政衢疲乏地睁眼,一缕精光从眼底溜走,他正坐,夸赞道:“你不愧是我最信任的人,今日你做得很好,可是还不够!” “哦?盟主不妨说明白。” 宗政衢深感歉意地一笑,“我并非说你做得不够好,只是还不够!” “盟主,尽管吩咐。” “今日沈昭伤的那些人都是小宗门弟子,仅有这些人况且只是伤了,是掀不起什么大浪的。” “盟主这是要?”欧阳北战凝眸思索。 宗政衢睨着大躺地上的五具尸体,神色深沉,思索一番才开口,“北战,你可知有种法器名叫困神钟?” “略有耳闻。”欧阳北战恍然大悟,“困神钟,可收纳世间万物。”他转头看着尸体,咧嘴一笑,“盟主,难道是要用困神钟吸取这些死人体内的剑气?” 宗政衢单手唤出一个手掌大小的铜黄色钟,他扔给欧阳北战。 欧阳北战紫色的修为覆在困神钟上,随即他眸中尽是不可思议,如老鼠见到大米一般,死握困神钟不放手,“盟主,这里边是剑气?” “那场大战越打越混乱,没有人注意到我,我便用困神钟收了些剑气。” 欧阳北战躬身行礼,“还是盟主高明?” “当日收这些剑气原意是想尝试修炼剑气,可是我查遍古籍,根本没有任何方法能让人掌控剑气。”宗政衢有些惋惜。 “这剑气乃是神的力量,我等凡人自然是不能掌控的。”欧阳北战嬉笑,“不过,利用一下完全是可以的。” 宗政衢笑了笑,示意欧阳北战退下,他最后冷着眼嘱托了句,“北战,心狠点,越过分越好。” “那自然是。” 宗政衢一人坐了许久,他身体愈发地不行,越来越使不上力气。以是在这寂寥的大殿,坐着坐着便睡着了,不知何时额上生了密密麻麻的汗珠,猛地他惊坐起。 空荡荡的大殿将他内心的那分恐惧无限放大,身上的汗水遇冷便令整个人打了个寒战,他手握紧椅子,白眼望着殿门的方向,便是挥袖将烛台都点燃了,倏尔整个大殿亮堂堂的,铜柱金盏依旧在,他长舒了一口气,身心交瘁地坐在座椅上,一旁的扶手冰冷彻骨,可他还是牢牢地握住,生怕有人同他争抢一般。 “师兄,对不住。烟岚,你也别怪师叔,我是逼不得已才这般做的,我不可能容许修真界再出现一个澹台何琴。”宗政衢无力地靠坐,暗夜中的他褪下了盟主的荣光,恢复成原本的他,那个渴望光鲜又无比丑恶的他。 “绝不容许!” “绝不可能!” 欧阳北战离开大殿后,朝后山走去。 “等等,欧阳门主。” 欧阳北战警惕回头,却见赵登风从墙角嘎啦处探出头,并小跑上来。 “你跟着我干嘛?”欧阳北战质问道。 赵登风气喘吁吁,眯眼笑道:“欧阳门主,先前你不是应了我,每个月给我不言宗两千担木灵石吗?” “赵登风,那时候你也允了我,助我灵羽宗荣升四大宗,你可有做到?” 欧阳北战一身戾气,瞪眼质问,他步步逼近,“赵登风,我现在很生气,你最好别惹我?” 赵登风虽然退着,却还是一副奸猾的笑,“欧阳宗主,莫非已经忘了高兄是怎么死的?” 闻言,欧阳北战皱眉,已然握紧了长剑,他咬牙切齿恨不得吃了赵登风,“自然没有忘。” “那木灵石何时送到啊?” 赵登风压低音量说着。 “明日,明日就给你送去。”欧阳北战杀心已起,笑着应道。 赵登风拱手,道:“那便多谢了。” 欧阳北战轻哼一声,便笑着离开了。 赵登风看了眼欧阳北战离去的方向,“咦”了声,便是一肠子狐疑,嘟囔道:“这么晚了,欧阳北战不去山下驿馆,去天休山深处作甚?” 有鬼! 好奇心使然,赵登风隐身跟了上去。 一路相跟,赵登风有祖传的神隐秘术,可以完全敛息,除非对方修为远超于他,否则绝对发现不了。 欧阳北战一路上弯弯绕绕,终于在一个时辰后他才停了下来,很快欧阳北战要见的那个人出现了,赵登风不敢靠太近。 夜晚林中的雾气被月光折射出踪迹,就在那个人背后射出几道白光,赵登风只能看到其身形,声音则是一点都听不到。 两人密谋了很久,赵登风胆小,不敢靠太近,只能依稀看到两人的动作。 欧阳北战对那人很恭敬,他行礼道:“宗主,您所要求的事我都办完了。” 那人转头,赫然是昊先生的模样,在月色折射下的雾光里,那张脸很白很清秀,他道:“不错,宗政衢动手了吗?” “宗主所料不错,您果真是宗政衢的逆鳞,我只在他耳边提了一句您,他果真坐不住了。” 昊先生拈了个兰花指,捋了捋鬓角的碎发,远处看去竟是比女子还柔软。他道:“那便好,这样一来我们也省力了不少。” “我还有一事不明,不知当问不当问?” “你问。” “宗主布局至此,仙道早就在您的鼓掌之间,为何您还这般躲躲藏藏的?在我心里,您是名震天下的赤塔之主澹台何琴,可不是只龟缩在幕后的布局者。”欧阳北战言语中有些许怀念当年的那个宗主,意气风发的澹台何琴。 澹台何琴情绪未有波动,“其他人我不放在眼里,最近我发现有人一直在暗中查我。” “何人?” “两拨人,一拨是宗政衢派来的。” 欧阳北战登时炸毛,“当初就是宗政衢那个虚伪小人出卖了您,给您下了毒,若非此,您怎可能重伤落败,隐藏幕后二十余年!如今我不过是提了一句您,他这就坐不住了,真是做多了亏心事,半夜怕鬼敲门。这么些年若非是要为宗主做事,我定早早地将之碎尸万段,怎会忍辱负重,屈辱讨好数十年!” 澹台何琴并未有一丝一毫的动容,只是沉默着,他眉头终于皱了下,“至于另外一拨人,真是令人头疼。” “难道宗主您不知道?” “不知道,这群人隐秘极了。不过我有个猜测。” “什么猜测?” “孤舟客,也就是尧都苏氏少公子苏砚!” 欧阳北战自然已经知道了孤舟客就是苏砚,因而并未惊讶,他只是不解道:“他如今不过才二十左右,怎会与您结怨?况且仙道年轻一代根本不知道您的存在,那苏砚更不可能调查您?” 澹台何琴摇头,依旧忧心忡忡,“此事不可不防,等我除掉这个人,再现身也不迟。更何况,苏砚的修比我高,不到做好必杀准备,我是不会露面的。” 欧阳北战腆着脸道:“谨慎些也不是坏事。” 澹台何琴随意间伸了个兰花指,突然正色道:“北战,你身为赤塔元老,如今竟被人跟踪至此!” “跟踪?”欧阳北战震惊凝眉,随即便了然,除了赵登风还能是何人,他请命道:“宗主,此事是我的疏忽,请放心,他不会活着见到第三个人。” “嗯。”澹台何琴应了声,唤出一张符,丢给欧阳北战,“他有隐身秘术,以你的修为识破不了,拿着这张符。” 欧阳北战再次行礼,抬眼时澹台何琴早已消失不见,他看着赵登风的方向,冷声一笑,“姓赵的,我早就想宰了你!” 这几日苏砚不知何缘故说是要闭关修炼,沈昭也不好打扰。这下倒好,诺大个易水寒,连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沈昭细细摸索了两日,颇有收获,至少苏砚藏酒的地方被她给找到了。 她拿了一壶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酒,躺在树上喝了起来,这里是易水寒的边缘地带,能看到外边的真实世界。 易水寒本就在郢都城外的山中,自然也是少有人至。 沈昭越发迷恋美酒了,那种微醺的迷离之感,是一种令她无比享受的堕落。借此,便可卸下所有,沉浸在无暇的遐想中。 地上躺着好几个酒壶,这酒并不烈,却很绵长。以至于喝完三日了,这酒劲依旧未散去。 沈昭美美地睡了一觉,是被一阵打斗声惊醒的。 第186章 无意施救得要闻 沈昭目色惝恍,易水寒外头正上演着一出好戏。 这两人沈昭认识,一个是不言宗宗主赵登风,还有一人是欧阳北战。两人正缠打在一起,赵登风看上去煞为狼狈,身上有两三道伤口,似是被追杀许久。 沈昭呢喃道:“这俩人是结了什么梁子?这般生死相搏!” 赵登风几下便被欧阳北战击倒在地,他来不及缓冲,快速挪动屁股,朝易水寒结界这边退来。 见状赵登风破口骂道:“欧阳北战,你杀了高兄也便罢了,如今居然连我也要杀。” 欧阳北战执剑逼近,赵登风慌忙咽了口气,形色仓皇,作速骂道:“欧阳北战,我无非只是向你索要一些钱财,你不给便不给,竟然要下死手!” 欧阳北战的剑指着赵登风,仅有一寸的距离,赵登风瞪大眼睛,说话戛然而止,面上凝固着绝望与悲愤,还有那精明人惯有的转眸。 赵登风嬉笑着,他伸手将欧阳北战悬在胸前的剑往一旁拨了拨,“欧阳宗主。”他又慌乱摇头,赶忙一巴掌掴在嘴巴上,忙着改口,“哦不!是欧阳门主,看在你我同为仙门宗主的份上,放过我可好?” 赵登风黑眸一转,神色骤然坚定,三指对天,起誓道:“你放心,你杀了高兄之事,我绝不会说出去!” 欧阳北战沉默许久,终于是冷声笑道:“赵登风,我早就想了结了你,更何况你看到了不该看的,我就更不可能放过你了!” 沈昭挑眉,未曾想平日里煞是惹人讨厌一副谄媚的欧阳北战,竟是如此冷血杀伐。真真是人不可貌相,往往最单纯的才是最致命的。 “我什么也没看到,真的没看到,我真的什么都没看到。”赵登风生了一身冷汗,连声摆手否认着。 “姓赵的,你也算有能耐。我拿着现行符,都奈何你不得,让你苟活了这么多天。”说罢,欧阳北战剑上凝结着修为,剑气卷起的劲风吹得赵登风眯眼。 “赵宗主,放松身体,我拉你进来。”沈昭施用心底传音的秘术。 什么人?赵登风眸子一怔,心下回道:“你是何人?要拉我进什么地方?” 沈昭手中结出一道流光,穿过易水寒的屏障,如灵蛇般贴地而行,眨眼便缠在赵登风的腰部。 “锵!” “啊!” 千钧一发之际,欧阳北战的剑落空,赵登风凭空消失在原地。 “娘啊!” “……” 赵登风一通叫爹喊娘后,终于是安静了下来,“呼!”赵登风惊魂未定,坐在树下忙喘着气,随意一瞥便发现身边还随意丢着几个酒壶,一时间脑子短路,竟没有发觉奇怪。 许是受了不小的惊吓,以至于突如其来的安宁令他难以适应,便躬缩着身子,神色恍惚,喃喃自语着,“奶奶的,今日差点就交代在这里了。” 沈昭轻笑了下,方才一阵哭爹喊娘,这会儿又成了奶奶,说不定等会儿祖宗八代他自己都得问候一遍。 蓦然,赵登风抬眼看着不远处正疑惑着愤怒找他的欧阳北战,再看了看自己的身体,还结结实实地给自己胸口一拳,呢喃道:“莫非我已经死了?这还疼的,鬼应该不会疼吧?” “喂!欧阳北战,看这里!”赵登风起身朝欧阳北战挥手,由于个小,他还蹦了蹦 欧阳北战似是根本听不到,还在拨草上树,四下找寻赵登风。 “得!死是没死,我那存了几十年的金库出去可一定得好好消遣消遣,这下我倒是明白了及时行乐的道理。”赵登风不再嘀咕,便坐在树下,“幸亏我每月都去菩萨那里上香,此番绝处逢生,定是菩萨保佑。”说着他还不忘双手合十,闭眼祈祷。 “赵宗主,你拜的是道家神,修得是道家术,却求佛家庇佑。你如此不忠,神佛若知晓,必定不轻饶。”沈昭觉得赵登风竟有些憨厚可爱,便打趣道唤。 “什么人?”赵登风鲤鱼打挺般,眨眼时间已然站了起来,他缩头打量着躺在树梢间的沈昭,寓目许久,终于是认出了沈昭,便出了一口气,“原来是沈姑娘救了我。” 随即便抱拳躬身,行了一个大礼,“真是谢谢你,若没有沈姑娘,我这条命真就不明不白地死在那坏家伙手里了。” 沈昭侧头,眄视着赵登风,“赵宗主,不怕我?” “沈姑娘救了我,我怎会怕你?” 赵登风重重地坐在树下,开始整理着凌乱的衣服。 “仙门百家现在视我为大魔头,赵宗主为何不怕我?”沈昭仰头疲惫地望着上头的到林子。 赵登风拍打着袖上的尘土,随口答道:“他们怕你,是他们的事。沈姑娘救了我,我感谢你还来不及了。” “那你就不怕仙门百家因此排挤你吗?” “这个嘛!”赵登风嬉笑着,不好意思道:“当着他们的面,我自然不说这些话。做人嘛,就得审时度势,面上必须得顺着大势。至于心下如何想?真实如何做?我心里自然有纲。” “如此说来,你是信我喽?” “自然信!”赵登风终于整理好了,无力地靠在树干上,“沈姑娘的人品,就算天塌下来我也不会怀疑。一个能舍己救天下的人,又能坏到哪里去?” “可是我真真切切伤了那些仙道弟子。” “那日沈姑娘伤了那些弟子,实属遭剑气的神识所扰,自然不是本意。” 沈昭喜笑颜开,只是赵登风看不到。虽说赵登风与她无甚交情,却选择相信她,反观宗政衢……算了,对于此人,她一点都不想记起。 “赵宗主,你真有意思。说实话,你这种人能活得久也能活得清楚,甚好。”沈昭心情大舒,归根到底,赵登风是个好人呐!既不会如她那般一枝独秀却不羁于世,以至于遭人眼馋,迎来万人唾骂。亦不会如欧阳北战那般与世浮沉,以至于忘了自我,极致的谄媚虚荣,到最后变得亲娘不认。 “不过,这里是什么地方?”赵登风看着仍旧在不远处,不曾离开的欧阳北战。 “这里是一处天然形成的空间,他不会找到你的。” “那就好。”赵登风面色这才彻底放松。 “不过,赵宗主与那欧阳北战乃仙道同僚,为何相杀至此?” 赵登风闻言,啐了一口,便道:“别提了!欧阳北战那个恶毒小人,干得竟是见不得人的事。” “哦?何事?” 沈昭太过无聊,以前她一个人能在秦岭待好久,也无人同她言语,可那个时候,她一点都不无聊。 只是现在,她变了。闲来无事总想找个人说说心里话,可细细想来好像离了苏砚,便再也找不到任何一人可倾诉心里话了,想想还是有些唏嘘。 只听得赵登风道:“欧阳北战做的事很诡异,这事或许对沈姑娘有用。不过……”他欲言又止。 “不过什么?” “我将我知道的告诉你,你能不能别赶我走,我想在这地方避一避。”赵登风说着说着竟是有些羞愧,便摸了摸后脑勺,声音也带着分请求,“我若这个时候出去,那可不是死路一条么!” “行,我答应你。” 赵登风深咽一口气,压低音量,小心翼翼道:“沈姑娘知道欧阳北战为何追杀我么?” 沈昭欣赏着密匝叶后的寒光月色,没有理会赵登风。 “当日仙魔两道大战,欧阳北战为了自己活命,害的高兄惨死,正巧我目睹了此事。”赵登风摸头嬉笑道:“不过,我这人爱财,便用此事去要挟欧阳北战,来换取灵石。” “赵宗主,这就是你的不是了。同为仙道同僚,高兄遇难之时,你便应该指出来的。”沈昭随口打趣道。 “不是,这怎能怪我?”赵登风缩头瞅了几眼外头的欧阳北战,“五日前,我又向他索要灵石,他虽应下了。可行踪却极其诡异,沈姑娘,你不妨猜猜他去见了谁?” “谁啊?” “黑衣人!” 沈昭不免一笑,“世上黑衣人千千万,这有何惊奇的?” “不!他见的那个人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了?” “我感觉那个黑衣人身形很像那个……”赵登风瞥向欧阳北战,声音压到最低,头朝沈昭伸了伸,“很像澹台何琴!”说完这个名字,他直接打了个哆嗦。 澹台何琴? 听到此,沈昭陡然警惕起来,她蓦然睁眼,追问道:“澹台何琴?你确定?他不是死了吗?” 赵登风经这般问,又有些不确定,他皱眉道:“我这人没什么优点,平时就爱观察人。那夜我虽站得远,可还是能明显感觉到那个黑衣人很像澹台何琴。” “澹台何琴失踪多年,你怎这般确定?” “沈姑娘,你也说了,澹台何琴只是失踪了。当年澹台何琴何等风光,那风采我依旧记得。那个黑衣人的气质身形,真是太像澹台何琴了。”赵登风便说便手头比划着,“那个人手指细长细长的,比女子的柔荑细手更修长些,且又不似那般柔软,而整个人高挺僵直,并非是女子凹凸窈窕的身形。如此风马牛不相及,在我记忆里也就见过澹台何琴有这个特征。” 沈昭乜眼看了眼欧阳北战,若是赵登风所言不假,那欧阳北战就是澹台何琴的人! 沈昭不禁打趣道:“赵宗主,怎么连澹台何琴手指长什么样子都记得?” 赵登风没有注意到沈昭的打趣,神色迷茫,还在回忆着,他又道:“我说了那个多总结一下就是那夜的黑衣人不男不女的,这么一来我就更加确定是澹台何琴了。” “怎么说?” “那日虽站得远,奈何月色皞然。他那个兰花指我看的很清楚,赶巧,那澹台何琴正好是个阉人,当年我曾不止一次见到他随意间拈出来的兰花指,当时我虽然崇拜他,可心下却还是因此嘲笑过他的。” “哦?什么样的兰花指?” 赵登风伸手,比试两三次,才确定下来。他朝着外头伸了伸拈花的手,沈昭侧头下睨便能看到。 那个兰花指不是很明显,却有明显的媚意在里边。 沈昭看了半会,将这个兰花指记在了心里。 赵登风支持不住,便收手,揉着酸累的手腕,“沈姑娘,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你继续说。” “再就没什么了。” 赵登风听出沈昭言语间的冷漠,便识趣地没再多言。 沈昭有些头大,一个昊先生已经够麻烦了。如今,澹台何琴也是这般藏头露尾,虽说沈昭对这个人有好感,可是一直躲在暗处,总归令人十分不适。 良久,赵登风见沈昭一直不说话,便小心翼翼地说:“沈姑娘,那个我就在这里待一段时间,你可千万别赶我走哦!” “无事的,赵宗主好好待着。在这里没人会赶你走,只要你不作妖。” 沈昭一跃至地面,迈步走进林子。 赵登风嬉笑着朝沈昭的背影挥挥手,“我自然会恪守本分的。” 沈昭一路赶往湖心亭,欧阳北战的底细是时候要查一下了! 来到湖心亭,沈昭本以为会扑空,未曾想不染在。她到时,不染正翘腿坐在椅子上,闭眼吃了瓜子哼着歌。 “几日不见,你好生清闲。” 闻言,不染陡然坐起,则了几颗瓜子,朝沈昭伸手,“我这哪里是清闲,分明是忙里偷闲,这不再过一个时辰我又得奔赴天涯海角了!”他随手端起桌上的茶杯,饮了一口,“沈姑娘,你可得好好说说他,我虽是个老实孩子,可也经不起他这般压榨。” “我只要想你你面对苏砚时的怂态,便觉得世界恍惚,竟是这般不切实际,不知这才是你最真实的样子。”沈昭看着不染手里的茶盏,冷声打趣道:“你这般随意喝这里的茶,若是苏砚知道了,你还能有几日的时光了?” 不染赶忙将茶盏归于原位,似是丢掉了烫手的山芋,手指还不忘在衣袖上搓了搓,他仔细盯对与原来位置无误后,才舔着脸道:“沈姑娘,这件事可不可以不告诉阁主?” 沈昭坐下,她抬眸看着不染,浅浅一笑,“不染,苏砚是老狐狸,你便是小狐狸,你我相识并非一两日,就别再给我演纯情奶狗的戏码了!” 不染愣了一瞬,许是从未有人会直接将这话说出来,一时间给他整不会了,然而眨眼间他便换上了另一副神态,虽说是同一张脸,可给人的感觉完全是不一样的。 单纯憨厚……成熟阴鹜…… “沈姑娘,你这人真不会和人说话。”不染伸了个懒腰,“说罢,找我有何事?” “我想要知道欧阳北战的底细,包括在加入栖皇山之前的。” 第187章 堂下阴谋已明了 “你怀疑他什么?” 沈昭摇头,在不确定赵登风所言真假之前,她还是选择隐瞒,只是道:“这件事我日后会与你说,你能查出来吗?” 不染不屑一笑,倒是有几分苏砚的感觉,果然有些人就是能在举手投足间影响到别人,便是站在光里,永远令人仰望的人! 不染伸了个懒腰,已经走到了门口,委屈地道:“我这一副身躯,终究是一生奔波的命啊!这便也罢了,沈姑娘竟怀疑怀疑我的能力?”他摸着自己的脸唉声连连,转过头说道:“天可怜见,我这一副可怜相,真真像极了挨打的尾巴,时时都委屈地夹尾巴。真……” “真是人生如戏,全靠演戏啊!苏不染,你好歹仪表堂堂,气若明珠。我原以为你是个儒雅有礼貌、风度翩翩的世家公子,再怎么差也都是稳重的。”沈昭朝不染投去惋惜的目光,又是唉声叹气,“事实上,我竟全然猜错了。” “没错没错!”不染捷眉,赶忙站直了身子,颇为板正地说道:“方才浮夸的举动只因我醉了酒,乃酒后失态之举,沈姑娘该怎么看我还怎么看我。”说完,还不忘嬉笑两声。 “那好吧,不过这取决于你什么时候带来我想要的消息。” “放心吧!定不会令你久等。”许是看惯了不染爱玩闹的模样,如此一板一眼、稳重端庄的不染倒颇显滑稽。 “上路了上路了!”不染已然大踏步而去。 沈昭默了几顺,便大步追了出去,不染正站在水榭拐角处,她喊道:“不染,你们调查昊先生调查到哪一步了?” 不染回眸凝视着沈昭,没有说话。 “我父亲的尸身在他手里,我真的想知道。” 闻言,不染也沉默了几顺,“沈姑娘,昊先生行踪隐秘,我们至今都不知道他在哪里?不过,我们阁主为了找到昊先生、查清所有的阴谋,布了五年的局,你放心,离真相大白之日,不远了。” “多谢!” 沈昭心头堵塞,一想到两派大战时傀儡晏的真容,她便一头雾水。 昊先生究竟是何人?缘何崛了沈平晏的坟,却一直执着于复活他。 这么多日思前想后,沈昭想不到沈平晏的朋友中会有谁对沈平晏这般……令人费解! 约莫第二日黄昏,不染人未到,飞鸽传书给沈昭。 纸条上赫然写着“欧阳北战最开始是洛阳赤塔弟子。” 洛阳赤塔! 澹台何琴! 这个消息,加上赵登风先前所言,沈昭便可笃定,澹台何琴的确并未身死。 而且他失踪的十几年里还与仙道保持着密切联系,只是他自己从不出面。至于保持这种联系究竟意欲何为,这一点始终是迷雾。 沈昭在湖心竹屋前,站了许久,她想了很多。 昊先生所做的一切,好像都跟她,跟沈平晏,再大胆猜测,或许跟整个被灭门的抚云台有关。 抚云台所有人里,如今她是唯一还活着的,既然昊先生十分看重她的生死,一切又都是迷局,那她何不主动入局了? 在这万般清净的易水寒,沈昭做了一个决定,谁都不知道的决定。 这一日,南华宗。 南华宗大殿前,摆着密密麻麻的尸体,一具具白布遮盖,场面相当悲痛。 宗政衢皱着眉头,咳了几声,便道:“这些弟子都是被沈昭所伤?” “盟主,这几日,到处都有弟子横死于剑气,昨日我碧寒庄又死了三十名弟子。”岳阳碧寒庄庄主姚锦长握拳跺脚,面色无比狰狞,“沈昭恶贼,我定要手刃她,为我碧寒庄死去的弟子报仇雪恨!” 金城古剑宗宗主古来经眉头一直皱着,满身的风霜,他咬牙闷声,“昨夜我亲眼目睹了我门下数十名弟子死于沈昭之手。” 大理雪月庄明莱亲子镜花城一战便为沈昭所伤,如今则是怒气冲天,就连竖起的发冠正被滔天怒气一下一下地往上拔,看起来蠢蠢欲动,“该死的沈昭,伤我亲子不说,竟然又连杀我三十名内门弟子,我与她势不两立!” 就连平日里十分注重打扮的褚宗主则是头发凌乱如飞草,惨白的面色,血红的双目,好似那积怨太深,久久在人间散不掉的冤魂,“盟主,您得为我们做主。我喻骁宗虽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宗门,可是三日前,门内五十名弟子一夜间惨死,皆是死于沈昭之手!”褚宗主猛然跪下,声音沙哑撕裂,她重重地抱拳行礼,“恳请盟主为我喻骁宗做主!” 昔日鹤发童颜的丹老一夜之间尽显沧桑死态,同褚玲几乎一模一样凌乱白发、惨白的面色,那双世故眼此时也没了任何光彩。 他如风中朽木,一东一西歪歪扭扭地跪下,他无力地歪头,眯眼仰着宗政衢,“老朽恳请盟主为我等做主。” 没等宗政衢说话,来的数十位宗主齐刷刷跪下。 “我等恳请盟主为我们做主!” 宗政衢见状,一脸苦悲样,他示意众人赶快起来,“诸位宗主所言,我皆已知晓,不过此时还得查清楚。” “铛!”得一声,只见碧寒庄庄主姚锦长握剑插进地面,随即不可抑制的怒气化成飞溅的唾沫星子喷涌而出,“还查什么!剑气除了沈昭还有谁有?更何况,我们都看到是沈昭行的凶!” 姚锦长瞥了眼古来经,声音已经是怒不可遏了,“古宗主,你不也亲眼目睹了吗?快点告诉大家那人就是沈昭!” “是沈昭。”古来经两眼惊惧,“原本只是杀气腾腾的剑气,我本是不相信沈昭会干这等事。直到在一片剑光中,我看到了那张脸。” 宗政衢眉头郁结成一道道弯曲的咒纹,他无奈道:“此时会不会有误?烟岚……” “放屁!”姚锦长一声怒喝直接打断了宗政衢接下来要说的话,“宗政盟主,大家伙亲眼所见的事实,您有何不信的!我们都知道沈昭是您的师侄,盟主或许对她有舐犊之情,可是如今沈昭屠杀仙道,比魔道奸邪有过之而无不及!盟主,您当真还要包庇吗?” 闻言,宗政衢沉默了,有苦难言的表情昭然若揭。 这时一直站在宗政衢身侧的欧阳北战冷声道:“盟主,昨夜我栖皇山部分遇害弟子逃了回来,他们亲眼看到是沈昭行的凶!而且镜花城那一日,大家都看到了,沈昭被剑气所控,失了神志,残杀我仙道弟子。她根本就是个恶魔!” “我看沈昭就是想成为第二个澹台何琴!”明莱一气之下说完,这才发现气氛瞬间不对了。 原本怒气升腾的众人被这句话代入沉默,宗政衢的眸子更是冷得可怕,直勾勾地盯着明莱。 许是宗政衢素日里慈眉善目,对仙道之人鲜少动怒,以至于今日面无表情的沉默便吓得明莱低下了头。 许久,宗政衢展眉才道:“诸位放心,待我调查清楚,若真是沈昭杀了这么多仙道弟子,那我定会为大家除了这个恶魔!” “宗主明察!”跪地众人齐声喊着。 遣散众人后,徒留 宗政衢和欧阳北战在大殿。 欧阳北战嬉笑道:“盟主,您先让我对这些小宗门下手,慢慢积累民愤。您看,我做得如何?” “北战,若非没有你,我行此事只会难上加难!” “为盟主做事,是我的荣幸!” 欧阳北战躬身行了个大礼,腆着脸道。 “北战,下一步就是五大宗!” 欧阳北战嘴角勾起一抹邪笑,道:“盟主尽管放心。” “圣心府就算了,那个地方就是个铜墙铁壁,祸害些出门在外的弟子就行,没必要去尧都。” 欧阳北战思索了下,问道:“那水云阁了?” “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遵命。” “不!水云阁你下手轻些,留他到最后,我有妙用!”宗政衢突然止住了,“水云阁先别动。” “哦?可否说来听听。” 宗政衢却沉默缄言,揉捏着胡茬,来回踱步许久,才道:“顾长风这人心悬明镜、行不苟合,光只是不痛不痒地杀些弟子,还无法让那只老狐狸上钩。” “盟主的意思是?” 宗政衢阴笑凝固,“我同顾长风明里暗里斗了快二十年了,他这人铜墙铁壁,几近完人。可还是有个致命弱点。” 欧阳北战狐疑一笑,“盟主,愿闻其详。” “顾长风唯一的缺点就是护短。” “护短?”欧阳北战琢磨着,陡然眸光一亮,“盟主这是要?” “顾长风护短,而今能让他失了理智的人便就是他那一对儿女。”宗政衢修长的指节轻抚着额头,面色疲惫不堪,“如今民愤已有,就缺东风。只要顾长风这股东风能吹起来,届时星星之火便可燎原。” 欧阳北战抑制不住上扬的嘴角,几近头朝地般举了个大功,“盟主睿智!” “对了,北战,我只是让你用剑气杀人,为何姚宗主他们确信见到了沈昭?”宗政衢打量着欧阳北战,冷声问道。 “盟主此事我也多疑惑,我原本按照您的命令操控困神钟,用剑气杀人。”欧阳北战一副疑惑不解表情,思虑一番又道:“盟主,我猜整个仙道除了您对沈昭出手之外,还有人跟我们同时动了手。我猜姚宗主他们见到的是沈昭,应当就是这波人的手笔。” “我方才也是这般猜的。”宗政衢点了点头,“如今看来这波人是敌非友,北战,你且放心做你的,这波人就先别管了。” “遵命!”欧阳北战行礼后又问道:“盟主,沈昭的行踪您可否掌握?不然我们做了这么多,到时候她不出现怎么办?” 宗政衢嘴角微咧,原本赤裸的戾气与算计越发地显露,“她不出来,那我便想法子让她出现。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我向来都很喜欢这句话,只要我肯想,就没有想不到的办法。” “盟主不愧是盟主!”欧阳北战赶忙夸赞。 南华宗后山。 欧阳北战对澹台何琴躬身行礼,道:“宗主,您突然找我来,所为何事?” 澹台何琴也没看欧阳北战一眼,低声问道:“我问你,赵登风死了吗?” 欧阳北战一顿,他知道澹台何琴阴晴不定的性格,若真是说了实情,只怕他的死期不远了,快速权衡一番后,他还是选择了隐瞒,“有宗主给的现形符,那赵登风早就死了。” 澹台何琴斜眼蔑视着欧阳北战,盯得欧阳北战直冒冷汗。然而欧阳北战精与演戏,即使在如此威压下,他的眸子还是异常坚定,根本不想说谎之人。 澹台何琴收回眸子,“宗政衢下一步的计划是什么?” 欧阳北战脸上挂着得意的笑,作速答道:“他先是让我对小宗门下手,然后再对五大宗下手。不过,他却说圣心府不必去,还有水云阁,他让我下手轻些。” 澹台何琴不屑一笑,道:“宗政衢倒是好算计。” “莫非宗主您已经猜到了?” “圣心府那地方,这么多年我多次都想安排人进去,可每次我的人都莫明死亡,足以证明那地方深不可测,不是我能插手的地方。看来宗政衢这些年没少调查圣心府,知道圣心府没那么简单,才选择放过圣心府。” 欧阳北战道:“原是如此。” 澹台何琴指节拈花抵在下巴处,他的双目本是桀骜凌尘的,却平白染了层算计,他道:“顾长风出了名的护短,先放过水云阁,等仙道对沈昭的怨气达到顶峰时,再对水云阁出手,届时顾长风的护短会成为仙道绞杀沈昭的开始。” “那顾长风强横一世,最终却护不住自己的儿女。”欧阳北战小人得意,一想起顾长风扇他的那一耳光,便恨得牙痒痒。 “宗政衢让你做什么,你尽管去做。” “遵命!” 欧阳北战离开了,澹台何琴并未离开,只是凝神盯着欧阳北战离开的方向。 “先生这是怀疑他?” 江芷沅从山林深处走来,一如既往他看着澹台何琴,只是多了分莫名的打量。 澹台何琴咧嘴一笑,似吊死鬼那般只盯着欧阳北战离开的方向,“他知道的太多了,是时候让他消失了。” “我愿意为先生效劳。” “也只有你能让我放心。” “如今仙道对沈昭积怨已深,先生打算何时出手?” 第188章 少壮时最戒为斗 澹台何琴微微挑眉,阴柔的笑声在林间回荡,让这座白日里的仙山一下子成了鬼蜮,“再等等,等宗政衢为我们安排好一切!” “先生,我前几日偶然间看到了一本古籍,那书上说世间除却剑气外还有一种叫生死气的东西也可令人起死回生。” 澹台何琴背着身子,“是有这么个法子。” “先生,既然剑气那般难得到,为何不退而求其次,使用生死气了?据我所知,生死气是可以炼制而成的。”江芷沅谛视着澹台何琴的背影,竟有些许阴鹜。 “是可以自己炼制。”澹台何琴转身,叹了口气,无奈的看着江芷沅,“不过,这个法子得用双脉者或者妖为载体,我之前也试过,没成功!” “哦?我怎从未听先生说过?” 江芷沅眸间越发有寒意,却还是故作惊讶。 “那是在我救你之前的事,你自然不知道。” 听澹台何琴的语气,似乎并未怀疑他,以是江芷沅定下心,故作玩笑道:“那先生救我可是因为我是妖,便想用我来炼制生死气?” 闻言,澹台何琴侧头凝视着江芷沅,他笑道:“你想多了,我救你,只是因为你我皆是苦难之人,而且还有宗政衢这么一个共同敌人在。” 江芷沅嘟囔着,“先生一片赤心,倒是我多虑了。” 澹台何琴审视着江芷沅,语重心长地在他肩头拍了下,“我鲜少相信别人,你是我为数不多信任之人,可别做出让我寒心之事!” 江芷沅没有说话,只是踱步离开,他边走边说道:“先生,我替你去杀欧阳北战。” 澹台何琴笑了笑,随着江芷沅的远去,他打了个响指。 身后骤然出现五个黑衣人,为首两人中赫然有一人是君挟仙,几人行礼,君挟仙道:“宗主,您唤我们前来所为何事?” 澹台何琴并未回身看那些人,沉声问道:“海蜃城那边如何了?” 另一为首者萧岚躬身答道:“禀宗主,一切顺利。” “给我严加防守,一只苍蝇都不能飞进去!”话毕,拈花的手指紧攥在一起,仿若整个天下尽在他手。 “请宗主放心。”萧岚顿了顿,便问道:“不过,我们只负责海蜃城之事,宗主为何突然将我们叫来此处?” “你们是我绝对信任之人,如今仙道有人在查我,我怀疑我身边有人不干净!”澹台何琴凝视着江芷沅离开的方向,冷声道:“是时候清除我身边的人了,这才叫你们来。” “原是如此。”萧岚顺着澹台何琴的目光看去,灵蛇般的舌尖不由自主地舔舐着嘴唇,猛地他抡圆胳膊,在胸口狠狠地捶了下,言辞颇为激烈,“没有宗主就没有我萧岚的今日,我定会为宗主上刀山下火海,决不背叛。” “我自然是相信你们的。”澹台何琴的话没有一丝温度,然而却笑着,“对了,晏这两日状况如何?”提到晏,澹台何琴眉宇间难得出现一分真情。 君挟仙晃了晃头,无奈道:“晏已在荡荡山吸收三日煞气了,至今还未恢复,他身体腐烂的间隔越发得短了。” 澹台何琴顿生忧态,他紧握拳头。 原本想等事态按照正常的速度发展,如今看来,是时候得加把火了。 他等得了,晏可等不了! “萧岚,挟仙,你们替宗政衢加把火吧!” 萧岚急不可耐地问,“宗主想要我们怎么做?” “杀人的事,你们应该很感兴趣。” 萧岚笑了笑,阴森一笑,“宗主尽管吩咐。” 萧岚走后,只剩下澹台何琴和君挟仙而人。 澹台何琴放松的舒了口气,卸掉所有的防备,已然是愁眉不展,“挟仙,待得沈昭之事解决后,你便继续回海蜃城吧!你一直负责处理海蜃城的事,我还是比较放心你。” 君挟仙瞧其面色,便有些心疼,然而并未有关切,只是叹息了几声才道:“如今仙道皆是你的人,只要你一声令下,整个仙道尽在你手。大业将成,何须如此攒眉苦脸。” 闻言,澹台何琴竟真的勾唇一笑,“如今我的傀儡大军还未练成,倒是不着急,还是稳妥些按照计划一步一步来。” “你让我留在潇洙里,是为了确保潇洙里五大宗之一的位子,这样一来,仙道核心联盟中,便一直有我们的实力。” “确是如此。”澹台何琴玩味一笑,道:“接下来宗政衢会对潇洙里动手,你帮帮他,最好死伤惨重,能激起仙道怒火最好!” “明白。”君挟仙沉默几瞬,缓缓道:“你变了,若是当年的你可不会是这般沉得住气的性子。” 澹台何琴闻言,苦涩一笑,“挟仙,你莫要取笑我了。也正因此,当年的我才落得那般田地。” “好在老天有眼,你我都还活着。”君挟仙在澹台何琴肩头拍了下。 “是啊,当初的我一意孤行又分外倔强,好的坏的、不论生疏,甚至我连见都没见过之人都想要我死。”澹台何琴欣然一笑,他看着君挟仙,“挟仙,好在有你,一直都在。” “想当年你我一人一剑闯过刀山剑雨,只可惜你我所做所为不容于尧舜之世,星霜屡变到而今已有二十年光景。”君挟仙感慨连连,面色沧桑却又无比坦然,“忆往昔峥嵘岁月稠,彼时恰少年,风华正茂,亦干了一番惊天泣鬼之大事。只是事到如今,何琴,我累了。我不是千里良骥,做不到伏枥百年,如今我所求不过你我安好。” 君挟仙声音闷闷的,听不出任何情绪,“可是何琴,你既想复仇,那我便不留退路地帮你。不为别的,只为你。为你的不公,讨回这世道欠你的东西。” 澹台何琴沉默半晌,他垂眸,这些年他躲躲藏藏,寒冰封了心,对人对事算计远多于真情,也只有他这位老友,他才敢卸下防备。 他笑了,笑如山间清泉之潋滟,日光揣侔,五色华彩粼粼兮灿若琅玕,溢彩华光顺流攒聚,从他嘴角的小旋涡里溢了出来,漾及满脸。 “挟仙,我澹台何琴天性自卑,便想交友无数,然而知心者却寥寥一二。我心瞎眼盲,认错了许多人又误信多人,最终落得个百家讨伐的后果。圣人言‘壮时,血气方刚,戒之在斗。’可我澹台何琴天生反骨,便就是要在年少时与天命、与世道斗上一斗。可惜啊,终究是乱花渐欲迷人眼,权誉富贵、高高在上的生活着实乱我心。” 倏尔他双眼冷若寒潭,隐忍着才不叫杀气溢了出来,“可是挟仙,我何错之有?那个时候我从未滥杀一人,甚至你我帮了不少寒门修士,可是那些人了?只因我是南北西的儿子,转眼就背叛于我,那些自诩名门正派的宗门媾和以诛杀奸邪的旗号来进行对我的挞伐。” “可是挟仙,我有做一件对不起仙道的事吗?”澹台何琴讥讽哂笑,唇瓣继而垂下,浅淡的酒窝晕染开凉薄冷淡,“魔道之人?南北西的儿子?我又怎能决定自己的出身?可他们偏偏就揪着我的出身不放,甚至你我拼命帮助的人也因为我的出身,只听人挑拨了一句便行背叛之事!所以挟仙,这个仇我一定要报,不然我没办法给自己一个交代。” “何琴,我知你心,无非只是想问个为什么?想给自己一个交代,我有何尝不是了?可是世道人心污浊杂乱,是非黑白全由心定。有的事即使是错的,可只要他们人多,声音大,那他们便就是对的。当年你我便没拗过这世道,如今我已无此心,帮你也算是帮我。” “多谢。”澹台何琴浅浅一笑,便掬了一脸柔媚。 君挟仙躬身行礼,抬眼时澹台何琴已没了人影,徒留一阵劲风。 “何琴,注意身体。”君挟仙朝空中喊道。 “知道了。” 约莫是第二日黄昏,鎏镜一蹦一跳地回来了。 “只见那谢家姑娘哭着要嫁郎……” “要嫁郎嘞。” 鎏镜嘴里哼着不知从哪里听来的曲子,难听得要命! 沈昭瞧见鎏镜那兴高采烈的样子,唱得意兴阑珊,朝她走来。 沈昭躺在树上,没好气地丢掉酒壶。 “砰!” “……” 酒壶掉在地上,鎏镜的歌唱戛然而止。 鎏镜努嘴,便双手叉腰,瞥了眼酒壶,仰头看着沈昭,“主人,先前你滴酒不沾,闻味便要遮藏。如今您这酒量,只怕七贤刘伶在此,都要对你避之不及。” 沈昭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鎏镜这小子只外出了一月,便混了一张巧嘴,怎的她活着这么久,就一点都不入门了?自惭形秽良久,她也只能憋出“你还知道回来!” 其实原本沈昭只是想支走鎏镜,没想到这家伙一玩就是一个月! 鎏镜意犹未尽,春风在他身上荡漾,他道:“主人,这外边可有趣了!我一时兴起,便多玩了几日。” 沈昭侧睨着鎏镜,鎏镜这家伙貌美却无脑,爱听人八卦又爱听人墙角,真是一只……行为不端的狐狸。 “主人,你看我干什么?” 沈昭略微含笑的凝视令鎏镜不明所以。 “看你生的好看。” 沈昭随便应付了句,只见鎏镜撅起屁股就开始扭,做出狐狸摇尾巴的动作。一副得意样,沉浸在沈昭方才的话中无法自拔! “别扭了!” “哦!” 沈昭闭眼准备休息,只觉树身摇晃,没有防备的她,双手在空中乱抓一通,活生生被吓了一身冷汗。 睁眼便看到鎏镜跳到树上,正坐在她旁边的树枝上,那双勾魂摄魄的狐狸眼,眨巴着,正看着她。 树身还在轻微摇晃,沈昭吞了口气,便道:“鎏镜,你尚未化形之时我觉得你是一只单纯又沉稳的狐狸。” 鎏镜一笑,撑着下巴,凑到她跟前,树身再次猛地一晃。 他问道:“那现在了?” 沈昭勉为其难一笑,心平气和道:“就只有长得好看这一个优点!” “主人!”鎏镜努着嘴,挪动身体,扬起高傲的头怒,只留给沈昭一个后脑勺。 这么一来树又开始晃,没等沈昭说什么,鎏镜便自己转过头来。气鼓鼓地说:“主人,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苏砚了,都这般不中听!” “鎏镜,你再动,信不信我踢你下去。” “凶什么凶!”鎏镜委屈地努嘴,声音渐次低微。 沈昭闭着眼不再说话。 鎏镜一人坐了会,觉着过分无聊,便又笑着说:“主人,你交给我的事,我查到了些许。” “说说看。” “那些到处绑架人的歹徒果然不止一批,我一直偷偷跟着,却发现那些歹徒主要去了两个地方。” “什么地方?” “潭州还有登州。” 沈昭终于睁眼,本以为鎏镜不会查到什么,可没想到这只这小狐狸还有些本事。 “你确定?” “嗯。” “我一直跟着,那些歹徒走的都是山路,我作为狐狸,在山里行动可是事半功倍的!” 鎏镜凝眉,恰如一株鹤望兰,颔首垂眉间风情摇曳。 沈昭摸了摸自己的脸。只道造物者不公,这鎏镜长得真是太他娘好看了! 鎏镜自然没有察觉到沈昭的动作,自顾自地说着,“可是入了潭州城和登州城,那些歹徒有高手接应,我不敢轻易靠近。” 沈昭仔细一想,那些歹徒修为不低,不似散修,倒像是训练有素的组织。 登州?潭州? 南华宗?潇洙里? 潇洙里说不上,可是南华宗? 宗政衢身为仙道盟主,若背后绑架的主谋真的是他,那他冒险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沈昭摇头,将这个想法抛弃。 宗政衢断然不会做这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事! “主人,青天白日郎朗乾坤下,你也能走神?” “我在想南华宗和潇洙里。” “怎么有问题了?” 沈昭没有说话,宗政衢这般做可能性不大,那南华宗其他人了? 有高手接应,而且又能指使得动那么多人,此人在南华宗的地位定然不凡。 会是谁呢? 五大长老? 应该不会,沈昭见过那五位长老,虽都是些奸猾之徒,可大是大非拎得清,不会做出此等恶事,更不会做有损南华宗利益之事。 还能有谁? 第189章 一夜间仙道公敌 一时间,沈昭所认识的南华宗之人都在她脑中匆匆闪过。 江芷沅! 沈昭的直觉告诉她,江芷沅或许跟这件事有关。 “鎏镜,我记得你上次说,南华宗定了下一任宗主人选,是何人?” “好像是叫江芷沅。” 这更加加深了沈昭的怀疑,江芷沅本就是宗政衢的儿子,又成了南华宗宗主接班人,他在南华宗的地位怕也只在那五大长老之下了。 先前苏砚便怀疑江芷沅有问题,那日在也是江芷沅找到阵眼所在,破了镜花城护城大阵。 如此种种,沈昭肯定江芷沅并非只是南华宗弟子的身份。 那么江芷沅在为谁做事? 魔道不可能! 沈昭回想起第一次见到江芷沅是在蜀地一道门,他对魔道的恨来自灵魂深处,那种恨之入骨的感觉装不出来。 难道是宗政衢? 可宗正衢怎会允许江芷沅去劫持普通人? 沈昭背后一凉,喃喃道:“莫非是昊先生!” “什么昊先生?”鎏镜伸手在沈昭眼前晃了晃,道:“主人,阎王找你聊天来了?这般呆若木鸡,不会真成了阎王爷的座上宾了吧?” “别贫嘴。”沈昭一巴掌拍在鎏镜手背上,便摇了摇头,若江芷沅真的在为昊先生做事,那他在南华宗到底要做什么? “鎏镜,你说,他们劫持普通人,又那般隐秘行踪,到底是要做什么?” “做什么?” “……” “我知道了!”鎏镜欢欣,仰头,一副成竹在胸。 “你知道什么了?” “他们行踪隐秘,定是这事不光彩,不能让人知道。修士劫持普通人,又不杀,而是押送到这两个地方,这说明所有的秘密都在这两个地方!” 沈昭白了眼鎏镜,道:“你说了等于白说。” 鎏镜闻言,头耷拉着,“哦”了声,“人家没主人聪慧,可我也想帮主人啊。” 沈昭没心思理会鎏镜,她紧闭双眼眼。鎏镜见状便也没再出声,只是坐在一旁,安安静静的。 却见自家主人的眉头皱成个“川”字,他伸手在空中比划着那个字。 太阳西沉,沈昭终于睁眼,她道:“鎏镜,你再帮我做件事可好?” “啊!”鎏镜打了个瞌睡,揉了下沉重的眼皮,道:“什么事啊?要出去吗?” “是要出去。” 陡然鎏镜来了劲,刚才还睁不开的眼睛,听到能出去一下子睁得老大,他抓着沈昭的手腕,撒娇般晃来晃去,嘴上却催促问道:“主人快说,我定能完成。” “这次的事跟上次一样。” “跟踪人?” “嗯。” “谁啊?” “欧阳北战。” “我好像认识。”鎏镜摸了摸耳朵。 “喏,这个拿着。”沈昭唤出灵囊,取出羲和珠,这是她苏砚那里要来的,原本有两个,一个被她毁了,另一个也被她要了来。 鎏镜赏玩着白得刺眼的羲和珠,一道光折射进他的眸子,他赶忙捏起来,揉了下眼睛,道:“这什么?差点闪瞎我的狐狸眼!” “这叫羲和珠。” “羲和珠?没听过。” “这东西可以瞬间转移,你拿着,关键时刻,打不过就跑。” 鎏镜手中浮现银红色的妖火,将羲和珠收了起来。 沈昭惊道:“鎏镜,你这是……我记得你之前没有妖火。” 鎏镜手心乍然燃起一团银红色妖火,那火焰的颜色由里及外渐渐变浅,中心处那妖异的深红色,看得沈昭心一颤。 好似凝视深渊时,深渊回报的恐惧感。看不到摸不着,却足以令人恐惧。 鎏镜道:“我化形之后,便拥有了妖火。” “看来是我多滤了!” 沈昭也没想到鎏镜修炼的速度这般变态! 古书有记载,妖有三境,一为虚灵,二为本灵,三则为降灵。虚灵者修妖雾,本灵者练妖气,而降灵之妖,乃天赐神根,所修妖火可毁天灭地。 九尾狐不愧是妖中最尊贵的血脉,出生便是降灵境。 沈昭若有所思地看着鎏镜,若是假以时日,鎏镜妖火大成,那岂不是无敌了? 当然定是打不过苏砚的! 不过,鎏镜强大了,她便也不用担心鎏镜出门在外会遭奸人惦记了。在中州人族地界,妖本就是稀罕物,再加上鎏镜这般美貌,指不定有多少人觊觎了。 如此一来,五年后她离开之际,便也不用担心鎏镜了。 “主人,这次难道是取魂妇来找你喝茶了?又发呆。” 沈昭呵呵笑了下,便一掌拍在鎏镜后脑勺,说道:“你这嘴愈发伶俐了。” 鎏镜摸着后脑勺,道:“那你让我跟着欧阳北战做什么?” 沈昭嘴角勾笑…… 月黑风高,潇湘之地百里山红。 “救命啊!” 求救声淹没在此起彼伏的叫喊声里,百香山下,一片剑光。 紫黄色剑气似失了控那般,屠杀着潇洙里弟子。 剑气无比凌厉,鲜血四溅。 很快叫喊声便没了,潇洙里弟子一个个都躺在血泊里。 仅活的一人趴在血潭里,艰难地往后爬。 那剑气似有灵那般,攻向这个唯一的活物。 “放肆!” 只见一道橙红色见光袭来,长剑破空而来,给天空留下枫叶的足迹。 那柄剑击退剑气,剑气似是受惊了那般,快速窜进树林里。 君辞盈示意君抱月救人,自己则是带领五六十个弟子冲进林子。 剑气速度很快,约莫是追了一炷香时间,一群人早已深入百香山腹地。可追着追着,剑气消失了? 众人不敢轻举妄动,君挟仙凝眉盯着剑气消失的地方,道:“宗主,追不追?” 君辞盈道:“先观察观察,切勿轻举妄动。” 所有人凝神盯着那个地方,漆黑一片。 “快看,在那里!”君子兰指着众人的左侧,大声喊道。 众人看了过去,纷纷握紧佩剑。 那个地方站着一个人,身上裹着剑气,身形纤弱又窈窕。身上轻纱舞动,听到动静,便转头相识。 君子兰震惊,眼珠子都快要掉出来了,他大声喊道:“是沈昭!真的是她!” “真的是她!” “先前我还不相信是她。”君子兰举剑指着沈昭的方向,气愤至极,握剑的手不断颤抖着,他咬牙切齿,“今夜竟杀我这么多同门,此仇不共戴天!” 说罢,君子兰朝前欲掠去,君辞盈将他拦下。 “子兰,冷静,沈昭身怀剑气,就算我们人多,也不是他的对手!” “可是弟子们的仇就这么算了?”君子兰怒火难消。 “仇不能不报,只是时机未到。” 收到君辞盈肯定的眼神,君子兰才不情愿地收了剑。 君辞盈看向那个方向,那道身影已经消失了,君辞盈对身后众人道:“此仇我潇洙里绝对会报,只是不在今日!都回去,明日便随我上南华宗!” “是!” 君挟仙全程一句话都没说,他是最后一个走的,临了他看了眼左侧方向,眸子晦杂。 同一个夜晚,西南边陲汇花谷、登州南华宗一夜之间伤亡颇重。 水云阁虽有伤亡,可也仅有十几人。 圣心府那边却仅有两位在外办事的外门弟子遇害。 汇花谷谷中祭坛上摆着五十几具尸体,活着的族人都围在祭坛下,三三五五抱作一团,恐慌的气氛令他们不敢多言。 应该走震惊之余愤怒也难掩,“剑气不愧是神的力量,眨眼间便杀我这么多族人。” “那师父觉得会是沈昭吗?”应纯然面色凝重,虽然昨日真真切切看到了同沈昭极为相似的脸,可她心如明镜,昨夜杀人者并非是沈昭。但她也知道这次沈昭或许真的要面临一场万人讨伐,不亚于当年仙道对澹台何琴的挞伐。 应该走摇摇头,肯定道:“不是她!” 应纯然终于松了一口气,她躬身道:“师父,剑气杀人之事绝不仅发生在我汇花谷,谷中之事便有劳师父了,我必须得去一趟南华宗。” 应该走甩袖,劲风吹得地下的人一个哆嗦,她道:“去吧!好好查清楚,贼人心思之歹毒可见一斑,我汇花谷族人不可死的不明不白!” “嗯。” 怵然,应该走睁眼,她抬手便接住了一道黄色光贴。 应纯然惊道:“圣昀贴。” 应该走端详许久也不认得此物,应纯然解释道:“这是宗政衢发来的帖子。” 应该走长袖一挥,圣昀贴黄光一绽,卷轴在空中展开。 其上金色的字再明显不过。 五大宗一夜之间遭剑气重创,请应谷主速来南华宗议事。 应纯然道:“果真如我所料。” “去吧!定要查清,不仅为我族人报仇,也要还那傻姑娘一个清白。” “嗯。” 水云阁莲花开得烂漫,初晨水雾弥漫,粉白的莲花上却沾了点点血迹。 中间木质的地板上躺着十几具尸体,顾明,脸色凝重,沉声道:“所有被杀的弟子都在这里了。” “到底是谁干的?” “还能是谁?我大哥他们可不都被剑气所杀么!”顾花花抱着其中一具尸体,痛哭流涕道:“这世上除了沈昭外,谁还有剑气?我大哥他们可不就是被她所杀!” “顾花花,我知你大哥被杀,你很难受。如今这情况我们都不想看到,不过,一切还是等查清再说,不能只因是剑气便确定是沈姑娘杀的人。” 顾言出声,温言安慰着。 “呸!”顾花花横眉狞视着顾言,质问道:“顾言,都这个时候了,你还相信沈昭!你莫非忘了,你姓顾而非沈?” “顾言,你之前相信沈昭便也罢了,如今十几个水云阁弟子皆死于她手,你怎还相信她?”顾明不满地瞥了眼顾言,埋怨道。 顾言无奈,依旧解释着,“可是,没有人亲眼见到是沈姑娘杀的不是?” 顾花花言辞激烈,说道:“谁说无人见到,顾翎羽还活着,他是这些人里唯一的幸存者,他定然是见到了。真实如何,等顾翎羽醒来一问便知。” 顾言看着身旁的水云阁弟子,个个都投来眦睚之色,他低头并未再说什么。 很快,顾长风穿过长榭走了过来,身后跟着顾枕诗。 两人面色也不怎么好,弟子们见到顾长风,纷纷行礼,唤道:“阁主。” 顾长风看着地上的尸体,攒眉蹙额,问道:“还有其他弟子吗?” 顾明道:“所有被害弟子都在这里了。” “既然找到了,都厚葬吧!” “是。” 顾花花却道:“宗主,沈昭杀了我水云阁这么多弟子,您难道就不管管吗?” 顾长风没有说话,顾枕诗见状安慰道:“花花,你放心,这件事我们自会查清真相。” “还有什么可查的?”顾花花蹲身,抱着她大哥的尸体恸哭道:“我大哥他们死在剑气之下,除了沈昭还能有谁?” “宗主,翎羽师弟醒了。”一人风风火火跑了过来,气喘吁吁道:“宗主,翎羽他醒了。” 顾长风走后,顾枕诗对众人说道:“翎羽是唯一目睹昨日行凶者的人,既然他醒了,大家不妨都去看看。” 顾明道:“若真是沈昭,那我水云阁定与她势不两立。可若不是,也不能冤枉她。” “是这个理,大家都去看看吧。” “我不相信是沈昭。” “我也不信,是与不是也只有问问翎羽师兄了。” “……” 待所有人离开后,顾枕诗一拉咋拉住顾言的手腕,道:“顾言,我知道沈昭救过你,其实我也相信她,她并非那样的人。但是如今阁中已有不少弟子对她颇有怨词,这个时候你得明哲保身不是?” 顾言低着头,委屈道:“可是我相信沈姑娘,也帮不上什么忙,就只能替她说说话。若是任由世人对沈姑娘指指点点,那岂非对的都成错的了?我就想为她做点什么,如此也问心无愧。” 顾枕诗手在顾言肩头拍了下,便说道:“顾言,沈昭是沈昭,你是你。你是我多年的玩伴,我只是想劝你,仔细斟酌,权衡利弊,莫要因此坏了自身。换个角度想,经此一役,沈昭已成仙道公敌,这个时候你说一句好话非但石沉大海不说,反而还会害了你自身。你只需不诋毁她即可,可莫要因此为自己惹上祸端。” “可若人人都对真相避而不谈,那是非曲直便没了定论。造谣者跋扈自恣,仗义者剪口莫言。小姐,我知你是为我好,可我心中的世道黑白分明,绝非混淆是非之道。”顾言躬身对顾枕诗行了个礼,苦笑道:“小姐,你也知道我这人就倔强。” “哎!”顾枕诗瞥了眼地上的尸体,对着沉默的顾言说道:“你既有你的想法,那自然甚好。” 随后她又默了一瞬,说道:“你负责厚葬他们。”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第190章 若当年未弃逍遥 众弟子进了内院大堂,亮黄的木门上雕着九瓣莲花纹,匾额上刻着黑色的四个大字,“秦镜心持”。 顾长风闭眼养神,端坐在莲台主座上,堂下站满了水云阁弟子,因水云阁家风严正,所以都在静静地等顾翎羽前来,也仅有些蚊呐般的议论声。 约莫一刻钟,两人抬着顾翎羽进来了。 顾翎羽腿部受了伤,好在人是清醒的。 他在旁边两人的搀扶下坐了起来,抱拳躬身行了个礼,唤道:“宗主。” “既然受伤了,礼节便免了。”顾长风温言问道:“翎羽,昨夜你可见到行凶之人了?” 顾翎羽摇头又点头,颦然思量许久,才道:“见到了又没见到。” “什么叫见到了又没见到?”顾枕诗不明白其中意,便道:“顾翎羽,你莫不是脑子被打傻了?” 顾翎羽一脸苦相,五官似一团乱麻,咬着嘴唇不知怎么开口。 “你看到了什么直接说便是,有我在此你无需忌讳什么,亦不必害怕。” 有了顾长风的话,顾翎羽便开口道:“见是见到了,可是只有一道很模糊的身影。” 顾明道:“什么身影?是男是女?” “女的!”顾翎羽很肯定,“那道身影窈窕,定是个女子!” 顾枕诗喃喃自语:“莫非真是沈昭?” 顾花花早已哭红了眼,她再次揽袖揩干了眼泪,哽咽着却也十分狠厉地道:“看吧!顾翎羽都说了,行凶之人是个女的,除了沈昭还能是谁?” “不会真是沈昭吧?” “既然是女的,那八成就是了。亏我之前一直崇拜她,真是瞎了眼。” …… 顾枕诗问:“可有看清样貌?” 顾翎羽摇头,道:“未曾看到样貌,不过,那身形的确与沈昭很像!” 闻言,顾枕诗凝眉。 堂下炸了锅。 “顾翎羽都说了,可还有人质疑不是沈昭?”顾花花癫狂愤怒般喊道。 “哎!”顾明摇头,面露苦意,“真看不出来,沈昭居然是这样的人!” “定要为弟子们报仇,否则我寝食难安。” 顾花花走到堂下,躬身行礼,道:“恳请宗主为死去的弟子们报仇!” “宗主,这口气我们水云阁不能就这么咽了!” 顾长风始终没有说一句话,只是闭着眼,可眉宇间还是添了愁绪。 怵然,顾长风伸手,接住了圣昀贴。 五大宗一夜之间遭剑气重创,请顾阁主速来南华宗议事。 这金灿灿的两句话暂时止住了众人的怒火。 顾长风收了帖子,才起身,对堂下弟子道:“我身为水云阁阁主,定是要为这些弟子报仇的。可翎羽并未真的看清那人是否是沈昭,我们便不能如此武断。” “可是。”顾花花红了脸,抽泣着。 “水云阁家训有言,不可造谣生事,不可言语诽谤他人,非亲眼之事所见不可妄下定论。秉持天下大道,斩尽世间奸邪。”顾长风目光掠过堂下的每个人,他的声音带着训诫,说道:“你们都忘了吗?况且若非沈昭不顾自身安危,冒着身死魂消的风险替天下挡了剑气,恐怕今日我等也无法安然于世间。” 众人低头沉默。 “弟子们不会枉死,我是阁主,自然会还他们一个公道。”顾长风甩袖,扶手而立,道:“若真是沈昭,我绝不姑息!可若不是她,那我定也会找出真凶。” 山风肃肃,插在石台上的旌旗呼啸叱咤。 整个南华宗沉浸在悲愤中。 仙道众人不论平日里露不露面,今日都聚在了南华宗。 应纯然坐在顾长风身侧,凑近低声问道:“长风,此事你怎么看?” 顾长风面色沉凝,道:“不知道。” “你怀疑真是沈昭?” “目前还未证实,不过,我不希望是她。” “这点咱两倒是想一块去了。” 顾长风叹了口气,眉头紧锁着,低声道:“只怕其他人不这么想。” 应纯然同样忧心忡忡,说道:“如今这境况,所有的矛头都指向沈昭。千军万马易挡,悠悠众口难调。这个时候真相如何,已经不重要了。” 顾长风倏尔又正色,语调冷漠,“小然,你与沈昭私交甚笃,可我不是。若这一切真的是她,我毫不留情。” 瞧见顾长风眼底的狠厉,应纯然没有再说话。 如今她也不知道沈昭在哪里,只能祈祷她躲得远远地,别再出现了! 大殿内一片哗然,直到宗政衢的到来,才安静些许。 宗政衢坐下后,示意众人安静下来。他正色道:“今日突然将诸位召来议事,想必缘由大家都知道了。” “咳咳。”宗政衢捂嘴咳了几声,道:“仙道各大宗门一夜之间惨遭剑气屠害,就连五大宗都未曾幸免。” “盟主,此仇我仙道不可不报!”欧阳北战愤然拍桌。 “盟主,我知沈昭是您师侄,要您对她下手确实残忍。可是我仙道众家一夜之间弟子死伤无数,皆为她沈昭所杀。”褚宗主躬身行礼,慨然道:“盟主,您是仙门百家之主,万不可在此事上动恻隐之心!” 姚锦长随着起身,道:“盟主,仙道那么多双眼睛看到了,杀人者就是沈昭,这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简直罄竹难书。” 古来经看上去老了许多,他躬身道:“宗主,如今证据摆在眼前,我仙道怒火难平,望您为我等主持公道!” 宗政衢一直沉默着,其面色惨白。 “听说金城古剑宗三日前的那个晚上,死了一百号弟子。”老赵无奈摇头,露出惋惜之色,对身侧之人说道:“难怪古宗主这般苍老,这要是搁在我身上,只怕我在就忧郁而终了!” “听说碧寒庄、潇洙里、南华宗还有栖皇山被杀的人也很多。” “是怕我不言宗赵宗主的失踪也是沈昭所为啊。” …… “仙道大劫啊!” 堂下的议论,随着这声长叹而结束。 宗政衢久久不言,君辞盈起身道:“盟主,杀人者已然明了,我潇洙里损伤惨重,此仇若盟主不替我等报仇,我潇洙里自行报仇即可。” 此言一出,愤怒再次沸腾。 君挟仙闻言,浅浅一笑,也起身道:“宗主所言甚是,我族中死伤过百,我们定要报了此仇。” 经这么一说,堂下越来越多的人纷纷发言,大抵也都是些逼宗政衢报仇的话。 宗政衢终于说话了,他眸光一转,已然一副为难相,说道:“诸位,沈昭杀人在先,可她于仙道亦是有功,我相信一个能舍身救天下之人定然不可能做出此等十恶不赦之事,这其中或有蹊跷。这一切的是非曲直,我想等查清之后再给大家一个交代。” 姚锦长则赤白着脸,冷声大笑,质问道:“盟主这是何意?是选择相信沈昭,不管我等的仇了吗?” 古来经道:“盟主,您是仙道之主,切不可在此事动私心啊!” “盟主!” 各位宗主的一番愤慨之言被宗政衢打断,宗政衢起身,甩袖厉色道:“诸位,我南华宗也死了不少弟子,我与诸位同样心焦。可是我们亦不能冤枉一个于我仙道有大恩之人。待事情查清之后,我自会手刃贼人!”宗政衢的话因有盟主这一层身份的加持,便显得掷地有声。 一直沉默的居正则是冷眼斜视,便敞开嗓子压住了其他人的声音,“盟主,您若真的放任沈昭不管,难道就不怕她成为下一个澹台何琴吗?” 听到澹台何琴的名字,躺下众宗主皆一副恐惧神色。 居正冷哼一声,说道:“盟主,您当初能坐上盟主的位子,靠的就是在围剿赤塔时立的大功。当年澹台何琴是如何败的,有些话我也不想说的明白!” 欧阳北战赶忙制止道:“居正,你闭嘴,这是你跟盟主说话的态度吗?” 居正利索起身,抬手行了个礼。便道:“盟主,当年若非水云阁顾老阁主铁了心的扶持你,你又怎能坐稳盟主的位子?这些年我们拥护您,是因为您确实为我们做了些事,我们一直以来都很尊敬您。可是,在这件事上,我绝不退让。” 居正说完走离坐席,扬长而去。 宗政衢脸色铁青,脸颊的肉在动,他却一副愁苦无奈样,哭诉道:“诸位,我并非不想为你们主持公道,只是这件事须得弄清楚才好啊!” 姚锦长也学着居正愤然离席,道:“盟主,您于碧寒庄有恩,我听您的。” 古来经虽不满宗政衢的作为,可他没有居正那直脾气,忍着没说话。 欧阳北战见状也道:“我栖皇山听盟主您的。” 有这三大宗在先,其余小宗门就算是有怨气也不敢说什么,只能忍着怒火选择相信宗政衢。 “咳咳咳!” 宗政衢猛咳了几下,白色的帕子上赫然是殷红的血,他赶忙将帕子捏紧,颇感歉疚地对众人道:“诸位,如此各大家族皆受创,不妨先修整一月。我保证一月后,会还大家一个公道。” 宗政衢离开后,其余人也没了留下的意思,三五成群骂骂咧咧地离开了南华宗,带着对沈昭的恨! 顾长风和应纯然走在一起,徐步下台阶。 应纯然不解道:“我原以为咋们这位宗政盟主是位十足的伪善之人,可今日他竟为了维护沈昭,冒着与众家离心的风险,要立查真凶,不惜葬送掉这些年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威信,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顾长风厌恶之感外露,冷声说道:“宗政衢面上仁心宽厚,实则就一虚伪狡诈的小人。” “长风你好像很厌恶宗政衢?可是因为你妹妹?” 顾长风甩袖,不屑地哼了声,道:“我很讨厌这个人,绝非只因青灯之事。” “哦?还有何事?” “赤塔澹台何琴的名号你听过吧?” “嗯。一剑寒光,孤影无二,当时被人尊称为孤影剑仙,古来能被成为剑仙之人,屈指可数。” “哎!”顾长风卸下一身清傲,目光悠远,连声哀叹道:“当初澹台何琴成立赤塔,一时间风光无二,却动了五大宗的利益。” 应纯然道:“我知道,后来五大宗联合起来,围攻赤塔。” “那你知道宗政衢在这场战斗中立了什么功吗?” “不知道。” “他与澹台何琴是师兄弟,是他将澹台何琴是阉人又是魔道之人的身份告诉君烨和我父亲的。”顾长风越说越气,澹台何琴,那是令无数少年争先膜拜之人,最后却死在宗政衢腌臜的算计中,他惋惜地继续说着:“沈仙师当年以一己之力保住了澹台何琴的命,并将他藏于抚云台。后来仙道再次联合攻上抚云台,澹台何琴以一敌百。他修为盖世,原本是可以安然逃离的,可是他中了毒!” “毒是宗政衢下的?”应纯然小心翼翼地问。 顾长风点了点头,沉默一番才说道:“当时我并不知情,这些都是澹台何琴死后,我自己查到的。” “如此看来,你这般厌恶宗政衢倒也说的通。”应纯然说完便瞅着顾长风嬉笑着,顺势问道:“长风,你是不是挺崇拜澹台何琴的?” 顾长风见应纯然如此俏皮的样貌,心情一下子好了许多,说道:“也不算吧!你我年少时仗剑天涯,求的是逍遥自在。而澹台何琴一剑入局,他求的是仙道大同。我与他所求不同,也无甚羡慕。只是如此英雄死的那般仓促,有些惋惜罢了。” 顾长风仰头看了眼天,继续说道:“当初即使在宗政衢抛弃青灯后,我父亲依然选择支持宗政衢,那时我便起疑。果真,澹台何琴遭围攻而死的背后是小人的蝇营狗苟。” “英雄当死节,怎奈世妒英雄而允小人,你我力薄自杀不尽宵小,不过,避开总能做到。”应纯然俏皮嬉笑,又道:“长风,我很想知道,你会在水云阁和你的道之间选择什么?” 顾长风顿了顿,没有说话。 应纯然心了然,浅笑间便先行离开了。 顾长风站了会,他苦涩一笑。或许当年的他可以义无反顾选择自己心中的道,同心爱之人仗剑行天下,锄强扶弱,逍遥度此生。可是如今,他身上担着水云阁的担子,他是水云阁所有弟子倚靠之人。 他早就无法率性而为了。 顾长风脑中突然冒出个想法,若当初他没有因父亲的胁迫,没有因为对妹妹的愧疚,而是毅然坚持自己的道。那如今的他,会是什么样子了? 世无回头路,那条他年少渴望走的路,如东逝江水,早就消失在广袤的海里,再也找不到了。 只是午夜梦回时,会后悔,后悔当初没有逆水而行,而是选择了妥协。只是时时会想起记忆中少女那恣意的性格,还有那青涩的脸颊,一颦一笑煞是动人。这一切的一切万般美好,他本该拥有,只是他弃了。 可既然选择了这条道,那便要肩负起应但的责任,带领水云阁走向强大,教导弟子坚守本心,除魔卫道。 顾长风感慨一叹,便粲然一笑,日头西下,霞光宛若雷雨后再次放晴那般清明,在天边绵延万里。 这条道其实也不错,只是孤灯常伴,这么些年也仅他一人,白日行足下路,夜时忆少年道。 霞光打在他身上,他逆光而去,身形嵌在夕阳里。 这一刻他穿越了时空。 第191章 耍猴戏弄加讯问 这一月整个仙道都在沉静着,没有任何大风大浪。 沈昭一人待着真是无聊至极,易水寒没有一个人,她只能整日灌醉自己。 苏砚那家伙说是要闭关,却至今还未出来,也不知道在修什么神功大法。 这日,终于来了一个人。 “主人主人。” “醒啦醒啦。” “快看我看我。” “我回来了,主人快醒来看看我有没有瘦了。” “……” 沈昭是在鎏镜一声又一声的叫喊中醒来的,她半睁着双眼,眼皮子似是两顶千斤闸,重的完全抬不起来。 她扬起下巴,透过蚰蜒粗细的眼缝觑着鎏镜,“……”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脑子嗡嗡的,只觉得这张脸好看是好看,可是怎的这人有些讨人厌? 鎏镜笑得妖冶,宛若一簇夹竹桃,在枝头迎风招展。 沈昭半天不出声,又是一副疲态,鎏镜只能双手撑头,趴在床边,盯着沈昭看。 沈昭被那双风情万种的狐狸眼盯着看,竟有些失神。 这人是谁啊? 谁啊? 不对!这不是她的小鎏镜么? 倏尔,眼皮上的千斤重瞬间不复存在,她陡然睁眼,脑子也开始转起来,与鎏镜对视一番后,才懒懒地下床,美美地伸了个懒腰。 沈昭腰酸背痛的,打着哈欠,问道:“你怎么回来了?” 鎏镜努着嘴,道:“主人,您这一醉,醉了个彻底,忘了不少事啊!知道的说您喝的是酒,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喝了孟婆汤了?” 沈昭双颊红晕,神色迷离,猛晃几下头,才反应过来,她问鎏镜:“可是有结果了?” 鎏镜一把挽上沈昭的胳膊,往外边走,许是多日醉酒,沈昭有些腿软,鎏镜却走得很快,沈昭感觉鎏镜是扯着她走路。 两人出了竹屋,湖风吹得沈昭一个哆嗦。 “嗯。” “嗯。” “……” 不知是谁发出的声音,这声音很难形容,沈昭记得小时候去牛爷爷家里,便时时能听到牛爷爷家猪圈里发出猪哄声,同这道声音十分相似。 难不成鎏镜出了一趟门,给她带回来小猪仔让她养? 沈昭不由得被自己逗笑,可脑袋晕晕的,一时间没有在意这声音的来源。 鎏镜拉着沈昭直至木屋边缘处才停了下来,只见一人被五花大绑,嘴里也结实地塞了块布。 这人身上大概有五六道伤口,一身华贵的衣服被豁得破破烂烂,沾满了血迹和泥土,也就比乞丐服好上那么一点点。他头发乱糟糟的,看不到样貌。 只是似蛆一般扭动着身体,发出“嗯!嗯!”的猪哄声,以示反抗。 沈昭挑眉,不可置信地问道:“这是欧阳北战?” 鎏镜点头应道:“主人,当初您让我一路跟着欧阳北战,找机会劫持他。” “你……把他弄成这个样子了?” 沈昭苦涩,欧阳北战好歹是一宗之主,平日里目中无人,故作清高,如今竟是这个惨状。 真是好笑! 好笑! 太爽了! 鎏镜赶忙否认,“你家狐狸我狐美心善,可是立志要积德行善攒够功德飞升成神的。我怎会如此残忍,将他伤至此?” 沈昭闻言麻利地抬手便在鎏镜颅定一掌拍了下去,说道:“别贫了。伤他之人是谁?” “不认识。”鎏镜摸着头顶,努嘴委屈地说道:“那人穿着黑衣,带着黑鬼面具,不知道是谁。” “你仔细说说。” “在下一直跟着这厮,怎奈这厮比狐狸滑溜,跟踪许久也不见合适的下手机会。直到五日前,他一人单枪匹马前去南阳,记得那是一个月黑风高夜,我正要下手时。”鎏镜手舞足蹈,说话的强调也是戏曲的调子,随即扎着马步,连退三步,指着沈昭,边唱边舞道:“嗨,说他迟那时快,一个黑不溜秋的人出现了,他二人打得难舍难分,那黑衣人修为好生了得,三下五除二便制服了这厮。” “止住。”沈昭一掌盖在鎏镜嘴上,艰难地洗了洗耳朵后,才说道:“正常说话。” “哦。”鎏镜摸着耳朵,说道:“他还问了欧阳北战几个问题。” “什么问题?” “好像是什么百香山的妖,炼制什么死气,还有什么美女蛇妖。”鎏镜不耐烦道:“我站的远,也就只能听到这些了。不过好似那黑衣人不满意欧阳北战的回答,要对他下死手。我一击妖火攻击,击退那人,随后瞬移而上,抓着……” 鎏镜越说越兴奋,语调也越发激昂。 “百香山?蛇妖?死气?”沈昭喃喃着,乍然她恍然大悟。 这几个词归结在一起可不就是在百香山,陷入心境的那个女妖吗? 若她猜的不错,那女妖应该叫祝婕,是宗政衢的爱人,亦是江芷沅的母亲。 当初那女妖的确是用来炼制生死气的,这消息对她无用。 鎏镜还在津津有味地说着,沈昭将眸子转向不断扭动着的欧阳北战,拍了下鎏镜的后脑勺,眼神示意鎏镜。 “哎!”鎏镜无奈叹息,却还是上前,一扯,取下欧阳北战塞嘴的布。 登时欧阳北战宛若受惊的清完整个人一鼓一鼓,全身都在喘息着。 沈昭蹲身,笑道:“欧阳门主,鎏镜下手重,让你受委屈了。” 听到声音,欧阳北战才看清来人是沈昭,不知为何却像见到了恶鬼那般,双脚蹬地,直至退到栏杆边无退路时才停了下来。 沈昭语调自带委屈,偢着蜷缩在角落里的欧阳北战,说道:“欧阳门主,我虽没有倾国之色,可也没有长的凶神恶煞吧?你见我为何一副惊惧之色,莫非不是做了对不起我的事?” 沈昭一副毫不知情的无辜样,狭长的寒眸闪着清澈的水光。 欧阳北战掩在杂乱碎发下的眸子快速转动,则是反问道:“我能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还有,你将我绑来此处作甚?” 沈昭起身,几步便站在欧阳北战身前,她如看癞皮狗般鄙夷地看着欧阳北战,道:“欧阳门主真是贵人多忘事,有人追杀你,是鎏镜救了你啊!” 欧阳北战脏兮兮的手拨开遮脸的否发,笑着看了眼鎏镜,赶忙应道:“是!是这位公子救了我,我真是谢谢。” 欧阳北战悻悻地抬起被绑在一起的双手,殷切地看着沈昭,说道:“都是自己人,快给我松绑。” “松绑?”沈昭轻哼笑道:“行!立马给你松绑!” “砰!” “磅!” “啪!” “啊!” 沈昭则是连着三脚踢在欧阳北战的下巴处,欧阳北战吐出一口口水,在空中划出美丽的曲线,他吃痛惨叫,三次撞在栅栏上。 “你,你,你干什么?”欧阳北战被沈昭踢掉了几颗牙,说话都漏风,他忍痛仰头凝视着沈昭,匆遽般说道。 “干什么?”沈昭单手呈爪状,隔空掐住欧阳北战的脖子,欧阳北战整个人都被提了起来,他双腿宛若断开的蛇尾,自己漫无目的地瞪着,双手搭在脖颈处,努力想要掰开剑气的控制。 “欧阳北战,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处处造谣?说我便是那杀人者?” 欧阳北战被掐的气都喘不上来,舌头已经吐了出来,沈昭瞪了一眼,随手一扔,欧阳北战便重重地滚到在地。 沈昭一脸嫌弃之色,盯着欧阳北战。 缓了好一会,欧阳北战铁青的面色才好转些许,只听欧阳北战道:“不是我!不是我!” “欧阳北战,你真当我躲在这山里,什么都不知道吗?” 沈昭再次挥手,剑气卷着欧阳北战宛若一个风车,在空中旋转着。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啊!” “快放我下来。” “啊!” “呕!” 只见地上陡然出现了一滩带血的呕吐物,沈昭和鎏镜几乎同时捂住了口鼻。 “真当自己是鸟的同类了,生了副是个直肠子,随地排泄。”鎏镜声音嗡嗡的,听不太真切。 见状沈昭便停了手,欧阳北战四仰八叉趴到在地,他已经神志不清了,嘴里却还念叨着,“不是我,不是我。” 鎏镜倾着身子审视了眼欧阳北战,说道:“主人,人晕了。” “晕了?”沈昭仰头滴眼看着下边的大湖,邪魅一笑,却冷森森的。 随即她袖手一挥,一抔水便被她舀了起来,悬在空中。 沈昭另一只手手心浮现一朵霜花,她愣了一瞬,哂笑道:“真是久违了,我的寒霜剑气。” 她轻轻将那朵霜华推向悬着的水中,两者无比相融,只是周围的温度下降了不止一个度。 沈昭手一松,那抔水便对着欧阳北战的头倾倒而下。 “啊!” “好冷好冷。” 水倒光了,欧阳北战蓦地仰起头。 沈昭说道:“欧阳北战,这水水温堪比千年冰水,感觉如何啊?” “不如如何不如何。”欧阳北战麻木一笑,连忙摆手。此时他脸上到处都是擦伤的红痕,道:“那些都是宗政衢逼我的!都是他逼我的!冤有头债有主,你去找他报仇。” “你们的生活该有多无聊啊!不去想怎么活好自己,整日想着如何在暗处坑害旁人。你们是不是觉得诋毁别人,就会显得你们自己高尚吗?真的是令人恶心!”说到恶心二字时,沈昭是咬牙说出的。 “的确恶心。”欧阳北战仰头,露出奉承的笑,在那满是血痕的脸上,过分狰狞,“沈姑娘,你善良宽厚,从不与人计较这些,这些事是我做错了,我不该听宗政衢的教唆,不该到处诋毁你。我求求你,给我一条活路吧?” 沈昭闻言,气不打一处来,挥袖间欧阳北战又被拎得老高,随即嫌弃一丢,欧阳北战这算连着几个翻滚,摔在地上,沈昭冷哼道:“宽厚仁慈?没曾想我的不过分计较竟纵容你们有恃无恐地四处诋毁我。你叫我宽厚仁慈,那你陷害我之时又可曾心软一分?” 沈昭喘了口气,继续说道:“欧阳北战我是不恶毒可我也并非良善之人,对于好人我自然亲和待之,可对于恶人那我只会比他们更恶毒。” 沈昭手心出现剑光,慢慢朝欧阳北战走去,她的声音幽幽的,“欧阳门主莫不是忘了,我可是你口中十恶不赦的大魔头,你们既然都这般称呼我,那我不做些恶事,岂非对不起你们不辞辛劳也要给我扣上的名头?” 欧阳北战已经贵了起来,他跪着走向沈昭,凌乱的衣物和头发,比那在泥潭里滚过一圈的人还脏。 沈昭见状退后几步,欧阳北战却哭诉道:“沈姑娘,这一切都是宗政衢指使我干的。栖皇山势弱,我不得不依靠宗政衢,是他威胁我做的。” 欧阳北战跪着走来,地板上流下长长的血痕,沈昭一脸嫌弃之色。 欧阳北战跪着猛磕了几个头,力道之大,磕上木板的声音砰砰的。 “沈姑娘,我求求你,放过我。饶我一命啊!” “求求你!” “求求你!” …… 欧阳北战几乎说一句磕一个。 “够了!欧阳北战,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欧阳北战停止了扣头,额头已然破了一大块,他腆着脸笑道:“沈姑娘,尽管问,我定知无不言。” 沈昭看也没看欧阳北战,道:“澹台何琴在哪里?你们又在背后密谋什么?” 欧阳北战一脸疑惑,“澹台何琴?他不是死了吗?” 沈昭戏谑一笑,狭长的眼尾自带几分审视,“欧阳北战,我既然能把你抓来这里,定然知道你的底细。澹台何琴一直还活着,而你也一直与他保持着联系。我说的对吗?欧阳门主。” 欧阳北战连忙摆手否认,“沈姑娘,我真不知道澹台何琴还活着啊!” 沈昭闻言,抬手,手中聚着剑光。 欧阳北战瞬间却变得冷静,哪有半点屈身求饶的样子? 鎏镜不禁感慨,“这人前前后后跟变了个人一样。” 沈昭也不明所以,便问道:“怎么你是想通要说了?” 欧阳北战翻白眼瞪着沈昭,那样貌令沈昭无比憎恶,她想直接过去,徒手撕掉那张脸皮! 只听得欧阳北战谁道:“沈昭,我告诉你,你要杀就杀,我是绝不会背叛宗主的!” “宗主?”沈昭收起手里的剑气,浅浅一笑,道:“看来澹台何琴果真是你的旧主,你似乎对他很是忠心呢。” “宗主于我恩重如山,既然这事涉及到宗主,那我就只有一句话,你要杀就杀,我绝不会背叛!”欧阳北战盛气凌人,咬牙说着。 “呵!”沈昭不免一笑,道:“欧阳门主,你真的是条很忠心的狗呢。” 欧阳北战并不怒,“我欧阳北战一生做尽坏事,可唯独忠于宗主这一件事,我问心无愧!” “昊先生。”沈昭说了这个名字,便顿了顿,蹲下身,睨着欧阳北战,轻语道:“欧阳门主,你可认得?” 沈昭寒眸凝视着欧阳北战,却见欧阳北战神色有过一瞬的慌乱,他很快便恢复了正常,道:“昊先生?我怎认得?那般高手我如何结识得了?” 第192章 恶有恶报乃天理 沈昭先前也仅是猜测,既然傀儡晏就是沈平晏,那么南泗所说昊先生一直想救活一个人,而昊先生可以为了傀儡晏放弃剑气,那么他想要救活之人八成就是沈平晏。 当初,是沈平晏挡住仙门百家,保下了澹台何琴。 澹台何琴本身又是沈平晏的师弟,再加上沈平晏拼死相护,澹台何琴想复活沈平晏亦在情理之中。 自从那日沈昭从赵登风那里听了澹台何琴的消息后,便开始怀疑昊先生和那失踪已久的澹台何琴或许根本就是一个人! 沈昭一直不愿相信,她心底里对澹台何琴的印象是极好的,实在不愿与昊先生联系到一处。 可今日欧阳北战这个眼神,这个猜想便证实了! “欧阳门主,昊先生就是澹台何琴,这一点我早就知道了。” 欧阳北战沉默着。 “我就是因为知道了,所以我才派人暗中跟着你。” 欧阳北战索性别过头,沈昭继续道:“欧阳门主,仙道之中,你对宗政衢甚是谄媚,自然树敌不多。那你不妨猜猜,那日追杀你之人,是谁派来的?” “那身黑衣装扮,你也很眼熟吧?那人修为极高,在几招之内便将你制服,那这个人会是谁呢?我猜欧阳门主或许认识呢!那你觉得那人为何要杀你了?会不会是有人觉得你知道的太多了,便想杀你灭口?” 欧阳北战果然愤愤垂头,道:“不管如何,就算宗主舍弃我,我也绝不背叛他!” “真是条好狗。”鎏镜朝欧阳北战竖了个大拇指,啧叹道。 话毕欧阳北战则是猛然抬头,脖子似是筋在抽搐,眸色更是无比坚定,有些许怒目圆睁,他道:“沈昭,你无需在我这里费心,我是不会说的” 沈昭蹙眉间便是一脸寒气,冻得一旁的鎏镜打了个哆嗦,喃喃道:“女人真是善变。” “行!我先不问你有关澹台何琴的事,我想知道他身边那个傀儡的事。” 闻言,欧阳北战僵着的脖子倏尔软了下来,才有了人样,道:“有关那傀儡之事我可将我所知悉数告知于你,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何事?” “你别杀我。” 沈昭爽快地答应了,她三指对天,“我答应你,否则我不得好死。” 欧阳北战见状没了掩藏,便说道:“你问吧。” “澹台何琴当初设计解开剑气封印,可是为了复活傀儡晏?” “嗯。” “傀儡晏可是时时刻刻在澹台何琴身侧?” 欧阳北战摇头,道:“这倒不是。” “怎么说?” “宗主为了保傀儡晏肉身不腐,每隔半月都会送傀儡晏去北境漠地的荡荡山,荡荡山的阴煞之气十分精纯,效果还不错。” 闻言,沈昭眼含杀气,玉手紧紧握拳,一旁的鎏镜被咯咯作响的骨动声吓得默默退开几步。 沈昭捱着脾气,没有说话。可沈平晏,她的的父亲,一身清冷仙气,更是以清风为剑气,生平最讨厌的便就是阴煞之气。 可如今澹台何琴却在他死后,不仅倔他之坟,更是辱他人格,竟让他的体内充满了阴煞之气! 这口气,沈昭咽不下。 欧阳北战自然没有察觉到沈昭的情绪变化,继续道:“可是后来傀儡晏越发依赖荡荡山的阴煞之气,所以我们宗主才那般迫不及待想要得到剑气,复活傀儡晏。” “澹台何琴派了何人守在荡荡山?” “我未曾去过,自然不知道。” “最后一个问题,澹台何琴为何那般想杀我?” 欧阳北战犹豫一番,才道:“好像是要用你的灵魂复活傀儡晏。” 沈昭本来是不指望欧阳北战能回答这个问题的。 闻言她便是一惊,蹙眉沉默。 想了想应当是复活沈平晏的秘术,须得以至亲之人的灵魂为引。而她是沈平晏唯一的血脉,澹台何琴自然也只能杀她。 “沈昭啊!你的灵魂可是有何特殊之处?为何偏偏就得要你的?” 沈昭没有回答,她尝试问道:“欧阳门主,抓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前往登州和潭州,也是澹台何琴的谋划吧?” 欧阳北战却道:“我说过,我是不会说出任何对宗主不利的话!” 沈昭轻蔑一笑,蔑视着欧阳北战,道:“欧阳门主,你年纪比我大,我还是想教你怎么做人。问心无愧,才能活得潇洒快活。你做尽陷害人的腌臜事,那么最终你只会报应不爽!” “噗!” 欧阳北战一口鲜血喷出,他浑身抽搐,瞪大眼睛望着沈昭。 “你!你!” 欧阳北战已经说不出话了。 沈昭轻笑道:“我不像你,既允诺不杀你,那我便不会动手。至于是谁要杀你,你自己好好想想,不然下辈子你也活不明白!” 只因为方才打欧阳北战的那几下,沈昭明显察觉到欧阳北战体内气息暴乱,有东西在腐蚀他的经脉。如此一来,又何须她亲自动手?那么发誓便发誓喽。 “欧阳北战,你以为你以死固守的忠心很高尚吗?”沈昭冷哼一笑,“你这一路走来为了证明你的忠心,手上沾了多少人的血?你就不怕到了阴曹地府,他们来找你么?” 闻言,欧阳北战狰狞着双目,整张脸青筋暴起,他要紧后槽牙,道:“宗主于我有救命之恩,亦在我困顿之际收留我,若无他便无今日的欧阳北战。” “知遇之恩?救命之恩?”沈昭憎恶般剜了眼欧阳北战,说道:“没人阻止你报恩,可是你为何要用这种方式报恩?我何曾开罪与你?凭什么你要报恩,就要害我至此?欧阳北战,你的忠心是干净的,可是你的心是肮脏的。” 沈昭留下讥讽一笑,便决然转身,只听得身后欧阳北战挣扎的动静越来越小。 她心里无波无澜,依稀记得沈平晏曾说问心无愧的代价便是冷漠无情。 沈昭自认对得起仙门百家,对得起天下,也对得起她的道。所以,行至今日,面对一切的指责与不解,她都可一笑置之。 沈昭走到鎏镜跟前,露出一副笑脸,耸了耸肩说道:“好鎏镜,为了苏砚出关不大发雷霆,你就帮帮你家主人,将这里收拾干净吧!” “不行!” 鎏镜拒绝的话说的很快,可沈昭离开的步伐更加得快。 鎏镜看着飞掠而走的沈昭,气得直跺脚,“坏女人!就会压迫狐狸!” 镜花城。 夜间无比寂静,南泗一人在座上饮酒。 朦胧间,一双红色的靴子出现在他视野中。 南泗缓缓抬眸,看到来人后欣然一笑,道:“日寒月暖煎人寿,可如此困顿亦有一线生机。” 沈昭情绪无波,也无心思同南泗吟诗作赋,便道:“我来找你,是想让你帮我做件事。” 南泗半眯着眼,跌跌撞撞站起身,道:“沈昭,你竟还有事要我帮忙?” “嗝。”南泗打了个嗝,继续道:“我猜定不是什么好事。” “你可以选择不帮。”沈昭说话依旧冷冰冰的,南泗见状,眼中那分喜悦瞬间冻僵,他歪扭的身姿定格下来,道:“沈昭,你对其他人总是冷冰冰的,可我分明见你对苏砚就是一副眉开眼笑的样子。” 沈昭道:“苏砚只有一个,其他人可以有无数个。” 南泗没有说话。 沈昭沉默一瞬,语气软了下来,毕竟求人办事,她方才竟还趾高气昂的,实在有些不可理喻了。 “我知道宗政无名要成婚了,我想让你将我在镜花城之事告诉宗政无名。” 南泗低头站着,沉默一番后,倏然抬头,有些癫狂地大声喊道:“沈昭,你上赶着送死吗?” “我的事无需你管,你只需帮我将这个消息带给宗政无名。” “沈昭!你不是笨蛋,宗政无名在这个时候成婚,明摆着就是仙门百家引你出面的局。现在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宗政无名,想必你比我更清楚。这个时候,你若去参加婚宴,届时南华宗不知会有多少陷阱等着你!” 沈昭依旧面无表情,道:“宗政衢说了,会还我一个清白。” “呸!”南泗啐了一口,上前抓在沈昭的肩头,沈昭险些被她晃得不分东南西北,只听得他说道:“沈昭,宗政衢是什么人,你我心知肚明。你无非就是想将计就计,以身涉险,引出背后的昊先生,不是么?” “是。” 沈昭眼底有一抹反感,便抬手轻轻推下南泗的搭在她肩上的手。 南泗喘着大气,情绪稳定些许,道:“沈昭,有时候你这人真令人讨厌!” 沈昭寒眸从南泗身上挪开,转身走向殿外。 “等等。”南泗叫住了沈昭,道:“为何找我?” “此事有危险,只有你有这个能力。” “哈哈哈……”南泗大笑,道:“你倒真是丝毫不隐瞒,不过你不想连累别人就想连累我么?” “我相信你。” “相信我?”南泗哼笑,道:“沈昭,这话你自己都不信吧?” “不过,我贱,我傻,我就乐意被你玩弄!”接着便是“啪”得一声,酒壶被南泗一丢,摔了稀巴烂。 玩弄? 沈昭凝眸,这两个字听起来还真不舒服,怪怪的。有点画本子里记载的,昏君玩弄妃嫔的意思。 沈昭咳了下,掩饰尴尬,便也只能道了句:“多谢!” 离开镜花城后,沈昭回了趟易水寒。 沈昭到时,易水寒没有一个人,苏砚也还未出关。 沈昭徒步一人来到之前那座山巅,一道浅绿色光芒闪过,山巅之上陡然间出现另一道身影。 这人白冉绿衫,双目似是有神光,他闭眼,宛若在水中屏息潜伏许久的人刚上岸那般,拼了命地使劲呼吸着。 沈昭没有打扰,安静地站在一旁,她当初将迷榖带离员峤仙岛,其后迷榖屡次相助,若非迷榖她早就不知死了多少回了。 许久沈昭笑着说道:“前辈,您再这么吸下去,这易水寒的灵气可就被你吸光了。” 迷榖睁眼,道:“易水寒,此名甚好,配得上这般景致。” “前辈恢复如初,我由衷为您高兴。” 迷榖摆手,背着沈昭,俯瞰着易水寒的山山水水,道:“小姑娘,你不必如此,你能将我带出来,我已是万分感谢了。” 沈昭看着迷榖的背影,太柔和了!好似能与这天道自然融为一! 这便是上古妖族吗? 吸收天地间最精纯的灵气,由此而生,直至今日,迷榖的吐息动作几乎可以与这个世界相融。 真是一种无比奇妙的融合感! 沈昭笑了笑,抱拳躬身道:“沈昭多谢前辈屡次相救之恩。” 迷榖转身,双手背在身后,双目炯炯,道:“我这人不喜欠人情,况且你这小姑娘善良得紧,一个人的神识多么重要,你既然能放心让我待在你的神识之境中,自然是相信我,将心比心我自然愿意帮你。” 沈昭解颐展颜,道:“前辈日后若是有需要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迷榖摸了摸胡子,朗声笑过,便道:“我既然出来了,那自然是要日日逍遥,定是没什么事要找你。” 沈昭顿了顿,问道:“前辈,我能否问您一个问题?” 迷榖又捋了捋胡子,道:“我被困在那破地方五万年,你的问题我应该答不上。” “前辈生活在上古诸神时代,我想问的问题正是发生在那个时候的问题。” 迷榖虽疑惑,不知沈昭问那个时候的问题作甚,可还是应道:“你问,那个时候的大事我还是知道一些的。” “前辈,您可否听说过剑气有令人起死回生的功效?” 闻言,便攒眉沉思,来回不断走动。 约莫一刻钟,迷榖好似终于有了记忆,他道:“是也不是。” “怎讲?” “当时古神裔乃创世以来第一个双脉者,他原本只修炼神力。后来她妻子后姒重伤,古神裔求三遍界神医。了无所获时,不知是谁给他说,可修炼双脉。” “当时仅有神族与妖族,我们妖族吸收的是天地间的精纯灵气,是不同于神源的。而神族修炼用的是神源中的光明之力,会将黑暗之力舍弃。” “神源也分光明之力和黑暗之力?” 第193章 凤凰自焚送婚书 迷榖道:“若是神源没有光明与黑暗之别,又哪来今日的仙气和煞气?” “原是如此。”沈昭愕然,她竟不知这两者也可以联系在一起。 迷榖继续道:“古神裔是个修道奇才,仅用了三年时间,便将神源中的黑暗之力修成另一脉。你要知道,他可是双脉的开山者。” 说着说着,迷榖话语中多了分景仰,神色也迷离了起来。 “后来,古神裔果然用剑气唤醒了后姒。” “唤醒?” 迷榖点头,道:“这便是我与你说的是又不是。” “难道后姒根本就没有死?” “不错!后姒当时修炼走火入魔,神识沉睡,在外人看来便与死人一般无二。剑气之所以能唤醒后姒,是因为剑气结合了神源中光明之力和黑暗之力,是一种极其霸道的力量,在当时可称最强,所以后姒的神识是被这股强悍的力量强行唤醒的。” “至于什么令死者起死回生,那都是后人杜撰的版本。在当时就已经流传开了,传的最厉害的一个说法,就是以至亲之人的神识为祭,再用剑气将之炼化成亢寒虚火,便可引渡死者散掉的神识,重新聚灵,也就是领死者复生。” 迷榖甩袖,道:“这都是瞎扯淡,世人愚昧,真正的得道者是不会相信这些的。” 沈昭了然,便道:“也就是说剑气根本不可能令人死而复生?” “生死有道,不可逆转,这是创世以来天地自成的规则。” 沈昭抱拳躬身,道:“多谢前辈解惑。” 沈昭再抬眼时,迷榖没了人影,远山的空中传来迷榖朗然的笑声,他道:“小姑娘,我要去远游了,日后你若到了生死之境,我定会相助。” 沈昭粲然一笑,她何德何能能得如此高手屡次相助?便对着声音的方向再次躬身行礼,大声道:“多谢前辈。” 沈昭在这凤凰自焚谷待了整整半月,所谓凤凰自焚谷就是镜花城外开满半羞合和凤凰花的谷地。只因沈昭在谷地中发现了一块古老崖刻,崖刻所刻内容正是凤凰浴火,而一旁又提了“凤凰自焚”四个大字,便就叫这个谷地为凤凰自焚了。 半月有余,这一日终于来人了。 来者是宗政无名,从山口走来时,沈昭眯眼看他。直至他一步步走近,沈昭才回过神来。 她同宗政无名上次见面还是两派大战,一别数月,恍如隔世。 只是光看着,沈昭便发觉宗政无名又沉默了不少。 此地无人,仅她二人。沈昭望着宗政无名,宗政无名也看着她,神色难测却有份忍耐。 “兄长,坐。” 闻言宗政无名坐在沈昭搭建的石桌旁,沈昭这才发觉,宗政无名自打来到这儿的那一刻起,剑眉攒聚,星目黯然。 如此一副忧容,沈昭竟突生反感,难道来这里见她就让他这么难做么?也是,宗政无名心底的那个人始终都不是她,当年不是,如今更有秦嫣那个替代品,那么她……无关紧要耳。 宗政无名道:“阿昭,终于见到你了,你身体可还好?” 沈昭未曾正眼瞧宗政无名,只是轻轻松松掠过他,看着一旁灿烂的凤凰花,冷冷地说道:“多谢兄长挂怀,我身体无碍。” 宗政无名这才轻松一笑,便道:“那便好。外人传你屠杀无数仙道弟子,正四处找你了,要不是师父下令追查真凶,仙道只怕会联合起来对付你。” “那还真得谢谢师叔了!”沈昭身体一僵,双指捏得酒杯一声咔嚓,好在还未碎。 宗政无名没有听出沈昭的话外之意,竟开心道:“你是师伯的女儿,师父定然会护着你。” 沈昭只觉可笑,不禁笑出了声。 “阿昭,你笑什么?”许是沈昭的冷笑令宗政无名察觉到了什么,他又问道:“阿昭,若是有何难事,尽管说来,在我面前无需有忌讳。” “没什么。” 宗政无名抿嘴一笑,便自然而然得握着沈昭的手,温言道:“我与师父一样,都是信你的,仙道弟子定不是你杀的,只是你且先等等,待我与师父查出真凶,便可还你一个清白。” 沈昭勉强一笑,便将手抽出,冷声道:“多谢兄长好意,不过那些人就是我杀的。” “阿昭,你休要与我赌气胡言乱语,我信你的为人,你绝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沈昭莞尔一笑,朗声道:“兄长,我开玩笑的。” 宗政无名食指在沈昭额头点了一下,打趣道:“你呀!现在越发不正经了!” 小时候宗政无名便就喜欢对沈昭做这个动作,那时沈昭觉得额头处暖洋洋的,如今情景再现,只是沈昭的心却不再如当初纯粹。 沈昭道:“我知兄长要成婚,我又不敢贸然现身,便托南泗前去寻你。兄长儿时对我帮助甚多,如今兄长即将完婚,我定是要恭贺一番的。” 宗政无名闻言,浅浅一笑,顺手从怀中取出了请帖。无比殷红的婚贴,上边金笔镌出一个囍字。 宗政无名将婚贴放在桌上,道:“阿昭,你是我最亲的妹妹,我是极想你也能出席我的婚宴的,可是阿昭,在未还你清白之前,仙道众人视你为敌者不下一千,那些人恨不得将你千刀万剐。”他再次握上沈昭的手,“阿昭,我绕了半月的路才甩掉那些跟踪我的人,就想来见你一面,告诉你,我成婚那日你莫要来南华宗。” “可是兄长成婚,我岂有不去的道理?” “阿昭,你的心意我收下便可,在我心里你出不出现比你的性命重要许多。”宗政无名紧紧握住沈昭的手,劝解道:“阿昭听话,等我们还你清白之日,你便能自由了。” 沈昭看着宗政无名,却是一笑。 宗政无名一向这么傻,他以为就凭他真能躲掉仙道那些人的跟踪吗?就算侥幸真甩了仙道的跟踪者,可高手如云的赤塔残党,他又怎能甩掉? 不过,她的目的达到了! “你笑什么?” 沈昭抿嘴浅笑,痕迹若飞鸿踏雪,浅到看不见却又实实在在是笑了的。 “能得兄长如此关切,我自然欣忭于表。” “你看你,跟着苏砚那小子太久了,现在都这么会说话了!” “兄长过誉了。”沈昭顿了顿,又道:“我虽不喜秦嫣,不过兄长既然喜欢她,那我便祝兄长执她之手,共宜其家。” “阿昭之言定能成真。” 宗政无名很快便离开了。 沈昭怅然,当初她掉入涵银之渊,本以为宗政无名会来救她。 沈昭轻哼,她现在真是矫情。她又不是宗政无名的亲妹妹,又能有什么理由绑架他,质问他为何那次不去救她? 无非是她太自私,六情缘浅就总想多得一些别人的关怀。 不过,心总是有些难过的。 沈昭拿起桌上的婚书,材质是极好的,摸上去很是柔软。太阳光之下,沈昭竟觉有些刺眼,曾经她无数次希冀,自己要嫁给宗政无名。她打七岁起便就对宗政无名有了别样的感情,后来细细一想,或许也只是因为深处黑暗中,便想迫切抓住那缕唯一愿意照亮她的光吧。 “真是矫情。”沈昭自嘲一笑,便毅然翻开婚贴,黄白的纸上写着: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渡。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南华宗弟子宗政无名愿与秦嫣缔结良缘,三生七世,不离不弃。愿二人比翼连枝,恣游天地。将琴代语,互表衷肠,言配德兮,携手想将,凤凰相依,孳尾为妃,交颈为鸳鸯,颉颃共翱翔,。 敬兹新姻,六礼不愆。 沈昭毅然合上请帖,随手丢在桌子上。纸上情缘下笔即可,只是宗政无名真的能佳期如梦吗? 沈昭出神间,便听到沉重的脚步踩过草丛。 “我可以帮你。”南泗走上前说道。 沈昭轻蔑一笑,“南泗,当初你可是想方设法要杀我,是什么令你转了态,如今竟要帮我?” 南泗沉默着,没有说话。 “南泗,因为你我险些彻底死在涵银之渊,原本我是要杀你的,看在你这次帮了我的份上,你这条命我不要了。” 沈昭信步离开,南泗看着那道倩影,如此美丽的人,嘴里依旧说着很欠的话,“南泗,从此山高水长,我与你素不相识,你别在我跟前晃悠了。你若觉得你帮了我便可在我这里有恃无恐,那你就错了。我必须告诉你,你若继续跟着我,我不敢保证我会不会因为烦而杀了你,毕竟如今我杀你就跟踩死一只蚂蚁那般容易。” 南泗跺脚,脚下的半羞合便遭了殃,他喃喃道:“谁再跟着你,谁他娘就是孬种!” “真是个令人讨厌的家伙,你这张嘴真想给你缝上。” 易水寒,石洞。 不染站在石洞中央,仰头看去,千丈高的石洞洞壁上遍布密密麻麻的小洞,高处的很是模糊,低一点的便很明了,放置的都是些书册。 就连底层都摆着一眼望不到边的木质书架。 这个地方是兰雪阁的藏书阁也是易水寒的禁地,不染也只来过两次。 有苏砚规定在前,他可不敢在这里随便走动,只得静静地等着。 约莫有一炷香时间,苏砚拿着一册书从书架深处徐步走了出来。 面容熠熠,身上依旧一尘不染。不染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他家阁主不论处在何种境地,都会是这般干净,干净的一尘不染。 咦? 不染好像突然明白了,当初遇到苏砚之前他只是个流浪乞儿,是没有名字的,还是苏砚给他取名苏不染。 难道不染是这个意思? 苏砚爱干净,而当时自己被他所救时,便就是脏兮兮的。 苏砚的意思是要他以后都把自己收拾的干干净净的?如此一来,苏不染这个名字的意义就肤浅很多了。 不染一晃干净脑中的杂念,小碎步兴奋跑上前,躬身行礼,“阁主,我可算见到你了。” 苏砚只是侧着瞧了眼不染,便又继续看着手中的书。 不染躬身,缩了缩脖子,隐约能看到书名叫《祁阳策》。 不染纳闷,祁阳是古时候很出名的医者,他家阁主这是突然转了性子,又想学习医术? 书已经被翻到最后一页了,苏砚眉宇间有一丝烦躁,抬手间,那本书被丢得老高,却未曾落下,想来是回到属于它的小洞了。 不染悻悻道:“阁主,您这是想学医术?” 苏砚沉了口气,直接问道:“海蜃城那边如何了?” “阁主,您放心,一切尽在掌控中。” “你出手我是放心的。” 苏砚伸了个懒腰,继续道:“燕山长你先别联系,他的身份太隐秘,再加上昊先生极其警惕,不到万不得已,他这条线动不得。” 不染双手重重一派,抱拳道:“这个我自然知道,总之,阁主您放心,我跟了您这么久,做事自然有分寸。” 苏砚疲乏地坐在石台上,竟有了些许病态的美感,他问道:“仙道那边的部署如何?” “这个阁主更就不用操心了,仙道之中皆是我兰雪阁的人。那昊先生一直以为仙道被他掌控在手里,实则他只是螳螂罢了!” 苏砚打了个哈欠,凤眸嚣张的气焰被熄灭,眼中生了若隐若现的血丝,他道:“若有风吹草动,立即动手。” “嗯。” “对了,阿昭了?” “不知道。”不染一副苦大仇深,看着苏砚,好似沈昭给苏砚戴了顶高大的绿帽。 “阁主,我必须跟您汇报。自您闭关后,刚开始沈姑娘安分的很,日日待在易水寒,后来不知道抽了哪根筋,出去了就再没回来过。” “她这个时候出去作甚?” “好像是去找南泗了。” “南泗?”苏砚挑眉,不怀好意一笑,问道:“不染,你是不是还有事瞒着我?” 不染摸头嬉笑,道:“哪有?不过我觉得沈姑娘对你的感情并不纯粹,她面上虽冷冰冰的,可我觉得她就是那什么染坊里的常客,就是好色之徒。” 苏砚挑眉,却怡然而笑,“你既说阿昭乃好色之徒,那我便更不用担心她会有二心,因为这世上我还没见过有人能在长相方面胜我一筹。” 第194章 登州城一片祥和 “不染觉得,南泗还有宗政无名定然是比不上阁主的,可是论长相沈姑娘身边那只狐狸可与主人不相上下,甚至长得比主人更讨女子欢心。还有水云阁的顾听雨,温文尔雅,乃有匪公子也,其人如圭如璧,其行赫兮咺兮,其样貌会弁如星,如此温良如玉之人,就更遭女子惦记了……”不染声音逐渐低沉,只因他家主人的目光能将他就地凌迟。 “不染,多日未管教你,你又皮痒了是吧?”原本闭眼扶额休憩的苏砚陡然睁眼。 不染嬉笑着,忙竖了个大拇指,“哪有哪有?阁主您惊为天人,而他们一人一妖,庸俗次人也,是永远低阁主一个品级的。” 苏砚勾唇一笑,凤眸又开始得意起来,“你还是会说话的,以后多说点,就按刚刚这个标准。” “遵命!” “阿昭还做了什么?” “她让我查了欧阳北战的身份。” “什么结果。” “赤塔。” 苏砚蓦然睁眼,反问道:“赤塔?” “嗯。” “哼!”苏砚挑眉一笑,继续道:“看来,我猜对了。” “什么猜对了?” “昊先生就是澹台何琴。” “什么?”不染一惊。 “我一直都有这个猜测,只是这件事对我所做的事影响不大,便没有着手调查。如今阿昭这番举动,倒是证实了我的这个猜想。” 不染豁然大悟,整张脸宛若敲开的木鱼那般,惊讶到合不拢嘴,“我知道了,您闭关许久,沈姑娘自然不会干等着。她会自己调查昊先生,而她查到了赤塔。赤塔之中若说有人能在仙道掀起大浪,也只有当初重伤失踪的澹台何琴了。但沈姑娘本来是要查昊先生的,既然查到了赤塔,由此您便推测,昊先生就是澹台何琴?” “是这样。” 冷静下来的不染怯怯地问道:“可是,这会不会有些牵强?” “在你来看的确有些牵强,不过,我跟阿昭心有灵犀,我自然能猜到她的心思。”苏砚满眼笑意,又多了炫耀之意。 不染白了苏砚一眼,嘀咕道:“我真是贱,干嘛提到沈昭。爱而不藏,自取灭亡,我就看你二人何时闹掰。” “说什么了?”苏砚应是听到了只言片语,便冷眸觑视着不染,又说道:“阿昭除了去找南泗,还做了什么?” “自那之后我便去了八方城,至于她还做了什么,我真不知道。” “我知道了,你走吧!过几日我会出关。”说罢,苏砚已经撑着头睡着了。 听着沉稳的呼吸声,不染只能恹恹地回了句“哦。”,便念叨着,“瞌睡无根,越睡越深。” 半月后,登州城。 原本的仙山,此刻张灯结彩。天上彩云滚滚,登州城一片喜气。 几百年前登州城只是一座普通城池,自从一高人路经此地,发现天休山的仙气后,便在此开立了南华宗,从此登州城渐渐褪去红尘浊气,成了仙道修士论道的场所。 天休山下,仙人楼里。 一楼大堂早就人满为患,店家热情地招呼着客人,登州城乃仙城,而仙家大多不饮酒,不食大荤,行为举止规规矩矩,如此自然没有大花钱的地方,要知道在修士眼中,饭可以不吃,钱可以没有,但是灵石不能没有。以是大多数修士在普通人眼里其实都是穷鬼,也不难理解,两个世界两种货币嘛。 可每逢大家族有人成婚,便会相当奢华,修士们也借此放纵自己,大肆喝酒吃肉,过一过平凡人的生活。以是店家便能以此大赚一笔,殷勤忙碌点,何乐而不为了? “都说了,你别跟着我!”沈昭带着白色的斗笠,白纱将面部遮盖,她对南泗说道。 南泗似是没有听到沈昭语气里的不满,自顾自地倒了杯酒,说道:“我也没跟你啊?南华宗有喜事,我自然得来凑凑热闹。” “南泗,跟着我很危险,可是你执意要跟着,到时候死了,可别怨我。”沈昭面前的白纱微微张开一条缝,那寒眸中带着分轻视。 南泗却被那道若隐若现的眼神,撩得心花怒放,实在没办法不开心,就当他自己贱吧,就爱热脸贴冷屁股。他嬉笑道:“我命硬,死不了。” “如今我是仙道的眼中钉,你同样是他们的肉中刺。”沈昭睨着栏杆下哄闹的一楼,继续道:“你这般不加掩饰,在这喧嚣之地明目张胆地喝酒,只怕过不了一炷香时间,就传到宗政衢耳朵里了。” 南泗挑眉,胳膊搭在栏杆上,探出头高举酒壶笑着同下边的人互相敬酒。 “南泗,你疯了吗?”见状沈昭冷声问道。 南泗这才慵懒地端坐下,他委屈道:“这不就是你要的效果么?” “砰!”沈昭将酒杯重重地在桌子上磕了下,冷声道:“南泗,我说了,我的事不需要你管!” 南泗却突然嬉皮笑脸地凑上前,那双眸子成分复杂,只能用不凡来形容。他腆着脸,仰头凝视着沈昭,说道:“怎么?利用完就想甩了?” “……” 什么意思?沈昭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什么叫甩了南泗?她有跟南泗好过? 沈昭便看了眼南泗,一脸贱兮兮的笑容。敢情南泗对她真的别有用意?南泗喜欢她? 沈昭瞬间挺直了腰背,便觉得此刻自己浑身都是散发光彩的。没想到她还是有些美丽在身上的,竟然能让一个曾经要杀她的人,对她生了爱意。 荒唐!当真无法理解! 只听得南泗继续道:“这就跟画本子里那些男的欺骗良家少女,骗得那姑娘清白后便一走了之有何区别?只是我成了那受害的男子呢?” “戏多!” 不是,这还是南泗?沈昭宛若下巴脱了臼,久久合不上嘴,只是这些表情掩在了面纱下。以往她即使心里乐开了花,可脸上的表情仍旧是冷冰冰的,然而这次她戴了面纱,怕什么? 陆陆续续,连二楼都坐满了。 不知是谁,许是喝得上头了,兴奋道:“我仙道先是经历了两派大战,而后又遭恶贼沈昭的屠杀,早就元气大伤了。如今,南华宗无名公子大婚,我仙道终于是热闹了一回啊!” “老李说得有理,仙道罹难良久,幸有众仙家联合抗敌,否则仙道此劫难渡啊!” “无名公子大婚,也算是仙道一切向好的开始吧!” “是啊!也算是给咋们仙道冲冲喜。” 一旁的青年人嘲笑道:“你当你家娶媳妇了?还冲喜!真是醉的不轻!” “哈哈哈哈”笑声在回荡。 “看来仙道这些人早就忘记仇恨你了呢?”南泗脸上始终都是挂着笑的,至少在沈昭记忆里便就是如此。南泗举杯敬她,边喝边说道:“不过当年勾结魔道屠杀抚云台之人,君烨、顾天心、南沂、南无言早就死了,如今只剩宗政衢,你这一行,不会顺道要去杀宗政衢吧?” 沈昭没有说话,面纱下的双眸无比漠然。 这么些年本以为宗政衢只是看重盟主的位子,骨子里应该不是很坏,至少沈昭从来都没怀疑过,当年抚云台灭门真凶竟然有宗政衢。这么些年沈昭对宗政衢当年及时救了她而心怀感激,而宗政衢竟也心安理得地受着,还真是个无比丑陋又恶心的大骗子! 骗她这么多年的感激而心安理得、骗仙道众人尊敬而自我为荣、骗抚云台五百条人命而镇定自若。 下次见面……是该杀了! 沈昭斟酒时,瞥了眼看向楼梯口的方向,那人荣光满面,正是多日不见的君子兰。 南泗也回过身瞥了眼君子兰,随即打趣道:“故人来了,你不打算打个招呼?” “南泗,有没有人说过,其实你真的很烦!”沈昭面纱下的寒眸收了回来,匆匆掠过南泗,定在桌上的酒杯。 她拿起酒杯,看着一楼的人潮喧闹,一人独饮着。 很快安静的氛围便被君子兰的愤慨之声打破了。 不知何由,君子兰怒骂道:“都是沈昭那个贱人,若不是她,我师弟怎会死的那般惨!” “子兰兄,你冷静些。”一旁眉清目秀的公子手忙脚乱安慰道:“待得日后,我们定能报了此仇的。” “砰!”君子兰愤然拍桌,脖子拧得又长又直,好像是安了一个木头做的夹脖子。 “沈昭那个杀人不眨眼的贱人,我定会将她手刃。” 君子兰的声音过分响亮,喧闹和乐的氛围被他搅黄,很明显当沈昭这个仙道公敌出现时,连气氛都会悲愤起来。 议论声纷纷,沈昭不屑去听,她举杯一饮而尽,自嘲道:“我这是何德何能,能让仙道所有人如此挂念。” 南泗赔笑道:“不仅仙道,魔道也记挂着你呢。” 沈昭白了南泗一眼,自然南泗看不到。 有时候声音太大了,真是相回避也避不开,君子兰依旧趾高气昂地说着。 “我告诉你们,早在员峤仙岛,只有沈昭与那苏砚进入过铜镜密境。诸位,仙源密境,孤男寡女共处,会发生什么,还用猜吗?” “沈昭也不知使了什么媚术,以眼高于顶不羁于世的苏砚也被她迷得团团转。” “不仅苏砚,就连清心寡欲的顾听雨顾公子也被沈昭灌了迷魂汤呐!” 君子兰喝得正酣,闻言便兴起,他道:“我瞧那沈昭一派清冷,实则与勾栏女一般无二,见到有权势的男人就凑上去。” “嗝。” 君子兰打了个嗝,红着脸道:“依我看,不仅苏砚和顾听雨,仙道中所有有权势的男的她不会都勾引过!” 沈昭听完这些话,并没有什么反应,却瞥见南泗手里的酒杯早已化成一推白粉,她抬眼,面纱微开,南泗看起来很生气。 沈昭止住南泗起身的动作,道:“幺么小丑耳,无需在意。” “可是,他那般诋毁你?”南泗脸上罕见地挂着愤怒。 沈昭不知道南泗何处来的怒气,只是若是劝不住南泗,只怕她在这里就会暴露,她温言道:“只是个喜于人后嚼舌根之人,懦夫而已,与这等人计较,只会降了我们的身份。” 沈昭亲手为南泗倒了杯酒,道:“这些污言秽语,风一吹便没了,伤不了我什么。” 南泗怒气虽消,可眸中却现了杀气。 他将那杯酒喝了后,才道:“值得吗?你后悔舍命救仙道吗?” 沈昭轻哼一笑,似是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道:“舍命救仙道?南泗,你莫不是忘了,我原本没有拯救世界这样的宏图大志的,是你把握推了上去,你才是造成我一切祸端的根源。” 南泗握着酒杯的手一僵,他垂着头,不敢看沈昭的眸子。 “南泗,我真的很讨厌你。我不杀你,那是我贱,我圣母心泛滥。所以,你远离我的视线可好?别让我对你的厌恶更深。” 南泗骨节分明的手,伴着咯咯的响声青筋爆出,不出意料,又有一只酒杯化成了白粉。垂下的眸子苦涩万分,在黑夜里行走多年,他终于看到了光,可是那道光亦是他亲手掐灭的。 如今除了自我安慰的自责,还有一厢情愿的帮忙,他还能做什么? 他也不知为何? 这些年他算计了不少人,杀了不少人,可唯独对于沈昭,他想保护她。 尽管他以前也是伤害过沈昭的,可现在他真的想保护沈昭,即使沈昭根本不需要,可他还是腆着脸,想要为沈昭做些什么。 终于南泗苦涩一笑,抬头时已然恢复了原样,他笑道:“沈昭,我的确做过害你之事,也只你对我满心厌恶。可我还是想说曾经的我不是这样的。当年我何尝不想做逍遥快活,坚守道心之人,可是我不与人争,别人却要夺我性命。我不止一次的告诉自己,忍一忍便好了,明天总会到来的。然而事实上,我越是忍耐,那些人便越是不会放过我。好人受辱无处讨还,恶人行恶无人制裁,世道不该是这样的。” “……”沈昭酒入喉,却分外辛辣,她什么也没说。 “你保重。”话毕,南泗懒懒地起身,端着未尽的酒哼着歌走了出去。 其实他很清楚,他想保护沈昭或许并非出于男女之情,而是想保护逝去的自己。 那个时候他为了活着,只有狠心将那颗本心弃掉,变成一个杀人不眨眼、满心算计的恶人。 南泗转身之后,苦涩便不依不挠。 厌恶! 沈昭对他的感情或许就只是厌恶,可是就连他都厌恶自己,又谈何让别人喜欢呢? 满心的苦涩化成江南小调,如那呢喃的音调,似雨后江南,迷蒙哀伤。 第195章 同江芷沅的谈话 君子兰无比难听的话还在持续着,沈昭听着听着便笑了。 世上人心,果真是恶心! “啪!” 这一声掌声极其响亮,所有的吵闹声戛然而止。 沈昭侧头,竟然是顾枕诗掴了君子兰一巴掌! 君子兰被这一巴掌扇的醒了酒,原本那张大脸之上赫然多了一道红色掌印。他摸着被扇的火辣辣的脸,起身骂道:“顾枕诗,你干嘛?” “姓君的,你说我干嘛,我扇你啊?”说话间,顾枕诗再次抬手,“啪!”只见君子兰被抽得在空中翻了个身,才倒地,抬头时另一侧脸颊上赫然也出现了红掌印。 “你干嘛打我?” 君子兰这人审时度势,是有些忌惮水云阁之人的,更何况上次仙门大选,顾枕诗早就展现了骇人的实力,君子兰自然不敢还手,只能无能反问。 “为什么打你?我看你不爽便打你,怎么了?需要本小姐向你赔罪解释吗?” “你!你!” 君子兰咬紧牙关也不敢说一句脏话,沈昭无语,果真是一物降一物,君子兰逢人便挑衅,可如今见了比他强的顾枕诗,还不是缩着尾巴,大气都不敢喘。 “君子兰,你一个男子,却在人前随意辱没一个女子的清白,你这厚颜无耻之徒,尽你潇洙里的脸面。与你同列仙道,真是晦气。” 原本沈昭是转了头的,可听到这声无比熟悉的声音,她侧身时,便看到一袭绿裙从面纱下匆匆而过。 沈昭抬眸时,便看到易辞雪走了上去,站在顾枕诗身旁。 一见是易辞雪,君子兰便来劲了,他终于是可以吐气了,便道:“原来是你啊!浣月宗的易姑娘。” “啧啧啧。”君子兰晃着那两个巴掌印,连连叹息道:“当初你浣月宗处处压我潇洙里一头,易青灯那个叛徒更是跋扈的不行。” “真是风水轮流转,落汤的凤凰不如鸡啊!如今你易小姐的面子,可一点都不值钱。” 君子兰嬉笑着,全然一副好了伤疤忘了疼的嘴脸,他自然是知道易辞雪同顾枕诗向来不合,便肆无忌惮地指着易辞雪说道:“当日你在员峤仙岛当着众仙家的面辱我,那个时候你浣月宗势大,我不敢惹你。” “可是!”君子兰一转嬉笑的语气,睁眼怒吼道:“可是今日,你又辱我,那么你难道觉得我这次还会忍让吗?” 话毕,君子兰挥出一道凌厉的掌风,那一掌很快。 “啊!” “噗!” “救命啊!” 沈昭原本在喝酒,却见一个什么东西飞了出去,砸向一楼,吓得聚在一起的人群轰散开来。 就在刚刚两道剑气劈开掌风,刺穿君子兰的身体。 江芷沅将银色长剑插入剑鞘,走到易辞雪身侧,易辞雪并未看他,江芷沅同样也没有看易辞雪。 只是行至栏杆处,一脸嫌弃地蔑视着将大堂砸得一片淆乱的君子兰,说道:“你这样的人,不配与我同列仙道。” 顾听雨也走了上来,一向语意绵绵的他竟十分冷冽地说道:“君子兰,你名为子兰,却做尽小人事,君子如兰之意真是被你辱得淋漓尽致。” 这时易辞雪才说道:“听雨兄长外出许久,枕诗说你今日会来,看来还是她了解你。” “自然!他可是我亲哥哥。”顾枕诗蹦蹦跳跳地上前,紧紧挽着顾听雨的胳膊,对着易辞雪仰头一笑,又说道:“我亲哥哥。” 易辞雪无奈一笑,顾枕诗这丫头对别人凶巴巴的,也只有在顾听雨面前才会如此俏皮,甚至有些幼稚。 易辞雪这才看了眼江芷沅,垂眸时黯然神伤,很快她又看向顾听雨,说道:“方才多谢二位相救。” 江芷沅沉默不语,掠过易辞雪,径直离开了,就从沈昭身侧走过,走路带起的风好似格外的猛烈。 “他怎么走了啊?”顾枕诗没好气瞥了眼江芷沅,对易辞雪道:“你与他道谢,他一句话不说,看不起谁了?” 江芷沅跨步走出仙人楼的大门,易辞雪这才敛回目光,她道:“无事的,既然听雨兄长回来了,我们不妨上天休山看看。” “好啊好啊!仙门百家已经许久未有这般规模的喜事了,我真是迫不及待想参加婚宴了。” 顾枕诗摇着顾听雨,一副喜笑颜开。 “行吧!那就上天休山。”顾听雨只能应道。 三人向沈昭这边走来,沈昭带着面纱,自然不怕被认出。 沈昭靠在栏边,目送三人走出大门。就算如今的她心如寒冰,可方才顾枕诗和易辞雪为她出头,还是很欣慰的。 这世上总也有些人是干净的,他们的心是暖的。 只是如今的沈昭无法拥有这些朋友,更加不敢奢求,她是万人之敌,与她靠近之人都是万分凶险的。 她啊,幼时孑然一身,如今也还是孤身一人,到头来还不是都一样,天煞孤星! 婚宴是在三日后的,对于登州城沈昭还是比较熟悉的。 她徒步来到登州城外的柳树林,这一带本就偏僻,再加上天休山喜事将近,来这里的人便更少了。 林子很黑,柳树枝丫很长,拖在地上。 不远处树下站着一个人,身形高挑但也瘦弱,白色的衣服在这一片黑中有些碍眼,像是前里来索命的白无常。 这个人是来找她的!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沈昭信步走上前,如今的她还有什么可怕的了? 就算真是白无常要来带走她,她也得与之斗上一斗。这世道既然对她如此苛刻,那她亦不会逆来顺受。 走得近了,那人回头,赫然是江芷沅,那张清秀的脸孔有分冷意。 江芷沅?正好,这人身上的秘密,她也很想知道呢。 沈昭道:“公子拦我去路,意欲何为?” 江芷沅冷声一笑,道:“沈昭,此处只你我二人,不妨坦诚相见。” “公子所言坦诚,恕我无法做到。” 对于江芷沅的身份,沈昭早就知道了。只是如今对于仙道之人又或者为昊先生卖命者,她……一概仇视。 既然已经有这么多敌人了,所幸任性妄为到底,将天地间能得罪的都得罪个遍才好,如此也算是古来第一人。 纱衣滚动,面纱半掩,沈昭轻步掠过江芷沅。 “沈昭,做个交易如何?” 沈昭停住脚步,背着江芷沅说道:“什么交易?” “我救你一命,而你只需告诉我一件事,这个交易如何?”江芷沅嘴角一勾,有了分算计。 沈昭转身,去掉面纱,银白色的衣裙衬得她冷傲,只是那份骨子里的媚气并未被遮藏,她道:“江芷沅,如今放眼整个天下,又有谁会是我的对手?你觉得,我需要你救吗?” 江芷沅凑近沈昭,不屑一笑道:“沈昭,别装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沈昭,道:“你乃凡人之躯,要想真正掌控剑气,那是不可能的。” 江芷沅环着沈昭走了一圈,道:“若我猜的不错,你没几年可活了吧?而且,就算你有剑气,如今你的身体状况,恐怕也只能发挥其丁点的威力吧?” 沈昭倒是不惊讶,仙道之中不乏精明的滑头,能看出她身体状况的人恐也不只江芷沅一人。 不过,这正是她想看到的。 “怎么样?这个交易做不做?” 周围一片昏黑,沈昭狭长的双眸泛着点点寒光,好似苍穹之上的仙子,令人不敢直视,面纱有一瞬间被风扬起,江芷沅便看到了沈昭的眸子……冰雪,那是一种极致,最为冰冷亦最为澄澈。他承认这一瞬间,他心悸了,非是男女之情,而是一种景仰,就好比信徒跪在蒲团上,跪拜之余向上而望时,那种惧怕又虔诚的神情。 沈昭哼笑道:“这交易我做,不过筹码不对。” 江芷沅敛回目光,却是怎么都不敢再窥探面纱下的那双眸子,便说道:“哦?你想要什么筹码?” “我不需要你救我一命,我想要知道昊先生,哦不,是澹台何琴,他究竟要做什么?” 江芷沅闻言蹙眉,沉默一会,周围一下子清冷起来,比那晚秋时节残叶枯塘便的冷瑟有过之而无不及。终于,他笑道:“果然,你不是个好惹的主。” 沈昭玉手捂嘴,嬉笑道:“瞧你这话说的,狗急了都会咬人的。更何况,还有一群豺狼虎豹日日盯着我,我自然得学会暗度陈仓不是?” 江芷沅挑眉,道:“沈昭,你变了。你之前很没意思,不爱说话,做人也不懂变通。” “不过,现在吗?”江芷沅摸着下巴,审视着沈昭,道:“啧啧,说话都变得毒了不少。” “说吧,你要问我什么事?” 江芷沅沉气道:“去年百香山,你可遇到什么妖族?” 沈昭挑眉,寒眸微动,看来江芷沅还不知道昊先生才是害死祝婕真凶一事。 “嗯。” “具体什么情况。”江芷沅语气有些急,追问着。 面纱下的沈昭瞥了眼江芷沅,已然一副嘲讽的面色,她不疾不徐道:“当初在百香山握的确遇到了妖族,那妖不知是什么妖,只是……” 沈昭狐疑顿了顿,果然江芷沅催命似的追问,“只是什么?你快说。” “只是那女妖身上有个花尾紫蟒印记。” “……”江芷沅怔住了。 沈昭“啧”了声,便颇感惋惜地说道:“那女妖死的可惨了。” 猛地,江芷沅狠狠捏着沈昭的双肩,沈昭吃痛,挣扎无果。 江芷沅凑近沈昭,牙关紧闭,疯了似的说道:“怎么死的?谁杀的?” 沈昭嬉笑着,耐着肩头的痛楚,随即轻哼一声,说道:“江芷沅,谁杀的?你真的要知道吗?” “说!” 江芷沅咬牙道,肩头处被江芷沅捏得愈发地重,沈昭甩开江芷沅的禁锢,道:“我也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过他带着黑鬼面具,身边还跟着傀儡晏,这个人是谁,你比我更清楚。” “真的是他!” 黑暗中沈昭看不清江芷沅的神色,只能感到周围的空气越来越冷。 两人沉默着,许久,江芷沅才问道:“那女妖是怎么死的?” 江芷沅的声音幽幽的,却无比寒凉。 沈昭道:“我瞧你这反应,许是近日才知道生死气的吧?” “……” “当初我见到那妖时,她体内的妖力所剩无几,灵识被困在一片荒芜中,仅她一人。” “她死的痛苦吗?”江芷沅声音有些颤抖。 “我遇到她时,形如搞木,神若死灰。” “多谢!我知道了。” “江芷沅,她叫什么名字?” 沈昭依稀可见江芷沅身体一阵痉挛,弓背抚胸。许久,他才淡淡地说出一个名字。 “祝婕。” “你母亲她很爱你,临死之际她仍觉得是她错了,叫你原谅她。” “沈昭,你还真是什么都知道!”江芷沅苦笑道。 “好了,你知道的我都已经告诉你了,那你也该告诉我,我想知道的东西。” “你想知道什么?” “澹台何琴一度想杀我,是否是因为要用我来复活傀儡晏?” “是!傀儡晏就是当年的沈仙师,也就是你的父亲沈平晏!” “我再问你,驻守荡荡山的是何人?” “我只去过一次,那些人我不认得,不过我猜应该是赤塔残党。” “人数多少?修为如何?” “大约三四十人,修为个个不俗。” “最后一个问题,澹台何琴所图谋的究竟是什么?不止仙道这么简单吧?” 提到澹台何琴,江芷沅眸子滞涩,深吸几口气,才说道:“他要毁掉仙道,至于其他图谋,我不知道。” “仙道之中他的人多不多?” “每个宗门都有他的人,具体是谁我不知道。” “你还知道什么?我希望你告诉我。” “海蜃城,他所有的秘密都在海蜃城。我并非他最信任之人,关于海蜃城之内的事,我一概不知。” “海蜃城?那不是只存在传说中的地方吗?” “可是海蜃城的确存在,澹台何琴每隔一月都会去一趟。” “那你可知具体地点。” “不知。” 第196章 同顾听雨的告别 沈昭沉思着,有关海蜃城的记忆,还停留在儿时偷看的一本禁书上。 “魇兽吞万象,人间陷入噩梦,神人执剑斩之,封于黄沙腹地。千年逢雨际,方可现行,形为城池,因而取名海蜃城。” 她看过的书不少,记载海蜃城的却仅有这一本,也只有寥寥数语。 想了想,毫无头绪,只能去问问苏砚了。苏砚调查昊先生许久,或许早就查到海蜃城了了。 沈昭道:“多谢!” 交代完所有,江芷沅便离开了,临走之际他说道:“看在相交一场的份上,我劝你快点离开这里。” 沈昭问道:“我其实一直想不通,你为何会为他卖命?” 江芷沅止步,道:“一开始是虚假的救命之恩,后来是想用剑气复活我母亲。” “那我也告诉你,死者不可复生,你早些醒悟吧!” 说罢,沈昭便走开了。 七月十六便是宗政无名的婚礼,从中午开始沈昭就在柳树林中竹屋外等待,这座竹屋是她儿时和宗政无名发现的。 这两日她日日在城中晃悠,想必宗政衢还有澹台何琴已经盯上她了。她只需要在这里等着,等到黄昏的婚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整个登州城锣鼓喧天,想来登州城、天休山这会儿应当是十分热闹的。 沈昭坐在石桌旁,闭眼调息着,羊脂玉般的指头很有节奏地拍打着石桌。 “沈昭,你果真在这里。” 这一声将沈昭从冥想中拉了回来,睁眼便瞧见易辞雪提着一壶酒,笑着走了进来。 沈昭欣喜之余自惯性地生出一分警惕,这个地方鲜有人知,易辞雪竟能找到她? 易辞雪笑着坐了下来,将那壶酒放在桌上,解释道:“是无名公子告诉我,让我来这里找你。” 原来是宗政无名! 沈昭倒是松了口气。 “这几日日日都有人上报说是在登州城见到了你,我们便也怀疑你真的来天休山了。” “难得热闹,来沾沾喜气。” “我来见你,一来我想与你说说话,二来是无名公子委托我前来。” 沈昭打趣道:“兄长可是要你劝住我,阻我上天休山?” “沈昭,你是个聪明人,外头什么情况你心如明镜。我们虽相信你,可整个仙道对你却是有偏见,欲除你而后快。要知道世俗的偏见是一道鸿沟,更何况目前这道沟已然深不见底了。” 易辞雪明丽的脸颊上堆着愁容,说着说着,便握上沈昭的手,“在未还你清白之前,你尽量别露面!那些人人多势众,声音也大,咱打不过也骂不过,总能躲得过。” 看着易辞雪如此模样,沈昭唇边笑意渐盛,就连寒风凛冽的眉梢都不可抑制地流露出笑意,她道:“我知道的。只是在山里待得久了,煞是无聊,便想出来看看。” 见沈昭说了话,易辞雪舒了口气,她扭下酒壶的壶塞,酒香便扑面而来。 “真香。”沈昭伸长脖子,嗅了嗅。 易辞雪双手捧起酒壶,鼻子凑了过去,瞬间展颜,说道:“果真是美酒。” 易辞雪挥袖,流光过后两个巴掌大的酒杯便置石桌上,她道:“这酒是宗政无名让我带来的。” 易辞雪边说边倒酒,“宗政无名说,这是秦嫣亲手酿的酒,说是她家祖传的秘方,很醉人,便让我带一壶来给你尝尝。” 沈昭端起一杯,闭眼闻了闻,渐渐地凝固的冰冷面色再次舒展,如此美酒光是味道便很是享受,她迫切得饮了一口,“啧!” “果真是好酒。”沈昭仰头,便将一整杯喝了下去。 易辞雪同样赞不绝口,“没想到这秦嫣祖上还有这等手艺。” “算了,不说她了,说说你吧!”沈昭突然问道。 灿烂的笑僵在易辞雪脸上,她微动嘴角,为沈昭斟满酒,“我能有什么事了?” 沈昭凝滞,以往易辞雪说话总是爽朗俏皮的,如今……温婉之余,无力感仿若一滩死水,她已沉底,就等着发烂发臭了。 一时间沈昭竟不知道怎么开口,总不能直接说江芷沅和澹台何琴勾结吧? 思量再三,沈昭问道:“辞雪,你可有什么爱人?” “爱人?”易辞雪勾唇,苦涩若黄连,难以下咽,“我哪有什么爱人?我可不像你,有苏砚在旁。” 沈昭所幸拎起酒壶,仰头直接将一壶酒喝了个干净。 易辞雪不禁失笑,道:“你这是干嘛?我又不跟你抢,至于喝得这般猛吗?” 沈昭双颊已有了韫色,身体也热了起来,脑袋晕乎乎的,这个时候容易上头也最是有勇气的。感觉来了,便直接说道:“辞雪,你离江芷沅远一些好吗?他不是什么好人,你与他在一起迟早会害了你的。” 易辞雪脸上的笑僵住,她看着沈昭沉默着,眸子躲闪不定。 沈昭发觉易辞雪许久不说话,便只能红着脸干瞪着人家看,冷风吹来她一个哆嗦。 易辞雪抿嘴浅笑,道:“你都知道了?” 沈昭打了个嗝,道:“很早就知道了。” “你知道多少?” 沈昭顿了顿,总不能直接说出两人是兄妹之事吧?虽说是事实,两人也都心如明镜,可直接说总归太赤裸,伤人面子。 “总之,他不是什么好人,你离他远些。你是我朋友,我不希望你在他身边,越陷越深。” 易辞雪低头耷脑,目光涣散,却死紧死紧地抓着沈昭的手,“我知道了,谢谢你。” 沈昭悬着的心这才放下,她反手覆上易辞雪的手,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易辞雪手心的汗总是比沈昭多些。 月明星稀,应是戍时刚过,天空还是深暗的蓝色。 再过一个时辰便是新人行礼之时,易辞雪早早便离开了,本来沈昭是要直上天休山的,怎奈易辞雪临走之时给她留了句话。 说是有人约她在戍时云河长亭中见面,这个地方沈昭儿时去过,向东出了柳树林便是。 只是易辞雪神神叨叨的,并未说明约她之人是何人。 刚喝了一壶酒,沈昭脑子晕乎乎的,出了柳树林,便有湿润的水汽扑打在脸上,远远望见云河边的木亭中却是立着一人。 太远了,就算沈昭目力再优秀,也断不定是何人。不过,沈昭却突然想起沈平晏最喜欢的试问,“瞻彼淇奥,绿竹青青。有匪君子,充耳琇莹,会弁如星。瑟兮僩兮,赫兮咺兮。” 沈昭目光已然灼灼,此人光看身形,便知是位美男子。 走得近了,才发现此人竟然是顾听雨。他一改往日淡雅的风格,穿了件深蓝色束身锦衣。 听到沈昭的脚步声,顾听雨转过头来,汴然一笑,说道:“许久不见,阿黛。” 顾听雨柔弱潺溪的眸子已然成了携万钧力而下的飞流,过分猛烈。被如此凝着,沈昭有些不从容,她道:“你这般唤我,我还真有些不自在。” “无事的,我唤你沈昭也行。” 沈昭这才抬头仔细看了眼顾听雨,数月未见,顾听雨消瘦了不少,只是一颦一笑间依旧是江南烟雨,朦胧的犹豫感无比浓厚。 沈昭只是道:“上次一别,两月有余。” “是啊!这两月发生了太多事。” “世事无常嘛。”顾听雨的话有些伤感,沈昭只能这般回答。 “给。”顾听雨从怀中取出一个拳头大小的木盒,递给沈昭。 沈昭接过木盒,问道:“这是何物?” “我知你的身体实难承受剑气,便前往南海,为你寻了这颗毗连果。” “传闻毗连果生长在南海深处的穷凶岛上,穷凶岛所在之处恶浪滚滚,海中凶兽时时出没,是有去无回之地。”沈昭陡然神色紧了些许,道:“顾听雨,你去这般危险之地,就是为了毗连果?” “毗连果长在海外仙山,吸收足够多的天地灵气而成,可强筋锻骨,吃了它或可减轻你的痛苦。” 沈昭握紧木盒,小小的盒子沉甸甸的,她本不想过多欠别人什么,可顾听雨这个情她又该怎么还? 思来想去,还是选择了拒绝。 沈昭伸手,将木盒递到顾听雨跟前,道:“此物太过贵重,我实在不能收。” 顾听雨却按下沈昭的手腕,将那木盒稳稳地放在沈昭手心处,道:“当初你坠落涵银之渊,我受困于父,无法前去救你。幸你依然活着,这毗连果虽然难取,可它对你是有用的。你只需要放心地收下,我不图你回报什么,如此我才能心安一些。” 顾听雨的眸中总带些情绪,好似一本记录情感的书籍,有柔情似水,有厌恶憎恨,又多愁善感,而此情此情则是缱绻哀怨。 沈昭不明所以,就好像她是什么风流女子,一副花花肠子骗走人家感情不说还反手就把人抛弃的感觉。 她便问道:“你为何这般看我?” 顾听雨眸中的哀伤惬当一滴入潭之墨,只留有浅淡痕迹后便快速散去,“我想问你个问题?” “你问。” “为何你对阿砚总是不一样的?” “啊?”沈昭一瞬间不知该如何回答,便道:“哪有不一样啊?” “你对他总是多分柔情,而他对你总也多些耐性。你二人在一起过分耀眼,却也过分般配。”顾听雨苦涩道。 沈昭垂下眸子,她知道顾听雨对她的心意,可感情这种事无法勉强,所幸早些断了他的念想。 沈昭望着奔泻而下的云河,道:“我与苏砚,心悦彼此,也只有他在我每每受困之时,义无反顾陪在我身边。我自幼无亲友,只有师父相陪,心里总是想要点依赖感的。这么多年也只有苏砚,他会风雨无阻地站在我身边,不论对错,只因为是我!” 沈昭回眸看着顾听雨,很认真地说道:“顾听雨,我知你对我的心意,可感情之事无法勉强。我不知你对我的感情从何而起,但我知道这世间嫣红甚多,比我灿烂者更仆难数。如你这般品貌、修为兼优的世家弟子,自不乏女子爱慕,所以放下吧!” 闻言,顾听雨苦涩一笑,然而嘴角的笑意仍在,却无法眷顾道眼梢,他没有看沈昭,而是顺着云河奔腾而下,气势恢宏如这登州城。 他道:“可分明是我先遇见你。” 顾听雨的背影莫名苦涩,沈昭握紧毗连果,道:“你我永远都是彼此最忠诚的玩伴,这就够了!” 顾听雨笑着转身,他张开双臂,却又怯怯地收了回去,不好意思地说道:“我可以抱一下你吗?” “可以。” 顾听雨紧紧抱着沈昭,他与苏砚一般高,以是沈昭须得仰着脖子。 顾听雨抱着她,声音在背后响起,痒痒的。 “沈昭,请你好好爱自己,再也不要受伤。” 倏尔顾听雨放开沈昭,他近距离凝视着沈昭,那种炽热的眸光,令沈昭不敢直视。 沈昭点了点头,回道:“你也是。” “我走了。” “嗯。” 顾听雨走了几步,又回头,笑道:“再见。” “再见。” 顾听雨再也没有回头,沈昭站在亭中,拿起毗连果,笑着喃喃道:“听雨哥哥,你定会一生无恙,一世长乐。” 虽记不起儿时一起玩闹的情形,可那一定是很美好的!因为记忆或许会出错,可感情不会有错,见到顾听雨的第一眼便就是喜欢多于厌恶的。 只是顾听雨转身的那一瞬间,悲意涌上心头。 或许他对沈昭的情谊早就在儿时那一声声听雨哥哥中生了根,再也拔不掉了。 只可惜沈昭忘了! 只可惜时间不可逆流而上,世事又好似真在按照既定的轨迹在走。二十三岁的他无法留住二十岁的沈昭,同样十岁的他也无法保护那个叫沈黛的小姑娘。 又或许他本身太多桎梏,当初年幼力弱无法按照已定愿心行事,而今长大心却又不再纯粹,这一次他还是没办法去救心爱之人。 可是这一切却有人做到了,那个叫苏砚的人,真真切切将沈昭保护的很好。 为她不顾一切,看淡生死。 顾听雨自嘲一笑,苦涩悲痛从嘴角处淡淡晕开。 他怯懦,或许根本不配得到她的喜欢。 第197章 与顾听雨的永别 天上黑云密布,红意盎然的天休山竟没有一丝一毫的喜庆,反而压得人喘不过气。 冰冷的雨点打在沈昭脸上,遽然她的意识恢复,手中有股粘稠的热流。 肉眼可见便是她握着一柄剑的剑柄,血沿着剑身流下来,还热乎乎的。 什么鬼? 沈昭脑子迟滞,根本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何事。她缓缓抬眼,只见剑插在一个人胸前,那个人双脚离地,一整个被挑起来的状态。 深蓝色的锦衣因染了血变成了黑色,不过沈昭怎么觉得着件衣服煞是眼熟。 竟然是他! 沈昭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她愕然,人生从未有一刻这般茫然恐惧过。 她做了什么? 她竟然杀了顾听雨? 顾听雨微微张嘴,红黑的血液便溢了出来,他正笑着看沈昭,嘴巴在蠕动,似是要说什么。 “顾听雨!”沈昭低声叫了声。到底怎么回事?谁能来告诉她? “杀人了!沈昭杀人了!沈昭杀了顾听雨!” 不知是谁大声喊着,沈昭来不及反应,手中的剑宛若抛下的巨石,“砰”得一声毫不留情地随着顾听雨倒下去。 沈昭扑倒接住顾听雨,她叫道:“顾听雨,你醒醒!醒醒!”可怀中之人任她如何叫,都无一点动静,如同死人。若非顾听雨身上还有残留的温度,沈昭便会以为他已经死了。 乍然间,无数道剑光飞掠而来,柳树林上空瞬间站满了人。 饶是沈昭再如何笨,也猜到了大概。这是阴谋,且不说她不可能会杀顾听雨,可恰恰这一幕便就被适时赶来的仙门百家目睹了,未免太过巧合了些。她本以为她将计就计,可终究黄雀在后。 “咳!”顾听雨口中都是血,一张嘴便泂泂般流了出来。 “沈昭,你找死!”空中的顾长风暴怒道。 沈昭无暇顾及,顾听雨沾满血泥的手缓缓抬起,沈昭赶忙握住。 沈昭突然就湿了眼,她紧握着顾听雨的手,道:“不会的!不会的!” “咻!”顾长风一击水墨剑气直勾勾而来,击退沈昭。 顾长风抱起顾听雨,眼中急出了血丝,他低声唤道:“听雨!” 而顾听雨的头垂了下去,忧郁难舍的目光只落在沈昭身上。他吃力得勾唇一笑,陡然便眸光涣散,那抹温柔得可以掐出水来的笑凝固在他脸上,再也没有丝毫变化。 顾长风顾不得其他,赶忙为顾听雨渡入灵力。 周围无数柄剑指着沈昭,她无心理睬,双手展开,却是满手鲜血。顾听雨的笑容定格在脸上,她仿若失了帆的航船,连连后退一瞬间迷茫顿挫,“不会的,不会的,你不会死的。” “沈烟岚,未曾想你竟真是这种人?”上头的宗政衢扇了自己一巴掌,随后便甩袖,扇起的风都能打在沈昭身上,他指着沈昭道:“沈昭,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枉我还在诸位同僚跟前为你据理力争!” “我早就说了,沈昭就是屠杀者,盟主你不信。今日大家都看到了,沈昭亲手杀了顾公子,顾公子胸前的伤口上残留的剑气大家也都看到了。依我看,此恶贼早就该除之而后快!”姚锦长指着沈昭怒骂道。 “诛杀沈昭,报我仙道弟子枉死之仇!” “诛杀沈昭!” “诛杀沈昭!” …… 上头的声音吵得沈昭头疼欲裂,陡然她体内一股冷气,低头便瞧见冰冷的剑刃从她胸口处插了出来,她清楚,若是此剑再向左一分,便会伤到她的心脉。 “噗!”沈昭腰部遭人一脚,人一整个后仰,随着那柄剑便被抽走,一口血喷了三尺高。 沈昭身体猛地一阵痉挛,她痛得抽搐。 “烟岚,你如今做的事实在是太过分了!”这道声音是宗政衢的,沈昭不会记错,眼前一黑,重重地晕了过去! 疼! 浑身疼痛无比! 沈昭是被一股凉风吹醒的,她缓缓睁眼,便看到顾枕诗正朝她走来,手里还提着一柄水光银剑。 沈昭抬头无暇顾及杀神一般的顾枕诗,她转头看了看,自己正被绑在一块石头上,身后的三人高石块黑得离谱。 她浑身疼痛无力,身子自然垂了下来,任由锁链勒着。便冷声自嘲道:“通天石,可令人灵力暂失。没想到南华宗竟还有这等奇物?果然能在弱肉强食的修真界开宗立派,总都有些镇宗之宝。” “嘶!” 沈昭胸前一痛,一柄剑剑尖映入眼帘,这次是她的右胸膛。想也没想,身体反应下她又一口鲜血喷了出去。 顾枕诗红着眼眶,她咬牙切齿道:“沈昭,你去死吧!”刺进沈昭胸膛的那柄剑,在顾枕诗的操控下,在沈昭体内转了下,才抽出。 “嗯!”沈昭闷哼吃痛。 沈昭只觉得冷风从胸口处的伤口里灌了进去,在她体内嗷嗷叫,她垂着头,淡淡地说了句:“对不起!” “沈昭!我哥哥那般喜欢你,他孤身一人前往穷凶岛,就是为了给你找毗连果,可是你,竟然杀了他!” “哐当。”顾枕诗狠狠将剑插进地面,沈昭便看到那柄剑由于用力过猛,左右摆个不停。 沈昭无比地累,在那柄剑来回晃动虚影的催眠下,她渐渐地闭上眼睛。 “额……咳……”沈昭只觉嗓子眼被堵住,她好似断了颈的花枝,被人强制仰头。 顾枕诗掐的死紧死紧,沈昭硬是一口气也吸不上。她被锢着脖子,便只能眯眼看顾枕诗。 顾枕诗愤红双颊,眼皮肿胀,她双颊僵硬,显然是咬紧了后槽牙,只听得她说道:“你就是个灾星!你去死吧!别再祸害其他人了!” 说罢,顾枕诗手上的力道更重了些。 沈昭没有反抗,也没任何力气反抗。 不知为何,顾枕诗突然松手了。 沈昭差点一口气没回上来,她张着嘴凝固了几息。方才猛咳着,面色相当惨白,声音也粗嘎了不少,像极了鸭子呓呓笃笃的叫骂。 “顾听雨的死是阴谋,我……我定会还你一个真相。若真是我杀的,我自行谢罪。” “呵呵呵”顾枕诗身体抽搐般疯狂地笑着,眼中已然蓄满了泪花,她道:“阴谋?沈昭,你是觉得我眼瞎吗?我亲眼看到是你杀了我哥哥,你不认错便罢了,竟还在这里试图狡辩!我哥哥真是眼瞎,看上了你!” 顾枕诗指甲扣进沈昭的肉里,死死锢住沈昭的下巴,将沈昭的脸来回摆弄一番,说道:“沈昭,你怎么能这么轻易就死了了?你要知道放眼仙道,想让你死的人,可不止我啊!” “哈哈哈哈哈”顾枕诗用力甩手,沈昭的头被重重地一丢,扭得她脖子处的筋生疼。 顾枕诗走开了,却见数百人都朝她走来。沈昭自然猜到这些人是来干嘛的,她抬眼瞪着高台上坐的宗政衢,他也正看着她。 沈昭笑了笑,笑中含着几分杀气,令宗政衢眉头微蹙。 那些人已经走了上来,个个提着剑,怒视着沈昭。 沈昭笑着问道:“诸位,又不是没见过我?凑这般近作何?” 先开口的是姚锦长,他剑指沈昭,骂道:“沈昭,你这个奸人,杀我碧寒庄五十余弟子,今日我便要你偿命!” 姚锦长举剑已经刺了过来,沈昭咧嘴一笑,道:“等等!” 姚锦长顿了顿,道:“怎么你是要求饶吗?” 沈昭嬉笑了下,好笑道:“你口口声声说我杀了你碧寒庄五十余名弟子,我问你,你这双眼睛可是亲眼看到了?” 姚锦长明显一怔,那张气得红胀的脸并未有丝毫改变,他道:“自然!” “眼睛白长了。” “你说什么?” “剑气是被我吸入体内,不过你又怎能保证在我之前,没有人将剑气存下来了?”沈昭不经意眺了眼宗政衢,继续说道:“你口口声声说见到了我,可我的确没有杀人。你们众口铄金,而形势也朝我压来。我一人极力为自己辩驳,的确是势单力薄,或许在你们眼里还有些可笑。” “满嘴荒唐!”君子兰走了上来,白眼瞪着沈昭,道:“姚宗主,此人一惯能言善辩,你可莫要相信。再说,剑气那般强悍之物,谁又有那个本事能存下来了?况且我潇洙里弟子亦亲眼所见就是沈昭杀的人,诸位还有何怀疑的?” “那你也得治治眼睛去。”沈昭没好气说道。 古来经也走了上来,剑指沈昭。 沈昭问道:“我杀了你门下多少人?” 古来经显然被沈昭的先入为主打乱了节奏,只能咬牙说道:“一百多人!” 古来经字字带刀,似是要将沈昭凌迟在此。 沈昭轻哼了下,反问道:“也是你亲眼所见?” “那不然了?”古来经呲着个大牙,将剑抵进了几分。 “我懂了,你更是眼瞎心盲。”沈昭点了点头,一副宽容大度的样子,道:“你年龄大了,我理解。” “嘶!” 鲜血从沈昭嘴角流下,她看着腹部,又被刺了一剑。 沈昭抬头看着刺她之人,是一中年妇人,中人之姿一身怨气。 “噗!”随着褚宗主将剑拔出,沈昭又吐了口血。 真是的,在这么下去,她这副残体就成蜂窝了。 “沈昭,你最该死!” 沈昭没好气地抬头,看着那褚宗主,好笑地问道:“你谁啊?” “褚玲!” 沈昭不再直视褚玲,随意地说了句:“不认识。” “你又怎会认识我这种小人物?你高高在上,修为逆天,我们是打不过你,可你就能随意杀人了吗?”褚宗主沾了血的剑挑起沈昭的下巴,沈昭无奈地看着她。 褚宗主继续道:“枉我先前觉得你是女子楷模,一直视你为榜样,可你竟然做出此等人神共愤之事,你……” “等等!”沈昭叫停褚宗主的谩骂,道:“怎么?你视我为榜样,我就得按你的标准做事吗?你崇不崇拜我,我根本就不在乎。还有,我再问你,你又怎能笃定杀人者就是我了?也是你亲眼所见?” “自然!” “可世上虚幻千千万,人心千面恶者居多。你又怎如此确信你所见一定为真,而不是有心之人设计陷害我了?” 褚宗主明显一怔,只能将剑再抵进些许,道:“除了你,还能是谁?” “你看你,不自信了吧?” “……” 褚宗主被问住了。 沈昭身体再一痉挛,又有一个人刺了她一剑。 真会挑地方啊,感受着腹部右侧冰冷的剑锋,她感慨道,这样一来她这上半身四个角被刺了个遍。 沈昭口中再次涌上一股热流,她耐着无比恶心的血腥味,不禁失笑,“你最好给我个受你一剑的理由。” “镜花城之战,我兄长被你重伤,终生残疾。你说,这一剑你该不该受?” 沈昭捣蒜般连点头,“行!我受!” 这时又走上来一个人,同样拿剑指着沈昭。 没等那人开口,沈昭问道:“我杀了你门下弟子?” 那人摇头,却一副大义凛然。 “那我是伤过你?还是伤过你家人?” 那人仰头站着,依旧摇头。 “那请问,你出来是要干嘛?为天下人伸张正义?” 那人点头。 “可惜了……” “可惜什么?” “代表天下审判我,你……还不配。” 那人脸颊上的块肉上下抖了抖,便歪嘴一笑,道:“如你这等无恶不作的大魔头,我自然是要杀你,为仙道除害。” “看来你有个英雄梦啊?” 那人没有回答,气势更加凌傲。 沈昭道:“可是你连给英雄提鞋都不配!” “你!”那人龇牙说道。 “沈昭……”那人未说的话,被沈昭堵住。 “诸位可是忘了,剑气为何会在我体内?两派大战之时,是我不惧生死,将剑气吸入体内。先前被你们没理由封在涵银之渊下不说,现在又来诬陷我到处杀人。” “哈哈哈哈……”沈昭头一次这般放声大笑。 “尔等逢人便说家风教养,待人待物无不故作清高。怎的?如今我过分强大,翻手之间便可定尔等生死,威胁到了被你们的地位,你们打算不装了?” 沈昭仰头环视了下周围的人,连声啧道:“看看你们这一个个的,对我口诛笔伐,甚至以寸铁杀我,这就是所谓的蝇粪点玉吗?你们对待英雄、恩人的就是这个态度吗?尔等以君子自居,而今竟如鼠妇一般,做尽宵小之事,真是令我啼笑皆非。” “沈昭,你休要……”君子兰举剑欲说什么。 沈昭不给君子兰说话的机会,她大声道:“我予你们戴天履地的恩情你们是绝口不提,却对空穴来凤的诬陷深信不疑,我可真是陨雹飞霜,被砸了个晕头转向啊!瞧瞧,你们还哪还有半点儒雅风流、济世为怀的样子?” 沈昭厌恶一笑,咬字说道:“尔等在我眼中,伪君子耳!” 此言一出,沈昭身前围满了锋利的剑刃。亮堂堂的剑身相互反射,晃得沈昭眼疼。 说话的是褚玲,“诸位,休要与她多言,直接杀了便是。” “哈哈哈哈哈哈” 褚宗主被这笑声吓得怔了下,便问道:“你笑什么?” “我笑什么?”沈昭狭长的双眸中,寒气伴着媚气流转,她道:“树欲静而风不止,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本不想与你们多费口舌,只是……”沈昭停了下,没再说,而是意味深长地看着众人,问道:“你们以为……你们有什么资格让我同你们说这么多话?” 说罢,沈昭周身泛着紫黄双色的剑光。 高台上坐着的宗政衢倏然立身,大声道:“快杀了她,她要挣脱了!” “砰!” 没等众人动手,剑气横扫开来,围着沈昭的仙道众人纷纷倒地。 被禁锢许久,沈昭身体很软,只能拄着剑,半蹲在地上。 宗政衢道:“你居然能震碎通天石!” 沈昭抬眼,死盯着宗政衢,她道:“师叔莫不是忘了,我既然有能力承受剑气,那你这通天石又能困得了我多久?” 第198章 和传送符过不去 沈昭起身踏空而立,这下倒是蔑视着高台上的宗政衢等人,她道:“诸位,我做过的事我自然会认,可我没做过的事,是怎么都不会认的。” 顾长风不知何时踩剑而立,他周身怒气,冷声质问道:“听雨的死,你认与不认?” 沈昭气势弱了几分,顾听雨那件事就像一场梦一样。与顾听雨亭中一别后,她便晕倒了,一点意识都没有。 等到醒来时便看到她执剑刺穿了顾听雨,这一切的一切,沈昭毫无意识。 这是一场阴谋,只是一时半刻她无法查明一切真相。 她道:“顾阁主,这件事我从头到尾丝毫没有意识,我知道你亲眼所见是我杀了顾听雨,可是请多给我些时间,待我查明一切,若真是我所杀,我定自裁谢罪!” 宗政衢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他道:“沈昭,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在此狡辩。真是丢你父亲的脸!” 沈昭没有理会宗政衢,对顾长风躬身行了个礼,道:“顾阁主,请多给我些时间!” “沈昭,我曾说过,只要你不伤我水云阁弟子,我不会对你刀剑相向。可是,你竟杀了听雨,你去死吧,为我儿偿命!”顾长风此刻被杀气充斥,早就听不到沈昭的话了。 漫天泼墨,遮天蔽日。 顾长风手执谓东君,空气中一股纸墨味。 “我身为仙道盟主,先前被亲情蒙蔽了双眼,今日我定要为仙道除了你!”宗政衢执剑立在顾长风身侧。 “沈昭杀我潇洙里弟子,我身为宗主定要报此仇。”君辞盈协同君挟仙、君抱月走了上来。 有这三人在前,其余宗门倒也不再惧怕。 古来经踩剑立在前方,道:“金城古剑宗与你势不两立。” “碧寒庄姚锦长今日便来索你的狗命!” …… 前边的人越来越多,沈昭尝试运气,本就受了两剑,再加上通天石的功效还未尽散,面对这么多人也只能保守些打了。 没给沈昭太多思考时间,约莫有一百多人朝她攻来。 眼前是滔天墨气,还有那高如山峦的虚神术,耳边是滔滔不绝的枫叶飞窜声。 沈昭想,这应该就是潇洙里那两位突然冒出来的长老。 沈昭唤出悯剑,剑气在剑身肆虐,似是能感受到对面的异常杀气,剑气躁动不安。 两相碰撞,剑气对上仙道众人的进攻丝毫没落下风。震出的层层涟漪,炸飞南华宗的貔貅雕像,就连整座天休山都震了震。 沈昭蓄力一击,横扫开来,仙道众人退了退。 “诸位,我等合力,定能破了她的剑!” 宗政衢念道:“道本虚无,一炁阴阳,三化万物,借我本源。”便结印,随即众人身后出现一个巨大的黑白太极阵。 此阵眨眼间便吸收了磅礴的灵力,众人在太极阵的加持下,纷纷结印,使出最强杀招。 几息间,众人的招数悉数归入空中的那柄黑白巨剑在空中。 光是那劲风就逼得沈昭退了几步,她凝神看着那柄剑。 挡下这柄剑她完全没有问题,可是澹台何琴还没有出现,她还不能用光全力。 她单手结印,念道:“天道自然,剑气归宗,逍遥太清,不惧!” 悯剑不断旋转,继而扩散开来,成八卦剑阵。一半紫色剑光,一半黄色金光,沈昭狭长的双眸左右各自浮现紫、黄剑光,那剑阵瞬间扩大,气势丝毫不输仙道那柄太极剑。 “哗!” “砰!” 爆炸连绵不绝,南华宗大殿完全塌掉,二百四十的高阶,从上至下裂开一条缝。 烟雾散尽后,沈昭立在空中,对面众人力弱者早就被击飞,仍能够坚持的约莫有三十来人。 宗政衢却笑了起来,沈昭握紧悯剑,不明所以。 突然间,沈昭身体一沉,脚踝处似是有好多双手拉着她那般,她坠到地面。 地面深处好多双紫黑色的出售,紧紧拉着沈昭的脚踝。 沈昭挣了挣,发现体内的剑气正在快速流失。 沈昭倒也不慌,捷眉道:“师叔,方才与我交战,是为了等离坤阵成吧?” “你还是嫩了些!”宗政衢在上头,负手而立,蔑视着沈昭。 “师叔,你藏得真好,你能摆出离坤阵,想必修为跟顾阁主差不了多少吧?” “你倒是知道的多。”闻言,宗政衢瞥了眼顾长风,显然得意了不少,就连背都挺直了。 “沈昭,我看你还有何反手之力?”顾长风单手结印,谓东君周身蓄着浓厚绿墨,他念道:“东君一去。” 谓东君撕裂虚空,眨眼间便到了沈昭跟前,沈昭左手凝出一只神鸟。 “啁啾!” 一声鸟鸣响彻天际,青墨剑气与剑气纠缠在一起,难舍难分,一方无法吞没另一方,便形成一个太极阵。 两股相当凶悍的力量纠缠在一起,就连宗政衢等强者亦不然靠近。 很快,天空开始震动起来,两股力量又向彼此发动攻势。 “轰!” “砰!” 接连不断的炸裂声响起,两股力量终是谁也制服不了谁,所幸纷纷自爆。 这下倒好,南华宗大殿塌了个彻底,就连二百四十的高阶都超地下险进了数十米。 烟雾散尽,沈昭只见站在空中,揩掉嘴角的血液。 顾长风怒气难平,那双清风明眸此刻悉数被怒气占据,他道:“真是小瞧你了。” “沈昭,真是小瞧你了,竟连我这坤离阵也破得了!”宗政衢皱眉看着沈昭,显然重视了不少。 “咳!咳!咳……” “噗!” 沈昭捂着胸口,猛咳了几下。 温度越发得闷,原本明月高挂的夜空已然漆黑一片。 沈昭握着悯剑的手颤抖不休,倏然她坠落在地。 双手撑着地面,可身体的疼痛终究令她难以支撑,只能仰面躺着。 宗政衢见状,眉宇间的担忧一扫而空,蔑视着沈昭,道:“看来我高看你了,你破了我的坤离阵,只怕已耗尽了你所有的修为吧?” 沈昭冷嘲一笑,身体也随之抽搐了下,“师叔,你真了不得啊!” “哎!”沈昭抬手擦掉脸上的血迹,苏砚爱干净,就算要死,她也要以苏砚喜欢的样子死去。 “师叔,哦,不。”沈昭顿了下,她只能瞪眼看向后上方的人,她想,这些人应当只能看到她的白眼吧! “顾阁主,您快给我个痛快吧!算是报了顾听雨的仇。” 谓东君在顾长风手里躁动不安,足以证明它的主人此刻内心该有多愤怒。沈昭嘴角微勾,顾长风应当想将她剥皮抽筋吧! 不过也能理解,顾长风唯一的也是最爱的儿子目前算是死在她手里,换做任何一人都无法理智的! 想到顾听雨,沈昭淡然的眉宇间骤然挂上了杀气。 顾长风已经结印了,青墨色的谓东君悬在沈昭上空,她只能看到薄如蝉翼的剑锋,剑锋旋转间射出道道冷光。 沈昭不再看那柄剑,收回视线时,便看到仙道众人朝她投来愤怒的目光。个个赤白着脸,脖子硬梗着,两道青筋狰在脖子两侧。 许是咬牙切齿,那些人双颊鼓着,沈昭觉着有些怪可爱的。 这些人这会儿应当是开心死了,她这个大奸大恶之人终于是要死了啊! 可是! 可是终究不能如你们的愿! “咻!” 谓东君洒下青墨,剑锋骤然降下。 “轰!” 又是连番的爆炸声,紧接着便是仙道众人的喝彩声。 “好!” “好!” “姓沈的恶人终于死了!” “我派枉死的弟子终可瞑目了!” …… 顾长风终于出了一口气,瞬间眼中蓄这若隐若现的泪光,他手执谓东君,盯着沈昭并未被炸碎的尸体,心情久久不能平复。 宗政衢脸上的笑意很微妙,若是不细心看,是察觉不到的。反而乍一看,竟是悲悯与不舍。 “大快人心!” “大快人心!” “卑鄙沈贼终于死了!” …… 此刻欢呼声此起彼伏。 有人大仇得报、有人除了心头刺、有人拔了眼中钉,总是洋溢着愉悦。 唯有高台之上一直未动的不染和应纯然。 不染甩甩头,这些人是在太吵了,只是面对沈昭的陨落丝毫不慌,竟然品起了美酒。 他“啧”了声,看着杯中酒,对满脸忧伤的应纯然说道:“应谷主,此酒甚妙,不妨也来品品。” 闻言,应纯然眼底那分不安与悲伤彻底消失,信步走了过来,坐在不染身旁,端着方才未喝的酒,道:“苏公子,你家主人的爱人死了,你竟有心思在这里品酒?” “应谷主,有些人就跟那蟑螂一样,死不掉的!” “哈哈哈”应纯然笑了笑,举杯敬不染。 不染回敬,道:“应谷主,等会还有惊喜,不妨一观!” “自然是要的。” 沈昭就那样死气沉沉地躺在地上,跟那真死人一般无二。 怵然,沈昭睁眼,手中凝出一只剑气结成的神鸟。 “喝!” 破空声袭来,两道黑影眨眼间便掠至沈昭处。 两个人么! 这是沈昭为预料到的! 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来一个她杀一个,来两个她杀一双。 沈昭未动,待那两股力量与她近在咫尺时,她顿然消失在原地,那两人扑了个空。 二人来不及反应,沈昭在就出现在了两人身后,不知何时已经结出了两只神鸟,她毫不犹豫,手一推,两只神鸟穿体而出! 两人翻了几个滚,半跪在地上。 其中一人的黑鬼面具被打掉了,这人赫然是萧岚,只是沈昭不认得,她好奇的是萧岚旁边之人。 “你装的!”萧岚吐了口血。 沈昭身上两处剑伤还流着血,痛感麻痹了她的感官,她看着未摘掉面具的那人,“剑气入体的滋味不好受吧!” 沈昭嘴角勾起一抹邪笑,足足已然是那等坏事做尽,人人喊打喊杀的奸邪者。 她一字一句道:“澹台何琴!” 话毕,澹台何琴的面具上横出现一道裂痕,最终分成两半,掉在地上。 澹台何琴的样貌出现在众人眼中,除却年轻一辈,无不满眼惊惧。 “是他!” “这不就是赤塔贼人的头目吗?” “澹台何琴竟真的没死!” 宗政衢被吓得后退几步,他连咽几口唾沫,死盯着澹台何琴。 那张令他午夜梦回都恨得牙痒痒的脸,如今就出现在他眼前。 “哈哈哈哈”澹台何琴双手叉腰,尖细的声音回荡在生个山间。 “沈昭啊!你坏点子真多!一点都不像你父亲!”澹台何琴虽是笑着说的,可眼中的杀气比方才更甚。 沈昭此时也不管啥杀气不杀气的,她也有些失了理智,冷声,字字句句强调道:“你不配提我父亲!” 澹台何琴看了眼萧岚,萧岚会意,执剑而上,瞬间便闪至沈昭身后。 澹台何琴拿着一柄剑,此剑瞬间便可化出数道虚影,单就这么握着,沈昭都看不清此剑的真身。 “孤影剑!” “能死在我寒光剑诀之下,也算你的荣幸!”澹台何琴咧嘴一笑,令沈昭生了一身冷汗。 沈昭警惕着,若来的仅是澹台何琴一人,沈昭一直留存的力量定能将之留在此处。可她还是失算了,澹台何琴以前一直都是一人出没,她有些想当然了。 澹台何琴道:“方才我大意了,才会中了你的招,你觉得这次你还能侥幸吗?” 沈昭故作从容,道:“你大可试试看。” 沈昭说完话的那一瞬间,澹台何琴已经消失了,沈昭想也没想,唤出悯剑,用尽全力挥出一剑,劈向身后。 果然沈昭身后寒气四溢,寒光耀眼,两柄剑从寒光中窜出,直击沈昭而来。 悯剑脱手而出,形成一个剑阵,剑阵呈神鸟展翅状。 沈昭短暂脱身,她深知这剑阵撑不了多久,而这一击她确是再无一战之力。 她唤出一张符咒,是她事先备好的传送符。 沈昭单手结印,传送符落在地上。 身后传来一道破空声,沈昭回头,只见一个三十米高的黄色虚影站在空中。 是宗政衢的虚神术! 该死的! 老六! 沈昭懊恼,她真是失算太多了!没想到宗政衢会选择在这个时候偷袭! 宗政衢的剑很快,快到分出的一道剑气直接坏掉了转瞬便可形成的传送阵。 “哐!” 挡住澹台何琴和萧岚的剑阵破了! “该死的!”沈昭低声呢喃了一句,她只能不顾身体极限,强行再使出一剑。 第199章 孤舟客即将暴露 剑阵破开,寒气扑面而来,沈昭却收了悯剑,瞬间闪开。 结果便是澹台何琴和萧岚一击破了宗政衢的虚神术。 如此情急,吓得正在喝酒的不染,一杯酒直接倒在了衣服上。 “大爷的!宗政衢这厮可真阴!这要是出事了,阁主不得扒了我的皮!” “呼!” 疾风吹过,不染搂住沈昭的后背,接住了力竭的沈昭。 却对着宗政衢骂道:“喂!你身为仙道盟主,怎净干些偷鸡摸狗之事!” 宗政衢是被南华宗弟子扶起来的,他不敢直视澹台何琴。 沈昭喘息着打趣道:“师叔,你怎的不敢正眼看看你这位师弟啊!” “莫非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 “可是师叔你乃大义之人,一向光明磊落,应该不会做什么泄密、背叛之类的事吧?” “你!你!”宗政衢依旧不敢看澹台何琴,反而指着沈昭挤出了两个字,随即便被气晕了过去。 澹台何琴自始至终都没有看宗政衢一眼,他单手成爪印,一手将沈昭吸了过去。不染已经攻了上来,却是被萧岚拦住了。 如此近距离看澹台何琴,此人肤色白中透红,红唇釉染着光泽,真叫人忍不住亲上去,竟比女子还阴柔。 “沈昭,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你最好别耍心机。”澹台何琴用力,沈昭被掐的骨头都发出了响声,“因为我杀你就跟捏死一只蚂蚁那般简单。” “呵!”沈昭脸通胀,她嘴长张得老大,将所有的力气都集中在脖子上,“荡……荡荡山。” “呕!”沈昭越发喘不上气。 “你觉得……我真的只是想……引你出来吗?” 澹台何琴美目顿变,她捏紧沈昭,面色很紧,道:“你什么意思!” 沈昭却闭上眼睛,就连挣扎都不挣扎一下。 澹台何琴甩手,沈昭被仍在地上。 “咳!咳!咳!” “呕!” 沈昭还未平复好呼吸,寒气已至身前,澹台何琴剑指沈昭,问道:“说!” “哼!”沈昭挑眉一笑,道:“澹台何琴,你真的觉得我这般莽撞,自不量力地在这里跟你耗吗?” 沈昭不断喘息着,“欧阳北战可是被我救下了了,他对你很是忠诚了,不过有关荡荡山的一切,他可是事无巨细地都告诉我了呀!” 澹台何琴脸上风云突变,孤影剑划过沈昭的脖子,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他显然是怒不可遏,“那我就先杀了你!” “澹台何琴!”沈昭被这寒气冻得瑟瑟发抖,她丝毫不惧,“你若杀了我,你这辈子都别想再见到我父亲!” “杀了你,我自然能找到他!” “是嘛?澹台何琴,两派大战后你不是一直再找我么?我若想藏一人,你扪心自问,找得到吗?” 澹台何琴死盯着沈昭,这种眼神就跟仙道那些人看她那般无二。 很快,澹台何琴收了孤影剑,对正与不染打斗的萧岚喝道:“我们走!” 两道黑影掠走,场上的焦点又落在沈昭身上。 不染落地,眼神示意沈昭快些离开。 沈昭也不是来送命的,既然目的达到了,也是时候撤退了。 她笑着对众人说道:“诸位仙友,今日让尔等失望了,我没死透,先撤了!” 转瞬间,沈昭重新祭出一张传送符。 “慢着~”这道声音慢悠悠的,沈昭走路的动作都变慢了,时间瞬间被放慢,沈昭转头的动作硬生生用了五六个呼吸的时间。 传送阵式本可在两息间生成,此时传送阵法生成的速度已是肉眼可见地慢。 沈昭骇然,这种情况只有在当初剑气的残识出世时,举手间加快时间,将黑夜变为百日。 传送阵式已成,沈昭的脚步似是有千斤重,怎么也迈不出去! “咻!” 一道金光冲天而起,传送阵消失。 继而,时间的速度又恢复了原状,沈昭一脚踩在地上,此时传送阵早就没了。 “杀了人便想走,哪有这样的道理!”这道声音依旧悠悠漫漫,却有份杀气,令任听到声音就害怕的那种。 沈昭唤出悯剑,她也并非真的没有一战之力,只是若是再战下去,她的死亡之期只怕会极速缩短。 狗急了都会跳墙,若真到把她逼到了极点,她也不介意大开杀戒! 沈昭手执悯剑,只是闻其声却不见其人。 沈昭道:“何人?出来!” 沈昭精神高度紧绷,骤然她转身,一道浅绿色修为匹练冲她而来。 沈昭丢出悯剑,悯剑几个旋转,成剑阵,挡住了那道匹练。 沈昭立在空中,却见高台之上赫然多出了一个人! 那人一副中年妇女样,沈昭感受不到丝毫她的气息。 那人只是斜视了眼沈昭,却令沈昭皱起了眉。 顾长风上前,抱拳躬身行礼问候道:“弟子拜见师父。” 顾长风的师父!南海神女! 沈昭凝视着南海神女,不愧是半仙,其力量竟能让时间变慢。她一手负在身后,已然又是一张传送符。 沈昭暗自乞求,今日她跟传送符犯冲,只能求这最后一张莫要再出什么岔子! 顾长风的行为无疑是确认了南海神女的身份,这下仙道众人好似有了主心骨那般,个个精神矍铄。 南海神女看了眼沈昭,又问顾长风,“可是此人杀了听雨?” “师祖,就是她!”顾枕诗指着沈昭,哭得眼红了,道:“就是她杀了个个,师祖此人不好对付,若非如此,我也不想扰您清净!” 沈昭了然,敢情南海神女是顾枕诗叫来的! 不染无语,平日里一个赛一个的隐世而居,偏生赶在今日,当这南华宗是菜市场呢! “唰!”南海神女眸子一紧,一道修为匹练爆射而来,沈昭自然躲了过去,可结好的传送阵莫名地消失了。 沈昭无语,她这一辈子再也不用传送阵了! “在我面前用传送阵便是班门弄斧!”南海神女踏至空中,脚踩一朵巨大的九色莲,步步生莲。 沈昭退了几步,尽量与南海神女保持安全距离。 等会只能自己跑了,实在不行,她用全力倒也不惧什么半仙! 每朝沈昭走一步,南海神女周身的力量便汹涌几分,脚下的莲花越来越大。 “天休山钟灵毓秀,以此地为你的埋骨之地,你也不亏!” 沈昭道:“前辈,顾听雨之死疑点重重。我还是那句话,给我些时间查明真相,若杀人者真是我,我自会伏辩,任你们处置。” 悯剑之上剑气化成小小的飞鸟,乱窜着,“可您今日若苦苦相逼,我不介意用我全部的力量与你一战。” 南海神女顿住了,垂至臀部的黑密长发被劲风吹得到处都是。若非她双目有神,沈昭定是怀疑南海神女是修炼走火入魔了。南海神女的声音总是慢悠悠的却总带着杀气,“你觉得我怕?” “你已是半仙,自然不会惧怕任何人。只是,我若拼尽全力,谁输谁赢还不一定。” “狂妄!” 南海神女唤出一柄极其细长的海蓝色,由水凝成的剑,与其说是剑,倒不如说是刺。 沈昭握紧悯剑,“我自是有狂妄的资本。” 沈昭抬手时,却被一只冰凉的手拦了下来,慵懒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我倒要看看,今日这天休山到底是谁的埋骨之地!” 拦下沈昭出剑的那只手又握住她的手,虽冰凉却足以令她心安。 “阿昭,你太不听话了!”苏砚在她耳侧低吟道。 “不听话?哪有?”沈昭收了悯剑,侧仰着看身侧之人,却见苏砚带着银质面具,她便打趣道:“原来今日你是孤舟客啊!” 底下的不染和应纯然看到这一幕,纷纷安然坐了下来。 不染松了口气,道:“终于来了,再迟来一会,我可保不住。” “古来英雄救美便是美谈,可今日若苏砚不来,沈昭也可离去。” “说的也是,她可是杀不死的小强。” “苏公子,这话说的。”剩下的话应纯然没有说出来,便与不染喝起了酒。 “嗖!” 沈昭只觉得周围刮来一股凉风,苏砚的声音有如地狱阎王的召唤,他睖睁着沈昭身上的伤口,道:“阿昭,何人伤的你?” “额!” 沈昭并未看向褚宗主和顾枕诗,她知道苏砚生气了,此时若是让他知道是这二人伤得她,那这两人可别想有活路。 她又道:“方才形势太过混乱,我给忘了。” 苏砚没有说话,握着沈昭的手十分用力,似是一次来惩罚着沈昭。 见两人如此亲昵,有人眼中尽是嫌弃。 “呸!姓沈的竟连兰雪阁阁主都勾搭上了,可见狐媚功夫了得!” “听说沈昭养了一只九尾狐,莫不是那狐狸传授的狐媚功法?” “狐狸一惯擅长媚人,定是沈贼与那狐狸精蝇营狗苟,连孤舟客此等高手也中了招!” “沈昭不除,天理难容!”这人气得重重地连踩几脚地面。 …… “何人?” 南海神女神像般动也不动的眸子,因苏砚的到来终于是凝了起来,她思量许久,终于是主动问道。 苏砚终于放开了沈昭的手,沈昭的手被捏的变了形,他道:“我是何人?你问问这些人?” 顾长风踩剑站至南海神女身侧,躬身行了个大礼,道:“禀师父,此人名叫孤舟客,乃易水寒兰雪阁阁主。” 一听是自己从未听过的门派,南海神女眉宇间那分担忧疏散开来,道:“兰雪阁是何宗门?为师从未听闻。” “师父,是近几年新建的门派。”顾长风瞧出了南海神女的轻视,便说道:“师父,此人修为放眼今世,数一数二,万不可轻敌啊!” 南海神女如佛像那般,眸子一动也不动,整个人板正得紧,而她又大言不惭着这两者在同一人身上出现,属实有些滑稽。 她傲视苏砚,道:“数一数二?哼!我就是那个一!” “看来你在南海孤岛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待得久了,已经忘了天有多高?地有多地厚了?老女人,今日我便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实力。”苏砚左手唤出摘日,剑身上燃着火红的妖火般的剑气,摘日直指南海神女,“你那引以为傲的半仙之境那个,在我眼里如蝼蚁耳,不值一提!” 沈昭哭笑不得,低声在苏砚耳畔说了句,“阿砚,你低调些!” “放肆!”南海神女震怒,这声音不再慢悠悠,反而很尖锐,刺耳如斯,沈昭不禁耸了耸肩,皱了皱眉。 劲风吹乱南海神女多年未打理的长发,实在像极了那遭负心汉抛弃、杀害的女鬼,隐在糟乱头发下,总是不动如山的眸子里充斥着杀气欲念,好似分分钟都想跑上前,将苏砚的精血吸个干净,狠狠地往死里报复。 “小子,你找死!” 周围劲风四起,苏砚侧头喃语道:“阿昭,先去下边休息休息,这里交给我。” “无需惹是生非,我们安然离开便是。”沈昭拽了拽苏砚的袖子,苏砚却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苏砚觑视着下方仙道众人,拔高音量,冷声道:“阿昭,我一向有仇必报!今日这些人欺你辱你,一走了之可不是我的作风,你且看着,我如何为你争一口气!” “可是。” “听话,阿昭。静静地看着,我如何为你出气!” 摘日剑身剑气缭绕,沈昭自知劝不回,便道:“你注意分寸。” 沈昭退了下去,寻了处离仙道众人很远的无人之地,不过上空倒是宽阔,不影响她观战。 苏砚同南海神女两相对立,两人的修为在周围形成一个屏障,也算是这两人有道义,以免误伤他人。 饶是如此,在场的所有人无不后撤,孤舟客的实力如何?两派大战之时所有人有目共睹,更别说对手还是已是半仙的南海神女,这两人一旦打起来…… 毁天灭地!毁天灭地! 两人僵持着,人群中却突然窜出一人,面生的很,沈昭不曾见过。 这人毫不畏惧,指着苏砚,敞开嗓子道:“诸位宗主,他可不是什么兰雪阁阁主,他是苏砚,尧都苏氏圣心府的少公子苏砚!” 沈昭一紧,这人居然知道苏砚的身份? 顿时,严阵以待准备观战的人潮倏然放下戒备,议论纷纷。 “怎可能?苏砚虽然天分高,可他才二十出头,不至于修炼到这个境地吧?”姚锦长表示疑惑。 第200章 法天象地可敌否 “不可能!不可能!圣心府那个苏砚恃才傲物,心浮气躁,成就绝不可能如孤舟客!”古来经捋了捋胡子,一副胸有成竹,好似在场的无人比他更了解苏砚了。 君子兰噗嗤笑道:“你说苏砚就是孤舟客?从哪里听来的妄言,真是笑掉大牙。苏砚那般品行恶劣之人不可能修炼到如此高的境界!” 顾长风显然也不信,“你是哪派弟子?如此场合,休要胡言乱语。” …… 质疑声依旧,这一出打乱了两人的战气,但杀气都还在的。 苏砚只是乜眼看着众人,时不时还有人将狐疑的目光投向他,他自然是一概不理。 “我所说是否属实,只需让他摘下一看便知。”这人为了让所有人听到,便极大声地吼道,说着说着都破音了。 “放肆!你是什么东西!孤舟客这般强者至尊,岂容你质疑!”不染平日里都一副吊儿郎当样,如此严肃起来,俨然是上位者之风。 这人灵光一闪,以此为借口,便道:“诸位,这位公子便是圣心府之人,他如此着急维护一个不相干之人,我很难不怀疑他想遮掩什么?” 君辞盈走上前,微微对孤舟客行了个礼,声音甜美极了,叫人怎么拒绝? “孤舟客,您身份尊贵。奈何今日因您的身份起了乱子,您不妨摘下面具,是与不是也都能堵悠悠众口。” “我要是不了?”苏砚自始至终都没有低头,就差把“不愿意”三个字刻在脸上了。 “我想您乃仙道至尊高手,不会连这点小要求都满足不了吧·?”君辞盈难为地皱眉。 “威胁我?” “不敢。”君辞盈故作惊吓,赶忙行礼。 “阁下不妨摘下面具一看,这对你应当没什么损失。”顾长风这会子倒是平静了不少。 南海神女被气得脸红胀,她骂道:“不敢见人的竖子,懦夫一个!” 苏砚理也没理,慵懒的笑声仿佛具有攻击性,令众人哑然不语。 他道:“行,让你们看看。不过,你们可得做好准备,别被我吓到哦。” 苏砚左手握剑,右手伸至脑后,手指轻轻一扯,绑在一起的银质绸缎被解了开。 他缓缓取下面具,在场所有人紧闭呼吸。 苏砚的脸完全露了出来,他勾起嘴角,邪气与杀气共生,他看着瞠目结舌的众人,道:“怎么?是我太俊美了?所以你们看得呆了?” “竟真的是他!” “实乃气运之子,年纪轻轻便有这般修为!” “你高兴个什么劲,你没看出来他与那沈贼是一伙的么?” 顾长风也喃喃道:“竟真的是苏砚!” …… “好了,既然都看到了,那我也不藏着掖着了,你们识相点,不想死的就走远些。” 说罢,苏砚右手唤出浮月剑,剑身裹着深蓝色的月华流光。 “双脉!” 南海神女和顾长风几乎同时惊呼。 “此子天分机遇太过骇然,人世之中,千年难遇。”顾长风并不是惊讶与艳羡,而是惊恐。 应纯然苦笑道:“苏砚这小子,总是能给人惊喜。” 君子兰连连后退,不甘与嫉妒充斥着他,此刻他词不达意。 “他竟,竟真的,真的是。” …… 仙道众人的议论声依旧,南海神女却再也等不了了,她却收剑,道:“双脉!二十出头!不出几年便可无敌于天下,我怎会容忍你的存在?” “呵呵。”苏砚极尽嘲讽,“老女人,偏安一隅多年,你的格局小了很多啊。跟同为半仙的昆山老祖,完全没有可比性。” 南海神女这次并不怒,而是惋惜地说了句,“真可惜!” 说罢,她快速变换手印,天休山疾风骤起。石块铺成的地面震动着,感觉地下有什么东西急着破土而出。 疾风之中,却见一个顶天立地的海蓝色虚影,将天休山的两个山头直接踏平。 沈昭望着眼前这个庞然大物,真的太大了。 顶天立地!绝对是! 那虚影是南海神女的模样,沈昭心头一震,喃喃道:“法天象地!” 传闻法天象地乃道家至高妙义,古往今来仅有话本子里的神话传说中有人会。 太震惊了! 许是被这庞然大物的眩光震惊到了,晕感袭来,她只能坐倒在地上。 仙道众人无不被这法天象地吓得说不出话,顾长风不可置信,道:“原来师父已经到了这个境界,若是她沾一点仙源,只怕会就地成仙。” 应纯然不知何时站在顾长风身侧,她道:“是啊!几千年了,她是人族修士中最接近仙的存在了,只可惜,命运不眷顾,上古仙源终究不是她的。”她绣眉微皱,这一战苏砚能否胜得了? 不染应也是头一次见到,眼瞪得铜铃般,仰向虚影,“与此相比宗政盟主的虚神术简直不值一提!” 说虽如此,可不染是一点担心都没有,他家阁主的本事有多大,恐怕也只有他们这些人知道。 苏砚同样一点都不惊讶,反而嫌憎般直勾勾瞠着南海神女,道:“我终于知道你这老东西为何突然来这天休山了?给顾听雨报仇是假,你是趁此机会名正言顺想杀了阿昭或者我,取得上古仙源才是真吧?” “你猜对又如何?今日之后,我便可成仙,呼风唤雨不在话下!又怎会惧怕世人的辱骂?”南海神女眸子蒙上一层红光,是嗜血的贪念。 顾长风闻言,面色一滞,随即便打量着南海神女,眉头处皱成个大大的川字。 沈昭见状,喃喃道:“果然是走火入魔了,方才应是在尽力掩饰。” “小子,今日我让你看看,什么是仙!”南海神女话毕,变换手印,虚影同时变换,她念道:“天道自然,乾坤离兑,风雷雨雪,为我所用!” 乍然间,地动山摇,疾风四起,雷声轰响。雨雪被疾风吹起,刮在沈昭身上,穿透衣服,生疼生疼的。 南海神女举剑蓄力,疾风、雷电、雨雪眨眼间便聚集在剑身周围,虚影手中的剑大过整座天休山。 苏砚质问道:“你疯了吗?此剑一出,整个登州城都没了!” “阁主,南海神女好像不太对劲。”出言之人是顾敛霜。 “走火入魔了。” 顾长风自然知道孰轻孰重,赶忙命令道:“所有人随我结阵,护住登州城。” 沈昭视线越来越模糊,只是如今光凭顾长风等人只怕是护不住登州城啊。 “我来助你!” 这道声音响彻云霄,随即一个金色的八卦剑阵乍现,一人踏空而立,是李士思和苏业霆。 李士思并未问缘由,只是对苏砚道:“你放心,有我们在。” 李士思眸光落在沈昭身上,一道金光射来,沈昭被李士思吸了过去。 接下来的,沈昭便陷入了昏迷。 有了李士思和苏业霆的加入,一个巨大的金色防御阵罩住整个登州城,苏砚见状便也没了后顾之忧,他身上两种剑气交错着。浮月、摘日消失不见,苏砚单手结印,眨眼间手印已有无数变化。 苏砚念道:“以吾之双脉,召日月之灵。” 骤然,苏砚身后的天空,一半是幽蓝色月空,一半是滚滚红云。 南海神女的剑已经劈了过来,苏砚咬字念道:“日月争辉!” 骤然,幽蓝色月空中出现一弯蓝色弦月,滚滚红云中升起一轮巨大的红色烈阳。 苏砚手印再次变换。 “咻!” 巨响的鸟鸣声乍然响起,只见那红日中飞出一只红色鸾鸟,蓝月中飞出一只蓝色鸾鸟,两只鸾鸟鸣空唳叫,飞翔盘旋。 应纯然此时只有不可置信,她道:“苏砚这家伙,究竟还是不是人!” 她双手结印,醇厚的绿色修为渡入护城阵中,她还不忘打趣道:“长风,你可错失了一位好女婿啊!” 顾长风倒是一点都不可惜,“如此天人,我水云阁是容不下的。” 李士思道:“此子修为怕是超了仙的境界吧。”他看向一副震惊的苏业霆,问道:“看来,苏兄你并不知晓啊。” 苏业霆没有说话,这么些年苏砚从不归家,他对这个儿子基本上就是放养的状态,自然不知道苏砚如今已然强到了这个境界。 想至此,他汗颜。 他作为尧都苏氏的族长,可谓是尽心尽力。唯独对于妻儿,不仅令妻子死于他乡,如今更是对儿子一无所知。作为丈夫、父亲他一败涂地。 两人相斗力量之大,令所有人不再敢分心其他。 只听得苏砚念道:“当其贯日月,生死安足论。” 两只鸾鸟交织为一,合成一柄巨大的红蓝双色剑,双剑极速朝着南海神女的风雷雨雪剑攻去,带走了滚滚红云和幽蓝月境。 双色的拖尾,极其好看,撕裂虚空。 “轰!” “哐!” 连续不断的爆炸声响彻云霄,两相碰撞震出的余波,削山劈地,得亏有集仙道众人的防御阵,不然整个登州城都没了! 风雪与红蓝剑气交织在一起,很快又听得一声鸣叫,红蓝色剑气破开风雷雨雪剑。 苏砚快速结印,道:“日月之剑,破神之本相。” “咻!” 浮月剑和摘日剑陡然出现在空中,南海神女也做出了下一步进攻,她嘶吼一声道:“去死吧。” 虚影执剑,化成一个巨大的海蓝色防御剑阵,其大小,完全可将这天地一分为二。 “呯滂!” 一声巨响,浮月和摘日瞬间击碎南海神女的防御剑阵,继而击穿虚影。 登时,海水流光聚成的法天象地顷刻间崩倒,如漫天流星滑落,甚是美丽。 随着庞然大虚影的消失,南海神女捂着胸口退开数十步,一口鲜血嘣到地面上。 苏砚看着漫天流光,道:“法天象地?只可惜你的天太高地太厚,法相自然便是虚的!” “你!你修的剑,是何道?”南海神女眸中的红煞之气之气并未散去,她几近疯狂地怒吼着,若说方才头发只是凌乱,这会儿已然与那发了疯的深宫怨妇一般无二。 “自然是大道。”苏砚挑眉,随口丢了一句。气出够了,剩下的人不堪一击,没必要再停留了。 “大道!我才是大道!我要成仙!我要成仙……”南海神女双手不断挠着头发,好似头上长满了虱子,弄得她心痒难耐,只有如此疯狂地挠才好受些。 她怒眼看着苏砚,低声道:“杀了你,仙源便是我的!” 南海神女陡然消失在原地,目睹此景,顾长风万分急切地说道:“苏砚,别下杀手。”他只能说这句话,苏砚既然能一剑破了法天象地,那自己师父这一偷袭,惹怒苏砚不说,情急之下,一剑将之击杀都是有可能的。 苏砚感受到空气微动,迅疾转身,徒手接住南海神女水刺之剑。 饶是苏砚也有些惊,他没想到南海神女会不要命了,来偷袭他。 苏砚那只手流血了,“滴答滴答”掉在地上。 南海神女还不死心,欲抽出水刺剑,苏砚也是一瞬间起了杀心,另一只手唤出一朵黑金色莲花,轻念道:“万相本相,给我破。” 瞬间,黑金色莲花穿体而出,苏砚握着水刺剑的那只手一震,南海神女被扔了出去,还未落地,便化作点点流光,如那兵败山倒的法天象地般,在空中留下短暂的华光。 如海底般的幽美夜空很快便消失了,所有人皆在感慨这位半仙的离去,气氛很沉,应也在忧心苏砚这般强大,那沈昭岂非永远都杀不了了? 苏砚语气平淡,对顾长风道:“抱歉,顾阁主,我下手重了些。” 苏砚并不傲慢,若换做先前,顾长风还有在场的长辈们自然是要好好说教一番的,只是如今苏砚实力在前,顾长风又能说什么了? 顾长风甩袖,未说话。 待得顾长风做出回应后,苏砚身形一闪,再出现时已然到了地面,沈昭正躺在李士思凝成的金色剑阵里。 李士思道:“我方才从北境回来,便看到法天象地如此神通。真是可惜,神女前辈与我师父齐名,如今他二人皆已故去了啊。” 应纯然道:“大宗师不必如此感怀,当年昆山老祖乃是寿终正寝,而今南海神女却是修炼走火入魔,来此南华宗也是为了杀人夺仙源,甚至不惜毁了登州城,这无甚惋惜。” 第201章 去年今日此门中 “哈哈哈,有理有理。”李士思负手而立,笑得很是亲和,他样貌不算上乘也没有修仙者的清冷气质,反而像个普通人那般,没一点大宗师架子,他道:“应谷主,上次长安一别已有一年半载,如今汇花谷入了仙道,真是可喜可贺。” 应纯然欠身行了个礼,道:“这次多亏了大宗师及时赶来,否则,这登州城怕是要没了。” 言归正传,李士思这才看向苏砚,不明所以的他看向应纯然,应纯然便把两派大战李士思离开后的所有事悉数讲给李士思。 苏砚将沈昭搂在怀中,沈昭眼皮重地抬不起来,感受到苏砚的呼唤,她靠在苏砚怀中,喃喃道:“多亏了师叔,不然我会被震得五脏俱裂的。” “别说话,我带你回去。” 倏然,天边银红色妖火大放,众人不得不警惕起来。 “好重的妖气!”李士思剑眉凝着。 一息间,一只白得发光的九尾狐跑向沈昭,狐狸额间火红的妖火印记,彰显着这只狐狸的身份。 白色流光一瞬,九尾狐变化成了人类男子模样,那样貌俊美无常,仿佛只看一眼便能被勾了魂。 “主人!你怎么了?”鎏镜飞扑向前,蹲在沈昭身侧。 李士思的阵法应是有治疗效果,这会儿沈昭意识清醒了许多,她眼睛依旧很重,“鎏镜,成功了吗?” 苏砚自然不知道什么事,便也将目光投向鎏镜。 鎏镜见沈昭还活着,便又变得活泼,他唰地起身,像是完成课业的孩子般,拍了拍胸,道:“我可是九尾天狐,岂有失败之时!” 话毕,他拿出灵囊,妖火覆在灵囊之上,清风般蓝色修为缓缓溢出。 骤然,傀儡晏,准确来说是摘掉面具的沈平晏站在沈昭正前方。 “这不是沈仙师吗?”正在谈话的应纯然见到傀儡晏的真容,错愕万分。 “大师兄!”李士思同样终止了交谈,眼中的惊愕不比应纯然少。 姚锦长伸长脖子,对着傀儡晏看了又看,“沈仙师不是早就死了吗?” “我记得很清楚,还是大宗师亲手进行的棺殓。”古来经揉红了眼睛,等的老大看着傀儡晏,道:“当初埋葬沈仙师的人就有我,沈仙师定然是仙去了的。此人定不是沈仙师,或许只是长得像罢了!” “不会死而复生了吧?” …… 沈昭眸子终于睁开了,被人捅了两剑,又受了这么重的伤,起码结果是好的,至少这一刻她是开心的。 “阿砚,扶我起来。” 苏砚拦腰将沈昭扶起,并搂着她缓缓走向沈平晏。 沈昭面无表情,凝着沈平晏看了许久,她们父女二人时隔十五年之久,终于是再见了啊。 即使是以这样的方式。 曾经无数次在梦里见到沈平晏时,沈昭每每痛哭流涕,只是如今真的见到了,却是一滴眼泪也没有。 沈昭身体一弯,胸口处死疼死疼的,胸前似是被堵得死死的,一点凉风也吹不进来。 “阿昭,莫要逞强。”苏砚搂紧沈昭,眸子微动,温言道。 沈昭张嘴,又闭上,张嘴,又闭上,在梦中脱口而出的“阿爹”二字,今日却是毒哑了沈昭,怎么都叫不出口。 她不知道此刻应该是何种情绪,脸上又该是何种表情,她只能苦笑了下,这个笑容应该很难看的。 “主人,难道我救错人了?” 鎏镜皱着眉,摸着头,他的主人这开心也不是,难过也不是,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李士思已经走了下来,看起眸子中的不解,自然是确认了傀儡晏就是沈平晏这件事。 他轻声唤道:“大师兄?” “是傀儡。” 说话的是苏砚。 “怎可能?我亲手殓的棺!”李士思黑瞳陡然一怔,“莫非是?” “师叔猜的不错,的确有人挖了我父亲的坟,而这个人就是澹台何琴。”沈昭挣脱苏砚的怀抱,颤颤巍巍后才稳住了身形,她手中浮现灵囊,清风吹来,沈平晏化作剑气,飘进灵囊。 “澹台何琴?三师兄?”显然李士思并不知道昊先生就是澹台何琴之事,“怎可能?三师兄陨落多年……” 李士思突然蹲了下来,蹙眉道:“不对,他只是失踪了。难道真的是他?” “师叔,澹台何琴不仅还活着……”又一阵天旋地转,苏砚似是预料到了那般,快速拦腰扶着。 沈昭觉得她可能要瞎了,现在的视野中都是灰色的。她如拨浪鼓般晃了晃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些,“澹台何琴……非但没有死,反而化身成为昊先生,企图毁了这天下。” 饶是李士思再睿智,可对至亲之人,李士思总会心软的,他自然不信,便看向身后众人,苏业霆神色恍惚不知在想什么,顾长风也没有说话,只有应纯然面色凝重地点头回应。 “既如此,我知道了。” 李士思沉思一番,过程中眉头未曾舒展过,最后看了眼沈昭,说道:“烟岚,旁人不信你,师叔信你。你做的很好,不论世人如何唾弃你、如何冤枉诋毁你,你始终没有忘了你自己。”他看了眼沈平晏,又道:“你父亲会以你为傲的。” 沈昭睫毛动了动,挤出一个笑,“谢谢师叔。” 声音小的苏砚都听不清楚,苏砚顿觉手臂一沉,沈昭晕在他怀中,安安静静的,连呼吸声都没有。 李士思对苏砚嘱托道:“好好照顾她。” 话毕,几个金色闪影,李士思便已消失不见。 苏砚怀着沈昭,睨着对鎏镜说了句,“羲和珠给我。” “哦!”鎏镜撅着个大嘴,不情愿地掏出羲和珠,丢给苏砚。 苏砚并未立即离开,而是看向苏业霆,“嘶!”他单手扯下一块衣摆,抛向空中,道:“我苏砚,乃是易水寒兰雪阁阁主。从今日起,便与尧都苏氏断绝来往。以此碎衣为据,从此山高水长,汝不来吾不往。我一人行事乃兰雪阁作为,再与圣心府无纠无葛。” 应是骤雨要来了,风大了些,昔日光灿夺目的仙道之宗南华宗,连同仙山天休山一夕之间变成了惨不忍睹的断壁残垣。 煞是萧条。 苏砚作为孤舟客时是散着发的,风来时便也觉得此人过分香甜,总想与之亲热亲热。 如此一看,衣袂飘摇,活脱一云间仙人。傲视天下又如何?他本就在云巅之上啊! 羲和珠白光大方,眨眼间,四人便消失在原地。 苏业霆只觉得那白光道道是刀,一刀一刀刮着他的心。 可是,真的早就没法挽回了。 “噗!”苏业霆本就重病缠身,如此一来,直接吐了好多血。 “族长,我送您回圣心府。”不染扶着苏业霆。 “错了啊!错了!” “错了!错了!” …… 苏业霆念叨好几遍,晕了过去。 “你叫什么名字啊?”沈烟岚幼时的眸子未长开,是偏圆的,她眨巴着大眼睛,眸光一闪一闪的,看着比她高一个头的男孩子。 “我叫顾听雨。”男孩走了过来,沈烟岚这才看清样貌。 白白净净俏书生,温文尔雅少公子。这是沈昭的第一印象。 “顾听雨你长得蛮好看的。”沈烟岚方才与门中弟子们干完架,左右两个总角被抓的到处都是碎发。 却见顾听雨比她一个女孩子还害羞,听了她的夸赞,不由得脸红了,这下白白净净俏公子变成了熟透的山柿子。 顾听雨结结巴巴的,“你也……也挺可爱的。” 沈烟岚忙活了好一阵,才将衣服整理好,她道:“你就是今日来的那个文雅叔叔的孩子?” 顾听雨羞赧至极,便不知道沈烟岚口中的文雅叔叔是何人,只能应道:“嗯。” “你一个男孩子,怎么比我还扭捏?” 顾听雨闻言,面色更深,实在像极了两片火红的枫叶贴在脸上。 沈烟岚见状便觉得无聊,眸光一转,便说道:“我要去换衣服了,不然阿爹该骂我了?” “嗯。”顾听雨呆呆地点头。 “我走了?”沈烟岚起身,见顾听雨没有留她,便火速跑开了,嘴里还喃喃道:“真是无趣。” 顾听雨却喊道:“我在这里等你。” 沈昭撇嘴,喃喃自语道:“别等我,呆子。” 沈烟岚换了身干净的衣服,便在阿奶那里吃了好大一顿饭。 许是打架打累了,吃完一觉睡到了天黑。风吹了进来,沈烟岚揉了揉眼睛,她双腿一蹬,陡然惊坐起。 “轰!” “哗!” 外边是打雷下雨的声音,沈烟岚跳下床,推门而出,一路狂奔。 “该死的,那家伙不会真的还在等吧?” “不会的。不会的。” 沈烟岚所有的自我安慰,在见到顾听雨的那一瞬便被焚得一干二净。 只见顾听雨瑟瑟发抖坐在墙角,这个地方算是沈烟岚的秘密基地,很少有其他人来这里。 沈烟岚一路走来没有打伞,她一向马马虎虎,这会儿冷风吹来浑身冷,后悔的不要不要的。 她有些生气,便骂道:“呆子,下雨了你不会自己走吗?” 顾听雨缩在墙角,见到沈烟岚,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他声音也抖着,“我答应了会等你……就……阿嚏……一定要等你来。不然……阿嚏……你来就找不到我了。” 沈烟岚赶忙一把扯起来,将顾听雨从走廊里拉到屋内,骂道:“你连进屋都不会吗?” “阿嚏!”沈烟岚边关门边打喷嚏。 “我……我……”顾听雨摸摸头,不知说什么。 “真是笨!” 屋内漆黑一片,两人缩在一起,那晚的风格外大,也格外冷。 雨声淅淅中是一声又一声的喷嚏声,两人冻得牙齿打颤。 沈烟岚没好气地说道:“真是又傻又笨,你若早早离开,不就没这事了。我也不至于跟你在这里受冻!” “我……阿嚏……我这不是找不到路吗?”顾听雨不好意思承认。 “呵。”沈烟岚瞥了下顾听雨,“你比我大,居然还会迷路,可真是笨死啦。” “嘿嘿。”顾听雨尴尬笑了声。 “不过,这是你家,我们为何不去找你阿爹和我阿爹,要在这里挨冻?”顾听雨搓搓手,实在忍不住了才问道。 “我……我怕黑!”沈烟岚此刻再也无法维持倔强了。 “我以为你不怕黑了。” 沈烟岚别过头,没有回答,不过两人的身体倒是贴得更近。 “你为何要打架?”顾听雨冷不丁问道。 “那些人欺负我,说我不会御剑,我自然要还手。”沈烟岚冷哼一声。 “可我瞧你聪明伶俐的,可不像不会御剑啊。” “还不是因为我阿爹不教我。” “哦,那沈仙师应有他的道理。” “那你了?你会不会御剑?你阿爹教不教你?”沈烟岚无辜的双眼传达着期待,若是回答会御剑,那她定要大哭一场的。 顾听雨咬了咬嘴,撒谎道:“不!没!我不会御剑,我阿爹也没教我。” “看来,你也跟我一样笨。” “嗖!” 风吹开窗户。 “啊!鬼来了,鬼来了!”沈烟岚抱头大叫,双脚跟个风火轮似的不断踢着空气。 “吱呀!” 风的嗖嗖声停了,沈烟岚捂着眼的手指岔开一条缝,却见顾听雨起身关了窗户。 “阿爹说,鬼见到我们修道之人是要绕道走的,你不要怕。” 顾听雨重新坐了下来,手不断搓着胳膊,沈烟岚都能听到他牙关打颤的声音。 两人都昏昏沉沉的,没有说话。 沈烟岚觉得顾听雨要睡着了,便说道:“喂,你别睡,至少等我睡了你再睡。” 顾听雨闭合的双眼陡然睁开,像极了听话的孩子,揉了揉眼睛,乖乖地应了句,“哦,好。” 等到沈烟岚再次苏醒,已经是第二日中午了。 屋内热腾腾的,她的鼻子塞得跟一堵墙一样,嗓子也是疼得厉害。 沈烟岚侧了个头,正巧撞上窗户,此时耒阳当空,她不由自主地,“阿嚏!” “阿嚏!” 沈烟岚被这两个喷嚏打得泪眼婆娑,听到动静,沈平晏从屏风后走了进来,却是一脸严肃。 “阿爹,我好难受!”沈烟岚自然知道沈平晏是要来责罚她,同时也知道应对沈平晏的生气,只需要卖惨撒娇。 第202章 除了自责还有悔 她声音沙哑的紧,听得沈平晏瞬间心软,他冰凉的手覆在沈烟岚额头,眉头舒展了些,便为沈烟岚掖了掖被子,道:“你这孩子,自己玩闹便也罢了,还带着你顾叔叔的孩子。昨夜可把我和你顾叔叔急坏了,等找到你二人已经半夜了,若是我们再晚点去,你们可就被冻死了。” 说着便是一副孩子不争气,老父亲辛酸样,伸手恨铁不成钢地在沈烟岚额头处点了下。 “我,不是故意的。”沈烟岚脑袋晕乎乎的,但见老父亲一脸愁容,便嘟嘴道。 “好了!你好好吃药,你阿奶会照顾你,阿爹这几日要和你顾叔叔出门办点事,你自己要听阿奶的话。”沈平晏嘱托道。 一听沈平晏要出门,沈烟岚的鼻子一下子好像通气了,她赶忙道:“阿爹,我会想你的。” “记得按时喝药,莫要再着凉。”沈平晏起身嘱托着。 “我会乖乖吃药,会听阿奶话的。”沈烟岚双眼含星光,似是已经能想象到沈平晏离开后,她的快活日子了。 沈烟岚听到沈平晏的开门声,便一把踹掉被子,脸上的笑容哪里像感冒发烧的孩子。 “盖好被子!” 沈平晏顿在门口,没好气地又说:“你听雨哥哥性子软,你莫要再带坏他。” 沈烟岚努嘴,已经躺在了被窝中,“哦!”她不情愿地应道。 待沈平晏走远了,沈烟岚对着空气做了个鬼脸,“还听雨哥哥,比我大又比我笨,他应该叫我烟岚姐姐。” 沈平晏出去了整整十天,阿奶自然会惯着沈烟岚。 第二日,沈烟岚拖着个病体又与门中弟子打了起来,一对三,还都是比她大的师兄。 沈烟岚浅试几招,自知打不过便准备跑路。 怎奈何这些师兄都会御剑,一下子便捉到了沈烟岚。跟拎一只鸡那样从后颈处拎着她,还嘲讽道:“师妹啊,你怎么就那么讨人嫌了?” 沈烟岚张牙舞爪,可这人拎她拎得远,她手足并用也是丝毫够不到这人,她喊道:“你放开我!” “你说说你长得也挺可爱的,又是师父的女儿,却这么笨,笨到连御剑术都学不会。” “喂!你要是再不放下我,小心阿爹回来我告你的状。”沈烟岚气的踢了一脚,却还是被这人轻松躲开了。 “我还偏不放。”这人看了一眼旁边的树,脸上堆着坏笑,“我还要把你绑在这树上,让太阳公公好好治治你。” “你敢!” “我怎么不敢!” “啊!” 抓着沈烟岚的人陡然一副痛苦的神情,手一松,沈烟岚便轻松落地。只见这人摸着屁股,屁颠屁颠,一路哭爹喊娘地跑开了。 顾听雨上前,问道:“你没事吧!” 沈烟岚吃惊地看着顾听雨,仅仅只是一脚,便把她那师兄踢成那个样子,登时,她看向顾听雨的眸子里多了分崇拜。 顾听雨许是被沈烟岚看懵了,便又红了脸,“你这般看我作甚?” “你可真厉害!”沈烟岚不免竖了个大拇指。 顾听雨不自然地摸摸头,“就是力气大了些。” “行吧,从今以后我就不叫你小笨蛋了。我就叫你?” “嗯?” 沈烟岚望了望顾听雨,“该怎么叫你了?” “你比我大,那就叫你听雨哥哥吧?” 顾听雨展颜一笑,“好啊!” “看来顾叔叔很喜欢下雨的声音啊?连你的名字都是听雨。” “不是的,不是的。”顾听雨忙着解释,“阿爹说听雨便是要我时时恪守本心,不为功名浮华乱了眼。” 沈烟岚思索了下,便道:“听不懂。” 顾听雨却尴尬地摸了摸头,又道:“那我便叫你烟岚妹妹吧?” “不行!” “为何?” “你呢,虽然是比我厉害那么一点点,也比我长两岁,但是你叫我妹妹,便显得我狠弱。” “那该如何叫你?” “你叫我阿黛吧。阿爹说,我阿娘还活着的时候,便叫我阿黛。” “阿黛?可你不是叫沈烟岚吗?” “笨蛋,我姓沈名黛字烟岚!懂了没?”沈烟岚突然觉得顾听雨变笨了。 “原是如此,我们水云阁不兴名,只取字,以字唤之便可。” “好吧。” 沈烟岚拉着顾听雨的手,拍着胸脯,说道:“走吧,今日我带你去逛隐玄山。” “好。” …… 第二日沈烟岚又带顾听雨吃了剑南道最有名的吃食。 第三日沈烟岚带着顾听雨和她那群师兄约架,自然是打赢了,可开心死她了,这是她少有的胜利。 直至第四日,沈烟岚带着顾听雨竟然潜入了沈平晏的藏宝室。 赶巧,两人被正好回来的沈平晏和顾长风抓了个正着。 自然两位老父亲,对着各自的孩子一顿揍打。 那日后,顾听雨便随着顾长风离开了,沈烟岚被沈平晏揍得屁股疼,没办法送行,为此还大哭了一场。 后来那年冬日,顾听雨又来了,那一次待得时间长,足足有两个月。 第二年的夏至,顾听雨又来了,这个时候沈烟岚已经认定了顾听雨这个铁杆朋友。沈平晏对顾听雨也甚为喜欢,还有意给两人定亲。说是明年入春便带着顾听雨阿娘一道来,给两人定亲。 沈烟岚还小,自然不知定亲是何意。只是她记得很清楚,那个时候顾听雨很是开心,甚至频频脸红。 后来,便没有了后来。正是这年冬日,抚云台被屠,一族上下仅活了沈烟岚一人。 梦至此便醒了。 窗外雨声淅淅,沈昭耳力惊人,雨水打在水面上,“滴”!“滴”! 甚是好听。 苏砚坐在窗台上吹着云起,那身影却过分哀怨。苏砚这笛音许是有安神功效,沈昭的心平静如水。 屋内一片昏黑,苏砚没有点灯,沈昭望着窗外,没有月色,只能听到淅淅沥沥的下雨声。 窗户是开着的,外边夜很黑,仅有苏砚执笛吹奏的身影。 听雨! 听雨声,明己心。 顾听雨应是做到了! 身上被捅的四处伤口还在隐隐作疼,沈昭有迷榖赠予的神源,这些刀剑外伤顶多让她流流血,疼一下,却不会要了她的命。这也是她有恃无恐,将计就计的底气。 苏砚的笛音停了,“醒了。” 他的声音无波无澜却过分温柔,温柔得沈昭想哭。 “嗯。” “伤口还疼吗?” “疼。” 苏砚没说话,黑暗中那双眸子潜藏着心疼,只是沈昭看不到,他恨不得沈昭所有的伤痛都由他承受。 “阿砚,你过来。” 苏砚腿很长,不用跳便从窗户上走了下来,他轻步走了过来。 沈昭约莫能看清三分苏砚的样子,她握住苏砚的手,呢喃之声过分撩人,她道:“阿砚,你睡上来!” 沈昭说完便往里头挪了挪,苏砚却待在原地,只道了声“啊?” “我要和你睡觉,你上来。”沈昭这话带着娇嗔的命令,惹得苏砚小腹窝火。 苏砚按照命令做了,他躺了下来,两人共枕一个枕头。这次苏砚的身体十分不安分,倒是他成了不从容的那一个。 沈昭原是平躺着的,苏砚上来后,便翻了个身。 “嘶!” 上半身四个角那四个伤口撕裂生疼。 “叫你别动。”苏砚听到沈昭的叫唤,瞬间便抛去了一系列为何沈昭要他睡上来的原因,还有那小腹处的火躁竟也一下子被冲散了。 沈昭笑了笑,头埋在苏砚怀中,蹭了蹭,苏砚身上仅有她能闻到的香味煞是迷人。 “阿砚,你抱着我睡,好吗?”沈昭乞求的声音,也能有几分勾魂摄魄的感觉。 苏砚想,他大抵是病了。 “好!” 苏砚伸手,将沈昭揽在怀中,紧紧抱着。 风从窗户外吹了进来,却吹不散彼此的温度。 沈昭道:“阿砚,今夜这雨下得甚是翛翛,闻之煞为恸怆。如此无人之地寂静之殊,我们不妨听听这场雨,听听自己心。” 苏砚闻言,不由得将沈昭抱得更紧,下巴轻轻抵在沈昭头上,他轻轻地说道:“好。” 沈昭听着雨声,伴着苏砚砰砰的心跳声,一时间难掩悲意,不一会儿便把苏砚的衣服弄湿了。 自责! 此刻沈昭除了自责又能做些什么呢? 苏砚抱着沈昭,两人一句话也没有说,沉默到天明。 荡荡山内一片杀戮。 荡荡山内部被挖了个大空,站在祭坛望山看去,高约千丈。 澹台何琴看着祭坛处空无一人,他挥袖掷出一道寒光剑气,三丈外的墙壁滚下落石。 身后躬身站着数十人,皆是一副闯了大祸等着挨批揍的样子。 萧岚怯怯道:“宗主,您先消消气,傀儡丢了您再做一个就是了。” “晏不是傀儡!”澹台何琴袖间甩出的风吓得众人吸了口凉气,“你们这群没用的废物,养了你们这么些年就是让你们守好荡荡山,守好晏!” 应是这群人的领头人,他砰地一下跪倒,“宗主,是我们疏忽大意了,我愿意以死谢罪!” 澹台何琴朝那人走了过去,他问道:“来的人有几人?可有认识的?” 那人咽了口气,缩头缩脑般仰起头,身体抖得不行,伸出弯曲的食指,比了个一。 “仅有一人?” “是。” “何人?” “狐妖。” 澹台何琴陡然明白了,“是沈昭养的那只九尾狐。” “是九尾狐。那狐狸好生厉害,一手妖火烧得我们摸不着东南西北。”那人重重磕了个头,“宗主,此事是我们大意了。”他抓着澹台何琴的衣角,“恳请宗主给我们将功补过的机会,我们定能将晏带回来。” 其他人齐声喊道:“恳请宗主给我们机会。” 澹台何琴冷笑一声,手中已然出现了黑蓝交错的煞气,他随手一挥,那煞气融入狂风般的波涛快速散开,进入那些人的体内。 澹台何琴一脚踹开那人,“一群没用的废物,连一只狐狸都对付不了,要你们有何用。” 那些人瞬间闭上眼睛,行尸走肉般站了起来,头垂着,身上裹着黑气,脖颈处已然生长出了黑色纹路。 此情此景,饶是杀人不眨眼的萧岚,也倒吸一口凉气,他道:“宗主,这些人您可是培养了多年,就这么杀了,您真的舍得?” “培养多年养了一群蛆虫,百无一用。”说着澹台何琴手中显出黑蓝色煞气,那些人纷纷化作黑点汇入其中。 “接下来是要抢回晏吗?”萧岚问。 澹台何琴冷得可怕,洞中威压极高,萧岚不敢再多言。 许久澹台何琴道:“你和挟仙明日便回海蜃城。” “是。” “至于晏?” “宗主有了法子?” “若是硬抢,有胜算只是不划算。” “宗主的意思是?” “沈昭、苏砚。”澹台何琴冷哼一声,“还是太嫩了。这事你不用管了。” 萧岚原本要退下,却欲言又止。 “有什么问题你问就是。” 萧岚躬身道:“宗主,晏只是个傀儡,为何您频频……” “晏不是傀儡,他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如此冷喝吓得萧岚再也不敢多问,乖乖退了出去。 澹台何琴站在空无一人的洞中,回忆驱散他身上的寒气。 当年他的名字还是南渊,他一直在人间流浪,五岁那年长安城的冬天冷得可怕,漫长的夜夜夜难渡,没有食物、没有住的地方,南渊那一次是真的感觉要死了。 他心里是有怨恨的、有不甘的。 子夜的钟声响起,街道上仅有他一人缩在墙角,脚上大拇指露了出来,他早已经没了知觉。 “给。”这道声音很清冷,却是南渊冰天雪地中唯一的暖光。 南渊抬眸看着那人,约莫比他大个两三岁,月光明晃晃的在那人身后。 南渊接过那人给他的包子,热乎乎的,他笑了下,揉着眼睛看着那人,问道:“你是天神吗?” 那人一身浅蓝长衣,披着雪白大鳌,面容比那月光还皎洁几分,“不是。” 南渊实在饿得受不了了,他两口便吞了个包子,他眼睛水汪汪的,问道:“那你叫什么名字?” “沈静。” “哪个净?干净的净吗?” 沈静抿嘴一笑,拿起一旁南渊平日里要饭的木棍,在没有足迹的雪地上写了个“静”字。 第203章 昆山旧事只余恨 南渊凝视着那个字,其实他根本就不识字,可他却要用自己的方法死死记住这个极其好看的字。 “长安城繁华,你可去驿馆做些杂货赚些小钱,好过食不果腹、衣不蔽体。” 南渊仰望着沈静,点了点头。 “平晏,要走了。” 一人同样穿得仙风道骨,看了眼南渊,便对沈静道:“回去得晚了就赶不上试剑大会了。” 沈静依旧冷冷的,走了几步,又回头脱下洁白的大鳌,放在同样洁白的雪地上,“这件衣服送给你。” 说完便随着那修道者,御剑而去。 南渊冻僵的双腿竟站了起来,他仰着长夜月下御剑而去的沈静,衣袂飘飘、清冷绝尘,好似人间谪仙人。 春日到了,南渊挺过了这个冬天,靠那件洁白的大鳌。 赶巧宫里要招小太监,南渊只是问了句是否管饱管住便开心地随着太监入了宫。 他想活着,活着再次见到沈静。 可是他不识字也不懂何为太监,便被骗进宫,成了小太监。当时他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直到后来长大些许才渐渐明白了过来,卑意便刻在了骨子里。 南渊命不错,七岁那年被分到了湛王府,负责伺候湛王府世子李士思。 李士思沉溺修道,家里人因是独子,宠得不行,便为他请来圣心府修士教他。 南渊每日便躲在墙角偷偷学习,是因为他觉得要想见到沈静,便要成为像他一样的修道者。 不久偷学被圣心府仙师发现,说他一介奴隶,一个阉人怎配学剑? 当时那位仙师是要杀他的,可是李士思为他求了情,非但如此每日李士思学了新的剑术,晚上便会偷偷教给他。 后来十岁那年,说是昆山老祖开了昆山山门,属意收徒。 李士思在南渊的陪同下一路上了昆山,那时南渊的修为已经比李士思高了,他去昆山并非是奔着拜师去的,只是想去看一眼沈静。因为他偶从李士思口中听到了抚云台沈静这个名字,也得知沈静也会去昆山,便跟着李士思去了。 那几日昆山上聚了很多人,大多都是仙风道骨的打扮,南渊看来都只是徒有其表罢了。在他这里谪仙人仅有一人,便是沈静。 在某一天夜里,南渊站在山头却瞧见了对面的山上也立了一人。 那气质飘飘若仙,清冷绝尘。 沈静! 南渊一路飞奔到对面山头,故作偶遇。 沈静听到了动静,便侧头,笑了下,“你也是来看昆山流雪的吗?” 南渊手紧握在一起,不敢直视沈静,结结巴巴道:“什么是……昆……昆山流雪?”他亦不敢大声说话,只因他若大声,便是女声。在沈静面前,决不能这样。 沈静指着远处的拔地而起的最高雪山,最为孤傲,他道:“等会儿便会出现,你既然来了,不妨与我共赏千古盛景。” “好。”南渊想了没想就答应了,他往前走了几步,却没有与沈静站齐,后沈静几步。他的神色在沈静侧脸上躲躲闪闪,像个小偷那样。 怵然,远处“哗!”的一声。 南渊抬眼望去,远处银白色的孤峰之上滚下道道荧绿色火球,登时便将那一处照得一片绿意。 “那座孤峰名叫荧惑守心,雪峰之中潜藏着可净化世间一切污秽的萤火,每隔千年便会喷涌而出。” 沈静的话将南渊的眸子拉了回来,他看着沈静,顿生卑意。 清冷的谪仙人,他这样的人怎配靠近? 却见荧惑守心山巅之上萤火冲天而起,约莫有三丈高,在空中盘旋许久化成一朵巨大的萤火之莲。 在这寂寥的昆山山岚绽放,久久不曾消失。 南渊在修道这方面天分极佳,昆山老祖见他第一眼便双眼放光,说他是当时所有人中天分最高的那一个,便将他收做徒弟。 与他同样被收徒的还有三个人,南渊认识李士思和沈静,却不认识另一人,后来才知道他叫宗政衢。 宗政衢是他们中天分最差的那一个,当日昆山老祖本不想收他做徒弟的,后来听说宗政衢于昆山老祖门前立雪三日,昆山老祖被这份执着感动到了,便索性也收了宗政衢。 以后的十年便都是在昆山之巅随着昆山老祖修炼,南渊天分极高,是昆山老祖最钟爱的弟子。 沈静自然没有认出南渊就是当年长安的那个小乞丐,只当南渊是师弟。 沈静一身清冷,性子也安静,昆山老祖也很喜欢沈静。 沈静弹得一手好琴,十年间每个沈静弹琴的夜里南渊都睡在屋顶上听着,他修为比沈静高,这般作为沈静自然感觉不到。 这十年南渊与沈静一同修炼,可南渊总与沈静保持着不亲不疏的距离,他自认为目前的他配不上做沈静的朋友。 是朋友而非师弟。 某日昆山老祖和其他三位弟子都来聆听沈静弹琴,沈静琴术之高可令昆山老祖都晃神。 听完一曲,昆山老祖还打趣道:“静可出师。” 沈静只是笑了笑,随即便作揖行了个礼,文雅清冷至极,“师父取笑弟子了。只因昆山近日月色郎朗,静借这旷渺之境入琴,才令师父方才出了神。” 昆山老祖环了下他着四位弟子,感慨道:“你们四人中,沈静最仙、南渊最奇、士思最钝。” 闻言李士思苦笑掩面,“师父您总喜欢拿我说笑。” 昆山老祖拍了下李士思的头,“蠢笨如牛,你还狡辩?” “那我了?师父。”宗政衢插话问道。 “老二嘛。”昆山老祖捋了下胡子,思忖片刻,道:“老二是你们四个中最正常的一个人。”他指着其余三人,道:“你们三个好好学学老二,收敛收敛你们的张扬。” 闻言四人皆是笑了。 欢声笑语中,宗政衢却抿嘴,神色晦暗。 这天夜里南渊同往常一样来听琴,沈静弹了会,突然停了下来。他道:“师弟,外头太冷,何不进来听?” 南渊闻言,脸色顿红,像是心头不可告人的秘密被揭穿了一样,有一瞬间的慌乱,不知所措。 沈静的门是敞开的,院子里长着长青松,雪落了一地,月色照得整个院子明亮亮的。 南渊走了进来,沈静坐在琴边,示意南渊坐在一旁的座上,桌案上奉着冒热气的清茶。 沈静没有说话,双手奏弦。这首曲子南渊无比熟悉,就连下一声是什么都哼得出来。 这次临在琴下,座下的软垫却跟藏了针似的,南渊怎么坐都坐不安稳。 “师弟,这个座我为你留了十年。”沈静的琴声停了。 闻言,南渊道:“师兄这是何意?” “师弟,你修炼天分高,可我也不差。从十年前你第一次偷偷躺在我屋顶时,我就察觉到了。那时我便为你备了茶,只是这杯茶你晚了十年。琴者不邀客,我一直在等师弟,就是不知师弟为何踟蹰十年?” 闻言,南渊控制着脸上的笑,没有让笑意绽放得彻底,他道:“倒是我低估了师兄。”他不自然地揪着袖口,道:“我粗鄙之人,不懂圣人书亦不懂音律,我只怕扰”了师兄雅兴。”话虽如此,他却是咬着唇,不敢抬眼看沈静。 “原是如此。”沈静举起茶盏,道:“汝听吾琴十年,此茶敬雪山、敬长松、也敬你。” 南渊赶忙也举起茶盏,模仿着沈静的姿势,轻缓地浅抿一口。 “师兄,你读的书多,可否帮我个忙?”南渊犹犹豫豫地开口。 “你尽管说来。” “我不太喜渊字,师兄可否替我重新取个名字?” 沈静听完后,思量了一番,南渊却是不断喝着茶,又如偷了腥那般,只得目光躲闪着看沈静。 他知晓了自己的身世,可如今既已修了仙道,那便该同魔道彻底断了联系。 而且,他想起个配得上沈静的名字。 渊字有深渊之意,虽不是什么坏字,可与静字着实不搭。 他也不知道为何会有这般荒唐的想法,可是这个想法日日夜夜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终于,沈静说话了! “你既喜欢听琴,不妨就叫何琴,意为琴之意、心之意,如何?” 南渊喃喃着,“何琴!琴之意,心……”他看向沈静,撞上沈静的清冷明眸,心下接了话:“心之意!” “好,这个名字,我很喜欢。多谢师兄。” 沈静释然了下,嘴角勾笑,“你默了许久,我原以为你不喜欢。” “喜欢!喜欢极了!怎会不喜欢!”南渊凝着沈静,久久舍不得挪开。 南渊又道:“我一直崇拜五百年前的剑修澹台苍梧,反正我无父无母……”他眸子闪躲了下,“南渊这名字也是我自己取的,既然改名那便改得彻底些。我以后便叫澹台何琴。” 沈静浅笑,“澹台何琴,此名不错。” 从那之后,澹台何琴便日日来房中听琴,很快便到了四人下山之日。 因澹台何琴寒光剑诀未修得大成,他便留了下来。 回忆被拉回现实,澹台何琴望着空荡荡的洞,被仇恨浸染多年的心,竟在此刻有了分暖意。 他这一生凄惨至极,出生便被魔道的亲生父母抛弃,而是乞讨流浪险些活不下来,后来又遭整个仙道膺惩。 好在他曾遇一师一友。 昆山老祖对他极为关爱,他也一直将其视为再生父亲。知道了他的身份后并没有说一句嫌弃的话,反而在他临终前将他的独门秘技驭卦之术传授于他,只传授了他。 沈静,沈平晏是他一生都追寻不到的暖阳。他是澹台何琴心中剑仙的模样,也是这世间风花雪月的寄托。 可惜。 可惜沈静护了他两次,他却没能救得了沈静。 让沈静死在雪中,被血浸透了身躯,他本该是不染尘的仙人啊。 澹台何琴平静下来的心顿时又被冷冽的仇恨包裹住,他抬头望着漆黑的洞顶。 当年的仇,不论是沈静的仇还是昆山老祖的仇,又或者他自己的仇,总该要报了! 夜很黑,经历了那场大战南华宗大殿被夷为平地。 南华宗弟子不得不暂且搬到后山故居,夜静无声,宗政衢一人站在院子里,天黑黑的,黑得那般均匀。 宗政衢苍老了不少,剑眉下的那双星目有分上了年纪的沧桑感,他呆呆的望着夜空,眼角晦涩难辨。 他怕了! 这位叱咤风云的仙道盟主在这个夜晚终是慌了。 那个让他夜夜难眠的人,原本死得好好的,而今却真的回来了。 回来找他报仇来了。 一瞬间的忏悔的风穿过密不透风的心墙,给了宗政衢短暂的轻松感。 可是要让他真的跪倒在澹台何琴面前,向他忏悔,向他磕头认错。 他做不到!也绝不会去做! 当年不会! 今日更不会! 回忆被漆黑的凉意勾了起来,他本叫江畏言,只是一介散修,却酷爱修道,想以此出人头地。 九岁那年他被南华宗上任宗主看中,并将他收为弟子。 宗政衢的修为资质尚佳,可是比起那些出生于仙道大宗、从小便练剑的修士,他这点资质实在不算拔尖。 宗政衢苦练一年也无甚起色,赶巧十岁那年正逢昆山老祖开山门收弟子,他自然不能错过这次机会。 他没有任何观赏昆山雪景的时间,徒步爬上昆山,有三四次差点被摔死,终于他第一个来到昆山老祖居住的地方。 昆山老祖起初并不愿见宗政衢,宗政衢自然不会放弃。 他于门前立雪三日,寒冷漫长的夜冻得他浑身麻木。 第二日晚上他本要放弃的,可转念一想。他一无家室,二无奇高的天资,那么总该能吃苦些、比常人更有耐力些。 宗政衢坚持了下来,他不信昆山老祖不会为他的执着所动容。 第三日晚上,那扇宗政衢盯了三日的门倏然开了。 院子里头传来一道声音,“进来吧。”这声音不远不近,如他与昆山老祖的距离那般。 宗政衢早就被冻麻了,他花了整整一炷香时间才走到院子里头。 却见昆山老祖坐在树下,树上开满了血红的梅花,在这冰天雪地里,无比的夺目。 昆山老祖盘坐着,眼睛也是闭着的。 宗政衢耐着麻木的双腿,咬咬牙便跪了下去,他额头磕进一寸厚的雪中。刺骨的冷意灌头而下,浑身的骨头都被刺得哆嗦了下。 “宗政衢前来昆山,欲拜您为师,恳请您收我为徒!” 额头仍在雪中,昆山老祖的目光睄过宗政衢,最终被悠然落下的梅花吸引了去。 “你这孩子倒是执着,也不拐弯抹角。” 闻言,宗政衢头,不顾冻得似要裂开的头颅,咧嘴笑道:“您这是愿意收我为徒了?” “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您问。” “很简单。你为何执剑?” 宗政衢胸有成竹地直起身子,“执剑是为守护,锄强扶弱,除奸邪正仙道……”他说得慷慨激昂。 昆山老祖打断了他,“这个问题或许你曾经回答过无数遍了,你这个回答于我而言太过陈泛,但是今日我想要一个不一样的回答。” 第204章 斜晖脉脉水悠悠 “如何不一样?” 昆山老祖笑了下,“我若告诉你了,那我问这问题又有何意义?” “可是是否太宽泛了?” “你,不妨问问你的心。今夜子时我在这里等你。屋内有火,你且在屋内思考吧。” 宗政衢迷惑时,昆山老祖早已不见,因他的离去,梅花翩翩落下,为这片白雪点上朱砂。 那夜的昆山之上,庞然大物的月轮悬挂着,反射雪光,亮如白昼却比白昼多了分寂寥。 子时到了,昆山老祖果然出现在梅花树下。 宗政衢俯伏作了个礼,道:“师父,我有答案了。”他眸子看似从容,实则是有几分捉摸不定潜藏在暗中的。 “哦?既然你叫了我师父,那便是你对你的答案很自信。”昆山老祖转身看着宗政衢。 宗政衢道:“师父,您让我问问我的心,我问了,也得出了一个答案。” “说来听听。” “我执剑原因有三:一为欲,对剑道本身的渴求、对成仙的欲念;二为不甘,不甘心落于人后、不甘为那些世家弟子比下去;三为野心,我生而为人,自不想碌碌无为、一生平凡,我要做那翱翔九天的雄鹰,做那人上人。” 宗政衢不卑不亢,对上昆山老祖大海般无比深邃的眼眸。 昆山老祖闻言却朗声大笑,三分空三分痴三分绝,还有一分隐晦的满意。 宗政衢咽了口气,他篡着双拳,等待昆山老祖宣判结果。 “你这个答案我很满意,原因也有三。一为不惧,你既想拜我为师,若是一般人想必会想方设法拿出一套我爱听的说辞来糊弄我,可你没有。二为诚,你执剑的理由很功利,可确实是你问了你的心之后得出的答案。三为执着,你立于我门前三日,三日里我对你并无回应,你却坚持了下来。” 宗政衢闻言一骨鲁地跪下,双手伏地,叩了三个头,道:“弟子宗政衢拜见师父。” “好了,你算是我收的第一个弟子。” “师父,弟子有个问题要问您?” “你问。” “仙道所修之道盘根错节,可无不都是以守护为念,以锄强扶弱为义。而弟子方才的回答却跟这大道毫不沾边,您为何还收我为徒?” “你所言之大道,确以守护为念。可守天下是守护、守一宗是守护、守一人也是守护。你执剑之心便是你心之所向,你之守护,守的是你的心,又为何不能称为守护呢?” 宗政衢一脸凝容,昆山老祖继续道:“道有三千,却有一个共同的名字。” “共同的名字?” “逍遥道。世人所有的道皆可归于逍遥道。何为逍遥道?那便是听己心、行己事,从而无愧于心,逍遥于天地。你说你想要成为雄鹰,可九天之外鲲鹏所见的世界是雄鹰努力一生也见不到的风景。同样的道理,鲲鹏自有凌天之志,亦不解雄鹰孜孜一生之所图。” “弟子愚钝,还是不明白!”宗政衢凝着眉,摸耳朵道。 昆山老祖看着天上的月,缓步走着,声音不悲不喜,“很简单的道理,你所行之事无需让旁人评判对错,而是事事问你的心,心若安则可行,心若不安则不可行。人生在世,你不必去羡慕别人的人生,因为别人也会羡慕你的人生,你只需要将你自己活得发光发亮,活得顺心如意,便就是自己心中的鲲鹏。” “那若是心之所向本就是恶了?”宗政衢问道。 “世上没有至善之人,亦无至恶之人。你眼中的善或许是别人眼中的恶,同样的别人觉得善的东西,在你这里或许是极致的坏。善恶无绝对,对错亦无统一的标准。事在人为,对错却在人心。偏见也罢、理解也好,总归都是别人对你的看法,可你是你,你是什么样的人,你须得日日一问。” 昆山老祖缓步朝门外走去,“你可见过东风夜放花千树?” 宗政衢赶忙起身,亦步亦趋跟在昆山老祖身后,“弟子不喜花卉,素日里也未曾过分留意。” “如此,那为师便赠你一场雪上飞花。” 门前便是一处极高的悬崖,昆山老祖周身散着昆山寒光,他踏空而立,身影嵌在月盘里。 寒光随着印结变换,宗政衢站在悬崖上,只能看到月中黑影。 却听得昆山老祖念道:“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随着他吟完,陡然间迎面而来的寒风多了分花香,那是百花汇在一起的香味。 骤然,寒空之上各色花瓣飞舞盘旋,迎风而动着。 抬眼望去,整个昆山上空竟都被不知何处而来的飞花占据着。渐渐地,花香弥漫开来,不过分淡也不过分浓,一切都是那么恰到好处。 宗政衢遥望明月与寒山,“惊起一天明月,照我满怀冰雪。” 那是宗政衢永远都忘不掉的夜景,那时他的心恰如这雪上飞花,繁盛又灿烂。 十年修炼的日子倒也苦寒,宗政衢的天资不比其他三人,可为了不落于人后,他每天夜里都会爬上荧惑守心,独自一人修炼。 那一日大师兄沈静邀请众人前去听琴,沈静气质无双,不用修成剑仙,他便就是人间的谪仙。 而沈静对他也总是以礼相待,或许是沈静太过完美,对于他这位大师兄,宗政衢是尊敬的。至于其余两人,却更多的是嫉妒,嫉妒澹台何琴的天分,嫉妒李士思出生即在云巅的家室。 那日昆山老祖对他们师兄弟四人做了各自的评价。 沈静最仙、澹台何琴最奇、士思最愚钝。 唯独他,昆山老祖说他最像个普通人! 普通人?也就是说他在师父眼中可有可无…… 那个时候他心很酸很酸,酸得鼻头麻木。他宁愿昆山老祖骂他,就跟说李士思愚钝一样。可那一句最像平常人,却深深刺痛他的心。 宗政衢本就是天分最差的那一个,每每目睹澹台何琴的修炼速度,他都自惭形秽! 十年后,他们三人皆下了昆山,唯独澹台何琴留了下来。 宗政衢却去而折返,在此之前他私下求昆山老祖传授他法天象地之术,昆山老祖想也不想的拒绝了! 理由是,他的心不纯粹了! 那日夜里,同样在那棵梅花树下,昆山老祖向澹台何琴传授了驭卦之术! 那夜宗政衢就站在荧惑守心上,看着院子里一道道驭卦术发出的天地异象,他的心就被割上一刀。 要知道驭卦之术可是昆山老祖最厉害的术法,对他们四人也是没有传授。 可偏生昆山老祖偷偷教给了澹台何琴?这叫他如何心安理得地离开? 后来宗政衢回了南华宗,苦修十年本以为可得族中长老重视,族长的位子理所当然会是他的。 当时上一任南华宗宗主垂垂老矣,早就不管宗内事物,南华宗上一任大长老打开扶持他自己的弟子,各处打压宗政衢。 宗政衢在昆山十年,南华宗内支持他的人寥寥无几。 正当他落寞之时,那个夜晚,寒光漫天,那般神秘又那般干净。 澹台何琴下山本也没闹出什么水花,可他仅仅只用了一年时间便打赢了仙道所有人,就连当时最强大的顾天心也败在澹台何琴手上。 很快,澹台何琴在洛阳成立赤塔,各大世家忌惮澹台何琴的实力,只能各自退步,将部分灵脉交于赤塔。 那个时候,澹台何琴是令整个修真界都望尘莫及之人,他一身寒光,孤影卓绝。成了人人都称道的百年难遇的天才少年,成了空前绝后的强者。 那两年仙道几乎所有的散修悉数归于赤塔,就连四大宗之中也有不少弟子脱离原宗门,拜入赤塔。 那几年宗政衢四处碰壁,在南华宗不受重用,其他宗门又不敢收他,收他便就是在打南华宗的脸。 他更不会去找澹台何琴,加入什么赤塔! 绝不可能! 他绝无可能向澹台何琴低头…… 这日有一个人找来了,也正是那个人彻底改变了澹台何琴的人生。 潇洙里上任宗主君烨! 君烨这人心思极深,又是个十足的笑面虎,很快君烨便彻底激起了他内心的愤怒。 从此,他陷害师兄师弟、杀师屠异己。 一股凉风吹醒宗政衢,他此刻满眼尽是杀气。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曾经这双手也是不沾血腥的,到而今却是沾了无数人的血。 所以,他更不会就此屈服,他一步一步从一个小到人人都看不起的散修坐上仙道盟主的位子,受万人敬仰。这一路有多不容易,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双手握拳,走到这一步,他早就无法回头了。既然无法回头,那便继续走下去,反正都是从血泊中爬出来的,又岂会怕再沾血腥? 夜空依旧黑得密不透风,宗政衢喃喃道:“我的好师弟,师兄等着你!不过,你真以为我这些年当真毫无长进么?” 傍晚的易水寒,有些微凉,夕阳斜射在汪汪的江面上,仿佛一条锦上镶嵌了无数颗珠子,闪闪发光。 沈昭穿了件苏砚黑色的披风,才能稍微隔绝些凉气。以往她不怕冷,是因为她以寒霜为剑意,而今体内的寒霜剑气早已被剑气驱散殆尽,倒是十足开始怕冷了。 同无数个傍晚一样,沈昭同苏砚坐在江边竹屋前的石桌旁。浅看斜晖脉脉,江上浮珠,品着岁月琼酿,同眼前人一起静候岁月的流逝。 沈昭看得久了,便自然而然地吟道:“梳洗罢,独倚望江楼。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肠断白苹洲。” 苏砚嘴角勾笑,今日的他依旧是一袭黑衣,银髻挽着高挺的马尾,只是眼底没了疏离也没有桀骜,凤眼并没有平日里那般嚣张,放松从容了不少。 他同样望着江面,道:“何以独倚?何以千帆过尽?又何以肠断?” “他本应如这江水,澄澈、温柔又不失灿烂,可他却因我而就木。”沈昭举起黑不拉漆略显粗糙的酒壶,饮了一口,“原本他会是从高山一泻而下,千里奔腾的大江,却因我彻底枯竭。阿砚,你说我如何不断肠?” “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苏砚看向沈昭的眸子温柔的可以掐出水来,“阿昭,与其感伤不如记住,与其自责不若报仇。” 沈昭望着满当当的酒壶,今日这酒甚香,只是人却不想醉。 “阿砚,时至今日,生死于我饱经耳,诬陷于我迭次耳,仇恨于我云烟耳。可唯独你,是我苦闷人生可遇而不可求的风,我来时一无所有,活了二十几年依旧两手空空,可只有你是独属于我的。” 她的声音怅然,比这自山中来流往山外的江水很长,同时又有一分欣慰,如这山间偶尔飞来的鸟,在这平静的水面踩出一个又一个涟漪。 “阿昭于我……”苏砚却是满饮了一口,眉间的傲气悉数消散,独留暖意。 “亦然!” 四目相对,这样的场景已经经历过去无数次了,可每一次都是不同的意思。 沈昭笑了下,这一次应该是救赎。 她拿起本失了兴致的酒,再次喝了起来,许是这饮酒已成了她朝夕必做之事,“阿砚,有个问题我一直没问。” “什么问题?” “当初有很多次,你对我亦敌亦友,又两次你都想杀我。可为何后来,你却将心都交于了我?” 苏砚想也没想,“我一人独行五万年,见多了世道人心,虚伪邪恶。可你不一样,员峤仙岛铜镜那次,你以灵魂为代价进来救我,若非你,那一次我真的出不去。” “原是如此,怪得不从那之后,你变温柔了许多。”沈昭垂眸,春意陡然绽放。 “也只对你。” “谢谢你,阿砚。”江风吹拂青丝,沈昭眯了眼,那颗心阳光照遍了每一个角落。 谢谢你的屡次相护、谢谢你每逢黑暗都送来的光、谢谢你不分对错的支持。 苏砚也道:“谢谢你,阿昭。”那颗心同样也是烈阳当空。 谢谢你的舍身相救、谢谢你的赤诚之心。 晚间同样是在石桌旁,却多了个人。 第205章 生别兮与君长诀 沈平晏早就换掉了那一身黑袍,穿着独属于沈平晏的蓝白色衣服,挽着蓝鹤髻。 依旧是仙风道骨啊! 还是那位谪仙人呢! 沈昭笑了下,到了现在,她毫无情绪。无悲无喜、不怒不恨。 只是感慨世事无常,她们父女二人再次相见竟是这样的场景。 一生一死、一人一躯壳。 可沈昭分明觉得这躯壳好似并不完全死寂寂的,她觉得沈平晏真的没有死。 “阿爹,你瞧瞧我,应是太思念你了,竟觉得你还活着。”沈昭垂着头,随后又自嘲道:“看看我这危险的想法,跟澹台何琴又有何区别?” 突然,沈昭觉得怀中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抖动的很厉害,连她的衣服都撑鼓了。 沈昭掏出那块九霄翥鹤令,深邃的蓝玉发出悠远的寒光。沈昭不明白眼前的一切,只见九霄翥鹤令渐渐消失,化作点点蓝色光点,最后汇成一道蓝色的天河,进入沈平晏的天灵盖。 沈昭看着空荡荡的手心,继而又抬眸看着沈平晏,她低声唤道:“阿爹?” 时间好似变得分外慢,沈昭耳边自己砰砰的心跳声也变得慢了些。 终于那合在一起的寒眸缓缓睁开,登时与沈昭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寒眸有了光彩。 沈昭的心吊到了嗓子眼,她窒息了! 只见那对略显凉薄的唇瓣轻启,声音如旧,别具风雅却清冷无比,但却有种让人必须听从的威严。 “烟岚,你……长大了……” 沈昭捂住嘴巴,寒眸蓄满了盈盈秋波,她看着沈平晏,听着熟悉又陌生的声音,那一瞬间到底是久别重逢的欢喜,还是生死两隔的悲痛? 她无法回答,两者都有,又好像都没有。 “十五年了,你我父女终是再见了。”沈平晏一手贴在腹部,一手负在身后,侧身望着天上的月,只有摇摇欲坠的弦月,却是那般皎洁。 “阿爹,你……” 听到沈昭的呼唤,沈平晏缓缓转身,沈昭一时恍惚,好似看到了无数个沈平晏转过身来,都是那些尘封在记忆里的转身。 “那日我自知没有活路,我用秘法将将我的三魂留在这世间。其中一魂便就在这九霄翥鹤令中。” 沈平晏顿了顿,眼底晦涩暗沉,似是极不愿意说出某个名字,“他将我的尸身带走,却忘了九霄翥鹤令,以是你我父女今日才得以再见。”沈平晏伸手,看了眼他的身体,眼底无波无澜,若非是有光的,定与死人的眸子无异,“虽然这具身体沾了太多煞气,不过好在我终于是见到了你。也不对,这应该是第二次见你。” “第二次?” “我留下的三魂,一魂在此九霄翥鹤令中,一魂便留在了墓碑之上。墓碑不似九霄翥鹤令,并不能保我的一魂不散,所以我只能敛去所有的魂息,等着你来。前不久你到墓地祭拜,我便同族人们一起托梦给你,那是你我生死相隔的第一面。” “既是三魂,那剩下的一魂了?” 沈平晏沉思半天,望着眼前的悠悠江水,似不可挽回的人生。 眼底终于有了分表情,又痛彻心扉的凉薄,亦有钱全浓浓的温情,“另一魂……算是为父送你的成年礼物吧!以后你自会知道。” 江水泠泠,清风拳拳,沈昭却有些难以张口。 双唇似被缝在了一起,怎么都张不开。 沈昭握紧双拳,道:“阿爹……这些年……孩儿……很想您。” 真的很想!想得彻骨! 沈平晏闻言眸中终是有了分波动,他笑了下,只是单纯的愉悦。 “烟岚,为父也很想你,却不敢想你。”沈平晏勾了个笑,背过身,清冷绝尘的背影却多了三分漠然、三分孤独,剩下的便是死气,“于你,我早早亡故,令你一人无依无靠;于抚云台,我轻信奸人,令我一族骈首就戮;于自我,我眼瞎心盲,认错一人十余年……如此三错并身,我不求饶恕!” “阿爹,你没有错……错的是那些人丑陋的心!”沈昭寒眸微颤,却流不下泪,她是一字一句喊出来的! 她怎会怪沈平晏?抚云台族人又怎会怪沈平晏? 沈昭更不能忍受沈平晏自己责怪自己,杀人者快活世间十余载、害人者荣居王座,满身荣誉,而受害者却化作残魂至今却仍在自责! 天理大道不该如此,她的父亲不该如此委屈! “阿爹,这些年您虽然不在我身边,可每每困顿之时,耳边皆是您的教诲。您于我独一无二,就算我身死魂消,您也是我的父亲。” 沈平晏终是欣慰一笑,却瞬间化为是死水般的沉寂,“我的烟岚啊,为父不甘,不甘这十几年,只能待在不见天日的黑暗里,却无法见证你的成长。” “阿爹,我从未怨您。”沈昭走上前,依旧需要仰着沈平晏,那个时候是抓着沈平晏的衣摆,如今确是只比他矮了一个头,“阿爹,我们的仇人就剩一个了,您放心,当年是您为我、为抚云台撑起了一片天,如今这个担子便交给我。” 沈平晏拍了下沈昭的肩,摇头却道:“仇报与不报,我们终是魂散了。可是,为父只希望你好好活着,快活地活着,做你口中遨游天际的鲲鹏。” 沈昭却见沈平晏身上泛着虚幻的蓝光,眉头一紧,抓着沈平晏的袖子,急切地问,“阿爹,您的身体?” 沈平晏冰凉透骨的手轻轻覆在袖上沈昭的手,安慰道:“我本就是一缕残魂,能再次得见人间月光,已是天赐之恩。” “可是……” “烟岚,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沈平晏负手而立,“我生若浮,我死若休。你如今已然长大,为父能你见一面,便已千载难逢之缘。如今你安然,为父心已无牵挂,如今孑然一身,自当驾鹤而去。我的离去是我新生的开始,你莫要因此而消沉。” 沈昭抱拳躬身,紧要嘴唇没有哭出来,她道:“孩儿谨遵父亲遗命。” 沈平晏目光定在苏砚身上,审视一番后,满意地点了下头,“烟岚,如今也有人护着,我自当称心快意。” 苏砚躬身行了个礼,说话也没了桀骜,还真像女婿见丈人,泰山压顶前不得不低头。 “仙师放心,砚自会护阿昭一世,护她一世平安喜乐。” 沈昭不免看了眼苏砚,平日里苏砚说话都带着点轻佻,可信又不可信,可是这一句话却掷地有声,嘈嘈急雨般的落珠声这一刻震耳发聩! “极好……极好……”沈平晏的声音渐渐黯了下来,随即又看着沈昭,道:“昭昭若日月之明,此昭字,我儿配得!” 沈平晏手心金光大放,柔然出现一颗珠子, 他目光晦暗,似是有些哀恸,“此为君华死后化成的渡世金珠……” 沈昭、苏砚几乎同时说道:“神医渡君华死了?” 沈平晏默了默,还是不愿意叫出某个名字,“他……为了保我灵魂不散,便杀了君华……将渡世金珠放在我体内……他杀君华时我就站在跟前,可却阻止不了什么……” “该死的澹台何琴竟连渡君华都杀了!” 一瞬间沈昭对这位曾经还为之惋惜过的师叔报了杀心,神医渡君华一生救人无数,死在澹台何琴手里又何其不值。 “他……做的恶又何止这些……”沈平晏缓缓闭上眼睛。 “仙师,我想知道一件往事,您可否解惑?”苏砚躬身行礼道。 “但说无妨。” “当年灭了栖烟派满门之人是否是澹台何琴?又为何被灭门?” 沈平晏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沈昭心疼,如今的沈平晏的心早就死了。 “是他。” “那您知道是为什么吗?” “传闻栖烟派有样东西叫驻颜灵玉,可保人青春永驻……尸身不腐。我这副身体本来已经腐烂不堪了,只有待在特质的玉棺里才能延缓变腐的速度。当年他为了保我尸身不腐,不惜屠了整个栖烟派。”沈平晏沉默,随即转身对苏砚微微欠身,“栖烟派灭门虽不是出自我手,我却是起因。” 苏砚冷哼一笑,周身冷得要命,“这并非是仙师之错,杀人者我自会让他偿命!” 沈平晏继续道:“我一直以为驻颜灵玉本就是子虚乌有的东西,没曾想五年前,这驻颜灵玉竟还真给他寻来了,我也因此恢复了当初的容貌。” “五年前?”沈昭念叨着,突然想起顾听雨曾说她母亲就是死于五年前,她看向苏砚,“莫非驻颜灵玉在你……” “这么说来驻颜灵玉是在我姨母身上。”苏砚愁眉不展,“我姨母遇害前曾问过我想不想成为栖烟派的传人,当时我只当她在玩笑,栖烟派都被灭了,哪还需要什么传人?” 苏砚突然握紧拳头,沈昭都能听到他起伏的喘息声,“若我当时应了姨母,她必定会将驻颜灵玉交于我手,那么她大概率也不会遇害!” 沈平晏抿了抿嘴,没再说话。 沈昭主动拉着苏砚的手,眼前这个男人无所不能,只有在面对那两个待他极好的亲人时,他会自责地跟个犯错事的小孩一样,“阿砚,就算你真的拿走了驻颜灵玉,澹台何琴也会找上你姨母。你没有做错任何事,错的是杀人者,我们无须自责,杀他报仇我们才能对得起死去的亲人。” 苏砚闻言,脸上的悲戚散开了许多,苦笑道:“阿昭啊!你我之命运又何其相似。” “若非相似?我又如何能与你走到今日!” 沈平晏看着两人的相互安慰,那清冷得没有一丝表情的脸终于是动了动。此时他身上虚幻的蓝光愈发浓,好似一团烟雾,即将卷走他,卷得一干二净。 沈平晏负手而立,“鹤泠。”他有力地唤了声。 很快暗夜的那头骤然飞来一柄剑,那般急切而来、那般颤抖不休、那般跃跃欲试。 沈平晏抬手握住冰冷的剑柄,鹤泠剑陡然寒光大方,荡出一层又一层蓝色光剑。剑身铿鸣,不断往沈平晏身上蹭,就跟孩子蹭父母那样。 沈平晏见状笑了下,二指并拢轻轻拂过剑身,鹤泠剑登时如得到爱抚的粘人小猫般,乖乖地任主人抚摸。 “鹤泠有灵,当初是我许它剑仙之志,而今人走剑封,是我对不住它。”沈平晏挥了挥剑,浅蓝色寒冷剑光划过夜空,独划凄凉。 “若许当年凌云之志,而今徒手便生悲凉,可惜可叹!” 沈平晏二指再次拂过剑身,“而今生命将至,你我不妨踏鹤追月,再寻一回至高剑意。” 说罢,沈平晏御剑行至空中,此时的他下半身裹在蓝色浓雾里,上半身倒还清晰,他转头,沉默了下,终于说道:“再见了,烟岚。” 沈平晏说完不再停留,御剑而去,风将他的长发揽起,随着衣袂飘摇,凌尘若仙,他便就是仙人。 他的身影原来越远,远到正好嵌在弦月勾出的弧度中,便再也看不见了。 沈昭默了许久,终于随着蓝衣仙人的消失才躬身行了个礼,“烟岚,拜别……父亲。” 沈昭寒眸中全然没了方才的哀痛,而是阵阵寒风,她凝望着谪仙人离去的方向,再也寻不到一点踪迹了。 寂寥长空湛湛,凄凉江风萧萧。好似方才的一切都是一场梦幻,夜色凉薄似冰,封住了沈平晏所有存在过的痕迹。 沈昭眸色决然,“阿砚,这么久我一直都是别人的棋盘一子,而今我也想做一回执子之人。” “如此甚妙,与我……臭味相投。”苏砚满面春风,丢给沈昭一壶酒,浅蓝色的纱壶,甚是好看。 沈昭将金灿灿的渡世金珠吸了过来,捏在手心的那一瞬间,磅礴的阳光一般温暖的力量从手心涌入身体,温暖着沈昭体内每一处经脉。 沈昭想起渡君华,儿时对他的记忆很是模糊,不过沈昭之所以还能活五年,靠的是渡君华的医术和应该走的命蛊。渡君华于她而言亦是有救命之恩。 这个仇她理当揽下。 第206章 鎏镜秦嫣闹婚房 “如今父亲一魂已散,这渡世金珠你拿着吧。”沈昭伸手,渡世金珠便自动飘到苏砚跟前。 苏砚笑了下,手心处唤出另一颗珠子,是水蓝色的,水光闪动,像极了月下的海,碧蓝闪耀。单就这般看着,沈昭就觉得这颗珠子里的力量不弱于渡世金珠。 “这个莫非是……南海神女?”南海神女那一日由海水之力凝结成的法天象地至今想来仍觉惊骇。 “南海神女乃半仙之境,丹田被填满了,再也容纳不了多余的力量,境界便也不可能再提升。可她太贪心了,一颗丹田满足不了,那便自己再造一颗。”苏砚觑着那颗珠子,蔑视而笑。 “你是说……这珠子是南海神女自己造的……丹田?”沈昭愕然,人还可以自创丹田? “哪有那么好的事。”苏砚负手在后,“南海神女修的应该是一种妖法,这珠子类似于妖的内丹。可她应该还是高估了自己,仙道术法与妖法本就不同源,哪里能那么容易就将两者融会贯通。” 沈昭也并不惋惜,世上之人都在为自己心之所向而一生追逐,即使是飞蛾扑火也大有人去做,她自己也是这样,又有什么资格嘲笑别人。 “所以,南海神女走火入魔了?” 苏砚点头,再次凝视着那颗珠子,“令她没想到的是她所有的力量都跑进了这颗珠子,而她充盈的丹田瞬间空虚导致她体内经脉逆行,走火入魔直至疯癫。是个厉害人,只可惜上天捉弄,在我们前往仙岛找寻上古仙源时,她已经闭关修炼妖法了。” 沈昭道:“怪不得,那日她死也要得到上古仙源。真真是时运不齐,命途多舛,若她再沉沉气,或许不会有此结局。” “阿昭无需感慨,上古仙源有缘者得之,此番乃你我机遇,她就算去了也不一定能得到。”苏砚冽然一笑,道:“这个世上,阴差阳错之下有需者得不到,往往欲壑难填才是致人入魔的诱因。说到底,这都是她的欲念使然,” “那这珠子有什么用吗?”沈昭突然问道,她知道苏砚不会做无用之事,既然拿了这颗珠子,那定然是有大用的。 “阿昭,此珠乃半仙之力结成,做什么都成!”苏砚挑眉,邪气化作清风可吹荡遮月的云,给人留下无限遐想。 “你说明白……什么意思?”沈昭最受不得别人吊她胃口,便扯着苏砚的衣袖催促着。 “很简单,舍珠……铸体!” “舍珠铸体?”沈昭沉思许久,方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便道:“那我亦有一道佐料相配!” 两人相视一笑,月色虽小,却无比皎洁,照得两人的心亮堂堂。 长安城内,晚间华灯初上,流光溢彩的街道上,人潮涌动。好似不论是乱世还是盛世,长安城依旧不减繁华,好似时间变迁根本就不会影响它。 长安城含光门外的朱雀大街坐落着一排排朱门大院,这一带普通人基本不会来,晚间也是相对安静的。 聂府门前挂着红色绸带,红色灯笼已经快要熄灭了。 聂府内寂静无声,然而那无处不在的红色绸带和大红囍字还保存着前半夜的欢闹。 秦嫣坐在婚床上,囍扇后的脸笑得比囍字还艳丽。 “吱呀”一声,门被缓缓打开了。 门外头带进来的风吹得红烛微晃了下,秦嫣笑得更加娇艳了,是那带露的水仙儿。 “吱呀”一声,门又被合上了。 秦嫣微微侧了下喜扇,却做出娇羞之态,矫揉造作地没有抬头,只是看到门口站着的人穿着镶玉黑靴。忽地,黑靴转了方向,秦嫣赶忙端正囍扇。 一直站在那动都不动,秦嫣眨了眨眼睛,哑着嗓子声音娇得可以化水了! “无名大哥,时辰不早了,你一直站在门口作甚?” 闻言,那黑靴终于是动了,秦嫣低头看着离她越来越近的黑靴,双颊一抹红晕,便赶忙又道:“无名大哥,今夜还长,你慢些走过来嘛。” 黑靴完全映入眼帘,秦嫣只觉得身前一暗,高大的身影遮住了烛光,她依旧垂着头,囍扇红光衬脸,娇艳欲滴堪摘。 “娘子此言差矣,春宵苦短,有娘子这般美人在前,叫为夫如何坐怀不乱?” 闻言,秦嫣瞪大眼睛,唰得站起身,囍扇早就掉在了地上。 来人并不是宗政无名,秦嫣顿觉不妙,她自然知道来人身上的气息。 妖气! 无比浓的妖气! 这让她想起那个无比可怕的人! 待仔细一看,来人并非是那个令她可怕之人,反而生的极其漂亮,极尽妖媚又极度高贵,让秦嫣心生亵渎感。 秦嫣有一瞬间的晃神,唤出佩剑,指着来人,“你是何人?来我房间作甚?无名大哥了?” 来人轻笑,“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鎏镜。” “鎏镜?没听说过。”秦嫣剑指着鎏镜,边说边往门口退去,“你莫不是爱慕我,所以在我大婚之夜来我婚房?我告诉你,你趁早忘了我,我有心仪之人,万不可能为你这妖怪动情。” 走到门扉下,秦嫣眸光一转,朝着门口大喊道:“来人啊!有妖怪!无名大哥,快来救我!” “吱呀!”鎏镜甩袖,门被关上了,一个九尾狐法阵在门上转动,秦嫣的叫喊声被这道封印阻隔,如石沉大海般消失无际。 “九尾狐?”秦嫣被这动静吓得连剑都拿不稳了,“我与你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你到底要做什么?” “做什么?”鎏镜思索一番,道:“自然是来……闹洞房的。” “闹……闹洞房?” “啪!” 正当秦嫣不知所措时,鎏镜挥袖间便给了秦嫣一记耳光,力道之大,扇得秦嫣重重倒在地上,华贵的凤冠掉落,冠上镶嵌的珠子滚落一地,她抬头看着滚落的凤冠,那可是她花费好大力气才得到的东西,竟然就这么掉了下来。 她转身怒视着鎏镜,骂道:“你这个狐狸精,竟敢打我?” “你说的不错,我的确是……狐狸精,不过我看你倒像个老鼠精,人人喊打啊!” 鎏镜缓步朝秦嫣走去,秦嫣吓得蹬腿就往后退,直至退到床边无路可逃才停了下来,竟是顿时就哭了起来,“你到底要干嘛啊!我根本就不认识你!” “你是不认识我,可是应当认识我的主人。”鎏镜居高临下蔑视着秦嫣,“你这等不要脸的贱人,我不但要打你,我还要杀了你。” “你的主人?”秦嫣猛地反应过来,大叫道:“你……你居然是沈昭身边那只狐狸?” “姓秦的,我本来是想好好折磨你的,只可惜我家主任说留着你还有用。” “你跟你的主人一样恶毒,你快点离开这里,不然,不然等无名大哥回来,你必死无疑。” 只见鎏镜恍然一笑,抬手一阵掌风,给秦嫣掴了一巴掌,打散秦嫣颊边胭脂,落了个花掌印,好生滑稽。但看秦嫣,只瞠目结舌,不知是怒还是惧,竟是睖睁住了。 “我不明白像她那么好的人,你们竟然也要费心心思去陷害。” “我且问你,她从未伤你分毫,亦不曾对你出言不敬。你缘何几次三番害她?别告诉我是因为宗政无名?” 面对鎏镜死神般的逼问,秦嫣结结巴巴说道:“不,不是这样的,我是有苦衷的,真的。” “苦衷?”鎏镜侧目而视,又是一巴掌,将秦嫣另一侧脸颊也画了画手印,便切齿道:“你有苦衷,就要去陷害一个无辜之人么?谁教你的这样道理?你们这种人呐,还真是让狐狸我,恶心透了。 鎏镜猛地弯了个腰,突然暗下来的亮度,吓得秦嫣“哇哇”大叫。 “鎏镜,别逗她了。” 眼前昏暗褪去,秦嫣睁眼,却见沈昭站在屋内,鎏镜就跟在她后边,乖乖的仿若就是一只未曾涉世的小狐狸,哪有半点方才杀气腾腾的模样? 见来人是沈昭,秦嫣更是整个人一绷,僵硬僵硬的。 “好久不见啊……未央。”沈昭笑了下,主动打招呼。 未央! 这两个字好似秦嫣的逆鳞,她登时没了方才紧绷的样子,反而怒火中烧,暴跳如雷如她,唾沫星子乱飞。原本挽起来根根分明的青丝已经杂乱不堪,显得她整个人跟得了失心疯的人一般,“沈昭,你这个仙道叛徒,屠杀仙道弟子在先,如今还要来屠了这聂府吗?我告诉你,聂府有高人守护,你杀了我休想全身而退。” “你还真是头发长见识短,南华宗那日仙门百家加上一个半仙南海神女都留不住我,你觉得就凭你口中所谓的聂府高手,真的能把我留下吗?” “你这恶人还骄傲了?你果真是黑心恶妇,非但不为那些被你杀害的弟子彻夜忏悔,反而又增杀戮,你……你不得好死!” 沈昭没有任何反应,寒眸如千年寒潭,冷静冷静的好似任何血雨腥风都入侵不了。 “我好不好死你没资格评说,而你好不好死却是看我心意。”沈昭蹲身,清冷妖艳的脸令秦嫣嫉妒不已,她与秦嫣那双尽显嫉妒的眸子对上,后者不注意时,她一把抓来秦嫣的右手。 这动静唬得秦嫣蹬腿往侧边退去,可沈昭将她的手拽的很紧,竟是直接一个踉跄,摔了个四仰八叉。 “你这蔫儿坏的贱人,到底要干嘛?毁了我天休山的婚礼不说,如今就连我在聂府补办的婚礼你也要毁了吗?”秦嫣顾不得疼痛,仰着头骂道。 “你什么时候成婚?在哪里成婚?和谁成婚?我不想知道。你问我到底要干嘛?这个我倒是能回答你。”沈昭另一只手轻轻擦掉秦嫣溅到她脸上的唾沫星子,嫌弃万分却并未发怒,盯着秦嫣的手说:“自然是剁你的手。” 秦嫣闻言,用尽所有力气试图抽回自己的手,可终究是沈昭比她更厉害些。 秦嫣只能大喊,“沈昭,你敢!” 沈昭没理会秦嫣在说什么,只是一把撸起秦嫣的袖子,这动作十足像她在调戏一个良家妇女。 “沈昭,你放开我!” “你若是伤害我,信不信我让无名大哥杀了你。” …… 秦嫣还在疯狗般地叫嚷。 沈昭盯着秦嫣光洁如织的手臂,凝眉疑惑,随即她眸光一亮,剑光打在秦嫣胳膊上,瞬间秦嫣手臂上的皮肤开始溃散。 秦嫣见状顿时面红耳赤,用九牛爬坡一般的力道,癫狂的甩动手臂,试图脱身。 沈昭却眸子冷彻,将秦嫣拽的死死的, “果然是你。”她看着秦嫣的眸子,彻骨地寒凉。 “什么是我?”沈昭手一松,秦嫣呲溜一下缩了回去,掩在袖中严严实实的。 “秦嫣,我本以为你只是一心攀附高门,心眼并没有那么坏。”沈昭自嘲一笑,“你们这些人的心呐,就跟那霉烂的栗子一样,黑透了。” 秦嫣陡然火冒三丈,故作气势,“你说我心黑,那你了?你就没杀过人?你杀了那么多仙道弟子,你连血都是黑的。” 倏尔,沈昭转身寒眸似冰刺,气势吓得秦嫣顿时蔫了下来,挥袖间一道剑光打入秦嫣胸口。 秦嫣顿时慌了神,捂着胸口,“你……这是什么东西?” “让你很舒服的东西。”沈昭随便答了句,缓缓朝秦嫣走去,秦嫣只觉得沈昭那不大不小的步法就是阎王给她下的贴。 秦嫣连连后退,最后被逼到墙角,却依旧故作气势,“你……敢杀我?” “秦嫣,就你这资质,凌霜之术不好修炼吧?”沈昭乜眼看着秦嫣,“不然也不会被反噬成这个样子?” “什么凌霜之术?”秦嫣下意识地将那条胳膊往身后掖着,“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那场大战,我以身为祭,将剑气封在我体内。由此我修为耗尽,这正是那个时候有人在暗中用力,将我推下了涵银之渊。”沈昭一把将秦嫣捂在背后的手拽了出来,拉得高高的,秦嫣那条面目狰狞的手臂便露了出来,“那日推我下去的那道力量轻柔又霸道,同时具备这两个特点的可不就是凌霜之术么。当时我百思不得其解到底是谁要推我下去,想来想去也没想到会是你。”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秦嫣猛地收回胳膊,又掩在背后。 “若我记得不错,潇洙里有门功法便是凌霜之术。只是潇洙里弟子大都以风为剑气,这凌霜之术虽然奥妙却在潇洙里并不受欢迎。”沈昭挥袖间,一道剑气挥出,秦嫣被击倒在地,摔得她捂着屁股大叫,“说!给你这门功法之人是谁?君辞盈还是君子兰?” 秦嫣吃痛,腰部方才径直撞到桌角,现在疼的都爬不起来,她咬牙道:“沈昭,你个贱人,我是推你下去了又如何?你这么贱,竟还想勾引无名大哥,我就是要你不得好死!” 沈昭哼笑,“原来是因为这个,只是因为莫须有的猜忌,便能将一个人推入死路,你还真是令我恶心。” “沈昭,你个贱人凭什么这么说我?”秦嫣嘶吼着。 啪! 只见鎏镜结结实实甩了秦嫣一巴掌,痛得秦嫣嘴角流血。 鎏镜道:“你这不要脸面的泼妇,竟敢出言辱没我家主人。我告诉你吧,你这等腌臜之人连给我主人提鞋都不配。” “你。”秦嫣正要说什么,见鎏镜又扬起了胳膊要来扇她,便灰溜溜瞬间低头不语。 “那你说说,到底是谁给你的这门功法?”见沈昭没有什么兴致,鎏镜便接道。 趴在地上的秦嫣倏尔冷哼连连,道:“沈昭,我有时候真同情你,怎么会有这么多人想杀你。” 秦嫣转了个身,倒是舒舒服服平躺下来,“是君辞盈给我的,她也很想杀你呢。” “君辞盈?居然是她。”沈昭倒也不惊讶,君辞盈想杀她不是一天两天了。 沈昭没有回答,掀眼便是挂在堂中央的大囍字,烛光漾漾,莫名旖旎,好似就这么看着就有股春意无处不在。 鎏镜闻道:“那么就进入今日的正题喽。” 秦嫣唰得一下起身,全然不顾疼痛,全身凌乱活像个泼妇,“还有什么?” 鎏镜别有深意一笑,“你……为什么要在酒里下毒呢?” “什么……酒?什……么毒?你们主仆二人看来是疯了,不分青红皂白闯入我的婚房,还说的都是些疯言疯语。” 沈昭这才转过身来,莫名笑了一下,“秦嫣其实你根本就不擅长演戏,鎏镜方才只是提了一嘴你就已将露出慌态了,这世上也只有宗政无名那个笨蛋会上你的当。” “什么演戏不演戏?你最好快点离开。” 第207章 山水长兮再无期 倏尔沈昭笑了,秦嫣问:“你笑什么?” 上头的囍字暖意袅袅,沈昭看着看着便道:“秦嫣,我想你一直都想知道宗政无名透过你看到的那个人究竟是谁吧?” 闻言,秦嫣像是又被触了逆鳞,她指着沈昭,张着血盆大口,“沈昭,还不是因为你。他透过我看得人可不就是你吗?” 沈昭忍俊不禁,随即嘲讽道:“原来啊,你竟是这么认为的。” “那我可真冤枉,莫须有的事招来你莫名的恨,遭你毒手,险些生死。”沈昭一步一步朝秦嫣逼近,吓得秦嫣节节败退。 秦嫣退无可退,抵着门扉,倏尔张狂大笑,指着沈昭,说:“沈昭,今日我就给你挑明了说,推你下涵银之渊的人是我,给你下毒之人也是我。不过,你想知道那毒是谁给我的吗?” 听到这,沈昭双眸颤了颤,下意识地捏紧了拳头,这个答案她竟有些不想知道。 “那毒药听说叫什么化功散,就算是宗师级别的高手服下,一时半刻也会散尽功力的。” 见沈昭沉下的面色,秦嫣反而兴致勃勃:“化功散,就是是你那个……好……朋……友,易辞雪给我的。”说完便张口大笑,阴冷又癫狂的笑声响彻整个聂府,她笑得有些站不稳了:“沈昭啊沈昭,你说你上一辈子做了什么孽啊?连你最好的朋友都想杀了你,我还有些心疼你了。” “住口。”沈昭侧头瞪着秦嫣,声音仿佛冰原上一路南下畅通无阻的冷风,冻得秦嫣立马止了笑,“我且问你,顾听雨的死可与你有关?” 秦嫣被沈昭的气势吓得咽了口口水,又不甘示弱地剜了眼沈昭,“顾听雨不是你这个贱人杀的吗?”她忙不迭退了几步,“怎么……你想赖我身上?” 沈昭打了个响指,瞬间秦嫣痛苦难耐,左侧的身体显然已经凝了霜,右侧火红,她忙要扯下右侧的衣服。 吓得鎏镜登时背过身,嘴里还念叨着:“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你个贱人,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秦嫣顾不得什么,一把抓来燃得正烈的红烛,试图取暖,然而滚烫的烛火直接在她结了霜的左臂上留下了一道道狰狞的疤痕,只是烛火方才化了寒冰,下一秒便又凝出霜来。秦嫣难受得哭了出来,不一会儿她的手臂遍布丑陋的疤痕。 “剑气入体的滋味不好受吧?这只是一点点,不及我所受的万分之一。”沈昭挥袖,剑气打落秦嫣手里的红烛,红烛滚落在地,点燃了桌布,一道黑烟冉冉升起,她不做理睬,又凑近说:“秦嫣,要我放过你也不是不可以。” 秦嫣整个脸一边通红通红的,一边凝着霜雪惨白惨白,她来回打滚,身体不停痉挛着。闻言,她伸出还能活动,被热气充斥的右臂,抓着沈昭的衣角。 “你……你……到底要……做什么?” “很简单,我问什么你答什么。” “好……好……” 沈昭轻笑,单手结出一个太极阵法,朝地面打去,阵法在秦嫣身下扩散开来。登时,秦嫣的身体恢复正常,连一点过度都没有。 秦嫣这次是真的怕了,她不太敢抬头看沈昭,心有余悸以至于说话都不利索了:“你,你还要问什么?” “除了”沈昭沉色一怔,闭着眼念出了那个名字:“易辞雪之外,还有谁要杀我?” “我说了,你能放过我?” “答应你。”沈昭始终都没有低头看秦嫣。 “我也不知道那个人是谁?”秦嫣靠桌坐着,整个人被折磨的如苍髯老人般无力。悚惧充斥着眼眸,就连方才剑气折磨时秦嫣也都不是这般神态,她低低的:“那日在南华宗,无名大哥说要去天休山深处找人。很晚了他还没回来,我便孤身一人去找了……” 秦嫣停了下来,声音压得更低了:“我走得很深,我误入一个山洞。结果……结果我看到了……” 沈昭这才瞥了眼秦嫣,只见后者神色恍惚,拨浪鼓般晃着头:“我看到了一整个洞的傀儡。”秦嫣瞬间抱头,“那傀儡之中还有无名大哥一直在找的失踪的南华宗弟子。” 秦嫣好似已经失了神志,神色迷离,浑身颤抖,嘴里咿咿呀呀也不知在说什么。鎏镜见状祭出一个九尾狐阵法,在阵法的作用下,秦嫣冷静了不少,她倒吸一口凉气:“整个山洞密密麻麻都是,还有不少已经死去的仙道弟子,都被做成了傀儡。” “具体在哪里?” “我不知道,只知道在天休山很深很深的地方。” 沈昭与鎏镜对视一眼,鎏镜道:“看来果真是南华宗有鬼。如此说来,潭州那一路应当去了潇洙里,结局应该也是被做成了傀儡。” 沈昭愁眉未舒,与鎏镜聊着:“会不会是澹台何琴安插在南华宗和潇洙里的人干的?” 鎏镜努着嘴,兀自揉揉耳垂:“主人,这个您还是去问苏砚吧?我这个狐狸脑袋没你们人的复杂,想不来那么多。” 沈昭白了眼鎏镜,“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鎏镜登时又羞愤难当,双颊鼓了起来,“主人您又说我。” “那个人他发现了我。”恍惚许久的秦嫣倏尔又说道:“他将我关了起来。” “何人?” “不知道,他戴着黑鬼面具。” 沈昭了然于心,既戴着黑鬼面具?那八成是澹台何琴的人。 “他的气息也很奇怪,不似仙道的清气,也不似魔道的煞气。”秦嫣怯怯懦懦抬眼盯着鎏镜看,很快便又垂了下去,低低地说:“他的气息就跟你这妖仆一般。” 鎏镜赶忙摆手解释道:“主人,这绝对不是我。” 沈昭没理会鎏镜的自证,喃喃道:“莫非是妖气?” 江芷沅? 沈昭脑中蹦出这个名字,可又有些不确定。虽然江芷沅的确是蛇妖祝婕的孩子,又的的确确在为澹台何琴做事,但是他体内的确只有清气。记得当初仙岛之上曾与江芷沅同行过一段路,那个时候江芷沅险些坠崖,只她拉住了他,也正是那个时候的肢体接触,她趁机也探了江芷沅体内的气息,只有仙家清气,未有半点妖气。 “这就是我知道的一切。”秦嫣抬眸,脸上是化了的胭脂水粉,活像只小花猫,她恨得咬牙切齿,“所以,快点把剑气从我体内拿掉。” “最后一问题。” “说。” “那人既然关了你,你又是怎么出来的?” 闻言,秦嫣又跟疯了一般,“那个狗娘养的居然找男人玷污了我,说什么要我听他的,否则就将这事告诉无名大哥。” 秦嫣恨得整张脸都在颤,“我付出那么多才让无名大哥答应娶我,我不会放弃的,我答应了他。” “所以下毒之事也是那个人指使你的?” “是也不是。” “怎么说?” “刚开始那个恶人对给你下毒之事的确很积极,可临近关头,那个恶人却又说算了。”秦嫣又是得意的看着沈昭:“害人之事惹一身腥,我大婚将近,我也不想触霉头,本想着就此算了。可婚前一日你的好朋友易辞雪拿着毒药来了,我不过只是个工具,主人是谁,我不在乎。” “照你这么说,那个人应该是江芷沅。你大婚前他曾来找我,我告诉了他一些事,所以他突然不干了。” “狗东西,我早就看出来他不是个好人。”秦嫣气得狂抓头,“这个道貌岸然的禽兽,真他娘晦气。” 沈昭打了个响指,撤去了秦嫣体内的剑气。她居高临下觑视着秦嫣,沉默一番才开口:“你对宗政无名的情可是真的?除却利用之外可有真情?” 宗政无名于沈昭而言是年少青涩难以言说的爱慕,是待她一直很好的兄长。她想知道,让宗政无名倍加呵护的秦嫣对他到底是何种情? 秦嫣仰头讥笑,竟还有些洋洋自得:“原也是有的,可是他将我当成你的替身,从那之后就没了,只剩利用。” 沈昭却是大笑着,笑声极尽讽刺,听得秦嫣一愣一愣的,气愤抓狂却又奈何人家不得。 “你错了。” “什么错了?” “他的确把你当成替身,不过,并不是我的替身。” “你这话什么意思?”秦嫣以往一直觉得她与沈昭的眸子有七分相似,便理所当然地以为宗政无名心里一直爱而不得之人是沈昭。如今经沈昭这般说,秦嫣动摇了,想了想她与宗政无名相处这么久,他对沈昭好像真的只是兄妹情谊。 那么她到底是谁的替身? 这一刻秦嫣真的疯了,她扯着沈昭的袖子,似要撕烂沈昭的袖口:“告诉我,到底是谁?” 沈昭挥袖,剑气撕裂开红的娇艳的囍字,陡然囍字、红烛悉数化作光点,消失得彻底。 方才贴着大囍字的地方赫然挂着一幅丹青,画中女子温婉清秀,站在空旷的草地上,立于二月柳枝下。 秦嫣踉跄着来到那幅画跟前,这一刻她眼若红绸。 太像了。太像她了。 直至此刻她如梦初醒,她真的错了。 大错特错。 “过去这须臾数年,我知道宗政无名不爱我,可我还是不断欺骗自己,只要我能一直伴他左右,日久天长自有情生,那个时候不管他之前爱的是谁,我总能走进他的心。”秦嫣止步在案前,那副丹青印在她婆娑的泪花里。 “画中人名叫玉荑,是宗政无名二十岁那年第一次出征时遇到的女子,她才是宗政无名的一生所爱。”倏尔,沈昭恍然如梦,原来已经这么多年了。六年前她也曾随着宗政无名来到这里,见到了这幅丹青,才知道宗政无名早就有了永生难忘之人,当时她还为此心痛良久。 秦嫣软软地顺着桌案坐到了地上,“果然我一直都是别人的替身,真是可悲啊。我这两年陪在他身边,把自己活成了他喜欢的样子,如今恍惚,惊觉我已经记不得当初的我是什么样子的。” “他对你的情不纯粹,你对他的情又何尝不是利用。”沈昭无法理解这些人,争来争去无非是因为一己之私,就连真情也不再纯粹,利用来利用去,跟个玩物有何区别? 她无法理解,也不想理解。 沈昭推门而出时,秦嫣却唤住了她,“沈昭,你也喜欢过无名大哥吧?” 沈昭顿了下,没作回答。 秦嫣又问:“虽说毒酒之事不是我本意,可我推你入涵银之渊害你险些出不来,却是事实。如今我这般狼狈,任你拿捏,你不杀我报仇吗?” 沈昭回眸,留给秦嫣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不,我只是觉得杀你会脏了我的手。” 沈昭决绝离去,走到院门口宗政无名走了进来。 沈昭心口一抽,虽说她对宗政无名早就没了男女之情,可宗政无名依旧是她的亲人,如此揭穿秦嫣的真面目,对宗政无名而言或许是残忍的。 两人就这般对望着,沈昭突然记起来,小时候待在天休山那两年,每次都是她跟在宗政无名身后仰望他,而今却是完全不同的光景。她早就不用仰望他了,而他停在原地许久,也早就看不到她的背影了。 “对不起……阿昭。”沈昭酝酿好的说辞被宗政无名截了胡。 “兄长无过,是我让阿砚将兄长暂禁起来,理应是我向你道歉。”沈昭福身作礼。 宗政无名无奈扯笑,说:“阿昭,是我识人不清,是我沉溺过往不能自拔,是我因秦嫣而弃了救你的机会,一切都是我的错。” “兄长,救我并非是你必须要做之事,我怎能拿这事来埋怨你?你于我恩重如山,若是那个时候没有你的陪伴,或许就没有今日的沈昭。” “我……” 沈昭没有给宗政无名说话的机会:“兄长,我还有许多事要做,秦嫣如何处置,你自行决定。” 语罢,沈昭快步从宗政无名身旁走过。 “阿昭,我想通了。” 沈昭顿足,转头问道:“兄长想通什么了?” “过去这须臾数年,我沉溺过往,整日消沉,蹉跎了惜贵时光。”宗政无名仰头,彼时星辰大海入他眼眸:“西南起了战事,我明日便要请命出征了。” 沈昭笑了下,宗政无名沉浸在往昔痛苦中整整五年,在这五年的消沉里他早就忘了原本的那个他。 她也曾劝过他,奈何皆为徒劳。如今他自己终于想走出来了,她也打心眼里为他高兴。 “兄长,你一定会找回曾经的……无名公子。” 宗政无名展颜一笑,沈昭一阵恍惚,许久宗政无名都没有这般轻松地笑过了,这个笑同当初在南华宗屋顶之上共许心中道时的笑颜一模一样。 “那就借阿昭吉言。不过,此番之后我便不再入仙门,自此山高水长,你我兄妹恐无再见之期。” 如此临别之言,沈昭现在听着竟毫无波动,她早就明白了人心难测,人终会离开的道理。便欣欣然而笑:“天下虽大,可也只有一个。只要长安城南的终南山不倒,那你我便能重逢。” 第208章 莫把闲事挂心头 宗政无名看了过来,她也回望过去,顿时过往无数个见面的场景如春风般吹来。这些记忆里有她年少难以言说的爱恋,也有他给她的高山抱水的安全感。过往形形色色的情绪在这一刻走马观花浮现,回光返照般为这段情谊画上句号。 足够了! 她知道,不论宗政无名是何种身份,他留给她的不会磨灭,她接收到的亦不会飘逝。 沈昭勾唇一笑,却绽放黄莲,苦得看不出只有尝来才懂。 她这副身体是活不过五年的,这剩下为数不多的日头里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或许,今夜一别真的会是诀别。只是她不再伤心,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她一路顶风踩棘走来,行至今日早已明白世间除了生死值得动容,其余的无非闲来无事的自贻伊戚,风一吹便散了,春一来便融了。 沈昭已出了聂府,街道上清冷,高门大户总归富有,户户府门高挂大红八角玲珑灯,照得整条街红晕晕,不似夜间之色,散漫着奢靡。 她回头望去,聂府渐行渐远,她停了下来。 “主人,你怎么不走了?”鎏镜问道。 “没事。”沈昭回过头。 兄长,愿你余生潇洒恣意,剑指云霄,全你年少之梦。 鎏镜又问道:“主人,你从聂府出来就心事重重的。” “我只是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主人说来听听。” 沈昭舒了一口气:“明白了什么事值得做,什么事不值得做,什么人值得劳心费神,什么人不值得肝肠寸断,什么思绪值得回味,什么思绪不值得走心。” 鎏镜举步跟上,揉着耳垂问道:“哦?那到底什么值得?什么不值得?”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便是人间好时节。”沈昭轻声说着,脚下步子似也轻了许多,轻飘若仙。 夜风凉薄,十六的月亮真个圆,就在街道尽头的高空上挂着。 忽而,钟声悠扬,在这座孤独又繁华的城中回荡,浩大却激不起一家烛火。 沈昭随声止步,举头望月,却见一人立于月下楼上。孤影卓茕,好不诱她。 “主人在看什么?” “……” 鎏镜顺目看去,原是苏砚站在高入云霄的楼顶上,从下边看,他的身影是嵌在月中的。 “这家伙站那么高,真以为看得远吗?殊不知,站得高最容易脱开人世间,反而摔得更惨。” 沈昭还是没有说话,她双眸流光溢彩,原来才两年不到。 当初来长安解决燕王府闹鬼一事,也是在这里她与苏砚成了朋友。却才看见与当初一模一样的光景,恍觉初遇都是上辈子的事了,可细细想来也才两年不到。 当初那夜,她本不想逗留,硬生生却为这道身影所绊。 当时惊鸿一瞥,原来人似月,月似人,似与不似竟都这般惊艳。有的人只需要见上那么一面,足够永生难忘。 笛音入耳。 酸涩上鼻,心口似有手揪,眼睛也如坠水。沈昭黯然魂销,如今的她没几年活头不说更是惹了一身仇,苏砚究竟图的是什么?她表无可与之相配样貌,内也无可敌之心性,身后更无庞大家室做盾。 当初原以为苏砚只会与她萍水相逢,顶多二人短暂同路又会分开。终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怎么都会各走各路。 可是时至今日,陪在她身边,几番生死相救,屡次为她出头之人竟然是苏砚。 见沈昭愣神,鎏镜故意大声嘟囔着:“大半夜吹笛子,扰全长安人的清梦。一个大男人装什么小母牛,发情就得叫几声。” “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揽明月。”沈昭嘴角是难掩的笑意,她神色迷蒙,情不由衷地说出当初苏砚吟诵的诗。 “什么怀思飞……上明月?”鎏镜听得一头雾水,他灵机一动:“主人,难道你要去月亮之上?” “鎏镜,这里是让我记住苏砚一生的地方。”沈昭的神全都在那身影上,还是没有听到鎏镜的话,只说道:“鎏镜,她也该有动作了,你马上去蜀地剑南。” 鎏镜不满道:“这般着急作甚?” “那你去玩。” 话毕沈昭闪动身形,已然消失在了鎏镜的视野里。 “啊?去哪玩?”鎏镜一本正经地问着,却在回神时已不见沈昭踪影。他仰头眯眼瞅了瞅钟楼处,果然已经是两个人。 “哼。女人就是容易被男人骗了,主人你真是眼瞎,这个世界上只有你的小狐狸我是不会伤害你的。” 鎏镜跺了跺脚,“那个讨厌的家伙,你以为他真的爱你么?怎么可能?” “那般自私凉薄之人,一个人活了那么久,哪还有什么真情?” 鎏镜怒怒冷哼:“他只是馋你身子。” “只有狐狸我是一片真心,可主人就是睁眼瞎。” 苏砚还站在当初的地方,云起的声音变幻莫测,唯一不变的是那挥散不去的孤独。 沈昭也站在当初的楼顶上,她笑得无比烂漫,身形一闪便到了钟楼上。 苏砚见状收了云起,别在后腰处。 沈昭却是如尽兴而归的小鹿般一下子撞进苏砚怀中,缠着他坚实有力又细的腰,感受着苏砚突然变快的心跳,她埋头,一时间苦涩搅开一路风雨兼程的酸楚,入口时酸了牙齿、也涩了鼻尖。 待得酸楚散尽,仅留爱人的温热时,她才抬头,下巴抵在苏砚砰砰而跳的心口处,“阿砚,以往都是你走向我,今日换我走向你,以后也是。” 苏砚俊朗得连星辰都黯然的脸背着光,而她在他怀中,仰着他,便觉此刻孤独又强大的神自光而来,下凡凌尘只为她。 “以往阿昭对我说些好听的话那叫一个惜字如金,我瞧你今夜也没醉,难道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沈昭下巴重重地戳了下苏砚的胸口,她的阿砚这张嘴向来是绑了把刀子的,这刀子只会在与她说话时封刃。 沈昭笑道:“往后余生,也只会是你做对不起我的事。” “哦?如果我真做了,阿昭会如何处罚我?” “嗯?”沈昭想了想,便说:“不处罚。” “为何?” “因为对你有两个字,我不想用口说,我会用一生来证明。” 苏砚扣她鼻梁,笑道:“你竟会打马虎眼了?说来听听是哪两个字?” 沈昭眉开眼笑,踮脚环腰,唇在他隆起的喉结上轻轻落下,又飞鸿踏雪收回。 登时苏砚臂膀环她腰,微微用力她便要融进他的身体。 一如既往。 他低了头,她仰了面。 鼻尖轻触,神光交融,爱意汹涌,如那飞石掉落水面,溅起的水花扑了沈昭一身缱绻。继而涟漪层层,氤氲成雾,似是无穷。 苏砚手臂发力,将她提起,他低低的懒懒的,暧昧疾如风,冲开月上乌云,他说:“阿昭,你要为你的撩拨付出代价。” 沈昭双手摩挲着,顺着苏砚的背而上,仿佛一条冰蚕织丝做的绸缎从苏砚裸着的背后,随着风从腰部轻抚而上,无比柔软、无比丝滑,却令他燥热难,邪火骤烈。 沈昭狭长的双眸里蕴着的寒冰折射出月色,此时苏砚方才知道何为媚眼如丝。 沈昭别过头,红唇温热,赖在苏砚身上不走。 如时令云雾,携着雨珠,一路北上润了干涸,发了种子。 她亲他耳廓,吻他嘴角,停在喉结处,忽而她抬头,媚气四溢,温声细语地:“任君采撷。” 她看着他,不收媚意。 谢谢你,苏砚。 沈昭媚得化不开的笑悉数被苏砚用一个过分动情的吻稀释了。嬿婉良时不及此刻情动,携一人手不及眼下情深,白首不离比不得唇间缠绵。 他毒蛇般的舌不止不休,终于撬开她冰凉的唇,一路过五关斩六将,杀伐果决征战所有,统化为他专属禁区。 待得战果将成,他要开始享受战果了。他的吻变得温柔,他的唇瓣、他的舌尖好似抹了麻沸散,一张一合细搅慢弄,不多时她已酥麻无觉,他们交缠他们共呼吸,含着罂粟化入喉中,从此上了瘾再也戒不掉了。 钟楼上的大铜钟被风吹的当当响,两人俟坐,缠绵后的旖旎作那红绳,缠她皓腕,系他阳谷。 “阿砚,今日谢谢你。” “谢我?”苏砚挑眉,灼热的星眸从沈昭脸颊开始往下看去,洁白的脖颈、小山一般凸起的胸口、还有两个巴掌大小的腰肢。苏砚心下啧叹,他的阿昭就是这般凹凸有致,“那我可得好好替你选一选谢礼。” “你脑子住了一个流氓吗?”沈昭赶忙抱住自己,苦笑着骂道。 “阿昭,你还真别说,每次看到你我真的觉得自己就是个不正经的。”苏砚手掌锢住沈昭的下巴,在她被他亲的殷红的唇瓣上,蜻蜓点水落下一吻,随即意犹未尽地说道:“我真心想问,你见我之时是否使过媚术?叫我第一次见你就想抱你,真个是情难自禁。” 苏砚的话慢条斯理,听得沈昭的心“咚”得一跳,仿佛一块巨石从千米高空疾风坠落。 她并不觉得苏砚的话有多孟浪,心里像是装了一只小鹿,四下乱撞,只是极力压着自己。 她看着他,原来早在那个时候,他对她就有了情吗? 好像比她对他的情来得更早些。 “我知道我这面首煞是俊朗,可你这般看我,嗯?”苏砚挑眉,嘴角勾起一抹邪笑:“女流氓吗?” “是。就爱调戏你。” 苏砚卿卿哝哝:“那……任君采撷喽。” “贫嘴。” 倏尔苏砚眸光一转,俨然又是一副目中无人的欠打样,“不过,你对宗政无名不会还有……” 沈昭闻言得意一笑,敢情苏砚这是吃醋了? 沈昭狭长的双眸笑成弯弯弦月,“不说。” 苏砚登时冷了下来,脸也臭了不少,斜睨着沈昭,虽是如此却将沈昭搂在怀中,紧紧的:“说不说?” 他命令着。 “很久之前有过。” “那现在了?” 沈昭明显感觉到苏砚身体一顿,搂着她的手臂鼓足了劲,硬邦邦的,手捏着沈昭的肩头,不疼却又让人无法忽视这种感觉。 “现在也有。” 闻言,沈昭故意去看苏砚,那眸光似狼,蕴着无尽的欲望与占有。好像在对她说,必须给他一满意的解释,否则她将要承受他的怒火。 威胁!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不过是你。” 顿时,苏砚撤掉眼里的占有,朗然一笑,“阿昭现在说话竟也会绕弯子了。” 沈昭道:“不过,今日我让你囚住宗政无名,用东窗事发让宗政无名知道有关秦嫣所有的事,对他来说也挺残忍的。” 苏砚轻飘飘地说:“早知道早解脱,阿昭,你的心还是不够狠。” 沈昭没有说话,眼底的寒凉化成软云,向月飘去。是啊,人心都是肉做的,虽然她这颗心经历了人言可畏,见多了虚与委蛇,可当她听到易辞雪给她下毒的那一刻,她的心还是抽了一下。 余痛至今难消。 “人心难测,你先前便怀疑那易辞雪有问题,如今阿昭既已知道了是她给你下毒,不妨我们就去浣月宗问个明白?” 沈昭一惊,她还真是从里到外都逃不开苏砚的眼睛。 “不,去潇洙里。”沈昭眉宇间飘着愁絮:“秦嫣说在天休山后山发现了大量傀儡,依着鎏镜先前送来的消息,八成在潭州潇洙里也有大量傀儡。” 苏砚却是轻轻一笑,一副了如指掌的样子,“这件事我知道,只是没放在眼里。阿昭既如此说了,那我便有一个计策。” “什么计策?” 苏砚邪魅一笑,眸中杀气顿现,“连环计,叫他们有来无回。” “既如此,我倒也有了一个计策。”沈昭手心剑光一闪,一块人皮出现在手心,只有巴掌大小,她沉默了一瞬,说:“这是……顾听雨死前攥在手心里的,他临死前别在了我腰带里,应该是他从真凶身上扒下来的。” 苏砚手里不知何时已经铺了一块手帕,沈昭见状便将那块人皮放在苏砚手心的帕子上。苏砚抬手,拿高了些,借助月光能看的更清楚:“这张人皮生着暗黄的梅纹青斑,色泽如此陈旧,想来是扒下来之前就已经有了的。” 苏砚握拳,人皮被包在了帕子里,“阿昭,传闻有一种禁术……叫梅杀术。” 沈昭早就查过了,便说:“修炼者可在一息之间将修为提升至大成境界,但却只能维持十二个时辰,十二个时辰后又会恢复原状。” “不错。”苏砚不屑一笑:“这个禁术可以一直练,不过梅杀术须得借助赖在人间不走的恶鬼之力通过梅花的苦寒之气净化才可使用。虽说经受了净化,可终究是污秽之气,久而久之身上便会长满梅花斑纹。” 沈昭望向东边渭城的方向,浅浅一笑,道:“传闻有一种普陀罗花,此花花期十年,长在域外之地,极其罕见,一株价值连城。此花甚美,但它还有个不容忽视的药效——祛斑。这种花极其罕见,被皇宫独占明市上几乎没有,可暗市上却时有此花消息传来。” 苏砚也望着东方,不怀好意一笑:“既如此,那我便随阿昭去一趟这渭城鬼市,也让你看看我的泼天富贵。” 聂府寂静无声。 宗政无名步步有声,进了婚房,他并未寻未央所在,止步望着玉荑的画像,许久许久。 回忆涌现。 他第一次向玉荑表明心意的时候,玉荑微微垂下的青涩脸颊,身后杨柳依依,眼前人儿垂首微羞。 他怀中搂着玉荑,她浑身冰冷已绝了气息,茶马道大雨滂沱冰冷无情,错综复杂的道路容易让人失了方向,以至于这条路他走了五年。 他的玉荑啊,就该是这幅画里的样子,美好,纯洁。春风不走为她梳妆,碧柳折腰为她着衣。 回到现实,他看着桌案下的秦嫣,她的眼神恨之切。原本艳丽的婚服面目全非,被扯得稀巴烂,头发也跟个疯婆娘一样。他并不嫌弃,只是于心不忍,垂下眼帘。 终究是他的错。 他就是罪魁祸首。 若无他秦嫣何以至此? 秦嫣冷笑着:“宗政无名,你都知道了?” “嗯。” “你是来杀我的?” 宗政无名沉默着,许久只说:“你走吧。” “为什么?”秦嫣冷笑:“你可别说什么对不起我之类的话,你把我当成替身,而我对你亦是利用多于真情,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 “你说的没错,可是你自始至终都没有害过我。”宗政无名转身离去,方才越过门槛,便又停了下来,“这是我的府邸,你若无处可去就待着吧。” “待着这?”秦嫣声音沙哑,挑眉道:“那是以什么身份呢?” “……” “你还会来吗?” “我要领兵出征,或许……这辈子都不会来长安了。”宗政无名望着沿梧桐树梢转瞬而下的流星,流星从黑暗深处而来,一路而行绝不回头,这大抵也是他一开始就想要成为的人。 “你……可曾对我动过半分真情?”秦嫣起身,一如无数个往日她都这般跟在宗政无名身后,望着他。 “抱歉,未曾。”流星入眼,宗政无名终于拾得了那颗心,那颗本不该湮灭的星辰。 “答应我最后一件事。”秦嫣丧头,神情颓丧至极如死水。 “何事?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会答应。”宗政无名没有任何犹豫,他想对这段错误的感情一个收尾。 “真爽快,跟以前一样。”秦嫣冷哼道:“你听好了,我要你此生都别来见我。” 第209章 此身却你无所求 “如你所愿。”宗政无名离开了,头也不回,就连簌簌落下的梧桐叶都留不住他。 院中红意涌动,秦嫣笑声回荡,梧桐为之动容,不免多落了下叶。 秦嫣立于窗下,窥着被乌云遮盖的月,一滴泪忍不住的落了下来,“秦嫣啊秦嫣,你苦苦追求荣华富贵,立志要做人上人。一路走来,摇尾乞怜、谄媚讨好,活成一个完全不像自己的人,争来争去……迷了眼……最后还不是一无所有。” 秦嫣再不作声,关上窗户,上好门栓。 手中火光一现,她看着那团法术结出来的火,便自嘲一笑。 这一刻她想,若是在南华宗好好修炼,虽说以她的资质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有什么大作为,可是那样一来她过不上大富大贵的生活,却也能安安稳稳寻个心爱之人,平平淡淡度过一生。 秦嫣苦笑出声,黄色的烈火在她手心燃着,这凝火之术是她唯一一个自己悟出来的法术。 如今,就让着凝火术焚了她这具躯体吧。 来世她要干干净净的,像沈昭那样。 她看着玉荑的画像,这画中人明媚纯净,不怪乎宗政无名对她念念不忘记。 坐在桌案下,上头画中的玉荑笑着,秦嫣也笑着,她就像坐在自己的画下。 “来世就莫要追求什么人上人的生活了……现在想来,在燕王府做婢女的日子竟然是我人生中最开心的时光。” 秦嫣望着紧闭的门,“宗政无名啊,你说,我怎么不爱你了?虽说我只是个替身,可你切切实实给了我许多温暖,我出生为奴,受尽白眼,是你给了我尊荣,给了我自尊。你说,我对你怎会没有感情?”她苦笑了下,蜷缩着身子,泪眼婆娑中,她道:“希望你来世第一个遇到的是我吧。” 火势烧透了红色的纱幔,继而点燃了椽木、窗户…… 太热了! 泪花迷乱了秦嫣的眼,火势已经烧上了她的身,她并不觉得烫…… 她闭上双眼,静待烈火焚身。 刚走出聂府,宗政无名便发现了火光,他立在聂府高高的墙外,静静看着滔天的火光起。他只是眸子颤了几下,并没有去施救,因为他知道那是秦嫣自己做出的决定。 而他应了秦嫣,不会去再去见她。况且他欺骗秦嫣的真情那么久,如今早就没有资格干涉秦嫣的任何决定。他就站着,院内是下人们着急忙慌的救火声。 救不了的,宗政无名心说。此火乃玄火,凡人之力怎救得了? 宗政无名在门外站了许久,直到火光不见。他很清楚,在烈火中被焚烧殆尽的不只有秦嫣,还有令他肠断之人仅存的画像。 他笑了笑,熏烟四起时才迈着重重的步子朝城外校场走去。走着走着吹来一股清风,有着隐隐一丝熏烟味,那是他所有荒唐又踟蹰的过往。 这缕清风恰好,没有吹在他垂垂老矣之际。而今年华尚在,胸中仍有对过往的愤懑和不甘,可他如今要做回聂如璟,有关宗政无名的一切过往早已被焚烧,被这风吹了个干干净净。 当初他也是沿着这条路去的校场,那日阳光明媚,恣意的笑揉碎灼目日光,洒在中州各地。而今残月当头,微暗月光同样也撒下了寒光。 一切好像并没有变。 当初他一身银亮盔甲,而今一袭锦衣,可只要那颗心在,那他便就是他。 渭城鬼市本质上其实就是那些不合法交易的场所,跟“鬼”没有任何关系。 渭城临近长安,自然也占沾了点长安的繁华。 当晚苏砚便带沈昭去了一处府邸,府中无一人,却跟个经常住人的宅子一样干净整洁。 府内五步便挂着一盏灯,假山湖水、名花贵草应有尽有。 沈昭不禁问:“阿砚,这也是你家的宅子?” 苏砚拉着沈昭的手,大步流星地走着,他朗然说:“这是我的私宅,也是你的。” 沈昭笑了笑,加快步子跟上,同苏砚走得更近了:“阿砚,你是不是有很多钱?” “你想要多少,我就能给你多少。”苏砚侧头一笑。 “我要那么多钱作甚?”沈昭心头却暖洋洋的。 “那你要什么?” “你。”沈昭说完便放开苏砚的手,自顾自走在了前头。 留下苏砚还在品味,随即他喉结滚动,邪气在身上蔓延开来,“妖精。” 走了约莫有一刻钟,便没法前进了,前边一道门上了锁。 沈昭无语:“阿砚,你家内院上锁了?” 苏砚却晃了晃手,一串明晃晃的钥匙被他晃得噼啪响,他嚣张地走了过来,侧头说了句,“给你个惊喜。” 沈昭挑眉,下巴指向门锁。 苏砚也挑眉,只是比沈昭更嚣张,只听得哐当一通响,苏砚转头看她,笑道:“阿昭,你来。” 沈昭寻思着,这人又在琢磨什么?便也不犹豫,一把将那门推开。 登时,几片梨花打在她脸上。 沈昭怔在原地,眼前的场景与抚云台重合。 脑海里浮现抚云台的样貌,也是满园梨树唯一棵已过屋顶,也是这样亮黄色错杂分布的竹屋。 那是抚云台先祖依照太极五行原理建成的,她小时候就是因为这种迷宫一般的修建而频频迷路。 活着的时候多番不满抚云台的不惧,却在抚云台没毁后,她硬生生记住了抚云台的任何一条路。 苏砚这是为她造了一个抚云台……一个家啊! 沈昭无声无息地小跑,时间渐渐消失,此时的她同彼时的她重叠在一起,沿着熟悉的路…… 最后她停在那棵参天梨树下,花香旋出笑意,却酝着苦涩,上头漫天飘雪簌簌而下,前头一人目中只她别无余处,这一刻她好像释怀了,即使天下人都视她为异己,那又如何? 有眼前一人足矣。 “喜欢吗?”沈昭知道,她的阿砚只有在她跟前才会这般温柔。 沈昭一把撞进苏砚怀中,笑意难掩,爱意汹涌。 “谢谢。” 苏砚抱得很紧又很柔,“这便是你对我那两个不说但要用余生来证明的字吗?” “嗯。” “阿昭,你要知道,你开心我便开心,你伤心我也伤心。所以,以后你都要开开心心的。” “你何时开始建的?”沈昭湿了眼,低低得说。 “嗯?”苏砚下巴轻轻拨着沈昭的发丝,“员峤仙岛回来时候。” 沈昭没有说话,侧着头贴耳听着苏砚的心跳,一跳一跳声声入她心肺:“阿砚,你是我十世积德行善也修不来的福分。” 苏砚并未说什么,素日里嚣张的凤眸此刻万分隐忍,他又怎能眼睁睁看着她的生命在五年后消失……不会的。 他不能过没有她的生活,所以即使舍了他这条命,他也要救她。 当初的他本以为等到不得已的地步时,可以手起刀落地杀了她。可事到如今,他早就被攻陷了。 心甘情愿。 倏尔,沈昭抬头,在苏砚喉结处啄了一下,不出意料苏砚又是一怔,喉结滚动,他笑着叹了口气:“阿昭,你让我如何忍得了?” “那就别忍了。”沈昭声音小小的。 苏砚登时一脸认真,他突然靠近,两人鼻尖抵在一起,他说:“阿昭,你就是一种媚药,只对我管用的媚药,从天休山见你第一眼起,我就想要了你。” “哦?”沈昭原本就自带媚意的眸子一时间爱意涌动,冷冷淡淡的声音却分外勾人心魂,“原来是对我一见钟情啊。” “不是一见钟情,比那更早。”苏砚一时间情动,在沈昭耳廓上蜻蜓点水落下几吻,“我感觉我对你的情很早就有了,早到连我都没有记忆的时候。” “你又何时想出来的情话?” “不。”苏砚紧紧抱着沈昭,似要将她融进他的身体,“阿昭,这并非是我的情话。这是我的感觉,我感觉你就是我所有宿命的起源,我对你情不自禁的冲动仿佛几万年前就已经存在了。” 沈昭抱着苏砚,她虽无法理解苏砚口中对她的宿命感,但他们彼此的爱意海沸山摇,不由得她抱得更紧了:“阿砚,不管我是不是你的起源,而你谌是我的救赎。” 两人挨得极近,苏砚却闭着眼,两人额头贴在一起。 苏砚双眸闭合时,睫毛仿佛一株狗尾巴草,毛茸茸的,又分外美丽。他的声音也不再那般不可一世,竟有种难以言说的忍耐:“阿昭,有你真好,可是不够,我不甘心。” 苏砚这话声音极小,沈昭还是听到了,便问:“什么不甘心?” “啊!”沈昭认真等待回答时,却被苏砚横打抱起,她双手忙不迭环上苏砚的脖子,不禁叫出了声,“你干嘛?” 苏砚不怀好意地一笑,“阿昭,方才不是你说……叫我被忍了吗?” 沈昭登时脸一热,她那般小的声音竟然被他听到了? 完了! 方才一时被感动到了,便说了那句话……可是,还不行啊! “那个,我随口一说,你,你竟还当真了。” 苏砚并不吃沈昭这一套,“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阿昭,难不成你要做那小人吗?” “小人就小人。”沈昭蹬腿,又捶苏砚胸膛,但好像都在给苏砚挠痒痒,“你快放我下来。”她气急败坏了。 苏砚嘴角勾笑,恰巧将六分邪与四分狂舒展的淋漓尽致。他几个闪身,周围的景色在沈昭眼里都成了一片又一片的黄色布匹。 “阿昭你是小人,那我就助纣为虐,你是君子,那我就陪你正道。总之,你怎么都是我的,你怎么都甩不掉我。” 眨眼沈昭便已经躺在了床上,身下的床褥丝滑柔软,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得到。 苏砚压她而上,修长的手臂在身后摸了摸,忽而,床幔散落,整个世界摇曳着红色。 红色床幔潏动,外头的烛光透过床幔,被其同化成红色,摇摇晃晃,昏了天暗了地,怎个惊天地泣鬼神何? “阿砚……会不会,太荒唐了?”沈昭心跳得很快,即使她经历过生死,经受过世人指责,可这种事情她第一次经历,多少有些慌乱。 “荒唐什么?巫山云雨,燕婉良时,本就是人生一大快事。”苏砚毫不犹豫,亲了下去,很顺路很熟悉地解了沈昭的腰带。 沈昭觉得衣服松动,浑身跟被火球烫伤了一般,灼热无比,她被苏砚吻得气闷,便朝着苏砚胸口推了一把。 苏砚停下吻她,只戏谑地看着身下的她,双颊红绯神色慌乱,这才是一个她这般年纪的姑娘该有的神态。苏砚不免压下燥热的邪火,认真安静地看了会。 沈昭见苏砚停下了,便如释重负地出了口气,笑道:“阿砚,你也觉得太着急了吧?” 苏砚挑眉一笑,倏尔又欺身而上,强制地揽她双手举过头顶,压在床上,随后覆身而上。 她胸前酥软隆起的两座小山在撞在他胸膛处,软软的也烈烈的,瞬间便点燃他。 苏砚动情地闷声喘了声,余下的一只手饥不择食地扯掉沈昭的衣服。 沈昭被控制着没法还手,被苏砚疯狂地吻着,也不能说话。如此一来她只能蹬腿踹他,骤然正在吻她的苏砚停下,如狼捕猎般盯着她。 沈昭心叫不妙。 她的膝盖刚才好像撞到了个什么东西……坚挺坚挺的…… 那是苏砚的…… 天哪!她这不是自讨苦吃吗? 沈昭无奈一笑,“阿砚,你听我说……” “刺啦。”碎布声响起,沈昭只觉眼前飞过去了个什么东西,掉落在床边,侧头可见原是她的衣服被苏砚丢了出去,堪堪挂在床边。 “呼。”沈昭猛舒一口气,双颊陡然羞红,她的衣服已经被扯得一干二净了! 她瞟了眼那隆起的两座小山,原本她的肤色冷白冷白的,可是现在她身上竟然是白里透粉的。 她安慰自己,一定是这红色床幔的缘故。 陡然,苏砚又压上来,他宽了肩,紧了腰,浑身肌肉血脉泵张,灼热滚烫压她身上。 她促着呼吸看他,他似笑非笑看她,忽而,他埋首在她脖子上结结实实地吸了下。 他身体动了,她却不由得闷哼喘了声。 苏砚邪邪而笑,在她耳边轻声说:“阿昭,今夜你我不妨双修。” 第210章 苏砚缘何不甘心 “什么双修?”沈昭现在已经没法思考了,任由苏砚抚摸着、亲吻着她的身体,没有任何东西阻挡。 “双修?”苏砚垂下头,在她耳廓,低低的:“就是探究……生命的起源。” “不行。” “行。”苏砚命令般低低笑了,带着教导与宠溺,道:“我要你,阿昭。” “不要。”沈昭眸色迷蒙,她也不知怎的就说了这样欲拒还迎的话,话一说完,她顿觉不妙,她这样子怎像在勾引人家? 果真,苏砚磁性的嗓音嗒嗒嗤嗤,“阿昭,你可真不得了。” 猝不及防间,身体本能的反应袭来,她却才反应过来苏砚要做什么了? 她两手乱扑,悉数柔化在苏砚胸前纹理分明,两块齐整的肌肉上,她这羞愤的模样,入了苏砚的眼,竟是令他迫不及待了起来。 苏砚动了。 沈昭抿嘴吃痛,浑身绷了起来。 这种痛楚却并非是冷剑刺穿胸膛赤裸裸的痛感,反而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就好像捅破一层灰白的窗户纸,凉风自缝灌入,陡然便是雪飞炎海变清凉,说不清的痛楚,道不明的舒爽。 她还在细细回味方才的刺痛,苏砚已然不给她喘息的机会。 他更加放肆了。 天地恍惚,她驾舟而行,却遇悬崖瀑布,径直激流而下,从缓行到心惊竟只在顷刻之间。 倏尔,她好似又被什么东西推动着,一下子从沟壑到了云端。 留给她对这份快活做出回应的只有绵长的喘声。苏砚在她身上每一处都落了吻,他就是要在她身上留下他的印记,满满的,一处不落,她是他的。 屋外好似起了风,风声细细碎碎,屋内暖意袅袅,木床吱呀响个不休,闷哼的喘声细水长流。衣服乱落一地,红幔里隐约可见乱动的人影,人影交缠不知岁月乾坤。 渭城打起了雷,又哗哗啦啦下了几个时辰的雨。骤雨打蔫了院内的花草,疾风带来满园杂乱。而屋内俨然红烛滚动,春意盎然。 沈昭已经恍惚了,她约莫记得苏砚将她翻来覆去、一次又次推她上云端,嘴里还不停叫着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情动之时,他还会在她耳边说,“阿昭,你是我的。” 重复地说。 不知过了多久,沈昭都快晕过去时,苏砚闷哼地喘了一声,方才停下这场荒唐事。 沈昭昏睡过去之前,她笑了下。 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 巫山云雨……酣畅淋漓,如此,人生还奢求什么? 沈昭睡着了,苏砚却并没有一丝睡意,他揽沈昭如怀。 听着沈昭沉稳的呼吸声,苏砚凤眸微动,忍耐许久的愁绪在这一刻盖过了帐中的旖旎。 他搂得很紧,生怕沈昭从他怀中溜走,他低低的:“阿昭,还真是很不甘心呢。” 这一夜渭城风雨交加,天休山疾风骤雨。 易辞雪推门而入,昏黄的光线让整间屋子无比暗淡,屋墙上摇曳着她的身影,一会儿占了整面墙壁,一会儿又缩在桌角。 冰冷的剑刃拖曳在地面,刺啦刺啦的,她看着床上奄奄一息的男人,顿时眼如阎罗。 烛火晃动着,易辞雪的影子投射到床幔上,被放得老宽老大,仿若一只三头六臂鬼,“宗政衢,你……最该死。”一把扯下床幔,布匹撕裂的刺啦声让宗政衢睁开了眼,可他好似没了神智,没有任何反应。 易辞雪毫不犹豫地举剑,瞅中宗政衢的心口处,直勾勾刺了下去。 “嗙” 猝不及防,易辞雪被一股遒劲的剑气击飞,撞在门檐上。 “还真以为点了一炷迷魂香就能真的让我失了神志。”易辞雪腰被磕到了,她扶腰起身。 却见宗政衢一脸冷笑,易辞雪吃痛抿唇,还是小瞧了宗政衢。 想她聪明一世却糊涂一时,宗政衢乃仙道盟主,修为可排在当世前列,她竟妄想安魂香能让宗政衢失了神智……仔细一想真是愚蠢至极。 可是今晚她就算拼命也得杀了宗政衢,因为他本就该死。 “你乃浣月宗青灯的弟子,为何要来杀我?” 面对宗政衢的冷声发问,易辞雪剑上黄色的剑气攒聚涌动,“宗政衢,今晚就是你的死期。” 宗政衢闻言负手而立,只乜眼看了下易辞雪,忍了忍怒火才道:“我看在青灯的面子上,这次我姑且放过你。” “假惺惺,你最不配提我阿……师父的名讳。”易辞雪一剑刺出,宗政衢动都未动,只伸手,掌心瞬间结阵,仅仅只是生了劲风,烛火便在生死一线间挣扎。 “不自量力。”宗政衢只轻轻一推,易辞雪被击退,在空中打了几个滚才稳住身形,“我给了你生的机会,既然你不要,那我不介意送你去见青灯。” “闭嘴,你不配提我师父的名字!”易辞雪那双灵动的大眼睛瞪起人来相当可怕。 “师兄,过了这么多年,你这人品怎的还这般差?对这么一个小姑娘下狠手,也只有你能做出来。”这道声音如幽灵那般,泠泠回响,无处不在,瞬间击溃宗政衢的防线,“是你!” “师兄果真是好记性,竟然还记得我了?” 宗政衢紧握长剑,横眉冷竖,缓缓转动身体,试图确定声音的来源,“看来这么些年你还是那个见不得人的恶心家伙。” “师兄,别找了,我……在这儿了。”宗政衢如被热油溅脸般极速转身,只见一袭淡蓝衣袍的澹台何琴就站在窗户旁,挽着半髻,清冷又柔媚。 “你。”宗政衢脸颊块肉堆砌,冷声笑着,“师弟,做了这么些年的地下鬼,终于忍不住了吧?” “是啊,的确忍不住了。”澹台何琴翘了个兰花指,在如此昏暗的屋内,他洁白的面容依旧焕发着光彩,在淡蓝色清冷衣裙的衬托下,他愈发地冷了,“这不是来讨债了么?” “你讨债就去找债主,深夜来我房间,可别说你要同我叙旧?” “宗政衢,论演技、论虚伪的程度我始终及不上你啊。当年你伙同那几人屠了抚云台满门,阿静就是死在你手上。还有师父,你求他授你法天象地之术不成,就给他下毒。”澹台何琴挥袖,半掩着的屋门瞬间合得严严实实,“宗政衢,你真是好狠的心啊。” 闻言,宗政衢笑如寒风穿谷,昏暗中那双眸子嗜血贪婪,“澹台何琴你还真是什么都知道啊?不过,你当真以为我这些年毫无长进吗?” 澹台何琴耸肩,阴柔一笑,比姑娘还柔几分,像极了月上飞天而下的仙子,他切切的:“宗政衢,当初就是你给君烨泄露了我的身份,后又告密我躲在抚云台一事,我经历的一切都是拜你所赐。我的仇可以不报,可是阿静和师父的仇我不能不报。” “澹台何琴你恶不恶心?你一个阉人又是魔道血脉,竟对大师兄存了那样腌臜的心思。”宗政衢面露恶心之色,侧眼看着澹台何琴,就像在看一只狗,“阿静?澹台何琴,你爱慕他,可他对你并没有那样的心思。所以你一妒之下,杀了他最爱的妻子。所以师弟,论恶心程度,我自惭形秽。” 澹台何琴握紧拳头,垂眸时杀气如寒风冷冽,易辞雪听着澹台何琴捏动骨头的声音,不由得退了退。 “大师兄活着的时候,你不敢将你那肮脏心思说与他听,毕恭毕敬地喊他师兄。怎么?大师兄死后便肆无忌惮了,竟然唤他……阿静?还穿这一身衣服,这该不会是你从师兄尸体上扒下来的吧?”宗政衢一脸哂笑,讥讽道:“这一切都是你的意淫,你爱他不得,就杀他爱妻,甚至为了复活他,不惜屠了栖烟派满门,不惜解封剑气差点毁了整个天下,你还四处追杀他女儿。” 宗政衢脸上堆满了嘲讽,随即冷哼一声,“你觉得你又比我高尚到哪里去?每日都意淫你与大师兄的相爱生活……看来你很满足啊?” 见澹台何琴沉默着,宗政衢并不打算停下来,“师兄当初知道你杀了他爱妻、知道了你对他存的心思,他当即恶心透了你,绕是如此,他还是不惜与众家为敌,收留了你。可你了?在他死后竟倔了他的坟?甚至还想复活他?沈平晏在天之灵要是知道,岂不是心难安眠,无法投胎了?” “宗政衢,你……去死吧!”陡然屋内寒风瑟瑟,澹台何琴手握孤影剑,皎如月华的寒光照得屋内明亮亮的,“或许你这么些年是有长进,可是我比你进步更多。你啊……这辈子就注定只配仰望我,我一骑绝尘,你只配望我项背。” “狂妄!”宗政衢心一冷,握着剑的手腕一动,磅礴的修为傍身。 两人剑拔弩张,倏尔澹台何琴嬉笑出声,竟是连剑都放下了,他打量着宗政衢,从嬉笑变成狂笑。 “你笑什么?” 澹台何琴捧腹忍耐着,“自然是笑你啊,师兄。你说你杀兄杀师,算计了一辈子,八成你怎么都想不到最后会死在你儿子手上吧?” “什么……”话未说完,宗政衢弃剑抚胸,一口鲜血飚得三尺高,溅在森白的窗户纸上,几个跌宕直接倒在地上。 “澹台何琴,你对我做了什么?”宗政衢立马盘坐,运功调息,面色相当痛苦。 “宗政衢,师父、师兄皆待你不薄,你恨我便罢了,为何要对他们下毒手?”冷静多年的澹台何琴在这一刻终于是咬牙怒斥,“宗政衢,我身为师弟,对你亦是毕恭毕敬,我真的不明白你为何要背叛我,甚至不惜屡次设计杀我?” “噗!”宗政衢调息无果,一口热血飞溅,如泼墨般洒在澹台何琴衣裙上,瞬间泼墨留白,黑白分寸感烘托出高远的意境。 宗政衢双手撑在地上,抬头傲然不屈,一阵冷笑过后,他才开口,“澹台何琴你不是我,又怎知我的处境?昆山老祖口口声声说对我们四人一视同仁,可我求了他那么久,他硬是不将法天象地之术传授于我。而你了,他偏爱你,主动传授驭卦之术于你。如此,谈何一视同仁?” 澹台何琴双手攥拳,阴柔之气暂时被滔天怒气遮盖得无影无踪,“宗政衢,师父为我们四人传授的功法都是根据我们不同的心法所教。你的心境功利,而法天象地之术要求修习者心无旁骛、心如止水,你扪心自问,这两点你做得到吗?” “不过是托词罢了!”宗政衢啐了一口,瞬间整个人被戾气包裹,“澹台何琴,那老东西就是偏心,他偏心你这个不能留种的东西。” “砰!”澹台何琴一脚踢了过去,宗政衢连着翻滚,直到滚到角落处方才停下来,他如打不死的小强那般,双手用力地撑起身体,他是绝不会对澹台何琴屈服的,甚至如此服软的动作都不行。 “竖子!师父手你为徒,授你功法,你这个白眼狼。”澹台何琴愤怒不堪,他永远也忘不了赤塔解散后,在沈平晏的保护下,他连夜上了昆山。 却亲眼目睹宗政衢杀害昆山老祖的全过程,只可惜当时他受了极重的伤,若是出去阻止,那与上去送人头无异。 澹台何琴永远都不会忘,那柄藏在宗政衢袖中的短剑。 更令他难以释怀的是,宗政衢动手时无一丝一毫的犹豫。而昆山老祖却从未对宗政衢设防,甚至将最危险的后背也交给宗政衢。 “澹台何琴,那老东西倒是宠爱你,可你了?你意气风发地混迹修真界,凭一腔热血,靠一身惊艳世人的修为很快便混出了名堂。只可惜啊,成功时你有多得意,落败时便有多狼狈,那老东西若是知道你后来的结局,会不会棺材板都被你气得盖不住啊?” “那阿静了?他又怎么你了?你要屠了他满门?”澹台何琴垂眸,烛光堪堪绕过他的眼睛,一双眸子便处在黑暗中,情愫难辨。 “沈平晏对我倒是还不错,当初我失意时,他一度想让我拜入抚云台。然而我们四人同为一师,我又怎甘心屈居他门下,听他的命令做事?”宗政衢几经波折终于是坐了起来,他头发蓬乱如乞丐,似染了重病那般垂垂老矣,“至于为何杀他?倒是跟师弟你有莫大的关系?” 澹台何琴冷冷地说道:“人是你杀的,如今竟想攀扯到我头上吗?” “当初沈平晏知道了我对你所做的一切,便与我争论不休。甚至还想将我们的事告知仙道,我好不容易爬上南华宗宗主的位子,又怎会放任沈平晏抓着我的把柄胡来?而且你重伤失踪,我很难不信沈平晏会在此把你藏在抚云台,可他这个人倔得很,硬是不让我们搜,所以我只能出此下策。”宗政衢平淡地讲述着,毫无一丝情感波动,当真是冷血至极。 “所以你撒谎哄骗顾天心抚云台有长生秘术,又以同样的诱惑伙同南沂,灭了抚云台?” 第211章 暗室亏心报应找 “是这样。”宗政衢掀眼看着澹台何琴,一身清蓝,好不正派,却独独那双眼藏在黑暗里,这还是今夜他第一次正眼好好看他这位师弟,便不由得扭曲了面容。甭管曾经的他有多风光无二,如今还不是一只见不得人的老鼠,还不是不能留种的东西。 良久,澹台何琴也不说话,两人就这么沉默着,一人站着,一人坐着。 倏尔,宗政衢笑道:“至于你?我这辈子都没这么讨厌过一个人,师弟,你独有这份殊荣。” “为何?”澹台何琴只说了这两个字,这是他成百上千个日日夜夜,辗转反侧都不曾想明白的问题。 他不明白他这个师兄缘何这般恨他?分明他没做任何伤害宗政衢的事,对他这个师兄也是相当尊敬。 而他却要杀他? “如今我大限已到,倒不妨让你知道个明白。”宗政衢自嘲地笑了,没想到这世上唯一一个听他说完心里话的人,竟是他此生最恨之人,亦是令他愤恨不堪的对象,一时间竟唏嘘不已。 “澹台何琴,你知道一个人拼了命地想要得到某样东西,甚至不惜为此没日没夜地努力,最后却依旧两手空空是什么滋味吗?” “你不懂,也不会懂。当初我为了能在仙道出人头地便前往昆山拜昆山老祖为师,为此我翻越数座雪山,好几次差点去见了阎王。而你们三人了?那老东西只看了你们一眼,就一眼朝收为徒弟。” 他兀自讥诮,酸楚似是道不尽:“我想没关系的,我无非资质比你们差些,只要我勤奋些,总能脸那老东西看到我的好。磕我日复一日地修炼,却始终比不上天分俱佳的你和沈静,那老东西对我也越来越冷淡,后来就连愚钝不堪的李士思都超越了我。” “在你们把酒言欢之际,我在偷偷修炼,还是差你们一大截。”宗政衢长舒一口气,“下山之后,我本以为以我的修为,南华宗下任宗主怎么都会是我的,可我还是太单纯了。他们利用我为他们铺路,甚至将我逐出南华宗,暗地里下令仙道各宗将我拒之门外。” “那一年我四处漂泊无依,频频受人白眼,而你澹台何琴却混的风生水起,我走到哪里都要被明里暗里与你比较一番。”宗政衢切齿,握拳捶地,“可是我也有自尊!凭什么我一身本事要被那些人的阴谋诡计埋没,我不服!” 至此,宗政衢双手攥拳捶地,抬眼瞪着澹台何琴,“澹台何琴,我不服!凭什么?我也想做个光明磊落的好人,我也想靠自己的本事闯出属于我宗政衢的一片天。可是我遇人不淑啊,腌臜的算计彻底断了我的路啊!” “太屈辱了!你是被仙道众人捧上云端的少年英雄,而我呢?我是被宗门以背叛之名唾弃的逆徒,我逢人便受指点,遭白眼。”宗政衢裂眦嚼齿,由于站不住甚至跪着往前走了几步,一步一锤地,灰尘被震得飞起,“澹台何琴,我要强要面子更要自尊,我不服不甘更不认命!” 澹台何琴切齿拊心,也抑不住对宗政衢的恨意,他乜眼觑着:“可我是你师弟,退一万步来讲,就算是陌生人我也没有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即使你多么不甘心,也不应该害我。” “澹台何琴我承认你很优秀,你的光芒照得我睁不开眼,我这一辈子穷尽一身本事也追不上你。”宗政衢冷静不少,他瘫坐在地。枞木发髻被他甩在地上,头发便彻底散了下来,平日紧注意形象的他爱了无暇拾掇:“你很耀眼,仙道无数弟子皆仰慕你。可是树大招风,况且你还自大冲动,不自量力妄动五大家的利益,他们怎么可能放过你,任由你发展壮大,任你夺走他们的权柄?你分他们的灵田,抢他们的弟子,他们早就想除了你,只是碍于当时你人气正盛,没个足够令整个仙道同你反目的理由,他们也不好动你。” “当时我无比失意,赶巧君烨来了,我帮他们除掉你,而他们则帮我坐上仙道盟主之位。”宗政衢冷嘲热讽,也不知对自己还是对澹台何琴? 他絮叨叨唧哝着:“想来奸诈虚伪的君烨竟是改变我一生之人。真是滑稽。” 周围温度冷到一个可怕的程度,澹台何琴阴鹜着脸,不作一语。 宗政衢又说:“实话告诉你,我就是嫉妒,嫉妒你天分卓绝,嫉妒沈静家底殷实,而我又不甘落于人后,不甘被指指点点。” “宗政衢,你该死!”蓝光微现,澹台何琴蹲身,双手紧攥宗政衢的领口,将他整个人拽了起来,“宗政衢,就因你的嫉妒,我为此遭万人唾骂,如老鼠一般在地下躲躲藏藏十几年。因你的嫉妒,阿静早早地长眠地下,他那般良善之人本该老死牖下啊。” “我就是自私,就是嫉妒。”宗政衢并不怒,被澹台何琴提拽着,脖子被衣服勒着,说话不大利索,他眯眼笑着,“澹台何琴,时至今日我不想为我辩驳。这一生是我对不住你,对不住沈静,对不住师父。” 澹台何琴指节发白,骨头发出噼里啪啦的一连串响声,他直勾勾瞪着宗政衢,恨不得用手掏出他的因出来看看,究竟是不是黑的,血究竟是不是热的。澹台何琴不断平复着自己的呼吸,终于他如丢垃圾一般,将宗政衢重重甩在墙角。 宗政衢仰着澹台何琴的背影,如记忆里多次,他都偷偷躲在山腰,学着山上澹台何琴练剑时的一招一式,有好多次修炼迷途时,澹台何琴的剑总能给他顿悟。想至此,他竟想是非谢谢人家。 然而多年沉疴般的嫉妒再次叫他病入膏肓,这一次他忍着才不叫歇斯底里,耐着性子说:“若是重来一次,我依旧会这么做。其实回望我这一生,从一个不起眼的小宗门弟子,一步一步坐上仙道最高的位子。如此励志的成功之路,古往今来也鲜少有人做到。”他满心欢喜的展颜一笑,神色迷蒙,似是透过那一层森白的窗户纸,看到了外头的月色,如跟他拜师那个夜晚的月一般大,亦看到了那一场雪上飞花,看到了昆山白得发光的雪。 许久,宗政衢才缓缓开口,“惊起一天明月,照我满怀冰雪。江畏言,这一生足矣。” 却听得澹台何琴冷哼一声,他没了方才的愤怒,恢复成那个无波无澜的样子,阴鹜至极带着坏笑:“宗政衢,可不能让你这般痛痛快快地就死了。” 却才澹台何琴打了个响指,清脆得紧,却见宗政衢瞬间倒在地上,面色难堪至极,全身蛆行般痉挛着。 “师兄,万蚁噬心的滋味不好受吧?”澹台何琴走了过去,看狗一般看着宗政衢,他笑道:“师兄,你千防万防家贼难防,你以为你不生不养便得了个现成的优秀儿子,你是不是还觉得你积德行善了,才会有这般好运?” “你……”宗政衢赤肿着脸,竟是说话都不利索了,“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听不懂是吧?”澹台何琴瞥了眼易辞雪,“你既然听不懂,那就让你……女儿告诉你。” “女儿?什么女儿?我哪里有女儿?” 澹台何琴俯视着宗政衢,微微勾唇之际,一张精巧白净的脸颊出现在宗政衢视野之中。 “你?”宗政衢满嘴是血,沾得衣服上都是,他直勾勾地瞪着大眼,一时间双眸模糊了岁月,眼前易辞雪的模样逐渐与易青灯少时的模样重合,出奇地融合。 “宗政衢,你当真令人恶心。”易辞雪眸子头一次如恶鬼一般,她执剑指至扎他去,“我真想剜了你的心,应当比浓墨还黑吧?” “青灯,我便知你心底最爱的还是我,不然以你的性子,又怎会留下我们的孩子,并且抚养长大。”宗政衢看着易辞雪,眼神贪恋不休,竟想多看几眼易辞雪。 “宗政衢,惊讶吧?” “辞雪,是为父对不住你们母子。”宗政衢痛彻心扉地说了一句。 “对不住?是挺对不住的。”易辞雪言辞冰冷,她按压着心底的寒潮汹涌,此刻异常平静,“宗政衢,我真替阿娘和祝婕感到不值。也不对,对她们二人更多一些愤怒吧,怒她们生了双老鼠的眼睛,目光有多短浅才看上你?真真是蜡油蒙了眼,猪油闷了心!” 此刻宗政衢似是分不清憎恶与喜欢了,便是扯着易辞雪的裙摆,吃力掀眼,剑眉之下的星星眼眸闪烁着父爱,他恳求着:“辞雪,可否叫我一声阿爹?就一声?” “阿爹?”易辞雪扯出一抹讥讽的笑,“宗政衢,你,不配!” 易辞雪挥剑斩了裙摆,宗政衢惯性使然,又重重地躺平。 “若非你年少风流,处处留情,又怎会弃了我阿娘,又负了祝婕?” “若非你只顾快活从不担责,我跟阿沅又怎会成为天生无爹的孩子?” “若非你薄情,祝婕又怎会郁郁半生?我阿娘又怎会变得暴戾无常,以至于背叛仙道?” “若非你!”说至此,易辞雪咬牙切齿,剑不断颤着,腹腔怒火上窜化作眼中血丝,她几近咆哮,“若非你,命运又怎会这般捉弄我与阿沅?使我们相爱不能爱!” “你们……”宗政衢整张脸肿成个皮球,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回忆涌来,他依稀记得沈昭曾说过他的沅儿所爱之人是易青灯的弟子易辞雪,而后江芷沅也曾承认。 这一刻,宗政衢悔了。 愧疚化成海潮,将他吞没,冰冷又无助。 “我……”宗政衢多年干涸的眼眸终于湿了一次,他顾不得身体的疼痛,双拳重重地垂在地上,“我,我对不起你们。” “对不住?”易辞雪身体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这三个字你应该对阿娘和祝婕去说,我没有资格替她们原谅。至于我和阿沅……”她长长地喘了口气,忧伤与无力感瞬间如火山喷发,热浪翻滚使得烛光也不再安分,她冷冷的:“永生永世都不会原谅你。” 易辞雪抽搐着身体,笑声渐成抽泣声,那般无助、那般哀默,“当真是可悲啊!”擦掉眼角一滴泪,强行换上一副笑相,“宗政衢,你就活该前半生籍籍无名,后半生暗室亏心,最后死于你骨血之手。” “你是想弑父吗?”宗政衢已经无力质问了,他瘫软的趴在地上,如同一摊烂泥。 “宗政衢,你要不要脸?”易辞雪蹲下身,笑道:“你杀害授业恩师,陷害师弟,屠杀师兄满门,甚至设计陷害沈昭。我同阿沅可是为仙道除了你这么个祸害啊,如此可是大功一件呢。至于你口中的弑父那更是徒有污名了?整个仙道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你宗政盟主为了仙道大业终身未娶,更是没有子嗣。你说说,弑父的罪名给谁扣啊?” 易辞雪疲惫地喘息着,便是憎恶的瞥了眼宗政衢,便起身说道:“你该不会以为我和阿沅想认你这个父亲吧?” “那你可真是多想了,且不说我先前从不知晓你的存在,就算现在知道了,对你也更多的是憎恶。” “不过,阿沅五年前倒是想认你。甚至不惜在天休山门口等了你整整一个月,而你这位仙道盟主就是不见他,于是他也心死了。” 宗政衢已经说不出话了,他只能睖睁着眸子,仰视易辞雪。五年前他因修炼走火入魔便闭关数月,未曾想天意弄人,他的儿子竟是那个时候就来寻他了。 “后来阿沅知道了我们是兄妹之事,便离开了我。只可惜我的阿沅遭易水善出卖,被关在魔道镜花城受折磨,整整四年。”易辞雪神色迷茫,满眼心疼,“于是他便立誓要杀了你,所以四年后他再上天休山,顺利地与你相认了。在你沉浸在得了儿子的欣喜中时,他就给你下毒了。” 闻言,宗政衢睫毛颤抖着,五官皱成一团纸,张嘴要说什么,却如被割了舌,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宗政衢,是你到处雇人杀害仙道修士,并用剑气来栽赃给沈昭。”易辞雪提剑在宗政衢心窝处戳了戳,“你口口声声为了仙道,可是最终害仙道最深之人亦是你。宗政衢,你不怕吗?你死后就不怕你所杀之人在黄泉路上来找你吗?” “阿沅本想要亲手了解你的,只可惜他受伤了,所以便由我代劳,送你最后一程……我的阿爹。” 易辞雪举剑,手起剑落,只见墙上照出喷涌而出的血,如同火山喷发时的滔天火焰。 “这一剑为抚云台、为你的师父师弟、为沈昭,更为那些被你屠杀陷害沈昭的修士。” 宗政衢脖颈处鲜血喷涌,溅在他脸上,已然无一处干净肤色,他白眼望天,目送着易辞雪渐渐远离,直至那道门紧紧的闭上外头再无声响,耳边皆是嗡鸣。 一滴泪从他眼角杀出重围,硬是在一脸赤红中留了一道白。 迷蒙的泪花染上了血色,恍惚中他看到了祝婕,那个在他最失意时不离不弃的女人。 随后便是易青灯年轻时的样子,他永远也忘不了水云阁前的惊鸿一瞥,那堪比落雁的惊世之容,只一笑便令他动了心。 最后啊,意识将散,他断断续续地说了一个名字,“江……畏……言。” 那个只属于他的东西,谁也夺不走。 第212章 买花人豪掷万金 翌日午时,茶肆内,窗门紧闭。 沈昭为了隐藏身份,穿了件常衣,白襦黛绿裙配着银色披帛,还带着白色的斗笠。她性子冷静,安安静静坐着,这么一看,倒是跟闺阁女子一般无二。 苏砚则是没有变化,依旧是那一身黑色锦衣,他看着沈昭,笑了笑,“阿昭,你穿着平常人的衣服,也蛮有……韵味的。” “那我还得感谢你呢,这是你给我细心挑选的。”虽说是夸赞之词,沈昭却是咬紧牙关说的。 “阿昭,你看你,一大早就阴阳怪气的。”苏砚嘟囔道。 “还不是因为你!”沈昭看了看天色,日上中天,“这都中午了!” 沈昭气不打一处来,看着容光焕发的苏砚,再想想她自己,早上身体酸痛得起不来不说,还被苏砚又强迫进行了场……荒唐事。想至此,她隔着斗笠,抛了一记白眼。 “我告诉你,不会有下下次了。”茶盏被沈昭捏得裂了一条缝,重重扣在桌上。 苏砚却恬不知耻,凑近身,一本正经地说道:“阿昭,这是人基本的需求,你怎么能忍心看着我欲壑难填了?” 该死的! 沈昭剜了苏砚一眼。 无耻!流氓! 还有,欲壑难填是这么用的吗? “砰砰砰!” 苏砚立马正色,咧嘴一笑,“阿昭,来了。” 苏砚起身开门,门外头那人左右看了一番,确定没人跟踪后便刷拉溜了进来,又是一连串关门的动作。 “你就是要买普陀罗花的人?”那人毫不见外地坐了下来。 沈昭今日是病人,不能主动说话,便捂嘴轻咳了几声。 苏砚坐在沈昭对面,低低的装作很无奈,“是我们要买。” 那人看了眼弱柳扶风的沈昭,便猜了个大概,“可是要给您夫人治病?” 夫人? 沈昭一惊,心说,这家伙休要胡说。 苏砚却饶有趣味地挑眉,“是啊,我夫人疾病缠身,已有三年,此番来渭城,便是誓要求得普陀罗花。” “哦?您夫人可是身上有斑?这普陀罗花的功效便是祛斑。”那人捋了捋胡子,若有所思看着沈昭:“可若是其他病,那这普陀罗花可治不好。” 苏砚无奈叹了口气,“不瞒你说,我夫人这一身病的病根就是天眼红斑。” 闻言沈昭咳了几声,身体还虚弱的晃了几下。 那人听了便是一通狐疑,茶到嘴边又送回了桌上,他脸上堆着担忧的愁容,“在下是专卖普陀罗花的,自然知道什么斑能去,什么斑不能去……若是方便的话,能否让我看看尊夫人身上的天眼红斑是怎么样的?” 沈昭心言道,果然在这鬼市做生意的,都鬼得很,若是身上无斑却来买花,那定是有其他预谋的。 沈昭凝眉,她这好端端的,哪里突然给长些斑? 不过她相信苏砚的嘴上功夫,说不定三言两语就打发了。 苏砚难乎为情,忖度忖度才勉强说:,“行吧,我们遍寻名医无果,让你瞧瞧也无妨。你若真能看出个端倪,我定重金酬谢。” 苏砚在搞什么幺蛾子?沈昭这一刻坐立难安,她身体好好的,哪里长了斑?但又见苏砚凤眸睥睨,一副小人得志得走过来,看这样子定是心下有了算计, 苏砚已经在沈昭身边坐了下来,抱着她柔声安慰道:“夫人,不妨让张老板瞧瞧?” 瞧……瞧个鬼? 沈昭咬了咬嘴唇,却是耐着性子虚弱地点了下头。 苏砚随即轻轻挑起白色的斗笠,直至下巴处。 那张老板眯眼凑近细看,但见沈昭雪白的脖子上密布着红色的斑,严重的带着血丝,有大有小,错乱地很。 沈昭顿时想一巴掌扇死苏砚,她脖子上的这哪里是天眼红斑,这不是他昨晚留下来的吗? 正事要紧,正事要紧。沈昭按下打人的冲动,只斥责,苏砚真是颗倒瓤的冬瓜一肚子坏水。 张老板左瞅瞅、右瞅瞅俱是一脸狐疑,他凝着眉,手指蠢蠢欲动,想要摸一摸那些斑。 “啪!”苏砚忙捏杯档下来,眸中尽现杀气,张老板来劲了,欲用力推他的手,奈何苏砚劲道大得张老板根本推不开半分。 苏砚道:“天眼红斑触摸是会传染的。” 闻言,张老板收起所有方才对苏砚的怀疑,悻悻地收手。 沈昭只觉得好笑,也不能怪张老板见识浅薄,毕竟打破他的头他也想不到,能用普陀罗花医治的斑居然能去这样的“斑”。 倏尔,张老板眸中闪过一道精光,叹气着,“不是我不卖给你们,主要是有个姓陈的老板这三个月每月都要买一株普陀罗花。”他面露难色,几番犹豫后,“主要是陈老板交了定金,而且价值不菲。” 苏砚玩弄着手腕紫寒玉的雕花护腕,磁性的嗓音不可一世的:“这事张老板不必为难,他给你多少,我给你双倍。” “可是……”张老板一副愁容,又连声叹气,“可是我已经应了人家。其实我也有爱妻,十分理解公子心情。可这偌大的天下,除了皇室手中有普陀罗花外就鄙人有。我也想卖给公子,可是生意人贵在守信,我若同情了公子,那便是要对陈老板失约。” 他结结巴巴难为情道:“公子,你看这,不是我不答应,只是实在是难做啊。” 苏砚环臂而坐,闻言,他半晌不说话,指节不断打着。 “公子?”张老板唤了声无果后,又叫道:“公子,你怎么不说话了?” 终于,苏砚淡淡的:“这样吧,张老板,我给你六倍的价钱,你将你手里的普陀罗花全部给我,如何?” 张老板喉结滚动,显然是动心了,瞬间笑语盈盈:“生意场上拿钱说话,您既然愿意花那么大价钱买花,我自然不会拒绝,我手头的三株普陀罗花悉数卖给您。可您能否容我问一句,这一株花便可医治您夫人身上的斑,您要全部做什么?” 苏砚却面露苦色,搓了搓手,似是难以开口,“不瞒张老板,家母还有我也已经染上了天眼红斑,自然都想治好。” 张老板投去同情的神色,“如此我这里便可成交,可是……”他打量着苏砚,“这六倍三万两黄金的价格,您是否付的起?” 苏砚轻蔑一笑,从怀中掏出一张地契,随手丢在桌子上,“张老板,鄙人无才无能,却是很有钱。长安城神武大街的四海楼,足以抵得上三万两黄金吧?” 张老板拿起那张地契,举起对着窗户的光左看看右看看,又是用手摸又是用嘴嘬,终于他将地契一卷,放进袖中,舔着一副笑脸,“这自然是值的。” “既如此,那……” “哎!好!”张老板始终捏着袖口,生怕里边的宝贝掉了一般,走到门口处,又转过身,“您能否留个姓名?” “苏……” 沈昭心叫不好,苏砚不会真的说真名吧? “苏不囿,局囿的囿。” 张老板点头哈腰,“苏老板,您今日酉时在此等着。” “麻烦张老板了。” 出门后,张老板一路小跑,脸上的奸笑仿佛在说“我发财了”。 他手伸进袖口,摸着那实打实的万金地契,心里笑开了花,“苏老板呐,要拿普陀罗花可不只有钱才行啊!” 出了茶肆大门,张老板的随从赶忙迎了上来,“老板,谈得如何了?” 张老板眸中闪过一道金光,压低声音,对随从耳语道:“三万两黄金买三株。” 随从直接倒吸一口凉气,不可置信地低声问道:“真的吗?谁这么有钱啊?花三万两黄金买三株花?” “甭管他是谁?也不管他什么目的?”张老板捂紧袖口,“咱们只需要收钱。” “可是陈老板那边您如何交代?” 张老板眸光一动,便道:“你这么跟他说,就说今日酉时三刻我同他在这里交易。” “可陈老板是修道之人,咱们这么欺骗他……他会不会一怒之下杀了我们?”随从还是有些担忧。 “你当我在鬼市这么多年是白混的吗?”张老板眯眼笑着,“况且那姓苏的就是个普通人,他有钱又如何?姓陈靠抢都能拿到普陀罗花,他既然都拿到了,就他那一身梅花斑,第一时间肯定是找个地方祛斑,哪有闲工夫来找我?” 随从好似突然也领悟了,“我懂了。陈老板既然来找您买普陀罗花,那自然是做过什么不光彩的事,怕被人查到,不敢去买皇室手上的,所以来鬼市。而鬼市的普陀罗花又悉数在您手中,在他的斑未去干净之前,可不得事事求着你。” 张老板拍了下随从的后脑勺,“你小子,终于学精了。只要咱们手里有东西,就不怕别人不来求。” 待得张老板走远后,沈昭摘掉斗笠,伸着脖子说:“阿砚,你说这……天眼红斑他信吗?” 苏砚对着门轻轻一笑,“信与不信不重要,找那普陀罗花是否用来祛斑,也不重要。如他这种做地下违法交易的亡命之徒,只要确定你我并非官府之人,那么只需钱给到位,就什么都好说。” 沈昭道:“不过,你真阔绰,给了他长安黄金地段的一座酒楼。” “只是一座酒楼而已,不值钱。”苏砚转身看着沈昭,傲然如斯:“四海楼于我而言冰山一角,不足惋惜。” 沈昭咧嘴一笑,苏砚也不知哪里来这么多钱?是尧都苏氏的?还是他自己的?若是尧都苏氏的,那苏砚可真是个败家子! 若是他自己的,那到底是用什么方法赚的了?她虽然对苏砚感兴趣,可对钱财却并非看得很重,便也没开口问。 “你说,今晚来这里的会是谁?”沈昭把玩着茶盏。 苏砚已经坐了下来,为沈昭倒了一杯茶,嘴角一抹邪笑,“阿昭,你说会不会是某位老朋友了?” “真是很期待了,。”沈昭端起那杯茶,挑逗般叫他,“苏不囿。” “这是我在圣心府的族字,我们是不字辈。” 沈昭努嘴挑眉,打趣道:“你还真是相信圣心府啊,直接报了族字。” “圣心府不重血缘,只论实力。族字也只有内门弟子才有,而内门弟子都是经历过严格考验的,都是对圣心府忠贞不二之人。” “苏不白,苏不染,苏不囿,你们这族字可真有意思。”沈昭撑着头在桌上,洁白的小脸微微扬起,倒有几分俏皮感,“不囿,是不拘泥的意思吗?” 苏砚所有的眸光都停在沈昭脸上,点了点头,“是这个意思,苏业霆取的,平素我不用。” 沈昭又问:“怪不得了,你从未提过。那苏砚这个名字莫非是你阿娘起的?” 苏砚淡淡的:“阿娘说,她厌倦修真界的打打杀杀,一心想退出仙道,也因此嫁入了圣心府。”他黯黯顿了下,“阿娘说苏砚刚出生时,长得很秀气,便想让他以后多读书,成为天下学子楷模,便以文房四宝之一,砚字为名。” 沈昭闻言默了默,伸手覆在苏砚修长的指节上,说:“你与真正的苏砚早就千丝万缕断也断不开了,你就是他他亦是你,你与他都是燕云柔最爱的儿子。” 苏砚闻言苦涩一笑,沈昭很少见苏砚这样的笑,好像每次都与他母亲有关。倏尔他反手握她的手,紧紧的,“阿昭何时这般会安慰人了?” “一直都会,不过只安慰过你。” “那沈烟岚可愿做苏不囿的夫人了?”苏砚的手心温度十分灼热,烫得沈昭想立马跳进河里凉一凉。 沈昭呲溜抽手,故作思考,又审视着苏砚,犹豫一番后,才道:“看你表现喽……苏不囿。” “哦?”苏砚突然邪笑,“是具体哪个方面的表现呢?” 沈昭登时炸毛,白了眼苏砚,狠狠地说道:“滚。” 现在苏砚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她这辈子第一次对一个人说“滚”字。 酉时已到,夕阳停在山头,仅留的余晖恰好铺满整个街道,一片静谧祥和。 沈昭坐在窗前看了会,又自嘲一笑,她最没资格欣赏这夕阳,她的命何尝不与这夕阳一般,仅余的光辉时日无多了。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沈昭下意识便念了出来。 “今日太阳已去,明早又会升起,无非是过了一天而已,阿昭有何感怀的?”苏砚的慵懒又随意的声音如旧,堪堪扫尽她心头陡然出现的烦躁。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沈昭顿时关掉窗户,走至门前,看了眼苏砚后便戴起了斗笠,苏砚身形一闪便消失在屋内。 在催命般的敲门声响了三声后,沈昭才缓缓拉开门栓。 外头那人脾气相当火爆,边敲边骂着,“好好的,突然换什么地方,真是浪费我的时间。” 一切的愤懑话语在开门后的一瞬间便停了下来,两人都望着彼此不说话。 仿佛两尊静止不动的佛像般,一人在门内一人在门外,对望许久。 第213章 君子兰要讲故事 瞧着那张脸,沈昭错愕一瞬。若是此人,那便觉得不足为奇。她两只手还死抓着门,隔着白纱睖睁着,这一刻她想直接一剑捅死君子兰。 倏尔,焦躁难安的君子兰怒不可遏地问着,“你是何人?张天元了?”他猛牛一般直接撞开沈昭扶在门边的手臂,冲了进去,四下张望一番便看着桌上摆着张天元酉时一刻送来的三束普陀罗花,他毫不犹豫地拿起那三株花,怒气显然消了不少,“张天元够意思的嘛?买一送二。” 君子兰如热锅上的蚂蚁,他装上那三株花,便越过沈昭,夺门而出。 沈昭望着门口,楼梯被君子兰跺得闷哼响。 “果然是熟人。”苏砚现身,轻轻握了沈昭的手,“这里是城区,不宜动手,走吧,跟上去。” “不!”沈昭冷笑了下,仰着苏砚,“阿砚,你帮我做件事。” 苏砚却只是笑了一下,便道:“我知道了。” 沈昭苦笑,“你这心定是有七窍!” 苏砚左手按在心口处,垂下头来,他低低的:“管他七窍八窍,但阿昭你的心思,我只需看一眼就懂。” 沈昭扶额无语,“我想,我们还是快些动身吧。” 苏砚坏坏一笑,沈昭莫名时,苏砚倏尔又低身,在沈昭嘴角落下一吻,“夫人说得极是。” “谁是你夫人?”沈昭话还没说完,眼前一道闪影,苏砚已经走了。 “……” 沈昭先前修为便比君子兰高,而今体内又是剑气,便更加远高于君子兰,以至于这一路走来,君子兰丝毫未察觉到。 君子兰倒是相当谨慎,拿了普陀罗花便一路御剑南下,大概亥时刚过,君子兰到了百香山潇洙里。 他一路不停留,直接进了后山石室。 君子兰真是火烧到眉头了,随手一推石室石门,都没有关紧,便坐在了水雾弥漫的石台上。 他伸手袖子滑下,露出的一截手腕遍布密麻的红棕色梅花斑。 君子兰一脸烦躁,便是等不及,直接唤出灵囊,将那三株普陀罗花取了出来。 君子兰看着手心里的东西,一时间背后发凉。 原本明明是三株普陀罗花啊?怎么变成了三根树枝? “该死的张天元,居然骗我!”他双眸宛若打破纸的灯笼,都是火气,咬牙切齿用尽吃奶的力气重重将那三根树枝丢进水雾里,隐约能听到哗啦的落水声。 “你要的东西,是这个嘛?”陡然石室之内吹来一阵寒风,将含蕴在此的水雾瞬间惊散,留下徒徒四壁。 君子兰惊得蜷着身子转身,活脱脱是一只内急的猴子,盘坐着的双腿刺啦跳起,转过身看着声音来源处。 沈昭依旧带着斗笠,手里还捏着三株普陀罗花。 “你是何人?竟能一路跟随我至此?”君子兰站在石台上,手握长剑。 沈昭轻笑出声,随即手心蓄着剑气,普陀罗花眨眼间脸齑粉都不剩,“你问我是谁?我不妨告诉你,我自地狱来,为让一人瞑目。” 君子兰攥紧剑柄,周身流窜着凶戾剑气,剑气幻化的枫叶簌簌掉落。 见状沈昭说道:“这便是……给了浣月宗的挽枫剑诀?” “你知道的不少嘛,沈昭!”最后两个字君子兰几乎咬将自己的牙重新送进牙龈中去。 沈昭轻笑出声,随即挥手,斗笠掉落在地。她手执悯剑,一步步朝石台走去,“君子兰,你可有梦到……顾听雨啊?” “你!”君子兰不由得连退几步,直到石台边缘无路可退才停了下来,他剑指着沈昭,神色却闪躲着,说话也是恍恍惚惚的,“你在说什么?我为何要梦到顾听雨?顾听雨不是你杀的吗?做噩梦之人应是你吧?” 沈昭在水池边停了下来,周身的剑气生出道道劲风,吹得沈昭的衣裙迭起,“君子兰,你既然如此冥顽不灵,我不怕麻烦,送你下去见顾听雨。” “你……你要干什么?”瞧着杀气腾腾的沈昭,君子兰手臂颤抖着。 “你们不是说我是杀人不眨眼的恶人么?今日我做给你看,这样一来你到处诋毁我的功夫才没有白费不是?”沈昭越身而起,悯剑似是狂喜难安,发出嘶鸣声。 君子兰的剑瞬间被抿剑击成碎片,哐当哐当落水。君子兰往后一跳,踩墙借力,如着了魔的马蜂般直直地飞出石室。 君子兰一路直入潇洙里,“啊!”但听他一声惨叫,只见踏空而来,朝他掷出悯剑,悯剑破空便刺穿他的腹部。 君子兰按压着腹部的伤口,一路连瞪带爬滚到了屋檐下,却再无退路。 “君子兰,你这种人为什么要活在世上了?” 沈昭死神一般的步伐步步紧逼,君子兰退无可退,索性破罐子破摔,“沈昭你高尚个什么劲?我有没有资格活在这世上,还不是由你来决定的。” 沈昭冷哼,眸色凉薄如冰,“我的确没资格评定你为何要活在这世上,不过,我有权决定你的生死。” 沈昭单手结印,悯剑悬在身前,她眼底寒凉无一丝暖意,“一念,万籁俱寂。” 冰冷的咒语结束,悯剑之上结着诸多紫黄双色法印,朝近在咫尺的江芷沅刺去,似是一柄审判之剑,终结罪恶。 “磅”得一声巨响,一道凌厉的剑气挡下了悯剑,一阵轰动过后,陡然漫天火红枫叶。 “沈昭,我潇洙里没找你去寻仇便也罢了,你竟然主动送上门来。” 沈昭挑眉,终于今日的主角到齐了。她握着悯剑,嘲讽道:“我当是谁了?原是君宗主的养女啊。”养女二字她说得格外大声。 “沈昭,你找死!”君辞盈长剑之上一串枫叶旋转着,她死死盯着沈昭,血红的双眼,好似在压抑着泼天恨意。 “君辞盈,你既然都来了,那我便一并杀了。”沈昭侧头一笑,没有苏砚那般不可一世,却含着三分媚意七分杀气。 “狂妄!”君辞盈说完并未直接动手,而是燃了一张符咒,符咒化成橙红色火光飞窜而上,在空中绽放开来,是一个枫叶阵法。 “你在呼唤谁了?”沈昭逼近一步,她突然一笑,宛若黄泉边的曼珠沙华,妖冶妩媚却令人胆寒,“是江芷沅?还是澹台何琴?又或者其他什么人了?” “你……你怎么知道的?”一惯镇定自若的君辞盈有一瞬间的慌乱,眸子闪动着。 “我猜的。江芷沅来无济于事,也只有澹台何琴……哦不……是昊先生来,才有救走你们的机会,你不妨猜一猜,今夜昊先生会来救你吗?”沈昭的话笑中带幽,仿佛冤死来索命的恶鬼在陈述罪状。 闻言,君辞盈也懒得演戏,直截了当道:“我为先生做了那么多,他自然会来救我。” “哈哈哈哈……”沈昭仰头大笑着,她忍耐下来,捧腹道:“那若是我为他找了件脱不开身的事了?” 君辞盈瞬间慌神,能让一个素日里极其冷静之人慌不及掩,沈昭还是有些得意的。 “咻!” 君辞盈旋即执剑刺向沈昭,沈昭动也不动,周身剑气晕开,成一堵双色墙,如一块磁铁般吸住君辞盈的剑。 君辞盈顿时陷入了两难的境地,她的剑拔也拔不出来,刺也刺不进去。 沈昭打了个响指,一只剑气化成的鸟,撞进君辞盈的天灵盖。随即她便挥挥衣袖,双色墙消退,君辞盈的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君辞盈抱头惨叫,发了疯似的在地上打滚。 沈昭没有时间理会君辞盈,而是朝君子兰走去。君子兰被悯剑穿体而过,剑气在他体内乱吃一通,那点修为早就被剑气吸食殆尽了。 君子兰为避免自己失血过多而亡,便用仅有的修为止着血,见沈昭过来,赶忙起身,朝旁边跑去,然而刚起身却是连身体都站不直,摔了个狗啃屎。 “说!你为何要杀顾听雨?”沈昭居高临下地眯眼蔑视着君子兰,似是睁大眼睛看会污了眼睛。 “我没有杀他!” 君子兰翻了个身,用腿瞪着往侧边退,几经挣扎胸前的衣服松垮,露出一片梅花斑纹,还有一小块血红色。 沈昭眸光移动,悯剑一挥,剑光四射竟是只劈碎了君子兰上半身的衣服。满身密密麻麻的梅花斑,饶是沈昭的定力,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沈昭冷眼看着君子兰胸口处的那一块血红色,很显然那一块是被扒了皮。 终于,君子兰眸光躲闪不定。 沈昭唤出顾听雨临死前交给她的那块人皮,在君子兰头顶晃了晃,“君子兰,顾听雨死前攥在手心里的这块人皮……是你的吧?” 君子兰已经不想听任何话了,他腿瞪得宛若一个水车,“这块人皮上也有你身上的梅花斑。这种斑只有练了梅杀术这门禁术的人身上才会有,所以我料定杀害顾听雨之人定是练了梅杀术,而杀人者自会为了祛斑而遍求普陀罗花。” 君子兰直到退到墙角,终于是停止了这一路的狂蹬。 沈昭慢步走去,“皇室手里的普陀罗花你买不到,所以你只能去鬼市这种地方,因此也给了我守株待兔的机会。” 君子兰没地方逃了,终于是消停了,他傲然仰头,丝毫不惧地对上沈昭的眸子,“是我杀的!又如何?” 君子兰冷哼一声,再也没有一丝修为去止血,下半身已经被血浸染了个透,同他那充血的眸子一般骇人,“沈昭,你很聪明,我被你逮到……心甘情愿。我为了提升修为的确练了梅杀术、顾听雨也确确实实死于我手、这块人皮也的确是顾听雨死前垂死挣扎扯下来的。” 沈昭漠然道:“我不会杀你……不过,我想知道你杀他的原因。” “哈哈哈哈……”君子兰狂笑,洁白的牙齿沾了血,渗人得紧,“你既想知道,那我便告诉你。他出生便是高门大户,修炼之路前途一片坦途,可我了?我处处碰壁,处处受人侮辱,所以我杀了他。” “单纯只是因为嫉妒?”沈昭冷笑,悯剑挨在君子兰脖颈处,“你与顾听雨无冤无仇,我不相信这个理由。” 君子兰疲惫地靠在墙上,眯眼望着沈昭,他喘了口气缓缓道:“我知道我活不了了……你和顾听雨算是我这辈子最有愧的两个人。所以,你听我给你讲个故事,讲完后,我会将你想知道的都告诉你。” 沈昭却是一时间拿不定主意,这君子兰良心发现了? 可却也揣摩不来君子兰的打算,沈昭只能顺着他说下去,“好,你讲。” 君子兰仿佛一颗癞皮糖,粘在墙上动也不动,他望着苍茫的夜色,没有一颗星星,“曾经有一个小孩救了一个修道之人,那修道者对那小孩说,他天分奇佳是个修道天才。那孩子本生在穷苦人家,一听到这话自然按捺不住想要修道的心,因此他不顾家人反对,独自一人踏上修仙之路。” “那个小孩从南到北,没有任何一个宗门要他,理由都是……资质平平,毫无修炼基础,收了也是废物。可那修道之人明明说过,小孩天资不俗的,因此小孩没有放弃,好几次几乎都要饿死了,他只能冒着被打死的风险去抢吃的,结果每次都被打个半死。可即使这样,小孩也没有放弃修道这条路,他始终坚信他是块可以发光的金子。” “终于……”君子兰说至此便横眉冷竖,变成个八字,只是这次笔势力道并非遒劲,“终于在小孩十五岁那年,遇到了伯乐,那个人来自当世极厉害的仙门世家,那个人悉心教导那小孩,小孩终于也是学到了点东西,至少可以自保了。” 君子兰的神色竟然有几分雀跃,“你知道吗?伯乐给那小孩说可以拜入他所在的仙门世家,小孩子高兴坏了,便踩着伯乐的剑,那是小孩第一次见云巅之上的的风景,很快他们便来到了那个仙门。” 君子兰神色兴奋又带着些崇敬,他伸手在眼前凭空做出展开画卷的动作,“你知道吗?那个宗门的大门足足有二十米高啊!小孩抬头看着那个门,神秘又强大,他当真是兴奋极了!” 第214章 君辞盈被人洗脑 君子兰面色突变,怒目难安道:“小孩本以为他今后就可以在这个地方修炼了,可小孩正沉浸在这喜悦当中时,那道二十米高的木门开了,却只有一个高挺贵气同小孩一般年纪的少年走了出来,那少年好似自带神光,小孩顿时自惭形秽,那一瞬间小孩才知道什么是云泥之别。” “那少年不曾低头,只乜眼瞅了一眼小孩,就对伯乐说,未经长老会历练者是不能进入那里的。怎料那伯乐却对少年点头哈腰,还叫他……少主!” 君子兰眸光晦暗,“那时小孩第一次想,若是他也出生在这样的地方,那他的仙途可不就是一路顺风了吗?他头一次嫉妒得发狂!后来小孩因为心性不坚没有被长老会接纳,那位伯乐对小孩极好,便私下教授小孩宗门的心法。可是……又是那位少主,他竟发现了伯乐的行为,那位少主并未说什么,可伯乐却害怕极了,将小孩赶走。” “哎!”君子兰似是无比共情,哀恸至极时眼中蓄了泪花,“小孩一人在山下直直站了一天,他想了想,他不服、他也恨!凭什么同样的年纪,他与那少年的地位差距竟是如此地大,那一刻恨意与不甘将小孩吞噬,他最后寻上山,送了伯乐一壶酒答谢教导之恩。伯乐痛痛快快地喝了下去,结果就是……” “他喝得是毒酒,神仙都救不了的那种。小孩恨那伯乐答应一直做他的师父,却因为害怕受罚而抛弃了他,因此他……”君子兰咧嘴龇牙一笑,“呵呵……毒死了他的第一个师父。” 君子兰会心一笑,“伯乐所在那个仙门世家相当厉害,小孩练了强大的心法,修为资质一下子高了不少。那日他恰巧碰到另一个相当厉害的宗门正在举行试剑大会……” “等等!”沈昭沉了口气,“你要讲你的事迹,那便挑明了说,如此遮遮掩掩,搞得我很乱。” “行。”君子兰笑着点了下头,“我报名参加水云阁的试剑大会,不过真他娘的扫兴,人家只收第一名!我在当时比赛的人中修为是数一数二的,可是先前被圣心府所拒、被恩师抛弃,我心里真是害怕极了。我不能再失败,不能再被抛弃,于是我一路杀至决赛,拼死也要拿到第一名。”君子兰说至此,眸中戾气流转,用仅剩的力气咬牙攥拳,“所以,我在决赛时动了手脚。” “你……作弊了?”沈昭对于各家每次举行试剑大会在几百人中只选一两个的行为,也觉得不是很合理。 君子兰冷哼一笑,“是,作弊了。我使用暗箭重伤了对手,当时监察比赛的是顾听雨,他当时并未识破我的暗箭。正当我以为我成功之时……”倏尔他整个人都冷了,身体气得跟王八进食时的脖子那般一鼓一鼓的,“苏砚!他出现了!他当场指明我作弊,还说什么,修士最忌讳心思不纯者,行为不端之人不配为修士。” 君子兰撕扯着嗓子,红肿着双目,“依照规则作弊者当即斩杀!苏砚!那个圣心府少公子,简简单单一句话就险些要了我的命!” 沈昭脸上积满了哂笑,“你自己作弊被苏砚发现,竟还成了苏砚的不是?你还真是从不在自己身上找原因啊?” 君子兰气得蹬腿,可奈何就是站不起来,“苏砚他凭什么?他从没吃过苦就得到了我穷尽一生都得不到的东西!他凭什么一句话就否定我的所有!我恨他,我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沈昭讥笑出声,慢慢地说:“可是你根本就杀不了他。” 君子兰道:“对啊,我杀不了他,但是我可以……陷害你啊。总之,一切能让苏砚不快的事,我都做。” 沈昭没有心思听君子兰讲故事了,推剑向前,“故事就到此为止吧,说些我想听的。” 君子兰见状并不怒,而是侧头目光绕过沈昭,落在抱头疼得打滚的君辞盈身上,“我告诉你我知道的全部,你答应我放了我师姐。” 君子兰说的很正经,沈昭来了兴趣,她想知道君辞盈这是做了什么,才能让君子兰这么个……疯子,临死前还想着保别人一命。 沈昭问道:“为何?你自己不求生?” “当初我被水云阁的人赶走,在我心灰意冷之时,是师姐将我收进了潇洙里,还教我最高深的挽风剑诀。我虽然……坏,但是还是有良知的。” “良知?”沈昭冷哼一声,她没再说什么,想想同这种连恩师都杀的人,能讲进去什么道理? “行,我答应你,我不杀她。” 君子兰又吐了口血,面色一紧惨白至极,“员峤仙岛遇到蛇潮时,我杀了君大成,本以为这事无人知道。”他默了默,“后来两派大战结束后,江芷沅突然找到了我。用我弑杀同门之事威胁我,让我为他做事。” “何事?” “也就一件事,他给了我梅杀术,让我修炼。起初我并未在意,也不知这梅杀术会有这般遗症。”君子兰看了眼手臂上的梅花斑,煞是嫌弃,“我修炼梅杀术至八重,修为可在十二个时辰中达到大宗师境界。上次……有人用剑气到处屠杀仙道弟子后,众家齐聚天休山,我自然也跟去了。偶然间,撞到了宗政衢和欧阳北战的密谋。” 君子兰抬眼,玩味一笑,“沈昭,你猜?我听到了什么?” “别给我整这些弯弯绕绕的。”沈昭被君子兰说得烦了,便催促道。 君子兰低声喃语,“真是无趣。”旋即又抬眸说道:“他们在密谋……如何杀了顾听雨,嫁祸与你。” “为何这么做?”沈昭握剑的手不免紧了,指甲深深划破皮肤。她这一生自认问心无愧,可独独对于顾听雨,他已经是她的逆鳞了。 “宗政衢在仙道的势力五大宗之中便也只有我们潇洙里,其余的都是些小宗门。然而万丈高楼平地起,那些小宗门力量虽小,可众口铄金,他们联合起来的力量确可扭转局面。”君子兰哂笑着看向沈昭,“当时仙道众家几乎人人皆想饮汝血啖汝肉,对你的杀声也是水涨船高。可是势头足了,却少一个主力。” 沈昭眸子彻骨寒凉,那个当了她十几年救命恩人的师叔,还真是巴不得她死了? “所以,他们选中了水云阁?” 君子兰点头,“圣心府那边宗政衢无法操控,而汇花谷方才重出仙道威信不足,便选了水云阁。”他又是讥笑,“顾长风虽是个明事理的可却极其护短,所以要想让水云阁当那个诛杀你的领头人,便只能对顾长风的一对子女下手。” “所以,江芷沅指使你杀了顾听雨?”悯剑躁动不安,发出阵阵嘶鸣。 君子兰却丝毫不惧,他看了眼君辞盈,道:“不是江芷沅,是我师姐。” “为何是你师姐?” 君子兰摇头,“江芷沅先前原本安排我去杀顾枕诗,可到了成婚前一日,他变得精神不定,突然又告诉我……不杀了?原本我以为这件事就告一段落了,可宗政无名成婚当日,师姐拿着一柄沾了剑气的剑找到了我,说她会约见顾枕诗,叫我暗中偷袭,一击必杀。” 沈昭问:“既然你要杀的是顾枕诗,为何最后却杀了顾听雨?” 君子兰摊了摊手,努嘴道:“师姐约见了顾枕诗,可她却跟那什么苏不染约会去了。师姐无奈之下正巧在林中撞见了失魂落魄的顾听雨,师姐心生一计,佯装被恶人追杀,叫顾听雨和她去救顾枕诗。”他眯眼嬉笑,“顾听雨,他真的是太善良了,见到我师姐那般急切,便一点都没怀疑,跟着我师姐进入了我所埋伏的地方。” 君子兰的话字字如刀割般刺痛沈昭的心,顾听雨因她而死,死在腌臜的阴谋算计里,她握剑的手开始颤抖不休。而今,就算杀光幕后主使,人间也不会再有顾听雨的身影,想至此,她真想一剑直接杀了自己,祭奠顾听雨。 “顾听雨本以为我就是绑架顾枕诗的恶人,便挡在我师姐前,用尽所有修为挡住了我的剑。师姐怕我一剑不中坏了大计,在我与顾听雨对峙之时,在后方一剑刺穿顾听雨的胸膛。我瞬间破开顾听雨的防御,又在他胸膛上刺了一剑。”君子兰又是轻蔑一笑,习惯性地仰着脖子,“也正是那个时候,顾听雨抓着我的领口,撕了我一块皮。这梅花斑长了我全身,我的皮肤已经没有了痛感,自然没察觉到。” 沈昭声音如万丈冰谷般冷寂,整个人都是冷的,“那我又是如何出现的?” 君子兰又看了眼君辞盈,“当时将双目无神傀儡般的你带过来的人是你那位好朋友……易辞雪。” “我知道了。”沈昭收起剑,连声啧叹道:“太脏了,你们这些人……太脏了。” 君子兰闻言梗着脖子,一副怀才不遇的愤然样,“沈昭你的确有资格说我们脏。可是我也想像你一样活着,即使遭万人唾骂,依然可以守着道心。可是我这一路走来天资不行,亦没有人相助,我没有任何同你一般可以随心而行的资本。”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君子兰,若你当初没有杀你那位圣心府的恩师,或许你的道心不会崩坏。”沈昭转过身,不想再看君子兰一眼,“可是嫉妒与不甘还是将你吞噬,归根到底不是你遭际困厄,只是你想要的……太多了。” “是,你说的对!这个世上我也只听得进去你的说教。”许是方才吼得太用力,这会儿软哒哒地靠在墙上,仿若一滩扶不上起的烂泥,“有时候想想,若是当初那个修道之人没有骗我说我天资尚佳,那么我必然不会踏上这一条路。那个时候我离家之日,便已是绝了后路,我退无可退。” “哈哈哈哈……”君子兰无奈撕扯的笑声在院内回荡,“真是可悲!可叹!可惜!可恨!本就所有不多,却一心想要修仙正道,成为呼风唤雨的人上人!真是可笑啊……哈哈哈哈哈……” 沈昭冷眸扫过冷得奄奄一息,身体痉挛着的君辞盈。没来由想一剑刺死,可理智告诉她,君辞盈她不能杀。 “当初在潇洙里第一眼见到你时,我觉得你心性纯良,并不坏。”沈昭打了个响指,君辞盈体内的剑气消停了下来。 君辞盈听到声音,便一缩一缩地抬头,面容白得渗人,满脸的汗水还粘着一片枫叶,衣服也被她撕扯的稀碎。她如同得了麻风病,白眼望着沈昭,身体一抽一抽,旋即脸上挂着假笑,说话也不甚利索,恨意倒是表达得足够明了:“沈昭……你得意的很啊!我……我告诉你,成王败寇,今日你最好一剑杀了我?否则,我来日必将报复你……千倍万倍!”她阴钩般的眼尾血红血红的,宛若一头嗜血的恶狼。 “君辞盈,杀你……”沈昭二指并拢,轻轻拂过悯剑剑身,“会辱了我的剑。” 君辞盈吼道:“那你就给我滚开!” “不过,我很想问问你,我与你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你是犯了红眼病还是得了嗜血症?几次三番针对与我,还要杀了我?”沈昭无奈嬉笑着,“我真的很不理解。” “我与你倒也无仇,不过……你挡着我的道了?”君辞盈咬牙说着,“我从小便被君明赫收养,经他的悉心栽培教导。潇洙里日渐势微,君明赫每日都告诉我要重振潇洙里昔日雄风,我日复一日地刻苦修炼,就是为了完成我和君明赫共同的心愿。” 君辞盈拄着剑,半跪在地,脸上脏兮兮的,她瞪着沈昭,“可是你知道吗?君明赫他竟然忘了我们共同的誓言,他日渐消沉无所作为,甚至绝口不提重振潇洙里之事。” 君辞盈靠着剑,颤颤巍巍站了起来,“可君明赫是我义父,既然忘了便忘了,我怎么能怪他?可他明明答应过我,会将潇洙里宗主之位传给我。”倏尔她自嘲一笑,又是一连串刺耳的仰天大叫,“我本想着等我当上潇洙里宗主的位子,那时再重振我宗昔日荣光也不迟。可是沈昭你知道吗?那日你砍了君让尘手臂之后,我偷偷听到君明赫和君让尘谈话,原来君明赫从来没有想过要将宗主之位传给我,他之所以答应我,是想要以此为借口,将我这个得力干将留在潇洙里,好在将来辅佐他那个废物儿子!” 第215章 沈昭不喜欢苏砚 君辞盈拿着剑乱砍一通,她步步逼近沈昭,“就连我随便帮了一把的子兰都知道报答我,可君明赫了?他一直都在骗我!一直都在利用!我原本对他没有杀心,可他失信了,欺骗了我整整十五年!他时时刻刻都在给我说要重振潇洙里,十五年啊,我无时无刻都把他的话记在心上,氛围圭臬。” 她疯狂大笑:“可到头来都他娘的是骗局。” 沈昭揣测着君辞盈的话,“所以,君明赫是你杀的?” “是。”君辞盈歪嘴一笑,“沈昭,我不妨告诉你。我的确在为澹台何琴做事,当时我对君明赫憎恨到了极致,是澹台何琴找到了我,他告诉我他可以让我变得强大,他可以助我杀了君明赫,他会帮我夺取潇洙里宗主的位子。我想也没想,答应了。” “那夜使用寒光剑诀杀了君明赫,欲嫁祸给我的人,竟然是你。”打破头沈昭也想不到杀君明赫之人,竟然会是十分尊敬他的养女。而且她很清楚地记得,君明赫死的那个晚上,君辞盈哭得相当悲恸……原来竟都是装出来的? 沈昭后背一阵寒凉,人心当真善变。 君辞盈莫名凝眸打量了一番沈昭,说:“沈昭,你到底是做了什么事?昊先生才会派那么多人明里暗里地杀你,甚至不惜借用剑气杀了那么多仙道弟子嫁祸与你,引得整个仙道与你为敌?” 沈昭想这有何难猜的,无非就是杀了她,用她的灵魂去复活一个人。 沈昭轻蔑一笑,并未回答,而是问道:“我且问你,杀害顾听雨嫁祸于我这件事,到底是澹台何琴的预谋?还是……宗政衢?” 君辞盈拄着剑,身子好似飘摇的浮萍,任何风吹雨打都能将她吹倒吹散,她都说:“对于想要你死这件事,他们两方可是出奇地达成一致。宗政衢想要你死,无非是怕你成为第二个澹台何琴,威胁他在仙道的位子。” “欧阳北战面上是宗政衢的人,实则老早就为澹台何琴做事了,杀害顾家子女嫁祸于你,将水云阁推到绞杀你前锋的位子,宗政衢虽然是主谋,可澹台何琴的确助力不少。” 君辞盈双颊挂着讥笑,她仰身大笑,旋即捧腹,嘲讽道:“你看啊,沈昭,你就是个祸害,走到哪里,哪里就会死人。” 沈昭也嘲讽回去,她头一次咬牙切齿地说话,“君辞盈,顾枕诗视你为至交好友,她哥哥顾听雨毫不犹豫地相信你、将你护在身后。你在捅他的那一瞬间,可曾有过半点犹豫?” “犹豫?”君辞盈哼哧一笑,“为何要犹豫?一个不相干的人而已,杀便杀了,我还要靠澹台何琴稳住我宗主的位子了?我还要……恢复潇洙里昔日荣光呢!” “疯了!” “我可没疯?”君辞盈身体仿佛一个不倒翁,来回晃着,可就是倒不下,她望着天,眼神痴痴的,“我二十年刻苦修炼,日日活得小心翼翼,就是为了变得强大,同义父一道努力,终有一日要恢复潇洙里的荣光。” “哈哈哈哈……”君辞盈双眼里都是血丝,神色无比亢奋,她拿着剑乱舞一通,“对,我要修炼,好好修炼,我要重振潇洙里。” “阿砚,让他们进来吧。”火红的枫叶在夜里是黑的,落在沈昭肩头,沈昭无力地轻轻拍落。 到底是怎样的利欲熏心?究竟是怎样深的执念?才能让这两个人在对一个十分良善的人下手时,毫不犹豫? 当真是一团解不开的乱麻,沈昭这一刻无比地累,她不想再思考这些事了。 沈昭转身,苏砚带着顾枕诗和顾长风进来了,两人身下有一个黑金色莲花阵法,是苏砚困住二人的阵法。 苏砚挥袖间便收了那个阵法,隔得有些远,沈昭只看到顾枕诗直勾勾地拿着柄剑,直奔君子兰而去。 她面无表情,双颊紧绷着,很显然她是在咬牙极力忍耐着。 许是这些日子沉浸在悲伤中,顾枕诗澄澈如姑苏山水的眸子暗沉无比,眼里的血丝足以看出这几日她应当没怎么好好休息,她眼圈黑得想当明显。 沈昭只看到顾枕诗踱步而去,手起剑落,君子兰的人头便滚进了旁边的花丛中。 顾长风走了过来,以往威严儒雅的水云阁阁主,竟然华发丛生,这几日老了许多。 沈昭不杀君辞盈和君让尘,是因为受害人的家人才是最有资格手刃杀人者的。 沈昭抱拳躬身,“顾阁主……对不起。” 顾长风只是看着发了疯的君辞盈,隐忍多时的他再也绷不住了,眼中杀气骤现,挥手一道青墨色剑气刺穿君辞盈胸膛。 君辞盈先是顿住了,旋即手心的剑“滴答”掉在地上,她脸上挂着疯狂的笑,身子一软毫无支撑地直直倒了下去,脸埋进土里,一动不动。 顾长风这才长长出了口气,苦面仰天时眼中已然蓄了泪花,“听雨啊,你的仇……我们报了。” 这一瞬间,沈昭觉得顾长风脆弱得跟纸糊的一样,稍稍一捅就会破掉。可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她而起……她儿时体会过至亲被杀的痛,那是一种极为恐惧的痛感。可她依旧无法共情白发人送黑发人,一位父亲亲眼目睹自己培养得十分优秀的儿子死在他眼前,那应当是怎样一种难以言传的痛啊! 沈昭抿嘴,愧疚的海将她淹没,海水呛入口鼻,她窒息。她抱拳躬身行礼,“顾阁主,对不起。” 顾长风这才淡淡地看着沈昭,并没有过分明显的怨恨,“非你所杀,何需道歉?” “虽非我所杀,却因我而起。”沈昭头压得更低了,“若非我上天休山,顾听雨……他就不会……” “的确是因你而起。”顾枕诗愤愤难平地走了过来,拿剑指着沈昭,身体因极度的怒火而一抽一抽的,“就是因为你!沈昭,你就是个灾星,走到哪里哪里就死人!” 苏砚第一时间挡在沈昭身前,把她的狼狈悉数留给他的后背,他一指弹开顾枕诗的剑。 “对不起。”沈昭不敢看顾枕诗憎恶的眼神,她以往鲜少在意别人的看法,可是顾听雨的死在她心里已然成了一根拔不掉的刺,他因她而死,她一世也不得安然,更无法面对顾听雨的家人,她无力地一遍又一遍重复着,“对不起。” “你一句对不起就行了吗?抵得上我哥哥的命吗?”顾枕诗握剑的手不断颤抖,眼中隐忍许久的泪终于是流了出来,“沈昭,你就是个灾星。小时候克死你的家人,现在又克死那么多仙道弟子还害死我哥哥。” “沈昭你是不是觉得当英雄很不错啊?你是不是觉得你现在就是救世主,就是被世人误解的大圣人吗?你是不是觉得你自己已经与众不同、一骑绝尘、一枝独秀了?”顾枕诗冷哼一声,“剑气那种邪物你也要往身体里吸、与你无关的魔道之人你要救、让你好好躲着你偏要上天休山……沈昭你还觉得仙道因你而死的人还少吗?你这个灾星为什么不死在涵银之渊,偏要出来害人!” “警告你,过分了。”苏砚本就很高,此刻如高墙,隔开沈昭和顾枕诗,他要替她挡住肮脏的情绪,他居高临下,凤眸凝着杀气,“你最好别挑战我的底线。” 忽而,顾枕诗挑眉一笑,不屑地看了眼苏砚,“砚哥哥,我也劝你还是小心着点,以防万一……你一心护着的人最后连你都害死了。” “顾小姐,本以为你通情明理。如今看来是我错了。”苏砚乜眼一笑,“你不去怪那些杀人者,背后布局者,却在这里辱骂一个受害者,这……就是你的风度吗?” “哈哈哈哈……”顾枕诗癫狂又无奈地大笑着,“砚哥哥,你还是去庙里好好给你祈福吧,省的你将来身首异处。” “好了。”顾长风朝外走去,声音冷漠哀恸,“我们回去吧。害你哥哥之人并非她,如今她帮我们找出真凶,算是对你哥哥的补偿了。” 顾枕诗瞪着苏砚,如同瞪着他身后的沈昭,临走之际,咧嘴一笑,轻声对苏砚说道:“砚哥哥,好自为之。” 听到“吱呀”的开门声,苏砚沉了口气,“姨父……这几日仙道不太平,多注意这点。” 顾长风因这一声姨父懵了下,随即便明白了,“多谢。”眸子再次转为落寞。 两人一路无话,顾长风走得很快,顾枕诗极力跟着,却始终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 黑夜无光,终于她泪水泛滥,她的哥哥,世上最懂她的哥哥没了,彻底没了。再也没有人会毫无保留地袒护她了,她的哥哥可以死,可以死节也可战死,但却不能死在别人的算计中。 她也知道沈昭与此事无关,顾听雨下葬前,顾长风便检查到了两处伤口,也就是说那夜对顾听雨下手的人有两个,那必然有阴谋。 她不恨沈昭,只是很讨厌,很讨厌。 “枕诗,你恨吗?”倏尔,顾长风停下来问她。 顾枕诗默了一瞬,切齿道:“恨。” “恨谁?” “不知道。” 顾长风苦笑:“我也跟你一样,恨死了恨透了却不知恨谁?” “既然不知,那便要找出来。” 顾长风说:“是要找出来。” 两人走着,沉默着,忽而,顾枕诗问:“阿爹,有个问题我始终想不通。” “什么问题?” 顾枕诗道:“缘何哥哥未伤他人,他人却要害他?” 顾长风脚下步子没有停,思忖思忖他说:“我给你举个例子。” “仙道你们这一辈中当属苏砚和沈昭最耀眼,那你可知缘何他二人皆臭名昭着,却为何无人敢惹苏砚而沈昭却处处遭人陷害么?” 顾枕诗明显不愿听到沈昭的名字,冷声说:“不知道。” “那是因为苏砚足够强大,且不说他是孤舟客,单凭他尧都苏氏少公子的身份,放眼天下都没几个人敢动他,他可以做到真正的独善其身。可沈昭不同,没有人为她撑腰,她也没有苏砚那般高超的修为,所以她就成了困兽场上的食饵。” 顾枕诗沉默着。 顾长风又说:“修者界弱肉强食,是我不够强大,所以那些人算计到了我头上。都怪我,若我再强大些,便不会有人打你们的主意。” 顾枕诗泪花烁眼,“阿爹,你已经做的够多了,不怪你。” “枕诗,大多数人立世只有随波逐流这一条路,鲜少有人独善其身。要么如苏砚,耀眼得所有人不敢动。要么如沈昭,深陷是非漩涡脱身不得。” 顾长风淡淡的:“有的时候你不招惹是非,是非也会来找你。人心使然而已,你我做到无愧无心就行了,其余的尽力而为,最后听天由命。” 顾枕诗默哀,不作一语。 院子里静悄悄的,沈昭从背后抱住苏砚,她的心如同一张皱得变形的纸,揪在一起,难过是自东而来的风,将她心头悲伤难过化成的火堆扬得老高,“阿砚……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就是灾星。” 她的心酸痛酸痛,比那放了几十年的陈年老醋更酸,可她的泪腺就跟干枯了一样,硬是挤不出一滴泪。 “阿昭,她一时气急,说的话是带着情绪的,你怎能当真?”苏砚反手覆在腰间沈昭的手上,“阿昭,你不是灾星,你是我晦暗世界里那一颗唯一的启明星。” “阿昭,休要胡思乱想,你是九天之上的月,是寒夜也掩盖不了的皎皎银辉。” 沈昭会心一笑,苏砚早就是她暗淡夜空里唯一的启明星! 很早就是了! 苏砚的心跳声在沈昭耳旁作乱不休,每一次都这般躁乱。 苏砚下巴惩罚般地压了压沈昭的头顶,“阿昭,我这人比你更孤煞,你……克不死我的。”他轻抚着沈昭的后背,“所以阿昭,收起你心里的那些小九九,别想那些不可能发生的事。” 苏砚掌心的温度透过沈昭的背,仿若冰天雪地的寒夜里,无边狂野之上的那一簇篝火……温暖炙热。 沈昭抬眼凝瞩着苏砚,她自认为自己的心是比别人硬的,换做旁人即使顾枕诗的话是千万柄剑,也穿不透……可是,唯独苏砚是她唯一的软肋,余生时光无几,而苏砚还有美好的人生,她怎能这般自私将苏砚留在身边了? 沈昭更担心再这般下去,苏砚会不会也因她而死……其他人她不在乎,可苏砚是她放浪形骸中唯一的恋恋红尘,是她轮回渡劫的奇遇,苏砚决不能有事! 其实顾枕诗说的不错,好像她走到哪里,哪里还真的就会死人呢?她抱紧苏砚,顾枕诗的话让她恐惧,若是最后她真的连苏砚都害死了,那……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沈昭双臂用力,紧紧抱着苏砚,苏砚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救命稻草,是她唯一的启明星,她决不能害死苏砚! 舒尔,沈昭眸中一抹狠厉,她一把推开苏砚,几步退开,“苏砚,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诉你。” 苏砚冷冷地看她:“阿昭,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过你最好什么都别说。” “苏砚,我很感谢你对我的照顾,但是,我对你并非是男女之间的感情,我同你暧昧、同你欢好,无非是因为你屡次救我,我想报答你。”沈昭寒眸微动,又是朝后退了几步,“苏砚,从今天起,这场游戏结束了。我知你不是将就之人,所以,我要离开了。” “沈昭!我都说了我不会离开你,你为何总这般患得患失?”苏砚向前走了一步,鞋子拖动地上的枫叶,嗄嗄作响,“我这辈子第一次这般对一人委曲求全,阿昭你只需要完完全全相信我,为何你连这一点都做不到了?” “因为在我心里,你并非值得我托付余生。”沈昭莞尔一笑,云淡风轻似是从不在乎,“苏砚,你真是太自信了!自信到让我感到无比可笑,我假装心悦你,就是想看到你现在这个悲痛抓狂的样子。” 凝睇着苏砚一身冷寂,满脸阴沉,沈昭朗声一笑,“苏砚,实话告诉你,我从未喜欢过你。我承认你很优秀,亦是举世无二的美男子,可惜我从不屑于这些儿女情长。” “沈昭,你闭嘴!”苏砚冷声警告。 “原本打算陪你多玩一段时间,可是如今你也看到了,我是个克星,如此说来让你离开也是为你好。”沈昭仰头是满树纷飞的枫叶,侧眼瞥了下苏砚,勾唇一笑,“你早早离开,何乐而不为了。” 陡然,劲风袭来,蓝光一动,沈昭被苏砚掐了脖子。 第216章 易辞雪也有苦衷 “沈昭,既然你对我未有半分真情……”苏砚顿了下,手头则是更加用力了,他盯着沈昭,如一头封印多年的妖兽,当破开封印那一瞬间来到时,在黑暗中积攒多年的怨气便化成滔天杀气席卷而来,将沈昭吞没。 沈昭心头一抽,这般杀气的眼神,如同当初员峤仙岛那次,只是这次更加冷寂。 “既如此,你去死吧。”苏砚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沈昭被捏得喘不上气,却仍得意一笑,掩在背后的手已然祭出了传送阵法。 苏砚的手心随着沈昭奸猾一笑而攥成了拳。 “苏砚,这场游戏我不玩了。” 沈昭的声音在空中如幽灵般回荡,却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该死。”苏砚咬牙切齿地甩袖。 “苏砚,原来你也有这一天啊。”一道声音从上头的枫树里传出,带着几分打趣。 苏砚怒指着天空,闻言才舒了口气,他无力的:“出来吧。” “哗啦啦”枫叶簌簌落了一地,若是白天定是极好看的,可现在是黑夜,少了点色彩,说什么都没有意境。 一男子简装束发,面容普普通通,可那一身气度却像是出身名门。 “许久不见啊。”那人转头轻轻扫过君子兰和君让尘的尸体,“看来事情都解决了啊。” “那你的事了?”苏砚疲惫地揉了揉颞颥。 那人靠在树上,双腿交叠在一起,抱着一柄剑,不知何时嘴角叼了片枫叶,“潭州藏着的傀儡我已经悉数解决了。” 苏砚怅然若失,淡淡的:“当初栖烟派被澹台何琴灭了满门,只有小舅舅和你逃了出来。你们隐姓埋名十余年,你变成君抱月一直潜伏在澹台何琴身边,为我提供情报,辛苦了。” “看来你对刚才那姑娘是认真的啊,竟伤得你在此感怀,我认识你这么久,你还是第一次这么低落。没想到啊,你第一个喜欢的女孩子人家不喜欢你,可悲可悲。”君抱月咧着大牙,敞口大笑。 苏砚无奈:“行了,你就别取笑我了。” “我该走了。”树下的君抱月叹了口气,看着漆黑的夜色,又很疲惫地问道:“苏砚,你说……快结束了吗?” 苏砚同样仰头看着天,凤眸之下仇恨隐忍成了孤寂,他缓缓的:“快了,那一日……快了。”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外头的事就交给你了,我去海蜃城找阿爹了。阿爹一个人……会孤单的。”君抱月不再留恋,口里衔着那片枫叶踱步而去。 南郡的天是晴的,因此月色当头,鎏镜立在屋顶,不断扭动着屁股,一边搔首弄姿,一边看着月下九条尾巴的倒影,连连啧叹,“怎么会有我这么美的狐狸?美得我都不想找个夫人了,谁能配得上我这盛世美貌了?” “没有人能配得上!” 鎏镜一脸的不情愿,满嘴怨愤,“真是的,让我打打杀杀,她自己跟那个苏砚谈情说爱。”气得他踹了块瓦片,瓦片呲溜而下,“啪”,掉落在地,碎了! 院子里坐在秋千上被鎏镜困在阵中的易辞雪神色迷茫,一点光彩都没有。 “无趣。”鎏镜嘟囔了下,便又骂骂咧咧起来,“也就我这么善良可爱的狐狸才甘心为她驱使……” “你若不愿,我立马撕了血契,从此山高水长任君逍遥。”沈昭老早就来了,却是看了半天鎏镜搔首弄姿还自我诉苦的情景。 鎏镜被主人撞破却并不囧,反而一蹦一跳捏着屁股,来到沈昭身边,噘着嘴委屈巴巴地说道:“主人,我并非是埋怨你,只是你现在都在和苏砚在一起,你眼里心里哪里还有半点狐狸的位子?” 沈昭气不打一处来,重重地拍了下鎏镜的头,哪里会有这么幼稚的……九尾狐? 莫名地,沈昭又冷了:“以后,他不会再出现了。”她的声音轻飘飘的,黯然神伤。 “什么意思?” “人了?”沈昭努力挤出一个还算正常的笑,扯开了话题。 “荡秋千了!” 沈昭这才发现,易辞雪正垂着头毫无生气地坐在秋千上,秋千也没有任何摆动。 鎏镜道:“我按照主人的吩咐,带着您父亲的身体去剑南,故意将此消息透露给她。” “果不其然,我刚一到剑南,就遇到了澹台何琴的伏击,若非狐狸我有妖火,否则都成狐狸鬼了?” 沈昭轻柔一笑,扶着鎏镜的头,说:“好鎏镜,我就知道你最厉害了,没白疼你。” “主人记得就好。”鎏镜笑眼弯如月牙。 沈昭不禁喜笑颜开,“对了,澹台何琴可有起疑?” 鎏镜道:“起先他夺了主人父亲的尸体,因你不在时怀疑的。堪堪那个时候,有人祭了法咒召他,他就忽然不起疑了。” 沈昭笑了:“法咒乃君辞盈所祭,要的就是这效果,唯有给他明示我的目的,他才会打消疑虑。” 倏尔,鎏镜便说:“我知道了。澹台何琴多疑,定是觉得主人没有亲自送父亲下葬其中丁有猫腻,而主人偏偏在那个时候去了潇洙里杀他的眼线,这样一来澹台何琴会觉得你不去剑南是故意的。故意引他去剑南,而你则趁他无暇腾手之际杀他的手下。” 沈昭笑嘻嘻的:“行啊你,总算不笨了。” “那是主人教的好。” 沈昭却说:“我更笨,我这点小心思称不上计谋,但我知道,在澹台何琴那里,我父亲会让他方寸大乱。” 鎏镜问:“这么说来,主人的父亲和澹台何琴关系很好喽?” 沈昭摇头,眼底无一丝情绪,“不知道。”单纯的师兄弟情,真的会让一个冷静筹谋之人乱了方寸么? “那主人,她怎么办?”倏尔,鎏镜看着院中的易辞雪,问道。 沈昭沉默一瞬,便对鎏镜说道:“你别下来。” “哼。”鎏镜闻言别过头,嘟囔着,“我才不想管你的事。” 沈昭身形一闪便来到了院中,落地那一刹,地上出现一个银红色的九尾狐阵法。 沈昭止步,这一刻她竟没有勇气走过去。或许曾经那个天真灵动的易辞雪,再也不会回来了。 “你来了。”易辞雪缓缓抬头,眼底尽是死气,她双手捏着绳子,头靠在绳子上。 “是我设计的,引你上当的局。”沈昭不自觉漠了眸光,“当初我在天休山喝了你送的酒,便中计了。你当时说是秦嫣送的,可我……” “可你还是怀疑我了。”易辞雪苦涩一笑,“那的狐狸故意告诉我他要去剑南抚云台墓园安葬傀儡晏的消息,而后便派人跟踪我。我去见了澹台何琴告诉了他这件事,澹台何琴便一路赶往剑南,夺走了傀儡晏。可惜这个局······你并非真针对澹台何琴,而是我。” “你还不知道吧?傀儡晏就是沈平晏,是我父亲。” “对不起。”闻言,易辞雪头垂得更低了,一直重复着。 “对不起?”沈昭忽而自嘲:“今夜我对别人说了多少对不起,就从你这里听了多少句对不起。” “不过我想知道,我真的值得你用自己父亲的身体为饵吗?” 易辞雪抬头看去,沈昭也看过去,两人目光相撞。 沈昭说:“不值得。” “那你还?” 沈昭噗嗤一笑:“因为是假的。” “假的?”易辞雪疑惑:“沈昭你到底怎么想的?以澹台何琴的本事,怎会辨不明真假?” “真真假假,在他能力范围之内,假乱不了真。”沈昭轻轻的:“可若假的东西超出他的能力范围了?” 易辞雪垂首,忽而又自嘲:“敢情你这是一箭双雕?” 沈昭道:“你这一雕被射了下来,另一只去······还箭在弦上。” 易辞雪却问:“沈昭,何时你也学会了算计?” 沈昭道:“我很笨,不过被人算计得多了,看了看会了。” 她本想和易辞雪好好谈谈,可是一想到顾听雨的死,她便没一点好脾气,“我视你为好友,你却陷害我。今日我不问你为何陷害我,我只问你,你可有参与……谋害顾听雨?” 闻言,易辞雪强行维系的精神突然间决堤,她顿时两行泪连珠滚下,“不是的!我真的不知道!”忽地,她噗通跪倒,十指扣进土里,自责吞没她,“沈昭,你相信我!我真的不知道他们要害顾听雨……我真的毫不知情!澹台何琴以阿沅的性命要挟于我,我不得不听他的,给你服下下了散神水的酒,在你意识被短暂封印时,叫我带你去指定的地方……” 易辞雪沾了泪水和泥土的手紧紧抱着头,拨浪鼓般晃个不停,“沈昭,我真不知道,我将你送到那个地方时,顾听雨她已经死了……” 易辞雪挪着膝盖跪着走向沈昭,她手扯着沈昭的衣角,一脸死寂徒留自责,“沈昭,我不奢求你原谅,我只求你相信我,我真的不知道他们要害顾听雨!我要是知道他们会杀了顾听雨,我死也不会干……” 说着说着,易辞雪瘪嘴跪坐在地上哭了起来,“我对不起你更对不起顾听雨……我不可饶恕,可是……可是我不能看着阿沅被杀……” 沈昭鼻头一涩,她还是头一次见易辞雪哭得这般无助,当初易青灯死后,易辞雪虽伤心悲痛,可却不是今日这般死气沉沉,好似对这世间一切都失了兴趣。 忽地,她心软,却才酝酿的许多斥责话语瞬间卡在了喉咙里,慢慢的她说:“江芷沅他不是澹台何琴的得力干将么?他怎么了?” 易辞雪抬手,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瘫坐下,哽咽道:“宗政无名成婚前三日,阿沅知道她母亲死亡的真相后便去刺杀澹台何琴,正巧当日我觉得阿沅精神状况不对,便跟了上去,结果······他又怎会是澹台何琴的对手?” “所以你求澹台何琴放过江芷沅,而代价就是你得代替江芷沅为他做事。”沈昭火上眉梢,这个江芷沅真是沉稳一世,冲动一时,若非他不自量力地去报仇,易辞雪如何会落入泥沼? 最该死的当属她那位师叔澹台何琴!任何人要杀她来便好了,她应着就是。可偏偏要对她身边无辜之人下手,若非没有澹台何琴,顾听雨何故会死?易辞雪又何故变成这个样子? “是。”易辞雪陡然泪水如瀑布,“可是,我最后还是没能救得了阿沅。” “嗯……呃……”易辞雪哭得没边没际,一边哽咽着一边擦着泪。 沈昭心一抽,曾几何时易辞雪是灿若太阳的女孩,那般灵动美丽,怼天怼地、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好不快活。可是如今,她除了一身死寂,两汪流不干的泪泉外……还有什么? “江芷沅……他如何了?”沈昭原本就想找江芷沅问一些有关澹台何琴的事,只是如今易辞雪这模棱两可的说法让她一时间不确定江芷沅到底死了没。 “没死,但跟死了没什么两样”易辞雪唤出一个灵囊,黄色剑光一闪,一道紫色妖气从灵囊中流出,只见一条木桶粗细约莫有十米长的三尾蛇,蜷缩成罗盘状,正一抽一抽地闷哼呻吟着,“那日我赶到时,阿沅已经被澹台何琴打成了重伤,我求他饶过阿沅一命,后来他……就一直是这个样子。” “六神无主?怎会这样?” “我也不知,我怎么唤都唤不醒。”易辞雪没有任何力量地用手撑着身子。 沈昭单手结印,江芷沅的蛇身下出现一个剑阵,沈昭眸中出现一个双色神鸟印记,她结印念咒,“以我之魂,感念天地。” 沈昭的灵魂进入江芷沅神识之中,竟是与祝婕的神识一样,一片荒漠。她瞬间神游千里,在一片荒漠中江芷沅呆呆地守在一座孤坟前。 先慈祝婕之墓。 看来江芷沅神魂不清是因为他的母亲,这是他的心魔。 也就是一息之间,沈昭双瞳再次亮出双色神鸟印记,“原是如此。” “怎么样?”易辞雪似乎又有了力气,几乎是跪着向前,抓着沈昭的裙摆,“他还能醒来吗?” 沈昭睨了眼易辞雪,一时间于心不忍,曾经那般美好的女子,如今竟成了这般狼狈又颓废的模样,她朝易辞雪伸手,易辞雪也愣了愣,手在衣服上搓了搓泥土才颤颤巍巍搭在沈昭手上。 沈昭默了一瞬,便微微用力,将易辞雪拉了起来,许是跪得久了,她走路时一瘸一拐。 “江芷沅陷进他的心魔之中,我们……唤不醒他。”沈昭声音冷冷淡淡的,却如利刃一般割着易辞雪的心,她捂着胸口,身体一颤险些站不稳。 沈昭唤出一个灵囊,这灵囊是苏砚给她的,说是当初留下来的祝婕元神。如今江芷沅的心魔便是祝婕,或许用祝婕的元神真的能将他唤醒。 第217章 易辞雪竟要自戕 沈昭也没想到苏砚居然会专门留了一缕祝婕的元神,要知道祝婕只是个试验品,根本对苏砚没什么作用,可他竟然专门留了一缕元神……甚至保留至今。 沈昭心神一动,身下出现一个双色神鸟法阵,同时江芷沅蛇身下也有一个,她抬手一推,那缕元神便如风吹絮般软绵绵地飘进江芷沅蛇身那片红色的鳞片里。 易辞雪咬着嘴唇,盯着江芷沅的蛇身,生怕放过任何一点动静。 沈昭在她肩头落下一掌,只能以此让她安安心。 面对易辞雪,此刻沈昭却不知该用什么话来安慰,许是也已经……无话可说了。 约莫一炷香时间,蛇身一阵痉挛,痛苦不堪地闷哼一声。倏尔,那双长满紫色鳞片的眼皮终于动了,易辞雪不知哪里来的力气,跑上前,便是再也哭不出来了,她挤出一个无比苦涩的笑,“阿沅,你终于醒了。” 那双自带杀气的蛇眼颤了下,黯然神伤压过所有,紫色的妖气漫开来,整个院子充斥着灼灼妖气。 待得妖气散尽,阵中已无大蛇,易辞雪搀扶着江芷沅。 江芷沅抬眼只看着沈昭,苍白干枯的唇色几乎与面色融为一体了,他眼睛病态地眯着,“我就知道……你还会来找我。” 沈昭没有回答,问题太多愤怒也太多,一时不知从何问起。 易辞雪已搀扶着江芷沅,一瘸一拐地朝沈昭走来,沈昭一动也未动,如今的她倒真是把苏砚的做派学得有鼻子有眼。只见江芷沅推开易辞雪,刚脱手时一个腿软险些跪倒。 江芷沅抱拳躬身,恭恭敬敬地给沈昭行了个礼,却因为动作幅度太大,起身时竟是一个后仰,若非易辞雪及时扶住,江芷沅便就倒了下去。 江芷沅在稳定一番后,“多谢。” 沈昭依旧傲立地站着,“我帮你是有问题要问你。” “总之,多谢。”江芷沅看着天上的弦月,沉默良久才开口,“当初我被囚禁在镜花城,南沂一直想要解开我体内压制妖气的封印,可他不知道,那封印乃我阿娘留下的禁制,除非她死否则绝对无法解开。” “南沂对我久攻不下,便将我锁在镜花城下的业火阵中,我日日被灼烧得体无完肤……受尽折磨。后来的一日……澹台何琴找到了我,并将我救了出去。” 江芷沅看着月色,出了口气,“我被关了两年,终于重见天日了。我将澹台何琴当做救命恩人,一直为他做事,后来又偶然间知道他同我一样,有个共同的仇人……宗政衢,因此,我便成了他的一条狗!”他自嘲一笑,语气极尽冷淡,“我成了他的刀,替他杀人,成了他在仙道的眼线……哼……如今想来,我真是心瞎啊。” “若非你,我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江芷沅看着沈昭,目无神采,“那日你将母亲之死的真相告知于我,我一时冲动,便找他报仇,可……” “可是什么?”沈昭追问。 “澹台何琴修为之高,先前我看过半仙南海神女的战斗,我大概猜测,他的真实修为怕是与真仙无异了。”江芷沅死气沉沉的眼底一片骇然,“若是你能不顾生死,毫无顾忌地修炼剑气,便可与他一战,不过……” 江芷沅又犹豫了,“不过,仙道各大宗中都有他的眼线,他四下偷抓各家弟子豢养了一批傀儡,正是根据傀儡术第十重做成。” “傀儡术第十重……湮灭之身?”沈昭从苏砚那里了解过傀儡术,当初在员峤仙岛上碰到的是不死不灭身,两派大战是坚不可摧身,而今竟然连最高等级的傀儡也被澹台何琴搞出来了,她凝眉道:“倒还真是小瞧他了。” “我只负责南华宗那一批,据我所知潇洙里也有不少。”江芷沅捂着胸口,眼睛已经快要睁不开了,如一个木头人一般,“我本以为仙道之中就这两家有傀儡,直到我偶然一次偷听到他同水云阁一位长老的密谋,我才知道如今整个仙道各家之中都暗藏着一大批傀儡。” “如此看来,澹台何琴这是要毁了整个仙道?”沈昭眉梢挂着担忧,“他真是疯了!” “他命我去杀顾听雨,以此来激怒水云阁,让顾长风成为那个绞杀你的领头人。”江芷沅自嘲地说:“澹台何琴想要用我的手杀顾听雨,这样一来若是精明绝顶的顾长风追查起来也会有天休山顶罪。我虽然效忠于他,可也惜命,因此我便威胁君子兰怂恿君辞盈,找到秦嫣下毒,让他们去杀。” 提到顾听雨,沈昭便没来由的怒火,她冷声道:“可是你先一步找到了我,我将祝婕之死告知于你,你一时接受不了便去找澹台何琴报仇,而后辞雪为了救你,便承接了你的任务。” 江芷沅垂眸,不敢看易辞雪也没有力气看沈昭,“是这样。” “江芷沅,你陷害我便害我,为何要扯上不相干的人?”沈昭控制不住,直接拿剑指着江芷沅,“顾听雨与你们有何冤仇,叫你们如此设计谋害于他?” 江芷沅却抬眸一笑,那笑容竟一下子揭穿沈昭所有的防御。 “你想知道为什么嘛?”江芷沅有些疯了,他推开易辞雪,跌跌撞撞朝沈昭走来,“这一切都是因你而起!” “与我有何关系?”顾枕诗的话在她心头重新响起。 克星! 天煞孤星! 沈昭不由得退了几步。 江芷沅眼中充血,面色惨白宛如厉鬼,“沈昭你就是个……奇葩,仙道众家面和心不和,可当有强大的公敌出现时,他们便会空前地一致对外。” “二十五年前是澹台何琴,一年前是魔道、是剑气,今日你自作自受,吸了剑气便也罢了,竟然还……”江芷沅耸了耸肩,一副无比可笑的样子,好似沈昭在他眼里就是傻子,“你竟然还救了魔道之人,你说你能不成为仙道一致对外的目标吗?” “我以身为祭,吸收剑气,解了仙魔两道之危。我救魔道之人是为天下安好……我问心无愧。”沈昭眸子冷冽,唯一有愧的便也就是……顾听雨了。 沈昭掷地有声的话也仅仅只是让江芷沅愣神了一瞬,随即他眉开眼笑,仿佛被天下第一的笑话逗笑了,“问心无愧?你问心无愧又如何?” “只要你身上有他们忌惮的东西,他们就永远都不会放过你,因为你是悬在他们心里的一根刺,搅扰得他们彻夜难安。就算没有宗政衢和澹台何琴那两个小人,沈昭,你真的觉得仙道其它人就能容得下你了吗?” “容不容我,我不在乎。”沈昭轻蔑一笑,“牛羊成群,猛兽独行。我这匹狼不想,也不会融入羊群的生活。” “是,你是独狼,可你亦是生活在羊群里的独狼!你觉得你暗夜独行好不潇洒,可在羊心里,你就是他们……最大的敌人,大到他们可以抛却私人恩怨,一致来对付你!” 江芷沅捂着胸口,许是说话说得猛了,连着几个咳嗽。 “阿沅,你别说了。”易辞雪又上前搀扶,江芷沅拧了拧胳膊,硬是拒绝了易辞雪的搀扶。 “你以为你做的没错,事实上你的确没有做错。可是公道是非并非是刻在石板上的铁律,他们在人心里啊……”江芷沅朝满是血的胸口不知疼痛地猛捶几下,“你问心无愧,你做对了,可是其他人不这么认为,只要他们人数占优,那他们就会理所当然无需任何证据地说你……是错的。” “我做事自有我的道理,何须他人评定对错。也就如你这等挣不开人心泥沼之人,才会深深陷入其中,而我……注定与你不同。”沈昭也不知自己怎么了,就这样随意地说了出来,如苏砚一般地……傲世嫉俗,甚至目中无人。 见状,江芷沅无力一笑,“沈昭啊,其实所有人都想活成你的样子,可是他们在利欲积成的泥沼中早就忘记了当初所想。所以他们会疯狂地嫉妒你,想置你于死地,因为只要你死了,他们便可证明自己选的路才是正确的。 可是你呢,越发地引人瞩目,越发地不可控制,有你在,他们的心不会安,因此你的结局也只有死路一条。” 江芷沅苍白如白练的脸上尽显憎恶,他哂笑道:“仙门百家也只是名称里有个仙字,本质上都是些利益团体,平日里来来往往无非是各谋所需而已。 虽是如此,可若是有人触碰了他们的利益,的利益,那他们便会一瞬间报团,除去威胁。你的存在让他们忌惮,若你顺服于他们倒还好,可你偏偏是个不服管束的,视仙门百家为粪土。 沈昭,你以身为器,将剑气吸入自己体内,帮了所有人,甚至救了天下人。可那又如何?位列仙道之巅的都是些老狐狸,他们一个个精明无比,怎会不知你的用心?可他们不说,因为在他们心里你的功劳超过了他们,若仙门奉你为主,你也当的!” 话至此,江芷沅意兴阑珊,他对沈昭投去可怜的目光,又说:“可是,仙门若是在你手里,那他们怎么办,他们穷尽一生追求的权利会被你动摇。正好你又是个淡漠的性子,他们深知你不会争名夺利,所以他们对你的功劳闭口不谈,并且达成高度的统一。这样一来,这仙道还是在他们的管束之下。 你这样的人永远不会知道一个人的心能恶心到什么程度,你只会在他们的无尽算计里过完一生。” 江芷沅生无可恋地自嘲,“所以到最后你,还是你吗?沈昭?我很好奇,可惜我看不到了。” “明月直入,无心可猜。就算世上之人皆诽谤我,视我为非杀不可的仇敌,我也不惧。”沈昭望着明月,心却比之更皎洁,她勾了个媚人的笑,“日暮途穷时何须怅惘,不妨时时问一问这轮明月,只要你相信它,那么皎皎月华便会破开所有的愁云惨雾。你一无所有时选择了仇恨,而我一无所有时选择了做我自己,这便是我与你的不同之处,而你也不会懂我。” 江芷沅终于是无力地倒在易辞雪怀中,两人相视,他展颜一笑,“雪儿,对不起,当初说好要与你白头到老……只是如今,我食言了。” 易辞雪眼睛红肿,笼罩她许久的死寂仿佛雨后狂风,刮走了所有水雾。她轻轻拭去江芷沅脸上的血迹,勾嘴笑了笑,“阿沅,我们说过要一起白头,也说过要同生共死。” 江芷沅无力地摇头,“雪儿,誓言可如山也可如飘絮,所谓同生共死……你就当是我的诳语。” 易辞雪紧紧抱着江芷沅,似是永远就要这样永远抱在一起,“誓言之誓,山海崩于前而不改其心,既已许下,那便就要同生共死,你无需怜惜我,我亦不会后悔。” 江芷沅苦涩一笑,仰天长叹一声,无能为力的气息雾染他的眼眸,“只是可惜了!” “什么可惜了?” “可惜……”江芷沅面露狠厉,“没能杀了那个……万恶之源。” 易辞雪紧握江芷沅的手,温柔地孵化了江芷沅所有的狠厉,“他……死了!我亲手杀的!” 江芷沅的身体开始虚化,他眯着眼,声音弱到易辞雪都得低头去听,“真好……如此我便可瞑目。” 江芷沅抬手,他的身体已经支撑不了了,易辞雪赶忙握住他的手,顺着他的意,易辞雪将脸颊凑了过去。 “雪儿,我这一生短暂凄苦,一半在流浪,一半心盲如瞎,助纣为虐。我对不起阿娘,将杀母仇人视作恩人。”江芷沅另一只手与易辞雪十指相扣,“我也对不起你,曾许你逍遥一生、白头偕老,却是一个都没做到。” 江芷沅的身体开始化作紫色光点,朝着碧琼缓缓飘去,易辞雪春花烂漫般一笑,“阿沅,这一世你我拘于世俗无法相守,只盼来世你我青梅竹马,相携一生。”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朦胧细雨充斥着江芷沅深渊般的黑眸,他抬眼望着天,那一刻他是笑着的,“真好。” 倏尔,他的身体已悉数化为光点,在易辞雪身侧萦绕。 “阿沅,等我。”易辞雪单手结印,身体被黄色剑光裹着。 “住手!易辞雪,你不要命了!”沈昭自然知道易辞雪要做什么,连声呵斥。她挥出一剑,却好似尖针打在石头上,硬生生被弹了回来。 自戕! 易辞雪要自戕! 第218章 人世至烈殉情邪 沈昭错愕地看着悯剑,剑气开山破水,怎会被易辞雪反弹了回来? 但见黄光从易辞雪体内射出,将她瞬间割裂成无数碎片,沈昭心急之下又挥出一道剑气,依旧被反弹了回来。 “这是什么?”沈昭五官攒聚在一起,她感受到易辞雪的生命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你不要命了吗?”手足无措,她只能喊道。 “皇天后土,城阙踟蹰,天神无情,大道永存。今散予魂,与汝同行,生生世世,碧落黄泉,绝不与君离。”易辞雪身体化成一道黄色光芒,同萦绕身边久久不去的紫色光点开始融合。 “这是……死生契阔?”沈昭心头一抽,不可置信地呢喃“死生契阔以己之魂同天地结契,以今生之命换来世相守,说白了就是……殉情。” 这一刻沈昭的心似有万千蚂蚁在爬、在啃噬,天命当真是爱捉弄人,所有的故事不缺巧合,可偏偏这两人的故事都是巧合。 若非祝婕和易青灯同时爱上宗政衢、若非二人同时生下宗政衢的孩子,那么即使是两人遇见,那也会同千千万万对男女一样,相恋、成婚、生子、终老。 可偏偏他们是兄妹、偏偏他们就遇见了还相爱了,偏偏有一道世俗的鸿沟将二人隔开,天南地北相见即是错误。 但见光芒将近时,易辞雪对沈昭一笑,她恍觉回到了青水镇河边柳下的初见。 要是这一切都是一场梦该有多好? 绮梦很快被打破,只闻得易辞雪说:“沈昭,顾听雨的死我难以释怀,就让我死了吧,结束这错乱的一生。你知道,吗?我这一生都在后悔,后悔是师父的女儿、后悔陷害你、后悔当年那个晚上没有留下阿沅。可是我唯独不后悔的就是遇到你,成为你的朋友。” 倏尔,在空中,两人的灵魂光点融为一体,璀璨的紫黄双色星河从沈昭眼前划过,缓缓朝那更为璀璨的星河走去。 “对不起,沈昭。” 这是易辞雪留在这世上最后的声音,来时一声啼哭,去时却是什么也没留下。这一世所有的喜怒哀乐、恩怨情仇,曾经那些欢快的笑声,灵动灿烂的笑容,都如梦似幻般飘向那碧海星河,不留一点在人间。 沈昭怔怔看着夜空,往日种种悉数涌来,那个叫易辞雪的女孩子终究是只活在为数不多之人的记忆里。 当初在员峤仙岛她被君子兰陷害坠崖,那次易辞雪为了她甚至不惜同君辞盈翻脸,不过也才一年之久,怎的如此遥远,遥远得有些迷糊。 “谢谢你。”这是沈昭欠易辞雪的,那声迟迟没有说出口的道谢。 沈昭寒眸湿了些许,她这一生孤煞,交友不多。但仍记得青水镇柳树下的第一眼,易辞雪同其他世家小姐是不一样的,易辞雪很干净,眼里一丝浑浊都没有。 只是如今…… 当时沈昭便觉得如易辞雪这般爱笑又纯净的女孩,福气一定不薄,她会伴着欢声笑语在阳光下幸福地过一辈子…… 沈昭转身离去,所有回忆,当时只道是寻常,而今阴阳两隔,生者只言物是人非。 这几日沈昭一直待在镜花城外的凤凰花谷,她坐在五人高的枯木下,悯剑插进凸出地面的青黑树根里,剑光闪动着,不断传送至树根之内。 沈昭觉着谷中遍地繁花,可独独这棵树却光秃秃的,仿若这盛放的花成了寄生虫,硬生生将这个树的精华吸了个光。 沈昭越瞧越不顺眼,也是过分无聊,便想着法儿的想让这个树重新绿起来,是以剑气喂养之,毕竟剑气中有神源,指不定真的可以枯木逢春。 倏尔,一旁的凤凰花丛一阵簌簌,接着一个狐狸头伸了出来,便是嘤嘤叫着撒欢。 “鎏镜,你这几日都去哪里了也不知道陪陪我。”沈昭朝鎏镜伸手,鎏镜顺滑的侧颊在她手心蹭了蹭,便是抬头一笑,皎洁的毛发上,额间殷红的妖火印记令沈昭中了媚术。 只是这次眨眼间便已然恢复了神志,想当初在员峤仙岛,那个时候鎏镜的九尾狐身尚在封印之中,只看了鎏镜一眼,她便连连做春梦。 只是如今,即使面对的九尾狐的媚术,也仅仅只能困她一瞬间,可想而知,只才须臾数月,她的实力便突飞猛进。 沈昭冷哼一笑,便突然发觉世间一切当真是公平的。在修行方面她一骑绝尘,天命赋予她千载难逢的机遇,与此同时她也遭仙道唾骂,举世不容。 这么一想,倒真是平衡多了。 这几日江芷沅的话常伴梦入睡,偶然一阵蝉鸣,惊醒时便愈发地清醒。 所有的一切她皆可释怀,只是唯独一点,辗转反侧,便是日升月落也得不出个答案。 “鎏镜,你说分明我救了整个仙道,为何她们这般不容我?” 沈昭掌心一空,流光闪动间,鎏镜化成人形,站在她眼前。妖冶魅惑,恍惚间她觉得祸国殃民大抵便是如此了。 鎏镜眯眼一笑,蹲在沈昭身前,便是随意地盘腿而坐,他身体微微朝沈昭倾了倾,“主人,你们人的感情太复杂了,你家小狐狸我搞不懂。不过,狐狸的生活相当简单,饿了吃饭,困了睡觉,夏来掉毛冬来长毛,实在无聊了就找村东头的灰老二打一架,若是赢了就四处炫耀一番,若是输了那我就将这事告诉灰婶,不出意外灰婶就会抡起鸡毛掸子当着灰老二的屁股一阵狂舞。” 鎏镜撑着下巴,却将一张颠倒众生的脸尽数推给沈昭,他想了想便说道:“总而言之,我们狐狸生性洒脱,你们人族常说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虽说每只狐狸也都是有命数的,可我们狐狸自古以来就秉承绝不让自己受委屈的原则,因而狐狸一族都是洒脱不羁的主。”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沈昭嬉笑,便是指了指鎏镜的额头,“又是那个喟然长叹的说书人说的?” “荆州城城西的万世梨园,周师傅讲得当真是栩栩如生,主人若是想去,我便带你去。”鎏镜眨巴着大眼睛,嘴角弯的似长弓。 “算了,没什么兴趣,我的人生已经够精彩了。”沈昭望了望天,日头眷恋云的怀抱,一溜烟的功夫已然缩了进去。 倏尔,鎏镜试探地问:“主人,苏砚当真不要你了?” 沈昭寒眸转向鎏镜,瞧那一副痴憨样,便忍不住想一拳头问候过去。 “主人,你给我说说吗?难道是你移情别恋了?还是苏砚有了新欢?”鎏镜扯着沈昭的衣袖,晃得沈昭不得安生。 “……” 沈昭扶额,摊上这么只狐狸,真是头疼。 “鎏镜你上辈子是不是长得很丑啊?” 鎏镜晃了晃脑袋,又连忙摸了摸眼睛、鼻子,“我如此俊美,上辈子应当也不差吧?” “不,你上辈子指定天下第一丑。” “为什么?” “你上辈子丑的不像话,所以上辈子的你日日都在祈祷下辈子生的一副好容颜。” 鎏镜又在脸上乱摸一通,才道:“好像有道理。” “所以你这辈子得了美貌,却憨厚痴傻,好似天生有缺陷,就连说话都这般不中听。”沈昭打趣道,她看着鎏镜,心情却是莫名的舒畅多了。 “主人,你蔫儿坏!绕了这么一大圈,不就是想说我说话不中听么。”鎏镜双手叉腰,双颊鼓起,宛若塞了两颗频婆果,“我说话不中听?那是学了谁?谁心里有数?” “红尘烟火迷人眼,如今看来,也迷狐狸眼呢。”沈昭会心一笑,若说这世上谁不会背叛她,如今她能笃定的便也就鎏镜和苏砚。 想到苏砚,沈昭展颜一笑,便对鎏镜说道:“鎏镜,我想听曲子了。” “主人你何时这般有雅兴?”鎏镜说着说着,手伸进袖口,沈昭只觉得鎏镜袖中什么东西蠢蠢欲动着。 难不成苏砚藏在鎏镜袖子里? 荒唐! 沈昭微微晃脑,这会儿睁眼闭眼都是苏砚那张脸。 她简直疯了。 陡然,不知哪里来的光刺得沈昭闭眼躲避。 “主人,你不是想听曲吗?我来给你弹。” 听到鎏镜得意的不得了的声音后,沈昭半眯着睁眼,陡然睁大。 只见鎏镜前边放着一个半人高的竖琴,幽蓝玉质,流光灼灼。 “你这是?” “此琴名为九天星韵。” “你会弹?”沈昭跌眼咧嘴,鎏镜虽说是狐族王室血脉,可究竟是在山野村间长大的。且不说会不会弹,单就这九天星韵,只看上去便价值连城。 “你偷来的?”沈昭又忍不住问。 鎏镜瞳孔转了下,“此琴是那位极高贵的狐族叔叔送给我的。” “极高贵的狐族叔叔?”沈昭揣摩一番,约莫也就是狐王了。 倏尔心口一抽,一股极其妖异的力量适时从她心口处沿着经脉堪堪转了一周天。 狐王! 青丘之灵! 沈昭摸着胸口,不由得咽了口气。如今真是一件事接一件事,待得解决完仙道诸事,便也该动身前往昆仑之巅了。 “主人,想什么了?” “没什么。” “那我就给主人露一手。”鎏镜朝自己竖了个大拇指,仰头得意一笑。 “任君发挥。” 泠泠琴音自成曲调,沈昭震惊之余发觉鎏镜所奏之曲很明显带着妖族的气息,这种感觉很微妙,仿若人一听到西瓜,便自然而然地闻到香甜味。 听着听着沈昭便觉疲惫了,以是朝树根处挪了挪,贴背靠了上去。 鎏镜样貌妖媚非常,九天星韵亦是乐中极品,两相配合只道相得益彰。 沈昭有些惊诧,今日抚琴的鎏镜竟没了稚气,反而浑身散发着高贵王族的媚气。 走神间,九条尾巴从鎏镜身后如灵蛇般伸了出来,四下舞动,和着曲子。一瞬间,九天星韵溢出星星光点,飞的到处都是,如四散落根的蒲公英,茫茫然朝外头飘去。 “妙极!”沈昭惊诧之余,低声说道。 沈昭望向云端,日头即将从那块云的另一头出来,恋恋不舍之余半阴半晴。 是了! 如鎏镜所言何须让自己受委屈呢?人生本就简单如白纸,就看人怎么画了。既如此,那便怎么舒服怎么来。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沈昭笑着闭眼,日头将将散下光芒,堪堪便打在她脸上。 许久许久,沈昭睡得死沉死沉。 鎏镜这才收了琴,随着他起身的动作,九条尾巴顺势收起。 他轻轻地在沈昭眼前蹲下身,妖媚绝世的脸颊上挂着苦涩,“主人,其实我已经记起来了。只不过,如今的我只想陪着你逍遥自在。不想其他,也不求其他。” 鎏镜眯眼皱眉,只见沈昭惹得满头是汗,转头一瞬间太阳光照得他迷了眼。随即他便坐下身,九条尾巴再次如花一般绽放,聚成一个笼子,替沈昭挡下所有日光。 又是过了三日,沈昭是被一阵轰响惊醒的,她只觉屁股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便是垂死梦中惊坐起,转眼已在三丈远。 鎏镜惊讶地问:“主人,会不会是这棵树真的要被你催熟了?” 眼前五人高的树宛若醉了的硕人那般东倒西歪,偏生下盘稳,即使再扭来扭去树根依旧紧紧扎进地面。 但见一道赤色火焰从树根中蹿起,沿着树干直直而上,最后偌大的树冠燃着熊熊烈火。 赶巧起了东风,火被扬的遮天蔽日。整个谷中已经热出了天际,沈昭只能用护体罡气护住两人。 “这下玩火自焚,熟过火了。”鎏镜喋喋不休着,“主人呐,我们还是快些止火吧,毕竟防火烧山牢底坐穿。” “不对劲。”看着漫天火势渐次消退,那火势最旺的地方隐隐散发着某种力量,沈昭体内的剑气竟变得兴奋躁动,“难道是神源?” “什么是神源?” 沈昭转头看着鎏镜,原本化形的鎏镜额间是没有妖火印记的,可现在那个媚人的妖火印记正发着银红的光。 看来果真与神源有关,鎏镜能成为九尾天狐得力于神源的催化,而沈昭体内有剑气,自然也有神源。 火势退了下去,却见满树红火,赤红光芒在这青天白日盖过了郎朗乾坤,竟是将整片谷地都染红了。 “哇!真壮观,这便是毒燎虐焰吗?”温度退回正常,鎏镜飞似的跑了过去。 沈昭垂眼便看到了地面,方才烈火袭来,靠近树的地方几乎都烧成了灰烬。 赫然可见以树为中心的一个巨大法阵,从外到内依次是太极、卦象、神兽。 这不就是涵银之渊底部的那个阵法吗? 第219章 八方八阵镇天命 脚下是白虎神兽,沈昭朝向左前方而去,几步便到了朱雀神兽处。有了上次的经验,一眼便看出朱雀神兽身上所有的翎羽根部均指向正北方。 沈昭触摸着朱雀纹路,心头却越发地不安。 涵银之渊乃永州地界,位于中州西北方,而所有翎羽指向的是东南方向,上次她与苏砚就是顺着东南方一路走到天命所在处。天命正是在秦岭地底,而秦岭不归山则是中州的中心地带。 不妨大胆猜测一下,朱雀翎羽所指的方向乃天命所在处,也就是中州中心地带。 也可以验证,此处乃魔道镜花城地界,地处中州南部,因此这里的朱雀指向正北方。 沈昭走到那棵树跟前,临近树的法阵纹路还存在隐隐火光,她伸手够到最低的树枝,一缕赤火依然在指尖。 沈昭手心结出剑气,将那株火苗包裹住。那火苗竟与剑气不相上下,正你来我往相互争锋着。 “剑气乃神源所化,可破世间一切力量。”沈昭凝瞩着手心正在打架的两股力量,凝神道:“可为何这火焰却能与剑气一较高下?” “既然剑气灭不了这团火,这团火也吞不了剑气,那是不是说明这团火也是由神源所化?”鎏镜学着沈昭也摘了一团火,便是在手心处同鎏镜的妖火开始争锋。 “傻狐狸,这会儿脑袋灵光了?”沈昭打趣道。 鎏镜摸耳朵嘟囔着,“狐狸我一直都聪明。” “鎏镜,我有个猜想。”沈昭望着火树,赤色火焰倒映在她寒眸中,融了那层冰。 沈昭握着悯剑,剑气在地上画了一个太极八卦图,在西北方画了条线止在中心处,“上次我与苏砚在涵银之渊也见到了同这里一模一样的阵法,永州地处西北,所以通向天命所在之处的路在东南方。” 随即便又在南方画了条线,止在中心处,“如今我们在中州之南,所以通向天命所在之处的路在正北方。” “啊?天命是啥?”鎏镜一头雾水,摸耳朵问道。 “天命?顾名思义是决定人命运的东西。” “这东西真存在?” “就在这。”沈昭指着两条线的交汇处,点了下,“就在这里,秦岭不归山地底深处。” “可是这个图又是什么意思?” “鎏镜,或许中州之所以存在,就是因为天命!” “中州那么大一片土地,那不是开天辟地就有的么?”鎏镜双臂张开,示意中州有多大,“主人你这话,我怎听得云里雾里的。” “这么跟你说吧,开天辟地之后的那块土地随着诸神时代的结束便消失了。”沈昭看着脚底,顺便踩了几下,“而今我们脚底这片土地,实则是因为先神为我们强行留了一片土地。为了防止这片土地消失,他们便创造了天命,决人之命运、定天地存亡。而为了天命稳固,便用八方神力糅杂太极、卦象、神兽三大阵法机理成八方阵,守在中州八方,以保中州大地千代万代永续存在。” “我懂了!”鎏镜思索一番后,狐狸眼灼灼滚烫,他得意道:“不就是镇压之阵么?只不过镇压之物乃中州大地罢了。” “是这么个理。”沈昭笑了下,她说了半天还不如鎏镜的一句总结来的实在,便由衷夸赞道:“你呀你,大智若愚。” 鎏镜闻言嬉笑着,那双狐狸眼眯成一条缝,沈昭却晃觉有了分算计的意味。 “可是如今,剑气在我体内,涵银之渊没了压阵的力量,意味着西北之阵已破。”沈昭望着火树,十分耀眼,“若我猜的不错,这个阵法的压阵之力应当是火神祝融。” “可是……”沈昭愁眉不展,不知为何现在看这棵树却有种阴谋的味道。 “主人在担心什么?” “我在担心,澹台何琴意图得到剑气,解封涵银之渊,目的真的只是为了复活我阿爹吗?”沈昭心觉不安,若真只是为了复活沈平晏便也罢了。可若澹台何琴也知道天命八阵,那便十分地不妙。 “主人是担心澹台何琴解封涵银之渊是为了破掉天命八阵,彻底掌控天命。”鎏镜摸了摸耳朵,又道:“又或者毁了天命,让整个天下陪葬。” 沈昭沉默着,鎏镜所言正是她担忧之处,看来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鎏镜,我们即刻启程。” “去哪里?”一听要出去,鎏镜险些蹦了三尺高,“我去探路。” “去镜花城。” “去那里做什么?” “找南泗。” “哦。” 长安城依旧喧闹,然而想云楼拔地而起近百米,自然听不到红尘喧哗。 大堂内摆放着八卦阵,苏砚走着看了一圈,道:“大宗师,你这里甚是清净,是个修行的好地方。” 李士思道:“我这陋室哪及得上圣心府的断雁西风?” 苏砚走走停停,绕了两个屏风,在最里边停了下来。 地上依旧是八卦阵,苏砚笑道:“这便是渎神仪么?” 李士思指着八卦阵之上悬空着的巨物,足足三十六个星轨交错在一起,各自位面不同,因而并未有重合,支撑其悬空的正是地上的八卦阵。 一颗黑金色的足有人头大小的球咣当一下顺着星轨从二人面前划过。 李士思道:“读天人旨意,测人间厄难。此渎神仪乃先圣尧帝所造,一直流传至今,其间任王朝如何更迭,渎神仪千秋百代一直在此,从未动过。” “所以,大宗师这次唤我来此,究竟意欲何为?” 李士思抬手,精纯的修为便渡入了渎神仪,金色修为如水流,顺着星轨,渐次填满。很快,整个渎神仪都是金灿灿的圣光。 苏砚不由得惊叹道:“人人都道相由心生,可知剑亦为人心之所向。大宗师如此剑气,已有神性邪。” “谬赞了。”李士思脸上并没有一丝喜悦,一直都是忧心忡忡的,他指着渎神仪,此时渎神仪催动金色的剑光,在空中幻成一个阵法,他道:“三日前荧荧火光,乃离离乱惑之兆,我便引魂入器,卜出了此相。” 苏砚凝眉,瞧着那阵法,说道:“八方八阵,共镇天命。只可惜缺了一块。” 李士思道:“苏砚我知你小子甚是厉害,所知定然比我多。我虽不知晓此八方所镇为何物,可我有预感,这八方八阵缺一不可。” “的确缺一不可。”苏砚凤眸冷凝,前方金灿灿的八方阵中间是无数星象杂乱排布,成千上万错乱交杂,一眼望去便有了空间感,煞为神秘。 苏砚继续道:“永州地处西北,而这阵正好缺了西北角。” 李士思道:“涵银之渊。” “大宗师你可知北方之阵缘何闪动不稳定了?”苏砚摩挲着下巴,修长的食指不断拍打着嘴角。 “我猜,是此处的封印松动了。” “北方漠地,荡荡山。”苏砚勾唇邪笑,别有深意地问道:“大宗师可听过海蜃城?” “海蜃城?”李士思来回踱步了一小会儿才说道:“魇兽吞万象,人间陷入噩梦,神人执剑斩之,封于黄沙腹地。千年逢雨际,方可现行,形为城池,因而取名海蜃城。” “这都不重要。”苏砚神色凝重,说道:“大宗师要知道这些年盘踞在海蜃城的正是你那位师兄,澹台何琴。” 李士思沉默着,面色相当难看。 苏砚打趣道:“瞧这样子,大宗师早知道了?” “我身为人族大宗师,自然得知晓人间万事万物。当然,我不似你,也只知道他一直在背后搅弄仙道,却并不知海蜃城之事。” 苏砚挑眉,顺势问道:“既然你知道,你难道不想帮你师兄吗?” “澹台何琴可怜亦可恨,世人亏欠他,他便想颠覆天下作为回礼。”李士思无奈叹息,可神情无波无澜,并非是一种死气,反而是一种几近无情无爱的冷淡,让人望之便心神俱以,他淡淡地说道:“我虽同情他,也曾为他愤愤不平,可终究他已入歧途,他所行之事同我愿心背道而驰。道不同不相为谋,更何况我坚信这件事……我是对的。” 苏砚嬉笑道:“大宗师不愧是大宗师。” “今日我唤你前来,便是想同你商讨商讨。”李士思做出请的手势,便领着苏砚到了前厅。 桌案上摆放的只是普通的粗制瓷杯,这里陈设简单得同它主人的一身粗糙道服不相上下。 两人坐于窗下,窗外头天很蓝,云很白,时时便有飞鸟窥窗伫立。 李士思倒了两杯茶,道:“冰雪净聪明,雷霆走精锐。这话说的应当就是你这样的人。” “大宗师,你我都是老熟人了,就别来这些客套话了。”苏砚举杯端端正正地敬了李士思一杯茶。 “我已入天人之境,每每冥想之际,便能窥得天机。人族罹难,然天机不可泄露,所以这事只能由我去做。”李士思双手握盏,朝着苏砚鞠了一躬,“苏砚,我求你,帮帮这天下。” “大宗师有话咱就好好说,你干嘛突然整这套繁文缛节。”苏砚屈膝撑头,一手握杯而饮。 “涵银之渊的阵我会去修补。”李士思顿了下,继续道:“然我一人分身乏术,海蜃城北方那一阵无暇顾及,这便是我想求你之事。” “我应你。”苏砚笑了笑,堪堪一只落单的大雁立在窗檐上,喳喳叫了几声,“抛开大义不谈,我同澹台何琴有私仇。这海蜃城,我替你去。” 闻言,李士思并无喜色,却是曲指捏杯,对苏砚伏案一拜,“我替天下苍生谢你。” 苏砚同样面无表情,他问道:“你可知若要修补那个阵法,你会付出怎样的代价?” 李士思终于咧嘴而笑,捋了捋胡子,毫不在意地说道:“无非也就是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耳。” “既知道为何还去做?” 李士思望向窗外,他掌中生劲风,劲风控制着一滴溢出来的茶水,呼啸一声便吹向窗外,散落在云间,却引得那只孤雁等不孤身追寻而去。他说道:“我出生显贵,却行过万里路。我见过西北的漠野,秋冬风起时万里走沙,煞是壮烈。我也见过江南的迷蒙烟雨,夏秋时节银河倾倒,总过分忧郁。我上过昆仑之巅,也涉深海远洋。我见过朱门顿顿华宴,贵人一身绸缎,也见过街头乞儿衣不蔽体食不果腹。” 苏砚道:“所以了?为什么这般做?” 李士思望向窗外,笑着,“人间风光无限,我想令我之所见,后人都可见得。世道艰辛,民生多艰,我想让这世间人人都能过上饱腹的生活。我出生在皇家,食万民之食,享天下之禄,须得为天下万民尽责,即使形神俱灭。” “不后悔?”一朵云飘过,苏砚回神问道。 “虽九死犹不悔。” 苏砚闻言,浅浅一笑,则是恭恭敬敬对李士思伏案一拜。 “天道残酷,以是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我从未觉得有人可以代替苍生作出决定,可如今,大宗师你有这个资格。” “得君懿赞,残生可道。” 镜花城地处中州正南方,一年无冬,常年百花绽放。 沈昭来过镜花城三次,每次都来去匆匆,从未欣赏过镜花城的美景。 镜花城最有名是水月湖,真真是天下奇景,沈昭以往从未见过。 如此美景在前,沈昭觉得就连水月湖的风都是香甜的。 “真美啊!主人,没想到中州地界竟有如此奇绝仙境。”鎏镜双眼放光,却啧叹道:“真是可惜了,镜花城为魔道之城,天下人惧于魔道凶邪,即使知道此湖美名,亦不敢赌命前来。” 不论生活多艰辛,可山川风物,四时美景,总能勾得沈昭欣喜无比,她笑道:“其实我觉得人之好坏不能以道别区分,魔道之人大都也都良善,并非都是世人口中的奸邪之徒。而仙道自诩天下正道,人人皆以雅正居之,事实上大多也多是伪善之人。其实相比于仙道,我更喜欢魔道,坏也坏的明显,没那么多阴招,让人措不及防。” “主人说的有理。”鎏镜呲牙一笑。 第220章 我的曾经也像你 “落霞归燕,绘满目如画;亭台楼阁,依平地而起;日既落而明如昼,人皆归而雏鸟乐;送湖光以晚钟,寄离思以弦月;不寂不宣,非烈非羸;月出鱼憩、风起鸟惊。城居内、围之以紫湖,湖光与月争辉、清风与鸟嬉闹。湖者水月湖,城者镜花城。”南泗从身后走来,他慢条斯理地吟诵着,这次说的又是官方语调。瞧见沈昭转头,他笑意更甚,彬彬有礼行了个欠身礼,便说道:“城乃名城,湖乃仙湖,人……为天人。” “有时候我真想跟你学学这随口一通话的本领。”沈昭微微勾笑,打趣道。 南泗朝沈昭走来,站在她身侧,也是高了她一个头。 南泗眸中精光一动,道:“姑娘质朴资拙,无师自通必然困难,不若拜我为师,保你三日成武侯。” “行了,同你说话显得我很呆。”沈昭由心地自嘲一笑,继续说道:“今日来寻你,是找你帮我一忙。” “真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南泗面色突变,委屈的面色活像个做错事的小孩,他嘟囔道:“我早该猜到的,姑娘这是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我也真是可怜,得知姑娘来此,竟还精心打扮拾掇了一番,怎料佳人心不在此,我真是水底捞月,白费心机啊。” 沈昭这才上下打量了一番南泗,一袭玄色束身锦衣,镶着一条紫玉腰带。瞧着瞧着沈昭抬眸便对上了南泗的眼睛,对方目光灼灼,正笑着凝视她。 沈昭回神,认真评价道:“的确是年轻许多了,以往你总有些郎当。” “哦。” “帮我个忙可好?” “什么忙?” “我想知道有关海蜃城的一切消息。” 南泗顿了下,望着水月湖沉默不语。 沈昭不明所以,还是鎏镜先开了口,“你这个样子做嘛?帮便帮,不帮便不帮,总归一句话的事。你这个样子,我还以为你的魂被黑山老妖勾走了了。” 突地,南泗朗声大笑,笑声回荡在水面上,震出层层涟漪。他道:“不是我说,我这人虽然无事不知,可你突然一问,我不得好好想一想,仔细回忆回忆了?” 沈昭道:“那你可回忆到了?” “自然。”南泗转身面对沈昭,面色很郑重,问道:“你可否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干嘛呀这是?南泗要对着她抒一番情?沈昭咽了口气,便道:“你问便问,搞这么正经,怪膈应人的。” “行!”南泗又恢复了吊儿郎当的笑像,“你能来找我想必是穷途末路了,那我问你,你缘何觉得我会帮你?” 沈昭抿嘴一笑,却尽显凉薄,这并非是情绪的表露,只是她人就生了副凉薄样,“澹台何琴狼子野心,他在海蜃城不出,我们奈何他不得。此事事关中州安危,你自然知晓覆巢之下无完卵的道理,我赌你不会不顾镜花城的安危。” 南泗笑眼定睛在沈昭脸上,良久他道:“海蜃城在北境漠地荡荡山附近。” “荡荡山附近?”鎏镜从沈昭身侧探出一个头,问道:“我上次去了,为何没见到。” 南泗道:“海蜃城不属于我们这个空间,它是由高人独创的空间。所以,正常情况下看不到。” 沈昭道:“那该如何找到?” 南泗抬手唤出一个灵囊,随即他伸进两根手指,在里边摸索了好半天,撑得那个灵囊一鼓一鼓的。 终于他掏出了一面镜子,递给沈昭,“此乃除鬼灭祟太上老君上天宝镜。” 沈昭无语,却还是语气极尽诚恳地说道:“真名!” 南泗捷眉,不满的“哦”了声,又说:“此镜名为山北山南一片云,用此镜照之,异界空间皆无处遁形。” 沈昭接过山北山南一片云,问:“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闻言,沈昭收了山北山南一片云,“多谢。” 南泗突然感慨道:“今日我不问你要去做何事,我只祝你日后事事顺遂。” 沈昭笑了下,“你今日这是怎么了?” “按照话本子的套路,这是交待后事的预兆。”鎏镜突然插科打诨,笑眼眯眯,“南泗莫不是要为了我家主人献祭自己?” “你别插嘴。”沈昭扶额无奈,这鎏镜一天脑子里都是些什么? 南泗也笑着说道:“没什么其他意思,只是我有预感你要做的事不是什么简单的事。” “那便好。” “不过,我帮你并非为了镜花城。” “那是为何?” “因为你。” “我?”沈昭挑眉,指了指自己,颇感好笑,“我同你势同水火,你说你是为了我,莫非你对我有意思?” 南泗点了下头。 “疯了!” 南泗又换回了以往的语气,打趣道:“你现在不仅话多了,竟还会撩人了?是谁让你这棵千年老铁树开花的?” “当然是苏砚那个家伙。”没等沈昭说什么,鎏镜便抢着说道。 “停!”沈昭赶忙止住鎏镜,生怕这只狐狸再说些什么不能为外人所知的事。 闻言,南泗又开始正经,他道:“我帮你就是因为你,因为我不想让你的生活再苦难些了。” “我怎么觉得你这话听着不太好听?”沈昭无语,什么叫不能再苦难些了? 南泗道:“说好听点就是,你是另外一个已经死了的我,所以我想要你好好的,一生耀眼一生桀骜一生平安。” “……” “我真是谢谢你!”沈昭苦笑,真是疯了!她转身拔腿就走,再待下去她也会疯的。 “沈昭,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不要怀疑你自己。”南泗突然大声说:“不然我也不会不求回报地帮你。” 闻言,沈昭苦涩一笑,未曾想自诩天下大宗的名门正派对她这个无辜之人喊打喊杀,反观南泗这个曾经要杀她的魔道修士,竟这般相信她? “还真是……” “真是人生无常,大肠包小肠。南泗居然相信主人,真是活见鬼。”鎏镜边走边说道。 沈昭苦笑不已,人生无常,大肠包小肠? “你这都是哪里学来的话?” “益州城北临清苑的诸葛先生。” “……” 沈昭白了眼鎏镜,不免疑惑,狐狸的记性这般好? 不过有机会可以去听听,或许还真能学一些膈应人的话了。 鎏镜恋恋不舍地回头望了眼水月湖,便问道:“主人,我们现在就去海蜃城吗?” “不,还有件事必须要做。” “何事?何事?” “上南华宗。” 鎏镜皱着眉头说:“去那个晦气地方做嘛?” “我那个师叔死了,总得祭奠一下去。” 鎏镜却一副不相信的样子,“你何时这般好心了?简直比那梅黄时节的雨水还泛滥。” 沈昭当真气不打一处来,明明……明明之前还是狐狸的时候,鎏镜不是这个样子啊!难道是成为狐狸不能说话,把他憋出毛病了,以至于化形后报复性的日常喋喋不休? 沈昭心在滴血,他要以前那个鎏镜啊,便愤愤道:“你若觉得做我的妖仆委屈你了,便说一声我放你走。可别如此里挑外撅,同我说话句句阴阳我。” “主人,你又凶我。”鎏镜噘着嘴,委屈巴巴好一副惹人爱怜的惨样。 “行,你是我祖宗。” “祖宗谈不上,我是主人最爱的小狐狸。” “……” 仙道死了盟主,不论真心诚服还是假意屈从,在宗政衢出殡这一日也都到场了。 是以这南华宗竟还有些许热闹。 入了登州城,步行数千米便到了山门下。 这个地方沈昭不是第一次来了,已然轻车熟路了。 立在山门下,鎏镜却止步了。 沈昭倒也不勉强,“你在此等我吧。” “主人。”鎏镜目光始终盯着沈昭的胸口,观察好一会儿,说道:“主人,您这身姿越发妖娆了。” 沈昭微微垂眸便看到自己挺立的胸,便是随意一笑,已然邪气横生。 “多谢夸奖。” 沈昭看了眼鎏镜,便朝山门口走去。 “真是不知羞!”鎏镜嘟囔了一句,便快步跟了上去。 “是沈昭!沈昭来了!” 守门的弟子一见是沈昭,便立马聚在一处,剑锋齐刷刷对准沈昭。 沈昭双手背在身后,俏皮一笑说道:“都是老熟人了,给我的见面礼不太友好哦?” “快去通知大长老。”为首的一人对另一人耳语道。 “我都听到了。”沈昭挑眉,“不过快点去吧。” “沈昭恶贼,你到底想干什么?”沈昭每进一步,那些人便退一步。 “我那师叔死了,来祭奠祭奠。” 为首那人冷哼一声,讥讽道:“沈昭你杀我多少南华宗弟子,现在居然还有脸来祭奠宗主。真是不要脸!” “呸!”说罢,还朝沈昭啐了一口老痰,堪堪落在沈昭脚边。还是不解气,说道:“我真怀疑宗主暴毙是否也是你的手笔?” 沈昭提裙跨过那口脏东西,说道:“你们给我加了那么多条罪名,我也不欠多这一条。” “你这是承认了。” “随你怎么想。” “无耻恶贼,不得好死!” “闭嘴!你是哪个阴沟里的泥鳅,胆敢这般同我主人说话?”一旁的鎏镜声音倒是大的出奇,方圆百里都听得到。 “你是谁啊?” “尔等匹夫,尽可出言伤人,我必须提醒一句,凡事张嘴留一线,好为儿孙积阴德。” “你,你……闭嘴!” 鎏镜非但不停止,约莫是上头了,声音越来越大,“堂堂修道之人,却腌臜如狗彘鼠虫之辈。你方先圣有言,人而无礼,胡不遄死?” “你……” “可今日我察尔等行径,怎一个荒唐了得!当真是礼乐崩坏,猪狗当道啊!” “你!” “你你你,你什么你,我说的就是你!” “你……” “瞧你满脸胡茬,本应敦厚。却行不束己,言不周正。人或谤詈,无嗔怒心。说的也是尔等。” 鎏镜终于猛吸了一口气,腆着脸笑道:“主人,作为妖仆,护主是我该做的。” 沈昭不知该说什么,眨巴着眼睛,心在滴血。 她什么时候能有这么一张好嘴了? 沈昭只能默默竖个大拇指,转头时却见那人被气得脸通胀,活像个红烧驴头。 听到动静,不少守山弟子闻讯赶来,聚在一起,汇成一堵人肉墙。 可依旧是沈昭进一步,那些人便退一步。 沈昭不禁嬉笑出声,“你说你们何必了?这么多人来堵我,却无一人敢出手,搁这儿演戏给谁看了?” “沈贼,休要言语激我等,待长老们前来,便是你的死期。” “死期?”沈昭捂嘴哂笑,“我记得上次来南华宗,且不说尔等仙门百家,就连半仙南海神女都留不下我,反搭了卿卿性命。你说,今日单凭你口中的南华宗长老,能不能留下我了?” “沈贼,休要猖狂!” “我其实真的搞不懂你们,不花心思查明真相,却整日造谣中伤一个无辜者。”沈昭皱着眉,纠结许久才笑道:“也罢,你们是瞎子。” “沈贼,说谁瞎子了?” “无趣死了,我不陪你们玩了。”沈昭勾唇一笑,满是不屑,随即便祭出一张传送符,对鎏镜说道:“走吧,小狐狸,你家主人带你去打架。” 天休山后山谷地内的泰山君祭坛之上,摆放着一口两米的棺椁,就放置在祭坛中央泰山君法印之上。 整个祭坛大得出奇,主持葬礼的是天休山二弟子宗政炎,各家宗主及嫡亲便都集中在此为宗政衢送行。 一身麻衣,头戴孝带的大长老宗政衍割手放血,声音悲恸沉闷,他一跪天地,磕了个响头,“泰山地府君,招魂结鬼魄,今我族衢去,跪祷君来迎。” 至此周围一片寂静,亦无人敢说话。宗政炎起身,在棺椁前的香案上上了三柱同人一般高的香,顿时香烟四溢。 待得宗政炎再次跪下后,大长老再次朝地面滴血,又是磕了个响头,道:“不妄后生南华宗三百又六十人,皆舍一心魂,为我族宗主送行。” “泰山君来也。” 随着大长老的话说完,寂静的空山中陡然吹起劲风,一时间八月天气寒风呼啸。 应纯然抬袖遮眼,对一旁的顾长风说道:“长风,没想到有生之年竟能见证一次泰山祭。” 顾长风生了华发,气势颓然了许多,听得应纯然的话依旧柔声道:“泰山祭须得以百人心魂为引,因此鲜有人用。” 风势越发大,应纯然很自然地往顾长风身后靠了靠,说道:“宗政衢倒是受仙道多人拥护,他死后八成的仙门世家竟联名要求南华宗为其进行泰山祭。” 第221章 他和她互相残杀 顾长风不屑一笑,却没了昔日的风采,而是疲恹恹的,只是说道:“他一惯会玩弄人心。” 渐渐地疾风停了下来,却见足有一座山高的红色虚影出现在祭坛之上。 应纯然仰头望去,却是连声啧叹,丝毫没有为人奔丧的沉闷,反而是雀跃的,她道:“泰山地府,为君者主祭,生三头,分为牛面、蛇面、马面,身材隗壮如牛,一足足有九丈长。如今一见,竟令我窒息三息。” “应谷主,你说被这泰山府君收走的魂魄,同平常下葬的有何区别?”跟在顾长风身后的顾枕诗倏尔问道。 应纯然道:“泰山君收魂,择清泽涤之,以地火炙之,经如此精养,转世之后便自带仙髓。” “原是如此。” 却见那棺椁缓缓升空,在众人的屏息凝神下稳稳落在泰山君掌中。 泰山君托起棺椁,遮盖众人头顶的手掌缓缓闭合。 “宗政衢他配泰山祭么?”一道声音如同幽灵,竟令那泰山君虚影的马面动了动。 就在众人迷茫之际,一道剑气化成神鸟,疾风迅驰般撕裂虚空,将那泰山君的手臂径直劈断。 陡然,泰山君这个庞然大物一阵旋转,呲溜一下便化成一阵红色烟雾四散而去。 “咣当!” 宗政衢的棺椁直直落在地上,如此摔落,寒玉棺椁当场碎成百八十片,以寒玉棺材为中心四散开来。 “……”众人愕然! 陡然宗政衢的棺材前出现一红一白两道身影,沈昭用脚踢开脚下的寒玉碎片,笑得妖冶,如一味毒药,道:“诸位,多日不见,我瞧诸位消瘦不少啊!” “是沈昭!” “是她!” “……”人群间的恐惧声喋喋不休。 姚锦长道:“沈贼,你居然还敢来?” 沈昭耸肩一笑,道:“我为何不敢来?我来了你也拦不住,不是吗?” 古来经道:“沈贼,休得猖狂。” “猖狂?”沈昭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又转到手背看了看,“我有猖狂的资本,可你没有叫嚣的资格。” 褚玲一跃而起,一下子站在了仙道众人的最前方,剑指沈昭,字字坚定地说道:“沈贼,今日你既然来了,那我等就算成你的剑下亡魂,也要与你这恶人战上一战。” 古来经与姚锦长同时站了上去,姚锦长道:“沈贼,苍天有眼,自不会让你这恶人逍遥法外。” 沈昭负手而立,匆匆瞥了眼姚锦长,便道:“这位矮矬的宗主,我不妨也告诉你,青天白日朗朗乾坤,我行得正坐得端却遭你如此辱骂,我真想知道待将来真相大白之际,你又该以何种嘴脸来面对我?” “你说谁矮矬?”姚锦长赤红着脸,梗着脖子。 沈昭下巴指着姚锦长,说道:“你啊。” “你!” 姚锦长剑身剑气攒聚,白眼瞪着沈昭。 “来啊!你不敢?”沈昭看着姚锦长,张开双臂,又转向一旁的古来经和褚玲,便对姚锦长说道:“你不敢你举什么剑?哦?!或许你在等你的同伴去做出头鸟了?” “你再胡说什么?” “诸位莫要再吵。”人群中年迈的大长老宗政衍走了上来,示意三人先退下。 三人闻言,便退了下去。 “真是给个台阶就下了。”鎏镜笑道。 宗政衍面色颇为不悦,胡子直硬直硬的,连风都动摇不得。他道:“沈昭,今日乃我南华宗宗主下葬之日,若你来祭奠便好生祭奠,我南华宗自当以礼相待。”他的目光掠过沈昭,看着满地狼藉的碎片,质问道:“可为何你要破坏宗主的葬礼,甚至强行吓退了泰山君?今日你若不给个说法,我南华宗定要与你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 南华宗弟子振臂高呼着。 “行行行,你既要说法,那我便给你说法。”沈昭转身,指节弯曲,敲着棺材,说道:“因为宗政衢他不配!” 宗政衍气势水涨船高,声音也大了起来,“宗主恩泽仙道,受百家追随,你缘何说我宗宗主德不配泰山祭?” 沈昭负手而立,笑看众人,冷声道:“你们口中大仁大义的仙道盟主,实则是个虚伪奸诈的小人,今日我便要陈述他的罪状。” 沈昭觑视着水云阁和潇洙里的方向,说道:“这第一件,二十五年前宗政衢伙同顾天心和君烨设计陷害同门师弟澹台何琴,为其喂下毒药,以至澹台何琴战败失踪。” “啊?还有这等事?” “当年只听说澹台何琴修为冠绝天下,我也奇怪了,怎的就败在宗政衢手上?” 居正则是憎恶地盯着那口棺材,说道:“当年若非澹台何琴轻信于人,喝了宗政衢送去的酒,他又怎会败在宗政衢手里?” “照这么一说,澹台何琴当年果真是被陷害的?” 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向潇洙里和南华宗,潇洙里大长老赶忙说道:“老宗主之事,老朽自然不知。” 而顾长风却沉默着,如此态度定是肯定了沈昭的话。 “瞧顾阁主这反应,沈昭说的十有八九是真的。” “我看也像。” “行了行了,你们竟然相信沈贼的话?” “……” 气氛差不多了,沈昭又说道:“第二件,宗政衢求师授技不成,反将其杀害,是为弑师。” “什么?昆山老祖竟是被宗政盟主所杀?” “不可能吧?昆山老祖修为了得,怎会轻易被弟子杀害?” “这也难说,宗政衢既然能对师弟做出那样的事,那弑师之事又怎会做不出?” “天呐?宗政盟主究竟是什么人啊?” “……” 应纯然凑到顾长风身侧,问道:“长风,此事你怎么看?” 顾长风觑了眼沈昭,极不情愿地开口,“她不是个会说谎的人。” 应纯然笑道:“那我可就好奇这第三件事究竟是何事?” “至于第三件,这件事在我心里最为重要,也同我今日破坏他的葬礼有关。”倏尔,沈昭一拳砸向棺材盖,力道之大棺材盖肉眼可见出现蛛网般的裂纹,她道:“十五年前,宗政衢又伙同顾天心,君烨以及魔道南沂等人,攻上隐玄山,屠了我抚云台满门。” “诸位!”沈昭咬紧后槽牙,却仍旧笑着,“你们说说,他宗政衢配不配得上泰山祭?” “当年抚云台灭门乃魔道所为,你缘何牵扯到我宗宗主头上?”前两件事宗政衍无话可说,可这最后一件,他实在忍不住反驳,“第一件事姑且信你所言是真,第二件弑师骂名实乃子虚乌有,没有人证,我南华宗不认。至于这第三件,本就是你的家事,事实如何大家都不知晓,只你一人有此说法,以你的人品大家恐难相信。” “宗政长老说得有理,你一人在此信口雌黄,毫无实证之事难堵悠悠众口。”潇洙里长老见缝插针,赶忙说道。 沈昭并未理会,只是转过身看着棺材,喃喃自语着:“宗政衢啊宗政衢,你做尽坏事为的不就是仙道至尊的位子么?这个位子是你踩着至亲之人的鲜血才坐上去的,我知道这些年你夜夜噩梦,唯恐被你害死的人化成厉鬼来找你复仇。为了坐稳你的位子,你殚精竭虑,可是今日我偏要将你的所作所为公之于众,虽然我没有证据呈给他们,可是人言可畏这一点我比你理解的更透彻。我的好师叔啊,真可惜没能在你活着的时候让你身败名裂,不过你怕是要遗臭万年了?” “我从来不奢求你们这群人的信任,今日我说出来你们信也罢不信也罢,总之我只是要说出来,让你们知道你们这位宗政盟主究竟是何等虚伪狡诈?”沈昭寒眸陡然一片杀怖,唤出悯剑,指着众人说道:“事情我已经说了,那么我就得我自己报仇了。” 剑气瞬间荡开,逼得众人皆退一步。 姚锦长往人群里缩了缩,说道:“你,你报什么仇?” “我不知道我要报什么仇,不过,我知道你。”沈昭目光从姚锦长身上扩散开来,将她对面的所有人都囊括在视野之内,“还有你们都是我要复仇的对象。” “竖子,敢尔!”只见苏业霆一跃而上,眨眼间弯弓射箭,一只紫色的破云箭破空而来。 沈昭邪邪一笑,便侧了个身,那箭堪堪擦过她的鼻梁,最后一头扎进宗政衢的棺材。 沈昭看了眼鎏镜,说道:“鎏镜,剩下的人,帮我拖住。” “没问题,主人。”鎏镜拍胸保证打破。 破空声袭来,沈昭飞跃而起,只见苏业霆射出的数柄剑一路追寻沈昭而来。 沈昭结了个印,“九天九地,不破之盾。”只见剑气书瞬间结成一只神鸟,将那些箭悉数拦了下来。 “苏先生我来助你。”姚锦长执剑越身而起,紧接着便是数十位宗主都朝沈昭而去。 “别急别急,先跟狐狸我过过招,打败我了才有资格同我主人斗。”鎏镜瞬间转移,踏空而立,拦下众人。 姚锦长不屑道:“凭你一介狐妖,也敢如此嚣张,真跟你主人一个德行。” “德行这东西还真不是人人都有的。”鎏镜额间妖火印记陡现,边活动着手腕边说道:“我有,我家主人有。但是你没有,你们也没有。” “狂妄!” 十几人凌厉的剑气铺天盖地而来,鎏镜浅笑一下,便是妖火覆身。 陡然空气一热,红光摇曳间,一只三人高五人长的九尾狐只甩了甩尾,便将十几人横扫倒地。 “这小狐狸几日不见,竟这般厉害了。这可是妖火,妖中降灵境才可修的妖火。”应纯然夸赞着。 顾长风面无表情地说道:“九尾天狐自当不凡。” 鎏镜露出獠牙,唳叫一声,震得十几人捂住耳朵在地翻滚着。 “不好!沈昭杀了苏先生!”突听的宗政衍跺脚大喊。 顾长风抬眸望去,沈昭的剑已经穿苏业霆胸而过,苏业霆跪地不起。他低语道:“她到底要做什么?” 应纯然见状不免紧张起来,打方才苏业霆冲出去她便觉得不对劲,苏业霆多么稳重的一个人,况且又与沈昭没什么深仇大恨,而刚刚却同疯牛一般窜了出去,实在说不通。 现在沈昭竟然杀了苏业霆,应纯然也搞不明白沈昭到底想干什么? 要知道得罪圣心府可不是小事。 姚锦长满身是土,站起身对众人说道:“你们看!这次倒是丝毫不遮盖了!” “诛杀沈贼!” “诛杀沈贼!” “……” 沈昭冷若寒霜,一脚踢在苏业霆脸上,将他一脚踹开。 众人的喊打喊杀声越来越响,沈昭抬眼看着灰蒙的天,似是要落雨。 果然一滴冰凉的液体便滴在沈昭眼角,两滴,三滴,越来越大。 “噗!”突地,沈昭只觉心尖尖上冰冷无比,痛感还未袭来,她便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映入眼帘的是一双黑金色的靴子,无比矜贵。 再抬眼便是宽肩窄腰的身材,在最后是苏砚那张人神共愤的脸。 以前他看她,总是温柔缱绻,深情款款。可是此时此刻的苏砚一身杀气,宛若被剜了心而死的恶灵,森森寒气,笼罩在沈昭身侧。 这个时候胸口处的痛感袭来,沈昭一把握住苏砚刺进她胸口的剑,浅笑间有些许狰狞,便是不顾疼痛一下子拔了出来。 如此动作,沈昭惯性后退,她按压着胸口,那里热乎乎的,触感是粘稠粘稠的。 雨说来就来,也甚是猛烈,这会儿沈昭衣服已经湿了。她歪歪扭扭站立不住,便把悯剑当拐杖用,她仰头看着苏砚,说道:“你心软了?” 苏砚冷面不语,眼中悲愤而成的血丝,无时无刻不再诉说他的恨意。他缓缓将已然绝气的苏业霆放在地上躺好,一步一步朝沈昭走来。 两人四目相对,沈昭笑道:“苏砚,我赌你今日下不了手。” “苏公子,若你能诛杀沈贼,那便是我仙道新一任盟主!”姚锦长双眸灵机一动,便喊道。 “苏公子,当今世上若你杀不了沈昭,那便无人可杀她。请苏公子为仙道除害!”古来经说完便跪地而拜。 见状,在场之人除了少数人还在观望外,一律齐齐下跪,“请苏公子为仙道除害!” “……” 沈昭不顾痛感,也听不见那些人在叫唤什么,她直起身,对苏砚说道:“杀了我,苏砚,届时你便是名垂青史的大英雄。” “沈昭,有件事我从未告诉你。” “何事?” 第222章 傀儡术湮灭之身 “我从未输过任何一场赌局。”苏砚的声音比这场雨冷一千倍一万倍。 “我也有一件事从未告诉你,我这一生从不爱赌,但我今日既然想下此注,那赢得势必会是我。”沈昭说完,便可见悯剑之上剑气汹涌非常。 苏砚的浮月剑同样躁动不休。 一瞬间剑光交错,在场诸人无一人可窥得二人招式,只可见剑光满天飞。 几息过后,交缠在一起的两股剑气炸裂开来,逼得众人无不唤出护体罡气护身。 爆炸过后,只见沈昭跪倒在地,而苏砚的浮月剑插进沈昭胸口。 血不断地流着,沈昭张嘴血便从嘴里流出来。她苦涩又欣慰地笑道:“苏砚,你真狠心。” 苏砚冷笑一声,便毫不犹豫地抽出剑,居高临下看着沈昭,说道:“我说过我从未输过任何一场赌局,你有剑气又如何?我苏砚何曾惧怕?你杀了我父亲,我苏砚与你,今生今世,永生永世不复相见。” “不复相见?”不知为何,一滴泪竟从沈昭眼角流了下来,她却得意一笑,看了围观的众人一眼,便对苏砚说道:“只可惜我今生唯一一场赌局也不会输。” 倏尔,沈昭莞尔一笑,脸上丝丝血迹宛若曼珠沙华化成的人形,冷艳绝美。她只一声呵斥,“鎏镜,撤。” “好嘞主人。” 说他迟那时快,两个九尾狐传送阵法一瞬间将鎏镜和沈昭传送走。 “该死!”苏砚咬牙道。 “苏公子,可不能让她就这么跑了啊?”宗政衍说道。 姚锦长附和道:“是啊是啊,苏公子你了解沈昭,定然知道她的老巢在哪里,趁她现在受伤,不妨我们一同攻入她的老巢,将她彻底射杀!” “……” 苏砚却盯着沈昭方才待过的地方沉默不语,他气场无比冷寂,是以众人渐渐地失了声。 大雨仍在继续,苏砚湿了全身,他唤出一个灵囊替苏业霆收了尸。 雨倾盆而下,苏砚惯常嚣张的气焰成了杀气,“我苏砚代表整个圣心府同沈昭宣战,誓与她不死不休!” 传送阵法通在凤凰花谷地的,这里地处中州南部,同中州东部偏北的登州城天气全然不同,并未下雨而是阴沉的天气,很闷又很热。 沈昭瞧着胸前衣服上被豁开的两道口子,打趣道:“为何我被刺,总是这两个位置?” “主人,您这身体三天一受气,五天一受伤,能坚持到现在已经是上天眷顾你了。”鎏镜摸着下巴,瞅着沈昭,皱着眉头说道:“主人,按理来说你受了伤,我作为你的妖仆理当照顾你。可我怎么瞧着你气色红润,中气十足了?” 沈昭靠在已经恢复原状的枯木下,眼睛疲乏得紧,便恹恹地说道:“受的伤多了,身体便没有那般脆弱了。” 沈昭伸手进胸口,利落地取出两个巴掌大小的布袋,布袋上都是浓稠的血液。她瞧了一眼,布袋被刺穿,穿口正好是三指宽的剑宽。 “还真是恰到好处。”沈昭随手将两个麻袋扔进花丛。 “主人,难道你早有预谋?你猜到苏砚会刺你两剑,便事先绑了两个血袋在身上?我就说主人今日身上格外有料。”鎏镜直挺挺竖了个大拇指,眼中似是含了光,熠熠生辉,匆匆瞥了眼沈昭的胸口,“不愧是我九尾狐的主人,就是同别人不一样,睿智聪慧。” 沈昭脑仁一抽一抽的钻心疼,无暇回答鎏镜,只能揉着太阳穴,试图缓冲痛感。 鎏镜盘坐在沈昭身前,伸长脖子凑近问道:“主人,先前我以为你同苏砚只是随便的闹闹矛盾。可今日你却杀了苏砚他父亲,我真是搞不懂你们两到底在做什么?闹别扭不至于杀人父亲吧?” 沈昭懒得回答这个问题,手背贴着额头,滚烫的要命。她深感唏嘘,以往她这副身体从来不生病,距离上次发烧还是小时候同顾听雨在抚云台胡闹那次。 当真是久了啊,久到她记忆模糊,久到故人只能缅怀。 真的好累,前所未有的累。 鎏镜单手搭在沈昭膝盖上,说得越发起兴,“主人,难道苏砚同你有什么深仇大怨,这么久以来你都是佯装心悦于他,然后等他对你用情至深时,再杀了他父亲,让他陷入无尽的自责与悔恨中?” 沈昭只觉眼皮像是抹了一层面糊,黏糊糊得睁不开,耳边是鎏镜蚊呐般的嬉笑声。 时间被拉伸,沈昭看见顾听雨,他站在一堵高不见顶的血墙下。 她问他:“听雨哥哥,你怎么变样子了?” 顾听雨莞尔一笑,脸颊上沾了两点血迹,却难掩他的清秀温雅,他说道:“因为我长大了,阿黛也长大了。” 她便说:“原来是我们都长大了,我一直憧憬着,长大后的你会是什么样子,如今见到了,果真是美男子。让人忍不住想嫁给你,做你的夫人呢!” 顾听雨笑意未减,可她的视野却愈发的模糊,她大喊道:“听雨哥哥,我怎么看不见你了啊?你记得要来找我啊,我们玩捉迷藏。” “阿黛,我永远都在。” 终于沈昭坠入永久的黑暗中,所有的记忆统统尘封。 这一觉沈昭睡得十分不踏实,一会儿冷一会儿热,不过这相比于剑气折磨人的程度,真是小巫见大巫,以是沈昭恍恍惚惚也都睡着。 只是依稀听到,恍惚间有人叫她阿昭。 阿昭,阿昭…… 谁又会这般称呼她了? 这一夜,沈昭难眠,仙门百家刀光剑影。 中州东南,吴郡水云阁。 众人入梦时,零落排布的莲花池中泛着黑气,很快,黑气飞窜而出,形成傀儡。眨眼间,水云阁每一处地方便都出现了傀儡。 这些傀儡脸上仅有一只眼一张嘴,其余地方均被黑气遮盖。 傀儡嗜血,四处屠杀,水云阁清澈的莲塘已然被鲜血染红,被丢进去的傀儡尸体折断了绽放的莲花。 顾枕诗匆遽问:“阿爹,阁中怎会突然出现这么多傀儡?” 顾长风凝神看着身体似虚无一般,可吞噬修为的傀儡,说道:“傀儡术第十重,湮灭之身。” “傀儡术?”顾枕诗思索了下,顺便蓄力一脚踢翻杀过来的傀儡,“可是两派大战时的魔道大军?” “嗯。魔道大军仅仅只是第三重傀儡术,千军万马。”顾长风定神沉思,冷声说:“傀儡术乃仙道禁术,早就失传,如今非但频频出现,反而连这湮灭之身都被炼制了出来,此事不简单。” “阿爹的意思是,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屠杀?”顾枕诗回眸便是满园厮杀,“目的是要让整个仙道覆灭?” “难道是他?”顾长风喃喃说了句。 顾枕诗听不太清,便也没再多问,反而催促道:“阿爹,我们现在不是思考是否有预谋时候,这些傀儡若再不想办法解决,水云阁今日怕是要玩了。” 顾长风却是一笑,在顾枕诗后脑勺拍了下,打趣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今日我便来个,傀儡来势汹汹,定叫他有来无回。” 只见顾长风突地升空,踏空而立,单手结印。 墨绿色的修为在夜幕下竟无比显眼,顾长风一手负在身后,结印念道:“万方潮来百鸟迎,汇水姑苏人不伥,天光云影一剑开,我身不死炁不消。” 陡然顾长风身后出现一个太极阵法,八方卦象纷纷在列。 很快上空形成一个足以囊括整个吴郡的水云纹墨绿阵法,一时间浓浓的水墨香袭来。 顾长风变换印结,“无边无极,剑魂合一。” 倏尔,上头的水云纹阵法之中落下剑雨,带着浓浓墨香,刺进傀儡体内。中招的傀儡登时或作一团黑气。 “看来兄长早有准备。”顾敛霜不知何时站在顾枕诗身侧,看着天上光芒万丈的顾长风,啧叹道:“我同兄长大小一起长大,他一直都这么耀眼。我还记得他年轻的时候,每天都在想着脱离家族,仗剑天涯。可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他生来就是做家主的料,并且做的很好。” 顾枕诗水眸中倒映着顾长风的身影,那个曾经她讨厌的父亲,不由得一笑,说道:“六叔叔,我竟不知阿爹年轻时候竟还有这样的梦想?” “他不仅这么想,还那般做了呢。”院子里的傀儡已经被击杀得所剩无几,两人便闲聊了起来。他继续说道:“当初兄长负气离家,一路漂泊行侠仗义,好生逍遥。” “真的吗……”顾枕诗脸上挂着笑,转身去看顾敛霜,却见顾敛霜手中拿着一根手臂粗细的铁链,沿着铁链看去,铁链竟是捆了不少人,顾枕诗惊愕地顺着望下去,被铁链捆着的人径直延伸到了五十米长的长廊尽头,少说得有一百个! 她愕然地问道:“六叔叔,你这是玩捆绑游戏?” 顾敛霜转头觑着百人大队,笑道:“小孩子可不兴玩这个哦。” “六叔叔,我不是小孩子了。”顾枕诗双手叉腰,愤愤着。 顾敛霜笑道:“乖,先离开,去清点伤亡。以后你要做家主,提早上手去。” “哦。”顾枕诗行了个礼,便朝院外头走去。 “小姐,小姐救我。”突地有人喊道。 顾枕诗止步,循着声音来源望去,正是铁链中的一人,这人是女的? 顾枕诗依着身形,只能窥个大概,便试探性地唤了声,“顾花花?” “是我,小姐救救我。”顾花花喊叫着,身上修为似也被封了。 顾枕诗却理都不带理,转头就走。 顾敛霜突然问道:“我以为丫头会问个为什么了?” 顾枕诗回头,朝顾敛霜做了个鬼脸,说道:“我顾枕诗没什么大本事,可就是会看人,也能信对人,这可是多亏六叔叔的言传身教。” “巧言令色。” “也是学你的。” “臭丫头。” “走了。” 顾花花不顾一切的嘶喊着,顾枕诗却是头也不回。 “敛霜,这么些年多亏你替我教导我这个女儿。” 顾敛霜回神时,天上已无水云阵法,顾长风落地朝他走来,他道:“兄长你就是方法不对。” 顾长风苦涩一笑,“今日我向你取取经,怎么就不对了?” “教孩子是一门学问,天下万物无不都是逆来顺受的,若是明白这个理,那兄长做的并不会比我差。” “逆来顺受?”顾长风好似突然间醒悟了,惭愧的说:“说的也是,因青灯之事,我自小对枕诗要比听雨严格许多。” “兄长就是想的太多了,枕诗是枕诗,青灯是青灯,而你也并非大伯父。你怕枕诗成为第二个青灯,究竟是对枕诗太过关切,还是对你不够自信了?” 顾长风闻言朗声大笑,“枕诗不愧是你教的,竟连说的话都是一样一样的。” “行了,你也别自责了。”顾敛霜抬起握铁链的手,看了眼身后一行人,“所有澹台何琴的耳目都在这里了。” 顾长风简简单单瞥了一眼,面无表情地说道:“居然这么多?” 顾敛霜嬉皮笑脸打趣道:“水云阁算是少的了,你就知足吧。” 顾长风手握谓东君,冷眼看着铁链拴着的一百多人,道:“身为阁主,我教了你们很多,教你们识己心,辩是非,可如今看来,我教的很失败。” 铁链松动,众人竟直接跪下,齐齐磕头,大声嘶喊着:“阁主,我们错了。” “放过我们吧。” “我们再也不敢了。” 顾长风见状看向顾敛霜,顾敛霜耸耸肩,笑道:“你是阁主,你决定。” 顾长风收了谓东君,只见结了一道咒印,朝着铁链上第一个人的腹部击去,随着一声惨叫,咒印穿体而出,进入第二个人腹部…… “水云阁乃教养尔等之地,我本也不图感激,却也容不得背叛。今我废尔等丹田,便是斩了同水云阁的一切联系,从此你们不再姓顾,重新用回你们原本的姓,好好自省一番去吧!” “谢阁主不杀之恩。” “谢阁主不杀之恩。” …… 待的一行人慌忙逃窜后,顾长风长长叹气,随即才对顾敛霜说:“这次真多亏了你和苏砚,若非苏砚提醒我,我也不会提前警惕。若非你左敲右击,我也不可能会去修习剑魂之术,便也不能轻易解了这场危机。” 顾敛霜并未回答,反而很郑重地说:“兄长,如今水云阁灾祸已解,我也该离开了。” “离开?你要去哪里?” “浪迹天涯。” 顾长风道:“敛霜,当初我们兄弟七人,如今只剩你我二人,你就不能留下来吗?” “兄长眼里容不得沙子,聪明如你,自然知道我在为易水寒做事。这样的我,留在你身边,你也过多猜忌,如此我倒不妨一走了之。” “行了,敛霜。”顾长风厉声道:“我知你这话是托词,我想知道真实原因。” “因为我也有一个仗剑天涯的梦。”星星落满了顾敛霜的眼,鼻间萦绕着散不掉的墨香味,他道:“少时我没有兄长负气离家的勇气,而今我两手空空,再无牵绊,是时候逍遥山水了。” 倏尔,顾长风说:“小然有一句话说的没错。” “什么话?” “原来一个人走到最后真的会是一个人,不论这一生有多精彩,身边有多少朋友,这些人都只是过客。同行道中终会因为不同的抉择而奔赴不同的远方,到头来也只有自己孤零零走完自己该走的路。”顾长风重重地在顾敛霜肩头落下一掌,“敛霜,你我同行之路至此尽矣。为兄愿卿云水迢迢,青山不相负。” “道由白云尽,春与青溪长。兄长,后悔有期。” 顾敛霜抱拳躬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便御剑而去,再不回头。 顾长风一人望着满目星河,夜透心凉。他对着顾敛霜离开的方向,喃喃自语着,“敛霜,连带着我的逍遥意,仗剑天涯吧。” 第223章 八方城可真热闹 这一夜仙道各家大大小小的宗门遭遇傀儡的袭击,更有少数如碧寒庄,雪月庄等数十个宗门被傀儡了满门。 如南华宗这等大宗,没有兰雪阁的暗中相助,到底也损失不轻。 仅仅是这么个夜晚,仙门百家才发觉有人在意图颠覆仙道! 沈昭也未曾想到,有一天她会不是仙门百家谈论的焦点。? …… 第三日仙门百家便齐聚水云阁,先前这种事一般都是由盟主宗政衢决定的。只是如今宗政衢已死,弱者骨子里便生有依附强者的蛆,以是仙门百家不约而同地找上了水云阁。 众仙家一致决定,推举顾长风为新一任仙道盟主。 可令众人始料未及的是,顾长风竟然拒绝了仙道盟主之位。更令众人不解的是,顾长风竟然不遗余力举荐圣心府即将继任宗主的嫡传弟子苏不染为仙道盟主! 仙道哗然,可无人敢说不! 一楼大堂说书人拍案,清脆的敲击声震耳欲聋,令得堂下寂静无声。 说书人眯眼,眉毛乱飞,一会是八字一会儿又是两条竖起来的平行线。 鎏镜双臂搭在栏杆上,探出头去,看的津津有味。 沈昭咳了几声,便问道:“鎏镜,他说的可是真的?” 闻言,鎏镜笑着转过身来,道:“主人,你真是醉生梦死好不堕落,这些消息十天前就已经传开了。” “别贫。”沈昭放下已经空了的的酒壶,道:“我问你,苏业霆死后,圣心府下一任宗主真的选了苏不染吗?” 鎏镜点头,“是啊。” “可分明苏砚才是苏业霆的独子。”沈昭也搞不懂苏砚到底怎么想的?放着圣心府唾手可得的族长之位不要? “额,这个……”鎏镜疑惑地摸耳垂,便解释道:“圣心府不是以能力高低论资排辈么?” 苏砚好像的确也说过这话,可是,可是再怎么按能力,苏砚总是强于不染的吧? 鎏镜从身后又搬出上坛酒,推至沈昭眼前,便说道:“我说主人呐,你都杀了人家的爹了,你们之间早就有了血海深仇。依我看啊,咱们还是好好过咱们的日子,人家圣心府的事归根到底与咱们无关,管他们如何折腾了?” “……”沈昭缄言沉默,被鎏镜这么一说,她这会儿对酒也没了兴趣。 苏砚不仅瞒了她八方阵的事,竟然连不染即位之事也瞒了她。 “主人……”鎏镜洁白般的柔荑玉手在沈昭眼前晃了晃,便说道:“主人你这般失落,可是后悔了?” “后悔什么?” “后悔与苏砚闹掰,从而失去了成为圣心府族长夫人的机会?” 沈昭翻看了个白眼,“闭嘴!” “主人,你可不知道,之前我出门的时候,每到一个地方都会把这个地方的茶馆戏院待个够才会离开。之前不论是唱戏的、还是说书的、就连私塾里不负责任的夫子,这些人张口闭口谈论的都是主人你。可自从血劫之夜后,这些人嘴里的论点又都成了那背后密谋的澹台何琴。”鎏镜虽然很正常地说着,可那委屈的神情倒像是被人唾骂的人是自己。 “什么?” “什么什么?” “你口中的血……血劫之夜?” “原来是这个。”鎏镜望着楼下,对着桌案后的说书人,道:“血劫之夜就是仙门各家经历傀儡屠杀的那个夜晚,血劫之夜这个名字据说是赵登风起的。” “赵登风?”沈昭恍然惊觉,她怎么把赵登风给忘得一干二净。当时让他待在易水寒,而后发生的事太多太多,便没再过问。 “据说,当日众仙家齐聚水云阁时,赵登风便当场指证欧阳北战的恶行,并将欧阳北战与澹台何琴密谋之事悉数告知了众仙家。”鎏镜说着说着,便陡然惊坐直,“差点忘了,当日赵登风不惜以自身名誉作赌注,为主人你说好话。” 沈昭勾嘴一笑,单手拎起酒壶,猛灌了一口,便说道:“赵宗主,好人。” “的确是好人。” 沈昭心头烦闷,微醺的她,双颊好似搽了层晚霞胭脂。她将窗户往外推了推,外头的风将将从手掌宽的窗户缝中吹了进来,堪堪从她生了汗的脖颈处划过,感觉倒像被人用刀架了脖子。 沈昭透过窗户缝看着外头街道,街道如旧人来人往。行人来去匆匆,换作以往她定是要感怀一番的,可今日她的眼神呆若木鸡。 这么些天,她不止一次以剑气为引,感念残存天地间的神源,果真证实了八方阵压中州的猜想。 可是如今除却涵银之渊的封印解除了之外,中州北方之地的神源竟也微弱不堪。 这事澹台何琴是主谋,与他相关,又在中州正北方,那便只有一个地方…… 荡荡山! 海蜃城! 先前她只觉得澹台何琴约莫是把世人难寻的海蜃城作为大本营,却不曾料到八方阵之一的北方之阵竟就在海蜃城。 换句话说,正是因为有北方之阵中神源的存在,才机缘巧合有了海蜃城。 如今西北之阵已破,定不能让北方之阵也破了。 事到如今,沈昭恍觉心有所安,行才真洒脱。 她倒是不怕死,管不管这一遭事,于她而言无非是早死五年,亦无甚惋惜。 只是这几日的日夜冥想,她也深深觉得,若此事她撒手不管,对整个中州、无数生灵的存亡置之不理,那她会心不安的。 这不是她想要的,管世人如何诽谤辱骂她,所谓君子坦荡荡,她只需问心无愧,方能大自在。 凉风习习,沈昭怅然开口,“鎏镜,接下来我要去北方,你……” “主人,接下来的话不要再说了,小狐狸我既然是你的妖仆,那就是要跟随你赴汤蹈火,甚至为你舍命的。”鎏镜双手撑头,手掌心上是那张祸国殃民的脸,他双瞳一闪一闪的,宛若夜间繁星,最纯洁也最璀璨,竟是怎么都看不够。 沈昭笑了下,却是浅淡的毫无痕迹,她道:“狐狸的命不值钱,我才不想要。” “错了错了,狐狸的命值钱,很值钱。” “行行行,价值连城……”沈昭顿了下,又道:“非也非也,一城难载狐狸命,须得……” 鎏镜心焦地问:“须得什么?” “须得同天地共寿。” …… 半月后,北境漠地八方城。 城门口露天的茶肆里,看着汹涌的人潮,鎏镜简直惊掉了下巴,他道:“主人,不会吧?他们怎么来这八方城了?” 听到动静,沈昭便转头看去。 顾长风、应纯然、居正、褚玲……仙门百家有头有脸的人物竟然都来了? 沈昭赶忙转过头,虽是戴了面具,可难保不会有人认出她,她疑惑道:“这些人好端端的来这里做什么?” 沈昭瞟了眼一望无际的沙漠,真的是枯燥至极。这些仙门世家的宗主们,总不至于来这里赏风景吧? 鎏镜道:“北境漠地自古以来便是块贫瘠之地,人也是少得可怜,根本够不着一座城池的规模。这八方城是上上任仙道盟主设立的,目的就是为来沙漠深处修炼的土修提供居所。” “因此八方城虽然为城,可实际上一年到头根本没几个人。”沈昭听力极好,似是隐约听到顾长风和应纯然在低声谈论,至于说什么?这倒真是听不出来。 “主人,如此看来这些人来这里定是别有目的。”鎏镜眸色欣欣然,屁股已然离了凳子,“寻宝还是杀人?待我前去问问。” “姑娘,我来讨杯茶喝喝。”一道黑色身影鼠窜般坐到沈昭一旁的座位上,翻过未曾动用倒扣着的茶杯,利索的倒满一杯,饥不择食般喝了下去。 沈昭不免觉着好笑,还能听到茶水疯狂下肚的咕咕声,打趣道:“你可真是自来熟啊。” “这叫不见外,我跟沈姑娘都是老熟人了不是?”赵登风面色沧桑,应是积了不少沙尘,方才被茶水浸湿的地方,比别的地方很明显更白。 沈昭同鎏镜对视一眼,便问道:“赵宗主,你怎么认出我的?” “眼睛看出来的。”赵登风边喝边说道:“赵某人这一生虽然没什么本事,可识人的本事却是一绝。” “那我更想知道,赵宗主你是如何认出我的?” “你虽戴着面具,的确可以遮住你的容貌,可是却掩盖不了你的气质。” “哦?什么气质?” “额?”赵登风嬉笑,“我学问不高,说不出具体的词来形容。不过,沈姑娘就是那种,即使把你放在千千万万个人里,你也依然是最显眼的那个。” 沈昭抿嘴一笑,顺便为赵登风倒茶,“赵宗主夸起我来,我就是爱听。” “见笑了,见笑了。”赵登风仰头喝茶之际,沈昭给鎏镜递去目光。 鎏镜眸子突转,便笑着问道:“赵宗主可是专程赶来八方城来感谢我家主人的收留之恩的?” 闻言,赵登风缩头缩脑,瞅了眼不断进城的仙道修士们。 沈昭道:“赵宗主,这沙漠的日头顶中州的两个大,你这般鬼祟藏掖,可是做了什么坏事,遭人追杀?” 赵登风赶忙摆手解释道:“不是的,沈姑娘你误会了。” “可平日里八方城寥无人迹,缘何今日仙门众家齐聚在此?”鎏镜凑近赵登风,声音轻轻的,“莫非八方城内有不得了的宝物?” “这倒也不是。”赵登风往前倾了倾脖子,神色凝重,说道:“你们难道没有听说吗?” 鎏镜将头凑得更近了,声音便也小了下来,“听说什么?” 沈昭无语,这两真搁这儿说悄悄话了? 她无奈咽了口气,便也凑近些许。 赵登风说道:“大约是二十五天前,仙道经历了血劫之夜,元气大伤不说,整个仙道更是人心惶惶许久。每日戒备着戒备着,可是却又好端端的,众家也不敢稍有放松,就这么安然的过了二十天。” “可就在五天前的中元节,各家弟子不约而同地前往长白山为枉死的弟子们祈愿安魂。” “他们被人掳走了?”鎏镜插嘴道。 “小兄弟真聪明。” 得了夸赞,鎏镜嘴角翘上天,就差当场露尾巴了,“那你们这次来八方城,可是因为那些弟子被掳来了此处?” 赵登风点头,却看了眼沈昭,说道:“沈姑娘定然是知道的,仙门百家为亡者祈愿安魂之人必须是宗族嫡亲。” 沈昭点头。 “所以说这是一场阴谋。” 鎏镜问道:“阴谋?什么阴谋?” 赵登风道:“你想啊,前往长白山为枉死弟子安魂祈祷的必然是各大宗门的嫡亲弟子,那背后之人利用这一点,将这些弟子悉数掳走,以此来要挟各大宗。各家为了保全嫡亲弟子,那必然会答应背后之人的要求。” “哦……”鎏镜尾音未消,便又说道:“那背后之人是谁了?既然仙道齐聚八方城,我猜会不会背后之人就在这八方城?” 赵登风却皱着眉头,张口又闭口…… 沈昭道:“赵宗主,有话不妨直说。” “背后之人确实给各家都写了信。”赵登风犹豫再三,便是又瞅了眼城门口处,确认一番后才低声说道:“仙门百家都怀疑那背后之人是……澹台何琴。” “看来这次我倒是与他们想一块去了。”沈昭打趣道:“赵宗主,那澹台何琴可有说叫你们来八方城作甚?” “欲救门下弟子,于五日后,北境八方城一叙。” 沈昭反问道:“就这些?” “就这些。” “那他们打算如何应对?” “被掳走的都是各家嫡亲弟子,甚至不少都是各家宗主的子女,自然不可能放弃。于是新任的苏盟主还有顾阁主一致决定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得会一会这个背后之人。” “会一会?”沈昭讥讽一笑,嘲讽道:“就凭他们,当真是不自量力。” “沈姑娘会不会言重了?虽说澹台何琴修为盖世,单打独斗自然不是对手,可他的敌人是整个仙道,如此众寡悬殊,定能灭他。”赵登风说完还不忘扼腕自我振奋。 “赵宗主,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你不是不懂。更何况,在澹台何琴眼中,你们真的不算强龙。”沈昭并非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可是她深知澹台何琴的实力,如今又在他盘踞多年的老巢,自然更加不是对手了。 “沈姑娘,莫非你领教过澹台何琴的实力?”话至此,赵登风也认真地询问。 “不仅我见过,你也见过。” “怎么说?” “因为澹台何琴就是昊先生。” 第224章 他说话好欠打啊 赵登风眼珠里都快要掉出来了,双手无处安放,惊呆良久方才结结巴巴地说道:“沈姑娘,你……你是说昊……昊先生,就是……就是澹台何琴?” 沈昭点头默认,她又说:“赵宗主,昊先生实力如何?两派大战之时你便见识到了。更何况,如今在他的地盘上,你觉得你们能有几分胜算了?” 闻言,赵登风却是沉默了,垂着头。 “赵宗主,情况如何我都与你说了。”沈昭将壶中仅余的茶水都倒进赵登风的杯中,“于情于理,我不想让你死。” 沈昭看着八方城黄土基子砌成的宽矮城门,仙道的人源源不断地涌入。她说:“赵宗主是个有主见的人,今日这八方城你进与不进,我无法左右。可我还是想劝一劝你……回去吧。” 赵登风闻言,笑着,却怅然叹息,“沈姑娘啊,我虽然无儿无女,可仍有三名十六都不到的弟子身处水深火热之中。你说他们唤我一声师父,我怎能弃之不救?其实我是个相当惜命的主,这一次我完全可以置身事外。可是我每每想到那三个孩子的脸,我就心难安。” 赵登风将那仅剩的一杯茶喝尽,“其实人嘛,不论是我这种惜命贪财的,抑或是沈姑娘这种性比竹节的,又或者是欧阳北战那等险恶之徒,所行之事无非是图个心安。虽然有些人的心安,势必是踩着别人的尸体而求来的,可是归根到底还是为了往后余生不会因为没有做某件事而寝不安席……不是么?” “可是若你进城,很可能会没命!”鎏镜也不似往日欢脱。 “此言差矣,此言差矣。”赵登风赶忙纠正道:“遇事不可自言凶,谓之吉则为大吉。我既然是不言宗宗主,那便要尽到宗主的责任,毕竟这些年我所享受的宗主荣光是我门下弟子为我争来的。” 沈昭默了下,便说道:“赵宗主,如若今后还有机会再见,我定要与你把酒言欢一场。” 赵登风已经起身了,看得出来方才他是真的渴了,这会儿面色正常起来,他笑着说道:“一定一定。” “等等。”赵登风行了三步,便被沈昭叫住,他转头问:“沈姑娘,怎么了?” 沈昭下巴指着赵登风未饮完的茶,道:“八方城乃漠地之城,水源稀缺,赵宗主不妨喝光再走。” “……”赵登风呆了一瞬,虽说水源难寻,可修道之人可以辟谷。方才他渴成那般样子,是因为辟谷是有期限的,他只有到实在捱不住的时候才开始辟谷,这样一来便能在水米不沾的情况下坚持地更久些。 饶是十分不解,赵登风还是笑着走上前,端起茶杯,咕噜咕噜喝了个精光。随即便翻过茶杯,一滴水也留不下来,才说道:“这下喝完了。” 沈昭轻轻笑道:“保重。” “沈姑娘也是。” “主人,那我们什么时候用山北山南一片云,前往海蜃城。”待到赵登风进了城,鎏镜才问道。 “不着急。” “不是说喝完茶就去吗?” 沈昭玩转着茶杯,垂眸时晦暗繁杂,她道:“澹台何琴设计让仙门百家齐聚八方城,势必没那么简单。” “主人的意思是,澹台何琴让仙门百家来到八方城并非是要将他们困于八方城,而是想将他们带进海蜃城?” 沈昭挑眉,道:“行啊你,终于不像个呆瓜了。” “主人。”鎏镜噘嘴嘟囔着。 “你说得对,我的确是这般猜的。” “海蜃城危机四伏,主人既已知晓,何不与他们道明澹台何琴的阴谋?” 沈昭一巴掌拍在鎏镜头顶,道:“我的傻狐狸,以后少看些荼毒少年的话本子,多读读圣贤书。” 鎏镜委屈巴巴地说道:“什么意思嘛,这怎么跟话本子扯上关系了?” “你想想,仙门百家此行的目的是要除掉澹台何琴。可是你家主人我在仙道众人心里,只会比澹台何琴更可恨。你觉得,我说的话……他们信吗?” 鎏镜眯眼一笑,摸着耳垂应道:“这倒也是,主人只要一出现,他们定然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杀你了。” “所以得找一人,足以让仙门百家乖乖听话的人去说。”沈昭思索着,手握茶杯拍的桌子铛铛响。 鎏镜道:“顾阁主?” “不可。顾长风护短,更何况被抓之人是他……”沈昭心梗一顿,咽下去对顾听雨的自责,“唯一……的孩子顾枕诗。” “那应谷主了?” “汇花谷刚入仙道不久,应纯然还做不到令整个仙道都听她的话。” “那苏不染了?他不是新一任盟主吗?” “狐狸的记忆也跟鱼一样吗?”沈昭不禁失笑,“方才赵登风不说了么,此次冒进之举正是由苏不染和顾长风提出来的。” “那还能是谁?” 铛铛声倏尔停止,沈昭寒眸一亮,慢悠悠吐了三个字,“李士思。” “大宗师?”鎏镜也欣喜,“大宗师修为盖世,虽比不上澹台何琴,但是压住仙道一干人等倒是可以的。” “不过……”鎏镜揉弄耳垂,眉头紧皱,沈昭还是头一次见他如此,便问他:“不过什么?” “不过,听闻三日前大宗师便辞去所有官职,去了云州。” “云州?” 沈昭愕然,骤然站立,以八方城的位置去看,云州在西南放,她眺望良久,心头猛地一怔。 不会这么巧吧? 应该不会…… 沈昭只能这般安慰自己,毕竟这世上她也仅存李士思一个亲人了。 她不想他出事。 陡然,一股劲风袭来,却出奇的并未吹起风沙。 风太过凌厉,沈昭眯着眼,却听到天空之上传来阴冷的笑。 “澹台何琴。” 鎏镜看了看前边的天空,又转头看着身后的天空,便说道:“可是主人,这里什么都没有啊。” “他来了。”沈昭一把扯过鎏镜,往城中跑去。 鎏镜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就不能事先告诉狐狸一声吗?” “来不及了。” 两人在城中一处窄小的巷子中躲了起来,沈昭唤出羲和珠,敛去她和鎏镜的气息。 “主人,我们干嘛要躲起来?”鎏镜妖冶的脸上挂着不悦。 “我有一件事没想通。” “什么事?” 沈昭仰头望着巷子外的天,天上站着一人,蓝衣黑发,身高八尺却又纤瘦。 澹台何琴负手而立,垂眸却不低头,笑着对城中之人说:“诸位,许久不见啊。” “果真是他!” “传言说澹台何琴失踪了并没有死,起初我还是不信的。今日见到本尊,可算是吓了我一跳。” 丹老却愁眉苦脸,喃语道:“澹台何琴既未死,反而蛰伏多年,此番定是要来复仇啊。” “复仇?”一年轻后生不解,便望了眼天上的人影,问他:“丹老,澹台何琴为何要复仇啊?” “一言难尽一言难尽……”丹老动了大气,身子抖动不止,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抽大风了呢,“仙道大难啊。”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啊?澹台何琴到底是谁啊?” …… 良久,无人应答。 澹台何琴冷笑,“故人再相见,诸位缘何如此冷漠?可是不认得我了?” “澹台……宗主。”顾长风立于人前,气势却丝毫不输,他道:“你隐匿多年,如今重出于世,仙道也已不是以前的仙道,必然不会不容你。可是,你缘何掳走各大宗门的嫡亲弟子?是要以此为挟,要求我等为你牛马吗?” 澹台何琴肤色雪白,样貌也不差,再加上身姿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媚态,让人一眼看过去雌雄莫辨。他觑着顾长风,假意笑道:“顾天心人头畜鸣,生的儿子倒是让人看着顺眼。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歹竹出好笋,我觉得很贴合。” 顾长风面色未变,“澹台宗主,家父有愧于你,而他亦为你所杀。有道是冤有头债有主,谁害你你便去找谁报仇。若你气未消,我顾长风也可死于你之手,但是……”倏尔他加重语气,带着上位者的威压,“仙道其他人与此事无关,我水云阁小辈也与此无关,还请澹台宗主……放人。” “对,放人……”赵登风站在顾长风身侧,喊道:“澹台宗主,有怨报怨有仇报仇,而今你的仇人悉数死绝,你缘何要伤害我仙道小辈?” 顾长风另一侧站的是应纯然,她也大声说道:“澹台宗主,二十年前我不认识你,可也听闻你不少传奇故事,更是打心眼里佩服你。而今说出这些话并非是要言语激你,我只是站在一个局外人的角度,恳求你莫要伤害那些弟子。” “对,放人。” “放人。” “放人。” …… “主人,你到底是怎么想的?”街道上仙道众人声音洪亮,震耳欲聋,沈昭勉强能听到鎏镜在说什么。 “我在想,若是澹台何琴意图解开海蜃城的封印,那应当偃旗息鼓,定不会叫旁人发现他的行踪。可现在他居然明目张胆地出现,甚至主动邀请仙门百家来这海蜃城。他就不怕这些人坏了他的谋划吗?” 闻言,鎏镜摸着耳垂,眸光一转便说道:“主人,会不会是澹台何琴已经解开了海蜃城的封印,所以有恃无恐?” “若真如你所言,那可真是最坏的情况。”沈昭抬头眺瞻澹台何琴,行至这一步,她已经完全猜不到澹台何琴的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何药了? “啪啪啪……”只闻得清脆响亮的鼓掌声,澹台何琴感慨道:“真是久违的场面啊……当年你们也是这个样子,时隔多年真真是叫我怀念。” 鎏镜却转头嬉笑道:“主人,看来澹台何琴有着同你一样的遭遇啊,真不愧是师叔和师侄。” “别贫。”沈昭没好气地拍了下鎏镜的后脑勺。 “对了,仙道新一任盟主,那个圣心府的苏不染了?”澹台何琴搜寻了一圈,便又自顾自说道:“是了。圣心府行事向来神秘,就连我也捉摸不透圣心府内都是些什么人。实力也是强横得变态,你们死了可丝毫动摇不了他们的地位。看来,你们成了弃子啊。” “弃不弃子,干卿何事?”顾长风愠怒,“澹台宗主,今日这人你放还是不放?” 澹台何琴踏空而行,朝地面如下石阶般降了几步,离得近了才说道:“瞧瞧你们说的哪里话,我不过是邀请仙道的小辈们来我这里做客,怎的到了诸位这里就成了……虏?”他冷冷地哼笑,“这么多年真是一点变化都没有,人嘛……我自然是会放的,不过就看诸位怎么决定了?” 顾长风道:“那你究竟要如何?” “不如何?”澹台何琴甩袖转身,绝情冷漠,“只不过想让这个仙道为我陪葬而已。” “猖狂。”顾长风皱眉,他已足够放低了姿态,这人却油盐不进。 “怎么办?我就是猖狂?尔等若是看不惯,来打我啊。毕竟当年你们那么多人打我一个打得可欢了。” “主人,澹台何琴这话好欠打啊。”鎏镜看戏看得不亦乐乎,却还不忘时时吐槽。 “……”沈昭白了眼鎏镜,打趣道:“和你一样。” “狂妄。”话毕,顾长风陡然一身青墨修为,谓东君在手,长剑直指澹台何琴,“澹台宗主,想来今日势必要走到这一步了。” 有顾长风在前,仙道众人纷纷举剑。 “哎……” 鎏镜诧异,问道:“如此热血时刻,主人缘何叹气?” “因为他们已经中毒了。” “中毒?”鎏镜赶忙一路从额头摸到胸口,生怕自己少了一块肉,“什么毒?” “你且看着。”沈昭下巴指着人群,并未做回答。 “修为?我的修为了?”居正大声喊道。 “我的也没了。” “怎么回事,大家的修为怎么都没了?” 顾长风陡然皱眉,却觉丹田中磅礴的修为正在极速散失,果然下一刻他彻底失了修为。便猛地抬头,盯着澹台何琴,说道:“澹台宗主,此为何意?” “你们的生活还是太顺利了些。”澹台何琴在空中悠闲地漫步着,边走边说道:“来我的地盘,真是一点防备意识都没有。” 第225章 海蜃城舌战爬虫 顾长风猛吸几口空气,眉头皱成一道沟壑,“这空气中有毒。” “聪明。” “小人……”顾长风冷冷的:“原以为澹台宗主乃盖世英杰,乃真君子也。如今一见,颠覆宿昔之臆,实为奸佞贼子。” “奸佞?”澹台何琴哂笑间啼笑皆非,差点捧腹而笑,“我就是小人,你们一直都是这么说我的不是吗?我不过是尽力去活成你们想要的样子而已。” “强词夺理。” “好了诸位,我没耐心陪你们玩了。接下来,就请到我海蜃城……做客。”澹台何琴敞开双臂,仰天放肆大笑着。 只见整座城地上陡然闪着寒光卦阵,卦阵令黄沙飞扬,也将每个人都捆了起来。 “沈昭,我知道你在,你若是来,那我便放了这些人。”澹台何琴说话的声音很大,余音化成力量波纹在城中回荡。 居正骂道:“亏爹的,将我等的命交给沈昭那个恶贼,还不如立马杀了我。” 应纯然低声问道:“长风,澹台何琴这是什么意思?为何要要沈昭来换我们?” 顾长风摇头,道:“静观其变。”他顿了顿,又说:“相信我。” “嗯。” “……” 澹台何琴对这空城,别有深意地说:“我等你。” 话毕,澹台何琴挥了挥衣袖,卦阵便自动转化成一个传送阵,咻得一下,八方城内已空无一人。 沈昭几步走出巷子,整座城荒无人烟,只有黄沙恣意飞扬着。风穿城而过,呼啸声此起彼伏,真是荒凉凋敝至极。 “方才那么多人,这一下子走光怪怪异的。”鎏镜摸着自己的胳膊,不自觉往沈昭跟前靠了靠。 沈昭没心思体悟荒凉,说:“目前顾长风他们应当是安全的,澹台何琴不见到我定然不会下杀手。” “可主人父亲不是已经羽化了么?澹台何琴还要你做什么?” “抛砖引玉。”沈昭杀气四溢,剑气荡出,瞬间便如波浪袭来,将这里的浮尘悉数安置在地面上,“如今美玉要出现了。” “什么意思?” “你且看着。” “得得得,我睁大眼睛看着。”鎏镜生气地转头,嘴里却嘟囔着,“你且看着,你且看着……真是的,吊狐狸胃口。” 沈昭道:“行了,不是我不想告诉你,只是待会可能得再说一遍,太麻烦了。” “什么意思?” 沈昭无奈一笑,道:“你且看着。” “……” “走吧。” 鎏镜生气之余,还是快步跟了上去,“去哪里?” “你……” “止住止住,我不要再听你且看着这四个字。” “既然有人请我入瓮,我岂有过门不入道理?”沈昭止步,飞沙已息,抬眼间便能将八方城看个遍。 沈昭勾起凉薄的唇角,宛若曼珠沙华,那是死亡的颜色。 非但天是白的,整个世界都悬浮着白色荧尘。 六十石阶之上的海蜃城中央祭坛,刻着巨大的卦阵。偌大祭坛上捆绑着几百人,咿咿呀呀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爹爹,我还指望着你能来救我们出去了?没想到连你也这般郎当。”顾枕诗恹恹地说。 顾长风道:“枕诗,你当真觉得你爹我就这点本事吗?” “可是目前我看阿爹……”顾枕诗看了眼顾长风,又叹气:“却不同我一样。” 顾长风却说:“枕诗,所遇困境首当自破,而非等人来救。为父不可能护你一辈子,你还是得让自己强大起来。” “行行行,知道了……”顾枕诗不耐烦道。 “那个苏不染,我就知道是个孬种。”倏尔,姚锦长大声叫唤,偏又朝着顾长风的方向,“原来咱们顾阁主也有瞎了眼的时候,选了这么一个黄毛小子做盟主。正当危难却逃之夭夭,害得我等身陷囹圄,任人宰割。” 有人大声咄道:“早知道我就不来了,弟子没了可以重新培养,可我的命只有一条。” “够了,你们一个个平日里人模狗样,果真生死前人性现。”居正梗着脖子骂道:“那可是自家弟子,你们竟能说出这般冷血的话,我居正与尔等为伍,当真耻矣。” “居正老狗,你别把自己说的有多高尚。”姚锦长厉声说:“当初你可是赤塔澹台何琴的关门弟子,澹台何琴战败后,我记得你可是当天就臣服顾天心了啊。可还真是有骨气啊……” “姚锦长你……” “阿爹,苏不染了?她到底去哪里了?”顾枕诗低声问。 “我也不知。” “我以为阿爹知道。” 顾长风低低的:“你只需知道,他不会弃你于不顾便可。” 一旁应纯然道:“也不知我们中的何毒?竟到此刻也不曾有消散的迹象。” 顾枕诗怅道:“应谷主乃用毒高手,连你都对此毒束手无策,那就只有澹台何琴才有解药了。” 应纯然脸上又添忧思,只能说:“且静观其变吧。” 顾枕诗又说:“先前我们被澹台何琴抓来,他却不曾动过我们分毫,还给我们送好吃的。昨日你们也被抓来,澹台何琴也只是把我们捆在一处,连人影都见不到。我真猜不到他抓我们来做什么?不过……我的直觉告诉我,澹台何琴不会杀我们。” 应纯然笑了下,原来长风的孩子也都同他一般心性,心善性纯,不以恶意揣度他人。她道:“我也是这么想的。我们同他无冤无仇,他没什么理由杀我们。” 可她知道,澹台何琴是恨仙道的,杀了他们也是极有可能的事。然这一刻她竟不想打破这份纯,或许世间本就因为有纯的存在,人族才会繁衍至今,生生不息。 晚间,争吵一天的人都睡了过去。 应纯然轻声问:“长风,我们被抓来一天,你一直笃定泰山,可是早有了筹谋?” 顾长风睁眼,他二人背靠背,他仰着夜空,仅有繁星三点,却说:“你可记得,当初我们在西北荒漠那个夜晚?” 应纯然也看天,星星入眼别有神光,“自然记得。当时你我端了一处修士组成的土匪窝,你我都很高兴,便躺在沙漠上躺了一夜。” 顾长风道:“我记得,那夜你说‘星月常皎皎,照我夜将行。’” 应纯然笑道:“原来你还记得。” “你所说的……我都记得。” “长风,这么多年了,我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顾长风问:“何事?” 应纯然慢慢的:“年少时你我总执拗于自己选择的那条路,甚至不惜为此付出沉痛的代价。可这么多年过去了,于我而言,我飞蛾扑火的那条路走过了,师父让我走的路我也走过了。逍遥之道溢情,家主之道束情。踏过山,趟过水,热忱会被岁月消磨,如今想来其实无论哪种道,又是否是自己喜欢的,唯有问心无愧,怎么都是自己的道。” 良久,顾长风沉声说:“小然,若我问心有愧了?” “因为你妹妹?” “……” 应纯然垂下眼帘,说:“长风,那你对我有愧吗?” “有。” “何愧?” 顾长风道:“我悔,当初背弃你我相守一生之诺。我该死,当初抛下你娶了别人。” “长风,我已经不怪你了。”应纯然释然一笑:“又或者我从未怪过你,因为我太了解你了,我知道你的苦衷并且感同身受。” 顾长风怯怯的:“小然,等此间事了,你可否愿意同我一道执剑,再斩当年之心?” “年少时我总想与君同行,共天涯明月。可时至今日,你我错过蹉跎,岁月不会重来,而今我心有道,想趁残生全我道法。恐无暇共君行。” 失落挂在顾长风脸颊,遮盖山水墨气。 倏尔,他说:“除却巫山不是云,自你之后,再无人邪。” 应纯然又笑道:“长风,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是老样子,只要有你在身边便什么都不怕。” “……” 第二日,阴风阵阵。 仙道众人还被捆着。 顾枕诗道:“怎的……阴气这般重?” 易亭眸也皱眉疑惑:“先前从未有这样的状况。” “也不知何时才能出去?”顾言说。 顾明又问:“对了易姑娘,听闻血劫之夜浣月宗伤亡不大,可是有高人相助?” 易亭眸顿了下,勾唇说道:“确有高人。” 顾枕诗问:“哦?是谁?” “一个很好很好的人。”易亭眸掀眼看天,那条夜里傀儡来势汹汹,本来以浣月宗的实力,若无人阻止定伤亡惨重。所幸她来了,暗夜无星,只一袭烈焰罗群,挥剑成阵退了傀儡。 她问她,为何而来? 她回答,为故友来。 得了沉默,顾枕诗努嘴道:“神秘兮兮的。” 顾言却说:“你们说,沈姑娘会来救我们吗?” 顾枕诗沉默。 易亭眸朗声道:“会的。” 顾枕诗咄道:“你倒是信她得紧。” 易亭眸说:“沈姑娘顶好顶好的人,她会来的。” 顾言跃跃道:“对,我也相信沈姑娘。” 古来经怨怼,“果真是孩子,天真至极。澹台何琴把我们抓来这里不安好心,可姓沈的也不知什么好人,别忘了她杀了多少仙道弟子。” 顾言咄道:“去你的,沈姑娘恩怨分明,我从不相信真是她杀的仙道弟子。而且,我从未诋毁过沈姑娘半分,她有何理由会杀我?她要杀也是杀那些往她身上泼脏水,冤枉她之人。” 姚锦长骂道:“我看澹台何琴跟姓沈的就是一丘之貉,指不定这次我等罹难是她二人联手作为。” 褚玲道:“说的对,沈贼能安什么好心?在我这里她比澹台何琴可恶一百倍。” “诸位,如此困厄之时也能把我挂在嘴边时时念叨,沈某人可担当不起诸位如此记挂。”众人陡然正坐起,齐刷刷看向台阶处。 但见一人飘飘绯裙,卷卷生风,款款而来。 “是沈昭。” “沈贼来了。” 沈昭却笑着说:“劳尔等念挂,我来了。” 顾言大声道:“沈姑娘,你是来救我们的吗?” 沈昭冷笑,“救你们?怎可能?我杀你们……才解气了。” 姚锦长呸了口,说:“一丘之貉耳,只当姚某人时运不济,死于此等奸邪手下。” “不止一次我都想杀了你。”沈昭乜着姚锦长,又说:“可仔细一想,你这等阴沟里的爬虫,我连正眼都不想瞧。杀你徒脏我剑,何不让你永落泥淖,终身碌碌,一身恶臭。” 褚玲骂道:“沈贼,要杀就杀,我且会高看你一眼。若你是来羞辱我等的,阴沟爬虫尚且恶臭,可你比之更恶心耳。” “啧啧啧。……沈昭笑得前仰后合,道:“修仙?修道?仙道活该落得如此田地。不容异殊而陷杀盖世君子,澹台何琴何其无辜?因为是阉人,因为出生魔道,就要被仙道群起而杀之?不辨是非而冤枉一介散修,我真是泼天冤屈无处呈状,就因为我体内的剑气,怕动摇尔等在仙道的位置,就要给我扣上莫须有的大罪,对我我喊打喊杀。” “修真修道本该以实力论资排辈,你们却非血统不认,拒良才纵本家,以至落寞之人几辈皆翻不得身,世家弟子世风日下欺弱媚强。真是好个仙道,此仙字,尔等……不配。” “我们不配,你这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就配吗?”古来经厉声斥道。 “还真是太平日子过得久了,叫你不知天高地厚人外有人了?一天天的,剑上功夫未见长,嘴皮子倒是练得炉火纯青。我竟不知修真界何时嘴上功夫都可以当技而炫了?真真是世风日下,一代不如一代。” “沈昭,若你真是来这里奚落他们的,那大可不必。此处相当危险,你快走吧。”应纯然作速说道。 沈昭勾唇,说:“应谷主,这些人能安然无恙活着,只是因为他在等我。” “谁在等你?”应纯然陡然一紧,“难道是澹台何琴?” “……” 应纯然喃喃道:“果真,澹台何琴那日说要等沈昭来救,原是真的。” 倏尔,寒风凛凛,寒光蔓延开来。 “沈昭啊沈昭,若非你必死,我还真想同你交个朋友。” 沈昭看着声音传来的远山方向,说:“哦?我想知道,缘何在你这里我只有一条死路可走?” 空中再次传出阴柔的男声,“很快你就知道了。” “什么话现在不能说?” 澹台何琴的笑声阴森绵长,叫沈昭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说:“要下雨了,我请诸位来避雨。” 第226章 栖烟派灭门真相 果真,豆大雨点骤落,寒光从卦阵起,陡然砖瓦椽木平地起,眨眼便成辉煌大殿。 大殿中央刻着太极卦阵,澹台何琴坐在高阶之上,殿内阴暗,看不清澹台何琴样貌。 沈昭啧叹:“平地兴殿,当真奇人。” “谬赞了。” 沈昭仰着脖子才将将能看到澹台何琴,她打趣道:“坐的那么高不怕摔下来么?” 澹台何琴道:“曾经我坐在比这更高的地方,被虫子啄了,一个不稳就滚落了。虽然很疼很疼,倒也叫我长了记性。” 倏尔,殿中烛台霍霍燃起,红楠木反射烛光,叫整个大殿油光晶亮。 澹台何琴身形一闪,便下了阶,不出几步便是沈昭,他凝着她看了良久。 沈昭问:“这般看我作甚?” “先前未曾仔细看你,竟不知你的眉眼这般像他?”澹台何琴恋恋收回目光。 “很多人都这么说。” 澹台何琴低低的:“你这样的人我真舍不得杀,可是你不死他就不会活,所以我必须杀你。” 闻言,沈昭却嘲讽笑弄,“澹台何琴你可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 “什么意思?” “我原以为你活的通透,竟不知你连生死不可逆这般道理都不懂。”沈昭盯着他看,果真,听了此话,他黑瞳颤了。 沈昭继续道:“你以为剑气当真可以生死人肉白骨么?” “你错了,当年古神裔之妻后姒只是重伤并未死去,剑气只是将重伤沉睡的后姒唤醒了而已。” “闭嘴!”陡然,澹台何琴甩袖,戾气外放,他龇牙道:“你可真是天真。” “什么意思?” “你不会以为我要救他用的是剑气吧?”澹台何琴凑近身来,半笑半厉。 沈昭问:“那你要用什么方法?” “很快你就知道了。”澹台何琴淡淡地说。 沈昭心紧,澹台何琴的样子不像在说谎,若真是他所用法子并非剑气,那么她打一开始便猜错了。 可他到底要用什么方法?莫非与八方阵有关? 澹台何琴笑道:“怎么?你慌了?” “是慌了。” “你不装一下?” 沈昭道:“装?太累了,我不喜欢。” “有趣。” 沈昭匆遽瞥过其他人,便说:“澹台何琴,你既然邀我等避雨,想必你要做的事时辰未到?” 澹台何琴掀眼看了她一眼,随意“嗯。”了声。 “你也知我这人心善,有这些人在,我定是不会跑的。” 沈昭说完,地上的姚锦长便冷声说:“假惺惺,真令人作呕。” 沈昭没作理会,继续说:“天色阴沉,这雨一时半刻也不会歇,我们不妨聊聊?” 澹台何琴阴柔一笑,竟比姑娘家还多分娇态,“说吧,聊什么?想来跟你这种人聊天不会枯燥。” “你还是第一个这样认为的。” 澹台何琴挑眉而笑。 沈昭道:“也都是些旧事。” “哦?旧事?”澹台何琴意味深长,沉沉的:“我更有兴趣。” “十三年前冬月初三,隐玄山抚云台被魔道灭了满门,而后第三年六月初五五大宗之一的栖烟派同样被灭了满门。那一段时间,仙道人心惶惶。而这些年太平不少,以是仙道那帮老杂碎试图掩盖那段动荡的岁月。因此很少有人知道,其实灭了抚云台和栖烟派的根本就是两个势力。” 澹台何琴挑眉,只说:“你继续说。” “澹台何琴……有时候我真觉得,父亲当年与你同拜一师一同修习,根本就是最错误的决定。”沈昭冷下声,斥咄道:“若非因护你,父亲怎会同顾天心结了仇怨,以至顾天心伙同魔道灭了我全家?” “你住嘴。”澹台何琴怒目瞪来。 “怎么?戳到你的痛处了?”沈昭讥讽一笑,“澹台何琴,若重来一次,我父亲宁愿从来都不认识你。” 话毕,疾风掣来,澹台何琴手衔卦印径打沈昭而来,沈昭不疾不徐,堪堪结了护体罡气,伤不得她半分,只把大殿柱子震倒了几根。 沈昭冷笑:“澹台何琴,你不会以为如今的我,还不是你的对手吧?” 澹台何琴白眼看她,竟红了眼角,像冤极不得伸的恶鬼,他说:“沈昭,你懂什么?” “是,我什么都不懂,但我知道……若不是因为你,我父亲不会死,抚云台不会被灭。” 倏尔,澹台何琴朗声大笑,笑声回荡不休,如蚀骨钻心的蛊虫。他道:“我告诉你,你以为没有我,仙魔两道就能容得下抚云台吗?” “你莫要为自己开脱。” 澹台何琴冷哼道:“抚云台……一个有着仙魔两道各派秘法的宗门,抚云台的存在无疑是悬在仙魔两道各宗头上的利剑,抚云台不灭,他门夜夜难眠。他也真是傻,明知抚云台没有圣心府独善其身的实力,却要学做闲云客,最后落得个满门被灭的下场。” 沈昭淡淡的:“即使如此,你也是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澹台何琴并没有怒,反而很平静,他说:“你以为是我导致抚云台被灭,事实上,这一切的一切还真不是我。” 沈昭忙问:“那是谁?” “当初我被宗政衢下药,战败逃亡,可你父亲生来爱干净,坚决阻止仙门众家入抚云台搜查我的踪迹,当然那个时候我根本就不在抚云台。”澹台何琴背过身,冷冷的:“可是宗政衢设计杀我不成,反叫我逃走。当时我受伤过重不可能逃出仙道的重重包围,以是宗政衢觉得我被他所藏,护在抚云台。宗政衢相当忌惮我,不让他搜个彻底,他恐怕连觉都睡不着。” 澹台何琴转身,斜眼乜着顾长风,“宗政衢便故意透露抚云台有长生秘术的消息给君烨,君烨何等小人,转身便告诉了顾天心。宗政衢真会算计人心,他知道君烨是顾天心的走狗,而顾天心所求正是长生。以是顾天心多次走访抚云台,却被你父亲告知根本就没有长生秘术。因而顾天心杀心起,便撺掇魔道南沂,灭了抚云台。这样一来,也不会有损水云阁的名声。” 顾言惊叹:“啊?竟是真的,原来当初灭了抚云台的真的有仙道的手笔。” 居正骂道:“宗政衢那个狗贼,简直丧尽天良,毫无人性。” “原来不知,水云阁也会出顾天心这样的奸恶小人。” “……” 不知是谁愤慨道:“当初沈仙师对我有救命之恩,以是韩某人痛恨魔道一生。上天真会开老朽的玩笑,在我垂垂老矣之际,竟才让真相大白。原来,我以命守护的仙道,真实面目也如此可憎。” 这人仰头怅然,“沈仙师啊,你为人清傲良善,却遭祸罹危,一门被灭,所幸苍天有眼,怀慝行憝之人业已不得善终。” “韩老头,你还信神迷鬼的,苍天若有眼,我何至躲藏数年,抚云台何至满门被灭?”澹台何琴咄道:“我从不信神佛,信神信佛不若信己。” 沈昭道:“此言何意?” “因为顾天心是我杀的,君烨也是我杀的。”澹台何琴血红了眼角,森白面上赤血色,当真同恶鬼一般无二。 沈昭问:“为何不杀南沂?” “留着有用。” 姚锦长唧哝道:“怪不得,当初抚云台被灭后,顾天心和君烨纷纷死于非命,皆为魔气所伤,所以整个仙道都认为他二人是被魔道所杀。” 古来经道:“恶事做尽,自有恶报。” 沈昭又问:“前些日子宗政衢暴毙而亡也是你做的?” 澹台何琴耸肩,勾唇而笑:“他杀师害兄抛妻弃子,他了这么多恶端,我杀他……多没意思。” “谁杀的?” “自然是他的……一双儿女。” 沈昭惊,宗政衢死的那夜江芷沅重伤不可能杀人,那么就只有易辞雪。 “真是太有趣了。”澹台何琴神色迷离,那夜宗政衢死前得知所有真相时的神情好似就在眼前,凄惨错愕,好不有趣? 他又说:“当初我在昆山禁地养伤,伤好之后便筹谋着要复活他,我遍寻古籍多年,终于在一古籍上寻得了方法。” 沈昭逮着机会便问:“什么方法?” “待会你就知道了。” 沈昭无语,澹台何琴果真不好对付,想从他嘴里套话,难上加难。 澹台何琴继续说:“我还得借魔道的之力达成我的目的,所以我并没有第一时间杀南沂。在镜花城数年,我无意间救下了宗政衢和那蛇妖生的儿子。” 沈昭道:“你恐也不是救他。这些年到处抓捕妖族的人也是你吧?江芷沅被易水善出卖,魔道抓了他,你只是恰巧认出了他的身份,好作他用而已。” 澹台何琴朝沈昭竖了个大拇指,道:“你真聪明。不过也只是苦于江芷沅体内封印妖力的那道封印解不开,没有用处,所以我才佯装救下他。后来我又抓到了他母亲,他母亲倒时好对付多了。” “后来他入了南华宗,我竟不知他那般恨他的父亲,竟偷偷摸摸地给宗政衢投了慢性毒。”澹台何琴玩味道:“后来他毒入肺腑,那个夜晚,被他和易青灯的女儿,你的那个朋友……易辞雪给杀了。” 居正骂道:“恶有恶报,宗政衢那等小人死在自己骨肉之手,真是大快我心。” “哎……谁又能想到宗政衢会是这样的人。”丹老叹气:“他这些年帮了我等不少,老朽即使知道他的为人,也说不出半点诋毁话语。” “你倒是清高的紧。”居正怼道。 “提起易水善,我又有个问题要问你。”沈昭今日要的,就是诱导澹台何琴说出全部,好还所有事情一个真相。 澹台何琴道:“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他看着顾长风,说:“没错,是我找到易青灯那个弟子,她也的确为我做事。可易青灯是她自己要杀的,我可没授意。” 顾长风闻言,闭了目,恨恨的:“青灯啊,你这一生究竟是没看对一个人。” 澹台何琴坐回主座,沈昭需仰着他,她说:“澹台何琴我且不问你将要用什么方法来复活我父亲,你之前说你是在一本古书上找到答案的。” “嗯。” “以你对我父亲的感情,想必伤一恢复就迫不及待寻法子去了。”沈昭看上去,但见澹台何琴拈杯饮茶,又说:“你却才说是你三年后找到方法的?” “嗯。”澹台何琴看下来,“你到底要说什么?” “传闻栖烟派有一传家之物,名为驻颜灵玉。当年你掘了我家祖坟,盗走我父遗体,为保我父容颜不改,你便灭了栖烟派。”沈昭冷冷的:“是……也不是?” “苏砚告诉你的?”澹台何琴问。 沈昭没有回答,又问:“你一夜灭了栖烟派,却未得驻颜灵玉,因此你便去寻燕家外嫁的两个女儿。当年恰逢燕云柔外居长安,你不惜得罪圣心府又杀了燕云柔,可驻颜灵玉并不在燕云柔身上。”她看了眼地上的顾长风,闭着眼,眉头难得皱了,便说:“你的作为叫水云阁有了防备,以是燕雨清自锁阁中,多年未曾出府一步,因此你没有的手的机会。五年后,燕雨清出府了,你又杀了她,这次你终于得到了驻颜灵玉。” 闻言,澹台何琴朗声大笑,顾枕诗顿红眼眶,“竟是你杀了我阿娘,澹台何琴你不得好死,我一定要杀了你。” 终于,顾长风掀眼,只又冷又淡地说:“枕诗,冷静。” 气得顾枕诗瞪了眼顾长风:“我知你不爱我阿娘,可我不能坐视不管。” 顾长风又道:“时候未到耳,耐心些。” “阿爹!” 顾长风又闭眼休憩。 居正见状骂道:“顾阁主还真是淡定啊,杀妻真凶近在眼前,竟还能这般淡定。如此心性,真是羡煞我等。” 姚锦长嘲讽道:“你懂这么?顾阁主心系之人乃应谷主,据说先顾夫人这些年常守空闺,只怕顾阁主巴不得死了夫人再娶了?” “姚锦长,我不说话并不代表我听不到,你若觉得仙道不值得你留恋,待出去后,我不介意给你个痛快。”顾长风闭着眼,心平气和地说。 “哼。” 只听得澹台何琴说:“顾天心欠我那么多,我杀他儿媳也算还我了。” 第227章 杀人真凶终现行 沈昭攥拳,冷声道:“澹台何琴,栖烟派与你又何仇怨?当初仙道讨伐你时,为数不多站出来为你说话之人便有栖烟派,而你却为了一块玉,杀了人家满门。燕云柔何曾惹你,苏砚又何曾惹你?你总说别人对不住你,又怎知你何尝不是刽子手?” “你恨极了宗政衢,对他的算计深恶痛绝。”沈昭扬下巴,乜眼觑着澹台何琴,“而你,如今的你,又何尝不是同宗政衢一般样子?他屠我满门,你灭他人满门,还真是一丘之貉。” “随你怎么说,名节这东西我早就不在乎了。”澹台何琴怒焰充眼,他掀落茶盏,堪堪落在沈昭脚边,竟都未碎? 沈昭随手捡了起来,眸色流转间,她说:“澹台何琴,我突然又想起了一件事。” “说来听听。” “当初仙魔两道齐聚云州,那一夜易水善设计杀了易青灯,而你设计杀了君明赫。出于你我剑气极相似的缘故,你用你的寒光剑杀了君明赫,授意君辞盈嫁祸于我。好在有苏砚,不然那次之后我就已经是仙门公敌了。” 澹台何琴默了一瞬,才说:“那次的确是我失手了。” 沈昭笑意霏霏,篡拳把那茶杯捏了个粉碎,飞沫乱飞时,她说:“澹台何琴你身份还真多。昊先生是你,君明赫也是你。” 闻言,大殿中炸了。 姚锦长忙道:“你这话什么意思?君宗主为人宽厚,怎会是这厮?” 居正也说:“姓沈的,你说清楚,我不希望君宗主死后被人辱了声名。” 澹台何琴又笑了,良久,他止笑说:“你可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沈昭仰他却不敬他,“我猜当初你杀了君烨时,顺带囚禁了真正的君明赫?” “我只想知道,你怎么认出来的?” 沈昭扬起下巴指着澹台何琴手中的酒杯,“当日清风台之上我留意了君明赫握杯的动作,大多数人都是拇指和三指握杯,小指抵底。而你则是拇指同食中二指捏杯,其余两指在底。” “心细。”澹台何琴说:“那夜死在寒光剑气下的才是真的君明赫。因为我需要时刻洞察仙道的所有动向,就只能找个地位不低,又不会引起别人怀疑的人。” 澹台何琴起了身,蔑视而下,道:“怎么样,仙道诸位朋友,你们口中所谓宽厚良善的君宗主正是在下了?” 瞧见姚锦长等人铁青的面色,澹台何琴又道:“这种被人欺骗的感觉好受吗?你们不是说我一介阉人、魔道奸邪不配位列仙道之巅么?那我偏要做个你们都夸赞敬仰之人,为的就是看看你们此刻的表情。”话毕,他扫视众人的眼眸褆兮悦乐非常。 沈昭又问:“也是你不断给君辞盈灌输你的思想,控制了她,让她为你做事?” “不错。害你之事,大多都是我授意她为之。” 沈昭唤出灵囊,举手对准澹台何琴,说:“雨未停,既说完了旧事,我们不妨说一桩新事?” 澹台何琴答应地爽快:“说吧,你想知道什么尽管说来,反正你也活不长了。” 沈昭击碎灵囊,陡然大殿中多了一人,此人一出,吓得众人噤若寒蝉。 “是她!”古来经溜圆了眼,喉结滚动,看着身形长相极其相似的两人,他愕然:“我自诩眼力惊人,前番因沈姑娘的恶名,想当然觉得杀人者是沈姑娘,今日一看,原来她才是杀人者!”话毕,他瞪着沈昭身旁站着的一女子,红衣束发,若只看背影或侧身,决计与沈昭一模一样。 姚锦长也错愕地把眼睛张开又闭上,相看良久,才说:“怎可能?怎会如此?若杀人者真不是沈昭,那我们岂不是冤枉了好人?” 沈昭回头,朝应纯然福身作礼:“还未谢过应谷主送我的礼物。” 应纯然垂首回礼:“我一直在暗中查访,果真叫我误打误撞上了,便收了来托鎏镜送与你。” 沈昭回之一笑,便转身对上澹台何琴,“澹台何琴,此人名叫华蓥,是在仙道到处屠杀之人。但我不确定,此人是你的手笔还是宗政衢所为?” “是我找来的。”澹台何琴抬手,寒光剑气作速覆了华蓥满身,他挥挥手,华蓥便转身对着众人,“诸位看清楚了,这才是你们应该喊打喊杀的对象,而沈姑娘可真正是被你们冤枉的。” 华蓥一转身,众人再次噤声,仍有后怕得嘘声,“长得可真像。” “若是如此,那我们岂不是冤枉了沈姑娘?” “先别这么说,甭管是沈昭还是华蓥,我只想知道缘何剑气他二人都能用?” “这倒也是,难道有人私藏剑气?” “……” 澹台何琴只看着沈昭道:“当初你得了剑气,我一人之力自是动不了你,未曾想竟与宗政衢不谋而合,她怕你一人独大影响他的地位,便设计用困神钟事先藏好的剑气四处伤人,以营造是你杀人的假象。”他耸肩长叹:“可宗正衢那家伙太不成气候了,那点小痛小痒还不至于叫仙道众家联而伐你。我只能给他加把火。华蓥是我老早就寻到的,我把她做成了上等傀儡,操控她用沾了剑气的剑各处屠杀。果真,你成了仙道公敌,众家联合要杀你,这样一来等他们杀的你精疲力尽时,我再出手岂不是轻而易举?” 话毕,沈昭转过身去,与华蓥站在一处。瞧着两人站在一起,那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样貌,即使相当沉稳的顾长风也一时间错愕了。 顾言道:“让天下间竟真有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长得如此相似?”随即又雀跃非常,“我就知道,以沈姑娘的品性定做不出那等伤天害理之事。” 瞧着姚锦长等人别过去不敢直视的目光,沈昭道:“诸位宗主,这下我可能却了这顶杀人罪帽?” 那些人无人言语,顾言仰头笑道:“沈姑娘本没有罪,何来去罪一说?” 应纯然浅笑,说:“沈昭,恭喜你,重获新生。” 沈昭福身作礼,“多亏应谷主相助。” 她扬起下巴,指着姚锦长,“这位宗主,先前你屡次三番带头要杀我,皆是因你误以为我杀了你门下弟子,可是真的?” 姚锦长干咳几声,仍旧不敢直视,只喃喃说了句,“不都说了是误以为么?” 沈昭一笑,继而下巴指着古来经同一旁的人居正,“这二位宗主先前对我也多有不满,可也是因门下弟子之死?” “嗯。”居正别过头没说话,古来经板着脸应了句。 沈昭又一笑,看向褚玲,哀叹了一声才说:“这位宗主,先前属你最恨我,可知我并未伤你门下弟子分毫。” 褚玲赤白着脸,横着脖子,不作一语。 沈昭又勾唇,道:“既然大家对我恨之入骨,皆是因门下弟子为我所杀。而今,真相终明,真凶非我,我想从这一刻起,诸位再也没有恨我的理由了。” 没人说话,顾言却道:“沈姑娘放心,若她们再诋毁你一句,我定拼了命也要帮你教训回去。” 易亭眸也说:“沈昭,在我这里,你永远都是仙道最耀眼之人。” 沈昭垂眼,苦涩的笑意挂在眼梢,未曾想这肮脏仙道真的有人一如既往相信她。 而且,还不止一个。 她掀眼,露出明媚笑:“诸位,我希望从这里离开后,可千万别再找沈某人的麻烦,因为我的耐心不多了。”她的话越来越沉。 澹台何琴适时说:“恭喜你啊,守的云开见月明。” 沈昭一掌击出剑气,剑气瞬间没了华蓥,只剩点点飞沫。她放大声:“诸位,看我多好心,连杀人者都帮你们除了。”她转过身,斜眼仰瞪澹台何琴,冷冷的:“我这一切都是拜你所赐。” 澹台何琴耸肩,“这点我不否认。不过,你真的以为没有我仙道就能放过你吗?” 他笑得阴冷:“沈昭,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倘你没有剑气,甭管你多优秀,顶多有人嫉妒你,万万不会落得举世而杀的境地。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沈昭,就因为剑气在你身上,有你这个随手便可颠覆仙道的人活在世上,不论是谁都会睡不着觉的。就算没有宗政衢,没有我,也会有下一个,下下个要置你于死地之人。” “你跟我何其相似,你我同样都是令整个仙道都仰望的存在,可偏偏都不被仙道所容。真是天涯沦落人,叫我舍不得杀啊。” 沈昭启唇而笑,便说:“澹台何琴,你说的很对。你我命途何其相似,可我……不是你。” “那是因为你碰到了苏砚!”澹台何琴吼出来的,“若没有他护着你,你早就身死魂消了。即使不死,你也会被世人的指责淹没,坏了心智,同我一样变得面目全非。” 沈昭丝毫不让,她亦是大声说道:“那你了?我父亲当年何尝不是屡次舍命护你?” “而你……又做了什么?” “你爱恋我父亲,却又耻于启齿,你的爱畸形憎恶。我父亲对你并无同样的心思,于是你记恨上了我母亲,在我母亲刚生产完时,就下毒杀了她。” 澹台何琴气势陡弱,他颤着音:“你……你怎知道的?” “不仅我知道,我父亲更是知道。”沈昭指节捏得咯咯响,她咬着齿:“澹台何琴,就算你杀了他爱妻,他还是选了护你。他对你们师兄弟的感情如此珍视,可你了?你的所作所为对得起他的袒护么?” 澹台何琴原本坐直的身子躬下腰,嘴里喃喃着:“原来他知道……怪不得……怪不得他自那之后对我避而不见……” 他的嗓音被淹溺得沙哑发麻,“沈静啊沈静,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我杀了你爱妻,你还选择护我?你要叫我欠你多少才满意?” 沈昭道:“这些年,你灭人满门,到处抓仙魔两道修士不说,甚至连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也被你捉去做成傀儡。你将傀儡潜藏在仙道各家,血劫之夜若非苏砚早有布防,恐怕如今能坐在这里的人都寥寥无几了。” 姚锦长愤愤道:“澹台何琴,血劫之夜我门下一半弟子死于你手,今日你若不杀我,来日我定要除你而后快。” 古来经道:“先前冤枉了沈姑娘,而今你的罪状却是实打实的,若我此番能化险为夷,定要杀了你祭我弟子死灵。” 居正竟也是一副愤慨之面:“澹台何琴,这么些年了,连你也变得这般狠毒么?当年的你何等荣光,不对强权低头,以一己之力抗衡五大宗,硬生生叫他们交出了三条灵脉,以供天下寒门修士修炼。可如今,你看看你变成什么样子了?魔道奸邪尚不自相鱼肉,而你比之更丧尽天良耳。” “闭嘴!”澹台何琴陡然起身,一道卦印击出,横将掐脖提起居正,他血红了眼,“我狠毒?我为何狠毒?还不是你们仙道这群所谓的仁人义士、正人君子给逼的?当年我可曾做过一件对不住仙道之事?我不曾嫌弃你出身,纳你入赤塔,对你亲身教导。你却在赤塔解散后转身就对顾天心点头哈腰……没事的……我也不求你们回报……”话毕,他手上用力,居正四处乱蹬的脚渐渐不动,他又说:“可你们一个个转头就背叛,甚至站在我的对立面,同那些人一起指责我。” 咔嚓咔嚓一通筋骨断裂声后,居正彻底绝了呼吸。澹台何琴松手,居正便滚落在地,面朝下,一动不动。他轻轻的:“都是你们逼的。” 沈昭也不曾看一眼居正,只通过其他人的议论声方才知居正死了。 她道:“澹台何琴你是可怜,这些人亦可恨,你报复他们无可厚非,没人会说你的报复是错的。可我同你无冤无仇,却被你害得成为仙门公敌,几次差点美没命。仙魔两道那些从未伤害过你,甚至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的修士你竟也都不放过,如今的你跟你口中厌恶的魔道,宗政衢之流有过之而无不及。” 澹台何琴双眼沉如死水,指腹划过脸颊,揩掉死水之潭流出来的一股活水。 沈昭道:“你哭了?” 澹台何琴幽幽的:“你觉得我不该哭吗?” 第228章 仙道人丑相毕现 “没有人觉得你不该哭,是你自己想多了。” “我一出生便被魔道父母抛弃,仅仅六岁啊……我流落在外,一路挨着饿,被人打,终于我自中州最南的镜花城走到天下最繁华的都城长安。本以为到了长安,我就不会挨打不会挨饿了,可偏偏那年饥荒……” “冬天来了,太冷了,没地方住,没东西吃,我穿着漏风的衣鞋,沿街乞讨一天才能讨得巴掌大小的硬馒头吃。”说着说着,他不自觉抱住了自己,五官皱如竹简,“每当我看到别的小孩都有父母抱,有棉衣穿,有热乎乎的包子吃,我就嫉妒的发疯。” “我也是小孩,我也想要父母的保护,我也想围着暖炉吃上一口热饭。我也想被人爱,被人教,这样我就不会被骗进皇宫,成了阉人……”他痛苦地看大殿门口,门外是亮白的光,他伸手,朝那光,说:“沈静,只有你,只有你未曾嫌弃我,只有你是我晦暗人生的光。你死了,叫我如何不疯啊?” 沈昭眼底一片幽黑,冷冷的,她说:“澹台何琴……原来你也知天伦之乐,情深似海。” “我是人,活生生的人,怎会不知?怎会不想要?”澹台何琴几乎是吼出来的。 沈昭却哼哧着嘲讽,“既然知道,为何还要设计杀害顾听雨?就因为仙道缺一个讨伐我的领头人,你就要杀害一个无辜之人?” 闻言,顾长风陡然睁眼,一时间煞气裹身,他朝上看着戏台上那个疯子的哀吟,头一次他在人前吐了脏话:“犬彘不如。” 顾枕诗冷冷的:“阿爹,定要他死。” 顾长风怒目睇之,只说:“会的。” “顾天心做的孽,顾长风难道要理所应当接受你的报复吗?你设计杀了顾听雨,又何曾考虑过顾长风作为父亲的心?”沈昭酸了鼻尖,寒气成吐息:“澹台何琴……你还是不懂。要得到别人的爱,首先你要爱人。你说无人疼你爱你,难道我父亲对你的相护不够么?欧阳北战对你的誓死追随不够么?” “你的心太贪了。” “是,我贪心,我要的太多了。”似有水车在澹台何琴嗓子里打转,他声音闷闷的,“可是凭什么?凭什么我生来就要被抛弃?凭什么我要遭受背叛?凭什么我要被骗?凭什么我无法与所爱之人相守?” “我也想过不在乎,可是偏偏有些人生来就在云端。”他一副委屈的表情,“李士思你认得的,他出身皇室满身金箔不说,修炼天赋更是高人一等。我真是嫉妒他,凭什么相同的年纪,我就要做个太监忙前忙后伺候他,而他理所当然享受我的服侍?凭什么他修炼有高人为师专门指导,而我只能偷偷躲在暗处,学人家的一招一式?” “我也不想变这样的……可他们把我逼上了绝路,是他们杀了沈静,是他们让我杀了这么多人的。” 姚锦长骂道:“你个狗娘养的,自己心术不正竟要推卸责任?果真魔道的血,臭气熏天,恶性难改。” 澹台何琴不屑一笑,叹了口气,慢悠悠道:“真恶心。”随即抬手间,寒光四射,姚锦长被扯得七零八碎,四肢内脏乱扔一地。 “够了,澹台何琴。”沈昭无力地说:“我没错,你更没错,错的是这世道人心。” “吃人的世道,蚀骨的人心。”澹台何琴软软地瘫坐下,“沈昭,我恨意难消,这些人我要杀,你……我也要杀,沈静我必须要救。” 沈昭一紧,忙说:“什么意思?难道你复活我父亲的方法是要这些人死?” “是的。”澹台何琴这般爽快的答应,沈昭便笃定,这雨要停了。 陡然,地抖了。 澹台何琴冷笑连连:“阿静,终于你我要再见了。” 这时,一人进殿,闪至阶下,福身作礼。 忽有人惊叫:“君挟仙?怎会是他?” 君挟仙?只在仙门大选有关的话题中听过一二,沈昭不自觉看着身旁之人,八尺身长,枯黄面色有些疮痍老态。许是她打量目光太盛,君挟仙看了过来,却意味深长一笑,便转身对澹台何琴说:“何琴,倒山覆海大阵已成,就等你了。” 澹台何琴起身,“辛苦了挟仙。” 倏尔,澹台何琴祭出一道卦印,顷刻间宫殿塌覆,雨停了,俨然是之前的祭坛。 “修为恢复了?”有人惊叹。 “我的也是。” “太好了,这下终于有一战之力了。” “澹台何琴,你到底要做什么?”沈昭质问。 澹台何琴一副无奈样,“沈昭原本我是想要魔道死绝,从而借助溢出的清气作此阵阵眼。可是你这个嫌命长的偏生救了魔道,那么我只能用事先藏在各家的傀儡虏来仙道的人吸干他们体内的清气。”他又眸光泛泛,盯着沈昭看,忽带了分恨意,“真可惜,苏砚那个狗东西竟一早就破了我在仙道的布局。”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道理你难道没听过?”看着澹台何琴吃瘪,沈昭不禁嬉笑。 澹台何琴又说:“所以,我只能出此下策,抓了那些仙道弟子,把他们所有人都引来这里,一举……杀之。” 沈昭无语地瞪他,“照你这语气,仙道如此境地倒成了苏砚的不是了?” 澹台何琴挑眉而笑,随即又说:“倒山覆海乃古阵,我便就是要用此阵吸干这些人的清气精元,再祭了你的骨血,招阿静的魂,为他铸体,他便可重获新生。” 沈昭悯剑在手,剑气凛凛浮浮,“有我在,你做不成。” 澹台何琴却不慌不忙笑了,他啼笑皆非:“沈昭,剑气乃神力,着实强悍。可你没听到吗?倒山覆海大阵同样由神力所化。” “以神力对神力,我……并非没有胜算。” 澹台何琴觑着沈昭,似笑非笑地大量,“可是你终究是凡人之躯,你的身体我再清楚不过了,你只能承受三成的剑气,只要超过三成,你便会爆体而亡。” “先前我还会忌惮苏砚,有他在,我要动你着实得费一番力气。”澹台何琴同情地看着她,说:“可是,你二人离心了。你杀了苏业霆,苏砚恐怕恨透了你。” 他抬起一只手,慢悠悠地语气带着征服的意味,“如今的你,孤掌难鸣。” “你还真是洞察我的一切。”沈昭放下剑,问他:“我想知道,你究竟知不知道海蜃城因何而成?” 澹台何琴负手而立,道:“八方八阵,共镇中州。中州命系……” “够了。”沈昭厉声呵止:“接下来的话,烂在肚子里就好。”若是叫他人知晓天命所在,指不定人间会出什么乱子? 澹台何琴倒也没再说下去,转言道:“倒山覆海乃八阵之一,八方阵固若金汤,尤其北方之阵有海蜃之气的加持,更加难破。于是我费劲心力解开涵银之渊的封印,为的就是叫八方阵松动,这样一来,要解开倒山覆海就容易许多了。” 沈昭问:“澹台何琴,你这么做会令整个天下覆灭,你觉得就算我父亲真的活过来,他能原谅你吗?” 澹台何琴柔下声,“原不原谅无所谓,我只要他能活过来,陪在我身边。” “澹台何琴,八方阵八方一体,西北之阵已破,若是北方阵也破,届时八方神力泄出,地底那东西将现人间。”沈昭怒目咄道:“那时,人间成烈狱,黄泉决堤,人鬼错乱,世界重归混沌,这……是你想看到的吗?” 澹台何琴理所当然地说:“那也是这世道欠了我,我还回去了而已。” 沈昭只言,“疯子。” 澹台何琴周身寒光烈烈,寒光驱散阴气,刺眼灼目,祭坛咒纹中同样炸起寒光,他结印唤咒:“亢龙有悔,与时偕极。”但见东方天空现一卦。龙隐云间,暗云滚滚。 紧接着,他又念咒:“履霜,坚冰至。”东北又一卦,但见寒风滚来,风驰电掣。 应纯然面色相当凝重:“先前便见识过他的驭卦之术,也都招来风雨雷电,山川河泽之力为己所用。可今日这驭卦术,竟能感召天地乾坤之力,他的修为究竟到了何种可怕的境界?” “乘马班如,吉,无不利。”很快,正北方卦象又现。黄雾升腾,五彩祥光蕴。 祥光入眼,顾长风道:“恐怕比这驭卦术更可怕的是地上这阵法。他感召天地之力,定会极损修为,而他兵行险着为的就是启动脚下这阵。” “你可知是何阵?” “不知。” “童蒙求我。”西北卦现。术法咒纹如锁链垂下,困兽于诸人。 “有孚,光亨,贞吉,利涉大川。”西方卦现。氤氲缱绻,础润将雨。 古来经惊得堕倒在地,“老夫生平能见此驭卦之术,就算死了也无憾了。” “师出以律,否臧凶。”西南卦现。阴兵借道而来。 鬼哭狼吼,阴风阵阵,沈昭瞧着上头五卦,啧叹道:“澹台何琴,我真的不敢想象,若当初仙道容下了你,如今你会到哪种高度?” 顾枕诗咄道:“都成圈中兽了,竟还有心思说这话?” 沈昭耸肩,“那顾小姐觉得我该说什么了?” “不可理喻。”顾枕诗白了眼。 “有孚盈缶,终来有它。”南方卦现。天河之水倒挂而下。 倏尔,求救之声此起彼伏,“顾阁主,八卦将成,您这般淡定,可是已有破局之法?” 顾长风看是古来经在说话,便冷冷的:“没有。” 古来经又对沈昭说:“沈姑娘可有……” “没有。”没等古来经说完,沈昭就截胡了。 “啊?顾阁主竟没有破局之法,那我等岂非真成了待宰之羊?”晃得丹老唰得下跪,叫唤道:“澹台宗主,饶命啊!在下丹衮从未诋毁过您,也从未对您出手过,看在下一把年纪的份上,饶在下一命可好?” 话毕,古来经、褚玲等人纷纷下跪,“请澹台宗主饶我等一命,我等定为澹台宗主马首是瞻。” “软骨头,可耻。”顾言咄道。 “哈巴狗,恶心。”顾枕诗骂道。 “老东西,要点脸。”宗政炎道。 “对敌人摇尾乞怜,仙道定会因尔等名声大噪。”沈昭啼笑皆非。 叫喊声此起彼伏,澹台何琴冷漠一笑后,拈了最后一道卦。 “密云不雨,自我西郊。”东南挂现。疾风卷地,云雷下行,阴阳将离。 顿时,天地变色,八方八卦,一卦一相。 澹台何琴笑了:“沈昭,结束了。” “哦?是嘛?” “如今你早已无破局之力。” 沈昭不紧不慢道:“这是事实,不是结果。” 澹台何琴不再言语,此刻他虚耗过度,面色相当惨白。 “天地听我召唤,以我八卦之力借八相,燃我三魂,烧我七魄,助我重启倒山覆海。” 但见他手上印结变换,霎时间八相作速旋转,渐升空汇聚成黑水旋涡,旋涡高千百丈,宛若一条黑蛇,倒头窜进地面。 轰隆隆,地动山摇,周遭塌陷,徒留方圆半里的圆台。尘土归息,视野清晰起来,空中浮着望不尽的咒纹,绿幽幽的,似漫天萤火。 沈昭走至边缘处,但见深渊中死绿一条河。河水上泛着绿光,所过之处寸草不生,石土腐蚀。 沈昭只看一眼便确定了,这定是上古那位把毒用到极致的神跂踵。 “澹台宗主饶命啊。” “饶命啊。” …… 这些人又在求饶。 澹台何琴踏空而立,就在沈昭身前,他说:“沈昭,为阿静死,是你的荣耀。” 沈昭冷喝:“澹台何琴,我父亲爱我,怎会舍得我献祭去救他?他这人不爱欠别人的,且不说我是他女儿,就算是个陌生人,我父亲复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自杀还命。” 澹台何琴冷了面,一把扯过沈昭,点了她的穴,拎至空中,他才说:“怪倒那些人这么讨厌你,原你这张嘴就是欠抽。” “我说实话怎的就欠抽了?”沈昭也不挣扎,松慢地说:“我这人心好,见不得你营营多年的愿心实现后,一朝被打回谷底的惨样,所以好心提醒你。” “闭嘴。” 沈昭长长“哦……”了声。 澹台何琴觑着下头众人,说:“诸位仙道同僚,接下来就由我结束你们的人生吧。” “饶命啊,澹台宗主。” “求澹台宗主饶我一命。” …… 澹台何琴会心一笑,抬手间,周遭漂浮的咒纹作速聚拢,成一幽绿法阵,阵中乃一逐魂鸟印记。 “大神跂踵,我以我魂借你神力,吸清气,抽生魂,助我起死回生。” 倏尔,法阵投下古老咒纹扣成的锁钩,哗啦啦悉数而下,直勾勾勾住每一人的心口。很快地上众人一副痛苦面,但见他们的修为从心口处被钩了出来,沿着锁链汇入阵法之中。 沈昭道:“我大概知道你要用什么方法了。” “说说看。” 沈昭看着吸人修为的阵法,道:“你用此阵吸光仙道高手体内的清气,再借此阵把清气渡入我父亲遗体中,驱散他体内的煞气。这一过程需要的清气非但多而且得十分精纯,这般清气仙道修士可不就有么?” 第229章 舍我七世轮回路 澹台何琴似是而非地笑着,沈昭又说:“而后,你再抽离他们的魂魄,借此阵之力追根溯源到那天命之处,夺来我父亲生前的命符,从而还魂。” “而我就是那祭品,只有清气融了我的血肉,灵魂化了我的真气,凭着血脉之力,复刻出十分接近我父亲气息的另一个他。” 澹台何琴惊诧之余,不免多看两眼沈昭,道:“不愧是他的女儿,真聪明。不过不说错了,复活后的他还是以前那个他,而不是另一个人。” “谢谢你夸我,不过我还是那句话,你所愿之结局只有一个……如梦泡影。” 戾气在澹台何琴脸皮地下流窜,挣得他脸色阴沉铁青,“你即将要被我祭阵,你不慌?” “慌有何用?”沈昭眨着无辜双眼,“慌了你就会放过我么?” “自然不会。” “所以,我慌没用,那为何要慌?徒添忧心罢了。” “你这话有理。” 陡然,不知是什么东西炸了,此番动荡丝毫不弱于倒山覆海阵起时的程度。 周遭又是一片雾蒙蒙,却才可视物时,沈昭已然落地。 澹台何琴倒地吐血,他反应着方才发生的一切,怒火撕扯他的脸皮,惊诧玩弄他的五官,“究竟是谁干的?”他扯着嗓子吼道。 水墨香风吹过,顾长风独有的青墨剑气蕴散开来,叫所有浮尘落了地。 他手执谓东君,身后太极墨影杂融着氤氲,幽幽浮浮似滚云绻绻。 顾长风走得近了,眼前情状便若夜光浮曳在迥迥天宇下,沈昭不禁心悦而笑,带着欣赏的打量,她说:“顾阁主,这可是你与苏不染的预谋?” “嗯。” 却才澹台何琴驭卦之时,顾长风给了她一个字,“等。” “原来是你。”澹台何琴趔趔趄趄起身提剑,似有蜘蛛在他眼里哀呖,在蹇涩困顿的方寸间织出凋败的阒寂。 “允许你在背后算谋仙道命途,便不允我等筹谋保我仙道么?”顾长风说得淡如风。 澹台何琴揩了嘴角血迹,“不愧是世人口中几近完人的顾长风,如此忍性当世无人邪。” “与你想比,我实为蚍蜉。”话毕,顾长风提剑,一咕噜水墨剑气飞将去,打得澹台何琴倒地不起。 沈昭便说:“你们这招将计就计用的真妙,顾阁主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魄力也当真令我敬佩。” “你猜到了?”顾长风问。 “也不难猜。”沈昭说:“无非是有人预料到你们来海蜃城会被人吸干清气,而你事先故意修炼走火入魔,那阵法吸了你颠倒混乱的清气,不自爆才怪了。” “苏不染。”顾长风只说。 “猜到了。”沈昭同顾长风寒暄完,便说道:“赵宗主,该你出现了。” “来了。”倏尔,远处传来一道声音,眨眼间,赵登风便出现在祭坛上,他笑着走来,边走边说:“沈姑娘,你要的东西我寻来了。” 赵登风唤出灵囊,这一动作令顾长风生了疑:“赵宗主的修为?” 赵登风嘻嘻一笑,“多亏了沈姑娘,入城前事先让我服了解药,我才没有中毒失去修为。”随即,他对沈昭抱拳躬身作礼,“在下赵登风,谢姑娘赐药之恩。” “好了,一碗水而已,快点给大家分解药吧。”沈昭道。 “好嘞。” 赵登风混入人群,人群哄抢。 顾长风皱着眉服了那解药。 沈昭便问:“顾阁主,你的修为不是早就解封了么?” 许是解药味怪,顾长风表情愈发难看,他耐着怒说:“那只是我事先存在剑中的真气罢了。” 沈昭拍手称好,“顾阁主当真奇人,竟连这个都做得来。” 顾长风不理会沈昭的吹捧,皱着眉问:“我们所中之毒为何毒?又是何时中毒的?” “毒叫汉末之风,无色无味,入鼻进肺,在人不经意间,经血液流经四肢百骸,等发现时中毒已深,修为暂失。大漠风沙大,澹台何琴只需往风里扬一点点,即使是应谷主那般用毒高手都不会察觉。” 顾长风觑了眼趴在地上的澹台何琴,咄道:“真是无所不用其极。”他又问:“不过,如此隐秘之毒,你如何察觉?” “我察觉不到,可狐狸的鼻子灵的很。好了,接下来还有更重要的事。”沈昭转身,大声道:“诸位,服了解药就快走吧,否则一会儿又要跪地求饶了。” 闻言,古来经御剑而起,倒是对沈昭作了礼,“多谢。” 但见数道身影御剑而去,眨眼已在云霄之外,沈昭失笑,“跑得比兔子还快。”垂首时便见前头端端正正站着几个人,“你们不走?”她问。 “不走。”顾言道。 易亭眸便说:“仙道生死存亡之际,我岂有退缩之理?” “我水云阁弟子不知怕字怎么写?”顾言道。 沈昭无语,便看向顾枕诗,顾枕诗冷冷的:“看什么看,我要留下来保护顾言。” “额……”顾枕诗吃人目光投来,顾言不敢再说话了。 顾长风道:“他们要留就留吧,就当是一场历练。” “哈哈哈哈……”倏尔,澹台何琴阴冷的笑声回荡,沈昭一看,果然已经不在地上躺着了,便问:“澹台何琴,你就喜欢藏头藏尾么?” 天上陡然一人影,澹台何琴周身寒光,修为竟在这么短时间恢复到了极致,沈昭啧叹:“你满血复活啊?” 澹台何琴相当僵硬地扭脖,“毁了我救阿静的机会,那么,这人间就颠覆吧。” “可惜,你做不到。”沈昭咧嘴一笑,响指一声响,荡开层层剑气,但见澹台何琴陡然气势大泄,失了剑气径直坠地。他在地上打滚,阴媚的脸颊一侧结了浓霜,一侧通红冒气。 沈昭戏谑地问:“剑气入体的滋味如何?” 澹台何琴极能吃痛,此刻还能气不喘地说话,他咬牙仰头,惊愕道:“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沈昭思考着思考着,就说:“我记性不好,你仔细想想。” 剑气折磨下,澹台何琴容发脏乱,他断断续续的:“是……” “在他……” “在他身上?” “嗯。”沈昭蹲身看他,冷声说:“澹台何琴,挖人祖坟,损的是你的阴德,这不……你的报应不爽。” 澹台何琴侧眼瞪她,却阴森森笑了,五官扭曲的像瓤坏了的瓠子。 顾长风厉声喊道:“快躲开。” 几人作速后退,但见澹台何琴待着的地方一片寒光,很快他踏空而立,睨着几人,道:“困住我?想得美。” 沈昭鼓掌,“1能强行逼剑气离体,澹台何琴,仙道失你乃仙道大不幸。” 澹台何琴翘着兰花指,擦干净脸上的血痕,问:“沈昭,你知道什么是阎罗开路吗?” “不知。” “阎罗开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澹台何琴展开双臂,面容享受,周遭却陡然阴风怒吼。 “阴气怎这般重?”应纯然道。 澹台何琴面如孝布,笑时鬼魅森罗,“无常当锋,夜叉驾撅,牛头背锤,马面举镜。” 但见,整个天空阴云密布,海蜃城整个空间震了两震。 “傀儡术至高妙义,阎罗开路。” 周遭被震得尘土飞扬,阴气成形四处漂浮,鬼哭阴吼不绝于耳。 “大家小心。”顾长风道。 如此架势,几人纷纷靠拢,背靠着围成一圈。 澹台何琴沙哑着,“都去死吧。” 周围静得出奇,尘埃落地,便见远处黑压压的傀儡把祭坛围了个水泄不通。 顾言瑟瑟发抖,“好生浓的阴气,不愧是最厉害的傀儡。” 顾长风不免仰头看了眼澹台何琴,“竟能招来恶鬼与傀儡术融合,而恶鬼则借傀儡重生,从此不受空间禁制,力量大增。他……真是个天才。” “阴兵借道无外乎此。”沈昭啧叹之余便低声问:“顾阁主,你们的计划里接下来怎么办?” “你怎知的?” 沈昭低低的:“我了解他。”她二人离心的戏码不也是苏砚想出来的? “来了。”顾长风道。 “阁主,你说什么来了?傀儡吗?”顾言问。 “外边世界还在了?澹台何琴,是什么让你这般肆无忌惮?可是当我圣心府没落了么?”倏尔,郎朗的少年嗓音如夏日骄阳,灼热滚烫。但有清风屡屡而来,在天上陡然成一浅绿风纹阵法,罩住整个海蜃城。 “谁?”澹台何琴厉声问。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尧都苏氏圣心府嫡传弟子兼下一任族长,仙道新一任盟主苏不染是也。” 众人纷纷看去,苏不染踏空而立,浅绿色的罡风在他身上盘绕。 “至于报这么长名号么?”这是唯一一次顾枕诗和沈昭说出同样的话。 “这些日子我忙着没出去,仙道是没人了吗?竟推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做盟主?”澹台何琴嘲讽道。 “此言差矣,你可知兵者最忌轻敌?”苏不染戏谑一笑,道:“等会,万万得护脸哦,被打脸很疼的。” “狂妄。”澹台何琴结印,“阎罗开路,片甲不留。” 一声令下,祭坛外围傀儡大军陡然飞起,围成遮天黑墙,徒有苏不染似夜中灯,潺潺浮浮的清风罡气成了这片世界唯一的光源。 苏不染不慌不忙,结印间天上那被傀儡遮住的风纹阵法杀出重围。 “天道自然,告请生灵,借我巽风之力,将点土成兵。” 但见苏不染额间亮出风纹印记,阵法瞬间消失化劲风,此风之大,吹散傀儡大军堵起来的铁墙,已堪堪能见一方天色了。 苏不染念咒,“地巽行风,散!” 顷刻间,狂风呼啸入地卷沉,震起尘埃漫天。那风似有毁天灭地之力,穿过厚厚傀儡层。眨眼间,沙石化金戈,尘土作身躯,赫然天上、地下了一排排黄土人,人人额间都有同苏不染一般的风纹印记。 黄土人同傀儡交错站着,两两相望,好似王八看绿豆,看对眼了。 沈昭鲜少这般震惊,以至于全然不顾还有旁人在侧,喃喃道:“苏不染这家伙,平日里嬉皮笑脸一副不正经,竟也在背后偷偷修炼,练得这点土成兵之术。” 顾枕诗闻言,怒道:“喂,我看上的人就是优秀,他磊落的很,哪里是你说的样子?还偷偷修炼?”许是她也反驳不来,便慢下声,“就算是偷偷修炼,如今他一鸣惊人,解了傀儡之围,救了你的命。” “好好好,优秀优秀。”沈昭竖起大拇指,嬉笑着。 “点土成兵?”澹台何琴牙咬的咯噔响。 “怎么脸疼不疼?”苏不染嬉笑道。 “鹿死谁手还尚未可知了?”澹台何琴拈咒,傀儡大军一跃而上,登时黄土士兵跃起阻拦。 乒乒乓乓一通战斗,祭坛周围乱作一团,漫天黑黄早不知天地乾坤了。 沈昭喊道:“不染,挪个地方。” 苏不染挑眉一笑,“有什么好处?” “我救了你未过门的妻子,就当还我。” 话毕,苏不染撞上仰面看他的顾枕诗,登时通红了脸,变换手印,开始操纵黄土士兵。 “喂,你提我干嘛?你没看他害羞成什么样子了吗?”顾枕诗咄道。 沈昭只能用力挤出一个笑,相当假。 渐渐地,傀儡与黄土士兵的战斗被苏不染引到了远处,沈昭却才仰头说道:“怎么样澹台何琴?算计别人算计的多了,如今被人屡次勘破你的布局,滋味如何?” “还真是有点落差了?”澹台何琴诡异一笑,猛地,他吐血,血掉在地上,沈昭心惊大意了。 “快退,他要以血强行毁阵。” 澹台何琴煞红的眼,面上血痕斑斑,他嘶喊着:“我不过就想要一人,老天爷,就想要一个人,你都要万般阻拦。我既如此不受你待见,缘何你要我生下来。” 他白眼瞪天骂道:“什么天道?今日我澹台何琴就捅了你这心狠眼瞎的天,摧毁你所制定的天道,既然你不让我好过,那你就要承受我的怒火。” 他手心不知何时已经破了,结印念咒:“天地玄黄,毁天灭地。” 陡然祭坛下的毒水泂泂升腾至半空,成八方水柱。 “澹台何琴,毁了此阵,人间将无,你疯了吗?”沈昭咄道。 “都死吧,给我毁灭。”澹台何琴再不顾他人说什么。 但见祭坛上的阵法再起,杀气蒸腾,好似一股风就能削平一座山。 沈昭心说,就不应惹恼这个疯子。她执悯剑,剑气裹身,对身后诸人道:“我拼死阻他,顾阁主,烦请出去帮苏砚彻底封禁海蜃城。不然此阵一毁,人鬼将不分,毒水流出,人间成烈狱。” “我们帮你。”说话的是顾言。 “大哥,被墨迹了,快走。”话毕,沈昭踏空而立,结印变换,剑气化成神鸟虚影,占了半边天。 “欲告周天神佛,舍我七世轮回路,一人祭阵,永固此间。” 陡然,神鸟悲鸣而起,一道神鸟印记出现在她额间,她提了剑,身后半边天的剑气聚风于剑上。 “澹台何琴,我们沈家真是欠了你的。” 沈昭一剑将出,却见澹台何琴又喷一口血,他惊诧着也滚落在地。 周遭八道水柱就那样没任何征兆地一下子沉下深渊,祭坛阵法重归于寂。 沈昭忙收了剑,喃喃道:“勿怪,我并未出手,这术法未用,代价也就不用要了。”要不然,这一剑下去,她永世不能投胎了就。 落至地上,顾长风等人也聚了过来。 澹台何琴站了起来,沈昭能察觉到他如今已是废人一个,便没有动手。 只是说:“你怎么了?” 第230章 绝了他所有后路 澹台何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有明显两个咒印,“到底怎么回事?” “谁?” “谁干的?” 他看向沈昭,沈昭忙说:“这可不关我事。” “是我。”几人极其配合地退开一条缝,君挟仙大摇大摆走上前来。 “原来是内讧了。”顾言轻声道。 澹台何琴脸上的表情,怒也不是恨也不是惊也不是疯也不是,相当难看,“挟仙,为什么?” 他咬牙切齿。 “澹台何琴,你看清楚了,我从来都不是你的故交君挟仙。”说着,君挟仙挥袖抚面而过,赫然便换了一张脸,眉可比柳叶弯弯,鼻甚雪棱更挺,鼻下唇下青须错长,弗如疾风压劲草而不摧折。 登时,澹台何琴连步后退,“是你,燕山青。” “你果然没死。” 燕山青步步逼去,冷冷的:“澹台何琴,当年你为了驻颜灵玉灭我燕家满门,我剔骨换颜变成另一个人,在你身边蛰伏十三年,为的就是报我灭门之仇。” 沈昭惊,原来栖烟派还有人活着。 顾长风同样惊诧,怯怯的:“山青兄,真的是你么?” 燕山青回头,笑起来时脸上皮肉紧绷,相当不自然,他道:“长风,十年未见,你说话怎么都怯生生了?这可不像你。” 顾长风竟涩了鼻,“太好了,雨清在天之灵若知你还活着,该有多高兴。” “是啊,我们兄妹四人,如今只有我了。” 顾长风却垂眸,恹恹的:“对不起,是我没有照顾好雨清。” 燕山青苦涩一笑,转而看着顾枕诗,笑道:“这可是枕诗?” “舅舅请受我一拜。”顾枕诗跪地,叠手贴额叩首。 燕山青忙道:“快些起来,长风啊,果真你们水云阁出来的人就爱这些繁文缛节。” 顾枕诗起了身,却娇俏笑道:“舅舅这话说的在理。” “像你母亲。”燕山青相看良久,在顾枕诗肩上落下一掌,“好孩子。” “你,做了什么?”澹台何琴有气无力,站不稳。 燕山青冷冷的:“当然是对你施了禁术……同生共死而已。” “同生共死?”澹台何琴晃着,看着手心的咒印,“把我的命同这阵法结了契约,阵法在我在,阵法毁我死?” 他红着眼,沙哑着:“挟仙,你真的让我好伤心!” “伤心?”燕山青冷冷的:“你伤心无非是觉得我背叛了你。而我拜你所赐,亲人死绝,无家可归,还要忍气吞声在你身边蛰伏十三年。澹台何琴,你说……到底是你对不住我在先,还是我背叛你在先?” “你无辜,你是世界第一惨……那么你就可以随便屠戮无辜之人么?”燕山青怒吼,似是要把这些年的忍辱统统疏泄给这个罪魁祸首:“澹台何琴,当年你被仙道围攻,我父燕崇力排众议,为你正言。而你转头就因为一块玉,杀了我全家。” “澹台何琴……你活该遭背叛,你活该遭万人挞伐,你活该无人爱护,这一切都是你自罪孽。”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澹台何琴喊道:“是他们逼的,他们逼我的……” 倏尔,他阴森冷笑,笑声绵延不绝。 燕山青却重了面色,他问:“你笑什么?” “我笑我自己,也笑……”澹台何琴投来目光:“你们死期已到。” 燕山青一眼嫌弃,“都要死了,还这般狂妄。” “挟仙,哦不……燕山青,你不该以为我真的只信你一个吧?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你一人?” 澹台何琴笑容相当诡异,他盯着燕山青,“当年我被自己的师兄背叛,被那么多人唾弃,你觉得经历多番背叛之人还会真正地对旁人投注全部信任么?” 燕山青道:“你什么意思?” “燕山青,在我身边这么多年你应知我的脾性,暴戾如我,既然我想要的得不到,我不介意毁了这天下。”澹台何琴又看向沈昭,他说:“还有你,你想守护的有关这天下的秘密,很快就要公之于众了。不过没关系,因为中州即将……颠覆。” 后两字,他咬得极重。 顾长风斥问:“澹台何琴,你到底要做什么?” 澹台何琴放声狂笑,他喊道:“萧岚,动手吧。” 说了萧岚,却不见萧岚人影,只听得空中传来一声,“得令。” 周遭却静悄悄的,毫无力量波动痕迹,面面相觑之下,无人知道即将要发生什么。 却才沈昭陡然厉声:“澹台何琴,你疯了!” “我已经疯了十三年了,你刚知道啊?”澹台何琴笑着说。 但见不远处山间,陡然一柄堪比泰山高大的寒光剑升至半空正蓄势待发,即使相隔如此之远,也照的众人眼睛疼。那巨剑往上冲了冲,如此动力引得山体移位,地水冲流。 “他要毁了海蜃城!”燕山青道。 澹台何琴笑了:“不虚跟在我身边十三年,猜的真对。” 虽说声势浩大,燕山青还是不信:“你……怎么做到的?要知道修士中也只有大宗师这种级别的高手才可以一己之力撼山动水,可海蜃城乃天然空间,仙人毁之尚且费力,你如何能做到?” 澹台何琴努嘴,却看着沈昭说:“凡人之力是不行。” 沈昭陡然一激灵,“莫非是倒山覆海阵?” “是啊,这些年我偷偷移了这里的地脉走向,打通了倒山覆海和那山里的地下通道,若是方才倒山覆海之阵成,借它磅礴神力助我复活阿静,那此阵便也没有多于能量。可若我不成功,倒山覆海磅礴神力一时无法疏散,便会经地下通道移到那山里,而另一端是我布下的剑阵,只要萧岚催动阵眼,那我的凡人剑阵顷刻剑便会被神力吞噬,直冲云霄,破开天穹,毁了这海蜃城。” 倏尔,沈昭笑了。 澹台何琴问:“你笑什么?” 沈昭道:“澹台何琴,你难道不觉的你忽略了一个人吗?” “哦?谁?谁又能阻得了神力之剑?”澹台何琴一副自以为是。 沈昭豪不匆忙,寒光巨剑上头已然站了一道身影,但听那里传来声音,郎朗少年音色却被他用的慵懒随意。 “澹台何琴,就凭你这剑阵,当真觉得凡人之力不可挡么?” “苏砚?是他?”顾长风惊。 燕山青却才卸下一身紧张,道:“怪不得,这小子说他自有后招,原来是在这里。” 只见寒光巨剑上头天空,一半滚滚红云凶煞卷腾,遮了一半刺目红日,一半幽幽月境软风缱绻,吹拂月牙弦钩。天色变换,瞬间化地阴阳,卦阵遮天,周遭斥满红蓝光影。 苏砚念咒之声徐徐传来:“日为阳,月为阴,阴阳际会混沌生,阴散阳去乾坤灭。借我日月之力,当以阴阳卦阵。” “给我退。” 但见遮天红蓝阴阳剑阵压下,同那蓄力已足上冲的巨剑对上。 陡然整个海蜃城的天空竟裂开一道缝隙。 沈昭道:“这海蜃城阵不禁打,余波都能伤它至此。”她低了声:“阿砚,这也是你预料到的吗?可若是,那这条缝隙岂非也要你修补?” 两股力量相持不下,只听得苏砚又念咒:“阴为月,阳为日,乾为天,坤为地,风为巽,雷为震。告请诸神,借我天地风雷力,此法当成时,我必谢罪。” 陡然,狂风卷地来,密雷穿云下。天昏地暗,地动山摇,沈昭唤了剑阵,才叫祭坛处视野清楚。 穿剑气看去,原是天上矗立着庞然大物细细一看竟是被苏砚提到天上的山! 不止一座,密密麻麻,这里的山被连根拔起,都成了苏砚手里的棋子。 但见山在空中转动,雷电直入山体。 “砚谢罪于此。”遥遥可见苏砚执双剑,直直劈下两道交叠剑气。 但见群山极速下坠,眨眼间,尽数合体为一,泰山压顶而下。 登时土雾四起,雷电乱飞。 “咔嚓。”这一声相当大。 正在经历地动的诸人自顾不暇,唯有顾长风说:“这下好了,天上的裂缝更大了。” 沈昭哀叹,“不禁打,太不禁打了。” 倏尔,耳边传来澹台何琴不可置信的喋喋低语。 沈昭道:“澹台何琴,你这般样子,可是再无后招了?” 澹台何琴没有说话,只是眸子死水一般。 “这几年你算计我,我被你害的举世不容,你利用宗政衢几乎没怎么失手,所以你便膨胀了,觉得这世间所有一切都是你的掌中物,任你算计拿捏。” “是,我的确笨。”沈昭嗤笑自己:“笨得面对你的坑害无计可施。可这世上我不过庸人一个,你在我这里是成功者,可在别人那里还不是蠢笨如猪?” “沈昭,没有苏砚,你早就死了。”终于澹台何琴恨切切地说。 沈昭却自顾自说着:“你杀了栖烟派满门,杀了苏砚母亲、姨母。那时苏砚人小力微,而你又躲在海蜃城,他便拿你没办法。你这个人优秀归优秀,而你即使躲躲藏藏了十三年,忍性有了可还是不懂得敛锋,你相当自大,自大到觉得你能算计天下……” “真可惜,你跟我一样笨呢。”沈昭嘲笑着,“仇人潜伏在身侧十三年浑然不知,家底被摸个底朝天还得意洋洋。这样的你……究竟是比我更失败些的。” “苏砚!”澹台何琴切着齿,“真后悔没在他小时候除了他!留至今日,算空我的一切,断了我的后路,真是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沈昭道:“我看是恶有恶报。” 澹台何琴咳血,沈昭便继续说:“你多疑无情,对人情看得相当淡。殊不知,有人正是利用你这一点为你做了局。” “所以你们之前在演戏给我看?”倏尔澹台何琴眼光一闪,又说:“可你杀了苏业霆,怎可能是做戏?” “因为苏砚知道那一段时间你因海蜃城忙得焦头烂额,对仙道之事分身乏力,所以他便做了一个傀儡苏业霆,被我杀了。” “潇洙里那夜,顾阁主走后,我们便发现了你的人在监视我们,所幸我二人便演了一出将计就计,离心给你看。” “后来天休山上,我杀了傀儡苏业霆,这更加让你觉得苏砚再也不可能帮我了。我们要的效果就是你完全忽略掉苏砚的威胁,若是搁平时你指定多疑不肯打消疑虑,可即将功成的你难眠焦躁,终究是大意了。” 澹台何琴沙哑着声嗓尽显无力,“的确如此,前段时间我自觉大事将成便对你们疏于监管,却给我留了这么大隐患。” “就算你没有疏忽,你的结局还是这样。苏砚布局十三年,无非是你早死晚死几日而已。” 澹台何琴问:“刚才你迟迟不杀我,便是要诱我亮出我所有的后招吧?” 沈昭骄傲得很,只回了一个“嗯”。 她又说:“你以为在仙门百家安插了眼线,那仙道便在你的掌控之中,殊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你的所作所为尽收苏砚眼底。你欲借傀儡重创仙道,然而苏砚早就摸清你在各大世家藏匿傀儡的地点,更是创了专破傀儡的阵法,如此你一切的精心布局终成一场空。所以,你才是那个……笼中困兽。” 却才尘埃落地,天地清明。但见微弱日光悬挂上头,苏砚便立在那缝隙之下。 沈昭撤了剑气,视野更清晰了。原是天空裂缝已横贯海蜃城,足足百丈宽,露出外头真实的天空,云洁白无瑕,空更加湛蓝。 “看来老天也不站他那边。”澹台何琴挺直身子,心情相当不错,他说:“海蜃城存在上万年,早就脆弱不堪了。却才被我们这么一折腾,如今没有彻底崩坏已是相当顽固了。” “唉……”他笑眼看天,“如此裂缝若不修补,不出几日海蜃城彻底坍塌,毒水倒灌。若是修补?啧啧啧……他有退我剑阵的力量,就是不知道有无修补海蜃城的魄力?” “澹台何琴,这世上你做不到的事可多了。”苏砚的声音传开,“可是,我要做一件事,那就一定能做成。” “说大话谁不会了?”澹台何琴阴沉一笑。 “澹台何琴,对你这种人我肖于吹嘘?”苏砚冷嘲问着,“真可惜你等不到我修好海蜃城的那一刻了。” 澹台何琴冷笑了下:“不妨告诉你,倒山覆海阵已出,再加上先前被我破掉的涵银之渊,八方阵下神力不稳,不出一日,八方阵自破,神力外溢,届时人族终会为我陪葬。” “知道的不少嘛?”苏砚慢条斯理地问,丝毫没有一丝忧心。 澹台何琴却说:“当然,除非能有人已经补好了涵银之渊。” 苏砚懒懒笑了,声音阵阵回荡,“哦?怎么会没有了?” 第231章 沈静下判罚之咒 澹台何琴显然不信:“谁啊?我怎不知谁有这般实力?” “澹台何琴,在地下躲得久了你竟成了井底之蛙。”沈昭冷冷的:“同苏砚一同补阵之人……正是你……羡慕嫉妒到极致的……你的师弟,皇室大宗师李士思。” “是他?”澹台何琴却嘲讽起来:“是啊,要是他去补阵,倒真是有那个实力。不过,那小子不要命了么?真是个榆木脑袋,世人多虺蜮,值得他舍命么?” 苏砚立在上空,虽无霞光傍身,那气度却自成华光,宛若神明。他懒懒的也冷冷的:“澹台何琴,你受了苦楚就觉得举世皆可杀,据我所知李士思早年所受的苦并没有比你少,可他就能做到自我救赎,他不记仇恨,不记苦楚。同样汲汲营营一生,而他所想所为便是要天下人皆不必再受苦。” 苏砚字字都加了千斤石,“你活该嫉妒他,因为你就是不如他。” “李士思?我的好师弟……”尾音喑哑,倏尔,澹台何琴苦笑,喃喃道:“或许我是不及你,可我并不羡慕你……你活一世坦坦荡荡,我活一世躲躲藏藏,到头来还不都是个死?” 沈昭仰头便见天空裂缝似乎又变宽了,便望着苏砚说:“苏砚,你去做你的,这里交给我。” “小心。”最后苏砚只堪堪看了眼沈昭,嘱咐了句,转身越至缝隙外,双色剑气滔天起,覆盖住整个裂缝。 沈昭回过神,她不屑操心缝隙之事,因为在她心里,苏砚无所不能。 她看着狼狈的澹台何琴,半晌无话,便知以他的自大性子,这会儿沉默是真的没什么后招了,便说:“澹台何琴,我沈昭经历过大风大浪,也被卷在是非海中险些出不来。对于人心……我也同你一样看的淡。我真真走过黄泉路,也下过无底深渊,其实如今的我,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也对任何人都失了耐心和信任……可我始终相信一句话……” 澹台何琴问:“什么话?” 沈昭淡淡的:“善恶到头终有报。” 澹台何琴兴致上头,便问:“那你倒是说说什么是善?又什么是恶?反正我这一生都没搞明白。” “善恶在人心。我不是圣人,说不出个标准答案。”沈昭瞪着澹台何琴,眸色沉得可怕,“可我有仇报仇,谁同我有仇我便去杀谁,绝不会伤无辜之人性命。” “可是他们害死了阿静,害死了对我最重要的人!”不知怎的,澹台何琴似是疯癫了,扯着头发叫唤:“他们害死了阿静,我不能没有他!不能没有他!我要他活!” 沈昭冷冷的:“澹台何琴,我父亲当年护你,无怨无悔。他救你是因为你是他师弟,他从不需要你回报什么?他从不需要你杀这么多人只为复活他。” “可是,可是我只有阿静了,我不能没有他。”澹台何琴耷拉着头,一滴泪不经脸颊,直直掉在地上,“我只想要他一人,有错吗?” “澹台何琴,我父亲不可能复活了。” 澹台何琴又吼道:“胡说,我明明能感应到他有残魂留在这世间。” “那是因为我父亲自留三魂在人间而已,他的七魄早就入了黄泉。”沈昭顿感疲乏,沈平晏自留三魂在人间,便意味着这三魂再也入不了黄泉,他的七魄在黄泉中游荡太久,终会被其他残魂吞噬,就算投胎转世,也再与沈平晏无半点相像了。 阿爹,你这么做到底为了什么?就为了见我一面?还是要见其他什么人? “不可能,不可能……”澹台何琴忙唤出灵囊,蓝光乍现,赫然一人闭目而站。 晴空白云衣,追云逐月髻,白鹤乘云簪。合着双目,动也不动。 倏尔,沈昭笑了。 “你笑什么?” 沈昭看着沈平晏,道:“当日我设计从荡荡山带走我父亲的遗体,我便心生一计,来个以假乱真。” 澹台何琴道:“什么意思?” “你不会真以为你身边站着的当真是我父的遗体吧?”沈昭结出一只神鸟咒,打将去,澹台何琴来不及阻挠,沈平晏灰飞烟灭,徒留一颗水蓝色晶珠。 澹台何琴瞪大了眼,欲扑上去抓那珠子,却被沈昭一手抓来。 “你还给我!”澹台何琴扑上来,被燕山青一掌击退。 “给你?凭什么给你?”沈昭把玩着珠子,道:“当日南海神女走火入魔,杀我不成被苏砚反杀,趁机……苏砚拿了她的丹珠。” “南海神女?”澹台何琴却才恍然大悟,“怪道我觉察不出阿静身体有假,原是半仙内丹,足以以假乱真。” 他忙问:“那真正的身体呢?” 沈昭闭眼,淡淡的:“散了,随风散了,什么都没剩下。” “散了?”澹台何琴抖着双手,欷歔流涕,“什么都没剩下。” “我父亲护了你两次,是想你好好活下去。而你却为复活他汲汲营营半生,机关算计坏事做绝,到头来复活之说本就虚渺,还不是一场空。”沈昭累了,她好想好想睡一觉,去问一问沈平晏,他的舍命相护究竟值不值得? “什么都没剩下……”澹台何琴抽抽搭搭哭笑不得,嘴里重复着这几个字。 倏尔,一声琴音从很远的地方来,带着清风很快在祭坛上回荡。 “阿爹?”沈昭怎会忘记这琴音?明月松风的声音她不会忘。 琴音止,人影现。 沈平晏一身清冷,衣袂飘飘,他背着众人,直到沈昭再唤了声“阿爹。”他才转身。 “果真是你。”顾长风瞧着眼前蓝衣仙人,是他故去多年的好友,一时间年少的情谊悉数涌出,淹没所有。 沈平晏笑道:“长风,多年不见,你好像更忧愁了。” “你也一样,沈静。”顾长风苦涩回道。 沈昭颤颤的:“阿爹,这就是你最后一魂么?” 沈平晏道:“一魂在墓,一魂藏玉,一魂息琴。这便是我最后一魂。” “师……师兄?”澹台何琴哽咽着声,轻声唤道。 明显沈平晏面色一沉,他不再言语,转过身去,朝澹台何琴走去。 走近处,他对澹台何琴伸手。 澹台何琴红了眼,落下泪来,此时他哭得像个孩子。 迟迟,他不敢去握那双手。 明明曾经他握住的。 “是我。”沈平晏面无神色,只把手朝前伸进。 澹台何琴抖着抖着,终于握了那手,冷凉如冰,毫无温度,这一刻他想退缩,他不能握上去。 他的阿静没有死,不能死。 沈平晏却反握了他,“起来。” 澹台何琴不敢叫他用力,只能顺力自己起身,他盯着他看,双目莹莹。 “阿……”他忙改口,“师兄,这些年你一直在我身边……对吗?” “嗯。”沈平晏抻回手,淡淡地说:“我三魂之一息于明月松风中,而当年我身后,是你藏了我的琴,随处携带。” “这么说,这么说……”澹台何琴恹恹退开,“这些年我所做的事你都知道?” “嗯。”沈平晏摇头,“可惜我睁眼可见,却无法出手阻挠。”他转身,对燕山青欠身,“抱歉,这一切皆因我。” “静兄,你何故为这畜生揽下罪责。”燕山青瞪着澹台何琴,愤愤然说:“当年你已身死,这畜生所为即使是为了救你,也断不能把这罪责归到你身上。” “昨日前尘皆可去,然家破人亡,亲人遭刎颈,此仇天地共恨。”沈平晏心如死灰,长长睫毛也掩盖不住凋敝颓丧的神色,“今日,我绝不会再护他。” “是……你也不该再护我了。”澹台何琴陡然唤出一把匕首,毫不犹豫捅进胸腔。 沈平晏似是感知到发生了什么,缓缓转身,澹台何琴睁眼看着他。 他一说话,血就从嘴里咕噜咕噜冒,“师兄,你……你能和我说说话吗?” 沈平晏看着他也不低头,就那样蔑视着他,冷冷冰冰地说:“何琴,你太叫我失望了。” “我……”血涌满了嘴腔,澹台何琴伸手,再伸手,他渴望能再被拉起来。 沈平晏呆呆的,没有动,任由他的手这么伸着。 “我知道,我做的事……你是……不会,不会原谅我的。” “可我真的不想,不想你死。” 沈平晏眸下黯然销魂,他闭上眼,说:“何琴,我本以为你听了我十年琴,定是懂我的。” “可你灭人满门,以无辜者身躯试炼傀儡,你杀我孩子,毁她一生。” 他自嘲而笑,寒霜上了眉梢,觑着地上之人,道:“而你却说做这么多是为了复活我?” “澹台何琴,原来你丁点也不懂我。” “若你懂我,自知我不喜杀戮,不愿欠别人的。” “若你懂我,自知我心不贪,更不信死而复生之说。。” “若你懂我,自知我爱妻爱女……”他沉默着,垂下眼帘后方说:“而不是……你。” “阿静!”情急之下,澹台何琴这般唤了,他疾风骤雨般说:“我知你,也知妻女你极为看重。可是你看中他们,那我了?”他趔趔趄趄指着自己:“阿静,你曾说要一辈子和我不分开的,你说过要一辈子护着我的。” “你的感情曲解了我的意思。”沈平晏死水一般,“还有,我是你师兄。” 闻言,澹台何琴却才反应过来,他唤了他阿静? 倏尔,他又笑又哭:“师兄?是啊……你只是把我当成你的师弟,又怎会看出我对你的感情?所以当年我杀了代娜希后,你便疏远我,对我相当冷淡。原来你早知道我是因觊觎你……爱而不得,才杀代娜希愤恨。” 他哽咽着,低吟着,带着不甘,“原是这样的。宗政衢说的对,这么些年都是我一厢情愿而已。” 沈平晏道:“你听琴十年,我以为你懂我,引你为知己,对你两次相护。却纵得你无法无天,燕家满门义士,当年不止一次为你说话,而你非但不记恩,竟仇欲熏心杀了人满门。”他以指为剑,隔断一处衣袍,丢在澹台何琴手里,“弟子沈平晏,今邀泰山府君,传我之言……我为昆山老祖嫡传大弟子,我擅度师心,今……代师,除澹台何琴出昆山府邸,今生今世永生永世永不为昆山容。” “我,不是的,我……”澹台何琴湿了眼,却始终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没有反驳,因为斥他之人是他。 “原本我以为你心性纯良,活得通透,可如今的你,竟相信虚无缥缈的复活之说,甚至为此犯下滔天杀戮。”沈平晏挥衣袖,清气打落澹台何琴伸起来的手,“原是我从未看清过你。” “我护你,是要你好好活着,而不是活成这个样子。你总说你身世可怜,我便对你多一分关注。你总说你性子孤僻,我便对你多份耐心。你总说你而是时常挨饿,我便对你时时嘘寒问暖。” 倏尔,沈平晏跪拜苍天,结印念咒:“苍天在上,我沈静为魂,视屠戮而不阻,此为罪一。放任澹台何琴挑起纷乱,颠覆仙道,此为罪二。因我魂力微弱,无法举世相告他之阴谋,此为罪三。今我自呈三罪,求判官杀我,判我永世不入轮回。” 但见天上乍现一金光剑阵,剑阵投下锁链,直直捆了沈平晏。 “阿爹……”沈昭扑上前,她落泪了。 “阿爹,这不是你的错。你为什么要对自己下判罚之咒?” 沈平晏痛的扭曲面相,可对沈昭,他还是笑着:“烟岚,别哭。” “阿爹,我不哭。”沈昭揩干了泪,却还是止不住又湿了的眼。 “烟岚,为人当良善,与恶争与黑斗,锄强扶弱,济世救人。”沈平晏颤着牙关,又说:“身陷泥淖你当自洁,暗夜行路你当自亮,你要心中无愧,方可做到身从心走。” “我记住了,阿爹……”沈昭疯狂落泪,这一刻她知道,从此以后她再也见不到沈平晏了。 原以为自己阅尽千帆后可笑看人生百态,原也是自己的感情未受到挫伤。此刻沈平晏的魂将散时,她竟是这般痛哭流泪的样子。 “师兄,不要,师兄,不要这么对自己。”澹台何琴沾了血的手又滚了层土,他一点一点往过来爬。 沈平晏闭了目,冷冷地,他说:“好好投胎去,望你下辈子得到所有你渴望而不可及的……” “从此……都别与我再相见了。” 第232章 恶人自有恶人磨 锁链动了,他被锁链卷进剑阵中。 “不……师兄,不要!”澹台何琴仰头嘶喊。 “阿爹……”沈昭扑了个空,瘫坐在地。 金光剑阵带走沈平晏的魂,静悄悄的,什么也没留下。 “阿静,不是的……不是的……”澹台何琴缓缓起身,他神色迷乱,好似失了什么紧重要的物件,伸出的双手无处安放,心里眼里空落落的,倏尔,他又自言自语:“阿静,若没有你,我就算投胎转世又有何意义?” “你等等我……我马上来找你。” 登时,他发疯似的大喊:“沈静,我澹台何琴这一生什么恶事都做过了,阎王拔我三层皮我也是罪有应得。可我做这一切都是因为你,旁人可以指责我,独你不行。沈静,你代师逐我出师门,我不反抗,不是因为我自知有罪俯怍昆山,只因为是你,我只听你的话,怎舍得反驳你,惹你不悦?” “沈静,你知道吗?我徒有一身孤傲,出生不被仙道所容,身体残缺遭世人嗤笑。只有你……只有你没有嘲讽过我半句。” 他蔫了,虚虚的也低低的,声音弱到旁人听不到,“阿静,没有你的轮回路我澹台何琴不走。你厌我也好,恶心我也罢,反正我离不开你,我就是要纠缠你,生生世世……” 此时金光咒阵仅留一口缝隙,陡然一声爆裂声贯耳,澹台何琴自爆内丹,寒光点点,径朝那缝隙口去。 “他居然……”燕山青没有继续说下去。 顾长风道:“他居然自毁丹田,撕碎灵魂,断了自己的轮回路,也要与沈静同生共死,真是个·……疯子。” 倏尔,金光散尽,没有人知道在那没有第三人的咒术空间中,他二人会纠缠多久? “可惜了,”应纯然道:“一出山便一骑绝尘的他本可以隐姓埋名,只待来日东风吹即可趁势而出,以他之能,再创赤塔辉煌指日可待。只可惜他选错了路,这世上人人都崇拜英雄,可人们更愿意看到英雄谢幕,那些曾在云巅的英雄一朝跌入尘埃,变得同他们一样卑微。世道如此,自古英雄几人能得善终?终究是非之海汪洋大泻,吞了小人,也淹了英雄。” 顾枕诗便问:“不在意不就好了吗?” 应纯然道:“口吐言易,人随心难。这世上最锋利的武器并不是你我手上的剑,而是人的偏见。你说的也对,不在意不就好了吗?可当你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要同这世道抗争,若赢你则做到了独善其身,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不因恶言心怆,不因世俗束己,从此万物于你无所待,做到真正的逍遥游。” 应纯然沉默着,顾言催促道:“那输了呢?”应纯然道:“若输其实也没什么,无非是在不经意间失了你与生俱来的野性,会被这世道同化,被世俗洗脑,以其对为对,以其错为错。” 顾枕诗道:“照你这么说,赢了的可不就是圣人?” “是……所以天生圣人而拯黎民于愚昧,改风易俗,开明教化。而我们普通人这一辈子,能时时记住自己,记住自己的心,没有反其道而行,就已经很成功了。” 顾枕诗恭恭敬敬地欠身作礼,“受教了。”她看着站在顾长风身边的应纯然,清风也更偏爱她,给她吹出仙人的美感。 这一刻她知道了,缘何世人眼中几近完人的顾长风会喜欢上应纯然,即使成婚多年也念念不忘? 缘何阿娘在世时,总说她比不上阿爹的意中人? “澹台何琴,当年你我也曾把酒言欢,而今你我之间隔了血海深仇,你既已死我也报了仇,那就让有关于你的一切都留在这里吧。”燕山青烧了贴在脸上许多年的人皮,嚯得一声随风散尽,他转身离去,从此以后,他是燕山青,不再是澹台何琴的好友君挟仙。 沈昭对着天空张望许久,所有的一切终于要结束了,这一路走来认识了许多人,也死了许多人。 她想不出导致这一切的根源究竟是什么,倏尔,顾长风淡淡的说了四个字。 “欲壑难填。” 是了,这形容恰如其意。 顾长风还说:“扭曲心性,害人害己。” 这一刻,沈昭转过身去,她笑着,肿着的眼睛使这个笑看上去并不好看,她说:“顾阁主说的极是,我来这里就是想要弄清一切的真相好还我清白。如今目的已经达成,幕后黑手业已伏诛。先前诸事是我必须要为自己做的,可接下来的事便是我想不想做了。” 话毕,但闻轰隆一声巨响,接着便是大水倾泻奔流之音,众人忙趋步至边缘。 顾长风道:“糟了,海蜃城本就是空间之城,却才几番动阵,毒水借力冲开这里的地脉,若任由这么流下去,不出一刻便会流出海蜃城。” 沈昭倒是有些惊讶,认识顾长风这么久,她还是头一次在他眼中看到担忧。 只听得应纯然忙道:“此毒水融了神力,若流出海蜃城,届时中州大地还能有活口么?” 顾言咽唾沫:“这么严重吗?” “诸位,担心够了么?”听了沈昭半笑不笑的话,众人转身看她。 “时间不多了,不想死就快出去。此毒水融了神力,远不是尔等可抗衡的。本姑娘今日心情不错,这件事……我做了。”沈昭踏空远去,冷冷的。 “你一人可以吗?”顾枕诗喊道。 “我不行你行吗?” “什么态度?本姑娘还真就不管了!”听了如此话,气得顾枕诗立马御剑而出。 顾长风道:“走吧。” 顾言却未动,他问:“师父,她真的行吗?” 顾长风头都没回,冷冷的:“她不行你行吗?” “哦……”吃了瘪,顾言再看眼沈昭的方向,却才御剑而出。 抬头看去,缝隙在苏砚的修补下肉眼可见窄了不少,这里没有一个人了。 终于,她大叫。 “啊……” 她就是要失态,她就是要发泄,把这两年所有的委屈愤懑统统丢出去。 从此以后,她身上再无冤屈,是件高兴的事,怎么她就偏生是难过的了? “天地逆旅,过客归人。主人的人生还长,能少一分悲戚就少一分,何不学学狐狸我,逍遥江湖,该吃吃该喝喝,绝不亏了自己。” 闻了此声,忽而悲伤的情绪瞬间秋风扫落叶,统统没了。 她转身看着朝她一步一步走来的鎏镜,白皙脸孔,妖艳五官,就这几步已是世间一味行走的媚药了。 她笑了,果真美的事物就是赏心悦目。 “主人,这般看我作甚?”鎏镜已走至她身前,疑惑地问。 沈昭忙收回色色目光,道:“就是觉得,你这狐狸平时小孩心性,方才劝我那番话不像是你能说出来的。” 鎏镜忙摸耳垂,问:“那什么话像是我说的?” 沈昭嘻嘻笑了,夹着嗓音,叫声音尖锐些,便作速说:“主人,看我看我,我在这。” 鎏镜顿时愤愤,叉腰道:“主人,你学我也学得像一些啊!” “我觉得可像了。” 鎏镜纠正道:“不像不像,一点都不像,狐狸我比这可爱多了。” 沈昭努嘴:“那你说我不可爱喽?” “不是我说,主人,咱们在这里拌嘴真的好么?”鎏镜指了指远处,绿色的毒水已经蔓延到天边了。 “竟把这事给忘了。”沈昭恨恨垂头,忙看向鎏镜。 鎏镜便说:“主人这三日叫我修炼烈火净晦之术,我练会了才出来的。” “不愧是我的狐狸,天赋就是高。等会我会阻截毒水蔓延。你定要烧了这里,记住,要快。”沈昭已踏空而去,朝那天边。 “知道了。”鎏镜絮叨叨唧哝着:“有道是放火烧山牢底坐穿,主人啊主人,狐狸我这是知法犯法。” 沈昭追上那毒水时,毒水离海蜃城边缘仅有百步距离,所幸还来得及。 这个时候也顾不得身体如何了,融了渡世金珠入体,能保她在短时间内使用全部的剑气。 这一次她没有保留,以周身剑气结出八只鸟,八鸟四散,处八方位,成八卦阵,拦截了四泄毒水。 她立在空中,毒水狂猛攻击着神鸟卦阵,几番攻击下竟有破阵之势。 忽而,周遭妖火嚯嚯掠来,眨眼间焚烧了漫山遍野。但见苏不染立在不远处,他结了风咒,他喊道:“狐狸,借你点风。” “谁要你帮忙?”沈昭看不到鎏镜在哪里,只听到他不满的声音。 陡然狂风煽火,煌煌烨烨,视线所及之内尽是电掣红绡。 银红之火噌蹭上冒,灼灼辉辉,似霞飞绛绮。很快火狂杀至边缘,一路逢山烧山,遇水蒸发,万年毒水又如何,在九尾天狐的妖火净化之下,还不是无处遁形,纷纷散尽? 看着地下翻滚的火焰,如风过死魂,开出一岸曼珠沙华,只这般看着,逼人的妖媚直灌口鼻。 整个海蜃城被火光淹没了,毒水被焚烧得一干二净。 鎏镜闪身而来,笑语盈盈道:“主人主人,快夸我夸我。” 沈昭道:“真是一只貌美无双修为绝世的狐狸。” 鎏镜得意地笑了。 苏不染也踏空而来,他道:“恭喜你啊,得偿所愿。” “你是第二个恭喜我的人。”沈昭道。 “那第一个是谁?” “是个好人。” 苏不染没再逗留,便说:“毒水已清,此地不宜久留。” 话毕,苏不染踏空而去。 沈昭道:“走吧,鎏镜……一切都结束了。” “主人,我突然发现了一件事。” “什么事?” 鎏镜道:“我发现害你之人,除了南沂、南无言为你所杀之外,其余人好像都不是你杀的。” 沈昭想了想,好像的确是这么回事。 易水善,宗政衢,君辞盈,澹台何琴还有数不清的小喽喽好像她还真的只杀了魔道那二人。 “主人在想什么?” 沈昭勾唇,心情相当愉悦,“我想了一句话。” “什么话?” “恶有恶报,恶人自有恶人磨。” 鎏镜嘻嘻笑道:“话本子里的也这么说。” “所以说故事来源于生活。” …… 海蜃城下,八方城,不远处即是沙山荡荡山,绵延不知尽头。 仙道众人聚在八方城中,屏息凝神,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一处。 由于海蜃城就在八方城的上方,以是苏砚修补裂痕,双色剑气有如星海之河,把碧蓝天空硬生生分开。 沈昭唧哝道:“苏砚,你真是唯一一个我需穷尽一生都要追寻之人。” 鎏镜听到沈昭蚊呐般的声音,便凑过头来,问:“主人主人,在自言自语什么?” “既然是自言自语,必是不想叫你知道的。你端的要来问,便知我不会答。” 鎏镜陡然缩身一退,摸着耳垂叫自己安心些,才说:“主人主人,你莫不是被人夺舍了?” “什么意思?” 鎏镜道:“你现在说话夹枪带棒,叫狐狸我好生陌生。” 沈昭云淡风轻的:“你要记得,从今往后,我的脾气只会越来越差。” 鎏镜问:“为什么?” “耐性消磨殆尽,暴戾压抑太久,你说是为什么了?” 鎏镜失落落地埋怨:“惹你之人又不是我。” 却才,沈昭抬头时,隔开天色的绚丽星河竟又宽了,如此八方城中迷幻瑰丽。 但见苏砚变了手印,咒法宛若佛陀弥音,好似化成光波道道而下,众人无不凝神细听。 “太上台星,应变无停,天生天杀,真武勾陈。” 但见天地陡然昏黑,继而苏砚身后的天,一半黑一半白,黑中出月,白中显日。 “喉神虎贲,气神引津。告请神灵。” 倏尔,夜搅碎成一片黑乎乎,单有圆月镶嵌。白糊成一片雾茫茫,单有太阳化黑而旋。 周遭空间扭曲,就连房屋都扭曲得不成样子,非是黑夜非是白天,仅仅三步距离,已然黑白分明,没有过度。 沈昭明白这种现象是什么,这浑身的剧痛又是因为什么? 如此威压挤得仙道众人痛苦难堪,沈昭后脚蹬地,陡然一个剑阵出现在地上,继而自成空间。 第233章 苏砚他欲火难消 终于舒服下来的顾长风啧叹,“如此感觉?” 他沉默了。 沈昭便说:“以一己之力强行加快时间。上次剑气残灵出现时,也使出过这般能力。” 顾长风沉沉的:“剑灵只是单纯加快时间流动,从黑夜变成白天。而苏砚,这是……” 但听苏不染傲傲然道:“空间分天分地,时间日夜分明,这是创世之规则。而今公子以一己之力,改换创世规则,叫白天黑夜同现一天,足以称得上空前绝后第一人。” 沈昭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道身影,再也挪不开眼。 但见天空原本分明的黑白色作速旋转,太极交织,阴阳际会,黑不再为黑,白不再为白,黑白交融,乍然视野混乱,天空一片氤氲。根本看不到任何东西。 沈昭倒吸一口凉气,“传闻混沌开化,阴阳便生。而今,苏砚感四象溯源阴阳两仪,再以两仪复原混沌之气。” 她沉默着,看着黄蒙蒙天色,有道身影挺拔孤寂,即使如此模糊,她也觉得,他就是世间第一人。 耳边传来应纯然的声音,她说:“顺势而为易,逆势而行难如登天,苏砚竟真的逆天了。” 蓦然间,沈昭瞥到顾长风,头一次她从这个接近完人的人眼中看到了恐惧。 再往后看去,所有人无不面带惧相,每个人竟如临大敌般。 谨慎,戒备。 忽然,她好像明白了,缘何苏业霆会因儿时失控的苏砚惧而远之?原来人心如此,羡慕强者的前提是强在自己的认知范围内,倘若超了这个范围,那便是异类。 渐渐地,混沌之气上升,八方城视野清晰了。沈昭撤了剑阵,目之所及一片疮痍,屋舍倒塌,黄沙蔓延过来,哪里还是个城了? 只有平整沙漠中偶有桌椅板凳残躯钻了出来,为这里曾是座城作证。 众人惊。 “八方城了?怎么成一片废墟了?” “苏砚逆天而行的冲力不是八方城这座凡城可承受得了的。”顾长风看着沈昭,道:“若非沈昭方才启剑阵保护,我看褚宗主此刻已成沙下亡魂了。” 沈昭转瞳,好像顾长风这个人对待自己不喜欢的人,嘴上是从不留情的。 不过,这位褚宗主恨极了她,她也不去看此刻褚玲脸上是何表情?然而好些时候的沉默,无疑是褚玲被掌掴了,不知被什么东西。 “多谢沈姑娘。”适时,赵登风跃跃插嘴,“又救了在下一命。” “赵宗主人好,我家主人乐意救。”鎏镜转过身去,笑着对赵登风应和。 很快,混沌之气没了,隐约可见碧蓝天空完好无损。 应纯然走近身来,说:“一切都结束了,接下来你打算去哪里?” 沈昭这才把目光从天上撤回,道:“若他愿意,在哪里都是好的。若他不愿,我想去北境。” 应纯然看了眼混沌中逐渐明显的人影,欣欣然一笑,“那我提前祝你,四海为家,天涯共明月。” 沈昭问:“应谷主打算去哪里?” 应纯然想了想,才说:“我还有七年寿数,接下来花个三年安顿族中之事。接下来……”她又想了想,方才笑着说:“哪里风景好,我就去哪里,哪里有美酒我就去哪里。” 沈昭飞鸿踏雪一笑,道:“应谷主,我突然反应过来,你我有些地方很像。” 应纯然道:“哪里像?不止一人这么说?” 沈昭思忖一番,道:“具体哪里像,我属实说不上来。”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应纯然欠身作礼,“沈昭,你我天涯同路人,盼与君把酒日。” 沈昭回礼,“盼与君再会。” 应纯然走了,沈昭怅然目送。 故事的最后分别的伊始。 应纯然,谢谢你。 直至最后一刻,她也没有对应纯然说出这句话。 她二人萍水相逢,而她却从未疑她。 突然,她好像明白了,讨厌她的人不会因为她的挽回而改变对她的看法,相反地,信她之人即使流言蜚语排山倒海,也依然会信她。 人活着可不就是为了信自己之人而活么? 她转身,天空清朗,苏砚就立在上头。 还有苏砚,他也一直信她。 倏尔,苏砚缓缓下落,她也不知怎的,便踱步扑了过去。堪堪在苏砚落地那一刹,她扑进他怀中,他用力搂了她腰,却才听了那遒劲的心跳。 久违了,这是独属于她能听的声音。 “阿昭,你可是生我的气了?” 苏砚的声音虚弱低沉,她不顾苏砚说了什么,只觉得他声音不对,似是受了伤,忙抬头相看,但见苏砚面色惨白,嘴角明显留有血痕。 “你受伤了?” 苏砚笑了,凤眸敛嚣时他眼下那颗泪痣便会夺人眼球。 沈昭道:“我从未见你如此病态。” 苏砚把她抱得更紧了,他嘴唇翕启:“阿昭,只是用力过度而已。” 沈昭这才放下心,重新躺进苏砚怀中,郑重地,她说:“辛苦了。” 苏砚并未回答她,揪着方才的问题:“阿昭,你可是生我的气了?” 沈昭也纳闷,便仰头,下巴顺势抵苏砚胸膛,“你怎么这么问?” “方才在海蜃城你都没有同我再说一句多余的话。” 沈昭噗嗤笑了,原来苏砚还是个敏感的? 便说:“原是因为这个。却才事态紧急,我这不想着快些结束这里的事,我才能这样抱你。” 苏砚低下头,做了两人之间独有的动作,鼻尖相接时,他声音恢复了懒散,说:“你真不怪我同你隐瞒了八方阵还有海蜃城中之事?” 沈昭媚媚的,婉转如丝,道:“阿砚,为了能与你相配,我自己也能查清一切。” 他被她眼神,声音勾得情欲难耐,便轻啄她红唇,“阿昭,你做到了。” 她回味他久违的吻,贪婪地扬起下巴回蹭他的唇,就这样耳鬓厮磨,不想停下来又忍着不更进一步,去涉猎彼此禁区。 顾长风望着完美无缺的天,终于他自语:“听雨,雨清,仇人终死,你二人可安息了。” 顾枕诗垂首默哀。 顾长风决然转身,不再回头,只轻轻说:“走吧。” 易亭眸看着相缠缠绵的二人,不禁说:“真是一对璧人。” 顾言跃跃道:“能配上沈姑娘的也就只有苏砚。”他又似丢了什么东西般哀叹:“罢了罢了,祝福祝福,天长地久。”心下又接了句:“苦难退散,余生皆乐。” 易冬狸道:“亭眸,走吧,如今长老们一致举荐你做新一任宗主,你肩上的重任才刚开始。” 易亭眸恋恋地看了眼沈昭,便随易冬狸离去。 沈昭,有缘再见。 只剩两人了,这两人不自觉面面相觑,被顾枕诗如此赤裸地视着,苏不染陡然烈火灼腮。 顾枕诗笑了,这笑硬是柔化苏不染不自在而紧皱的双眉。她道:“都是盟主了,还这么害羞。” 苏不染忙摸头,结结巴巴却显得欲盖弥彰:“哪有害羞?我只是……只是热,对……热……” “不染,我还是喜欢听你叫我娇小姐。”顾枕诗说着说着来了气,愤愤转身。 苏不染忙快步追上,很自然地牵了她手,忙唤了几声:“娇小姐,娇小姐,我的娇小姐。” “怎么?这会儿不装害羞了?”顾枕诗回握他。 苏不染无奈一笑,便说:“不装了,以后再也不装了,我只是觉得你可能比较喜欢爱害羞的男子,便才装了装。以后……嗯……以后不会了,坦诚相见。” “为什么不装了?” “因为我觉得你好像也喜欢我。” 倏尔,顾枕诗停下来,仰他问:“那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苏不染闪烁黑眸荡开一片星海,他道:“从云州树林,我救下你却被你当成登徒子白白扇了一巴掌开始。” “那?”顾枕诗垂首,这次她竟有了害羞之色,她轻轻的:“还真不是个美丽的开始。” “结局美丽就好了。” 顾枕诗放开苏不染,自顾走在前头,待得霏霏笑意散去后,她道:“看来你是个受虐狂。” “不是受虐狂。”苏不染看着眼前之人娇小的背影,被茫茫大漠映得更小,小到只能装进他的眼睛。 倏尔,顾枕诗回过头,疑惑地问:“那是什么?” “是妻奴。” 陡然,顾枕诗呼吸一滞,在脸还未被赤色燃料上色时,便已跑了老远。 苏不染追了上去,从前苏砚给了他新的生命,今后他要活出新的人生,同他心爱之人一起,活到人生谢幕。 天地寂静,黄沙漠漠。久久地唇腮媾和后,所有人都已经走光了。 沈昭这才恋恋地问:“那接下来你去哪?” “嗯?”苏砚又啄了她,反问:“你去哪?” 她身不由心,上瘾般回应着他的吻,厮磨之间,她抽空说:“我想去北境看看冰原,看看雪山。” 闻言,沈昭只觉身体一紧,腰部贴上苏砚绷着的肌肉,硬硬的把她提起。 苏砚控制得相当精准,只把唇堪堪擦过脸颊,便又挪了位,独留方才那块酥痒难耐。 苏砚从她嘴角而上,鼻子,眼睛,复又向下,两腮,耳廓,脖颈。他另一只手伸入她腰带,倏尔往外撑,倏尔又拉紧。 原本紧搂她的那只手也另做它用,竟在她身上各处游走。后腰之处轻拢慢捻,臀下极阴之处作力扣下,竟引得她不觉轻喘。 苏砚并没有听,又在她腹部彻底扯了腰带,继而手如脱缰野马上至胸前,找准位置,揉捏起来,一轻一重弄得她浑身皮肤敏感到了极点。 沉沦之际,她去看他眼睛,情欲已如烈火燎原,一发不可收拾了。 猛地,她推开苏砚,怪倒方才不回答她,原是他想那个了。 绝不可以,在这里,难道真要以天为被以地为床,被他压在身下惊天地泣鬼神一番么? 经沈昭这么一推,苏砚却才微晃头,情欲之火灭了却留下残存的火星,在他身下之处释放野性,经久不息。 苏砚沉闷的喘了口气,无力地一笑,“对不起,阿昭,方才我好似失神了。” 沈昭忙束紧腰带,整理好被苏砚磨搓得皱巴巴的衣服,便说:“你……我……哎……” 苏砚似在极力忍耐着:“阿昭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们可以找个落脚处。” 苏砚睖睁良久,他宁愿相信他的阿昭被夺舍了,也不愿相信他的阿昭会说这样的话。 沈昭见苏砚迟迟不语,便问:“你忍住了?” 只听得苏砚冷笑了下,倏尔,沈昭眼前一黑,他被苏砚带走了,用羲和珠。 极北之地,雪峰傲寒隔断雪原,成一片又一片。 走得渴了,沈昭披着貂毛披风,料峭寒风放,她不自觉拢紧了。 “我说咱们不去些江南水乡,偏要来此不毛之地。若非狐狸我毛发多,定是要被做成狐狸冰雕了。” 前头鎏镜不住嘟囔着。 沈昭便说:“江南水乡一来二去也都是些小桥流水,才子佳人,看多了会倦。不若这冰天雪地,虽说苦寒,倒也能磨磨你我心境。”话这么说着,可心里头十足厌烦了雪景。 原本打算来此看极光,未曾着遇到连月大雪,阴云蔽天,连个极光的屁股都没见着。 “我渴了。”她有些生气,却也不知在气什么? 鎏镜见状也停了下来,奚落道:“主人,当初是你要来这里,苏砚不陪你来是狐狸我怕你孤单寂寞冷,舍身相陪。而今,你却不乐了,倒埋怨起狐狸我了。” 赶巧冰河边有个大石块,沈昭拢紧披风坐了上去,她喃喃道:“我怎么知道,来到这里见不到极光?” 鎏镜已然破开冰面,舀了一葫芦水,拿了过来。他嘴里不知在喋喋不休什么,沈昭听不到,总之面色相当不好看。 然而鎏镜走过来后,却又换上了一眼看上去就相当假的笑容,递上水,说:“自入了冬,北境的昼更短了。主人瞧这天色,很快又要入夜了。” 沈昭小小抿水润唇,这水太冰了,喝不下去只能含在嘴里温一温再下咽。喝了两口,她才说:“那就再待两日,等这里进入极夜时,我们便能见到极光了。” 她沉默着,竟不知为何又生起气来,窝着火说:“等见着了,立马就走。” 第234章 沈昭真的穿越了 鎏镜便说:“主人不开心?” 沈昭卖力挤,“我对着北境极光心心念念许久,如今来了,自然是高兴的。”说完,她又远看,茫茫一片白,天色黑下来,前方远得没有尽头。 她没来由瞪了一眼,她也不知怎么了?原本很爱这雪景,缘何终于来了这冰天雪地,心情竟没有一日是开心的? “主人,有道是境由心生,赏景也无外乎此。主人的确对北境极光心心念念多年,可从一开始,主人期许的究竟是这风光?还是同你赏景之人了?” 沈昭头一回暴躁,她踢腿,把雪扬了老高,嘟囔道:“自然是景。” 鎏镜笑了笑,只说:“走吧,天上云厚,夜里又是大风雪。我们赶大雪来临前,找个避风之地,先睡上一觉,我都好几日没睡了。” 两人快步走着,无聊至极时,鎏镜问道:“主人,苏砚可能真的有事。他也说了叫我们先去,他随后就到,他从来不骗你,你竟为此跟他置上气了?” 沈昭没说话,落脚时踩得雪咯吱闷响。鎏镜说的也没错,苏砚不骗她。可她就是生气,生气他不陪她来。 她坚强了二十几年,如今就是要矫情。 那日苏砚羲和珠带她去了兰雪阁,他把她压在身下,从黄昏折磨到第二日,情动不休止,他对她说了好些话,好些她一听就红脸的话。 直待她浑身散架时,他却对她说。 他有事,暂不陪她来北境了。 她也不知怎的,一时间拧上了,把他推下床后,忍着酸痛身体转头就自己来了。 如今想想,的确是有些幼稚。 想着想着,明显温度骤降,大风嚎嚎卷雪而来,突然鎏镜说:“主人主人,我们可真幸运,前边有雪山,这里正好背风。” 沈昭掀眼看去,前头确有一雪山,正好她累了。 鎏镜不住地收拾着,很快便腾出一块空地,露出黑色的石面。 沈昭坐下后,倏尔说:“苏砚说他随后就来,可我们来了都一个月了。” 鎏镜道:“说不定今晚就来了了?” 沈昭听了,却记念上了。她看着黑白相融的月色,心下恸恸不安,不禁她想:“苏砚,真希望人生第一缕极光是同你一起看的。除你之外,他山他水皆非云也。” 又过了五日,风雪停了,北境彻底入了夜。 这日,鎏镜带着路,来了一座雪山下,上头雪山高若天阶,后方雪原茫若宇宙。 雪山之巅已蒙上一层绿光,照得雪巅尖锐的雪棱恍若明镜。 鎏镜伸长脖子仰着,跃跃道:“主人主人,快看快看,极光要来了。” 沈昭垂眸,失落落的,以往所有的期待在此刻如梦泡影,心被忧郁占据着。 苏砚,没有你,这极光也只是一道光,没什么观赏的必要了。 她黯然着,无心去看雪山之巅渐渐升起的极光。 她知道那很美,可都没有苏砚值得一看。 “你病了。”沈昭心说:“对苏砚,你早就离不开了。” 沉默着沉默着,倏尔,沈昭心惊,听着那声音,心跳加快。 “阿昭,人生何处见忧愁?” 沈昭转身看去,但见苏砚黑衫拂雪而来。她不相信,闭了眼,又睁开来看。 苏砚还在。 他竟真的来了! 这一刻,兴奋同憋屈尽数涌来,酸涩如酒生醉,积在鼻尖久久不去。 苏砚已然上前,抱她入怀,在她耳边轻轻的:“阿昭,我从未对你失约。” 沈昭环他腰抱得很紧,生怕永远失去这个怀抱,她深深的:“阿砚,你若是离开我,我会活不了的。” 苏砚打趣道:“阿昭说笑了,就算天地都灭了,我苏砚也不会死。” 闻言,沈昭并未有一丝宽慰,反而心头慌感弥漫,从苏砚来这里,她见他第一眼起,这种感觉突然就涌上来了。她垫脚,一吻落在苏砚嘴角,道:“苏砚,我生性凉薄,本已封心锁爱。可遇上你后,我孤注一掷,身心全部交予你。你说过不会对我失约,所以请别出事,一辈子平平安安的。” 苏砚却笑了,指节分开沈昭浓密的发,柔柔的他说:“阿昭,你今日这是怎么了?怎这般吃惊受怕的?” 沈昭低着头:“我也不知怎么了。” 倏尔,苏砚朗声入耳,“阿昭,快看。” 沈昭转头,极光已照亮半边天空。 天上仙人洒下星辉,落于雪坡上,仿若披了层金纱。 紫绿极光自雪山之巅而来,在那最高处分开多束,各自朝不同方向去。 极光之上星空斑斓,毫无杂物地倒映在三丈宽的冰河面上,这一刻,星空也落了凡尘。 原本一片白茫茫的雪原此刻交叠着紫绿极光,光影变幻,整个世界变成了极光主导。 “真美。”沈昭不禁自骂,自己没点墨水,也只能说个美字了。 苏砚却道:“君不知雪山之巅高几何,但见星辉照雪床。” 沈昭默了默,她还能拿什么话来回他了?便道:“阿砚,直到现在我才明白,若无你雪山至寞,极光失色,我心暗淡,我目无物。” 苏砚牵她手,坏坏一笑,便一跃而起,转身来到雪山之巅。 沈昭震惊得说不出话。 苏砚道:“俗话说,站得高看得远。阿昭,这才是真正的雪中绝色。” 沈昭放眼望去,整个天空都是紫绿色星海,天空好似很低很低,就在头顶,她一伸手就能触到并且摘颗星星下来。 “原来天下美景真的可以美得超出我的认知。”沈昭笑着,恨不得记住每一颗星星的位置。 “阿昭,你若喜欢,我可陪你一直在这里。”苏砚搂她腰,说:“反正恩怨已了,此处雪景奇绝,倒是个绝佳的隐居之地。” “嗯……” 沈昭还未说话,便听到气愤愤的说话声:“不可以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原是鎏镜突然出声了,他走上前来,冻得哆哆嗦嗦,骂骂咧咧道:“万不可在此隐居,如此一毛不拔的苦寒之地,若是要在这里生存下去,狐狸我可就冻得死翘翘了。”他气鼓鼓地觑着苏砚,叉腰说:“你要在这里住我管不着,我家主人绝不可以。” 苏砚挑眉,贴沈昭腰间的手臂更用力了,嚣张的凤眸宣示着自己的主场,他说:“狐狸,你记住。你既唤她主人,而我唤她阿昭,那便是我们是主,你是奴。你,要听话。” 闻言,鎏镜直跺脚,“怪倒那么多人不喜欢你,我也不喜欢你,迂腐的主奴思想侵害你至深,主人真是瞎了眼才会看上你。” 沈昭苦笑:“你俩够了。” 苏砚道:“阿昭,若我和他只能活一个,你救谁?” 鎏镜也不服输,道:“主人主人,若狐狸我和他只能活一个,你救谁?” “额?”沈昭心说,这两人有病吧? 苏砚道:“救我还是救他?” 鎏镜问:“救我还是救他?” 沈昭忙掣步走开,这两个幼稚鬼,真是头大。 “话本子里的故事都是骗人的,我看你俩被荼毒,已无可救药。” 苏砚径直跟了上去,搂她腰同她慢行。 冷飕飕的,气得鎏镜直喊道:“主人,什么时候走啊?狐狸我的皮毛不够用了。” 沈昭也在思考着,苏砚便问:“阿昭可是真的要在这里定居?” 沈昭倏尔反问:“怎么?若我定要住在这里,你不愿?” 苏砚却在她腰间掐了一把,道:“阿昭,半月不见,是时候让你长长记性了。” “滚。”沈昭挣开苏砚,快步而走。这家伙自从有了第一次,便无时无刻脑子里都是那些事,简直不可理喻。 “阿昭,我认真问你。”苏砚又追了上去。 “等到来年开春,见一场雪上夕阳再走。”沈昭想了想便大声说,也叫鎏镜能够听到。 苏砚又搂了她,坏坏一笑,道:“那我即刻造个屋子出来。” 沈昭道:“你我皆是修士,不用屋子也可以的。反正也不在这里住,大费周章作甚?” “距离开春还有两个月。”苏砚坏坏一下,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阿昭,你舍得我忍那么久吗?” 陡然,沈昭挣开苏砚,骂道:“你脑子里就睡觉这点事吗?” 苏砚便说:“阿昭难道不想吗?” “我?”沈昭慌了一瞬,忙说:“自然不想。” “可我记得你相当享受啊。”苏砚疑惑地问着,目光却在沈昭身上上下打量,赤裸裸。 “滚!” …… 天好似要塌了,上头的黑云变换着各色模样,咔咔几道闪电掠下,定格下西风谷崎岖难行的路貌。 轰隆一声巨响,但见西风谷两峰滚下巨石。 “快护着陆大人!”眼瞅着巨石已在头顶,说话的小厮扑身上前,推开前边之人。 陆放被这一推,脚下又堪堪被道上的石块绊倒,很快又两人上前一人一只胳膊径把陆放拉了起来。 头发花白的陆放这会儿已眼冒金星了,他回头去看推他的小厮,此时已被压在巨石下,绝了气息。 “三儿!”陆放嚯然挣开两人的搀扶,可将将在他迈出一步时,两峰巨石滚滚而下,已遮蔽得天色全无。 两小厮顾不得其他,拉着陆放几个闪影方才躲开滚石。 倏尔,迎面扑来两匹狼,狼影眨眼便钻进两小厮体内,那两人便直直倒下。 陆放讷然之余,前边陡然出现一个人,红衣黑靴,却黑纱遮面。 陆放白玉簪发,本是文人打扮,而今却浑然没了任何风采,可那骨子里的绿竹长林之息从来都不会被遮盖。 他压着怒,“我同阁下无冤无仇,阁下为何一路穷追,誓要置我于死地?” “哎呀,我也不想杀你的。”那人稳步逼近陆放,“可是……你是陆放啊,那么你……必须死!” 陆放被他逼得往后退,“你是狼族的?” 那人啧叹,“真不愧是陆放大人,不过你是怎么猜到的了?” 些许凌乱的发在陆放脸颊漂浮,又噼啪一道闪电劈下,照得昏暗的西风谷凋败死寂。 那人赤红的眼眸看得陆放心头大怒,他冷冷的:“我为王使,游说各州,为的是是神族一统。若我神族内斗不休得利的必然是你妖族,你来杀我,无非是姜演之惧我功成,怕神族强盛必然诛尔妖族。” 那人拍掌叫好,“不愧是帝师陆大人,哎呀,我还真是不舍得杀你了?” 陆放却道:“狼族嗜血卑鄙,同为妖族,狐族白攸之却不似狼族鼠辈,竟干些杀人盈野之事。” 忽地,那人眸中红光闪动,他一掌掐住陆放,嗔着道:“陆虚舟,怪不得整个域内九州都讨厌你,你这张嘴竟是这般欠打!” 陆放被掐脖,他双脚乱蹬,已然被掐得双眼昏花。却不曾掐他的人猛地松了手,他咵得一下跪落在地。又听得打斗声连连,缓过气时,他忙看去,原是有人方才出手救了他。 “是你?姜子殊?”闪电之下红衣女子手握双色神剑,清冷绝媚。 姜子殊明显一怔,立马摘下遮面的纱布,盯着那人问:“你认得我?” 女子冷声哼笑,“竟真的是你,好生冤家路窄。” 姜子殊懵得双眉紧皱,“不……不不,你你谁啊?什么冤家路窄?我可从来都认不得你。” 那女子唧哝着:“你肯定认不得我,因为我见你第一面在五万年后。” “你咕噜什么了?”姜子殊见状也不再执着,提剑直指那女子,“甭管你是谁?既然你要救陆放,那就是我的敌人。” 那女子好笑着摇头,“姜子殊,有时候真的挺无奈的,上一次差点被你弄死,可这一次死的会是你。” 姜子殊阴鸷冷冽,那双色神剑被那女子耍的华美又刚猛。 剑光交错,流光溢彩。 姜子殊被打的人剑双飞,狠狠撞在石峰上而后滚在地上。 那女子走到他跟前时,姜子殊神色惶惶,颤着声音说:“化神之力,纳魔之气……卜弋山镇山使裔是你什么人?” 那女子闻言轻声嘟囔,“卜弋山镇山使裔?裔?莫非是古神裔?” “你在……嘀咕什么?”姜子殊吓得缩在墙角。 “我的剑你见着了,想必我的身份你也知道了。既然如此,我就更不可能放你走了。”说着,女子提剑直指姜子殊。 唬得姜子殊立马跪地讨饶,“放过我,今日你放过我,来日我定厚礼答谢。” 第235章 九州帝师陆虚舟 那女子噗嗤一笑,“姜子殊,你这等杀人不眨眼的恶妖,你觉得我可能放过你吗?” 此话一出,女子剑风更烈,吹的姜子殊眼睛眯起,他忙跪着上前,抱住女子的大腿,嚎啕大哭道:“我的姑奶奶,求您放过我啊……我还不想死……我再不作恶了……” 那女子又笑了,笑得意味深长,剑风方歇,姜子殊睁眼时泪眼婆娑。竟似受了责骂的小狗,正等主人的原谅。 那女子道:“姜子殊,怪道五万年后你那么想杀我?原来曾经的你竟对我下跪讨饶?” “啊……”姜子殊眨巴着血眸,“姑奶奶你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没什么?就是天地晃晃,乾坤颠倒,缘何你我境遇翻覆无常?在我凌威时,你是此等羸弱,而将来你见我时却又是颠倒的光景,我可险些死在你手里。” 姜子殊已经全然听不进去女子低声在说什么了,他只嘻嘻笑着。女子松神之际,但觉血腥入鼻,陡然便有狼影如风,再不见姜子殊踪迹。 只听得空中传来姜子殊恨切切的话,“你这个贱人,你给我等着,我一定杀了你雪我今日大耻。” 女子又笑了,“放心,这耻辱你现在、未来都得咽下去。” 又是一道闪电劈下,紧接着雷声轰鸣。女子仰头看天,简直黑云压山山将垮。 “陆放多谢姑娘救命之恩。”但听得身后传来虚弱的声音,女子转头看去,陆放在风中摇摇欲坠,泥点血块在那一身粗布麻衣上绘着刺眼的丹青。 他躬身对她作礼。 女子便说:“举手之劳而已。” “陆叔叔。”但听得温润似水的声音传来,女子一怔,不可置信地转头。 但见来人快步而来,看上去就价值不菲的鸦青点珠大氅拖曳在崎岖不平的道上。风卷来他的头发,柔弱缱绻地打在他脸上。 他跑过来,同她擦肩而过。 他看她,她也看他。 女子睖睁在原地,来人带了十人护卫,训练有素地围了陆放。 他仔细检查着陆放的伤势,举手投足的神态……一幕幕印在女子呆滞的眼眸里,搅乱女子平静的记忆深海,掀起狂风骇浪。 直至陆放在那人的搀扶下走了过来,轻声说:“萧然,救我的正是这位姑娘。” 被唤作萧然的男子便对女子躬身作礼,那恰到好处的礼节,又看得女子一愣一愣。 那人道:“在下季肃,姑娘也可唤我季萧然。敢问姑娘如何称呼?” 女子讷讷的,“顾听雨?是你吗?” 季萧然纳闷,“是我却才声音小了吗?我叫季肃,字萧然,不叫顾听雨。” 女子垂眸,微不可察地叹气,“抱歉,你与我一故人长得堪是一副模样,却才我将你错认成了他。” 季萧然儒雅一笑,“能与姑娘的故人长得像,也是你我的缘法。不过,姑娘还未告知怎么称呼你?” “我叫沈昭。” 话毕,不管是陆放还是季萧然,皆做出嘘声之状,屏息凝神的样子竟吓得沈昭一慌,毕竟来到这陌生的五万年前,她还什么都不了解。 沈昭忙问:“怎么了?沈昭这两字可是有何忌讳?” 陆放拱手对天作揖,“我王昭武,姑娘切莫再作此名,以免犯了忌讳。” 沈昭挑眉,果真她的名字不对。不过好在陆放和季萧然并没有因此对她生了敌意。 她便说:“我自出生便居深山,不知神王名号,冒犯至极。以后,我便叫沈黛。”她看着季萧然,闪电之下这张脸和顾听雨的一模一样,就连瞳孔里的烟雨气都复刻的过分逼肖。 莫名的,她又说:“‘横波翻泻泪,绿黛自生愁。’的黛。” 季萧然被沈昭盯着看,便疑惑地摸自己的脸,“姑娘凝瞩看我,可是我脸上有东西?” 闻言,沈昭忙缩回目光,苦笑道:“冒犯了,实在是你太像我那位故人了。” 季萧然便说:“哦?果真很像么?我倒是很想见一见他,说不定他还是我父亲遗落在外的儿子呢?” 沈昭被逗笑了,怎可能呢?那可是五万年后的人,况且顾听雨早已……她低低的:“故人已故,你断然是见不到了。” 季萧然颔首,“抱歉,我不该打趣他。” “无事……”沈昭沉沉的,她怎么都想不到,阴差阳错来到五万年前神的世界,居然会遇见长得和顾听雨一模一样的人,还真是福祸相依啊…… “我见姑娘练的是剑法,这偌大的域内九州可仅有卜弋山镇山使裔可修得,姑娘可是来自卜弋山?”陆放气弱弱地问。 沈昭便说:“非也。在下不过修炼时偶得灵感,便悟了些许门道。粗陋剑法,自不是出自卜弋山。” “原是如此。”陆放又说:“姑娘今日救了我,可否劳姑娘留下住处,回去我定以礼奉上。” 沈昭忙说:“不必了。我心逍遥,四海为家。今日相救实在是看不过恃强凌弱,大人莫要记在心上。” “既如此……”陆放在自己腰间摸了摸,却又惭愧地说:“今日实在榔槺,身上不剩分文。若来日陆放再见姑娘,定要奉上谢礼。” 沈昭无奈又说:“都说了,不必记念。” 季萧然嚯得展开一把青玉扇,他扇了扇,沈昭明显闻到一股香墨。 季萧然又哗得收了扇子,“这把沁风扇虽不贵重,却是我自小便用的。今先借于姑娘,姑娘日后若遇难事,尽可凭此扇往青州季家,再是逆天事,也能帮你平了。” 沈昭推却,“都说了举手之劳,实在无需这样。” 季萧然却把扇子一丢,堪堪落在沈昭手心。 沈昭还在讷,缘何扇子会这么准就落在她手里时,眼前清风过,已然没了几人的身影。 沈昭掂着那把扇子,冰冰凉凉的青玉扇骨,平整的宣纸上绘着山水墨色。也不知这墨是何墨,季萧然从小用到大还有如此浓的墨香,当真是奇物。 墨香迷人,她又凑在扇面,闻了又闻,忽又觉不妥。 这是季萧然一直用的,她这闻来闻去的样子,还真是有些变态。 “主人主人,你笑什么了?” 熟悉的声音传来,沈昭回头看,果是鎏镜跑了过来。 鎏镜看到沁风扇,便说:“主人从不佩扇,这般品相好的扇子,主人哪里得到的?” “救了一个人,送的。”说着沈昭把那扇子收进灵囊,她掂了掂灵囊,又笑着说:“你我在这里人生地不熟,那个人说这里可放着你我的一条命。” 鎏镜好奇地问:“难道今日主人救的人,是个有来头的。” “不知道,他说他叫季肃,季萧然。”沈昭又陷入忧郁,他长得太像顾听雨了,难道顾听雨是季萧然的转世? “原来主人救的竟是青州镇州使的独子季萧然。” 看着鎏镜惊得拢不上的嘴,沈昭忽又笑出声。 “主人主人,你在笑什么?”鎏镜许是察觉到沈昭笑中的奚落,便恼恼地说。 沈昭问:“你到底是如何知道季萧然是青州府独子的?” “哎呀,主人。这就涉及到狐狸我最擅长的事了。” 眼见鎏镜笑得春花荡漾,已然有滔滔不绝口若悬河之兆,沈昭忙叫停,“我知道,你定是听戏听来的。” 鎏镜却嘻嘻笑着。 沈昭心又沉了,她真想弄清楚这个世界的季萧然和五万年后的顾听雨到底是什么关系? “主人主人,你在想什么?为什么不搭理我?”鎏镜恼了。 沈昭便说:“没什么?” “对了,你这一月在域外妖族可有发现苏砚的踪迹?” 闻言,鎏镜蔫了,“这半个月可累死狐狸我了,狐族的领地我倒是一路无阻。可狼族领地,我真是躲躲藏藏,寻了好多地方也都没丁点苏砚的气息。” 沈昭颓丧,她疲乏地坐下,撑头望着天。 天上愁云惨淡,她低低的:“鎏镜,你说苏砚到底哪里去了?” 鎏镜也坐下来,“主人,这域内九州、域外妖族加起来实在是太大了,根本不是我们那个世界能比的。况且我们人生地不熟的,想找个人哪有那么容易?”他知道他家主人在愁什么,便又嬉笑着,“主人大可放心,你我尚且能在这个世界立足,苏砚那么厉害的人肯定混的比我们好,说不定他也正在找我们了?” 话至此,沈昭便道:“都怪你。” 鎏镜摸着耳垂,唰得垂下头,说:“主人……我都说了我不是故意的。” 两人就那样并排坐着,不久鎏镜也撑头看天,忽他又蓄泪委屈地说:“主人应该怪我的……若不是主人要帮妖族解开员峤仙岛的封印,我们也不会去昆山旧神古地,也就不会来到这里。”话至此,鎏镜声音更孱弱了,“都怪我太笨,若不是我触碰到机关,我们也不会被带到五万年前……” 听着鎏镜的话,沈昭一通心疼,她怎能忍心责怪这么好看的狐狸了?他不是故意的。 看着鎏镜勾魂摄魄的脸孔,沈昭不禁跟着也伤心起来。 两人齐齐哀叹,沈昭便说:“我没有怪你,若我不做这事,狐王禁在我体内的青丘之灵会把我炸的五脏六腑无一齐整的。我只是为了救自己,却搭上你和苏砚……哎……” “不过,主人不必灰心,狐狸我会更加勤奋找苏砚的。” 沈昭起了身,美美伸了个懒腰,不过因祸得福,在这个遍地神源的时代,她竟能完全掌控剑气了。 如此也为她和鎏镜的生存多了些许保障,好像还没到绝境。 想到这,她脚下步子轻快,边走边说:“罢了,如今神族动荡,你我本就生疏,还是一起上路吧。” “好的,主人。”鎏镜一蹦一跳的跟上。 正值朱夏,笔挺而高的林木若那绣花针,一针一针密密匝匝,在这片宽阔的土地上绣出盎然生机。 晚些时候,林下凉了些许,浓密的树冠遮蔽天色,沈昭也不知道林上夜空明星几许。 鎏镜道:“主人主人,过了这片林子就是荆州了。” 沈昭忽而问:“鎏镜,你可知这荆州镇州使是何人?” 鎏镜不带思考,脱口而出,“云慈安。” 沈昭纳了闷,狐疑地打量鎏镜,“看来你还真是把神族域内九州大小事件都熟记于心了?” 鎏镜一副骄傲笑像,“这是行走江湖必备的技巧。” “行吧,那你说说这荆州镇州使云慈安是个什么样的人?” 鎏镜道:“这云慈安为人蠢笨修为却实在高。他之所以能坐稳荆州镇州使的位子,一部分是凭自身修为震慑,一部分靠他师父的指点。” “他师父?”沈昭眼神示意鎏镜继续往下说。 鎏镜却低下声来,悄悄得附耳说:“他师父可是帝师。” “帝师?”沈昭的声音吓得鎏镜一身冷汗,他忙擦汗,“主人,你声音小点。” 沈昭无语,“这里只有你和我,你怕什么?” 鎏镜恍然大悟,“哦?确实哦。” “……”沈昭扶额,这孩子被说戏的害得不轻。 “就是当今神族神王昭武的师父。” “……”对准鎏镜的后脑勺,沈昭就是一巴掌,“我的乖乖,我不是要你说帝师是什么意思,我想知道帝师姓甚名谁?” 鎏镜吃痛,摸着后脑勺,不情愿的唧哝着:“姓陆,名放,字虚舟。” “什么?陆什么?”沈昭才问出声,却立马对鎏镜做出嘘声手势,眼神相当凝重。 鎏镜俨然也感受到了围住他们的强悍神力,同沈昭默契地背靠背而站。 沈昭心底传音道:“鎏镜,放着大道不走,你偏要带我走这小路。这下可好,照这气势,你我今日不死也得残。” “待会我拼死拖住,主人只管跑。” 沈昭咄道:“说什么鬼话呢?我是你主人,要跑也是我护着你跑。” 尾音刚落,数道剑气断树裂空而来,眨眼无数柄剑直勾勾而来,把她和鎏镜围了个水泄不通。 沈昭只看了一眼就恇怯难言……剑多的已经不能计数了,摆在她和鎏镜眼前的可是一面方圆百里由剑聚成的镜子啊! 第236章 荆州城前遭围杀 沈昭握紧悯剑,鎏镜化体成狐。 剑光煌煌,若非步步绝杀,定然流光溢彩好不绚丽。 鏖战良久,终于退了那些剑,鎏镜的眼睛已经被剑光晃得睁不开了。 两人背靠而站,沈昭凝瞩不转地看着林下的黑暗,低声说:“鎏镜,看来你我的实力在这神族也算高手。” 鎏镜显然跟她一般惊讶,一边泪眼汪汪一边笑着说:“主人,其实就算回不去,你我也能在这域内九州闯出一片天。” “他们……出现了。”沈昭沉沉的,距离他们三丈开外的地方,黑衣人叠千层蔓延到很远的地方。 “这阵仗……”鎏镜吓得声音都轻了,“主人……会不会他们认错人了?” “我也这么想,你我来这里低调行事不曾招惹别人,哪个吃饱了撑的要这么大阵仗杀我们?”沈昭拘着呼吸,这些黑衣人里千层外千层围着他们,却并未出杀招,这会儿反而不动了。 忽地,黑衣人群中走上前一人,沈昭只能看到那人的一双眼睛。 但听得那人不熟不疏地问:“我们只要陆放的命,交出他,你们便可以走。” “陆放?”沈昭唧哝,这名字她怎么在哪里听过? “等等,等等……”沈昭道:“你说的陆放到底是谁啊?我叫沈黛,他叫鎏镜,无陆也无放,诸位搞错了吧?” “不可能,我们不会出错,陆放的气息就是在这里消失的。” 沈昭忙对那人说:“等等,你等等……”转而她心底传音,“鎏镜,你说的帝师可就是那陆放?” “整个域内九州叫这个名字的可只有帝师一个人。” “怪不得……” “什么怪不得?” “怪不得青州镇州府的独子对陆放会那般恭敬。” “什么意思?主人真见过路放?” 沈昭道:“不仅见过,我还救了他了。” “哇……”沈昭别眼看鎏镜,他泛着水光的眼睛,漾着春情,“主人居然救了名震九州的帝师!” 沈昭无语,“你别用这眼神看我。” “咳咳……”黑衣人提醒,“二位,我的耐心很有限,若不想……” “等等。”沈昭不解地说:“你们可是弄错了?我二人生平第一次来荆州,连荆州城门都没见到,怎么会认识什么陆放?” 陡然那人提了一柄剑,杀气实体化成乳白浓雾弥漫开来,“你既然不愿意交出陆放,那就受死吧!” “等等等等……”沈昭大声叫停,“不是,你们杀陆放就去杀,你杀我们干什么?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这里除了我俩还有其他人吗?” 那人冷哼,“我等一路追杀陆放至此,陆放的气息就在这里,我们不会弄错。”他提剑指来,“再给你一次机会,交出陆放,否则杀无赦。” 沈昭无语,索性耸肩破罐子破摔,“那行,你来杀吧。反正你这长了眼睛不如不长的地蛤,连几个人都数不清,定然也讲不清什么大道理。” “猖狂。”气得那人提剑径来,一呼一吸已在沈昭胸前。 唬得沈昭一个长出气,还好她反应快,悯剑把那剑挡了回去。 那人杀气浓得周遭白茫茫一片,沈昭但觉背后一股凉风,便有一剑捅进她后腰。 沈昭咧嘴一笑,她作速往后伸手,抓了那还未来得及拔出去的剑,用力拔出,猛地一拽。 但见白雾中,那人连带着剑都被沈昭拽到身前。 迷蒙间,她笑得阴森。 一道法咒被她打进那人腹部。 只才三个呼吸的时间,那人杀气尽退,乳白雾气消散。 鎏镜忙上前搀扶沈昭,“主人主人,你受伤了?” 后腰处疼得沈昭直不起身,她道:“他也没讨着好。” 但见那人在地上打滚,一半寒霜一半热气,难受得他嘶嚎乱叫,竟惹得鎏镜哈哈大笑,“主人主人,你看你看,他真的成地蛤了。” 沈昭疼得嘴皮发颤,却也忍俊不禁。 “阁下可是卜弋山的人?”但听得这声音直击灵魂,便有一人戴面具而出。 随后又两人上来抬走在地上打滚的那人。 沈昭凝神,眼前这人气度非凡,只一身夜行衣站在那里已尽显翩翩风度。更可怕的是,这人体内的气息如九旋之渊,谈吐间便是沙场的血息蔓延,凋败肃杀在他整个人身上落地生根。 沈昭凝着那人,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被一个人的气息压制得畏葸不前。 鎏镜低声问:“主人,这人好强,我感觉这些人加起来恐怕都没这一个强。” 沈昭一个头两个大,她只想低低调调找个人,怎的惹来这种事?看来她这个人走到哪里,哪里就有是非啊! 蟋蟀不叫了,树叶不动了……整片林子被眼前之人镇得沉闷死寂。 沈昭深呼一口气,这人的威压之下,她胸闷非常。 “我出山本寻人,方至此却被阁下莫名围杀。” 那人沉默着,只是盯着沈昭看。沈昭魂飞胆战,可她全然不能有丝毫泄气。 她今日必须赌,以她对古神裔只言片语的了解。 儒雅只是古神裔的表象,内里他是一个十分洒脱率性之人,有仇必报有恩必还,性子刚,不对任何势力低头。又是天之骄子,自己悟出剑法,几乎无敌于域内九州。因此他才能在九州外,自立门户,成与九州府同级的卜弋山府。 “山使一直教导我低调做人,可也教过忍无可忍无需再忍的道理。”沈昭的声音沉到令她本人闻之都要一颤的地步,心狂跳,这个时候竟连后腰的伤也没了痛觉。剑气光彩夺目,在她身侧流窜,隐呈神鸟展翅状,她直直对上那人的目光,剑指,“我再说一遍,我并未认识什么陆放,这里只有我们二人。” 那人却看着鎏镜说:“卜弋山乃神族圣山,山使憎恶妖族,怎会容许你共妖同行?” 但听得鎏镜的声音在她心里响起,“主人,现在怎么办?感觉不对。” 沈昭便冷笑,“阁下说笑了。山使旷达爽朗,在他眼里从无种族成见,只有……善恶。” 话毕,那人盯着沈昭沉默。 沈昭汗湿后背,血水自衣摆一滴一滴往下流着,她眼睛都不眨一下地提剑指着他。 倏尔,那人道:“既然是卜弋山的人,今日……我退。” 随即他又转身说:“听我令,退。” 得令后,黑压压的黑衣人一阵攒动,便在前边让出一丈宽的道。 沈昭终于松了一口气,“阁下这是何意?” 那人道:“一个承诺而已。” “什么承诺?” “儿时遭奸人迫害,是卜弋山镇山使裔救了我一命。我欠他一诺,来日相见,有求必应。” 沈昭便道:“这是你欠山使的承诺,并不是我。” 此言一出,唬得鎏镜一个激灵,低声在她耳畔咄道:“我的傻主人你嫌命太长啊?他既然放我们走,你还问这问题干嘛?不怕他反悔?” 但听得那人说:“此恩重残生,镂我肌骨心。” “多谢。” 沈昭紧捏着剑往外走,路过那人时,忽地那人一声,“站住。” 这一刻沈昭只觉心蹦到嗓子眼,堵了她的呼吸。 却听得那人说:“帮我带句话给山使。” “什么话?”沈昭这才呼吸起来。 “不肖逆徒的命,随时等他来取。” 沈昭一怔,敢情眼前这个人还是古神裔的弟子?而她竟然还冒充卜弋山的人?她打量着眼前的人,到底是什么叫这个亲传弟子对她假冒的身份信以为真? “好。” 话毕,沈昭也不敢再多言,握着悯剑的手冷汗涔涔。 这几步走得相当漫长,后腰的伤口疼得她头晕恶心。她咬牙坚持,努力维持着不疾不徐的步伐。 后背紧绷着,似有爬虫在上。沈昭没有回头看,也能感觉到身后那个人还在看她。 那人神色真真似刀刃,沈昭只觉得这个人要捅开她的背,挖出她的心来看,看她到底有无扯谎。 一步、两步、三步……清凉的林下此刻如熔炉,又闷又热叫沈昭滚滚落汗。 唇都被她咬破了,汗流进伤口,噬心得疼。 脚下步子越发紊乱,眼前已冒了金星。 终于鎏镜说:“主人,他们走了。” 猛地,沈昭浑身泄气,堪有鎏镜扶住她。她靠坐树下,只稍往外一望便能瞧见定格在远处画中物一般的荆州城墙。 鎏镜忙喂她止血药丸,却才服了药后,沈昭浑身似散架,靠在树上动都不动。 “主人……要不我背你?” 沈昭气若游丝,“背我作甚?” 鎏镜贼兮兮往林中来时的方向觑了觑,悄声说:“我怕那人去而又返,这不……”他又往城门处瞧了瞧,“至少咱们进了城他们就算再追来也奈何你我不得了。” 沈昭却闭眼,“不会的。如他那般的高手,既然答应放我们走,便不会食言。你让我歇一歇,歇一歇咱们就进城。” 鎏镜也不说话了,沈昭神识游离在半醒半睡间,她看到沈平晏在隐玄山传道,逍遥老仙搽着花脸唱戏,顾听雨在亭台水榭中吹箫…… 最后,她看到苏砚在兰雪阁等她。 他笑着对她说,“阿昭别怕,我永远都在。” “阿砚……”尾音未落,沈昭睁眼,便对上鎏镜怒目铮铮的样子。 但听得他说:“做梦都想着苏砚,哼……要不是狐狸我耗损精元为你疗伤,你能这么快就醒来?” 听这么一说,沈昭动了动胳膊,扭了扭腰身,果真身体有了力量,只有后腰伤口处有些微痛楚。 她看着鎏镜,许是耗神过度,妖媚绝伦的脸孔惨白兮兮。 “谢谢你,鎏镜。” 鎏镜倏尔又不怒了,“你知道我对你好,我就满足了。” 沈昭又笑了,“鎏镜啊鎏镜,当初你若不跟着我出岛,或许此刻你还是员峤仙岛上一只无忧无虑的小狐狸。” 鎏镜也笑了,有那么一晃神,沈昭觉得眼前的鎏镜并不是那般单纯,他眼里有很深沉很深沉的故事。 鎏镜说:“主人呐主人,你非我,怎知我之乐?” 沈昭道:“哎……本以为来到这陌生的世界,只要你我规规矩矩,是非便不会找上门来。可如今看来,我这人就是煞命,走到哪里哪里就有是非。” 鎏镜嬉笑着,“主人主人,你想想看,是非之所以爱找上你,就是因为你心有道,全然不会被是非影响。是非其实并没有给你带来苦难,反而在磨练你了。” 沈昭忍俊不禁,“鎏镜,我承认被你安慰到了。” “这就对了嘛?就算回不去了,凭主人和我的能力,在这神族也能声名鹊起。” 沈昭却说:“算了算了,低低调调生活就行了,高处的风实在太大了。” 鎏镜便轻轻笑,“那就听主人的。” “……” 沈昭沉默望天许久,鎏镜便问:“主人在想什么?” “我在想,为何那个人笃定我是卜弋山的人?” 鎏镜便说:“会不会因为剑气?” 沈昭想也想不通,在那人跟前的所言所行皆是她的豪赌,她赌古神裔就是那样的人,会说出那样的话…… 难道真叫她赌对了? 忽听鎏镜说:“不过,我现在也很不解。” “不解什么?”沈昭问。 “以那个人的修为,断然不可能跟错陆放。他既然说是我们藏了陆放,那必然出错的可能性很小……”鎏镜说着说着,声音小的可怕。 沈昭面色一寒,“不错,我们的确被人当枪使了。”她从灵囊中取出季萧然送她的沁风扇,展扇生风。 她站了起来,对着那扇子说:“人都走了,出来吧。” 鎏镜不解,“主人,你说这里边有人?” 但见清风拂墨过,便有两人立在眼前。 季萧然狼狈的样子竟叫沈昭说不出一句质问的话,他实在太像顾听雨了。 她不忍心。 季萧然嘴角血痕未擦干,身上大氅破烂如抹布,他扶着昏睡的陆放,欠身作礼,“抱歉,我二人实在走投无路。恰在那林间逢遇姑娘,我便敛了气息,藏于沁风扇里。” 陆放身上都是血,想来季萧然说的走投无路不假。 第237章 林下问道陆虚舟 但听鎏镜咄道:“别以为你长得像顾听雨就可以在我家主人跟前胡作非为!你知不知道,因为你这举动,我们差点死在那里。” 季萧然虚弱得面色苍白,他闻言躬身,“实在抱歉。我赌姑娘卜弋山之人的身份会让那个人有所忌惮,才敢自作主张。” 鎏镜已然张嘴要骂,沈昭止住鎏镜,便问季萧然:“那你为何这么肯定我就是卜弋山的人?” 季萧然一讷,“这域内九州,千万年来可只有卜弋山使裔修得双脉,练就剑。我有幸见识过一次裔的剑气,跟姑娘体内的遒劲剑气如出一辙,姑娘怎可能不是卜弋山的人?” 沈昭唧哝,“看来涵银之渊的剑气果真是古神裔所遗。方才那人竟是因我体内的剑气有古神裔的气息,才错将我认成卜弋山的人。” 季萧然问:“沈姑娘在说什么?” 沈昭道:“没什么。” 鎏镜便扶着沈昭,“走吧主人,我们入荆州城。这些人,别理他们。” 沈昭方行两步,忽而便心一软,转头去看时,季萧然扶着陆放,一瘸一拐寸步难行。 垂眼看去,原是他左脚脚踝受伤了。 沈昭叹了口气,“鎏镜,帮帮他吧。” 鎏镜努着嘴,“可是主人你……” “我无碍。” 鎏镜一边搀着季萧然,一边锢着陆放,骂骂咧咧地走在沈昭前面。 沈昭看着季萧然的背影,太像了,就连背影都跟顾听雨一模一样……顾听雨因她而死,她这辈子心都不会安。未曾想却在这里见到和顾听雨长得一模一样的人……难道这是老天给她赎罪的机会? 檐外鸟唧唧,庭前花幽香。 沈昭睡了一天一夜,却才推开屋门,便见季萧然从园中那片竹丛走了过来。 他一袭天青水纹直裰,白玉簪发笑着信步而来。 沈昭便说:“你这脚……好了?” 季萧然便说:“沈姑娘有所不知,云家有味名药,专治筋骨损伤,见效极快。” “那便好。”沈昭在这院里左看看右看看,便问:“鎏镜了?” “那狐狸一早就去城中戏院了。” 沈昭无奈,“这个鎏镜也真是的。” 话毕,她踱步而出,季萧然便问:“沈姑娘色急匆匆,只才伤好便要离开,可是有急事?” 沈昭回望过去,既然要走了,她贪心的想多看几眼季萧然这张脸。 她淡淡的:“我找人。” 季萧然快步跟上,便说:“找什么人?” “很重要的人,他已经离开我很久了。”沈昭说着说着低下声,她真的好想好想苏砚…… “很重要的人……可是心上人?”忽而,季萧然似笑非笑地打趣。 “嗯。” 季萧然又说:“那他在什么地方和你走散的?” “最开始的地方。” “最开始的地方?”季萧然狐疑,“那是什么地方?” “不知道。”事实上沈昭真的不知道,只记得鎏镜误触昆山旧神古地禁制,他们便被一股力量送到了这里。醒来时身边只有鎏镜,全然不见苏砚踪迹,找了半年也无丁点风声。 “这样吧,明日我正好要送陆叔叔回豫州京都,我们不妨同行?”季萧然忽然说。 沈昭便问:“可这荆州城我还未找了?” 季萧然便说:“这样吧,你且画一幅你那心上人的肖像于我,我托云家主帮你去找,一日之内翻遍整个荆州不是问题。” 听了这话,沈昭面色难看,便说:“可我丹青不成,恐连他五分神姿都画不出。” 闻言,季萧然便说:“无事,你说,我来画。” 庭前亭中,日出云岫。 岸上丹青将成,沈昭呆着不语。 眼前的季萧然提袖蘸墨,竹节修手信信执笔,略略弯腰作画。 不禁,沈昭说:“你跟我那朋友非但长得一模一样,就连你们儒雅温润的气质都如出一辙。有的时候我恍惚,你和他就是一个人,可清醒时候,我又分得清你是你,他是他。” 季萧然闻言,手头的动作一顿,他颇有兴致地问:“沈姑娘每每提及你那位叫顾听雨的朋友就伤春悲秋,可是他是你很重要之人?” 沈昭靠着亭柱,“我也不知道他对我重不重要,可他就像个死结,绕我心头恐难再解开。” “那顾听雨和这画中人于你而言,孰更重要?”季萧然问她。 她轻笑出声,“这……没有可比性。” “……”沉默良久,她又问:“你知道那些人是什么来头吗?” “沈姑娘,你可知人在作画时是不喜被打扰的?” 沈昭便说:“抱歉,我素不通风雅。” 季萧然便说:“域内九州早就分崩离析。” 沈昭也没想到季萧然会回答,便说:“愿闻其详。” 季萧然手中笔未停,他道:“北部冀州姬家,兖州姚家早有私盟。东部青州季家,徐州柳家,扬州南宫家结成一派,对外休戚与共。西部雍州虞家、梁州项家自古姻亲不断,看似两州实则早为一州。” 沈昭便说:“那京都豫州岂非早就被架空了?” 季萧然顿了下,“豫州京都,昭武帝嬴垂裳早无辖九州之权,到现在仅有荆州云家支持。” “荆州云家?难道是因为陆大人的缘故?”沈昭猜测着问。 “嬴垂裳和云慈安师承一人,师兄帮师弟,理所应当。” 沈昭算是捋清楚了,敢情域内九州早就成了四个小团体,分崩离析了? 沈昭又问:“陆大人受伤不轻,本该养伤,可明日便要启程,难道京都出事了?” 季萧然不疾不徐没有任何感情地说:“陆大人受命游说,旨在说动七州重新效命京都豫州。陆大人出使半年,却半功未成,前日嬴垂裳急召陆大人回京,缘由……未知。” 沈昭又问:“那你到底知不知道追杀你的那个人?” 季萧然道:“不知道也知道。” “怎么说?” “北部冀、兖两州虽说不听王令,倒也安分守己。东部三州坐拥九州一半财力,他们是脱离豫州管控最久的,如今早就和京都分朝而立,只要京都不犯他们,他们也没必要和京都撕破脸破。” 品着季萧然的话,沈昭又猜:“陆大人游说九州,旨在联合对抗妖族,那么你所说这五州其实并没有那么用大阵仗杀你们的理由。” 季萧然掀眼看她,“沈姑娘猜得很对。” 沈昭来了兴趣,便说:“那我不妨再猜猜,要杀你们的人可是来自雍、梁二州?” 季萧然问:“原因了?” 沈昭便说:“我斗胆猜,雍、梁二州早与妖族有勾结,他们欲借妖族之力征服九州。因此,他们怕陆大人会成功,便动用那么大阵仗来杀你们。” 季萧然沉默着作画,沈昭知道她猜对了。 倏尔,沈昭又问:“可为何?你作为青州季家的独子,却对来自京都的陆放如此相护?” 季萧然笔落宣纸的声音恝然止住,他低低的:“因为一个人。” “什么人?” “和这画中人一样,他是你的心上人。陆叔叔的女儿……是同我两小无猜之人。” 沈昭一笑,原来季萧然这般拼命是在讨好岳父啊? 但听得竹笔入砚的声响,季萧然满意一笑,“画好了,你过来看。” 沈昭一惊,这么快就画好了? 沈昭走过去,但见白纸黑墨勾勒出一幅人像。不减凤眼嚣张,徒增泪痣忧郁,马尾高束,锦衣修身。 她不禁拿起那画仔细端看,“真像。” 季萧然却说:“沈姑娘眼光不错,你的心上人姿容绝世,而我笔力尚浅,也只能成这八分像。” 沈昭在那画上挪不开眼,“足够了。” 桑榆暮影已过,旰色弥漫九州。 朱夏时节的荆州到了晚上才消些许暑气,沈昭气闷非常,即使常有软风飀飀,也压不下她心头的烦躁。 苏砚不在荆州,又会在哪里了? 若是在豫州还找不到他,那她该怎么办?其他的地方都找过了,豫州是最后的可能。 竹叶潇潇,但有清亮的竹简声。循声看去,劲竹攒动的光影里,有一人坐在石桌旁。 沈昭好奇心使然,便朝那处走近。 “咳咳……”那个人咳嗽着,凄凉的背影因之颤动。 沈昭便说:“大人伤未痊愈,这林下凉,大人还是快些回屋。” 闻得声音,陆放转过身来看她,笑吟吟道:“原来是恩公。”他正要起身,沈昭忙上前又扶着陆放坐下,她也不知怎的,对眼前这个只见过两面的人总会生出亲近的怜悯心。 她道:“大人,若要对我行礼,可真折煞我了。” 陆放示意她坐下,他说:“此言差矣,姑娘救了我两次,怎会担不起我的礼?” 沈昭顺势坐下,便说:“大人,我正好有事求你,若您能帮我办成,这恩情也就此抵消了。” 陆放笑得亲和,“姑娘但说无妨。” “不论是荆州还是豫州,对我来说都同样陌生。我是为寻人,却路疏人淡,行事诸多不便。我是想请大人带我一同入豫州。” 但见陆放一副忧容,放下手头的书简便问:“我午时便听萧然说姑娘在找人,可是在荆州未寻到?” 沈昭道:“他不在荆州。” 陆放便郑重点头,又重新拿起书简,“既如此,有沈姑娘一路同行,也是老夫的荣幸。” 他在竹简上匆匆扫了几眼,又看着沈昭问:“沈姑娘要寻之人可是你的亲人?” 沈昭默了一瞬,“不是亲人但更甚亲人。” 陆放面容憔悴,淡黄的肤色一动便会扯出几道皱纹挂在眼角。湛蓝披风下的身躯瘦骨嶙峋,月色的淡光铺洒在他身上,显得他整张脸清癯干瘦,然而他只要一说话,便如冬日光,照得人心暖意惬。 他开颜道:“寰宇九州从来漫无边际,日夜春秋亦无有穷尽,你要找一个人谈何容易?” 沈昭只觉同眼前这人说话,她心中的焦躁似被春雨润物般散了,她便说:“可我想他,担心他。” “我道虽不讲缘法,但我对佛理稍有涉猎。”陆放放下书简,那双水亮的眸子看着沈昭,“诸法因缘生,诸法因缘灭。因缘生灭法,佛说皆是空。世间人情可浓如胶亦可淡如水,对于情感之事,我一般劝人随缘。” “你说你想他,忧他,便想要立马见着他,可现实就是你偏生没有见到他。那怎么办了?”陆放盈盈一笑,“你就这么让自己整日悒着?” 沈昭也不禁被陆放感染地笑了,“可是我心不由我,我又当如何?” 陆放说:“一天……该干嘛干嘛。” “什么意思?” “找不到的人你永远都找不到,找得到的人或许明天你就见到了。我是想说,诸般情感随缘法,缘法到时人……你自然就见到了。”陆放说话听起来总是轻轻缓缓的,可只有入了耳才知震耳欲聋,他又说:“或许此刻你在找他,而他却躲着你不见,那凭你多大本事,你也找不到不是?又或者此刻他也在心焦地找你,那么不久的将来你们终会相见。你说你心不由你,那你又何尝懂你的心?” “还请大人说得明白些。”沈昭感觉此刻迷茫许久的心终于只剩一层白纱了,只要一捅破,那么她就能看见所有了。 “你想他忧他,这就是你的心。可你的身却不随心走。” “怎么个身不随心走?” “人活一世为的是让自己无愧于心,难道姑娘除了想他忧他便没有其他想做的事了吗?” 陆放的话如神针定海,沈昭一愣。 久久的,她说:“大人之言,于我醍醐灌顶。不瞒大人,来这里的半年我心思都在寻人身上,全然已忘了自己的道,身心都想着他,早就忘了自己是什么样子的。” 陆放又重新翻阅竹简,只淡淡地问:“那姑娘之道作何解?” “我少时也曾有剑指云霄的心性,可后来是非不断找上门来。在经历种种厄难后,我只想逍遥恣意地过完后半生,只求无愧于心就好,做个问心人。” “既要做问心人,那如今,你可问明白了。” “明白了。我找他,开心的找也是找,焦急的找也是找,怎么都是找,那我何不选择前者?”沈昭笑意霏霏,“这些日子我恓于寻人,终日碌碌局促,拘在惴乱里囚禁自己。如今大被大人一语点醒,真叫我觉得自己所思所想过分短浅了。” 第238章 失而复得的剑气 竹简滑溜的声音清脆,和着竹下的风泠泠作赋。 陆放轻轻的,“道祖曾云,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又有八千春秋,是为小大年之辨。他又云,鲲鹏上天至九万里,斥鴳腾跃蓬蒿间,此为空间视野之辨。其实不论大还是小,高抑或低,在彼此并不相通的世界里,他们都各自过着适合自己的生活。不因次济而菲薄于己,不因秀长而气充志骄。” 沈昭的心在陆放吐出的话语上被摇摇晃晃得漂浮感弄得相当舒畅,好似她被拉到孤舟上,任由水势推舟而下,恍恍惚惚迷迷糊糊不知何来又不知何去。 她处在一种半梦半醒、缥缈若仙的境界中,不受控制的她问:“那大人的道了?” 陆放又却下竹简,转头看她,说:“我所修为逍遥道,心无有待,身方跅弛。人生在世,我但行我道,不问艰易,求得便是无愧于心。” 闻言,沈昭只觉她被那孤舟渡上了归岸,岸边屹立着神秘圣洁的雪山,日光灼灼铺陈而下,那雪山在岿然不动时便彩光绰绰。耀眼的叫人刺目,高贵的叫人低眉。 不由得她站起身,对那雪山,也对陆放恭恭敬敬作礼,“大人之道,在下自愧弗如。” “沈姑娘,难道没有人给你说过,你已经做的很好了吗?” 倏尔,眼前彼岸雪山消散,但见陆放执书简问她。不知怎的,经陆放这么一问,她心一酸,“不瞒大人,我六亲缘寡,自小双亲皆故。幸承恩师授道,修得一副清明心智,奈何恩师与我缘尽,我已不见他经久年岁。而后,又遇一人,一路护我,我心我身怙之为生,只是如今他也丢了。”陆放广袤无垠的眼眸深邃沉静,叫她只这么看着就跟剃发受戒般在洗涤心灵,她道:“如先生方才的肯定关切话语,我听得少之又少。” 沈昭也不知为何,此刻陆放沉静的眼眸竟有了些许荡漾,但听得他说:“我只是看到沈姑娘,就想到了我的女儿。” 沈昭来了兴趣,“您的女儿,可是季萧然的心悦之人?” 陆放垂下眼帘,他将手中的竹简轻搁在桌上,“若她还活着,也会和沈姑娘一样年纪。” “……”沈昭错愕一瞬,赶忙说:“大人,逝者已逝,生者当长欢愉。” 陆放却笑着摇头,“你啊你,我记得曾经我的女儿也对我说过相同的话。” 沈昭道:“既然如此,大人自当听从才是。” “如今我看沈姑娘,真真是怎么看怎么喜欢。” 看着陆放宽厚沉静的脸孔,沈昭不禁想到了逍遥老仙,在她和他十二年的共同记忆里,逍遥老仙鲜少露出的自我本相便就如陆放这般…… 深邃得不着边际,沉静得无波无澜……时间已经在他们身上留不下任何东西了。 忽而,沈昭问:“大人既从逍遥道,可有见过创此道之人?” 陆放眸中繁星点点,整个人一下子活跃起来,“沈姑娘所言可是创道先圣祖逍遥?” “嗯,是他。”沈昭同样好奇,“大人这反应,莫非见过?” “少时有幸见过一次,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开始痴迷于他的逍遥道。” 不管陆放神情痴迷,沈昭忙问:“那大人可知他住在哪里?” 陆放却惭愧一笑,“像他那样的圣人,四海为家不问脚下路,我怎会知他在哪里?” 沈昭倏尔沉默下来,看来她想见逍遥老仙的愿望也落空了……失落涌上心口,她还真的想见见五万年前的逍遥老仙是什么样子的? “姑娘难道认识圣人?” 听得陆放的发问,沈昭点头。 “怪倒姑娘这般通透,原是受过圣人指点。” 沈昭惊诧地看着陆放,“我先前话中恩师便是他,只可惜朽木难雕,我终究未得他半分真传。不过,我好奇大人怎么看出来的?” 陆放恋恋的目光这才在沈昭身上挪开,“圣人一面,一生眈逐。姑娘身上有圣人的影子,我第一次见你时就已经有这个疑问了。” 苦涩上头,沈昭摇头,“大人,我身上果真有师父的影子吗?” 陆放只是笑了笑,又端起竹简来看。 荆豫境内,鬼祟皆无,这一路走得相当顺利。 车马已在谷中河边靠停,更深露重,空中有月,林下堆火。 “喂,季萧然,你倒是会选地方,这里山清水秀的,适合隐居。”鎏镜边烤鱼边笑嘻嘻的。 就连烤鱼这样凡庸的活计,却在季萧然手里被镀了一层金,那烤得焦的鱼似也成了什么海味山珍,“狐狸,我们要赶路去豫州,而不是要隐居。我们都是修士,可陆叔叔不是,他伤刚好又连着赶了三天路,身体疲乏不堪,所以今夜才扎营在此。” “……” 火光摇曳间,季萧然和鎏镜谈笑风生的脸孔直直勾起沈昭的回忆。 在五万年后员峤仙岛,她和顾听雨也同坐篝火前。 他给她烤好的鱼,她吃的丁点不剩…… 尘封的记忆被眼前的火烧掉陈旧外衣,露出赤裸裸的肉色。 火光在她眼帘上方涂搽着悲情的眉黛,看着手上的烤熟了的鱼,口中鲜肉味同嚼蜡……她直直丢了那鱼在旁,径直起身踱步快走。 鎏镜忙要起身,便被季萧然拉住了,“狐狸,让她自己一个人待一会儿。” “为什么?”鎏镜道。 “因为我。”季萧然无奈耸肩。 “啊?”鎏镜一脸惊诧,觑着季萧然,“因为你?” 季萧然摸着自己的脸,“可能因我思故吧?” 鎏镜方才晓明,便又兀自叹气,“我的主人啊,顾听雨的事你还是走不出来。” 季萧然慢条斯理地吃着烤鱼,又问:“不过,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不愉快的事吗?怎么沈姑娘每每提及,都是一副伤心面?” 鎏镜道:“本来主人和顾听雨就普通朋友,可偏偏……哎……因为我家主人,顾听雨被奸人所害。我家主人也是命苦,自己被那么多人污蔑陷害她不心疼,可偏偏别人因她而死,她就跟着了魔一样出不来。” 季萧然不免望着独坐山头的那道倩影,“良善之人本性当如是。” 沈昭望着天上的月,很圆很亮,漫天繁星似锦上珠,缀在夜空上,闪闪发光……忽而,她觉得天动了…… 所有星星开始往她的视野里移动,最后汇集成一条炫如白昼的银河,那些她认识的人的脸孔一张一张从那银河中流过,消失在漆黑无边的夜空。 这些人里有恨她的有爱她的,那是她错乱悲戚的过往…… 猛地一股凉风刮过,吹散眼里的银河,她兀自叹了声……原来大多数人走到最后都会失去曾经的本相,是非恩怨会扭曲出狰狞的人形,变得面目全非。 所幸,如今的她还是她。即使天真被吞噬,最后只剩无尽的孤独。 “沈昭啊……不管回不回得去,你都要活得好好的。” 话毕,她打坐纳气。 这里山清水秀,神源充沛,倒是个绝佳的修炼场所。来这里半年多,这还是她第一次静下心修炼……好像距离上一次修炼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那个时候她体内还没有剑气,那个时候她还尚有剑仙梦。 也不知怎的,无师自通般,她很快便掌握了怎么化神源为剑气。她放肆地吸纳周围的神源,丹田竟越来越大,可容纳更多剑气了。 沈昭欣喜,这种强悍力量充盈丹田的感觉她从未体验过……原来这就是强者的感觉,如海浩瀚的力量蓄积在丹田,一出手便有颠覆乾坤的力量……她好像理解缘何那么多人会在追逐力量的道路上迷了心智了? 乾坤尚在,阴阳变换,月下日出,日落月上…… 终于她那令人骄傲的丹田充盈得不能再装下任何力量了,她这才停止了这场猛吸。 忽而,她一讷……自己的丹田外,紧邻着的地方,竟然还有一处类似丹田的空间? 什么东西? 身体内莫名出现这么个东西,沈昭忐忑地前去试探…… 猛地,泼天寒气逼得人头盖骨钻心的痛……她呆呆的,也不知该说什么? 那多出来的丹田中装的竟然是她原本的,阔别已久的寒霜剑气……那曾是她的骄傲啊? 原来她丢了呀! 但看那丹田独立悬浮着,并未连接四肢百脉,也就是说她的寒霜剑气就被彻底封在这丹田内了? 季萧然靠在树上,斜仰着山头的人,周遭神源都朝那个山头而去,在那山上人的运转下,无色的神源分一为二,一道金光一道紫气,分在沈昭两侧。 神源浓到极致时,便有一双色神鸟在她身边盘绕缓飞,照得整个山谷瑰丽绚烂。 他看得出神了,便说:“上次见这样的场面还是小时候在卜弋山见到裔的时候。” 他瞧着沈昭,眸子灼灼生华,“冰雪之心,才可练就剑气,这是裔当时对我说的。” “那当然……我家主人原本就……”话至此,鎏镜又不说了。 季萧然问:“原本就怎么?” “原本就优秀。”鎏镜默了一瞬,他家主人原本就是以霜雪为剑气,练的就是冰雪之心啊!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沈姑娘再这么下去不会出问题吧?”陆放休缓三日,脸色红润了许多。 季萧然便说:“陆叔叔放心,沈黛只是在进行简单的纳气,她神志尚在,自有分寸的。” 倏尔,鎏镜说:“我家主人这个样子也不知什么时候会结束,我怕会耽误你们的行程。不过,你们可以先走,我自己等着就行。” 陆放看了眼山头神鸟围着的沈昭,“不可!沈姑娘救了我两次,我又怎能在她修炼的关键时刻自行走之?” 季萧然便说:“放心狐狸,以我的感知,你家主人今晚就会……” “等等……主人她要干什么?”但见鎏镜面色突变,觑着山头。 季萧然见状立马冲出林间,但看那山头不知哪里来的寒霜之气竟把那双色神鸟都冻成冰雪色。 刹那间,风霜袭来,整片山谷顷刻间银装素裹。 季萧然肃道:“修士之脉,一隐一显,显者通炁达神,隐者散晦疏淤。修士修炼需显脉流通,断不可以隐脉流炁。沈黛这是要以隐脉流炁?她……不要命了吗?” 鎏镜却愣愣地看着,季萧然诧异问他:“素日你那么紧着沈黛,怎的到这生死关头你反而这么冷静?” 鎏镜沉沉的,“因为这是她的决定。” 闻言,季萧然看鎏镜的眸色有过一分狐疑,转而,他便说:“可是这霜雪剑气对沈黛有很重要的意义?” “那是她……曾经引以为傲的所有。” 季萧然不解鎏镜话中意,只是打量着沈昭,忽而,他眉头一皱,“等等,她好像并不是要强开隐脉?” 鎏镜不紧不慢地说:“她这是要……自开一脉!” 陆放笑着说:“如此年纪的姑娘便有如此魄力,不愧是圣人所教。” 季萧然纳闷,陆放何时这般不在乎形貌的夸人了?便问他:“陆叔叔此言何意?” 陆放道:“因为她师父是创道圣人……逍遥。” “逍遥……”季萧然喃喃着,眼底的神色晦暗不明。 日月再次变换,转眼又是第二日晚间。 终于山头那道倩影动了,沈昭执双剑而立,悯剑霸道非常,云妨凌冽异常,三色剑气出奇地融合。 沈昭看着再次被剑气充盈的云妨,睖睁了许久。 原来有的东西失去了,只要用心真的可以找回。 “主人主人,恭喜你。” 但听得鎏镜的声音从下方传来,沈昭转头看去,鎏镜笑意霏霏。 “恭喜。”季萧然道。 “多谢。” 沈昭又问季萧然,“如今我的实力,什么水平?” 季萧然脱口而出,“除却如裔这样为数不多的顶尖高手外,你可称一流,堪与九州镇州使并驾。” “如此……够了。”沈昭收掉双剑,这样一来她和鎏镜再也不至于陷入绝境了。 …… 长林无尽头,群山不归处。 密林深处,山底石洞布置得相当简朴,却一尘不染,叫人一看就觉得舒服。 洞口宽敞,石桌旁中年男子模样的裔神情凝重,指夹白子,对着桌上的棋局正凝眉沉思。倏尔,他随手一丢,怒怒道:“罢了罢了,我下不过你,我认输。” 对面男子过分俊朗的脸颊上浮现一抹嚣张的笑意,他觑着棋局,他的黑子已断了白子所有的后路。听到对方认输,他才懒洋洋地说:“这都半年了,你从未赢过我。” 第239章 神王昭武的邀约 裔咄道:“你这个人,忒自大了些。” “我自大是因为我有自大的资本。” “哎……你说话……” 裔话未尽,便传来女子轻柔的声音,“夫君,你为老不尊,还跟他争上气了?”后姒一身淡紫襦裙,正端着茶走了过来。 她分别给两人倒好了茶,便对年轻男子说:“你啊,也别跟他较真。” “夫人客气了,我心胸没那么窄。”年轻男子笑着端来茶,慢饮着。 这话却叫裔横眉冷对,“你这后生,亏我留你在此半年,供你吃喝,你竟这般揶揄我?” 年轻男子便说:“我怎么记得是山使棋艺不精,求我留下了?” “你……” 裔的话又被女子堵了回去,“夫君,人家苏公子说的是实话,就是你强留人家的。” “阿姒,怎么连你也?” 后姒便笑着提醒,“夫君,你可是忘了今日是六月初八?” 猛地,裔在身上一通摸索,从怀中取出一封信,看着那信封上的逍遥二字,陷入疑惑,“这老家伙总是神神叨叨的,去年给我写的信,却叫我今日才打开,真搞不懂他那脑子里装都是什么?” 年轻男子没来由觉得写信之人的做法熟悉,便问了一句,“写信之人可是逍遥?” 裔又狐疑起来,看着信封上的字,“怎么你还能未卜先知?” 年轻男子不屑一笑,“若我猜的不错,里边这封信的第一句话就是,早些打开也无事。” “真的?”裔忙拆开信封,看着那信上的字,又端着打量起年轻男子,“还真被你说中了。”他愤愤拍桌,“这个老家伙,为老不尊。” 年轻男子笑了笑,没再说话。 忽而,裔说:“不过,他给我写信,而要见的人却是你?” 年轻男子一愕,“我?” “嗯。”裔索性直接把信给他。 那信在年轻男子手中被捏成一团,他起身便走。 裔忙问:“苏兄弟,你可是认识那老家伙?” “不认识……”年轻男子走了几步,忽而又说:“不过,我倒是有好多问题要问他。” 山脚溪边,流水潺潺。 “那刘郎狼心狗肺,早娶公主作驸马,可怜那三娘子苦等刘郎十八年……”躺在地上的逍遥以荷叶遮面,翘着腿哼唱。 “你……找我?” 闻得声音,逍遥一下跳起,端看来的人,他笑盈盈地说:“好久不见啊……苏砚。” 苏砚邪邪一笑,“是啊,五万年前我见过你。” “五万年前?”逍遥挠头,丢掉那荷叶,“这时间,搞得我乱乱的。” 苏砚便说:“你给我的话是什么意思?” 逍遥道:“什么话?什么意思?你说明白点,我活得太久……忘了。” “置之死地而后生。” 逍遥端看苏砚,后者眼神彷徨冷冽,他便说:“字面意思?” “也就是说我得死?” 逍遥没直接回答,而是问:“那你知道你是什么吗?” 苏砚低低的:“你曾说我是一朵黑金莲花。” 逍遥道:“此为形,那魂了?” 苏砚唧哝,“魂?”那是他即使能感知到也看不出是什么的东西,这个问题困扰他五万年,他想知道却无从知道。 “在不久的将来,域内九州、域外妖族都将不复存在。而你……将会是神妖世界存在过的唯一证明。” 逍遥深邃的眼神顷刻间便将苏砚带到他的世界,在一片黑白交织的世界里,他说:“苏砚,漂泊了五万年的孤魂,如今终于来到了一切开始的时候,你想知道的都会知道。” 苏砚忙问:“那我的魂了?到底是什么?” 逍遥笑而不语。 “怎么?我刚见你时你不说,五万年后我屡次入不归山寻你,你对我避而不见,如今我都来到五万年前了,你还不说么?”苏砚急切难耐,这些关于他的秘密困扰他五万年而不得,对于谜底他太迫切了。 而眼前之人,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 逍遥道:“相信我,从今天开始,所有关于你的谜底你都会自己知道。都等了五万年了,火性怎么还是这么大?” “求你……别骗我。”苏砚低低的,头一次他恳求别人。 逍遥转过身,瞬间他的世界消失,在苏砚看来周遭又恢复了山清水秀。 逍遥道:“不骗你。” 苏砚这才定下气,倏尔他又问:“却才你我相谈,你竟知晓这之后发生的事,所以我想知道,现在的你到底是本该是这个时间的你,还是来自五万年后的你?” 逍遥又挠头,“真是个糟心的问题。” “自古乾坤分层,时间不逆。再是逆天的本事,也只可能加快时间流转,绝不可能会逆时间而上。”苏砚凝神,他自诩聪慧过人,可在这个问题上他也百思不得其解。 逍遥在一通沉默后,便说:“其实你眼前的我,可以是当下时间的我,也可以是你第一次见我的我,也可以是五万年后的我。” 苏砚皱眉,“什么意思?” “我就是我,不论哪个时间的我,都是我。因为时间对我早就无用了?” 苏砚满眼疑云,“难道你这真的可以逆时间而上?” 逍遥转头来看,深邃的眸子泛着点点光辉,顷刻间又将苏砚带进他的世界。 “这就是我的世界,也是这个世界的本相。我眼里的世界和你们眼里的世界是不一样的,我早就超脱桎梏,站在和世界同样的高度了。” 逍遥的话晦涩难懂,即使是苏砚也消化良久,他问:“所以,你就是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就是你?” 逍遥却摇头,“非也非也。世界有天有地,我亦有天有地。我并不是世界,我只是站在和世界一样的高度,去看你们。”看着苏砚难看的表情,他又说:“就比如说,你们所有人都是小孩子,而我是一老头。我们虽然都是人,可我们眼中的世界却是不一样的,你……懂了吗?” 沉静良久,直至苏砚眼中的不可置信归于平静,他才说:“那……你为何和我们不一样?” “因为我……超脱了轮回。” “超脱轮回?”苏砚皱着眉,“你所言轮回可是人生人死的六道轮回路?” “非也非也。” “那是什么?” “是‘天’。” “天?”苏砚狐思不解,仰头看天,又问:“可是天地之天?” “非也非也。”但见逍遥似笑非笑,看着天说:“是创造这个世界的‘天’。” “创造这个世界?”苏砚眸光灼灼,凝思些许,他好似明白了什么,忙问:“难道这个世界真的不是盘古创造的?” 逍遥道:“是也不是。” “什么意思?” …… 豫州京都繁华,满街珍宝不计其数。 迎接陆放的队伍送他们一行人到了驿馆,只才入门,迎面便跑出一个侍卫,疾步而来,在对陆放行了礼后,便来来回回打量着这里的人。 倏尔,季萧然问:“赵清,你看什么了?” 赵清便说:“殿下要见一个人。” 季萧然便问:“什么人?” “说是叫什么……”赵清挠头,忽而又说:“对,叫沈黛。” “我?”沈昭指着自己,看着赵清说:“你确定吗?我第一次来这里,神王殿下不曾见过我,怎会叫你带我去见他?” 就连陆放也不解,“赵清,殿下可有说什么事吗?” “没说,只说叫我来带沈姑娘去见他。”赵清也狐疑不解。 这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鎏镜心底传音道:“主人,咱们都不是这个世界的人,神王昭武却点名要见你,这到底几个意思?” “你这么一说倒点醒我了。你说得对,我们来自五万年后都不是这个世界的人,神王昭武却点名要见,我便有两种猜测。” “说来听听。” “要么就是他身边有人认识我要见我?要么他知道我们来这里的原因?” 鎏镜闻言不禁一身冷汗,“若是神王身边有人认识你,那么也就……苏砚。可若是第二种可能,那人究竟有多强,才能知道你我是怎么来的?” 其他人皆不明所以的看着沈昭,冗长的沉默后,沈昭道:“烦请带路。” “主人,你确定要去吗?”心底又传来鎏镜的话,沈昭便说:“你在这里等我。” “主人小心。” 神王所在的重阳宫相当大,一入宫门高墙耸立,数不清的殿宇星罗棋布。 走得无聊时,赵清又问:“沈姑娘当真未曾见过神王殿下。” “未曾。”沈昭接着问:“赵大人,我能否斗胆问您一个问题?” 赵清不好意思道:“我不过一个侍卫,哪里称得上大人?姑娘要问什么尽管问。” “我想知道,神王殿下修为如何?师承何人?” 沈昭如此一问,赵清竟然挠头,他结结巴巴的,“姑娘这么一问……我自小跟在殿下身边,竟真的从未见殿下出手过,也不曾听说殿下实力如何?” “至于殿下师承何人?陆大人是一个……”赵清想着想着,猛地他笑着说:“殿下还有位恩师。” “是谁?”见那赵清一脸崇敬的模样,沈昭便知神王的这位恩师不简单。 但听得赵清重重落下五个字,“创世神盘古。” “盘古大神?”沈昭猛地一激灵,脑中所有与这个名字有关的记忆浮现。 创世之神……众生宴囚禁妖族于员峤仙岛…… 若真是盘古要见她?那么到底为何要见她? 约莫又走了一炷香时间,赵清领着沈昭在高耸入云的观星阁前停了下来。 阁门前站了一人,身姿挺立,宝蓝色绸制的圆领衣裳衬得他年轻又华贵。那人一直往这边看,想来是等了很久了。 走得近了,沈昭才见眼前之人剑眉星目,虽是一副年轻的好皮相,然而那眉宇间难掩一分颓丧。 赵清恭敬作礼,“殿下,人已带到。” 沈昭抱拳躬身,对上神王的眼神,不紧不慢地问:“不知神王殿下见我所为何事?” 神王端看沈昭,忽又满意一笑,“非是我要见你。” “哦?那是何人?”话虽这么问了,可沈昭心里已然有了答案。要见她的人是盘古无疑了,先前尚猜会是苏砚,可今神王亲临等待,必然要见她的人就连神王都相当尊敬。除了盘古,沈昭想不出其他人。 “见了他,你自然会知道。”神王示意赵清下去,又对沈昭说:“随我来吧。” 入了观星阁便是漫无边际的楼梯,神王昭武不疾不徐,永远保持着相当优雅的走姿。 沈昭也没说话,很久的沉静后,神王昭武突然问:“听说萧然也来京都了?” 沈昭一惊,本以为他们两人会一直一句话也不说走到最后,她便说:“他护送陆大人而来。” 莫名的,神王昭武叹气,“萧然……真是可惜了。” “什么意思?” “原本他是九州内最出色的少年,诗文上乘,修为一骑绝尘,他那年才十八岁便已是神妖两族年轻一代的第一了。”神王昭武回头看了沈昭一眼,眼眸涟涟,“当时的他风华绝代,就连我都十分艳羡。只可惜……” 神王昭武的话低低沉沉地止住了,沈昭便问:“可惜什么了?” 神王昭武道:“他心悦师父的女儿陆凌霜,两人郎才女貌煞是般配,我们本以为他二人会结成神仙眷侣。可惜……青州季家看不起凌霜家室,为了维持自家精纯的血统,逼迫萧然迎娶宗族女子。” 沈昭沉默,原来这些他们后世人眼中高高在上的神,竟也逃不开贫富贵贱的世俗偏见。 神王昭武道:“这些年他日日消沉,醉心风月,再无当年风光。” 沈昭也只能低低道一句,“可惜了。” 又是一阵冗长的沉默,倏尔神王昭武问:“沈姑娘可是卜弋山的人?” 沈昭无奈,敢情在这个世界,只要有人能修炼剑气,那必然就是卜弋山来的?难道从神源中分开吸收神之力和魔之力真的那么难吗? “不是,我只是……一介散修。” 神王昭武又问:“那姑娘可识得创道先圣人逍遥?” 沈昭一讷,怎么神王会问这个问题?便反问他:“难道我很像逍遥吗?” “你身上隐约有他的影子。”神王昭武转过头轻轻看了眼沈昭。 沈昭便道:“怎么你们都这么说?可是……我总觉得我未得师父半分真传。” 神王昭武却并不惊讶,“其实除了你身上有逍遥的影子外,有个人曾经对我说,在今天他的弟子会来见我。” 沈昭笑了,这的确是逍遥老仙不着道,故弄玄虚的行事风格。 “可是我师父?” 第240章 世界的真实本相 神王昭武点头,又自嘲道:“在我五岁那年我见到了逍遥,我父欲要我拜他为师,可他却拒绝了。” 沈昭来了兴趣,“哦?他以什么理由拒绝的?” “他说他已有了两位弟子,一人一妖,此生足矣。当时我就问他,能被他收入门下的弟子会是什么样的?他就对我说,一千年后的今天他的弟子会来见我。” 神王昭武声音愈发得轻,“本以为他在同我玩笑,可他的话却不知怎的我就记了一千年?直到今日午时,我师父说要我带你去见他。我约莫猜了猜,能让我师父盘古圣人亲自召见的人,八成就是逍遥的弟子。” “等等……”沈昭不可置信地问:“神王殿下活了……一千年?” 神王昭武却转过头不明白地视她,“只要是修士,体内有神源加持,都是可以活得很久的。姑娘……你怎这么问?” 沈昭兀自感慨,被神王这么一说,她还真的不想回到现实世界了。 在这里还能体验仙人不老的神话了! “姑娘在暗乐什么?” 听得神王昭武饶有兴致的发问,沈昭便说:“头一次听说人还能活这么久,觉得煞是新鲜。” “啊……”神王昭武神色百思不解,却也没再问什么。 忽而,沈昭眉头一皱,却才的说笑一扫而空,她忙问:“你说,我师父见你时就说他有两位弟子,还说今日我会来见你?” 神王昭武点头。 “怎么可能?”沈昭双目无神,差点被台阶绊倒。 逍遥老仙是在五万年后才收她为徒的,那他怎么会在五万年前就说他有两个弟子? 难道说,逍遥老仙早就不受时间约束,可以自由穿梭时空了? 沈昭徒有一身冷汗,手攥紧栏杆缓步趴着。 她宁愿相信,逍遥老仙除了他和容与外还收过弟子,也不愿相信逍遥老仙能逆时间而上,因为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沈姑娘,你还好吗?” 神王昭武疏沉的声音入耳,沈昭却才回神,她愣愣地摇头。 直至沈昭走得疲软,楼梯的尽头是一道精致的木门。 木门紧闭着,神王昭武止步,“沈姑娘,师父就在里边等你。” 沈昭作礼,“多谢神王殿下一路相送。” 神王昭武笑着,“快些进去吧。” 沈昭看着那木门,上边雕着星阵异兽,门的那边悄密无声,却在她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这一刻心底有道声音说:“沈昭,进去,进去之后你就可以知道你想要知道的一切。” 终于,她悬着的手推开那门,肉眼可见一片星域。 忽而“吱呀”的关门声自己响起,她回头看时,哪里还有精致木门,她前头、后边,整个世界都是一片星辰。 五彩斑斓的上亿颗星星在漫无边际的黑暗里排列出各种形状。近处便是大小不等的各色球体,有的转得快有的转得慢,简直灿烂炳焕。 瞳孔中印着远处横亘着的璀璨银河,这片世界属他最瞩目,沈昭目不暇接,唧哝着,“难道这就是星辰本相?” 转看许久,她目光落在不远处的赤金光芒里。只因为,那光芒并不是星体发出的,而是一棵树! 脚踩虚空,虚空上下皆无尽头,走着走着,沈昭便觉她把星星都踩在脚下了。 走得近了,原来那赤金色的树是棵公孙树,公孙树落叶纷纷,覆了幻化成的方寸土地一层。 树下石桌旁,一人执棋自弈。 忽地,那人丢掉手中的棋,兀自叹了句,“真可惜,就差一步。” “盘古大神,您找我?”沈昭恭敬地问候。 盘古转过身来,“故人,近来可好?” 故人! 沈昭瞪大眼睛,身体似被冻得僵硬无法动弹。 这声音……可不就是天命地底,那只人眼的吗? 难道……沈昭怯怯的:“您就是天命地底对我说话的人?” “看来你记性不错。”盘古起身,他的眼眸早就与这片星辰融为一体了,深邃无边、璀璨夺目,以至于沈昭完全忽视了他的一身粗布麻衣。 沈昭躬身作礼,“难道前辈能逆时间而上?” 盘古负手看着她说:“你敢这么猜就已经强于大多数人了。” “难道我所猜……为真?”沈昭声音轻得堪比绣花针落地。 盘古道:“我早就超脱轮回,站在和这个世界一样的高度了。” “这个世界的高度?”沈昭不解,“那是什么样的?” 盘古道:“时间于我乌有,过去、未来我如履平地。” “也就是说,你就跟这个世界一样,不老不死,以造物者的视角自由穿梭时空?”沈昭不禁咽了口唾沫,她所说的话她自己都觉的骇人听闻,荒诞至极! “你很聪明。” 沈昭浑身僵硬得说不出一句话,也就是说她方才的荒诞言论其实并不假,而是真的? 这完全颠覆她的认知,在她看来,没有人可以达到和天一样的高度。可事实是,就是有人做到了,而且这个人就站在她眼前。 莫名的,她觉得盘古那张朴实无华的脸狰狞可怖。 “无有的事未必没有,已有的事也未必真实。”盘古打量着她,“我既然叫你来此,必然……你也快触及到这个层次了。” 沈昭脑子这会儿已经没法思考了,“什么……什么意思?” “众生如棋,皆为盘子。沧海桑田、愚民开化、王朝更迭又或者春秋轮转,看上去宏大精彩,其实也不过是盘中气象,只是执棋者的有心部署。”盘古说着说着便转头去看金光的公孙树。 “您的意思是,就算是神的世界,也有类似天命一般掌控众生命运的东西存在?” 盘古仰头看天,他的语气疏淡得没有一丝波动,“是天。” “天?”沈昭仰头,上头是星辉斑斓一片,“这天难道不是由您开天辟地创出来的吗?” “非也,此天非彼天。”盘古缓步走到石桌旁,一挥袖,那石桌棋盘上的黑白子化作荧光散去,他手上拿了两颗黑白子,觑着那棋盘说:“这棋盘空无便是最初的世界,此时无天无地一片混沌。” 倏尔,他掷了黑子在盘上,“这便是我,被‘天’创造出来的我,他们丢我在棋上,由此便被我开了你所说的真实天地。” 他又把那白子丢下,“这便是你师父逍遥,我负责开天辟地,你师父负责教化众生。” 但见那棋盘以黑白两子为中心,蔓延出一层氤氲之气,待得水雾散后,便有棋子落了整整一盘。 “‘天’创造了第一批人,又为我和逍遥开了神智,由此生灵便在这棋局上你来我往,演绎着各自异彩纷呈的人生。” 沈昭口干舌燥,手脚冰凉,她嗓子似有刀割,“也就是说,偌大的域内域外,千千万万的神妖生灵其实都是被‘天’创造的?” 盘古低低的:“我不知道‘天’创造我们出来是要干什么?在后来无数个岁月里,我走万里路见众生,忽然之间我看到了‘天’……” 话至此,盘古抬头不语。 沈昭问:“您看到的‘天’到底是什么?” “我不知道,那是一个我很难形容的场面。”盘古凝眉愁思着,“却不知因为什么?我窥探到‘天’竟要灭了我们的世界。” “灭了?” 盘古点头,“我也想不明白,创造了我们出来,又要灭了我们,‘天’到底要做什么?” 沈昭这会儿适应了这些惊骇的话句,想了想便问:“莫非神族覆灭,妖族被囚孤岛五万年,这一切都是‘天’所为?” 盘古却摇头,眼中的神色把那份坚韧放大,“不是。” “那是为什么?” “当初窥探到‘天’的不仅有我,还有你师父。我们不甘心就这么被灭,所以我们便做了个大胆的决定。” 沈昭隐约猜到了,皱着眉,“什么决定?” “既然‘天’要灭了我们,而以我们之力尚不能同‘天’抗衡。所以我们只能暗度陈仓,让这个世界看上去灭了,实际上并没有灭。” 盘古的话也不难猜,结合迷榖曾经说的话,沈昭很快便有了猜想,“所以,你和我师父选择在‘天’毁灭世界的那一日,召集众神族召开众生宴,以某种秘术杀了所有人却留下了神族血脉?同样的,在海外孤岛设下强悍封印,困住所有妖族,叫妖族不可出而‘天’也不可见?” 盘古看着沈昭意味深长一笑,“果然你能来这里,不比常人。” “所以,我……猜对了?” 盘古眼中鲜少出现凌厉的眸色,“为了保住我们的血脉,我不得不这么做。那一日这个世界大乱,趁此乱机我亲手杀了神族九州,只有这样我才能用秘术留了神族血脉,又困妖族于孤岛。混乱结束后,在‘天’眼中,这个世界已经成一片混沌了。” 盘古袖手一挥,棋盘上诸子消散,又成混沌一片。 “那神族的血脉到底是怎么延续下去的?” 盘古看了沈昭一眼,又弹了道金光向那混沌深处,肉眼可见地在棋盘之下的虚空里又出现了一方棋盘,却比上边那个小很多。 “我早就窥探到了天心,很早的时候,我走遍九州五岳,每到一处皆挖地携带。经久之后,我便在原本的大地下新建了中州大地。因为我知道,原本的棋局终将化作混沌,而不见天日的混沌之气永不会消失,那么天也就不会看到这棋下棋局。”盘古打了个响指,便见原本的大棋盘果真开始消失,化作昏黄的混沌之气,而那粘稠的混沌之气中却有点点金光,正缓缓掉落,落在那底下的棋盘上。 “我明白了。”沈昭看着盘古,若是没有他,这个世界的血脉早就没了。可也是他,亲手诛杀整个神族,困妖族万年。这一刻她不知该崇拜这位创世神,称道他的大义,还是该骂他一句,好狠的心? “我知道我心狠,可只有这样,我们的血脉才能延续。”盘古又挥袖,那小棋局明晰起来,“这是我在这个世界的基础上新创的世界,用以我们苟且偷生。” “为什么?”沈昭明白了事情的始末,却不明白到底是什么原因叫盘古和逍遥狠下心这么做的。 “因为‘天’创造了我们,又开化了我们的神智。所以我们有了自我意识,有了生生不息的信念。”盘古冷冷的,“而我,我知道这一切的始末,又怎忍心看着我们生机盎然的世界毁于一旦?然而我偷创的世界根系不稳,我只能把自己锁在天命上,以天命镇纳神族血脉,又以当下最强的八股力量化阵而镇之,也就有了你们口中的八方阵。” 沈昭知道,盘古杀神族是为留下血脉,就算他不杀,也会有‘天’杀。 盘古……的确没有错,他完全有被万事称道创世神的资格。 因为他是真的创世神啊! 倏尔,沈昭又问:“既然原本的世界已经消失了,那为何我还能出现在这里?” “你出现在这里其实你也并没有出现在这里。” 盘古模糊的回答叫沈昭摸不清头脑,“这是什么意思?” “我在旧神古地存了一道禁制,那道禁制用于解开妖族的封印。而你,则是被逍遥选中的作为毁掉封印那个人,理所当然你触发禁制会被带来我和逍遥的精神意念中。” “精神意念?”沈昭猛地,“难道我在这里并不是因为我真的来到了五万年前,而是我的魂被禁制带到你和师父的意念中?这里其实并不是真实的五万年前?” “是也不是。”盘古又端看她,打量着说:“其实五万年前的真实世界就是这么样子的,只不过这只是我和逍遥对那个时候的记忆而已。” “那么我在这里经历的一切其实都是一场梦?” 盘古又说:“非也非也。” “何解?” 盘古眼眸恍惚,似在回忆,“因为在五万年的的确确存在一个叫沈黛的人,她也确确实实就是你。在那个时候,你也有相当精彩的人生。” 沈昭愕然,“也就是说,其实我是五万年前沈黛的转世?” 第241章 恍惚间已三月过 盘古笑道:“这话很别扭,但却是事实。” 沈昭颓丧,这半年的经历居然是在别人的回忆里度过的,想想就觉得一场徒劳。她无力地耸肩,“那我怎样才能在你和师父的精神意念中出去?” “出去?”盘古顿了瞬,“真不好意思,我的魂体栖在天命之处出不来,你想要出去要么找到这里的逍遥,叫他放你们出去。要么就再等等,等到众生宴后,会议结束你们就可以回去了。” “……”沉默后,沈昭便问:“那我在哪里才能找到我师父了?” “额……这个……”盘古无奈笑了,“我不知道。” “……”沈昭索性不想这个糟心事了,便问:“您既说‘我们’,那想必知道苏砚在哪里?” “知道。” “哪里?”沈昭急切地问:“烦请您告知。” “你很快就见到了。”盘古却只说了这么一句就再不说了。 沈昭自然明白,这等高手沉默了就是不想说,她又问:“那您自己把自己锁在天命上,永世没有自由,您可后悔?” “哈哈哈……”但听得盘古笑了,“我的神智早就和这个世界在一个高度了,若我会后悔,我就不会做。我也学你师父的道,求得是问心无愧。况且我的意念遍布中州大地,又怎会真的孤寂了?” 沈昭笑了笑,她又问:“那你和我师父真的能逆时间而行吗?” 盘古一顿,“在我和他创造的中州世界,我们就是主宰,确实超脱了轮回可逆时间而行。” “我知道了。”沈昭知道话至此,她想知道的也都知道了,盘古没有再说话的意思,又坐下来自我对弈着。 上头的银杏颤颤悠悠,风过叶动是这星相世界唯一的生命。 沈昭笑了,转身便走。曾经的她不解天命的存在,怨恨过天命的霸道,却不知没有天命,没有那些旧神神力的镇压,哪里还会有中州大地的生息繁衍?又怎会有她跌宕起伏的一生? 曾经的她不明真相……又有些许贪心罢了。总想着自己的人生本可以更美好、不应该被天命干扰,可直至今日她方懂得,活着……才最珍贵。 倏尔,沈昭停下来,转过头问:“盘古大神,我想知道,五万年前真正的那个我的人生,跟这回忆里的一样吗?” 树下的人久久没有回音,却在沈昭觉得得不到回答转身要走的那一刻,深沉得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响起。 “该走的地方、该认识的人、该做的事不会变。” “至于你心性如何,全凭你当下决断。” “多谢。”沈昭躬身作礼,抬眸时却在观星阁阁楼前,眼前敞亮的视线里,一片星光点点。 忽而,夜阑神秘的星相中传来一道声音,“前事既定,后事可期。但行己道,莫谈顺逆。” 对着满天星辰,沈昭抱拳躬身,“多谢前辈赠言,在下铭记于心。” 屋中暖香袅袅,有几束光自窗柩的缝隙中铺陈而来,照得那香的踪迹无处遁逃。 陆放坐在堆满了书简的桌前,整理着书简往一旁的箱子里放。 听到脚步声,陆放抬头看,原来沈昭站在门外边迟迟不进来。他道:“沈姑娘既然来了,缘何不进来?” 沈昭始终一言不发,走得近了,陆放问:“沈姑娘今日不苟言笑,可是有心事?” 沈昭闻言扯笑,“没有心事,只是想找大人说说话。” 屋内的香是种雪浸梅花的清香,陆放停下了手头的动作,并不宽大的灰紫色披风下他的身形清癯精瘦。他抬眼看她,语气温和得似化雪日头,“那你要找我说什么话了?” 沈昭垂眸默默不语,倏尔,她说:“大人,我是说假设。” 陆放不禁一笑,“沈姑娘,老夫很喜欢同别人论道。什么假设不假设的,你尽管说来,无需这么较真。” 沈昭便说:“大人对于游说九州共抗妖族可否志在必得?” 陆放也不思考,“志坚、身行、然功成与否,我亦难说。” 沈昭又问:“那如果在不久的将来,天塌地陷,我们的世界会毁成废墟一片。那么,大人还要继续游说吗?” 陆放思忖着她的话,忽而一笑,捋着胡子说:“志已立,心便如此。就算明天我要死了,可只要今天我还活着,那么我就不会停。” “为什么?”沈昭低低的问。 “无关其他,只在我道。” “明白了。”沈昭看着地上被封起来的三个箱子,还有陆放身侧正在整理的装书简的箱子,她便问:“大人何时上路?” “明日一早。” 沈昭又问:“孰人同行?” 陆放整理着书简,言语有些晦涩,“萧然说要陪我去,可我并不想他这么做。” “为什么?” “他本也有他的道,却因为凌霜,这些年围着我一个老头子转……”陆放难得叹气,“他本是天之骄子,他的人生光辉灿烂,他本该在如此年纪去为自己的道搏上一搏。不该陪着我,去完成我那虚无缥缈的道。” “那您没有对他这么说过吗?” 陆放淡淡的,“说了,可他太执拗。” “大人无需因此伤怀,季萧然那么聪明的人既然执意要陪着您,那么您的道便是他的道。”沈昭也不知道季萧然这么做是为什么?可本能地,她就想说这番安慰的话给眼前之人听。 莫名的,她就不想让陆放心塞。 陆放闻言果真笑了,他那水光眸子格外有神,他道:“沈姑娘今日可是要来辞行?” 沈昭却问:“那大人此行首去哪里?” 陆放话语沉重,似有千斤担堵在他嗓子眼里,“先去雍、梁二州。虞家和项家世代姻亲,内里早就二州共治了。近些年妖族蠢蠢欲动,真是因为此二州与妖族暗通款曲。此行二州,势必要见些血腥,这也是我不想让萧然去的原因。” 沈昭却道:“既如此,黛,愿送大人西行。” 陆放惊讶地看她,“沈姑娘,你不是要寻人吗?” 沈昭笑道:“我此番陪大人西行,不也正好寻人?” 陆放却沉下气,放下手中的竹简,深邃得眼孔愈发冷静,他问:“你要想好,此去雍梁生死难料,这你也要去吗?” 沈昭拒人的眼眸疏离冷淡,她十分肯定的:“此心坚定,日月可鉴。” “不会后悔?” “不会。” 沈昭知道自己处在别人的回忆中,死了她也会回到现实生活继续活着,所以她理所当然地不畏生死。 可陆放了? 甭管是眼前不真实的陆放,还是五万年前真实存在的陆放,他的决定、他的道都坚若磐石。 即使世界将灭,他的勇气从未消减。他就是世界静谧角落孤傲的雪山,清冽不染尘,应世不落俗。 沈昭就是敬佩陆放这样的人,即使是在这不真实的世界,她也愿护着陆放去完成他的道。 牛羊成群,猛兽独行。真正的猛兽并不是以武压迫使人臣服,而是不管道多艰辛,都始终如一并甘之如饴的人。 沈昭忽而又说:“能与大人同行,是我的荣幸。” 莫名的,她想,或许真实五万年前的她也会如今日这般为陆放的道心打动,为之赴汤蹈火。 出神时,她竟嗫喏出声,“沈黛,当初的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沈姑娘在说什么?”陆放听着这话一头雾水。 “我只是觉得幸运而已。” 陆放眼角含笑,“陆虚舟,谢姑娘。” 沈昭也笑了,她看着陆放,她也想成为 那样的人。 三个月后。 城墙万里,宛若巨龙伏山,高不可攀的青砖墙面看上去就固若金汤,视野里的这般景象越发模糊,直至虚化成幕布时,季萧然才恹恹地说:“梁州……真是个不堪回首的地方。” 沈昭这才放下车幔,狭窄的车内,季萧然那张脸格外引人注目,他这三个月好像消瘦了不少?不过也是,这三个月对她们都是噩梦般的存在,每日都是高度警惕的精神状态,能离开已经是莫大的幸事了。 “再不堪回首,我也不会来了。” 季萧然分不明沈昭平淡话中的隐晦,便说:“我本以为你会一直陪陆叔叔走下去。” 马车疾驰,风掀开车幔,透进来外边一抹绿色。 沈昭垂下眼帘,“不是我不想,只是时间快到了。” 季萧然讶惑,便问:“什么时间快到了?” “……”沈昭看了眼季萧然,又看向躺在马车中央分开他和季萧然的陆放,他面色铁青,死气沉沉。 即使他们再努力,即使他们差一步就能成功……那又如何呢?还是阻止不了陆放被奸人投毒,还是遏制不了他们即将功成时通妖势力的复辟,还是避免不了这个世界即将毁灭…… 许久,沈昭说:“季萧然,我们在此毒淖之地,剑下求生三月有余,奈何功败垂成,郎当逃散。以往经营付之东流,你觉得……值吗?” 车内暖风滚滚,无一活动之物。 季萧然思考良久,微不可查地叹气,“说值,我们功败。说不值,你我尽力为之,亦无憾矣。怎么都说得过去,你我当下境况,不若多想些实际的事。” 沈昭又看了眼睡得死沉死沉的陆放,她低声问:“你说你那个能解百毒的朋友究竟是何人?” “你或许不认识他,但你绝对听过他的名号。” 眼见季萧然说起此人双眼放光,笑意霏霏,沈昭来了兴趣,“哦?究竟是何人能叫你如此激赏?” “扬州镇州使嫡系独子,姓南宫单名蒙,字为童求。” 季萧然说的得意洋洋,沈昭却泼他冷水,“南宫童求?我……没听过。” 季萧然兴致颓失,转而又说:“南宫蒙是他的真名,你不晓得也无事。不过,他的另一个名号你定然听过。” 见季萧然神神秘秘的,沈昭问:“你这位朋友到底是谁?” “他感召天地,神魂可通水,这域内九州的水都会听他的号令,因此被神王昭武赐水神名号。” “水神?”沈昭皱眉,这个说法怎么这么熟悉? “司水之神花泣就是我那位朋友,他就是南宫蒙。” “什么?”沈昭讷然,竟然是花泣? 忽而,沈昭笑了,看来员峤仙道所经历的一切,都在这别人的回忆里被一一证实。 “笑什么?”季萧然只觉沈昭笑得莫名其妙。 “我只是觉得缘机妙巧。” 季萧然问:“莫非你和花泣之前认识?” “不认识。已有之事避之不过而已。” 沈昭透过车幔缝隙望着窗外,远山不再是凶神恶煞的城墙,而是一片绿意。 忽而,她十分好奇真正五万年前的沈黛的人生,想认识她认识过的每一个人,想走她走过的任何一条路…… 花泣……还真是期待了! “你今日说话怎么神神叨叨的?” 沈昭疲软得靠在窗柩旁,她笑着阖上眼帘,“我累了,就劳烦你醒着了。” …… 琼林滚滚,在那绿意盎然的山峦,苏砚阖眼小憩。 忽觉白光晃晃,随即便听到裔的声音:“你说你,下棋那么聪明,怎么这本书你一看就是三个月?” 苏砚这才睁眼,他枕臂翘腿,入眼之色即是灼灼日光,刺的他立马转身坐起。 “命魂?”裔念出那书的名字,不解地翻开来看,却见上头都是密密麻麻的小记,他认得苏砚的字迹就是这样的,是极好看的字。 他问:“学得这么认真?你要给谁换命移魂?” 苏砚懒懒地夺来《命魂》,合上放在一边,只说:“你觉得我像是会把命还给别人的人吗?” 裔但笑不语。 苏砚又说:“你今日找我来什么事?” 裔说:“我就是找你说说话。” 苏砚疏离慵懒,看不出来他到底是想听还是不想听。 但听裔问:“那个修得剑气的叫沈黛的女子是你心心念念的人吧?” 苏砚一顿,这还是他到这里来,第一次从别人的嘴里听到心念之人的名字。 “你……如何知道的?”他好奇地问。 裔道:“你这个人无情无感,我认识你九个月,你知道你第一次表现出欲望是在什么时候吗?” 第242章 赴扬州见南宫蒙 “不知。” 裔便说:“是三个月前,你得知梁州哗变的消息时。” 苏砚垂眼沉默,这些日子他都躲在这里看书,整个人精神恹恹,消瘦了不少。 “从那之后,你竟自己打听起雍、梁二州之事。”裔意味深长地说:“我便猜,让你心心念念,深夜梦语之人定是那个叫沈黛的女子。” “可是……”苏砚顿了下,语气莫名颓丧,“我紧念紧念她,却不想见她。” 裔困惑难解,“什么叫很想却不想见?”忽而,他双眼一亮,“难不成,你……脑子有病?” 闻言,苏砚一记白眼抛去。 裔却不理睬,又笑着凑上来说:“说说看,你跟她怎么了?” 日光射来,叫苏砚眯起凤眼。亮光铺陈在他脸上,他微眯的眼睫翕动,此刻悲悯在他眼帘生根。 他低低的:“她是我这一生最紧要之人,她于我艳阳当顶,寒月凌空,是不可替代的存在。可我……” 倏尔,裔递了一张卷起来的纸,“看看。” 苏砚懒懒地接过那卷纸,拨弄开后,他怔住了,手上一松,那纸又重新卷了起来。 裔道:“我打听过了,那个叫沈黛的姑娘,一路走来拿着这画像就寻人。如今,整个域内九州,只怕谁都见过这张画像了?” “她……在找我。”苏砚低低的,眸光迷乱的他神魂也不知归处。 看到苏砚又沉下去的脸,裔便说:“你二人之事,你既不想说,我也不多问。诸事诸人你皆可千万考量,最后你做出的决定是否无利于己、又是否趋吉避凶,这都无关紧要。我只望你问心而为,莫要做出后悔的决定。” 灼耀阳光照得亮这个世界,却驱散不了苏砚眼底的黑暗,他低低的也不知在对谁说:“后悔?到底怎么样才不会后悔?” 忽而,他仰头,就算闭着眼,也有红白交融的光落在瞳中。 他不知道……他要如何做? 但听的裔起身将走,“今日来找你,是想告诉你,梁州项捷收买了陆放亲从,连同雍州虞谦卷土重来,又有妖族大军加持,光凭沈黛和季萧然断然护不住陆放。” 闻言,苏砚紧闭的眸子陡然睁开,他还是没有说话。 裔又说:“陆放中毒,沈黛和季萧然打算去扬州解毒。话……我已经说了,至于你怎么做,我干预不了。” 身后的脚步声渐行渐远,苏砚的世界又归于红白一片…… 后姒迎上裔,搀着他问:“夫君,可说通了?” 裔摇头,“该说的我都说了。” “那他?”后姒回望了眼,坐在山峦上孤独的背影,如今已渺小得仅有芝麻一点。 裔又摇头,“全看他怎么做。世人总爱执拗虚无的东西,权势、富贵、长生、力量……这些东西繁华过眼,只有得到了才会知道那些因此而放弃的东西更为可贵。” 后姒也再说不得什么了,“罢了,全由他吧。” 忽而,裔又说:“阿姒,我们那个弟子……放任他这么多年,你我是时候该管管了。” 后姒眸中作速闪过一抹忧思,“也罢,欠他的我总归还了。至于他欠别人的,就让我们了结吧。” 扬州依河而建,面海而生。城内水路恒通,来往船只络绎不绝。两岸垂柳枝深入水面,同水底向上而生的水草耳鬓厮磨。 在来来来往往高大的货船中,草棚小舟太不显眼。 天色迷蒙,水雾缭绕,水上斜风细雨。沈昭透过棚口望着两岸河堤,都是些水榭楼阁,岸边还有商贩叫卖呼客的声音。这般景象她还是头一回见,真个是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 “这里是不是很美?” 沈昭收眼,去正视坐在自己对面的季萧然,他自逃出梁州后便又开始精心拾掇自己。今日他穿了件月白云纹大氅,发髻梳得高挺,水眸泛泛之际,竟真有神妖两族天才少年的风姿。 沈昭便说:“我见过蜀道奇绝,去过海外孤岛,曾住深山也见中原,更去过极北冰天雪地。可这江南,我真是第一次来,的确很美,美得不负盛名。” 季萧然沉默,随即又问:“你在说什么?什么蜀道?什么江南?” 倏尔,沈昭反应过来,这里的人并不知晓五万年后的中州大地,便说:“美极忘我而已。” “青州幅员辽阔,田野广袤无垠,虽不比这水乡柔美,也别有一番风华。若你去青州,定也会喜欢的。”季萧然兴致勃勃。 沈昭道:“想去,可是时间不多了。” 季萧然又茫然:“什么时间不多了?这些天你一直都在说这句话?” 沈昭又笑着摇头,“就是时间不多了,我的时间不多了。”她语气越发得轻,其实不管这个世界何时毁灭,回到现实世界,她还是只有五年不到的命数。 “沈黛,你生病了?” 但见季萧然眸色关切,沈昭转言问:“不过,我们来扬州有三日了,你却迟迟不去见花泣,可是有隐情?” 季萧然嘴角下悯,沉沉的话语如巨石坠水,“他被南宫家圈禁起来了?” 猛地,沈昭想起苏砚曾讲过的有关花泣的事迹,便说:“可是因为他和妖相恋了?” 季萧然神色晦暗,语气更沉,“若是妖便也罢了,那妖还是个男的。” 闻言,沈昭便明了了,原来这个时候,花泣和容与已经被家族发现并拆散了。可惜啊,当初听苏砚说完花泣的故事,还为此义愤填膺了一番,可如今她和花泣生活在同一个世界,还是没有阻挡这事的发生。 “其实,我提议来扬州一则是要给陆叔叔解毒……二则……”季萧然顿了下,低低的说:“我是想你帮我,救出花泣。” “为何?” 季萧然道:“他是我好友。”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沈昭便说:“我答应你。” 季萧然惊诧,“我原以为,你知道我利用你的心思后会生气?” “这跟你没关系,因为我也想救他……”说着说着,沈昭忽而冷了下来。若是苏砚说的没错,那么花泣最后的结局是孤身镇孤岛?与死何异? 可若不救花泣,那么他最后也会死在盘古手里。 看来无论如何,他怎么都是死啊?若救他出去,管他因何会在员峤仙岛五万年,至少五万年后他和容与在一起了。 “想什么了?” 听得季萧然的发问,沈昭颓丧,“我只是觉得世事无常,我深处其中任其摆布,却奈何他不得。甚至有些事我即使知道了结果,想要改变他,可当我想了所有可能后又发现我所知道的那个结局就是最好的结局。” “哎……沈昭啊沈昭,这里本就是假的,你又何必如此执拗?” “沈昭?”季萧然又正色提醒,“这个名字可不兴叫。” “知道了,我叫沈黛。” “不过既然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你还试着改变什么了?” 沈昭没想到季萧然会这么问,便又苦涩一笑,“可那最好的结局其实过多唏嘘,过多不完美。我不过想让事情更圆满些而已。” 沁风扇在季萧然手心一打一打地拍着,墨香味连连扑鼻,他说:“世上哪有完美之事,我们只有接受了不完美,才不会自贻伊戚。” “你说的对,是我伤春悲秋了。” “但现在我却有一头疼事,须你与我探讨探讨。” 季萧然突然严肃起来,沈昭便问:“何事?” “扬州镇州使南宫平渊看重家族名声,若我们挑明要为陆叔叔求药,他极大可能不会拒绝。” “那你在担心什么?” 季萧然愁苦着脸,“我担心项捷早已到了这里,等你我上钩了?” “南宫家难道还斗不过项捷?”沈昭虽然知道项捷此人用毒手段奇绝,也难相信他能控制扬州镇州府。 “我也只是担心,不过好在虞谦已死,光凭项捷一人的确再难起风浪。” “什么?”沈昭猛地一激灵,“你说谁死了?” “这也是我刚得到的消息,雍州虞谦三日前死于卜弋山镇山使裔手中。” 沈昭不解,“裔不是虞谦的师父吗?怎会杀他?” “这就跟虞谦的身世有关了。” “说来听听。” 季萧然收起沁风扇,颇有兴致地说:“这虞谦其实并不是真的虞谦,而是神王昭武同父异母的弟弟嬴处默。” “嬴处默出生时天降异相,大司马后炫占卜为凶,进言此子有灭国凶命。起初先神王并不在意,可连年的饥荒叫他不得不正视起这卦言来。” “而后,他狠心将嬴处默母子逐出豫州。后来嬴处默的母亲护他而死,他受尽磨难被裔所救。” 说至此,季萧然连声啧叹,“倒也是你说的缘机妙巧。嬴处默对裔夫妇感恩戴德,可偏偏后姒是后炫的女儿,他恨极了后炫,一怒之下杀了后炫满门,重伤后姒。” “后来,裔将之逐出师门。嬴处默在卜弋山下跪了三年也得不到裔的原谅,这之后他便化身成虞谦,煽动狼族野心,试图联合梁州,借狼族之力颠覆嬴氏神王的统治。” 沈昭不禁叹了声,“虞谦……倒真让我想起了一位故人。他杀了那么多人、做了那么多恶,却误以为我是卜弋山的人,屡次放过我不杀,想来他对裔的情感不比寻常。” 季萧然道:“听说那日裔和后姒杀他时,他跪而不抗。” “跪而不抗……”水声哗哗,雨雾更浓,水上的风更冷了,沈昭不禁拢紧披风,“也算死有所归。” 亭台水榭精美奢华。 南宫平渊在前边徐步而走,他衣着华贵,锦缎纸上金线织秀。 到了水榭尽头,他推门而入,还未进去,沈昭便感到浓浓的水汽铺面,浸润她的眉睫。 背着陆放的季萧然低声喃语,“这感觉没错,就是花泣。” 走进去时,屋内很大,布置简单却不失高贵。 案后男子绿衣缱缱,合目端坐。若不仔细去瞧他因呼吸而动的胸口,定然是看不出这是个活人的。 太安静了! 沈昭自诩阅人无数,却也被眼前这人出奇安静的气质惊到了。 他如静水无波无澜,无人知下一刻他会奔泻还是会成死水。 前头的南宫平渊没有说话,花泣亦未睁眼。 冗长沉静过后,季萧然开口道:“花泣,是我。” 忽地,花泣睫毛一颤,他睁眼了。 沈昭忽觉先前所见诸般美景,皆不如此人的眼中色。分明人的眸中都是黑白色,怎的花泣的颜色那般清明? 但见花泣如水澄澈,如风清润的双眼轻扫而过,他又垂下眼,“你来……可是要我解毒?” 季萧然见到旧友,一时忘乎所以,一咕噜搀着陆放坐到花泣旁边,“南宫蒙,这位是陆放,他中了项捷的毒。” 花泣抬手,便有水纹法印在陆放额头忽隐忽现,这般举动,竟让沈昭体内那颗丹田蠢蠢欲动。 很快花泣收手,“可解。” “太好了,我就知道你可以。” 忽地,屋内剧烈晃动起来,眨眼间这座木屋只剩残椽孤瓦。 房子都塌了,只剩一块丈宽的地供几人站着,周围水榭皆化虚无,隔绝了五人。 忽见有缕缕幽绿毒烟自水下出,似从水中钻出来的水鬼,飘飘幽幽在水上游荡。 笑声带着邪恶,从四面八方传来。 面对这样令她十分厌恶的熟悉的笑声,沈昭出言咄道:“项捷,你这个懦夫,总喜欢藏头藏尾,做缩头乌龟。” 话毕,前边一人踏空而立,他畅怀大笑几乎岔气,“沈黛?季萧然?你们不是很厉害吗?今日还不是困在我的毒阵中不能自拔?” “哦?还有南宫平渊,你们扬州的人自诩清高,谁都不放在眼里,那今日我可入你的眼了?” 项捷笑得恣意非常,却听花泣柔声道:“水域至纯,你休得污之。” 闻言,项捷止笑,端看着花泣,忽而又嘲讽道:“小白脸,你……谁啊?” “在下……爱水之人。” 项捷又狂笑,指着花泣说:“爱水?我让你爱个够。” 话毕,他操纵毒物,肉眼可见原本纯净的水已成一片青乌。 第243章 她再不想找苏砚 毒气凝成实体的绿墙,项捷道:“南宫平渊还有小白脸,我不想杀你们,识趣点就快滚。至于他们两个……”他笑得扭曲了五官,恶鬼咆哮般他嘶喊:“我要在他们体内种下我的毒草,我要把他俩做成我的药奴……哈哈哈哈哈……” “啊……怎么回事?我的毒了?”但见毒墙已不见,仅剩项捷一人慌乱无措。 季萧然畅快地扇着扇子,“项捷,你这个不能留种的东西,你怕是忘了南宫府的少公子南宫蒙有司水之神的名号啊?在我神族活着能有神号的,你也敢忽视?” 项捷这才端看着正视起花泣,忽地他又笑了,“原来是那个有龙阳之好的……哈哈哈……我不举,他不直……哈哈哈谁都被笑谁……” 南宫平渊脸拉得老长,花泣却还是那般样子,安安静静的也不反驳。 沈昭却道:“世间真情从来由心不由性,今日你嘲笑他,那只能说明你心狭隘,从无容人之量,又谈何你的称霸大业?” 闻言,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昭身上,季萧然笑着拍扇,“此言妙极,不愧是你,沈黛。” 项捷怒道:“你个娘们,你懂什么?竟敢质疑我的称霸大业?” “项捷,你处处诋毁我,却在我手里步步栽陷,这般瞧不起我而我就是比你强。项捷,怎么我没把你气死了?” 话毕,项捷怒到极致,眨眼间周遭毒水激漾,他整个人都成了绿油油的一团。 南宫平渊提枪而立,道:“这家伙疯了,他要自爆。” 季萧然惊觉不妙,“这里的水都是相连的,若任由毒水流出,只怕……” 后话还在喉中,便听得南宫平渊道:“你们走,交给我。” 忽而,水浸落花的香味弥漫开来,但见花泣踏空而立,单手结印,登时绿到发黑的毒水自化成水纹印记,开始作速旋转。 很快哗哗声后,毒水被净化成可见底的清水。 但听得项捷化成的绿团中传来憋屈的声音,“小白脸,遇到你我可算是遇到天敌了。” “啊……” 只听见惨叫声连连,项捷在花泣的水纹阵法中被抽干了所有毒,最终身体溃散,神魂破碎…… 季萧然这才收回艳羡的目光,却见霜雪裹了沈昭的身,一片迷蒙银光。 “你……怎么了?” 沈昭完全控制不住寒霜剑气的外溢,仰头看着天上那人,那阵,“他乃司水之神,是我们水系术法的缔造者。” “什么水系数法?什么缔造者?”季萧然眼底挂上担忧,“沈黛,你近日总是胡言乱语,你身体还好吧?” 沈昭没有说话,天上那至纯至净的阵法已经散了,那极静极透的人已经走了下来。 却对她躬身作了一礼,她忙阻止,“你,这是作何?” 花泣春山如笑,好看得醉惑天下颜玉。 “谢……姑娘的一句话。” “不必。” 花泣道:“世间真情从来由心不由性……此言姑娘能说出,可迂腐世人却不懂。” 沈昭只觉周遭空气冷到极致,不由得余光瞥见南宫平渊僵直的脊背。 “先别客套了,快些随我去给陆叔叔解毒。”恰逢季萧然笑着开口,沈昭这才松了口气。 很快明月低垂,水榭灯影憧憧,反射得水光红绿旖旎。 沈昭不明所以,快步随着季萧然,南宫家屋舍布局相当繁杂,她已经不知道走过多少水榭,踏过多少木桥了,不由得她问:“大半夜你叫我来,却又不说是为什么?到底发生什么了?” 季萧然笑了笑,这才说:“南宫平渊要见我们。” “他要见我们?什么事?” 季萧然道:“不知道,见了问过了,不就知道了?” 清风习习,流水淅淅。许是水湿,扬州的夜里是微冷的。 见到南宫平渊是在很偏远的湖心亭里,见到他时,他兀自饮酒。 季萧然作礼,“南宫叔叔,夜里饮酒伤身哦。” 南宫平渊侧过身看他和沈昭,很无奈的一笑相当难看,“你们,来了。” 季萧然便说:“南宫叔叔,明日我们就要启程了,你若再不说什么事,可就没机会了。” 南宫平渊惆怅叹气,“我得求你二人一件事。” 季萧然合上沁风扇,“可是要我们救花泣出去?” 空气沉默,久久之后,南宫平渊才“嗯。”了声。 季萧然没说话,沈昭却问:“你是南宫家家主,难道不是你把他关起来的吗?” 南宫平渊复杂地看着沈昭,本就自带威严的面相竟有了些许颓丧,“我是家主没错,我也的确有镇一州的权利。可我却不能放走我的孩子。” “为何?” 沈昭的追问叫南宫平渊又沉下面色,季萧然便适时说:“南宫叔叔权力虽然大,可民心更为重要,你懂吗?” 此言如坠石,狠狠砸进沈昭心里。 再是厉害的高手也逃不过悠悠众口,人言可畏这一点她不也切切实实体验过么? 季萧然又说:“花泣同男子相恋这事,在世人看来就是无伦理纲常的秽事。更何况,花泣是扬州南宫家唯一的嫡传血脉,他刚出生时天降祥瑞,只一声啼哭便解了三年水患,以是他被扬州子民奉上圣坛。而后,他司水的神力无人能敌,便被神王封了水神名号。” “再后来,只要花泣在,扬州便年年风调雨顺。偶有花泣外出年份,扬州便水患不休。所以,人们认定花泣就是扬州的活神仙,他……不能离开扬州。若南宫叔叔放走花泣,那南宫家对扬州的统治将土崩瓦解。更何况……” 话至此,季萧然突然停住了。 南宫平渊便说:“我虽是南宫家家主,可背后却有长老会把持。” 沈昭便问:“所以你不放花泣走,一则惧民愤,二则受长老会掣肘?” 灯影被风吹得忽明忽暗,南宫平渊晦涩难明的眸中星点散落。 “水患乃常有之事,怎会是由人决定的?世间诸般事,不过是凑巧而已。可民愿难逆,我不敢也没本事拿整个南宫家族去赌。” 忽而,南宫平渊起身,竟抱拳躬身对沈昭和季萧然行礼。 季萧然扶住南宫平渊,“南宫叔叔,我和他从小一起长大,就算你不说,这回来扬州我也会救他离开。” “我等了很久,只有你们我才能放心。萧然,沈姑娘,我……谢你们。”南宫平渊真诚颔首。 倏尔,沈昭问:“你的苦衷他知道吗?” “不知道最好,这样他才能无愧地活着。” “为什么?” 突然,沈昭自觉,她现在越来越爱问别人这三个字了。 南宫平渊双手交剪在后,背着他们,说:“这世上的父母……哪有不爱自己孩子的。” “难道你不介意吗?” “介意……他和男子相恋,我当然介意,我不是圣人,挣不开来世俗伦常。但我爱我的孩子,就会爱他的一切。”他转过身来,又恭敬作礼,“不要告诉他,是我要你们去的。就让他对我没有任何愧疚的,去过他想要的生活吧。” 沈昭恭恭敬敬回礼,她沉默地离开。 惊觉这世上或许也只有父母之爱能够做到真正的爱屋及乌,虽不能理解,亦会用自己的方式去成全自己的孩子。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沈平晏的脸,以往所有和父亲相处的时光悉数涌来……只可惜啊,她再也没有父亲了。 季萧然道:“这般忧容,可是想到你父亲了?” “嗯。”沈昭实在没心情回答他。 “不过有个问题,你现在必须得正视。” 以沈昭对季萧然的了解,只要他突然认真起来,那么这件事就必定相当棘手。 她道:“何事?” 季萧然脸色阴沉,边走边说道:“你知道以南宫平渊那么高的修为,缘何会被长老团掣肘吗?” “匹夫虽勇,难挡千军?” 季萧然道:“是这么个意思,南宫家的长老会铁桶一般,早就架空了南宫平渊。” 沈昭不由得认真起来,这些日子在雍梁刀口舔血的生活叫她能很快就处于高度警惕的状态,“那这长老团可有何过人之处?” “他们有一阵,名曰‘诸神谢罪’。” 沈昭打趣道:“听名字年少轻狂,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季萧然被她逗笑了,“是挺厉害,我……只怕一刻钟就会被打成筛子。”他看着沈昭,悻悻地说:“不过,你应该能保全自己,但是要救出花泣……嗯?不太可能。” 沈昭问:“那他们是用什么控制的花泣?” 季萧然阴沉下脸色,恨意在他眼角蔓延,“就是‘诸神谢罪’。” “他们在花泣很小的时候,就在花泣体内布下了‘诸神谢罪’。” 沈昭忙问,“那我们要怎么才能救出花泣?” “这就是我要和你来这里的原因?” 沈昭指着自己,“难道和我有关?” 季萧然面色沉重地点头,“你的剑气刚猛霸道,专克‘诸神谢罪’这等阴晦之阵。” “具体怎么做?” “杀了十大长老之一,那么‘诸神谢罪’就会失去命体,所有残存的此阵都将彻底毁灭。” 沈昭想也没想,“就现在,直接带我去。” 季萧然纳闷,“去哪里?” “当然失去挑衅,逼十大长老出手。” 季萧然无措,“你都不准备吗?你要知道长老会十人抱团,从不单走,你若要去便就要做好单挑十个人的准备。” “准备什么?如你所说,这件事难度很高,准备与不准备有什么区别吗?就算准备,你我现在身无长物,又拿什么准备?还不如凭自己的本事,趁他们不注意,直接动手。” 沈昭脚下步子加快,但听得季萧然笑道:“真爽快。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反正你我就这点本事,倒不如今晚就动手,免得日常梦多,叫事情变的更棘手。” “不过……” 季萧然说话总这样,说到关键时刻就不说了。 沈昭耐着性子问,“不过什么?” 季萧然道:“之前你一直在找你的心上人,可这段时间你却找都不找了。” 沈昭忽地慢下脚步,眼底的悲意叫这水风渗透筋骨,“我找他,是因为我想他忧他。可他好好的,只是躲着不想见我,我又何必再找?” 季萧然似是听到了什么惊天秘密,凑近戏谑地问:“不是,你怎么知道他躲着不见你?” “……”又走过了不知多少条水榭,眼前这弯弯绕绕的水路竟惹得沈昭心烦,她冷声说:“那夜在梁州,你我去刺杀项隐之那次,我见到了他。” 闻言,季萧然拍着沁风扇思索着,忽地,他惊讶连连,“原来救我们那个黑衣高手就是你的心上人……确实,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你没再寻他了。” 沈昭一直没说话,季萧然又问:“那他为什么躲着不见你?” “不知道。”心烦至极,温润的水风冻得沈昭一个哆嗦,自顾自加快步子走了去。 季萧然无奈之际,快步跟上前,打趣道:“你知道路吗?走这么快?” “……” 季萧然兴致不减,又问:“你说你那么想他,那夜怎么不跟着他一起走了?” 倏尔,沈昭寒气更甚。 那夜苏砚一出现,虽蒙着面可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 在他因救她而抱了她的时候,她激动地抱紧了他,“阿砚,我就知道,你会来找我的。” 她在未得他回应而仰头看他时,黑夜里,他露出的凤眼冷冽非常,冷得彻骨的杀气聚在瞳孔,最后落在她脸上。 在无人看到的地方,他对她说:“姑娘认错人了。” 从此转身而去,连头都不回。 灯光明晃晃,反射得五彩水光折射进沈昭的眸子里,忽有微风拂水面,水面滚动,在那灯辉斑斓里,摇出苏砚的模样。 他眼神冷冽,水鬼一般地凝着她。 “怎么不说话?” 季萧然的话叫那水中人影作鸟兽散,沈昭深呼一口气,胸前堵得密密实实。 “我爱慕他,倾心他。他亦为我做过许多,可我对他的感情不掺杂其他。爱他的是我的心,可我的心由我做主,我不可能因为爱他而失去自我。” “他若想见我,我亦会回应。可他躲了我那么久……我实在没什么勇气主动去见他。” 沈昭长叹,她原也不在意任何人的看法,可偏偏苏砚……让她怯懦,让她失了自我…… 她恼他为何躲着她?可她更害怕,他那样看她的眼神。 绝情……冷冽……疏离…… 第244章 诸神谢罪罪为心 扬州南宫府,在隐秘的后院,有座高塔拔地而起。 周遭悄密无声,分明是深秋的江南,风却冷瑟萧肃,竟叫人生出身处西北寒冬的错觉。 沈昭衣裙被吹得四下乱扯,抬眸便是高挺耸立的五角黑塔,塔角依次挂着五色灯笼,在寒风里摇摇欲落。 风稀释了近在身旁季萧然的声音,“这十大长老所住之地竟如此反常?” “事出反常必有妖,小心点。”感觉到季萧然靠上来的背,沈昭轻语,“你说,会不会,他们已经知道我们要来做什么了?” 季萧然打趣道:“要真是你说的这样,那你我可就成入瓮之鳖了。” “小心!”沈昭一掌推开季萧然,一个旋身躲开那自塔里发出的攻击,却才站稳,又有数道剑气自塔中而来。 躲避不及时,沈昭原地化阵,双色神鸟成阵。 视野清明时,但见空中立着十道身影,围了她和季萧然。 季萧然剑气凌冽,“沈黛你这张嘴是不是开过光?” “……”沈昭一手提悯剑,一手提云妨,她沉声说:“按计划行事。记住……要快。” 但听得雷霆万钧般的声音传来,“此乃南宫家禁地,生人勿进。退……则不杀。” 季萧然便大声说:“你们这群老匹夫,顽固愚昧囚禁花泣不说,竟还在他体内布下诸神谢罪?今日我二人前来就是要取尔等性命的。” “狂妄!”但觉黑云压城的威压逼来,一遮天卦阵自天压下,带着潮湿的晦气,叫人浑身发麻发冷。 昏黑一片的世界里,红衣胜血的女子提双剑而立,凶猛的剑气在她身后化成神鸟盘旋。周遭所有潮湿的晦气正被丝丝缕缕的剑气吞噬,那长老头子惊诧,“只一剑便破了我十人合力之阵?你竟是卜弋山之人!” “诸位既识我身份,想必也知道山使裔的实力。今日我本不想动刀戈,所以我想请诸位,撤了花泣体内的阵。” 那女子寒眸凌冽,神思难辨,身形纤弱如无骨,可却有十足令人畏缩的寒气自她体内散出。 一长老凑近身,“大哥,怎么办?” 大长老饱经沧桑的眼珠凝目而望时多了分市侩的算计,“哼,一个黄毛丫头就能威胁我们,这传出去我们的颜面往哪搁?更何况……绝不能放南宫童求那小子走,不然我们用什么和南宫平渊抗衡?” “可她……有剑气啊!” 大长老不作理睬,瞠目而望,道:“布诸神谢罪,杀了他们。” 闻言,十大长老结印,顷刻间毒淖自地滚云般升腾,眨眼间沈昭已然看不到地上的任何事物了。很快,自乌漆的黑淖中窜出黑雾结成的手掌,紧紧抓着她的脚,挣扎几番却无果,她只能以剑气斩之。 再抬头时早已不见十大长老的人,却见以塔为中心,九丈方圆外矗立起十座判官雕像。 沈昭心骇,在雍梁的那三个月,她同过多高手交过手,他们修为虽高,可却没有这般震撼的景象。 一瞬间,她只觉自己就是那罪大恶极之人,而十位判官将会代表正义审判她的罪过。 “来人……可知罪?”震耳欲聋的声音刺得她头皮抽搐。 漫天惨白,她被黑淖包裹全身,似有万千蛊虫爬身。判官雕像高大宏伟,只看了一眼,便似巨物排山倒,震得她脊背发麻,灵魂无处可逃。 渐渐地,她跪倒在黑淖里。 黑淖抽离她的神魂,她归入混沌。 …… “沈昭,现在的你很强,但还是不够强。”一片黑暗中,这道声音不断在她耳边回响。 “你是谁?” 忽而,黑暗中一道红光缓缓靠近,待看清那人面容时,沈昭自嘲一笑,“本以为我用不到你。” 那人冷媚的脸颊浮现一抹讥笑,“不过,我很满意未来的我。” 沈昭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用一模一样的声音回她:“我也很庆幸,过去的我留了过去的你,救了我一命。” “好啦,你留下的我……曾经的你,尽到了她的使命。接下来,不为人知的未来就由你去走了。” 沈昭笑了笑,“我也是你。” 天旋地转,眼前的人化成光点散尽,逼人的寒气如烈火消雪,身上爬满的黑淖被前所未有冷冽的寒霜剑气逼退。 沈昭执剑,周身寒气弥漫。耳垂一轻,幽蓝的冰心耳坠碎落成星星点点的雪花,翩然飞落。 若非在易水寒那段日子,她闲来无事抽离自己一缕神魂封入冰心耳坠,那么今日她也不会被自己的神魂所救。 雪花很快没了,她摸着空落落的耳垂,不禁唧哝:“苏砚啊,唯一……你送我的东西也没了。” 狠厉入她眼眸,她周身寒气加剑气暴躁难抑,十座雕像面面相觑,木讷的青石眼珠里充斥着不可思议,显然在他们的认知里,没有人会在诸神谢罪里保持清醒。 沈昭冷嘲道:“诸神谢罪……哼……若我无罪,尔等又该当如何?” 周遭十柄剑疾风掣电而来,沈昭了无遽容,她挥剑成阵,顷刻间整片天都成了紫黄双色。 尖厉的鸣叫声响彻天际,不多不少十只双色神鸟急飞出,口吞了那十柄黑淖剑。 在这五光十色的对抗间,沈昭消失的悄无声息。 判官雕像茫然无措时候,周围空气里丝丝缕缕的剑气若隐若现。 “诸神谢罪,谢的是人心之罪。然我心尚霜雪,汝心却多漳。今日非是尔等问我之罪,而是我治尔等的罪。” 判官雕像相顾失色。 “尔等欺花泣纯良,困他于方寸之地。这个世界于我而言并非真实,可我却也想凭我本心行事,今日这人……我救定了!” 话毕,仍不见沈昭人影,却有刺耳厉鸣,但见双色神光划破苍穹,悯剑变的硕大,呼啸啸破空而下,直砸进黑淖里。 轰的一声巨响,天地失色。但有惊恐之声不绝于耳,沈昭眼睛再现清明时,便间地上的长老围成一团,哭嚎地叫着。 她落地,看着出神讷然的季萧然,打趣道:“怎么?吓着你了?” 季萧然忙用笑掩盖一丝匆遽,“哪有?我不过在惊讶,你……何时这么强了?竟然真能在诸神谢罪中保持清醒?” “我哪有那么强?不过是……我自己救了自己而已。” “那还不是你自己太强?” 沈昭转身便走,风过时耳垂再也没有摇坠感传来,心里不免失落落,“与你三言两语也说不清。” “沈黛,你怎么能这么说了?” 沈昭也没回答,却回头凝眉问,“不过,我让你在阵破的一瞬间击杀最弱的七长老,你怎么杀了个最强的大长老?” 季萧然冷哼,“不过是觉得杀了大长老,剩下的人便不成气候,如此也帮了南宫叔叔一把。不做此一箭双雕之事,却去杀一个对局面毫无影响的人,我又不傻。” 沈昭却愣怔着看他,头一次她在季萧然这张脸皮下看到了另一个人,一个不怎么美好的人。 “你……这么看我作甚?” 沈昭收回目光,突然她就觉得,好像她从来都没认识过季萧然一样。 “没什么。” “对了,还有一件事。” 沈昭回头,水光反射灯光在季萧然脸上浮沉,他笑得一往如常,“青州有事,我需得立马回去。陆叔叔的毒虽然解了,但他意识溃散,或许得休养一两月才能清醒。若你不想守着他,那便送他去荆州,云慈安自会照顾他。” 沈昭心没来由一抽,眼前之人样貌未变,可总有道声音在一遍又一遍告诉她。 季萧然变了! 在顷刻之间就变了,变得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好像被他儒雅外表裹藏着的赤裸原型终于显露了,或许他也不是变了,因为本来的他就是这样的,只是……先前他在伪装! 见沈昭愣怔不语,季萧然又说:“怎么了?又盯着我看?” 沈昭摇头,转过去不再看他。或许季萧然是怎么样的人,她从来都不知道。可又转念一想,她和他不过共同走过一段路而已。他既未害她,那她何必过分揣测他的心了? 她疏离的身影落在季萧然眼中,他合眼又睁,已然冷冽萧敝。 但听得沈昭的声音淡淡的,“盼……与君再见。”可她知道,这个世界时间不多了,茫茫人海,分开了想再见那得多大的缘分? 有的时候,她相当好奇。那个真正的五万年前的沈黛是否也如今日的她,完全没有了解一直同行的朋友。 那她当时又是怎样的心情? …… 荆州城外密林绵延,眼前的八个人八脸不屑。 红衣黑靴的姜灭生底气十足,“姓沈的,终于让我逮到你了!这次我定要一雪先前之耻。” 沈昭哼笑,“姜灭生,你注定就是跳梁小丑。西风谷你跪我求生,梁州你为我奴仆……我既然能两次打得你没有脾气,那么这一次你又有什么底气从我这里全身而退了?” 她扫了眼另外七个人,讥笑起来,“难道是你这七个兄弟吗?” 姜灭生脸颊块肉颤动,指着沈昭,恶狠狠道:“沈黛,你休得狂言。我们八人乃狼族八将,我一人的确不是你的对手,可我们八个人……哼……你就等死吧!” 沈昭却止笑,摆手道:“姜灭生,你在我这里受的辱,恐怕你杀了我也不解气。这样吧……我们找个没有人的地方,我若败了……任你们处置。” 但有一人投来色眯眯的眼光,油光满面的他笑得春风荡漾,“怎么处置都可以?” 又一人阻止,“别大意,她一惯狡猾。” 沈昭勾唇媚笑,“哎呀……姜灭生,我给了你杀我的机会,可是你不敢来啊!” 话毕,她嗔笑,转身便掠空而去。 姜灭生气得直跺脚,什么也不顾就追了上去,“沈黛!你给我等着!” 沈昭一路狂掠,翻山过海,在那虚无缥缈的世界边缘,从一片混沌之气里直直而下。 狼族八将一路被沈昭戏弄,追至此已然怒火上头,几乎都没犹豫直追而下。 约莫一刻钟的下坠,混沌之气逐渐浅薄,沈昭落地后见周围黄沙漫漫,整片天都是灰蒙蒙的。 “盘古大神说的果真没错,在原本的世界之下还存在一个,他自己创造的世界。” 正惊诧时,周遭妖气蔓延开来。但见狼族八将把她围了起来,八将还在惊诧缘何底下会有一个新世界时,沈昭不慌不忙,说:“是不是在想,为什么域内九州之下还存在一个世界?” 姜灭生脸上恨切切地,却问:“为……为什么?”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沈昭提剑讥笑,“这是我给你们选的葬身之处,也是你们后代的苟活之地。” 气的那狼族八将之首骂来,“你个贱妇,胆敢拿我狼族气运说事,今日说什么也不能放过你!” “可惜啊……你们连出手的机会都不会有!” 沈昭笑着说完,但听得一声轰响,周围黄沙扬起,遮天成壁。 沈昭站在上头,青衫男子两袖间似有淡淡水雾微浮,他笑看地上滚滚黄沙化成的水纹阵,“姑娘解了缚我之阵,今日我还姑娘一阵。” 沈昭无奈,“我只是顺手帮了你,你却跟了我一路,又在这里布下杀阵。如此说来,我当谢你。” 花泣却道:“姑娘于我,山水知音。虽相识无几,然心念相从。” 沈昭还未说什么,但听得上头一阵狂笑,两人忙定睛看去。 那人双手交剪在后,五官挺立的脸上赤红双眼更加吸睛。他冷嘲:“这群没用的废物,竟栽在一个女人手上!真是丢尽我狼族的脸!” “是狼王……姜演长!” 忽又觉地下震动,但见黑气成卷,瞬间蔓延整个水纹阵法。 黑雾中一人缓缓升起,那人脸上密布黑色的咒纹,密麻一脸叫人浑身发冷。 “姜灭生!他怎么会?” 花泣提了柄清透白洁的剑,他沉沉的:“是狼族的舍身咒!另外七个人祭了自己的魂,换姜灭生出来,而出来的姜灭生则带着对你我必杀的信念!” 有听得上头令人头皮发麻的醇厚嗓音带着威压传来,“还算有些魄力!” 下边妖力袭来,“沈黛!花泣!我要杀了你们!” “损我七将,拿命来。” 第245章 因果循环徒添愁 妖气成了这个世界的主宰,上头狼王疾风电掣而来,下边姜灭生恨意滔滔杀来。 沈昭提剑打趣:“你跟我来这里,可算是倒霉到家了。” “心如斯,则无悔。” 沈昭提剑而上,与那狼王打得有来有回。剑剑生杀之余,她瞥见地上的花泣也压着姜灭生打。 双方久久僵持不下,狼王力道威猛,几番下来震得沈昭手臂麻筋抽搐。 狼王带着欣赏和杀意的眼珠凝瞩不转,落在她身上,他冷声道:“如此年纪便有这等修为,将来你的成就我不敢想象。真可惜,你是我狼族的敌人,否则我也舍不得杀掉你这样的天才。” 听着这话,沈昭顿觉不妙,但见狼王手中出现一根手掌大小的枯木。 汹涌澎湃的死气袭来,过往员峤仙岛所有的回忆涌来。 她凝神喃语:“有悔之木!” 狼王挑眉一笑,“很有见识。这是我年轻时受重伤误入往生道时带来的。这些年一直没用到,今日……用此来杀你,也算你死得值。” 狼王覆手,顷刻间有悔之木变得老大老粗,直直坠下。那骇人的死气竟叫沈昭一时间很难做出反应,然而下一秒她便朝花泣大声喊:“快躲开!” 有悔之木堪堪擦着沈昭和花泣的衣裙而过,直直砸进地面。 还未松懈一刻,但见插进地面的有悔之木在狼妖妖力的催化下竟化成虚无。那虚无的气以一种很奇怪的方法流动着,猛地,自那虚无的气传出极强的吸力。 一个没注意,两人便被吸了下去。在那虚无之气里,就好像有好多个不同的空间在争夺。 沈昭以剑气护体才勉强能恢复神志,“原来,这就是生死逆转的形成。最开始有悔之木化成很多的不同空间,最后留下的只有两个。原来这样……”她惊骇,即使如她现在这般强的实力,也难挣脱这有悔之木的禁锢。可想而知,当初在员峤仙岛,她面对的是何种死路! “受死!” 但见上头的狼王掷下血矛,浓厚的血腥味化成血雾遮蔽视线。沈昭用力一蹬,提剑而上。 忽见上边风清月朗日妖冶,一人执双剑而立,孤影卓茕,悠远疏离。 此时花泣也挣脱了,一脸疲惫的他站在她身边,同他一道望着天上那道孤独的身影。 “此人是谁?好生强悍的剑气,竟能召日月之力为己所用,我此生未见。” 沈昭淡淡的,也不知该说什么,“一个……朋友。” 抬眸细看花泣时,却见他脸色铁青,嘴唇青紫,“你怎么了?” 花泣也看着她,“刚才那东西浓灼的死气入体,我们被他影响了。” 听花泣说我们,沈昭忙看自己的手,原也是铁青发斑,跟腐尸一般相当难看。 但听花泣一笑,“沈黛,我花泣清傲半生,而你是我遇到我最不一样的人。所以,我愿以身祭你我这段知己情。” “什么意思?”沈昭深思一紧,鬼使神差地她往前扑去,却一个踉跄差点跌倒。 漫天是晶莹剔透的水珠,但听咔嚓巨响,原是这片还不坚固的大地经过方才的战斗,裂开一道很大的痕迹。 倏尔,沈昭便知道花泣要做什么了! “花泣,你要做什么?你快停手,这里的事和你没关系!”沈昭走来走去,水珠在她身侧萦绕穿梭,她却怎么也找不到花泣的元神在哪里,“花泣!你快住手!” “沈黛,我通水力,隐约知道这个世界要发生什么。我以我魂镇荒地,非因你只由我。” 话毕,周遭所有水珠化成青绿剑气悉数朝地下而去。 沈昭怔在原地,原来花泣也知道这个世界将会发生什么?很难想象那样安静清秀的脸颊上会有一双坚毅凌冽的眸子,那样纤瘦的身躯会有那般坚硬的肌骨。 沈昭湿了眼眶,朝地上那阵法大喊:“花泣,我向你保证,你所爱之人会在五万年后寻到你。届时,世外桃林,寒来暑往只你二人,无人再会阻你们,无人再会指摘你们。” 话毕,地上那逐渐收拢的青绿剑气欢跃起来,漂浮一圈后归于地底。 但觉大地轰隆颤动,脚下的地竟动了! 速度之快,惯性使得沈昭差点摔倒。约莫一刻钟的移动,而后世界沉定。却见孤岛之外,汪洋大海一望无垠。 地上的水纹阵法若隐若现,沈昭以寒霜剑气覆之,在那青绿的水纹阵法之上,银色的寒霜剑阵固若金汤。 “虽然这个世界是假的,但我还是想这么做。花泣,我的朋友,我很庆幸,能再次经历五万年前的事,能再次认识你。” 随即沈昭从怀中取出一面铜镜,在其中注入神魂之力,覆镜而下,在地上化成金柱防御之阵。 而后地上晃动不休,沈昭忙退开。 但见荒漠之上飞快长出一棵棵青翠碧树,眨眼间已然一望无际之林。再回头时,原来那花泣镇压之处,竟已被有悔之木死气幻化出一座寺庙,与她五万年后在员峤仙岛所见的佛寺一模一样。 有悔之木擅度人心,它是窥探了她的心后才幻化出来的。 “原来,我所经历的一切都是因我自己而起。员峤仙岛诸般困陷,皆是我前世所为。” 挥手间,金柱消失,在地上呈金色咒纹若隐若现。 “阿昭。” 熟悉的声音唤她,她回头,苏砚正朝她走来。 她却随着他的步子退着,“苏砚,别过来。” 苏砚闻言便站着不动,他低低的:“阿昭,你死气入体,我帮你祛除死气。” 沈昭似疯了般,“你别过来!苏砚,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吗?你想对我好就对我好,你想冷落我就冷落我……你当我是什么?一件可有可无的东西吗?” “阿昭……”苏砚眼底的黯然催化泪痣的深情,“我……” “怎么?说不出来了?”沈昭冷嘲:“苏砚,以往是我将你看得太重,以至于你对我的感情我始终自我欺骗。如今,发生了这么多事,我早就看开了,我于你而言重要否……其实一点都不重要,我可以不在乎的。” “阿昭,你知道这话有多伤我吗?”苏砚似是颤着声音。 沈昭已经看不到苏砚了,天地在她眼中倒转,她晕了过去。 可她很想问一句,他那般冷落她,难道不伤她吗? 月色撩人,山间的夜总爱低缓吟唱,调子百里同一的寂寥。 沈昭推门而出,月光顷刻入怀。林子摇动月影,细碎成斑斑点点。 她呆立在门扉下,院子理石铺就的地面在树影婆娑下变幻着墨染浸透。很久很久,她都没有呼吸过这么鲜香的空气了,视野里一片被稀释了的黑白在变化着各种布局,当头一轮娇月直直撒来光芒…… 殷红的襦裙裹上了银辉,这抹人间绝艳之色此刻朦胧迷幻,似也神秘了不少。 她不禁嗤笑出声,“沈昭啊沈昭,这个世界本就是假的,你又何必这么较真?” 院子外高大树木黑黝黝一片,在那密闭的枝叶里,鸟儿也盖起被子说起了悄悄话。 她坐在檐下,不自觉抱住了自己。月光倾洒在她脸颊上,冷白的面色又搽上了银色胭脂。她眸子动也不动,脑子里也不知在想什么?或许发生了这么多事,她也不知该思考哪一件了? 木门吱呀一响,但听得沉重的脚步嗄嗄而来。 她没有抬头去看,直至视野里出现黑衫衣摆,她低低的:“你来干什么?” 来人一句话也没说,眼中衣摆已匆匆而去,很快胳膊传来衣料摩擦的触感,她下意识缩回手臂。 余光瞥见身旁坐着的人,银髻束发,面容俊朗得吸纳月光,他坐的端正,没有转眼来看她。 沈昭心一抽,她不明白苏砚为何突然就对她这样了? 冷淡……疏落…… “苏砚,如果你是来这么坐着的,那你回去吧。” 余光下苏砚动也不动,他只说:“阿昭,我有苦衷。” “苦衷?”沈昭哂笑,原本她很期待苏砚这么对她是因为有苦衷,可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预料中的欣喜,反而更加揪心了,“苏砚,我本以为我只要不放弃,只要一直走,我就可以和你走到一起,和你并肩。可现在我才发现我错了……我的人生如何,本就不该和你有关。” 久久的,两人谁都没有先说话。 沈昭抱着自己,仰头窥月,“苏砚……啊,谢谢你曾经为我做的,我会一直记得并且铭记五内。可是……你我之间仅此而已罢,其他的就莫要再牵及了。” “在刚开始的时候,你有数次都想要杀了我。我也问过你为什么,你没有回答我,而你也未曾真的动手杀我……你又为我做了那么多,我竟然自我欺骗,强行让自己忘了你曾也想杀我这件事。” “再后来你说你心悦我,而我对你亦有情丝,我又自我欺骗,让自己不要再想起这件事。” 月光刺得沈昭闭眼,她轻叹一声,“苏砚,从此以后,你我就只当是彼此相持过一段时间的好友罢。但我恳请你,求你告诉我,到底是我做了什么事,叫你想杀我?” 冗长的沉默后,苏砚慵懒的声音竟有分悲意,“阿昭,若我说你的出现会毁掉我万年经营的所有了?” 沈昭心口抽拧成了麻绳,她咬紧下唇,“那你所经营之事到底是何事?” “铸我魂体,成为真神。从此不再受困漂泊,天下唯我。” 沈昭提唇苦笑,“的确应该这样,过往须臾岁月,是我沉溺情爱,忘了你本来就要做这样的事。” 苏砚没说话,她转头去看他,月华为他完美的下颌线和鼻梁描了边,隐隐又为他的唇影添了凉薄。 她自嘲一笑,“那为何我会毁了你的所有?” 院子沉寂,只有树冠里鸟儿的鸣叫。 她又说:“你不想说,我也不问了。不过,既然你知道我的出现会毁了你所经营的一切,那么……从一开始你为何要来纠缠我?可知一开始,我虽仰慕你,却也不想同你有牵连。” “我……说过的。” 苏砚冰冷的话语终于把沈昭的心拧成了死结,他的每一句话她都记在心里,她自嘲而笑,“是啊,你的确说过……你说你见我第一面就觉得认识我很久了,见我第一面就想亲我……哼……原来只是我这面相合你口味,你对我见色起意罢了。又或者说,你只是想时时刻刻监视我,看我究竟会怎样害你?” 月光照射下的泪珠晶莹剔透,泛着星辉光点,滚落而下融进衣摆里。沈昭咬着唇,努力消减自己的哭腔,“谈何真情?谈何携手相将?过往琴瑟绮梦皆如梦泡影,不过是我的一厢情愿,如今梦醒了,夜冷衣薄独我一人耳。” 她再也咽不下哽咽,哭意泛滥,泪水决堤,夜的冰凉叫她紧抱自己也得不到丁点暖。 “你……哭了?”苏砚的话冰凉无度。 “以前我很少哭的。”沈昭以手拂面,圆月在她满含泪水的眼中朦化成枯黄一片,“苏砚,以往是我一厢情愿,对你用情至深,而今却得你这般回答……我累了……我不想再和你有任何纠缠了。” “可你始终救过我,所以,以后我这条命若是对你有用,你尽管来取,就当我还你。” 苏砚闭目不语,但听得下了逐客令,“苏砚,你走吧,我真的不想见到你了。哦……这里是你的地方,要走也是我走。” 沈昭刚要起身,苏砚已然踱步而出,到那门扉下时,他转头看来,她也回望过去,这是他们今夜的第一次对望。 苏砚喉结微动,“你,恨我吗?” “不恨。” “为什么?” “情无错,你无错,错的是我不该沉溺情爱,不该再信他人。” 苏砚转身就走,忽而,沈昭问:“那你呢?对我究竟是爱多一些?还是恨?” 这些话仅仅只减缓了苏砚一瞬,却挽留不住他决然推门而出的意气。 沈昭以手掩面,泪水从指缝间流出,这里就剩了她一个,抽泣声压过鸟鸣,在这山间小院凄凉至极。 也好,本来就不该是一个世界的。 也好,她五年不到的命数的确不该成为他的累赘。 也好,她和他回到各自原来的生活。 也好,她现在还能保持理智。 …… 第246章 原来所有皆已得 “主人,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红肿的双眼睁开相当费力,沈昭神魂被这道声音拉了回来,但见鎏镜站在她眼前,雪白的纱衣越发让他妖媚迷幻。 沈昭还在睖睁时,鎏镜已经坐到她旁边来了,她沙哑着嗓音,低下头不叫鎏镜看到她的苦相,“你的伤可好些了?” 鎏镜道:“那次的确伤的重了,我也是不久前才恢复的。” “那就好。总归你受重伤是因为我。”接过鎏镜递来的酒,沈昭又问:“这是什么地方?” 鎏镜道:“卜弋山。” 拔开壶塞的动作一滞,沈昭不可置信,“卜弋山?可是古神裔所在的卜弋山?” 鎏镜抿嘴浅笑,“怎么样?主人也很惊讶吧?” “不是……苏砚送我来的吗?” 鎏镜耸肩,不情愿地说:“当然是他送你来的,你昏迷这一个月,他日日守在这里,为你抽离死气,给你吹醒神曲。” 闻言,沈昭沉默,直至佳酿入鼻再侵蚀她的意志时,她才自嘲道:“他这是何必了?算了……不提他了。” 鎏镜惊诧,“主人,他可有给你解释清楚,之前为何避你不见,为何装作不认识你?” 沈昭也不知为何,今夜的酒太容易上头,半壶尚在,已然晕感来袭。她淡淡的,浑身无力,“说了……可答案赤裸。” 酒气在鎏镜皎白的脸孔上留下韫色,他难得很正经地说:“可以我对苏砚的了解,他这么做定然有他的苦衷。” 沈昭连连摇头,满饮一口,“苦衷?或许他有吧。我本以为我和他已是一体,没什么是彼此不能知道的。可事实上,她对我做的所有都是出自他的利欲,并非真情。” “……”鎏镜沉默不语,直至酒壶见底,他又问:“主人,若我说,苏砚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你,你那还这么想吗?” “为了我?”沈昭哂笑,“可是鎏镜,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 在咽下最后一口酒后,她才淡淡地说:“先前我惶恐,我怕他也彻底离我而去,所以不论再难,我都想走到他身边。可现在我发现,或许他从不希望和我走在一起,他对我更多的害怕,是……恨……” 酒壶被她磕出沉闷响声,她仰头看月,“罢了……还是……再也不要了。” 鎏镜却说:“那主人想离开这里吗?” 沈昭认真思考了会,“想,这里有太多无可奈何之事,有太多明知无望仍赴汤蹈火之人,我不愿再见他们逐渐消失的笑颜,这里……比外头的世界更让我难受。我原以为我能凭着后世人的记忆,改变某些事的结果,可事实却是……往后我所经历的一切皆是我前世作为,是我亲手造成的结局,我竟想着改变?” “可这里是假的。” 沈昭却反驳,“盘古大神告诉我,在这里发生的一切都是五万年前的真相。而五万年前就存在我的前世,和现在的我经历了同样的事,做了同样的选择。所以无所谓真假,只因果循环罢了。” 鎏镜也叹气,“其实我也想离开这里,不怕主人笑话,雍梁那三月简直度日如年。” 沈昭抿唇,“对不起。若不是我带你去雍梁,你也不会受那么重的伤,也不会想起之前的事。” 鎏镜却嬉笑,“为君甘之如饴。” 沈昭侧头打量鎏镜,那双绝媚的眸子凄凉又绝情,她也问过他在他小时候发生过什么?可他始终沉默。 她拿起空了的酒壶,“感君舍命相陪。” 酒壶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惊起一二栖鸟。 忽而,噼啪一阵清脆声响,但见酒壶坠地,沈昭晕倒在鎏镜怀中。 鎏镜轻叹,“主人,他恨你是真,爱你也是真。可你永远都不知道,在爱与恨里,爱超过了恨。” 他轻轻抱沈昭进屋,放在榻上,为她盖好被子。 月光穿过窗户透射到沈昭脸颊,因哭泣而红肿的眼皮楚楚可怜,可她就是她啊,即使哭得这般伤心,那骨子里的傲气还是不掩于面。 鎏镜淡淡的,“主人,很抱歉在你的酒里我下了一味药,醒来之后你会忘掉今夜和苏砚说的话,你会忘掉我已经恢复记忆这件事。我不想让你和他有遗憾,我不想让你以后得知真相时悔痛,而我也只想做一只小狐……主人,对不起。” 卜弋山山势奇绝,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一座观音庙。 苏砚也不知,缘何裔一个修习道法之人会允许别人在他的地盘上建一座佛庙? 石阶蜿蜒,延伸进转角的山。周遭知了的鸣叫声聒噪,但空中却弥漫着香火味,这的确……消减了他心底的痛。 悠扬的钟声突兀响起,却又很自然地融进这片山峦。圣黄的墙面在月下静谧庄严,隐约可见木门中闪动着点点火光。 苏砚本不信神佛,却鬼使神差地加快步子。石缝中求生的草生的茂盛,他一概不理,径朝庙门而去。 眼见那门要合上了,苏砚忙喊道:“大师,烦请一等。” 里边烛火后的脸朴素,他的声音静如水,“施主,本刹要关门了。” 苏砚的声音沉重,眉宇紧皱糅杂悲凉,“大师,我心有一惑,百思而不得其解,大师济世救人,可否为我指路?” 烛光晃晃,那人的脸明暗交错,“施主,请你回头。” “回头?”苏砚听话回头看,却只有来时的路,“何解?” 那人道:“施主聪慧过人,人世间少有你这般人。可你看,你一路走来从不看脚下的路,只肖本刹而来。路上花草皆生命,施主不曾低头呵护,又凭何心求我问道?” 苏砚却道:“花草为草木,我为人,我既强于他们,那便有我行我素的资格。” 那人却叹气,“施主,你虽见过天地,却不曾见众生。因而你囿于私情,愁丝难排。” 听了这话,苏砚明显一怔,“困顿私情和我有无见过众生又有何干系?” 那人的声音不急不缓,“缘起缘灭,般若化相。佛法尚缘,众生因缘而精彩亦因缘而寂灭,你见了众生便是识了诸般缘法。” 苏砚又问:“缘法?如何识得?” 那人好似笑了,又好像什么也没变,“见天地众生,问心肺五感。” “何解?” 那人说:“施主心桀,不信神佛,缘何?” 苏砚道:“我心我主,我命由我。” 那人沉默一瞬,“是了,你心你主。可你的身却不随心走,如此你怎得大自在?” “身不随心走?”苏砚忽而自嘲笑起来,“是啊,我执拗成神解脱,不甘再漂泊……却不明,原来我早已经有归处了。” 再抬头时,木门紧闭,周遭悄密无声。对着那门扉,苏砚道:“多谢大师。” 门里传来深沉的嗓音,似那空渺的海,无边无际,“佛道虽不一,缘法却为一。施主,死地又何尝不是生处?生死因果然,何必念悠悠?” 钟声不再,虫鸣依旧,但见石阶从庙墙后延伸而上。 苏砚也不知怎的,就沿着路走了上去。也不知过了多久,直至腿脚酸软,他才停了下来。 仰望石阶无尽处,靠着一侧的石墙,苏砚坐了下来。 此刻他才恍觉,这座山跟尧都苏氏的后山高度相似,就连这石阶布局都别无二致,他没什么心思思考这里和五万年后的尧都有何联系,却想起了苏业霆。 小时候他跟苏业霆吵架,他总会跑进后山,一个人一待就是一天。 他不免唏嘘,原来曾经责之切的苏业霆也已经离世。 本来以苏业霆的资质可以修炼到相当恐怖的地步,却因为救发疯的他而毁了自身筋骨,以至于修为止步不前,身体更是越发得差,前不久已然病逝尧都…… 苏砚已经分不清何为爱何为恨了,不由得,他抽起云起,吹了起来。 曲声悲凉,消减虫鸣躁躁。 天欲破晓,前方石阶处一抹银白,堪好一曲毕,苏砚便也停了下来。 来人长得煞是惹眼,他似笑非笑,“以往你相当爱干净,今日怎这般随意就坐下了。” “身若随心走了,便就如此,以往种种习惯,如今想来只是我有意经营罢了。” 鎏镜不解其意,“你好像……变了。” “是么?” 鎏镜道:“而且变得我不认识了。” 云起在他掌心被玩转,以往放浪的姿态却不复存在,他淡淡的,“我只是突然想明白了一些事。” “什么事?”鎏镜坐在苏砚身侧,好奇地问。 “过往执着本虚无,一朝成败转成空。” 鎏镜也沉下来,“在这一点上,我比主人强,也比你强。不论是人是妖,修的是仙道还是魔道,若是身能随心走,便处处皆可暗室逢灯。” “如此看来,我更喜欢现在的你,以前的你……实在太聒噪,太讨厌了。”苏砚打趣道。 鎏镜却说:“是嘛?可我还是喜欢你讨厌的样子。” 两人相视一笑,忽而鎏镜又问:“其实你救不救主人,没有人会指责你什么的。你爱她多一些也好,恨她也罢,你只肖做你一直想做之事,全你多年所想。” 苏砚轻笑出声,“我是恨她,恨她的出现会毁了我的所有。可我更爱她,甚至超过我自身的一切。你说的很对,可什么事又是我一直想做的了?今夜我突然就明白了,原来我一直执着的,我早已经得到了。” 鎏镜难得正经,“那样做你会死……你可会后悔?” “不会。”苏砚很轻松地笑着说:“替我照顾好她,她这样的人太容易招来是非了。”倏尔,他又沉重地说:“若你能取代我,那便尽你所能让她欢愉。” “取代你?”鎏镜自嘲,“我是想,可是可能吗?” 苏砚默了一瞬,“今夜之后,她怕是恨透了我……你如何没可能?” 鎏镜却在苏砚肩头落下一掌,“苏砚,她的心……你看的轻了。” “就让她这么恨着我罢,如此也能早早将我忘了。”苏砚的话轻飘飘的,他这个人竟也开始脆弱起来,如薄纸一戳就破。 鎏镜噙笑,“我消了她对你所有不好的记忆,接下来不多的时间,你和她好好的吧,别留遗憾了。” 苏砚怔住,鎏镜已然下了石阶,久久的他才说:“谢谢。” 鎏镜回头一笑,没再说话。 山势陡峭,独壁垂刃,树高草盛,日头透过鱼鳞般的叶隙射来几束白光,照得林下也亮堂起来。 古神裔端坐石桌旁,笑眼打量着沈昭,忽而他说:“这世间从不乏惊世天才,聪颖绝伦,不论做什么都会一骑绝尘。”他目光落在沈昭旁边的苏砚身上,只一笑,又看着沈昭说:“可天性无邪者却少之又少。沈姑娘虽不及苏砚才智,却比他多一窍心?” 沈昭还是头一次从别人嘴里听到苏砚不如她的话,便兴致涌来,笑着问:“哦?那前辈可否说明白些?到底是哪一窍心?” 古神裔端了杯茶,饮了几口才说:“尚冰成霜。” 沈昭道:“何解?” “你的心足够清明,足够纯净所以你能无师自通,修习剑气。”古神裔又置下茶盏,匆匆看了眼苏砚,又说:“可世上芸芸众生,包括天分卓绝之人,他们想的、要的都太多了,这些欲念积砸在一起变成了执念,有执念者心不静,心不静者……总蹉跎。” 沈昭闻言,看着苏砚,打趣道:“阿砚,终于有人说我比你强了。” 苏砚也不在乎,只是笑了下,“阿昭……从来都这么优秀。” 看着两人眼波流转,古神裔抿唇一笑,却道:“可是……天性纯净之人,走到最后都会是孤身一人。” 沈昭捷眉,不以为然地挽上苏砚的手臂,“怎会了?我有他。” 苏砚眸下黯然遮掩的相当好,只匆匆而过便又恢复了不可一世,“阿昭别听他胡扯,他输给我太多了,不服气罢了。” 古神裔也没说什么,便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令,那绛紫玉令徐徐升空,紫光在空中投射出几行字: “神途渺渺,九州寰宇。兹皇天后土志,承先圣王造化。神使度令,启乾坤精气,会落凤神台。” 古神裔道:“二位有所不知,此乃神族先圣所传清晦令。召众仙家往荆州苍波山落凤台,旨在集各家之力,为神族祈福。” 第247章 天涯客栈遇故人 “清晦令?”沈昭想了想便说:“可如今九州离心,早不从豫州管辖,此番神王下清晦令到底所为何意?” 苏砚道:“莫不是想试探?” 沈昭道:“试探什么?各家离心已然板上钉钉,他怎会做如此自取其辱之事?” 苏砚道:“既如此,那么此番赴会之人怕只有荆、豫二州。” 适时,古神裔道:“不……这次九州都回去。” 古神裔落在桌上的茶盏闷响,如掷地铁球。 两人几乎同时纳闷地看过来,古神裔道:“因为这次的清晦令不是神王嬴垂裳所下。” “那是何人?”两人几乎同时脱口而出。 古神裔神色晦暗,似也搞不清楚其中由头,他重重地说了两个字。 两人几乎惊诧难掩,沈昭忙问:“盘古大神?” 古神裔点头,“盘古圣人绝迹多年,此番怎会突然出现,并且下这道清晦令?” 苏砚道:“会不会因为他想帮他的弟子神王昭武?” 古神裔道:“倒是也有这个可能。” 沈昭却愁丝不展,如果是盘古大神下的清晦令,神族九州莫敢不从,皆会赴会落凤台。那么这便是个绝佳的召集神族众人一举杀之的好机会,难道这一天真的要来了? “阿昭,在想什么?”苏砚问。 沈昭摇头,仍旧皱着眉,她问古神裔:“盘古圣人下这道清晦令时,可有提及众生宴之类的说辞?” 古神裔仰看绛紫玉令,“没有,清晦令就只有这些话。” 这下沈昭才松了口气,这才反应过来又自嘲,这里本就不是真实的世界,她竟然这么在意这个世界的死活?还真是入戏过深呐! 古神裔挥袖,那绛紫玉令便飘到两人身前。 苏砚不屑道:“你莫不是想要我们替你赴会?” 古神裔笑出声来,“此去荆州会途径三州,路途虽远却有绝佳美景过眼。你二人久别重逢,不若即刻上路,一来替我把这会赴了,二来迢迢山程水路,你二人尽可情浓依依,此不乏美事一桩,不是?” 话至此,苏砚面上不情愿,可手却相当利索地接过玉令,并收入囊中,牵了沈昭的手腕,转头就走。 倏尔,古神裔道:“沈姑娘,诸多人事皆需醒悟参透。你和我既都能修习剑气,那便是你我的缘法。你二人此去山高水长,或许我们便是永别。你我虽有一面之缘,我却有句话想对你说。” 沈昭回头,嫣然一笑,“前辈请讲。” “佛家因果,道家是非本为一物,人世途中你所做的每一个决定都会产生不同的结果,或你满意或你后悔,可只要你心倜然,便会云开见月,你就会如疾风,无人可挡。” 沈昭躬身作礼,最后看了眼平凡朴素的裔,“谢前辈赠言,昭,定铭记于心。” 林间小路再无两人身影,这时后姒轻步走来,“夫君,他们走了?” “走了。”古神裔淡淡的,饮了口茶,“也是时候该散了。” 后姒上前从后抱住裔,她声音飘忽近无,“夫君,带上我……好吗?” 裔轻覆上后姒的手,“阿姒,我实在不甘。” 后姒垂下泪珠,“夫君,我知你心,这事你必然会做。可你也知我心,姒此生与君绝不离弃。” 古神裔脸上露出难看的笑,风吹过,他鬓发些微凌乱,竟有些苍凉在这生机盎然的绿林中徘徊。 “阿姒,你又何必?” 后姒抱得更紧了,“夫君,此间将灭,若我不随你去,我又能得多少时日?你要弃命化阵,必然万世孤凉,姒心悦君,君若死姒绝不独活,姒……愿陪君永世成阵。” 这一刻从裔眼角落下泪珠,林间光影斑驳,他二人执手相看,无语凝噎。 荆州城郊,树木总过分繁茂,小道上零零散散走着几个人,皆是修士打扮,不用想这些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目的地——苍波山落凤台。 沈昭伸了个懒腰,“阿砚,我原以为此番赴会的只有九州世家之人,未曾想竟有这么多散修也要去赴会。” 苏砚道:“此番清晦令乃盘古所下,盘古在神族中可是不可侵犯的圣人,这些人或许想碰碰运气,看能否见盘古一面。” “你这么说倒也有理。”说着说着,沈昭突然就止声,通过稀松的树,便能看到河边有一人在垂钓。 “阿昭在看什么?”苏砚朝着沈昭看的方向看去,便问:“阿昭认识那人?” 莫名的,沈昭心一抽,这道背影更加消瘦了。 河边水风润面,夹着一分清凉。 走得近了,沈昭止步,她怯怯的启唇,“大人。” 闻言,那道瘦若椽木的人影转过头来,阳光直射他脸叫他凝目,在几息的愣神后,他惊讶地站起身,也不顾却才上钩的鱼儿,只弃了钓竿就走了过来。 “沈姑娘,是你!”陆放极为惊喜,又走近端看,越发得眉开眼笑。 沈昭走上前,抱拳躬身作礼,“大人别来无恙。” 陆放苦涩一笑,“我听慈安说了,当日是你护送我,从扬州到荆州,一路上遭到妖族的不断追击。最后又为了救我,孤身引开狼族八将。”至此,陆放羞愧难当,“是我,要向你道谢。” 说罢,也不顾沈昭的阻拦,就对着沈昭深深一拜。 沈昭忙说:“大人于我如师如友,我救大人情理之中。” 陆放含笑的双眼落在苏砚身上,深邃的眼珠散发着强悍的亲和之力,他笑着说:“真般配!”他又捋着胡子看向沈昭,“这便是你一直在找的人吧?” 沈昭笑而不语。 陆放又说:“本以为我和沈姑娘此生再无缘相见了,如今看来你我缘分未尽啊。” 沈昭也眉开眼笑,“缘分实难猜测,但今日既与大人再见了,那就是件值得畅心之事。” 陆放又问:“你二人这是打算赴清晦令?” 沈昭点头。 陆放便说:“如此也好,此番落凤台之会九州大家齐聚,场面必然宏大。你去看看,就当是散散心,长长见识。毕竟,你陪我在雍梁几番出生入死,过着非人的日子,如今你也找到了心上之人,便好好去过你的日子吧。” 沈昭笑着缠上苏砚手臂,又问:“大人在此垂钓,可是打算休息了?” 陆放却摇头,神光烁烁坚定不移,“非也非也,我打算明日就出发。雍梁既能被我们颠覆一次,那么我也能再搅它第二回。” 阳光下陆放骨瘦如柴,不知什么时候腰背竟有了些微佝偻之态,头发也不知什么时候全白了,更显得他整个人病入膏肓、苍白无力。 沈昭心一涩,鼻尖一酸,她躬身作礼,“黛,此番就不陪大人去了。愿大人此去平安,万望珍重。” 陆放无力一笑,日光洒来又是那么灿烂,“山高水长会重逢。” 沈昭再作一礼,抬头时与陆放的眼神撞上,“望君珍重。” 林下回头还能觑到陆放孤身垂钓的身影,沈昭心塞难当,从来离别都是这么心酸的,堪堪她这一生又都在和不同的人生离死别,这样的心酸却从未因经历的多而消减,反而愈演愈烈。 “阿昭,对那陆放是何感情?” 苏砚突然这么问,沈昭思忖一番,便说:“萍水相逢,以心相交,同生共死……他于我亦师亦友,我也说不上对他究竟是何种感情?不过,在这个虚假的世界里,他是为数不多有血有肉,循心向道之人,他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或许我打心眼里就尊敬他。” “如你师父和盘古的话,众生宴后诸神谢幕,这个世界便会消失。如今想来时间应也不多了,接下来阿昭如何打算?” 沈昭很认真想了会,便说:“等清晦大会结束,我们就找个地方隐居吧。” 倏尔,苏砚眼珠动了动,似在盘算什么? 沈昭见状咄道:“你又在打什么算盘?” 苏砚挑眉邪笑,“既然要隐居,我正好寻了处绝佳的去处。说来也奇怪,这个地方……” 苏砚似笑非笑,眼中又有疑惑,沈昭便问:“什么地方让你这般困惑?” “这个地方就是易水寒!” “什么?”沈昭惊,“原来早在五万年前易水寒那处空间就已经存在了。” 苏砚惊意久久不散,“我也没想到,易水寒居然已经存在五万年之久了。不过,那地方也算和你我有缘,不若就去易水寒。” “嗯。”沈昭脸上挂着笑,可心里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盘古大神既然说这里的一切都是五万年前的复刻,那么苏砚呢? 在真正的五万年前,苏砚扮演的究竟是什么角色? 都怪她,上次惊骇于盘古大神的话,一时间竟忘了问有关苏砚的事。 苍波山。 百丈宽的大河冲开原本延绵一体的苍波山,横亘在两山之间,若是站在一座山山头全然是看不到对面的。 水声哗哗,在这山顶也不绝于耳,湿润的水风令人心旷神怡,水雾迷蒙绵绵不绝,只这样看下去仿佛画一般不切实际,山巅之上的沈昭感慨,“高山大川原来会这般壮丽。” 苏砚便说:“阿昭,好好记住眼前的山河,这般恢弘的气象是我们那个世界没有的。” “是啊,要是天不灭神妖,想必这样的景象会有更多的看客。” 苏砚下巴指着远处对岸的山,有八条小河从那山里流出来,汇入中间的大河,堪堪又把山体隔开了九段,“阿昭,你看对面那九段孤壁。” 沈昭凝神看去,那九段孤壁非但宽度出奇得一致,最奇绝之处在于九段孤壁并不是笔直的,而是从里到外中间的间隙越来越宽,她疑惑道:“奇了怪了,这般布局?难道这八条河是自地下流出来的?” 苏砚看着那孤壁,意兴阑珊,“那阿昭知道缘何那处会被称为落凤台么?” “你知道?”沈昭反问。 苏砚笑着,邪气四溢,竟也有种挥斥方遒的做派,他抬手指着对面的山,“这苍波山被大河冲开两段,这边这段完整平滑,堪似流水波涛状,经年累月还保持着原本苍波山的样貌。可对面那半段,却因为泛滥的地下河被冲得七零八碎。可巧就巧在,被冲乱的山体,在空中一窥便就是朱雀神鸟的样子。” 沈昭便说:“想必这九段孤壁就是朱雀尾巴了?” “嗯。”水风缱绻,卷乱苏砚的发,他回头看她时,身后翠绿的苍波山在他眼中似水中倒影。发丝掠过眼梢,恋恋不舍便一直不去,一如往日,苏砚笑着对她说:“阿昭,明日就是清晦大会了,你期待吗?” 这句话如冷水浇灌,沈昭心下一紧,“已经要开始了吗?” 若盘古真要借这次机会杀光神族,那……接下来的场景便就是血染长河了! “阿昭在想什么?” “没什么……” 大河边的夜晚有着不属于荆州的冷清,苍波山下大河畔的天涯客栈据说是位绝世高人所建,自古往来客人络绎不绝。 两人携手而进,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座约莫有十层的高楼,平整的院落被一丈宽的小溪隔开,溪上横架了座木桥。桥的两侧竹林萧萧,溪的两畔百花争艳。 一人火急火燎从楼中出来,又疾步匆匆走过桥来,对着二人作礼,“二位真是抱歉,明日便是清晦大会,二位这个时间来,我们客栈早就没房了。” 沈昭便道:“那真是可惜了。”她回头看苏砚,“走吧,阿砚,我们吃了人生地不熟的亏了。” 只才走到门上,便有清朗的声音自高处传来。 “好友,留步。” 温声,沈昭兴奋转身,但见约莫四楼的位置,木质走廊上站着一个人。烛影下青杉似画般定格,银髻束发,马尾随微风动着。 沈昭惊喜,“季萧然,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你了!” 话毕,青光幽浮,季萧然已然站在她眼前,纸扇轻扇,款步而来。 “沈黛,别来无恙啊。” 沈昭轻笑出声,“我早该想到的,此番清晦大会乃盘古圣人所下,九州再不合,也都会来的。” 第248章 同季萧然的道别 季萧然温婉而笑,目光这才落到沈昭身边之人身上。但见这人身形修长,即使穿着宽松的衣袍也掩盖不住内里的宽肩窄腰。他头发散着,只在后边系了根殷红发带,和那衣襟处露出来的红色里衣相得益彰,为他整个人添了几分不可一世的邪气。 这些都不是最紧要的,令季萧然真正惊愕的是,这个人的脸竟然这般俊朗!季萧然自认生在大世家,自小见过的人多半都是惊世绝艳之流,却也从未见过有人能比眼前这个人长得更好看,再配上这个人与生俱来疏离的气质,简直就是天人级别的存在…… 季萧然盯着苏砚喋喋不休,沁风扇被他拍在手心一下又一下,“真不错,真不错……沈黛,怪倒你会对你的心上人念念不忘……你这心上人我一个男人看了都会喜欢。” 沈昭噗嗤笑出声,“季萧然,你何时这般会打趣人了?” 季萧然又看了眼苏砚,“这不是由衷夸赞么?” 话毕,季萧然一手执扇贴腹,一手附后,对苏砚颔首作礼,“在下姓季名肃字萧然,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自季萧然出现的那一刻,苏砚便觑着他看,听他问,他才漫不经心地说:“苏砚。” 季萧然笑意霏霏,还要与苏砚再说些什么的时候,但觉苏砚浑身冷冽,冷漠的态度显而易见,他便也收了话头,转而笑着对沈昭说:“沈黛,赶巧我这儿多了两间房,不若你二人就住下吧?” 沈昭便说:“荣幸之至了,正好我们也说说话。”她看着苏砚,但见苏砚盯着季萧然看,眸中尽是杀气! 沈昭讷了一瞬,转而又觉得这定是错觉,苏砚只才第一次见季萧然,不可能会有这么大的敌意……更何况,季萧然还和顾听雨长得一模一样。 很快苏砚慵懒又不羁的话叫沈昭消了疑思,但听得苏砚说:“好啊,我和阿昭今日也累了,既然你要留我们,那我们也不客气了。” 苏砚搂着沈昭越过季萧然,便又说:“不过,我们只需要一间……就够了。” 沈昭忽恼,挣扎着,“你说什么了苏砚?在我朋友跟前你能不能给我留点面子?” 苏砚没有说话,搂着沈昭很快便上了楼,沈昭很明显感觉到,苏砚很生气! 不过……平白无故,他生什么气? 木门被狠狠甩着关上,沈昭咄道:“苏砚,你干什么!” 苏砚弯腰,一脸怒怒,盯着她看,沈昭咽了口气,她这是又惹到他了? “阿砚,你……” 话还未尽,苏砚便勾唇一笑,邪气在两人之间几寸的狭小空间里如缠丝,在一呼一吸间编织成坚如磐石的网。 沈昭眨着眼睛,双颊已然红绯,“阿砚,你……” 她的话再次被苏砚抢过,但见苏砚自腰间搂了她,他一拉,她便和他贴在了一起。 苏砚空出来的手伸进沈昭滑如冰蚕的黑发间,他看着她的眼睛,烛光不禁闪动几下,在他眼中荡出水波。他低低的,话语沉闷,似是忍耐了许久,“阿昭,我要你。” 沈昭没来由一声嗔笑,媚气自那生人勿近的眉眼间流转开来,顷刻间变成横波目,她扬起下巴,唇瓣在她有意的接近中轻微摩擦很快又在她刻意的后退中变得一片酥麻。 “阿砚,这段时间……你想我吗?” 沈昭轻轻浅浅的一笑在苏砚眼里却成了勾魂夺命的利刃,他再也挪不开眼,对着她水光盈盈的眼眸,他似被勾走了魂,一字一字地说:“我想……很想。” 沈昭又是一声嗔笑,倏尔,两人不约而同地凑近彼此,不知什么东西在牵引,两人的唇瓣不自觉地触上了…… “咚咚咚……”突如其来的敲门声突兀地打破却才所有的旖旎暧昧,苏砚不曾放开沈昭,狠狠了瞪了眼门口,便冷声咄道:“谁啊!什么事!” 外头的人许是被苏砚的语气唬住了,沉默一刻后,又笑着说:“沈姑娘,我家公子邀您去后院赏花了。” 闻言,沈昭在苏砚怀中一激灵,朝门口问:“可是季萧然?” “正是。”那人又恭恭敬敬说了句,“沈姑娘,公子已经等您很久了。” 那人离去的脚步声刚响起,耳边又落下苏砚冰冷的话,“阿昭,别去。” 沈昭悻悻一笑,“阿砚,我就去一会儿。毕竟朋友一场,我想和他告个别。” 苏砚却冷下脸,“阿昭,到底是你想和季萧然告别?还是因为他那张和顾听雨一模一样的脸?” 闻言,沈昭顿时失落,她退开身,低低的,“阿砚,顾听雨在我心里就是一根刺,时间越久就扎的我越疼。别拦我,让我去和他告个别,这样我心里也会好受一点。” 苏砚眼眸颤动,他放开沈昭,站起身凝着她,“阿昭,可我也想你陪我。” 沈昭却一笑,上前摸着苏砚的脸颊,“好啦,我就去告个别。不论是季萧然还是顾听雨,我对他们都没有男女之情,我只是想和好朋友告个别。” 苏砚闭上眼没再说话,直到沈昭打开门的一瞬间,他便说:“阿昭,你可知季萧然根本就不是看上去那么简单的。” 沈昭没说话,这一点她早就知道了…… 苏砚又说:“听闻青州季家,近一月族中长老,甚至是族长都死于非命。这些事发生后,季萧然便被一致推举为新任族长,你要知道在这之前,族中几乎没人看好季萧然……这其中有何密辛,阿昭想必你也明白。” 沈昭道:“阿砚,我有分寸。”待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又说:“等我回来。” 后院也不知有多大,反正左一片竹林,右一片竹林。石径蜿蜒,在石径两侧盛放着密密匝匝娇艳的各色花朵,鸟栖在竹上欢叫,蟋蟀躲在花下撒欢。隐有丝竹声声,沈昭趋步而去,很快在一个转角后,别有一番洞天。在一棵扶桑下,季萧然抚琴,扶桑橙红的叶子时不时落下,却在这琴音中徘徊而久久不落。 这一刻,沈昭突然想,自己要是能把眼前的场景画下来就好。 月中花圃,扶桑不老,有人抚琴,眉目如画。 “妙兮。”沈昭由衷赞美,只可惜她并不得一手好丹青,画不来眼前之景,她只能看了一眼又一眼,这样或许就能记得久些。 “你来了。”季萧然笑着起身,迎了过来。 沈昭便说:“没想到你还擅琴?” 季萧然挥袖收了木琴,沁风扇拍打手掌,他缓缓走过来,“自小在青州季家,就算再是不喜,耳濡目染便也会了一二。” 沈昭道:“既然不喜,缘何今夜又执?” “时移势迁嘛!”季萧然迎着沈昭坐下,“以前不喜之物今日未必依旧,昔年执往的如今未必想要。世事多变,都是一个道理。” 酒香飘来,沈昭见季萧然在给她倒酒,便打趣道:“今夜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这一杯倒的量,竟邀我喝酒?” 季萧然倒满一杯,递了过来,啼笑皆非,“我可有自知之明,这不是你好这口嘛?专门为你寻来的,荆州佳酿须尽欢。” “须尽欢?人生得意须尽欢,这名字倒是不错。”意兴阑珊之际,沈昭端起来一口便喝光了一杯,醇厚的香甜味叫那辛辣的酒劲如细水长流般慢慢晕开来,“谢谢你,这酒不错。” 季萧然扇着扇子,又说:“不过,你深夜赴会,你那心上人不会生气吧?” 闻言,沈昭默了一瞬。 季萧然又说:“他是不是不喜欢我找你啊?今天他对我态度很冷淡。” 沈昭自顾自倒酒,“不会的,他这个人就这样,对不熟的人都这个态度。” 倏尔,季萧然又说:“我原以为你会陪陆叔叔一直走下去。” 沈昭端着酒杯的手止了一瞬,季萧然的话中并没有揶揄,好像他真的就只是随便一说并没有谴责之意。 沈昭道:“我陪陆大人是因为陆大人值得我那么做,可我毕竟是独立的人,我还有我自己要做的事。” 季萧然好奇,“哦?那你想做什么?认识你这么久我还不知道了。” 沈昭想了想,黯然从眼底溜走,“罢了,都是些你不感兴趣的事。”她放下酒杯,对上季萧然的眼,“今夜除了赴约,其实还有一事。” 季萧然又为她倒了一杯,“何事?” “我是来和你道别的。” 季萧然一怔,放下酒壶后不紧不慢地问:“怎么突然要道别?我们是朋友,我就在青州,想见随时都可以见的。” 沈昭道:“道别就是你我再也见不了的意思。季萧然,在我心里有很多很多无法说出来的秘密,这些秘密压得我喘不过气。我再不离开,会疯的。” 季萧然闻言也没问什么秘密,只说:“那你要去哪里?” “山林间又或者……”沈昭倏尔仰头看天,“出去。” “出去?”季萧然不明所以地仰头,“出去哪里?” “回到属于我的世界。” 季萧然便嘻嘻笑了,“沈黛,你说话总神神叨叨的,罢了,我也不问其中缘由了。你既来同我道别,那我便祝你今后余生随心惬意。” “谢谢。”又一杯酒下肚,沈昭问:“季萧然,青州季家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季萧然一怔,便叹着气说:“仇家太多,没办法。” 酒意融了沈昭眸子里的冰意,化成朦胧的水色,倏尔,她看着季萧然,很认真地问:“季萧然,我眼中的你……是真的你吗?” 季萧然几乎想也不想,笑着脱口而出:“我不是我,那还能是谁?” 沈昭抿酒,“但愿如此吧。” 酒壶已经见底了,季萧然唧哝着:“怪我,明知你酒量惊人,便该多备几壶的。” 沈昭却没什么心境再喝了,脑袋已经晕乎乎的,她起身美美伸腰,对季萧然:“我得跟你说声对不起。” 季萧然一讷,“为什么?” 沈昭道:“你我西风谷初遇,而后在荆州我救了你,再到后来我们在雍梁同生共死三月。在最开始的时候我都当你是我那位朋友而不是你,可你我认识的时间越长,我就清楚得觉得你是你。” 季萧然却不以为意,也站起身,笑着说:“我不在意你是将我当成你的朋友还是我,反正在我这里,这一辈子能遇见你这样的人,就已经是莫大的恩赐了。” “为什么这么说?”沈昭纳闷,本以为季萧然会生气。 “莫要问为什么,你只需要记住,或许曾经我骗过你很多次,可刚刚这句话……是真的。” 沈昭也一笑,便夺来季萧然手中地沁风扇,自己打开扇了两下,又觉这林下已足够清凉了,便又收了起来,学着季萧然在手心里拍了几下,“我跟这沁风扇也算有缘,既然要道别,便也同它道一个吧。”话毕,她又把沁风扇丢了过去。 随即她快步而去,再也没有回过头,却在她转过竹林时,季萧然在这最后能看到她的时候,喊道:“沈黛。” 沈昭转头,却见季萧然只是对她笑着,再无后话。她回望着他,即使相隔老远,两人的目光还是撞在了一起,如那烈阳灼热,比那冰雪更纯。 心里不自觉浮现季萧然清亮的眼眸,还有那眼中独有的风情。沈昭黯然销魂,初见时季萧然的确就是这样的儒雅,这样的干净,可此时此刻,站在几丈开外的那个人,青衫浮动依旧风度翩翩,她却不知这样的缱绻衣裙下到底是清风在吹拂还是暗流在涌动? 就这样吧,沈昭,他终究不是顾听雨。即使你和他剑下求生三月多,有着过命的交情,可你还是不认识他,不是么? 可就在她又转身的那一刻,季萧然忽又大声说:“再见!” 得了此话,沈昭再也无留恋,消失在林子尽头。 留下来的季萧然面色冷冽,顷刻间眼眸凶煞,他看着沈昭离开的去处,低低喃语,“沈黛啊,莫要恨我!” 石径蜿蜒,脑中晕乎乎的,沈昭走了颇多时候,也不见尽头。或许是被季萧然影响了,心头烦闷至极,正当她不知该如何排遣这般心绪时候,手却不自觉摸到了腰间灵囊上。脑中突兀响起鎏镜在游玩之前给她说的话…… 第249章 苏砚我们睡觉吧 “主人,狐狸我从今日起要在这域内九州和域外妖族好好玩耍些时候。”鎏镜脸上笑容洋溢,给她丢来一个灵囊,“主人,我不在你身边,你一定会有烦闷的时候。我这里边的东西,可以帮你排忧解闷哦。” “什么东西……这么神奇?”话罢,她便要打开。 鎏镜却相当慎重地挡下她,“不可不可……主人,我给你的这包东西叫逍遥快活粉,只有在你伤心时它才能发挥功效。这东西珍贵,狐狸我都不给外人的,你可紧着用别浪费了。” “神神叨叨的。” 却见鎏镜嘻嘻笑了,“主人,用了逍遥快活粉,你一定会感激我的。” 鎏镜那说不上好意的笑在沈昭脑中回旋,可她又觉得,鎏镜虽然说话不好听讨人厌了些,却不会害她的。鬼使神差之下,她解开那灵囊,顷刻间万千星光从那灵囊飘出,色彩斑斓可谓灿若星河。 那些星点缓慢飘飞成狐狸状,那狐狸又如飘带,围着她转了一圈后便飞向那天穹。沈昭嬉笑之余忙收拢那灵囊,这样好看的东西,可不能一次就用光。 或许是被鎏镜这玩意逗得开心了,她心头竟真的没了烦忧。但也不知怎的,身体却逐渐热了起来,可分明这林间是凉爽的,难道是酒劲上来了? 沈昭也没多疑,一想到苏砚还在等她,她便脚下生风,匆匆而去。可这越走就越不对劲,脑袋越发淫荡,想的竟然都是她和苏砚在床上的那些事…… 就这样沈昭迷糊间已经到了房门口,此刻身体已经不能说是热了,而是一种燥热,个别的部位更是躁动难耐。 她粗鲁地推门而入,又哐当闭上房门。房中飘着一层水雾,含着淡淡的清香,她急切地绕过屏风,越往后走水雾就越浓。转过屏风却又是一面屏风,在那两面屏风中有一浴桶,那水雾便就是从这处散出。 脚步声轻响,但见从里层的屏风后走出来一个人。那人宽松的睡袍并未系紧,露出胸前一部分。这水雾那烛光却不知怎么就融合了,化成那釉彩,生生在那人冷白的肤色上染上麦芽裸色。 堪堪一滴水从他下巴坠下,沿着喉结一路从他坚实分明的肌肉上淌下。 “你来干什么?”苏砚的话带着分凉薄。 沈昭却好似听不到那般,抬头去看那人万分俊朗的面容,以往苏砚长得颇具攻击性,这会儿却被水雾朦化,被烛光柔化,眼下的泪痣过分深情。她也不知怎的,控制不住自己,苏砚就好像一块磁铁,而她就是那精纯的铁,她跑上前就抱了人家。 苏砚却眉头一皱,“你不和你的好朋友喝酒,却来找我?” 沈昭双颊绯红,她轻柔的话带着娇嗔和挑逗,“对啊,来找你……睡觉。” 苏砚瞳孔一震,他想要推开沈昭,可抱着他的人儿就跟他身体的一部分似的,怎么都推不开。 “阿砚,我们睡觉吧!”话毕,沈昭柔媚一笑,踮脚在苏砚喉结啄下。 苏砚只觉一股燥热从脖子上顷刻蔓延至全身,身体那部分好像突然就躁动起来,可分明他被她挑逗起来的情欲已经被他用凉水浇没了! 猛地,苏砚脑袋晕乎,浑身燥热难耐,他问沈昭:“阿昭,你……季萧然给你下药了?” 闻言,沈昭极力控制自己思考,水雾暧昧得如罂粟叫她上瘾,她只能说:“是那只死狐狸!我……定要扒光他的毛。” 苏砚身体不自觉颤了下,他控制不住自己,这药实在太猛,竟然连他都被影响了。已然无法理性思考了,他紧紧抱住眼前之人,暖香软玉入怀,他禁不住地在沈昭修长的脖颈上落下一吻又一吻,忽而轻柔一啄,忽而又重重一吸…… 沈昭不禁娇嗔出声,在身体难以发泄的欲火催动下,她也回吻他。 颇显急切地耳鬓厮磨后,苏砚松开沈昭,垂首深深看着她,他的声音压着欲火,沉沉的,“阿昭,对你,我始终没有抵御之力。” 沈昭双眼惺忪,手臂攀缠上苏砚的脖颈,此刻她的唇娇艳欲滴,“阿砚,对你,我却不敢亵渎。” 再无多话,两人唇瓣交缠,在这水雾里暧昧如藤蔓生根发芽,极速疯长,最后缠成情欲交织的密网。 鹅黄的床幔随风轻缓舞动,水雾稀释了烛光,只能见那缓飘的纱帐里人影浮动,宛如一株双生花,在酣畅淋漓里交缠不休…… 水光潋滟,大江上白茫茫一片,即使在这几百米高的山巅也有丝丝缕缕的水雾飘来骠去。 在约莫朱雀身体的地方,置着上百的桌椅,还未到那地方,沈昭便看到那里人多得已经密密麻麻了。 她搀着苏砚的手臂,却不怎么雀跃,“阿砚,也不知道这场清晦大会到底会怎样收尾?” 苏砚兴致也不怎么高,虽说他性格向来如此,可这却在无形中加重了沈昭的心情,更加沉重了。 近前,中间刻着一个相当巨大的太极卦阵,那卦阵上悬浮着的绛紫玉令攒聚在一处,发出耀眼的紫光。 沈昭便说:“阿砚,这是什么意思?” 苏砚已然拿出了那块玉令,挥手掷向那紫光处,待玉令完全融进紫光后,便乍然在紫光上头显现金光三个大字——卜弋山。 这般景象很快便散了,周遭人见状却纷纷投来打量的目光。 “没想到此番清晦大会竟然连卜弋山都出来了。” “那是自然,下这道清晦令的可是盘古大神呢!” “不过,也不知卜弋山这二人是否也会修习双气的本事?” “……” 沈昭低语,“阿砚,看来裔在神族地位非比寻常啊。” 苏砚边走边说:“那是自然,千万年里可只有他一个人修得两种力量……”话毕他投来宠溺的神色,“自然,阿昭也能。” 说着说着,迎面走来一人,沈昭一怔,感觉浑身发冷。 南宫平渊面色凝重走了过来,拿了杯酒敬了沈昭。 沈昭惭愧,怎么都说不出一句话。 还是南宫平渊先开口,“沈姑娘还说不是卜弋山之人?” 听得南宫平渊的打趣,沈昭一讷,可每思及花泣,她便口齿不利起来,“南宫族长,我……” 但见沈昭沉默不语,南宫平渊苍白的脸上勾出笑意,“沈姑娘,不久前……蒙儿给我来了一封信。” 沈昭忙问:“信?什么信?” 南宫平渊苦涩地笑着,“他说他其实从未怪过我,他敬我却不亲我,他责怪我怯懦,做事束手束脚……”他又苦笑连连,“他说他自由了,他从来不想做什么司水之神,他只想逍遥自在地活着。” 沈昭双手篡拳,“可是,他……” 南宫平渊忽而插话,“罢了,沈姑娘不必再说了……我从来不了解我的孩子,所以他……死前的决定,我再不干涉亦不会埋懑。” 沈昭拱手作揖,“对不起,南宫族长。不过,求您相信我,花泣他并没有死,他会活的好好的。” “罢了,你帮了他,帮了整个南宫家。是我当谢你。”南宫平渊说完便笑着走开了。 苏砚见沈昭沉默不语,便说:“阿昭,看来过去未来、天上人间,不过是非无常,因果循环罢了。五万年前,花泣是你的好友,五万年后也是你解救他……这世间种种,竟是连我也看不清了啊!” 提及此,沈昭不免挽紧苏砚的手臂,最近她预感越发不好,在五万年前苏砚到底扮演的什么角色了?他到底有没有参加那场旷世杀宴? “阿昭,你最近怎么老是走神?” 沈昭忙摇头,挤出一抹娇艳的笑,“不过是想到了花泣,我便有些为他不甘。” “阿昭何至这般想?若不是他自封在那里,那他又怎会活到五万年后,和容与再见了?” 沈昭展颜一笑,“你这么说好像也有道理哦。” 约莫一个时辰,所有人都到齐了。神王昭武坐在最前边的位置,他呆呆地坐着不说话,也不动。 “好奇怪?” 苏砚顺着沈昭的目光看去,“那位可是神王昭武?” “嗯。” “的确不对劲。”苏砚凝神,“他身上的气息好生奇怪,不像活人也不像死人,倒像是……” “傀儡!”两人几乎同时低语说出这两个字。 沈昭又疑,“可到底是谁有本事把神王昭武练成傀儡?” 苏砚指节不断拍桌,“阿昭,今日或许有一场好戏了!” 听了苏砚的话,沈昭越发不安。虽说清晦令不提众生宴一字,可她总觉得这场大会会发生十分不好的事。 很快,便有人窃窃私语,“青州季家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他们连盘古圣人的面子也不给吗?” “哼,青州季家仗着古神力的承袭,早就有了称霸神族的实力,如今就算面对盘古圣人,他们怕是也有却而不来的能力。” “可我听说前段日子,青州季家死了好多高手,就连族长季无方也难逃。” “……” 沈昭也疑惑,“季萧然怎么了?” 苏砚却轻飘飘说了句,“来了。” “啊?在哪里?” 沈昭话方毕,便见一人青衫白扇,款款而来。脸上挂着歉意的笑,“真是对不住,起得迟了便来得迟了,叫各位……久等了。” “哼……好生目中无人的做派!” “就算再厉害,在盘古生人面前也敢这般嚣张,我看季家离死不远了!” 不好的议论声声声入耳,季萧然却丝毫不理睬,只笑着把绛紫玉令丢进那紫芒中。 骤然,紫芒大盛,不及看时便有八道紫光从天穹而下,落在卦阵八方,很快那刺眼的紫光作速旋转融合成一道紫光,那九九归一的紫光越变越小,直至看不到时,便觉地下轰隆响动,中间的卦阵已然变成了无数咒法结成的大阵。大阵紫光斑驳,如水波在空中流淌。 便有人惊叹,“上次见清晦大阵还是在五百年前啊……当真是久违了!” 但听得季萧然道:“诸位,我知道你们是为盘古圣人而来,只是可惜了……盘古圣人给我来信说,他来不了了!” 闻言沈昭皱眉,眼前紫光下的季萧然绝世荣光,逼人的贵气压过了满堂客,可他脸上那一如既往温雅的笑此刻却尽显狰狞相。 “他到底要干什么?” 苏砚便说:“阿昭,这次我可真不知道。” 但听得季萧然又朗声说:“所以,今日这场清晦大会,便由神王昭武来主持。”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盘古圣人不来那便散了,我雍州项家可不服什么狗屁神王。” 又有人请慢慢地说:“既然盘古圣人不来,想必这场清晦大会也没有举行的必要了,鄙人就先回徐州了。” “……” 很快人潮涌动,大部分人皆已起身将走。 季萧然却放肆狂笑,“走?你们这群恶心的家伙,走得了吗?” “哼,你个季家的浪荡子,找死是吧!” “萧然,你这话什么意思?”问话的是南宫平渊。 季萧然这才止了笑,“什么意思?南宫叔叔……当年南宫家、柳家、季家联而逼之,杀我爱人,逼我娶亲的时候利索强硬……那么今日面对我的报复,你们最好连眼睛都不要眨一下!” 南宫平渊陡然瞳孔一震,不可置信的眼珠带着一丝愈发明朗的惧意,他不自觉后退去,“萧然……你,今日你是要?” “对啊,南宫叔叔,当年就因为你的一句不世出的天才,导致我后来诸般困索,今日你就第一个死吧!” 话毕,但觉整片大地都在晃动,周遭剑光大盛,再见季萧然时,他立在清晦阵的紫芒中,双眼斥这青光,整个山顶都成了他的阵中物。 便有人执剑相向,“青州小儿,受死吧你!” “季萧然你坏我梁州大计,今日终于能杀了你了!” “……”所有人都在叫嚣喊战,不管有没有与季萧然结仇的,此刻都对他举了剑。 只有南宫家的人和徐州柳家的人忧心忡忡。 沈昭哂笑,“真是好熟悉的场面,看来就算是我们后世人眼中象征至高光辉的神族,原也是这般肮脏可笑。” 苏砚却覆了她的手,“阿昭,是非由心起,是人是神总都处在洪流中,无需介怀。” 第250章 在她剑下他自刎 但见季萧然挥袖间便有数道青光剑芒打出,眼前对他举剑之人倒了一大片,这下众人惊恐之余更加团结一致了。 季萧然抬手,便有九颗晶珠在他手上悬浮,“看看吧,诸位,见识短浅又愚昧不堪的你们可知这是何物啊?” 众人在一开始不屑的神情后,脸上的表情渐渐凝固住,南宫平渊开口道:“传说九州地心有九珠,九珠乃九州各派力量之源。这东西原以为只存在传说里,竟没想到是真的!” 南宫平渊的话叫整个空气都凝固上惧意。 季萧然笑着,“南宫叔叔,扬州南宫家的晶珠最是难找,我搜寻良久也没点头绪,整个南宫家甚至整个扬州都被我翻遍了可都没有晶珠踪迹。那么唯一剩下的那地方,你们南宫家的长老会神塔是我唯一漏掉的地方。” 南宫平渊恨切切,“所以,你便假借救花泣的幌子,要进长老神塔搜寻晶珠?” 季萧然道:“是啊,南宫叔叔你知道缘何长老会会压着你这么多年吗?”他目光落在其中之一的晶珠上,“那是因为晶珠被那个大长老自己藏在体内。最后,我杀他……取珠。” 南宫平渊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季萧然道:“诸位,只要我捏碎这九颗珠子,整个九州便会无一人生还。” 便有人问:“青州小……哦不,季公子,你有仇就报仇,何必拿我等无辜之人的性命开玩笑?” 季萧然笑着,“可我没想捏碎啊!” 南宫平渊道:“你到底要做什么?” 季萧然玩转着那九颗珠子,却把众人吓得冷汗涔涔,“我当然是要做这天下之主,叫你们都成为我的……奴隶!我要给这世界重新制定规则,我要这世界越变越好!” “哼……以你的力量完全可以捏碎这九颗珠子,可要想操控它……你怕是还不够格。” 众人纷纷看向声音来源处,但见苏砚和沈昭泰然坐着。 季萧然讥笑,“是啊,我的确操控不了,可我找到能操控它的东西不就好了……这多简单啊!” 苏砚不可一世地笑着,“哦?我倒想知道你能找到什么东西?” 季萧然身上青色剑芒越来越密,浓重的青光下,他面色扭曲,“当然是这落凤坡下被封着的朱雀啊!” “神兽朱雀?”苏砚邪邪一笑,“听裔说,朱雀在七百年前被他封印了,没想到会在这落凤台。”转言他又说:“可是,以你的本事要解开裔的封印恐怕也难如登天。” 季萧然耸肩,“我的确比不上裔,不过,有人帮我不就行了。” “谁?”苏砚话还没说利落,便见身旁的沈昭被季萧然一掌吸了过去,他身形一闪便至季萧然身前,可他还是迟了一步,季萧然已然锁了沈昭的喉。 “你放开她!”苏砚周身红蓝剑气错乱交叠。 季萧然没理会苏砚,只是对着沈昭,低低的说了句,“真对不住啊,沈黛,我真不想害你的。” 话毕,他一脚蹬地,周遭青光绽放,无数青色剑芒不知从何处来,绞杀阵中所有人。 季萧然缓缓地放开沈昭,沈昭哐当坠地,她已经完全不能操控自己体内的力量了,眼见剑气从她体内缓缓飘出,进入青光阵中,她却无能为力。 沈昭草草看了一眼,便说:“季萧然,能困住这么多高手,这才是你真正的实力。”话毕,她仰头对他一笑,“忍了这么久,很累吧?” 季萧然也蹲下身来,依旧是那双清光粼粼的眼眸,“是啊,很累。可是再累又如何?只要结果是我想要的,那累点也值得。” 沈昭哂笑,“季萧然,你陪陆大人周游各州,其实你只是想以此为幌子,去各州找寻晶珠吧?” 季萧然挑眉一笑。 “为什么?” 青光阵在剑气的加持下,已变得墨一般黑,渐渐地地开始抖动,似有什么活物要破土而出。 见状,季萧然才露出轻松的神色,他说:“你知道吗?我自小被称为不世出的天才,体内更是继承了季家独有的先天神力,我的族人便觉得我生来就应该担这个责任。以是,自我很小的时候,我便被圈禁在族内,没日没夜地修炼季家秘术。可我也不负他们所望,后来的我成了整个神族最耀眼的人。” 季萧然眼下一片沉沉,“最开始的时候,季家隐瞒我的身份,以我为刀征伐青州,自此青州之内再无季家敌。” “再后来,我厌倦了那样的生活。”至此,季萧然眼中才有了一丝光彩,“于是我离家出走,后来游荡的日子里,我遇到了凌霜。我和她相识相爱,我多么想和她就那样在荆州山林里过完一辈子,可是……” 季萧然倏尔大怒,斥道:“季家那群恶鬼找来了!他们在我不在的时候,绑走了凌霜。不得已之下我回了青州,以我的能力再加上对季家的了解,没费多大力气我便救出了凌霜。可那时我的父亲说动徐州和扬州,合力以武收服了我,凌霜也被他们杀了……” 话至此,季萧然无力地站起身,声音又恢复了漠然,“你知道吗?我再见凌霜之时,她已经躺在了死人堆里,身上伤痕斑斑……” “原本她是那样纯净的人啊!” 沈昭轻声问:“陆凌霜是被你族人所杀?” “不……她是自杀的。”话毕,季萧然又转过头来,垂头时额上青筋暴起,相当狰狞,“我的族人对她用刑,欲要她说服我继续为南宫家作刃,可凌霜不愿,她……自尽了!” “所以你的恨,叫你以天下为陆凌霜陪葬吗?” 季萧然倏尔大声道:“是啊……我就是要毁了这恶心的世道,我就是要给凌霜报仇。” “你真是疯了!”沈昭难以置信地仰看季萧然,以往所有华丽优雅的外表被撕烂,赤裸裸露出这可怖癫狂的本相。她心一梗,原来竟是她一直识人不清罢。 “疯了?”季萧然抽搐地笑着,“我这算什么啊?沈黛!你如何得知凌霜那么好的人会被季家逼死,而这一切竟都只是为了让我将季家的神力延续下去,为此他们不惜一切代价让我和族中六岁不到的堂妹成婚……”说着说着季萧然竟在一旁吐了起来。 周围厮杀声越来越烈,无怪乎青州季家这么想延续神力血脉,原来这力量竟然这么恐怖,能将神族九州一众高手弄作困兽。 季萧然缓了过来,又笑着走了过来,沈昭便问:“那我了?你这么害我,甚至不惜在给我的酒里下毒……”她默了一瞬,“你可知你这样做,我筋脉尽废,会成一介废人?” 季萧然却蹲下身,笑着端看沈昭,“没关系,你残废了,我养你。” 沈昭却垂头讥讽地笑着,她笑得抽搐了,季萧然便问:“你笑什么?” 沈昭止笑,“你其实很像我以前认识的一个人,一样的癫狂,一样的执着……” 季萧然抿嘴一笑,“怎么你以前有那么多像我的人了?” 面对季萧然的打趣,沈昭不以为然,面色漠然如冰,“昨晚我问你,我眼中的你是不是真的你,你骗了我。但我并不伤心,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季萧然挑眉问,他这表情无丝毫好奇,只有大功将成的得意。 “因为我也骗了你。你眼中的我也不是真的我。” 季萧然这才些微正色,“怎么说?” “在我认识你之前,我经历过很多不好的事。那些事教会了我一个道理。” 沈昭脸上漠然的笑顷刻在季萧然心里激荡出了几个字——太上忘情! 季萧然敛却一丝悚惧,又问:“什么道理?” 沈昭挑眉,“防人之心不可无,就算是再亲近的人也得防着。我愚昧,从来不会主动算计别人,可别人若是要对我下手,那么我也会毫不留情的。”她说着便站起身,身体内被抽走那么多剑气却对她没什么影响,她打了个响指,“昨夜你给我下毒,我又何尝没在你身上动手脚了?” 季萧然顿时后退,来不及大惊失色,痛苦已然袭遍他身,他身子几度痉挛,最后苦不堪言地滚倒在地。 “是……沁风扇!” 沈昭乜眼看他,“你在酒里给我下剧毒,会叫我筋脉尽断。可我也在你沁风扇上动了手脚,只要你今日对我下手,那么留在沁风扇上的东西便会让你功亏一篑” 季萧然笑也不是哭也不是,相当难看的表情被地上的尘土模糊得不那么狰狞,他痛得打滚。 此刻地上的青光阵消散了,天地又恢复清明。 但又一人身上血迹斑斑,提剑朝季萧然杀了过去,“当初我真该在三家围剿你时,杀了你!留下你,当真是极大的祸害。” 那人的剑拖曳在地面呲呲响,“什么仇家上门,季家那些人都是你杀的吧?就连你父亲你也杀了!今日我若不杀你这毒子,来日我还能有活路么?” 季萧然痛得痉挛,却依旧对要杀他的那个人龇牙咧嘴一笑,“这世道就是被你们……这种恶心的人……”他几欲说不出话,“给弄脏的。” 季萧然倏尔讥笑,那人的剑已在眼前,他却说:“柳湛,你徐家这些年结的仇不比季家少,你觉得你又高尚到哪里去了?更何况,今日我还没有败!” 倏尔,南宫平渊大叫,“柳兄,快退!” 沈昭大惊,“他要自毁!” 大地颠晃,沙土漫天,众人逃脱不及,只得开启最强的防御,不少人都已经被震飞下落凤台。 无人敢上前,直至一声尖锐的凤鸣声响彻天际后,天地尘土才沉下。 那鸟鸣不休止,带着震耳欲聋的怒火。但见浑身是火的朱雀几乎占了半边天。那双血红的眼睛燃着熊熊烈火,怒眼觑着下方。 苏砚凝神,“我听裔说,他之所以封印它,是因为这只朱雀有了魔性,早不是瑞兽而是……杀神了!” 看着被炸的面目全非的柳湛,季萧然癫狂大笑,“死得好啊!真是大快人心!” 季萧然看了过来,“沈黛,你其实不笨,只是你从来轻看了一个向死之人会有多疯!” 季萧然稳住身形,此刻他衣衫褴褛,“我就算死,也要拿九州垫背。” 南宫平渊凝神,“你把九州晶珠打进朱雀体内了?” 季萧然耸肩一笑,他趔趔趄趄地坐下,“是啊,杀了朱雀则九州俱灭,不杀朱雀尔等则成喙下食。怎么选……你们自己决定喽!” 话毕,季萧然诡异一笑,却疯了似的跑向沈昭,然后抓来沈昭握着的悯剑,一下捅进胸口。 沈昭浑身一滞,弃了悯剑后退开去,“为什么?季萧然你为什么?” 季萧然一说话血便如瀑布而下,此刻他眼眸清明,没有一丝算计,他只是笑着,说:“沈黛……我对不住你,死在你剑下我甘之如饴……来世,若有来世,我定为你舍身……” 话毕,他脸上笑意不减,却直直倒了下去,脸埋地,再无动静。 “不!”沈昭疯狂大喊,恍惚间他看到了季萧然轮回转世后的样子,虽然是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孔,可她分得清,一张是季萧然,一张是顾听雨,她喋喋不休,“不会的!不可能……” 原来季萧然就是顾听雨的前世,原来因果循环竟如吃人猛兽,早把她吃的骨头渣子都不剩。 其他人被季萧然剑阵杀的精疲力竭,此刻只有苏砚一人施展日月之力抵御杀神朱雀的攻击。 但见苏砚手臂青筋暴起,他以一人之力抗朱雀。天上又现那白天黑夜共存的景象,可那杀神朱雀就好像就源源不断的力量般,面对苏砚全力的抵御竟然处了上风。 苏砚什么实力,沈昭比谁都清楚,但觉脚下龟裂开,南宫平渊道:“这只朱雀早就和落凤台融为一体了,这地下的炁正在为它提供源源不断的力量。” “那怎么办?”沈昭也失措,如今她只能上去帮苏砚。 堪堪就在她迈出脚的那一瞬,肩膀上突然落下一掌,但见神王昭武不疾不徐走了上来。 “神王殿下!”沈昭觑着眼前雍容贵气的男人,“你,你不是被……” 第251章 众生宴虽迟但到 神王昭武却下手,负手迎风而立,“沈姑娘,我既被人称为神王,自然也有些本事的……”他又眯眼笑着,“沈姑娘,可真是轻看我了?” 神王昭武周身散发出金色圣光,沈昭见之竟有那么一刻就想跪拜这个人。 “我隐约觉得萧然要做什么,可又不知道他到底要做什么,所以我只能将计就计,配合他演这出戏。”说着说着,神王昭武已经走到了苏砚跟前,他又轻又温的语调却说着上位者独有的自带让人臣服的话,“你很好,不过还是不行,接下来交给我吧。” 话毕,他单手结印,那璀璨的金光太极卦阵被他缓缓一推,顷刻便爆发出撼山动水的威力,天地摇晃,地下水声滔天。 那金光如入无人之地,在几息后进入杀神朱雀的身体,顷刻间金光大放,如此璀璨的光竟比那黑暗更恐怖,遮蔽了所有视线。无人敢睁眼,只能感觉到十分恐怖的剑气在周围流窜,耳边是那绵绵不休又刺耳的朱雀戾鸣之声。 周围的气场叫沈昭想动也不能动,这种感觉相当恐怖,明明长了眼睛却看不到任何东西,听得清、感受得到,这处空间正在被两股癫狂的力量撕扯,却不知这种厮杀何时会波及到自己…… 即使沈昭经历过生死,可这种明知危险近在身边却无能为力的感觉还是叫她心慌。 倏尔,只听得轰隆一声巨响,身体似失重那般极速往下坠。沈昭知道这是落凤台塌了,身边刮来的疾风夹杂着石子刮破她的身体,可偏生神王昭武和那只朱雀的力量形成了绝对压制的气场,叫她根本运不了剑气。 许久了,她好像已经忘了这种弱小的感觉,无能为力,任人宰割! 看来,她还是不够强! 慌乱间,忽有一只手同她十指相扣,感受到那手掌熟悉的冰凉触感,沈昭一激灵,“阿砚,是你吗?” “阿昭,是我。”耳廓传来被苏砚嘴唇轻触上的酥感,很快身下一轻,苏砚横打抱了她并护她在身下,叫任何东西都伤不了她! 很快,沈昭只觉推背感推得她恶心,原来那塌陷掉的落凤台又在以极快的速度重新升起来。 金光散尽,天地清明。 沈昭却才睁眼,落凤台还是那个落凤台,所有人都没死,恍惚无措的样子显然还没有从却才的巨变中反应过来。 身旁的苏砚盯着神王昭武的背影,脸上的表情很不好看,沈昭笑出声,打趣道:“阿砚,他是第一个说你不行的人吧?” 闻言,苏砚的脸拉得更长了。 眸中闪过金光,但见神王昭武背他们而立,他单手结印,打进季萧然体内。倏尔,季萧然的遗体化作点点金光在空漂浮一周天后汇聚成一颗金珠。 那金珠在神王昭武手心悬浮,他低低的说:“萧然,朋友一场,今我送你入轮回,望尔来世身无拘心无锁,天高云阔,任君悠游。”他随手一挥,那金珠便被打进骤然出现在天上的金色旋涡里。 沈昭目送着季萧然进轮回路,她心头紧抽着,也不知道前世的她又是以何种心态目送这位好友的落幕? 黯然神伤间,神王昭武负手走了过来,他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可这笑却叫人感受不到任何温度。 “无情道!果真有人可以修炼到这个境界!神王殿下,早就太上忘情了!” 苏砚冰冷的话在沈昭心头激起浪涛,她惊得合不拢嘴,看着眼前举止优雅的男子,她道:“无情道?太上忘情?原来师父真的没有骗我。” 神王昭武笑道:“无情道?逍遥道?都是道之一二罢了,无非是择的路不同,其实并未有高低之分。”他又看了眼出神的苏砚,又说:“你们觉得无情道高于逍遥道,无非是因为古往今来成此道者寥寥一二,便觉得此道修习行之惟艰,此道大成则会无敌世间。这只是你想法的偏差,却并非既定之事实。” 苏砚却道:“可那寥寥一二修得无情道之人皆是举手可颠山河的高手,这也是想法的偏差吗?” 神王昭武似笑非笑,“逍遥者众,无情者寡,适与不适而已。世间阴阳变换,得失依存,这其中奥义我说了,你们不一定懂,你们的路还长,就留待自行领悟吧。” 倏尔,沈昭问:“神王殿下,以你太上忘情的境界,实力足够征服九州,缘何你一直韬迹隐智?” 神王昭武仰头凝着天看,他说:“将要之事,沈姑娘不都知道了么?” 沈昭瞳孔一震,似有万千巨石砸心,哐哐直跳,“神王殿下早就知道?” 神王昭武看天沉默。 沈昭便说:“所以你的怯懦不作为,并非是因为你没有那个能力,而是……你觉得,根本没必要。” 神王昭武笑了笑,“是啊,没必要。” 倏尔,陆放清瘦的身形在沈昭脑中挥之不去,她问:“那陆大人了?你既知道缘何不制止他,要让他做那徒劳之事?” 神王昭武却反问:“徒劳吗?你又如何得知他做的皆是徒劳?来自未来的你们尚不知结果,那么是否徒劳谁又能说的准了?老师的为人我清楚,若我将真相告诉他……那才是对他最大的残忍。” 沈昭又黯然,她又开始自嘲,竟真的把这虚假的世界当真了? 神王昭武朝那缩小成一丈大小的朱雀走去,所行之处,众人无不恭敬退让。经此一战,就连南宫平渊这等九州高手都对这位‘怯懦’的神王另眼相待,甚至产生了惧意。 神王昭武缓缓走到被困在阵中挣扎的朱雀,微不可查地叹气,“真可惜,本来想救下你的,可我还没那个能力,只能连你带九州晶珠一同封印了。” 他正欲动手,忽而整个空间颤了一颤,除了神王昭武没有人察觉到这里已经多了一个人! 但见神王昭武躬身行礼,对那踏空而立的人,恭敬地唤道:“师父。” “啊……真的是盘古圣人!他竟真的现身了!” “……” 此起彼伏兴奋的声音,地上已经跪了一地,就连九州族长都乖乖跪拜。 但见盘古单手掷出一团乳白的炁,那炁裹了朱雀,顷刻间便从朱雀体内重新将那九州晶珠分离出来,而后那朱雀赤红的血眸恢复成烈焰色,它飞了起来,却在盘古身边盘绕三圈才飞向那深山里。 那九州晶珠在盘古手里逐渐融化成一团乳白的炁,“未免歹人惦记,这九州晶珠就由我保管了。”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轻松了不少,毕竟这事关他们命脉的物件放在盘古圣人手里,真的是世间最安全的地方了。 沈昭却心梗,盘古大神来了,那是不是众生宴……她根本不敢往后想了,但听得盘古的声音在天际响起。 是那古老岁月的留存,是那后来时间的哀鸣,深沉缓缓又无情无感。 “今日九州可都到齐了?” 无人敢回话,底下这些人被盘古压得头都不敢抬。只有神王昭武不疾不徐地回答他,“师父,都到齐了。” 盘古倏尔笑了几声,竟叫底下众人惊惶万状,但听他又说:“很好……”说着他背过身,“世间分崩离析近万年,神妖两族困于动乱苦不堪言。我本无心问世事,可这乱世不休止,我便不得不出面了。” 倏尔,他道:“不知今日的九州可还听我号令?” 神王昭武率先躬身道:“豫州听令。” 话毕,底下人群中一道道声音响起哦,“扬州听令。” “徐州听令。” “雍州听令。” “……” 盘古便说:“很好,那便传我令,三月后我于神妖边界昆山设宴,邀神妖两族共商要事。” 话毕,一声声“得令”响彻云霄,倏尔空中妖气大盛,便有一绝媚白衣男子落地叩拜,“狐族白攸之领圣人令。” 还有一人沈昭认得,正是狼族族长姜演长,他瞪了眼沈昭和苏砚,很快便尊敬叩拜,“狼族姜演长领圣人令。” 话毕,天上的盘古笑了,笑的冷冽无情,直击人心,“很好,那么垂裳你便替我准备吧。三月后我在昆山等诸位,是为……”他至此,抬头看了眼天,复又凉薄无情地说:“众生宴!” 此话如巨石坠地,震得沈昭几乎难以平复心下的慌乱,她望着盘古消失的地方,喃喃道:“众生宴……还是来了!这一切,都要来了!” 恍惚间,苏砚握了她的手。 沈昭鼻尖一酸,回握苏砚,很紧很紧。 人群渐散,沈昭叫住神王昭武:“神王殿下。” 神王昭武转身,“沈姑娘,有事要问我?” 沈昭却抱拳躬身作礼,“这一谢,是为季萧然。” 神王昭武了然于心,便也没说什么,转身便走。沈昭也不知怎的,就问:“神王殿下接下来要做什么去?” 神王昭武步子一顿,沉默片刻,他低低地说了句,“赴死。” “难道您也是八阵之一?” 神王昭武闲淡一笑,并未有丝毫悚惧,不甘,埋怨……印证了那四个说起来轻飘飘然而做起来却难如登天之事……视死如归! “为什么?以您的修为,大可以保全自身。” 神王昭武便说:“难道沈姑娘觉得……这偌大的神族九州要找到八位压阵之人真的容易么?” 沈昭瞬间垂首,的确,若要找八位修为极高之人倒也不是难事,可若要这八人都向死而生,去压阵就相当于赴死……这确实不符合人性!即使是神,也会怕死! 神王昭武笑着大步离去,“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生啊死啊,有那么重要么?不过来时一声哭,去后一抔土,今生唱罢来生登场,轮回才是这世间的真理,你若领悟了,便也成这世间真神了。” “沈姑娘啊……世界来之不易,出去之后好好活着吧。” 天高树深日杲杲,月莹风浥水迢迢。 易水寒高山之巅,俯首望去,山峦如土堆,长河似汀滢。 身旁的苏砚正放眼迂瞩整个易水寒,沈昭侧头望他,他的侧脸在阳光下逼人又动魄。 突兀的,脑中再次出现一男一女站在这个山顶,和初到易水寒时一样的话,“以后,这里便是只属于你我的地方。” “再等个半月,你我便可以出去了。” 那两人说话的声音便再没了,视野一片昏黄,但见那昏黄之色里,女子蓝衣翩飞似九天仙,男子黑衣沉垂似堂上主。 那两人同时转过身来,对沈昭勾唇一笑…… 沈昭只觉天昏地暗,膛中堵塞,这一口气差点提不上来。 苏砚忙扶住沈昭,“阿昭,你怎么了?” 熟悉的声音消散周遭的昏黄,沈昭惊觉一梦,缓缓起身,但看苏砚那张脸,她又陷入了沉思…… 为什么会这样? 当初她头一次被苏砚带到这座山巅,脑中便有那样的画面,那样的对话,然而那次她并未看清那两人长什么模样。可就在刚刚,她又一次在这个地方听到了同样的对话,竟也看清了那两人的容貌……可不就是她和苏砚么? 沈昭问:“阿砚,你来这里,脑子里会不会有什么画面?你没经历过的那种?” 苏砚拧眉,“没有啊。” 沈昭便淡淡一笑,“没什么,同你玩笑了。” “阿昭,你不乖了。” 苏砚打趣的声音犹然在耳,沈昭却怎么都消不掉心头愁疑,努力回忆却才那两张脸,可竟怎么都想不起来,但却才她恍然一梦看到两人真容那一刻的惊心动魄犹然存心。 难道在真正五万年前,苏砚真的存在,还和她一起来过这里?在这里说了那两句话? 那么五万年前,她和苏砚的结局了? 虽说神族皆陨,可她们究竟是怎么死的? “阿昭?” 苏砚的轻唤拉回她的思绪,倏尔,她轻触上苏砚的脸颊,那样完美的棱角贴上掌心时传来囫囵冰凉。 顷刻,那积在心头的愁疑消了。她啼笑皆非,沈昭啊,这个世界是假的,即使五万年前真实存在过苏砚,即使那个时候苏砚结局不好,可那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不会影响现在的一切的。 第252章 众生宴后的残局 不禁,沈昭自主投进苏砚的怀中,附耳静听胸膛下遒劲有力的心跳,她抱他抱得很紧,“阿砚,很快,我们可以出去了。” 苏砚也抱紧了她,“阿昭,出去之后,你可定要好好的。” 闻言,沈昭一怔,她又何尝不想好好活下去,何尝不想和苏砚相将白手?可是,她的命已经定了,算算时间她也只有四年可以活了…… 不过,也不知怎么了,现在的她面对这个事实竟然泰然处之了。生命来之不易,那么即使死神将临,只要生命一刻没有停止,她便不会再自贻哀戚,徒添己忧了。 山间的日子虽然闲澹,可对沈昭而言,才从刀口舔血中退下来,面对突然慢下来的节奏,还是有些不适应,百无聊赖之际,也只能望江吹风。 也不知这易水寒中的水榭楼阁究竟是何人所建?竟和五万年前的一模一样,也就是说易水寒的建筑其实已经存留五万年之上了。 长长的水榭一头连着岸边的楼阁院落,一边连着大河中间的亭子。 两山夹风略有急骤,掠过水面抢了些许水汽,导致低空雾蒙蒙的,日头便也模糊成一团白光。 沈昭侧倚亭栏,偶有青鸟轻点水面又匆匆飞去,只余圈圈涟漪,余韵不尽。 许是触景生情,她回想起这二十几年自己走过的路。人人都说生活处处有趣味,可想了想,她这一生最快乐的时光竟然是在七岁之前,和家人在抚云台与世无争的日子。即使岁月久远,记忆模糊,然而那份惬意还是叫她每每念及便心有畅意。 水风多过眼,竟叫她湿了眼。恍惚间她又清醒过来,自己不过才二十多岁的年纪,却总感觉岁月冗长已过半生。这些年风雨沧桑,她一路从刀光剑影里走来,这样的日子的确也谈不上享受。 如今的她历尽千帆,看淡人世,直至此刻她方晓明,原来不论是成仙正道还是报家族血仇,自己所求的从来都是无愧于心,从来都是一生无所待。 风过时,江上波光似鱼鳞翻飞,明亮晃眼,清晰可见水下鱼儿竞相争食,水上鸟儿调皮戏水。倏尔,她便觉先圣人存留千古的文字映照在了现实里。 不管是眼前的水下鱼和水上鸟,亦或是文字里的鲲鹏和斥鴳,本无需更艳羡谁些?本就没有高低之分,这一切无非是视野的别隔,他们都有适合自己的天与地,在自己的世界里逍遥游,这才是大道真理。活好自己,不必执着一些原本就不可能实现的事,珍惜享受才能舒狂快活。 以前读过些书,也听别人讲过有关神妖世界的只言片语,她便对这个世界向往至极。可如今阴差阳错来了这里,了解了些许因果始末,便觉神妖也好,人族也罢,是非因果不会顾忌众生身份而区别待之,它总是洪水猛兽淹没时间长河,吞并生灵纯性。 对你好?错也罢?世间大义又如何?人情小爱又怎样?不过因果循环无休止,俶扰于爱恩情仇,陷落进利欲名谋,在无可奈何中困顿罗唣,最后又在无能为力的深海里彻底死寂。恰好,这一切,她如今已然能游刃有余地应对了。 “阿昭。”突有人唤她,也乱了却才的思绪,可她并不愠,转头看去,苏砚从水榭的另一头走了过来。 忽有风携来一团水雾,顷刻淹没苏砚的笑,沈昭对此只得雾里看花,却觉别有一番心焦抓痒。 可下一秒,苏砚便穿水雾而来,他用银髻固起的马尾丝丝缕缕,被风撩拨得花枝招展,在他脸上迎迎送送也没个安分。 来了这亭中,苏砚看着石桌上齐全的笔墨纸砚,不禁打趣,“阿昭向来不喜文墨,如今这是转性了?” 沈昭道:“还不是鎏镜摆上的,说是要练字作诗,却是个一阵风的,这会儿竟又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苏砚瞧着砚中干得龟裂的墨,和那被风洗礼着的纸,桌上形制各异的笔被丢的各处都是,他竟开始收拾起来。 沈昭便问:“先前古神裔找你,说你可能要到中秋才来,怎么,事情这么快就解决了?” 苏砚边收拾边说:“是啊,那不得快点解决,我的阿昭还在等我不是?”话毕他抬头看了眼沈昭。 沈昭便说:“你惯说些我爱听的话。” 很快桌子被收拾的有理有条,苏砚竟提了笔,别有深意地对沈昭说:“过来,阿昭。” 沈昭纳闷,却也走了过去,“怎么?” 苏砚递过来手中的笔,“阿昭,你的剑练得极好,可你的字我却未瞧过,你写一个我看看。” 沈昭顿住,她的字?完全不可一观啊! 见沈昭犹豫,苏砚便耸肩,随即利索下笔,在纸上写了个昭字。那字横不是横,竖不是竖,歪七扭八相当难看。 “我的字很丑,难道阿昭比我写的更丑吗?” 沈昭挑眉而笑,都说字如其人,苏砚长得这么好看,字怎么就这么不堪入目了?难道他那张脸皮是假的? 她接过笔,端端正正写了个砚字。 写完后,她得意一笑,她的字虽然不成体系尽显幼稚生涩,但好歹横竖撇拉钩都规正着了,这砚字可比苏砚写的昭字好看太多了。不免她喜笑颜开,难得能赢苏砚一回! 苏砚却皱眉叹气,“阿昭这字完全不成体系,跟我刚学字时候差不多。” 沈昭恼怒,她的字的确不成体系,那他的呢?看着纸上歪歪扭扭的昭字,她心里笑开了花,“你写的连我的都不如,那岂非不入流?” 苏砚邪邪一笑,又选了只细长一些的笔,蘸了墨,叫道:“阿昭,过来。” “干什么?” “我教你写。” “啊?你……教我?”沈昭咧嘴一笑,似在无声嘲讽。 “嗯。”苏砚却成竹在胸,径把沈昭拉了过去。 沈昭就这么被苏砚拉在怀中,耳廓时时传来苏砚温热的气息,她握着笔,苏砚覆在她手上也握了笔。 苏砚又蘸墨,随即两人身体共呈躬态,沈昭并未用力,任由苏砚操控她。 但见紫毫逆锋起,提按顿挫而后墨化宣纸,几笔挥毫尽显筋骨。 这般字形之飘逸魂却遒劲,很显然却才那个丑丑的昭字是苏砚骗她而写的,眼下这才是他的字。 她不通文墨,便也不知苏砚的字所属哪家体系,可那一簇簇黑白间繁简得当,就连墨迹的宽细都深有考究。 苏砚写着,沈昭却不禁勾唇。苏砚太过优秀了,这世间简直没有他不会的,可就是脾性差了些。不过瑕不掩瑜,而这块空前绝后,无人争锋的璞玉是独属于她的…… 江上凉风卷衣裙,惊得宣纸嗄嗄响,看着纸上的几行字,沈昭愣在原地……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月暂晦,星常明。 留明待月复,三五共盈盈。 沈昭还在讷时,苏砚似意犹未尽,轻微啧了声,又落笔在纸的角落写下两个字…… 昭砚! 他写的是昭砚,而不是砚昭! 风又大了些,把纸吹得险些脱离镇尺,苏砚又把它抚平,这才落笔于台,松了手。 手背仍残留苏砚的体温,沈昭侧头看他,但见苏砚瞩目在纸上,漆黑的眼珠子没有算计只有单纯的兴致勃勃,“极好极好!”他同时不忘自夸。 沈昭转过头,视线也落在纸上黑白中,她不禁笑了,“的确极好,我甚欢喜。” 倏尔,沈昭身子一轻,慌乱间她手臂缠上苏砚的后颈。不明所以苏砚缘何抱她,“苏砚,你做什么?放我下来!” 苏砚邪邪一笑,便抱着她信步而去,穿过长长水榭时,她捶打他胸膛,“大白天的,苏砚,你害不害臊?” 苏砚却走得更快了,他笑着朗声说:“阿昭,接下来的两个月我要和你,日日夜夜,都要双休!” 沈昭登时脸热,她踢腿骂道:“你个色胚,你不要脸我要了!鎏镜还在这里,你就不能小点声?” “男女欢好乃天经地义,更何况你我两情相悦,尽情享受就是,何必在意那只狐狸?” 沈昭闻言,更怒了,“苏砚,你个不要脸的下流坏种,两个月……还日日夜夜,你不怕把你搞死么?你不要命我还要命了!” “阿昭,我记得咱们两个欢好时,情至深处……不要命的那个是你吧?” “苏砚!你滚!你放下我!” “不放就是不放!” “苏砚,你信不信出去之后我和你绝交?” “不信!阿昭,你这般闹腾,可是我把你伺候的不够舒服?” “你住嘴!苏砚!” “双休!阿昭,我们何尝不是在共同修炼!” “滚!” …… 天地玄黄,大漠苍茫。早不知尘寰生灵归何处,空有暗黄浮雾,是那鸿蒙初开之际万灵未化之相。 昆山之巅,早无天下孤色摘星处,徒有料峭寒风裹挟黄沙来,落在沈昭殷红翩飞的衣裙上。 世界在此刻悼念哀嚎,作那风声不绝于耳。可除却这般嘶吼外,所有一切只可用死寂来形容,死寂到一种空无的境界,让人烦闷,叫人窒息! 站在这圣洁神秘的昆山之上,视野才清明些许,但见密密麻麻排兵布阵般高大的人形石像排列开去,在偌大的昆山之巅不见尽头。 三人一路无话,直至沈昭走到一座石像前,她仰而望之,这石像是一女子,结印执剑做那飞天之状。石蜡枯黄,却仍能辨认出女子五官精巧,眉眼狭长,媚气横生。 鎏镜沉沉出声,看着那石像,“当初就是因为我发现了主人的石像,才触发了来这里的禁制。” 沈昭望着石像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本以为过往种种困惑会在这里得到答案,可事实却是,困扰在她心头的疑惑竟是越来越多了。 没心思为这里数不清鲜活的生命悼念了,她只想知道,她和苏砚在五万年前到底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这昆山之巅有她的石像,就说明那个时候的她是参加了众生宴的…… 不由得,沈昭摇头咽气,“是啊,我们可以出去了。”望着昏黄的天色,她苦笑又释怀,本就虚无何须神伤?待出去之后,柳绿花红,人间烟火,照旧是鲜活的世界。这里所经历的一切不过是做了一场不美妙的梦罢了。 忽见在前边黄雾深处,飘来点点黑金光点,很快便飘了过来,萦绕沈昭身侧。轻轻缓缓又踌躇犹豫,似在乞求? 沈昭伸手触上黑金光点,顷刻间凌冽的寒霜剑气自她成阵,本就清冷的眼眸里印上霜雪印记,尽显冰冷无情。 觑着绕她而飞的黑金光芒,沈昭心梗塞,她竟是很难说什么话来了 ! 沉默良久,此间只有寒光潋潋。 还是鎏镜等不及了,问:“主人主人,你看出什么来了?” 沈昭收了阵法,眸中印记缓缓散去,这才将她这个人有了一丝感情,她低低的:“是这神族万千生灵不屈的意志……,死而求生,居诸不息,没想到有生之年我竟能目睹这般奇景。” 倏尔,一直沉默的苏砚开口,“阿昭,救救他们吧!” 沈昭一讷,今日的苏砚这是怎么了?一路沉默寡言不说,一说就是这么煽情的话,竟也跟这黑金光芒一般,带着乞求! 沈昭道:“我该怎么救他们?” 苏砚盯着黑金光芒,眸中闪过不知名的情绪,“阿昭,用你本来的寒霜剑气,舍你一念心魂,给它设一道禁制。” “禁制?”沈昭纳闷,“什么意思?” 苏砚道:“它乃神族生灵最后的意识,弱比残魂,只有你设禁制困住它,它才不会消散。” 瞬间,沈昭便明白了苏砚的意思,她结印成阵,磅礴的寒霜剑气成阵困住那黑金光芒,许是寒气太烈,竟划破腰间的灵囊,赶巧又是装逍遥快活粉的那个,逍遥快活粉还未化成彩光狐狸,便被那阵法强行镇压了去。 鎏镜不禁笑道:“得了,这残灵吸了我的逍遥快活粉,就算能挨到大地重新复苏的时候,拿定是个色鬼无疑了!哈哈哈哈哈哈……真是乐死狐狸我了!” 第253章 升天入地求之遍 很快寒霜阵便死死锢住了黑金光芒,沈昭道:“别怪我,若无这道禁制,你会被这里的气息吞噬。或许孤独漂泊的日子很难熬,可总好过被彻底抹杀。”说着说着,她竟如抚摸孩童般,安慰那黑金光,“你且忍一忍,残酷的历史会在五万年后被生生不息的中州大地抹掉,那个时候,你就可以摆脱漂,那个时候,你将会是神妖世界存在过的唯一证明。”话毕,她咒印又结了道剑气所化咒印,套在寒霜禁制上。 很快,那被困其中的黑金光芒竟变换成一朵莲体,那莲花黑体金边,却无莲心,空虚的莲心里竟只有鎏镜的逍遥快活粉在闪烁。 沈昭瞪大眼睛,此刻她只觉得天要塌了! “不对!这不对!怎么可能!” 那黑金莲花已经缓缓飘走了,忽而,苏砚的低沉的声音传来,“阿昭,你明白了吧?” 沈昭转眼时尽是惊愕,“所以说,你的本体其实是神族千万死魂的残灵?” 忽有寒风过,吹动幽浮周天的黄雾,可沈昭明明觉得,并没有风吹,而是苏砚在摇摇欲坠! 凌乱的发遮蔽苏砚眼眸,只能听到他声音低缓而无力,“阿昭,因为你前世的善举,才有了后来漂泊万年的我。可如今我的魂体将散,我要彻底消失了!那真实的世界……我回不去了……” 沈昭扯笑,“阿砚,你休要胡吣!” 苏砚也笑着,“阿昭,原来你是我所有聚散浮生的起点。阿昭,这样,真好……” 胸膛内那颗向来沉稳的心,此刻却急躁地跳个不休,沈昭强颜欢笑,“阿砚,那只能说明你我很早就有牵绊了。这是好事,不是么?” 说着她往苏砚跟前走去,苏砚却随她前进而退着,“阿昭,谢谢你,让我活了这么多年。起于你,终于你,这是我的因果,也是我最欢喜的结局。” “阿砚,你在说什么?你过来,我们立马就能回到真实世界了。” 风稀释了苏砚的声音,沈昭走得有多快,苏砚退得就有多快,“阿昭,别过来了,我身体烂了,我不想让你看到这样的我。” 沈昭啼笑皆非,“阿砚,你在开什么玩笑,这世界谁都能烂,可你不能。你那么厉害,无所不能,又那么爱干净,不会让自己烂的!” 苏砚道:“孤身漂泊万年,心淡情疏,本无心情爱,只求寻方成神,可直到遇见你,我却也不知怎的,就落了尘俗,轮回……我好像悟了些什么?” 沈昭疯狂在这森林般的石像中跑着,高大的石像漫无边际,昏黄的迷雾愈来愈浓,苏砚的声音竟也越发渺茫,“苏砚,你再开玩笑捉弄我,我真的会跟你绝交!” 周围只有狂风嗄嗄的声音,泪水也不知怎的就决堤了,沈昭停不下来,她一定要找到苏砚,给他狠狠地惩罚,谁叫他开玩笑捉弄她了? “阿昭,你给我的生命就此终了了。往后寒暑无常,阿昭定要好好活着啊!我再也不能陪着你,保护你了……”忽而,苏砚的声音很近很近了,他又笑着说:“我说错了,我的阿昭这么强大、这么耀眼,早就不需要我了!” 沈昭赤红了眸子,她撕破嗓子喊着:“苏砚,你给我出来。你要是再不出来,我便立誓永生永世都不要和你再见!” 倏尔,身后传来熟悉的笑,“阿昭,这一次……永别了!” 沈昭忙转身,却见苏砚整个人已经被黑金色光芒从内里切开无数碎片了,那唯一完整的脸上挂着一抹笑。 沈昭疯了似地扑上前,怎奈就在那一刻,苏砚整个人都没了,化成那黑金的光点,被一股风吹到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沈昭再也看不到、再也追不上…… 她扑倒在地,胸前似被压了千斤重的东西,竟是叫她一口气也喘不上来,就这样昏黄的世界在她眼中消失…… 天上杲杲日头落在沈昭眼中便成了一点白亮的光点,昆山之上冰封千里,原本还有些媚意的眼睛,这番却全然死气沉沉。 她动也不动,就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倏尔,她淡淡开口,“不用了,我已经看不见了!” 鎏镜看着自己伸展出的九条尾巴,堪堪拢在沈昭上方,但见自家主人眼眸无丝毫神采,木讷地如死人一般,他面色相当难看,“主人,这些天你都已经看不见三次了。雪光创眼致盲,少则无碍,多则失明啊!” 沈昭这才眨了下眼睛,“我也不知道怎么着,就觉得看不见挺好的,当我的世界一片黑暗时,我好像才能平静下来。” 鎏镜摇头叹气,“主人,这昆山千年寒气,你这般一躺三月有余,即使你有剑气傍身,那也吃不消啊!” 沈昭展开双臂躺着,冰层之上,雪厚有几寸,沈昭整个人都是陷进雪里的,只留有表面一层。她静静地躺着,面色无波,就连那五官都不带动的,真的就跟被雕刻的雪人一般,无情无感,一碰就碎。 她的声音凉薄成冰,“可我并未有丝毫痛楚,反而觉得任由寒气入侵我的身体,我便就没那么急躁了。” 鎏镜道:“主人……又因何急躁?”他不解,自家主人是失了最爱之人,难道不应该是歇斯底里地悲伤么?急躁又是从何说起? 沈昭茫然,眸子凝瞩不转,“我也不知道,反正我感觉很急躁很急躁,就好像我身体中有什么东西没了,我想要留却怎么都留不住,也只有这冰气才能让我平静些。” 鎏镜便说:“难道主人就打算一直睡在这里吗?” 沈昭微微摇头,便有雪从侧边滑到她脸上,竟也不融化,还保持着雪花状,“并不是我要一直睡在这里,鎏镜,我……好像动不了了。” 鎏镜疑惑,“主人四肢健在,筋脉强劲,怎会动不了了?” 沈昭还是那般,没有丝毫表情,“我也不知道,四肢无觉,心魂疲乏,就连说话我都无能为力。我体内好像缺了什么?” 闻言,鎏镜沉默不发,但看近在眼前的沈昭那张脸,嵌在雪中就好像跟雪融为了一体,只有那漆黑无神的眸子是与周围的雪色不相融的。他看着她,以前的她虽然也消极过,却随时光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总不曾困住她。可如今,自从苏砚消散后,她好像得了失魂症,不觉何为痛?不知何以在? 久久的,鎏镜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能做的,好像也只有陪着她,一直陪着她…… 许是寒气伤人,那向来匆遽的时间竟也在这座雪山上慢了下来。 终于一年了,这天鎏镜照旧坐着给沈昭遮光,却不料困意来袭,打了个盹。 待他醒过神时,眼前只剩一个人形雪坑,惊得鎏镜唰得跳起,却见一抹红色身影站在前边断崖处,安静得没有一丝生气。 鎏镜缓步上前,站在和沈昭不近不远的距离,他轻轻问,“主人,生死一线,你有选择了吗?” 前边的沈昭动也不动,久久没有回话。鎏镜便也没问,就那样站着静等。 世界很安静,倏尔,也不知是过了多久,前边传来淡漠的声音,“从来都是我命不由我,生死由天命,我从来都是被选择的。” “那如果有选择,主人会怎么选呢?” 沈昭没有回答,却问:“你呢?你想我怎么选择?” 鎏镜想也不想,“我自然想要主人活着,快活地活着。” 倏尔,沈昭叹了口气,“是啊,他也叫我好好活着。” 鎏镜自然知道沈昭话中的他是何人,思忖思忖才说:“主人,你曾说‘逝者已逝,生者当常欢愉。’” “常欢愉吗?”沈昭轻笑,“不可能了,再也不会有了。” 鎏镜道:“那主人便择了死路吗?”说话声越来越轻,他知道,若沈昭要寻死,他绝计是拦不住的! 沈昭却摇头,前方的雪山矗立不动,那样虚幻的白灰相间色尽显这座山的不真实,“我不想选择生还是死,这样躺了一年,我什么都不敢想,可就在刚刚,只是突然间我和澹台何琴共情了。” “和澹台何琴共情?”鎏镜皱眉,“可是主人最清楚不过,这世间并未有起死回生之术。” 沈昭哂笑,却觉又不知怎样才是笑,她已经忘了笑是什么样的表情了,“是不是很可笑?我也觉得可笑,原来不论是谁都逃不开一个情字,所以鎏镜啊,我或许要走火入魔了。” 话毕,沈昭闭上眼睛,阳光照在她身上,叫那火焰一般的赤红色襦裙越发艳丽妖异,遥遥看去,堪似雪上滴血,说不清的凄凉诡异。 “我这般蹉跎浪费了一年光景,实在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算一算我只有三年时间了,剩下的日子,我要寻那死而复生之法。你跟着我也好,去过自己的日子也罢,总之,我要走了。” …… 漫漫雪琼无边际,鎏镜已经厌烦透了雪山。前边的沈昭头也不回地快步走着,他只剩叹息,已经三年了,他家主人找遍天南地北,已经找了三年了! 雪峰好似通天,已经爬了一日的鎏镜气喘吁吁,倒也不是他真的累了,他只是想让沈昭歇一歇,便叫唤道:“主人主人,歇一会吧,狐狸我腿都要断了!” 话毕,前方的沈昭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便停了下来。 鎏镜显然没料到沈昭会这么爽快地答应,只因为这三年她无休无止,忙忙碌碌从不会歇。可他也没问原因,只说:“主人,这珠峰乃天下间最高的山,你来这里做什么?还不御剑,偏要徒步攀爬?” 沈昭仰望这座圣洁的雪山,大雪纷飞,天地一片苍茫,其实根本望不到顶。 她淡淡的,“听闻珠峰这天下之巅俯瞰众生,早具神性,先人曾有言,若能徒步登顶,在那最高处舍魂布阵,便可将世间一草一木尽收眼底。” 此话一出,鎏镜面色凝重,“主人,你的身体……此时若再舍魂,恐怕……” 后边的话鎏镜还未说出,便被沈昭堵了回去,“这三年我们几乎找遍了所有的地方,没有苏砚的丝毫气息,更无有任何起死回生之法。就连那天命之处我们都去过了……这些事实像一把刀一样,深深剜着我的心……鎏镜,就让我试这最后一次吧,成与不成,安心而已。” 鎏镜没再说话,眼前的沈昭身形消瘦,面无血色,早有风吹便倒之势。他深深知道,他家主人生命真的将近了! 由于风雪过大,剩下的山程他们足足走了两日。但见那珠峰之巅,灰昏昏无他物,阴湿冰冷的云气如刮骨刀,叫人寸步难行。 鎏镜结了妖火之阵护住两人,两人才能睁眼视物。事实却是,睁了眼跟没睁眼没什么区别,火红妖火之外的世界昏黑暴躁,风雪骤行,堪比铁马兵戈。 这里的世界是肃杀凋敝死气沉沉的,杀气才是这里的主宰。那昏黑的风雪残云里呼啸声此起彼伏,鎏镜却无半点想要一探究竟的欲望。 只因为身边的沈昭一掌便捏碎一团银白的光,动作干净利索无丝毫啰嗦迹象。肉眼可见的,沈昭身体痛得痉挛,可她却一声不吭,忍着鎏镜想都不敢想的魂魄被撕裂的痛,又利索地结了咒印。 鎏镜只觉得有什么东西轻飘飘穿过他的身体,倏尔如潮水朝周围蔓延开去。他闭上眼睛,神魂感知到的景象叫他动心骇魂。 天下寰宇,中州大地之上瞬间开满了火红的曼珠沙华。那原本各有样貌的中州大地,顷刻间成了一片红海。倏尔,曼珠沙华随风漫舞,中州便又成了火海。 一时间他竟无法准确概括,这样的场景究竟是繁衍不息的生命,还是尸山血海的余欢…… “没有……我该清醒过来的……沈昭啊沈昭,你这一生究竟是没有留住任何。” …… 珠峰之下,雪如布遮了天穹。 很冷很冷,恍惚间茫无边际的雪地里走来一抹碧绿,在沈昭微眯的眼帘,越来越近。 忽觉身边再无雪飘来,她缓缓抬头,那人的脸柔和白净,落下雪山般圣洁又冷冽的神情,可他只肖微微一笑,那分冷冽便荡然无存,又变成那缱绻春风。 这张脸叫沈昭睁开了眼睛,那人撑伞在她上头,挡下了这方静所。 “好久不见,沈黛。” 第254章 落叶满阶红不扫 听到这暖意袅袅的声音,沈昭虽然晕头晃脑,可还是道:“花泣,是你啊……”她不禁笑了,神色迷离缅怀,“瞧我,居然给忘了,忘了真实世界的你已经得到解脱了。” 花泣蹲身,同沈昭两两相望,他道:“五万年前你我萍水相逢却已是莫逆之交,本以为周天遭变,我成阵下魂,你我恐难有再见之期。而今雪中逢友,实是百感交集。” 沈昭迷迷糊糊的,她说:“百感交集嘛……花泣,相逢即是花谢,如此不如不见。” 花泣那双眼睛好似有万千情丝又好像空无一物,他凝着沈昭,说:“我听说了你的事,这三年你上天入地求那死而复生之术,可惜皆徒劳。” 闻言,沈昭用余下不多的力气哂笑,“所以你是来嘲笑我的嘛?” 话毕,花泣手中青芒乍现,便有一颗乳白的珠子悬在手掌,那珠子上有丝丝缕缕若隐若现的金色流光,“我在阵下五万年,体内上古神源尚未耗散,此珠便是由神源凝结而成。” 沈昭闭眼不多作语,然而事实上她也没有了任何说话的力气。 花泣继续道:“生死可易可难,玄之又玄,总在微末之末变化万千。亦可如阴阳,相依相存,绝不是非黑即白那样简单。所谓方生方死,方死方生,生生死死,死死生生,谁又能说的清了?” “我不敢断言你的朋友能否死而复生,但如果你想要继续走下去,继续找你的朋友,继续探究生死的奥义,便炼化这颗珠子。你的身体油尽灯枯,而今又舍了三魂之一,已然倒悬之急,若要枯木逢春,只能破釜沉舟。” 花泣看着沈昭的脸颊,苍白的几乎和周围的雪色成一体了,他默了一瞬,又说:“言尽于此,你命或许不由你,可今日我以神只之体,把你的命交到你自己手上。是生是死,如何选择,万望问心考量。” 不知过了多久,上头的雪萧萧而下,沈昭已经感觉不到冷了,她抬眼,拂去脸上的积雪。视野清明后,雪上空留人离迹, 花泣留下的乳白色珠子在她眼中晃悠,她抓来些许披散下来的发,早不是泼墨青丝,已经白了,全白了,成了死寂的颜色,毫无一丝生命的迹象。和这片没有尽头的雪山一般,让人压抑,让人放弃要生的信念。 “沈昭,到底……你还想活着吗?” 她疲软地贴靠在身后的石头上,花泣留下的珠子有着迷蒙的金光,在这死气沉沉之地,它却如日之升,不吝金辉。 “方生方死,方死方生……师父啊,你这话到底什么意思?人死了不就下地狱,入黄泉清洗记忆,再经由天命转世投胎么?难道还能有其他的可能吗?” “若是有……那到底是什么了?” 她不禁笑出声,“我的好师父,你就总爱装,就连说句话也遮遮掩掩。” 高入云天的雪山把这里围了个水泄不通,真真是千山层叠,孤鸟断肠,这牢笼之地叫人喘不过气。 不知过了多久,沈昭被一声清亮的声音拉回了魂,“主人主人,找了老远就只有这么一只老鼠,哎……这东西实在是让人难以下咽。” 倏尔,尚有距离的鎏镜跑了过来,他问:“看这脚印也不是主人的……难道刚刚有人来?” 沈昭盯着那颗珠子看,“是啊,一个朋友来看我了。” 鎏镜打趣道:“哪个朋友?说来听听?我竟不知主人还有这等通天彻地之能的朋友,能准确找到你在这里。” 闻言,沈昭没有回答,只是将那珠子握在手里,轻轻的又无力的,她说:“我本无心问事,却误入是非洪流,最后被吃了个干干净净,什么都不剩。如今失了前路断了后路,可我突然就不想死了,三分仙源尚在我体,如今又有神源加持,我究竟是想要搏上一搏的,要和那天命斗上一斗,看看最后会是谁赢?” 鎏镜闻言喜笑颜开,雀跃得他差点跳起来,“主人说的极是,我家主人怎么会认命了?” 沈昭起身,她转身缓缓地朝雪山深处走去,“就拜托你给我护法喽。” “主人放心,有我守在这里,连只鸟都飞不进去的!” 沈昭徐步而去,但见手心的珠子,金光泛泛。 如今实乃死绝之境,这背水一战,她没有丝毫可以成功的信心。但也不知怎的,此刻她就想再斗一斗,这一生她都没做成功过几件事,这最后一件事她还就要尽心竭力,偏就不信她会一直倒霉。 攥紧珠子,已然到了雪山深处万行皆灭的地方。 “苏砚,等着我,只要我不死,我就一定要找你。天命上并没有你的气息,那便说明你还没有死不是?” “等着我,我们总会再见的!” …… 九月的金陵,满城满山叶黄飘落,偶有料峭凉风过,更叫林间落叶簌簌。 往来客栈高朋满座,满堂哗乱轰杂。 三层雅座布置得文雅,暗黄的主色调再配上城外头的满山秋,便有种金风玉露的凄美感,更添文人风采。 这里坐了不下三十人,除却临窗而坐披着宝蓝大氅的女子外,其余的竟都是些稚气仍在的十五六岁的少年少女。光看这些人的服饰,明眼人都知道,这些人都是尧都圣心府和吴郡水云阁的弟子。 一楼大堂的两汉子说话也不避讳着点,只喝了点就上头了,推杯换盏间高声说:“这些个大家族出来的小娃娃就是不一样啊,你看……男的女的,怎么个个都水灵灵的?” “哈哈哈哈……那是那是,不过此番金陵城外的地仙道行不浅,手段也狠厉,让这些毛都没长齐的小娃娃来,哼,这两家的家主可真够狠的。” “哎,咱们这金陵城千百年来风水合十,虽然不如长安繁华富贵,可从来都是顺风顺水的,怎的如今就出了个闹事杀人的地仙?” “……” 三楼的弟子听了这般编排他们的话,非但不怒反而更让他们斗志昂扬了。 “哼,这是我第一次出任务,我就算死也不会失败!” “就是就是,可不能叫人把我们轻看了去。” “话虽如此,但我们绝不可轻敌。听说城外那地仙不但手段狠辣,更诡异的是,他还能把一个死人给医活喽?” 顾处默正着面色,“还有这个说法吗?这可是死而复生?有悖天地变化之理,师公说世上根本不存在这样的事!” 苏归清得意洋洋,“这倒也是,不过我倒是有个办法,能知道我们此行是凶是吉?” 顾处默也不思考,惊讶又带着些许好奇,“难道是你们圣心府那位神算子苏归真?” 苏归清一笑,便招呼坐在角落里闭着眼的文静男子,“归真师弟,你过来,师兄找你有点事。” 话毕,那苏归真缓缓走了过来,此人虽然也是十五六岁的样子,可那双眼睛却浑浊不灵,整个人病恹恹的。 苏归真临栏坐了下来,顾处默便殷切相问:“归真师弟,早听闻你年纪轻轻便占得一手好卦,那你能否算算我们此行的凶吉了?” 苏归真说起话来文文弱弱,他从灵囊中取出一方陈旧龟壳和六个铜钱来,随桌一掷,看了那相后,便轻笑着说:“此行大吉。虽天不时,地不利,却有极大人和。” 一旁水云阁的弟子越发好奇,“这是真的吗?你真能算得到吗?” 苏归清挑眉嬉笑,勾着苏归真,便说:“师弟,他们不信,那你就给他们卜上一卦,叫他们心服口服。” 苏归真又是腼腆一笑,随即看着顾处默又卜了一挂,他道:“兄台七岁丧母,十岁又姐丧,此乃阳火过旺,连冲房、心、尾三宿,是为大凶。” 话至此,顾处默一脸严肃,忙抓着苏归真的手问,“那然后了?我该如何破除?” 苏归真却莫名一笑,“水火相克亦如阴阳相衡,若要破眼前死局,兄台不若及早娶亲,及早泄阳。” 话毕,竟叫水云阁顾处默羞得垂脸,一旁的人打趣道:“师兄,这是叫你尽早成婚了?” 苏归清又说:“既然都这样了,择日不如撞日,今日往来客栈这么多人,不妨你择一个,叫我归真师弟给你算算,看是否和你八字?” “师兄,你别害羞吗?你十七了,也到了娶亲的年纪。” 苏归清打趣道:“处默师弟,你不好意思,那我帮你挑一个。” “苏归清,我的事你少管!” 苏归清却不理会,扫了一圈后目光落在一旁的水云阁女弟子身上,“你家顾霖铃师妹生的不错,师弟,你给他二人算算。” 苏归真笑着算完后,便说:“阳盛极,阴却有缺,不可不可。” 苏归清便说:“处默师弟情况特殊,一般人还真找不到合适的。师弟你神满慧清,不若帮他找上一找。” 苏归真笑了下,目光却直直下落,落在二楼靠窗的位子。 几人的目光纷纷落下去,只见那个位置坐了一男一女两个人。女子银红色的衣裙格外显眼,而对面的白衣男子生的竟是比那女子还媚。 苏归清拍着苏归真的脑袋,感慨道:“师弟,你眼光可真毒辣!” 顾处默竟也笑得憨嗤,“真好看!归清师弟,我可能一辈子都泄不了阳了,我好像看上那个男子了!” 此话竟引得周围人嗤笑,“没想到顾处默竟有龙阳之好!” 苏归真却意兴阑珊,他说:“诸位师兄,可否安静些?我瞧那女子身轻气清,是个高手,我算上一算,看她是何境界。” 鎏镜瞟了眼栏杆上的一张张脸孔,打趣道:“主人主人,那些小娃娃在看你哩!” 沈昭道:“可我怎么听到有个男的看上你了?” 话毕,鎏镜努嘴,“主人,你就不能不揶揄我么?”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沈昭侧头匆匆看了眼三楼那趴在栏杆上一幅幅朝气蓬勃的脸,“鎏镜啊,终是世间甲子须臾事,一花谢了一春无。回想当年陪我师父第一次下山,也是这么大的年纪。” 鎏镜笑道:“主人才三十余岁,如今又修道成仙,早就长生不老了。还有大把时光可以挥霍,主人实在无需惆怅。” “长生不老?”沈昭也不知该用何种心情看待已经成仙这件事,原本这是她一直以来都渴求之事,如今成功了,她却又觉得,站在剑道之巅长生不老的生活也并不是她想要的,“有时候我真搞不懂我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鎏镜默了默,便问:“主人此番来金陵可不就是听说那地仙复活了一个死人么?主人,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闻言,沈昭笑了,好像她最最想要的一直都是他。 倏尔,沈昭面色一凛,朝那栏杆处斜眼看去,却见那里的弟子们乱作一团。 鎏镜道:“真是个不要命的小子,主人乃仙人之体,若真叫他算出来了,那他死期也就到了。还好被主人打断了,虽然命是保住了,可也得折几年寿了。” 三楼上,苏归真吐血晕厥,桌上的龟壳完全裂成三块。 所有人都慌乱无措时,便有人声音清亮,“发生何事了?” 闻言,围着苏归真的人纷纷让路,原是坐在那窗边的顾枕诗,她面色严肃,身量凹凸有致,“怎么了?归真怎么突然这样了?” 顾处默明知顾枕诗脾气,便怯怯的,“师父,是因为……因为……” “罢了!”顾枕诗白了眼顾处默,便看着苏归清说:“你来说。” 苏归清作礼,“师娘,是因为归真卜了一挂。” “卜了一挂?”顾枕诗虽不会占卜,但也知道术士占卜的对象若是超出自己可控制的范围,便会遭天罚而损伤自身,忙问:“给何人卜的?” 苏归清指向二楼那个位置,突然就凝神惊愕,“咦?刚才明明还在的!” 顾处默也疑惑,“对啊,怎么突然就走了?” 顾枕诗也看过去,那个位置的确没人,不过眼力惊人的她却看到桌上的茶杯还冒着热气,“罢了,先给归真医治。” 临了,她又严肃地说:“占卜之事窥测天机,很容易反噬自身。归真本就体弱多病,你们别再仗着他性子软就让他随意占卜了!” 顾处默道:“是师父。” 苏归清道:“知道了,师娘。” 第255章 山林间遇顾枕诗 夜色落凡,冷白清秋月时不时便散出寒气。山顶之上,秋风习习,如此料峭环境叫沈昭不自觉拢紧大氅。 但看下边林中的人,分门分派地往林深处行进。那临渊履薄的步伐,一炷香才行三分之一便知这群人有多么谨慎。 鎏镜适时道:“主人,这群人磨叽死了,要不我们出手?” 沈昭却道:“那样多没意思……” 鎏镜来了兴致,“那主人想怎么做?” 沈昭转身便下山,“去会会那群小孩子,让我感受一下年轻的活力。” 鎏镜紧跟上去,忙道:“主人,虽说过了十年,可仙道还是那个仙道,你确定要出现在仙道眼中吗?” 沈昭哂笑,“你不都说了吗?已经十年了,我雪山闭关十载,如今已成仙人之体。且不说我根本就不在意那群人怎么看我,若他们真要对付我……哼……当年我尚且不惧,如今我又怕什么了?” 鎏镜忽又笑了,拉着沈昭就小跑起来,“主人既然这么说,那咱们就快点。这些日子实在有些无聊了!” 沈昭皱眉,咄道:“你个死狐狸,你什么意思?跟我在一起你很无聊是不是?” 鎏镜撒腿就跑,笑嘻嘻地说:“主人主人,你这般不自知吗?” “你!”气的沈昭一路狂跑,“你站住,我要扒光你的毛!” 一路跑下山,沈昭热得后背生汗,她提袖扇风,唧哝道:“这狐狸不愧是四条腿的,我这两条腿的实在追不上!” 她缓步走着,林下温度低,不自觉打了两个喷嚏。这片林子方才在山顶上看也不过四五里,怎的下来之后就感觉进了什么深山老林,她都已经走了半个时辰了,竟还不见尽头处。 粗略一看,这里的树雪杉、青檀居多,偶夹杂一株银杏,那橙黄色即使在夜里也相当惹眼。 “这里没有幻阵,这树也不能致幻,这到底怎么回事?我都走这么长时间了,怎么还没出去?” 沈昭嘀咕着,要知道她自成仙体后便对方向有着极为敏感的感知,她一直往北走,这不会出错。 忽而,自旁边的草里吹来一阵风,竟掀翻了她的裙摆。冻得她一阵哆嗦,便狐疑着扒拉开那草,“奇了怪了,什么风竟是从下往上吹的?” 沈昭凝神,那草下竟藏了颗石头,沈昭要拿起那石头,可那石头像是长在了地上,她怎么拿都拿不起来。只得一道剑气斩下,那石头才被她拿了起来。 端看那石头,原也不是石头,是一种叫秋波媚,形如石质为木的草。 沈昭小时候在一本书上看到过,“东山有草得石状,其气无形味,弇目蔽瞳,是为秋波媚。” 她轻蔑而笑,手中的秋波媚化成灰烬,提袖拂面过,眸中便有雪印一亮。但见周围的环境,往后十余步便是她来时的山峦,原来只一入这里便会中了秋波媚。所以说那些仙道弟子其实并不是因为谨慎而那么慢,只是因为他们也受了秋波媚的影响。 “秋波媚,依托天地至浊煞气而生,能在不知不觉间影响人的眼神,进而使人致幻而浑不知觉,这对于修习清气的仙道弟子来说的确是相当棘手的。” 就连她这个仙,都免不了被秋波媚影响,只是她神满气足,秋波媚便也只能遮蔽一会她的眼睛而已。 “可是金陵城世世代代皆是仙道聚居之地,清气旺盛,地底怎会有这么重的浊气?甚至还催生了秋波媚?” 没了秋波媚的影响,沈昭很快就找到了仙道弟子所在的地方,各个目蒙白蜡,这会儿已经跟一桩桩木桩一般呆立着不动了。 “看来已经致幻了。” 走着走着,沈昭便走到了苏归真跟前,近一看这少年身量纤瘦,面容也隐着一分病态,可眉宇间却有一股子清风,她不免端看了会,“先天灵魂至纯至净,后天形元纯粹无邪,世间竟真的存在这样的人。” 她眼中不禁流露出欣赏与艳羡,“如此看来你的占卜之术并非后天所学,而是你先天便有感召天地岁月之能。” “圣心府竟有如此良才……”想至此,苏砚的音容笑貌又逼出她两行清泪,她不禁哂笑,“水至清则无鱼,只可惜天容不得你这块白玉。” 适时鎏镜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主人说的是,这小孩太干净了,可也正因为这份干净纯粹,那么就算没有天,这世间也是融不下的。” 沈昭掩过身已然擦干了泪,便不屑一顾地说:“容不下吗?我还偏要他被举世皆妒,又举世无敌!” 鎏镜嘻嘻哈哈一笑,“主人,不是我说,你再不出手这些人可就真醒不过来了!” 沈昭不紧不慢整理衣袖,“这次仙道应是轻敌了,也不知道他们有无后援?” 鎏镜道:“没有。” “你怎么知道?” 鎏镜忻忻得意,“来之前我就打听清楚了,狐狸我做事一向周到。” 沈昭轻蔑挑眉,“仔细说说。” “其实外头对于金陵城地仙的传闻并没有这么严重,所以仙道也没太在意,便想让这群娃娃来历练历练。” 沈昭又大致扫了眼周围,“既然是小辈历练,想必也有前辈带领,这次是谁带领他们的?” 鎏镜闻言眼珠子溜溜转,想说又不语,“好像是……” “是我。”身后传来女子愠怒的话。 沈昭快速寻思,她都十几年没出现了,怎么还有人对她怒气这么大? 转头一看,她却呆住了! 若是这个人,那么她理应被记恨! 但见顾枕诗步子沉重地走上来,她直直走到沈昭跟前,似笑非笑地说:“原是故人在此,当真是久违了。” 她客套的话却夹枪带棒,讥笑一声,“怎么?你还没死?” “你!”鎏镜气冲冲怼道:“你这女人模样瞧着姣好,怎么这嘴倒像嚼了大粪似的?我家主人没吃你家的,没喝你家的,活着碍你眼了?” “你个死狐狸!”顾枕诗双手叉腰,已然怒火中烧,面红耳赤,“我的嘴嚼了粪,那你呢?十多年了,你这条忠犬还这么谄媚奉主啊?” “什么忠犬?”鎏镜急了,也叉腰鼓气,“我是狐狸!九尾天狐!我很高贵的,你个头发长见识短的女人懂什么!” 顾枕诗却轻松一笑,“是条狗还不让我说了?哦……我懂了,你要面子。” 如此铁球砸进棉花里的话,叫鎏镜气鼓鼓却也说不出一句话。沈昭还是头一次见到鎏镜吃瘪,便嬉笑出声,未成想她这一笑,竟让两人同时咄道:“你笑什么!” 沈昭抿嘴,“你们再吵下去,这群小娃娃可就危险喽!” 话毕,顾枕诗果然不说话了,别过脸沉默着。 沈昭便说:“以前的事诸多不由我,却也是我对不住顾听雨。我不奢求水云阁的原谅,这次我会出手,就当消减我的愧疚吧。” 话毕,沈昭周身陡然震开一道道寒气,顷刻间便有一寒霜卦阵扩散开来,覆盖整片林子,她单手结印,“无边无极,荡清晦煞。” 倏尔,一声声喀嚓声从草中响起,林下顷刻便有数不清的冰石漂浮。 顾枕诗冻得瑟瑟发抖,“这些都是什么东西?” “秋波媚,一种极煞的东西。” “极煞?”顾枕诗惊疑,“可这里是金陵,是世世代代的仙山,怎会有此极煞之物?” “想知道原因,恐怕也只有见到那地仙才会知道。”倏尔,沈昭再结印,“太上三清,蠲霭生泷。” 咔嚓咔嚓的碎冰声不知在林间响了多久,顾枕诗神色凝重,“这遭却是我思虑不周了。” 沈昭便说:“当年你装弱做横,实际上心性沉稳,怎么这十多年过去了,你倒是越活越轻浅了?” “还轮不到你教训我。”此刻,仙道弟子的命皆系沈昭一人,顾枕诗即使不满便也没出口斥骂。 沈昭打量着顾枕诗看,又说:“不过你这模样倒是成熟了,身段也更加有女人味了。比起那个时候,的确更招人稀罕。” 这下顾枕诗绷不住了,咄道:“沈昭,十多年前的你让人讨厌,现在的你说的话更让我觉着恶心,你想说我老了就直说,何必拐弯抹角。” 沈昭也不怒,就笑了下,打趣着说:“我可真没你说的意思,不过你若恶心想吐,那你可走远点吐,我刚吃完,不想被你惹吐。” “你……你这个人……真是从头到脚没一处不让人讨厌的!” 鎏镜嘻嘻一笑,见缝插针说:“你也是呢。我家主人在这一点上可远不及你呢。” “死狐狸,我没跟你说话!” 沈昭又是轻轻一笑,没作理会,反倒是顾枕诗被她身体突然散发的寒气吓得退了好远。 但见沈昭凤眼憧憧,凤唳声在林下回荡,迟迟不散。 很快,呆站着陷入幻境的弟子们缓缓动了,大家都在窃窃私语,你看我我看你,却都一副悚惧样,显然都见识到了这片林子的恐怖之处。 倏尔,顾枕诗大声说:“大家方才受煞物秋波媚的影响,迷神入幻,险些出不来。” 她神色严肃,“这里的情况远非我们了解的那样简单,这个林子诡异非常,再待下去我也难保你们平安。这是你们第一次出门历练,若要离开的,我概不阻拦,且各自回家去,叫你们的长辈来这里就行。” 此言一出,四下沉默。 苏归清低声嘀咕,“还没开打就回去,太丢人了。” 顾处默却说:“有师父在,弟子安心,就不回去了。” “对,我们不回去。” “不回去!” “杀地仙!” “杀地仙!” “……” 如此激昂的热情竟叫顾枕诗更添愁容,哪成想这些个小娃娃这么要面子,这么敢拼?可就这里的秋波媚就险些让他们全军覆灭,若要再往深处找那地仙……不论那地仙有多强,她自己倒是可以全身而退,可却没办法保证这些小孩子的安全。她不禁扶额,眼下之计,只能自己带着他们离开了,等仙道高手亲自来此了。 “以我的推测,这里的地仙以吸食阴气为生,后天便是月圆之夜阴气最盛,我们且先离开,待那时我们守株待兔,就不怕捉不到!” 此时,苏归清道:“那就听师娘的。” “来不及了!”倏尔,自众人身后传来清冽的声音。 所有人齐刷刷得回头望,苏归真凝眉瞩目,“是他们。” 随即便有人认了出来,大声喊道:“师娘,就是他们……归真师弟就是因为给这个她占卜才受伤的。” 话毕,顾枕诗凝神,瞪着沈昭,“刚刚我以为你只是恰好路过,现在看来你在这里早有预谋啊!” 沈昭挑眉,勾唇浅笑间已然有一丝邪气不隐不显,“顾……阁主,你可真是高看我了,我不过是听说这里有地仙,便想来求证一件事而已。” 顾枕诗又瞪了眼沈昭,“你找地仙这等邪物求证何事?” “我行我事,不干尔等,顾阁主何须一问究竟?” 沈昭衣袂涌动,眉宇间是更甚当年的清冷,如今倒也是名正言顺的冷漠疏离,如此姿容竟看得顾枕诗更加惊疑了,沈昭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如今的她到底是什么境界? 顾枕诗沉默着,她如今的实力已是仙道数一数二,可即使是她也完全感受不到沈昭体内的清气。这样的情况,只有两种,要么就是这人就是普通人,要么这人的实力已到了她无法企及的境界。看着姿容清冷淡漠若仙的沈昭,没有什么可以让她相信第一种情况。沈昭本就是不平凡的,那么也就只剩一种情况,沈昭的修为早已大成…… 顾枕诗还在揣测,便听沈昭说:“顾阁主,保重。” 话毕,沈昭转身便走,倏尔,顾枕诗叫住她,“沈……你等等。”她生气的时候本能要叫出沈昭的名字,可一想沈昭却才唤她顾阁主,想必是不愿提及真实身份,也不知怎的,她也就遂了沈昭的意,没有叫出沈昭这个名字。 沈昭回头,“有事?” 第256章 返璞归真问心惑 顾枕诗从容走来,沈昭不禁多看了几眼,在这些小孩子面前,顾枕诗严肃端庄,一副当家人的威严做派。又想到却才她和鎏镜的互骂,沈昭简直难以置信。 顾枕诗看着沈昭,一副和颜悦色,“阁下方才说来不及了,是何意?” 沈昭突然反应过来,便打了个响指,只见地上升腾起浓稠如墨的煞气,这煞气已然蔓延到了膝盖处。 苏归清惊诧得跳起,“啊!这是煞气!刚刚我们怎么没发现?” “那是因为你们的眼睛受秋波媚的影响还没恢复。”沈昭淡淡的,没什么力气地说:“我说来不及了是因为,这里的煞气自成太极。” 顾枕诗恍然反应过来,“也就是说如今这片林子已经成一个自然形成的迷阵了?” “嗯。” 闻言,一片哗然。 不少人竟还激动万分。 “自然形成的迷阵,也就是书上说的龙门,太好了,第一次历练就遇到千古难遇的迷阵,这次要是成功出去,我能吹上一辈子!” “可不是嘛!没想到我第一次历练就这么刺激!” “……” 顾枕诗扶额,只觉头疼。这群傻孩子到底知不知道危险啊! 还是沈昭冷声说:“激动什么啊?一入龙门,困仙半步。如此棘手的局面,你们兴奋个什么劲?” 此言一出,这群小孩子果真被吓到了,竟无一人说话。可只有顾枕诗和鎏镜知道,这群孩子哪里是被沈昭的话吓到了,让他们噤若寒蝉的是沈昭的气息! 半晌沉默,林下极度低压,所有人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顾枕诗低声咄道:“你显摆个什么?吓到他们了!” 话毕,沈昭挑眉一笑,“他们有些聒噪。” “那也轮不到你管教!”顾枕诗切齿,却把声音压到最低。 沈昭伸了个懒腰,懒懒地说:“尔等已入龙门,生机寥寥。鄙人也不打扰了,接下来诸位尽情享受余生吧。” 顾枕诗瞪大了眼,她忙抓住沈昭衣摆,低声又恨切切,“刚刚是谁说要帮我的?” 沈昭邪笑,“我说的那是解秋波媚,可没说破龙门。” 顾枕诗咬唇,手紧抓沈昭衣摆不放,她能感受到周围的气场变化,清气煞气毫无规律地碰撞,时时刻刻都是杀机。这的确是她这么多年来遇到过最棘手的情况了,自保尚可,若要保下所有弟子,她深知自己做不到。思量再三,她终于说:“帮我,保下他们,你我的恩怨……将一笔勾销。” 闻言,沈昭挑眉邪笑,“难得见高傲如斯的顾小姐求人。” 顾枕诗怒得脸都红了,可还是卖心一笑,“所以呢?答不答应?” “那我就勉强答应了!” 顾枕诗这才松开沈昭衣摆,此刻怒到极致却也得忍耐。谁叫她此番出门没看凶吉呢?遇上十分罕见的龙门迷阵,她只能放低姿态求人了! “我要你保证。” 沈昭轻轻一笑,“好。” “那接下来了?做什么?”见沈昭转身就走,顾枕诗忙问。 “等。” “等什么?” “后半夜,你自然就知道了。”说完,沈昭步下成阵,顷刻间,寒霜剑阵呼啸冷瑟,冻得不少弟子哭爹喊娘要温暖。 “不想死的,就乖乖待在我的阵中别出来。” “你!”顾枕诗气得胸口一鼓一鼓的,可在这群弟子面前,她还在维持着形象。 真是叫人讨厌! 夜半无人私语时,琼宇阑干纷繁事。 阵中的弟子抱成一团,除了唯一称得上高手的顾枕诗外,所有人冻得唇青脸结霜。 林中却有不成调子的笛音回荡,这人一说话牙齿不停打颤,“这……谁……谁啊,吹得这么……这么难听……” 一旁的苏归清却说:“这曲子……我好……好像听过……” 顾枕诗打坐着却被这笛音扰得静不下来,她盯着笛音的来处,恨不得吃了沈昭。 这吹的什么?简直呕哑嘲哳难为听! 静悄悄的,沈昭停了下来,看着手中的云起,这是苏砚唯一留下的东西。 她举起来看,浅薄的月光照透黑玉,呈现上边精细奇特的刻纹。 “还是很难听。”收了云起,树上的她枕臂望月。为什么在音律这方面,她就是没丁点天分了?吹出来的曲子,竟连苏砚的一分都模仿不来。 不远处树下睡着的鎏镜变成九尾狐的原身,趴在草上,皮毛的流光照得那一片清幽静谧,自成妖的世界。 “都说了不让你们出阵,你是不要命了吗?”树下站着的少年正眨着浑浊的双眸看着沈昭。 但听得那少年说:“我会占卜,虽在龙门局中,我亦可趋吉避凶。” 沈昭来了兴致,“果真这么神奇?” 那少年道:“我既出现在这里,前辈便知我所言不假。” 沈昭却皱眉,“前辈?”她惯唤别人前辈,这遭还是第一次听别人这么唤她,还怪膈应的,“别这么叫,显得我很老。” 那少年却抱拳躬身作礼,“前辈是师娘的故友,自然称得上我的一句前辈。” “你这都知道?” 那少年说:“我看人从不看表面,是看磁场。” “磁场?”沈昭问:“怎么个说法?” “浅显来说就是人的气场,师娘和前辈的气场多有交叠,必然已是多年老友。” 沈昭对树下这少年更加欣赏了,很久了,没有人能让她这么好奇了,“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又恭敬作礼,“弟子苏璞,族字归真。” 沈昭道:“返璞归真?倒是很适合你,谁给你起的?” 苏归真便说:“听师父说,是他的师兄给我起的。那时我还小,只后来听别人说那位师伯的族名叫……苏不囿。” 顷刻间,如雷劈山,如水断桥,沈昭的心被重重一击,这一击足以伤及她的根本,痛苦如蚁爬身。她睖睁着,眸中倒映出的月牙,黯然销魂。 “前辈,你怎么了?” 漠漠的,有着无影无形的寒气幽幽浮浮,钻心刺骨,沈昭道:“听他们说你能算出未来之事?” 苏归真浅笑,“前辈不信吗?” “信。”歘忽一股凉风嗖嗖,便见沈昭和尾音一起落了下来,打量着眼前病恹恹却又精神焕发的少年,她便问:“我猜你孤身来寻,是为心惶。” 苏归真闻言躬身作礼,“请前辈让我一卜命格,如若不这般,我心惶惶不可终日。” 沈昭却讥笑,“你说的倒是冠冕堂皇,无非是你好奇心使然,自己又控制不住而已。” 听了这话,苏归真沉默不语。 沈昭又道:“你自己很清楚,若要占出我的命格,那你的下场便只有一个,暴毙而亡。” 见苏归真依旧不为所动,沈昭无语,“你这个年纪,这样的见识,自然不知生命来之有多不易。只为心中一时冲动,便要以命相搏,我真不知道苏不染怎么教你的。” 苏归真这才说话了,“前辈也认识我师父?” 沈昭仰头看月,有些许有关苏不染的记忆飘飘而过,“当然认识,而且还很熟了。” 捎上隙间落来月光,如水颤悠在沈昭脸颊,为她凝上一层绝美的柔光,简直媚得不可方物。可这般媚却是屈居在那自内而外的疏离之上的,苏归真静静地盯着沈昭看,以往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就好像这个人没有任何感情,又或者说这个人经历了世间极度的爱恨情仇,早就勘破尘世,漠视情爱了! 苏归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在他的认知中,能拥有这些特征的便只有仙!仙道弟子千世万代孜孜以求的仙! “罢了,你既与我的故人颇有渊源,那么我便让你一窥。”苏归真还在讷时,沈昭眸中霜华印记乍现,在对视的那一瞬间,拉苏归真入了她的世界…… 弦月将沉。 苏归真抱拳躬身作礼,“弟子谢过仙人前辈。” 沈昭淡淡一笑,“要谢就谢……给你取名字的那个人吧。” 沈昭语出时的悲伤叫人难以忽视,这是苏归真第一次在沈昭身上感受到情感波动,不由得问:“您跟我师伯?” 苏归真也不知道该怎么问,反而沈昭抢了他的话,“山也重重,思也幽幽。朝暮相思无有尽,无人问无处寻,却是浅情人不知。” 十六岁的苏归真何曾经历过情爱?何曾感受过是非恩怨?他没办法理解眼前已在云巅的仙人前辈所说的话,却切切实实在她身上感受到了悲伤,极致的悲伤。 倏尔,沈昭端看着苏归真,道:“你的卦,准吗?” 苏归真道:“从我出生到现在,共卜一万六千余卦,从未有假。” “很好!”沈昭展颜一笑,她竟从这个少年身上捕捉到了一丝希望,绝处逢生的希望,“那你帮我算一卦,此卦求的是结果,并非仙人命格,对你不会有任何影响。” 苏归真浑浊不精神的眸中泛起点点星辉,“那前辈所求为何?” “我有一事尚未参透,有一人去我十载,黄泉无踪迹,天命寻无索,你且帮我算上一算,这人我何时能寻到?”话毕,沈昭盯着苏归真看,她想要知道结果,却又对那结果恐惧万分。 苏归真随即盘坐在地,“前辈为仙,所求之事必然非常,寻不到之人必然难寻,春秋乾坤须得以千为盘。我将以神魂为卦,前辈帮我护法即可。” 沈昭点头,“切记,莫强求。” “嗯。” …… 一刻钟的时间匆匆而过,苏归真清醒时脸色苍白至极,沈昭便道:“都说了让你别强求,结果我都拉不回你!” 苏归真一笑,“我既应了前辈,那么就一定要帮到前辈。” 沈昭无奈摇头,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疯吗? 苏归真说:“前辈所寻之人寰宇之下皆如是,百年千载,生死归位。” 沈昭皱紧眉头,“百年千载,生死归位?什么意思?” 苏归真惭愧一笑,“前辈,以我之能只能领会到这些。” 沈昭微不可察地叹气,其实这样的结果才是最好的,不是那个确定找不到的结果,那么一切都还有可能。只要她足够耐心,只要她一直等,一直找…… “前辈所求之事,我虽不知为何,不过卦象说,‘顺天应时’那么前辈只肖活着,机缘若到,心惑便解。” 沈昭轻笑,“谢谢你,这结果还不算最坏的。尚有希望,我便不会放弃。” 苏归真终于轻松一笑,露出少年明朗的笑容,“前辈能这样想,那是最好。” 话毕,寒气骤散,击退苏归真三尺远,他扶着树干稳下来时,沈昭已经朝他走了过来。 在她手心之上有一团乳白的炁缓缓浮动着,沈昭道:“你之神魂太过干净,容易招来邪物,更容易卷入是非。占卜于你而言无疑是把双刃剑,是你之天性,亦蚕食你之灵魂,此为你体弱罹疾之源头。” 寒气方消,苏归真站直身子,他黯然道:“前辈不愧是仙人,我也是最近才明白这个问题的。” 沈昭挥袖,手心那团乳白的炁便飘到苏归真眼前,“此为神源,我且赠你,全当方才那卦的谢礼。” 苏归真退开,忙摆手,“不可不可,仙人前辈给我看仙人命格,方才那卦便是我对您的谢礼。怎敢再收您赠与的神物?” 沈昭白了一眼,“我脾气不是很好,在我还能控制住的时候,你最好拿上赶紧跑回去,不然,我脾气要是上来,指不定会对你做什么?” “可是……” 沈昭甩袖背身,“拿上这东西,待回去之后将之炼化入体,届时你将是全新的你,所有不可解的事都会迎刃而解,所有顽疾皆可根治。” 此言一出,惊吓的苏归真刺啦跪下,“万万不可收……” 话还没说完,沈昭回身一道寒光生生打向苏归真,连带那神源也打进他体内。 “鎏镜,起来干活了。”忽地,她又飞掠而上,直接揪住苏归真,将之拎着几个闪影便消失不见。 …… 剑阵之中,所有人提剑,警惕地看着剑阵外浓稠的水雾。 “时间到了。” 这道声音突兀响起,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但看来人是是沈昭便也松下心来。 第257章 谁在拼凑记忆呢 “归真师弟?”苏归清看着被沈昭丢在地上已经晕了过去的苏归真,他上前赶忙扶了起来,“归真师弟怎么会在前辈这里?他这是怎么了?怎么叫不醒啊?” 还没等沈昭解释,顾枕诗咄道:“你对归真做了什么?” 沈昭笑着耸肩,“送了他……一份大礼!” “大礼?”顾枕诗皮笑肉不笑,“你最好真的没有伤害他!” “我很善良的好吧?”沈昭不解地反问。 “他们不知道你是什么人,我可知道。你什么样的品行我也清楚,若归真真的出事,我不介意让你再经历一回当年的事。”这话是顾枕诗心底传音说的,沈昭倒是毫无波澜,还反问她,“当年的事?哪件啊?太多了太久了,很多事我都忘了呢。就连我当初是什么样的人我都已经不记得了呢。” 顾枕诗冷哼一笑,便没再说什么。 沈昭对苏归清说:“放心吧。他一点事都没有。” 听了这话,苏归清便唤出一个灵囊,那灵囊白布镶黑玉,竟一下把苏归真吸了进去…… “能装人的灵囊?”沈昭哼笑,果真是她见识短了,这才短短十年,灵囊就已经这么高级了? 但看着周围的年轻面孔,以水云阁和圣心府弟子居多,以她仙人的感知力,很容易便能感觉出尧都苏氏的这些弟子各个都是翘楚,实力完全可碾压其他门派。又想到苏归真那样的天才璞玉,沈昭真是钦佩,尧都苏氏天下第一道府的名号真不是空穴来风。 “好啦,诸位站稳了!”沈昭突兀的话叫所有人一脸茫然,所有人都看了过来,她勾唇一笑,却万分诡异。 “啊!” “啊!” “啊!” “……” 尖锐的叫声此起彼伏,“沈……你,你就不能提前说一声吗?” 顾枕诗再也不装了,她实在忍不了了! 沈昭看着头发凌乱的顾枕诗,那倔强的眼神恶狠狠瞪着她,她却笑了,“顾小姐还是没变啊!” 闻言,顾枕诗突然间便换了一副样子,威严雍容,她从容道:“我就是我,又会变到哪里去了?” 沈昭挑眉,却见弟子们都围上前来,各个觑着周围的景色,议论纷纷。 顾枕诗平静下来,但看着上头紫幽的天,一望无际闪动着紫色光点的林子,身前被林子围着的是五丈宽的池子,池中冒着黑烟,整片池水都是黑的。 她问沈昭,“这是哪里?” 沈昭道:“我们其实还在原来的地方。” 顾处默便问:“可我们刚刚待的地方不是这样子的?” 看着一双双求知的眼神,沈昭来了兴致,便说:“你们可是忘了我们原本就处在龙门迷阵中啊?” 顾处默道:“也就是说刚才发生的坠落只是龙门幻象?可那也太真实了吧?” 沈昭便说:“龙门迷阵 化地占天自成阴阳,其间迷阵一重加一重,只要入了其中还一个迷阵,那么这辈子都别想出去了!” 顾枕诗咬牙切齿,“你不是说待在你的剑阵中,我们是安全的吗?” 顾处默也说:“难道前辈是骗我们的?” “不会吧?我瞧着也不像坏人啊?” “不过,能入这千古迷阵,死了值了!” “……” 这下沈昭都无语了,这些孩子都是吃豹子胆长大的吗?连死都不怕? 顾枕诗又低声说:“沈昭,你说实话!” 沈昭挑眉,邪邪一笑,“我没骗你们,待在那阵中你们的确无恙。不过,我说过,我有事要问地仙,所以就麻烦各位陪我这一趟喽?” 顾枕诗面色冷凝,心底传音道:“沈昭,你何时变得这么可恶了?当年的你即使那般惨境,也断不会牵连无辜之人,可如今你……当真令我看不透了!” “顾小姐,人是会变得,当年的我当年的性格,还不是人见人欺?你到底怎么想的?会觉得我一如当年了?” “沈昭!” 心底传来顾枕诗质问的声音,沈昭面色一冷,冷冷的回她,“放心,我不会食言。” 两人心底一番较量时,弟子们却都围着那水池看。 “师兄,这黑气,怎么这么像魔气啊?” “书上说龙门迷阵变幻莫测,可也都是根据原本就有的东西才生出变化的。也就是说原本金陵城外的这座山中就有魔气?可金陵城乃仙道重城,方圆千里遍布大小宗门,怎会有魔道之人混进来?” “说不上,也有可能是魔道高手呢。” “……” “小娃娃,都让一让。”沈昭笑着走上来,半推半撵开一条路,这时苏归清却皱着眉说:“你叫谁小娃娃呢?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 “对!我都十六了,怎可被人称小儿,当真是奇耻大辱!” “……” 沈昭转头看着顾枕诗,打趣道:“像你的脾气。” 顾枕诗狠狠白了眼沈昭,用十足威严的话说:“都给我安静点,同人斗嘴逞凶乃愚人所为,你们的长辈平时都是这么教你们的吗?都给我本分点,别丢光你们长辈的脸面!” 此话一出,再配合上顾枕诗平日里威压脾气大的形象,双管齐下,瞬间所有弟子哑口无言! 沈昭不禁竖起大拇指,“厉害!”结果,顾枕诗给她的回应还是那翻天的白眼。 沈昭无奈耸肩,但看着浓黑如墨的池水,有股股魔气上涌,弥漫在上空。 “你们想不想见识一下……这里的地仙?” 听了沈昭的话,却才沉默着的弟子们瞬间雀跃起来,“想看想看。” “前辈能引地仙现身么?” “来这里就是要除地仙!” “……” 沈昭邪邪一笑,“很好,那么,等吧!” 顾处默瞬间拉下脸,“啊?还要等?” 苏归清道:“前辈不是说等下半夜就能见到吗?” 沈昭却道:“我说的是让你们等到下半夜,却没说下半夜能不能见到地仙啊?” 顾枕诗冷声咄道:“你到底几个意思?说明白!” 沈昭懒懒地说:“再等三个时辰,地仙就会现身。”话毕,她走进一旁的林子,“说话算话。” 金陵城上空黑云压下,山头上站着十几个人,却个个沉默不发一言。 山下林子浓雾铺地,形成厚厚的屏障,根本看不清林子中的人现在如何了? 顾长风依旧儒雅从容,只是岁月不饶人,还是在他发间留下印痕。他凝眉,“龙门迷阵?史书记载上次出现此天然迷阵还是在两千年前,如今却叫枕诗给遇上了。” 明白顾长风话中隐有的一丝担忧,一身黑衣华服的苏不染道:“阿爹见多识广,可有法子?” 顾长风负手而立,瞩望那天际许久,才说:“枕诗修为虽高,可她不通阵法,再加上还有一群小辈,指望她从阵中找寻阵眼破阵是不可能了。” 苏不染明白其中的意思,便说:“明白了,阿爹。若明日一早枕诗她们还没出来,那我便用蛮力从外边破了此阵。” 顾长风在苏不染肩头落下一掌,“这世上,恐怕也只有你有这个实力了。” “不过,尽力为之。枕诗是你的妻子,她不会希望你为救她而舍命的。” 苏不染却道:“阿爹也说了,她是我妻子。若我连自己的妻子都保不住,那我又怎能保的了仙道。” 这时,易亭眸作礼,“顾老阁主宽心,此事既发生在金陵城,那我浣月宗便不能撒手不管。亭眸修为虽不如盟主,但自当拼尽全力相助。” 宗政炎也道:“困在里边的也有不少我南华宗弟子,可就算不为门中弟子,这龙门迷阵的存在始终是个祸患,及早除了才好。” 如今的欧阳林溪模样娇媚,成熟了不少,看其穿着已然是一宗之主了,她道:“罢了,我灵羽宗离这不远,若此阵不除,危害最大的可不就是我灵羽宗么?” 顾长风闻言却是一笑,“真是岁月不居,时节如流啊!如今的仙道是你们的仙道,我们老了,是该退下了。”话毕他招呼一旁的赵登风,“走吧,赵宗主,这里已经没你我什么事了!” 赵登风捋着胡子哈哈一笑,便随着顾长风渐渐走远了。 …… 紫色的世界相当压抑,闷热的温度叫顾枕诗闭眼打坐也泪珠滚滚,反观那些个年轻弟子,各自拉帮结派,围坐一团有说有笑。 沈昭靠坐在树间,本想睡一觉的,却也不知怎的就是睡不着,甚至还有些紧张。 余光泛泛,那群小孩子们高谈阔论,生命的气息在那一处落地生花,不禁她喃喃:“真好啊!” 当年自己为何就不能也这样活泼阳光了? 想一想,她嘲笑自己,当年的她沉闷无趣,一人独行便没办法像他们一样什么都不用操心。她得活,得一个人求生,没有亲人宗族做后盾的她,便事事皆得亲力亲为,如此便也没了青春恣意,只管仗剑江湖,降妖除魔的青春时光。反倒是如今的她,不用再因求生而烦恼,便也比当初多爱笑谈了些。 在原本的预想中,如今她会和一人携手相将,一同求道,过上神仙眷侣的生活。 可闷热的现实却叫她喘不过气,心中焦躁难安。当时所有的希冀,所有美妙的余生设想,可只要最重要最关键的那个人不在,便都没法实现了,只做了白日一场大梦,空想空无空嗟叹。 寥廓的上空,紫光渺落疏淡。 她没办法静静躺下来,因为她的心静不下来。索性唤出云起,做出执笛吹奏的动作,倒是像模像样。 笛音生涩不连贯,停停顿顿就好像吹它之人正在努力地拼凑记忆。 声音传到池子那边时,断了弟子们的欢声笑语。 不少人嘲笑,吹得怎么这么难听? 苏归清皱着眉听了会,没了往日的积极,反而沉默着。一旁的顾处默便问他,“苏归清,你怎么了?难得见你露出这样的表情。” 苏归清却道:“这调子虽然难听,可我之前就听过。” 苏归清说的斩钉截铁,却引来一旁顾处默的揶揄,“哈哈哈……难道你们圣心府的曲谱都这么……别具一格么?” 苏归清咄道:“这曲子原本很好听的。”他不满地瞥了眼笛音传来的地方,“是她吹得难听而已。” 顾处默便问:“不过既是圣心府的调子,那缘何前辈也会?难道她也是你们圣心府的?” 苏归清摇头,“不是,我自小在圣心府长大,我从未见过她。我只知道圣心府曾有位十分出色的弟子便以这曲寄沧海最为拿手,我第一次听得时候,我就记下这调子了。那时候我向那位师伯求学,他却说我生来五音不全,学不会的。” 话毕,顾处默竟捧腹而笑,“哈哈哈哈哈……苏归清这才是你记住的原因,因为你受到羞辱了哈哈哈哈……你还别说你那位师伯挺有眼神的,你难道忘了前年因为你的琴太难听,把一头老牛气疯了的事吗?哈哈哈哈哈……” “顾处默,你找死是不是!”苏归清索性也不顾什么了,便说:“你十岁那年还被一只鬼吓尿裤子过了!” “苏归清,我十岁的事你现在说什么说?” “你揭我的短还不允许我说你的糗事了?” “够了!”但听得顾枕诗厉声呵斥,她站起身,指着一旁的树,“过去,给我面树思过去!” 苏归清和顾处默哑口无言,相互怒瞪着走到那棵树下,乖乖罚站了。 顾枕诗对其余人说:“谁再说一句话,都给我站着去!” “……” 弟子们噤若寒蝉连头都不敢抬。 顾枕诗双手叉腰,忍着怒瞪着沈昭的方向,恨不得立马刀了沈昭。 呕哑嘲哳的笛音不断入耳,顾枕诗咬牙握拳,要不是沈昭,她不会知道这世上有人能吹出如此刺耳难耐的笛音!甚至就连不远处树梢间那抹红色的身影也刺眼起来,顾枕诗哭笑不得,不禁她低声感慨:“砚哥哥啊,你说你那么优秀,怎么就看上她了呢?连吹个曲子都能让人恼火,虽是同一支曲子,和你相比简直霄壤之殊。” 第258章 却道故人心易变 紫色天穹好像更深了,所有人围在池子边。 顾枕诗便问:“三个时辰到了,你要怎么做?” 沈昭挑眉一笑,“天机……不可泄露。” 顾枕诗白了一眼,“我不管你怎么做,总之保证他们的安全就行。” 沈昭没再回答她,只大声说:“都退开点。” 待所有人乖乖退开后,沈昭便对着那池子说:“鎏镜,出来。” 闻言,但听得池子咕噜咕噜一通响,便见一团殷红妖火从池子中窜了出来,在空中化成绝媚得白衣男子。肤若水仙凝露展月下,狐狸双眼媚意冲决,低眼时眉目如画,他挑起唇角,尽显妖冶妩媚,那样的媚态却并非女子的娇媚,而是一种英媚。 “哇哦……好好看看的男子,我可能要爱上他了!” “他是我的,你不准跟我抢!” “……” 沈昭扶额,女子议论便也罢了,竟然不少的男子都被鎏镜迷倒了。话里话外,都是些这辈子要爱上男的之类的话…… “好了,你快下来。”沈昭无奈,鎏镜再这么招摇下去,只怕在这里的所有人,男的女的都会爱上他! 鎏镜闻言便落地,他走到沈昭跟前,随手一道流光过,地上赫然躺着一个人,“主人,猜猜看,这……地仙是谁?” 沈昭道:“谁啊?难道我认识?” 鎏镜随即嗤笑,挥袖间,被捆绑着的一身黑气的地仙转过身。 沈昭怔住,这地仙仪容乱糟糟,而在那黑气之下,乱发之间还是不难看出地仙的脸孔。 沈昭转身对其他人道:“这就是地仙,看完了吗?” 苏归清道:“我还以为地仙是什么三头六臂的怪物了,原来也跟人一样。” “不过他怎么一身魔气?” “我还以为地仙有多厉害了?还不是被帅气哥哥随便就拿住了。” “……” 沈昭道:“顾阁主,我问地仙之事有些隐秘,请你回避?” 顾枕诗又抛了个白眼,“你的事,我还没兴趣知道了?”话毕,她命令所有的弟子跟她离开。 “鎏镜,去看着他们。” 鎏镜努嘴,不情愿地走开了。 静静的,没有人说话,沈昭道:“南无言?”她蹲下身,嬉笑着说:“还认识我吗?” 但见南无言瞪大眼睛,身上的魔气因着怒意越发浓了,“沈昭!居然是你!” 沈昭笑语盈盈,“怎么?见到故人,你不开心?” “开心个鬼!”南无言像蛆虫一样蠕动地挣扎着,他吐了一口,“我他娘的认栽行吗?我打不过你,你给我个痛快得了!这辈子摊上你真是倒大霉了!” 沈昭挑眉一笑,随手解了捆住南无言的绳索。 南无言坐起来,问:“怎么?你不杀我?” 沈昭俯视着腌臜的南无言,“那你想死吗?” 闻言,南无言颓丧地垂头,“青灯都没了,我还活着有什么意思?” 闻言,沈昭笑出声来,“没想到十多年了,你也算死过一回了,还对易宗主念念不忘。真没想到,杀人如麻的你竟是个情种。” 南无言叹气,“这世上就青灯对我好,不说这辈子,就算再来一辈子,我也只爱青灯一人。” 沈昭便说:“我想知道,当年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你明明被我一剑杀了。” 听到这里,南无言不免怒气上头,他咄道:“我当然是被你杀了!只是我的三魂七魄不小心入了龙门迷局,再也出不去了。我只能钻到地底,从地下到处吸食煞气,借助迷阵之力,我得以成形,不过也只能依附这池子。” “很厉害嘛!”沈昭笑着鼓掌,“能在龙门迷阵里借势成活,不怪乎当初南沂会那般器重你,无怪乎南泗会那般忌惮你,借我的手除掉你!” 听到这,南无言浑身魔气滚滚,他咬牙啮齿,“别跟我提南泗那个小人,我拿他当兄弟,他却要我命,我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错信了他!” “行了行了,你再怎么不甘,再怎么不服气,如今你就是不如南泗。据我所知人家现在重振魔道,已成众徒拥戴的镜花城新一任城主。可你,就在这泥潭里苟且偷生,啧啧啧……想想就可怜呢?” 闻言,南泗气的咬唇,“得了,那些个虚名我如今也不在乎了,你直接给我个痛快吧!给你沈家报仇。” 打趣完了,沈昭敛去笑意,问:“我问你,你可会死而复生之术?” 南泗也不犹豫,“不会。” “可外头传言,地仙也就是你能让死者回魂?” 南无言却无奈叹气,“那是他们本就没死,被我送出去了。” “你?当真不会?”沈昭漠漠的,明知了结果,却还隐隐抱有期待。 “我也想会,这些年我在这池子里,我试了不少回魂术,我也想让青灯重新活过来,可我知道死而复生有悖天地变化之理,我没有放弃只是我想借此安慰安慰自己罢了。” 闻言,沈昭寒眸逼肖成冰,她什么也不想说,仰起头,胸膛堵塞,竟是一口气也喘不上来。 南无言道:“行了,我乃魂体,无法自我了断。你……你给我个痛快,我也好转世投胎,找我的青灯去。” 见沈昭不说话,南无言忽又揶揄道:“不过,你们既然进了龙门迷局,想必也是自身难保出不去了,那敢情好,还有人给我陪葬了?” 沈昭冷冷的,“南无言,我问你,你后悔吗?” 南无言愕了一瞬,“你指的什么?” “屠杀抚云台。”沈昭漠漠地盯着南无言,她期待他的回答,不论是什么,她都想知道。她也不知自己怎么了?分明对人世情感已无顾恋,却又执着那个答案,有关人心的答案。 南无言看着漆黑的池子,他沉默了会,便说:“当初杀人是为报恩,于城主我报知遇收留之恩,问心无愧。可于你,于整个抚云台,我罪不容诛,九死不能偿。”他看着沈昭,如今的他再无戾气,很平静的他继续说:“在你看来,我因报他人之恩而灭你满门,是我盲目愚忠,嗜血成性。在城主眼里,我知恩图报,是条可使唤的狗。可在青灯那里,我却是个有血有肉有感情的正常人。人本多面,我亦如是,只不过我选择成为你的仇人,做城主的下属,做青灯的爱人。那么我接受到的,便是你的恨意,城主的恩赐,还有青灯的情。只是这么多个我中,我更喜欢做青灯的男人,因为那才是真的我。” 南无言说了好长一段话,沈昭静静地听着,却不知过了多久,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终于沈昭笑了,“南无言,看来这些年困在这方寸之潭,倒叫你通透了不少。” “外头的世界纷纷扰扰,我本凡人,自然心乱。可当我被你杀了之后,灵魂苟活在这静处,没了那么多利欲恩仇,心的确静了下来。” 沈昭打趣道:“你我也算故人吧,你既然不想待在这里了,那我便再送你一程。” 话毕,南无言笑着闭上眼睛,“多谢。” “还有,对不起。” 寒光凌冽,待霜雪散尽后,世上再无南无言。 此时鎏镜带着仙道众人走了过来,他轻声问:“主人,如何?有结果吗?” 沈昭摇头,“本就是我不甘心,结果嘛……”她微微叹气,“我不早就知道了么?” 鎏镜道:“没事的主人,天下之大,我们总能找到办法的。” “但愿吧。”沈昭自顾自唧哝着,“百年千载,生死归位?到底如何解了?” 顾枕诗这时却催促,“好了,你问也问完了,快些带我们出去。” 沈昭没理会,鎏镜咄道:“你猴急的很啊?有本事自己带人出去,求人办事你这态度可怎么好?” “你个狐狸精,你活腻味了吗?”看着顾枕诗气鼓鼓的脸颊,沈昭知道在这群弟子跟前,她已经在极力忍耐了。 沈昭道:“行了,也不是什么好地方,我还不愿意待了!” 黎明破晓方过,太阳虽未升起,可整片天却都已经湛蓝无垠了。 浣月宗前,以苏不染为首的仙道高手正要去破阵,赶巧刚出门便有圣心府弟子火急火燎跑了过来,“不好了,族长,不好了!” 苏不染面不改色,“什么事,慢点说。” 那弟子躬身作了礼,“族长,是……是那迷阵,阵破了!” “破了?”苏不染忙问,“何时破的?何人所为?” “就……就刚刚。”弟子说话间掀开自己的袖口,赫然可见手臂上结了厚厚一层霜,再说话时,他已牙关打颤,“至于何人所为?我们根本不敢靠近啊!那个人……他的……他的修为太厉害了!” 苏不染紧皱眉头,“顾阁主了?你可有见到?” 弟子赶忙摇头,“没……没见到……那个人的剑气实在凶峭,我还没靠近就已经寒气入体了。族长,您还是快去看看吧!” 话毕,苏不染几个闪影便消失不见了,易亭眸等人只得跟上去。 苏不染在城门口停了下来,但见前方稀稀疏疏站着几十人。 其中一人紫衣束身,青丝如瀑。 他与她似有感应,他方到,她便快步走了过来。 两人执手相望,苏不染问:“夫人可有受伤?” 顾枕诗展颜一笑,在只有苏不染一人看到的地方,她如少时展颜一笑,尽显娇俏,“你这般不信我么?” “你对阵法不熟络,此番这阵定不是你破的。” 顾枕诗白了一眼,放开苏不染的手,咄道:“你个没意思的!” “沈昭!”苏不染还在安慰顾枕诗时,就听到易亭眸欢悦又激动的叫声,他顺眼看去,果真在那群弟子中间,那抹红衣分外刺目。 “居然是她!”苏不染几乎可以确定这阵到底是谁破掉的了。 顾枕诗便说:“是她救了我们。” 但见沈昭缓缓走了过来,她容颜依旧甚至比之当年更媚更有韵味,走得近了,她寒眸冷疏,“诸位,别来无恙。” 易亭眸兴奋得紧,“沈昭,真的是你?” 沈昭哭笑不得,“怎么?有人和我长一模一样吗?” 易亭眸啼笑皆非,“沈昭,这些年你都去哪里了?我做梦都不敢想竟然还能再见你一面?” 沈昭不解,以前她和易亭眸不过点头之交,顶多在血劫之夜,她出手帮了浣月宗。而这点微末情谊也是出于她对易辞雪的愧疚,全然不是因为易亭眸,怎么易亭眸见到她这么高兴呢? 不过也不知怎的,或许是尘世间还有人记得她,记得她沈昭也是活生生的人,记得她存在过,她心里竟暖暖的。 看着激动的不知所措的易亭眸,沈昭便打趣:“我又没死,这不就见到了?” “沈昭,这么些年你去哪里了?” 见问话的是苏不染,沈昭心头莫名一慌,“能去哪里,修道之人四海为家嘛。” 苏不染便问:“阁主了?他怎么没跟你一起?” 沈昭吞下一口气,便说:“他,他说他累了,想休息,就没跟我一起。” 苏不染浅浅一笑,如今的他眉宇间自带威严,模样也脱去清秀变得冷峻,不过那双眼珠子里的还是绚丽多彩的星辉,他道:“也好,他本就喜欢闲散的生活。” “我道是何人破阵,原来是故人。”空中的声音悠悠荡荡,带着笑意。 倏尔,青墨光芒乍现,顾长风俨然负手而立。 沈昭便打趣道:“顾阁主,只才过了十一二年,你怎的老了许多?” 顾长风畅怀大笑,“老夫乃凡人,岁月自会催我老。不若沈姑娘,十年之久,容貌依旧啊!” 沈昭还未开口,便见顾长风抱拳躬身竟对她恭敬作礼。她还讷时,周围所有人竟都朝她礼拜。 寒眸潋潋,她道:“这是作何?” 顾长风道:“这一拜,是拜道。” 闻言,沈昭便明白了,笑了笑没再说话。 倏尔,银铃般的声音由远及近,“外公外公。”眨眼间,两小孩不知从哪里跑出来,一人一条抱住顾长风的腿。 男孩怯怯地看了眼沈昭,又仰头对顾长风说:“外公外公,你为什么要拜她?明明外公更老,外公说小辈要拜长辈,外公自己怎么拜起了小辈?” 第259章 故垒萧萧芦荻秋 顾长风一手抱起男孩,又把女孩也抱了起来,“阿星,阿阑,小辈见到长辈要拜,可今日外公拜的不是小辈,而是……道。” “道?”名唤阿阑的小女孩眨着圆溜溜的眼睛,说:“外公,什么是道?” “道?”顾长风沉默一瞬,又笑着说:“就是阿阑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走得是什么样的路?” “哦……”阿阑抓着总角,“那阿阑以后要吃遍天下所有好吃的。” 顾枕诗闻言皱眉,“你个没出息的,净想着吃!” “外公外公……”阿阑抱着顾长风的脖子,奶奶地撒娇,“阿娘又凶我,她凶我!” 沈昭笑了笑,眼前之人是故人,却也都跟她没什么关系了。 就在沈昭转身将走时,顾枕诗突然叫了她。 她回眸问:“顾阁主,你还有事?” 顾枕诗这次倒是平和,她走上前来,苦笑道:“你既然要走了,我也留不下你。不过有些话,我还是要说。” 沈昭问:“什么话?” 顾枕诗默了一瞬,又看了眼身后的家人们,“其实,我早就不恨你了。我阿爹也是。” 沈昭便说:“你恨我……理所应当。” 顾枕诗摇了摇头,抿下的唇尽显无奈涣然,“那个时候我失去哥哥,的确恨你入骨。可后来这些年,我见惯了人心丑恶,是非仇怨,便也累了倦了,对你的恨也就消了。” 见沈昭没说话,顾枕诗又说:“我了解你这个人,我哥哥的死你肯定会记一辈子,也会难受一辈子。这些话我明明可以不说的,那样一来你会一直愧疚下去。可我见你太可怜了,世上没人比你更可怜了。孤身一人来这世上,活了三十载还是一个人……罢了,你好自为之吧!” 沈昭薄唇舒展,“不管怎样,还是谢谢你。” 顾枕诗又说:“沈昭,这世上不会再有人像砚哥哥一样对你好了,不管你和他如今怎样了,我奉劝你一句……人尚在时且珍惜,人若去了空悔恨。” 沈昭自嘲,她上辈子指定和顾枕诗是仇家,不然也不会她们每说一次话,顾枕诗都能在她心上扎下刺。 “顾星,苏阑,你两下来,外公的胡子都被你两薅光了!” “不要不要,我们要外公抱!” “给我下来!” “夫人,注意形象!” “都是你惯的!” “……” 眼前是金陵城黄绿的山峦,身后那一家人的欢闹声渐行渐远…… 直至城门口人散尽了,易亭眸却还在,盯着早已经消失不见的那个人的背影,目不转睛。 “走了,易宗主,人都走远了。” 易亭眸这才回过神来,原来这城门口秋风瑟瑟,早已剩她和赵登风两个人了,她问:“赵宗主怎么也还没走。” 赵登风这十年倒是没怎么变,还是那样油光满面,容光焕发,即使发间还是有些许白发。他有些怅惘,“哎,就当是送送故人。” 易亭眸道:“瞧我这记性,忘了沈昭是救过赵宗主的。” 赵登风望着山,凝神问:“易宗主,你感受到了吗?” 易亭眸抿唇一笑,“如今的她,神满气清,内和外收,早已到了那个境界。” 赵登风感慨,“其实刚刚第一眼见她,我便有此猜想了,直到顾阁主拜她,我便肯定了。” 易亭眸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慢慢往回走,“我们都比不上她。” 赵登风道:“不过,成仙正道一直是她追求的,如今实现了,却也是喜事一桩。” 易亭眸想了想又说:“那就祝她送花酿酒,春水煎茶,和光同尘,余生悠悠。” “哈哈哈……”赵登风闻言便笑了,“易宗主啊,我也送你一句话。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啊!” 山间无人,青黄交错,多有大雁结队朝南飞去。 鎏镜道:“主人主人,接下来我们去哪里?” 闻言,沈昭思量,却也没个结果,“鎏镜,你觉得我们能去哪了?” 鎏镜摸着耳垂,竟也把他问住了。 沈昭哂笑,“你看啊,不论几回寒暑,只要秋来了,大雁都会往南飞,叶也有落处。可是我了,天地辽远竟是没有任何归处。” 她叹气,落寞在无人的林中催叶落,竟有属于深秋的寒气侵袭衣衫,穿肤入骨,那是一种痛彻心扉的冰凉。 “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 “原来这诗,是这意思。” 黄昏时的山林光彩迷幻,两人的身影被拉得老长老长。 鎏镜道:“主人,我常听你说,你小时候住在秦岭随云观。既然不知道去哪里,不妨回一趟家如何?” 沈昭顿足,“家?”她复又讥笑,“有亲人才有家,师父走了,那里也只不过是一处道观。” 忽而,鎏镜又雀跃道:“我我我……主人,你还有我!” 沈昭回头笑看,夕阳打在鎏镜身上,他笑得璀璨。 叶无声地落,斜阳糜烂在她眼角,“是啊,我只有你了!” …… 萎靡枯黑的百香山乌鸦凄鸣,寒风卷云乌而阴沉。爬山而上的枯树老藤浑身焦黑,像是被焚烧过的一样,还有余烟缓飘。 笛音缭绕,眼前肃杀凋败的景象死气沉沉,似藏匿着无数阴煞邪物,光是见着就叫人不寒而栗。 沈昭吹着寄沧海,千年前百香山的景象跃然眼中。山势低缓起伏,若是在其他季节也没什么值得一观的,可只要到了秋天,那必然是漫山遍野一片热烈,如满山的火,娇艳张扬,绝丽非常,给人的眼睛足够的冲击。 恍惚一刻后,眼前凄凉的景色毫不留情地捅进瞳孔,伤至神魂。 寄沧海还没有结束,她便也不想停。 一千年了,寄沧海在她这里终于有了神魂,像模像样的,说着天地悠悠,说着寒来暑往,的确有了旷远忧伤的精髓。 人们都说忘记一个人首先忘记的是声音,每每想至此,沈昭便有些许欢怿,这为数不多的情绪只是因为她没有忘记他。 岁月磨人,一千年了,苏砚的模样在她心里早已模糊一片了,和那些匆匆而去的故人一般。 可每次想到他的时候,他的声音相当真实,真实的不切实际…… “阿昭。” 却才她想他时,又听到他这般唤她。 寄沧海接近尾音,可她却不想结束。只有她知道,这一千年她学他,学他说话的语气,肖他的神态,就连笛子,如今她都熟能生巧地成高手了。 在曲毕那一刻,空虚感便泛滥开来,将她吞没。 负手而立,头顶是灰暗阴沉的寥廓天穹,下边枯黑死沉的山亦连绵无尽,如此她却像山顶一点,渺小得可以忽略不计。 千年寒冰般的眸子似乎融化了些许,她道:“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鎏镜,当初我就是在这里认识的孤舟客。” “当年就是在这里,我被他骗进妖的心境,和他有过一段难忘的经历。” 鎏镜却好奇地问:“有个问题我倒是一直想知道,话说苏砚和孤舟客同为一人,可我感觉主人对他们的感情却是不一样的。” 沈昭微不可察地勾唇,“在最开始的时候的确是不一样的。苏砚……更能让我够得着吧!可后来,我却发现不管是疏狂不羁的苏砚,亦或是神秘强大的孤舟客,他们的灵魂却都是孤独疏离的。” “那主人更喜欢哪一个了?”鎏镜又好奇地问她。 沈昭没有回答,“鎏镜,那个时候的百香山山红百里,十分美丽。可如今了无生机,只道是物是人非事事休。倒是又让我感怀了起来。” 鎏镜站在沈昭后边,静静地看着她,只是眸光闪躲不定。一千年了,他不断问自己,当初苏砚的那个决定对主人而言,真是好的吗? 沈昭又自顾自说:“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她摇了摇头,如今山河易容,故人往事皆已成灰,这一切到底还有什么意思了? 寒风无情吼叫,一片阴黑里,朱红衣裙翻飞,成了那唯一的颜色。 …… 天上无月无星,百香山极深之处越发地残败肃杀,沈昭和鎏镜倒也不急,慢慢地走着。 “主人,你说在百香山作祟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沈昭道:“管他是什么东西,一概杀了就是。” 鎏镜努嘴,“主人,你现在是越来越懒了,连想都懒得想。” 沈昭闷哼,“你倒是勤奋,不妨你说说。” 鎏镜便说:“若我猜的不错,百香山里的定然是千年大妖,而且还是很凶残的那种,比如狼族。” “狼族?”沈昭挑眉,“不可能!” 鎏镜道:“你怎么这么确定?” 沈昭看了鎏镜一眼,“你父……狐王向我保证过,他若在,上古妖族绝不会踏出员峤仙岛。” 鎏镜却嗤之以鼻,指着他自己,道:“那我了?主人,我不也是上古妖族么?我还不是出现在这里?” 沈昭不禁被鎏镜认真的模样逗笑了,“这不是一个性质。你是我带出来的,不算。” “可是主人,你想想,举仙道万宗之力不可撼动的妖,怎会是俗物?” 闻言,沈昭倒是微微皱眉,“你说的也是哦。” 地上枯草在狂风下惶惶不可终日,放慢两人赶路的步伐,鎏镜道:“主人,虽说你和我的确不必怕那东西。可我总觉得会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我心慌,这么多年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 听了鎏镜的话,沈昭便说:“无事的,有我了。” 沈昭头也不回地赶路,她了解鎏镜,分辨得清鎏镜的话真假与否。 只不过,即使是不好的兆头,那又如何?现在她好像真的什么都不怕了,这么些年她能留住的情绪或许也只有对苏砚的思念了,至于其他情愫早不知如何滋味。 远望那山,血光滔天,山体表面裂开无数缝隙,里面充斥着刺眼的红光,远远看去那山面目狰狞,像极了火山喷发时流火滚山的景象。 “还真给你说对了。”在不远处山头,沈昭负手而立,她凝神盯着前边的山,庞然大物宛若巨型火山,可周围冷冽的温度却说着事实,这根本就不是火山。 鎏镜道:“果真是狼族的气息。” 沈昭望着那山不语,不知怎的,这山散发出来的妖气她总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鎏镜道:“瞧这架势,仙道这群人断然不敌。看来主人的师父叫我们来,是他早就算到了。” 倏尔,自那山里发出一连串阴森的笑,在荒野上回荡。这声音叫鎏镜浑身发麻,他唧哝道:“什么东西?这是有多大仇恨啊,能叫这么凄厉。” 但见围在那山下的仙道纷纷又撤退,沈昭知道这些人不是对手,可却有几个不要命的竟然选择进山。 鎏镜还在观望时,沈昭已然消失了。 山下便清晰可见地上的狼纹法阵,周围红光妖异诡谲,衬的沈昭更加肤若冰雪。 沈昭看了眼顾轻舟,他便是要进山的人之一。 顾轻舟一惊,道:“是你?” 沈昭没有说话,匆匆看了眼前边的几个人,有圣心府的,有南华宗的。这些年这三宗倒是稳定发展,其服饰跟一千年前也是大差不差的。 “这里的东西不是你们能应付的,不想死的就退出去。” 顾轻舟道:“那你?” 沈昭却化寒气径掠至山顶,她踏空而立,只见山顶上的狼纹阵法已成鲜血般的红色。 “出来!我的耐心不多!”沈昭提剑而立。 话毕,那阵法之下又传出凄厉阴森的笑,响彻云霄。 鎏镜浑身燃着妖火,道:“主人,要不交给我?” 沈昭冷冷的,“你去护住仙道的人,我的剑,那些人受不住。” 鎏镜踌躇不走,却才他的预感真实到直到现在他都发慌。 “你这狐狸,担心什么?我是仙,如今这世上没能人伤我。你莫要在自贻伊戚了,快些下去。” 鎏镜知道只要沈昭决定的事,那必然是拗不过的,只得作罢。 “再不出来,我掀了这座山!”沈昭厉声。 却见那狼纹阵法中的血光快速凝聚,越来越大,最后成一人形的血团。 阴森的笑声不绝于耳,沈昭不耐烦地喘了口粗气。 那雪团逐渐明晰,血光退散,显出一人的样貌。 那人恶狠狠地盯着沈昭,血红的双眼成了他身上最亮的地方。 “沈昭!真是皇天不负有心人,我重出于世这一天见到的第一个人竟然是你!” “我还以为你早死了了,正愁当年的耻辱无法血洗了!上天待我不薄,居然给了我报仇的机会!” 沈昭凝神苦思,眼前的狼妖很明显认识她,而且还跟她有仇? 到底是谁了? 或许是喝了一千年的酒,酒麻痹了她的大脑,她的记性早就大不如前了。 沈昭问:“你是谁?” 闻言,那狼妖狂笑,瞬间血气散开,震得整个山都颤动。 “沈昭!你竟然把我给忘了!” 沈昭纳闷,“我该记得你吗?” 狼妖又狂怒,大声吼道:“我是姜灭生!沈昭,当年在员峤仙岛你差点杀了我,要不是我用狼族秘术‘无声无息’遁逃,我早就成你的剑下魂了!” “姜灭生?员峤仙岛?”沈昭嘀咕着,猛然她好像想起来了,“难道是我遇到鎏镜的时候?” “受死吧!”姜灭生手负长矛风驰电掣般刺了过来,却被沈昭一个躲闪轻松躲开了。 上边红光如影成踪,顾轻舟目不暇接,“这妖物好生快的速度。” 旁边圣心府的人说:“可是,那个人更快。” 顾轻舟凝瞩而望,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可要窥那狼妖的步伐就已经相当费劲了,比狼妖更快的那抹银霜他完全看不透。 姜灭生追的越来越近,简直跟催命阎王一样。躲来躲去沈昭甚感烦躁,便反手一剑和姜灭生对上。 顷刻间,山峦抖动,寒气侵袭,荒原被凝上血红的霜华,好似红色水晶一般,闪闪发光。就这一击,便改变了漫山遍野枯黑的样貌,变得冷寂诡异! 但见上边沈昭提剑而立,周身寒霜成鸾萦飞。她盯着落败的姜灭生,冷哼道:“你是自我了断了?还是我帮你?” 姜灭生挣扎着起身,那山巅的狼纹法阵中升起血红光芒,覆盖住姜灭生。 沈昭道:“我说过,我耐性不多!” 但见姜灭生很快便从那阵中恢复了足够的妖力,毫不畏惧地提矛攻来,“沈昭受死吧!” “十方妖神,四海灵煞,助我扫荡八荒!” 但见浓厚的邪祟之气从周围的荒山里快速聚来,悉数凝于血矛之尖。 血腥味催人作呕,姜灭生已近在眼前,沈昭不耐烦地一笑,“好生中二的咒术。” 姜灭生一矛刺来,却被沈昭轻轻松松躲了过去。 顾轻舟道:“我们只怕连狼妖一击都接不住。” 圣心府的人说:“中州大地一千年前有两人成仙正道,一人便是我圣心府先祖苏归真,还有一人据说是位不知名的散修。” 顾轻舟道:“你的意思是说?” 圣心府那人一笑,“这一千年中州未出仙源,不会再有人成仙的。” 姜灭生屡屡失手,就跟铁拳打进了棉花里,却才积蓄起来的气已然泄了不少,“沈昭,你个贱人,一千年了还不敢正面和我打吗?” 不知何时,沈昭出现在姜灭生身后,她轻轻的,“姜灭生,这些年我修炼悟出精髓,在战斗中任何的花哨只会削减你的战意。我呢,要么不出手,若是出手……”她勾唇一笑,顷刻间寒风呼啸。 姜灭生呆立着,看着胸前被刺穿的伤口,他的血止不住泂泂外流。 他摔倒在阵法上,瞪着沈昭,眼里尽是不甘。 沈昭道:“怎么样?在这山里窝藏,苦修一千年,甚至吸光百香山的灵气,就是这水平啊?” 姜灭生咬牙切齿,催动阵法欲要恢复修为。 “行了!你烦不烦!”话毕,沈昭甩袖,那被重新催动的阵法彻底龟裂开来。 “你……你到底?”此刻的姜灭生整个人悚惧万分。 沈昭不耐烦,提剑便要杀,忽而,姜灭生大喊:“苏砚!苏砚!” 沈昭猛地收剑,落到山顶,质问:“你叫谁?” 姜灭生得意一笑,“沈昭,你知道当初我怎么逃离员峤仙岛的吗?” 沈昭乜眼视之,没有说话。 “狼族的无声无息最厉害之处莫过于附魂!” 沈昭还是没说话,姜灭生笑着说:“所谓附魂就是我舍弃肉身,将灵魂附着在活物身上,那么任谁都无法感知到我的存在。” “当初临死之际我施展了无声无息,将灵魂附在你身上,被你带离仙岛。” “原本我是打算一直附在你身上的,可后来要杀你的人实在太多了,你对我来说便也是不个好选择了。” “可苏砚他不一样,我能感觉到他有多强大,我附在他身上,真是世上最安全的地方。” “你……到底要说什么?”沈昭皱眉,若姜灭生所言不假,那么苏砚最后结局如何,他最可能知道! “你很在意他吧?”姜灭生一笑,白齿之上鲜血淋淋,“你想知道他怎么死的吗?” 沈昭闪动寒眸,死了?姜灭生说死了? 她不由得后退,就连剑也丢到了地上。这一刻慌乱在她心里掀风起浪,不会的……苏砚没死……不会的…… “当时你的身体被剑气侵蚀,已无活路可走。而他为了救你,修炼化魂之术,就在那武陵源,那个石洞里,他躺着,一点一点放干自己的血,直到他的身体干瘪,只剩皮骨!” “哈哈哈哈哈哈……” 见沈昭惊恐失措,趔趄退着,姜灭生反而更起劲了,“你知道他为什么那么做吗?” “为了救你啊!沈昭!” “为了让你活,他生生从全身筋骨中抽离上古仙源,又用熔炼自己的魂魄给你炼生魂丹!” “不会的,不会的……”沈昭又提剑指着姜灭生,“你说谎!我杀了你!” “要杀你就杀吧!反正看到你难受我相当开心!” “哈哈哈哈哈……” “沈昭,你知道那个叫容与的给苏砚收尸的时候,他是什么样子吗?” “是一摊烂肉,软趴趴的真跟一滩烂泥一样,还腥臭腥臭的了!” “哈哈哈哈……真是太惨了啊!” “容与,武陵源……”沈昭神思不明,银光乍现,她再无踪迹。 姜灭生挣扎着起身,他庆幸他赌对了,那个叫苏砚的果真让沈昭失了神志。这样一来,他便可再次施展无声无息逃离了! 红色血芒一闪一闪,姜灭生嘴角挂着劫后余生的笑,可那血色的眸子还是充斥着不甘,充斥着怒火。 倏尔,不知哪里来的力量竟打断了无声无息! “谁!”姜灭生挣扎着抬头,却见一白衣男子手握妖火款步而来。 那男子模样英媚非常,只刚刚那一眼,他便中了媚术。 鎏镜居高临下冷漠的看着姜灭生,“姜灭生,当初你来旁水村,不就是来找我的吗?”话毕,九条溢白流彩的尾巴伸了出来,“你杀了村长爷爷,杀了旁水村那么多族人,今日是时候一并了结了!” 姜灭生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说:“九尾天狐!原来当时那只烦人的白狐就是九尾天狐!” “是我又如何?不是我又如何?”鎏镜漠漠道:“如你这等嗜血冷漠之徒,怎会知情之贵处?” “当年我力微,睁眼见你杀人而不阻,今我将你手刃,也好叫那些枉死之人……安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