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身暴露!身陷皇宫处处被撩宠》 第1章 短命太监 “哗啦——” 一盆冰水劈头盖脸浇下来,柳禾打了个寒战,猛地睁开眼。 寒冽感宛如银针,生生扎进心窝里。 “哟,这不是杂物所的小柳子么,今儿怎么把脸洗的这么干净了?” 柳禾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水,混沌的视线变清明了些。 眼前站着的二人皆身穿太监衣裳,一青一绿。 嗯?太监? “谭公公可说呢,不把脸洗干净些,怎么爬上咱们太子殿下的床?” 两道不男不女的笑声落入耳中,诡异得令人毛骨悚然。 睡意惺忪的柳禾被彻底惊醒。 谭公公,太子殿下,爬床。 这……跟她小说里的剧情好像啊。 就在昨晚,柳禾刚给自己的权谋小说《八龙戏珠》画上了句号,心满意足地高枕安寝。 一睁眼怎么…… 入眼是高屋建瓴,赤墙金瓦,好一派古色古香。 再看站在自己面前的两个人,生得白面细眼,妖里妖气,完全符合自己书中对太监的描写。 她好像,穿书了。 穿的还是自己亲手写出来的书。 “现在是……什么年份?” 柳禾此话一出,两个太监面面相觑。 只听青衣太监冷哼一声。 “到了眼下这个时候,装疯卖傻也保不了你的小命,少给咱家装糊涂!就算真吓傻了,也不至于连如今是上胥十八年都忘了吧!” 上胥十八年。 得,真是她写的书。 “你是不是叫……”柳禾不死心,指了指刚刚发话的青衣太监道,“叫谭新?” 作为一个出场不过三章就嗝屁的小角色,柳禾随手给他取了个名字。 既然死于贪心敛财,就叫谭新吧。 “大胆!竟敢直呼咱们谭公公的名字!你小子活得不耐烦了不成!” 柳禾的心登时心凉了半截。 谁承想谭公公的下一句话,却让她的心彻底凉透了。 “哎……”谭公公瞥了身边的小太监一眼,阴阳怪气道,“就算不直呼咱家的名字,你当一个爬上太子殿下贵榻的贱蹄子还能活多久?” 爬上太子殿下贵榻的贱蹄子……说的不会是她吧? 柳禾倒抽一口凉气。 她清楚地记得这是整个《八龙戏珠》故事的开端。 太子宫宴醉酒,一觉醒来床上竟多了个貌美如花的小太监。 圣上龙颜大怒,斥太子于东宫面壁半月,自此皇权之争愈演愈烈,举国轰动…… 很显然。 她现在就是那个苦逼小太监。 按照柳禾笔下的剧情发展,这位美貌小太监一出场就被赐了腰斩之刑,死状那叫一个惨。 典型的我杀我自己。 “哟,平日里惯会巧言善辩的人,今儿怎么闷葫芦憋不出一个屁来了?” 谭公公抬手捏住了柳禾的下巴,色眯眯地瞧着她。 “可惜了这张小脸蛋,若你当日从了咱家,也不必沦落至此,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是,谭公公说的是……” 绿衣小太监点头哈腰地恭维着。 “来人呐!”谭公公瞬间板起脸,把手往身后一背,“把这个辱了太子殿下清誉的贱奴拉下去!等候圣上发落!” 两拨人左右开弓,猛地将地上的柳禾架了起来。 好家伙,来真的啊! 眼瞅着自己就要被拖下去,柳禾无暇多想,猛地冲身后的谭公公开了口。 “从玉轩后院梅树下!十二尺!” 看似没头没尾的话,却把谭公公吓得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慢着!” 谭公公四下打量一圈,摆摆手让所有人都退下,只留了自己跟柳禾两个人。 “好你个小贱人!”人刚退去,谭公公就气得在她肩上扇了几下,“这事儿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力道不大,翘着的兰花指却让柳禾反胃极了。 这位谭公公之所以嗝屁,就是因为做人太贪,也太蠢。 这些年里,他把搜刮收敛来的银钱都藏在同一个地方,恰好遇上皇宫肃清贪腐之风,被发现之后第一个用来杀鸡儆猴。 刚刚柳禾说的地点,就是他藏钱的位置。 “一开始就知道。” 迎着谭公公又怒又怕的视线,柳禾实话实说。 她心道,别说藏钱的位置了,就连你这个人都是我用键盘敲出来的,老娘能有什么不知道。 谭公公急得直跺脚,恨不得把她咬碎了吃进肚子里。 “你到底想做什么!难不成要鱼死网破,临死之前拉个垫背的不成!” 柳禾目光坚毅,毫不犹豫。 “放我走。” 现在不跑,难道要等皇帝把她押进天牢里再跑吗。 “你说什么?”谭公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只能强行压低声音,“你这个狗奴才是疯了!我有几个脑袋敢放你走!” 围着柳禾转了几步,谭公公抬手指着她的鼻子。 “就算我有心放你走,这偌大皇宫哪个角落不是天子眼下!你做了此等大逆不道之事,又能跑到哪儿去!” 一句话点醒了柳禾。 是啊。 这里不是现代社会,而是皇宫。 在这个守备森严的地方,她就算是长了翅膀也飞不出去。 可……她不想被腰斩啊! 一想到大刀从天而降把人砍成两半,此时人的意识还未完全消散,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血流成河,肠子都流出来…… 妈妈呀,她想回家! “怎么回事?拿个小太监为何如此费劲?” 门外传来男人的质问声。 四周处于全封闭状态,柳禾无路可逃,只能眼睁睁看着门外涌进来了一队身穿铁甲的侍卫。 “陛下有令,将罪奴小柳子即刻押入天牢,等候亲审!” 大手一挥。 “带走!” …… 被一脚踹进牢里的瞬间,柳禾满脑子只有两个字。 完了。 第2章 女扮男装 天牢。 关押重大刑犯的地方。 很幸运,柳禾有资格免费住单间。 …… 周围是狭小逼仄的四方墙,窄窗高悬,抬眼只能瞧见白花花一片天。 柳禾冷得打了个寒颤。 人一紧张的时候,就容易三急。 但她很快又发现了个触及自己知识盲区的问题—— 太监,都是怎么撒尿的? 是站着,蹲着,还是躺着? 算了,先脱裤子再说吧。 柳禾深吸一口气,做足了心理准备,打算亲眼看看自己现在这具被封建制度摧残的身体长什么样子。 一秒。 两秒。 …… 两分钟过去了,柳禾保持着原本的姿势一动不动,神情呆若木鸡。 谁能告诉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她她……居然还是个女的?! 意识到这一点的柳禾猛地把裤子提了起来,瞬间心跳如擂鼓。 摸摸身前,平的。 好像有点勒。 柳禾吞了口口水,闭着眼把手探进了自己衣裳里,入手的触感让她彻底死了心。 果然,是束胸…… 三个大字登时出现在了柳禾眼前。 假,太,监。 她现在的身份是个女扮男装的假太监,不用净身,因为根本连个把儿都没有。 这个消息带来的冲击,丝毫不亚于柳禾发现自己穿书的那一刻。 哪个玩忽职守的给她验的身啊! 一旦被发现,那可是妥妥的欺君,比爬上太子贵榻的罪名大得多了! 正在柳禾满心凌乱时,远远儿地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有人来了! 柳禾强压住自己乱了节奏的心跳,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缩在了角落里。 来人很高,身穿低调的黑帽黑衫,整张脸被宽大的帽檐遮挡严实。 虽然看不见模样,可男人身上不断散发着沉沉的阴森气,让柳禾不自觉地哆嗦了一下。 过了半天那人也不说话,视线却似乎透过帽檐直直的盯着她。 实在有些沉不住气了,柳禾小心翼翼地出声试探。 “你是……” 那人冷哼一声,嗓音微哑性感。 “怎么,往太子床上爬了一遭,连我都不认识了吗?” 下一刻,男人抬手摘下帽檐,露出了一张刀刻般立体精致的脸,眼角眉梢尽是令人生畏的阴鸷。 “是我,长胥砚。” 长胥砚……二皇子? 柳禾一怔。 差点忘了,她笔下的美貌小太监正是二皇子长胥砚亲自送到太子床上的。 目的嘛,自然是想毁了太子名声,自己趁势上位。 可惜太子身正端方,并没有真的做什么,这才让老二的阴险毒计打了水漂。 “二殿下……” 为了不让长胥砚起疑,柳禾憋红了眼窝,可怜巴巴地仰头看着牢房外的男人。 “殿下救我……” 牢里的小太监身形纤弱,泪光点点,妖娆娇媚的眼角微微上挑,标志得几乎让整个京都的女子都自愧不如。 长胥砚缓缓拧起眉头。 要不是见这小太监模样生的确好,他也不会用此等招数来构陷太子。 只可惜这小子太过废物,大好机会下竟没能让太子被色欲冲昏头脑,压根就没碰他。 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居然还有脸求他救。 “救?”长胥砚不屑轻哼,眉眼间尽是对她的轻蔑,“一个贱奴,有什么地方值得我救?” 正在小声啜泣的柳禾顿了顿。 不愧是最会翻脸不认人的老二,用完就扔,小心老娘狗咬狗把你揪出来! 不知是不是猜到了她的心思,长胥砚冷笑着开口。 “你乡下老家的爹娘幼弟,可都在我的监视之下,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应是很清楚。” 柳禾愣了愣。 乡下老家的爹娘幼弟……纸片人的亲戚都是纸片人,跟她有什么关系? 敢威胁老娘,看我怎么拉你垫背! 反正长胥砚这小子毕生机关算尽,到最后也没登上皇位,提前给他拉下水也不会影响故事结局。 “不过……我改变主意了。” 长胥砚话锋一转,阴鸷的视线宛如带刺的藤蔓,将牢里的柳禾死死缠绕住。 “有些秘密,只有在死人肚子里才最安全。” 眼瞧着男人眼底杀意骤现,柳禾心下暗道一声不好。 这小子怕不是要杀人灭口吧? “父皇日理万机,何必花费心思处理这些宫闱小事,”长胥砚摆摆手,叫来了个端着东西的侍卫,“不必劳烦父皇提审,本皇子现在就送你上路。” 柳禾朝着侍卫手中的托盘定睛看去。 靠,是毒药! 她转念一想,自己现在可是天牢重囚,要等圣上亲审,长胥砚一个皇子,真的敢不管不顾要她的命? 虚张声势的可能性居多。 可事实是,他好像真的敢。 砒霜的呛味混杂着不知名毒物的气息扑面而来,一左一右两个侍卫死死钳制着柳禾,生要把毒药往她嘴里灌。 柳禾欲哭无泪。 长胥砚你小子怎么不按套路出牌!小太监不是这么死的啊! 头可断,血可流。 剧情不能乱! 在毒药即将被强行灌入口中的那一瞬间,柳禾寻了个空子,猛地别开了脸。 “二殿下!奴才有话说!” 柳禾的大脑飞速运转,勉强搜寻到了可供自己搏一搏的东西。 长胥砚眯了眯眼,示意她说下去。 见那瓶毒药被人从自己面前挪远了些,柳禾勉强松了口气,开口道:“今夜亥正时分,殿下派人在常福阁后山附近蹲守,必会抓到五殿下与锦妃娘娘身边的小雨子纠缠!” 【ps:此处女主是以作者角度出发,将所有角色一概视作纸片人,并非心思狠毒故意拉人下水,后面会有女主心态转折点,宝贝们轻喷】 五皇子与太子一母同胞,皆为皇后所出,兄弟二人感情甚笃,自然也被老二视作眼中钉肉中刺。 若能抓住老五的把柄,对他来说也算收获甚大。 长胥砚眸光微动,显然是在思索。 “……当真?” 如此私密的消息,这小子是从何处得知的? “奴才不敢欺瞒殿下!” 柳禾吞了口口水,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看在她白送了他个政敌把柄的份儿上,就算长胥砚不感恩戴德,至少做人也得积德。 抓了老五和小雨子,可就不能动她了哦。 “多谢提醒,”长胥砚瞥了她一眼,目光幽深,“看来你也不是全无用处。” 那是自然。 柳禾心底燃起希望。 兴许这位二皇子意识到了她的作用,暗中用个掉包计,拿将死的囚犯把她给替换掉也说不准。 谁料下一刻。 男人眸光一横,眼底杀气更重。 “杀。” 柳禾:??? 第3章 害死人了 “杀。” 男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眼底的戾气炽盛至极。 柳禾一愣。 不是刚说了她有用吗,怎么还杀啊? 眼瞧着侍卫又一次打算将毒药强灌进她嘴里,柳禾拼命扭着脖子,挣扎道:“殿下!殿下不可!” 长胥砚挑了挑眉,似乎是想听听有何不可。 柳禾咬咬牙一闭眼。 “小柳子对您还有用处!我熟悉宫中地形人脉,能为殿下打探出更多有用情报!还请殿下留我一条性命!” 高高在上的皇子依旧不为所动,倨傲的神情俨然是在打量一只卑微的蝼蚁。 这是柳禾第一次切身感受到底层小角色的绝望。 如果每个角色都被赋予灵魂,那她早在无形之中,做了数不清次数的刽子手。 不,一定还有办法! 柳禾强行镇定心神,扯开嗓子冲这位二皇子高声道。 “二殿下三思!此案涉及太子名誉,圣上重视至极才将我押入天牢!若在提审前死了,陛下定会彻查是何人取我性命!奴才也是怕牵连二殿下啊!” 长胥砚眯了眯眼。 这小子,倒是生了张漂亮且好使的嘴。 其实他哪能不知道小柳子不能杀,今日之举无非就是想看看,在死亡威慑之下,这小太监能招出多少太子的把柄。 看来的确没有。 不过从他嘴里套出来了个老五,多少也算有点收获,今夜先去看看再说。 长胥砚随意摆了摆手,按住柳禾的两个侍卫默契地收了动作。 柳禾暗暗松了口气,心下一阵后怕。 差点就小命玩完了…… 长胥砚冷冷瞥了她一眼,警告道:“今夜我若拿不住与老五纠缠的小雨子,小心你的脑袋。” 扔下这句话,男人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了。 沾了几滴毒酒的唇角火辣辣的疼,可见方才长胥砚想灌她的的确是剧毒。 柳禾抬起袖子用力擦了几下。 老五,不好意思了。 反正你在这本书里活不了几章就要嗝屁了。 但是姐得活命。 …… 夜半时分。 天牢里又来客人了。 只见一队乌乌泱泱的侍卫押了个小太监,正巧关在柳禾对面的牢房里。 自然地,整个审讯的过程她也看得清清楚楚。 “勾引皇子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小雨子,你可知罪?” 上来就是一锤定音的问罪。 小太监嘴里的破抹布被一把扯出,紧接着传来一阵哀怨的呜咽声。 “奴才冤枉!冤枉啊……大人!奴才当真没有勾引五皇子啊!奴才没有……” 柳禾心跳一滞。 眼前这个不过十五六岁的小太监……就是小雨子? 一想到是自己为了保命随口牵连出的他,强烈的愧疚顷刻间涌上了柳禾心口。 她默默安慰自己。 没关系没关系,纸片人纸片人…… 这里的每个人物,甚至于整个世界——都是她用键盘一点点构造出来的。 都不是真的,虚幻又遥远。 可是当棍棒和皮鞭接连落下,皮开肉绽声伴随着小太监的哭嚎哀求传来时,柳禾听得连呼吸都在轻颤。 “奴才没有!啊!奴才冤枉!姜大人……饶命啊——!” 声嘶力竭,惨不忍睹。 柳禾这下彻底坐不住了。 怎么回事……不是纸片人吗!怎么还哭的有血有肉! 她抬眼望去,只见对面牢房里的小太监气息奄奄,俨然要被打死了。 那双本该天真明亮的眼眸里一片空洞,只剩下无尽的绝望。 柳禾抬手用力扇了自己一巴掌。 靠! 她可真不是人啊! …… “住手!” 突如其来的轻喝让行刑的侍卫一愣,纷纷朝后看去。 出声制止他们的人居然是……对面牢房里的小柳子——太子清誉案的当事人。 意识到所有人的视线尽数落在自己身上,柳禾有点紧张,却只能硬着头皮开口。 “天牢重地,所有犯人都要等候圣上亲审,任何人不得擅自动刑,这位大人今日为何要对他下死手?” 几个侍卫面面相觑,同时看向了角落里的人影。 男人气定神闲,缓缓侧首看向她。 柳禾亦壮着胆子看了回去。 只见那男人腰身纤细笔直,半边侧脸清隽俊朗,半明半晦,苍白如瓷的肌肤平添几分妖冶气。 根本不是什么大人,而是个太监。 只是这太监腰间系着一条紫色蟒带,显然官阶很高。 在她这本小说里,唯一一个有如此高品级官职的太监只有…… 太监总管,姜扶舟。 这位姜大人相貌生得出尘绝色,身段更是气韵超凡,可整个皇宫却无人敢觊觎。 因为姜扶舟是皇帝的心腹。 …… “这位小公公,方才说什么?” 姜扶舟摆摆手示意行刑的侍卫停下,提起长衫缓步出了对面牢房,朝着柳禾这边走来。 “我有些耳背,听得不甚清楚,还请再讲一遍。” 柳禾倒抽一口凉气,刚刚的话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旁人的确不能在天牢动刑,可姜扶舟不同。 他的行为,必然是皇帝的意思。 所以,他今夜在她眼皮子底下对犯了同样错误的小雨子下死手,目的只有一个—— 杀鸡儆猴,做给她看。 见她不说话,姜扶舟随口吩咐道:“行刑的怎么都停了,还不继续?” 棍棒捶打在皮肉上的声音再次响起,此起彼伏。 小雨子的哀嚎声却越来越弱。 “姜大人……” 对她乞求的神情视若无睹,姜扶舟丝毫不为所动。 无力感瞬间充斥了柳禾满身。 尤其是在两个侍卫拖着没了气息的小雨子出牢房的那一刻,柳禾只觉得自己每一秒的呼吸都在打颤。 什么纸片人不纸片人。 是她,活生生害死了一个人。 “怎么,怕了?” 姜扶舟美目轻斜瞥了她一眼,轻柔的嗓音显得晦深莫测。 “小公公看模样是个机灵人,若是不想同那小雨子一般下场,明日可要好好想想了。” 语罢,他负手而去。 鼻尖围绕着小雨子还未消散的血腥味,原本困倦不已的柳禾再也没了睡意。 那样一条活生生的命,片刻的功夫就没了。 直到这一瞬间她才恍然醒悟。 根本没有什么虚构世界,也没有什么推动剧情发展的纸片人。 她现在就是小柳子,一个即将被皇帝处以腰斩之刑的卑微蝼蚁,封建制度下的奴隶。 要想活命,只能靠自己。 第4章 圣上亲审 这一夜。 柳禾翻来覆去睡不着,仔细梳理着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 …… 她和小雨子,一个勾引的是皇子,一个勾引的是太子。 她的罪远比小雨子要大的多。 皇帝之所以暂时不动她,还大费周章演出戏给她看,目的只有一个—— 让她供出是谁构陷太子。 她若一口咬死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换来的一定是圣上龙颜大怒,紧接着赏赐个腰斩之刑。 可要是把长胥砚供出来,便也亲手断了自己在这位二殿下面前的保命符,照样小命不保。 梳理到最后,柳禾只得出了一个结论。 那就是她横竖都得死。 仔细想想,她写权谋这么多年,玩转各种阴谋手段,考虑的永远都是上位者的输赢成败,却从未想过要给不起眼的小角色留条生路。 这不,报应到自己头上了。 …… 人在极度绝望的时候,就容易摆烂。 柳禾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 快点死。 死了说不定就能回到她原来的世界了。 …… 次日清晨。 柳禾还是被一桶冰水浇醒的,与前一天自己刚穿进这本书里的场面如出一辙。 奶奶的,有完没完了! 柳禾怒目而视,到嘴边的脏话呼之欲出,却在下一刻对上了禁军首领李逵般的脸。 妈妈呀!好吓人! 气红的小脸瞬间惨白,全然消了气焰。 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姜扶舟饶有兴致地抱着胳膊打量她,戏谑道:“起床气可真旺,小公公如此心大,不知这一夜睡得香否?” 香你奶奶个腿儿。 柳禾心下暗骂,面上终究还是没敢表现出来。 “姜大人,如何安排?” 姜扶舟闻言唇角微勾,笑意却半点都没进眼底,随口安排道:“押上殿,圣上今日要亲自审讯。” 圣上亲审…… 这么快就到了她被腰斩小命呜呼的日子。 说不紧张是假的。 毕竟,没人能心如止水地接受自己即将死亡的事实——尤其还是那般残忍血腥的死法。 柳禾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天牢,只记得自己被浑浑噩噩地推上了金銮殿。 峻宇雕墙,气势磅礴。 强烈的天家震骇感让人打心底里发怵。 将她推入殿门之后,押送她的人悉数鱼贯而出,偌大的金銮殿越发显得空荡寂静。 柳禾不敢抬头,心惊胆战地用余光瞥了一圈。 加上她,好像一共有四个人。 “陛下,小柳子已带到。” 是姜扶舟的声音。 看来的确是圣上亲信,时时刻刻都会留在身边。 悄寂过后,是更加死寂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 “嗯。” 短短一个音节,却让柳禾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帝王的威慑力。 那是一种极致慵懒且无情的,有能力把所有人的命运握在掌心里的声音。 冷汗从柳禾后背缓缓渗出。 她简直无比后悔,自己当初为什么要用那么大篇幅细细描写天家威严。 如今设身处地地感受起来,真踏马吓人啊。 帝王冰冷彻骨的命令自上方传来。 “抬起头来。” 柳禾不敢置喙,顺从地仰起脸。 龙椅上的男人金冠玄衣,面如刀削,一双凌厉的鹰眸微眯,显得倨傲又疏离,年已四十却丝毫不见老态。 这就是她笔下令所有人生畏的男人,大胥王朝的皇帝,长胥承璜。 有他在一日,手底下的所有儿子都别忘想翻天。 只可惜这位明君积劳成疾,不足五十岁便蹬腿升了天,几个儿子为了皇位闹得天下不安,十余年才尘埃落定。 “倒是生了副好样貌……” 长胥承璜一声冷笑打断了柳禾的思绪,只觉得骨子里的血液都要被他的语气冻僵了。 在老板面前紧张,是因为或许会被扣工资炒鱿鱼。 上头这位就不一样了,他会把她脑袋嘎掉。 “太子,”长胥承璜微微侧目,看向身边静立不语的长子,“自己过去认认,是不是他。” “儿臣遵旨。” 太子恭恭敬敬作了个揖,缓步下殿走到柳禾面前,细细端详。 一股淡淡的檀木香气钻入鼻尖,似有若无,嗅起来显得分外清爽安宁。 是太子长胥祈身上的味道。 柳禾这会儿哪里敢抬头看他,低垂着眉眼心如擂鼓。 打量了一阵之后,长胥祈安安静静地开口回禀道:“回父皇,是他。” 少年的嗓音温润如玉,似乎并未因为面前站着的太监辱了自己清誉而恼恨。 虽是嫡长子,可太子此时也不过二十岁。 “嗯,回来吧。” 随着皇帝一声令下,少年身上那丝让人静心的檀香渐渐远去。 柳禾再一次紧张起来。 既然已经确定了身份,那么接下来等待她的,会是质问,还是审判…… 算了。 早死早超生。 只是柳禾怎么也没想到,第一个开口说话的,居然是太监总管姜扶舟。 “宫中刑罚分三等,轻刑,重刑,极刑……”男人朱唇玉面,笑眼盈盈地看着她,“小柳公公想选哪一种啊?” 真是个笑面虎。 这玩意还能轮得到她选? 柳禾彻底死了心,摆烂道:“奴才选极刑。” “……” 姜扶舟不由地攒起眉头。 这一心求死的架势,还让他怎么继续问话。 只有这小柳子苦求活路,他才好循循善诱,从他口中把幕后主使给套出来。 龙椅上的男人抬了抬眼,威厉的眉眼间闪过一丝意外,沉声道:“极刑?你可知是什么极刑?” 柳禾本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思,彻底摆烂。 “腰斩。” 在这样提心吊胆的环境下,多待一秒钟都是巨大的煎熬。 赶紧杀吧,杀完了说不定就能回家睡觉了。 只是柳禾此时尚且不知,自己这副束手待毙的姿态成功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 一心求死之人,身上不是没有秘密,就是有大秘密。 太子眼帘轻垂,遮掩了眼底一闪即逝的情绪。 再近些,姜扶舟面上亦是兴致盎然。 小柳公公…… 倒是的确有些不同。 第5章 一百杖刑 柳禾心一横,高声冲龙椅上的男人开口道。 “奴才罪该万死!请圣上下旨,赐奴才腰斩之刑!” 一语毕,她长长地舒了口气。 呼—— 舒坦! 人在死到临头的时候胆子最大,这话说得果然不假。 长胥承璜剑眉一敛,薄唇中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凛若冰霜,惮赫千里。 “朕要如何裁决,焉用你指点?如此漠视天威,究竟是谁给你的胆子?” 漠视……天威? 柳禾被这顶突然扣在自己头上的帽子惊得傻了眼。 苍天在上,她可真没这个意思! 就是因为太害怕你家的天威了,姐才想快些解脱,早死早超生啊。 只听“啪”的一声响,长胥承璜手中正在批阅的奏折被重重摔在了桌案上。 “来人!” 快了快了!终于要杀她了! 小太监满含期待的模样被长胥祈尽收眼底,惯来清润淡然的黑眸警觉地眯了起来。 “父皇。” 长胥祈俯身上前,在皇帝面前耳语片刻。 柳禾等了半天也不见皇帝下令,忍不住抬眼向上看去。 只见倨傲的帝王眉心紧蹙,像是在细思什么。 “此事关乎你的清誉,更关乎我天家的颜面,”皇帝顿了顿,侧目看向自己的儿子,“你可想好了?” 长胥祈轻轻颔首,温和的目光中透着坚毅。 见他态度坚决,长胥承璜也不再说什么。 “……准。” 下一刻,柳禾眼睁睁看着皇帝起身离开,脚步声渐渐远去。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她又一次傻了眼。 皇帝这就……走了? 真的走了? 紧接着,太子温凉的视线落在了她身上,“杖责一百,若能苟活,便罚去辛者库吧。” 柳禾愣了愣。 杖责一百……怎么会? 原本的剧情设定出现了偏差,皇帝今日亲审,居然没有赐她腰斩之刑。 那她是不是不用死了? 短暂庆幸过后,柳禾低头看了看自己现在这副小身板。 别说杖责一百,就是十下她估计都撑不住。 太子长胥祈的声音淡淡的,每一个字都漠然无情,却温润得没有半点杀气。 “劳烦姜总管,把罪奴小柳子带下去吧。” 扔下这句话之后,长胥祈也扭头走了。 本就空阔沉寂的金銮殿只剩下了她和姜扶舟两个人。 柳禾瞠目结舌,彻底傻了眼。 这是……什么情况? 直到下巴被两根修长如玉的手指轻轻捻住,她才恍然回过神,意识到是姜扶舟过来了。 紫色的长衫被骨节分明的大手轻轻提起,修长的腿弯曲,正冲着她蹲了下来。 “小柳公公,命大,”男人美目轻眯,捏住她下巴的指尖轻轻摩挲,“日后去了辛者库,莫要忘了圣上和太子殿下的恩德才是。” 柳禾心道,这一百杖连打都没打呢,你怎么知道我能活着去辛者库。 姜扶舟缓缓起身,姿态慵懒尊贵。 “去吧。” 见姜大人下了命令,早已候在门外的侍卫一拥而入,左右开弓像拖死狗一样把柳禾拖在地上拉了出去。 屁股被台阶颠了几下,尾巴骨传来又疼又麻的触感。 柳禾发誓,这一刻她真的很想甩开那两个侍卫,像电视剧主角一样昂起头颅有骨气地来一句,我自己会走。 可是看着外面巨大的棍子和刑具,她有点腿软。 趁着他们把自己压着绑在长条椅上的功夫,柳禾又侧目看了一眼,见那棍棒比自己的手臂还粗。 “大,大哥……”她忍不住吞了口口水,喉间一阵干痒,“轻,轻点打……” 执杖侍卫低下头,鄙夷地瞥了她一眼。 不多一会儿,监刑官落座。 “姜大人有令,行刑开始。” 刑杖被两个身强力壮的侍卫高高举起,稳稳落在了柳禾屁股上,发出一声实打实的闷响。 柳禾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 靠!好他奶奶的疼! 只这一下,柳禾就觉得自己的屁股已经皮开肉绽,火辣辣的痛楚顷刻间传遍了全身。 真要打上一百下,死状比腰斩好不到哪儿去。 脑海中忽然传来了个遥远的声音。 “尊敬的作者大大,这是唯一一次警告,非正常死亡是不能回到现实社会的哦。” 非正常死亡……不能回到现实社会? 那你怎么现在才说! “十。” 监刑官的声音从上方冷冷传来,是在数刑杖落下的次数。 柳禾愣了愣。 不是才刚打了一下吗,这个“十”是从哪儿蹦出来的? 一下,两下…… 刑杖接连不断落下来,监刑官的声音也在柳禾耳畔此起彼伏。 “二十。” “三十。” “……” 每打一下,监刑官都会懒洋洋地报出个数字。 这一刻,疼痛彻底压不住柳禾心底的疑惑了。 你家的单位……是十进制? 打到第十下的时候,柳禾已经疼的龇牙咧嘴。 她能感受到自己的屁股这会儿一定血肉模糊,没什么好地方了。 “一百杖刑毕!” 监刑官话音将落,上下起伏的刑杖立马静止,两侧行刑的侍卫面无表情,似乎没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从接连不断的疼痛中解脱,柳禾头脑清醒了些,顿时反应过来。 这些人根本不是不识数…… 是太子,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她的命。 这一百杖刑不过是掩人耳目的理由,罚已罚了,活下来便纯属她命大。 而她真正的挑战,还在后头。 一想到自己剧情里毫无生路的小太监居然没有死,柳禾只觉得神奇至极。 是剧情本身发生了偏差,还是她的到来改变了剧情…… 但不论是哪一种,一个想法在柳禾脑海中越来越清晰。 她得活命。 只因杖刑过程中那个忽然出现在她耳边的警告音—— 非自然死亡,不能让她回到现实世界。 要想回去,她必须好好活着。 第6章 总管亲临 辛者库。 …… 柳禾面朝下趴在草席上,硬邦邦的床榻硌得她骨头架子都疼。 与她住在同一间屋子的太监叫王喜,左不过十八九岁,面容干净清秀,看起来不是个难相处的人。 瞧着柳禾可怜兮兮的小模样,王喜叹了口气。 “可是伤口疼得厉害了?” 辛者库这地方,每个月都会有不小心得罪了主子的倒霉蛋被送进来,各有各的惨法。 王喜将柳禾的伤细细打量了一会儿。 “伤口倒是不算严重,想来你犯的不是什么大罪,”王喜一边说着,一边起身拿了个瓷瓶,“上了药多休养一阵子,很快就会好的。” 柳禾刚要开口道谢,却眼睁睁看着王喜伸了手要解她的裤子。 虽然明知他是要给自己上药,柳禾还是控制不住地慌了神。 她现在可是个假太监! 但凡多一个人知晓,她都有掉脑袋的风险! “王公公!我……我自己来!” 沾了血的小爪子一把按住了王喜的手。 她宁愿自己上药时受点罪,也不想把致命死穴亲手递给旁人。 王喜却毫不在意。 “来咱们辛者库的都是可怜人,谁还瞧不起谁呢,别说你这点伤,更严重的我都照顾过……” 眼瞅着王喜公公的手又要伸过来,柳禾连音调都升高了几分。 “真的不用!我自己来!” 强烈的反应把王喜吓了一跳。 愣怔过后,他关切地追问了一句:“你……真的可以?” 柳禾忙不迭地重重点头,像只小鸡在疯狂啄米。 王喜轻叹一声,“行吧,那你自己来,我就在外头,有需要帮忙的随时叫我。” 直到王喜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柳禾才长舒了口气。 从这一刻起,这不再是一场书本中争名逐利的文字游戏,而是关乎她性命的生死博弈。 小柳子就是她,她就是小柳子。 …… 过程艰难地上好药之后,柳禾累得手指头都不想动,任由王喜擦拭着自己额角疼出来的汗水。 “以后咱们许是要一起做事了,相互照应着些总是好的,”王喜起身倒了杯温水给她,“我今年十八,是五年前进宫的,你若不嫌弃就叫我一声王喜哥哥吧。” 柳禾眨了眨水灵灵的大眼睛,乖乖唤了一声。 “王喜哥哥。” 她生得漂亮,水剪双眸流转间透着清灵,嗓音听着娇俏又婉转,看得王喜一愣怔。 他做梦也想不到,一个男孩子竟能美成这样。 见王喜盯着自己看了一会儿之后表情僵滞住了,柳禾忽地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王喜哥哥,这儿有镜子吗?” 既然已经变成了小柳子,她总得知道自己究竟长什么样。 “还真有,”王喜起身在柜子里翻找了片刻,随手递给她,“上个住在这儿的小万子爱照,天天对着这张镜子梳头。” 许是长得漂亮的都喜欢照镜子吧。 只可惜小万子…… 王喜轻叹一声,见床上的小人儿正细细观察着镜子里的那张脸。 粉面朱唇,肌若凝脂,一双盈盈的凤眼水雾氤氲,细长的柳眉平添几分娇媚。 柳禾不禁暗暗赞叹。 当真是好美的一张脸。 怪道不管是谁见了她,不管喜恶与否,都得先说一句倒是生了副好模样。 放下镜子,她忽地回想起了刚刚王喜说过的话。 “王喜哥哥,你方才说上个住在这里的小万子,他搬走了吗?” 她有点想知道,小万子是怎么从辛者库出去的。 王喜愣了愣,视线闪烁。 “嗯,搬走了。” 语罢,王喜立刻岔开了话题。 柳禾虽心下疑惑,却也识趣地没再多问,只默默对这个叫小万子的太监上了点心。 …… 等到柳禾屁股上的伤稍稍好转些,已经是半个月之后了。 能下床的头一天,管事太监孙公公就强行把她提出去干活了,美其名曰辛者库不是养闲人的地方。 辛者库的活又脏又累,王喜虽常来帮衬她,却也不能时时顾得上,再加上她伤口未曾痊愈,行动不便捷,平日里没少挨孙公公的责骂。 …… “砰——!” 受了杖刑尚未痊愈的屁股上被人狠命踹了一脚,疼得柳禾龇牙咧嘴。 “下作的小蹄子!就知道偷懒耍滑!” 身后传来了孙公公的声音。 “今儿安排你的活计做完没有?一天到晚动作慢的要死!我看你是皮痒了吧!” 柳禾深吸了口气,强忍着火气没有发作。 这辛者库的孙公公仗势欺人惯了,进来的小太监小宫女几乎全都被他刁难苛待过。 可即便她再怎么看孙公公不顺眼,也不敢顶撞他。 只因过不了多久,孙公公就会因为某些小事被太监总管姜扶舟留意上,一路提拔成亲信,水涨船高,权势滔天。 她现在是个无权无势的小太监,得罪不起高品级的人物。 柳禾只好安慰自己。 都是她挖的坑,如今自己受着也是应该的。 放在往日,这种事孙公公骂她几句也就罢了,可今儿也不知怎么了,上脚踢了还不够,嘴上也不肯饶人。 只听他阴阳怪气地开口道:“有些上不了台面的小贱人,别以为生了副好模样就能高人一等,奴才就是奴才,休要妄想有贵人助你一步登天了。” 妄想一步登天的也不知是哪个。 柳禾在心底冷哼一声,面上却讨好地笑着,“是,孙公公教训的是。” 伸手不打笑脸人,这下总该行了吧。 谁料孙公公盯着她左看右看,似乎还觉得不解气,恶狠狠地剜了她一眼。 “你小子这张脸,咱家看着就来气!” 一边说着,孙公公一边来回走了几步,从墙根处抓起一滩泥灰,用力抹在了柳禾脸上。 泥巴的土腥味进了嘴,柳禾一阵反胃,控制不住地吐了几口。 一抬头,正对上王喜忧心十足的脸。 “嗯,这样瞧着就顺眼多了。” 见她粗服乱头狼狈得不像样子,孙公公把手背在身后,这才稍稍满意了些。 省得一会儿贵人来了被这小子抢风头。 “孙公公!孙公公!”正门忽然跑进来了个小太监,“姜总管来了!” 姜总管……姜扶舟? 他怎么来了? 第7章 晋升管事 “孙公公!姜总管来了!” 小太监的话让所有人都愣了愣。 姜总管……姜扶舟? 他怎么来了? 柳禾心底顿时升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姜扶舟这个角色心机叵测,他出现的地方肯定没什么好事,保不准这回就是冲着她来的。 一听说姜总管来了,孙公公立马扭捏起来,矫情的模样没来由叫人反胃。 忽地想到什么,他恶狠狠地瞪了柳禾一眼。 “小柳子!你现在就搬着这堆脏衣服去最里头洗,听见什么动静都不许回头!要是敢把脸上的东西抹掉,下次上脸的可就不是泥巴,而是刀子了!听见没有!” 怪不得要在她脸上抹泥巴呢,原来是怕她在姜扶舟面前抢了他的风头。 “是是是,我这就过去……” 柳禾冲着孙公公一阵点头哈腰,毫不犹豫地抱起脏衣服就走。 本来她也不想招惹那姜总管,此举倒是正合她心意。 柳禾走到角落放下衣服,见远处的王喜这才松了口气,偷偷冲他眨了眨眼。 “你快瞧瞧咱家,”孙公公随手抓了个小太监,摆弄了几下衣裳,“今儿的妆容可精致啊?不行不行,姜总管好容易来一回,我得去换上新衣裳……” 不男不女的声音听得柳禾一阵恶寒。 再出来时,孙公公已经换了一身新行头,脸上敷的白粉也更厚了,用力过猛的样子活像个跳梁小丑。 …… 柳禾隐匿在人群中哼哧哼哧洗衣服,不多一会儿就累得大汗淋漓,屁股上微微裂开的伤口隐隐作痛。 她伸起胳膊,打算撸起袖子继续干。 下一刻。 手腕忽然被人轻轻捏住了,钳制的力道虽不大,却让她怎么也挣脱不开。 柳禾一愣,顺着抓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向上看去。 是张亦男亦女的绝美容颜,肌理细腻,白皙如瓷,一双眼睛好看得勾魂摄魄。 竟是姜扶舟。 他果然是冲着她来的。 眼睁睁看着姜总管握住了柳禾的手腕,却连半点眼神都没分到自己身上,孙公公简直气的牙根痒痒。 “大胆小柳子!见了咱们姜大人居然不知行礼!” 柳禾回过神来猛地起身,动作却不小心牵扯到了屁股上的伤口,顿时疼得龇牙咧嘴。 姜扶舟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 眼前小太监这张美秀俊俏的脸蛋被污泥糊住,唯有一双黑眸亮得过分。 不难猜测方才发生了什么。 “这位小公公,瞧着好生面善。” 姜扶舟面上挂着的明明是笑吟吟的表情,柳禾却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面善个锤子。 她收回手往后缩了缩,低眉顺眼地行了个礼。 “奴才小柳子,请大人安。” 屁股上裂开的伤口越发疼了。 “哎……”姜扶舟拉长尾音,显得慵懒又性感,“不忙行礼,先站好了给我瞧瞧。” 先前的消息封锁及时,众人并不知晓她曾爬上太子床的事,只当姜总管无意中看上了个貌美如花的小太监。 柳禾硬着头皮站在原地,任由姜扶舟围着自己绕了一圈。 淡淡的兰麝香气钻入鼻尖,很是好闻。 “哟,好大的脚印……” 姜扶舟眼尖,一打眼就瞧出了不对劲,俯身凑近些笑眯眯地瞧着她。 “小柳公公,这是谁踹的?” 柳禾自然知道他说的是自己屁股后头的鞋印。 再看留下这脚印的孙公公,脸上的冷汗都下来了,一个劲儿发狠地瞪着她。 真嚣张啊。 孙公公那张白面似的脸让人怎么看怎么不顺眼,柳禾也没打算隐瞒,下意识朝他看了过去。 迎着姜总管犀利的眸光,孙公公哆嗦了一下。 “哦?” 姜扶舟忽而轻笑一声,淡然自得地缓步踱到了孙公公跟前。 “你踹他?” 拿不准姜总管眼下是什么意思,孙公公支支吾吾,老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薄唇轻启,不带任何情绪。 “杀了。” 杀……杀了? 此话一出,满院皆惊,柳禾本人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最先回过神来的是被下了杀令的孙公公。 “姜大人!姜大人奴才冤枉!奴才没有踹他!是他自己凑过来的……” 话音未落。 “噗呲——!” 刀尖淬血,一招穿心。 姜扶舟面上甚至还挂着一丝浅笑,出手的速度却半点都没踌躇,电光火石之间就已要了一条人命。 死不瞑目的孙公公缓缓滑落,殷红的鲜血打湿了脏乱的地面。 一切发生得太快,柳禾连心跳都没反应过来。 她与姜扶舟不过几面之缘,并无过多交集,他为何要为了给她出气杀死孙公公…… “今日我头一次来你们辛者库,为何不见管事太监?”姜扶舟眼睫轻垂,漫不经心地擦拭着刀身上猩红的血迹,“莫不是不把我放在眼里?” 所有人面面相觑,却没一个敢吭声。 柳禾瞥了地上的孙公公一眼,心道,管事太监早就到了,你不是刚把人家噶了吗。 谁料姜扶舟接下来的一番话,更是在狭小的辛者库惊起了千层浪。 “既然没有管事太监,那不如……” 美目四下扫了一圈,早有目标似的停顿在了某处。 眼前的小太监正顶着一张脏兮兮的狼狈面孔,故作镇定地躲闪着他的视线。 想躲?没那么容易。 姜扶舟轻笑,眉眼间带着几分戏谑,“小柳公公,你可愿暂代辛者库管事之职?” 辛者库……管事?她? 那一刻,柳禾真真切切感受到了什么叫做五雷轰顶。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这本书的剧情怎么越走越偏了! 姜扶舟不但亲手杀了日后的亲信孙公公,还把辛者库管事太监的职位交给了她这个本该死于腰斩之刑的小喽啰? 乱了乱了,全乱了! …… “到底是小孩子,高兴傻了?” 姜扶舟俯身凑近了些,皎白莹洁的手指轻轻拭过她的面颊,像是对上面沾染的脏泥毫不在意。 冰冷。 这是被他触碰到肌肤之后柳禾的第一反应。 “姜大人!” 生怕她一时失态被责罚,王喜毫不犹豫地冲过来挡在了前面。 “姜大人!小柳头一次见您,亦是头一回遇见这么大的阵仗,一时反应不及,还请您千万别见怪!” 姜扶舟眯了眯眼,上下打量了他一阵。 这是小柳的……朋友? 这亲密无间的样子,可真叫人不爽快。 第8章 东宫来人 …… 姜扶舟离去之后。 方才悉数陷入愣怔的人群纷纷回过神来,像从前巴结孙管事孙公公那般,一股脑儿地涌到了柳禾跟前。 恭维声此起彼伏。 “真是恭喜小柳公公了!” “什么小柳公公,日后,这可就是咱们的管事了!” “是啊是啊,柳管事,从今日起还请多多照顾咱们啊……” 柳禾头一次见识这种场面,一时间尴尬地讪笑着,几句话把他们打发了过去。 人群散去。 地上那滩血迹令人触目惊心,孙公公的尸体早已被人拖走了。 柳禾深吸了口气。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姜扶舟来辛者库闹这一出究竟是为了什么。 …… 上宸宫。 男人身着一袭明黄色的龙袍,长发随意挽起,面前摆着的棋盘一子未动。 “回陛下,臣今日去查探了,辛者库那边依旧没什么异动。” 皇帝并未接话,只冲着他摆了摆手,神态威严间又透着几分慵懒。 “扶舟啊,来同朕下一盘。” 姜扶舟轻轻颔首,不卑不亢地在他对面盘腿坐了下来,细细观察着面前的棋盘。 皇帝率先落子,随口道:“太子和老二都没去找过那个小太监?” 姜扶舟略略沉思,紧跟了一子。 “都没有,像是在看谁更沉得住气。” 只是过了今日,二位皇子怕是都沉不住这口气了。 “自古天家争权逐利,惯来有之,我长胥一族亦难落俗……”长胥承璜随手把玩着指尖的棋子,“他们想争,就让他们去争。” 谁能赢了这天下,谁才配拥有天下。 至于那个小太监嘛…… 推波助澜而已。 …… 当晚。 “小柳……” 见柳禾一整晚都在对着窗户愣愣地出神,王喜几次欲言又止,到嘴边的话悉数收了回去。 “唉,还是算了。” 哪能猜不到他想问什么,柳禾叹了口气。 “想问什么就问吧,要是我能说的,一定都告诉你。” 来辛者库也有个把月了,王喜老实本分,待她像对待亲弟弟一般好,柳禾心里早已把他当做了自己的第一个朋友。 今日姜扶舟的举动如此诡异,不令人起疑才怪。 “那……”王喜吞了口口水,凑近了些,“小柳,你之前是不是见过姜大人?” “见过,”柳禾嘴角一抽,“他是个笑面虎。” 小说里的姜扶舟总是带着笑吟吟的表情,做的却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勾当。 奈何反差感总能激起读者的兴趣,以至于姜扶舟的人气一度飙升,被强烈要求增加出场篇幅。 但是很可惜,柳禾现在不是在看小说。 每每见到姜扶舟的时候,她满脑子只有两个字。 快跑。 就像这次,所有人都以为她捡了个天上掉馅饼的大便宜,可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 这位姜总管肚子里指不定在憋什么坏水。 有种直觉告诉柳禾——她在辛者库洗脏衣服的平静日子,彻底到头了。 事实很快就证明,柳禾是对的。 …… 次日晌午,东宫来人了。 “传太子殿下口谕,东宫遗失重要物件,而今阖宫搜查,可疑之人即刻押送东宫受审!” 东宫丢东西怎么找到辛者库来了? 众人皆是满腹疑惑,却没一个敢质疑,低着头默不作声。 柳禾眼下是辛者库官职最大的,跪在最前面。 她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 不出意外的话,很快就要出意外了。 …… 片刻之后。 “找到了!”两个侍卫搜查回来,手里多了个本不该出现在此处的包裹,“东边第三间屋子是谁在住?” 东边第三间屋子…… 无力感瞬间充斥了柳禾满身。 看吧,果然又是冲她来的。 “东边第三间……”王喜愣了愣,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如实回禀,“是奴才的住所。” “只你一个人?” 王喜没吭声,压根没把视线往柳禾身上转一转,看样子是不想让她卷进这件事里。 只是东宫这架势摆明了是冲她来的,她不能把王喜推出去当替罪羊。 “还有我。” 脆生生的嗓音响起。 王喜拧了拧眉,责备般地瞥了她一眼。 带人搜查的侍卫闻言,侧目朝柳禾看了过来。 只见说话的小太监凝脂点漆,柳眉情目,生的比宫里的娘娘们都要美上几分。 这应该就是太子殿下吩咐要他们带走的人了。 侍卫一扬下巴,冷声吩咐道:“把这两个人带走,太子殿下要亲自审讯。” 柳禾回头看了王喜一眼,张了张嘴还没等出声,就已经被领头的侍卫一把提走了。 …… 东宫。 金碧荧煌,朱甍碧瓦。 柳禾一路小心打量着,心道怪不得这么多人挖空心思都想坐上这个位子,原来这么华丽啊。 进入偏殿,她被单独带进了一个房间里。 一进门,满墙都是竹简和书册,浓烈的墨香气息扑面而来。 像是书房。 太子长胥祈正面窗而立,背对着门口,素净的长衫随风勾勒出笔挺的身姿,微扬的发丝翩若谪仙。 长胥祈。 这是她整本书里最喜欢的角色,至死都是身正端方的谦谦君子,从未用任何阴险手段残害他人。 也正因如此,他才输了。 “大胆贱奴!” 腿弯处被人猛地踹了一脚,柳禾一时失了平衡,重重跌跪在了地上。 “见了太子殿下为何不行礼!” 长胥祈闻声缓缓回首,看向她的目光平静又温和。 被他的眼神看到有些心虚,柳禾忙俯下身。 “奴才……小柳子,见过太子殿下。” 面对这个角色的时候,她心里是一万分的愧疚。 是她亲手塑造出了一个完美的君子,却又在权利的漩涡中将他撕扯得粉碎。 一想到这位仁德纯善的太子殿下最终会拥有那般潦草的结局,柳禾就有些不敢看他的眼睛。 偏生长胥祈却不肯遂她的意。 “头垂得这么低作甚?”少年的嗓音温和如水,“不必跪着了,站起来回话。” 柳禾佯装镇定,谢恩站了起来。 “知道今日找你来此,是为了什么吗?” 长胥祈的眼神平静又哀悯,叫人一时看不出情绪。 柳禾一愣,下意识回话。 “殿下宅心仁厚,不计前嫌留下奴才贱命,奴才感激涕零,愿为太子殿下当牛做马!” 都是些表明真心惯用的话术,往日里写得多了,这会儿自然是顺口就来。 “当牛做马?”长胥祈闻声轻笑,嗓音清雅又性感,“就不能好好当个人不成?” 话锋一转。 “这两日东宫丢了件东西,你可曾见过?” 柳禾又是一愣。 是了,东宫究竟丢了什么东西,她当真毫不知情。 “丢的是……” 迎着她懵懂的眼神,长胥祈淡然开口。 “我的心。” 第9章 唤她柳儿 “这两日东宫丢了件东西,你可曾见过?” 长胥祈神色怡然,语气松弛,似乎并没觉得这是什么举足轻重的要事。 柳禾哪敢放松,屏气凝神地回着话。 “东宫遗失之物,奴才当真不曾见过,还请太子殿下明察!” 明知丢东西是将她带来此处的借口,柳禾却也无能为力。 男人歪了歪头,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可你若真不曾见过,我派去的人为何在你房间里寻到了这件东西?” 废话。 你的人当然听你的。 心下暗骂,柳禾嘴上却嗫嚅不已,“奴才斗胆,敢问太子殿下遗失的究竟是何物?” 看你能编出什么花来。 长胥祈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脸,本就清贵无双的容颜逆着光,越发好看得耀眼。 “丢的是我的心。” 语气依旧轻悠悠,每个字组合在一起,却让柳禾瞬间体会到了五雷轰顶的滋味。 她没有听错吧? 长胥祈说他丢的东西是……他的心?! 小太监眉眼清丽,瞠目结舌的模样倒也好看得紧。 长胥祈眼角微弯如月,清远的视线始终围绕在她身上,随口道:“很惊讶吗?” 何止是惊讶,她的天都塌了。 她笔下这位温润如玉的完美君子,现在居然当着一个太监的面说…… 他的心丢在这个太监那里了。 “殿,殿下……”柳禾讪笑着,冷汗津津,“殿下莫要同奴才说笑了,奴才当真不曾见过您丢失的东西……” 长胥祈微微拧眉,眸光依旧澄澈明净。 “我没有说笑,其实宫宴那日我并未醉到不省人事,若非有我默许,你以为老二当真能把你送上我的床榻吗?” 此话一出,柳禾登时倒抽一口冷气。 长胥祈这小子在诈她的话。 她不动声色,故意装作惊恐万分的模样后退两步。 “什么二殿下……太子殿下恕罪,奴才愚钝,实在不明白殿下要说什么……” 一旦承认了当初的行为是二皇子指使,不光长胥砚气急败坏要杀她泄愤,她在太子这里也彻底没了价值。 简单来说,一旦认罪,她就只有死路一条。 “此处只有你我二人,你又何必同我装傻?” 长胥祈眼底覆上了一丝冷峭的审视,很快就被温和的悲悯取而代之。 眼前的小太监身着低等宫衣,粗糙的布料勾勒出细若无骨的腰肢,肌肤细腻皎白,确是宫中极品。 他眯了眯眼,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过来。” 柳禾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吾说,过来,”长胥祈语气加重了几分,如画的眉眼多了些强势,“莫非你连太子的话也不听了吗?” 吾,是上胥王朝太子的自称。 他拿出了太子的身份压她。 柳禾深吸一口气,低垂着眉眼躬身上前,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小心谨慎。 距离长胥祈只有一臂之遥时。 柳禾止住脚步刚要跪下回话,腰肢忽然被一只大掌猛地箍住,一把揽了过去。 还没来得及惊呼,她就已经跌撞进了一个微凉坚实的怀抱。 沉沉的檀木香气萦绕鼻息,如他整个人一般寂静沉稳。 “殿,殿下……” 柳禾紧张得连呼吸都停了,小心翼翼地试图挣扎出来。 谁料长胥祈箍在她腰间的手掌力道却更大了。 “有没有人对你说过,你生得好看?”男人语气温吞,温热的气息喷洒上她的耳廓,“我日后唤你柳儿可好?” 什么柳儿草儿,先放开她再说啊! 冷汗渐渐浸透了里衣,柳禾的心跳接连如擂鼓。 堂堂太子殿下,竟在私下无人时与小太监耳鬓厮磨,极尽暧昧,这场景既诡异又吓人。 不,不对。 长胥祈是她煞费苦心打磨出来的角色,没人比她更了解他。 柳禾可以百分百确定,长胥祈不是断袖更不喜欢太监,这些话绝不可能是他真心所说。 莫非…… 他知道她是个假太监了! 更加强烈的后怕汹涌而来,柳禾猛地跪倒在地,趁机拉远了同他的距离。 “殿下……”她欲哭无泪,垂死挣扎着,“奴才可是个太监啊!” 长胥祈缓缓蹙眉,面色依旧无比坦然。 “我知道啊,是个太监又如何,宫中对食之事甚多,我自幼时起便早有耳闻。” 柳禾一哽。 再这么说下去,她对他的亲妈滤镜就要碎一地了。 宫里谁都可以对食,唯独你不行! 你可是太子啊! 久等不见柳禾吭声,长胥祈轻撩长衫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你既有心爬上我的床,我也有意将你留在身边,岂不是两全其美之事?” 瘦长漂亮的指尖轻轻挑起她的下巴,每个动作都极尽蛊惑。 “不若趁此机会离开老二,留在我身边,做我东宫的人。” 果然,长胥祈还是在套她的话。 柳禾彻底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她最心爱的小祈祈没有变断袖。 既然顾虑已解除,她就可以安心演戏了。 “奴才愚钝,不懂宫廷之争,可太子殿下当真误会了……” 柳禾咬了咬唇,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当日爬上殿下贵榻的确是奴才猪油蒙了心,想攀附权贵一步登天,所幸殿下宽仁,饶了奴才一命……” 长胥祈眯了眯眼。 攀附权贵…… 那日金銮殿上,这小太监在面对父皇时大义凛然的模样,可一点都不像寻常攀附权贵的贪生惧死之徒。 “若是如此,金銮殿上你为何一心求死?难道不是为了保全什么人吗?” 长胥祈收了最后一丝温和,如画的眉眼被凛然严刻取代完全。 柳禾欲哭无泪。 她就算是再多长十张嘴都解释不清。 难道要她说,我那时一心求死是因为想快点解脱,回到我的现实社会? 估计他会直接将她打成妖言惑众的异端之徒,立马摘了她的脑袋。 …… 第10章 深夜暗访 迎着长胥祈质疑的目光,柳禾深吸了口气。 “殿下料事如神,奴才当日那般做,的确是为保全他人。” 此话一出,果然看到了太子眼中一闪即逝的警觉。 “是何人?” “辱没储君清誉若追查下去,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奴才自知罪无可赦,只想快些求死,保全家人无恙……”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险些连柳禾自己都相信了。 长胥祈的目光在她脸上流连,像是在推断方才的话里究竟有几分真假。 柳禾深知,太子此时越是起疑,她就越得镇定。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轻叹传入耳中。 “罢了,你回去吧。” 柳禾一愣。 这就……放她走了? 这位太子殿下,倒是比她想象的要好相处多了。 “若你有一日想明白了,我东宫的门,依旧会开。” 男人的嗓音温雅动听,与整座皇宫的冰冷绝情迥然不同。 柳禾一时思绪万千。 若长胥祈不是太子,而是个寻常富贵人家的嫡出公子,也许会活得顺遂许多。 …… 回到辛者库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王喜比她早回来些,早已经打好了热水等她回来洗漱,就连杯子里的清茶温度都正好适口。 见柳禾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他轻声安慰了一会儿,还说了些多亏太子殿下仁善,不会不分青红皂白随意处决下人之类的话。 可任由他怎么说,柳禾都有些心不在焉。 “小柳,你……怎么了?” 迎着王喜关切至极的目光,柳禾下定决心,认真道:“从今天起,你去别的房间住。” 王喜愣了愣,满脸不解。 “为,为什么啊?” 小柳子漂亮聪明,待人真诚,他从见他第一眼就打心底里喜欢,也一直把他当成亲弟弟疼着。 “你是怕自己升了职处在风口浪尖,不想让我被那些琐事牵连?” 王喜按照自己对柳禾的想法猜测着。 “小柳,我王喜只按自己心意做事,不会害怕那些蝇营狗苟的小伎俩,你放心,我……” 来不及听他多说了。 看着窗外阴沉幽暗的夜色,柳禾摇摇头打断了他。 “你想多了,我没有这个意思,”她顿了顿,坦然地看着王喜的眼睛,“姜总管亲许我为辛者库管事,你我现在身份有别,还住在同一间房里不妥,你还是早点搬出去吧。” 见她说得格外认真,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架势,王喜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 “小柳……你,你什么意思?” 他不相信小柳也是那些只可共苦不可同甘的人。 “错了,我现在不是小柳,”柳禾狠狠心,面无表情,“如今你也当唤我一声柳管事。” 王喜没再说话,眼底的失望清晰可辨。 …… 直到王喜抱着铺盖撞门而出的那一刻,柳禾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今日东宫传唤了辛者库两个小太监的事闹得沸沸扬扬,二皇子长胥砚又怎会不知。 他恐她在太子威慑下说出真相,必定会即刻找她问话。 然她此时一言一行又在太子监视之下,二皇子不会光明正大拿她去自己那里,最保险的做法就是—— 上门来见她。 可这是个秘密,不该有活人知晓。 如果王喜今夜与她一屋同睡,无意中撞见了上门的二皇子,必定会被杀之以除后患。 把他撵走,才是最安全的。 柳禾叹了口气,倾身吹灭了昏黄的灯烛。 …… 夜半时分,窗棂处传来一阵微弱的响动。 ……来了。 柳禾不动声色,闭着眼继续装睡。 但是很可惜,她高估了自己笔下这位二皇子的素质。 走到床边的那一刻,他竟伸出手揪住她的领口,毫无征兆地一把提了起来。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柳禾慌了神,下意识熊抱住了身前的支撑物。 抱住的一瞬间她就后悔了。 什么支撑物,她下意识抱住的分明是一身黑衣乔装而来的二皇子,长胥砚。 “……” 男人的脸色比窗外的夜还要阴沉。 见她没有半点要下来的打算,长胥砚满脸厌恶,压低了嗓音警告着。 “狗奴才活得不耐烦了吧?赶紧滚下来。” 柳禾欲哭无泪。 她哪里是不想下来,奈何长胥砚个子高,她被提在半空中双脚根本碰不到地。 迅速调整了两下,柳禾小心翼翼地松了手。 失重之后稳稳的落地感让人心安。 但是……她怎么觉得脚底下有点不平? 柳禾低头一看。 不好! 踩的是咱们二皇子的脚! 再看此时的长胥砚已是满脸黑线,显然有些怒意压制不住了的架势。 柳禾猛地跪了下来。 “殿下息怒!奴才不是故意的!” 一边说着,她一边伸出小爪子,三两下把长胥砚昂贵鞋面上的小脚印给拍去了。 “……” 整套动作实在迅速,长胥砚斥责的话还未说出口就被噎了回去。 这小子…… 长胥砚眉心紧蹙,面色不善地垂眸看了她一眼。 月光透过窗扉洒在小太监身上,那微微伸长的半截脖颈沐浴着月色,显得格外白净纤细,下方是光滑如瓷的锁骨,骨骼纹理清晰又精致。 长胥砚的喉头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 身为皇子,他每天都会用这样的视角打量服侍自己的下人。 分明是再寻常不过的画面,却头一次让他觉得有些香艳。 想要再往下看时,跪在地上的小太监已经抬起了头,怯生生地看着他。 “二殿下深夜前来,是有事要找奴才?” 想起正事,长胥砚瞬间收了视线,板起脸在凳子上坐了。 “嗯。” 男人的坐姿桀骜不驯,修长的指尖轻轻揉捏着眉心起伏,黑暗中捕食猎物的蝮蛇。 “今日太子传你去东宫了?” 看来她猜测的不错,长胥砚果然是为这件事而来的。 不敢有所隐瞒,柳禾如实点了头。 “是。” 那一瞬间。 她清晰地捕捉到了男人眼底一闪即逝的杀气,一股阴森气从身后席卷而来。 柳禾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 第11章 私下祭奠 …… “今日太子传你去东宫了?” 男人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她。 “是。” 柳禾不敢有所隐瞒,只好如实点了头。 “都说什么了?”长胥砚侧目瞥了一眼,眼底冷光乍现,“你最好是一五一十回想清楚,倘若说错半个字,本皇子决不轻饶。” 一听就是吓唬人的话。 太子同她说了什么,除了他们二人之外,不会再有第三个人知晓。 柳禾头脑飞速运转,刻意忽略掉了太子要她做东宫的人这一段,挑着能说的一一讲了出来。 说完之后,她诚惶诚恐地伏在地上。 “太子就说了这些,奴才不敢欺瞒殿下!” 长胥砚沉吟片刻。 他手中有这小太监的把柄,料想他也不敢对自己有所隐瞒。 “嗯,今日之事你做得还算不错,没有自露马脚,”长胥砚冷哼一声,“看来太子果然疑心我,你日后要更加小心谨慎些,以免被太子捏住把柄,听见没有?” 柳禾乖巧点头,心下暗暗松了口气。 男人修长的指尖在桌面上轻点,大拇指上的玉扳指在夜幕中泛着冷光。 “如今太子必然会时刻盯着你,若有什么新消息,我会找人给你传信,切记明面上不可同我有任何接触。” 柳禾继续点头,恭敬道:“殿下所言,奴才一定谨记在心。” 长胥砚既然给她留了后路,便也是暂时留了她的命。 至少短时间内可以喘口气了。 正在柳禾暗自庆幸时,坐在椅子上的男人忽然冲她略一勾手。 “过来。” 还要做什么? 难不成是要给她什么方便通信的东西? 这样想着,柳禾跪在地上凑近了些,等待着长胥砚取出什么东西交给她。 谁料男人却只是盯着她看了半晌,兀地伸出了手。 下巴被人猛地挑起,不论是力道还是幅度都比太子的动作要强势许多。 你们兄弟两个,不捏人下巴是不能说话吗。 “别动。” 带着警告的两个字,瞬间让柳禾僵住了身子。 视线流连良久之后,长胥砚的手终究还是不受控制地滑了下去,覆上了那截纤细白嫩的脖颈。 触感果然与他所想的如出一辙,细腻微凉,像月光。 “二,二殿下……” 男人的掌心火热有力,在她颈间细细摩挲,像是在考虑从什么地方下手能让她死的最快。 柳禾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多大了?” 突如其来的问话让她一愣怔,奈何脖子还在人家手里掐着,只能如实回答。 “十,十四……” 在她的设定里,这具身体如今的确只有十四岁。 长胥砚眯了眯眼,眸光深沉,让人看不穿在想什么。 片刻后,他低声呢喃道:“才十四……” 这么小的年纪,竟已经如此勾人。 意识到自己居然用“勾人”这种字眼形容一个小太监,长胥砚瞬间收了声,面色冷如冰霜。 怎会如此! 下一瞬,男人的大掌猛地收紧,狠狠扣住了她的咽喉。 强烈的窒息感涌上头顶,柳禾只觉得自己满头血液倒流,眼珠子都要爆出来了。 什么情况啊! 不是不杀她了吗! 柳禾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出尔反尔的男人。 好在没一会儿的功夫长胥砚就松了力道,手掌虽依旧钳制着她的脖颈,却已不再死命收紧了。 新鲜空气涌入身体里,柳禾大口大口呼吸着,一不留神被呛得直咳嗽。 长胥砚这小子是不是神经病啊! 怎么说动手就动手! “与死亡近在咫尺的滋味如何?”长胥砚伸出一根纤长的手指,抹掉了她面上不知何时被刺激出来的泪珠子,“若被我发现你投靠了太子……当心你和你家人的小命。” 心下虽暗骂,柳禾面上却只能故作乖巧。 “奴才不敢……咳咳……” 小太监泪眼婆娑,浓密卷曲的长睫挂着水珠,微微扇动时好似蝴蝶振了振翅。 长胥砚看得呼吸一滞。 在绝对的美貌面前,饶是一个人再如何强装镇定,也做不到心如止水。 “滚吧。” 话音将落,柳禾就已经被他一把甩开。 手肘重重磕在了地面上,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疼得她禁不住龇牙咧嘴。 长胥砚却目不斜视,径自掩上帽檐转身离去了。 柳禾揉着自己酸痛的脖颈和手肘,过了大半天才强撑着从地上爬了起来。 男人的背影早已消失在了夜色中。 柳禾忍不住低声咒骂。 长胥砚,喜怒无常的王八蛋! …… 又是一日。 夜深人静时。 柳禾避开巡夜的人群,悄无声息地来到了皇宫最偏远的角落。 确定四下空无一人之后,她把怀里藏着的一小包纸钱在地上铺开,小心翼翼地用火折子点燃了。 纸钱最上端,写着小雨子的生辰八字。 不敢闹出动静,柳禾双手合十放在身前,在心里默默念叨着。 小雨子实在不好意思。 当初是我初来乍到,尚未适应书中的环境,错将你当做没血没肉的纸片人随口出卖…… 柳禾越想越悔,暗暗下定决心。 小雨子啊,你且在天上好好等着,若我有机会回到现实社会,下本书一定让你起死回生当主角! 柳禾想得出神,一时没注意越走越近的人影。 “什么人!” 不好!来人了! 柳禾眼疾手快地拿出提前准备好的沙子,迅速掩灭了明火,一个闪身钻进了假山后头的空隙里。 私下祭奠是大罪,她早就想好了逃生路线。 身为作者,她哪能打没准备的仗。 …… 夜色中。 两个身影迅速来到了柳禾刚刚所在的位置,其中一人蹲下身细细观察了片刻。 “五殿下,是有人在烧纸钱。” 这个称呼一出,藏在假山后面的柳禾愣了愣。 是五皇子长胥墨。 太子殿下的亲弟弟,也是她刚穿书时为了保命,随口跟小雨子一起供出来的悲催大冤种。 听说那晚五皇子正跟小雨子玩得欢愉,恰好被长胥砚带人撞了个正着。 又一个儿子跟太监纠缠不休,差点没把皇帝气死,险些把这位五皇子发配去边关苦寒之地。 柳禾默默给他鞠了一躬。 老五,对不住。 第12章 变生不测 上前查探的侍卫在纸灰堆里翻了翻,似乎有什么发现。 “五殿下,您看这个。” 柳禾禁不住呼吸一滞。 他们二人来得太过突然,火折子刚刚点燃没多久就不得不扑灭,想来有小雨子生辰八字的纸还未烧完。 不过…… 宫里认识小雨子的人何其多,谁会想到是她在烧纸。 这样想着,柳禾很快镇定了下来。 随意瞄了一眼纸上的生辰八字,长胥墨似乎并没意识到这是何人,摆摆手示意侍卫把纸灰丢远些。 柳禾疑惑地皱起了脸。 小雨子不是你的小相好之一吗,怎么连人家的生日都记不住。 果然男人都是些提起裤子不认人的家伙。 “让你寻人,你给我看纸灰做什么?”男人嫌弃不已地拍了拍身上的华服,“晦气死了!” 侍卫低头不语,任由主子责骂着。 骂了半晌,长胥墨忽然语气一敛,沉声道:“本皇子吩咐你找的那个小太监,这么久了还是没有一点线索?” 小太监,什么小太监? 柳禾吞了口口水,心底忽然涌起一阵不妙感。 “回五殿下,那小太监身份敏感,自从被押入天牢后陛下就已封锁了他的全部消息,整个宫里亦无人知晓是谁爬上了太子的床,属下也实在是……” 察觉到主子的火气,侍卫迅速垂下脑袋。 “属下失职,请殿下责罚!” 长胥墨是否要责罚这个侍卫,柳禾压根就没心思听了。 她现在整颗心凉了半截。 好不容易暂时躲过了太子和二皇子,谁承想半路又杀出来了个五皇子。 皇帝啊,千万别再生了。 …… 长胥墨的声音幽幽传来。 “越是难找,找到之后便越要让他付出代价,本皇子倒要看看,他一个小太监究竟能躲到几时!” 越说越动怒,长胥墨已然有些咬牙切齿, “敢构陷我大哥,还敢给老二传消息让他去拿住我跟小雨子……好大的胆子,杀他一百遍都不够多!” 听到这里,柳禾顿时倒抽一口凉气。 好家伙! 长胥墨怎么知道是她传出去的消息! 后怕之余,柳禾却也暗中庆幸。 还好她今夜误打误撞听到了这番对话,不然连自己以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等等,不对啊…… 柳禾掰着指头认认真真算起了日子。 按照小说中的时间线,半个月之后番邦使臣来京,随行的还有一位进贡来的美貌公主。 为表重视,上胥皇帝特意派了自己的五皇子迎接使臣。 但是很不巧,迎接使臣的队伍遇上了沙盗,混乱之中致使五皇子身亡。 两国邦交至此恶化,矛盾愈演愈烈。 剧情捋到这里,柳禾放心地舒了口气。 想要姐的命? 先管好你自己再说吧。 毕竟你小子活不过半个月了,不足为惧。 …… 数日后。 番邦使臣启程入京的消息人尽皆知,闲暇时常会听到些太监宫女聚众讨论。 经过人堆时,柳禾刻意放缓了步子留意了一下。 “你们听说没有,番邦此次进京不光带了好些奇珍异宝,还带了个公主来呢!” “那这么说的话,宫里岂不是又要多一位娘娘了?” “可不嘛,陛下重视得很,还特地派了五皇子亲自去迎接使臣队伍呢,今儿一大早迎使队伍就出发了!” 听到这里,柳禾彻底松了口气。 老五啊。 你怕是没命回来杀我了。 下次给小雨子烧纸的时候,我一定记得给你也烧两张。 …… 五皇子出发的消息令柳禾心情大好,回房的路上忍不住蹦蹦跳跳,一不留神撞到了王喜身上。 自从上次深夜被她撵走之后,王喜至今还没跟她说过话。 柳禾咬了咬唇,轻声道歉。 “我……不是有意的。” 眼前是耷拉着的小脑袋,看得人半点脾气都升不起来。 王喜叹了口气,千言万语汇聚在嘴边却只化成了一句话。 “再怎么开心,也得好好看路。” 柳禾水灵灵的眼珠子登时亮了起来。 “王喜哥哥!你不生我的气啦?” 王喜无奈地摇了摇头。 不管小柳平日里怎么机灵,也不过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孩子,他哪能抓住这点小事就真生他的气。 这样一来,柳禾更开心了。 这些天她提心吊胆,生怕五皇子查到什么上门来找她的麻烦,饭都吃不香。 这下多好呀,老五马上就要在半路嗝屁了,王喜也肯搭理她了。 她必须得把前段时间吃不下的饭全都补回来。 …… 但是很显然。 暴饮暴食的结果就是积食胃胀。 在王喜给她揉了半天肚子却无果之后,柳禾决定出门溜溜弯。 出门前,王喜不放心地嘱咐着。 “天黑了就快些回来,千万别到处乱跑,宫里你不知道的地方危险着呢……” 胃里胀痛的感觉让她无心多听,随意摆了摆手。 “我知道了!” 柳禾从辛者库出来后并没有走远,只在附近慢慢悠悠踱着步子消食。 谁料一个拐弯之后,她身后忽然多了两个太监。 脚步声越来越近,俨然是在有意跟着她。 心下暗道一声不好,柳禾加快了步伐打算绕回辛者库,却在墙根处被人堵住了。 堵住她的太监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随口问道:“你是小柳子?” 谁承认谁是傻子。 柳禾故作懵懂,愣愣地冲着那太监摇了摇头。 “小柳子?我不是啊,你们找他有事?” 说话间,身后的两个太监也跟了上来。 见她不承认自己的身份,三个太监面面相觑,其中一个暗暗使了个眼色。 柳禾心底顿时升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下一刻。 黑色麻袋劈头盖脸罩了下来,没给她半点挣扎的机会。 整个人被抬起来扛在肩上的那一刻,柳禾一边挣扎一边继续否认。 “你们真抓错人了!我不是小柳子!你们要是找他有急事,我可以带你们去找……” 没等她把话说完,扛着她的太监冷哼一声。 “整个宫里有这副好模样的除了你还能有几个?少跟咱们偷奸耍滑!老实点!” 柳禾欲哭无泪。 好吧,浑水摸鱼失败。 接下来不管她怎么询问,三个太监皆是一声不吭,根本不肯透露究竟是谁要见她。 无奈之下,柳禾认命般地一动不动了。 该来的躲不掉。 且看这一遭是福是祸吧。 …… 第13章 非礼太监 …… 被随手扔在地上的那一刻,柳禾就知道到地方了。 麻袋套得严丝合缝,她想伸手揉揉自己摔疼的屁股都有些费劲。 下一刻。 麻袋被人一把掀开,强烈的光线照射而来,刺得眼眶生疼,柳禾忍不住抬手遮挡。 抬手的一瞬间,柳禾愣住了。 居高临下站在她面前的人居然是……五皇子长胥墨?! 妈妈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现在不是应该已经启程去迎接番邦使臣死在路上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怎么,不认得我?” 迎着小太监呆若木鸡的视线,长胥墨冷哼一声。 柳禾吞了口口水。 认识,但不熟。 眼前少年左不过十五六岁,穿着一身水墨色长衫,俊朗如画的眉眼与太子颇为相似,只是气质却迥然不同,整个人显得桀傲不恭,戾气也更盛。 因着这位五皇子一开场没几章就嗝屁了的缘故,柳禾在书里对他的描写并不多。 她只知道长胥墨最大的特点就是——喜欢年轻貌美的小太监。 那一刻,柳禾的脑子里只有四个大字。 羊入虎口。 “还不知我是何人?”长胥墨眯了眯眼,好心提醒她,“当初你让老二带人去拿小雨子的时候,可知我是谁?” 此话一出,柳禾倒抽一口冷气。 这小子是个哥控,最崇拜自家太子哥哥,她爬上东宫床榻险些毁了太子声誉的事情已经足够令他憎恨至极了。 再加上这档子事…… 新仇旧怨叠在一起,他不想取她狗头才怪。 “奴才小柳子,请五殿下安!” 双腿一软,柳禾相当没出息地伏在了地上。 看着眼前战战兢兢的小太监,长胥墨从鼻子里冷哼一声,满脸轻蔑。 “让你多活了这些日子,你也该知足了……”一边说着,他一边冲身旁的侍卫摆了摆手,“你们两个,过来。” 柳禾屏住呼吸,心底泛起一阵凉意。 他……要做什么? “与老二通风报信针对本皇子,我可以不在意……”长胥墨顿了顿,眸光阴冷骇人,“但你们千不该万不该,设计陷害我大哥。” 大哥是何等风光霁月之人,岂能被这些杂种暗害! 见长胥墨满脸阴狠,唯有提到太子的那一刻才带了些温情,柳禾在心底叫苦不迭。 得罪哥控不可怕,可怕的是得罪了哥控他哥。 长胥墨的视线在她脸上来回逡巡。 “怪不得有胆子做那等龌龊之事,原来是生了副好模样……” 话锋一转。 “既然如此,想来你这小太监定是很喜欢伺候人,今日不如就当着本皇子的面,好好伺候伺候我的侍卫。” 语罢,长胥墨一扬下巴。 方才上前来候命的两个侍卫得了令,齐刷刷站到了柳禾面前,毫不客气地撕扯起了她的太监服。 “刺啦——!” 一声脆响。 伴随着飘摇坠地的布条,紧接着出现在两个侍卫眼前的还有柳禾藕段般皎白细嫩的小节手臂。 小太监香肩半露,泛着水光的眸子活色生香,诱人到极致。 太监这个身份放在往常,他们压根瞧都不想瞧上一眼,可这会儿对着这么个媚骨生香的娇弱雏儿,两个侍卫皆忍不住失了神。 这世上竟有如此绝色的人。 可惜了,是个太监。 …… 片刻的功夫。 柳禾身上好好一件外衫瞬间化成了几缕布条,只剩下为数不多的布料还遮挡着身子。 不好! 再这么撕扯下去,马上就要看到她最里头的束胸了! 欺侮事小,被人发现她是个假太监事大! 欺君之罪可不是说说而已。 不想让自己那么快小命玩完,柳禾眼一闭心一横,娇声娇气地搂住了一个侍卫的脖颈。 “侍卫哥哥……”嗓音柔媚,好似一只娇滴滴的猫儿,“你们两个,谁想先疼疼小柳呀?” 话音将落。 顾不得两个侍卫的反应,柳禾自己身上的鸡皮疙瘩率先落了一地。 靠!太恶心了! 小太监媚眼如丝,语气娇柔,两条细若无骨的纤臂好似有股魔力似的,让人怎么也移不开眼。 前一刻还在凶狠撕扯她衣服的两个侍卫都愣住了。 就是现在…… 快跑!!! 趁着两个侍卫愣神的空档,柳禾从狭窄的缝隙里猛地钻了出来,轻巧灵活得像条泥鳅。 她撒丫子朝着某个方向没了命地跑去。 身后传来长胥墨的怒吼。 “废物东西!都不长眼睛吗!还不赶快把那小太监给抓回来!” 两个人高马大的东西,却连个瘦瘦小小的太监都制不住! 再看那小太监跑的方向,长胥墨暗道一声不好。 今夜父皇母后约好同去沁芳园赏花,他顺着这条路跑去,怕是会正巧撞个正着! 该死的东西! 长胥墨焦躁至极,毫不犹豫地抬步追了过去。 …… 柳禾一路没了命地飞奔。 她知这条路是皇帝和皇后即将出现的地方,才争分夺秒地朝着这边赶。 老五那里既然已经没了她的生路,那便只有破釜沉舟,置之死地而后生了。 皇后徐佑枝悲悯众生,性情仁善,定不会放任自己的儿子滥杀无辜。 皇后!救命! 只可惜…… 理想与现实终究还是有所差别。 饶是柳禾已经拼尽全力奔命,奈何这副身子骨终究还是跑不过常年受训的侍卫。 没一会儿的功夫,她就已经被追上来的两人重重按在了地上。 “殿下,如何处置?” 紧随而来的长胥墨瞥了她一眼,语气冰冷无情。 “杀了。” 寒光乍现。 那是兵刃的反光。 柳禾此时无暇多想,求生的欲望驱使着她下意识扯着嗓子高声呼救。 “非礼啊——!救命——!有人非礼太监了——!” 非礼……太监? 见柳禾疯了似的高呼,长胥墨顿时慌了神,蹲下身来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你鬼哭狼嚎什么?闭嘴!” 长胥墨脸上是肉眼可见的慌乱。 上次跟小雨子的事情被父皇知晓,一怒之下险些把他发配到边关去,这次若是再被发现…… 这小子绝不能留! “动手!” 长胥墨一声令下,侍卫手中的刀刃再一次高高扬起。 糟了! 柳禾猛地闭上了眼。 第14章 帝后圣驾 短刀的寒光冰冷彻骨。 柳禾死死闭着眼,一瞬间紧张得连呼吸都停了。 完了。 今天怕不是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忽然间。 一声怒喝打断了刀刃下落的速度。 “老五!你在做什么!” 是皇帝的声音! 柳禾感动得眼泪都要流下来了。 当初她在金銮殿受审时有多害怕这个威严万千的嗓音,这会儿就有多渴盼这个声音响起。 见陛下开口,所有人都顾不得她了,齐刷刷跪倒一片。 “儿臣……参见父皇。” 长胥墨唇瓣轻颤,显然是有些心虚。 柳禾趁势把凌乱破碎的衣裳裹紧了些,还不忘挤出几滴眼泪,可怜巴巴地瑟缩在风中。 这般场景,再加上她刚刚喊的话,明眼人都能瞧出发生了什么。 老五啊…… 跟你亲妈大大耍心眼子,你还嫩着呢! 皇帝略一抬眸便大致摸清了情况,恨铁不成钢地怒视着自家儿子,眉眼犀利,震慑力极强。 “长胥墨!朕已经警告过你一次了,为何屡教不改?” 被直呼大名的某人一哽。 “儿臣……儿臣没有!” 他真是百口莫辩! 就算上次跟小雨子的事情是他的过错,可这一次当真不是父皇看到的这样啊! 都怪这个死太监! 他一定是知道父皇母后会来此,故意往这边跑的! 长胥墨越想越气,侧目狠狠剜了柳禾一眼。 柳禾才懒得理会皇帝会怎么想,故作可怜地蜷缩在地上,一个劲儿地瑟瑟发抖。 皇帝啊皇帝,快骂死他! 下一刻。 “陛下,发生何事?” 是个温柔至极的女声,短短数语,足以令人如沐春风。 从柳禾垂首的视角看过去,只见一袭竹月色曳地裙角,影影绰绰,每一步都尽显风华绝代。 是皇后,徐佑枝。 整本书里除了太子长胥祈之外,这位白月光皇后是柳禾第二意难平的角色。 温蔼娴柔,宅心仁厚,从不屑于前朝后宫的各种纷争。 只可惜两个儿子接连丧命,唯一的女儿远嫁蛮疆,自己亦被野心勃勃的栾贵妃一杯毒酒取走了性命。 想到这里,柳禾顿时一阵唏嘘。 见母后也过来了,长胥墨心虚地低垂着脑袋,本就没有底气的声音更小了。 “儿臣……参见母后,今日还未问母后安……” 话音未落就被皇帝厉声打断。 “你还知道问你母后安!平日里少同这些小太监厮混在一处,便是让你母后省大心了!” 面对着父亲的责骂,长胥墨一声也不敢吭。 柳禾在心底暗暗偷笑。 哟,咱们五殿下方才欺负人的时候不是挺神气吗,这会儿怎么怂包了? 不过很快她就明白了一个道理。 人,确实不该幸灾乐祸。 “方才呼救的,是你吧?”帝王威势万千的视线一转,落在了她身上,“抬起头来。” 王者的压迫感让人喘不动气。 柳禾吞了口口水,壮着胆子抬起脸。 长胥承璜一打眼就见这小太监柳眉弯弯,明眸摄魄,巴掌大的小脸晶莹如玉,年岁尚小却挡不住骨子里的媚气。 可那双眼睛却又显得如此澄澈,强烈的反差给人一种巨大的冲击力。 清纯和妖冶的结合,是美的极致。 长胥承璜皱了皱眉。 他怎么觉得这小太监有些眼熟…… 仅是一晃神的功夫,他忽的想起来了。 可不得眼熟么,这不就是宫宴那日,爬到醉酒太子床上的那个小太监吗。 叫什么来着…… 见父皇盯着那小太监看了半天不吭声,长胥墨生怕他也被这张脸迷惑了心神。 “父皇明察!儿臣今日并非有意叨扰父皇母后,是小柳子故意朝沁芳园跑,为的就是在您和母后面前构陷儿臣!” 不跑就没命了,傻子才不跑。 柳禾眼底堆起盈盈泪水,可怜巴巴地看向皇后。 “奴才没有……奴才不知陛下和皇后在此处,一时慌不择路,惊扰了圣驾……” 眼前的美妇人眉似远山,面如芙蓉,远远望去好似一幅温敛清净的山水画。 皇后缓缓蹙眉看向自己的儿子。 “今夜本宫与你父皇来此赏花之事,似乎只有你一人知晓吧,一个小太监又是如何得知?” 一句话把长胥墨问愣了。 “儿臣……” 柳禾感激涕零。 呜呜呜,好爱皇后! 又温柔又漂亮,更重要的是还如此讲理! 命都给她行不行! 见长胥墨支支吾吾吐不出半个字,皇帝横眉冷对,不怒自威。 “你说你今日身子不适不能迎接使臣,朕才换了旁人前往,这便是你说的身子不适?” 字字句句都是诘问。 “不适到与小太监厮混才能好吗?” “儿臣……” 长胥墨面色涨红,想开口解释自己是要为大哥出气,可碍于毫不知情的母后也在场,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这副默不作声的心虚样,让皇帝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长胥承璜轻哼一声,把视线落在了衣衫不整的柳禾身上,语气更沉了。 “你来说说,究竟发生何事?” 见父皇把解释权交给了这个贱奴,长胥墨气得咬牙切齿。 这死太监若敢颠倒黑白,他定要让他付出代价。 “回陛下……”柳禾裹紧衣衫抬起头,义正辞严,“今日之事,的确是奴才的罪过!” 此话一出,在场诸人都有些意外。 皇帝抿了抿唇,似乎是在等她继续说下去。 柳禾深吸一口气。 “奴才既然身在皇宫,自当谨小慎微低调行事,顶着这张脸招摇过市就是大罪,如今险些令天家父子生了嫌隙,又惊扰了皇后圣驾,奴才罪该万死,还请陛下……赐死!” 一番话说得大义凛然。 内心os:别杀我别杀我别杀我…… 这可都是客套话,皇帝你可千万别当真。 “赐死?”皇帝冷哼一声,倨傲俯视着她,“朕瞧你生了一副妖媚模样,的确该死,既如此,朕就如你所愿。” 柳禾一愣。 不是吧,真的当真了? 这件事怎么看都是你家老五做得不对好不好! 没打算跟她多做废话,长胥承璜随口吩咐道:“来人啊,把这个小太监拖下去,乱棍打……” 话未说完,就被皇后柔声打断了。 “陛下……” 第15章 极限拉扯 …… “来人啊,把这个小太监拖下去,乱棍打……” “陛下。” 皇后轻声制止,满脸皆是悲悯的善色。 “朕在呢,”皇帝忙伸手扶住她,满眼都是疼惜,“佑枝啊,走慢些,当心脚下。” 这番柔情万千,竟跟方才训斥儿子时天壤之别。 美妇扶着皇帝的手缓步上前,在柳禾正前方站定了,空气中浮现一缕悠然的浅香。 只听皇后缓缓开口。 “不过是个年岁尚轻的小太监罢了,身如浮萍人微言轻,主子的话他哪里敢置喙,老五自小不在臣妾身边长大,性子顽劣了些,你我怎可因自家孩儿的过错,随意责备别人家的儿女……” 此番话一出,柳禾刹那间心头微动。 在她亲笔塑造的上胥王朝里,尊卑区分格外严苛,下层人的命比草芥还不如。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种话居然能从上位者嘴里说出来。 看来这位白月光皇后真的与他人不一样。 “皇后所言有理,老五,朕肯定是要罚的,只是……” 轻声附和了两句后,长胥承璜话锋一转。 “至于这个小太监……” 话未说完,皇帝愣住了。 他的皇后……这是在做什么? 柳禾眼睁睁看着高贵的皇后缓缓蹲下身,温香的柔荑将她凌乱的发丝别到耳后。 她就这样愣愣地看着皇后的脸,连呼吸都忘了。 “好漂亮的孩子,看了便叫人喜欢,”皇后笑容温婉和煦,转头看向皇帝,“臣妾瞧着与这孩子有缘,不若陛下高抬贵手,将他赏了臣妾如何?” 这…… 迎着皇后满含期许的目光,父子二人神态各异,都有些不自然。 皇后人淡如菊,不喜纷争,自然不知这小太监曾爬上自家儿子的床榻。 若是个寻常小太监被皇后看上,赏了便也赏了。 可这小柳子毕竟有过前科,长胥承璜哪能放心让他留在自家发妻身边伺候。 “陛下?” 见皇帝久久不吭声,皇后忍不住轻声催促。 “佑枝啊……”长胥承璜抬手抚了抚下巴,沉思中带了些犹豫,“这件事……” 支吾了半天,终究还是什么也没说清。 想来皇帝做梦也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因为某件事为难成这副模样。 若非因为自己是当事人,柳禾高低得笑出声来。 长胥墨咬了咬牙,决定把真相说出来。 “母后不可!他先前……” “墨儿,住口。” 皇后轻声喝断,温良的面上带了些愠恼之色。 “与宦官厮混之事再有下次,不用劳烦你父皇惩戒,本宫第一个将你罚去边关蛮夷之地!” 长胥墨满心不甘,还打算争辩时恰好对上了父皇警告的目光,不得已将到嘴边的话憋了回去。 母后长年体弱,得知大哥被人陷害后定会彻夜难眠,进而忧思成疾。 此事决计不能叫她知晓。 “你叫小柳子?” 皇后转过头看着她,脸上早已没了半分愠色,温和如春风。 “从今日起,可愿在本宫身边做事?” 柳禾心头微漾。 面对着整本书里为数不多把奴才当人的主子,她怎么会不愿意跟着皇后呢。 只可惜,此事由不得她愿意与否。 “那个,佑枝啊。” 还未等柳禾轻轻点头,就已经被皇帝打断了。 “阳华阁若是缺人手,朕回头给你多送几个聪明伶俐的,这个小太监……” 皇后侧目看着皇帝,满脸狐疑。 “他怎的不行?” 她瞧着这孩子已足够聪明伶俐了。 迎着自家皇后至纯至善的询问,长胥承璜简直是左右犯难。 谁都行,唯独他不行。 当日能为一己私欲构陷太子之人,谁能保证不会对太子的生母皇后下手。 储君若是没了,还能换下一个。 可皇后,他只认佑枝。 “因为这个小太监……”长胥承璜顿了顿,下定决心般地将手背到了身后,“朕看中了,想把他留在上宸宫伺候。” 柳禾禁不住倒抽一口冷气。 为了阻止她接近皇后,皇帝还真能下血本。 知道的是他在保护发妻,不知道的只当他年岁渐长日益昏聩,被她这个小太监的美貌迷惑了去。 所幸纯善如皇后,并未思及这么深。 “陛下今日好生奇怪,抢人为何抢到臣妾宫里了?”皇后微微蹙眉,语气温静又执拗,“凡事讲求先来后到,既是臣妾先开口要的人,自然就是我阳华阁的人了。” 话音将落,皇后就已拉住了柳禾的小手,将她从地上轻轻拉了起来。 “哎……” 长胥承璜张了张嘴试图制止,却也无可奈何。 皇后看着她,软语温言地开口道:“不必理会旁人,你只需告诉我,愿不愿意跟着我就是了。” 柳禾心里门清。 眼下她一旦对着皇后点了头,即刻就会被推上风口浪尖,成为众矢之的。 可…… 看着眼前那双悲天悯人的眸子,柳禾忽然想为自己放手一搏,赌一赌皇后徐佑枝的善意。 她深吸了一口气。 “奴才……愿意跟随皇后。” 此话一出,皇帝和老五同时无奈地闭上了眼。 眼睁睁看着皇后带着那心术不正的小太监起驾回宫,父子二人面面相觑。 “父皇……” 臭小子的声音一入耳,长胥承璜压抑良久的火气被瞬间点燃,抬脚踹了过去。 “还敢说话!今日若不是你……” 一哽。 指着儿子的鼻子怒瞪了半天,长胥承璜气到连骂他都懒得骂。 到最后,满腔怒火悉数汇成了一句话。 “太子的事,少在你母后面前多嘴,听见没有?” 长胥墨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心下却早已恨得牙根痒。 小柳子。 咱们走着瞧。 …… 第16章 初至阳华 …… 阳华阁。 飞檐青瓦,垂柳依依。 整座宫殿的构造正如它的主人一般淡雅出尘。 皇后进了寝殿没一会儿,里头忽然出来了两个小宫女,说要带她去梳洗干净。 柳禾激动得差点哭了。 辛者库的水甭管吃的用的,一年四季都冷得刺骨,她已经很久没有用热水洗过舒服澡了。 洗完澡穿好衣服,柳禾还没往外走就意识到有点不对劲。 门外人影攒动,聚在一起像是在等什么人。 而房间里这会儿就只有她自己。 柳禾心底顿时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按照传统后宫剧情,原本跟在皇后身边伺候的宫女太监绝壁看她不爽,很大概率会联合起来排挤她。 保不齐外头这群人就是来给她下马威的。 只是自己选的路,哭着也得走完。 打定主意的柳禾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朝着门口走去。 迈出门的前一刻她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一会儿天上不是掉下水桶就是落下灰来。 咬牙忍一忍就过去了。 深呼吸—— 门开了。 “咔啦——” 开门的那一瞬间,一声异样的响动从头顶上方传来。 柳禾暗道一声不好,死死闭上了眼。 看来她猜得不错,上头果然有东西要掉下来了! 当一朵馨香温软的花瓣从眼前滑落时,随之而来的还有扑鼻的清香。 紧接着,花瓣雨从天而降。 这是…… 柳禾愣住了。 “欢迎小柳公公!” 眼前是一张张亲切和善的面容,纷纷热情至极地同她打着招呼。 “小柳公公,打今儿起,咱们就都是一家人了!” “是啊是啊,皇后娘娘爱清净,咱们宫里人手不多,好容易盼来一个新人呢!” “你们瞧,小柳公公生的比女娃娃还漂亮,怪不得咱们皇后一眼就相中了!” “可不是嘛,我听皇后方才还在念叨呢,说从没见过这般俊俏的孩子……” 柳禾怔在原地,半晌都没回过神来。 她做梦也没想到,在这座乌烟瘴气追名逐利的皇宫里,居然还有这样一方净土。 看着眼前四个亲善至极的宫女太监,柳禾不禁有些羞愧。 刚刚…… 是她小人之心了。 忽地。 “都围在这儿做什么呢?” 只见远远走来一个宫女,发髻和服饰都比旁人要精致些,应是阳华阁的掌事女官。 “你们这群捣蛋鬼,手头的活儿做完没有?小心别把人家吓坏了。” 见她过来,几人纷纷笑着行礼。 “阿佩姑姑。” 其中一个小太监抬着脑袋,冲着她嬉皮笑脸。 “姑姑别忙着骂,我们这不是好奇新来的小公公长什么样子嘛,再说了,姑姑自己要是不好奇,这会儿怎么也来看了?” 阿佩被小太监的话气笑,伸了手要来拧他的嘴。 玩闹了一阵后。 “行了行了,不与你们闹了,”阿佩笑着看向柳禾,“小柳,皇后叫我来带你过去呢。” …… 正殿。 看着坐在正中央的皇后,柳禾不敢心生侥幸,恭恭敬敬地跪下行礼。 “奴才小柳子,参见皇后。” 见她拘谨不已,阿佩和皇后对视一眼。 小柳刚来,一时不适应也无需着急,时间久一些便好了。 皇后柔柔地看着她,见这小太监左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与她的女儿长曦差不多大。 “好孩子,不必跪着了,快起来吧。” “多谢皇后。” 柳禾乖巧地谢了恩,起身任由皇后打量着。 她用余光瞥见皇后此时已换了一身居家的常服,月白色越发衬得整个人温柔似水。 “洗干净了,模样越发俊俏了。” 阿佩亦笑着附和道:“可不,小柳若是个女孩,这天下的男子指不定怎么争抢呢。” 见整个宫里上上下下都没有半点架子,柳禾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 “小柳才来,对阳华阁的事务不甚了解,”皇后顿了顿,满脸慈爱地叮嘱着,“阿佩,你这些日子多带带他。” “皇后放心,阿佩定会当亲弟弟一样待小柳的。” 一股暖流从心底滑过。 看来,她的选择没有让自己后悔。 闲聊了片刻,皇后随口问道:“太子的安神汤可备好了?” “皇后放心,安神汤已经在炉上温着了,一会儿殿下来了正好用。” 说到此处,阿佩笑着拉了拉柳禾的袖口。 “小柳也留下吧,把日后要做的活计多看着些,就能早点熟悉了。” 话虽是好话,却说得柳禾心跳一滞。 太子一会儿要来? 要是看到她忽然出现在自己母后宫里,长胥祈会怎么想? ……不行。 她得赶紧找个借口开溜。 好容易憋了个合适的理由出来,柳禾小声开口,“阿佩姑姑,我……” “太子殿下到!” 话未说完就被强行堵了回去。 坏了…… 走不了了。 …… 长胥祈进来的时候,柳禾刚好闪身藏在了角落里。 “皇后刚刚还念叨着安神汤呢,可巧殿下就来了。” 阿佩一边笑说,一边把长胥祈身上的披风接了过来,随手搭在了架子上。 男人身长如玉,清瘦又不失挺拔,行走间宛如一株霜雪中翠绿的玉竹。 “儿臣给母后请安,劳烦母后记挂。” 正说着,名叫莺儿的宫女恰好端了碗安神汤进来。 见柳禾小心翼翼地缩在角落里,莺儿思索片刻,本该被直接端上桌的托盘竟在下一刻来到了柳禾手上。 “小柳快去呀,把汤放桌上就成,”莺儿满脸鼓励地冲她笑了笑,“别紧张,太子殿下人很好的。” 柳禾欲哭无泪。 虽然知道莺儿是好心让自己在太子跟前露露脸,可她一点都不想露啊。 “莺儿姐姐……” 柳禾本想再挣扎一下,奈何莺儿却直接将她推了出去,还不忘加油打气般地冲她点了点头。 无奈之下,她只好端着安神汤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整个过程中柳禾都低垂着头,心里默念。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直到安神汤被安安稳稳放在了桌上,长胥祈依旧目不斜视,专心致志地跟皇后说着话。 柳禾长舒了口气,打算撤下托盘离开。 “来得正好呢,”皇后却在此时含笑开口,“阿祈你瞧瞧,这是我从你父皇手里抢来的人。” 言语间带了些小得意,像是在跟儿子炫耀自己的战绩。 柳禾哭丧着脸,头低得都快要折下去了。 长胥祈侧目瞥了她一眼,依旧没有正眼细看。 其实宫里多了什么人少了什么人,他都不甚在意,只要母后开心,他便开心。 见皇后兴致甚好,他便也随口问了句。 “叫什么?” 柳禾最后一点希冀也烟消云散。 完蛋。 躲不过去了。 主子问话哪有不答的道理,柳禾无其奈何道:“回太子殿下,奴才……小柳子。” 熟悉的名字一出,果然见太子打算去端安神汤的手僵住了。 那一刻。 柳禾心如擂鼓。 …… 第17章 侍奉沐浴 …… “回太子殿下,奴才……小柳子。” 话音将落,就见长胥祈动作一僵。 柳禾紧张得呼吸都停了。 “小柳子……”男人如玉的面上淡然自若,看不出半点异样,“抬起头来我瞧瞧。” 太子既然已经知道是她,再躲藏反倒更显心虚。 无奈之下,柳禾只好乖乖仰起脸。 长胥祈看似无心地瞥了她一眼,紧接着,那双温润的眸子里第一次闪出了骇人的冷意。 柳禾登时心如悬旌。 “你很紧张?”男人眉眼轻垂,抿了口安神汤,“心跳的好快。” 似是看出了柳禾的拘束不安,皇后好心开口替她解围。 “说起来,我还是头一次见到这般好看的孩子,聪明懂事还识大体,一见他便打心底里喜欢……” 柳禾羞赧地盯着地面。 皇后的善意…… 她真的担得起吗。 “模样……确好,”长胥祈面上漫不经心,却饶有深意地开口道,“倒是比画中花柳巷里的风月戏子还要好。” 花柳巷,戏子…… 他在说话给她听。 皇后这下越发觉得不对劲了,皱眉不解道:“阿祈,你今日言语怎的如此尖锐?可是有什么心事?” 她还从未见这个大儿子如此锋芒毕露过。 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长胥祈冲着皇后温和一笑。 “没什么,许是今日处理的政务繁杂,这会儿有些倦了,劳烦母后为儿臣担心。” 全然恢复了平日里谦谦君子的模样。 皇后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既累了,那便早些回东宫休息吧,国事虽重,却也非一朝一夕可处理完,你还是要多多注意身体。” 长胥祈笑着应了。 见阿佩姑姑取了披风要送他出去,柳禾悬着的心才勉强放下了些。 谁料一口气还没舒完。 “姑姑不必忙了。” 长胥祈轻声打断了阿佩的动作,没有把披风接过来。 不知是不是错觉,柳禾虽低垂着脑袋,却总觉得有道视线正似有若无地缠绕在她身上。 “许久不曾在阳华阁住了,今日倒是分外怀念,”长胥祈顿了顿,笑容清浅,“不如儿臣今夜便宿在此处,母后以为如何?” 此话一出,柳禾倒抽一口冷气。 长胥祈这小子来者不善。 旁人或许不知太子今夜为何留宿,她心里却门清。 “怎的忽然想在阳华阁休憩了?”皇后一怔,却也没有拒绝,“想留下自然是行的,只是你久不宿此,先前的房间怕是来不及收拾妥帖。” 长胥祈笑得温润无害。 “不碍事,房间也无需太过齐整,能睡人便好。” 他的目的并不在此。 见太子如此坚持,皇后便命阿佩带了两个人去替他收拾幼时的房间。 “母后,那儿臣先去沐浴。” 长胥祈浅笑着行了个礼,随手指了指身边的柳禾。 “既是初入阳华阁的新人,更要多多历练才是,今夜沐浴就你来服侍吧。” 柳禾深吸一口气,只觉后背冷汗津津。 “奴才遵命。” 果然该来的躲不掉。 看着一前一后远去的二人,皇后纳闷不已。 “小桃,你说……太子不喜欢小柳吗?” “太子真若是不喜欢,又怎会点名要他服侍呢,”小桃子笑了笑,轻声安抚着,“皇后不必多心,早些休息吧。” …… 浴池。 少年盘发的白玉簪被抽下,满头乌发垂落,几缕顺着微敞的领口滑进去,缠绕着精致的锁骨。 “你们都下去。” 话音将落,柳禾头一个转身要走。 谁料清雅的嗓音却从身后悠悠传来。 “小柳子留下。” 柳禾脚步一僵,讪笑着回过头。 “太子殿下……还有吩咐?” 见她这副反应,长胥祈拧了拧眉,有些惑然不解。 “不是要服侍我沐浴么,跑什么?” 废话。 她要心虚死了。 …… 门关了。 周遭寂静得仿佛听得见她的心跳声。 将柳禾局促的神情尽收眼底,长胥祈凑近了些,语气淡淡道:“没服侍过人沐浴?” 别说伺候人沐浴了,她连男人洗澡都没看过。 柳禾如实摇头。 “无妨,我教你,”长胥祈张开双臂坦然看着她,颇有耐心地指点着步骤,“脱衣。” 脱……脱衣? 见小太监那张俊俏的脸瞬间涨红,长胥祈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 脸皮这么薄。 也不知当初是怎么有胆子爬上的他的床。 “嗯?” 见他催促,柳禾只好强忍着窘迫上前几步,小心翼翼地解开了长胥祈的外衫。 衣物越去越少,男人细若白瓷的肌肤映入眼帘。 柳禾慌不择路地闭上了眼,心下默念着。 罪过罪过…… 将她的反应一一不落地收入眼中,长胥祈显得饶有兴味。 “你也脱。” 他说什么? 她……也脱? 柳禾猛地睁大了眼,晶亮的黑眸里尽是难以置信的震动。 迎着小太监惊诧的目光,长胥祈反倒愈发泰然自若。 “服侍沐浴之人都要赤身共浴,你不知道?” 语气中夹杂着丝丝缕缕的戏谑。 意识到这小子是在故意找茬,柳禾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诚惶诚恐。 “奴才自知与太子殿下之间有误会,余生愿为牛马以表诚心,还请殿下莫要同奴才开这种玩笑了!” 长胥祈眯了眯眼。 误会? 就算当日爬上他的床是误会,那如今毫无征兆地出现在皇后宫里,难道也是误会? 他倒是想知道,这小太监口中所说之言究竟有几分真假。 “又是牛马……”男人轻笑,嗓音显得温雅和煦,“不必跪着了,起来服侍吧。” 语罢。 长腿轻迈,径自踏进了浴池里。 柳禾暗暗松了口气,从地上爬起来走到男人身后,拿起小竹筒轻轻往他身上撩着水。 入眼的肌肤吹弹可破,也不知是怎么保养的。 柳禾正想着,撩水的手背忽然传来一阵酥麻的异样感。 她一愣怔,转瞬便意识到刚刚那触感是长胥祈在用指尖摩挲她的手背。 接下来。 无论柳禾怎么故意躲避,长胥祈总在有意无意与她制造身体接触。 一番交锋过后,柳禾的冷汗都要滴下来了。 我的太子啊…… 你可别真成断袖了…… 第18章 王喜管事 似是逗弄够了,长胥祈终于放开了她的手。 “皇后心善,对下人极尽怜惜,她既对你另眼相待,你便绝不可辜负她的善意。” 柳禾一怔。 她不会伤害皇后的。 “殿下放心,”小太监信誓旦旦,眼眸里闪着诚恳的光,“奴才愿用性命起誓,只会护皇后安好,绝不做任何忘恩负义之事。” 长胥祈应了一声,眉眼恬淡,根本看不出信任与否。 正在柳禾暗暗犯嘀咕时,他竟问得更加直接了。 “我还想知道,你来到皇后身边究竟是偶然,还是必然?” 这二者,相差甚大。 这也关乎着他日后待她的态度。 柳禾没有过多思索,认真道:“确是意外,若殿下不信,可以去问……五殿下。” 要不是长胥墨这小子将她掳了去,也不会有接下来这些事。 “……五殿下?” 长胥祈顿了顿。 想不到,这里面竟还有老五的事。 他倒是一点都不担心这小太监对自己说假话,真真假假,他自有方式查清楚。 “嗯。” 随口应了一句,长胥祈便默默合上了眼,直到沐浴结束都没再说半个字。 直到太子殿下穿戴齐整回了房,柳禾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后背一片濡湿。 …… 几日后。 柳禾本身熟悉这本书里的礼节,手脚麻利也机灵,短短数日就把该学的学了个差不多。 阿佩对她甚是满意,还特意给她放了半日假。 柳禾也没客气,随手包了几块皇后赏的糕点,一路来了辛者库的院子。 “这位小公公,请问王喜在吗?” 只见问话的小太监貌美如花,一举一动都漂亮得宛如画中人,那青衣太监不禁愣怔了一下。 “小公公?” 见他不答话,柳禾伸手在他眼前轻轻晃了两下。 青衣太监猛地回过神来。 “哦,你说王喜管事吗?他在屋里呢。” 这下轮到柳禾愣怔了。 方才她如果没听错的话,他好像说的是王喜管事? 这辛者库……应是只有一个王喜吧? “这位小公公模样干净,肯定不是我们辛者库的人,想来对此处不甚熟悉,”青衣太监好心道,“你且在这儿等着,我去王管事那里替你传一声。” 见他转身要走,柳禾忙唤住了。 “公公不必麻烦了,我是王喜的朋友,自己进去寻他就成。” 无暇顾及青衣太监的疑惑,柳禾径自进了门。 她现在的疑惑不必他少。 虽说自己这个只当了一天的管事如今被调去皇后身边,原本的位子自然要人来当。 可辛者库人这么多,不乏一些多年在此的老太监,这个位子怎么看也轮不到王喜。 奇怪…… 正纳闷着,柳禾已走到了王喜门前。 她伸手将木门轻轻推开一条缝。 只见王喜正一个人坐在桌前,手里认认真真擦拭着什么东西,清瘦的背影显得有些孤寂。 柳禾一愣。 她认出了王喜擦拭的是她之前常用的那把镜子。 “王喜哥哥!” 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柳禾脆生生地冲着屋里唤了一声。 眼前那个静坐的背影一颤,猛地回过头来。 看见她的那一刻,柳禾清楚地看到王喜的眼眶红了。 “小柳……” 还没等回过神来,她就已经被冲过来的王喜紧紧搂进了怀里,随之而来的还有他的轻颤。 这是……什么情况? “王喜哥哥,你怎么了?看见我怎么哭了?” 一边问,柳禾一边安抚般地轻拍他的后背。 半晌之后,王喜好不容易平复下了情绪,抹了把眼泪轻轻抚摸她的长发。 “那日你饭后出去消食一去不回,我等了一夜,等来的却是姜总管提拔我为管事的消息,我以为你也跟小万子一样被……” 提起这个,王喜瞬间打住不再说了,只冲她含泪笑着。 “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一番话透露出了两个信息。 小万子并非离开了辛者库,而是因为某些秘密没了命。 还有王喜的管事之位……又是姜扶舟提拔的。 柳禾晃了晃脑袋。 算了,先不想这些。 “王喜哥哥别担心,我不但没事,还有好事呢!” 小太监眉眼盈盈,一双漆黑如珀的眸子忽闪忽闪,显得格外澄澈明亮。 “这些日子我之所以没回来,是因为皇后娘娘把我给要去了,我如今已在阳华阁当差了。” 至于自己被五皇子给绑走的事,柳禾却是半个字都没提。 “原本想着托人给你传消息的,奈何我也没人可托,只能等到今儿休息半日自己来了。” 忽然想到什么,她又从怀里掏出了一包热乎乎的糕点。 “这是皇后娘娘赏的点心,我专门拿来给你吃的。” 见她高升了还没忘记自己这点情谊,王喜又是替她高兴又是感动,一时激动得说不出话。 闲谈了一阵子,也到了柳禾该回去的时候。 “小柳,我虽没什么本事,却是诚心待你好的,日后若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我定会全心全意帮衬你。” 柳禾点点头,冲他笑得明媚。 “你也是。” …… 出了辛者库,柳禾一路往阳华阁去。 谁料没走几步,竟远远瞧见一个熟悉的人影。 姜扶舟。 柳禾心下暗叫一声不好,毫不犹豫地调转了个方向,头也不回地抬腿就走。 身后却传来了一声笑意隐隐的轻唤。 “小柳公公,往哪里去啊?” 柳禾脚步一顿。 这狐狸似的家伙,怎么看怎么像是在这里蹲点等她。 无奈之下,她只好满脸堆笑着回过身来跪下行礼。 “奴才小柳子,见过姜大人……” 男人径自冲她缓步而来,在面前不足两步处站定了。 柳禾悄咪咪打量他。 入眼是一双被长衫遮掩笔直修长的腿,腰肢劲瘦纤薄,清隽的身段好看得过分。 “听说小柳公公如今随了皇后娘娘,身份高升了,我可受不住这一跪。” 怎么阴阳怪气的…… 下一刻。 男人冲柳禾俯下身来,有力的大掌毫无征兆地穿过她的咯吱窝,稍一用力竟把她生生提了起来。 “从今日起,不必跪我。” 姜扶舟含笑看着她。 目似含情,面带宠溺。 …… 柳禾顿时觉得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第19章 太子等候 男人笑意盈盈。 “从今日起,不必跪我。”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她怎么可能忘记姜扶舟是全书最大的笑面虎,只要一笑起来,准没好事。 柳禾讪笑着推脱。 “那怎么行,奴才身份卑贱,怎可……” 谁料话还未说完,姜扶舟就已哄小孩似的摸了摸她的脑袋,将鬓边的两缕杂毛捋到了耳后。 “在皇后宫里这几日,过得可还顺心?” 柳禾一怔。 她可一点都不觉得他是在诚心关怀自己,估摸着替皇帝试探她的可能性更大。 这样想着,柳禾恭恭敬敬地回了话。 “多谢大人记挂,皇后娘娘和善仁德,阿佩姑姑他们也都待奴才很好,奴才不敢忘本,定会忠心侍奉皇后左右。” 听完这番话,姜扶舟却是久久没有言语。 “王喜,是你朋友?” 沉默过后,竟来了一句如此突兀的转移。 柳禾先是一愣,紧接着下意识点头。 “是,奴才刚来辛者库时,王喜公公多有照拂,待奴才……像家人一样。” 家人…… 姜扶舟眯了眯眼,美目中流转着常人难懂的情绪。 只见身形高挺的男人忽然俯身凑近,高挺的鼻尖近在咫尺,温凉的呼吸喷洒上她的面。 柳禾不敢动弹,只好生生忍住了后退的冲动。 姜扶舟的声音幽幽传来。 “那你可知,我把王喜提成辛者库管事,又是为了何人?” 柳禾微微抬眸,怯生生地看了他一眼。 姜扶舟既然都已经这么说了,那么为的人…… 该不会是她吧? “常言道报怨短报恩长,我帮了你朋友的忙,你是不是该好好答谢我一番?” 果然。 就知道这狐狸提拔王喜没安什么好心。 “是,姜大人说的是,”柳禾讪笑着附和,满脸谄媚,“奴才愿为大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姜扶舟眯了眯眼,似是对她的反应不甚满意。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他轻哼一声,“我可没那么多汤火让你赴,这样的高帽子,莫要扣在我头上。” 柳禾无奈至极。 姜扶舟这只老狐狸难缠的很,她此时恨不得背后长翅膀,赶紧飞到皇后身边去。 “不若……”男人话锋一转,笑眯眯地抱起胳膊看她,“从今日起,你跟了我吧。” 跟了他……什么意思? 姜扶舟这是要同她对食吗! 柳禾的鸡皮疙瘩登时起了一身,有些欲哭无泪。 她要是个真太监,跟这位位高权重的总管大人对一对也没什么,毕竟送上门的遮荫树谁也不愿拒绝。 可……她是个假太监啊! 一旦被人发现,那可是掉脑袋的大罪! “姜大人厚爱,奴才何德何能!只是……”柳禾吞了口口水,艰难地牙缝里吐出来几个字,“奴才还小,这对食之事怕是……” 看着小太监诚惶诚恐的模样,姜扶舟表情一僵,笑容停滞在了脸上。 对……食? 他何时说要同他对食了? 见总管大人久不吭声,柳禾心里没底,小心翼翼地抬眼试图打量他。 下一刻却被人用手骨节重重敲上了额头。 “胡扯什么?”姜扶舟指弯仍旧曲着,面上挂着不悦,“比起给我当干儿子,你莫不是更喜欢同我对食?” 干……儿子? 意识到自己曲解了他的意思,柳禾登时面色涨红,半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傻小子……”姜扶舟低笑一声,宠溺地抚了抚她的发顶,“快些回阳华阁去吧。” 柳禾手脚无措地行了个礼,逃也似的离开了。 …… 阳华阁。 一见她进门,名叫燕儿的小宫女笑眯眯地凑过来。 “咱们小柳终于回来啦?告诉燕儿姐姐,今儿去什么地方玩儿了?小脸都红扑扑的……” 除了掌事女官阿佩之外,皇后身边贴身服侍的只有两个宫女两个太监。 宫女是莺儿和燕儿,太监是小桃子和小李子。 因着年岁比她大的缘故,平日里都对她格外照拂。 还没等柳禾开口回答,就见小李子从屋里着急忙慌地冲了出来,一把拉住她。 “我的小柳祖宗你可回来了!”小李子急匆匆的,一边说一边将她往里拉,“今儿太子殿下来了,指名道姓要你伺候,如今已等你许久了……” 柳禾倒抽一口凉气。 太子殿下日理万机,能让他亲自等候,她可真是好大的面子。 柳禾不敢耽搁,闷头快步走了进去。 只见男人正坐在桌案前单手撑着头,微微合眼静待,远远望去宛若一副宁静美丽的水墨画。 “奴才……见过太子殿下。” 长胥祈长睫轻动,视线似有若无地落在了她身上。 “还知道回来?”漫不经心的语气,字字句句却尽显责备,“母后宫里规矩虽不严苛,却也并非养闲散之人的地方。” 柳禾欲哭无泪。 她可真是比窦娥还冤。 不过就算再借她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反驳太子说阿佩姑姑给自己放假了,只好被迫当下大冤种。 “太子教训的是,奴才不敢了……” 似是对她毫不辩驳的态度还算满意,长胥祈没再追究此事。 “近日肩窝酸痛得很,过来给我捏一捏。” 得,您是主子。 想怎么折腾都行。 无奈之下,柳禾只好乖巧上前,指尖在长胥祈称酸痛的位置轻轻按压。 当初她在现实社会里曾自费学过一点按摩手法,虽算不得有多精通,却也勉强拿得出手。 如今这穿书第一按,送给他了。 …… 随着柳禾指尖精准无误地揉捻轻搓,男人原本紧蹙的眉头竟渐渐舒缓开了。 长胥祈不禁暗暗忖度。 这小太监按得他舒服得紧,倒是比太医院里那群老太医开的敷药方子管用许多。 “学过?” 柳禾按得认真,听见问话便下意识应了。 “嗯。” 见男人久久没有说话,她才猛地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立马改口。 “回太子殿下,奴才小的时候跟村里的老人学过些,进宫之后手法生疏,还请殿下莫要怪罪……” 下一刻。 长胥祈闭着眼,大掌精准无误地按住了她的手,看似纤细的五指力道却格外大。 微凉的触感让柳禾猛地哆嗦了一下。 这男人…… 又要干什么? 第20章 初乘轿辇 男人唇瓣轻触,语气清浅。 “按得好。” 分明是夸奖的话,可配上男人晦深莫测的表情,却没来由地令人心底发毛。 柳禾欲哭无泪。 这位所有人嘴里从不苛待下人的太子殿下,唯独在她面前时屡次锋芒毕露。 而她明明满心冤屈,却也毫无办法。 谁让这个自己亲手创造的角色先前得罪过人家。 见柳禾不吭声,长胥祈侧目瞥了她一眼,随口道:“想要什么赏赐?” 赏赐? 别说赏赐了,你小子给我给留条生路就让我叩谢大恩了。 柳禾心下虽这样想着,话到嘴边却变得恭恭敬敬。 “为太子殿下分忧是奴才分内之事,不敢要殿下的赏。” 似乎早就料到她会这样说,长胥祈对这番推脱之言充耳不闻,自顾自开了口。 “既按得吾身心舒适,那便赏你……” 话到此处男人忽然顿了顿,看着她时眼底覆着一抹和善如清风的笑意。 柳禾却打了个寒颤。 直觉告诉她,肯定没什么好事。 “便赏你自今日起,负责阳华阁全部恭桶的运送之事,你看如何?” 男人笑意盈盈,尾音微扬,显然是心情不错。 柳禾身子一僵。 她虽然早就知道没什么好事,却也没想到会不好成这样。 送恭桶……根本不是人干的活。 简单来说,送恭桶之人凌晨四点就要起身,一趟一趟把整个阳华阁的恭桶送到最角落的瓦房里去。 做完这些天都要亮了,紧接着又要收拾着去忙别的活。 “为何不说话?”长胥祈气定神闲,眼底闪烁着若隐若现的警告,“你不肯?” 柳禾在心里翻了个大白眼。 肯不肯是她说了算的吗? “殿下有令,奴才自当听从,”柳禾毕恭毕敬,却也掩盖不住小脸上的苦涩,“谢太子殿下赏赐……” 长胥祈的唇角不自觉地勾了起来。 留着这小太监,原本是想看看老二接下来要做什么。 可若他当真不再惹是生非,留下来当个小玩意儿解闷,倒是也不错。 …… 翌日凌晨。 柳禾准时提着恭桶走在路上,每一步都哈欠连天。 抬头看看天际。 乌漆嘛黑,一点要亮的架势都没有。 …… 第二日。 第三日。 …… 第七天的时候,柳禾实在撑不住了。 送完恭桶往回返的路上。 柳禾困得上下眼皮直打架,压根顾不得此时已稍有亮意的天光,身子一歪靠在了宫墙上。 真他奶奶的要命啊。 直到这一刻,她总算明白了太子此举的用意。 干完这些人都累个半死了,便是有再多坏心眼,怕是也没力气使出来了。 天天让她这么熬着,自然不会有空去加害皇后。 长胥祈…… 你小子好生歹毒啊。 柳禾短暂靠墙休息了片刻,打着呵欠准备回去。 忽地。 “哟,小柳公公,起得可真早。” 入耳是熟悉的称呼,柳禾连眼皮都不用抬就知道是谁在说话。 必然是姜扶舟那只老狐狸。 可惜她此时根本没力气跟他纠缠,只想快点回去睡个短暂的回笼觉。 片刻的功夫,来人已经走到了她面前。 姜扶舟身穿一袭华丽锦袍,深紫色的蟒带勾勒出劲瘦的腰肢,唇瓣带笑,黑发如缎。 柳禾的第一反应是佩服。 这家伙是怎么做到天不亮还能穿戴齐整,光鲜亮丽,精神抖擞得好像一点都不困似的。 “见过姜大人……” 说话间,她控制不住又打了个哈欠。 姜扶舟眯了眯眼。 眼前这张巴掌大的小脸上挂着明显的黑眼圈,眼眉处尽是困倦,憔悴至极的模样瞧着怪可怜。 他不禁哑然失笑。 小孩子,就是禁不起折腾。 …… 下一刻。 只见姜扶舟随意摆了摆手,冲一旁吩咐道:“用我的轿辇把小柳送回去。” 轿……轿辇? 这可把柳禾一个激灵给吓醒了。 “姜,姜大人,这可使不得!” 在她创造的上胥王朝里,凡是四品以下的官员都没资格坐轿辇,进宫面圣都得腿儿着。 她一个小太监,哪来的胆子敢公然挑衅皇权。 姜扶舟这老狐狸安的什么心。 “使不得?”男人略略挑眉,语气却不像是在开玩笑,“本总管说使得,便使得。” 一来一回的功夫,轿辇已到了跟前。 “上去。” 姜扶舟冲她一扬下巴,眉眼间满是不容拒绝的坚持。 柳禾一时间有些进退两难,僵着身子动也不敢动。 这家伙莫不是要故意胁迫她坐上去,紧接着就以犯上的罪名一刀砍了她吧? 还没等柳禾回过神,身体却在下一刻毫无征兆地悬空了,竟是被姜扶舟打横抱了起来。 她登时倒抽一口凉气。 “姜大人!使不……” “还使不得?”男人轻笑着打断了她,面上满是戏谑,“先前在金銮殿上你一鸣惊人,我还以为你有多大胆子,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 一边说,他一边轻轻将她放在了轿辇上。 男人白玉般光滑的侧脸映入眼帘,轮廓如刀刻般锐利又精致,柳禾一时竟看呆了。 “瞧什么呢?” 姜扶舟笑眯眯地看着她。 经此提醒,柳禾猛地回过神来,屁股下意识往边上挪了挪。 “姜总管您也坐。” 此话一出,姜扶舟愣住了。 就连准备抬轿辇的两个太监都忍不住低头偷笑。 “傻小子……”男人的低笑声性感撩人,“就算是头一次坐,先前也该见旁人坐过吧。” 轿辇何曾有双人共乘的。 柳禾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也意识到了自己困倦之下随口的话有多蠢笨。 姜扶舟轻轻拍抚她的手背。 “快回去歇着吧。” 下一刻。 轿辇悠悠而起,一路朝着阳华阁的方向走去。 柳禾疲乏得睁不开眼,一歪身子靠在后背上睡去了。 若她此时回头瞧上一眼就会发现,姜扶舟依旧保持着原本的姿势立在原地,夜风吹起他的长衫,显得孤寂又遥远。 …… 轿辇消失在视线中。 姜扶舟回过身,又唤来了个小太监。 “天亮之后送两个的太监去皇后宫里,就说是上头罚下来的,要做最脏的活,让原本送恭桶的人去做别的吧。” “是。” …… 第21章 无妄之灾 …… 得知自己不用天不亮就起来送恭桶的时候,柳禾险些激动得跳起来。 莺儿瞧着她这副样子,宠溺十足地刮了刮她的鼻子。 “可高兴死你了。” 柳禾心花怒放,一个劲儿地拉着莺儿的手撒娇,越发显得憨态可掬。 “莺儿姐姐你不知道,天天起那么早,就是打鸣的公鸡也受不了……” 委屈巴巴的小模样让人又好笑又心疼。 莺儿见状,笑着安抚道:“行了行了,今儿我托出宫的小福子捎了些宫外小吃,一会儿多分你些。” 一听这话,柳禾的眼睛登时放了光。 先前从宫外带回来的叫花鸡鲜肥可口,她尝了一次之后,梦里都流口水。 前一刻还满脸苦涩的小脸瞬间喜笑颜开。 区区送几天恭桶罢了,不算什么! 莺儿调笑了她一阵,忽然嘀咕道:“也不知道小福子到哪儿了,一会儿我去瞧瞧。” 柳禾忙一把按住她。 “莺儿姐姐别忙,我替你去!” 自从小柳子到阳华阁之后,做事勤快人也识趣,哪能不讨人喜欢。 莺儿笑着交代了几句,也就让她去了。 …… 约莫半刻钟的功夫,柳禾便到了莺儿跟小福子约好的地方。 她四下瞧瞧,却没见人。 正当柳禾打算顺着小福子要来的方向走过去迎一迎时,一旁的草丛里忽然窜出来了个人影。 她吓了一跳,下意识低头看去。 是个孩子。 左不过两三岁的模样,憨态可掬,粉雕玉琢,厚实的明红色锦袍越发显得身量滚圆。 还没等柳禾反应,那孩子就已经一把抱住了她的腿。 “漂亮姐姐……” 短暂愣怔过后,柳禾忍不住笑了。 小孩子最是心思单纯,看见模样漂亮的人就要叫姐姐,根本不顾她身上这件明晃晃的太监衣裳。 转瞬间,柳禾的警惕心骤然提起。 不,不对。 这男孩衣衫华丽,还能在后宫自由走动,必定不是哪位寻常大臣家进宫的孩子。 宫里这个年纪的男孩就只有…… 六皇子长胥寒。 栾贵妃唯一的孩子。 “六殿下!莫要跟老奴玩捉迷藏了,老奴认输了!” 果然…… 柳禾呼吸一滞。 她虽打心底里不想跟栾贵妃宫里的人扯上关系,奈何腿还被长胥寒紧紧抱着,又不能将他蛮力扯开,只好停在原地。 下一刻。 草丛被人扒拉开,随行的老嬷嬷瞧见六皇子站在此处,长舒了口气。 “六殿下可吓坏老奴了,千万莫要乱跑了,贵妃娘娘知道该生气了,来,快到老奴这儿来……” 见长胥寒不动弹,老嬷嬷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抱的是个面生的小太监。 尤其是瞧见这小太监模样分外娇俏后,老嬷嬷愣了愣。 “殿,殿下……” 柳禾满心无奈,却也不敢动作太大惊扰了孩子,只好冲着那老嬷嬷躬了躬身。 “嬷嬷好,我是皇后宫里的小柳子,在这儿等人拿东西。” 一听是皇后宫里的,老嬷嬷登时脸色煞白。 “殿下乖,快到老奴这里来。” 长胥寒摇了摇头。 “殿下快瞧,这是什么?”老嬷嬷从怀里掏出来了个小玩意儿,“是贵妃娘娘亲手做的小香囊……” 谁料男孩却毫不动容,抱着柳禾腿的力气更大了。 “寒儿不要香囊,要漂亮姐姐!” 一瞬间,柳禾背后的冷汗都惊出来了。 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可千万别有人当真啊。 为了让他快些撒手,柳禾耐着性子轻声劝道:“殿下乖,奴才不是姐姐,是个太监……” “太监?”长胥寒眸光澄澈地仰脸看着她,奶声奶气道,“寒儿喜欢!” 好家伙。 这玩意可不兴喜欢啊。 还没等柳禾张嘴,忽然察觉到背后传来一阵凉嗖嗖的阴冷气。 还有……杀气。 “放肆!” 尖锐刺耳的怒喝穿透空气,直直地传了过来。 “还不赶紧把殿下拉开!给本宫把这个不要脸的贱奴才抓起来!” 老嬷嬷诚惶诚恐地跪倒在地。 “参见贵妃娘娘……” 还没等柳禾回头看一眼,就已经被冲来的两个太监左右开弓架起来。 被二人拖行了小段距离之后,柳禾被一把按在了地上。 眼前是一双花纹精细的明红绣鞋,色彩装饰都像它的主人一样张扬无双。 是六皇子的生母栾贵妃,整个后宫最不好惹的角色。 今天这是撞枪口上了。 一想到自己不过是想拿个叫花鸡解解馋,却遇见了这般无妄之灾,柳禾就忍不住哀叹连连。 人在倒霉的时候,还真是喝凉水都塞牙。 …… 长胥寒尚且年幼,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吓坏了,放肆地大声哭了起来。 栾贵妃恨恨地剜了地上的柳禾一眼,强行压制着怒火。 “把殿下带回宫里去!” 她的皇儿何等尊贵,居然被一个下贱太监迷惑住,还说什么喜不喜欢之言,成何体统! 若是被有心之人告诉了陛下,还让他们母子如何争得九五之尊之位! 孩子的哭啼声渐渐远去,过分凝寂的气氛让人心惊肉跳。 栾贵妃冷哼一声,冲柳禾命令道:“把脸抬起来。” 她倒是想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模样能把她的皇儿迷成那般。 柳禾在心底叫苦不迭。 这位栾贵妃爱美成痴,最在意的就是自己那张漂亮的脸蛋,就算看见个小宫女生得漂亮都得拿簪子划烂人家的脸。 要是看见了她的样貌…… 她今日能不能保住小命都难说。 “说你呢!聋了不成!” 身畔的太监重重踹了柳禾的屁股一脚。 主子刁蛮,奴才也讨人厌。 柳禾强压下心中的怒意,把头仰了起来。 栾贵妃随意一瞥。 入眼是一张极其美艳的脸,唇若点樱,眉眼盈盈,眸光流转间自成一段媚态。 只这一眼,竟让栾贵妃愣怔了一瞬。 眼前的小太监不施粉黛,却比她这浓妆艳抹刻意打扮一个时辰的更加耀眼。 饶是她一万分不情愿,却也不得不承认—— 不过是一个身份卑贱的小太监,竟衬得她引以为傲的美貌黯然失色。 该死的奴才! 这样狐媚子的长相,绝不能留在宫里魅惑主子! 第22章 虎口脱险 栾贵妃恨恨地咬紧了牙,恨不得亲手抹了这小太监的脖子,却也只能故作淡然,唯恐被身边的下人瞧了去。 “哪宫的?” 她漫不经心地挑了挑指甲。 柳禾又是一哽。 她虽明知栾贵妃与皇后不对付,这会儿却也不能在她面前说假话,否则日后更是徒惹一身腥。 无奈之下,柳禾只好如实回禀。 “回贵妃娘娘,奴才是皇后宫里的。” 中宫的人…… 看了这小太监的模样,栾贵妃本就满心嫉恨,此时又听说是皇后宫里的人,她终于再也伪装不下去了。 “本宫当是哪儿来的小太监这般下作不知羞耻,原来是阳华阁的人……” 栾贵妃的视线泼悍又轻蔑。 “哼,真是难怪了。” 柳禾这会儿人虽跪着,心却并未跪下半分。 这泼妇含沙射影,字字句句都在针对她的白月光皇后,听了可真叫人不爽。 皇后徐佑枝为人温良敦厚,自小满腹书香,岂是栾家这个全凭氏族力量上位的刁蛮小姐可比的。 柳禾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栾贵妃的眼睛,语气铿锵有力。 “奴才若是有罪,自当一人承担罪责,还请贵妃莫要牵扯我家皇后,白白毁了皇后清誉。” 更何况,此事她本无半点过错。 栾贵妃自己教子无方,却要把怒火撒在一个无权无势的小太监身上。 只这一件事跟皇后相较,便足够立见高下。 见栾贵妃指尖轻颤,一口银牙都要被咬碎了,柳禾竟毫不畏惧,心下只觉解气得很。 似是还觉得不够,柳禾笑眯眯地看着她。 “皇后娘娘德才兼备,怎可跟奴才这等徒有皮相的废物相提并论。” 一句话精准无误地戳中了栾贵妃的肺管子。 徒有皮相的废物…… 这个刁奴究竟是在说谁! “住口!” 没想到一个小太监竟敢如此大胆,栾贵妃身边的宫女忙怒斥制止了她。 “竟敢对我家娘娘如此不敬!是活得不耐烦了吗!” 此时的栾贵妃俨然已经气到浑身颤抖。 “好,好啊……” 一个贱奴才居然有胆子公然折辱她了,可见皇后心中亦是这般想的。 只是皇后又如何! 她徐佑枝论家室论美貌,有哪点比得上她栾芳菲!更遑论整个上胥都要靠她栾家来征战沙场护卫边关! 徐佑枝不过是沾了进宫比她早的光,如今又有什么资格跟她争! 这样想着,栾贵妃看向柳禾的眼神也越发阴毒。 “你如此忠心护主,本宫便成全你……” 栾贵妃朝着身边使了个眼色,冷冷开口。 “婵儿!给本宫打烂他的脸!” 不是生了副倾国倾城的狐媚样貌吗,毁了正好,看这贱奴还有没有胆子在她面前为皇后争气。 “啪——!” 一个巴掌响响亮亮地落在了柳禾面颊上,瞬间将她的脸打偏了过去。 火辣辣的触感宛如烧着了一般,可见力道之大。 伴随着疼痛之后的麻木,柳禾禁不住眨眨眼看了婵儿一眼。 这位大姐……你手不疼吗? 见柳禾被打懵,栾贵妃居高临下地瞧着她。 这样好的模样,有朝一日定成祸患,不若早些毁了。 “继续。” “啪——!” 另一边又是一巴掌。 两个十成十力道的巴掌打得柳禾有些晕涨,眼前逐渐开始星星点点看不真切了。 眼瞧着婵儿举起手还要再打,忽然被人脆声打断了。 “贵妃娘娘手下留情!” 是阿佩的声音。 柳禾暗暗松了口气。 她就知道自己出来这么久还不回去,阳华阁肯定会有人到这里来寻找。 今日顶撞栾贵妃虽是冲动之举,她却一点也不后悔。 …… 看着柳禾红肿狼狈的脸,阿佩咬紧了牙,面上却只得装作若无其事。 她浅笑走近了些,给栾贵妃行了个礼。 “给贵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 栾贵妃斜睨了她一眼。 “嗯,起吧。” 她知道阿佩是皇后身边的大丫鬟,多少还是要给些面子的。 “你怎么在此处?我可寻你半天了,”阿佩故作严肃地瞥了柳禾一眼,“皇后娘娘唤你呢,再偷懒,小心我掌你的嘴!” 迎着栾贵妃狐疑的视线,阿佩笑着解释。 “贵妃娘娘不知,这是皇后新收进宫里的小太监,年纪尚小不懂事,成日里就知道闯祸,若有什么地方得罪了贵妃娘娘,奴婢去回禀皇后,定不轻饶了他。” 语罢也不等栾贵妃张嘴,阿佩已然将她从地上揪了起来。 “你还愣着做什么?再不赶紧回去干活,小心皇后治你的罪!” 柳禾点头哈腰。 “是,是……” 嘴角轻抽时,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柳禾被阿佩强行拉着走出了一段距离之后,确认再也瞧不见栾贵妃的影子,二人才停了下来。 看着她脸上的掌掴痕迹,惯来沉稳的阿佩此时也忍不住气得直跺脚。 “下手也忒狠了些!这是活活要把你的脸给毁了!” 这样漂亮的脸,毁了多可惜啊。 阿佩心疼不已地掏出帕子,在她脸上来回打量了半晌,动作小心得生怕弄疼了她。 “小柳,你怎么得罪芳菲阁了?让她们下这么重的手……” 柳禾嘴角疼得直抽抽,还是强忍着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 听完之后,阿佩又是心疼又是后怕。 “你这孩子,不要命了不成!” 敢当着栾贵妃的面说那种话,若非她今日出现及时,小柳怕是连命都保不住。 柳禾的眼睛格外亮,定定地看着她。 “我就是见不得她说皇后。” 听她这样说,阿佩愣了愣。 片刻之后。 “你呀……”阿佩无奈地叹了口气,“日后再碰见芳菲阁的人,千万记得躲远些,记住没有?” “姑姑放心,我记住了,下次大老远见了她们,我一定先撒丫子跑开。” 见柳禾面颊肿胀却依旧笑得一团孩气,阿佩又是心疼又是喜欢,抬手摸了摸她的发顶。 …… 东宫。 男人执笔的玉手顿了顿,点点墨汁滴落在纸面上,印下一抹浓郁的重色。 “你是说,小柳子因为言语上维护母后,被栾贵妃掌掴?” “回太子,是。” 长胥祈盯着晕染的墨痕,只觉它像极了蜿蜒抽枝的垂柳。 沉默了半晌后。 “……吾知道了,你下去吧,还需继续密切监视他,若有异动,随时来报。” 暗卫领命后无声无息地退下了。 一室寂静。 男人目光幽深,竟是盯着那晕染如柳枝的墨痕出了神。 小柳子…… 此人倒是越来越有趣了。 第23章 匿名之药 …… 饶是柳禾已经在脸上敷了药紧急消肿,却终究还是没什么效果。 当她顶着一张肿成猪头的脸出现在皇后跟前的时候,显然把她吓了一跳。 “小柳,这是……” 不想让与世无争的皇后为这种事忧心,柳禾笑着敷衍。 “回皇后,奴才今儿倒霉,走路上不小心被野蜂蛰了,别看这脸瞧着吓人,其实不要紧的。” 皇后半点都没怀疑,只心疼地叹了口气。 “同阿佩说一声,尽快去太医院传本宫的口谕,拿些管用的药来擦一擦才是。” “多谢皇后。” 柳禾心里越发暖烘烘的,显得脸上的伤也没那么疼了。 因着脸伤的缘故,皇后特许又给她放了半日假。 柳禾原本是打算回房间看看脸的,谁料前脚刚出门,一抬头竟正瞧见太子进来。 这小子大白天的乱串什么门,耽误她下班。 跑是跑不了了,无奈之下,柳禾只好挑了个角落随众人一起跪下行礼。 好在长胥祈似乎并没注意到她,径直从前面走了过去。 柳禾松了口气。 嘿嘿,下班! 谁承想还没等她拍拍屁股站起来,方才已经走过去的男人却脚步一顿,兀自折返了回来。 ??? 柳禾欲哭无泪,却也只能跪在地上干瞪眼。 直到清冷温良的男声从头顶上方传来。 “站起来。” 摸不准他又要做什么,柳禾只好自认倒霉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依旧低垂着头。 至于不敢抬头的原因嘛,这次可并非是心虚,而是怕自己这副骇人的样子吓着人家。 “脸怎么了?” 突如其来的关切让柳禾一愣怔。 这小子怕不是有透视眼吧。 她方才一直低着头,他是怎么看见她脸上有伤的? “回殿下的话……” 压根没打算说实话,柳禾闭着眼胡扯一通。 “是奴才今儿走路不小心摔了一跤,脸正好撞在路边的石狮子上了。” “……” 长胥祈嘴角轻抽。 方才不是还在皇后面前说是蜂子蛰的吗。 这小太监还真是满口胡话,让人根本摸不透他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不过看在他维护了皇后的份上,今日便不跟他计较了。 长胥祈淡淡瞥了她一眼,没有戳穿。 “嗯,下去吧。” 柳禾松了口气,行了个礼后毫不犹豫地回身就走,自然也没有察觉到男人追随自己良久的目光。 …… 在屋里稍稍休息了片刻,柳禾实在闲不住,主动出去帮忙找活干。 谁让静下来的时候她是老想着自己的脸,忍不住对着镜子照,结果就是越看越心塞。 看着这张猪头似的脸,谁能保持好心情。 还是忙起来吧,忙了就没空在意了。 …… 柳禾回房休息时已经是深夜了,进屋第一件事还是照镜子。 这么美的脸,毁了实在是太可惜了…… 她忍不住叹了口气。 走到桌案前刚打算拿镜子时,柳禾忽然发现桌上多了个浅青色的瓷瓶。 仔细观察了片刻,她确定这不是自己的东西,不由地有些纳闷。 这间屋子只她一个人住,这瓶子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柳禾难掩好奇,把瓷瓶打开来闻了闻。 入鼻是一股清新的药香。 药? 忽地想到什么,柳禾瞬间了然。 看来阿佩姑姑效率还挺高,这么快就把药从太医院取回来了。 柳禾正打算去道声谢,转头瞧见夜色渐深,估计阿佩此时也该睡了。 那便明日再道谢吧。 柳禾随手在伤处上了药,伴随着一阵凉嗖嗖的触感后,原本的刺痛肿胀感顿时轻了大半。 太医院给的果然是好东西。 柳禾抱着瓷瓶傻乐。 看来她的脸应该又有救了。 …… 次日清晨。 柳禾一睁眼就意识到脸上的伤好了许多,虽依旧肿起老高,却比昨日强了不知多少。 简单梳洗后,她专程去找阿佩道谢。 一推门就蹦蹦跳跳进去,显然是心情相当不错。 “阿佩姑姑,你送的药真管用!” 她边说便凑近了些,指着自己的脸蛋给阿佩瞧。 “你看你看!消肿了好多呢!” 阿佩先是一愣,紧接着满脸疑惑。 “药?我去李太医那里求的药还未批下来呢,那群太医院的老家伙听说不是主子用,速度慢得很……” 柳禾也有些傻眼。 不是阿佩?那这药是谁送的…… 总不至于是老天爷瞧她这次实在冤枉,特意良心大发给她送来了药吧? 柳禾的满肚子疑惑一直持续到晚膳时分。 太子来东宫用膳了。 这会儿饭菜还未上桌,皇后也还在更衣未归,所有人都知道太子殿下生性喜静,皆静立在原地一声不吭。 不知怎的,柳禾总觉得有人在盯着自己看。 实在忍不住好奇,她小心翼翼地抬起了头,竟恰好撞上了男人似笑非笑的视线。 看长胥祈的姿势,应是不知盯了她多久了。 “……” 天地良心。 她可一直老老实实什么也没干。 太子啊,你可千万别搞我…… 柳禾正想着,却见长胥祈忽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径直朝她这边走来。 完了。 不知道这小子又要找什么茬。 下一刻,一双灿金软靴在柳禾视线中停驻。 还没等她反应,男人微凉细腻的指尖已然勾起了她的下巴,眯着眼细细打量了她一阵。 “嗯,瞧着好多了。” 扔下这句话之后,男人淡然地收回了手,若无其事地转身走远了。 若非周围还弥漫着他身上清浅的乌沉香,柳禾怕是要以为方才发生的一切都是自己的错觉。 见她愣怔,长胥祈眼底升起一抹淡然如雾的笑意。 察觉到男人唇角那抹微微上挑的弧度,柳禾这才猛地反应过来。 那药…… 该不会是长胥祈放在她房间里的吧? “为何这样看着我?”男人晏然自若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漫不经心道,“莫非我也在路上不小心撞了石狮子不成?” 听太子这样说,莺儿等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唯有柳禾此时满心窘迫。 他定是知道她那番话是随口胡诌的了。 “奴才知罪,不该欺瞒殿下,”她顿了顿,毕恭毕敬地开口道,“这伤其实是花粉过敏,奴才自己用指甲抓的。” “……” 长胥祈嘴角又是一抽。 第24章 莫名其妙 “奴才知罪,不该欺瞒殿下。” 柳禾顿了顿,毕恭毕敬地开了口。 “这伤其实是花粉过敏,奴才自己用指甲抓的,力道大了些就感染了,奴才觉得丢人,所以就……” 长胥祈嘴角又是一抽。 丢人? 走路撞石狮子就不丢人了吗? 他怎么也想不通,眼前这张小嘴怎么就能动不动便噼里啪啦往外吐瞎话,连草稿都不需要打。 长胥祈微微侧目。 “想好了?” 柳禾下意识点点头。 理由嘛。 那还不是张口就来,根本不需要想。 “那便好,省的一会儿再有人问起来又要改口,”男人轻笑一声,似是意有所指,“譬如什么走在路上被野蜂蛰了之类的话。” 柳禾堆起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有点耳熟。 这好像是她昨日对皇后说的话。 那一刻,柳禾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脱光了站在这里任由他打量的大傻子。 尴尬死了…… 三室一厅都要被抠出来了。 好在没过多久,更衣完毕的皇后回来了。 见救星来到,柳禾长舒了口气,忙不迭地退回到了角落里。 但是很显然,某人似乎并没打算轻易放过她。 长胥祈谦谦有礼地扶着皇后落了座,自己坐下的瞬间若有所思地瞥了柳禾一眼。 “母后新收的这小太监倒是会说话,伶牙俐齿,想来也是心较比干多一窍的人物。” 皇后虽不解,却也听出了儿子言语间的阴阳怪气。 “小柳,你们都先下去吧。” 一听皇后的特赦令下了,柳禾立马脚下生风,头也不回地蹿了出去。 直到室内空无一人,皇后才扭头看向自家儿子,问出了由来已久的疑惑。 “阿祈,你为何……处处针对小柳?” 先前无缘无故把人家弄去送恭桶,这会儿字字句句都夹枪带棒的。 莫非…… 小柳有什么地方得罪过阿祈? 长胥祈闻言顿了顿,面上满是温和的笑意。 “母后多虑了,儿臣只是觉得既在阳华阁当差,便要经得起风浪,想多磨砺他一些,日后陪在母后身边,儿也好放心。” 见皇后似有不安,他又笑着补充一句。 “何况……那小太监确实有趣,儿臣总忍不住逗他,让母后见笑了。” 听儿子这样说,皇后才彻底放了心,点头附和着。 “小柳确是个机灵孩子,让人瞧了便喜欢……” 她说得欢喜,没有留意到儿子眼底一闪即逝的晦深。 前朝之争,不该祸及后宫。 他不想让母亲知道那些残忍的真相。 …… 当晚。 莺儿等人念及柳禾脸上的伤,都争抢着帮忙干活,要她早些休息。 以至于柳禾早早就被不容拒绝地撵了回来。 阳华阁——越来越像个家了。 柳禾满足地感慨了一会儿,在伤处上了药之后相当听劝地钻进了被窝。 可她难得这么早休息,躺在床上一时竟翻来覆去睡不着。 寂静无人的夜晚,会在无形之中放大许多诡异的声响,就比如现在。 柳禾清楚地意识到有人来了。 还没等她睁眼,就已经被人从被窝里一把揪了出来,动作粗鲁,直截了当。 熟悉的悬空感传来,柳禾连眼睛都不用睁开就知道是谁会办出来的事。 是老二长胥砚那小子。 “睡得这么早,你是来吃闲饭的吗?” 这么晚不睡,你是来找茬的吗? 当然,她也只敢在肚子里说这句话。 身子晃晃悠悠悬在空中,让人极度缺乏安全感,柳禾又在心里悄悄骂了他几句。 就显你个子高呗。 柳禾原以为自己又要艰难地半天够不着地,却不曾想长胥砚竟将她两手托住,稳稳放了下来。 突如其来的变化让她不禁微微愣怔。 这家伙……良心发现了? “二……” 正在柳禾打算行礼时,男人早已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她的嘴巴。 “噤声。” 她恍然意识到这是皇后的阳华阁,长胥砚深夜至此,肯定是偷偷溜进来的。 柳禾忙听话地点点头,湿漉漉的黑眸宛如星子般璀璨。 长胥砚微微愣怔,捂住她嘴巴的力道一时失了控制,不小心扯到了她脸上的伤口。 柳禾倒抽一口冷气,疼得小脸皱皱巴巴。 这一下也唤回了长胥砚的神志。 他眯了眯眼,捏住她的下巴借着月色光晕来回打量。 “栾芳菲打的?” 竟是毫不客气地直呼栾贵妃的大名。 柳禾了然,栾贵妃毒害了长胥砚的母妃和未出生的妹妹,他自然对这个女人怨恨到极致。 她刚要点头,却忽然察觉到了重点。 要是连长胥砚都知道她脸上的伤从何而来,那她在太子面前胡诌的谎话…… 想到这里,柳禾顿时有些悔不当初。 早知道就说实话了,说不定还能因为维护皇后的缘故在太子面前拉一波好感。 这下可好,长胥祈对她肯定印象更差了。 欲哭无泪之际,却见面前的男人忽然毫无征兆地凑近了些,高挺的鼻尖几乎要贴上她的脸。 柳禾刹那间汗毛倒竖,像被蝮蛇缠住了身子般猛地倒退几步。 这家伙又抽什么风? “有药味,”长胥砚仔细嗅了嗅,目光冷冽地看着她,“你上过药了,谁给的?” 柳禾眨巴眨巴眼,满脸无辜。 上药……犯法吗? 见她不说话,长胥砚的语气更生硬了。 “是太子,对吗。” 近乎是肯定的质问。 将柳禾眼神闪烁的模样尽收眼底,长胥砚瞬间捏紧她尚且肿着的面颊,狠狠瞪着她。 “药呢?你藏在哪儿了?” 柳禾疼得直抽气,慌乱地指了指桌子上。 “在那里……” 莫名其妙的男人! 一瓶药而已,她有什么好藏的啊! 看着桌上温润如人的浅青色瓷瓶,长胥砚盛怒至极,捏着她脸蛋的手用力一甩。 柳禾被他甩了个趔趄,重心不稳险些摔在地上。 她简直要被气炸了。 喜怒无常的狗男人!老娘当初为什么没早点把你写死! 可惜,更气人的还在后头。 柳禾眼睁睁看着长胥砚从桌上拿起药瓶,一言不发就顺着窗户扔了出去。 “哎!” 紧接着,窗外传来一声脆响。 柳禾伸着没能制止的手,欲哭无泪。 她的宝贝药啊…… 没了。 第25章 长线大鱼 …… 眼前的小太监显得委屈巴巴,微肿的脸蛋少了些平日的娇媚,越发显得软糯无害。 那一刻,长胥砚脑海中莫名蹦出来了四个字。 小受气包。 不知怎么的,一股子愧疚竟从心底凭空升起,惹得他半晌没能说出一个字来。 柳禾却是越想越委屈。 她的脸刚要好一些,消肿疗伤的药就被某人给摔了,万一就此毁了容…… 转眼瞧见长胥砚没有半点愧意,仍旧是那副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样子,她顿时更生气了。 这些生下来就在皇宫里的金贵皇子们,根本就不会考虑他人的感受。 柳禾脸色一沉,毫不客气地开了口。 “若二殿下今夜是来摔药的,现在也摔完了,可还有什么吩咐?” 长胥砚愣了愣。 如果他没理解错的话,这小子是在变相撵他走? 岂有此理! 究竟是谁给他的胆子! 谁料还没等他发作,这小太监的下一句话竟直接将他气蒙了。 “脸疼,不送殿下了。” 柳禾也不知自己是哪来的胆子,居然敢跟这么危险的人物赌气,只是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的半边身子已经进了被窝里。 至于另外半边…… 自然是被长胥砚给扯住了。 “刚刚的话,”男人咬牙切齿,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你再说一遍。” 阴森的模样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了。 “奴才刚刚说……”柳禾猛地回过神来,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脸,脸疼。” 苍天保佑,他刚刚聋了,什么都没听见。 长胥砚拧了拧眉。 他是不是对这小子太好了,把人给惯坏了…… 只是看着小太监一副蔫巴巴的小怂包样,责骂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罢了。 看在他受了伤的份儿上,饶他这一回。 “栾芳菲那个贱人平日里嚣张跋扈惯了,居然连我的人也敢动……”长胥砚冷哼一声,眼底闪过一抹阴寒的杀气,“我定要让她付出代价。” 柳禾忍不住在心底默默点头,却瞬间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 长胥砚说她是…… 他的人? 喂喂喂,这话可不兴瞎说啊。 “你,”长胥砚冲她一扬下巴,毫不客气地命令道,“把脸仰起来。” 回想起刚刚长胥砚这小子暴虐的力道,柳禾心下顿时一阵后怕,只觉得面颊处火辣辣的疼。 这张脸已经伤成这样了,咱就别再给它二次伤害了吧? “傻了吗?抬头。” 男人的语气已然满是不耐。 柳禾吞了口口水,死死闭着眼仰起了小脸。 意料之中的暴力并未袭来。 男人滚烫的指尖裹挟着冰冷的药膏,小心翼翼地覆上了她的面颊,流连辗转。 柳禾冷不防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猛地睁开了眼。 眼前的一幕却让她瞠目结舌。 男人刀刻般深邃立体的面容近在咫尺,惯来重欲狂放的黑眸此时却格外专注,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面颊。 长胥砚这小子……在给她上药? 鸡皮疙瘩后知后觉地起了一身,柳禾下意识后退两步,拉远了与他的距离。 “二,二殿下,奴才……自己来就行,哪能劳烦您……” “闭嘴。” 话未说完就被打断了。 长胥砚伸出未沾药的大掌,分外强势地圈住她的腰身,将人一把拉了回来。 眼瞧着就要撞进男人遒劲宽阔的胸膛,柳禾慌不择路,下意识伸手一撑。 …… 微弹,紧绷。 她的手竟恰好按在了他的胸肌上。 柳禾尴尬地僵住了。 男人却眯了眯眼,饶有兴致地垂眸看着抵在自己胸前的小爪子。 “没摸够?”他缓缓勾起唇角,语气满是戏谑,“需不需要本皇子把衣裳脱了,让你仔细摸?” 柳禾猛地回过神来,触电般地哆嗦了一下。 “不,不用!” 把手放下来的那一刻,她清晰地听到了自己惊悸不安的心跳。 耳畔传来男人的低笑声,微哑又性感。 “那就别乱动,老实上药。” 柳禾哪里还敢乱动,听话地仰着小脸任由他涂抹,睁大的眸子圆溜溜明闪闪,诱人的红唇好似在时刻吸引人凑近寻觅。 长胥砚喉间的凸起不自觉地上下滑动,压抑良久的猜疑也控制不住地脱口而出。 “太子也这般给你上药了?” 太子? 柳禾毫不犹豫地摇头否认。 “没有!” 听到了想要的答案,长胥砚这才轻哼一声,言语之间却仍旧有些酸溜溜。 “不许用太子的东西,听见没有?” 柳禾:…… 这小子,对太子的敌意是真大。 “听见了……” 见她怯生生点头,长胥砚总算是满意了,抬起手宛如养猫逗狗似的拍了拍她的脑袋。 “还算听话。” 像是想到了什么,他又开口道。 “你乡下老家那里,我已派人暗中送了些银钱,够他们花几辈子了,你不必挂怀,安心留在本皇子身边办事便好。” 这具身子的父母幼弟,又不是她的,她有什么好挂怀。 心下虽这样想着,柳禾却还是做出一副感恩戴德的样子。 “多谢殿下大恩!奴才定为殿下马首是瞻,不敢有半分懈怠!” 长胥砚随口应了,目光却始终停驻在那两瓣娇艳欲滴的红唇上,怎么也挪不开。 直到柳禾唤了两声,他才恍然回过神来。 “殿下可是还有吩咐?” 又是上药又是送钱,估摸着是先收买一波人心,再想让她给他做点什么吧。 长胥砚却将药瓶往她怀里一扔。 “没了。” 没了? 那今晚这位二皇子三更半夜翻窗过来,难道就只是为了……给她送个药? 下一刻,男人径自跃窗离去了。 看着恢复了空荡的房间,柳禾不由地傻了眼。 在她笔下,这位心机深沉的二殿下可是个疯批事业狂,不会做任何与所求大业无关的琐事。 至于给小太监送药…… 根本不符合他的人设啊! 柳禾左思右想,总算找到了个拯救长胥砚人设的理由。 这叫—— 放长线,钓大鱼。 …… 第26章 替她出气 说来也巧。 长胥砚从柳禾房间离开的第二日,芳菲阁就传来消息了。 据说是六皇子晨间玩闹时不小心摔了一跤,竟生生把右腿给摔断了。 还是二皇子长胥砚最早发现,好心传了太医。 栾贵妃又是心疼又是气恼,在芳菲阁里发了整整一天的疯。 柳禾越想越觉得不对。 …… “栾芳菲那个贱人平日里嚣张跋扈惯了,居然连我的人也敢动……” 男人冷哼一声,眼底闪过一抹阴寒的杀气。 “我定要让她付出代价。” …… 想到男人危险的眸光,柳禾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件事肯定跟长胥砚脱不了干系。 只是…… 他不惜冒着残害手足谋害皇嗣的罪名做这些,到底是图什么? 就算是栾贵妃于他有杀母之仇,却也不会在隐忍这么多年之后毫无征兆地宣泄出来。 霎时间,一个荒唐的想法出现在了柳禾脑海中。 长胥砚此举该不会是……为了她吧? 不不不,不可能。 柳禾毫不犹豫地否决了自己的猜测。 她一个无权无势的小太监,怎么可能入得了二皇子的法眼,还是别把自己想的太重了。 …… 当晚。 正轮到柳禾值夜。 四下是静谧无人的夜色,柳禾蹲坐在门口,百无聊赖地抬头数着星星。 “咚咚——” 不远处忽然传来扣响石柱的轻微动静。 柳禾心下一紧,立马寻声看了过去。 是个面生的年轻太监,而且从他小心谨慎的举动可以看出,应当不是阳华阁的人。 柳禾顿时有些紧张。 “小柳公公,”那太监压低了声音,垂首道,“二殿下派我来给你传话。” 长胥砚的人…… 柳禾四下打量一圈,见空无一人才让他开了口。 “什么话?” 看来她猜得没错,长胥砚果然是想先打心理战收买她,再让她心甘情愿给他卖命。 “殿下问,听说了芳菲阁之事后,小柳公公可解气了?” 见他满脸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柳禾微微愣怔。 长胥砚居然真的…… 见柳禾愣着不吭声,那太监顾忌着此地不能多待,自顾自说了下去。 “殿下还说,若是小柳公公治脸的药用完了尽管去取,但是万不可用太子的。” 柳禾:…… 这两件事,没一件是她猜中的。 明明是自己笔下刻画出来的人物,可不知怎么的,长胥砚的性情走向好像越来越脱离她的预计了。 “小柳公公?” 一声轻唤,将她从沉思中拉了回来。 柳禾忙冲他笑笑,低声道:“我知道了,劳烦公公跑这一趟,还请替我谢过二殿下。” …… 长胥砚房内。 “就只这一句谢?”男人墨眉紧蹙,显然是相当不满,“真的没别的了?” 传话的太监如实摇头。 “没了,小柳公公就只说了这些。” 还真是个没心没肺的东西。 长胥砚冷哼一声,将手中拿着的密报发泄似的扔远了。 来人刚一进门,就瞧见什么东西被长胥砚直直地扔了过来,恰好落在自己脚边。 “哟,谁惹咱们二殿下生气了?” 长胥砚淡淡瞥了他一眼,没吭声。 夏英。 母妃夏昭仪胞弟的长子,是他的表兄,如今正在刑部当差。 “夏大人,您来了。” 几个太监忙跪下行礼。 “嗯,”夏英随口应了,俯身从地上捡起密报,“这么要紧的东西你竟说扔就扔,心可真大。” 看样子是气得不轻。 “方才我听你们说什么谢,谢什么?” 迎着表兄好奇的目光,长胥砚随口应付过去。 “没什么,说正事吧。” …… 不得不说,长胥砚给她的药效好得出奇。 只三五日的功夫,脸上的伤就已经彻底看不出来了。 见自己的美貌又回来了,柳禾的心情格外好,干起活来也越发卖力了。 又是一日。 柳禾正在擦拭橱柜时,皇后忽然进来了。 “小柳,听太子说你按摩技术颇高,可有此事?” 手上的动作一顿,柳禾上前笑着回话。 “奴才惶恐,这民间学来的雕虫小技,哪能入得了太子殿下的眼。” 皇后却对她的推脱不甚在意,抬手捏了捏脖颈。 “许是上了年纪的缘故,我近来时常肩颈酸痛,太医院开了多少热敷冷敷的方子都不见效果……小柳,不若你来给我试试吧?” 用药是长久之计,若能配上活血化瘀的按摩手法,定会好得快些。 柳禾没推辞,一口应了下来。 “疏通筋脉时会有些疼,皇后,您可得忍着些,不疼就没效果了。” 听她这样说,皇后虽有些紧张,却还是温柔地点了点头。 “好,我记下了。” 饶是柳禾已经有意收敛了力道幅度,娇柔的皇后还是连连呼痛,提前停了下来。 “小柳,真的好痛……” 皇后娇喘微微,如画的眉眼轻蹙。 柳禾停了动作,冲她笑着说道:“皇后现在活动活动肩颈试试呢?” 皇后试探着动了几下,满脸惊诧。 “竟当真好了许多……怎会如此神奇?” 柳禾嘿嘿笑了两声。 她虽说算不得多精通此道,但治一治这些小病小痛还是绰绰有余的。 接下来的几日,皇后时不时就会找柳禾按上一按。 阳华阁主殿内的呼痛声时常传出,阿佩等人知晓是小柳在给皇后按摩,也都见怪不怪。 翌日。 柳禾照例在给皇后按压着肩颈。 近来皇后的身子轻快舒畅了许多,配上太医院外服的药物,想来再按上几次便不会再疼了。 每每看着皇后和煦慈爱的笑容,柳禾都觉得心里暖融融的。 就像母亲一样。 “皇后忍一忍,奴才要稍微用点力了。” 听她这样说,皇后下意识抱紧了枕头,轻声应下。 可疼痛终究还是很难忍下来。 “啊——” 伴随着皇后一声短促的痛呼,紧接着到来的还有房门被人一脚踹开的巨响。 “砰——!” 下一刻。 只见一道黑影破门而入,迅速朝着她们这边奔来。 还没等柳禾反应,就已经被来人掐住脖颈猛地拖了下来。 “小柳!” 皇后一声惊呼。 身子被人甩出去的那一瞬,柳禾只觉得耳畔风声呼啸,紧接着后脑勺狠狠撞在了紫檀木立柜上。 这一下可撞得她脑瓜子嗡嗡作响,眼冒金星。 谁啊…… 这是生生冲着要她命去的吧。 真他奶奶的疼。 第27章 大胆刁奴 …… 突如其来的撞击让柳禾半天没能回过神来。 晕胀感过后是强烈的疼痛。 柳禾抬手往后脑处摸了一把,触感温热湿粘,她费了好大劲定睛看去,入眼猩红一片,格外触目惊心。 下手可真黑啊…… 还没等她抬头瞧瞧是谁把自己甩出去的,脖颈忽然又一次被人狠狠掐住。 气流进入肺叶的入口被堵死,登时憋得她小脸通红,也正好对上了动手之人的脸。 少年面如冠玉,如墨般深不见底的眸子蕴藏着毁天灭地般的狂暴气息,额角的青筋都清晰可见。 是五皇子长胥墨。 柳禾又是窒息又是气愤,刹那间险些翻了白眼。 又是你小子…… 你奶奶的!平白无故怎么打人啊! “墨儿!收手!” 皇后被眼前这个阵仗吓坏了,慌慌张张从榻上爬了起来出声制止。 “你快放开小柳!” 就在她窒息的前一秒,皇后硬生生把儿子给扯开了。 柳禾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嗓子眼里一阵剧痛,忍不住猛地咳了起来。 “好大胆的刁奴!” 还没等皇后说话,急性子老五早已经指着她的鼻子骂了。 咬牙切齿的模样俨然是气愤到了极点。 “你这个心思毒辣的贱奴!竟敢公然伤我母后!看我不要了你的命!” 骂了柳禾之后,长胥墨似乎还觉得不解恨,扭头指着院外战战兢兢的一群下人撒火。 “你们耳朵都是聋的不成!就这样放任刁奴欺辱皇后吗!都给本皇子拉下去重罚!看你们日后还敢不敢……” 话未说完,就已经被皇后一把推开。 “还不住口!” 看着皇后怒意隐隐的脸,长胥墨反倒委屈上了。 “母后……?”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撞见了这刁奴欺辱母后的罪行打算好好惩戒,母后怎么反倒生了他的气。 皇后此时又是无奈又是气恼,自然也没有忽略受了无妄之灾的柳禾。 可怜的小太监正靠着柜子喘粗气,脖颈被掐得青紫,后脑勺淅淅沥沥的血迹滴下来打湿了衣裳。 这般场景登时将皇后吓坏了,忙凑过来蹲在她身边轻声关切。 “小柳……没事吧?” 柳禾这会儿神志尚有些恍惚,还是下意识笑着摇摇头。 “皇后莫怕,不碍事……” “太医,快去叫太医来!”皇后惯来恬静淡然的脸上此时满是慌乱,“阿佩!去传太医!” 墨儿也真是的,为何问都不问就下这般重的手! 回想起沁芳园赏花那日,她和陛下撞见了墨儿欺辱小柳之事,皇后心下顿时了然。 一定是墨儿将自己被罚禁足之事归在了小柳身上,至今仍怀恨在心。 这孩子如此心胸狭隘,如何能令她安心。 偏生长胥墨并未发现母亲的不满,自顾自说着。 “母后这般紧张这刁奴作甚?这刁奴欺主成性,方才又刻意加害于您,儿就算是要了他的贱命也不为过!” 他越说越上头,恶狠狠地瞪了柳禾一眼。 “小子你等着,总有一日本皇子定会要了你的小命!看你还怎么用这张脸在宫里招摇撞骗!” 这会儿的功夫,柳禾也已经缓得差不多了,悄咪咪观察着皇后的神情。 长胥墨这小子还真是脑袋缺根筋,连母亲生气了都看不出来。 “咳咳……” 柳禾趁势故意咳了几声,泪眼婆娑地看着皇后,水灵灵的黑眸像是在说话。 快看快看,你的好儿子! 少年盛气凌人的模样落在皇后眼里显得越发不堪入目,忍无可忍地厉声制止了他。 “长胥墨!你给本宫住口!” 皇后越想越气恼,起身将儿子一把推远了些。 长胥墨顿时懵在了原地。 “母,母后?” 母后为人惯来温柔亲和,鲜少会如此动怒。 他……做错了什么吗? “当初在沁芳园,是你借着自己身份尊贵欺侮小柳,本宫见他可怜才收入阳华阁中……” 皇后失望至极地看着他。 “不曾想禁足这么久,你竟丝毫不知悔改,仍旧不将寻常人家的儿女当人看待,让本宫如何对他们的父母交代!” 柳禾也是一愣。 原来皇后当初执意在皇帝面前要了她来,是出于儿子欺负她的补偿。 皇后啊,当真是个菩萨心肠的人。 “长胥墨你给本宫记清楚,从今日起你若再敢针对小柳,便不准再踏进阳华阁半步了!” 扔下这句警告后,皇后不容反驳地上手将儿子朝门外推去。 “母,母后,您听儿臣解释……” 怕挣扎中没轻没重伤了自家母后,长胥墨不敢乱动,只能任由她将自己推搡出去。 “真的不是您想的那样,我……” 话未说完,只听砰的一声。 门已然关了。 “……” 人生头一次吃到闭门羹的五殿下愣了。 母后几曾对自己说过这般重的话,如今竟为了一个低贱的小太监,让他不准踏进阳华阁的门? 简直岂有此理! 小柳子!本皇子跟你没完! 长胥墨此时俨然气炸了肺,冲着周围的下人恨恨跺脚。 “看什么看!谁敢再看,本皇子挖了他的眼睛!” 这番话落在屋内皇后耳中,越发断定了自家儿子是个欺辱奴仆成性的顽劣之徒,自责之心更甚了。 “小柳,来,慢些……” 皇后竟俯下身,打算亲自将她搀扶起来。 柳禾连连摆手,赶忙硬撑着爬了起来。 “皇后,李太医来了!” 阿佩等人一进来就被地上的血迹吓了一跳,几个人忙小心翼翼地把柳禾抬回了房里。 从李太医那里再三确认柳禾没什么大碍后,皇后这才稍稍放了心。 似是仍觉得愧疚难安,她竟亲自来了柳禾房间看望。 没想到皇后会来自己房里,柳禾有些意外。 “奴才……请皇后安。” 后脑的刺痛让她难以下地,只好在床上行了个注目礼。 “傻孩子。” 见她这样了还不忘请安,皇后越发心疼了,从桌上拿起伤药朝床边走来。 柳禾一愣。 皇后这是打算……亲自给她上药? 第28章 溺水太监 眼瞧着皇后温软的柔荑就要伸过来,柳禾一惊,下意识忍痛躲避开了。 “皇后不可!奴才……担不起!” 在这本书里,哪有主子给下人上药的道理。 更何况对方还是高高在上的一国之后,她可不想就此折寿。 “为何担不起?” 皇后却丝毫没有理会,依旧是温声软语,动作轻柔。 “我虽是皇后,却也是个母亲,自然深知为人父母最心疼的就是自家儿女了……”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轻叹一声。 “你小小年纪进宫侍奉,想来家中父母也很是牵挂吧,若是知晓你在宫中蒙冤受屈挨打受气,他们该有多难过……” 柳禾一愣怔。 她的父母怕是还不知道她来到了这么个地方呢,要是知道了,肯定会心疼死。 那一刻,柳禾的眼眶不自觉地有些濡湿酸涩。 “老五那里有我看着,绝不会再给他机会欺辱于你。” 皇后抬手摸了摸她的发顶,目光温蔼如春。 “小柳若不嫌弃,从今日起便将我当做母亲吧,虽非亲生,受了委屈也总好过无人倾诉。” 柳禾深知皇后此番话并非空谈。 阳华阁里除了阿佩,余下的宫女太监都年岁不大,皇后真的就像母亲一样疼爱自己身边的每一个人。 “皇后……” 柳禾缓缓抬眸,心下又一次为她的善意感到动容。 “我初进东宫时,也像你这般大,”皇后温和地笑着,眼眸却似乎看向了很远的从前,“先帝后宫的尔虞我诈针锋相对,我哪能不知,只是争到最后,无一人善终。” 皇宫里的争斗看似无形,却无时无刻不是白骨森森,鲜血横流。 “我总想着,若人一生行善积德,是否就能让自己,让儿女,都有个圆满些的结局……” 皇后略略停顿,释然地笑了笑。 “若是不能,那也是命,怨不得旁人。” 柳禾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从前每每在小说里写到奴才为了护主甘心舍命,她虽笔下生风,心里却只当他们愚忠。 可是这一刻。 皇后就像寒冷冬夜的一碗热粥,融化霜雪。 原来护主之情,真的会由心而起。 她,愿意把命给皇后。 似乎就在一瞬间,柳禾意识到自己的到来被赋予了全新的意义。 双子丧命、爱女远嫁、自己惨遭毒害…… 这不该是皇后的结局。 她愿意以手作笔,倾尽自己对这个世界所有的了解,只为给皇后换得一个圆满的结局。 “皇后……” 柳禾轻唤一声,望向她的眼神一点点坚定起来。 “皇后日后,定会圆满的。” …… 三日后。 迎接番邦使臣的队伍进京了。 大队人马浩浩荡荡住在了驿馆,预备调整休憩一日后进宫面圣赴宴。 一时间京城内热闹非凡,连带着皇宫里的讨论也愈演愈烈。 在这种气氛下,柳禾却怎么也提不起兴致。 按照书中原本的剧情,款待番邦人的宴会上还会发生一件对太子不利之事。 在两国切磋才华的环节上,皇帝随手点了太子对阵。 谁料惯来满腹文采的太子却一反常态,说话颠三倒四结结巴巴,丢尽了上胥的脸。 这件事,让长胥祈距离废储之路也更近了一步。 …… 一整天下来柳禾都有些心不在焉,名贵的紫玉茶盏都接连摔了两个,可把燕儿给心疼坏了。 为了不让她继续留下来搞破坏,莺儿索性抢过活来将她撵了出去。 柳禾这次没推脱。 她正好需要时间去寻一趟二皇子长胥砚,太子宴会出丑的罪魁祸首。 深知自己此时不能出现得太过刻意,柳禾早早在他商议密谋的必经之地蹲守着。 虽不知今日能有几分把握,可她愿为皇后奋力一搏。 …… 半刻钟后。 远处的脚步声渐近。 柳禾算准时机纵身往池子里一跃,刹那间水花四溅。 夜间突如其来的响动让本就警觉的长胥砚更加戒慎,下意识朝池边望了过来。 柳禾会水,这会儿却故意装作旱鸭子的模样呼救几声。 “救……救命……” 夏英定睛看了一会儿,稍稍放了心。 “没什么要紧,好像是个失足落水的小太监。” 长胥砚冷哼一声。 这池子里溺死的人多了,这倒霉太监估摸着是不知得罪了哪位主子,趁着夜深人静被推进去的吧。 二人刚准备换个地方,长胥砚却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这个声音…… 好像有些耳熟。 溺水慌乱中也掩盖不住那嗓音的娇俏动听,特殊的声线让他想起来了一张皎柔妩媚的脸。 怎么有点像他…… 长胥砚脚步一顿,毫不犹豫地调转了方向。 “我去看看。” 正往前走着身边却忽然没了人影,夏英一愣怔,不解地回头看着他。 “……阿砚?” 一个掉进池子里的小太监罢了,有什么好看? 阿砚什么时候喜欢看热闹了。 …… 柳禾在池子里扑腾了一会儿,手臂都有些酸麻。 长胥砚却依旧没有过来。 她忍不住暗暗嘀咕,莫非是他没听出自己的声音? 正纠结着要不要扯开嗓子再叫几声,又怕声音太大引来其他人,顿时让她有些郁闷。 忽地,远处黑影一闪。 应是长胥砚来了! 柳禾赶忙故意装作又呛了几口水的样子,冲岸边的黑影无助地伸出了手。 “救命……咳咳……救救我……” 片刻的功夫,紧随其后的夏英也追了过来,气喘吁吁地看着眼前的长胥砚。 “阿砚,等等我啊……” 这小子,怎么跑得这么快。 不知道的还当是他媳妇掉水里了。 “可是有什么不对劲?” 夏英探着脑袋四下打量,见除了这个小太监之外确实再没什么了,不由更纳闷了。 长胥砚不吭声,眯着眼像是在辨认什么。 “啧,走了走了,”夏英拍了拍他的肩膀,“就一个小太监罢了,有什么好看的……” 话音未落。 只见身边的人影迅速闪过,毫不犹豫地纵身跳进了池水里。 夏英瞬间瞪大了眼,呆愣在原地。 “阿,阿砚?” 极度震惊之下,就连水花溅在了他最心爱的鹿皮靴子上,夏英都没注意到。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是…… 什么情况? 堂堂上胥二皇子,为救一个落水小太监见义勇为? 是他瞎了还是长胥砚疯了? …… 第29章 是你的人 …… 听着耳畔水花四溅的声响,再看看游向自己的熟悉身影,佯装溺水的柳禾也愣了。 打死她都没想到,长胥砚居然会亲自跳下来救她。 在长胥砚游过来的过程中,柳禾忽然察觉到身侧有什么东西漂浮着,时不时还会勾住她的头发。 起初她以为是水中的杂草枯枝之类,憋着气闷进水里打算扯开,省得一会儿上岸的时候碍事。 谁料她随手一扯,那东西竟是人手的触感,似乎比深夜的池水还冰冷。 柳禾在水下睁眼一看。 只这一眼,让她的三魂七魄登时吓掉了大半。 什么水草! 那是一具已经被泡浮肿了的太监尸体! “啊——!” 水下的场景吓得她肝胆俱裂,顿时顾不得装溺水了,下意识想要逃离。 谁料朝前拱的力道有些大了,正撞得来人闷哼一声。 长胥砚被她撞得险些失了重心溺在水里,混乱之下还不忘冷声嘱咐。 “别乱动。” 紧接着,一只宽厚的大手稳稳环住了她的腰肢。 好细…… 入手玲珑,仿佛稍稍用力就要将那腰握碎了。 长胥砚顿时有些失神,差点在池水中呛了一口才回过神来。 他无暇多想,带着她朝岸边游去。 …… 上了岸之后,柳禾依旧惊魂未定,满脑子都是缠绕住了自己发丝的死人手。 她这会儿压根顾不得眼前人是谁,只知道是个活物,还冒着热气。 只要是活的都能给她安全感。 “呜呜……有死人……那水里面有死人啊呜呜呜……” 惊惧之下,柳禾一把抱住了身前的男人,哭得撕心裂肺。 长胥砚一愣,还没等反应过来就已被她一把熊抱住了。 他拧了拧眉下意识要推开,可怀里温软馨香的触感莫名令人悸动,举了半举的手竟再也没了下一步动作。 夏英彻底傻了眼。 这小太监好胆量啊,竟然连阿砚这种冷面煞鬼都敢抱,难道是不清楚后果吗? 估摸着接下来就是被冒犯了的二殿下恼羞成怒,拔刀将这小太监一刀穿心。 啧啧啧…… 惨烈,太惨烈了。 可长胥砚接下来的反应,却让他惊愕失色。 “行了,别哭了,”长胥砚冷声开口,语气是连自己都没能察觉到的无奈,“一池子死人而已,至于怕成这样?” 紧接着。 夏英眼睁睁看着高高在上的二殿下抬手拍了拍小太监的后背,语气虽嫌弃,动作却满是纵容。 眼前的场景让他体会到了什么叫五雷轰顶。 这这这…… 震惊过后是强烈的好奇。 他想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小太监,居然能让心高气傲的二殿下做到这般地步。 夏英凑近了些歪着脑袋要看,却正对上了某人充斥着杀气和警告的眸光。 “看什么?眼睛不想要了吗?”长胥砚压低了声音,“不许看,转过去。” 夏英一缩脖子,听话地背过身去。 长胥砚微微垂眸。 趴在自己怀里的小太监哭得鼻尖带红,墨发蜿蜒贴在如玉的小脸上,抽抽搭搭的可怜样让人忍不住想欺负。 回想起水下那柔韧纤细的腰肢触感,他忍不住吞了口口水。 …… 夏英正暗暗感慨自己肯定是见鬼了,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了长胥砚的声音。 “衣服。” 他一愣,没反应过来。 “啊?” 长胥砚拧了拧眉,命令道:“衣服脱下来。” 夏英立马了然。 是了,二殿下入水一遭,浑身都湿透了。 他自己挨冻不要紧,二殿下身份尊贵,是他们整个夏家的希望,可决计不能冻坏了。 夏英毫不犹豫地脱下外袍递了过去,瑟缩在冷风中。 谁料下一刻,他竟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衣裳被长胥砚披到了那个小太监身上。 夏英瞠目结舌。 “这……” 他家二殿下今儿这是……中邪了吧? …… 不知过了多久,柳禾总算是哭累了。 她抽抽噎噎地停了下来,转瞬便发现好像有什么不对劲。 她身上这件华服是哪儿来的? 还有自己抱着的…… 柳禾一抬头,恰好对上了男人阴鸷无双的眸子,登时一个激灵吓醒了。 敢情自己方才吓懵了抱着哭的人,是长胥砚? 这可真是比在水里碰见死人更可怕。 她慌慌张张从男人怀里挣脱出来,正冲着他行了个礼。 “奴才见过二殿下!方才,方才……” 方才如何,却是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长胥砚微微蹙眉,原还打算说些什么,奈何夏英还在此处听着,也不好多说。 “你为何在此?” 语气冷得一如往常,好似不久前无奈的安抚只是她的错觉。 “迷,迷路了,”柳禾抽了抽鼻子,裹紧衣裳,“行至此处不小心脚下一滑,就……” “……” 长胥砚嘴角一抽。 虽说这个理由相当离谱,可放在这小子身上竟让他一点都不怀疑。 能被死人吓成这样,真的很蠢。 “你们认识?”夏英也瞧出来了点内幕,凑近了些拱了拱他的肩膀,“阿砚,这是你的人?” 你的人。 不知何故,这三个字听得长胥砚莫名舒适。 “嗯,”他随口应了,把目光转向了可怜巴巴的柳禾,“你来的正好,本皇子有事交代你去办。” 一听这话,柳禾惊魂未定的心又是一惊。 她已经猜到他要交代的是什么了。 不出意外的话,一定与明日宴会上在杯中投毒,致使太子出丑之事有关。 果然。 只见长胥砚随手掏出一个瓷瓶,径直塞进了她怀里。 柳禾心知肚明,却只能故作不解。 “殿下?” “明日使臣进宫赴宴,宴中会有学术切磋之项,我要让太子当众出丑面上无光,令父皇厌弃。” 话至此处,长胥砚眼底满是森然的恨意。 “本皇子不论你用何种方式,明日务必跟随皇后前往赴宴,若有任何异样,随时前来报我。” 还没等柳禾回话,夏英早已歪着头凑了过来,嬉皮笑脸的模样根本不像在说正事。 “抱?怎样抱?像方才那般抱吗?” “……” 长胥砚一哽,眸中尽是藏匿不住的杀意。 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怒意,夏英熟练地提起长衫。 “我闭嘴!你们继续!” 一溜烟跑远了。 …… 第30章 太监也行 看着夏英近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柳禾默默捏紧了瓷瓶。 得到了下药的机会,便是迈出了保住太子的第一步。 接下来的一步,就是保全她自己了。 她可不想因为一次任务失败就被长胥砚抹了脖子。 “殿下……” 小太监唤了他一声,怯生生地仰起俏脸。 “明日若奴才随皇后赴宴,中途极有可能不得离开皇后身边半步,任务失败惹恼了殿下事小,可殿下的计划付之一炬却事大……” 言下之意,让他来个更加保险的计划。 长胥砚略略沉思,似是有些意外地瞥了她一眼。 “这般看来,你倒也不是蠢到无药可救。” “……” 柳禾哽了哽。 她是不是得谢谢他的夸奖。 长胥砚继续道:“你放心,我已寻了另一个人与你接应,明日你们见机行事,切记不可露出马脚。” 有接应之人,那便正合她心意了。 到时候长胥砚的计划失败,第一反应肯定是暗查真相,而非直接杀人泄愤。 柳禾吞了口口水,乖巧地点点头。 “奴才明白。” 长胥砚瞥了她一眼,随口应了。 眼前这两瓣不久前被吓到惨白的唇恢复了些血色,越发显得粉嫩娇艳,诱人至极。 长胥砚不受控制地俯身凑近了些。 这些年来,他从未产生过任何一点与她人欢好的冲动,便是送上门来的美貌姬妾都令他提不起半点兴致。 唯独眼前这个与众不同的小太监…… 自见他第一眼,他就想将他抽丝剥茧看个分明。 初时长胥砚想着,许是这太监实在姿容倾城,才令他乍一眼便见色起意。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欲望竟不减反增,颇有令他压制不住的架势。 他知自己应及时抽身,却早已对这种感觉上了瘾。 长胥砚想。 等大业完成之日,他私下里纳了这小太监,倒是也未尝不可。 突如其来的靠近让柳禾哆嗦了一下,赶忙出声制止。 “殿下!” 如果她刚刚没猜错的话,长胥砚贴来的位置好像……是她的嘴。 这小子在搞什么! 不搞事业,你搞什么太监! 经她这一唤,长胥砚也猛地回过神来,顷刻间止住了朝她唇瓣贴去的动作。 “……” 大手在她鬓角一捻,摘下了一棵枯草。 “近来你表现不错,竟能潜伏至皇后身边,”男人微微侧目,饱含深意地打量着她,“皇后是太子最大的软肋,你若拿捏了皇后,不愁没有对付太子的办法。” 一提起皇后,柳禾顿时呼吸一紧。 长胥砚这小子该不会是要对皇后下手吧? “皇后……”她犹豫了片刻,还是小心翼翼地开了口,“是个好人。” 长胥祈眸中寒光一凛,冷笑一声。 “好人?好人又如何?” 似是压抑多年的情绪被牵起,男人的面上饱含恨意与不甘。 “在这皇宫之中,好人便不会死吗?我母妃当年何其与世无争,那些人害死她的时候,难道因为她是个好人就手下留情了吗?” 没想到他会说起这些,柳禾微微愣怔。 所有事都出自她笔下,没人比她更清楚当年发生了什么。 夏美人生下二皇子长胥砚后没多久便晋升了夏嫔,次年又紧接着怀了龙胎。 栾贵妃膝下无子,心生嫉恨,便在夏嫔的安胎药中下了毒。 就这样,夏嫔和肚子里的女胎都没能活下来,一尸两命。 因皇帝忌惮栾氏一族的势力,又不得不借助栾家护卫边关,皇后只好将夏嫔母女身亡的案子草草了结,将其追封了夏昭仪,入皇陵厚葬。 可这件事在小小的长胥砚心中根深蒂固,始终无法对皇后和栾贵妃释怀。 陈年的根,今日的果。 这位二皇子如此偏执好争、为追逐权力不惜一切的性子,皆是因为她曾亲手赋予了他一个悲惨的童年。 见柳禾久久不出声,长胥砚眯了眯眼打量她。 小太监的眼神哀悯又慈悲,那种充满了神性的审视仿佛让他内心的阴暗面全部无所遁形。 男人抿了抿唇,眼底闪过一抹深沉的灰暗。 “……为何要这样看着我?” 就像是在……可怜他。 他便是再不济,也不至于沦落到需要一个太监来可怜。 察觉到自己的失态,柳禾忙垂下头错开了目光。 就好像方才那种看穿人心的视线都只是他的错觉。 也对,一个太监怎会知道他的秘密。 想来是他多心了。 “若你忠心可用,本皇子……”长胥砚安抚般地摩挲着她的下巴,逼近的气息格外暧昧,“有赏。” 柳禾后背冷汗津津,却也只好硬着头皮谢恩。 “多谢殿下。” 似是对她的反应相当满意,男人的大掌从她的下巴缓缓滑下。 脖颈,肩窝…… 一路向下,最终游离在了纤细的腰肢上。 “殿,殿下……” 柳禾触电似的一哆嗦,忙拉远距离跪在了地上,只觉得被他摸过的地方鸡皮疙瘩起了个遍。 “怕什么?”长胥砚拧了拧眉,“本皇子又不会吃了你。” 便是吃,也不会现在就吃。 柳禾嘴角一抽。 是不会吃了她,但是这个反应比吃了她还吓人。 她可不想自己笔下的角色都变断袖。 “夜深了,殿下该回去歇息了,明日还要早起赴宴。” 小太监言语温吞,姿态轻柔,显然是在诚心规劝。 长胥砚一挑眉。 他这是……在关心他? “嗯,就回,”男人的语气放缓了许多,似乎心情不错,“你也回去吧,我还有些话要交代夏英大人。” 柳禾脚下生风,毫不留恋地遁逃了。 …… 直到纤细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长胥砚还没有将目光收回来,定定地看着她离去的方向。 夏英却不知什么时候冒了出来。 “方才便是殿下送到太子床上的那个小太监?”夏英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满脸戏谑,“果然是世间绝色……” 长胥砚抿了抿唇,没有出声。 夏英继续感慨。 “只可惜是个太监,若这小子是个女儿身,阿砚你自己将他收了也未尝不可……” 原本只是句玩笑话,夏英也没打算他会开口。 谁料。 “太监也行。” 夏英:??? 第31章 偷换药酒 翌日清晨。 阳华阁。 阿佩正在为准备赴宴的皇后梳头,柳禾并小桃子和小李子候在一旁。 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皇后宛如寻常人家闲话家常般地开了口。 “说起来,陛下前几日吩咐太子好生准备今日之宴,好在番邦族人面前为我上胥争光,想来太子近来定是又彻夜不眠了。” 见她满脸忧色,阿佩忙轻声劝慰着。 “皇后莫要担心了,圣上如此器重咱们殿下,这可是好事啊。” 东宫稳固,皇后应当高兴才是。 谁料镜中的美妇人却缓缓摇了摇头,轻叹一声。 “你们还年轻,日后有了自己的孩子便能明白,为人父母此生不求大功大福,只求儿女能平安顺遂。” 相较于寻常后宫中野心勃勃之人来说,皇后的愿望真的太简单了。 只可惜,自己当初写书时连这样简单的愿望都没让她实现。 柳禾默默在袖中握紧了拳头。 今日宴会上若太子出丑,便是整个上胥颜面扫地,圣上追究下来,太子必会受罚。 皇后…… 也会伤心的。 柳禾暗暗下定决心,一定不会再让皇后忧心劳神了。 …… 梳妆完毕后。 “皇后,今儿宴会要带谁去?” 皇后惯来不是个铺张之人,从不计较身份牌面,以往每次露面都只带一个宫女一个太监,想来今日也是如此。 刚要随手点人时,一道晶亮的视线忽然对上了皇后的目光。 是小柳子。 “怎么,小柳,想去凑热闹吗?” 皇后看着柳禾,笑得温柔。 柳禾忙迫不及待地点点头,小鸡啄米似的急切模样看得人忍俊不禁。 “既想去,那便跟着吧。” 皇后满脸宠溺。 直到这一刻,柳禾才稍稍松了口气。 只有她跟去了宴会,才能趁机换下令太子出丑的药酒,不至于惹得皇后忧心。 柳禾的拳头握得更紧了,眼神凝然。 …… 金玉帘箔,邈若仙境。 流觞曲水,歌舞升平。 …… 从整个宴会布景来看,长胥承璜应是相当重视这次与番邦人的会面。 此乃关乎未来数十年邦交的大事,自当重视。 这边刚落座,阿佩忽地想到什么。 “对了,皇后这月正值斋戒,动不得荤腥,小柳,你快去后头给他们说一声,荤物便不必送到这边了。” 柳禾正愁着怎么找个借口离开,可巧机会正送上门来了。 “知道了,阿佩姑姑,我这就去。” 应下之后,柳禾动作麻利,一路来了后亭。 只见这边诸位贵客主子的酒水佳肴都已备好,随时等候开宴之时呈上去。 替皇后交代不要荤腥的过程里,柳禾的视线在酒水间默默寻找。 眼神忽而一亮。 桌上明黄色的托盘只有两个,一个是皇帝的,还有一个便是太子的,只花纹有些细微不同。 倒是好认。 只不过此时人来人往,要想偷偷搞鬼几乎是件不可能的事。 正在柳禾暗暗纳闷长胥砚的人打算如何下药时,只听“哗啦”一声。 原来是她身边一个小宫女摔倒了,水盆里的水撒了一地。 见她摔得不轻,柳禾忙好心上前搀扶。 “这位姐姐,你没事吧?” 宫女却趁势低声冲她开了口。 “一会儿外面会闹些动静,他们会被引走,你守在门口放风,我去下药。” 柳禾微微愣怔。 这个小宫女……就是她的同党? 还没等她回应,就听外头忽然传来了一声惊呼。 “走水了走水了!快来人啊!” 伴随着喧闹声,只见一股浓烟从某侧飘来。 今日是使臣来见的大日子,若在宴会之上出了丑,他们所有人都要掉脑袋。 后亭的宫人顿时熙攘起来,纷纷提着水桶一股脑往外涌。 柳禾眼睁睁瞧见那小宫女在长胥祈的酒壶里下了药,中途没有一人发觉。 她愣了愣。 就……这么简单? 看来剧情加持还真是个好东西。 任务已经完成,小宫女冲她遥遥地点了点头,毫不迟疑地出了后门。 药已下好,接下来就是换掉酒壶的时候了。 知道灭火的人会很快回来,柳禾不敢耽搁,端起酒壶打算把下了药的酒水倒掉。 也不知一会儿的宴会上,长胥砚看到太子侃侃而谈的风光模样会作何反应。 气恼震怒的可能性居多。 毕竟,他是个那样争强好胜的人。 其实在这场皇室子弟追逐权力的游戏里,她根本就不在意谁输谁赢。 无论最后是谁登上九五之尊之位,都与她这个小太监无关。 她只是不想让皇后难过罢了。 …… 柳禾刚把酒壶拿起来不过半秒,外面忽然传来一阵不远不近的脚步声。 糟糕,有人来了! 看来剧情留下的时间只够那宫女在酒壶里下药。 看着手里来不及倒掉的药酒,柳禾狠了狠心,就近将它跟手边托盘里的酒壶调换了过来。 反正是一样的酒壶,从外观上也看不出不对劲。 这位不知名仁兄…… 对不住了。 心间短暂涌过一阵愧疚,柳禾却也无暇顾及,闷头从后门朝外走去。 谁料她刚拐过弯还没等松口气,就已经与迎面而来之人生生撞了个满怀。 来人身形坚硬强壮,足足高了她一个头还多。 “哎哟……” 柳禾的鼻尖恰好撞上他身前的肌肉,硬是被顶得后退数步,重心不稳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那人却纹丝不动,岿然屹立。 酸痛感从鼻腔传来,疼得她眼泪都涌出来了,一时间有些怀疑自己方才是不是撞了块石头。 柳禾自认倒霉地揉着酸痛的鼻子,下意识抬头看去。 …… 是个男人。 更确切地说,是个很好看的男人。 剑眉星目,雄姿英发,整个人野性又不失俊美。 逆着光,柳禾入眼是一件藏蓝色云锦皮袄,宝石束腰勾勒出劲瘦有力的腰身。 男人额上系着一条黑金图腾发带,下方是雄鹰般犀利睿智的黑眸,正懒散玩味地看着她。 这似乎是…… 番邦人的打扮。 第32章 误伤狼王 见自己撞的是个番邦人,柳禾忙冲他行了个礼。 “大人恕罪!奴才急着去回皇后话,一时不察……” 话未说完,就已经被人一把提了起来,轻轻松松的模样简直像是拎了个小鸡崽。 男人玩味地挑了挑眉。 “你是男是女?” 看此人身上穿的并不像女子装束,模样却比他来上胥见到的任何一个女人都美。 黑发如缎,蛾眉弯弯,嫣红的樱桃口在如瓷白肤的映衬下显得妖冶动人,美艳不可方物。 见惯了草原上烈性十足的女人,这样一个娇滴滴的小人儿反倒让他有些移不开眼。 见他上来就问自己是男是女,柳禾顿时有些心跳加快。 “奴才是个……太监,”怕他不懂太监是什么,柳禾紧跟着补充道,“不男不女。” 听她这样说,男人的眉头瞬间锁起。 “早就听阿爸说中原王宫里有不男不女的怪人,便是你这种……太监?” “……” 柳禾嘴角一抽。 也亏得她是个女的,打心底里不在意这些,不然这番话还不得把真太监膈应死。 谁料更离谱的还在后头。 “我能看看吗?” 柳禾:??? 还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我没见过太监,自然好奇了。” 对她的惊愕之色视若无睹,男人无所谓地耸耸肩,语气显得再自然不过。 “你若答应给我看一眼,我就给你金子,多少都行。” 柳禾满脸黑线。 这是金子不金子的事吗? 她是个假太监啊,看一眼不就彻底露馅了。 好在没一会儿的功夫,一声呼唤从远处传来,也救她于水火。 “少主!您怎么跑到这里来了?阿长彻大人要您快些回去落座呢。” 少主? 柳禾在心底暗暗犯嘀咕。 这男人该不会是番邦六部里某一个部落的小王子吧? 趁着男人不注意的功夫,柳禾顾不得细思,顿时脚下生风撒丫子跑远了。 “少主,您瞧什么呢?” 男人没有回答,盯着柳禾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这个不男不女的家伙腰好细。 几乎与他的大臂一般粗。 …… “怎的去了这么久?” 见这会儿都快开席了柳禾才回来,阿佩小声数落了她一顿。 “皇后还以为你迷路了呢。” 一桩心事已了结,柳禾轻松了许多,心情自然格外好,冲着数落自己的阿佩嘿嘿笑了两声。 “差点差点。” 瞧着她这副机灵娇憨的模样,阿佩责备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你啊……” 紧接着。 宴会的酒水佳肴悉数端上了桌。 柳禾悄悄踮起脚朝远处看了一眼,见太子和临近托盘的酒水都没有再被动过的痕迹,这才放了心。 看来,太子这次定能逃过一劫了。 不消片刻,柳禾瞧见方才自己在后厅撞到的那个番邦男人也入了席。 意识到男人坐的位子正在太子右侧,她顿时傻了眼。 那是被她换了酒壶的位子! 敏锐地察觉到远处传来的视线,男人精准无误地对上了她的眸子,甚至还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 一瞬间,柳禾心脏狂跳。 真他奶奶的巧啊。 见她有些拘束不安,皇后轻声关切着。 “小柳,脸色为何这般差?可是身子不适?” 柳禾忙佯装无碍,打算随意应付过去。 “回皇后,都怪奴才没出息,平生头一次见到这么多贵人,有点不自在。” 瞧她脸色实在不好看,皇后到底放心不下,坚持道。 “今日是陛下与使臣们的场合,我在此也是闲散,有阿佩一人留下就够了,小柳,你将那些荤物带回去,同莺儿他们一道用膳吧。” 阿佩也点点头。 “是啊,小柳你便先去吧,皇后这里有我呢。” 柳禾张了张嘴,心虚极了。 她这会儿生怕再撞上那番邦男人的视线,索性没再坚持,取了东西打算先回阳华阁。 转身的那一刻。 “番邦六部使节阿长彻,携我头部族长幼子阿戚野少主,问中原皇帝安。” 番邦头部少主阿戚野…… 听到这个称呼,柳禾顿时倒抽一口凉气。 原来自己今天撞见的番邦人不是旁人,而是阿戚野—— 上胥内乱之际,带着铁骑险些踏平整个中原的番邦六部头领,强悍到令人发指的狼王。 男人铜筋铁骨般的可怕身躯浮现在脑海,与她笔下那位血腥残暴的狼王完美重叠,毫无违和感。 柳禾不禁吞了口口水。 随手换个酒壶也能换到狼王身上,她也真是倒霉到家了。 …… 带着皇后的赏回了阳华阁,小李子等人见状都开心得了不得,撸起袖子大快朵颐。 柳禾这会儿心事重重,怎么也吃不下。 “小柳怎么不吃?” 莺儿投来了关切的目光。 “小柳太瘦了,快,多吃些。” 一边说着,小李子一边给她夹了个最大最肥的鸡腿。 她虽半点胃口都没有,却也不想被人看出异样,只好强忍着咬了一大口。 忽地。 小桃子推门进来了。 “哟,你们几个也不等我,都吃上了?” 语罢,他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 “估计你们还不知道呢吧?方才宴会上可出了大事了!” 一听这话,柳禾心下顿时升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迎着几人好奇的目光,小桃子悄悄说了起来。 “告诉你们啊,这次番邦使臣可不止带来了个公主,随行的还有番邦头部老族长的小儿子,阿戚野少主。” 莺儿燕儿都听得格外认真。 “今日原定的是咱们太子与这位番邦少主切磋才学,谁承想那少主也不知是中了什么邪,说话竟颠三倒四耍起了酒疯,把整个宴会搅得一团乱……” 没等小桃子把话说完,柳禾手中的鸡腿早已啪嗒掉在了地上。 完蛋。 终究还是没躲过。 “哎呀呀,小柳怎么没拿稳……” 为地上的鸡腿痛惜了一阵后,小李子又把留给小桃子的大鸡腿补给了她。 “没事没事,吃这个!” 柳禾欲哭无泪。 她现在哪儿还有心思啃鸡腿。 “那咱们太子呢?太子殿下表现得如何?” 小桃子骄傲地挺起胸脯。 “那还用问?咱们殿下才华横溢,自然是一开口就把那群番邦蛮人给比下去了!” 几人笑闹了一阵。 “不过……按理说草原人不是应该酒量甚好吗,怎么会耍酒疯?” 燕儿一句话问愣了众人。 “是啊,莫非是咱们中原的酒太烈了?” 唯一知道内幕的柳禾一声也不敢吭。 …… 可不得烈吗。 上好的毒药呢。 第33章 深夜饮茶 上宸宫。 随着小太监回话完毕,长胥承璜猛地一拍桌案,眉眼间迸射的尽是帝王的威厉之色。 “你说什么?” 突如其来的响动吓得那小太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回陛下,奴才不敢说谎!确是小柳子在番邦少主酒壶上动了手脚!奴才回去拿水桶时亲眼所见!” 见他斩钉截铁,一直默不作声的姜扶舟眯了眯眼。 “既如此,当时为何不报?” 那小太监跪在地上满脸为难。 “回姜大人,奴才该死,那时并未发现异样,直至后来宴会上出现意外,这才将两件事联系起来……” 细细观察着皇帝的神情,姜扶舟握紧了拳。 在宴会之上暗中给番邦头部少主下药,这可是关系到两国邦交的大事。 若番邦人回过神追究起来,倒也麻烦。 小柳…… 你到底要做什么? “扶舟啊,”长胥承璜瞥了他一眼,若有所思,“此事还需你替朕跑上一趟。” …… 夜色渐深。 皇后倒是没在宴会上受太大惊吓,回来换了衣裳沐浴完毕,由莺儿梳着头。 说起今日之事,她唏嘘不已。 “说来也奇怪,昨夜我的确曾梦见宴会之景,不过……言语颠倒之人却是太子。” 柳禾一怔。 只听皇后轻声叹息,眉眼间似是有些后怕。 “幸而只是梦,真若如此,陛下定会对太子加以责备,我这个做母亲的又如何能安心……” 柳禾不禁在心底长松了口气。 虽然今日以身涉险,后续的麻烦亦尚不知如何,可她却一点都不后悔宴会前的举动。 皇后安心,她便开心。 莺儿笑着安抚。 “皇后莫要忧心了,听闻殿下今日非但未受责备,反倒被陛下大加赞赏呢。” 皇后笑着摇了摇头。 赞不赞赏她倒是不觉得有什么。 正说着,外头忽然进来了个面生的小太监。 “参见皇后,姜总管派奴才来传小柳公公。” 众人都是一愣。 这么晚了,姜总管为何要寻小柳? 柳禾心下暗暗叫苦不迭。 完蛋啊,怎么这么快就来了…… 见众人神色各异,那小太监笑着安抚几句。 “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跟转职之事有关,需要小柳公公亲自去一趟。” 皇后略略思索,她隐约记得安插进后宫的太监都要有这么个流程。 “既如此,那小柳便去一趟吧,”她顿了顿,满脸慈爱地叮嘱着,“如今夜深了,切记早些回来,当心夜路。” 她真的像母亲一样。 被暖意强压下心中不安,柳禾笑着行了个礼。 “皇后放心,奴才一会儿就回。” 语罢,柳禾随那太监出了阳华阁。 传话的太监刚一出门便收了笑容,想来是被特意叮嘱过不许惊动皇后。 柳禾见状,心下顿时猜了个八九不离十,默不作声地跟在他后头。 二人一前一后,直直来了上宸宫。 独属于帝王居所的震慑之气扑面而来,柳禾不禁脚步一顿。 “小柳公公,怎么不走了?” 废话,我害怕。 “你我有几个胆子敢让主子候着,”那太监轻声催促,拉了她一把,“快些进去吧。” 柳禾无奈,只好心惊胆战地跟了进去。 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她一共见过两次皇帝,一次是金銮殿被亲审,还有一次便是被皇后要去阳华阁。 经过这两次照面,柳禾对皇帝的印象只有两个字。 吓人。 帝王的眸中毫无温色,若非看过他在皇后面前的小心谨慎,只怕所有人都只当他冷血残暴。 想来也只有这样的男人才能镇得住底下这群皇子。 柳禾深吸一口气壮胆,抬步走了进去。 入眼却并非那个威严无双的明黄色身影。 眼前之人被紫色蟒带勾勒出笔直瘦削的腰身,深邃的黑眸宛若莹润的墨玉,正笑盈盈地瞧着她。 怎么是姜扶舟?皇帝呢? 还没等柳禾反应过来,姜扶舟就已摆摆手,示意将她带来的太监退下。 她趁势悄悄打量一圈。 ……真的没人。 比起皇帝那张骇人十足的脸,眼前这位到底算得上是熟悉面孔,柳禾稍稍松了口气。 将她暗自庆幸的模样尽收眼底,男人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宠溺的弧度。 只是,他也没忘了将她带来的目的。 “小柳公公,到这里来,”姜扶舟一边坐下,一边笑眯眯地招呼她,“陪我饮杯茶。” 大晚上的,饮茶? 柳禾满腹狐疑,却也只得乖乖走过来。 经过了几次相处后,虽不知姜扶舟意欲何为,柳禾却莫名相信他不会做伤害自己的事。 像是一种……骨子里的信任。 男人修长的指端起茶盅,自顾自饮了一杯,又冲她比了个“请”的手势。 柳禾正要伸手去端茶,身子却猛地一僵。 摆在她面前的杯子好像…… 有点眼熟。 是今日宴会上饮酒的酒盅,质地纹理分毫不差。 好一招请君入瓮。 姜扶舟这只老狐狸,大半夜的果然不是好心请她来喝茶的。 “怎么?”见她停顿住了,男人明知故问,“这杯子可是有什么不对?” 笑面虎。 柳禾心下暗骂,面上索性决定装傻充愣到底,用魔法打败魔法。 “不对?什么不对?”她故作懵懂地眨眨眼,“小柳为何听不懂姜大人的话?还请您提点。” 眼前的小太监满脸稚嫩的茫然,漆黑的眼眸在巴掌小脸上显得又大又亮。 姜扶舟眯了眯眼。 这小子,跟他来这一套。 “好,”他强忍笑意,故作严肃地板起脸,“那你便好好听我提点。” 见他答应得如此爽快,柳禾暗暗吞了口口水。 到底是闯了祸心虚,说不紧张是假的。 下一刻。 男人修长如玉的手指把杯子往她这边推了推。 “今日宴会毕,我在这酒盏里验出了些东西,小柳公公想不想知道是什么?” 柳禾压根不接他的话,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 “不想。” 姜扶舟:…… 他已数不清这是第几次,这小子把他即将出口的话堵得半天出不来了。 男人眉心微蹙,面上带了些不悦。 “由不得你想不想。” 柳禾小声嘀咕。 “那你问我做什么……” 姜扶舟:…… 第34章 真假参半 没再理会她的反应,姜扶舟自顾自说了下去。 “我在酒壶中验到了令人舌头发麻,说话颠三倒四的药物,也是今日番邦少主宴上出丑的根源。” 柳禾藏在袖里的双手死死捏紧。 姜扶舟这只老狐狸,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他。 她不能承认。 打定主意的柳禾正准备装傻装到底,谁料对面的男人却压根没给她这个机会。 姜扶舟瞬间收了笑意,眸光深深地直视着她的眼睛,语气分外强势。 “你要给番邦头部少主下药,公然毁我两朝邦交,致使战乱骤起民不聊生,成千古罪人。” 竟是斩钉截铁给她定了罪名。 柳禾一愣怔,顿时有些欲哭无泪。 她要冤枉死了! 有一日真要是祸起萧墙宫城兵变,最倒霉的还不是她这种小喽啰?她这么做图什么! 见小太监满脸苦涩,姜扶舟却轻哼一声。 “料你也没这个胆子。” 知道她没这个胆子还故意这么说,狡猾的老狐狸! 姜扶舟眯了眯眼,继续猜测。 “那便是你受人指使,想让太子殿下当众出丑,令我上胥在番邦人面前颜面扫地,结果却将药下错了地方,是与不是?” 被他好一番恶意揣测,柳禾简直要冤枉哭了。 想让太子出丑的另有其人,她是冒着巨大风险来拯救太子的啊! “哪有……” 实在是憋不住了,否认的话脱口而出。 迎着姜扶舟警觉的目光,柳禾知道这回自己怕是糊弄不过去了,也跟着正色起来。 “奴才自知身份敏感,不得主子信任,所以才会将宴会上发生之事尽数吞进肚里,却不想还是让大人误会了……” 姜扶舟细细观察,没有放过她神情间的任何变化。 小太监像是下定决心般地深吸一口气。 “今日宴会时,奴才本想自始至终陪伴皇后左右,是阿佩姑姑说皇后如今正是斋戒,需得禁荤腥,让奴才去后厅吩咐一声。” 这倒是可以去问阿佩,这小子做不了假。 姜扶舟慵懒地挑了挑眉。 “嗯,接着说。” “奴才到后厅传完话没多久,忽然听见走水的消息,正准备去帮忙,却恰好瞧见有人往太子殿下的酒壶里下药……” 男人狭长危险的美目一动。 就是这儿。 柳禾肩膀一塌,故意装作一副自认倒霉的模样。 “奴才一猜便是有人要加害太子殿下,生怕皇后担心,就把酒壶给就近换了嘛,谁知道换给了……” 此事无论怎样解释,给番邦少主下了药的罪名终究难以摆脱,倒不如就此认下。 她想赌一赌太子在上胥的分量。 最好的结果就是判她个功过相抵,当此事不曾发生过。 这样想着,柳禾略略抬眼,悄无声息地用余光观察着姜扶舟的表情。 也不知他信了没有。 男人眉眼轻垂,浓密的长睫遮掩了眼底的眸光,叫人根本看不出情绪。 “下药之人长什么样子?” 柳禾哪敢说跟自己一样都是二皇子的人,坦然地摇了摇头。 “模样倒是不曾瞧见,那人头垂得低,动作也快,眨眼功夫就不见了……” 为了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更逼真些,她佯装努力回想。 “不过奴才可以确定,下药的是个宫女。” 宫女…… 今日宴会前,他的人倒是的确曾瞧见一个宫女从后厅慌张而出,甚是可疑。 男人的指尖在案上轻点,一下又一下。 平缓有序的节奏听得柳禾后背发凉。 沉默了不知多久,姜扶舟终于发话了。 “所言非虚?” “非虚非虚!” 见眼前的小脑袋宛如鸡啄米般疯狂点了几下,姜扶舟顿时有些哑然失笑。 有时精得满肚子鬼心眼,有时又呆憨得像个稚子。 真不知该如何说他才好…… “茶也凉了,今夜你便先回去吧。” 柳禾闻声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回,回去?” 结束得这么突然吗? 男人侧目瞥了她一眼,似笑非笑道:“不回去,是把自己当娘娘了不成?” 柳禾缩了缩脖子。 她可不想给那吓人皇帝暖被窝。 既有了姜扶舟的话,柳禾这会儿宛如得了特赦令一般,一溜烟窜没了影。 上宸宫内。 姜扶舟却缓缓起身,冲着屏风后的暗门行了个礼。 “陛下,方才小柳子的话,您可都听见了?” 下一刻,暗门打开,身着一袭明黄色龙袍的长胥承璜踱步而出,眉眼犀利锋锐。 “嗯,”长胥承璜随意坐了,盯着桌上未撤下的酒盏,“你觉得他的话是真是假?” 姜扶舟笑了笑。 “真假参半吧。” 一明一暗两人对此事皆是心知肚明,却还是在默默看着这小太监演戏。 长胥承璜抬手抚了抚下巴,若有所思。 “不过……既然他此举是在维护太子,想来也不会伤及皇后,且让他在阳华阁待着吧,记得再多派几个人盯着些。” 姜扶舟轻声应了。 “来,再陪朕下一盘。” …… 从上宸宫回去之后,柳禾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不出所料。 深夜时分,二皇子长胥砚来了。 没等他伸手把她从被窝里拖出来,一直在等他的柳禾早已自己掀开被子一跃而起。 “不用麻烦殿下,我自己起!” “……” 男人不悦地眯了眯眼,伸了一半的手没能碰到温热的身体,显得有些遗憾。 他沉下脸,“你今晚去上宸宫了。” 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他。 柳禾乖乖点头,打算跟他说说自己早已准备好的说辞。 “你还真是好大的胆子,竟敢背叛我倒戈太子。” 还没等她张嘴,长胥砚早已自顾自给她安了罪名。 柳禾一愣。 她……暴露了? 长胥砚眯了眯眼,遒劲有力的大掌覆上她的颈。 “今日宴会上太子发挥正常,反倒是那番邦人言语颠倒,一定是你未曾在太子酒中下药,今夜去父皇那里,是为了揭发我?” 柳禾叫苦不迭。 还真是好大一个屎盆子。 你们姓长胥的都这么爱脑补吗? 要不笔给你们,你们自己写。 …… 第35章 嫁祸总管 长胥砚此时虽手握她的命脉,指间却并未发力。 就像是在给她解释的机会。 “奴才当真不知今日为何太子无事……” 柳禾故作可怜地哭丧着脸,小爪子小心翼翼地抓住了男人尊贵华丽的袖口。 “今日下药的是另一个姐姐,奴才是负责放风的啊……若是殿下不信,可以去问那位与奴才接应的姐姐!” 长胥砚瞥了眼那双抓住自己袖口的小手。 白嫩,细滑。 好似自己单手就能将它们包裹住。 “姐姐?”男人轻蔑地冷哼一声,“那你知不知道,那个宫女现在如何了?” 那个宫女…… 柳禾吞了口口水,小心翼翼地摇了摇头。 “她已经死了,”长胥砚微微停顿,眼底闪烁着危险的杀气,“任务失败的奴才,没资格活着。” 柳禾登时心跳一滞。 那……她呢? 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长胥砚冷声道:“本皇子对吃里扒外的背叛者,断不会手下留情……” 语罢,他随手把玩着不知何时抽出的断刃,动作显得格外随性慵懒。 刀刃在月色下的寒光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奴才不敢背叛殿下,今日之事当真毫不知情……” 男人不为所动,依旧冷脸俯看。 “再想想。” 寒气逼人的刀尖缓缓逼近,沿着她的颈勾勒着线条。 柳禾心下暗道,长胥砚这家伙上辈子肯定是蛇变的,每次都这么渗人。 尖锐无比的刀尖顷刻间抵住了她的咽喉,传来一阵刺痛。 柳禾身子一颤,顺势将早已准备好的人名说了出来。 “是姜总管!” 见她惊惧之下慌不择路吐出了这个人,长胥砚眯了眯眼,动作微顿。 “姜扶舟?” 柳禾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抵住自己脖子的短刃继续深入。 “是,姜总管今日宴会前发现太子酒中有异样,便暗中换掉了酒壶,谁料恰好被奴才撞见,今夜才紧急命奴才过去叮嘱,不许对任何人说起……” 怕他不信,柳禾又忙忙地补充着。 “殿下今夜就可派人去暗查,看看姜总管那里是否有装过毒酒的酒盏!” 她话说得快,长胥砚忍不住暗暗忖度。 姜扶舟此人心细如发,若提前发现异样倒也不是全无可能。 更何况…… 这小子去了一趟上宸宫被问话,还能脖子上顶着脑袋出来,唯有这种说法能解释得通。 毕竟依照他对姜扶舟的了解,那人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惹事之徒。 片刻后。 柳禾察觉到抵住自己脖颈的刀刃被收了回去,男人满是警告的视线直直地扫射在她脸上。 “今日,我便信你一回,可若你敢背叛本皇子……” 尾音拖长,像是在让她自己想清楚后果。 柳禾小声嘟囔。 “小心我和我家人的小命……” 每次威胁人都是这一句,也不知道换换新词。 “你说什么?” 长胥砚眉头紧锁,对自己方才听到的低语感到有些错愕。 柳禾编瞎话连草稿都不打,顺口说道:“奴才说愿誓死为二殿下效命。” 这样吗…… 虽然总觉得有什么地方怪怪的,可她的神情实在太过自然,反倒让长胥砚有些怀疑自己。 “……知道就好。” 见刀刃已被他收了回去,柳禾暗暗松了口气。 “如今风头正紧,我不能多待,”长胥砚侧目瞥了她一眼,意味深长,“你好自为之。” “是,奴才谨记殿下教诲。” 柳禾刚要行礼送他走,忽然被强行捏住了下巴。 有完没完啊…… 欲哭无泪之际,却见男人的视线在她曾被栾贵妃掌掴的脸颊上细细打量。 “看来那药还算管用,没留下疤痕。” 柳禾愣了愣。 他……竟还记得这种小事。 心下正微微触动时,长胥砚的下一句话却瞬间将他打回原形。 “你全身上下也就这张脸有用,若是毁了,我也没什么留着你的必要了。” “……” 见她神情恹恹的,长胥砚倒是大发善心地没再过多为难。 “你且记住,接下来这段日子务必多留心姜扶舟,绝不可被他抓到把柄。” 姜大总管,可不是什么好应付的人物。 柳禾听话地点点头。 此事就算没有长胥砚叮嘱,她也一定会仔细留心姜扶舟的。 毕竟…… 她在紧要关头把他推出去挡枪,这会儿可心虚得很。 …… 第二日。 见周围一切正常,柳禾稍稍安了心。 看来长胥砚并没有去找姜扶舟的麻烦,她推姜大总管出来挡枪的谎言没有被撞破。 宴会之事,自然也就告一段落了。 她赌的就是长胥砚不敢与姜扶舟正面冲突。 作为皇帝的心腹,三两句话便能翻云覆雨搅弄朝堂的人物,姜扶舟是每个皇子上位必争的对象,无人敢提前将他得罪了去。 “小柳,制衣局给各宫娘娘裁衣裳的新布料到了,你将这份花样子送去,嘱咐他们务必照着这样子做。” “行,我这就去。” 拿着阿佩姑姑给的图纸,柳禾安心地出了阳华阁。 一路无事。 交代完制衣局回来,柳禾眼瞧着已经望见阳华阁的门了,拐角处忽然伸出来的手却一把扯住了她的后领。 “……哎!” 柳禾惊呼一声,被猛地扯了回去。 一张玉般无瑕的脸映入眼帘,她顿时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心跳不自觉地漏了一拍。 柳禾这会儿宁愿抓住自己的是个凶神恶煞的杀手。 而不是他—— 姜扶舟。 男人狭长的凤眸中杀意隐隐,看着她的同时随手掏出了那把杀人于无形的短刃。 柳禾暗道一声不好! 姜扶舟一定是知道了她在长胥砚面前甩锅给他的事,一怒之下要在角落里杀她泄愤! 情急之下柳禾无暇多想,下意识冲他求饶。 “姜总管饶命!我不是有意要嫁祸给你的!我也是走投无路……” 谁料姜扶舟却是动作一顿,眯了眯眼满是狐疑。 “嫁祸?什么嫁祸?” 柳禾一愣,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坏了。 他不知道。 …… 第36章 养老送终 男人美目轻斜,不解中透着丝丝缕缕的魅惑。 “嫁祸?什么嫁祸?” 柳禾一愣。 他将她中途拦下还拔刀,难道不是因为知道自己被嫁祸了恼羞成怒? 眼瞧着男人阴柔面庞上的疑色越来越浓,柳禾顿时想抽自己两个大嘴巴。 让你嘴比脑子动的快。 这下可好,不打自招了吧。 正在柳禾以为他还会继续逼问时,姜扶舟却侧目四下打量一阵,警惕地捂住了她的嘴。 “别出声,”他压低了声音,“有人跟着你。” 有人跟着她?她为何一点都没发觉? 柳禾顿时一阵后怕,睁大了眼用力点点头。 姜扶舟眉心紧蹙,像是在仔细观察周围的响动,神情间尽是危险的蛰伏。 “簌簌……” 伴随着一声轻微的响动,姜扶舟毫不犹豫地出手,朝着某个方向迅速扔出了短刃。 被护在角落里的柳禾看傻了眼。 男人出手的动作干脆利落,强悍的内力惊起一阵衣袂飘然,俨然就是小说中描写的绝世高手形象。 虽然知道姜扶舟厉害,可她没想到他会这么厉害。 “过去看看。” 见她愣怔,姜扶舟抬手敲了敲她的脑门。 柳禾忙跟在男人身后追了过去。 草丛中并无人影,只有一小块碎布被姜扶舟射出的飞刃钉在了树干上。 能躲过姜扶舟如此致命的杀招,可见那人功夫极好。 思及此处,柳禾心下顿时更后怕了。 姜扶舟俯身收回短刃,将那小块布料拿近了些细细打量。 不像是中原料子。 “被人跟了一路都没发现,”男人的语气里带了些嫌弃,“还真是半点警惕心都没有。” 柳禾忙笑着恭维。 “是啊是啊,还是姜大人胆略过人武艺高强,若不是有您在,奴才今日怕是要交代在这儿了……” 趁着姜扶舟这会儿还没反应过来,她得抓紧溜。 “那个,姜大人,”柳禾黑漆漆的眼珠子转了转,“改日奴才一定上门好好答谢您,只是今日还要快些回去向皇后回话,奴才就先……” 谁料她一条腿还没等迈出去,就已经被强势地扯了回来。 “不忙走,先把话说清楚。” 男人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柳禾满脸苦涩。 说清楚?这事可说不清楚。 姜扶舟眯了眯尾部微微上挑的眼,浅笑盈盈中透着些危险的威胁之意。 “小柳公公方才好像说什么……不是有意嫁祸于我,难道不打算给我个解释?” 大脑飞速运转,柳禾只觉得自己的cpu都要被烧干了。 按照原本的计划,长胥砚不会在姜扶舟面前露出马脚,她嫁祸于他的事自然也不会暴露。 换句话说,她压根就没想过要怎么应付姜扶舟。 可谁能想到…… 她居然自己把自己给卖了。 “不说?”姜扶舟挑了挑眉,笑得云淡风轻,“既如此,那本总管可就要自己去查了,若是查出什么来……” 柳禾一点都不怀疑姜扶舟顺藤摸瓜的本事。 在剧情中,姜扶舟曾经凭借一个忽然出现的脚印摸清了敌国细作的家底,甚至连那人幼时偷了邻村阿婆家里多少只老母鸡都门清。 真要是让他查下去,她假太监的身份…… 柳禾暗暗倒抽一口凉气,小心翼翼地试探着。 “姜大人,您先前曾说想收我当干儿子,这会儿……还想收我吗?” 没想到她会忽然提起这个,姜扶舟显然有点意外,却还是颇为耐心地点了点头。 “收。” 他只是不太明白,收不收干儿子跟这件事有什么关联。 “那……”柳禾吞了口口水,讨好地陪着笑脸,“当爹的可断没有杀儿子的道理,对吗?” 原是在这儿等着他呢。 姜扶舟心下多少有了数,相当配合地点头。 “对,虎毒尚不食子。” 他倒是想听听,这小子接下来还要说什么。 看着男人笑眯眯的模样,柳禾决定为自己赌一把,就赌姜扶舟不会要她的命。 她咬了咬牙,把昨晚自己不得已推他出来挡刀的事交代了一通。 自然的,她也没忘了将二皇子的身份替换成了某位不知名的黑衣人。 “你说什么?” 听她说完,姜扶舟瞬间沉了脸。 察觉到男人身上明晃晃的煞气,柳禾只觉后背阴风阵阵,双腿一软。 “姜大人!” 她伸手一把抱住了姜扶舟的大腿,触感劲瘦且修长。 “您答应了不杀我的……” 看着小太监可怜巴巴的模样,姜扶舟垂眸俯视她。 “不杀你?我何时有答应?” 没察觉到男人眼底一闪即逝的戏谑,柳禾自顾自争取着机会。 “您说虎毒不食子,我既是您干儿子,那自然……” 话未说完就被男人抬手打断了。 “干,儿子,”姜扶舟刻意强调着,面无表情道,“我是个太监,不会有儿子。” 呜呜呜,刚刚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正在她有些无计可施时,姜扶舟却无视了八爪鱼一样缠在自己腿上的小太监,屈膝蹲了下来。 见他朝着自己伸出了手,柳禾下意识闪躲。 “……躲什么?” 姜扶舟拧起眉,仿佛对她畏惧自己的反应相当不悦。 “小柳,看着我。” 柳禾吞了口口水,壮着胆子看向他的眼睛。 “这件事你做得……”姜扶舟顿了顿,语气清浅却坚定,“做得对。” 柳禾一愣怔。 做得……对?她莫不是听错了吧? 她为了保命把危险尽数推给他,结果这男人转头却来了一句她做得对。 柳禾眨了眨眼,强忍住了试探姜扶舟额头温度的冲动。 可别把人给气傻了。 男人低笑一声,宛如长辈般地抬手覆上她的发顶。 “日后若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事,皆可来寻我,再有这种危险处境,也尽管往我身上推。” 还在继续说,看来真的不是气急了的反话。 柳禾不自觉地晃了神。 “为……为什么?” 此事若放在别人身上,她怕是死一百次都不多。 可姜扶舟听了非但没有生气,反倒还给了她日后无限这样做的机会。 男人眸光深沉,万般复杂终究还是化作了一丝戏谑的笑意。 “你不是我干儿子吗,日后可是要给我养老送终的,护着你,便是护着我自个儿的晚年,有什么不对?” 话说得格外自然。 好像……没什么不对。 太监大都晚年凄苦孤独,想来高贵如姜扶舟,也想给自己留条后路。 柳禾重重一点头。 “姜大人的恩情,小柳子此生绝不敢忘,一定会好好地把您伺候走!” 姜扶舟:…… 那倒也不必。 第37章 被掳出宫 小太监眼神晶亮,巴巴地看着他。 “姜大人,您……多大?” 分明是这样寻常的问题,却让姜扶舟瞳孔猛地一收。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视线在柳禾脸上来回逡巡着,俨然要将她看出花来了。 莫非…… 她已经知道什么了? 好在小太监的下一句话却让他松了口气。 “您要是太年轻,我给您当干儿子怕是要将您叫老了。” 原来是这样。 姜扶舟低笑一声,“无妨,不论什么称呼,你只需记得我会护着你便是了。” 语罢,他从袖间取出了个东西递给她。 “尾随你之人尚不知是什么目的,你近来不要乱跑,随身带着这哨子,遇到危险吹响它,我便会顺声去寻你。” 一听这话,柳禾立马宝贝似的把哨子揣进了怀里。 “多谢姜大人!” 看着小太监蹦跳着匆匆而去的背影,姜扶舟不禁叹了口气。 到底还是个小孩子。 小柳。 你到底何时能长大。 …… 自从有了上次被尾随之事后,柳禾总觉得自己多少有些被害妄想症。 不管走在哪儿,她都觉得后头有人跟着自己。 回头看看,却什么都没有。 疑神疑鬼之际,她就这样平安无事地度过了一阵子。 柳禾也渐渐觉得是自己太过杞人忧天,紧绷着的心弦不自觉地松懈了些。 是夜。 柳禾只觉一阵尿急,睡眼惺忪地从被窝里爬出来。 窗外黑漆漆一片,浓郁的夜色在此时显得有些渗人,她忙裹紧了外衫。 解决完毕后,柳禾打算回房去。 “嗖——” 身后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安静垂落在身后的长发划起了波澜。 柳禾一激灵,猛地清醒过来。 刚刚是……什么声音! 脑海中瞬间浮现那个起尾随自己之人的身影,柳禾额角冒起一层冷汗,抬腿就要往房间冲。 谁料下一刻。 人影从角落里迅速闪过,直直地冲着她而来。 柳禾暗叫一声不好。 坏了!哨子还在屋里! 谁能想到此人大半夜不睡觉,躲在她门外蹲点啊! 柳禾慌张至极打算开口呼救,谁承想还没等张嘴,就已经被人一把捂住了。 “唔……” 那人手劲深厚,捂住她嘴巴的手掌几乎要赶她的脸还大。 柳禾此时半点动静都发不出来。 二人体型悬殊甚大,站在她身后的男人宛如一堵高筑的城墙,显得坚硬又危险。 “跟我走,不许出声。” 嗓音低沉浑厚,仿若动动手指就能拧断她的脖子。 柳禾忙不迭地点点头。 像是有足够的自信保证她不敢出声,身后男人坚硬如铁的手臂圈住了柳禾的腰,带着她一跃而起。 突如其来的飞升惹得柳禾惊叫一声。 “啊——!” 随着身体的迅速升高,惊呼声自然也消散在了空中。 耳畔风声呼啸,毫不怜惜地拍打着她的脸颊,她低头一看,只见百年的繁茂树木竟在脚下。 只这一眼,柳禾魂都要吓没了,闭着眼再也不敢往下看。 身侧挟持着她的人发出一声轻蔑的冷笑。 “哼……” 柳禾这会儿吓得小脸煞白,生怕他将自己从高空扔下去摔个粉身碎骨。 慌不择路之际,她毫不顾忌地将男人一把抱住,两条腿死死缠在了他腰上。 男人腰身健硕,肌肉紧绷,本该是极好的触感,值得人好好品味一番。 可惜,柳禾现在没什么心情品鉴身材。 没想到她竟敢这么大胆出格,男人的身子在半空晃了一下,险些歪下来。 “你做什么!” 开口时,怒意已经昭然若揭。 柳禾闭着眼死死抱紧他,下意识回答道:“怕……怕高……” 她恐高恐到连过山车都不敢坐,哪见过这个架势。 “怕高?”男人却好似忽然来了兴致,浑厚迷人的嗓音中满是戏谑,“那就再高点。” 接下来,柳禾切实感受到了什么叫言出必行。 本就风驰电掣般的速度越发快了,甚至还加了高低骤变的刺激,每一次急速下降或升高都惹得柳禾尖叫连连。 这特么简直就是人形过山车! 柳禾一边叫一边哭,手脚不得不使出吃奶的劲,死死抱着那人不撒开。 不知过了多久,驰骋在高空中的男人终于停了。 柳禾脑子里的晕眩感还未消散,脚下的地面却赋予了她一种劫后余生的踏实感。 这样玩会死人的啊…… 还没等她缓过来,头顶上方早已传来一声奚落的冷笑。 “你们中原男人看起来弱不禁风,想不到竟也当真如此不济,也不怕叫人耻笑。” 柳禾心悸未退,下意识反驳出声。 “我又不是男人,我是个太监……yue……” 胃里一阵翻涌,柳禾忙蹲在路边吐了个昏天黑地,鼻涕眼泪全出来了。 罪魁祸首却始终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没有半点内疚的意思。 “真是没用的东西。” 见柳禾吐够了,男人嫌弃至极地瞥了她一眼。 “滚起来,把嘴擦干净。” 她吐了好一阵,多少也缓过来了些,总算意识到这男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熟悉。 而且他刚刚说,你们中原男人…… 坏了! 今夜将她强掳出宫的不是别人,而是阿戚野! 反应过来的柳禾猛地抬起头。 屹立在眼前的男人宛如一方巨石,正倨傲无双地俯视着她。 不似京城公子哥一般肤白,样貌却生的极为出挑,剑眉星目,风姿凌人,尤其是那宽厚健硕的身形,每一寸肌肤都在叫嚣着草原的野性。 他什么都不用做,单单只是站在这儿,威慑力就足够让人肝颤了。 柳禾心虚地吞了口口水。 这小子大半夜不睡觉也要在她门口蹲点,估摸着先前尾随她的人也跟他脱不了关系。 至于他如此大费周章的原因…… 自然是宴会上那壶令人颠三倒四的药酒,他一定知道是她换给他的了。 就算不能完全确认,瞧这架势至少他也已在怀疑她了。 柳禾清了清嗓,故作镇定地行了个礼。 “大,大人……” 阿戚野却眯了眯眼,半点面子都不给。 “我可不是你什么大人,少这般称呼,本少主听着不顺耳。” 柳禾一哽。 “那,少主深夜将我掳走……”她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心怀侥幸,“不知是所为何事啊?” 只听男人冷哼一声。 “装糊涂?” 柳禾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 第38章 怪他倒霉 “少主深夜将我掳走……” 柳禾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心怀侥幸。 “不知是所为何事啊?” 兴许……他只是在试探也说不准。 谁料男人却冷哼一声,眼底的阴森冷意几乎压抑不住。 “装糊涂?” 这三个字一出,柳禾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她跟这位番邦少主唯一的交集,也就只有宴会上的那壶酒,除此之外再没别的了。 他语气既然如此笃定,想来该查的也都已查得差不多了。 “你若真想装糊涂也无碍,”阿戚野倨傲地抱着手臂,略一眯眼,“一会儿等本少主给你用了刑,不怕你不说实话。” 话音将落,柳禾就已经被他像提小鸡崽子一样一把拎了起来,毫不费力地朝前走去。 一听用刑两个字,她哪还能任由他将自己带去,下意识挣扎起来。 无果。 男人身材坚硬壮实,任由她怎么挣脱也无济于事。 无奈之下,柳禾只好抱住他将自己提起来的手臂,张开大嘴一口咬了下去。 只盼他吃痛之后快些松手,给她点逃跑的时间。 谁料就在柳禾咬住他手臂的瞬间,男人却猛地收紧了肌肉。 强悍的肌肉密度宛如一整块带着热气的石头,一口下去硌得她门牙险些松动。 好家伙!他到底是不是人啊! 谁家正常人的肉这么硬! 柳禾捂着嘴欲哭无泪,口腔中充斥着浓重的血腥气,是从她自己嘴里渗出来的。 “敢咬我?胆子不小。” 阿戚野冷笑一声,推开院门就将手里提着的小人儿一把扔了进去。 入眼是满院子的刑具,皮鞭,戒尺,铁锯…… 还有许多柳禾根本连见都没见过的东西,看起来就唬人。 男人当满意地在院落内相扫视了一圈,冲着角落里的老虎凳一扬下巴,语气森然可怖。 “你是自己上去,还是我拿你上去?” 她能不能不上去? 柳禾愁眉苦脸,只觉得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或者……”男人话锋一转,意有所指,“你也可以选择告诉我,究竟是谁指使你在我酒中下药的。” 他果然是为此事而来。 小太监的脸色皎白如月,在夜色下透着一层清亮的光晕,也让她的每一丝神情变化都格外真切。 见她满脸苦涩,阿戚野自顾自猜测着。 “是中原皇帝指使你,还是另有他人?” 这个答案对他来说很重要。 阿爸此番派他进京,除了随身保护阿姐之外,还有一件更要紧的事。 那便是试探中原皇帝对番邦的真实态度。 若中原人敢在自己酒里下毒,那便是皇帝本人亦对番邦六部别有用心。 他本不想冒险掳走宫里的太监,近些日子一直在暗中调查。 奈何这小太监虽整日忙忙碌碌,做的却都是些闲杂活计,硬是让他找不出半点突破口。 眼瞧着归期临近,他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见柳禾不吭声,男人的黑目蒙上一层冷意。 “不说?” 他有的是法子让这个不男不女的家伙开口。 只见男人双臂一伸,径直将柳禾提起来扔到了老虎凳上,整个过程直截了当,丝毫没有拖泥带水。 在绝对强悍面前,她的挣扎显得根本无济于事。 既如此,傻子才跟他硬碰硬。 “我说我说!” 小太监满脸惊慌,本就洁净的小脸越发白了。 迎着男人危险十足的鹰眸,柳禾将太子和二皇子之间的交锋大致告诉了他。 “我也是怕太子宴会被害出丑,惹我家皇后伤心,谁料到随手一换正好就……”说到这里,柳禾心虚地瞥了他一眼,“正好就换给你了……” 阿戚野满脸黑线。 “听你的意思,是怪我倒霉?” 小太监的脑袋登时摇成了拨浪鼓。 “没没没!” 最倒霉的分明是她吧。 眼瞧着自己说了这么多,男人的脸色却没有半点好转,柳禾忍不住在心底犯嘀咕。 身为番邦少主,阿戚野不会不知道中原皇子之间的明争暗斗,他不参与其中,听她说了这些自然也无甚大碍。 可这并不代表他能白白吞下那日的耻辱,就此放过她。 忽地想到什么,柳禾脑海中灵光一闪。 “少主,您……知道姜扶舟大人吗?” 男人略略侧目,随口应了。 “嗯。” 姜扶舟是上胥皇宫最大的太监。 虽如此,却无人敢轻易只当他是个太监看待。 老谋深算,计出万全,皓腕略一翻转便是风云骤起,天下不宁。 这才是姜扶舟。 见提起姜扶舟的时候男人面上没有半点轻蔑之色,甚至还带了点欣赏,柳禾不禁暗暗庆幸。 “其实……姜总管他,他是我干爹,待我像亲儿子一样好……” 柳禾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男人的反应。 “今夜之事若被姜总管知晓,怕是对两国邦交……” 听出了她话里话外的意思,阿戚野危险地眯了眯眼。 “你威胁我?” “不敢不敢!” 小太监毫不犹豫地否认了,整张小脸吓得煞白。 阿戚野不禁暗自忖度。 他尾随了这小太监多日,期间还险些被姜扶舟的飞刀击中,自然知晓他们之间关系甚密。 毕竟能让堂堂姜大总管飞刀相护的人,全天底下也没有几个。 更何况事实既已问清,宴会上的事不过是皇子间争权夺利的意外,与中原皇帝无关,他也稍稍安了心。 此时若是杀了这小太监,除了徒惹一身腥之外再没任何用处。 他还不至于为了泄一时之愤闯下大祸。 “算你小子命大。” 扔下这句话之后,阿戚野居高临下地瞥了她一眼,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走。 谁料下一刻,胆小如鼠的小太监却一把扯住了他的手腕。 “你要去哪儿?” 怯生生的嗓音宛如一只猫儿,抓得他心底没来由发痒。 一回头。 他竟恰好撞进了一双清浅如画的黑眸,睫羽轻颤,衬得漫天繁星都有些失了颜色。 阿戚野愣住了。 …… 第39章 虚张声势 见他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走,柳禾下意识伸手拦住他。 “你要去哪儿?” 出手的一瞬间就意识到不对劲了。 她一个太监,居然敢公然触碰番邦少主的身体,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见男人眉头紧锁死死盯着被拽住的腕,柳禾忙不迭地缩回了手。 好在到底是草原上生长起来的人,没那么多严苛规矩。 “本少主去哪儿,干你何事?” 男人眉宇间厌意隐隐。 话虽说得生硬,可只有阿戚野自己知道,他此时满脑子都是方才被拉住手腕的触感。 小太监的手如人般白净小巧,细腻温凉得像他们中原的和田玉一样,需要两只手一起才能握得住他的粗腕。 只可惜收回去得快了些,来不及让他好生回味。 见男人眼底没有半点杀气,柳禾壮着胆子开口。 “是你把我弄出来的,也得……把我带回去。” 此处尽是荒山野岭,距离皇宫早不知有多远,让她一个人往哪儿走。 谁料听了她的话,男人却怫然不悦地抬步就走。 “你自己没长腿?” 柳禾顿时欲哭无泪。 且不说她能不能自己找到路回到皇宫,光是夜叩宫门就已是大罪,明日一早被人发现不在宫里更是大罪。 他倒是不轻不沉翻个墙就能回去,她可没那个本事啊。 眼瞧着男人越走越远,当真没有要带着她的打算,柳禾心下苦不堪言,忙忙地追了过去。 反正是在宫外,她也顾不得什么规矩不规矩了,再次一把抱住了他的胳膊。 “少主大人!你可不能只管拉屎不管擦腚啊!” “……” 阿戚野忍不住拧了拧眉。 不是说上胥人个个都言行举止文雅有礼吗,这小子怎么忽然冒出如此粗鄙之言。 他们番邦粗人都不直言什么拉屎擦腚。 见男人不吭声,柳禾下意识以为他改了主意,忙忙地趁热打铁。 “少主不知,我们宫里的下人都是有编制的,每日少了谁宫里都有数,倘若我出什么意外回不了宫,上面追究起来怕是要给您找麻烦,所以……” 其实她这会儿说了什么,阿戚野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只不过看着眼前那对乌黑流转的瞳仁,他却忽然改了主意。 “带你回去也不是不行……” 一听这话,柳禾眼底顿时闪起了希冀的光。 下一刻。 只见男人促狭地眯了眯眼,眼神直直地朝着下边看去。 “给我看看。” 柳禾:??? 他怎么还不死心? “少主,这玩意……”她简直要被为难哭了,“这玩意当真看不得啊。” “看不得?” 阿戚野扬了扬眉转过身,语气中满是威胁。 “那我可走了……” 此处距离上胥皇宫少数得有几十里地,就凭这小子的两条小细腿,估计走三天都回不去。 看着男人毫不留恋的背影,柳禾顿时慌了神。 “等等!” 阿戚野脚步顿住,眼底倏忽闪过一抹戏谑。 他还当这小子有骨气到能挺多久,想不到这么一会儿功夫就妥协了。 只这一晃神的空档,却见那小太监迅速往自己身边一凑。 就是现在! 柳禾眼疾手快地抓住了男人镶着蓝宝石的腰带。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她就已经把腰带系在自己手腕上,还不忘打了个死结。 “……” 柳禾默默佩服着自己打结的速度,没留意到男人黑如锅底的脸色。 在她的描写中,番邦人的腰带由最亲近的人佩在身上,是极为珍视之物,从不舍得破坏。 这下,他不想带着她都不行了。 经这小子一通猛如虎的操作下来,阿戚野总算回过神来了。 自己珍视至极的腰带,居然被他给系了个死结? “……你干什么?” 每一个字都咬的很重。 柳禾壮着胆子看了他一眼。 “你现在要么把腰带扔了,要么……” 说实在的,她这会儿心里还是有点怕的,却不得不作出一副慷慨赴死的架势。 “要么把我的手砍了!” 此话一出,男人毫不迟疑地从身侧拔了刀。 眼瞧着削铁如泥的利刃就要朝着自己手腕剁去,柳禾顿时惊惧万分,抬起另一只手制止着。 “哎哎哎!” 这小子怎么来真的! 又惊又怕的柳禾下意识要缩回手,奈何死结说什么都挣不开,好一通急赤白脸手忙脚乱。 头顶上方是男人戏谑至极的目光。 果然是虚张声势…… 这小太监,倒是有趣的很。 “你认识番邦人?” 没打算再继续吓唬她,阿戚野利索地收起了刀,随口询问着。 见他收了刀,柳禾才知道他方才不过是在吓唬自己,一时愣怔住了。 男人缓缓蹙眉。 “若不认得番邦人,为何会知晓腰带与我们而言如此重要?” 他方才看得分明,这小太监压根没有半点犹豫,径直冲向了他的腰带。 废话,这些都是她写的。 柳禾紧张不已地吞了口口水,小声道:“有……有所耳闻。” 下一刻,她竟眼睁睁看着高了自己一个头还多的男人俯下身来,唇瓣贴近了她的耳廓。 “那你有没有耳闻过……”阿戚野轻声低笑,哑然又性感,“动了番邦男人腰带之人,要以身相许?” 柳禾一阵错愕。 以身……相许? 她怎么不记得自己写过这个情节? 还没等柳禾想好怎么回应,就已经被身边的男人一把箍住了腰,如来时那般毫无征兆地一跃而起。 骇人的腾空感惹得她惊呼一声。 这小子! 下次起飞的时候能不能说一声! …… 皇宫角落。 一抹小巧纤细的身影蹲在地上,正吐得昏天黑地。 “yue……” 阿戚野抱着胳膊看她,耐心至极地等她连胃里最后一滴酸水都吐干了。 “人不大,倒是能吐。” “……” 还不是拜你所赐。 似是见柳禾实在狼狈可怜,阿戚野大发善心地没再多做为难,径直将她送回了阳华阁。 看着小太监瘟神似的一溜烟进了屋,男人若有所思。 他原本打算着,今夜套完这小子的话之后就去阿妈的旧居看看,不曾想却被他给搅和了。 不过…… 回想起掌心里那纤纤细腰的触感,阿戚野忍不住舔了舔唇。 好像也还不错。 …… 第40章 恩将仇报 接下来的几天。 柳禾不论做什么都觉得附近有道视线在盯着自己看。 她用脚指头都能猜到是阿戚野那家伙,却只能故作毫不知情,按部就班忙着手头的活计。 …… 恰逢太子生辰将至。 皇后特意寻了技艺精湛的木匠,打了一副上好的沉香木桌案供太子处理政务,这两日将将送过来。 太子珍视皇后心意,特意亲自来取自己的生辰礼物。 “你,随我将桌案抬回东宫吧。” 男人漫不经心地随手一指。 柳禾开始并未细思,直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自己身上,她才恍然回过神来。 长胥祈刚刚说的人……是她? 不单柳禾震惊,周围的人也都有些不敢相信。 太子若要找人抬桌子,为何不叫身强体壮的侍卫,反倒找上了最瘦削柔弱的小柳。 “殿下,还是让奴才随小柳一起吧,他力气小,怕是耽误您路上的功夫。” 小桃子边说着,撸起袖子就要过来。 “不忙,”长胥祈却淡然制止了,“只他一个人便够了,都不准来帮。” 此话一出,所有人皆是面面相觑。 这下谁再看不出太子是在有意针对小柳,怕就是傻子了。 “怎么,你不行?” 男人似笑非笑的视线落在了她身上。 柳禾心下暗骂。 亏她几日前刚在宴会上冒着巨大风险给他解围,谁能想到这小子居然转头就恩将仇报。 要不是看在皇后的面子上,她才懒得管他。 “奴才行!” 柳禾咬咬牙,眼神坚定。 就算是个太监,也不能说自己不行。 迎着所有人或担忧或戏谑的目光,柳禾撸起袖子铆足了力道,近乎把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这才勉强将桌案抬起来。 见她颤颤巍巍走了几步,可把小桃子担心坏了。 “太子殿下,这……” 小柳这小细胳膊小细腿,估计还没有那桌子壮实,如何撑得到东宫。 “嗯,这不是挺有力气的,”长胥祈似是相当满意,缓缓起身,“既如此,那便走吧。” 出门之后,男人迈开长腿走得头也不回。 柳禾只好自认倒霉,提着一口气迅速追了上去。 谁料咱们太子殿下在前头快步如飞,压根没有半点要等等她的打算,更别提找人帮帮忙了。 这小子…… 平日里缓步而行,今儿是吃了火箭吗。 不知是不是感受到了身后的怨念,长胥祈忽然脚步一顿,回头看着颤巍巍的小太监若有所思。 片刻后,他随手指了个侍卫。 “你,过去。” 柳禾简直要喜极而泣。 长胥祈你小子总算良心发现了,还知道找人来搭把手。 快快快,腰都要断了…… 眼瞧着小太监眼底闪过了期待的光,长胥祈好看的眉梢缓缓扬起。 “寸步不离地看着他,若敢偷懒耍滑,即刻前去报我。” 男人牵起一抹轻浅的笑意,说出来的话却比刀子还锐利。 “若是送迟了,也要罚。” 扔下这句话后,长胥祈径自往东宫的方向去了。 柳禾彻底傻了眼。 长胥祈…… 你小子行。 看着小太监目瞪口呆的模样,被太子吩咐看着她的侍卫满脸戏谑地凑了过来。 “小柳公公,请吧。” 柳禾咬牙切齿,决定化悲愤为动力,哼哧哼哧抬着桌案就走。 可到底是身体柔弱,走了不过几十米她就撑不住了,累得气喘吁吁提不起半点力气。 这桌案少说也有一两百斤沉,她又不是个男人,走这么大老远指定受不了。 偏生身边还有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小柳公公就别耽误时间了,太子殿下可说了,若是偷懒送迟了,要罚你呢。” 话锋一转,那侍卫色眯眯地上下打量她一圈。 “不若你求求哥哥,哥哥就帮你一次。” 柳禾这会儿累得头昏眼花,只听见了“帮”这个字。 下一刻,那侍卫只见小太监扬起脸看着自己,如柳的细眉下是盈盈脉脉的眼,显得我见犹怜。 “怎么求?” 她一开始虽不明白其中之道,转瞬却也意识到了些不对劲。 这侍卫哪能那般好心。 肯定不是口头上求人这么简单。 果然,只听那侍卫压低了声音。 “听闻小柳公公容色倾城,如今宫里谁人不知,若是能陪哥哥一晚……” 话至此处侍卫便不再说了,眼神意有所指地在她身上流连。 柳禾顿时打了个寒颤,只觉得自己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要掉下来了。 这群家伙面对太监都不择手段,要是知道她是个女的…… 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看来,她这身假太监的皮还是得好生捂紧了。 “侍卫大哥说笑了,此等小事怎值得劳烦您呢,还是我自己来……” 柳禾面上陪着笑脸,铆足了劲儿将桌案强行抬起来,每走一步都在打颤。 见她宁肯自己受罪都不肯委身,那侍卫冷哼一声。 不识抬举的东西。 既如此,那就自己受着吧。 …… 这是柳禾第一次意识到,皇宫的路竟如此长。 好似怎么都到不了尽头一般。 眼前逐渐闪烁着黑点,她的体力俨然已到了透支的边缘。 忽地。 “果然是地大物博的中原,竟有这般精致的桌案。” 一个熟悉的嗓音从不远处传来。 男人身躯凛凛,气度狂野不拘,还未接近时就能感受到强烈的压迫气扑面而来。 “少主。” 侍卫恭恭敬敬地冲他行了个礼。 谁料阿戚野却压根没理睬他,脚步径自转了个方向,朝着扛着桌案的柳禾走去。 如果说柳禾方才的心情只是无助,那么在看到他的一刻,简直变得万念俱灰。 她今天已经够惨了,实在遭不住他横插一脚落井下石。 “咚咚——” 男人抬手在桌案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柳禾终于再也支撑不住了,手臂瞬间脱了力道,任由桌案重重落地。 要罚就罚吧,总好过累死在路上。 阿戚野却侧目瞥了她一眼。 不知怎么,明明面前的男人什么都没说,可柳禾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要表达的内容—— 真没用。 第41章 少主维护 阿戚野围着那桌案来回打量了一圈。 “我瞧着这东西做工甚好,回头同你们皇帝说一声,就说这东西我要了。” 语罢男人搭住桌案,毫不费力地单手提起来就走。 走了两步,他忽然顿住了。 “我当是多沉的东西能把你累成这样,原来也不过如此,”阿戚野歪头看了她一眼,笑得痞气十足,“这把小身子骨不多锻炼锻炼,到时候打架都只有挨揍的份。” 这小子,太侮辱人了。 柳禾累得浑身没二两力气,也懒得跟他废话。 “少,少主,”侍卫忙拦住他,满脸为难,“您要什么东西都好说,可这桌案……是皇后送给太子殿下的生辰贺礼。” “是吗?”阿戚野挑了挑眉,故作不知,“太子的生辰礼?” “是是是……” 侍卫一个劲儿地冲他点头哈腰,没了半点方才调戏柳禾时的倨傲模样。 谁料男人却没有半点要将桌子放下的架势,反倒是脚步一转,拎着就朝东宫的方向走去。 “那本少主亲自去见你们太子,给他当面恭贺生辰。” 侍卫看傻了眼。 就连柳禾亦是微微愣怔。 是她想多了吗? 为什么忽然觉得阿戚野这个行为好像……是在帮她。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跟上。” 在侍卫的催促下,柳禾猛地回过神追了过去。 …… 东宫。 面对阿戚野的不请自来,长胥祈也有些意外。 “少主亲临,怎也不提前告知我一声,这会儿并无准备,怕是要让少主取笑了。” 迎着长胥祈和风细雨般的如画眉目,阿戚野侧目瞥了他一眼,却没说话。 这些中原人说话总是文绉绉的,说好听点是假正经,说难听了就是虚伪。 这位太子殿下明知这小太监身子骨孱弱,还能想出这种法子来欺负他…… 实在可耻。 在他们草原上有一条心照不宣的规矩,便是绝不欺凌弱者。 “请殿下安。” 阿戚野单手抵在身前,冲着长胥祈行了个草原礼节。 长胥祈浅笑着回了一礼,眼神却饱含探究,似有若无地缠绕在后头的柳禾身上。 “今日来此倒也不为什么,有两件事要与太子殿下说。” “少主请讲。” 阿戚野微微侧目,见柳禾怯生生地垂着脑袋,心下不禁嗤笑一声。 “头一件,听闻太子殿下生辰将至,在下不日便要返程,怕是来不及当面恭贺,今日且在此,提前为太子庆贺生辰。” 长胥祈客气和善地道了谢。 瞧这番邦少主拎起桌子阔步而来的架势,只怕是另一件事才是真正目的。 “第二件……” 阿戚野回过头,野性直率的视线落在了柳禾身上。 “我方才路过时,恰好瞧见这骨瘦如柴的小太监扛着东西往这走,心想着若是太子殿下缺少能用之人,我愿将随身的得力护卫留与殿下驱使,总好过……风一吹就倒了的小嫩柳。” 柳禾咬了咬唇,把头垂得更低了。 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阿戚野真的在替她说话。 只是…… 长胥祈这等冰雪聪明之人,怕是一打眼就发现不对劲了。 “少主误会了,这小太监做错了事,自当惩戒一番,”长胥祈面不改色地笑了笑,仍旧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少主好意如此深重,我又如何能收你的人。”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阿戚野也跟着笑了。 “太子胸怀宽广,何苦跟这小子一般见识。” 二人又寒暄了一番,阿戚野才借故转身离去了。 男人背影高大,腰间的犀角带被风吹拂起来,每一步都踏着意气风发。 直到他远去,长胥祈的面色瞬变,冷冷瞥了柳禾一眼。 “你随我来。” 知道这一顿盘问是免不了了,柳禾只好无可奈何地跟了进去。 …… 这是她第二次来到东宫,还是熟悉的书房。 意料之中的质询却没有到来。 长胥祈压根没理会她,径直在案前坐了,随手拿起笔和书卷批阅着。 而后便是良久的沉默。 见他半天不出声,柳禾忍不住抬头悄悄看他。 男人身着一袭淡雅的月牙白锦袍,身形清瘦,风姿雅致,举手投足皆宛如天际高贵清冷的月光。 真是个如玉一般的人物。 若不是自己这个身份开局就得罪了他,想来这位太子殿下应当也是像皇后一样的性子。 跪了不知多久,柳禾只觉得自己的双腿又麻又酸。 似是终于忙完了手头要处理的事务,长胥祈轻撩衣袖,缓缓放下了笔。 清浅如风的视线落在了她身上。 “你与那番邦少主,可曾见过?” “没见过!” 柳禾想都没想就下意识否认。 转瞬又觉得这样脱口而出的回答显得格外刻意,她只好老老实实垂下头。 “也,也不是没见过,那日宴会上……曾瞧了一眼。” 长胥祈依旧定定看着她,冷澈的黑瞳里没有半点波澜。 这小太监模样生得好,阿戚野能记住也是正常。 只是不知怎的,看到阿戚野为他出头的那一瞬间,长胥祈心里莫名有些吃味。 就像是,自己的所属物被人觊觎了一般。 “我瞧着,他倒是很会护着你。” 男人随意收回了视线,若无其事地翻了两页书。 柳禾一哽。 这话……让她怎么接。 紧接着又是一阵不长不短的沉默。 “……罢了,你回阳华阁吧。” 此话一出,柳禾不禁愣了愣。 原以为他多少都还会再问些别的,没想到居然这么轻易就放她走了。 长胥祈这小子,真让人难以捉摸。 可俗话说…… 让走不走是傻子。 柳禾毫不犹豫地行了个礼,爬起来就要迅速开溜,半点留恋都没有。 身后却忽然传来了男人的制止声。 “等等。” 柳禾脚步一顿,满脸苦闷地回过身来。 ……就知道没这么简单。 “靠窗壁橱三层,内里有活血化瘀的药,拿去用吧。” 男人的嗓音清润柔和,宛如一根随风轻拂的羽毛,幽幽落入柳禾耳中。 活血化瘀的药……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搬过重物之后酸痛难耐的手臂。 无论对一个人有多锋芒毕露,却依旧难掩骨子里的善意,这才是她笔下的太子长胥祈。 柳禾小心翼翼地取出了药。 “多谢……太子殿下。” 男人却没有半点反应,神情专注地批阅着桌上的书简,直到她出去都没再把头抬起来。 …… 第42章 深夜幽会 回到房间之后,柳禾立马去泡了个热水澡。 手臂的酸麻胀痛感格外强烈,她忍不住对着太子给的药瓶出神。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打个巴掌再给颗糖? 前有送恭桶,后有抬桌案,想来日后被长胥祈针对的事件不会在少数。 罢了,且走且看吧。 柳禾刚打算躺倒进被窝歇息,谁料一打眼,恰好瞧见油灯底下压了张字条。 “今夜亥初,上次池边。” 是长胥砚要见她。 柳禾登时觉得眼前一黑。 你们兄弟两个就不能把时间错一错吗?找麻烦都非得赶在同一天。 眼瞅着就要到时候了,她也顾不上多想,小心翼翼地出了门。 饶是柳禾一路上紧赶慢赶,到地方时却还是有些迟了。 静立在池边的男人一袭黑衣,几乎要融在夜色里。 入眼是依稀可见颀长挺直的身形,还有周身比月夜还要阴沉的诡谲气息。 “殿下。” 柳禾轻手轻脚凑过去,低声唤他。 长胥砚回过头。 小太监似乎刚刚沐浴过,身侧弥漫着好闻的浅香,湿漉漉的发垂在身后,越发衬得面庞如羊脂玉般细腻。 男人喉结滑动,故意板起脸沉声指责着。 “你架子大的很,居然要本皇子在此等候。” 柳禾这会儿自知理亏,低垂着脑袋没有吭声。 长胥砚眯了眯眼。 “……过来。” 主子都发话了,柳禾自然不敢多说什么,乖乖上前走了几步。 长胥砚却随手取下自己身上的披风,不容拒绝地将她从头到脚罩住了。 “头发还湿着,也不怕受风寒。” 突如其来的关切瞬间让柳禾心跳一滞。 不对,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小子不对劲。 眼瞧着男人要俯身贴近,柳禾忙僵着身子拉远了距离。 “殿下……有事吩咐?” 长胥砚动作一顿,望向她的眸光深不可测。 “没事便不能见你?” 你这条毒蛇骇人得紧,没事自然还是不见的好。 心下虽这样想,柳禾却也只能摆摆手,诚惶诚恐地解释着。 “奴才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殿下日理万机,没必要浪费宝贵时间屈尊来找奴才……” 见她说得诚恳,长胥砚这才满意地轻哼一声。 “近来姜扶舟可有怀疑到你身上?” 原来是问这件事的。 柳禾如实摇头。 “应是没有,奴才近日来一直在阳华阁做事,并未见过姜总管。” 长胥砚随口应了。 其实这小太监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监控之下,这些事他又哪能不知。 今日无非就是想寻个借口,见他一面罢了。 …… 丝丝缕缕的馨香钻入鼻尖,撩拨心弦。 他好香。 长胥砚深吸了口气,故作神秘地眯了眯眼。 “你可知,我为何总选在此处见面?” 竟是与正事毫不相干的问题。 柳禾下意识摇摇头,转头看向周围的环境。 此处阴森渗人,时不时还会有乌鸦自低空飞过,凄厉嘶哑的叫声越发令人后背发凉。 长胥砚唇角微勾,凑近些压低了声音。 “因为这池子里溺死过数不清的人,宫里都说此处有鬼勾魂,不敢入此地半步……” 见他越说越诡异,柳禾的鸡皮疙瘩顿时起了一身。 她从小就怕鬼,哪能听得了这个。 “上次你在这池子里不是已见过泡发了的人了?是不是浑身浮肿,眼珠子都突出来……” 男人循循善诱,惹得她脑海中惊怖骇人的记忆瞬间被勾起。 “殿下……别,别说了……” 夜深人静再配上那段回忆,柳禾此时俨然要被吓哭了,惊慌失措地打断他。 谁料男人话音将落,身后忽然有什么东西勾住了她的发。 与上次在池水里被死人勾住的感觉一模一样。 “有鬼啊!” 柳禾惊呼一声,下意识躲闪。 见目的达到,长胥砚缠绕她发丝的手顺势一推,恰好将人推进了自己怀里。 男人唇角噙起一抹得逞的弧度。 “怕了?” 废话。 毕竟连穿书这种事都能成真,鬼神之说在这里又有什么不可能。 柳禾禁不住打了个哆嗦,下意识抓紧了身上的披风。 “殿,殿下……我们可否换个……换个地方?” 经他这一说,柳禾越想越觉得此处有水鬼勾人魂魄,下一刻自己就会被拆吃入腹。 她想离开此处,奈何却依旧被身前的男人拥在怀里。 力道虽不大,却让人难以挣脱。 “闭上眼睛。” 柳禾一愣。 见面前那双忽闪的大眼睛带着惊惧之色,长胥砚索性用没有揽住她的另一只手强势捂了上去。 眼前顿时一片漆黑。 柳禾又怕又懵,不知他意欲何为。 下一刻,对面的呼吸越来越近,滚烫灼热的气息几乎要喷洒上她的唇。 不好! 这小子…… 就在柳禾即将强行挣脱他束缚的前一刻,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古怪的声响。 “刷——!” 男人眉头紧蹙,警觉地松开了她。 见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拉回到了安全范围之外,柳禾长舒了口气。 “今日便先如此,你也快些回去吧,”长胥砚转身要走,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日后唤你,莫要再让我久等。” 柳禾点点头,心有余悸。 一时间,她自己也说不上这份惊慌究竟是因为远处突兀的响动,还是因为态度越发模棱两可的长胥砚。 长胥砚近来的断袖倾向,倒是越来越严重了。 见男人抬步欲去,柳禾忽然瞧见了自己身上的宽阔披风。 “殿下,衣裳……” 小心翼翼地取下来递给了他。 长胥砚抿了抿唇欲言又止,终究还是不发一言地将披风接了过来。 片刻后,男人的背影彻底融于夜色。 柳禾仔细回想起今夜的经过,恍然意识到长胥砚好像除去问了句姜扶舟之外,便再没有别的正事了。 他的臂弯,他的怀抱,还有他越来越近的滚烫呼吸。 这小子根本不像是要暗中密谋什么大计,倒像是来寻她深夜幽会的。 意识到这一点,柳禾猛然打了个寒颤。 不行…… 她万万不可让事态如此发展下去,还是得及时制止长胥砚的歪路才是。 毕竟小说剧情偏了还能拉回来,人设一旦崩了,那可就彻底回天乏力了。 又是一阵阴风袭来。 此时长胥砚已经走远,她亦不敢多待,搓了搓手臂打算回阳华阁去。 谁料走了没几步,她隐约感觉到身后有什么东西在尾随。 窸窣,鬼祟。 像极了池子里勾魂摄魄的无名水鬼。 柳禾脚步一顿,浑身汗毛倒竖。 …… 第43章 戏精附体 身后被什么东西尾随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柳禾一阵心悸。 联想到长胥砚说池子里有水鬼的话,她后背的里衣都濡湿了,脚步也倒腾得越来越快。 “刷——!” 一抹黑影一闪而过,瞬间划破的风惊起她半干的长发。 柳禾脚步猛地顿住了。 那道黑影,直直地拦在了她正前方。 …… 柳禾剧烈的心跳先是一漏,紧接着就看清了来人的模样。 还好还好,不是什么水鬼。 是阿戚野。 男人身形健壮,眉眼俊朗,周身充斥着的阳刚气息瞬间让她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她正要行礼,恍然意识到男人这会儿看她的眼神与白日里有些不一样。 “……少主?” 不知道他为何要突然冒出来拦下自己,柳禾试探着看向他。 “看来倒是我小瞧了你。” 男人鄙夷地冷哼一声,犀利的眉眼间没有半点温度。 “白日里居然还当你是什么被人欺凌不敢吭声的小绵羊,结果是个两面三刀的狡猾狐狸。” 柳禾一愣,转瞬便明白过来。 阿戚野既然这般说,那便一定是看到她跟长胥砚见面了。 她先前才在他面前说帮太子换酒,后脚就跟下药的二皇子纠缠不休…… 实在是有点打脸了。 也难怪阿戚野会这样想。 “你到底是谁的人?” 男人走近了些,倨傲不逊地看着她,坚实如墙的身躯顷刻间带来强烈的压迫感。 他们草原为人各个坦荡至极,平生最恨左右逢源两面三刀之人。 这小子今日之举,完全踩在了他的逆鳞上。 男人凌逼阴郁的质问让柳禾呼吸一滞。 她究竟是谁的人…… 三两句话如何能说得清楚呢。 见柳禾不吭声,阿戚野不屑地冷哼着。 “看来我还得亲自去找你们太子道个歉,今日之事原是我误会他了,你这小子吃里扒外,确实该好好惩戒。” 听他这样说,柳禾顿时倒抽一口凉气。 太子处处针对自己,全都是因为知晓她与二皇子脱不了干系的缘故。 若阿戚野直接杀去东宫回禀,她怕是要直接交代在这里了。 毕竟没人会相信,长胥砚大费周章约她深夜见面,只是为了讲鬼故事吓唬她。 绝对不能让他把今晚的事透露给太子。 一阵头脑风暴过后。 “奴才是个下人,少主想做什么,奴才自然无权干涉。” 柳禾顿了顿,直直地看着男人的眼睛。 “只是有一句话,奴才还是要说清楚的。” 小太监的神色实在太过平静了,平静到让阿戚野险些以为今夜看到的画面都是自己的错觉。 “……你说。” 番邦人性子直率,没那么多弯弯绕绕,最忌讳的就是跟他硬碰硬。 打感情牌才是唯一的活路。 只听柳禾苦笑一声。 “不了解一个人的处境,就莫要站在道德制高点随意评判,深宫勾心斗角之事与少主无关,与番邦六部更无关,少主还是不要插手的好。” 一听这话,阿戚野猛地拉住了她纤细的手臂,咬牙切齿地瞪着她。 “什么意思?你在说我多管闲事?” 柳禾毫不犹豫。 “是。” 见她丝毫不给自己面子,阿戚野愈发怫然不悦,钳制着她手臂的力道也越来越大,几乎要握断了。 “若不是你心术不端,净会使些旁门歪道,本少主又岂会看不顺眼?” 柳禾一愣怔。 原本她只打算演戏将他唬过去,谁料这番话却宛如被点燃的引线,顷刻间将她来到这里之后的委屈和憋闷全部激了出来。 “心术不端,旁门歪道?” 柳禾自顾自将他的话重复了一遍,一时竟被气笑了。 “难道不是吗?” 阿戚野拧了拧眉,一副对她深恶痛疾的模样。 柳禾不甘示弱地回瞪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内心某些激情正在剧烈燃烧。 “你口中这些对我最恶意的揣测,于你而言不过是出气爽快的发泄,于我而言是什么,少主可知道?” 被她忽然迸发的气势唬了一跳,阿戚野愣了愣。 “我虚与委蛇,左右逢源,不敢得罪任何一个人,只因为这是我活下去唯一的途径。” 自小便磊落不羁的阿戚野眉心紧皱,显然是有些不解。 他的确不明白,虚伪跟活命有什么关联。 “你是草原上的少主,自下生来便如草原上明媚的朝阳,就因为这样,你就以为所有人都会如你一样生活在光明之下吗?” 柳禾抬手指着身后的池子,声音夹着一丝轻颤。 “你知不知道那里面溺死过多少像我一样无权无势的宫女太监?主子要我们死,不过是嘴皮子碰一碰的事,而我们想活下去,却需要使出浑身解数才能讨贵人欢心……” 说着说着,她的演技渐入佳境。 “你当我愿意在他们面前像狗一样摇尾巴吗?我难道不想光明正大地驰骋在阳光之下吗?可我不想死,我想活着,活着才有希望。” 柳禾眼眶通红,俨然有些戏精附体的架势。 这一刻,或许就连她自己也分不清究竟几分是演戏,几分是真心了。 阿戚野愣了。 唇瓣嗫嚅良久之后,他才艰难地吐出来了几个字反驳。 “那是因为……你不够强。” 只是与不久前相比,态度显然已经有些动摇了。 “强?”柳禾好似听了个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有谁给过我变强的机会?你吗?” 她自嘲地指着自己的身体,演得越发投入。 “我,一个太监,你知不知道什么人会进宫当太监?” 男人愣怔在原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若非吃不起饭走投无路的人家,有谁会舍得把至亲骨肉送进这见不得人的地方,被一刀子砍成一副残破之躯?你吗?你舍得吗?” 直击内心的质问,堵得阿戚野哑口无言。 “刀子砍下去的时候,有谁问过我甘不甘心一辈子都当个太监?没有,他们在忙着数钱。” 柳禾歪头看着他,唇角的讥讽扎得人眼眶生疼。 “从第一次见面你便在折辱我,你要看我引以为耻的残破身体,你要我把最不堪的伤口暴露在你面前,这样会让你有凌驾于我们之上的自豪感吗?” 阿戚野的瞳孔猛然放大。 他没有…… 他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第44章 狼牙坠子 柳禾自嘲一笑。 “既如此,你来看吧,看看我们太监是何等狼狈何等低贱,只配被人当牛马一样使唤,不能娶妻生子,不能承欢膝下,只能一辈子困囿于这不见天日的宫墙里……” 戏到深处,她步步紧逼,甚至还拉着阿戚野的手往自己身上摸去。 来来来,看你还敢不敢摸。 果然。 男人的手还未触碰到她的衣角,就已经火烧般地一颤,迅速缩了回去。 柳禾心下暗喜,面上却不动声色。 “不敢看?你也觉得我脏对吗。” 虽然戏瘾还没全然退却,只是看着面前男人震惊至极的模样,她的目的也已经达到了。 得趁他还没反应过来,抓紧开溜。 柳禾深吸一口气,打算给自己这出戏画上句号。 “奴才自知残缺卑贱,与少主本不是一路人,还请少主高抬贵手,莫要再羞辱奴才了。” 阿戚野唇瓣颤了颤。 “我,我没有,没有羞辱……” 他从没想过,土壤肥沃地大物博的上胥王城,居然会有太监这样泯灭人性的存在。 这是他第一次知道。 太监……原来是这样的。 小太监面色绝望地冲自己行了个礼,自顾自走远了。 黑夜中,那抹瘦削纤弱的背影显得格外孤寂。 阿戚野无比后悔自己的口不择言。 …… 柳禾走远了些,小心翼翼地回头打量。 身后的男人依旧静立在原地,显然是还没有从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 她暗暗比了个yes的手势。 真爽!好久没有这么放肆地宣泄过情绪了! 而且刚刚临走时看阿戚野愧疚的模样,估计半夜睡醒都要坐起来给自己一巴掌,默念一声我可真该死啊。 想来今夜之事,也不会捅到太子那里了。 庆幸过后,柳禾顿时感慨万千。 虽然字字句句皆有夸张的成分在,可若她是个真太监,却是半点都不过分。 也不知,她何时才能摆脱这种身不由己的处境。 …… 过了那晚之后,阿戚野连续数日都没再来打扰她。 直到某日值夜时,她忽然瞧见身后窗台上凭空多了个盒子。 那盒子瞧着小巧精致,可仔细看看,花纹图腾却都不像是中原人的东西。 柳禾好奇地打开一看。 只见里面安安静静躺着一枚狼牙吊坠。 狼牙周身打磨得光洁无暇,宛如一颗奶白色的温润璞玉,被精细地编成了一条坠子。 不用猜就知道,这东西肯定是阿戚野送的。 少年狼王心思单纯敢爱敢恨,估计是为着那晚的事情内疚至今,为表歉意巴巴地送礼物来讲和的。 这小子…… 柳禾垫着脚四下看了一圈,却怎么也没见到人。 也不知这东西是否贵重,还是暂且收着,日后有机会再还他吧。 …… 第二日便是浴佛节。 上胥注重礼佛,对一年一度的浴佛节更是格外重视,特由帝后携一众朝廷重臣前往京郊供奉三日。 虽是出宫,却必须寸步不离地守在庙里,不能到处去撒欢,吃的还都是缺油少盐的东西。 柳禾对此兴致不高,选了留下来看守阳华阁。 院内空荡无人之际,她一抬头,却恰好瞧见某人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男人身着墨色窄袖骑装,双臂环胸的模样凛然如睥睨天下的战神,可看向她的眼神里,却带了些与气质不符的心虚。 柳禾淡淡瞥了他一眼,轻声提醒着。 “这里是皇后寝殿,少主的身份不适合到此处来。” 见她这般冷淡,阿戚野缓缓皱紧眉头。 “……还在生我的气?” 生气倒是谈不上,只不过既然演了戏,还是得演全套。 柳禾没说话,自顾自擦拭着门框。 男人俊朗英挺的面上浮起一丝懊悔,小心翼翼地朝她身边凑了两步。 “我连狼牙坠子都送你了,再大的气也该消了吧。” 差点忘了这个。 柳禾认认真真地擦拭着灰尘,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我正打算寻个空把东西还给少主,既然少主今日来了,那便正好将礼物收回去吧。” 谁料男人却忽然正色起来。 “那可不行,我们番邦六部男子的狼牙坠子,送出去之后断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柳禾擦拭的动作顿了顿。 这么认真? 谁料阿戚野的下一句话,却让她险些一口口水把自己呛死。 “小柳,我认定你了。” 柳禾猛地瞪大眼,满脸错愕。 他刚刚……说什么? 什么就认定她了!她明明什么都没干啊! 迎着小太监惊错惶恐的视线,阿戚野坦然地耸了耸肩。 “先前多次戳你痛处是我不对,草原儿郎有错自当承担,近来我深思熟虑多日,只想对你说一句话。” 男人目光灼灼,毫不躲闪。 “你自认低贱卑微的地方,我不介意,我番邦民风更不介意,若在中原生活得不开心,便随我回草原去吧,那里……” “等等!” 见他越说越歪,柳禾赶忙出声打断。 阿戚野满脸不解地看着她,似乎是不明白她为何出声制止。 直到这一刻,柳禾才恍然意识到不对劲,格外艰难地挤出来了一句话。 “你们的狼牙坠子,难道都是要给……” 男人自然而然地接过了话。 “是要留给未来内子的。” 未来,内子。 也就是未来的老婆。 柳禾闻言猛地僵住了身子,一瞬间如遭雷劈。 预定一个太监当媳妇,可真有这小子的。 顾不得多想,柳禾把手头的抹布随意一扔,扭头就朝自己房间快步而去。 身后传来了阿戚野不解的轻唤。 “小柳,你去哪儿?” 生怕他追上来,柳禾忙回头道:“站在那儿别动!” 出乎意料地,桀骜不驯的年轻狼王居然真的收回了步子,格外听话地一动不动了。 片刻后。 装了狼牙坠子的小盒子被扔回到了阿戚野怀里,不带一丝犹豫和留恋。 “小柳……” 柳禾急于撇清关系,忙忙地后退几步。 “还给你,我不要这东西。” 她可没打算跟他回草原。 阿戚野傻了眼。 要知道,草原上有数不清的姑娘做梦都想收下他的狼牙坠子。 他头一次上赶着送人,居然被退回来了。 这消息要是传回去,阿爸和阿兄他们一定会笑话死他。 …… 第45章 故人旧居 面对阿戚野一反常态的举动,柳禾不由有些紧张。 “少主若无要事,还是先去别处转转吧,青天白日的被人瞧见您来了皇后寝宫,怕是会惹上许多麻烦。” 原以为这难缠的家伙不会轻易善罢甘休,谁料他却默默看了她一眼,利落地翻墙出去了。 柳禾有点意外。 阿戚野这小子转性了吧,怎么忽然变得这么好说话。 但是很显然,她好像误会了。 阿戚野青天白日的确没有再来—— 他改晚上了。 …… 似乎是不想晃来晃去惹她心烦,男人靠着墙,默不作声地静静看她。 柳禾本也想无视掉他,奈何这小子身形高壮宛如一座小山,周身的野性气息犀利如狼,让人想忽略都难。 “少主可还有事?” 她叹了口气,心下只求他快些离开。 “没事啊,”阿戚野满脸无辜,野兽般锐利的眸光此时温软无害,“我想帮你干活,你不许,那我便在此等你忙完。” 乖巧的模样俨然像只刚出生的小狼崽。 “我们番邦男人虽看似粗鲁野蛮,却最疼自家内子,粗活重活一概不舍得让内子去做的。” 柳禾嘴角一抽。 自从送了狼牙之后,这小子好像真被拔光了獠牙似的,从凶悍猛兽瞬间化作痴情忠犬。 恍惚间,她似乎能瞧见他身后的大尾巴在讨好地摇来摇去。 前有长胥砚,后有阿戚野。 一个个的不搞事业净知道搞太监了。 不忍见自己煞费苦心构建的角色沦为断袖,柳禾叹了口气,打算正色规劝一番。 【ps:剧情需要,没有看不起txl,爱无关性别】 “少主要想清楚歉疚和爱慕的区别,我虽然不完整,却也曾经是个男人,像你一样的男人。” 柳禾苦口婆心。 “你一想到我曾经有那玩意,后来又没有了,还能跟我亲近得下去?” 对没有断袖倾向的男人而言,别说当内子了,当兄弟都膈应。 谁料这番话却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为何不能?”阿戚野面露惑色,“我二兄还曾领回个隔壁部落的男人呢,阿爸见了也不曾说什么。” 柳禾愣了愣,一时间哑口无言。 真诚果然是必杀技。 “而且……” 男人倾身凑近了些,唇角上扬的弧度显得痞气又暧昧。 “小柳,你长得真好看。” 没来见小柳的这几日,他就是在认真区分自己对他究竟是愧疚不安还是心动。 在宴会后厅见到小柳的第一眼,他满心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中原人,生得好美。 美得没有任何攻击性,就像中原的山水,也像他多年前就已经长眠的阿妈一样。 最后,他毫不犹豫地送出了自己的狼牙。 …… 接下来一连两日,阿戚野不厌其烦,天天都来缠着她。 柳禾怎么劝都没用,一时间无奈至极。 原来即便尊贵强悍如狼王,在求偶的时候也会摇身一变化成狗皮膏药。 “小柳,你为何长得这般好看?” 与中原人表达感情的方式不同,阿戚野就像草原上烈烈的骄阳,像戈壁间呼啸而驰的疾风。 “我好喜欢。” 够直白。 若换了个寻常女子,此时只怕就要羞到不敢言语了。 “脸是爹娘生的,至于你喜不喜欢……”柳禾侧目瞥了他一眼,“是因为此前从未见过我这种人,新鲜感作祟。” 也够直白。 面对她明晃晃的拒绝态度,男人却显得毫不在意。 “小柳,你好香。” 一边说,高大的身躯一边凑了过来。 阿戚野就像是在用实际行动表示,他非但能,甚至相当喜欢与她亲近。 眼瞧着男人强壮有力的身体就要倾轧而下,柳禾忙伸出手挡在二人之间,皱了皱眉。 “起开,别挡着我干活。” 这小子颇有些得寸进尺的架势。 见她想都没想就抗拒自己的靠近,阿戚野叹了口气,故作失望。 “若非看在你的面子上,我番邦六部岂会轻易放过宴会被人下药之事,我对里对外处处帮你遮掩,你就对我这种态度?” 柳禾顿时一哽。 “我……” 她惯来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这会儿听他这般说,强硬的语气怎么也讲不出来了。 “小柳,陪我去个地方,”阿戚野顺势开口,一对黑眸明亮无双,“我一定好好把你送回来。” 见他满眼期待,柳禾忽然有些不忍拒绝。 犹豫了片刻,她点了点头。 …… 知晓了她畏高的缘故,阿戚野这次飞得格外平缓。 风景依旧从脚下飞驰而过,却比上次强了不知多少,也让柳禾安心享受起了被轻功带飞的感觉。 她忍不住轻声赞叹。 “想不到书里会武功的人,居然真的能飞啊……” 阿戚野略略垂眸,分外认真地看着她精巧漂亮的侧脸。 “跟我回草原,我教你。” 柳禾没接话,当他开玩笑似的一笑作罢。 约莫半刻钟的功夫之后,阿戚野带着她停在了一处宅子前。 宅邸入眼破旧,抬眼却依稀可见当年亭台楼阁,盛柳繁花的繁盛景象。 柳禾仰起头看着他,好奇道:“这是什么地方?” 她怎么也没想到,阿戚野深夜带她前来的,居然是京郊处一间破败多年的房舍。 男人定定地看着陈旧的木门,英挺的眉眼间闪过一抹柔和。 “故人旧居。” 他上前两步抬手推开门,等飘下来的灰尘尽数消散,才示意柳禾跟过来。 “这是我阿妈当年住过的地方。” 柳禾一愣。 阿戚野的母亲居然是中原人? 此事就连她这个作者都不知晓。 “她一直想回来看看,却一生都没再踏入中原半步,如今我来了,自然要替她过来瞧瞧。” 这小子看起来没心没肺,想不到还是个孝子。 园子很大,两人并肩而行慢慢悠悠逛着。 “小柳,你知不知道我叫什么?” 柳禾不假思索地回答。 “阿戚野,草原的骏马。” 没想到她会知道自己名字的含义,男人显得有些意外。 见他久久不吭声,柳禾下意识抬头看去,疑惑道:“……不对吗?” 她取的,应该不会错吧。 第46章 不速之客 说出了阿戚野名字的含义之后,他却久久没有吭声。 “……不对吗?” 柳禾忍不住仰起俏生生的小脸看他。 一抬头却恰好撞进了男人澄澈干净的眼眸里。 那一瞬间,她仿佛在他眼睛里看到了至纯至净的碧云天和青草地,一望无际。 “其实我有中原的名字,是我阿妈取的,我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起过……” 男人的笑意澄明朗然。 “我叫沈岫。” 沈岫…… 有山有水,倒是个好名字。 “阿妈至死都在想念上胥的山水,我那时不懂,直到……” 阿戚野忽然认真地看着她,再也没有说话。 直到看见了小柳。 小柳的眉眼,像极了中原最温敛柔和的山川河流,让人留恋辗转,彻夜难眠。 某一瞬间,他忽然相信了阿妈的话。 原来真的会有一个地方,让人穷尽一生都在怀念。 被男人眼底无尽的深情和痴迷震撼到,柳禾不自觉地错开了视线,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架势。 这样强烈的情感,令人心悸。 …… 夜色渐深。 阿戚野倒是没忘记自己的承诺,格外贴心地送她回了阳华阁。 柳禾冲他摆摆手刚要进门,却在看到某位不速之客的瞬间僵住了脚步。 整个院子里空旷寂静,弥漫着的阴诡气息令人心尖发颤。 她下意识扭头要跑,可惜为时已晚。 “站住。” 长胥砚冷声阻断了她逃离的意图。 柳禾脚步一僵,刹那间心跳加快。 男人如潭的双目冷意灼灼,薄唇轻触,发出的每个字都让人恍若身处冰窖。 “你可知,本皇子在此等了你整整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 俩小时啊…… 要是这么算的话,长胥砚刚来的时候,她那会儿正和阿戚野逛宅子呢。 柳禾后怕地缩了缩脖子。 见她这般反应,长胥砚警觉地眯了眯眼,幽幽质问道:“去哪儿了?” 柳禾正想着决不能让他知道自己陪阿戚野出去玩了,却在下一刻瞧见一个人影大摇大摆进了门。 他怎么进来了! 对柳禾拼命冲自己使眼色的模样视若无睹,阿戚野缓步上前,故作惊讶地看了长胥砚一眼。 “二皇子怎在此处?你是来寻小柳的?” 长胥砚没有接他的话,眼中凛冽的寒光有如利刃,直直地朝着柳禾刺过来。 “你们今夜……一直在一起?” “没有!奴才……” 否认的话尚未来得及说出口,就已经被身侧的男人抬手搭住了肩膀,亲昵至极地搂进了怀里。 那一刻。 柳禾清楚无比地看到了长胥砚脸上的怒意。 冰山融化,岩浆喷涌。 “是啊,我们一直在一起。” 似是并未察觉到二皇子已然动怒,阿戚野很是不识趣地继续挑事。 “想来二皇子一个时辰前到这里的时候,我们二人刚离开没一会儿,还真是不凑巧。” 男人,往往最能察觉出同性之间的较量。 在长胥砚看向小柳的时候,阿戚野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强烈至极的占有欲。 可男人,又怎能轻易示弱。 “少主与我皇宫里的小太监私交甚密,本皇子怎的从未听说?” 话虽是对阿戚野说的,可凌厉的目光却分毫不差地落在了柳禾身上。 长胥砚在怪罪她为何要隐瞒。 偏生阿戚野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非但未曾收敛,反倒得寸进尺地当面勾起了她一缕垂落的发。 “既是私交,自然是极尽私密之事,”有力的手指随意把玩着那缕如水般的青丝,“在下以为二皇子公事繁忙,不该留意这些小事。” 柳禾僵着身子,欲哭无泪。 “私密之事?” 长胥砚咬了咬牙,眸底闪烁着危险的杀意。 “少主今夜既是带本皇子的人出宫,怎么不许我知?” 阿戚野戏谑不已地挑了挑眉。 “二皇子怕不是尚未睡醒,小柳,可是皇后宫里的人,怎么就成了你的人?” 长胥砚自知失言,顿时收了声,紧接着便把目光转到了她身上。 “过来。” 嗓音低沉,警告意味昭然若揭。 柳禾吞了口口水,毫不犹豫地试图挣开阿戚野的束缚,打算到长胥砚身边去。 要知道,这小子想走的时候拍拍屁股就能走,那叫一个两袖清风自由自在。 她就不一样了,小命都在皇宫里压着呢。 见柳禾挣开自己的手径直走向对面,阿戚野心下顿时涌起一阵不悦。 “二皇子此言差矣……” 话音将落,柳禾忽然被人扯住手腕,重新拉了回去。 少年狼王的视线里满是野性和自信。 “待我启程离京之前,会去向上胥皇帝将小柳要来,我要带他回草原,我要他……做我的人。” 那一刻,她实打实听到了长胥砚咬牙的声音。 柳禾这下是真的怕了,怯生生地拉了拉阿戚野的衣角,语气中全是乞求。 “少主别开奴才的玩笑了,奴才不能离开皇宫……” 惹毛了老二,有好果子吃的可是她。 阿戚野拧了拧眉。 小柳好像……真的很畏惧这位二皇子。 不忍因一时口舌之快令她为难,饶是阿戚野再多不情愿,终究还是顺势松开了手。 柳禾小心翼翼地走到了长胥砚身边。 男人略一侧身,将她完完全全挡在了身后,彻底阻隔了阿戚野灼灼的视线。 “此处是我上胥皇后的寝宫,若无要事,少主还是请回吧。” 阿戚野满脸不悦,但一想起小柳满是央求的脸,到嘴边的话到底还是咽了下去。 僵持了半晌,阿戚野一甩袖扭头走了。 …… 周遭的气压越来越低。 柳禾正纠结着要不要主动向他解释一番,毫无征兆地被一把按在了墙上。 突如其来的撞击,后背一阵闷疼。 不出意外的话,接下来有她的好果子吃了。 “你们去做什么了?” 长胥砚气息急促,显然是愤怒至极。 柳禾想解释,可男人却压根没打算给她解释的机会,自顾自质问着。 “他说你们私交甚密,那他碰你了吗?碰了什么地方?” 柳禾惊惶地摇摇头,开口的瞬间猛地打了个寒颤。 长胥砚的手…… 正隔着衣衫一点点摩挲着她的身子。 第47章 暗潮汹涌 “他碰了你什么地方?” 长胥砚一边说着,一边兀自伸了手去试探。 “这里?这里?还是这儿?” 他自己都还没碰过的人,怎能被一个番邦蛮人捷足先登。 被男人触碰过的地方宛如有千万根银针在扎,柳禾想躲闪,奈何身后就是坚不可摧的墙壁,退无可退。 眼瞧着长胥砚的大掌就要拂过自己束胸的位置,柳禾顿时慌了神。 “殿下!” 慌不择路之下,她一把挡住了他的手。 “没有!他没有碰奴才!” 小太监本就白皙的面庞此时越发没了血色。 长胥砚拧了拧眉。 没碰…… 若当真什么都没发生,阿戚野为何会要这小太监做他的人? 更何况二人方才举止亲昵,他可是亲眼所见。 “你要随他离开皇宫?”思及此处,长胥砚越发咬牙切齿,“你怎么敢?” 柳禾欲哭无泪。 全都是阿戚野一厢情愿的说辞,她什么时候答应了? “殿下明察!奴才从未答应过要随那番邦少主离开皇宫!”她顿了顿,满脸真挚,“殿下大业未成,奴才的家人尚且在此,又怎会放心一走了之?” 这话倒是说得他舒坦了些。 长胥砚眯了眯眼。 想那番邦人身强力壮,体格几乎要赶这小子两个大。 阿戚野真要是真在外头强要了他,这会儿怕是连动都不方便,更别说没事人似的行动自如了。 区区一个小太监,应是没胆子欺骗他。 而且…… 方才他该摸的也摸过了,倒是手感甚好。 见男人脸色明明灭灭,柳禾压根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正在提心吊胆之时,只听一声冷哼从头顶上方传来。 “我看你倒是甚会勾男人。” 勾……男人? 柳禾眨了眨眼。 她倒是想勾女人,也没人给她勾啊。 长胥砚这会儿脸色渐缓,却依旧没有要松手的打算,柳禾小心翼翼地从他的臂弯中挣脱了出来。 “殿下今夜前来,是有什么吩咐要奴才去做?” 一句话说得男人后槽牙又咬紧了。 他在宫外新得了洗发的玉露,满脑子都是小太监那头如缎的青丝,巴巴地送了来给他用。 谁料院子里空空荡荡,竟是半个人影都不见。 他耐着性子在此等了整整一个时辰,这小子却给他回了好大一份礼。 尤其是看到阿戚野暧昧至极地把玩着他发丝的那一刻,长胥砚简直觉得苦等在此的自己像个怨妇。 等等……怨妇? 竟是生生将自己给气笑了。 柳禾身子一僵。 长胥砚这小子……别不是精神错乱了吧? 还没等她假惺惺地关怀两句,却见男人早已一甩袖扭头就走,脚步不带半点停顿。 “殿……” 柳禾傻了眼。 所以他今晚来找她,到底是有正事还是没正事? 真是奇怪的男人。 …… 浴佛节结束后。 长胥承璜下令开设宫宴,各宫嫔妃皇子皆可出席,以此作为番邦使臣临走前的送别礼。 宫宴当日,皇宫上下热闹非常。 柳禾寸步不离地跟在皇后身后,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周围的情况。 听说今日来了许多妃嫔,她最想见的是常福阁的锦妃娘娘,如今正远征在外的四皇子的生母。 在她笔下,锦妃是个有福之人,生的儿子也颇有福气。 四皇子长胥川因常年驻守边疆,从未参与皇权争斗,反倒是唯一一个全身而退之人。 谁料还没等瞧见锦妃的影子,一抹艳丽的赤红就已映入眼帘。 栾贵妃身着一袭金丝绣花曳地红裙,发髻高挽,举手投足尽显张扬跋扈,居高临下地瞥了皇后一眼。 “妾身近日身子不适,便不请皇后安了。” 懒洋洋的语气听着便叫人不爽。 皇后淡然如菊,自然不愿同她计较,浅笑一下便作罢了。 主子如此,柳禾自然也只好把火气强压了下去,打算随皇后去一侧落座。 栾贵妃一打眼,恰好瞥见了跟在皇后身后的小太监。 依旧是柔媚诱人的一张脸,并未因为她上次的掌掴留下半点丑陋痕迹。 她顿时恨得咬牙切齿。 …… 柳禾远远地就瞧见了一个令自己头疼不已的身影。 是了,今日是番邦使臣的送别之宴,阿戚野身为番邦少主,自然是要出席的。 经过男人身后时,柳禾刻意屏住呼吸放缓了脚步,生怕被他发现。 谁料就在即将错开的那一瞬间。 男人猛地一伸手,像是后脑勺长了眼似的,精准无误地抓住了她的袖口。 柳禾被吓了一跳,侧目瞪了他一眼。 眼瞧着皇后渐渐远去,自己还被这小子抓着不肯撒手,柳禾险些急得跺脚。 发现她未能及时跟上,皇后回过身来等着。 “小柳?怎么了?” 生怕被人看出异样,她忙解释道:“奴才愚蠢,衣裳不小心挂住了少主的扣子,不碍事。” 阿戚野挑了挑眉,这才大发善心地松了手。 看着小太监着急忙慌追上去的背影,男人笑得洒落明朗,依稀带了几分宠溺。 不远处。 方才的画面被长胥砚尽收眼底,大掌死死握紧了名贵不菲的琉璃酒盏。 那小子一定骗了他。 若只是萍水相逢,那番邦少主为何要屡次三番与他亲密来往…… 只听“咔嚓”一声,酒杯竟被生生捏碎了。 “呀!殿下……” 身侧跪坐着的侍妾惊恐万分地捧住了男人的手。 “都流血了,这可怎么办才好……” “滚下去。” 长胥砚的嗓音冰冷彻骨,情绪里的阴沉难得如此直白地摆在明面上。 这般反应不由惹得太子微微侧目。 顺着老二犀利的目光看去,他竟瞧见了与番邦使臣位置将将错过去的母后和小太监。 还有…… 番邦少主嘴角那抹尚未褪去的笑意。 长胥祈也忍不住皱起了眉。 先前他问起来,那小太监只说与番邦少主有一面之缘。 可如今看来,似乎绝非一面之缘那么简单。 摆脱了阿戚野之后,柳禾脚步不停地一路随着皇后入了座,暗暗舒了口气。 可她自以为逃离得迅速,却还是被有心之人看了个真切。 栾贵妃冷笑一声,冲身后使了个眼色。 “婵儿过来,本宫有事交代你。” …… 第48章 万众瞩目 “小柳。” 皇后轻唤一声,柳禾立马俯下身去。 “把这道四鲜羹给太子送去,他自小便爱吃。” 柳禾轻声应下,自然而然地端起盘子打算送过去。 谁料她却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怎么好像……有这么多人在看她? 太子,栾贵妃,阿戚野,姜扶舟,就连最上头的皇帝都在侧目打量她。 自然的,其中当属长胥砚的目光最为犀利。 众目睽睽之下,柳禾越发不敢疏忽,每迈出一步都走得小心谨慎。 行至太子案前。 她恭恭敬敬地跪下将托盘放好,叫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殿下,这是皇后娘娘要奴才送来的。” 长胥祈眉眼轻斜,打量了她片刻。 见太子似乎没什么别的吩咐,柳禾小心翼翼地起身欲去。 “奴才……回去伺候皇后。” 谁料第一步还没等迈出去,就已经被身后的声音打断了。 “慢着。” 见柳禾动作一僵,长胥祈随手从桌上端了一小碟梅花香糕,漫不经心地递给了她。 “这个赏你,拿去吃吧。” 突如其来的赏赐令她微微愣怔,却还是壮着胆子接了过来。 “奴才……谢太子殿下赏赐。” 下一秒。 “等等。” 另一侧,传来了二皇子长胥砚的声音。 “这位小公公身形消瘦,让众位番邦贵客见状,还当是我上胥苛待下人,这份胭脂鹿脯也赏你了。” 又一碟赏赐被端了过来。 明眼人都知道是两位皇子在暗暗较劲,见陛下都没什么反应,自然也没一个敢吭声。 更多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柳禾顿时如芒在背,谢了恩打算快些回到皇后身边。 阿戚野的声音却不轻不沉地响了起来。 “小公公,到我这儿来吃吧。” 语气戏谑至极,惹得柳禾身子又是一僵。 这下,皇帝总算是有了反应,抬起头若有所思地看着发话的阿戚野。 见所有人面带惊色,阿戚野无辜地耸了耸肩。 “我瞧着没有多余的空桌,便想着要他来与我同吃……”语罢,他还故作不知情地看了一圈,“莫非这不合规矩?” 随行的使臣单手搭在身前,行了个草原礼。 “陛下见谅,在草原上惯来都是同桌吃肉饮酒,我家少主一时未能适应身份,还请陛下勿要见怪。” 皇帝的脸色这才自然了些。 “无妨,草原英雄直率爽朗,朕亦很是欣赏。” 见阿戚野没有收回邀请小太监的打算,长胥承璜把询问的目光转向了皇后。 “既是皇后宫里的下人,此事便全凭皇后做主。” 见小柳端着两个盘子可怜巴巴地站在原地,颇有些进退两难的架势,皇后忙轻声解围。 “既是少主另眼相待,那小柳便去吧,好生伺候着些。” 得尽快让小柳离了这风口浪尖才是。 见自家皇后都发话了,柳禾只好无奈地朝着番邦使臣的座位走了过去。 “站着做什么?来。” 见小太监打算站在自己身后服侍,阿戚野不满地将她一把拽了下来。 柳禾一个趔趄,被迫跌坐在了案前。 众目睽睽之下她也不好发作,只能低垂眉眼,低声嘱咐了一句。 “你少惹事。” 阿戚野委屈坏了。 他不过是看她一直站在那里没饭可吃怪可怜的,想叫过来一起吃一些罢了。 怎么就……惹事了呢。 “好,内子说什么便是什么,”男人耸耸肩,语气格外自然,“我一定不再惹事。” 柳禾险些一口口水呛死自己。 在这种地方他也敢瞎叫!万一被人听了去…… “小柳,你吃这个。” 阿戚野贴心地给她夹了些菜,关切讨好的模样简直与那嗜血残暴的狼王天壤之别。 就连身侧的使臣都察觉出了不对劲,眉头紧蹙地看了过来。 柳禾越发如坐针毡,浑身难受得要命。 “这么多人看着呢,少主注意点,莫要再做这些令人误会之事了。” 无奈之下,她只好压低声音劝告。 阿戚野夹菜的动作一僵,不情不愿地放下了筷子。 “你们中原人规矩可真多……” 给自家内子夹个菜又有何妨。 趁着他稍稍收敛些,柳禾象征性地迅速扒拉了两口饭菜,立马起了身。 “奴才吃好了,该去皇后身边伺候了。” 语罢也不顾阿戚野的反应,逃也似的回去了。 男人眉头缓缓蹙起。 就吃这么两口? 怪不得生得那般瘦弱,腰还没他的大臂粗壮。 …… 酒过三巡。 皇后提前离席,临走时派她留下来在此等候太子,一会儿结束后带太子回去饮醒酒汤。 柳禾在殿外侯着,听见里头人声熙攘,应是喝的格外尽兴。 殿内。 阿戚野正与身侧使臣喝得畅快,忽然见一个从未见过的小宫女走到了身侧。 “少主,小柳公公恐您醉了,请您出去透透气呢。” 阿戚野微醺的目光瞬间清明几分。 “小柳?”他愣了愣,下意识问道,“现在吗?” 方才他的确瞧见小柳随他们皇后出去了,原以为他径自回宫去了,却没想到竟还惦记着自己。 小宫女点了点头。 “正是现在,就在殿外呢。” 一听这话,阿戚野毫不犹豫地扔下了端着的酒碗。 这个动作让同行的番邦使臣都有些措手不及。 要知道他们少主可是千杯不醉之人,在酒场上提前离席之事可从未有过。 “阿野!你不喝了?” 男人随意摆摆手。 “不喝了。” 众人见状纷纷起哄。 “少主是不是怂了啊!” “就是就是!少主千万别怂啊!咱们还要痛痛快快喝好一阵子呢!” 阿戚野唇角轻勾,无所谓地挑了挑眉。 内子相邀,便是认怂又如何。 “有事出去一趟,你们慢慢喝。” 丝毫不顾同伴的盛情挽留,他在案前起了身,扭头就朝殿外走去。 喝酒哪有媳妇重要。 …… 见阿戚野头也不回地出了殿门,方才传话的小宫女冲栾贵妃遥遥地点了点头。 一身赤红的女人举杯抿了口佳酿,眼底浮起一抹得逞的笑意。 …… 殿外。 柳禾正等的百无聊赖,坐在石阶上捶着腿。 草原上这群人可都是些酒蒙子,还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散场。 她正想着,脑袋忽然被人不轻不重地拍了拍。 柳禾吓了一跳,猛地回过头。 居然是……阿戚野? 第49章 出手解围 一回头见身后之人是阿戚野,柳禾愣愣地眨了眨眼。 “少主怎么出来了?宫宴结束了吗?” 怎么不见太子。 见小太监踮着脚四下张望,男人不悦地眯了眯眼,黑眸里满是微醺的迷离。 “不是你托人唤我出来透气的?莫非你还约了旁人?” 柳禾一愣怔。 约他出来……透气? 这话是从何说起? 到底是写过多年权谋小说的作者,柳禾瞬间闻到一股阴谋的气息,心下暗道一声不好。 此事恐怕有诈! 柳禾自然无暇多想,回身拔腿就跑,却被男人强有力的大掌一把拉住了手腕。 “怎么,跑什么?” “你先放开我,”柳禾心急如焚,生怕有人出来撞个正着,“回头再跟你解释……” 然而下一刻。 “大胆贱奴!还不快放手!” 栾贵妃的嗓音响彻行云,震得柳禾耳膜生疼。 她不禁暗暗感叹一声,来得可真快。 这阵仗明摆了就是是冲她来的,想躲已然是来不及了。 情急之下,柳禾只好冲着身侧不明所以的阿戚野低声嘱咐。 “一会儿有人问话,还请少主万万不要口无遮拦,奴才的命,可全都掌握在少主手里了。” 男人满面狐疑地拧起了眉头。 还没等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却见以栾贵妃和婵儿为首的人群顷刻间拥了过来。 紧抓着柳禾手腕的动作不自觉地松开了。 他想,这样或许会给小柳惹麻烦。 紧接着,只见一个小宫女被扯着头发拖了出来,跌坐在地上抖如筛糠。 竟是不久前给他传话的小宫女。 “怎么回事?” 伴随着一个低沉威严的嗓音,皇帝从后方缓步而出,所有人皆自觉地让出了中央的道路。 “陛下你快瞧!” 栾贵妃一把拉住长胥承璜的宽袖,玉面红唇越发显得尖锐刻薄。 “番邦使臣是我上胥的贵客,身份何等尊贵,你一个低贱卑下的狗奴才,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就妄图勾引,与贵人行苟且之事,实在可恨!” 一番话说得阿戚野都忍不住皱眉。 这女人说话好生难听。 什么勾引,什么苟且。 他与小柳之间清清白白,就连手都没正经拉过,哪能由得这女人如此造谣生事。 栾贵妃冷哼一声,愤愤不平地瞪着柳禾那张精致美丽的脸蛋。 “陛下,要臣妾说,就该毁了他这张妖艳的脸!看这贱奴还怎么处处勾引人!” 阿戚野有些沉不住气,正欲开口回怼她,却见皇帝已然开了口。 “你,”长胥承璜目光灼灼,随手指了指跪在地上的宫女,“说说怎么回事。” 柳禾自然不知这是谎称自己给阿戚野传话的人,只瞧她哭得梨花带雨,好生可怜。 那宫女战战兢兢地开了口。 “回陛下,是小柳公公塞给了奴婢一根皇后娘娘赏赐的钗子,要奴婢进去替他传话,约少主大人出来相会……” 柳禾哽了哽,心间对她的那点同情瞬间烟消云散。 好家伙。 合着是来陷害她的。 见皇帝脸色骤变,那宫女忙重重磕了几个响头。 “奴婢该死!奴婢自知不该做此等有辱我上胥名声之事!还请陛下饶过奴婢一命!” 栾贵妃相当识趣地亲自将那根金钗呈了上去。 柳禾往皇帝手里瞥了一眼。 那根金钗倒确实是皇后的东西,只是已经寻不见好些日子了,原来是被人有意藏了起来。 “果然是不知廉耻的贱奴才妄想一步登天!实在是可恨至极!” 栾贵妃娇纵地跺了跺脚,“陛下!为了我两国清誉,您可要好好惩戒这不知羞耻的小太监才是!” 两国清誉原本好好的,有些人却非要上赶着制造污点。 柳禾深知自己此时开口起不了任何作用,索性懒得绞尽脑汁编造借口。 阿戚野的眉头却越拧越深。 怪不得小柳会说这是个见不得人的地方,权贵碰碰嘴皮子他们就得死。 上胥皇宫,竟肮脏至此。 栾贵妃说完那番话之后,周遭一片死寂。 忽地。 一个清雅温润的嗓音打破了沉寂。 “吾倒是觉得,贵妃此话就有些说不通了。” 太子与人群之中翩然浅笑,语气淡然。 “这小太监衣衫完好,且与番邦少主往来举止有度,不知贵妃娘娘是从何处看到苟且二字?” 没想到太子会横插一嘴,栾贵妃瞬间愣住了。 长胥祈缓步上前,细细打量了皇帝手里的金钗片刻。 “而且据吾所知,母后这根金钗数日前便遗失了,如今又为何出现在这里?莫不是有人捡到,寻衅滋事才好。” 语罢,他意味深长地瞥了栾贵妃一眼。 “这……” 被当众怀疑到头上,栾贵妃控制不住地变了脸色。 还没等她辩驳,紧接着又传来了一声嗤笑。 “太子所言有理。” 竟是二皇子长胥砚。 男人一袭黑衣,俊眼修眉,惯来与太子站在对立面的他竟难得走到了太子身侧。 “我也觉得贵妃今日之举有些反常了。” 长胥砚的眼神似笑非笑,眸底却并无半点暖色。 “听闻贵妃先前便瞧皇后身边这小太监不顺眼,还曾无故掌掴险些毁了他的脸,今日莫不是公报私仇,借机挑事?” 被两位皇子一左一右夹击着,栾贵妃被堵得毫无还口之力。 她这是……见鬼了不成? 二位皇子多年来都不对付,与她更是明面上过得去,今日怎么会为了一个下人齐刷刷攻击她? 皇帝眯了眯眼,视线落在了沉默不语的柳禾身上。 能让两位皇子替他说话…… 看来,他倒是小瞧了这小太监。 此时此刻,最震惊的莫过于柳禾本人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太子和二皇子这两个惯来只会为难自己的人,居然会在此时出手相助。 真是小刀拉屁股,开了眼了。 见几位使臣神色各异,少主阿戚野的脸上亦是多有不忿,长胥承璜不悦地瞥了栾贵妃一眼。 后宫妇人,见识短浅。 ……佑枝除外。 “让诸位使臣见笑了,”皇帝尊贵的面上带了些歉意,显得相当客气,“后宫琐事,还望少主莫要见怪。” 见柳禾悄悄松了口气,阿戚野意识到这件事许是并无大碍了。 他索性爽朗地笑了笑,顺势接话。 “当然不会,只是我与这小太监身正影直,什么事也不曾发生,还请陛下也别误会才是。” “那是自然。” 就这样,一场宴会在混乱之下草草散场。 人皆散去。 唯有长胥祈和长胥砚依旧留在此处,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劫后余生的柳禾。 …… 第50章 棋子软肋 众人皆散去,唯有两位皇子依旧停在原地。 看这架势,似乎没有半点要走的打算。 柳禾小心翼翼地四下打量一圈,心道你们不走,我可走了。 谁料脚步刚刚迈出去一半,太子长胥祈却忽然出声了。 “是母后要你在此处等我的?” 呀,差点忘了皇后交代的事。 柳禾忙收了步子,咬唇点了点头。 “是,皇后要奴才在此等候太子,宴会结束后回宫去饮下醒酒汤。” 见二人一问一答甚是融洽,长胥砚忍不住咬紧了牙关。 将老二不悦的模样尽收眼底,长胥祈却什么也没表露出来,依旧不动声色。 “既如此,那便走吧,去阳华阁。” 柳禾随他转身欲去,从始至终都没敢看长胥砚一眼。 就在她以为今日之事暂且告一段落时。 “太子留步。” 长胥砚的声音幽幽响起。 看着太子与这小太监几乎是并肩而行的模样,他嫉妒得要疯了。 虽然明知这小太监是自己一手送到太子身边,可心底一直有种强烈的冲动在告诉他—— 小柳身边之人,为何不能是他。 “二弟可还有事?” 长胥祈脚步一顿,缓缓回首。 显然是没打算轻易放他们离开,长胥砚上前两步堵住了去路。 “也没什么,只是有一事不明……” 男人的视线冰冷至极,似有若无地飘在柳禾脸上。 “大哥平日里人淡如水,轻易不插手宫闱之事,今日为何如此大发善心,竟肯开口替一个太监说话?” 柳禾忍不住悄悄抬眼,用余光瞥向了太子。 她也想知道长胥祈开口相助的意图。 谁料长胥祈却并未直言缘由,而是轻飘飘地将话题扔了回去。 “二弟与我岂不是彼此彼此,若放在旁人身上,最开始叫嚣着要处以极刑的怕不是就是二弟自己了,你不也在帮他?” 长胥砚抿了抿唇,没有吭声。 见两人摆明了谁也不肯先低头妥协,柳禾只好壮着胆子轻声劝和。 “今日之事……多谢二位殿下联手相救,奴才定感激在心,不敢忘怀。” 长胥砚闻言,却忽然冷哼一声。 “皇后宫里的下人,自然不必屈尊记本皇子的恩。” 语罢,男人径自扭头离去了。 柳禾没敢抬头看他,后背一阵冷汗津津。 长胥砚这小子,近来怎么颇有些强行降智的架势…… 不论是紧随太子之后赏她吃的,还是公然替她回怼栾贵妃,无疑都是把他们之间隐晦的关系摆上了明面。 简直就像毛头小子在赌气博关注。 太子本就心细如发,这下怕是不疑心都难了。 “怎么还愣着,不走么?” 太子一声轻唤,将她从愣怔中扯了出来。 柳禾忙走到他身后,打算随他回宫去。 谁料长胥祈却并未急着走,而是缓缓抬起了手臂道:“今日饮多了酒,头有些沉,你过来扶我吧。” 柳禾一愣,却还是听话地扶住了。 长胥祈顺势侧目,只见拐角处的一袭黑衣分外显眼。 老二没有走。 至于为何躲在暗中偷窥,同样身为男人,又是兄弟,他自然再清楚不过。 一旦产生了别样的情感…… 棋子,也就成了软肋。 当初阴差阳错留下了这小柳子,想不到如今看来,倒是越来越有用处了。 见太子的指尖在小太监腕上不住地摩挲着,长胥砚一口银牙几乎要生生咬碎。 他猛地一锤墙。 …… 男人灵活的指尖宛如蛇虫,在她的手腕上来回游荡。 柳禾实在有些受不了了,轻声唤他。 “殿下……” “怎么?” 长胥祈略略抬眼,清隽的眉眼在醉意之下越发显得朦胧迷人。 柳禾小心翼翼地瞥了自己的腕一眼,旁敲侧击地提醒着。 “殿下的手……可是不舒服?” 说文雅了是手不舒服,说难听了就是手贱。 乱摸什么啊。 “无碍,”男人唇角轻杨,笑意清浅,“只是觉得手感甚好,忍不住想多把玩几下。” 柳禾吞了口口水。 “怎么,你不喜欢?” 柳禾嘴角一抽。 喜欢,喜欢极了。 见她满脸苦涩,却还是一声也不敢吭的模样,长胥祈大发慈悲地收了指尖,改为完全攥住了她的纤腕。 话锋一转。 “今日老二与那番邦少主,似乎都对你另眼相待。” 突如其来的转折,让柳禾更不好接话了。 似是还觉得不够,长胥祈又开口道:“就连姜总管的眼神,都未曾从你身上撤下去半点……” 姜扶舟……看她了吗? 意识到原来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监视之下,柳禾顿时一阵后怕。 她不会听不出长胥祈的意思。 他在无声地质问她—— 你,究竟是谁的人。 迎着男人深沉的打量,柳禾格外坚定地开了口,眼神澄澈。 “皇后于奴才而言恩重如山,奴才此生只认皇后一个主子,愿意把命都给皇后。” 这些话,绝不是虚伪的托词。 柳禾不得不承认,也许自从见到皇后的第一眼,她就已经有了这个想法。 男人沉吟片刻,缓缓摇了摇头。 “表忠心的话谁不会说,吾要看到的,是你如何做。” 柳禾没再多说什么。 她相信一句话,日久见人心。 …… 当天夜里。 柳禾正吹熄了灯烛准备休息,谁料却在下一刻看到了翻窗而入的阿戚野。 她的心顿时悬到了嗓子眼,紧张兮兮地四下打量。 还好,没人发现。 “你来做什么?” 今天才发生了那样的事,他居然还敢到她跟前晃悠。 面对柳禾满是埋怨的质问,阿戚野显得有些委屈。 “明日我可就要离开上胥了……”男人顿了顿,定定地看着她,“我就是……想来见见你。” 语气与目光皆是诚恳至极,反倒让柳禾狠不下心来将他撵出去了。 “你……” 责备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归为一声叹息。 仔细想想,与阿戚野打好交道倒也不算全无用处。 万一她日后无力扭转结局,待到番邦人带兵攻城之际,也算是给自己留了一线生机。 见她垂眸不语,阿戚野下意识以为她心软了。 男人的眼神格外明净澈然,宛如绿洲中央最纯粹的清泉。 “小柳,想看星星吗?” …… 第51章 星空之吻 “小柳,想看星星吗?” 男人眨着亮如星斗的黑眸,格外自然地朝她凑近了些。 “我无意中发现了个看星星的好去处,就在你们皇宫里,今夜带你去瞧瞧可好?” 柳禾犹豫了一下,轻轻点头。 这么久都应付过来了,也不差他临走这一晚。 见她应下,阿戚野顿时有些喜出望外,毫无征兆地张开手臂,敞开了怀抱。 “要飞了,抱紧我。” 看着男人坚实宽阔的怀抱,柳禾不由地一愣怔。 见她不动弹,阿戚野拧眉催促着。 “快啊。” 一想到马上又要在高空中驰骋,柳禾多少有些心有余悸,小心翼翼地揪住了他的衣角。 似乎是对这样的肢体接触相当不满,阿戚野索性抬手在她后背处用力一推。 下一刻,娇小柔弱的人儿就已经跌入了他的怀抱。 “阿……” 甚至没留给她念出自己名字的时间,男人收紧了手臂箍住她,眨眼间便已腾空跃起。 吓得柳禾忍不住低呼一声。 “阿戚野……王八蛋!” 王八蛋? 男人低笑一声,眉宇间覆满了宠溺。 怀里的小太监死死闭着眼,轻颤的睫浓密又纤长,宛如蝴蝶在振翅。 他忍不住呼吸一滞,缓缓凑在她耳畔低语。 “阿戚野是王八蛋,那沈岫呢?” 沈岫…… 听到这个名字,柳禾不自觉地睁开了眼。 入眼是男人刀刻般立体流畅的下颚线,半边侧脸沐浴在月光下,好看得不像话。 柳禾愣了半秒。 没过多久,她便意识到阿戚野正抱着自己缓缓下降,想来应是到地方了。 摘星楼顶。 此处地势孤高,也没有可供人攀爬的台阶石梯,从未有人到这上面来看星星。 阿戚野将她稳稳放下,自己率先在楼顶坐了下来。 他仰头打量了一会儿,嗤笑一声。 “京都的星星,没有草原的亮,也不够近。” 柳禾也坐下来仰头看星空。 古代的星空于她这个现代人而言,已经是难得一见的景致了,却还是难以得到他的赞赏。 她有些无法想象,草原的夜空究竟有多美。 上一次静下心来看星星是什么时候呢…… 十年?二十年? 甚至更久。 四下空荡无人,好似全世界都只剩下了她和身边的阿戚野。 没了约束人的规矩架子,柳禾索性惬意地仰躺在了屋顶上,四肢放纵地舒展开来。 星星又大又亮,仿佛近在咫尺。 她忍不住轻声赞叹。 “真好看。” 无人察觉之时,男人的视线从始至终没有离开过她的脸半分,好似怎样都看不够似的。 阿戚野静静地注视着她,目光深邃辽远。 “嗯,真好看。” 人比星星好看。 柳禾肆意舒展着身体,自从来到书中世界之后,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放松过了。 不知何时,男人竟已经挪到了她身边。 两人的距离很近,迎着清凉微寒的夜风,柳禾甚至能感受到他的气息正喷洒在她的耳廓上。 滚烫,灼热,还有些痒。 柳禾刚要躲远些,下一刻好似有什么东西覆上了她的侧脸。 柔软且温热。 意识到那触感是什么之后,柳禾打了个激灵猛地坐了起来,一瞬间心如擂鼓。 阿戚野刚刚…… 亲了她! 柳禾抬手捂住自己被亲了一口的脸,恼怒地瞪了他一眼。 指责的言辞还未出口,就已经径直撞进了男人那双深邃晶亮的眼窝里。 没有情欲,有的只是澄澈见底的喜欢。 许久不曾见过这样干净的眼神,一时竟看得她愣住了。 “小柳,跟我回草原吧。” 男人的神色无比真挚。 “我们番邦的天空有雄鹰翱翔,草原一望无际,晚上一伸手就能摸到星星……” 他一边说着,眼底的向往之情呼之欲出。 “我会带你去旷野跑马,去绝壁看落日,去看一年一度的比武场,让你彻底摆脱皇宫里的勾心斗角,做这天底下最无拘无束的小太监。” 某一瞬间,柳禾好似在他身上看到了两个字—— 自由。 他好自由。 而她呢…… 她曾是学生,十年寒窗,苦海行舟。 她曾是社畜,朝九晚五,夜以继日。 她如今是太监,起早贪黑,战战兢兢。 她做过那么多人,唯独没有成为过自己。 而眼前这个只属于草原的男人,正在用他的一切告诉她,做真正的自己是什么样子的。 …… 迎着男人明亮无双的笑容,柳禾不自觉地晃了神。 她必须承认,自己对他所说的话心动了。 从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天起,她一直想摆脱这座压的人喘不过气来的皇宫,做梦都想。 现在,这个机会就在眼前。 “小柳,只要你一点头,我即刻就去中原皇帝那里要了你,明日一早,我们一起启程。” 男人目光灼灼,满是期待地看着她。 憧憬过后,理智回归。 柳禾几乎是落荒而逃地别开了视线,轻轻垂下了眼帘。 “我……不能离开皇宫。” 没想到她会拒绝,阿戚野显得有些诧异。 “为什么?” 他已经亲眼见识过了宫里的勾心斗角,亦知晓小柳有多讨厌这种肮脏至极的境况。 可为什么…… 他还是拒绝他了。 没让阿戚野疑惑太久,柳禾很快就给出了自己留下的理由。 “我要陪着皇后。”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头来着他,眸光格外坚定。 “在我最孤苦无依,绝望无助的时候,是皇后朝我伸出了手,她像一束光一样出现在了我的生命里……我不能扔下她。” 她曾经暗暗发誓,要给皇后一个与原着不一样的结局。 她一定要做到。 “皇后?” 阿戚野愣了愣,仍旧有些不解。 “可她贵为皇后,身边怎会缺一个小太监?你怎么不多替自己多想想。” 其中缘由…… 自然不可说。 柳禾没再过多解释,只轻轻摇了摇头。 看着身边人无声的拒绝,男人失落地垂下了眼帘。 沉默了半晌后。 “这既是你的选择,我尊重,自然也不会强迫你改变什么,只是……” 男人眼神微晃,忽然问出了一句不确定的试探。 “小柳,你会记得我吗。” 柳禾眼睫颤了颤。 阿戚野来到上胥满打满算也不过半月,在这十余天里,他给她留下的印象何止是浓墨重彩。 她回过头看着他,温婉一笑。 “会的。” 回答得毫不犹豫。 第52章 你很怕朕 “小柳,你会记得我吗?” “会的。” 柳禾回答得毫不犹豫。 得到了想要的回答,年轻狼王眼底闪过一抹难以抑制的欣喜。 其实若真想强行带小柳离开,实在是太简单了,他只是不想违背小柳的意愿而已。 他知道,小柳绝不甘心变成一只被圈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他值得更好的一切。 而他,无比期待那一天。 …… “我知你不敢收我的狼牙,那便送你这个吧。” 话音未落,男人早已不容拒绝地拉住了她的手腕。 微凉的触感贴上肌肤,与阿戚野滚烫的掌心迥然不同,宛如身处冰火两重天。 柳禾低头一看,见手腕上多了一条编织的手链,正中央穿着一枚晶莹剔透的蓝宝石。 宝石闪烁着神秘的光泽,越发衬得她的手腕白皙如玉。 阿戚野一时竟看呆了。 他想,只有小柳这样美丽的手腕,才配得上它。 柳禾正细细打量着那颗宝石,忽然见面前的男人摊开手,再自然不过地摆在了自己面前。 她愣了愣,下意识问道:“做什么?” 男人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我的临别礼物啊。” 临别礼物?他也没说让她准备啊。 低头看着那串价值不菲的宝石手链,柳禾忽然觉得自己实在有些小家子气。 似是早就猜到会是这样,阿戚野嗤笑着收回了手。 “看来是没准备了……” 男人话锋一转,眼底闪烁着一抹精明的光。 “不若你答应我一件事,就当做是没给我准备礼物的补偿好了。” 一听这话,柳禾立马点头。 别说一件事了,十件事她都愿意答应。 更何况阿戚野要说的,应当也不是什么过分的事。 下一刻,只见男人缓缓垂眸,周身莫名散发着一股轻浅的低落情绪。 “我想请你……替我照顾好我阿姐。” 柳禾一愣。 他的阿姐,就是那位随使臣一起进京的番邦公主,如今已经被上胥皇帝封了妃。 “她叫阿拾萝,用你们中原的话叫……” “纷飞的蝴蝶。” 没想到柳禾会又一次抢先说出名字的含义,阿戚野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你懂番邦话?” 柳禾点点头。 “会一点。” 她尚未注意到,男人黑眸中本就浓重的色彩越发深不见底,仿若要将她整个人刻进骨血里。 下一刻,他承诺般地开了口。 “小柳,我们还会再见的。” 一定会再见的。 并且有种直觉告诉他,这一天,不会太久。 …… 次日清晨。 柳禾醒来的时候,听闻番邦使臣已经在天亮前离京了。 她看着手腕上的那串蓝宝石手链若有所思,终究还是摘下来收进了小匣子里。 又是与往日没什么不同的一天。 柳禾忙忙碌碌直到正午,刚要去用膳,忽然见门外进来了个不苟言笑的太监。 开口便是命令的语气。 “今日上宸宫要彻底清扫,人手不够用,陛下派咱家来挑几个手脚麻利的人去帮半日忙,还请去通报皇后一声。” 柳禾纳闷地看了他一眼。 挑人怎么挑到皇后宫里了…… 皇后闻言自然是一口应下,将柳禾并小桃子小李子一起派了过去。 去给最大的领导打扫卫生,何尝不是荣幸。 小桃子和小李子皆是摩拳擦掌,打算一会儿卯足力气大干一场。 柳禾却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后脊梁骨也凉飕飕的。 估计不是什么好事。 …… “小柳子,你去伺候陛下。” 柳禾一愣。 一瞬间,她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这位公公,您说……要我去伺候陛下?” 上宸宫人手这么多,怎么看也轮不到她去伺候皇帝吧。 更何况她从来没在皇帝身边待过,不熟悉皇帝的习性,万一一个不留神得罪了天子,那可是要掉头的。 那太监上下打量了她几眼,依旧面无表情。 “是陛下的吩咐,小柳公公快些进去吧。” 陛下的吩咐? 柳禾吞了口口水,被那太监往御书房的方向推了一把。 “快去,莫让陛下等急了。” 柳禾深吸一口气。 嗯,是阴谋的味道。 …… 柳禾深呼吸了数次,这才壮着胆子进了御书房。 入眼除了皇帝之外空无一人,就连姜扶舟也不在。 那一刻,柳禾承认自己更紧张了。 进门后她想行礼,又怕惊扰皇帝批折子,只好沉默地跪在地上垂着头。 长胥承璜瞥了她一眼,视若无睹。 就这样跪啊跪…… 跪得柳禾几乎有些昏昏欲睡。 忽地。 “茶。” 皇帝总算是有了指令。 柳禾强忍着双腿的酸麻感,小心翼翼地去边上端了茶来,送过去的时候更是打起一万分精神。 谁料刚走近些,皇帝只侧目瞥了眼茶杯,甚至还没碰一碰。 “太凉,换了。” 柳禾一愣,自我怀疑似的低头看了一眼。 这……挺热的呀。 只是陛下发话,她再疑惑也不敢置喙,动作麻利地迅速换了一杯新茶。 皇帝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又烫了,你这奴才会不会做事?” 柳禾彻底傻了眼。 很快她就明白过来,皇帝要她到御书房来伺候是假,有意找茬是真。 就这样。 一杯茶来来回回倒腾了七八次,料想是狗皇帝自己也折腾渴了,总算将茶从她手里接了过去。 饮完茶,长胥承璜把桌上的折子一合。 “坐久了身子有些酸,你,来给朕捏捏肩颈。” 柳禾默默翻了个白眼。 合着她就是这一家子的专用按摩师。 柳禾谨慎地凑了过去,小爪子紧张到微微发颤。 察觉到她的恐惧,长胥承璜略略侧目,瞥了眼搭在自己肩颈的小手。 “你很怕朕?” 废话。 动动嘴皮子就能让她头颈分家的人,不怕才怪。 表现在脸上又成了另一副态度。 柳禾正色道:“是怕的,只不过陛下乃千古明君,奴才只敬畏,却不恐惧。” 长胥承璜轻哼一声。 这小太监除了模样生的好,倒还算得上是伶牙俐齿,难怪讨了皇后喜欢。 他漫不经心地扫了她一眼。 “那不如你再说说看,朕的太子和二皇子,谁的本事要更出众些?” 柳禾顿时倒抽一口凉气。 …… 狗皇帝。 不带你这样坑人的。 第53章 忽寻短见 男人懒倦地靠在椅背上,眼底闪过一抹稍纵即逝的深意。 “那你再说说看,朕的太子和二皇子,谁的本事要更出众些?” 柳禾身子一僵。 好你个狗皇帝,这是要把我往火坑里推。 她一个小太监哪有资格议论这些,说谁不说谁都是错,届时一顶妄议朝政的高帽子扣下来,她可真是百口莫辩。 “天家的家事是国事,奴才不敢妄言。” 柳禾故意装作战战兢兢的模样,回答得却是滴水不漏。 “不敢妄言?” 长胥承璜微微侧目,眸底冷光乍现。 “朕可瞧着,朕这两位皇子都对你格外不同,颇有维护之意,也不知你究竟是用了什么手段,让朕的两个儿子都另眼相待?” 他一共有六位皇子,老三因为生母的缘故至今仍在冷宫贬斥着,老四常年驻守边关无心权势,老五性子桀骜不听管教,老六虽乖巧伶俐,年岁却又尚小。 这般算下来,有能力继承大统之人,也就只有年龄最长的这两个了。 这小太监倒好,是打算一口气收两个? 见皇帝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柳禾也实在无力为昨日之事辩驳,只好低垂着脑袋不吭声。 长胥承璜眉头一凛,语气越发骇人。 “莫不是再过些时日,我上胥的国事也成了你的家事啊?” 柳禾心尖一颤,猛地跪了下来。 皇帝眼光犀利又心思缜密,不会察觉不出两个儿子的反常。 昨日殿前,太子和二皇子虽然暂时替她解了围,却也在无形之中将她推上了风口浪尖。 这勾引皇子的罪名,怕是早已经扣在她头上了。 “陛下明查,那日就算是换了旁人,二位殿下也一样会出手相助的。” 柳禾深吸一口气,继续说着。 “只因身为皇家子弟,无论日后是谁继承大统,都要做个像陛下一样公正严明的君王,不会令任何一个人微言轻之人含冤受屈。” 不会让任何一个人微言轻之人含冤受屈? 怎么,这小太监是在点他? “你觉得朕冤枉了你?” “奴才不敢。” 说话间,柳禾悄咪咪看了眼男人的脸色。 竟是已经舒缓了不少。 看起来,她方才那一番巧言令色的马屁恭维得他心情不错。 “那就给朕安分守己些,再敢惹是生非,朕可不顾皇后阻拦,定会摘了你的脑袋。” 男人冷哼一声,重新拾起朱笔批阅起了折子。 “滚出去。” 得了皇帝的特赦令,柳禾忙撒丫子蹿了出去。 看着小太监惊慌逃窜的背影,姜扶舟从暗门中缓缓走出,若有所思地摆弄了两下折扇。 “这小柳公公,实在有趣。” 丝毫没有遮掩语气中的宠溺。 皇帝抬头瞥了他一眼,不满地轻哼。 “这就是你收他当干儿子的理由?” 姜扶舟笑而不语。 “想当初朕要把太子交于你作义子,你死活不肯,这会儿居然挑了这么个玩意……” 一听这话,姜扶舟不禁拧了拧眉。 “臣可只比太子殿下年长不到十岁,如何认得了义子?” 长胥承璜又发出了一声不悦的轻哼,显然是并不接受这个理由。 有趣…… 都说这小太监有趣,他怎的没看出来? …… 从上宸宫回来之后,柳禾长舒了口气。 总算能过上一段清净日子了…… 谁料不过几个时辰之后,最爱八卦的小桃子又带回来了一手爆炸消息。 “皇后不好了!蝶妃今儿寻了短见,若非宫女从窗外瞧见了上吊的绳子,恐怕这会儿蝶妃就……” 一语惊起千层浪。 “寻短见?” 皇后温和内敛的面容难得见了慌色,忙忙地从椅子上起了身。 “为何会寻短见?” 小桃子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柳禾心里却门儿清。 蝶妃阿拾萝,阿戚野同父同母的亲生阿姐。 本是部落里最受宠爱的尊贵公主,却稀里糊涂地被番邦送来和亲,在这暗无天日的皇宫里一步都不能出。 本就心高气傲的公主如何甘心,悲愤交加之下,没过几年便香消玉殒了。 生于草原的自由蝴蝶,最终还是枯萎在了这四方宫墙里。 可蝶妃的死,却彻底催化了两国之间的矛盾。 听闻最亲近的阿姐死在了异国,血气方刚的年轻狼王一怒之下险些踏平整个京都。 彼时长胥承璜病重,众位皇子对皇权虎视眈眈,举国动荡,内忧外患。 一时间。 尸横遍野,白骨森森。 …… 思及此处,柳禾猛地打了个寒颤。 为了不令阿戚野数年后暴走攻城,更为了避免栾贵妃趁乱上位毒害皇后…… 蝶妃,绝对不能有事。 “皇后,让奴才去承欢阁瞧瞧吧。” 柳禾主动站出来。 “你?”皇后显然是有些忧虑,“听闻蝶妃今日不吃不喝,只知摔砸东西,小柳,你可应付得来?” 小柳本就是极容易招惹风雨的体质,她不忍再将他推进宫闱风波里。 “皇后放心,奴才倒是会说几句番邦话,万一蝶妃娘娘听了家乡语言,能心情好一些也说不准。” 柳禾此话一出,众人都有些惊讶。 小柳竟会说番邦话? 见他们不甚信任,柳禾张嘴来了一句。 “乎一阿娜达。” 稀奇古怪的话语让小桃子等人面面相觑,根本猜不出她在说什么。 皇后微微蹙眉,不解道:“这是何意?” 柳禾嘿嘿笑了两声。 “奴才说,皇后真好看。” 皇后一愣,笑得无奈又纵容。 “你这孩子,莫不是胡诌来骗我们的吧?” 这嬉皮笑脸的小模样,看起来便有些不靠谱。 柳禾瞬间正色。 “自然不会,奴才年幼时邻里住了外邦人,耳濡目染便学会了些日常话,断不敢欺瞒皇后。” 说来也巧。 当初她为了省事,直接将某民族的语言用在了小说里,如今竟方便了交流。 见她如此认真,皇后也松了口,吩咐打包了些点心瓜果让她一起带去。 刚行至承欢阁门口。 屋里就已传来了摔砸东西的声音,还有女人声嘶力竭的喊声。 “苏哈齐耶!苏哈齐耶!” 她在说…… 放她回家。 第54章 探望蝶妃 承欢阁。 柳禾说明了自己的来意之后,几个被蝶妃硬生生赶出来的宫女宛如见了大救星。 一时间怨声载道。 “小柳公公不知,蝶妃娘娘难伺候着呢!” “是啊,自从番邦使臣走了没带她之后就这样了,平日里根本不许我们靠近半步……” 柳禾愣了愣。 进京时浩浩荡荡,身边都是自己信任的亲人朋友。 结果到最后所有人都走了,只剩了她一个人在这全然陌生的异国皇宫。 这种反差,任谁能不崩溃。 “我知道了,这两日辛苦几位姐姐了,待我回去禀明皇后,定不会苛待你们的。” 听柳禾这样说,几个宫女这才有了些欢喜之色。 “小柳公公说哪里话,我们一心只有主子,好处不好处的,又怎会在意呢……” 略略寒暄了一阵,柳禾便进了门。 摔砸器物之声越来越清晰了。 柳禾小心翼翼地朝里探了个头,还没等出声,就险些被飞来的瓷瓶给砸个正着。 “咔嚓——!” 上好的珊瑚蓝瓷瓶在她脚边摔了个粉碎。 柳禾顿时心疼得不得了。 这玩意可值老鼻子钱了,这姑娘说摔就摔啊。 “不许进来!都不许进来!” 骄纵的语气,却难掩嗓音的娇柔动听。 柳禾屏气凝神,轻声冲着里头说了几个字。 “……亚依迪?” 这是番邦人打招呼的日用语。 一瞬间。 所有摔砸的噪音都停止了,周遭归于寂静。 “谁?是谁在说话?” 传来了蝶妃试探的声音,似乎是在强掩着激动。 柳禾趁势忙躬身走了进去,恭恭敬敬地冲着角落里的素衣女子行了个礼。 “奴才是皇后宫里的小柳子,给蝶妃娘娘请安。” 看着眼前身形纤如弱柳的宫人,蝶妃不自觉地一晃神,怀疑方才的那声番邦话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方才……是你说的话?” 柳禾点点头。 “是。” 蝶妃沉默了片刻,见她低眉顺目只盯着地面看,急切不已地加重了语气。 “抬起头来,看着我。” 柳禾一愣怔,顺从地仰起了脸。 她还真是在皇宫里当牛马当习惯了,已经将低眉顺眼的姿势刻进了骨子里。 真是可怕的奴性。 眼前是一张与中原女子风格迥异的脸,立体美艳,周身散发着与阿戚野一样的气质。 那是一种属于草原的野性美。 就在柳禾打量蝶妃的同时,她也在细细地观察着柳禾。 眼前的小宫人明眸皓齿,皮肤清冷得好似高悬夜空的皎月,举手投足都带着些易碎的美感。 蝶妃一时竟有些失了神。 “你们中原人……都像你一样好看吗?” 柳禾愣了愣。 她虽然知晓自己这张皮囊生得美,却不曾想竟能得到番邦人的青睐。 “你认识阿戚野吗?” 听到熟悉的名字,柳禾下意识点了点头。 “果然……”女人忽然轻哼一声,“我就知道阿野那小子喜欢你这样的。” 柳禾又是一愣。 “我们番邦女人狂野奔放,他却一个都不喜欢,我和阿爸都以为他喜欢男人呢,结果巴巴地送了些强壮儿郎去,却也都被撵出来了……” 这一刻,她甚至能想象到阿戚野黑如锅底的脸。 蝶妃抱起胳膊,没了半点不久前歇斯底里的模样,饶有兴致地打量起了柳禾。 “他有没有说要带你回草原?” 柳禾嘴角一抽。 看来还真是知弟莫如姐。 见她这般反应,蝶妃一副“看吧我就知道”的表情。 “他能想到带一个刚认识的中原人回去,居然敢把我抛下,臭小子可千万别让我逮到,不然本公主非要把他的腿打折!” 柳禾不禁哑然失笑。 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蝶妃狐疑地眯了眯眼。 “你为何会说番邦话?难不成……也是阿野那小子教给你的?” 察觉到她字里行间都是对弟弟的不满,柳禾忙从怀里掏出了提前准备好的盒子。 “这是少主托我转交给您的东西,他说见物如见人,还请娘娘保重身体,总有重逢之日。” 一边说着,她一边将盒子里的蓝宝石手串拿了出来。 阿戚野这小子也真行,临走也不知道给自家姐姐留个念想,还得让她巴巴地借花献佛。 蝶妃眯了眯美目,就着她的手细细打量着那串手链。 等了片刻也不见动静。 柳禾下意识以为蝶妃默许了,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打算将手串戴在她的腕上。 只听“啪”的一声,她的手腕就已经被死死扣住了。 柳禾不禁倒抽一口凉气。 草原女子……力气都这么大的吗? 怪不得在书里,皇帝到死都没碰蝶妃一下呢,就这力气,还不得给他一脚踹床底去。 蝶妃似笑非笑的目光落在了柳禾脸上。 “你说……这是阿野给我的?” 柳禾此时并没觉得自己哪里露馅了,故作淡然地点了点头。 只听女人嗤笑一声,反手把手串扔回了她怀里。 “少骗我了,他怎么会给我这东西……” 蝶妃顿了顿,看向柳禾的视线里多了些促狭之色。 “分明是他留给你的吧?” 柳禾一愣,不知是什么地方出了破绽。 见她这般反应,蝶妃的目光在柳禾的小脸和蓝宝石手串之间来回逡巡。 这蓝宝石看似是枚寻常石头,却是他们番邦六部男子保护自己狼牙的容器。 宝石内里,是阿野的狼牙。 估计是那臭小子想送出狼牙,却被人家给拒绝了,临走前巴巴地弄了个障眼法,不死心地非要把狼牙交给人家。 一眼看穿了弟弟的小心思,蝶妃轻哼一声,却也没有戳破。 “你且好生收着吧,他……”女人唇角轻扬,如草原朝阳般恣意明媚,“一定会来找你的。” 自从同行而来的番邦使臣离京之后,她愤怒且不甘,哭过也闹过。 却皆石沉大海。 她原本以为,自己就要自此切断与故乡的一切联系,到死都困在这巍峨的皇城里。 却不曾想,竟遇到了个收了阿野狼牙的中原人。 她毫不怀疑,只要有这个宫人在,阿野一定会回来的。 而她,也总有一日能回到草原的怀抱。 …… 第55章 雕虫小技 …… 柳禾从承欢阁回来之后,听闻蝶妃当晚就约了皇帝去用膳。 闻此消息,众人都有些意外。 这位蝶妃娘娘白日里还寻死觅活闹得人仰马翻,怎么几个时辰的功夫就完全变了态度? 下一刻。 数道狐疑的目光已然落在了柳禾身上。 这期间只有小柳子去了一趟承欢阁,要说此事跟他没关系,明眼人怕是都不会信。 柳禾只好随口解释。 “我不过是谎称番邦少主给蝶妃传了些话,安抚她保重身体,想来是二人姐弟情深,蝶妃往心里去了吧。” 好像……甚有道理。 果然还是小柳厉害,一出马就能安抚下蝶妃这块烫手山芋。 此时,皇后正安安静静在案前作画,看模样神情皆与往日没有什么不同。 瞧着砚里的墨快要见底,柳禾忙走过去研墨。 手上动作不停,她不自觉地抬眼,小心翼翼地打量着皇后。 原本上胥帝后二人夫妻恩爱和睦,凭空来了个年轻貌美的外族女子,还邀了皇帝共用晚膳…… 她怕皇后会难过。 正想着,屏风后头忽然传来了小桃子和小李子二人的窃窃私语。 “哎,听闻蝶妃生了一副异域美人的好模样,你说陛下会不会一时新鲜感上头,为了她忽视了咱们皇后啊?” “瞎说什么呢?小声点,让皇后听见了怕是要伤心的。” 柳禾嘴角一抽。 仅隔了一方屏风,她听得那叫一个真切,更遑论离得更近几步的皇后了。 小桃小李,你俩可长点心吧。 果然见皇后笔尖一顿,动作优雅地将笔放在了一旁。 “小柳,去将他们二人叫过来。” 皇后……不会要骂人吧? 柳禾有些担心,绕过屏风将小桃子和小李子唤了过来。 看着二人委屈巴巴的模样,皇后幽幽叹息,眉眼无奈间还多了几分正色。 “你们可知,那蝶妃于上胥,于番邦,意味着什么?” 小桃子和小梨子面面相觑,面露不解。 “小柳,你来说。” 被皇后点了名,柳禾只好顺势开口。 “蝶妃,是维系和平的枢纽,有蝶妃在一日,上胥与番邦便不会有剧烈冲突,可保我上胥边关子民数十年安定和乐。” 没想到一个女人竟有这般大的影响,小桃子和小李子都有些愣怔。 听了柳禾的话,皇后微微颔首。 “蝶妃并非甘心远离故土来此和亲,亦不是后宫争风吃醋的寻常妃嫔,方才那番话,日后莫要再说了,知道吗?” 两个小太监瞬间蔫头耷脑。 “皇后教训的是,奴才知道了……” 让他们退下去之后,见身边只剩了柳禾一人,皇后这才轻声感叹起来。 “二十年前,我也曾亲眼目睹陛下带兵出征的惨烈,那一战,山河倒灌,枯骨满荒,虽侥幸灭了入侵的敌国,可我至今想来仍心有余悸……” 皇后缓缓合目,眉眼间一片哀悯慈悲。 “若能护佑天下再无战火,百姓清欢祥和,便是将我这皇后之位取而代之,又有何妨。” 柳禾一愣。 她在书里浓墨重彩描绘了长胥承璜下一代争权逐利的故事,对上一辈人的经历并未过多提及。 如今听皇后所言,定然也是相当惨烈。 不忍见她为旧事伤怀,柳禾绞尽脑汁试图转开话题。 “皇后,奴才新学了个小戏法,变给您瞧瞧可好?” 柳禾一边说着,一边顺手从桌上拿了个杯子。 只见她两手一倒腾,手中的杯子竟凭空消失了。 “这……”皇后顿时惊讶万分,连声感慨,“好生神奇!这是如何做到的?小柳,你快说来听听。” 莺儿等人闻声也都凑了过来。 一时间,阳华阁内惊叹连连。 …… 长胥承璜刚走到门口就听到了欢声笑语,更令人意外的是,这其中竟还有自家皇后的笑声。 佑枝有多久不曾这般开怀笑过了…… 帝王眉眼间浮起一抹柔色。 “不必通报,朕自己进去看看。” 长胥承璜抬手撩开帘子,有意放轻了脚步。 入眼是自家皇后温婉如春的笑颜,看得他顿时心底一亮,如沐和风。 谁料一侧目。 “看清楚了,我再来一遍……” 柳禾两手迅速交替,杯子眨眼的功夫就消失不见了。 “哎!没了!” 一时间屋内惊叹连连,所有人都在拍手叫好。 看着被小太监藏在身后束腰里的杯子,长胥承璜的脸不受控制地拉了下来。 “……” 又是这小子…… 奸猾伎俩,也敢拿来哄他的皇后。 见皇后展颜,柳禾也舒心了许多,眉飞色舞地讲解着变此魔术的秘诀。 忽然,身后传来一声冷哼。 “雕虫小技,也敢博人关注?” 煞风景的皇帝怎么来了? 柳禾身子一僵,随众人一并跪下行礼。 “陛下?”皇后盈盈起身,似是有些意外,“陛下不是在承欢阁吗,怎么到这儿来了?” 长胥承璜顺势拉住皇后的手,两人一起落了座。 “用完膳便回来了,想来看看佑枝,数日不见,有些挂念。” 噫,好肉麻。 几个下人皆垂着头偷笑着。 忽听皇帝语气一凛,冷声呵斥道:“小柳子你笑什么?想笑,不若就对着天笑个够。” 柳禾瞬间收敛了笑意,垮了个大批脸。 明明大家伙都笑了,这狗皇帝就只知道针对她。 合着她就是传说中的大冤种。 皇后嗔怪地瞥了皇帝一眼,轻笑道:“小柳胆子小,陛下别老是吓唬他了。” 胆子小? 长胥承璜暗暗冷哼。 这小子总在皇后面前装作一副柔柔弱弱的样子,殊不知胆子却比谁都大。 “方才变的戏法,再当着朕的面变一次。” 他倒是想看看,这小子还敢不敢如刚刚那般得意忘形。 “回陛下,”柳禾缩了缩脖子,满脸为难,“变……变不了。” 变不了? 长胥承璜的眼神瞬间凌厉几分。 “在旁人面前变得了,对着朕为何变不了?”男人冷哼一声,满脸不忿,“莫不是你对朕有什么不满啊?” 少给她扣高帽子了。 柳禾欲哭无泪,无奈解释着。 “戏法都是忽悠人的玩意,奴才不敢欺君,自然不能在陛下面前玩弄这些小把戏……” 勉强算这小子拎得清。 长胥承璜轻哼一声,似乎是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 “若有一日朕知晓你有什么欺君之罪,分尸,五马分尸。” 明知皇帝是在吓唬小柳,皇后还是不忍见她战兢,寻了个理由将她打发了出去。 出门的瞬间,柳禾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 脑海中回想起皇帝的警告。 欺君之罪,五马分尸。 不必说别的,光是假太监这个身份,都够她分上十回的了。 …… 第56章 同桌用膳 次日。 尚未及早膳时分,太子和五皇子都来给皇后请安。 恰好赶上皇后要去庙里斋戒,见两个儿子都未用膳,索性留了他们在宫里吃完饭再走。 出门前,皇后轻声叮嘱着柳禾等人。 “好生伺候着。” 柳禾点点头,心里却盘算起了小九九。 太子和老五这二位,先前可都是跟自己结过梁子的,这会儿谁爱伺候谁伺候,她溜之大吉才是上策。 送走皇后,柳禾寻了个没人注意的空档刚要开溜,却听老五长胥墨忽然开了口。 “我与大哥兄弟二人吃饭,用不了那么些人,你们都下去吧。” 好像……有点不妙。 下一刻。 “小柳子留下。” 柳禾迈了半迈的脚步生生收了回去。 啧,又来。 还有完没完了。 众人皆知晓五殿下可不是什么好伺候的主,不约而同地朝着柳禾投来了同情的目光。 燕儿还暗暗冲她比了个加油打气的手势。 柳禾顿时欲哭无泪。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过来给本皇子夹菜。” 见她不动,长胥墨不耐烦地催促着。 柳禾深吸一口气,故作淡然地转身走到了桌前。 距离上一次她给皇后按摩被老五摔成伤员之后,这还是头一次见他。 少年依旧是一袭黑衣,暗纹透着低调的张扬,皮肤白净,眉目间狂放不羁。 先前因为她的缘故被自家母后斥责,想来长胥墨如今对她的不满,定然是更强烈了。 看来今日这顿早膳,非得给她扒层皮不可。 …… “本皇子说要吃那个了吗!你这蠢奴才会不会办事!谁许你自作主张的!” 上来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责骂。 柳禾满脸苦涩。 这小子方才吃那道菜吃得正香,眼神示意也是要她去夹,怎么翻脸就不认菜了。 “那……殿下想用哪一道,奴才夹给您。” 态度恭敬,挑不出半点毛病。 “本皇子想用哪一道,自然要你用心去思量,”长胥墨冷哼一声,满眼轻蔑,“若是猜错了,错一次便打你十大板,两次便是二十大板。” 柳禾在心底叫苦不迭。 听听,什么人能不讲理到这种地步。 有没有人管管这小子啊? 转头见太子依旧淡淡地安坐用膳,翩如谪仙的模样俨然与他们不在同一个次元,柳禾也没指望他解救自己。 “其实……” 她顿了顿,索性破罐子破摔。 “殿下可以直接打,不必如此辛苦想个理由的。” 见自己的心思被毫不掩饰地戳穿了,长胥墨瞬间变了脸色。 “你!” 大胆奴才!竟然敢妄自揣测他的心思! 忽然间,一声轻笑落入二人耳中,清冽中透着一丝柔和。 竟是太子长胥祈。 男人进食的动作稍有停顿,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们一眼。 “老五,你吓唬他做什么?” 长胥墨愣了愣。 吓唬? 他想的可是真打,没想吓唬啊。 谁料他刚张了张嘴还没等出声,就已经被自家大哥制止了。 “加副碗筷,过来一起吃吧。” 长胥祈神色淡然,仿佛说了句再寻常不过的话。 身边的老五眼珠子却差点掉出来。 “大……大哥?” 他没听错吧? 长胥墨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指了指一旁的柳禾道:“你方才说……加副碗筷,让这个死太监……一起吃?” 长胥祈面不改色,连眼皮都没有抬一抬。 “你听错了。” 长胥墨如释重负,长舒了口气。 还好还好,他就说大哥不可能让这个爬上过自己床榻的死太监…… “我没说他是死太监,他是活的。” 长胥墨猛地被口水呛了一口。 下一刻。 却见大哥自顾自起身,一袭白衣翩然而去。 “小柳你坐下,我去替你拿碗筷来。” 柳禾也是一愣。 此时此地,只留下了柳禾与长胥墨面面相觑。 长胥墨这会儿也顾不上针对她了,愣怔着问道:“你方才听没听见……他说什么?” 柳禾摇摇头,同样的满脸错愕。 “没,没有。” 长胥祈回来的时候,见两人依旧保持着原本的姿势一动不动,不由有些疑惑。 “怎么还不坐?” 没头没尾来这么一出,谁知道是不是你们兄弟二人来之前设计好的圈套。 她敢坐才怪。 见小太监呆若木鸡,长胥祈沉默了片刻,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忽地。 他竟毫无征兆地伸了手将她拉了过来,强行按在了椅子上。 “殿下!” 那一刻,柳禾只觉得自己屁股底下像是烧着了似的,毫不犹豫地猛然起身。 “奴才不敢!殿下莫要如此!” 小太监满脸惊慌失措,显然是怕极了。 长胥祈眉心微蹙,不解道:“有何不敢?那日在送别番邦使臣的宴会上,你不也与那番邦少主一桌同吃了吗?” 柳禾一愣怔。 却见太子面带真挚,隐隐有些不甘的架势。 “与他使得,与我便使不得?” 回想起那日小柳与那番邦少主同桌而坐的画面,阿戚野甚至还能毫无顾忌地夹菜给她…… 小柳当时虽面上嫌弃,却还是乖乖吃下了。 长胥祈不得不承认,自己竟有些羡慕。 柳禾简直纳闷坏了。 就算是让她把脑袋拧成麻花她也猜不出来,长胥祈今日之举究竟是什么意图。 见大哥面带执拗,小太监却只唇瓣嗫嚅,最懵圈的莫过于长胥墨了。 宴会那天他还在被父皇关禁闭,并未出席,自然也不知发生了什么。 莫非…… 是大哥惩戒这小太监的新手段? “不答?那我再问你,”男人抿了抿唇,如水般淡然的黑眸却定定地看着她,“那日的胭脂鹿脯,味道可好?” 柳禾眼睫轻颤。 她哪能忘记,那胭脂鹿脯是宴会上二皇子赏给她的。 太子果然还是惦记着这档子事。 见她眉眼低垂不发一语,长胥祈心头莫名有些发堵。 他也不知自己今日是怎么了,非要问出个答案来才肯罢休。 他只是想知道…… 就算比不了草原的少主,在这皇宫里,他与老二——小柳究竟会选谁。 “说话。” 男人的语气加重了几分。 第57章 不准碰她 “说话。” 见太子语气加重了几分,柳禾跪了下来,又无奈又诚恳。 “殿下……” 她深吸了口气。 “奴才自知先前做过许多错事,可自从来到阳华阁与皇后,与太子殿下接触过之后,便再无二心,如今惟愿弃暗投明,誓死忠于皇后娘娘。” 虽然已经下定决心良久,可她这是第一次把这个话题抬上明面。 也不知长胥祈兄弟两个会作何反应…… 接下来等待她的,是良久的沉默。 柳禾紧张地吞了口口水,刚要小心翼翼地用余光瞥他一眼,却听见太子忽然开口了。 “弃暗投明?” 男人的嗓音淡淡的,宛如冬日自口中呵出的气息,转瞬便消散了。 “天家之争,哪有什么明暗之分。” 有的,只不过是输赢而已。 他温温地瞥了柳禾一眼,见小太监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索性冲她摆了摆手。 “罢了,来吃饭吧。” 没等柳禾反应过来,却早已被长胥祈拉住了手腕,又一次强势地按在了桌前。 “……大哥?”长胥墨满脸震惊,“他这番话尚不知几分真假,你不能轻易相信!” 这小太监满腹鬼胎,绝不能掉以轻心! 长胥祈却没说话,自顾自坐在了柳禾身侧。 “小柳,吃这个。” 看着长胥祈夹到自己面前碗里的菜,柳禾下巴都要惊掉了。 能让一国储君亲自夹菜,这可是连未来的太子妃都不一定有的待遇。 屁股底下顿时传来如坐针毡的触感,柳禾欲哭无泪。 特别是另一侧长胥墨犀利至极的眼神,俨然是在说,你要是敢吃就完蛋了。 正在三人僵持之际。 “二位殿下!不好了不好了,蝶妃娘娘又在闹了!” 形势紧急,小桃子一路跌跌撞撞跑进来,却在看到与二位皇子同桌而坐的柳禾时愣了一下。 这这这…… 他是不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 趁着小桃子还没回过神来,柳禾迅速起身站在了角落里。 “蝶妃?”长胥祈的神情已然恢复如常,拧了拧眉随口问道,“为何又在闹?” 这位番邦公主不甘心留在上胥王宫的事,他已听说了一些,也知晓她近来消停了许多。 今日这一闹又是为了什么? “这……” 小桃子为难坏了。 蝶妃前两日就念叨着要让皇后宫里的小柳子去陪她,谁料却一直不见人。 再加上蝶妃本就是个性子暴躁的人,这不…… 今儿一大早彻底爆发了。 虽然知晓缘由,小桃子还是生怕二位殿下误会了小柳,支支吾吾什么也没说出来。 见他说不出个缘故来,长胥祈下意识以为事态严重,放下碗筷起了身。 “老五,你先吃,我去瞧瞧。” 父皇正在与大臣议事,后宫纷乱不宜惊动他。 看着太子的背影,小桃子忙冲柳禾暗暗摆摆手。 “小柳,一起去。” 柳禾不明所以,却也不想跟老五单独待在这儿,迅速追了过去。 …… 承欢阁。 大老远就听见摔砸东西的声响纷至沓来,柳禾不禁一阵心疼。 都是些上好的古董宝贝啊。 几个宫女守在门口,见长胥祈匆匆赶来,忙行了个礼。 “见过太子殿下……” 男人缓缓拧眉,问道:“怎么回事?” 几个宫女面面相觑,都不敢说娘娘大发雷霆是为了见一个太监。 长胥祈见状倒也不曾说什么,回过头瞥了柳禾一眼。 “你随我进去看看。” 虽说皇子进父皇妃子的寝宫不妥,可蝶妃到底身份不同,维系着中原与番邦两族人民的和平,绝对不能出任何意外。 跟着长胥祈进门后,柳禾高度警觉。 经过了这一阵子的相处,她实在太熟悉蝶妃的操作了。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 “嗖——” 果然。 精致的汉白玉花瓶沿着熟悉的路线直直飞了过来,正冲着长胥祈的脸袭去。 “殿下!” 生怕他被花瓶砸破了相,柳禾眼疾手快猛地一推。 “咔嚓——!” 花瓶在脚边碎了一地,并未伤到人。 柳禾这才长长松了口气,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被男人反手护在了怀里。 直到清浅的檀香气充斥了鼻息,她才恍然察觉到两人位置的不对劲。 长胥祈看似文弱,手掌却很大,箍住她腰身的手臂亦是坚实有力。 “殿,殿下……” 柳禾吞了口口水,试图从他双臂的束缚中挣脱出来。 男人翩然浅笑,手上的力道却并未松懈半点。 “可有伤到哪里?” 柳禾乖乖摇头。 “奴才没事,殿下可有事?” 长胥祈却不答,长睫轻垂定定地看着她。 两人的身体紧贴着,距离近到柳禾一抬头,额头就能触碰到他好看的下巴。 男人的心跳越来越快,柳禾的身子也越来越僵硬。 这小子……又搞什么? 清浅低调的檀木香味萦绕在侧,伴随着的还有男人不由自主的俯身倾近。 “小柳……” 呼吸就在咫尺。 忽地! “你们做什么!” 一道英气十足的女声响起,听起来异常激动。 下一刻,柳禾忽然被人从长胥祈怀里一把扯了出来,力道之大险些让她趔趄着摔在地上。 她愣愣地抬眼,却意外地对上了蝶妃美艳的脸。 只是此时,这张脸上写满了怒意。 似是没打算对柳禾发火,蝶妃径自转过身去,毫不客气地瞪了长胥祈一眼。 “你是何人?谁准你碰小柳了?” 上来便是质问的语气,显得分外强势。 长胥祈微微蹙眉。 小太监温软纤细的身体触感依稀在怀,突如其来的离去让他心底莫名生了些空落感。 生怕不知情的蝶妃顶撞了太子,柳禾忙开口。 “娘娘,他是……” 话未说完,就已经被蝶妃打断了。 “不管你是何人,都不准离小柳那样近,更不准碰他。” 女人艳丽的面上全是执拗和高傲,宛如宣告自己所有物那般一字一顿地说了下去。 “小柳,是我的。” 此话一出,柳禾满脸惊诧。 她怎么就……成了蝶妃的了? 长胥祈缓缓拧眉。 他甚少在旁人面前坦露情绪,唯有两次,怎么也控制不住。 一次是在送别番邦人宴会后,他与老二针锋相对。 还有一次,便是现在。 这两次都有同一个原因—— 有人在他面前表现出了对小柳的占有欲。 …… 而他要让这个小太监…… 变成他的。 第58章 手段高明 “不管你是何人,都不准离小柳那样近,更不准碰他。” 蝶妃傲慢地扬起下巴,将柳禾挡在了自己身后。 “小柳,是我的。” 或者说——是他们番邦的。 见长胥祈脸色难看至极,柳禾生怕他误会自己跟蝶妃有染,试图制止她。 “蝶妃娘娘……” 谁料蝶妃却充耳不闻,并不觉得方才的话有什么不对,继续眯眼打量着面色阴沉的长胥祈。 方才看到小柳跟他距离如此近的时候,她的心跳都要停了。 再加上这男人清冷出尘,容貌甚好,算得上是中原人里的佼佼者,她越发替弟弟捏了把汗。 既是自家弟媳,阿野不在的时候她自然要看好了。 省的被某些中原男子横插一足。 “上胥太子长胥祈,给蝶妃娘娘请安。” 男人的面色已然恢复如常,淡然地冲她躬了躬身。 蝶妃不由地一愣怔。 这个模样甚好的男人……居然是上胥的太子殿下? 见蝶妃依旧握住小太监的手不肯撒开,长胥祈面上纵然再淡定,心下的不悦却也愈演愈烈。 “娘娘初来乍到,有些事怕是还不甚清楚。” 长胥祈唇角微勾,缓缓走近了些。 “小柳,是吾母后宫里的下人,也算得上是吾的人,”长胥祈伸手拉住了柳禾的另一只腕,视线在蝶妃拉着她的手上来回逡巡,“娘娘,这是何意?” 没想到所有人口中淡然如水的太子会如此锋芒毕露,蝶妃也没打算跟他客气。 “太子,这是要公然与我抢人吗?” 小柳既已收了阿野的狼牙,便断断不可被旁人截胡了去。 上胥太子也不行。 “是,”男人面带浅笑,言语间却不依不饶,“还请蝶妃娘娘认清自己的身份。” 二人目光相撞,谁也不肯松手。 一时间,被夹在中间的柳禾左右为难。 将小太监为难不已的模样尽收眼底,蝶妃美目微转,计上心来。 “哎哟……” 见身侧的女人忽然一个趔趄,娇娇弱弱地朝一侧倒去,柳禾吓了一跳。 坏了! 可别是一怒之下气出个好歹来…… “娘娘!” 柳禾毫不犹豫地将蝶妃一把扶住。 看着小太监对她嘘寒问暖满脸关切的模样,再看看自己被利落甩开的手,长胥祈缓缓握起了拳。 他自认心静如水,甚少会被什么事激起怒意。 可这一刻。 看到装晕的蝶妃娇滴滴地伏在小太监肩头,阴谋得逞般地冲自己一挑眉的时候,一股愤愤之情自心底油然而生。 好啊,居然用这一招。 ……他也会。 “咳咳……” 下一刻,只见男人一阵轻咳,也跟着趔趄了两下,径直朝小太监身侧歪去。 柳禾此时一门心思都在蝶妃身上,忽然见长胥祈毫无征兆地朝着自己倒了下来,下意识伸出另一只手扶住了。 “殿……殿下!” 门口的几个宫女面面相觑,都有些看傻了眼。 这是……什么情况了? 柳禾身板纤弱,支撑着两个成年人显得格外费力,颤颤巍巍地转头朝着门外的宫女求助。 “别看了,都来……扶一扶啊……” 说话间,她自然看不到自己肩上的两人是何状况。 长胥祈和蝶妃不约而同地睁开了眼,虽都不发一言,却在一个劲儿地目光互射,针锋相对。 直到宫女们把二人一左一右扶住了,柳禾才长舒了口气。 等等…… 好像有点不对劲。 这俩人方才还互看不顺眼,一个劲儿地呈着口舌之快,怎么眨眼的功夫就都倒下了? 难不成…… 这就是传说中的——气出内伤? 混乱之中,一个姿容平平的宫女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 生怕太子在承欢阁闹出个好歹,小宫女的声音里带了些哭腔。 “小柳公公,这可如何是好……” 柳禾看了眼虚弱无力的长胥祈,毫不犹豫地安排着。 “太子身体不适,快叫轿辇送回东宫,唤太医去瞧瞧,若是严重了便派人去回禀陛下……” 长胥祈想开口说自己没事,又恐她看出异样,只能不甘地被扶出了门。 柳禾正要追出去,忽然被床榻上的蝶妃拉住了手。 “小柳……” 女人眼窝微红,显得楚楚可怜。 “我怕,你留下来陪我……” 尚未走远的长胥祈猛地一拧眉。 ……怕? 瞧这女人方才恨不得将他砍了的气势,居然会怕? 转头瞧见小太监又是摸额头又是掖被角,一副关切至极的模样,男人袖口下的拳被死死捏紧。 “太子殿下?” 见他脚步止住,搀扶的宫女有些疑惑。 长胥祈深吸了口气。 “都下去,谁也不许跟着。” 他迫不及待要独自吹吹冷风平熄一下。 前有老二和那番邦少主也就罢了,如今又横空杀出来了个蝶妃,能软能硬的手段倒是高明。 而且…… 小柳看起来很吃她这一套。 长胥祈越想越愤懑,甩袖大步而去,留下两个不明所以的宫女愣怔在原地。 …… “小柳……” 床榻上的女人眼泪汪汪,拉住了柳禾的手。 柳禾忙轻声附和道:“奴才在呢,娘娘。” 只要蝶妃能好好活着,阿戚野的铁骑便不会席卷中原,最糟糕的结局也就不会到来。 于她而言,蝶妃就是祖宗,得好好哄着供着。 犹豫了片刻,女人忽然抬眼看她,语气间带了些试探。 “你与那太子……关系甚好?” 柳禾嘴角一抽。 好个锤子。 她与长胥祈之间的新仇旧怨,怕是一个本子都写不完全。 “娘娘说笑了,奴才是下人,既为下人,主子的话便是天,不敢违逆,更不敢随意攀扯关系。” 见她不像是在说假话糊弄自己,蝶妃这才稍稍放了心。 太好了,看来小柳不喜欢那什么太子。 阿弟一定还有机会。 …… 芳菲阁。 栾贵妃挑弄着香粉的长甲忽地顿住。 “此话当真?” “当真,奴婢确实亲眼瞧见蝶妃与那小柳子举止亲密,与众不同,还有……” 不久前从承欢阁溜出来的小宫女顿了顿。 “太子殿下也参与其中,三人的关系……瞧着甚是不对劲。” 听她说完,栾贵妃眼底闪过一抹阴冷的奸诈。 “本宫正愁着如何处理他们,想不到这两个讨人厌的竟凑到了一起,那就别怪本宫一石二鸟了……” 女人懒洋洋地靠回了贵妃榻。 “婵儿,你过来。” …… 影响作者码字效率的罪魁祸首在此,请喷 第59章 遭人陷害 那日过后。 蝶妃似乎渐渐适应了皇宫的生活。 为显示自己对番邦公主的重视,长胥承璜来后宫的次数不得不急剧增加。 每每象征性陪蝶妃用过膳之后,他都会绕远路来看皇后。 …… 又是一日。 看着低眉顺目站在角落里的柳禾,皇帝微微侧目,语气显得漫不经心。 “今日没去蝶妃那里?” 柳禾一愣,不知道他为何会这样问。 “她又同朕念叨起你了。” 皇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慧深莫测,叫人根本听不出喜怒。 柳禾在心底叫苦不迭。 先前她便嘱咐过蝶妃,既已入了宫,时时刻刻都要注意言行,不然便极易惹祸上身。 看来她还是没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见柳禾一声也不敢吭,长胥承璜越发看她不顺眼。 近来去看望蝶妃,原本是想商讨些与番邦各部的正事,谁料她竟三两句话都离不开皇后身边那个小太监。 知道的是皇宫里的太监,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后妃的情郎呢。 “你倒是颇有本事,”皇帝冷哼一声,满脸不悦,“先是皇后,后是蝶妃,看来你不光会哄朕的皇子,女人你倒是也会哄得很啊。” 柳禾缩了缩脖子,默不作声。 是是是,您说的都对。 “怎么,要不要朕把这个位子,让给你坐坐啊?” 柳禾一时没能刹住车,顺势点头。 点头的一瞬间她就后悔了。 皇帝的眼神几乎喷着火,恨不能将她拆吃入腹。 “你!” 正要发作时,皇后却恰好回来了,他只好将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你,”长胥承璜随手一指柳禾,满脸不耐,“赶紧滚远点,省得让朕看了心烦。” 知道陛下不甚喜欢小柳,皇后轻笑着解围。 “听闻蝶妃近来挂念小柳,一直要他去解闷,正好我今日备了些精巧点心,小柳,你给蝶妃送去吧。” 长胥承璜略略抬眼,犀利的视线警告般地在她面上扫过。 柳禾缩了缩脖子。 “是。” …… 承欢阁。 柳禾提着糕点盒子走在前头。 “娘娘近来如何了?饮食习惯可有适应些?” 小宫女笑盈盈地跟在她身后回话。 “我们娘娘好着呢,就是天天念叨小柳公公,看来……与小柳公公感情甚笃。” 柳禾皱了皱眉。 说自家主子与一个太监感情甚笃,实在让人听着有些不舒服。 还没等她出声制止,却听那小宫女轻呼一声。 “哟,小柳公公肩膀上这是何物?” ……肩上? 柳禾下意识伸手去拍。 回头的瞬间,身后笑盈盈的小宫女却眼疾手快地伸出胳膊,猛地用帕子捂住了她的嘴。 顷刻间,刺鼻的药味传来,柳禾暗道一声不好。 饶是她迅速屏住了呼吸,奈何药物却还是被吸入了一些。 是迷药…… 浸透了药物的帕子药效甚烈,仅是眨眼的功夫,柳禾就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再没了意识。 …… 醒来时,浑身乏力。 柳禾费力地睁开重若千斤的双眼,入目是烟粉色的帘帐,鼻息间萦绕着的清冷香味。 那是……催情药的味道。 柳禾猛地打了个寒颤,清醒了过来。 下一刻。 一条光洁的手臂从身侧搭了过来,毫无征兆地搂住了柳禾的腰身。 紧接着,整个人亦完整贴合住了她。 “好热……” 一声嘤咛。 是蝶妃的声音! 柳禾猛地睁大了眼,扭头的瞬间果然对上了蝶妃半梦半醒间美艳无双的睡颜。 “娘娘……” “蝶妃娘娘!” “阿拾萝!” 无论她怎么呼唤,中了催情药的蝶妃却还是毫无神志,一个劲儿地撕扯着身上本就单薄的纱衣。 柳禾瞬间心如擂鼓,低头看向了自己的身体。 还好…… 将她送到蝶妃床上的人没来得及脱她的衣裳,假太监的身份侥幸没有暴露。 柳禾强撑着身子翻下了床。 幸而她反应迅速及时屏住了呼吸,进入身体的迷药剂量并不大,这才能提前恢复神志。 不然若等人破门而入抓个现行,那可真是百口莫辩。 柳禾晕晕乎乎地走到了门边,却根本推不动。 门已被人从外面锁住了。 冷汗从后背渗出,柳禾强迫自己保持镇定,准备想办法从此处离开。 可当外头的脚步声传来时,她的心登时心凉了半截。 来得可真快。 “臣妾早就说了那小柳子心术不正,陛下却次次不肯听臣妾的,皇后竟也护他护得紧……” 入耳是是栾贵妃的声音。 “若他当真与蝶妃行了不轨之事,那岂不是丢尽了我上胥的脸,再要是消息传回了番邦,后果简直不堪设想啊陛下!” 柳禾握紧了拳头。 她不是傻子,这件事的幕后主使是何人,这会儿她自然心知肚明。 冤有头债有主,栾贵妃…… 走着瞧吧。 柳禾跌跌撞撞地冲到窗边,看着楼下相当骇人的高度,一瞬间心脏狂跳。 明知从这里跳下去的结果是不死也得断条腿,她却没有半点犹豫。 在必死无疑和一线生机之间,她不会选择坐以待毙。 柳禾打定主意,抬起无力绵软的腿踩在了窗台上,使出全身力气猛地一跃。 霎时间,耳畔是呼啸而过的冷风。 她死死闭着眼,能感受到自己失重的身体在极速坠落。 地面,近在咫尺。 “小柳!” 伴随着一声低呼,柳禾清楚地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人一把箍进了怀里。 紧接着,下落的趋势竟猛地升了回去。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和那人都已经稳稳落在了屋顶上,脚下是实实在在的触感。 柳禾惊魂未定,方才坠落的记忆依稀还在脑海。 刚刚…… 是什么人救了她? “这么高的地方也敢跳,你还想不想给我养老送终?” 耳畔传来戏谑的嗓音,竟是姜扶舟。 是他救了她。 “姜大人!”柳禾这会儿又是委屈又是后怕,扁扁嘴拉住了男人的袖口,“我方才……” 男人眼疾手快地一把捂住她的小嘴,压低了声音。 “我知道,收声。” 柳禾睁着大眼睛用力点头。 姜扶舟蹲下身,轻轻掀开一块瓦片,室内的场景瞬间展现在眼前。 皇帝和栾贵妃已经进去了。 若她晚醒一会儿…… 后果不堪设想。 第60章 涌泉相报 长胥承璜一进门就瞧见了一截莹润的臂膀。 是蝶妃。 帝王的眉心瞬间蹙起,威慑之气昭然若揭。 “都在外头候着,没有朕的吩咐,谁也不许进来。” 若真如栾贵妃所说,蝶妃与那小柳子行了不轨之事,此处所有知情之人都要死。 事关两国邦交,他不得不做得绝一些。 …… 红帐暖烛,温香软玉。 好一派暧昧不清的景致。 只是很可惜,床榻之上只有面色晕红的蝶妃在独自昏睡,整个房间里亦再没有旁人。 长胥承璜不禁暗暗松了口气,回过头瞥了栾贵妃一眼。 “这便是你说的蝶妃与小太监行苟且之事?小太监可是被你给吃了?” 哪能想到居然只有蝶妃一人在此,栾贵妃也愣住了。 “这,不该如此啊……” 长胥承璜暗哼一声。 当真以为他看不出这些把戏吗。 如此明晃晃的陷害,若非看在栾家人的面子上,他又怎会一而再再而三任由这个女人胡作非为。 偏生栾贵妃像是压根没看出皇帝的不悦,狠毒又骄纵地跺了跺脚。 “那小太监一定是闻声逃了!陛下现在派人去围捕,一定能抓到他!” 皇帝不悦地拧起了眉头。 …… 柳禾在房顶看了全程,忍不住咂了咂嘴。 “低劣,手段实在是太低劣了……” 姜扶舟的视线始终未曾从她面上移开,眼底多了丝宠溺的笑意。 如此低劣的手段,不还是差一点将她绕进去了。 “回神,”男人纤瘦的食指骨节敲了敲她的脑袋,“我们先离开此处。” 柳禾点点头,毫不犹豫地抱紧了姜扶舟的腰。 若是换了旁人,她或许还会计较什么男女有别,姜扶舟却无碍。 毕竟,他是个太监。 一门心思记挂着一会儿要从高空跃下,柳禾抱得用力,自然没能瞧见男人的喉结悄无声息地滑动了一下。 意识到他僵着身子久久未动,她疑惑地眨巴眨巴眼。 “姜大人?怎么不飞了?” 她连姿势都准备好了。 姜扶舟这才回过神来,单手搂住了小太监不堪一握的盈盈纤腰,趁着无人之时从房顶一跃而下。 “畏高就闭眼,”男人的声音混杂着风声,显得格外空旷,“我不会让你摔下去,安心就是了。” 柳禾点点头,抱着他腰身的力道却并未松懈半点。 看着身侧那张苍白惊惶的小脸,姜扶舟缓缓牵起了唇角。 跟小时候一样怕高。 他还以为这孩子长进了多少,没想到还是个小怂包。 …… 在无人处落了地之后,柳禾原以为姜扶舟会放她会阳华阁去,谁承想却被他领到了人最多的主道上。 一路走来,他们听了数不清的“见过姜大人”。 猜到姜扶舟是在为自己制造不在场证明,柳禾心底莫名一阵触动,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男人的脚步也是一顿,不解地回过头来看她。 “怎么不走了?” 看着眼前那张雌雄莫辨的精致容颜,柳禾唏嘘不已。 她做梦也没想到,自己在皇宫中收到的善意居然会有姜扶舟的一份。 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才是她的做人信条。 “姜大人……” 柳禾深吸一口气,晶亮的眸子认真地盯着他。 “姜大人您放心,您的恩情我铭记在心,多年后一定好好给您养老送终。” 见她信誓旦旦保证着,姜扶舟一怔。 想不到他那时随口扯出的理由,竟让这孩子当了真。 如此看来……她应是当真不记得他了。 不过这样也好。 于小柳而言,从前的事情记住得越少,也就越安全。 “好,那我便等着了。” 姜扶舟笑吟吟地看着她,轻声嘱咐。 “回头若有人问起,就说我今日传你来说话了,说的都是些家常事。” 语罢,他还贴心地给柳禾整了整衣裳,抹掉了她脸上不知何时沾染的胭脂膏子。 “记住没有?” 柳禾点点头,神情间显得憨态可掬。 “记住了。” 姜扶舟轻声应了,抬手拍了拍眼前的小脑袋,显得宠溺十足。 “回去吧。” …… 整整一天过去了。 并没有什么人来找柳禾问话。 想来是姜扶舟领她走了那一圈,已经有了足够的证据来昭示她的清白。 不曾想,第一个提起此事的居然是皇后。 “近来承欢阁那边闹得厉害,小柳,自今日起,你暂且不要去探望蝶妃了。” 柳禾闻言不禁一愣。 莫非…… 皇后也听信了那些谣言,怀疑她与蝶妃有染? 思及此处,柳禾忙开口解释。 “皇后,我与蝶妃……” 话未说完就被皇后轻声打断了。 “我自知你堂堂正正,可仅凭一人之言,又如何堵得住悠悠众口。” 皇后叹了口气,忧切不已地看着她。 “在这深宫里,你这副好模样倒也不知是福是祸……还是明哲保身为上。” 听她这样说,柳禾心下顿时涌过一阵暖意。 原以为皇后纯净如水,却不曾想她竟什么都懂,只是不屑参与罢了。 “奴才不介意旁人怎么想,只要皇后相信奴才,就够了。” 见她满脸稚气却又无比执拗,皇后只好无奈地笑笑。 只是…… 虽然得到了皇后的信任,另一位却不然。 当晚值夜前,柳禾眼尖地发现了油灯下出现的字条。 是长胥砚约她老地方见。 她前脚与番邦少主阿戚野被人构陷,后脚又与蝶妃闹得不清不楚,再加上太子那边的态度模棱两可…… 长胥砚本就心性多疑,私下还不知道怎么忖度她呢。 夜风有些冷,柳禾忙裹紧衣衫出了门。 又来到了熟悉的池边。 星沉月落,宁静沉寂。 男人身着一袭玄色暗纹锦袍,傲然屹立在漆黑浓郁的月色下,眉峰如刃,五官深峻。 从周围的阴森气来看,他此时的心情应是相当不好。 柳禾正打算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忽然见侧身而立的男人猛地回过头。 下一秒,冰冷狠厉的眸光直直地射了过来。 伴随着那道目光一起飞来的,还有长胥砚手中紧握着的尖刀。 “嗖——!” 刀刃飞来的速度极快,柳禾根本来不及躲闪。 长胥砚…… 要杀她吗! 大家好,我叫小灰灰,第一次见这么多人有点紧张,但是妈说姨姨们想看我,emm…一人只能摸一下哦 第61章 皇子被拒 “嗖——!” 飞刃从长胥砚手中猛地射了过来,速度快到柳禾根本来不及躲闪。 就算是她与蝶妃之事在私下被传得沸沸扬扬,可他总不至于为了这件事就杀了她吧? 下一刻。 刀刃的寒光映白了她的脸,一道刀风沿着发梢疾速掠过。 “噗——!” “嘎!” 伴随着一声凄厉的鸟鸣,身后似乎有什么东西啪嗒掉了下来。 柳禾惊魂未定,回头一看。 居然是……一只乌鸦? 看着她惊悸不安的小脸,不久前迅速出刀的男人气定神闲地缓步踱来。 “怎么,以为本皇子要杀你?” 柳禾唇瓣嗫嚅。 废话。 看刚刚那刀刃飞来的方向,明摆着就是冲她来的,只是在最后一刻忽然拐了弯。 长胥砚曲腿蹲下身,骨节分明的手指毫不犹豫地拎起了那只乌鸦。 见他瞧得仔细,柳禾也定睛看去。 可不管她怎么看,眼前都只是一只普通乌鸦,除了毛色更油亮些之外,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长胥砚的脸色却瞬间黑了下来。 柳禾顿时一阵不安,小心翼翼地试探着。 “殿下,这乌鸦……” 可有什么不妥? 男人眸光晦涩,忽然侧目直视着她。 “你可知,这乌鸦是一路跟着你来的?” 跟着她? 小太监惊诧的模样显然是毫不知情,却并没有让长胥砚的脸色好看半点。 乌鸦通灵性,悉心调养数年甚至能够代人传话。 而整个皇宫里养乌鸦的人,只有一个。 姜扶舟。 若是往日里发现姜扶舟的乌鸦跟着这小子,他定不会多说什么,只当是姜扶舟对他起了疑。 可今日却不同。 听闻今日早些时候,姜总管命个小太监去说话,两人一路走一路聊,举止之间还甚是亲密。 有人说,那小太监还被姜扶舟亲认了干儿子。 察觉到男人眼底闪过的冷意,柳禾后脊背一阵发凉,壮着胆子开了口。 “殿下……” 长胥砚抬起头来瞥了她一眼,依旧渊默无声。 “奴才今儿要值夜,不能多待,还请殿下快些吩咐,以免被人察觉。” 一听这话,男人本就黑沉的脸色越发阴森了。 他还没说几句话呢,这小子就迫不及待要撵他走? 仔细想想,这小太监近来对他越来越不上心了,莫不是有了别的什么遮荫树…… 太子,蝶妃,还是姜扶舟? 每思及一个人,长胥砚的眸子就更阴暗一分。 “……你什么意思?” 几乎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一句话。 柳禾不明所以地眨巴眨巴眼。 她……没什么意思啊。 谁料还没等她意识到不对劲,就已经被男人毫无征兆地推在了树干上,深寒阴厉的视线直直地刺着她的眼。 “到底有多少人想保你?” 长胥砚死死盯着她,瞳孔紧缩的模样宛如一条等候猎物的毒蛇。 想……保她? 柳禾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了姜扶舟的脸。 长胥砚这小子今夜如此反常,莫不是因为听了她与姜扶舟漫步闲谈之事…… 正在她思索着如何解释时,忽听男人话锋一转,语气放低了许多。 “你若想攀附高枝,保自己余生富贵享乐,攀本皇子不好吗?为何要去找旁人?” 柳禾一愣。 他在……说什么。 “你的所作所为若换了旁人,本皇子早就不知道杀他多少回了,”长胥砚微微倾身,冰冷的唇覆在她耳畔摩挲,“放了你这么多次,你还不知本皇子想要什么吗……” 语气缠绵又隐涩。 当被男人冰冷的唇瓣轻轻含住耳垂的那一刻,柳禾猛地打了个寒颤。 “殿下!” 一瞬间她也不知自己哪来的力气,竟生生将高了自己一个头的男人一把推开了。 耳垂上湿凉的触感让人浑身发毛,柳禾只觉得整颗心都要跳出来了。 “殿下若无要事,奴才便先回阳华阁守夜了。” 她急于摆脱当前的处境,匆匆开口。 见男人没吭声,柳禾毫不犹豫地扭头就走。 是做梦吧……一定是在做梦。 男人冰冷中夹杂着蛊惑的嗓音仍在耳畔。 “放了你这么多次,你还不知本皇子想要什么吗……” 他想要什么…… 长胥砚想要的,难道不是那高高在上的九五至尊之位吗,这跟她一个小太监有什么关系。 总不至于……他想要的是她吧? 下一刻。 男人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冷意彻骨。 “站住。” 到底是没敢无所顾忌地大步离去,柳禾生生顿住了脚步。 长胥砚足足愣怔了半晌才回过神来。 他,被一个小太监拒绝了。 …… 身后传来渐渐逼近的脚步声,柳禾知道是长胥砚跟过来了,顿时紧张得屏住了呼吸。 他又要做什么…… “方才想来是你没听清楚,本皇子再问一遍。” 长胥砚不死心,定定地看着小太监圆润饱满的后脑,一字一顿。 “你可愿跟了本皇子?” 柳禾顿时倒抽一口凉气,却还是佯装镇定。 “奴才……一直都在跟随殿下。” 长胥砚拧了拧眉,显然是对她的反应不甚满意。 “不是这样跟,”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措辞,“……做我的男宠,如何?” 那一瞬间,柳禾满脑子只有两个字。 完蛋。 不搞事业搞太监,可真有你小子的。 见她低着头久久不吭声,长胥砚本就深邃幽冷的眸子越发失了温度。 “你不肯?” 柳禾冷汗津津。 “奴才……” 眼下她若是点了头,那日后是做男宠,还是做女宠? 一个假太监的身份扣在头顶上,当真是给她带来了数不清的麻烦事。 见她这般反应,长胥砚心底已然有了数。 “看来你终究还是选了太子。” 若非如此,他断然没有拒绝他的理由。 柳禾心跳一滞。 抬眼间,只见男人眼底的阴狠厉色毫不遮掩。 她刚要开口,却忽然被他的大手一把捏住了脸,到嘴边的话被生生堵了回去。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若你依旧固执己见……” 长胥砚顿了顿,嗓音越来越冷。 “本皇子绝不会再手下留情。” 第62章 陷害太子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若你依旧固执己见……” 长胥砚下巴微抬,恢复了以往的倨傲凛然。 “本皇子绝不会再手下留情。” 不知从何时起,她周旋在太子和二皇子之间微妙的平衡,好像悄无声息地被打破了。 迎着男人骇人的目光,柳禾说不害怕是假的。 她小心翼翼地吞了口口水。 “殿下……请讲。” “栾贵妃下药设计你与蝶妃的事,我已然知晓,”长胥砚意味深长地勾起唇角,“我反倒觉得,这未尝不是个好办法。” 话听到这里,柳禾顿时更紧张了。 他到底要做什么…… 似是顾忌着接下来的话隐秘,男人的唇瓣又一次贴上了她的耳,这次却不带分毫情欲。 气息是温热的,却让柳禾觉得寒意彻骨。 …… 一阵密语。 柳禾猛地瞪大了眼,难以置信地看向面前的男人。 方才长胥砚那番话说得很轻,可每一个字于她而言,都显得震耳欲聋。 他要再一次给蝶妃下药,而这一次被构陷之人,却是—— 太子。 将她震惊的模样尽收眼底,长胥砚笑得邪气四溢。 “听闻那日在蝶妃宫里,你们三人的举动颇有意思,可惜了,我未能在现场亲眼所见。” 他竟什么都知道…… 长胥砚抬手抚了抚她因吃惊微微张开的唇瓣,甚至还戏谑地挑了挑眉。 “怎么,你不肯?” 大掌缓缓下移,捏住了柳禾尖巧的下巴,轻柔又危险。 “那令你心生不忍之人,究竟是太子,还是美貌绝伦的蝶妃娘娘?” 没给她机会狡辩,长胥砚自顾自松开了手。 那面无表情的模样,好似让他瞬间变成了在天牢里初见时,那位无情无欲的冷漠皇子。 高高在上,心狠手辣。 “三日后我会安顿好一切,若你有心依附于我,便去约定地点接应,若你无心……” 男人顿了顿,给予了她无声的警告。 …… 接下来整整两日,柳禾都有些心不在焉。 摆在她面前的是个两难的分叉口。 救,还是不救。 若她将此事提前告知太子,让长胥祈小心提防,他就不会在那日步入老二设下的圈套。 可这就意味着她彻底沦为长胥砚的弃子,必死无疑。 但…… 若她当无事发生,太子被人构陷,便会遇到与小说开头同样的情况,剧情又一次回到起点。 到时若太子被废黜,皇后…… 她该有多伤心。 …… 第三日,清晨时分。 柳禾一睁眼便瞧见了压在油灯下的字条。 字条上的内容简明扼要,只有时辰和地点。 这是要陷害蝶妃和太子的…… 柳禾心跳一滞,迅速将字条就着暖炉烧成了灰。 直到这一刻她还怀着些侥幸心理,心道,兴许长胥砚只是想试探她也说不准。 毕竟给后妃下药构陷太子这种事,实在太过冒险了。 为了试探情况,柳禾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随口打听起来。 “近两日……怎么不见太子?” 小桃子消息灵通,抢着回答道:“殿下这两日染了风寒,如今正在南熏殿养心呢。” 似是怕她不知道南熏殿在何处,小桃子又补充了一句。 “看位置,南熏殿离蝶妃娘娘的承欢阁不算远,想来你先前路过时也该瞧见过……” 一听这话,柳禾的心登时凉了半截。 南熏殿。 不就是长胥砚字条上的地方吗。 莫非他当真要冒这般大的风险做此事…… 柳禾再也沉不住气,把手头的活往小桃子怀里一塞,急匆匆扭头去了。 “替我一会儿,我有事出去一趟。” 抱着水盆的小桃子有些不明所以,愣愣地看着她的背影。 “小柳……哎!” 人却早已跑远了。 …… 南熏殿。 微风拂过凤尾竹,沙沙作响。 入眼尽是一派优雅别致之景,的确是个清心养神的好地方。 柳禾此时无心赏景,一门心思记挂着太子。 刚走近些,就瞧见殿外角落处有个人在远远张望,似乎是在等待什么。 是上次在款待番邦使臣宴会上给太子下毒的小宫女…… 想来长胥砚说已经杀了这小宫女的话,不过是拿来吓唬她的。 见柳禾过来,那小宫女才松了口气。 “还好你来了,没有辜负二殿下的信任。” 柳禾这会儿心乱如麻,却也只能故作淡定。 “那是自然……”她顿了顿,小心试探道,“姐姐,这儿进行到哪一步了?” 柳禾心惊胆战,生怕听到不好的消息。 “蝶妃已经睡在里面了,一会儿太子会来此处取东西,介时会有人通传巡逻的禁军,一举将其抓获。” 还好还好,长胥祈还没有来…… 只是这一连串计策环环相扣,一看就是出自心思最歹毒缜密的老二之手。 小宫女踮着脚四下张望了一圈。 “我现在要去禁军那边探探情况,你且在此守着,一定要亲眼见太子进去,方便二殿下问话。” 指甲嵌入了肉里,柳禾轻轻点了点头。 似是很放心她,那小宫女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 柳禾屏气凝神,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 约莫半刻钟之后。 长胥祈来了。 男人身穿一袭雪色直襟长袍,没有束冠,除了腰间一方莹润玉佩之外再无任何点缀,越发显得高挑秀雅,不染纤尘。 并没有意识到什么不对,长胥祈径直进了门。 似有若无的香味钻入柳禾鼻尖,她闻出那是蝶妃惯用的熏香,还有熟悉的催情药的味道。 一瞬间,她心脏狂跳。 没留给她任何缓冲的时间,禁军的脚步声已然由远及近,毫不留情地逼了过来。 不好! 柳禾无暇多想,三两步冲上前去推开了门。 门开的那一刻,她一打眼便看到了男人僵硬的背影,而他面对着的,是一层朦胧轻薄的纱帘。 随风轻舞间,依稀可见昏睡在榻上的美艳蝶妃。 胸口开得很低,与中原女人截然不同的性感扑面而来。 听到推门声,长胥祈下意识扭头。 熟悉的小脸映入眼帘,没来由让他的心凉了半截。 他…… 是来陷害他的? 长胥祈抿了抿唇,捧着书卷的手不自觉地捏紧了纸张。 原来不管他如何做。 小柳…… 终究还是选了老二。 …… 第63章 罚入冷宫 迎着男人复杂的目光,柳禾无暇多想,不管不顾地拉住了他的宽袖。 “是陷害!殿下快走!” 一边说着,她已然将长胥祈推了出去。 男人拧眉回头,定定地看着她。 “一起走。” 禁军巡查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俨然已经将南熏殿外侧围了个圈。 想要两个人无声无息一起逃出去,几乎是件不可能的事。 柳禾是畏死的,可一想到皇后温婉安闲的笑脸,她忽然就什么都不怕了。 人活着,总要为着些什么。 “殿下,听我说。” 柳禾的语气加快了些。 “门外都是巡查的禁军,来此就是为了拿住殿下,构陷您与蝶妃有染。” 果然是这样。 长胥祈眸光深沉,喜怒不形于色。 “一会儿殿下定要光明正大从殿门离开,主动去寻禁军,就说是撞见了不轨之人意图侵害蝶妃,命他们速速来拿人。” 饶是长胥祈再如何淡定,此时听了这话也忍不住瞳孔一颤。 如此狠毒阴险的陷害,任谁踏入都注定是一场死局。 小柳…… 竟愿意用他自己的命,来换取他的清誉。 禁军越来越近,柳禾甚至能感受到甲胄聚集反射出的寒冷之气。 “来不及了殿下,快走!” 若长胥祈优柔寡断,只怕是他们两人都要交代在这里。 深知此事牵涉甚大,唯有先保全自身才能挽救旁人,长胥祈咬了咬牙,终究还是扭头去了。 看着男人翩若云端的背影,柳禾长舒了口气。 她曾在心底发誓要护着皇后,如今护下了她最疼爱的长子,也算是信守承诺了。 片刻之后。 “砰——!” 门被人一脚踹开,一队身穿黑甲的禁军鱼贯而入,直直地朝着柳禾奔来。 “抓住他!” 被重重按在地上的那一刻,柳禾对上了长胥祈意味深长的眸子。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隐忍又淡漠。 “大人!里面的确是蝶妃娘娘!” 从房里出来的侍卫惊慌失措。 禁军首领倒抽一口凉气,恶狠狠地瞪了柳禾一眼。 “大胆贱奴!竟敢与娘娘行苟且之事!待我禀明陛下,看不摘了你的脑袋!” 柳禾伏在地上,一声不吭。 “哟,还挺有骨气,不打算求饶吗?” 见她生得貌美,身段亦是妖娆纤细,禁军首领一时色迷了心窍,竟忘了太子殿下还在此处。 “既有了与后宫有染的罪名,料想你也活不长了,只是可惜了这副好模样,不若先让弟兄们舒坦舒坦怎么样?” 见几个侍卫满脸色欲地打量着地上的小太监,长胥祈不自觉地捏紧了拳。 “拿了人犯不即刻回禀圣上,这是要做什么?” 冰冷淡漠的嗓音一出,顷刻间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太子殿下从不插手宫闱之事,他们险些忘了身份。 “太子殿下恕罪!奴才……” 长胥祈冷眼在几人面上瞥过,强压着没有发作。 “带走。” “是!” 擦身而过的那一刻,小太监凌乱的发梢拂过了他的脸,有些痒。 看着渐渐远去的一队人,男人的眸光越来越深。 小柳…… 一定要等我。 …… 上宸宫。 装潢布景在柳禾眼里相当熟悉,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俨然已是这里的常客了。 座上的男人正襟危坐,犀利的眸光让人脊椎发冷。 “人赃并获,你可还有什么好说?” 自从蝶妃入宫之后,风波便从未停息过。 看来这后宫风气,确实需要好好整肃一番了。 “回陛下,奴才是被人陷害。” 柳禾不卑不亢地仰起脸。 “奴才被人迷晕,醒来便与蝶妃娘娘共处一室,还未等回过神来,便已经被禁军拿下了。” 经过上次被迷晕扔到蝶妃床上一事后,柳禾深知皇帝早已对栾贵妃有疑。 如今旧事重提,目的就是让他以为栾贵妃在故技重施。 长胥承璜眯了眯眼。 这倒是后宫里陷害人惯用的伎俩,只不过…… 发生在这小太监身上的巧合,未免也太多了些。 “你可还记得,朕上次同你说过什么?” 柳禾愣了愣。 长胥承璜冷哼一声,成熟威慑的脸上布满杀气。 “再有下次,朕定会摘了你的脑袋。” 他堂堂一国之君,要处理的政务何其多,没必要在一个小太监身上浪费时间。 “来人。” 薄唇轻触,俨然是要草草宣判她的结局。 柳禾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 皇帝这是……压根没打算听她解释? “将这小太监……” 还未等长胥承璜把话说完,却见屏风后匆匆闪出了一个人影。 “陛下三思。” 一袭鸦青色镶丝长衫,暗紫蟒带勾勒出笔挺精瘦的腰身,雌雄莫辨的俊脸上满是凝重。 姜扶舟也在? 柳禾不得不承认,看到他的那一刻,自己悬着的心莫名有了些依靠。 男人躬身行礼,正色开口。 “陛下,此事蹊跷,万不可草草决断。” 见自己的心腹一反常态,长胥承璜不露痕迹地略一挑眉。 他话还未说完,就已经急成这样了? 也不知这小太监究竟有什么过人之处,竟能让众人都对其另眼相待。 这般想着,皇帝冷哼一声。 “朕怎么不知道,朕最亲最信任的姜总管,何时竟跟一个小太监感情甚笃了?” 信任是真,疑虑自然也是真。 他是高高在上的皇帝,不会对任何人付出全身心的信任。 一时间,柳禾不禁替姜扶舟捏了一把汗。 “臣只是觉得……” 姜扶舟抿了抿唇,惯来运筹帷幄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紧张之色。 “此事牵涉甚广,还需一一明查。” 皇帝却依旧不为所动,面色更冷了几分。 “再怎么查也与这小太监脱不了干系,如此招蜂引蝶之人,朕绝不能留。” 在皇帝说出“绝不能留”这四个字的时候,柳禾清楚地看到了姜扶舟眼底决绝的光。 他……要做什么? “来人,”长胥承璜目不斜视,继续下令,“将这小太监押入冷宫,非皇令不得任何人进出。” 此话一出,柳禾与姜扶舟皆是一愣。 冷宫? 皇帝不是要直接杀了她? 姜扶舟眼底那抹诡谲的杀气,也在一瞬间消散了。 将柳禾拉下去之后,长胥承璜若有所思地瞥了下方的男人一眼。 “方才,有杀气。” 姜扶舟唇线紧抿,默默垂下了眼帘。 “你紧张了。” 看来这个小柳子…… 的确还不能动。 第64章 救人一命 冷宫。 初冬的正午算不得彻骨,却已然寂静清冷,柳禾禁不住打了个寒颤,把身上的衣裳裹紧了些。 皇帝的所作所为,还真叫人摸不着头脑。 一会儿说要砍了她,一会儿又把她扔到了冷宫里,甚至连牢狱都没进。 果真是帝王心,捉摸不透。 柳禾正想着,忽然觉得后脊背一阵发凉,像是被什么人在暗中盯着似的。 她警觉地转过身。 “谁?” 枯草间忽然窜了出来一只野猫。 看着那只花纹斑驳繁复的狸花猫,柳禾稍稍松了口气。 “喵……” 谁料这小家伙却没有半点要走的意思,乖乖地坐了下来,眼巴巴地盯着她看。 猫身骨瘦嶙峋,分外可怜,不知已多久没吃过一顿饱饭了。 柳禾转念便想到,自己怀里还有几块皇后赏的糕点,毫不犹豫地掏出来掰碎了喂给它。 她喂猫喂得专心,没能觉察到角落里那道始终停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男人如血般妖艳漂亮的唇瓣缓缓勾起。 被罚进这不见天日的荒凉之地,竟还能有心思喂猫。 真是个有趣之人。 …… 柳禾幻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想到,自己在冷宫里等来的第一个人居然是太子。 隔着冷宫破旧的宫门,她看不见他的表情。 只记得那日灰暗的天色里,男人一袭白净如雪的衣袍分外惹眼。 “殿下?” 他怎么来了? 长胥祈心绪复杂,万般思绪尽数化作开门见山之言。 “我已去向父皇说明了整件事的经过,他知晓你无罪,不会对你多做为难。” 柳禾一愣。 皇权之争,最要紧的就是细节。 在这件事里,明哲保身才是上策,她不明白长胥祈为何要主动凑上来。 经此一遭,难保皇帝不会觉得他这个太子太子心慈手软,难担大任。 柳禾缓缓摇了摇头。 “殿下不该如此。” 她舍己保他是为了皇后心安,不是为了让他脱险之后反过头来救她的。 “介入此事,百害而无一利,奴才不值得殿下拿储君之位去赌。” 长胥祈默默握紧了拳。 不知为何,在小柳说自己不值得的时候,他的心口就像是被人死死揪住了一般。 男人顿了顿,语气清浅淡然。 “我从来不想亏欠旁人分毫,你舍命救我,我自当竭力偿还。” 在南熏殿里,当她脱口而出让他快走的那一刻,他意外,震惊,却也欣喜若狂。 在危难关头,小柳的选择是护着他。 “今日之事……” 长胥祈缓缓垂眸,淡然如水的双瞳里闪过一抹柔软的暖意。 “谢谢。” 柳禾一怔。 她从未想过,自己这个以构陷太子罪人的身份开场的角色,居然会等到他一句寻常的道谢。 此时的长胥祈,终于变成了那个卸下防备的温润太子。 “我已将东宫暗卫尽数留下,在你从此处离开之前,他们都会护你无恙,不必担心有人借机下手。” 宫门缝隙中透过男人温雅的眸光,清浅动人得好似天际明月。 东宫暗卫…… 那是太子的底牌。 他竟愿意将自己的保命符留在冷宫附近驻守,只为护她这么个小太监。 “冷宫里缺衣少食,我会尽快安排人将所需之物送来,你且好生保重,我会尽快接你出来。” 柳禾心底微微触动。 见她不吭声,长胥祈轻叹了口气,起身要走。 “殿下!” 男人离去的脚步一顿,回头时眼底带了些期待。 柳禾虽唤住了他,心下却仍有些犹豫。 她深吸了口气,小心翼翼地试探道:“皇后听闻此事……可有说我什么?” 长胥祈眸光微黯。 原来……是为了母后。 失落之余,他还是认真回答了她的问题。 “不曾说什么,她相信自己身边之人不会做出恶事,”说到这里,长胥祈顿了顿,“母后……很担心你。” 她到底还是让皇后忧心了。 柳禾微微垂下眼帘,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了皇后皎白温柔的脸。 “小柳……” 男人把手贴在冷宫的破门上,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她温热的面颊。 冷风中,长胥祈的白衣被吹拂起。 透过门缝,见男人的背影渐渐远去,柳禾才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寒颤。 冷宫到处阴森森的,还是赶快进屋去吧。 柳禾离去后,不过片刻的功夫,只见角落里忽然闪出来了个人影。 是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 黑衣墨发,精致美丽的脸苍白得有些骇人,凉凉勾唇间,那双黑曜石般的眸子里满是探究和玩味。 …… 摆在柳禾面前的是不久前刚送来的馊饭,闻起来酸溜溜,吃起来更是难以下咽。 她纠结地看了看仅剩的一块糕点,再看看脚下眼巴巴盯着自己的猫。 “喵……” 柳禾无奈地叹了口气。 “给你给你,都给你……” 谁料吃完了点心的狸花猫却翘着尾巴,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吃完就不认人的白眼猫……” 柳禾小声嘀咕着,身上却毫无征兆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几天了,她还是总觉得有人在暗中盯着自己。 虽然她时常安慰自己,兴许是长胥祈派来保护她的暗卫在暗中观察,却怎么也压制不住心底的不安。 那种诡异的阴森气,甚至比长胥砚身上散发的还要强烈。 刚准备扭头进屋时,柳禾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了“扑通”一声。 似乎是有人落水了。 柳禾短暂犹豫了一下,还是寻着落水声朝池边跑去。 水波粼粼,扑腾起的浪花惊扰了层层涟漪。 那落水之人马上就要被池水吞没了。 联想到了先前池子里的死人,柳禾吞了口口水,终究还是狠狠心跳了下去。 救人一命,就当是给自己积德了。 溺水之人身量高瘦,比她大了不止一个号,拖行起来费力的很。 上岸时,柳禾已累得气喘吁吁,缓了好半晌才提起精力去打量自己救上来的人。 是太监衣裳…… 将粘在那人脸上的湿发轻轻拨开,柳禾顿时愣住了。 好漂亮的一张脸。 上胥皇宫里的太监,都这么好看吗? …… 第65章 人工呼吸 将粘在那人脸上的湿发轻轻拨开,柳禾顿时愣住了。 常年不见天日的皮肤是冷白的,弧度完美的唇瓣却又格外鲜艳,整张脸美得妖冶,却又显得脆弱如琉璃,仿佛一碰就碎了。 她眨了眨眼,不禁感叹冷宫里竟还有这样好看的太监。 “这位公公,你醒醒……” 那太监却依旧双眼紧闭,呼吸微弱,根本没有半点反应。 犹豫片刻过后,柳禾狠了狠心。 反正现在都是太监,倒也不必计较那么多。 她深吸一口气,对准了那太监殷红的唇,俯身给他做起了人工呼吸。 柳禾抢救得认真,并没有意识到在双唇相触的那一刻,太监的指尖微微颤了颤。 片刻过后,只见那太监猛地呛了一口水,浓密的长睫动了。 醒了! 见他睁眼,柳禾关切地询问道:“你没事吧?” 漂亮太监眼神迷离,幽幽望向她的时候美得触目惊心。 饶是柳禾对书中的所有人物都心如止水,却还是控制不住地吞咽了口口水。 所谓秀色可餐,大抵就是如此了。 “是你……咳咳……救了我?” 柳禾点点头,轻轻将他扶起来靠在了树干上。 漂亮太监眼神呆滞,宛如一只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 “为何……要救我?” 语气中甚至还带了几分嘲弄。 “让我溺死在这冷宫冬池里不好吗,反正一条贱命……根本无人在意。” 穿书之后当了这么久奴才,柳禾此时已经完全可以与他共情。 日日如履薄冰,谨小慎微,这样的日子怎么也看不到头,若是没有一个支撑着走下去的动力,只怕是度日如年。 “谁说无人在意?” 她抓住了他的手轻轻搓着,能感受到冰冷的双手渐渐回暖。 “若是我说我在意呢。” 漂亮太监眸光一颤,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的脸。 迎着那道惊诧的视线,柳禾自顾自说着:“我叫小柳子,前两日刚被罚进来,你是我遇见的第一个人,日后在冷宫里也好相互扶持有个伴儿。” 那太监愣愣地看向她。 “阿啾!” 冷风吹来,浑身湿透的柳禾不禁打了个喷嚏。 “好冷……”她搓了搓手臂,真诚地看着他,“你住处在什么地方?我扶你回去。” 刚溺了水,这会儿还是赶紧回去休息的好。 “我是……三殿下身边的。” 三殿下? 柳禾一怔,想不到自己随手一救就是长胥疑身边的太监,不可谓不幸运。 毕竟在原剧情里,三皇子长胥疑是整个故事最终的赢家。 因着生母李美人早年惹怒了皇帝的缘故,长胥疑自出生起就随母亲一起住在冷宫,长到将近二十岁都无人问津。 冷宫的悲惨境遇让他变得疯狂又偏激,为了权力可以放弃一切。 自然也包括生命。 正因为这样,他赢了,赢得彻彻底底。 “这位小公公怕是不知,三殿下的性子……甚是古怪,”那太监顿了顿,默默垂下眼帘,“你还是莫要去蹚他的浑水了。” 可不得性子古怪吗,毕竟是她亲手塑造出来的病娇一枚。 只是可惜了跟在他身边的这些下人。 柳禾暗暗唏嘘,连带着对他的怜爱之情更甚了。 “不妨事,我悄悄将你送回去,不叫他发现就是了。” 看这太监弱不禁风的样子,平日里还指不定受了那老三多少折磨呢。 一边说着,柳禾一边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臂。 稍一用力间,只听他轻呼一声。 “啊……” 一声呼痛竟显得妖冶动听,顿时让柳禾的身子酥了半边。 “怎么了?” 以为是自己动作太重弄疼了他,柳禾下意识松开了手。 “没,没事……都是些旧伤了。” 一边说着,那太监有意无意地撩起了自己的袖口。 单薄衣衫掩盖下,洁白的手臂间布满了新旧交错的伤痕,看得柳禾心头一滞。 她恍然记起,三皇子长胥砚在冷宫时变态到靠残杀身边的人取乐,美其名曰见血会给自己提供支撑下去的乐子。 怪不得这太监会想不开投水自尽。 柳禾忍不住低声咒骂。 “靠,这小子真变态,也不怕半夜做噩梦。” 那太监慌张地遮挡住了伤痕,楚楚可怜地看了柳禾一眼。 “你可是在说……三殿下?” 柳禾想都没想便脱口而出。 “不然呢?他都把你折磨成这样子了,可真不是个东西……” 她此时尚未察觉,前一刻还凄惨苦情的太监不知何时挑了挑眉,一抹玩味从眼底瞬间闪过。 柳禾心疼地看了他一眼,站起身来。 “你且在此等我一会儿,我去给你拿两件厚实衣裳。” 如今已入了冬,这太监还穿着单薄的夏时单衣,实在令人心酸。 风寒发烧不是什么大病,可这里是冷宫,会要人命的。 那太监没拒绝,目不转睛地看她跑远了。 直到柳禾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长胥疑才缓缓勾起唇,妖冶的舌尖舔了舔嘴角。 嗯,好甜。 …… 柳禾抱着几件太子打点好的厚衣裳匆匆赶回来,却见不久前还靠着树干而坐的太监却不见了踪影。 人呢…… 找了两圈也没见人,她只好作罢。 正在柳禾抱着厚衣裳打算原路返回时,忽然见一道黑影猛地闪了过来。 下一刻,后背生生撞在了墙壁上,顿时疼得她龇牙咧嘴。 熟悉的阴森诡谲气息扑面而来,柳禾不用抬头就知道将自己堵在墙角之人是谁。 “你本事大的很,竟能调动东宫暗卫在此看守……” 长胥砚咬牙切齿地说着,一低头却恰好看见了她怀里抱着的棉衣。 至于是谁送来的…… 不言而喻。 那一刻,他简直无法控制自己心底的怒意和酸涩。 “太子待你倒是宽厚,也难怪你愿意以命换命助他脱险,”长胥砚阴阳怪气地冷哼一声,“本皇子是不是该为你们的主仆情深好好颂扬一番?” “殿下……”柳禾竭力往后蜷缩着身子,“小心隔墙有耳……” 此处尽是东宫暗卫在巡视,长胥砚这小子居然还敢进来。 察觉到小太监在拼命拉远与自己的距离,男人的眸光越来越阴郁,心底压抑的情绪几欲决堤。 “隔墙有耳?”他气极反笑,嗓音低哑性感,“好啊,那就让他们听个够。” “殿下!” 柳禾的两只手腕被男人单手钳制住,毫不费力地扣在了头顶上方。 两人之间的最后一丝距离也荡然无存。 紧紧相贴时,她甚至能感受到他身体的细微变化。 ……不妙。 第66章 以死相逼 察觉到自己与长胥砚的身体紧紧贴合,柳禾浑身汗毛倒竖。 “殿下!” 这小子怕不是疯了吧,真连太监都下得去手。 男人俯下身,唇瓣覆上了她的侧颈,灼热的气息留恋辗转,却只让她觉得寒意阵阵。 “那些暗卫是在防谁?” 他明知故问,齿尖的啃噬有如千万只蚂蚁在撕咬,柳禾的脖颈处顿时一阵酥麻。 “防我吗?” 另一只大掌严丝合缝地贴合着她的腰线。 “可任凭他再怎么防,不也还是没能防得住吗……” 天知道他进来的有多费劲。 一想起这个,长胥砚就觉得自己连眼睛都在喷火。 手腕几乎要被他给生生捏碎了,柳禾实在难以忍受,嗓音细碎地吐出来了一个字。 “疼……” 看着眼前那双泪盈盈的眸子,长胥砚只觉得心口一滞,不自觉地松了几分力道。 柳禾心下暗暗犯嘀咕。 这小子……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可她很快就意识到,原来是自己误会了。 “疼?”男人双目猩红,唇角却牵起一个冰冷的笑,“一会儿还有更疼的,你……须得慢慢受着。” 更疼的…… 还没等柳禾反应过来,男人贴合着她腰线的手掌忽然向后探去。 她猛地哆嗦了一下。 怪不得说更疼呢,合着这小子是想走后门! 这怎么行! 柳禾欲哭无泪,想要推开他,奈何双手这会儿还被死死钳制在头顶上。 不知所措之际,腰带忽然被他一把扯松了。 冷风顺着缝隙呼呼吹进来,虽然亵裤还在,可那种暴露在空气中的感觉却让她瞬间慌了神。 靠!这小子来真的! 见长胥砚的手大有继续胡作非为的架势,柳禾慌不择路地抬腿踢了过去。 很可惜,这一脚被男人相当轻松地躲过了。 当双腿也被他用膝盖抵在墙角控制住的那一刻,柳禾陷入了深深的绝望。 难不成她假太监的身份,马上就要被发现了吗…… 长胥砚会怎么做? 是恼羞成怒将她一举揭发,还是趁势强要了她? 可不管是哪一种,她都不想面对。 男人的视线有些迷离,呼出的气息都沾染了些情欲的重色,一点点朝着她的唇凑了过来。 近了…… 又近了…… 柳禾看准时机,一歪头猛地咬住了男人脖颈处的肌肤。 血腥味渗进了牙缝里。 只听长胥砚抽了一口气,不自觉地松了钳制着她双手的力道。 就是现在! 被钳制到酸痛的双手终于得到了解脱,柳禾堪堪跌坐在地上,慌乱地拢好了自己的衣裳。 随着风动,脖颈间传来一阵凉意。 长胥砚抬手一抹,一片血红。 “你敢咬我?” 眼瞧着男人回过神来又要凑近将她钳制,柳禾随手从地上拾起一截锐利坚硬的断枝,直直地抵住了自己的颈。 “别过来!”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她惊恐万分,不得不拿自己的性命赌上一把。 出乎意料地,长胥砚却猛然止住了脚步。 见断枝尖端已然扎进了那截白皙似玉的肌肤,依稀有血痕缓缓渗出来,他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你做什么?” 几乎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几个字。 柳禾固执地仰着小脸,将断枝又往里刺了几分。 “殿下若执意强迫奴才,奴才无力反抗,只好一死了之断了殿下的念想!” 长胥砚死死捏紧了拳。 想不到他宁愿去死,都不肯委身在他身边…… 不知僵持了多久,长胥砚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强行压制着嗓音间失望的轻颤。 “你……就这般厌我?” 死死握着断枝的柳禾一愣。 厌他…… 那一刻,她不自觉地回想起了自己笔下,年幼的长胥砚抱着母妃冰冷的尸骨痛哭的场景。 他是她苦心塑造的角色,他人生中全部的悲惨境遇皆是由她赋予。 她…… 又怎么会厌恶他。 见柳禾沉默不语,长胥砚下意识以为她默认了。 男人缓缓垂下手,脖颈间沾染的血珠子滑过指尖,滴落在了地面上。 “那你可知,我今夜来此是为了什么?” 自嘲的笑刺痛了柳禾的眼。 “我已为你准备好了替死之人,只要你服软,只要你认错,甚至……骗一骗我,我会即刻带你离开冷宫。” 太子不敢做出承诺,他敢。 太子不敢押上前程冒险救一个太监,他敢。 可到头来,他却终究还是比不过太子。 小柳愿意对太子舍命相护,却连说句谎话骗一骗他都不肯。 “我再问你最后一次,”长胥砚握紧拳,定定地看着她,“愿不愿意跟我?” 柳禾难掩心间震颤,却终究还是缓缓合上眼,给出了无声的拒绝。 没有作者不疼爱自己笔下的角色,他们就像自己的孩子,她赋予他们灵魂,推动他们成长。 也正因为如此,她才不能明知是歪路,还要让他一错再错。 长胥砚,绝对不能喜欢上一个太监。 柳禾深吸了口气,看向他的眼神已经恢复平静。 “愿殿下顺颂时祺,秋绥冬禧,行坦荡事,现鸿鹄志。” 男人的身体晃了晃。 这是长胥砚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还能有人将拒绝的话说得如此动听。 顺颂时祺,秋绥冬禧。 行坦荡事,现鸿鹄志。 可这些,都与眼前这个人无关了。 看着长胥砚失魂落魄的背影,柳禾尚有些如临梦境的虚幻感。 她怎么也没想到,心狠手辣的二皇子居然会这般轻易就放过了她——一个背叛者。 愣怔了半晌,她才朝着住处走去。 刚走到门口时,忽然见正中央蹲了个人。 竟是她不久前从水里救下的太监。 “是你?方才……你去哪儿了?” 那太监不说话,可怜巴巴地看着她,瑟缩在冷风中一个劲儿地打着哆嗦。 见他身上还穿着落水时的湿衣服,柳禾叹了口气,温和地朝他伸出了手。 “过来吧。” 顺着柳禾的手往上看,长胥疑一眼便注意到了她颈间的伤口。 方才这小太监与老二那番交锋,让他看得好生尽兴。 能让太子和老二接连失态…… 真是有趣的小家伙。 …… 第67章 初来月事 看着眼前漂亮太监瑟瑟发抖的可怜样,柳禾叹了口气,温和地朝他伸出了手。 “过来吧。” 太监犹豫了一下,还是垂下眼帘,顺从地将手伸给了她。 肌肤相触的那一瞬间,柳禾只觉得他冷的像冰。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勉强堵住了户外刺骨的冷风。 柳禾正打算回头让他随便坐,忽然见身后的太监已然将手指伸向了自己的颈窝。 “这是……” 意识到他说的是自己威胁长胥砚时留下的伤,柳禾忙缩了缩脖子,随口扯了个理由。 “方才走得急了,不小心被树枝划了一道,很严重吗?” 长胥疑眉头不着痕迹地一挑。 脑子倒是难得的灵光,看来也不是个空有皮囊的绣花枕头。 他故作不知情地点点头。 “嗯,很严重。” 柳禾刚想说自己这里有药,转念又想到这个太监身上也有不少的伤痕。 她随手拿了件干衣出来。 “你先换件干衣裳吧,我这儿有伤药,正好帮你涂一涂。” 语气再自然不过,宛如是在对着多年老友说话。 长胥疑抿了抿唇,没有动弹。 他身上的新旧伤痕错综盘亘,可怖得很,他怕脱了衣裳会吓到她。 “听见没有?”柳禾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这衣服不快些换了,怕是要受风寒的。” 那太监依旧不动。 柳禾无奈,索性伸了手打算帮他。 “别动!” 手腕忽然被人一把攥住,不禁将她吓了一跳。 看着他满脸提防紧张的模样,柳禾忙安抚般地点点头。 “好,我不动,你别怕……” 估计是所谓的创伤后遗症吧,看来被老三折磨得不轻。 为了给他空间独自换衣,柳禾借故出去了一趟,回来时果然见他已经乖乖脱下了湿衣服。 长胥疑温顺地仰起头,轻轻牵住了她的衣角。 “我帮你上药。” 柳禾愣了愣,却也没矫情,随意坐在他身侧将受伤的脖颈露给了他。 看着那截皎白美丽的脖颈,长胥疑不禁有些失神。 见说好要给自己上药的人此时却一动不动,柳禾纳闷地回过头来。 “……怎么了?” 长胥疑不自觉地错开了视线,语气却分外坦然。 “很好看。” 没想到他会这么直白,柳禾笑得眉眼弯弯,下意识回了一句。 “你也很好看。” 这可不是虚伪的恭维,第一眼见到这个太监时,她的确被狠狠惊艳到了。 那是一种极具攻击性的美,直击心脏。 长胥疑唇角轻勾,认认真真地处理起了柳禾颈间的伤口,没有接话。 男人的指尖划过肌肤,冰得她打了个寒颤。 见他已经给自己上完了药,柳禾自然而然地牵住了那双冷冰冰的手。 “你的手好冰,来暖一暖吧。” 她轻轻朝着那太监的双手哈着气。 因为自己创造出了长胥疑这么个变态病娇,让他身边的下人遭受恶果,她越想越觉得过意不去。 温热的气息喷洒上肌肤,长胥疑瞳孔不自觉地缩紧了些。 “你……”他顿了顿,“不怕我是坏人?” 柳禾愣愣地抬起头看他,一双澄澈的黑眸显得格外亮。 “就算是坏人,我就是个没权没势的小太监,都被罚到这儿来了,你又有什么好图我?” 她并没将他的话放在心上,一门心思暖着手。 长胥疑垂眸看着她小巧白皙的手,一时有些失神。 小柳子…… 这个小太监倒是真的有些不同。 ……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 柳禾与这个自己无意间救下的太监相处格外融洽。 因为觉得彼此都是太监的缘故,柳禾并未对他设防,将他当做和小桃子小李子一样的朋友对待。 只是不知为何,他却始终没有说出他的名字。 问起称呼,他只让柳禾唤他哥哥。 …… 翌日。 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柳禾忽觉一阵腹痛,从硬邦邦的床上爬起来就走。 “嘶……肚子痛,我去蹲一蹲。” 想来是冷宫的馊饭坏了肠胃。 长胥疑轻勾唇角,贴心嘱咐道:“你多穿些,出去小心冻坏了屁股。” 柳禾嘿嘿笑了两声,听话地顺手披了件衣服。 冷宫一角。 她原本以为只是吃坏了东西寻常闹肚子,却在褪下裤子的那一刻愣住了。 一抹鲜艳的红痕映入眼帘,格外刺目。 柳禾顿时呆若木鸡,过了好半晌才勉强回过神来。 这似乎是…… 月事。 穿书之后当了这么久太监,再加上这具身体年纪小,长期营养不良,她并未像在现实社会那样早早初潮。 这一下反倒弄得她猝不及防。 “小柳,怎么了?” 久等不见她出去,有人不放心地寻了过来。 裤子还没来得及穿好,柳禾顿时慌了神,忙忙地高声制止了他。 “别过来!” 长胥疑满心狐疑,却还是听话地顿住了脚步。 匆忙处理了一下之后,柳禾快步走了出来,每一步都显得格外不自然。 长胥疑虽觉得她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却也不知是何处不对劲。 迎着身侧疑惑的目光,柳禾顿时心如擂鼓。 她如今这具身子气血虚弱,才导致了十四岁才来初潮。 可…… 要是月月都来上这么一回,难保不会某次意外露馅,到时她的小命…… “小柳?” 一声轻唤,将她从沉思中拉了回来。 “啊?” “想什么呢,”长胥疑缓缓蹙眉,有些不放心,“唤了你这么多声,竟一点也没听见。” 小腹处传来下坠的疼痛感,柳禾神情恹恹地垂着脑袋,心情郁闷至极。 “有点乏了,想躺一会儿。” 男人略略思索,还是点了头。 “那你便好好休息会儿吧,我先去三殿下那里看看。” 三殿下? 柳禾下意识拉住了他的袖口,澄澈无双的眼眸里满是担忧。 “若他再敢做出伤人之事,你可千万别不知反抗,大不了……一刀捅了他。” 一刀捅了他? 长胥疑饶有兴致地眯了眯眼,却还是不动声色。 “我知道。”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柳禾困倦难耐地打了个哈欠,竟真的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间,她隐约意识到有人来了,还伸手摸了摸她的脑门。 柳禾迷迷糊糊睁开眼。 紫色的蟒带…… 是姜扶舟? 第68章 帮忙隐瞒 “吵醒你了?” 男人微微上挑的凤目里满是宠溺。 柳禾下意识摇摇头,依旧神情恹恹的提不起兴致,甚至连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都无暇顾及。 察觉到她的憔悴,姜扶舟抬手抚了抚她的小脸,缓缓皱起眉。 “脸色为何这般差?” 柳禾没说话。 这把小身子骨本就柔弱,头一次来月事又一直受凉,可不得脸色差吗。 下一刻,手腕忽然被他轻轻掐住了。 姜扶舟在给她诊脉。 柳禾困倦地打了个哈欠,却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身子猛地僵住了。 古代中医讲究望闻问切,连喜脉都能诊得出来,那她是男是女岂不是…… “我没事!” 柳禾心虚地一把抽回了手。 可惜,好像为时已晚。 眼前的男人面色瞬变,目光难以置信地落在了她脸上,似乎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柳禾顿时心脏狂跳,心虚得冷汗都出来了。 她想开口解释,又拿不准姜扶舟究竟有没有看破她的女身,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半个字。 不知盯着她看了多久,男人忽然转身朝外走去。 “在此等我。” 柳禾一愣,下意识唤他。 “姜大人……” 男人却并未理睬,自顾自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柳禾心里的鼓越打越响,战战兢兢地看着门外。 姜扶舟莫不是已经发现了她是个假太监,这会儿打算去回禀皇帝吧。 至于让她等着……难不成是等着掉脑袋? 柳禾越想越害怕。 不行,她得赶紧跑。 …… 谁料她刚走到门口,一只脚还没等迈出去,就已经被眼前高大的身体给堵了个正着。 “去哪儿?” 男人惯来喜怒不形于色的笑意彻底褪去,脸色显得有些阴沉。 柳禾下意识朝他身后看去。 还好还好,没有带侍卫过来,应当没打算将她押进牢里。 难不成…… 是皇帝让他直接在冷宫里结果了她? 柳禾倒抽一口冷气,惊恐万分地看着他。 “说了要你在那等我,为何不听?” 姜扶舟垂眸看了眼地上那只洁白小巧的脚丫,越发不悦地皱起眉。 “鞋也不穿好,乱跑什么?” 经他这一提醒,柳禾才意识到自己跑得急,竟只顾得上穿了一只鞋子。 还没等她开口,却已经被他不容拒绝地打横抱了起来。 突如其来的悬空感让人心慌,柳禾下意识抓紧了男人身前的衣襟。 “姜大人!” 姜扶舟没说话,将她轻轻放在了床上。 看着她身下硬邦邦的床面,男人本就沟壑不平的眉头拧得更深了。 “我近来常在陛下面前提起此事,太子亦数次进言要放你出来,奈何栾贵妃忽然跳将出来横插一脚,陛下甚是为难,为安抚栾贵妃,只好暂时搁置了释放你出冷宫之事。” 柳禾愣愣地眨了眨眼。 姜扶舟好像是在解释为何这么久还没放她出去。 下一刻,只听男人话锋一转,微微叹息。 “如今出了这种事,我又如何安心放你独自一人在冷宫里。” 出了这种事……哪种事? 还没等她品出话里的意思,姜扶舟早已将准备好的东西放在了床边。 柳禾定睛一看,魂差点吓没了。 这是…… 古代女子来例假用的月事带?! 小太监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顿时变得煞白,像见了鬼似的瞪大了眼睛。 “姜,姜,姜……” 男人侧目瞥了她一眼,语气却显得格外淡然。 “姜什么姜?唱戏呢?” 柳禾欲哭无泪。 这可比唱戏离谱多了。 见她僵着身子一动不动,姜扶舟犹豫了一下,看了眼自己带来的月事带。 “这东西……会用吗?” 这孩子自小进了宫生活在太监堆里,无人教养扶持,自然不会有人教给她这些。 怕是还不知道月事是什么东西吧。 “不必害怕,你只是长大了,”男人温和的手掌缓缓抚了抚她的碎发,“从今日起,小柳就是大姑娘了。” 大……姑娘? 姜扶舟气定神闲说出来的话,却瞬间让她瞠目结舌。 “来,看着,我教你,”男人拿起月事带,认真给她讲解着用法,“先这样,再这样……” 柳禾眼珠子都要惊掉了。 解释了一通之后,姜扶舟把月事带塞进她手里。 “如此便不会弄脏衣裳了,快去换上。” 柳禾僵着身子接了过来。 直到从草丛里起了身,她还没有从方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她实在想不明白。 为什么姜扶舟明知她是个假太监,还来了月事,居然还能表现得如此淡定。 甚至…… 还在手把手教她月事带怎么用。 回屋之后,柳禾低垂着脑袋,面上一片刷红。 她能察觉到男人始终停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犹豫了良久,她鼓起勇气抬头看向他。 “姜大人,我……” 解释的话尚未出口,却瞬间被人用手指抵住了嘴。 “我什么也不想听,今日原是我替陛下来查探你的情形,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曾发生。” 柳禾愣了愣。 如果她没领会错的话…… 姜扶舟,是打算继续替她隐瞒下去。 看着柳禾这副紧张兮兮的小模样,男人轻声叹了口气,抬手抚上她的发顶。 “莫怕,日后有我。” 柳禾愣愣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日后有他…… 一直以来让她提心吊胆的秘密忽然被撞破,等待她的却不是审判,而是善意的分担。 “怪我思虑不周,没有早些意识到这个……” 姜扶舟一边说着,一边脱下了自己身上的狐皮大氅,将她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 “最近一段日子切记不可碰凉物,夜里……” 他刚要说注意保暖,转念又意识到冷宫的环境实在受限。 “算了。” 男人轻叹一声,忽然自顾自解开了外衫。 柳禾惊讶地瞪大了眼。 他脱衣服做什么! 男人赤着的上身光洁白皙,不似平日里看上去那般瘦弱,每一寸肌肉纹理都在叫嚣着强悍的力道。 下一刻,柳禾眼睁睁看着他钻进了自己的被窝。 “姜……” 迎着小丫头惊恐万分的脸,男人抬手拍拍身侧示意她躺下。 “过来。” 第69章 故人之后 “过来。” 男人满眼宠溺,落在柳禾眼里却宛如一头吃人不吐骨头的笑面虎。 不知道她是女人的时候,也没见他这么热情啊。 看见女的就脱衣服钻被窝? 一瞬间,柳禾满脑子里只有两个字。 变态。 她可不想真跟一个太监对食,哪怕这个太监是位高权重的姜扶舟。 柳禾无暇多想,扭头就要往外跑。 谁料还没等她多跑两步,腰上忽然缠绕了一圈金丝。 这是……什么东西? 愣怔间,身后的男人忽然随手一拽,柳禾被那条金丝硬生生拽了回去,正好跌坐在他身边。 面面相觑,分外尴尬。 “想跑?” 姜扶舟笑眯眯地看着她,每一个字都尽显威胁。 “不听话的小姑娘,是会受罚的。” 柳禾吞了口口水,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腰间的金丝正在一点点勒紧。 这男人杀人的方式各色各异,她毫不怀疑他能轻而易举勒断她的腰肢。 “不,不敢……” 柳禾讪笑了两声,乖乖顺着他的动作躺了下来。 原本冰冷的被窝因着多了个人的缘故,比平日里舒坦了许多,却并不足以让她安下心来。 因为很显然,姜扶舟相当不老实。 “脚好冰。” 冰凉的小脚被人稳稳握在掌心里的那一刻,柳禾受惊般猛地哆嗦了一下。 “别动。” 似乎是预感到了她的抗拒,男人早已率先给出了警告。 柳禾僵着身子,紧张得连呼吸都停了。 “姑娘小时候受了寒,长大后是要遭罪的。” 姜扶舟一边说,一边拉着她的小脚伸到了自己腰腹处,毫不犹豫地贴了上去。 “姜大人!” 脚底传来柔软的肌肤触感,柳禾全身一颤,脚腕却被他抓得紧,半点也缩不回来。 男人低笑一声,性感的喉结上下滑动,眉眼间平静又柔和。 “怕什么,我是个太监。” 言下之意,他又不会对她做什么。 柳禾垂下眼帘,强压着自己呼之欲出的剧烈心跳。 好在接下来姜扶舟不再动了,任由腰腹的暖意一点点融进她的血液里。 柳禾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好像真的是在专心致志给自己暖脚。 直到四肢彻底恢复了温热,姜扶舟这才披上外衫起了身。 “时候不早,我也该回去伺候陛下了。” 柳禾愣愣地看着他,身侧似乎还残留着男人身上清浅若无的香杉气。 直到姜扶舟离去甚久,她才又一次感受到了困乏,打了个哈欠沉沉睡去。 深夜。 墨衣男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柳禾床侧。 见她身上压着件名贵的狐皮大氅,长胥疑狭长的美目危险地眯了起来。 前有太子和老二,如今甚至连姜扶舟也…… 男人眼底闪过一抹阴郁的玩味。 越来越有趣了。 …… 自从那天之后。 一连数日,姜扶舟每晚都会偷偷进来给她暖被窝,将她哄睡之后才穿戴齐整回去伺候皇帝。 至于什么姜枣红糖水、益母草香附汤之类的补气血之物,他更是换着花样喂给她喝。 每每看着男人费心讨好的模样,柳禾满脑子只有两个字。 老爹。 他真的很像女儿初潮之后忧心过度的老父亲。 见她又一次愣怔出神,姜扶舟下意识以为是喂给她的汤药不好喝。 “味道确实有些古怪,不过对身子好,”他放缓了语气耐心哄着,“最后一口……” 她反倒觉得比味道更古怪的,是人。 柳禾一扭头,毫不犹豫地躲开了他伸过来的勺子。 姜扶舟一怔。 方才还好好的,怎么忽然开始闹脾气不喝了? “可是有什么地方不舒服?” 迎着男人关切的脸,柳禾犹豫了半晌,终究还是把压在心底几天的疑惑说了出来。 “我想了很久,却还是想不明白……” 她顿了顿,直勾勾地看着他。 “姜大人已经是这天下除了陛下之外,最位高权重的人了,没必要冒险帮我一个假太监隐瞒身份。” 她如今的身份几斤几两,自己还是能拎得清的。 姜扶舟近乎是讨好的善待让她如芒在背,越想越觉得不安。 “姜大人一开始认我当干儿子,说是为了日后有人养老善终,我信了,可是……” 男人收回了喂汤的手,静静看着她。 柳禾继续说。 “姜大人如此反常,小柳只觉得心慌,若大人不能给我个这般做的理由,恕我……实在无法接受大人的好意。” 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她生怕姜扶舟此举另有所图。 面前这张小脸上满是执拗和提防,好似一只警觉无助的小兽,不敢对任何人交托真心。 男人沉默良久,缓缓叹了口气。 “故人之后。” 柳禾愣了愣,一时没能明白他的意思。 既已展开了这个话题,姜扶舟也没打算过多隐瞒,坦然地说了下去。 “你母亲是我的故人,她曾托我好好照顾你。” 母亲的故人…… 柳禾转瞬又觉得不对。 她前几次见到姜扶舟的时候,他不是威逼利诱就是杀人吓唬她,根本没有半点维护之意。 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姜扶舟淡淡开口。 “我只见过你年幼的样子,一别多年,天牢初见时我的确未能认出你……” 他顿了顿。 “金銮殿上你一鸣惊人,我心生好奇,便派人去打探你的身份。” 接下来的事,她便都知道了。 毕竟姜扶舟暗查情报的本事,她可从未怀疑过。 等等…… 柳禾忽然意识到什么,直勾勾地看着他。 “那我是个假太监的事……” “我一早便知。” 男人坦然应下。 柳禾顿时倒抽一口冷气,心下一阵后怕。 如果姜扶舟能查到她是个假太监,那其他人岂不是也…… “别怕,”男人温柔地捋顺了她的碎发,轻声安抚,“我既已得知此事,便不会再有人查到分毫。” 无疑是一剂强心针。 “我答应过你母亲护你安好,便一定信守承诺。” 迎着男人宠溺纵容的视线,柳禾忽然嗅到了一丝八卦的味道。 “姜大人可是喜欢……我母亲?” 能为她做到这般地步,想来一定不是普通交情。 姜扶舟愣了愣,忽然笑了。 与故人分别时他才十岁出头,谈什么喜不喜欢。 男人的笑而不语落在柳禾眼里,俨然就是一种默认。 她顿时安了心,伸出小爪子扯了扯男人的蟒带,轻轻晃了两下。 “谢谢你。” 就算是看在对她母亲的情分上,帮了她这么多次,也值得她好好道谢。 看着拉住自己蟒带的小手,男人缓缓勾起唇角。 这蟒带若换了旁人,不小心沾一下都只有死路一条。 可她…… 就算是不开心了撕成布条取乐,他都不会多说半个字。 第70章 我要出去 “姜大人,讲讲你的故事吧,”小丫头的黑眸亮晶晶,宛如盛了满天繁星,“你跟……我母亲的故事。” 迎着她巴望的眼神,男人笑而不语。 “日后吧,日后若有机会,我一定讲给你听。” 听着这明显是推诿的话,柳禾不情不愿地扁了扁嘴。 男人却依旧满眼纵容。 “还有一事,明日陛下要率众皇子大臣去围雪猎,往返至少需五日,我亦要同往。” 他看了眼抱着手炉蜷缩成一小团的柳禾,显得无奈又宠溺。 “你自己可受得了?” 倒也不是没想过自己如此会将她惯坏,奈何那人只这么一个女儿,他又如何能不疼。 “小看人,”柳禾撇撇嘴,越发抱紧了暖烘烘的手炉,“我在哪都能交到朋友,在冷宫也能。” 姜扶舟忽而眯了眯眼,眸底闪过一抹警觉的精光。 ……朋友? 这冷宫里她上哪交朋友?莫非…… 还不等他询问什么,抱着手炉取暖的柳禾却好像也意识到了不对劲。 “你方才说……围雪猎?” “是,怎么了?” 抱着的手炉啪嗒一下掉了。 生怕有炭火掉出来烫伤了她,姜扶舟紧张兮兮地来回检查着。 看着男人忙前忙后的模样,柳禾久久没能回过神来。 在冷宫里待了这么久,她险些连日子都忘了。 围雪猎过后便是新年了,按照惯例,帝后要在除夕之夜登顶城楼与民共贺。 可这一年却有些不同。 栾贵妃不甘见皇后年年登楼却轮不上自己,竟在皇后的茶里下了小剂量的砒霜。 皇后病卧床榻,无人与皇帝共登城楼,倒也当真轮上了栾贵妃。 谁承想除夕之夜反贼忽现,险些行刺了圣上,是二皇子长胥砚挺身相救,自此愈发受到重用…… 自然了,那就是后话了。 眼前与她相关之事只有一件——皇后中毒。 “小柳?” 一连唤了她几次都不见应答,姜扶舟索性捏住她的下巴将脸转向了自己。 对上男人关切眸光的那一瞬,柳禾猛地回过神来。 “啊?” 小人儿眼神呆愣,看得姜扶舟一阵无奈。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柳禾犹豫了片刻,像是下定了决心般地一把拉住男人的袖口,眼神坚定。 “我要出去。” 听她这样说,姜扶舟显得有些意外。 “何时?” 不瞒她说,他甚至都想过将她一直藏在这里。 虽是冷宫,可在他的照拂之下吃喝住用都没什么不妥,甚至连被窝都有人暖好。 不用辛苦劳作,更不必忌惮皇宫中的尔虞我诈。 “越快越好,就这两日。” 这么急? 姜扶舟不解地拧起眉心,还没等询问理由,就已经对上了小丫头满含乞求的目光。 “姜大人,再帮我一次……” 语气不再是惯用的耍机灵,而是对他真真切切的依赖和示弱。 一瞬间,姜扶舟只觉得自己心都化了。 他不自觉地点了头。 “……好。” 眼前那乌黑的瞳仁灿若繁星,流转着满满的喜悦之色。 “真的?什么时候?” 男人略略思索,“明日吧,到时我寻个借口留在最后,等陛下他们出了宫便来接你。” 短暂的欣喜过后,柳禾不禁有些担忧。 听姜扶舟的意思是没打算告诉皇帝,倘若这一招先斩后奏得罪了圣上…… 她不想给真正关心自己的人惹麻烦。 “真的可以吗?”柳禾小心地抬眼看着他,“对你可有什么影响?” 男人宠溺的眸光好似能掐出水来,几乎要让人溺死在里面。 小丫头长大了,知道心疼人了。 “不妨事。” 宽厚温和的大掌安抚般地摸了摸她的发顶,每一个动作都极尽娇惯。 “你的要求,我自是要满足的,”他顿了顿,补充道,“任何要求都是如此。” 任何要求? 柳禾挑了挑眉,戏谑之心骤起。 “那我想要这天下……” 这发言实在是太过危险了,听得男人眸光一凛。 谁料她却话锋一转。 “美男。” 天下……美男? 姜扶舟嘴角一抽。 见他脸色明明灭灭有趣的很,柳禾强忍着笑意继续说。 “美男不成美女也成,反正我也喜欢。” 原本只是些玩笑话,谁承想姜扶舟的脸色却瞬间暗了下来,满脸都写着紧张。 服侍了皇后这一段时日,这丫头别是…… 百合了吧? 这个想法一出,姜扶舟顿时倒抽一口凉气,惶急地抓住了她的双肩。 “小柳……你要时刻牢记自己是个女孩,不论当了多久太监,也是该喜欢男子的,这种想法万不可有。” 迎着男人惊慌的脸,柳禾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好像当真了。 她眨巴眨巴眼,刚要解释自己是开玩笑的,忽然见他像是下定了决心般地深吸一口气。 “想要这天下美男子也不是什么大事,你想要多少,我回去之后就帮你搜……” “哎哎哎……” 眼瞧着他越想越偏,柳禾忙忙地打断了。 “姜大人我开玩笑的,我才不要什么美男……” 男人,只会影响她搞事业的速度。 听她这样说,姜扶舟才勉强松了口气。 下一刻,却见小丫头轻轻托起腮帮,一副怅然若失的模样喃喃自语起来。 “皇后是个顶好的人,我想让她平平安安的。” 柳禾想得出神,没留意到身侧男人直勾勾的视线。 在这深宫沉浮之中,她尚能保留如此纯粹无暇的良善之心,实在难得。 他也想让她平平安安。 …… 夜色渐深。 好不容易将吃多了补品精力充沛的小丫头哄睡了,姜扶舟这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来。 正打算离开时,却见一道人影拦在了正前方。 精致的面是毫无血色的白,两瓣唇却映着妖冶的鲜红,远远望去给人一种极具攻击性的美。 长胥疑缓缓勾起唇角,语气饱含深意。 “姜总管,近日来冷宫的次数倒是频繁了许多。” 姜扶舟静静地看着他,并未因为此人的突然到来而产生任何情绪波动。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 他淡然地笑了笑,躬身冲长胥疑行了个礼。 “三殿下。” …… 第71章 墨玉血佩 次日清晨。 柳禾特意起了个大早,赶在跟姜扶舟约定好的时间之前收拾了东西。 她左等右等,却也不见三皇子身边的漂亮太监露面。 原本还想同他道个别的…… 眼瞧着时候快到了,柳禾只好抱着自己给他收拾出来的东西上门,悄悄放到了门口。 厚衣裳,暖炉,还有试毒的银针…… 距离三皇子离开冷宫还有一阵子,这些东西他应该用得上。 此时,正上方。 墨衣男子正屈膝靠在树杈最高处,若有所思地看着热心肠送东西的小太监。 长胥疑缓缓眯起美目,唇角扯了一个饱含深意的弧。 小柳。 还会再见的。 …… “姜大人!” 墙角处忽地探出了个小脑袋,水灵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等待自己的男人。 姜扶舟不禁哑然失笑,宠溺地点了点她的额心。 “走吧。” 男人轻轻拉起她的手腕,两人径直朝着冷宫破旧的宫门走去。 柳禾情不自禁地仰头看着他的侧脸。 在她说出要离开冷宫的时候,他甚至连个理由都没有询问。 只是因为她想,他就毫不犹豫地做了。 想来姜扶舟跟她这具身体的母亲,应当是感情甚笃。 …… 正想着,两人已经来到了冷宫门口。 “陛下有旨,命我带小柳子离开此处,开门。” 见姜总管亲自发话,侍卫自然是毫不怀疑,恭恭敬敬地给他们打开了门。 “姜大人慢走。” 柳禾愣了愣。 就……这么简单? 有权有势的滋味可真妙啊。 也不知是不是老天爷看不得她过得顺,还没等她暗自庆幸结束,就已经被人堵住了去路。 “陛下有旨?” 一袭赤红牡丹曳地锦裙映入眼帘,宛如一团来者不善的熊熊烈火。 栾贵妃懒洋洋地挑了挑长甲,似笑非笑道:“本宫倒是不知,姜大人究竟是奉的哪门子旨……” 握着柳禾手腕的指不着痕迹地收紧了些。 “请贵妃娘娘安。” 姜扶舟礼数周全,笑盈盈地冲她躬身行礼。 “哟,这可不敢当……” 栾贵妃娇纵傲慢地轻哼一声,视线似有若无地落在柳禾身上,却被男人挡住了。 这般明晃晃的维护让她越发不忿,连带着将情绪宣泄到了姜扶舟身上。 “姜总管可是陛下跟前的红人,本宫哪里受得起您的礼。” 意识到栾贵妃此行来者不善,姜扶舟没有接话。 女人扭着水蛇似的腰肢走近了几步。 “我当是谁呢,这不是污了蝶妃妹妹清誉的罪奴小柳子吗,怎么从冷宫里出来了?” 话音未落,却见栾贵妃眸光一凛,杀气猛地迸射而出。 “敢无视圣旨擅自出逃,待本宫回禀陛下,看不立马摘了你的脑袋!” 这女人怎么这么爱多管闲事…… 柳禾叫苦不迭,在身后悄咪咪拉了拉男人的蟒带。 小丫头下意识依赖自己的模样令人心情大好,姜扶舟不动声色地眯了眯眼。 “贵妃此言差矣,小柳是我带出来的,何来擅自出逃一说?” 没打算跟栾贵妃多做废话,姜扶舟收了笑意,拉着柳禾径直绕过她朝前走去。 哪能想到他竟丝毫不把自己这个贵妃放在眼里,栾贵妃顿时恼怒至极。 “站住!” 察觉到身后女人的怒色,柳禾脚步顿了顿。 奈何姜扶舟却没有半点停下来的打算,似乎对栾贵妃的怒喝置若罔闻。 栾贵妃气得浑身颤抖。 区区一个太监,侥幸获了皇恩被众人称呼一声姜总管,就能眼高于顶不将她当回事了不成! 简直岂有此理! “姜扶舟!” 竟是直呼其名。 看着男人眼底寒意彻骨的凛色,柳禾在心底连连叹息。 就连皇帝都不曾如此不客气地直呼这三个字,栾贵妃竟这般不管不顾。 得罪了姜总管,她家六皇子的上位之路可就更加艰难咯。 “再敢无视本宫上前走一步,本宫定要让你知道后悔二字为何意!” 话说的这么重? 不光柳禾疑惑,姜扶舟也总算有了些反应。 男人脚步一顿,下意识将柳禾往自己身后护了护,这才回身看向栾贵妃。 “娘娘此话何意?” 女人冷哼一声,忽然从袖里掏出来了个东西。 “不若姜总管好好看看,这是何物。” 察觉到男人身子一僵,柳禾越发好奇了,小心翼翼地探出小脑袋看了过去。 竟然是…… 姜扶舟常佩戴的那块墨玉血佩。 柳禾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自己被栾贵妃设计扔到蝶妃床上的那日,她抱着姜扶舟从楼顶飞下来时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身上的玉佩不见了。 竟是被栾贵妃捡去了吗…… “姜总管再猜猜,本宫是从何处拾得这块玉佩的?” 姜扶舟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栾贵妃抬手捂住唇角,故作娇羞地笑了笑。 “呀,似乎是蝶妃妹妹的寝宫附近呢。” 下一秒,女人顿时变了脸色,阴狠万分地冷哼一声。 “若你今日敢将这贱奴带出冷宫,本宫便将此物交与圣上,到时陛下会如何裁决,本宫可就不知道了……” 就算不能治姜扶舟的罪,猜忌自然不会少。 这莫须有的罪名,最是杀人于无形。 …… 忽地。 “贵妃娘娘误会了,姜大人并未打算带奴才离开此处。” 察觉到身后的柳禾不知何时已主动站了出来,姜扶舟拧了拧眉,下意识制止她。 “小柳。” 不是要出去吗,她这是在做什么? 柳禾冲他摇了摇头,直直地对上了栾贵妃倨傲不屑的视线。 “娘娘怕是还不知,姜大人先前认了奴才做干儿子,长辈远行,做儿子的岂有不送之礼。” 一边说着,她一边跪下来冲他磕了个头。 “小柳恭送姜大人,也愿陛下与众位皇子此行围雪猎一路顺遂,满载而返。” 姜扶舟身子僵了僵。 似乎又想到了什么,柳禾抬起头看着栾贵妃手里的墨玉血佩。 “先前姜大人曾将贴身玉佩交给奴才去传话,不慎被奴才遗失,所幸贵妃娘娘捡回。” 听她这般说,栾贵妃忍不住气得咬牙切齿。 好一把伶牙俐齿的嘴。 如此,她再也没了拿捏姜扶舟的把柄。 迎着男人忧心忡忡的目光,柳禾冲他笑了笑。 他已帮了自己这么多次,她自然不能给他添麻烦。 更何况…… 栾贵妃今日这么一闹腾,反倒给她提供了另一个从冷宫出去的思路。 柳禾眼神坚定,扭头回了冷宫。 第72章 另寻他法 冷宫。 长胥疑正默默盯着柳禾先前留下的东西出神,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什么人! 他猛地回头,握紧了指尖的银针。 看到来人的那一瞬间,男人眼底凛冽的杀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温顺无害的笑意。 “小柳?” 不是已经有姜扶舟亲自来接了吗,怎么又忽然回来了? “这些都是留给你的,我现在要找一个东西。” 柳禾蹲下身在那包物件里仔细扒拉着。 见她找的认真,长胥疑也跟着蹲了下来。 “在找什么?” 柳禾头也不抬,下意识回答道:“银针,试毒的银针。” 银针? 长胥疑摊开掌心,将银针递给了她。 柳禾瞬间松了口气,却并没有将银针接过来,而是顺势往他怀里推了一把。 “明日的午膳会难得丰盛,你且好好收着这银针,到时务必仔细检验,一旦银针见黑,便万万不可让三殿下食用。” 见她说的认真,长胥疑故作不解。 “这是……为何?” 他倒是也很好奇,自从母妃过世后,他便独自在冷宫无人问津多年,如今为何会忽然有人来下毒。 柳禾没有立刻回答。 栾贵妃煞费苦心才寻来无色无味的上好砒霜,原本要给皇后服用的剂量却多出来了一些。 纵然冷宫之子威胁不大,可为了自家儿子的前程着想,她还是决定扫清一切障碍。 就这样,栾贵妃将黑手伸向了冷宫。 她原以为,一个冷宫里无人问津的三皇子死了便死了,却唯独没想到,长胥疑竟如此命大。 无辜中毒之后,长胥疑也终于彻底黑化。 接下来的剧情顺理成章,冷宫里的三皇子打了场漂亮的翻身仗,过程亦是相当惨烈。 为了上位自保,长胥疑不惜将上胥的军事机密泄露给了番邦六部,与番邦狼王里应外合,血洗皇城。 只是这些,她谁也不能说。 …… “小柳?怎么了?” 见她久不吭声,长胥疑轻声唤着。 柳禾猛地回过神来,随意扯了个谎。 “我方才在墙根处听到有人说下毒之事,担心你与三殿下有事,提前来交代一声。” 见他仍面带疑惑,她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 “你只需知晓我不会害三殿下,更不会害你就是了。” 长胥疑眸光一敛,面上却不动声色。 “我当然知晓……”他顿了顿,语气里满是小心翼翼的试探,“我们是朋友,对吗?” 朋友…… 柳禾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当然了。” 看着小太监纤细如柳的背影,长胥疑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指间的银针,唇角轻勾。 朋友? 像他这种人,不会有任何朋友。 …… 次日正午。 柳禾焦躁不安,终于等来了有毒的饭菜。 还没等那太监进门,她就已经忙忙地迎了上去。 “怎么样?三殿下可无碍?” 长胥疑摇摇头,把发黑的银针递给了她。 “多亏你昨日提醒,我一一试了,果然见银针有异,那饭菜三殿下并未吃下。” 听他这样说,柳禾长长地松了口气。 没了吃下砒霜之后鬼门关走的这一遭,长胥疑也就暂时没了彻底黑化的导火索。 但愿他日后不要一念成魔才是。 柳禾正想着,忽然见这位三皇子身边的太监有些迟疑,犹豫了半天才问了自己一句。 “你……很关心三殿下?” 她下意识点头。 “当然了。” 毕竟是小说最后的疯批赢家,就算现在的发展与原剧情有所出入,可长胥疑的实力却不容小觑。 提前打点打点关系,日后方可好相见。 见她毫不犹豫地点头应下,长胥疑狐疑地眯了眯眼,警觉之色倏忽闪过。 “……为什么?” 柳禾愣了愣。 不知为何,她在某一瞬间忽然觉得他有些不同。 就好像……多了些凌厉气。 见她愣怔,长胥疑意识到自己的锋芒不小心显露出了,瞬间恢复了以往的怯弱无害。 “据我所知……整个皇宫都没人在意他,只怕我们是死是活,都不会有人放在心上……” 柳禾叹了口气,自动忽略了他那一瞬间的情绪异样。 “正因如此,我才关心啊。” 一想到所有人的苦难都是自己亲手赋予,她内心的负罪感就蹭蹭往上涨。 柳禾此时尚且不知,自己悲悯哀然的模样落在男人眼里,显得无比神性。 长胥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神情。 她在心疼那位“素未谋面”的三皇子。 心疼三皇子身边的……他。 某一刻,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内心多了丝触动。 白嫩纤细的小手忽然拉住了他的袖口。 “三殿下那有毒的菜,你可否带过来给我瞧瞧?” 长胥疑愣了愣,下意识道:“那是砒霜,烈得很,你瞧那东西做什么?” 柳禾满脸乞求地看着他,轻轻晃了晃拉着他袖口的手。 “我自有我的用处,劳烦你跑一趟,将东西给我带来吧……好哥哥。” 好哥哥好姐姐——因着年纪小的缘故,她惯来都是这么称呼旁的太监宫女的。 长胥疑却何曾被人这样称呼过,眸光不自觉地颤了颤。 “你唤我……什么?” 问话间,男人的喉结微微滑动。 柳禾半点都没察觉到他的不对劲,一个劲儿地拉着他的袖口撒娇。 “好哥哥好哥哥,帮帮我吧……” 亲密至极的称呼落入耳中,宛如一道催情的咒语,没来由惹得长胥疑身体一阵发烫。 “……好。” 长胥疑抿了抿唇,起身离去了。 某一瞬间,他忽然对这个娇憨蠢笨的小太监产生了点不一样的冲动。 他想亲眼看看他太监衣衫下雪白的身躯,更想……看他被自己压在身下乞饶的样子。 小太监的面色会是潮红的,淋漓的汗珠是馨香的。 他的血…… 也一定是甜的。 长胥疑伸出妖冶的舌尖,缓缓舔了舔自己的唇角。 第73章 冷宫走水 见柳禾将有毒的食物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长胥疑疑惑地拧了拧眉。 “小柳……你要做什么?” 柳禾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冲他摇摇头。 三日后皇帝围雪猎回宫,恰好经过冷宫附近,她要趁着那时闹出动静,从冷宫出去。 皇后中毒,也正是在那一日。 她要吃下有毒的食物拦住皇帝,称自己死前要再见一眼皇后。 不管皇帝应与不应,这个消息一定会被传进皇后耳朵里。 只要能错开那杯茶递来的时辰,皇后便不会中毒。 至于她自己,自然不会愚蠢到吃下致死的量,无非是身子受点罪罢了。 长胥疑静静地看着她,漆黑如墨的眼眸里闪过一抹暗色。 …… 三日后。 柳禾算准了时辰,拿出了准备好的毒饭。 到底是实打实的砒霜毒物,说不唬人是假的。 她不禁深呼吸了数次。 皇后眉眼盈盈的模样犹在眼前,一想到她马上就要饮下毒茶虚弱吐血了,柳禾只觉得一阵揪心。 没什么好怕的。 她咬了咬牙,随手抓起一团硬冷的毒饭塞进了嘴里。 虽然冬日的剩饭尚未腐烂,可心理上的抵触却还是惹得柳禾一阵反胃。 不行…… 不能吐。 柳禾生生咽了下去,强忍着不适感打算走向宫门,以待即将从此处经过的皇帝。 谁料脚步刚迈出去,眼前的身影却让她愣了愣。 依旧是陈旧的太监衣裳,却掩不住妖冶迷人的容颜气质,狭长的美目直直地盯着她。 看他面无表情的样子,显然是不知已经看了她多久了。 那她刚刚吃下毒饭的时候…… 柳禾张了张嘴试图解释,还没等出声,就瞧见他随手从身后掏出了个火折子。 男人什么都没问,自顾自将火折子点燃了。 “你……要做什么?” 腹中传来隐约的阵痛,应是到了要毒发的时候。 柳禾惊讶地睁大了眼,却在下一刻眼睁睁看着他把火折子扔了出去,精准无误地落在了枯树堆里。 整个过程,长胥疑都没有半点迟疑。 熊熊明火被瞬间点燃,火势愈演愈烈,大有将整个冷宫都烧着了的架势。 皇宫纵火,可是掉脑袋的大罪。 柳禾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你……唔……” 腹中传来一阵剧痛,将她未说出口的话尽数堵了回去。 好疼…… 原来这就是吃了砒霜的感觉。 五脏六腑像是被什么东西搅弄着,每次呼吸都在叫嚣着疼痛。 片刻的功夫,柳禾额角就已冷汗津津。 看着捂住肚子蹲在地上的小太监,长胥疑缓缓走过来,也跟着蹲在了她面前。 “仅凭这样就想闹大动静,很难。”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挑起了柳禾的下巴。 “你想从这里出去,我帮你。” 男人转过头看着迅速升高的火焰,滚滚热浪扑面而来,他的神情却平静到令人生畏。 “这样,所有人都会注意到冷宫了……” 柳禾此时却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腹中翻涌的疼痛几乎要让她生生晕厥过去。 男人的眼神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扫视着她的身体。 疯狂又迷离。 …… 宫门。 围猎回来的第一波队伍由太子带领,从皇宫正门处返还。 暗色的烟雾盘旋天际,浓郁的焦味萦绕鼻息。 看着墙根处提着水桶的太监疾驰而过,长胥祈禁不住缓缓拧起眉头。 不知怎么的,一路上他总觉得有些不安…… 看了眼浓烟滚滚的方向,长胥祈终究还是抑制不住忧心,唤住了个行色匆忙的小太监。 “怎么回事?” “回太子殿下,是冷宫那边走水了,所幸人不多地势也偏僻,无甚影响。” 原本是安抚的话,却让长胥祈心底一凉。 冷宫…… 不好!小柳! 长胥祈毫不犹豫扭头就走,脚步越行越急促,最后干脆不顾东宫礼仪一路疾驰起来。 直到太子窜出去大老远,随行众人才回过神来。 “太……太子殿下!” 莫说冷宫走水,就算是未来太子妃被点着了,也不值得太子如此慌张吧? 眼瞧着太子都跑没了影,众人只得忙忙地追了过去。 一片混乱。 …… 冷宫。 柳禾早已疼得眼前发黑,五脏六腑皆传来灼烧感。 人在鬼门关附近遛弯的时候,就容易出现幻觉。 就比如这一刻。 唇珠似乎被人轻轻含住,柔软细腻的触感舒服到心窝里,像是在刻意取悦她。 这时候还做梦被人亲,她是不是单身太久了…… 正想着,下唇忽然传来一阵剧痛,有如猛兽撕咬啃噬。 甚至…… 还在吮吸着她的血。 感官上强烈的刺激惹得柳禾猛然睁眼,面前却空无一人。 果然是梦…… 下一刻。 莹莹如月的白袍闯入视线,飞奔时扬起的衣角恰似一道圣洁的光晕,将她从地狱里拉了出来。 神仙……? “小柳!” 嗯?不是神仙。 好像是……长胥祈的声音。 “小柳!不许睡!睁开眼睛看着我!” 男人的嗓音清晰在侧,每一个字都透着焦急。 柳禾却只觉得眼皮越来越重,视线又一次模糊起来。 睁眼…… 不想睁眼了…… 就这样一直睡下去吧…… 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她恍惚意识到自己好像被人打横抱了起来。 好闻的檀木沉香气息让人心安。 柳禾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太医!传太医!” …… 烈火,枯木。 汹涌的人潮。 …… 混乱之外,无人留意到最角落的枝杈上坐了个人。 长胥疑早已换下了那身黑色的陈旧太监衣裳,一袭明艳如血的红衣显得触目惊心。 比红衣更亮的,是他犹如嗜血过后的艳丽唇色。 男人咧开嘴角舔了舔唇,显然是心情不错。 那小太监的血…… 果然是甜的。 第74章 不敢承认 半梦半醒间。 柳禾好像听到了皇后的声音,无助又急切。 小柳…… 小柳你快醒来…… 睡梦中似乎有人猛地推了她一把,柳禾挣脱了梦魇,毫无征兆地睁开了眼。 “皇后!” 一打眼,正好对上了小桃子和小李子忧心忡忡的脸。 “小柳!” 小桃子欣喜若狂,疯了似的朝着门外跑去,一边跑还一边喊着。 “醒了醒了!莺儿姐姐!燕儿姐姐!小柳醒了!” 小李子双手合十,一个劲儿地念叨着。 “阿弥陀佛观世音菩萨,还好您显灵让小柳醒过来了,不枉太子殿下彻夜不眠,也不枉皇后整日滴水未沾……” 柳禾的精神头这会儿还没有完全恢复,却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小李子话里的信息。 皇后滴水未沾…… 也不知被下了毒的茶有没有端上来。 她拼了命折腾这一遭为的就是这个,可不能把正经事给忘了。 小李子这头还没等念完佛,转眼竟瞧见床上的柳禾已经挣扎着下了地。 受过创伤的身体到底还是没那么快恢复,柳禾双脚刚一沾地,就觉得腿弯处又酸又软。 她倒抽一口凉气,重重地跌在了地上。 这下可把小李子吓坏了。 “哎哟我的小柳祖宗!你这是干什么!想要什么东西说一声就好了,何苦自己下来……” 眼瞧着他要把自己往床上扶,柳禾一把按住了他的手。 “我要去见皇后。” 越快越好。 功败垂成在此一举,若是皇后听闻她醒来一时高兴,饮下了那杯毒茶…… 后果不堪设想。 柳禾越想越后怕,固执地推开了尚在愣怔中的小李子,径自拖着虚弱无力的双腿朝外走去。 虽说她食用的剂量不大,药效却不容小觑。 栾贵妃啊…… 这么害人是会遭报应的,走着瞧吧。 柳禾好不容易撑着到了门槛,迈出门的那一刻双腿又是一软,直直地朝地上栽去。 小李子这才回过神来,想要扶住却已然来不及了。 “小柳!” 眼瞧着自己的漂亮脸蛋就要跟地面亲密接触,柳禾死死闭上了眼。 意料之中的疼痛并未到来。 一袭雪白的阔袖映入眼帘,恰如在冷宫火海中穿越黑暗朝她走来时一样。 鼻息间充斥着好闻的檀木沉香气息。 是……长胥祈? 男人动作迅速地将她一把箍进了怀里,如画的眉眼间满是忧色。 “殿……殿下?” 长胥祈怎么会在她门口? “怎么下床了?”男人深深拧着眉,语气是难得的强硬,“还不快回去歇着。” 食了砒霜还敢即刻下地乱跑,莫不是不要命了。 见太子殿下都这般说了,小李子和小桃子一左一右搀住了她,打算将她扶回去。 在这里耽误的时间越多,皇后离危险就越近。 情急之下,柳禾不管不顾地扯住了男人的宽袖,攥得格外用力。 “我要去……给皇后请安。” 请安? 长胥祈定定地看着她,见这张小脸上满是坚持,似乎当真有什么要紧之事。 “小柳祖宗乖啊,咱先回去歇着,等养好了再去给皇后请安……” “就是就是,皇后担心你的身子,不会计较这些的。” 小桃子和小李子轻声哄着。 柳禾打定主意,拉着长胥祈的袖口说什么也不撒手。 男人的目光在她脸上辗转片刻,忽然抿了抿唇角,似乎是做了什么决定。 “你们两个先去忙。” 小桃子和小李子皆是一愣,却还是顺从地退了下去。 察觉到了长胥祈的态度松动,柳禾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多谢殿下。” 她咬咬牙,硬撑着迈开了步子。 下一刻。 没给她任何反应的时间,柳禾只觉得双膝处有一条手臂穿过,瞬间被他稳稳抱了起来。 “殿下……!” 她惊慌失措地挣扎了两下。 长胥祈贵为太子,屈尊抱着她这个下人成何体统。 “不是要去给皇后请安吗,正巧,我也要去。” 男人面色淡然,抱着她径自朝前走去。 “殿下,这样……”柳禾艰难地挤出了一句话,试图提醒他,“不合规矩。” “规矩?”长胥祈略一挑眉,垂下浓长的睫毛看着她,“惯来不守规矩的人,也能厚着脸皮在我这里提规矩?” 柳禾嘴角抽了抽,竟想不出任何话来反驳他。 就这样。 整个皇宫最是清风朗月般的太子殿下,公然抱着一个小太监在阳华阁内穿梭着。 所过之处,无人不是目瞪口呆。 眼瞧着就要到皇后的寝宫了,长胥祈却依旧没有半点要将她放下来的打算。 生怕自己和他这副模样被皇后误会,柳禾又挣扎了两下。 “多谢殿下,奴才自己进去……” 长胥祈垂眸瞥了她一眼,似乎有话要说。 忽地。 “放开他!” 身后传来了个直爽干脆的女声。 两人皆扭头看去,却见一袭番邦装扮的蝶妃匆匆赶来,美艳的明眸里怒意昭然若揭。 “你……”她恨恨地指着长胥祈的脸,毫不客气地命令着,“放小柳下来!” 这中原太子看起来文文弱弱,想不到竟能抱得起人来。 抱的还是他们番邦的人! 见蝶妃经历了两次下毒事件后状态没什么不对,柳禾也稍稍安了心。 只要蝶妃安然无恙,阿戚野便没了发兵征战的理由。 迎着女人不善的目光,长胥祈眯了眯眼,眉眼间难得有些锋芒毕露。 “小柳身子虚弱,放他下来难道要蝶妃来抱吗。” 蝶妃不甘示弱地回瞪着他。 “我抱就我抱,把小柳给我。” 眼瞧着蝶妃真要上手来抢,柳禾能清晰地感受到男人手臂间的肌肉瞬间紧绷。 她忙出声调和。 “没几步路了,奴才自己走,自己走……” 一边说着,柳禾一边小心翼翼地下了地,任由两个小宫女把自己扶了进去。 只可惜,身后二人的僵持并未因为她的离去而停息。 “为什么不肯把小柳给我?” 蝶妃明知故问。 “你嫉妒?” 长胥祈淡淡瞥了她一眼,下意识否认。 “没有。” 将男人视线中的闪烁尽收眼底,蝶妃越发了然,冲他挑衅般地扬了扬下巴。 “太子可是喜欢小柳?” 长胥祈眸光一凛,双拳猛地握紧了。 “蝶妃休要胡说。” 他身为太子,如何能对一个太监轻言喜欢。 见他这般反应,蝶妃越发没了担忧。 “连喜欢都不敢承认的男人,怪不得小柳看不上你。” 女人冷哼一声,满脸都是对他的不屑和奚落。 “小柳应当追随的,是像我阿弟那般热烈直率之人,而非你们这种……口是心非的中原人。” 长胥祈身子一僵。 小柳先前与那阿戚野少主相处得如何轻松自在,他心知肚明。 再加上蝶妃如今这番话,不得不让他多想。 莫非他们真的…… “小柳是我阿弟的人,自然也是我的人,”蝶妃冷冷瞥了他一眼,“下次再让我看见你与他有过密之举,别怪我不留情面。” 扔下这句话,女人高傲地扭头去了。 院内。 长胥祈静立良久。 …… 第75章 何为喜欢 殿上。 距离上次见到皇后已两月有余,她还是穿着素色的云雁细锦衣,斜倚在软榻上的模样犹如昨日。 柳禾看着她,只觉得整颗心都静下来了。 “皇后。” 阿佩轻声唤着。 “小柳来给您请安了。” 闭目养神的皇后猛地睁开了眼,直直地撞进了柳禾澄澈无双的视线。 两月未见,小太监本就纤弱如柳的身形越发单薄,好似下一刻就要随风消散了。 见皇后愣愣地看着自己不说话,柳禾轻轻磕了个头。 “奴才……给皇后请安。” 抬头的那一刻,她清楚地看见皇后的眼窝红了。 “小柳,”皇后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只化作了一句,“你受苦了……” 阿佩也垂下了头。 “本该是太子的劫难,却让你替他承担,这可叫我……心里如何过意的去……” 没想到她会说的这样直白,柳禾愣了愣。 皇后……什么都知道了。 应是长胥祈为了不让她被人误会,主动解释的吧。 眼瞧着屋里的气氛压抑至极,柳禾硬撑着虚弱的身子嘿嘿笑了两声。 “此等小事,皇后莫要放在心上,所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奴才日后肯定好着呢。” 娇憨的模样叫人又心疼又无奈。 皇后轻轻将她的碎发别到耳后,叹息道:“那是自然,我们小柳定会平安顺遂。” 柳禾心下暖了暖,却丝毫不敢放松,目光在屋里来回扫了一圈。 说话间,外间掀帘子进来了个端着托盘的小宫女。 “皇后,茶。” 托盘里浅蓝色的珐琅掐丝茶盏映入眼帘,顿时看得柳禾心跳一滞。 就是这个杯子! 再看看那奉茶的宫女,亦是格外面生,柳禾进冷宫前从未在阳华阁内见过她。 想来是被有心人趁机安插进来的。 眼瞧着皇后伸了手要将茶盏接过来,柳禾毫不犹豫地出声打断了。 “皇后且慢。” 开口的瞬间,果然见那宫女脸上闪过了一丝不自然。 皇后亦有些不解。 “小柳?” 柳禾故作自然地上前两步,笑眯眯地仰头看着座上的皇后。 “奴才今日回来,这第一杯茶……原该奴才来奉。” 皇后欣慰又感动,念着让她快些回去休息的缘故,对她的话自是有求必应。 阿佩点点头,示意宫女把茶端给她。 “小柳公公……”那宫女垂着头,恭恭敬敬地递了过来,“茶烫,您小心些。” 趁着皇后与阿佩都不留意的空档,柳禾不着痕迹地瞥了那宫女一眼。 明媚的黑眸里盛满了警告,显得冰冷彻骨。 那宫女自知心虚,身子在她的注视下不自觉地颤了颤,忙退了下去。 柳禾垂眸看了眼茶盏中的液体。 无色无味,倒是难为栾贵妃煞费苦心。 可惜她千算万算,唯独没想到自己要毒害的两个人却一个也没能得手。 迎着皇后和善温敛的目光,柳禾端着茶缓缓上前,故作脚下一滑。 “哎!” 眨眼的功夫,柳禾顺势将茶盏里的毒茶泼了个干干净净。 至于为什么不摔杯子…… 当然是因为贵。 “小柳!” 柳禾趔趄了一下,还没等稳住平衡,就已经被身后的男人一把拉了回去。 一扭头,她又一次撞进了长胥祈平静如水的黑眸里。 男人不露痕迹地把茶盏从她手里接了过来,关切道:“可有烫到?” 柳禾摇摇头。 方才她瞅准了时机朝着没人处泼的,自然不会烫到。 长胥祈微微颔首,随意将茶盏递给了身边的下人。 “去换杯新茶。” 他方才看得真切,小柳泼水的行为根本不是不小心,而是故意为之。 这茶有问题。 为了不让母后忧心,他不动声色地垂眸看着柳禾。 “这下安也请了,茶也敬了,现在送你回去,可好?” 柳禾点点头,还没等向皇后告退,竟又一次被他给穿过腿弯打横抱了起来。 这下可把她吓坏了。 “殿下!” 他这是做什么!皇后和阿佩还都在看着呢! 柳禾下意识越过男人的肩头看向皇后,却见她正与阿佩抿着嘴轻笑。 “阿祈,你小心些,别摔了小柳。” 皇后言语温软,似乎对他们能和谐相处感到格外欣然。 长胥祈稳稳抱着她,唇角牵着一抹温润和煦的笑。 “儿知道。” 语罢,男人抱着她径自缓步而出。 柳禾尚在愣怔中没回过神来,直勾勾地看着眼前如画般精致的五官,每一个角度都显得出尘绝色。 察觉到了小太监的视线,长胥祈轻笑一声。 “看着我做什么。” 见她毫不犹豫地别开了目光,他反倒有些后悔了。 要是能一直被那道澄澈的视线盯着,似乎也很不错。 “方才为何故意泼掉那杯茶?” 一句话成功将视线吸引了回来。 “什么故意?”柳禾继续装傻,满脸懵懂,“方才奉茶时真的是……脚滑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若问起她是怎么知道那茶有毒的,她总不至于说是自己创造的剧情吧。 男人笑了笑,没有直接反驳。 “仅是泼了茶水,杯壁必有残余药物,我已派人将杯子收了起来,一会儿一验便知。” “……” 柳禾嘴角一抽。 果然长胥祈只是不屑害人,却并非不善心计。 这小子精明得很,什么也瞒不过他。 无奈之下,她只好乖乖承认了。 “那茶有毒。” 男人神色淡然,甚至连视线都没有斜一下。 “哦?你怎知那茶有毒?” 自然不能说是自己设计的剧情,柳禾一本正经地胡扯道:“奴才猜的。” 猜的? 这下长胥祈的眼底总算有了点波澜,拧眉看向她。 柳禾振振有词道:“那宫女看着面生,而且在我打断皇后端茶的那一瞬,她有些紧张。” 听她这样说,男人缓缓勾起唇角。 “倒是不傻。” 见小太监脸上尽是被夸赞的沾沾自喜,长胥祈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眼底的宠溺越来越浓烈。 忽然想到什么,男人眸里的笑意瞬间消散了。 “方才蝶妃说……” 久等却不见他的下一句话,柳禾不禁愣愣地眨了眨眼。 “说什么?” 男人清浅淡然的眼眸闪过一抹暗色,却还是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的表情。 “她说,你喜欢她阿弟。” 她喜欢阿戚野? 小太监晶亮的眼睛瞬间睁大,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惊慌失措的模样显然是听到了什么骇人至极之事。 “怎么会?”柳禾下意识否认,“我们就几面之缘罢了,什么喜不喜欢……” 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她可从没对蝶妃说过自己喜欢她弟弟。 “几面之缘,为何不能喜欢?” 偏生长胥祈却不依不饶,颇有一直追问下去的架势。 小太监的脸蛋皱了皱,似乎是在谈论一件极为重大的事。 “人的喜欢很复杂,非一两句话能说明白的,总之……我不喜欢他,也不会喜欢他。” 一个作者,怎么会对自己笔下的角色生出男女之情。 因为太过了解,所以才会昵而敬之,敬而远之。 柳禾原本以为自己表达得这么清楚,这个话题就该至此终止了。 谁承想长胥祈却忽然垂下眼,眸光深深地看着她。 “那……何为喜欢?” 他问得真诚,似乎当真在等她一个回答。 许是男人的视线太过炽烈,柳禾不自觉地别过了脸。 “奴才是个太监,哪懂这么多,不过……想来等太子殿下娶了心仪的太子妃,自然就知道何为喜欢了。” 太子妃…… 长胥祈抿了抿唇,不再说话了。 …… 第76章 送礼醉酒 …… 待到柳禾身体彻底痊愈时,已经临近年关了。 听闻中宫出资给各宫准备了年礼,需要挨个去送,柳禾上赶着接活。 这段时间她都要闲出虱子了,趁势走动走动也好解解闷。 再三确认了她身体无碍之后,阿佩这才派了几处最近的宫殿给她。 照着礼单,柳禾一路脚下生风,很快就送到了最后一处。 昭阳阁? 这不是已经故去的夏美人,哦不,夏昭仪的寝宫吗。 还是二皇子长胥砚幼时的住处。 自从夏昭仪故去之后,朝阳阁便一直无人居住了,今日为何要到这里来送礼…… 对照了礼单数次,柳禾确定自己没有送错,只好闷头走了进去。 一想起长胥砚,她就唏嘘不已。 上次在冷宫里果断拒绝他之后,她就再也没见过他了,倒也少了许多麻烦。 日后还是也少见的好。 柳禾动作麻利地放下东西,忽然听见寝殿里头隐约有动静传来。 恰好身边有个太监路过,她好奇询问着。 “这位公公,昭阳阁里是来了新娘娘吗?” “不曾来什么娘娘,只是最近二殿下常来此处,一待就是整日……” 那太监小声嘀咕着走远了。 “年关将至,估计是想念夏昭仪了吧……” 想念……夏昭仪? 柳禾愣了愣,转瞬便意识到这不该是自己操心的事,放好东西准备离开。 谁料她刚一转身,鼻尖就直挺挺地撞在了一个人身上。 男人坚硬的身体撞得她鼻子酸麻。 “大胆奴才!” 怒斥声瞬间传来。 “走路不看人吗!竟敢冲撞咱们夏大人!” 柳禾心道,她后脑勺又没长眼睛,身后那人走路没声音怪得了她? 话到嘴边却还是乖乖认错。 “奴才该死,不知大人在此多有得罪,还请大人……” 话音未落,就已经被面前的男人揪住领口一把提了起来。 柳禾定睛细看,不由地愣了愣。 居然是他—— 先前在池边时,一直跟在长胥砚身边的年轻男人,整日里油嘴滑舌没个正行的刑部侍郎。 夏英。 在柳禾打量他的时候,对方亦在细细观察她。 “果然是你……” 看着小太监那张出水芙蓉般的俏脸,夏英若有所思,忽然转头看向了身边的下人。 “二殿下可还在里头?” “是,昨儿晚上就来了,到现在都不曾出来过。” 夏英叹了口气,视线又一次落到了她身上。 还没等柳禾反应过来,忽然被他一把拉住了手腕。 “你,随我进去。” 进去? 柳禾吓了一跳,下意识抱着身边的石狮子腿不撒手。 “奴才还要去下一处送年礼,夏大人……” 长胥砚在里头,她才不进去呢。 夏英却不容拒绝地加大了力道,无视了小太监的抗拒,硬生生将她扯了进去。 “年礼我给你送,你现在进去看看他。” “……” 看个锤子。 她先前在冷宫里刚跟长胥砚撕破了脸,这会儿是脑子抽风了才愿意往枪口上撞。 “不行不行,夏大人……” 两人一路拖拖拉拉,走得格外艰难。 柳禾欲哭无泪,忙忙地解释着。 “夏大人怕是还不知,二殿下眼下估计……最不想见的人就是奴才了……” “不想见?” 夏英疑惑地拧了拧眉。 “可我听他醉酒后念叨的,分明是你的名字。” 柳禾一愣。 醉酒后……念叨她的名字? 趁着这一晃神的功夫,夏英早已将她拖到了门口。 “你听着,阿砚每年此时状态都差得很,谁劝也没用,若是可以的话,你……让他少喝些,烈酒饮多了伤身。” 语罢,夏英不容拒绝地将她一把推了进去。 “夏……” 话未出口,柳禾就已听到了锁门的声音。 “……” 酒气扑面而来,顿时熏得柳禾皱紧了眉头。 她不禁回想起了刚刚夏英的话,他说长胥砚每年此时状态都差得很…… 柳禾恍然意识到—— 除夕,是长胥砚的母妃夏昭仪,还有他那未出生便夭折的妹妹的忌辰。 年年阖家团圆之际,他…… 都会想什么。 柳禾叹了口气,一抬眼便瞧见了歪歪斜斜倒在阶前的男人。 长胥砚今日并未束冠,墨发如缎般铺了满地,昏昏欲睡时没了半点平日里不可一世的高傲模样。 就好像,全世界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柳禾的心瞬间软了几分。 任何人都可以唾骂他心狠手辣残害手足,唯独她不可以。 他所有的不幸,都是她强加给他的。 似乎是听到有人进来,长胥砚躺在地上朝她伸出了手。 “酒……给我酒……” 都醉成这样了,还要酒。 柳禾犹豫了片刻,回身去桌案前给他倒了杯茶。 男人醉意朦胧,并未意识到她是何人。 可液体入口的那一瞬间,他却清晰地感知到那不是自己要用来麻痹神经的东西。 “酒!本皇子要酒!” 糊涂东西,竟然敢拿茶来糊弄他! 砍了!统统砍了! 男人忽然暴起打翻了茶杯,茶水泼了柳禾一身,虽不算多烫,却还是惹得她哆嗦了一下。 长胥砚眯了眯眼,忽然觉得眼前之人有些熟悉。 “你……” 他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撞上她的。 醉酒后的世界天地倒置,一切都带着模糊的重影,他只有这样才能勉强看得清她的模样。 柳禾紧张地吞了口口水,打算拉远两人之间的距离。 忽地! 后背被男人的大掌猛然一推,柳禾一时不察,直直地跌入了他的怀抱。 强烈的酒醺气扑面而来。 酒气混着他的气息,喷洒上她的耳廓,脖颈。 还有唇。 …… 第77章 嫉妒太子 长胥砚炽热的气息混杂着酒气,毫不留情地喷洒上她的脸。 察觉到男人身体某处的变化,柳禾生怕他借着酒劲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僵着身子一动也不敢动。 “殿……殿下……” 她轻声唤他,试图让男人短暂恢复神智。 长胥砚却并没让她如愿,甚至还歪头一口含住了她的耳垂,舔舐啃咬。 酥酥麻麻的痛感禁不住让柳禾打了个寒颤。 “殿下!你醉了!” 小手一把抵住了男人的胸膛,浑身散发的强烈抗拒让长胥砚稍稍回过了神。 “……醉?” 男人眯了眯眼定定地看着她,却毫不否认。 “对……我是醉了,可只有醉了……才能让你变成我的……” 语罢也不等柳禾反应,他猛地翻了个身将她强势压在身下,过大的体型差让身下的小太监根本动弹不得。 看着男人被情欲覆盖的双眼,柳禾在心下叫苦不迭。 夏英啊…… 你小子可害惨我了。 身下人的用力挣扎虽不难钳制,却还是惹得长胥砚不悦。 他抓住她的双手一把扣在头顶上,满脸不甘。 “你在太子面前不是温顺得很吗?为何总要抗拒我?是我哪里做的不如他?” 柳禾欲哭无泪。 见她没有辩驳,长胥砚眯了眯眼,满脸阴鸷。 “还是说……你已经跟太子睡过了?” 睡……? 柳禾猛地睁大了眼。 光是这个假太监的身份横在这儿,她能有几个胆子敢跟太子睡。 不等她回答,男人却自顾自接说了下去。 “睡了也没关系,我定能比他更让你舒服……” 此话一出,柳禾眼珠子都要惊掉了。 他……在说什么! 男人力气虽大,神志却已然不甚清晰,搜寻着她唇瓣的动作也显得有些笨拙。 “小柳,给我……” 给你……给个锤子。 眼瞧着长胥砚扣着她双手的大掌滑了下去,正贴合着她的腰线上下其手,柳禾的鸡皮疙瘩顿时起了一身。 你小子还真是无药可救…… 看着男人被情欲冲昏了头脑的模样,柳禾恨铁不成钢,抬起一巴掌猛地扇了过去。 “啪——!” 长胥砚一时不察,竟被她一巴掌打偏了过去。 男人俊美英挺如雕塑的侧脸上缓缓渗出一抹红痕,明晃晃的巴掌印清晰可见。 柳禾方才的力道很大,自己的掌心都被震得发麻。 长胥砚愣怔了半晌才从冲击中回过神来,难以置信地瞪着她。 “你打我?” 迎着他几乎能吃人的眼神,柳禾吞了口口水,心下一阵后怕。 “我……” 好在他此时尚不清醒,杀伤力相较于寻常而言少了不知多少倍。 而且…… 此时的长胥砚显然是在钻牛角尖。 男人咬了咬牙,双目猩红。 “你就这般认准了太子……不惜为了他像个女人一样守身如玉?” “我都已经如此屈尊讨好你了,还要让我怎么做?” “小柳,给我个机会,我可以比他做的更好,我一定会让你更舒服……” “小柳……” 男人越说越兴奋,大掌顺着她纤细的腰身向后滑去。 “跟太子没关系!” 柳禾一边拼命护着自己的屁股蛋,一边竭力解释着。 “奴才拒绝二殿下跟任何人都没关系!只是因为奴才不想做男宠,不想被人从后面……” 话未说完就已经被打断了。 “不想被人从后面?”长胥砚眯了眯眼,努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那我的后面给你,小柳……” 柳禾:??? 疯了,真是疯了。 眼瞧着男人真要解开腰带褪下衣裳,柳禾也顾不上什么身份不身份了,猛地将他一脚踹翻。 “殿下醉得厉害,奴才去传醒酒汤……” 毫不犹豫地扭头就走。 柳禾打定主意,若夏英执意不给她开门,她就踹。 出乎意料地,身后的长胥砚却并未追上来,只垂着头失魂落魄地呢喃着。 “醒酒汤……” 太子偶尔小酌,皇后都会忧心至极地备下醒酒汤等他饮下。 而他……无人问津。 若非自己十五岁时治理洪灾有功引得父皇青睐,只怕是如今的处境比幼时好不了多少。 为了不再屈居人下,不再受人轻视…… 他一定要坐上那至高无上的龙椅,哪怕不择手段。 柳禾刚走到门口,忽然被身后传来的那股阴森气唬得哆嗦了一下,不自觉地回过头去。 男人醺然地瘫倒在阶前地面上,面上却满是疯狂的执念。 “是,我就是嫉妒太子……” 看着他猩红的双目,柳禾只觉得脚步重若千斤。 “我嫉妒太子有母亲,有妹妹,我失去的一切他都拥有得轻而易举……” 长胥砚越说越激动,笑得身子都在颤。 “我母妃和妹妹死的那天,父皇甚至连看都没来看一眼,后来我才知道,他那夜在中宫陪皇后用膳,让太子陪着下了一夜的棋……” 柳禾愣怔住了。 常言道,休对离人放悲歌。 就算明知长胥砚的怨恨会将他拖入深渊,可她又有什么资格劝他放下执念。 “就连你……” 似是想到了什么,长胥砚的语气里夹了些轻颤。 “小柳,你本该是我的人,为何也要为了他抛弃我……难道我就真的一点都比不过他吗……” 不知是不是说累了,他沉沉合上了眼,颓废萎靡的模样宛如一滩烂泥。 看着昏睡的男人,柳禾愣怔了良久。 在她笔下,长胥砚就像是一条无情无欲的毒蛇,工于心计,狠厉又寡言。 如果不是这次醉酒,她根本不会有机会听他说出那些话。 原来…… 这才是真正的长胥砚。 柳禾站在原地犹豫了半晌,终究还是叹了口气,进里间取了床薄被来盖在了他身上。 男人眉心紧蹙,像是一道永远填不平的沟壑。 “小柳……莫走……” 突如其来的呢喃让柳禾身子一僵。 …… 夏英在门口徘徊良久,见里头什么动静都没有,不免有些纳闷。 他原本想着,阿砚既然想发泄,不若就用这心心念念的小太监泄泄火。 也不知顺利否。 “咚咚——” 一阵敲门声从被锁住的房门里传来。 小太监娇俏动听的嗓音响起,但是很显然,情绪不怎么高涨。 “夏英大人,二殿下睡了,放奴才出去吧。” 睡了?这么快? 早就说让阿砚纳几房侍妾开开荤,他偏不听劝。 看看,关键时刻不行了吧。 夏英无奈地打开门,却见小太监穿着格外齐整,就连发丝都没有过多凌乱。 他愣了愣,八卦地凑近了些。 “老实告诉我,他没趁着耍酒疯对你做什么?” 柳禾眯了眯眼。 明知道长胥砚会耍酒疯还推她进去,看来夏英这小子没安好心。 一想到不久前自己经历的事,她就满肚子火没处发。 “问你话呢,快说啊……” 无视了夏英的催促,柳禾毫不客气地瞪了他一眼,扭头去了。 被小太监眼神里的怨念震慑住,夏英一时傻了眼。 “哎……?” 好有个性的小太监。 难怪阿砚对他念念不忘。 …… 第78章 除夕登楼 …… 除夕夜。 人烟阜盛,三百里街坊张灯结彩。 柳禾缩在城楼高台一角向下俯瞰,只见一派银花火树,车马粼粼。 她忍不住小声感叹。 “哇,可真热闹……” 人声鼎沸中,身后传来了个温敛柔和的声音,隐约听得出吟吟笑意。 “头一次出宫?” 柳禾第一反应是身后的小桃子在说话,下意识应了。 “是啊,夜市里可真有意思,要是能天天出来玩就好了……” 杂耍摊子有趣的很,对面的糖人也捏得栩栩如生。 兴致上了头,柳禾伸手指着远处。 “想要糖人!” 她正打算让小桃子寻个空去买,谁料一扭头,竟猛地撞进了一双沉静如海的深瞳。 怎么是长胥祈?小桃子呢…… 迎着男人笑盈盈的目光,柳禾愣了愣。 “……殿下?” 他还不快去为登楼做准备,到这里来做什么。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长胥祈歪了歪头。 “想要哪个?” 柳禾又是一愣。 什么……想要哪个? 男人眼底笑意分明,微微上扬的唇轻启道:“糖人。” 意识到方才的话一定都被他给听去了,柳禾不免有些懊悔,却还是实话实说了。 “兔……兔子。” 长胥祈笑而不语,扭头去了。 突然开始的对话也终结于突兀的结束。 看着男人渐渐远去的背影,柳禾暗暗忖度着。 这小子该不会是打算去给她买糖人吧? 她转念又否认了自己的猜测。 眼瞧着马上都要到登楼的时辰了,长胥祈负责高处的守备工作,应该不会这么有闲情逸致。 “铛——铛——铛——” 三声钟响。 登楼的时辰到了。 柳禾等人迅速闪到了一旁,挤在角落里认真看着。 台上帝后携手,缓缓登楼。 楼下百姓齐齐叩首,高呼万岁。 …… 看着眼前盛景,小桃子和小李子等人都是满脸激动,唯有柳禾显得有些不安。 她略略向后退了些,从没人注意的方位向某处看去。 夜市一角漆黑一片,显得有些渗人。 这种看似隐蔽不起眼的位置,最适合刺客在盛况之下一跃而上了。 这样想着,柳禾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 “冷?” 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柳禾下意识回头,见姜扶舟不知何时已凑到了自己身侧。 “冬夜寒凉,怎么不知道多穿些?” 男人微微蹙眉,大掌轻轻包裹住了她的小手,温热又令人心安。 “上次之后,可有再来?” 知道他说的是初潮之事,柳禾坦然地摇摇头。 “还没有。” 按照正常规律,女孩初潮过后距离下一次再来,都会有一段时间间隔。 姜扶舟轻轻点头,随口嘱咐道:“到时不必惊慌,一切有我。” 柳禾在心底默默犯嘀咕。 这个男人……不会真的是她爹吧? 看年纪也不像啊。 小丫头脸上的神情明明灭灭有趣的很,可惜姜扶舟此时却无心细赏。 他略略压低了声音。 “哨子可带了?” 柳禾点点头,从脖子上把姜扶舟先前给她的哨子掏了出来。 她想着,今夜若有危险自己恐难应付,便特意带上了这个,也好让姜扶舟出手相助。 似乎是稍稍放了心,男人抬手将哨子一把按住,满脸正色。 “一会儿若有异动,第一时间寻安全地方躲起来,遇到危险便吹响哨音,我会赶来。” 柳禾瞳孔一缩。 姜扶舟怎么会知晓接下来有异动发生? 那他在这次行刺里,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没等她询问什么,男人已经自顾自转身去了。 夜色中,那条深紫色蟒带上的暗纹显得越发低调神秘,一如其人。 回想起姜扶舟刚刚的叮嘱,柳禾的心跳不自觉地加了速。 该来的,终究还是躲不掉。 …… 城楼之上。 与皇帝携手而立的皇后正温敛地笑着,看向楼下万千子民时,眼底尽是慈悲的善意。 她还不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柳禾正看得出神,肩膀处忽然被人重重一拍。 “谁!” 她猛地回过头,这过度紧张的反应不禁把身后的小桃子给吓了一跳。 “小柳……怎么了?” 小桃子疑惑地挠了挠头。 方才不是还挺开心的吗,怎么一眨眼的功夫就变得紧张兮兮起来。 柳禾张了张嘴还没等解释,忽然听见人群中发出一声巨响。 “砰——!” 霎时间,惊叫四起。 不好! 柳禾猛地冲到栏杆处向下看去。 只见不久前表演喷火的杂耍匠摊子附近火光冲天,烈色瞬间映红了夜空。 紧接着,火光中竟有数道黑影一跃而起,行动间有如鬼魅,可见功夫甚高。 柳禾立马发现了古怪之处。 不对…… 今夜的刺杀在她笔下,不过是些对朝廷心有不满的市井流氓作祟,都是些三脚猫的功夫,断不可能有这样的身手。 再看眼前这些刺客——脚踩轻风一跃而上,招招致命。 这架势,绝不是民间自发组织的刺客。 …… “小柳小心!” 眼瞧着剑光闪烁,小桃子眼疾手快将她一把拉开。 “噗嗤——” 纤细的剑身直直地刺穿了正前方侍卫的喉咙,飞溅而出的血光喷洒上了柳禾的衣襟。 那侍卫就这样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死不瞑目的模样看得人心里发毛。 “死……死人了……” 小桃子两眼一翻,竟直接吓晕了过去。 随着第一个侍卫倒下,余下的刺客也依次冲破了守卫圈,接二连三地冲上了城楼。 随行的宫人发出了声声尖叫,城楼上顿时一片狼藉。 “护驾!护驾!” “保护陛下!保护皇后!” 皇后…… 柳禾猛地回过神来,在熙攘人群中搜寻那抹熟悉的身影。 繁琐的凤冠华服在身,皇后此时行动颇有不便,最容易被贼人所伤。 不顾安危寻找了片刻,柳禾终于寻到了人影。 在那里! 她毫不犹豫,直直地冲了过去。 …… 第79章 绝世高手 …… 混乱之下。 一身繁琐华服的皇后已经被冲散到了边缘。 虽然行动不便,可她头上顶着的凤冠却没有丝毫歪斜,依旧显得雍容不凡。 身为一国之母,即便是危难之际也不可公然失仪。 眼瞧着黑衣刺客朝着皇后所在的方向袭去,柳禾顺手抄起地上侍卫的刀,毫不犹豫地冲了过去。 “嗖——” 一道剑光。 皇后眼睁睁看着长剑直冲自己而来,奈何凤冠重若千斤,身后已是绝境。 下一刻。 “噗——” 黑衣刺客难以置信地低下头,却见刀刃已然完全贯穿了自己的胸口。 柳禾颤颤巍巍地举着刀,暗自庆幸自己出刀的瞬间没有手抖。 原来这就是……杀人的感觉。 她不敢看黑衣刺客的脸,壮着胆子用力将刀抽了出来。 腥甜的血液喷溅在脸上,鸡皮疙瘩顿时起了一身。 “皇……皇后!” 柳禾毫不犹豫地挡在了皇后身前,刚刚捅了人的手还残留了些轻颤。 “小柳……你可无碍?” 迎着皇后关切又惊惶的视线,她故作镇定地摇摇头。 “皇后,快走。” 柳禾此时也无暇顾及自己刚刚杀了人,一门心思护着皇后向后退。 不知何时,姜扶舟赠与的哨子从脖间滑落了出来,晃晃悠悠悬挂在身前。 …… 人群外。 身形高大的蒙面男人眯了眯眼,将视线从小太监身上收了回来,阴翳的暗眸里瞬间闪过一抹精光。 见男人跃跃欲试,身侧的手下闪身拦在了他面前。 “堂主,此次任务凶险,无需您亲自露面。” 男人略一挑眉,面罩下的唇角缓缓勾起。 “有猎物。” …… 一群侍卫护在了身侧,抵挡了刺客的剧烈攻击。 “皇后小心,慢点……” 眼看着撤离的暗门近在咫尺,柳禾稍稍安了心,扶着皇后一点点向后退去。 忽地! “刷——” 一股强烈的内力气流袭来,瞬间震飞了护在她们外围的护卫。 仅是一眨眼的功夫,就见前一刻还神情警觉的一众侍卫尽数人仰马翻,哀嚎着倒在地上翻滚。 用内力震碎筋脉…… 柳禾虽不懂功夫,却也能意识到这个黑衣人的实力不容小觑,或者说—— 强悍到令人发指。 糟了…… 是高手。 没了一圈碍眼的护卫,蒙面男人周身散发着刺骨的寒意,一步步朝着柳禾与皇后逼近。 一瞬间,柳禾心如擂鼓。 哪怕她已经打起十二分精神拿刀尖正对着他,但是很显然,并没有起到丝毫震慑作用。 男人身形高大,臂膀格外宽阔壮硕,一张脸仅露出了那双邪佞深寒的黑眸。 看着她的时候,男人眼底的玩味俨然是在欣赏猎物最后的挣扎。 面对着这样一个危险又强悍的家伙,增援的侍卫也尚未赶到,柳禾心底不禁一阵绝望。 她强压下惧意,压低了声音。 “我拖住他,皇后快走。” 哪怕二人实力悬殊甚大,可她还是想为皇后争取一线生机,等到增援的人。 可皇后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她。 “不可!” 柳禾手心里渗出了一层薄汗,却还是紧紧握着刀。 没给她们机会商讨如何逃生,只见黑衣男人足尖,轻轻一点便跃起了两人多高。 下一刻,男人如巨石般从天而降,带着浑身煞气直直地冲她身后而来。 这个方向是……皇后! 电光火石间,柳禾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 禁军队伍被朝拜的百姓堵住,这才延误了增援的时间。 这会儿在长胥砚带领下,禁军已然疏通开了一条路,正朝着楼上一路疾驰,将刺客层层围困。 此人眼看撤退无望,一定是想抓身份尊贵的皇后做人质! 随着男人一跃而起,强悍的内力气流宛如飓风般席卷而来。 “皇后!” 柳禾被男人的内力震得跌坐在地,眼睁睁看着他横亘在了自己和皇后之间。 宽阔的后背宛如一堵墙,倨傲的模样俨然是在忖度如何挟持更顺手。 柳禾拾起被震落的刀,毫不犹豫地捅了过去。 虽未回头,可男人哪能不知身后有人袭击,唇角勾起一个邪气四溢的弧。 刀尖尚未触碰到他的衣角,柳禾只觉手腕处忽然一紧。 ……好疼!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刀刃已然架在了自己脖子上。 身后是男人坚硬如寒铁的身体,散发着骇人的杀气。 柳禾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难道说…… 黑衣人的目标不是皇后,而是……她?! 须臾之间,姜扶舟已然带人赶了过来。 “小柳!” 见男人挟持着柳禾伺机蛰伏,姜扶舟立马打了个手势,示意几人上前将皇后护下。 柳禾紧张得屏住了呼吸。 从接近皇后到将她安全护下,身后的男人竟纹丝不动,没有半点反应。 柳禾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似乎真的没打算挟持皇后。 再看周围,长胥砚带领的禁军已将城楼团团围困,长胥祈亦在制高点布下了箭阵。 庆幸之余,柳禾不免有些欲哭无泪。 只有她一人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都不许动。” 见姜扶舟几欲上前,身后男人将刀刃朝她颈间逼近了几分,霎时间寒意彻骨。 柳禾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这位……大侠,”她压低了声音提醒着,“你拿住我威胁他们没用的,我是个太监。” 谁会在意她一个太监的生死。 见他没有半点反应,柳禾继续挣扎着,“要不咱们商量一下,你看……” 刀刃又是一横,颈间的皮肤传来一阵刺痛。 察觉到男人耐心全无,不是什么好相处的主,柳禾吓得瞬间收了声。 见姜扶舟僵着身子当真没有轻举妄动,黑衣男人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 看来他猜得不错,这小子果然跟姜扶舟关系匪浅。 “放我们走。” 迎着柳禾可怜巴巴的目光,姜扶舟抿了抿唇刚要出声,忽然被一只手搭住了肩膀。 他一愣。 “……陛下?” 是长胥承璜? 皇帝缓缓上前,冷峻的脸上威严十足,并不曾因为今夜的刺杀而生出半点慌乱。 看着长胥承璜眼底一闪即逝的杀意,柳禾暗暗叫苦。 她可太清楚他对自己的态度了。 且不说皇帝本就看她不顺眼,单论今夜之事,他身为一国之君,自然不可能为了一个太监的命白白放过刺客。 …… 果然。 男人薄唇轻触,眉眼冷酷无情。 “杀。” 第80章 三人抗旨 “杀。” 长胥承璜薄唇轻触,眉眼间尽是帝王的冷酷无情。 “拿个小太监就想逃出生天,不觉得自己有些过于天真了吗。” 前有皇帝凛然的威仪,后有刺客冰冷彻骨的杀气,柳禾顿时觉得自己横竖都是一个死字。 身后刺客的身体猛然紧绷,强悍的内力流转,惹得她一阵心慌。 眼瞧着皇帝就要一声令下断绝他们的生路,忽然被人出声打断了。 “陛下!” 杀令被硬生生吞了回去,长胥承璜不悦地眯了眯眼。 ……姜扶舟? 是了,这小子是他认下的干儿子,自然不舍得让他白白送死。 可不管是谁,无意中助长了刺客挑衅皇权的势头,结局都只会有一个。 那就是死。 就算此时被挟持着威胁他的人是他的亲生儿子,结果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 长胥承璜缓缓抬头。 太子已然带人在高处布下了箭阵,只需他一声令下,弓箭手就会万箭齐发,将他们二人射成刺猬。 顺着皇帝的视线向上看去,柳禾恰好跟高处的长胥祈目光相撞。 在他身边,弓箭手已严阵以待。 “太子。” 皇帝冷声开口。 “刷——!” 只听一片齐声,弓箭瞬间备好。 一想到自己居然要死于万箭穿心,柳禾偏着头死死闭上了眼。 谁料等了大半天,楼上长胥祈带领的箭阵却迟迟没有动静。 这是……怎么回事? 皇帝也意识到了不对劲,皱眉看向城楼。 长胥祈已然拉满了弓瞄准着黑衣刺客,狠心试了几次,却在小太监那张煞白的小脸映入眼帘时怎么也下不去手了。 小柳不久前才不顾性命救下了母后,他眼下又怎么能…… 男人长睫轻垂,拉满的弓箭被缓缓放了下来。 柳禾久等不见飞箭袭来,小心翼翼地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恰好看见了他放下弓箭的动作。 哎?长胥祈怎么……收弓了? “优柔寡断的东西……” 只听皇帝一声冷哼,把视线转向了城楼之下将此处围得水泄不通的禁军。 那是长胥砚带领的队伍。 “老二,动手。” 太子不争气,他就不信这个有野心的二儿子也会作壁上观。 出乎意料地,长胥砚握紧长剑,眼底闪过一抹极大的挣扎,额角青筋隐隐。 半晌过后。 “父皇,儿臣也觉得……” 每一个字都说得分外艰难。 “……该放他们走。” 没想到长胥砚也会是这样的反应,柳禾惊讶地瞪大了双眼。 如果她没看错的话…… 几分钟之内,是接连三个人抗了旨吗? 难不成是为了她这个小太监? “你们……” 皇帝面上难得现了惊诧之色。 他的心腹和两个儿子,为了这么一个小太监,竟然连他的令都不听了? 柳禾尚在震惊中没回过神来,耳畔忽然传来了身后男人的一声低笑。 趁着夜色,越发显得邪气四溢。 就好像眼下发生的一切都尽在他的掌控之中。 “多谢。” 男人的音量仅他本人和她能听到,柳禾自然知道他这话是对自己说的。 ……谢你奶奶个腿。 下一刻。 身后的男人忽然带着她腾空而起,直直地冲着月下远方而去,移动时的诡魅身法让人无从追起。 “小柳!” 下方传来了数道呼声,交叠在一起,让她根本分不清是谁在唤。 夜色浓郁,风声呼啸。 相较于阿戚野在高空驰骋时的狂野体验感来说,这位刺客的身法更轻盈灵活,速度也更快。 就像是一种杀手的本能。 寒风吹得耳朵尖宛如刀割,柳禾壮着胆子扭头看向蒙面男人。 功夫这么高,叫声大侠应该不过分。 “这位大侠……” 谁料话还没说出口,柳禾只觉后颈一麻,眼前瞬间被更浓郁的黑暗覆盖。 看着倒在自己怀里昏睡的小太监,蒙面男人眼底的暗色波涛汹涌。 大侠…… 还从没人这样称呼过他,倒是顺耳。 只是可惜了,他志不在侠客。 他要的是天下。 …… 柳禾做了个梦。 寒月当空,黑靴轻点。 蒙面刺客的匕首直直地刺穿了她的喉咙,血液顷刻间飞溅而出。 …… “救命!” 情急之下,柳禾猛地坐了起来。 后背已然被冷汗打湿,黏黏糊糊地粘在身上。 还好只是个梦…… 头顶上方是温香扑鼻的芙蓉花帐,墙上挂着几幅袅袅婷婷的美人图,方才枕着的是精致的白玉枕。 柳禾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不对劲。 她不是被刺客掳走了吗,这是……什么地方? “醒了?” 身侧传来了女人的声音。 相较于寻常女子而言,此人的嗓音略低,却莫名多了几分慵懒撩人的气质。 柳禾寻声看去。 只见女人迈着修长白皙的双腿缓步而来,身上的红色纱衣半遮半掩,露出半截雪白的颈。 狐狸眼下是一颗明艳的朱砂痣,越发显得媚态横生,风情万种。 饶是柳禾自己也是个女人,却还是忍不住吞了口口水。 她生得……好漂亮。 迎着柳禾直勾勾的视线,女人以扇掩面,眼波流转。 “上一个这么色眯眯看着奴家的人,眼珠子已经被挖下来喂狗了哦……” 眼珠子挖下来喂狗…… 柳禾慌不择路地闭上了眼,下意识否认了。 “我没看!” 不对啊…… 昨晚掳走她的明明是个身强力壮的绝世高手,怎么忽然出现了个陌生女人? 女人笑得花枝乱颤,俨然是在逗弄毫无杀伤力的小玩物。 “符苓,你吓唬他做什么。” 醇厚低哑的嗓音从另一侧响起。 柳禾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房间里除了自己和这个女人之外,还有第三个人。 这个女人叫……符苓? “吓唬吓唬都不行?怎么,你心疼了?” 顺着符苓的目光向后看去,男人的身影映入眼帘。 虽然已经换了一身装束,可柳禾还是一打眼就认出了他—— 是他…… 那个用内力把一圈护卫震飞,掳走了她的蒙面刺客。 不知为何,他依旧没有以真实面孔示人。 男人戴着面具,神情慵懒地撑着头坐在高椅上,双肩宽阔,周身的嗜血气宛如地狱里爬出来的死神。 衣袍上金色的暗纹低调又不失野性,那张玄铁面具显得诡异可怖。 柳禾一怔。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管是符苓还是这个戴着面具的高手刺客—— 都不是她笔下的角色。 怎么……会这样。 第81章 不夜堂主 “吓唬吓唬都不行?怎么,你心疼了?” 女人的指甲染着明艳的蔻丹色,暧昧至极地挑起了柳禾的下巴,视线却在男人身上流连。 “我说堂主大人,你莫不是瞧这小子长得好看,想趁势收了他做男宠吧?” 虽然隔着面具,可柳禾还是清楚地感知到了男人的不悦。 “再多嘴,小心我拿你开刀。” 符苓耸了耸肩,毫不畏惧地松开了柳禾的下巴。 “还没问你呢,费时劳神的,抓一个小太监回来有什么用?” 倒是问到点子上了。 柳禾也想知道,这男人放着皇后都不动,偏偏要掳走她这个小太监是要做什么。 男人沉吟片刻,从怀里掏出了个东西。 “你看看这是什么。” 还没等柳禾细看那是何物,却见那东西已经被男人随手掷了过来,涌动的气流可见其内力深厚。 “啪——” 符苓轻而易举地接了下来。 将全过程尽收眼底,柳禾眼珠子都要惊掉了。 这个女人……功夫这么好呢? 还好刚刚没真打算挖她的眼珠子。 见符苓并未对她设防,柳禾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 居然是…… 姜扶舟先前给她的哨子。 脖子上空空荡荡,显然是那男人在打晕她之后偷偷拿走的。 “是姜扶舟的暗哨?” 女人狭长妖冶的狐狸眼瞬间眯起,闪烁着一丝警觉。 “他竟舍得将此物放在一个小太监身上……” 见符苓饶有兴致地扭过头打量自己,柳禾瞬间缩到了床角,抱着杆子不撒手。 看来这两个人将她掳走,很大程度跟姜扶舟有关。 让她想想,该怎么跟他撇清关系…… 还没等柳禾想好说辞,忽见女人雪白莹润的大腿贴近了自己的身子,甚至还极尽挑逗地轻轻摩挲。 她顿时倒抽一口凉气。 别说她是个假太监,就算是个真太监,也无福消受这等美人计啊。 “这位……姐姐……” 谨慎试探的模样宛如一只胆小的猫儿。 柳禾也不知自己这句没说完的话究竟戳了她哪处笑点,只见符苓用扇掩面,笑得浑身颤。 “堂主你听见没有?他叫我姐姐……” 叫姐姐……不对吗? 柳禾愣了愣。 男人的玄铁面具透着冷意,嗓音亦是同样的阴森彻骨。 “你少招惹他,出去。” 符苓轻哼一声,随手把哨子扔了回去,扭着水蛇似的腰身出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了柳禾跟那个男人。 强悍的压迫感扑面而来,甚至不亚于她第一次被皇帝亲审时的感觉。 柳禾仔细回想了个遍,依旧没有从自己的小说里搜寻到这个男人的蛛丝马迹。 他到底什么来头? “叫什么。” 男人冰冷的嗓音忽然响起,惹得柳禾打了个寒颤,下意识缩进了角落里。 “小……小柳。” 小柳? “多大了。” 柳禾刚要实话实说,转瞬就意识到了不对劲。 她此时受制于人,将自己的信息暴露越多,就越容易被别人抢占主动。 还是留个心眼的好。 “十六。” 故意谎报了两岁。 男人隔着面具将她上下打量了一会儿,似是没发现什么异样。 “这个……”他缓缓提起哨子,“是谁给你的?” 柳禾心下警铃大作,自然不会主动承认。 “捡……捡的。” 捡的? 男人危险地眯了眯眼,隔着面具的冷哼声听得人后背发凉。 “城楼之上他如此看重你的安危,甚至不惜违抗皇令也要护你周全,你同我说此物是你捡的?” 柳禾一哽。 此人警觉敏锐,看来自己想要跟姜扶舟划清界限怕是不现实了。 “不说实话也无妨,”男人嗓音低沉,显得分外阴森,“我就在这里等,看他会不会出现。” 一听这话,柳禾瞬间了然。 这人大费周章将她掳走,目的就是为了把姜扶舟引来。 换句话说,至少在姜扶舟露面之前,她都不用担心自己的性命安全。 柳禾转了转眼珠子,考虑起了自己的退路。 “这位……” 话将出口就顿住了。 该怎么称呼他? 壮士?好汉?还是……杀手大人? 男人挑了挑眉,大发善心地自报了家门。 “不夜堂,南宫佞。” 不夜堂? 没听说过。 不过南宫佞这个名字,听起来就不像好人。 柳禾清了清嗓,缩在角落里眨巴着眼询问道:“南宫堂主,您和姜总管……有仇?” 哪能看不出她小心翼翼的试探,面具下的墨眉不自觉地挑了挑。 见男人不说话,柳禾权当他默认了。 下一刻,小太监谨小慎微的语气瞬间变得义愤填膺起来。 “南宫堂主!实不相瞒,我跟那家伙也没有半点关系,是他要挟我给他当干儿子,还曾想与我……对食……” 她故意说得艰难又凄惨,眼窝还泛了红。 “皇宫之中最惧强权,我也是没办法才虚与委蛇……” 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南宫佞若是与姜扶舟仇深似海,兴许会念在同是仇人的份上饶她一条小命。 “哦……” 男人拉长了尾音,眼底尽是玩味和戏谑。 “可惜了,他是我朋友。” “朋……” 柳禾僵了僵,准备了一长串的说辞猛地哽了回去。 朋友你要见他还得绑个人质? ……有病吧。 看着小太监尴尬的模样,南宫佞反倒显得心情大好,把哨子往她怀里一扔起身欲去。 走到门口时,男人脚步一顿。 “把饭菜给他送进去。” 柳禾警觉地翘着脑袋看了一眼。 人质还有饭菜? 必然有诈。 看着眼前那色泽味道都相当不错的伙食,柳禾拿筷子小心地戳了戳,满脸提防。 忽地。 “别看了,没毒。” 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她一哆嗦。 柳禾扭头看去,见那个叫符苓的女人正折扇掩面,只露出一双狐狸般狭长妖娆的眸子,笑眯眯地盯着自己看。 她什么时候到窗台上的? “真想给你下毒,没必要用这么低劣的手段。” 听她这样说,柳禾撇撇嘴,不置可否。 下毒不都这么下吗,还能有什么高明手段。 瞧着小太监的样子显然是不甚相信,符苓忽然俯身凑近了些,惑人的美目里深意昭然。 “你可听说过……血封喉?” 血封喉—— 天下一等一的制毒高手。 此人随身携一把无血桃花扇,内里暗藏着上百种剧毒,杀人从不见血,却无人能从其手下求得生路。 迎着小太监愣怔的模样,符苓抬手正要指向自己。 “那人便是……” 柳禾却懵懂地摇摇头,“没听说过。” “……” 符苓嘴角一抽。 第82章 把她给我 虽然符苓口口声声说饭里无毒,可柳禾终究还是放心不下。 滴水未沾,粒米未进。 她就这样饿着肚子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 半梦半醒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隔着衣裳戳弄她的身子。 ……好痒。 柳禾睡意惺忪地伸手推了推,却没起半点作用。 她这会儿正梦见中了彩票去银行取钱,哪能乐意被叫醒。 见那戳弄自己的东西没有半点收敛的架势,柳禾起床气大得很,一把抱住身前之物张嘴咬了下去。 “咔吧——” 一声脆响。 牙身重重磕在了一团坚硬上,疼得柳禾瞬间倒抽一口凉气。 这是什么东西啊! 怎么能这么硬! 牙根处的酸痛感驱散了全部睡意,柳禾猛地睁开眼,却被眼前那张诡异的玄铁面具吓得一哆嗦。 “妈呀!有鬼!” 南宫佞狐疑地眯了眯眼。 “……” 有鬼? 他倒觉得这小子的确见鬼了,不然怎么有胆子张嘴咬住他的噬魂刀。 噬魂刀,刀刀噬魂摄魄。 葬在他刀下的亡魂尸骨成山,就连符苓靠近他这把刀都直呼晦气。 正想着,女人早已掩面轻笑起来。 “胆子不小,这世上碰到我家堂主的噬魂刀还没首颈分家之人,你还是头一个……” 没想到这两个危险的家伙都站在床前,柳禾这下彻底清醒了。 她捂着嘴,磕破了的牙一吸凉风就疼。 “怎……怎么了?” 这架势,不知道的还当是要把她送走。 “小家伙,”符苓缓缓俯下身,妖娆惑人的脸几乎要撞上她的鼻尖,“想不想离开这儿?” 傻子才不想。 心下虽这般想着,柳禾却没说话。 直觉告诉她,此事没这么简单。 符苓手中的折扇轻轻扇动,一双狐狸眼直勾勾地看着她,蛊惑道:“只要你乖乖跟我走,我就放了你。” 柳禾满脸提防,下意识开口询问。 “跟你去做什么?” 符苓笑而不语。 这小太监,倒是不算傻。 还没等女人开口,却见一侧戴着面具的男人长刀一横,屠戮嗜血之气扑面而来。 虽未出鞘,却俨然是种无声的震慑。 柳禾认怂地缩了缩脖子。 得,看来走不走由不得她。 还未等她回过神来,手臂忽然被人一拧,结结实实地在身后绑了起来。 被束缚的感觉令人不安。 看着小太监面上的慌张神色,符苓冲她抛了个媚眼,轻声细语地安慰着。 “小家伙莫怕……奴家可最喜欢容貌清丽的小太监了,定不会伤你的。” 女人娇滴滴的嗓音惹得柳禾打了个寒颤。 不知为何,符苓美则美矣,却总给人一种……油腻感。 “你且记住,此行只为引姜扶舟一人前来,若有异样不必勉强,安全为上。” 被符苓拽下床来的那一刻,南宫佞也顺势开口嘱咐着。 引姜扶舟一人前来…… 若姜扶舟当真为了救她孤身而来,那岂不是危险至极。 柳禾正盘算着从符苓手里逃脱的可能性,忽然见她的脸又一次凑近了些。 “张嘴。” 张……嘴? 她又要做什么? 趁着柳禾愣怔的空档,女人却瞬间捏住了她的下巴,也不知触到了哪处穴道,没怎么用力就撬开了她的嘴。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一颗药丸已然滑进了嗓子眼。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又分外强势,柳禾本就不懂功夫,这会儿双手还被捆在身后,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咳咳……” 她试图将滑进喉间的药丸呕出来,却还是清晰地感受到了吞咽入腹的滋味。 不用猜就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柳禾瞪了她一眼。 “你给我吃了什么?” “毒药啊。” 女人依旧以扇掩面笑得眯眯眼,压根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给人下毒还这么理直气壮…… 有没有天理了! 柳禾欲哭无泪地看着她,白皙似玉的小脸上满是苦涩。 “你不是说不会用这种招数吗……你骗人!” 符苓笑而不语,手间的无血桃花扇发出香风阵阵,显得格外悠闲自在。 “时辰差不多了,去吧。” “是,堂主。” 正事来临,女人瞬间收起了一贯的不正经,提起她就走。 并肩而立时,柳禾这才意识到符苓虽然身量苗条,个子却比自己高了许多。 …… 在深山丛林间绕了许久,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紫色蟒带,遗世独立。 男人面上没了半点笑意,空余一片冰冷的漠然,身上散发的低压将周遭笼罩。 是姜扶舟。 他竟真的一个人来了…… “你终于来了,”符苓正色地看着他,钳制着柳禾的手越发用力,“堂主已等候姜总管多时了。” 柳禾不死心,视线在四下谨慎地扫了一圈。 居然真的没有任何埋伏的迹象。 虽说南宫佞嘴上说着跟姜扶舟是朋友,可看这架势,来者不善的可能性居多。 一想到那面具男的功夫如此高,她生怕姜扶舟孤身前去吃了亏。 察觉到姜扶舟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柳禾缓缓冲他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冲动。 见小太监双手被绑,男人眼底的厉色不自觉地深了几分。 “把她给我。” 语气冰冷,寒意四射。 没想到姜扶舟会连虚伪的客套都省了,直接朝自己开口要人,符苓显得有些意外。 见女人不吭声,姜扶舟眯了眯眼。 “南宫佞那边,我自然会去见他,但是现在……” 他顿了顿,语气里满是坚定的杀意。 “把她还给我。” 柳禾眼睫轻颤了一下。 他说…… 把她还给他。 就像是出门在外被陌生人欺负了的孩子,见到大人的瞬间第一反应是委屈。 她迫不及待地想去到姜扶舟身边,任由他宽厚温暖的大掌抚上自己的发顶。 符苓不甘示弱地回看着他。 “若我不放呢。” 男人目光凛冽,虽未说半个字,可那种骇人的凌厉之气却足以令人胆颤。 这是柳禾第一次见到杀气全然释放的姜扶舟。 她不禁暗暗感叹。 还好…… 他不是敌人。 第83章 他会回来 “戴上这个。” 符苓用内力掷过去了一条黑色的蒙眼布。 姜扶舟随手接了,深深看了柳禾一眼,顺从地用黑色布条蒙住了双目。 柳禾心下一惊,下意识开口试图提醒他。 “姜……” 话未出口,她的颈间大动脉就已被什么东西猛然抵住。 皮肤间尖细的触感传来,似乎是根银针。 符苓一边强行逼迫她收声,一边冲着姜扶舟说道:“直走百步,会有人带你进山。” 男人双眼被黑布遮挡,越发显得面色白皙似雪,美得雌雄莫辨。 “我若进山,那她呢。” 见姜扶舟态度松动,符苓的语气也软了软。 “我跟随堂主多年,姜总管也是了解我的,既已许诺,便不会轻易反悔,一定将这小太监平安送回去。” 男人犹豫了片刻。 “……好。” 语罢,他与她们擦身而过。 男人纤细劲瘦的腰肢被紫色蟒带勾勒着,挺拔如孤松的背影看得柳禾格外揪心。 他为了换她一命只身赴险,她又怎么能眼睁睁看他前往。 那可太没良心了。 顾不得还抵在自己颈间以示威胁的银针,柳禾回过头高声开口。 “姜大人别去!他们……” 指定没安好心。 后面几个字尚未出口,却见前一刻错过身去的男人瞬间回旋,一阵风般地杀了回来。 动作矫健,宛如草书中飞鸟惊蛇般连贯。 柳禾从未见过如此迅速的身手,一时惊讶地瞪大了眼。 还没等她回过神来,竟已经被男人抢过去稳稳箍进了怀里。 “姜……” 仰头看去时,见他甚至还被那条黑布蒙着双眼,竟是在目不可视的情况下使出的招式。 就连身为对手的符苓也不禁轻声赞叹。 “姜总管……好身手。” 男人纹丝不动,箍着柳禾腰身的大手显得格外令人心安。 面对如此强悍的对手,符苓满脸欣赏,却全然不见半分慌乱。 “可你就这么确信,能凭一己之力从我手中把这个小家伙带走?” 语气妖娆又危险,听得柳禾忍不住往男人怀里缩了缩。 姜扶舟抿了抿唇,箍着她腰身的大掌紧了几分,像是在用行动表达态度。 “能或不能,一试便知。” 一边说着,他一边把柳禾护在了身后。 “不夜堂副堂主血封喉的本事,在下也早就想见识一番了,烦请指教。” 不夜堂副堂主,血封喉…… 柳禾依稀回想起,符苓昨日好像在自己面前提起过这个人。 居然是……她自己? 能让姜扶舟说出此言的人,想来也绝不是什么简单人物。 “刷——” 说话间,男人身侧杀气迸射,内力瞬间震碎了蒙住双眼的黑色布条。 电光火石的功夫,两人竟已经开始交手了。 发丝飞扬,挡住了柳禾的视线。 她依稀看到周边的树木拦腰折断,枯叶被内力气流震得哗哗作响,纷飞而下。 武侠剧中的场景真真切切地出现在眼前,看得柳禾有些眼花缭乱。 虽然符苓已是世间难得的高手,却终究不是姜扶舟的对手,面对着强悍的出击只能堪堪躲闪。 忽地,柳禾看到符苓的手动了。 常用来掩面的折扇顶端开了个小口,白色的药粉顷刻间朝着姜扶舟挥洒而出。 是毒! “小心!” 伴随着柳禾情急的呼唤,男人轻盈地闪开了。 姜扶舟纵身一跃,趁势将身后的柳禾一把提了起来,足尖轻点便冲破了包围圈。 看着两人在叶间穿梭的身影,不夜堂的人都有些慌乱。 “副堂主……” 符苓却缓缓抬手,示意所有人都不必追上去。 “慌什么?” 殷红的唇角勾起一抹妖娆的笑。 “过不了多久,他就会自己回来的……” …… 山脚。 姜扶舟并未带她启程返回皇宫,而是径直带她来了一处隐秘的洞穴。 见他大有在此处歇下的架势,柳禾有点好奇。 “姜大人,我们不回去吗?” 既然已经带她出来了,为何不直接返还。 男人将大氅脱下来披在了她身上,弯腰捡了些枯枝打算生火取暖。 “我来时一路查探过了,途中陷阱甚多,带着你恐生意外。” 他自己倒是无妨,却不想让她遇见半点危险。 趁着生火的空档,姜扶舟抬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我走前已安置妥当,很快就会有人前来接应,莫怕,一切有我。” 柳禾稍稍安了心,转瞬便意识到—— 时间如此紧迫,若他将一切安置妥当后孤身前来救她,怕是这两日都不曾合过眼。 看着男人眉眼间淡淡的倦色,柳禾心底有些过意不去。 “多谢……姜大人。” 听她这样说,他却缓缓拧起眉。 “从今往后,不必再对我说这个字,我不喜欢。” 柳禾愣了愣。 他不想听她说谢吗。 “那……” 小丫头俏皮地眨了眨眼,不容拒绝地从他手里接过了生火的枯枝。 “我来,你去休息。” 谁料还没等她把枯枝全然接过,忽然被男人不容拒绝地攥住了手腕。 迎着他深不见底的黑眸,柳禾自然道:“赶了一夜路肯定累了,我不累的,这些活我能做。” 她挣了挣,男人指尖的力道却没有松懈半分。 这下柳禾更纳闷了。 “姜大人?” 姜扶舟眉心微蹙,沉声道:“别动。” 方才那一瞬间的肌肤相触,她的手竟冰冷至此。 ……不对劲。 见他一声不吭地给自己把起了脉,柳禾尚且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直到男人的眉头越拧越紧,她才跟着紧张起来。 “怎……怎么了?” 男人纤长的指尖依旧掐着她的腕,眸光沉沉地盯着她问道:“他们给你吃什么了?” 吃了什么…… 经他这一问,柳禾瞬间回想起了那颗符苓强迫自己服下的药丸,也不知是什么东西。 方才一门心思沉浸在逃出生天的喜悦中,她竟把自己服毒之事忘得一干二净。 也真是心大。 柳禾紧张地吞了口口水,将此事如实与他说了。 她每说一个字,姜扶舟的脸色就越难看一分,直到整张脸彻底沉了下来。 …… 第84章 想试试吗 眼瞧着姜扶舟给自己把过脉之后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柳禾顿时一阵后怕。 她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他。 “我会不会……被毒死啊?” 男人眉心微蹙,不悦地瞪了她一眼。 “不许胡说。” 姜扶舟嘴上虽这样说着,可柳禾还是没有忽略他面上颇为凝重的神情。 莫非……符苓给她吃的是什么旷世奇毒? 正在胆战心惊时,她忽然意识到小腹处涌起一股暖流,冰冷的指尖也渐渐有了温度。 柳禾起初以为是火堆的功效,却在出了一层虚汗后立马意识到了不对。 “有点……热。” 见小丫头的脸色确实红润了许多,姜扶舟愣了愣。 “热?” 如今将过了除夕,上胥的天气正是寒意十足,就算是生了火也并不会起什么作用,又怎会热。 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男人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我去给你找些冷水……” 谁料刚一起身,却已被身后的小爪子猛地拉住了衣角。 柳禾几乎是下意识拉住了他。 她只觉得自己的身体有如千万只蚂蚁在啃咬,酥酥麻麻又燥热,敏感之余还极度渴望被人触碰。 看着男人指尖修长的大手,她迫不及待地想把身子凑上去。 柳禾也不傻,自然知道这是类似于催情药的毒物。 符苓可真毒啊,居然给一个太监下催情药。 借着最后一丝理智,她在心下叫苦不迭。 若是换了旁人也就罢了,可…… 姜扶舟也是个太监啊,就算是再想帮她,估摸着也是有心无力。 毕竟……他也没把儿。 眼瞧着小人儿面色潮红,呼吸急促,姜扶舟也瞬间了然。 惊慌之余,他却有些呆滞。 这样的她,宛如一株含苞欲放的花,圣洁又撩人。 姜扶舟强压下心中悸动,伸手扶住了她的双肩查看。 “小柳……你感觉如何?” 谁料就在他伸手的一瞬间,小丫头忽然软若无骨地钻进了怀里,借着惯性和重量竟一下将他压倒在地。 此时的柳禾已经有些神智不清,只觉得他身上清凉舒适,还带着诱人的浅香。 她只想靠近他,再靠近些。 两只小爪子不听话地在男人身上摸索,甚至还相当没有耐心地撕扯着他的蟒带。 “小柳!” 姜扶舟无奈至极,眼疾手快地将那两只小手一把扣住。 “嗯……” 隐约听见有人唤自己,柳禾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将她恍惚昏沉的模样尽收眼底,姜扶舟的眉头越拧越紧。 糟了,这药效猛得很。 符苓明知她年幼,竟还给她吃下这种药物,实在可恨。 “小柳……”他轻声唤着,试图唤醒她的神智,“你睁开眼睛看着我。” 柳禾顺从地睁开迷蒙的双眼,眼神懵懂中掺杂着的魅惑显得格外勾人。 “姜大人……好看……” 姜扶舟瞳孔一紧。 她…… 下一刻,柳禾滚烫柔滑的小脸毫不犹豫地埋进了男人的颈窝,亲昵地轻轻摩挲几下。 男人的身子颤了颤,只觉得内心那道好不容易构筑起的城墙轰然倒塌。 “小柳……”他艰难地挤出来了几个字,“别再乱动了。” 她知不知道继续这样做,会发生什么。 柳禾这会儿浑身像烧着了似的,只觉得这人露在外面的肌肤清冷解热,贴上去舒服得很。 就是这身衣服碍事极了。 ……脱。 见小丫头非但没有收敛,反倒上下其手拉扯起了他的衣服,姜扶舟有些惊慌失措。 “小柳!” 再次按住了她的小爪子。 “好凉好舒服……”柳禾抬起迷离痴然的眼,语气中满是乞求,“姜大人……” 只这一个眼神,姜扶舟的心瞬间软了。 她是一朵被他捧在手心里的花,他怎么舍得拒绝她的任何要求。 片刻愣怔的功夫,竟让她硬生生褪下了最后一层里衣。 姜扶舟猛地回过神来,不禁蹙了蹙眉。 这丫头脱人衣服的手法为何如此娴熟? 单薄的里衣已被扯下,歪歪斜斜挂在身上,男人雪白的肤色和隐隐青筋令人血脉喷张。 腰间蟒带被扯开的那一刻,姜扶舟彻底慌了神。 “小柳不可!” 不能再让她胡闹了。 男人一个翻身轻易将她压住,双手扣在头顶,膝盖也抵住了胡乱挣扎的双腿。 “不可……” 柳禾机械地呢喃着,思维混沌之下像是忽然想到什么,顺口说了出来。 “你是个太监……是不是不行啊……” 这话完全出自本能,她自然也看不见男人深沉无尽的眸色。 “……” 姜扶舟抿了抿唇,性感的喉结上下滑动。 他是不是不行…… 没有男人经得起这种言语相激,他也不例外。 姜扶舟压低了声音,定定地看着她。 “你……想试试吗。” 试试他究竟行还是不行。 可惜柳禾这会儿已经完全理解不了他的话,只半睁着那双琉璃似的眸子,懵懂迷离地盯着他看。 就像是一种无声的盛情相邀。 “小柳……”他低声开口,嗓音已有些喑哑,“告诉我,我是谁?” 他是谁…… 没有半点思考,她顺口而出。 “姜扶舟……” 再正常不过的三个字,经她念出来却犹如天籁。 内心贪婪的欲念在疯狂滋长,最后一丝理智也荡然无存,他发疯一样地想将她据为己有。 男人缓缓俯身而下,唇瓣径直朝着她的双唇探索。 小人儿已然合上眼,像是在等待着他的到来。 呼吸交织…… 距离她温软的唇咫尺之遥的瞬间,姜扶舟猛地止住了动作,身体僵硬地撑在她上方。 老天! 他到底在做什么…… 若今日当真一时冲动要了她,他要如何与她母亲交代。 那一刻,他简直无比痛恨自己低劣的俗念,恨不得将自己这双眼睛生生剜掉。 “好热……” 身下的小人儿似乎难受坏了,竭力扭动着身体看他,像只惯来古灵精怪的猫儿在摇尾乞怜。 男人眼底情欲深深,终究还是强行压下了那股冲动,眼疾手快地点了她的睡穴。 直到这一刻,他才长舒了口气。 再看身下人眉心紧蹙,身上冷汗淋漓,即使是睡着了也相当不安稳。 药效甚猛,如果不尽快给她寻来解药,就算不死也得去半条命。 姜扶舟撑起了身子,竭力平复着翻涌的情欲。 看来,不得不去见见南宫佞了。 …… 第85章 牵挂之人 柳禾这一觉睡得格外累。 好热,好渴。 身体好似被数辆马车碾过,每一个关节都在叫嚣着酸痛难耐。 半梦半醒间,她好像看见一个人踏着风雪而来,紫色的蟒带上霜雪密布。 “乖,别吐,咽下去……” 他轻声哄着。 温凉舒心的液体滑进喉咙,浸润了她干涩枯竭的身体。 就这样昏昏沉沉不知睡了多久。 “小柳……” “小柳你快醒醒!” 嗯…… 好像有人在叫她…… 柳禾顺势迷迷糊糊睁开了眼。 眼前人白衣墨发,有如谪仙,望向她时如画的眉眼覆满了忧切之色。 她下意识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太子……怎么会在这里? 直到男人将自己轻轻扶起来靠在了他身上,实打实的触感才让柳禾知晓不是幻觉。 “现在感觉如何?” 长胥祈眉心紧蹙,面上满是顾惜。 柳禾刚刚醒来,头脑尚不甚清晰,只愣愣地看着他不说话。 鼻息间流转的檀木沉香味道令人无比心安。 “禀太子殿下,已经搜查过了,周围并未发现任何异样,也没有人来过的痕迹。” 男人温润的手掌缓缓贴上了她的额头,见温度正常才稍稍放了心。 “嗯。” 长胥祈轻声应了,毫不犹豫地将她打横抱起。 “准备回宫。” 虽满心不愿被他公然抱起,奈何柳禾此时浑身使不上半点力气,再加上周围的暗卫也无一人敢抬头看他们,索性任由他将自己抱上了马车。 男人身形清瘦,手臂却格外有力,稳稳将她放在了软垫上。 长胥祈紧跟着上了马车,回身用修长的指挑开车帘,朝着外侧正色吩咐。 “留一半暗卫接应,其余人随我回宫。” “是!” 接应…… 柳禾脑海中瞬间浮现起了半梦半醒时,出现在自己身边的那个身影。 姜扶舟……去哪儿了? 她依稀记得,失去意识前最后的记忆是自己浑身燥热难耐,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口。 接下来的事,她就完全没印象了。 只是眼下她衣衫完整,身体行动无碍,不像是与人行了那种事之后的感觉。 唯一的解释是,姜扶舟终究还是孤身去了不夜堂,只为给她求来解药…… 思及此处,柳禾一阵揪心,忙忙地冲着长胥祈询问起来。 “殿下可知姜大人在何处?他可有危险?” 见小太监满脸紧张,长胥祈缓缓蹙眉。 他自己都才刚醒过来,说出来的第一句话居然是在关心姜扶舟。 见长胥祈眸光深沉却没说话,柳禾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难道说姜扶舟…… 不行!她要去找他! 柳禾打定主意,毫不犹豫地扭头就要下车。 见她毫无征兆地转身要走,长胥祈眉心紧拧,伸了手将她一把拉住。 “去做什么?” 柳禾身子尚有些无力,却还是坚持着要下车。 “我要去找姜大人……” 拖着这副身子去找姜扶舟? 男人本就黯然的眸光越发深了,手臂稍一用力,将态度坚决的小人儿拉进了自己怀里。 柳禾被他拽得失了平衡,向后一倒跌坐在了长胥祈身上。 还没等她开口,男人清冷淡然的目光就已封住了她的嘴。 “不准去。” 语气分外强势,满是不容拒绝的坚持。 说话间,长胥祈的双臂已然死死箍住了她的腰身,两人身体紧贴,没有半点空隙。 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让柳禾惊慌失措,推搡着他的胸膛要起身。 将她的抗拒尽数归结到了姜扶舟身上,长胥祈淡然温敛的眉眼间多了些阴沉。 “……你就这么关心他?” 柳禾动作一顿。 关心…… 姜扶舟待她宽厚,还曾数次解救她与水火之中,她又怎能恩将仇报对他置之不理。 将她忧心至极的模样看在眼里,长胥祈抿了抿唇,终究还是不忍。 “他没事。” 姜扶舟没事。 一句话宛如定心针般,瞬间让柳禾挣扎的动作顿住了。 “真的?” “嗯。” 见眼前人的眸光瞬间亮了,长胥祈别开了视线解释着。 “留下那些暗卫是想助他清理邪教余孽,也好回去跟父皇交差。” 知道他不会在这种事上欺瞒自己,柳禾长长地松了口气。 没事就好。 悬着的心落了地,柳禾也不挣扎了,动作乖巧地要从男人身上爬下去。 方才只顾着担心姜扶舟的安危,竟如此冒犯了他。 还好太子脾气温润,若是换了旁人,指不定要如何追究她的过错。 谁料脚尖刚伸下来还没等沾到地面,男人的大掌竟一把握住了她的腰身,硬生生拦下了她离开的动作。 柳禾倒抽一口凉气。 “……殿下?” 此时车帘落下,车厢内空间密闭又狭小,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小太监的纤腰细若无骨,他用两只手能轻轻松松完全握住。 长胥祈略略垂眸,喉结滑动了一下。 不知何故,柳禾总觉得马车里的温度升高了些。 她正斜着身子坐在他腿上,却在下一刻忽然被握着腰向上一抬,成了双腿分开跨坐的姿势。 这…… 柳禾眼珠子都快瞪掉了。 眼下这古怪的姿势让她身体僵硬,似乎略微动弹一下都会引起男人的身体变化。 一阵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别动,”男人嗓音微沉,视线淡然,“抬头看着我。” 柳禾佯装镇定,抬眼撞进了一双沉静似海的黑眸。 长胥祈定定地看着她,一字一顿说得分外清楚。 “你可知这两日,我有多怕?” 怕…… 回想起除夕夜的刺杀,皇后几乎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他的确该后怕。 小太监回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眸里满是关切。 “皇后可无碍?” 皇后本就体弱,那夜又受了如此惊吓,可别出什么事才好。 谁料长胥祈却沉默良久,眸光越发深沉复杂。 柳禾愣愣地眨了眨眼。 怎么这种表情?她说错话了? 下一刻。 男人抬手捏住她的下巴,逼近了她的脸。 “你只关心母后如何,难道就不问问我这两日是如何熬过来的?” 他这两日…… 柳禾心下有了数,心虚似的将下巴从他指尖挣脱出来。 “奴才知晓殿下护母心切,这两日牵挂皇后身子,定是……” 又是这些冠冕堂皇的客套话。 “是你。” 男人拧眉打断了她,直截了当地说出了自己的真心话。 “我一直在牵挂之人,是你。” 柳禾身子一僵。 …… 第86章 兔子糖人 “我一直在牵挂之人,是你。” 迎着男人格外真挚的神色,柳禾身子一僵。 长胥祈惯来淡然如水的黑眸此时盛满了灼热的情感,似乎要将她生生融进骨血。 “小柳,我……” “太子殿下!” 话未出口就被马车外的暗卫打断了。 长胥祈拧了拧眉,语气中多了些不悦。 “……何事?” 车外的暗卫不知自己何处得罪了太子,只好小心翼翼地回禀着。 “沿途发现车马痕迹,看样子……是二殿下。” 柳禾闻言愣了愣。 长胥砚…… 他怎么来了? 回想起除夕那晚城楼上的刺杀,太子和二皇子不惜公然违抗圣旨也要将他们放走,柳禾仍心有余悸。 太子放她一马尚且情有可原,毕竟她前脚才刚将皇后护下。 可长胥砚呢…… 他公然抗旨的行为显得如此扎眼,让人不怀疑他们的关系都难。 柳禾小心翼翼地用余光观察着长胥祈的脸色。 这才消停了没多久,经此一遭,可别又开始怀疑她跟二皇子有染了才好。 “无妨,继续走吧。” 男人不动声色地吩咐着,一个回头,恰好将她偷看的行径抓了个正着。 视线相撞的那一刻,柳禾心虚地别开了脸。 “怎么,”他轻笑一声,笑意却并未渗进眼底,“想去二殿下车上坐坐?” “不想!” 柳禾下意识否认。 见她回答得如此坚决,男人的脸色稍稍和缓了些,不知从何处掏出来了个盒子。 见他径直将盒子塞进了自己手里,柳禾不解道:“这是……” 男人的另一只手依旧揽着她的纤腰,神色淡然。 “打开看看。” 柳禾难掩好奇,顺势打开了盒子。 居然是…… 一个惟妙惟肖的兔子糖人。 “可是你想要的那一个?” 男人温润如玉的嗓音映入耳中,惹得她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 除夕夜她不过是随口提了一嘴,再加上不久后还经历了如此惊险之事,她根本没指望有人记在心上。 长胥祈居然…… 见她盯着糖人愣怔着不吭声,男人的大掌关切地覆在了她的小手上。 “怎么,不喜欢吗?” 收到了姜扶舟的消息之后,他知晓要来接小柳回去,特意跑遍了整个都城,找到了手艺最好的糖人师父。 他想,或许这样会让她受惊之后开心些。 “喜……喜欢,”柳禾咬了咬唇,轻声道,“多谢殿下……” 长胥祈这样的行为让她有些受宠若惊,却也诚惶诚恐。 偏生他却不依不饶地凑近了些,歪着头看她。 “喜欢为何这副表情?” 男人的手掌滚烫,隔着衣衫都让她腰间阵阵战栗。 柳禾全身紧绷到发酸,甚至不敢低头看一眼自己被迫豪放跨坐的姿势。 “殿下能不能……” 她艰难地开口,试图跟他商量。 “能不能先放奴才下来?这个姿势……实在有些不雅。” 不雅? 长胥祈垂眸一看,笑意越发深了。 好像……的确不甚雅观。 察觉到男人钳制自己的双手松了力道,柳禾生怕他后悔,手忙脚乱地从他身上爬了下来。 看着缩在最角落里的小太监,长胥祈笑而不语,没再多做为难。 再欺负急了,兔子怕是要咬人了。 见她两只小爪子紧紧捧着糖人盒子,男人眼底笑意清浅。 …… 远处。 “二殿下,太子他们已经走远了,看方向应是打算直接回宫去。” 看着在视线中消失无踪的马车印子,长胥砚握紧双拳,后槽牙几乎都要咬碎了。 被男人周身散发的阴鸷气息唬住,侍卫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二殿下,需不需要……属下带人去将人抢过来?” 抢什么抢。 人早就被太子拐走了。 长胥砚冷冷瞥了一眼他们离去的方向,满脸不甘。 “……回宫。” …… 自柳禾回宫后。 因着城楼上她不顾安危护下皇后的缘故,越发成了整个阳华阁的小菩萨,所有人都将她当福星一样供起来。 可她却并没觉得舒心。 因为姜扶舟一连三天都没有回来。 若当真无事发生一切顺利,他又为何迟迟不见返还。 …… 第四天。 柳禾一大早前往姜扶舟住所寻人,却仍旧被告知姜总管不在宫里。 她越想越担心,神情恹恹地原路返回。 这就是古代最大的不便之处,明明一通电话就能解决的问题,她却只能多日挂心。 走着走着,一阵争吵声传入耳中。 最先听出的是蝶妃的声音。 “谁给你的胆子打断我的狗腿了!” 柳禾嘴角一抽。 听闻皇帝前两日得了条漂亮幼犬,见蝶妃喜欢便给了她。 只是这话说得实在是…… 有歧义。 柳禾深知蝶妃性子火爆,生怕她一时冲动出了什么事,顺着发声处快步寻了过去。 借着树干遮挡,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情况。 蝶妃依旧是一袭番邦装束,卷曲的长发垂在身后,美艳异域的脸上满是怒火,正叉腰愤愤地瞪着对面。 而她对面……是个陌生面孔。 少女约莫十三四岁的年纪,身着翠色齐胸襦裙,裹着一件雪白的兔毛斗篷,挽起的发髻俏皮活泼,居高临下的模样却透着些许任性刻薄。 蝶妃话音将落,少女身边的宫女就已尖声开了口。 “打断你的狗腿怎么了?我们公主生来怕狗,谁让这畜生上赶着凑过来?” 见少女没有制止,那宫女越发趾高气昂起来。 “莫说是一只畜生,就算是人,我们公主想打断谁的腿又有何人敢置喙!” “你们实在欺人太甚……” 被这嚣张的主仆二人气得浑身颤,蝶妃显然已经压制不住怒火了。 “欺人太甚?” 少女冷笑一声,拨开宫女直直地看着她。 “别忘了这后宫由谁管束,我母后尚且不曾得到的赏赐,凭什么落在你身上?” 在听到“公主”二字的时候,柳禾就已经猜到了她的身份。 上胥跟自己年纪相仿的公主,阖宫上下也就只有皇后唯一的女儿了。 长曦公主,长胥曦。 她不禁暗暗扶额。 …… 又是个不让人省心的小祖宗。 【ps:狗不是公主和侍女打的后续会解释,作者无虐狗倾向,大家都要关爱小动物】 第87章 长曦公主 见蝶妃已被气得浑身颤,撸起袖子就要冲过来,柳禾忙从藏身的树后走了出去。 “蝶妃娘娘!” 听见熟悉的嗓音,蝶妃猛地回过头看她,气恼地跺了跺脚。 “她打断了我的狗腿!” “……” 柳禾想,是时候教教她汉语中的歧义了。 似是以为她不知发生了什么,蝶妃把怀里抱着的小狗给她看。 毛色雪白,圆溜溜的双眼写满了委屈。 看那耷拉着的小粗腿,显然是已经彻底断了。 柳禾忙从她怀里把狗接了过来,轻声安抚着。 “娘娘别生气,奴才这就将狗送去太医院,让有经验的太医……” “本公主看谁敢!” 话音未落,就已经被少女厉声打断了。 “区区一只上不了台面的外族畜生,也配劳驾太医院的大人们诊治?” 根本没把小太监放在眼里,长胥曦扬起下巴,字里行间都在针对柳禾身边的蝶妃。 柳禾这下算是看明白了,这位长曦公主纯粹是来挑事的。 说起来,皇后亲生的这三个孩子里,就只有太子随了她温良无害的性子。 余下的老五和长曦…… 一个比一个令人头疼。 迎着长胥曦不善的视线,柳禾耐着性子恭恭敬敬地跪下行礼。 “奴才小柳子,给公主请安,公主万福。” 谁料少女却只倨傲地瞥了她一眼,根本没打算让她起来。 敢给蝶妃这个贱人出头,活该她受着。 “听说父皇近来常去蝶妃宫里用膳,陪我母后的时间都少了……” 少女将视线转向了蝶妃,冷哼一声。 “也不知道某些番邦蛮女用了什么狐媚手段,竟能将我父皇都哄住了……” 此话一出,柳禾后背登时一阵发凉。 长胥曦这丫头真是被宠坏了,什么都敢往外说。 如此损坏两国邦交的言论她都能毫不顾忌地出口,倘或被有心人听去了,指不定会掀起什么风浪。 偏生少女并未意识到什么不对,自顾自往下说着。 “想来番邦蛮夷之地虽然地小人疏,这勾引人的歪门邪道却是……” “公主慎言。” 实在听不下去了,柳禾忙及时打断了她。 这丫头再说下去惹恼了蝶妃,可就不是两个人口舌之争这么简单了。 没想到一个太监竟如此大胆,长胥曦难以置信地转过头来瞪着她。 “慎言?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打断本公主说话?” 柳禾无奈极了。 算了算了,这是皇后的宝贝闺女,忍一忍吧。 见柳禾低垂着头任由这丫头斥责,蝶妃哪能看得过去,将她一把拉起来护在了身后。 “打断你说话怎么了?你有什么资格说小柳?你又算什么东西?” 被蝶妃的气势唬住,长胥曦不禁愣了愣。 “你……” 像是想到了什么,少女瞬间了然,眉眼间的讥讽之意更甚。 “蝶妃这般维护一个下人,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爬上了蝶妃床的漂亮太监?” 柳禾身子一僵。 先前此事闹得大,还将她给贬去了冷宫两个月,长胥曦听到风声也情有可原。 只不过…… 她虽然顾忌着长胥曦是皇后之女的缘故,不愿与这小丫头多做计较,蝶妃却不然。 烈性十足的番邦女子,如何吃得了这种亏。 “你少胡说!” 蝶妃径直冲上前,冲着长胥曦的脸蛋高高扬起了巴掌,眼瞧着就要扇下去。 “你!” 哪能想到这个番邦女子真敢对自己动手,前一刻还气势甚足的长胥曦顿时吓坏了,一个劲儿地躲着。 “你若敢动本公主一根手指头,父皇定会摘了你的脑袋!” 蝶妃却毫不畏惧,追得她团团转。 “摘了我的脑袋?我先摘了你的再说!” 这二人哪边受了伤都不行,柳禾手忙脚乱地左拦右拦,一时间难为坏了。 忽地。 “你们在做什么?” 身后骤然响起了一道不悦的男声,低沉清冷,还散发着阵阵阴鸷之气。 是……长胥砚? 饶是已经见惯了他的阴森无常,柳禾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男人身着一袭蓝黑蟒纹宫服,似乎是刚刚退朝,手里还拿着公文和折子。 打量的功夫,长胥砚已然朝着她们走了过来。 “二……二哥。” 长胥曦轻声唤他。 看着小丫头眼神闪烁不敢直视他的样子,很明显是打心底里怕这个哥哥的。 长胥砚随口应了一声,视线绕了一圈,停顿在眉眼低垂的小太监身上。 “怎么回事?” 不愿将小柳推到风口浪尖给自己顶锅,蝶妃毫不客气地仰着头看他。 “她的宫女伤了我宫里的狗,还对我和我朋友小柳出言不逊,难道不该好好教训教训吗?” 她倒要看看,这位二皇子会不会护短向着自家妹妹。 男人眉峰凝重,微眯的双眸黯沉如夜。 “……朋友?” 短短两个字,却让柳禾后背一凉。 长胥砚这小子,抓重点的本事总是那么独特。 察觉到男人的视线落在了自己和怀里抱着的狗身上,柳禾低着头冲他行了个礼。 “主子争执与生灵无关,还请殿下开恩,准奴才去太医院寻人来为它治伤。” 听闻蝶妃对这小家伙疼爱有加,睡觉都得搂着,若治不好腿伤,蝶妃跟长胥曦两人之间的梁子怕是要越结越深了。 看着被小太监抱在怀里的狗,长胥砚总觉得什么地方怪怪的。 好像…… 莫名有点酸。 “……准。” 没想到哥哥会如此轻易答应这个小太监的请求,长胥曦可不乐意了,任性地跺了跺脚。 “二哥!他凭什么……” “你住口。” 没给她机会把话说完,长胥砚不悦地眯了眯眼。 “上个月你在府里收了十个俊俏幕僚之事,当真以为做的天衣无缝吗?若不想我捅到父皇和你母后那里,近来就安分些,听见没有?” 此话一出,长胥曦瞬间蔫了。 “听见了……” “进宫不先去给你母后请安,瞎跑什么?”长胥砚瞥了她一眼,凌厉的黑眸中却没有多少敌意,“还不快回阳华阁去。” 长胥曦扁了扁嘴,虽满心不甘,却也只能灰溜溜地走了。 柳禾稍稍松了口气,转瞬又意识到长胥砚似乎正在盯着自己看,目光相当不善。 她…… 又有什么地方得罪他了? 第88章 太子哥哥 长胥砚觉得自己很不爽。 这破狗竟将爪子抵在小太监胸前,可怜巴巴的模样俨然是在对他炫耀。 “多谢二殿下开口相助。” 蝶妃的语气稍稍和善了些,也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长胥砚点了点头,随口道:“娘娘客气。” 意识到男人的视线始终没有从自己身上移开,柳禾抱着怀里的狗打算开溜。 “蝶妃娘娘,二殿下,奴才就先去……” 话音未落,却见长胥砚竟随手将公文折子扔给了身后的侍卫。 他…… 要做什么? “后妃亲自去太医院有失体统,让我与这小太监一同将娘娘的爱宠送去吧。” 蝶妃一愣,眼底覆上感激之色。 “多谢,二殿下真是这宫里难得的好人。” 柳禾抱着狗,嘴角一抽。 是啊,真是个好人。 给你下药的好人。 “愣着干什么?走吧。” 在男人的催促下,柳禾恍然回过神来,抱着怀里的小狗朝他追了过去。 长胥砚身量高瘦,腿长步子也大,却刻意放缓了步幅,像是有意在等她。 走了没多远,他却忽然停下了。 柳禾猛地刹住了车,暗自庆幸没有一不留神撞到他身上。 “……” 男人眉头紧蹙,眸光深沉。 “把狗给我。” 敏锐地感知到了男人周身的杀气,柳禾下意识护住了怀里的小家伙。 “殿下,它腿伤了……” 虽然不知道长胥砚这小子抽什么风,可她毫不怀疑他会一气之下把狗摔死。 毕竟……他不正常。 小太监明晃晃的抗拒让人不爽得很,长胥砚眯了眯眼,猛地伸手将狗从她怀里夺了过来。 “二殿下!” 柳禾下意识要挡,可她这小细胳膊和速度哪里是他的对手,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把狗抢走。 她简直吓坏了,生怕这家伙把狗摔成肉泥。 谁料男人却只是默默瞥了她一眼,抱着狗抬步就走,依旧是太医院的方向。 长胥砚…… 不是要把这小家伙摔死啊。 柳禾松了口气,快步追了上去。 她小心翼翼地侧目看去,见小狗正窝在男人宽厚的臂弯里,相当享受地闭上了眼。 “你的手不许抱别人,”长胥砚顿了顿,瞳深如墨,“……狗也不行。” 柳禾一哽。 好在他倒也没执着于这个话题,漫不经心地岔开了。 “除夕夜……怕了吗?” 一句话瞬间让柳禾回想起几日前,他为了让自己不被禁军乱刀斩杀,公然抗旨的场景。 太子那时已然引起皇帝不悦,他顺应皇命才是最好的选择。 可长胥砚却偏偏…… 柳禾思绪复杂,一边走一边回话。 “……有点。” 想起太子俯身将小太监抱上马车的画面,长胥砚咬了咬牙,又一次岔开了话题。 但是很显然,每一次转开的话题都比上一个更难接。 “年前在昭阳阁醉酒时……”他略略犹豫,带了些试探,“我在你面前可有说什么不该说的?” 柳禾一愣。 醉酒那日他说的还真不少,甚至连嫉妒太子这种话都说出来了。 拿不准长胥砚的态度,她只好故意装傻。 “殿下指的是?” 男人侧目看了她良久,终究还是收回了视线。 “……醉酒胡话罢了,不必当真。” “奴才知道。” 小太监跟在他斜后方的位置,低眉顺目的模样看上去听话得很。 一路无话。 行至太医院门口,长胥砚止住了脚步。 不曾想二皇子今日大驾光临,太医院恭恭敬敬地跪了一地人。 长胥砚垂眸看了眼缩在自己臂弯间睡的正香的小狗,示意柳禾接过去。 只这一个动作,无声强调了此物的重要性。 直到这一刻,柳禾才明白了他的意图。 若她只身前来,老太医们肯定不会对一只狗倾注心血,估摸着胡乱应付一阵便罢了。 如此一来便不同了,二皇子授意要诊治的东西,无人敢轻视了去。 从他怀里接过了狗,柳禾犹豫片刻。 “……多谢二殿下。” 道谢过后也不等看男人是什么反应,她转身欲去。 脚步将将迈出去,忽然被他一把拉住了手臂。 长胥砚的嗓音微沉,眸光深深。 “我想听的,不是你的谢。” 他想要的是什么,她全然不知吗。 柳禾视线闪烁,有些狼狈地躲开了他的注视。 好在这次男人没有勉强,而是顺着她的力道松开了手,没再追过去。 …… 打点好回到阳华阁后,柳禾一进门就瞧见长胥曦也在。 ……不太妙。 她才在蝶妃和长胥砚面前让这丫头难堪,这会儿见了她,不好好出口恶气都对不起长胥曦的性子。 况且皇后眼下正在斋戒,一时半会儿怕是回不来。 她还是抓紧溜吧。 “站住。” 少女脆生生的嗓音自身后响起,骄纵中夹杂了些不悦。 “本公主是什么妖魔鬼怪吗?为何见了我就跑?” 看来是躲不掉了。 无奈之下,柳禾只好回身冲她行礼。 “奴才小柳子,见过公主。” 似乎早就认出了柳禾,长胥曦冷冷瞥了她一眼,显然是打算让她继续这样跪下去。 瞧着这阵仗,小桃子等人都急得直搓手。 他们公主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一年前,长曦公主闹腾着要去宫外开府邸,可皇宫里哪有皇子尚未开府就有公主府的道理。 好在几位殿下也都不甚在意,便随她去了。 小柳初来阳华阁时,公主府也正好建好,长曦公主便搬出了宫,这是头一次回来。 也不知是何处得罪了这位小祖宗。 …… 只听少女冷哼一声。 “你这太监,倒是生了好一张狐媚的脸,难怪会跟蝶妃那个狐狸精要好。” 柳禾无奈至极。 她既然帮蝶妃说了话,就没想过长胥曦会给自己好脸色,只是这丫头的嘴也太肆无忌惮了。 看在皇后的面子上,可不能再让她继续胡闹了。 “公主不论怎样责骂奴才都好,只是蝶妃维系着上胥与番邦两国邦交,公主切不可再说这种话了,就算是说……也别当着人家的面说才是。” 话至此处,她已经尽量说得相当委婉了。 可长胥曦却依旧炸了毛。 “你说什么?”少女愤愤地跺了跺脚,指着她的鼻子,“谁给你的胆子,竟敢教训本公主!” 柳禾在心底无奈扶额。 油盐不进的小丫头片子。 等你有朝一日为了上胥被迫远嫁番邦和亲,就会知晓自己如今这番话有多幼稚愚蠢。 忽然间。 “长曦,怎么了?” 伴随着那温和清雅的嗓音一起到来的,还有男人身上低调清浅的沉香气息。 看见来人的那一刻,长胥曦眼睛瞬间亮了。 “太子哥哥!” …… 第89章 打探情况 见男人进门,长胥曦瞬间没了半点方才骄纵跋扈的模样。 “太子哥哥!” 她蹦跳着上前去,亲昵地拉着长胥祈的袖子撒娇。 察觉到哥哥的目光落在了跪地的小太监身上,她轻哼一声。 “哥哥,这个贱奴欺负我!他先前帮着蝶妃那个贱人凌辱我,这会儿还说些冠冕堂皇的话来教训人……” 将这番颠倒黑白的话一字不差地听进耳中,柳禾嘴角一抽。 长胥曦这丫头…… 听了妹妹的描述,长胥祈也缓缓拧起了眉。 旁人或许不知如何,他这个妹妹究竟是什么脾性,没人比他更了解了。 她的话全都反着听就对了。 柳禾正暗暗猜测着长胥祈的反应,忽然见男人已在自己面前站定,静静地看着她。 “公主所言,可属实?” 柳禾低眉顺目,没有回话。 让她怎么说呢。 难道要说长胥曦说的没一个字是实话,啪啪打公主的脸吗。 更何况,人家俩人才是亲兄妹,无论她如何说,长胥祈自然是向着妹妹的。 “自然属实!” 长胥曦可不乐意了,拉住男人的袖子说什么也不撒手。 “太子哥哥为何要问他?你难道不信我吗?” 长胥祈眉头拧紧,忽然毫无征兆地开了口。 “你,随我过来。” 少女下意识以为哥哥唤的是自己,先是瞪了跪着的柳禾一眼,乐颠颠地跟了过去。 男人却脚步一顿,语气多了些严肃岸然。 “没说你,小柳跟我来。” 柳禾身子一僵。 怎么,这是要为了给自家妹妹出气,将她带出去好好惩治一番以儆效尤? 长胥曦自然也是这般想的,骄横地自上瞥了她一眼。 太子哥哥向来最疼她了,肯定是想帮她出气,找个无人处好好惩戒这个小太监。 她一会儿可得跟过去看热闹,好好解解气! …… 长胥祈的步伐不紧不慢,恰好能让她跟上。 男人背影清瘦孤高,萧萧白衣,不染纤尘,迈步间依稀可见腰间挂着的白玉龙形佩,显得温润又疏离。 柳禾一路尾随,心里有点发毛。 原剧情里太子最疼的就是这个小妹,明知她骄纵却也舍不得责备半个字。 今日她得罪了他妹妹,这小子还指不定怎么难为她呢。 正想着,男人的脚步不知何时已然停下,柳禾一时不察,直直地撞上了他的后背。 一个趔趄。 还没等她稳住身子,却已经被长胥祈伸手扶住了。 见小太监抬手捂着鼻尖,男人忍不住轻声关切。 “可撞疼了?” 柳禾摇摇头。 见此处四下无人,她打算跟他解释清楚与长曦公主的误会,也好免去未知的责罚—— 譬如搬桌子送恭桶之类的。 谁料她第一句话尚未出口,竟猛地被男人推到了角落,后背不轻不重地抵住了墙壁。 长胥祈面上仍旧满是温润淡然,眼底却隐隐泛着不悦。 “方才为何不说话?” 方才? 柳禾一愣,不解道:“说……什么?” “长曦刁难你之事,为何不与我实话实说?”男人轻轻抿唇,眼神微妙又复杂,“莫非你觉得,我就不会为了维护你而责备长曦半句?” 一番话说得柳禾无可辩驳。 她确实是这么想的。 这两兄妹身份尊贵,自小感情甚笃,她又算个什么东西。 既为太监,自知之明还是要有的。 似是看穿了她的妄自菲薄,男人伸手扣住了她的下巴,神情淡然却又不容拒绝。 “从今往后,不准再这样想。” 男人清浅的眸色下掩盖着深不见底的热切,直直地看着她白净无暇的小脸。 “或许……你可以试着去依赖别人。” 比如说,依赖他。 听着长胥祈的话,柳禾不露痕迹地眯了眯眼。 依赖? 在这个世界里,她信得过的只有自己。 长胥祈眼下对她态度和善,无非是因为皇后对她另眼相待,再加上她恰好救了皇后而已。 等过去了这股热乎劲儿,还指不定翻脸翻成什么样子呢。 她又不傻,自然不会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压在一个男人身上。 小太监的沉默俨然是种无声的抗拒。 男人的语气清浅认真,没有半点敷衍或虚伪。 “母后自小便教导我,滴水恩当涌泉报,你救过我,亦救了母后,便是我长胥祈的恩人,不论是何人让你受了委屈,我都不会坐视不理。” 堂堂太子殿下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她要是再不装一装样子感激一下,都显得有些不识好歹。 “多谢殿下,奴才记住了,会试着……依赖的。” 依赖自己,可比依赖男人靠谱千万倍。 见长胥祈面色渐缓,柳禾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殿下……” 男人轻声应了,像是在等她继续说下去。 念及姜扶舟多日未回,长胥祈带她回宫那日留下了接应的暗卫,应是知道他的境况。 只是…… 回想起上次在马车里,她提及姜扶舟时长胥祈的反应,柳禾又有点犹豫了。 见她沉吟良久却不吭声,男人轻声道:“怎么了?” 如此为难,莫非是什么大事? 迎着长胥祈惑然不解的视线,柳禾打定主意试探着开了口。 “奴才想问……殿下可知姜大人近来如何了?自那日过后,他便一直不曾返还。” 话音将落,男人眉心瞬间紧蹙。 小柳好像…… 真的很在意姜扶舟。 等了半天也没见长胥祈回应,柳禾心下不安,抬头怯生生地看了他一眼。 男人面色淡然,没有半点波澜。 “真的想知道?” 废话。 柳禾小鸡啄米似的重重点头,没有注意到男人眼底稍纵即逝的戏谑。 下一刻。 长胥祈俯身朝着她逼近了些,两人之间本就极近的距离更是彻底没了空隙。 柳禾倒抽一口凉气,竭力向后缩着身子。 直觉告诉她,准没好事。 “别躲。” 男人清浅幽微的低笑落入耳中,化作一缕温热的轻风,轻轻拂过她的侧脸。 “靠近些,我便告诉你。” 当真? 柳禾狐疑地瞥了他一眼,见男人坦然自若不像是在说谎,再加上实在放心不下姜扶舟,只好壮着胆子附耳过去。 似有若无的体香萦绕鼻息,长胥祈禁不住呼吸一滞。 眼前的小颗耳垂白里透红,宛如一枚小巧精致的象牙玉,漂亮得紧。 长胥祈抿了抿唇,强忍住了将它含在口中的冲动。 …… 第90章 罚抄经书 …… 长胥曦发誓,自己从来没有这么生气过。 她原本是想追来看看太子哥哥是怎么惩处这个小太监的,谁料这一看不要紧,眼珠子险些惊掉了。 她平日里白衣若仙,风光霁月的太子哥哥,竟然…… 正将一个小太监抵在墙角。 耳鬓厮磨,极尽暧昧。 从这个角度看去,依稀可见男人眼角眉梢的清浅笑意,似是对面前之人宠溺至极。 长胥曦肺都要气炸了。 这小子不是不久前才勾引了蝶妃吗!现在怎么连太子哥哥也被他给…… 一声怒斥。 “你们在做什么!” 突如其来的声响吓得柳禾一哆嗦,猛地推开了身前的男人。 看着不远处满脸怒容的长胥曦,她暗道一声不妙。 自己跟长胥祈方才虽并未做什么,可动作实在太过亲密了,也难怪长胥曦会误会。 柳禾深知自己解释出花来也是无用,抬头看向了长胥祈。 男人面上瞧不出半点被撞破了糗事的尴尬之色,依旧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心理素质真好。 反观长胥曦这边已经指着鼻子开骂了。 “好你个不要脸的贱奴才!居然敢勾引我太子哥哥!看我不打烂你的……” “长曦。” 男人淡然制止了她,上前半步将小太监护在了身后。 没想到哥哥会公然护着一个奴才,长胥曦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太子哥哥……” “我再问一遍,”长胥祈淡淡地看着她,“今日你与蝶妃之间,究竟发生了何事?” 少女视线愤愤地转向柳禾,奈何小太监却被自家哥哥挡得严丝合缝。 一定是这小太监在太子哥哥面前吹了枕边风! 尽管身前有男人的身体挡着,可柳禾却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了少女幽怨的视线。 “看旁人做什么?” 长胥祈眯了眯眼,看向妹妹的时候面上难得带了些愠色。 “他什么都没说,可东宫暗卫却看得真真切切,怎么,你莫不是还要冲去东宫,将告密之人揪出来处决了?” 少女猛地瞪大了眼,略带稚气的脸上满是震惊。 “我……我没有!” 尾音处带了点哭腔,柳禾深甚至能想象到她泛红的眼尾。 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十三四岁的孩子,从小锦衣玉食被人宠坏了,虽然骄纵成性,却也没什么坏心思。 更何况…… 光是她自愿远嫁蛮疆和亲,只为天下战火得以停息这一点,就比她那些只知争名逐利的哥哥们强了许多。 柳禾正要轻扯男人衣角示意他别把话说得这么重,转念又意识到此举好像过分逾矩。 太子管教公主之事,她一个小太监有什么资格插手。 伸出去的手默默垂了下来。 “你可还记得我嘱咐过你什么?” 无视了妹妹的委屈,长胥祈沉声开口。 少女一愣,心虚般地垂下了头。 “我……记得。” 鼻尖萦绕着男人身上低调温润的沉木香,却显得压迫力十足。 “蝶妃是上胥贵客,父皇礼重番邦,连他都要对其好生照顾,你今日非但出言不逊,还险些惩处了对你好言相劝的下人,当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吗?” 长胥祈…… 居然什么都知道。 视野被男人高瘦的身体挡得严严实实,柳禾倒是有些好奇长胥曦此时的反应。 一定委屈巴巴的,像只小兔子。 “太子哥哥,我……” 没给她狡辩的机会,长胥祈平静地打断了。 “不必多言,”男人淡然如璞玉,声音很轻,“长曦近来火气大的很,不如今日去我书房里,将清心经抄上二十遍。” 长胥曦目瞪口呆。 就因为她责骂了这个小太监,太子哥哥居然要罚她抄经书?还二十遍? 先前二哥哥护着他,想不到这会儿太子哥哥竟也是如此! 不就是生得比寻常人漂亮些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小丫头嗓音里的哭腔更重了。 “太子哥哥欺负人……我讨厌你们!” 长胥曦红着眼窝跺跺脚,扭头跑远了。 柳禾从男人身后探出头来,见小姑娘头上的两个小揪揪一颤一颤,像极了奔跑时软糯微弹的兔子耳朵。 还真是…… 可爱死了。 盯着妹妹的背影看了片刻,男人转过头看着她,缓缓开口。 “当年夏昭仪腹中的公主未能出世,而今阖宫上下只长曦一个女孩,自小就被我们兄弟宠坏了……” 说到这里,长胥祈叹了口气。 “这丫头性子直率,她的话,你莫放在心上。” 许是知晓长曦没什么威胁的缘故,不管天家兄弟如何相争,对待这个妹妹却都格外友善。 倒也是难得。 “其实长曦公主……也挺可爱的。” 听着小太监不假思索的话,长胥祈显得有些意外。 “公主小孩子脾气,嘴硬心软罢了。” 柳禾微微垂下眼帘,遮挡了眼底一闪即逝的宠溺。 “其实今日公主去寻蝶妃的麻烦,并非是存心损害两国邦交,不过是担心皇后因蝶妃到来受了委屈,被陛下怠慢而已。” 只是言辞过于犀利,的确让人听着刺耳。 罚罚也好,如此方能长记性。 “……可爱?” 男人却并未接话,而是若有所思地重述了一遍她口中对长胥曦的形容。 “这是何意?” 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言语。 柳禾一愣,转瞬便意识到爱这个字眼在此时显得惊世骇俗,他一时不解也是正常。 “就是……”她略略思索,“讨人喜欢的意思。” 男人的脸色却又暗了几分。 “你喜欢长曦?” 这话并不是无脑的猜测。 方才他惩罚长曦抄书时,一直在观察柳禾的神情,自然没有忽略小太监看向自家妹妹时眼底的纵容和疼爱。 就算是顾及皇后爱屋及乌,也不该是这种表情。 再联想到小柳对蝶妃的态度,长胥祈顿时心头一紧。 小柳该不会是…… 喜欢女子吧。 是了,即便如今是个太监,可小柳也曾是个男子,喜欢女子亦是再寻常不过。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心间有些憋闷。 没等柳禾回答前面的问题,男人竟又甩出来了下一个。 “那我呢?” 小柳说长曦可爱,那他呢。 柳禾一愣。 你…… 挺可气的。 第91章 百合话本 次日。 阳华阁比以往都要杂乱些。 …… “咣——!” “咔嚓——!” 看着散落一地的盘子碗,小桃子和小李子都有些无奈。 “公主又把饭菜扔出来了?” 见柳禾询问,两人满脸苦涩。 “是啊,皇后如今还没回来,谁也镇不住这位小祖宗,已经一整日没吃过东西了,饿坏了可怎么办才好……” 公主昨日被太子罚了抄书,被逼着活活抄了一整夜才抄完,又累又气之下,太子却根本没有半点来哄她的打算。 就这样,公主绝食了。 柳禾叹了口气。 真是个能闹腾的丫头。 “把饭菜给我吧,我给公主送进去。” 见她伸手要接食盒,小桃子瞬间瞪大了眼。 “给你?”他摇摇头,把食盒护在了身后,“那怎么行!公主昨日才那样针对你,万一……” 他不敢得罪公主,却也更不想让小柳被欺负。 迎着两人关切的目光,柳禾神秘兮兮地冲他们眨了眨眼。 “放心,我有办法应付。” 小丫头片子,亲妈大大还拿捏不了你? 小桃和小李都知道她惯来鬼点子最多,虽仍有些迟疑,却还是顺从地把食盒交给了她。 见她转身要去,小李子轻轻拉住了她。 “小柳……需不需要我去太子那里通报一声?” 昨日见太子殿下还挺维护小柳的,若今日公主又生了气,兴许太子来会让她收敛些。 柳禾暗暗忖度。 长胥曦这丫头头脑简单,虽然骄纵了些,倒也好糊弄。 反倒是太子长胥祈,虽看似温润无害,实则心思八面玲珑,能将她的鬼点子一眼看穿。 自然是不能让他来的。 “这等小事何必劳烦太子殿下,别担心,我有数。” 语罢,柳禾冲他们眨眨眼,提着食盒朝着长胥曦的房间走去了。 …… “咚咚——” 她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敲门声将落,房间内传来了长胥曦满含期待的声音。 “是太子哥哥吗?” 只这一句话,瞬间将小姑娘的心思体现得淋漓尽致。 这丫头故意闹绝食表达不满,就是在等着哥哥来给自己道歉呢。 可惜长胥祈那边也不知是毫无察觉还是有意装瞎,说什么也没有顺她的意。 见门外之人没吭声,长胥曦越发断定是哥哥来了,兴冲冲地上前开门。 “你怎么才来?我昨夜通宵抄了那么多遍经书,到现在手还疼呢……” 门开的瞬间。 一张白皙无暇的脸映入眼帘,琼鼻挺翘,肩若削成,即便是站着不动也自成一股媚态。 是那个叫小柳子的太监。 这是长胥曦第一次正经打量这个小太监,饶是再多不满,却也不得不暗暗感慨。 好美的一张脸…… “怎么是你?” 见门外根本没有自家哥哥的影子,少女脸色瞬间黑如锅底,俨然是更生气了。 “都滚出去!没有本公主的命令,谁也不许进来!” 眼看着门就要重新合上,柳禾眼疾手快地用身子挡住了。 “你做什么!” 没有顾忌少女的怒喝,柳禾从狭小的缝隙里硬生生挤了进去。 这样大胆出格的举动瞬间让长胥曦火冒三丈。 “你……你简直放肆!来人啊!给本公主把这个不要命的小太监……” 柳禾抬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公主莫声张,”她压低了声音,指了指自己怀里,“奴才有好东西要给公主瞧。” 好东西? 到底是个孩子,柳禾这副神秘兮兮的模样瞬间激起了长胥曦的兴趣。 “……什么东西?” 好奇之余,却仍有一丝警惕。 柳禾小心翼翼地四下打量一圈,从怀里掏出来了个话本子递给了她。 三个大字映入眼帘。 晚太平。 长胥曦圆溜溜的大眼睛一下子放了光,甚至比见到她太子哥哥时还要亮。 这是民间的百合话本。 讲述了另一个朝代里,上官婉儿和太平公主两个女子轰轰烈烈的感情故事。 一瞬间。 长胥曦也顾不得眼前的小太监刚刚得罪过自己了,一把将她彻底拉进了屋。 “你快说,你怎么有这东西?” 这本《晚太平》可是京城禁书,鲜少能在市面上流通的。 柳禾冲她嘿嘿笑了两声。 先前她托小福子出宫捎带东西,也不知是谁弄混了物件,这禁书莫名其妙落在了她手里。 至于为什么知道长胥曦会喜欢…… 说来惭愧。 为了显得这位上胥公主为国和亲的举动更有献身性,她大笔一挥,把长胥曦塑造成了天性就不爱男人的形象。 换句话说。 长胥曦…… 是个彻彻底底的拉拉。 至于她纳入公主府的十个俊俏幕僚,无非是掩盖她喜欢女子的幌子罢了。 这件事,恐怕就连皇后太子等人都不知晓。 长胥曦宝贝似的捧着话本子翻了几页,忽然眯了眯眼警惕地上下打量她一眼。 “这个……真的能给我?” 柳禾点点头,把食盒一并递了过去。 “只要公主好好爱惜身子,不令皇后与太子殿下忧心,日后这种东西,奴才保证绝不会少。” 大不了,她自己写给长胥曦看。 区区百合小说罢了,她虽算不得多精通此道,可应付应付古代人还是绰绰有余。 “你小子还算识趣……” 少女轻哼一声,没有动她送来的食盒,居然从枕下掏出来了一个小盒子。 盒子里竟满满当当都是点心。 “本公主千金之躯,岂会为了这么点小事饿坏了自己的身子……” 长胥曦一边说,一边往嘴里扔了一块糕点吃得津津有味。 “日后若真能给本公主多多送这些东西来,本公主定不会亏待了你的。” 小丫头,倒是好哄。 “是,也请公主放心,此事奴才断不会让任何人知晓……” 话音未落,却已被长胥曦打断了。 “这有什么?”少女轻哼一声,满脸叛逆的不屑,“喜欢女子又怎么了,女子比男子差在何处?” 柳禾静静地看着她,意外之余却也有些钦佩。 在上胥严苛陈腐的封建背景下,能生出男女平等这种觉醒思想之人实在难得,更遑论还是个十来岁的孩子。 就算是有她的剧情设定加持,却也离不开长胥曦的个人性格使然。 …… 从长胥曦房间出来后,不远处竟站了个面熟的太监,似乎是在等她。 柳禾定睛看去。 好像是姜扶舟身边的人。 她不自觉地心跳一滞。 莫非是…… 姜扶舟出事了? 第92章 总管有请 柳禾心口一紧,径直朝着那太监走了过去。 每走一步都胆战心惊,生怕收到什么不好的消息。 见她过来,那太监笑脸迎了上去。 “小柳公公,姜总管有请。” 姜扶舟……回来了! 她提心吊胆了这么多天,终于等到他回宫了。 柳禾冲那太监道了声谢,毫不犹豫地提起衣角朝着姜扶舟的院子跑去了。 …… 长舟苑。 入眼是一片寒青色翠竹,在冬日冷风中被吹得沙沙作响,显得整个院子里清冷至极,少了些生气。 在这静雅宁谧的环境下,柳禾不自觉地放缓了脚步,生怕惊扰了院子里的人。 空地里。 惯来一袭华丽锦袍的男人难得着了件家常旧衣,紫色蟒带也摘了下来,正裹着厚实的狐皮大氅坐在躺椅上晒太阳。 冬日阳光下,男人双眼轻眯,显得慵懒散漫。 察觉到了柳禾的到来,他缓缓睁开了眼,美得雌雄莫辨的面上覆了层笑意。 “来得这般快?”男人从躺椅上起了身,冲她勾了勾手,“过来。” 柳禾静静打量他片刻。 看这家伙没事人似的样子,俨然是出宫吃了顿饭就回来了,根本不知她这些日子有多牵挂。 “怎么?” 见她双腿钉在地上似的一动不动,姜扶舟纳闷地歪了歪头。 “难道是看见我能完完整整地回来,不开心?” 这叫什么话。 柳禾扁了扁嘴,显然是有些不满。 “听闻这几日你天天都要来问我可否回宫,怎么如今见了人,反倒没反应了?” 男人目光柔和又纵容,笑吟吟地看着她。 被他明晃晃揭穿了心思,柳禾面子上有些挂不住,表现在脸上却不动声色。 “快过来,我瞧瞧。” 语气温和,让她想起了他数次挽救自己于危难之际的场景。 姜扶舟…… 还好你没事。 柳禾心口一暖,抬步朝前跑去。 下一刻。 姜扶舟眼睁睁看着蝴蝶般娇俏的小人儿直直地扑进了自己怀里,眼角眉梢尽是庆幸和满足。 他一时不察被撞了个趔趄,不轻不重地跌坐回了躺椅上。 即便如此,男人却仍旧没有松开回抱着她的手。 姜扶舟这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实在难见,不免让柳禾愣了愣。 不是吧,这么容易被扑倒? 她的力道有这么大? 先前去传话的太监腿脚不如柳禾利落,这会儿才从后头追过来。 “小柳公公!” 一进院子,见小柳公公整个人都压在自家总管大人身上,那太监吓得连声制止。 “哎哟……小柳公公动作可得慢些!姜大人病得厉害,可经不起你这一折腾,快下来吧。” 病得厉害…… 柳禾一愣,直直地看向男人的脸。 “你病了?” 男人虽如往常一样笑意吟吟,面色却显得格外苍白,越发像个没有生气的瓷人。 “老毛病罢了,不妨事。” 姜扶舟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却依旧没有松手的打算,似乎对她压在自己身上的行为感到格外舒畅。 “姜大人,您这……” 太监话音未落,就被姜扶舟一个眼神制止了。 “你出去吧,没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进来。” 太监面带忧色,却还是顺从地行礼退下了。 见小丫头面色凝重,男人抬起纤长冰冷的指尖刮了刮她的鼻尖,语气宠溺至极。 “怎么了?” 柳禾没接他的话,自顾自询问着。 “这病,是因为我?” 先前在宫外见他的时候还好好的,回来就成了这样。 要说跟她没关系,鬼才信。 姜扶舟孤身前去救她,已经让她不知该如何报答,若是为了给她求来解药受了伤,她心里如何能过意的去。 迎着她不肯退让的目光,男人略略沉思。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柳禾回答得不假思索。 “真话。” 男人笑意吟吟,抬手拍了拍她的小脑袋。 “并非是你的缘故,我与南宫佞本是旧相识了,前些日子因为某些事情意见相左,便打了一架。” 打了一架? 似是不愿让她深究,姜扶舟轻咳一声,轻轻拍抚她的后背。 “起来吧。” 见男人的脸色这会儿更苍白了,柳禾生怕自己把他压坏了,忙不迭地撑起了身子。 “传太医了吗?太医怎么说?可严重?什么时候能痊愈?” 这一连串问题抛出来,顿时把男人逗笑了。 “我自己便会诊脉,要太医作甚?” 更何况,他的某些秘密,断不能被太医院那些人知晓。 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只见男人略略眯眼,眸光闪烁之间狡黠如狐狸。 “这么关心我?” 柳禾闻言一愣。 姜扶舟早就猜到她会是这般反应。 说这话不过是调笑一下缓和气氛罢了,毕竟小姑娘脸皮薄,就算担心他也肯定不会说得太过直白。 谁料小太监却眼眸晶亮,毫不避讳地直视着他。 “嗯,关心。” 姜扶舟瞳仁一颤,轮到他愣怔了。 …… 也是。 在山洞里这丫头扯他衣服裤子的时候,可全然看不出半点脸皮薄的样子。 少女的明眸澄澈见底,看不出半点情念欲望。 她应该是一点都不记得山洞里的事了。 姜扶舟不禁暗暗庆幸。 这样更好,如此便不会对他心生隔阂了。 “听闻长曦公主今日进宫,一大早还与蝶妃起了冲突,”男人顿了顿,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又去管闲事了?” 柳禾目光微微闪烁,像是被他一句话戳中了。 但她转念又觉得不对。 “姜大人此言差矣,那怎么能叫闲事?” 柳禾蹲在他的躺椅旁边,乖巧又执着地仰着小脸。 “公主若惹恼了蝶妃,后续可是影响两国邦交的大事,我虽是个太监……假的,但也不想看两国生灵涂炭,百姓苦于战火。” 一番话说得格外激昂。 谁料男人却只是静静看着她,若有所思的模样蕴藏着说不出的深意。 “那都与你无关,你只需要平平安安地长大,其他的什么都不必在意。” 看这家伙老气横秋的模样,简直像个长辈在教训人。 柳禾撇撇嘴,反驳道:“我已经长大了。” 毕竟这具小太监的身体里,栖息着一个成年人的灵魂。 可这种坚定的反驳落在男人眼里,越发衬得她一团孩气,禁不住宠溺地推了推她的额头。 “你……” 将说了一个字,姜扶舟忽然身子一僵,下意识用帕子捂住嘴咳了起来。 “姜大人!” 柳禾慌了神,忙忙地给他顺气。 帕子上的一抹红痕刺痛了她的眼睛。 姜扶舟…… 竟然吐血了! 第93章 幻肢动了 …… 饶是姜扶舟咳完之后眼疾手快地将帕子藏在了身后,柳禾却还是捕捉到了那抹红痕。 他……吐血了! 这样还说不严重! 知道这家伙嘴硬得很,问他什么必定不会承认,柳禾索性趁势不备,将帕子一把夺了过来。 姜扶舟愣住了。 男人嘴角血丝隐隐,唇瓣本身却没有半点血色,苍白与妖冶的红显得触目惊心。 “我去找太医!” 扔下这句话,柳禾抓着帕子就要走。 “不可……” 男人微凉的指尖迅速攥住了她的腕。 “你陪着我,便不痛了,”他顿了顿,弱柳扶风般地垂下眼帘,“若是走了……” 话音未落,他又咳了起来。 一打眼便看出他这次的咳是装出来的,柳禾也懒得戳穿,无奈蹲回到了他身边。 “伤得这么重,可有外伤?”她抬手拉住他的袖口,苦口婆心地劝说着,“有病就要及时就医,万不可拖……” 话音一顿。 男人竟顺势将她拉住他袖口的小手包进了掌心里,相当自然地搭在了身上。 “嗯,”他轻声应下,漫不经心,“怎么不继续说了?” 看着自己被紧紧拉住的手,柳禾哽了哽。 算了,他是病号。 见她小脸皱皱巴巴,显然是相当不放心的模样,姜扶舟淡淡勾唇安抚着。 “跟南宫佞小小切磋了一番,不碍事。” 你们管这叫小小切磋? 吐血的小切磋? “当真不碍事,调养个把月就能痊愈,”男人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这段日子,可就劳烦小柳公公勤来照看我了。” 那是自然。 此伤与她有关,就算姜扶舟不说,她也会常来看他的。 柳禾仰着脸看他,问道:“那什么不夜堂……南宫佞,究竟是什么来头?很厉害吗?” 南宫佞,符苓。 这两个本不属于她小说里的角色的出现,莫名让她有些惶恐不安,却也警觉地嗅到了危险气息。 原来即便是作者,也未必全然把控得了剧情。 更何况…… 能把姜扶舟伤成这样,那南宫佞必定不是一般人。 面对柳禾紧张兮兮的询问,男人的面色却显得格外淡然。 “没我厉害。” “……” 伤成这样还嘴硬。 果然男人全身上下最硬的地方就是嘴。 见她显然是不甚相信,姜扶舟无奈补充了一句。 “他伤的比我重。” 这倒不是挣面子的话。 他与南宫佞的功夫不相上下,只是这次交手时,他略略使了些伎俩将了南宫佞一军。 于南宫佞而言,这次见他非但没能将一直商议的话题达成一致,反倒害得自己个把月不一定能下床。 实在是赔了夫人又折兵的买卖。 “算了,不说这些,”男人话锋一转,眼底覆上一抹柔意,“七日后是你生辰,想要什么礼物?” 柳禾一愣。 “生……辰?” 他怎么知道她的生辰? 姜扶舟缓缓别开视线,语气淡然地解释着。 “入宫名册上有生辰年月,我先前看了你的,奈何记性太好,不知怎么就记下了。” 这家伙…… 柳禾暗暗推了推日子,恍然意识到七日后刚好也是她在现代的生日。 怪不得穿进来了呢。 这送上门的礼物,不要白不要。 小太监仰起俏生生的脸,晶亮的眼眸里盛满了期待,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什么都可以?” 男人毫不犹豫地应了。 “什么都可以。” “那……”小丫头的眼珠子滴溜溜乱转,像是在想什么鬼点子,“我想出宫玩!” 出宫玩?这算什么礼物。 到底还是个孩子。 姜扶舟拧了拧眉,终究还是无奈应了。 “……好。” …… 七日后。 借着姜扶舟给的采买药物的幌子,柳禾竟真的顺顺利利被送出了宫。 商铺林立,熙攘繁华。 柳禾怀里揣着姜扶舟给她预支的一包银子,一路走一路看,吃吃喝喝不亦乐乎。 啊…… 是自由的味道。 柳禾甚至想,要是趁着这次出宫跑得远远的,倒是也不错。 可身后跟了数道鬼祟的人影,她想跑又岂是件容易事。 就算是跑了,被抓回去的可能性更大。 再说了…… 她的白月光皇后还在宫里呢。 将跑路的想法暂时搁置,柳禾也没忘了给长胥曦买几本新出的百合话本子。 她前脚刚把话本子揣进兜里,后脚就被一条如水的绸带撩到了脸上。 “哟,好俊的小公子~” “多少年没见过这么水灵的人了,姐妹们快来看啊……” 还没等柳禾回过神来,就已经被两个花枝招展的女人一左一右架住了。 “小公子,进来玩呀……” 眼前是白花花的一片酥胸,柳禾倒抽一口凉气。 她的第一反应—— 好香,好大。 虽然控制不住地吞了口口水,可她到底还没丧失理智。 知道有姜扶舟的人在跟着自己,柳禾生怕回去被他数落来这种地方,抱歉地冲着两个热情的女人摆摆手。 “二位姐姐,我年纪还小,被家里人知道了……” “年纪小怕什么?” 话未说完就被漂亮女人打断了。 “看这样子……还没开荤吧?”女人挑了挑眉,拉着她的手往自己身前摸去,“让姐姐亲自调教你呀……” 掌心处传来细腻温热的触感,柳禾触电般猛地缩回了手。 罪过罪过。 不过……手感真好。 便是再来一次,又有何妨。 那一刻,柳禾只觉得揣在自己怀里的百合话本子无比灼热。 怎么办…… 幻肢好像要动了。 正当她沉浸在跟美女贴贴的幸福中时,却忽然觉得有什么人在盯着自己看。 那是一道充满了侵略性和占有欲的视线。 尽管隔了老远,柳禾还是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 她下意识抬头向上看去。 入眼是崭新的三个镶金大字—— 风月馆。 听闻京城生意最好的青楼前阵子换了新东家,如今更是声名鹊起,门庭若市。 忽地。 一抹明艳的红映入了柳禾的视野。 是个男人。 一袭明红色锦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露出小半截雪白的胸脯,墨色的长发慵懒恣意。 在柳禾看向顶楼他所在位置的那一瞬,男人却迅速别开了脸,只留给她一个后脑。 长发如瀑,并未挽起。 远远看去好似披着人皮的艳丽妖精。 他转头的速度实在太快,柳禾只来得及捕捉到他唇瓣那抹妖冶的血红。 这个男人…… 好熟悉。 第94章 认错人了 “二位姐姐……” 柳禾指了指红衣男人。 “他……是何人啊?” 女人牛皮糖似的粘在她身上,娇滴滴地回答着。 “小公子第一次来不认得他,那是我们风月馆的新东家,大家都唤他三爷……” 三爷。 听到这个称呼的瞬间,柳禾心脏一抽。 经过方才那一瞬间的照面,男人妖冶的红唇与冷宫里长胥疑身边的太监竟是如此相似。 而且这个称呼…… 三爷,三皇子。 “小公子发什么呆呢~快进来玩呀~” 看着楼上红衣男人熟悉的背影,柳禾没拒绝,索性顺着两个女人的力道进了青楼。 进门之后,她一路往顶楼去。 引她进门的两位美女迈着小碎步,自然落在了后面,一路追一路唤着。 “小公子!小公子!” “怎么跑得这般快?奴家都要跟不上了~” 顶楼。 红衣男人的背影距离柳禾不过十米,奈何地势空旷,除了他和另一个寻常打扮的男子之外再无旁人。 柳禾也不好太过唐突,只好就近在位子上坐了。 红衣男人背对着她,动作泰然自若。 像是在下棋。 …… “三爷,那边有个模样甚好的小公子在看您。” 与红衣男人对弈之人压低了声音提醒着,动作却未表现出分毫。 “自他进来便是如此,已盯了您许久了,是不是……认出了您的身份?” 红衣男人唇角轻勾,妖冶迷人。 每当三爷露出这副表情的时候,只怕是马上就要死人了。 他得先提前准备着。 男人伸手进口袋里擦了擦短刀,随时准备等主子一声令下,飞刀出去直取那小子项上人头。 “模样甚好……有多好?” 手下闻言一愣。 这种时候,三爷竟在关心这个? 却见男人微微侧首,修长白皙的指尖轻轻撑着头,妖冶不见底的眸子闪过一抹玩味。 …… 柳禾盯着红衣男人的背影看得出神,俨然要将他的身子盯出窟窿来了。 她迫不及待地想看看,他究竟是不是自己想的那个人。 偏生男人竟如此沉得住气,一直气定神闲地坐着,没有半点转头露脸的意思。 正在柳禾坐立不安打算上前看看时,却见那道惹眼张扬的红忽然离了座位。 竟是径直朝着内厅去了。 柳禾生怕就此错过这个机会,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 “哎!小公子……” 身侧的两个女人试图阻拦,却见三爷身边的男人暗中冲她们摇了摇头。 二人起身欲追的动作止住了。 对着男人的背影,柳禾一路狂追。 她原以为,内厅这种地方看管森严,断不会允许一个生面孔随意跑动。 谁料这一路却格外畅通无阻,像是有人特意交代了似的。 行至拐角处时,她正忖度着该往哪拐,却忽然被一个闪身出来的人影拦住了。 红衣似血,墨发如瀑,唇角勾起一道妖冶的明艳。 “跟了我一路,是要做什么?” 柳禾一愣。 虽有六七分相似,可眼前人却并不是冷宫里那个与她朝夕相处了两月的太监。 甚至…… 就连语气和神态都格外相似。 想来是因为在楼下离得远,才会让她一眼觉得他就是那个人。 “我……认错人了,不好意思。” 柳禾抱歉地冲他笑了笑,见男人并没有怪罪的意思,扭头走了出去。 看着柳禾的背影,红衣男人闪身进了身侧一道暗门。 暗室一角坐了个男人,身上穿着与他一模一样的装束,正在窗台前静看柳禾离去的方向。 “三爷,他走了。” 方才一个拐弯的功夫,他们瞬间调换了身份。 “他可有起疑?” “禀三爷,应是没有。” 长胥疑随意应了一声,略略挑眉间,狭长的双眸里依稀多了丝妖冶的暗红。 他虽早已接了风月馆的生意,今儿却还是头一次亲自过来。 真是想不到,这头一天就撞见了有趣的小家伙。 这不是缘分是什么。 小柳子…… 长胥疑伸出舌尖缓缓舔了舔唇角,上面隐约还能感受到小太监温软馨香的触感。 他的口液,他的鲜血。 那样甜。 …… 东宫。 男人风姿卓绝,淡雅出尘,吐出来的话却没有半点常日里的淡然之色。 “你说什么?他去了青楼?” 没想到太子殿下会如此激动,暗卫垂着头认真回话。 “是,两名衣着暴露的风尘女子引其入内,动作亲昵出格,小柳公公在楼里约莫待了……整半个时辰的功夫。” 暗卫每多说一个字,长胥祈的眉头蹙得就更深一分。 衣着暴露,亲昵出格。 字字句句宛如银针般,扎得他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 “……那他呢?” 他想知道,面对着这样的情形,小柳本人会是什么反应。 “小柳公公……” 预感到接下来的话会让殿下更糟心,暗卫越发不敢看长胥祈的眼睛,视线一个劲儿地躲闪着。 “看样子还挺享受的……” 眼瞧着男人眼底冷意骤现,暗卫立马改口找补起来。 “殿下别动怒,想来小柳公公不过是逢场作戏,像那什么……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不说还好,这一开口顿时让长胥祈心口一哽。 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这小太监可风流得很。 “动怒?吾为何要动怒?” 男人随意翻了翻书,神色淡然,宛如清风。 “东宫而今事务繁忙,区区一个小太监去了何处,做了什么,怎会引得吾付诸精力来关注?” 暗卫低垂着头一声不吭。 不关注? 不关注还让他寸步不离地跟着人家,就连用膳时哪道菜多夹了一筷子都要细细回禀。 就这样僵持了片刻,长胥祈手边的书卷半页也不曾翻动过。 忽地。 男人终究还是坐不住了,猛然起身直直地从东宫座上走了下来。 暗卫愣了愣。 “殿下这是要去……” 长胥祈抿了抿唇,惯来淡然如水的语气里难得带了些情绪。 “阳华阁,等人。” 暗卫又是一愣。 等人…… 傻子也知道殿下这会儿是要去等谁。 “可……殿下,晚些时候兵部的李大人还要来与您商议边防相关的……” 男人走得头也不回。 “让他改日来。” …… 此时。 柳禾行至宫门。 一颗鸟屎从天而降,不偏不倚地打在了她脑门上。 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鸟屎运? 她是不是要发财了? 小太监顿时精神抖擞,蹦蹦跳跳地进了宫门。 …… 第95章 赔礼道歉 …… 柳禾今日已告了假,阳华阁里不需要她做事。 回宫后,她先偷偷去给长胥曦送了专程买的话本子,紧接着回了自己房间。 一进院子她就觉得气氛不对。 空气中好像弥漫着淡淡的…… 酸味。 柳禾小心翼翼推开了房门,正前方的一袭白衣映入眼帘。 男人身形如玉,静立的模样宛若一株翠竹,惯来弥漫在周身的儒雅谦和之气此时却已全然无踪。 不好,有杀气。 心底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柳禾毫不犹豫地关上了门。 看错了…… 一定是她看错了。 太子怎么会神色不善地出现在她房间里。 某人:…… 看来是心虚极了,看见他就躲。 “进来。” 没等柳禾自我欺骗成功,屋里忽然传来了一声不容拒绝的轻唤。 完蛋…… 不是幻觉,长胥祈真的在她房间里。 回想起行至宫门口掉落在自己脑门子上的那坨鸟屎,柳禾无语凝噎。 什么鸟屎运,倒霉蛋罢了。 柳禾这会儿压根不知道自己何处得罪了他,小心翼翼地推门进去。 “太……” 还没等说完,就已被人推着撞在了门上。 男人的手掌颇为贴心地垫在了她身后,倒是没撞疼。 可扑面而来的强势压迫感却无比清楚地提醒着她,太子殿下这会儿相当不悦。 “去哪儿了?” 迎着男人沉声的质问,她只好如实回禀。 “今日替姜总管买了药,去逛了街市,吃了糖葫芦和枣糕,还给莺儿姐姐燕儿姐姐买了簪子,给小桃子小梨子带了叫花鸡。” 男人静静看着她,眼神晦深莫测。 “……没了?” 青楼之事,可是被他吃了? 柳禾下意识要点头,却被一只大掌捏住了脸蛋。 “想好再答,”男人忽然笑了,语气轻浅温润,“欺瞒储君的罪名,你可担得起?” 笑意却未进眼底分毫。 像是忽地发现了什么,长胥祈眯了眯眼,直勾勾地盯着她某处。 “颈上有胭脂膏子,在何处蹭上的?” 胭脂膏子…… 不好。 想必是在风月馆时,那两位美女姐姐情绪太过激动,跟她贴贴的时候不小心蹭上了。 她下意识伸手去擦,却被他一把攥住手腕扣在了头顶。 “我帮你擦。” 这小子…… 有那么好心? 柳禾吞了口口水,总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长胥祈接下来的动作,却让她触电般地哆嗦了一下,双眼骤然睁大如铜铃。 男人温热的唇瓣覆盖而下,印上了她不知究竟有没有胭脂膏子的侧颈。 柔软的唇齿在肌肤上轻轻啃咬,霎时惹得她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殿下!” 过分亲密的举动让柳禾心底警铃大作,用力挣扎起来。 强烈的抗拒惹得男人有些不悦,他皱眉抬起了头,却依旧没有松开钳制着她的手。 “你身上好难闻。” 全是陌生女人身上的脂粉气,刺鼻又刺心。 ……难闻? 柳禾愣愣地眨巴眨巴眼。 不应该啊。 她今日还特意洗香香才出去浪的呢。 “随我去沐浴。” 扔下这句话的瞬间,男人将她扣在头顶的双手一把拉到身前,不容拒绝地单手朝前拽去。 柳禾傻了眼。 沐浴?! 这怎么成! 惊慌之下,她眼疾手快地拿双腿别住了柱子,拖拖拉拉说什么也不走。 “殿下!奴才自己去洗!一定不让肮脏气熏到您的鼻子!” 小太监卑微的乞求并没有让男人改变主意。 “初来阳华阁时你曾伺候我沐浴,今日,不如也让我伺候伺候你。” 男人面上挂着淡然的笑,俨然像是在说什么正经事。 柳禾欲哭无泪。 谁伺候谁不重要,太监是真是假才重要啊。 眼瞧着男人力道不减,柳禾索性顺势往前跨了一大步,借着惯性将他的手按在了自己锁骨处,防止他继续乱动。 长胥祈动作一顿。 小太监的锁骨纹路流畅且清晰,美得宛如蝴蝶展开的双翅。 某一刻,男人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痴迷。 这个叫小柳的小太监于他而言,莫名有种致命的吸引力。 他不知何故,却也无法可解。 这种冲动的欲望越来越强烈,他知道应当悬崖勒马,却还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甘之如饴。 男人喉结滑动,嗓音微哑。 “……做什么?” 迎着长胥祈晦涩不明的眸光,柳禾小心翼翼地陪着笑脸。 “殿下别生气,奴才这次出宫其实……也给殿下带了礼物。” 礼物? 他也有? 见男人强硬的态度有了几分松动,她忙从里侧的口袋里掏出来了个东西。 是一枚佩兰香囊。 其实这根本不是她打算送给长胥祈的礼物,而是买给自己的。 这香囊味道淡然高雅,她在小摊上闻第一下的时候就喜欢得不得了。 只是眼下为了哄他,她也不得不忍痛割爱,将心爱之物让出去了。 长胥祈将香囊轻轻接过来。 “这是……赔礼道歉?” 柳禾好一阵无语。 她什么都没干,给他赔的哪门子礼,又是道的哪门子歉。 心里虽这样想着,嘴上却自然不能这样说。 “是,”她故作真挚地眨巴眨巴眼,轻声道,“奴才不想太子殿下心烦。” 小太监的一对明眸泛着水粼粼的波光,瞬间让长胥祈心软得一塌糊涂。 初时他以为小柳来到母后身边别有所图,故意做了许多针对她之事来试探,这才让彼此间生了嫌隙。 如今想来,实在悔不当初。 小柳对他不能全然信任,也是情有可原。 见男人默默将她送的香囊收了起来,柳禾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既然收了人家的礼,就算身份尊贵不必道谢,也不该再找人家的麻烦了吧。 谁料下一刻。 长胥祈略略思索,毫不犹豫地摘下了腰间的白玉龙形佩,放进了她掌心里。 柳禾一愣。 这是……做什么? “回礼。” 男人淡然如常的语气却让柳禾更震惊了。 区区一个路边摊上买的廉价香囊,他居然用这等价值连城的东西作回礼? 看着玉佩蜿蜒盘亘的龙纹,柳禾只觉掌心一阵灼烧感。 这玩意一看就不是寻常之物,她哪有胆子收。 “殿下使不得,奴才不敢要殿下的回礼。” 柳禾毫不犹豫地推了回去。 男人却格外正色地眯了眯眼,干脆将玉佩系在了她腰间。 “从现在起,它是你的。” 白玉龙佩。 可随意调动东宫暗卫的令牌。 从现在起,白玉龙佩是他的,东宫暗卫是他的。 他—— 也是他的。 …… 长胥祈离开后。 柳禾将腰间的玉佩解下来,捧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打量着。 她虽然不识货,却也看得出这玩意值老鼻子钱了。 若有一日自己走投无路吃不起饭,还能把玉佩卖了换两个大馒头吃。 嘿嘿。 这波净赚,不亏。 第96章 谁伺候谁 …… 此后数日。 为了来照顾姜扶舟,柳禾一得了闲空就往长舟苑里跑,听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 “哟,小柳公公又来照顾我家姜大人了?” 一开始她的确是来照顾人的,可时间久一些…… 每每听到这句话,她都有些臊得慌。 因为姜扶舟根本不舍得使唤她。 名义上虽是来照顾人的,可其实就是换了个地方蹭吃蹭喝,养鱼逗鸟。 甚至于晌午打瞌睡,姜扶舟都要将她撵到床上舒舒服服地睡,自己一个病号则挤在榻上将就浅眠。 自从有了第一次从姜扶舟床上醒来,便心安理得地有了第二次,第三次。 ……第无数次。 到底是皇帝的心腹,姜扶舟的房间内一切装潢都是上等之物,光是这张床都比别处舒服不知多少。 又是一个舒服的晌觉。 柳禾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迷迷糊糊地朝着面前的男人伸出了手。 “好渴,水……” 小丫头伸懒腰的模样活像只慵懒娇俏的猫。 男人满眼宠溺,拖着病体给她倒了杯水递到嘴边。 温热舒适的液体滑过喉咙,整个过程里,柳禾甚至连眼都没有睁开。 姜扶舟把空杯放下,无奈地叹了口气。 “到底是你伺候我,还是我伺候你?” 怕是谁人也想不到,杀伐果决的姜总管居然屈尊蹲在床角给一个小太监喂水。 一听这话,柳禾立马翻身麻利地爬了起来。 “我伺候你!” 今日皇后去斋戒,阳华阁里的下人都能休息一整日。 白吃白喝这么多天了,她多少有些过意不去。 男人墨眉轻挑,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哦?总算有点良心了?” “有有有……” 柳禾一边说一边从床上跳下来,重新倒了一杯热茶递给他,还不忘贴心地吹了吹表面漂浮的茶叶沫沫。 “姜大人喝茶。” 捧着青玉杯的两只小手晶莹白皙,粉嫩的指甲泛着浅浅珠光,好看得紧。 这样的手,生来就该是被人伺候,而非伺候人的。 姜扶舟抬手将茶杯接了过来。 小柳…… 再耐心等等。 从前失去的一切,我都会以更好的形式还给你。 …… “姜大人,姜大人?” 见男人端着茶杯久久不动,柳禾轻声唤他。 “嗯。” 姜扶舟随口应了,却把举了半天的茶杯放回了桌上。 柳禾一愣。 “没毒,”她眨巴眨巴眼,亮晶晶地盯着他,“方才我当着您面倒的。” 都说姜总管心细多疑,总不至于连她也不信了吧。 男人哑然失笑,故意在她面前活动了两下手肘。 “手臂有伤,行动不便。” 语罢,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若是赶眼色,这会儿就该喂到嘴边了。 柳禾立马反应过来。 “我喂您。” 小爪子稳稳抓起茶杯,凑到了男人纤薄精致的唇边。 姜扶舟就着她的手顺势抿了一口,张口欲言时,忽然敏锐地捕捉到了窗边那抹一闪即逝的艳红。 他略略眯眼,神情间却不动声色。 有人来了…… “忽然想起我先前有样东西要送出去,因病耽搁了数日,小柳,不若你今日替我跑一趟吧。” 送东西? 小菜一碟。 柳禾拍着胸脯保证道:“没问题,就算是送到刀山火海,我也肯定给您送到。” 话虽是这样说,可她也知道不会是什么难做的事。 嘴甜点总没坏处。 更何况,姜扶舟似是很吃这一套。 男人却笑眯眯地看着她,反问了一句。 “当真?” 小太监重重点头。 “那便好,”他往椅背上略略靠去,眼皮慵懒抬起看向壁橱,“左边数第三个抽屉,把里面的卷轴取出来。” 柳禾动作利落地顺着他的吩咐做了。 从外表看没什么异样,隐隐的墨痕勾勒出山峦沟壑,依稀像是幅地图。 见小丫头细细打量着手里的东西,姜扶舟抬手按住了她的爪子。 “此物要紧,路上切不可因一时好奇打开来看,知道吗?” 好奇心害死猫的道理她还是懂的。 柳禾乖乖点头。 比起满足无用的好奇心,脑袋稳稳坐在脖子上才是真的。 “去吧。” 见男人松开了按着自己的手,柳禾抱着卷轴扭头就走。 行至门口时,她忽然顿住了步子。 不说往哪送就让她去吧。 她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哪能什么都猜得到。 “姜大人,要把这东西送到何处去?” 话音将落,却见男人唇角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柳禾心底顿时升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不对劲。 下一刻,却听他气定神闲地吐出来了三个字。 “五皇子。” “五……” 柳禾一哽,顿时有如五雷轰顶。 阖宫上下谁不知道五殿下跟皇后宫里的小太监有仇,姜扶舟可别说他半点风声都不知道。 一想到先前被老五扔出去撞在橱柜上,柳禾至今后脑勺还突突的疼。 见他一回受伤一回,她都要有创伤后遗症了。 柳禾正绞尽脑汁思索着怎么推诿,抬眼却见男人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他是故意的。 小太监毫不给面子地垮了脸,随手将卷轴扔到了桌上。 “谁爱去谁去,我不去。” 姜扶舟拧了拧眉。 看这丫头往椅子上一瘫的大爷模样,不知道的还当她是主子,他是下人。 “也罢,咳咳……” 男人轻咳几声,故作柔弱地起了身,拿起卷轴强撑着朝外走了几步。 “看来某些说什么刀山火海也要送的人,不过是过过嘴瘾罢了……既如此,我自己去……” 男人披着雪白狐裘的背影瘦削,像是能被外头的冷风毫不费力地吹走似的。 “喂……” 明知他在使苦肉计装模作样,柳禾却还是不得不唤住了他。 姜扶舟脚步一顿。 “我去,我去还不行?” 柳禾满心无奈,上前从他怀里将卷轴一把抽了过来,走出去数步还不忘回头瞪了他一眼。 狡诈的老狐狸。 …… 支走了房间里的小太监,男人先前故意装出来的柔弱劲儿瞬间消散无踪。 他回头看向窗外沙沙作响的竹林,眸光深深。 “人走了,出来吧。” 红衣从窗外一闪而入。 少年红唇轻勾,眼底满是玩味。 是长胥疑。 …… 第97章 随我出宫 从姜扶舟那里拿走卷轴之后。 柳禾提心吊胆了一路,生怕被老五那小子找麻烦。 谁料五皇子宫里却畅通无阻,空无一人。 柳禾不禁暗暗纳闷。 就算皇帝再怎么看老五不顺眼,堂堂五皇子的寝宫,也不该寂静荒凉成这样。 还没走到正殿,柳禾忽然脚步一顿。 她发誓,自己绝对不是有意要蹲墙角偷听的。 奈何院子里头传来的说话声格外大,饶是她捂着耳朵也硬生生往里钻。 入耳是五皇子长胥墨愤愤拍桌的声音。 “长胥曦!别逼我抽你!” 柳禾顿时了然。 原是为了教训妹妹,有意支走了所有下人。 “你抽啊你抽啊!看我不让太子哥哥抽你!”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应是长胥曦凑上去挑衅了。 柳禾甚至能想象到小丫头的神情。 一定又勇又怂,像只倔强咬着菜帮不松口的垂耳兔。 见唬不住她,长胥墨气得直跺脚。 “不是不许你跟侍女亲近,可你亲近到睡一张床是不是有点过分了?还还还……没穿……” 好家伙。 这么劲爆吗? “先前你自以为做的隐秘,不还是被辛者库的小万子和小雨子撞见了?若非他们二人如今已死,此事被传了出去,日后谁还敢娶你!” 小万子,小雨子…… 柳禾一愣。 这两个都是私下传闻跟五皇子行过苟且之事的太监。 小万子是先前跟王喜在辛者库同住的小太监,她那时候询问起来,王喜总是眼神闪烁不肯直言。 后来她才知道,小万子并非调离辛者库,而是因与五皇子独处一室被皇帝抓个正着,公然处死了。 至于小雨子…… 说来惭愧,她还欠他一本书的主角。 “谁说女子一定要嫁人了?我偏不喜欢男人。” 少女脆生生的嗓音里满是执拗。 “你……” 长胥墨气得指头尖都在颤。 无奈之下,他只好放缓了语气央求着。 “算五哥求你了,为了母后你也收敛收敛,莫要再一个劲儿地往公主府里纳美人了成不成?我虽天天帮你瞒着,可这悠悠众口又哪能轻易堵住……” 少女一声轻哼。 “还说我呢,你不也跟小太监玩得不亦乐乎?听闻前阵子还被父皇抓……” “你少瞎说!” 话未说完就被长胥墨扬声制止了。 “若不是为了给你遮掩,我哪能不敢解释与小万子小雨子单独在一处是做什么?你这丫头太没良心……” 说来也怪他倒霉。 就那么两次跟小太监单独相处,还没等威逼利诱叮嘱他们守口如瓶,却全都被抓个正着。 一次是父皇,一次是老二。 审讯时父皇问他原因,为了不将长曦恋女之事捅出来,他只好认下了与小太监欢愉的罪名。 就这样,小万子和小雨子接连被父皇处死。 好在迄今为止长曦的事还没有暴露,他头上这口大黑锅背了便背了。 毕竟…… 就算他真喜欢太监,京城也会有无数官家女儿争着抢着嫁入皇家。 长曦却不同。 她是个女孩,出嫁前若毁了名声,那可就全完了。 皇女出嫁即成人妇,便是他这个亲兄长也不好对人家的家事过多干涉。 他真怕长曦未来的夫婿待她不好。 …… 一墙之隔。 柳禾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不过顺耳听了一嘴,竟然稍稍对老五改观了半分。 为什么是半分…… 先前长胥墨在她心里就是个暴虐好色之徒,现在去了好色,也还剩了个暴虐。 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真他奶奶的疼。 “咦?小柳公公?可是皇后娘娘要你来寻我家殿下的?” 察觉到身后来人,柳禾下意识回头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了声音。 “姜大人托我将此物送来。” 一边说着,她一边将手中的卷轴交给了那太监。 “劳烦公公转交给五殿下。” 长胥墨那小子看她不顺眼,这会儿要是听见她来了,肯定又不知道要想什么法子来捉弄。 还是赶紧跑路吧。 下一秒。 “你,站住。” 慵懒不羁的少年声线自身后不远处幽幽响起。 柳禾:…… 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下一刻,长胥曦的声音传来。 “小柳?你怎么来了?” 没等柳禾回话,少女已然哒哒跑到了她身边,头上垂下来的两个小揪揪格外灵动。 见妹妹亲昵地拉住了小太监的袖口,长胥墨简直要炸了。 “长胥曦!手撒开!” 他不知柳禾曾给自家妹妹送话本子,只当长曦也被这妖艳小太监给迷惑了。 不是女人就是太监,这丫头能不能让人省省心! 见小柳被五哥吼了一哆嗦,长胥曦挺身而出,老母鸡护崽子似的将她护在了身后。 “喊什么啊?” 早就听闻五哥先前公然侵犯一个貌美小太监未遂,被父皇母后撞见关了禁闭。 母后心善,便将这小太监收到了身边。 “人家看不上你就看不上你呗,霸王硬上弓有什么意思?” 五哥这种处处针对小柳的行为,妥妥就是小柳给她的话本子里那种…… 得不到就毁掉。 卑劣,实在是卑劣。 长胥墨目瞪口呆。 霸王……硬上弓?他上什么弓了? 长胥墨的脸色宛如吃了苍蝇般难看又滑稽,柳禾只好垂下脑袋,强忍着笑意。 “喂,”身边的少女拉了拉她的袖口,“跟我走。” 丝毫不顾身后哥哥恼羞成怒的呵斥,长胥曦拽着柳禾扭头就走。 眼瞧着出了殿门,少女却依旧没有要停下的架势,柳禾疑惑地唤了她一声。 “公主?” 这是要带她去哪儿? 少女头也不回,拉着她径直往某个方向走去。 “换身衣裳,出宫。” 柳禾一愣。 出……宫? 这丫头开府之后就在外头玩野了,整整一年不曾回宫住过,皇帝实在看不下去,这才下旨强制召她回宫小住陪伴皇后。 这才回宫多久啊,又待不住了? 不知道的还当是外头有人呢。 柳禾怎么也没想到,自己随口的猜测竟是真的。 看着头顶上方熟悉的三个大字,她险些惊掉下巴。 风月馆。 上胥唯一的嫡公主,竟然换上男装带一个小太监钻狗洞出宫,还来了…… 青楼。 并且很显然—— 长胥曦,是这儿的常客。 第98章 桃红柳绿 一见长胥曦,门口迎客的两位姑娘立马冲上来左拥右抱。 “希公子,您这个月可好久没来了,莫非是被什么要紧事给绊住脚了不成?” “希公子可有想念奴家呀……” 柳禾目瞪口呆。 尤其是当长胥曦轻佻风流地伸出一根手指,缓缓抬起美人儿下巴的时候,她更是眼珠子都快惊掉了。 你们长胥家在性取向上离经叛道,看来是祖传。 留意到了长胥曦身后的柳禾,其中一位姑娘暧昧地冲她抛了个媚眼。 “这位小公子是……” 上次迎客的不是这两位姑娘,这会儿自然不认得她。 见这小公子肤若凝玉,翦水秋瞳,既有少年的英气,更多的却是比女子还柔三分的妩媚动人。 “好俊俏的小郎君,一定是希公子的朋友吧!” 柳禾不敢答话,将视线转向了长胥曦。 少女却只是侧目瞥了她一眼,没有否认。 “这是柳公子,好生伺候着。” “希公子放心~” 长胥曦左拥右抱着转身欲进去,一瞬间似是想到了什么,扭回头来看着柳禾。 “还没问你呢,你要男人还是女人?” “男……” 柳禾瞠目结舌。 她想说,这青楼里居然还有男人呢? 但是很显然,长胥曦理解错了她的意思。 “原来喜欢男人啊,那就给他找两个你们这里上好的男倌儿,账都算在本公子头上。” 扔下这句话后,少女左拥右抱进去了。 看着长胥曦的背影,柳禾嘴角一抽,下意识要追上去唤住她。 “公……” 话未出口,就已经被两个妖里妖气的男倌儿一左一右围住了。 扑面而来的脂粉味格外刺鼻,柳禾强忍着打喷嚏的冲动,把手臂从他二人怀里扯了出来。 谁料这两人虽看起来柔弱,力道却是十足的成年男性,硬生生把她拽了个趔趄。 “公子是喜欢走人后门,还是被人走后门呀?” “奴家什么都行呢……” 柳禾猛地打了个寒颤。 这般场景,像极了唐僧进了盘丝洞。 长胥曦的身影已然消失在了视线中,此处鱼龙混杂,柳禾生怕这丫头出了什么意外。 真是不让人省心的小丫头片子。 无奈之下,她只好顺着身边两块狗皮膏药的力道进了门。 …… 不远处。 一道明红僵在了原地,目光直直地锁住了人群熙攘的风月馆正门。 察觉到自家主子的异样,身侧男人轻声询问着。 “三爷,您瞧刚刚进去的那位小公子……眼熟否?” 长胥疑抿了抿唇,妖冶又危险。 何止是眼熟。 男人轻垂眼帘,遮掩了眸底的凶戮之气,语气却显得笑意隐隐。 “刚刚碰了他的那两个男倌儿,叫什么?” 男人一愣,下意识答道:“那两个是昨儿新来的,一个叫桃红,一个叫柳绿。” 桃红柳绿…… 长胥疑眯了眯眼,杀意骤现。 “半刻钟之内,我要他们的两只手。” 两个风月巷子里卖身的贱种,居然有胆子碰他的人。 既如此,手跟命…… 就都别要了。 …… 楼内。 柳禾一路紧赶慢赶,好不容易追到了长胥曦屁股后头。 “公……” 后一个字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希公子,您看这样……不好吧?” 若长胥曦生在现代社会,别说喜欢女子了,喜欢变性人都不会有任何问题。 可这里是上胥王朝,出嫁女子有情夫都要浸猪笼的封建年代。 “有什么不好?”长胥曦回头瞥了她一眼,不满道,“原以为你与宫里那些人不同,没想到也都是些迂腐顽固的家伙。” 一句话把柳禾说愣了。 是啊…… 她是个现代人,怎么能装着装着骨子里也被奴化了。 长胥曦摆摆手,像是生怕她坏了自己的好事。 “说好了啊,咱们各玩各的,谁也别耽误谁,莫要跟我五哥一样婆婆妈妈。” 此时。 宫里的长胥墨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喷嚏。 奇怪…… 总觉得有人在骂他。 …… “砰——!” 左拥右抱的长胥曦头也不回,猛地关上了门,力道之大险些让柳禾撞到鼻子。 这死丫头…… 柳禾抬手要砸门,转念又想到什么。 就是这样一个任性叛逆的女孩,最终竟要远嫁到番邦蛮夷之地,给那个比自己年长几十岁的老族长做侧妃…… 这一刻,柳禾只觉得残忍至极。 ……罢了。 随她闹吧。 “小公子……” 眼看着刚消停了没一会儿的两个男倌儿就要贴上来,柳禾忙将手臂支在与他们之间。 “哎哎哎!离我远点!” 她承认自己喜欢美女,也喜欢猛男,可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伪娘。 就算是再漂亮也不行。 似乎是将柳禾的行为视作欲迎还拒,身穿绿衣的男倌儿扭了扭纤细的腰身。 “小公子别害羞嘛,奴家最会伺候人了……” 娇滴滴的语气已然令人浑身起鸡皮疙瘩了,男人竟还抬起脚,暧昧地摩挲着她的小腿。 柳禾一阵反胃。 这位大哥,你有脚气没? 还没等她躲开,另一位身穿红衣的男倌儿竟弯下腰,将下巴搁在了她肩上。 “公子当真不愿试试吗……” 试个锤子。 一左一右两人皆呵气如兰,媚眼如丝,瘆得柳禾一个寒颤接着一个。 忽地,不远处过来了个不苟言笑的男人。 柳禾依稀记得,他是那日与自己认错的红衣男人对弈之人。 “桃红,柳绿,你们两个随我来。” “二东家……” 不知二东家唤他们是要做什么,两人面面相觑,却还是顺从地跟了过去。 刺鼻的脂粉香瞬间远去,柳禾长长地舒了口气。 忽然间。 “这位小公子,这边请。” 侍从的语气格外恭敬。 柳禾心道,许是这风月馆的二东家看出了她的抗拒,识趣地将那两个小妖精撤了下去。 “多谢。” 柳禾冲那侍从笑了笑,进了跟长胥曦相邻的客间。 入眼是一派极为清雅的布局,可见这位东家的审美倒是别具一格,水准颇高。 这半天的震惊之下,柳禾只觉嗓子眼里发干。 恰好见桌上有冒着热气的清茶,她也顾不得穷酸品鉴了,端起茶壶就是一通牛饮。 一壶茶须臾间便见了底。 古人就是闲的难受穷讲究,喝茶也用这么屁大点的壶,都不够她塞牙缝的。 柳禾撇撇嘴,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了一个男声。 “小公子,这茶可是上好的沉塘龙井,需小口啜饮才可知味,断不是这般品鉴的。” 微哑,妖冶,性感撩人。 柳禾下意识看去。 戴着面纱的男人一袭红衣似火,看不清容颜,只是坦露的小半截胸膛白到有些病态。 这个男人…… 虽不见他面纱后的真面目,可那股扑面而来的艳冶和危险气息却分外清晰。 柳禾犹豫了片刻,试探道:“……你是?” 男人面纱下的唇角轻轻勾起。 他是何人么…… 是你—— 日后唯一的主子。 第99章 两只人手 男人一袭红衣,半敞的领口媚态横生,却丝毫不见女气,与方才那什么桃红柳绿截然不同。 柳禾犹豫了片刻,试探着开了口。 “……你是?” 似是为了隐匿声线,男人微微捻起嗓。 “东家怕桃红柳绿二人手脚笨拙,伺候不好贵客,特意派了我来陪小公子解闷。” 没有半点矫揉造作感,只让人觉得性感动听。 柳禾却依旧没有放松警惕,轻声拒绝了。 “多谢你家东家好意,只是照顾好隔壁那位小公子就好了,我不必……” 话未说完,她只觉一阵天旋地转。 静止下来的时候,柳禾恍然意识到自己已躺倒进了男人怀里。 “你做什么?” 柳禾挣扎着要起身,却被红衣男人紧紧箍住,看似瘦弱的手臂宛如两把铁钳,让她挣脱不了分毫。 面纱垂落下来搔弄着她的脸,有些痒。 距离缩近,感官上的直觉被无限放大,红衣男人身上的熟悉感扑面而来。 ……不对劲。 柳禾佯装镇定,定定地看着上方男人的剪影。 “阁下为何佩戴面纱,不以真面目示人?” 似乎早就猜到她会这样问,男人沉默不语。 柳禾继续道:“听闻风月阁周全有礼,从不会违逆任何一个客人的意愿,莫非……这就是阁下的待客之道?” 青楼接客却不露脸,此乃大忌。 男人却依旧面不改色。 “貌丑,恐遭贵客嫌弃。” 信你个大头鬼。 “原是如此……” 柳禾故作理解地垂下眼帘,在其防备稍有松懈时猛然伸手,迅速朝着他的面纱揭去。 貌丑? 让本公公看看你究竟何方神圣! 分明已经是她能使出的最快速度,却还是被男人毫不费力地偏头躲过。 “小公子,好淘气……” 长胥疑唇角扬起一抹勾人的笑,将她的手不轻不重地钳制在了身后。 “看过我容貌之人……”男人的嗓音妖冶又森然,“都已经死了。” 虽是有意说出来吓唬她的,却还是如愿看到眼前的小脸瞬间煞白。 小柳公公,胆小。 柳禾吞了口口水。 看过他容貌的人都已经……死了? 合着又是一个怪胎。 “那……那个,”柳禾能屈能伸地陪着笑脸,“我忽然觉得方才那两个什么红红绿绿……也挺好的,我生性喜欢热闹,要不阁下把他们二人给换回……” 长胥疑眯了眯眼。 怎么,他竟比不过那两个以色侍人的废物东西? “小公子觉得,我比不上他们?” “不是不是!” 察觉到男人语气里的冷意,柳禾下意识否认。 不是比不比得上的问题,而是…… 好歹他俩是正常人。 “好啊,那就把他们请回来吧,”男人面纱下的容颜笑意吟吟,“我们一起玩乐,可好?” 柳禾忙不迭地点点头。 多了两个正常人坐镇,她心里多少也能踏实点。 长胥疑错开视线,瞬间收了面上堆砌的笑意,一声不吭地敲了两下桌子。 只这一个讯号,门外的侍从径自推门进来了。 嗯……? 桃红和柳绿呢? 柳禾一打眼并没瞧见那两个满身脂粉气的男倌儿,反倒见那侍从手里捧了个托盘。 她有些不解。 “这是……” 长胥疑慵懒地摆了摆手,示意侍从将盖子打开。 见托盘里的东西露出了一道小缝,柳禾睁大了眼留神看去。 只这一眼,登时吓得她胆裂魂飞。 托盘里装着的竟然是…… 两只血淋淋的手! “啊——!” 一声惊呼。 那两只手不偏不倚地摆在柳禾面前,她的魂都要吓掉了,一个劲儿地往后躲。 看着缩在自己怀里的娇小人儿,长胥疑挑了挑眉,神情间显得怡然自得。 只是他虽享受这感觉,却也怕做得太过分,吓坏了胆小的小太监。 男人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 “出去吧。” 柳禾惊魂未定,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男人冰冷的指尖正缓缓划过她的脸。 断裂的皮肉组织犹在眼前,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察觉到小太监的战栗,长胥疑相当好心地将她抱紧了些,轻轻拍抚后背安慰着。 “小公子貌美如花,在下一见倾心,见不得除我之外第二个人碰你,所以……” 男人笑得眯眼,语气阴森如夜。 “桃红和柳绿二人的手,只好被我剁下来了。” 一番话说得自然又平缓,甚至还带了几分炫耀的意味。 冷意瞬间从柳禾背后升起,一路凉到发梢。 我靠…… 好变态! 趁着他手间的力道稍有松懈,柳禾强撑着自己被吓软的双腿,猛地窜到了门口。 黑店!这特么绝对是一家黑店! 她得带着长胥曦赶紧跑! 好在长胥曦的房间就在隔壁,柳禾一路走一路唤。 眼瞧着房门就在眼前,还没等她推门提醒,就已被人从身后一把捂住了嘴。 “唔……!” 男人的面纱飘飘悠悠拂过侧脸。 微痒,冰凉。 像鬼一样…… 身后的声音幽幽传来,宛如鬼魅。 “小公子,这是要去哪里?” 一次遇见是巧合,两次便是命中注定。 小柳公公…… 注定是属于他一个人的。 身后男人的力道内敛又汹涌,她挣扎无望,索性狗急跳墙般地张口咬住了他的掌心。 这一咬,柳禾近乎用尽了全力。 于常人而言,这样强烈的疼痛刺激定会令其松手,至少也会分神。 但是很可惜…… 他不是寻常人。 男人眼底闪过一抹妖冶的暗红,舌尖缓缓舔舐着魅惑无双的唇角,显然是更兴奋了。 “好疼……”他隔着面纱吹拂着她的耳廓,气息暧昧又危险,“我好喜欢。” 柳禾在心底叫苦不迭。 奶奶的。 遇到真变态了。 她书里这都是些什么玩意啊? 没等柳禾绞尽脑汁寻找脱身之法,只觉得后颈处传来一阵酸麻。 眼前一片漆黑…… …… 第100章 我见过你 东宫。 白衣男人猛地放下了正在批阅的公文,如画般静谧温敛的眉眼间满是震惊。 “你说什么?” 座下的少女身上沾着酒气,竟穿着一袭锦丽的男士长衫,眼窝红红的模样一眼便知心虚。 “太子哥哥,我……我喝多了,在风月馆里睡了一觉打算回宫来,谁料找遍了楼里也寻不到小柳……” 长胥曦每说一个字,太子椅上的男人面色就更沉一分。 堂堂公主,竟偷偷钻狗洞去青楼喝酒留宿,还把跟着的小太监给弄丢了? 若是旁人也就罢了,偏偏还是小柳。 自从父皇身边的姜总管上位之后,朝堂众人虽明面上不敢直说,背地里却都在忖度他与圣上关系匪浅。 一传十,十传百。 直至民间豢养男宠之风盛行。 自然的,某些京城权贵为了满足虚荣心,竟对皇家身边的太监动了心思。 宫中的太监不论品貌如何,流落在花柳街巷后都变成了高价之物。 小柳生得貌美,倘若被有心人…… 思及此处,长胥祈只觉后果不堪设想。 “来人!” 男人什么也顾不得了,猛地从桌案前起身。 “传东宫令,全京城仔细搜查,任何一个角落都不许放过,一定要把人找出来带回宫!” “是!” 侍卫鱼贯而出,甲胄撞击的声音此起彼伏,阵仗颇大。 皎白袖口遮掩下,男人的双拳几乎要握碎了。 …… 不知过了多久,柳禾从沉睡中悠悠醒来。 她费力地睁开了重若千斤的眼眸,入眼一片漆黑,显然是身处在阴暗密闭的空间内。 这是……什么地方? 柳禾晃了晃昏沉的脑袋,从混沌的思绪中梳理着昏迷前发生的事。 长胥曦带她出宫来了青楼,遇见了个戴着面纱的变态,捧着两只人手给她看,她惊恐万分,试图带着长胥曦跑路…… 再然后,她就昏过去了。 “咔啦——” 密闭的窗户被人骤然拉下,突然闪现的人脸吓了柳禾一哆嗦。 “小公子,您醒了。” 好像……是那个被桃红柳绿唤作二当家的男人。 柳禾警觉地打量着他。 “这是什么地方?为什么把我关在这儿?” 醒来时她便观察过了,自己身上的衣衫完好,再加上此人对自己的称呼,想来假太监的身份应是没有暴露。 “小公子莫怕,我家三爷处理完事情,很快就会来见您的。” 语罢男人也不多言,将给她准备好的饭菜放上了窗台,毫不犹豫地关上了窗。 暗室内恢复了不久前的昏暗死寂。 三爷…… 柳禾脑海中瞬间浮现起了红衣男人那张妖冶十足的脸。 心中的某个猜测越来越强烈。 先前她自以为认错了的那位新东家,未必就是这风月馆真正的东家。 真正的幕后指使者,或许另有其人。 而那个人…… 或许是她所熟悉的人。 眼前是密闭无光的暗室,她再焦急也是无用,索性沉下心来细细思索。 长胥曦贵为公主,他们定不敢下手。 阳华阁那边见她久久不回,肯定会有所怀疑,但愿他们能从长胥曦那里收到消息,来这里寻她才是。 空气中弥漫着的熏香让人意识昏沉,饶是柳禾竭力撑着眼皮,却还是意识昏沉地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间,她恍惚意识到有人过来了。 似是没想到柳禾此时尚且有意识,来人竟毫不犹豫地俯身覆上了她的唇瓣。 靠,不问人意见就亲!讲不讲武德啊! 柳禾毫不犹豫地张口咬了下去。 血腥味顷刻间充斥了满口,腥甜粘腻的触感在唇舌间翻涌,狂野又缠绵。 谁料被咬的男人非但没有收敛,反倒越发无所忌惮地侵占着她的唇齿。 昏暗之下。 柳禾看不清他的模样,可那抹明艳如血的红衣却分外惹眼,刺得她双目生疼。 她拼命扭头躲开他强势的亲吻,唇齿间早已不知沾染的是谁的血。 男人低笑一声,喑哑迷人。 嗓音里似乎也沾染了浓郁的血痕。 “……好甜。” 甜你奶!有病吧! 这小子百分百是个变态。 柳禾强忍着血腥味带来的反胃感,在黑暗中搜寻着他的眼。 “你要干什么?” 男人冷星般的黑眸里闪过一抹森然,看得人脊背发凉。 “想要你。” 柳禾倒抽一口凉气。 想要她的人多了,他算老几。 见男人虽神态松弛,却没有半点放过她的打算,柳禾只得小心翼翼地试探着。 “那你可知我是个……” “太监。” 男人毫无征兆的打断让柳禾哽住了。 一时间,她竟不知该喜该忧。 喜的是他还不知自己是个假太监,忧的是…… 万一这变态就喜欢太监,霸王硬上弓的时候发现她是个女的,一气之下把她噶了可如何是好。 男人伏在她耳侧,气息撩人。 “小柳公公姿容倾城,何人不想一亲芳泽……” 短短一句话,瞬间让柳禾心如悬旌。 他果然知道她是何人! 此人要么与宫中人来往密切,要么…… 他本身就是宫里的人。 柳禾强迫自己保持镇定,继续试探着。 “此处好黑,”她顿了顿,将语气放缓了些,“我惧黑,能不能掌灯?” 男人在她耳畔辗转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惧黑?”轻笑声喑哑撩人,“或许比起黑,我的脸才是你更该怕的东西。” 若非心里有鬼,怎会如此遮遮掩掩。 柳禾打定主意,淡淡地吐出来了几个字。 “我见过你。” 只这一句话,却让男人身子一僵。 他的反应告诉柳禾—— 她猜对了。 “故作落水引我相识,为送我出冷宫有意纵火……都是为了今日,我猜的可对?” 男人一动不动,甚至没有发出一个音节来回应她的询问。 “该怎么称呼你呢,是冷宫里那个浑身是伤、备受欺凌的可怜太监,还是……” 柳禾在黑暗中精准地搜寻到了男人寒潭般的黑眸,毫不躲闪地直视着。 “三殿下。” 隐藏的身份被毫无征兆地摆上明面,周遭的气氛似乎瞬间凝结。 “……我先前以替身骗你,你竟还能发觉是我?” 不只是替身。 他刻意改变了声线语调,用崭新的香料掩盖气息,甚至连走路姿势都与冷宫时迥然不同。 小柳,竟还能认出他。 “怎么认出我的?” 迎着男人好奇至极的询问,柳禾没有隐瞒。 “是直觉,而且……我足够了解你。” “足够了解?”长胥疑轻笑一声,恢复如常的声线里满是蛊惑,“你真的了解我是什么样的人吗?” 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人。 柳禾静静地看着眼前识不出模样的黑影,语气没有半点波澜。 “你是个疯子。” 疯子…… 男人眸光一凛,一抹暗红倏忽闪过。 第101章 同床而眠 …… 柳禾想。 自己笔下的长胥疑,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疯子的呢。 是从被疯疯癫癫的生母李美人第一次责打辱骂开始? 是从被冷宫太监扔进池水里险些溺死开始? 还是从食不果腹,不得不生生啃噬生母尸体的那一刻开始…… 为了让他抛弃全部的善念和底线,她大笔一挥把所有最残忍的刀都留给了他。 “你怕我?” 男人突如其来的询问打断了柳禾的思绪。 她毫不犹豫。 “不怕,我知你不是坏人。” 就像长胥祈说的那样,天家之争,哪有什么明暗之分。 只要长胥疑没有像她小说里描写的那样,为了上位把军中密报出卖给番邦,致使尸横遍野寸草不生…… 一切就都还能挽回。 她必须阻止他疯狂的行为。 “在冷宫里时,你对我那般照拂关切,我不信没有半点真心,”小太监的眸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亮,“我……还是将你当朋友的。” 长胥祈眯了眯眼。 朋友…… 可他想要的,远不是这样。 他要做她的主子,要做这天下,唯一的主子。 他还要让曾经轻视他、践踏他的所有人都匍匐在脚下,向他俯首称臣。 “你累了,且睡吧,我明日再来看你。” 语罢,男人从她身上撑起了身子,头也不回地径直出了门。 柳禾愣怔了半晌才回过神来。 想搞定长胥疑,只怕是比他那几个兄弟都要困难。 他年幼时经历的苦痛太多,失去的东西太多,造就了现在这颗坚硬如石的心脏。 没有软肋,更不会对任何人手下留情。 …… 思绪纷飞之际。 柳禾又听到一阵脚步声,继而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小公子……” 声音有些耳熟。 “……谁?” 柳禾警觉地看了过去,室内的黑暗却在一瞬间亮起,刺得她抬手掩目。 “小公子莫怕,是东家说小公子惧黑,要奴家来掌灯。” 是个娇柔的女声。 待双眼适应了亮起的光线,柳禾细细打量她。 嗯,有点眼熟。 好像是先前她头一次路过风月馆时,将她拉进来的美女姐姐。 她还隔着衣服摸过这个姐姐的小白兔呢。 ……别误会。 是姐姐拉着她的手贴上去的。 “奴家名唤阿怜,小公子初次进楼……是奴家带进来的。” 见柳禾的目光始终停在自己身上,阿怜主动开了口。 “东家派奴家来照顾小公子。” 是长胥疑派来看着她的人。 柳禾点点头,没有多言。 …… 这一夜。 柳禾心绪万千。 再加上白日里睡多了的缘故,她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 至于为什么不趁着夜深人静跑路…… 实不相瞒,她甚至都打好钻狗洞的主意了,谁承想却连这道房门都出不去。 门窗都被死死封锁,若非有穿墙而过的本事,她无路可逃。 片刻后。 一阵鬼魅般的脚步声落入耳中,一点点朝着床边接近。 柳禾心中警铃大作,猛地坐起了身。 来人的脚步一顿。 ……果然是长胥疑。 嘴角依稀还残留着血腥味,柳禾一阵后惧,生怕他趁着自己不备故技重施。 像长胥疑这种别具一格的吻技,她可真是无福消受。 察觉到她的提防,男人隔了数步定定地看着她。 “夜色寒凉,难以赴梦,便想来见你。” 巧了。 她也难以赴梦。 只是现在不同,她估摸着马上就要赴噩梦了。 还没等柳禾反应,忽然见自己面前的男人径自去了外衫,随手搭在了床侧的架子上。 下一刻。 长胥疑上前伸出手,竟是打算掀开她的被子钻进来。 柳禾吓坏了,一边拿身子死死压着被子,一边拽着被角说什么也不撒手。 “……你做什么!” 见她惊惶,男人却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 一来一回拉扯间,竟将长胥疑身上挂着的明红色绸缎里衣扯下了些,半边白皙光洁的身子露了出来。 男人美目轻斜,似笑非笑,像只勾魂的妖。 “柳儿若想看我的身子,何必这般麻烦,”他舔了舔唇角,语气极尽挑逗,“我自愿被你抽丝剥茧看个分明。” 非但如此。 就算是小柳想拿刀将他一寸寸剐了看,他也不会说一个不字。 眼瞧着男人要将堪堪挂在身上的另外一半里衣也褪下,柳禾慌不择路地别开了视线。 心里默念四个大字。 非礼勿视…… 只这一瞬间的出神,却让长胥疑趁势钻了空子,动作迅疾地在她身边躺了下来。 骤然的接近让柳禾打了个寒颤。 在冷宫里,她倒也不是没跟长胥疑近距离接触过。 可那时她只当他也是个没把儿的太监,跟现在这个浑身充斥着变态病娇气息的完整男人哪能相提并论。 柳禾暗道不好,爬起来就要跑。 谁料还没等她从男人身上跨过去,就已被他眼疾手快地拦腰抱住,按在了床上。 眼瞧着他要俯身而下,柳禾下意识抬手捂住嘴。 ……别亲! 头顶上方传来一声轻笑。 “柳儿当真无情,将我咬成这样……”他顿了顿,缓缓扣住了她的腕,“怎么,这会儿不咬了?” 柳禾身子一僵。 她那时铆足了力气咬下去,却依旧没能让他松口。 这小子是真疯,也是真不怕疼。 “放心,今夜只消停睡觉,什么也不做,”男人撑着身子,静静地看着她,“我起誓。” 他虽满眼真挚,可柳禾却仍旧将信将疑。 这小子先前在冷宫的时候就鬼话连篇,她实在不敢再相信他的任何一句话。 见她不甚信任,长胥疑戏谑地一挑眉。 “若你想让我做点什么,我也可以……” 没等他把话说完,柳禾早已将头摇成了拨浪鼓。 “不想!想睡觉!” 小太监能屈能伸,保命才是上上策。 不就是跟男人一个被窝睡觉吗,没什么好怕的。 长胥疑眯了眯眼,眸底的戏谑之色混杂着不知名的深意,几乎要将她吞没了。 他翻了个身,刚要伸臂将小太监搂进怀里—— 动作竟搂了个空。 某人早已躲进了最里侧的床角,紧紧蜷缩着的身子像是生怕挨到他似的。 像只会示弱也会挠人的猫。 男人的唇角又一次勾起了戏谑的弧度。 第102章 东边客人 身侧的男人呼吸绵长,安静得恍若没有灵魂的瓷器。 这么快就睡着了? 柳禾不放心,扭头小心翼翼地看了过去。 不得不说,长胥承璜生的这几个孩子无论男女,模样都是一顶一的好。 男人的睫毛密而长,苍白的肌肤没有血色,媚却不妖,依稀可见几分当今圣上的威仪,显得勾人又禁欲。 如果他不是个变态病娇,柳禾倒是相当吃他这种长相。 可惜了…… 柳禾在心底默默叹息,视线不自觉地落上了他的脖颈。 纤细,柔弱。 如果她此时手中有利刃,就可以毫不费力地割断他的喉咙,从根源上阻断后来的一切。 可是…… 尚未等柳禾打定主意,身侧男人猩红的唇角却已勾起。 “想杀我?” 忽然的开口吓了柳禾一哆嗦。 就连她方才如此微弱的杀气都能感知到,长胥疑…… 你小子当真不是什么简单人物。 “无妨,想杀便杀吧,”男人嗤笑一声,随手掏出一把匕首,“柳儿开心,我愿意拿命给你寻欢。” 一边说着,长胥疑一边将匕首塞进了她手里。 冰冷的触感传入掌心,柳禾指尖轻颤。 愿意拿命给她寻欢? 这小子说得倒是好听,可若有一日真触及到了他的利益,还指不定怎么把她踩成肉泥呢。 等了半天也没见小太监动弹,长胥疑挑了挑眉,打算再加把火。 “来。” 他闭着眼精准无误地抓住了她的手,带着那把刀刃直直地抵住了自己的喉咙。 柳禾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两手不自觉地哆嗦了一下。 锋利的刀尖刺破肌肤,如玉的颈渗出了血珠。 长胥疑却仍旧纹丝不动,双目紧闭的模样宛如在等待审判。 ……真是个疯子。 “我为什么要杀你?”柳禾甩开他的手,将匕首扔到了地上,“与我一床同睡还随身带着利器,你又是什么意思?” 责备的话语落在长胥疑耳中,宛如娇气的嗔语,听得他禁不住喉结轻动。 “随身佩刀,一时忘了摘下,”他顿了顿,将姿态放得很低,“莫怪我,下次注意。” 这么好说话? 柳禾暗暗忖度,看来只要不惹恼了他,这位病娇老三倒也不算太难应付。 毕竟,若他当真不在意半点冷宫相互扶持的情分,也就不会冒险把她困在身边了。 柳禾心下暗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至少知道了老三不会伤害自己,也算能令人心安。 眼下吃饱睡足养精蓄锐,才是比什么都要紧的事。 毕竟以后的事,自有定数。 谁料柳禾才刚松懈了几分,一条长臂忽然从身后搂住了她的腰身,将她从角落拉进了怀里。 “柳儿……”男人微哑撩人的嗓音落入耳中,“你身好软,抱着好舒服。” 身后冰冷渗人的温度渐渐升了,有如火炭。 柳禾吞了口口水,僵着身子一动不动,生怕一点细微的动作都会唤醒男人身体最原始的冲动。 好在长胥疑倒是说到做到,当真没有做出任何出格之举。 不知怎的。 分明是与这样一个危险的人物紧紧贴合,同床共枕,柳禾却渐渐生了困意。 …… 再睁眼时。 柳禾是被一阵敲门声惊醒的。 “东家。”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腰际仍搭着男人的手臂,似是将这个姿势保持了整夜。 身后男人的嗓音里也带了些惺忪睡意,低哑撩人。 “……何事?” 没想到东家此时还没醒,门外的男人显然有些意外。 东家惯来觉浅,夜夜都睡不过两个时辰,今儿眼看着都要日上三竿了…… “有东边的客人传话。” 柳禾不露痕迹地皱起了眉。 东边的客人…… 这是什么哑谜? 长胥疑似是也意识到了自己这一觉睡得格外长,垂眸瞥了身侧的柳禾一眼。 “进来吧。” 进来? 柳禾被吓了一跳,瞬间清醒。 他们这般相拥而眠,长胥疑竟公然让人进来。 眼瞧着来人的脚步声渐近,柳禾瞬间拉扯被子捂住了脑袋,整个人在被窝里蜷缩起来。 将她慌张的举动尽收眼底,男人唇角轻勾。 小东西…… 掩耳盗铃。 “见过东家。” 声音自床畔响起,柳禾听出那是风月馆二东家的声音。 “南双,就在这儿说吧。” 长胥疑翻了个身慵懒地撑起头,肩上的锦缎红衣滑落,露出一片性感白皙的胸膛。 南双唇瓣嗫嚅,似乎是有些犹豫。 “这……” 被东家扣下的这位小公子身量纤细,蜷缩在床上虽不甚明显,可向露在外面的墨发却宛如上好的绸缎,与明红的床单对比分外鲜明。 如此机密之事,当真可以当着一个外人的面说吗。 “愣着做什么?” 长胥疑皱了皱眉,显然是有些不悦。 见东家怫然,南双自然不敢违逆,只好细细回禀起来。 “客人说……” 他顿了顿,忽然吐出来了一串番邦话。 估计谁也不会认为,她一个太监居然懂得番邦话。 但是很可惜,她听得懂。 每一个字落在耳中,有如冻结骨血的咒语,惹得柳禾浑身都在发冷。 南双口中“东边的客人”,指的竟是东域的番邦。 番邦人传话过来,称他们的大祭司已与天下第一毒师血封喉通了信,令其研制出世间罕见的奇毒。 只要长胥疑能用此毒使得上胥皇帝驾崩,番邦就愿扶持他为新皇。 那一瞬间。 柳禾难掩震惊。 她怎么也没想到,长胥疑竟这么早就与番邦人联络上了…… 虽然长胥承璜在宫里看她不顺眼处处针对,可柳禾却不得不承认,他的确是个难得英明的君主。 唯有他在世,才能镇得住手下这群不省心的儿子。 皇帝驾崩,狼子野心。 天下动荡,饿殍遍野。 这般看来,原剧情中皇帝的积劳成疾撒手殡天,也与信中所说的这种奇毒脱不了干系。 柳禾不禁一阵后怕。 这会儿的功夫,南双已然回禀完毕,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藏在被子下的身体忽然被男人拽了出来,甚至还从身后将脸埋进了她的颈窝。 柳禾打了个寒颤。 身后的长胥疑宛如一条艳丽的毒蛇,虽美艳无双,却也能无声无息地取人性命。 “冷吗?” 他将她抱紧了些,面颊在她颈窝处亲昵地蹭了蹭。 “为何在发抖?” …… 第103章 迷药到手 “冷吗?为何在发抖?” 柳禾心下慌乱,面上却仍不动声色。 “太紧了,喘不动气。” 似是没有半点怀疑,男人圈着她身体的手臂乖乖松了力道,却仍旧没有放开。 回想起方才自己听到的内容,柳禾只觉得心越来越冷。 怪自己把老三想的太简单。 她原以为,冷宫里的长胥疑没有吃下有砒霜的食物,不曾在鬼门关走那一遭,就不会彻底黑化。 却不曾想,他还是他。 不行…… 若她不尽快逃出去,将此事告知有能力制止之人,事态怕是终究会走上与原剧情一样的路。 从前身为作者,她专注的是剧情的跌宕。 可如今,她既身为上胥千万浮生中的一粒尘埃,必须要做的是终了乱世,而非助纣为虐。 长胥疑…… 绝对不能通过卖国的方式上位。 她阻止他疯狂的行为,不只是为了苍生,也是为了自己。 乱世之下,无人可独善其身。 …… 长胥疑离开后。 阿怜进来送早膳时见她心事重重,犹豫了半晌终究还是忍不住轻声关切。 “小柳公子……有心事?” 柳禾暗叹。 她的心事可大了。 只是料想这阿怜姑娘也是长胥疑的人,她自然不能把担忧之事告诉她。 似是察觉到了柳禾的提防,阿怜咬了咬唇,娇柔的眉眼间满是悔意。 “若非那日奴家将小柳公子拉进来,您也不会被东家盯上……奴家有愧,定会找机会偿还的。” 柳禾一愣。 怎么办。 对美女好像总是狠不下心来。 她轻轻别过脸,语气放缓了几分安慰道:“……这不怪你。” 就算那日没有进风月馆撞见长胥疑,估计他也早已盯了自己许久了。 发生类似之事不过是早晚罢了。 “小柳公子不计前嫌,奴家自惭形秽,”阿怜眼巴巴地看着她,眸子里满是热切,“若小柳公子有什么需要奴家的地方,奴家定全力相助。” 柳禾半信半疑。 直觉告诉她,身处如今的境况之下,她不该相信任何人。 可坐以待毙也是无用,倒不如冒险信这个阿怜一回。 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胆子总是显得格外大。 “我倒是确有一事,需要阿怜姑娘相助,只是……”柳禾顿了顿,仔细观察着眼前女子的神情,“兴许会让阿怜姑娘为难。” 听她这般说,阿怜毫不犹豫。 “不为难!” 脱口而出的瞬间,阿怜视线轻移,看向柳禾时面上泛起一丝红晕。 “奴家自初见小柳公子便……”羞赧之下她忽地打住了,正色道,“听闻新东家是个嗜血残暴之人,奴家不忍见公子陷入泥淖,定会全力相帮,公子但说无妨。” 柳禾自动忽略了她的前半句话,满脑子都是正事。 也对。 先前桃红柳绿二人的手,长胥疑可是说砍就砍,想来对这位新东家心有不满之人定不计其数。 柳禾狠了狠心,先是四下打量一圈,回头冲着她摆摆手。 “阿怜姑娘,附耳过来。” 阿怜一愣,红晕瞬间染到了耳朵根,却还是强压着羞涩乖乖凑了过去。 一阵耳语。 阿怜惊诧万分地睁大了眼。 “迷药?!” 生怕引人注意,柳禾忙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我有非走不可的理由,若阿怜姑娘愿帮我这一次,小柳定当铭记在心。” 语罢,柳禾屏气凝神地看着阿怜。 她要迷药是打算做什么,又会用在何人身上——是个人都能猜得到。 此事后果如何尚且不知,就算阿怜要自保拒绝,她也不会怪她。 片刻后,阿怜似是下定了决心。 “小柳公子放心,奴家会帮你的。” 柳禾微微愣怔,冲她牵起一个和善的笑意。 “多谢阿怜姑娘。” 女人面上的潮红更深了。 …… 当日。 晚些时候,阿怜进来了。 她一边照例安置着香炉,一边压低声音冲柳禾开口。 “小柳公子要的东西在香炉里,剂量足够,您千万小心。” 这么快? 柳禾冲她点点头,轻声道:“多谢。” 阿怜不放心地看了她一眼。 “我们这位新东家生性多疑,小柳公子……” 她原本似乎是想嘱咐什么,却在下一刻隐隐听见了脚步声,未说出口的话瞬间打住了。 阿怜前脚出了门,柳禾后脚就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他睡了吗?” “禀东家,小柳公子未寝。” 脚步声渐渐远去,应是阿怜退下了。 下一刻。 门被人缓缓推开,是长胥疑进来了。 柳禾下意识在被窝里捂紧了袖口,面色与平日相较看不出任何异样。 袖子里,藏匿着方才阿怜送来的迷药。 一阵窸窣的响动,应是男人在脱衣。 紧接着,长胥疑如昨夜一般地躺了下来,手臂径自搭在了她的腰上。 柳禾哆嗦了一下,却没躲闪。 见她不再如昨日般抗拒,长胥疑反倒有些奇怪。 “怎么不躲了?” 不是应该猫儿一样缩在角落里,然后再被他一把捞回来箍在怀里吗。 “反正也没用……” 柳禾小声嘟囔。 男人低笑一声,更深地将她搂进了怀里。 长胥疑好像很喜欢这种从后抱住她的姿势,整张脸埋进她的颈窝,每一次呼吸都喷洒在肌肤上。 那种异样的冷热交替,令人惊悸不已。 摸了摸沾满了迷药的袖口,柳禾强忍着不安,忽然毫无征兆地转过了身子。 白皙似月光的小脸忽然面向了自己,长胥疑眸光一滞。 “……怎么?” 生怕被他看出异样,柳禾率先合上了眼。 “躺的太久,那边膀子酸了。” 听她这样说,长胥疑唇角微勾。 柳儿心跳的很快。 是在紧张? “……好。” 应了这一个字之后,男人没再说话。 柳禾故作呼吸绵长均匀,强迫自己看起来与熟睡无异。 半晌,她忽而梦呓般地嘤咛一声,将藏了迷香的袖口搭上了身侧男人的胸膛。 为了让药物更充分地飘散出来,她还故意忽扇了一下袖子。 古怪的香气钻入鼻息,长胥疑不动声色,只略一挑眉。 这味道…… 似乎是迷香。 小柳儿,可真淘气。 …… 第104章 逃跑失败 …… 长睫轻颤。 每一次戛然的呼吸都在昭示着柳禾的紧张。 长胥疑意味深长地眯了眯眼,继续不动声色地看她装睡。 闲来无事,陪柳儿玩玩又有何妨。 毕竟…… 即便是背后长了翅膀,柳儿也绝计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柳禾正忖度着迷药什么时候才会见效,却在下一瞬察觉到身侧的男人动了。 她紧张得呼吸一滞。 尤其是在长胥疑一把拉住她袖口的时候,柳禾只觉得心脏都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 长胥疑…… 发现了吗?! “柳儿就连袖口都好香……” 男人的语气似叹非叹,索性将她的袖子拉过来,轻轻覆在了自己脸上。 柳禾一愣。 黑暗中男人的唇角被袖口掩盖,她自然看不到那道满是讥讽的弧度。 虽觉得长胥疑的举动有些古怪,她却也不敢妄动,只好僵着身子耐心等待他吸入迷香昏睡过去。 片刻后。 男人的呼吸逐渐变得沉重绵长,似乎是在迷药的作用下沉沉睡着了。 柳禾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试探着。 “你……睡了吗?” 没有回应。 她仍有些不放心,谨慎地伸手拉了拉男人的衣角,声音抬高了几分。 “三殿下,你睡了吗?” 依旧没有回应,周遭一片死寂,静得甚至能听清彼此的心跳声。 真的睡了。 柳禾屏气凝神地爬起来从他身上跨过去,生怕一个不小心惊扰了男人的昏睡。 双脚稳稳踏在地上的那一刻,长胥疑依旧纹丝不动。 柳禾稍微松了口气,蹑手蹑脚朝着门口走去。 因着长胥疑在这里的缘故,房间门并没有从外面上锁,也没有人看守,正好给了她逃离的时机。 指尖即将触碰到门时,她又回头看了床上的长胥疑一眼。 唇瓣是妖冶的红,半截雪白的颈毫无血色,一动不动的模样似要一辈子这样睡下去。 开门时。 柳禾极尽小心,没有发出半点动静,动作迅捷地一个闪身出了房间。 看到夜空的那一刻,她依稀感受到自由在朝自己招手。 …… 房间里。 床上男人勾起的唇角始终未曾落下,寸寸都透着股艳冶危险的气息。 他想—— 看来是时候打条漂亮的金链子,把人给锁起来了。 …… 柳禾一路摸索到了后院。 打算出逃前她就已经规划好了路线。 夜深人静,前门必定是锁住的,她就算避开巡逻的侍从摸过去也不会即刻出去。 倒不如先躲避起来,待到时机合适再逃离。 一墙之隔。 她能感受到外面脚步攒动,人来人往。 柳禾躲在狭小的角落里屏住呼吸,过了大半晌,竟没有一个人发现。 片刻的功夫。 她就已经大致摸清了巡查侍从换班的规律。 这里的换班节奏与皇宫差别不大,倒是方便了她记忆。 柳禾正打算在此处蹲到下一次换班,趁着空档找时机出去,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惊呼。 “人不见了!快搜!堵住全部出口!” 不好! 她不见的事被人发现了! 眼瞧着人群都朝着某个方向涌去,柳禾心如擂鼓,瞅准时机准备往外窜。 此时夜色昏沉,她还特意穿了件与侍从相差不大的衣服,低垂着头一路狂奔。 她不熟悉地形,仅凭一己之力无法精准找到出口。 这会儿跟着一众侍从前去堵门,刚好能趁着混乱场面一举溜走。 快了…… 马上就看到出口了! 就在距离目的地不过咫尺之遥时,一道人影疏忽闪过,不偏不倚地横亘在正中央。 柳禾差点撞在那人身上,猛地收住了脚步。 熟悉的红衣映入眼帘。 似血。 柳禾甚至不用抬头看看那人的模样,心就已经凉了半截。 一声低笑从上方传来。 “柳儿……玩得可尽兴了?” 男人的嗓音阴森冰冷,听得她瞬间打了个寒颤。 柳禾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长胥疑明明吸入了迷香,这会儿竟还能如此清醒地站在她面前。 难道阿怜终究还是出卖了她…… 此时无暇顾及太多,柳禾毫不犹豫地转身要跑,却在下一刻被男人的长臂死死箍进了怀里。 “还跑?” 长胥疑的指尖冰冷渗人,紧绷的身躯在真真切切地昭示着—— 他生气了。 “我……” 眼瞧着男人的手臂忽然松了力道,柳禾强行挣脱开他的钳制,一点点后退。 直到后背抵住了冰冷坚硬的墙角,她退无可退。 男人的身体倾轧而来,阴影卷席着森然气,从头到脚将柳禾包裹完全。 这是她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 试图逃离病娇且失败,是一件多么恐怖的事情。 “我怜你,故而不愿逼迫你做不想做的事……”冰冷的指用力捏住她的下巴,“为何还是要逃?” 除了一开始激动的粗暴,许是念及先前冷宫的情分,长胥疑的确没有苛待她。 最出格的举动也不过是搂着她睡觉罢了。 她能感受到他的克制和隐忍,甚至生怕无意中流露的嗜血之气吓坏了她。 可…… 他选择的路,注定是一条充满了罪恶和鲜血的错途。 见她久不吭声,男人捏着她下巴的力道大了几分,眉眼间的压迫感几乎让人抵抗不住。 “柳儿,说话。” 他在蛊惑地笑着,可眼底隐匿的嗜血之气却分外可怖。 每当长胥疑眸中的暗红闪烁,绝对不能跟他硬碰硬,否则吃的一定是大亏。 柳禾瑟缩着抬起头,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尿……尿急,想出来……哎!” 没给她狡辩的机会,男人抬手将她径直扛在了肩上。 肩头瘦削坚硬,柳禾只觉自己的小腹被硌得又涨又疼,小心翼翼地央求着。 “不跑了,再也不跑了……能不能放我下来?” 这悬空颠簸的感觉,简直要把人弄吐了。 男人的脚步顿了顿,忽而森笑一声。 “柳儿实在淘气坏了,若不用些手段将你困在身边,今夜之事怕是有增无减。” 不得不说,柳儿逃跑的方式聪明且冷静。 若非他及时察觉,只怕早已将追捕的重点放到了外边,趁乱被他溜掉。 听长胥疑这样说,柳禾不免一阵后怕。 用些……手段? 没有疑惑太久,她很快就见识到了他口中的手段。 …… 纤白的脚腕。 粗硕的铁链。 在她的注视下,长胥疑饶有兴致地拿起铁链另一端,直直扣在了自己手腕上。 “你的主子,只能有一个……” 男人俯身凑近,冰冷的气息喷洒在她的颈窝处。 “……是我。” 第105章 皇宫来人 …… 红衣妖冶,轻纱覆面。 长胥疑的唇隔着红纱摩挲着她的脸,微沉的嗓音里满是蛊惑。 “柳儿……该唤我什么?” “三……殿下。” 柳禾后脊骨一阵发凉,拼命朝一侧扭着脸,不让男人捕捉到自己的唇。 谁料长胥疑却方向一偏,不轻不重地咬住了她松散领口下的锁骨。 锐齿细细啃咬,带来又疼又麻的触感。 柳禾倒抽一口凉气。 “三殿下?”他从她颈窝间缓缓抬起头,似笑非笑道,“怎么不唤我好哥哥了?” 好个锤子的哥哥。 柳禾讪笑一声,推辞道:“小柳不敢……” 见男人眼底的蛊惑迷离越来越强烈,她忙收了声,强迫自己保持镇定。 “嗯……真好看。” 长胥疑怡然自得地欣赏着自己在小太监锁骨上留下的印记,艳丽摄魄的唇角缓缓勾起。 “……是我的了。” 靠,好变态。 还没等柳禾反应,男人的指尖忽然从锁骨上猛地下移,径直探进了她的衣衫。 “别!” 柳禾吓得身子一颤。 万一他再往上摸到了束胸…… 依着长胥疑的性子,怕是要用这个来威胁她一辈子了。 谁料男人却丝毫不顾她阻拦,唇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指尖还在一寸寸向上挪着。 就像是在观赏着她慌乱的反应。 指尖即将触及束胸…… 忽地。 “东家!皇宫来人了!” 男人眸光一凛,极尽挑逗的手指瞬间僵住了。 察觉到长胥疑将手从自己衣衫里抽出来的那一刻,柳禾长长地松了口气。 她就知道,按照长胥曦仗义的性子,对她在风月馆失踪的事肯定不会闭口不提的。 虽然来得迟了些,可到底还是来了。 长胥疑的脸色相当不悦,也不知是因为皇宫来人找麻烦,还是因为打断了与她的亲热。 “不是已经打点过了吗,为何还会让他们进来?” “的确打点过了,可……”南双的嗓音收紧,显然是有些紧张,“今日是太子亲自来了……” 柳禾闻言,不由地愣怔住了。 长胥祈…… 居然会亲自到这种地方来? 只是为了找她? 不单柳禾意想不到,就连长胥疑此时看向她的眼神里也多了些惊诧。 真令人意外。 堂堂一国储君,竟能为了一个太监做到如此地步。 既如此…… 就休怪他不留情面了。 “我知道了,你去吧。” 柳禾又是一愣。 见长胥疑没有半点解开与自己相连的铁链的架势,她忍不住壮着胆子提醒他。 “太子亲临,你……” 话未说完就被他打断了。 “这种场面,自然不必由我亲自露面,”似是看穿了她的小算盘,男人勾起唇角,“没有任何事比陪我的柳儿更要紧,不是吗?” 柳禾吞了口口水。 心下暗暗祈祷着长胥祈能快些找到自己。 …… 深夜。 酒好花新,歌舞升平。 风月馆此时正是热闹时候。 甲胄清冷的撞击声打破了琼筵雅怀的兴致,在温香软玉满怀的场景下显得格外突兀。 官兵来了? 听闻最近皇城里丢了件不知名的宝贝,东宫已经调派大量人手搜查三四日了。 也不知是什么名贵东西,配得上这般大阵仗。 …… “各位官爷!” 南双从楼上快步而下,冲着堵在门口的一众侍卫陪着笑脸。 “不知各位官爷大驾光临,我们这风月馆小门小地,若是一时招待不周……” 没等他把话说完,打头的侍卫早已掏出一块赤金令牌。 “传东宫令,阖城搜查。” 南双脚步一滞。 东宫金羽令—— 除了陛下,无人能左右。 “让开。” 无人敢在这唬人阵仗下主动触霉头,相当自觉地往两侧散去,留出了一条宽敞的主路。 “那……官爷请。” 就在众人以为那持令牌的侍卫会打头进来搜查时,却见他恭恭敬敬地后退一步。 “殿下,请。” 下一刻。 一袭白衣映入眼帘,男人墨发轻扬,眉目如画,宛若不沾尘埃的霜雪。 霎时间,满座皆惊。 太子殿下…… 竟亲自来了风月馆? 浓烈的脂粉气扑面而来,长胥祈忍不住微微蹙眉,清晰的嫌恶自眼底闪过。 迟疑了片刻,男人终究还是轻提长衫,第一个走了进去。 侍卫鱼贯而入。 …… “禀太子殿下!什么也没有。” 男人雪白袖口下的双拳死死握紧,清隽如画的眉目间覆了一层不悦的暗色。 长曦说的分明就是此处,怎么会什么都没有…… “再搜。” 语气决绝。 “是!” 小柳…… 你到底在何处。 …… 不知何故。 方才楼里的一出闹剧,柳禾竟能听得清清楚楚。 那声音传来的位置,似乎就在她的正上方。 见身侧的长胥疑没有半点担忧的架势,柳禾趁着他不注意,扯开嗓子向上呼救。 “殿下——唔……!” 一句完整的话尚未出口,就已经被男人从身后点了哑穴。 就像是一口气堵在喉咙里,吐不出也咽不下,即便是把嗓子扯破了也喊不出半个字来。 靠,这是什么反科学的存在! 柳禾顿时有些欲哭无泪。 看着眼前这张委屈巴巴的小脸,长胥疑似乎心情大好,长臂一伸就将她捞起来抱在了膝上。 “怎么,就那么想让他来救你?” 男人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她的小手。 十指缠绕,暧昧至极。 “可惜了,他带不走你……” 脚腕上的锁链格外沉重,每动一下都惹得叮铃作响,有种说不出的诡异可怖。 柳禾狠了狠心。 既然能听见楼上的动静,她就不信上面的人半点声响都察觉不到。 趁着长胥疑不备,柳禾拼尽全力猛地震动了脚腕的铁链。 铁链被甩得哗哗作响,震得她耳膜生疼。 楼上却依旧没有半点异样。 为什么没人听见…… “闹够了?” 耳畔传来长胥疑似笑非笑的声音,混着丝丝缕缕的讥讽和嘲弄。 柳禾眼瞳轻颤。 忽地,男人的手掌将她的脸强势掰了过去,不由分说俯身而下,吻住了她的唇。 上方是长胥祈的声音,正对面是长胥疑滚烫灼热的呼吸。 “柳儿……”男人低声呢喃,吻得更加尽情,“你是我的,是我一个人的……” 柳禾竭力向后退缩,却被他紧紧钳制。 这架势…… 俨然就是长胥疑在当着兄长的面,与她抵死纠缠。 对于病娇来说,这种方式会让他从身到心都收获巨大快感。 …… 太子的声音犹在耳畔。 而被他这位太子哥哥放在心尖上的小太监,此时却在他膝上娇喘微微,根本挣脱不得。 长胥疑的眸光疯狂又迷离。 将柳儿视若珍宝的人越多,他对柳儿的欲望就越汹涌。 他要把他变成一只昂贵的金丝雀…… 永远囚禁在自己身边。 …… 第106章 敢不敢赌 妖冶的缠绵伴随着侵略的野性。 男人纤长的指尖缠绕着她的发丝,每移动一寸都带来冷冽阴峭的触感。 “柳儿可知,在冷宫初见你时我就已断定……”他顿了顿,气息喷洒上她的耳廓,“终有一日,你会是我的。” 柳禾心底寒意更甚。 在冷宫里,她早已不知被他盯了多久,居然还屁颠屁颠地跳进池子里救人。 典型的被卖了还帮人家数钱。 …… 又是一阵细致入微的搜查过后。 一无所获的侍卫垂下头,小心翼翼地回禀着。 “太子殿下,整个风月馆角角落落都已经搜遍了,当真……不见人。” 不见人吗…… “风月馆所有人,听清楚。” 长胥祈目光凛然决绝,直直地扫视了一圈。 “明日天亮之前,吾要近五日所有出现在楼里之人的名字、身份以及来去具体时辰,来时几人,去时几人……” 他顿了顿,眼神越发寒冽逼人。 “若查不出任何异样,那人必定还藏在楼里,吾纵是将此处翻个底朝天,也一定会把人找出来。” 迎着周围众人或惊恐或不解的目光,长胥祈果决地一挥袖。 “封楼!” “待吾找到所寻之人前,任何人不得擅自进出。” …… 方才的一番话,柳禾听得真真切切。 这是她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长胥祈的杀意。 原以为他是个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却没想到,长胥祈身上独属于储君的气度和震慑力,丝毫不亚于如今的圣上。 一阵唏嘘后,她仍困惑不已。 楼上的声响听得这般真切,为何来来去去那么多人,却始终没有一个发现正下方的她和长胥疑…… 正在纳闷时,身侧的男人忽然覆耳过来。 “此处有机关,能听清上方一切言语,可暗室内的动静却传不出半点。” 柳禾一愣,心下暗暗犯嘀咕。 当真会有那么好的技术? “不死心?”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男人饶有兴致地眯了眯眼,“敢不敢跟我赌?” 穴道尚未解开,柳禾说不出话,只好用眼神询问他赌什么。 “我给你一炷香的功夫,允你在这间暗室里肆意妄为,若是能让他注意到你,我便放你离开。” 一炷香的功夫…… 柳禾正思考着能用什么样的方式才能引人注意,男人又开口了。 “若是不能……” 长胥疑的眸光阴诡犀利,明明是在冲她笑着,却又显得无比渗人。 “你,就要永远属于我了。” 一瞬间,柳禾心如擂鼓。 若是跟他赌,无疑是将自己推到了悬崖边,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可若就此坐以待毙,亦更没有半点生还的可能。 柳禾狠了狠心,冲他一点头。 男人眼底浮现一抹隐晦至极的欣赏。 柳儿这般果决不拖沓的性子,比那些遇事只知哭哭啼啼之人强了不知多少。 果然…… 柳儿才是最适合与他并肩而立之人。 下一刻。 长胥疑的指尖在她身上灵活地点了两下,柳禾只觉得堵在喉间的那股气瞬间被打通了。 “咳咳……” 一阵轻咳过后,说话竟恢复了畅通无阻。 她暗道,这法子当真有效,回头定让姜扶舟教教她。 思及此处,心不由地一沉。 如果……还能再见到他的话。 柳禾回头看了长胥疑一眼,见他已然识趣地解开了缠绕在手腕上的锁链,似乎真的不打算干涉她接下来的行为。 既然如此…… “太子殿下!我在这儿!” 柳禾索性破釜沉舟,扯开嗓子求救。 楼上却依旧毫无反应。 难道…… 当真听不见? 柳禾不死心,站起身来用力踹床、撞门,甚至用铁链狠狠敲打墙壁。 可事实是,她所处的暗室与外头宛如两个次元。 …… 一炷香的时辰结束。 依旧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下方的情况。 柳禾拖着沉重的铁链闹腾了大半天,这会儿已然筋疲力尽,背靠着墙面坐在地上喘粗气。 男人戏谑玩味的目光刺得她眼眶生疼。 “……为什么?”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在科技较为落后的时期,究竟是何种原理支撑得起如此鬼斧神工的构造。 长胥疑平静地看着她,没打算隐瞒什么。 “这是南瑶国当年独有的无音室,我少时在冷宫里,有幸跟人学过一些。” 南瑶国…… 柳禾一怔。 不属于她小说中的内容越来越多了。 没给她继续追问的机会,长胥疑缓缓走近了些,面对着她径自蹲下身。 “柳儿,你输了。” 而输了的代价…… 他先前都已经告诉过他了。 柳禾唇瓣轻颤,眼睁睁看着长胥疑将铁链的另一端再次扣在了腕上。 “咔——” 冰冷的金属撞击声。 男人将开锁的钥匙把玩在指尖,凭手一捏,坚硬的金属竟瞬间碎成了粉末。 长胥疑的功夫,竟高深至此…… 柳禾顿时一阵心悸。 “皇宫里的小柳公公……”男人森笑时宛如露出了无形的獠牙,嗜血可怖,“从此便不在了……” 从今往后。 柳儿,是他一个人的了。 楼上的脚步踩在地板上,传出吱呀吱呀的响动,在昏暗无光的暗室里瘆人至极。 柳禾强行压制着惶恐和惊悸,沉声道:“你难道要把我一辈子困在这儿?” “这样不好吗?” 男人回答得不假思索。 见他这般反应,柳禾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她早该知道,既然长胥疑能如此淡定地在她面前把身份挑明,就定然不会大发善心地放她离开。 就算离开,走的也只能是一具尸体。 长胥疑在宫外的身份—— 是活人不该知晓的秘密。 …… 第107章 要他平安 …… 风月馆。 封了整整三日。 因着是京城最大青楼的缘故,许多喜好寻欢作乐的权贵之子自然也被封在里头。 这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可被封在楼里的,还不乏一众需赶早上朝的重臣,就连年近七十的老尚书都被迫被圈禁。 一连三日早朝上空位遍布,终究惹得陛下盛怒。 怒的是太子不忌身份肆意妄为,更是那些平日里道貌岸然的老东西耽于酒肉美色。 这要他如何安心将皇位传下去。 …… 当举着圣旨的太监出现在楼里的时候,一众朝臣自知理亏,皆垂着脑袋一声不吭。 长胥祈拧了拧眉,却仍旧不显半分慌乱。 “太子殿下……”那太监忧心忡忡地看着他,“陛下有旨,要您速速撤兵回宫,莫要再胡闹了。” 皇帝下旨要长胥祈撤兵回宫…… 柳禾在下方听得清清楚楚,悬着的心不自觉地揪紧了些。 “多谢公公。” 男人语气清浅,目光格外坚定。 “在找到小柳之前,吾不会离开此处半步。” 此话一出,举着圣旨的太监满脸诧异。 “太子殿下,这……” 殿下身为储君,怎可为了一个太监如此胡闹。 此事若传了出去,岂不让天下人耻笑。 …… “放肆!” 一道威严至极的嗓音自门外传来。 看着门口那抹明黄色的身影,年已七十的老尚书在仆从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扑通跪倒。 “参见陛下!” 霎时间。 风月馆内呜呜泱泱跪了一片人。 或战栗,或心虚,个个都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自己肚子里,生怕被陛下给瞧了去。 长胥承璜的视线扫视一圈,倨傲尊贵的眉眼间闪过一丝不屑。 独属于帝王的威慑气划破长空。 柳禾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太子为了寻她,先是行事出格,今又公然抗旨,长胥承璜如何能轻易饶过他。 柳禾心下暗叹,下意识扭头看向了身侧的长胥疑。 看向这个父皇的时候,男人眼底尽是一片冰冷的漠然,甚至还带了些憎恶。 正因毫不顾念父子之情,长胥疑才能无所忌惮。 没有底线,就是他最强悍的底牌。 …… “此处的熟悉面孔,倒是格外多。” 长胥承璜一声冷哼,惹得地上众人无不诚惶诚恐。 没打算在这种地方同他们计较,皇帝眸光一闪,将视线落在了正中央的儿子身上。 “太子近日常不见人,想来是为国事殚精竭虑,累到有些神志不清了。” 冷声也遮掩不住满腔怒意。 “今特令太子赴养心别院修养身心,无皇令不得擅出。” 赴别院修养…… 说的倒是好听。 其实无非就是换了种听得过去的言辞,将太子变相圈禁起来罢了。 柳禾心下焦急,却也无计可施。 “父皇……” 话未说完就被皇帝打断了。 “没有了太子之位,你什么都不是,”长胥承璜瞥了他一眼,高高在上,“等你有能力保护自己想护之人,就会知晓如今的所作所为有多愚蠢。” 扔下两个字,皇帝大步甩袖而去。 “带走!” 虽然早已不再指望长胥祈能侥幸发现自己,柳禾还是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听长胥承璜方才的语气,应是对自己这位太子相当不满了。 清浅如风的叹息传入耳中,男人微微侧目。 “……你很担心他?” 问这话的时候,长胥疑眼底透着微冷的深意。 柳禾没回答,而是转头反问了一句。 “你可高兴了?” 没想到她会凭空冒出这样的问题,男人眯了眯眼。 柳禾别开脸,淡淡开口。 “太子被陛下罚去别院自省,不是你最想看到的吗?既然目的已经达到,难道不该高兴吗?” 从皇帝出现在这里的那一瞬起,她就明白了。 长胥疑将她困在这里,就是为了这一天。 利用太子对她不该有的情分,在皇帝面前狠狠将上他一军。 又或许…… 早在她还在冷宫里的时候,长胥疑就已经在计划这一天了。 小太监的目光明明没有落在自己身上,可不知怎么,他总觉得一股愧意油然而生。 “我……”男人喉结轻动,似乎有些犹豫,“不知太子会来。” 柳禾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或许确实不知太子会来。 可长胥承璜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他应是心知肚明。 “柳儿……” 他轻声唤她,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般拉着她的指。 “我做这些,只是想让你留在我身边,做我的人。” 听着男人温软无害的语调,柳禾只觉得后背一阵冷风吹过。 长胥疑…… 满口谎言,行事诡谲且不择手段。 这个角色实在太危险了。 只怕他日后所能做出的更令人心惊胆寒之事,不会少。 家国,百姓—— 于他而言,什么也不是。 只要能达成自己的目的成功上位,牺牲多少人根本不重要。 柳禾默默捏紧了拳。 …… 楼外。 马车上。 “太子殿下……这可如何是好?” 侍卫焦心不已。 男人却不慌不忙地捋平了袖口的褶皱,如画的眉目间尽是运筹帷幄的散漫。 “什么如何是好?” 侍卫愣了愣。 殿下心可真大,就像被陛下罚去别院的人不是自己似的。 “惊动父皇原是寻常事,可父皇能亲临风月馆,你觉得也是事出寻常吗?” 男人言谈自若,在侍卫困惑的目光中自顾自下了令。 “给姜总管修书,说我已确定小柳在此处,让他即刻联系内线将小柳送出。” 侍卫这下才后知后觉地明白了些。 殿下亲自出宫来寻人前,曾在深夜约见了姜总管一面。 莫非…… 他们二人早已商量好了? 见侍卫不动,长胥祈拧了拧眉。 “怎么?” 迎着太子殿下狐疑的视线,那侍卫支支吾吾了半晌。 “属下只是觉得……殿下以身涉险还受了陛下责备,只为确认小柳公公是否在此……当真值得吗?” 长胥祈愣了愣。 值不值得…… 他从来没有想过。 小柳的安危从来不是衡量权势利弊的工具,又怎么会与值不值得挂钩。 “……我只想要他平安。” 扔下这句话后,男人抬手放下了车帘。 “走吧。” 第108章 不要回头 夜幕之下。 一只黑鸦划破长空,悄无声息落在了某个角落。 …… 半梦半醒间。 浅眠的柳禾被一阵铁链哗啦的响动惊醒,警觉地睁开了眼。 长胥疑…… 要做什么? “吵醒你了?”男人俯身将她抱在怀里,柔柔吻着眉心,“时候还早,再睡会儿吧。” 不知为何。 仅是这只言片语,却能让柳禾清晰地察觉到他有心事。 尤其是在看到铁链另一端已经从男人的手腕移到了床脚的那一刻,她越发觉得古怪。 长胥疑要出去。 “你去哪儿?” 太子前脚才被皇帝惩罚,这小子可别再作妖。 迎着小太监在黑暗中越发明澈的目光,长胥疑自动忽略了里面对自己的戒备。 “有些琐事,没什么要紧,”他垂眸静静看着她,“柳儿,等我回来。” 不等柳禾回话,长胥疑已然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没什么要紧的琐事? 能让他走得这么仓惶匆促,用手指头想都不是小事。 门外。 长胥疑一边套着外袍,边走边开口询问。 “从番邦运送来的三万支苍鹰箭一路隐秘,为何会被忽然劫走?可是有人里外接应?” 南双压低了声音回话。 “原因尚且不知,只是在附近发现了禁军的车辙,应是二皇子的人。” 老二…… 长胥疑眸光一凛,瞬间意识到什么。 看来太子先前执意封楼并非坐以待毙,而是趁势与老二联手,摆了他一道。 可真有意思。 …… 长胥疑走后。 暗室内一片死寂,昏然无光。 待外面的动静尽数消散,柳禾瞬间翻身坐起,认真研究着拴住铁链的那把锁。 只是把做工寻常的铜锁,不是什么稀罕宝贝,应该不难撬开。 要是现在手边能有根类似于铁丝的东西…… 柳禾暗暗思索着。 谁料早膳时分,阿怜送来的托盘角落里竟真的多了根铜丝。 看着那截纤细的铜线,柳禾一愣。 上次逃跑失败的场景历历在目,她生怕这一次又会故技重施,被人算计。 不过…… 回想起长胥疑走时神色匆忙,分外严肃,要去处理的定然不是什么小事。 若她此时抓紧速度,兴许能跟他打个时间差。 打定主意,柳禾一把抓起了铜丝。 …… 片刻后。 周围静悄悄,似乎还没有从先前封楼事件中缓过神来。 柳禾小心翼翼地探出了头。 还没等她闪身出去,忽然迎头撞见了一个人。 ……不好! 对上次逃跑之事心有余悸,柳禾下意识朝那人影一个肘击。 谁料还没等触及到那人的身体,手肘就已经被女人温软的指尖拨开了。 竟然是…… 阿怜? 拿不准她是敌是友又意欲何为,柳禾毫不犹豫地扭头就跑。 “小柳公子!”身后传来了阿怜的轻呼,她提醒道,“像你这样闷头乱跑是逃不出去的,快些随奴家来!” 柳禾抿了抿唇,警觉地看着她。 先前长胥疑非但没被迷晕,反倒还能出来抓她个正着的事,她的确怀疑过阿怜。 察觉到了她的不信任,阿怜似是下定决心般地开了口。 “奴家……听得懂乌鸦传话。” 柳禾一愣,瞬间便了然。 阿怜…… 竟认得姜扶舟。 “故人叮嘱奴家带小柳公子出去,他于奴家有恩,奴家绝不会害小柳公子的。” 情势紧急不容多言,阿怜一把拉住了她的手。 “快走!” 尚未等柳禾回过神来,就已经被身前的女子拉着朝某个方向跑去了。 一瞬间,全世界宛如开了慢放。 长发轻扬,衣袂飘飘。 就像是两人在私奔。 …… 阿怜拉着她走的是一条极为隐秘的小路。 枝叶横生,方向迷乱。 若非身前一直有人在引路,柳禾根本不会意识到这种地方还能走人。 直到眼前出现大片山林,放眼尽是城外风景。 “奴家,只能送公子到这里了。” 阿怜缓缓停了下来,松开了拉着她的手。 不知为何,柳禾总觉得指间有些空落。 看着眼前女子清浅的笑容,她忽然心脏一紧,下意识询问道:“那你呢?” 此事若追究起来,说不定很快就会查到阿怜身上。 像长胥疑那样心狠手辣的性子,必定不会轻易放过这个将自己放走之人。 柳禾越想越不安,坚定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你跟我一起走。” 没想到她会这样说,阿怜先是一愣,继而眉眼低垂着笑了。 “多谢小柳公子好意,只是……”她轻轻拂开了柳禾的手,“风月馆是奴家的根,奴家不能走。” 阿怜满面从容,态度却格外坚决。 柳禾深知,此时在这里多耽搁一刻就多一分危险,可供阿怜回头解释的机会就越渺茫。 她咬了咬牙,把随身的帕子塞进了阿怜手里。 “阿怜姑娘今日舍身相救,小柳定不忘怀,日后若有机会相见,一定会报答姑娘的。” “公子……” 女人眼底闪过一抹惊讶的亮光。 救他是她的使命,小柳公子又何必言谢。 就在柳禾狠狠心欲扭头离去时,忽然被身后的女子轻轻拉住了袖口。 柳禾一阵欣喜。 莫非是这姑娘想通了,愿意跟她一起逃走? 一回头。 她却直直地对上了阿怜越发澹然平静的眸子,只听她一字一顿地开了口。 “妾,名唤南遗,乃南瑶国子民之后。” 南瑶国? 这是她第二次听到这个陌生的称呼了。 迎着柳禾惑然不解的目光,女人若无其事地轻笑一声,松开了拉着她袖口的手。 “小柳公子,走吧……一直往前走,不要回头。” “你……” 柳禾自然知道眼下不是优柔寡断的时候,可看着女人秀丽柔和的容颜,她忽然有些迈不开步子。 “南遗……” 认真地唤了她的名字,柳禾微微停顿,给出了承诺。 “后会有期。” 许久没人唤过自己的名字,女人眼底泛起一层盈盈的水花,忽然探身凑上前去。 侧脸处瞬间传来温软馨香的触感。 柳禾瞳孔震颤,却没有躲开。 美女姐姐…… 亲她了。 一个吻宛如蜻蜓点水,很快便退了回去。 似是怕她心有顾虑,南遗率先扭头,径直朝着风月馆的方向大步跑去。 飞扬的裙角宛如天际绚丽的霞光。 看着她的背影,柳禾久久未动。 …… 南遗。 还没来得及说一声谢谢。 第109章 土匪头子 …… 柳禾在山林里躲了一夜。 她能听见风月馆方向传来的喧嚣嘈杂,在寻了一夜无果后终于归了沉寂。 天色渐亮。 柳禾顺着日出的光线,细细辨别着方向。 眼下摆在她面前的有两个选择—— 往南走,绕远路回皇宫。 往北走,寻找她的自由。 她了解这个世界所有的关键节点,即便是在乡野田间,也能发挥自己的能力过得很好。 可…… 寻了自由没了命,又有什么意义。 她并非不甘心余生隐匿乡野,可身为左右不了大局的平民百姓,在乱世之中必定会被敌刀拿来开刃。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保住天下,才是保住了她自己。 柳禾的眼神越来越坚定。 将画指南针的棍子随手一扔,她站起身,大踏步朝着皇宫的方向走去。 为了不被长胥疑的人在皇宫附近蹲到,柳禾特意绕了个大远路, 天色渐暗。 这一整日走下来,她累得腿脚酸痛难耐,只好席地而坐背靠着大树休憩。 忽地。 一阵脚步声落入耳中。 虽然已经跑出来了这么远,可她到底还是不能心安,警觉地扬起沙子扑灭了火堆,迅速藏进了草堆里。 …… “老大!” 来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似乎在柳禾不久前休憩的位置查了探一圈。 “那边有明火,方才一定有人路过!” 另一个人啐了口痰,语气中满是不耐。 “最近皇家那帮小崽子也不知是不是吃饱了撑的,剿他娘的匪!老子已经小半月没有逮到过油水了……” 男人顿了顿,阴森地笑了两声。 “趁着今晚他们收兵,咱们可得抓紧干一票大的!” 寥寥数语,柳禾很快便确认了他们的身份。 原来是山上靠抢劫为生的土匪。 这些人都是些喜好银钱美色的亡命之徒,连官府朝廷都不怕。 倘若被他们发现了自己的踪迹,可绝不是什么好事。 还是不要抛头露面的好。 柳禾打定主意,继续窝起身子在草丛里苟着。 …… 借着月光。 柳禾隐约能看见两个人影由远及近,似乎并不知晓前方的危险即将到来。 其中一人步履虚浮无力,还用手扶着腰身。 看轮廓…… 好像是个孕妇。 “大哥!有女人,还挺着肚子!” “挺着肚子?”土匪头子嘿嘿奸笑两声,“怀孕的女人可最够味了……” 一阵低语。 “一会儿你去杀了那男的,我抓住那女人带回去给兄弟们玩一玩,好好发泄发泄这段日子的腌臜气……” 这两人的算盘打得噼啪响,柳禾恶心得胃里直冒酸水。 连孕妇都不放过。 也太该死了。 …… 眼瞧着两个土匪在附近埋伏起来,那对年轻夫妻距离此处也越来越近。 此时最紧张的莫过于柳禾本人了。 两个土匪就趴在自己身边,中间虽隔了一层厚实的草障,可但凡稍稍一伸脖子就能看见她。 幸而他们二人一门心思都在那对年轻夫妻身上,压根没没把精力分到身边半点。 隔着草障,柳禾还是被身侧男人的猥琐气息恶心到了。 口水隔着那么老远都要滴到她身上了。 她默默翻了个白眼。 “老大,上不上?” 土匪头子耐着性子等那对夫妻又走近了些,一声令下。 “上!” 眼瞧着两人拔刀就要冲上去,柳禾只觉得一腔正气和热血冲上了脑瓜子。 她也不知自己哪来的胆子,回过神来的时候,靠近他们的那条腿已经横了出去。 “呔!此树是我栽,此路是我……啊——!” 土匪头子相当风光地腾身而起,却被脚下的凸起物毫无征兆地绊了一跤。 “扑通”一声摔了个狗吃屎。 奶奶的! 哪儿来的石头啊! 土匪头子恶狠狠地回过头,打算横刀将石头砍个粉碎。 只瞧了这一眼,他竟生生愣住了。 夜色笼罩下,一双澄澈如星的眼眸晶亮忽闪,巴掌大的小脸尖巧精致,美得让人呼吸一滞。 这…… 是哪儿来的小美人? 见土匪头子满是怒意的脸瞬间被色欲取代,柳禾暗叫一声坏了。 她一路忙着逃跑,没想到山上会有劫匪,自然也没意识到要把自己的脸给抹花。 土匪头子咧嘴一笑,镶金的大牙俗气至极。 “哟,捡到宝贝了……” 视线在柳禾身上扫了一圈,他色眯眯地摸了摸下巴,冲另一个人摆了摆手。 “你,去把那男的解决掉!” 到时带着那孕妇和这位小美人儿回去,指不定玩的有多爽呢。 “是!老大!” 土匪手中的刀刃闪着寒光,朝那对年轻小夫妻一步步接近。 没想到路上会凭空冒出两个劫匪,那对小夫妻抱在一起,一个劲儿地瑟瑟发抖。 见二人吓傻了似的愣在原地,饶是同样身处危险中的柳禾也沉不住气了。 她扯开嗓子冲他俩嚎了一声。 “愣着干什么!快跑啊!” 自家媳妇肚子里还有孩子呢,只知道抱着人家打哆嗦算什么英雄! 要男人何用! 趁着土匪头子早已盯着自己出了半天的神,柳禾卯足了力道将他撞翻在地。 没想到凭空冒出来的这小子如此勇猛,土匪头子又摔了个狗啃泥。 “他娘的小崽子!竟然敢撞老子!” 一怒之下,男人朝着柳禾后背直直地扔出了刀。 刀风惊起她的发,柳禾暗道一声不好。 正要侧身躲闪,孕妇身边的男人却已飞跃而来,将她直直地扑在了地上。 “铛——!” 飞起的大刀险些刺中孕妇的身体,狠狠钉在了地面的石头上。 柳禾惊魂未定,下意识冲扑倒自己的男人嚎了一嗓子。 “不管你媳妇管我干什么!” 男人没吭声。 下一刻。 不久前还抱在一起发抖的小夫妻气息骤变,在凛冽的杀意下皆一跃而起。 身形如电,纵跃如风。 尤其是当挺着笨重孕肚的妇人一个后空翻踹倒土匪头子的那一刻,柳禾惊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我靠! 这是什么情况! …… 第110章 怎么是他 不光柳禾看愣了。 两个企图谋财劫色的土匪显然也没想到会是这样,见实力悬殊甚大,毫不犹豫地扭头就跑。 “想跑?” 年轻男人足尖轻点,在空中划出一道残影。 下一刻。 剑气割破夜空,剑尖直直地朝着逃跑的两个土匪而去。 锋利的剑刃瞬间横在喉咙处,抱头逃窜的两人顿时僵住身子,再也不敢动分毫。 嚯,好身手。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啊!我们也是走投无路,实在吃不起饭了才走上这条歪路的……” “走投无路?”男人冷笑一声,满是不屑,“这天下谋生之法何其多,难道非要抢夺他人财物才能吃口饱饭吗?” 一针见血,说得二人哑口无言。 这人…… 三观倒是挺正的。 柳禾趴在地上仰着头打量他,见那人墨发高高束起,宽肩窄腰,仅一个背影,竟带着粗布衣衫都遮掩不住的贵气。 尤其是那股少年人卓绝的风发意气,有如驰骋江湖的英雄侠客,潇洒恣意。 不过…… 她总觉得他的声音有点熟悉。 “还有你,哪来多管闲事的小子?” 忽地想到什么,少年扭头看着趴在地上的柳禾。 “若非你横插一脚打乱我们的计划,我们本可以趁势摸到他们的大本营一举……” 话未说完,少年猛地一愣。 “……怎么是你?” 柳禾闻言仰头看了过去,一时也愣住了。 少年身形高瘦,手提长剑,清冽的眉眼间尽是桀骜难摧之气,周身的少年气在黑暗中分外耀眼。 居然是…… 五皇子长胥墨? “殿下,咱们的人来了,下一步如何打算?” 柳禾愣愣地眨了眨眼,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竟是个侍卫扮成的假孕妇。 长胥墨也回过神来,拿剑鞘捅了捅侍卫的肚子。 “严刑审讯,不说出老巢的位置就不许停,直到他们全招了为止。” “好汉饶命啊——!” “饶命啊饶命啊!再也不敢了!” 无视了二人的求饶声,两个侍卫上前来将他们强行拖了下去。 不消片刻。 用刑声和哀嚎声此起彼伏,在空旷悄寂的深林中格外可怖。 察觉到男人的视线始终停驻在自己身上,柳禾提心吊胆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真是不巧。 碰见谁不好,偏偏碰见长胥墨这小子。 他在宫里的时候就看自己不顺眼,奈何皇后和太子对她多有维护,他苦于一直没有机会针对。 眼下出了宫,这小子怕不是要趁着月黑风高之夜,直接将她解决了吧…… 转身欲逃的瞬间。 少年慵懒戏谑的嗓音自身后响起。 “站住。” 柳禾脚步一顿。 她也不想这么听话的。 可方才已经见识过了这小子的武功,就他那上蹿下跳的灵巧劲儿,她一个只会坐11路公交车的人根本跑不过他。 “哪儿去?”少年缓缓踱来,围着她绕了个圈,“一见本皇子就跑,怎么,你心虚?” 你才心虚。 柳禾心下暗暗反驳,正要堆出笑脸来扯皮,却见他手中剑光一闪,长剑竟已瞬间出了鞘。 什么啊! 这小子真要不管不顾把她给噶了泄愤不成! “殿下!殿下饶命!” 柳禾一边乞饶,一边相当怂地抱头蹲下了。 看着小太监惊慌失措的可怜样,长胥墨嗤笑一声,分外潇洒地用剑尖在她发间挑了一下。 一根枯草轻飘飘落了下来。 柳禾愣愣地眨巴眨巴眼。 长胥墨这小子不是要杀她啊? 还好还好…… 在她暗自庆幸时,长胥墨也吓唬够了,不情不愿地把长剑收了回去。 大哥寻这小太监数日无果,想不到居然能让他在这儿遇见。 倒是巧得很。 “剿匪之事尚在清尾,我还不能回去,待明日一早,我派人将你送回宫。” 长胥墨居然要好心将她送回宫? 真是稀奇了。 “……多谢五殿下。” 长胥墨略带嫌弃地瞥了她一眼,却没吭声。 眼前的小太监灰头土脸,巴掌大的小脸上一双眼睛却亮的闪耀。 他虽不喜这奴才,却也并非不知轻重缓急,不至于在这种当口找他的事。 “殿下,夜里风大,披件衣裳吧。” 长胥墨随手接过来,又忽地想到什么。 “哟,肚子外头塞了团棉花,倒是越发像个贤妻良母了,日后多扮几回,更疼人。” “……” 看那侍卫满脸怨念的模样,估计这孕妇也不是自己想扮的。 柳禾强忍着笑意把头垂下去。 下一刻。 厚实的大氅朝着她劈头盖脸砸了下来。 “你,穿上。” 少年不情不愿地轻哼一声。 自这小太监失踪后,母后和大哥皆是忧心忡忡,就连一贯没心没肺的长曦也是自责不已。 他虽不知这小子有什么好,却也想早点将他送回去,也好让大家安心。 正在柳禾犹豫着要不要穿他的衣裳时,却见一个侍卫匆匆跑来。 “殿下!那两个人招了!” 长胥墨瞬间正色起来,毫不犹豫地扭头去了。 一阵夜风吹来,柳禾后知后觉意识到冷,没那么多顾忌地裹紧了长胥墨的大氅。 十六岁的少年身量已经比她长许多了,需提着下摆才不至于拖地绊脚。 周遭阴气森森,柳禾忙跟了过去。 …… “殿下以为……他们说的可属实?” 长胥墨沉吟片刻,没了半点平日里的放荡不羁,正经的模样倒是格外可靠。 “属不属实,去一探便知。” 话音将落,少年抬手又一次捅了捅那侍卫的假肚子。 “明日再随我走一趟。” “啊……”侍卫满脸为难,不情不愿地低头看了一眼,“还要挺着大肚子啊?” 长胥墨眉眼轻斜,神情倨傲不羁。 “你不挺肚子,难道要本皇子来挺肚子?” 脑海中瞬间浮现起长胥墨挺着大肚子装孕妇的画面,柳禾一时忍俊不禁,噗嗤笑出声来。 笑出来的一瞬间她就后悔了。 ……不妙。 有杀气。 柳禾迅速收敛笑意,若无其事地仰头看星星。 嗯,真亮。 “你敢笑我?” 后槽牙被长胥墨咬得咯吱作响。 “没有啊,谁笑了?”柳禾懵懂地眨眨眼,继续装傻,“殿下听见有人笑了吗?奴才怎么没听见?” 错觉,都是你们的错觉。 将小太监眼底的精诈狡猾尽收眼底,长胥墨在心里冷哼一声。 臭小子…… 跟他玩这一招。 少年将手慵懒地背在身后,故作若有所思的模样绕着柳禾走了一圈。 他忽然站定,直勾勾地看着她。 “你小子……扮女人一定很逼真。” 柳禾:??? 第111章 国色天香 “你小子……” 围着柳禾绕了一圈之后,少年满脸戏谑地看着她。 “扮女人一定很逼真。” “扮……” 柳禾猛地一哽。 开什么玩笑呢,要是假太监的身份露了馅可如何是好。 “殿下说笑了,奴才怎么……” 话未说完就被长胥墨抬手打断了。 少年好看的唇角牵起一道恣意张扬的弧,似笑非笑的视线缠绕着她。 “行了,就这么决定了,让小柳子明日扮作女子随我上山,其余人原地待命,等我号令。” 不愿再挺肚子装孕妇的侍卫率先应和。 “殿下英明!属下这就去准备女装!” 你小子,落井下石是吧。 柳禾眸光不善地瞪了他一眼,那侍卫视若无睹,一个劲儿地装着瞎。 “追赶一路大家也都累了,原地修整!” 扔下这句话后,长胥墨已然打着哈欠朝帐篷走去。 “哎!殿……” 无视了她的呼唤,少年头也不回径自走远了。 见众人忙忙碌碌没空理睬她,更别提什么仗义执言了。 柳禾认了命,蹲在地上拿根树枝子画圈圈。 说实在的,她一点都不想跟长胥墨这小子单独行动,他横竖看自己都不顺眼,明日还指不定怎么公报私仇呢。 正在她暗自郁闷时,画在地上的圈圈忽然被一脚踩没了。 少年洒脱不拘的嗓音自头顶上方传来。 “画的什么鬼符?” 柳禾一愣,抬头恰好撞上了长胥墨爽亮的黑眸。 这小子不是去休息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没等她反应,早已经被他给一把拉了起来。 “明日你要随本皇子一道上山剿匪,今夜可得好生休息,特许你住本皇子的帐篷。” 语罢,长胥墨不容拒绝地扯着她进了帐篷。 行军途中条件艰难,就算是皇子的帐篷亦狭小简陋。 柳禾原想看看长胥墨这小子会怎么挑三拣四,谁料他却丝毫没有嫌弃,径自在仅有的垫子上躺了。 倒是不娇气。 也没指望他把唯一的垫子让给自己,柳禾默默在角落里蹲了下来。 经过了整夜露宿山林的经历之后,她对这种不漏风的环境已经相当满意了。 忽地。 “……喂。” 伴随着少年相当不耐的嗓音,什么东西劈头盖脸朝着柳禾的脸砸了过来。 是枕头和被子。 柳禾被砸得有些懵,脑瓜子嗡嗡响。 长胥墨轻哼一声,居高临下道:“本皇子怜惜下人,特许你不必谢恩了。” “……” 怜惜下人? 也不知道对她又掐脖子又撞后脑勺的暴躁小子是谁。 在心里暗暗骂了他几句,柳禾裹紧被子躺了下来,倒也算暖和。 她抬头看去。 反观长胥墨身边只剩了一床薄被,连个枕头都没有。 ……算了。 勉强谢他一次。 连夜赶路下来,柳禾这会儿又累又困,没多久的功夫就已睡得呼吸绵长。 小太监全无防备心的熟睡声落入耳中,惹得背身而对的少年侧目。 长胥墨嗤笑一声。 这小子…… 心还挺大。 …… 此日清晨。 天没彻底亮起,柳禾就被某人给一把拽起来了。 离了被窝后冷气直往身子里钻,她打了个哆嗦,抱着被子说什么也不撒手。 “再睡一会儿……” “起来换衣服!” 迷迷瞪瞪的起床气加持,柳禾压根没看拽着自己的是何人,飞起一脚朝他踹了过去。 结结实实挨了这小子一脚,长胥墨鼻子都要气歪了。 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你敢踹我?”少年手上顿时加了力,怒意昭然地将她一把提了起来,“行啊,那就让本皇子亲自伺候你换衣裳!” 火热的指尖触碰到领口的那一刻,柳禾瞬间清醒过来。 “不敢劳烦殿下!” 一打眼瞧见了长胥墨粗布衣衫上的小脚印,柳禾倒抽一口凉气,警觉地大步后退。 好在此时尚有正事在身,长胥墨没打算跟她计较。 “赶紧换衣,动作麻利点。” 抱着手臂瞪了她一眼,少年不耐烦地掀帘子出去了。 看太监换衣裳太恶心了,他才没那癖好。 柳禾盯着面前准备好的女装,忍不住吞了口口水。 就这么光明正大穿了女装…… 也不知会不会露馅。 奈何长胥墨那性子狂躁的小子还在外头等着,她自然不敢多做迟疑,不甚熟练地换上了那身女装。 兴许是某人为了借换女装羞辱她的缘故,上身这件女装色彩花哨,显得招摇至极。 帐篷里没有镜子,柳禾提心吊胆地掀开帘子出了门。 入耳是一片爽朗的笑声。 长胥墨等人背对着她的方向在谈笑,独属于少年人的风发意气扑面而来。 “你小子找的那件青楼花魁衣裳,倒是合极了那太监的气质……” 柳禾嘴角一抽。 怪不得张扬呢,原来是花魁衣裳。 长胥墨这小子也太损了点。 听到身后柳禾出来的动静,以长胥墨为首的人群内发出的笑声不消反升。 少年一边出言奚落,一边回头看她。 “宫中都道小柳公公貌美,如今头一回换了女装,也不知究竟是何等国色……” 身后人的影子落入眼中的那一瞬。 长胥墨猛地愣怔住了,俊朗明澈的黑眸里满是呆滞。 “……天香。” 不。 何止是国色天香。 眼前人宛若美玉莹光,明艳圣洁。 娇娇怯怯的四下打量的模样让人心尖一颤,恨不得将命都抵给他。 这般绝色,竟是个太监。 刹那间。 一片死寂。 …… 柳禾此时不知自己什么模样,心里本就没底。 只见所有人都愣愣地盯着自己不说话,尤其是长胥墨,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她下意识觉得不妙,毫不犹豫地扭头要回帐篷里藏匿起来。 “哪儿去?” 身后传来长胥墨的声音。 柳禾无奈,生生止住了步子。 一阵脚步声过后,少年竟已走到了她身边。 “想不到你还……”某人耳根通红,却还是故作镇定,“还算有几分……姿色。” 她有几分姿色,他脸红什么。 柳禾拧眉狐疑地看着他。 察觉到自己的失态,长胥墨迅速别开脸清了清嗓子。 “所有人!原地待命,等我号令!” “是!” 大踏步朝前走了老远。 长胥墨都没敢再看她一眼。 柳禾无暇多想,提着裙角忙忙地追了过去。 …… 第112章 不会食言 从来没穿过这种长到曳地的裙子,柳禾提着裙角却有些行动不便。 偏生长胥墨那小子也不知是吃错了什么药,只顾闷头走在前面步履如飞。 这么不懂怜香惜玉,活该你小子娶不到媳妇。 柳禾瞪了他一眼,费力追了过去。 眼瞧着距离越来越近,却见长胥墨脚步猛地一顿。 “……殿下?” 柳禾愣愣地眨了眨眼。 怎么停了? 少年回过头看着她,微动的唇瓣显得有些纠结。 “是忘带了什么东西,还是身子不舒服?”柳禾一一猜测着,“还是……有要紧事交代奴才?” 见长胥墨唇线紧抿,显然是没有猜对。 柳禾更纳闷了。 瞧这小子便秘似的样子,到底是有什么难以启齿的话。 下一刻。 少年眼底闪过一抹果决的光,下定决心般地拉住了她的手。 红透了的耳根却将他的心思暴露无遗。 柳禾一愣,下意识挣扎了两下试图把手抽出来,却被他死死拽着,说什么也不肯松开。 这小子……吃错药了? “既要扮作夫妻,自然要……” 长胥墨垂眸看了眼两人交握的手,耳根处红痕更甚,却还是故作淡定。 “自然……要这般了。” 牵个手就脸红到耳朵根,这小子竟如此纯情。 看不出来啊。 柳禾暗暗感慨着,却见长胥墨脚步止住。 他静静看着前方山丘上的寨子。 “前面就是了。” 见他满脸正色,柳禾也跟着认真起来。 “一会儿要如何做全凭殿下吩咐,奴才定全力相助。” 掌心里包裹着的那只小手触感温软,一时竟让少年有些不舍得放开。 他牵了她一路,脸也红了一路。 “你别出去,找地方躲起来。” 直到这一刻,长胥墨说话时仍不敢扭头看她,强迫着自己目视前方。 柳禾一愣。 躲起来? “我们一路上山,定早已有人察觉踪迹,你不会功夫……”他顿了顿,到嘴边的关切之言不自觉地变了味,“少拖本皇子的后腿。” 柳禾面上不动声色,暗地里嘴都要撇抽筋了。 少年眸光微动,轻声道:“抓紧我。” 抓紧他?做什么? 没等柳禾反应,早已被他带着一跃而起,稳稳落在了不远处的一棵高树上。 艳丽的裙角被风吹起,飘荡在两人之间。 隔着明媚的轻纱,小太监如画的眉眼越发显得缥缈动人,不似凡尘之色。 长胥墨又一次看愣了。 “……殿下,殿下?” 一阵轻唤,将他飘飘然的神志拉回来了几分。 “我……”少年哽了哽,面上覆着层不自然的潮红,“风沙太大,不小心迷了眼,才没有看你……” 好笨拙的遮掩。 柳禾点点头,没有戳穿他。 树高风大,凉意阵阵。 转身欲跳下树的瞬间,长胥墨犹豫了一下,还是随手脱下身上的外袍扔给了她。 “穿上。” 迎着柳禾意外的目光,少年支支吾吾,遮掩心虚。 “别误会,本皇子就是看你穿的……太单薄了,若冻死在此处怕是,怕是不好跟母后交代……” 似是自己也觉得没什么说服力,长胥墨恼羞成怒地瞪了她一眼。 “你……千万别多想啊!” 语罢也不等她接话,少年自高树上一跃而下。 纵跃而下前的最后一眼,柳禾清晰地捕捉到了长胥墨宛如熟透虾子般的脸。 深知自己帮不上什么忙,柳禾索性把他的外衫垫在了屁股底下。 嗯。 倒是个看戏的好位置。 柳禾背靠着坚硬的树杈,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 不消片刻。 一枚信号弹在头顶上方炸开,候在山下隐蔽处的侍卫一哄而上,打斗声骤起。 柳禾正看得热闹,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好像是…… 杀气。 尚未等她搜寻到那股杀气从何而来,却见树下身穿劫匪衣裳的蒙面男子一个腾空。 冰冷的剑尖直朝她面门而来。 柳禾暗道一声不好,想躲闪却也无处可逃。 长胥墨这小子把她扔在这么高的树上,是生怕她有机会跑路吧。 好在长胥墨此时也发现了异样,紧随劫匪之后追了过来。 柳禾强稳心神,看准时机将屁股下的外衫一把扔了出去,恰好糊住了劫匪的脑袋。 衔尾相随的长胥墨亦是眼疾手快,一剑穿心。 整套配合虽是无心之举,却天衣无缝。 长胥墨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这小太监…… 想不到还挺机灵。 长剑上的鲜红血迹无声无息滴落,长胥墨下意识把剑藏在了身后。 “净会拖后腿的东西,”他瞥了她一眼,别别扭扭地询问道,“……受伤没有?” 柳禾摇摇头,心跳仍有些快。 察觉到她的惊魂未定,长胥墨回头看了眼寨子的方向。 剿匪计划早已商议完备,此时进行得相当顺利,没什么需要他指挥的地方。 “我先送你下山。” 一边说着,少年一边用没沾血的左手圈住了她的腰身。 ……好细。 长胥墨不自觉地愣了愣,回过神来的瞬间带着她稳稳落地。 察觉到少年的手宛如长了眼似的要跟自己十指紧扣,柳禾哪能称他的意。 先前后脑勺的仇她可还没忘。 “不敢劳烦殿下,奴才自己走。” 小太监一边陪着笑脸,一边不带半点留恋地将手缩了回来。 没了温软的触感,掌心恢复空荡。 长胥墨不悦地拧紧了眉。 “你这奴才也太不识……” 话音未落,箭风袭来。 柳禾被他揽住腰朝旁边猛地一闪。 只见一支暗箭从身后急速飞来,顺着她的发丝堪堪擦过,险些正中脑门。 柳禾顿时倒抽一口凉气。 看这轨迹…… 显然不像是误伤,而是摆明了冲着要她命来的。 长胥墨似是也意识到了不对,将她严严实实挡在了身后,警觉地四下打量一圈。 身后的小太监屏气凝神,心跳声几乎要冲破他的耳膜。 少年嗤笑一声。 “怕什么?” 未握剑的左手不知何时再次牵住了她的小手,干燥温热的触感让人心安。 “本皇子答应了要带你回去,就一定不会食言。” 逆着清晨的朝阳—— 少年英气俊朗的侧脸熠熠生辉,明朗气息扑面而来。 有如山涧清泉,如沐春风。 柳禾愣了愣。 …… 第113章 不许松手 少年唇线紧抿,坚定的眉眼闪烁着警觉的光。 就像是…… 马上就要与什么人决一死战的架势。 柳禾很快就意识到,长胥墨这般紧张的神情并不是空穴来风。 当二人被十余个黑衣人团团围住时,扑面而来的汹汹气势和严阵以待的架势都让人不寒而栗。 尤其是在那群人像看猎物一样盯着自己的时候,柳禾不自觉地抓紧了身前人的衣角。 看样子又是冲她来的。 柳禾不禁暗暗叫苦,心道自己这是什么多灾多难体质。 似是知晓长胥墨身份特殊,两个黑衣人相视点了点头,没打算对他多做为难。 “把身后之人交出来,我们便放你离开。” 柳禾的心瞬间悬了起来。 这些人摆明了是冲她来的,再加上她跟长胥墨本就没什么好交情,这小子把她扔出去拍屁股走人的可能性更大。 见长胥墨不吭声,黑衣人阵后走出来了个戴着面具的男人。 ……玄铁面具? 柳禾脑海中瞬间浮现起了一个人的名字。 不夜堂,南宫佞。 只是男人的面具显然没有南宫佞佩戴的那么繁琐,应是不夜堂内品阶低一些的人物。 “我等与五殿下无冤无仇,自不会为难殿下,还请将身后之人交于我们,自此便不会再有任何麻烦。” 已算得上是好言相劝了。 柳禾拉了拉长胥墨的衣角,压低声音。 “你快走。” 他已救了她一次,没义务拿命护着她。 偏生长胥墨不为所动,反倒越发坚决地长剑一横。 “你是在教本皇子做事?” 说话间,长胥墨眉眼处满是少年人的狂放不羁。 “天子的话我都不见得听,你们这群不敢拿真面目示人的家伙,又算什么东西?” 没想到他竟如此不配合,黑衣人一时面面相觑。 长胥墨冷笑一声,“想从本皇子手里抢人,也要看你们有没有那个本事!” 语罢也不顾身后小太监的阻拦,少年剑风凌厉,迎面朝着严阵以待的黑衣人群倏然而上。 “喂——!” 拉着的衣角脱了手,柳禾眼睁睁看着他不管不顾地冲了出去。 当长胥墨的身影被黑衣人包围的那一刻,柳禾紧张得连呼吸都停住了。 面对这么多人也敢单挑…… 这小子还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提心吊胆地看他们缠斗了片刻,柳禾悬着的心渐渐放了下来。 这江山到底是从战场上打下来的太平,如今虽天下安定,长胥承璜却也没有忽视对儿子们的培养。 长胥墨的功夫并非花拳绣腿,真刀真枪斗起来的时候并不占弱势。 甚至—— 竟能让那群人有些招架不住。 不过片刻的功夫,黑衣人就已横七竖八躺了一地。 “你们这些人看起来花里胡哨,谁承想竟就这么点本事,还不够本皇子出出汗……” 长胥墨自傲地略一挑眉,将长剑背到了身后。 柳禾在他脸上只看到了两个字。 臭屁。 见黑衣人中戴着面具的男人还在喘气,柳禾三两步跑上前去,试图从他口中问出些什么。 “是南宫佞派你们来抓我的?你们究竟要做什么?” 她此前虽从未听说过什么不夜堂,可这么大个组织,总不至于跟她一个小太监过不去。 这种不知缘由的针对令人心慌。 男人倒在地上,面具却略略动了动。 “问你什么就老实交代,兴许还能饶你不死,”长胥墨耐心全无,蹲下身朝着他的面具伸出了手,“本皇子倒要看看,你这丑面具底下究竟是什么……” 话音未落,柳禾眼睁睁看着男人的面具裂开了。 ……不好! 不夜堂副堂主血封喉是天下第一毒师,指不定会在什么东西上做手脚。 “小心!” 刹那间。 一根银针猛然射出,直冲着长胥墨面上而来。 好在柳禾提前察觉到异样,眼疾手快地将他扑倒在地,堪堪躲开了银针攻击。 手肘磕在地上,上牙也重重撞在了他的下巴颏上。 柳禾疼得直抽气,长胥墨也没好到哪去。 “你跟他们是一伙的吧……”少年揉着下巴颏龇牙咧嘴,“疼死了……” 没等他把话说完,只听一阵箭风袭来。 “铛——!” 一根铁箭直直地射在了柳禾手边,吓得她身子一颤。 怎么会还有人! 两人也顾不得皮外伤了,迅速爬了起来,警觉地看着箭飞射而来的方向。 “敌暗我明,现在不是逞英雄的时候,”柳禾忙忙地劝着,“信号弹还有吗?得快些引人过来。” 长胥墨咬了咬牙。 虽然不想示弱,可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小太监的话是对的。 眼下的确不适合硬碰硬。 就在他将最后一枚信号弹取出来准备燃放时,一阵箭雨忽然飞来,打断了全部动作。 长胥墨下意识将她护在身后,挥剑一路挡一路退。 “拿着信号弹,我掩护你去那块石头后面!” 知晓他要让她借着石头掩护燃放信号弹,柳禾毫不犹豫地趁势接了过来。 箭雨如麻,势如破竹。 两人退得格外艰难。 好不容易接近了石头,身后不远处却已是高崖边缘。 “快去!” 柳禾咬了咬牙,寻了个箭势稍弱的空档纵身一跃,滚了两圈趴伏到了大石头之后。 毫不犹豫地燃放了信号弹。 巨大的烟花在头顶上方炸开,柳禾稍稍松了口气。 谁料下一刻。 “噗嗤——” 抵挡了大半天的箭雨,长胥墨此时体力已有些不支,被直射而来的箭击中了执剑的右臂。 身后已无路。 少年的身体在惯性作用下失了平衡,猛地朝下坠去。 “五殿下!” 不顾身后铺天盖地的箭雨,柳禾毫不犹豫地从巨石后飞扑出去,一把拉住了他的手。 为了不让两人一起坠下去,她强行用身子就近卡住了一棵树。 半边身子被树硌得生疼,柳禾却也无暇在意。 仇是仇,恩是恩。 先前她虽然跟这小子过节颇多,不可否认他今日的确一直在护着她。 身体上的仇,日后她找机会打回来就是了。 眼下活命最要紧。 “放手!你会被拖下来的!” 看着上方拉住自己的那截纤细手臂,打着颤的时候显得雪白又孱弱。 长胥墨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怕将它拽断了。 柳禾咬紧牙关,死死拉住他。 “不许松手……” 第114章 八字犯冲 身体被树干磨得生疼,单手拉住的身体有如千斤重。 不过片刻的功夫,柳禾已然有些支撑不住。 身后却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不好…… 后方的危险气息在暗涌,柳禾能感受到有道目光在自己身上来回打量。 可看着长胥墨摇摇欲坠的身体,她做不到松开他的手自己逃命。 “别松手……” 柳禾用腿别住树干,另一只手也拉住了他,半边身子几乎都探了下去。 看着小太监拼尽全力的模样,少年眼底闪过一丝动容。 这一刻他忽然有点理解,大哥和母后他们为何都对一个太监另眼相待了。 长胥墨抿唇向下打量一圈,忽然压低了声音。 “愿意信我吗?” 说话间,少年眼底闪着坚定的光。 柳禾闷头拉他,自然不知他说这话何意。 “跟我一起跳下去,”长胥墨果决开口,眉眼间满是自信,“我不会让你有事。” 柳禾一愣。 ……跳下去? 以为她不肯,少年的语气更急切了几分。 “我已答应了大哥要将你带回去,就一定不会言而无信,相信我!” 眼瞧着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柳禾咬了咬牙。 在这种情况面前,没什么好犹豫的。 她也想赌一赌自己的运气。 下一刻。 死死别住树干的腿瞬间收了力道,在惯性作用下两人齐齐从崖边跌落了下去。 耳畔是呼啸而过的风声,还有少年清朗干净的声线。 “抱紧我!” 身下悬崖万丈,峭壁巍峨沧桑。 柳禾下意识收紧手臂环绕住了他的腰。 急速下坠间,长胥墨动作敏捷地将长剑插进山体减缓下落速度,趁势抓紧了藤蔓。 摩擦震落的石块砸在身上,柳禾咬牙强忍着没有松手。 长胥墨抓住藤蔓猛地一用力,借着惯性将两人荡到了半山腰的空地上。 即将撞上石壁的那一瞬,柳禾死死闭上了眼,身体却在不知不觉间骤然翻转。 紧接着,身前传来一声闷响。 柳禾一愣。 “你……” 竟是长胥墨翻了个身将她护在上方,让自己的后背与地面重重相撞。 听动静就撞得不轻。 “你没事吧?” 思绪被冷风吹得有些凌乱,柳禾忙晃了晃脑袋,下意识撑起身子关切着。 “疼死本皇子了……”少年瘫在地上龇牙咧嘴,疼得直抽气,“我要是残废了,你可得跟我大哥一起对我负责啊……” 这时候还耍嘴皮子。 柳禾嫌弃地白了他一眼,俯下身认真检查着他的后背。 亏得这小子体格结实,狠狠撞了一下也没有骨折,只是被石壁坚硬的凸起划破了肌肤,后背多了几道血印子。 不过…… 这中了一箭的右臂倒是有些棘手。 虽说她先前野外探险时学过些基础的包扎手法,可到底不够专业,自然不能跟太医院相比。 再加上长胥墨伤的还是舞刀弄枪的手,不及时医治怕是影响甚大。 见小太监满脸忧色地撕开袖子给他检查着伤口,长胥墨一言不发,静静地看着她。 眉眼含春,肌莹玉润。 似乎美得没有半点瑕疵。 他不自觉地吞了口口水,忽然觉得大哥先前说这个小太监与众不同之言,倒是格外贴切。 “你……” 少年愣愣地抬起另一只手,想要触碰那张美到有些不真切的脸。 忽然间,右臂传来一阵剧痛。 “嘶……啊!” 半截断箭被她趁势不备一把拔出,长胥墨顿时疼得大叫一声。 “你怎么不说一声就拔!” 他连点准备的时间都没有! 刚看这小太监顺眼了几分,这会儿立马又不顺眼了。 “男子汉大丈夫这么点小痛就叫,忍着!” 生怕他身子乱动弹扯裂了伤口,柳禾也不管什么规矩不规矩了,按住胸膛将他一把推在地上。 长胥墨瞠目结舌。 这小子居然敢吼他?还推他? “大胆奴才!竟敢对本皇子如此不敬!”少年失了血色的脸瞬间被气红,“等回了宫,看本皇子怎么收拾你!” 发火的时候中气十足,看来的确没什么大碍。 柳禾轻叹一声,放缓了语气安抚。 “好好好,等回了宫,殿下想怎么收拾奴才都行,现在老实一点,不要乱动……” 长胥墨眉头一拧。 不知为何,这小太监无奈安抚的语气显得他…… 好生无理取闹。 “要你管……”他轻哼一声,不自在地别开了脸,“本皇子就是死在山上,也跟你没关系。” 你小子死了当然没关系,你母后可不能伤心。 柳禾心下这样想着,没有吭声。 小太监的缄默落在眼里,俨然就是种无声的示弱,少年身上嚣张的气焰不自觉地消了下去。 “咳咳……”他清了清嗓,别扭道,“看在你给本皇子处理伤口的份上,这次就……不跟你计较了。” 柳禾哑然失笑。 ……幼稚至极的臭小子。 身穿女装的小太监唇角轻扬,眉眼间覆了丝丝缕缕的柔和,泼墨山水般清丽脱俗。 长胥墨一时竟看愣了。 只这片刻的功夫,眼前人挺翘精致的鼻尖渗出了层薄汗,却还是一门心思给他处理伤口。 他有点想…… 把汗珠擦掉。 柳禾正全神贯注,忽然被长胥墨抬手刮了下鼻尖。 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她一哆嗦,手上的力道自然也没了轻重,一不小心扯疼了他。 “……啊!” 伤口处剧痛传来,长胥墨顿时恼羞成怒。 “你干什么!是不是对先前本皇子针对你的事记恨在心,故意找机会捉弄本皇子!” “……” 原来这小子也知道先前一直针对人呢。 柳禾越想越气。 明明是他忽然吓人一跳,还劈头盖脸给她一顿骂。 真不讲理。 从跟他第一次见面开始,每回在一处都没好事,想来她跟长胥墨必定八字犯冲。 日后见了他还是得躲远点。 “怎么?你不服气?本皇子……啊!” 伤口处又是一阵剧痛。 清晰地捕捉到了小太监眼底促狭的光,长胥墨肺都要气炸了。 这死太监…… 他就是故意的! “殿下忍一忍,要扎紧些止血效果才更好……” 柳禾一边劝着,手上力道又大了几分。 “啊!” 小太监嘴上柔声相劝,下手的动作却一次重过一次。 长胥墨呼痛几声,很快就意识到了不对。 这小子…… 包扎伤口不过是个幌子,借机发泄对他的怨念才是正经。 几次下来。 他终于忍无可忍。 柳禾这会儿也捉弄够了,心道再玩下去伤口怕是真要好不了了,打算见好就收。 “这样就差不……” 话音未落,忽然被身下的少年一个翻身压住了。 长胥墨桀骜难驯地瞪着她,唇角牵起一抹痞气十足的弧。 “差不多?” 少年笑意森森,让人后背一阵发凉。 “谁跟你差不多?” …… 第115章 洞内藏身 少年英气逼人的俊脸微微垂下,直视着柳禾闪烁的眼眸。 “……玩够了吗?” 柳禾一哽。 那对漆黑如墨的眸子似乎洞悉一切,将她方才趁机发泄不满的行为看得相当分明。 下一刻。 长胥墨看着那两片樱花般粉嫩的唇瓣动了。 “你……你的手……” 他这会儿肺都要气炸了,还管手? “故意糟蹋本皇子,你小子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真以为本皇子不敢将你如何吗?” 谁承认谁是傻子。 “谁糟蹋你了?”柳禾在他手底下挣扎了两下,“我又不是太医,哪能事事都妥帖……” “本皇子看得真真切切!你分明就是在拿我发泄故意加力,休想骗我!” 一通挣扎下来。 两人的衣衫都已凌乱不堪,交错在一起显得有些—— 香艳。 意识到不对劲,一上一下两个人同时愣住。 被压的柳禾尚且没觉得难为情,却见上方的长胥墨整张脸早已刷红一片。 他狼狈地翻身欲起,羞赧间竟忘了手臂有伤。 “……啊!” 手臂一时受不住力,柳禾眼睁睁看他闷头栽在了地上。 这很难不笑。 将小太监的嗤笑声尽收耳中,长胥墨窘切至极,从地上爬起来怒瞪着她。 “你敢笑本皇子?看我不……” 懒得跟他继续打嘴仗,柳禾拍拍屁股起了身。 “殿下还是老老实实在此等着吧,我去看看周围有什么凝血的草药。” 忽然想到什么,柳禾脚步一顿。 “啊……我认得的药不多,要是不小心挑错了致使殿下中了毒,那也没办法。” 言下之意,少惹我。 在一个小太监面前吃了瘪,长胥墨简直郁闷坏了,却也只能眼睁睁看她离开。 嘴上虽这么说,可毕竟是她家皇后的儿子,不能真什么药都往他身上用。 挑选草药的过程柳禾格外谨慎,细细分辨下来眼都要花了。 一刻钟后。 将小捧草药碾碎了敷在少年伤口上,柳禾毫不犹豫地伸出手,用力扯了块布料。 “刺啦——” 长胥墨目瞪口呆,震惊得半晌说不出话。 自己的衣角被扯得零碎又狼狈,半边布料正在这小太监手里。 “你……凭什么扯我的!” 反正不是在宫里,再加上长胥墨也不是什么守规矩的人,柳禾索性懒得应付他。 “又凭什么扯我的?” 一句相当不客气的反问,竟把平日里最是狂气的五皇子怼愣了。 他觉得这个太监可能是真的不要命了。 “你……” 破口大骂的话刚到嘴边,忽然被小太监一把捂了回去。 长胥墨眼珠子都要惊掉了。 “别出声。” 异样的声响落入耳中,柳禾警觉地四下打量一圈。 上面好像有人来了。 长胥墨似乎也意识到了不对劲,轻轻点头示意,顺便把她的小爪子拉了下来。 “不知道是不是崖上那群家伙追来了,”柳禾紧张地屏住呼吸,压低声音道,“得找个地方躲起来。” 方才她去找药的时候观察过了。 他们如今所在位置的正下方有个不足半人高的洞口,虽空间狭小,蜷缩起来却也能勉强容纳下两个人。 “五殿下,你躲先进去。” 正色叮嘱后柳禾刚要起身,却被他一把拉了回去。 “那怎么行?”少年满脸执拗,“本皇子还不至于需要一个太监来护,一起躲。” 手腕被他拉得很紧,说什么也不肯松开。 这小子。 都什么时候了还耍性子。 事态紧急,柳禾不得不耐着性子安抚。 “殿下先进去,下方洞口空荡惹眼,来人怕是会很快察觉,我得做个简单的障眼法遮掩一下,随后就去。” 听她这样说,长胥墨半信半疑,却还是率先蜷缩进了浅洞。 这小太监贪生怕死油嘴滑舌,肯定不会主动送死。 再说了…… 他又不担心他。 少年生得身高腿长,窝缩在洞里显得有些委屈。 柳禾看了想笑,赶忙就近凑了些杂草藤蔓缠绕在一起,弄了块不大不小的草席。 嗯,还算逼真。 趁着尚且无人发觉,柳禾也小心翼翼地钻进了洞里,迅速把草席挡在了洞口处。 只盼上面那群人只顾寻找尸体,不会对空地搜查得太过仔细。 正在柳禾屏声敛息留意着外面动静时,却见少年已然凑了过来,低声混杂着温热的气息喷洒上她的侧脸。 “你从哪儿学的这些?” 好痒。 柳禾拧眉向后缩,奈何空间实在狭小,根本拉不开距离。 “问你话呢,”他不死心,晶亮的黑眸直勾勾地逼视着她,“谁给你的胆子不答?” 悬崖下这会儿的功夫,倒是让他对这小子改观了不少。 原以为只是个以色侍人的狐媚太监,却不曾想竟不是个绣花枕头,懂的东西比他还多。 见小太监仍没有半点要搭理自己的架势,长胥墨竟要探手去挠她的痒。 柳禾:??? 生怕他胡闹起来引人注意,她一边挡着他的手一边随口胡扯着。 “神仙托梦,都是在梦里学的。” “……” 哪能听不出她话里的敷衍,若换了平时的五殿下,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奈何此时危险未除,长胥墨也只好强行收了声。 洞穴漆黑狭窄。 凝寂到可以听见彼此的心跳。 柳禾担心自己会压到他受伤的手臂,强行撑着身子,不一会儿就僵得有些腰酸背痛。 少年拧眉瞥了她一眼。 一只大掌忽然在柳禾背后随意一推,将她整个人压在了胸膛上。 有了支点的身体舒适许多,柳禾长舒了口气。 昏暗中。 她没有留意到少年眼底一闪即逝的笑意。 片刻的功夫,自崖边下来的人已近在咫尺,脚步依稀就在他们前不久待过的空地上。 柳禾心脏狂跳,几乎连呼吸都停滞了。 “……什么都没有。” “那就一定是掉到下面去了,下去看看。” 好在没有在此处停留太久,洞外便传来了绳索滑动声,应是打算径直向崖底去。 当黑衣人顺着绳索从洞口滑过时,草席被风掀开了一条缝。 柳禾身子一僵,生怕被咫尺之遥的黑衣人发现。 后背忽然被人轻轻拍了拍。 像是在安抚她。 第116章 你耍流氓 …… 不知过了多久。 周围彻底恢复了宁静。 不确定那些人到了山底还会不会再回来,柳禾不敢放松警惕,竖着耳朵仔细听。 好像…… 有点热。 柳禾疑惑地在洞四下打量,明明没什么异样,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有股燥热气息在流窜。 又维持了原本的姿势良久,柳禾几乎可以确定下山之人不会再杀个回马枪。 她长舒了口气,打算从他身上下来。 谁料屁股刚刚抬起来,却在下一刻被长胥墨掐腰拦住了。 起了半起的动作被迫停住。 “……怎么了?” 柳禾不解地看着他,却见少年白皙俊俏的脸上闪过一抹不自然的红晕。 “他们……”长胥墨吞吞吐吐,视线闪烁着,“说不定还会回来,你……先别动。” 哟,还挺小心。 柳禾也觉得谨慎为上,索性撑在他身上探出头看了一眼。 方才下山用的绳索都撤了,那便肯定不会再回来了。 “放心,他们落地的时候连绳索都撤了,一定是山下有路,不会爬上来的。” 柳禾这下彻底放了心,正欲起身时,却再一次被少年握住腰用力压了回去。 “……我要你别动。” 语气重了几分。 柳禾愣愣地眨眨眼,狐疑地看着他。 这小子好奇怪。 这会儿危机都已解除了,为何还不许她动。 迎着小太监那双盈澈清明的眸子,长胥墨欲言又止,终究还是别开了脸什么也没说。 这下柳禾觉得更古怪了。 “五殿下,你怎么了?” 下一刻。 眼前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朝他凑近了些,满面关切地询问着。 “汗怎么都渗出来了?是不是伤口处理不当……” “不是!” 话未说完就被少年矢口否认。 长胥墨能感受到自己的耳根烫的厉害,满腹愧赧的心事却不知如何开口。 他也不知自己为何会如此。 可…… 身穿女装的小太监跨坐在他身上,趴伏着检查手臂上草草包扎的箭伤。 两人之间空隙全无。 近到他甚至能看得见他脸上细小的绒毛,浓密轻颤的睫,还有樱花般娇艳欲滴的唇。 那一瞬间,少年本就压制不住的冲动越发汹涌了。 柳禾正一门心思给他检查着伤口是否发炎,忽然察觉到好像有什么不对劲。 一抬头对上了长胥墨红艳欲滴的耳根,她愣住了。 我靠……不是吧。 不,这是错觉。 一定是她紧张过度产生的错觉。 正在柳禾试图掩耳盗铃说服自己的时候,某人的最后一点自制力竟彻底沦丧。 柳禾刹那间满脸黑线。 ……完蛋玩意。 不是错觉。 “我……”少年唇瓣嗫嚅,惯来桀骜不恭的眸子里满是心虚,“我也不知道这是……” 柳禾又无奈又震惊,挣扎着要从他身上下来。 结果却与不久前如出一辙。 长胥墨再一次揽着腰将她重重压了回去,异样感更清晰了。 柳禾一愣。 这小子……还没完了。 少年因羞臊而赧红的俊脸落在眼里显得格外欠揍,柳禾霎时间怒从心起,抬手一巴掌甩了过去。 一声脆响,伴随着小太监的怒喝。 “你耍流氓!” 哪能想到一个太监敢对自己动手,长胥墨躲闪不及,结结实实挨了她一巴掌。 半边脸传来火辣辣的痛楚,可见是用了十成十的力。 被一巴掌打懵了,长胥墨半天没能回过神来。 他知道自己应该收敛。 可…… 不知怎么的,这种感官上的强烈刺激却让他越发控制不住情绪, 更加清楚地感受到少年身体变化的那一刻,柳禾的世界观都要被震碎了。 挨打还能让人更激动呢? 长胥墨自己似乎也尴尬至极,脖子根都泛着红,却还是无措地抓着她的腰不松手。 柳禾气得天灵盖都要被掀翻了。 小小年纪不学好,以为自己是皇子就能随意对人耍流氓吗! 既然如此…… 她可得代他母后好好管教管教,也正好趁着这个机会,把对这小子的怨气全都发泄出来。 柳禾打定主意,抬起一巴掌又要扇过去。 这次却没能让她如愿,长胥墨眼疾手快地将那只小爪子一把包进了掌心。 柳禾哪能舍气,另一只手又扇了过去。 “啪——!” 终究还是又挨了一巴掌。 便宜已经被人占了,气总要出一出。 眼瞧着小太监又要抬手,长胥墨出人意料地放缓了语气,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求你了……别动。” 柳禾一愣。 长胥墨这小子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对她不是颐指气使就是恶语相向。 这还是她头一次见他示弱。 长胥墨低头看了眼二人紧贴之处,清瘦的喉结上下滑动,显得青涩又无措。 这种古怪的感觉…… 陌生且诡异。 却让他打心底里不想停。 长胥墨不得不承认,就连这小太监扇在自己脸上的那两个巴掌,都让他身心无比愉悦。 见他非但不知悔改甚至还沉浸其中,柳禾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 “你才多大?竟然……” 一哽。 “还是对一个太监……” 又是一哽。 这种事就算是亲妈来了也无从开口。 更何况,她眼下还是以跨坐在他身上的姿势教育人,自然显得更没了威慑力。 长胥墨心虚坏了,炮仗似的嘴这会儿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松开我!” 迎着小太监恼羞成怒的愠颜,他下意识松开了手。 却也只松了一瞬。 不知第几次重重跌在他身上的那一刻,柳禾真恨不得穿回现实世界再次让他下线。 “你到底要干……” “别告诉别人,”少年殷切又委屈的视线缠绕着她,声音越来越弱,“求你……” 柳禾嘴角抽搐,终究还是把到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 算了算了…… 谁还没个年少轻狂的时候。 小少年血气方刚,她若是态度太强硬把他吓坏了,日后跟他的皇子妃行那事有阴影可就不好了。 “好……我不说,”柳禾轻叹一声,哄孩子似的看着他,“殿下可以松手,放我出去了吗?” 见她满面真诚,不像是在敷衍自己,长胥墨这才不情不愿地松开了手。 温软身躯离开的那一瞬,他忽然有些怅然若失。 好想…… 一直如方才那般。 第117章 禁军增援 …… 钻出洞后。 柳禾自顾自伸展着筋骨,对紧跟在自己身后出来的长胥墨视若无睹。 少年面上红晕未褪。 似是自己也觉得窘迫难安,长胥墨此时恨不得将脸埋进沙子里。 见他久久不吭声,柳禾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啧…… 好明显。 不会憋出毛病来吧? 而且看这小子手足无措的样子,应该对这种事不甚熟悉。 柳禾叹了口气,随口道:“殿下不必惊慌,正常生理现象而已,自己解决一下就好了。” 一边说着,她一边背过身去缩在了角落里。 “我发誓绝不偷看。” 柳禾背对着他,自然不知少年在听到这番话后,瞬间变得面红耳赤。 什么叫…… 自己解决一下就好了! “你……你……你这太监好不知羞!” 长胥墨这会儿又是羞赧又是窘迫,瞪着她的背影直跺脚。 “像你这等下流轻浮的太监,说出来的话也是如此不堪入耳!简直脏了本皇子的耳朵!” 柳禾愣了愣,简直不敢相信听到的。 “我不知羞,我下流轻浮?” 她抬手指着自己,视线却无所忌惮地朝着某处瞥去。 无声的反驳瞬间让长胥墨更心虚了。 “我……” 竟是哑口无言。 小太监犀利讥讽的视线让他如芒在背,慌不择路地背过身去遮挡着。 “这种事……如何自己解决!” 听他这般说,柳禾满脸嫌弃。 怎么连这个都不会? 自出洞后长胥墨的态度就恢复了以往的恶劣,柳禾越发没了耐心,拍拍手站起来。 “怎么,殿下的意思是要我帮你?” 少年的身子背对着她猛地一颤。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将长胥墨的震惊尽收眼底,柳禾猜到他没胆子真碰太监,故意吓唬般地走近了些。 “既如此,那奴才可就……” 尚未等她走到身后,长胥墨就已满脸慌乱地回过头来,浑身散发着抵触。 柳禾在心底无情嘲笑。 臭小子…… 还以为你多有能耐呢。 谁料她还没等嘲笑过瘾,却在下一刻身子一旋,竟是被长胥墨径直抵在了山壁上。 少年的胸膛坚硬滚烫,身后的石壁冰冷强固。 柳禾不禁倒抽一口凉气,心下阵阵后怕。 这小子难不成来真的? 完蛋…… 这一遭怕是要玩脱了。 “殿下……”她故作淡然地讪笑着,抬手推搡他的胸膛,“奴才说笑的,您尊贵之躯,哪能让一个破太监脏了……” 话音未落,忽然被长胥墨一把捂住了嘴。 “有人,噤声。” 头顶上方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好像确实有人来了。 倒是错怪这小子了。 柳禾刚松了口气,心又一次悬了起来。 难不成…… 是不夜堂的人又追来了? 身前的长胥墨眉心拧眉,对着上方仔细听了片刻。 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少年满脸的警觉瞬间消散无踪,整个人松懈了下来。 他压低声音,目光却仍在她面上逡巡。 “是禁军来了。” 柳禾一愣。 禁军?长胥砚的人? 隔着少年高了自己大半个头的身量,柳禾小心翼翼地探出头观察着。 片刻的功夫,果然见几个身穿禁军装束的人顺着绳子滑了下来。 正上方忽然传来一声高呼。 “放绳索!二殿下要亲自下去!” 果然是长胥砚…… 柳禾下意识从身前人和石壁的缝隙里钻了出去,连带着他抓住自己腕的手也甩开了。 光是被老二误会她跟太子的关系就已经够麻烦了。 要是再加个老五…… 她光想想就觉得头痛欲裂。 “喂……” 看着自己被甩开的手,长胥墨心下一阵不悦。 一听说二哥来了反应这么大。 这小太监果然意图不端。 “躲什么啊?” 少年无比张扬地将她一把拉了回去,有力的指死死扣住了她的手腕。 “跟本皇子在一处,有那么见不得人吗?” 柳禾张了张嘴还没等开口,却见一道墨色的人影已然从天而降,稳稳落在了面前。 看向她的那双黑瞳里满是压抑流转的深沉,还有些看不懂的情绪。 尤其是看到老五抓着她手腕的那一刻,男人胸腔的妒意几乎要喷涌而出。 “怎么是你?我大哥呢?” 长胥墨侧身将她挡在身后,毫不客气地看着面前的男人。 虽然身前隔了个人,可柳禾还是觉得长胥砚的目光正直直地刺在自己身上。 冰冷又灼热,一如其人。 “为何不能是我?” 小太监的身子被挡得严实,长胥砚瞥了弟弟一眼,漫不经心地开了口。 “想来五弟尚且不知,你家太子大哥如今正在别院禁足养心,父皇特命我前来助你剿匪。” 此话一出,长胥墨微微愣怔。 大哥如今在别院禁足…… 他怎么不知道? 趁着少年愣怔的功夫,长胥砚一个闪身,瞬间将他身后的柳禾拉到了自己身边。 男人的指死死抓着她的手臂,似是生怕被人抢走。 柳禾唇瓣轻动,终究还是什么也没说。 察觉到她眼神的闪躲,长胥砚抿了抿唇。 “……我带你下山。” 一边说着,他已然从身后将她圈在怀里,把腰间的绳索牢牢捆在了她身上。 整个过程长胥砚的眼神都流连在她面上,看都没看自家弟弟一眼。 男人的胸膛坚实微冷,沉稳的心跳声落入耳中。 “这些日子去了何处?”耳畔的嗓音低哑,还透着些疲惫,“你可知我寻你都要寻疯了。” 柳禾又是一愣。 “我……” 她凭空失踪,太子都不管不顾封了风月馆,长胥砚自然也不会无动于衷。 男人似叹非叹,在她耳畔低声呢喃着。 “若非姜总管传信来要我们耐心等待,我真恨不得让禁军将整个京都翻个底朝天……” 还好,小柳没事。 看着两人当着自己的面耳鬓厮磨亲昵至极,长胥墨一时恨得牙根痒痒。 老二说是救人,可他怎么看怎么像在调情。 而且…… 这小太监不久前还在他身上温声关切伤势,转头就跟旁人如此…… 实在可气! “喂!我的绳索呢!” 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吼。 久违的温存被老五一嗓子打断,长胥砚拧起剑眉,满眼都覆着不悦之色。 自然也不会给他好脸色。 “……没有,你自己跳下去。” 第118章 只相信他 “喂——!” 对长胥墨的怒吼声充耳不闻,男人动作轻柔又强势地环着她,朝山下缓缓滑落。 “老二你等着!我跟你没完——!” 某人仍旧无动于衷,甚至还相当体贴地拨开了险些划伤她脸蛋的枯枝。 头顶上方的吼声越来越远。 柳禾终究还是放心不下,犹豫了片刻后侧过头,小心翼翼地试探着。 “……真不管他了?” 长胥砚没有回答,只眸光深深地看着她,反问了一句。 “你很在意?” 柳禾哽了哽。 再怎么说那好歹也是你们上胥的五皇子,扔在这荒山野岭不闻不问…… 不太好吧。 好在到底是赌气的话,长胥砚自然不会让他真自己跳下来。 被男人护着稳稳落地的那一刻,柳禾抬眼瞧见长胥墨也顺着绳索向下滑落。 她默默松了口气。 腰间的绳子被解开,尚未等柳禾拉开跟他的距离,却早已被长胥砚强势抱上了马。 男人在她身后伸出长臂,环绕着腰身将缰绳勒紧。 “二殿下……” 又不是没有多余的马和车,他为何非要与她共乘? 若是被有心人参上一本…… 几乎是同时,长胥墨稳稳落了地。 马背上拥在一起的两个背影让他越看越不爽。 好个老二…… 说是来助他剿匪,敢情全是为了这个小太监。 “喂!” 又是一声气壮如牛的怒吼。 长胥砚拧了拧眉,根本没打算搭理他,环着柳禾一夹马腹自顾自走了。 “出发。” 增援队伍紧随其后。 柳禾多少还是有些放心不下,隔着他宽阔的肩膀回头看了几眼。 “他手臂有伤,骑马怕是……” 不想从这张小嘴里听到任何与别的男人相关的话,长胥砚自顾自打断了她。 “这身衣裳……甚是好看。” 柳禾先是一愣,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身上还穿着女装,不由地一阵心惊。 长胥砚莫不是…… 看出什么来了吧? “只是仍不如在宫里穿太监衣裳好看……” 男人在身后低声呢喃,微凉柔软的唇瓣紧贴着她的耳垂,轻轻摩挲。 ……坏了。 这小子好像真的喜欢太监。 柳禾身后鸡皮疙瘩阵阵,缩缩脖子躲闪着他的亲昵。 “小柳……莫再急着拒绝我。” 男人压低声音,用只有彼此能听见的音量呢喃着。 “若有一日我当了皇帝,后宫只留你一人,到那时……你可愿意跟我?” 此话一出,柳禾有如五雷轰顶。 他…… 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多谢二殿下好意,可奴才是个……”每个字都说得分外艰难,“是个太监……” 也许这一刻的长胥砚句句皆出自真心。 可清空后宫只留一个太监这种事…… 简直匪夷所思。 “……你不信我?” 将她的沉默全然视作了对自己的不信任,长胥砚也没急着证明什么。 无妨。 他会做给他看。 身后男人散发的沉稳之气令人心安又惊悸,柳禾心下忽然凭空多了种直觉。 长胥砚或许终于要开始搞事业了。 虽然…… 是为了一个太监。 …… 回宫后。 柳禾把自己收拾干净,先去给忧心忡忡的皇后请了安。 莺儿燕儿冲着她念叨了半天,小桃子小李子亦念佛念了一大串,就连阿佩也过来嘘寒问暖。 人皆散去。 耳根子猛地清净下来,倒还有点不习惯。 柳禾悄无声息地摸出了门,径直朝着长舟苑的方向去了。 她自然没忘记自己放弃离宫的机会也要回来的原因是什么。 长胥疑行事阴诡又不计后果,是个实打实的疯批。 思来想去,能阻止他的人也就只有姜扶舟了。 …… 长舟苑。 “小柳公公来了。” 见她过来,守门的太监一如往常笑着迎上前,就好似她这些日子并未消失不见一样。 “姜大人在屋里坐着呢。” “多谢公公。” 柳禾冲他笑笑,掀帘进了屋。 男人坐在案前,膝上盖了件厚实的狐氅,整间屋子被暖炉烘烤得有些发闷。 似是对柳禾的到来并不意外,姜扶舟眉眼含笑,冲她略一摆手。 “过来。” 自从受了伤后,他身上雌雄莫辨的美艳气减弱了许多,反倒平添几分墨染般清浅出尘的气度。 柳禾乖乖凑过去,在他身边的矮凳上坐了。 男人的视线在她面上细细打量,像是要透过这张脸看穿她这段日子的经历。 一声轻笑。 “竟比上次见圆润了些,心倒是大。” 柳禾愣愣地眨眨眼,抬手摸上自己的脸。 她……胖了? “说笑而已,怎么还当真了。” 男人轻轻拉住她的小爪子,不带半点情欲地把玩着指尖。 宠溺十足的模样像是在逗弄自家养的猫。 “这些日子让我们小柳受委屈了,都怪我一时疏忽,才让你置身险境……” 话未说完就被一道脆生生的声线打断了。 “大人为何要这样说?” 白皙似玉的小脸直对着他,巴巴地直视着他的眼。 “若非姜大人相助,我也不会这般顺利回宫来,如今谢还来不及,又怎么会怪?” 男人却抿了抿唇,若有所思。 “我原以为……你不会再回宫了。” 柳禾一愣,瞬间反应过来。 南遗姑娘带她逃跑的那日,想来并非没有距离皇宫更近的地方。 之所以去了如此偏远的山间,应是姜扶舟特意交代的,为的就是助她逃离皇宫。 “机会就在眼前,为何还要回来?” 男人深深看着她。 “因为……” 柳禾很快回过神来。 为什么回宫——这也正是她要告诉姜扶舟的正事。 她将自己被三皇子长胥疑困住的事说了出来,还交代了长胥疑与番邦人通信之事。 随着柳禾每说一个字,男人的脸色也变得越来越凝重。 “姜大人,此事重大,关乎你我在内万千人的性命……” 柳禾顿了顿,满眼诚挚地拉住了他的袖口。 “小柳……只相信你。” 少女眉眼盈盈,看得姜扶舟一愣。 她说,只相信他。 某一刻。 他忽然觉得自己根本配不上她如此纯粹的信任。 …… 同一个房间内。 屏风后。 红衣男人面前摆着一盘未下完的棋。 他抬起艳冶精明的美目,隔着屏风上的山水画直直透视着小太监的身体。 明艳唇角勾起的那抹弧度讥讽无比。 小柳公公…… 竟都知道了。 这可如何是好呢。 …… 第119章 不可伤她 …… 将自己所知之事尽数告知,柳禾巴巴地看着他。 谁料下一刻。 姜扶舟却轻叹一声。 “小柳……”他抬手抚了抚她的发顶,眉眼深深,“这都不是你该关心的事。” 什么叫不是她该关心的事。 柳禾把他抚在自己头上的手掌拉了下来,力道不大,却满是坚决。 “若乱世骤起,最无助易碎的不是上位者,而是万民,是像我一样无权无势的小人物。” 男人眸光一颤。 “小柳虽只是个太监,人微言轻命比纸薄,却也是上胥子民,也该有家国大义,不能明知那些邪欲会铸成恶果,却还默不作声隔岸观火……” 身为作者。 没人比她更清楚长胥疑目的达成的代价是什么。 河清海晏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人间炼狱。 乱世之下哪有什么世外桃源,凭着她这副惹眼的容貌,下场自是可想而知。 见男人久久没有说话,柳禾说不紧张是假的。 莫非…… 他不愿理会此事? 下一刻,耳畔传来一声清浅的叹息。 “此事你放心,我定会全力阻止他。” 男人姿容绝艳的面上满是无奈和宠溺,拉着她的手轻声叮嘱。 “可你也要记住,这件事牵涉甚广,绝非你现在的身份可插手,稍有不慎就会置身险境……” 听懂了他字里行间的告诫,柳禾认真点点头。 “姜大人放心,小柳心中有数,不会再对任何人提起此事。” 男人凌厉的眉眼不自觉地软了下来。 既已有了姜扶舟的承诺,柳禾悬着的心也放了大半。 下一刻。 却见姜扶舟忽然掐住了她的手腕,纤细白皙的指尖在腕上细细把起了脉。 上次中毒的场景历历在目,柳禾顿时心头一紧。 “我……不会又中毒了吧?” 看着小人儿紧张兮兮的模样,姜扶舟哑然失笑。 “哪有那么多毒给你下?”他轻笑着松开手,语气格外自然,“东西我已给你备好了,近些日子自己注意些,以免事发突然招人怀疑。” 事发突然…… 柳禾瞬间反应过来。 原来是姜扶舟通过脉象推断出了她要来月事的日子。 老祖宗留下来的中医文化可真神奇,不管在什么年代都得好好守住,以免被某些不要脸的弹丸小国剽窃了去。 “又在想什么?” 见小姑娘的眼珠子滴溜溜乱转,满脸都是古灵精怪的神色,姜扶舟忍不住弯起唇角。 柳禾歪了歪脑袋,随口道:“我也会把脉。” 男人眉心一拧。 明知她是在装模作样,把脉时更是跟正经手法八竿子打不着,他却还是顺从地把手伸给了她。 女儿家,胡闹些又有什么要紧。 就算是把天捅个窟窿,也自有他给她兜底。 谁料柳禾自顾自沉吟片刻,忽然吐出来了句让某人嘴角一抽的话。 “姜大人,你有病。” “……” 男人本就蹙着的眉心拧得更紧了。 “……什么病?” 他倒是想听听看,她能说出什么来。 “对小柳太好的病。” 少女眉眼含笑,温软如春,就那样静静地仰头看着他。 姜扶舟一时竟愣住了。 某一瞬。 他真的很想放弃一切使命和执念,就这样醉死在少女盈盈的翦水秋瞳中。 可他终究还是不能。 男人轻笑一声,淡然自若地别开了视线。 “若这也算病,那我倒是宁愿自己病入膏肓,”他顿了顿,眸光遥遥看向远处,“与我而言,小柳余生欢喜比什么都要紧。” 虽然他一直都在用行动关切她,可如此直白地说出这种话还是头一回。 看着男人轮廓分明又不失柔和的侧颜,柳禾不自觉地愣了愣。 “没什么事便先回吧,”他轻轻拍了拍她的小爪子,语气温和,“到时记得给我传话,我会派人去阳华阁借故将你唤来,那几日都不必干活了。” 这么贴心? 柳禾盯着他看了小半晌,忽然感慨似的摇了摇头。 “真可惜,姜大人没成我亲爹。” 但凡当年姜扶舟争她这具身体的母亲时加把劲,她这会儿哪还用当什么兢兢业业的太监。 直接官二代多香。 “谁要当你亲爹,”男人眸光深深地瞥了她一眼,带了些嫌弃,“且不说我是个太监,要真生出个你这般的孩子,倒不如没有。” 知道他故意说这种话来打趣自己,柳禾压根没往心里去,嘿嘿笑了两声。 看着小太监蹦跳着离开的背影,姜扶舟瞬间收了笑意。 面上温和的宠溺烟消云散,空余一片无尽的深意。 下一刻。 一阵衣衫窸窣声。 屏风后缓缓走出了道红色人影,微微勾起的唇瓣比那身红衣还要明艳妖冶。 “从未见姜总管如此有耐心,竟是对着一个太监……” 语气中的讥讽听起来分外刺耳。 姜扶舟没接话,亦不曾回头,冲着身后之人森然开口。 “擅自将她困在风月馆之事,我暂且不与你追究……” 说到这里他略略停顿,责备之意昭然若揭。 “可我叮嘱过你多少次,此时关系甚大,切记低调小心行事,如今又为何会被她知晓?” 所幸小柳对他信任,巴巴地前来相告。 但凡换了旁人知晓这件事…… 后果不堪设想。 谁料长胥疑却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无所谓地挑了挑眉。 “让他知道又何妨?”艳红性感的唇缓缓勾起,一字一顿道,“我的,便是他的。” 回想起少女离去时蹦跳欢快的背影,姜扶舟缓缓闭上了眼。 “小柳性子纯善,与你我本不是一路人,日后这些事绝不可再让她知晓半分,亦不可牵扯到她身上……你,可听清了?” 似是觉得长胥疑并未将自己的话记在心上,姜扶舟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 “若再有下次,你我之间的约定,便不再做数了。” 长胥疑闻言,眼底闪过一抹暗红的不甘,却终究还是没再反驳。 他眼下羽翼未丰,不得不仰仗姜扶舟在背后推波助澜。 “等等。” 见长胥砚扭头欲去,身后人出声唤住了他。 脚步一顿。 “姜总管……还有事吩咐?” 殷红的唇角笑意妖冶,看得人脊背发凉。 姜扶舟却好似习以为常,目光定定地扭过头看他。 “不论做任何事,你只需记住我唯一的条件,”他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无比认真,“……不可伤她。” 长胥疑瞬间收了艳冶的笑意,同样认真地回看着他。 “我,不会伤他。” 第120章 补血汤药 …… 之后没几日。 柳禾果然来了月事。 姜扶舟倒也言出必行,寻了个正经由头将她暂时借了去。 说是借去干活,其实不过是照例好吃好喝伺候着,洗脸水都有他亲手端到床边。 待到月事净了不得不回去时,柳禾居然有些不舍。 果然懒惰是人无法抗拒的天性。 …… 阳华阁。 柳禾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回来之后撞见的第一个人居然是他。 少年身着一袭黑色劲装,窄袖束腕,越发衬得肤色莹白如瓷,看她进来时慵懒不羁地抬了抬眼。 自从回宫后,她便没再见过长胥墨这小子了。 一想到自己在山洞里时发泄情绪扇了他几巴掌,柳禾心里一阵发怵。 该认怂的时候还是得认怂。 柳禾毫不犹豫,扭头就要跑。 “喂!” 身后传来的高喝让她猛地止住了脚步。 跑是跑不了了,估摸着就是在故意等她的。 柳禾眉眼低垂着回过头,自然没有留意到少年白净面庞上一闪即逝的红晕。 脚步声渐渐接近。 映入眼帘的是少年墨色长衫一角的暗色竹纹,整个人稳稳立在自己面前。 “见过五殿下。” 心虚之下,柳禾始终未敢抬头看向他的脸。 瞧这小子来者不善的架势,估计又要开始找事了。 她还是小心为上。 “你……都不问问本皇子伤好些没有?”少年轻哼一声,满脸都是怨气,“没良心的东西……” 柳禾下意识用余光瞥向他的手臂。 劲瘦的右臂在黑色窄袖的包裹下看不分明,只是回想起她包扎时的样子,定然不会好得这么快。 她略略犹豫,轻声道:“殿下的伤……可好些了?” 明明只是一句客套的询问,落在长胥墨耳中却莫名动听,连带着生硬的表情也柔和了几分。 “没好,疼死了……”少年顿了顿,又一次扬起凶巴巴的语调,“还不都是为了救你!” 这话倒是让她无从辩驳。 虽然打心底里不喜欢这小子,柳禾却也不得不承认,在山上那日多亏了他。 “多谢殿下出手相救,奴才感激不尽。” 这话…… 勉强算顺耳。 长胥墨轻哼一声,随口道:“母后说我脸色不好,要日日往我宫里送补血汤,本皇子觉得这个活你来做最合适不过了。” 原来在这等着她呢。 柳禾恭恭敬敬垂着头,轻声应了。 不知是伤势未愈没精神,还是目的达成懒得找事,长胥墨今日倒是难得好说话。 盯着她看了片刻,少年一声不吭扭头走了。 …… 晚些时候。 柳禾准时出现在了长胥墨门外。 没打算进去见他,她将提着的食盒朝守门的太监递了过去。 “这是皇后娘娘要奴才送来的补血汤,还请公公伺候五殿下服下。” 谁料那太监双手背在身后笑眯眯地看着她,竟是没有半点要接过来的打算。 “小柳公公来的可巧,殿下已等你多时了。” 看着眼前满脸堆笑的太监,一阵不祥的预感自心底缓缓升起。 “小柳公公,请吧。” 柳禾讪笑两声,还没等挤出什么说辞开溜,早已被那守门的太监一把推了进去。 “哎……” 一个趔趄险些弄洒了汤。 柳禾忙稳住身子,心下暗暗吐槽。 还真是谁宫里的下人随谁,这太监跟他家老五一样爱动手。 正想着,一抬头却正好对上了少年漆黑如夜的瞳。 柳禾小心翼翼地把食盒放在了桌上。 “殿下,补血汤。” 少年懒洋洋地靠在床上瞥了她一眼。 “怎么,站那么远,汤是会自己滴进本皇子嘴里不成?” 俊眉一挑,满是戏谑。 “本皇子胳膊伤了动不了,你,过来喂我。” “……” 柳禾发誓,她真的很想连汤带碗扣在这小子头上。 奈何此处是皇宫,不是能让她由着性子胡来的地方。 强忍下对他的愤然,柳禾端着温热的瓷碗走到床边,将汤药一勺勺喂给他。 所幸长胥墨没再挑事,闭着双目相当惬意地享受着她的服务。 一碗汤药见底。 柳禾暗暗松了口气,打算收拾东西告辞离开。 “哎!” 手腕忽然被他一把扯住了。 “殿下……还有吩咐?” 迎着小太监晶亮澄澈的目光,长胥墨犹豫了片刻。 “本皇子受伤的事……不许对任何人提起,尤其是母后,记住没有?” 柳禾一愣。 不许对任何人提起…… 莫非皇后不知他受伤了? 仔细回想起来,准备补血汤的时候大家都在说五殿下脸色不好,却没一个人提起他手臂的伤势。 没让她疑惑太久,长胥墨自顾自解释着。 “十日后是京都五年一度的军阵比武会,赢了的人能带兵奔赴前线……” 说起正事时,少年眼神坚定,显得无比明亮。 “我一定会赢下来。” 看着长胥墨灼灼的视线,柳禾不禁有些意外。 为了给前线输送源源不断的武力支援,上胥都城每五年都会举行一次军阵比武会,算是参军的门槛。 上一次赢下比武的,是四皇子长胥川。 如今的四皇子已是边关赫赫有名的少年将军,领兵出战的百余场战役从无败绩。 柳禾怎么也没想到,最是顽劣不恭的长胥墨竟也有此打算。 “战场可不是闹着玩的,万一……” 话未说完就被他打断了。 “寻常人家的儿郎去得,我长胥家的儿郎为何去不得?” 少年面色坦荡,熠熠生辉。 “他们渴盼奔赴战场一将功成,归家之后得以光耀门楣,我亦有此心,护卫天下百姓远离战火硝烟,是我身为上胥皇子的使命。” 长胥墨说得沉浸,没注意到身侧小太监看向自己的眼神里多了些与以往不同的东西。 这小子…… 倒没被上胥京都的温酒暖席养成一副骄奢淫逸的性子。 “可你的伤……” 柳禾带着忧切的目光缠绕在了少年的手臂上。 “有伤之人自然不能参与比武,我都已打点妥了,此事不会有人知晓……” 似是想到什么,长胥墨凶巴巴地瞪了她一眼。 “若是让母后知道了,小心本皇子砍了你的手脚!” 柳禾暗暗撇嘴。 这小子,净知道吓唬人。 “哦,还有一事……” 少年费力侧过身,从枕下取出来了个信封递给她。 “你出宫一趟,去别院把这个交给我大哥。” …… 第121章 养心别院 见长胥墨要让她出宫送信,柳禾愣了愣。 偌大皇宫到处都不缺人,给太子送信这种事为何要她去? 毕竟她跟太子之间…… 迎着小太监颇有微词的眼神,长胥墨显得也甚是为难,不得已地解释着。 “这是剿匪明细,本应我亲自去给大哥看的,可……” 他顿了顿,垂眸看了眼自己的手臂。 “大哥眼尖,若是看出什么不对劲定不许我去比武,本皇子思来想去……你是最适合跑这一趟的人。” 毕竟大哥担心这小太监的安危,让他亲自去看看也是情理之中,不会让大哥起疑。 下一刻却见少年剑眉一横,恶声恶气地威胁着。 “此事由不得你愿意与否,若在我大哥面前说漏了嘴,小心本皇子扒了你的皮!” 好好一个人,偏偏长了张讨人厌的嘴。 柳禾无奈将信封接了过来,行了个礼扭头就走。 “喂……” 看着小太监头也不回的背影,长胥墨满心不悦,却也没什么理由阻拦。 这小子…… 走得可真快。 远处是小太监纤细如柳的腰身,他不自觉地回味起了被自己掐在两手之间的触感。 刹那间。 某处冲动难以抑制地被唤醒了。 …… 养心别院。 柳禾进门便瞧见一个人影正坐在躺椅上翻阅书卷。 男人身着一件皎洁的雪色常服,眉眼似画,墨染含情,濯濯如春月柳,幽幽若山涧溪。 自从长胥祈在别院禁足后,满朝都在传太子失德被陛下厌弃,巴结二皇子之事更是层出不穷。 外面沸腾热闹,他竟能如此安闲。 听到了门口处传来的动静,长胥祈缓缓抬头。 视线缠绕的那一刻,柳禾眼睁睁看着男人墨画般遥远出尘的眉眼间覆上一层笑意。 “小柳。” 儒雅的面上不见半点意外之色,应是早已收到了她回宫的消息。 柳禾朝他走了过去,屈身欲行礼时,男人却兀自伸手拉住了她的腕。 “不必跪了,坐吧。” 看着长胥祈身边的矮凳,柳禾多少有些迟疑。 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男人垂眸轻笑,却仍坚持着。 “别院只有你我二人,宫里那些繁琐无用的规矩徒令人生厌,何必在意。” 回过神来的时候,柳禾已被他按在了凳子上。 男人笑意清浅,几欲让人沉溺。 忽然想起怀里的信封,她忙掏了出来递给他。 “这是五殿下要奴才送来的东西。” 长胥祈伸手接过,只略略看了一眼便放在了桌上,视线仍在她身上流连。 淡然如风,却又让她有些不自在。 就这样如坐针毡了好半晌,柳禾急于摆脱眼下的沉默,轻声开口。 “若非先前殿下去风月馆……”她顿了顿,眸光微微闪烁,“也不会被陛下罚到这里禁足,奴才还未当面道谢。” 先前那么多风波都化险为夷,若这次真因她而丢了太子之位,她心里说不愧疚是假的。 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男人抬手将她鬓角的碎发拨了回去。 “不必担心,我很快就能回宫去了。” 很快就能回宫? 帝王之心,何人能轻易勘破。 长胥祈这么说,怕只是不让她自责安慰的话而已。 “怎么,你不信?”男人似笑非笑,恬淡寡欲的眼底翻起一抹戏谑,“可敢与我赌一赌?” 长胥祈要跟人打赌,倒是少见。 “赌什么?” 柳禾心下好奇,下意识扬起了俏生生的小脸。 男人却久久没有言语,静静看着她。 无声的注视没来由令人心里发毛,柳禾缩了缩脖子。 “……殿下?” 长胥祈回过神来,俯身贴近了她的耳廓。 “若十日之内我能顺利回宫,你……”男人言语温吞,每个字眼都说得格外缓慢,“就从阳华阁搬去东宫,让我日日都可得见你,如何?” 搬……搬去东宫? 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眼瞧着男人的身子朝自己越倾越多,柳禾拼命往后仰,险些从凳子上跌在地上。 长胥祈眼疾手快地将她拉住了,唇角噙着的笑意分毫未减。 “这怎么行,”柳禾缩回被他拉着的手,故作淡然地讪笑两声,“殿下别开玩笑了……” 见她确实惊惶,长胥祈也没再坚持。 “虞小将军前两日给我寄信来,说边关战事暂缓,不日便会回京小住。” 男人淡然地说出了自己如此笃定的理由。 “你可知虞沉小将军?” 柳禾轻轻点头。 上胥王朝之所以十余年安稳太平,多亏了一东一西镇守边关的两个少年将军。 西域临近沙邦,由四皇子长胥川带兵常年镇守。 而在毗邻番邦六部的东域驻守的,就是这位虞沉小将军了。 小将军的生母淑仪公主是当今圣上的一母胞妹,兄妹自小感情甚笃,故而长胥承璜对这个外甥也是格外疼惜。 “听闻小将军风度翩翩,颇得当年虞将军真传,是全京都女子心心念念的少年郎……” 柳禾忍不住轻声感叹。 只可惜。 这样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全京城待字闺中女儿家们的梦中情郎—— 数年后因迟迟未能等到增援,年纪轻轻便战死沙场了。 她自顾自惋惜着,没有注意到身侧男人的眉头已然缓缓蹙成了沟壑。 “心心念念……” 将她方才的话重复一遍,长胥祈眼底划过一丝不悦。 “你也是?” 柳禾一愣,瞬间意识到不对劲。 “怎么会?” 毫不犹豫地反驳着。 “奴才又不是女子,自然跟她们不同,只是……好奇罢了。” 听她这样说,长胥祈的面色才稍稍舒缓了些。 也对…… 小柳应是喜欢女子的,是他太过紧张了。 “虞小将军……的确招人喜欢。” 说到这里长胥祈略略停顿,似是回想起了些幼时之事,忍不住轻笑。 “父皇亦最疼爱这个外甥,从小到大,他倒是替我们兄弟背了数不清的黑锅……” 长胥祈一边说,一边将不久前扔到桌上的信拿了起来。 “待他回宫,父皇定会召我回去赴宴。” 经他这么一说,柳禾瞬间了然。 男人提笔在信上勾了几下,转顺便递回给她。 “回去告诉五殿下,把我圈出来的这几处再一一核对,还有姜总管先前让你给他送的地形图,也要他再派人前去查探一番,切不可遗漏任何异样。” 柳禾点点头,将他所说的话认真记下。 男人眉眼间隐匿着清浅的倦色,正色中却也多了些憔悴。 想来长胥祈禁足的这些日子,虽看似两耳不闻窗外事,实则却半点都没闲着。 她犹豫了片刻,轻声开口。 “太子殿下……照顾好自己。” 男人眸光微动。 恰如暖风拨动了温润的春水。 “好,我记下了。” …… 第122章 出气机会 …… 次日。 当小太监又一次出现在别院的时候,长胥祈面上多了些狐疑。 “五殿下人呢?”男人微微敛眉,声音沉了几分,“他为何又要你来?” 昨日是要他知晓小柳平安无事,那今日呢。 他为何觉得老五像是有意在躲着自己。 迎着男人探究的视线,柳禾嘴角一抽,随口拿出了自己路上早已准备好的借口。 “皇后说五殿下近来脸色不太好,要他多在宫里调养,平日里轻易不出门的好,五殿下便记在心上了。” 听她这般说,长胥祈轻声应了,倒也没再多问。 可巧有别的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 “身后怎么有尾巴跟来了,”男人瞥了眼门外,漫不经心地翻了两页书,“这一路走来,就半点都没发现吗?” 尾巴…… 柳禾一愣。 知晓自己连续两日来寻太子的行为太过惹眼,为了不引人注意,她还特意走的后门呢。 “瞧着像栾贵妃身边的婵儿,”长胥祈垂下眼帘,修长的指在书本上轻点,“她们针对你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怎么,从前得罪过芳菲阁?” 小柳在栾贵妃面前维护母后被掌掴,是他对他最初的改观。 也不知到了此时,小柳愿不愿意将此事如实相告。 “她嫉妒。” 小太监如瓷的面上满是坦然,说出来的话却让男人微微愣怔。 “贵妃娘娘嫉妒奴才生得好看,所以才看不顺眼,自头一次撞见就想把奴才的脸给毁了。” 倒是个他从未想过的答案。 不过…… 也有些道理。 只见男人眉眼如春,温温地笑问道:“那你呢,对芳菲阁可有怨怼?” 柳禾没有犹豫,如实点了头。 她可还没高尚到以德报怨的境界。 栾贵妃三番五次陷害针对她,要不是看在眼下身份悬殊的份上,她哪能轻易善罢甘休。 见小太监不假思索地认了下来,长胥祈反倒稍稍松了口气。 如此甚好。 宫中无辜惨死的烂好人何其多,棱角分明些反倒容易独善其身。 男人歪了歪头,若有所思道:“眼下倒是有个能让你出气的机会,你可愿听听看?” 出气的机会? 还有这等好事上赶着送上门呢? 见小太监眸光一亮,长胥祈知她心动了,笑着勾了勾手。 “过来。” 猜到他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是秘密,柳禾自不敢大意,忙附耳凑了过去。 一秒,两秒…… 竟是久久的沉默。 长胥祈什么也没说,高挺的鼻尖在她侧脸轻轻碰触,宛如唇瓣在轻啄。 柳禾倒抽一口凉气,心跳不受控制地乱了节奏。 这小子! 看起来老实温敛,想不到竟是个调情高手! 将小太监惊慌后退的模样收入眼底,长胥祈似笑非笑,半晌后才从怀里掏出了一封密信。 “回头把这个交给姜大人,就说是东宫密证,要由他亲自呈递圣上。” 柳禾把密信接过来细细打量。 轻飘飘的。 仅凭这个就想扳倒栾贵妃?是不是有些太过小瞧栾家如今的势力了…… 下一刻。 男人温热的大掌精准无误地压住了她的小爪子。 “想不想知道信上都写了什么?” 柳禾毫不犹豫地摇摇头。 既是东宫密证,那就一定是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她一个太监又如何有权知晓。 还是不趟浑水的好。 “真的不想?”男人略略挑眉,嗓音间满是蛊惑,“看在传信的份上,吾可恕你无罪。” 柳禾眨巴眨巴眼。 其实…… 还是有那么点想知道的。 长胥祈了然,自顾自开了口解释起来。 “自古后宫不得干政,皇后尚与朝臣泾渭分明,又如何轮得到她栾氏干政,且不说父皇尚且身体康健,便是当真到了需要遗诏那日,后宫女眷也不该插手朝堂政事。” 这倒是。 栾贵妃之死,全然是因为自己野心作祟。 若她安安分分当个后宫妃嫔,而不是妄图染指江山,最差的结局也是在宫里孤独终老。 长胥祈把玩着她的手指,继续柔声往下说。 “信中是我这些日子所寻栾贵妃与重臣私相授受的证据,还有先前伺候她梳妆的宫女供词,将此物交给父皇,她就算再不想安生,也不得不偃旗息鼓一阵子了,你也不必再惧她来找麻烦。” 指尖被他勾得有些痒,柳禾小心翼翼地抽了出来。 “……有一个问题。” 迎着小太监试探的目光,长胥祈坦然颔首。 “问。” 柳禾犹豫了一下,眼眸晶亮地看着他道:“殿下……是从何时开始筹备这些?” 这么多证据,不像是短时间内能收集到的。 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长胥祈虽有些意外,却也没打算隐瞒。 “最初有此打算,是在得知你与蝶妃被她构陷,姜总管在承欢阁楼上将你救下的那日。” 他略略思索,继续说着。 “后来冷宫里你被人下毒,我查到了些蛛丝马迹,得知又是栾贵妃在从中作梗……” 语罢,男人的视线温温落在了她身上。 长胥祈方才这番话格外淡然,俨然像是在回忆今晨吃了什么早膳般寻常。 可落在柳禾耳中却掀起滔天巨浪。 难道说…… 他出手教训栾贵妃,竟是为了她? “我虽不喜争斗,却也并非全无手段,”长胥祈定定看着她,宛如承诺般地开了口,“只要我还在储君之位一日,那我东宫的人,便无人能动得。” 目光灼灼,语气凛凛。 在小太监微微愣怔时,男人抬手轻拍她的手背。 “早些回宫去吧,切记将信亲手交给姜大人,余下之事,他自会处理。” 柳禾一时没反应过来,僵在原地没有动弹。 见她如此,男人眼底闪过一抹促狭的笑意,面上却依旧不失温润谦和。 “……不想走?” 他淡然地扔下了另一只手的书卷,幽幽看着她。 “也好,别院无人清冷,我亦觉得孤独,不如小柳今夜便留下来与我暖床……” 话音未落。 前一秒还愣怔在原地的小太监早已一溜烟跑远了。 看着柳禾的背影,男人笑得宠溺十足。 …… 第123章 你不必跪 …… 按照长胥祈的嘱咐,柳禾将信交给了姜扶舟。 她原以为按照栾家如今的势力,皇帝定然不会对栾贵妃施加重罚,左不过禁足数月便罢了。 当栾贵妃被贬为庶人幽禁终身的消息传来时,柳禾眼珠子都要震掉了。 原来某些不知不觉间发生的事,真的可以影响整个剧情走向。 不消片刻。 栾氏被废黜的消息阖宫皆知,整个阳华阁都沸腾了。 小桃子和小李子二人闻言开心的直拍手,被皇后故作严肃教训了一通才收敛几分。 皇后出门之后,叽叽喳喳的讨论声又起来了。 “也就是咱们皇后行事低调,听闻蝶妃那边都叫了乐师敲锣打鼓庆祝起来了……” “栾氏那娘们可不是好人呐,自从进了宫就处处想压咱们皇后一头,今儿真是老天爷开眼,快些把她收了吧!” 倒是越说越口无遮拦了。 阿佩几次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没打断他们。 栾氏这台倒得如此突然,也不知是惹到了哪位大人物,不过终归是民心所向。 众人正七嘴八舌说得激动,忽见外头进来了个太监。 “小柳公公可在?姜大人有请。” 姜总管近来常唤小柳去帮忙做事,大家都觉得稀松平常,这次自然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柳禾跟着出了门。 刚拐过弯去,却见姜扶舟已在不远处等她了。 “见过姜大……” 姜大人这三个字还没等说完,面前的男人却已把手里的明黄之物往她怀里一塞。 柳禾低头一看,刹那间魂都要被吓掉了。 这是…… 皇帝的圣旨! 她下意识想扔回去,众目睽睽又恐有人污蔑她不把天子之命放在眼里,俨然像是捧了块烫手山芋。 “愣着干什么?”男人曲指敲了敲她的脑袋,面带宠溺道,“跟我去宣旨。” 宣旨? 见姜扶舟扭头就走,她也顾不得圣旨烫手了,屁颠屁颠跟了过去。 …… 芳菲阁。 柳禾跟在姜扶舟身后,隔了老远就听见摔砸东西的声音。 越行越近,殿内的说话声也渐渐清晰。 “本宫要见陛下!去把陛下请来!” “娘娘……” “本宫才不信陛下会废了本宫!我栾家护卫边关有功,整个上胥都要仰仗我栾氏一族!何人敢废我!他敢吗?!” 又是一阵嘈杂声。 片刻后。 一个满头是血的小宫女捂着脸被人抬了出来,看周围人淡定的样子显然是见怪不怪。 柳禾下意识拉住身侧男人的袖口,满脸愤愤不平。 “栾贵妃也太不拿下人当人了,哪能放任她这般欺负人!得快些阻止她才是……” 看着小太监义愤填膺的模样,姜扶舟笑意吟吟地抬手推了推她的脑门。 “瞧瞧怀里是什么。” 柳禾低头看了眼自己怀里的圣旨。 怪不得这次宣旨大老远叫上她,原来是要废黜栾贵妃,特意唤她来看热闹解气的。 姜大人,真贴心。 柳禾眸光瞬间一亮,恭恭敬敬地双手举起了圣旨递给他。 芳菲阁里,闹声依旧不绝于耳。 女人面上浓妆艳抹,衬得那袭红衣有些俗气,发髻高挽,却仍遮掩不住狼狈之色。 “不见陛下!谁也不许带本宫离开此处!本宫不信他会如此不留情面!本宫不信!” 话音未落,一道清冽干净的声线自门外传来。 “信不信,眼下可由不得娘娘了。” 尾音处依稀带着上钩的笑意,听得栾贵妃身子一僵。 竟然是……姜扶舟。 能让姜大总管亲自前来,必定是陛下的亲许。 思及此处,栾贵妃心下顿时凉了半截,却还是不甘心地咬牙瞪着他。 谁料下一刻。 男人身后一张熟悉的小脸露了出来,肤白若雪,面如皎月,眉眼间虽尚有些青涩气未褪去,却已然出落得出尘绝色。 又是这个狐媚太监! “是你……一定是你!” 栾贵妃恨得牙根都要咬碎了,恶狠狠地抬手指着柳禾。 “都是你这个狐狸精!勾引太子不成又勾引姜扶舟这个太监,眼下连陛下都被你给蒙骗了!才会对本宫如此无情……” 听着女人好不讲理的怒斥,柳禾嘴角一抽。 明明有姜扶舟那么大个人杵在前头,这女人怎么还是只知道针对她。 搞雌竞可没意思啊。 “贵妃娘娘,还请慎言。” 姜扶舟侧了侧身将她完全遮挡住,语气淡然,却又透着些讥讽。 “后宫干政已是大罪,怎么,贵妃娘娘还要再添个构陷天子和储君的罪名吗?” 栾贵妃身子又是一僵。 他这是…… 打算跟她来真的吗。 下一刻,只见姜扶舟慢悠悠展开圣旨,似笑非笑的眸光居高临下地缠绕着面前的女人。 “贵妃娘娘……不,如今当称呼你一声栾氏,接旨吧。” 圣旨展开。 满屋子的人纷纷垂首跪地。 见栾贵妃满眼执拗地仰着脸,说什么也不肯跪,姜扶舟漫不经心地使了个眼色。 身侧两个太监会意,毫不犹豫地走上前去一左一右将她压在了地上。 “你……” 没想到他敢如此不客气,栾贵妃眼珠子瞪得硕大。 “姜扶舟!你怎么敢!你怎么敢这样对本宫!” 区区一个下贱的太监,竟敢不管不顾对她动手! 姜扶舟没说话,紧抿的唇角透着丝丝缕缕的冷意,森然彻骨。 明晃晃的圣旨近在咫尺,眼瞧着身前的男人就要念出声,柳禾自然不敢大意,紧跟着众人一道跪地接旨。 谁料膝盖还没等触及地面,忽然被他一把提了起来。 “你不必跪。” 声音幽幽自上方传来。 柳禾愣愣地抬头看着他,一时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她……不必跪? 圣旨面前,跪与不跪还能由得了她? 不知道的还当姜扶舟才是皇帝呢。 不光柳禾怀疑自己,被压着跪在地上的栾贵妃也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回过神的瞬间,女人猛地挣扎起来。 “姜扶舟!谁给你的胆子如此羞辱本宫!一个下贱的太监都不跪,本宫又凭什么跪你!” 下贱的太监…… 将女人尖锐刺耳的话语一一听进心里,姜扶舟清冷的眉眼间闪过一抹杀气。 他略一挑眉。 压住栾贵妃的两个太监会意,迅速用帕子严丝合缝地塞住了她的嘴。 谩骂声不再,只余一阵狼狈的呜咽。 “栾氏慎言,”姜扶舟顿了顿,冷冷瞥着她,“你跪的不是我,而是天子。” 至于他的小柳…… 自然无需跪任何人。 第124章 离经叛道 男人一字一顿,话说得无比清晰。 “栾氏女芳菲,妇行有亏,德才不备,着贬为庶人,迁居南苑,无旨不得擅出……” 随着姜扶舟每说一个字,栾贵妃的脸色就越苍白一分。 直至面如死灰。 似是想看她会有什么反应,姜扶舟示意两个太监将她口中的帕子取出来。 女人愣怔了半晌,失魂落魄地开了口。 “这……当真是陛下亲口所言?” “自然,”姜扶舟唇角轻勾,笑意却没有半分渗进眼里,“只不过另一件事,的确是我为了发泄一己私欲所为。” 另一件事…… 柳禾也有点意外,在身后仰头看着男人的后脑勺。 男人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神态,说出来的话却宛如尖刀,刀刀致命。 “六皇子年幼单纯,不能被失德之母遗祸,自然是要被送去别宫抚养的,我昨日向陛下谈及此事,陛下……也已应允了。” 骄纵跋扈如栾贵妃,自然也有自己的软肋。 长胥寒,就是她最大的软肋。 果不其然。 栾贵妃闻言,瞬间疯了一样地嘶吼起来,恨不得将眼前的男人拆吃入腹。 “姜扶舟——!本宫与你何仇何怨!你要这样对本宫!” 她把皇儿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他怎么能把她的皇儿送去给旁人教养! 姜扶舟居高临下地瞥了她一眼,雌雄莫辨的眉眼间泛着淡淡冷意。 “你针对了谁的人,心里应当有数,不必我多言。” 柳禾在他身后不由一愣。 针对了谁的人…… “陛下有令,即刻带栾氏移居南苑,不得有半刻耽搁。” 扔下这句话后,姜扶舟自顾自牵起了她的手转身朝外走去,丝毫不顾身后女人凄厉的嘶喊。 柳禾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女人此时发髻凌乱,狼狈至极,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模样。 忽地。 “姜扶舟——!” 许是听栾贵妃喊得实在撕心裂肺,男人脚步一顿。 身后传来一阵瘆人至极的冷笑。 “等着瞧吧!你当成宝贝一样护着的人总有一日会引起大患!到那时……你可莫要哭喊着悔不当初!” 字字句句落入耳中,柳禾眸光一颤。 栾贵妃……什么意思? “多谢提醒,”姜扶舟冷声应了,依旧没有回头,“便是大患我也担得起,亦心甘情愿。” 男人语气坚决,脚步亦不再有半点停顿。 径直走出去的这一路,他能感受到小太监探究的目光始终追随着自己的侧脸。 沉默了半晌,终究还是柳禾率先沉不住气了。 她伸出没被抓住的另一只手,不假思索地拉住了男人腰际垂落的蟒带一角。 “姜大人,”清润似水的眸光略略漾起波光,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她刚刚的话……” 话未说完,就已被姜扶舟神态如常地打断了。 “深宫妇人惯来如此,见识短浅愚昧无知,她说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 柳禾一愣,继而坚定地摇摇头。 “姜大人此言差矣。” 小姑娘虽古灵精怪,却鲜少会如此直率地否定他的话。 意识到了她态度的些微不同,姜扶舟的脚步顿住了,格外认真地直视着她的眸子。 “差在何处?”他笑了笑,不见半分敷衍,“你说,我改。” 有些话在心底压抑许多时日,眼下终于有了说出口的机会。 柳禾深吸一口气,缓缓开了口。 “深宫妇人并非生来低人一等,只是环境未能给她们增长见识的机会,若人人都可摒弃迂腐纲常,不被捆绑在女德家法之下,女性自有觉醒之日。” 一口气说出来了这些。 心下舒畅之余,她后知后觉意识到男人已眉心紧锁,正眸光深深地看着她。 被那双凛冽的黑眸盯得后背发凉,柳禾咬了咬唇。 在这皇权至上的深宫,她竟敢当着大总管的面说出这等大逆不道的话。 “姜大人,我……” 定是这段日子被姜扶舟给惯坏了,才会在他面前如此肆无忌惮,竟将如此离经叛道的现代人言论都说出来了。 “小柳……” 听见男人发出一声轻叹,柳禾瞬间了然。 她可以笃定姜扶舟不会将这番话告知旁人,只是这让她好好长记性的一通教训…… 估计是免不了了。 柳禾眉眼低垂,做出一副乖巧模样准备听训。 谁料男人的指尖却格外轻柔地拂过她的面,语气中甚至还带了几份欣慰。 “你能这样想……甚好。” 已做好的心理准备扑了个空,柳禾惊诧地仰头看着他。 她怕不是听错了吧? “女子何曾逊色于男儿郎,她们可在朝堂翻弄云雨,可在沙场浴血杀敌,亦可凭一己之躯诞育新生,延续文明……” 姜扶舟静静地凝望着她的眼眸,又像是在透过她看向很远的地方。 “小柳,也该成为那样的人。” 成为…… 像她母亲一样的人。 男人满眼期许,见她愣怔失神,语气又不自觉地软了几分。 “可若你只想余生安稳,我亦会竭尽所能护你安好,”他顿了顿,笑意吟吟地继续说着,“这是你自己的人生,而我,不会左右你的任何意愿。” 说话间。 男人惯来圆滑世故的面上不见半点虚伪。 “姜大人……” 柳禾歪了歪头,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他。 “你一点儿都不像这里的人。” 姜扶舟方才那番话,就连许多现实社会的男人,都未必会有如他一般的想法。 男人闻言眉心一紧,却还是瞬间恢复了淡然。 “我若不是这儿的人,又能是哪里的人呢,”他略略停顿,宠溺地瞥了她一眼,“小孩子,总爱说胡话。” 柳禾撇撇嘴,没有从言语上反驳他。 她才不是什么说胡话的小孩子。 见她久不吭声,男人忍不住垂眸侧目。 “在想什么?” 此处只有自己和姜扶舟两个人,柳禾索性敞开心扉。 “我在想……” 少女忽然转过身绕到他正前方,双眸晶亮地直视着他的眼睛。 “姜大人有没有见过这样一个地方?在那里,人人生而平等,男女共同协作,一夫一妻,相互尊重……” 柳禾说得沉浸,没有注意到男人眼底一闪即逝的晦深。 “大人……可曾见过?” 晶亮的眸子里盛满了期待。 第125章 见色忘兄 迎着小太监满是期待的眸子,男人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她方才的话。 “人人生而平等,男女共同协作,一夫一妻,相互尊重……” 他拧眉缓缓摇头,似有不满。 “怎会有如此地方?” 听他这样说,柳禾心下一空。 她原以为,姜扶舟既能有不轻视女子的思维,或许存在着让她遇见同类的可能。 但是很可惜,他给出的答案却终究却非她所想。 也是…… 哪有那么多穿书的倒霉蛋。 眼前的小太监面带憾色,姜扶舟见状眉心紧蹙,几次欲言又止,却还是被她自然而然地岔开了话题。 “姜大人,栾贵妃被幽禁南苑,那六皇子……要被送去何处?” 见她不再执着于方才的话题,姜扶舟默默松了口气,顺势接话。 “锦妃娘娘生性宽容大度,将四殿下教养得甚好,将六皇子送去常福阁,倒也是个好归宿。” 至少比跟在栾贵妃身边好得多。 还没等柳禾回应,他继续说了下去。 “四皇子为人真诚,性子坦率,模样也生得俊俏,比他宫里这些兄长……” 似是意识到自己失言,他顿了顿。 “若有机会,你可多与他接触。” 柳禾缓缓蹙起眉。 这话怎么越听越别扭。 简直像是在…… 挑女婿。 “好了,今日戏也看足了,你早些回去吧。” 姜扶舟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废黜栾氏之事还有些细节要我善后,这两日恐会忙一些,若有急事,便直接去长舟苑寻我吧。” 柳禾点点头,眼前是男人头也不回的背影。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姜扶舟有些奇怪。 细细想来,好像是在她说出一夫一妻那番话之后,他就变得有些不对劲了。 直到男人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中,柳禾才转身回了阳华阁。 行至殿门处。 拐角处忽然窜出来了个小影子,还没等她回过神来,就已被一把抱住了腿。 下方传来了孩子的哭泣声。 “母妃……寒儿要母妃……” 柳禾一愣。 竟然是六皇子长胥寒。 “六殿下乖,老奴带您去找母妃……” 紧随其后的两个老嬷嬷急坏了,却也有些束手无策。 长胥寒抱着柳禾的腿说什么也不撒手,面上哭得泪痕斑驳,看起来可怜极了。 “她不是母妃,寒儿要自己的母妃……” 两个老嬷嬷闻言,板起脸来一唱一和地吓唬他。 “六殿下不许胡闹了,从今儿起,锦妃娘娘就是殿下的母妃了,这话若是让父皇听见了,可是要打人的。” “就是就是,倘若再打断了腿,殿下可又要几个月不能下床了……” 柳禾看了眼长胥寒窜出来的方向。 此处离锦妃的常福阁不远,估摸着正是从那里跑回来的。 她正打算放缓语调蹲下来哄,却见皇后已然听见动静带着阿佩出来了。 见长胥寒出现在这里,皇后显得有些意外。 “……寒儿?” 生怕看管不好皇子被皇后责备,两个老嬷嬷忙一左一右将抱着柳禾腿的孩子用力扯开。 “惊扰了皇后娘娘,老奴该死,这就把六殿下送去常福阁……” 似是被她们扯疼了,长胥寒哭得越发难以自抑。 “不要你们……姐姐……寒儿要姐姐……” 一声声姐姐唤得柳禾心惊胆战,忙从两个老嬷嬷手里将他接了过来。 出乎意料地,窝进她怀里的长胥寒竟真的不再哭了。 “皇后,这……” 见小柳拿求助的眼神看向自己,皇后无奈轻叹。 “寒儿年幼,突然之间换了住所不适应也是自然……小柳,既然六殿下亲近你,那你便暂时安抚着吧,待到他情绪稳定些再送去锦妃宫里也不迟。” 柳禾点点头。 “皇后放心,奴才一定好好看着六殿下。” 从前在现实世界的时候她确实不怎么喜欢孩子,总觉得人类幼崽闹腾又爱哭。 奈何长胥寒生的粉雕玉琢确实可爱,在她跟前也乖得不像话。 ……哄就哄吧。 两个老嬷嬷却面面相觑,犹豫着开了口。 “皇后娘娘,可是陛下那边……” 圣旨要她们把六殿下送去,她们哪能耽搁。 再说如今栾氏已然倒台,她们也巴不得早点将这没了靠山的奶娃娃扔到锦妃宫里,自己好快些回去交差。 哪能看不出这些人的心思,柳禾不禁拧了拧眉。 低头见长胥寒的手臂都被这两个老婆子掐红了,怪不得方才越哭越凶。 “皇后既如此说了,便自会派人告知陛下,如今六皇子有阳华阁看顾,就不必劳烦二位嬷嬷了。” 见皇后冲自己轻轻颔首,柳禾抱着怀里的孩子冲她行了个礼。 “那奴才先带六殿下去常福阁附近转转,待到环境熟悉一些之后,想来也好安置。” …… 暖阁。 如今尚是初春,百花未开。 倒是显得有些荒凉。 穿过此处便是锦妃的常福阁了,柳禾抱着粉雕玉琢的小团子一路走一路逗,惹得他咯咯直笑。 刚走了没几步,她很快便意识到前方有人。 柳禾一抬头,恰好跟正对着自己的男人撞了个满眼。 是夏英? 那他对面坐着的人是谁,连看都不用看了。 长胥砚身着一袭玄色衣袍,端坐时的身子也格外笔挺,背影散发的威压阴沉可怖,让人不敢靠近。 他们为何在此处…… 眼瞧着怀里的长胥寒扁扁嘴要被吓哭,柳禾毫不犹豫扭头就走。 身后却传来了一声高呼。 “哎!那不是小柳公公吗!” 夏英戏谑的嗓音格外嘹亮,瞬间让她脚步一顿。 ……就你小子眼尖。 柳禾背对着他们翻了个大白眼。 长胥砚闻声动作一顿,正在处理的公务也止住了,思绪早就不知飘到了何人身上。 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夏英饶有兴致地咂了咂嘴。 某人的心上太监来了。 看来是没心思做正事咯。 “那我明日再来,”夏英站起身,神秘兮兮地冲他眨了眨眼,“阿砚,此处无人,这可是难得的好机会……” 话未说完就被打断了。 “赶紧滚。” 夏英好一阵无语。 要不是他疾声开口将那小太监唤住,人家早就躲没影了,还能让阿砚这小子横插一脚? “哎,不是我说你,你就不能改改这臭脾气……” 夏英苦口婆心,奈何某人连魂都要被小太监勾走了,视线再也没分给他半点。 啧。 见色忘表哥。 …… 第126章 喜欢孩子 …… 见夏英骤然起身朝相反的方向去了,柳禾心下暗道一声不好。 她本想抱着长胥寒尽快溜之大吉,奈何暖阁里的人已经朝着自己走了过来。 现在再跑,好像有些欲盖弥彰。 怀里的小团子眼泪汪汪,两只小拳头紧抓着她的衣襟不撒开。 先前他摔断了腿的事跟这个二哥脱不了干系,想来自然是畏惧长胥砚的。 柳禾只好轻轻拍抚他的后背,以示安慰。 …… 自柳禾出现之后,长胥砚一门心思便都在她身上。 直到走近些他才注意到—— 小太监怀里竟抱了个孩子。 “……” 英挺的墨眉紧紧拧起,满脸都透着不悦。 “你可还记得我说过什么?” 说过什么…… 他说的话可不少,也不知是又想起哪一句来了。 见小太监愣怔着没有半点要松开长胥寒的打算,男人压低的声音里怫然更甚。 “你的手不许抱旁人,狗不行,孩子更不行。” 意识到长胥砚相当认真的瞬间,怀里的小团子却被他给一把夺了过去。 动作之迅速,跟上次抢蝶妃的狗如出一辙。 将弟弟抢过来之后,长胥砚并未让他在自己手间停留太久,毫无耐心地拎起来放在了地上。 “自己待着。” 面色不善的警告,顿时吓得小团子瑟瑟发抖。 这态度…… 还不如先前对待蝶妃的狗呢。 扔开这块小狗皮膏药后,长胥砚伸手拉住了她的腕。 “此处风大,随我去暖阁里避风。” 自从将小柳从宫外带回来已有半月,他发疯一样地想念他温软的腰肢,想念他赧红的面颊和诱人的唇。 每每想念极致时,他总会记起自己对他的承诺。 小柳,我会做给你看。 …… 见长胥砚拖着自己往暖阁去,却没有半点带上身后小团子的架势,柳禾拖拖拉拉拽停了他。 这么小的孩子,一个人在此吹冷风哪能受得了。 “二殿下若有事要与奴才说,不如……”她仰起脸,带了点乞求,“不如等奴才先把六殿下送回去,万一冻坏了……” “不许。” 男人固执地打断了他。 “送他回去之后你还肯来见我?” 柳禾一哽。 她确实打算借着这个由头开溜来着。 下一刻,却见男人相当嫌弃地拧眉转过身,将杵在地上不敢动的小人儿提起来就走。 整个过程,他始终没有放开她的腕。 “麻烦东西……” 将长胥寒往暖阁地上一放,长胥砚还不忘冷冷瞥了他一眼,满脸警告。 “不许哭。” 可怜的小团子显然是相当畏惧这个哥哥,扁扁嘴看向柳禾。 虽然能理解长胥砚对栾贵妃的孩子为何态度如此恶劣,可看着长胥寒想哭又不敢哭的委屈样,她的心还是不自觉地软了软。 轻轻拂开男人的手,柳禾蹲下身将小团子搂进怀里。 “二殿下好凶。” 男人一哽。 “我凶……” 他……凶吗? 毫不夸张地讲,他已经把毕生最好的脾气和耐性都给了这个小太监。 虽然…… 一开始确是他不懂珍惜,才将小柳一再推远。 思及此处,长胥砚略显失意地垂下眼帘,却恰好见柳禾轻柔又耐心地给小人儿擦着眼泪。 那一刻,内心的空洞忽然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你……”长胥砚抿了抿唇,若有所思,“很喜欢孩子?” 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柳禾一愣。 实话讲,她从前其实是不怎么喜欢的。 小孩子嘛,闹腾又费人。 奈何自己笔下的长胥寒难得乖巧,又讨人喜欢,半点都没被栾贵妃教坏。 还没等柳禾回话,却见男人早已自顾自说了下去。 “哄他作甚,到时与我生一个不好吗?” 此话一出。 柳禾的第一反应是这小子在耍流氓。 什么叫跟他生一个…… 等等—— 生一个。 瞬间意识到不对劲,柳禾浑身汗毛倒竖。 她一个太监,怎么生孩子? 难不成…… 她是个女扮男装假太监的事,长胥砚也知道了? “听闻当年南瑶国境内有秘术,可令男子十月怀胎,我已派人去打听了。” 长胥砚自顾自说着,并没觉得自己所说的话有什么不对。 柳禾瞠目结舌,对这番话的震惊程度丝毫不亚于让他知晓她是女人。 什么男子十月怀胎…… 他还派人去打听? 将小太监难以置信的惊恐状尽收眼底,男人拧了拧眉。 “你……不肯吗?” 柳禾欲哭无泪。 觉得她是个太监都在打算怎么让她生孩子了,真要是知道她是女人…… 柳禾不说话的这会儿功夫,长胥砚眼底闪过了无数种情绪。 挣扎,犹豫。 最终妥协。 “若你不肯……”他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般开口道,“我来也未尝不可,只是到时还需你替我隐瞒……” 柳禾惊得干瞪眼,忙忙地起身打断了他未说完的话。 “殿下别说了!” 这这这…… 这可万万使不得啊! 自从上次醉酒后说什么把后面给她之后,长胥砚这小子越来越语出惊人了。 “好,我不说了,到时……” 男人话音一僵,眼神中冰冷的杀意骤然射向某个方向。 ……又怎么了? 顺着他近乎要吃人的视线看了过来,原来是无助又惊慌的小团子下意识抱紧了自己的腿。 柳禾万般无奈,轻声叹了口气。 先前吃太子的醋还有情可原,可他也不能什么乱七八糟的飞醋都吃吧。 也不怕把自己酸死。 “小小年纪就一副色鬼模样,怎么,栾芳菲那个贱人就是这样教你的?” 不忍听他在孩子面前把话说得这么难听,柳禾小声打断了他。 “殿下……” 顾忌着她的情绪,长胥砚难得听话地收了声,却还不忘冷眼瞥了弟弟一眼。 “松手。” 长胥寒不知自己何处做错了,却也不敢违抗哥哥的意思,无措地松开了抱着柳禾的手。 “捂住眼睛,不许偷看,”长胥砚继续威胁,声音凛厉骇人,“若敢睁眼看,我便挖了你的眼睛。” 可怜的小娃娃惊恐又不敢哭,听话地抬手捂住了眼。 直到将小太监强制性箍进怀里,男人的硬冷的面色才稍稍舒缓了几分。 冰冷的体温有如黑暗中爬行的蝮蛇,柳禾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殿下不可!”见推搡不动,她只好竭力寻找着借口,“万一有人来此被撞见了……” 长胥砚置若罔闻,沉浸至极地亲吻着她额角的碎发,似是要以此汲取片刻的温存。 “好累……” 他轻声呢喃,弯腰将脸埋进了她的颈窝。 “让我抱一会。” 男人冰冷的唇印在侧颈处。 柳禾身子一僵。 …… 第127章 捏住把柄 “别动。” 男人微沉的嗓音自耳畔传来,蛊惑中却也带着些疲惫。 “让我抱一会儿……” 柳禾僵着身子,见他当真只老老实实将自己圈在怀里不再动了,这才稍稍放下心。 方才看着长胥砚的时候,他眼底倦惫的血丝清晰可见。 桌上更是摆了满满的公文折子。 看样子,不久前他应是在跟夏英商讨政事,见她来了才停下。 如今不单民间在传太子失了君心,朝堂众臣更是这般想的,都在上赶着巴结这位即将上位的二皇子。 长胥砚性子要强,为了抓住这难得的机会,自然也是没日没夜地处理公务。 太子政务繁忙时,还会有皇后温声抚慰关切。 而他…… 什么都没有。 身为造物者的圣母心难以自抑地长出了一角,柳禾轻声叹了口气,抬手抚了抚他的后背。 “不管冗务如何要紧,殿下也要顾惜自己的身体,若是病倒了可是断没人替的。” 话音将落,她清楚地感受到了男人的身子一颤。 “你……关心我?” 长胥砚直勾勾地看着她,漆黑阴鸷的眸底覆了层欣喜。 柳禾没说话,缓缓别开了视线。 男人见状也没再勉强,仍静静抱着她,只是沉稳的心跳越来越强烈。 半晌后,他轻声开口。 “三日后我若能赢下来,许是要离京都许久了……” 说到这里长胥砚顿了顿,正要有些柔意的语气瞬间强硬起来。 “我不在京都的日子,不管太子如何花言巧语都不可信他,你可听清楚了?” 柳禾一愣。 三日后,赢下来,离开京都…… 这些字眼瞬间带给她一股强烈的不安。 算算日子,三日后不正是长胥墨跃跃欲试的军阵比武大会吗。 听长胥砚的意思,难不成…… 他也要去参加? 见他没打算解释径自松开了手,柳禾忍不住轻声询问道:“殿下……要去做什么?” 男人抿了抿唇,暗色的眸底闪过一丝隐忍。 “到时我自会告知你。” 模棱两可的话语越发坚定了柳禾的猜测。 回去的一路,她心下惴惴不安。 长胥墨如今臂上还有伤,再加上这兄弟二人互看不顺眼,谁也不服谁,到时真打起来还指不定多惨烈呢。 兄弟纷争事小,有人隔岸观火事大。 …… 好不容易将六皇子哄去了锦妃宫里,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悄无人声,凉风阵阵。 柳禾打了个哈欠,拖着疲惫的脚步往回走。 刚行至阳华阁附近的拐角处,身前忽然被一抹明艳的红衣拦住了去路。 柳禾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几步。 什么玩意儿! 怕不是见鬼了吧! 不过很快她就意识到,有些人出现在眼前,跟见了鬼也没什么区别。 男人唇角似勾非勾,艳丽的色泽如嗜血般令人心惊。 是三皇子长胥疑…… 自从先前逃出风月馆之后,柳禾便没再见过他,风平浪静的日子险些让她忘记了他的存在。 这小子不是应该在冷宫吗。 怎么穿着如此惹眼出现在这儿…… 正想着,男人却已悄无声息地将她逼到了墙角。 后背抵住冰冷石壁的那一刻,柳禾心下暗道一声不好,却也已经无路可退。 ……是啊。 他既能出现在宫外,还成了风月馆说一不二的大东家,自然也能出现在皇宫的任何一个角落。 还以为回了宫就能摆脱这小子的纠缠…… 如今看来,是她太大意了。 “柳儿,想我吗?” 长胥疑低笑一声,美艳皮囊下的病态令人不寒而栗。 拿不准出逃之后他对自己会是什么态度,柳禾紧张至极地吞了口口水,头脑一片空白。 “说话。” 每一个音节都尽显蛊惑。 见她不答,长胥疑倒也不恼,俯下身来试图贴近那两片令自己朝思暮想的温软唇瓣。 冰冷的靠近让柳禾猛地一哆嗦,毫不犹豫地别开了脸。 “不想。” 见他始终将自己抵在墙角,嗓音压得很低,显然也是不愿被人发现。 柳禾稍稍松了口气。 为了不让她闹大动静惹人注意,长胥疑应不会做什么出格之事。 “是吗,那真可惜……” 男人轻笑一声,缓缓垂首,贪婪地呼吸着她身上的馨香。 “我可是想你想到眠思梦忆,一闭上眼,满脑子都是与你相拥而眠,耳鬓厮磨,恨不得时时刻刻将你衣衫尽褪……” 话说得越发不堪入耳,柳禾忍无可忍,抬手推了他一把。 “我是个太监,还请三殿下自重。” 没想到长胥疑会如此轻易被推开,柳禾也无暇多想,扔下这句话后扭头就走。 语气和脚步虽决绝,心下却在打着鼓。 还好还好…… 那小子没追上来。 “辛者库的王喜公公,如今在我身边。” 柳禾逃离的步子猛然一顿。 怪不得不忙着追她,原来是有让她主动停下来的把柄。 不…… 越是此时便越不能慌。 “王喜……”柳禾故作淡然地歪了歪头,满不在意道,“从前在辛者库的旧相识罢了,怎么,三殿下是要拿他来威胁我?” 长胥疑欣赏地挑了挑眉。 遇事不慌,第一反应是以退为进。 他的柳儿真的很聪明。 但是很可惜…… 他又怎么会拿没把握的事来威胁人。 “听说……”男人凑了过来,自身后探过头打量着她,“你在辛者库时唤他王喜哥哥,叫得这般亲昵,我不喜欢。” 柳禾闻言,长睫不自觉地轻颤一下。 长胥疑这个疯子。 她一点都不怀疑他会因为这点小事,把王喜的命给毫不顾忌地踩在脚下。 怪不得最近几次去找王喜总不见人。 原来是他…… 在辛者库时被王喜照顾的场景历历在目,那是她来此感受到最初的温暖,哪能随着时间的推移忘却。 “柳儿口是心非也无碍,反正区区一个王喜的命,又值几个钱,”男人附在耳畔,呼吸轻浅温热,“杀了便杀了……” 明知他在故意说这话威胁自己,柳禾却还是咬牙扭过头看着他。 “你要做什么?” 长胥疑眼含挑逗,却始终不肯说出自己的意图。 无奈之下,柳禾只好自己试探。 “殿下可是担心在风月馆之事被人知晓?”她顿了顿,认真地保证道,“奴才惜命,自然半个字都不会透露出去,还请殿下放心。” 男人略一挑眉。 “是吗?” 那转头就对姜扶舟知无不言的又是何人。 柳儿…… 可真不让人省心。 第128章 偏偏是她 对小太监信誓旦旦的承诺充耳不闻,长胥疑自顾自询问着。 “你跟他,是朋友?” 承认也不是,不承认也不是。 柳禾一时进退两难,僵着身子不吭声。 “你若不亲口告诉我,我便只能自己去问他了。” 轻飘飘扔下这句话后,男人竟真的打算扭头离开。 生怕他又发疯做出什么骇人听闻之事,柳禾忙忙地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角。 “是!” 心跳声几欲从胸腔冲撞而出,她深吸一口气。 “王喜是我朋友,还请殿下看在冷宫相处多日的份上……善待他。” 长胥疑挑了挑眉,没有表态。 男人模棱两可的反应让她不安,刚要开口时却见他俯身而下,直直地探寻着自己的唇。 柳禾自是偏头躲过,未能让他如愿。 男人眼底瞬间幽光乍现。 柳儿…… 还在躲他? “如果我没记错……”长胥疑抚了抚唇角,意味深长地盯着她,“王喜的右手虎口处,似乎有一颗痣。” 一听这话,柳禾后背冷汗涔涔。 他竟然威胁她…… 长胥疑这个疯子,总不至于因为方才索吻被她躲开,就砍了王喜的手泄愤吧? 回想起托盘里桃红柳绿的手,她不自觉地闭上了眼。 既是疯子,又有什么事是他做不出的。 柳禾平复好情绪睁眼时,却见男人正气定神闲地盯着她的唇,像是在等待什么。 …… 亲一口罢了。 又不会少块肉。 柳禾狠狠心,踮脚朝他凑了过去。 一个迅速的亲吻轻如羽扇,清浅又温软。 退开时,她清楚地感受到了男人舌尖的灵巧触感,瞬间惹得全身汗毛倒竖。 反观长胥疑倒是显得心情大好。 “柳儿放心,”他伸手把玩着她顺滑的发丝,慵懒撩人,“王喜为人机灵,倒是个不错的得力下属,我正打算重用他……” 柳禾心下顿时凉了半截。 听他的意思,是打算一直扣着王喜来威胁她了。 下一刻。 小太监俏生生的小脸忽然仰了起来,毫不退让地直视着他的眼。 “在辛者库时王喜对我多有照拂,也算是我的恩人,若你不想与我闹得鱼死网破,就绝不可伤他半分。” 话说得格外认真。 既已得了自己想要的东西,长胥疑自然不会再多为难她,唇角缓缓勾起。 “我知道。” 暗色中。 长胥疑一抬眼,却对上了一双比夜幕更阴沉的黑眸。 躲在阴影中的男人负手而立,面色不善,腰间深紫色的蟒带显得神秘且危险。 ……姜扶舟? 看这愤然的架势,方才小太监凑过来亲吻他唇角的场景,一定都被看去了。 察觉到弥漫在身侧的杀气,长胥疑兴致盎然地舔了舔唇角。 他忽然…… 想索取更多。 见身前的男人没再吭声,柳禾后撤一步,小心翼翼地拉远了与他的距离。 “夜深了,我该回……” 话音未落,却见他猛地压了过来。 唇齿间偏执又疯狂的啃噬几乎令她喘不动气。 这一刻的长胥疑,简直疯得令人心惊。 柳禾惊恐万分地瞪大了眼。 他就真不怕被人看见吗! 血腥味弥漫在彼此的唇舌间,柳禾拼尽全力硬生生将他推开,愠怒地仰头瞪了回去。 “疯子……”她气得指尖都在打颤,“长胥疑你就是个疯子!” 男人定定地看着她,深沉的眸色看不出情绪。 直到小太监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他都没再追过去。 再看远处,那抹深紫色的蟒带也已不见了踪影。 “……疯子?” 低声呢喃着小太监对自己的评价,长胥疑凉凉勾唇。 不疯,怎么赢。 不疯…… 又怎么有资格做柳儿唯一的主。 …… 回房之后。 柳禾仍心惊胆战。 一闭眼,满脑子都是长胥疑冰冷妖艳的唇,她裹紧被子打了个寒颤。 彻夜难眠。 第二日一早,柳禾正顶着黑眼圈干活,一抬头却撞见了姜扶舟身边的太监。 那太监笑眯眯地看着她。 “小柳公公,姜大人要你去一趟长舟苑,回禀昨夜六殿下初至常福阁的情况,他也好去呈奏陛下。” 柳禾自然没有多想,乖乖跟他去了。 谁料刚到长舟苑门口,带她过来的太监却停下了脚步,满脸带笑地关上了门。 大白天的关门做什么? 柳禾心下疑惑,在院子里四下搜寻着姜扶舟的影子。 怎么不在…… “姜大人?姜大人?” 她轻声唤着,却哪里都不见人。 行至里间。 “姜大人……”柳禾小心翼翼地撩开帘子,探进了小脑袋,“你在吗?” 入眼是一双无尽的黑眸,冰冷彻骨。 毫无征兆地跟这样骇人的眼神撞了个正着,柳禾不自觉被吓了一哆嗦。 今日的姜扶舟好像有点古怪。 莫非……心情不好? “躲在这儿做什么?方才叫你怎么不吭声?吓我一跳……” 一门心思要逗他开心些,柳禾嘟嘟囔囔,全无防备地朝男人走了过去。 “昨日我哄了六皇子一整天,哄睡的时候……” 话音未落,竟被他毫无征兆地掐住了下巴。 男人眼底泛着陌生的冷意,骇人得紧。 “姜大人……”柳禾怯生生地唤他,试探道,“你……今日怎么了?” 察觉到她的畏惧,男人终究还是收了不该在她面前表现出的戾气。 微凉的指尖拂过她的唇角,带了些漫不经心。 “比平日里红了些,涂胭脂了?” 柳禾一愣。 正要否认时,脑海中却不自觉地回想起了昨夜长胥疑的吻。 疯狂到不计任何后果。 “……有吗?”小太监的视线微微闪烁,却还是故作淡定,“许是……沾了什么东西吧。” 一边说着,柳禾一边抬手用力擦了擦。 见姜扶舟默不作声,她心里多少有些发怵,暗暗犯嘀咕。 难不成…… 昨晚跟长胥疑在一处还被他亲的时候,让姜扶舟撞上了? 可这也不应该啊。 毕竟姜扶舟若真看见了,绝对不会袖手旁观任由长胥疑那小子欺负她的。 应是她多心了。 “姜大人不是要听我回禀六殿下的情况吗,我细细说给您听。” 白皙的小爪子拉住了男人的袖口,撒娇似的轻轻晃了晃。 姜扶舟面色稍稍舒缓了几分。 “……嗯。” 接下来。 柳禾将昨日之事一一回禀,自然不知自己的话半点都没被男人听进心里。 姜扶舟错开了视线,眼底一片深沉的隐忍。 他如今所思所想,皆是少女花瓣一样精致美丽的唇。 还有…… 三皇子长胥疑将她抵在墙角,疯狂汲取的画面。 若小柳是个寻常人。 他一定会不管不顾地吻上去,让她身上只有他一个人的味道。 可…… 她偏偏是她—— 任何人都可以与她亲昵。 唯独他不行。 …… 第129章 军阵比武 …… 此后两日。 所幸没再横生枝节。 眼瞧着第二日就是军阵比武大会了,整个阳华阁却仍没有任何异样,显然是并不知晓五皇子要去参赛之事。 一想到长胥砚和长胥墨兴许会在比武时撞上,柳禾总觉得有些不安。 按照作者的直觉—— 每当与原剧情发生偏差的时候,就意味着意外即将到来。 作为阻止老三卖国上位的中流砥柱,无论是老二还是老五,眼下都不能有事。 这样想着,柳禾提前一日告了假。 …… 长舟苑。 “……军阵比武会?” 男人眉心微蹙,略带些意外看着她。 “为何想去看那个?” 比武会场设在市井之处,喧闹嘈杂不说,参赛的还都是些五大三粗的男人。 她一个小姑娘家,去凑那种热闹作甚。 “因为……” 实话已到嘴边,柳禾终究还是改了口。 “听闻四殿下当年也是赢下比武后才有资格参军,如今成为威震一方的少年将军……” 她讨好地笑了笑,继续央求着。 “姜大人不是说有机会可以与他多接触吗,既要接触,自然方方面面都要了解了。” 听着这显然是借口的说辞,姜扶舟不自觉地拧起了眉头。 “想凑热闹就直说。” 小脑袋瞬间垂了下去。 “……想凑热闹。” 听男人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柳禾心下暗喜。 嘿嘿。 这事成了。 “也罢,想去就去吧。” 强压下眸底的复杂情绪,姜扶舟抬手抚了抚她的发顶,笑意清浅又纵容。 “我这边还有些事要处理,便不陪你了,明日一早我派车送你过去。” 柳禾目的达成,欢欢喜喜蹦跳着走了。 看着小太监娇俏灵动的背影,姜扶舟无奈轻叹,却仍心软得一塌糊涂。 转瞬间他又想起什么,眼底的笑意瞬间消散无踪。 “小七,过来。” 随着男人手一伸出,笼中一只黑鸦缓缓落在了他臂上。 “去给冷宫传话,说明日事态有变,要他今夜前来商议,务必谨慎小心行事。” 黑鸦扑闪了两下翅膀,朝着窗外飞去。 男人的眸光越发深不见底。 …… 次日。 为了卡个好位置,柳禾特意去了个大早。 此时尚未开场,许多参赛男子正在角落热身,准备一会儿开赛后大展拳脚。 军阵比武不论出身,只看实力,是许多平民人家唯一的翻身机会。 柳禾的视线在人群中寻觅片刻。 ……找到了。 少年一袭深色劲装,墨发高挽,清俊秀朗的眉眼满是倨傲,正翘着二郎腿席地而坐,任由身后的侍卫捏着肩膀。 柳禾嘴角一抽。 长胥墨这小子…… 出了宫也不知道收敛些,真不怕被人给认出来。 视线转开。 在场地周边搜寻了一整圈,柳禾怎么也没找到长胥砚的身影。 她稍稍松了口气。 眼下这位二皇子正如日中天,被处处讨好巴结,是距离皇权最近的一次。 他自然没必要放弃唾手可得的一切,前往战场这么危险的地方拼杀。 如此甚好。 一个人总比两个人要省心些。 柳禾重新看向了长胥墨,视线不自觉地落在了他受伤的右侧手臂上。 箭是她拔的,伤最初是她包扎的。 长胥墨的伤势是轻是重,没人比她更了解了。 带着这么重的伤还来比武,这小子还真是倔得像头驴。 “你……是来看我的?” 熟悉的嗓音自身后响起,柳禾一愣。 她回过头,却见长胥砚单手掀着马车帘子,深邃漆黑的眸子正定定看着她。 长胥砚…… 竟真的来了比武场。 刚放下一半的心再次被提了起来,柳禾思绪复杂,一时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上车。” 与远处的老五不同,长胥砚似是不愿太过张扬,迅速放下了车帘。 柳禾略略犹豫,终究还是上了车。 见小太监一进来便径直坐在了最角落,跟自己隔了老远,男人不悦皱眉。 “……靠近些。” 小心翼翼地挪了半个屁股蛋。 见男人面色仍有怫然,柳禾忙抢在他张嘴之前开了口。 “殿下为何要来比武?” 长胥砚闻言瞥了她一眼,眉眼间流转着复杂至极的情绪,却仍不动声色。 “想赢。” 竟是如此简单的理由—— 想赢。 “可……” 柳禾本想说些什么劝阻,奈何远处击鼓声骤然响起,人群跃跃欲试。 似是马上要开场了。 “时辰已到,我该去了,”男人侧目看她,略略停顿,“你在马车上看就好,不许下车。” 市井街巷里乱得很,他断然不许自己的人被外人瞧了去。 一眼都不行。 不等她回话,长胥砚早已自顾自掀开车帘一跃而下。 “哎……” 柳禾忙忙地要追下去,谁料刚从马车里露了个头,却被侍卫抬手拦住了。 “殿下有吩咐,不许小柳公公入闹市。” “为什么?” 迎着柳禾惊诧的神情,侍卫面不改色。 “怕被人占便宜。” “占……” 柳禾瞬间哽住。 占她便宜最多的不正是他们兄弟吗,真不知道哪来的脸替她防别人。 见侍卫态度坚决,柳禾索性缩进马车打算伺机而动。 远处。 场上众人正在抽签决定顺序,她趴在马车窗户上往外看,百无聊赖地找那侍卫搭话。 “侍卫大哥,怎么称呼?” “李二。” 侍卫目不斜视,稳如泰山。 “在家里排行老二?” “家中独子。” “那为何叫李二?” “因为追随二皇子。” “……” 跟这人说话像在挤牙膏。 真没意思。 柳禾撇撇嘴正要把脑袋缩回来,忽听台上传来一阵喧哗声。 好像是抽签结束了。 缩了半缩的头重新伸了出去,柳禾兴冲冲地问道:“多少多少?” 侍卫依旧闷声闷气。 “不知。” “……” 下意识生硬回话后,见柳禾的脸色实在不好看,那侍卫纠结地挠了挠头。 二殿下特意叮嘱过,要他照顾好小柳公公。 可不能轻易把人给得罪了。 “那……我去看看。” 柳禾瞥了他一眼没吭声,心下却早已乐开了花。 她等的就是这时候。 趁着那侍卫挤进人群打听抽签顺序的空档,柳禾眼疾手快地从车上跳了下来。 眨眼的功夫便隐匿在了角落里。 …… 第130章 耳朵红了 …… 柳禾身形灵巧,在拥挤的人群间七拐八拐,很快便钻进了里侧。 不多一会儿。 长胥墨的身影已然出现在了不远处。 “哎哎哎!让一让!” 柳禾忙闪身让路。 谁料就这片刻的功夫,再抬头时却早已不见了长胥墨的影子。 柳禾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那小子…… 人呢? 柳禾刚打算再凑上前去仔细寻找,却在迈步的那一瞬间被人从身后捂住了嘴。 力道很大,气势不善。 柳禾身子一哆嗦,也顾不上看看身后之人是谁,下意识挥拳朝后打去。 出手的那一刻,软绵无力的小拳头却被稳稳包住。 是一只宽厚的大掌。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之人掌心粗粝的茧,那是常年舞刀弄枪留下的印记。 意料之中的杀意却并未席卷而来。 是……何人? 柳禾回过头,恰好对上了少年那双不羁轻狂的黑眸,正狐疑地看着她。 竟然是她正在寻找的长胥墨。 这小子什么时候绕到她身后的? “果然是你……”少年包住她拳头的手稍稍发力,向后一拉,“鬼鬼祟祟是要做什么?给本皇子老实交代!” 臂间传来一阵刺痛,柳禾忙轻声乞饶。 “嘶……疼疼疼!轻点轻点……” 小太监狼狈又怂包,看得长胥墨忍不住嗤笑。 “真没用……” 方才那一下他根本没用力。 就这弱柳似的小细胳膊,要是他真用力去拉扯,还不得给他生生掰断了。 将爪子从长胥墨的钳制下解救出来,柳禾龇牙咧嘴地活动了两下胳膊,还不忘暗戳戳瞪了他一眼。 少年不耐烦地抱起手臂,神情倨傲。 “本皇子问你话呢,听见没有!鬼鬼祟祟跟着我过来到底要做什么?” “我说我说……” 怕他一言不合又动手,柳禾忙缩了缩脖子。 无人察觉处,少年眼底闪过一抹戏谑的笑意。 还真是胆小如鼠的家伙。 …… 柳禾四下打量一圈。 见长胥砚的身影并未出现在附近,她才压低了声音提醒着。 “今日军阵比武会二殿下也来了,他一心求胜又知晓你臂上有伤,定不会手下留情,一会儿若与他交手可千万别意气用……” 意气用事四个字还没说完,只听少年冷哼一声。 “来得正好!本皇子岂会怕他?”长胥墨满脸写着轻蔑不屑,“既如此,那就与他堂堂正正比试一场,看头筹最后归谁!” 柳禾满脸黑线。 冥顽不灵的臭小子…… 她眼下是来压抚他的,又不是来挑事的。 “倒也稀奇,老二怎么会来参加比武?” 少年自言自语,忽然眸光一横。 “那家伙一定没安好心!不行,我得与他当面对峙,看他究竟意欲何为!” 话音将落,他转头就走。 柳禾伸手去拉却扑了个空,气得翻了个白眼。 “老二——!” 眼瞧着少年非但不知收敛,甚至还打算敞开嗓子叫喊,柳禾又急又气。 这小子多少有点缺心眼。 “你给我滚出……” 急着制止他,柳禾伸手要去捂嘴。 奈何两人身高差有些大,再加上这小子还一个劲儿往前走,她不得不朝前一跳。 柳禾发誓。 自己瞄准的位置绝对是他的嘴。 奈何长胥墨却毫无征兆地一侧头,恰好将半边脸送到了她手边。 “啪——!” 一声清脆。 竟是结结实实挨了她一巴掌。 掌心处传来火辣辣的痛感,柳禾愣住了。 苍天在上…… 她真不是故意要打他的啊。 将方才的场景尽收眼底,周围几个跟随长胥墨的侍卫亦都怔在了原地。 这位俊俏小公子究竟是何人啊,怎么如此大胆。 竟敢给阖宫上下最暴躁易怒的五殿下一个大耳刮子。 而且方才那声音脆得…… 啧,听起来就疼。 长胥墨也被这毫无征兆的一巴掌打懵了,偏着脸半天没回过神来。 柳禾倒抽一口凉气。 趁着他还没反应过来,她得赶紧跑! 刚迈出去两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怒不可遏的吼声。 “你给我站住!” 谁听话谁是傻子。 柳禾撒开腿闷头跑,奈何身前人挤人俨然围成了肉墙,阻挡了她灵活穿行的轨迹。 忽地。 一条手臂自身后伸来,强硬地将她拦腰捞了回去。 柳禾清晰地听到了他咬牙的声音。 “你小子……”箍在腰间的手臂越来越紧,几乎让她喘不动气,“不要命了是不是?打上瘾了?” 怒意已然压制不住。 “不是有意的!误会误会!”柳禾及时认怂,忙忙地抱头躲闪,“奴才是来报信的……” 报信…… 一句话点醒了震怒中的长胥墨。 是了,他方才太过激动,好像还没听这小子把话说完。 “……有话快说。” 见五殿下非但没有杀了这小公子泄愤,反倒相当随意地撒开了钳制住他的手,几个侍卫面面相觑。 这可真是……见鬼了。 “殿下万万不可太过冲动,您仔细想想……” 柳禾压低了声音,正色劝诫道。 “若您一会儿真与二殿下在比武场上将事闹大,惊动了圣上,被圣上一怒之下驳斥掉参军资格,岂非得不偿失的买卖?” 长胥墨一愣。 他倒是…… 还真没想到这一层。 见少年神情稍有动摇,柳禾继续耐着性子添油加醋。 “更何况,若殿下因这次比武废了手臂,从此便再不能用剑,皇后又该多担心……” 当然,还有更要紧的。 太子如今尚在别院禁足,若老二和老五也都垮了台,老三长胥疑没了对手,岂非越发如鱼得水为所欲为了。 只是这些,她还不能说。 一声鼓响传来。 “请头十组参赛者入场——!” “方才的话,殿下可听明白了?” 迎着小太监急切的眸光,长胥墨没吭声。 “殿下殿下,该咱们去准备了……” 对这小子的牛脾气实在放心不下,柳禾忙忙抬手拉住他的衣角,语气加重了几分。 “你到底听见没有?” 一侧的侍卫目瞪口呆。 偏生自家殿下竟丝毫未曾动怒,只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拂开了这位小公子的手。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 见殿下闷头走出去老远,侍卫忙抬步跟了上去。 越走他越觉得不对劲。 “殿下……您可是不舒服?耳朵根怎么红了?” 少年一愣,下意识矢口否认。 “瞎说什么!哪只眼睛看见本皇子耳朵红了!” 恶声恶气扔下这句话,长胥墨脚下生风,迅速跑远了。 “殿……殿下,您……” 脖子根怎么也红了。 …… 第131章 兄弟对阵 …… 回了马车后。 柳禾仍有些提心吊胆。 老五的脾性执拗难以捉摸,她实在拿不准自己方才的劝告到底有没有作用。 好在马车内视野不错,能清晰地看到高处擂台,也方便了她随时观察情况。 这会儿的工夫。 打听长胥砚抽签次序的侍卫李二好不容易从人群中钻了出来。 见柳禾托腮坐在马车里,他长舒了口气。 还好还好,人没跑。 “小柳公公,二殿下是三组八号。” 柳禾嘴角一抽。 “哦,真是个吉利数。” 李二不明所以地挠了挠头。 三组八号…… 吉利吗? 柳禾托着腮,满脸惆怅。 军阵比武会十人一组,每组单双两队各决出一个胜者,两两继续对决,胜者进入下一轮。 以此类推,直至剩下最后两人。 按照长胥家这两个小子的实力,不出意外的话肯定是会留到最后的。 既然无论如何都避不开交锋,那就只能寄希望于长胥墨那小子把她的话听进脑子里,一会儿动起手来理智点。 头几轮的比拼进行得相当迅速,很快就到了最后一轮。 不出所料—— 长胥家这两兄弟终究还是对上了。 兄弟二人身量相当,皆是修长有力,互相直视时迸射的那种敌对火星子依稀可辨。 柳禾叹了口气,无奈扶额。 李二侧目看了她一眼,心下顾忌着二殿下的叮嘱,小心关切道:“小柳公公可是累了?” “心累。” 心……累? 李二再次不解挠头。 对他淡定的反应也感到好奇,柳禾拧眉问道:“你……没看见跟你家二殿下对阵的是何人?” “看见了。” 李二却忽然话锋一转,眼神坚定。 “可不论是何人,我家殿下都一定会赢到最后。” 柳禾无奈将视线转向了擂台。 罢了罢了。 事情既已发生,担忧亦是无用。 还是静观其变吧。 …… 擂台上。 长胥砚眸底蛰伏着凛冽的杀意,冷冰冰地瞥了对面的弟弟一眼。 “带伤上阵,你还真是不要命了。” 若今日遇见的非他,而是别的什么高手,这小子怕是要连命都交代在这里。 少年冷哼一声,健若骄阳。 “我的事还轮不到你插手,你只需知晓今日只会有一个人胜出,便是我就行了。” 长胥砚闻言略一眯眼,目光转向了一侧的棋盘上。 军阵比武会要选拔的是带兵的将领,不止考验个人单打独斗的本领,还要看行军打仗的兵法如何。 棋盘之上是他们早已布好的军阵,如今正在相互吞噬。 接下来。 就是主帅对阵的时候了。 电光火石之间—— 刀剑铮鸣,寒光冷凝。 这两个急性子的人竟然已经交手了。 柳禾急得干瞪眼,眼睛一眨不眨地直视着擂台之上翻转缠斗的二人。 几个回合下来,她渐渐松了口气。 虽说自己是个门外汉,却也能看得出长胥墨所有出手都没有拼尽全力。 也不知是臂伤影响了发挥,还是将她的叮嘱听进了耳朵里。 可不管是哪一种,至少这小子眼下掂清了轻重缓急,不使牛脾气了。 时间分秒流逝。 比武时辰眼看着就要结束。 此时长胥砚的军棋略胜一筹,若时辰一到仍未分出胜负,则会以军棋输赢为标准。 老二这次倒是能得偿所愿了。 柳禾轻声开口。 “你家殿下想来是要胜了。” 李二却眉心紧蹙,半晌憋出来了两个字。 “……杀气。” 什么? 尚未等柳禾反应,却见一道箭风划破长空,直直地朝着擂台之上飞射而来。 “嗖——!” 正在缠斗的长胥墨一时不察,险些被飞来的暗箭射中伤臂。 他堪堪后撤稳住身形,怒不可遏地瞪着对面之人。 “你使诈!” 他左思右想,觉得那小太监的话甚有道理。 比武大会五年一度,下个五年自己也不过二十出头,到时再全力以赴也未尝不可。 可自己分明已经如此忍让,想不到老二竟还步步紧逼。 连暗箭伤人这种下作手段都用上了。 迎着弟弟忿火中烧的脸色,长胥砚深深拧眉。 “……我没有。” “比武场上知道我臂伤的只有你,还说不是你所为!” 习武之人一眼便能看出那箭是冲何处而来。 老二这一招摆明了就是想趁势不备,废了他本就有伤的右臂。 …… 场下。 柳禾亦被飞来的暗箭吓了一跳。 还好长胥墨这小子行动迅捷,没有被伤到…… 她抬手拍了拍心口。 一瞬间,高空中有道暗色人影倏忽闪过,恰好被她无意间尽收眼底。 莫非方才那支箭…… 还没等柳禾思索是何人所为,却见擂台之上的长胥墨恼羞成怒,提剑朝着对面之人刺去。 “你……” 没想到老五突然暴起,长胥砚一时不察竟被他逼出了内圈。 出圈者,败。 “时辰到——” 伴随着一声鼓响,比武时辰终止。 鉴于两人在双项上各胜一筹,即将进入加赛环节。 柳禾暗暗扶额。 ……完蛋。 就看老五这已经被彻底引爆的驴脾气,一会儿加赛之后不出事才怪。 如果说方才的比试只是他们兄弟二人的热身—— 那么加赛,则是真刀真枪的对决。 擂台上的两人皆宛如敏捷凶豹,出击动作一招比一招狠厉果决,无一不朝着对方要害处袭去。 长胥砚找准时机,膝盖狠狠顶上了弟弟尚未好转的伤臂。 “不好……” 见老五脸色瞬白,一时险些拿不稳剑,柳禾慌急地从马车里钻了出去。 “小柳公公,二殿下说……” “让开。” 柳禾冷冷瞪了他一眼。 没想到一个太监的眼神会有如此震慑力,李二一时被唬住了。 “今日比试你我都在场,若二位殿下有一个出了什么意外,你我有谁能担得起这个责?” “这……” 趁着李二愣神的功夫,柳禾迅速挤进了人群。 …… 第132章 陛下驾到 …… 擂台之上。 见弟弟捂着伤臂强撑,长胥砚终究还是舍弃了乘胜追击的机会,冷声告诫。 “老五,我劝你见好就收,莫要试错之后才知道后悔。” 老五手臂伤势不轻,自己亦知晓他的软肋,这会儿硬碰硬绝对讨不到好果子吃。 趁势收手才是他最好的选择。 但很可惜。 若他真如此听劝,那老五便不是老五了。 “……收你奶奶。” 长胥墨嘀咕一声,忽然足尖轻点一跃而起,长剑直冲长胥砚面门而来。 对方敏锐躲闪,又一次撞上了他的伤处。 眼瞧着长胥墨的面色已然苍白如纸,却仍旧提着剑要打,柳禾急得直跺脚。 前不久刚要夸他不再冲动行事,眨眼的功夫又原形毕露了。 柳禾四下打量一圈,大脑飞速运转。 ……有了! 她悄悄脱下鞋,趁着跟众人一道抬手喝彩时,猛地将鞋朝某个方向甩了出去。 小巧的鞋子精准无误地砸翻了计时的香。 柳禾故作震惊,指着被打翻的香炉高声叫嚷。 “香炉倒了——!快停下快停下!” 台上的两人听见叫喊声,不约而同地收了招式。 一时间。 不曾想香炉会被打翻,手边一时也没有备用,众人忙慌慌张张准备着新香。 就这样,比武不得不进入中场休憩时段。 见长胥砚扭头欲去,柳禾也顾不上穿鞋了,紧跟在他身后追了过去。 长胥砚进屋后,猛地一摔帘。 被老五没头没尾地冤枉了一番,他此时满肚子火没处发。 见身后来人,长胥砚正要发作,却直直地对上了小太监澄澈无双的黑眸。 到嘴边的话被生生压了回去。 “……你怎么来了?”墨眉紧蹙,显得相当不悦,“我不是要你在马车上等……” 话音未落,他却忽然顿住了。 察觉到男人的视线正盯着自己的脚,柳禾不自在地往后缩了缩。 方才跑得快了些,脚底板被小石子硌得生疼。 下一刻。 纤腰忽然被男人两只手握住,稍一用力就将她整个人提起来,稳稳放在唯一的桌案上坐了。 “鞋呢?” 长胥砚面色不善,语气也格外沉。 小脚丫悬在半空中,柳禾随口扯了个借口。 “刚刚……被人踩掉了。” “踩掉了?”他俯身撑在她身体两侧,眉眼间闪过一丝无奈,“你何时能让人省省心?” 柳禾暗暗撇嘴。 何时能让人省省心——原话还给你们兄弟。 屁股底下的桌子硬邦邦,面前是男人紧实有力的胸膛,遒劲双臂将她困在狭小的空间内。 许是经历了剧烈打斗的缘故,长胥砚今日身上的冷调香多了丝温度,不再如以往那般冰冷骇人。 “跟过来做什么?我还有正事。” 言下之意。 他这会儿没工夫陪她闹。 柳禾犹豫片刻,俏丽的小脸壮着胆子仰了起来。 “五殿下右臂有伤,殿下您也知道……”她咬了咬唇,小心翼翼地说着,“一会儿能不能不打得那般凶了?万一……” 脸颊忽然被他不轻不重地捏住。 柳禾被迫收声。 “……你说什么?” 小柳不是一直与老五不对付吗,这会儿怎么忽然为他说起话了? 察觉到男人眼底的阴森怒意,柳禾忙忙改口。 “再如方才那般打,五殿下的右手怕是要废了,”轻声解释间,她示弱般地拉住了他的衣角,“到时候陛下追究起来,殿下您也会受罚的……” 原来是在担心他。 “……那与你无关。” 长胥砚面色渐缓,语气却依旧生硬。 “敌人不会因为谁身上有伤便手下留情,输赢成败皆只能靠自己,更何况老五如今早非年幼,总得为自己的任性妄为负责。” 男人垂眸瞥了她一眼,松开了捏着她小脸的手。 “你不喜阴谋诡计,我便去战场拿军功交换权势……” 他顿了顿,眸光幽深。 “我会堂堂正正赢给你看。” 柳禾瞳仁轻颤。 这是她第一次从心狠手辣的毒蛇老二身上看到浩然正气。 “殿下……” 这次男人却没有理睬她的轻唤,自顾自扭头就走。 看着长胥砚笔直劲瘦的背影,柳禾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也罢…… 看来还是得从长胥墨那里下手。 …… 隔壁房间。 长胥墨正在紧急处理伤口,见有人进来下意识躲闪,神情显得有些慌乱。 小太监清丽出尘的面庞映入眼帘,少年长舒了口气。 还好不是旁人,吓他一跳。 “别傻站在那儿,免得被人发觉我受伤,将一会儿的加赛给取消掉……” 柳禾乖乖放下帘子走了进来。 看到长胥墨臂上伤口裂开的那一刻,她不自觉地倒抽一口凉气。 “殿下……还要打?” 言语间带了些难以置信。 这小子…… 怕不是真不想要这条手臂了吧。 “为什么不打!” 少年咬牙切齿,满脸都是不肯服输的执拗。 “老二这小子想用阴招赢我,门儿都没有!嘶……” 说话间,身侧侍卫处理伤口的动作重了些,疼得他怒目而视直抽气。 “能不能轻点!蠢得要死!疼死本皇子了!” 侍卫欲哭无泪。 他又不是大夫,压根没学过这些。 若非五殿下怕被人瞧见伤口不肯传大夫,这活儿哪能落到他头上啊。 身侧传来一声轻飘飘的叹息。 “我来吧。” 在这样胡弄下去,伤口怕是要处理得更严重了。 侍卫抬眼看去,见说话的竟是打了自家殿下一巴掌的小公子,不禁有些迟疑。 “这……” “蠢东西,还愣着干什么?”长胥墨凶巴巴地瞪了他一眼,耐心全无,“把东西给他,滚出去。” 有了主子的吩咐,侍卫顿时如释重负,迅速交递完毕溜了出去。 一时间。 房里只剩下了他们二人。 柳禾一边给他处理伤口,一边苦口婆心地劝说着。 “比武五年一次,殿下如今年少,又何必执着于这一次机会?为一时赌气落了病根,岂非因噎废食……” 话未说完,却见少年猛地一拍桌子。 “老二那个王八羔子!竟敢暗算本皇子!我就算是鱼死网破也绝不让他好过!” 得。 半个字也没听进去。 这种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法子,也只有老五这缺心眼的小子能做得出来。 经他这一提醒,柳禾倒是想起了那支改变了事态走向的箭。 “我总觉得那支箭……” 话音未落。 门外忽然传来了一声尖锐刺耳的通传,饶是在纷乱嘈杂的闹市中也显得无比清晰。 “陛下驾到——” ……陛下? 两人都是一愣。 …… 第133章 准备新鞋 “陛下驾到——” 随着一声通传,满场皆跪地叩拜。 屋内的柳禾与长胥墨更是慌了神。 少年满脸惊恐,下意识放下袖口遮挡着臂上的伤处,动作太大扯到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柳禾见状忙帮着搭把手。 两人手忙脚乱刚把伤势隐匿好,房内的门帘被人轻轻掀开了。 入眼是一抹明黄色的衣角,还有印着龙纹的嵌丝金履。 不好…… 长胥承璜真的来了。 打心底里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脸,柳禾忙垂着脑袋跪地,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好在皇帝这次并不是冲着她来的。 “儿臣……参见父皇。” 见儿子满脸心虚,长胥承璜冷哼一声没有接话,目光灼灼却地射在了他身上。 好像还少了个人。 皇帝阔袖一甩,怒气腾腾地吩咐道:“把老二叫来。” 柳禾心下暗叹。 她忧心了数日,此事终究还是闹大了。 只是她怎么也没想到,长胥承璜竟会圣驾亲临,打得所有人都有些措手不及。 半晌后。 “老二人在何处?竟让朕在此等他?” 随行的太监小心翼翼,一时也不敢接话。 眼瞧着长胥承璜的脸色越来越沉,柳禾不禁为迟迟不到的长胥砚捏了把汗。 这小子去哪儿了…… 好在没过多久,门帘终于被掀开了。 “父皇……” 长胥砚眉眼轻垂,周身的阴鸷气比往日内敛了许多。 没心思追问他去何处耽搁了时辰,长胥承璜瞥了他一眼,直截了当地下了命令。 “都跪下。” 长胥砚抿了抿唇,视线不自觉地扫到了角落里小太监的身影,黑眸瞬间更暗了。 身侧的太监搬了椅子过来,皇帝随意坐了,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两个儿子。 净是些不让人省心的东西。 他轻哼一声,随口道:“方才打得可尽兴啊?需不需要朕再专门开设一场比试,专门给你们二人?” 听父皇这样说,长胥墨眸光一亮,显然是信了。 “真的?”少年满眼尽是清澈的愚蠢,“那自是再好不过了,父皇……” 话音未落,他却愣住了。 角落里的小太监…… 好像在瞪他。 “怎么不继续说了?” 总算意识到了父皇眼底的怒意,长胥墨灰溜溜地低下了头。 看着他这副样子,长胥承璜越想越气。 “一个隐瞒伤势擅自比武,一个明知兄弟有伤还恶意相向……好,你们好啊,真是让全场人看足了笑话……” 竟是给皇帝生生气笑了。 皇家骨肉相残这种事不是不常有,可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丢的是他长胥家的颜面。 深知此事反驳无用,倒不如态度恭敬些,省得像老五一样缺心眼。 长胥砚微微颔首。 “儿臣……知错,劳父皇费心了。” 但是很可惜。 皇帝并没有因为态度恭谨就放他一马。 “这么想带兵出征,为的究竟是保家卫国还是捷径上位,你们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 还真是知子莫若父。 一句比一句扎心。 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可天威昭然,柳禾自是没资格插话,只能在角落里静静听着。 “既如此,便都不必比了,全都给朕回宫去好好反省,谁若有不服,军令处置!” 皇帝甩袖起身欲去,门外却掀帘进来了个太监。 “陛下,有人在擂台上发现了这个。” 架不住好奇,柳禾小心翼翼用余光瞥了一眼。 心跳瞬间一滞。 是那支箭…… 饶是她再不想阴谋论,可这一切未免发生得太过巧合了。 就着太监的手扫了一眼箭身,皇帝眼底冷光更甚,一把将箭扔到了长胥砚手边。 “你自己看。” 长胥砚双手拾起来细细打量,见那支箭尾处有独特的标志,竟是禁军内部的记号。 这是…… 他手下禁军的箭。 长胥砚一时愣住了。 “怎么会……” 这支箭飞来得莫名其妙,不光让老五误会,情绪激动之下来了一次加赛,竟还有禁军的记号。 而且父皇的突然到来…… 桩桩件件,每一个细节都是在针对他。 见他不吭声,长胥承璜拧眉质问。 “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语气生硬且极具威慑力,角落里的柳禾听了都忍不住缩了缩。 长胥砚双拳紧握,毅然道:“儿臣毫不知情,此事与儿臣绝无半点关系。” 见他态度坚决,长胥承璜猛地一拍桌,竟是龙颜大怒。 “二皇子性情阴诡,为一己私欲不顾亲情残害手足,着禁足一月,半步不得踏出寝宫!” 见长胥砚抿唇不语,柳禾的心不自觉地揪紧了些。 这种兄弟相争的戏码若是发生在私下,皇帝半个字都不会多说。 毕竟先前明知太子和老二针锋相对,长胥承璜不照例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这次却不同。 无数双眼睛在看天家的笑话,皇帝就算是做样子也要加以惩戒。 此事要怪长胥砚倒霉,却也不得不感叹幕后之人手段高明,完全拿捏了皇帝的性子和处事尺度。 圣上甩袖而去,满场乌压压跪了一地。 “恭送陛下……” 见长胥砚仍静在原地没有动弹,该押送他回宫的侍卫却也不敢硬来。 “二殿下……” 男人深吸一口气,咬牙扭头去了。 看着眼前颀长挺直的背影,柳禾不免有些忧心忡忡。 继太子去风月馆寻她被禁足之后,老二长胥砚也终究还是没能逃过这场算计。 混乱中。 外面又进来了个太监。 “传皇后懿旨,要五殿下快些回宫去治伤,莫要再胡闹了。” 竟是连皇后都惊动了。 长胥墨满脸惊讶。 “母后?此事她怎会知晓?” 很显然,皇后的意思比皇帝的命令更能让长胥墨听话。 虽满心不甘,少年却只能闷头离去。 …… 众人散去。 柳禾在角落里站起身,揉了揉跪到有些酸痛的膝盖。 正要回去时,却见眼前站了个面生的侍卫。 “可是小柳公公?” 柳禾心有提防,轻声试探着。 “你是……” 侍卫也没有多说,毕恭毕敬地蹲下身,在她脚边放了个包裹。 “这是二殿下方才亲自去给小柳公公准备的新鞋,您试试可合脚?” 柳禾一愣。 她到底是个身量未长足的女子,男子的鞋号甚少会合适。 难道是长胥砚不久前让皇帝等了大半天,竟是为了亲自去给她买合适的鞋子吗。 新鞋柔软适足,贴合着她赤了半天的脚。 回想起男人离去时微黯的面色,柳禾轻叹一声。 长胥砚…… 到底要拿你怎么办才好。 第134章 血气方刚 …… 回宫后。 听闻长胥墨又被皇帝好一通训斥,还关了禁闭。 再加上无限期失去了带兵资格,本就冲动易怒的五殿下越发愤慨,在宫里发了好大的火。 明知皇后放心不下,这时候却也没人敢上赶着去触霉头。 回想起少年臂上裂开的伤,柳禾无奈叹息。 “我去看看吧。” 依着她对这小子的了解,伤口肯定没找人处理。 “可是小柳……”燕儿犹豫着拦下她,满脸为难,“五殿下先前处处针对你,还把你打的……” 见她忧心忡忡,柳禾忙笑着安抚。 “那都是多久前的事了,上次五殿下与我在这儿撞见,不也相安无事吗,燕儿姐姐放心吧。” 拿了东西,柳禾一路往长胥墨宫里去。 …… 房间里的摔砸声不绝于耳。 “五殿下可还好?” 守门的太监认得她是皇后宫里的,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今儿还不曾吃过东西,也不许人近身,手上的伤……说什么也不让太医处理。” ……果然。 柳禾叹了口气。 “把药箱给我吧,我进去看看。” 满宫里的下人都巴不得赶紧有个人出来转移火力,这会儿递药箱的动作自是相当积极。 柳禾接过药箱,轻轻推门进去了。 “咔嚓——!” 飞来的花瓶在脚边毫无征兆地碎裂,吓了她一哆嗦。 “滚出去!” 柳禾默默翻了个白眼。 什么臭脾气。 一点都没随她家那位白月光母后。 隔着屏风,少年秀长俊逸的身躯依稀可见,只是在此时暴跳如雷的情绪下显得有些好笑。 柳禾绕开地上的花瓶碎片,径直朝着屏风后的床榻走去。 “听不懂人话吗!本皇子说滚……” 盛怒之下,长胥墨举起花瓶又要砸,却在看见来人的那一刻愣住了。 小太监眉眼盈盈,正满面无奈地看着他。 一瞬间。 长胥墨倒是有点庆幸自己没真砸过去。 这么好看的一张脸,若多了道疤痕多可惜。 无暇猜测他愣怔时在想什么,柳禾走上前去,将长胥墨手间举着的花瓶抱了下来。 “这么贵的东西说摔就摔,殿下可知道只这一片碎片,就够买民间一户百姓整年的口粮了……” 一边说着,她一边将花瓶放回了原处。 长胥墨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背影。 小太监将花瓶摆上架子的时候身体舒展,纤细的腰肢盈盈不堪一握。 ……真的好细。 他吞了口口水,在山洞里时两人紧紧贴合的场景充斥了脑海。 柔软的腰肢。 馨香的身体。 …… 长胥墨正想着。 却见小太监正蹲在床前,光明正大地伸了手去解他领口最上方的扣子。 脑子里不堪的思绪似乎被当众撞破,少年瞬间恼羞成怒。 “你做什么?!” 柳禾本是见他整条袖口已经被血湮透了,想脱下来给他处理伤口。 叫了他两声却没反应,便只当他默认了。 谁料一眨眼的功夫—— 这小子也不知抽了哪门子的风,竟压着后颈将她整个上半身按在了床上。 力道之大让人根本挣脱不了半点。 “给你处理伤口啊!”柳禾气得直翻白眼,太阳穴突突跳,“你又干什么!” 被脸朝下按着,她自然看不见长胥墨的神情。 “不用你管……”少年唇瓣嗫嚅,面色飞起一抹异样的红,“不许抬头!” 方才小太监微凉的指尖触及到了他领口的肌肤,瞬间惹得全身战栗。 就连那里…… 他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每每跟这个小太监单独在一处的时候,总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绪和冲动。 “不管就不管……压着我做什么!” 柳禾挣扎了两下,却被他给更强硬地按了回去。 “不许看!” 这小子忒不讲理! 脸被按进软垫里喘不动气,柳禾手忙脚乱地扒拉着他,试图争得喘息的机会。 指尖不小心打过某处的时候,她清楚地感受到长胥墨身子一颤。 柳禾愣了愣,瞬间回过神来。 ……不好! 快跑! 趁着少年手上的力道稍有松懈,柳禾转头要蹿。 很显然。 她还是没有意识到两人之间悬殊的速度差距。 被拉回去重重压在床上的那一刻,柳禾欲哭无泪。 谁知道这小子如此血气方刚,她还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他那边的火却已经被撩拨起来了。 被异物隔着衣衫抵住腿的触感异常清晰。 柳禾讪笑两声,试图缓解尴尬。 “殿下,小心些,您手上的伤……” 话未说完就被毫无耐心地打断了。 “老实交代,你是不是给我下药了?” 下……药? “若非如此,本皇子为何每次见了你都……”少年耳根一红,音量也心虚似的低了几分,“都会这样……” 柳禾简直要被气昏过去了。 他问她?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冷静道:“殿下可知,这种行为放在民间叫什么?” “……叫什么?” 小太监仰着俏生生的脸,毫不畏惧地直视着他。 “叫耍流氓。” “你……!” 长胥墨脸色刷红,在自尊心驱使下口不择言地反驳着。 “本皇子身份高贵,怎么会如市井小人一样耍流氓!便是真如此了,也绝不会对一个太监……” 小太监意味深长的眸光落在自己脸上,瞬间让长胥墨哑口无言。 就像是在无声地质问他—— 真的吗? 若真如他那般信誓旦旦所言,为何又几次三番在一个小太监面前把持不住。 见少年实在困窘至极,柳禾几乎都怕他一口气上不来憋死。 “行了,别不好意思了,”她淡然地瞥他一眼,漫不经心道,“反正也不是头一回了,一回生二回熟,不至于难为情成这样……” 小太监大气淡定,却越发显得他可笑至极。 整张脸俨然涨成了猪肝色。 “我……” 一个字尚未说完,却见身下的小太监瞬间满脸紧张地瞪大了眼。 “……别动!” 长胥墨不明所以,顺从地僵着身子一动不动。 柳禾摊开手,顿时倒抽一口凉气。 掌心猩红刺目—— 那是长胥墨的血。 ……他的伤! 第135章 暗示失败 …… 掌心无意间擦过了长胥墨的袖口。 触目一片可怖的红。 “你的伤!”柳禾慌了神,忙忙地避开手臂推开他,“我去传太医……” 手腕忽然被强势拉住。 “不可。” 柳禾一头雾水,见长胥墨态度坚决,也只当他在耍小孩子脾气。 “事已至此,就算是手臂断了也不会改变陛下的决定,殿下别再任性了。” 被正色教训一通,长胥墨一愣。 “我……没任性。” 少年垂着头,半边手臂似乎是用不上力,显得有些狼狈。 柳禾见状,心不自觉地软了软。 “那为何不让太医诊治?”语气也稍稍放缓了些,“皇后娘娘很担心殿下。” 略略纠结了片刻。 少年抿了抿唇,压低声音解释着自己不肯传太医的理由。 “大哥昨夜传信给我,说太医院有问题。” 柳禾一愣。 太医院……有问题? 她转念回想起了先前在风月馆里,自己无意中听到的那些信息。 长胥疑与番邦人联手,要第一毒师血封喉研制出世间奇毒,意图毒害圣上。 要想做到这些,自然是要往太医院安插人手的。 “那可有暗中找大夫进宫来看?”柳禾眉心紧锁,“这伤哪能一直拖着……” 对小太监忧心不已的模样甚是满意,长胥墨挑了挑眉。 “怎么,你担心?” 柳禾一哽。 这小子…… 话锋也转得太快了点。 “殿下若出了意外,皇后会伤心。” 说得理直气壮,并没有意识到半点不对。 长胥墨闻言却缓缓拧起了眉头。 难不成这小子对他和大哥处处关切,都是为了母后? “你……” 话未出口,却见小太监径自起身。 “奴才去宫外找个靠谱的大夫来,一定留心不被人察觉。” “不忙。” 又一次被制止了。 见小太监耐心已然快被磨没了,长胥墨难得怂包地降了音调,轻声解释。 “大哥已为我寻了医师,片刻后便会进宫。” 哦,这还成。 “如此便好,奴才这就回去向皇后……” “医师到底是宫外之人,不能日日进宫来换药。” 少年朗声打断柳禾的话,若有所思地瞥了她一眼。 “这伤既与你有关,那从今日起,为本皇子换药之事便皆由你来负责吧。” 好突兀的差事。 柳禾哽了哽,下意识拒绝。 “殿下宫里人这么多,奴才还要在皇后身边伺候,哪能日日……” “母后那边我自会去说,你——” 长胥墨不容拒绝地瞪了她一眼。 “老老实实听话就是了。” …… 次日。 柳禾准时出现在了长胥墨门口,心下却是一万分的不情愿。 威逼她一个可怜的小太监,算什么英雄好汉。 很多时候—— 带着情绪的工作总是容易出意外。 当长胥墨的扣子被她一把扯下来的时候,两人都愣住了。 扣子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一圈,恰好静止在柳禾脚边。 “……” “……” 一时相顾无言。 好在门外太监的通传及时打破了这尴尬的沉默。 “殿下!” 长胥墨满脸写着不耐,却还是被成功吸引了注意。 “……何事?” 太监讨好地凑了上来,似是有什么好消息。 “外头传来消息,说是今日二殿下不知何故惹恼了陛下,被杖责二十,眼下大抵是刚刚行刑完毕……” 柳禾心跳一滞。 长胥砚……被杖责了? “当真?老二挨打了?” 少年的眼神瞬间一亮,顾不得胳膊还吊着,兴冲冲翻身下床。 “今儿还真是个难得的好日子,快快快,本皇子要去看热闹好好嘲笑……不,安慰他一番!” “殿下,”柳禾满心无奈地唤住他,提醒道,“您如今也在禁足。” 长胥墨乐滋滋的脚步猛地顿住,满脸黑线。 一时高兴,差点把这档子事给忘了…… 俊朗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你,一会儿记得去老二那里逛一圈,看他是不是真被父皇打了。” 话锋一转,少年眉眼间又泛起了幸灾乐祸的喜色。 “若是真的,本皇子可要好好庆贺庆贺……” 幼稚的臭小子。 似是被勾起了怒意,长胥墨瞬间咬牙切齿。 “好他个老二,竟敢在比武场上暗算我!如今挨打也是他自作自受,他活该……” “不是他。” 被小太监轻声打断,长胥墨愣了愣。 “你说什么?” 迎着少年质疑的视线,柳禾面色平静地回话。 “擂台上忽然出现的那支暗箭,不是二殿下所为。” 紧接着。 一阵沉默。 眼瞧着长胥墨脸上的怒意即将喷涌而出,柳禾忙抬手打断了他。 “有理由,听不听?” 见他仍旧怒不可遏地瞪着自己,柳禾略略停顿。 “……不听就算了。” 饶是满心不甘,长胥墨终究还是憋不住好奇,闷声闷气地顺着她的话接了下去。 “……听。” 柳禾松了口气,旁敲侧击地提点着他。 “殿下仔细想想,经过比武大会一事,殿下被罚禁足,伤势加重,二殿下那边更是没讨到好处,不光禁足还挨了陛下的打,前段日子攒下的圣宠可全没了。” 见他听得仔细,柳禾继续说。 “那支暗箭既能激化你与二殿下的矛盾,又能让你们都失去带兵资格,被圣上责罚,那……最终得利的会是何人?” 话至此处。 她已经暗示得相当明显了。 如今皇宫之中只有四位年岁相近的皇子,其中三个都遇上了麻烦事。 唯有一人在冷宫中坐享其成。 长胥墨似是也接收到了暗示的信息,明朗的黑眸瞬间瞪大。 “你的意思是……” 答案呼之欲出。 柳禾紧张地盯着他的唇,无比渴盼自己想要的名字能被他主动说出来。 “是啊,我为何没想到,”少年连声感慨,轻轻摇头,“我与老二都失去了带兵资格,获利之人就只有他……” 柳禾稍稍松了口气。 总算开窍了。 看来这小子还不算蠢到无药可救。 “一定是比武第三名!” 柳禾:…… 收回刚刚的话。 长胥墨还是长了个猪脑子。 第136章 说他嘴贱 …… 二皇子寝宫。 “我的好殿下,你多少吃一口,就一口……” 面对着夏英低声下气的劝说,长胥砚不为所动。 语气甚至更生硬了。 “滚出去。” 看起来一点都不想见人。 夏英无可奈何地收了饭菜,却在转身的瞬间忽然想到什么。 “要不……”他嘿嘿笑了两声,“我去把皇后身边那个小太监弄过来?” “……” 趴在床上的男人眼神凛冽如刀,恨不得将他给活剐了。 夏英相当识趣地缩了缩脖子,拔腿开溜。 不弄就不弄,凶什么。 夏英刚出了房门,却见一个太监进来通报。 “夏大人,阳华阁的小柳公公来了,说是皇后听闻二殿下受伤,特意吩咐他来送补品。” 夏英一愣,猛地一拍大腿。 “来得好啊!” …… 柳禾走进来,见寝宫内空无一人。 如此奇怪…… 就因为长胥砚被圣上责打,整个皇子宫里连个照顾他的人都没了? 也太势利了点。 行至门外。 柳禾深吸一口气,壮着胆子推门走了进去。 与趴在床上的长胥砚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两人都是一愣。 短暂的沉默过后。 “……你怎么来了?” 迎着男人疑惑的目光,柳禾眼神微微闪烁,却还是鼓起勇气走了进来。 “听说殿下受伤,奴才按皇后嘱托来探望。” 长胥砚眸光深深地看着她。 “是皇后嘱托,还是你自己想来?” 回应他的是一阵沉默。 无声的回答莫名让长胥砚心情大好。 “过来。” 柳禾放下东西,朝他走了过去。 男人身上覆着一层薄被趴在床上,看不出伤情如何,她也不好太过冒犯自己掀开来看。 犹豫了片刻,柳禾轻声询问。 “殿下……上过药了吗?” 长胥砚的嗓音有些闷。 “嗯。” 一时无言。 男人忽然抿了抿唇,像是做了什么艰难的决定。 “……好疼。” 柳禾一愣。 眼前的长胥砚面色苍白,竟是从未有过的憔悴,不由地让她有些担忧。 “可有镇痛的药?我去盯着他们熬……” 尚未来得及转身,却已被男人自身后拉住了手腕。 长胥砚接下来的话语出惊人。 “陪我躺一会儿。” 柳禾惊诧地睁大了眼。 “殿下……” 太监跟皇子同床,别说一起躺着了,就算是不小心沾了个边都是大罪。 奈何长胥砚这次竟格外坚持,甚至还打算撑着身子来拉她。 “殿下别动。” 怕他伤口撕裂,柳禾只好小心翼翼地靠在了床角。 垂眸瞥见了自己垂在地上的脚,她不自觉地回想起了那双长胥砚亲自去买的鞋。 胸腔处又是一软。 男人略略侧身,伸出长臂将她搂在怀里,把脸埋进颈窝的动作带了些依恋。 好似要从她身上汲取片刻的抚慰。 柳禾僵着身子没有动。 半晌后,颈窝间传来男人低的低语。 “我说那支箭不是我安排的……你信吗?” “信。” 小太监没有半点犹豫,反倒让长胥砚有些意外。 他原以为…… 小柳一定会误会自己,就像从前那样,越发把他当成十恶不赦且毫无良知的罪人。 谁承想,小柳竟信任得如此干脆。 悬着的心瞬间彻底放下。 准备解释的说辞没了用处,长胥砚索性岔开了话题。 “你的脚好小,我跑遍了附近的鞋铺,才勉强找到一双合适的尺码……” 男人呼吸温热,气息喷洒在颈窝间有些痒。 柳禾缩了缩脖子。 “那种事找侍卫做就好了,何必劳烦殿下……” 长胥砚顿了顿,轻声道:“可与你有关的事,我都想亲力亲为,不愿假手他人。” 买鞋就像是…… 家人之间才会做的事。 而他,只想为他做。 男人周身散发的气息无害温良,眼神更是安静又深沉。 柳禾微微愣怔,以至于长胥砚的脸是何时凑到她面前的——她根本没有发觉。 呼吸喷洒在唇角的瞬间。 门被重重推开。 “阿砚!” 是夏英进来了。 “那支箭的来处……” 话说了一半,夏英猛地僵住了。 他他他……看见了什么! 眼瞧着自己就能触及小柳的唇角,却被这小子相当不识趣地打断了。 长胥砚的眼神凌厉得几乎能杀人。 “……你们继续!” 夏英迅速关门。 尚未等床上两人尴尬褪去,某人却又一次探头进来。 “那个……”夏英贼眉鼠眼地嬉笑道,“注意节制啊,阿砚你身上还有伤,实在不行让小柳自己上去……” “滚……” 几乎是从长胥砚牙缝里挤出来的一个字。 “明白!” 关门声传来。 房间内一片死寂,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柳禾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夏英跟长胥砚两人是表兄弟,感情甚笃无话不谈,他既能上来就满口污秽…… 想来在私底下,这两人还不知道是怎么讨论她的呢。 思及此处。 柳禾困窘又郁闷,翻身要下床。 “……去哪儿?” 迎着男人狐疑的视线,柳禾淡定地瞥了他一眼,语气多少带了点不客气。 “回阳华阁,皇后还有事吩咐。” 长胥砚的眉头拧得更深了,却还是硬拉住不许她走。 “……怎么生气了?” 他思前想后,怎么也想不通自己何处得罪了他。 “我今日可半点都没招惹你,方才都是夏英自己胡扯,你莫要怪罪到我头上。” 见他语气实在诚恳,想来确实不是有意要夏英那般说的。 柳禾垂下肩膀,态度软了软。 “没生气,真该回去了。” 虽有些不舍,长胥砚却终究还是松开了手。 “……好。” 走到门口时,身后男人又说话了。 “出去时把夏英叫进来,我有事吩咐他。” 柳禾轻声应下。 夏英方才破门而入时说的是那支箭的事。 按照长胥砚有仇必报的性子,绝不会对此事善罢甘休。 …… 门外。 “夏大人,二殿下要您进去议事。” 某人却神秘兮兮地凑近了些,满脸好奇。 “怎么样怎么样?阿砚他到底行不行?” “……” 见她不吭声,夏英急切地催促着。 “你快说话啊!” 柳禾忍无可忍,转向他淡定道:“世上有一惊世骇俗之物,化名‘贱’,夏大人可知是何物?” 夏英一愣。 “……何物啊?” 虽下意识顺着小太监的话问了出来,他却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柳禾皮笑肉不笑地瞥了他一眼。 “是夏大人的嘴。” 扔下这句话后。 柳禾走得头也不回。 直到小太监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夏英愣愣地眨了眨眼,这才猛地反应过来。 贱…… 他的嘴…… 这小太监说他嘴贱? …… 《谁也不许抢灰灰的棍棍》 第137章 和盘托出 …… 接下来数日。 太子和二皇子接连失宠之事闹得沸沸扬扬,满朝都在猜测究竟哪位殿下能有资格承继大统。 甚至还有人将远征在外的四皇子长胥川都搬出来了。 每每听到小桃子等人私下交谈,柳禾总是一笑作罢。 她在等一个人—— 姜扶舟。 可不知为何,他那边却始终没有动静。 又等了两日,柳禾实在沉不住气了,主动去了长舟苑寻他。 院内。 清茗的香气扑面而来,幽静又神秘。 男人未着锦服,只一袭石青色家常旧衫,如缎的墨发被一根竹簪随意挽起。 墨睫开合间,总有种深沉气息在流转。 柳禾有点意外。 她原以为,姜扶舟这么久不叫自己过来一定是被什么琐事绊住了脚,却不曾想…… 他正在院子里气定神闲地煮着茶。 “怎么不进来?” 见他察觉到了自己的存在,柳禾也不再躲,抬步迈了进去。 “姜大人……近来在忙什么?” 对她言语间的试探充耳不闻,姜扶舟淡然地倒了两杯茶。 “养伤。” 他抬手拉着柳禾坐下,将其中一杯推到了她面前。 “有些小姑娘,一出宫门见了外面的花花世界,就想不起来看望我这种老人家了。” 柳禾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她现在没心思跟他说笑。 “有心事?”男人关切地看向她,眉心微蹙,“你脸色不好,究竟发生了何事?” 柳禾犹豫片刻,终究还是错开了他诚挚的眸光。 “比武场上二皇子和五皇子的事,姜大人可听说了?” 姜扶舟一愣,却仍不动声色。 “嗯,听说了。” 一边说着,他一边端起了手边的茶盏。 “这是我托人从境外带回来的赤藏茶,对女儿家身子有好处,只是味道重了些,我这两日特意晾晒了几遭,应是可以入口了。” 看着眼前的茶水,柳禾不自觉捏紧了衣角。 面对着姜扶舟无微不至的关怀,到嘴边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见她脸色实在难看,男人更紧张了。 “小柳,”他轻轻拉住她的小手,语气沉了几分,“告诉我,怎么了?” 莫非是被人欺负了? “姜大人不会欺骗我,对吗?” 突兀的反问。 姜扶舟又是一愣怔,却还是轻轻颔首。 “是,我不会欺骗你,任何事都不会。” “如此便好,”柳禾深吸了口气,把手从他掌心里抽了回来,“那接下来的每一句话,还请大人信守承诺。” 少女言辞正色,竟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姜扶舟此时也意识到了事态之重,不由坐直了身子等她开口。 柳禾缓缓开口。 “起初我也只是有些好奇,为什么三皇子明明人在冷宫,却能做到这么多能力之外的事……若非有人暗中相助,他绝不会有如此手段。” 三皇子…… 男人眸光一凛。 心下骤然浮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我虽有疑惑,却也不敢凭空猜疑,可前几日的军阵比武会上,我却阴差阳错地发现了些端倪……” 柳禾娓娓道来,视线流连在男人面上,仔细观察着他的神情变化。 姜扶舟眼底有抹一闪即逝的不自然。 “……什么端倪?” 她忽而摇头轻笑,眉眼间带着清浅的无奈。 “姜大人,其实有些事做得越是天衣无缝,反而破绽越明显。” 男人抿唇不语。 直觉告诉他,小柳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不会是自己想听到的。 可惜事已至此,打断亦是无用。 柳禾静静看着他。 “能拿到禁军内部的箭羽,让比武场上发生的事惊动陛下,还能功夫高到悄无声息射出那支箭的人,并不多。” 宽袖遮掩下,男人的拳已然紧紧握住,青筋暴起。 “再加上如此熟悉陛下的行事风格和尺度,那便只剩下了——” 柳禾略略停顿,没有遮掩。 “姜大人您。” 迎着男人晦涩难懂的目光,柳禾索性切断了他最后的退路。 “我不是在怀疑姜大人,而是笃定就是姜大人,”她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眼神同样深长,“现在大人只需要告诉我,我说的这些是对,还是不对。” 沉默。 久到令人窒息的沉默。 就在柳禾几乎以为他不会开口的时候。 “……对。” 明明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可在听到这个肯定答案的瞬间,柳禾心下却还是空落得有些难过。 “当时……”她艰难地开口,“为何不阻止我?” 姜扶舟知道她说的是要求去看比武的事。 如果他没有允她去看比武,她便无法亲眼见证擂台上的变故,自然也不会怀疑到他头上。 男人缓缓别开目光。 “我说过,你的任何要求我都会满足。” 哪怕是会将他暴露的要求。 他不是没想过推脱的理由,奈何他的小柳敏感又聪明,竟没能给他留下半点解释的余地。 柳禾咬了咬唇,仰头看着男人棱角分明的侧颜。 她想。 是时候该把话说清楚了。 “姜大人这般做,是为了帮三皇子?” “……是。” “让太子和二皇子接连垮台,好让三皇子从冷宫里出来……这就是你们的目的?” 话已至此,姜扶舟索性不再隐瞒。 “你猜对了一半,”他定定地看着她,“让长胥疑从冷宫出来,是过程,而非结果。” 男人一字一顿。 “我,会扶持他为新皇。” 柳禾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 她没有听错吗。 姜扶舟说…… 要扶持长胥疑为新皇? 既如此,那长胥疑要跟番邦人联手卖国弑父之事,岂非也是姜扶舟在从中牵线…… 怪不得先前她将三皇子的阴谋告知,他会是那种反应。 一切都是他一手操纵,又怎会加以阻止。 “……为什么?” 柳禾甚至能想象到,自己巴巴地跟他说了那么多长胥疑的把柄,指望他挺身而出阻止恶行的时候—— 他在心底会如何嘲笑她的愚蠢。 “我有我的理由,”男人越来越平静,眸光沉如死水,“小柳,别再问了。” 他不愿欺骗她。 所以,别再问了。 “姜大人可有想过后果?”见他无动于衷,柳禾抬手拉住他的袖口,“乱世若起,灾祸横行,有多少无辜之人……” “那与我何干?” 竟将柳禾未说出口的话尽数堵了回去。 “我只将你的安危记挂在心,至于上胥,乃至整个天下会发生何事,会死多少人……” 男人缓缓抚过她的发顶,掌心所触之处一片冰冷。 “我通通不在意。” 柳禾眸光一颤。 …… 第138章 翩翩少年 …… 迎着姜扶舟坦荡的目光,柳禾说不上心里什么滋味。 每个人都有自己必须坚定的立场。 她没有经历过他从前所经历的事,不了解他的苦衷,自然没资格站在道德制高点去责备他什么。 她只是…… 一时有些难以接受罢了。 她无法接受自己亲手选择的救世主,竟然是不久后将人间变成炼狱的罪魁祸首。 可她又何尝不知—— 在这场游戏里,姜扶舟所承受的东西该是何等沉重。 “真的不能停手吗?”她拉住他的袖口,心底仍有最后一丝期盼,“若大人愿意,小柳会永远陪着大人,我们可以出宫去远离纷争,过最平静安稳的日子……” 这是她能给出的最有吸引力的条件。 很显然。 姜扶舟心动了。 可经过了艰难至极的漫长挣扎,男人终究还是别过脸,薄唇缓缓吐出了两个字。 “……抱歉。” 短短两个字,却让柳禾的心彻底凉了下来。 在野心和她面前。 姜扶舟的选择终究还是前者。 “小柳……你可以怨我。” 下定决心将此事坦白的那一刻,他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 如果小柳与他自此决裂,他也不会多说半个字。 若她见了他这种阴诡狡诈之人觉得恶心,他便再也不出现在她眼前,只在暗处默默守着她。 “为何要怨你啊……” 少女的叹息声很轻,宛如冬日呼出的白雾。 “人各有志,谁也不必去指责谁,更何况姜大人从不曾做过伤害我的事,我若因此对大人心生怨怼,岂不是太没良心了。” 姜扶舟一愣。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想过她的反应会是这样。 “但我也有一件事想让大人知道。” 柳禾顿了顿,澄澈见底的眸子直直地看着他。 “大人有大人的宿志,我也有我的选择,若有一日大人与我立场相悖,我也是会努力去阻止的。” 听她这般说,男人暗色的眼眸浮起一抹温情和欣慰。 “小柳……你长大了。” 他柔柔笑着,将她微凉的小手包进了掌心。 “若能输给你,我亦心甘情愿。” 柳禾没说话。 不知为何,眼前这个人…… 竟让她怎么也看不透。 …… 次日。 阳华阁格外热闹。 听闻虞沉小将军即将班师回朝,陛下特意下旨将太子殿下从别院召回宫。 一大早,柳禾就跟小桃子往别院去了。 长胥祈在别院待了将近一个月,东西虽不多,却也需要有人过去收拾。 上了马车。 小桃子忽然神秘兮兮地凑了过来。 “小柳,你可知当年咱们圣上的胞妹淑仪公主为何会执意嫁给虞将军?” 小桃子可真是打探消息一把好手,什么八卦都知道。 柳禾强忍着笑意摇摇头。 “因为虞将军长得好看。” 正经十足的一句话,却瞬间惹得柳禾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我可没说瞎话,”小桃子说得尽兴,自然不乐意被打断,“虞将军貌若潘安,淑仪公主更是倾国倾城,咱们这位虞小将军啊……” 他边说边咂嘴,感慨连连。 “等有机会见到他你就知道了。” 听他说得这样夸张,柳禾还真有点好奇。 “小桃,你见过虞小将军?” 回答得理直气壮。 “没有。” “……” 见柳禾满脸写着无语,小桃子忙给自己找补。 “虽未见过,可他们都这么说,听闻虞小将军每每凯旋而返,城里的姑娘们都会把大路堵得水泄不通呢……” 一路说笑,很快便到了别院。 下了马车。 入眼冷冷清清,连驻守的侍卫都没有,让人根本看不出是一国储君所在之处。 还没等靠近中心庭院,远远便传来了院内的说话声。 是个清朗的男声。 “听说你被舅舅罚在这儿禁足,我自然要来嘲笑……不是,关切一番了……” 舅舅? 是虞沉小将军? 柳禾与小桃子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不是说小将军的队伍晚些时候才会抵达京都吗,怎么这会儿会出现在别院? 长胥祈的嗓音润如清泉。 “怎么,扔下行军队伍提前一个时辰跑回来,就是来寻我落井下石的?” 语气分外淡然,显然是没把虞沉的嘲笑放在心上。 果然是自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关系甚好。 “哟,差点忘了正事。” 少年顿了顿,忽然正色几分。 “阿祈,我想跟你打听个人,你听没听说过宫里有个小太监叫……” 名字还没等说出口,远处传来的脚步声瞬间让他警觉十足。 “谁!” 柳禾跟小桃子刚转过拐角,却见一柄纤细的长剑已然直直地指向了他们。 她顺着剑身朝上看去。 银冠束发,一袭戎装衬得身姿挺拔如松。 少年温玉般的面上剑眉横飞,目如点漆,却又生的唇红齿白,俊朗又灵秀。 看来传言非虚。 虞沉小将军…… 果然是个世间难得一见的翩翩美少年。 “何人?来此作甚?” 长剑一横。 闪烁着的寒光顿时吓了小桃子一哆嗦。 “剑……剑下留人!奴才是皇后娘娘宫里的小桃子!跟小柳一起来给太子殿下收拾回宫的东西!” 慌不择路地自报了家门。 听他说完,少年一愣。 “小柳……” 他低声呢喃着这个名字,若有所思的视线绕过小桃子,径直落在了柳禾身上。 “你就是小柳子?” 什么叫她就是小柳子。 这位虞小将军跟她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吧,按理说不该知道她的名字才对。 敏锐地嗅到一丝不对劲,柳禾没吭声。 谁料下一刻。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没等到她的回应恼羞成怒了,却见少年剑尖一扬,直冲着她的脸刺来。 他……要做什么! 被他毫无征兆的攻击搞懵了,柳禾也来不及躲闪,一时愣在了原地。 慌乱闭眼的瞬间,她听到了长胥祈的惊呼。 “虞沉!” …… 第139章 追星现场 …… 见少年剑尖直冲柳禾而去,长胥祈一声惊呼。 “虞沉!” 所幸—— 长剑即将穿透她身体的那一瞬间,却忽然转了方向。 冰凉的剑尖只是挑起了她的下巴。 柳禾此时心跳加剧,仍有些惊魂未定。 “哟,胆子还不小,居然没被本将军的剑吓趴下……” 少年略略挑眉,清朗的黑瞳底端笑意涌动,越发衬得整张俊脸灿如朝阳。 “是皇后宫里的?” 柳禾张口正欲回话,却忽然被长胥祈一把拉到了身后。 男人依旧是雪白的长衫,周身弥漫着清冷干净的沉木香味,将她严严实实挡在身后。 “他是东宫的人。” 听语气,似是对方才虞沉有意吓唬她的行径多有不满。 没想到这等小事会惹得太子殿下插手,虞沉显得有些惊讶。 这么护着? 难道说,这小柳是他的…… “阿祈,你何时收侍妾了?我怎么不知?” 侍妾…… 长胥祈深深拧眉,全当他在胡扯。 “瞎说什么?小柳是个太监,你莫要如此羞辱人家。” 语气加重告诫过后,长胥祈回头看了柳禾一眼,轻声吩咐着替她开脱。 “去收拾吧。” 见太子下了令,小桃子忙不迭地拉着柳禾行了个礼,两人迅速朝外跑去。 行至后院,小桃子惊魂未定拍着胸脯顺气,连声感叹。 “这小将军是不是还没从战场上转回来,方才那出招的姿势也太吓人了……” 见柳禾愣怔着不动,小桃子担忧地唤了她一声。 “小柳?” 他光是看着都惊慌失措,小柳方才被小将军拿剑指着,这会儿别是吓蒙了吧。 柳禾仍旧没能回过神来。 她满脑子都是方才虞沉看她的眼神…… 好似将她衣衫下每一寸肌肤都看得分明似的。 尤其是他当着长胥祈的面公然说出的那两个字—— 侍妾。 更是让她心虚至极。 “小柳……”小桃子这下更不放心了,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没事吧?” 柳禾猛地回过神来。 “没事没事,”她故作淡然地冲他笑笑,随口道,“咱们快收拾东西吧。” …… 等两人把太子的东西收拾好出来,院子里已经不见那位小将军的人影了。 柳禾心下不由地暗暗松了口气。 见他们二人出来,长胥祈随手放下书卷,眼底覆着一层浅笑。 “小桃,你留下看着他们,这些书案挪动时务必小心,不得有半点损坏。” “是。” 男人语气悠悠,盛满笑意。 “小柳,你先随我回宫。” 柳禾轻声应了,刚刚放下的心瞬间又悬了起来。 他有意把小桃子支开…… 是要做什么? …… 马车上。 “方才可被吓到了?” 柳禾知晓他说的是虞沉用剑挑起自己下巴的时候。 她索性也不再嘴硬,点了点头。 那架势,是个人都会害怕。 “我已警告他了,不会再有下次。” 见男人随手把玩着她的手指,柳禾根本无心听他在说什么,下意识想把手缩回来,却被更紧握住。 长胥祈目光定定,温敛中却也多了些坚持。 “不过……方才虞沉一句话,倒是让我有些心动。” 柳禾毫无征兆地别开了脸。 ……不是很想听。 直觉告诉她,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微凉的指尖轻轻勾弄着她的掌心,似挑逗,似撩拨,温柔的暧昧令人浑身颤栗。 “侍妾跟侍郎,好像也没什么区别,不如……” 尚未等他把话说完,柳禾已然惊恐不已地打断了。 “殿下!” 这小子前脚开玩笑似的说要让她搬去东宫,这会儿又旁敲侧击说什么侍郎侍妾…… 她又不是傻子,哪能听不出他什么意思。 这位风光霁月的太子殿下…… 只怕是动了跟老二长胥砚一样的心思。 见她脸色实在有些难看,男人淡然一笑,不再继续逗她。 “今日城门一路怕是热闹得很,想去瞧瞧吗?” 柳禾愣了愣。 “为何?” 长胥祈笑而不语,马车却已经往城门的方向去了。 城中主道。 此时已是人声鼎沸,语笑喧阗。 出人意料地,人群中女子的数量相当之多,几乎占据了人群的百分之九十。 只这一打眼,柳禾瞬间了然。 “她们……都是来看虞沉小将军回京的?” 见小太监好奇不已地朝外看,长胥祈却不答反问。 “今日一见,可觉得虞小将军容貌俊秀,风姿绝然?” 这话问得好莫名其妙。 柳禾有些不明所以,接着他的话顺势回答。 “听闻淑仪公主模样极美,虞将军亦是貌若潘安,既为其亲生儿子,虞小将军自然也……” 话音未落,却被他轻声打断了。 “我的意思是……”男人的眸光静谧幽深,视线直勾勾地缠绕着她的脸,“你可喜欢?” 柳禾一愣。 自从上次询问她是否喜欢番邦的阿戚野之后,这次又来了个虞小将军。 若人人的喜欢都能一锤定音,岂非太过廉价了。 柳禾甩开手往角落更深地缩了缩,显然是不想回答他这么无聊的问题。 “你……” 小太监如此大不敬的行为,长胥祈见了却也只是无奈轻笑,没再执着追问答案。 他知道自己方才有些小肚鸡肠。 可在院子里时虞沉看向小柳的眼神,没来由让他一阵不悦。 小柳生得貌美,性子更是讨人喜欢,整个宫里想要与他竞争之人已经够多了。 他不愿再多一个虞沉那样的对手。 这会儿的功夫。 马车已然在外围停了下来——因为根本挤不到里面。 耳畔尖叫声阵阵,撕心裂肺。 这架势简直像极了现代人的追星现场。 同样疯狂且壮观。 柳禾难压心中好奇,伸手掀开了车帘一角,试探性地往人群里看了一眼。 见长胥祈没有阻止的意思,她才放心大胆地朝外看去。 马车外是几个来晚了没能挤到里侧的姑娘,正满脸遗憾地踮脚看去。 喧闹声里,几人的讨论声落入柳禾耳中。 “距离上一次见到小将军,已经过去整整四百八十八天零六个时辰了……” “好想嫁给小将军哦……” “不用嫁给他,我只想给小将军生孩子!” 柳禾难掩心下震惊。 来看虞小将军的姑娘们……都这么狂放呢? 只听一声幽幽叹息。 “可虞小将军每年一回京就只跟太子殿下出游,我觉得他们两个才是一对儿。” “如果是太子殿下,那我倒是也可以接受……” 柳禾嘴角一抽,下意识扭头朝某人看去。 却见长胥祈正气定神闲地靠着车壁,没有半点被造谣之后不悦动怒的架势。 联想到刚上马车时他追问自己喜不喜欢虞沉的话,柳禾敏锐地嗅到了一丝不对劲。 难不成…… 她们还真猜中了? 第140章 开屏孔雀 …… “怎么了?” 见小太监的目光直直落在自己身上,长胥祈不由地拧起眉心。 “为何忽然……这样看着我?” 柳禾没说话,眸光仍有些意味深长。 联想到方才马车外那几个姑娘的话,长胥祈何等聪慧,自是瞬间反应过来。 “我怎会喜欢男子?虞沉与我乃是自小的交情,一家亲眷,你可莫要听她们胡说。” 下意识否认的瞬间,他立马感觉出了不对劲。 就算是净身成了太监,可他的小柳不也是男子吗。 此话怕是会伤及小柳的自尊。 “我的意思是……”长胥祈抿了抿唇,似是下定了决心,“我心中之人……” 话未出口,却见小太监早已满脸无所谓地摆摆手。 “只要生得好看,那群小姑娘什么都能嗑,只要别以讹传讹,影响了太子殿下日后娶太子妃便好。” 想说的话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 长胥祈默默垂下眼帘,脑海中默念着她口中的那三个字。 太子妃…… 马车外又传来一连串尖叫,柳禾只觉得自己耳膜被震得生疼。 反观长胥祈倒是显得没有半点意外,似乎对此习以为常。 “她们……一直都是如此吗?” 看着小太监目瞪口呆的模样,男人悠悠浅笑。 “嗯,从前还有更骇人听闻的事。” 更骇人听闻? 迎着柳禾好奇的目光,长胥祈淡然开口。 “约莫两年前吧,虞沉有次回京,见路边有个姑娘塞给他一个匣子,说里面是呈给将军的稀世珍宝,虞沉竟也信了,巴巴地唤了大家一起看,结果里面竟是……” 说到关键处他竟收了声,故意卖关子似的看着她笑而不语。 明知这小子此时停下定有古怪,柳禾纠结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询问出声。 “然后呢?” 这该死的好奇心。 男人却漫不经心地挑了挑眉,抬手抚平袖口处的褶皱。 “过来些。” 柳禾小心翼翼地挪了半个屁股蛋的距离。 见她如此抵触与他亲近,长胥祈也不恼,索性厚着脸皮自己凑了过去。 男人温热的呼吸忽然贴近耳廓,柳禾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却被他揽住腰动弹不得。 见他眼角含情,柳禾僵着身子转移话题。 “所以……匣子里到底是什么?” 长胥祈忽而轻声低笑,嗓音温润动听。 “是女子用过的月事带。” 柳禾双目圆睁。 她从前听说过往偶像演唱会上扔姨妈巾的,想不到古代竟也有这种事。 虞沉那小子心理阴影得多大啊。 “而且那次……”长胥祈顿了顿,似是在强行忍着笑意,“父皇也在等着看他口中的宝贝。” 皇帝也在? 完全可以想象到长胥承璜看到月事带时铁青的脸,柳禾忍不住笑出了声。 从儿子到外甥,没一个是让人省心的。 小太监笑起来眉眼弯弯,干净皎白的脸配上明艳娇羞的唇,无比令人心动。 长胥祈呼吸一滞。 他忽然很想不顾一切,顺着自己的心意俯身吻上去。 “啊——!” 马车外骤然抬高的尖叫声格外刺耳。 “小将军来了!是小将军啊!” 虞沉的队伍进城了? 柳禾闻言立马挣开了身前的男人,为了看得更清楚些,索性将半边身子探了出去。 垂眸瞥了眼自己空空的怀抱,长胥祈缓缓拧眉。 …… 行军队伍浩浩汤汤。 高大骏马之上,少年将军意气风发。 夕阳的光映照在虞沉身上,越发显得他整个人器宇轩昂。 少年似是深知自己的魅力在何处,微扬的唇角和脉脉含情的桃花眼都格外撩人,侧目之处无不惹得一众小姑娘连声尖叫。 经过了不久前的照面,柳禾这会儿自然瞧他不甚顺眼。 “像个随处开屏的花孔雀……” 小太监托着腮嘟嘟囔囔,未曾留意到身侧男人眼底笑意隐隐。 …… 虞沉前脚刚拒绝了某位姑娘伸长手臂递来的礼物,视线一转,忽然瞥见了一辆熟悉的马车。 那是…… 阿祈的马车? 他定睛看了过去,入眼是趴在车窗上一张清丽的小脸。 明眸皓齿,波光潋滟,柔柔一笑间宛如一朵纯净无暇的皎白雪莲花。 虞沉不由地一愣。 ……是她? “小将军,怎么了?” 见他愣怔着延误了行军进程,副官忙上前来打探情况。 “可是有什么异样?” 少年咧嘴一笑,爽朗气肆意。 “没什么异样,只不过……”他顿了顿,饶有兴致地轻挑眉尾,“瞧见了个漂亮姑娘。” 副官一哽。 漂亮……姑娘? “花环给我。” 虽满心疑惑,却也架不住将军下令,副官只好将包裹中的花环掏出来递给了他。 这不是要给虞夫人的吗,现在怎么拿出来了? “是花环!小将军要抛花环了!” 人群顷刻间沸腾起来。 “快接呀!” “小将军看我!” “小将军!这边!” 柳禾所在的马车隔得远,只听见人群中喧嚣声更甚,却也不知发生了何事。 还没等她看清虞沉手里花里胡哨的是什么东西,却见那物件猛地在空中划出一个弧。 在惊呼声中,飞来之物精准无误地落到了她手里。 柳禾一愣。 “在那里!” 随着一声尖叫,周围人疯了似的伸手要来抢。 柳禾生怕被姑娘们红艳艳的长甲抓花了脸,忙把脑袋缩进了马车里。 “还回来!把小将军的花环还回来!” 争抢之下,几个姑娘甚至还激动到把手伸进了马车里。 被这阵仗吓了一跳,柳禾忙往长胥祈身侧缩了缩,心下大骂虞沉那小子。 这只开屏求偶的花孔雀,把孔雀毛往她这边仍做什么? “……走。” 看着伸进马车里张牙舞爪的手,长胥祈面色不悦,将柳禾的小脑袋护在怀里的动作却格外温和。 好在车夫技术高超,竟在人海里硬生生开出了一条路。 马车行驶出老远。 夹杂着遗憾的嘈杂声仍不绝于耳。 …… 直到这一刻。 柳禾才顾得上低头看看自己手里是什么东西。 竟然是……一个花环? 花瓣馨香,还沾着露水,显然是刚做好没多久。 见小太监将花环拿在手里上下打量,长胥祈清浅的眸底闪过一丝隐晦的不满。 “他从哪里学的这些哄小姑娘的招数,”男人抿了抿唇,面色微沉,“莫不是在军营里待久了,变得一样油腔滑调……” 下一刻。 只见小太监头上顶着鲜亮娇艳的花环,晶亮的眸光含着期待看向他。 “好看吗?” 长胥祈一愣,未说出口的话瞬间转了态度。 “……好看。” 这天下。 再找不到比小柳更好看的人了。 第141章 漂亮姑娘 当日。 晚些时候。 皇帝特意邀了虞小将军来阳华阁陪皇后一起用膳。 此为家宴,以待明日宴请群臣的庆功会。 柳禾跟小桃子因近日出了远门的缘故,夜里便换了旁人当值,提前放工回去。 一推门。 被突然出现在自己房里的人影吓了一跳,柳禾满眼戒备地看了过去。 去了铁甲的战衣勾勒出少年傲人的宽肩窄腰,衬得整个人神采湛然,干净利落。 竟然是虞沉…… 他怎么会在她房间里? 察觉到少年的目光饶有兴致地落在自己身上,柳禾只好无奈地迎了上去。 “小将军……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虽然这种可能低到不能再低。 很显然。 虞沉就是故意来找事的。 “没错啊,”少年四下打量一圈,放纵不羁地冲她略一挑眉,“这不是你房间吗?我来寻你。” 说得如此理直气壮,反倒让她没话可接。 视线一转看到虞沉手边的盒子,柳禾又是一愣。 这是…… 她拿来装阿戚野所赠蓝宝石手串的盒子。 偷偷进人家的房间,还随意翻东西。 这小子真没素质。 察觉到柳禾的目光落在了自己手边的盒子上,虞沉也没觉得心虚,漫不经心地抬手敲了敲。 “这东西……是谁送你的?” 柳禾哪能对一个不知底细的人实话实说,面不改色地冲他胡扯。 “捡来的,觉得值钱就收起来了。” 虞沉嘴角一抽。 见他神色复杂,柳禾又补充道。 “捡东西……没触犯律法吧?若是小将军喜欢里面的东西,拿去就是了。” 看事不好,柳禾关门就要往外溜。 “站住。” 伴随着一声不轻不重的命令,身后传来了虞沉的脚步声。 少年唇角轻杨,整个人显得恣意又散漫。 “那你猜猜看,我到底认不认得送你此物的主人?” 柳禾愣了愣,忽然反应过来。 阿戚野所在的部落是番邦六部,而这位小将军虞沉驻守的,也是番邦边陲。 常年交手,他们二人不可能没打过照面。 见柳禾脚步停住,背影略带了一丝慌乱,虞沉心满意足地抱起胳膊。 “听闻番邦头部少主来京一趟,倾慕上了个有趣的小太监,我已好奇许久了,奈何一直不得空回来见识见识,却不曾想……” 话至此处,少年却打住不再继续说了。 见他若有所思地绕着自己转了一圈,柳禾说不心虚是假的。 这小子初见时就对她态度不对劲,想来是因为阿戚野的缘故。 不能慌,先看看他打算做什么。 “今日在马车上,我扔给你的花环好看吗?” 虞沉话锋一转,听得柳禾微微愣怔。 这小子…… 话题跳的也太快了吧。 “……好看,”小太监恭恭敬敬,没有推诿,“还没来得及谢过小将军。” 少年似笑非笑,语气却戏谑至极。 “觉得好看便好,不枉本将军亲自编了那么久,毕竟……”他顿了顿,忽然朝着柳禾凑近些,抬手撩起她的发丝,“香花自然要配漂亮姑娘了。” 柳禾身子一颤。 他…… 说什么? 什么漂亮姑娘! “小将军说笑了,”柳禾面上故作淡定,手指都要把掌心抠透了,“奴才是个太监,不是姑娘。” “是吗?” 见少年戏谑挑眉,柳禾心下暗道一声不好。 虞沉这小子也不是什么善茬。 “不承认也没关系,本将军总有法子让你交代。” 虞沉咧嘴一笑,随手打了个漂亮的响指。 “许久不来皇后宫里了,倒是有些忘了方向,还请……小柳公公,带个路?” 明知这小子不可能不认路,柳禾却也不得不忍了下来。 “小将军随奴才来。” 话音未落,她扭头就走。 虞沉倒也没在意,抬步跟了上去。 将他送到地方,柳禾行了个礼,逃也似的原路返回。 “哎……” 看着小太监纤细似柳的背影,虞沉情不自禁地嗤笑一声,双手插腰静立良久。 看样子是心虚了。 这宫里的太监大都男生女相,这位小柳公公的女扮男装倒也算不得有多明显。 奈何今日碰上的是他。 想他虞小将军阅女无数,又怎会认不出是男是女。 …… 殿上。 见虞沉姗姗来迟,长胥祈笑着瞥了他一眼。 “怎么来得这般晚?都在等你。” 少年不正经地挑挑眉。 “路上撞见了个漂亮姑娘,一不留神被绊住了脚,还请各位别见怪。” 行军多年,小将军身上多少带了些军痞气质,众人也都不甚在意。 “哦?漂亮姑娘?” 正上方的长胥承璜却将这话听进了心里。 “阿沉如今也有十八了,常年带兵守边多有寂寞,也是时候商议他的婚配之事……” “舅舅!” 少年嬉笑着打断了皇帝的话。 “我可不着急,若是娶了美娇娘却让人家常年独守空闺,我可是要心疼的……” 像他们这种行军打仗之人,稍有不慎便会战死沙场,断断不可娶妻生子。 平白无故耽误人家做什么。 在一片嬉笑声里,虞沉话锋一转。 “太子年长我两岁,如今都尚未迎娶太子妃,舅舅,您还是先替他把终身大事解决了吧。” 明明只是句玩笑话,却让长胥祈笑容一敛。 又是太子妃…… “也是,”皇帝略略沉吟,忽然想起什么,“佑枝啊,前阵子听说端阳老王妃家的孙女也到了嫁人的年纪,她素来与你要好,应是有意要将孙女……” “父皇。” 惯来淡然沉静的太子却一反常态,起身时面上满是急切。 “儿臣……暂无婚配之意。” 被毫无征兆地打断了话,长胥承璜唇角紧抿,显得有些不悦。 皇后见状忙轻声劝和。 “儿女婚配之事自不能太过草率,陛下且放心,臣妾定好好为阿祈择选适宜的太子妃人选。” 听自家皇后这般说,长胥承璜的脸色才缓了下来。 皇后稍稍松了口气,目光转向了座下的儿子。 究竟是不想婚配…… 还是想要婚配之人注定不能。 …… 第142章 亲我一口 …… 次日。 庆功宴后。 见皇后常戴的簪子遗落在了殿上,柳禾便独身回来寻。 刚行至拐角处,好巧不巧地,她竟恰好跟某个自己最不想碰见的人打了个照面。 少年褪下戎装,如今着了一件靛青色如意纹锦袍,白皙的面色上覆了层微醺的潮红,显得风流俊俏。 ……是虞沉。 整场宴会,众臣轮番上前来敬酒。 虞小将军乃常年行军之人,本就率性豪迈,在这种场合里自是来者不拒。 喝了一圈,眼瞧着小外甥有些站不住脚了,皇帝只好强势令他去往偏殿小憩。 柳禾走时明明见他已经进了偏殿,这会儿怎么又出来了? “小将军~” 一声娇滴滴的轻唤,柳禾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虞沉并非是独自一人,身侧左拥右抱围了两个美人。 “妾身扶您去偏殿休憩呀~” 柳禾撇撇嘴,心下却也能理解。 本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常年驻守身边全都是些又脏又臭的将士,自然没有这样温软的美人讨人喜欢。 如今回来了放纵放纵也是寻常。 柳禾遥遥冲他行了个礼,打算继续寻找皇后的簪子。 “你……”虞沉一扬下巴,借着身侧两个美人的支撑才勉强站得住,“过来……” 见这小太监姿容貌美,两个美人都显得有些不情愿。 “小将军~让妾身伺候您不好吗?叫个太监来作甚……” ……太监? 意识虽有些不甚清晰,虞沉却还是戏谑地勾起了唇角。 “你们下去。” 两个美人满脸失望。 她们好不容易钻了空子,这才有机会近身伺候小将军,想不到还没等做什么,就被这突然冒出来的太监打断了。 柳禾无可奈何,只好上前扶住了他。 “小将军醉了,奴才扶您回去……” 手腕忽然被他毫无征兆地扣住。 “不忙……”少年呼吸间的酒气喷洒上她的面,轻佻又暧昧,“你在找什么?” “没找什么。” 柳禾偏头躲过,面色如常。 最讨厌醉鬼了。 得赶紧把他打发走,她好继续给皇后找簪子。 察觉到她的抵触,虞沉低笑一声。 “让我猜猜……” 少年将全身的重量靠在她身上,变魔术似的从怀里掏出来了个东西。 “是在找这个?” ……是皇后的簪子? 柳禾眸光一亮,伸了手要去够。 “多谢小将军……”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发簪的那一刻,少年的手臂却猛然抬高,让她径直扑了个空。 “想要?”他咧嘴一笑,醺然间越发灿如朝阳,“来伺候本将军午憩……此物便还给你。” 柳禾气得直翻白眼。 还伺候午憩…… 她现在真想一锤子给他敲晕。 奈何眼前这小子是皇帝最疼爱的亲外甥,她不管再怎么恼怒,也没胆子动他分毫。 见小太监乖乖扶住了自己的手臂,虞沉眼底闪过一抹得逞的精光。 将他扶到床上躺下,柳禾长舒了口气。 “小将军歇息吧,奴才……” “你叫什么?” 突如其来的问话让柳禾微微愣怔。 他不是知道她是谁吗。 怎么,几杯酒下去就不认得了? 心下虽这样想着,话到嘴边却也不得不恭敬几分。 “回将军,奴才小柳子。” 床上的少年双目微合,似是有些疲乏,只留了一道细缝打量她。 “……我说真名。” 柳禾又是一愣。 自从来到书中世界之后,众人只知她叫小柳子,却从来没人问过她的全名是什么。 “柳禾”二字即将脱口而出,却还是被她生生咽下。 “奴才自记事起就叫小柳,全名自己也不知道。” “……” 少年没有回话,双目留下的缝隙也彻底合拢。 睡着了? “……小将军?” 呼吸绵长,没有半点反应。 柳禾松了口气,伸手要从他掌心里将发簪拿出来。 谁料也不知他是有心还是无意,竟适时地转了个身,握着簪子的手臂也顺势挪到了最里侧。 柳禾探出去的身子一时控制不住,失了重心砸在他身上。 一声低笑落入耳中。 少年劲瘦有力的手臂轻松箍住了她的腰,强势不许她撑起身子,一看就是故意为之。 “放开我!” 柳禾羞赧不已,心下早已气得问候他八辈祖宗。 谁料虞沉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她彻底僵住。 “用了束胸?” 少年缓缓睁开眼,眸底竟是一片清明的戏谑笑意。 “你入宫多久了?这么明显的小伎俩,就一直没被人发现?” 方才那一瞬间的触碰,让他彻底证实了自己的猜想。 柳禾闻言,紧张得呼吸几欲停止。 很显然。 虞沉此时不是在诈她的话,而是已经断定了她是个假太监。 “紧张什么?”少年眼底笑意深深,直勾勾地看着她,“我又不告诉别人。” 不过…… 小太监似乎并不怎么相信他。 眼前是少女温软红润的唇,还有纯媚无害的黑眸。 如此近的距离下,虞沉只觉得自己心头似乎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心…… 忽然跳得好快。 “当真?”见他久不吭声,柳禾小心试探着,“将军……真的不会告诉别人?” 在她笔下,虞沉从来不是个坏人。 “自……自然,”少年吞了口口水,面上有些发烫,“我常年离京,皇宫里的事与我何干……” 说的也对。 柳禾稍稍安了心,面对他时的态度不自觉软了几分。 “多谢小将军,奴才……也实在无计可施。” 开局就是这么个开局,她能有什么好办法破解。 见虞沉态度松动,柳禾伸了手冲他索要簪子。 “将军,那是皇后娘娘的发簪,奴才还需回去复命。” 知道了她是个姑娘,按照虞沉的性子,自然不会再对她多做为难了。 柳禾想,看来这倒也不是坏事。 谁料下一刻。 “亲我一口,我就把东西给你。” 柳禾:??? 说好的男子汉大丈夫不欺负小女子呢? 这个公然耍流氓的人是谁? 她用力捏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错了错了…… 这肯定不是她笔下小太阳一样的乖儿子。 柳禾神情错愕,甚至于在脚步声自身后响起的那一瞬间,都没能回过神来。 “虞沉,你带回来的边防地形图,我还有几处没……” 来人忽而怔住。 “你们……” ……不好。 是长胥祈的声音。 见自己还被某人箍着腰压在身上,柳禾慌不择路要起身。 但是很显然—— 虞沉并没有因为太子的到来而打算松开她。 少年笑意隐隐地看着她,用唇语无声地说了几个字—— 让你不亲我。 …… 第143章 番邦异动 …… 长胥祈的声音落入耳中。 柳禾脑海中瞬间浮现起三个大字—— 完蛋了。 反观将自己箍住的某人,眼底却是戏谑更甚,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架势。 “你们,在做什么?” 说话间,长胥祈的每一个字都咬得格外冰冷。 他生气了。 清晰地捕捉到了身下少年眼底压制不住的笑意,柳禾瞪了他一眼,强撑着身子爬起来。 虞沉笑而不语,随手扯住了她的袖口。 起了半起重重跌回去的那一刻,柳禾满脑子只有三个字。 你奶的。 鼻头不偏不倚地撞在了少年坚硬无比的胸肌上,酸涩感顷刻袭来,柳禾难以自抑地红了眼窝。 “哟,投怀送抱?”少年笑得风流洒脱,心情似乎相当不错,“本将军喜欢……” 投个锤子。 柳禾捂着鼻子,气得肺都要炸了。 虞沉这小子徒有一张俊秀皮囊,想不到竟是个浪荡的登徒子。 行…… 跟你亲妈大大来这一招是吧。 还对付不了你小子。 柳禾打定主意,忽然扭过头望着僵在原地的长胥祈,眼泛泪光的模样显得楚楚可怜。 “太子殿下……”她轻声求救,一副受了委屈的架势,“奴才回来寻皇后的簪子,恰好撞见小将军醉酒,一直对奴才动手动脚……” 这下轮到虞沉愣怔了。 动手动脚? 他……动了吗? 这一招反客为主倒是让他有些猝不及防。 也不知是出于心虚还是怎的,虞沉下意识看向了被求救的太子殿下。 果然见男人清浅眼底的不悦之色愈发清晰。 “阿祈……哎!” 话音未落,虞沉整个人就已经被他从床上一把揪了起来。 动作幅度和力道都不小,显然是带着火气的。 柳禾故作委屈地躲到长胥祈身后,做戏要做足,还不忘拉住他的袖口瑟瑟发抖。 倒真像是被欺负了的模样。 虞沉一时看傻了眼。 小丫头片子…… 竟然如此狡猾。 “小柳,你可无碍?” 迎着长胥祈关切的目光,柳禾娇柔摇头。 无人察觉之时,她迅速冲虞沉扬了扬下巴,神情间似有挑衅。 少年又是一愣怔。 这小太监……果真有趣。 难怪阿野那小子被她迷成那般模样。 只是…… 不知即将被人戳穿秘密的时候,小姑娘还会不会这么嚣张。 手忙脚乱的着急样子,一定很讨人喜欢。 “阿祈,这么激动可不像是你的作风,”少年顿了顿,眼底闪过一抹促狭的光,“难不成……她真是你的人?” 长胥祈垂眸看了她一眼,没吭声。 迎着少年似笑非笑的视线,柳禾心下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果然—— “那你知不知道她是……” 女的。 话音未落,就已经被柳禾眼疾手快地打断了。 “小将军!” 见太子此时满脸疑惑,身后的小太监却惊慌至极,虞沉心下顿时了然。 哦…… 看来是不知道。 少年得逞般地挑了挑眉,明知故问。 “唤本将军何事?” 柳禾心虚坏了,眼神也不自觉地微微闪烁。 “您可有看见……皇后的簪子?奴才找了一圈都没寻到,一会儿还得回去复命。” 兴许是捉弄过她之后心情大好,虞沉竟难得地慷慨一回。 “簪子……”他随手掏了出来,大发善心地递给她,“你说的可是这个?” “是是是!” 柳禾生怕他又搞什么幺蛾子,忙不迭地上前接了过来。 “多谢小将军……” 闹也闹够了,虞沉冲长胥祈暗暗使了个眼色。 长胥祈瞬间了然。 这是要让他把小柳支走。 “小柳,去换壶新茶来。” 柳禾轻声应了,扭头就走。 老板让下属去添菜,无非就是接下来的话外人不能听罢了。 这种职场暗话,她还不至于听不明白。 关门的瞬间。 “……番邦近来有异动。” 一句话恰好落入了她耳朵里。 番邦? 那阿戚野…… 柳禾一愣,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那张熟悉的脸。 …… 星空下。 年轻狼王笑容坦荡,看向她的眼神真诚无双。 “小柳,你会记得我吗?” “会的。” …… 本该去换茶的脚步却怎么也迈不动了。 柳禾咬了咬牙,躲进了角落偷听。 “我这次回来不止是因为战事暂缓,还有更要紧的事要与你和舅舅商议。” 虞沉正色十足的嗓音传来。 “数月前,番邦头部老族长生了场怪病,几经治疗都无甚作用,眼瞧着棺材板都打成了,却被一个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外族人治好了……” 柳禾听得仔细,生怕错过什么细节。 “老族长病好后,便封了那外族人为大祭司,权势甚高,就连自己族里的少主见了他都得礼让三分。” 虞沉顿了顿,语气越发严肃了。 “自从这个大祭司出现之后,边境便开始摩擦不断,虽不是什么大冲突,我却总觉得不安,索性趁着此次回来一趟与你们商议。” 长胥祈沉思片刻。 “我知道了,晚些时候你与我一起去见父皇,详谈此事。” 见他们打住不再说了,柳禾忙去换了壶茶。 谁料回来之后,虞沉却已不见了踪影。 只剩长胥祈一人坐在椅子上等她。 “殿下……小将军呢?” 男人漫不经心地抬手撑住头看了她一眼,不答反问。 “方才在门外听得可清楚?” 柳禾一惊,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偷听军事机密是大罪,她被抓了个现行,长胥祈这是特意要审讯她的? 慌张跪地的前一刻,手腕却被男人轻轻拉住了。 “不必跪,坐吧。” 柳禾愣了愣,见他态度坚决,只好就近在他身边的矮凳上坐了。 男人面上没有半点不悦,似是并没有将她方才出格的行为放在心上。 杂乱无章的心跳这才恢复了节奏。 “若想知道什么,直接来问我便是了,何苦当个梁上君子。” 柳禾小声嘟囔着。 “我又不是君子……” 她是小人。 长胥祈有些哑然失笑,却还是伸手将她的小爪子包进了掌心里。 好凉,似乎是在紧张。 “听了那些,怕了?” 知道他说的是番邦异动之事,柳禾垂下眼帘没吭声。 乱世骤降,关乎每一个人的身家性命。 她自然不会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莫怕,便是真有一日战乱骤起,我也会第一时间将你与母后送出去。” 战死沙场,是他身为储君应有的使命。 却不是她们的。 “可如今呢,尚且什么都不曾发生。” 男人轻笑,抬手刮了刮她的鼻尖。 “你只需留心小厨房哪个厨子做的羹汤更合你的口味,守夜时如何偷偷带凳子去偷懒,跪地行礼时怎样绑软垫才不伤膝……如此,便够了。” 柳禾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她自以为做得隐秘的小九九,长胥祈竟全都知道,而且还放任她为之。 男人笑意清浅,眸光温善至极。 柳禾竟有一瞬间的失神。 …… 第144章 尊老爱幼 念及长胥祈和虞沉今夜要找皇帝密谈,柳禾总觉得有点不放心。 根据先前在风月馆听到的内容,她知晓番邦大祭司与长胥疑有联络,自然亦与姜扶舟脱不了干系。 此事万一被他知道了…… 柳禾左思右想,终究还是约了姜扶舟。 她原以为,他兴许会拒绝她的邀约。 却不曾想—— 他竟来的如此迅速。 “这是……”看到柳禾摆在桌上的东西,姜扶舟微微愣怔,“……酒?” 柳禾面不改色。 商议需要时间,她想了很多能留下姜扶舟的办法,唯有这个拖延时间最长。 见她没打算反驳,男人眉心紧蹙,显然是有些不悦。 “你要喝酒?” 饮酒伤身,小姑娘家身子虚弱,哪能喝的了这个。 “不行。” 见他态度强硬地伸手要把酒坛子拿走,柳禾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他的袖口。 “有大人陪我,不会有事。” 少女稍稍示弱,晶亮澄澈的眼底覆了一层乞求。 “就一次……” 盯着她看了半晌,姜扶舟终究还是无奈地错开了目光。 原来不管尝试多少次,他都不会忍心拒绝她。 见男人轻撩衣角在自己对面坐了下来,柳禾知晓他已妥协,眼底的喜色一闪即逝。 将她的窃喜尽收眼底,姜扶舟轻声叹息。 “虽不知你有什么鬼点子,有些话我须得说在前头。” 他顿了顿,抬眼间尽是无奈的纵容。 “若是想将我灌醉之后套出什么话,我劝你还是及时收手为妙,因为……我不会醉。” 柳禾一愣。 且不说她本身就有这个打算,光是姜扶舟这番话就令她的胜负欲瞬间燃爆。 ……不会醉? 她才不信。 满宫里特意找来的烈酒呢。 “不试试怎么知道?” 见她非但没有收敛,反倒越发放肆,姜扶舟显得更无奈了。 “……好。” 想试就让她试吧。 反正后悔的总不会是他。 下一刻。 姜扶舟眼睁睁看着柳禾从桌下拿出来了两个容器——一个吃饭的大碗,一个品茶的小盏。 体型相差不能说悬殊,简直是天差地别。 “……这是何意?”男人嘴角一抽,“你可别说一会儿要用它们来饮酒。” 就算是要搞鬼,至少也不该做的如此光明正大。 但是很可惜—— 姜扶舟显然低估了她脸皮厚的程度。 “姜大人英明。” 柳禾仰着小脸看他,笑眯眯地扯着歪理。 “大人年纪比我大,自然要用大的。” 见她如此理直气壮,男人缓缓拧起眉头。 “尊老——” 柳禾嘿嘿笑了两声,把巨型大碗推给他。 小爪子一伸,把袖珍小盏拉了回来。 “爱幼。” “……” 男人满脸黑线,终究还是化作了一声叹息。 也罢…… 只要她开心,怎么样都好。 不等她继续找借口,姜扶舟索性自己提起酒坛,毫不犹豫地将酒斟得与碗边平齐。 这番操作把柳禾都看愣了。 “这……” 这么多? 领会错了她的意思,男人缓缓拧眉。 “这些不够?那就……” 见他还打算继续倒,柳禾生怕他醉死在自己屋里,忙伸手拦住。 “够了够了!不够再添……” 话音未落,却见男人早已仰头干了那碗烈酒。 豪爽下肚之后,他仍面不改色。 柳禾不由地看傻了眼。 ……不是假酒吧? 这样想着,她俯下身凑过去闻了闻。 好呛,是酒啊。 察觉到姜扶舟正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看,柳禾不得不硬着头皮喝了一小盏。 辛辣味席卷了口腔,瞬间逼出整张痛苦面具。 对面的男人不由哑然失笑。 他真想不明白,她究竟是来算计他的,还是来算计她自己的。 接下来—— 男人一碗接着一碗。 为了不让自己显得小家子气,柳禾也只好随着他的速度一盅一盅喝着。 渐渐地,眼前景致略微有些模糊。 “想让我喝多少,左不过是你一句话的事,不必陪着我喝,”男人抬手拦下她的动作,“已经够了,听话。” 少女眼神微微滞塞,皎白的面颊处也沾染了些红晕。 不好…… “小柳,你醉了,”姜扶舟把酒夺了过去放在桌上,“不能再喝了。” 他能用内力把酒气从指尖逼出来,她却不行。 醉酒过后,明日是要头疼的。 “你为什么……不醉啊?”柳禾视线模糊,只得眯眼凑近才能看清他的脸,“你是不是喝的假酒?” 看她这样子,酒究竟是真是假,倒也不难分辨。 很显然。 小柳的酒量比他想象的还要差。 而且—— 酒品相当不好。 酒劲作祟下,本就活泼的小姑娘越发难以控制了。 姜扶舟任由她黏在自己身上胡作非为,直到那双小爪子快把他两只耳朵扯下来,才不得不抬手制止。 “小柳……你安分些。” 柳禾猛地拂开他的手,含糊不清地说着。 “我……又不是你们这里的人……凭什么安分!又凭什么守你们的规矩……” 无人察觉时,男人的眸光猛然一凛。 “那……你是何处的人?”他放缓语调,哄孩子般地轻声劝诱,“你知不知道自己是谁?” 方才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莫非…… 是她醉酒后记起了什么? “我是……” 少女扒在姜扶舟身上,面色潮红却又带了几分严肃,直勾勾地凑近盯着他的眼睛。 对她即将出口的话,他期待又紧张。 “我是……” 柳禾一字一顿,说得无比认真。 “我是你妈。” “……” 似是任督二脉被酒精打通了,少女瞬间张牙舞爪,情绪亦是越说越激动。 “我是你们的亲妈大大!” “……” 男人唇瓣嗫嚅,半晌没能吐出一个字。 好吧。 他再也不会让她沾酒了。 …… 第145章 撞破秘密 “我乃尔等亲妈!岂敢对我不敬!” 醉酒的小姑娘嘴里碎碎念,动作却也半点都不消停。 “敬,谁敢对你不敬……” 姜扶舟轻声哄着,伸手将不老实的小人儿箍在怀里,却也不敢太用力弄疼了她,一时间好不费力。 “你们一个个都知道欺负我……欺负你们的亲妈大大……” 柳禾打了个嗝,晕晕乎乎用指头戳着他的鼻子。 “回去就把你们写死,都写死……全员be……” 男人缓缓拧起眉头。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竟一个字也听不懂。 正在无可奈何之际,却忽然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小柳,怎么了?” 是小桃子的声音。 想来是这丫头闹得动静太大,把人给引来了。 眼瞧着她又要扯开嗓子怪叫,姜扶舟忙眼疾手快地捂住了那张小嘴。 某人似乎相当不满意被打断,张嘴朝着他手心咬去。 姜扶舟却也只是轻轻蹙眉,任由她咬着。 下一刻。 小桃子推门进来,房间里竟空无一人。 “奇怪……” …… 此时。 冷宫上空。 两道人影倏忽闪过,宛如天际顷刻消散的流星。 男人一袭红衣,如瀑的墨发未挽散在身后,正轻眯着那双似勾非勾的眸子靠在树旁。 像是在等待什么人。 枝叶沙沙作响,横亘的黑影划破了冷宫里的死寂。 “真是意外,姜总管竟也有来迟的时候,”长胥疑低笑一声,漫不经心地调侃着,“莫不是被什么宝贝绊住了脚……” 话音未落,他忽然愣住了。 小太监发丝凌乱,面色绯红,手脚全都盘在姜扶舟身上,依稀还带着酒气。 为了不让人掉下来,男人还贴心地给她托着身子。 “怎么把他带来了?” 长胥疑眉心紧锁,似是有些不满。 倒不是不满小太监造访冷宫,实在是这懒懒散散挂在姜总管身上的姿势…… 长胥疑眼底一抹暗红浮动。 “小孩子喝醉了耍酒疯,不放心她一个人。” 说话的功夫,身子又被醉酒无意识的小姑娘踹了几脚。 姜扶舟无奈轻叹,将不住挣脱滑落的柳禾向上托了托。 “先将她放下,再找地方说正事。” 说正事…… 无人察觉时,本该醉成烂泥的柳禾眼底闪过一抹精明的光。 …… 长胥疑的住处。 姜扶舟正要将怀里的小人儿往床上放,奈何她却扭股糖似的抱着他,说什么也不肯松手。 “小柳……”他压低了嗓音耐心哄劝,“听话,把手松开。” “不听王八念经。” “……” 比小姑娘更难缠的,是耍酒疯的小姑娘。 长胥疑不自觉地舔了舔唇角。 小太监脸色娇红,让人忍不住想一亲芳泽。 若非姜扶舟在此…… 实在被她缠得没法子,姜扶舟只好无奈看着长胥疑。 “也罢,就在这里说吧。” …… 被姜扶舟悄无声息送回房间之后。 柳禾彻夜未眠。 她本想借着耍酒疯将他强行留下,不至于去打探虞沉他们的密谈,谁承想竟无意中撞破了他们的秘密。 …… “虞沉不除,边防难破。” “明日我会派人在马上做些手脚,待虞沉上马,毒针便会刺入体内,废去他一身功力。” “姜总管……有劳了。” …… 仔细梳理着他们的谈话,柳禾不禁倒抽一口凉气。 如今边防安定,全然得益于虞沉和长胥川二人。 一旦虞沉出了意外,边关被攻破不过是须臾之间的事,整个上胥亦撑不了多久。 一夜辗转反侧。 好不容易等到了天际一道明光。 柳禾收拾干净自己身上的酒气,径直堵在了虞沉门口。 不论如何—— 今日都不能让他去马场。 不知等了多久,虞沉的宫门终于开了。 见开门的太监看着自己一脸意外,柳禾也顾不得解释,上前去轻声询问。 “这位公公,小将军可在?” “在……”那太监挠了挠头,不解道,“小公公有事寻他?” 来这么早,怕不是有急事。 柳禾点点头,拿出了随手带上的东西。 “太子殿下吩咐奴才来给小将军送此物,十万火急,还请公公通禀一声。” 哪有什么太子吩咐,随口胡扯罢了。 “既是太子殿下吩咐,小公公进去就是了,小将军这边没那么多讲究……” 一边说着,那太监一边给柳禾指着路。 “小将军昨儿跟陛下叙旧叙了整夜,今晨才回来,这会儿正在后殿沐浴,小公公直接去寻便好。” 谢过了他,柳禾提着衣角一路赶了过去。 …… 浴池。 雾气氤氲,白烟缭绕。 少年墨发挽起,赤身坐在浴池中,微弹紧实的肌肤伤痕斑驳,却平添了几分勾人的野性。 听见身后传来的脚步声,虞沉毫不犹豫地拧眉回头。 “……谁?” 军营里养成过度紧张的习惯,如今虽人在京城皇宫,却终归还是改不了。 “小将军……是我。” 少女清俏的小脸映入眼帘,虞沉忍不住勾起唇角。 “你怎么来了?”他痞笑着把手搭在两边,胳膊上的肌肉线条清晰流畅,“是来伺候本将军沐浴的?” 说话间,水声涌动。 眼瞧着虞沉要从水里起身,柳禾惊慌失措,顿时吓得背过身。 爽朗笑声自身后响起。 “不是说自己是太监吗,既是太监,为何不敢看我?” 察觉到他坐回了水里,柳禾后知后觉意识到这小子不过是在吓唬她。 她一夜未眠巴巴地来救他,他却净知道捉弄人。 可真不公平。 无奈之下,柳禾只好耐着性子走到他身后。 “小将军今日可有安排?” 这话说得别有意味,虞沉敏锐地嗅到了丝不对劲,戏谑不已地挑了挑眉。 “怎么,想约我?” 柳禾哽了哽,终究还是没否认。 “……是。” 虽不知接下来是什么情况,至少也得让他躲过今日去。 谁承想接下来等待她的,竟是一阵朗然的笑。 柳禾原以为他笑两声便罢了,却不曾料到这小子竟笑起来没完,简直像是在嘲讽她的主动邀约。 “你……” 还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不乐意就算了,笑什么啊?” 见她气得跳脚,少年笑得更欢了。 “谁说我不乐意?乐意啊……” 柳禾羞恼不已,看着这张脸哪哪都不顺眼,随手抓起边上的木盆要往他头上扣。 自是被他眼疾手快地拦住了。 “敢暗害本将军?”虞沉攥住她的两只手腕,眼底笑意不减分毫,“你这小姑娘胆子也太大了些,不教训教训怕是长不了记性……” 教训……? 还没等柳禾回过神来,忽然被他轻轻一扯。 整个人瞬间失了重心朝前倒去。 不好! 要掉进池子里了! …… 第146章 小柳妹妹 “扑通——!” 顷刻间,水花四溢。 沐浴池子里的水不浅,加之柳禾摔下去得突然,自是被猛地灌了几口水。 她刚想稳住身子站起来,却在水下被他缠绕住了四肢。 是军阵中人典型的擒拿姿势。 饶是柳禾拼尽全力挣扎,却还是无法挣脱。 “放……开我!” 推搡了几下,她转瞬意识到身前的少年正不着寸缕,立马不敢乱动了。 万一碰到什么不该碰的,她可不占理。 少年垂眸打量她良久,忽然扯起一个痞气十足的坏笑。 “这样好像……更明显了。” 什么更明显? 柳禾有些疑惑,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去。 太监衣裳被水打湿,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的纤细腰线越发衬的曲线玲珑,的确当明显。 她不禁倒抽一口冷气。 短暂的惊慌过后,在少年直勾勾的注视下柳禾瞬间火冒三丈。 这小子…… 竟敢公然耍流氓! 柳禾一时气急攻心,抬起巴掌就要扇过去。 压根没想到她会一言不合就动手,虞沉从没见过这样的姑娘,险些被她一巴掌正中面颊。 好在他身手矫健,凭着本能堪堪躲了过去。 “你……”少年满脸惊讶,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哪有姑娘家动不动就打人的?” 柳禾怒目而视。 “要你管!” 见虞沉震惊之下对自己的钳制稍稍懈了力道,她毫不犹豫地抬腿朝他踹去。 少年在水下狼狈躲闪。 他先前应对的可都是上阵杀敌的招数,哪里见过这样泼妇似的招式,简直毫无章法。 一时不慎,竟险些被她给踹中某处。 虞沉顿时一阵后怕。 不能再让这死丫头胡闹了。 少年臂间稍稍加力,瞬间就将不住挣扎的小太监抵在了角落,加重的力道让她彻底无法挣脱。 “想让我断子绝孙就直说!” 虞沉咬牙切齿地瞪了她一眼。 柳禾一愣。 她刚刚还真没想那么多,下意识飞起一脚就踹过去了。 难不成差点踹到…… 柳禾心下一阵不安,闪烁的眼神中也透着心虚。 “小将军……您没穿衣服,让人看见了影响不好,还是先把奴才放开……” 惹了祸就想蹿,可真有她的。 看着小姑娘被池水沾湿的白净脸庞,虞沉逗弄之心乍起。 “放?为何要放?” 他坏笑着凑近些,灼热的唇瓣贴上她微湿的面颊。 “就算这会儿真有人进来瞧见你我如此,该心虚的……也不是我啊。” 他一个人老老实实在此沐浴,是她巴巴凑过来招惹的。 若是真被人瞧了去,也只会觉得是她有意勾引。 柳禾自知理亏,吞了口口水没吭声。 见她如此,虞沉嗤笑一声。 “说吧,一大早来这里闹一遭,究竟是要做什么?” 柳禾闻言一怔。 原来这小子早就看出她不对劲了,一直在揣着明白装糊涂陪她演戏。 既如此。 柳禾索性也不装了,大大方方地冲他摊了牌。 “马场不能去。” 没想到她要说的是这个,虞沉微微拧眉,眸光不自觉地凛了凛。 “……为什么?” 她怎知他跟老五约了一会儿去跑马? 柳禾张口欲言,却听见外头传来一声通传。 “小将军,五殿下来了。” 柳禾一惊。 长胥墨…… 他怎么一大早到这儿来了? 若是在平时倒也罢了,左不过被长胥墨那小子数落一顿也就过去了。 可这会儿……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湿透的身子,慌不择路要往外爬。 要是被长胥墨看见,还指不定怎么为难她呢。 下一刻,却被虞沉抬手拦住了。 “这样出去,你是生怕他看不出来?” 柳禾身子一僵。 “不如……”少年压低声音,满是蛊惑,“叫声好听的求求我,我就帮你这一次。” 长胥墨的脚步声近在咫尺,柳禾慌不择路地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 “……怎么才算好听的?” 沾在小太监面上的发丝湿哒哒往下滴着水,显得整个人可怜又娇艳。 虞沉只觉某处一紧,俯身朝她凑近了些。 “说虞沉哥哥……帮帮我,”少年眼底促狭的笑意越发清晰,“我拿性命担保,绝对不会让老五发现你的秘密。” 柳禾闻言瞬间哽住。 这…… 让她一张老脸往哪搁。 “趁人之危非君子所为,你……别太过分!” 早知她会抗拒,虞沉无所谓地耸耸肩。 该怕的又不是他。 生怕被即将到来的长胥墨发现自己,柳禾蜷成一小团缩在虞沉身后。 谁料某人像是铁了心不帮她,径直朝着相反的方向挪去。 眼瞧着附近唯一的遮挡物就要远离,柳禾张皇失措,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臂。 少年似笑非笑,明知故问。 “做什么?” 柳禾咬牙闭眼一狠心。 叫声哥哥罢了,不是什么要命的大事。 “虞沉……哥哥,”小太监眼底透着焦色,却又显得格外明亮,“帮我一次,求你了。” 从未想过自己的名字自她口中念出,竟是如此动听。 虞沉只觉心头又是一撞。 还没等他回过神,一道中气十足的嗓音已然自不远处传来。 “虞沉!” 长胥墨来了! “听说你一大早就来这儿沐浴,怎么,昨晚是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 听着那熟悉的嗓音,柳禾瞬间瑟缩起来。 身前的虞沉低笑一声,抬起手安抚般地拍了拍她的后背,动作温柔又撩人。 他压低声音,用只有彼此才能听到的音量开了口。 “小柳妹妹放心,不会有事。” 他叫她…… 小柳妹妹? 柳禾嘴角一抽,奈何此时情势紧急,她也顾不上为这恶心的称呼跟他斗嘴。 “别动。” 一边说着,虞沉竟强势扯下了她身上的太监衣裳,发丝也散了下来,遮挡了她的半边脸。 知道他是为了帮自己隐瞒,柳禾没有抗拒。 待到一切隐藏完毕,长胥墨也恰好来到。 “虞沉你小子怎么回事?”少年满口不耐,“我方才叫你怎么不出声?别是藏了人吧……” 原是一句打趣之言,可看到眼前的场景,长胥墨却不自觉地愣住了。 浴池水面上漂浮着一层如缎青丝,一看就是个漂亮姑娘。 不是吧…… 这小子真的藏人了? 第147章 撩完就跑 …… 水面粼粼。 波光微漾。 少年的身体火热有力,修长紧实的手臂将她严严实实圈在浴池角落里。 不知长胥墨这会儿是什么反应,柳禾实在没底,心跳得也格外快。 像是终于从眼前的冲击里回过了神,长胥墨凑近了些。 “虞沉你小子……什么情况?” 怕他忽然靠近认出了她,虞沉下意识将小太监的脸按在了自己胸膛上。 整张脸埋进了少年胸口,柳禾想后退却也只能强忍着。 “站那别动,”虞沉嗓音微哑,显然是在克制情绪,“别吓坏了人家。” 长胥墨脚步一顿,满脸不悦地叉起了腰。 饶是他此时再不情愿,却也知道这般场景下自己的确不该过去。 见长胥墨当真停住不再凑近了,柳禾暗暗松了口气。 正要探头看看他什么情况,脑袋却被身前的少年一把拦住,强硬地按了回去。 再一次撞进了坚实的胸肌里,柳禾险些背过气去。 不过倒是…… 还挺弹。 她强忍下了伸手戳一戳的冲动,老老实实听他们二人谈话。 “一会儿去跑马,你还能不能行了?”长胥墨摸摸鼻子,不满地嘟嘟囔囔,“一大早就不干正事……” 虞沉略略挑眉,垂眸间视线恰好跟怀里的小人儿撞了个正着。 “……再说吧,看不见我眼下正忙着呢吗。” 长胥墨轻哼一声,心下暗骂这个见色忘友的玩意儿。 见他还不走,柳禾有些心急,冲虞沉使了个眼色催促。 虞沉自是了然。 “喂,你不走,我怎么继续?”少年嗤笑一声,眉眼间沾染着不正经的痞气,“还是说五殿下想亲眼看看我与美人……” 话音未落就被长胥墨打断了。 “你你你……你少瞎说!” 耳根处好似浸了胭脂。 这么多年过去了,想不到老五这小子还如此纯情,随便逗几句就脸红到耳朵根。 虞沉嗤笑一声。 按照正常发展,老五这会儿应该扭头跺脚跑远才是。 可这次也不知怎么的,他犹豫了半晌却不退反近,径直朝着浴池里相拥的两人走来。 柳禾吓了一跳,更深地缩进了虞沉怀里。 “站住!” 虞沉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心道这小子不会转性了,真要亲眼看看如何与女子欢好吧。 一边想着,他也不忘把藏在自己怀里的小太监抱紧了些。 长胥墨抬手摸了摸鼻子,似是有些纠结。 “啧……我就是有事想请教你,”他顿了顿,正色十足地补充道,“我拿你当兄弟才说这些,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啊!” ……这么正经? 虞沉见状虽有些意外,却还是信誓旦旦地保证着。 “你放心,咱们从小一块长起来,那是何等交情,我什么时候把你的秘密告诉过旁人了?” 话虽如此,可…… 纠结了好半晌,长胥墨愣是没能憋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柳禾这下也有点纳闷了。 这小子素来大大咧咧惯了,今日这是吃错了哪门子的药。 “你说如果有个人……” 似是打定了主意,长胥墨终于艰难开了口。 “我是说如果啊,如果一个人对女人没反应,却对男人……也不是,唯独对一个不男不女的人……” 说到这里,他却怎么也继续不下去了。 “你……” 长胥墨纠结至极,抬手挠了挠头。 “能懂我意思吗?” 虞沉轻轻抿唇,面色坦然地直视着他。 “……不太懂。” 也不知是气恼还是羞耻,长胥墨瞬间脸色涨红,怒气腾腾地瞪了池子里的虞沉一眼。 “拉倒吧!蠢死你算了!” 见他扭头要走,虞沉强忍着笑意抬声唤他。 “喂!你不说了?” “不说了!” 回应的闷声闷气,显然是郁闷至极。 直到长胥墨逃也似的出了门,柳禾才长舒了口气。 还好还好,危机解除。 “多谢小将军……” 感激不已地冲虞沉点了点头,柳禾小心翼翼地向后退了半步,打算从他怀里离开。 后腰忽然被一只灼热有力的大掌向前一推。 两人的身子再一次紧紧贴合。 抬头间。 柳禾直直地对上了少年意味深长的目光。 她愣愣地眨了眨眼,轻声问道:“……怎么了?” 为何忽然用这种眼神看着她。 “老五刚刚说的人……”虞沉抬手捏住她的下巴,细细打量,“不会就是你吧?” “我……” 他不是说没听懂吗。 “不男不女的……小太监?” 少年神情似笑非笑,尾音微微上挑,显然是心情不错。 柳禾僵着身子,不知该如何接话。 跟五皇子长胥墨之间发生的事,桩桩件件都在她的意料之外,包括他对自己的态度。 好在虞沉也没执着于这个话题,抬手挑起她一缕打湿的发。 “我今日帮了你这么大的忙,”他略略扬眉,语气坦率中也夹杂着些暧昧,“小柳妹妹……打算怎么答谢我?” 少年温热的气息充斥着某种张力。 在水下,她也无法忽略他不着寸缕的身体。 依稀察觉到少年身躯不知何时发生的变化,柳禾鸡皮疙瘩瞬间起了一身。 “答谢是自然要答谢的……” 她假笑着敷衍,瞅准时机猛地将身前的少年一把推开,迅速爬出了浴池。 身体不再被人束缚,小太监的嚣张气焰顷刻间原形毕露。 “小将军放心,”她冲他一扬下巴,“一会儿我一定记得传几房美妾来,让您好好泄泄火。” 这些男人…… 实在是太没定力了。 若非她自己是作者,恐怕早就不记得这是本权谋文了,倒是更像种马文。 见小太监浑身滴滴答答闷头往外走,虞沉歪了歪脑袋盯着她。 “这么狠心?真不管我了?” 某人走得头也不回。 他有些放心不下,抬声嘱咐着。 “别忘了先去外头找件干衣换上,既不会被人发现,也免了吹风受寒。” 毫无回应,也不知听见了没有。 虞沉嗤笑一声。 还真是个过河拆桥的小丫头片子。 明明人已经走远,可不知为何,他竟满脑子都是方才她的样子。 少女柔软纤细的腰肢,漂浮在水面的青丝,还有紧张到轻颤的眼睫…… 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浮想联翩。 忽地。 “小将军!” 拐角处忽然探出来了个小脑袋,毫无征兆地打断了他的想入非非。 “马场不能去,马有问题,切记!” 扔下这句话,小太监一溜烟跑远了。 虞沉愣怔了半晌才回过神,撑起身子出了浴池。 他低头看了一眼,有点无奈。 死丫头。 撩完就跑。 …… 第148章 他生气了 …… 次日清晨。 听闻虞小将军和五殿下在跑马场发现了藏匿毒针的马鞍,笃定有奸人欲加害,当即呈报了圣上。 消息传来的时候。 柳禾的心不自觉地悬了起来,指尖悄无声息地扣紧了茶托。 人之所以不是神—— 就是因为这无用的情感。 提醒虞沉留意马场的是她,如今在担忧幕后黑手安危的,却也是她。 多讽刺啊。 若她还是刚来到书中世界的作者,为了保命和安稳的生活,自然知晓最理智正确的做法是什么—— 只要扳倒了姜扶舟和长胥疑,就算不能令天下永久河清海晏,至少可以保证短时间内不会战祸横行。 而她自己,也可以选个恰当的时机离开此处。 可如今…… 她却难以自抑地对姜扶舟心软了。 他的宠溺和纵容,隐忍和怜爱,都让她无法继续把心包裹成冷冰冰的石头。 晚些时候。 不知是不是圣上有意封锁了消息,马场之事始终没有后续。 柳禾越想越觉得不安,忍不住悄悄打听。 “小桃,你可知是何人那么大胆,竟敢利用跑马意图毒害五殿下和小将军?” 听她询问,小桃子叹了口气,满脸惆怅。 “可别提了,马鞍里藏了毒针的事刚被发现,看守马匹的太监就毫无征兆地撞墙死了,线索便断了……” 柳禾心跳一滞。 虽然明知就算此事没被圣上知晓,那看守马匹的太监也不会从姜扶舟手下讨到生路。 可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她还是不自觉地一阵愧疚。 置身权谋之下—— 根本没有什么所谓的万全之策,若能将损失降到最低,已然是极为不易之事。 自然不知柳禾这会儿在想什么,小桃子继续说着。 “今儿宫里为这件事追查了一整日,却还是没能寻到半点蛛丝马迹,为了不让众人惶恐,圣上特意封锁了消息……” 没有查到蛛丝马迹吗…… 柳禾默默垂下眼帘,说不上心底是喜是忧。 下一刻。 却听小桃子又是一声长叹。 “唉……见此事实在没法交代,到底还是姜大人出面揽了下来,让陛下赐了他个监管不力之罪,自己去刑部领了二十刑鞭……” “你说什么?” 柳禾猛地睁大了眼。 “姜大人……自己去领了二十刑鞭?” 若非小桃子消息灵通,她怕是根本不知此事。 “你没听错,确是姜大人为了平息此事主动站出来的,”小桃子满脸感慨,“我说小柳啊,姜大人素来疼你,你这两日多去看看他吧,也不枉……” 话音未落。 却见前一刻还站在自己面前的人影已然跑远了。 …… 柳禾一路来了长舟苑。 行至门前,她却有些后悔了。 在姜扶舟门口徘徊不前良久,她终究还是没敢进去。 直到长舟苑大太监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 “可是小柳公公在外面?姜大人要您进来。” 柳禾一时思绪万千,却也知道便是躲也躲不了多久,总是要直面他的。 无奈之下,她垂首走了进去。 恰好有个太监端着铜盆从屋里出来。 铜盆里的血水映入眼帘,柳禾的心像是被人死死揪住,每一次喘息都格外艰难。 耳畔似乎有个声音在告诉她—— 如果姜扶舟有事,她永远不会原谅自己。 屋内。 男人披着厚实的白色狐氅,安安静静坐在床上。 依旧是那张美得雌雄莫辨的脸,眉眼间的冰冷莫名让她觉得有些陌生。 察觉到她进来,姜扶舟只微微抬眼轻扫过,没有说话。 见他这般反应,柳禾本就悬着的心更没底了。 “姜大人……”身侧的太监轻声提醒,“小柳公公来看您了。” 男人翻书的手顿了顿。 “……嗯。” 一室寂静。 柳禾坐立难安,欲言又止地观察着他的神情。 很可惜——什么都没有。 姜扶舟的面色平静得好似冰封的沉湖。 好不容易等到男人手边的茶水见了底,柳禾总算寻了个机会,上前打算给他换茶。 “不必。” 生硬的两个字。 趁着柳禾愣怔的空档,男人偏手躲开了她的动作。 “竹影,茶。” 没想到主子会拒绝小柳公公的示好,名唤竹影的大太监也显得有些意外。 “啊……是。” 柳禾愣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竹影上前来给他倒茶。 姜扶舟…… 生她的气了。 是她利用他的信任和呵护探得了他的秘密,却反手将秘密捅了出去。 如今害得他非但没能达成目的,反倒弄了一身鞭伤回来。 在姜扶舟眼里,她妥妥就是一只吃里扒外的白眼狼,不要了她的小命都不错了。 又怎么会不生气。 只是一直这样僵着也不是办法,柳禾深吸一口气,主动上前去蹲在了床前。 “大人……” 她轻声唤他,仰头拉住了男人的袖口。 在少女温软楚楚的注视下,姜扶舟面不改色,心头却不自觉地微漾着。 “做什么?” 若放在从前,他一定不会用这样生硬的语气跟她说话的。 看来是气得不轻。 柳禾咬了咬唇,不敢看他。 “来……给大人道歉。” 静默良久后。 终究还是姜扶舟的一声叹息率先打破了死寂。 他把书卷缓缓放下,看着她问道:“这话是从何说起,你来找我道什么歉?” 柳禾越想越愧疚,声音很轻。 “我不该装醉探得你们的秘密,转头去提醒了小将军,害得大人……受伤。” 一口气说出来,心底压着的石头却没有移开半分。 她想象不到姜扶舟会是什么反应。 “我只是……不想看到野心作祟祸起萧墙,更不想看到边关无辜之人民不聊生,所以才想护下虞小将军……” 见男人依旧没有半点反应,柳禾缓缓垂下头。 “大人若是生气,打我骂我都好,只是……别不理人。” 姜扶舟的沉默让她不安,心间却也有些酸涩。 “我没有生你的气。” 男人的嗓音夹杂着叹息,丝丝缕缕落入耳中。 柳禾一愣。 他……没生气? 那方才为什么会是那副态度…… “你……”犹豫片刻,他忽然直直地看着她的眸子,“你可是有些喜欢他?” 柳禾被问懵了。 喜欢谁? …… 第149章 无需改变 “你可是有些喜欢他?” 男人毫无征兆的询问让柳禾一愣怔。 “喜欢……谁?” 迎着那道懵懂澄澈的视线,姜扶舟抿了抿唇,幽幽吐出了一个名字。 “虞沉。” 若不是喜欢,为何要在知晓虞沉即将被害时大费周章去提醒他做好防备。 又为何…… 与虞沉一池共浴。 昨日听说此事的时候,他的指骨都要握碎了。 虽说虞沉风流俊逸,是京都万千少女心心念念的少年将军,小柳亦是情窦初开的年纪,被迷住也是情有可原。 可…… 她不能如此。 “大人在说什么?我没……” 话音未落,就已经被他伸出指尖轻轻抵住了唇瓣。 “别急着否认,”姜扶舟顿了顿,定定地看着她,“小柳,我接下来的每一句话,你最好都一一听清楚。” 鲜少见他在自己面前如此正色,柳禾认真点头。 男人眉眼深沉,语气凛然。 “我今日便直言不讳地告诉你,在这世上你可以喜欢任何人,唯独虞沉,不可以。” 在他们的筹划中,虞沉是一颗注定会死的棋子。 他不愿让她伤心。 听他这般说,柳禾好奇又惊讶。 唯独虞沉不可以——这话说得何等坚决。 难不成…… 姜扶舟跟虞沉有仇? 见她面带惊色,姜扶舟下意识以为自己这番话令她心生抗拒,眼神不自觉地暗了几分。 “或者……你若不想我再继续兴风作浪,其实很简单。”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 “杀了我。” 杀了他。 一切就都结束了。 柳禾眼神微微滞塞,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人和人的感情很复杂。 有时候明知一个人是错,明知一个人的野心会带来罪恶滔天的后果,她却无法对他狠下心。 柳禾看着他,缓缓摇头。 “你明明知道……我做不到。” 她能为了皇后的善意竭尽全力相助,又怎会忽略眼前这个人对自己的好。 皇后曾是救赎她的光,姜扶舟又何尝不是。 少女眼窝微红。 “小柳……” 只这一个委屈的神情,瞬间让男人慌了神。 那一刻,他简直无比后悔。 眼下还不是让她做决断的时候,他为何要将埋藏在心的话说出来,又为何要让她为难。 “你……莫哭。” 一声叹息,男人柔柔拉住她的手。 “怨我,都怨我……先前所做之事皆是我过分果决,不计后果,竟不曾考虑过你的感受……” 语气中满是妥协。 “我会改,小柳……你别哭。” 没想到自己眼窝一酸竟会引起他这么大的反应,更没想到本该来道歉的自己竟反过来受着他的歉意。 周身被男人倾注的善意包裹,她怎能不动容。 柳禾唇瓣微微嗫嚅。 姜扶舟啊…… 我要拿你怎么办才好。 “那……”少女轻垂眼帘,抿起的唇角透着丝执拗,“给我看看你的伤。” 进门时铜盆里的血水刺痛了她的眼。 若不亲眼看看他的伤势如何,她说什么也不会安心。 男人眼底闪过一抹无奈,却也只能顺从地解开了身前的扣子,任她打量着。 细腻紧实的肌肤上鞭痕密布,好在都是些皮外伤,并未伤及筋骨。 “如此可放心了?” 见她神色渐缓,姜扶舟轻拍她的手背安抚着。 “我也乏了,你先回去吧,让我睡会。” 知晓他的伤势需要静养,柳禾没再纠缠,起身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出去。 男人目送她离去。 下一瞬。 一抹明艳妖冶的红自窗外迅速闪入—— 是三皇子,长胥疑。 “姜总管对他倒是甚有耐心,”他抬手舔了舔指尖的血红,“若换了旁人,只怕也是像那看守马匹的太监一般下场了……” 姜扶舟没接话,只侧目瞥了他一眼。 “交代你的事都办好了?” “与马场之事有关的人都杀了,不会有人知晓真相,”长胥疑看着自己被人血染红的掌心,笑得阴郁,“如今就只剩下了……小柳公公。” 男人眸光一厉。 “我说过了,不许打她的主意。” 长胥疑戏谑至极地挑了挑眉。 这么护着…… “将他变成与我们一样的人,不好吗?”妖冶的唇角缓缓勾起,满是蛊惑,“那样……他就永远不会离开你,也不会离开我了。” 没有片刻动摇,姜扶舟冷声拒绝了。 “我告诉过你,她不需要做出任何改变,心怀家国与天下万民,才是她该有的样子。” 而那些肮脏不齿之事—— 自有他来替她做。 若她也变成了像他一般行事阴诡,不择手段的政客,她的母亲见了…… 该有多失望。 …… 接下来。 一连数日。 倒是难能可贵的安稳。 二皇子长胥砚先前挨了打便一直在寝宫里禁足,听闻如今勉强能下床活动了。 皇后顾惜他自幼丧母,特意准备了补身子的药材。 见众人都在忙碌着手头上的活计,柳禾无奈叹了口气。 不知是不是因为她腿脚麻利的缘故,每每有这种往别宫送东西的活,最后总会落在她头上。 燕儿先前还调笑说,小柳是阳华阁的招牌,自是要多去别处显摆显摆的。 …… 长胥砚殿门外。 “阿砚阿砚,你慢点……” “我知道你想早点恢复,可这样强行下地也不是法子,万一伤了身可是会影响行房的……” 行至门口,柳禾脚步一顿。 不妙。 夏英那小子也在。 他往日里好坑人,她这会儿还是暂时避一避的好。 “跟谁行房?跟你吗?” “嘿嘿也不是不行,但是要说好,我不在下……” “……滚远点。” 惊世骇俗的对话落入耳中。 柳禾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长胥砚时不时会说出些让她目瞪口呆的话了。 耳濡目染,近墨者黑。 而且…… 看来夏英那小子的口出狂言属于无差别攻击,就连他家二殿下也免不了。 这样想着,柳禾心下顿时平衡了不少。 忽地—— “谁在外面?滚出来。” 柳禾身子一僵。 她半点动静都没弄出来,也不知他们是如何发现门外有人的。 生怕里面飞来一刀直插自己脑门,柳禾自是不敢再躲,从藏身的角落里走了出来。 “见过二殿下,见过……夏大人。” 长胥砚一愣。 周身冷冽的杀气瞬间消散。 …… 第150章 狠心太监 …… “哟,小柳公公来啦?” 见柳禾请安,夏英不顾身侧刺来的警告视线,笑眯眯地朝她凑了过去。 “怎么,是关心我家阿砚的伤势,特意来探望的?” 生怕他说出什么骇人听闻的话,柳禾忙向后退了两步。 “夏英,”长胥砚拧眉瞥了他一眼,冷声警告,“你先回去,有什么事等我消息。” “哦……把我支开。” 夏英嬉皮笑脸地抛了个媚眼,一副他什么都懂的表情。 见他离开,柳禾长长松了口气。 “来做什么?” 略微松垮的玄袍越发衬得男人身姿颀长,他就那样静静看着她,冷峻阴鸷的面庞下温情隐隐。 柳禾抬起手里的补药,向他说明了来意。 出乎意料地。 听闻皇后送了补药来,长胥砚并没有面露不屑,而是默默别开了视线。 “……皇后有心了。” 柳禾愣愣地眨了眨眼。 因着离世母妃和妹妹的缘故,长胥砚不仅对栾贵妃恨之入骨,对皇后亦是心有怨怼。 若换了从前,他断然不会为这么点小恩小惠动容。 “……很意外?”男人神色淡然,随口解释,“皇后待你如亲子,我若不恭敬些,岂非令你两头为难。” 这个理由倒是出人意料,却也让柳禾的心不自觉软了软。 “扶我进屋。” 见长胥砚冲自己伸出手,柳禾忙上前去扶住。 眼下他伤势未愈,不宜站立太久。 谁料柳禾刚搭住他的手臂,却见某人浑身卸了力般地压在了她身上。 温热的气息喷洒上耳廓,像久别的情人在呓语。 “多日未见……我好想你。” 柳禾身子一僵。 ……又来了。 见她反应淡淡的,长胥砚不悦拧眉,随口道:“听闻虞小将军回宫,你可有与他打过照面?” 柳禾没吭声,静静扶着他往屋里去。 她哪能不知长胥砚在担心什么。 只是很可惜,他担心的事已经发生了。 虞沉那小子非但对她死缠烂打,就连她女儿身的秘密都被他给看穿了。 “怎么不说话?”男人的眉心拧得越来越深,神情间也有些紧张,“他纠缠你了?” 虞沉性子风流,最会沾花惹草。 断然不能让他靠近小柳。 “怎么纠缠?”小太监瞥了眼箍住自己腰身的手臂,抬起头看他,“像二殿下一样吗?” 长胥砚一哽。 趁着男人自知理亏的空档,柳禾将他扶到了床上。 可人虽乖乖躺下了,扣着她手腕的手却依旧执拗,说什么也不肯松开。 “奴才是来送东西的,如今东西也送了,得……” 话未说完,就被他用别的事打断了。 “栾芳菲那个贱人前段时间在南苑上吊自缢了,此事你可知道?” 柳禾一愣。 栾贵妃……死了? 虽被贬斥为庶人,可栾氏仍有母家在身后撑腰,吃穿用度不会被太过苛待。 更何况唯一的儿子还在宫里,按照她的性子,应当不会轻易寻死才对。 忽地想到什么,柳禾拧眉看向床上的男人。 “该不会是……” 长胥砚眉心紧锁。 “这般看着我作甚?又不是我弄死的她。” 虽然…… 他倒是的确有过这个打算。 一想到那个害死了自己母妃和妹妹的贱人还没被慢慢折磨就死了,他总觉得有点不甘心。 柳禾心下唏嘘,忍不住叹了口气。 栾贵妃作恶太多死不足惜,只是可惜了六皇子长胥寒。 年纪小小就没了生母,也不知对日后的性格是否有影响。 “叹什么气?”男人微凉的掌心包裹住了她的手,轻轻捏了捏,“栾氏那贱人害你数次,难不成你还舍不得?” 他的小柳绝不该是如此优柔之人。 “怎么会舍不得她,”柳禾立马否认,“我只是在想孩子……” “孩子?” 似是忽然想到什么,男人略略挑眉,亲昵地勾住了小太监不堪一握的纤腰。 “我先前与你说的那些,你可考虑清楚了?” 先前说的那些? 柳禾愣怔了片刻,瞬间反应过来。 是前段时间他说的那些什么男人生子之类的话。 且不说传闻究竟真不真实,就算真有男人生孩子的办法,她也总觉得膈应。 “殿下若没什么正事,我该回去了。” 毫不迟疑地甩开了男人的手,柳禾起身欲去。 长胥砚自是不能让她如愿,身子往前一探,径自把头枕在了她腿上。 “一生气就走,好狠心的太监……” 在她腿上寻了个合适的姿势,男人的语气缓了几分。 “若是不想听,我不说就是了。” 说话间,长胥砚双眼轻合,乖巧温顺的模样哪里还找得到半点初见时的阴森气。 看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柳禾微微愣怔。 不知从何时起—— 这位最容易将她弄死的二皇子渐渐转了性,恰如一条被拔了獠牙的蛇,冰冷却无害。 她最初对他的恐惧,亦全然消散无踪。 这是长胥砚对她的偏爱。 而她既对他无心,自然不能让他一直对自己抱有幻想,甚至利用他的感情索取什么。 这对长胥砚不公平。 “殿下,”她轻声叹息,正色几分,“有些事情还是要与您说清楚,我对殿下……” “别说,”男人随口打断,沉沉合上眼,“我不想听。” 依着他对小柳的了解,接下来要说的只怕又是他最熟悉的拒绝之言。 倒不如不听的好。 这样想着,他随口转开了话题。 “端午猎日将至,我身上有伤不能前往,到时你也寻个由头,留在宫里陪我。” 语气分外强势。 此次围猎太子和虞沉皆会随父皇前去,不管是哪一个拎出来,她都不想让小柳与其接触。 又拉扯了半天。 长胥砚总算松了口放她离开。 回阳华阁的路上,柳禾细细思索着他的话。 围猎…… 还是不去的好。 倒不是怕自己不听老二的话会有什么后果,实在是她每次出宫都会有意外。 不是被绑架就是被刺杀,趴在草稞子里也能遇见劫匪。 巧到简直像是有人写好了剧本塞给她似的。 柳禾思来想去—— 还是老老实实在宫里待着最安全。 …… 第151章 番邦来信 …… 围猎前一日。 柳禾忙完一天的活计回到房间,一进门就瞧见某个人影正坐在自己窗台上。 修长的双腿漫不经心地垂落,显得恣情散漫。 柳禾一愣。 “……小将军?” 他怎么又来了? 柳禾忙四下打量一圈,见无人察觉才稍稍放了心。 “回来的好晚,去哪儿鬼混了?”少年自窗台一跃而下,绕到她身边嗅了嗅,“小姑娘家,夜里就该早点回房,不然容易被坏男人盯上。” 被坏男人盯上? 那她被这群人盯得可不轻。 “你怎么来了?” 柳禾嫌弃不已地往边上躲了躲,还不忘将他一把拉进屋里关上了门。 少年坏笑着凑近她的脸。 “这么急着把本将军往房间里请……迫不及待?” ……待你姥姥。 柳禾白了他一眼,拉远了距离询问着。 “小将军深夜大驾光临,到底有什么事要吩咐?” 见她离得老远,像是生怕自己会做什么出格之事似的,虞沉相当不悦地抱起手臂。 “明日出发围猎,你为何告假?” 要知道围猎过后稍稍休整,他可就要赶赴边关了。 若想下次与她再见…… 还不知是何年。 自然猜不到他在想什么,柳禾随口扯了个理由。 “身子不适,不想出远门。” “身子不适?” 虞沉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 眼前的小姑娘面色红润,就连冲他翻白眼的时候眼神都熠熠有神,根本没有半点不适样。 摆明了是搪塞之言。 “是吗……”少年拉长了语调,忽然扯起嘴角,“身子不适可是大事,可得传太医来好好诊治一番。” 太医两个字被他咬得很重。 见虞沉真要扭头往外走,柳禾忙用身子挡住门,狠狠瞪了他一眼。 这小子…… 明知道她是个女的还要传太医,分明是在有意要挟她。 “不过我忽然想起一事,”虞沉话锋一转,抬手摸了摸下巴,“若你答应一同去围猎,我这儿有好东西给你。” 好东西? 柳禾面无波澜地瞥了他一眼。 这么点小伎俩就想骗她—— 想得美。 “先说好,我这个人生性贪财,只爱钱,”她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小将军所谓的好东西若不是黄金万两,对我可实在没什么吸引力。” “黄金万两?” 小太监狮子大开口时如此淡然,弄得虞沉有些惊惶。 “你这小丫头也太贪了点,我……上哪去给你弄黄金万两来?” 怕是就算把上胥国库掏空了,也不一定够。 “那就没得商量。” 早就猜到他会是这般反应,柳禾随手拉门,笑眯眯地下了逐客令。 “小将军,请便。” 谁料某人却半点都不识趣,甚至还厚着脸皮一屁股坐在了她的小床上。 柳禾气得直翻白眼。 少年冲她一扬下巴,朗声道:“我劝你最好是再仔细想想,省得一会儿后悔,半夜藏在被窝里哭鼻子。” 柳禾嗤笑一声,不置可否。 她从不为自己做过的决定后悔。 后悔无用,徒增烦恼而已。 “可惜了,我的心是石头做的,从小到大没掉过一滴眼泪,今日怕是要让小将军失望了。” 扔下这句话,柳禾瞬间变脸。 “你走不走?不走我拿扫帚赶你了。” “啧……” 脾气这么暴,小心嫁不出去。 自然地—— 这句话虞沉也没敢说出来。 看小太监跃跃欲试的架势,他毫不怀疑她真的会举着扫帚把自己撵出去。 好男不跟女斗,他肯定不能跟她动手。 可此事若被人瞧见传了出去,众人都以为小将军被太监揍了一顿…… 那多毁他的名声啊。 “成吧,既如此,那我可走了……” 走了两步他又不死心,神秘兮兮地回过头来。 “真不想知道是什么好东西?” 柳禾连眼皮都没抬。 “不想。” 她现在只想让他快点滚蛋。 上一个这么死缠烂打耽误她休息的,还是阿戚野那小子。 走到门口。 少年忽然站定,懒洋洋地抱起手臂靠着门框。 “是从番邦带给你的信,真的不要看看?” 柳禾愣了愣。 从番邦带给她的信…… 阿戚野? 自从番邦使臣离京之后,她就再也没有跟他联络过,有时想起来,也会好奇他现在过得如何。 见她愣怔,虞沉心下了然。 “怎么样……”他重新走了回来,缓缓扬眉,“这会儿不急着撵我走了?” 前些日子听闻他要回京,阿戚野特意深夜前来托他带封书信。 回京初日,他前往别院寻太子时,其实也是为了打听这个叫小柳的小太监。 可在亲眼看到她的那一刻,他却忽然改主意了。 “……信呢?” 怕他看出自己的急切以此要挟,柳禾故作淡定。 知道不见实物,她不会轻易相信自己,虞沉随手从怀里掏出了牛皮袋子。 柳禾一打眼就认出那是番邦的东西。 真的是阿戚野写的信…… 趁着虞沉没有防备的瞬间,柳禾猛地伸出小爪子。 拿来吧你! 似是早就猜到她会来这一手,少年眼疾手快地将信向上一抬,竟让她扑了个空。 柳禾稳住身子,难以置信地瞪着他。 “你……” 少年挑挑眉,眼底是毫不掩饰的炫耀和挑衅。 “他叫你内子啊?”他俯身凑近了些,顽劣至极地吹起她额角的碎发,“唤得这般亲密,怎么……私定终身?” 小太监本就滚圆的眼珠子瞪得更大了。 他怎么知道阿戚野叫她…… “你……你少瞎说!” 气不打一处来,柳禾抬手推了他一把。 “亏你还是一军将领呢,居然无耻到偷看人家送出去的信……实在卑劣!” 如此羞耻的称呼被人撞破,她简直困窘到耳根发烫。 阿戚野那小子也真是的…… 什么都写。 “哎哎哎,此言差矣啊……”虞沉摆摆手,那叫一个理直气壮,“一军将领也是个兵痞子罢了,你得空去军营里看看,找出一个不卑劣的算我输。” 正所谓兵不厌诈。 他们可偷看了敌军数不清的密信呢。 没心思跟他扯皮,柳禾瞪了他一眼。 “把信给我。” 少年笑而不语。 下一刻。 柳禾眼睁睁看着他把装着信的牛皮袋子重新揣进了怀里,竟大摇大摆朝外走去。 “喂!你……” 话音未落,只见少年背对着她挥挥手。 “小柳妹妹,明日见。” ……妹你个头。 柳禾气得直翻白眼,顺手抄起扫帚朝他扔了过去。 谁料这小子好似后脑勺长了眼,甚至连头也没回,轻而易举躲过了。 虞沉缓缓扬起唇角,笑意明灿。 原以为是只小兔子。 结果…… 是头母老虎。 …… 第152章 左右为难 …… 次日清晨。 柳禾准时出现在了宫门处。 没想到她会过来,小李子纳闷地挤了过来。 “小柳?你不是说身子不适告假了吗……怎么又来了?” 迎着小李子关切的脸,柳禾苦笑一声。 “睡了一夜,好了。” 小李子纳闷地挠了挠头,见她神情恹恹的,也没再继续问。 刚跟上皇后的轿辇。 柳禾总觉得有什么人在盯着自己看,下意识顺着某处视线看了过去。 一抬眼。 竟直直跟虞沉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少年容颜俊朗,眉目含情,尤其是漆黑眼瞳底下那抹促狭的笑意,更是气得柳禾牙根痒痒。 思及昨夜之事,她忍不住怒瞪他一眼。 虞沉却笑得更欢了。 精准从人群中捕捉到了小太监恼火的模样,长胥祈缓缓拧眉,侧首瞥了虞沉一眼。 “你又怎么招惹他了?” “啧……”少年有些不满,反问道,“不分青红皂白的,怎么就笃定了是我招惹她?” 长胥祈继续斜睨,语气却格外淡然。 “兔子又不会自己咬人。” 扔下此言。 他径自朝着小太监的方向走了过去。 “哎……” 对虞沉的轻唤充耳不闻,长胥祈走得头也不回。 …… 马车前。 阿佩和莺儿负责伺候皇后,柳禾打算跟小桃子小李子挤后面那小马车。 她刚撩起衣角准备上去,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唤。 “小柳,你跟着我。” 是长胥祈的声音。 回头正对上男人白玉般清隽出尘的面容,柳禾下意识拒绝。 “太子殿下,这马车坐三个人绰绰有余,不必劳烦……” 没等她把话说完,长胥祈已然轻声打断。 “过来。” 手腕忽然被他轻轻拉住。 “……殿下?” 周围人声喧闹,柳禾浑身顿时汗毛倒竖。 若是被人瞧见太子与她这个太监举止亲昵…… 后果不堪设想。 生怕被人看了去,柳禾也顾不得拒绝了,忙紧跟着他的步子朝前走去。 还不忘用垂下的袖口遮掩了两人紧紧相连的手。 马车内。 一袭精致便服的皇后缓缓放下车帘,发出了一声低微的叹息。 “皇后,怎么叹气了呢?” 莺儿不明所以,给她递了杯茶。 “奴婢瞧着今儿天气甚好,您也闷在屋里许久了,正好可以借着此次围猎出去散散心……” 皇后轻声应了,眉眼间却仍覆着一层清浅的忧愁。 阿祈这孩子虽看似温敛善与人相与,实则骨子里最是执拗,认定了的事从不会轻易改变。 好在过去那些年还未曾有太多让他执着的人或事。 可如今…… 又是一声叹息,皇后幽幽开口。 “去吩咐小柳一声,让他此次围猎都留在太子身边伺候吧。” 阿佩愣了愣,却还是轻声应下。 …… 出发前一刻。 柳禾正打算歪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却见马车帘子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映入眼帘的是少年俊朗明媚的脸。 “虞沉?”长胥祈缓缓拧眉,狐疑地看着他,“你怎么来了?不是要骑马吗?” 某人大大咧咧挤了进来,早有目的地坐在了柳禾另一侧。 被两个大男人夹在了中间,柳禾生怕碰到任何一侧,一时间不自在坏了。 “今儿太阳这么大,本将军身娇体弱,怕被晒伤,”虞沉大言不惭地挑了挑眉,“再说了,骑马哪有坐马车舒服……” ……身娇体弱怕晒伤? 也不知先前非闹着要骑马的人是谁。 长胥祈瞥了他一眼,看破不说破,只把身子往边上挪了挪。 “小柳过来些,莫要挤到小将军。” 柳禾闻言瞬间如释重负,听话地抬起屁股。 “哎!” 还没等挪开,就已被虞沉一把拉住。 “不妨事,本将军就喜欢被人挤,挤着多热闹……”他似笑非笑地对上了男人的视线,“太子殿下还真体贴。” 长胥祈静静看着他。 两人陷入了一阵无声的对峙。 柳禾夹在他们二人中间,一时有些左右为难。 “那……”她小心翼翼地抬起屁股打算下车,“奴才下车去找小桃子……” 屁股是抬起来了。 可是—— 柳禾的手臂被两边的男人一左一右拉着,不知是不是在暗暗较劲,谁也不肯率先松手。 无奈之下,她只好又坐了回来。 …… 围猎队伍缓缓启程。 被两人夹在中间的滋味甚是尴尬,柳禾低垂着头,认真把玩自己的手指打发时间。 行了半晌,她忍不住观察起了他们的状态。 长胥祈正气定神闲地翻着书,俨然将这长途奔波化作了补充内涵的机会。 不愧是她笔下兢兢业业的小祈祈。 反观虞沉则抱着手臂百无聊赖,一副闲出屁来了的架势。 似是见不得车内这么安静,他率先出声打破了沉寂。 “这次回来,头一眼见你就觉得少了点什么……”虞沉眯了眯眼,随口问道,“阿祈,你的白玉龙形佩呢?” 白玉龙形佩……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柳禾愣了愣。 这东西似乎是长胥祈送给她的回礼。 “送人了。” 男人语气淡然,连视线都没有从书本上移开半分。 “送……送人了?” 谁料虞沉闻言顿时震惊,眼珠子险些掉出来。 “那东西可是调动东宫暗卫的令牌,是你保命的全部家当,哪个不要命的敢收?” “某个不要命的”嘴角一抽。 白玉龙形佩—— 调动东宫暗卫的令牌。 长胥祈竟将自己的保命符当做香囊回礼送给了她,实在令人难以理解。 得亏知道的早,没被她给卖了换馒头。 “那又怎样,我用龙形佩换了个宝贝,”男人轻轻垂眸,看向自己腰际,“……这个。” 顺着长胥祈的视线看去,两人都是一愣。 竟是—— 一枚做工质地都不甚精细的香囊。 怪不得她总觉得长胥祈身上有股熟悉的香味,原来是一直佩着她送的香囊。 “你……我看你是糊涂了!拿保命符换个破香囊!” 虞沉恨铁不成钢,气得直挠头。 “不管你给谁了,赶紧去把东西要回来!大不了我给你抢回来也成……” 与虞沉的愤愤不同,长胥祈眉眼间反倒越来越温敛。 “我从不轻易许诺,可给出去的东西……便不会再收回。”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却坚定。 “东宫暗卫,自此易主。” 柳禾一愣。 他知道她听得懂,所以才故意在她面前说这些。 见小太监坐立难安,长胥祈在宽袖遮掩下不露痕迹地覆上了她的手背。 白玉龙形佩—— 是保命的令牌,更是他的心意。 他忽然回想起初次见面时,自己为了试探她幕后指使之人,半是玩笑半是演戏说出的话。 他说他把心丢在小柳那里了。 如今想来,竟是一语成谶。 眼下…… 他丢得彻彻底底。 …… 第153章 那又如何 …… 马车晃晃悠悠。 柳禾今日起得早,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睡意。 正在硬撑时,忽听身侧传来一声轻笑。 “困了?小柳……” 迎着小太监惺忪中带了些警告的眼神,妹妹这个称呼被虞沉生生咽了下去。 “小柳公公?” 见他没说什么不该说的,柳禾这才稍稍放了心。 “还有数个时辰要走,困了便睡会吧。” 长胥祈边说边把搁在腿上的书卷挪开,随手理了理衣摆,语气显得格外自然。 “来,这样会舒服些。” 看这架势,似乎是打算让她枕着他的腿睡上一觉。 柳禾硬撑了半晌,脖子肩膀都有些酸痛,心下不自觉地开始纠结起来。 反正也没人能看见,不如…… 先舒服睡一觉? 打定主意,柳禾索性顺从地枕了下去。 不染纤尘的白衣上沾染着低调的沉木香,萦绕鼻息时,令她困倦的大脑瞬间安宁下来。 看着小太监安稳的睡颜—— 不知为何,虞沉心下莫名有些不是滋味。 阿祈跟她在皇宫里朝夕相处,不管他如何有意融入,却始终显得像个外人。 尤其是想到不久之后就要回到边关…… 虞沉抿了抿唇,忽然下定决心般地俯下身,将小太监侧弯着的纤细双腿捞了起来,直直搭在了自己膝上。 柳禾吓了一跳,欲缩回时却被他制止。 “这样睡得更舒服。” 少年冲她扬眉一笑。 见长胥祈都没说什么,柳禾索性重新闭上了眼。 马车里就他们三个,她醒着反倒尴尬,还不如一觉睡到下车的时候。 摇晃幅度相当助眠。 没过多久,柳禾就已昏昏沉沉睡去了。 听着小太监均匀绵长的呼吸,两个男人对视一眼。 “阿祈,”虞沉轻笑一声,随口道,“你对这小太监……似乎很是不同。” 长胥祈随手捞起书卷,翻了一页。 “不是似乎,”说话间,他的语气格外淡然,“小柳的确不同。” 虞沉闻言有些意外。 在他从小到大的记忆中,这位太子殿下性子惯来内敛,难得会如此直白。 “……可她是个太监。” 男人翻书的动作顿了顿,随口反问。 “那又如何?” 没想到长胥祈会是这种反应,虞沉显得更加意外了。 一国储君…… 竟公然表露自己对一个太监的喜爱,实在匪夷所思。 “凡是我认定了的人与事,不论日后发生什么,都不会有任何改变。” 似是被两人有意压低了的声响吵到,小太监在睡梦中发出一阵呓语。 面色红润,呼吸绵长。 长胥祈静静看着她,强忍住了伸手触碰的冲动。 …… 不知过了多久。 “小柳……醒醒。” 男人温凉的指尖轻轻撩拨她额角的碎发,语气低柔地呼唤着。 “该下车了。” 柳禾迷迷糊糊睁开眼,见马车里只有长胥祈一人在,不禁松了口气。 这一觉倒是睡得格外香。 柳禾伸着懒腰下了车,回头见长胥祈雪白的袍角都被她压出了折痕。 这腿…… 也不知麻了没有。 “此处风景不错,你且四下转转吧,我要先去父皇那边侍驾,待会儿来寻你。” 顺着她的视线看过来,男人随手捋了捋衣角的褶皱。 “莫要走远。” 柳禾点头应下。 她四下逛了一圈,见尽是侍卫在地上认真扎今夜要住的帐篷。 “小公公,要不要来试试?” 一个年轻侍卫扬起头来冲她笑。 柳禾本也有些好奇,见他主动邀请,顿时忍不住蹲了下来。 “我可以吗?” 她还怕他们会觉得自己碍事。 “这有什么可不可以,”年轻侍卫冲她招招手,没有半点架子,“来,我教你。” 柳禾跃跃欲试,眸光晶亮地伸出了手。 就在即将触及帐篷架子的那一刻。 “京城用来扎帐篷的方式虽然美观,却不如军营里扎的坚固快捷,徒有其表的花架子罢了。” 众人闻声都是一愣。 是……虞沉? “参见小将军!” 柳禾也有些意外他为何会在此处,转身欲行礼时,却被虞沉抬手拦住了。 “你们去扎下一处吧,这里有我。” 说话间,少年的视线始终没有从她脸上挪开过。 眼瞧着几个侍卫转身欲去,虞沉却忽然唤住了其中一个。 “你,叫什么?” 正是方才邀请她来帮忙的年轻侍卫。 “回小将军,属下……魏宁。” “魏宁……” 将这个名字念了两遍,虞沉随意摆摆手。 “下去吧。” 看着那年轻侍卫的背影,柳禾有点纳闷。 “你……为何问他叫什么?” 少年轻哼一声,在帐篷前蹲了下来,还不忘抬手将她一起拉下来蹲了。 “你方才跟他说话,还笑了。” 柳禾一愣,只好无奈解释。 “那侍卫见我好奇,是想要教我扎帐篷的。” 这小子总不至于就因为她笑了笑,故意针对人家吧。 “扎帐篷罢了……本将军也会,看着。” 少年扬了扬下巴,径自朝着地上的一堆物件伸出了手。 不过片刻的功夫,地上原本乱糟糟的一堆器物在虞沉手下迅速成型。 柳禾虽不曾学过建筑,却也能意识到这样的构造的确比方才坚固许多。 见小太监满脸惊讶,少年的唇角缓缓勾起弧度。 “怎么样,要不要本将军手把手教你?” 还没等柳禾回话,手却已经被他厚着脸皮拉住了。 原来…… 这就是所谓的手把手。 柳禾默默翻了个白眼,迅速将他的咸猪手一把拍开。 “大庭广众的,小将军注意些。” 见她抗拒,少年却满不在意地耸了耸肩。 “现在要我与你保持距离了?先前在浴池里撞见老五来的时候,有些人还不是一个劲儿往我怀里……” 令人羞赧的记忆浮现脑海,柳禾猛地站起身来扭头要走。 “……哎!” 虞沉忙抬手拉住,语气放缓了些。 小姑娘。 脾气真大。 “不说了还不成?这会儿到处都在忙着搭帐篷,没人跟你解闷,说不定还要让你去搬杂物的那边搭把手,不想做苦力就老实待着吧。” 柳禾暗自忖度,终究还是不想去当苦力,老老实实蹲了回来。 忽然想到什么,她忍不住打听。 “那封信……到底是你偷的,还是从旁人那儿抢的?” 虞沉好一阵无语。 “怎么,不是偷就是抢,本将军在你心里就如此不堪?” 柳禾毫不犹豫,顺势点头。 虞沉:…… 第154章 欲望贪念 …… “天地良心,那信可真不是我偷抢来的。” 迎着小太监相当不信任的目光,虞沉只好无奈解释。 “我在边关镇守数年,与那番邦少主交手切磋多次,还曾一同击退过犯我边境的沙盗,算得上熟识。” 似是想起什么,少年轻笑一声,眼角眉梢尽是玩世不恭之色。 “我们……是一起喝过酒的朋友。” 柳禾一愣。 能从虞沉口中说出“朋友”二字,可见其与阿戚野之间的确关系甚密。 只是—— 若番邦与上胥开战,挚友针锋相对…… 这样的画面,实在太残忍了。 只片刻失神的功夫。 柳禾伸出去的指尖传来一阵刺痛,她迅速收回,却见指腹被钉子扎出了一抹红痕。 本不是什么大伤,她自不甚在意。 谁料身侧的虞沉却显得格外紧张。 “啧……怎么这么不小心?小姑娘家就是娇气,手指头一碰就出血了。” 嘴上数落着,少年却毫不犹豫抓住她的指尖含在口中。 “你……” 口腔温热柔软,指尖在唇舌裹挟下不自觉地颤了颤。 柳禾迅速把手抽了出来。 饶是她撤离得不假思索,可这一瞬间的互动却还是被远处的人影尽收眼底。 男人一袭白衣,翩若神只,微垂的眼睫遮掩了眸底一闪即逝的妒色。 “太子殿下,怎么……不说了?” 身侧的侍卫小心翼翼地提醒着。 殿下方才还在与他清点围猎马匹呢,这会儿的功夫怎么像被定住了似的。 纳闷之下,侍卫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 “哎?是小将军?难怪方才一直寻不到他的人影,原来竟是在这里……” 见太子仍保持着原本的姿势一动不动,侍卫小声试探着。 “殿下……可需奴才去将小将军唤来?” 长胥祈抿了抿唇。 “……不必。” 远处。 小太监嫌弃至极地拿指尖在虞沉身上抹了几下。 也不知虞沉说了什么,只见小太监气急败坏地抬腿踹了他一脚,他却也毫不在意。 爽朗的笑声弥漫天际,也刺痛了他的耳。 那一瞬间。 长胥祈不自觉地回想起了先前蝶妃说过的话。 …… “小柳应当追随的,是像我阿弟那般热烈直率之人。” “而非你们这种……口是心非的中原人。” …… 虞沉的性子爽朗不羁,生来独爱自由。 再加上常年驻守番邦边陲,他接触的也都是草原上狂野松弛的民风,自然像极了阿戚野。 这是长在上胥京都繁复规矩下的他—— 从未有过的样子。 男人雪白袖口下的拳死死握紧,似是在竭力克制着胸腔翻涌的妒火。 难道说…… 当真只有虞沉和阿戚野这样明媚率直的人,才与小柳最相配吗。 “太子殿下?您……可无碍?” 眼瞧着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侍卫轻声唤着。 袖口之下的拳瞬间松开。 抬眼间,长胥祈的面色已然恢复如常。 “……没事。” 半晌后。 围猎帐篷皆已搭建完毕,柳禾进来奉茶。 简易桌案前的男人神情专注,举手投足间尽显风光霁月之气,紧锁的眉心却莫名透着些阴郁。 怕惊扰了他,柳禾将茶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准备回身出去。 身后却忽然传来一声轻唤。 “去哪儿?” 柳禾脚步一顿。 “走的这么急……”男人将手头的公事放下,轻抬眼睫看着她,“莫不是还要急着去给虞小将军奉茶?” 小太监晶亮的黑眸瞬间睁大。 “殿下这话是从何说起?奴才是皇后派来伺候殿下的,为何要去给小将军奉茶?” 那小子一口一个小柳妹妹,听得她提心吊胆,自然是巴不得离他远远的。 “既如此……”男人略略停顿,冲她一颔首,“过来。” 柳禾心下纳闷,警觉地走了过去。 好在他并没做什么出格的举动,只抬手轻轻拉住她的腕,声音压得有些低。 “你与他走得好近。” 他是在说虞沉吗。 天知道她有多想让那小子躲远点。 “我……”男人轻垂眼眸,意味深深,“不喜欢你跟他走得那样近。” 原本带小柳去看虞沉回京,就是为了让小柳见识到喜爱他的姑娘不计其数,趁势与其保持距离。 奈何…… 终究还是没能避免。 “殿下这话该去跟小将军说,”柳禾轻轻甩开他的手,脸色有些难看,“便是再警告奴才多次,也架不住有些人主动凑上来招惹,奴才又有什么办法。” 就知道逮着她一个小太监吓唬。 虞沉死缠烂打,她就算是再想拒绝又能如何。 见小太监眼底的不悦之色骤然升起,长胥祈微微愣怔,意识到她误会了自己的意思。 “这不是警告……” 男人缓缓起身,毫无征兆地将小太监抵在桌前,困囿于自己撑起的双臂之间。 “今日看到你与虞沉说笑打闹,你可知我有多羡慕。” 长胥祈轻声叹息,俯身凑近了些。 “我甚至想……若我不是储君,没有四面八方的眼睛监视,无需不分昼夜维持自身端方清明,是不是也能像他们一样,与你亲近些……” 柳禾心下倒抽一口凉气。 这可不兴想啊…… 你若不做储君,难不成要拱手让给长胥疑那小子吗。 眼瞧着男人的身子朝着自己越倾越近,柳禾忙抬手抵住了他的前胸。 “殿下身在储君之位,自当端方清明,不该与太监……过于亲密。” 垂眸看着抵在自己身前的小手,男人竟真的乖乖停下不动了。 “储君又如何,不也是个寻常凡俗人,亦会有自己难以抑制的欲望和贪念。” 他顿了顿,直勾勾地锁着她的眸子。 “我的贪念是什么……你可知?” 有些人就差把她的名字念出来了。 她不知才怪。 “殿下所求自是天下祥和,百姓喜乐,”柳禾错开视线,轻声劝诫,“至于旁的,殿下不该说,也不能说。” 既受了万民敬拜,自出生便在皇室富贵里,自然是要承担起肩上之责的。 若长胥祈因一己私欲放弃这些,她倒是有些看不起他了。 哪能不解她的意思,男人眸光更深。 若换了寻常下人听见他这番话,就算不至于感激涕零,至少也会为了荣华富贵甘心追随。 可她却在提醒他勿要忘却身上的责任和使命。 小柳…… 真的与旁人不一样。 …… 第155章 臭棋篓子 …… “不论如何发生何事,你只需记住一点。” 男人眉眼温敛,柔柔地看着她。 “既已收了我的龙形佩,我……便是你的。” 面前是长胥祈混杂着清浅沉香味的身体,心跳声平缓又沉稳。 柳禾一愣。 他没有说你是我的,而是—— 我是你的。 心头传来一阵微漾,却被柳禾迅速压下。 “恕奴才眼拙,不知那玉佩如此要紧,待到回宫之后定会亲手还给殿下。” 没想到自己话说得如此清楚她却仍要拒绝,长胥祈缓缓拧眉。 正欲开口之际。 “太子殿下,陛下邀您过去对弈。” 来人掀帘的一瞬间,柳禾迅速闪身躲到了一旁。 看着空空荡荡的怀抱,长胥祈轻垂眼帘。 “我知道了。” …… 晚些时候。 眼瞧着众人准备分帐篷就寝,柳禾却总觉得不安。 趁着还没安排到自己,她率先上前去抱住了小桃子的胳膊。 “小桃!今晚我跟你睡!” 一旁的小李子巴不得跟聒噪的小桃子分开,连连拍手叫好,还不忘冲柳禾竖大拇指。 “小柳啊,你可真是舍己为人……” 众人虽不知她为何如此急着选帐篷,柳禾自己心里却门清。 若不早点睡下,怕是今夜跟谁住就由不得她了。 柳禾打定主意,拉着小桃子就往帐篷里钻。 “哎……小柳你急什么?又不会让你睡外面……” “困了,想早点会会周公。” 话虽如此,今日因在马车上睡了一路,她这会儿实在半点困意都没有。 两人刚收拾好被褥,却见帐篷外进来了个侍卫。 “小柳公公,太子殿下传你过去伺候。” 柳禾正准备往被窝里钻,闻言动作一僵。 完蛋。 终究还是没躲过。 身侧小桃子投来了同情的目光,摇着脑袋感慨连连。 “这大晚上还要伺候主子,小柳啊,要说惨还是你最惨……” 柳禾冲他翻个大白眼。 “要不你替我?” 某桃迅速钻被窝蒙住头。 柳禾:…… 到了太子帐篷外。 她仍犹豫着不知该不该往里走。 “哟,怎么不进去?” 自身后方向忽然探过来了个脑袋,被夜风撩起的发丝拂过她的面颊。 “小柳妹妹?” 如此直白的称呼吓了柳禾一跳,下意识伸手去捂他的嘴。 “你小声点!” 与他说了这么多次都不长记性,可见是故意为之。 “哦……”虞沉故意拉长尾音,满脸戏谑地盯着她,“怕被太子听见?” 废话。 柳禾白了他一眼,刚要问他为何在此,却见少年径自扯开嗓子喊了起来。 “阿祈!有姑娘来找你……” 一嗓子把柳禾吓得不轻,忙踮起脚一把将他的嘴捂住,毫不掩饰地怒目而视。 “你是不是疯了?” 少年下半张脸被她劈头盖脸捂住。 掌心遮掩外,那双明朗无暇的黑眸笑意隐隐,亮得过分。 意识到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得过近,情急之下险些与他鼻尖相抵,柳禾忙忙地退了回来。 虞沉似乎也是一愣,故作无谓地扬了扬下巴。 “紧张什么?他又不在,被舅舅弄去下棋还没回来呢。” 转瞬又想到什么,他小声嘟囔着。 “就因为本将军棋艺高超,不给他们留面子,这两人竟都不肯带我玩……狭隘,心胸实在太狭隘了……” 少年满脸不屑,话说得柳禾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听他这意思,难不成连皇帝都下不过他? “小将军!” 远远地忽然跑来一个青衣太监。 “小将军您在这儿啊,奴才可算寻到您了,这是陛下要奴才送来的东西。” 青衣太监恭恭敬敬地躬下身子,双手托着一个棋盘。 “陛下说,就算是在边关也不可荒废棋艺,要您把这一手臭棋好好练练,下次就勉强带您……” “你……闭嘴!” 看着虞沉气急败坏的模样,柳禾瞬间反应过来。 什么棋艺高超。 原来是个技术太烂的臭棋篓子,想凑热闹反被撵回来了。 回想起他方才努力找面子的话,柳禾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再笑,小心我……”虞沉一哽,怒气冲冲地瞪了来传话的青衣太监一眼,“就你话多!滚滚滚……” “小将军,那这棋盘……” “拿走拿走!” 看着青衣太监不明所以的背影,柳禾眼底笑意更甚。 转眼瞧见某人脸色刷红,显然是困窘至极,哪里还有半点不久前故意捉弄她的得意劲儿。 柳禾嗤笑一声,忍不住重复了一遍他方才的话。 “本将军棋艺高超不给他们留面子,这两人竟都不肯带我玩……” 见小太监笑的浑身颤,少年本就涨红的脸越发挂不住了。 “死丫头……” 柳禾正笑得欢畅,嘴忽然被他一把捂住,笑声被迫憋了回去。 “敢笑话我!看本将军如何收拾你……” 怕真惹恼了他,柳禾忙把捂住自己嘴的手扒拉了下来,眼底笑意分毫未减。 “我也不会下棋,不如……”小太监眸光晶亮,轻声转移着话题,“咱们换种玩法?” 少年不悦侧目。 “……什么玩法?” “五子棋。” 少女眉眼澄澈明净,仰着小脸看他的时候,竟能连带着他整颗心都静下来。 见她在地上画着格子,虞沉不自觉地撩起衣角,也跟着蹲了下来。 柳禾正专心给他讲解规则,却察觉到身侧之人的视线从始至终都直勾勾落在自己脸上。 “我方才说的,你听见没有?” 抬眼间,两人视线直直相撞。 虞沉愣了愣。 “……听见了。” 己方之子连成五个就算胜,听起来简单的很。 看他怎么让小丫头片子输得心服口服。 但是很可惜。 虞沉显然是低估了她,也过分高估了自己。 不知第几次败北后。 少年恼羞成怒,把画棋子的树枝一扔。 “不玩了!没意思……” “又输咯,”柳禾无奈耸肩,连声感叹,“看来陛下说得对,你的棋……真的很臭。” 五子棋都下不明白,还想跟皇帝对弈呢。 不知是不是面子上挂不住了,虞沉臭着一张脸扭头就走。 看着少年雄赳赳的背影,柳禾无所谓地撇撇嘴,压根没打算追过去说好话。 见她没追上来,虞沉不自觉地放满了脚步。 这死丫头怎么不知道来哄哄他。 “喂,”少年终究还是沉不住气了,不情不愿地回过头,“你能不能……” “小将军!” 柳禾的嗓音忽然一紧。 察觉到她周身散发着警觉之气,正蹲在地上看什么东西,虞沉忙凑了回去。 “……怎么了?” 柳禾趴在地上仔细看,整张白净小脸几乎要贴到土里。 “你快看。” 她伸手指着方才在地上画五子棋的泥土。 虞沉心有疑惑,却还是定睛看去。 不知何时,原本正常色调的土壤竟变得有些不对劲,在夜色中隐隐泛着诡异的红。 怎会如此? …… 第156章 好运给你 …… 柳禾趴在地上仔细观察。 “这儿的土……怎么发红?” 也觉得此事甚是古怪,虞沉立马摆摆手,从不远处唤来了个守备侍卫。 “你,去把当地负责引路的住户叫来,本将军有事问他。” “是!” 见侍卫急匆匆去了,柳禾蹲在地上将泥土捻起了一小撮。 指腹间传来微烫的触感,断不是寻常温度。 为何会这样…… 察觉到小太监神色凝重,身侧的虞沉故作淡然地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小姑娘,就是容易悲春伤秋。” 他抬手拍了拍她的脑袋,笑着安慰。 “一会儿见了当地住户一问便知,再说就算真有什么危险,也还有本将军在呢,不至于护不住一个小姑娘。” 柳禾默不作声地瞥了他一眼。 不知是不是这番安慰起了作用,她悬着的心竟当真稍稍放下了些。 片刻后。 匆匆而去的侍卫回来了。 身后还跟了个衣着简朴的中年男人,看样子应该就是虞沉口中引路的当地住户。 被少年将军周身的凛凛正气唬住,男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着叩了几个头。 “草民熊二!给将军请安,祝将军洪福齐天……” 柳禾一愣,反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熊二? 好名字。 如果她没猜错的话—— “这位大哥,你家中可有兄长?” 向将军请安的话被人打断,熊二不悦抬头,见说话的还是个不男不女的太监,顿时更不屑了。 “我在跟虞小将军说话,干你一个太监何事?少插嘴。” 民间对太监的印象心照不宣—— 妖媚惑主的无用之人。 这位小公公生得风姿绰约,一看就是个极会勾人的东西。 “小将军,草民家中尚有一子,长大成人之后若去参军,还望小将军提点提点啊……” 见他压根没接自己的话,柳禾好脾气地耸耸肩,不甚在意。 虞沉却不乐意了。 “她在问你话,没听见吗?” 语气威严至极,杀意凛凛。 熊二一愣,反应了大半天才意识到小将军说的是这个太监。 “听……听见了!” “听见了为何不答?”少年眉心紧拧,眸光冷隽,“本将军的人问你什么,你老老实实回话便是了。” 熊二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本将军的人? 难不成小将军也…… “答。” 少年的语气压迫感十足,听得熊二顿时打了个寒颤,慌不择路地顺着柳禾的问话接了下去。 “回公公的话!”话语急切,这次却满是恭敬,“草民的确有个哥哥!叫熊大!” “……” 果然。 “怎么了?他们有问题?” 见虞沉神秘兮兮地凑过来,柳禾哑然失笑,忙摇了摇头。 果然是她这个现代人写的书,打酱油小角色的名字都如此超前不落俗套。 满足了自己的好奇心,也到了问正事的时候。 柳禾正色几分,定定地看着熊二。 “你既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应对附近环境相当熟悉才是。” 熊二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是是是!熟悉熟悉……” “我且问你,此处的泥土为何会泛红,还有些烫?”柳禾沉声问着,面色严肃,“可是有什么问题?” 熊二闻言又是一愣。 “泥土泛红发烫……” 沉思了半晌,他恍然大悟地一拍大腿。 “啊!草民小时候听家中长辈说起过,附近有座会喷火的山,每隔数十年都会醒一醒,地上的土也会变色……” “火山?” 熊二继续点头。 “啊对对对……” 柳禾瞬间心口一紧。 跟着皇家打个猎都打到火山来了,她运气可真好。 早就说老老实实在宫里待着最安全…… “可曾喷发过?” “喷发……就是冒火是吧?”熊二摇摇头,满脸真诚,“没有没有,几百年都不曾冒火过,听闻山上有株千年雪莲,老一辈人都说只要有雪莲在,那山就不会吐火的……” 柳禾点点头,悬着的心却依旧没有放下。 见她没什么想问的了,熊二把目光转向身侧的虞沉,一副眼巴巴求赏赐的模样。 少年拧了拧眉,随手扔给他一块玉佩。 “行了,你下去吧。” 熊二得了赏满脸堆笑,迅速揣进怀里跑远了。 见小太监依旧满是愁容,没有半点轻松下来的架势,虞沉弯下身歪头看她。 “都说不会喷火了,还紧张什么?” 真搞不懂小姑娘都在想什么。 柳禾看着他无奈叹息,随口道:“我倒霉啊,说不定我一来,火山就喷了呢……” 少年哑然失笑,抬手用骨节敲了敲她的脑袋。 “少瞎说,小姑娘不能说自己倒霉。” 他顿了顿,冲她眨眨眼。 “小柳妹妹……余生都会幸运的。” 柳禾一愣。 自从来到这本书里之后,她还没有一天是顺顺利利的。 “怎么,你不信啊?” 虞沉扬了扬眉,轻挑恣意地抱起了手臂。 “本将军在战场上跟阎王爷打了数不清的照面,这会儿还能完完整整站在你面前,算不算幸运?” 柳禾没吭声,腮帮子忽然被他抬手捏住。 “若你不放心,我便把我的好运气都送给你,这样就……” “哎!” 柳禾抬声打断他,将那只揉捏着自己脸蛋的臭手一把甩开。 “谁要你的好运气,自己留着吧……” 更何况—— 常年在沙场冲锋陷阵,九死一生。 他才是那个最需要运气的人。 “行了……别哭丧着脸了。” 少年在她面前俯下身,额头亲密却不轻佻地顶住了她的,轻轻摩挲抵了两下。 “走,哥哥带你去骑马。” 在马背上的时候,总是能让人暂时忘却所有的烦心事。 眉心处传来少年额间温热的触感。 柳禾愣了愣。 …… 抓到一只认真看电视的胖宝宝 第157章 雪白战马 …… 星野长河,空旷寂寥。 远离灯火之处。 漫漫草场一望无际,耀眼繁星无比明澈。 “我……不会骑马。” “没关系,”少年眉眼明灿,爽朗恣意,“我教你啊。” 回想起电视剧中策马奔驰的画面,柳禾自小便有些羡慕,此时更压抑不住心底跃跃欲试的冲动。 她四下张望一圈,忽然发现了个问题。 “……马呢?” 说要带她来骑马,可没马怎么骑。 少年轻笑一声,冲她扬了扬眉。 “看好了。” 只见虞沉抬手吹了个口哨,回声清脆,在空旷的原野上显得嘹亮彻耳。 柳禾正暗暗纳闷,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清脆的马蹄声。 片刻功夫。 自马厩方向跑来了一匹雪白的战马。 毛发顺滑油亮,宛如披了一层今夜无瑕的月光。 直到白马停在面前,满眼温顺地等待着虞沉的抚摸,柳禾才意识到这是虞沉自己的马。 “他叫阿雪,是我最好的战友。” 少年抬手顺了顺白马的鬃毛,向她介绍时满面自豪,像是在炫耀自己最为得意的作品。 “好漂亮……” 柳禾忍不住感慨。 “漂亮吧?”他扬起下巴笑着,“不过我家阿雪可不是只有一副好皮囊而已。” 似是忽然回想起什么,少年勾起的唇角泛着一丝淡淡的讥讽。 “五年前的那一场硬仗,我败了……是阿雪从死人堆里把我拉出来的。” 那是一种对自身无力的嘲弄。 原来即便强悍如虞沉,也会有觉得自己无能的时候。 察觉到气氛中瞬间流转的压抑,柳禾笑着调侃。 “如此说来,阿雪可是你的救命恩马,日后等战乱彻底停息,你可得好好给人家伺候养老。” 听她这样说,少年灿然一笑,瞬间驱散了阴霾。 “那是自然……” 话音未落,却见小太监已径直朝着阿雪伸出了手。 “别碰!” 虞沉下意识阻止,却已然来不及了。 当看到少女纤细柔软的指尖触及到战马毛发的那一瞬—— 毫不夸张地讲,他浑身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 阿雪虽在他面前温顺,性子却是战马独有的暴戾,最不喜被人触碰。 先前将他手下将士一蹄子踹飞之事时常发生,甚至还把他副将的肋骨都踹断了,足足养了半年才痊愈。 小姑娘身娇体弱,万一有个什么三长两短…… “……怎么了?” 不知道这会儿的功夫他脑子里闪过这么多事,柳禾好奇地抬眸打量。 战马身形高大唬人,性子竟分外温顺。 见她伸手非但没有抗拒,反倒主动把脑袋凑了过来,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掌心。 “它好乖。” 掌心被马鬃毛刺得微痒,柳禾忍不住轻笑躲闪。 虞沉微微愣怔,却在下一瞬傻了眼。 阿雪的马耳朵是全身最敏感之处,平日里连他也摸不得,可此时却任由小太监肆意把玩。 一时间—— 他竟说不上此时该吃谁的飞醋。 “好啊,你小子……看见姑娘就走不动是不是?” 怪不得从前暴躁不亲人呢,敢情是因为军营里都是臭气熏天的大老爷们。 哪有漂亮姑娘香软。 眼瞧着马脑袋都要拱到小太监胸前了,虞沉忙横插在一人一马之间。 “你流氓吧?知道人家是个姑娘还乱蹭!” 阿雪哼哧哼哧喘着气,抬起蹄子相当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 一不留神被马蹄子推了个趔趄,虞沉愣了。 惯听说人有被美色迷惑,他还是头一次见马也能如此。 “喂……” 被他们的反应逗乐,柳禾笑得眉眼弯弯。 下一刻。 却见阿雪已然主动曲腿伏在地上,马脑袋向后撇了几下,示意她上来。 虞沉彻底傻了眼。 这么主动?简直比打仗的时候还积极。 没出息的玩意儿…… 眼前的战马身形壮硕,虽然已经曲腿趴下,柳禾心下却仍有些发怵。 见她面带犹豫,少年笑着安抚。 “别怕,有我在。” 柳禾张口欲言,却在下一刻被他拦腰抱了上去。 一声惊呼。 虞沉长腿一跨,紧跟着坐在了她身后。 压根没打算让他也上来,阿雪显得有些不情不愿,哼哧哼哧地喘着粗气。 气得虞沉抬手拍了它屁股一巴掌。 “我家小妹妹头一次骑马,我若不跟上来,你一会儿摔了人家怎么办?” 听他这般说,满身抵触的阿雪才安分了些。 腰身被少年有力的臂弯圈住,呼吸间能清晰地嗅到他身上草木的清新气味。 “心跳的这么快……怕什么?” 虞沉偏头凑在她耳畔,笑意微微,嗓音间夹杂着愉悦。 “有我在,肯定不会让你摔下去。” 话虽如此。 可当白马从地上猛然起身时,柳禾还是不自觉地心跳一滞,下意识抓紧了少年的袖口。 身后的心跳声沉稳可靠,没来由让人心安。 “手不能牵我,要抓这里。” 虞沉低声笑着,将揪住自己袖口不松开的小爪子牵引上前,稳稳握住了缰绳。 “若是实在想拉我的手,一会儿下了马随你牵就是了。” 少年的嗓音笑意隐隐,虽是在油腔滑调耍嘴皮子,却并不让人反感。 说话的功夫。 坐下的战马缓缓驶步。 速度不急不缓,刚好能让她适应。 柳禾忍不住侧目看了身后的少年一眼。 “看我做什么?”虞沉爽朗一笑,俊眼修眉显得无比耀目,“总算发现本将军生得好看了?” ……油嘴滑舌。 柳禾嗤笑一声,随口回击。 “小将军如此娴熟,一看平日里就没少带姑娘遛马。” 少年闻声一愣,下意识否认了。 “瞎说!” 虞沉面色飞红,圈着她腰身的手也紧了几分。 “本将军绝非如此轻浮浪荡之人,此前可从没带姑娘遛过马!你是……头一个。” 这小子惯来厚脸皮,倒是难得见他害羞。 “说起来……”柳禾细细思索,忍不住询问,“你到底怎么认出我是个假太监的?” 如果没记错的话,在她尚未与他有任何接触时,这小子第一眼见她就觉得不对劲了。 宫内太监大都男生女相,比她还像姑娘的大有人在。 她思前想后。 怎么也没弄明白虞沉为何会将她的伪装一眼看穿。 …… 第158章 克制承诺 …… 虞沉轻哼一声。 “本将军阅女无数,怎么会连是男是女都……” 话至此处,少年猛地哽住了。 身前人微微侧首,投来了意味深长的目光。 他自知失言,却也不知该如何补救。 方才还说从没带姑娘遛过马,这会儿又成了阅女无数,就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轻浮。 “我……” “就是不小心把真心话说出来罢了,不是什么大事,”柳禾无所谓地摆摆手,“小将军不必介意,我都懂……” 光看大军回京那日堵在城门主道上的姑娘们,就知道虞沉这小子定是个处处留情的性子。 “哪有……” 见她误会,少年也不再给自己争面子,低声说起了实话。 “刚入军营时学过些……”他摸摸鼻子,有点尴尬,“学过些剖尸手法,对人体结构比常人要了解些,所以见你的时候就……” 柳禾一愣。 ……剖尸? 一想到这小子一双手不知碰了多少腐臭尸体,她顿时觉得阴气森森。 晦气晦气。 眼睁睁看着小太监迅速与自己拉开距离,整个人几乎伏在了马背上,虞沉目瞪口呆。 “躲我?” 少年不气反笑,也跟着俯下身来,坚实的双臂稳稳撑在马鞍两侧将她困住。 滚烫的气息喷洒上颈窝,痒得柳禾连连躲闪。 “你少胡闹!躲远点……” 偏偏某人不依不饶,一个劲儿往她身边凑。 深知有虞沉在自己不会掉下马去,柳禾索性大着胆子回过身来,抬手推了他一把。 谁料少年却忽然凑近,二人的唇瓣险些贴在一起,堪堪划过她温软的侧脸。 一瞬间。 柳禾心中警铃大作,心脏狂跳。 好像有点不对劲…… 不能再继续了。 “有点累了,”她淡然扭过头,随口道,“想下去。” 虞沉愣怔了小半晌,恍然回过神。 也是,她是头一次骑马,坐久了怕是要硌得屁股疼。 “阿雪,停下。” 叫停了马,虞沉顺势将她稳稳抱了下来。 …… 草地柔软。 二人席地而坐。 “如今边陲地带情势不明,边防之事尚不能掉以轻心……” 少年拔了根草叼在嘴里,举手投足尽显痞气风流,一对俊俏的桃花眼脉脉含情。 “等围猎结束,我就要准备回边关去了。” 柳禾一愣,却也瞬间了然。 边关镇守不可长期无将帅,虞沉已经回来了这些日子,自然是不能再久住的。 “可惜了这京都的美酒佳肴,温香软玉……” 少年顺势往后躺倒,翘着二郎腿语气轻快。 “马上就要与我无关咯。” 柳禾静静看着他的侧脸,没有说话。 如果没记错的话…… 按照她笔下原剧情的发展,虞沉应是再也没有回过京都城。 边关摩擦不断,直至战乱骤起。 为守护一城百姓,少年将军尸骨无存,永远长眠于那远离故土的残酷杀场。 一想到这样鲜活明媚的生命即将陨落,柳禾心口一阵酸涩。 虞沉…… 不该有这样的结局。 “其实……”她轻声叹息,静静看着他,“凭着小将军的身份,没必要远赴边关,拿命来冲锋陷阵。” 话虽如此,可她心知肚明。 若他当真留在京城,如寻常富贵人家的公子哥一般贪慕享乐,那虞沉—— 便不是虞沉了。 少年咧嘴一笑,眉宇间尽是恣意明媚。 “是啊……凭着本将军如此尊贵的身份,常年留在京城这块沃土,日日饮酒作乐,在美人榻上醉生梦死才是应该……”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 “可有些事,总得有人来做。” 若冲在头阵的不是他,也自会是其他人。 他们又何尝不是别人家的挚爱和珍宝。 少年静望着头顶凝固般的夜色,眼底覆着一层清浅的释然。 “我孑然一身,又了无牵挂,便是真有一日战死了,日后有人提起我,也只会记得我是个英勇无双的将军,而非京城内花天酒地的风流客……” 柳禾又是一愣。 晚风吹拂起少年的鬓角碎发,近得能让她伸手触及,却又好似远隔天涯,吹口气就散了。 “你知道吗,我爹生前曾是战无不胜的第一猛将,还曾亲手斩下南瑶国妖女的项上人头……” 少年目视前方,满眼向往。 “我,不会逊色于他。” 夜幕之下—— 少年将军眉宇如画,意气风发。 柳禾静静看着他。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如今民间提起虞小将军,早已没人再将他置于父亲的伟岸身影之下。 他便是他,一个像他父亲一样英勇无双的将军。 甚至…… 日后会更加出色。 在她笔下,多年后的那场梅城血战里—— 虞沉带领的雄鹰军战至最后一兵一卒,宁死不降,终是在最后一刻等来了四皇子的援兵。 是他,护住了城中万千百姓的性命。 而虞沉自己…… 则在气息奄奄之际被敌军俘获。 为向上胥援军示威叫阵,敌军首领放出狼犬,在两军阵前公然将虞沉生生撕咬致死。 悲怒之下,四皇子长胥川一举击溃敌军。 气数殆尽的上胥—— 终于有了片刻的喘息机会。 …… 不知何时。 虞沉已然凑了过来,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在想什么?这么出神呢。” 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柳禾故作淡然地打趣。 “在想你啊。” 此话一出,虞沉反倒愣住了。 少女温声软语,眉眼清灵,像极了他这些年来拼死守护的中原山水。 不知怎的。 有些话竟丝毫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 “若有一日边关太平,天下再无战火,待我回到京城时你恰未婚嫁,我……” 理智回归,到嘴边的话被他生生止住。 少年略略停顿,错开了视线。 “……算了。” 虞沉唇角牵起一抹笑意,却再也没有多说半个字。 他想。 这种不知何时才能兑现的承诺,还是不留的好。 他是个在战场冲锋陷阵的亡命之徒,又怎能自私到耽误人家姑娘一生的幸福。 “若日后还能再见……” 话锋一转,少年故作淡然。 “本将军一定给小柳妹妹补上最好的嫁妆,你便是想要黄金万两,我也愿意给。” 柳禾眸光一颤。 …… 第159章 小酌壮胆 …… 月白风清,夜色朦胧。 猜到了少年将说未说的话,柳禾一时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 她赋予了虞沉护卫家国的使命,却在不知不觉中剥夺了他太多东西。 就这样—— 她又一次对自己的书中人心软了。 “你先前曾问过我……”柳禾顿了顿,轻笑着看他,“叫什么名字。” 没想到她会忽然提起这个,虞沉一愣。 “你不是说不记得了吗?” 小太监耸耸肩,满脸写着理直气壮。 “骗你的。” ……骗他的? 见眼前人一副毫不心虚的架势,虞沉竟是被她给气笑了。 那时听她说自小进宫,连自己叫什么都不记得,亏他还在心底可怜了这小姑娘一整夜。 真是没良心的小丫头片子。 “怎么,”少年从地上坐起来朝她倾身过去,眼神直勾勾地锁着她的眼,“现在这是……不打算继续骗了?” “……柳禾。” 少女眸光之下隐匿了许多情绪—— 惋惜,怅惘,自责。 终究化作一片淡然的宁静。 “我的名字。” 少年眼波微动,在心底默念着她轻声说出的这两个字。 柳禾,阿禾…… 转念又想到什么,他唇角轻扬。 “老实告诉我,如今除了我之外,宫里可还有别人知道你叫什么?” 没打算隐瞒,柳禾实话实说。 “没有。” 其实……她本是打算将自己在现实社会的名字永远烂在肚子里的。 若真有一日意外发生,她希望能给虞沉留个念想。 听她这样说,少年沉默良久,一双浓郁深邃的眸子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半晌后。 虞沉语气坚定地开了口。 “阿禾,我会回来。” 迎着少年墨染般毅然的眼眸,柳禾心口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酸得厉害。 她在心底轻声应了一句。 祝你平安回来。 …… 营帐内。 男人方沐浴完毕,发梢微湿。 站在长胥祈身前,柳禾依稀可见他半透明蝉衣下胜雪的肌肤,线条清晰流畅却不显张扬。 “今日天热,这是父皇赏的冰酥酪,”他轻笑着将桌上的瓷碗推给了她,“吃完去沐浴吧,水已叫人给你备好了。” 看着眼前的冰酥酪,柳禾愣了愣。 眼下将皇帝的赏赐留下来给她,再加上先前他将自己抵在桌前说的那番话…… 柳禾哪能不知他的心思。 既如此,她倒也没必要揣着明白装糊涂。 毕竟上胥家这些皇子们没一个是好打发的主,倘若推诿拒绝狠了,指不定会做出什么惊世骇俗之事。 小巧精致的瓷碗被轻轻端了起来。 长胥祈抬眸瞥了一眼,眉目间隐隐有笑意流转。 冰酥酪奶白爽口,丝丝缕缕的甜味在口腔里化开,令人说不出的舒心。 柳禾正吃得开心,忽听男人毫无征兆地开了口。 “又跟他去玩了?” 她一时不察,猛地呛了一口。 看着小太监拍胸脯顺气的模样,长胥祈似笑非笑。 “吃慢些,没人与你抢。” 柳禾暗暗撇嘴。 接下来。 不管太子殿下如何找话询问,她却说什么都不肯开口,一门心思吃着碗里的东西。 到最后,男人忍不住缓缓蹙眉。 “……为何不答?” 柳禾咽下最后一口,这才抬头看着他。 “皇后教导说,食不言寝不语,用食时最忌讳聒噪。” 长胥祈愣了。 小柳是在……说他聒噪? 将干干净净的瓷碗迅速放在桌上,柳禾毫不犹豫扭头就跑。 “奴才去沐浴!” 身后男人并未阻拦,眼底笑意隐隐。 …… 不得不说,太子这边的待遇自是比别处好。 就连下人的浴桶都要更宽敞些。 柳禾今夜在外面骑马出了一身汗,浸了汗水的束胸也勒得她难受,迫不及待想要放松喘息一下。 全身浸润在温热水中,她长舒一口气。 可真舒服啊…… 沐浴后。 柳禾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重新勒紧了束胸。 出去之前她还不忘抬手摸了摸。 嗯,很平了。 一出门口,柳禾瞬间意识到流转的气息不对劲,鼻息间似乎萦绕着浓醇的酒香气。 等等,酒? 此处是长胥祈的营帐,没人敢在储君这里放肆饮酒吧。 她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去打量。 却见一袭雪色蝉衣的男人正背对着她自斟自饮,每一个动作都舒缓平和。 柳禾不禁愣了愣。 “……殿下?” 夜已深了,这小子是打算喝酒助眠? 长胥祈只抬眸看了她一眼,眼神间流露着滞涩的微醺。 待到柳禾服侍他净了口,见他虽看起来与往常无异,却总觉得不放心。 “奴才扶殿下歇着吧。” 她小心翼翼伸手搭住他的臂,轻声提醒着。 “明日一早殿下还要与陛下并一众朝臣围猎,今夜还是养足精神的好。” 借着她的力道,男人顺势走到了简单的床铺边。 见帐篷里只有一张床,柳禾心下暗暗打起了鼓,趁他不备之际悄无声息地后退半步。 动作却瞬间被拦住。 “去哪儿?” 迎着男人轻柔却带了些强势的问话,柳禾愣了愣。 “去……外头拿套席子,在地上为殿下守夜。” 拉住她纤细皓腕的大手忽然发力,不容拒绝地将人拉了过来。 “此处又非皇宫,守什么夜?” 男人的目光绵长幽深,眼角眉梢醉意微微,平添了几分与往日不同的惑人之气。 “帐内有冰降温,能许你睡个好觉。” 行动间,长胥祈半挂着的纤薄蝉衣自肩头滑落,露出精瘦白皙的上身。 柳禾嘴角一抽。 她总算知道这小子今夜喝酒作甚了。 ……勾引人。 但凡换个寻常下人在此,面对着这样一个微醺的温润美男,举手投足都在有意勾引…… 必然会把持不住。 但是很可惜,这一招对她无用。 她是他唯一的亲妈大大,非但能坐怀不乱,甚至还觉得这小子吃错了药。 “奴才在哪儿都能睡个好觉,多谢殿下挂心。” 柳禾讪笑两声,打算轻轻挣脱。 “莫退……”男人轻叹一声,语气深长,“若你不想让外人听见异动进来查探,最好按我的吩咐做。” 柳禾一怔,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这小子竟冒着自毁声名的风险来威胁她? 迎着小太监惊诧的目光,长胥祈淡然颔首。 “你没听错,这次的确是威胁。” “……” 视线相对,两人一时互不相让。 不知过了多久。 终究还是柳禾率先别开了脸。 “太子殿下言出必行,定不会对一个下人多做为难,”她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躺在一处尚可,至于别的……什么都不许。” 长胥祈闻言轻笑。 他还不至于如此心急。 就连与小柳同床而眠的要求,他甚至都需小酌壮胆才说得出口,哪里还敢多做冒犯。 “好。” …… 第160章 动物避难 …… 刚沾到床。 柳禾径直钻进了最角落,动作麻利得似是生怕被他纠缠半点。 看着角落里缩成小小一团的背影,男人眼底闪过一丝纵容又迁就的笑意。 他抬手去了半挂在身上的蝉衣,上身精壮细滑,泛着微微的粉。 “小柳。” 一声轻唤,柳禾略略侧目。 好家伙。 非礼勿视…… 太子帐中铺着凉席摆着冰块,确实比别处舒适宜眠。 可她却觉得嗓子眼里干燥至极。 察觉到男人轻轻躺在了身侧,柳禾紧闭双眼,强制自己的大脑完全放空。 “为何不脱衣?” 只这一句话,又一次让她的心跳乱了节奏。 废话…… 你要是个女扮男装的假太监,敢在跟别人一屋同睡的时候脱衣服吗。 “自进了宫便习惯如此了,”柳禾故作淡定,随口胡扯,“奴才自知身体残缺,更不敢脏了殿下的眼……” 话未说完,却被他轻声打断了。 “你明知我不在意。” 竟是堵得她哑口无言。 下一刻。 眼瞧着男人要伸手来解她的扣子,柳禾猛地抬手护住,反应格外大。 “不行!” 没想到她会如此抗拒,长胥祈动作一顿,终究还是没有勉强。 “……好,听你的。” 柳禾稍稍松了口气,心下却莫名升起一阵罪恶感。 真是世事无常…… 她这个身份开局是在太子床上被人抓住的,却不曾想…… 有朝一日,她竟真爬上了他的床。 察觉到身侧人不安的心跳,长胥祈合着双眼轻声试探。 “睡不着吗?” 还没等她回话,却已被他自身后一把捞进了怀里。 柳禾顿时倒抽一口凉气,半点都不敢动。 “殿下答应过……” “嗯,”男人嗓音里带了些缠绵,越发显得温敛无害,“什么都不做。” 他从来不敢奢求太多。 小太监静静窝在他的怀抱里,馨香温软。 他的呼吸,他的心跳…… 他都能感受到。 这样就已足够了。 生为储君的二十载里,长胥祈无一日不刻苦勤勉。 可眼下,他望着怀里的人儿,这般场景却让他头一次有了懒怠淫邪的念头。 若能永远醉在小柳的温柔乡里…… 该有多好。 见男人说到做到,当真没有对她做什么出格之事,柳禾稍稍松了口气。 身下清凉舒适,她渐渐生了睡意。 …… 不知过了多久。 身侧传来了细碎的窸窣声。 柳禾心下一惊,猛地睁开了眼。 “吵醒你了?” 见小太监的脸在昏暗中满是警觉,男人忙轻声安抚。 “眼下时辰尚早,你继续睡吧,我已吩咐了不许让人进来打扰,想睡到何时都无碍。” 柳禾揉揉眼,见他早已自己穿戴齐整,后知后觉意识到已到了该准备出发围猎的时辰。 小太监伸懒腰的模样活像只娇俏的猫。 男人眼底浮起一层笑意,扭头出了门。 …… 再醒来。 已是日上三竿。 柳禾放肆地舒展着身体,心道已经许久没有睡过这么舒服的觉了。 似是听见帐内的动静,外面传来了侍卫的声音。 “小柳公公醒了?太子殿下吩咐属下给您备了早膳,待您梳洗过后就送来。” 柳禾应了一声。 下一刻,却见两个太监恭恭敬敬地端着梳洗用水走了进来。 眼瞧着他们就要上手服侍,柳禾忙忙地阻止了。 “不用不用!”她面露尴尬,下意识推辞道,“多谢二位公公,我自己来就好。” 两个太监眉眼低垂着退了出去。 反应了半晌,柳禾后知后觉发现了是何处不对劲。 这……实在太过暧昧了。 知道的是他们什么都没做,不知道的见状,怕是只会以为昨夜是她为太子殿下侍了寝。 她揉了揉脑袋,无奈地叹了口气。 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 用过了早膳。 柳禾独自缩在冰帐篷里乘凉。 正在百无聊赖时,却听见外面传来了一阵响动,应是长胥祈等人回来了。 柳禾刚要迎出去,掀帘子时忽见底下钻进来了个东西。 极快的速度吓了她一跳。 柳禾定睛看去,在看清那团东西的时候不由地愣了愣。 是只通体雪白的胖兔子,正眨着红彤彤的眼盯着她看。 也不知是吓懵了还是怎的,这会儿自顾自窝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喜欢吗?” 帘子被人掀开,虞沉探了个脑袋进来。 兔子见状撒腿就跑,却还是被少年揪住耳朵,毫不怜惜地拎了起来。 “跑什么?知不知道为了抓你,我跟阿祈两个人费了多大的工夫?” 他和长胥祈…… 柳禾微微愣怔,却见兔子已被扔到了自己怀里。 入手是软绵绵的触感,她不敢用力吓坏了它,只用手臂轻轻环绕着。 见小太监笑得温柔,虞沉挑了挑眉,满脸戏谑。 “一会儿给你做麻辣兔头吃。” “……” 刚要好声好气与他道个谢,却被这句话生生堵了回去,柳禾翻了个白眼。 “虞沉,你少吓唬他。” 长胥祈也掀帘进来,温和地冲她笑了笑。 “围猎时给你找的小玩意儿,拿去玩吧,别听他瞎说。” 看看。 还是她的小祈祈懂事。 柳禾暗暗瞪了虞沉一眼,抱着兔子扭头出去了。 望着小太监走远之后蹦蹦跳跳的欢快背影,虞沉饶有兴致地抱着胳膊。 “我看……她更像兔子。” 长胥祈笑而不语。 …… 柳禾抱着兔子,打算去给莺儿她们瞧瞧。 谁料走了没多远,却见兔子忽然自怀里挣脱,毫无征兆地朝着某个方向跑走了。 “哎……” 柳禾下意识追了过去。 好在兔子跑了没多远就停了下来,似是受了什么惊吓,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不敢动作太大,她小心翼翼凑近了些。 越往前走,柳禾就觉得越心惊。 兔子瑟缩之处竟还藏匿了许多动物,其中有不少她叫不上名字的物种,甚至不乏盘踞的蛇虫。 她最惧蛇虫,受惊之下扭头就要跑。 可脚步刚迈出去—— 心下瞬间识到了不对劲。 天敌之间并没有出现捕食迹象,倒更像是在避难。 等等……避难? 按照常理来说,每每要发生地震山火之类的自燃灾害,动物能比人类更早感知到危险降临。 眼前这些动物如此异常,再联想到熊二昨晚的话…… 一瞬间。 柳禾后背冷汗津津。 火山…… 不好! 第161章 即刻撤离 …… 意识到不对劲,柳禾拔腿往回跑。 脚下仍有自远处赶来的蛇虫爬过,细风和冰冷的触感令人心底发毛。 柳禾此时却也无暇顾及,满脑子都是尽快赶回去提醒。 拐弯处。 她着急寻人,直直地撞进了一个坚实的怀抱。 此处达官贵人众多,柳禾自然也怕得罪了不该得罪之人,撞上去的那一瞬间心跳如雷。 下意识行礼时,她却瞥见了那身熟悉的战甲。 是虞沉? 柳禾顿时松了口气,抬起手急急地拉住他的袖口。 “火山要醒了!得快点离开这里!” 昨夜熊二说出火山那番话的时候他也在场,自然知道她眼下在说什么。 少年俊朗的剑眉缓缓拧起。 没等他开口,却听见身侧传来了一声不屑的冷哼。 “哪儿来不长眼的狗奴才!今日是吉日,莫要大言不惭说些不吉利的话!” 一身便服的男人对柳禾厉声呵斥,转身却对虞沉笑脸相迎,面上每一根褶子都写满了讨好。 “小将军,不必理会一个危言耸听的太监,圣上还在等您去骑射场呢……” 见柳禾仍未让路,男人没了耐心,抬起一脚踹了过去。 “没眼力见的狗东西!还不滚!” 看着男人直直朝自己小腹踹来的脚,柳禾暗道一声不好,想躲闪却已经来不及。 “砰——!” 意料之中的疼痛并未袭来。 反倒是正欲将她一脚踹飞的男人趔趄着倒了地,正揉着自己的腿连连叫痛。 一声冷哼传来。 虞沉随意拂了拂裤腿上并未沾染的灰尘,居高临下地瞥了那男人一眼。 语气相当不善。 “这位小公公在与本将军说话,哪儿轮得到你胡来。” “小将军……” 没想到方才还客气有度的虞沉忽然变了脸,被踹翻在地的男人愣住了。 没再理睬他,少年径自将目光落在了她脸上。 见小姑娘面色煞白,显然是被吓坏了,虞沉顿时恨得咬了咬牙,忍不住又剜了地上的男人一眼。 他连话都不舍得对她说太重,方才这家伙竟要伤她…… 真是不要命了。 “你说火山要醒?怎么回事?”少年抚了抚她的发顶,温声道,“不着急,慢慢说。” 适时的安抚令人心安。 柳禾忙把方才亲眼所见之事告诉了他。 听完她的话,虞沉略略沉思。 “我知道了,那就……” 话音未落却被打断了。 “小将军三思啊!” 男人捂着被虞沉揣伤的腿竭力劝阻,还不忘恶狠狠地瞪了柳禾一眼。 “这奴才所言无凭无据,万一是他自己信口拈来有意使坏,耽误了一会儿的骑射,陛下追究下来……” “来人!” 少年将军一声令下,随身将士严阵以待。 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吓了男人一哆嗦。 “你们两个,抬李大人去看看腿伤,”虞沉满脸正色,不假思索地吩咐着,“其余人分散到各个营帐,通知各处即刻撤离!” 见他如此果决,就连柳禾本人都是一愣。 此事牵涉甚大,定是要惊动圣上的,换做任何一个人都得深思熟虑再下撤退命令。 可虞沉…… 竟是半点都没迟疑。 “你……” 他如此盲目信任她,就不怕她方才的那番猜测有误,让全军看了笑话吗。 “怎么?”少年挑眉一笑,随意拉住她的手腕,“若有危险,记得抓紧我。” 看着他明亮无双的黑眸,柳禾忽然一阵心安。 心底好像有个声音在告诉她—— 只要有眼前这个人在,不管发生什么,都会化险为夷。 “我要亲自去跟舅舅解释,”忽然想到什么,他垂眸冲她笑笑,“放心,便是猜错了也无碍,到时我会将此事揽在自己头上。” 毕竟替人背黑锅这种事…… 他从小到大最擅长了。 行至圣上所在之处,拉了她一路的少年适时地松开了手。 “在此等我,我去去就回。” 柳禾点点头。 …… 骑射场。 已听说了前因后果,长胥承璜定定地看着外甥。 “围猎尚未结束,此时撤离不单单坏了祖宗的规矩,更会让百姓看我皇室笑话。” 皇帝顿了顿,面色深沉看不出情绪。 “虞沉,你想好了?” 此处距离不远,柳禾能依稀听清他们的对话。 当长胥承璜问出这句话后,她不由地屏气凝神,只觉压迫感由四面八方袭来。 “想好了。” 少年回应的语气格外坚定。 “若全军自此撤离后并未发生任何异样,虞沉甘愿受陛下责罚,绝不推诿。”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 小将军自小受宠,对圣上的称呼从来都是至亲至近的舅舅,而非此时的一声陛下。 可见事态之严峻。 “陛下……” 下一刻,皇后自帐后缓缓而出。 “臣妾虽是个妇人,却也总觉得近来天色温差皆有异相,不如就依阿沉所言,也算防患于未然。” 众目睽睽之下。 前一刻还面色不善的皇帝瞬间收了凛冽气,冲着皇后温声软语。 “佑枝所言甚是……” 就这样—— 长胥承璜率先安排了自家皇后撤离,至于余下的事…… 则全权交给了太子和虞沉。 一时间。 围猎队伍迅速开始撤离,秩序井然。 …… 不远处。 “太子虽性子温和,行事却是毫不拖沓……” 长胥承璜随手放下车帘,略略颔首。 “还算不错。” 皇后笑而不语。 “太子妃的人选,还得劳烦佑枝细细斟酌了,”男人缓缓执起她的手,满目柔和,“此事关乎数十年的江山社稷,大意不得。” “臣妾知道。” 皇后垂下眼帘,似有黯然。 …… 处理完紧急要事。 将柳禾寸步不离带在身边的少年却显得有些为难,几次欲言又止。 “怎么了?” 虞沉唇线紧抿,神情严肃。 “我还有件事要做,”他顿了顿,眸光中隐有愧色,“抱歉,我可能要食言一次了。” 柳禾愣了愣。 难道他要…… “阿祈的队伍就在前面,我派人将你送过去,他定会好生护着你的。” 少年边说边褪下了骑射要用的战甲,似是打算轻装上阵。 看着他的动作,柳禾心下了然。 果然跟她猜的一样。 “附近有数座村落环山,大都是些老弱妇孺,若不助他们尽快撤离,怕是自己无力逃脱。” 虞沉静静看了她一眼,扬起唇角。 “边关百姓的命是命,这里百姓的命自然也是命,本将军可不能厚此薄彼,舍近求远……” 少年潇洒转身,却被人自身后拉住了衣角。 柳禾张了张嘴刚要说话,却被他给堵了回去。 “阿禾,我必须要去。” 将军的使命不止有战死沙场,还有守护黎民。 这是爹生前教给他的道理。 虞沉狠了狠心,将她拉住自己衣角的小手强行拉了下来。 这份牵挂于他而言已经足够,却不会动摇他半分。 谁料下一刻。 “我跟你一起去。” 少女眉眼澄澈,熠熠生辉。 虞沉不由地一怔。 她不是在阻止他,而是要跟他一起。 …… 第162章 村口碰壁 …… “我跟你一起去。” 柳禾边说便把衣角系起了一块,保证自己行动方便不拖后腿。 抬头见少年微微愣怔,她催促一声。 “愣着做什么?走吧。” 见他仍未动弹,小太监坦然地解释着。 “官兵毫无征兆造访怕是会吓坏那些村民,到时我可以帮你调解一番,一起疏散周围的村子……” 话未说完就被扬声打断了。 “不行!” 虞沉一把拉住她的手臂,满脸严肃。 “若火山真醒,此去必定危机四伏,你老老实实去太子那边随队撤离,不许跟来。” 见她张了张嘴仍试图说服他,少年不动声色地冲身后两个士兵使了个眼色。 “小将军你信我,一会儿……” 话未出口,手臂却已被两人左右架住。 “小柳公公,得罪了。” 柳禾一愣,下一刻就被二人不由分说拽走了。 “喂!别拉我!” 听着小太监的呼唤,虞沉仿若充耳不闻般,一门心思继续吩咐人手。 柳禾死了心,一路走一路观察。 见脚下土壤的异样更明显了,她总觉得不安。 见太子这边仍在忙着疏散,两个士兵将她送到马车上便回去找虞沉复命了。 柳禾抬眼望了望乌云密布的山头。 她狠了狠心,趁周围无人留意之时迅速溜了出去。 “小柳公公,咱们准备出发了……” 马车内却无人回应。 “小柳公公?您可是还有什么吩咐?” 鸦雀无声。 随行的侍卫觉得不对劲,小心翼翼地掀开帘子看了进来,却瞬间呆住了。 这…… 人呢? …… 主路。 少年跨坐在战马上,却总觉得阿雪有些不对劲。 他俯下身来拍拍马脑袋。 “……怎么了?” 阿雪径直看向了某个方向。 顺着战马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一侧小路草木窸窣,隐隐有古怪的异动。 “什么人!” 虞沉瞬间高度警觉,腰际的弓箭一呼即出。 谁料下一刻—— 草丛里却探出了个小脑袋,盈盈的翦水秋瞳瞬间让他周身的杀气消散无踪。 虞沉一愣。 “你……怎么来了?” 还好他方才没一箭射过去。 柳禾生怕自己赶不上他的队伍,一路抄近道狂奔,这会儿正累得气喘吁吁。 看着自草丛里钻出来的小太监,虞沉满脸无奈。 虽然满心不愿她跟着,奈何既已追到了此处,他也深知将她送回去不过是白白浪费时间。 事急从权,虞沉只好无可奈何地将她提上了马。 “好不听话的小姑娘……” 坚实的双臂将她稳稳圈住,少年似叹非叹。 “都说了会有危险,非要跟来,还弄得自己乱七八糟的。” 正说着。 他抬手擦了擦小太监脸上沾染的泥灰。 少年粗粝的指腹划过面颊,有些痒。 柳禾略略侧首,实话实说。 “我不放心你。” 少女语气温软,一句话瞬间让虞沉眸光一颤,整颗心也跟着没了半点脾气。 她说…… 不放心他。 柳禾这话说得坦荡,并未夹杂半点暧昧的男女之情,自然不知身后少年思绪早已飘远。 她眼下满心只有一个念头。 虞沉不能出事。 至少在乱世结束之前,他必须好好地镇守边关。 …… 战马嘶鸣,绝尘而去。 柳禾不禁暗暗庆幸。 还好这两日跟虞沉学了点骑马皮毛,不至于在颠簸过程中失了平衡摔下去。 行至村落外。 不出所料,疏散队伍果然被堵在了外面。 “什么火山喷涌!此处有山神庇佑,怎么会伤害我们世代供奉的老百姓!” “就是啊,我们又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山神肯定不会降下惩罚的……” “一定是你们这群当兵的危言耸听!意图侵占我们的村子!” “别以为手里有兵器就能唬人!兄弟们!上!” 眼看双方就要推搡着起冲突,柳禾忙从马上跳了下来。 “住手!” 被率先派来沟通的将士看到虞沉,心虚地垂下了头。 “小将军……” 前几个村子的撤离都还算顺利,唯独在此处碰了壁。 他们都已好声好气相劝了,奈何这些人如此固执己见,根本不相信这么多年无甚发生的火山会伤人。 甚至还有个人说无故撤离会伤了气运,日后山神再也不会眷顾他们了。 “几位大哥别动怒……” 深知眼前这几个村民迂腐固执,尽是些吃软不吃硬的主,柳禾笑着凑了过去。 见小将军径自下了马不曾阻拦,士兵们乖乖给她让出了一条路。 几个村民面色不善,上下打量了柳禾一圈。 “啐!官兵竟然怕太监!真是令人不齿……” 柳禾嘴角一抽。 眼下不是斤斤计较的时候,不生气不生气…… 再说她又不是个真太监。 “你也是来让我们撤走的?”村民不屑地瞥了她一眼,冷哼道,“若损了山神带给我们的财运,你们朝廷能赔给我们不成?” 句句不离钱财,像是生怕走了之后人财两空似的。 只听身后有个年轻士兵小声嘟囔。 “还真是穷山恶水出刁民……” 抱怨声虽小,却还是被最近的村民尽数听进了耳朵里。 “你他娘的说什么!” 穷—— 这个字眼瞬间戳中了他们的痛处。 此次朝廷来附近围猎挑选引路人,因周围村舍嫌弃他们偏僻穷困,压根没考虑过将这发大财的机会分给他们。 这会儿又来将他们赶出久居之地,到底是何居心! 眼瞧着几个男人撸起袖子就要冲过来,柳禾忙张开双手挡在中间。 “各位大哥!各位大哥息怒!” 不愿被一个腌臜太监触碰,几个村民嫌恶至极地退了几步。 看着小太监陪笑脸的模样,虞沉郁闷坏了。 这群拦住他们不许进村的一看就是些地痞流氓,没什么本事还自视甚高,贪财好色妄图一步登天。 ……实在令人不齿。 奈何阿禾下马前专门嘱咐过了,不许他插手。 虞沉忿然地抱起胳膊,心下暗暗打定主意。 谁若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动她一根指头…… 他定要那人百倍偿还。 第163章 穷山恶水 …… 视线在拦路村民中扫了一圈。 柳禾约莫推断出了领头之人是哪个,神秘兮兮地冲他勾了勾手。 “这位大哥……你难道就不好奇,我一个皇宫里的太监为何会到此处来?” 见她压低了声音满脸神秘,男人也有些狐疑。 此前别说太监和这么多官兵了,就是隔壁村子的人都不愿到他们这里来。 莫非……此事另有隐情? 见他态度松动,柳禾趁势往下说着。 “近来天有异象,陛下在宫里设了钦天监之职,我就是在那里面当差的。” 她压低了声音,轻声解释。 “所谓钦天监,就是算命的地方……” 小太监神秘兮兮的模样显得分外有说服力。 “前段日子国师夜观星象,算到此处有一笔横来之财,特意要我来助你们,只是事关机密,不得不假借逃难之说来遮掩……” 要舍弃家财带些轻便东西撤离,无疑是要他们的命。 倒不如投其所好,编个瞎话哄一哄。 果不其然。 “……横来之财?” 男人的三角眼瞬间放了光。 “快说说,是什么横来之财?” “山神知你们虔心供奉,欲降下大笔银钱回赠尔等,只因不可太过张扬,故而要借岩浆掩盖。” 柳禾凑近了些,低声耳语。 “你们尽快腾出此处空地,过两日再回到此地,就可见遍地银钱了。” 许是这话说得太玄乎,男人显得将信将疑。 “你说的……到底靠不靠谱?” “大哥仔细想想,近两日山脚处是否有许多奇珍异兽出没,还都扎堆聚在一起?” 男人一愣。 他们不久前还在说此事古怪来着…… “那可都是山神无意中透露的消息,我只将此事告诉了大哥你。” 话至此处,小太监忽然态度一转。 “只是若大哥执意守着此处不肯走,别的村子万一知晓了这个消息……” 见她笑着后退半步,男人瞬间慌了神。 “你等等!” 看着小太监被死死拉住的纤细手腕,虞沉的牙根几乎都要咬碎了,却也只能强行压制。 好在男人很快便松开了手,似是做了什么艰难决定。 “……让他们进去!撤!” 一听这话,柳禾瞬间松了口气。 她抬头看了眼乌云密布的山。 还好…… 应该还来得及。 看着忙前忙后协助村民撤离的士兵,虞沉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凑到她身边。 “方才……你跟他说什么了?凑的那样近。” 没留意到少年面上一闪即逝的酸意,柳禾随口解释着。 “我忽悠他说撤走就能发财,那家伙一看面向就爱财如命,肯定拒绝不了……” 眼瞧着地上的异色更明显了,柳禾心下警觉。 得赶紧离开这里。 “我也去帮忙。” 少年张口欲言,伸手时却只触摸到了她小截温凉的发尾。 柳禾正在给村里的大娘引路,忽然听见了一阵自角落里传来的声响。 似乎是女人的哭喊,还有婴孩的啼叫。 大娘无奈地叹了口气。 “造孽,真是造孽啊……” 还没等柳禾意识到发生了何事,男人的声音已然传入耳中。 “让你动作麻利些!你他娘的聋了是不是!” 似是怒骂还不解气,男人好一通拳打脚踢。 “生了个丧门星女娃子还好意思赖在床上不起来!真当自己皇宫里的主子奶奶了!” 柳禾闻言不自觉地拧起了眉头。 先前那士兵说得不错,果真是穷山恶水出刁民。 她正要上前替那可怜的女人解围,却见虞沉已然派了两个人过去,将女人和孩子一起带走了。 隔着人群,柳禾冲他轻轻点头。 为了躲避岩浆,虞沉选了就近的一处高地供众人栖身,似乎是早些年村里祭祀用的神台。 几个拦路的村民硬称此举是对神明的亵渎,说什么也不同意。 柳禾磨破了嘴皮子,这才让他们勉强点了头。 直到护送最后一批人赶到台下,忙到无暇交谈的两人这才有了说话的机会。 “那家伙的话我可不同意啊,女娃娃怎么了?”少年小声嘟囔,“我就喜欢女儿,还曾想要个妹妹的……” 可惜爹早年战死沙场,娘虽贵为长公主,却再未改嫁。 柳禾正要开口,远处却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隆——!” 刹那间。 山顶巨石滚落,浓烟四起。 滚烫的岩浆自喷口处猛然涌出,急速席卷而下。 “快上来!快——!” 留在最后不急不躁的,正是先前拦路的几人。 他们压根没把这群当兵的所说的话放在心上,一路偷鸡摸狗,走得格外散漫。 这会儿见岩浆熊熊涌来,几人顿时慌了神。 “桉桉啊,那是你家大牛吧……” 一声提醒,顿时让不久前抱着孩子挨打的女人愣了愣。 见丈夫惊慌失措往上爬,她一手护着襁褓中的女儿,一手伸出去艰难地要拉他。 柳禾有些不忍,轻声拦住她。 “姑娘,我帮你。” 直到最后一个人也站上了高台,所有人都长舒了口气。 岩浆滚滚,汹涌而来。 百年高木顷刻间被拦腰折断,燃烧过后连灰烬都不剩。 若是迟了一步…… 后果自是不堪设想。 “啪——!” 一声脆响。 刚从岩浆之下死里逃生,男人的第一反应并不是庆幸,竟抬手扇了妻子一巴掌。 “你个不要脸的贱人!居然让一个脏太监来拉我!平日里吃的饭都喂给哪个野男人了!” 女人捂着红肿的脸垂眸不语,怀里的婴孩哭得更大声了。 “哭哭哭!就知道哭!让你把家里的米缸搬过来你听没听见!要是回头吃不上饭!老子就吃了你!” 见女人骨瘦如柴,一看就是坐月子的时候被狠狠苛待过。 “大牛你少说两句吧,桉桉刚生完孩子身子虚,哪有力气把你拉上来啊……” 有人忍不住开口制止。 谁料男人却瞬间暴跳如雷。 “还有脸提生孩子!生了这么一个没把儿的死丫头!谁来给我老牛家延续香火……” 话音未落,男人却忽然哽住了。 一把冰冷锐利的匕首赫然抵住了他的脖颈。 男人顺着执刀之人的手向上看去,满心惊慌之余,却也不由地愣住了。 小太监如画的眉目透着凌厉,正直直地凝视着他。 …… 第164章 惊魂未定 …… 见小太监拿刀抵住了男人的脖颈,虞沉抬手一摸。 腰际的短刀竟不知何时被她给摘去了。 这丫头…… 胆子还真大。 颈间传来夹杂着凉意的刺痛感,男人故作镇定地瞪了她一眼。 “你……你要做什么?” 刀子可不是闹着玩的。 柳禾冷笑一声,握紧了手里的刀。 “若我是个女人,有你这样的丈夫,方才就该将你一脚踹下去活活烧死。” 明明是个太监,义正辞严的模样却带了些令人心颤的气势。 男人不自觉地哆嗦了一下。 不对啊…… 他堂堂七尺男儿,怎能被一个没把儿的太监给吓住。 “呸!”男人朝地上吐了口口水,“一个靠屁股上位的恶心太监也有脸……” 污秽之言尚未说完,却见少年将军一记眼刀飞射而来。 冰冷又骇人。 柳禾正要听听众人都是怎么看待太监的,却忽然被虞沉轻轻拉住了手腕。 “本将军行军多年,还从未见过像你一般无耻的男人,自己没本事便罢了,什么黑锅都往自己女人身上推……” 虞沉将她护在身后,居高临下地瞥了那男人一眼。 “生不出儿子,是不是你不行啊?” 少年将军满脸戏谑,笑意隐隐说出来的话却狠狠戳中了男人的肺管子。 “你才生不出儿子!” 男人瞬间恼羞成怒,直直地冲着他扑了过来。 虞沉剑眉轻挑,飞起一脚将男人踹翻在地。 “你……” 实力悬殊甚大,男人甚至没有半点反抗的余地,就已经被一左一右两个士兵按在了地上。 “……牛哥!” “大胆刁民!”按住男人的士兵一声怒喝,“谁敢对我家将军不敬!” 几个试图上前来帮忙的小流氓纷纷止步。 不管往日在村里如何横行霸道,这会儿站在眼前的可是实打实的兵啊。 个个都是一身腱子肉,显然是上战场真刀真枪杀过敌的。 名唤桉桉的女人瞥了丈夫一眼,默默低下头抱紧了怀里的婴孩。 “你个死贱人怎么不说话!没良心的东西!” 见往日称兄道弟的几人压根没打算站出来帮忙,男人气急败坏地瞪了她一眼。 “任由他们欺负你男人是不是!等他们走了看我不打死你……” 男人话未说完,就已经在虞沉的示意下被塞住了嘴。 见女人面色如纸,柳禾悄悄绕到她身边,将准备路上吃的小包干粮塞给了她。 “饿了吧?给。” 女人一愣,眼底泛起泪花。 “多谢……小公子。” 这下轮到柳禾愣怔了。 她明知自己身上穿着的是太监衣裳,却并未像其他人那样心生不屑,就连称呼都格外客气。 桉桉是吧…… 本公公记住你了。 …… 片刻后。 人群中忽然走出来了位须发尽白的老者,颤颤巍巍被人搀扶着看向虞沉。 “敢问将军……可是姓虞?” 虞沉一愣。 “老先生是……” 老人眼窝瞬间红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三年前我一家老小流亡边关,是小将军带兵护了全城,解救了我等三千奴隶啊……老眼昏花一时未能认出将军,草民有罪!” 说话间,老人禁不住涕泗横流,打湿了衣襟。 “此番将军又救我族人于岩浆之下,草民无以为报……愿至死为将军歌功颂德,祈佑将军战无不胜,次次凯旋……” 随着老人俯身叩首,身后的族人齐刷刷跪了一片。 “祈佑将军战无不胜,次次凯旋——!” 脚下是炽烈滚烫的岩浆。 眼前是灼灼无双的信仰。 柳禾忽然想—— 这一刻,或许比起那敬奉多年虚无缥缈的火山神,虞沉反倒更像是他们的神明。 看得见,也摸得着的信仰。 …… 时间分秒流逝,高台之下的岩浆比想象中还要猛烈。 在一波又一波的冲击下,高台边缘岌岌可危。 柳禾心下涌过一阵不祥的预感。 “咔啦——” 伴随着一声脆裂,高台四角轰然倒塌,刹那间只剩下了最中间的平地。 本就不甚充裕的空间越发拥挤,一时间尖叫四起。 被堵在最外侧的男人摇摇欲坠,眼底倏忽闪过一抹带着杀意的果决。 不好…… 就在柳禾出声唤住他的前一秒,男人一把将抱着婴孩的妻子扯了起来。 “你做什么!住手!” 就算是空间狭小,也断然没有到推旁人下去才能令自己活命的时候。 “用你一条贱命换老子活,是你的荣幸!下去吧你!” 男人表情狰狞,猛地将妻子甩了出去。 “啊——!” 岩浆滚烫,连百年树木都可摧断,人若掉下去不难想象会是什么后果。 失去平衡向下坠的那一刻,女人下意识把孩子用力扔了进了人群里。 距离她坠落的地方不远,柳禾毫不犹豫朝前扑去。 “阿禾!” 没想到她会不管不顾冲出去救人,虞沉吓坏了,紧跟在她身后一跃而上。 “……将军!” 柳禾半截身子都探了出去,侥幸在最后关头拉住了女人的手。 身体被虞沉紧紧锁住,她长舒了口气。 高台之下。 岩浆掀起滚滚热浪,将她整张脸烤得生疼。 “抓紧……” 察觉到柳禾的身子在颤抖,拉住她的虞沉心急如焚。 眼瞧着一股岩浆撞上石头被激了起来,直直朝着她的脸袭去,虞沉毫不犹豫地探手挡住。 “刺……” 一股烧焦了的气味钻入鼻息,柳禾想侧首去看,奈何身下还坠着个人,根本无力动弹半点。 手臂间传来一阵剧痛,虞沉咬紧牙关高声吩咐。 “向后拉!” 半晌后。 高台上的士兵一个个连成人墙,硬是把险些坠落的女人给拉了上来。 柳禾长舒了口气。 女人在鬼门关走了一趟,惊魂未定之间,第一反应仍是伸手去抱自己的孩子。 视线一转。 不知是否是心虚作祟,那个叫大牛的男人正一个劲儿往人群中挤,生怕被人瞧见。 柳禾眼底一片冷色,捡起匕首朝他走去。 且不说方才的场景尚未濒临绝境,就算真的走投无路,也不至于连自己的妻女都下得去手。 这样的畜生—— 根本不配活在她的书里。 …… 第165章 岩浆烫伤 ……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大牛猛地回过头,见那太监正手持匕首,眼神冰冷地看着他的身子。 就好像…… 是在打量从什么地方开刀更合适一样。 “你……你要做什么!” 柳禾默不作声,步步紧逼。 直到大牛撤到了高台边缘,身后即是无底深渊退无可退之时,她仍没有要停下来的打算。 男人顿时慌了神,一个劲儿地狡辩着。 “方才若没有推她下去……我就要掉下去了!你看……这不是……都没事吗,对吧?都没事……” 到了眼下这种时候,他竟还没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任何不对。 既如此…… 柳禾垂眸看了眼男人站立的位置,忽然毫无征兆地拔出短刃,在他面前重重一划。 “啊!杀人了!” 刀刃擦着男人的面堪堪划过,并未真正触及到他的皮肉。 这样的恐吓已然足够。 只见大牛全身失了平衡,踩着最后一点边缘摇摇晃晃,马上就要掉下去。 柳禾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语气无比冷漠。 “方才的滋味,也该让你感受一番……” 她缓缓抬起刀柄,在男人身前不轻不重地推了一把。 “下辈子见。” 见小太监满脸淡漠,大牛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两只手疯狂地试图抓住支撑物。 柳禾笑着往后一撤,眼睁睁看他向后倒了下去。 “啊啊啊——!” 男人不甘心的喊叫很快便消散无痕,整个人自高台坠入岩浆,顷刻间了无生息。 岩浆表面瞬间平静,似乎什么都没发生。 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虞沉满心惊讶之余,眸子里却也多了几分欣赏。 皇宫里奴颜婢膝的日子,没有磨平她的棱角。 他的阿禾,还是一个不让须眉的女子。 方才瞬间发生的事实在冲击太大,众人一时都未能回过神来。 “桉桉啊……” 有位老妇率先反应过来,上前去轻声安抚着丧夫的女人。 这桉桉姑娘也是命苦,就因为生得好看被村里的流氓大牛看上,还未出阁就强行娶了过门。 谁承想自嫁过去之后,竟是从未过过一天好日子。 “桉桉姑娘……”柳禾蹲在她身前,语气轻缓,“你莫怕,日后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了。” 女人依旧愣怔着,眼神呆滞。 “若你担心因丧夫招人闲话,小将军会为你安置个无人认识的去处,到那里……” 话音未落,却见抱着孩子的女人忽然扑进了她怀里。 柳禾愣了愣,身子僵住了。 身前传来桉桉发泄般的嚎啕痛哭声,似是要就此哭出自己这些年全部的委屈和怨念。 “将军,这……” “无妨。” 虞沉抿了抿唇,从怀里掏出了母亲从寺里求来给自己保平安的佛帕,径直朝她们走了过去。 “阿禾……给。” 柳禾愣了愣,冲他略一颔首,将帕子轻轻接了过来。 女人哭得狼狈不堪,她温声哄劝,柔柔擦着眼泪。 半晌后。 似是哭累了,再加上不久前死里逃生的惊恐未退,桉桉在角落里抱着孩子沉沉睡去。 看着手中弄脏的帕子,柳禾默默收了起来。 还是等洗干净再还给他吧。 …… 乌云密布的火山巅已经停止了喷发,高台之下的岩浆隐隐有了下移的趋势。 柳禾稍稍松了口气。 嗯…… 虞沉去哪儿了? 在人群中四下打量一圈,她却怎么也没找到少年熟悉的身影,忍不住起身去寻。 寻觅一圈,却见虞沉正蹲坐在角落里交代事情。 方才应是被周围的士兵给挡住了。 等他们的商议到了尾声,柳禾缓步走了过去。 “……小柳公公?” 士兵队伍内顿时一阵慌张,像是有意在替主子遮掩什么。 见柳禾过来,被士兵们围在中央的少年眸光微微闪烁,迅速把左侧手臂缩了回去。 一个动作显得心虚至极。 “你……怎么了?” 总觉得他有点不对劲。 “嗯?”某人装傻充愣,反问道,“什么怎么了?” 见他手臂依旧背在身后,柳禾心下疑惑更甚,默不作声拧眉打量他一圈。 “你……”虞沉心里发毛,面上却仍故作淡然,“再这般盯着我看,我可容易误会啊……” 话音未落,却见小太监毫不客气地出了手。 “胳膊伸出来给我看看!” 虞沉暗道一声不好,饶是下意识躲闪,却还是被她绕到身后看了个正着。 只这一眼,柳禾瞬间倒抽一口凉气。 少年的手臂被岩浆灼烧得皮开肉绽,大片伤口黑红可怖,严重程度可见一斑。 她不禁回想起了探出身子拉住桉桉时,自上方传来的滋啦异响。 难道是在那时候…… 见小太监脸色煞白,虞沉生怕吓坏了她,又一次把手臂藏到了身后。 “这么点小伤算的了什么,本将军皮糙肉厚,最不怕的就是疼了……” 少年嗤笑一声,抬起另一只手拍拍她的脑袋。 “没事,别担心。” 话虽如此,柳禾又哪能放得下心。 岩浆高度虽在不断下移,奈何速度有限,高台上的众人还不知何时能离开此处。 虽然他们已带了充足的干粮,处理伤口的药物却实在紧缺。 “真不碍事,”虞沉抬手拉住她,嬉皮笑脸调节着情绪,“从前更重的伤我都扛过,手臂要断了都没叫过疼,区区小伤……” 看着少年率性张扬的面容,柳禾并未觉得心安。 胸腔的抽痛反倒感越发强烈了。 更重的伤,手臂要断了—— 老天啊。 她这双手到底都写了什么? “难道说……” 少年唇角轻杨,旁若无人地将她抵在角落,俯身凑近时也跟着压低了嗓音。 “小柳妹妹知道心疼人了?” 什么时候了还油嘴滑舌。 “你少贫嘴,”柳禾抬手在他身前推了一把,“老实待着,我去看看有没有消炎的药和纱布。” 她一扭头,恰好跟鬼鬼祟祟偷看的士兵视线撞了个正着。 士兵立马仰头看天作无事状。 “……” 小将军怕辜负了好人家的姑娘,曾发誓此生绝不娶妻,他们还一直担心将军余生孤苦。 如今看来…… 跟太监过日子应该不算娶妻吧? 甚好甚好。 …… 第166章 千年雪莲 …… 片刻后。 在柳禾的指引下,有位背着药箱的老大夫赶了过来。 看到虞沉臂上伤口的那一刻,纵是见多了伤情的老大夫也被吓了一跳。 “这……怎会如此严重啊?” 少年靠着墙壁屈膝而坐,闻言只略略挑了挑眉。 还好烫伤的是他的手,而非阿禾的脸。 见老大夫准备给他清理伤口,柳禾担心不已,忍不住跟着蹲了下来。 “草民此次走得匆忙,并未带镇痛麻醉的药物……” 老大夫顿了顿,满脸为难。 “只是这伤口上的腐肉若不及时清理,怕是会加重伤情,还是须得……” 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少年漫不经心地塞去了一把匕首。 “那就割。” 没有麻醉剂,硬生生把腐烂的肉用刀割下来吗…… 光想想就知道有多疼。 柳禾顿时倒抽一口凉气。 没想到他会如此果决,老大夫眼底闪过一丝钦佩。 “小将军,还请您……忍一忍。” 少年无所谓地笑笑。 “来吧。” 谁料下一刻。 一小节雪白的手臂自身侧伸了过来。 虞沉微微愣怔,一扭头正对上了少女忧虑中透着坚定的眼眸。 “疼极了就咬住我。” 无暇顾及一侧贴身卫兵的偷笑,虞沉微微愣怔,下意识握住了她纤细的手臂。 “……这可叫我如何舍得?” 少年边说边将她轻轻带进了怀里,手臂微收抱紧了些。 “这样便不疼了。” 柳禾身子一僵。 自从穿进书里变成了个假太监,她日日都小心谨慎,生怕捂不好自己的皮,对任何人的近距离触碰自是心生抗拒。 久而久之倒也成了习惯。 只是…… 抱住她的少年气息有些虚弱,故作无谓的模样一时竟让她狠不下心来推开。 “别拒绝我,阿禾……” 似是看穿了她的犹豫不决,虞沉相当适时地开口加了把火。 少年语气清润,示弱中还夹杂着丝丝缕缕的赖气。 简直像是在……撒娇。 柳禾心下无奈,只好轻叹一声,抬手将他回抱住了。 二人突如其来的举动令老大夫看傻了眼。 这这这…… 不是个小公公吗? 现在的年轻人都玩得如此大胆呢? “老先生,”少年漆黑明澈的视线越过小太监的肩头,落在了老大夫身上,“开始吧。” 杂七杂八的思绪被打断,老大夫忙连声应下。 “好好好……” 纷乱声中—— 柳禾能清晰地听到身前少年沉稳的心跳,还有刀刃割破皮肉的声音。 察觉到了虞沉的身体在剧痛之下的轻颤,柳禾一颗心堵闷得厉害,只能更用力地抱着他。 处理到最后。 少年的冷汗已然浸透了衣衫,却始终咬牙一声不吭。 “将军受苦了,快好生休息吧……” 从未见过如此意志坚毅之人,老大夫满脸钦佩之色。 “还请小公公看好将军,若有什么异样,草民立刻赶来。” “多谢老先生。” 柳禾冲老大夫点了点头,打算从虞沉怀里起身。 谁料身子刚挪开半边,却还是被他重重压了回去。 少年面色苍白,还不忘冲看傻了眼的贴身卫兵使了个眼色。 “来个人,帮老先生拿东西。” 语气虚浮,却不容拒绝。 “啊……不用不用!” 老大夫哪能不知他这是嫌自己在此碍事,立马提起药箱跑远了,腿脚从未如此利落过。 伤口清理过后痛到麻木。 虞沉想蹭蹭她的颈窝,却又恐额角的汗珠弄脏了她的衣裳,只好强忍下了冲动。 将他的反应收入眼中,柳禾忍不住轻叹。 “其实……疼的时候也是可以说的。” 回想起方才少年强忍的模样,不难想象依照他如此逞强的性子,过去曾有多少个与今相似的日夜。 “是吗,那……” 虞沉轻笑一声,语气竟是从未有过的软绵。 “阿禾,我好疼。” 少年低声呢喃,脑袋终究还是埋进了她的颈窝。 发丝扎在肌肤间,微痒。 那一瞬间。 柳禾不得不承认,来自少年将军的示弱和依赖,顿时让她心软得一塌糊涂。 “那不如……” 似是看出了她的心软,虞沉戏谑不已地勾起唇角,有些得寸进尺。 “亲亲我吧,亲一下就不疼了。” “……” 柳禾一哽。 这时候还在耍流氓,看起来问题不大。 打定主意,小太监毫不留情地将他一把推开了。 被推开的某人不情不愿地嘟囔着。 “好心狠……” 许是方才处理伤口的忍痛耗费了太多精力,不消片刻,虞沉已然昏沉着睡了过去。 柳禾放心不下,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 当少年面上浮现出一抹异样红痕的时候,她暗道一声不好,下意识摸了摸他的额头。 好烫…… “老先生!” 柳禾吓了一跳,忙忙地回身叫人去唤那位老大夫来。 见老大夫把完脉之后面色有些凝重,她小心翼翼地询问着。 “他可无碍?” “草民行医多年,还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脉象……”老大夫沉吟片刻,喃喃自语,“脉象虽虚浮,却总觉有股古怪之气在流窜,厉得很……” 正一筹莫展之际,只听人群中忽然传来了个苍老的嗓音。 “小将军腰上……可有红斑?” 柳禾闻声望去,却见说话的是先前那位颤颤巍巍的老者。 “老朽曾听家中故去长辈说,山有火毒,被岩浆所伤者腰现红斑,若连成圆环围住整腰,那人便……” 见老者满脸悲痛顿住不再说了,柳禾心头一紧。 她拉扯开虞沉腰际的衣衫,一抹刺眼的红斑赫然入目,大有缓慢扩散的趋势。 若红斑连成圆环围住整腰,人就不行了吗…… 一时间,柳禾有些抑制不住声音的颤抖。 “老先生……您可听过解此火毒的法子?” 虞沉年少有为,一心护国为民,如此潦草的结局何尝不是对他的不公。 因着年岁大了的缘故,老人回忆起来格外费劲。 “火毒,火毒……”呢喃了几遍,他忽然睁大了眼,“雪莲!千年雪莲!” 此话一出,周围瞬间哀声阵阵。 “爷爷,可千年雪莲也不过是老一辈人口中的传言罢了,至今没有一人见过它究竟是何样貌,又要去何处寻啊……” 千年雪莲吗…… 四下嘈杂之际,柳禾毅然起身。 难寻又如何。 这是她的书,此前既已出现了雪莲情节的伏笔,那便一定能寻得到。 这是她身为小说作者的直觉,也是要救虞沉不得不做的尝试。 柳禾垂眸看了昏睡不醒的少年一眼。 虞沉…… 等我。 第167章 又见符苓 …… 听村民说自家将军身中火毒,又听闻能解毒的千年雪莲无人得见,众士兵的心皆凉了半截。 转眼却见柳禾已然起了身,大有立马行动的架势。 “小柳公公……” 柳禾无暇解释,直截了当地开了口。 “有绳索吗?给我。” 此时岩浆未退,可虞沉的安全却片刻也耽搁不得,她必须尽快前去寻找。 “可将军说过,不论发生何事,都不许您以身涉险的……” 贴身卫兵有些为难。 可在高空滑翔的绳索就在怀里,他一时不知该不该拿出来,只觉得烫得厉害。 见他如此犹豫不决,柳禾正色开口。 “那你家将军有没有说过边关战事何等紧要?若他在此出了什么意外,谁有本事来接替他镇守边疆?” 一句话直击要害,说得卫兵一愣。 小柳公公所言……甚有道理。 柳禾这会儿也发现了藏在他怀里的滑翔绳索,毫不客气地一把夺了过来。 “留下的人时刻观察岩浆动向,寻找时机帮助村民撤离。” 一边往身上系绳索,柳禾一边吩咐着。 “务必看护好你家将军,切记即刻向太子殿下传信,要他速派人来增援。” 这小公公一通安排说得井井有条,不卑不亢,全然不似宫中太监该有的模样。 难怪得了自家将军的青眼…… 见他们不约而同地愣怔住,柳禾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们听见没有?” 带了些愠意的语气瞬间让卫兵回过神来,恭恭敬敬地抱拳行了个礼。 “是!” 下一刻。 却见娇娇弱弱的小太监猛然射出绳索,毫不犹豫地滑了出去。 风声呼啸,岩浆自身下涌动。 柳禾此时也顾不得恐高,闭着眼迅速前行。 她自然不知雪莲该往何处寻。 因为她要寻的—— 是一场意外。 …… 不知滑出去了多远,脚下从炽烈的岩浆变成了青葱的枝木。 柳禾正要寻找合适的位置下降,忽听一声古怪的声响自绳索上方传来。 下一秒。 伴随着突如其来的失重感,她整个人急速下坠。 绳索断了! 柳禾死死闭上了眼,心下却是一阵窃喜。 她等的意外……终于来了。 直到腰间被一捆红丝缠绕,猛地将她朝某个方向带过去时,柳禾越发笃定了自己的判断。 她赌赢了。 只是这将她从高空劫下的人,却实在令她意外。 女人身形高挑,似火艳丽的红衣下是半遮半掩的大腿,雪白莹润,令人心驰神往。 一把香气四溢的无血桃花扇轻掩口鼻,只露出一双妖娆似狐的长眸。 ……符苓? 或者该叫她不夜堂副堂主——血封喉。 正在柳禾惊讶于来人是她的时候,却见符苓没有半点跃起接住自己的打算。 “……啊!” 屁股蛋直直地跌在了地上,疼得她好一阵龇牙咧嘴。 小太监连声呼痛。 “你怎么……不知道接一下啊……” 符苓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曲了长腿蹲在她面前,似笑非笑地打量她。 “见了我……你不怕?” 屁股上的痛楚勉强能忍下,柳禾这才想起来接她的话。 “怕有何用?姐姐既要见我,我定是怎样都躲不过的。” 一声姐姐,又惹得符苓花枝乱颤。 “那让姐姐猜猜……”女人轻掩半面,故作沉思,“你可是要寻那株传说中能解火毒的千年雪莲?” 听她的语气,似乎已然洞悉一切。 “为了救你的虞小将军?” 看来她猜得没错,符苓果然是为着此事而来的。 柳禾不动声色,故作讶然地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谁料符苓却并未接话,自顾自说着。 “雪莲藏身于雪山之巅,便是侥幸寻到了它的踪迹,你也采不到的。” 柳禾心弦一紧,仔细听着她口中的每一个字。 “为何?” 看符苓一副运筹帷幄的架势,她心里多少有些没底。 “若你不信,尽可前去试试,”女人忽然收了折扇,定定地看着她,“我赌你会回来求我。” 柳禾抿了抿唇,没有答话。 至少现在从符苓口中套出了雪莲的位置,也不算一无所获。 “为何要来求你?”柳禾心下一动,试探道,“莫非……你有救人的法子?” 符苓似笑非笑,妖冶动人。 “救人谈不上,只是能暂时延长他的寿命罢了。” 似是没打算欺瞒什么,符苓满脸坦然。 “我只是个毒师,又非神医,更何况……火毒这种东西诡异莫测,便是真有什么神医,也救不了他分毫。” 迎着她意味深长的视线,柳禾本就悬着的心更放不下了。 察觉到小太监的动摇,女人笑意盈盈,满是蛊惑。 “我的条件很简单,姜扶舟阖宫上下唯独对你这个干儿子不设防备,只要你回宫之后将此药暗中下给他,我便会出手相助,暂时保下虞沉的性命。” 柳禾不禁倒抽一口凉气。 保住虞沉,就要拿姜扶舟的命来换吗。 似是看穿了她的艰难,符苓轻轻挑起她的下巴,呵气如兰。 “新欢旧爱,总要做个选择,不是吗?” ……什么新欢旧爱。 奈何眼下不是耍嘴皮子的时候,柳禾从地上爬起来,仰起小脸直直地看着她。 “我不知你此话是真是假,必须亲自试过才能再做决定。” 深知强迫无用,符苓了然颔首。 “自然。” 柳禾深吸一口气越过她向前,径直朝着雪山的方向走去。 谁料走了没几步,却忽然被人从身后拦腰抱了起来。 “雪山之巅高至千丈,若要凭借你的双腿走上去,怕是别想救你那虞小将军了。” 符苓的声音幽幽传来。 柳禾微微愣怔,转顺便意识到她是要带自己上山,这样才能尽快谈成条件。 主动送上门的坐骑,不用白不用。 “驾。” 符苓:…… 怎么办。 忽然好想把怀里的小东西摔下去。 懒得跟她计较,符苓足尖轻点,直直朝着雪山之巅跃去。 片刻功夫。 雪山已然近在咫尺。 柳禾此时身上只着单薄夏衣,骤然降至冰点的温度冻得她直发抖,忍不住往抱住自己的符苓怀里钻了钻。 不同的触感不由令她愣住了。 ……哎? 女人也会有胸肌吗? 第168章 量身定做 …… 雪山之巅。 迎着糊面而来的风雪,身侧隐约传来了符苓的声音。 “凭你的小身子骨,最多在此处撑一炷香的时间,时间一到,我就会来此接你离开。” 倒不是担心小太监的安危。 而是眼下这个时候,他还不能死。 眨眼间,符苓便已消失无踪。 柳禾抬手搓了搓两臂,冒着风雪在雪地里细细摸索,只觉得全身的骨血都要被冰封了。 虞沉啊虞沉…… 若侥幸救得了你,你小子可得一辈子把我当亲妈供着。 风雪越来越大,几乎吹得人睁不开眼。 柳禾冷到身子战栗,一不留神间,竟被厚厚雪层下尖锐的石块划破了指尖。 血痕淅淅沥沥,染红了一地白雪。 风霜障目,不可视物。 在她尚未察觉之时,血液浸润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生长,顺着血痕蔓延生花。 …… 忽地,脚下一震。 柳禾舌尖被冻得有些麻木,甚至来不及发出呼救声,就已直直地向后跌了下去。 高空坠落的感觉令人心惊。 直到身下被巨大的水床接住,相当温软地向上弹了两下,柳禾这才勉强回过神来。 她这是……掉到什么地方来了? 四下灯烛长明,阻隔风雪。 严寒下被冻到僵硬的身体渐渐回温,柳禾强压下震惊四处打量。 正中央是四个大字—— 南瑶密室。 柳禾愣了愣。 又是这个从未在她笔下出现过的南瑶国…… 想来是方才地毯式搜寻过程中不知怎么触动了机关,误打误撞发现了这间密室。 正在她纠结着要怎么从这里出去时,却忽然被正前方的东西吸引了注意。 透明水晶罩下之物晶莹剔透,周身还泛着圣洁无瑕的银光。 这好像是…… 传说中的千年雪莲? 柳禾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去,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谨慎稳妥,生怕从什么地方突然冒出个机关暗箭。 谁料她刚试探着走了几步,忽然见地上刻了三个字。 【没机关】 “……” 柳禾满腹狐疑。 话说得这么直白,怕不是故意让她放松警惕的障眼法吧? ……不信。 某人继续小心翼翼试探。 走了几步,却见正前方的地面上又刻了几个大字。 【胆小鬼 真没机关】 “……” 挑衅人是吧。 柳禾自不能认怂,昂首挺胸大踏步朝前走去。 谁料就在她放松警惕大步往前的下一瞬—— “嗖——!” 伴随着一声机关启动的响声,似乎有什么东西自角落径直朝她飞射而来。 柳禾傻了眼。 不是…… 说好的没机关大胆走呢? 这番操作简直是缺德至极!毫无人性! 无暇咒骂设计此处机关之人,柳禾下意识抱头蹲下。 就算是真在此处被机关一箭射死,也得先保住自己这张俊俏的小脸蛋。 省得日后寻尸都没人认得出她。 暗器飞来的速度势如破竹—— “啪!” 柳禾一时躲闪不及,恰好被暗器正砸在脑门上。 痛楚传来的瞬间,她忍不住鼻尖一酸。 这辈子难道就这样结束了吗,她终究还是没能顺利回到现实社会…… 爸妈,永别了…… 伤心绝望过后,却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 柳禾紧闭的双眼试探着睁开了一条缝。 脑袋被暗器击中的地方…… 为什么不疼了? 从惊吓中回过神来,柳禾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方才直冲她脑袋飞来的不是什么致命利刃,而是一卷小巧玲珑的信函。 只因卷轴被金属环固定着,才会让她有脑袋一凉的错觉。 “……” 柳禾好一阵无语。 别让她知道此处的机关是哪个狗东西设计的,小心她问候那人全家老小。 看着安安静静躺在地上的卷轴,柳禾仍不敢大意,伸出小脚丫轻轻戳了戳。 ……没有任何异样。 她左看右看,谨慎至极地将卷轴捡了起来,悬着一颗心打开了。 【中火毒者——】 映入眼帘的头几个字瞬间让柳禾屏住呼吸。 看到这里她越发不敢大意,逐字逐句往下读着。 【中火毒者,需开启机关之人服下雪莲】 【取此山雪松针一枚,以血为引,使之服下,一夜可见好转】 …… 柳禾细细思索着卷轴中传达的意思。 所以救虞沉的办法并不是喂给他雪莲,而是需要她先将雪莲吃下,然后用自己的血作为药引,给他喂一根松针? 好奇怪的解毒法子。 柳禾将信将疑,却见信函正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小到人凑上去才能看清。 【要来不及了】 “……” 想起虞沉眼下还不知是什么情况,柳禾咬牙一狠心,直直地朝着雪莲的方向走去。 水晶罩折射着莹莹的光泽,罩下的雪莲摇曳生姿,无风自动。 就像是在呼唤她似的。 伸手的瞬间,柳禾又是一顿。 这玩意可别跟什么墓穴里的宝贝一样,在地底下呆的好好的,一拿出来就风化毁了吧。 这可是救虞沉唯一的法子,她不得不谨慎一些。 似是将她的心理活动尽收眼底,却见水晶罩外侧也刻了几个小字。 【直接拿】 “……” 如果说先前的一系列指引算是巧合,那这一次,却彻底让柳禾觉得不对劲了。 这里的一切简直…… 像是为她量身定做似的。 或者说—— 上帝视角。 柳禾不禁一阵毛骨悚然。 莫非在她自以为拥有作者的上帝视角之外,还有另一双眼睛在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心间忽然警铃大作。 柳禾不再迟疑,掀起水晶罩将雪莲一把抓起来,直直地塞进了嘴里。 还没等她思索该生吞还是咀嚼的时候,却见那株雪莲已然清风般地滑进了喉咙里。 柳禾愣了愣。 雪莲……成精了? 下一刻。 柳禾只觉脚下一阵剧烈摇晃,紧接着传来了电梯急速上升似的失重感。 被狂野的风雪糊住双眼,她再一次陷入了目不能视的境地。 直到寒气穿透衣衫,柳禾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已经离开了方才的密室,又一次回到了雪山之巅。 这…… 究竟是怎么回事? 深知眼下不是疑惑的时候,柳禾冒着风雪,费力抓下了几根松针揣进怀里。 松针,她的血…… 希望这个法子真的救得了虞沉。 …… 第169章 年纪大了 …… 柳禾刚把摘下的松针藏进怀里,却见雪地里刺目的红衣已映入眼帘。 符苓来了。 为了不让她察觉到自己进过密室,更不能把找到雪莲之事暴露出来,柳禾故意装作弱不禁风的模样,身子一歪就要往雪地里栽。 “喂——!” 风雪中。 红衣女人足尖轻点,一跃而来。 还没等柳禾装晕倒进雪地,已然被符苓一把捞进了怀里。 “你没事吧?” 看着雪地上蔓延如花的血迹,再看小太监不知何时被戳破的指尖,符苓眸光深深。 “……为了一个男人把自己糟践成这样,当真值得?” 柳禾没说话,继续歪头装晕。 似是知晓她没什么力气答话,符苓抬手将她打横抱起。 “我带你下山。” 冰冷的小脸贴在了符苓温暖的肌肤上,坚实,微弹。 柳禾忍不住暗道。 这女人不愧为江湖侠女,体格子比她这种小弱鸡强了不知多少倍,连胸肌都这么明显。 耳畔风声呼啸,风雪却渐渐停息。 应是下山了。 柳禾在符苓怀里悄咪咪睁开眼,却见眼前竟是不久前撤离的村子,岩浆竟已全然退去。 若非满眼断壁残垣,只怕她会以为火山喷发之事都是自己的错觉。 “退的这么快?”符苓低声嗤笑,漫不经心道,“看来堂主用内力催动的火山到底还是威力不够……” 用内力催动的火山…… 柳禾心跳一滞,赶在符苓视线转来之前继续装晕。 周围喧哗声不绝于耳,应是脱险的村民撤下了高台,正在寻找可供栖身的住处。 好在虞沉思虑周全,出发前已吩咐人准备好了帐篷。 柳禾正想着,却意识到符苓方向一转,带着她直直地朝着无人僻静处去了。 她不敢声张,保持镇定打算将计就计。 当外衫被人解开一颗纽扣的时候,柳禾再也装不下去了。 “你做什么?!” 没想到她会忽然醒来,符苓愣怔了片刻,下意识解释着。 “用内力助你取暖……” 见小太监捂着领口满脸提防,符苓瞬间了然。 “小公公真有意思,奴家对太监的身子可没有半点贪图,绝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女人媚眼如丝,语气亦令人浑身酥栗。 “既已醒了,那就说正事咯~” 小太监手中空空,符苓越发断定她此寻一无所获,抿唇轻笑间显得千娇百媚。 “怎么样,先前与你说的话,可考虑清楚了?” 柳禾深吸一口气,不动声色地与她交涉。 “我问你,若是你出手相救,到底能保他多久的寿命?” “十年。” 似是没打算隐瞒什么,符苓正色十足的回应来的格外迅速。 “火毒烈性十足,非常人能抵,十年已是虞沉的大限,我无法再承诺更多。” 十年…… 虞沉那样明媚无双的少年将军,怎么能只活十年。 思及此处,柳禾不禁暗暗松了口气。 还好没有轻信符苓先前的话。 “只有十年……” 她故作艰难,悄无声息地在自己大腿上掐了一把,瞬间逼红了眼窝。 “你要让我用姜大人的安危来换虞沉的十年……” 符苓见状却笑的事不关己,柔媚的语调中满是蛊惑,像是在逼她快些做决定。 “这些日子我细细观察,见你与那虞小将军甚是亲密,不像寻常泛泛之交……” 柳禾心里一凉。 照她这么说,自己和虞沉的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之下。 看来回头还是要更加注意些才是。 “至于姜扶舟嘛……”符苓话锋一转,满是戏谑,“他年纪大了,哪有血气方刚的年轻小将军讨人喜欢……” 柳禾嘴角一抽。 年纪大了…… 也不知姜扶舟若是亲耳听见她说这话,会不会一气之下徒手撕了这女人。 眼瞧着符苓媚气横生的脸越贴越近,柳禾忙侧头躲过。 “你……再让我想想。” 符苓挑挑眉,似是对她如此优柔寡断的选择相当不满。 “要不要去看看你的小将军眼下如何了?”女人勾起唇角,意味深长,“他剩下的时间……可不多了。” 兴许这小太监亲眼见了虞沉,心急之下就应了自己的条件呢。 柳禾一阵暗喜。 她要的就是跟虞沉单独相处的时机,才好将密室中看来的法子给他试试。 之所以没有果断拒绝符苓,是因为她自己也拿不准那办法究竟有没有作用。 多留一个机会,虞沉就多一分活命的可能。 “我……想见见他。” 小太监难得的示弱让人不免心软。 符苓轻笑一声正欲开口时,却见夜色角落里径直升起了一束烟花,霎时间立马变了脸色。 “……我有要事,你且在此等我,我去去就回。” 语罢也不顾她什么反应,红衣女人径自离去。 柳禾四下打量一圈,毫不犹豫地朝着虞沉所在的帐篷位置跑去。 “小柳公公?” 见她回来,几个士兵急切地围了上去。 “我家将军状况不妙,您可找到东西了?” 另一个见她两手空空,脸色瞬间黯了下来。 “我们也派了几队弟兄上山去寻,皆是杳无音讯,难道说将军真的要在这里……” “呸呸呸!不许瞎说!将军洪福齐天,怎会是你说的这般!” 七嘴八舌的声响令人心乱如麻,柳禾定定地看着他们。 “在外面守着,我进去看看小将军。” 掀开帐帘的那一刻,她回过头补充一句。 “没听见动静,谁也不许进来。” 士兵们虽不知她要做什么,却也记得自家将军的吩咐,自然不敢冒犯了这位小公公。 “……是。” 帐内。 少年睡在一张极其简陋的军行床上,俊朗的面上挂满了汗珠,虽在沉睡却眉心紧蹙,显得极不安稳。 生怕符苓去而复返,也怕外面的士兵误以为她在恶意加害,柳禾不得不加快速度行动。 她拔出虞沉腰际的匕首,狠狠心在腕上用力一划。 见血液涓涓涌出,柳禾忙取了怀里藏着的松针要往他嘴里塞。 谁承想昏睡中的少年难以吞咽,血液在喉咙边打转,却说什么都不肯往下走。 柳禾一时急得直冒汗。 …… 第170章 居然是你 见他根本咽不下任何东西,柳禾一时心急如焚。 “虞沉,是我,”压低的嗓音里满是急切,却还是耐心哄劝,“咽下去就好了,相信我……” 不知是否听到了她的话,少年紧闭的双眼动了动,竟是咽下了第一口。 柳禾瞬间松了口气,忍不住小声嘟囔。 “还好能自己咽,不然就得我嘴对嘴喂给你了……” 谁承想话音未落,她竟眼睁睁看着虞沉把将要咽下去的解药吐了出来。 “你……” 虽不知他是有意还是无意,光看着这流了一脖子的血,柳禾简直心疼坏了。 这得吃多少补品才能让她补回来啊。 眼瞧着又是一口要被吐出来,柳禾不敢耽搁,眼疾手快地俯下身堵住了他的嘴。 别吐,快咽。 疼死本公公了。 …… 少年长睫如羽般轻轻颤动,唇齿相触间,竟格外温顺地顺着她的指引吞咽了下去。 喉结滑动,涓涓涌入。 血液的腥甜加剧了暧昧气息。 确保虞沉彻底吞咽下去不会再吐出来,柳禾这才撑起身子,仔细观察着他的状态。 呼吸规律,面色似常。 她轻轻扯开他的衣带,见腰间的那圈红斑颜色浅了许多,这才长舒了口气。 替虞沉清理血污的空档,柳禾也有精力忖度起了别的事。 符苓说,火山是南宫佞用内力逼发的。 至于目的…… 自然是想在重伤虞沉的同时,顺道利用她拉姜扶舟下水。 好一招一石二鸟的毒计。 若她未能寻到雪莲的踪迹,眼下又该如何抉择…… 柳禾晃了晃脑袋,强行将这自寻烦恼的思绪赶了出去。 忽地! 一阵阴风吹开了帐帘,杀气扑面而来。 被夜色中刺目的红衣吓了一哆嗦,柳禾下意识护住了尚在昏睡中的虞沉。 符苓的声音幽幽传来。 “你进了密室,摘下了雪莲?” 柳禾愣了愣。 莫非方才她被信号弹引走,是因为有人发现雪莲不见特意通知她的吗…… 将小太监瞬间愣怔的反应尽收眼底,符苓越发笃定了方才的猜测。 下一刻。 一阵香风袭来。 柳禾回过神来的时候只见符苓已近在咫尺,修长的指尖完全锁住了她的脖颈。 力道虽不算重,却让她根本挣脱不得。 “跟我说实话,”符苓眯了眯眼,危险又冰冷,“到底是不是你做的?” 喉咙被掐得有些艰难,柳禾用眼神示意她松手自己才能说话。 符苓却没有半点松开她的打算,视线一转。 只见躺在军行床上的少年不再冷汗淋漓,呼吸也恢复了正常频率,显然已经脱离了危险。 解除火毒唯一的法子,只有雪山之巅的千年雪莲。 而能采下雪莲的人…… 符苓美目一凛,看向身前的小太监时覆满了复杂之色。 “居然是你……” 他们这么多年来一直在费尽心思寻找的人,想不到竟近在咫尺,甚至还曾打过照面。 最危险之处最安全,此话果然不假。 姜扶舟啊姜扶舟…… 好计谋。 这一招障眼大法让他玩的出神入化,没有一人发觉异样。 这会儿的功夫,柳禾只见符苓眸光中的深沉郁色翻来覆去,却没一种是自己看懂的。 她心下越来越没底。 正要耍嘴皮子开口试探时,却见符苓浑身杀气,直直地朝着虞沉袭去。 “别动他!” 生怕她将自己好不容易救下的虞沉踹进鬼门关,柳禾慌慌张张一把抱住了她的大腿。 “不救人就算了!怎么还害人呢!” 放声说话间,她还不忘趁势踹倒了盛水的铜盆,试图闹出动静引来外面的卫兵。 似是听到了响声,一对队士兵瞬间聚集。 “帐中有异动!快来人!保护将军!” 脚步声由远及近,阵仗颇大。 被她死死抱着大腿不撒手,符苓倒也不恼,只垂眸拧眉看了她一眼,美艳的面上不见半点慌乱。 “这么几个小角色就想拦住我血封喉?” 唇角轻勾,似有不屑。 就在第一个士兵掀帘欲进的瞬间—— 只见符苓红艳阔袖一挥,一道雪色的粉末已然借着内力飞扬而去。 柳禾不敢撒手,扯开嗓子大声提醒着。 “是毒!你们小心!” 奈何速度只在电光火石间,尚未等她的提醒声落下,帐外的士兵已接连倒地。 直到外面彻底没了半点响动,柳禾的心凉了半截。 是啊…… 血封喉既为第一毒师,自不会空手而来。 “你给他们用了什么毒?”柳禾小心翼翼地抬起头,“他们……都死了吗?” 虞沉的手下都像极了他的性子,和善率性,从未因她是个太监而看轻什么。 “……暂时还没死,”符苓媚眼如丝,轻轻挑眉,“你担心的人倒不少。” 柳禾哽了哽。 趁着符苓还没反应过来,她迅速松开了抱着大腿的手,张开双臂直直地挡在了虞沉前面。 “东宫那边现已收到消息,马上就会赶来增援。” 小太监如画的眉眼间满是坚决。 “不夜堂与朝廷素来井水不犯河水,虞沉是当今圣上最疼爱的亲外甥,若你不想与朝廷公然对抗,还是不要动他的好。” 符苓略带意外地挑了挑眉。 “小公公仔细看看,眼下的处境是我强你弱,你竟还敢如此强硬地……威胁我?” 似是想到什么,符苓话锋一转。 “也对,但凡你有一分像那个人……” 折扇轻动,女人却笑着不再继续说了。 “想要我放过你的虞小将军也不是不行,”符苓漫不经心地挑了挑手指,眼底是泛着冷意的媚气,“拿你自己来换,如何?” 拿她自己来换? 柳禾眸光一颤,心下暗暗犯着嘀咕。 不夜堂几次三番找她一个太监的麻烦,就连位高权重的姜扶舟都对她另眼相待。 难不成…… 她这个角色的真实身份另有玄机? 既如此,倒不如好好利用。 “好,我跟你走,”柳禾眼神毅然,语气果决,“但若你不守承诺暗中伤他,我亦绝不会善罢甘休。” 符苓眸底又闪过一抹意外。 这孩子…… 倒是真有几分那人的模样。 “自然,我血封喉言出必行,不会趁人之危。” 美目轻斜,视线在虞沉面上流转。 这小子生得俊俏,有朝一日废了他的功夫,留在小柳身边伺候也未尝不可。 …… 第171章 出口在哪 …… 不夜山庄。 符苓速度渐缓,抱着她稳稳落地。 双眼被熟悉的黑布蒙住,柳禾此时目不能视,却也知晓他们到地方了。 这一路她趁着符苓不注意,将腕上用刀划破的伤口撕扯得更大。 血淅淅沥沥滴下来,但愿这记号能让人尽快追查到这里。 “参见副堂主。” 符苓随口应了,抱着她的手却没有半点松懈。 “去罗刹谷传堂主,就说我有要事禀报。” 要事…… 柳禾暗暗犯嘀咕,难不成是雪莲被拿走之事? 正在她打算如何亲耳旁听时,却忽然被符苓塞给了手边之人,蒙住眼的黑布也被轻轻扯了下来。 “带她下去。” “是。” 柳禾顺声向上望去,入眼是一张泛着煞气的凶狠面具。 被诡异的图纹吓得一声惊呼,她下意识抱紧了符苓的手臂,说什么也不撒手。 符苓拧了拧眉。 “……” 片刻后。 女人轻叹一声,冲那戴着面具的男人摆了摆手。 “算了,你下去吧,我亲自送她。” 不夜山庄全都是戴着面具的臭男人,看起来的确没自己好看。 她害怕也是应该的。 “是,副堂主。” 面具男人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语气没有半点波澜。 见符苓自顾自走在前面,柳禾四下打量一圈,一时间未能尽快跟上。 腰间忽然被几缕细若无物的红丝紧紧缠绕。 符苓稍一用力,拽得她一个趔趄。 “走了。” 柳禾低头看了眼缠在自己腰上的红丝,总觉得这一招有点眼熟。 对了—— 先前在冷宫里的时候,她似乎也见过姜扶舟这样。 只不过姜总管财大气粗,使的绳子都是金丝。 “你……要把我关起来?” 迎着柳禾小心翼翼的试探,符苓柳眉轻挑。 “不,”女人缓缓勾起唇角,媚眼如丝,“是供起来。” 当小菩萨一样供起来。 …… 将她送到房间之后。 似是还急着去找南宫佞商议正事,符苓没有多做停留,径直转身离开了。 ……门没锁。 柳禾扒着门框屏气凝神地四下打量,见除了几个打扫院落的蒙面下人之外,再也没有任何看守她的迹象。 这跟正经绑架怎么不太一样? 一边纳闷,她小心翼翼地探出了只小脚丫。 见无人制止,柳禾壮着胆子探出了半边身子。 ……还没人管? 跑! 一路上不管柳禾如何躲闪,蒙面的下人们皆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她无头苍蝇似的乱窜。 甚至她跑累了瘫在树下乘凉,还有人相当贴心地递水过来。 “贵人请用茶。” 柳禾下意识道谢,伸手去接。 “谢谢啊……” 动作忽然一顿。 “你知不知道我在做什么?” “知道,”蒙面男人毕恭毕敬,说话间连头都不敢抬,“贵人想跑。” 柳禾嘴角一抽。 连一个打扫院子的下人都知道她想做什么,南宫佞和符苓那两个人精岂会猜不到。 如此放任她胡闹,估计是笃定了她没本事跑出去。 既然这样…… “大哥,出口在哪?” 蒙面男人愣了愣。 “……啊?” 见他这般反应,柳禾也死了心,起身打算继续瞎撞。 “东行千米,有一池水,水下是通往外界的暗道。” 此话一出,柳禾猛地顿住了步子。 她将信将疑地回过头。 “……当真?” 蒙面男人低垂着脑袋,语气满是真挚。 “副堂主有吩咐,不管贵人问什么,山庄上下任何人不得有半句欺瞒。” 柳禾眼珠子不着痕迹地转了转。 哦…… 看来是碰到了个缺心眼的。 “行,我知道了,”柳禾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若这儿所有人都如你一般,你们不夜堂定能日益壮大。” 蒙面男人一愣,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多谢贵人……夸奖。” 柳禾冲他笑笑,起身朝着出口方向走。 见她直直地朝着自己指的位置去了,蒙面男人似是有些犹豫,忍不住出声唤她。 “贵人,但是……” 话音未落就被柳禾抢先打断了。 “没有但是,”她随意摆摆手,头也没回,“此事不得对任何人提起,多谢多谢。” 看着柳禾大摇大摆的背影,蒙面男人显得甚是为难。 出口是不假。 只不过…… 如今已被堂主大人改成沐浴用的温泉了。 …… 柳禾顺着方才那人指的方向一路寻找。 不知为何,越靠近此处周围的人就越稀少,到最后甚至直接空无一人。 没人好,没人才能跑。 又往前走了一小段路,柳禾脚步一顿。 池水就在她所站的小丘正下方,依稀可见池面下方某处咕嘟冒着水汽,显然是个活口。 看来真的找到出去之法了。 柳禾心下窃喜,毫不犹豫地卷起衣角,直直跳了下去。 “扑通——” 池子倒是比想象中深了许多。 她深吸一口气潜入水中,在水下仔细辨别着方向,试图通过活水之源找到出去的密道。 手腕被水草缠绕,柳禾甩了两下却没甩开。 她只好在水下强行睁开眼。 嗯? 黑色的水草…… 记忆中泡浮肿了的死人模样映入脑海,柳禾霎时间心跳一滞。 顺着发丝向上看去,入眼的确是个人形。 不好! 又是池子里的死人! 惊恐之下,柳禾抬起一脚用力蹬了过去,回过身撒开手就要往远处游。 下一刻。 脚腕却被“死人”一把攥住。 柳禾动作一僵,整颗心都被死死揪紧了。 这是……水鬼啊! 惴恐之下柳禾张口欲呼救,一时忘了自己尚在水里,被狠狠呛了几口。 谁承想祸不单行,小腿在挣扎中竟抽了筋。 双腿全然使不上力气,柳禾惊惧万分,眼瞧着就要直直地朝着水下沉去—— 腰际忽然被一只大掌向上一托,小脑袋狼狈不堪地探出了水面。 新鲜空气涌入胸腔,柳禾贪婪地大口呼吸着。 等等。 刚刚的水鬼…… 还没等她回过神来,却见眼前正对着自己的竟是一张恐怖至极的鬼面。 “有鬼啊——!” 柳禾一时被吓懵了,抬起巴掌朝他扇了过去。 伴随着手腕被人不轻不重地扣住,一个低沉冷情的嗓音自头顶上方传来。 “鬼在何处?” 柳禾一愣。 这个声音…… 男人的玄铁面具泛着阴冷摄人之气,就连雕琢精细的纹路都显得诡异可怖。 是南宫佞? …… 第172章 让他满意 …… “别吃我!我是个太监!” 柳禾竭力向后缩着身子,呛了水的小脸煞白一片。 “……” 面具之下,男人英挺的剑眉紧紧拧着。 他前脚刚与符苓交代完事情,正要回来沐浴,却见一个人影从天而降,正正好好跳进他的池水里。 再加上这又踹又扇巴掌,纵是他有再好的耐性也被磨没了。 “闹什么?” 柳禾正缩着脖子躲避水鬼,身子忽然被人从水里提了起来。 “咳咳……” 她咳了几声,后知后觉意识到眼前人有些熟悉。 赤着的上身肌肤白皙,精壮顺滑,腰腹处的肌肉线条壁垒分明,显然是个相当诱人的成熟男性身体。 顺着他壮硕的胸膛向上看,独一无二的玄铁面具映入眼帘。 柳禾愣了愣。 是……南宫佞?! “你怎么在这儿?” 难不成是知晓了她要逃跑的意图,故意堵在这儿逮她的? 可那也没必要脱衣服啊。 “……我怎么在这儿?” 隔着面具都能感受到男人面色阴沉。 “这话该是我问你。” 一边说着,他一边提小鸡崽似的将柳禾提远了些,健壮的体格显得小人儿无比玲珑。 “我屏退左右在此好好沐浴,偏偏有位从天而降的不速之客……” 南宫佞顿了顿,眯着眼打量她。 “我……” 柳禾自知心虚,奈何身子被他半举着,不得不被迫直面着那张玄铁面具。 她看不见他的脸,自己的一切神情变化却都暴露无遗。 这种敌暗我明的感觉令人极度不安。 “脚滑了,一不小心……” 柳禾正要狡辩,却见男人的视线直直地盯着自己身体某处。 她下意识低头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来。 只这一眼,柳禾顿时大惊。 ……不好! 方才将他误当做水鬼挣扎时力道太大,再加上夏日衣衫本就单薄,三两下竟弄的自己领口大敞,最里侧的束胸带也露了出来。 “你……往人家受伤的地方看什么!” 柳禾强行保持镇定,一把捂住了身前的束胸。 束胸带与绷带从外观上看差别细微,只盼他方才发现的时间短,并未看得真切。 “受伤?” 南宫佞低笑一声,垂首间宛如一头慵懒的雄狮。 “我不夜堂的贵客身上有伤,还缠了如此厚实的纱布,竟无一人察觉,实在是待客不周……” 尚未等柳禾继续狡辩,却见男人将她钳制在身前的手向上一拉。 身体被迫舒展开直面着他—— 本就露了马脚的秘密越发一览无遗。 柳禾顿时慌了神。 “你……放开!” 陌生男人肆意的打量让她浑身颤栗,奈何二人力气悬殊,她根本挣脱不了分毫。 “让我仔细看看,若伤的重了,在下亲自为贵客诊治……” 眼瞧着男人的玄铁面具朝自己身前越凑越近,柳禾毫不犹豫,抬起一脚踹了过去。 南宫佞瞬间冷脸,将她身子一旋,结结实实抵在了后方石壁上。 “皇宫里女扮男装的假太监……” 男人的嗓音低哑性感,俯身垂首间,骇人的玄铁面具越发令人毛骨悚然。 “可真有意思。” 双腕被他单手扣在头顶,松散的束胸带没了作用,玲珑有致的身体曲线映入眼帘。 虽依旧青涩,却莫名多了些勾人的气质。 “……” 南宫佞鹰眸微眯。 他抬起另一只手,缓缓拂开了沾在少女面颊上的湿发,入眼是一张清丽出尘的小脸。 “倒是有几分相似,怪不得……” 听着这莫名其妙的话,柳禾壮着胆子询问。 “什么相似?” 距离很近,柳禾能从面具缝隙中看到男人眼底讥讽的笑意,终究还是什么也没再说。 下巴被他捏住,略略向上抬起—— 男人的黑眸一片清明的冷意,没有半点意乱情迷,显然不是被美色迷了眼。 “堂主。”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通报,似是不敢打扰了男人沐浴,声音压得很低。 “上胥三皇子到了,可需现在请进来?” 上胥三皇子…… 长胥疑? 柳禾一愣,顷刻间心如悬旌。 若在平时撞见那人还好,可眼下她衣衫不整,束胸狼狈不堪挂在身上的样子…… 长胥疑此人本就心细多疑,从前以为她是个太监都已如此偏执变态,要是知道了她是个女人…… 她可不想被困在阴暗的密室里三年抱俩。 柳禾用力晃晃脑袋,强行赶走了这可怕的画面。 “怎么,怕他?” 南宫佞似笑非笑,像是在观察她的反应。 “长胥疑那个疯子,确实不同于常人……” 柳禾深吸一口气,乞求般地冲他摇了摇头。 比起不夜堂里这些人对她的态度,长胥疑的危险系数显然更大一些。 见少女面色泛白,心跳也不自觉地加了速,看起来是真怕了。 男人低笑一声,随口冲通传的人吩咐着。 “请他进来。” 尾音上扬,显然是心情不错。 “是。” 柳禾瞬间睁大了眼,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玄铁面具,总觉得这张看不出表情的脸每一寸都透着对她的嘲笑。 “你故意的!” 他明知她不想以现在的样子见长胥疑,还公然要将他请进来。 “放开我!” 少女更用力地挣扎起来,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面具。 南宫佞眉心微蹙,大掌稍稍加力。 “不想被长胥疑那个疯子察觉到你的伪装,我劝你还是老实听话为妙,不然……” 男人若有所思的眸光落在了她身前。 “不夜堂跟风月馆哪一个更安全,我想你心下自当有数,不必我多说。” 回想起锁住自己脚腕的冰凉铁链,柳禾仍心有余悸。 长胥疑此人,行事毫无章法且不计后果,绝对不能用寻常人的思维忖度他。 “考虑好了?” 察觉到柳禾的态度变化,冰冷的玄铁面具轻轻贴上了她的耳廓。 “既被姜扶舟安插在宫里当了这么久的下人,自然知晓要如何伺候人,我说的可对?” 男人瞬间松了手,深深凝视着她。 “若能让我满意,长胥疑那边自不会威胁到你分毫。” 柳禾愣了愣。 ……让他满意? 见少女面带愣怔,显然是未经人事的青涩,南宫佞抿了抿唇,眼底倏忽闪过一抹暗色。 当年他亲眼所见,自己引以为荣的兄长是如何屈膝在那人身下承欢。 极尽讨好,卑微至极。 如今—— 让那人的女儿来还债,也未尝不可。 …… 第173章 这波血亏 …… 鬼魅般的脚步声传入耳中。 是长胥疑来了。 见少女满脸惊惶无措,甚至打算一个猛子往水里扎,南宫佞低笑一声,闪身将她挡住了。 这丫头身份特殊,对不夜堂用处甚大。 绝不能将她拱手让给任何人。 “南宫堂主,好久不见。” 熟悉的嗓音妖冶危险,柳禾甚至能想象到他轻挑的红唇和冰冷的触感,鸡皮疙瘩瞬间起了一身。 好在身前的男人身形宽阔,足以将她遮挡得严严实实。 长胥疑鼻尖轻嗅,忽然略一挑眉。 “此处好像有第三个人的味道……” 此话一出,柳禾忍不住吞了口口水。 这小子怕不是长了个狗鼻子。 南宫佞的语气似笑非笑,却又透着些冷意。 “不愧是符苓在冷宫里一手教导的好徒弟,连多了个人都嗅得出。” 柳禾瞳孔微收,不想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长胥疑是符苓的徒弟…… 怪不得他们都喜着一袭似血红衣,举手投足间的妖冶气更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疑自不敢忘师恩,”长胥疑语气轻佻,没有半点敬畏,“此次过来,还给师父备了薄礼,只是师父眼下有要事在身,还要劳烦堂主将礼物转交了。” 南宫佞侧首瞥了他一眼,轻声应了。 柳禾此时正一门心思梳理着他们的关系,没有意识到上方男人的视线已追随自己良久。 后腰处忽然被人往前一推。 整个人扑在了男人坚实的胸膛上,柳禾一时受惊,险些控制不住自己的低呼。 “什么人!” 伴随着长胥疑警觉的轻喝,柳禾咬牙切齿地瞪了南宫佞一眼。 他就是故意的! 见小姑娘毫不示弱,依旧拿雄赳赳的气势跟自己硬碰硬,男人面具遮掩下的唇又一次勾起。 看来是一点都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随着长胥疑的脚步缓缓逼近,却见身前的男人低笑一声,漫不经心地打算闪开身子。 柳禾生怕被发现,慌不择路地一把扯住了他。 男人手臂的粗壮程度令人心惊,每一寸血液涌动都在叫嚣着绝对的强悍。 怪不得方才钳制住她时动不了半点。 就这胳膊,一拳能抡她十个。 “无妨,”男人慵懒的声音自面具下传来,“新收的小丫头,我瞧着新鲜有趣,便留下了。” 小丫头…… 长胥疑眯了眯眼,眸底闪过一抹邪气的暗红。 “你我接下来要说之事任何人不得知晓,若是听见了半点……就只能委屈堂主忍痛割爱了。” 柳禾眸光一颤。 经此一说,她忽然更好奇他们接下来要商议什么了。 反正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事。 “放心,我自有数。” 男人有力的指尖轻轻缠绕着她濡湿的发,乌黑鎏金似的眸子看似不经意地扫视过她的脸。 “三殿下如今接手了风月馆,想来对管教不听话的婢子颇有心得,不若……指点一番?” 柳禾愣了愣,瞬间反应过来。 南宫佞字里行间都在暗示,为的就是让她回想起答应他的话—— 伺候人。 想来是她只顾着听他们说话却一直不动弹,惹得他不悦了。 看着男人紧绷的肌肉线条,柳禾忽然有些无从下手。 半晌后。 她深吸了口气,抬手抚上了南宫佞赤着的上身—— 鸠尾穴,膻中穴,期门穴…… 顺着先前学过的条理身体穴位路线,柳禾神情专注地给他按摩起来。 伺候人…… 应该是这样伺候吧。 南宫佞眸光深深,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少女有着柔若无骨的小手,挺翘精致的鼻尖,就连专注下渗出的汗珠都显得青涩稚嫩。 被按过的肌肤酥酥麻麻,还有些痒。 就像是…… 未经人事的少女在有意撩拨。 这般想着,南宫佞竟有些失了神,甚至连长胥疑唤了他数声都没听见。 “……”长胥疑抿了抿唇,“堂主今日若无心议事,我便改日再来……” 见他转身欲去,南宫佞忙出声唤住。 “此处有人不便说话,还请三殿下移步正厅,我收拾一番即刻就到。” 长胥疑狐疑地眯起双目。 南宫佞今日…… 好生古怪。 …… 直到那抹红衣彻底消失在视线中,柳禾才长舒了口气。 恰好按摩的穴位到了男人小腹附近,眼瞧着不能再继续向下,她顺势停了动作。 小爪子却忽然被他一把按在原处。 “……怎么不继续了?” 方才当着长胥疑的面,少女扬起俏脸乞求般看着他的时候—— 他忽然多了点从未有过的冲动。 柳禾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却见眼前的玄铁面具再一次凑近了她的脸。 冰冷骇人的气息直直袭来,令人心悸不已。 “小柳,是吗?” 男人低笑一声,语气似是饶有兴致。 “……按的不错。” 听不出他是真夸还是假夸,柳禾迅速闪身挪远了些。 见她满脸提防,南宫佞也不甚在意,从水池里徒手撑身而起,抓了件外衫披在身上。 “老实待在不夜山庄,不会有人亏待你。” 男人侧首瞥了她一眼,回身去了。 眨眼的功夫。 南宫佞就已不见了踪影。 柳禾潜入水下摸了半天,怎么也找不到出口在何处,总算死了心浮了上来。 这回她非但没能摸到出口,还让自己的家底子被人摸清了。 这一波…… 血亏。 一想到知晓了自己秘密的人是南宫佞,柳禾顿时懊恼不已地揉了揉脑袋。 这样一个危险且不知底细的家伙,还不知会给她带来什么大麻烦。 她长叹一声,手脚并用地从水池里爬了上来。 “贵人可是沐浴好了?” 角落里忽然传来的声响让她身子一颤。 “谁?” 裹紧了濡湿凌乱的衣衫,柳禾警觉地看了过去。 “贵人莫怕,这是堂主吩咐属下给您准备的干衣。” 似是怕她为难,蒙面男人将衣裳远远地放下,行了个礼头也不回地去了。 见四下无人,柳禾迅速抓过衣裳。 还没等她把衣服往身上套,动作却猛地一顿。 等等—— 这好像是…… 女装? 柳禾拿着衣服,只觉得心口一哽。 南宫佞这老贼还真是…… 深思熟虑了半晌,柳禾打定主意。 长胥疑从未见过她穿女装,她若乔装一番,反倒比太监衣裳更容易从他眼下脱身。 柳禾动作迅捷地换上了那身女装。 …… 第174章 装聋作哑 …… 换了装后。 用轻纱将脸遮得严丝合缝,柳禾脚步迅疾,朝着符苓给自己安排的房间一路狂奔。 行至无人处,却听见正上方传来了一个诡异的男声。 “站着。” 不好…… 是长胥疑的声音。 柳禾心跳一滞,脚步却没有半点停顿。 下一刻。 却见头顶上方红影一闪,直直地拦在了正前方。 男人狭长妖冶的美目笼罩在阴暗中,轻扬的发丝诡魅如蛇,看得人心惊胆寒。 “与你说话,为何要跑?” 惊恐之下,柳禾忽而灵光一闪。 她压着嗓音叫了两声,指着耳朵和嗓子冲他摆摆手,示意自己听不见也说不出话。 听着眼前人发出的古怪叫声,长胥疑缓缓拧眉。 “……聋哑?” 也对。 若非听不到也守得住秘密之人,南宫佞和符苓二人也绝不会放心将她留在不夜堂。 见长胥疑默不作声,柳禾心里仍有些没底,打算趁其不备迅速开溜。 她乖巧地行了个礼,见他没反应,小心翼翼地绕了过去。 就在迈步朝前走的那一刻—— 腕上忽然一紧,竟是被长胥疑抬手攥住了。 柳禾暗道一声不好,却还是故作镇定,打算看他要做什么。 谁料长胥疑却只是轻轻制止了她离去的动作,除此之外再也没有任何出格的举动。 “方才看背影,觉得你有些像我一个……” 话音未落,他却自己顿住了。 像什么呢…… 他与柳儿之间,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 自从将柳儿困在风月馆,后又用王喜来威胁之后,虽然柳儿什么都不曾说,可他却心知肚明。 柳儿一定对他已深恶痛绝,恨不得他早点死掉。 “他恨我吗……” 长胥疑的语气似嘲非嘲,眼底的暗红疯狂又可怖。 “那就更恨些,让我成为他在这世上最憎恨的人,没有任何人能在他心中与我比肩……” 柳禾不禁暗暗打了个寒颤。 这小子…… 还想做什么? “我囚禁他,利用他,伤害他……所以他怕我……” 似是相信了眼前人的确耳不能闻,长胥疑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情绪。 “他是我的,是我一个人的,我怎么能心甘情愿与旁人分享他……” 说话间。 长胥疑眼底蛰伏的杀气愈见清晰,整个人诡谲又疯狂。 “他不能离开我,永远都不能……所以,我只好用尽手段将他在意之人困在身边,让他一辈子陪着我……” 想到至今仍不知下落的王喜,柳禾心底顿时泛起一阵冷意。 像长胥疑这种人,根本分不清喜欢和占有。 她也曾试图拯救他,想将他从万丈深渊拉上凡尘俗世,却根本无计可施。 远离他——才是最好的办法。 等长胥疑的新鲜感退去,自然就会将她抛诸脑后。 “方才将你拦下,就是因为你的背影与他相似至极。” 不知何时,长胥疑已俯身凑了过来。 眼前的女人虽以纱覆面,腰肢却是难得一见的柔软纤弱,好似轻轻一掐就断了。 他的柳儿,也有一截这样好看的腰身。 让他朝思暮想,恨不得夜夜寻欢。 “不如……” 长胥疑笑意森森,雪白的牙齿似乎随时会扑过来咬断她的脖颈。 “我也将你制成傀儡,将你与他不同的脸撕下来,代替他,永远陪在我身边……” 柳禾不由地倒抽一口凉气。 疯子果然是疯子! 眼下她还不敢暴露自己听得见,只好故作不解地低垂着头,脚步却在寸寸向后挪动。 下一刻—— 只见眼前银光一闪,竟是长胥疑的刀刃出了鞘。 靠!这小子来真的! 眼瞧着刀尖即将刺入身体,柳禾也顾不得装聋作哑了,扭头就要朝后跑。 忽地—— 腰际忽然揽上了一只大掌,强行带着她躲开了长胥疑的攻击。 入眼是一张冰冷骇人的玄铁面具,出现在此时,却令她无比心安。 “方才去正厅寻三殿下,却是空无一人,原来……” 男人将她揽腰护在身后,神情慵懒。 “竟是被我不夜堂的小丫头绊住了脚。” 长胥疑闻言眯了眯眼,虽满心不甘,却还是将匕首收了回去。 “屋里闷,出来透口气罢了。” 柳禾暗暗舒了口气。 下一刻。 只见身前的男人回过头来冲她打了个手势,示意这边没什么事了,要她回房去歇着。 柳禾乖巧地冲二人行了个礼,转身的瞬间却在心底狠狠吐槽。 长胥疑是个草菅人命的疯子,南宫佞也不是什么好鸟。 明明从她刚谎称自己聋哑的时候就来了,非得隔岸观火,一直等到最后一刻才出手。 ……老奸巨猾的东西。 此举是在试探她,更是在试探长胥疑。 看来这两伙人虽暂时共事,却并未卸下对彼此的防备。 …… 回房之后。 柳禾仍有些提心吊胆,生怕长胥疑发现什么不对劲,杀她个回马枪。 好在直到天色渐暗,外面都没有任何异样。 柳禾稍稍安了心。 “贵人。” 轻微的敲门声传入耳中。 “客人已去,堂主大人邀您过去用膳。” 长胥疑走了? 柳禾闻言越发放了心,却是半点也不想跟南宫佞那深不可测的家伙一桌吃饭。 她下意识回绝,又忽地想到什么。 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用膳…… 吃饭是不是要摘面具? 少女的眼珠子不易察觉地转了转,溢满了精明的光。 她早就好奇那家伙面具下的脸长什么样子了,不如趁这个机会好好看看。 若日后再对上,总不至于连他从身边走过都认不出。 “来了!” 柳禾脆声应下,提着碍事的裙角一路小跑。 蒙面下人愣了愣,下意识追了过去。 “贵人!” 柳禾早已在山庄里转了个遍,自然知晓南宫佞住在何处。 一路七拐八拐下来,竟让传话的蒙面下人有些跟不上。 “贵人慢些!堂主院外的门槛……” 话音未落,却见正前方的少女早已被门槛绊了一跤,扎扎实实地摔了狗吃屎。 蒙面下人愣了愣,最后一个字蹦了出来。 “……高。” 柳禾揉着摔疼了的胳膊肘撑起身子。 还没等她吐槽这不同寻常的门槛高度,却见男人正靠着门框,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虽隔着玄铁面具,她却好像清晰地捕捉到了他的嘲讽之色。 一声低笑幽幽落入耳中。 “……蠢丫头。” 第175章 偷窥失败 …… 柳禾前脚刚摔了个狗啃泥,后脚就见南宫佞正抱着胳膊看她的笑话。 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毫不客气地瞪了他一眼。 “你这什么破门啊?高成这样……” 高便罢了,还不知用了什么障眼法遮掩。 从外面看上去跟寻常门槛高度一般无二,要想迈过去只能是摔个狗吃屎—— 像她现在这样。 男人目光深幽,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防贼。” “……” 柳禾翻了个白眼,拍拍身前的土爬了起来。 ……算了。 本公公大人有大量,不跟这些蝇头小人一般见识。 正在她打算昂首挺胸直面他的时候—— 迈出去的脚却正巧踩中了曳地的裙角前摆,整个人直挺挺地摔了下去。 不好! 本公公的脸! 眼瞧着就要见血破相,男人竟难得好心地抬手揪住了她的后领。 看着近在咫尺的地面,柳禾长舒了口气。 南宫佞眸光深长,直勾勾地看着被自己拽住才幸免于难的小姑娘,有些嫌弃。 “……你,是真的很蠢。” 这样的蠢丫头,真的能带给他想要的东西吗。 柳禾张口欲反驳,转念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姿势没有半点威慑力,不情不愿地咽了回去。 男人臂间稍一用力,将她提起来稳稳放在了地上。 “进来。” 看着南宫佞高大魁梧的背影,柳禾心有不甘,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两句。 “就你聪明,你全家都……” 话音未落,却见前方一记眼刀飞来。 冰冷又摄人。 柳禾缩了缩脖子,相当怂包地闭了嘴。 过过嘴瘾就好了。 她可没本事跟他硬碰硬。 此人用内力徒手震飞一圈护卫的画面历历在目,弹一弹小指头都能让她见血。 柳禾乖乖跟着他进了屋,见正中央饭桌上的菜系相当丰盛。 “坐。” 她犹豫片刻,终究还是选了距他最远的对角位坐下。 男人抬眸瞥了她一眼,没理会。 落座之后,柳禾的视线始终停在那张玄铁面具上,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可以看清他容貌的机会。 直到南宫佞伸手拿起碗筷的瞬间—— 少女眼底翻涌着迫切的光。 不管是站立还是端坐,男人的身子都绷得挺直,吃饭时的每个动作都显得格外一板一眼。 倒像是大户人家教出来的规矩戒律。 “……看什么?” 见他狐疑地看向自己,柳禾动作一顿,迅速垂下头扒了几口碗里的白饭。 “……” 南宫佞不自觉地拧起眉。 这是他第一次为自己的前程提前感到担忧。 眼前这个欲盖弥彰的小蠢货,真的可以与他共事吗? 察觉到男人收回了目光,柳禾继续用余光打量他。 近了近了…… 马上就要进嘴了…… 在这难得的机会面前,柳禾越发屏气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 饭至口边—— 她眼睁睁看见男人嘴处的面具自动降下来了个小口,无比淡然地将嘴边的饭吃了进去。 柳禾顿时傻了眼。 这玩意…… 竟然是能打开的? 见小姑娘满脸错愕,南宫佞眸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继续不动声色吃着饭。 接下来。 任由柳禾如何直勾勾盯着他看,男人皆是视若无睹。 面具一开一合间,她什么也看不真切,只记得他的唇瓣倒是生得格外漂亮。 在面具最后一次合上之前,柳禾隐约看见那瓣精致的唇扬起了个弧。 “饭冷了。” 柳禾哪还有半点胃口,神情恹恹地放下了筷子。 “……” 南宫佞不露痕迹地瞥了她一眼。 瞧着小姑娘垂头丧气的模样,活像只打架打输了暗自生闷气的猫。 下压的唇角又一次上扬。 “就这么好奇我长什么样子?” 见他态度松动,柳禾心下顿时重燃希望。 “好奇!” 少女眸光晶亮,纯净无暇。 不知何故,竟让他难得生了几分逗弄之心。 “既然如此,那便……” 男人尾音拖长,低沉的慵懒显得格外撩人。 那便大发善心给她看看? 柳禾眼巴巴地盯着他的面具,一时间无比期待。 “那便想着吧。” “……” 看着小姑娘瞬间垮下来的脸,南宫佞忽然觉得逗弄她是件如此令人身心愉悦之事。 他漫不经心地转了转扳指,随意开口解释着。 “貌丑,故以假面示人。” 柳禾一愣。 ……丑? 方才她虽未看到他全脸,可光是一个嘴唇轮廓就已经相当精致秀气了,又怎会貌丑。 难不成……是有什么疤痕? 见少女滚圆的黑眸里明明灭灭,不知又在想什么鬼点子,男人不动声色。 等她吃完了饭,南宫佞吩咐人叫人撤了饭桌。 柳禾拍着滚圆的小肚子,打算开溜。 “多谢堂主大人款待,那我就先……” 吃饱就跑? 想得美。 “过来,给我研墨。” 迈出去的步子生生止住。 给他研墨? 在宫里伺候人,出来了还得伺候人。 ……真没道理。 反正也看不见脸,柳禾也懒得跟他多做周旋,随口扯了个谎。 “被送进宫之前家里困难,我从小没学过写字,也不知道这些文绉绉的东西怎么用,堂主大人还是另请高……” 又是一记眼刀。 不愿听她继续胡扯,南宫佞略略抬眼,瞬间迸射出无声的震慑。 柳禾哽了哽。 还……怪吓人的。 短暂的沉默过后—— “……来了。” 小太监大丈夫能屈能伸。 区区研墨而已。 片刻的功夫,南宫佞已坐在了一旁的书案边。 许是要写字的缘故,拇指上碧绿的翡翠扳指被他摘了下来,随手放在一旁。 柳禾侧目打量几眼,心下暗暗犯嘀咕。 这不夜堂到底是什么来头…… 这么有钱? 她一门心思打量那枚价值连城的扳指,再加上心有不满,磨墨的动作多少带了点情绪。 回过神来的时候,漆黑的墨汁已然淌了一桌子。 “……” “……” 四目相对,一时无话。 “你怎么……”柳禾缩缩脖子,声音细若蚊鸣,“不提醒我?” 男人眉心缓缓拧紧。 这是打算怪在他头上了? 南宫佞冷哼一声,冰凉的目光毫不留情地落在了她脸上。 “瞧你方才的架势,巴不得手里磨的是我的头颅吧?” 柳禾心虚地别开视线。 实不相瞒,她方才力道那么大,的确是把墨条和砚台当成他的头盖骨来磨的。 “半刻钟,把此处收拾如初,否则……” 男人冷冷瞥了她一眼。 “我倒是不介意把你捆起来扔到风月馆里去,让长胥疑那个疯子好好管教你。” 风月馆…… 柳禾吞了口口水。 …… 第176章 谎话连篇 …… 得了南宫佞的威胁,柳禾认认真真清理着桌案,每个动作都显得相当卖力。 她可不想被扔去风月馆面对长胥疑那个疯子。 男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没有半点出手相助的架势。 半晌后。 好不容易收拾好了书案,柳禾长舒了口气。 “堂主大人,您看这……” 话音未落,却见男人大步一迈,直直地朝着自己逼来。 等她收拾好了才动手? 好一招卸磨杀驴! 眼瞧着南宫佞的大手劈头盖脸伸了过来,柳禾慌不择路地抱头蹲地。 “错了错了!真不是有意的……” 意料之中的掐脖拧头并未到来。 男人指尖粗粝,轻风般拂过她的脸。 “都花了,小蠢货。” ……花了? 柳禾下意识抬手抹了把脸,掌心处果然沾了不少墨痕。 也是在这一瞬,她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不对劲。 这男人刚刚叫她什么? 小蠢货? 看着少女花猫似的小脸,南宫佞忍不住拧眉。 “去洗干净。” 见他松口放自己走,柳禾巴不得赶紧离他远远的,相当听话抬腿朝门外去。 谁料刚走到门口,门却砰的一声关上了。 柳禾一愣,下意识回头。 只见男人正气定神闲地理着袖口,显然是刚刚用内力关门拦住了她的去路。 “我话还没说完,”南宫佞淡淡扫了她一眼,语气微沉,“在这儿洗。” 柳禾闻言抬手捂住身子,满脸惊恐。 难不成…… 又一个变态被她撞见了? 看着她惊惶愕然的模样,南宫佞知她误会了自己的意思。 男人面具下的眉心紧紧蹙起,无奈解释着。 “除了我与符苓的住处,其余所有人寒冬腊月都用冷水沐浴,而今符苓人不在此处,你……” 视线似有若无地瞥了眼柳禾的小身子骨,语气中满是讥讽。 “能受得住?” 面前的小人儿身娇体弱,眼角眉梢尽是不谙世事的纯净,这些年里显然是没有受过什么苛待。 倒是被姜扶舟藏得极好。 听他这样说,柳禾确有些犹豫不决。 算算日子,月事将近了。 若是用冷水洗了澡,痛经可不是闹着玩的。 可南宫佞的人品…… “放心便是了,我可没有从天而降掉进池子里看人洗澡的癖好,更何况……” 男人瞥了她一眼,嗓间发出一声低笑。 “有些小姑娘也不知自己低头看一眼,明明生得像棵小豆芽,还怕被旁人看了去。” 柳禾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你……” 你才是小豆芽。 你全家都是小豆芽。 在突如其来的自我怀疑下,柳禾忍不住垂首看了一眼。 真的……很平吗? 因着长期束胸的缘故,这具身子的确没有她在现实社会时发育的丰满,但…… 毕竟这具身子年纪还小,倒也没他说的那么夸张吧。 将柳禾低头看的动作尽收眼底,男人忍不住唇角上扬。 果然是个小蠢货。 看样子,拿捏起来应当不会太难。 …… 进了浴室,柳禾仍有些不安。 她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来看了南宫佞一眼。 男人脊背宽厚,正微微俯身认真提笔写着什么,没分半点精力在她身上。 柳禾这下放了心,迅速钻进里间。 等她将自己收拾好出来,见一套干净衣裳已被人贴心地放在了门口。 就连摆放的距离都不远不近,没有逾矩半点。 回想起南宫佞用膳的习惯,还有那枚价值连城的翡翠扳指,柳禾完全可以确定一点—— 此人绝不是什么寻常江湖人士。 见她出来,南宫佞抬眸瞥了一眼。 似是已经处理完了要事,方才被他随手一放的扳指也好好地戴了回去。 “过来。” 指尖轻勾,示意她到自己身边来。 柳禾又是一愣。 他……还有事? 眼下夜色渐深,她又刚刚将自己洗干净,这男人不快些放她离开反倒让她靠近…… 令人不多想都难。 “你方才说,没学过写字?” 正经十足的问话,瞬间让柳禾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啊……是。” 方才为了不给他磨墨随口胡诌的谎话,她哪能想到他还会转头提起来。 差点就露馅了。 “姜扶舟知你不识字,竟也不教你?” 迎着男人满身狐疑的视线,柳禾继续胡扯。 “入宫之后与姜大人相识甚晚,想来是我实在天资愚钝,姜大人也没再强求。” 许是她话说得太过自然,反倒令男人信了几分。 “来看这个。” 顺着南宫佞的眼神示意,柳禾探着脑袋,朝他要自己看的地方瞥了一眼。 上好的澄心堂纸上只写了一个大字—— 佞。 笔锋锐利,气势恢宏。 柳禾暗暗感叹,正所谓字如其人,能写出这样一手字的也绝不是什么寻常人物。 “知道这是什么字吗?” 迎着男人的问话,柳禾回得毫不犹豫。 “狗。” “……” 男人的眼神瞬间变得阴鸷冰冷,犀利至极地朝着她的脸蛋射了过来。 他是吃错了药才会相信这小鬼的鬼话。 什么不识字…… 她识得还不少。 这样也好,倒是省了他许多麻烦。 “我……是不是认错了?” 察觉到周围气息骤变,柳禾缩缩脖子,瞬间化身怂包。 “堂主大人莫生气!我幼时家里困难,只认得什么狗啊猫的,若是不小心得罪了您……您千万别跟我一个小丫头片子一般见识!” “……” 男人默不作声,直勾勾地看着她的脸。 不知怎的。 一阵凉风从柳禾后背升了起来。 “堂主大人早些歇息!小女子就不叨扰……” 转身欲逃的瞬间。 男人灼热强悍的大掌死死扣住了她的腕,猛地往前一拽。 柳禾只觉一阵天旋地转。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整个人已被他面朝上按倒在了桌案上。 身下的“佞”字似乎带着灼热的温度,烫疼了她的后背。 “谎话连篇……” 玄铁面具瞬间近在咫尺,冷得人心头发颤。 比面具更冷的,是南宫佞的眸子。 “你果然跟她一样。” 柳禾一愣。 她…… 南宫佞在说谁? …… 第177章 天下共主 …… 男人的语气冷凝如霜。 “你果然跟她一样。” 谎话张嘴就来,跟她那满口仁义道德的母亲如出一辙,实在令人不齿。 “你在说……谁?” 敏锐地捕捉到一丝不对劲,柳禾小心翼翼试探着。 南宫佞抿了抿唇,没有接话。 现在还不是让她知道这些的时候。 “真不识字也无妨,”他话锋一转,语气里满是讥讽的笑意,“我亲自教你。” 柳禾顿时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谁要你教。 见男人似是真打算细细教她认字,柳禾顿时悔不当初。 早知道方才就不招惹他了。 少女沐浴过后的身体透着馨香,微微扯开的领口处肌肤白皙似凝脂。 就像是供台上的奉品,无比诱人。 他忽然想起—— 当年她的母亲用这个姿势俯视他兄长的时候,是否也如他现在一般心境。 这些人欠他南宫家的东西,一辈子都还不清。 锁骨处突兀的冰冷触感传来,惹得柳禾身子一颤。 是南宫佞的扳指。 价值连城的翡翠在她肌肤间游走,缓缓勾勒出了方才被他写在纸上的那个字。 佞。 慢条斯理写完最后一笔,男人动作一顿。 “南宫佞的佞,是奸佞的佞……” 大掌轻而易举地捏住了少女的小脸,指尖稍稍用力,如愿以偿地看见了她面上的惊慌。 “你,可记好了?” 柳禾一愣,忙在他的钳制下点了点头。 说起来,她还是第一次听有人如此贬低自己的。 奸佞…… “自古佞臣当道,最易上位。” 男人一字一顿,粗粝的指腹滑过她纤细的脖颈,停顿在了锁骨上方。 流连辗转,似是爱不释手。 “我与你的姜大人不同,他要匡扶正道,重振盛世,而我……” 冰冷的语气下,每个字句都昭示着狂热的野心。 “将会做这天下共主,哪怕被所有人唾骂成乱臣贼子,也在所不惜。” 天下共主…… 柳禾愣住了。 “若你站在我这边,不管姜扶舟答应过给你什么,我都能给,甚至……” 男人顿了顿,嗓音满是蛊惑。 “更多。” 柳禾眼瞳轻颤。 如果她没理解错的话,南宫佞方才所做的一切铺垫都只为了一个目的—— 拉拢她。 “为何非得是我?”她静静看着他,故作随意地问道,“换了旁人不行吗?” 南宫佞警觉地眯了眯眼,眸底划过一抹精明的睿色。 小姑娘…… 想套他的话。 “时候不早了,准备歇下吧。” 男人自顾自松开了钳制她的手,直截了当地给出了命令。 “你就睡在这儿,不得离我视线半步。” 今夜—— 怕是不太平。 长胥疑今日来此,一为商议下一步的计划安排,二则是来通风报信的。 东宫暗卫已盯上了山庄,在周围巡视良久。 虽不知那群难缠的家伙是如何寻到这儿的,但是来此一遭为的是什么,却不难猜测。 如今既已知晓了她的身份,便绝不能再被任何人夺去。 迎着男人强势的目光,柳禾暗中思索。 她从这间房里顺利逃离的概率是…… 大零蛋。 南宫佞武功高深莫测,甚至能跟姜扶舟打得两败俱伤,她还是省省力气吧。 小心翼翼地钻进了被窝,柳禾迅速裹紧被子。 片刻后。 从被窝里探出了一颗小脑袋。 见南宫佞在桌前安安静静看着书,余光都没有朝她这边瞥过来半点,柳禾稍稍舒了口气。 ……也对。 他前脚才说她像小豆芽,字里行间都是明晃晃的嫌弃,应当不会做什么不轨之事。 灯光昏黄,并不刺眼。 奈何柳禾睡觉极不喜有光,一时翻来覆去难以入梦。 “……怎么?” 察觉到小人儿的异样,南宫佞将目光从书本上挪开了些。 “你那儿有光……”她抬手揉了揉眼,实话实说,“我就睡不着了。” 要是南宫佞嫌弃她麻烦,将她撵出去倒是正合心意。 谁料男人却毫不犹豫,抬手熄灭了灯烛。 “睡吧。” 柳禾没了法子,只好重新躺了下来。 蝉声入耳,月明星稀。 今夜倒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她沉沉闭上眼,脑海中却一时思绪万千。 经过这一晚的试探,虽仍旧没有套出太多话,却让她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以南宫佞为首的不夜堂野心勃勃,志在天下。 与姜扶舟一样,他们要的只有一个字—— 乱。 乱世若起,会给双方提供无限可能,也是他们最接近自己目标的时候。 接下来谁主沉浮,各凭本事。 而在这样的乱世到来之前,姜扶舟与不夜堂之间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不会率先厮杀。 至于她…… 因这个身份背负了某些不为人知的秘密,也算得上是她的保命符。 不管是南宫佞还是符苓,对她的态度可见一斑。 柳禾可以断定,只要自己闯下的祸不算覆水难收,非但可以保证性命无虞,甚至会有人争着来为她善后。 …… 不知何时睡了一觉,柳禾猛然惊醒。 而今时辰已晚,蝉声渐歇。 借着月光,依稀可见桌案前的男人单手撑头,虽看不见面具下的表情,却是一动不动。 像是睡着了。 倒是个难得的好机会…… 心底的某个冲动被唤醒,柳禾忍不住赤着脚小心翼翼地下了床,一步步朝他凑过去。 每一步都走得屏气凝神,极尽小心。 眼看着男人的玄铁面具已近在咫尺,只要一伸手就能摘下来,柳禾越发不敢大意。 指尖一寸寸朝他探去。 若他是个寻常人也罢了,长成什么模样自是无所谓。 可南宫佞今夜如此狂妄地昭示了自己的野心,加之其实力超然,让人不得不心生提防。 总得知道他长什么样子,日后才好想办法应对。 近了…… 又近了…… 就在柳禾瞅准时机猛然伸手的瞬间,小爪子却被他一把攥住。 “大半夜也不安生,”男人没睁眼,嗓音微哑,“姜扶舟都是怎么受得了你的?” “……” 做坏事被抓个正着,说不尴尬是假的。 柳禾讪笑两声,试图将手从他掌心抽出来。 “我方才起夜时看见……堂主大人您这宝贝面具上落了只蚊子……” 话音未落已被打断,不老实的小爪子也被钳制得更紧了。 “蚊子嘴扎得透玄铁?” “……” 柳禾又是一哽。 第178章 又见香囊 …… “实在不想睡的话,不如……” 男人略微停顿,缓缓睁开了眼。 月光下,面具缝隙里透出来的眸子越发显得漆黑似夜,令人心惊胆战。 “我们一起做些什么,来打发这漫漫长夜?” 一番话说的格外正经,柳禾乍一听也并未多想。 直到男人粗粝的指腹探进袖口,在小臂上轻轻摩挲,她才猛地回过神来。 “不……不用!” 柳禾慌不择路地缩回手,三两步跑回了床上蒙住头。 行动间,少女的背影娇俏灵动,如缎的长发披了月光,越发显得顺滑妩媚。 爬上床的瞬间,白皙似玉的小脚落入男人眼中。 ……好小。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床上少女绵长的呼吸声落入耳中,南宫佞才恍然意识到—— 他竟已不知盯着她看了多久。 还没等他收回视线,只听门外传来一声通禀。 “堂主,您睡了吗?” 南宫佞瞬间回神,起身上前开了门。 正要开口时,却见床上的小人儿听见动静,相当不耐烦地翻了个身。 “堂主,山庄外……” 男人抬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出去说。 关门的瞬间,床榻上的场景映入眼帘。 少女如缎的墨发有半截耷拉在地上,裸露在外的肌肤莹白细嫩,睡姿却是相当豪迈不羁。 “……” 南宫佞眸底闪过一丝无奈,轻轻关了门。 …… 半梦半醒间。 鼻尖处忽然一阵瘙痒,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剐蹭。 柳禾闭着眼伸手去够,果然抓住了什么。 香的…… 味道还有点熟悉。 睡意渐去,柳禾猛地睁开眼,只见一张放大的脸距离自己咫尺之遥。 眉眼妖冶,媚态横生。 ……是符苓? 被女人毫无征兆的凑近吓了一跳,柳禾下意识抬手推去。 她也不知自己哪来的力气,竟把符苓推得后撤数步,一时支撑不住倒在了地上。 “你……” 正要询问她可无碍,柳禾转念又想到这也是将自己掳来的坏人,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她低头看着被自己抢下来的东西。 怪不得半梦半醒时觉得此物气味熟悉,居然是先前她送给长胥祈的香囊! 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符苓手里? 难道…… 是长胥祈出事了…… “它怎么会在你这儿?” 柳禾冷声质问,指尖攥着香囊的力道逐渐加大。 迎着少女不善的目光,符苓竟丝毫不急着起身,反倒自顾自曲起了莹润的大腿侧卧在地,举手投足间妖冶生姿。 “怎么,你很在意?” 柳禾低头反复打量,见那香囊甚至还沾染着长胥祈身上清浅的沉木香气。 确实是他的东西…… 不敢想象太子出事会有怎样严重的后果,柳禾心急不已,上前一把揪住了符苓的领口。 “告诉我!” 红衣女人依旧没有回答,就着她的力道顺势一栽。 下一刻。 柳禾眼睁睁看着符苓将整个人的重量压在了自己身上,甚至还轻挑妖娆地用大腿蹭了蹭她。 “你快说话!”她无暇顾及,一门心思质问着,“此物究竟从何而来?你将那人怎么样了?” 女人呵气如兰,轻吹着她的耳廓。 “这么想知道的话……不如帮奴家个忙,奴家便告诉你……” 帮忙? 柳禾满心急切,没有半点犹豫便一口应了下来。 “你说。” 符苓如释重负般地舒了口气,缓缓开口。 “药箱……在靠墙橱柜最底层,取里面的金疮药和……止血的绷带来……” 不知为何,说话时女人的气息格外不稳。 回想起自己方才分明力道不大,却能轻易将她推倒在地,柳禾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她拧眉看去,却见符苓美艳的脸上渐渐没了血色。 “快去……” 符苓……受伤了? 意识到这一点,柳禾纠结了片刻,终究还是咬牙起身,按照她的吩咐找到了药箱。 回来时却见符苓已掀起了衣角,似是在等她上药。 入眼是平坦白皙的小腹,蜿蜒可怖的新伤蔓延向下,皮开肉绽的模样显然是伤得极重。 柳禾不由倒抽一口凉气。 虽猜到她受伤,却不曾想竟伤得这般严重。 也怪符苓身着红衣,伤处被血浸透了从外面看也不甚清晰,加之她方才说话仍是平日里那轻挑的模样,让人根本看不出半点异样。 “这伤太深了,我医术浅薄,处理不了。” 不敢拿人命赌,柳禾毫不犹豫地起了身。 “我去找人给你寻大夫。” 脚步还不曾迈出去,手腕就已被符苓强行拉住了。 “不可……” 符苓妖冶的眼尾微微泛红,显得虚弱至极。 “若你还想知道香囊主人眼下是什么处境,我受伤之事……便不许惊动任何人……” 此时东宫暗卫与虞沉的亲卫联手出击,将山庄上下围了个水泄不通。 堂主忙着应敌,不能为自己这点小伤分心。 饶是她越说声音越弱,柳禾却还是一字不落地听了个真切。 无奈之下,她只好顺着她的话做了。 是符苓自己不要命,就算真死了…… 也怨不了她。 心下虽这样想着,柳禾手上的动作却是半点都不敢懈怠,生怕将这条人命背在自己头上。 上好了小腹处的药,她动作顿了顿。 符苓腰腹的伤势波及范围太大,衣衫还需要再往下褪些。 打定主意,柳禾轻轻抓住了她的裤腰。 “等等……” 手腕忽然被符苓一把攥住。 “你……干什么!” 女人的手劲很大,疼得柳禾直抽气。 “你小腹下面还有伤!不脱裤子怎么上药包扎!” 难不成…… 符苓还不知她是个假太监? “你家南宫堂主没告诉你吗,我是个女人,”柳禾无奈放缓了语调,轻声哄劝着,“都是女人,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可我……” 不想跟符苓多做废话,柳禾抬手将她阻拦自己的动作拂开,又要脱裤子。 “你……” 裤子被少女相当豪迈地一把扯下,符苓制止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 一瞬间。 意料之外的画面映入眼帘,柳禾瞬间全身僵硬。 一秒,两秒…… 一片死寂。 见她这般反应,衣衫不整的符苓唇角轻扬,眼底闪过一抹虚弱的笑意。 …… 呀。 被小姑娘发现了。 第179章 营救主子 …… 柳禾发誓—— 她愿用十年寿命,只求一双没有看过这幅画面的眼睛。 好…… 好大。 符苓原本还怕某些地方吓坏了她,奈何事已至此,制止亦为时已晚。 他嗤笑一声收回了手,妖冶的视线丝丝缕缕缠绕在柳禾面上。 呀,好像吓傻了。 方才画面的冲击力实在太强,柳禾一时没能回过神来。 经符苓这一声嗤笑,瞬间唤回了她的神志。 “啊——!” 一声惊呼,柳禾扭头就要跑。 脏了脏了…… 她的眼睛彻底脏了! “哪儿去……”符苓气息微弱,硬撑着拉住了她的手腕,“不是要给我……治伤的吗……” 从未想过“她”会是“他”—— 柳禾只觉得眼前的美人越看越猥琐,俨然到了难以直视的地步,更别提给他治伤了。 “香囊……” 虚弱无力的两个字从身后传来。 理智瞬间回归,柳禾逃离的脚步生生止住了。 ……是啊。 还指望从他嘴里套出长胥祈的消息呢。 柳禾咬牙扭头走了回来,深吸一口气打开了药箱。 闭着眼给符苓简单处理好了伤口,还没等她开口,却见他已然沉沉昏睡了过去。 说好的上完药就告诉她长胥祈的情况呢。 “喂……” 推了他两下却毫无反应,柳禾无奈,只能托着腮静静打量。 一想到不久前自己亲眼所见的惊人画面,她就恨不得自戳双眼。 昏睡中的符苓没了媚态,美极的面上透着英气,不难想象若着一袭男装,应也是个风姿卓绝的贵公子。 怎么偏偏是个女装大佬。 虽说要尊重一切审美,可符苓…… 这癖好实在奇怪。 此时天色将明不明,曙光未现。 柳禾也无心再睡。 她索性起身打了盆温水梳洗,顺便拿了块湿帕子,给符苓清理了伤口附近的血迹。 做完这些,天光渐明。 “咚咚——” 窗台处忽然传来一阵古怪的轻响。 谁在哪儿! 柳禾警觉地转头望了过去。 见符苓紧闭双眼没有半点反应,窗外忽然翻进来了个一身黑色劲装的蒙面人。 柳禾被吓了一跳,转瞬便意识到这人的打扮有些熟悉。 从前似乎…… 在东宫附近见到过。 “主子莫怕。” 黑色面罩之上,一双深沉的眼眸格外稳重。 “我等奉命前来营救主子。” 柳禾一愣。 什么……主子? 蒙面男人瞥了床上雌雄莫辨的美人一眼。 因着受了重伤的缘故,符苓仍在昏睡,对房间内潜入了生人并未生出半点反应。 “属下阿青,乃东宫暗卫左支头领,一路追随主子血迹来此。” 原来是东宫暗卫…… 回想起长胥祈作为回礼赠给自己的白玉龙形佩,柳禾顿时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 “太子可无碍?” 阿青沉声回答。 “太子殿下眼下正在处理宫中事务,虽忙碌些,却一切安好,主子放心。” 听他这般说,柳禾悬着的心才彻底放了下来。 “属下冒犯,带主子离开此处。” 阿青目不斜视,轻轻搭住了她的腰身。 忽地想到什么,柳禾有些迟疑。 “我在不夜山庄转过一圈,此处戒备森严,就连高空都有守卫,出去绝非易事,我们如此……当真可以?” “主子勿忧,”阿青沉声劝抚,眼神坚定,“东宫暗卫寻到主子的踪迹后便即刻与虞小将军取得联系,眼下不夜堂的守卫都被将军引了出去,属下有把握带主子安全离开此地。” 虞沉? 这才过了多久,他的伤…… 深知眼下不是说话的时候,要尽快出去才是正经,柳禾冲他点了点头。 “有劳了,多谢你。” 阿青一愣,黑色面罩下的面红了红。 “为主人赴汤蹈火是我等身为东宫暗卫的职责所在,主子……不必言谢。” 身形一转,腾空而起。 …… 果然如阿青所说。 不夜堂的主力守卫都已调了出去,在数名暗卫掩护下,柳禾被顺利带离。 翻过山头,她一打眼便瞧见了关口处相互对峙的两队人马。 雪白战马之上,少年将军身姿傲然,银光泛泛的战甲在晨光中格外惹眼。 大有不寻到人就不罢休的架势。 柳禾心口一滞。 他身上的火毒还不知解得是否彻底,臂间烫伤未愈,怎能如此草率带兵出击。 “下去。” 阿青一怔。 他原本想先将主子送至安全地带,再回来援助虞小将军的。 可东宫暗卫之主所言,任何人不得置喙。 “……是。” 下一刻。 只见阿青带着她一跃而下,恰好落在阵中。 双方严阵以待,一触即发。 虞沉紧握银枪,目光灼灼地直视着对面山头的队阵。 今日寻不到阿禾,他定要让他们所有人付出代价。 “将军,何时动手?” 少年抿了抿唇正欲下令,忽然在人群中看到了个出尘芙蓉般的身影。 虽身着女装,他却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阿禾?” 只这一瞥,虞沉瞬间瞳孔放大,毫不犹豫地翻身下马朝她冲了过去。 “全军原地待命!” 柳禾正寻找着虞沉的身影,却见远远地—— 少年将军沐浴着朝阳,径自朝她飞奔而来,身后鲜红的披风随风扬起,耀眼无双。 还没等她开口,却已被重重拥进了怀里。 “阿禾,阿禾……” 虞沉一遍遍呢喃着她的名字,拥着她的臂膀紧得让人几乎透不过气。 每一次呼吸间,她都能依稀能感受到少年的轻颤。 那是一种失而复得的惊喜和后怕。 亲卫见状忍不住偷笑,却在看见阿青的那一刻瞬间板起脸。 “你,把眼闭上。” 阿青认得这个名唤元宵的贴身卫兵,也知他跟随虞小将军出生入死数载。 瞥了他一眼,阿青不动声色。 “为何。” “你不是东宫的人吗,既为太子殿下做事,自是心向太子的,”元宵语气不善地抱起胳膊,“先说好,小柳公公是我家将军的,谁也不能抢。” 阿青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语气冷了下来。 “小柳公公是我等唯一的主,他心向何人是他自己的事,谁也不可替他做决定。” 元宵闻言一愣。 小柳公公……东宫暗卫唯一的主?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他怎么从未听见半点风声? …… 第180章 丢人现眼 …… 被少年紧紧抱在怀里,柳禾抬手推了推他。 “先撤兵。” 没有被喜悦冲昏头脑,虞沉恋恋不舍地松开了她。 似是不愿在此时与他正面交锋,见虞沉撤兵,不夜堂的人也没有继续纠缠。 一触即发的危机暂时解除。 柳禾稍稍松了口气。 “阿禾……” 直到将她抱上马,真真切切地圈在自己怀里时,实打实的触感才让虞沉确认—— 他心心念念的人平安回来了。 “睁开眼看到你不在的时候,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 少年将下巴搁在柳禾肩头,从身后紧紧环着她。 “元宵他们说你被不夜堂的人带走了,我恨不得把数百里之内都翻个底朝天,只要能寻你回来……” 言语虽锋利,在她耳畔呢喃时却显得温软无害。 不知为何。 虞沉毛茸茸的脑袋在颈间来回摩挲痒得很,柳禾却并没有心生抵触。 忽然想起什么,她侧过头看着他。 “你的手……” 虞沉尚未清醒她便被符苓带走,自然不知他现在恢复到什么程度了。 知她放心不下,少年主动撩起袖子把手伸给她看。 “你瞧。” 柳禾垂眸定睛看去。 只见他臂间只余一片普通烫痕,不再如最初火毒侵体时那般狰狞可怖。 看来密室里卷轴上写下的法子当真有效。 “腰上的红斑呢,可都消了?” 少年顿了顿,却没吭声。 “怎么?”柳禾的心瞬间悬了起来,回过头看着他,“是还没有好转吗?” 就在回首的那一瞬,温热的吻已然印上了她的侧脸。 少年动作轻缓,好似幻觉。 柳禾身子僵了僵。 “此处人多不便,待到扎帐歇息时……” 他轻笑着,话说得旖旎暧昧。 “你可将我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看个分明……” 她就想问问他伤势如何了,看什么上下里外。 “谁要看个分明,”柳禾往前躲了躲,撤开了两人的距离,“你少贫嘴。” 不甘心她躲开,少年厚着脸皮贴了上来。 “这么好的机会都不要?试问京都城里,有哪个姑娘不想看一眼虞小将军的身子?你还真是坐怀不乱……” 柳禾头也没回,随口堵了一句。 “那此次进京,你光着好了。” “我光……” 被她堵得一哽,虞沉不由地拧起眉头。 “你……真的愿意让别的姑娘看我?” 柳禾点了点头,依旧不为所动。 “为何不愿?好东西要大家一起分享。” 好无情的女人。 少年瞬间垮了肩膀,灵秀俊俏的面上覆了一层失落。 “此次回宫我便要启程回边关驻守,下次再见……”他顿了顿,忽然认真起来,“就不知是何年了。” 语气淡然,却让她听出来了几分沉重。 柳禾犹豫片刻,轻声唤他。 “……虞沉。” 少女娇俏温婉的轻唤落入耳中,瞬间让他整颗心软了个彻彻底底。 “嗯,我在。” 不愿让本就不多的相处染上分别的伤感,柳禾语气轻巧。 “等你回来,我们一起去赛马吧,到那时候……我一定会跑得比你快。” 少女笑得明媚,眼角眉梢温婉如春。 虞沉静静看着她,只觉得自己心口处瞬间漾开了涟漪,一圈又一圈。 “……好。” 他日夜期盼着那一天。 …… 夜色渐深。 回京队伍安营扎寨歇息。 听闻那个叫元宵的亲卫在周围发现了温泉水,虞沉立马派人将周围圈了起来,专门留给她梳洗。 “所有人把头转过去!谁若敢偷看半眼,本将军挖了他的眼珠子!” 少年叉着腰气势汹汹的模样,活像条替主人看家护院的小狗。 柳禾一时忍不住轻笑。 叮嘱好了手下的士兵,虞沉支支吾吾。 “阿禾……” 虽几次跃跃欲试,他终究还是没敢造次回头。 见他如此,柳禾在水里轻声制止。 “谁若敢偷看半眼,小将军还要挖了人家的眼珠子,军令如山,自己也要守信才是。” 扔下这句话,她回头看了过去。 不远处。 少年老老实实背对着她坐在石头上,一门心思守着不许任何人过来。 身后温泉的水声撩人,不难想象是何等美色旖旎。 虞沉不敢冒犯,只好强行压制着不该有的冲动,直到最后都没有转一下头。 窸窣声自后方传来,像是穿衣裳的响动。 “阿禾……”虞沉试探着询问,“你……好了吗?” 柳禾轻声应了。 “嗯,回头吧。” 少年迫不及待地回头看过来,耳根处微微泛着红晕。 眼前人已换回了太监衣裳,清丽的面容皎皎似月,柳腰款款,清香阵阵。 虞沉一时看呆了。 唤了他几声都未能得到回应,柳禾有些纳闷,随手拾起块小石子 掷了过去。 “想什么呢?” 少年猛地回神,一时窘迫不已。 “头发湿着会着凉,我……” 他边说边从石头上爬了起来,神情似有狼狈。 “我去找干布来给你拭发!” 语罢,少年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柳禾纳闷地看着他的背影,随手将换下来的女装扔进了一旁的草堆里,还不忘谨慎地藏了藏。 这会儿的功夫,虞沉已找了干布回来。 “多谢。” 柳禾抬手接过,擦拭着尚未干的长发。 见她头也不回地朝前走,虞沉不死心地追了上去。 “你身……真好闻,用了什么香?” “香?”柳禾一愣,下意识道,“我不熏香。” 说到底自己还是个宫里的太监,熏香这种女儿家才用的东西,她倒也用不上。 少年自顾自说着。 “听闻西域香料种类齐全,还有不少世间罕有的新鲜花油,等我回去给阿川写封信,让他替我捎些来,回头都送你。” 阿川…… “四殿下?” “是啊,”虞沉下意识点头,转瞬便不乐意了,“合着人家说这么多,你就只听见了个四殿下……” 柳禾一愣,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 不远处的帐篷后。 “你到底能不能听见他们说什么?”元宵抱着手臂瞥了阿青一眼,满脸嫌弃,“还东宫暗卫呢,这么点本事都没……” 阿青面不改色,淡然开口。 “你家将军,醋了。” “啊?” 元宵一愣,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醋了?吃谁的醋?” 难不成是太子? 阿青抿了抿唇,沉声道:“我家主子未曾谋面的四皇子。” “啊?” 元宵又是一愣。 “回头告诉你家将军,还是与我家主子保持距离的好,别走到哪跟到哪,丢人的很。” 面无表情地扔下这句话,阿青回身就走。 元宵愣怔半晌才回过神来,气得冲着他的背影直挥拳。 “你说什么!” 居然敢说他家将军丢人? 岂有此…… “阿禾阿禾,你等等我啊,黑灯瞎火的我害怕!你护我啊……” 自家将军的声音传入耳中。 “……” 好吧。 是挺丢人现眼的。 …… 第181章 可以做小 …… 虞沉亦步亦趋。 一路跟着柳禾到了帐篷里。 似是意识到嘴贫得不到回应,他索性说起了正事。 “对了,不夜堂的人将你抓去后为何要你穿女装?难道是发现了……” 思及此处,虞沉瞬间紧张起来。 “那群王八蛋可有为难你?给我们留下记号的血是哪儿来的?伤口处理没有?” 噼里啪啦问了一串,让柳禾有些无从下口解释。 见她迟疑,少年越发怒气填胸。 “不夜堂是吧……” 双拳紧握,青筋暴起。 “下次若再碰上,老子定要剿了他们的老巢!看这群鼠辈还敢不敢使些下三滥的招数!” 无条件的维护令人心头泛暖,柳禾轻笑着抬手拉住他的袖口。 “心意收到了,只是……” 忽而想起什么,她瞬间正色几分。 “你一定要答应我,日后若遇见不夜堂的人,切记不能意气用事,尤其是在战场上,听见没有?” 为使边防溃败,各方势力不可避免会对虞沉下黑手。 类似此次火毒之事,经不起下一次。 虞沉闻言愣怔了片刻,继而毫不犹豫地点了头。 “听见了,阿禾说什么我都记在心上。” 似是为了加深记忆,他还郑重其事地将她方才说的话完整重复了一遍。 “日后遇见不夜堂的人,尤其是在战场上,切记不可意气用事。” 人形复读机似的憨傻模样不禁惹得柳禾嗤笑一声。 “……乖。” 瞬间的愣怔过后,少年眼底闪过一抹难以自抑的兴奋。 “乖!我可乖了!” 少年坐在毯子上仰头看她,眼巴巴的模样像极了渴望主人爱抚的宠物狗。 回想起了自家养的大型犬,柳禾有些失神。 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竟已抬手揉了过去,掌心被少年微硬的发丝扎得有些痒。 没想到她会摸自己的头,虞沉也愣住了。 男子汉大丈夫可杀不可辱,但凡换个人动他的脑袋,只怕这会儿的功夫就已手臂分离了。 可阿禾摸他的时候…… 好舒服。 意识到自己的动作过分逾矩,柳禾瞬间要把手往回缩,却被他给一把攥住了。 “怎么……不摸了?” 少年眸子亮晶晶地仰头看着她,非但分毫不介意,甚至还满脸享受。 柳禾一愣。 下一刻,帐帘忽然被人一把掀开。 “将军!” 元宵手拿着一张宣纸走了进来,边说边问。 “今夜的换值名单还是按照先前……” 面对着帐内二人古怪的动作,元宵脚步猛地顿住,一时僵在了原地。 将军这是…… 一脸享受地在被小柳公公揉脑袋? 不不不,一定是他看错了。 他家将军威风凛凛,战场上一杆银枪令敌军上下闻风丧胆,怎么会是…… 不信,再看看。 “……” 完蛋。 好像真的是他家将军。 眼瞧着柳禾神情间似有尴尬,元宵却仍在原地傻站着,虞沉不悦地拧了拧眉。 “看什么?滚出去。” 他家阿禾都不好意思了。 “将军……” 元宵愣愣开口。 “您好像条狗啊。” 还是只对主人摇尾巴,看见生人就狂吠的那种。 虞沉:??? 煞风景的家伙下场显而易见—— 被自家将军一脚踹中屁股蛋飞出营帐的那一刻,元宵清晰地捕捉到了阿青眼底的嘲笑。 他居然敢笑他! 岂有此理! …… 帐内。 打发走了扰气氛的家伙,虞沉继续眼巴巴地贴了回来。 柳禾缓缓拧起眉头。 “你……不对劲。” 虞沉这小子怕不是吃错药了。 先前他虽也对她不错,可断然没到如今这个地步。 方才抓住她缩回去的手硬往自己头上放的时候,柳禾清楚地捕捉到了他眼底的渴望。 别救活了人,脑子被烧坏了。 柳禾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 没发烧啊…… 哪能猜不到她在想什么,虞沉不禁哑然失笑。 “阿禾,我没有不对劲。” 少年固执地将她试探自己温度的手拉了下来,语气一本正经。 “是你救了我,还亲了我……”他顿了顿,目光坚定,“我已在心底发过誓了,从今往后,我的命便是你的。” 柳禾张了张嘴刚要回话,忽然意识到了点不对劲。 喂药时她亲了他的事…… 虞沉怎么知道? 转念回想起那口即将咽下去却被他吐出来的解药,柳禾心下瞬间了然。 这小子就是为了让她亲,故意为之。 亏她还紧张成那般。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柳禾瞬间冷脸转身,毫不留恋,“小将军不必将此事放在心上,若是换了旁人,我亦会如此。” 此话一出,眼巴巴看着她的少年却怔住了。 “你……” 犹豫了半天,他才艰难地挤出了几个字。 “也会那样亲别人啊?” 眼瞧着少年肩膀一垮,失落得好似一眨眼泪珠子就要滚下来了,柳禾瞬间哽住。 “既如此,那……好吧。” 虞沉垂着脑袋转过身去,坚实挺阔的背影带了些黯然。 惯来没皮没脸的人忽然姿态放低,可怜巴巴的模样反倒看得她有些心软。 柳禾在心底默默叹息。 “喂……” 出声唤住他的那一瞬,却见虞沉猛地回过身来。 “不妨事!” 被少年忽然高扬的语调吓了一跳,柳禾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等我回来时若你还肯要我,我……” 似是下定了无可比拟的决心,虞沉咬紧牙关,涨红着脸开了口。 “我……我可以做小!” 柳禾一愣。 做……什么?做小? 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 将她的错愕尽收眼底,虞沉下意识以为这是对自己的不信任,索性闭上眼,扯着嗓子表明心意。 “在下虞沉……家中独子!少吃能干!有的是力气!绝不争风吃醋!保管让人省心!” 中气十足的嗓音在帐内回荡。 还没等柳禾回过神来,却听帐外已传来一阵哄笑。 “真看不出来,将军竟如此纯情啊哈哈哈……” “还真是‘小’将军,可以做小的小将军……哈哈哈……” 竟是元宵他们几个的声音。 看样子,早不知在外头偷听多久了。 见自己好不容易才说出口的话被人给听了去,虞沉顿时羞赧得面红耳赤。 “反了天了……” 不敢看柳禾眼下是什么反应,少年一把掀帘子,气势汹汹地杀了出去。 “别跑!都给老子站住!” “将军!将军饶命!再也不偷听了!” …… 一时间,帐外又追又打。 笑闹声不绝于耳。 回想起虞沉涨红的脸,柳禾忍不住轻笑。 真傻。 …… 第182章 怕你难过 …… 外头笑闹了一阵。 帐帘忽然被元宵掀开了。 看着那张隐约带了点稚气的脸,柳禾强忍着笑意。 “小柳公……” 称呼尚未说完,就已被他自己否定了。 “不对,夫人!请用膳。” ……夫人? 见柳禾满脸惊愕,元宵一边把饭食放在她面前,一边继续耍嘴皮子。 “若您不想被这般称呼,那换一个也成,就让我家将军当您的柳夫人,他都肯做小了,肯定不会计较这鸡毛蒜皮……” 见他越说越离谱,柳禾忙开口制止。 “你再说,让他听见怕是又要追着你揍了。” 元宵缩了缩脖子,嘿嘿笑了两声。 “没事,我皮最厚了……” 见这小子毫不顾忌,柳禾嗤笑一声也就随他去了。 谁料元宵放下饭食非但不往外走,还在继续念叨着。 “不知夫人打算让我家将军何时进门啊?要不……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儿晚上吧!” 什么乱七八糟的。 柳禾闻言更无奈了,只好强忍笑意解释着。 “少听你家将军瞎说,京都城里多的是喜欢他的姑娘,他若想婚配,怕是要挑花眼了。” 她笑着摆摆手。 “都是些闹着玩的玩笑话罢了,你家将军随口一说,你们也都不必当……” “谁说我是随口一说的玩笑话?” 话音未落,却见虞沉已掀帘进来了。 “你一天到晚哪儿那么多废话?”少年瞥了元宵一眼,嫌弃至极,“滚下去。” “是!” 元宵嬉皮笑脸地钻了出去。 顷刻间。 帐内只剩了他们二人,忽然凝寂的气氛让虞沉有些无措。 “阿禾……” 经过了方才那一闹,他眼下也摸不准她什么态度,想贴近又怕惹了她不高兴,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 “都是常年行军的弟兄,没京城那么多规矩,尤其是元宵那小子,自小与我吃住都在一处……” 虞沉顿了顿,心虚地观察着她的神色。 “若是冒犯了你……也别跟他们一般见识,实在不行……就打我出气吧!” 眼瞧着他真要去找军棍,柳禾忙开口唤住。 只见少年正眼巴巴地望着她,像是在等下一步吩咐。 “方才你说的……”柳禾皱着小脸,轻声试探,“难不成真的是真的?” 虞沉闻言一愣。 他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没表达清楚的地方。 “自然是真的,我为何要骗你?” 从第一天踏上杀场开始,他就已经笃定了自己会英年早亡,像爹一样战死在边关。 也正因如此,他才惯来吝啬自己的承诺。 直到遇见了阿禾。 他恍然意识到,若穷己一生除了使命便再无贪图,人活着该有多无趣。 那些从前被他嗤之以鼻的儿女情长,忽然有了想与之一起经历的人。 他想跟她做很多事,也只想跟她做。 这独一份的承诺—— 便尽数给了她。 柳禾自是不知他此时心中所想,语重心长地轻声规劝。 “你也说了自己是家中独子,又是当今圣上的亲外甥,行事多少也该为家室门风着想……堂堂一军主帅,居然心甘情愿给人家做小,还是个太监……虽然是假的。” 说到这里她自己都觉得离谱,忍不住叹了口气。 “若是让虞老将军知道了你要给人家做小,估计都要气得从地底下爬出来。” 虞沉闻言,只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我爹估计是爬不出来了,大不了等我也到了那边,再挨他几板子让他出出气就是了……” “我没跟你开玩笑,”柳禾正色打断了他,认真道,“凭着你的身份,就算不是与世家姑娘缔结良缘,也得正正经经娶个……” 话音未落。 “我若要正正经经娶你,你可答应?” 少年目光灼灼,不带半点嬉笑。 柳禾愣了愣。 娶她…… 见她愣怔着不言语,虞沉倒也并不执着于等来一个答复。 因为他自己率先摇头否定了。 “你想啊,若我不做小直接娶了你,万一有一日我战死了,你可就要当小寡妇了……” 少年的语气很轻,忽而移开视线,勾起了嘴角。 “我不想你难过。” 毕竟…… 若是做了小,就算有一天他真战死沙场了,也还能有个人在身边陪着她。 有人与之琴瑟和鸣夫妻恩爱,她就不会对他的死难以释怀了。 也许…… 等到他们垂垂老矣的时候,还能一起去给他上柱香。 少年眼底一片释然,看得柳禾心下酸涩。 她从没想过他会这样想。 “我就是怕你难过嘛……”虞沉耸了耸肩,忽然想到什么,“那……你告诉我,若我死了,你会不会难过?” 不喜他总把死这个字挂在嘴边,柳禾转过身直直地看着他。 “虞沉,你听着。” 少女盈盈的双眸明明灭灭,尽数化作一道坚定的光。 “你不会战死沙场,你定能胜利凯旋,名垂青史,余生……都会顺遂的。” 胜利凯旋,名垂青史。 这是每一个武将毕生追寻的至高荣耀。 “那……”少年的黑眸澄澈干净,一眨不眨地回看着她,“我顺遂的余生,会一直有你吗?” 没想到他会这样问,柳禾微微愣怔。 虞沉轻笑一声。 “若没有,那便算不得顺遂。” 自从用雪莲救了他之后,这小子似乎认起了死理。 见道理讲不通,柳禾索性破罐子破摔。 “让你做小也不是不行,只是想给我做小的人数不胜数,你当真受得了?” ……数不胜数? 也对。 阿禾貌美心善,讨人喜欢。 就连太子那样淡漠如水的性子都对她青睐有加,想来其余人必定也…… 眼底闪现了短暂的挣扎,少年坚定点头。 “……我能!” 柳禾有点傻眼,忽然被他单方面深情对望。 “阿禾,只要到时你肯抽空去看我,三日……不,五日一次就好,我便什么都受得!” “……” 迎着少年炽热纯情的眸光,柳禾无奈扶额。 “算了,吃饭吧。” …… 第183章 再用力些 …… 用过晚饭。 元宵他们并没有给她准备多余的帐篷,显然是打算顺势促成自家将军的好事。 柳禾并没觉得意外,在军行床上坦然躺了下来。 反观虞沉倒是格外小心翼翼,像是生怕自己过分的贴近会唐突了她。 看起来风流,想不到还挺守规矩。 柳禾唇角轻勾,缓缓合上了眼。 谁料下一刻—— 少年试探着朝她身边凑了凑,欲言又止。 “怎么……”柳禾抬眸瞥了一眼,似笑非笑道,“刚要夸你守礼,这会儿的功夫就原形毕露了?” “哪有。” 少年眼底的笑意清浅又明朗,在漆黑的营帐中熠熠生辉。 “阿禾,你可知番邦有个传说,出征前若与心爱的姑娘十指紧扣睡上一晚……次日便会顺利凯旋。” 听他这般说,柳禾忽而笑了。 好粗劣的借口。 “又是你杜撰,我可从未听过什么传说。” 被戳破了小心思,虞沉面子上有些挂不住。 他索性猛地翻了个身,借着月色半撑起身子,直勾勾地盯着她的侧脸。 “我承认,我就是想牵着你。” 少年坦然点头,却又忽然顿了顿。 “那……”澄明的黑眸里满是小心翼翼的试探,“你可愿意让我顺着心意,杜撰一回?” 话音将落,满是期待的眼神就已投了过来。 隐隐还带了点怕被拒绝的青涩和无措。 柳禾忽然忆起初见时,虞沉这小子各种沾花惹草,对自己更是极尽撩拨。 想不到如今确定了心意,反倒扭捏起来。 “不说话……我可就当你同意了。” 迎着少年满是期许的眸子,柳禾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没有拒绝他。 指尖忽然被轻轻扣住,拘谨又专注。 二人十指紧扣的那一刻,柳禾清楚地感受到身侧的少年长舒了口气。 “你的手好小,好软。” 少年语调上扬,满是愿望被实现后的欣然。 傻小子…… 倒是挺容易满足。 柳禾压下扬起的唇角,轻声开口。 “你的帕子我已洗净了,明日晾干刚好还给你。” 帕子上佛纹环绕,做工精巧繁琐,应是特意从什么地方求来的,不能轻易舍弃。 谁料虞沉却顿了顿。 “那是我娘早些年去庙里求的,说是能保平安,它已在战场上救过我一次了,现在……” 少年转头望着她,眸光纯净见底。 “我把它留给你,就当做是你允我做小的凭据。” 柳禾一愣。 这小子,三句话离不了做小。 见他满面认真,柳禾忽然生了几分戏谑之心,似笑非笑地开了口。 “你就没想过做大的?” 虞沉眸光一亮。 “真的啊?我还能做大的?” 似是转瞬想到什么,少年眼底的亮光立马熄灭了。 “啧……还是算了,给你做小也挺好的,就算我战死了也不会有人说你克夫。” 柳禾愣了愣,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他……想的还挺周到。 “凡是都讲究有来有往,我先前既给了你信物,那你如今是不是也该……” 少年冲她勾了勾手,意有所指。 意识到自己全身上下没什么能送给他的,柳禾又是一愣。 这小子跟阿戚野不愧是朋友。 净逮着她什么都没带的时候要回礼。 见她这般反应,虞沉心下了然。 “不如……” 似是瞬间灵光乍现,少年抬手一把扯开了自己单薄的里衣,把身子露给她。 “你咬我一口,在我身上留个疤。” 留个……疤? 意识到虞沉满脸认真,并不是在跟自己开玩笑,柳禾抬手推了他一把。 “躲远点,我不咬臭男人。” 臭男人? 虞沉微怔,俊俏的面上忽然浮起一抹委屈。 “我不臭啊,知道今夜要跟你同床睡,我方才还特意洗好几遍呢……” “……” 片刻的沉默后。 “……你想要我咬哪儿?” 见她松口,少年眼底全是惊喜。 “哪里都成!越显眼越好!” 话虽如此,虞沉光是自己都纠结了半天,认真思索着咬在什么地方更合适。 柳禾也不急,慢悠悠看他挑选自己的身体部位。 “有了!”少年眸光一亮,语气里满是雀跃的欢欣,“就咬在脖子上!” 他要让所有人都能看见阿禾给他留下的印记。 “脖子?”柳禾愣了愣,下意识犹豫道,“咬在这儿……不太好吧?” 被人看见了像什么样子。 脖子上顶着个明晃晃的牙印上战场,别说降敌服众了,不被人笑话死都算好的。 “这有什么不好?” 少年没有半点犹豫,早已双臂撑在她身体两侧,将半截好看的脖颈伸了过来。 似是在困惑她为何迟迟不下嘴,上方晶亮的黑眸眨了眨。 “来啊,我等着呢。” 为了方便她张口咬下去,虞沉索性俯下身子,整个人趴伏在她正上方。 “使劲咬,我不怕疼,真的。” 离的很近,二人甚至连心跳都在交织。 见她仍不动弹,虞沉低声唤着她的名字。 “阿禾……” 带着乞求,却又像是蛊惑。 柳禾只记得自己脑中一片空白,不自觉顺着他的指引张嘴咬了下去,潜意识里避开了颈动脉的位置。 能感受到她的唇齿并未发力,颈间酥酥麻麻的触感令人战栗。 虞沉难以自抑地轻哼一声。 “阿禾……”喉结轻动,气息涌流,“你到底是在咬我,还是在亲我?” 他抬手轻轻抚上她的脸。 “用力些。” 他要让自己的身体,永远带着她留下的印记。 这样就算有朝一日他们被迫分开了,再相遇时,她也能通过这个牙印认得出他。 用力咬,再用力些—— 这是虞沉给她的指示。 直到强烈的血液腥甜气渗入齿缝,柳禾才猛地回过神来,慌不择路松了口。 虞沉颈间血痕渗出,显然是被咬的极深。 柳禾有些心慌,忙忙地要去拿药箱给他止血,谁料起身的动作却瞬间被制止。 一抬头。 恰好撞进了少年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猜不透他眼下在想什么,柳禾错开视线,声音很轻。 “方才是不是咬重……” 话音未落—— 虞沉栖身而下,动作迅捷地噙住了她的唇。 柳禾猛地睁大了眼。 …… 第184章 边关急报 …… 被少年滚烫的唇直直覆来。 柳禾心跳一滞。 虞沉的呼吸声渐渐急促,显然是在强行压制。 他本不愿唐突她,奈何冲动已被克制到极致,喷涌而出时便也一发不可收拾。 被少年宽厚的大掌紧紧贴合着腰际,滚烫有力的触感令人心跳骤然增速。 察觉到他的试探和不舍,柳禾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没有推开。 见她非但没有抗拒,反倒给予了小心翼翼的回应—— 虞沉顿时更兴奋了。 少年人的青涩在试探中逐渐上道,意识到不能再继续时,他喘息着撑起身子。 身下那双微漾的翦水秋瞳令人沉溺,恨不得让他醉死在里面。 虞沉深深看着她,眼尾因强行压制的情绪而泛着红。 “是我……唐突了。” 少年喉结轻动,眼底欲望深重,却被再一次压下。 “你放心,在从你那里求来个正经名分之前,我不会做更出格之事……” 柳禾唇瓣嗫嚅,终究还是什么也没说。 眸中划过无尽的眷恋和依赖,他深吸一口气撑起身子,扭头出了门。 紧接着,帐外传来了哗啦水声。 过了好半晌。 虞沉重新进来躺在了床上。 柳禾略略侧目,见他脖颈间的咬痕格外刺眼,一时有些失了神。 “……怎么?” 意识到她在盯着自己脖子上的牙印看,虞沉炫耀似的将下巴往上扬了扬。 “从今日起,我虞沉也是有主的人了。” 少年唇角上勾,信誓旦旦。 “你放心,我一定为你守身如玉,绝不让任何一个姑娘出现在半米之内!” 柳禾嗤笑一声,没有接话。 虞沉…… 真的像个小太阳。 心底莫名涌过一阵暖意,她正欲合眼睡去,却听身侧传来了一声极轻的试探。 “明日晨起,我还能不能……” 柳禾一愣,转瞬便意识到他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唇看。 似乎还沾染着他的味道。 面上忽然一阵发烫,柳禾翻了个身合上眼。 没打算继续追问,虞沉长臂一伸,轻轻将她搂进了怀里,将毛茸茸的脑袋埋进了颈窝。 这一觉睡得格外心安。 …… 天将破晓。 “将军!边关急报——!” 被突如其来的声响吵醒,柳禾揉着惺忪的睡眼撑起身子,却只看见了虞沉匆忙而出的背影。 随着他掀帘而出,帐内一片寂静。 方才好像有人说…… 边关急报? 柳禾心头一紧,猛地起了身。 她刚穿好衣裳走到门口,还没等掀帘子出去瞧什么情况,外面便已传来了虞沉的命令。 “所有人——即刻启程!回边关!” 一时间层层传令,有如回声。 即刻启程回边关吗…… 柳禾愣了愣,忽然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 原本以为能回宫修整几日再出发,她还准备想个法子好好送送他呢。 却不曾想,竟如此突然。 不知何时—— 身披铠甲的少年已掀开了帘子,站在门口静静看着她。 “阿禾……” 一声轻唤后,他默默垂下眼帘,看不出情绪。 “边关这两日怕是又要打仗了,我不能在此耽搁太久,必须立刻赶回去……” 虞沉抿了抿唇。 “抱歉,不能陪你回宫了。” 一声道歉,让她清楚地感受到了分别近在咫尺。 帐外传来装卸物件的响动,清点人数的声音不绝于耳。 从说第一句话开始,虞沉的视线就再也没有看过她。 “我让元宵带几个身手好的弟兄护送你到前方关口,那里有宫里的人在等你……” 话音未落,少年身子一僵。 她…… 竟凑过来主动踮脚抱住了他。 心跳一瞬间乱了节奏,虞沉愣怔了片刻,抬手更紧地将她拥在怀里。 “莫忘了你说的话……”柳禾轻叹一声,耳畔是少年越来越快的心跳,“一定要回来。” 虞沉一怔,瞬间扬起唇角。 “放心,我还等着回来给你做小呢。” 饶是他有意调节气氛,柳禾却仍不自觉地心生酸涩。 一时无话。 就这样安静相拥了片刻—— “将军!都已准备好了!” 是出发的时候了。 虞沉闻言,果断松开了拥着她的手,径自转身朝外走去。 出门的瞬间。 他还不忘背对着她潇洒地打了个响指。 “走了!” 空空的怀抱莫名令人不适,柳禾忍不住向前追了两步,悬着的心怎么也放不下。 “虞沉……” 身后的轻唤传入耳中。 少年脚步一顿,终究还是没有回头,直直地翻身上了马。 “出发——!” 铁蹄浩荡,扬尘而去。 看着行军队伍渐渐远去,柳禾仍愣怔在原地,久久未动。 “夫人……” 一条干净帕子被人贴心地递了过来。 柳禾顺手看去,竟是元宵。 “夫人不必忍着,想哭就哭吧。” 太监有泪,自是可以轻弹的。 柳禾抬手推开他递来的帕子,一时哭笑不得。 “哭什么?” 见她这般反应,元宵一愣。 “我家将军即将远行,下次再见还不知是什么时候,您……没舍不得他啊?” 虽不知夫人此时心里是怎么想的,可将军的心思,却没人比他更清楚了。 将军的脚步越是坚决,就说明他越不舍。 看他方才那头也没回的架势,心里一定是很舍不得夫人的。 “替我告诉他……” 望着几乎看不见踪迹的行军队伍,柳禾轻声开口。 “如果真到了撑不下去的时候,一定要记得,有人还在等他回来。” …… 下一处关口。 隔了老远,柳禾就瞧见了宫里派来接应的人。 “夫人,属下先送您到这儿,现在要回去追将军他们了。” 准备翻身上马的瞬间,元宵忽然想到什么。 “哦对了,这是我家将军要我转交给夫人的信,说是先前答应您的东西。” 柳禾一愣,从他手里将牛皮信封接了过来。 是阿戚野的信…… 从外面看,信封并没有拆开过的痕迹,也不知虞沉是怎么知晓阿戚野对她的称呼的。 将信封翻转过来看到背面,柳禾瞬间了然。 入眼是明晃晃四个大字—— 【内子亲启】 “……” 柳禾嘴角一抽。 这是生怕别人不知道。 将信揣进怀里,柳禾定定看着几个将自己护送过来的士兵。 “元宵,你们……一路平安。” “多谢夫人!” 元宵冲她灿然一笑,双腿一夹马腹。 “驾——!” …… 第185章 陛下失踪 …… 望着虞沉他们远去的方向,柳禾静立良久。 直到关口处走来了个侍卫轻声提醒,她才恍然回过神来。 “小柳公公请上车吧,殿下在等您。” 柳禾闻言一愣。 ……是了。 依照长胥祈的性子,这么多日不见她,眼下定是会亲自来接的。 在侍卫的陪同下,柳禾朝着不远处的马车缓步走去。 就在她准备向太子行礼的瞬间,车帘忽然被一把掀开了。 幅度甚大,力道狂野。 绝不是温文尔雅的长胥祈会做出来的动作。 柳禾瞬间警觉起来。 莫非…… 是有人假借东宫的名头来接她,实则又是些心怀不轨之人? 正在她打算扭头跑路时,熟悉的嗓音传来。 “怎么,就那般舍不得?恨不得化成块石头立在这儿眺望虞小将军的队伍?” 柳禾一愣。 这声音…… 是五皇子长胥墨? “怎么是你?” 太子呢? 少年探出了个脑袋,可见面庞白净俊秀,眸光却是格外锐利深邃,情绪显然不怎么高涨。 “是我又如何?”他冷哼一声,阴阳怪气道,“怎么,不是虞沉来接你,不想走?” “……” 这小子有病吧。 偏生他似是还没说够,继续阴阳怪气。 “真不知一个太监的安危有什么不放心的,居然还要本皇子亲自出宫来接……” 听自家殿下这样说,车外的侍卫一愣。 若非他这两日事事在场,只怕是要信了殿下的话。 这么嫌弃,也不知道先前死缠烂打,非要将这接人的差事揽在自己头上的是谁。 下一刻。 只见少年随手一摔车帘,语气满是不耐。 “上来。” 隔着车帘,柳禾狠狠瞪了他一眼。 见小太监上了车便直直坐在了距他最远的角上,长胥墨唇瓣动了动。 他方才…… 是不是有点凶了? 可不知怎的,看见小太监满眼不舍望向远方的那一瞬,他心里嫉妒得直冒酸水。 虞沉才回来多久啊,这小太监竟已跟他这般熟稔了? ……还真是会勾人。 “喂……” 见她不吭声,终究还是长胥墨率先沉不住气了。 “殿下有事?” 柳禾压根没看他,随口问了一句。 “我……” 少年哽了哽,相当刻意地找着话题。 “你就不好奇……今日为何是我来接你,而非大哥?” 此话一出,如愿以偿地吸引到了小太监的目光。 “好奇啊,”柳禾点点头,狐疑地瞥了他一眼,“方才问你为何在这儿,你又不答。” 长胥墨略略沉吟,似是在思索如何解释此事。 “宫里出了些事,大哥……一时走不开,便让我来了。” 宫里出事了? 若他直截了当将事情说出来,便说明不是什么要紧事,可这般含糊其辞…… 不由地令柳禾心下一惊。 “还有……” 少年眉心紧蹙,转头看向她时语气多了些无奈。 “母后前两日返程路上受了惊吓,至今身子仍未好转,阳华阁里她最疼你,回去之后……你多陪陪她吧。” 柳禾又是一愣。 皇后……受了惊吓? 联想起长胥墨方才说宫中出事太子走不开的话,柳禾心下忽然有了个大胆的猜测。 难道说…… “是陛下出事了?” 问出此话,柳禾屏气凝神地观察着长胥墨的反应。 却见少年先是一怔,瞳孔瞬间紧缩。 “你……怎么知道?” 果然…… 也顾不得离他远点了,柳禾急切地挪了过去,正颜厉色地直视着他的眼。 “到底怎么回事?” 长胥墨剑眉紧拧,显然是相当纠结。 兀自挣扎了半晌后,他终究还是压低了声音与她耳语,道出了这两日发生的变故。 入耳的几个字瞬间令柳禾双目圆睁。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唇瓣轻颤。 “……当真?” 他方才说—— 皇帝,不见了。 长胥墨抿了抿唇,轻轻点头。 “为防各地闻声动乱,大哥已暂时压下了消息,老二……也在带着禁军暗中寻找,只盼能快些传回消息来。” 少年声音压得低,语气中的愁郁依稀可辨。 柳禾不由倒抽一口凉气。 皇帝失踪,绝非寻常人消失那么简单。 太子与二皇子敌对数年,如今也能放下恩怨暂时联手,可见事态之严峻。 可光是陛下迟迟不上早朝这一件,就注定此事瞒不了太久。 “回京途中究竟发生了何事?”柳禾面带急切,“快些一一说给我听,不可漏掉任何一个细节。” 长胥墨短暂迟疑,终究还是全盘托出。 …… 两日前。 撤离队伍行至两山交接地带,全部车辙忽然损坏,所有人被迫停下来换车。 恰好遇上火山喷发引起的雪崩,霎时间一片混乱。 生怕再发生像除夕夜城楼刺杀那样的事,长胥承璜不放心护卫,亲自守在自家皇后身边。 谁料刚把皇后送到安全地带,众人一扭头—— 陛下却不见了。 …… “事情就是如此……” 长胥墨叹了口气,不再掩饰自己的情绪。 “一国之君凭空失踪,此乃世俗罕见之大事,关乎朝堂稳定和边境安危,绝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倒是难得见他如此理智。 柳禾沉思片刻。 “可若一直寻不到人,又该如何压抚朝堂?” 长胥墨闻言,轻垂的眼睫遮掩了眸里闪过的一抹暗色。 “正因无法压抚,所以才必须尽快找到父皇,哪怕……是一具尸骨。” 柳禾袖下的拳不自觉地捏紧了。 国不可一日无君。 走投无路之时,只有宣告圣上殡天,让太子继承大统来平息民间传言这一条路。 可…… 政权交接,最易动荡。 回想起将虞沉火速召回边关的那封急报,他还说要打仗了…… 柳禾总觉得有些不妙。 她完全可以断定—— 如此多的巧合,必定是人祸而非天灾。 “在想什么?” 见小太监眸光明明灭灭,长胥墨忍不住询问。 柳禾沉吟片刻,忽然侧过脸看着他。 “掉头,”语气坚定,毫不拖泥带水,“去两山交界处,陛下失踪的地方。” 长胥墨闻言一愣。 这两日众人不眠不休,早已将那地方搜寻了千百遍,却还是什么都没找到。 只是小柳执意要去…… 短暂犹豫过后,长胥墨迅速掀开车帘。 “掉头!” …… 第186章 雪狼乍现 …… 行至两山交接地带,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你们在此等待,我与他单独前往,有些要事交代。” 父皇失踪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是,殿下。” 柳禾亦步亦趋地跟在长胥墨身后,四下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父皇失踪的地方就在前面……” 话音未落,柳禾忽然被他紧紧拉住了手腕。 少年目视前方,故作不在意。 “你……做什么?” 柳禾挣了挣,却被他攥得更用力。 “那日守备如此森严,父皇都能无声无息消失,本皇子若不看好你,万一……” 他支支吾吾,面上挂了丝不自然的红晕。 “万一你也丢了怎么办?” 柳禾不由嘴角一抽。 “……我谢谢你。” 这小子可千万别乌鸦嘴。 此时本是夏日,山下草木茂盛,可因着前两日将经历了雪崩的缘故,花木尽数被埋在了厚雪之下。 柳禾蹲下身抓起一捧雪细细观察,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喂。” 她抬手拉了拉少年的衣角,仰头看着他。 “再仔细想想,这两日除了雪崩之外,就没发现什么别的可疑之处?” 长胥墨眉心紧蹙,细细思索。 “那天接到大哥的消息我便赶了过来,搜寻过程中好像……听到了狼嚎声。” 距离很远,寻常人应是难以听得真切。 可他自小便常练闻声本事,听力要更出众些,可以确定那就是狼的声音。 “狼嚎声?” 迎着小太监陡然睁大的眼,少年重重点头。 “是。” 实不相瞒,他甚至还怀疑过父皇是不是被狼给吃掉了。 下一刻—— 长胥墨却忽然拧眉,拉着她的手力道也大了几分。 “你听!就像现在一样的狼嚎声!” 柳禾闻言也紧张起来,竖着耳朵仔细听了一圈。 什么动静也没有啊…… 却见少年忽然俯身将耳朵贴在了雪地上,耳廓轻动,像是在仔细分辨着响动。 “东北方四十七丈附近……” “四十丈……” “近了,又近了……” 不好! 忽然间,长胥墨从地上猛地起身,死死扣着她的腕扭头就要往来处跑。 “快走!” 柳禾不知发生了何事,见他慌张至此自然也不敢耽搁,忙忙地迈开步子跟着跑。 忽听一声凄厉的狼嚎传来。 紧接着,数头雪狼从雪层里毫无征兆地一跃而出,直直朝着二人扑了过来。 看着眼前一张张猩红可怖的血盆大口,柳禾顿时有点腿软。 眼瞧着退路要被狼群封锁堵死,长胥墨眼疾手快地寻到了空隙,将她一把推了出去。 身子重重跌在雪地里,雪层厚实,她并未觉得疼。 “长胥墨……” 柳禾忙爬起来,却见他已被狼群团团围住。 似是已经决定了目标,狼群只将少年困住,却并不打算耗费精力来对付包围圈外的她。 “傻站着干什么!跑啊!” 长胥墨边催促着,边从腰际抽出一把短刃,显然是要跟狼群近身肉搏。 心瞬间悬到了嗓子眼。 此处距离马车太远,等她跑回去搬来救兵,这小子怕是连骨头都被狼群给啃干净了。 谁料只这瞬间的迟疑—— 柳禾忽觉身后一阵发凉,全身汗毛倒竖。 甚至…… 隐隐还有野兽的喘息声传来。 心跳瞬间加了速,柳禾强行保持镇定,壮着胆子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一双泛着碧绿幽光的狼眼近在咫尺,湿润的鼻尖几乎要撞上她的脸。 竟然是—— 一头比她体型大了数倍的雪狼! 柳禾顿时吓得生理性发抖,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妈妈啊! 不是她不想跑路,实在换了任何人,看见这般景象都会被吓到腿软。 随着巨型雪狼朝她一步步逼近,就连地面都在隐隐颤动。 柳禾何曾见过这样的场面,脑子里一片空白,只知道跌坐在地上费力向后挪。 没想到将她扔出了狼群却遇见了这么个大玩意,长胥墨又急又悔。 “他娘的畜生……” 低声咒骂了一句,只见少年手起刀落,就近刺入了一头雪狼的脖颈,敏捷地冲出了包围圈。 “喂——!” 柳禾正紧闭双眼等待着被吃进狼肚子,却见一道墨色身影一跃而来,直直撑在了自己正上方。 她一愣,下意识推他。 “你干什么!走啊!” 有这么大的怪物还敢凑上来!不要命了吗! 见小太监被吓得脸色煞白却还下意识关心自己,长胥墨忽然觉得为他做什么都值了。 “趁着它们咬我的时候抓紧跑!跑到马车燃起火把,它们就不敢靠近了……” 听着少年咬牙说出口的话,柳禾心头一滞。 下一刻—— 上方的雪狼已然张开血盆大口,猛然朝着长胥墨俯身而下。 “不要!” 柳禾惊呼一声,下意识将撑在自己上方的少年一把抱紧。 人在极度恐惧的时候,其实是完全无法理智思考的,就像这一瞬间—— 柳禾脑子里一片空白。 多年后让她回想起这一幕,能记起来的只有彼此清晰的心跳声,还有少年身上好闻的薄荷香。 不知过了多久—— 周围空余静谧无声,一片死寂。 柳禾这才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地睁开了眼。 不知何时,凶神恶煞的雪狼竟已尽数不见了踪影,彻底消失在白茫茫的雪色中。 似是也意识到了危险解除,长胥墨从她身上缓缓抬起头。 “走……走了吗?” 谨慎至极地观察了半天,确定雪狼真的不见了,他才稍稍松了口气。 “已经没……” 话音未落,他却忽然僵住了。 身下的小太监唇角下压,眼窝红红,顷刻间便有豆大的泪珠子滚了下来。 吓……哭了? 也是。 就方才那场景,人不被吓尿裤子就不错了。 就连他这样大胆的人此时都惊魂未定,更别提眼前这个身娇体弱的小人儿了。 再说…… 方才小太监的行为,已经很勇敢了。 “没事了,狼都走了……” 少年边说边抬手给她擦拭眼泪,谁承想这泪却似决堤的洪流,越擦越多。 长胥墨见状略略犹豫,小心翼翼地伸出了手将她圈进怀里。 “别……别哭。” 拍抚后背的动作青涩又专注。 “我在呢。” …… 第187章 雪崩被困 …… “没事了,别哭了……” 少年宽厚的掌心轻抚着后背,耐心至极地一遍遍安慰着。 这是柳禾第一次觉得长胥墨的怀抱如此令人心安,死里逃生的惊恐尚未退去,一时间鼻涕眼泪都往他身上抹。 不知过了多久,哭累了的小太监渐渐平静下来。 她吸吸鼻子抬起头,恰好与长胥墨的视线撞了个正面。 “脏死了……” 少年嫌弃至极地瞥了她一眼,语气却并不重。 “回头记得亲手给本皇子洗衣裳,听见没有?” 劫后余生,柳禾自是什么都下意识说好。 “听见了……” 头一次见这小太监如此好说话,长胥墨反倒愣怔住了。 转眼见眼前人哭得梨花带雨,那湿润清纯的眸子,还有微红的鼻尖…… 都让人忍不住想欺负。 少年喉结轻动,忽觉某处的冲动又要抑制不住,瞬间变了脸。 “这会儿知道怕了?” 他有意板起脸,语气也重了几分。 “蠢死了,先前让你跑的时候不跑,万一那群畜生刚好饿了,我们两个都不够它们塞牙缝的……” 一番话瞬间让柳禾回想起了方才的画面。 少年不顾一切护在自己身上,视死如归的模样令人心生悸动。 犹豫了半天,柳禾唇瓣嗫嚅。 “谢谢你……” 声音细若蚊鸣。 长胥墨又是一愣。 自头一次见面到如今,他何曾听这个性十足的小太监如此温声软语过。 “你说……什么?”喉结上下一滑,他故意凑近了些,“本皇子耳背,没听清。” 这会儿的功夫,柳禾情绪已稳定的差不多,知他存了心在逗她。 “我说……” 小太监主动凑到他耳边,忽然毫无征兆地抬高了音调。 “多谢殿下!” 被她扯着嗓子震了一哆嗦,少年登时怒气满脸。 “你这小子……” 见他伸手要抓,柳禾忙从地上爬起来往后躲。 谁料脚下却忽然一颤。 意识到地面传来的不对劲,两人都愣了。 这是…… 怎么回事? 兀自沉吟了片刻,长胥墨眸光忽然一颤。 “不好……” 自前几日火山引发了雪崩之后,搜寻父皇的过程中又遇见了几次余崩。 只因规模不大,他们也都没有重视。 可是光看方才那一下的颤动程度,不难猜测此次余崩来势汹汹。 看着地下雪层的震颤,柳禾也迅速反应过来。 “是雪崩?” 狂风呼啸伴随着轰隆巨响,厚雪倾轧而下,速度极快。 逃到安全处已然来不及,柳禾强行保持镇定,细细回忆起了先前接触过的野外逃生技巧。 “前面有背对着雪落方向的斜坡!” 轰鸣声中,柳禾抬高了音调。 “快躲到那儿去!” 眼瞧着积雪越来越近,长胥墨毫不犹豫地将她一把捞起来,足尖轻点一跃而去。 两人刚躲好,却见厚厚的雪层恰好从头顶上方滑过。 斜坡外的洞口被掩盖,刹那间一片漆黑。 “别怕,我有灯。” 话音将落,一抹昏暗的光线忽然亮起。 少年正提着一盏小巧精致的无火灯看她,眸光熠熠生辉。 借着光亮,柳禾四下打量一圈。 周遭一片寂静,似乎在此发出的任何声音都会被厚厚的雪层阻隔殆尽。 眼瞧着长胥墨扯开嗓子要喊,柳禾心下一惊,忙眼疾手快地捂住了他的嘴。 “不可,”她压低声音,认真解释道,“被雪困住切忌高声叫喊,若引起下一次雪崩,我们就连这点空间都没了。” 少年一愣,乖乖点点头。 虽是个太监,可小柳懂得真多。 柳禾毫不犹豫收回手的瞬间,没有留意到长胥墨眼底一闪即逝的不舍和贪恋。 掌心…… 好香好软。 他一点都不想让他挪开。 “此次雪崩动静颇大,山下的人察觉异样必定会来寻我们,耐心等着就是了。” 柳禾拍了拍身上落下的雪,忽然越想越憋屈,忍不住小声嘟囔。 “每次跟你单独在一处都倒霉,不是掉崖就是撞见狼群,这会儿还雪崩……” “你说什么?” 将小太监的抱怨尽收耳中,少年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 “跟我在一处倒霉?本皇子还没嫌你晦气呢!” 眼瞧着这小子神情激动间声音越抬越高,柳禾不耐烦地抬腿踹了过去。 “少咋咋呼呼,快看看有没有出去的路。” 被莫名其妙踹了一脚,长胥墨愤愤地怒瞪了她半晌。 片刻后。 “……知道了。” 终究还是闷声闷气应了。 在斜坡和积雪撑起的狭小空间内寻觅了一圈,长胥墨失望地坐了回来,冲她摇摇头。 “周围全都被雪封死了。” 意料之中。 柳禾叹了口气。 看来,眼下只能耐心等人来寻他们了。 沉默了半晌,身侧忽然传来了一声极轻的试探。 “你……冷不冷?” 还没等她开口,肩头忽然一沉。 长胥墨竟将唯一厚实的外袍披在了她身上。 “本皇子体恤下人,最是心善,回头……” 少年清了清嗓,有些心虚地别开脸。 “回头记得在母后面前多说我两句好话,省得她老说我性子暴戾不受管教……” 柳禾忍不住嗤笑一声。 看样子…… 是没少挨皇后的数落。 忽然想到什么,她瞬间收了笑意,冷哼着翻了个白眼。 “是啊,真心善……” 小太监摸着后脑勺阴阳怪气。 “心善到第一次见人家就动刀动枪,人家好心给你母后按肩颈,还把人家扔飞出去,后脑勺现在都有个疤。” “我……” 被她一一提了亏心事,长胥墨哽了哽。 “我那时以为……”心虚使然,少年的声音越来越弱,“以为你是老二的人,是来害我大哥和母后的,所以才……” 见他目光闪烁,柳禾忍不住瞥了他一眼。 “怎么,现在不觉得我是二殿下的人了?” 少年想都没想就否认了。 “你不是啊。” 似是又意识到了什么,长胥墨态度一转,语气软了软。 “就算你是……也无碍,反正你……又不是坏人。” 一个救了自己大哥和母后数次的人,一个冒着一同坠崖的风险都不肯松手让他掉下去的人—— 怎么可能是坏人呢。 “从前那些伤害你的事……” 借着无火灯昏黄的光,少年满脸诚挚,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对不起。” …… 第188章 你又打我 …… 温度越来越低。 鼻息间呼出来的白气不多一会儿便冻成了冰碴子,柳禾搓着身子取暖,却还在不住打着哆嗦。 不行…… 不能这样干坐着。 她哆嗦着伸出手拉了拉身侧的少年,认真开口。 “听说被困在极寒之地若要不被冻僵,需将紧身衣物脱下,还要不停活动来促进血液循环。” 长胥墨闻言却是一愣。 将紧身衣物脱下,不停活动。 这…… 少年的耳根忽然涨红,面上也是一阵滚烫。 “你的意思是……” 迎着长胥墨试探的目光,柳禾哪能意识到他已想歪了,冲他轻轻点了头。 虽然在雪底下运动确实显得有点古怪。 可眼下为了保命,便是再古怪些又有什么要紧。 忽然想起长胥墨重创未愈,仍有些不便的右手,她轻声关切着。 “你的手可不碍事?” 少年耳根又是一红,吞了口口水似是在强行抑制什么。 “应该……不碍事吧。” 柳禾瞥了他一眼,总觉得有点奇怪。 “行,那……来吧,咱们是蹲起还是蛙……” 正要起身的瞬间—— 身子忽然被他一把扑倒在地,柳禾受惊,猛地睁圆了双眼。 “你……做什么!” 少年清晰的喉结上下滑动,显然是有些紧张。 “你说不能停,我……先前没试过……” 借着昏黄的灯光,见身下的小太监脸色瞬变,长胥墨立马话锋一转,信誓旦旦地保证着。 “我一定尽力!争取到他们发现我们之前不停下!” 柳禾一时瞠目结舌。 她就算是再傻,这会儿也该听出他到底在说什么了。 “我不是这个意……” 话音未落,却见少年早已迫不及待地拉扯起了她的衣裳,额角隐隐的青筋无不昭示着他已久的隐忍。 柳禾见状越发气不打一处来,抬手一巴掌扇了过去。 “啪——!” 只听一声脆响,长胥墨的脸瞬间被重重打偏了过去。 少年愣住了。 “你……又打我?”难以置信的语气之余,还多了些不理解,“我都说了一定尽力,怎么这样都不行?” 柳禾气得浑身直哆嗦。 都被困在这种鬼地方了,长胥墨这小子还满脑子带颜色的废料。 “……尽你奶。” 三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谁料被骂了的某人又是一愣,非但不恼,反倒低头看了眼他自己的前胸。 虽然挺大块的,但是…… 将这小子明晃晃的心理活动尽收眼底,柳禾气得直翻白眼,一脚踹了过去。 她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要跟这个长了猪脑子的人困在一起! “你给我滚远点!” 眼瞧着小太监一脚正冲自己下方而来,长胥墨忙慌不择路将她按住。 “踹哪儿呢!” 听语气,显然也有些着恼了。 他好声好气跟这小子说话,谁料他却不是扇巴掌就是踹人。 如此放肆,实在太不把他堂堂五殿下放在眼里了。 “好大的胆子!本皇子说什么便是什么,今日纵是强要了你又如何!” 片刻挣扎的功夫,二人都已气喘吁吁,蒸腾的热意驱散了些周遭的寒气。 “……强要?” 料定了他没这个胆子,柳禾不甘示弱地回瞪了一眼。 “回头若让人知道你堂堂五殿下,被困在雪下还对个太监动手动脚,不让人笑话死才怪!” 长胥墨一愣。 先前被卷入跟太监亲昵的谣言中已经让他有口难言,若再加上这一回…… 见少年眼含迟疑,显然是在暗自忖度,柳禾忍不住窃喜。 就知道这小子也就剩个嘴上功夫…… 谁料下一刻。 “刺啦——” 随着一阵清脆的撕裂声,身前一片冰凉骤然袭来。 柳禾顿时傻了眼。 “动手动脚又如何?既要背上这个名头,倒不如索性做的彻底些!” 少年紧紧咬着牙放狠话,壮着胆子直视而下。 一连串动作实在迅速,她甚至还来不及反抗,身前的风光就被他给看了个完全。 入眼的场景不由让人一愣。 “怎么……是绷带?”长胥墨微怔,关切地俯身看去,“你受伤了?何时的事?” 眼瞧着他就要朝自己的束胸带摸去—— “……别!” 柳禾也顾不得声音大会震落积雪了,慌不择路地扬声制止。 可惜为时已晚。 似是触到了什么不对劲,少年试探伤情的手忽然顿住。 这感觉…… “……” “……” 两人面面相觑,同时愣住。 “你这儿怎么……跟我不一样?” 长胥墨吞了口口水,率先打破僵局。 眼瞧着他还要不死心地继续摸索,柳禾又急又气,猛地将两手从他的钳制下挣脱了出来。 抬手护住身前的瞬间,又是一巴掌重重甩了出去。 这一下力道极重,他的舌尖甚至清晰地舔舐到了嘴里的血锈味。 长胥墨木呆呆地愣了半晌,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竟连半点被打的气恼都没生出来。 他眼下满脑子只有一件事。 这个太监…… 女的?! 亏他之前还误以为自己只对太监有反应,光是为着这件事,不知彻夜惆怅了多少回。 结果…… 居然全是自寻烦恼。 虽隔着束胸,可身子被人看去的羞耻滋味却没少半点,柳禾惊慌失措地看着他。 方才那一巴掌…… 好像确实重了点。 她掌心这会儿还隐隐发麻。 依着长胥墨点火就着的性子,接下来肯定会大发雷霆。 谁料—— “小……小柳……” 少年丝毫不顾及自己脸上的巴掌印,讨好似的伸出手要帮她拢好衣衫。 眼瞧着他又要朝着自己身前伸手,柳禾顿时怒目圆睁。 “滚开!” 被毫不客气的命令吓了一哆嗦,长胥墨也不知自己为何要怂包至此,竟真下意识顺着她的话连连后退。 “我滚我滚……” 直到与她拉远了些距离,少年才小心翼翼地停了下来。 眼前人眼窝红红,一看便是受了委屈的模样,那双本就明净莹亮的眸子越发显得楚楚动人。 长胥墨一时失神,无比后悔自己方才的冲动。 若是个跟他差不多的太监自然无甚大碍,扯个衣服什么的,吓唬便吓唬了。 可小柳…… 是个女孩啊,怎能经得起自己如此冒犯。 长胥墨懊恼不已,抬手抓了抓头发。 这可如何是好啊。 他…… 可从没哄过姑娘。 …… 第189章 又见雪狼 …… 刚整理好了衣裳,某人就厚颜无耻地凑了过来。 柳禾气得直翻白眼。 每每因为某些事对这小子有些改观,总会生出意外来让她更讨厌他。 “那个……”少年满面心虚,轻声试探道,“我身上就这一件衣裳了,你若不嫌弃,我也脱下来给你披……” “不必,多谢殿下好意。” 冷冰冰的拒绝,毫不留情。 见她如此,少年顿时有些手足无措。 “我……真不是有意的,我没想到你是个……” 眼瞧着秘密又要被说出来,柳禾一个瞪眼,瞬间让他未说的话憋了回去。 “你放心,我绝不告诉别人!” 少年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连声保证。 “只要你别生气,我……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小太监却仍不为所动,甚至还相当抵触地往角落里缩了缩。 长胥墨从未想过—— 他有朝一日居然会如此低声下气,只为了讨好一个打了自己不知几巴掌的太监。 ……真他奶奶的贱啊。 可是看着眼前那张白净无瑕的小脸,他却像是中了邪似的,只想往她身边凑。 “只要你别为方才的事生我的气,我……认你当兄弟!亲兄弟!” “……” 见柳禾嫌弃至极地拧起了眉,少年也意识到了话不对劲,瞬间转了口。 “不对……认你当姐妹!” “……” 眼瞧着眼前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长胥墨越发无措了。 都说他不会哄姑娘了。 “柳姐姐……”他垮下肩膀,显得有些委屈,“你别生气了。” 柳禾一愣。 这小子刚刚叫她什么? 见她愣住不再嫌弃,长胥墨眼神瞬间一亮。 这称呼……有用? “柳姐姐……” 谁料下一刻,又是一脚踹了过来。 “你少瞎叫,”柳禾翻了个白眼,“离我远点。” 虽是毫不客气的话,可见默不作声小太监肯开口了,长胥墨瞬间欢喜得眉飞色舞。 “不叫不叫,我不叫……” 柳禾暗暗瞥了他一眼。 被踹了还乐成这样。 嗯,挺不值钱的。 忽然间—— 空隙外侧传来了一阵微弱的窸窣声,听声音像是在挖雪。 “有人来了?” 二人迅速对视一眼,都有些惊喜。 莫非是长胥墨的人见他们久久不回,一路寻到这里了吗? 倒是比想象中快了许多…… 只听少年朗声唤了几个名字,问道:“是你们吗?” 满心满眼的期待却没有等来回应。 难道是雪层太厚,听不清雪下的动静? 无奈之下,他们只好耐心等着。 眼瞧着窸窣声响距离这边越来越近,长胥墨却忽然凑近,撑着身子挡在了她上方。 “你……” “我没想做什么!” 质问之言尚未出口,少年急不可待地解释着。 “我就是怕挖下来的积雪弄脏了你的……衣裳和头发,想给你……挡雪。” 说话间,他的耳根处迅速闪过一抹红痕。 柳禾一愣,张口欲言之际—— “簌——” 忽见上方的雪层被人从外面刨开了个缺口。 冰凉的雪和冰碴子劈头盖脸砸下来,少年将她紧紧护在怀里,独自挡了下来。 片刻后,动静渐息。 “你没事吧?” 长胥墨用力晃晃脑袋,下意识垂眸关切道。 “没事……” 柳禾随口应了,却见上方的少年满头满脸都是白雪,下意识伸手要去拂开。 见她主动伸手,长胥墨顿时惊喜不已,忙忙地垂下脑袋凑了过来。 探出去的脑袋却久久未能等到她的手。 “……怎么了?” 对她突然的停顿感到纳闷,少年惑然地眨了眨眼。 柳禾满脸惊恐,直直地盯着他正后方。 “后……后面……” 一对墨绿色的眼睛泛着幽深的光,竟是不久前放过他们往远处跑去的巨型雪狼。 意识到脖颈处有水滴下来,长胥墨拧了拧眉,抬手去擦。 奇怪…… 哪儿来的水? 意识到不对劲,长胥墨猛地一回头。 入眼是巨大的狼头。 阴森幽深的绿眼正直勾勾地盯着他看,像是在打量从什么地方下嘴更合适。 “又是你这个畜生……” 他低声咒骂一句,毫不犹豫地将柳禾护在了身后,独自面对身量比自己大了数倍的巨物。 不久前为了寻找皇帝的踪迹,二人皆是轻装上阵。 长胥墨眼下身上只有一把匕首,连惯用的随身配剑都摘了。 光凭这些,如何能应付得了强悍可怖的雪狼。 “该死的畜生!滚开!” 少年拔出匕首挥舞两下,试图喝退面前的庞然大物。 雪狼见状却只是龇了龇牙,并没有还击的打算。 看着眼前的雪堆被拱开一个口,柳禾虽心惊胆战,却还是下意识抓住了少年的衣角为他指路。 “出口已现,将雪狼的注意吸引到我身上,就能让你寻到空隙逃出去,到时候依着你的身手定能……” “闭嘴。” 未说完的话被他强行打断。 “本皇子今日要是为了救你被狼给生吞了,你说这算不算英雄救美啊?” 如此大凶面前,长胥墨竟还肆意地扯开了个笑。 什么时候了还贫嘴。 “原话还给你,”少年忽然正色,严肃道,“一会儿等我跟这畜生交手,你找个时机钻出去!” 柳禾一愣。 还没等长胥墨冲着雪狼出击,却听头狼低吼一声,似是发出了什么指令。 顷刻间,周围的雪层被数头雪狼完全拱开。 天光和雪色同时袭来,明亮得有些刺眼。 “……又来?” 少年咬紧牙关,握着刀刃的手也青筋暴起。 “你们这群畜生若敢伤人,看小爷不剁了你们下酒!” 看着他嚣张至极的模样,为首的雪狼显然有些不悦,哼哧哼哧喘了几下粗气,却终究没有造次。 头狼的目光从始至终都落在一个人身上—— 被长胥墨护在后方的柳禾。 眼神驯良柔软,竟毫无面对猎物时的杀戮戾气。 直到雪狼首领带头乖巧地趴伏在地上,周围狼群尽数跟着做起了同样的动作。 就像是…… 在邀请他们从刨开的缝隙里出去。 眼瞧着身前的少年要一跃而起,柳禾眼疾手快地拉住了他的衣角。 “等等!” 不对劲…… “你有没有发现……它们这次好像是在帮我们离开这儿,没打算伤人?” 长胥墨闻言也是一愣。 好像…… 还真是。 直到两人从雪下爬出来,周围的雪狼依旧保持着原本的姿势半点不动。 远远地传来一阵呼喊声。 “五殿下!小柳公公——!” 是他们的人! 终于来了。 听到远处的声响,雪狼瞬间朝着雪山深处跑去,眨眼的功夫便消散无踪。 柳禾望着狼群消失的方向,呆立了良久。 就好像方才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 第190章 男装女装 …… 回宫后。 去给皇后请了安照顾了整日,实在架不住她催促,柳禾只好早早回房歇着。 梳洗完毕正要休憩,她这才想起阿戚野的信还没看。 上床的动作瞬间止住。 小心翼翼地拆开牛皮袋,映入眼帘的【内子亲启】四个字,还是让她有些哭笑不得。 开篇都是些日常琐事,譬如—— 阿戚野那位带回了男嫂嫂的阿兄一家收养了个孤儿; 今年的六部比武因阿爸的病情取消了,欠他个头筹; 陪了他将近二十年的马病死了,只留了个丑不拉几的小马驹。 阿戚野还说…… 每次看见草原上方近在咫尺的星空,都会想起她。 看到这里,柳禾忍不住心尖一软。 那个在屋顶上难得的轻松自在,勾起她对自由向往之心的夜晚,她自是无论如何都忘不掉。 柳禾继续往下看—— 最后一行字寥寥数语,阿戚野写的格外潦草。 【六部动荡 草原分崩 恐祸及皇城 慎】 最后是落款单字。 岫。 看完信,柳禾一时心情复杂。 连远在番邦的阿戚野都这么说了…… 可见接下来,的确免不了一场乱世降临。 她轻叹一声,把信装进牛皮袋子里小心地收了起来。 下次再见…… 但愿万事顺遂,众人皆平安。 …… 接下来,整整三日过去了。 皇帝却仍杳无音信。 太子和老五那边自是报喜不报忧,只让皇后安心静养,一切都会解决。 皇后虽性子恬淡,却也并非分不清局势,这两日越发放心不下了。 转过一日。 皇后专程吩咐柳禾去东宫送碗安神汤,顺便探探最近寻找陛下的情况。 刚走到东宫正殿门外,两兄弟的对话声就已传了出来。 “大哥……真的要请国师出山吗?” 长胥墨的声音显得有些迟疑。 “父皇曾说,非动荡之局不得惊动国师大人,如今东西蛮敌一同来袭,父皇不知所踪……” 长胥祈轻声叹息,显然也有些走投无路。 “是时候去见见他老人家了。” 门外端着安神汤的柳禾一愣。 ……国师? 先前为了哄骗那群固执的村民撤离,她随口编了个国师的理由,想不到竟真的有这么一号人啊? 长胥祈顿了顿,继续开口。 “更何况他老人家既送了这封信来,还让我们留意今日头一个造访……” 两碗安神汤加上托盘重得很,眼瞧着手臂有些酸涩,柳禾忙换了换姿势。 轻微的响动瞬间惊扰了屋内谈话的两人。 “何人?” 见自己已被发现,柳禾忙出声解释。 “殿下……是我。” 听出了柳禾的声音,殿内两人不约而同对视了一眼,显然都有些意外。 今日头一个造访东宫之人…… 竟然是小柳? 这会儿的功夫,长胥墨已主动给她打开了门,垂眸看了眼她端着的东西,立马猜到了来意。 “是母后让你来的?” 柳禾乖乖点头。 送安神汤来慰问,有什么不对吗? 谁料少年却回过头看着自家哥哥,面上似有为难。 “大哥,这……” 长胥祈略略抿唇,眼底也泛起一丝挣扎。 “老五,你带小柳先去里头换身衣裳,收拾一下,我们即刻启程。” 换身衣裳……即刻启程? 还没等柳禾询问缘由,却见男人已径自出了门。 经过她身边时,男人稍有侧目,却没有停顿。 只这一打眼—— 不过短短数日,一袭白衣的男人却已清减了一大圈。 虽仍眉眼如画,出尘俊逸,却清晰可见憔悴之色,可见近来所承受的各方压力颇大。 长胥祈身影将拐过去,她的手腕却忽然被人从身后拉住了。 “你干什么?”生怕被人瞧见,柳禾白了他一眼,低声道,“快松开我。” 毫无征兆又被凶了,少年显得有些委屈。 “没听见大哥方才说的吗,让我带你去换件衣裳,准备待会儿出宫啊。” 听他这般说,柳禾顺势迈步询问出声。 “出宫去……做什么?” 长胥墨一愣,似是不知该不该瞒着大哥将原因告诉她。 见他如此纠结,柳禾索性也不再追问,任由他拖着自己朝里间走去。 行至里间门外,少年脚步却忽然一顿。 “你……”声音似有迟疑,“这次出宫……是想穿男装还是女装?” 柳禾一怔,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女装你留着自己穿吧。” 偏生他被怼了非但不恼,甚至还憨憨地凑了过来。 “先前剿匪时见你穿过一次衣裙,好看得紧……”少年面上挂了些讨好的笑,“柳姐姐……什么时候再穿一次给我瞧瞧?” 看着他低声下气的模样,柳禾默默翻了个白眼。 “……出息。” 眼瞧着自己准备换衣裳,某人却仍没有要出去的打算,柳禾皮笑肉不笑地冲他勾了勾手。 “想看?” 少年迫不及待地点头,澄澈爽朗的眸底亮着光。 “想!” 回想起上次帐外一打眼,初见她穿女装的模样是何等惊艳。 谁料小太监却瞬间收了笑意。 “去睡一觉吧,梦里什么都有,”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柳禾不耐烦催促着,“赶紧出去,人家要换衣。” “哦……” 少年嘟嘟囔囔,不情不愿地出了门。 等柳禾迅速换了件寻常男装出去,却见院子里已经有马车在等她了。 见长胥墨自动坐在了车夫的位子上,车内只有长胥祈一人。 柳禾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 此行除了他们三个之外,甚至连个侍卫都没带。 见她迟疑,坐在车夫位子上的少年缓缓抱起胳膊,一派潇洒恣意的架势。 “怎么,我们兄弟两个在这儿,还怕保护不了你一个小太监不成?” 车帘被缓缓掀开,长胥祈径直朝她伸出手。 手指白皙修长,指甲泛着莹润的珠光。 “小柳,来。” 马车很高,没有东西可踩的确需要搭把手才能上去。 柳禾没有多想,下意识把手伸给了他。 被他稳稳拉上去的瞬间,她没有意识到身后驾车的少年微微愣怔,若有所思。 等柳禾稳稳坐在自己身边,长胥祈才冲外面的弟弟轻声吩咐。 “走吧。” “是,大哥。” …… 第191章 国师大人 …… 马车缓缓出发。 见周围的景致渐渐陌生,显然是一条从未行过的路,柳禾不禁有些纳闷。 “这是……要去何处?” 男人略略侧目,淡然的眸子里尽是温和的笑意。 “怎么,惯会做梁上君子之人今日没在外面偷听到什么?” 柳禾一哽。 听确实是听到了,只不过没听完整罢了。 比如…… 要去见国师为何非得带着她。 没打算隐瞒她什么,长胥祈直截了当地说明了理由。 “前两日我因父皇失踪之事给国师下了拜帖,今晨一早国师回了信,说是……” 男人侧目看了她一眼,意有所指。 “要带今日第一位造访东宫之人一同前往。” 柳禾一愣。 第一位造访东宫之人? 不是吧,她这么点背? “国师他老人家归隐多年,可即便是父皇如今在宫里,也不敢对他的话有半点轻视。” 毕竟…… 当年带兵踏平南瑶斩杀妖女,若非国师从中相助,代价怕是还要更惨烈。 柳禾若有所思,总觉得有点古怪。 这些神神道道的老东西,总爱做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事。 将她的迟疑尽收眼底,男人轻轻勾起唇角。 “别担心,”大手将她微冷的小手包在掌心,拍了拍手背,“去了之后跟着我,不会有事的。” 虽不知国师唤小柳一同前去究竟所为何事,可在门外看到他的那一刻起—— 他就已经打定了主意。 …… 不知驶了多久,马车在山脚下缓缓停下。 夏水无尘,浓厚天青。 周围渺如仙境。 柳禾四下打量一圈,心道此处不愧是一国国师隐居之所,出尘的很。 转眼瞧见了条望不到尽头的山路,她不禁有些腿软。 长胥墨显然也是头一回到此处来,被这长的离谱的台阶吓了一跳,低声骂了句脏。 “这路他娘的……” “嗯?” 被自家大哥的目光无声制止,未说完的话只好强咽了回去。 “咳,我……我说,这路怎么这么长?” 急事当前,长胥祈也懒得在言语粗鄙上跟他计较,转开了话题。 “幼时我曾随父皇一同来拜见国师先生,就连父皇本人亦需要圣驾躬行,一步一步走上去以昭诚意,你我如今又如何能退缩。” 语罢也不顾自家弟弟如何反应,长胥祈兀自朝着柳禾温和地伸出了手。 “走吧。” 见少年的目光逡巡在自己和兄长身上,柳禾只轻声应了,却没有把手搭上去。 见她率先朝前走去,长胥祈默默收回了手,似是毫不在意。 十步,百步,千步…… 脚下的路好似怎么都看不到尽头。 眼见前方的终点还遥不可及,柳禾早已累得气喘吁吁。 深知他们还急着见国师,她也不好意思拖后腿,只好强忍着疲惫硬追上去。 眼瞧着纤弱的小太监已汗流浃背,累得直喘粗气,长胥墨犹豫片刻,抬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喂……” 柳禾不解回头,恰好撞进了少年青涩的眸子。 “我……背你。” 拒绝话还未等到嘴边,却已被他两手穿过腿弯,态度强硬地背了起来。 “……哎!” 柳禾被吓了一跳,抬手去推他,奈何少年的脊背坚实有力,竟是纹丝未动。 长胥祈原本正欲去拉她,却在看到弟弟行为的瞬间愣住了。 老五从前…… 不是看小柳处处不顺眼的吗,眼下的转变为何如此大? “大哥,走吧。” 自从背上她之后少年便脚下生风,像是在有意显示自己的体力多好。 眼瞧着长胥祈意味深长的目光自一侧不时投来,不知为何,柳禾总觉得有些心虚。 她故意压低声音。 “你这是在干什么?” 是生怕长胥祈看不出不对劲来吗。 “我……没想干什么啊,”长胥墨委屈不已,脚步却分毫不停,“我就是看你累了,想着小姑娘家走这么多路……” “……唔!” 小姑娘三个字一出,柳禾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你是不是生怕人听不见?” 长胥墨一边摇头,一边含含糊糊地冲她保证着。 “唔索了……” 又瞪了他一眼,柳禾才松开了手。 一袭白衣的男人就跟在他们斜后方,目光直直地追随着二人的背影。 听着不断传来的笑闹声,长胥祈眼帘轻垂。 眸底的复杂情绪一闪即逝,却被极好地遮掩了。 …… 山顶。 仙雾弥漫,幽静致远。 眼瞧着前方便是终点了,长胥墨这才将她稳稳放了下来。 双脚沾地的那一刻,只见正中央的殿内走出来了个姑娘,一袭修行之人所着的青衣。 发髻简约,眉清目秀。 “见过二位殿下,师父已在正厅等候了,请。” 长胥祈恭谦地冲她行了个礼。 “多谢青鸾姑娘。” 不知是不是错觉,柳禾总觉得这位青鸾姑娘的目光始终缠绕在自己身上,似有若无。 果然生了副世上罕见的好容貌,怪不得师父会说…… 祸水将至,凡龙归之。 不知自己有没有跟进去的资格,柳禾试探着看了青鸾姑娘一眼。 青鸾会意,冲她轻轻颔首。 “小公子也请。” 柳禾这才放了心,跟在他们二人身后走了进去。 大殿空旷,一片洁净。 正中央坐了位须发尽白的老者,约莫八九十岁的年纪,须发皆长及地。 长胥祈恭恭敬敬地冲他行了个礼。 “晚辈见过国师。” 国师缓缓抬头,沧桑深邃的视线率先停驻在了最后方的柳禾身上。 柳禾一愣。 老人那睿智的眼神仿若洞悉一切,将她从里到外看个分明。 细心地发觉了她的不自在,长胥祈不发一言,稍稍闪身将她挡住了些。 “先生归隐多年,本不该叨扰,奈何……” 长胥祈轻叹一声,姿态谦恭至极。 “眼下事态难控,不得不来劳驾先生暂时出山。” 谁料听他这般说,老人却只略略抬眼。 “出山……”他兀自低声呢喃,苍老的嗓音显得格外深沉,“出山便不必了……” 国师又一次若有所思地瞥了她一眼。 将他这番话当做了拒绝,长胥祈兄弟二人都有些紧张。 莫非…… 国师大人不愿意助上胥再次渡过难关? 第192章 为祸江山 …… 迎着兄弟二人忐忑的目光,国师自顾自往下说着。 “上胥而今平妥,尽建于多年厮杀之下,血污满国,罪孽深重,老身早与陛下谏,必有一日各处反噬……” 见他将话说的这么重,默默听着的柳禾不由悬起了心。 只见长胥祈又是一躬身。 “那先生……可有破局之法?” 既写了信专程准了他们上山,想来定是有所指点的。 国师隔着兄弟二人的身躯,定定地瞥了眼后方小公子露出的一抹衣角。 “天下大赦,主可回还。” 柳禾愣了愣。 天下大赦…… 回想起自己笔下的确曾有这个剧情,只不过是发生在一场地震之后。 古来地震被视作不祥之兆,动摇国之根基。 长胥承璜便四处寻觅高人卜了一卦,不日后便昭告大赦天下,就连冷宫中的三皇子长胥疑也因此被放出。 只是这剧情…… 眼下似乎来的早了些。 不知何时,青鸾姑娘从门外缓缓进入,冲着国师和二位殿下行了个礼。 下一刻,笑意吟吟的目光落在了柳禾身上。 “这位小公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不知她因何只唤自己,柳禾有些意外,下意识抬眸看了长胥祈一眼。 见男人轻轻点头,她才随这位青鸾姑娘出了门。 看来…… 是有什么要紧事不能让她听见。 出了门,青鸾温和的视线始终未从她身上移开,却并不令人心生反感。 “小公子可懂医?” 柳禾随口答。 “算不上,只勉强可以给伤处上个药罢了,别的都不太懂。” 知她谦虚,青鸾却也没打算就此跳过这个话题。 “可小公子身上分明有股药香,”一边说着,青鸾一边凑近些嗅了嗅,“嗯……像是上好的解药味道呢。” 听她这般说,柳禾又是一愣。 上好的解药味道。 难不成…… 是因为先前那株雪莲的缘故? “今晨上山采了新鲜的草药,劳烦小公子与我挑拣晾晒,也好等师父他们结束,小公子可愿?” 柳禾轻声应了。 …… 此时,正厅。 直到柳禾的身影随青鸾姑娘消失在视线之中,长胥祈才缓缓回过身来。 “先生支走他,是有别的话要对晚辈说?” 须发尽白的老者合上眼,苍老的唇瓣翕动,淡淡吐出了两个字。 “……祸水。” 兄弟二人面面相觑,都是一愣。 却听国师仍在继续往下说。 “异界异魂,为祸江山,众星拱月,移天易日。” 随着国师每说一个字,长胥祈掩在雪白袖下的拳就捏得更紧一分,直至青筋暴起。 为祸江山。 移天易日。 这可都是些野心勃勃的字眼,全然不是什么好话。 依照国师此言的意思,他长胥家的天下,莫非要就此更名换姓了吗…… 还未等他再说什么—— “杀了此人,一切便迎刃而解。” 长胥墨从进来起便一直静立在大哥身旁不曾插话,闻言却控制不住地眸光一颤。 国师是要大哥…… 杀了小柳? 听了这话,便是淡然如长胥祈也不自觉地垂下了眼帘,恬静温润的眸底满是挣扎。 当年上胥与南瑶开战,父皇深陷困境时曾带他一同来请国师指点迷津。 可即便是那时父皇亲临,国师也始终言语晦涩,字字句句皆需个人忖度辗转。 今日把话说得如此直白干脆…… 实在一反常态。 下一刻,却见内厅走出来了个小童。 “师父,炉子里的药好了。” 国师略略抬手,在男童的搀扶下缓缓起身,冲两位皇子行了个礼。 “老身话至此,二位殿下还请自便。” 语罢,老人便步履蹒跚远去了。 在原地静立了良久,长胥祈才冲着身侧的弟弟轻声开了口。 “老五……” 话音未落,却已被迫不及待打断。 “大哥!不可!” 见弟弟情绪忽然激动,长胥祈不禁眉心微蹙,故作不解地反问了他一句。 “……什么不可?” 犹豫了片刻,长胥墨似是下定了决心。 “什么为祸江山!什么拱手改姓!”少年闭着眼将压抑已久的话说出了口,“那老头神神道道,谁知道是不是在故意说瞎话哄骗我们……” “住口。” 男人惯来细润柔和的嗓音多了些严厉之色。 “国师大人从未失算过,你言语之间如此冒犯,若被人听了去成何体统?” 少年满脸纠结交错,憋了半晌才憋出来一句话。 “可……可她不会的!” 若是个男子倒有可能,可小柳是个姑娘啊。 “你怎知他不会?”长胥祈侧目瞥了一眼,意味深深,“我尚且半个字都没说,你这反应……倒是不小。” “我……” 迎着兄长略带质询的目光,少年一哽,自知心虚地垂下了头。 长胥祈见状倒也没再逼问什么,素色的宽袖背过身去负手而立,一袭白衣翩然若仙。 “去叫小柳出来吧,该回去了。” 唇瓣嗫嚅良久,长胥墨才轻声应下。 “……是。” 见大哥态度淡淡的,他只好闷头去了。 …… 后山。 柳禾正蹲在地上跟青鸾姑娘辨认着草药,忽然被人从身后一把提了起来。 突如其来的悬空让她一阵心悸。 一回头,却恰好撞上了少年白皙俊朗的脸。 青鸾放下手边的草药,起身冲长胥墨行了个礼。 “青鸾见过五殿下。” 少年随口应了,冲青鸾摆了摆手。 “你先去吧,我们有些事要说。” 直到青鸾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柳禾才冲他翻了个白眼,整了整自己被拉皱的衣裳。 “你又做什么?” 分明是毫不客气的话,却让少年生不出半点恼意,欲盖弥彰似的抬手挠了挠头。 “什么做什么,大哥让我叫你出去。” 柳禾愣了愣。 他们不是在与国师说话吗,为何这么快便结束了? 无暇细思,她俯身拍了拍衣摆上沾着的土,跟着长胥墨的脚步往回走。 谁料走了没几步他却忽然站定,柳禾一时不察,险些正撞上去。 “你又……” 话音未落。 却见身前的少年像是忽而下定了什么决心,拉着她的手腕猛地调转了方向,扭头朝后走去。 抓着她的力道很大,满是不容拒绝的坚持。 柳禾不解,忍不住开口询问。 “不是去找太子殿下回宫吗,怎么……” 谁料他却一声不吭,只顾拉着她闷头往前走。 这小子…… 好生奇怪。 …… 第193章 为他说话 …… 后山一角。 柳禾隔了老远就瞧见了一辆马车,却不是他们来时乘坐的那辆。 “这是……” 上山须得徒步而来,下山便可乘坐马车了? 国师这儿还真是好奇怪的规矩。 迎着小太监疑惑的目光,长胥墨深知话该说明白些,一咬牙一狠心开了口。 “我送你走。” 语气坚决,字句铿锵。 柳禾闻言一愣。 送她……走? 走哪儿去? “回头再跟你解释,你先跟着这辆马车一路向南,等我安顿好这边,立刻就过去寻你。” 一边说着,长胥墨一边从身后推搡着她要送上车去。 从小到大他是最听大哥话的了,总觉得风光霁月如太子哥哥,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这是他第一次公然违逆大哥的意思。 行了此举,他自己也不知会有什么后果,却满心满眼只有一个念头—— 他不想她有事。 只是因为这样一个虚无缥缈不知真假的占卜,就要枉费一条人命吗。 那可太没道理了。 “快!被人发现就来不及了!” 柳禾虽不明所以,见他如此心急火燎却也不好多问,顺着他的动作要往车上去。 可即便如此,长胥墨却仍在催促着。 最后索性自己上手将她打横抱了起来,直直地要往马车上塞。 “喂……” 眼瞧着就要被他放进车里,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淡漠如水的男声。 “不回宫,这是要去何处?” 是……长胥祈? 话音将落。 柳禾清晰地感受到了少年身体的僵硬,就连打横抱起她的手臂也瞬间紧绷了起来。 这小子今日当真奇怪,怎么好端端的,忽然怕起往日里最敬重的大哥来了? “大哥,我……” 男人一袭白衣,负手而立,挺直的身形却让人忽视不了周身散发的深沉暗色。 开口第一句便是直接的命令。 “放他下来。” 长胥墨却紧紧咬了咬牙,抱着她的手臂更紧了,显然是没有半点妥协的架势。 见弟弟这般反应,长胥祈抿了抿唇。 “我说,放他下来。” 语气加重了几分,显然是已经相当不悦。 “喂……”小太监轻轻拉扯他的衣襟,小声道,“放我下来吧。” 虽不知眼下发生了何事,她却也不想让兄弟两个因自己起争执,挣扎着从长胥墨怀里下了地。 见她如此,长胥祈的脸色才稍稍和缓了几分。 谁料在看到弟弟扣住小太监手腕的瞬间,男人刚刚有所好转的面色又是一沉。 “小柳,过来。” 见长胥祈冲她伸手,柳禾不明所以。 正要走过去时,她忽然意识到那只拉着自己腕的手力道更紧了。 少年此时满脸为难,却显然固执至极。 长胥祈见状,语气冷了几分。 “阿墨,从小到大,你不会违逆我的任何一句话。” 那一瞬间,柳禾清晰地捕捉到了长胥墨眼底的挣扎,却终究还是化作了一声乞求。 “大哥,一次,就一次……” 就这一次…… 别杀她。 柳禾本就觉得疑惑,这会儿更想不明白了。 看这架势…… 难不成是兄弟两人闹别扭了? “松手,让他过来,”男人一字一顿,毫不妥协地命令着,“到我这里来。” 鲜少会见长胥祈如此严厉,周身散发的储君气度和威严令人不寒而栗。 虽不知先前在正厅究竟发生了何事,可柳禾能猜到与自己有关。 而且看长胥墨这态度…… 应是为了护着她,才与自家大哥起冲突的。 生怕老五这小子因为她受了罚,柳禾轻轻挣开他拉着自己的手,径直朝长胥祈走了过去。 “小柳……” 身后传来少年的轻唤,带了些不甘。 柳禾脚步一顿,终究还是没有回头。 直到小太监缓缓走到自己身前,长胥祈才将视线从她身上挪开,转向了长胥墨。 “这么想往外跑,我看你今日也不必回宫了。” 一边说着,长胥祈随手扔了块令牌给他,眉眼间恢复了往日的淡然。 “带着东宫金羽令去跟老二的禁军会合,继续配合他们各处搜寻。” 长胥墨愣愣地伸出手接了令牌。 直到二人的身影渐渐走远,他依旧呆立在原地。 走出去老远,柳禾还是忍不住回了头。 少年身姿挺拔宛如劲松,眼下却隐约带了些颓然。 “五殿下……可是又惹殿下生气了?” 怕兄弟二人就此生了隔阂,柳禾轻声替他说着话。 “五殿下为人虽性子乖张了些,说出的话不甚好听,心却不坏,殿下莫要跟他计……” 话音未落,却见正前方的男人忽然站定。 “你……竟肯为他说话?” 回想起老五方才一脸紧张的模样,好似是生怕他顺着国师的意思,回头便将小柳如何了。 一时间,他竟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 见他停下,柳禾也跟着及时止步。 “你们二人……”男人似笑非笑,黑眸里的深意耐人寻味,“从何时起变得如此要好了,我怎从未知悉?” 柳禾微微愣怔。 要好…… 她跟长胥墨要好吗? 回想起两人每每单独在一处时,不是拌嘴就是动手,哪能跟这两个字绑在一起。 直到上了马车,长胥祈仍有些若有所思。 意味深深的目光打量得她有些手足无措,就在柳禾欲要率先打破僵局的时候,他却开了口。 “想不想知道国师将你支开之后,又同我和老五说了什么?” 小太监轻轻咬唇,若有所思。 国师既是有心将她支开,那接下来与二位殿下所说的内容,自然也是她听不得的。 长胥祈这会儿为何忽然提起来…… “他要我杀了你。” 伴随着男人不加掩饰的话语,柳禾忍不住眼睫一颤。 车厢狭小的空间内,一抹清晰的杀气昭然若揭。 她的心跳瞬间乱了节奏,一下快过一下。 莫说长胥祈身手不错,就算只是个不会功夫的寻常成年男子,她与他动起手来没有半点胜算。 当男人的身子一点点凑过来的时候,柳禾紧张得连呼吸都停了。 后背紧紧贴上了车壁,动弹不得。 “怕了?” 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他却只挑起了她的一缕发丝,举到鼻尖轻嗅。 柳禾轻轻吞了口口水。 话已至此,她又怎会不怕。 怪不得老五不久前执意要将她送走,原来是因为国师在太子面前公然宣判了她的罪名。 可长胥祈—— 真的会杀了她吗。 …… 第194章 不会杀她 …… 男人勾起她发梢的指尖纤长有力。 “那你觉得……”语气淡然却勾人,“我可会为了保住自己的江山社稷,选择杀了你?” 柳禾闻言,忍不住吞了口口水。 怎么不会呢…… 一边是大好的万里江山,一边是个仅仅有些姿色的太监。 莫说是长胥祈这等身居高位的储君,便是随意从大路上抓个人来问,怕是都知道怎样选。 小太监虽未回答,可闪烁的眼神却出卖了她的心思。 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长胥祈略略抿唇,眸光幽深望不见底。 “……你觉得我会。” 在小柳心中,他的选择一定会是江山吗。 柳禾没吭声,却在下一刻瞧见男人的指尖径自伸向了自己的脖颈处。 这动作…… 俨然是要掐住她的喉咙。 这小子说了这么多废话,到头来不还是要动手! 柳禾下意识闭目侧首,却见他指尖方向一转,只缓缓挑起了她的下巴。 “自我为储君初日,太傅便日日教导我,万不可做色令智昏之人……” 男人低声呢喃,像是在回忆什么。 “可昏聩还是清明,皆是个人心之所向,与色何干?” 说到这里,长胥祈缓缓松开了手。 思绪交错纠结了这么久,他知道—— 自己心中已有答案了。 “其实在将东宫暗卫转交给你之前,我还剩最后一道命令没有下达……” 不若今日趁势下了这道密令。 下一刻。 柳禾眼睁睁看着他随手从车厢藏书匣内取出来了一张纸,还有一支小巧的狼毫。 车内没有墨汁,正在她好奇他要如何书写时—— 男人却已抬手咬破了指尖。 猩红的血珠子滴落下来,长胥祈气定神闲地用狼毫蘸取了血痕,抬笔欲写。 每一笔都书写得格外认真迟缓,似是为了方便她看得更分明。 柳禾定睛看去—— 【觎主者,杀无赦】 【储君亦不留】 短短两行,瞬间让她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长胥祈给东宫暗卫下的最后一道命令居然是…… 直到把密信绑在了鸽子腿上扬手放飞,男人才停下来定定地看着她。 “方才信上的内容你也看到了,从现在起,若我对你动半点杀心……” 男人语气淡然,眼神间却透着恒久的坚定。 “东宫暗卫便会即刻取我项上人头,呈到你面前。” 虽在他写下密信时便早有了猜测,可亲耳听到这番话自长胥祈口中说出,柳禾还是难掩讶然。 能暗中潜入不夜堂将她救出,她便丝毫没有怀疑过东宫暗卫的实力。 长胥祈眼下…… 竟是在用他自己的命保证她的安危。 “我不会杀你,从前,现在,日后……都不会。” 立下誓言的瞬间,男人惯来清雅的目光灼灼如炬,不眨分毫地凝望着她。 迎着他如此强烈的直视,柳禾不自觉地错开了视线。 不夜堂和姜扶舟对她的态度可见一斑,若国师真的知道什么才让长胥祈杀了她…… 他如此做,兴许会是一步注定会错的棋。 “可万一……” 话未出口,却被他一指抵住了唇。 “没有万一。” 男人轻叹一声,缓缓开口。 “天下之责,无需任何人替我背负,便是输在你身上……我亦心甘情愿。” 护不住天下,找不回父皇—— 这是他身为储君的失职,与任何人无关。 小柳,更不必为此负责。 …… 回宫后。 按照太子的嘱咐,柳禾将拜见国师之言告诉了皇后。 听闻兴许要大赦天下时,皇后也并未说什么,只靠在床头轻轻颔首。 伺候皇后睡下,莺儿悄悄将她拉了出去。 “出宫一趟饿了吧?” 边说着,莺儿边指了指外间桌上的点心匣子。 “小厨房今日做了梅子酥,皇后记得你爱吃,专门留给你的呢,都不许我们偷吃。” 闻言软语最是抚慰人心。 柳禾冲她笑笑,只觉得自己七上八下的心静了下来。 一路提着糕点回房,还没等她推门进去,却见窗棂处人影幢幢,晃动间透着几分诡异。 ……有人? 眼下皇宫无主,潜进来什么可疑之人也不可避免。 柳禾心下警觉,转身就要跑。 谁料还没等她窜出去几步,却见高空处的黑影一个翻身,瞬间飞跃拦在了自己正前方。 柳禾吓了一跳,正欲放声呼救时却被那人一把捂住了嘴。 “别喊,是我。” 少年目若寒星,墨冠束发,白皙俊俏的模样在夜色中也显得格外惹眼。 竟然是长胥墨。 他这会儿不是应该按照太子的吩咐,在宫外跟禁军一起搜寻皇帝的下落才对吗…… 怎么又回宫里来了? 终归不是生面孔,柳禾稍稍放了心,将他捂住自己嘴巴的手拉了下来。 “你怎么回宫了?” 少年顾不上回答,手上的动作却是没闲着,将她翻来覆去检查了个遍。 “没受伤吧?大哥可对你动手了?用刑了没有?” 柳禾愣了愣,瞬间了然。 原来是担心长胥祈对她动手,专程跑回来看她的。 回想起在后山时,少年为将她送走紧张急切的模样,柳禾心下不由泛起一阵暖意。 “我没事,”她轻轻按住少年来回检查的手,语气很轻,“你不用担心。” 见她身上虽没伤,长胥墨却仍有些放心不下。 大哥今日的态度晦涩不明,他实在拿不准大哥在想些什么,再加上将她带走的架势如此唬人…… 他真怕大哥会伤她。 “那……他可有对你说什么?” 少年紧张兮兮的模样真挚又滑稽,柳禾嗤笑一声,将他推远了些。 “放心吧,他说了不会伤我。” 一想到今日在马车上长胥祈放出去的那只信鸽,还有他一笔一划写下的密信…… 柳禾总觉得心绪万千。 所谓钱债易还,情债难偿。 她真不知该如何做才好。 还有眼前这小子—— 着急忙慌的模样一看就不是正经进来的,若被人瞧见了,指不定会惹什么乱子。 “若是来见我的,眼下也该放心了。” 柳禾四下张望一圈,暗暗算了算时辰。 “如今宫门已锁,你还是尽快……” 话音未落—— 却听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墙根处有翻越足痕!定是有人夜入皇宫!赶快堵住全部出口!抓住贼人!” 是禁军的声音。 见长胥墨眼神闪烁,柳禾迟疑着瞥了他一眼。 “你怎么进来的?” “我……” 少年抬手挠了挠脑袋,显然是有些不自在。 “翻墙啊。” “……” 第195章 深夜翻墙 …… 顺着声响。 禁军一路追了过来。 “二殿下,踪迹就断在此处。” 长胥砚缓缓拧眉。 听闻有人翻越宫墙,他立马过来查探情况。 毕竟眼下皇宫无主,若是此时潜入了敌方细作,可绝不是闹着玩的小事。 只是为何来到了这里? 看着眼前这道自己进过数次的小门,长胥砚的眉心越拧越紧。 这是…… 小柳的房间。 “门关了,撞进去!” 眼看着手下两个禁军要带头撞门,长胥砚忙冷声制止。 “……都让开。” 如此粗鲁,倘若把人给吓坏了可如何是好。 “是!” 眼瞧着自家殿下满脸尽是凛冽的杀意,周身更是寒气不绝,试图撞门的二人忙撤了下来。 殿下近几日情绪都差得很,眼下定是要借着这个机会好好泄泄火气。 这撞在枪口上的人,可要倒大霉咯。 谁料下一刻—— 二人却眼睁睁看着自家殿下径自走了过去,小心翼翼地抬手敲了敲门。 每个动作都轻柔至极,似是生怕惊扰了里面的人。 “你……睡了吗?” 两人皆是一愣,面面相觑。 殿下究竟是在搜贼人,还是在……哄美娇娘? 听见长胥砚的声音自门外传来,屋里的柳禾与长胥墨也愣住了。 “他怎么来了……”少年小声嘟囔,满脸不情不愿,“深更半夜的闯人家姑娘的房间,成何体统……” 柳禾嘴角一抽,无声地瞥了他一眼。 长胥砚好歹还以为她是个太监,这小子不明知人家是个姑娘还深夜潜进来? “我……” 少年自知理亏,遮掩般地清了清嗓。 “本皇子与他岂可混为一谈?像老二那等卑劣无耻的小人,从里到外都是……” “闭嘴吧你。” “……哦。” 饶是屋内二人已经压低了声音,却还是让长胥砚捕捉到了不对。 门外男人耳廓轻动,瞬间警觉。 里面不止一个人的动静…… 担心小柳被贼人挟持恐有危险,长胥砚此时也顾不得冒犯了,抬起一脚踹开了门。 “砰——!” 没想到他会踹门而入,屋内二人都愣住了。 一时间,三人面面相觑。 “……老五?” 男人的眸中暗光流转,在对面二人脸上来回逡巡。 他怎么在这儿? 眼瞧着长胥砚面上的凌厉之色几乎要压制不住,柳禾忙开口解释。 “二殿下不必惊慌,并非有贼人夜入皇宫,是五殿下受了太子殿下的嘱咐来……” 话音未落,却见男人眼底的阴郁之气更甚。 “……太子?” 柳禾一哽。 “……” 不好,大意了。 应该换个人说的。 男人眸光阴沉,宛如凝结了一池深不见底的水。 “禁军全体……撤出去。” 门外众人不知房间里究竟发生了何事,只是光看自家殿下这架势,也无人敢置喙。 伴随着甲胄轻摩声,一队禁军乖乖后退从小院里撤了出去。 “太子将你挪过来任我调遣,你就是这样服从命令的?” 长胥砚冷哼一声,面色不善。 “无视军令,深夜翻越宫墙潜入后宫之所,信不信我治你个躲懒懈怠之罪?” 天知道看见老五这小子出现在小柳房里的时候,他肚子里的火有多旺。 “要告状便尽管去告,本皇子岂会怕你!” 眼瞧着少年压不住火气要一跃而上,柳禾忙伸出胳膊捣了他一肘子。 眼下正是多事之秋,兄弟之间还是少惹事吧。 小太监阻拦的动作落在长胥砚眼里,俨然是种对老五别样的维护。 思及此处,男人本就阴鸷十足的眸色越发凶戾了。 “……告状?”长胥砚抬手松了松护腕,眉眼间慵懒又凌厉,“父皇和姜总管眼下都不在宫内,我告你哪门子的状?” 倒不如做些比告状更有意思的事。 “长胥墨,从这儿滚出去。” 此话一出,少年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 “你他娘的……敢这么对我说话?” 又非一母同胞,老二这小子凭什么对他出言不敬! “再说一次,”男人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咬得无比凶狠,“从我的人房间里,滚出去。” 我的人—— 这三个字从长胥砚口中说出来的瞬间,柳禾顿时暗道一声不好。 “……你的人?” 果不其然,少年眼底的火气瞬间蒸腾而起。 “呸!下作东西!都把人家送到兄弟床上去了,还好意思说是自己的人……” 哪壶不开提哪壶。 眼瞧着兄弟二人的怒意越燃越烈,柳禾顿时有些束手无策。 先前擂台比武的场景历历在目,彼此的伤这都才刚好转了些,今日怕是又要横生枝节了。 正所谓怕什么来什么—— 两人大打出手的那一刻,柳禾无奈扶额。 试探着劝了几句却成效甚微,她索性也懒得理会,一屁股坐在了台阶上静静看他们打。 看了半晌也没品出什么意思,柳禾托着腮帮子坚持。 又是半晌…… 兄弟二人正打得火热,却不知小太监早已打了个哈欠转身回房,还不忘顺手插上了门。 你俩慢慢闹吧。 姐去睡了。 …… 不知过了多久—— 长胥砚和长胥墨都已累到气喘吁吁,不约而同回头朝着小太监的方向看去。 嗯…… 人呢? 见院子里的人不见了,两人立马停了下来。 收招的瞬间,却见房间里微弱的烛火被人轻轻吹灭了。 她……睡了? “煞风景的东西,”长胥墨轻哼一声,“一来就把人家招惹生气了……” 长胥墨闻言不禁缓缓拧眉。 ……煞风景的东西? “你说谁?” 存了心要激他,少年嗤笑一声抱起胳膊。 “有些人没来时我还在跟她说笑玩闹,你一来她便躲进了屋,你说我在说谁?” 话音未落,长胥砚的牙根几乎要被咬碎了。 光一个太子跟他抢人还不够,老五这缺心眼的东西怎么也跳出来横插一脚了? 电光火石之间。 院外忽然传来一声小心翼翼的试探。 “二殿下……夏大人传信来。” 夏英那边有消息了? 长胥砚抿了抿唇,意味深长地瞥了正对面的老五一眼,给出了自己的警告。 “这个太监,是我的。” 扔下这句话,男人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目光不及之处,少年却饶有兴致地扬了扬剑眉。 ……太监? 看来又一个不知道的。 长胥墨心下止不住一阵窃喜。 …… 第196章 回乡探亲 …… 次日。 阖宫都收到了东宫传来的诏令。 诏称近来灾害频生,陛下于皇陵自省数日,宣今大赦天下,以慰民心。 听闻适龄的宫女太监若有意愿,皆可去领一道诏令,即刻便能往返归家。 柳禾本想老老实实在宫里等消息,谁料却被找上了门。 有个名唤小东子的太监来寻她,说当年与她是一同入宫的老乡,欲约着一起回去探亲。 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被她生生咽了下去。 柳禾暗暗忖度。 眼下她这具身体的身份成谜,姜扶舟还曾说与她母亲是旧相识…… 不若趁此机会回去打探一番,若能有意外收获自是极好。 …… 眨眼间。 到了两人约好返乡探亲的日子。 柳禾背着小包裹准时在宫门等待,一路遇见了不少回乡的熟悉面孔。 小东子却迟迟不来。 不知过了多久,一辆马车停在了她身侧。 “小柳公公,请上车吧。” 看着眼前装潢构造都比寻常探亲之人要华丽的马车,柳禾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见她试探半天却不动弹,车内之人终究还是沉不住气了。 “……上来。” 骨节分明的大掌缓缓撩开车帘,露出了一张熟悉的脸。 男人一袭靛青色修身劲装,低垂的长睫下是阴冽的黑眸,逆着晨光的侧脸深邃且贵气。 “二殿下?” 柳禾一愣,下意识朝着马车来处看去。 长胥砚为何会来这儿? “你等的那太监不会来了,”男人依旧撩着车帘,耐心道,“上车,我送你去。” 柳禾刚要问他怎知自己家在何处,转瞬便了然。 这小子拿她这具身子的家人威胁过数次,岂会不知她家在什么地方。 随他去倒也省了自己寻路。 上了车,柳禾刚把挎在身上的小布包放下,还未等坐定时就已被他纠缠住了身子。 “回乡探亲为何不派人知会我一声?” 男人英挺的眉宇间依稀可辨辗转奔波的疲色,似是对她的不辞而别感到不满。 柳禾抬手推了几下,见眼前人纹丝未动,索性也懒得白费力气。 “殿下近日劳碌,这等小事何需……” 话音未落便被打断。 “你明知这于我而言绝非小事。” 男人将脸埋进她颈窝,轻轻摩挲辗转。 “先前虽知你父母幼弟家住何处,却只让手下之人往返打点,说起来我倒也未亲眼见过。” 说到此处,他若有所思。 “今日一道去见见也好,毕竟日后你跟了我,你的父母便是我……” 眼瞧着言语又要说至敏感处,柳禾忙慌张打断。 “殿下若打的是这般主意,我可万万不敢让殿下相送了。” 这具身子的父母亲人她还没见过呢,他一个没名没分的外人又来见个什么劲儿。 为了不让他钻牛角尖,柳禾别开脸故意示弱。 “我幼时入宫净身为奴,与家人多年不见本就生疏,若一回去就领了个男子……让里外人如何看我?” 长胥砚闻言愣了愣。 兀自挣扎了半晌,他终究还是妥协了。 “那便依你,”墨色的瞳仁微敛,带了些无奈的克制,“送你到村外我就止步,如此可好?” 总算是听到了满意的安排,柳禾轻轻点头。 “多谢殿下。” 她原以为这个话题该就此跳过,谁料下一刻—— “我今日……可算好说话?” 柳禾一愣,下意识应了。 “算。” 说什么应什么,自然算是好说话的。 只见男人凸起的喉结上下滑动,唇瓣也微微嗫嚅,显然是在犹豫什么。 “那就没什么……奖励?” 奖励? 柳禾微怔,抬手拉住他的袖口轻轻晃了晃。 “劳驾殿下百忙之中屈尊送我回乡探亲,如此尽心尽力对我这个小太监,实在令人感激不尽。” 言语温软,令人心情愉悦之余,却又想要更多。 只听一声轻叹。 “这样怎么够?” 男人炽热有力的大掌忽然掐住了她的纤腰,将侧坐在双腿上的人儿转了个方向,直面着自己。 “不如你先告诉我,前两日夜里,老五那小子为何会独身出现在你房里?” 男人缓缓拧眉,一副不依不饶的架势。 “不许说瞎话哄我。” 柳禾一哽。 “他……” 就知道长胥砚忘不了那档子事。 长胥墨恐太子依着国师的话伤她性命,放心不下才深夜潜入她院里—— 此事自然不能明晃晃说出口。 可迎着男人似乎洞悉一切的深邃眼瞳,她总觉得自己的一切谎话都会无所遁形。 支支吾吾了半晌,小太监竟一个字都没能说出口。 “就这么难以启齿?” 见她如此,长胥砚的眉心拧得更深了。 “或者……” 话锋忽而一转,带了些蛊惑。 “你可以选择用些别的方式,堵住我的嘴。” 别的方式…… 柳禾愣愣地眨了眨眼,忽然抬起小爪子,朝着男人的嘴一把捂了上去。 小太监的眸子澄澈见底且毫无杂念,不由让长胥砚心头一软。 “……不是这样堵。” 他抬手将她的手拉了下来,无奈中却也满是纵容。 眼瞧着男人的欲望都快从眼里溢出来了,柳禾哪能不知他想做什么,只好一个劲儿装傻充愣。 下一刻—— 两手已被他禁锢在了身后。 温热的气息喷洒而来,寻觅着她的唇齿轻轻摩挲。 双手和下巴都被他钳制,还未等柳禾开口,抗拒的话就已被尽数堵了回去。 “小柳……” 亲吻时。 男人的每个动作都带着极尽温柔的试探,与整个人散发的戾气阴郁迥然不同。 等柳禾回过神来的时候,早已被他重重压在了马车软垫上。 衣衫交织一地,杂乱又旖旎。 “为何总有那么多人想招惹你……” 男人的语气似叹非叹,两指轻轻捏住她的下巴,任小太监抬起头正对着自己。 “真想让你日日只对着我一个,谁也不许觊觎你半点。” 若给他一次重来的机会,他一定不会在那日宫宴之后将小柳送到太子床上。 他要金屋藏娇,要将他日日供养在自己身边。 云雨合欢,温柔缱眷…… 若有谁敢多看他的小柳一眼,他定会剜了那人的眼珠子。 只可惜,有些事他明白的太迟。 小柳已不再是他一个人的珍宝。 …… 第197章 原身记忆 …… 衣衫凌乱,欲念盛燃。 男人坚实火热的指尖缓缓探去。 柳禾眼疾手快一把捂住胸口,纤细的手臂迅速抵在了两人身体之间。 “殿下说过不逼我的。” 迎着小太监盈盈的眼眸,男人喉结轻动,像是在竭力隐忍。 “……是。” 他说过不会逼他,更不会强迫他做任何不愿意做的事。 可在这狭小暧昧的车厢之内,他却控制不住地想将心心念念的人按在身下,肆意妄为。 “那……殿下是想要我这样去见家人吗?” 柳禾故作为难,瞥了眼两人交叠错乱的衣衫。 “让人一眼便看得出来,我这些年是如何在宫中靠色相侍奉贵人的?” 男人的唇抿成一道固执的弧,阴鸷的眸光似是恢复了些理智。 这样…… 似乎确实不妥。 小柳虽是个太监,可终归是他的人。 他不愿让任何一个外人将小柳看轻了去。 见长胥砚眸底纠结交错,柳禾试探着抬手推了推他。 “殿下,放我起……” 一个微凉的轻吻落在了她的唇角。 柳禾一愣。 还没等她回味过那个吻的味道,男人却已克制着撑起了身子,还不忘替她整了整鬓边微乱的碎发。 “衣襟拢好,便看不出了。” 喉结又是一动,长胥砚把脸转向一侧。 知他在给自己留时间打理,柳禾忙垂首认真地整好了衣裳。 做完这些,她抬头看向他。 男人单手撑着头,英挺俊朗的侧脸格外深邃,在她面前卸下防备时透着些倦色。 犹豫了片刻,柳禾终究忍不住轻叹一声。 “近来朝内朝外都不安定,就算是事务再要紧,殿下也要照顾好自己。” 长胥砚闻言,眼睫轻轻一颤。 自从母妃幼年早亡,他便再也不曾奢求过谁的关切问候。 可小柳的一句话,却让他紧绷的心弦瞬间断裂。 “谁来照顾我?”男人垂下眼帘,似嘲非嘲,“你一门心思都是皇后太子,哪儿顾得上我。” 柳禾一愣。 “像我这等自小便无人疼爱之人,就连关切都只能讨要旁人剩下的……” 眼瞧他越说越离谱,柳禾哭笑不得地打断了。 “殿下说什么呢。” 关心自是发自内心之言,何谈什么剩不剩下。 男人轻哼一声,扣紧了她的手。 “待到此事平息,你须得好好陪我几日,听见没有?” 柳禾轻声应了。 只见他眼角眉梢都染着疲惫郁色,想来亦是为了皇帝失踪之事殚精竭虑,也不知多少天没有好好合过眼了。 “可要睡一会儿?”她拉了拉他的袖口,“还有好一段路要走,不如趁着机会休息一下。” 男人抿了抿唇,没有拒绝。 顺从地躺在她腿上的那一刻,长胥砚缓缓合眼,毫不设防。 浓长的睫毛宛如蝴蝶的双翼,让人连喘息声都不自觉放得一轻再轻,生怕惊扰了他。 …… “殿下,小柳公公,到了。” 一声轻唤。 浅眠中的男人瞬间清醒。 长胥砚自她腿上缓缓撑起身,不由暗自懊恼这一路为何如此短暂便到了。 整了整衣角上被压出来的轻微褶皱,柳禾起身欲去。 “那我……” 男人主动替她掀开车帘,眉眼深深。 “快些回来,我会想你。” 饶是他已将声音压得很低,奈何离得近,还是被驾车的侍卫听了个真切。 将侍卫瞠目结舌的模样尽收眼底,柳禾只觉耳根处一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多谢……殿下。” 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柳禾逃也似的跳下了马车。 看着小太监一溜烟跑远的背影,男人忍不住唇角轻勾。 “殿下……殿下?” 直到侍卫唤到第四声,他才猛然回神。 “嗯。” “趁着小柳公公去探亲,咱们是不是要去夏大人信中标记的位置查看一番?” 长胥砚略略沉吟。 他今日来此固然是要送小柳回家,可还有一件更要紧的事。 前两日夜里,夏英从外面寄回一封密信,称这附近可能隐匿着数个规模不小的军火库。 天子不知所踪,各地饥鹰饿虎成群。 这天…… 想来是要变了。 …… 一路沿着村中主道往里去。 柳禾越走越觉得熟悉。 属于原身的记忆奔涌而来,却都不是什么好记忆。 大都是些在哪个角落里挨了打,在哪个山头捡柴做饭,又因是个女孩的缘故,在哪条河里险些被推进去溺死…… 一阵莫名的抵触涌上心头,柳禾的脚步顿住了。 她竟发自内心不愿再往前走半步。 片刻愣怔的功夫。 角落里却蹦跳出来了几个孩子,有一个躲闪不及,还直直地撞到了她身上。 “哪儿来的异乡人?也敢挡小柳爷的路。” 小柳爷? 柳禾一愣,垂眸看了过去。 只见被簇拥在中间的男孩约莫七八岁的年纪,一派颐指气使的架势,下巴都要扬到天上去了。 迎着柳禾若有所思的目光,男孩上下打量她几眼。 “你找何人啊?” 柳禾略略思索,从小布兜里掏出来了几块糕点分给他们。 “我来寻个名唤柳丛之人,各位小公子可有人知晓他家在何处啊?” 柳丛,这具身子的爹。 当年一场饥荒,为了给全家人换口饭吃,柳家人竟把骨瘦如柴的女儿卖给了人牙子。 后来阴差阳错进宫当了太监,柳家人竟靠着她从宫里寄回来的钱慢慢发了家。 “柳丛?”一个男孩吃着点心,抬手指向了中间的男孩,“柳苗,那不是你爹吗!” 柳禾闻言一愣。 柳苗…… 是这具身子的幼弟? “你找我爹作甚?”男孩满脸狐疑,上下打量她一圈,“我怎的从未见过你?” “我是……” 话音未落,却被一个尖锐的嗓音打断了。 “混小子们滚去别处玩!小心脏了我家新翻盖的大门!” 下一刻。 自大院内迈出来了一双艳俗的绣鞋,紧接着是中年妇人肥硕的身躯。 “母夜叉来了!母夜叉来了!” “快跑啊!” 一阵嘈杂声,孩童们瞬间四散而逃。 原地只剩下了柳禾与那个名叫柳苗的男孩。 “苗儿!还不快赶紧回家吃饭!跟那群小兔崽子在一处鬼混干甚……” 妇人话音未落,忽然被眼前这位面生的小公子吸引了注意。 好惹眼的样貌。 跟她家从前那个狐媚子小东西倒是有些相似。 …… 第198章 官兵来了 …… 见妇人愣愣地盯着自己看,柳禾也回望而去。 面面相觑,一时无言。 根据原身的记忆,她认出了眼前的妇人。 ……柳氏。 这具身子的母亲。 也是当初将她卖给人牙子时态度最坚决之人。 “你……你是……” 迎着柳氏颤颤巍巍的指尖,柳禾强压下心口翻涌的厌恶,冲她客气地笑了笑。 “多年不见,娘……不认得我了?” 柳氏闻言却猛地瞪大了双眼,惊恐万分地后退几步,俨然像是见了鬼。 “怎么会……怎么会……” 肥硕的手指哆哆嗦嗦指着她。 这死丫头不是已经进宫当太监了吗!怎么会回来! 难不成…… 是被宫里的人撞破了女儿身,记恨着他们当年对她的苛待,专门带人回来鱼死网破诛九族的吧! 见妇人心虚至极,柳禾暗暗冷笑。 “怎么,娘不打算请我进去坐坐?” 见她如此直接,柳氏显然更惊慌了,忙忙地矢口否认。 “谁……谁是你娘!你少瞎叫!” 一个女扮男装的假太监,谁敢认她! “我们柳家只苗儿这一个孩子!你这个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疯子究竟意欲何为!” 柳禾冷笑一声。 果然…… 她缓步朝前走去,抬手敲了敲崭新气派的门框。 “哟,好新的大门……” 转头看向柳氏的瞬间,眼底已没了半点虚伪的笑意。 “若非我从宫中寄来的银钱,这一大家子的吃穿用度和新盖的房舍究竟从何而来,你们心里难道不清楚?” 靠她在宫里卖命的钱贪图享乐,转头来却连孩子都不敢认,生怕沾染一身腥。 “那让我猜猜,娘为何不敢认我……” 柳禾故作豁然地一拍脑袋,满是讥讽地勾起唇角。 “莫非是担心我身上这层假皮被人扒光了,牵连到你们柳家人头上不成?” 一语中的。 被她戳中了心思,柳氏显然更慌了。 不,不行…… 不能就此坐以待毙,任这死丫头胡来! 妇人的视线在周围巡视一圈,见除了她之外再没有第二个生面孔,料定眼下没有官兵跟来。 不如她先下手为强,除了这丫头! 无人察觉处,柳氏眼底闪过一抹狠厉之色。 “来人啊!给我把这个疯子抓起来!乱棍打死!” 话音将落,已有两个家丁冲了上来将她一左一右压住。 没想到这户人家竟能如此不讲理,柳禾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 “你……做什么!” 下一刻,竟连嘴都给她堵上了。 “你这疯子休要胡乱攀扯我家!”柳氏用力挥手间,臂上的肥肉乱颤,“还不快点把她拖下去!快些打死!” 柳禾见状,心底更是一阵冷恶。 原本还指望到这里来打探自己身份的,哪能想过会是这般场景。 正在她拖拖拉拉不住挣扎时,远处却忽然传来一阵甲胄声。 听脚步动静,应是阵仗不小。 “夫人!是官兵……官兵来了!” 官兵…… 柳氏瞬间慌了神,腴润的脸煞白一片。 完了完了。 一定是诛九族的人来了! 都怪这个净知道惹祸的死丫头片子! “蠢东西!还不快点把她藏起来!扔进草垛里去!快啊!” 一会儿只要咬死了没见过此人,也不承认她是自家儿女,想来那群官兵没证据,不会乱杀人的。 “站住!” 打头的官兵一声怒喝。 “所有人原地站好!不得妄动!” 押着柳禾的两个家丁身子一僵,瞬间不敢动弹了。 双手被束缚在身后,嘴巴也被堵死,柳禾气不打一处来,趁着家丁失神的空档猛地一甩身挣脱了。 一言不合就动手…… 气死本公公了! 不远处。 柳氏等人正一门心思应付着上门的官兵,讨好至极地赔着笑脸。 “各位官爷,不知突然造访寒舍所为何事啊……” 下一刻,禁军队伍闪开了一条路。 只见站在正中央之人昂然而立,器宇不凡,一袭深色劲装透着股浓烈的萧杀之气。 便是柳氏再没见识,也能意识到此人绝非寻常官兵。 男人薄唇轻触,阴鸷十足的视线在院子里扫视一圈。 “人呢。” “回殿下,方才还在这里,转眼的功夫就不见了,应是被他们给藏起来了。” 长胥砚咬了咬牙,强忍住了将这妇人脑袋拧下来的冲动,迈开步子朝后走去。 谁料刚走了没几步,视线却恰好跟来人撞了个正着。 柳禾满肚子火要理论,经过男人身侧时脚步不停,直直地就要擦肩而过。 腰肢却忽然被他一把捞住,不轻不重地圈了回来。 “他们惹你了?” 小太监虽未回答,可气鼓鼓的小模样却让他瞬间有了数。 下一刻。 男人薄唇轻启,语气冰冷无情。 “都杀了。” “官爷!官爷饶命啊!民妇冤枉啊——!” 在柳氏的鬼哭狼嚎声中,柳禾不禁一愣,瞬间回身抱住了长胥砚的胳膊。 “哎!等等!” 她此次回来是试探自己身份的,倘若把人给杀了,线索断在这儿反倒得不偿失。 “……怎么,跟这般贱民还有什么好舍不得的?” 男人眉心紧拧,似是有些不满。 方才他躲在远处,见这毒妇看向小柳时眼神里的嫌恶根本压制不住。 他真恨不得剜了她的眼珠子。 敢看轻他的人,便是看不起他长胥砚。 杀这毒妇一万遍都不多。 “你怎么来了?”柳禾有意岔开了话题,仰头看向他,“不是说在外面等我的吗?” 男人抿了抿唇,毫不遮掩眸子里的情绪。 “我想你。” 突如其来的表白令人心悸。 柳禾一愣怔,忙错开了视线。 七八岁的男童本就多动,柳苗跪了半天早就闲不住了,不顾柳氏的劝阻胡乱动弹着。 “娘!他们是何人啊!我们为何要跪……” 将男孩的疑惑尽数听进耳中,长胥砚直直朝他走去,居高临下地俯视着。 阴森气扑面而来,令人胆寒。 “在下长胥砚,”目光凛冽,男人冷冷开口,“上胥皇宫,二皇子。” 只这一句话,一院子人瞬间僵住。 二……二皇子? 见他不管不顾把身份搬了出来,柳禾有点无奈,抬手悄悄拉了拉他的袖口。 这家伙,真不怕被人落了口舌。 谁料男人却顺势将她的小爪子包进了掌心,轻轻握住。 柳氏见状彻底傻了眼。 这这这……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 第199章 另有正事 …… 只见冰冷倨傲的皇子殿下忽然抬手,轻轻擦去了身侧人儿面上的灰尘。 动作亲昵至极,却又无比自然。 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柳氏彻底傻了眼。 她就算是再没有眼力见也该看出来了—— 这位皇子殿下跟这死丫头关系匪浅,说不定连更见不得人的亲密事都做过了。 只是她怎么也没想到…… 这狐媚子丫头居然钓了个皇子回来。 早知这死丫头此次回来不是来带人诛他们九族的,她方才就对她客气点了。 若有一日成了皇子妃,那她柳家可就要发达了。 谁料下一刻。 男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嗓音响起,瞬间打破了柳氏的幻想。 “本皇子原本念在你们是他家人,想着对你们恭敬些,可如今看来……” 长胥砚冷哼一声,自上而下不屑地瞥了妇人一眼。 “如此不把本皇子的人放在眼里,怕是也留你们不得了。” 柳氏惊恐万分地瞪大了眼,一时间额角冷汗津津,跪在地上连声乞饶。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 见男人眉眼冰冷,没有半点心软的架势,抖如筛糠的柳氏顿时把希望寄托在了柳禾身上。 这丫头跟皇子关系甚密,肯定能救他们全家! “孩子啊……” 妇人匍匐着上前拉住了她的衣角,满脸哀求。 “算娘求你了!你爹而今病卧床榻,弟弟才刚到上私塾的年纪……我们全家都不能有事啊!” 一阵嫌恶自心底升起,柳禾不自觉地皱眉后退,不愿被她碰到衣角。 现在惺惺作态,也不知方才嚷嚷着将她乱棍打死的是哪个。 眼瞧着肥硕的妇人又要抬手拉扯她,长胥砚瞬间横在了柳禾身前,拦下了柳氏。 冰冷骇人的告诫自薄唇吐出。 “若你这双手还想要,就别再碰他。” 刀子似的目光毫不留情地飞射而去,吓得柳氏瞬间缩回了手。 见妇人瑟缩在原地,长胥砚也不再理会。 “殿下。” 身侧有侍卫附耳过来低语。 “地下粮仓有东西。” 长胥砚闻言,眼神瞬间一凛。 “都带下去关起来,把整个院子里里外外看好了,不许任何人随意进出。” 转身欲去的瞬间,却对上了小太监疑惑的目光。 男人短暂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没有松开拉着她的手,带着她一起去了。 行至人少处,柳禾压低了声音询问。 “方才他说……地下粮仓有东西?什么东西?” 见不远处的粮仓已经被掀开了个口,长胥砚略略挑眉,反问了她一句。 “想知道?” 柳禾一愣,下意识点头。 谁料男人却忽然俯身凑近,漆黑深邃的眼瞳似撩非撩,直勾勾地盯着她的唇。 显然是在等待什么。 “殿下,下面已经查探……” 汇报情况的侍卫见状,猛地愣住了。 坏了,不该多嘴的。 侍卫顺势转口。 “没有异样!殿下继续!” 见周围几个侍卫纷纷垂下脑袋数蚂蚁,柳禾顿时困恼不已,刷红着脸推了他一把。 “说正事。” 小太监羞赧的模样惹人喜欢得很,长胥砚生怕惹了她生气,忙拉住手腕轻声哄劝。 “好,说正事……” 粗粝的指腹在纤白细滑的腕上轻轻摩挲,带了些逗弄之意。 “想知道里面有什么,随我下去看看便是。” 此话一出,却见小太监早已率先钻了进去。 “你……” 长胥砚张口欲唤,终究还是纵容地放下了手。 粮仓内部先前已经有人下去探查过了,没什么危险,任小柳如何胡闹都无碍。 下去的一路生怕她踩空摔了,男人始终小心翼翼地扶着。 直到二人稳稳落地,上方的侍卫才跟了下来。 “殿下,仓底有密道。” 密道…… 长胥砚屈膝蹲下身敲了敲地面,果然察觉到动静不对。 下面还是空的。 略略忖度后,长胥砚继续问。 “夏英他们上次发现异动是何时?” “夏大人说亥时一到便有异动,天亮立停,具体情形尚未可知,还需再派人去查探。” 见他们言语正色,柳禾也不敢打岔,静静听着。 “我知道了。” 男人面上一本正经,指尖却挑逗似的勾动着她的手指。 “吩咐下去,大队在村外驻守,随行几人今夜与我宿在此地,晚些时候我亲自去看看。” “是!” 从地下粮仓出来,柳禾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被身侧两道目光盯得有些没底,男人抿了抿唇。 “……怎么?” 柳禾顺势把他拉住自己的手抽了出来,自顾自走在前面望着远山。 “原以为殿下是专程来陪人家探亲的,心下还不安了好一阵子,生怕耽误了殿下的功夫,原来……” 小太监忽然回头,明眸皓齿间满是轻巧的笑意。 “我只是捎带,殿下另有正事。” 长胥砚闻言先是一愣,瞬间拧起了眉。 “捎带……” 将她的话重复一遍,男人拧着的眉头更紧了。 “什么捎带?你的事我何曾靠后过?” 见她不置可否却也没打算跟自己争辩,长胥砚有些无奈,只好轻声解释。 “夏英告知的位置在距此五里处,我本想着将你送下之后再去查探,不料却地点有变,又赶了回来,谁承想……” 竟恰好在这里找到了这条密道。 如此说来,倒也巧得很。 转念又想到了什么,男人垂眸看她。 “若我没有赶回来,你就放任那家子贱民欺辱,侥幸躲过也不打算将此事告知我是吗?” 早知这户人家对小柳是这般态度,他当初还打点安置什么,直接杀了便是。 经他这一提醒,柳禾不自觉地回想起了柳氏对这个女儿的态度,心下又是一寒。 “我……还有些话想对他们说。” 没想到她会是这般反应,长胥砚抿唇不语。 他一点都不想让小柳再跟那家人接触。 只是见小太监眼底依稀带着坚决的光,他终究还是没说什么。 “……好,”男人轻声应了,没有半点敷衍,“我让人都撤远些,绝不打扰你们。” 柳禾闻言,心腔处不自觉地软了软。 “多谢殿下。” 长胥砚却眯了眯眼,忽然伸手勾住腰身将她拉近了些。 “我要的……可不是这种谢。” 直勾勾的视线中欲望昭然若揭,柳禾被他盯的不自在,动作麻利地抽身溜走了。 掌心间依稀还残留着腰肢细滑柔软的触感。 长胥砚盯着她的背影,静立良久。 …… 第200章 你不信我 …… 柴房。 在柳禾安排下,两个侍卫单独把原身的弟弟——那个叫柳苗的男孩带了过来。 男孩一身绫罗,膘肥体壮,显然是被养的极好。 回想起自己刚穿进书里时原主的瘦骨嶙峋,柳禾又觉得心下一阵寒意涌起。 世道不公,对贫民女子竟是从未仁慈。 柳苗此时嘴巴还被塞着说不出话,只能吐出几个含糊不清的音节,惊慌失措地看着她。 上下打量了他半晌,柳禾在他面前缓缓蹲下身。 “你很怕我?” 轻笑着问出这句话,她随手将塞住柳苗嘴巴的布条抽了出来,扔在地上。 不出所料地,男孩眼里的恐惧更甚。 “呜呜……你要做什么……” “你与我分别时尚且年幼,我亦不曾做过伤害你的事,”柳禾循循善诱,笑意不减,“眼下为何要怕我?” 男孩吞了口口水,似是有些犹豫。 “因为娘说……娘说你回来一定会带着官兵来,要了我们全家的命……” 柳禾心下了然。 知晓原主是个女孩却进宫当了太监,想来柳家人这些年也从未有一日真正放下心。 “别怕,我不会伤你。” 柳禾轻声安抚,言语间没有半点攻击性。 “问你几个问题,若你能如实回答我,外面那些人很快就会放过你们。” 男孩眼中闪过一丝挣扎,终究还是轻轻点头。 柳禾静静地看着他。 “从小到大,娘在你面前提起过我吗?” 柳苗眼神微微闪烁,低声回答。 “娘说……说你是个野种……” 野种? 柳禾眯了眯眼,蛊惑中多了些强硬的逼迫。 “除了我是个野种,她还说什么了?” “娘还说……你不是爹和娘亲生的,你是爹从外面下三滥的女人那里抱回来的……” 柳禾闻言不由地捏紧了拳。 虽是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 毕竟若自己是柳氏亲生的孩子,便是再心狠,也不会行事如此决绝无情。 “她可有说过,我是从哪儿抱回来的?” “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被她突如其来的强势吓坏了,柳苗顿时哭得鼻涕泡老大个。 任他哭了半晌,柳禾有些没了耐心,沉声打断。 “柳苗你听着,从现在开始,不管想到什么与此事相关之事都要说出来,若有半点隐瞒或是说瞎话哄我……” 紧接着她话锋一转,字里行间透着冷意。 “这里的所有人,包括你的爹娘,都不会活着看到明天的太阳。” 虽然恐吓一个孩子令人不齿,可柳苗显然比柳氏那个女人好应付的多。 眼下是套出实话最好的机会。 柳苗闻言显然是被吓傻了,一个劲儿地愣愣点头。 “还有……还有……” 竭力回想时,男孩语气间的哭腔更重了。 “娘说你到家来时身上有一块破石头,还说爹守着那块破石头这么多年,就是对外面的野女人贼心不死……” 破石头? 柳禾心下瞬间一动,升起一丝警觉。 “你说的这块石头,现在在何处?” 柳苗边哭边说。 “从前一直是爹藏在书房里的,后来……后来娘偷偷把石头扔进了河里,前两日把爹气病了,到现在都没醒……” 扔了…… 柳禾深吸口气,继续问道:“是块什么样子的石头?扔在哪条河里了?” “紫色的石头,长得像只鸟……” 柳苗吸了吸鼻涕。 “娘说扔在村外那条河里了……” 柳禾暗暗忖度。 看来原主的身份果然有秘密,不过怕是只有柳丛本人醒来才能说出真相。 只可惜柳丛这场病来势汹汹,不知还能不能睁开眼。 眼下当务之急,是先找到那块紫色鸟形石。 见男孩哭得实在可怜,柳禾叹了口气,随手给他塞了几块糕点。 “好了,从现在开始,你们都不会有事了。” 柳家人有秘密,现在还不能动。 在男孩怯生生的注视下,柳禾起身出了门。 门外。 果然如长胥砚保证的那般,所有人都已被支开,只有他独自远远靠墙等她。 男人颀长而立,一袭深色劲装勾勒出笔挺精瘦的身姿,没有半点偷听的架势。 柳禾出来后没有停顿,直直地要往院门外走去。 长胥砚拧了拧眉,追了上去。 “去何处?” 柳禾顿了顿,到底还是没有骗他。 “我要去找个东西。” 见她一门心思要往外走,男人抬手拉住了她的腕。 力道不大,却让人一时无法挣脱。 “不管是什么难找的东西,只要是你吩咐一声,我即刻就叫人去寻了,何须你亲自前往?” 迎着男人坚持的目光,柳禾有些犹豫。 半晌后,她终究还是摇了摇头。 “不必劳烦殿下,我自己便可以。” 这块紫色石头保不齐与她的身份密切相关,既如此,便是与她的身家性命挂钩。 她又如何放心将命穴给旁人看。 拉着她的手被轻轻挣开,如此明晃晃的拒绝,没来由令长胥砚一阵失落。 “你……不信我?” 柳禾刚迈出去的步子顿了顿。 男人语气微沉,隐约带了些自嘲之意。 “也对,我这般为人……的确不值得谁信任,你不愿与我交托秘密也是应该。” 柳禾又是一愣。 眼下她并非有意针对他,便是换了任何人来,她都会如此。 但是很显然,长胥砚误会了。 小太监的身影渐渐远去,甚至连一句虚假的哄骗都没有。 男人缓缓垂下眼帘,眸底升起一抹黯色。 很多时候,他都觉得自己离小柳好远好远,怎么都没办法再迈近一步。 就像是…… 小柳注定会离开他。 是啊。 像他这样机关算尽却两手空空的人,便是穷尽一生,又能留得住谁呢。 长胥砚缓缓抬起手掌,斑驳的纹路令他一阵恍惚。 忽地。 小巧的鞋面去而复返,停在了他的视线中。 “你会水吗?” 熟悉的嗓音响起,娇俏动听。 长胥砚一愣,抬眼的瞬间直直撞进了小太监澄澈动人的黑眸里。 惊讶间,他下意识点头。 “……会。” 柳禾轻叹一声,无奈妥协。 “那就走吧,劳烦殿下下水一趟。” 长胥砚又是一愣怔,意识到她态度松动,眸底的失意转瞬便被惊喜取代完全。 “……好。” 莫说是下水。 便是刀山火海,他也愿意亲自替小柳走上一遭。 …… 第201章 正是此物 …… 往河边去的一路。 长胥砚亦步亦趋,似是生怕被她抛下了。 柳禾边走边向他形容了一下石头的模样。 她原以为长胥砚就算不强行追问,至少也该好奇她为何要寻一块形状奇怪的石头。 谁料男人却半个字都未多言,自顾自脱下了外袍打算下水。 “殿下……小心些。” 见他一个猛子就要扎进去,柳禾有些不放心。 “你往后退些,”男人略略拧眉,沉声道,“小心一会儿沾湿了衣裳。” 语罢,长胥砚迅速潜入了河中。 前几日雨水骤降,河水湍急,柳禾生怕他出什么意外,一个劲儿踮着脚看。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猛地探出了头。 湿发几缕沾在面上,越发衬得面若冠玉,五官深邃立体。 “此处无物,去下游看看。” 柳禾轻声应了,伸了手要拉他上来。 谁料上岸的瞬间—— 男人却借着她的力道趁势一压,直直将她按在了附近的一块山石后。 精壮的身躯倾轧而下,河水的湿凉浸透衣衫。 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柳禾忙抬手抵住了男人精壮的胸膛。 “你……干什么!” 话将出口,却已被长胥砚抬手捂住了嘴。 “噤声,”他压低声音,满脸警觉,“远处有人来了,阵仗不算小。” 并且很显然,这不是他带来的禁军。 柳禾也竖起耳朵仔细听,果然察觉到了远处传来的脚步声。 训练有素,不似常人。 难怪长胥砚会如此紧张。 随着远处的脚步声渐渐逼近,男人不动声色,依旧将她紧紧护在身下。 “快!仔细搜!” “每一个石头缝都不能错过!一定要把东西找出来!” 柳禾一愣。 他们也在找东西,难不成…… 实在抵挡不住好奇,柳禾在长胥砚身下探出头去,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 入眼是熟悉的面具,看的她心下一凉。 又是不夜堂的人…… 他们竟也收到消息来找那块石头,可见此物的确要紧,说不定还会有别的用处。 南宫佞野心勃勃,断不能让此物被他拿到。 将小太监紧张至极的模样尽收眼底,长胥砚抿了抿唇,压低声音轻声劝慰。 “别急,我在。” 与他视线相撞,柳禾不自觉地轻轻点头。 她自然知晓长胥砚是何意。 眼下他们二人人手不够,显然不如这群人搜寻的效率高。 倒不如先让不夜堂的人将东西找出来,他们再做一回最后得利的渔翁。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忽地—— 河水下游方向传来一声惊呼。 “找到了!” 身下小太监滚圆的黑眸瞬间睁大,长胥砚忙抚了抚她的发顶以示安抚。 “别慌。” 见戴着面具的男人将找到之物翻来覆去打量,二人也悄悄看了过去。 果然是紫色的鸟形石…… 石身散着温润剔透的紫色光圈,好看得很。 “正是此物……” 男人将石头揣进了怀里,似是松了口气。 “如此,也好回去向堂主交差了。” 眼瞧着那群面具人就要撤退,压住自己的长胥砚却仍纹丝不动,柳禾多少有些沉不住气了。 心急却也不敢声张,她只好一把扯住了他垂在自己身上的墨发。 指间稍一用力,长胥砚顿时被扯得蹙起了眉。 垂眸对上了小太监殷切至极的目光,他不禁哑然失笑。 这般的急性子,若是用在他身上该有多好。 可每每猴急之人只有他,某人总坐怀不乱,稳如泰山。 “别慌,”男人俯身贴在她耳廓,气息温热,“再等等,还有戏看。” 柳禾一愣。 他说……还有戏看? 人家那边东西都找到了,眼瞧着就要收工回巢了,还能有什么好看的。 可很快她就意识到—— 长胥砚是对的。 厮杀声自不远处传来,刀剑铮铮,相当惨烈。 “堂主有令,任何人不得见此物,违令者……杀!” 又是一阵自相残杀的刀光剑影。 不消片刻,余下的人便已寥寥无几。 也几乎是同时—— 柳禾眼睁睁看着上方的男人周身杀气骤现。 ……是时候了。 “小柳,安心在此等我。” 低声安抚了一句,长胥砚在她上方撑起身子。 …… 不远处的山石后。 一袭深色劲装的男人忽然从藏身之地一跃而出,犀利的剑尖直冲几人而去。 “……何人!” 来人出击的速度太快,最前方的面具男人一时措手不及,瞬间被他一剑穿心。 本就寥寥无几的队伍越发杂乱无章。 “警戒!快!” 又是一招穿心剑。 待到厮杀殆尽,眼瞧着为首的面具男人要带着紫石逃窜,长胥砚迅速将长剑从尸体里拔出来。 “站住!” 长胥砚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 柳禾不敢眨眼,在山石后直勾勾地看着他们的方向,紧张到屏气凝神。 忽地! 柳禾清晰地捕捉到面具男人的面罩动了,与先前自己见识过的招数如出一辙。 面具里的银针直直朝长胥砚射去的瞬间,她忍不住扬声呼唤。 “小心!” 一切发生的猝不及防。 等柳禾跌跌撞撞冲出去的时候,却见长胥砚和面具男人都已齐刷刷倒在了地上。 面具男人身下一地红痕,胸口处插着一柄致命短刃。 无暇顾及他是死是活,柳禾毫不犹豫地朝着躺在地上的长胥砚跑去。 见他一动不动,她只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半拍。 “长胥砚!” 柳禾俯下身,细细给他检查着伤在何处。 她眼下又慌又怕,试图解他衣襟的手指怎么也不听使唤,简单的盘扣数次都未能成功解开。 难不成是方才被那根银针刺中了? 生怕擅自挪动会加剧伤势,柳禾只好轻声唤他。 “长胥砚……你睁开眼看看我……” 若不是她松口让他跟来,他根本不会受伤。 万一出了什么事…… “小柳……” 男人忽然呢喃一声,轻轻拉住了她的腕。 “我在!我在的!” 长胥砚的声音很低,让人听不真切。 柳禾生怕错过什么,忙凑近些趴在了他唇边。 一想到他是为了帮自己找回东西才陷入如此境地,她就忍不住心腔翻涌,好一阵酸涩。 “到底伤在何处?你可有力气指一指?我回去叫人……” 话音未落。 柳禾身子一僵,未说完的话也顿住了。 似乎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包裹住了她的耳垂,轻轻吮咬。 这好像是…… 长胥砚的唇齿。 第202章 真受伤了 …… 意识到自己的耳垂被唇齿裹挟,柳禾一时愣怔。 “你……” 话音未落,却见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男人忽然翻身而起,坚实有力的臂膀全然未受影响。 回过神来的瞬间,柳禾已被他紧紧压在了身下。 “就这么担心我?” 男人嗓音微哑,深深的眸光里尽是蛊惑人心的性感。 柳禾身子僵硬,仍在愣怔。 他…… 哪有半点受伤的样子。 被长胥砚高挺的鼻尖至轻至柔地擦过侧脸,轻轻摩挲,气息暧昧又迷离。 “你方才受惊的模样……甚好看。” 小太监声嘶力竭喊他名字的样子,不管不顾朝他跑来的样子,还有惊悸之下眼窝红红的样子…… 都好看的不像话。 男人的低语落入耳中,俨然是在调情。 柳禾一哽,瞬间反应过来。 “你……骗我?” 什么受伤,不过是他拿来捉弄她的幌子罢了。 男人却没吭声,只定定地看着她。 “若我方才真的有事,你可会难过?” 生死攸关之事,岂能拿来开玩笑。 情绪一紧一松之下,柳禾心底多少有些不悦,面对他时自然也没了好脸色。 “不会,”抬手推搡的动作格外用力,显然带着情绪,“我巴不得你有事……松开我!” 只听一声轻叹,长胥砚顺着她的力道将人一把拥进怀里。 “……撒谎。” 方才他看得真切,小柳分明是关心他的。 脸被迫撞进了男人坚实有力的胸膛里,她能感受到他心跳沉稳,散发着勃勃生机。 “明明在意我的生死,为何不肯说出来?” 见他非但没有半点悔意,反倒对她不久前的焦急沾沾自喜,柳禾顿时恼意更甚。 一气之下,她毫不犹豫地张嘴咬住了面前的颈。 “你……” 没想到她会毫无征兆动嘴,长胥砚不由倒抽一口凉气。 颈间轻微的锐齿刺痛传来,男人却纹丝不动,任由她发泄似的咬着。 直到小太监似有不甘地松了口,他仍满脸纵容。 “……咬够了?” 柳禾仍有些不解气,瞪了他一眼爬起来就走。 “小柳……” 男人轻唤一声,追过来拉住她的手腕。 正要甩开时,掌心里忽然被他塞进了什么东西。 微凉,坚硬。 长胥砚垂眸看她,似笑非笑。 “小太监气性还不小,怎么,一生起气来,好容易找到的东西都不要了?” 柳禾瞬间回过神来,低头朝着手里的东西看去。 是那块紫色的凤凰石。 “你的东西,好好收着。” 整个过程里,长胥砚甚至没有多看那块石头半眼。 柳禾下意识捏紧了石头,坚硬的凸起硌的掌心有些疼。 “你……”略略犹豫,她终究还是忍不住看他,“就不想问我这是什么东西?又为何有人要抢它?” 虽然连她自己也暂时不清楚这是何物,可有种直觉在说—— 此物兴许跟她的身世秘密有关。 “你若不愿主动相告,我的询问自是令你为难,至于为何有人要抢……我更不在意。” 长胥砚缓缓转向她,眼眸深邃。 “我只知道若有人抢你的东西,便是神仙下凡,我也敢砍了他的脑袋。” 男人面色自然,说得柳禾微微愣怔。 “东西既寻到了,回去吧。” 柳家粮仓底下还有些事等他查探。 起身欲去的瞬间,他的身子忽然僵了僵。 见长胥砚面上郁色隐约,柳禾下意识心头一紧,转瞬又想起他装伤吓唬自己的样子。 “还装。” 瞪了他一眼,柳禾头也不回朝前走去。 谁料走了几步却见他当真没追上来,她终归还是放心不下,纳闷地回了头。 “你……” 话音未落,只见男人正捂着小腹屈膝蹲在地上,眉心紧拧的模样显然是在竭力隐忍着痛楚。 看这苍白的脸色和额角的汗珠,的确不像是装出来的。 柳禾心跳一滞,忙三两步跑了回来。 谁料还没等她询问,长胥砚就已率先开了口。 “没事。” 见他如此,柳禾哪能放心得下,俯身朝他用手捂着的位置仔细看去。 小腹左侧靠下的位置多了抹红痕。 长胥砚真的受伤了! “我看看!” 柳禾慌了神,伸出去的手却被男人牢牢钳制,遮掩着说什么都不许她看。 两人的响动到底还是惊动了几个巡视的禁军。 见来了帮手,柳禾稍稍松了口气,吩咐他们将长胥砚好好地抬了回去。 好在只是近身搏斗时利器划伤,伤口不算严重。 军医包扎后,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好生休养,以免撕裂了伤口养起来更棘手。 念及今夜还有要事,侍卫小心翼翼地试探着。 “殿下……您不若就在此歇着吧,晚些时候属下带着兄弟们过去查探一番,发现异样即刻回来向您禀报。” 长胥砚张口欲下令,却在下一刻对上了小太监忧切的目光。 到嘴边的话被生生咽了回去。 晚些时候再说吧,小柳怕是又要担心了。 …… 夜色渐浓。 给长胥砚喂了药,柳禾仍在忙前忙后收拾着。 实在看不过去,男人抬手顺势将她一把拉住了。 “累了一日,休息会儿吧。” 看着他比往日里少了些血色的脸,柳禾总觉得良心难安。 犹豫了片刻,她放下手里的东西在床边坐了。 “伤口可疼得厉害?” 那时不知他真的受伤,只当他在故意装伤吓唬自己,她还不管不顾抬手推了一把。 也不知那一下有没有加重长胥砚的伤势。 男人静静看着她,声音很轻。 “陪着我睡,便不疼了。” 柳禾张了张嘴,一时无话。 二人就这样僵持了半晌,她终究还是叹了口气,沉默着在他身侧躺了下来。 身侧的男人气息平缓,眉心却始终紧蹙着。 柳禾自然知道他放心不下粮仓内密道之事,抬手给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殿下安心吧,不会有事。” 长胥砚愣了愣,轻声应了。 “嗯,睡吧。” 语罢。 他伸手将她圈进自己怀里。 长胥砚身上惯来是疏离的冷调香,冷僻又淡漠。 可不知何故,却让她有些心安。 …… 第203章 偷藏军火 …… 柳禾不知自己是何时在他怀里睡去的。 睁眼的时候,身侧传来了一阵细微的响动。 长胥砚……要去哪儿? 只见男人小心翼翼地抽回了手臂,起身下地走出去数步之后,还不忘回头看她是否察觉。 打算看他要做什么,柳禾不动声色继续假寐。 直到男人出了门走远了些,她才从床上一跃而起,迅速追了过去。 只见长胥砚直直朝着粮仓密道的方向去了。 柳禾心下一阵无奈。 不久前长胥砚那般好说话,对手下让他好好养伤之言并未多说半个字。 她就知道那绝非常态。 这小子果然是要暂时安抚下她,再深夜独自前往。 如今看来,长胥家这几个皇子虽性格迥异,骨子里却都是一模一样的倔强执拗。 无奈之下,柳禾只好紧跟着他进了粮仓。 一路上她怕跟丢了人,也怕被发现踪迹,只好不远不近地尾随在他身后。 谁料一个拐角处,前方的男人却不见了踪影。 柳禾脚步顿住,疑惑地四下打量一圈。 人呢…… 下一刻—— 角落里忽然闪出来一个黑影,铁钳般的大手毫无征兆地掐住了她的脖颈。 柳禾吓了一跳,下意识抓住了他的袖口。 男人身上熟悉的冷冽香气钻入鼻息,瞬间让人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黑暗中。 长胥砚似是也认出了她。 “……怎么是你?” 迎着小太监晶亮澄澈的眼眸,男人缓缓拧眉,语气间透着丝丝缕缕的无奈。 “是我走的时候吵醒你了?” 饶是他认出她的瞬间就已迅速松了手,奈何小太监身子娇弱,皮肤更是细嫩至极。 只这瞬间的功夫,被他掐过的颈间就已浮现了一圈红痕。 长胥砚轻叹一声,怜惜至极地用指腹抚了抚。 男人冰冷的指尖触碰到颈间皮肤,柳禾略略瑟缩,下意识轻声找着借口。 “我……怕黑,不想一个人。” 分明是随口胡扯的话,却还是让他信以为真。 只听又是一声轻叹。 “怕黑……那就跟紧我。” 小手被男人稳稳牵住,在阴森昏暗的密道中格外令人心安。 见长胥砚如此轻易便松了口,柳禾心下一阵欣喜,忙乖乖跟着他往前走。 “夏英说此处有异,不能大意。” 似是在解释自己为何扔下她独自前来,男人低声开口。 “今夜前去查探的几个人久久未归,我实在放心不下,还是得亲自来看看。” 毕竟…… 若真在此处发现了军火库,事关重大,换做任何人都不得不慎之又慎。 柳禾轻声应了,满脑子都是他腰腹间的伤口。 手被他牵的很紧,掌心依稀渗出了层薄汗。 不知走了多久。 暗道却依旧长不见头。 正在柳禾狐疑之际,远处却忽然传来了一阵叮叮当当的声响。 似乎是在凿着什么铁器之类的东西。 二人瞬间警觉,身子贴紧了石壁。 竖耳细听了片刻,男人俯身贴近她的耳廓,声音压得很低。 “在此等我,我进去看看。” 先前进入密道的禁军久久不回,他总觉得有些不对。 万一他前去查探时生了意外,至少还能多拖延些时辰,让小柳有时间沿着来路跑回去。 看穿了他的意图,柳禾哪能放心得下。 “我想……跟着你。” 小太监温声软语,抓着他的手说什么也不肯松开,顿时让长胥砚心软的一塌糊涂。 拒绝的话到了嘴边,竟是半个字也说不出口。 “……好。” 就这样,两人继续缓慢往前挪。 又走了一段不短的距离,只见两侧狭窄的密道忽然拓宽。 入眼石阶环天,一派壮观盛景。 竟是个规模不小的地下石洞,专门用来冶炼兵器,远远可见火光冲天。 两人的目光私下环绕。 只见石洞内的墙壁上尽是开凿而成的石架,架子上摆着数不清的兵器铁甲,火药更是堆积如山。 上胥王朝早在先帝时便下令,严禁民间私藏兵器。 乍一看到规模如此庞大的军火库,柳禾不禁惊得倒抽一口冷气。 她抬头看向身侧之人。 只见长胥砚眉眼间亦有错愕,更多的却是阴沉的忧虑。 皇帝失踪,却在宫外发现这种地方…… 实在不是什么好兆头。 …… “刚刚那群兵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好难收拾……” “还是快些把出口封死吧,省得一会儿又引来什么人,那可就麻烦了。” 石洞内的对话声落入耳中,两人对视一眼。 他们要封死出口? 柳禾心下一慌,强行保持镇定思索着。 冶筑需要新鲜空气,此处石洞必定不会彻底封闭,一定有能出得去的地方。 她抬头看去,果然见星空夜色依稀可辨。 柳禾暗喜,忙轻轻拉了拉男人的衣角。 “从上面出去。” 长胥砚顺势抬头一望,也觉得这个法子可行。 洞顶空口虽高,却恰好有一圈圈石阶垫脚,依着他的轻功从此处跃出去不是什么难事。 下一刻。 男人俯身覆耳过来,嗓音微沉。 “抓紧我。” 柳禾不疑有他,立马避开伤处紧紧抓住了他的衣角。 趁着洞内众人往返四处封锁出口的空档,长胥砚足尖一点,带着她瞬间跃起。 男人身轻如燕,一层层点过石阶,灵活地朝着屋顶露天处而去。 就在即将冲出去的瞬间—— “上面是什么人?!” 身下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不好! 被发现了! “抓住他们!快追!” 眼瞧着出口近在咫尺,长胥砚不敢松懈,抱着她奋力向上一跃冲了出去。 清凉的空气钻入鼻息,柳禾长舒了口气。 谁也不曾想到,规模如此大的地洞上方竟是一处再寻常不过的农田。 伪装甚是隐蔽,难怪这么久不曾被人察觉出异样。 “那些人定不会善罢甘休,不能轻心,还是得尽快躲起来。” 男人箍着她纤腰的手坚实有力,没有半点收回去的打算。 一门心思记挂着他腰腹上的伤口,柳禾也想快些找个地方查看一番,毫不犹豫地应了下来。 视线在周围寻觅片刻。 柳禾迅速发现了一间草屋,似是白日里用来看护农田免遭鸟兽侵袭的屋子。 “去那里。” 长胥砚抿了抿唇,带着她直直而去。 …… 第204章 阿砚哥哥 …… 二人一路朝着草屋而去。 推门一看,屋内还算干净整洁。 扶着长胥砚缓缓躺在草床上,柳禾忙俯身检查着他的伤口。 一打眼瞧见本身便是深色的衣角颜色更浓郁了,她顿时心慌不已,抬手要去解开衣带。 谁料还未触及他的肌肤,小爪子就已被一把按住。 “脱我衣裳做什么?” 男人似笑非笑,戏谑隐隐。 柳禾眼下自然没心思跟他开玩笑,毫不犹豫地拂开了他的手,继续低头检查。 腰腹的伤口轻微撕裂,所幸程度不深,若是尽快处理问题应不大。 谁料下一刻—— 草屋外的脚步声却已越来越近。 柳禾暗道一声不好。 那些人竟这么快就追来了…… 躲进茅草屋之前她已观察过了,周围除了这间草屋之外,再没有其他可藏身之处。 长胥砚虽身手矫健,奈何还有伤在身,怎能架得住对方那么多人。 一旦他们发现异样闯了进来,后果不堪设想。 正在柳禾暗自纠结时,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他娘的……今天可真晦气!刚开工就来了两拨生人!” “此处都是农田,那小子身手如此好,一定已经跑远了……” “大哥,咱们还是先回去给主子传信吧。” 要走吗…… 柳禾闻言稍稍松了口气。 “等等。” 似是发现了什么,男人离去的脚步猛然一顿。 “那间茅屋子……倒是个藏人的好地方……” 刚刚平复下来的心跳又一次乱了节奏。 柳禾呼吸一滞,不自觉地揪紧了长胥砚的衣裳,只觉得整颗心瞬间悬到了嗓子眼。 “小柳。” 男人忽然按住她的手,眸光在夜幕中染着郁色。 “你可信我?” 眼下这般场景里,他们能信任的只有彼此,她又怎会不信他。 这样想着,柳禾毫不犹豫地点了头。 男人眸光一漾,还是强行压住了深不见底的情绪。 “那就听我的。” 刚要问他什么打算,却见男人已翻了个身将她压住,大掌径自掀开衣角探了进来。 柳禾身躯猛地一颤。 “别怕……”他轻声安抚,动作也格外柔和,“叫出声来就没事了。” 叫出声? 柳禾猛地瞪大了眼。 眼睁睁看着男人抬手褪下外衫,露出了坚实精壮的上身,她顿时紧张的连呼吸都停了。 似是生怕吓坏了她,长胥砚抬手轻抚她身躯的力道也柔到不像话。 剧烈的冲击让柳禾一时未能回过神。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满脑子只有两个字—— 完了。 只可惜,此时制止也为时已晚。 摸到了束胸的男人身子瞬间僵住,墨染般深邃英挺的眉眼间满是愕然。 怎么会…… 清晰地捕捉到了长胥砚眸底的难以置信,柳禾绝望地闭上了眼。 到底还是被发现了。 她幻想过无数种被他撞破女儿身的场景,唯独没想过会是在这样的情形下。 片刻愣神的功夫,外面又传来了说话声。 “你,跟我过去看看。” 脚步声带着试探,一点点朝二人所在的茅草屋靠近。 屋内两人也瞬间回神。 当务之急是尽快将这些人应付过去,至于其他的事…… 他大可以与她慢慢计较。 “小柳听话,”男人的语气越发柔了,“不用怕,出声就没事了……” 指腹微微粗粝,所过之处宛如播撒火种,令人惊悸又战栗。 柳禾一时间思绪繁乱。 “大哥,屋里好像有动静……有人?” 见她不动,男人眉宇间闪过一丝隐晦的焦急。 “快,要来不及了。” 早已明了了长胥砚的意图,柳禾强行咬牙狠心。 在危险面前,脸面算的了什么。 ……叫! 下一刻。 “阿砚哥哥……” 小太监的嗓音细碎撩人,不谙世事中却也夹了几丝娇俏妩媚,无形之中勾人摄魄。 长胥砚一愣。 只这一声轻唤,瞬间让他身子酥了半边。 某处不久前还能勉强克制的冲动轰然决堤,一发不可收拾。 寂静夜色中,这一声妖娆的轻唤显得格外突兀。 “他娘的……” 外面之人推门的动作一顿,低声骂了句脏话。 这一招果然有用。 长胥砚贴近她的耳廓,低声催促。 “……继续。” 似是怕她凭空表演太费演技,生硬之余也容易惹得外面那些人怀疑。 男人指尖轻移,相当放肆地扯了一把束胸带。 柳禾霎时受惊不已,低呼声不算小。 “……” 长胥砚静静看着她,喉结上下滑动。 天知道温香软玉在前,他克制的有多辛苦。 他真恨不得就此假戏真做,现在就将她变成自己的,奈何又怕吓坏了她,日后再也不敢与他亲近了。 “他娘的……还真是做那事的……” 门外又是一声低骂。 意识到有人探头探脑,试图从狭小的窗户往里看—— 柳禾心下一惊,抬手勾住了男人的脖颈。 长胥砚自是巴不得与她亲近,顺势将娇小的人儿抱住,身子贴的更紧了。 再加上他早已将衣衫褪去,借着微弱的月光,倒真有几分那种意味。 “小柳……” 男人嗓音低哑,喘息声渐渐粗重。 终于—— “走走走!半夜偷汉子的!别看了!” 在一阵毫不客气的骂骂咧咧中,茅草屋外的人渐渐走远了。 直到外头彻底没了响动,柳禾才长舒了口气。 还真是好险…… 转瞬又想起什么,她身子一僵。 腿边异样的触感传来,柳禾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眼下兴许还有别的危险在等着她。 长胥砚俯身贴了贴她的脸,温度不再冰冷骇人。 “方才……真好听。” 回想起那些从自己口中发出的声音,柳禾只觉羞耻万分,顷刻间红了耳根。 “日后再那样唤给我听,可好?” 那一声阿砚哥哥,让他恨不得把心肝都掏出来。 眼瞧着男人就要凑过来寻觅她的唇,柳禾忙慌不择路地抬手抵住,试图将他推开。 “……不好。” 坚实的身躯纹丝不动,她只好别过脸躲闪。 “那都是权宜之计,当不得真……” 男人却低笑一声,语气深沉,叫人根本听不出情绪。 “是啊,当不得真……” 指尖又一次隔着衣衫,在束胸带周遭逡巡。 “当不得真的事情,可远不止那一件。” 比如说,假太监。 看来他们的账—— 是时候该好好算算了。 …… 第205章 我怎么办 …… 茅草屋内。 两人身体贴紧,凝固的气息似乎一触即发。 见小太监的小爪子抗拒至极地抵住了自己的胸口,长胥砚却也不恼,唇角依稀勾起一抹纵容的弧。 换了旁人,如此不敬自是要掉脑袋的。 可她…… 用余光默默瞥了他一眼,见男人久久不动只盯着自己看,柳禾的心跳顿时乱了节奏。 这小子发现了她的束胸带,眼下也不知在想什么。 只是这野性十足的眼神实在令人不安,让她迫切不已地想从他身下逃离。 柳禾吞了口口水,试探着从他身下一点点往外撤。 原以为会被男人即刻制止,可出乎意料地,长胥砚却只静静盯着她,身子纹丝不动。 ……有戏? 柳禾心下一喜,更小心地往外挪动。 看着小人儿掩耳盗铃的模样,男人眼底闪过一抹深沉的玩味。 他还真想看看,她打算怎么跑。 柳禾继续小心翼翼,挪几下还不忘瞥他一眼。 就在即将从男人身下退出去的瞬间—— 她正暗自窃喜,纤细的脚腕却忽然被他一把攥住。 “哎……” 整个人被迅速拽了回去,又一次按在了身下,柳禾顿时倒抽一口凉气。 上方的男人肌肤坚实滑腻,宛如一条逐渐升温的蝮蛇。 柳禾甚至不敢抬手去挡,生怕碰到他没有衣物阻隔的胸膛,越发激起男人本能的冲动。 “去哪儿?” 被男人眼神中压制不住的欲望震慑,柳禾又吞了口口水,故作镇定。 “他们……已经走了,殿下……” 话音未落就被他打断了。 “他们是走了,可我怎么办?” 柳禾被他问的一愣。 隔着衣衫,大掌又一次缓缓贴上了束胸带,所过之处惹起一阵战栗。 “这个……”男人眸光深深,语气晦隽,“不打算给我点解释?” 柳禾张了张嘴,大脑一时间飞速运转。 解释,解释…… 脑海中灵光一闪。 “其实这个……说来难以启齿。” 柳禾故作悲痛,打算将卖惨之故技重施一波。 “自从净身为奴之后,我的身子慢慢变得跟寻常男子不同了,就连这儿也……” 但是很可惜。 长胥砚不是阿戚野,没那么好糊弄。 脸蛋忽然被男人的大掌掐住,力道不重,却让她不得不强行与他保持直视。 “是吗?”他的眼底带着似笑非笑的玩味,幽幽开口,“世上竟有如此稀奇之事,本皇子却从未听说过,那不如……” 见他停顿,柳禾心底顿时升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长胥砚指尖轻动,虽不老实,却并没有探进衣衫里,只隔着布料来回打着转。 “不如把这碍事的衣裳去了,让我细细看来……” 粗粗看也不行啊,什么细细看。 柳禾也顾不得编瞎话哄他了,一个劲儿地死命捂住胸口,脑袋摇的像拨浪鼓。 “不行不行!” 男人也没有强逼,只略略撑起身子,面上依旧带着了然的笑意。 “不看也可……” 只听他一声低笑,微哑的嗓音间尽是蛊惑的性感。 “小柳……帮我。” 见他拉住自己的小爪子径直探去,柳禾顿时大惊,毫不犹豫地缩了回来。 “这个也不行!帮不了!” “小姑娘,不许撒谎。” 男人垂首在她挺翘的鼻尖轻啄一下,语气极尽温柔,耐心的像是在哄孩子。 “帮我吧,就忍心见我忍到如此难受……” 柳禾嘴角一抽。 只要死不了就能继续忍。 自然了,这句话她也没敢说出口。 在眼下这种关头,谁上赶着惹他谁是傻子。 万一这小子一气之下霸王硬上弓,得不偿失的可只有她自己。 “殿下,你的伤……” 为了让他尽快想些别的,柳禾有意岔开了话题。 谁料男人却仍固执的有些过分。 “若你点头,我便是死在这儿又如何?” 柳禾一怔,顿时有些哑口无言。 这男人……真是没救了。 看来还是得换个法子。 “先前口口声声说不逼迫人家,转过头来又这般……” 小人儿瞬间拉下脸,故作不悦。 “想来也不过是觉得我一个奴才人微言轻,无力抗拒,故意说出来哄我罢了。” 此话一出,轮到长胥砚愣怔了。 苍天在上,他可绝没有这样想。 “这是什么话?” 解释间,男人的语气里多了些急切。 “你既也知自己无力抵抗,我若真有意强迫,你又能躲得到几时?” 他迟迟不肯下手,不过是顾惜着她的意愿罢了。 柳禾心下微动,却仍固执别着脸,故作一副不悦的模样说什么也不吭声。 下一刻。 只听一声轻叹幽幽传来。 “罢了……” 男人收回了轻抚她身子的手,老老实实撑在两侧。 先前以为她是个太监的时候他都等得,如今又岂能等不了这一时半会。 等小柳成了他的皇后,再做那些心心念念之事也未尝不可。 “如此要紧之事竟欺瞒我这么久,日后待我讨到机会……可是要好好罚你的。” 男人抬手勾勒她唇瓣的形状,指腹微微的粗粝撩人至极。 鸡皮疙瘩瞬间起了柳禾一身。 话说的如此暧昧…… 不动脑子也知道肯定不是什么正经惩罚。 不过日后之事日后说,眼下她能从这小子手里逃过一劫,就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深深看了她半晌,长胥砚径自起了身。 柳禾见状也忙不迭地爬了起来。 整好衣裳的瞬间,她还不忘小心翼翼地瞥了眼男人腰腹处的伤,心下有些纠结。 他这样…… 是不是需要时间解决一下? 当长胥砚的视线再一次落在她身上,柳禾毫不犹豫地后撤了数步拉远距离。 “殿下自便!我去外面给您放风!” 一边说着,她撒丫子就要往外跑。 立马明白了她的意思,男人有些无奈,深长手臂将人拦腰捞了回来。 “放什么风……”他轻叹一声,不轻不重地推了她一把,“走了。” 被长胥砚推出去两步,柳禾一愣,紧接着眼睁睁看着他随手披上了外袍。 见她愣怔着不动,男人深眸轻斜。 “怎么,不想走?” “……走!” 眼瞧着他刚穿上的衣裳又要往下脱,柳禾忙不迭地一头撞出了草屋门。 看着小人儿纤细慌乱的背影,男人眸底笑意深深。 …… 第206章 被踹下床 …… 柳家。 客房。 看着抱着被子在床角上蜷缩成一小团的人儿,长胥砚忍不住缓缓蹙眉。 “躲那么远做什么?过来些。” 柳禾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他一眼。 ……不动。 这小子刚知道了她的女儿身,再加上不久前才在茅草屋里发生了那样暧昧的事。 她如何还放心跟他靠近。 到底不想跟他睡在同一张床上,柳禾忍不住小声试探。 “你能不能……去别处跟他们挤一挤?” 柳家先前用这位二殿下送来的银钱翻盖了房舍,如今客房数量不在少数。 长胥砚闻言一愣,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 他堂堂二皇子,要跟手下挤一挤? 见男人脸色瞬变,柳禾也意识到自己这话不妥,不免有些纠结。 犹豫了半晌,她索性抱着被子坐起来。 “那殿下歇着吧,我去找地方挤……” 话音未落。 柳禾已被他一把捞了回来,紧紧箍在怀里。 男人危险地眯了眯眼,声音听起来有些阴沉不悦。 “怎么,你宁愿跟其他男人挤在一起,都不愿与我一床同睡是吗?” 柳禾一哽,张了张嘴没吭声。 她还真正有此意。 毕竟…… 其他人只知道她是个太监,还是他家殿下惦记已久的太监,就算心怀不轨也不敢表现出来。 可眼前这个人…… 恨不得现在就把她吃干抹净。 见小人儿一副欲哭无泪的模样,一对晶亮的黑眸委屈巴巴地看着他—— 长胥砚轻哼一声,将她抱得更紧了。 回来之后他对她字字句句夹枪带棒,的确是因为有些不满在心里。 想他堂堂二皇子,头一次觉得自己挺好笑的。 因为心上人是个太监的缘故,他将自己的底线一退再退。 就在他甚至都打算好日后怎样给小柳生孩子的时候,现实却忽然告诉他—— 自己心心念念的小太监居然…… 是个女人? 此事若传了出去,不让全天下人笑掉大牙。 光这一件,他眼下在言语上捉弄她几下也未尝不可。 打定了主意,男人也越发不老实起来。 只听长胥砚的声音自颈窝处响起。 “我如今都知道了,你夜里睡觉还带着这破东西做什么?摘下来。” 柳禾一愣。 她自然知道他说的是自己的束胸带。 虽说带着这东西睡觉确实不舒服,可是很显然,摘下来的后果会更严重。 “不,不用……多谢殿下关心,”她讪笑两声,小心推脱着,“我习惯了……哎!” 紧绷的衣带忽然被他一把扯开。 如此私密的地方被人触碰,柳禾也顾不得眼前人什么身份了,瞬间急赤白脸挣扎起来。 当一巴掌拍上男人俊脸的时候—— 长胥砚傻了眼。 “你……” 还没等他开口,某人又是一脚袭来。 这一脚完美地避开了伤口,成功将堂堂二殿下猛地从床上踹了下去。 直到闷闷的倒地声落入耳中,柳禾才恍然回过神来。 她这是把长胥砚…… 踹下床去了? “二……二殿下?” 柳禾瞬间倒抽一口凉气,爬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去看他。 “您……没事吧?” 男人深吸一口气,闭目不语。 完蛋,好像生气了。 门外的侍卫敏锐地听见了动静。 想进来看看,却又怕打扰了自家殿下和小柳公公的好事,一时纠结坏了。 “殿下……属下听到响动,可有贼人伤您?” 终究还是在门外询问了一句。 听见门外的问话,柳禾自知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见自家殿下久久不吭声,侍卫有些心急了。 “殿下?您可无碍?” 长胥砚深呼吸了数次,这才勉强平复下情绪。 身为执掌全体禁军的一国皇子,竟然在某天夜里索欢不成,反被个小太监踹下了床…… 这是何等奇耻大辱! 绝不能被任何人知道。 能感受到门外的侍卫焦急不已,眼瞧着就要在情急之下破门而入,长胥砚忙开了口。 “……无事,都退下。” 正准备撞门的侍卫一愣。 自家殿下嗓音微哑,带了些未褪的旖旎,他就算是再不懂事也该懂了。 估摸是殿下和小柳公公玩闹的小情趣罢了。 他们还是别多管闲事的好。 “啊……是!” 语罢,侍卫迅速撤了下去。 房间内外恢复了寂静。 用余光看着长胥砚从地上爬上来,柳禾心里有些没底。 她原本还想问问,自己方才那一脚有没有踹到他的伤口的。 可眼瞧着男人满脸阴沉,柳禾唇瓣嗫嚅了半天,终究还是没敢开口。 将她眸光躲闪闪的模样尽收眼底,长胥砚在心底暗哼一声。 还知道心虚,算她有点良心。 只是敢把一国皇子踹到床底下…… 这丫头实在是太大胆了。 可转念又想到,她如今这般模样尽数都是自己纵的,长胥砚却也无计可施,只能自认倒霉。 见男人脸色明明灭灭,柳禾心里更没底了。 “殿下……” 少女小声的试探落入耳中,挠的人心痒痒。 “时候不早了……睡吧?” 亲也探了,军火库也找到了。 明日还要回宫呢。 长胥砚默默瞥了她一眼,话说的闷声闷气。 “……睡不着。” 柳禾一哽。 ……也对。 这位二殿下心高气傲又不可一世,像被小太监踹下床这种事,肯定让他满肚子恼火没处发。 日后可千万别趁势给她穿小鞋。 “那……” 又是愧疚又是不安,柳禾壮着胆子翻了个身朝他凑近了些,伸手捏住男人的衣角。 “那这样睡。” 小人儿就连眼神里都带了些试探,活像只闯了祸之后主动蹭人示好的猫。 男人喉结轻动,心软了又软。 强忍住了伸指轻点她鼻尖的冲动,长胥砚继续板着脸提条件。 “手,抱过来。” 柳禾迟疑片刻,终究还是没敢往枪口上撞。 又往前挪了半寸,纤细娇柔的小臂避开伤处,小心地搭住了男人的身子。 “这样……睡吧?” 可千万别再得寸进尺了。 “……嗯。” 男人轻声应了,与她搭在自己身上的小手十指紧扣。 柳禾身子一僵。 见他乖乖合上了眼,倒也不好再说什么。 黑暗中。 男人略略侧目看向她。 少女肤白似月,纤长浓密的睫随着呼吸轻颤,似乎睡的不甚安稳。 心腔处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长胥砚想—— 若能一直如此,该有多好。 …… 第207章 初出冷宫 …… 清晨。 客房的门是被外面的侍卫撞开的。 听见响动的瞬间,长胥砚下意识将身侧的小人儿搂进怀里藏了起来。 动作一气呵成,毫不犹豫。 “殿……殿下……” 柳禾迷迷糊糊睁开眼,在男人怀里探起脑袋朝来人看了一眼。 嗯?是李二? 先前在比武场的时候,长胥砚派在马车边上看护她的侍卫。 他眼下不是应该在皇宫附近巡视才对吗,怎么会大老远出现在这儿? “谁让你进来的?” 男人剑眉一凛,杀气四溢。 “滚出去。” 便是有再要紧的事,也不该胆子大到无令闯进来。 他的小柳,岂能被旁人看了去。 再三确认怀里的人儿被自己护的很好,连根头发丝都没露出来,长胥砚这才面色稍缓。 见门口的李二急匆匆喘着粗气,柳禾抬手拉了拉男人的衣角。 “看他急成这样,先听听有什么事。” 男人略略抿唇。 若不是十万火急之事,军棍伺候。 “……说。” 得了赦令,李二顿时如释重负。 “殿下……陛下回宫了!” 柳禾愣了愣,能感觉到环抱住自己的男人身子一僵。 失踪多日的皇帝…… 回宫了? 二人顿时顾不得太多了,迅速起身回程。 一路上。 长胥砚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将他若有所思的模样尽收眼底,柳禾抬手拉了拉他的衣角。 “既传来的是陛下回宫的消息,想来便一定不是坏事,殿下不必担心。” 男人轻声应了,似是想说些什么,终究还是沉默。 马车快速驶入皇城。 为了不让人误会,长胥砚派了个生面孔送她回阳华阁,自己则有意回避了。 …… 阳华阁。 听闻陛下昏迷着被人送回宫,皇后心急如焚,拖着病体去上宸宫照顾。 见皇后情急之下落了东西,柳禾忙寻了过去。 一路上,她心下莫名有些不安。 刚行至殿门外。 只听外侧的通传声响彻云霄。 “三殿下到——!” 柳禾正走着的脚步不由一顿。 三殿下长胥疑? 他怎么会…… 短暂的疑惑过后,柳禾瞬间了然。 先前太子听从国师的指点大赦天下,长年住在冷宫中这位三皇子自然也不例外。 只是陛下昨夜回宫,身子尚未好转,竟如此急着召见这个刚出冷宫的儿子…… 实在有些不合常理。 打心底里不愿跟长胥疑撞见,柳禾毫不犹豫脚步一转,打算先往角落里躲去。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似笑非笑的轻唤,妖冶气十足。 “这位小公公……躲什么?” 柳禾身子一僵。 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见她愣怔在原地,引路的太监下意识以为她不认得此人,忙轻声提醒。 “愣着做什么,这位是三殿下。” “见过……三殿下。” 柳禾忙顺势行礼,整个过程都不敢抬头看他的眼。 方才一瞬间的余光,她瞥见长胥疑已褪了一身似血的红裳,身上穿了件破烂粗糙的旧衣。 想来是为了接下来面圣,故意作出这副可怜的模样。 男人眼底似笑非笑,唇角扬着一抹妖冶的弧。 “小公公也不必跪我,我常年独自寄居冷宫,还不太适应被人行礼跪拜……” 柳禾一愣。 下一刻。 却见男人已缓缓俯身,伸出那只苍白如雪的手,亲自将她扶了起来。 引路的太监见状也是一愣,忍不住轻声提醒。 “殿下自今日起也该慢慢适应,奴才们这等做下人的,自是要见面给主子行礼的。” 男人苍白的手指冰冷彻骨,触及到肌肤时却让柳禾觉得无比炽烈。 “多谢殿下。” 她毫不犹豫地把手缩了回来。 见她如此抵触自己的触碰,长胥疑也不恼,语气仍温温的。 “小公公来寻人?” 他自顾自询问着,甚至没有给她回答的机会,就已继续说了下去。 “我也是头一次来此处,对四下都不甚熟悉,不若……小公公与我搭伙一同进去吧。” 语气恭谨客气,确是个初出冷宫的皇子该有的样子。 就连一旁引路而来的太监也不禁暗暗感叹,心道这位三殿下也太苦命了些。 “这……” 柳禾闻言忍不住咋舌。 长胥疑这小子实在是太会装了。 还说什么对四下都不甚熟悉,只怕是这皇宫上下有几处蚂蚁窝,他都摸得一清二楚。 饶是柳禾满心不愿,也架不住对面的太监一个劲儿给自己使眼色。 无奈之下,她只好轻声应了。 “……是。” 虽跟在他身侧,柳禾却还是尽力拉远了距离,低垂着脑袋躲避着那道目光。 长胥疑直勾勾的视线丝毫不加掩饰,刺得她浑身不自在。 忽地—— 只见男人身子一晃,一副虚弱无力的模样倒了下来。 “三殿下!” 像是后脑勺长了眼,长胥疑径自躲开了太监伸上来搀扶的手,直直朝着柳禾身上栽去。 明知他是在装模作样,可众目睽睽之下,柳禾却也不得不将他扶住。 这小子,又搞什么名堂。 “哎哟!三殿下!您可无碍啊……” 迎着太监的关切,长胥疑故作虚弱地笑了笑。 “不碍事,只是……有些头晕,多谢公公关心,我们快些进去吧,别让父皇久等……” 一番话说的恭谦有礼,再加上长胥疑模样生的实在出挑,更是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 殊不知—— 男人却借着搀扶的手,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柳禾的腰。 腰侧传来异样的触感,柳禾身子顿时一僵。 她现在真恨不得让所有人看看,这小子伪善的皮囊下是怎样一颗阴森可怖的心。 “是是是,三殿下识大体,奴才敬佩不已……” 一边扶着他往里走,引路的太监一边连声感慨。 大都是在说三殿下在冷宫这么多年不容易,如今得了陛下青眼,总算能过上好日子了之类的话。 柳禾默默听着,忍不住嘴角一抽。 是啊…… 可真不容易。 不知是不是瞧见了她古怪的表情,借她身子撑着的男人美目轻眯,意味深深。 手掌轻滑,又一次揽住了她的纤腰。 诡异的瘙痒轻掐感传来,柳禾忍不住低声惊呼。 另一侧搀着长胥疑的太监愣了愣。 …… 第208章 侍奉殿下 …… 正走着。 忽然被男人毫无征兆地在腰上掐了一把,柳禾禁不住发出了一声低呼。 响动不禁惹得另一侧的引路太监侧目。 “小柳公公,怎么了?” “没……没事。” 柳禾随口应付一句,还不忘暗中抬头,狠狠瞪了长胥疑一眼。 男人眼底倏忽闪过一抹促狭的笑意。 “这位小公公……可是方才不小心被路绊了脚?” 纤长冰冷的指尖在她腰际缓缓摩挲,极尽暧昧之间,他的语气却格外单纯无害。 “走路要稳些,若不放心……就抓着我的手?” 身侧之人似乎化身一条美艳华丽的毒蛇,隐隐含笑的话语不自觉让柳禾打了个寒颤。 不愿被人看出异样,她只好讪笑着回话。 “……多谢殿下。” 虽觉得这二人有些奇怪,引路的太监却也没有多想。 三殿下这样一个常年在冷宫里食不果腹的皇子,如何会认得外面的下人呢。 想来是小柳公公生得俊俏,让三殿下另眼相待些也说不准。 一会儿等进去面圣,他可得顺势美言几句,连带着三殿下对他也多多提携一番。 毕竟…… 陛下失踪多日之事除了几位殿下,便只有他们这几个常在身边伺候的内侍知道。 而今陛下回宫头一件事不是别的,竟是召见冷宫中的三殿下。 他们虽不知所为何事,却隐隐有预感—— 从此刻起对这位新殿下多上心些,总是没有坏处的。 …… 上宸宫内。 将长胥疑好好地送了进去,柳禾长舒口气。 这小子居心叵测,如今又早早出了冷宫被皇帝召见…… 虽不知福祸,可柳禾却总觉得不安。 日后这皇宫里,怕是要不太平了。 将皇后落下的东西交给了上宸宫的内侍,柳禾转身欲去,却远远地瞧见了阿佩。 “阿佩姑姑?” 似是早就看见了她,阿佩上前来。 “我原以为你收到消息要晚些时候才回来……” 知道她在说陛下回宫之事,柳禾忍不住轻声询问情况。 “陛下如今怎么样?” 四下打量一圈见周围无人,阿佩压低了声音开口。 “回来时昏迷着,全太医院的大人们都来看过了,只是在雪下掩埋时间太长,没什么大碍。” 说到这里,阿佩不禁长叹一声。 “谢天谢地,陛下总算回来了……自从陛下昨夜回宫后,咱们皇后连饭都顾不得吃,说什么也要过来亲自照顾着……” 皇后身子本就虚弱,这些日子圣上失踪,更是消瘦的不像样子。 如今他被寻回,皇后也该放心了。 转念又想到什么,柳禾继续问。 “姑姑可知,陛下是在何处被人寻到的?” 先前铺天盖地的人搜了那么多日子,半点踪迹都没找到。 如今为何忽然回来了…… “听闻是在陛下失踪不远处的积雪下找到的,想是近来天气渐暖,雪化后便被人发现了吧。” 柳禾心下闪过一丝狐疑,还是被强行压下了。 不管怎么说…… 长胥承璜回来了就好。 “小柳……” 阿佩惯来不是多嘴的人,今日却也有些迟疑,忍不住打听起来。 “方才与你们一同进来的那位……就是刚从冷宫出来的三殿下?” 柳禾犹豫了一下,轻轻点头。 进殿时虽着一身不起眼的粗布衣衫,可长胥疑那副美艳至极的皮囊的确相当惹眼。 凡是瞥上一眼之人,无一会忽略了他。 只听阿佩轻叹一声,忍不住感叹。 “远远一打眼,还真是好俊的模样,怪不得皇后说当年三殿下的生母李美人貌美惊人,叫人见之忘俗……” 柳禾闻言一愣。 长胥疑的生母李美人…… 在她笔下的原剧情里,对上一代的争斗并未多做强调,仅用一句“李氏触怒了皇帝”便寥寥带过。 如今听了阿佩这番话,不免让她多留了些心。 既然这位李美人容貌如此出众,又为何会沦落冷宫,就连皇帝亲生的皇子也跟着多年不见天日? 想来…… 李美人当年所犯之过,定不是小事。 只她们这会儿说话的功夫,却见方才给三皇子引路的太监已经出来了。 “小柳公公。” 笑眯眯唤了她一声,那太监恭恭敬敬地凑了过来。 “听闻三殿下方才对您多有留意,陛下已准您暂时前往三殿下处侍奉了。” 此话一出,柳禾与阿佩二人都是一愣。 “……去三殿下处侍奉?” 如此突兀的安排,定是这太监方才看出了什么,进殿之后见风使舵顺势提出来了。 “是啊,”那太监笑意不减,继续道,“三殿下如今深得圣宠,小柳公公跟去他那里,定是要飞黄腾达的。” 柳禾嘴角一抽。 飞黄腾达?这福气给你要不要。 “皇后娘娘怎么说?” 听柳禾这样问,那太监一副了然的表情。 “小柳公公不必担心皇后阻拦,皇后娘娘说了,此事点头或摇头,全看您的意愿。” 柳禾垂下眼帘,没有吭声。 关于牵涉个人意愿之事,皇后自不会强行安排她半点。 可…… 依着她对长胥疑的了解,拒绝这个安排绝非易事。 万一将他惹急了,还指不定会做出什么来。 短暂权衡了片刻,柳禾抬头看向传话的太监。 “既如此,那我便先去三殿下那里照顾一阵子,等殿下宫里人手安排妥帖,我还是要回阳华阁当差的。” 语罢,她冲阿佩使了个眼色。 “小柳安心吧,”阿佩瞬间会意,忙开口道,“三殿下宫里的人手,我一定快些安排。” 看样子,小柳对此事应是不甚情愿。 柳禾轻轻点头。 眨眼的功夫,长胥疑已从殿内出来了。 男人身形纤长,行动间似弱柳扶风,恹恹的病美人模样看得人忍不住心生爱怜。 见长胥疑出来,方才引路的太监显然更殷勤了。 “哎哟!殿下走慢些……” 边搀扶着他往前走,那太监边恭维着。 “陛下对殿下另眼相待,赐了那么多金贵玉器,还说起了些从前与李美人之事,可见皇恩浩荡啊……” 闻言,柳禾与阿佩又是一愣。 陛下失踪一趟再次回宫,为何对冷宫中这位殿下态度转变如此之大…… “小柳公公,快来扶着些!” 一声呼唤,柳禾瞬间回过神来。 “……是。” 长胥疑自顾自冲她伸出了手,似是在等待着她扶过来。 就在柳禾轻轻搀住的瞬间—— 衣袖遮掩下,男人妖冶的指尖缓缓勾住了她的。 摩挲,暧昧。 …… 第209章 做我的主 …… 指尖被男人在衣袖遮掩下纠缠着。 柳禾咬紧牙关,强行控制着面部表情不被人察觉出异样。 长胥疑这小子也太不管不顾了点。 真是个疯子…… “劳烦小柳公公送殿下回去了,殿下身子虚弱需要长久调养,接下来这段日子还要您多多费心。” 那太监一个劲儿地点头哈腰,笑脸相送。 擦身而过的瞬间,柳禾对上了阿佩忧切不已的目光。 她故作轻快地冲阿佩笑了笑,扶着身侧的男人径自朝外走去了。 …… 行至无人处。 柳禾毫不犹豫地垮了脸,一把将男人肆意妄为的手甩了下去。 面对着小太监大不敬的举动,长胥疑不怒反笑。 “没听见他方才说的吗,”男人笑眼弯弯,妖冶又危险,“我可是体弱多病啊……” 柳禾嘴角又是一抽。 多病个锤子。 接下来,许是因周围时不时便有人经过行礼的缘故,长胥疑竟是出乎意料的安静。 一路无话。 直到进了新腾出来的三皇子阁。 见长胥疑进门,正在忙着各项活计的宫女太监瞬间停下,恭敬跪了一地。 “见过三殿下。” 此时宫里的人还不算多,放眼望去很快便能认全。 视线扫过一个太监的面庞,柳禾身子瞬间僵住。 是……王喜? 自从落入长胥疑手中之后,她与他该有多少日子不见了。 一进门便瞧见了跟在三殿下身边的柳禾,王喜此时也满心意外,不知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看起来…… 还甚是亲密的样子。 “都起吧,我常年在冷宫,对各处的规矩也不甚熟悉……” 男人随意摆摆手,视线在身侧小太监与王喜之间来回逡巡,若有所思。 “从今日起,此处大小事务……一应交给王喜裁决便好。” 柳禾一愣。 长胥疑此举安排的如此刻意,也不知是不是为了表示对王喜的厚待,故意做样子给她看。 “多谢殿下提携。” 出乎意料地—— 王喜却淡然地叩了个首,神情间没有半点意外之色。 见小太监的视线自见了王喜后便再也没分给自己半点,长胥疑眯了眯眼。 一抹诡异的暗红倏忽闪过。 “柳儿,扶我进去。” 留意到这与众不同的称呼,王喜也是一愣,却终归没敢抬头。 三殿下唤小柳…… 柳儿? 柳禾此时满肚子话要跟王喜说,奈何始终有长胥疑盯着,倒也没机会开口。 罢了。 还是先暂时安抚下他,日后再寻时机吧。 柳禾前脚刚扶着故作虚弱的男人进屋,下一刻就被他重重抵在了门上。 强势倾身袭来的瞬间,那里还有半点不久前虚浮无力的样子。 男人身上妖冶艳甜的气息萦绕鼻尖,柳禾忍不住别开了脸。 只听他缓缓开口。 “方才你看王喜的样子……让我有些不喜欢。” 此话一出,柳禾心口瞬间紧绷起来。 “你答应过不伤他。” 长胥疑没有迟疑,紧接着应了。 “是,我没打算伤他,毕竟……” 男人意味深深,俯身贴近她的耳侧。 “王喜——现在与我可是同一条船上的人,我在筹划的一切他全都知悉,若真查了下去……他怕是也脱不了干系。” 柳禾身子一僵。 是提醒,也是警告。 为了让她心甘情愿帮他保守那些秘密,他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转瞬忽然想起什么,柳禾仰起头直视着他。 “陛下失踪之事……与你有关?” 她本就觉得皇帝失踪疑点重重,如今恰好撞见这位三殿下被召见,更是满心狐疑。 为了寻找皇帝,所有皇子这些日子皆忙得焦头烂额。 到最后唯一得利之人—— 只有他。 见长胥疑笑而不语,她越发坚定了自己的猜想。 只是不知皇帝失踪的这些日子究竟发生了何事,回宫之后才会如此急着见这个儿子。 就在她以为他不会回答自己什么时,男人却忽然开了口。 “算是有关吧,”他顿了顿,坦然道,“只是在此事发生之前,我也并不知情。” 长胥疑妖冶气十足的红唇勾起,语气满是蛊惑。 “不过……这都不是柳儿该关心的事情,天家水深,你不该插手涉足。” 柳禾眼睫一颤。 如果她没理解错的话,长胥疑此话似乎是在提醒她尽快抽身。 他…… 会这般好心? “柳儿,我说过的……会将你永远留在我身边,让我做你唯一的主……” 男人俯颈亲吻她的发顶,轻轻合眼间,宛如世间最虔诚的信徒。 鸡皮疙瘩起了一身,柳禾下意识反驳。 “我从不想让谁做我的主。” 谁料长胥疑闻言,却是笑意更深。 话锋一转。 气息暧昧又惑人。 “无妨,那就让你来做我的主……” 似是没打算继续纠缠惹她厌烦,男人适时地松开了圈禁着她的双手。 “去跟王喜叙旧吧。” 突如其来的释放让柳禾愣了愣。 他竟肯松口让她去叙旧? 盯着男人的俊脸上上下下打量一阵,柳禾仍觉得此事有古怪。 难不成…… 是想试探她会不会在王喜面前说些不该说的? “只是不许说得太久,若是柳儿与他太过亲密,我可是要不高兴的。” 见男人满脸认真不像是在哄她,柳禾将信将疑。 不论如何,她的确有些话要跟王喜说。 打定了主意,柳禾迅速抽身出了门。 …… 院内。 王喜正在安排宫里的各种事项,专心致志之下,一时没有看见她出来。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唤。 “王喜……” 听出了熟悉的嗓音,王喜身子一僵。 回身的瞬间,小太监白皙似月的清丽面容映入眼帘。 “……小柳?” 他愣了愣,张口欲言。 柳禾能意识到,眼前人似乎有许多话要对自己说。 可到了最后,全部言语终究还是化作一声叹息。 “你……不该来这儿。” 他言尽于此,别的便不能再说。 只是聪明如小柳,听了他这句话之后应该也能猜到些什么了。 柳禾捏紧了拳,压低声音。 “你不必担心,我一定会想法子救你出去。” 谁料王喜却是一怔,紧接着毫不犹豫地摇了头。 “所有的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便是为此丢了性命,我也不会后悔。” 没想到他会是这般反应,柳禾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 “……为什么?” 长胥疑身边尽是阴谋奸险,危机四伏。 王喜竟然说他心甘情愿? …… 第210章 东宫的人 …… 迎着小太监难以置信的目光,王喜逃避似的别开了视线,开口时显得格外艰难。 “小柳……别问了。” 盯着眼前人看了半晌,见他仍没打算解释什么,柳禾缓缓垂下头。 原来王喜也有自己的秘密。 见她低头不吭声了,王喜生怕惹了她难过,有些无措地拉住了她的手。 “我不是有意瞒着你什么,只是……很多事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更何况不论发生什么,他都不会做半点伤害小柳之事。 柳禾张口欲回话,却总觉得后脊背一阵发凉。 就像是有道如蛇般冷冰冰的视线射过来,直直盯住了王喜拉住她的手。 ……是长胥疑。 她瞬间回过神,毫不犹豫地把手缩了回来。 “你我是朋友,有些事我须得提醒你。” 柳禾压低了声音,用仅有彼此能听见的音量急切开了口。 “三皇子所行之路并非正途,跟着他兴许会造成无穷恶果,你……心中要有数。” 已经是相当直白的提醒了。 王喜缓缓垂下眼帘,清秀的面上有了清浅的笑意。 “……好,小柳的话,我一定记在心上。” 柳禾叹了口气。 她话已至此,最后会如何选择,就全凭王喜自己的心意了。 见王喜还有许多事务要安排,再加上心中顾忌着长胥疑的叮嘱,柳禾也没再缠着他。 看着王喜忙碌的背影,她一时唏嘘。 初来时在辛者库的日子虽然劳累,却无需身处勾心斗角的皇权漩涡,并为此提心吊胆。 只可惜那样简单的日子,终究还是回不去了。 …… 刚进门。 一抹红影忽然将她拦腰抱住。 知道长胥疑这会儿的功夫肯定已经等急了,柳禾抬手轻推他试图解释。 谁料还未等她张口—— “柳儿跟他说了好久……” 男人的语气很闷,显然带着情绪。 “都不来关心我独自在此等你无聊否,心中酸不酸,望眼欲穿之时累不累……” 字字句句难以入耳,柳禾拧眉推了他一把。 差不多得了。 总是装作一副大情圣的模样,不知道的还当他多正经深情。 毕竟…… 正常人可搞不出囚禁那一套。 见男人分毫不愿退让,柳禾无奈轻叹。 “我与他分明只说了不到半刻钟……” “半刻钟还不够久吗?” 话音未落就被毫无征兆地打断了。 此时的长胥疑好似浑身的骨头都化成了藤枝,软绵绵地粘腻在她身上。 “莫说半刻钟,柳儿……我恨不得你时时刻刻都在我身边,一步都不离开……” 冰冷骇人的指尖沿着她的腰线缓缓摩挲,柳禾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忽然间。 门外传来了王喜的通禀声。 “殿下,太子殿下来了。” 男人辗转的指尖一顿,眼底浮起一抹危险的暗红。 太子…… 低头又见小太监眸光一亮,好似太子来了就如救星降世一般。 长胥疑心底的不忿越发难掩。 “大哥来了?” 男人面上瞬间堆砌出了丝丝笑意,眼神更是软绵无害。 “快些请进来。” 说话间,长胥疑已松开了箍着她的手,垂下眼帘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柳儿,在此等我,可好?” 虽心下迟疑,柳禾却也巴不得他快点走,忙乖乖点了头。 长胥疑前脚刚走,柳禾迅速闪身出了门。 谁呆着不走谁是傻子。 只可惜,出门的瞬间就被拦住了。 “小柳公公,”两个侍卫恭恭敬敬堵住了路,“三殿下有吩咐,不许您踏出院门半步。” 柳禾一愣。 不许她踏出院门半步…… 又来囚禁这一套? 在墙根处绕了一圈实在寻不到出口,柳禾顿时急出了一身汗。 一筹莫展之际,她忽然摸到了口袋里的哨子。 这是…… 姜扶舟送给她的暗哨。 说起来她已经很久没有用到它了,只是不知他此时在不在宫里。 若是姜扶舟在,兴许有法子将她带出去。 这样想着,柳禾试探着吹响了哨音。 哨音响过后。 等了半天也不见人来,她不禁默默叹了口气。 姜扶舟不在…… 柳禾没了念想,加上在墙根下站久了有些腿酸,打算扭头先回屋里去。 谁料回身而去的一瞬间,只听远远传来了脚步声。 ……有人来了? 柳禾眸光一亮,雀跃之际却也听见了院门外的阻拦声。 “太子殿下,此处是三殿下的寝殿,眼下尚未修葺完善,殿下吩咐了不许……” “让开。” 是长胥祈? 柳禾毫不犹豫,拔腿朝着门口跑去。 …… 院门。 两个守门的侍卫支支吾吾,一时间为难坏了。 三殿下吩咐了让他们把人看好,可架不住此时要强行进入的人是太子。 这二位,他们谁也得罪不起。 见拦路的侍卫面面相觑却不肯退下,一袭白衣的男人墨眉紧敛,语气也沉了几分。 “吾说,让开。” 见惯来温和的太子如此厉色,两个侍卫哪还敢再拦。 “……是。” 二人皆垂首屏气,惊慌失措地闪开了。 长胥祈提起素色袍角抬步而入,却与听见动静赶来的小太监险些撞了个正着。 见眼前这张清秀俏丽的小脸透着焦急,他不由地抿起唇角。 小柳果然在这里。 若非阿佩察觉到不对及时通知了他,他怕是还不知小柳被老三带走了。 “太……” 柳禾话音未落,却见男人已走到了面前,不发一言牵住了她的手径自朝外走去。 两个侍卫眼睁睁看着他们走出门去,想拦却又不敢,只好一路追着。 “太子殿下,小柳公公已由皇后娘娘特许,暂时分派给三殿下这边……” 话音未落,就已被毫无耐心地打断了。 “小柳,是东宫的人。” 冷冷撇下这句话,长胥祈继续带着她往前走去。 “这……” 两个侍卫面面相觑,束手无策。 忽地。 “大哥。” 角落里红影一闪,毫无征兆地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这是……要去何处?” 是老三? 察觉到身侧的小太监微微瑟缩,长胥祈朝着这位初次露面的三弟定睛看去。 …… 第211章 情绪决堤 …… 眼前人约莫十八九岁的年纪,一袭明艳妖冶的红衣。 面色如雪,狭长美目,眼波流转间尽是说不出的妖气,可面部线条却又英气逼人。 打眼看去时那种浓烈的美扑面而来,直击人心。 长胥疑艳冶十足的红唇缓缓勾起。 “大哥,这是要去何处?” 话虽是对长胥祈说的,可视线却始终未从一侧的小太监身上挪开过半点。 尤其是在瞥见她与男人交握的手时,长胥疑眼底危险的暗红越发清晰。 柳禾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往长胥祈身后藏了藏。 “三弟。” 将小太监的反应尽收眼底,长胥祈抿了抿唇,语气淡然却格外坚定。 “我来带我的人回去。” 伴随着男人清浅温润的嗓音,长胥疑瞬间美目轻眯。 “……大哥的人?” 听出了长胥疑言语间隐隐的威胁,柳禾顿时一阵不安。 坏了。 这小子疯劲儿上来怕是不好压。 她忙抬手拉了拉面前男人的白衣,示意他不要接着此话往下说。 长胥疑是个疯到极致的变态病娇,保不齐会因为哪句话戳中了隐晦痛点,对说话之人痛下杀手。 “看来的确是大哥的人,关系……甚是亲密。” 笑意隐隐间,长胥疑眉眼附近的阴诡气息更重了。 “大哥既有要事寻柳儿,那便去吧。” 只见他客客气气向后退了数步,唇角笑意不减,眼神却是分外冰冷骇人。 长胥祈淡淡瞥了他一眼,拉着柳禾朝外走去。 谁料擦身而过的瞬间。 男人却骤然开口。 “只是……我这儿到底还是有些念想在的,待到柳儿与大哥办完正事,千万莫要忘了回来才是。” 柳禾闻言,禁不住身子一僵。 她又不是傻子,哪能听不出他这番话是在暗示她王喜还在三皇子阁里。 一时心有牵挂,直到走出去老远她都未能回过神来。 身侧的男人缓缓垂眸,看了她良久。 “……小柳。” 直到长胥祈唤她到第三声的时候,柳禾总算有了点反应。 “……嗯?” 迎着小太监懵里懵懂的目光,男人轻叹一声。 “你今日不对劲……到底怎么了?” 一边问着,他一边轻轻捏住了她的肩膀,强迫二人直面着相互对视。 “老三方才那话是何意?什么叫有念想在?” 柳禾张了张嘴还没等回答,却见男人的问题已接踵而至。 “老三自出生便在冷宫,为何一出来就去找母后要了你?你们先前在冷宫时见过?他可对你做了什么?” 柳禾唇瓣嗫嚅,一个字也没能挤出来。 没想到吧—— 她不光在冷宫见过这位三殿下,之前在风月馆将她困住之人,也是他呢。 看来除了姜扶舟,就连太子也不知这个三弟的另一层身份。 正在她犹豫着要不要将此事如实相告时,却见男人捏住自己肩膀的手力道紧了几分。 “老三虽初出冷宫,可绝不似面上看起来那般简单……” 回想起不久前兄弟二人的视线相对,他清楚地捕捉到了老三眼底危险的野性。 这绝不是一个冷宫废子该有的眼神。 “更何况……” 长胥祈垂下头定定地看着她,语气深长。 “他一来便对你言行皆异,让我……如何放心得下?” 见男人言语笃信,柳禾不由地稍稍松了口气。 看来此事无需她摆明了提醒,长胥祈心中自有计量。 “还有,他唤你柳儿?” 相较于前几句话,这一句的语气显得格外重。 柳禾一愣。 见周围有不少经过的下人,一些还在壮着胆子回头看他们,她瞬间回过神来。 “殿下……此处有人。” 她边说边挣开了男人的手,恭恭敬敬地躲远了些。 若被人看见太子跟个小太监公然拉拉扯扯,便是没有传进皇帝耳朵里,也实在有失体统。 看着二人之间骤然拉远的距离,长胥祈眸光一深。 “那就随我去无人的地方。” 见男人扔下这句话转身就走,中途还不忘回头看她一眼,似是在催促她快些跟过来。 在这无声的强硬下,柳禾只好抬腿跟了上去。 二人一前一后,径直去了东宫。 刚入殿。 “所有人都下去。” 正在收拾书卷的宫女太监们都是一愣。 虽有些不明所以,可每个人都能清楚地感受到太子殿下今日心情不佳。 甚至是相当差。 下人们鱼贯而出,房间内很快便恢复了沉寂。 只见满地尽是铺开的卷轴纸张,黑压压的字迹入眼,墨香气息萦绕在鼻息。 看这架势…… 似乎是要从书卷里找什么东西。 柳禾忍不住好奇,小声询问起来。 “殿下在找……” 话音未落,身子却已被男人抬手按在了桌案上。 柳禾甚至还没来得及惊呼,只见他已俯身倾轧而下,不染纤尘的雪色宽袖铺在了她脸侧的案上。 男人身上的檀木沉香气混杂着笔墨味道,在此时显得无比沉静。 自然—— 也映衬得她杂乱无章的心跳格外突兀。 “此处无人,你与老三之间究竟发生了何事,还需一字一字细细说给我听。” 男人面上含笑,却让柳禾不自觉地吞了口口水。 一字一字细细说给他听吗…… 可这不止是长胥疑一个人的事,牵涉之人还有姜扶舟和王喜,她心下说不为难是假的。 人心总是自私又矛盾,她自己也不例外。 犹豫了片刻,柳禾缓缓开口。 “先前在冷宫时……我以为三殿下是个寻常太监,互相照拂了一阵子。”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抬眼观察着长胥祈的脸色。 ……暂时没什么异样。 柳禾松了口气,继续往下说。 “想来是三殿下如今从冷宫出来,还记得先前那阵子的情分,所以就……” 话音未落,唇瓣却毫无征兆地被人强行堵住了。 柳禾猛地睁大了眼。 鼻息间仍是他身上那淡然沉静的香气,只是情绪却早已与往日迥然不同了。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如此强势的长胥祈。 唇齿被生生撬开,突兀的侵入让人心惊胆战。 柳禾有些慌了神,下意识抬手抵住他的胸膛试图推开,却转瞬便被他单手钳制住扣在了头顶。 整个过程里—— 男人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强硬的吻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就像是被储君的身份束缚了太久,当情绪决堤时,发泄的力度自是格外强势。 这些年压抑的沉闷和悒郁,一瞬间轰然泄出。 …… 第212章 自寻烦恼 …… 男人强势至极的亲吻令人心惊。 双手被扣在头顶,上方是长胥祈看似文弱却坚实有力的身躯,她根本无处可躲。 好在他到底还没完全失了理智,知道给身下的小人儿留出片刻喘息的机会。 就是这瞬间的空档,柳禾猛地别开了脸。 “殿下!” 男人却不管不顾,继续俯身来寻她的唇。 柳禾欲哭无泪,一个劲儿地躲闪着。 她能感受到男人温凉的唇瓣数次堪堪划过侧脸,在自己刻意的躲避下始终与唇失之交臂。 几番寻觅闪躲下来—— 长胥祈似乎总算恢复了些理智。 喉结轻动,男人在她上方缓缓撑起身子,平复呼吸之时也在定定看着她。 小太监俏生生的脸上满是惊慌,显然是被他突然的失态吓坏了。 虽疼惜爱怜,可长胥祈却不得不坦然承认—— 今日所行种种,他一点也不后悔。 若非要说后悔,那只能是后悔自己为何没有早些这样做。 只这眨眼的功夫,却见男人侵略性十足的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宁静淡然。 若非唇齿间仍残留着清晰的檀香气味,柳禾怕是只会觉得方才之事皆是自己的一场噩梦。 察觉到男人的视线仍在自己唇畔流连,她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 “殿下……怎可如此?” 在柳禾心中—— 此等荒唐之举任何人都行得,唯有长胥祈不该如此。 他是她笔下风光霁月的太子殿下,凡事皆以国事社稷为重,名节清誉至上。 又怎可在这浩然正气的东宫里,与一个小太监…… “怎可如此……”男人低声呢喃,重复着她的话,“我为何不可如此?” 听着他丝毫不显悔意的反问,柳禾愣了。 唇瓣轻颤间,她试图劝说。 “殿下是储君,自当……” 话语尚未全部说出口,便已被他打断了。 “那若我不做储君了呢。” 此话一出。 柳禾瞬间傻了眼,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意识到上方的男人满脸正色,不像是在说玩笑话置气,她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了。 长胥祈轻叹一声,俯首把头埋进她的颈窝。 “若是我不做储君,行事不需困在无穷无尽的规矩之下,与我做这些……你可能接受?” 说话间。 男人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肌肤上,有些痒。 “殿下别开玩笑了,”柳禾讪笑着试图打破僵局,“这话可万万说不得……” 储君之位——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那是多少人渴盼却难以企及的梦。 他居然轻飘飘来上一句“若我不做储君”…… 这小子怕是脑子有病,还病的不轻。 见身下小太监的眼神明明灭灭,长胥祈抿唇不语,深深凝望着她的眸子。 二人也不知保持了这个姿势多久。 直到柳禾腰身酸胀难耐,忍不住轻声唤他。 “身子……麻了。” 长胥祈眸光微晃,这才猛地回神。 饶是他眼下满心不舍,却也架不住小太监眼巴巴的乞求样,终究还是顺势松开了她。 眼瞧着男人身前的衣料被压皱,柳禾下意识抬手去抚。 青天白日的,这样出去是生怕被人看不出来吗。 伸出去的小爪子却被他一把攥住。 “你……为何如此在意我的名节?” 这个问题他一早便好奇了。 自身清誉毁坏与否皆是他一人之事,小柳又为何如此介怀。 爪子被他攥在掌心里抽不回来,柳禾吞了口口水,努力思索着应付他的借口。 “因为……” 因为我是你妈。 柳禾犹豫再三,到嘴边的话终究还是改成了正经言辞。 “殿下为储君多年来高洁似月,不容半点尘埃沾染,若因我生了污点,小柳……穷尽此生都难以释怀。” 一番话说得极尽诚恳,像是在试图唤醒他的理智。 谁料男人却半晌只笑而不语,垂下眼帘看了眼被自己掌心包裹的雪白小手。 “从前总觉得你性子通透,可如今看来……” 唇角微扬,带了丝宠溺的笑意。 “小柳竟也是个陈腐之人。” 柳禾愣住了。 她…… 居然被一个古代人说陈腐? “殿下这话是从何说起?” 长胥祈轻轻勾玩着她的指,笑意深深地开口解释着自己的话。 “如此执拗于未来之事,说好听些是未雨绸缪思虑周全,可说难听了,不过是自寻烦恼而已。” 见她怔住,男人继续说。 “人活一世,又非神明,何必执着于那些虚无缥缈的眼前景,白白忽视了眼下的乐趣。” 柳禾动了动唇瓣,一言不发。 “小柳惯来聪慧……”男人的大掌缓缓下滑,搭住了她的纤腰,“仔细想想可是这个道理?” 她虽缄默不语,却也不得不承认。 长胥祈说的甚有道理。 自从穿进书中的第一天起,她关心的除了自己的生死之外,全都是每个人的结局如何,天下的结局如何。 忧思之下,反倒最容易错过当前的风景。 见她似有动摇,男人继续往下说。 “你自认身份低微,与所有人相处时都瞻前顾后,可会有一时半刻正视过那些隔阂之外……真正的情感?” 柳禾眼睫轻颤。 真正的……情感? 察觉到小太监的闪躲,长胥祈这次却并没有见好就收,而是盯着她的眼睛步步紧逼。 “现在我只问你一句,回答我,不许逃。” 身后抵住了桌角,坚硬端方。 柳禾强行保持镇定,冲他点了点头。 “……好。” 男人深吸一口气,似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 “你……可是真的那般抵触我,发自内心抗拒我的亲近,一切妥协与忍让皆是顾忌身份的缘故?” 没想到他要问的是这种问题,柳禾不由地一晃神。 男人言语温吞,眉眼恬淡。 “说话,小柳……” 被他言语间的轻哄意味蛊惑,柳禾不自觉地将心里话说了出来。 “不……不是。” 她不讨厌他,一点都不。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男人悬着的心瞬间松懈,清浅眉宇间划过一抹释然。 “那便好。” 如此,他心中便有了数。 纵然小柳所顾忌之事太多,却并不是厌他入骨。 而这于他—— 足够了。 …… 第213章 我伺候你 …… 得到了满意的答案,长胥祈也没再继续逼问什么。 适得其反的道理他还是懂的。 正在柳禾思索如何开口要离去时,却见身前的男人忽然俯首,迅速在她唇角轻啄。 触电般的轻吻令人震颤。 “老三那边我自会去应对,你不必再去他宫里,回阳华阁吧。” 似是怕她不放心,男人又轻声补充。 “若他胆敢再为难于你,记得让阿青他们来通知东宫,我定会护着你的。” 一番话说得再自然不过,没来由令人晃神。 愣怔中。 却见男人抬手轻抚她的发顶。 “去吧。” …… 出了东宫。 此时天色已渐暗。 柳禾回头望了一眼,见所有人都在按部就班做着手边的活计,一时说不上心里什么滋味。 眼前的风景吗…… 或许有些事真的不该只看能不能为,而要多想想她自己愿不愿为。 她叹了口气,打算往阳华阁的方向去。 谁料刚走了几步。 柳禾忽地想起什么,脚步生生顿住了。 脑海中一遍遍回荡着长胥疑的话。 …… “柳儿……” “我这儿到底还是有些念想在的……” “待到柳儿与大哥办完正事,千万莫要忘了回来才是……” …… 站在原地纠结了良久,柳禾终究还是扭头转了方向,径直朝着三皇子阁走去。 她今日若不回去,长胥疑那边不见血才怪。 此时。 三皇子阁内。 红衣男人独自一人站在门口处向外看,望眼欲穿的模样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人。 美艳的面上阴森可怖,周身冰冷骇人的气息令人不寒而栗。 想来是因为小柳公公被太子殿下带走后一去不返,三殿下才会这般阴郁。 眼瞧着他心情差到极致,整个院子里的人连大声喘气都不敢。 忽地! “哗啦——!” 有个小太监搬着重物一时不察,被脚下的凸起绊了一跤,手中的杂物七零八落撒了一地。 死水一般凝寂的气氛被打破了。 “……” 听见响动,望着门外的红衣男人缓缓回首。 眯眼间。 眸底闪烁着极致危险的暗红。 “杀了。” 轻飘飘的两个字,瞬间让满院人都身子一颤。 老天啊…… 他们这是跟了一个怎样的主子啊。 “奴才再也不敢了……殿下饶命!殿下饶命……” 摔了东西的太监浑身颤栗,拼命朝他所在的方向磕着头。 不过片刻的功夫。 那太监的额角就已血肉模糊。 长胥疑却仍面色阴沉,分毫不为所动。 “听不见我的话吗?”美目轻移,落在另一侧的王喜身上,“就在这里杀,一刀一刀……活剐了。” 现在这一刻。 唯有见血,见很多很多血—— 才能让他心情舒畅些。 王喜犹豫了一瞬间,终究还是上前来在那太监面前站定,艰难地掏出了腰际的短刀。 眼瞧着刀尖就要刺入肌肤,门外忽然闪进来了个纤细的人影。 “住手!” 柳禾不得不承认,自己被眼前这架势吓出了一身冷汗。 尤其是看到王喜暗暗松了口气的时候,她更是忍不住庆幸。 还好没有晚来一步…… “……柳儿?” 见她进来,男人眼底强烈的杀戮之气瞬间消散无踪,只剩下一片温软的无辜。 “天都黑了,你为何现在才回?” 长胥疑瞬间挪了过来,拉住她的手轻轻晃了两下,就像是在对主人摇尾乞怜。 这副温软无害的模样,与方才狠厉毒辣的模样简直天差地别。 见周围的下人们虽低垂着头不敢看,却皆是神色各异满脸复杂,柳禾哪能猜不到发生了何事。 “若我今日不回,殿下打算做什么?” 看了王喜和地上的太监一眼,柳禾紧接着仰起头,盯紧了身侧的长胥疑。 男人美目轻眯,俯身贴近她的耳廓。 “自然是……扒皮抽筋,给你做把人骨琴玩……” 他的音量压得很低,只有彼此能听见。 柳禾顿时倒抽一口凉气,只觉浑身汗毛倒竖,迅速把被他握着的手抽了回来。 什么人骨琴…… 这小子实在太疯了点。 她强行稳下心神,试探着开了口。 “如今我也回来了,殿下……” 长胥疑毫不犹豫,轻声应下。 “这会儿柳儿既然回来了,我自不会再为难他们……” 只见男人美目轻斜,修长苍白的指尖随意挑了挑。 王喜会意,松开了钳制着那太监的手。 柳禾这才长舒了口气。 “多谢殿下!多谢殿下……” 跪在地上的太监抖如筛糠,却还是一个劲儿地磕头谢恩。 “看他做什么?” 下巴忽然被长胥疑轻轻捏住,将她落在那太监身上的视线强行转开了。 “我生的……不比他好看?” 柳禾轻叹一声,无奈应了。 “是,殿下好看。” 谁料只这一声满是敷衍的恭维,却瞬间让男人眉梢浸笑,单纯的像个稚子。 “我备了晚膳,进去用吧。” 男人十指紧扣牵着她进屋的瞬间,柳禾能感受到身后投来的关切目光。 是王喜。 她虽满心无奈,却终究还是没有回头。 …… 二人相安无事用过了晚膳。 见长胥疑转头跟王喜清点起了各宫送来的礼单,柳禾暗暗松了口气。 看来今日应当没什么事了。 她正要小心翼翼撤出去,却还是被他迅速察觉。 柳儿怕是无聊了。 这般想着,长胥疑随手把礼单朝王喜手边一推。 “记得我交代你的,细细打点清楚。” “是。” 带着礼单出门的瞬间,王喜忧切不已地看了她一眼。 门关了。 室内一片暧昧的寂静。 长胥疑抬步朝她走来,忽然毫无征兆地扬手解开了她的发。 柳禾受惊,下意识去挡的瞬间却已来不及了。 如瀑的墨发散落满背,躲闪时勾起的凌乱映衬得整张小脸越发妩媚倾城,惹人心颤。 “你……做什么?” 迎着小太监满是警觉的目光,男人缓缓勾起唇角。 “沐浴,就寝。” 柳禾猛地睁大了眼。 沐浴……就寝? 似是还觉得这种冲击不够,男人眯了眯眼,语气透着蛊惑。 “我伺候你。” 此话一出,柳禾只觉自己的心跳错漏了一拍。 让长胥疑伺候她沐浴…… 这可万万不行。 见小太监满脸抗拒着小步后退,长胥疑略略挑眉。 柳儿……不愿? 这可如何是好呢。 他今夜。 可没打算放过他。 …… 第214章 陪他一晚 …… 察觉到小太监的抗拒,男人步步紧逼。 “今日可是父皇召见我的好日子,怎么,柳儿不打算给我庆贺一番?” 柳禾抿紧唇角,警觉地看着他。 怎么…… 是要到浴桶里庆贺? 眼瞧着男人眸底暗红翻涌,俯首就要朝着她的唇寻觅而来,柳禾忙抬手抵住他的胸膛。 “做人太过贪心只会适得其反,”她强装镇定,定定地瞪着他,“你要我保守秘密,要我从太子那里回来……我都照做了,再得寸进尺,休怪我与你玉石俱焚。” 见她说得实在坚决,长胥砚短暂迟疑,竟瞬间换了种态度。 “我没想得寸进尺……” 男人语气温软,下场上挑的美目间似稚童般澄澈。 “太子牵了你的手,他碰了你,我不喜欢……” 柳儿是他的,怎能由旁人触碰半点。 迎着男人不染纤尘的眸光,明知这是他极致的伪装,柳禾还是不自觉地心头一撞。 很多时候,这张美艳的皮相就是长胥疑最大的武器。 “碰我的多了,桌椅板凳日日都碰我不知多少回,难不成你也要都烧了?” 小太监言语犀利,半点面子都不给他留。 长胥疑闻言却也不恼,甚至还相当自然地抓住了她的手,十指紧紧相扣。 甩了两下却挣不开,柳禾也懒得计较这些小事。 她仰起头直视着男人的眼。 “奴才自知与殿下之间有些不愉快,可所有恩怨皆是我们二人之事,与任何人都无关,还请殿下不要因我的缘故,牵连其他人。” 长胥疑闻声愣了愣。 见他不发一言,柳禾有些无奈。 也不知这小子到底听没听进去…… 下一刻。 男人缓缓俯身,冰冷的唇凑上了她的耳畔。 “我想要的,可不只是这样……” 他想看柳儿在自己身下辗转承欢,看他一边唤着哥哥,一边红着眼窝乞饶。 被男人眼底汹涌的欲望慑住,柳禾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不只是这样…… 那他究竟还要怎样? 男人嗓音魅惑,轻声开口道:“柳儿今夜陪我一晚,从前的事便一笔勾销……如何?” 此话一出,柳禾瞬间瞳孔震颤。 长胥疑说陪他一晚…… 这怎么行! 男人眼底欲望深深,好似随时会抑制不住。 柳禾生怕他一时兴起霸王硬上弓,视线在房间内暗暗搜寻,试图找出什么利器来胁迫他。 谁料意图却被一眼看穿。 男人似笑非笑地垂下眼帘,静静打量着她。 “这间屋子里最尖锐之物,是我的齿……” 正说着,他忽而侧首而下,不轻不重地咬住了她的耳垂,语句说的含糊且暧昧。 “柳儿想用它做些什么?” 耳廓被气息喷洒得有些酥麻,柳禾又打了个寒颤。 他……好疯。 心跳加剧伴随着强烈的不安,还没等柳禾想出脱身的法子,忽然身子一悬。 长胥疑竟将她打横抱起,直直地朝着内殿浴室走去。 意识到这小子来真的,柳禾瞬间用力挣扎起来。 “你……放我下来!” 小太监身子虽被抱着,手脚却是相当不老实,好似一条离了水面活蹦乱跳的小鲤鱼。 长胥疑缓缓勾起唇角,索性将人向上一推扛在了肩上。 柳禾倒抽一口冷气。 男人根骨分明的肩头硌得她小腹生疼,挣扎幅度不自觉地小了几分。 片刻后。 长胥疑脚步停驻。 柳禾正要开口唤他放自己下去,身子忽然被毫不留情地直直扔进了浴桶。 她甚至还来不及惊呼,就已被浴桶中温热的液体迅速包裹。 水花四溅中—— 男人的眼眸猩红可怖,宛如审视着独属于自己的猎物,誓要将其玩弄到送命。 野性十足的视线令人胆寒,柳禾下意识挡住身子。 谁料下一刻。 当她眼睁睁看着未褪衣衫的长胥疑跨进浴桶时,最后一点佯装的镇定也不见了踪影。 柳禾慌不择路地撑起身,挣扎着要爬出去。 谁料还没等跨出去一条腿,腰身早已被男人的大掌锁住,紧紧扣在了浴桶边缘。 她越发慌了神,惊恐万分地看着他。 “你做什么!放开我!” 被惊惧不已的小太监扬手甩了一脸水,长胥疑却分毫不见狼狈,反倒显得艳冶至极。 好在他只扣着她的腰,并没束缚双手。 见男人没有半点松开自己的架势,柳禾也顾不得会不会惹恼他了,抬手一巴掌甩了过去。 “啪——!” 一声脆响。 男人的脸被打偏了过去,愣了半晌。 忽地。 只见他唇角的笑意更深了,眼底的暗红也变得艳丽几分,闪烁着明晃晃的兴奋。 “打的好响……”喘息声逐渐急促,亢奋之意昭然若揭,“柳儿……再打重些……” 接下来。 任凭她如何拉扯他的发丝,甚至又连着扇了几个响亮的巴掌,掌心都震到发麻—— 男人眼底的笑意却分毫不减。 就像是…… 在享受着她强烈挣扎给他带来的痛楚。 最后柳禾实在没了力气,靠在浴桶边缘喘着粗气。 这小子软硬不吃,还如此抗揍…… 实在令人头疼。 “柳儿……闹够了?” 见她停下了动作,男人露出雪白的牙齿,没来由透出一股子森然感。 阴谲可怖的笑更是让她不安。 “你……别乱来。” 好不容易平复下了气息,柳禾轻颤着劝诫。 “如今你才从冷宫出来,若是被人知晓与个太监行不轨之事,陛下那边……” “陛下?” 男人轻笑着打断了她,眼底忽然杀戮气迸射。 “他算什么东西?” 没想到他会把话说得如此直白,柳禾身子一僵。 只这片刻愣神的功夫,手腕忽然被男人扣在身后,单手紧紧钳制住了。 强硬的力道令人挣脱不了分毫。 柳禾心下暗道一声不好,却也深知自己便是扯破了嗓子,也不会有人来救。 眼瞧着男人俯身凑近,她找准时机迅速一探头。 尖锐的贝齿狠狠咬住了长胥疑的脖颈。 血腥味迅速渗透唇齿,充斥了口腔,就连柳禾自己都心惊于这下口的力道。 谁料男人却兀自低笑一声。 嗓音沙哑,性感撩人。 重些…… 再咬重些吧。 把我的骨血吸收进你的身体里,交融合一,交织而成,谁也不能把我们分开。 让我与你,将亘久长存。 …… 第215章 踏月而来 …… 脖颈被小太监张口咬住。 强烈的痛楚袭来,长胥疑眯了眯眼,眸底闪烁着一抹诡异又兴奋的艳红。 柳禾本想在他吃痛后退之际趁势逃窜,谁料咬了半天,男人却依旧纹丝不动。 牙根处用力久咬到酸胀,她忍不住暗暗犯嘀咕。 这小子难不成是真不怕疼…… 忽地! 身前传来了一阵衣料破裂的响声。 “刺啦——!” 温热的浴水没了隔阂,直直地打在了裸露的肌肤上。 意识到自己的束胸带露了出来,柳禾瞬间肝胆俱裂,挣扎的动作更大了。 “你……松手!” 被钳制在身后的双手无力遮挡,柳禾无计可施,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视线下移—— 最终停驻在了自己满是秘密的地方。 面前是男人意味深长的目光,炽热似熊熊火苗,身侧是旖旎暧昧的水波余声。 柳禾瞬间心如擂鼓。 “太监,女人……” 长胥疑低声呢喃,一遍又一遍。 半晌后,他忽然笑了。 “原来……这就是姜扶舟说什么也要替你守住的秘密?哈哈哈……” 笑声从低沉到高亢,疯癫的模样让柳禾打心底里发毛。 女儿身被他看了去,她心里本就没底。 眼下长胥疑的反应这般不正常,更是让柳禾僵着身子大气都不敢喘。 仰头大笑了一阵,男人忽而垂下暗灸猩红的眸子。 “你……” 张口的瞬间,却见他在她身上用指尖轻点。 毫无征兆的僵硬感席卷了全身。 柳禾一怔,很快便意识到自己就连手指头都动不了半点。 她这是…… 又被他点穴了? 想来长胥疑既然师从血封喉这个毒师,对人体结构应是相当熟悉才对。 “柳儿,玩也玩够了,是时候做点正事了。” 他缓缓垂下眼帘,妖冶上扬的唇角令人不寒而栗。 “你……是我的。” 男人的眼神竟是从未有过的决绝。 柳禾艰难地吞了口口水,眼睁睁看他伸出手,一点点解开了自己的衣裳。 每一层衣衫,从里到外…… 长胥疑动作迟缓,慢悠悠将她碍事的衣裳尽数褪下。 柳禾拼了命想推搡挣扎。 可任凭她如何卯足力气,身体却依旧纹丝不动,甚至连呼救声都发不出。 一时间,她急得唇瓣都在颤。 当最后的束胸都被男人笑着拆下,柳禾彻底绝望。 做完这些之后,长胥疑并未急着动手。 他在浴桶中后撤数步,一眨不眨地直视着少女圣洁美丽的身体,宛如在用心观摩世间至高的艺术品。 被男人眸底深深的痴迷刺痛了双眼,柳禾咬紧牙关。 耻辱,憎恶。 强烈的愤怒充斥了胸腔,柳禾恶狠狠地瞪了过去。 “柳儿好凶……”男人低笑一声,俯身在她唇瓣上轻啄,“我好喜欢。” 语罢也不顾她什么反应,长胥疑径自将人从水里打横抱了起来。 身子被他缓缓放在软塌上,又见他亲自拿了干净沐巾来,在她每一寸肌肤处停留辗转。 等到长胥疑将她湿漉漉的身子擦拭干净,柳禾早已气得恨不得咬舌自尽。 这小子…… 有本事不点人穴! 随手扔下沐巾,长胥疑径自朝着她俯身而下。 男人脖颈上的伤口血肉模糊,正淅淅沥沥往下滴血,可见她方才咬的那一口用尽了全力。 他却随手抹了一把,不甚在意。 毕竟…… 眼前有更值得他耗费心神关注的事。 昏黄烛火下,少女玲珑的身躯无瑕至极,好看得让人不禁呼吸停滞。 长胥疑眼底痴迷更深,低声呢喃。 “柳儿……好美。” 美到让他恨不得就此沉浸在她的骨血里,什么都不管,什么也不要。 他只要她。 …… 男人的视线在身上来回游走,虽未动手,却让柳禾悬着的心始终没敢放下来。 忽然间—— 只见长胥疑后撤半步,在她躺着的床前缓缓跪了下来。 柳禾一愣,瞬间警觉起来。 他……又要做什么? 男人仰起脖颈贴近了她的发丝,虔诚至极地闭上双目,深深吻了上去。 就好似—— 世间最赤忱的信徒。 没想到他会做这样的动作,柳禾眸光轻颤,惊悸之余也不免有些意外。 “柳儿,让我做你的人吧……” 男人的语气透着乞求,将姿态放的极低。 柳禾又是一愣。 ……做她的人? 长胥疑的指尖依旧冰冷,好似没有半点温度,在肌肤间游走时激起阵阵战栗。 眼瞧着他的吻就要从发梢挪到身体上,柳禾猛地瞪大了眼。 贴近的瞬间—— 只见一道劲风破窗而入,直直地朝着她上方的男人袭去。 敏锐地洞悉了瞬变之气,长胥疑侧身堪堪躲过,趔趄中透着丝狼狈。 “咔啦——!” 被劲风击中的花瓶瞬间碎裂,可见杀伤力之大。 “……谁?” 长胥疑拧眉而视,眸底暗红隐隐。 他几乎是下意识想拿被褥将床上的少女遮挡起来,谁料还没等他回身,窗外又是一道内力袭来。 柳禾身子动弹不得,努力侧目试图分辨来人的身份。 “……” 似乎猜到了外面是何人,长胥疑意味深长地盯紧了窗台,没有再往她身边凑。 窗外。 借着月光,依稀可见男人劲瘦腰肢上的紫色蟒带,还有随风轻动的墨色长发。 他踏月而来,周身披着的月光镀了层神秘的光圈。 男人雌雄莫辨的容颜陌生又熟悉。 月光下遥遥一望,柳禾只觉眼眶忽然一阵酸涩。 是姜扶舟…… 她想开口唤他,奈何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眼巴巴地盯着窗外的人影看。 见男人现身,长胥疑远远冲他一颔首,语气依旧如往日一般妖冶随性。 “请姜总管安。” 白皙艳丽的面上笑意吟吟,似乎并没觉得自己做了什么错事。 看他如此,姜扶舟袖内的双拳捏到青筋暴起。 强行压制着炽盛的怒意,男人薄唇轻启,简明扼要地吐出来了一个字。 “……滚。” 再让他看见这张脸,他怕是会控制不住徒手撕了他。 谁料长胥疑却并不畏惧,歪了歪头冲窗外人笑,好似对自己的危险处境丝毫不察。 “疑先前竟从不知,姜总管竭力掩藏的……是如此吸引人的小秘密。” 明显是挑衅的话。 柳禾虽不懂武,却在一瞬间清晰地感受到了杀气—— 那股来自窗外的杀气直冲云霄,好似恨不得立刻将说话之人挫骨扬灰。 “咔啦——!” 一声巨响。 只见窗台处的横木彻底断裂,木渣碎落一地。 冰冷的寒光已直直袭来。 正冲着长胥疑的脸。 …… 第216章 心还真大 …… 电光火石之间。 姜扶舟已破窗而入,刀刃尖端直直地抵住了长胥疑的喉咙。 整个过程速度快到令人心惊,柳禾不过眨了两下眼的功夫,就见形势已完全扭转。 见男人的刀尖抵住了自己的命脉,长胥疑眼底闪过一抹讶然,却很快恢复平静。 “姜总管这是……要杀我?” 男人面无表情,每一个字都说的冰冷彻骨。 “最后一遍,滚。” 听着姜扶舟的声音,柳禾虽身不能动,却觉得无比心安。 谁料长胥疑却并没将这杀气十足的警告听进去。 他缓缓勾起唇角,不顾刀尖距离自己的喉咙咫尺之遥,固执地侧过头看向床上的少女。 美得圣洁无双,好似无辜的仙台祭品。 很显然—— 这一眼的代价相当之大。 喉间传来一阵刺痛,妖冶深沉的暗红自长胥疑眸底闪过,却仍毫不在意。 他知道那是姜扶舟的刀。 “我能将你扶上那个位子,也能动动手指将你拉下来推进地狱里,永世翻不了身。” 面对着男人的威胁,长胥疑盯着床上人的目光却依旧痴迷。 她的目光始终未曾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只直勾勾地盯着不远处的姜扶舟。 长胥疑缓缓垂下眼帘,眸底一片失意怅然。 沉默了片刻。 他缓缓后退几步,扭头去了。 直到那抹红衣消失在视线中,姜扶舟手中的刀刃瞬间坠地,发出了一声脆响。 “小柳……” 只这一声轻唤,柳禾能清楚地感受到—— 姜扶舟慌了。 她想出声应他,奈何喉中如被一道屏障完全禁锢,连细如蚊鸣的回应都发不出。 姜扶舟心下纠结不已。 他想上前去观察她的情况,奈何念及床上的小人儿还未着寸缕,迈出去的步子生生顿住了。 “小柳,你可无碍?”男人喉结轻动,声音顿了顿,“先……把身子盖住,我……再去瞧。” 从始至终,他都没敢朝她的方向瞥上半眼。 柳禾欲哭无泪。 她也想把身子盖住啊。 可要是自己能动,她还至于狼狈成这样吗? 半天也不见床榻这边有动静,姜扶舟后知后觉意识到她是被点穴了。 眸底闪过一抹艰难的郁色,他死死握紧了双拳。 柳禾等得艰难,迫不及待想让姜扶舟过来给自己解开穴道,奈何他站在原地动都不动。 不知挣扎了多久。 “刺啦——” 一声衣衫被撕裂的响动传入耳中。 柳禾愣了愣。 只见姜扶舟抬手撕下了一角衣料,毫不犹豫地蒙住了双眼。 似是怕她仍心有余悸,他轻声解释着。 “小柳莫怕,这样我便看不到了。” 没想到他会如此,柳禾不自觉地心尖一软。 尤其是在有了不久前长胥疑的对比之后,更是显得姜扶舟此举进退有礼。 柳禾眼巴巴地看着他一步步走了过来。 就在朝她伸出手的前一刻,男人却又犹豫了。 解开穴道免不了要触碰到她的身子,眼下小姑娘不着寸缕,他实在有些…… 手掌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到最后。 姜扶舟终究还是深吸了口气,盲猜识别好方位之后,精准无误地落下了手。 纤长的指尖在她身前迅速轻点,鬼压床似的束缚感被挣脱,刹那间一身轻快。 柳禾长舒了口气。 轻咳了几声顺气,她瞬间翻身坐了起来。 正在她找不到能遮挡之物焦头烂额时,却见男人的外袍从天而降,恰好盖住了身子。 是姜扶舟身上的味道。 “穿上吧,我……带你回去。” 说话间,蒙住双眼的男人始终背对着她。 外袍上熟悉的气息令人心安,柳禾也没打算在他面前扭捏,迅速裹紧了。 直到她收拾妥帖,姜扶舟这才摘下了眼罩。 谁料入眼的画面却让他眸光一颤。 虽明知她此时不着寸缕,可因着外袍裹不了太严实的缘故,少女半截雪白的小腿还露在外面。 见她甚至还大大咧咧地晃了晃小脚,姜扶舟欲言又止。 “你……” 终究还是把话咽回去,迅速挪开了目光。 不知他这会儿的功夫想了如此多,柳禾委屈巴巴地冲他撇嘴。 “姜大人……手酸了。” 男人一愣。 强行错开的目光不得不转了回来。 只见少女雪白细滑的小臂已伸到了他面前,饶是他再有心控制,却还是不自觉地轻轻握住了。 被点穴那么久,血液难以畅流,四肢发酸也是自然。 “我……帮你按。” 照着疏通脉络的手法捏了两下,他到底还是觉得不妥,毫无征兆地松了手。 柳禾懵懂地眨眨眼,有些不解。 “怎么不按了?” 可舒服呢。 男人抿了抿唇,美到雌雄莫辨的脸微微闪躲。 “我先带你回长舟苑,换身衣裳再……” 话音未落,姜扶舟整个人僵住了。 只见小人儿自顾自伸长了雪白的小腿,打量一阵之后小声嘀咕着。 “这身子是不是长高了……” “……” 男人一哽。 顺着她的话,姜扶舟控制不住地将视线挪到了她的小腿上。 少女的身量似乎已经开始抽条,露在外面的半截小腿纤细修长,好看得很。 “小柳……” 迟疑了半晌,他终究还是忍不住轻声提醒。 “女孩子的腿脚……是不能随意给男子看的。” 柳禾闻言一愣。 呀,她忘了。 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太过现代,柳禾迅速把伸出去的腿缩了回来。 好好藏住的瞬间,还不忘抬起头冲他讪笑两声。 将这番孩子气十足的反应尽收眼底,男人无奈轻叹。 这丫头…… 心还真大。 不久前才经历了那样的事,这会儿竟能笑得如此没心没肺,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脑海中浮现起了长胥疑妖冶的脸,男人暗色的眸底杀气翻滚。 “今日之事你放心,我绝不会就此作罢,长胥疑……总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姜扶舟垂眸静静看她,沉声保证道。 “他若再敢放肆……这条命我给得起,也收得回。” 只不过,在经过了今夜之事后,他的一些计划也不得不做些调整了。 比如说—— 原本立刻就能送到这位三皇子手中的机会,他还是再压一阵子的好。 毕竟…… 他看那小子也没有多少做储君的心思。 …… 第217章 重要之物 …… 男人耐心地俯身将她身上的外袍裹紧,稳稳打横抱起。 身体悬空的那一瞬间,柳禾再自然不过地抬起手,径自搂住了他的脖颈。 看着眼前一截雪白细腻的小臂,姜扶舟身子一僵。 “……” 少女毫无意识的撩拨,让他止不住心驰神往。 见他抱起自己却久久不动,柳禾纳闷地扯了扯他的衣襟。 “姜大人,不走吗?” 一声柔柔的轻唤,瞬间让姜扶舟回了神,抱着怀里的少女从窗口纵身跃出。 月色下。 两道人影自高空迅速划过,有如流星。 …… 长舟苑。 柳禾已换了件衣裳,正躺在床上吃点心。 忽地想到什么,她含糊不清地询问着。 “这些日子……你去哪儿了?” 姜总管离宫多日,期间她找了不少人打探情况,可就连消息最灵通的小桃子都一问三不知。 毕竟…… 若是姜扶舟在宫里,长胥疑那小子顾忌着她和姜扶舟的关系,断不会如此嚣张。 男人正坐在床边亲自给她擦着头发,闻言动作顿了顿。 意识到她的问话中带了点埋怨,他忙轻声哄着。 “都怨我,若我在你身边,今夜之事便不会发生……” 一上来就道歉,到最后也没回答她的问题。 柳禾把点心扔了回去,小脸皱皱巴巴。 “我在问你去做什么了,为何不答?” 见男人眸光深深却不言语,柳禾狐疑地眯了眯眼,迅速警觉坐了起来。 “难不成……你肚子里又在憋什么坏水?” 姜扶舟哽了哽。 “……” 眼瞧着小脑袋朝自己面前越凑越近,他宠溺十足地用指尖推远了些。 “……没大没小。” 话虽责备,眼底笑意却分毫不减。 随着一声轻叹,他幽幽开口。 “围猎时陛下念我身有旧疾,特许我不必跟着,谁承想却忽然收到了陛下失踪的消息……” 男人一边说着,还不忘继续擦着少女被水打湿的满头青丝。 “我即刻出宫去打探,却追查到了不夜堂的蛛丝马迹,担心陛下遇害,便一路寻了过去。” 柳禾静静听着,不禁心头一紧。 居然又是不夜堂搞的鬼…… 算算日子,陛下失踪那两日她正巧在不夜山庄,的确见南宫佞和符苓在谋划些什么。 “行至半路,我又收到了陛下忽然回宫的消息,总觉得有些不安,便想着先回来瞧瞧,谁料却撞见了……” 说到这里男人顿住了,起身放下了给她擦发的沐巾。 见少女意味深长地盯着自己看,他忽然有些不自在。 “……不骗我?” 一声轻叹。 “我说过不会骗你,就一定不会,”指尖缓缓将她的碎发别到了耳后,“此事尚有蹊跷,不能因为陛下回宫便盖棺定论,我会继续追查。” 听他这样说,柳禾稍稍放了心。 “对了……” 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她撑起身子直直地看着他。 “前两日,我回乡探亲了。” 姜扶舟一愣。 回乡……探亲? 趁着男人尚未回过神来的功夫,柳禾直接了当地问出了埋藏在心数日的问题。 “柳家的那个女人,不是我的亲生母亲,对吗?” 她不相信姜扶舟这样神仙一般的人,会喜欢柳氏那个粗鄙不堪且重男轻女的妇人。 再加上她在柳家从柳苗那里套出来的话,完全可以笃定自己不是柳家亲生的孩子。 如今回来询问,不过是为了看看他会作何反应。 意料之中,姜扶舟久久不答。 见他如此,柳禾心中一阵失意,忍不住轻叹一声别开了脸。 “没事,你也可以选择不答。” 反正事实如何,她心中自有度量。 真相…… 总有一日会水落石出。 就在柳禾以为他不会给自己半点回应的时候,男人却在最后一刻忽然开口了。 “……她的确不是你的生母。” 柳家上下,与她全无半点亲缘。 只是他从未想过有一日她会回去,却忽逢天下大赦,如今弄得他有些措手不及。 “当初你家蒙难时我已远行,你母亲托人将你送出,又给我送了信来,让我尽力护你周全……” 说到这里,男人轻叹一声。 “我那时分身乏术,想着先由柳丛暂时照顾你,奈何柳氏心术不端,待到我前去寻你时,却为时已晚……” 这些年他从未停止寻她,只是从未想过会在宫中遇见,而她,也已长得这般大了。 毕竟…… 她一个女儿家,任谁看都不会进宫当太监。 可世事无常,最想不到的事却成了真。 看着男人眸底闪烁着无奈的暗色,柳禾知他不愿往下说,也识趣地不再追问。 短暂纠结了片刻,她还是决定把那块紫色凤形石的事告诉他。 “回乡那天,我还撞见了不夜堂的人在河里找东西。” 姜扶舟眯了眯眼,瞬间警觉。 “什么东西?” “好像是一块……紫色的石头,像鸟。” 虽老老实实回答了他的问题,柳禾却也暗暗留了个心眼,没有告诉他这块石头现在在自己手里。 “紫色的石头……” 男人低声呢喃,忽而眸光一凛,暗色翻涌。 ……不好。 “小柳,你可见那东西被他们寻去了?” 迎着姜扶舟谨慎畏忌的脸,柳禾故作懵懂地摇摇头。 “不知……没瞧见。” 此物究竟何用,还是得从姜扶舟嘴里翘出来。 白净纤细的小爪子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 “姜大人,那东西很重要?” 男人抿了抿唇,轻轻颔首。 “是,很重要。” 是关乎天下沉浮之物,万万不可被不夜堂的人拿去。 他苦寻多年,到底还是被人钻了空子。 柳禾正纠结着要不要和盘托出,却见他忽然起身,冲角落里招了招手。 “小七,过来。” 只见壁橱里侧飞出来了一只黑鸦,直直地停在了男人抬起的手臂上。 柳禾歪着脑袋好奇打量。 忽听男人唇齿轻启,缓缓吐出了一串自己听不懂的言语。 她愣了愣。 这是……鸟语? 似是听懂了姜扶舟的话,手臂上的黑鸦跳了两下以示回应。 “去吧。” 黑鸦闻言,扑闪着翅膀准备起飞。 谁料飞起的一瞬间—— 鸦身忽然被一只小爪子轻松抓住。 “嘎——!” 见她一把抓住了乌鸦,男人愣了愣。 “小柳……” 话音未落,却见她早已将乌鸦拿近了些。 “好肥。” 姜扶舟:…… 黑鸦:??? 第218章 又挨打了 …… “嘎——!” 乌鸦扑腾着翅膀,无助地看向了身侧的男人。 无视手中之物的挣扎,柳禾随手把它抓到面前细细观察。 她可早就对姜扶舟养的乌鸦好奇了,今日得了机会,说什么也得好好看看。 看着小姑娘孩子气的举动,姜扶舟有点无奈。 “小柳……” 迟疑了片刻,他轻叹着试图与她商量。 “我有正经事安排它,需要即刻处理,你若实在好奇……下次再拿去玩,可好?” 柳禾翻来覆去地打量了手里的乌鸦一阵。 ……真神奇。 不过见他实在焦急,她也没打算再继续捉弄,随手把轻轻抓着的黑鸦向上一扬。 柳禾发誓,她真的是想放这只乌鸦走的。 可鸟爪不知何时勾住了她的袖口,疯狂拍打双翅间,她不小心拔掉了根油光发亮的黑色羽毛。 “嘎——!” 鸟叫声瞬间更凄厉了。 像是寻求庇护般,黑鸦迅速飞到了姜扶舟肩头,凄凄惨惨的模样看着好生可怜。 男人看了眼捏着羽毛满脸尴尬的柳禾,又看了看自己肩头的乌鸦。 “……” 唇瓣嗫嚅了半晌,姜扶舟终究还是一个字都没憋出来。 “实在不好意思啊,”柳禾尴尬地讪笑了两声,苍白地解释着,“我……真不是故意的。” 见男人肩头的乌鸦满脸哀怨,她有点手足无措。 下一刻。 姜扶舟眼睁睁看着她把乌鸦毛随手插了回去,甩手掌柜似的迅速后撤几步。 看着乌鸦屁股上那根突兀的毛,男人嘴角又是一抽。 “……” 古有掩耳盗铃,今有她这招粗劣的装瞎插毛,也不知到底是谁教的。 又是一声无奈的轻叹。 男人用指尖在乌鸦嘴巴上轻点,像是在安慰。 “小七,去吧。” 黑鸦谨慎地瞥了她一眼,忙不迭地飞了出去,似乎生怕再被她伸手够下来。 直到黑色的鸟影消失在夜幕中,柳禾才收回了视线。 “它叫小七,你还有六只?” 话将问出口就被自己否认了。 “不对,二殿下先前还弄死过一只呢……那是第几个?” 男人拧了拧眉,像是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是长胥砚弄死的?” “……” 柳禾眨巴眨巴眼,半天没吭声。 她是不是……说错话了? 姜扶舟不知道先前死的那只是老二刺的啊。 “……算了。” 男人别开目光,语气再自然不过。 “鸦舍有上千只,有时候连我自己都分得不甚清楚。” 柳禾目瞪口呆。 上千只? 养这么多只鸟,姜总管可真有钱。 “能不能借我几只玩?” 迎着少女澄澈的目光,姜扶舟没有半点迟疑,欣然应下。 “好。” 侧目间。 男人眼底闪烁着清晰的纵容。 …… 接下来数日,柳禾吃喝都赖在长舟苑。 三皇子长胥疑那边兴许是顾忌着姜扶舟的警告,没再来找她的麻烦。 磨蹭到月事完毕,她拍拍屁股回了阳华阁。 这段日子皇后都在上宸宫照顾陛下,主子都不在,阳华阁内众人也都清闲已久。 柳禾回来刚做了半日活,该忙的就都忙完了,索性跟同样无事的小李子凑在一处说话。 才说了没几句,却见小桃子火急火燎地窜了进来。 “还说呢还说呢!快别说了!又出事了!” 见他满脸灼急,两人皆看了过去。 “怎么了?” 柳禾心口一紧。 “五殿下……又挨打了!” 长胥墨又挨打了? 柳禾闻言不由地一愣。 在小桃子开口之前,她已幻想了许多种可能发生的坏事,唯独没想过会是这个。 说起来…… 倒是好些天没见长胥墨那小子了。 想不到忽然听到他的消息,居然是挨揍。 “挨了就挨了吧,咱们五殿下皮糙肉厚,禁足挨打也不是头一回了……” 听着小李子的小声嘀咕,柳禾嗤笑一声。 说得甚是。 “哎呀,这次挨打不一样……” 小桃子四下打量一圈,压低了声音继续说。 “陛下龙颜大怒,险些把五殿下拉下去砍了呢!若非皇后娘娘听闻消息前去劝和,殿下怕是……” 柳禾愣了愣。 险些被拉下去砍了? 这得犯多大的过错,才会惹得长胥承璜如此恼怒啊。 “小桃,你可知是什么缘故?” 饶是她再不愿承认,语气中不自觉展露的忧切却骗不了人。 “这我也不知……” 小桃子摇了摇头,有点无奈。 “当时不知何故,陛下将所有人都遣了出去,只留下了五殿下一人,似乎是要商议什么,再然后……就传出来了陛下大怒的声响。” 至于缘由,无人知晓。 毕竟这阖宫上下,谁敢胆子大到偷听陛下的墙角呢。 柳禾记挂着长胥墨的情况,一时忧心不已。 纠结了半晌。 她终究还是朝着五皇子阁的方向去了。 …… 刚一进屋。 隔着屏风就能感受到满室的怒意和不忿。 柳禾脚步一顿,缓缓绕到了屏风后。 少年只穿着单薄的贴身里衣,垂头丧气地趴在床上,惯来意气风发的高挽墨发也有些凌乱,却心情差到懒得收拾。 “谁啊!别来烦我!” 一入耳便是毫无耐心的逐客令。 柳禾迟疑片刻,终究还是无视了他的恶声恶气,直直朝着床边走了过去。 “不吃!不喝!饿死拉倒!” 眼瞧着他就要把手边的瓷瓶拨弄到地上,柳禾清了清嗓子。 少年动作僵住了。 “一受罚就闹脾气,你今年几岁了?” 长胥墨自是听出了她的声音,转头看过来的瞬间恶气全消,显得有些呆傻。 “我……”他哽了哽,如实回答,“十六啊。” “……” 柳禾默默翻了个白眼。 她看他像六岁。 ……不。 人家长胥寒小小年纪,都没这小子这般幼稚。 “你怎么来了?”少年闷声闷气,情绪不怎么高涨,“难不成……还关心起我来了?” 如此消沉,不似他平日的作风。 柳禾一边抬眼仔细观察,一边轻声应了。 “嗯,关心啊。” 短短数语,瞬间让少年眸光一亮。 小柳说关心他? “……真的?” 迎着长胥墨将信将疑的目光,柳禾瞪了他一眼。 “你一天到晚哪儿那么多废话?不然我来看你做什么,吃饱了撑的?” 劈头盖脸一顿数落。 少年却也不恼,傻乐着拉住了她的手。 …… 第219章 好不讲理 …… 被少年牵住手坐在了床边,柳禾直奔主题。 “你怎么又挨揍了?” 真不见他有哪一天叫人省心的。 “……又?”长胥墨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叫又?” 柳禾没反驳,默不作声地瞥了他一眼。 似是也有些心虚,少年抬手摸了摸鼻子不吭声了。 看着熟悉的满地狼藉,柳禾轻叹一声。 “上过药了吗?” 某人满脸不情愿,嘟嘟囔囔。 “上不上药干你何事……” 不关心他伤势重不重,居然还落井下石。 好没良心的小太监。 ……不对。 是臭丫头。 “行,不干我事,”柳禾瞥了他一眼,佯装起身要走,“那我可回去……” “不许走!” 手腕忽然被他死死攥住,说什么也不松开。 这丫头怎么这样,一言不合就走。 本也只是打算吓唬吓唬他,柳禾顺势坐了回来,抬手要掀开被子看他伤势如何。 “哎……别看!” 指尖刚触及被单,早已被他一把按住了。 阻拦她的力道有些大了,伤口被扯得更疼,长胥墨一时间龇牙咧嘴疼得直抽气。 “你别乱动啊!” 生怕他情急之下伤口裂开,柳禾忙回身拿来了药箱。 少年额角疼得冷汗直冒,却仍固执至极,却说什么都不肯撒开压着被子的手。 实在忍不住了,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我……没穿裤子!” 废话。 穿裤子怎么上药。 眼瞧着她非但没有收敛,反倒更急切地要把他遮挡住下身的被子掀开,长胥墨傻了眼。 “你……做什么啊!” 好好的姑娘家,看个男人屁股像什么样子。 “你扭捏什么?”柳禾止了动作,不理解地看着他,“我是给你上药,又不是非礼你。” 只这一句话,瞬间让少年红了耳根。 长胥墨想说—— 其实非礼也行。 只是这话终究还是没敢说出口。 他既不想就这样让她走,也不想在屁股开花的时候再被她扇到脸蛋开花。 “放心,我对你没有非分之想,只是上药而已……” 话音未落,却见少年已眼巴巴地抬头看向了她。 “真的……一点都没有?” 说话间—— 少年眸光澄亮,满是试探和无措。 信誓旦旦的话到了嘴边,柳禾却忽然有些不忍心说出口。 “……那我去外面叫个男人来,让他给你上药。” 这总行了吧。 谁料起身欲去的瞬间,手腕却又一次被他拉住了。 “不要他们……”少年闷声闷气,把脸埋进枕头里,“我要你。” “……” 无奈之下,柳禾只好坐了回来。 轻轻掀开被角的瞬间,少年的指尖不自觉地嵌进了掌心,整张脸刷红一片。 这种感觉…… 好羞耻。 入眼一片血肉模糊,完全看不出原状。 柳禾不禁倒抽一口凉气。 按照往日来说,皇宫中的侍卫行刑时都有心照不宣的规矩,若挨打之人身份尊贵,绝不会如此不留情面。 毕竟倘或把皇子打出个好歹来,他们有十颗脑袋都不够砍。 今日这是…… 见她愣怔着不动弹,刚平静下来些的少年又激动了。 “算了算了!你别看了!我……” 话音未落,后方伤口处已传来了温凉的触感。 ……是她在上药。 长胥墨身子一僵,终究还是安安静静没再惹事。 片刻后。 柳禾松了口气,回身把药箱放回了原处。 只放个东西来回的这会儿功夫,她总觉得有道视线在紧紧追随着自己。 至于是谁…… 她连想都不用想。 “那个,你看了本皇子的身子……”少年眼神闪烁,面上染着层红晕,“你可要对我负责的啊……” 柳禾闻言一愣。 好小子…… 敢情是在这儿等着她呢。 哪能让他如此轻易便如愿,柳禾翻了个白眼随口敷衍着。 “方才上药时我一直闭着眼,什么都没看见,又对你负的哪门子责?” “你……” 少年一哽,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你好不讲理!” 上药的位置精准无误,全然不见半点摸索迹象,打死他都不信她方才闭着眼。 谁料柳禾却淡然地冲他一点头。 “对,我就是不讲理。” “……” 没想到她还真厚着脸皮应了下来,少年如鲠在喉, 过了半晌。 只听他艰难地挤出来了两个字。 “……坏人。” 眼瞧着长胥墨轻哼一声,赌气似的把头转了过去,柳禾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幼稚死了。 “……喂。” 对她的轻唤置若罔闻,少年动都没动。 “你还没告诉我呢,今日在上宸宫到底发生了何事,怎么闹成这样?” 长胥墨仍不理。 柳禾无奈,抬手戳了戳他的后背。 “问你话呢,说话啊。” 某人轻哼一声,还是没打算理睬她。 “听他们说……”话锋一转,柳禾故意试探着,“是你出言不逊,惹恼了陛下。” 果不其然。 长胥墨闻言瞬间激动起来,抬手猛地一捶床。 “我出言不逊个屁……嘶!” 一不小心牵扯到了伤口,又一次疼到龇牙咧嘴。 柳禾好生无奈,忍不住反复询问伤情。 直到这一阵强烈的痛劲过去了,少年的脸色也恢复了些血色,她才暗暗舒了口气。 “小柳……” 长胥墨忽然扭头看向她,语气憋闷不忿,可更多的却是委屈。 柳禾一愣,轻声应了。 “我在,怎么了?” 这小子平日里惯来张狂不羁,她还是头一次听到他用这般委屈的语气说话。 就像是…… 被人欺负了似的。 难不成是被什么人陷害,今日在皇帝面前参了一本,才惹得他挨这么重的打? 这般想着,柳禾认真地望着他的眼。 “你我也算是一起在鬼门关走过几次的朋友了,若是有人欺负了你,只要我帮得上忙,就一定不会袖手旁观。” 一番话说得如此仗义,把长胥墨给听愣了。 “此话……当真?” 迎着少年半信半疑的视线,她信誓旦旦地拍胸脯保证。 “自然当真啊。” 小太监,一言九鼎。 只见长胥墨眸光轻动,唇瓣嗫嚅,过了半晌才艰难地挤出来了几个字。 “是……是父皇。” 柳禾一愣。 长胥承璜欺负儿子了? 小太监毫不犹豫,瞬间改口。 “那帮不了。” “……” 第220章 年轻美人 …… 一听是皇帝欺负了他—— 前脚还信誓旦旦的小太监毫不犹豫地撇清了关系。 长胥墨傻了眼。 他就知道不该相信这死丫头的半个字。 “……不仗义。” 将她的小爪子重重甩开,少年别过脸去径自生着闷气。 柳禾原本是想同他开玩笑调节气氛的,谁承想却惹得某人更生气了。 她只好轻戳他的后背赔着笑脸。 “生气了?” 少年闷头朝里,没有半点要搭理她的架势。 “真生气了?”柳禾挑了挑眉,故作认真,“这么小气,那我还巴巴地跑了来看你,既如此,我可走……” 起身的瞬间,少年迅速扣住了她的手。 “你这人怎么总是这样!” 一句话不痛快就拍拍屁股走人。 抬眼却见少女满脸笑意,长胥墨也意识到她不过是在吓唬自己,一时郁闷坏了。 试了几次,他终究还是没舍得甩开她的手。 “若方才换了大哥,你肯定不会这么利落站起来就走……” 少年小声嘟囔了一句。 柳禾没听清,愣愣地眨了眨眼。 “什么大哥?” “……没。” 声音更闷了。 这会儿的功夫闹也闹够了,柳禾自然没忘了正事。 “快跟我说说,到底发生了何事?” 少年闻言眸光一凛,面色瞬间沉了下来。 “换做任何事杖责我都认了,可……” 他咬了咬牙,语气相当不忿。 “我看父皇真是老糊涂了,居然能做出这种事说出这种话……若非顾忌着母后还在上宸宫,我定要得跟他好好理论一番!” 老糊涂…… 柳禾愣了愣。 虽说长胥墨这小子脑袋不甚灵光,可既已把话说得如此果决,可见当真不是小事。 见他气势不善,柳禾也不再催促,静静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你可知……可知父皇他居然……” 话至此处,长胥墨猛地哽住了。 就好似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叫人难以启齿。 “小柳,”少年转头看她,面上带了些恳求,“此事我可只对你说,你万万不可告诉旁人。” 见他如此,柳禾瞬间正色点头。 “你放心,我一定守口如瓶。” 长胥墨似是下定了决心,将她往自己身边拉近些,压低了声音。 “父皇今日屏退左右独独召见我,我原以为会是什么要紧事,谁承想……” 双拳紧握,显然是又一次陷入了先前不好的回忆里。 “他居然是要我去宫外给他接一个……年轻美人回宫做妃子。” 每一个字挤出来的都格外艰难。 柳禾愣了愣,一时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长胥承璜这么多年日日沉于国事,从不放纵享乐,眼下居然要儿子去找什么美人? 可长胥墨虽性子乖张,却不善说谎。 再看这一脸愤愤不平的架势,显然不是在开玩笑。 “陛下可有透露……是个什么样的美人?” 少年把脸埋进被褥里,声音更闷了。 “……没问。” 自从父皇回宫之后,母后殚精竭虑日日在床前照顾,事无巨细都不愿假手他人。 可父皇居然…… 巴巴地将母后支出去,就是为了让他偷偷接个年轻美人进宫? 这不是老糊涂是什么。 “我也并非一听这话就顶撞,先是好言相劝了几句,谁料父皇居然鬼迷心窍似的,连我话还没说完就已动了怒,然后就……” 就杖责了他。 还扬言说要狠狠地打,打到他后悔为止。 若非母后闻讯赶来询问缘故,父皇一时心虚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这颗脑袋说不定都要掉了。 看着眼前垂头丧气的少年,柳禾一时心绪复杂。 怕是任谁都想不到,长胥墨今日挨打的缘故会是这个。 “万一……” 柳禾思来想去,终究还是觉得长胥承璜并非这种人,忍不住猜测着。 “万一那美人是陛下另有安排之计,借此当个幌子,为了什么正事也说不准。” 谁料少年却哼了一声,没好气地开了口。 “怎么可能?” 他是傻了点,可又不瞎。 “你没见过父皇提起那美人时的样子,眼珠子都放光了,简直就像就像我见了你——” 话至此处,长胥墨猛地哽住。 坏了…… 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柳禾见状也没有计较,只满脸无奈地瞥了他一眼。 “若是如此,那此事也实在蹊跷……可告诉太子殿下了?” 相较于这个弟弟而言,长胥祈的处事风格和尺度显然更让人信得过。 “还没……”少年垂头耷脑,闷声道,“没想好如何跟大哥说。” 从小到大,大哥同他说过最多的一句话就是—— 日后要做一个像父皇那样的人。 克欲制己,不染俗风。 若是知晓了此事,不知大哥会如何想…… 柳禾轻叹一声。 “便是你不主动开口,太子殿下这会儿怕是也早已听到风声了,与其等他主动上门,还不如……” 话音未落。 只听院内传来一声响亮的通禀。 “太子殿下到——!” 两人都是一愣。 长胥祈……来的这么快? 只见前一刻还气势汹汹的少年瞬间熄了气焰,乖乖趴在床上,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幼时每回挨罚之后,他都要被大哥数落一番。 言语不重,姿态淡然,可落入耳中时却让人无比愧疚,根本抬不起头。 久而久之,倒也成了习惯。 柳禾也缓缓起了身,冲着门外走近的男人行了个礼。 素袍墨发,风姿雅致,每一步行动间漾起的白衣褶皱都好看的不像话。 行至柳禾身前,男人俯身将她扶起。 “此处都不是外人,不必行礼。” 床上的长胥墨闻言,眼珠子瞬间瞪大了。 大哥说…… 此处都不是外人? 似是察觉到了少年的目光,长胥祈侧目瞥了他一眼,淡然的面色瞬间沉了下来。 “脸抬起来。” “……哦。” 少年闷声闷气,到底还是顺从地抬起了脸。 大哥方才还对小柳温声软语,转头就冲他如此冷淡…… 实在太不公平了。 无视了弟弟脸上的憋屈,长胥祈自顾自开了口。 “说吧,这次又是因为什么。” 意识到接下来是兄弟二人的交锋,柳禾忙缩缩脖子,闪身往边上一躲。 这毫不犹豫的后撤把长胥墨看愣了。 死丫头…… 竟如此不仗义! 第221章 人的欲望 …… 一边是大哥淡然却威慑力十足的面容,一边是缩在角落里故作无事望天的小太监。 长胥墨难以置信地瞪着她。 “你……” “看旁人做什么?”长胥祈淡淡瞥了他一眼,不怒自威,“我在问你话。” 少年无奈,只好不情不愿地收回了视线。 “我……” 见这小子实在可怜,柳禾借着端茶的空档,忍不住悄悄拉了拉长胥祈的袖口。 男人有些意外,抬眸看了她一眼。 是因为他对老五太过严厉,小柳忍不住劝和吗。 小太监接下来的话告诉长胥祈—— 他猜对了。 “五殿下今日挨了打,身子还虚着,太子殿下还是听听他的理由,再决定要不要斥责吧。” 此话一出,兄弟二人神色各异。 “既然如此……”男人把接过来的茶盏放在了桌上,略一舒袖,“好,那我便听听看。” 没想到大哥会如此好说话,长胥墨心下窃喜,忍不住冲她眨了眨眼傻乐。 柳禾见状,也炫耀似的一扬下巴。 将二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男人眼帘轻垂,遮掩了一闪即逝的杂色。 将自己因何挨打之事一一说明,长胥墨有点委屈,眼巴巴地看向自家大哥。 “自父皇回宫后,母后便日夜不休守在他身边照顾,眼下他却半点不顾母后,提出如此要求,甚至连半点劝阻之言都听不得……” 少年双拳紧握,眸蕴怒火。 “我忍不得,莫说是杖责,便是真将我脑袋砍了,我也还是忍不得!” 见弟弟情绪如此激动,长胥祈轻轻抿唇。 “老五,有件事我还是要再提醒你一次。” 男人言语温敛,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 “你我虽是皇子,自称一声儿臣,却也始终是父皇的臣,只要父皇在一日,我们就不得公然违逆他所做的任何决定。” 这是臣子的本分,也是皇子的保命符。 “可是大哥……” 少年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 “今日若换了你在场,难道就要顺着父皇的心意,丝毫不顾母后的感受去接那什么美人吗?” 迎着弟弟愠色清晰的目光,男人缓缓开口。 “她是皇后,身居其位自谋其事,更何况古来天家纳妃之事从未免过,父皇如今纳妃与否,绝非你我所能左右……” 温凉的视线落在了床上,带了些责备。 “老五,你今日太冲动了。” 没想到自己说过了理由却还是没逃过指责,少年的双目睁的更大了。 “……大哥?” 男人却不动声色,语气淡漠得比一袭白衣还拒人于千里之外。 “我看你挨了这顿打也好,正巧能借着这个机会,在皇子阁里沉淀一阵子了。” 扔下这句话,长胥祈回身往外走去。 “小柳过来,我有事与你说。” 忽然被他点了名,柳禾一愣。 犹豫了半晌,她终究还是提起衣角追了过去。 院外。 知道太子殿下要来与自家殿下议事,下人们悉数自动回避,远望去皆空无一人。 长胥祈的脚步迈的很快,柳禾一路小跑才勉强追得上他。 “殿……” 话音未落。 却见身前的男人忽然回头,将她不轻不重地抵在了树干上。 柳禾身子一愣。 长胥祈身上清浅的檀香气息钻入鼻息,不自觉地勾起了她脑海中的某些记忆。 …… 身下是馥郁的浓墨沉香。 身前是男人看似文弱却坚实有力的身躯。 他的亲吻疯狂又儒雅,肆意也克制。 …… 柳禾耳根不由一阵发烫,强行收敛了心神。 “殿下唤我出来应是有要事说,还是……” 眼瞧着小太监有要后退的架势,长胥祈长臂一伸,直直地揽住了她的腰身。 “方才,你可也觉得我无情?” 柳禾愣了愣。 她自然知道他指的是刚刚在长胥墨面前说的那些话。 轻声叹了口气,她缓缓摇头。 “我知殿下心中并不是那样想的,五殿下性子急躁,行此草率之事也不是头一回了,是该把话说得重些。” 没想到她会这样说,男人眼底划过一丝惊讶,却很快恢复了淡然。 “小五是我亲弟弟,我又怎会不关心。” 长胥祈叹了口气,微微俯身将她拥进怀里。 “天子失踪之事并未就此了结,其中定另有蹊跷,再加上小五今日所言,想来父皇的确性情有变……” 清润动听的嗓音自颈窝处传来,柳禾听得格外清晰。 “若是如此,小五横冲直撞惯了的性子定会惹祸上身,侥幸被护下这次,可下次,再下次……哪会次次皆如此幸运。” 柳禾闻言,眸光不由轻动。 “可殿下今日这番话,许是会让他觉得你是个冷血冷情之人。” 一声轻笑,清浅又平静。 “只要他平安无祸便好,至于心中如何看我这个大哥……那都不重要。” 更何况—— 小柳并没有误会。 他原本是想唤小柳出来解释的,却没想到,自己的全部想法都被他看得真切。 柳禾一时忍不住赞叹颔首。 “殿下……是个好兄长。” 谁料男人却含笑看着她,久久不言语。 就在柳禾以为他要一直这样盯着自己看下去时,沉默良久的男人却忽然开口了。 “我还能是个好夫君。” 瞬间被口水呛住了喉咙,柳禾好一阵咳。 好不容易平复了气息—— 双眼忽然被他抬手遮住,紧接着,微凉的唇瓣缓缓压下,在小太监馨香的唇齿间探寻。 柳禾身子一僵。 掌心能感受到小太监因震惊而颤动的长睫。 触感微痒,像是在无意识撩拨。 胸腔中翻涌着强烈的情绪,长胥祈毫不犹豫,更深地在她唇上吻了下去。 二人的身体隔着衣衫紧紧贴合,暧昧气息升至巅峰。 心惊之余,柳禾不禁暗暗庆幸。 还好长胥墨那小子现在还下不了床。 不然的话…… 但凡他追出门来看一眼,就会瞧见这般场景。 清风高节的太子殿下,竟然在四下无人处将小太监抵在树间,不知满足地汲取索吻。 柳禾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长胥祈—— 这个在自己笔下有如谪仙的男人,不知从何时起早已自净台走了下来。 他有了…… 人的欲望。 …… 第222章 床上有人 …… 短暂却炽烈的亲吻后,长胥祈放开了她。 两人的距离很近。 柳禾甚至能感受到他眉宇间清浅的无奈和疲乏。 “唤你出来,倒是还有另一件事。” 男人缓缓垂首,不轻不重地抵住了她的额心,似是将浑身上下最柔软的一面暴露给了她。 “你也知道,小五性子急躁……” 他顿了顿,轻声叹息。 “我瞧着他有时候倒还算听你的劝,接下来这几日你便费心看着他些,以免又闯出什么祸来。” 原来如此。 没有多问什么,柳禾点点头,轻声应了。 “殿下若有什么要事,只管放心去做就好,五殿下这边我一定好好看着,不让他一时冲动落人话柄。” 得了她的承诺,长胥祈稍稍安了心。 “小柳啊……”他轻叹一声,轻轻拥着怀里的小太监,“苟安偷闲的平静日子,当真好难。” 柳禾心口一滞。 是啊…… 如今乱世征兆已起,风波从未停息。 长胥祈身为储君,所要承受的各方压力自是更加沉重,怕是日日难以安寝。 嗅着男人身上清浅的檀木沉香,柳禾一时心绪复杂。 下一刻。 纤细的手臂忽然环住了他的腰身,轻轻安抚。 “殿下……”言语轻柔,抚慰人心,“便是真行到了山穷水尽的那一日,只要心中有希望,也总会柳暗花明的。” 男人拥住她身子的双臂紧了紧。 是啊。 总会柳暗花明的。 …… 那日后。 既已应下了长胥祈的嘱托,柳禾自不敢大意。 生怕长胥墨这小子继续胡闹,她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着他,就连晚上也睡在最近的偏殿。 又是一夜。 梳洗过后,柳禾吹了灯准备歇下。 谁料她刚走到床边,却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借着朦胧不清的月光,被窝里依稀可见一道拱起的人形。 不好…… 床上有人! 分不清是敌是友,柳禾下意识扭头要跑。 谁料她刚迈出去几步,忽然被身后跃起之人拦腰抱住,不轻不重地压在了床上。 还没来得及惊呼,唇瓣就已被人堵住了。 一连串的动作令人惊悸万分。 直到男人身上那股熟悉的冷调香钻入鼻尖,柳禾高悬的心才稍稍放下了些。 ……是长胥砚。 瞬间的松懈过后,她怒从心起。 这小子大半夜不睡觉,偷摸藏在她的床上是要做什么? 似乎并未察觉到身下之人的愠怒,长胥砚一边汲取着她唇齿间馨香的气息,大掌甚至相当不老实地探进了她的衣角。 柳禾气得直翻白眼。 她沐浴过后就把束胸带摘下来了,这会儿哪能放任他胡来。 男人指尖游走,眼瞧着就要触及她没了遮掩的肌肤,柳禾毫不犹豫地抬起手。 腰侧的肉被小太监狠狠掐了一把,长胥砚倒抽一口凉气。 “你……掐我?” 下手这般重。 被噙住的唇瓣得了解脱,柳禾仰起头直勾勾地瞪着他。 “掐你又如何,谁叫你未经人家允许随便亲的?” 被她劈头盖脸质问一顿,男人虽有些不悦,却终究还是强忍着没有发作。 “你都能没日没夜待在老五宫里,我如今亲一下都不行了?” 听闻此事时,他差点气得跳脚。 同为男人,老五那小子对小柳图谋不轨他又不是看不出来,如何能放心让他们睡在同一屋檐下。 柳禾一哽,无奈地开口解释着。 “又没在同一间屋里,怎么就……” “你还想跟他睡同一间?” 男人的眸光更晦深了。 柳禾又是一噎。 见她久久不再吭声,长胥砚下意识以为自己把人招惹恼了,语气不自觉地软了几分。 “如今皇后不在阳华阁,你既然能在老五这里夜宿,为何不去我那里?” 柳禾皱紧眉头,忽然有点不能理解他的脑回路。 见她开口打算解释,男人抬手捂住了那两瓣精致柔软的小嘴。 “不想听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我只知你在别的男人身边睡觉,我心不悦。” 言语间怒意隐隐,像是小孩子在赌气。 “也别说什么他受伤了需要人照顾,我受伤的时候也不少,怎么不见你过去住?” 一句话瞬间提醒了她。 长胥砚这处的伤是为了帮她找东西添的,她自然不会忘记。 “伤处可还疼得厉害?” 柳禾抬手柔柔地抚了抚他受伤一侧的腰腹。 见她满面关切,男人轻哼一声,神色这才稍缓了些。 “还真是劳烦小柳公公费心,竟屈尊来关心我这个无名小卒,也不知是修了几辈子的福分,竟能从那一众皇子总管之流里轮到我来了……” 如此阴阳怪气的话一出口,顿时把柳禾说愣了。 也是这一刻她才意识到—— 或许…… 跟闹情绪的男人讲道理这条路,根本行不通。 无奈之下。 她只好顺势拉住了他的一根手指,轻轻晃了晃。 “听闻陛下近来性子有变,我也是怕五殿下没头没脑往浪尖上冲,让皇后担忧嘛……” 语气娇软又轻柔,像是在对他撒娇。 “……” 长胥砚愣了愣,顿时心软得一塌糊涂。 若是因为皇后…… 这个理由,他倒是还能接受。 “可我因你受了伤,至今还在疼,”男人抿了抿唇,有些悒然,“回来这些日子,也不知究竟是哪些人绊住了你的脚,竟都不曾问我一声。” 柳禾自知理亏,没有吭声。 刚回宫时她的确记挂着他的伤势,还想亲自去探望一番的。 奈何后来发生了那么多事…… 她真给忘了。 “怎么,心虚了?” 将小太监眼神中的闪烁尽数捕捉,男人轻哼一声。 “不打算说点好听的哄哄我?” 柳禾别开视线,声音细如蚊鸣。 “我……最近忙了些,下次一定不会忘了。” 难得见她如此心虚,长胥砚轻哼一声,没再抓着这件事不放。 “上宸宫伺候的内侍的确也说过,父皇自回宫后性情便与从前有些不同……” 见话题转开,柳禾稍稍松了口气。 “老五因何得罪了父皇之事……我也略有耳闻,此事确有蹊跷,不得大意。” 似乎还打算说什么,男人却忽然警觉地眯了眯眼。 “……有人来了。” 柳禾愣了愣,下意识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了紧闭的房门。 有人来了? 什么人会这么晚来找她? …… 第223章 去去就回 …… 柳禾警觉地盯着紧闭的房门,大气都不敢喘。 片刻后。 忽然传来了轻微的敲门声。 “小柳……” 两人闻声都是一愣。 居然是…… 长胥墨的声音? 这小子屁股上的伤才刚有了点好转迹象,怎么不管不顾下床了。 虽说两人离得不远,可到底还是要下地走动,若是牵扯了伤口,只怕又要让人费心看护了。 “……有事?” 门外的少年声音有些低,耐心解释着。 “我方才听见你这里有动静,可是有什么人来了?” 这小子…… 耳朵还挺尖。 只见长胥砚面上覆着一层阴沉的暗色,显然是对门外人的突然造访相当不满。 上次兄弟二人大打出手的场景历历在目,柳禾心下一阵后怕。 放在平日里,任他们怎么切磋都无碍。 可这两人此时身上都有伤,真打起来还指不定闹出什么乱子,还是压抚下的好。 眼瞧着身侧的男人张口欲挑衅,柳禾忙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没人啊……” 边说边警告似的瞪了长胥砚一眼,示意他不许出声。 “方才起夜弄出了点动静,这就睡了,你也快回去吧,走路小心些。” 小太监紧张兮兮,似乎生怕床上之人被发现。 长胥砚虽满心不悦,奈何捂住自己嘴巴的小手馨香温软,让人舍不得拉下来。 听她这样说,门外的少年犹豫了片刻。 “……那好。” 长胥墨轻声应了,本该原路返回的脚步却没有迈出去。 不对劲。 过来询问的时候,他完全可以确认小柳这里有男人的声音,听上去还有点耳熟。 虽然那人刻意将说话声压得很低,可他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长胥墨咬了咬牙,故意装作一瘸一拐朝远处走去。 门外的脚步声渐渐消失。 柳禾下意识以为长胥墨走远了,这才松开了捂住男人嘴巴的手,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你是生怕人发现不了?” 一想起方才他张口欲呼的模样,她就满肚子气。 少女温软的小手忽然远去,反倒让长胥砚有些不适应。 看着她满脸嗔怪的模样,他忽然下腹一紧,伸出手迅速把人捞进了怀里箍住。 “是。” 男人把脸埋入她的颈窝,毫不知羞地低笑着应了。 “我倒是巴不得他方才破门而入,亲眼看见你与我是如何耳鬓厮磨,方可早早知难而退……” 柳禾张了张嘴还没等反驳,忽听门口传来一声巨响。 “砰——!” 紧闭的房门竟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入眼是少年气势汹汹的俊脸。 “我就知道是你在这儿……”长胥墨咬牙切齿,恶狠狠地瞪着他,“赶紧从她床上滚下来!” 爬床这种不要脸之事,除了老二也没有别人做得出了。 看着少年怒气蒸腾的脸,柳禾心下暗道一声不好。 “别冲动!” 见少女毫不犹豫地挣开他的怀抱翻身坐起,长胥砚有些憋闷。 下一刻。 门外之人一瘸一拐走了进来,杀气腾腾的模样看得人心里发慌。 柳禾生怕这两人又在这儿舞刀弄枪打起来,忙伸开手臂横在了他们之间。 “有事说话,不兴动手!” 此时皇宫有主,可不是不久前无人管束的时候了。 这二位就算是再互看不顺眼,也该顾忌着父皇的面子,多少收敛些。 一时间。 两位皇子怒目而视,谁也不打算退让半点。 终究还是长胥墨先沉不住气了。 “谁准你大半夜进我宫里的,滚出去。” 对面的长胥砚冷哼一声,非但没有收敛,甚至还拱火般地揽住了小太监的腰。 “怎么,只许小柳留在你这儿过夜,不许我来?” 眼睁睁看着少年黑眸里的火气蒸蒸燃起,柳禾忙伸手在长胥砚背后掐了一把。 男人却似分毫不察,自顾自挑衅着。 “老五,你的手是不是伸的太长了些?” 看着老二搭在小太监腰侧的手,长胥墨早已遏制不住盛怒,哪能经得起他这般相激。 “你他娘的……” 就在少年一瘸一拐要往上冲时,忽听不远处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又有人来了? 三人皆警觉地往门外看去。 片刻后,门外之人试探着出声询问了一句。 “……二殿下可在?” 长胥砚一愣。 为了不给小柳惹麻烦,他这一路行得格外隐蔽,除了贴身伺候的下人之外,没几个知道他去了何处。 这般不管不顾寻过来,莫非……出事了? 男人语气微沉,下意识将小太监护在了身后。 “何事?” 听见他的动静,门外的下人似是松了口气。 “二殿下,陛下请您即刻去上宸宫。” 三人闻言又是一愣。 这大半夜的,皇帝为何要传二殿下前去面圣? “……知道了。” 眼下也顾不得斗嘴了,长胥砚迅速起身整了整衣裳。 见他几缕墨发不知何时绕进了衣裳里,柳禾怕被人看出不对劲,忙伸长手臂替他整理。 男人也乖乖弯下腰任她摆弄着。 柳禾一门心思替他整理着仪容,自然没能看到头顶上方,某人挑衅似的冲对面的少年挑了挑眉。 见他如此嚣张,长胥墨肺都要气炸了。 “好了,”整好了衣裳,柳禾迅速收手,“快去吧,莫让陛下等急了。” 自长胥承璜回宫之后,她还不曾打过照面,不知他性子究竟变得如何了。 谨慎点总没坏处。 “谨言慎行,少说少错,切记不可过于强硬,不然惹恼了陛下……” 说到这里柳禾顿了顿,默默瞥了眼身侧连路都走不稳的某人。 反面教材,这不就在这儿吗。 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长胥砚从鼻腔里轻哼一声,面上带了丝不屑。 “我脑子里还没缺那根筋,不会像某些人一般有眼如盲,尽知道说些煞风景的话。” “……你!” 怕二人又闹起来耽误了时辰,柳禾忙抬手将长胥墨扶住了。 “慢点吧,伤势严重了疼的只有你。” 被少女温软的小手搀住,长胥墨不情不愿地止住了动作,狠狠瞪了他一眼作罢。 看在小柳的面子上,不跟老二这兔崽子计较。 出门前的瞬间。 长胥砚脚步顿了顿,回过头来眸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语气却分外柔和。 “我去去就回。” 一听这话,长胥墨气得直咬牙。 回你奶奶个腿。 …… 第224章 赶出门去 …… 男人的背影消失在了夜色中。 察觉到身侧少年投来的异样视线,柳禾暗道不妙。 还没等回神应付,却见他早已将重量尽数撑在了她身上,还不忘顺手捏住了小脸。 “他怎么来了?” 语气凶巴巴,没有半点好气地质问着。 “你一个小姑娘家,大半夜的跟个男人睡一张床,还要不要名声了?” 脸被他单手用力捏着,柳禾只好含糊不清地开口辩驳。 “我是个……太监……” 见她如此巧言善辩,竟还拿自己的假身份开脱,少年一时竟被气笑了。 “太监?”捏住小脸的手更使劲了,“真的假的需不需要我再提醒你一回?” 柳禾瞬间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被紧紧捏着的脸蛋得了解脱,她长舒了口气。 谁料下一刻。 她却眼睁睁看着长胥墨一瘸一拐朝前走了几步,整个人呈乌龟状趴在了她睡觉的小床上。 “哎……” 柳禾目瞪口呆。 看这架势,是不打算走了? 少年连眼皮都没抬,自顾自开了口。 “他不是去去就回吗,成啊,我就在这儿陪你等他回来。” “……” 等了半天也不见他动弹,柳禾无奈至极,只好在床畔的矮凳上坐了。 皇帝深夜召见儿子虽不是什么大事,可她总觉得有点古怪。 思来想去,柳禾心中已有了猜测。 …… 约莫半个时辰后。 长胥砚从上宸宫回来了。 一进门看见老五手脚舒展着趴在柳禾床上,男人漆黑如夜的眼瞳瞬间冒了火。 “你怎么还在这儿?” 长胥墨不甘示弱,侧过头回瞪着他。 “你怎么还回来?” 一时间。 房间内空气凝寂,一片悄然。 柳禾见状忙从矮凳上起身,上前拉了拉长胥砚的衣角轻声催促。 “陛下说什么了?” 下人打探主子密谈内容是大罪,可她却不怕。 长胥砚总会告诉她的。 迎着面前少女晶亮的眸光,男人顿了顿。 若只有小柳一人在此,他绝不会有半点犹豫。 可…… 房间里还多了个碍事的东西。 终究还是架不住柳禾眼巴巴的乞求,他缓缓开了口。 “……父皇要我明日去宫外接一个人。” 言简意赅。 柳禾愣了愣,心下了然。 果然是为了这件事。 长胥砚此话一出,更激动的莫过于床上的长胥墨。 “你应了?” “……” 长胥砚没吭声,略略抬眸瞥了他一眼。 “我就知道……” 少年不屑冷哼,愤愤地瞪着他。 “有些人为了在父皇面前邀功请赏,还真是不择手段,什么要求都能应……” 这小子话说得阴阳怪气,叫人怎么听怎么别扭。 奈何小柳在场,长胥砚也不好发作,只能强忍下来好声好气反驳着。 “你懂什么?” 男人嗓音微沉,神情复杂。 “我今夜但凡摇一下头,他便要褫夺我统领禁军之职,你说此事我应是不应?” 身为皇子,名节为上。 而出宫替父皇接个不知名姓的美人入宫这等差事,最容易落人话柄。 他虽满心不愿,却架不住父皇今夜坚决至此,竟没留给他半点拒绝的机会。 听长胥砚这样说,柳禾愕然地睁大了眼。 不应就要夺了他统领禁军之职…… 如此严重? 实在难掩心下讶然,柳禾忍不住轻声询问。 “宫外那位……究竟是个什么样的美人,竟能惹得陛下如此念念不忘?” “我也奇怪,毕竟……” 长胥砚默默垂眸看了她一眼。 毕竟这天底下最好看的人,已经在他眼前了。 转念又留意到了什么,男人忽然拧眉。 “你怎知父皇要我去接的是个美人?” “小爷说的,”床上的少年冷哼,又瞪了他一眼,“你有什么意见?” “……” 嘴里藏不住话的东西。 没打算理睬他,长胥砚顺着柳禾先前的话题说了下去。 “不过……倒是听闻那美人倾国倾城。” 柳禾一愣。 倾国倾城的美人? 可若只有一副美貌,也不至于将长胥承璜这样的人迷得茶饭不思吧。 “这么了解……” 被无视的少年轻哼一声,继续阴阳怪气挑事。 “我说呢,怪不得答应得如此痛快,原来知道那是个美人,巴不得亲自去一睹芳容啊。” “你……” 他忽然觉得—— 比起杖责,掌嘴之刑倒是更适合这小子。 等有一日把他嘴扇肿了说不出话,看他还怎么阴阳怪气。 转眼却见小太监不发一言,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长胥砚心下有点犯嘀咕。 小柳该不会是…… 信了这小子的鬼话吧? “少听他瞎说。” 男人眉心紧拧,下意识拉住她的手解释。 “你若放心不下,明日便随我一起出宫去接,我保证不会多看那什么美人一眼……” 话音未落,拉着她的手就被一巴掌拍开了。 “你干什么呢!” 长胥墨怒目而视,一时间暴跳如雷。 “说话就好好说话,上来就对人家动手动脚是做什么?还要不要脸?” 没想到他这么大反应,就连柳禾本人都被吓了一跳。 转眼见长胥砚额角青筋隐隐,情绪显然已濒临决堤,她忙横在了两人之间。 “这是又要在我这儿动手?” 只见小太监一手一个,毫不留情地拽着袖口往外撵。 “要打去别处打,别扰了我睡觉。” 被她拖拖拉拉往外扯去,两个男人面面相觑,却也都相当默契地没敢造次。 将他们拖到门外,柳禾迅速回身进屋。 “小柳……” 一声重响,门早已被关上了。 长胥砚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身侧的少年白了他一眼,冷哼一声抱起了胳膊。 “……臭不要脸。” “你还说?”长胥砚再也抑制不住火气,狠狠瞪了回去,“今夜若非你横插一脚,她又怎会把我赶出来?” 一听这话,长胥墨也恼了。 “听你的意思,怎么,我若不来你还能成什么好事?” “你……” 下一刻。 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小太监俏丽的面上满是不耐,大有他们再说一句就抄起扫帚揍人的架势。 “你们再在这儿吵,我可要去别处睡了。” 见她作势要走,长胥砚忙抬手拦住。 “我们……就走。” 警告似的瞥了弟弟一眼,男人的嗓音低沉冰冷。 “滚过来,走了。” 长胥墨摸了摸鼻子,不情不愿地瘸了过去。 看着二人别扭至极的背影,柳禾忍不住轻叹一声。 真让人头疼。 …… 第225章 吾心有皈 …… 次日清晨。 柳禾早早睁开了眼。 想起今日一早长胥砚要带人出宫去接那位美人的事,她总觉得有点不安。 纠结了片刻,她收拾一番径直出了门。 二皇子阁。 柳禾刚走近些,一打眼就瞧见两辆马车已在门外候着,像是随时准备出发。 男人一袭深蓝色墨画长衫,正一边交代着什么一边朝外走。 行至马车前,忽然有个眼尖的侍卫提醒了他一声。 “殿下,是小柳公公。” 长胥砚脚步一顿,顺着侍卫指着的方向看了过去。 小太监身形纤细,在清晨的天光中静立时,宛如一株含苞待放的花。 他顿时觉得心口被什么撞了一下,侧目低声吩咐着。 “……都不许看,在此等我。” 此话一出,所有人皆低眉顺目。 见男人径直朝自己走来,柳禾四下打量一圈见无人在看,忙上前迎了两步。 “这是要走了吗?” 长胥砚直勾勾地看着她的脸,轻声应了。 “嗯,早些出发,也好早点回来。” 似是又想到什么,他缓缓拧起墨眉,眉宇间尽是毫不掩饰的关切之色。 “你怎么来了?时候还早,为何不多睡会?” 昨夜他跟老五折腾她到那么晚,今日又早早起身,这一整天怕是都要没精神了。 “有点不放心,想在你出宫前来看一眼。” 小太监这句话说得自然,没注意到面前的男人眸光一闪,暖意流露。 “不放心我吗?” 语气极尽柔和。 “自然是不放心你了,腰腹的伤可还疼?” 不愿耽搁他的时辰,柳禾自顾自继续说着。 “出宫这一路的距离也不算近,不必太急着赶路,累了就停下来休息片刻,路上若生了意外,也千万别硬碰硬,以免伤势……” 话音未落,身子忽然被他用力拥进了怀里。 男人抬手轻抚着她如缎般顺滑的长发,发出了一声满足的轻叹。 便是她动动嘴皮子哄骗他,他也心满意足。 “如此牵挂我,不如随我一道去?” 柳禾闻言微微愣怔,不轻不重地推了他一把。 “我一个太监,整日不好好在宫里待着净知道往外头跑,叫人看见了像什么样子。” 面对她的拒绝,长胥砚也没有强求。 方才的话不过是有意说笑逗她罢了,自然没打算让她真跟着自己出去。 如今虽内外都不太平,但皇宫里终归是要更安全些的。 “还有一事我要同你讲清楚,以免以后说起来落人口舌。” 见他如此正色,柳禾也认真听着。 “那美人便是天仙下凡,我也绝不会多看她半眼,”他的声音很轻,却又如此坚定,“吾心有皈,唯小柳一人。” 吾心有皈。 唯小柳一人。 听着男人如此直白的言语,柳禾微微愣怔,耳根处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灼烧感。 “你……少瞎说。” 直勾勾的视线盯得人不自在,她挣扎着要从他怀里出来。 “什么瞎说?我句句属实。” 男人双手的力道不松反紧,垂首在小太监耳廓轻轻摩挲。 “以为你是个太监的时候我都从未动摇过,如今又怎会甘心将你拱手让给旁人?” 柳禾抿紧唇角,垂在身侧的小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垂眸见她小巧精致的耳廓透着粉嫩,惹人喜欢得很,长胥砚忍不住轻声索求。 “来都来了……不与我做点什么?” 男人的声音萦绕在耳侧,柳禾生怕被人给听去了,下意识看向在马车附近等候的几个侍卫。 “看他们做什么?”他低笑一声,气息温凉,“借他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抬头看。” 果然见众人都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 “就亲一下,不让你为难,”男人轻声哄劝,耐心至极,“亲完我立刻就走。” “……真的?” 小太监抬头看他,亮晶晶的眸光让人沉溺。 见长胥砚含笑点了点头,柳禾深吸一口气,迅速踮起脚朝他凑了过去。 男人欣喜若狂,闭目相迎。 谁料幻想中的深吻却并未到来,小太监只在他的侧脸轻啄了一口,便毫不犹豫地迅速退回。 整个过程快到他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结束了。 “好了,走吧。” 柳禾仰头冲他笑,毫不留恋地从怀抱中撤了出来。 长胥砚缓缓拧紧眉心。 “……这个不做数。” 见他说话不算话,柳禾也有点不情愿了。 “你只说亲一下就走,又没说要我亲何处,怎么就不做数了?” 被她钻了空子,长胥砚一时无可反驳。 下一刻。 他眼睁睁看着面前的小人儿略一躬身,冲自己行了个敷衍至极的礼。 “殿下一路顺风。” “……” 长胥砚虽心有不甘,奈何天色渐亮,想来时辰也不早了,的确不宜再耽误时间。 “死丫头……” 修长的指在她鼻尖轻点,纵容又无奈。 “走了。” 男人转身朝前走去,动作迅捷地进了马车。 …… 晚些时候。 长胥墨叫她过来一起用膳。 少年挨了杖刑屁股上有伤,这会儿仍不能坐。 柳禾夹了一筷子菜要往嘴里送,却见某人正趴在床上眼巴巴看着她。 “……” 别说要等着她喂。 迅速识破了他的意图,柳禾不为所动。 “你伤的是屁股,不是手也不是嘴,吃个饭怎么都要别人伺候了?” 被她劈头盖脸一顿凶,长胥墨却丝毫不恼。 “自己吃不香啊……”少年拉住她的手轻声央求,“柳姐姐……喂我吧。” 柳禾一哽。 大眼瞪小眼半晌后,她终究还是无可奈何地放下筷子,端起了他面前的碗筷。 见她态度松动,少年似是瞬间明白了什么。 “原来……你喜欢听我这般叫你啊?” 迎着长胥墨干净澄澈的视线,柳禾下意识否认。 “我不喜欢。” 明晃晃的抗拒却并未劝退他。 只见少年撑着身子费力往前凑了凑,径自将下巴搁在了她的腿上。 柳禾一愣。 “你……” 某人非但没有见好就收,反倒伸长手臂圈住了她的腰身,牛皮糖似的粘在身上,怎么推也纹丝不动。 柳禾皱紧眉头,又推了他几下。 “长胥墨,你少来。” 少年充耳不闻,环抱得更紧了。 …… 第226章 不讨厌你 …… 被长胥墨狗皮膏药似的粘在身上,柳禾满心无奈,垂眸看去。 映入眼帘的是少年英挺又不失秀气的鼻尖,连耳根处都泛着粉嫩的红。 她不禁暗暗感慨。 这小子的性子虽有时不讨人喜,模样生得倒是极好。 她耐着脾气轻声劝说。 “松手,老实吃饭。” 谁料他却拒绝得不假思索。 “不松。” “……” 柳禾深吸了口气,强行控制着火气。 但长胥墨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她险些将刚吃进嘴里的饭菜喷出来。 “昨夜我没去你房间瞧的时候,老二肯定也这样抱你了,他能如此,我因何不能……” “长胥墨!” 实在听不下去了,柳禾只好扬声打断。 “哦……” 少年应得闷声闷气,拿红透的耳根在她身上蹭了蹭。 “不说就不说……吃饭。” 见他如此,柳禾索性赌气似的夹了满满一筷子的清口咸菜,直直地送到他嘴边。 长胥墨这会儿双眼紧闭,正心安理得地准备享用佳肴,自然不知她已存了心捉弄人。 就这样,一筷子咸菜实实在在进了嘴。 长胥墨嚼了几下,却越嚼越觉得不对劲。 这好像是…… 舌尖齁到发麻,俊秀的脸瞬间皱出一张痛苦面具。 “水水水……” 柳禾眼疾手快,趁势把枕在自己腿上的脑袋一把推开,起身去给他倒了杯清水。 连着牛饮三杯之后,长胥墨缓了半天才好受些,满脸苦涩地看着她。 “你这人怎么这样啊……” 抱怨的声音不小,竟让门外的侍卫听了个真真切切。 两人相对而视,都有些傻眼。 往日里谁若敢得罪了他家五殿下,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小事。 殿下嘴上说着乱棍打死的威慑之言,虽不至于真的要人性命,一顿暴揍是免不了的。 可眼下—— 这娘们唧唧的撒娇…… 真是他家殿下说出来的话? “我这人就这样,”柳禾面不改色,随意把筷子往他手里一塞,“你自己吃,别往我身上凑。” 少年愣了愣。 就在柳禾以为他不会善罢甘休时,却见他默默垂下眼帘,安安静静地扒拉了几粒米。 ……这么好说话了? 还真让她有点不适应。 似是忽然想到什么,长胥墨扒拉米饭的动作顿住了。 “小柳……”他试了几次,终究还是鼓起勇气抬头看她,“你是不是……还在讨厌我?” 柳禾一愣。 讨厌他? 少年眼帘低垂,显得有些失落。 “我先前差点要了你的命,还几次三番伤害你捉弄你,你是不是……真的不会原谅我?” 很多时候,他真恨不得回到从前,多给那时候的自己几巴掌。 可世间之事皆难以预料。 他最初不知那个险些辱了大哥清誉的小太监是个姑娘,更不知,自己有朝一日会对她心动至此。 柳禾愣愣地看着他,一时没能给出回应。 平日里跟这小子动手斗嘴习惯了,忽然见他如此认真,反倒让她不知该如何接话。 将她的沉默尽收眼底,长胥墨心中有了数。 “我知道了……” 少年澄澈的黑眸中闪过一丝黯然,声音压得很轻。 “你回阳华阁去吧,不必念着大哥的叮嘱日日在此守着我,我不会惹事。” 语罢,他抬手将面前的饭菜推远了些,趴在床上把脑袋转向了里侧。 一动不动的模样就像是在独自难过。 没想到他会是这般反应,柳禾一时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 她轻叹一声,坐在了床边。 “我确实挺讨厌你的。” 见她说得如此直白,长胥墨本就失神的眸光更黯了。 果然…… 谁料下一刻。 小太监却又柔声开口,目光真诚地看着他。 “可我讨厌的,只是从前那个不分青红皂白针对我的五皇子,而不是几次三番舍身相救的长胥墨。” 少年闻言微微愣怔,眼神晃了晃。 柳禾哑然失笑。 “傻子,我早就不讨厌你了。” 一听这话,长胥墨的眼神瞬间亮起,扭回头来看她的瞬间满脸惊喜。 “……当真?” 柳禾正要轻声应下,却在看到眼前画面的瞬间愣住了。 只见少年眼尾微红,水光潋滟依稀可辨。 他……哭了? 就因为她方才开玩笑说讨厌他,把人给惹哭了? 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柳禾俯下身更认真地看了过去。 确认无误的那一刻,她忍不住笑出了声。 “多大人了,怎么还哭鼻子?” 少年一愣,瞬间抬手挡住了脸,羞赧到面红耳赤的模样显得青涩又可笑。 “你……你笑什么!” 男子汉大丈夫哭鼻子被小姑娘瞧见了,实在太丢面子了。 可听她说讨厌自己的时候…… 那种莫名的难过涌上心头,他根本控制不住。 “我不笑……”柳禾心软了软,无奈地抬手揉上了他的脑袋,“那你哭什么?” 方才少年回头的那一刻,像极了一只被遗弃的小兽,让人想不心软都难。 发顶被她安抚般地轻轻触摸,长胥墨眼神微漾。 每每看到大哥跟她相处甚欢的场景,他虽什么都不曾说过,心底却是很羡慕的。 他知道自己不该抢大哥的东西。 可…… 她不一样。 见少年眸光明明灭灭不知在想什么,柳禾小心翼翼地把摸头的手缩了回来。 谁料动作未完,却被他一把拉住。 “柳姐姐……” 少年温声软语,像是在冲她撒娇。 柳禾心头又是一软。 还没等她张口,却见长胥墨又一次把脑袋枕在了她的腿上,眼巴巴地看着她。 “喂我吧……” 柳禾暗叹一声。 她这个吃软不吃硬的脾气啊…… 见碗筷又一次被小太监端起,长胥墨喜形于色,却在她伸筷的瞬间紧张起来。 “……不要咸菜!” 瞧这紧张兮兮的模样,似是生怕再被她捉弄上一回。 柳禾哭笑不得,忙轻声保证着。 “不给你咸菜……” 送到嘴边的瞬间,她却忽然想到什么,筷子生生顿住了。 少年不明所以,眼巴巴地看着她。 “……怎么了?” 方才不是还好好的吗,为何这一眨眼的功夫,小柳就忽然变了脸? 看着小太监满脸严肃的模样,他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姑娘家—— 果然翻脸比翻书还快。 …… 第227章 陛下有请 …… 迎着小太监严肃的目光,长胥墨心虚至极。 他思来想去,也不知这会儿的功夫自己有何处得罪了她。 “小柳……” 无奈之下,他只好轻声试探着。 “你为何……这般看着我啊?” 柳禾收了动作,定定地看着他的脸。 “你还记不记得上次,你与太子殿下在阳华阁与我一起用早膳的时候?” 经她这一提醒,长胥墨愣了愣。 ……坏了。 这是又要翻旧账了。 见他不吭声,柳禾自顾自说着。 “有人居然要我猜他想吃哪一道,猜不中就拖出去杖责……此事你可还记得?” 长胥墨哽了哽。 “我……” 支支吾吾了半晌,少年一闭眼一狠心,手足无措地抱紧了她纤细的腰。 “那我吃咸菜!你让吃多少我就吃多少!” “……” 等待他的却是恒久的沉默。 心下实在没底,长胥墨小心翼翼地睁开眼打量她。 小太监却憋不住一声嗤笑。 “傻子……吃饭了。” 二人闹闹腾腾吃完了一顿饭,已经过去许久了。 柳禾撤下桌子洗了手回来,正要跟他说话,却见床前正中央处站了个太监。 见她回来,那太监轻声开口传话。 “殿下,陛下有请……” 视线一转,落在了她身上。 “小柳公公。” 不是传长胥墨,而是来传她? 柳禾愣了愣。 这两日她可一直老老实实,连门都没怎么出过,应当没什么得罪皇帝的地方吧。 “父皇怎知小柳在我这里?”少年狐疑地拧起眉,追问道,“只唤了她一人吗?” “回殿下的话,奴才也不知陛下怎知小柳公公在此,确实只唤了小柳公公一人。” 还没等柳禾反应,却见少年长臂一伸,不容拒绝地拉住了她的手腕。 “我与你一起去。” 眼瞧着他真要下地,柳禾忙一把按住。 “不可,陛下才杖责了你,眼下若见你与我一块过去,说不定会连带着拿我一起出气呢。” 少年眉心紧蹙。 仔细想想好像也对。 父皇这会儿肯定是瞧他不顺眼的,还是不去添父皇火气的好。 可他实在不放心小柳一人前去。 “……这样吧。” 小太监短暂思索片刻,语气坚定地冲他吩咐着。 “劳烦殿下去给姜大人传个信,就说陛下下旨传我过去,余下之事他心中自有数。” 长胥墨咬咬牙,毫不犹豫地点了头。 “好。” …… 上宸宫。 扑面而来的威慑感令人心惊肉跳。 柳禾低垂眉眼,脚步轻缓地走了进去。 “陛下,小柳子来了。” 随着内侍的一声通传,她忙跪下行了个礼。 “奴才小柳子,参见陛下。” 明黄色软塌上的男人闻言略略侧首,抬起那双鹰隼般犀利的眸子,漫不经心地瞥了她一眼。 “抬起头来。” 柳禾一愣,有些不明所以。 这长胥承璜也不是头一次见她了,对这张脸也没什么好印象,这会儿又有何好看的。 心下虽这样想着,她还是顺从地把脸抬了起来。 入眼是一张清丽绝伦的小脸,细眉俏眼,红唇皓齿,说一声倾国倾城也不为过。 一袭明黄的男人眸光微变,晦深莫测间,令人根本看不出情绪。 柳禾见状,悬着的心越发没了着落。 转眼瞧见软塌一侧的皇后,她才稍稍松了口气。 “小柳子……” 皇帝忽然从软塌上站起身来,起身的动作有些费力,可见此时身子仍有些虚弱。 “陛下……” 皇后伸手欲搀扶,却被男人全然无视了。 不光皇后动作僵住了,就连看到这一幕的柳禾亦是满心惊诧。 她没看错吧…… 长胥承璜居然躲开了皇后的手? 片刻愣怔的功夫,却见男人已径直走到了面前,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听闻……近来你都在老五身边伺候?” 柳禾眼睫一颤。 不愧是皇帝,病了消息还这么灵通。 虽拿不准他问这话是几个意思,柳禾终归还是没胆子欺君,顺着话轻声应了。 “……回陛下,是。” 长胥承璜却只若有所思地盯着她看,久久没有吭声。 不知过了多久—— “皇后啊,你先下去吧,朕……有些事要与这小太监单独说。” 此话一出,二人都有些意外。 “这……” 皇后眼底忧切隐隐,生怕自己走后小柳会被因故惩处。 似是下定了决心,她轻声开口。 “陛下,小柳近来是奉了臣妾之命前去照顾墨儿的,若是陛下对此安排不满,该责备臣妾才是。” 竟是将此事尽数揽在了自己身上。 柳禾悄悄仰头看了她一眼,心下一阵暖流涌过。 长胥承璜随意摆了摆手。 “皇后安心,朕自有定夺。” 如此模棱两可的态度,越发令人难以摸清了。 “陛下……” 见皇后似乎还要说些什么,长胥承璜固执地打断了她。 “来人,送皇后回去歇息。” 态度分外强硬。 眼瞧着门外的两个侍卫上前来欲对皇后动手,柳禾惊诧之余忙开了口。 “皇后娘娘不必担心,想来陛下是有要事商议,您先去歇息,小柳待会儿再去请安。” 长胥承璜面不改色,任由两个侍卫将自家皇后强行请了出去。 一室寂静。 柳禾忐忑至极,心脏不自觉地越跳越快。 虽然早就听说陛下回宫之后性情有变,却不曾想竟连对皇后都如此反常。 忽地。 男人伸出一根手指,倨傲无双地挑起了她的下巴。 那一瞬间,柳禾只觉得自己连呼吸都停滞了。 “小柳子……” 长胥承璜眼睫轻动,上下打量着那张清丽妩媚的小脸,眉目间流转着隐晦的情绪。 那是一种含蓄的贪婪。 柳禾的心跳刹那间漏了一拍,瞳孔猛地一缩。 这个眼神…… 就像是在觊觎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明知不可得,却又遏制不住喷涌而出的欲望和野心。 见她惊慌,长胥承璜张口欲言。 “你……” 刚出口一个字,余下的话便被尽数阻断了。 “姜总管到——!” 长胥承璜闻言不自觉地眯了眯眼,似是对此时的突然造访不甚满意。 姜扶舟来了…… 听到通禀声的瞬间,柳禾顿时长松了口气。 …… 第228章 不知所踪 …… 正气氛尴尬时,殿外忽然传来一声通传。 “姜总管到——!” 姜扶舟来了…… 长胥承璜闻言骤然拧眉,有些不情愿地收回了挑起她下巴的手,缓步踱回了软榻上斜倚着。 门外的脚步声一点点清晰。 男人身着一袭华服,熟悉的紫色蟒带勾勒出精瘦挺拔的腰身,每一步都迈得沉稳有力。 柳禾跪在地上虽未回头,却已稍稍放下了心。 视线在小太监的背影上逡巡一圈,姜扶舟躬身冲龙榻上的男人行了个礼。 “臣,参见陛下。” 长胥承璜随意摆手,语气带了些散漫。 “扶舟啊……自朕回宫,倒是有些日子未见你了。” “是,”他淡然颔首,不动声色,“陛下称身子不适,一直对臣避而不见。” 柳禾不自觉地蹙起眉心。 长胥承璜回宫后连姜扶舟都没见过? 回想起从前这二人几乎形影不离的样子,如今再看,实在是有些反常。 就在她出神细思的空档,却见一只白净似玉的手伸到了自己面前。 “来。” 是姜扶舟? 柳禾下意识抬头看了皇帝一眼,拿不准自己该不该顺着他的手起身。 却见一身明黄衣衫的男人只眯了眯眼,没有表态。 柳禾视线微晃,终究还是没敢伸手。 “小孩子不懂事,若有什么地方得罪了陛下,臣代她给陛下赔罪了。” 轻笑着说完这番话。 姜扶舟缓缓俯身,双手将她扶了起来,眼底是一片晦深莫测的郁色。 他见不得她跪任何人。 “扶舟与这小太监……”视线在二人身上来回逡巡,长胥承璜意味深长地开了口,“还真是亲密至极。” 没有半点回避,姜扶舟竟直截了当地认下了。 “是,亲密至极。” 柳禾心口一紧,却见他仍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只好强压下了不安。 见他格外护短地将小太监挡在了身后,长胥承璜也不再多言,索性岔开了话题。 “扶舟今日来的如此匆忙,可是有要事要对朕说?” 柳禾闻言,不由地替他捏了把汗。 若姜扶舟只是听了长胥墨的话前来给她解围,眼下又该如何应付他。 男人不动声色,眉眼间尽是运筹在握的淡然。 “臣确有急事禀告陛下。” 只见他略一躬身,满脸正色。 “宫外急报,二皇子带领迎接女贵人的队伍遭到伏击,现如今已被冲散,除一名侍卫外其余人皆不知所踪。” 伏击,不知所踪…… 每一个字眼都让人心底发凉。 柳禾刚刚平复下来的心跳又一次乱了节奏。 今日清晨送长胥砚出宫的场景历历在目。 她可以清楚地回忆起他掌心的温度,还有他看向自己时眼角眉梢清浅纵容的笑意。 长胥砚…… 不能有事。 将她满脸的忧切尽收眼底,姜扶舟抿了抿唇。 “陛下,此事紧急,可需派援军搜寻二殿下的下落?” 略略停顿了片刻,他继续说。 “臣可带人前去接应,一定能将殿下平安带回来。” 谁料长胥承璜却忽然冷哼一声,重重一拍桌。 “废物东西!出宫去接个人都如此费劲,朕要这个儿子还有何用!” 柳禾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 他既不担心儿子的安危,也没有探究是何人敢对皇室子弟发起伏击。 居然…… 只是在责备长胥砚没有把美人带回来? 见皇帝实在情绪不高,姜扶舟索性寻了个借口,顺利带着她出了上宸宫。 男人的大掌宽厚有力,被包裹住的手腕触感清晰。 “多谢姜大人……” 话音未落,却见温凉的视线缓缓落上了自己的脸。 “忘了吗?”他抬手轻勾她的鼻尖,语气似有不悦,“不许在我面前说谢,我不喜欢。” 柳禾仰头看着他笑。 …… 不远处。 将两人方才亲昵无双的动作尽数捕捉入眼,一袭红衣的男人双拳紧握,牙根几乎都要咬碎了。 “三殿下,该去面圣了。” 身侧的太监小心翼翼地提醒着,生怕这股子不知名的妒火烧到自己头上。 谁料却见三殿下方向一转,直直地朝着另一侧走去。 “哎!殿……” 柳禾正打算说起长胥砚失踪之事,忽然听见身后响起了个熟悉的男声。 “姜总管也在此?” 妖冶冰冷的嗓音刺穿耳膜,瞬间让柳禾打了个寒颤。 长胥疑怎么在这儿…… 她几乎是下意识往姜扶舟身后缩了缩。 小太监抵触至极的模样落入眼底,长胥疑不禁更用力地捏紧了双拳。 姜扶舟冲他微微颔首,疏离又淡漠。 他自然忘不了长胥疑这小子对小柳做了何事。 “我还有些事要处理,殿下也莫让陛下久等了。” 扔下这句话,姜扶舟拉着她回身就走。 直到小太监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长胥疑却仍静立在原地,面带痴迷。 她厌他入骨,甚至连看都不愿看上一眼。 不过这样也无妨。 他能凑近些仔细看看她,就已经足够。 …… 一路上。 拉着她的男人只顾闷头向前走,却不发一言。 柳禾疑惑地歪了歪头,仔细思索后可以确认自己没什么惹他生气的地方。 “姜大人……” 轻轻拉了拉他的蟒带,她仰头看着他的侧脸。 “你不开心?” 怎么方才跟长胥疑打了个照面之后,他忽然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男人脚步一顿,唇线紧抿。 犹豫了半晌,他终究还是轻叹一声。 “你可知三殿下方才因何面圣?” 他答应过,不会再隐瞒她什么。 “嗯……大概能猜到。” 柳禾若有所思,自顾自说着自己的想法。 “二殿下出宫去接人却不知所踪,如今这个差事空余,恰好可以落在三殿下头上,若是办成了,也好讨来陛下欢心,日后再受重用。” 意外之余,男人眸底闪过一丝惊喜。 小柳对朝政之事的敏感程度,非常人所能及。 如此甚好…… 便是等他有一日不能再在她身边相护,她也有足够的能力保护好自己。 见男人久久不吭声,柳禾狐疑地皱了皱眉。 “这事……不会又是你的安排吧?” 姜扶舟一愣怔,哑然失笑。 “怎么,难不成你以为……这世上所有的阴谋诡计都只会出自我一人之手?” 听这话,此事不是他所为。 柳禾顺势改口,拉着他的手指撒娇。 “什么阴谋诡计?姜大人是足智多谋……” 少女笑颜明媚,灿若朝阳。 姜扶舟静静看着她,思绪忽然飘得很远。 他生来—— 就是为着她的。 …… 第229章 你担心他 …… 五岁生辰那日。 惯来嫌弃他是个男孩的父亲一反常态,大清早给他送来了碗长寿面。 【小舟,去了之后要乖乖听话】 【只有你讨了贵人欢心,父亲才能有好日子过】 面冷了。 他却依旧不敢动筷。 …… 那一日。 他见到了只有年关才会露面的母亲。 母亲带他去了一个很漂亮的地方。 楼阁台榭,金碧荧煌。 【这是我们南瑶国的皇宫,要谨言慎行】 他诚惶诚恐。 不敢遗漏母亲的任何一句话。 ……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她—— 那个名叫南黛的女人。 【跪下,叩见女皇陛下】 时日真的太久远了。 他早已记不清初见时南黛的样貌,只记得女人一身的绫罗,金冠满头。 她自美人榻上冲他招手,柔软的手掌缓缓抚过他的发顶。 【小舟……生得模样确好】 【有劳姜爱卿费心,就将这孩子留在宫里陪朕解闷吧】 母亲喜笑颜开。 他知道,自己一生的自由都将葬送在这里。 …… 自那日之后,下人们都说—— 他是女皇陛下养在身边,年岁最小的男宠。 无休止的奚落和白眼令人难以承受。 他想出宫,拼了命地想要翻越那方墙。 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 南瑶国的皇宫好大。 大到放眼望去尽是高耸巍峨的四方墙,从天亮走到天黑也触不到尽头。 后来。 南黛出现了。 她屏退了所有人,冲他遥遥伸手。 【小舟,过来】 他满心麻木,一动不动。 女人好像笑了,却又无比苦涩。 【你走不出这片宫墙的……】 她的声音好轻。 【就像我一样】 那天。 他在墙角蹲了一夜,南黛也陪了他一夜。 …… 南黛。 是个很矛盾的人。 她多情却无心,狠厉又柔软,邪恶…… 也善良。 在幼年的姜扶舟眼里—— 比起深宅大院中那个常年不愿露面的女人,南黛反倒更像是一个母亲。 她会教他读书识字,给他讲治国之法。 主民贵君轻,愿为生民立命。 …… 渐渐长大。 他将她视作自己亦母亦师的贵人,看做自己生而为人的启蒙。 他尊她,敬她。 也打心底里希望南黛过得好。 可是他知道,南黛的一生并不快乐。 在天下人眼里—— 女皇,是个妖乱人世的暴君。 直到几年后他才明白。 南黛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 癫狂褪尽。 女人气若游丝。 南黛看着他,无助又凄凉。 【它在我身体里的时间,越来越久了……】 他知道。 那是南黛身体里的另一个灵魂。 邪恶的根源。 【小舟,替我去做一件事……】 …… 离宫那日。 他见到了前一夜秘密降生的皇女。 襁褓中的女婴好小。 睫是长而密的,皮肤细腻如凝脂。 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却被婴孩一把抓住了指尖。 柔软,却又流动着生命的气息。 【小舟,给她取个名字吧】 他一愣,不知此事怎会落在自己头上。 迎着南黛温和的目光,他没有多问。 【……小柳】 就做春日的柳枝,随风自在摇曳。 婴孩拉着他的手指轻声呓语。 那一刻—— 他忽然觉得自己空乏多年的心脏如此充盈。 …… “姜大人?” 接连唤了他数声,却见男人毫无反应。 柳禾疑惑地歪了歪脑袋,扯住他蟒带的力道重了许多。 “姜大人!” 这才将他唤回了神志。 “……怎么?” 见他似是心事重重,柳禾到嘴边的话忽然有些迟疑。 抬眼间。 竟已到了长舟苑附近。 面前是熟悉的景致和熟悉的人,柳禾卸下防备,终究还是压不住心底的忧虑。 “陛下似乎……并没有要寻找二殿下的打算。” 也不知长胥砚这会儿如何了。 听她这样说,男人眸光中深意隐隐。 “你很担心他?” 方才在上宸宫,他那番二皇子遭到伏击的话刚说出口,她便有些沉不住气了。 迎着姜扶舟意味深长的视线,柳禾有些迟疑。 到最后,她终究还是轻声应了。 “二殿下此人……虽看似冷血冷情,心却不坏,我确实不想他有事。” 说出这些之后,男人久久不语。 被他盯着看了半晌,柳禾不禁有些心虚。 就像是…… 隐晦的小秘密被家长给撞破了。 “更何况……”心虚作祟,柳禾下意识解释着,“他腰腹间还有伤,这次遇袭定难以抵挡,万一……” 话音未落,男人已沉声打断了她。 “你连他何处有伤都知道?” 知他有伤,还是腰腹这等私密之处。 竟他这一提醒,柳禾猛地哽住了。 ……不能再说了。 越说越错。 二人就这样面对面僵持了半晌,终究还是姜扶舟不忍看她为难,率先让步了。 “也罢……” 一声轻叹。 “你若放心不下,便跟我去寻他,这样可好?” 伏击之事兴许与不夜堂的人有关,他不好声张,须得独身去查探一番。 小太监眸光一亮。 “真的?” 男人轻轻点头。 备好了马车,两人一路往宫外驶去。 …… 夜色浓郁。 马车晃晃悠悠,最易惹人困倦。 柳禾却思绪繁乱,没有半点睡意。 行至一片树林附近,姜扶舟忽然叫停了马车,掀开车帘朝外看了一眼。 “掌灯。” 随着男人一声吩咐,驾车的侍卫顺从地燃起了灯烛。 在微弱的灯光下,依稀可见遍地打斗的痕迹。 柳禾定睛看去。 只见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几十具尸体,有宫中侍卫的打扮,也有不少戴着面具的黑衣人。 看来长胥砚他们是在此处交的手。 “小柳,你……” 男人话音未落,却见前一刻还扒着车窗向外看的小人儿忽然起身,动作迅捷地跳下了车。 “……小柳!” 姜扶舟伸手欲拦,指尖却只触摸到了温凉的发梢。 无奈之下,他只好紧跟在她身后下了车。 柳禾四下打量一圈。 看着遍地尸骨横陈,她一时心如悬旌。 就近一具尸首的死状尤其惨烈,脖颈几乎被割断了,眼珠子瞪得老大。 还没等柳禾反应,早已被男人从身后捂住了双眼。 “别看。” 小姑娘家哪能看得了这般血腥的画面,夜里回去想起来,怕是要做噩梦了。 浓密的长睫划过掌心,带来一阵微痒的触感。 某一瞬间。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心口翻涌的爱怜。 “此处血腥味重,煞气也厉,”男人的声音很轻,柔柔哄劝着,“你先上车等我可好?” 谁料下一刻。 小姑娘却毫不犹豫地把他的手拉了下来,回过身来直直地看着他的眼。 “我不怕,姜大人既能看得,我便也看得。” 若是连这点场面都怕,日后遇见更大的风浪又该如何应对。 见她如此坚决,姜扶舟沉默不语。 倒是…… 有些像她母亲当年的样子了。 “……好。” 男人轻声应下,雌雄莫辨的美目中满是欣赏。 他的小柳—— 本就该是如此。 …… 第230章 探得下落 …… 见她态度坚决,男人眼底闪烁着意外与欣赏交织的光。 也对。 若区区几具尸骨就将她吓坏,日后他不在了,那些风浪她又如何能独自经受得住。 “跟紧我。” 男人收回目光,紧紧握住了她的小手。 跟姜扶舟在现场穿梭的过程里,见数不清的虫蚁在尸首上爬动,看得人不自觉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柳禾强行忍下反胃感,垂眸细细观察。 忽地。 似是捕捉到了什么不对,小太监脚步一顿。 “姜大人……” 见男人没有留意,柳禾忙拉了拉他的袖口。 “你瞧那个人,”她抬手指着一个黑衣人的尸体,“右侧胸口有凸起,且虫蚁似乎都有意避开了那处,是不是藏了什么东西?” 姜扶舟有些意外,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果然如此…… 黑衣人身前的确有东西,且应是蛇虫不喜之物。 “在这儿等我。” 松开了拉着她的手,男人上前两步在尸体面前屈膝蹲下,伸手摸索着那处凸起。 整个过程柳禾皆屏气凝神,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的手。 黑衣人怀里的东西被掏出来的瞬间,两人都是一愣。 居然是—— 那块紫色的鸟形石。 柳禾心下忍不住暗暗犯嘀咕。 不对啊…… 她分明将那东西好好藏在了宫里,今日出来之前还瞧见了,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难不成是那东西不只有一个? 看着手里的东西,姜扶舟满脸警觉,忙把石头凑在了光前细细观察。 片刻后。 柳禾清楚地听到他松了口气。 “……假的。” 两块石头只是外观相似,他手中这块的做工显然更粗糙劣质,光泽度也不够。 只是此物为何会出现在偷袭长胥砚队伍的杀手身上? 难道说…… 长胥砚见过此物? 看来还需快些找到他才行。 柳禾正借着光线细细打量着那块赝品,忽听身侧的男人已认真地开了口。 “距此十里是不夜堂的狡兔之窟,他们若是在此伏击抓住了人,应当会尽数带到那里。” 姜扶舟抿了抿唇,目光坚决。 “去看看。” …… 月色下。 马车一路疾驰,在一处看似不起眼的洞口前停了下来。 隐约瞧见里面有人影,柳禾迫不及待地跳下了车,打算进去看看长胥砚在不在。 手臂忽然被男人拉住,不容拒绝地将她拽到了自己身后。 “走后面。” 若有危险,他自会为她挡下。 仰头看着男人在黑暗中柔和了许多的面部轮廓,柳禾只觉得一阵心安。 好像只要有他在,她就能有依靠。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洞穴,果然见几个侍卫东倒西歪,靠着石壁昏沉着睡去。 轻唤几声却无人反应,柳禾只好挨个看了过去。 谁料直到辨认过了最后一个人的模样,她却仍未找到长胥砚的身影。 怎么会…… 柳禾心下急切,忙忙地回头看向姜扶舟。 “他不在这儿。” 常跟在他身边的侍卫都在,却唯独不见长胥砚本人,叫人不多心都难。 迎着少女求助的目光,姜扶舟也有些意外,不自觉地抿起了唇。 不该如此啊。 “姜大人,你说不夜堂的人会不会……”似是忽然想到什么,柳禾猛地睁圆双眸,“会不会对他动手?” 联想到方才从黑衣人身上搜出来的假石头,她顿时一阵后怕。 难不成…… 是不夜堂的人知晓了紫玉石头被长胥砚抢走,恼羞成怒进而痛下杀手? “小柳,先别慌。” 男人沉吟片刻,拉住她冰凉的小手轻声安抚。 “他们还不会对长胥砚动手。” 不管是他还是不夜堂,都是在保三皇子长胥疑上位。 而这个过程离不开太子和二皇子相互制衡,自然不会这么快对哪一个下杀手。 至于长胥砚此时为何不见踪影…… 他也说不清。 姜扶舟蹲下身看了眼昏睡的侍卫,先是摸了摸颈脉,紧接着抬手在他身上轻点几下。 只见那侍卫咳了几声,悠悠转醒。 柳禾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似是因着刚醒来的缘故,那侍卫的视线仍有些迷蒙,见身前有人便眯着眼仔细辨认。 猛地认出了姜扶舟,他全身一激灵。 “姜……姜大人!” 见那侍卫毫不犹豫要起身行礼,姜扶舟忙抬手按住了。 “你家殿下人呢?” “我家殿下……” 显然是还没转过弯来,那侍卫反应了半晌才回想起什么,双眼猛地瞪大。 “我家殿下要去围剿民间军火……不好!” 见姜总管面带探究,他忙忙地解释起来。 原来是长胥砚遇见伏击之后顺水推舟,试图找到指使民间藏纳军火的幕后黑手,故意被带到此处。 殿下出发前嘱咐过,要他们尽快赶去增援。 谁料他前脚刚走,洞内忽然不知从何处飘来一股奇怪的香味。 他们一时不察,吸入气味之后便昏了过去。 若不是姜大人来此,他们怕是还不知要睡到何时,定会耽误二殿下的正事。 “你家殿下现在在何处?” 见姜总管发话,那侍卫不敢隐瞒,如实说出了一个位置。 柳禾一愣,瞬间了然。 侍卫所说的位置,正是上次她与长胥砚从柳家粮仓密道里发现的军火库。 那时他们都见识过军火库规模之大,也知道有多人把守。 若长胥砚今夜单独行动,定是危机重重。 “姜大人,我知道那地方在何处,”抬手拉住他的衣角,柳禾满脸焦急,“我们去看看吧。” 姜扶舟点点头,带着她转身出了洞口。 …… 二人行至林间。 正当柳禾在岔口处细细分别方向的时候,忽然在一棵树下发现了个熟悉之物。 “小柳……怎么了?” 见她脚步顿住,姜扶舟有些纳闷。 下一刻。 柳禾径直走到树下,俯身捡起了个东西。 是长胥砚随身佩戴的玉珏。 因是生母夏昭仪生前留给他唯一的东西,长胥砚珍爱至极,几乎从不摘下。 也是在上次同床而眠时她身子被这玉珏硌到,他才主动说了原因。 “是他的东西……” 那便一定是朝那个方向去的。 见小人儿眼底闪烁着无比兴奋的光,姜扶舟不禁缓缓拧眉,一时深意隐隐。 回想起听闻二皇子失踪时小柳的反应,他心下更是一阵悒闷。 如此私密之物,她竟能认得出。 莫非…… 长胥砚那小子已经与她做过什么了? …… 第231章 进展神速 …… 手中拿着长胥砚随身佩戴的玉珏,柳禾四下打量一圈。 片刻后。 果然在树上找到了新留下的记号,箭头直直地指向了某个方位,正是她记忆中军火库的位置。 确定了方向,柳禾冲身侧的男人点了点头。 “在那边。” 见男人抬步欲行,却没有带她用轻功的打算,柳禾一把拽住了他的衣裳。 “姜大人,不飞吗?” 两条腿走路多慢啊。 万一耽误了时辰可如何是好。 迎着少女眼巴巴的俏脸,男人无奈轻叹,终究还是妥协地揽住了她的腰。 “抓紧了。” 话音未落。 却见她早已抱住了自己的身子,小脸紧紧贴在胸膛上,随时准备跟着他一跃而起。 心口似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柔软得不像话。 男人唇角轻扬,眸底尽是纵容的笑意。 …… 柳禾一路指着方向,二人很快就在军火库上方的一处小山头停了下来。 此处视野开阔,可将下方的一切尽收眼底。 出乎意料地,前来行动的并不只有长胥砚单独一人,而是乌压压一片黑影。 她定睛看去,在人群中精准捕捉到了长胥砚的身影。 男人一袭深蓝色水墨长衫,身姿挺如劲松,身侧昏黄的灯光为他镀了一层清浅的柔软。 见他没事,柳禾这才长舒了口气。 再看长胥砚身侧站着的人—— 是……夏英? 她先前还以为这小子只会动嘴皮子呢,看来关键时刻,倒还算靠得住。 放眼望去,只见遍地都是被缴获的火药兵器,堆积成山的场景蔚为壮观。 夏英带来的府兵正在小心翼翼地运送着。 看方向,似是要回京禀报圣上。 只是柳禾还不知,就在自己记挂长胥砚伤势的时候,身侧的姜扶舟也在细细打量他。 能无声无息剿了不夜堂的兵火据点…… 看来这位二殿下,倒也不是什么一无是处的绣花枕头。 男人眼底闪过一抹隐晦的欣赏。 小柳若对他真有情义…… 倒也未尝不可。 …… 又是半晌。 眼瞧着山头下方的运送队伍井然有序,周遭也没什么风险藏匿,姜扶舟这才松开了拉着她的手。 “想去就去吧。” 没想到自己心中的小九九早已被看穿,柳禾愣了愣。 虽然离得远,可她还是看到了长胥砚这会儿已抬手捂了几次腰腹伤处。 心有挂念,她的确迫不及待想上前去看看。 “怎么,不想去?” 见她迟疑,他忍不住逗弄。 柳禾张了张嘴下意识要解释,转顺便意识到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不对啊…… 姜扶舟又不是她亲爹,她在他面前心虚个什么劲? “去。” 少女拍了拍屁股,头也不回地朝着山下去了。 …… 山下。 打量着手边的一整车火器,夏英忍不住连连咋舌。 “若是让我查出是何人主使,怕是连他太爷爷家的表孙媳妇的外甥的小相好都得牢底坐穿……” 长胥砚忍不住拧眉,瞥了他一眼。 “……你们刑部到底都在办什么乱七八糟的案子?” 夏英嘿嘿笑了两声,正要开口时。 “长胥砚!” 身后忽然传来了声脆生生的呼唤。 意识到有人在直呼他家二殿下的大名,夏英一时傻了眼。 这这这…… 何人如此大胆啊! 他倒要看看是哪个不要命的,居然敢如此不管不顾。 回头的瞬间,夏英又是一愣。 ……得。 不是不要命的,反倒是个能让他家阿砚不要命的。 果不其然。 看到小太监提着衣角跑来的瞬间,长胥砚原本看不出情绪的冷脸瞬间一明。 “……小柳?” 她怎么来了? 男人似有意外,却对小太监大不敬的称呼毫不介意,欣然迎了上去。 最后一句话是扔给夏英的。 “这儿交给你了。” “……” 见色忘表哥的东西。 柳禾刚走近些打算询问他的伤势,一句话还没张口,却已被他重重拥进了怀里。 虽然早已习惯了他强势的风格,她却还是不自觉地身子一僵。 不好…… 姜扶舟还在那边。 “松开我!” 被小太监毫不客气地推搡了几下,男人不悦地拧紧了眉头。 “别的事又不是没做过,怎么抱一下都不行了?” 一时一个样…… 女儿家的心思,当真是好难懂。 见推不动他,柳禾满心无奈,只好如实解释。 “姜总管与我一同来的,你注意些……” 只听上方传来一声不悦的轻哼。 “他在又如何?”男人非但不加收敛,反倒更加肆意地圈住了她的腰,“姜扶舟一个太监,是嫉妒?” “……” 柳禾哽了哽,忽然不知该如何接话。 还好姜扶舟离得远。 若是听见了,怕是要让这小子吃不了兜着走。 “哟……” 身侧忽然探过来一颗脑袋,拖长的语调中满是玩味。 “我说阿砚,你跟咱们小柳公公可进展神速啊,抱这么久都舍不得撒手呢……” 没想到夏英会忽然凑过来,柳禾试图逃离的动作更大了。 长胥砚一手圈着她,缓缓抬眸瞥了夏英一眼,不耐中夹杂着强烈的警告。 “好好好,我闭嘴……” 某人识趣躲开。 虽不愿她离开自己的怀抱半刻,奈何架不住小太监连掐带推,终究还是拉开了距离。 柳禾心虚回头,却见山头上的姜扶舟早已不见了踪影。 嗯? 人呢…… 忽地想起自己过来找他的初衷,柳禾忙开口询问。 “听闻路上有人伏击,可又牵扯到伤处了?现在感觉如何?” 谁料男人闻言却只垂眸看着她,久久缄默不语。 见他如此,柳禾更不放心了。 “……我看看。” 伸出去掀衣角的手被他轻轻按住,力道虽不大,却显然是不打算让她看。 “小姑娘都像你这般别扭吗?” 一句意味深长的话,顿时把柳禾问愣了。 “……什么?” “分明在关心我,却又不肯承认,”男人低笑一声,凑近了些,“是害羞?” 语气中的挑逗意味格外明显。 柳禾愣了愣还没等张口,却见夏英的大脑袋又探了过来。 “不是我说,就算是恩恩爱爱也不该在大庭广众之下扒衣裳吧?是不是有点太……” 一记眼刀杀来,某人迅速扭头。 “你们继续!” …… 第232章 旧地重游 …… 见夏英没事人似的迅速转身,柳禾有点无奈。 “他带军医来了没有?” 一心挂念着长胥砚腰腹的伤势,她正色嘱咐着。 “人可都是肉做的,伤势经不起拖延,万一拖出病来可不是玩笑事。” 看着小太监认真至极的模样,男人似笑非笑。 小柳担心他的样子…… 格外好看。 “有药箱,”他气定神闲地开口,每一个字都说得格外平缓,“没军医,这可如何是好?” 小太监丝毫没有让人失望,顺势接话。 “那就我来。” 见她不假思索,男人眼底划过一抹得逞的笑意。 长胥砚忽然缓缓俯身,唇瓣贴近了她的耳廓,微凉的气息搔动着鬓角碎发。 “那就去先前那间茅草屋里……给我处理伤口?” 柳禾并未多想,从一侧侍卫手中接过了药箱,随口应了。 “走吧。” 提着药箱转身的瞬间,她下意识望向了姜扶舟不久前所在的位置,却仍空无一人。 原本想先知会他一声的,人怎么不见了…… 瞧见长胥砚腰腹的深蓝衣裳越发浓郁,柳禾不敢耽搁,也就没再执着于找人。 还是先换完药再跟他解释吧。 茅草屋的位置不远,两人并肩走去。 柳禾前脚刚进门放下药箱,正打算回头让他过来自己瞧瞧伤势,却忽然听见了关门的声音。 空间密闭狭小,两个人的距离格外近。 几乎是在他关门的瞬间,柳禾迅速意识到了不对劲。 男人目光幽深,情欲之色骤现。 在这间熟悉的茅草屋里,他发现了她的女儿身,还在这简陋的床铺上演了一场险些成真的戏码。 那个夜晚疯狂又克制,每每回想起来总会令人面红耳赤。 无视了长胥砚眼底深沉的欲望,柳禾强行保持镇定,抬手欲打开药箱。 “你过去躺着,我看看伤……” 话音未落。 身子忽然被强势抵在了门上。 紧接着,男人不容拒绝的亲吻倾轧而来,堵住了她的喘息和全部话语。 就像是不久前的那一夜…… 情景再现。 柳禾心口一悸,不自觉地睁大了双眸。 灵巧的舌尖不住游走,男人近乎本能的探寻让她无力招架,身上传来阵阵颤栗感。 暗色里,她只能看见男人动情又专注的长睫。 就在柳禾不自觉要跟着他合眼时—— 刹那间,狭小窗外飘过了一抹熟悉的深紫色衣袍,华丽又尊贵的色系令人心跳一滞。 是姜扶舟…… 他一定看见了! 顺着窗户往外看去,只见男人立在了高树之上,深紫色的华服随风纷扬。 清冷的月色无形中给他披了层凌厉。 饶是距离甚远,看不清姜扶舟的表情,可柳禾动动手指头也能猜到—— 他这会儿的脸色肯定不怎么好看。 见小太监在被自己亲的时候视线乱窜,接连走了几次神,长胥砚不由地缓缓拧眉。 如此不专心…… 柳禾正想着一会儿该如何解释,下唇忽然传来一阵刺痛,似是被人咬了一口。 一时吃痛,她顿时倒抽一口凉气,抬手推开了他。 一抬眼。 柳禾直直地撞上了男人郁色密布的黑眸。 看这架势,显然是对她方才的心神恍惚感到相当不满。 “你……”心虚作祟,她只好别开脸小声抱怨着,“你咬我做什么……” 长胥砚眉心紧拧,懑然地垂眸瞪着她。 “我为何咬你,你不知道?” 柳禾没吭声。 大概……是知道的吧。 “与我做这些的时候,你还在想着谁?”男人不依不饶,继续追问,“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了?” 柳禾愣了愣。 长胥砚说这话的样子…… 好像个怨妇啊。 “忽远忽近,忽冷忽热,难道对你而言我只是个无聊时的消遣,任何人都能将我取而代之?” 柳禾闻言又是一哽。 “我……” 他怎么会这样想。 见男人赌气似的别开脸,唇线抿成倔强的一条线,柳禾满心无奈却也无计可施。 犹豫了片刻,她抬手拽住了他的袖口,语气温软。 “……生气了?” 男人仍抿唇不语,独自生闷气。 “方才不是有意的,”拽住袖口的小手轻轻晃了晃,像是在撒娇,“只是看见有人在外面,怕被瞧见啊……” 长胥砚这个人,最听不得撒娇了。 果然。 男人的脸色瞬间柔了下来,声音却仍有些闷。 “有人又如何?眼下便是父皇来了,我也敢如此……” 忽然意识到什么,他一把反握住她拽紧自己袖口的小手,狐疑地眯了眯眼。 “怕被瞧见……”一声轻哼,似是早有猜量,“怎么,是姜扶舟在外面?” 见她唇瓣嗫嚅却一声不吭,长胥砚心下了然。 果然…… 柳禾正要探头看看姜扶舟可还在外面,却见身前的男人忽然偏头,张口咬住了她的耳垂。 突如其来的触碰惹得她身子一颤。 “怕什么?”男人轻吻她的耳廓,低声呢喃,“当着姜扶舟的面做这些事……不是更有趣吗?” 柳禾偏了偏头,却没能躲过。 眼瞧着长胥砚又要吻上来,她忙抵住他的胸膛岔开了话题。 “我……带了你的东西,很要紧的东西……” 小爪子却被他轻轻钳制住,拉到了身后。 “没什么比这个要紧……” 见他不为所动,柳禾忙忙地开了口。 “是你的玉珏!我在路上捡到的!” 此话一出,男人索吻的动作生生顿住了。 “要不要?”她稍稍舒了口气,故意试探着,“要就松开我,不要我可就……” 话音未落,男人的大掌却已开始在她身上游走。 “……长胥砚!” 哪能想到他竟毫不客气自己摸索着寻找,柳禾气势汹汹地瞪了他一眼。 “再摸一下,日后便连我的头发丝都不许动!” 这样的威胁显然相当有用。 男人听话地收了手,低笑一声。 “好凶……” 双手的钳制顺势松开,柳禾又瞪了他一眼,将怀里捡到的玉珏掏了出来。 看着此物,长胥砚一时沉默不语。 遇到伏击时打斗了一番,不留神扯松了带子,在做记号的时候遗落在了某处。 他本是打算处理完这边的事再回去寻的,却不曾想竟被她带来。 冥冥之中。 或许是母妃在帮他。 …… 第233章 请旨赐婚 …… 玉珏近在咫尺。 长胥砚一言不发,默默看着。 那明明是母妃留给他唯一的东西,他视若珍宝。 可不知为何…… 少女莹润的指尖却比玉色还让人心动,若让他二择其一,他一定会毫不犹豫选择后者。 “你还要不要?” 见他久久不动,柳禾忍不住拧眉催促。 男人这才猛地回过神来。 “……要。” 谁料就在长胥砚伸手来接的瞬间,柳禾却忽然收手,动作敏捷地躲开了。 “要就老实点,上完药再还你。” 她边说边把玉珏重新揣进了怀里,还不忘警告似的看了他一眼。 瞧她如此,男人低笑一声,神情间尽是纵容。 见正前方挡住自己视线的身体乖乖后撤,径直躺在了床上,柳禾下意识用余光瞥了眼窗外。 月色下,那道深紫色的身影又不见了。 柳禾拧了拧眉。 这人怎么这样…… 神出鬼没,怪吓人的。 回想起刚刚跟长胥砚亲在一起被姜扶舟看见的场景,她总有种早恋被家长抓了个正着的尴尬。 直到给他换了药包扎好,床上的男人都没再惹事。 见他难得如此配合,柳禾也就顺势将玉珏还给了他。 但是很显然,长胥砚伸手去接的时候,并不是只有玉珏这一个目标。 连玉带手都被男人包进了掌心,凑在他的唇边亲吻。 柳禾下意识要缩回来,转眼却见他双目轻合,每一个动作都诚挚至极。 不知何故,她忽觉心尖一颤。 只是这一次,长胥砚却很快松开了她的手。 “时候差不多了,”他侧目向外看了一眼,似有牵挂,“该出去看看运送情况了。” 语罢也不等柳禾反应,男人径自垂下手拉住了她,动作自然地朝外走去。 看着二人交握的手,柳禾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并未心生抵触。 原来……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早已不再抗拒他的靠近了。 被长胥砚牵着手带出了门,刚走到军火库运送队伍附近,却恰好与姜扶舟撞了个正着。 男人腰际的深紫色蟒带浓郁似夜,肌肤白皙若瓷,清冷的月光为整个人镀了层苍茫的神秘。 此时,那双美到雌雄莫辨的眸子正直勾勾地盯着她看,意味深长。 顺着姜扶舟的视线看过来,入眼是长胥砚紧握着自己的手。 柳禾顿时心虚坏了。 下一刻,长胥砚只觉得掌心一空。 见她非但把手抽了出去,甚至还欲盖弥彰似的背在了身后,长胥砚缓缓拧起眉。 怎么,跟他亲近就这般见不得人? 不管心下如何愤懑,他终究还是朝着面前的姜扶舟略一颔首。 “……姜总管。” 姜扶舟也回了一礼。 见他们二人皆若有所思,柳禾心下一阵不安。 谁料下一刻。 两个男人竟默契地说起了军火库之事,径自相约走远,居然把她一个人晾在了原地。 “哎……” 看着两人的背影,柳禾愣愣地眨了眨眼。 这就都走了? 跟想象的好像有点不一样。 不过好歹没出什么事,总强过闹起来让众人看笑话。 她叹了口气,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手边的杂草。 “哟,怎么自己在这儿?” 光听这贱嗖嗖的语气,她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来了。 冲不远处扬了扬下巴,她随意开口。 “他们在说正事。” 自然就顾不上她咯。 谁料夏英闻言却神秘兮兮地凑了过来,声音也压低了些。 “我说小柳,你知不知道前几日……上官丞相家的孙女在宴会上见了我家阿砚一眼,当即就要上官丞相去向圣上请旨赐婚呢……” 上官丞相家的孙女。 请旨赐婚。 精准捕捉到了这番话的重点,柳禾微微愣怔,却瞬间别开了脸应了一声。 “哦。” 见她反应如此之淡然,夏英也愣了。 “……就一个哦?这算什么反应?” 男人的双眼瞬间瞪大,显然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阿砚要是定亲了……你不伤心啊?” 伤心吗…… 柳禾说不上心里什么滋味,转头看着他实话实说。 “上官丞相位高权重,深得陛下信任,若是能与上官一族缔结亲缘,对你家殿下皆益无害,没什么拒绝的理由。” 此话一出,夏英彻底傻了眼。 方才看这小太监与阿砚神态亲近,还在小茅屋里单独待了那么久,他还以为他们已经…… 可这会儿又见小太监如此镇定,就连他也拿不准他的态度了。 阿砚虽外表硬冷无情,心思却尤为敏感细腻。 若这小太监对阿砚的确无心,怕是总有一日会让阿砚伤心的。 “那你知不知道他……” 话音未落。 只听身后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小柳。” 长胥砚狐疑地拧起眉头。 与姜扶舟说完正事他便回来了,却见夏英和小柳二人神色各异,也不知方才发生了何事。 不确定的事—— 一概算作夏英的错。 只见男人眸中寒意凛凛,毫不犹豫地朝着夏英一脚踹去。 “你欺负她了?” 毫无征兆地挨了一脚,夏英眼珠子都要瞪掉了。 不是…… 护短也不该这样护吧? “你们……”抬手指着他们,夏英愤愤地一甩袖,“你们两口子净知道欺负人!” 语罢,愤然而去。 “哎……” 柳禾张口欲解释,却被身前的男人拦腰抱住。 “不用管他,自己气一会儿就好了。” 听他这样说,柳禾顿时哭笑不得。 好惨一个夏英。 “老实告诉我,他方才对你说什么了?” 过来时瞧见小柳表情有异,他的心都要悬到嗓子眼了。 见她不吭声,长胥砚顿时更慌了。 “你也知道夏英平日里嘴贱舌快,若是说了什么冒犯你……可千万不能怨到我头上。” 柳禾含笑看了他一眼,不答反问。 “那你们方才又说什么了?” 神秘兮兮,一副不愿被她听见的架势。 “我们……” 似是想到什么,长胥砚一哽。 方才这会儿的功夫,他们倒是说了许多。 从军火库是何人所为,到下一步如何继续追查,再到关于陛下要接进宫的美人…… 自然,除此之外还有更要紧的。 关于—— 她。 …… 第234章 几分真心 …… 不久前。 与姜扶舟交代完了正事,他记挂着独身一人的小柳,急着要往回去。 谁料转身的瞬间却被唤住了。 “等等。” 姜扶舟抬步走到他面前,满脸正色地直视着他的双眼。 “姜总管……还有吩咐?” 难得见他如此严肃,长胥砚忍不住询问。 似是犹豫了片刻,姜扶舟缓缓开口。 “你对她……几分真心?” 长胥砚抿了抿唇。 他自然知道他口中的人是谁。 见他不答话,姜扶舟的眸光凛了几分,继续给出了警告。 “若仅是贪恋她那副皮囊,见色起意,我奉劝你还是离她远一些为妙,不然……” 话音未落,却被长胥砚沉声打断。 “我为她推掉了丞相府的亲事,姜总管以为,我究竟几分真心?” 此话一出,姜扶舟反倒有些意外了。 长胥砚为了小柳,推掉了丞相府的亲事? 毕竟…… 若真能与上官家结成亲事,这位二殿下对太子的威胁自然也就翻了数倍。 可他居然放弃了。 迎着姜扶舟更深的审视,长胥砚一字一顿,坚定地开了口。 “我会娶她。” 姜扶舟闻言眸光霎时一紧。 他说……娶? 没给姜扶舟装模作样的机会,长胥砚自顾自往下说着。 “姜总管也不必装傻,小柳是不是太监,你比任何人都更先知道,不是吗?” 明明被太医诊过脉,假太监之事却没有传出半点风声。 他后来觉得古怪便去追查了一番,却发现是姜扶舟暗中打点,压下了所有消息。 见长胥砚眸光果决,姜扶舟也不再隐瞒。 二人就这样沉默着对视了半晌,他缓缓开口。 “她不会独属于任何一个人。” 听他这样说,长胥砚不由地拧起眉头。 什么叫…… 不会独属于任何一个人? 还没等他猜出此话何意,只听姜扶舟的下一句话已接踵而至。 “但是你……可以属于她。” 长胥砚愣了愣,下意识询问。 “……什么意思?” “你不需要知道此话何意,你只需要记住……”姜扶舟定定地看着他,“能有这个资格,便已是荣幸至极之事。” 小柳必须要拥有这世上最好的一切。 是一切,而不是某一个。 转眼却见长胥砚眸光深深,似是不甚乐意。 ……也对。 此人身为皇子,自小接触的观念便是以己为尊,怎会屈尊与旁人分享一个女人。 姜扶舟缓缓勾起唇角,语气淡然。 “若二殿下觉得此事难以接受,自然不必勉强,我也会在小柳面前说你不愿……” “谁说我勉强?” 长胥砚双拳紧握,终究还是妥协似的别开了脸。 “宫中传闻小柳是姜总管的干儿子,她敬重也依赖你,我亦亲眼所见……”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姜扶舟没有打断,静静等着听他打算说什么。 “日后若有机会……”长胥砚咬了咬牙,似是下定了决心,“还请姜总管……替我美言几句,多谢。” 语罢也不顾姜扶舟态度如何,他逃也似的回身去了。 身后。 男人静立良久。 只不过看向长胥砚的眼神却没了敌意。 …… 长胥砚眼神明明灭灭,显然是不知该如何开口。 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询问会让他如此为难,柳禾歪着脑袋打量了他一阵。 终究还是无所谓地耸耸肩。 “不想说就算了,我也不是很想知道……” 见她不再追问,长胥砚这才松了口气,自然地转开了话题。 “为着围剿军火库一事,倒是耽误了给父皇接人……” 他顿了顿,逐渐正色起来。 “这里有夏英盯着,我需得快些过去看看,以免在父皇那边落下把柄。” 听闻老三接下了送美人入宫的差事,若他不尽快赶过去,怕是要给他人作嫁衣裳了。 “你……可愿与我一起?” 迎着男人试探中夹杂着期待的目光,柳禾一愣怔。 跟他一起? 正在迟疑时,恰好见姜扶舟吩咐完运送火器的队伍,朝他们这边走来了。 方才他让她跟着自己的话,他定是听到了。 意识到这一点,长胥砚不自觉地抿紧了唇角,看向对面男人的眼神里带了点祈求。 他知道。 若姜扶舟不松口,小柳怕是也不会点头。 迎着长胥砚难得示弱的眼神,姜扶舟心下了然,缓缓开口。 “军火之事我会协助夏英继续调查,替陛下接人之事耽搁不得,你们先去吧。” 柳禾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说的是你们。 见她疑惑,男人淡然解释。 “我还需在宫外待一段时间,小柳,你随二殿下接了人便先回宫去吧。” ……原来如此。 柳禾自是没有多想,轻声应了下来。 转身的瞬间,长胥砚冲他略一颔首以示谢意。 …… 上了马车。 柳禾总觉得有点古怪。 只见某人老老实实坐在了自己身边,一副彬彬有礼的架势,像是在刻意表现什么。 跟姜扶舟打了声招呼,马车缓缓驶出。 身侧的长胥砚却仍端坐着,身子挺得笔直,与她所坐的距离也拉开着。 “你……” 话音未落。 却见前一刻还正人君子模样的男人早已原形毕露。 腿弯被他打横穿过,迫不及待地将她抱到了自己腿上,坚实有力的双臂紧紧圈住了她的腰身。 柳禾瞬间了然。 怪道方才这小子如此正经…… 敢情是故意做样子给姜扶舟看的。 男人将她抱紧,不知满足地汲取着少女身上的馨香,好似生怕她跑了。 垂眸看着他高挺的鼻梁,柳禾忽然想到什么。 “你不是要定亲了吗,”她皱紧了眉,试图向后躲闪,“定亲之后该与别的女子保持距离才是,以免被……” “……定亲?” 抬手抵住她后退的动作,长胥砚愣了愣。 “谁告诉你我要定亲?” 回想起自己跟姜扶舟说完话回去找她时看到的场景,小柳和夏英皆若有所思…… 长胥砚瞬间了然。 看来是夏英那小子又欠收拾了。 什么话都往外说。 见男人眸底暗色沉沉,柳禾也没打算替那小子兜底,顺势添了把火。 “夏英说的。” 果然。 “他还说,上官丞相家的孙女在宴会上看了你一眼,当即就要请圣上赐婚。” 长胥砚咬了咬牙,缓缓合上眼。 夏英啊夏英。 净会给他添麻烦的东西。 …… 第235章 口是心非 …… 迎着少女澄澈无瑕的眸子,长胥砚抿了抿唇。 “……你少听夏英瞎说。” 他千遮百掩,好不容易才将此事压了下去。 那小子居然转头就在她面前捅出来了。 见她若有所思,长胥砚也知道这件事不好糊弄,正色地解释了起来。 “月初宴会,上官丞相的确邀我出席,也曾远远见过上官芙一面,只是却连话都不曾说过。” 男人紧张不已,生怕她就此多心,误会了自己。 “宴会过后我便径直回了宫,与那上官芙再无半点接触,也不知她因何胡闹,连带着上官严也由着她闹……” 若非他提前察觉拦了下来,怕是真要闹到父皇面前去。 一旦赐了婚,可就难办了。 “这有什么不知的,”柳禾似笑非笑,语气中满是戏谑,“人家姑娘瞧二殿下模样俊秀,一见倾心啊……” 话音未落,忽然被他掐住了小脸。 “我因何拒绝,又因何烦扰,你当真不知?”男人目光幽怨,深意隐隐,“如今说这些话来调笑,觉得很有趣吗?” 这是…… 又生气了? 柳禾愣愣地眨了眨眼,抬起手把男人捏住自己脸蛋的大掌拉了下来。 气性这么大,小心年纪轻轻气出病来。 “好小气,玩笑话都说不得……” “你……” 长胥砚正兀自生闷气,被她噎得哽了哽。 他觉得这死丫头也挺欠收拾的。 “别生气了,”她轻声哄劝,示好般地把下巴垫在了男人肩头,“我不说了可好?” 突如其来的亲昵让长胥砚身子一僵。 他忽然发现,生闷气这一招好像还挺管用的。 “……迟了。” 语气仍满是不悦。 柳禾无奈,抬手圈住了他的脖颈,温凉细滑的脸蛋在男人颈窝间蹭了蹭。 “你的好,我一直记得的。” 男人喉结上下滑动。 他依稀记得,母妃当年爱猫成痴,生前曾在昭阳阁里养了许多幼猫。 那些小东西有个性得很。 大多数时候都对人爱答不理,唯有心情好时才会主动来人腿边蹭上一蹭。 简直…… 像极了眼前这个没心没肺的小姑娘。 尤其是当他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已被她牵着鼻子走的时候,更是无奈至极。 没法子,已经被吃死了。 “我便是再野心勃勃,也不至于借女人上位,更何况……” 男人顿了顿,抬手轻抚她纤薄的后背。 “我说过只有你一人,便绝不会言而无信。” 小手被他轻轻牵住,两个人的指尖缭绕在一起,显得格外亲昵暧昧。 忽然意识到什么,长胥砚低笑着凑近了她的脸。 “老实告诉我……” 嗓音微沉低哑,满是蛊惑。 “听夏英说我要定亲的时候,你心里在想什么?” 侧坐在他双腿之上,男人的侧脸在她身上轻轻蹭着,试图问出一个回答。 柳禾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没有吭声。 她不得不承认—— 那一刻。 自己心里虽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却终归不是好的。 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长胥砚眸中浮起一抹笑意,凑至颈窝处轻吻着她细腻雪白的肌肤。 冰凉的气息喷洒在颈间,柳禾受不住痒,缩缩脖子躲闪着。 退后的动作却早已被男人顺势拦下。 他对她的身体实在太熟悉了,就连习惯性的躲闪动作都被预判得精准无误。 “为什么不说话?” 他轻声询问着,一个个微凉的吻落上她的锁骨,脖颈,尖巧的下巴…… 动作怜惜又轻柔。 在唇角处轻啄一下之后,他仰头深深地看着她。 “是不是有些难过,不愿让我与旁人定亲?” 柳禾一怔。 她…… 是这样想的吗? 男人炽烈的视线让人心虚不已,柳禾不愿再想,迅速别开脸躲过他的目光。 “……不难过。” 长胥砚了然,忍不住轻笑一声。 口是心非的小姑娘。 只当她是脸皮薄不愿再说,他也没再步步紧逼,更紧地将她抱在了怀里。 …… 马车行了约莫半刻钟的功夫。 外头忽然传来了一声嘶鸣,正在疾驰中的马车猛地停下,险些把人颠簸出去。 柳禾受惊,下意识抱紧了男人的脖颈。 怕她被甩出去,长胥砚也顺势将纤腰紧紧搂住,警觉地向外看了一眼。 谁料却再也没了动静。 “怎么回事?” 问话间男人语气森然,显然已相当不悦。 “殿下……”驾车的侍卫小心翼翼地开了口,“有人拦路,不知是何人。” ……拦路? 什么人敢拦他长胥砚的路,怕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那一瞬间。 柳禾清晰地捕捉到了男人眼底的杀气。 可他还是强行压制着骇人气息,大掌穿过她的腿弯,把人稳稳抱在了软垫上。 做完这些,长胥砚才掀开帘子看了一眼。 也正是在他掀帘向外看的那一刻,马车前方拦路之人也顺势开了口。 “二哥,好巧。” 熟悉的嗓音落入耳中,柳禾身子一僵。 怎么会是他…… 三皇子,长胥疑。 借着长胥砚掀开的车帘缝隙,柳禾清晰地捕捉到了那抹刺目妖冶的红衣。 生怕被车外之人从缝隙里瞧见,她忙往角落缩了缩。 长胥砚警觉地眯了眯眼。 “三弟这是……已经接到人了?” 语气虽客气,可眼底却没有半点笑意,空余一片骇人的冰冷。 “是。” 长胥疑缓缓一勾唇,低眉顺目地接着话。 “听闻二哥路上遇袭,我原本还打算去接应二哥的,如今见二哥安好,想来父皇也能放心了。” 兄弟二人一里一外,虽皆客气相迎,却俨然是种无形的对峙。 柳禾的心跳不自觉地快了几分。 长胥疑的视线转了一圈,见马车上的男人半掩着车帘,似乎是有意在挡着什么。 他轻笑着询问道:“二哥……车里有人?” 柳禾顿时倒抽一口凉气,慌不择路地冲长胥砚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声张。 长胥砚拧了拧眉。 他虽不知小柳为何会怕,却也明白这会儿不是细思的时候,先应付过去才是正经。 “……随行之人。” 短短四字,淡漠又疏离。 哪能看不出这位二哥不愿再跟自己多说,长胥疑眯了眯眼,显然不打算就此罢休。 听闻姜总管带柳儿出宫了。 来人汇报的位置—— 就是此处。 …… 第236章 会长不大 …… 短短数语,长胥砚的敷衍之意已相当清晰。 可车外的长胥疑却不依不饶。 “说来不巧,回宫半途车辙损了一辆,被迫耽搁在了此处。” 男人一袭红衣,笑意隐隐,眼角眉梢尽是风情万种的妖冶和魅惑。 “此次既是替父皇来接人,男女有别,我自不宜与女贵人共乘一车……” 话至此处,长胥疑顿了顿。 “我瞧着二哥车里倒是宽敞……” 隔着车帘,男人艳冶的视线在车内逡巡缠绕。 “若无其他要事,疑可否与二哥一同回宫?” 此话一出,柳禾瞬间满脸惊恐。 长胥疑这小子不久前才把她全身上下看光了,这会儿让她跟他乘一辆车回宫…… 她还不如一头撞死。 见车内半掀帘子的长胥砚不动声色,长胥疑缓缓勾起唇角,意味深长。 “难道……二哥不愿与我一同送女贵人回宫吗?” 长胥砚眸光一凛。 这的确是个相当诱人的条件。 若他与老三一起回宫,接美人之事便算是他们共同的功劳,父皇也不会嫌他误事。 可…… 见长胥砚半晌不说话,柳禾心下一凉。 不得不说,长胥疑这小子太会蛊惑人心,给出了最让人心动的条件。 长胥砚这次怕是要松口了。 谁料下一刻,只听身侧的男人缓缓开口, “多谢三弟好意。” 客气又淡漠。 “后面还有一辆马车即刻就来,三弟且在此稍等片刻,我还有些事要处理,先行一步。” 语罢也不等外面之人回应,长胥砚自顾自放下了车帘。 “走。” 长胥疑有些意外地拧紧了眉。 老二居然…… 拒绝了他的提议吗。 马车绕过满脸不甘的红衣男子,迅速朝前驶了出去。 直到耳畔再也没了长胥疑妖冶惑人的声线,柳禾才觉得自己七上八下的心放了下来。 意识到男人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她侧目看着他。 “我还以为,你会……” 声音很轻,似是仍有些后怕。 “以为我会主动邀他上来,好回去向父皇请赏?” 一语道破。 柳禾没吭声。 见她如此,男人满心无奈地轻叹一声,又一次伸了手将她抱在自己身上。 “你方才那般抗拒,我又岂会为了邀功,半点不顾你的感受?” 柳禾闻言心头一软。 “没什么事情比更你要紧,你可明白?” 男人眸光幽深,却满是温软的柔情。 迎着他如此直白的情绪,柳禾眸光轻颤,犹豫了半晌才轻轻拉住他的一根手指。 “谢谢你,长胥砚。” 一声轻谢,让男人眼底的柔情更深了。 终究还是没被她的闻言软语彻底迷惑心神,只见他忽然拧眉,直勾勾地看着她。 “先别急着道谢,回答我的问题。” 见他正色,柳禾也不自觉地跟着认真起来。 “……好,你说。” 男人强势地朝她倾了倾身,目光如炬地探寻着真相。 “为何怕他?” 柳禾一愣。 为何怕长胥疑吗…… 这件事该让她从何说起。 迎着长胥砚丝毫不肯退让的眸光,她支支吾吾半晌,终究还是说了实话。 “他知道我是……是个假太监。” 虽没再展开说各种细节,可她知道长胥砚应该懂了。 只见男人目光一凛,浑身上下冷意迸发。 “你说什么?” 小柳是女子这件事…… 难道不是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迎着男人阴沉不悦的视线,柳禾缩了缩脖子,委屈巴巴地小声嘟囔着。 “又不是我告诉他的,我也不愿让人知道啊……” 见她如此,长胥砚的脸色稍稍缓了几分。 “不是你告诉的,那还算……” 话音一滞。 似是忽然意识到什么,男人的眸光越发阴沉了。 “不是你说的,怎么……难不成老三也是自己发现的?” 回想起他自己是如何撞破小柳女儿身的场景,老三又是如何察觉到…… 也就不难想象了。 一想到眼前少女的身体并不是只有自己见过,他顿时恨不得掐断老三的脖子。 到底还是怕吓坏了她,长胥砚深吸一口气,将心底的杀气强行压下。 柳禾这会儿正心里没底,忽听男人闷声闷气地开了口。 “从今日起,不论白天黑夜,都给我把胸前那玩意老老实实裹紧了,不许再被任何人发现……听见没有?” 小柳生得如此容颜,披着这层太监的身份,兴许还能让人有所顾虑。 毕竟这皇宫上下众人皆野心勃勃,倘或知道了小柳是个女子…… 一个个不争得头破血流才怪。 谁料怀里的小姑娘却似乎有些迟疑,并未一口应下。 “……怎么?” 难不成她还巴不得让人瞧见? “可……”柳禾欲言又止,忍不住小声嘟囔着,“晚上也带着容易长不大……” 话将入耳,长胥砚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她怎么…… 谁家姑娘家能如此口无遮拦,厚着脸皮说出这种话来。 兀自错愕了半晌,他终究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长不大便长不大,我不嫌。” 少女眼神纯净,很难让人不生出非分之想。 又是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 “你这样子,叫我如何放心留你自己一个人……” 男人沉吟片刻,迅速打定主意。 “等回宫后我寻个机会从皇后那里将你要来,到时你日日跟在我身边,就不必担心那些人图谋不轨了。” 柳禾拧眉看他,心道图谋不轨的不就在这儿吗。 …… 接下来。 某人很快就用实际行动证实了她的忖度。 冰凉的指尖不知何时钻进了她的衣角,敏捷如蛇般迅速拉开了束胸带。 “你干什么!” 柳禾受惊,抬手捂住胸口。 这人刚说了让她不分白天黑夜裹紧束胸带,这会儿的功夫又自己给她解开。 “在我面前可以松开,让它长一长。” “……” 臭流氓。 柳禾心下暗骂,忍不住要从他腿上爬下来,却被男人双手握住腰身拦住了。 见他耍起了无赖,柳禾扬起一肘子,直直朝着他胸口捣去。 小姑娘的动作不算快,想躲开自不是什么难事。 长胥砚却笑意吟吟地用身子受下了,还不忘配合地呼痛一声,满脸纵容。 他的小柳。 想怎样折腾都好。 …… 第237章 芷妃娘娘 …… 柳禾回宫后不久。 听闻三殿下接美人的队伍也回来了。 一时间,阖宫上下无不好奇。 …… “小桃,你消息灵通,可见过那位美人了?” 众人围了一圈,眼巴巴地打探着。 “什么美人,人家现在可是陛下亲封的芷妃娘娘了,这会儿已经径直入了芷兰阁,我哪儿见得着……” 陛下亲封的芷妃娘娘? 此话一出,整个阳华阁留守的下人都愣了。 一入宫就是妃位,这是何等皇恩浩荡。 “……当真?” “自然当真啊,而且……”小桃子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你们还不知陛下有多看重这位芷妃吧?” 柳禾摇摇头,仔细听着。 接下来听到的话却让她惊讶不已。 怪道宫中总有人说陛下病情加重了…… 原来是因着这两日美人迟迟没有进宫的缘故,长胥承璜又急又忧,竟是茶饭不思,这才加重了病情。 “皇后日日在陛下身边照顾着,听闻此事该有多伤心啊……” 一时间怨声载道。 久久不吭声的柳禾却忽然站了起来。 “上宸宫那边只有阿佩姑姑跟着皇后,这些日子怕是也累坏了,我去看看。” 皇帝如此反常,实在叫人不安。 …… 上宸宫内。 长胥承璜已经昏沉着睡了整日。 龙榻上的男人五官依旧深邃,只是因着病情的缘故面色有些苍白,惯来骇人的威慑气也弱了许多。 见皇后事事亲力亲为,柳禾忍不住轻声劝着。 “夜深了,皇后去歇着吧。” 只听一声轻叹。 “我如何放心得下……” 女人眼底覆着一层清浅的忧愁,还不忘柔柔地吩咐着她们。 “阿佩,你带小柳去睡吧,我在这里守着陛下。” 见柳禾开口欲言,阿佩无奈地冲她摇了摇头。 这些日子天天都是如此,谁劝也没用。 “还有……” 似是想起什么,皇后回过头来轻声开口。 “芷妃今日入宫,中宫这边还不曾去探望,明日我吩咐人备份礼,小柳送去吧。” 柳禾轻声应了。 丈夫因为担心别的女人病倒了,而皇后位居中宫,却不能埋怨半句。 她心里…… 定是很难过的。 …… 次日一早。 柳禾带着皇后备好的礼一路去了芷兰阁。 一路上,她满脑子都想着阿佩昨夜说过的话。 “但愿这位新美人是个好相与的主,可千万别像先前的栾贵妃那般才是……” 行至宫殿门口,柳禾冲两个侍卫说明了来意,等他们进去通禀。 “这位新娘娘性子傲得很,喏,锦妃娘娘派来送礼的人都被拦回去了,谁也没见到人。” 听一个侍卫这样说,柳禾心下了然。 这是在给她打预防针呢。 就算是一会儿进不去,也不是在有意针对谁。 片刻后。 进去回禀的侍卫出来了,恭恭敬敬地冲她行了个礼。 “芷妃娘娘吩咐,传小柳公公进去。” 此话一出,众人都有些意外。 柳禾微微愣怔,轻声应了。 “多谢侍卫大哥。” 提着礼进了门,入眼是一片从未见过的奇花异草,馥郁的香气扑鼻而来。 出人意料地。 越往里走却越是空寂无人,半天也不见人影。 柳禾不禁暗暗纳闷,却忽然听见一阵清脆的铃铛声自不远处悠悠传来。 想来那应该…… 就是传说中的芷妃娘娘了。 能让皇帝一眼惊鸿,不见到人就牵挂到茶饭不思,也不知是何等绝色。 柳禾难掩好奇,顺声找了过去。 刚拐过弯,她远远地瞧见了个人影。 一位美人慵懒地倚坐在秋千上,虽整个人背对着她这边,却依稀可见窈窕妩媚的身形。 一袭红衣似火,墨发如缎,雪白的双腿在半空中晃啊晃。 只这一个背影,柳禾却总觉得有些熟悉。 她又往前走了几步。 离得近了,只见女人纤细漂亮的脚腕上戴了两个脚铃,清脆的铃铛声就是从这里发出的。 柳禾定睛看去,一时竟连行礼请安都忘了。 忽地。 女人似乎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缓缓回过头来。 狭长的狐狸眼尾端上挑,眼下那颗明艳的朱砂痣媚态横生,风情万种。 柳禾彻底傻了眼。 怎么会…… 怎么会是他?! 当斜倚在秋千架上的“芷妃”冲她媚眼如丝笑着的时候,柳禾只觉心下一阵五雷轰顶。 这位新入宫的芷妃娘娘居然是…… 符苓?! 好不容易忘却的记忆浮现在脑海中,完全不受控制。 回想起自己亲眼所见的硕大画面,柳禾只觉一阵久违的崩溃感涌上心头。 小太监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失魂落魄地愣在原地。 符苓缓缓勾起唇角。 “这位小公公……好大的胆子。” 捻着的嗓音并不让人反感,平添几分勾人气。 “作为头一个来我芷兰阁的客人,非但不行礼问安,反倒敢直勾勾盯着我看……” 他挑了挑眉,眼角眉梢尽是玩味。 “怎么……莫不是本宫生得太美,让这位小公公看傻了不成?” 柳禾猛然回神,不自觉地嘴角一抽。 一个大男人进宫当妃子,也有脸自称本宫? 回想起长胥承璜回宫这段日子的一反常态,再看看眼前这个把“意图不端”四个字刻在脸上的家伙—— 柳禾怎能不起疑。 见小太监自顾自嘟囔了一句话,符苓一时未能听清,疑惑地歪了歪头。 “你说什么?” 柳禾深吸一口气。 “我说……本宫你奶奶个腿。” 符苓闻声一愣,紧接着笑得花枝乱颤。 见他如此,柳禾越发气不打一处来,随手扔下了皇后给这位新娘娘备下的礼。 还没等符苓笑完,却见小太监早已三两步冲了上来。 “你们又在搞什么鬼?” 小爪子一把揪住他的领口,毫无威慑力的气恼落在符苓眼里,惹得笑意更深。 “搞什么鬼?”他柔柔地包裹住她的小手,笑得千娇百媚,“小公公可莫要冤枉奴家……” 鸡皮疙瘩瞬间起了一身,柳禾忙不迭地松手后退。 谁料男人却不依不饶,带着她向后一扯,顺势松开了抓着秋千架的手。 “你……!” 被拽得失了平衡,柳禾重重朝前跌去。 符苓笑而不语。 身子被她压在了秋千下的草地上,他还不忘抬手圈住了那截纤细的腰肢。 “投怀送抱的小公公……” 柳禾气得直翻白眼。 …… 第238章 不敢看我 …… 腰肢被男人的大掌紧紧压着。 隔了层单薄衣衫,柳禾甚至能感受到他每一个动作间血管中涌动的力量。 身下紧贴着符苓轮廓分明却不夸张的胸肌,一切都在时刻提醒着她—— 面前这个生得比花还娇的美人…… 是个实打实的男人。 一时挣脱不得,柳禾不退反进,索性更用力地扯着身下之人的领口。 “近来怪事甚多,陛下先是失踪,后又性情大变……是不是你们在从中作梗?” 符苓略一挑眉。 没给他留下辩驳的时间,柳禾继续逼问着。 “是你给他下毒了?解药在何处?” 若非如此,她实在想不到更好的理由来解释长胥承璜的转变。 毕竟…… 皇帝对符苓如此牵肠挂肚,几近痴狂,保不齐会是符苓给他下了什么蛊毒之类。 谁料身下的美人却缓缓勾起唇角,静望着她笑而不语。 被他这样盯着看,柳禾只觉得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只要不是符苓,这会儿她身下换了任何人都不至于让她膈应成这样。 有些画面,真的很难从记忆中根除。 “怎么脸红了?” 符苓笑吟吟地看着她,语气中满是逗弄。 “莫不是想到了什么不正经的事?” 柳禾一哽,只觉得自己耳根处都在发烫。 “你……闭嘴!” 身下人见状,眼底笑意更深。 “奴家惯来嘴碎,这可如何是好呢?” 柳禾牙根都要咬碎了,恨不得把这男扮女装恶趣味的死变态给一脚踹飞。 谁料符苓的下一句话,竟险些让她咬到自己的舌头。 “既然看都看过了,就不打算……品评一番?” 品…… 品评? 柳禾先是一愣,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思,白净的小脸瞬间染了赤色。 “你……你个死变态!滚啊!” 又气又恼间,她抬手在男人胸膛上不分轻重地狠狠捶了几下。 符苓不怒反笑,任由她发泄着。 面红耳赤地挣扎了半晌,柳禾强撑着身子要躲开。 谁料撑了个半撑的身体却被男人重重压下,肌肤隔着衣衫紧紧相贴。 符苓的指尖灵活如蛇,正在她后背悄悄游走。 简直挑逗至极。 “躲什么……”他有意拖长尾音,满是戏谑,“难不成是时间太久不记得了?那今日再给你好好看看,如何?” 柳禾气得身子直发抖。 “臭男人……你少动手动脚!放开我!” 再看她真要自戳双目了! 又在符苓身上用力推搡了几下,柳禾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身下的男人面色苍白,毫无血色。 就连喘息都微弱得不像话。 只这一眼,柳禾瞬间想起了他身上的伤。 当初符苓的伤是她亲手处理的,皮开肉绽的血口蜿蜒至小腹下端,她自然知道他伤的有多重。 不能让这家伙死在她手上。 毕竟他现在可不是什么不夜堂的血封喉,而是圣上下旨亲封的芷妃娘娘。 柳禾咬了咬牙,强行止住了动作。 “怎么……不动了?” 男人缓缓圈住她的腰肢,眼角眉梢尽是勾人的媚态。 “方才蹭的我……好舒服。” 一边说着,他一边朝着上方的小太监吹了口气。 丝丝缕缕的幽香扑面而来,柳禾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浑身上下一阵恶寒。 她心下默默打定主意。 还是先把这家伙暂时安抚下,等姜扶舟回宫之后,尽快去找他商量商量吧。 “礼我也送来了,还要回去向皇后复命。” 柳禾别开脸,正色了几分。 “你放开我,让人看见了怕是会惹麻烦。” 身下的符苓歪了歪头,倒是没再执着,顺势松开了对小太监的钳制。 柳禾松了口气,瞅准时机拔腿就跑。 看着她渐渐远去的慌乱背影,红衣美人曲腿坐了起来,狭长美艳的眸里笑意深深。 有趣的小姑娘。 日后相处的时间…… 还多着呢。 …… 当日。 从芷兰阁出来之后,柳禾接连去长舟苑里打听了几次,却见姜扶舟始终没回来。 满脑子都是符苓不怀好意的艳笑,她整日都有些心不在焉。 “小柳公公,太子殿下有请。” 听到来人的传话,柳禾愣了愣。 ……长胥祈? 自从老五因为拒接美人入宫被皇帝杖责之后,她倒是有些日子没见到太子了。 不知他可有查出什么来…… 柳禾一路去了东宫。 入眼是虚掩着的房门,她轻唤了两声却无人应答,索性缓缓推开门走了进去。 室内亦是空旷静谧。 “……太子殿下?” 柳禾边走边唤,却忽而脚步一顿。 隔着那道檀木雕依柳屏风,男人似乎正在里侧更衣,上身不着寸缕,依稀可见流畅匀称的肌肉线条。 香艳的场景近在咫尺,柳禾只觉耳根一热,扭头就要出去。 身后却兀自传来一声低笑。 “跑什么?” 语气淡然,笑意隐隐。 柳禾脚步一顿。 这么急着叫她过来,还以为他有什么正经事说,谁知道人家在换衣裳。 片刻的功夫,男人清浅如水的声音又起。 “小柳,帮我把榻上的衣裳拿过来。” 话说得格外自然,没有半点换衣被人撞见的尴尬无措。 柳禾略略犹豫,终究还是脚步一转,走到床边拿了备好的干净衣衫。 绕过屏风,她低垂眉眼将衣裳递给他。 “为何不敢看我?” 男人却顺势抓住了她的手,温敛柔和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直视着小太监的脸。 柳禾一怔。 从前在现实社会都能穿着比基尼晒太阳,如今只是个赤着上身的男人罢了,没什么不敢看的。 打定主意,柳禾顺势抬眼。 “……我敢。” 男人的肤色是微微的冷白,肌肉线条优美流畅,精细雕琢般令人赏心悦目。 见她坦然而视,长胥祈缓缓笑了。 “那……”指尖轻轻挠着她的掌心,有些痒,“敢不敢伸手摸摸看?” 柳禾险些被口水呛住。 ……摸? 这不太好吧。 “这就不必了……” 嘴上拒绝着,小太监讪笑两声把手从他掌中缩了回来。 “殿下发还湿着,我去拿沐巾!” 语罢,只见小太监迅速逃窜。 男人含笑注视着眼前逃也似的背影,没有阻拦。 …… 第239章 得寸进尺 …… 柳禾犹犹豫豫返回来时,见长胥祈已经穿上了里衣,正从屏风后缓步而出。 肌肤白皙似月,素衣翩若神只。 见这小子不打算再用美男计勾引人,柳禾不由地松了口气。 长胥祈自顾自走到软榻上坐下,似是在等着她过来给自己擦拭未干的发。 柳禾顺势上前,抬手在墨发间轻轻擦着。 只听男人缓缓开口。 “前两日出宫去查了些事情,今日才得空回来,奈何实在念你念得紧,这才急着让人将你唤来。” 小太监拭发的动作一顿。 “数日不见……”他微微侧首,浓长的眼睫犹如蝶翼,“你可有片刻是想着我的?” 男人眼底明晃晃的深情令人无措,柳禾心口微动。 见长胥祈又要转过头来直视着自己,她忙伸手定住,迅速岔开了话题。 “别动,擦不到了。” 似是早已猜到她会是这般反应,男人忍不住轻叹。 “也罢……” 只听他话锋一转,语气间故作怅惘。 “本还打算若你说些好听的哄我欢心,我便将这两日所查之事说给你听的,如今看来……” 默默瞥了她一眼,男人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 这两日所查之事…… 看来他果然查到了些蛛丝马迹。 小太监瞬间被拿捏,心下被激起的兴趣再也无法压制。 “查到了什么?” 见她歪着脑袋凑近,满脸写着好奇,长胥祈却始终故作神秘,怎么也不吭声。 “有些人连说声想我都不肯,却要我知无不言……”他轻笑一声,眉眼恬淡,“好没道理啊。” 柳禾被他堵得哑口无言,犹豫了半晌才拉住了他的袖口。 “……说嘛。” 短短两个字被她说得温软俏皮,像是在撒娇。 长胥祈只觉得自己心尖一软,本就上扬的唇角弧度越发深了。 “就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还要怎样? 见小太监满脸懵懂无措,男人相当好心地张开了双臂,冲她略一颔首。 “坐过来。” 坐到他怀里来。 猜到他这动作是何意,柳禾不由地愣怔住了。 二人此时皆衣衫单薄,尤其是长胥祈身上这层薄如蝉翼的里衣,肌肤纹理和温度都格外清晰。 真要是贴在一起,怕是与坦诚相待也没什么差别。 见她迟疑,男人语气蛊惑地加了筹码。 “是与先前父皇失踪有关之事,你……当真不想知道?” 哪能不想知道,想得很。 尤其是今日在芷兰阁见到符苓之后,她心间的疑惑更是怎么也按压不下。 若长胥祈查到了什么,或许能将这些谜团一一解开。 “小柳听话,过来。” 男人温润柔和,没有半点令人不适的欲望和强硬。 柳禾态度稍稍松动,朝他张开的怀抱小步凑近。 身子忽然被一把拉下。 惊呼声尚未出口,柳禾就已整个人双脚离地,完全窝在了男人怀里。 调整好姿势将小太监圈住,长胥祈俯首贴了贴她的面颊。 柔滑,微凉。 两人的心波皆不自觉地微微漾起。 “还是好轻……”男人轻声叹息,字句间皆泛着疼惜,“若是小厨房的人不合胃口,我再叫人去外头多寻些厨子来。” 偏生某人油盐不进,只顾着打听正事。 “还没告诉我呢,”柳禾抬手拉住他衣襟前的束带,提醒似的扯了扯,“你这两日查到了什么?” 男人轻垂眼睫,无奈地瞥了她一眼。 怎会有如此不解风情的人。 虽有不悦,长胥祈到底还是顺从地开了口。 “火山,雪崩,活人凭空消失无踪——这是古籍秘术中才会同时出现的迹象。” 柳禾一愣。 古籍秘术…… 她不由地回想起上一次来东宫的时候,书房里遍地都是铺开的古籍书卷,一看就是在找东西。 如今看来,她果然没猜错。 “我在几本残存的密卷中找到了些蛛丝马迹,大致可以推断困住父皇的是南瑶国的隐身阵法。” “隐身阵法?”柳禾惊讶地睁大了双眼,“世上当真会有这种神奇之事?” 一声轻叹。 “南瑶国多秘术诡法,令天下人忌惮,所以当年各方才会倾力围剿合击……” 话又说回了皇帝失踪之事上。 “先前父皇迟迟不归,我本试图寻找破阵之法,奈何密卷损坏严重,许多字迹已经看不真切,谁料父皇却忽然自己回来了……” 男人眉心紧锁,郁色更深。 柳禾自然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幕后之人大费周章做这些,或许就是为了借这个机会,在皇帝身上做些手脚。 而今长胥承璜性情大变,便是他们目的达成。 柳禾一阵后怕,也越发笃定了自己的猜想。 此事与南宫佞和符苓绝对脱不了干系。 眼下姜扶舟尚未回宫,还是先与长胥祈商议一下吧。 “今日入宫的芷妃娘娘……有问题,”小太监眼巴巴地看着他,有些急切,“一定要派人多多留意他的动向。” 谁料长胥祈却不接话了。 迎着男人温润无害的视线,柳禾顿时生了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听见没有?”她忙忙地抓住了他一根手指,正色几分,“那芷妃根本不是个……” “今夜留下来陪我。” 被他毫无征兆地打断了,柳禾满脸错愕。 “……什么?” 她正经十足地说着正事,结果他转头就扯些没用的。 “我说,”男人眉眼淡然,说出来的话却格外坚决,“今夜你在东宫留宿,陪我。” 柳禾身子一僵,只觉得他的怀抱渐渐升温,灼红了自己的脸。 “我一会儿是要回阳华阁的。” 见小太监固执地别着脸,态度坚决,长胥祈似笑非笑。 “当真没得商量?” “没得商量。” 柳禾拧起眉,不悦地看着他。 “正事当前,你这储君怎么不分轻重缓急,只顾在一个太监面前得寸进……” 话音未落,她全身又是一僵。 男人温凉的唇瓣在她嘴角轻啄,瞬间堵住了全部言语。 “得寸进尺?” 他低低笑着,轻柔的吻蜻蜓点水般落下。 “我认,就是想得寸进尺……” 磁性的嗓音,温润的语调。 尤其是男人眼角眉梢这种温柔至极的蛊惑,的确很难让人保持清心寡欲。 柳禾不自觉地晃了神。 …… 第240章 夜探芷兰 …… 亲吻缠绵,柔和至极。 男人蜻蜓点水般的吻辗转过她的额角,眉梢,鼻尖…… 最终在那两瓣温软馨香的唇畔徘徊不前。 长胥祈的每一个动作都不带低俗的欲念,似乎只是贪恋着与她亲昵的片刻温存。 柳禾不记得自己在想什么,只知道胸腔内的跳动越来越强烈。 察觉到了小太监几欲冲破隔阂的心跳,男人低笑一声,抬手轻抚上她的心口。 “跳得好快……” 温敛的语气,笑意隐隐。 柳禾耳根处烫得厉害,下意识将抚上自己心口的大掌拂开了。 见小太监面带红晕,小巧的贝齿紧紧咬住下唇,一副困窘羞赧的模样。 长胥祈不忍再逗,安抚般地拍了拍她的后背。 “好了,不说笑,”大掌将她的小爪子稳稳包裹,他轻笑着看她,“不过你今夜的确要宿在东宫里。” 柳禾一怔。 “……为什么?” 长胥祈对她的意图虽早有迹象,可是在宫里的时候却还是能克制得住的。 今日实在有些反常。 忽而想到什么,她歪着头认真猜测起来。 “殿下今晚有事安排?” 被猜到了心思,长胥祈缓缓颔首。 他也觉得这位新入宫的芷妃娘娘来头蹊跷,本就打算找机会去打探一番。 如今看来,倒是择日不如撞日了。 “入夜之后我要去一趟芷兰阁。” 迎着小太监仍有些困惑的目光,他继续解释。 “这会儿东宫已放出消息,称唤了母后身边的下人来陪我彻夜抄写佛经祈福,你今夜留下,便是我也未出东宫半步。” 听长胥祈这么一说,柳禾瞬间了然。 原来今日唤她过来是打掩护的。 见小太监眸光明明灭灭看不出情绪,男人笑吟吟地瞧着她。 “知晓今夜不是给我侍寝……很失望?” 失望个锤子。 柳禾瞪了他一眼,挣扎着要下地。 似是一瞬间又想到什么,小太监动作一顿,回过头来眼巴巴地看着他。 “那佛经……我真的要写啊?” 抄书这种事,光是想想她都觉得手腕发酸,更莫说是抄上一整夜了。 男人淡然颔首。 那一刻,柳禾只觉得自己的心凉了半截。 “做戏自然要做足,不是吗?” 小太监满脸苦涩,却也不得不随声附和。 “殿下说的是……” 粉嫩的小脸在吃瘪时格外惹人怜惜,长胥祈只觉心口一软,忍不住想逗她。 “不过……不抄倒也不是不行。” 此话一出,柳禾眼神顿时放了光。 “当真?” 男人似笑非笑,甚至可以想象到自己说出接下来那番话,小太监会是什么表情。 “自然当真,”他淡淡往下说,“今夜我走之前先让你侍寝,那时怜你受累,自然会安排旁人来替你。” 柳禾身子一僵。 侍……寝? “小柳觉得如何?” 男人温凉纤长的指尖拂过侧脸,柳禾只觉得全身汗毛倒竖,急急地用全身拒绝着。 “我……我抄书!” 眼瞧着怀里刚消停些的小人儿又开始挣扎,长胥祈唇角轻扬,抬手安抚着。 也太好骗了些。 “……经书早都已抄好了,哪能真叫你抄上一夜。” 柳禾愣了愣。 下一刻,只见男人微微粗粝的指腹一点点刮过她的鼻尖,动作满是纵容。 “早点歇息,不必等我回来。” 不必等他回来。 这话…… 怎么听怎么像是新婚小夫妻之间才会说的。 见小太监神情呆滞,长胥祈似乎也意识到了这话别有深意,一时眸光微漾,蕴着化不开的柔情。 若真有一日,小柳能日日在此等他回来…… 该有多好。 …… 夜色渐深。 长胥祈亲手替她散了发,用指尖在如缎的墨发间顺了顺,语气轻柔。 “早点休息。” 转身的瞬间,却被小人儿一把拉住了。 “……怎么?”男人微微愣怔,忽而勾起了个清浅温和的笑,“不舍得我走?” 柳禾张口欲言,总觉得有点不安。 符苓诡计多端又擅长使毒,就算是这会儿有伤在身,却也不容小觑。 他要独自一人夜探芷兰阁,她哪能放得下心。 “你……带个人去吧。” 两人一起,也好有个帮衬。 看着小人儿满脸挂怀的模样,长胥祈只觉心口一暖,抬手轻刮她的鼻尖。 “宫中侍卫身手无甚佳者,贸然闯入怕是会惹人怀疑,被芷兰阁那边察觉踪迹。” 符苓精得像狐狸,的确不能大意。 正在为难时,柳禾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亮晶晶的黑眸直直地看着他。 “阿青!让阿青跟着你。” 先前阿青从不夜堂将她救出来,身手自然是极好的。 男人闻言却笑了,语气更柔。 “他现在是你的。” “是谁的有什么要紧,我只知道你不能有事,”她拽住他袖口的手越发紧了,“带着他吧,我在这儿很安全。” 回应她的却仍是固执的拒绝。 “自从上次你被不夜堂带走,东宫暗卫便下了死令,不论何时都不得舍下主子离开,我自是调不动他的。” 暗卫既给了小柳,便是全权相交。 柳禾愣愣地眨了眨眼。 这么严格? 阿青身手好却不能离开她,那不如…… “你带我一起!” 小太监眸光一亮,兴冲冲地开了口。 这倒不是一时兴起的提议。 毕竟长胥祈要探的是符苓的芷兰阁,真若是遇到危险,符苓念她还有用处定不会轻易下杀心。 她跟他一同前往,说不定还能好好护着他。 等待她的果然还是不假思索的拒绝。 “不行。” 男人语气坚决,不容商量。 芷兰阁内有问题,他此次夜探尚且不知福祸,岂能让小柳跟着冒险。 “别忘了此处是皇宫,就算是有人心怀不轨,也不敢公然对储君动手……不必担心。” 柳禾张口还要说点什么,却忽然被他打横抱起。 毫无征兆的离地令人心惊,她下意识抬手,紧紧抱住了男人的脖颈。 长胥祈抱着她直直走到床边,将人放在了床榻上。 后背贴上柔软床铺的瞬间,一个轻飘飘的吻也缓缓落上了她的眉心。 “别闹……”男人垂眸凝望着她,轻声叮嘱道,“在东宫等我回来。” 他有必须独自前往的理由。 明知是冒险,却也不得不为。 …… 第241章 他是我的 …… 身下人儿眼底的忧切之情几乎要溢出来。 长胥祈只觉得自己的心柔了又柔,直至化作一池春水,除了涟漪再无其他。 虽然时辰将至,他却还是忍不住缓缓俯身。 迎着小太监澄澈见底的黑眸,男人在她唇角处轻啄。 许是他的动作太过温柔,分明是如此亲昵暧昧的举动,却让人丝毫不觉得被冒犯。 “若放心不下……不如就做个有我的梦。” 说话间,长胥祈笑意清浅。 “只有我和你。” 鼻息间萦绕着他身上淡雅的檀木沉香气。 柳禾不自觉地晃了神,连他何时把手绕到了自己的后颈处都不知道。 直到后颈传来微微的刺痛,她才猛地回神。 可惜为时已晚。 黑暗裹挟着困意强势袭来,饶是柳禾已费力支撑,却还是控制不住地渐渐合眼。 长胥祈你小子…… 抱怨的话尚未想完整,柳禾已然陷入了沉睡。 …… 不知过了多久。 柳禾从梦魇中猛然惊醒,后背一片濡湿。 转眼看看天色,仍是一片浓郁的黑,将漫天的星子揉碎入眼,好似碎裂的利器。 回想起长胥祈走前的模样,柳禾怎么也放不下心,从床榻上迅速爬起走到了门口。 “阿青,你在吗?” 一声轻唤。 几乎与她落下话音同时,只见一道人影迅速出现在了眼前。 阿青依旧戴着遮掩面容的黑色面罩,恭恭敬敬地冲她躬身行了个礼。 “主子有何吩咐。” “带我去芷兰阁,越快越好。” 见主子急切,阿青自然没有多问,顺势带着她一跃而起,从东宫上方的夜空急速飞过。 行至芷兰阁附近。 柳禾屏气凝神仔细观察着,却并没有找到长胥祈的身影。 难不成…… 他已经回去了? 似是猜到她在找什么,阿青沉声开口。 “主子,芷兰阁无人。” 无人? 符苓也不在吗…… “主子若要找太子殿下的踪迹,属下可带主子去寻。” 毕竟是自己跟随了多年的旧主,他对太子身上的气味自然相当熟悉。 没想到他能有这本事,柳禾惊喜应下。 只见阿青隔着面罩认真嗅着,似是发现了某个方位的异样,眼神缓缓坚定。 “在那边。” …… 柳禾被阿青带着一路出了宫。 一路上。 男人一言不发,只会在急速穿越树林时抬手遮住她的脸,避免被枝杈刮伤。 就这样疾行了半晌,阿青的速度渐渐缓了下来。 “就在附近,两人。” 言简意赅。 身前是树木粗壮的枝干,借着遮掩,柳禾小心翼翼地探出了头观察着。 伴随着一阵草木窸窣,果然露出了两个人影。 一红一黑,相互对峙。 虽然不知何时换上了方便行动的夜行衣,柳禾却还是一眼认出了长胥祈。 “父皇在何处?” 入耳便是一声沉沉的质问。 柳禾一愣。 长胥承璜不是在皇宫里吗? 显然也是打着这个主意,长胥祈正对着的符苓巧笑嫣然,顺势接了他的话。 “太子这是何意?你的父皇眼下不是正好好待在上宸宫吗……” “我已查阅了南瑶密卷,”长胥祈定定开口,态度坚决,“能令父皇性情迥异唯有两种法子,一是你血封喉惯用的魅术,二……宫里的父皇是假的。” 没想到他会查得如此清楚,符苓警觉地眯了眯眼。 “你既知我会魅术,为何不猜第一种?” “魅术定期施展需以魅花为引,魅花易凋,半盏茶的功夫之内必须入药,否则难以见效,你不可能把魅花之株放在远处。” 长胥祈一字一顿,针针见血。 “可我并未在芷兰阁寻到魅花的踪迹,父皇变成如今这样,便只剩下了一种可能。” 宫里的长胥承璜……是假的。 柳禾不禁倒抽一口凉气。 “不愧是上胥的太子殿下,果然心细如发……” 无血桃花扇掩住了符苓的美面,只露出一双妖冶狭长的狐狸眼,笑得媚气横生。 “既然你已知晓此事……” 那便留他不得了。 红影一闪,折扇直直地朝着对面的长胥祈袭去。 柳禾的心瞬间悬到了嗓子眼。 “住手!” 远处突然传来惊呼,让即将交手的两人都是一愣。 下一刻。 却见粗壮树干后迅速闪出了一个人影。 墨发倾泻,肤白胜雪,在夜色中朝他们跑来时犹如披了月光,灵动又缥缈。 长胥祈先是一愣,顷刻间便已心如悬旌。 小柳…… 他怎么来了! “别过来!” 不顾男人的阻拦,柳禾张开双臂挡在了他身前。 阿青见状也要挡在前方,却被以扇掩面的红衣美人冷声打断了。 “既然知道我的身份,谁也不许轻举妄动。” 便是身手再好,也永远快不过他的毒。 知晓血封喉的本事,生怕他趁人不备忽然出毒伤了主子,阿青不禁僵住了身子。 一时间,场面陷入了僵持。 “……放他走。” 柳禾定定地看着面前的符苓,率先打破了死寂。 “放?”符苓似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眯眯地看着她,“太子殿下既然知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我又怎会轻易放过他?” 看着他眼底清晰的杀意,柳禾的心跳不自觉地越跳越快。 “或许……”折扇轻动,符苓美目微斜,“你可以给我个不杀他的理由。” 长胥祈眉心紧锁。 血封喉身上的伤是他带着东宫暗卫围剿时留下的,此次交手,他早已做好了鱼死网破的打算。 可小柳的忽然出现,却让他怕极了。 他怕血封喉会拿小柳相威胁。 下一刻。 只见小太监深吸了口气,语气坚定。 “他……是我的。” 短短数语,让在场几人都是一愣。 柳禾一门心思观察着符苓的神情,没有注意到身后男人投来的目光。 惊诧,动容。 “这个理由不够吗?”她抿了抿唇,继续道,“你若伤他,我自不会独活。” 她赌的,是自己这一环对于不夜堂究竟有多重要。 听她这样说,符苓久久没有吭声。 “再说一次……”柳禾沉声开口,多了些威胁,“放他走。” 那一瞬间。 她能清楚地看到符苓握扇的手青筋隐隐,显然是在竭力克制着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 红衣似血,美人面上一片冰冷。 “……滚。” 第242章 见面之礼 …… 见符苓松口,柳禾不禁暗暗舒了口气。 她缓缓后退几步,被长胥祈拉住手腕迅速挡在了身后。 “走。” 在阿青的护送下,二人回身欲去。 谁料下一刻。 “站住。” 只听红衣美人一声冷笑,落入耳中的每一个字眼都冰冷彻骨。 “我有说让这位小公公走吗?” 长胥祈眉心紧蹙,唇线紧绷。 柳禾清楚地感受到了拉住自己手腕的指力道收紧,男人周身莹润柔和的气度尽数被凛冽取代。 “他不会伤我,”她压低声音安抚,“你先去前面等,若放心不下,便让阿青在暗处守着。” 手腕却被锁得更紧。 “我不会舍下你一人。” 见他不肯妥协,柳禾不禁有些着急。 将两人缠绵拉扯的模样尽收眼底,符苓越看越扎眼,忍不住冷哼一声。 既然如此难分难舍…… 不如他现在就给他们个机会。 忽地—— 只见红衣美人纱袖一挥,无色的粉末瞬间呈烟雾状朝着正前方袭去。 阿青下意识挥剑而向,奈何药物无形,根本抵挡不住, 几乎就在符苓撒药的同时,长胥祈毫不犹豫地将二人调转了方向,径自将她护在了怀里。 不知那药有没有沾到他身上,柳禾吓坏了,生怕是什么致命剧毒。 “算是送给太子殿下的小小见面礼,还请笑纳。” ……见面礼? 柳禾咬牙切齿,不顾身前男人的阻拦,直直地冲到符苓面前一把揪住领子。 “那是什么东西!” 红衣美人莞尔一笑,忽然凑近了些。 见血封喉与小柳之间距离全无,长胥祈刹那间心跳一滞,见他没有杀意却仍放心不下。 红衣男人薄唇轻启,缓缓吐出了三个字。 柳禾的身子彻底僵住。 他说…… 那是催情药。 小姑娘愣怔的模样有趣的很,符苓翩然抽身远去,只留下一阵妖冶惑人的笑声。 不知在原地呆立了多久,男人的手掌缓缓搭上了她的肩。 “小柳。” 一声轻唤,瞬间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男人此时的第一反应并不是担心自己中了什么毒,而是眉心紧拧,严肃地看着她。 “我看你是疯了,为何要跟来?” 语气亦是难得严厉,显然是对她贸然行动感到后怕。 “我……” 柳禾一哽,却见他扭头看了阿青一眼,责备之意更甚。 到底是跟了多年的旧主,被太子这一打量,阿青显得心虚坏了,一言不发地垂下了头。 “不怨阿青,”她忙拉了拉他的衣角,轻声解释,“是我硬要他带我追来的……” 回想起符苓离开前在她耳畔的低语,柳禾忧切不已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你感觉如何?可有什么地方不舒服?” 方才的话题尚未讲完,长胥祈不由地缓缓拧眉。 转眼又瞧见小太监实在担心坏了,他终究还是不忍让她挂怀,忍不住轻叹一声。 “我无……” 无事二字尚未出口,下腹忽然一热。 长胥祈愣了愣。 这种感觉…… 不好。 “阿青,”男人错开视线,语气坚决,“即刻带你主子回去。” 见他态度强硬地将自己的手从衣角处扯了下来,柳禾瞬间了然,越发不放心了。 看来是猜到些血封喉下了什么毒,要独自受着。 “不行!一起回!” 小爪子又一次紧紧抓住了他的衣角。 “小柳听话,我现在不能回宫。” 男人按住她的手解释,语速比以往快了些。 “血封喉见秘密被撞破,便想毁我名声趁势让假父皇废储,若我如此回宫被人撞见,怕是怎么也说不清了……” 当太子不再是太子,他的话也就不会有人信服。 就算是他到时坚称父皇是假的,众人也只会觉得是他记恨在心,神志失常之言。 柳禾唇瓣轻颤,心下震惊。 符苓给长胥祈下催情药,原来竟是怀的这种心思…… 实在是好生歹毒。 不能回宫,也不能把他一个人扔在这里。 柳禾四下打量一圈,咬牙打定了主意。 “阿青,带太子去别院。” 一路来时她已观察过了,此处距离长胥祈先前禁足住过的地方不远。 先找到地方落脚再说。 “小柳……” 见他仍要挣扎,柳禾定定地抬头对视,语气不容拒绝。 “今夜你已强行要求过我一次了,这次要听我的,”她顿了顿,“你还说,阿青也要听我的。” 男人如水的深眸闪过一抹纠结,终究还是妥协了。 …… 别院。 将长胥祈扶着进屋躺下,柳禾忍不住关切。 “现在感觉如何了?” 拜符苓所赐,她先前也中过类似的毒。 这玩意发作起来难受得要命,好似有千万只虫蚁在骨血间游走啃咬,让人抓心挠肺却无计可施。 尤其是看到男人面上红痕渐现,柳禾越发放心不下了。 “不碍事……” 男人含笑在她手背上轻拍,仍在安抚。 见阿青已自动退了出去,柳禾一愣,下意识朝门外探出头唤住了他。 “阿青别走,你可有法子解此毒?” 阿青脚步一顿,无奈摇了摇头。 身为天下第一毒师,血封喉的催情药非寻常内力能逼出。 换句话说—— 除了与人行欢好之事,此毒再无别的法子可解。 可是…… 看着主子在夜色里白净稚嫩的小脸,他一时不知该不该将这话说出口。 见面前的男人欲言又止,柳禾正要催促,却瞧他忽然警觉地转过了头。 阿青耳廓动了动,低声吐出了两个字。 “……有人。” 柳禾心口一紧。 在眼下这种时候,长胥祈可断然经不起折腾。 捕捉到了房间内男人渐渐粗重的喘息,阿青似有迟疑,不自在地别开了视线。 “主子在此看着太子殿下,属下即刻召集人手,定能引开外面那些人,给您……” 留出足够的时间帮太子。 最后这句话他到底还是没好意思说出口。 伴随着阿青逃也似的一跃而出,屋内也传来了长胥祈发出的微弱响动。 柳禾牵挂难耐,忙扭头走了进去。 入眼一派旖旎风光。 男人身上的夜行衣被他自己扯开了,肌肤细白如瓷,透着别样的粉。 “小柳……” 喉结轻动。 修长的脖颈用力上仰,紧绷时露着性感的青筋。 柳禾眸光一颤。 …… 第243章 事急从权 …… 仰颈喘息间。 男人双眼紧闭,夜行衣下半遮半掩的身体犹如莹润的璞玉,脆弱又美丽。 平日里的淡然全无踪影,每一个毛孔似乎都透着性感。 不知他此时是否还清醒,柳禾一边轻声询问,一边上前去试探额角的温度。 谁料肌肤相触的瞬间,却被男人一把抓住了手腕。 柳禾心下一惊。 “你……” 正在慌乱之间,掌心里却忽然被塞进了什么东西,冰冷坚硬的触感传来。 她愣了愣,下意识低头看去。 竟然是…… 一把匕首? 见小太监满脸意外,男人握紧了她的手,喘息着开了口。 “拿好……”他似乎已隐忍到极致,却还是强行保持镇定,“若我伤你,记得自保……” 那一刻。 柳禾只觉得掌心间的匕首烫得厉害。 他知她不愿委身做那种事,又怕自己失了神志铸成恶果,情急之下才会如此选择…… “小柳,你……先出去……” 男人嗓音低哑,气息急促。 看见小柳的模样,闻见小柳身上的体香。 一切的一切—— 都会激起他身体中最原始的欲望,让本就难以抑制的情绪越发溃不成军。 见这人分明已有些神志不清,却还在一个劲儿推搡着催她快些出去。 柳禾顿时心软得一塌糊涂。 长胥祈…… 可真是个傻子。 但凡换成三皇子长胥疑那样的人,这会儿怕是都要将她拆吃入腹了。 垂下眼帘默默看了他片刻。 柳禾心下打定了主意。 …… 半梦半醒间。 长胥祈只觉得脑海中传来一阵异样的触感,古怪,却又让人沉迷其中。 就像是克制之后疯狂的放纵,一发不可收拾。 身体传来的本能反应格外强烈,让他忍不住轻哼一声,更用力地绷紧了脖颈。 “小柳……” 意识昏沉之际,他仍发自本能地呢喃着她的名字。 柳禾垂眸观察着他的脸色,仍不敢大意,动作一停不停。 既是这种毒,只要把体内的毒素发泄出来就好了,无关乎跟何人、用什么方式。 “小柳……” 男人喉结轻动,一声一声唤着她。 饶是柳禾此时整条小臂酸涩难耐,却也不得不轻声应着。 “我在,小柳在这里……” 每一次轻唤她都耐心回应,不知过了多久,男人汹涌的情绪终于全然释放。 柳禾不由地长舒了口气。 察觉到男人的身体还残余了些轻颤,她略略犹豫,终究还是顺势将他搂进了怀里。 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拍抚着他的后背。 又是半晌。 怀里的男人双目紧闭,呼吸匀称,就连不久前炽如火炭的肌肤也不再滚烫。 柳禾这才彻底放了心。 她竖起耳朵仔细听,见门外已经没了动静,猜测来人应是被暗卫引走了。 起身走到门口,她试探着探出头去。 “……阿青?” 不知何故,惯来一唤就到的阿青这次却隔了半天才出现。 “主子……有何吩咐。” 生怕打扰到主子的好事,他方才特意躲远了些。 见他眼神闪烁,柳禾微微愣怔。 方才房间内男人的声音虽轻,可像阿青这般听力超常的习武之人,肯定听得格外清楚。 柳禾面上发烫,却还是故作淡定。 “去帮我弄点水来。” 听见吩咐,阿青迅速转身去了,不消片刻的功夫就已端了盆水回来。 连盆带水放在门口,阿青瞬间躲远。 “……” 窜的比兔子还快。 无暇跟他计较,柳禾迅速洗净了手,认认真真给床上熟睡的男人擦拭着。 做完一切,她忍不住轻声叹息。 面前是男人安静清俊的睡颜,枕边还有他亲手塞给她自保的那把匕首。 如此清风朗月般的人,她实在不是有意冒犯。 事急从权,清白跟性命自然是后者重要。 等长胥祈待会儿醒来,不记得这些事自是最好,若是不幸都记得了…… 她头疼地扶了扶额。 …… 次日清晨。 长胥祈睁开眼时,正上方是熟悉的东宫帘帐,暗纹浮动,隐香阵阵。 他稍稍松了口气,却瞬间僵住了身子。 昨夜…… 只听“吱呀”一声,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你醒了?” 柳禾正端着铜盆打算来给他擦汗,推门见他已眼神清明,不禁惊喜万分。 小太监边说边凑了过来,伸手要给他净面。 谁料帕子尚未触及男人的额角,手腕却已被他给一把攥住了。 柳禾一愣怔。 长胥祈钳制住的这只手,正是昨夜她给他…… 强烈心虚之下,柳禾的视线不自觉地闪烁起来,压根不敢正眼看他。 只可惜这般反应落在长胥祈眼里,却全然换了意味。 “我……” 男人喉结滑动,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了一句话。 “我当真……不是有意的……” 柳禾闻言又是一愣。 什么不是有意的? “我那时神志不清,根本不知自己在做什么,分明已经有意控制却还是……” 他哽了哽,语气中满是懊恼自责。 “你若气恼,捅我几刀解气也好,我绝不会多言半个字……” 眼前这位惯来温和淡雅的太子殿下,倒是难得慌乱无措成这副模样。 柳禾这才反应过来。 他对昨夜之事虽并不是全无印象,能记得的却也不多。 估计是以为她真的跟他…… 见小太监面带尴尬,不明所以的男人还在自顾自说着。 “可疼的厉害?需不需要传太医?我……” 他垂眸欲看向某处,终究还是强忍住了冲动,不敢再进一步冒犯她。 “我定叫人请嘴最严的大夫,不会让任何人……” 越说越离谱。 柳禾忙哭笑不得地打断了他。 “……不需要。” 听她拒绝,长胥祈一怔。 怎么会不需要? 他从前做过功课,知晓做那些定会疼痛难忍,所以才一直不敢对小柳动这种心思。 难不成…… 是他从长曦那里没收来的龙阳书籍里写错了? 看来下次还是得多没收那丫头几本,自己回来相互比较一番,搞清楚再下结论为好。 百般疑惑之下。 男人忍不住微微抬眼,试探着看向了小太监的屁股蛋。 顺着长胥祈的视线看了过来—— 柳禾嘴角一抽。 …… 第244章 端阳王府 …… 四目相对,一时无话。 见面前的男人眉心紧蹙,一副自我怀疑的模样,柳禾瞬间了然。 是了…… 男人对这种事大都格外敏感。 她方才斩钉截铁地说不需要太医,怕不是会让长胥祈以为他自己不中用…… 忽见小太监连连摆手,认真解释着。 “殿下别慌!你……没问题!” 长胥祈闻言一愣。 ……什么问题? 很快就明白了她在说什么,男人瞳孔微缩,那张白皙似玉的脸瞬间涨红。 见他如此,柳禾为难不已。 算了…… 尴尬也比一直误会下去好,还是跟他坦白吧。 小太监讪讪地伸出洁白的小爪子。 “是……这里。” 长胥祈又是一愣。 反应过来的瞬间,男人本就透红的脸更是没了原状,连耳尖都带着艳色。 这里好像…… 的确不需要太医。 回想起半梦半醒时脑海中那诡异又舒适的感受,再看着小太监白嫩的小手…… 长胥祈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小柳,我……” 刚鼓起勇气开口,忽听门外传来了一声高呼。 “大哥!” 熟悉的嗓音落入耳中。 是长胥墨来了。 垂眸见半撑着身子而坐的男人衣衫凌乱,这副模样怕是会让人误会。 柳禾不假思索,忙忙地要往里间躲去。 脚步刚迈出就被长胥祈拉住了。 “怕他做什么?” 只方才这片刻的功夫,男人却已恢复如常,神情淡然地含笑看着她。 “不必躲。” 正说着,门外之人已经走了进来。 少年墨发高挽,身着一袭宝蓝色暗纹劲装,净白俊俏的脸上带了些急色。 “大哥!端……” 没想到柳禾也在,少年匆匆的脚步猛地一顿,一时愣怔在了原地。 转眼又瞧见床上的大哥衣衫不整,显然是刚起身没多久,他越发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了。 “你们……” 见弟弟不吭声,长胥祈淡然开口询问着。 “伤还没好利索,为何跑得这么急?” 一句话瞬间提醒了他。 “大哥!”少年急色匆匆,忙忙道,“端木挽月来了!” ……端木挽月? 柳禾在心底默念着这个名字。 上胥皇城中姓端木的,唯有端阳王府之人。 而端阳王府这一辈的年轻女孩,也就只有端阳老王妃的嫡亲孙女了。 听闻端阳老王妃与皇后私交不错,再加上老王爷去得早,没什么权势忌惮—— 长胥承璜还曾有意撮合太子和这位郡主。 “来便来了,不是什么大事。” 男人淡然起身,似乎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见大哥如此,长胥墨显得更心急了。 “端木挽月进宫的确不是什么大事,可她这次来却是为了……为了……” 少年支支吾吾,数次欲言又止。 察觉到长胥墨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柳禾下意识以为他觉得自己碍事了。 “你们聊,我去打水来给殿下梳洗。” 转身往外走的瞬间,再一次被男人拦住了。 “什么事这么难开口?”长胥祈拧眉看着他,有些不解,“不必避人,直接说就好。” 长胥墨为难坏了,终究还是咬牙狠心说了下去。 “除了端木挽月,端阳老王妃一行人也来了,说是父皇召她们来商议……” 少年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吐出来得格外艰难。 “商议端阳王府跟大哥你的亲事……” 此话一出。 长胥祈身子瞬间僵住了,也就是下意识看向了身侧的小太监。 柳禾心下虽惊讶,面上却没有过多反应。 “议亲这种事,为何无人告知我?” 男人的语气沉了下来,面色也带了些不悦。 “她们何时来的?” 先前父皇念着老端阳王生前的功绩,的确有过这个念头,只是母后知他无心,便在父皇面前替他推掉了。 如今为何瞒着他旧事重提…… 转头对上了小太监的眸光,长胥祈知道他们此时的所思所想,兴许能对的上。 今日突如其来的议亲,正是符苓为昨夜之事使的后招。 “她们进宫不久,我一听见消息就过来了,这会儿应是正在上宸宫跟父皇……” 不等少年把话说完,长胥祈迅速披了件外袍朝外走去。 “大哥,你……去哪儿?” 男人脚步不停。 “去寻父皇。” 见长胥祈明晃晃是在往枪口上撞,柳禾忙一把拉住了他的衣角,冲他摇了摇头。 “……不能去。” 男人的动作顿了顿。 他自然知道小柳是何意。 毕竟…… 此父皇非彼父皇。 若是血封喉从中挑唆,他再上赶着抗旨,无疑是亲手将自己推上了废储的风口浪尖。 可这婚事,绝不能定下来。 短暂迟疑过后。 男人的脚步依旧坚定地迈了出去。 “大哥……” 长胥墨见状毫不犹豫地要追上去,却又瞧见小太监满脸牵挂,索性拉着她一起出了门。 三人前后两波,一路来了上宸宫。 “五殿下,这位小公公无诏令,不能……” 话音未落,少年杀气腾腾的眼神已将他们挨个扫视一圈。 “本皇子带何人去何处,焉用你们多嘴?” 语气一凛,戾气更盛。 “滚。” 无视了面面相觑的下人,长胥墨拉着她直直走了进去。 众人见状自然不敢再拦,只能眼睁睁看着五殿下带着那小太监尾随而入。 “你,快去告诉姜总管。” …… 跟在太子身后进了屋。 长胥墨轻车驾熟地带她躲在了屏风后。 二人刚躲好,就听见了长胥祈给皇帝请安的声音。 “儿臣,给父皇请安。” 知晓自己面对的不是真皇帝的缘故,长胥祈的嗓音语气听起来皆格外淡漠。 屏风后头二人正竖起耳朵仔细听着,不知何时,身后已出现了个人影。 一声轻咳传来。 长胥墨警觉回头,还不忘下意识将小太监护在了自己身后。 看到来人的瞬间,少年微微愣怔。 居然是…… 准备给父皇奉茶的姜扶舟。 旁人纵然管不了他,可姜总管却能。 从小到大不听话的时候,嬷嬷们总是拿姜扶舟来吓唬他,每每都是一吓一个准。 没想到今日一来就撞见了他。 长胥墨心虚不已,视线微微闪烁着。 不好。 怕是要被撵出去了。 …… 第245章 吸引过他 …… 迎着姜扶舟探寻的目光,柳禾在长胥墨身后冲他摇了摇头。 少女面带央求,看得他心软不已。 下一刻。 男人视若无物,端着茶盘扭头去了。 绕路出去的瞬间,他还不忘把屏风朝他们这边推了推,以便更好遮掩踪迹。 正对姜扶舟的举动感到意外,却见大哥的声音从屏风那头传来。 长胥墨忙凝神仔细听着。 “好巧,端阳老王妃也在此处。” 长胥祈故作不解,语气恭谨客气,却也淡漠疏离。 “王妃……也是来探望父皇的?” 没想到太子不知自己来此作甚,端阳老王妃一愣,却还是讪笑着应了。 “啊……是,妾身听闻陛下龙体久久不愈,今日带着月儿来看看。” 紧接着。 屏风那端传来了个柔柔的女声。 “挽月见过太子殿下。” 想来这就是那位端阳王府的明月郡主—— 端木挽月。 隔着屏风,依稀可见女子绰约的身影。 还没等长胥祈回应,只听上方的“长胥承璜”已然开了口。 “太子啊,过来。” 虽心下迟疑,却也不好落人话柄,长胥祈终究还是朝着床上的男人走了过去。 “太子来的正好……” 皇帝轻叹一声,语重心长。 “你如今年岁也不小了,幼时也与挽月在一处玩闹过,可谓青梅竹马,朕看不如就……” 话音未落,竟是被人淡淡打断了。 “陛下,喝口茶歇歇吧。” 见打断圣上说话之人是姜总管,也无人敢多说什么。 皇帝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终究还是就着姜扶舟的手,把茶盏稳稳接了过来。 殿内静得似乎可以听见一根针落地。 忽地—— 剧烈的咳嗽声自龙榻处传来,听上去几乎是要把心肝都咳出来的架势。 又是一阵衣衫窸窣,好像是皇帝被人扶住了。 “陛下……可是累了?” 姜扶舟面带急切,朝外唤了一声。 “快传太医!” 语罢,他转头看向了一旁的端阳老王妃。 “劳烦老王妃和郡主今日亲自进宫,只是陛下如今身子抱恙,需要静养,不如……王妃改日再来?” 虽是商量之言,语气却不容拒绝。 端阳王府几人一时间面面相觑。 陛下今日召她们来商议亲事,正事还没说就被下了逐客令,放在谁身上都不甚情愿。 不过见陛下都没说什么,她们也只好行礼退了下去。 见形势暂缓,柳禾也稍稍舒了口气。 “小柳。” 身后传来了姜扶舟的声音。 “借一步说话。” 太医正忙着给皇帝诊脉,殿内闹哄哄,自然没人注意到他们这边发生了何事。 猜到姜扶舟有事要跟自己说,柳禾抬步要朝他走去。 胳膊却忽然被人拉住,动弹不得。 “借一步说话?” 长胥墨拧了拧眉,有点不情愿。 “怎么,姜总管有何秘密是我不能听的?” 上来就是阴阳怪气的质问。 见姜扶舟面露不悦,柳禾忍不住扯了扯少年的衣角,压低声音嘱咐着。 “少嘴贱,快去看看太子如何了。” 大眼瞪小眼僵持了半晌。 终究还是长胥墨率先妥协,不情不愿地应了。 “……哦。” 好不容易打发走了难缠的小子,柳禾乖乖跟着姜扶舟绕到了无人的偏殿处。 回想起方才之事,她总觉得有些蹊跷。 “姜大人……” 话将出口,她却眼睁睁看着男人抬手关闭了房门。 大白天的…… 关门做什么? 柳禾正疑惑着,只听他已沉声询问了一句。 “你可愿意让太子娶妻?” 没想到他一上来就如此直白,柳禾愣了愣。 回想起姜扶舟每每找她问话,好像总是出其不意,让人根本无从下口。 上次是问她喜不喜欢虞沉,也同样令人难以回应。 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姜扶舟心下了然。 “不答,就是不愿。” 柳禾又是一愣。 回过神来的瞬间,她下意识否认。 “我没说……” 修长的指尖缓缓抵住了她的唇,将未说出口的话尽数堵了回去。 “说不说都不要紧,我只知道……让你不开心的事,都不许发生。” 抵住唇角的手挪开,男人的手掌轻轻抚上她的发顶。 “只要是你喜欢的东西,我都会送给你。” 哪怕是储君这个人。 男人语气柔和,眼神却格外坚决。 见他如此,柳禾越发笃定了自己方才的猜想。 假皇帝赐婚的话已经到了嘴边,马上就要说出口了,却被一盏茶给完全打断。 果然是姜扶舟所为。 “你总是一副很了解我的样子……” 柳禾闪身躲开他的手,拧眉看着他。 “我心中究竟在想什么,真正喜欢的东西又是什么,你真的都知道?” 男人微微愣怔。 她这副模样…… 简直像极了跟大人闹脾气的小孩子。 “你告诉我,我便知了。” 姜扶舟温温笑着,纵容至极地执起了她的小手,解释着自己这般做的理由。 “太子若是对你有心,便只能中意你一人,若是与她人娶妻生子,我断然不会允许他再觊觎你半点。” 柳禾一愣。 饶是她再不情愿,却也不得不承认。 姜扶舟真的对她的一切了如指掌,就连她与谁纠缠,跟谁暧昧,他都一清二楚。 “可……”她略略犹豫,试探道,“若我朝三暮四,处处留情,难道也要让旁人为我守身如玉?” 为了让他抛开对她母亲的滤镜,真真切切地了解她是什么人—— 柳禾故意把话说得重了些。 谁料男人沉默了片刻,认真颔首。 “自然。” 他的小柳,必须要拥有最好的。 “你生了副如此的容貌,自会有数不尽的人倾心,精挑细选些也没什么不对。” 说话间。 男人语气淡然,没有任何波动。 “既是容貌生的好,他们便是中意了我的皮相,”柳禾随口回着,“所谓色衰爱弛,等时间久了,男人的虚情假意都当不得真。” 听了她这番话,姜扶舟目露惊讶。 小柳…… 远比她的母亲要清醒的多。 “可你吸引人的地方,远不只在皮相。” 她心思纯善,澄澈干净; 她乐观豁达,娇憨灵动。 将这世上一切最美好的言语来形容她,他都觉得难以将她表述完全。 见他言之凿凿,柳禾忍不住歪着脑袋说笑。 “说得这么肯定,难不成……我也吸引过姜大人吗?” 出口的瞬间她就后悔了。 男人抿紧唇角,竟是久久不语。 柳禾清楚地捕捉到了他眼底闪过的迟疑和犹豫,就像是在昭示着自己被看穿的心思。 姜扶舟想,吸引他的次数…… 怕是早已数不清了。 见他这般反应,柳禾身子有点僵硬。 这…… 不会吧? …… 第246章 入宫暂住 …… 不知沉默了多久。 男人轻叹一声,缓缓开口。 “在我眼里……你始终都是个孩子。” 也只能是个孩子。 如此刻意的强调说出口,或许只有姜扶舟一个人知道,这话是在说给自己听。 他曾反复告诫过自己无数回,这才在她面前勉强没有露出马脚。 眼下也绝不能功亏一篑,愧对了故人之托。 “既是自家孩子,在我眼里自然做什么都是好的。” 柳禾不自觉地松了口气。 可不知为何,心下总觉得有些空。 姜扶舟对她所有的好,难道真的只是为了这样一个时隔多年的故人之托吗…… “还有一事……” 男人眸底划过一丝纠结,犹豫片刻后终究还是开了口。 “小柳你要答应我,不管与那些人如何亲近,都不许……越雷池半步,你可听清了?” 柳禾一愣。 不许……越雷池半步? 反应过来的瞬间,小太监的脸色一片刷红。 见她如此,姜扶舟有点无奈。 他也不想在她面前直言如此露骨的话,奈何那群男人虎视眈眈,看向小柳时满眼皆是明晃晃的欲望。 这些话,还是提前嘱咐一声为好。 “多谢姜大人提醒。” 小太监却忽然冷哼一声,毫不客气地甩开了他的手。 “大人尽管放心,我虽不是什么高洁之士,却也不至于如此随性不堪,可以跟任何一个看得过去的男人做那些。” 他方才说那些,想来是打心底里将她看作水性杨花之人。 见她扔下这句话扭头就走,姜扶舟愣了愣。 他…… 不是那个意思。 “小柳……” 伸出长臂将小人儿的纤腰一把捞住,男人面上满是无奈的纵容。 “我没有看轻你的意思,此事关乎你的安危,我怕你会有危险,所以才……” 饶是他及时打断,却还是被柳禾捕捉到了点不对劲。 与男子寻欢…… 会关乎她的安危? “为何?” 姜扶舟自知失言,抿唇不再继续说了。 见他摆明了半个字都不打算透露,柳禾又一次挣开了他的束缚。 “不说,那我走了。” 眼瞧着她要开门往外走,姜扶舟眼疾手快地抵住了门。 “气性好大的小姑娘……” 话虽如此,语气却没有半点责备。 “才说了没两句,何至于把自己气成这样?” 柳禾愣了愣,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在姜扶舟面前总是很难控制汹涌而来的小性子。 脑海中忽然蹦出了四个字。 恃宠而骄。 转念又回想起他在自己面前无底线的妥协和退让,柳禾没来由有点愧疚。 “谁让你话说一半,问什么都不肯说。” 见她不再闷头往外走,男人缓缓垂下了抵住门的手,又一次选择了妥协。 “因为……”他顿了顿,轻声开口,“你母亲当年曾叮嘱过我,你生而缺了些东西,不可在寻回之前与男子合欢。” ……缺了些东西? 似是猜到了她会问什么,姜扶舟抢先回答。 “缺失之物我定会竭尽全力帮你寻找,可你也要答应我,将我的话记在心上,我……不会害你。” 男人语重心长,像是在叮嘱令人费心的孩子。 “知道了,”柳禾皱了皱鼻子,“你说的话我什么时候当耳旁风过……” 温热的手掌缓缓抚过她的面颊,轻柔又娇宠。 见自己这会儿的功夫已经变了几次脸,可眼前的男人却似乎没有半点情绪波动。 柳禾不自觉地拧了拧眉。 她好像…… 从来没见他失态过。 或许比起南宫佞的玄铁面具,姜扶舟这张总是笑吟吟的脸才更像是面具。 “七日后我派人去接你,月事毕再回去。” 这家伙,日子比她自己记得还清楚。 柳禾随口应了,还不忘用力在男人的蟒带上扯了一把,推门走了出去。 …… 三日后。 听闻陛下召明月郡主入宫暂住的消息,众人都有些意外。 太子与端阳王府议亲之事传得沸沸扬扬,如今明月郡主直接住了进来,更像是坐实了传闻。 当天。 阳华阁内讨论声四起。 “这位明月郡主莫不是要成咱们太子妃了吧?” “倒也不算坏事,毕竟明月郡主性子温和,跟咱们殿下也挺般配的……” “也是,眼下就看太子殿下的意思了。” 忽然想到什么,小桃子若有所思地开了口。 “听闻明月郡主进宫暂住之事太子殿下也默许了,想来应该不排斥郡主吧?” 此事…… 长胥祈默许了? 正说着,忽见东宫来了人。 “殿下有请小柳公公。” 小柳性子伶俐,做事也牢靠,各处缺人帮忙时都会传小柳过去,众人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柳禾一路去了东宫。 行至书房门外,带她来的太监自动止住了步子,恭恭敬敬地冲她行了个礼。 “小柳公公请。” 看样子是只有长胥祈一人在里头。 进了门。 抬眼就瞧见男人正坐在案前批阅公文,雪衣墨发,眉眼疏淡,举手投足尽是温润矜贵气。 在他手边,是一沓厚厚的书卷。 前两日还为着这位明月郡主之事焦躁不安,转过头来竟如此气定神闲。 看来小桃子所说非虚,长胥祈应是不再排斥这桩亲事了。 “怎么不过来?” 男人缓缓放下公文墨笔,抬眼含笑打量她。 一想到面前之人即将定亲,柳禾顿时觉得与他生出了层隔阂,语气也格外恭谨客气。 “殿下有事吩咐?” 许久没有听她用这种语气说话,长胥祈愣了愣。 左思右想也不知自己究竟何处得罪了小柳,他忍不住主动起身,直直朝她走去。 “……怎么了?” 眼瞧着男人如以往般自然伸手,柳禾忙闪身躲过。 垂眸看着自己空空的手,长胥祈又是一愣。 “明月郡主如今入宫,不定何时就会来东宫给殿下请安,殿下还是注意些的好。” 柳禾语气淡然,轻声提醒着。 万一人家郡主来了,却撞见太子跟个小太监卿卿我我,还指不定会闹出什么事来。 男人闻言沉思片刻,竟忽然笑了。 “小柳这是……醋了?” 柳禾一愣。 还没等她开口,却听门外传来一声轻唤。 “太子殿下……明月郡主来了。” 见小太监迅速往后缩去,竭力拉远了跟自己的距离—— 长胥祈不禁缓缓蹙眉。 …… 第247章 明月郡主 …… “太子殿下,明月郡主来了。” 两人都是一愣。 柳禾闻声迅速闪身,直直朝后躲去。 小太监急于跟自己撇清关系的模样刺眼得很,长胥祈不由地缓缓拧起眉头。 “殿下快去吧,别让郡主等急……哎!” 柳禾话未说完,却已被他一把拉了过去。 “你随我一起去。” 男人语气淡然,动作力道却是分外强势,不容拒绝地拉着她朝外走去。 行至明月郡主等待的正厅,柳禾总算甩开了他的手。 “我……去奉茶。” 哪有带着暧昧不清的小太监来见未婚妻的。 长胥祈拧眉欲言,却听屋内传来了个柔柔的女声。 “可是太子殿下来了?” 语气温柔和煦,很难让人生出敌意。 “挽月今日无故叨扰,耽搁了殿下处理政事,还请殿下见谅。” 柳禾更心虚了,朝着相反的方向迅速逃窜。 一想到这姑娘未来夫君的身子被自己给看了,她就满心愧疚,恨不得将那段记忆从脑子里挖干净。 “你……” 男人伸手欲拦。 奈何小太监撤离的动作好似行云流水,只让他摸到了一截柔软的发梢。 “……太子殿下?” 屋内又传来了催促声。 长胥祈无奈,只好抬步走了进去。 …… 柳禾独自在外磨蹭了半天。 直到实在不能再耽搁了,她这才为难至极地端着茶回来,站在门口迟疑不决。 自己跟太子的关系说不清道不明,若是贸然闯入打扰了他们说话,怕是又要平添事端。 还是溜之大吉吧。 就在她端着茶盘转身欲去时,屋内忽然传来了男人淡然的嗓音。 “茶为何还不送进来?” 柳禾脚步一顿。 这小子…… 肯定是听见了门外的动静猜到她要跑路,故意出声催促的。 见周围无人可以代自己奉茶,柳禾没了法子,只好端着托盘闷头走了进去。 进门的瞬间。 察觉到座上两人的视线同时停驻在自己身上,柳禾顿时不自在坏了。 “殿下,茶。” 将茶盏小心翼翼地放在了他手边,却被男人一把攥住了腕。 柳禾身子僵住,见不远处的端木挽月也是一愣。 女子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身着一袭淡雅的素蓝色衣裙,气质温婉,一看便是大户人家拿书香养出来的贵小姐。 柳禾只觉一阵羞愧,试图把手从男人掌中缩回来。 谁料长胥祈却拉得更紧了。 “方才吾已经告诉郡主,吾早有心上人,此话并非是在寻借口故意推诿。” 男人的指尖在她手上轻轻摩挲,极尽温柔。 “郡主还是不必在东宫费心为好。” 柳禾眼睫一颤,难掩心下震惊。 这种事,他竟明晃晃地说了出来…… 察觉到后背传来了女人审视的目光,柳禾僵着身子,根本不敢回头看她。 接下来—— 一阵漫长又凝重的沉默。 就在柳禾绞尽脑汁思索着如何打破尴尬时,忽听身后的端木挽月轻笑一声。 “原来如此……” 语气淡然,全无半点气恼。 “只要能跟随殿下左右,挽月不介意太子殿下另纳妾室,便是个太监也无妨。” 面对如此巨大的冲击,这女子竟还能从容不迫,淡然处之。 另眼相待的同时,柳禾却也坚信了一点。 这位明月郡主…… 看来是铁了心要嫁进东宫。 见男人意味深长,端木挽月继续浅笑着开口。 “若是殿下不放心,挽月也可在此立誓,只要能嫁与太子殿下,日后便绝不会将殿下的秘密告知任何人。” 显然没料到她会是这般态度,长胥祈神色一僵。 女人盈盈起身,笑意温敛。 “想来殿下还有正事,挽月今日便不叨扰了,改日宫宴,还望殿下赏脸出席。” 直到端木挽月走后。 男人身上的阴沉气扔未消散半点。 “此事……我会另想它法,你不必忧心。” 见他到了这种时候还在想着如何安抚自己,柳禾忍不住轻叹一声。 “殿下方才如此不顾明月郡主颜面,得罪了端阳王府事小,传到陛下耳朵里……” 说到这里,她忽然一哽。 她好像…… 忽然明白长胥祈这样做的意图了。 这小子同意端木挽月进宫—— 就是为了让她亲眼见证自己是个喜欢太监的断袖,好让她自行放弃。 结果没想到人家根本不介意,反倒拿捏了他的秘密。 这下若他拒绝狠了,这位郡主一气之下将太子的心上人是个太监之事抖了出去…… 怕是要更麻烦。 换句话说—— 长胥祈,这一把玩脱了。 难得见惯来淡然的太子殿下吃瘪,明知此事严肃,柳禾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男人缓缓拧眉,不悦之色更甚。 “……” 他为他惆怅成这样,他竟还在笑。 ……好没良心。 见他脸色微沉,柳禾忙调整好情绪准备劝两句。 谁料还没等她张口,身子却已被男人抵在了书柜前,强势的吻如雨般径直落下。 唇齿间的悱恻缠绵令人心悸,柳禾脑海中一片空白。 伴随着清浅的檀木沉香,男人缓缓抬起头。 “……笑什么?” 长胥祈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闷,显然是情绪不高。 小太监慌张摇头,晶亮的眼眸微微闪烁。 “不……不笑了。” 腰肢被他不轻不重地箍着,柳禾后退不得,只好被迫仰头直视着他。 闹归闹,正事还是要说的。 “事已至此,暂时安抚下明月郡主才是正经,像今日之事还是不要再……” 话音未落。 竟又被他一个吻堵了回去。 柳禾躲闪不及,唇齿再一次被侵占。 男人的臂膀坚实有力,身体的每一寸都透着沉稳清浅的香气,令人不知不觉沉溺其中。 不知过了多久。 银丝,倏然断裂。 他将脸轻轻埋进她的颈窝,似叹非叹。 “你真的肯眼睁睁看着我哄别人?” 柳禾一愣,只听他继续开口。 “这话任何人都说得,唯独你……不能说。” 若连小柳也在劝他接纳这桩婚事,岂非更显得他执拗的坚持像个笑话。 “若我娶妻生子,你便见不得光……”他收紧手臂拥住她,气息温热,“那对你不公,我自不会允。” 柳禾眸光微漾,心不自觉地软了软。 她哪能不知。 长胥祈此举几乎是在逆着所有人的意,只是为了她一人。 顺势抬手圈住男人劲瘦的腰身,她轻声安抚。 “……好,我不说。” 看来眼下解决此事唯一的办法,只有尽快找到真正的长胥承璜在何处了。 …… 第248章 不辞而别 …… 直到约定的第七日结束。 柳禾却依旧没能等来姜扶舟。 以往每每月事将至,他都会提前一两日寻个由头将她调去长舟苑的。 这男人心思缜密,记性最好,不可能将此事忘了。 柳禾左等右等却怎么也不见人,心下不禁有些纳闷。 莫非…… 是被什么要紧事绊住了脚? 那更得找人来通知她一声才是,反正终归不该一声不吭将她扔在这儿不闻不问。 看着窗外浓郁的夜色,柳禾终究还是放心不下,悄悄往长舟苑的方向去了。 …… 隔了老远。 柳禾隐隐瞧见院外有数辆马车停驻,还有不少人正忙着往上搬置东西。 借着灯烛昏黄的光线,她定睛看去。 那些—— 竟都是姜扶舟常用之物。 他为何将这些东西都运上马车?日后不打算在长舟苑里继续用了吗? 忽然意识到什么,柳禾身子一僵。 姜扶舟这是…… 要走吗。 这个想法出现在脑海中的瞬间,恰好见一袭紫色锦袍的男人自院内缓步而出。 身如劲松,风姿卓绝。 驻足侧目的时候,男人的身侧似乎笼了层孤寂。 “大人,都准备好了。” 姜扶舟随口应了,准备上车时动作忽而一顿。 “……大人?” 可还是有什么要紧事没处理? 男人抿了抿唇,眸底闪过一抹纠结交错的深色,终究还是什么也没说。 “走吧。” 倒也没什么别的。 只不过…… 还没跟一个小姑娘道别。 不知等她想起来却寻不到他的人时,是气恼多一点,还是挂念多一点。 此行生死难料,他还是不见她的好。 这样想着,他提起袍角上了马车。 谁料就在即将启程出宫的那一瞬间,车外忽然传来了一声惊讶的低呼。 “哎!这位……” 车夫惊呼未落,前不久才放下的车帘竟被人一把掀开了。 姜扶舟拧眉看去,目光凌厉。 他倒是想看看是那个不要命的敢…… 只这一眼,男人瞬间愣住了。 入目是一张皎白似月的小脸,娇俏中却带了些隐晦的不悦之色,像是种无声的埋怨。 她…… 怎么来了? “姜大人要出远门?”柳禾故作不解,四下打量一圈,“带了这么些东西,难不成是不回来了?” 被她一句话戳中了心思,男人抿唇不语。 “小柳……” 话音未落。 却见小太监已自顾自钻了进来,一屁股坐在了自己身侧。 “说好今日派人来接我的,大人为何言而无信?” 昏暗的马车内,少女晶亮的眸光熠熠生辉。 “抱歉,”他淡然地错开了视线,不动声色,“这两日事情太多,我忘记了。” ……忘记了? 柳禾微微愣怔,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姜扶舟今夜的态度好生反常。 冰冷淡漠得让人心惊。 “你……要走?” 迎着身侧少女夹杂着试探的眸光,他略略迟疑,终究还是轻声应了。 “嗯,有点急事要处理,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是没来得及告诉,还是根本没打算告诉。 看着夜色中男人雌雄莫辨的俊颜,柳禾一时愣怔,只觉得胸腔内涌动着一丝酸涩。 就像是…… 被人抛下了一样。 她知道姜扶舟有自己筹谋多年的计划和打算,可至少在临走的时候,该亲自对她说一声的。 少女久久不吭声,神情间似有落寞。 姜扶舟衣袖遮掩下的拳不自觉地握紧了。 “时辰差不多了,我该走了,”他狠心别开脸,不再看她,“你回去吧。” 柳禾又是一愣。 姜扶舟从前,绝对不会用这样的语气跟她说话的。 “你……”小手轻轻扯住了他的衣角,像是在示弱,“没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男人依旧不为所动,精致的侧脸轮廓透着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 “……没了。” 从前说的已经够多了,但愿她都一一记得。 见他如此,柳禾只觉心被人揪住了。 怎么会这样…… 明明前几日她还能在他面前肆意使小性子,临走的时候还敢大不敬地用力扯着他的蟒带戏耍。 她不记得自己怎样起身欲去,也不记得自己失魂落魄之时如何被脚下凸起绊倒。 回过神来的时候,身子早已经被男人紧紧护在了身下。 “你……” 他似乎是想说点什么,终归还是化作一声沉默。 这样马虎,让他如何放心得下。 狭小的马车内。 二人就这样保持一上一下的姿势良久。 男人的眼神沉若深渊,垂首时长睫投下浅淡的剪影,细密如丝的墨发垂落,与她的青丝交织。 那一瞬间。 柳禾只觉得这个画面熟悉极了。 从前某些被她不自觉忽略了的记忆,这会儿却渐渐浮现在了脑海中。 …… 山洞中。 她浑身燥热难耐,双手不自觉地掏进他的里衣内,试图汲取着片刻的沁凉。 “你是个太监……是不是不行啊……” 男人的眸色深沉无尽。 “你……想试试吗。” 他俯身而下,却在距离她的唇瓣咫尺之遥时生生顿住。 …… 就像现在这一刻—— 男人眼底分明暗波汹涌,却尽数被他强行压制着。 柳禾静静地仰头看他。 她忽然很想打碎他的面具,看看这个披着美丽皮囊的男人心里究竟是什么模样。 纤细如柳的小臂忽然抬起,毫无征兆地勾住了他的脖颈。 她清楚地感受到姜扶舟身子一僵。 “你……” 小手骤然捂住了他的唇,将余下的话语悉数堵了回去。 “还那么急着走?” 少女眸光澄澈明媚,分明没有半点杂念,可落在姜扶舟眼里却显得无比勾人。 “让外面的人都退下。” 男人喉结轻动,不自觉地顺着她的意开了口。 “……竹影,你们先下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 搭在自己脖颈上的小臂馨香温软,男人眼底翻涌着无穷尽的深情和渴望。 回想起从前在山洞中他险些失控的场景,柳禾越发笃定了自己的猜想。 “在你心里,我真的只是一个孩子?” 男人眸光轻动,终究还是嘴硬着认了下来。 “……是。” 是孩子。 永远都只能是孩子。 少女安安静静地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朝着他的脸凑了过来。 下颚处传来轻柔的触感。 那一瞬间,姜扶舟猛地睁大了眼,只觉得脑海中有什么东西轰然炸裂。 刚刚那个触感是…… 她的吻。 …… 第249章 活着见我 …… 一个柔柔的吻印上了他的下颚。 姜扶舟愣住了。 “你……” 只见身下的小姑娘继续一点点朝他凑近,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明晃晃的试探。 他僵着身子,任由她贴了过来。 明知自己该推开,却无法抗拒这最后的温情。 就在两人的唇即将相触的那一刻,少女忽然顿了顿,温热的气息俏皮地喷洒上他的唇角。 “……你撒谎。” 若真的只当她是个小孩子,又为何会不止一次想要俯身亲吻,为何会说出那样的话。 男人眸光深深,一言不发。 见他的伪装几乎已经刻进了骨血,柳禾歪着头轻笑。 “真的不想吗?” 方才她凑过去的时候,他分明是渴望的。 姜扶舟抿了抿唇,清俊如画的眉宇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怎么会不想呢…… 眼前这个温婉俏皮的少女,是让他朝思暮想,在梦里都想拥有的人。 可凡事皆讲究有舍有得。 他既选了另一样,便注定失去了拥有她的资格。 “小柳……”男人的呼吸重了些,仍在下意识拒绝,“你……别这样。” 这家伙,竟是固执至此。 饶是柳禾再想剥开他的伪装,看看这颗心究竟是什么模样,却也深知此时有更要紧的事情 “不这样也不是不行,但是你要告诉我……” 少女顿了顿,双眸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深夜不辞而别,是要去做什么?” 男人的目光更晦深了。 柳禾见状,打算再逼他一把。 反正姜扶舟是个太监,就算是她真撩拨过了火,也不会对她做什么的。 身下的少女忽然翻身,将他用力推倒在了软垫上。 “……小柳!” 还没等他说什么,却见她已直直地跨坐在了自己身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 “便是姜大人对我没兴趣也无碍,反正……我对大人倒是挺感兴趣的。” 男人身子又是一僵。 小爪子径直伸了过来,没有半点迟疑就扯开了他的衣带,露出了里衣。 姜扶舟不禁倒抽一口凉气。 这丫头…… 也太不管不顾了点。 “小柳,停下。” 语气已多了些严肃之色,像是在有意震慑。 柳禾打定了主意逼他说实话,自然不会轻易收手,越发得寸进尺地伏下了身。 耳廓被少女轻轻含住的瞬间,姜扶舟只觉自己脑子里轰的一声。 这些…… 到底都是谁教给她的! “看大人这把家底搬空了的架势,短时间内肯定没打算回来,既然如此……” 小太监在他耳畔呢喃,狡黠又俏皮。 “要么你告诉我日后去何处寻你,要么今日先让我过过瘾,日后再一拍两散也不亏。” 说来说去,还是在打探他要去做什么。 看穿了小姑娘的心思,又见她除了扯衣裳之外再也没进一步动作,姜扶舟深知她不过是在虚张声势。 既如此…… 陪她玩玩也不是什么大事。 紧绷着的身子倏然松懈,男人似笑非笑,不久前的慌乱尽数被慵懒取代。 “我是个太监,如何让你过瘾?” 柳禾一愣。 是个太监的话好像的确不能…… 不对,等等。 她被下药的那日,他好像说过一句话—— 你,想试试吗。 若是个真太监,又如何会说这样的话。 忽然有了大胆的猜测,柳禾也不知自己为何要鬼使神差地伸出手,直直朝后探去。 “想明白了就下去,我有心无……” 有心无力的力字尚且没有出口,姜扶舟身子忽而一颤。 原本还能凭借意志强行压制的冲动,在被她指尖撩拨的瞬间轰然决堤,再也伪装不了。 “……” “……” 二人面面相觑,车内静默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 只听身下的姜扶舟艰难地挤出了几个字。 “手……拿走……” 柳禾猛地回过神,慌不择路地要从他身上爬下来。 苍天在上! 她真的只是随手一探! 看着小人儿惊惶无措的面容,姜扶舟只觉得自己胸腔的欲念轰然倾塌,一发不可收拾。 柳禾正要往角落里缩去,顺便为自己的莽撞给他道个歉。 身子骤然翻转,竟是被他给反压在了车垫上。 这一刻。 姜扶舟不再犹豫,直直倾身而下,含住了那两瓣让自己无数夜里魂牵梦绕的唇。 此行死生未知,让他冒犯一回吧。 就算是…… 给自己留个念想。 见男人双目紧闭,唇齿无所顾忌地在她这里肆意妄为,柳禾只觉得心凉了半截。 他宁愿冲破心结对她做这些,也不肯说出此行的目的。 可见是多严重之事。 心又一次悬到了嗓子眼,柳禾不自觉地抓紧了身前人的衣角。 这微弱的动作让姜扶舟瞬间清醒。 他缓缓抬头,微微上扬的眼尾沾染着尚未褪去的情色。 “抱歉……我失态了。” 语气恢复了不久前的淡然。 盯着他看了半晌,柳禾小声央求着。 “能不能不走?” 从前不论遇到什么难事,她总想着去找他,就像是有姜扶舟在身边,她就有了依靠。 若他就这样走了…… “我想要你陪着我。” 明晃晃的心意已经说了出来,姜扶舟又哪能感受不到。 他深吸了口气,缓缓开口。 “有些路,你总要学着一个人走。” 他已经竭尽所能给她铺了最好的路,接下来将如何,便全看她自己了。 因为…… 他可能没办法再陪她很多年。 犹豫了片刻,他淡淡开口嘱咐。 “半载之后若我回不来,就找个信得过的人送你去梅城,寻一个姓南的人。” 柳禾一愣。 半载之后若他回不来……什么意思?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姜扶舟这番话说得有些古怪。 就像是—— 这已经是他们此生能见的最后一面。 而且……梅城。 这是她笔下,虞沉战死的地方。 桩桩件件,竟是如此巧合。 “为什么会回不来?”她艰难开口,不肯松开拉着他衣角的手,“有危险,是吗?” “……是。” 姜扶舟静静看着她,终究还是没有隐瞒。 “可我也必须去。” 有危险,他却必须去。 深知自己无法用言语劝阻一个决心赴死的男人,柳禾心底升起一阵无力感。 “若我去了梅城,能见到你吗?” 男人眸光轻动,语气温和。 “……能。” 他的尸骨,也许会葬在那里。 身体被少女轻轻圈住,她的语气清浅却坚决。 “姜扶舟,我要你活着见我。” 眸光又是一颤。 他不自觉地抬起手,紧紧拥住了她。 “……好。” …… 第250章 皇宫设宴 …… 七日后。 皇宫设宴。 因此次宴会是为庆贺陛下龙体康健,宫里特意邀了群臣及亲眷一同赴宴。 当天,众女眷皆被安置在了花仪亭。 按照惯例,皇后要在宴会开始前去女眷那处露脸说几句场面话,柳禾与阿佩一同跟着前往。 隔了老远就听见女子的嬉笑说闹声。 走近了看去,只见满屋子莺莺燕燕,好一派乱花渐欲迷人眼的美景。 皇后言语温和,客客气气说了几句。 临走时,她却忽然蹙眉。 “……长曦怎么不在?” 经皇后这一提醒,柳禾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好像有阵子没见长胥曦那丫头了。 眼瞧着开宴的时辰就要到了,长胥曦却迟迟没有露面。 难不成…… 又去惹什么事了? 深知这个女儿顽劣的性子,皇后说不担心是假的。 “皇后莫急,公主年幼贪玩,被什么新鲜事绊住了脚也说不准,奴婢这就去……” 阿佩话音未落,只听厅外传来一声通禀。 “长曦公主到——!” 下一刻。 远远走来了位妙龄少女,身着一袭艳色烟罗曳地裙,乌发高高盘起。 难得正式的打扮,倒是很好地掩盖了她身上的稚气和叛逆。 长胥曦进场的瞬间。 在无人留意处,有一束本来沉静的目光瞬间亮起,涌动着热切的情绪。 只见长胥曦快步走到皇后身边,笑眯眯地行了个礼。 “长曦给母后请安。” 看着小女儿没心没肺的模样,皇后有些无奈。 “你啊……” 叮嘱的话尚未出口,却见长胥曦的眼睛瞬间放了光。 “小柳?” 柳禾的手腕毫无征兆地被少女抓住,一把拉过去。 “母后,今日让小柳跟我吧。” 她有好些话要跟小柳说呢。 皇后略略迟疑,直到柳禾笑着冲她点头,这才无奈应了。 “今日宫宴,你可千万不许胡闹,小柳替我好好看着她些,若是淘气了,只管叫人去禀我。” “母后放心,我绝不惹事!” 直到皇后不放心地带着阿佩走远,少女瞬间原形毕露,毫不顾忌地拉着她入了席。 对周围女眷套近乎的恭维声视若无睹,长胥曦只自顾自跟她说着话。 “怎么来的这么迟?”柳禾侧目看她,压低的声音里满是无奈,“皇后还以为你又惹什么事了呢。” “我能惹什么事啊……” 长胥曦轻哼一声,还不忘随手塞了把开心果给她。 柳禾刚要伸手去接,忽然发现了点异样。 ……怎么有狗毛? 回想起长胥曦朝这边来的方向,她瞬间意识到了不对劲,忍不住狐疑地皱了皱眉。 “你不会是……又去蝶妃那里找麻烦了吧?” 少女的神情有片刻的僵硬。 柳禾暗道一声不好,抬步就要往外走。 “哎!你去哪儿?” 见实在压抚不住,长胥曦只好坦白。 “本公主不就是偷偷喂了喂她的狗吗,有什么不得了的?大惊小怪……” 回想起先前那条断了腿的小白狗,柳禾的眉心拧得更紧了。 长胥曦此生两大爱好。 一个是美人,另一个是逗狗。 这也是上次明明证据确凿,她也没有怀疑过狗腿是长胥曦打断的原因。 “上次在蝶妃面前,为什么说是你伤的狗?” 没想到她会这样问,长胥曦一愣。 “你怎么知道……” 先前她被父皇召进宫陪母后小住,回来头一件事就是想去砸烂栾贵妃新糊的窗纱。 谁料恰好撞见她手下的婵儿提了只小白狗,眼瞧着就要往水里扔。 劈头盖脸问候了芳菲阁全家,她正打算将小狗抱回去,却被蝶妃撞了个正着。 这位新娘娘言语犀利,上来就怀疑是她伤了爱犬。 生怕这也是个日后会给母后气受的主,她决定来个下马威,让蝶妃知道阳华阁的人不好惹。 再后来的事…… 小柳也都知道了。 见小太监默默翻了个白眼,长胥曦面子上挂不住,故意板起脸数落她。 “你最近可是好久没托人给我送话本子了,怎么,莫不是被哪个小情郎给绊住了,想不起本公主了?” 周围人多,柳禾不敢太张扬,压低声音反驳着。 “怎么就非得是情郎?” 宫女姐姐不行吗。 “自然是情郎了,”长胥曦撇撇嘴,言之凿凿,“你不是喜欢男人吗?上次在风月馆……” 眼瞧着她要把那档子事说出来,柳禾忙一个眼神打断了。 少女自知失言,随意岔开了话题。 “说起来……” 漆黑的眼珠子转了转,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太子哥哥马上要跟端阳王府议亲了,二哥哥这一阵子也被上官芙那家伙纠缠不休……” 长胥曦边说边掰着指头算,似是想到了什么,双眼忽然瞪大了。 “你该不会是跟我五哥哥……” 迎着她错愕的目光,柳禾不禁嘴角一抽。 “不是吧……”长胥曦凑近了些,满脸嫌弃,“那小子蠢得像头猪,你能看得上他?” 此时。 花仪亭另一侧。 一袭墨色锦衣的少年端着酒杯正要畅饮,忽然毫无征兆地打了两个喷嚏。 “我……” 柳禾正要解释,却被一道轻柔的女声打断了。 “公主。” 这声音……有点耳熟。 柳禾微微愣怔,随着长胥曦一起回头时,竟看见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明月郡主,端木挽月。 “公主跟小柳公公……”视线在二人身上逡巡,她若有所思道,“看起来似乎很是亲密。” 柳禾身子僵了僵。 一时拿不准端木挽月说这话是何意,她也不敢贸然回应。 正在僵持之际。 厅外忽然传来了个娇声娇气的女音。 “二殿下,来嘛来嘛……” 座上众人闻言都是一愣。 竖着耳朵听了片刻,长胥曦忽然轻哼一声。 “这好像是……上官芙吧?” 长曦公主跟这位上官小姐二人性子不和,年幼时便经常掐架,众人也都习以为常。 眼下见公主面带冷笑,几位世家小姐忙随声附和。 “是啊是啊,听闻上官小姐对二殿下一见倾心,这些日子穷追不舍,说什么都要缠着二殿下……” 一时间。 厅内七嘴八舌讨论起来。 伴随着上官芙娇滴滴的央求,随后传来的男声却格外冷淡。 “此处是女眷宴会之地,我身污浊,不宜脏了厅内清幽,上官小姐还请自便。” 正是二皇子长胥砚。 长胥曦闻言,眸底瞬间闪过一丝幸灾乐祸的戏谑,拉起柳禾就往外冲。 “走!出去看看!” …… 第251章 茶里茶气 …… 花仪亭外。 细水环绕,丝竹萦梁。 男人一袭玄色云纹锦袍,身姿笔挺傲然,周遭散发的阴鸷冰冷气拒人于千里之外。 他身侧,还跟了个少女。 那少女左不过十六七的年纪,身着一袭桃红色华丽衣装,眉目间春意盈盈,正眨着星星眼痴痴地看着男人。 只可惜她每每上前,总会被长胥砚不露痕迹地后撤躲过。 二人一追一躲,都没留意到—— 他们的动作早已被厅内众人尽收眼底。 忽听一声嗤笑。 “我说上官芙,我二哥哥的拒绝都明晃晃写在脸上了,你还非要热脸贴冷屁股,丢不丢你们上官家的脸啊?” 正在纠缠的少女身子一僵。 听出是长胥曦的声音,上官芙心下气恼不已,奈何身前站着的是人家的兄长。 “殿下……” 她委屈巴巴地仰起脸,试图让长胥砚自己评评理。 深知都是小姑娘家胡闹的把戏,男人反应不大,却也不得不象征性劝和两句。 即将张口的瞬间,长胥砚却忽然拧眉。 跟在长曦身边的小太监白净俏丽,出尘绝色,在一众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莺莺燕燕中格外惹眼。 那一刻。 他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瞬间化作灰白,只能看得见她。 察觉到了男人直勾勾的视线,柳禾生怕被外人看出异样,目光不自觉的躲闪着。 见她如此,长胥砚缓缓拧眉。 “扰了各位雅兴,实在抱歉……”话锋一转,言语忽而凌厉,“只是此处乃女眷宴处,一个太监留下成何体统?” 男人故作严肃地板起脸,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半分。 “本皇子在说你,还不快点滚出来。” 小柳生得惹眼,加之今日此地都是女眷,她留在这儿恐生事端,还是快些带她离开的好。 知道他在替自己解围,柳禾故作诚惶诚恐,忙忙地朝外走去。 “哎!小柳……” 长胥曦伸手欲拦,瞬间意识到了不对劲。 二哥言语虽严厉,可眼底对小柳却并无半点戾气,显然不是打算惩治什么。 随着小太监一步步走过去—— 她似乎在这个二哥身上,看到了点从未有过的柔和。 等等……柔和? 那一刻,长胥曦恍然大悟。 原来…… 小柳的心上人是二哥哥啊。 不管是谁,反正只要不是缺心眼的五哥就行。 “诸位请便。” 长胥砚略略颔首,带着小太监回身离去。 看着男人的背影渐渐远去,上官芙眼底闪过一抹不甘和留恋。 虽然现在就想追过去,奈何她从小到大的死对头长胥曦还在这儿,不得不强行压下了冲动。 也罢。 一会儿再找机会溜出去吧。 …… 离了宴厅后。 二人一路无话。 眼瞧着周围人烟渐渐稀少,有意将她往无人处领的长胥砚有些沉不住气了。 “……怎么不理我?” 难不成是看见方才上官芙缠着他,生气了? 可…… 他分明已经有意与她保持距离了。 见男人面带疑惑,柳禾自然知晓他在猜测自己的心思,沉下语气故作不满。 “方才有人好凶,还要我滚出去。” 长胥砚愣住了。 “我那分明是权宜之词,哪能真……” 张口解释的瞬间,他却忽然瞥见了小太监眼底抑制不住的笑意,才知她不过是在说笑逗他玩乐。 男人缓缓拧眉,眸底深意流转。 他一心为着她,她竟拿他找乐子。 ……可真不公平。 这会儿说话的功夫,二人已绕过了回廊。 周围一片寂静,廖无人烟。 “过来,有事交代你。” 见长胥砚的语气忽然正经,柳禾并未多想,下意识跟了过去。 身子却忽然一旋,竟是被他直直抵在了石柱上。 男人微凉的吻瞬间落了下来,强势中带了些发泄的意味,似是在表达被她逗弄的不满。 坚实的大掌沿着她的腰线缓缓上移,到束胸下方骤然停住。 柳禾生怕被人发现,心跳越来越快。 察觉到她的推搡,男人不情不愿地抬起了头。 眼前的唇瓣柔软红润,诱人的很。 尤其是小太监仰起头看向他时,那双澄澈的黑眸里波光粼粼,让人很难把持得住。 这几日他疲于应付上官芙那缠人的家伙,早已心累不耐到极点。 眼下好不容易见到了朝思暮想的人,他真恨不得躲开所有人,就这样醉死在她身上。 见她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看,长胥砚忽然想到什么。 “方才你也看到了,全都是上官芙一厢情愿,我可没让她碰到我半点。” 听着男人急于证明自己的解释,柳禾不禁一愣。 ……确实。 不久前的场景她亲眼所见,长胥砚的确是在各种躲闪,像是生怕被上官芙沾到。 还没等她说什么,长胥砚已自顾自往下接了。 “我能为你守身如玉,跟东宫太子可不同,他都允那明月郡主入宫长住了,此事你可知道?” 没想到他忽然将话题扯到太子头上,柳禾顿时哑然失笑。 这小子…… 怎么茶里茶气。 这招踩一捧一还真是被他给玩得明明白白。 见她笑而不语,长胥砚本就微锁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怎么,你不信?” 以为她不知道这个消息,他又添油加醋说了半晌。 柳禾倒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心里去。 她眼下满脑子都在想—— 若是他知道自己不但跟这位明月郡主打过照面,太子甚至还在郡主面前袒露了与她的关系…… 不知长胥砚会作何反应。 “小柳……”男人语重心长,轻声诱劝,“太子惯会花言巧语,却连个独一无二的名分都给不了你,你如何能跟着他?” 他忽而深情垂眸,定定地看着她。 “还是看看我吧,我能……” 话音未落。 男人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娇滴滴的轻唤。 “殿下……”娇气之余,语气里还带了些委屈,“你怎的躲到这儿来了?让芙儿找了好久……” 男人身子一僵,眉头蹙成沟壑。 竟是上官芙寻来了。 听见动静的瞬间,柳禾不自觉地心跳一滞。 好在他们方才专心说话,并未做什么亲密的出格举动,再加上长胥砚身形高大,将她恰好遮挡住了。 忽然想到什么,她一时挡不住眼底的笑意。 有些人啊…… 方才还在说太子如何如何,谁承想转过头来就要自顾不暇了。 她倒要看看他打算怎么应付。 …… 第252章 喜欢太监 …… 柳禾打定主意,笑吟吟欲看长胥砚的热闹。 将小太监隔岸观火的模样尽收眼底,哪能猜不到她在想什么,男人不自觉地眯了眯眼。 坚实有力的大掌正要伸过去箍住她的腰身,却被灵活地躲开了。 柳禾闪身出去,低眉顺目冲着上官芙行了个礼。 “给上官小姐请安。” 原以为此处只有自己和二殿下两人,这会儿却忽然冒出来了个小太监,不由吓了上官芙一跳。 转眼又瞧见这太监生得细眉俏眼,白净如瓷,她心下没来由一阵不安。 这附近荒无人烟的,二殿下单独将个貌美太监带过来…… 是要做什么? 再加上小姑娘本就心思细,总觉得空气中有点不对劲的暧昧气息在流窜。 “你是何人啊?”上官芙轻哼一声,倨傲地瞥了柳禾一眼,“为何离我家二殿下这般近?” 柳禾不卑不亢,丝毫不见慌乱。 “回小姐的话,奴才是阳华阁的太监,奉命前来找殿下打探公主在宫外的情况。” 打探长曦的情况…… 好像说得过去。 毕竟长胥曦那死丫头性子乖张不服管教,从小到大没少让皇后费心。 “上官芙,你说话注意些。” 男人似乎有点头疼,眉心紧拧。 ……什么她家二殿下。 他分明已经有家室了,小柳便是他未来的家室。 小心翼翼观察着柳禾的反应,见她虽没什么气恼之意,长胥砚却仍不敢掉以轻心。 上官芙与端木挽月性子不同,后者温和如水淡然不争,可这前者就…… 眼下他若公然护得紧,上官芙日后怕是会更加针对小柳。 再加上他执掌禁军事务繁忙,不能时时刻刻在她身边守着,万一被上官芙钻了空子有意刁难…… 他真怕小柳会受委屈。 “我说话何处不注意了?” 少女有些不情不愿,忽然转头打量起了身前小太监已经尽力低垂的脸。 “好俊俏的模样……” 围着柳禾绕了一圈,她若有所思。 “若非你是个太监,我倒是真怕我家二殿下看上你了呢。” 柳禾闻言忍不住嘴角一抽。 太监怎么了? 在你家二殿下以为人家是个太监的时候,死缠烂打还不够,连生孩子这种惊世骇俗的话都说出来了。 “……上官芙,别闹。” 男人不悦拧眉,本就低沉的语气更重了。 少女撇撇嘴,骄纵中带了点依赖。 “我没闹……也就在你面前说说而已嘛,又不会在外人跟前多嘴……” 她只当二殿下是过分注意皇子的名声,并没意识到他是在拐着弯维护人。 见小太监冲自己使了个眼色,长胥砚知晓这是在催他快些开口,好让她离开。 “……代我问皇后安,你回去吧。” 柳禾这会儿巴不得快点溜,行了个礼抬腿就要走。 谁料刚迈出去半步,却被上官芙冷声拦住了。 “等等。” 像是想起了什么,上官芙的脸一下子沉了个彻底。 “方才在长曦身后嘲笑我的,是你吧?” 柳禾愣了愣。 苍天在上,她那时生怕得罪了人,一直老老实实垂着头,哪还能笑话她呢。 无奈之下,她只好如实开口。 “回上官小姐的话,奴才没笑。” 话虽如此,柳禾却心知肚明。 前不久她跟在长胥曦身边,上官芙又跟长胥曦处不来,自然看她笑与不笑都是错。 “可我分明看见你笑了。” 见上官芙不依不饶,男人眯了眯眼,显然已经不悦到了极点。 看在上官丞相的面子上,他拒绝归拒绝,却始终没有对她说半句不中听的重话。 他分明已忍让至此,奈何这丫头还得寸进尺,妄图欺压他的人。 “你……” “你们干什么呢!” 话未出口,忽然被后方一声满是怒火的呵斥堵了回去。 听出了那是何人的声音,长胥砚拧了拧眉。 老五这小子不老老实实在宴会上喝酒,擅自跑到这里来添什么麻烦? 柳禾闻声回头,却被来人一把拉住了手腕。 少年身上熟悉的薄荷清香钻入鼻息,清凉之余还多了丝香醇的酒气。 ……长胥墨怎么来了? 只见他毫不犹豫地挡在自己身前,将上官芙不善的目光尽数拦住了。 看着面前并肩而立的两人,长胥墨忍不住怒从心起。 好啊…… 带着小相好来勾搭小柳,放任她欺负小柳也不管。 呸,下作至极。 被少年毫无征兆地怒瞪一眼,长胥砚忍不住拧起眉头,心下万般不解。 他今日可没招惹这小子。 柳禾在身后悄悄拉了拉长胥墨的衣角,暗中提醒他不要惹事,快点带她走才是正经。 偏生这小子不是听劝的主。 “上官小姐又来找我二哥?” 少年戏谑地挑了挑眉,显然是在故意找事。 “果然对我二哥……一往情深啊。” 预感不妙,长胥砚忍不住握紧了拳。 可惜还没等他出声打断,少年的下一句话就已接踵而至,呛得他险些翻了白眼。 “看来坊间传闻不虚,上官姑娘与我二哥郎才女貌,实在是天生一对。” 此话一出。 对面二人的脸色瞬间变成了一黑一红。 长胥砚发誓,他现在徒手撕了这小子的心都有。 柳禾无奈,在长胥墨腰上用力拧了一把。 少年疼得一咧嘴,瞬间佯装镇定,笑眯眯地冲着对面的二哥扬了扬眉。 “二哥,你们继续。” 言语上的攻击还不够,长胥墨索性挑衅似的搭住了小太监的肩膀,带着她扭头去了。 那一瞬间,原地的长胥砚牙根都要咬碎了。 看着二人亲昵的背影,上官芙面上的红晕渐渐褪去,一时间愣住了。 莫非民间传闻不虚? “五殿下……真的喜欢太监啊?” 声音不大,奈何长胥墨听力极佳,将她这番话一字不差地听了过来。 柳禾只觉得他脚步一顿,忽然扭过头去看身后二人。 “那又如何?”少年张扬挑眉,大言不惭道,“本皇子就喜欢太监,只喜欢她这一个太监……啊!” 被一肘子捣在了胸腹处,长胥墨委屈巴巴地嘟囔着。 “能不能轻点……” 看着二人笑闹着无比和谐的背影,长胥砚袖下的双拳紧握,脸色更黑了。 上官芙张口欲言,却忽地打了个寒颤。 怎么有点冷? …… 第253章 又见女装 …… 被少年拖拉着走远,柳禾见摆脱了上官芙他们,忙不迭地甩开了他的手。 见他脸色瞬变,一个劲儿地冲自己笑,柳禾无奈不已。 “你小子还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明知这个二哥对上官芙的纠缠头疼至极,还要故意说那些话来刺激他。 回想起方才那架势,她都担心长胥砚把他给拆吃入腹。 少年嗤之以鼻,显然是不甚在意。 “他们合起伙来欺负你,我哪能看得过……” 话语一顿,他忽然支支吾吾起来。 “小柳……” 好奇他要说什么,柳禾歪了歪头看着他。 “他们……他们若是都有婚配,你……”少年吞了口口水,似是鼓足了勇气,“你能不能看看我啊?” 柳禾一愣。 这小子,原来打的是这个心思。 见她久久不吭声,长胥墨下意识将这般反应看作了无声的拒绝,不禁有些垂头丧气。 “不是……这都轮不上我啊?” 柳禾又是一愣。 少年可怜巴巴的模样落在眼里,莫名让人心一软。 敏锐地捕捉到了小太监神情间的妥协,长胥墨眸光骤亮,抬手拉住她的衣角撒娇。 “柳姐姐,看看我吧……” 柳禾无奈,四下打量一圈。 “这儿是皇宫,你少拉拉扯扯,省的被人瞧见。” 拉住衣角的手又一次被不留情地甩开。 少年却毫不介意,笑容依旧明亮爽朗。 “那就不在宫里,我们出宫去!我带你出宫去玩!” ……出宫? 见她迟疑,长胥墨以为是同意了,拉着她的手腕就往皇子阁的方向去。 “喂……” 猜到了她的顾虑,少年边走边开口。 “今日宫宴来往人多,出宫一趟不会有人在意的,再说了……” 又是上官芙又是端木挽月的,多糟心啊。 便是小柳为人不争不抢,奈何总有人忌惮着她这副绝色容貌,上赶着来找事。 还是躲远些的好。 …… 进了皇子阁的正门。 长胥墨拉着她一路去了内殿,推推搡搡地催她去将身上这件太监衣裳换掉。 见她从衣柜里随手抓起件男装,少年忙一把按住。 两手相触,一热一凉。 垂眸看着二人交叠在一起的手掌,柳禾愣了愣, “……怎么?” 方才还催呢,这会儿怎么又不急了。 少年耳根一红,小声开口央求着。 “穿女装嘛……” 见小太监眸光一颤,俨然是一副要拒绝的架势,长胥墨赶忙抢先开了口。 “就一次!我保证好好护着你,不让任何人看见!” 柳禾不为所动,轻轻拂开了他的手。 “柳姐姐……求求你了……” 少年继续央求,澄澈漆黑的眼眸里温软无害。 “若你肯再穿一次女装给我看,我就答应你一件事……任何事都成!” 柳禾正要拒绝,到嘴边的话忽然止住了。 ……任何事都成? 听起来似乎挺划算的。 “那……成交。” 迎着少年眼底兴奋的光,柳禾冲他勾了勾手。 “裙子,拿来。” 只见长胥墨忽然上前几步,在衣柜里翻腾了半晌,居然拿出来了个精雕细琢的衣匣子。 看样子…… 里面装的是件衣裙。 少年献宝似的双手递给她,眼珠子都在放光。 柳禾难掩好奇,当着他的面将匣子打开了。 入眼是抹淡雅的雪青色,细密精致的嵌丝金线不失华丽,可见是花了大功夫的衣裳。 柳禾微微愣怔,忽然狐疑地眯了眯眼。 “你这儿怎么会有女子的衣裙?” 似是心事被戳穿,少年一哽,脸上瞬间涨红。 “我……” 先前跟那群世家公子外出游玩时,遇见了一家新开张的衣庄,他一打眼就瞧见了这件衣裳。 他知道她喜欢比丁香还淡的雪青紫,不自觉地幻想着此衣穿在她身上是什么模样。 鬼使神差地,他竟掏大价钱买了下来。 为着此事,那群世家子弟还笑话了他好一阵。 说什么—— 堂堂五殿下,也会为了讨姑娘欢心巴巴地买衣裳去哄,结果连送都不敢送。 “这颜色,倒是我喜欢的……” 话至此处,柳禾忽然顿了顿。 难不成…… 这衣裳是这小子专门给她准备的? 尤其是瞧见少年满脸不自在,一张白净的俊脸涨得通红,更是让她坚定了猜测。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什么色?” 不疑有他,长胥墨下意识回答。 “你最常用的帕子是雪青玉兰,坠子上的编绳也是雪青色,贴身的里衣……也有雪青色的绣花。” 一口气说出这些,少年忽然哽住。 小太监从一开始的满面狐疑,逐渐变得有些警觉。 他居然知道她贴身里衣的绣花…… 这小子怕不是个变态。 “我……”自知失言,少年有些无措地解释着,“里衣……是上次雪崩的时候,我不小心看见……” 经他这一提醒,柳禾也忽地想起来了。 被困在雪下的那次,她穿的的确是那件绣花衣裳,恰好被这小子给扯开看见了。 见他实在臊到无地自容,柳禾也懒得跟他计较。 “别忘了,欠我一件事。” 她抱着衣裳边说边往里走。 “如今还没想好要让你做什么,此事便先欠着,等我何时想好了再告诉你。” 少年毫不犹豫地应了。 房门关上,他不自觉地吞了口口水,满脑子都是幻想中她换衣时的窈窕身姿。 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 长胥墨翘首以盼,巴巴地定睛看去。 美目潋滟,眉弯如月牙。 玉颈,纤腰,皓腕。 少女的身子被淡雅如烟的雪青金丝罗裙贴合着,越发衬得肩若削成,影影绰绰。 长胥墨一时愣怔,被她唤了几声都没反应。 直到柳禾提着裙角毫不客气地一脚踹去,少年这才堪堪回神,却也结结实实挨了一脚。 “我……”他面色涨红,羞到不敢看她,“我给你挽发。” 柳禾愣了愣。 被少年小心翼翼按在椅子上,她耐着性子任由他在自己发间折腾,心下也没抱什么希望。 这小子看着笨手笨脚,指定也弄不出什么好看的样子来。 片刻后。 柳禾举着镜子随意一瞥,竟忽而愣住了。 虽是算不得多繁复的单螺髻,却被他挽得灵动轻巧,青丝半扎半垂,娇俏妩媚。 一晃神的功夫。 发间忽然多了支红梅白玉步摇,摇曳生姿。 借着铜镜,她看到少年壮着胆子一点点贴近了自己的脸,二人在镜子里对视着。 柳禾只觉得心腔处被什么撞了一下。 …… 第254章 自制力差 …… 少年的贴近满是小心翼翼的试探。 自镜中看到了他清俊的脸,耳畔传来了他由沉稳渐渐剧烈的心跳声。 他侧目看她,温软的唇瓣近在咫尺。 “除了小时候的长曦,这是我第一次为姑娘挽发。” 柳禾微微愣怔。 她在看铜镜,长胥墨在看她。 借着镜中光影,她能清楚地捕捉到少年眼底那抹浓烈的渴望和憧憬。 可直到最后,他也只是用侧脸与她轻轻摩挲,再也不敢有下一步动作。 就这样安静了许久,长胥墨忽然开口了。 “若你日后每一次挽发都由我来,那该多好。” 少年唇角微扬,似是沉浸在美好的幻想中难以自拔。 “我一定将京中姑娘们最喜欢的发型一一学来,做的比她们更好,让你次次出门都叫人艳羡……” 柳禾眸睫轻动,转过脸去看他。 谁料只这一个动作,瞬间让少年心虚不已,猛地后撤几步拉远了距离。 “我……” 见他羞赧到两手都不知该往何处放,柳禾嗤笑一声。 “再磨蹭天都黑了,走了。” 少女自镜子前起身,从他面前擦身而过,直直地朝门外走去。 长胥墨盯着她的背影,一时竟看呆了。 纤腰楚楚,好似一掐就要断了。 柳禾一门心思往前走,正要问他马车在何处,腰身忽然被身后伸来的一双手握住了。 坚实,炽热。 她不自觉地身子一僵。 “你……做什么?” 少年面色刷红,圈住她腰肢的手却分毫不松。 眼瞧着她就要一巴掌甩过来,到底是被打多了生出来的经验,长胥墨灵活地躲过了。 “我……我没耍流氓!” 他垮下肩膀,神情间似有委屈。 “我刚刚在量尺寸啊……这衣裳到底还是宽了些,这次量好了,下次再有好看的衣料子就能……” 柳禾一愣。 如此说来,倒是她误会他了。 还好这一巴掌没真打上。 直到上马车的那一刻,少年的视线都没有从她腰上挪开,直勾勾的模样显得有些呆愣。 真的好细…… 长胥墨吞了口口水强压下悸动,跟着她上了马车。 二人坐定之后。 入耳便是少年对今日兴冲冲的计划声。 “一会儿先带你去做身更合体的衣裙,然后去新开的酒楼吃招牌 ,晚些时候有灯会,我们去河边放灯……” 这次期待已久的出行,只有他和她。 将少年憨傻的模样尽收眼底,柳禾笑而不语,只轻轻点头算是应了。 傻小子…… 怪不得连长胥曦都嫌弃。 离绕出宫城还有一段路,柳禾索性向后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目光不及之处,她自然不知某人正若有所思地盯着她看。 入眼是少女温静出尘的俏颜,长胥墨忽而想到什么,怅然若失地垂下了眼帘。 若她对大哥有情…… 近来为着大哥跟端木挽月议亲之事,小柳定然不甚开心,出来放松一番也是好的。 “柳姐姐……” 一声轻唤。 听着这别具一格的称呼,柳禾总觉得有点不自在。 “你比我大,少瞎叫。” 少年一愣,忽然凑近了些,面上带了些渴求。 “那……你肯叫我哥哥?” 柳禾闭目翻了个白眼。 见她压根没打算再搭理自己,长胥墨想凑近搭话,又没有合适的借口。 纠结了半晌,他忽然灵光一闪。 “柳姐姐,你身后的衣带……没系好。” 显然是很有用的话。 柳禾信以为真,竭力向后探着脖子看。 “……我帮你!” 少年眼巴巴地看着她,毛遂自荐。 反正自己也够不到,柳禾索性背过身去打算由他系。 当长胥墨压根没抓衣带,而是从后方伸出手,将她整个人圈在了怀里的时候—— 她总算看出了他的意图。 少年的身子不知何时已经挪了过来,二人在马车内紧紧贴合着。 暧昧又亲昵。 “你的腰……好细。” 长胥墨低声呢喃,毛茸茸的脑袋不知何时已搁在了柳禾肩头。 说话间,温热的气息喷洒上她的颈窝。 过于亲密的姿势没来由让柳禾耳根一热,忍不住用手肘习惯性怼了他一下。 少年一声闷哼,手臂却瞬间收得更紧。 “……长胥墨!” 他轻声应了,温热的唇印上了少女的颈窝。 柳禾身子一僵。 她正要张口说点什么,却被身后传来的异样感堵了回去。 这小子…… 想来是年少轻狂的缘故,在某些方面的自制力远不如他那些哥哥们。 憋了半晌,她艰难地挤出来了几个字。 “你……羞不羞?” 少年的束缚不松反紧,却没有吭声。 ……天知道他有多羞。 奈何每每跟她独处一室的时候,有些念头根本不受自己的控制,如野草般肆意生长。 “松手。” 见他不动,柳禾用胳膊肘重重一捣。 谁料这一下,却让她更清楚地感受到了悸动,本就僵硬的身子更不知该如何安放了。 差点忘了…… 这小子挨打的时候总会更兴奋。 虽然明知在马车上他不敢做什么,奈何眼下的气氛实在尴尬,柳禾绞尽脑汁思索着法子。 “……我劝你最好还是注意点。” 身子一动不动,她轻声提醒着。 “省得一会儿下了车碰见熟人,若是让人瞧见了,还当是你五殿下只顾沉迷美色……” “就是沉迷美色啊……”话音未落就被他闷声打断,“我也没说不是。” 柳禾一哽,心下有些无奈。 “再说了……”少年嘟嘟囔囔,一副满不在意的模样,“什么熟人这么巧会在今儿遇见……” 眼下他只想静静抱着她,呼吸着她发间的馨香。 他贪婪地想—— 让这一刻久一些,再久一些吧。 没有大哥,没有老二。 只有他和她。 …… 接近市中。 道路有些拥堵。 见马车不好前行,二人正打算着要不要步行而去,却听见了个自不远处传来的男声。 “哟,这不是五殿下的车吗?” 话音将落,柳禾清楚地感受到少年圈着她的手臂僵了僵。 不会吧…… 真的遇见熟人了? 长胥墨面色沉了沉,没有吭声。 柳禾下意识垂眸看了眼。 嗯…… 此时不宜下车。 …… 第255章 计划有变 …… 哪能想到自己随口一说,却真遇见了熟人。 又瞧着长胥墨面色阴郁至极,柳禾忙冲他讪笑两声,就当是为她的乌鸦嘴道个歉。 “敢问车内可是五殿下?” 听着车外的询问,长胥墨脸色又是一沉。 见他如此,柳禾不禁有些纳闷了。 就算是被人扰了兴致,也不至于烦躁成这副模样吧? 难不成另有隐情? “回上官大人的话,车内正是我家殿下。” 上官大人…… 听声音是个年轻人,想来车外偶遇之人正是上官芙的哥哥,上官丞相的嫡孙上官业。 而今上官芙心悦二殿下,整个上官家自然是要站在二皇子队伍里的。 半路拦下五皇子的车是要做什么? 柳禾瞬间意识到不对劲,转眼又瞧见长胥墨眸光沉沉,也跟着屏气凝神起来。 上官业的声音又传了进来。 “说起来我正要进宫去请殿下呢,你瞧瞧,巧了吗这不是……” 上官业…… 请长胥墨? 且不说上官业在京有职,不会不清楚皇权之争,就算是当真对局势不敏感,也不会不清楚五皇子跟太子一母同胞吧。 既是太子一党,自然不会跟二皇子交好。 眼下妹妹正跟老二纠缠不清,他竟转过头来跟太子一派套近乎…… 到底安的什么心? 只见长胥墨深吸了口气,掀帘的瞬间面上已覆了层没心没肺的笑意。 “上官兄,数日不见了!” 说话时,他还不忘将柳禾往身后挡了挡。 还未等上官业说明来意,长胥墨已故作为难地拒绝了。 “可惜今日我还有些事要处理,怕是要让上官兄白跑一趟了……这样吧,明日我亲自去府上赔罪,上官兄可得好生招待我一番。” 被少年挡在身后,柳禾看不见外面人的神情,只听他声音中遗憾深深。 “哎哟,那可实在不巧,我与栾兄已在长春庭备下了酒席,就打算一会儿殿下亲临了……” 柳禾歪着脑袋打量身侧的长胥墨。 如果她没看错的话…… 方才在他听到“栾兄”二字时,眼神似乎瞬间变了。 “……栾兄也在?” 听着长胥墨的询问,外头传来了爽朗的笑声。 “可不嘛……我就知道光我一人的面子请不动殿下,如今栾兄也在,殿下可否赏脸临驾?” 少年眼底划过一抹纠结,垂眸看了她一眼。 他今日可是说好出来陪她玩的,若是中途抛下人自己走了…… 就显得太过分了。 见长胥墨这副为难的模样,柳禾也猜到他应是有正事要处理,压低声音安抚着。 “没事,你去吧。” 她自己想玩便玩,想回宫也随时能回去。 少年拧了拧眉,正要开口时却被外面的上官业抢先了。 “哦……”男人拖长了尾音,戏谑至极,“怪不得说有要紧事呢,原来是咱们五殿下车上藏了美人啊……” 长胥墨面上一红,憨憨地挠了挠头。 在他垂眸的瞬间,唯有柳禾捕捉到了那抹迅速闪过的警觉,寒凉而疏离。 如此伪装,看来这小子对上官业也并非知心之交。 虚与委蛇的可能性更大。 “若是殿下不介意,大可带着小娘子一同前往,毕竟……”上官业故作神秘,“今日的美人可不少呢。” 少年眉心不露痕迹地拧了起来,显然是不想让她蹚这遭浑水。 “她不……” 话未出口,竟被身侧少女俏声打断了。 “殿下,带我去嘛~” 哪能想到她会如此,长胥墨身子一僵,满脸难以置信地回头看向她。 惯来恶声恶气跟自己说话的人,忽然用这般娇软的嗓音央求…… 他只觉得刚要压下去的念想又一次升了起来。 遐想归遐想,长胥墨也没忘了正经事。 “男人家的事,你一个小姑娘去做什么?不许闹。” 看到了他眼底浓浓的警告,柳禾却没打算退缩。 “小姑娘怎么不许去了?殿下好不讲道理……” 语气娇嗔,态度骄恣。 这般态度瞬间惹得外面的上官业前仰后合。 “就是了,姑娘家为何不许去……” 难不成他们往日的宴会里,姑娘还不够多吗。 长胥墨抿了抿唇,不悦地瞥了她一眼。 “上官兄不知,这丫头让人宠坏了,性子古怪又惯会伶牙俐齿,跟了去万一扫了兴……” “无妨无妨,正好也让兄弟们见识见识,到底是什么样的美人才能惹得咱们五殿下念念不忘……” 似是想到什么,上官业话锋一转。 “难不成……是殿下舍不得让美人露面,想要金屋藏娇?” 察觉到了男人语气中的狐疑,长胥墨也不好再拒绝惹他起疑,只得应了下来。 “也好……上官兄,那便待会儿长春庭见。” 两车交错而过。 下一刻。 少年的忽然倾轧而下,将她紧紧压在了身下。 “谁让你不听话的?” 明里暗里警告她不许去了,还非要跟着。 见他凶神恶煞地瞪着自己,柳禾伸出手来推搡了一把,没有半点后悔的架势。 此事处处透着蹊跷,就连长胥墨也是一反常态。 不若跟去看看,也好心中有数。 “她们去得,我为何去不得?” 眼前的小脸明明温软娇俏,却又满是令人头疼的执拗,长胥墨一时间无奈坏了。 “她们……” 旁人的生死与他何干。 她却不同。 “一会儿跟紧我,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许离开我半步,遇见意外不知该怎么办就抱着我哭,听见没有?” 一番话把柳禾说愣了,却也让她越发好奇。 “抱着你……哭?” 少年面色一红,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 先前那群人带着侍妾们进屋的时候,他听到的的确是女人似哭非哭的声音。 反正…… 哭就对了。 见他欲言又止,柳禾忍不住轻声询问。 “不打算跟我解释解释?” 答应了陪她玩却发生了这档子事,长胥墨自知心虚,却也不想编瞎话来糊弄她。 “大哥说……” 犹豫了片刻,他终究还是实话实说。 “栾家人有问题,让我盯紧些,如今京中这位大公子栾平昌掌权,我不能放过任何一个与他接触的机会。” 他打听到了这群世家公子的喜好,前阵子好不容易才混了进去,与他们熟稔了许多。 今日,自然不能功亏一篑。 …… 第256章 又见南遗 …… 见柳禾沉默不语,长胥墨下意识以为她对这些不甚敏感。 “栾平昌,是栾贵妃的内侄。” 少年认真补充,似是打算给她梳理一番。 “自从栾氏在南苑自缢后,栾家这边的小动作就不断,怕是……对皇室不满,已勾结了外贼。” 没想到他会和盘托出,柳禾有些意外。 这小子居然敢如实对她说这么多。 “这般机密之事,你怎可轻易对我说?”她缓缓拧眉,“万一我转头告诉了旁人……” “你又不会……” 长胥墨小声嘟囔,并未放在心上。 毕竟…… 他眼下有更担心的事。 回想起以上官业和栾平昌为首那群人的喜好,再看看面前少女倾城诱人的模样…… 她若跟去,无疑是羊入虎口。 这让他哪能放心得下。 正要张口叮嘱两句,长胥墨却忽然见身下的少女狠狠瞪了自己一眼。 他一愣,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这会儿的功夫,自己平息的冲动不知何时又巍然而起,让她想无视都难。 少年的俊颜瞬间涨红,一时间手足无措。 见他如此缺乏定力,柳禾也毫无办法,只担心下车后被人看出异样。 “你……看什么!” 没想到她会垂眸看去,长胥墨羞赧坏了,一把捏住眼前的小脸让她强行跟自己直视。 少年的脸红得像熟透的虾子,却还是佯装恼怒。 “哪有姑娘家看男人那里……” 话未说完,又是一哽。 他既能如此,她为何连看都不行? “下次若实在控制不住……”柳禾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记得把裤子勒紧点!” 趁着长胥墨不敢看自己的空档,柳禾手脚并用挣开了他,从身子底下钻了出去。 少年眼睁睁看着她抽离,却也没有阻止。 “待会儿我要给他们带些薄礼打点,你在车上等着,我去去就回。” 虽不解他为何话题转得如此之快,柳禾也没有细思,随口应了。 长胥墨深吸了口气,似是在强行压制着那股直冲脑门的冲动。 行至礼铺外,少年掀帘下车。 双脚沾地的瞬间,他脚步一顿,若有所思地隔着车帘看了柳禾一眼。 “看好她。” 车夫会意,轻声应了。 “殿下放心。” 柳禾原以为长胥墨会很快回来,谁承想他竟一去不返。 在车上独自等得百无聊赖,她欲掀开帘子四下打量,谁料却在抬手的瞬间察觉到马车动了。 他家五殿下尚且未归,这是要去何处? 情急之下,柳禾一把掀开前帘。 “怎么走了?” “回姑娘的话,殿下吩咐小的先带您走,等他处理完要事再回头找您汇合。” 柳禾愣了愣。 怪不得总觉得方才长胥墨下车时有点奇怪,原来这小子是打的这般心思…… “停车。” 柳禾语气微沉,多了几分强势。 “这……”车夫略略迟疑,恭恭敬敬道,“长春庭今日贵客包楼,便是您去了,无令也不能入内。” 柳禾眉心紧拧。 看样子…… 今日怕是不能如愿知晓里面发生何事了,但愿长胥墨那小子一切顺利。 回想起不久前少年在车内时沉重的面色,她总觉得有些不安。 正要把掀开的帘子放下,柳禾忽然眼前一亮。 “停下!快!” 见她如此坚决,车夫自然不敢争执,只好顺从地把车停在了路边。 “姑娘……” 不顾车夫的劝阻,柳禾提起裙角朝着某处跑去。 方才一打眼,她竟恰好瞧见了从小道上走的一行人—— 为首之人身上穿着长春庭的店服,身后跟了十几个花枝招展的姑娘。 更巧的是,队伍最后之人竟是个熟悉面孔。 女人身着一袭翠绿色镂花长裙,发髻高挽,行动间袅袅婷婷,妩媚动人。 是南遗—— 先前她被困在风月馆时,深夜冒险将她放走的姑娘。 回宫之后她记挂着南遗的安危,担心长胥疑下手,特意去求姜扶舟将南遗保下。 看来姜扶舟果然没有敷衍她。 一想到他此时也不知身在何处,是否一切安好,柳禾心底难免升起一阵牵挂。 无暇细想,她提着裙角迅速跟了过去。 意识到自己身后多了个人,南遗警觉回首,指尖藏匿的银针蠢蠢欲动。 与身后之人视线相撞的瞬间,她愣住了。 见南遗惊诧地瞪大了双眼,柳禾忙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她不要声张。 女人轻轻点头,迅速遮掩了情绪。 见她如此,柳禾长舒了口气,同其余女子一般低眉顺目乖巧地进了楼。 行至顶楼的贵客门外,众人纷纷驻足。 “今儿屋里都是贵人,该有的规矩不能少。” 将她们领进来的男人满脸堆笑,笑意却分毫未进眼底,精明的面上空余一片警觉。 “来吧,姑娘们。” 柳禾正暗自忖度他要做什么,忽见男人已径直走到了第一个姑娘面前,伸了手在她身上仔细摸索。 原来是在检查她们是否携带利器。 不愿被陌生男人触碰,柳禾不自觉地捏紧了裙角,胸腔处的跳动逐渐剧烈。 一只温热的手忽然握住了她的。 柳禾一愣,抬眼时正对上了南遗安抚的目光。 不消片刻,只见那男人已搜完了前面的女子,直冲着她们二人而来。 “阿怜姑娘,数日不见了。” 比起前几位姑娘,男人的态度倒是客气了许多,径自略过了南遗看向柳禾。 “这位小娘子……倒是有些面生。” 柳禾笑意不减,背地里却已心如悬旌。 只听南遗一声轻笑。 “先生见笑,这位是奴家的小妹,听闻今日有贵客来此,想过来见识一番。” 一边说着,南遗一边偷偷塞了他一锭银子。 “实不相瞒……小妹前阵子家中有些变故,这会儿正急着用钱,还请先生通融。” 在女人手背上揩了把油,男人瞬间变脸。 “原来是阿怜姑娘的小妹,既如此,那自然是信得过的,便不必搜身了。” 将柳禾上下打量一圈,男人笑得意味深长。 “这位小娘子容色倾城,若是被贵人看上,日后定是要飞黄腾达了,还望提携提携……” 柳禾轻笑着行了个礼,态度恭谨。 “小女定谨记先生今日之恩。” …… 第257章 温香软玉 …… 门开了。 入眼一派飞觥献斝,笙歌鼎沸。 被簇拥在人群中的少年一袭宝蓝色锦袍,墨发高挽,姿容出挑,正跟两个年长一些的男人说笑逗乐。 “五殿下果然一身江湖气,一点都不似皇宫中人……” “平昌兄惯会拿我寻开心!来来来,再喝……” 这副放浪不羁的模样,倒是完全与这群纨绔子弟融合在了一起,让人看不出半点异样。 看着眼前的场景,柳禾不由一阵失神。 看来老五这小子风评不好,倒也不全是本性使然。 这种觥筹交错的场景最是适宜收集情报,而长胥祈贵为储君,风光霁月,自然不宜参与。 算来算去,反倒是长胥墨这种性子最为合适。 “各位主子,今日的姑娘都到齐了。” 听到动静,一群公子哥们不约而同朝门口看来。 正中央的长胥墨单腿曲起,唇角勾着一抹痞气十足的笑,侧目随意一瞥。 谁料只这一眼,瞬间让他身子僵住。 在一群花枝招展的艳色美人之间,那抹熟悉的雪青色格外出尘脱俗。 尤其是少女盈盈如春的眉眼,更是让周围的一切都失了颜色。 他不是让人送她回去了吗! 怎么会…… 见栾平昌的视线若有所思地飘忽在自己身畔,长胥墨迅速遮掩了眸中的惊诧,故作轻挑地在她们之间打量一圈。 看穿了他的心思,柳禾也未曾将视线投过去半点。 忽然间。 只见一个男人随手扔下酒杯,直直地朝着她走了过来。 “哟,今儿的姑娘姿色可真不错啊……” 男人视线猥琐,俨然像是在精挑细选。 被当成活体货物指指点点的滋味难受的很,柳禾不自觉地拧起了眉。 “瞧瞧这温玉在前,殿下……”上官业戏谑地挑了挑眉,搭住了少年的肩膀,“今日当真还要推诿?” 长胥墨暗暗捏紧了拳。 “小娘子如何称呼,芳龄几何呀?” 男人的手沾染着酒气,直直地朝着柳禾的脸伸了过来。 眼瞧着指尖就要勾住自己的下巴,她正要躲闪,忽听一侧传来了一声懒洋洋的轻唤。 “程兄,且慢啊……” 少年懒散地扔下酒盏,借着身侧上官业的支撑站了起来。 “整个京都城内难得有能入得了我眼的小娘子,不若……程兄今日便将人让给我,怎么样?” 说话间,长胥墨已缓步朝她走了过来。 男人见状忙陪着笑脸,闪身给他腾出了位子。 “既然殿下喜欢,那程某自然不能夺人所爱了……” 少年眉眼轻挑,姿态风流。 “叫什么?” 柳禾心间一哽,故作低眉顺目地回着话。 “奴家……小禾。” 只听他轻笑一声,忽然抬手捏住了她的下巴。 柳禾不由地默默倒抽一口凉气。 这小子面上看起来云淡风轻,背地里捏着她下巴的力道却在渐渐加大。 俨然是在宣泄对她执意前来的不满。 柳禾哪能不知莽撞前来风险颇大,其实在马车驶出去的时候,她都已经做好了任长胥墨安排的打算。 奈何南遗出现了,无疑是给她吃了颗定心丸。 南遗是姜扶舟的人,又与长胥疑的风月馆有关联。 她既出现在此,附近必定会有眼线。 总而言之,不管是姜扶舟还是长胥疑,都不会眼睁睁看着她出事就对了。 正是打定了这个主意,她才敢放心潜入。 “……小禾?”少年似笑非笑,看向她的眸光却满是忿然,“哪个禾?” 未等她答话,指尖却已被长胥墨扯了过去,隔着衣衫点在了他心窝处。 “写给我瞧瞧。” 见五殿下今日兴致颇高,甚至还头一次主动调情,众人都有些意外。 默默打量了他半晌,栾平昌抬手抚了抚下巴。 这么久了,这位五殿下虽性子爽朗不拘小节,却始终不曾碰过任何一个美妾。 他心下早已狐疑良久。 不肯与他们一起玩乐却还时常赖在此处,要么是老五对女人不感兴趣。 要么…… 就是有人故意派了这小子来打探消息的。 今日闹这么一遭,反倒让他心下的疑惑被打消了几分。 “怪不得殿下先前总是推脱……”栾平昌嗤笑一声,冲他遥遥举杯,“原来是之前的美人入不得眼啊。” 不得不说,这小子眼光当真极挑。 今日这位新来的小娘子生得模样确好,便是说一声万里挑一也不为过。 “栾兄又笑我……”少年笑容恣意,坦坦荡荡,“也不光是这个缘故,确是前阵子母后斋戒,我做儿子的自然不能违逆母亲的意思,对美人也只可心痒,不能下手啊。” 此话一出,屋内又是一阵笑闹。 对美人只可心痒…… 不能下手? 柳禾正默默忖度着这小子的话究竟几分真假,跑神的模样却已被他尽收眼底。 腰侧细肉忽然被他毫无征兆地捏了一把,力道虽不大,却吓得她一声惊呼。 “急什么?” 少年笑得痞气,顺势将她一把捞进怀里。 “等喝完了酒,本皇子好好赏你……” 南遗原本还忧心忡忡,垂眸却瞧见了无人察觉时的某些异样,瞬间安了心。 少女的小爪子正隔着衣衫狠掐着五殿下的身子,似是在宣泄不满。 反观五殿下,明明吃痛却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 看来二人不但认识,还相当熟稔。 她缓缓垂下眼帘,眸中闪过一抹失意。 …… 只片刻的功夫。 房间内众人都已挑选了心仪的美人,各自拥在怀里推杯换盏。 一时间。 旖旎风光无限好。 柳禾悄无声息地观察着,见所有姑娘都熟练地窝进了这群公子哥怀里,她自然也不好当个异类。 生怕被人起疑,她轻撩衣角,径直坐在了少年腿上。 长胥墨身子顿时一僵。 “愣着做什么?”柳禾故作乖巧地伏在他肩上,低声提醒,“跟他们喝酒啊。” 少年喉结上下一滑。 那股子熟悉的悸动又起,他却也不得不强行压制。 隐忍了半晌—— 长胥墨终究还是放弃了。 心心念念的温香软玉在怀,他没反应才不正常。 熟悉的触感传来,柳禾脸色一黑,圈住他脖颈的手在少年身后发泄似的拧了一把。 “嘶……” 某人倒抽一口冷气,身子一动。 柳禾:…… 第258章 吻技太烂 …… 房间内。 强迫自己无视了少年坚挺的欲念,柳禾学着南遗那群姑娘的样子巧笑嫣然,一个劲儿地灌着酒。 为了让他不至于醉成烂泥,每每倒酒时她也只添个底。 觥筹交错间。 柳禾趁势观察着那个叫栾平昌的男人。 不知为何,从他的第一眼直觉就告诉她—— 此人一定有问题。 就这样盯着看了半晌,柳禾总算逮到了不对劲。 酒过三巡,众人都已有些醺然,一边对着怀里的姑娘们上下其手,一边任由她们娇笑着讨赏。 坐在栾平昌怀里的南遗也不例外。 眨眼的功夫,南遗手上就已抓了几个珍贵古玩。 栾平昌见状但笑不语,任由她索取。 可当南遗把手伸向他腰间悬着的玉佩时,男人却忽然正色几分,将那玉佩一把按住了。 “别的都好,唯有此物赏不得。” 栾平昌抬手轻抚她的面,语气微敛。 “这东西于我要紧,对你们却不值钱,”他边说边将女人的手拉远了些,“爷今儿赏你更值钱的。” 借着方才的机会,柳禾也顺势朝那枚玉佩看了过去。 只这一打眼,竟让她莫名觉得有些熟悉。 这玉佩上的纹路…… 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 敏锐地觉察到了柳禾的目光,栾平昌瞬间警觉眯眼,反手将玉佩翻了个面。 这般好似心虚的动作越发让她起了疑。 看来—— 此物果然有问题。 “殿下身边的美人……”男人若有所思的目光落在了她脸上,“似乎很喜欢看我。”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瞬间让柳禾心口一紧。 不好…… 方才她看得出神,再加上一门心思回想着在何处见过玉佩上的纹路,竟被他给看出了端倪。 情急之下,柳禾脑海中灵光一闪。 “正说呢,人家都有赏,奴家为何没有?” 少女回身搂住了长胥墨的脖颈,语气娇嗔中透着强烈的不悦。 “殿下好小气,若是不舍得赏,奴家可就要去那位大人身边讨赏了……” 原来是看到他给旁人的赏赐,小肚子里泛酸水了。 堂堂五殿下,竟头一回被个姑娘说小气,一时间惹得众人哄堂大笑。 知道她在做戏,少年勾唇轻笑,张开手臂往后一靠。 “本皇子身上的值钱之物可真不少,今儿你能搜多少……”他笑得痞气十足,“本皇子回头拿十倍的数赏你。” 此话一出。 只见小人儿瞬间两眼放光,将雪白的小爪子直直地伸进了他的宝蓝色外衣里。 “殿下可不许食言!” 迎着众人的目光,少年抬手将她的小爪子一把按住,顺着她往下演。 “怎么,这下不说本皇子小气了?” 柳禾陪着笑脸,捻着嗓子娇滴滴地开口哄。 “殿下为人慷慨,出手阔绰,谁敢说殿下小气,奴家第一个不饶他……” 这般反应,又是惹得众人笑声不断。 长胥墨原以为,他们配合着演了半天,打消了栾平昌的疑心就可以翻篇了。 谁承想—— 这死丫头竟然来真的。 将他里里外外翻了个遍,不知往她自己怀里揣了多少金贵配饰之后,她还不忘仰起小脸笑眯眯地提醒。 “十倍。” 长胥墨不自觉地拧起了眉。 这是做戏,还是真打算趁机搜刮他一番? 垂眸见这死丫头眼里明晃晃写着“贪婪”两个大字,长胥墨忍不住嘴角一抽。 坏了,说多了。 早知道不说十倍的。 不过…… 她既趁人之危,他又为何不可。 “既拿了本皇子的东西,”少年顿了顿,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今日是不是……该好好伺候伺候本皇子?” 柳禾一愣,面上不动声色,伸进他里衣的手却在肉上狠命掐了一把。 “殿下说的是……” 长胥墨疼得一龇牙,却还是强行忍住了。 两人刚暗地里闹完,忽听一声绢帛撕裂的脆响传来。 竟是一个男人已公然撕开了怀中美人的衣衫。 紧接着,所有人都开始蠢蠢欲动。 哪能想到他们所谓的癖好竟然是聚众做这些事,柳禾一时看傻了眼。 怪不得长胥墨说什么都不许她跟来。 喘息,纠缠。 瞬间在房间内起伏。 唯有长胥墨与柳禾两个人还在尴尬地僵持。 “殿下……还等什么?” 栾平昌若有所思地瞥了他们一眼,像是在等着看戏。 少年咬了咬牙,壮着胆子看向怀里的人儿。 这种场合先前早已有过,他借着各种理由拒绝过多次,想来早已惹得栾平昌起疑。 若他今日再…… 还没等长胥墨纠结出个结果,唇角忽然被轻啄了一下。 少女巧笑嫣然,娇若无骨。 “殿下……” 方才看那姓栾的眼里尽是明晃晃的警觉,她也生怕长胥墨就此露了馅。 眼前人温软娇俏,氤氲的眸光宛如盛情邀请。 就这样,长胥墨鬼使神差地垂下了头。 唇瓣相贴的触感让两人都是一僵。 那是种青涩至极的暧昧,小心又试探,让人僵硬的身躯之下血脉喷张。 柳禾不敢大意,隔着他的身子悄悄朝栾平昌看去。 果然见男人眼底的狐疑越发强烈。 也不怪他起疑,实在是长胥墨的吻技太烂了。 这小子连接吻都不会,就这紧贴着不敢动弹的架势,任谁看都不像是个混迹风月场所该有之人的样子。 不让人觉得不对劲才怪。 柳禾心下暗叹,抓着他的衣襟主动迎了上去。 少女用行动步步引导,几番来回过后,少年也渐渐上了道,迎合着她的动作自然了许多。 一时间,画面旖旎暧昧。 “原来殿下喜欢这样……” 柳禾一边用余光观察着栾平昌的反应,一边相当自然地用纤指勾弄着少年的长发。 长胥墨喉结轻动,顺势将跨坐在自己身上的人紧紧搂住。 少年人本就轻狂易动火,哪能经得起她这般肆意撩拨,早已有些抑制不住。 “奴家有好东西要给殿下看,殿下……” 见时机正好,柳禾冲他一挑眉。 迎着她娇媚又澄澈的眼神,长胥墨只觉得自己再多在此待上片刻,马上就会丧失最后一点理智。 “……有什么好东西非要单独看?”少年嗓音低哑,情色深深,“大家都在此,你我离开怕是不妥。” “不妨事。” 栾平昌的声音缓缓传来。 “今日难得五殿下兴致高,不如咱们分开玩乐,尽兴之后再说别的。” 此话一出。 两人都默默松了口气。 …… 第259章 继续演戏 …… 少年面上浮着微醺的红痕,与青涩的臊意重叠完好,几乎让人看不真切。 只见他急切地将怀里的人儿打横抱起,直直朝外走去。 “去两个人给殿下带路。” “不用,我认路。” 虽被拒绝,可看着少年急色的背影,栾平昌竟出人意料地长舒了口气。 眼瞧着他面上的狐疑之色消了些,警觉却又一次浮现。 “你,过来。” 在下人耳畔低声交代了几句。 “记好了?去吧。” 盯着长胥墨离去的背影,男人眸光深深。 柳禾被一路打横抱着,只记得少年脚步微浮,托着她的双臂却分外坚实可靠。 进屋的瞬间。 长胥墨前一刻还佯装出来的醉意瞬间消散,空余一片清明。 被他稳稳放在地上,柳禾不禁舒了口气。 方才发生的一切历历在目,但凡某一个环节出了差错,定会让栾平昌当场翻脸。 “你今……” 柳禾张了张嘴还没等把话说完,身子却忽然一旋。 少年力道强势,竟是将她面朝前按在了墙上,自己则从身后将她紧紧抵住。 她挣了两下没挣开,反倒被钳制得更紧了。 “……你做什么?” 怎么一言不合就动手。 “我做什么?”少年咬牙切齿,恨不得将她吞进肚里,“还没问你做什么呢!你是不是疯了?” 上官业和栾平昌那群人平日里道貌岸然,聚在一起都是些衣冠禽兽,以玩弄女人为乐。 凭着她这副模样,稍有不慎就会沦为他们轮流玩乐的对象。 若非今日那群家伙还算好说话…… 后果不堪设想。 方才他虽面上波澜不惊,整颗心却早已悬了起来。 为这不管不顾的死丫头担惊受怕了老半天,眼下无人,是时候跟她好好算算账了。 “我心中有数,不会……” 话音未落,少年压得更紧了。 “有数?你有什么数?” 一想到她兴许还不知他们都是何人就敢贸然闯入,长胥墨越发气不打一处来。 “你平日里的机灵劲儿呢?今日为何如此冒失?” 被劈头盖脸数落一顿,柳禾哪能甘心听着。 “冒失的是你……”她费力地拧过头来瞪他,“今日若非我在场,你是继续拒绝惹那栾平昌怀疑,还是索性顺水推舟,就此从了某一位美人?” “我……” 少年一哽,哑口无言。 “不谢我就算了,还如此不客气……”少女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早知道不管你才好,反正是你大哥交代给你的事,办成办不成与我何干?” 似是自知理亏,长胥墨不吭声了。 只是话虽不说了,抵住她的力道却是半点未减。 身前是坚硬的门框,身后是少年炽热有力的身躯,某些冲动似乎一触即发。 柳禾身子一僵,不敢再乱动。 “我没有生你的气,只是……有点害怕了。” 少年语气忽而软了下来,微微倾身贴近她的面颊。 “你今日是我带出来的,万一出了什么意外,要我如何跟大哥交代?” 柳禾愣了愣。 正当她打算跟长胥墨解释自己为何敢潜进来时,忽然被他抬手抵住了唇。 “……有人。” 少年满脸警觉,眉心紧拧。 就知道栾平昌那老狐狸不会轻易罢休。 猜到来人意欲何为,柳禾拉了拉他的衣角,冷静地提醒着。 “去床上。” 少年轻轻颔首,俯身将她抱起朝床边走去。 借着前行的空档,长胥墨趁势在房间内敏锐地扫了一圈,捕捉到不对劲却不动声色。 后背贴上了绵软的床榻,少年俯身压下。 只见他耳廓轻动,似是在辨别位置。 “房内有窥洞,洞外也有声响……”长胥墨压低了声音,趁机提醒,“应是有人在偷看。” 柳禾忍不住暗叹。 栾平昌这家伙…… 好狡猾。 方才在外面他们演到那种程度还不够,非要看到最后一步才肯相信吗。 柳禾强行保持镇定,心下仔细思索着。 擅自偷窥皇子行房是大罪,想来栾平昌虽疑心,却也不敢太过明目张胆。 若是再加把火,大概率能继续骗过去。 打定了主意,柳禾忽然翻身反压过去,直直地跨坐在了长胥墨身上。 “你……” 迎着少年惊诧的目光,她巧笑嫣然。 “殿下就不好奇……我说的好东西是什么?” 只这一瞬间的功夫,她就能将情绪转变得天衣无缝,长胥墨忍不住在心底暗叹。 这丫头…… 还不知用这一招对付过多少人呢。 奈何此时敌暗我明,他只能不动声色地继续跟着她演。 “知道,”少年玩味地勾起了她的下巴,“好东西……不就是你自己吗?” 话音将落。 长胥墨竟眼睁睁看着她扯松了领口,雪青色的衣裙松松垮垮挂在肩头,俏皮又勾人。 明知是她在做戏给外头的人看,他却难掩心下愤懑。 小柳的身子,哪能被那群猥琐好色之徒给看了去,便是一小节肩膀都不行。 这般想着,他竟鬼使神差地抬起手,替她将衣领往上拉了拉。 担心偷看之人发觉异样,柳禾嫌他碍事,毫不犹豫地将少年的两只手一起扣住了。 长胥墨顿时傻了眼。 从前栾平昌他们做那事的时候,他虽不敢睁眼细看,却也从未见过这般姿势。 这…… 哪有女子在上的? 似是也被这画面惊到,偷窥之人那端发出了清晰的响动,就连柳禾都听得真切。 这群狗皮膏药,竟然还不走…… 柳禾心下暗骂着,手上继续发力,一把扯开他的衣裳,露出了白皙精壮的上身。 少年喉结轻动,却也没有制止,任由她为所欲为。 又是一阵响动传入耳中。 柳禾越发不敢大意,朝着下方的少年缓缓俯身。 这小子技术如此差劲,若此事由他引导,怕是早就让人看出异样来了。 一个轻柔的吻落上了少年蝶翼般的锁骨。 长胥墨身子一僵,只觉得脑海中地动山摇,所有的理智皆轰然倾塌。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一声轻吟已然自唇齿间流露而出。 少年又是一怔。 不敢相信这样的声音会是自己发出来的,长胥墨一时间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柳禾也愣了。 她方才分明只是亲了一口,还不是什么敏感之处。 这小子…… 怎么活像是被人欺辱了似的。 …… 第260章 疼疼我吧 …… 显然也将这声轻吟当做了事成的信号,窥洞那头人影晃动,显得有些杂乱。 “开始了开始了,快回去禀报栾大人……” 伴随着一阵微弱的响动,窥洞的小口关了。 柳禾自是没有意识到,还在做戏。 少女温软的唇流转在裸露的肌肤间,挠得人打心底里发痒。 长胥墨明知自己该提醒她,可到嘴边的话却被某种冲动生生遏制了回去。 若真能继续下去…… 他紧张又期待,不自觉地看着上方的俏脸出了神。 见这小子大半天只默默盯着自己不吭声,柳禾动作一顿,狐疑地看了回去。 这种时候还有心思跑神? 少女抬头间,原本辗转在他锁骨肌肤上的亲吻也瞬间消失。 长胥墨不情不愿地皱紧了眉。 见他反应如此奇怪,柳禾忍不住轻声试探。 “你……” 话音未落,竟是被他重重压了回去。 已经尝到了甜头的少年不再无措,主动探寻着自己未曾感知过的一切。 酒醇混杂着清浅的薄荷香,丝丝缕缕钻入鼻息。 伴随着口液交织,融入身体。 长胥墨突如其来的强势让柳禾有些懵,回过神来的时候,竟已被他压在了身下。 少年赤着上身,撑在她身侧的两条手臂白皙劲瘦,隐隐可见青色的血管。 温度沸热,欲念炽盛。 细细密密的吻沿着她的脖颈顺势而下,学着她方才的样子在锁骨处流连啃咬。 见他如此,柳禾忍不住暗暗忖度。 还在演…… 看来是那群家伙仍未离去。 她不得不顺势而为,抬手圈住了少年的脖颈,隔着衣衫小心翼翼地迎合着。 直到他微微粗粝的手掌探进了里衣,瞬间烫了她一哆嗦。 这小子怎么…… 少年轻吻着她的颈窝,低喘声在此时显得分外勾人。 “柳姐姐……” 因着做戏的缘故,他今日一直在被她竭力撩拨,实在是忍的太久了。 他本就是急性之人,跟大哥那般清风明月的寡欲性子不同,哪能受得了。 “柳姐姐,疼疼我吧……” 柳禾一愣,瞬间反应过来。 都换回原来的称呼了,可见在外头偷窥的那些人早不知离去多久了。 这小子居然也不提醒她一声。 眼瞧着他得寸进尺还要继续索吻,柳禾翻了个白眼,抬起一脚踹了过去。 “……啊!” 少年一时不察,竟被她给一脚踹翻。 警觉地四下打量一圈,见没有任何异样,柳禾迅速拢了拢被他扯散的衣衫。 “疼死了……” 求欢本就未能尽兴,这会儿又见她满脸嫌弃地瞪着自己,长胥墨委屈坏了。 “你踢我做什么……” 少年眼珠漆黑,双眸湿漉漉的模样显得有些可怜。 “不是让我疼疼你吗,”柳禾抱着胳膊打量他,不客气道,“这下不就疼了?” “不是这样疼啊……” 长胥墨边说边凑了过来,嗓音微哑,还隐隐带了些依赖的甜黏。 “就像方才那样……那样疼我。” 被迫回忆起了不久前的荒唐,柳禾一时耳根发烫,不自觉地错开了视线。 无声的拒绝瞬间让少年垮下肩膀。 “毁了人家的清白,就当甩手掌柜不管了啊?”他小声嘟囔着,“你这人怎么这样……” 不知何故,柳禾总觉得他说话时都要哭了。 “毁了……清白?” 她毁谁的清白了? 见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少年脱口而出。 “你今日对我做的那些事,先前从未有人做过……怎么就不算清白了?” 柳禾一哽。 这话说得言之凿凿,让她便是想反驳也无计可施。 再加上这小子先前种种的确青涩的过分,显然是没有半点经验,如此想来也没什么不对。 她无奈合眼,随口询问。 “那你想怎样?” 话说出口的瞬间,柳禾自己也是一怔。 这语气…… 像极了睡完之后拍拍屁股走人的渣男。 偏生少年半点都没着恼,乖乖凑过来趴在她身边。 “你日后若跟了大哥,大哥便是你的,”他眸光晶亮,透着些憨态,“我是大哥的,所以我也是你的。” “……” 好离谱的逻辑。 再加上这小子尾音上扬,一副兴冲冲的开心劲儿,哪有半点被毁了“清白”的难过。 柳禾没看他,语气淡然。 “我若不答应呢?” 只见前一刻还带着喜色的少年瞬间垮下肩膀,满脸失落。 “这都不应啊……” 好狠心的女人。 “你若不应……”他迟疑了片刻,语气忽然坚决几分,“我就将你毁我清白之事告诉大哥,让大哥替我做主。” “你……” 柳禾又是一哽。 分明是他们两人之间的纠缠,怎么非得捅到他大哥面前? ……差点忘了。 这小子是个哥控,事事都要兄长做主。 只不过…… 她实在没办法想象,若他在兄长面前添油加醋将此事胡说一通,长胥祈会作何反应。 到最后麻烦的只有她。 见她似有迟疑,显然是态度松动,少年趁热打铁将人一把搂进怀里。 “应我吧应我吧……柳姐姐……” 他又不求名分,只求自己能沾沾大哥的光,得到一个陪在她身边的资格罢了。 少年手脚并用,将她紧紧缠住。 柳禾无奈,只好随口岔开了话题。 “房内偷窥之人虽去了,难保不会有人在门外偷听,现在还不能大意。” 见她忽然正经,长胥墨也不敢不听。 “你松开我,下去晃床。” 晃……床? 少年愣了愣,转瞬便了然。 是了。 先前栾平昌他们做那事的时候,除了女人似哭非哭的动静,的确还有床榻晃动的吱呀声。 果然还是小柳想的周到。 只见长胥墨听话地翻身跃下床,却在伸手欲推的瞬间身子一僵,满脸狐疑地盯着她。 被他打量得不自在,柳禾忍不住询问。 “……怎么了?” 少年眯了眯眼,审视的目光直勾勾射向她的脸。 “你怎么懂这些?” 他们二人年纪相仿,他对这些事尚且一知半解,她为何如此精通? 回想起交缠做戏时她的熟稔,简直衬得他…… 无比愚蠢。 …… 第261章 他看见了 …… 少年面带迟疑,终究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方才……看你会的好多,难不成你已经……” 话到此处便戛然而止。 猜到他没说完的话是什么,柳禾不动声色。 这小子怕是要问她是否做过这些,又恐言语直白冒犯了她,这才纠结到不知如何张嘴。 毕竟…… 在她笔下的这个年代,女子的贞洁是比命都重要的东西。 如今涉身其中,她虽觉得这个观点甚是迂腐,却不得不承认这也是摆脱长胥墨纠缠的好办法。 打定主意,柳禾顺势点头。 “是啊。” 少年身子一僵,满脸错愕。 怎么会…… 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柳禾不禁窃喜。 傻小子,这下总该退缩了吧。 谁料震惊过后,长胥墨却支支吾吾挤出来了几个字。 “大哥……也会如此吗?” 柳禾一愣。 她随口应下,尚未承认是跟什么人,他怎么又扯到自家大哥身上了? “先前你跟大哥在东宫……”他吞了口口水,视线闪烁着,“我看见过……” 一句话宛若惊雷,在柳禾心中炸开了锅。 …… 父皇召见老三那日。 他奉大哥之命在东宫逐字逐句寻找卷宗密语,以弄清楚父皇性情大变的缘故。 虽看见卷宗就头疼,奈何是兄长的命令,他强行打起精神。 也是在那日。 他看见了—— 清朗如皎月的大哥将小太监压在书案上,雪白的衣衫交织着她的,疯狂又肆意地汲取着片刻温存。 震惊之下,他险些碰倒身后的高烛。 好在二人专注至极,并未留意到仅隔着一道屏风,后面还有第三个人的存在。 他知道自己应该离开。 可不知为何。 看着大哥抚摸她的发顶,侵占她的唇齿,将纤柳般的人儿揉在身下时——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自己冲破束缚的心跳。 他就那样隔着屏风静静看着。 直到—— 自己的身体不知何时起了变化。 当天夜里,他辗转反侧。 每每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脑海中浮现起的总是小太监娇软无骨的身体。 她被大哥压在身下时…… 目光是惊慌无措的,抗拒是柔软无力的,就连半垂般落的墨发…… 也是温凉且馨香的。 意识到自己心猿意马,想到了太多不该想的东西,他猛地翻身坐起。 那一夜。 在经历了第三次冷水浇身之后,他总算平复下了身体上的冲动和渴望。 可克制住的,也只有身体。 脑海中疯狂的欲望在肆意滋长,他竭力控制,却终归无计可施。 他一遍遍告诫自己—— 她是大哥的,他不能抢。 可转瞬就会有另一种声音在告诉他—— 大哥可以,为何你不行。 …… 见少年久久不吭声,柳禾心里没底。 “你……”她小声试探着,“看见过什么?” 在东宫发生的事,可太多了。 长胥墨喉结上下滑动,忽然蹲在床前,漆黑如夜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 “心虚了?” 柳禾一哽,心下更不安了。 “我看见的多得很……”少年勾住她的指尖,眼底野性昭然,“既能与大哥如此,为何不能跟我?” 话至此处,柳禾哪能不明白。 “我不会抢大哥的东西,从来都不会,这一次……我也没打算把你从他身边抢走。” 少年眸光深深,定定地与她对视。 “我想要的,是你把能给大哥的那些,分一点出来给我,一点点就好……” 难得见他如此正色,柳禾唇瓣嗫嚅,半晌没吭声。 “柳姐姐……” 少年轻声唤着,将她的手贴在自己面上。 “求求你了。” 温软无害的乞求落入耳中,柳禾打心底里无奈,只好故作示弱岔开了话题。 “此事……日后再说,你快晃床。” 长胥墨抿唇不语。 他自然知道眼下什么才是正事,再加上她话未说死,想来日后也是可以再商量的。 见他将一身蛮力用到了推床上,柳禾这才放下心。 一时间—— 床脚吱吱呀呀,好似掩盖了彼此的心跳声。 柳禾躺在床上心安理得地闭目养神,不多一会儿就感受到了困倦之意。 沉沉合上眼的瞬间,敲门声骤响。 少年摇晃的动作一顿,警觉地看向门边。 “……谁?” 柳禾也清醒过来,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动静。 “回五殿下的话,属下李二,是二殿下身边的。” 柳禾闻言愣了愣。 李二…… 他怎么来了? “二殿下今日有要事要跟您商议,属下听闻您在此处,便只好……” 李二的声音越说越小,显然是有些心虚。 听闻五殿下抱了个美人进屋,再加上床榻吱吱呀呀,他不动脑子都知道他们在做什么。 赶在挨骂之前,他抢先解释着。 “扰了殿下雅致,属下实在该死,奈何二殿下嘱咐此事紧急,务必要您快些回宫,所以才……” 一门之隔。 柳禾跟长胥墨对视一眼。 二殿下派人来寻他回宫,倒是有了光明正大离去的理由。 少年故作不情不愿,沉声道:“此事跟栾兄和上官兄他们知会过了吗?” 李二恭敬应了。 “是,已经告知栾大人和上官大人了。” 柳禾略略颔首,随手把衣裳扔给了他。 “穿好。” 扔过去的瞬间,她忽然意识到衣衫内里似乎藏了什么东西,有些硬。 ……这是何物? 没等她伸手去取,却见长胥墨已迅速穿好了外衫,还不忘替她将敞开了几分的领口严严实实拢好。 他的小柳,绝不能叫任何人看了去。 被少年十指紧扣拉着朝外走,柳禾以为他是怕被外面栾平昌的眼线察觉出异样,便也没有挣扎。 门开的瞬间,李二的脸映入眼帘。 “属下见过五殿……” 一句话尚未说完整,李二愣住了。 仔细打量了半晌,他完全可以确认,这位出现在五殿下身边的美人居然是…… “小柳公公?” 女……女装? 到底是殿下玩乐的情趣,还是说小柳公公本就是…… 自然了,这还不是最要紧的。 看着二人紧扣的手,又回想起自己刚到门口时听到的吱呀床榻响动—— 李二瞠目结舌。 五殿下这么快捷足先登…… 让他家二殿下怎么办? …… 第262章 玉佩纹路 …… 马车。 空间狭小逼仄,静得可以听清彼此的心跳声。 不知是不是害羞的缘故,自从上车之后,长胥墨便一直没有开口说话。 柳禾也乐得清静。 倒是刚好给她留了时间,以静下心来思索今日发生的一切。 栾家,卖国。 玉佩,纹路。 …… 思绪纷乱间,她总觉得自己忽略了某个关键信息,一时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思索无果,她只好暂时放弃。 “二殿下找你何事?” 这兄弟两个一见面就掐架,今日忽然好端端地要一起议事…… 实在蹊跷。 少年轻哼一声,郁闷不已地抱起胳膊。 “还不是大哥先前把东宫金羽令放在我这里,让我协助老二办事的缘故……” 长胥墨嘟嘟囔囔,看上去相当不情愿。 他一边顾忌着大哥交代之事,还要被老二那小子支得团团转,烦都要烦死了。 “为了查清那几处民间军火库的位置,他使唤我跟使唤孙子似的……” 柳禾嘴角一抽。 “……你可真会说话。” 等等。 他方才说……军火库? 柳禾身子一顿,只觉得某处断裂的记忆被瞬间填补,将所有可疑之事连接起来。 对了!就是军火库! “那自然了,本皇子岂是不会说话之人,算你有句话说到本皇子心……” 少年话音未落,忽然被她脆声打断了。 “长胥墨!这次多亏了你!” 少女眸光晶亮,闪烁着兴奋的光。 长胥墨愣了,心下万分纳闷。 ……多亏了他? 可他也没说什么啊。 未等少年开口询问,马车恰好在宫外长胥砚的禁军统领之所停了下来。 柳禾也顾不得解释太多,迅速戴上面纱跳下了马车。 “哎!” 长胥墨伸手去抓,却只触及她的衣角。 怎么……这么着急? “小柳!这儿还没到皇宫啊!” 打心底里不愿让老二见她,他原本还想让她在马车上等自己回来的。 见少女脚步不停,长胥墨只好迅速跟去。 他是来找老二商量事的,此处除了禁军就是老二本人,再没别的东西了。 如今她神色匆匆,径直朝着那个方向跑去…… 长胥墨瞬间了然,气得直咬牙。 她竟是去找老二的! …… 禁军亭内。 男人一袭玄青色暗纹劲装,正有条不紊地处理着手头的事务,面色透着些冷淡。 “何人擅闯禁军亭!” 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长胥砚俊眉紧拧,回头看了过去。 是个女子…… 再定睛细看,他紧缩的瞳孔倏忽放大。 少女虽以纱覆面,可裸露在外的那双翦水秋瞳,还有那截弱柳般纤细的腰肢,都让他无比熟悉。 “……都让开。” 男人故作淡然,抬手将她拉进了屋。 刚进门,长胥砚伪装出来的冷淡瞬间决堤,再也抑制不住眼底的柔情。 “你怎么来了?” 还穿成这样。 男人的视线在她身上来回逡巡,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艳。 虽然小柳姿容绝艳,便是一身最简单的太监服也好看得很,可难得穿一次衣裙…… 甚美。 “我有正事要跟你……” 柳禾话音未落,竟被他掐住腰身稍一用力抱了起来。 屁股稳稳贴上了桌案,男人的身躯顺势而下,两条修长的手臂撑在了她身侧。 “我也有正事要与你说。” 男人勾起唇角,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柳禾愣了愣。 他……也有正事? 难不成是两人想到一起去了? “那你先……” 谁料长胥砚的下一个动作,却让她身子一僵。 遮掩容貌的面纱被他抬手撩开,男人的俊脸忽然放大,寻觅着她的唇就要吻过来。 柳禾呼吸一滞,忙不迭地拒绝了。 “等……等等……” 少女在他凑过去的瞬间偏头躲开,微凉的吻只落上了她馨香的唇角。 长胥砚似有不悦,忍不住拧眉。 “……怎么?” 来都来了,亲一下都不成? 就在柳禾开口欲解释的瞬间—— “你他娘的赶紧放开她!” 一声响彻行云的怒吼,顿时吓得二人都是一哆嗦。 听出又是老五那小子的声音,长胥砚没有回头,眼底的阴鸷气却已分外清晰。 回想起从前这两人一见面就针锋相对的场景,柳禾心下暗道不好。 正事还没说,若是打起来只怕又要耽搁。 将男人握着自己腰身的双手拉开,柳禾动作敏捷地跳下桌,拦在了二人之间。 “有正事!”她伸出小爪子紧急叫停,“等说完你们再打!” 说完再打—— 这四个字瞬间让他们想起了某些画面。 上次在小柳院子里,他们二人打得不可开交,转头却瞧见她头也不回地回房睡觉…… 见两人神色各异,柳禾拿不准他们在想什么,悄悄扯了把长胥砚的衣角。 “……好,你说。” 男人率先妥协,微凉的大掌包住了她的小手,动作丝毫未加掩饰。 长胥墨见状肺都要气炸了。 老二这狗东西! 早些时候不还跟那上官芙腻腻歪歪吗,转过头来装出这副温柔样给谁看! ……恶心! 眼瞧着少年欲憋不住火气,柳禾一边把手抽回来,一边带着警告瞪了他一眼。 见她有些不耐,长胥墨这才不情不愿地抱起胳膊,到底还是没敢造次。 “……听你的。” 柳禾稍稍放下心,随手在房间里找了笔墨来。 她仔细思索,凭着记忆在纸上画了一遍今日所见栾平昌玉佩上的图纹。 画完之后,她将图纸递给了长胥砚。 “这图案……你可眼熟?” 男人接过来细细打量,墨眉渐渐拧起。 确实有些眼熟。 二人一门心思研究那玉佩纹路,没注意到身侧的少年微微愣怔,抬手抚了抚身前的凸起。 见长胥砚面色凝重,柳禾趁势提醒。 “那日在地下粮仓的密道里,墙上是不是有处凹槽,内里的纹理与它相似?” 她还记得长胥砚伸手抚过,便对此留了点印象。 只是时间不算短,再加上暗色中她看得不甚真切,生怕是自己记错了。 “……是。” 男人坚定的语气让她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怎么忽然想到这个?”长胥砚略略沉吟,“这纹路,你是从何处看到的?” 柳禾正欲将栾平昌说出来,忽然听见身侧的少年一声轻咳。 她愣了愣。 长胥墨这是…… 不许她将此事告诉长胥砚吗? …… 第263章 抱她出门 …… 眼瞧着她就要把今日遇见栾平昌之事道出来,长胥墨毫无征兆地一清嗓。 “咳……” 见少女瞬间收声不再说了,长胥砚哪能不知是这小子的缘故,眸光森森地瞥了他一眼。 “口干就回你大哥的东宫讨水喝,我这儿没伺候人的好茶。” “……你!” 眼瞧着二人又要上手掐架,柳禾无奈后撤。 看来今日是没什么好说的了。 她抬步欲去,谁料刚朝门口的方向迈出去没两步,忽然被一左一右拉住了手臂。 “不打,别生气。” 长胥砚的声音很轻,像是生怕惹了她不悦。 ……生气? 正要解释自己没生气,转念又意识到这似乎是个好法子,柳禾越发沉了脸。 “二位殿下的私事,我一个下人自然是没资格插手的,既如此,倒不如给二位殿下腾出地方好好闹。” “谁说的!”少年有些慌乱,闪身拦在了她面前,“你没资格谁有资格?” 没想到惯来大大咧咧的老五会说出这种话,长胥砚忍不住拧了拧眉。 今日让这小子把她带走,居然还给她换了女装…… 看来小柳的女儿身,他也是知道的。 ……真令人头疼。 “她有话要对我说,你为何阻止?” 迎着长胥砚的质问,少年显得相当不悦。 “我那是阻止吗?我分明是有东西要给你们看!你倒好,阴阳怪气给谁听呢?” 懒得听他们吵嘴,柳禾迅速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长胥墨有东西要给他们看? “什么东西?” 少年不情不愿地瞪了长胥砚一眼,忽然把手伸进衣兜里,仔细掏了片刻。 看到玉佩的那一刻,柳禾愣了。 怪不得她把衣服扔给他的时候觉得有什么东西硬邦邦的,原来是栾平昌的玉佩。 这小子何时将此物拿到手的? 将玉佩接过来细细打量,柳禾可以确认这就是今日在房间里见到的那块。 “什么时候的事?” 迎着少女惊诧万分的脸,长胥墨扬了扬眉。 “这段日子看他最宝贝的就是这东西,再加上今日你盯着看了许久,抱你出门的时候我就顺手……” 话音未落,一记眼刀已然飞射而来。 “……抱她出门?” 男人一字一顿,语气寒意彻骨。 话正说到要紧处,可不能被些小事打断。 柳禾忙拉住长胥砚的衣袖,安抚般地扯了两下。 男人垂眸看了她一眼,终究还是将那抹嫉恨的暗色深深压下,没再流露在脸上。 “这段日子暗中追查军火库幕后主使,想不到竟在栾家人身上查到了蛛丝马迹……” 沉吟片刻,他语气忽柔。 “多亏了你。” 柳禾一愣,忽然有些不自在。 这副模样若是私底下也就算了,可这会儿长胥墨还在,他如此不加掩饰…… 出乎意料地,少年却并未逞一时口舌之快。 他满脑子都是另一件事—— 小柳来的突然,身上穿的还是他央求着换的女装,为何老二见了没有一丁点惊讶? 难不成…… 老二也知道小柳是个姑娘? 指腹缓缓抚过玉佩,柳禾认真地沉思了片刻。 “洞内既有可将玉佩卡进去的凹槽,想来定还藏着别的东西,还是尽快过去看看的好。” 长胥砚略略颔首,忽然侧目看向身侧的少年。 “你跟栾平昌那群人鬼混了这么些日子,倒也不算全无收获,从今日起,继续盯紧他们的一举一动,尤其是离京游玩之时,必须寸步不离地跟着他们。” 夏英传来消息,像柳家地下那样的军火库不止一处,别处的位置他们尚不曾探清。 不如借栾平昌之手,来个瓮中捉鳖。 直到不情不愿的长胥墨被支走,柳禾依旧盯着手中的玉佩出神。 唇瓣忽然被男人粗粝的指腹缓缓抚过。 “在想什么?” 身子被他圈在手臂与桌案之间,鼻息间萦绕着男人身上疏离淡漠的冷调香。 柳禾略略犹豫,忍不住轻声询问。 “近来发生的异相甚多,你……不怕吗?” 阴谋之外是更大的旋涡,层层叠叠,让人根本不知自己眼下究竟身处哪一曾。 “怕,”他坦然承认,面不改色道,“更怕乱世降临,仅凭一己之力护不住你。” 因着这个缘故,他才与东宫关系渐缓。 “真父皇还不知所踪,天子被人假冒之事也不能公之于众,这天……怕是真的要变了。” 男人轻叹一声,将下巴搁在了她的肩上。 身前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没来由令人心安。 不知从何时起,这位不可一世的二殿下面上疲色越来越多,独自一人时尤为明显。 身居高位,肩上的责任自然格外沉重。 柳禾心软了软,忍不住抬手圈住了他的腰身,轻声安抚着。 “事已至此,心急也无用,该歇着的时候还是要歇,万事总有解决的法子。” 男人目光愈柔,侧首轻吻着她的耳廓。 “也可以用歇着的时间做点别的……” 耳垂被他含住,柳禾身子一僵。 刚正经没一会儿,转眼又原形毕露了。 “方才……看你在清点人数,可是有什么要紧事?”她闪身躲了躲,“若今日还要忙,我就先回……” 一句话倒是提醒了他。 男人阴鸷的黑眸冷意乍现。 “假皇帝近来被那芷妃迷得神魂颠倒,今日下了旨要我拨出两队禁军,护他跟芷妃出宫游玩。” 出宫游玩? 柳禾心下顿时警觉。 有符苓出现的地方就有阴谋,也不知这次又要作什么妖。 不行…… 她得尽快回去探探。 要离去的话尚未出口,却已被他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堵了回去。 “这么久了,你应是了解我的。” 男人抬眼看她,眸光深深,语气似乎带了点情绪。 “我这个人心眼小,最记仇,有些事不需要我问,你最好是一五一十说清楚……” 见眼前人的这张俏脸上满是懵懂,男人忍不住拧眉,却也无计可施。 “老五,还有这身衣裳……怎么回事?” 柳禾一愣,瞬间了然。 “他……” 话到嘴边忽然哽住。 男人已经不轻不重地捏住了她的脸蛋,语气微沉。 “到底有多少人知道?” …… 第264章 我不后悔 …… 男人一手捏住她的脸,另一只手沿着腰线缓缓上移。 眼瞧着他就要探到上方,加上今日穿着女装没有束胸,柳禾不禁倒抽一口凉气。 她瞅准时机,疾手快地抓住了男人的大手。 “……不行!” 长胥砚缓缓拧眉,似有不满。 奈何早已应了她不会强迫,他也只好强行压下。 “老实告诉我,到底有多少人知道?” 她这身太监皮下的女儿身究竟有多少人知道了吗。 柳禾下意识往少了说。 “就两三……” 迎着男人恍若洞悉一切的目光,她一时心虚,不自觉地改了口。 “四五……” 好像也不止。 “六七八个吧……” 随着少女每说一个字,声音就会小下去一分,直至细若蚊鸣。 见她这般反应,长胥砚心中多少也有了数,忍不住深吸一口气控制情绪。 原以为此事只有自己知晓,却不曾想…… 他倒还是排名靠后的。 看来一会儿操练的时候,得多拿几个人出出气了。 长胥砚满心不忿,连带着看她身上这件衣裳哪哪都不顺眼,忍不住沉下脸。 “把这身衣裳脱了。” 看这样子,定是老五给她的。 那小子草包一个,在哄姑娘开心之事上倒是难得开窍。 “不,脱下来扔了还不够,”男人语气生硬,显然是相当不悦,“我拿去烧了。” 柳禾一哽,低头看了眼身上的雪青。 她…… 还是挺喜欢这条裙子的。 见少女不情不愿,长胥砚只觉得自己心尖一软。 “听话,”他俯身在她唇角轻啄,耐心哄劝着,“把他送的东西扔了,我给你买更好看的。” 俏生生的小脸瞬间仰起。 “何时?” 长胥砚愣了愣。 何时给她买更好看的裙子吗。 “等我把手边之事忙完,亲自去给你……” 话音未落,却已被她打断了。 “那就等你什么时候送我新衣裳,再说这件该如何处置吧。” 少女灵巧地挣脱了他的束缚,从桌上一跃而下。 抱着太监服去里屋换的那一刻,她还不忘回头瞥了他一眼,意味深长。 “不吃男人画的饼。” 长胥砚又是一愣。 画的……饼? 他没听错吧?小柳莫不是饿了…… 奈何少女走得头也不回,连半点询问的时间都没留给他。 ……也罢。 尽快抽空去给她做新衣裳才是正经。 在长胥砚这里换过衣裳回了宫,柳禾心有记挂,径直往芷兰阁去了。 她走得小心仔细,一路都未被人发现。 就在距离芷兰阁不过数十米处,她远远瞧见了一抹红影,有如鬼魅般飘进了殿里。 柳禾不自觉地呼吸一滞。 是长胥疑…… 他们果然是在密谋什么。 她四下打量一圈,见整个宫殿不见半个守卫,就连下人的踪迹都寻不到半点。 柳禾咬咬牙,小心地跟了进去。 行至房门附近,她越发不敢大意,脚步放缓慢慢挪了过去。 两人的对话声自里侧传来。 “疑,见过师父。” 另一人慵懒应了。 “倒是有些日子没来了,”脚铃声清脆悦耳,妖冶媚气,“怎么……心思可是都用在别的地方了?” 长胥疑没吭声。 一时间,房间内沉寂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只见符苓忽然厉色而起。 “你简直胡闹!” 被子碎裂声彻底打破了死寂。 被符苓泼过来的滚烫茶水打湿了衣衫,长胥疑依旧低垂眉眼,一动不动。 他知道师父震怒的原因是什么。 符苓冷冷看着他。 “我早就跟你说过,那丫头是姜扶舟的命,比命还要紧,你居然敢动她?” 忽然听到了姜扶舟的名字,柳禾心头一漾。 好不容易被控制的牵挂瞬间又起。 屋内说话声传来,她不得不强压下心神,竖起耳朵仔细听着。 “怪道不管我怎么催促,他说什么都不肯将传位的玉玺交出来,原来是因为你动了他的人……” 柳禾双眼圆睁。 传位的玉玺…… 长胥疑的语气似笑非笑,又像是带了些强烈的讥讽。 “他的人……” 见他仍一副满不在意的模样,符苓恨铁不成钢地一拍桌案。 “你知不知道,就因为这一个愚蠢的行为,葬送了多唾手可得的机会!” 下一次再遇到这种机会,可不知是何时了。 毕竟—— 若玉玺在手,他们再借故将太子和老二拉下水,皇位便能顺理成章传给这位三皇子。 奈何如今姜扶舟忽然反水,死死扣着玉玺的位置不松口。 原本完备的计划,也不得不无限期搁置。 长胥疑闻言勾起唇角,眸底满是自嘲的笑。 “师父……” 他低唤一声,笑意不减。 “若我说……我不后悔呢?” 对她做那些,发现了她女扮男装的秘密—— 他一点都不后悔。 就算是重来一次,他也依旧会冒着葬送一切甚至是性命的风险,对她做同样的事。 “愚蠢!”符苓猛地一拍桌,眸底冰冷彻骨,“我看你还真是疯了!” 长胥疑笑而不语,默默听着。 “还以为你与你那鬼迷心窍的母妃不同,如今看来,你们也没什么分别。” 听他提起母妃,长胥疑总算有了点反应。 “母妃……”他缓缓眯起美目,一字一顿,“我啃过她的血肉,与她自然是一样的啊……” 符苓动作一僵。 不知是不是想到了从前,他眼底的杀意终究还是消散了。 “姜扶舟因何在一众皇子里选择扶持你上位,你也不是不知,事成之日他绝不会心慈手软,你不能跟他蹚这趟浑水。” 姜扶舟扶持长胥疑上位的缘故…… 他好像从来不肯透露。 柳禾正好奇时,下一句话却让她震惊不已。 “以你死,换另一人活,你当真心甘?” 门外偷听的小太监双眼瞬间睁大,细细品味着符苓话中透露的秘密。 以长胥疑死,换另一人活。 这另一人…… 该不会是她吧? 迎着如此犀利的质询,长胥疑却低笑一声。 “为何不甘?” 若不是她,他这条贱命,早在十年前就没了。 替她死—— 是他这些年来唯一要做的事。 …… 第265章 师徒碰面 …… 芷兰阁内。 二人身量相差无几,皆身披红衣,一股对峙的美艳扑面而来。 盯着长胥疑看了半晌,符苓终究还是甩手而去,回身靠在了美人榻上。 “是你不惜命,可并非我不守承诺。” 美人随手捻了一颗葡萄丢进嘴里,说起了正事。 “近来朝中如何?” 话题转的甚快,俨然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架势。 长胥疑亦淡然回答。 “前阵子已有数人上奏,称芷妃姿容美艳,是南瑶国余孽贼心不死,为上胥亡国进献的妖女。” 忽然听他们说起了朝堂事,柳禾不敢大意,竖起耳朵仔细听。 “呼声最高的中书令大人,今夜已经被傀儡下旨处决了,太子和老二那边各自忙碌,尚且不知此事。” 柳禾不禁倒抽一口凉气。 傀儡…… 他们说的是假皇帝。 利用假皇帝处决朝中重臣,一可为长胥疑上位扫清障碍,二也能动摇国之根基,静待乱世。 这一招安插傀儡…… 实在阴险。 也不知他们究竟是从什么地方找来这个假皇帝,容貌举止简直一般无二。 “如今中书令已死,接下来就是你安置人手的时候了,”符苓慵懒地拨弄着葡萄,“下手要快且狠,莫要让太子和老二那边捷足先登才是。” 柳禾屏气凝神,心下一阵后怕。 先前还在猜测符苓假扮后妃潜入皇宫的意图,今夜这番偷听下来,她倒是全都明白了。 此人太过危险,绝不能留。 还是尽快跟长胥祈他们商议对策才是。 柳禾打定主意,继续听着。 谁料前不久还在侃侃而谈的二人却忽然没了动静,房间内又一次恢复了死寂。 柳禾心下一阵不安。 他们…… 莫不是发现她了吧? 正在她打算着如何找地方藏身,待会儿再找机会溜走时,转瞬就见什么东西划破长空,直直朝着这边袭来。 意料中的攻击未至,腰上忽然缠了一圈红丝。 是符苓! 柳禾抓起一块石头就要往红丝上割,却被他稍一发力,带着整个人瞬间朝屋里撞去。 “……哎!” 摔了个四仰八叉,她疼得捂着屁股龇牙。 每回都摔她的屁股蛋! 可恶! 小太监帽子都被摔歪了,俏丽白净的小脸满是不甘,正恶狠狠地瞪着罪魁祸首。 符苓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 偷听了这么久,是时候放她出来露露脸了。 “我说今日为何有些不安……”美人似笑非笑,唇角勾起危险的弧,“原来是来了个不听话的小东西。” 笃定他不会拿自己怎么样,柳禾不甘示弱地继续瞪过去。 谁料她无意中一个扭头,竟恰好跟符苓身边的长胥疑视线相撞。 回想起不久前他对自己的所做所为,柳禾心下一阵恶寒,迅速躲闪开了。 将二人的眼神交流尽收眼底,符苓眸底闪过一抹玩味。 有些人呐…… 明明肯为了她去死,可人家却连看都不愿看他一眼。 也罢。 等有朝一日苦吃的够多了,也就不想吃了。 柳禾眼睁睁看着斜倚在美人榻上的符苓缓步而下,走到自己面前伸出手。 “老实告诉我,”下巴被他轻轻挑起,“方才在门外……都听进去了多少?” 小太监故作懵懂地眨巴眨巴眼。 “嗯?”她四下打量一圈,满脸震惊,“我为何在这里?” 符苓眯了眯眼,静静看她演戏。 小太监忽然怒目而视,一把揪住了面前美人的衣襟。 “你大半夜不睡觉,将我掳来是要做什么?” 这是…… 贼喊捉贼? 美人笑得花枝乱颤,忽然扣住了她的手,将两条手臂死死钳制在了身后。 毫无征兆的攻击让柳禾愣住了,臂间传来的痛楚又令她迅速回神。 “嘶……疼疼疼!” 听她呼痛,符苓不自觉地松了些力道,将若有所思的目光转向了一侧。 不出所料地。 长胥疑眸底的暗红隐隐闪烁,多了些隐晦的担忧。 这小子的反应实在太晦涩难懂了,但凡换了旁人,只会觉得他无动于衷。 奈何他是他的师父。 他的一切,都是他教的。 “好大胆的太监,”符苓冷哼一声,故作不悦,“居然敢深夜偷听本宫的墙角……” 本宫个锤子。 你特么是个男的!还很大! “我没偷听!你松手!” 打定了主意不松口,柳禾手脚并用挣扎着,期间难以避免地踹了他几脚。 新做的红衣上被她踹出了几个小脚印,符苓无奈合眼。 “如此不识礼数,皇后平日里就是这样教你的?” 听出了他字里行间的威胁,柳禾身子一僵。 “你我恩怨,休要牵扯无辜之人!” 早就猜到她会是这般反应,符苓手间稍一用力,将她整个人背对着带进了自己怀里。 “无辜之人?”他笑意隐隐,妖冶至极,“那可如何是好呢,我……想做皇后。” 柳禾一哽,只觉胸口被他气得一阵憋闷。 “你当皇后她孙子吧!”怒意终究还是忍不住发泄,“你别忘了自己是个男的!男的!” 长胥疑闻言,瞳仁不自觉地一凛。 血封喉男扮女装之事是大忌,绝不会有人活着说出这句话。 这样看来…… 符苓应该不会伤她。 “男女又有什么分别?”美人呵气如兰,气息挑逗着她的耳廓,“我要做皇后,谁也拦不住。” 柳禾气得直翻白眼,自然没看到身后之人满脸的戏谑。 “你既听了我的秘密……我又如何安心放你离开?” 媚气十足的指尖缓缓勾起她的发。 “这几日先待在芷兰阁,非我令不得擅出,否则……”他顿了顿,笑着挑眉,“这皇后之位,也许明日便归我了。” 柳禾一巴掌拍开他的手,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了句话。 “……你们还真是师徒。” 威胁人的手段都如出一辙。 一个拿王喜,一个拿皇后。 正思索着如何应对,柳禾转瞬又想起了今日回宫前,在长胥砚那里得知的消息。 符苓要跟假皇帝出游,指定没安好心。 她正愁着无从探听他的计划,倒不如趁着这个机会…… 打定主意,她故作为难,纠结了半晌。 “若我这几日乖乖留在芷兰阁不惹事,你……当真不会对我,对他们做什么?” 符苓的回应不假思索。 “是,血封喉从不食言。” 柳禾见状,不情不愿地应了。 垂眸间—— 小太监眼底闪烁着一抹精明狡黠的光。 …… 第266章 身体残缺 …… 见柳禾不情不愿应下,符苓自然不知她打了什么小九九,抬手在小太监发顶揉了一把。 “这才对,本宫喜欢听话的小东西。” 柳禾心下默默翻了个白眼。 她是东西,他不是东西。 “本宫有些乏了,今日便先说到这里,”美人慵懒摆手,随口道,“小柳,送三殿下出去。” 柳禾一哽,恨不得用眼神在这家伙身上射几个窟窿。 明知她不喜长胥疑,居然还让她送。 转瞬又意识到另一侧的长胥疑正直勾勾地看着自己,她顿时浑身不自在。 符苓缓缓勾起唇角,意味深长的美目里满是戏谑和讥讽。 这家伙…… 他既故意要看戏,她自然不能被他看了笑话。 柳禾目不斜视,一扭头朝前走去。 “殿下请。” 见她如此客气规矩,对待自己比陌生人还不如,长胥疑眸底倏忽闪过一抹暗红。 二人并排着出了门。 “夜深了,殿下回去路上记得留神。” 敷衍流程走完,她毫不留恋转头就走。 手腕却忽然被他一把攥住。 “柳儿,”他低声唤她,隐含关切,“我带你走,师父那边回头我会跟他……” 柳禾冷笑一声,毫不犹豫地躲开了。 “不用你假惺惺。” 这师徒二人沆瀣一气,保不准就连让她听到的那些话都是计划中的一环。 想让她对眼前这个人心生怜悯,将过往种种都一笔勾销? ……做梦。 看着小太监头也不回的果决身影,再看身子僵硬久久未动的徒儿,符苓歪在门框上笑。 多年痴心人啊,可惜未必会有好结果。 真令人唏嘘。 好不容易摆脱了长胥疑,奈何还有另一个令人头疼的家伙需要她应付。 美人一袭红衣,露着半截雪白的胸脯,正靠在榻上懒洋洋地看她。 行动间,纤白脚腕上的铃铛清脆悦耳。 见她进来,符苓略一抬手。 “天不早了,服侍本宫沐浴就寝。” 眼前的美人袅袅婷婷,举手投足间宛若人间尤物。 柳禾这会儿却只想把他脑袋拧下来。 这家伙,还真把自己当娘娘了。 “你自己没手吗?”她咬牙切齿,忿忿地瞪着他,“我没来的时候你怎么洗?” 符苓挑了挑眉,面不红心不跳。 “自己洗啊。” “……” 敢情是今日逮住她了,铆足了劲儿使唤。 知道自己若是不照做,今夜怕是别想睡个安稳觉,柳禾骂骂咧咧去给他倒了水。 满肚子火没处发,她索性多加了两大桶滚开的热水。 敢使唤本公公…… 烫不死你。 见满屋里蒸腾的热气几乎将浴桶淹没了,符苓扇扇子的动作一僵,不禁缓缓拧眉。 “……你什么意思?” 这是让他沐浴,还是烫死猪。 “没什么意思啊,”小太监歪了歪脑袋,满脸无辜,“天渐凉,担心你受风寒,特意把水调热了些啊。” 调热了……些? 符苓笑得古怪,随手往浴桶水里伸进去了一根指。 只在水里浸了瞬间的功夫,他再把手指头拿出来时,却已是通红一根。 “好贴心的小公公,”美人似笑非笑,目光如丝,“你要不要先进去试试?” 怕他真把自己随手丢进去,柳禾迅速警觉后撤。 四目相对,一时无话。 不知过了多久。 到底还是符苓率先妥协。 “……算了。” 今日原是存了心有意逗她,也没指望她认真干活。 毕竟若堂主大事有成,她的身份也不会做这些粗使活计,还是得被一众下人好好供着的。 见符苓自己有条不紊地调了水温,柳禾扭头欲去。 她可没看男人洗澡的癖好。 前脚即将跨出门的瞬间,脚步忽然一顿。 ……不对。 她是来盯着这家伙的,万一他趁自己走了暗中密谋,那可就亏大发了。 柳禾打定主意,搬了个小板凳回身坐下。 “……” 哪能猜不到她的小心思,符苓缓缓挑眉。 “你敢看我?” 回想起先前被她撞破秘密那日,少女的一声惊呼几乎要冲破他的耳膜。 被他问得哽了哽,柳禾耳根一烫,却还是嘴硬着。 “有什么不敢?” 反正她又不是没看过。 既然眼睛已经脏了,也不差这一回。 脑海中不自觉地回想起了那令人震惊的硕大画面,柳禾不自在地别开了脸。 在她印象里,喜欢扮作伪娘的人似乎都是那里有问题…… 这个想法一出,瞬间让她愣怔住了。 难道是…… 符苓他不举! 脑门子忽然被他不轻不重地敲了敲。 “想什么呢?傻了不成?” 柳禾瞬间回神。 有了这个念头,她瞬间觉得眼前这个人也没那么可恶了。 身体上的残缺铸成了性格上的变态,这也不完全是符苓的错,需得怪造化弄人。 “我先前竟从未想到这点……” 一时唏嘘,柳禾忍不住轻叹。 “虽说我不怎么喜欢你,可一码归一码,你身体残缺之事我一定守口如瓶。” 见她忽然认真,符苓反倒愣了。 身体……残缺? 他这副皮相好看得很,也没缺胳膊少腿啊。 下一刻。 小太监满脸可惜,振振有词地继续说。 “你硬件条件不错,可见不是先天不足之症,若遇到好的大夫,定能治好这种隐疾的……” 什么硬件条件,什么隐疾? 符苓愣怔了好半晌,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这死丫头该不会以为他…… “不过也没什么,”小太监摆摆手劝说着,“男女之事不过逢场作戏,有没有都无所谓的,你也不必介怀……” 话音未落。 柳禾只觉得身子一悬,屁股蛋和小板凳瞬间分离。 “……哎!你干什么!” 符苓这两条将她托起来的臂膀紧贴着身体,让她真真切切地意识到—— 眼前这个看似娇弱妖媚的美人,是个实实在在的男人。 身子被他扔在了软塌上,柳禾眼睁睁看着他栖身而下,直直地压了上来。 这是怎么个意思? 难不成是还没有完全接受自己不行的事实,想换个人试试? “方才的话,再说一遍。” 符苓似笑非笑,满眼蛊惑地看着她。 柳禾不自觉地吞了口口水。 …… 第267章 他的过去 …… 红衣,美人。 妖冶,危险。 他抬手捏住她的下巴,一字一顿。 “方才的话……再说一遍。” 拿不准他此时在想什么,柳禾下意识摇头认怂。 “……不说了!” 早知道他是这般反应,她就不装好人安慰他了。 “隐疾……”符苓低声呢喃着她的话,忽然笑了,“你是这么以为的吗?” 多亏了这丫头嘴快。 若不然,他还真不知道她心里是这样想的。 迎着小太监心虚闪烁的目光,符苓戏谑之心骤起,竟打心底里想逗逗她。 “呀,被看穿了……” 柳禾原本还忖度着是否是自己猜错了,这会儿听他自己都承认了,不禁长舒了口气。 “我保证不会告诉旁人!你放心……” 话未说完。 她忽然意识到了点不对劲。 似乎有什么与众不同的触感,正隔着衣衫轻轻摩挲她的身子。 这好像是…… 见小太监僵着身子一动不动,符苓忍不住勾唇浅笑,低柔的嗓音勾魂摄魄。 “可这隐疾一见了你,自己便好了……” 眼瞧着他要缓缓垂首而下,柳禾倒抽一口凉气,抬手抵住了上方美人的胸膛。 一马平川,只有微弹的胸肌。 她好像…… 真的猜错了。 看来符苓男扮女装并非因为身体残缺,而是纯粹出于个人喜好。 “小东西……”他低笑一声,垂眸看着抵住自己胸膛的小爪子,“皇宫里的日子,好无趣啊。” 话题被突兀转开,柳禾微微愣怔。 “不如……” 美人似笑非笑,眼角眉梢尽数万种风情。 “我们玩点有意思的事,如何?” 柳禾暗暗撇嘴。 她就算是再傻也该知道,符苓口中所谓“有意思的事”肯定不是什么好的。 身下的小太监果断摇头。 “不必,我觉得挺有趣的。” 未说完的话被她堵了回去,符苓却也不恼,笑眯眯地用唇贴近了她的耳廓。 “我教你如何生孩子,怎么样?” 柳禾身子又是一僵。 这身子才十五,这家伙居然能下得去手? 精准地捕捉到了男人眼底的讥讽,柳禾瞬间了然。 ……又是在吓唬她。 “你若动了我,我便给姜大人传信,让他回来摘了你脖子上的狗头。” 没想到她会拿姜扶舟出来威胁人,符苓一愣。 “姜扶舟……” 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他忽然笑得身子轻颤,连带着脚腕上的铃铛都一个劲儿地响着。 被他笑得心里没底,柳禾忍不住拧眉打断。 “你笑什么?” 难不成…… 是姜扶舟遇到什么危险了? “若是从前你拿这个威胁我,兴许我还会顾忌些,”符苓美目一转,“可他现在自身难保,又如何顾得上我?” 自身难保…… 柳禾顿时觉得心口一紧,猛地揪住了他的衣襟。 “什么意思?你知道他去哪儿了?” 任由她动作粗鲁地扯着自己的衣裳,男人似笑非笑,却只垂眸静静看她。 姜扶舟啊姜扶舟…… 他果然不肯将那些事告诉她。 这么多年过去了,想不到这人还是喜欢将所有事都背在自己身上,拿命去赌。 “在那之前,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符苓缓缓挑起她的下巴,媚眼如丝。 “小东西,老实告诉我,你跟我那小徒弟……可是什么事都做过了?” 柳禾正沉浸在对姜扶舟的牵挂中,闻言不禁一愣。 “少用你那下三滥的脑子想别人!”小太监手脚并用,狠命推搡着,“滚开!” 佯装了一晚的淡定再也维持不下去了。 听到姜扶舟的消息,她整颗心慌乱得过分,哪还有精力去应付符苓。 偏生上方的男人毫不察觉,仍妖娆惑人。 “长胥疑一个小孩子,能让你多舒服?不若看看我吧,我的活肯定比他……” 柳禾忍无可忍,瞅准时机抬腿将他一脚踹开。 “你滚!” 一个长胥疑还不够,眼下宫里又多了这么个玩意。 她脑子都要炸了。 见她似乎真有些恼,符苓立马见好就收。 “不闹了,”他抬手安抚着小太监的发顶,有意讨好,“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柳禾抗拒的动作不自觉地顿了顿。 若能从他这里探听到姜扶舟的消息,似乎也不算全无收获。 “……当真?” 符苓认真颔首。 “知无不言,”似是想到什么,他又补充道,“但姜扶舟此人这么多年皆踽踽独行,很多事我也只是猜测。” 猜测吗…… 只要能给她指引个大致方向,总比什么都不知道要强得多。 “他在哪儿?” 开门见山的问题。 “上胥的大江南北,西境,番邦,南疆——他都会去,”符苓略略沉思,“我只知他最后的归宿会在东南交织的梅城。” ……梅城。 回想起姜扶舟临走前交代自己的话,柳禾原本将信将疑,这会儿越发打起精神了。 看来符苓果然是知道什么的。 “……他去那些地方要做什么?” 迎着小太监急切的询问,符苓眸光深深,却还是顺势答了。 “他要救一个人,一个……故人。” 柳禾一愣。 直觉告诉她—— 姜扶舟要救的人,是她这具身子的亲生母亲。 “生死有命,人从不能逆天而为,他怎么会……”柳禾有意转头,故作不信,“你少危言耸听。” 谁料符苓见状却笑了,艳香的指尖缓缓挑起她的下巴。 “小东西,你对他的过去,了解多少?” 柳禾被他问得又是一怔。 关于姜扶舟的过去…… 她好像什么都不了解。 他对她纵容至极,却也从未将真心交付。 “不了解是吗?”符苓眯了眯眼,继续说,“你只知他待你好,可曾想过他为何会如此?” 柳禾心口一紧,脑海中却已有个答案在回荡。 姜扶舟对她事事皆依,只是因为—— 她的母亲。 细细观察着她的神情,符苓似笑非笑,却又显得无比认真。 “若真到了不得不做出选择的那日,姜扶舟选的人,永远不可能是你。” 被男人眼底的讥讽刺痛,柳禾错开视线,用力推开了他。 她不喜欢这种被人看穿的感觉。 “……你怎知他不会。” 说话间,小太监面上固执隐隐。 没想到她还会无条件偏向姜扶舟,符苓眼底划过一抹惊诧,却被他强行压下。 既然这么信任…… 那姜扶舟从未在她面前透露的秘密,眼下是该说出来了。 …… 第268章 是我亲爹 …… 那一夜。 柳禾在芷兰阁内辗转反侧。 合眼的瞬间,满脑子都会被符苓告诉她的话充斥。 他说—— “你心中永远不能装下他,因为……” “他是你母亲的人。” 柳禾身子一僵。 美人媚眼如丝,视线缠绕着她的身子。 “怎么,你不信?” 将小太监的反应尽收眼底,符苓也没急着让她信服,语气轻缓地提醒着。 “认识这么久,他可曾对你做出什么越雷池之事?若是记不清,不如好好想想上次我给你下药时,他到底有没有碰你……” 柳禾不自觉地回想起了从前的画面—— 在山洞里。 男人克制至极,终究还是缓缓起身。 他宁可冒着风险回不夜堂替她讨解药,也不肯用最直接的法子帮她解毒。 见她不吭声,符苓心下了然。 “你以为是他不想吗?”莞尔一笑间,美人勾魂摄魄,“他是不能,是不敢。” 不能,不敢…… 没让她疑惑太久,符苓自顾自交托了缘由。 “姜扶舟,是你母亲的夫郎。” 听到这话的瞬间,柳禾只觉五雷轰顶,好似有什么东西在自己脑海里轰然炸开了锅。 姜扶舟是她母亲的夫郎。 那不就是…… 小太监双眸猛地睁大,满是震惊地看着眼前美人。 “他是我亲爹?” 符苓一愣。 这小丫头的思路…… 果真清奇。 谁说是她母亲的夫郎就一定是她爹了? 且不说她母亲的夫郎不止一个,便是真轮到了姜扶舟,他那时候也不过十岁左右,如何生得了孩子。 只是…… 让她这样误会下去,也没什么坏处。 符苓这般打定了主意,一时间只看着她笑,却始终没有解释半个字。 柳禾眼神微晃。 “可……” 她不自觉地回想起了姜扶舟临行前在马车里,她为了套出他要去何处时有意勾引。 到最后。 他终究还是把持不住诱惑,俯身吻了她…… 柳禾忙不迭地叫停了思绪,猛地打了个寒颤,难以置信的模样显得整个人有些凌乱。 老天爷啊…… 她不会亲了自己的亲爹吧? 那一刻,她简直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你……让我冷静冷静。” 看着小太监迅速逃窜的背影,符苓歪头轻笑。 那些姜扶舟说不出口却又始终无法回避的问题,他今日可大发善心替他说了。 姜总管啊…… 若有机会再见,就不必言谢了。 …… 就这样。 在内疚和震惊加持下,柳禾辗转反侧了整晚,好不容易陷入了浅眠。 谁料刚合眼没一会儿,鼻尖却忽然传来一阵人为的瘙痒。 半梦半醒间,柳禾不耐睁眼。 眼前的场景却实打实吓了她一跳。 身侧……竟凭空多了个人。 美人肤白胜雪,肌肤微弹紧实,上身几乎是赤着的,轻薄的火红色纱衣在肩头挂了一半。 如此令人血脉喷张的画面,瞬间惹得柳禾惊呼一声。 她毫不犹豫地一脚踹了过去。 ……死变态滚啊! 强势的驱赶却被符苓巧妙躲过,他甚至还反客为主,不轻不重地攥住了她的脚腕。 只见美人一挑眉,狭长的美目轻斜。 “……这么小?” 好小的脚。 怪不得堂主先前还说,若给她做皇履时,记得将鞋子的尺寸做小些。 趁着符苓这片刻愣怔的功夫,柳禾毫不犹豫抬起另一只脚,直直地朝他飞踹而去。 本公公绝不吃亏! 小太监这一脚踹得突然,符苓一时不察,竟相当瓷实地挨了这一下。 “好大的胆子……” 符苓稳住身子,故意板起脸吓唬她。 “这是在芷兰阁,不是在别处,你岂敢对本宫无礼?” ……本宫个锤子。 柳禾不甘示弱正要反驳,却后知后觉地愣怔住了。 入眼床铺帘帐皆是刺目的艳红,像血一样,显然不是她入睡前躺的床。 她这是…… 到符苓的床上来了? 一想到自己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此处,定是某些人有意捉弄,柳禾顿时气得直咬牙。 “你把我弄到这儿来做什么?” 迎着少女气势汹汹却毫无威慑力的怒视,符苓挑了挑眉,笑而不语。 顺着他的目光看过了,柳禾身子一僵。 她怎么连衣裳也被人换了…… “夜里还穿那东西,不嫌勒?” 一声戏谑至极的调笑,瞬间惹得柳禾怒意拉满。 还未等她发作,男人话音又起。 “你从前既已经看过了我,我如今自然也需得看你一次,如此才算得上公平啊……” 柳禾气得浑身颤。 她好心好意给这人处理伤口,谁承想“她”居然是“他”,让她一双净眼都脏了! 这会儿他居然还反过头来说她占了便宜…… 去你姥姥的吧! 柳禾毫不犹豫,捞起枕头朝他劈头盖脸一顿砸。 符苓只抬手抵挡却不反抗,等她发泄的差不多,大掌轻轻松松箍住了她的小爪子。 “说笑而已,小姑娘就是好当真……” 他轻笑着摩挲她的手背,随口解释。 “夜里听你翻来覆去难入梦,不忍见你次日憔悴,便用了些安神香助眠罢了,又没做什么。” 显然是无效解释。 用安神香也不该把人弄到自己床上吧。 把被他攥住的爪子抽了回来,柳禾警觉地低头检查着自己的身体。 见什么异样,她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符苓面上笑意更深。 虽说这小丫头性子有趣,也讨人喜欢,可他还不至于被色欲冲昏了头。 他不会忘记自己是谁,她又是谁。 更不会忘记…… 堂主要用她来做什么。 “好懒怠的小太监,”美人懒洋洋地撑起身子,拨弄了下碎发,“居然不知早起给本宫梳头……” 梳你个头。 柳禾翻了个白眼,无动于衷。 “大早晨别给我添堵,滚远点。” 见小太监说话间闷声闷气,显然是情绪不高,符苓笑吟吟地看着她。 “我也不想添堵啊,奈何……” 说话间。 美人已斜靠上了床架,举手投足皆慵懒迷人,眼角眉梢尽是风情万种。 “陛下今日要来芷兰阁用膳,若让他瞧见你在本宫的寝殿,还躺在本宫的床上……” 符苓媚眼如丝,说出来的话却让柳禾一愣。 假皇帝…… 今日要来用膳? …… 第269章 红色烙花 …… 内殿。 “服侍本宫沐浴啊,愣着做什么?” 美人半挂着红纱侧首看她,眉眼妖媚,勾魂摄魄。 柳禾深吸了口气,没吭声。 外头这会儿已经有了不少下人,一不留神就容易落人口舌,她也不得不谨慎几分。 “别忘了把陛下新赏的花油细细给本宫擦在身上。” 符苓似笑非笑,大言不惭。 “既要面圣,自然是得清清爽爽,才可彰显本宫待上胥皇帝的一片敬意啊。” 柳禾闻言不由地嘴角一抽。 是啊,真敬。 都把人家敬没了。 下一刻。 只见美人忽然朝浴桶走去,毫无征兆地褪下了那件薄如蝉翼的红色纱衣。 柳禾顿时倒抽一口凉气,忙不迭地闭上了眼。 这家伙…… 怎么不说一声就脱衣。 “不是说不怕吗,为何不敢看我?” 男人轻笑一声,丝丝缕缕的视线在她身上缠绕。 听到他完全迈进了浴桶,似乎已经坐了下来,柳禾这才放心地把眼睁开了条缝。 入眼是美丽的背影。 符苓的骨骼走向纤细流畅,并不显雄壮,这才让她一直以为他是个高挑些的女子。 似是意识到身后人在打量自己的背影,符苓抬手将墨发撩到了前方。 这样,就能看的更清楚了。 在这种扑面而来的美艳面前,纵是再淡定之人,心下也很难全无波澜。 柳禾定睛细看,很快就注意到—— 在符苓的后背上,盛开着一朵如其人般艳冶魅惑的红花,蜿蜒盘亘,有如烙印。 这是…… 虽未回头,可符苓却还是清晰地感知到了她直勾勾的视线。 似乎是在盯着那朵丑陋的烙花。 虽然是有心将后背上的东西暴露给她看,可当少女真的在细细打量他的时候—— 不知何故,他忽然有些想逃。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就在符苓受不了这压抑的气氛,打算用长发将身后的图案遮掩住时—— “……好漂亮。” 柳禾发自内心感叹着。 虽说她不喜欢符苓这个人,甚至称得上有些反感,却也不得不打心底里承认。 他真的很美。 尤其是后背这朵蜿蜒盛开的红花,更是让他好看得像个艳妖。 夸赞声脱口而出的瞬间,柳禾自然不知,前方僵坐在浴桶中的男人眸光猛地一颤。 水下的双拳不自觉地捏紧了。 符苓咬紧唇瓣,一时间心虚纷繁。 这个已经伴随他多年,也让他不得不背负一生的印记,这个令他引以为耻的丑陋烙花…… 居然被她说漂亮。 “你……”迟疑片刻,他终究忍不住开口,“不觉得它面目可憎?不觉得它很丑?” 柳禾拧眉,下意识否认。 “怎么会?” 她不明白符苓为什么要这样想。 这朵妩媚至极的烙花看起来,简直像极了现实社会的艺术纹身。 被那种诡异又诱人的纹路吸引,柳禾不自觉地缓步上前,径自朝着他的后背伸出了手。 “……别碰。” 符苓身子一紧,迅速躲开。 等柳禾回过神来的时候,却见他已经将如瀑的墨发散了下来,完全遮掩了那朵火红的花痕。 符苓的抵触如此突兀,俨然已完全变了个人。 “这个……就当你从没看见过。” 那一刻的符苓,竟是从未有过的陌生。 不再轻挑,不再妖艳。 取而代之的是骇人的冰冷和厌世。 那一刻。 柳禾好像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或许符苓将自己扮成这副模样的根源,就在身后这朵红色的烙花上。 不知失神了多久,脸忽然被他甩过来的一串水珠子打湿了。 “你……干什么!” 柳禾抬手抹了把脸,怒瞪他一眼。 符苓一手撑着头,另一只手慵懒地垂在浴桶边缘,轻挑妩媚地看着她。 “怎么,看傻了?” 柳禾一哽,自知理亏。 她看着他的身子跑了神,的确不该继续理直气壮。 “过来,给本宫擦油。” 纤细皎白的长臂往她面前一伸。 今日的符苓有些古怪,柳禾深知不该在此时招惹他,索性乖乖走了过去。 下一刻。 擦拭花油的手却被他攥住了。 “不要好奇,更不要试图探究我过去的秘密……” 符苓略略侧目,神情恍若洞悉一切。 “实话告诉你,我从不是什么善人,就算你打听到最后,也只会对我更加生畏厌恶。” 柳禾愣了愣,迅速把手缩了回来。 “我还没那么多管闲事,”她轻哼一声,不悦道,“若非你们不夜堂穷追不舍,我们根本不会有任何交集。” 一边说着,她边拿涂了花油的小爪子在他身上抓了一把,力道之大迅速在肌肤上留了红痕。 “……” 看着臂间的小爪印,符苓缓缓拧眉。 “若是一辈子在宫里当个太监,随时都会被人戳破女身……这样的日子,你当真愿意过下去?” 柳禾动作一顿。 “怎么,你能帮我摆脱这样的日子?” 面对着她的试探,符苓却不假思索地应了。 “能。” 不夜堂虽然不会像姜扶舟一样,把世间至高之位拱手让给她,却还是能给她个虚名的。 毕竟这丫头性情无争,也不像是想要当女帝的样子。 谁料小太监却轻笑一声。 “南瑶国……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这下轮到符苓愣怔了。 “你怎么知道?” 按理说,姜扶舟应该不会在她面前提起南瑶。 柳禾笑而不语。 从前线索杂乱,她一时不知该从何串起,但若仔细想想其实也很简单。 南瑶密室,紫色凤形石,家族蒙难,她母亲的夫郎…… 还有南宫佞和符苓对她超乎寻常的关注。 只怕她现在这具身子,正是南瑶王室的一支血脉。 “南宫佞要想做天下共主,离不开我的身份吧?” 她顿了顿,细细观察着眼前人的神情。 “先让这天下大乱,趁势扶持我当傀儡,待到时机成熟再杀我以除后快,自己上位……” 若皇室无后,自然要有另一人来接手这天下。 而不夜堂的南宫佞…… 就想做这个人。 “你……” 没想到她会将不夜堂的打算尽数看穿,符苓不禁愣在了原处。 “谁告诉你的?” 质问之时,他眼底多了丝骇人的杀意。 那一刻。 柳禾知道自己猜对了。 …… 第270章 冒牌皇帝 …… 美人红衣艳冶,直勾勾地盯着她看了半晌。 再开口时。 符苓的语气里已多了几分威胁之意。 “这些……都是谁告诉你的?” 当年南瑶国皇室有后并非秘密,可所有人都以为女帝生的是个男孩。 这些年,也从未有人停止对亡国皇子的寻找。 南瑶毕竟是女子掌权之国,便是真有一日寻到了这个男孩,也不会翻起什么浪花。 可若寻到的是个皇女…… 一切都不同了。 迎着符苓强硬的目光,柳禾无所谓地耸了耸肩,随口答了。 “我猜的。” 符苓抿了抿唇。 下一刻只听少女话锋一转,语气轻巧。 “不过你的反应好像告诉我……我全都猜对了,”她随手收了花油,冲他笑了笑,“多谢副堂主指点迷津。” 符苓久久不语,眸光深深地看着她。 这位看起来没心没肺的皇女…… 倒是一点都不傻。 非但不傻,甚至相当聪明。 堂主既然要利用她的身份上位,那她的身世秘密便迟早会暴露,他们也没打算瞒一辈子。 只是…… 却也没想到会这么快。 事已至此,继续瞒下去反倒没了意义。 “是,你猜的很好,”符苓顺势应下,唇角轻勾,“但你还是有一点说错了。” 少女眸光晶亮,认真地凝视着他。 似乎是在等他告诉自己究竟是何处猜错了。 “需借你身世上位是真,可就算是到了事成的那日……”他顿了顿,语气微敛,“堂主也没想过要杀你。” 顶多—— 会用个女帝凤体不适的引子,将她软禁在宫里好好供着罢了。 毕竟唯有她在世,堂主掌权之位才会坐得更稳。 柳禾心下冷笑。 话虽如此,轻信的都是傻子。 什么都是虚的,只有命实实在在是自己的。 她自然知晓今日谈论这些冒着多大的风险,之所以还要跟他挑明,目的只有一个。 “你们需要我活着,若我死了,这些年来不夜堂筹划的一切都将付之一炬,所以……” 小太监顿了顿,笑眯眯地转向他。 “别惹我,也别动我身边的人。” 符苓闻言眯了眯眼,静静打量她良久。 还真是…… 好机灵的小姑娘。 知道什么样的威胁对他而言最有用。 看来日后行事,不能再如以往那般无所顾忌了。 …… 待到符苓收拾妥帖不过片刻的功夫,外面有人传陛下来了。 回想起上次被假皇帝传唤到上宸宫时的场景,柳禾总觉得处处透着古怪。 好在那日有姜扶舟出面解围,没有继续发展下去。 若不然…… 那假皇帝看她的眼神,简直像是要将她纳入后宫似的。 “臣妾参见陛下。” 美人盈盈跪倒,身后的红衣摇曳生姿,纤细脚腕上的铃铛声清脆悦耳。 柳禾满心不情愿,奈何满屋子人都跪下行礼了,自己也不好这么快就当个异类。 她只好强行压下情绪,在角落里顺势行了个礼。 “爱妃莫跪,若是伤了腿可如何是好……” 假皇帝上前将符苓一把扶起。 看着老东西色眯眯的模样,柳禾忽然意识到—— 从前的长胥承璜虽然不苟言笑,令人心生敬畏,却比眼前这个冒牌货强了不知多少倍。 “爱妃宫里何时来了个新人?” 不知何时,假皇帝的视线已转向了角落里的柳禾,若有所思地开了口。 柳禾暗道一声不妙。 她分明低垂着头,这假货为何还注意到了? 尚未等她细思他要做什么,却见假皇帝早已绕过符苓朝她走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 “朕瞧你似乎……有些面熟。” 柳禾咬了咬牙,没答话。 一个冒牌货,还真把自己当皇帝了不成。 谁料他却得寸进尺,俯下身色眯眯拉住了柳禾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 柳禾心下顿时升起一阵恶寒,忙不迭地缩了回来。 “陛下……这是何意?” 符苓眯了眯眼,眸底闪烁着一丝冰冷的杀意。 假皇帝自知失态,忙忙地陪着笑脸。 “只是觉得这般姿色的下人,留在爱妃宫里伺候自然是极好的,叫人看了也养眼……” 见符苓神色有变,假皇帝又连声哄着。 “爱妃莫要生气,朕心中自然是只有爱妃的,哪能容得下旁人?若你不悦,明日朕便敞开了国库任你挑……” 符苓闻言略一挑眉,语气散漫。 “……当真?” 柳禾拧紧眉头,趁着无人留意时警告般地瞪了他一眼。 见她不悦,符苓到底还是没再造次。 “且不说此事了,”美人轻挑指尖,拨弄着腕上的银镯子,“三日后出游,二殿下可备好随行禁军了?” 柳禾不动声色,心下却瞬间警觉。 她倒想看看,他们究竟要作什么妖。 “是是是,都已准备好了,”假皇帝连声讨好,满脸痴迷,“爱妃说的每一句话,朕都是好好放在心上的……” 符苓随手往他嘴里丢了一颗葡萄。 一想到眼前的美人是个大男人,柳禾看他们亲昵的互动哪哪都别扭,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本宫跟陛下还有些要事商议,你们都退下吧。” 要事…… 不偷听是傻子。 柳禾跟着众人一起出了门,趁势不备迅速闪身绕到了后方,蹲在地上听墙角。 谁料却久久没能等到两人的说话声。 “听话的小东西……可是不能偷听人家说话的。” 头顶上方忽然传来了熟悉的嗓音。 柳禾一僵,下意识抬头看去。 美人媚眼如丝,正探着身子垂眸看她,微散的发丝随风悠荡,好看得像一幅画。 “想知道什么,自己来问我便是了,何必如此?” 迎着符苓似笑非笑的视线,柳禾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我问你,你肯说?” 某人回答得不假思索。 “不肯啊。” “……” 柳禾翻了个白眼,拍拍屁股站起身径直朝外走去。 看着小太监雄赳赳的背影,符苓忍不住拧眉。 “……你去哪儿?” “你少管。” 同样不假思索的回答。 符苓眯了眯眼,默默看着她远去。 小姑娘足够聪明,凭着三两句言语上的试探,就拿到了威胁他的筹码。 如今她既已不再占据弱势,自然不会再任由他牵着鼻子走。 符苓默默沉吟,忽听身后传来一声小心翼翼的轻唤。 “主人……” 是假皇帝。 回眸的瞬间,符苓面上一片冰冷。 “时时刻刻把脸上的皮捂好了,千万别让那丫头看出异样来,听见没有?” 假皇帝毕恭毕敬,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是。” …… 第271章 哥哥的人 …… 从芷兰阁出来。 柳禾一路去了阳华阁。 虽说符苓将她扣下这两日,已经找人去皇后那里告知过了缘故,可她总觉得不放心。 若她不自己去说清楚,只怕是阳华阁里都以为她见东宫失宠,抛下皇后倒戈了这位新来的芷妃。 到那时,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谁料她进屋后连礼还没行完,皇后便已幽幽开了口。 “阿佩,你们都出去,我有些话要与小柳单独说。” 阿佩面上闪过一丝意外,终究还是什么也没说,带上门的瞬间还不忘忧切地看了她一眼。 众人皆出,房内一片悄寂。 柳禾能感受到坐在中央的皇后正静静打量着自己,如画的眉眼间有狐疑,也有审视。 她咬了咬唇,不自觉地捏紧了衣角。 这些日子她的行为实在反常,让人想不怀疑都难。 若皇后当真误会了…… 假皇帝对这位发妻热情全无,再加上身边的下人背叛,温善如皇后,定会很伤心吧。 “皇后,我……” 张口解释的瞬间,却被一声叹息打断了。 “不必说了。” 短短四字,顿时让柳禾心凉了半截。 皇后这是…… 连解释都不想听她说吗。 不忍见自己一入宫的白月光如此误会自己,柳禾忙忙地开口解释。 “苍天在上,小柳愿用性命起誓,绝不会做伤害背叛皇后之事,只是近来……” 她顿了顿,诚恳地看着座上的皇后。 “情况实在有些复杂,若皇后想听,小柳一定知无不言。” 见她说得如此坚决,皇后不禁一愣。 “傻孩子……说什么呢?” 她缓步而下,抬手将情急跪地的小太监扶了起来。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论发生何事,都不可莽撞到拿性命起誓。” 语气温敛,依旧是那个熟悉的皇后。 “各宫上下如此针对你,想来你定是知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秘密……” 又是一声轻叹。 “我若逼你开口,怕是会给你招来灾祸,既如此,又何必追问。” 柳禾微微愣怔。 鬓角碎发被皇后轻轻别到耳后,女人细软温和的手指如春风,格外抚慰人心。 “只是有一件事你需谨记在心,”皇后顿了顿,忽而正色几分, “朝堂内外势力交错,非深宫中人能玩转其中,明哲保身才是上策,切记不要意气用事。” 迎着她关切的目光,柳禾只觉得心间一暖。 “多谢皇后,小柳记下了。” 转念回想起假皇帝对皇后的态度,柳禾犹豫再三,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导。 “陛下而今性情有变,皇后也不必太过伤怀,事情……定有解决之法。” 不知长胥祈他们是否肯将此事告诉皇后,柳禾也没有明说。 “我怎么会伤怀呢,”女人温敛一笑,眉眼间有些无奈,“只是有些担心罢了。” 柳禾一愣。 “他不是陛下,”皇后摇头苦笑,语气很轻,“太子那边恐我忧思,始终不敢将实情相告,可我又怎会认不得自己的夫君。” 果然…… “太子殿下他们都在寻找陛下的下落,皇后也要顾惜自己,这样才能好好等陛下回宫。” 迎着小太监诚恳的关切,皇后冲她笑笑。 又叮嘱了柳禾几句,她似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明日众皇子于东宫设宴,太子近来心事重重多有烦闷,小柳若是得空……就去瞧瞧他吧。” 一来是为着陛下的下落。 这二来…… 也是因为与端阳王府的亲事。 阿祈心向何人,她这个做母亲的自然是心知肚明。 若终有一日天下不宁,为何不让孩子们在这短暂的平静时光中,多做些自己想做的事。 情悦则心诚,心诚则人善。 人善,则行善事。 …… 次日。 柳禾记着皇后的叮嘱,特意起了个大早去了东宫。 谁料来时尚早,院内外只有忙碌布置的下人,并不见几位殿下的踪影。 众人也是都认得她的,一路走一路有人冲她行礼。 眼瞧着有个小太监独自抬着重物往前去,柳禾撸了撸袖子就要搭把手。 “哎哎!小柳公公……这可使不得!” 柳禾一愣。 都是打工的,怎么使不得。 “太子殿下在殿内同六殿下玩呢,您过去瞧瞧才是正经,这些粗活哪能劳烦您。” 小太监冲她笑了两声,搬起重物继续朝前走。 六殿下…… 长胥寒也来了? 回想起男孩粉雕玉琢的可爱模样,柳禾喜欢得很,忍不住快步朝殿内走去。 刚进门,只听一阵低吟声传来。 男人温和的嗓音与童谣相当适配,驻足静闻间,莫名让人整颗心都安定下来了。 柳禾正听得出神,忽见那歌声断了。 “怎么不进来?” 隔着屏风,隐约可见长胥祈抱着男孩轻哄的身影。 见他已发现自己,柳禾也没打算躲藏遮掩,提起衣角迈步走了进去。 绕过屏风的瞬间,柳禾只瞧坐在长胥祈膝上的男孩眸光一亮。 “漂亮姐姐!” 这下也顾不得身边是太子哥哥了,长胥寒顺势从他腿上跳下,直直朝着柳禾飞奔而来。 男孩身量高了些,可见被锦妃养的甚好。 “小柳……” 长胥祈捋了捋衣衫上的褶皱,起身时却恰好瞧见男孩抱住了她的大腿。 又见小太监笑颜如花,轻柔地哄着黏住自己不撒手的孩子。 他不禁微微蹙眉。 小柳…… 是真的很讨他们长胥家兄弟的喜欢。 柳禾正逗孩子逗的开心,转瞬便意识到男人的视线不知停留在自己身上多久了。 男人眼底别样的情绪隐隐流转,不由让她微愣。 上次这孩子缠着她的时候被老二瞧见了,那家伙凶神恶煞的模样历历在目,还差点把孩子训哭。 这次不会也…… 眼瞧着白衣男人从椅子边缓步走来,直勾勾地盯着男孩抱住她大腿的手—— 柳禾心头一紧,下意识要护着。 可意料之中的斥责并未到来。 “寒儿,”男人笑着轻唤,依旧温柔如水,“他是哥哥的人。” 柳禾一怔,只觉得耳根绯红。 “……太子殿下!” 怎么能当着孩子的面瞎说。 谁料抱住她大腿的男孩却忽然松手,仰起头来愣愣眨眼。 “……嫂嫂?” 柳禾猛地瞪大了眼。 …… 第272章 东宫设宴 …… 男孩眨着晶亮的黑眸,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嫂嫂?” 柳禾一愣,下意识否认。 “殿下这话可千万不能再说了,我是个太监,太监是不能当嫂嫂的。” 话音将落,却见长胥祈早已走了过来。 “为何不能?” 说话间,他轻轻执起了她的手。 “寒儿叫得甚好,若再如方才那般叫他一声,太子哥哥明日出宫去给你带好玩的。” 男孩闻言瞬间眸光一亮。 “真的?” 长胥祈轻笑颔首。 眼瞧着长胥寒就要扯开嗓子叫嫂嫂,柳禾耳根烫得厉害,忙不迭地抬手捂住了他的嘴。 “真心话要装在肚子里,说出口就不灵了,”她面不改色,言之凿凿道,“若你日后绝不对人提起此事,明日你太子哥哥便给你带十个礼物。” 男孩眼底的兴奋更甚。 十个…… 似又想到什么,他转过头去,满眼期待地看向了一侧默不作声的太子哥哥。 架不住小太监一个劲儿地使眼色,长胥祈只好轻声应了。 “……是。” 长胥寒这下开心了,蹦蹦跳跳好生活泼。 “可是……” 男孩忽然动作一顿,眼巴巴地抬头看着他们。 “寒儿有好多哥哥,是不是也会有许多嫂嫂?” 若是每叫一声嫂嫂都有宫外的小玩意,他岂不是天天都可以有新鲜玩意了? “许多嫂嫂吗……” 长胥祈抿了抿唇,若有所思地瞥了她一眼。 “这要看有些人怎么选了。” 柳禾哽了哽,一时间只能心虚讪笑。 她一开始可谁都没打算选,奈何这群男人死缠烂打,个个都像开了屏的花孔雀在求偶。 长胥寒年幼,自然看不出大人间的交锋,只顾着为日后有好玩之物兴奋不已。 趁他自己玩闹的空档,长胥祈俯身将唇瓣凑在她耳畔。 “寒儿方才抱你抱得好紧。” 柳禾一愣,不知他想说什么。 男人眼底尽是温和的笑意,说出的话却带着不正经的戏谑。 “……我也要。” 还没等她反应,身子竟已被他圈进了怀里。 男人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肌肤上,侧脸在她颈窝处来回摩挲,轻柔又暧昧。 “想见你一面,好难……” 柳禾正要反驳,却也意识到他们的确有些日子没见了。 她在各方势力中斡旋,他亦是忙得脚不沾地。 到嘴边的话终究还是没有说出来。 男人就这样静静地拥着她,平缓有序的气息令人心安,柳禾不自觉地靠在了他身上。 孩童银铃般的笑声落入耳中。 “太子哥哥,羞羞……” 柳禾瞬间回神,将男人轻轻圈住自己腰身的手一把扯了下来,迅速拉远距离。 不妥…… 长胥寒还在这里。 “你……注意点,”她压低了声音,冲男人轻声告诫道,“这里还有孩子。” 长胥祈缓缓勾唇,云淡风轻。 “寒儿惯来最听太子哥哥的话,我说的可对?” 男孩毫不设防,重重点头。 “寒儿听话!” “那……”男人循循善诱,轻声哄劝,“寒儿背过身去闭上眼,没有太子哥哥叫你,不许回头。” 长胥寒自是不假思索,听话地照做了。 谁料就在男孩转身背对他们的那一瞬间,柳禾的腰肢忽然被他轻轻圈住,整个人也被抱着坐在了桌案上。 紧接着,男人俯身吻了下来。 细细密密的吻落在她的眼角眉梢,动作温和又内敛,像是在诉说着对她的思念。 缓缓下移。 长胥祈温柔至极地含住了她的唇瓣。 柳禾心尖一颤。 不知为何,身体里似乎有什么压抑的悸动在缓缓觉醒,连骨血都无法抗拒他的亲近。 察觉到她小心翼翼的回应,男人呼吸一滞。 他几乎是本能地倾轧而下,试图将她按在桌案上继续索取。 失态的动作惹得柳禾迅速回神。 ……不好! 不能再继续了。 “等等……”小太监偏头躲闪,趁势提醒着,“时候不早了,二殿下和五……” 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来了。 话尚未说完,却已被他固执的亲吻堵了回去。 此时门外—— 长胥砚刚拐过弯来,正要朝里走时,竟恰好跟最不愿碰见的缺心眼老五撞了个正着。 “……” “……” 互瞪了半晌。 二人谁也没吭声。 到底是在自家大哥的东宫里,长胥墨冲他冷哼一声,率先朝前走去。 进门的那一刻。 入眼的场景却瞬间让他倒抽一口冷气。 “我*……” 少年眼疾手快地回过身来,一把扭过了紧随其后的长胥砚的头,动作强势地不许他看。 长胥砚不明所以,被这毫无征兆的攻击险些扭到脖子上的筋。 “你……”他咬牙切齿,深吸一口气,“大白天的又发哪门子的疯?” 一声不算小的低骂,顿时惹得柳禾身子一颤。 不是吧,这么巧? 目光所不及之处,沉浸于索吻的白衣男人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浅笑。 见她听见动静实在慌张,长胥祈这才松开了手,任她从桌案上跳了下来。 不同于小太监的慌乱,男人反倒格外气定神闲,好似什么都没发生。 柳禾低头,见自己衣衫微皱,发丝也散了几缕。 反观长胥祈这小子倒是半点异样都不见,仍是一副翩然若仙的高洁君子模样。 ……虚伪的男人。 好在还算他识趣,知道闪身拦在前方,留给她时间把自己整理妥帖再见人。 只这片刻的功夫。 长胥砚和长胥墨二人已经走了进来。 似是一来就被惹恼了的缘故,长胥砚的脸色显得格外难看,恨不得把身边那小子的脑袋拧下来。 抬眼瞧见了太子身后的小太监,那双本就郁郁的眸子更阴沉了。 “……她为何在此?” 柳禾哽了哽,却还是下意识解释。 “皇后听闻几位殿下今日于东宫设宴,特意要我来看看可有何处准备的不齐全,她好继续安排。” 小太监眸光潋滟,唇色欲滴。 尤其是那股子不敢正眼看他的心虚劲儿,实在有些不同于以往的古怪。 回想起方才进门的那一刻,老五说什么也要将他的头扭过去—— 长胥砚瞬间了然。 太子这家伙…… 怕是趁他们不在时偷吃了。 …… 第273章 虞沉受伤 …… 长胥砚眸光阴郁可怖,森然彻骨。 “敢问太子今日可是哑了,为何要躲在一个小太监身后不吭声?” 从他们进门到现在,太子皆一声不吭。 尤其是他眼底那抹淡然的笑意,在长胥砚看来俨然是种无声的挑衅。 长胥砚语气寒意凛凛,旁人听来还好,最小的长胥寒却不然。 不知是不是勾起了心底对这位二哥的恐惧,男孩目光一滞,满脸都是无措。 紧接着—— 却见男孩眼底湿热,泪光点点,竟是被长胥砚生生吓哭了。 柳禾一愣,忙蹲下身哄着。 “六殿下不哭……” 无暇顾及别的,她轻声开口抚慰。 “二哥哥臭脸冷言,惯来如此,六殿下别跟他一般见识,乖,不哭了……” 此话一出,三个男人都是一愣。 小柳说老二臭脸冷言? 贴切,实在是贴切。 见老二气得合上眼平复情绪,长胥墨戏谑至极地挑了挑眉,抱着胳膊打量他。 “……不许哭。” 男人一声冰冷寡情的命令,瞬间让抽抽搭搭的长胥寒收了声。 柳禾一哽。 亏她还好心好意哄了半天,看来到底不如强权管用。 不过…… 只要能安抚下长胥寒就好。 今日东宫美其名曰设宴,实则定有正事要说,否则也不会巴巴地邀了不对付的老二来。 还是得给他们腾出时间来商议。 “寒儿!” 只见长胥墨在怀里翻找了半天,忽然掏出来了什么东西,笑眯眯地递给男孩。 “瞧这是什么?” 柳禾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竟是一支做工精致的竹蜻蜓。 长胥寒的眼神瞬间一亮。 “乖,拿去玩吧。” 趁着男孩注意力被竹蜻蜓吸引,长胥墨抬头冲不远处的嬷嬷使了个眼色。 “带他去外面转转。” 若这小子赖在这儿,只怕小柳从头到尾都不会顾得上他。 虽然满心不愿离开太子哥哥和漂亮嫂嫂,奈何二哥哥在此,长胥寒到底还是不敢造次。 就这样,男孩恋恋不舍地被抱走了。 不消片刻,宴已设毕。 见座上留了她的位子,柳禾也懒得推诿,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了下来。 低头看去时—— 桂花鱼条,玫瑰豆腐,水晶虾仁…… 眼前摆着的竟都是她平日里喜欢吃的东西,只不过有些食材贵重,鲜少能吃上一次。 东宫怎么知道她喜欢吃什么? 这样想着,柳禾忍不住抬头看了长胥祈一眼。 男人微微侧目冲她笑,眉眼温敛如春,一袭出尘脱俗的白衣翩若神只。 见这两人当着自己的面公然调情,长胥砚鼻子都要气歪了。 另一边—— 难得见心高气傲的老二吃瘪,长胥墨忍不住偷笑。 ……活该。 将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柳禾心下无奈,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回应,索性闷头吃饭。 好在闹归闹,这三人到底没忘了正事。 “今日约你们过来,确有些事要一起商议。” 长胥祈率先开口,直入主题。 “老四在西域那边已经许久没有音讯了,派去打探的暗哨也无一回还,怕是与沙邦战事焦灼,不容乐观。” 柳禾闻言,吃饭的动作不自觉顿了顿。 四皇子长胥川…… 失联了? “昨日上朝时我已递了出兵增援西域的折子,奈何那假货置之不理,”长胥砚抿了抿唇,眸光一冷,“想来……也是没打算理会边境战事。” 柳禾默默听着,心下已有计量。 不管皇帝是真还是假,发兵决策之事眼下只有他能掌控。 因为—— 裁决政事需要印的国章,只有他一人动得。 “那……”长胥墨缓缓拧眉,面色也有些沉重,“东域眼下情形如何了?” 听闻破晓时分虞沉传信来,不知所为何事。 毕竟…… 眼下最怕的就是东西边境接连出事,那般打击,于上胥而言将是致命的。 “虞沉说番邦六部已分成两派,除头部之外,其余五部均已对边关开战。” 长胥祈每说一个字,柳禾的心就跟着沉一分。 她从前以为,只要让蝶妃在上胥皇宫好好生活,就能避免番邦铁骑踏入京都。 却不曾想…… 番邦头部的确没有动作,发兵的却是余下五部。 “他说按照以往交手来看,番邦人虽骁勇善战,兵器威力却不足,敌不过我上胥军阵,可近来几次却不同了。” 长胥祈静静盯着面前的酒盏,面色微沉。 “番邦人有了与我们一样的兵器,数量充足且质量常新,如此一来……实在棘手。” 柳禾的心不由地揪了起来。 番邦人能拥有大批量的上胥兵器,此事定跟先前发现的军火库有关。 若不及时想出法子摧毁,日后怕是祸患无穷。 “好在虞沉这数月也并未得闲,提前练出了新的军阵,能应付番邦人一阵子,”长胥祈顿了顿,分外正色,“只是上胥内奸提供兵器之事若不尽快查除,定会危及边关。” 一时间,众人皆凝神细思。 “不过……”长胥祈顿了顿,“虞沉前两日还受了伤,为防军心动荡,消息尚被压着。” 柳禾手一抖,盏内的茶水溅了出来。 如此强烈的反应,顿时惹得几人侧目。 “……” 满屋视线尽数聚焦在自己身上,柳禾如坐针毡。 她正欲解释是自己一时手滑,却听坐在一侧的长胥砚已幽幽开了口。 “有些人倒是对国事甚是关心,一听虞小将军受伤,急得茶都跌了。” 柳禾一哽,心虚作祟下一时无话。 “是啊……” 长胥墨若有所思地瞥了她一眼,说话时已有些隐隐咬牙的架势。 “毕竟当初送虞小将军赶赴边关时,有些人只顾着眺望他离去方向,脚都要把地立穿了……” 柳禾又是一哽。 这小子…… 净知道添油加醋。 “你少瞎说,”不耐地瞥了少年一眼,柳禾拧眉道,“你们……就一点都不担心他的伤?” 怎么听闻虞沉受伤,这些人一个个没有半点反应。 听她这样问,三人脸色都有些古怪。 柳禾更纳闷了。 她……可是说错了什么话? “不必担心,”长胥祈顺势接话,眸光清浅,“被路边野狗咬了一口,伤势不重。” 柳禾:??? …… 第274章 无声无息 …… 迎着小太监震惊的目光,白衣男人气定神闲。 “被……狗咬了?” 这叫什么伤,还得巴巴地拿出来说。 而且—— 被狗咬还用压什么消息? 似是看穿了她的疑惑,长胥祈似笑非笑,认真解释着。 “因虞沉担心一军主帅惧犬之事传了出去,会令我上胥军队威严尽失,故而压下了消息。” 原是如此…… 柳禾心下了然,转瞬又觉得不对劲。 这三个人表情不对。 若他们都不知这个消息,光是长胥墨咋咋呼呼的性子,听闻此事肯定不会如此安静。 唯一的解释就是—— 长胥祈有意透露虞沉受伤之事,就是为了看她什么反应,余下二人也都默许配合。 ……最毒男人心啊。 柳禾不忿地瞪了长胥祈一眼,端起茶盏来喝水压惊。 “虞沉信中还有一事要我转达,他说……” 白衣男人气定神闲,对方才小太监的怒目而视毫不介意,自顾自说着。 “小柳,甚思念,勿忘诺。” 某人一口水喷了出来。 迎着三人越发古怪的目光,柳禾顿时欲哭无泪。 这是什么顶级社死! “勿忘诺……”长胥砚细细品味了片刻,侧目瞥了一眼,“你承诺他什么了?” 柳禾张了张嘴,瞬间哽住。 承诺虞沉什么了吗。 做……小? 这可不兴往外说啊。 见这几人没什么说正事的心思,反倒都恨不得将话题引到她身上,柳禾故意板起脸。 “看来是我在这儿耽误你们议事了,这么大的罪名我可担不起,既如此,我出去好了。” 眼瞧着小太监毫不客气地撂挑子走人,三人都有些慌了。 到底是长胥墨抬手将她一把拉住。 “不……不说了。” 见老大老二也都难得默契地没吭声,柳禾转了转眼珠子,故作勉强地坐了回去。 话还没听完,她可不想真走。 “你们继续。” 撂下这句话,柳禾闷头吃。 不敢再继续逗她,三人默契地说起了正事。 “军火库的几处位置我已大致寻到,只是规模甚大,搬除工程耗时耗力,边关怕是撑不了那么久……” 长胥砚抬头看向这个大哥,眼底敌意少了许多。 “说说你的安排吧。” 柳禾不禁对他的反应感到意外。 真是想不到…… 这位心狠手辣的二殿下,倒也是个有家国大义之人,在国危面前能将个人恩怨抛诸脑后。 “密探来报,军火库位置偏远,兴许是为了东窗事发之际便于摧毁……” 长胥祈语气沉稳,眼神坚定。 “若能找到一举摧毁军火库的法子,便能给边关喘息之机。” 可这摧毁之法,究竟是什么呢…… 忽地—— 只见前一刻还只顾着闷头吃饭的小太监忽然仰首,亮晶晶的眸子里满是认真。 “玉佩。” 短短两字,瞬间点醒了长胥砚。 是啊,玉佩。 栾平昌既然与军火库脱不了干系,又对那印着石壁纹路的玉佩如此珍视…… 此物兴许就是解围之法。 “等我尽快寻个机会,亲自去试试。” 忽而想到什么,长胥砚扭头看向若有所思的长胥墨。 “军火库石壁上的纹路不止一种,想来玉佩定也不止这一块,你这些日子还是盯紧栾平昌和他身边的人,尽快寻到余下的。” 若玉佩当真是摧毁机关的钥匙,他们更大意不得。 “我也会继续竭力搜寻父皇的下落,”长胥祈冲他们略一颔首,叮嘱道,“若事发紧急,记得随时派人传信。” 见他们安排妥当,柳禾也稍稍松了口气。 知晓了这些,总算不至于束手无策。 而她…… 今日一字不落地将他们的计划听进了心里,日后行动起来也自有计量。 毕竟有些场合她若出面,不夜堂顾忌着她的身份,不会把事做绝。 “我也能帮忙。” 迎着小太监晶亮的眸光,三人不约而同地拧紧了眉。 “不行!”长胥墨毫不迟疑地拒绝了,没好气道,“你能帮什么忙?老实在宫里待着!” 一想起上次她不听话非要跟去之事,他整颗心说什么都放不下。 那样的场景,绝不能再出现第二次。 毕竟…… 没什么比小柳的安危更要紧。 柳禾撇撇嘴,没反驳。 …… 当天夜里。 她似乎做了个很长的梦,颠簸又诡异。 醒来的时候,柳禾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已不在房间里,睁眼便是马车顶端的构造。 她愣了愣,猛地翻身坐起。 周围狭小四方,依稀能感受到赶路的颠簸晃动感。 ……果然是马车。 看来她做了整夜的梦,不是梦。 尽管还未瞧见作祟之人,可柳禾早已气得牙根痒,巴不得尽快将那人一巴掌扇飞。 能无声无息将她运上马车的,除了惯会使毒迷晕人的符苓,只怕也没别人了。 正想着,马车忽然停了。 只见一只柔荑缓缓掀开车帘。 指尖的莹白透着粉嫩,每片指甲都泛着保养极好的珠光色,美得让人呼吸一滞。 “睡醒了?” 妖冶的嗓音令人汗毛倒竖。 掀帘的瞬间见外面有人,柳禾强压下了一脚踹过去的冲动,耐着性子等他上车。 符苓似笑非笑,有些惊讶于她的淡然。 “怎么样,是不是很惊喜……” “喜”字尚未说完,忽然被小太监毫不留情地踹中了胸膛。 饶是力道于他而言不算重,符苓却还是相当配合,顺势向后一倒,堪堪歪在了软垫上。 小姑娘心中有气,发出来便好了。 柳禾又要一脚踹过去出气,却见他不知何时已衣衫半露,雪白的胸膛勾魂摄魄。 “……” 本就不曾压下的火气更旺了。 “你又搞什么鬼?” 一把揪住男人的领口将他按在软垫上,柳禾怒不可遏地瞪了过去。 “我怎么在这里?” 符苓笑着挑眉,修长的腿纠缠住了她的。 行动间。 依稀可闻男人脚腕上清脆的铃铛声。 瞬间从压制变成了被压制,柳禾气不打一处来,连掐带抓的力道更大了。 符苓却半点都不见恼,纵容地看着身上的小人儿胡闹。 “……娘娘,您可无碍?” 车外忽然传来一声试探,柳禾身子一僵。 “无碍……” 符苓美目轻斜,大掌不知何时圈住了她的腰身。 “继续走吧。” …… 第275章 堂主大人 …… 符苓艳若花蛇的身影近在咫尺。 柳禾敏锐地嗅到了一丝阴谋气息,毫不客气地瞪了他一眼,厉声质问着。 “这是去哪儿?” 符苓略一挑眉。 虽说这小姑娘自从知道他是个男人之后态度就没好过,可加之从他这里套出了身份后…… 实在越发放肆了。 看来一会儿,还是得吓唬吓唬她才好。 “自然是……”美人耐心回应,面上笑意不减,“与陛下出宫游玩啊。” 柳禾缓缓拧眉。 这家伙跟皇帝出游的时间分明定在了明日,为何大半夜忽然出发,连带着将她也掳了出来。 此事一定有诈。 柳禾从鼻子里冷哼一声,不耐道:“既是游玩,芷妃自当游你自己的,带我做什么?” 她可一点都不想看见这张女装大佬的脸。 ……还有那里。 将小太监满脸的愤懑收入眼底,符苓美目轻斜,却也没打算隐瞒她什么。 “有人要见你。” 说完这话,符苓原以为她须得猜上片刻才有头绪,谁料柳禾却毫不犹豫说出了个名字。 “南宫佞?” 听她脱口而出,符苓不禁有些意外。 捕捉到了美人双眸微睁间的错愕,柳禾知道自己猜对了。 她正要开口继续询问,却听见头顶上方传来了一声成年男人的低笑。 慵懒随意,每个音节都汹涌着强悍和威慑之气。 “……放肆。” 语气虽低沉,却没有多少凛冽的杀意。 下一刻。 马车内已多了一个人。 来人一袭玄色宽袍,拇指上仍旧戴着那枚价值连城的翡翠扳指,贵气又高傲。 玄铁面具阴森骇人,透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 “敢直呼我的名姓……” 男人径直坐在了她身侧,微微侧目间冷意乍现,却并未让柳禾觉得危险。 “你,真的很大胆。” 拿不准他何般态度,柳禾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忖度着这两个人究竟意欲何为。 南宫佞反倒显得神情松弛,径自靠在了车壁上。 “又见面了,小蠢货。” “你……” 柳禾一哽,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动不动就说人蠢,真的很没礼貌。 见小人儿脸上的不服气都要写满了,南宫佞不自觉地低笑一声,显得心情不错。 “堂主。” 符苓冲他颔首,二人自顾自搭着话。 “进宫也有段日子了,”南宫佞微微合眼,像是在养神,“她没坏你的事吧?” 柳禾哪能听不出这家伙说的是自己,不禁又暗瞪了他两眼。 “坏事啊……” 符苓视线轻移,挪到了角落里的小太监身上。 这丫头,坏的事可不少。 当初太子夜探芷兰阁,猜中了宫里这个是假皇帝的秘密。 那夜若非她跳出来以身相护,他就算不要了太子的命,至少也不会让这秘密被传出去。 好在真皇帝的下落他们一时半会儿还追查不到,为防国基动荡,还不敢将此事摆上明面。 否则…… 他们的大计怕是要功亏一篑。 见符苓盯着她笑而不语,南宫佞自是心知肚明。 令人头疼的小蠢货。 “说起来,噬魂刀倒是许久不曾见过女人的血了……” 男人侧目瞥了她一眼,阴气森森地开口威胁着。 “若再敢坏事,就拿你来祭刀。” 冰冷微沉的嗓音传入耳中,激得柳禾生理性后背一凉,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短暂慌张后,她瞬间察觉到了不对。 南宫佞若要实现大计,不得不将她强行绑上这条贼船,又如何动得了她。 虚张声势的可能性更大。 “拿我祭刀?” 打定了主意试探他们的底线,柳禾面上不见半点慌张,仰起小脸笑着直视他。 “你会吗?” 此话一出。 隔着那张玄铁面具,柳禾清晰地感受到他皱眉了。 南宫佞就这样静静凝视着她,久久不语。 这些日子不见,小姑娘胆子越发大了。 居然…… 已经开始威胁他了。 转眼又见符苓正歪着脑袋打量他们,笑意隐隐间,没有半点插手的意思。 “听符苓说,你要见我啊?” 柳禾挑眉朝他凑近了些,言语里满是试探。 “怎么,堂主大人想我了?” 语罢她认真观察着男人的脸色,饶是被面具阻隔情绪,却还是能以眼神猜测。 南宫佞眉心锁得更深了。 多日不见,她倒是滑头了不少。 “……想?”南宫佞瞥了她一眼,不动声色与她周旋,“你希望我想你何处?” 这下轮到柳禾愣怔了。 她不自觉地回想起了那一天—— 自己在不夜堂试图逃跑,却误入了南宫佞沐浴温泉的场景。 男人强悍粗壮的手臂将她抵在身体和石壁之间,危险的气息将她全然压制。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小聪明都显得不值一提。 就像现在一样。 …… 符苓当时并不在场,自然不知二人在温泉之间那番交锋。 只是捕捉到小人儿瞬间变得有些不自在的神情,他狐疑地眯了眯眼。 “这是……在打什么哑谜?” 转眼见南宫佞露在外面的眼瞳透着丝笑意,柳禾哪能甘心落得下风。 她暗暗咬了咬牙,不动声色继续反击。 “我倒是有一件事好奇已久……”柳禾笑眯眯地看向符苓,“你见过他的脸吗?” 被问话的符苓一愣。 某一刻。 他忽然觉得小姑娘有点活腻了。 堂主此生一最厌恶男女调情之事,二最忌讳有人提起面具之下的这张脸。 眨眼的功夫,她竟两样都占了。 符苓下意识垂眸看向南宫佞身侧。 还好…… 噬魂刀不在,应该不会活劈了她。 “说句话还得看别人?”少女似笑非笑,挑衅意味隐隐,“怎么,你怕他?” 符苓个性鲜明,想来也不会甘心居于人下。 挑拨虽不见得有用,试试总没错。 谁料听她这般说,符苓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我有没有见过堂主的脸……” 视线扫过男人的面具,红衣美人慵懒地抱着胳膊反问她。 “你觉得呢?” 听这语气,自然不会没见过。 柳禾打定主意,继续开口。 “与人共事,自当诚心,”她顿了顿,视线在面具上游走,“若连样貌都不许我瞧见,怕是也没什么诚意可言。” 南宫佞缓缓眯眼。 大费周章绕了这么多圈子,说到底也不过两件事。 第一件是为试探他们带她出宫的缘由。 至于这第二件—— 还是对他的脸不死心。 …… 第276章 何时相识 …… 男人不发一言,兀自盯着她看了半晌。 被他面具下那双漆黑的眼瞳盯得心里没底,柳禾忍不住暗暗犯嘀咕。 ……不是吧。 她都如此暗示可以跟他们共事了,他竟连长什么样子都不肯给她看? 小气,实在小气。 柳禾耸耸肩正要暂时作罢,忽听沉默良久的男人开口了。 “符苓,我改主意了。” 南宫佞冷冷瞥了她一眼,不动声色。 “不若也将她做成有身无形的傀儡,虽愚笨了些,却总比现在这个听话得多。” 柳禾一愣。 做成有身无形的……傀儡? 一句话倒是提醒了她。 难不成皇宫里那个性情大变的假皇帝,就是不夜堂做成的有身无形的傀儡? 只这片刻愣怔的空档,却见对面的符苓忽然朝她伸手。 柳禾吓了一跳,立马抬手抱住脑袋。 “不行不行!” 她拼命后撤,后背死死抵住了坚硬的车壁。 “你们……不能不讲武德!两个大男人欺负我个小姑娘算什么本事!” 此话一出,马车内余下二人都沉默了。 久久没等来他们的反应,柳禾小心翼翼地把眼睁开了条缝。 入眼是符苓古怪的笑。 危险当前,现在想起自己是个小姑娘了。 犹记从前那恨不得把他踹飞的气势,可是半点姑娘的文静气都没有。 “武德?”南宫佞略略侧目,意味深长地看着她,“能杀人便是强者,先胜,而后方称何为道,何为德。” 上下打量之间,好似眼前的少女如娇弱蝼蚁。 “规矩是强者定的,你可明白?” 柳禾闻言撇撇嘴,小声嘟囔着。 “还有可能是强者他媳妇……” “……” 见南宫佞哑口无言,符苓也早已收回了手,柳禾才知方才他们不过是在吓唬她。 奈何自己既没套出他们的话,也没能瞧见南宫佞面具下的脸。 这两个人…… 实在不好忽悠。 柳禾心下郁闷不已,也不想跟这两个危险家伙挨得太近,自顾自背对着他们面朝墙角。 就像是—— 在独自面壁生闷气。 南宫佞和符苓对视一眼,都有些无奈。 小姑娘怂包又刚勇,娇软却也浑身带刺,很多时候都让人束手无策。 生气时的背影娇小一团,像只无害的家猫。 南宫佞缓缓拧眉。 她说得不错,既要日后共事,该有的诚意的确不能少。 既然如此…… 把面具下这张脸给她看看,倒也未尝不可。 就在男人即将伸手唤她的瞬间—— “咕噜——” 一声古怪的响动自少女腹中传来。 南宫佞伸了半伸的手顿住了。 方才那是…… 郁闷到面壁的小人儿忽然回头,哀哀怨怨地瞥了他们一眼。 “……饿了。” 昨日上午在东宫吃得有些胃胀,晚膳便没怎么碰。 谁承想大半夜被人掳走,又在马车上颠簸了半天,她这会儿不饿才怪。 南宫佞瞥了她一眼,黑眸中划过一抹嫌弃。 “停车。” 见他没接自己的话茬自顾自掀帘下了车,柳禾心下纳闷,却也懒得追问。 谁承想符苓却并未等待,而是吩咐马车继续出发。 柳禾狐疑地眨了眨眼。 “他怎么走了?” 来去皆毫无征兆,真是个怪人。 “兴许……”符苓冲她眨了眨眼,似笑非笑道,“是被你给气跑了吧。” 柳禾撇撇嘴。 说起来…… 符苓这个人虽然危险,却比南宫佞身上那种强悍到令人发指的压迫气少了许多。 只他一个人在这儿,她倒没那么不自在。 “小柳似乎对我家堂主格外不同……” 美人的狐狸眼轻轻一挑,若有所思地把玩着垂落在身前的如缎青丝。 “莫不是春心萌动,对我家堂主生了非分之想?” 柳禾一哽,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住。 又见符苓面带戏谑,显然是通过逗弄她寻到了极大的乐子,她哪能舍下这口气。 “你放心就是了,”柳禾笑着看他,语气淡然,“我不跟你抢人。” 不跟他抢人? 符苓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 这死丫头…… 竟是在拐弯抹角说他喜欢男人。 眼瞧着面前的美人眉梢带愠,柳禾瞬间见好就收,麻利地岔开了话题。 “他为何不以真面目示人?是身份敏感,不能被人知晓?” 懒得跟小姑娘一般见识,符苓幽幽回话。 “南宫佞是真名,”他侧目瞥她,若有所思,“南宫世代皆是望族,没必要遮掩。” 柳禾更纳闷了。 既不是要隐藏身份,那为何整日戴着那张神秘兮兮的面具? 忽地—— 脑海中闪过了南宫佞对她说过的话。 …… “貌丑,故以假面示人。” …… 那时她只当他是为敷衍自己随意找的借口。 难不成…… 南宫佞没骗她? “既如此,那就是他面容有疾?” 迎着少女晶亮澄澈的眸光,符苓忍不住嘴角轻抽。 先前看他扮女装就是那处有隐疾不能人道,看堂主戴面具就是脸上有病生的丑。 ……还真是见不得他们好。 不忍见堂主被误会,符苓轻叹一声。 “堂主的模样……甚好。” 柳禾一愣。 符苓这副皮囊已是世间绝色,能让他开口称一声好,想来南宫佞的长相定是丑不到哪儿去的。 “那……” 为了不让她再兀自揣度语出惊人,符苓忙开口打断了。 “自我初见堂主的那日起,他便一直佩戴面具了。” 只是…… 最初还不是玄铁,只是张普通面具而已。 “你何时认得他?” 柳禾本是随口一问,也没指望符苓会将从前的秘密如实相告,谁料他却并未遮掩。 “想来……也有二十年了。” 符苓轻声叹息,似是回想起了遥远的从前。 柳禾意外地睁大了眼。 虽不知南宫佞究竟多大年纪,可看符苓的样子,顶多也就二十来岁。 想不到他们竟已经认识二十年了。 而且看他这副神情,不像是在编瞎话哄她。 “你们……” 追问的话尚未出口,却见尚在行驶中的马车帘子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男人一袭黑袍,沉默着坐了回来。 下一刻。 有什么东西落进了她怀里。 柳禾低头看去—— 竟是一份当地特产的香酥鸭,还有一包做工精致的小点心。 她不禁愣怔。 难不成…… 南宫佞方才不发一言下车去,竟只是为了给她买吃的? …… 第277章 顺水推舟 …… 在柳禾眼里—— 南宫佞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他危险又强悍,却从未动过她一根手指头,甚至每回吃穿用度都会给她最好的。 就算是有意讨好拉拢,言行举止也不带半点令人不适的刻意。 换句话说…… 她越来越觉得他不像个传统意义上的大反派。 “不是饿了吗,为何不吃?” 隔着面具看不清男人的表情,柳禾却能感受到他的视线在自己身上停驻。 “……是不喜欢?” 他自诩没那么多耐心去询问一个小丫头喜欢吃什么,再巴巴地去给她买。 可在看到她不动手的时候,他却有些后悔。 其实…… 问一下好像也没什么。 柳禾低头打量了片刻,肚子空意隐隐。 香酥鸭的味道顺着鼻子钻入胃里,惹得她忍不住吞了口口水。 ……真的好香。 也不打算推诿客气,柳禾索性动作利落地撸起袖子,拆开纸袋撕了个鸭腿。 看着小人儿豪迈的姿势,南宫佞不禁拧起眉心。 怎么…… 还不如符苓像个女人。 柳禾正饿得前胸贴后背,哪还顾得上太多,几口就把鸭腿的骨头嗦干净了。 也是在这时,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符苓和南宫佞的目光始终不曾离开过。 被人盯着吃东西的滋味终归是有些古怪的,柳禾忍不住讪笑,打算虚让一番。 “你们……吃吗?” 哪能看不出她没打算真给,符苓美目轻挑,相当不禁让地把手伸了出去。 看着瞬间摆在自己面前的手,柳禾一愣,咀嚼的动作也顿住了。 随口一说罢了…… 这家伙怎么真的当真了? 见她不动,符苓索性勾了勾指尖催促。 柳禾没了法子,垂下脑袋在纸袋里挑挑拣拣,随手捏了块鸭屁股递给他。 符苓:“……” 看着自己掌心里油汪汪的大鸭屁股,他忍不住嘴角一抽。 不知沉默了多久。 忽听另一侧传来了男人的低笑声,语气依旧冷漠,却多了些上扬的情绪。 “不光蠢,还小气。” 柳禾自顾自吃得开心,根本不理会他们想什么。 香酥鸭吃腻了,她又转头去吃点心。 奈何这玩意虽香甜,却最容易噎嗓子,平日里都是要配茶一起用的。 这会儿一时吃的急了,难免有些不顺。 “喝口水。” 符苓不知何时早已扔了手里那块油腻的鸭屁股,相当贴心地给她递了盏茶水。 柳禾噎得很,下意识接了过来要往嘴边送。 刚抿了一口,她的动作瞬间僵住。 符苓是何人啊—— 血封喉,天下第一毒师。 这么一个活生生的毒物递过来的水,她哪里敢喝。 若他跟南宫佞两个人一唱一和,目的就是为了先让她饱餐一顿,再把人做成傀儡…… 思及此处,柳禾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呀……”美人以扇掩面,笑颜如花,“奴家不小心把昏睡散当做清水给你了呢,这可如何是好?” 柳禾身子一僵,忍不住咬牙。 她就知道…… 符苓这家伙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无耻。 不过方才她只在杯子上沾了一下,并未真的喝进去,应当没什么大碍吧。 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符苓媚眼如丝。 “昏睡散,自然是沾一滴都不行了……” 柳禾气得直翻白眼。 正要张口骂他无耻时,她却瞬间意识到了不对劲。 血封喉的药惯来是即可见效的,可这半天过去了,她为何没有半点昏昏欲睡的感觉。 眼瞧着符苓已经张开手臂要接住她,柳禾脑子里飞速运转。 既如此…… 倒不如顺水推舟,听听他们有何打算。 打定主意,柳禾忽然翻了个白眼,整个人避开了符苓接住的方向,直挺挺往前一倒。 没想到她不按套路出牌往前倒,南宫佞忙将人一把捞了回来。 小人儿软绵绵地歪在怀里,面容皎白俏丽,呼吸间浓密的长睫宛如蝶翼。 男人垂眸看了半晌,不自觉失了神。 “……堂主?” 符苓一声轻唤,这才将他拉了回来。 “她怎么翻白眼了?”南宫佞缓缓拧眉,伸指试探鼻息,“你除了昏睡散,可有给她喝别的?” 符苓掩面轻笑。 “堂主放心,只是昏睡散而已,没别的。” 小姑娘如此要紧,他自然不敢伤她。 南宫佞闻言略略颔首,却依旧没有松开圈着她的手。 被男人坚实强壮的手臂箍着身子,虽并未发力,却已然让人无法挣脱。 柳禾双眼紧闭,鼻息间充斥着他身上馥郁的龙涎香,仍旧没有半点困倦之意。 血封喉的毒不会失效,可她为何并未昏睡? 短暂的晃神后,一个想法在脑海中骤现。 难道…… 是先前在南瑶密室里吃下的那株雪莲? 正在柳禾暗暗忖度时,南宫佞却忽然拉过一条薄毯,动作轻缓地盖在了她身上。 一时不察间,柳禾被吓得险些露馅。 好在两人并未意识到不对,继续往下说起了正事。 “传位玉玺可有下落?” 传位玉玺…… 回想起上次在芷兰阁自己偷听的内容,不夜堂趁皇帝不在,意图用玉玺传位长胥疑。 奈何姜扶舟却因长胥疑欺辱她之事心生芥蒂,藏匿了玉玺的位置。 柳禾不敢大意,竖着耳朵仔细听。 “我已将皇宫上下摸遍,如今只有一处不得入内……”符苓顿了顿,满是正色,“正是长舟苑的密阁。” 柳禾呼吸绵长,思绪却半点都没耽误。 长舟苑的密阁—— 她倒是印象不浅。 姜扶舟从前在宫里的时候时常会待在那儿。 除他自己之外,任何人都不得踏入半步,她还曾问他里面是不是藏了宝贝。 男人似笑非笑地应了。 “确是价值连城的宝贝。” 那时她只当他是在说笑哄她,却不曾想——这宝贝竟可能是不夜堂在寻的传位玉玺。 只听符苓继续往下说着。 “姜扶舟行事谨慎,密阁设有两道机关,缺一不可,我并未寻到进入之法。” 密阁…… 的确是个藏匿东西的好地方。 “他如此小心,看来东西就在那里,”南宫佞单手转了转拇指上的翡翠扳指,“只是短时间内若不能拿到玉玺,便只能先用别的法子了。” 比如—— 除掉上胥皇宫对三皇子有威胁的所有人。 …… 第278章 情急速禀 …… 南宫佞转了转扳指,语气微沉。 “这次安排的如何?” 见他们总算说到了此次出宫的目的,柳禾越发不敢大意,屏气凝神听得仔细。 “堂主放心,禁军中已安插了我们的人,只要‘皇帝’遇刺,再一口咬定是受了二皇子指使,说他意图弑君篡位……” 话至此处,符苓没再说下去。 柳禾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难怪…… 芷妃与假皇帝出游,竟巴巴地要让长胥砚调派禁军随行,原来是打的这个主意。 若不能找到玉玺让长胥疑踏捷径上位,便将其余皇子逐个击破…… 好歹毒的不夜堂。 虽仍不知他们带自己出来意欲何为,不过总算知道了这些安排,也算得上因祸得福。 柳禾心下暗暗打定主意。 还需将此事尽快通知长胥砚才行。 …… 马车晃晃悠悠行驶了半晌,总算停了下来。 外侧有人掀开车帘,恭恭敬敬。 “堂主,请。” 柳禾心跳一滞。 原以为此行都是宫里的下人,想不到竟都是不夜堂的人。 看来他们的眼线早已密布各处,令人防不胜防。 并未意识到怀里的小人儿尚清醒着,南宫佞将她稳稳打横抱起,下车朝已搭好的帐篷走去。 后背贴上了柔软的床铺,柳禾继续闭目假寐。 “她要睡到何时?” 听着南宫佞的询问,符苓掐指算了算时辰。 “还需约莫一个时辰吧,”忽然想到什么,符苓美目轻斜,笑意深深,“怎么……堂主担心她?” “担心?” 男人瞥了她一眼,语气不动声色间多了丝讥讽。 “这丫头聒噪得很,下次记得再让她多睡几个时辰,也好讨个耳根清净。” 柳禾在心底默默翻白眼。 “去把带傀儡过来,”男人眸光深深,语气孤傲淡漠,“我有事交代他。” “是。” 符苓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知道此时南宫佞还未离开,柳禾不敢睁眼,却能依稀感受到他的视线停驻在自己面上。 而且…… 似乎越来越近了。 近到甚至能让她感受到玄铁冰冷的温度,还有他身上散发的冰冷强悍之气。 饶是柳禾已强行保持镇定,心跳还是不自觉地有些乱。 好在不知是他过分相信符苓的毒技,又或者是笃定了她没本事保持清醒—— 总之,南宫佞没有察觉。 当男人冰冷的指尖缓缓抚过她的唇角,柳禾紧张得险些连呼吸都停了。 他…… 要做什么? “好看的皮囊……” 伴随着低沉微哑的呢喃,还有男人危险至极的冷笑,显得讥讽又诡异。 “兄长到底喜欢她什么?那张空有美貌的脸吗?” 虽不明白他在说什么,柳禾却还是被这冰冷彻骨的语气唬得心头一紧。 好在下一刻—— “堂主,傀儡到了。” 符苓适时的嗓音打破了这凝寂的气氛。 男人闻言,瞬间将抚着她唇瓣的指收了回去,毫不犹豫地扭头出了门。 帐内一片寂静。 柳禾小心翼翼睁开眼,见四下空无一人,这才长舒了口气。 她翻身下床,蹑手蹑脚将帐帘掀开了条缝。 周围已不见了符苓和南宫佞的身影,想来是不愿密谋之事被外人听了去,有意走远了。 此时已有禁军巡查,一派秩序井然。 柳禾悬着的心却怎么也放不下。 若符苓他们的计划成功,禁军奸细公然反咬一口,长胥砚只怕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弑父篡位的罪名,足够他一辈子翻不了身。 她虽急着通知他,却也拿不准此处禁军究竟谁好谁坏,若托付了个奸细…… 那可就全完了。 正焦急时,她忽然瞧见了个熟悉面孔。 是李二! 柳禾顿时眸光一亮,耐着性子等他一点点巡视到帐篷附近,迅速朝他扔了块小石子。 李二警觉回头,恰好与她视线相撞。 怎么会是……小柳公公? 李二面上闪过一丝意外,却很快恢复如常。 “……你们在此守着,我去那边看看。” 见李二支开众人走了过来,柳禾依旧不敢大意。 “小柳公公?” 一声极低的试探。 “是我,”柳禾也压低了音量,认真询问道,“此行一路,禁军中可有从未见过的生面孔?” 李二沉吟片刻,细细思索。 “的确有些才选拔上来的新兵,二殿下放心不下,这才派了属下来带领……小柳公公为何问这个?” 禁军管辖森严,短时间内将人安插至高位绝非易事。 不夜堂若要派人潜入,只能从新兵入手。 那些新兵里一定有奸细。 “密切关注那些生面孔的动向,不得让他们单独行动,尤其不可接近陛下。” 见李二面带惑色,柳禾低声解释。 “禁军内有奸细,意图诬陷你家殿下弑君谋逆,此事甚大,定要及时通知你家殿下早做防备。” 见李二眼底一片震惊,柳禾深知耽误不得,语气加重了些。 “情急,速禀。” 李二亦不敢被看出异样,眸光坚定地应了。 “多谢小柳公公,属下即刻告知二殿下。” 见他迅速离去着手安排此事,柳禾却仍有些放心不下。 拿不准南宫佞他们打算让禁军奸细何时动手,便不知长胥砚能否有足够的时间来应对。 正心下不安,远远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柳禾忙闪身躺回了床上,继续闭目装睡。 好不容易挨到了符苓说的时辰,她正要翻身爬起,却见符苓恰好掀帘进来。 “醒了?” 美人似笑非笑,脚铃声清脆妖冶。 柳禾故意装作浑然不知,只做出一副被下毒昏睡的气恼模样,恶狠狠瞪着他。 “我怎么昏过去的?” 眼瞧着那只小爪子就要揪住他的领口质问,符苓敏捷闪身一躲。 没想到他忽然躲闪,柳禾扑了个空,倒下去时却被男人顺势箍住了纤腰。 指尖在她后背轻轻摩挲,勾起一阵战栗感。 每每与他近距离接触,柳禾总会想到某些不堪入目的画面,心下恶寒阵阵。 “别碰我!滚开!” 可惜的是—— 她显然还是低估了符苓的不要脸程度。 “刚醒就投怀送抱……” 符苓略略挑眉,眼角眉梢尽是明晃晃的勾引。 “是不是太主动了些?” 伴随着她的挣扎—— 男人脚腕上的铃铛声如珠落玉盘。 空灵又邪魅。 …… 第279章 苦寒奴隶 …… 红衣男人的身体与她紧紧纠缠,柔若无骨。 “说起来……” 符苓呵气如兰,直勾勾地锁着她的视线。 “你可是这世上唯一见过我身子的活人,如今这般抵触,实在令人伤心欲绝……” 眼前的红衣美人姿容绝艳,再配上这娇柔低媚的嗓音,应是令人相当赏心悦目的。 奈何她已看过了不该看的,哪能当什么都没发生。 深知挣扎只会惹得他更没羞没臊,柳禾急着摆脱眼下处境,随口岔开了话题。 “唯一的活人?怎么,还有死人见过?” 随意一句话,却见符苓瞬间变了脸色。 “杀了不就变成死人了?”美目轻眯,阴狠之意迸射而出,“浑身溃烂流血而亡,连点骨头渣子都不剩……” 被他眉眼间的杀气唬住,柳禾身子一僵。 意识到自己不自觉流露的情绪吓到她了,符苓无缝接了副笑眯眯的表情。 “至于你,我自然是舍不得杀的……” 饶是他笑靥如花,柳禾却还是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谁料这家伙却趁人之危,在她出神恍惚的空档忽然俯身而下,与她身体紧紧贴合。 符苓身上的艳香气钻入鼻息,柳禾不耐烦地躲闪推搡。 “你发什么春?还要不要脸?” 披着女人的皮,还真把自己当女人了不成。 迎着少女毫不客气的低骂,符苓不怒反笑,双眸眯得弯如新月。 “身外之物,要它何用?” “……” 正所谓人不要脸天下无敌,此话用在符苓身上再合适不过了。 柳禾正哑口无言,却见他的手又在自己腰上摸了一把,顿时气得用力扯住他的发。 被她扯痛了,符苓不由地抽了口气。 “……听话,松手。” 这家伙一头青丝顺滑如缎,可见平日里是极注重保养的。 柳禾不依不饶,冷声跟他谈条件。 “你先你放开我。” 见她真有些不高兴了,符苓也不再胡闹,顺势撑起了身子笑着看她。 “好了,不闹了……” 如玉的手将她的小爪子轻轻拉了下来。 “堂主要我带你过去,说是有东西给你看。” 眼瞧着符苓要顺势牵住自己的手,柳禾没好气地甩开了,还不忘狠狠瞪他一眼。 “我不去。” 南宫佞能有什么好东西给她看。 怕是又给她下套呢。 小人儿警觉的模样落在符苓眼里,俨然像个任性的孩子在赌气。 “你去或不去……”他笑着眯眼,以扇掩面,“自己说了不做数,我说了才算。” 柳禾正欲开口,却见腰间已被红丝缠绕。 符苓指间稍一用力,登时拽了柳禾个趔趄,不容拒绝地带着她朝前走去。 柳禾气得直翻白眼,正欲一肘子捣在肚子上出气,动作却被眼前的场景打断了。 帐外。 愁云层叠,苍穹凄切。 入眼皆是颓丧的荒野地,角落里一面破旧的废旗垂落着,一动不动。 柳禾脚步一顿。 下了马车之后她一路装晕,自然没瞧见周围是何样貌。 后来跟李二说话时为防人起疑,她亦未敢往外看,这会儿才顾得上细细打量。 怎会如此破败? 此行虽然目的不纯,可名义上到底是打的出游幌子,为何要选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眼瞧着二人越走越偏僻,柳禾正要开口询问,却见引路的符苓停了。 这是……到了? 在附近寻觅了一圈也没瞧见南宫佞的影子,柳禾心跳一滞,警觉地仰头看他。 “南宫佞人呢?” 难不成是打着这个借口,将她带出来下手? 看穿了她的心思,符苓并不急着解释,笑而不语地仰头望向了某个位置。 高山之巅,孤寒绝壁。 黑袍男人静立俯视,周身散发着一种王者的孤独感。 某一刻。 柳禾不自觉地晃了神。 分明只是一个遥远到让人分辨不清模样的影子,却让她清楚地感受到了他的情绪。 孤寂,又有些悲伤。 “他只见你一人,”符苓抿了抿唇,收回了视线,“我只能送你到此处,自己去吧。” 意识到腰间缠绕了一路的红丝瞬间松了,又见符苓当真已经回身欲去—— 柳禾一愣,一把扯住了他的红衣。 “……我自己去?” 她指了指不远处高不见顶的山巅,皎白俏丽的小脸上满是错愕。 “这么高的山,连上山的路都没有,你叫我怎么上去?” 谁料符苓却笑而不语,径自拂开了她的手。 直到那抹红消失在了视线中,柳禾仍有些不敢相信。 真的走了? 难不成……真要她自己上去? 短暂纠结了片刻,少女撇撇嘴,随手拍了拍衣摆上不知何时沾染的灰尘。 ……爱见不见。 又不是她求着要找他,还不若趁此机会去周围探探路,也好多一手准备。 打定主意,柳禾拍拍屁股径自朝反方向去了。 …… 遍地沟壑。 没走多远就已无路。 柳禾在稍高些的空地上眺望片刻,意外地发现——这荒山野岭竟有人烟。 心下好奇,她闻声望去。 只见谷底人群涌动。 似乎是在此地做苦力的奴隶,一个个衣衫褴褛,身后皆背着巨石,举步维艰。 耳畔充斥着鞭打催促声,咒骂声,婴孩哭啼声。 此起彼伏,令人心惊。 柳禾心中的那团疑云越发浓重了。 此处不光偏僻荒败,居然还是奴隶做苦力的地方。 符苓和南宫佞为何要来这儿…… 没等她疑惑太久,就已被人群中的一个身影吸引了注意。 是个男孩—— 确切地说,那是个跟六皇子长胥寒年岁差不多的男孩,只是命运却截然不同。 男孩身量小,背不动巨石,只能用简易竹篓背些石块。 佝偻的身形,颤抖的脚步。 实在令人唏嘘不已。 似是嫌他走得慢了,监工头也不抬,扬起一鞭子抽了过去。 “没吃饭吗!今儿怎么半死不活的!” 男孩被他抽打在地,费了半天力也爬不起来,却仍硬撑着一声不吭。 “真是废物东西……” 见男孩没多少气了,监工嫌恶至极地走远了些,冲着那些举步维艰的苦力颐指气使。 “都给我听好了!今日若不能将此处的石堆按时清理完,谁也不许吃饭!” 语罢,他埋头吃起了小桌上的大鱼大肉。 柳禾的眉头越拧越深。 …… 第280章 首颈分离 …… 山谷偏上方。 有人背着巨石向上运送时脚底一滑,巨石瞬间滚落,直直地朝着倒地不起的男孩砸来。 “小心啊……” 不远处似有男孩的亲眷在此,奈何皆身负重石,想上前救援却也有心无力。 望着越滚越近的巨石,男孩绝望地闭上了眼。 忽地! 身子似乎被什么人从上方一把抱了起来,带着他在地上迅速滚了两圈。 紧接着传来一声巨响,巨石擦身而过,在后方摔得七零八落。 男孩死里逃生,难以置信地睁开眼。 是什么人救了他…… 柳禾在地上滚了几圈,始终不忘将那可怜的男孩护在怀里,胳膊肘不知何时已磕破了皮。 方才巨石擦过的时候,人甚至能感受到惊起石砾的余威。 她心下不禁暗道一声好险。 察觉到怀中的男孩正仰头盯着自己看,柳禾垂眸冲他笑了笑。 “没事了,不用怕……” 只这一眼,她不禁微微愣怔。 男孩的眼尾处有一朵赤色的印花,面积不大,印在面上却格外惹眼。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整个山谷中的奴隶,眼尾都有一模一样的印记。 还未等柳禾回神细思,只听监工粗壮的声音已然自身后响起。 “何人多管闲事!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伴随着男人的话语,怀里的男孩瞬间生理性一哆嗦,可见是平日里被打怕了。 下一刻,监工提着长鞭绕了过来。 正要扬鞭挥去时,男人的动作却在看见柳禾面容的那一瞬间生生止住了。 好俊的一张脸,打坏了忒可惜。 见他动作忽然停了,柳禾心下本就好奇,忍不住趁势打听起来。 “这是……什么地方?” 监工居高临下地瞥了她一眼,眉眼间尽是傲慢。 “此处是羁押南瑶奴隶做苦力的场地,在此受罪的都是南瑶要犯,你竟敢擅自搭救,难不成是妄图叛国?” 南瑶奴隶…… 这些人,都是已经亡国的南瑶后人? 柳禾不禁微微愣怔。 “此处非圣上亲许,无人能踏入半步,”看见了她身上的太监衣裳,监工抱起胳膊,“你是宫里的人?不知道此地不能进吗?” 眼前人虽一袭太监衣衫,却挡不住绝世姿容。 唇红齿白的模样令人忍不住想一亲芳泽。 监工舔了舔嘴角,一副急色相。 他也是犯了错才被罚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监工的,平日里又不得出去,顶多只能玩一玩那些女奴。 奈何那些女奴身子孱弱,禁不起折腾,惯来都是病恹恹没几下就被弄死了。 憋了这么久,早就一肚子邪火没处发。 如今有这般绝色送上门来,虽说是个小太监,可样貌身段都是上上乘。 肯定比那些脏兮兮的女奴带劲。 “这位小公公,你看这样……” 男人色眯眯地蹲下身来看着她。 “今日你若能让哥哥尽兴,哥哥便不将你误入禁地之事告诉旁人,你……意下如何啊?” 语气虽故作和善,却挡不住他眼底的贪婪和欲望。 柳禾心下一阵恶寒。 见他伸手朝自己的脸探了过来,她忙闪身躲过。 这一个躲闪的动作,瞬间惹得男人暴跳如雷。 “敬酒不吃吃罚酒的东西!” 鞭子抽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巨响。 “爷能看上你一个下作太监是你的福气!若一意孤行,小心爷将你擅入禁地之事回禀陛下,看你有几个脑袋可砍!” 谁料小太监却轻笑一声,毫不畏惧地直视着他的眼。 “是吗?” 没想到她竟如此淡定,男人有些纳闷。 “若我没猜错的话……” 柳禾四下打量一圈,视线停在了他方才用过的饭食上。 “驻守禁地不得擅离职守,亦不许外人踏足,可你碗里的鱼肉分明是集市上新鲜的货物……” 说到这里柳禾顿了顿,果然见男人面上有一瞬间的慌张。 “我看这该受罚之人,也不止我一个吧?” 被一个小太监戳中了弱点,男人霎时间面色铁青。 “好小子……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男人气急败坏,挥起鞭子抽过来。 柳禾直直地看着他,却并未慌张闪躲。 周围杀气涌动,清晰又强烈。 她知道是南宫佞来了。 就在男人挥起的长鞭即将袭来的那一刻—— 一阵劲风呼啸而过,瞬间将嚣张的男人猛地震飞了出去,耀武扬威的鞭子也脱了手摔在一旁。 突如其来的闯入者让所有人都惊慌失措,纷纷凑在一起抱团躲避。 察觉到男孩在轻颤,柳禾忙轻声安抚。 “没事的,不用怕……” 少女温软的小手抚过男孩的后背,似冰消雪融的春水,令人心软的一塌糊涂。 南宫佞就这样静立在原地,默默盯着她看了良久。 面具下眸子里涌动着暗沉的深意,还有一抹至轻至浅,却让人不容忽视的动容。 “你们……” 监工从地上爬起来,恶狠狠地指着南宫佞。 被男人面具下冰冷骇人的眸光唬退,他不自觉地后撤两步,继续佯装嚣张。 “反了反了!待我禀明圣上!定让你们这些胆大包天擅闯禁地之人死无葬身之……” 话音未落。 “噗嗤——!” 噬魂刀过,血液四溅。 刹那间。 男人已首颈分离,温热的血液沿着贫瘠的土壤蔓延,流出了一条崎岖的血河。 头颅滚落至奴隶群脚边,登时惹得尖叫阵阵。 柳禾自己也被吓了一跳,却还是下意识捂住了男孩的眼,不让他看到这般血腥的场面。 南宫佞瞥了眼男人死不瞑目的头颅。 “让我死无葬身之地吗……”语气讥讽,冰冷漠然,“可惜了,原话先还给你。” 只见他一挥手,山谷顶端的一群面具人一跃而下。 柳禾心尖一紧,在看到第一个面具男人砍断了奴隶锁链的瞬间稍稍放下了心。 许久不曾遇见这样突如其来的变故,一众奴隶被吓得四散而逃。 不久后他们忽然意识到—— 这群戴着面具的人……好像是来解救他们的。 柳禾正四下打量,却见面前忽然伸过来了一只大手。 是南宫佞。 男人的深色衣袖上沾了些血迹,无时无刻不在昭示着他刚刚砍下了一个人的头。 虽说那监工不是什么好人,可一言不合就砍头…… 让人想不膈应都难。 柳禾下意识躲开了他的手。 察觉到少女的抵触,南宫佞伸出去的手不自觉地僵了僵,终究还是垂了下来。 …… 第281章 面具摘下 …… 察觉到少女下意识的躲闪,南宫佞伸出去扶她的手不由僵在了半空中。 沉默了半晌。 他终究还是把噬魂刀背到身后,有意遮掩了刀身上的血腥气。 见他这般反应,柳禾忽然有些内疚。 虽说南宫佞出手的方式太残暴了吓人了些,可再怎么说也是在给她解围。 她如此抵触,未免显得太白眼狼了。 略略迟疑后,她终究还是把怀里的帕子递给了他。 “擦擦吧。” 男人面具遮掩下的目光覆了层诧异。 “……多谢。” 南宫佞伸出那只未曾沾血的手,从少女雪白莹润的掌心中将帕子接了过来。 雪青色的底色,绣了棵随风摇曳的垂柳。 不知为何,他忽然有些不忍用血污玷染了这方绣帕。 就像…… 不忍将她拉下深渊一样。 这会儿的功夫。 柳禾自然不知他脑子里想了如此多,只听自己方才护下的男孩轻声开口。 “多谢……恩人。” 男孩嗓音稚嫩,却无比真诚。 柳禾只觉心尖一软,抬手摸了摸他眼下的印花。 “真好看。” 说话间。 柳禾只垂眸打量着身前的男孩,自然没有意识到—— 静立在另一侧的男人身子一僵,玄铁面具之下的面上闪过一丝惊讶。 她竟觉得…… 这印记好看吗。 意识到男孩好奇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南宫佞短暂迟疑,终究还是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大掌缓缓抚上他的发顶。 “叫什么?” 出乎意料地,男孩却并未显出半点畏惧,脆生生地回答了他的问话。 “阿六。” 阿六…… 柳禾心下一时唏嘘。 同样是六,这孩子的境遇与宫里的六皇子却是云泥之别,不禁让人感慨一句命运弄人。 见不远处有位老人巴巴地望着男孩的方向,男孩亦时不时朝那边看—— 南宫佞缓缓收回了手。 “去吧。” 似是得了赦令,男孩深深看了柳禾一眼,一瘸一拐地朝老人的方向去了。 柳禾四下打量一圈。 只见不夜堂的手下正有条不紊地将此处奴隶带离,对每个人的态度皆恭敬客气。 这些人…… 看来是跟南宫佞关系匪浅。 她原本还在猜测符苓与假皇帝出行为何要选在此地,如今看来,倒是全都通了。 他们,正是为了这些南瑶奴隶而来。 “你,跟我来。” 男人低沉的嗓音自上方传来。 柳禾一抬头,恰好撞进了他深沉似夜的黑眸,还多了些让她看不懂的东西。 猜到南宫佞有话要对她说,柳禾自己亦是满肚子疑问。 只见男人不发一言,径自回身朝远处走去,柳禾忙跟在他身后追了上去。 直到四下无人,南宫佞才停了下来。 “为何要救他?” 出人意料的开篇。 柳禾一时不解,忍不住拧眉反问。 “为何不救?” 莫说是个孩子,就是个小猫小狗,她也不忍心见它们被巨石活生生压死。 既是自己有能力做到之事,为何不试试呢。 “你可知那孩子是何人?”男人眸光幽暗,深不见底,“不明底细,不晓身份,就敢贸然出手搭救?” 柳禾被他问得又是一愣。 怎么…… 救人还要分人吗。 “我不知他是何人,我只知道不管是何人,都是人。” 少女眼眸晶亮,澄澈明朗。 “人不能见死不救,尤其是面对比自己还要脆弱的生命,更不能坐视不理。” 听她这般说,男人袖下遮掩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少女如此纯粹的善意…… 让他觉得自己面具下的肮脏无所遁形。 脸蛋忽然被男人的大手不轻不重地捏住,柳禾被迫仰起头与他对视。 “……你可知巨石落下时,若你的动作再慢上一分,定会与他一起被压成肉泥。” 南宫佞的语气里除了责备,似乎还带了些关切与后怕。 柳禾先是一愣,转顺便了然。 这家伙估计是怕她死了坏他大事。 将男人的手一把拉下,柳禾冲他无所谓地笑笑。 “那就当我命大。” 南宫佞沉默了,只深深看着她。 被男人幽如寒潭的黑眸盯得心里发毛,柳禾下意识要闪身退让,拉远与他的距离。 手臂却被他瞬间钳制,背在了身后。 “你……” 下一刻。 整个人竟被抵在了石壁上。 男人冰冷的气息混杂着玄铁的凉意扑面而来,柳禾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尚未等她开口质问,南宫佞粗粝的指腹已然擦过她的面颊。 微痒,轻柔。 看到男人收回的指腹上沾了抹红痕,柳禾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脸上不知何时溅了滴血迹。 “你……不适合染血。” 南宫佞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神情间却不见半点轻蔑。 寥寥数语,却被他说得格外认真。 就像是种对自己的承诺。 柳禾愣了愣。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南宫佞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既如此…… 实在是个套话的好机会。 “先前总觉得你对我偏见甚大,”她挣了挣却未挣脱,只好停下来继续说,“我们……到底有什么过节?” 男人面具下露出来的黑眸轻轻眯起。 过节…… 存了心要戏弄她,南宫佞忽然俯身凑近。 “倒也算不上过节,只不过……” 见他欲松口与说起从前之事,柳禾心下一阵窃喜,忙竖起耳朵仔细听着。 谁料男人却就此打住,一时不往下说了。 话说一半最急人,柳禾被他惹得抓心挠肺,忍不住巴巴地开口催促着。 “只不过什么?” 身子忽然一旋,从直面变成了背对着他。 男人强悍精壮的高大身躯自身后抵住她的脊背,紧紧贴合在石壁间,还不忘用大掌贴心地隔住了她的小脸。 就像是…… 生怕石壁凸起刮花了她的脸。 柳禾正要挣扎,却见他另一只手里多了个东西,身子瞬间僵住不动弹了。 那是—— 南宫佞从不离脸的玄铁面具。 他摘了?! 柳禾难掩震惊,下意识要回头看看这张脸。 奈何身子被他紧紧抵住,纵使她快将脖子拧断了,一时也瞧不见他的样貌。 将小人儿费力回头的模样尽收眼底,男人忍不住低笑一声。 他既摘下来,便是打算给她看的。 真是个急性子的小蠢货。 …… 第282章 眼尾印花 …… 身后是男人硬如磐石的坚实身躯。 没了玄铁面具的遮掩,南宫佞的气息越发灼热撩人,有意吹动着她的耳畔碎发。 饶是柳禾拼命向后扭头,却还是看不见那张神秘至极的脸。 只余一小片莹白如瓷的肌肤在余光里晃啊晃,撩拨得她心痒痒,却也无可奈何。 柳禾忍不住暗骂。 这家伙…… 小气,实在小气。 “不是想知道我们之间的过节吗,为何如此不专心?” 男人的低笑声自身后响起,夹杂着丝丝缕缕的逗弄。 “若是这样,那我可就不说了……” 如愿看到了小人儿面上轻微的愠恼。 柳禾下意识反驳。 “分明是你声东击西,摘下面具来有意撩拨我,怎么还反咬一口?” “撩拨?” 男人眼底笑意更深,垫在少女侧脸与石壁之间的大掌轻移,指尖缓缓抚过她的唇。 “……我有吗?” 方才是摘面具,这会儿索性动手了。 还说没有。 柳禾身子一僵,张口咬住了那根在自己唇畔抚弄的手指。 男人眸光倏忽凛起,漆黑如墨。 到底没敢下重力咬,柳禾用余光向后瞥去,试图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的态度。 谁料那根手指却趁她不留意,猛地探了进来,暧昧至极地勾弄着贝齿和舌。 惊惧之下。 柳禾一时忘了发力咬下去,只顾着摆身躲闪。 直到身体后方传来更诡异的触感,惹得她瞬间僵住。 南宫佞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强势的目光居高临下,似是在俯视着即将到口的猎物。 少女双眸似盈盈秋水,波光潋滟间透着惊慌。 他低笑一声,大发善心地收回了手指,微凉的唇瓣却骤然贴近了她的耳廓。 “你母亲当年曾与我兄长同枕缠绵,我是不是算你的……小叔?” 柳禾身子一僵。 从混乱的脑海中勉强腾出了片空地,她捋了半天关系才勉强有了些头绪。 “小……叔?”柳禾惊讶地瞪大了眼,难以置信道,“……不是亲的吧?” 小人儿震惊不已的模样有趣的很,让人忍不住想继续逗。 男人唇角轻扬。 “你猜。” 柳禾大脑飞速运转。 听他这语气,再加上方才对她做的事,肯定不会跟她真有血缘关系。 不过…… 她这具身子的母亲实在是个人才,几乎是凭借一己之力,让她遍地都是亲戚。 身后传来的诡异触感让柳禾心里没底,她忍不住朝前缩了缩。 “既如此……” 少女似是在竭力控制情绪,佯装淡定地跟他商量着。 “你我也算半个亲眷了,虽无实名,虚名却是有的,这样的姿势实在不妥,你还是……” 话音未落,已被男人打断了。 “若我不想做你半个亲眷,又当如何?” 柳禾哽了哽。 纤腰忽然被男人自身后箍住,壮硕强悍的手臂将她紧紧圈锁,顺势向后一压。 隔着衣衫,异样的触感霎时惹得少女惊呼一声。 意识到男人的身体渐渐升温,柳禾忙紧闭双眼,两手死死扒住身前的石壁。 “我是小豆芽!又平又丑!” “……” 恍然意识到这是先前在不夜堂时自己对她的形容,南宫佞不禁哑然失笑。 “小蠢货,我改主意了。” 微凉的气息吹拂着她的发丝,轻缓又蛊惑。 “从前我只想借皇女小叔的名头拉拢人心,如今却发现了另一个更好的身份……” 男人似笑非笑,嗓音微沉性感。 话虽未明说,柳禾却已隐约猜到了他的意图。 “若我做你的皇夫,岂非一切都更名正言顺?” “……” 果然。 见她久不吭声,男人继续蛊惑。 “若你肯应我,便回头看我一眼,这张脸要是还能瞧得过去,日后便……” 话音未落。 却见小人儿一把夺过了玄铁面具,毫不迟疑地怼在了他脸上。 “瞧不过去,不喜欢。” 趁着男人愣神的空档,柳禾迅速抽身朝远处跑去。 看一眼就得收了他? 她才不想给自己找这么个大麻烦。 谁料还没等她跑出去多远,身后忽然一阵劲风袭来,紧接着身子就在男人的裹挟下猛地腾空而起。 看这方向,正是他不久前独自静立的山巅。 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男人在高空驰骋的速度极快,惹得她被迫抱紧了他的身子。 稳稳落地的瞬间,柳禾不禁长舒了口气,张口就要出恶气。 “你个王八……” 最后一个字尚未出口,她不自觉地愣了愣。 面前这张脸清俊凛凛,好看得无可挑剔,眼眸清冷似寒星,除了邪佞外还多了丝淡漠的贵气。 自然地—— 让她失神之处并非是他这张俊美的脸。 垂眸间,男人的长睫在眼下落了一道清浅的阴翳,也越发凸显了那点痕迹。 南宫佞的眼尾,有朵艳丽的印花。 跟她方才在山谷下见到的那群奴隶眼尾处—— 一模一样的痕迹。 柳禾不自觉地睁大了双眼,盯着他的脸看得出神。 “……怎么不骂了?” 男人低笑一声,下意识抬手抚了抚眼尾。 真是…… 丑陋的印记。 柳禾直勾勾地看着他,下意识开口试探着。 “这是……” “是惩罚,”男人唇角勾起,眸光却无比淡漠,“是年幼时无意中撞见了你母皇与我兄长欢好的……惩罚。” 他永远忘不了那一天。 癫狂索取的女皇,曲意逢迎的兄长。 还有…… 愣怔在门外,手足无措的他。 只因他幼时这远远一瞥,从那日起,南宫一族世世代代都要顶着这样一个屈辱至极的烙印。 “她辱我兄长,还妄图以这个印记,逼我余生都无法遗忘那日所见……” 男人俯身凑近,将她逼至崖边。 “她的下场,皆是咎由自取,怨不得任何人。” 被他眼中的戾气唬住,柳禾忍不住后退。 一脚踏空的瞬间,她只觉自己连呼吸都停了。 ……不好! 南宫佞见状眯了眯眼,眼疾手快地将向后坠去的小人儿一把捞了回来。 “怎么……” 男人臂间微微发力,将她禁锢在自己身前。 “是替那个女人觉得愧疚,想以死谢罪?” 柳禾没吭声。 古人都讲求父债子偿,想来南宫佞初时对她敌意甚大,各种缘由也不难理解。 少女眸光盈亮,满是诚挚。 南宫佞一时竟看愣了。 回想起她不顾安危也要救下那个孩子的场景,心口好似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 她跟那个女人…… 也许真的有些不同。 …… 第283章 来者不善 …… 柳禾原本还在绞尽脑汁思索着如何应付。 谁料—— 男人却只垂眸静静看着她,什么也没再多说,就好似从未提起过此事。 就这样沉默了半晌。 南宫佞径自收回了视线,朝崖下望去。 下方是不夜堂众人带领那群南瑶奴隶有条不紊的队伍,正在贴心安置着老弱妇孺。 想到自己心中的疑惑还没被解答,柳禾忍不住上前凑了凑。 “他们是你的……” 迎着少女小心翼翼的试探,南宫佞短暂沉吟,终究还是没有隐瞒。 “他们都是我的族人。” 是他经历战争之后国破家亡,被世代困在异乡,经受无休止折磨凌辱的…… 可怜族人。 风吹拂起男人的深色袍角,棱角分明的侧脸带着凝重气,眉眼深邃又沉痛。 柳禾一时竟有些晃神。 男人忽然回头,垂眸看向她。 “你好奇我为何要做那些事,这就是理由。” 他的族人,就是理由。 “你……”少女眸光闪烁,轻声试探道,“是要为你的族人们复仇?” 谁料这话却惹得男人勾起唇角,笑意中带了些讥讽的嘲意。 “复仇?” 南宫佞眸光深深,语气亦有些沉。 “世间仇事甚多,真若追根溯源,要复到何时才休止,我……无心为此。” 柳禾这下倒是有些意外了。 南宫佞的所作所为…… 不是为了复仇? 可若非他记恨上胥伤害了自己的族人,为何在将族人们解救出来之后仍要固执己见,继续未完之事? “南宫一族分支甚广,被困的族人远不止这些,大都杳无音讯,无处可寻……” 察觉到她面上的惑色,男人淡淡解释。 “只要上胥一口气尚存,他们都只能世代为奴,终生受害。” 当年天下齐聚讨伐南瑶女帝,大哥为护那个女人,不惜倾族之力誓死抵抗。 后来…… 南瑶败了。 南宫族人尽数被上胥生擒,终身发配为奴。 大哥死后,他便是南宫家最小的家主。 这些年他所谋所思,说到底也不过是让那些下落不明的族人得以平安而已。 唯有颠覆上胥,才能解救南宫一族。 至于为何不肯与姜扶舟联手…… 姜扶舟一门心思扶持那个女人的孩子上位,而他,不愿再像当年的大哥一样屈居女人之下。 他要凭借自己的手,自己的力量—— 给族人们以最好的庇佑。 …… “现在,还想要让我停手吗?” 男人侧目看向她,带了些隐晦的试探。 柳禾抿唇不语。 未知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她知道,自己根本没资格阻止他。 兀自纠结了半晌后,少女略带闪烁的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起来,仰起俏生生的小脸直视着他。 “可乱世,从来不是结束前一个乱世唯一的方式。” 相反地—— 乱世交替,只会让天下更多百姓民不聊生。 得以载舟覆舟的世间万民,在灾祸横行时,其实远比想象中要脆弱得多。 “那让我听听看,你的方式?” 男人深沉如海的眸子微转,静静打量着她。 柳禾深吸一口气。 “若我想到办法救出你的全部族人,你能否就此罢休,还天下一个安定?” 男人定定看了她半晌,忽而笑了。 “……你?” 他随手把玩着那张玄铁面具,英挺俊俏的眉眼间满是戏谑和不信任。 “娇娇弱弱的小姑娘,能帮得上什么?” 他与符苓苦苦筹划多年,时至今日才寻到了此处的小支族人,此事谈何容易。 她…… 又能有什么办法。 清楚地捕捉到了男人眼底的不信任,柳禾张口欲言,却被他打断了。 “这些事不该你插手,”南宫佞语气微沉,不容拒绝,“你现在只需护好自己,待到大事将成,做个安心享乐的皇女便好。” 见男人不为所动,柳禾有些无奈。 口说无凭,南宫佞自不会信任她的话。 若能做给他看…… 兴许能让他改变主意。 毕竟有种直觉告诉她,南宫佞此人绝非恋栈权位之辈,想来不会一条路走到黑。 直到被他带回了营帐,柳禾仍思绪复杂。 原以为十恶不赦的不夜堂,竟也是为了解救自己被困在各处受罪的族人…… 想来乱世之下,很多时候并没有绝对的是与非,只是彼此立场不同罢了。 正托腮细思时,一袭红衣翩然闯入了视线。 柳禾下意识以为是符苓又要来纠缠,连头都没抬,不耐烦地拧眉驱赶。 “你少来烦我,出去。” 来人的脚步却是一顿。 察觉到不对劲,柳禾忍不住定睛看去。 只这一眼,瞬间让她身子僵住。 来的不是符苓,而是—— 长胥疑。 饶是二人气质相似,仔细分辨时却迥然不同。 符苓虽妖气美艳,却没有长胥疑眉眼间浸透的那抹冰冷,骇人又惊悚。 他怎么来了…… 柳禾警觉起身,顺手将床头挽发的银簪握在了手中,用衣袖谨慎遮掩起来。 随着长胥疑一步步靠近,她的心也越跳越快。 眼瞧着他要无所顾忌地贴上来,柳禾迅速将银簪举起,横在了两人身体之间。 男人微微愣怔,垂眸看着那支抵住了自己心口的银簪。 少女的心跳声响遏行云,让他忍不住想伸手抚平。 “柳儿……” 一声呢喃,似有无限眷恋。 “我好想你。” 柳禾浑身一阵恶寒升起,警告似的把银簪朝前顶了顶。 谁料男人却对刺穿了衣料的尖锐毫不在意,甚至还挑衅似的往前走了两步。 “你别过来!” 柳禾咬紧牙关,握着银簪的掌心渗出了层薄汗。 长胥疑眸光深沉,忽然一把攥住了她握着簪子的手,连人带簪猛地朝前一拉。 回过神来的时候,只听一声利器扎入皮肉的响动。 “噗嗤——” 掌心粘腻,是他的血。 柳禾只觉得自己心跳漏了一拍。 “你这个……” 余下的话尚未出口,身子就已被他紧紧箍在了怀里。 男人的双臂如灵活的镣铐,贪婪又狂野,似是想用这个姿势禁锢她一生。 “我这个疯子?” 长胥疑低笑着,替她把话说了出来。 若挨了这一下就能与她相拥,他便是豁出这条贱命去…… 又有何妨。 …… 第284章 弑君谋逆 …… 银簪深深扎进了男人的肩窝。 血流不止,艳红刺目。 柳禾僵着身子一动不动,生怕他忽然发疯,做出什么更惊世骇俗之事。 下一刻。 她察觉到长胥疑的脸近了。 俨然是要如从前那般贪婪地寻觅着她的唇,在唇齿间与她纠缠追赶,至死方休。 就在她扭头欲躲的瞬间,他却自己停下来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 她似乎从长胥疑眼底捕捉到了一丝深沉的克制。 “抱歉……弄脏了。” 他缓缓牵起她的手,敛眉看着掌心的一片湿红。 柳禾一愣。 长胥疑虔诚至极地吻了吻她的指尖,用自己干净的袖口一点点擦拭着。 男人专注又小心,行动间还带着卑微的讨好。 至于自己肩头还在不住涌血的伤口,他竟像是丝毫没有察觉,甚至连看都不曾看上一眼。 柳禾拧了拧眉,猛地缩回了手。 “别动我。” 少女面上的抵触和厌恶清晰可辨,长胥疑给她擦拭血迹的手僵了僵。 “……好。” 他缓缓垂眸,眼底闪过一抹黯然。 “符苓和南宫佞不在这儿,”柳禾趁势闪躲,拉远了距离,“你若要寻他们,去别处吧。” 跟这个疯子共处一室,实在是太危险了。 长胥疑却唇瓣嗫嚅,声音很轻。 “我……不是来找他们的。” 他只是想见她而已。 “那就是来找我?”柳禾冷笑一声,眉眼间满是警觉,“怎么,是还打算点我的穴,做那些让人不齿之事?” 一句话瞬间戳中了长胥疑的痛处。 红袖遮掩下的双拳握紧,似乎昭示着他这个人的无措。 “抱歉,我那时……不知道是你。” 柳禾缓缓拧眉。 ……什么不知道是她。 长胥疑的思维方式,果然不能与正常人一概而论。 下一刻。 只见他似是下定了决心般,伸手从怀里掏出来了什么东西。 动作至轻至柔,生怕损坏了。 “你……可还记得这个?” 柳禾顺势看去。 竟然是一条未绣完的帕子。 上面的图案……好像有点眼熟。 这不是她许久之前心血来潮练绣工,随意画了个现代小熊饼干的花样吗。 这东西怎么到长胥疑手里了。 柳禾拧眉细思,瞬间了然。 只怕是他不知何时趁着自己不在,到她房间里把所有东西都搜了个遍吧。 思及此处,她越发看眼前之人不顺眼了。 “这是在你房里找到的……” 偏生他像是没意识到她的不悦,甚至还讨好般地举着帕子凑近了些。 柳禾气得直咬牙。 偷翻别人的东西还这般态度,莫不是要等她来夸? 眼瞧着长胥疑越凑越近,柳禾索性抓过那条帕子,顺手借着烛台点燃扔到了地上。 被他碰过的东西…… 她嫌脏。 帕子沾染火星,瞬间燃烧起来。 谁料长胥疑的反应却出乎她的意料—— 几乎就在帕子被点燃落地的那一瞬,男人猛地冲上前去,浑身透着无措和绝望。 他想让火焰快些停下,又不舍得拿脚去踩。 情急之下,竟俯下身徒手去扑。 明火灼烧双手,血肉模糊。 长胥疑却像是疯了一样不知疼痛,只顾着拿双手试图护下那方未完工的帕子。 被他一连串的反应吓坏了,柳禾下意识抄起水盆把火扑灭。 帕子已被烧没了大半,冒着一缕可怜的烟。 回想起方才所见,柳禾仍心有余悸。 长胥疑…… 真是个不要命的疯子。 男人双目赤红,却将只剩小半的帕子轻轻拾起,如获至宝般低声呢喃着。 “不能烧……” 那一刻。 柳禾难掩心下震惊。 不过是一方没绣完的帕子罢了,怎会值得他不惜废了双手也要保下。 见少女满脸愣怔,长胥疑眸光一暗。 她…… 不记得了。 不记得这个图案,也不记得当年的他。 也罢,这样更好。 待到日后需要对他下手之时,她也不必因为从前那点相识之情,狠不下心来了。 男人一袭红衣,眼眶泛红。 不知为何,柳禾总觉得心尖一颤。 眼前之人不过是来自己房里走了一遭,好端端地来,却浑身是伤地走…… 意识到自己想法跑偏,她忙摇了摇头。 ……不对。 若非长胥疑有意招惹,她又怎么会对他动手。 此事断然轮不到她愧疚。 只这片刻的功夫,却见长胥疑已然调整好了情绪。 他将那方狼狈的帕子细心折好,重新揣进了怀里,有意避开了另一侧肩窝的血污。 “破晓时分,形势有变……” 男人缓缓开口,赤红的双目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我来带你走。” 柳禾心口一紧。 破晓时分形势有变…… 看来南宫佞他们是打算在那时下令对假皇帝动手,再嫁祸给长胥砚了。 李二已回去报信,不知长胥砚那边准备得如何了。 “我不走。” 依旧是厉色果断的拒绝。 似是早就猜到她会是这般反应,长胥疑自嘲一笑。 “我自知做了伤害你的事,你不愿信我,可这一次,你必须听我的。” 柳禾眉心紧蹙,警觉地看着他。 “纵是你大老远跑来演了这一出没头没尾的苦肉计,就想让我相信你?” 长胥疑愣了愣。 苦肉计…… 眸子里挣扎纠错,他终究还是垂下眼帘,什么也没说。 “要我信你也不是不行,”柳禾勾起唇角,眼底带着讥讽,“不如你先告诉我,此行是何变故,又意欲何为?” 这话原本只为戳破他虚伪的假面,她也没打算要来一个回答。 谁承想—— 长胥疑的回应却毫不犹豫。 “弑君。” 柳禾一愣,下意识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在马车上她装晕时,从南宫佞和符苓那里偷听到的内容分明不是这样的。 弑君是假,构陷二皇子谋逆是真。 迎着柳禾不甚信任的目光,长胥疑听话地重复了一遍方才的内容。 “弑君,谋逆。” 没让她疑惑太久,他自顾自解释着。 “陷害老二是不夜堂的计划,不是我的,”他顿了顿,直言不讳道,“他们的计划太久了,我等不了。” 他要上位,越快越好。 因为…… 只有他坐上那个位子,才能给她铺路。 以他死,换她生。 这就是他如今唯一所图。 …… 第285章 披上龙袍 …… 没想到长胥疑会毫不避讳地把密谋之事说出来,柳禾眼底闪过一抹意外。 此举要么是他运筹帷幄,要么…… 就是他在骗她。 柳禾警觉地打量着面前的男人,却见他正朝着自己一步步逼近,遮掩在袖下的手蓄势待发。 强烈的不安自心底涌起,柳禾冷声开口。 “又要点我的穴,将我强行带走?” 被她轻而易举看穿了意图,长胥疑妖冶鲜红的唇轻轻抿起,眸子里透着认真。 “我发誓,这是最后一次。” 柳禾一点点向后挪动。 忽然间,后探的指尖顺利拨开了帘帐。 后面能出去! 她面上不动声色,继续与他周旋。 “如今事态未稳,你是真的要弑君?” 若李二报信顺利,算算时辰,如今长胥砚也该来了。 一旦长胥疑弑君之言非虚,此行定是有备而来,皇子间刀剑相向,轻者见血,再重一些…… 怕是要出人命。 迎着少女满是试探的眸光,长胥疑认真应了。 “是。” 姜扶舟临走前,他从他那里得知了一些事。 很多计划不得不尽快调整。 “没有传位诏书,便是你杀了皇帝又如何?”柳禾心如擂鼓,却还是佯装淡定跟他周旋着,“到时顺位称帝,一样是太子登基。” 长胥疑眸光深深地望着她,却没有吭声。 今日事成,他自有办法让太子主动放弃那个位子。 只要今夜能趁乱一举除掉老二和假皇帝,一切都将顺理成章,他不会有任何阻碍。 可这些,他却不敢让她知道。 毕竟…… 那般做法只会让她更讨厌他。 见少女步步后退,眉眼间的警觉好似一头困境中的小兽。 长胥疑下意识放缓了语调,轻声哄劝着。 “柳儿听话,今夜过后,一切都会好的……” 她的余生,都会好的。 男人不久前被烧伤的手朝她直直伸来,就在即将触及身体的那一刻—— 柳禾忽然纵身自帐口向外跃出,在地上滚了一圈。 也顾不得狼狈与否,她毫不犹豫爬起来就跑。 身后传来了长胥疑的呼唤。 “柳儿!” 她置若罔闻,只想逃离他。 远一些,再远一些。 跑了没几步,柳禾忽然听见了不远处传来的一阵马蹄声。 听阵仗—— 似乎越来越近了。 她一时拿不准来的是长胥砚还是不夜堂的人,奈何身后的长胥疑宛如一枚定时炸弹,容不得半刻逗留。 柳禾顾不上细思,使出吃奶的劲儿闷头朝前跑。 夜色中。 铁蹄声越来越近,马上的铁甲折射着清冷的银辉,远远透着股冷森气。 “禁军!护驾!” 熟悉的嗓音划破长夜,落入耳中时不禁让人心安。 是长胥砚! 柳禾心下一阵庆幸,正要挥手引起他注意,却敏锐地察觉到了身后传来的异动。 似乎有什么东西朝她飞来了。 就在意图禁锢她的红丝即将触及发尾的瞬间—— 一抹冰冷的剑光倏忽闪过,将急速而来的丝线砍得七零八落。 “小柳!” 马背上的男人迅速俯身,伸手将她一把捞了上来。 伴随着一阵令人心滞的悬空感,柳禾稳稳坐在了他身前,腰肢被劲瘦有力的手臂圈住。 后背紧紧贴住了男人坚实的胸膛。 她能感受到他心脏沉稳的跳动,还有那股萦绕周身,低调疏离的冷调香。 柳禾稍稍放了心,却仍不敢大意。 皇帝是假的—— 此事他们都心知肚明。 奈何长胥承璜真身如今尚不知所踪,举国上下都需要这样一个冒牌货来维稳。 一旦陛下驾崩,皇子内讧—— 上胥将彻底化作散沙,边关战事亦会支撑尽丧,给心术不端之人可乘之机。 换句话说。 今夜,必须要护下那个冒牌货。 “东侧第三个帐内!” 顾不得多做解释,柳禾直截了当地指着方向。 “陛下在那里!速去!” 长胥砚深深看了她一眼,终究还是一夹马腹。 “一队人跟我走!” 月下。 人马疾驰而去。 寻到营帐内的时候,假皇帝似是被吓傻了,直到人被扔到马上都有些愣怔。 柳禾留神静听,分辨出他在低声呢喃着一句话。 假皇帝在说—— 我不想死,我不能死。 地上是被长胥砚一箭穿心的杀手,若非他及时赶来,只怕假皇帝今夜就要身首异处。 看来长胥疑今夜之举非虚。 他…… 是真的对傀儡动了杀心。 此时长胥砚带来的一队禁军正在外圈搏斗,包围圈渐渐缩小,留给他们的时间并不多。 必须将假皇帝尽快送出去。 柳禾狠了狠心,一把扯下假皇帝身上的龙袍披在了自己身上,又将太监外袍扔给了他。 “小柳……” 猜到了她的意图,长胥砚眸光深沉。 眼下无暇纠结,柳禾望向夜空,低声唤了个名字。 “阿青。” 伴随着一声轻唤,夜幕下一道人影迅速闪出。 “属下在。” 看着忽然出现的东宫暗卫,长胥砚面上闪过一抹惊色。 太子他居然…… “即刻带陛下回宫,”柳禾沉声吩咐,满脸正色,“记得一路绕道而行,越隐蔽越好,一定要将他活着送回去。” 阿青闻言似有纠结。 暗卫只在生死关头对主子拿命相护,旁人并不在他们的保护范畴内。 只是见主子神情决绝,他也不好多言。 “……是。” 下一刻。 假皇帝满脸惊恐地看着将自己提起来的暗卫,忽然身子一歪,直直栽在了他身上。 “点他睡穴,便不至坏事。” 阿青轻声解释,迅速跃起。 只一眨眼的功夫。 阿青已带着假皇帝消失在了夜空中,与漆黑浓郁的墨色彻底融为一体。 柳禾稍稍松了口气。 谁料下一刻,肩膀却忽然被男人自身后捏住,力道之大让她忍不住龇牙。 一回头。 恰好撞进了长胥砚比夜幕还冷的眸子。 男人深吸了口气,似是在强行压制着情绪。 “皇帝由旁人来扮,我先将你送出去。” 天知道她披上那件龙袍的时候,他心中有多怕。 叛贼逆反,为的就是皇帝项上人头。 她如今扮作圣上,岂非明晃晃将脖子上这颗脑袋探出去,等着无数人来斩。 “李二,护她走。” …… 第286章 亡命鸳鸯 …… 就这样僵持了片刻。 眼瞧着长胥砚要将她扔到李二马上—— 柳禾眼疾手快地死死圈住了他的腰,说什么也不松手。 “小柳,松开。” 男人的语气是难得的严厉。 深知眼下不适合跟他正面硬刚,柳禾计上心头,仰起俏脸巴巴地看着他。 “……你不想跟我生死与共?” 语气娇柔,令人心颤。 但凡换做平日里听她这般问话,长胥砚便是将心剖开来给她看都是愿意的。 可如今…… “不想。” 男人冰冷地抿了抿唇,任她如何说都不为所动。 他一点都不想跟她生死与共。 不论何时,她都要活着。 见他坚决执拗至此,再加上外圈厮杀愈演愈烈,柳禾心下不由一阵焦急。 不管是不夜堂还是长胥疑,见她在场下手都会有所顾忌些。 带着她,长胥砚才能更安全。 深知自己磨破了嘴皮子也难以令他松口,柳禾咬了咬牙,更紧地扯住了他的手臂。 “可我想跟你做亡命鸳鸯。” 男人身子一僵。 “带我活着回去,”少女微微侧首,眸光澄澈温软,“今年除夕,我想与你一同去祭拜母亲。” 一同去……祭拜母亲。 长胥砚闻言,眸光不自觉地颤了颤。 他—— 一定能带她活着回去。 察觉到男人的态度松动,柳禾趁势开口。 “我信你。” 又是一阵艰难又短暂的纠结,柳禾似乎听到了他咬牙的声音。 到最后,男人终究还是把她的身子往下一压,远远望去只能瞧见一抹明黄。 “斩杀逆贼!护送父皇回宫!” 他到底还是妥协了。 策马疾驰的前一刻,她好像听到了他沉声的承诺。 清浅,却又无比坚决。 “我一定会护你。” 柳禾心尖一软,抬手抱紧了马脖子。 突破重围时禁军队伍马速很快,一路颠簸间鲜血溅在龙袍上,血腥气格外刺鼻。 长胥砚紧紧护着她,甚至不曾让肮脏的血液玷染她的脸。 就这样—— 一队人马迅速杀出了条血路。 只是回头清点人数时,人手损耗却已近半数。 柳禾不禁暗暗惊于长胥疑的实力。 纵是身处冷宫多载,他竟什么都没有耽误,出来没多久便已做到如此地步。 还未等他们松一口气,却见前方又是一道人墙。 柳禾清楚地感受到长胥砚的手紧了紧。 男人缓缓垂眸,静静凝望着少女挺翘精致的侧脸,月色下皎白如雪。 “怕吗?” 许久不曾打过这种硬仗了。 他怕会吓坏了娇柔的小姑娘。 “你在,便不怕了。” 小人儿回头看他,语气温软如春,双眸亮如星子。 长胥砚只觉得自己的心软了再软,最终化作满池春水,再也硬不起半点。 柳禾正要抱紧马脖子不摔下来给他拖后腿,身子却被他忽然提了起来。 回过神来的时候,姿势竟已变成了正对着他。 “你……” 话音未落。 一个温凉的吻落在了她的唇角,轻柔又眷恋。 “抱紧我,带你冲出去。” 柳禾一愣,听话地收紧了手臂。 只听战马一声嘶鸣,继而如电般猛然跃出。 这是柳禾第一次—— 如此近距离地接触战场厮杀。 真刀真枪刺穿皮肉,耳畔萦绕着士兵的哀嚎,周遭溅起温热的鲜血。 前路,未知又漫长。 从身到心,都令人胆寒。 待到这次冲杀结束,长胥砚的队伍只剩了数十人。 算算时辰…… 阿青此时应该已经带假皇帝走远了。 柳禾正暗自思索着,忽见远处高地附近有支暗箭飞射而来,气流划破夜空,势如破竹。 长胥砚挥剑挡下,顺着那股杀气向后看去。 高处。 依稀可见人影黑袍凛凛,玄铁面具透着森然气。 柳禾自长胥砚怀里撑起身子,费力探了探脑袋,试图让符苓和南宫佞瞧见自己。 谁料头刚探出去,就被男人一把按了回来。 “别动。” 什么时候,还胡闹。 柳禾没吭声,乖乖窝在他怀里。 她知道—— 方才那一瞬的探头,南宫佞已经看见她了。 与此同时,远处高地。 男人有力指间的弓箭已然拉满,动作却在瞧见那张熟悉的小脸时顿住了。 “堂主……”符苓朝远处瞥了一眼,似有无奈,“是她。” 南宫佞抿唇不语,缓缓放下了弓箭。 他好像忽然明白,为什么姜扶舟先前数次机会摆在眼前,却终归没有狠心而为。 这些事之间,总是多了个碍事的小姑娘。 “还有……不是让你的好徒弟耐心在宫中等待吗,为何忽然跳将出来横插一脚?” 男人话锋一转,言语间平添一丝戾气。 “你可告诉过他傀儡杀不得?” 符苓眸光一紧,低声应了。 “傀儡这张脸对我们还有用处,他应是知道的。” 只是为何要如此急切…… 他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为了谁。 “小姑娘机灵,已命人将傀儡秘密送走了……” 符苓以扇掩面,只露出一双狐狸似的美目。 “我也会暗中加派人手护送傀儡回宫,定不会让长胥疑心急坏事,堂主放心。” 谁料南宫佞闻言却缓缓侧目。 “是心急,还是与你我本非一条心……我劝你还是早些看清为妙,以免再被这小徒弟从背后捅上一刀。” 符苓眸光收紧,静看着远去的人马。 …… 下方。 一路疾驰,暂时摆脱了危机。 久久未等来高处之人的暗袭,长胥砚不禁有些意外。 方才伴随着那支箭射来,他分明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杀气,为何却了无踪迹? 难道是…… “你认得他们?” 突如其来的质问让柳禾微微愣怔。 “因为与那些人关系匪浅,笃定他们不会伤你,所以才说什么都要跟随我,是吗?” 小人儿沉默了片刻,到底还是没隐瞒。 “……是。” 只是方才情势危急,她很难三言两语把话说明白,这才想着等出去之后再跟他解释。 谁料男人却久久不语。 既如此…… 那她为了跟着他说的那些话,想来也都是哄他的权宜之言。 什么亡命鸳鸯,什么除夕跟他一起去祭拜母亲。 ……都是骗人的。 亏他那一刻还以为,她是真的想跟他出生入死,此生都只认定了他。 柳禾张口欲言,却忽然觉得身前男人的气息冷了许多。 “你怎么……” 话音未落,忽然被他提着后领扔到了别的马上。 “哎……” 这家伙怎么又生气了? …… 第287章 你嫌我了 …… 被男人毫不犹豫地提起来扔到了李二马上,柳禾刚稳住身子,却见他自顾自朝前走去。 “进山,等待汇合。” 入耳是冷冰冰的一句命令。 长胥砚的深色劲装融进了夜幕,骑在马上走得头也不回,连带着周围的气氛都凝寂了。 望着男人渐渐远去的背影,柳禾一时傻了眼。 她绞尽脑汁回想了半天,也不知自己究竟何处得罪了他。 ……奇怪的男人。 实在纳闷坏了,柳禾忍不住回过头看着身后的李二。 “他怎么了?” 突如其来的询问让李二也是一愣。 殿下方才在厮杀突围时都不忘与心上人缠缠绵绵,如今危机暂缓,却忽然翻了脸。 想来也只能是…… “属下不知,”李二气定神闲,不远不近地跟在自家殿下马后,“小柳公公需得问问自己。” 柳禾一怔。 问问她自己? …… 数十人有意隐匿踪迹,不消片刻便潜藏进了山林中,留了外圈一队人仔细留意外面的情况。 山中多是猎户废旧的房舍,勉强能容人落脚。 见男人自顾自进了一间屋子,马上就要有关门谢客的架势—— 柳禾忙提起衣角挤了进去。 长胥砚垂眸瞥了眼死皮赖脸跟进来的少女,瞬间别开了脸,径自走到一侧点燃了油灯。 柳禾无奈,忍不住唤了他一声。 “长胥砚……” 娇软又撩人。 男人点灯的动作一顿,昏黄烛火照亮了侧颜,显得整张脸深邃又精致。 他抿了抿唇,终究还是没吭声。 好别扭的男人…… 见长胥砚扭头要走,行动间依旧没有半点停留的架势,柳禾实在沉不住气,一把拉住了他的袖口。 “你怎么了?” 生气也该有个正经由头吧。 “难道是因为……”柳禾一边试探,一边观察着他的脸色,“今夜我没有及时告诉你缘故,让你一路上担惊受怕了?” 男人仍闭口不言。 柳禾轻叹一声,拉住他袖口的小手轻轻晃了晃。 “那时情形紧迫,我怕你不信我的话,所以才……” “所以就说谎话哄我?” 柳禾一哽。 谎……话? 她说什么谎话哄他了? 迎着少女错愕不解的目光,长胥砚大发善心地说出了令自己瞬间失落的根源。 “亡命鸳鸯,出生入死……” 男人语气深沉,字句皆透着强烈的不甘。 “这些话你究竟跟多少人说过了?” 柳禾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 在此之前,她设想了无数种长胥砚闹情绪的缘故,却怎么也想不到会是因为这个。 “没对别人说过啊……” 小人儿语气清浅,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谁料这般反应落在醋意正浓的男人眼里,俨然就是种极致的心虚之情。 长胥砚不轻不重地拂开了她的手,闷头要朝外走。 拿不准他这会儿在想什么,柳禾静立在原地没有跟过去,赌气似的踢了脚床角。 男人的脚步却忽然止住了。 意识到她站在原处没有跟过来,长胥砚挣扎了半晌,缓缓回过头看着她。 “为什么……不哄我?” 言语间,男人的眸光深沉似夜。 “从前我不高兴的时候,你都会哄我的。” 柳禾一愣,下意识问出了心中疑惑。 “这会儿哄你……有用吗?” 长胥砚抿了抿唇。 “……有。” 言简意赅。 柳禾心下了然,提着衣角上前两步拥住了他的腰身,小脸紧贴住了男人的胸膛。 丝丝缕缕的血腥气萦绕鼻息,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 不久前,他是如何护着她的。 正是因为这个男人时时刻刻的倾力相护,才会让她更懂得知恩图报,用自己微薄的力量来护他。 少女的语气似埋怨,又似撒娇。 “你像个小孩子一样……” 像个偏执任性的小孩,靠赌气来惹大人关注。 兴许…… 也是他早早丧母,自小缺乏关怀的缘故。 思及此处,柳禾心腔不自觉地软了软。 “小孩子?”男人缓缓拧眉,自我怀疑地重复了一遍,“……你嫌我了?” 柳禾哭笑不得。 这小子,总爱钻牛角尖。 忽然想起夏英从前对自己说过的话。 长胥砚虽看似冷血冷情,对什么都不甚在意,实则心思最是细腻敏感。 夏英还说,让她千万别令他难过。 “你的好我都记在心上,又怎会嫌你?” 柳禾轻叹一声,自他身前仰起头,尖巧的下巴抵住了男人坚实的胸膛。 少女眉眼盈盈,眼波流转。 就像是在等待他的吻。 长胥砚只觉下腹一紧,不自觉地俯下身来寻觅着那两瓣令自己魂牵梦绕,朝思暮想的唇。 就在双唇即将贴近的瞬间。 他却忽然止住了。 被男人深邃的黑眸盯得心里没底,柳禾愣愣地眨了眨眼。 “……怎么了?” 下一刻。 一个怜惜至极的吻印上了她的眉心。 “我身上血腥味太重,不宜与你亲昵。” 他似是还要说些什么,却听门外传来了李二夹杂着试探的轻唤。 “殿下,夏英大人的东西送到了。” 柳禾闻言松开了圈着他腰身的手,冲他轻轻颔首。 “去吧。” 男人微凉的指尖挑起她的长发,细致入微地顺了顺,每个字都说得格外宠溺。 “我去去就回,等我。” 随着长胥砚推门而出,屋内恢复了静谧。 柳禾拿了根小树杈蹲在地上,凝神梳理着近日所见所闻以及各方关系。 画到根上,只有南宫两个字。 若能寻到南宫一族的下落,至少不夜堂的威胁会减弱大半。 可南宫佞余下的族人如今所在何处,也许只有失踪的长胥承璜清楚。 柳禾叹了口气,随手用树杈把地上的痕迹划去了。 “咚咚——” 一阵微弱的敲门声。 柳禾扔下树杈朝门口看去,只听李二的声音传来。 “小柳公公可在?殿下吩咐属下给您寻了干净浴桶和热水来,说今夜让您受累,要您早点歇着。” 干净浴桶和热水? 这荒山野岭,倒是难为他如此费心。 看着眼前李二送来的干净木桶,柳禾一时有些晃神。 鼻息间似乎还充斥着厮杀时的血腥气,她晃了晃脑袋强行驱赶,顺势解开了衣带。 …… 第288章 妻主沐浴 …… 雾气蒸腾,水波潋滟。 少女满头如缎的青丝垂在身后,两条纤细匀称的腿缓缓迈进了木桶内。 一门之隔。 男人抬手推门的动作不自觉地顿住了。 借着绰约光影,少女的身形窈窕纤细,每一个细微动作都对他有着致命的诱惑。 身子被温热的水流包裹,柳禾舒服地低声哼着小曲。 忽地—— 门外传来一声窸窣的响动,瞬间惹得她身子一僵,下意识向后看去。 “……谁?” 就在她急匆匆要拿衣服挡住身子时,门却被人轻轻推开了。 长胥砚缓步而入,静静看着她。 “来给你送衣裳。” 此时伸手够衣物遮挡已经来不及了,柳禾瞬间抱着身子缩在水下,俏生生的小脸上满是警觉。 男人却视若无睹,自顾自走近了。 “上次答应给你做新衣,今日来得急了些,只带了这一件,等你回去之后再细挑……” “我知道了!” 眼瞧着他越走越近,柳禾扬声制止。 “衣服放在那边就好!不许过来!” 男人听话地止住了步子,眼神却丝毫不加收敛。 也不知是水温高了些还是被他盯得羞赧,柳禾只觉得身子灼热得很,压根不敢拿正眼看他。 “方才……哼的真好听,是什么曲?” 男人的语气似笑非笑,像是在有意挑逗。 柳禾一时恨不得把脸埋进水底。 眼瞧着木桶里的小人儿身子越来越往下,水面上浮动着呼气吐出的泡泡—— 长胥砚不禁哑然失笑。 以为钻进水里,他便瞧不见她了? 在水下憋气憋得久了,又见屋内的男人久久没有动静,柳禾正要小心翼翼抬头打量一眼。 身子忽然被人自外侧抓住,不轻不重地提出了水面。 柳禾受惊,躲闪间甩了他一身水。 长胥砚垂眸看着自己身前的大片濡湿,英挺深邃的眉眼间闪过一丝纵容。 只听他低笑一声,似有无奈。 “……都湿了。” 察觉到男人直勾勾的视线,柳禾不敢抬头看他,边藏匿身子边随口敷衍着。 “湿了便湿了,你也去洗。” 哪能听不出她话里明晃晃的驱逐之意,长胥砚眯了眯眼,语气间戏谑隐隐。 “你当我不想?可这荒山野岭,哪儿来那么多水?” 柳禾一愣。 意识到他正缓缓俯身凑近,她立马识破了他的意图。 “你想都别想!” 被毫不犹豫地拒绝了,男人却并未着恼。 鼻息间萦绕着她身上清浅的馨香,让人心驰神往,一些冲动根本抑制不住分毫。 “若换了别的时候,身上脏着便脏着,可今夜……” 长胥砚垂首贴近她的耳廓。 微湿,娇软。 “若我带着一身血腥气,如何与你相拥而眠?” 柳禾欲伸手将他推搡开,又恐自己挪开手被他看光了身子,一时间为难坏了。 谁料就在她纠结的这会儿功夫—— 身后的男人竟已褪下了衣衫,臂间稍一用力,就将身子撑进了浴桶内。 被泛起涟漪的水波吓了一跳,柳禾猛地回神。 他怎么…… 眼下也顾不得看不看光了,她迅速起身,毫不犹豫地要往浴桶外跑。 腰肢却被男人顺手掐住,一把按了回来。 柳禾面上灼烧难耐,忍不住嗔怒地唤了他一声。 “……长胥砚!” 两条精壮坚实的手臂自身后将她圈住,整个人被禁锢在男人的身体和浴桶边缘之间。 柳禾一时进退不得,只觉得自己的心越跳越快。 身后的触感炽热坚硬,男人的呼吸渐渐急促,似乎并不打算就此放过她。 “不……不行!” 看事不好,柳禾迅速回身抵住了他的胸膛。 “什么不行?” 男人眼底覆着隐晦的笑意,双臂却将她圈得更紧。 眼前的少女连耳根都是红的,无措又慌张的模样让人心生爱怜之余,也忍不住想逗弄。 “你不说……我怎知?” 二人挺翘的鼻尖相触,暧昧又亲昵。 被水温蒸热了脸,柳禾咬唇错开与他相交的视线。 “如此怕羞啊……” 男人温热的气息吹拂过耳廓,撩拨得人心痒痒。 “此处无侍女,我既已归你,如今亲自侍候妻主沐浴又有什么不对?” 什么妻主…… 柳禾讪笑着贴近木桶,试图拒绝他的好意。 “我不习惯有人伺候……” 话音未落。 耳垂已被温热的唇齿裹挟。 察觉到身后传来的异样,她顿时僵住身子一动不敢动。 “不妨事,慢慢习惯……” 男人抬手将她的青丝悉数拨到身前,露出的那片后背如瓷似玉,温凉细腻。 指尖在后背肌肤上轻抚游走,惊扰起一阵轻颤。 少女咬紧下唇,指尖死死扣着木桶边缘。 长胥砚的动作小心翼翼,如待珍宝。 “好美的腰身……” 他低声轻叹,语气里带了些蛊惑。 “小柳,回过头来看我。” 柳禾哪敢回头与他坦诚相待,恨不得把整张已红透的脸彻底埋进臂弯里。 打定主意要撕破这最后的隔阂,男人不容拒绝地转过了她的身子。 木桶狭小,身体紧贴。 “羞什么?”他定定地看着她闪烁的眼眸,谆谆善诱,“我本是你的,何必在意这些?” 便是坦诚相待又何妨。 “更何况……” 男人眉眼含笑,一点点凑近。 “姜总管都默许我跟你了,你难道看不出?” 柳禾一愣。 姜扶舟默许他跟她? 经他这一提醒,她倒是的确从姜扶舟先前的态度中回想起了些不对劲。 只是…… 不知姜扶舟此时可还安好。 小人儿的情绪尽数写在脸上,跑神这会儿的功夫,所思所想皆被长胥砚看了个真切。 身前传来一阵不轻不重的刺痛,竟是被他掐了一把。 柳禾忍不住低呼,嗔恼地瞪了他一眼。 “你……做什么?” 男人眸光深深,似有审视。 “又在想他?” 柳禾哽了哽。 看着眼前人一副被撞破了小秘密的心虚样,长胥砚再也忍不住,俯身含住了她的唇。 若她注定不能只有他一人…… 那他便努力讨好。 让自己在她心中的分量重些,再重一些。 直至山穷水尽,也要让她舍不得放开他的手。 …… 第289章 黑鸦传信 …… 交织依偎,心心相贴。 男人双眼轻合,寻觅着那两片樱花般地唇虔诚吻下,微微粗粝的指腹自肌肤间抚过。 每一次触碰,都带着无尽的爱怜与迷恋。 就在男人的长指即将触及的那一刻,柳禾在意乱中猛地回神,一把拦住了。 被忽然叫停,长胥砚一怔,颇为疑惑地看着面前皎瑕如月的少女。 “……怎么?” 都到这儿了,为何还要拦下。 方才吻下去的时候他观察过了,她分明一点都不抗拒他的靠近和触碰。 少女似是有些迟疑,嗫嚅了半晌才吐出几个字。 “姜大人说……” 长胥砚眸光一凛。 ……姜扶舟? 他不动声色,随口询问。 “姜大人说什么?” 柳禾自顾自欲往下说,没有留意到男人眼底浮起的一抹深意。 “他说……哎!” 身子忽然被他往下一压,险些擦枪走火。 小人儿瞬间惊呼一声,花容失色的模样有趣的很,惹得有意使坏的男人心情大好。 “就只说了一个字啊……” 长胥砚似笑非笑,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 看出他在有意捉弄,柳禾心下一阵愠恼,毫不客气地扬手甩了他一脸水。 男人仍满脸纵容,顺势抓住了她的小手。 “谁叫你此时明明与我单独一室,心中却还念念不忘那位姜大人?” 捉弄她一番好长记性,又有什么不对。 柳禾自知理亏,却也没忘了自己忽然提起姜扶舟的意图。 他出宫前不久曾叮嘱过她,称她生而缺了些东西,不可轻易与男子欢好。 虽不知缘故,可姜扶舟终归不会害她的。 “因为……” 话音未落,却已被他打断了。 “你若真放不下他……” 男人唇角带笑,语气却没有半点玩笑意。 “下次带他一起,也不是不行。” 柳禾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住。 她僵着身子,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他…… 到底在说什么! 对少女满面的震惊视若无睹,长胥砚自顾自往下说着。 “我这般,可算得上大度?” 男人在她颈窝间轻轻摩挲,每个动作都带着讨好意味。 “小柳,要奖赏……” 长胥砚一门心思展示自己胸怀宽广,自然没有意识到有人的脸色已经黑成了锅底。 男人的指尖继续逡巡游走。 柳禾气不打一处来,张口咬住了他的肩头。 只听一声低笑。 “这样的奖赏糊弄旁人还好,我不依……” 双手被扣到身后,眼瞧着男人又要不知满足地俯身索吻,柳禾下意识偏头躲闪。 谁料就这一扭头的空档—— 恰好让她瞧见窗外有什么东西飞进来了。 ……像是只鸟。 柳禾原本以为飞进来的是只寻常野雀,不必理会它一会儿就能飞走了。 谁料这鸟却扑闪着翅膀在二人身边绕来绕去,没有半点寻路出去的架势。 被纠缠得心烦,长胥砚抬手欲将其打落。 “等等!” 柳禾扬声制止。 不知怎的,她总觉得这鸟有些眼熟…… 似是察觉到她快认出自己了,那只鸟扑闪了两下翅膀径自落在浴桶边缘,好让她看得更加真切。 柳禾顺势看去。 一打眼的确是只寻常乌鸦,只是毛发更加漆黑油亮。 视线扫过某处,柳禾猛然反应过来。 乌鸦屁股上插了支毛,看起来突兀又滑稽。 难道是…… 她朝前探了探身子,试探着唤了一声。 “……小七?” 上次姜扶舟当着她的面派出去了一只黑鸦,因她一时好奇不小心拔掉了一根毛,随手插回了屁股上。 听她唤出了自己的名字,黑鸦蹦跳着叫了两声算是回应。 长胥砚拧了拧眉。 “它怎么认得你?” 兀自沉吟了片刻,他忽而反应过来。 “是姜扶舟养的鸦?” 柳禾轻轻颔首,趴在浴桶边缘认真打量那只乌鸦。 “你听得懂我说话吗?”少女眸光晶亮,满怀期许,“可是姜大人有消息要你送来?” 黑鸦又蹦跶了两下,像是要给她看什么东西。 柳禾定睛细看,果然见鸟腿上绑了个小巧精致的信笺。 定是姜扶舟的信! 柳禾心下一喜,小心翼翼地朝着鸟腿探出了手,试图将信取下来细看。 谁料黑鸦却忽然跳到了她的手臂上,继而顺势站上了肩膀。 “……怎么了?” 见它探着脑袋朝下看,柳禾不禁有些纳闷。 倒是长胥砚瞬间反应过来。 这畜生站在她肩上往下看,岂非刚好能将身前风光一览无遗。 ……岂有此理! 好个胆大包天的畜生,怕不是活得不耐烦了,居然连他的人都敢看。 男人咬紧牙根,伸出长臂欲抓。 一人一鸟,一抓一逃。 场面一度陷入混乱。 黑鸦扑腾纷飞间,突兀插在屁股上的毛悠悠落下,恰好掉在柳禾手边。 似是知晓男人此时恨不得将自己煮了下酒,黑鸦迅速跳到了她身侧,似是在寻求庇护。 柳禾哭笑不得,忙无奈拦下。 “一只鸟而已,跟它计较什么?” 快些看看姜扶舟的来信才是正经。 一边说着,柳禾一边伸手取下了黑鸦腿上的信笺。 知她挂念姜扶舟的安危,长胥砚也不好发泄,只目光阴森地瞪了黑鸦一眼。 拆信时,柳禾难免有些紧张。 她既盼望姜扶舟来信,又怕看到的是不好的消息。 字迹入眼,是笔锋细腻的小楷。 她深吸一口气读了下去。 长胥砚自觉地抿唇不语,静静看着。 谁料随着她越往下看,面色就变得越难看,直至彻底沉了下来。 他实在忍不住,轻声试探着。 “……怎么了?” 看这模样,莫非是姜扶舟出事了? “你们……”柳禾短暂犹豫,定定地看着他的眼,“可是许久没有四殿下的消息了?” 意识到是正事,男人眸光一凛。 “是,与西域边陲全然失联已有整月,我与太子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人也不见踪迹。” 莫非…… 这封信与西域有关? 迎着男人瞬间紧张的视线,柳禾默默将手中的信递给了他。 小七带来的,不是姜扶舟的信。 而是—— 四皇子长胥川的军报。 …… 第290章 带你回去 …… 传信之人不是姜扶舟,而是四皇子长胥川。 信中称西域粮草匮乏,战事吃紧,加之沙邦军火充盈,颇有些招架不住之势。 长胥川率边关众卫,即刻请求上胥派兵增援。 柳禾抬眸看向长胥砚,见他一点点往下读信时,脸色也变得越来越凝重。 看来上胥的军火供给不单送去了东域番邦,还有西域沙邦的一份。 “怎么会……” 长胥砚低声呢喃。 自从几处军火库被确定位置后,他们就已派兵堵住出口,日夜严加防守。 此举就是为避免武器暗中运送出上胥,为敌人提供增援。 可为何还会如此。 看来只有销毁这一条路,才能彻底掐断这不知如何进行的武器运送之路。 只是这代价…… 见男人眸光明明灭灭,柳禾忍不住轻声唤他。 “事情紧急,可是要即刻回宫去?” 长胥砚垂眸深深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柳禾心下了然,立马伸手去够浴桶外侧的衣裳。 舒展的腰肢却被他轻轻圈住,拉了回来。 “不忙。” 男人俯身在她肩胛处轻吻,柔和之余却没了半点情欲。 “山外变动太大,眼下还不宜暴露行踪,不若好好歇一晚,明日一早再出发。” 见他读信之后并未急躁,柳禾不禁有些纳闷。 如此气定神闲…… 莫非是已有解决之法? 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有些不安。 长胥川那边断联已久,今夜竟以姜扶舟的黑鸦传信回来,还送到了她这里。 可见定是消息被封锁已久,走投无路才用了此招。 想来…… 边关应是情势危急,不容乐观。 见她眼角眉梢忧切隐隐,长胥砚忍不住俯身轻吻。 “老四的消息既已传来,便是不幸中的万幸,回宫之后我会即刻与太子商议,不必挂心。” 细细密密的吻印在她的额心,男人的语气很是轻柔。 “水有些凉了,我抱你出去。” 知他此时的忧心不会比自己少,柳禾一时无话,乖巧地窝进了男人怀里。 坚实的臂膀将她稳稳打横抱起,顺势跨出了浴桶。 直到擦干了身子将她裹进干净被褥,长胥砚仍顾不得自己,耐心拭着少女的满头青丝。 盈盈眉眼近在咫尺,明明透着倦色,却还是化作绕指柔,无声安抚着他悬着的心。 这几日奔波辗转,又遇厮杀。 她的确该累了。 思及此处,男人忍不住俯下身疼惜亲吻。 “穿件里衣再睡,当心夜里着凉。” 长胥砚边说边将里衣递了过来,贴心地给她套在了身上。 柳禾安心闭上双眼,后知后觉意识到不对劲。 担心她夜里着凉…… 心下忽然升起一阵忐忑,柳禾忍不住抬手拉住他的一根指。 “你去哪儿?” 长胥砚闻言微微愣怔,却还是迅速掩下了眸中的情绪。 “……哪儿也不去。” 随意套了件衣裳,男人将她的小手包在掌心,顺势在她身畔躺了下来。 “睡吧,明日一早等山外无人,我们回宫。” 鼻息间萦绕着他身上的冷调香,柳禾稍稍安心,下意识往他怀里钻了钻。 长胥砚顺势将她抱紧了些。 …… 次日清晨。 柳禾伸了个懒腰,睁开了惺忪睡眼。 她顺手往身侧一摸时,入手却是冰凉空旷的触感,竟已是空无一人。 长胥砚呢…… 回想起他昨夜睡前故作淡然的遮掩,柳禾瞬间坐起来。 她睡眠惯来不算深,这一夜怎么睡得如此昏沉,连他何时离去都不知道? 正疑惑时,一打眼瞧见了安神香燃烬的残渣。 柳禾愣了愣,瞬间了然。 这家伙…… 看来是存了心要甩开她。 转眼又看到了一侧贴心叠好的衣裙,还有特意为她留下的小包干粮,柳禾顿时思绪万千。 简直…… 像极了丈夫出远门前放心不下娇气的小妻子,巴巴地给她把第二日要用的东西收拾好。 刚把衣裙穿戴齐整,门外的脚步声已传入耳中。 柳禾心头一凛,警觉朝外看去。 下一刻。 门被人推开了。 入眼是一抹熟悉的墨蓝衣角,只见来人步履匆匆,显然是忧心至极。 少年疾步入内,俊俏的眉眼间尽是焦急。 ……长胥墨? 柳禾微微愣怔。 正欲张口询问时,却见他三两步冲了过来。 “你怎么……” 身子忽然被他紧紧拥进怀里。 少年心跳得很快,清新降火的薄荷香气也遮不住他浑身散发的急切。 昨夜老三伏击之事闹得沸沸扬扬。 听闻她也在场,他心急如焚紧赶而来,奈何却还是被老三的人察觉,将他们堵在了外围。 直到天将破晓之际,他才与老二里应外合,破了包围圈。 “怎么样?可有什么地方受伤了?吓坏没有……” 少年关切至极,面上不见半点虚假。 柳禾摇了摇头,低头却见他衣角带红,便猜测是刚经历了打斗前来寻她。 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了自己沾血的衣带处,长胥墨下意识用手挡了挡。 “不碍事,没受伤。” 少年边说边牵起了她的手。 “老二让我带你回去。” 被他拉着朝外走,柳禾心跳一紧,忍不住询问。 “长胥砚人呢?” 便是有急事要去处理,至少也该知会她一声,也好让她提前做准备。 这般不辞而别,实在有些蹊跷。 长胥墨抿了抿唇,一时显得有些犹豫。 虽说不该瞒她,可他答应了老二不声张,若是走漏了风声,日后怕是又要被老二那小子数落了。 瞧他这般反应,柳禾越发笃定了猜想。 定然不是什么好事。 她作势甩开了少年的手,故意加重语气吓唬他。 “不说,那我自己去寻……” 转身的瞬间就已被他一把拉住。 似是生怕她就此生了自己的气,长胥墨忙忙地开了口。 “他带人去毁军火库了,怕你担心……便不许我说,不是我有意瞒着你什么!” 柳禾一愣。 带人去毁军火库…… 听闻上一处军火库被毁时,长胥砚派了亲信前往。 谁料炸毁时威力巨大,瞬间将周围数里夷为平地,派去的人亦是尸骨无存。 也正因如此—— 他们才将摧毁之计暂时搁置,却也让内贼钻了空子。 如今长胥川急报传来,的确不能再耽搁。 柳禾的心不自觉揪紧了。 …… 第291章 视死如归 …… 从长胥墨口中探得了长胥砚的消息,柳禾只觉心脏瞬间收紧,满是牵挂。 怪道昨夜看完信后他那般淡定。 原来是已打定了主意等她睡着后行动,暂时将她安抚下。 “你莫担心……” 见她脸色瞬变,少年忙忙地安抚着。 “大哥这段日子已寻了民间抵御火器技术最好的师傅,已加紧赶过去帮衬了,不会再出现上次之事。” 只是老二谨慎,一丝半点的风险都不许她经受。 “老二还说你有要事需回宫跟大哥商议,要我不得耽搁,寻到你之后即刻启程回京。” 一句话倒是点醒了她。 是啊…… 眼下的情势的确不宜耽搁,必须尽快将长胥川的密信转达回去才是。 柳禾咬了咬牙,抬步朝外走去。 “走吧。” 出了山口。 只见一队轻骑原地待命,人马身上皆血迹斑驳,可见来时亦是一场厮杀。 瞧柳禾仰头打量,长胥墨下意识以为她在寻马车。 “今日来的匆忙,未曾准备,”他小声解释,“马车遮挡视线,恐会遭人伏击,在马上我能更好护你。” 怕她一路颠簸,他还特意在马背上铺了厚实的软垫。 柳禾任他托着腰稳稳上马,少年紧随而上坐在了她身后,覆唇过来轻声开口。 “他们嘴严,瞧见了也无碍。” 在此地还穿着女装,一定是老二的手笔。 如此说来…… 送过小柳女装的便不止他一人了。 “愣着做什么?” 见他圈住自己的腰勒紧缰绳却不动弹,柳禾忍不住回头催促。 “不急着回去了吗?” 长胥墨猛地回神,双腿一夹马腹。 “出发!” 一路疾驰。 柳禾不愿浪费时间,顺势打听着情况。 “昨夜长胥疑既在宫外动手,宫内想来定有接应,太子那边可发现什么异动了?” 没想到她身在此处却仍猜中了宫内情形,少年微微愣怔,却还是如实答了。 “老三的人昨夜围住了姜总管的长舟苑,像是在找什么东西,被大哥以扰乱宫序之罪尽数抓了起来。” 柳禾心下了然。 他们在找的,一定是传位玉玺。 “你不觉得很奇怪吗,”她顿了顿,说出了自己的疑惑,“种种迹象皆可见他准备不甚充分,却还是贸然动手……” 长胥墨低声应了。 “是,大哥也这般说……” 老三所行种种,俨然是箭在弦上亡命而出,根本没有设想过后果会如何。 柳禾正细细猜想,忽见圈住自己腰身的手力道瞬间加大。 “……怎么了?” 少年语气凝重,一字一顿地告诫着。 “不论如何,此事你都不得插手,尤其是跟老三扯上关系之事,更不许。” 柳禾一愣。 长胥墨生性率直,不甚攻于心计,按理说应当不清楚老三对她心怀不轨才是。 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少年闷声闷气继续说。 “他出宫时大哥已起疑,派我暗中去三皇子阁查探,我在他房间里发现了……” 说到这里,长胥墨顿了顿。 “发现了你的画像。” 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每一个角落都能看见小柳的脸。 就连老三入眠的床榻上,床幔落下遮掩的都是她。 便是他再不聪明也能看得出,老三对小柳的不轨之心满得几乎要溢出来了。 柳禾瞳孔一缩,有些惊讶。 一想到自己的画像日日夜夜被他盯着,兴许还会用指尖轻抚,就像是在她身上游走…… 她浑身的恶寒之意怎么也压不下。 …… 疾行半晌后。 远远望去,前方已尽是死路。 坐下的高马似是察觉到了什么,修长的马蹄在地上来回刨动,有些不安。 好不容易等来了探路之人,带回的却不是什么好消息。 “殿下,前路已被堵死。” 少年收紧缰绳,面色凝重。 “别处可还有路可通?” “尽数阻断,只剩下了回魂谷这一条路,若能从谷底迂回而上,兴许可绕回京城。” 柳禾闻言亦是心腔一紧。 回魂谷…… 那不正是她前几日所见,世代为奴的南宫一族被迫搬运石块的地方吗。 不夜堂和长胥疑既都已去过那里,怎会没有埋伏。 更何况那处地形她亲眼所见—— 高地遮掩,易守难攻。 是最适合伏击之处。 “不可,”她抬手拉住长胥墨的衣袖,“他将退路堵死,只留下了那处深谷,此举一定有诈……” 若是见事情败露,长胥疑决定鱼死网破,想拉几个人垫背也不是不可能。 毕竟他那般性情,认定之事便绝不会善罢甘休。 “可别处皆已无路,若不尽快突围,只怕亦会被他们生生拖死在这里。” 少年剑眉紧拧,似是做了极挣扎的内心抉择。 不知过了多久,他垂下眼帘看着她。 “可愿意再信我一回?” 柳禾毫不犹豫。 “信,”她回首与他对视,眸光真挚,“从前一同经历之事甚多,我一直都是信你的。” 少女眼神温软,却似乎蕴藏着强大的力量。 长胥墨只觉得自己整颗心都静下来了。 “你放心。” 少年语气坚决,没有半点敷衍。 “便是真有危险,我豁出性命也一定将你安全送回去,让你跟大哥尽快商议正事。” 他自知比不得小柳和大哥机敏聪慧,能做的便是在紧要关头拼死护他们安好。 逆着朝阳,少年俊俏白净的面容熠熠生辉。 不知是不是错觉—— 柳禾忽然从他眉眼间看到了一丝视死如归的决绝。 只听少年一声令下。 “去回魂谷!” 骏马嘶鸣,铁蹄高悬。 下一刻,整队人马方向猛然调转,疾驰的速度也比不久前快了许多。 柳禾心口一紧,下意识回头。 “长胥墨,不许。” 风声呼啸,烈烈而过。 少年听得不甚真切,只记得她骤然抬高了音调。 “不许你豁出性命,你要与我一同回去!” 长胥墨愣住了。 他永远记得那一天—— 少女坐在他的马背上回头看,发丝微乱,眉眼似画,满脸尽是遮掩不住的关切和忧思。 那时他忍不住想。 对她而言…… 是否有那么一瞬间,也觉得他是重要的。 就像大哥于她一样重要。 …… 第292章 体无完肤 …… 少年眸光熠熠,灿烂夺目。 迎着柳禾满是关切的视线,他先是微微愣怔,紧接着忽而扬唇笑了。 那个笑容明媚张扬,比挥洒在身上的朝阳还要好看。 策马疾驰,一个转弯。 他顺势抬手顺了顺她微乱的发丝。 少年清扬的嗓音自耳畔传来。 “可惜今日尚不得空为你挽发……” 若是挽发之事日后都交由他来做,不许他们任何人插手,那该有多好。 “那今日便欠我一次,”柳禾缓缓勾唇,笑意清浅,“记好了,都是要还的。” 少年眸光一亮,欣喜乍现。 下一刻。 只听得她一声轻唤。 “长胥墨。” 少女言语温软,听得他心软的一塌糊涂。 “上次要我穿衣裙时你曾答应我一件事,如今我要你做到,你说过的话可还作数?” “作数!” 回答得毫不迟疑。 “我答应你,任何事都应。” 便是交出这条命去,他也不会犹豫片刻。 谁料她接下来说出的话,却让长胥墨一时失了神。 “我要你好好护着自己,不单眼前景,不止今日时,以后任何时候都要记得。” 乱世倾袭,腥风血雨。 少年一腔热血,又最是冲动重情。 她不希望他有朝一日为了救她而葬送性命。 柳禾一口气说出这些,不知在自己目光所不及之处,少年眼波凝长,脉脉地注视了她良久。 “……好。” 她说的话,他都记得。 …… 回魂谷。 两畔高耸,谷低若涧。 静得连鸟叫声都听不见半点。 地形加持之下,长胥疑若要在此设伏,只怕是是神仙下凡也回天乏术。 坐下的马敏锐地嗅到了危险气息,只顾站在原地哼哧哼哧喘着粗气。 柳禾四下打量一圈,心悬到了嗓子眼。 腰侧环绕着少年坚实有力的手臂,她并不担心掉下马去,专心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一转眼见身后侍卫欲上前查探,柳禾忙低声开口。 “吩咐他们,先不要过去。” 此时尚不知是何种埋伏,贸然上前只怕会凭受损耗,实为得不偿失之举。 长胥墨毫不犹豫,顺从地下了令。 一时间。 众人皆静候在原地。 柳禾一边观察着四周的地形,一边在心下暗自忖度。 若她是长胥疑,在此地设伏时用什么法子省时省力,还能更有杀伤力。 思索片刻后,脑海中只剩了一种可能。 “是石阵。” 少女眼神坚定,直截了当地说出了猜测。 不久前她曾在此处见过南宫一族搬运巨石的场景,个个皆身负重担,步履维艰。 眼下山谷顶部定堆积了大量石块,刚好可以用来对付过谷之人。 而且…… 周围地形与她上次来时有些不同。 像是有人专门清理了斜坡将阻碍铲平,好为巨石顺利滑落碾压敌人做准备。 “石阵?” 少年眉心紧拧,语气有些沉重。 高地危谷,巨石滚落。 老三若真用上这一招,只怕他们连人带马一个都别妄想逃脱。 只是石阵费时费力,更需消耗大量石块,老三当真会拿来对付他们? …… 此时,谷顶。 男人一袭红衣,双拳紧握,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下方坐在马背上的二人。 察觉到主子情绪有异,众人皆屏气凝神。 其中一人犹豫片刻,终究还是鼓起勇气上前来了。 “殿下。” 声音很轻,竟是王喜。 “来人除了五殿下,像是还有小柳……公公。” 男人眼底闪过一抹幽深危险的暗红。 “……是她。” 昨夜若非老二一路带着她,他绝不会压着不肯出手,白白放过除掉劲敌的机会。 想不到今日,老五竟也领她一起。 自从混迹在那群世家子弟中之后,老五打探的消息日益深入,他今日的确是要下杀手的。 可一旦动手…… 她亦必死无疑。 男人遮掩在红袖下的双拳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片刻后,暗红的瞳仁猛地收紧。 长胥疑微微侧首,冲王喜低声吩咐了一句。 “命所有人在此等待,你仔细守着,无我亲令,任何人不得轻举妄动。” 王喜垂下眼帘,眸底闪过一丝庆幸。 “是。” 下一刻—— 只见眼前的红衣一闪,直直朝着山下去了。 …… 山谷之下。 柳禾正与长胥墨商议着过谷之法。 还未等他们讨论出结果,却见一抹刺目的红映入眼帘,妖冶又危险。 男人狭长的美目扫过马上二人,显得冰冷骇人。 几乎在看见他的那一瞬—— 长胥墨迅速警觉,将柳禾稳稳护在了自己怀里,满怀敌意地瞪着这位不速之客。 “戒备。” 随着少年一声令下,身后的一队侍卫赫然举起弓箭,直直地对准了来人。 长胥疑却视若无睹,目光只直勾勾地盯着一人。 “柳儿……” 他柔声低唤,冲她遥遥伸手。 “不要跟他,到我这里来。” 说话间,男人眼底暗红的痴迷毫不遮掩,看得柳禾心脏不自觉地揪紧了。 此人阴晴不定,俨然是颗威力巨大的定时炸弹,不惜自毁也要让所有人尸骨无存。 回想起长胥墨告诉自己的话—— 这样一个危险至极的角色,床头竟挂满了她的画,每每入睡前都要辗转爱抚。 柳禾顿时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察觉到她的抵触,长胥墨伸手将她往自己怀里搂紧了些。 谁料男人却视若无睹,继续坚持着。 “柳儿听话,到我这里来。” 伸出的手依旧执拗,没有半点放下来的打算。 纤长苍白的指尖烧痕犹存,是为护她烧毁的帕子时留下的,且伤口显然并未处理过。 见她不为所动,长胥疑眼里多了些乞求。 病态又卑微。 长胥疑不是不知她会作何反应。 她厌他入骨,又怎会抛下他人投入他的怀抱。 可明知如此,他却还是一再试探,直至被她拒绝厌恶到体无完肤才罢休。 像极了当年在冷宫里—— 他被人凌辱责打,深夜独自一人时忍不住用力撕扯伤口。 浑身鲜血淋漓,伤痕遍布。 那种滋味…… 痛苦,绝望。 却又令人无比上瘾。 就像是面对如今的她一样。 便是为此死上千百回,他也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 第293章 不信有情 …… 看着少女腰际坚实有力的手臂,长胥疑眸底闪过一抹隐晦至极的暗红。 那一刻。 他简直嫉妒得要疯了。 尤其是看到她依赖般地向后微缩,而看向他时面上的戒备之色却毫不掩饰。 更是让他忍不住握紧了双拳。 指深深地嵌进掌心,牵扯起了尚未处理的烧伤,一时间疼得彻骨钻心。 他自知为人极端,做了太多让她生畏之事。 自然地,他亦从来不敢奢望她的原谅和怜悯,尽管他早已做好了为她送命的准备。 可有些妒火却如野草,让人很难抑制它们的疯长。 “再说一次,把她交出来。” 长胥疑看向少女身后之人,每一个字都冷得如凝霜雪。 迎着他满是挑衅的目光,长胥墨哪能示弱。 “你做梦。” 少年圈住她腰身的双臂肌肉紧绷,似是蓄势待发,随时准备将她推出危险圈。 老三行事阴诡,做的尽是些令人不齿的卑劣之举。 他瞧不起这些见不得光的手段,又哪能放心将小柳拱手相让,任此人觊觎。 “你放心,”少年的唇瓣贴近了她的耳廓,坚定保证着,“我不会把你给他。” 言语间,长胥墨轻轻扣住了她的指。 柳禾略略侧首低声叮嘱。 “不要冲动,先看他有什么动作。” 将二人亲昵信任的模样尽收眼底,长胥疑眸光里的暗红明明灭灭,烧伤的手已疼到麻木。 他想乞怜,想讨好。 可她却什么都不想要。 既如此…… 男人狭长的美目一眨不眨地盯着马上的柳禾,语气却毫无波澜,冰冷彻骨。 “若不将她交出来,她便会与你们一同葬身在此地。” 见老五没多少要妥协的架势,他不禁缓缓勾起艳红的唇角,似嘲非嘲地开了口。 “柳儿你可见,他为了保住自己的命,也并未将你的安危放在心上。” 少年本就性子莽撞,哪能经得起他这般相激。 “你他娘的少挑拨!本皇子这就剁了你去喂狼!” 话音未落。 只见长胥墨已然自马上跃起,朝着正前方的那抹红影直直挥剑而去。 “长胥墨……” 柳禾伸手欲拦,奈何他速度太快,只够她触及他跃出去的那抹衣角。 随着少年直直冲上前,她顿时一阵心惊。 “长胥墨!回来!” 又见长胥疑只顾躲闪,并不急着动手,似是一门心思要带长胥墨朝设伏之处而去。 柳禾吓坏了,生怕巨石不知何时就会从高处滚落,将底下的人砸成肉泥。 她忙忙下马,提起衣角朝前跑去。 长剑飞旋,衣带交扬。 长胥墨正一门心思出击取命,却在回身的瞬间瞧见了越来越近的少女。 他只觉自己的心跳错漏了一拍。 “别过来!” 长胥疑眸光亦是一闪,迅速抬首看了眼上方,露出了边缘的巨石被强行止住。 碎石跌落,扬起细小尘埃。 见巨石并未砸落,柳禾悬到嗓子眼的心才稍稍放了下来。 还好未迟…… 方才二人刚缠斗在一起时,她清楚地捕捉到了长胥疑向上使的一个眼色。 猜到了他的意图,她才慌忙上前。 正暗自庆幸时,只见长胥墨的剑尖在缠斗之间用力一挑,二人双双后撤数步。 少年一个后跃,稳稳落在了她身侧。 责问之言尚未出口,却已直直地撞进了她满是嗔怒的眼眸。 “我……” 长胥墨眸光闪烁,似有心虚。 前脚才答应了她不会冲动行事,转头就被老三一句挑拨离间之言激怒。 若非她及时赶来让老三改变主意,只怕这伤亡是免不了的。 又瞪了他一眼,柳禾才觉得心口的窝火出了几分。 眼下还有正经事,回头再收拾这小子。 打定主意,柳禾深吸了口气,直直地看着不远处僵若磐石的长胥疑。 “你当真不打算放我们走?” 长胥疑抿唇不语。 她说的是—— 我们。 她与任何人都称得了一声我们,唯独与他不能。 他们之间就像横亘着一条彻底割裂的鸿沟,便是他穷尽一生,也无法跨越半步。 长胥疑哪能不知—— 十年前,若非上苍怜悯,他根本不会有初见她的资格。 可她却不记得了。 …… “放你们走?” 红衣男人凉凉勾唇,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放弃唾手可得的一切,就这样放你们离开这儿?” 柳禾面带警觉,不敢松懈半点。 “就因为你笃定……”男人悠然自得,语气缓慢,“我……不忍伤你?” 似挑逗,又似引导。 柳禾心底发冷,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 “我不笃定。” 他生在地狱,长在深渊,恨极了这世间的一切。 长胥疑的存在,生而就是为了毁灭。 当一个人以毁灭为信念而活在这世上,又怎么会为了另一个人的出现,放弃自己谋划多年的执念。 救赎—— 从来不是两个简单的字眼。 它势必会伴随着杀戮,野心,还有横亘彼此的仇恨。 “你对我忍与不忍,我从未想过。” 柳禾定定地看着他。 “我只知你若动我分毫,不夜堂定不会善罢甘休,到时不论你谋划何事,都不过是竹篮打水。” 这是明晃晃的威胁。 柳禾原以为,听完这话的长胥疑也许会恼怒,也许会退让。 可她唯独没想过—— 他竟会用这样的眼神看向她。 卑微,嫉妒,浴火和无奈翻涌交错。 还有…… 无尽的委屈和绝望。 被长胥疑投来的目光震撼到,柳禾只觉得自己的心跳猛地顿了一下。 他…… 为什么要用这样的眼神看她。 “原来……”男人喉结轻动,眉眼间满是自嘲,“你是因为笃定我不敢得罪不夜堂,权衡利弊之下才不对你下手……” 他生而一无所有,是个注定会死之人。 既如此,又惧什么不夜堂。 此刻之前—— 不论她对他如何提防抵触,他从始至终都在说服自己。 她知他待她情深,不忍伤害,故而每每都拿自己来威胁他,哪怕是为了保护旁人。 可这一刻—— 他连这点唯一的安慰都没有了。 她在他面前的底气,从来不是因为自知偏爱,而是因为知晓自己的利益价值。 或者说…… 她厌他,也不信他有情。 …… 第294章 绝处逢生 …… 被长胥疑的眼神震撼到,柳禾不自觉地后退半步。 “少跟他废话!” 长胥墨冷哼一声,将她挡在了身后。 “我带你冲出去。” 面前的红衣男人却纹丝不动,失魂落魄的模样与不久前俨然是天壤之别。 柳禾不由拧了拧眉。 瞧长胥疑这模样,倒像是她这个人负心薄情,辜负了他的一片情真。 也不知先前对她囚禁利用,强制索取之人是谁。 “柳儿,我只问你一句……” 男人轻声开口,卑微至极。 “今日若不是他,而是换了旁人,你也会像现在这般与我针锋相对,不死不休吗?” 其实他更想问—— 她会不会有一丁点的可能,在某一瞬间站在他这边。 “……” 柳禾没吭声。 饶是她心里早已有了回答,却也不至于为了逞一时口舌之快发泄出来。 若是因此彻底惹恼了他,岂非将将自己和长胥墨众人拖入危险境地,得不偿失。 见她沉默,长胥疑眼底浮起一束明光。 柳儿…… 莫非也是想过的? 下一刻,只见长胥疑缓缓后退数步。 “……好,我放你们走。” 语罢也不顾二人是何反应,他自顾自回身而去。 似火红衣,倏然远去。 宛如天际耀眼夺目的烧云。 看着男人的背影,柳禾狐疑地拧紧了眉头。 长胥疑忽然抽身…… 也不知此举是否有诈。 还未等柳禾开口,长胥墨早已有了思量,眼神坚决地拉住了她的手。 “老三行事阴诡,不能信他。” 保不齐是见他们早有提防,专门下来演这一出戏,就是为了让他们放松警惕,好一网打尽。 “栾平昌之流卖国求荣,正是与老三沆瀣一气,他知我探得消息,定不会善罢甘休。” 柳禾细细忖度。 栾平昌监行军火,又归于三皇子麾下。 如此说来,往敌军境内暗中运送军火,导致边关危急之事,也是长胥疑主使。 为达目的,不惜以战乱为引…… 实在自私又可怕。 “速断军火,驰援西域,”柳禾仰头定定地看着他,“这是四殿下传回来的消息,定要尽快转告太子。” 长胥墨愣了愣。 看着少女清澈却坚定的黑眸,不知怎的,他心下忽然升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小柳……” 话音未落。 却见少女毫无征兆地翻身上马,忽然勒紧缰绳,毫无征兆地策马疾行而去。 长胥墨哪能料到她会如此,回神的瞬间一人一马已跑远了。 “小柳!” 他心下暗道一声不好。 明知前方危险却还执意上前,小柳此举只怕是为了给他们探路,也是在试探老三的话几分真假。 若老三守诺当真放他们前行,余下众人便可跟在她身后度过回魂谷。 可若老三使了迂回之计,终究还是要下杀心…… 石落不回,招出难收。 小柳便是以一己之力为他们扫清障碍。 越想越后怕,长胥墨无暇细思,随手自身后牵过一匹马,迅速翻身而上。 “所有人!原地待命!” 下一刻。 一人一马紧随其后,扬尘而去。 …… 疾驰了片刻。 柳禾一路四下观察。 虽说从虞沉那里学了些实用马术,可到底练习不足,骑行时有些生疏。 又架不住身后少年穷追不舍,很快就被他赶了上来。 长胥墨咬牙盯着前方之人,踩着马背纵身一跃,瞬间稳稳坐在了她身后。 直到将那截纤腰实打实圈在怀里,他才觉得自己悬着的心落了地。 “你不要命了?” 少年的语气难得严肃,脸色也阴沉至极。 “我若不将你完好无损带回去,如何跟大哥交代,余生又当如何与我自己交代?” 说话间,二人已行至半途。 深知此时不是解释的时候,柳禾屏气凝神,在他怀里仰头打量着上方。 没有异动。 兴许…… 长胥疑是真的打算放他们走了。 也意识到了危机暂缓,长胥墨正欲回头吩咐余下众人跟上,却忽然听见一阵古怪的响动。 “殿下!当心!” 上方巨石倏然滚落,惊起滔天尘嚣。 那一刻—— 柳禾心底的那点庆幸荡然无存。 长胥疑…… 到底还是对他们下手了。 石块沿着计划线路轰然坠下,并未攻击后方的队伍,倒像是完全冲着他们二人来的。 说不紧张是假的,柳禾强行保持镇定吩咐着。 “弃马!去那处石壁下方!” 身后少年咬紧牙关,顺从地从马背上跃下,带她朝着所指的方向疾行而去。 赶在巨石来到之前,二人堪堪躲在了石壁凸起之下。 “咔啦——” 一声巨响。 石头自上方瞬间跌落,落地时将路面砸出了巨大的凹槽。 数不清的巨石紧随而下,威力巨大。 二人藏身之地顶部经受了几轮冲击,砂砾碎石倏倏震落,几欲倾塌。 看着少年毫不犹豫挡在自己身上的动作,柳禾心跳得越来越快。 这样不行…… 必须尽快换个藏身之地。 “恩人……” 一声细如蚊鸣的轻唤。 下一刻,只见某处缝隙里探出了个小脑袋,眼尾带着朵熟悉的印花。 柳禾一愣。 竟是前几日自己在此处救下的那个男孩,她记得他叫阿六。 “恩人,你们跟我来。” 上方巨石不断滚落,此处却忽然冒出了个不知底细的孩子,瞬间惹得长胥墨起疑。 他一边替她遮挡砸在身上的碎石,还不忘警觉地打量着男孩。 少女的小手却忽然拉住了他的衣袖。 “我认得他,跟他走。” 看山顶的石头规模之大,可见这群南宫族人已在此为奴良久,对地形定甚是熟悉。 见她发话,长胥墨毫不迟疑。 “好。” 十指紧扣间,他已带她跟上了阿六的脚步。 石碓间竟藏了一条开出的小路,阴影映衬间显得格外隐蔽,让人一眼望去几乎瞧不见。 再往里走,居然是个可供数人容身的石洞。 见二人都有些惊诧,男孩主动解释。 “从前此处常有石碓滚落,砸死了许多人,爷爷他们便趁监工不在挖了些洞,必要之际可供大家保命。” 柳禾松了口气,温善地看着他。 “多谢……” 话音未落。 忽见长胥墨手中寒光一闪,出鞘的剑尖杀气凛凛,直冲某处刺去了。 那是—— 阿六的方向。 …… 第295章 过往恩怨 …… 眼瞧着长胥墨杀气腾腾地朝着男孩挥剑刺去,柳禾顿时觉得心悬到了嗓子眼。 她忙伸手阻拦,满面惊慌。 “别!” 少年出剑的速度极快,电光火石间便已从她身边闪了过去。 柳禾猛地瞪大了眼。 这个孩子刚刚从巨石攻击下救出了他们,长胥墨为何转头要对他动手! 倏然之间—— 长胥墨的长剑已然停顿在了男孩眼尾的印花前。 剑尖与脸咫尺之遥,似乎再往前一寸便会刺穿他的皮肉。 被这毫无征兆的出招吓坏了,男孩也顾不得躲闪,一时只知愣怔在原地呆呆地看着他。 “你是南宫家的人?” 少年精致俊俏的眉眼间寒意闪烁,长剑威胁般地横了横。 这眼尾的印花,的确为南宫一族所有。 阿六仍未从惊吓中回过神来,木木地说不出话。 柳禾见状忙提着裙角上前,抬手抱住了长胥墨的手臂,将对准男孩脸部的剑往下拉了拉。 “你干什么?” 怎可对一个孩子恩将仇报。 见柳禾维护,男孩似是寻到了依靠,颤着唇瓣将方才未说完的话说了出来。 “恩人带来的那些人……也已经被别的族人尽数带进洞里藏身了……恩人不必担心……” 柳禾心口微漾。 看来那群随行的侍卫也都已无碍。 既无伤亡,自然是最大的幸事。 听男孩这般说,长胥墨的脸色稍稍和缓,却依旧不曾全然放松警惕。 “何人派你来的?” 出现的如此是时候…… 若说是巧合,他是一万分不信。 清楚地感受到了男孩的瑟缩,柳禾下意识将他护在身后,还不忘抬头瞪了长胥墨一眼。 这小子,好凶。 “阿六莫怕,他不会伤你。” 在她的轻声抚慰下,男孩才松懈了几分。 柳禾顺势询问。 “你怎知我们在此?” 男孩微微愣怔,一声不吭地垂下了头。 虽未等来回答,可见他眼神闪烁,一副不敢多嘴的模样,柳禾心下多少也有了数。 定是南宫佞让他来的。 “除了带我们藏身,他可还有别的让你转告我?” 小孩子心思单纯,自然经不住她这般套路,顺势将话尽数说了出来。 “他说让恩人先在此地静候,待到上方响动全无时再出去,一路上不会再有人拦下了。” ……果然。 在片刻的凝寂中,男孩瞬间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 “我……” 那人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不可透露是谁交代,他却还是说漏嘴了。 “既已将恩人送到,我便要回去了。” 男孩闪身与去,却还是被长胥墨横剑拦下。 “我尚未允,谁准你走?” 剑气寒凉,丝丝入骨。 男孩眼中惊惧之色又起。 柳禾蹙起眉头,伸手在他长剑上推了一把。 “让他走。” 长胥墨唇瓣轻动,似有什么话要说,奈何还有外人在此不便声张,终究还是什么也没说。 纠结了半晌。 他到底还是不想违了她的愿,缓缓放下了剑。 男孩见状,忙摸索着石壁朝外跑去了。 直到那抹小小的身影远去,柳禾才收回了视线,不禁长长松了口气。 身侧却传来了少年的抱怨声,听起来有些闷。 “胳膊肘往外拐……” 柳禾一愣,一时被他气笑了。 “我往外拐?” “不是吗?”少年轻哼一声,不情不愿道,“都不问问我因何针对他,就如此护着……” 看不惯他这副小媳妇样,柳禾顺手捣了一肘子。 “你只看我护他,为何不问我是为了谁?” 长胥墨闻言微怔,狐疑地垂眸看她。 为了谁…… 难不成是为了他? “这孩子是不夜堂保下之人,你若动了他,不夜堂怕是要来寻你的麻烦了……” 迎着少年不甚信任的目光,柳禾顺势解释。 “今日他们既出手相助,你我又何至于在这种时候树敌,受腹背夹击之患。” 倒不如借着不夜堂之手,将长胥疑的人驱逐出此地。 长胥墨闻言眸光微动。 小柳此举…… 原来是为了护他。 心下虽了然,少年面上却仍有些别扭。 “好了……”柳禾扯了扯他的袖口,语气放软了几分,“下次若再遇这种事,我定记得提前与你商议。” 听她这般说,长胥墨的脸色才稍稍转好。 洞内静谧,衬得上方响动格外清晰。 回想起阿六转达的话,柳禾安心提着裙角在地上坐了。 待上方众人皆散去,他们便可离开此地了。 眼下只需耐心等着就好。 刚坐稳没多久,只见长胥墨也巴巴地贴了过来,肩膀时不时凑上来碰她一下。 柳禾略略犹豫,忍不住看向他。 “说起来……你为何要对他动杀心?” 相识已久,她自诩对老五的性子有些了解。 长胥墨虽冲动直接,却从不是个滥杀无辜的人,今日此举定有自己的缘由。 少年闻言微微愣怔,一时欲言又止。 “这……” 将他挣扎不已的模样尽收眼底,柳禾虽越发疑惑,却也没打算让他为难。 “若是什么说不得的事,我便不问了。” 反正大致她也猜到了。 国仇家恨,相互敌对而已。 少年抬手挠了挠后脑,似是下定了决心。 “此事告诉你也无妨……” 虽都是些过去之事,却涉及上胥皇室的污点,按理说不该轻易传出去的。 可她既问了,他自然要如实相告。 “其实初时父皇并非太子,东宫之位归于当初的皇长子,也就是父皇的大哥……” 少年神情真挚,将过往之事一一道来。 …… 上一任太子勤勉上进,日夜为国为民,是所有人心中当之无愧的好储君。 可一切却在南瑶女帝来京的那日改变了。 当夜。 宫人无意中撞破了女帝与太子共赴云雨,满室旖旎。 宫内原本是想将此消息压下,奈何那南瑶女帝次日宫宴上竟公然说起此事,还请皇帝下旨联姻,促成她与太子的亲事。 霎时间,阖宫皆惊。 太子厉色拒绝,促成两国结盟的宴会不欢而散。 被驳了面子的女帝心有记恨,竟暗中命人掳走了一国太子,囚在了南瑶后宫。 等到上胥密探寻到人时,太子双腿筋脉尽断,已然成了不能行路的废人。 自此—— 上胥与南瑶的恩怨彻底结下。 …… 第296章 不理我了 …… 见柳禾听得认真,长胥墨继续往下说着。 “那些年里,南瑶女帝四处寻觅绝色男子囚于后宫,常对各国皇族下手,对待烈性不从之人便动用卑劣巫蛊之术,自然惹得天下盛怒,群起攻讦……” 那一战。 尸骨成海,山河倒灌。 天下局势也由最初的数国并立,到只剩下上胥赢到了最后。 诸国皆亡,从前的那些荒唐事也都消散在了历史长河中,不再被人提起。 除了切身经历过这些的上胥皇族,只怕也没几个人知晓内情。 “南瑶女帝荒唐淫乱,南宫一族却誓死追随,损耗了上胥数不尽的精锐强兵,就连虞将军都在最后一战中送了命,父皇平定天下之后自然要清算旧账。” 少年顿了顿,眼巴巴地看着她。 “莫怪我今日险些对那孩子下手,实是世代仇深,不敢轻易忘却……” 柳禾闻言不由一阵失神。 两国世代仇深,不敢轻易忘却吗。 那她…… 略略迟疑片刻,她忍不住询问。 “南瑶国……可是女子为尊?” 少年颔首应了。 “是,女帝荒淫无道,手下众臣也皆为女子,加之国内秘术诡法甚多,用阴险手段掳走了数不尽的男子……” 说到了愤愤处,长胥墨咬牙切齿。 “那般妖女遍地之国,就该早早被灭,一个不留!” 柳禾又是一怔。 看着少年义愤填膺的模样,她心下只觉说不出的复杂。 原来南瑶国被灭,竟是因为这个缘故。 可她那位女帝母亲若当真如传闻那般不堪,姜扶舟又为何一腔忠诚,还有誓死追随的南宫一族…… 见她久久不吭声,长胥墨忍不住唤了两声。 “柳姐姐……” 她却仍无反应。 直到他整个人贴了过来,温热的手掌不容拒绝地掰过了她的脸直视,柳禾才堪堪回神。 “……你怎么了?” 少年墨眉紧锁,满面关切。 “可是哪儿不舒服?” 不知是心虚还是怎的,自从他说完那些话之后,柳禾总有种想从他面前逃离的冲动。 “……没事。” 少女温凉柔滑的脸瞬间扭开,躲过了他的手。 长胥墨愣了愣,不知自己何处得罪了她。 “骗人,你肯定生气了。” 少年闷声闷气,还不忘狗皮膏药似的贴了过来,劲瘦的手臂死死箍住了她的腰。 柳禾挣了两下却无用,反倒惹得他搂得更紧。 “我为何要生气?” “我不知道……”他顿了顿,湿漉漉的黑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但是你不理我了。” 忽然如此疏离,不禁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 见她缄默不语,少年抿了抿唇,将脑袋埋进她颈窝的动作透着些委屈。 发丝在颈边轻轻蹭着,柳禾欲言又止。 片刻后。 压在心里的话终究还是问了出来。 “若你有一日遇见了南瑶后人……会如何做?” 少年不假思索,立马回应。 “自然是杀之以除后患。” 他的语气很轻,却又格外坚决。 杀之以除后患…… 柳禾的心瞬间凉了半截,却仍抱有一丝希冀。 “若她并不知晓过往之事,亦从未伤害过谁,你……也会选择杀了她?” 虽不知她为何要执着于这个话题,长胥墨却没有半点敷衍之意。 少年的脸离开了她的颈窝,二人认真对视。 “你不懂,南瑶皇族的身份威胁太大,便是那人无辜,也绝不会有生路……” 不单是他。 大哥,老二…… 他们也不会无动于衷。 意识到此时的话题有些沉重,长胥墨小声嘟嘟囔囔。 “管他呢,又没遇见……” 再说了,便是遇见又如何。 小柳又不会是那祸国殃民的妖女。 他从不在意旁人如何,只要她无恙,就比什么都要紧。 “柳姐姐……” 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少年死皮赖脸黏着她不肯撒手,低声轻唤着。 “……” 看着在自己颈窝间蹭来蹭去的脑袋,柳禾一时无言。 “四下无人,傻等在这儿多无聊啊……” 少年仰头欲索吻,却又恐自己唐突吓坏了她,只好可怜巴巴地央求着。 “柳姐姐,我们做些什么打发时间好不好?” 相较于长胥墨满眼的沉醉,柳禾此时的眸光反倒格外清明,平静地看着他。 “……你想做什么?” 少年喉结轻动,耳根泛红。 “我想……” 面前的眉眼盈盈若春水,平静得宛如深潭,让他不自觉地沉浸其中,几欲溺亡。 长胥墨鬼使神差地探出脖颈,缓缓朝她的唇瓣吻去。 少年小心翼翼,一点点凑近。 柳禾脑海中却不自觉地回想起了不久前的画面。 他浑身尽是冰冷骇人的杀气,长剑直直地刺向了将他们从巨石下救出的男孩。 只因那个男孩是南宫族人。 只因…… 南宫一族曾效忠过南瑶国。 若有一日他知晓了她的身份,不知会作何反应。 少年的唇距离她不过咫尺,浅淡清新的薄荷香气萦绕在侧,却让人凭空升起一股寒意。 柳禾毫不犹豫地偏头躲过。 没想到索吻会被拒绝,少年身子一僵,满脸透着无措。 “柳姐姐……” 语气委屈至极,让人不自觉心头一软。 柳禾狠心将他往后推了一把。 “你……别这么叫我。” 不夜堂跃跃欲试,长胥疑虎视眈眈,她的身份不可能被隐瞒一辈子。 若长胥墨是这般思量,那他们总有一日会站在敌对两端。 他也许…… 真的会杀她以除后患。 既然如此,还是别让他在她身上浪费过多感情的好。 许久不曾听她用这般疏离的语气说话,长胥墨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 他虽不知自己做错了何事,却也能感受到她情绪瞬变。 小柳不开心了,那便一定是他的错。 “你莫生气……”少年试探着拉住了她的手,“都是我的错,你只需告诉我何处做的不好,我一定改。” 没想过他会毫无条件地低头示弱,柳禾不禁微愣。 少年的眼眸澄澈无害,正满怀诚挚地看着她,让人很难硬得下心肠。 她只觉心头一滞,下意识别开了脸。 目光所不及之处—— 长胥墨怅然地垂下眼帘,面色微黯。 …… 第297章 可以信他 …… 迎着少年直勾勾的视线,柳禾下意识躲闪。 “外面听着像是没动静了,”她迅速从他掌中抽回了手,“应是可以出……” 起身欲去的那一刻,身子忽然被他扑倒在地。 少年宽厚有力的手掌垫在了她身下,以免她被坚硬的地面硌疼了后背。 柳禾顿时倒抽一口凉气,抬手抵在了倾身而下的少年胸前。 “长胥墨……” 正要叫他别胡闹,转瞬却对上了少年微红的双眸。 她不由愣住了。 “你……” 长胥墨抿了抿唇,眼窝通红地望着她。 他怎么也不明白,为何不久前还好好的,她却忽然像变了个人似的。 转眼又见她一声不吭爬起来要走,更是让他无措至极。 霎时间。 委屈和不解充斥了长胥墨的心脏。 他什么也顾不得了,只想把埋藏在心的话尽数说出来。 “你洒脱如风,转头就能将人忘得一干二净,可我不行,你怎就不想想别人会不会难过?” 柳禾一愣。 少年双眸微湿,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我喜欢你,想时时刻刻对你好……可你呢?生气也不说是什么缘故,凭白就不理人……” 他越说越委屈,语气里带了些清浅的哭腔。 “你把我当什么了?” 迎着少年微微婆娑的黑眸,柳禾不由哽了哽,竟是半个字也说不出了。 她生怕自己一句话没说好,把本就委屈巴巴的人给惹哭了。 “我……” 对视了半晌,她到底还是架不住眼前这双满是湿意的眸子,垂下眼帘妥协了。 “没生气。” 只不过是…… 听闻从前那些恩怨后一时思绪复杂,不知该如何与他相处罢了。 也就是老五这小子心大。 但凡换做太子那般细腻或是老二那般谨慎之人,只怕早已猜到她的身份了。 也不知该说他心思单纯,还是该说他傻。 听她这般说,长胥墨眸中的黯色稍稍退去了些,却还是并未彻底澄明。 “那你为什么躲我?” 躲他…… 柳禾后知后觉地回想起了——那个被自己偏头闪过的亲吻。 少年绵软无害的视线投过来,惹得人难免心软。 “因为……”柳禾错开目光,忍不住轻声叹息,“你不能对我做这些。” “为什么不能?” 长胥墨抿唇追问,仍旧执拗。 深知自己不把话说重些不会让他退步,柳禾深吸了口气。 “那我问你……若我有一日挡了你和你大哥的路,你又会如何待我?” 少年闻言愣了,面上划过一丝讶然。 若她挡了他和大哥的路…… 他从未想过。 柳禾一边观察着他的神情,一边趁热打铁继续说着。 “也会像初见时那样,试图杀了我吗?” 此话一出。 她清楚地捕捉到了他眼底的震颤。 初见时少年一袭蓝色锦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好似打量一只卑微又惹人厌的蝼蚁。 那日若非遇见皇后,只怕她真要早早丧命在这小子手上了。 少年眼底深色隐隐,良久不语。 见他这般反应,柳禾淡淡开口往下说着。 “你们皇室纷争太厉,我这个人胆小又惜命,不想拿未知的风险开玩笑。” 少女的声音清浅至极,宛如叹息。 “还请殿下高抬贵手,放我……” 话音未落。 唇忽然被人俯身堵住,将她薄情狠心的言语尽数噎了回去。 少年神情激动,动作又分为青涩,一时间控制不好力道竟磕破了她的下唇。 柳禾不禁倒抽一口气。 舌尖却宛如灵活的小蛇,趁着她吸气的空档顺势侵入,与她紧紧纠缠着。 似是这样仍不足以发泄对她薄情的不满,少年在她舌尖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不痛,却足够让人受惊。 柳禾躲闪不及,只得满眼惊恐地瞪着他。 察觉到抵在自己身前的小手瞬间加力,少年意犹未尽地停了下来,从她唇齿间退出。 彼此的情绪都在青涩又本能的亲吻中升了温。 他缓缓抬头,眸子泛红。 “……把你藏起来。” 毫无征兆的一句话,惹得柳禾微微愣怔。 什么把她藏起来? 少年深吸一口气,解释时不见半点敷衍。 “若真有你说的那一日,我会把你藏起来,藏到一个谁都找不到的地方……” 语气带着卑微的乞求,似是生怕她拒绝。 柳禾只觉心腔处被什么东西猛地撞击,再也硬不起半点。 见她不语,长胥墨唇角牵起一道自嘲的弧。 “说来说去,你还是不信我,不信我待你几分真心,更不信我愿意……” 愿意为她去死。 在遇见她之前,这世上有四个人值得他为之付出性命。 大哥,母后,还有长曦。 他们都是他的家人。 可现在,她也是。 少年人的感情强烈冲动,不计后果,认定了一个人就是一生。 “别拒绝我……” 长胥墨把脸埋进了她的颈窝,说话间气息阵阵,却又似有什么温热濡湿了肌肤。 他……哭了? 柳禾心尖一颤,下意识抬手圈住了上方少年的腰身,哄孩子般轻轻抚慰。 那一刻,心里似乎有个声音在说—— 她是不是…… 可以相信他的话。 察觉到她态度和软,长胥墨眸底划过一丝惊喜,收紧双臂将怀里的少女拥得更紧。 气息交织,相拥悄寂。 好似有种无形的默契在二人之间凝结。 “殿下……” 洞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唤。 “殿下,您可在此处?” 柳禾闻声迅速收手,还不忘将自己身上的少年往远处推了推。 想来是听见上方动静平息,有侍卫来寻他们了。 不满这片刻温存被打断,长胥墨缓缓拧眉,打算让来人在外等上半刻。 可侍卫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瞬间打消了念头。 “第三枚玉佩已被人送至,殿下请验。” 长胥墨眸光一凛。 玉佩…… 小柳已告诉了他四哥传信的内容,他知晓军火库必须速毁,片刻也不得耽搁。 如今销毁机关的玉佩已送至,他该去忙正事了。 “……知道了。” 少年恋恋不舍地撑起了身子,垂眸看向她。 那一眼—— 漆黑湿润,明亮如星。 …… 第298章 发现地道 …… 长胥墨拉住她的手,将她从地上轻轻带了起来。 少年的掌心温热干燥,令人心安。 “此处距离皇宫还有一段路,不亲自送你回去我不放心,”他顿了顿,“军火库离此不远,我处理完那边之事即刻回来,你先在此等我。” 他也要去炸军火库…… 一个不辞而别的长胥砚就已经够叫人牵挂了,如今再来一个,她哪能放心得下。 猜到了她要说什么,少年单指抵住了她的唇。 “不许跟去。” 语气是今日难得的坚决。 “让你破了相,大哥可要骂我的……” 长胥墨倾身朝她凑近了些,语气像是在撒娇。 “你忍心让我挨骂啊?” 姑娘家的脸多重要,自是半点风险都不能受。 “柳姐姐……”少年在她身上蹭来蹭去,缠人得很,“在这儿等我吧,我很快就回来……” 深知此事不得耽误,柳禾却也难免有些挂怀。 将她的不安尽收眼底,长胥墨轻声解释好让她宽心。 “附近这处库房规模最小,行动时谨慎些找好藏身处,不会有事的。” 忽而想到什么,少年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若当真放心不下,不如……” 柳禾正要问不如什么,却见他俯身而下,凑到她面前在唇角上迅速轻啄。 触碰仅在一瞬间,他立马退了回去。 少年耳根通红,可见是鼓了巨大的勇气才敢行动。 “……走了!” 迎着她澄澈见底的眸光,长胥墨只觉面上一阵烧热,迅速起身朝外跑去。 柳禾侧目看去,早见他已不见了踪影。 紧接着。 洞外传来了长胥墨吩咐人护着她的声音。 略略思索片刻,她到底还是压下了跟他一同前往的想法。 军火库炸毁时定是乱石纷飞,惊涛骇浪。 她不会功夫,便是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还是安心在此等他回来的好。 柳禾打定主意席地而坐,寻了个舒服姿势往后一靠。 谁料就这一靠,身后看似坚固的石块却忽然松动,险些让她闪了腰。 柳禾扶着腰龇牙咧嘴向后看去。 什么破石头…… 怎么如此不结实。 不耐烦地随手一推时,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这块险些让自己闪了腰的石头似乎能转动。 柳禾心跳微滞,试探着伸出手去,顺着石头能动的方向轻轻拧了一下。 “咔啦——” 细微的响动过后,入眼是黑黢黢的狭小洞口。 柳禾不自觉地吞了口口水。 在这种地方发现莫名其妙的机关密道,不用动脑子都知道此事不对劲。 她正纠结着是否要等长胥墨回来再做打算,转瞬又觉得不妥。 他们兄弟都有各自的事要忙,她也不能故步自封。 柳禾原打算拉上个侍卫同行,却见露出的机关洞口狭小,成年男人的身量根本进不去。 ……遂作罢。 以防自己不能及时回来,她还不忘脱下一只小巧的绣鞋,提醒般地放在了机关洞口处。 柳禾在洞口附近打量了片刻,小心翼翼地钻了进去。 进入洞内初时还需匍匐,越往前走空间越趋宽敞,直至能容人站立而行。 借着间隔数米的微弱光亮,柳禾小心观察着。 看起来…… 真的只是普通地道,没什么异样。 她屏气凝神继续朝前走。 听到入洞后第一声响动的瞬间,柳禾迅速闪身躲进了缝隙里。 这缝隙狭小,却恰好能容她藏匿。 宽一分则余,窄一分者挤。 就像是…… 为她量身打造似的。 紧接着,两个男人的对话声自远处传来,在石壁回荡间显得格外清晰。 “你说这地洞都挖了数月了,竟还未到头,如此长路究竟是挖来做什么的?” “大人物的事你我就莫要多嘴了,万一知晓了什么秘密,怕是连小命都难保……” “也是,算了算了,继续挖。” 柳禾闻言一愣。 大人物…… 会是哪位大人物要挖这条不见头尾的地道? 她第一反应是拿这条暗道来往境外运送军火,转瞬却又否认了这个猜想。 方才听那两个男人说,此路挖了数月尚未竣工。 长胥砚他们正在加紧销毁,那些心怀不轨之人真指望这条路来运送军火,怕是黄花菜都凉了。 她正暗自忖度,忽听远处传来一声惊呼。 “别杀我!饶命啊!” 有人来了! 柳禾越发不敢大意,继续缩在刚好能容下自己的缝隙里,屏气凝神地留意着远处的动静。 一阵杂乱后。 “主子,所有人都拿下了,等您问话。” “……嗯。” 是个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 昏暗地道中,好似有股强悍的气息在流窜,震慑得让人不自觉想逃离。 “何人让你们挖此地道?” 男人微沉的嗓音在石壁间回荡,令人分辨不清原声。 可不知为何—— 柳禾总觉得这声音有点熟悉。 “壮士……壮士饶命!雇主从未露过面,都是飞鸟传信给我们带话的,我们也实在不知他是何人啊……” 叩头乞饶声不绝于耳。 “那你们可知,这地道通往何处?” 一阵沉默。 寒铁的凉意在地道内冲撞,似乎是有人拔刀了。 “知道知道!这条地道从京郊通往番邦要道!近乎横贯了整个上胥……” 架不住武力威慑,终于有人率先妥协了。 柳禾惊讶地睁大了眼。 此路竟能从京郊通往番邦要道……这么远? 怪道修了数月都没挖完。 问话的男人却久久没有吭声,危险的气息让洞内本就稀薄的空气越发凝寂了。 沉吟片刻后。 “……把这些人都带回去,交给阿爸亲自审讯。” 众挖路之人又是一阵鬼哭狼嚎。 “壮士明察啊!我们真的就是拿人钱财替人做事,什么都不知道啊!” “壮士……壮士饶命!” 哀求声在地道内回荡,显得无比凄惨。 那群来人似乎不为所动,生拉硬拽地将他们拖了出去。 察觉到脚步声距离自己藏身之处越来越近,柳禾只觉心提到了嗓子眼。 不好…… 他们过来了! 其中一人的脚步声沉稳有力,强悍无双,每一步都似乎要将她的镇定踩在脚下。 柳禾眸光轻颤,心跳得越来越快。 …… 第299章 好久不见 …… 一步,一步。 沉稳的脚步声在昏暗的地道中格外渗人,好似裹挟着无尽阴森气,一点点靠近她。 忽地。 那人毫无征兆地停住了。 “……你们先去,我随后到。” 男人微沉的嗓音回荡在石壁之间,让人听得不甚真切,亦很难分辨出情绪。 “主子……” 众人似有迟疑,却架不住男人不容拒绝的无声坚持。 “是。” 脚步声朝着反方向远去。 一时间。 这里只剩下了一明一暗两个人。 不知他究竟有没有发现自己的踪迹,柳禾仍不敢放松警惕,大气也不敢出。 借着洒在那人身上昏暗的光线,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的身形。 高大挺拔,巍然如山。 好似一头威慑力十足的巨狼立在不远处。 柳禾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怪不得挖路的那群人见到他一口一个壮士叫着。 ……的确很壮。 甚至夸张到不像中原人的程度。 柳禾正暗自思索着,忽听那高大男人毫无征兆地开了口。 “是你自己出来,还是我拿你出来?” 声音很沉,杀意凛凛。 柳禾心下一惊,呼吸瞬间停滞。 看样子…… 他是早就发现她在这儿了,继续躲下去非但无用,怕是还会惹恼了这人。 到时只会更麻烦。 柳禾迅速镇定下来,冲着藏身之地外侧柔声开口。 “妾身误入此地,无意惊扰先生正事,所以才寻处藏身,还望先生……不要介意。” 昏暗中,她自然看不到他是何反应。 男人闻声缓缓拧眉。 居然是女人…… 虽说按他们的规矩,不论何时何地都不该为难女子,可他可到底怕此人声音是假的。 还是看一眼为妙。 见他久久不吭声,柳禾心里本就没底,却在下一刻听他冷声吐出了三个字。 “滚出来。” 她不自觉地捏紧了衣角。 看来…… 这是不打算放过她了。 “我数三下,”男人的语气更沉了,每一个字都透着强硬,“若你仍不肯露面,休怪我刀下无情。” 下一刻—— 削铁如泥的利器已出刀鞘,寒光刺疼了她的眼。 “三,二……” 柳禾吞了口口水,赶在他最后一个数出来之前迅速从缝隙中钻了出来。 “先生……” 话未出口,寒光一横。 男人的长刀竟已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抬起头来。” 喉咙处凉飕飕的气息让人心惊,柳禾咬唇不语。 她眼下并未遮面,又着女装,若此人是个见色起意之徒,只怕是呼救也无用。 不行…… 得尽快想法子脱身。 男人粗粝的指坚实有力,不容拒绝地捏住了她的下巴往上一挑。 仰头看去时,柳禾又一次被他的身量吓了一跳。 眼前之人高壮如小山,浑身散发的雄壮气令人望而生畏,好似一拳挥过来就能将她击打得粉碎。 再加上他整张脸隐匿在暗色中,更是显得神秘又骇人。 柳禾呼吸一滞,却也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动作顿住了。 她心下暗道一声不好。 只怕是又看上这张好看的脸了…… 正在柳禾头脑飞速运转,思索着该怎样迂回应对才能保全自身时,那人却已单刀直入。 腰际忽然被一条粗壮坚硬的手臂圈住,单手毫不费力地将她提了起来。 “……哎!” 柳禾不禁一声惊呼。 先是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她转瞬又意识到此人似乎没有半点杀意和戾气。 仍不敢掉以轻心,她抬手推搡着他的手臂挣扎。 男人粗臂紧绷,肌肉宛如坚硬的石块,挣扎捶打间反倒令她拳头生疼。 他却纹丝不动,自顾自提着她走到光亮处,这才停了下来。 还没等柳禾反应,身子就已被他抵在角落不容动弹。 “……别动。” 男人沉声命令,却分外正经。 柳禾虽不知此人意欲何为,却能感受到他也不像是意图不轨之徒,不由地僵着身子一动不动。 他俯身凑近了些,借着光细细打量着她的脸。 无法看清对方被遮掩的模样,自己的脸却寸寸皆被看去,这种古怪的感觉让人心如擂鼓。 就这样看了不知多久,男人忽然松开了她。 她似乎能感受到他的惊讶。 “你……”他缓缓后撤,强行控制着激动的情绪,“可认得一个叫小柳的太监?” 柳禾一愣。 在石壁混响的回声里,她竭力分辨着这有些熟悉的嗓音。 这身高,这体型…… 除了他也没第二个人了。 男人的脸虽仍被暗色遮掩,在柳禾眼里却与星空下年轻狼王的面容渐渐重合。 见她不吭声,他继续试探。 “你是……他阿姐?” 男人俯身仔细观察,翻来覆去打量间,好似要将她这张脸给看出花来。 “你们长得好像,让我差点以为……” 差点以为她就是他。 可他的小柳是个太监,不男不女,自然不会是个女人。 唯一的解释便只有孪生阿姐了。 柳禾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阿戚野直到最后走的时候,都还坚定不移地相信她是个不男不女的太监。 乍一见了她着女装,根本没往是同一个人上想。 悬着的心彻底放了下来,柳禾故意试探。 “……你是?” 他略略犹豫,开口时语气里满是怀念和温情。 “一个阔别已久的故人。” 既是小柳的阿姐,他自然不能无礼,至少说话时不该遮遮掩掩,还是得拿真面目示人。 这般想着,男人抬手将面部的遮挡摘了下来。 “方才……是在下失礼了,”他轻声开口,满是恭敬客气,“多有得罪之处,还请姑娘见谅。” 柳禾顺势望去。 遮掩之下,一张熟悉的脸映入眼帘。 男人眉目俊朗,每一寸肌肤都透着狂野不拘的气度。 他的额上依旧系着一条象征身份的黑金图腾发带,出挑的容貌好似让周围昏暗的环境瞬间亮起。 许久不见,年轻狼王面上的青涩褪去,显得越发硬挺深邃。 那双黑眸却明净无暇,犹如草原夜空最明亮的星。 看着面前这张久违的熟悉面孔,柳禾眸光微动,一时竟有些失了神。 竟然真的是他。 好久不见了…… 阿戚野。 …… 第300章 跟我走吧 …… 并未意识到她有什么不对,男人坦然地自报家门。 “在下阿戚野,是番邦头部少主,与小柳……私交匪浅,我此次来上胥也是会去寻他的。” 见他仍旧不曾把自己跟宫里那个小太监划等号,柳禾强忍住了笑意。 忽地想到什么,他继续自我介绍。 “哦,在下也有中原名字,叫……” “沈岫。” 少女眸光晶亮,脆生生地抢先唤出了他的名字。 阿戚野一时顿住了。 “你怎么……” 怎么会知道这个只有小柳和阿妈才知道的名字。 迎着男人惊诧的目光,柳禾再也抑制不住笑意,眉眼弯弯地仰头看着他。 少女眼波盈盈,如春水,似远山。 阿戚野就这样愣怔着看她,久久没能回过神来。 被男人有些憨傻的模样逗得笑意更深,柳禾不忍再诓骗他,主动开了口。 “真不认得我了?” 听她这样说,阿戚野眼瞳先是一缩,震惊之外覆着的更多却是喜色。 “小柳……真的是你?” 眼前的少女戒备全无,满眼都是盈盈的笑意。 阿戚野瞬间扔下了从不离身的长刀,抱孩子一样将她整个人托了起来,架在怀里来回打量。 至此,他仍有些难以置信。 “怎么会……” 他的小柳分明是个太监的,怎么忽然变成姑娘了。 莫不是他不在的这段日子发生了什么…… 被他架在怀里离地甚高,柳禾怕摔下去,忍不住抬手搭住了那壮硕可靠的肩膀。 “怎么不会?” 她是个姑娘而非太监,他难道很失望? 见少女歪着头打量自己,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阿戚野惊得话都说不利索。 “我只是觉得……就是有些……” “还是说……”柳禾顿了顿,忽而拧眉看他,“不能满足你对太监的猎奇心,让你失望了?” 分明是有意玩笑的话,却瞬间惹得他慌了神。 “自然不是!” 他认定小柳,从来不是因为太监的身份,更不是为了利用她来满足自己的好奇。 见他惊慌,柳禾忍不住笑了。 “太监是假的……” 太监是假的,姑娘是真的。 阿戚野举着她愣了半晌,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那从前……便都是你骗我的?” 从前那些什么被一刀子砍成残破之躯,不能儿女成群承欢膝下的话…… 居然都是说来骗他的吗。 亏得他每每深夜回想起来愧疚不已,恨不得给自己几个巴掌。 柳禾张口欲狡辩,转瞬又有些心虚。 何止是骗。 骗的还不轻,都把人哄得对自己死心塌地了。 回想起那次自己在他面前演得慷慨激昂,简直过足了戏瘾,让人很难不相信她切身经历了真太监的痛苦。 见少女心虚不语,阿戚野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你居然骗我……” 知他们草原人生性坦率,最不喜满口鬼话之辈,柳禾一时拿不准他什么态度,忍不住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 男人眸光深深,一声不吭。 “我不是有意骗你的,”她视线闪烁,声音很轻,“那时……我也没办法。” 不骗他就是死路一条,可太不划算了。 阿戚野却依旧不语。 这下她心里更没底了,忍不住轻声试探。 “你是不是……” 话音未落,身子忽然被他向上一抛。 “……哎!” 又是一声惊呼。 紧接着,两条坚实可靠的手臂将她下落的身体稳稳接住,还不忘使坏般地往上颠了颠。 柳禾被他吓了一跳,下意识搂进了男人的脖颈。 “……阿戚野!” 惊慌失措间抬头,却见他面上不见半点恼意,反倒尽是浸了笑意的戏谑。 他是故意吓她的! “你……”柳禾气得拧了他一把,挣扎了两下,“放我下来!” 男人却收紧手臂,将她圈得更严实。 “不放,你骗我这么久,我吓你一吓怎么了?” 中原少女的身量好轻盈。 腰肢是纤细的,小手是微凉的。 就连受惊时下意识惊呼的嗓音也像是猫儿的轻吟,听得人抓心挠肝,忍不住爱怜。 “让我多抱一会儿,便抵了你骗我这么久之事。” 柳禾自知理亏,又见他不打算再吓唬自己,索性寻了个舒服姿势乖乖窝在他怀里。 回想起自己离地悬空时的高度,她仍心有余悸。 “你是不是又高了?” 少女眸子亮若璨星,看向他时不带半点杂质,澄澈得让人整颗心都静下来了。 阿戚野静静凝望她,语气很柔。 “你……又好看了。” 柳禾只觉心头一撞。 身子被他稳稳拥住,男人呼吸着她鬓发间的馨香,满足地享受着久违的温存。 中原姑娘娇娇弱弱,他怕弄疼了她不敢用力,却又不想松开。 “小柳,我好想你。” 柳禾一愣。 这般直白的心迹袒露,惯来很难令人招架得住。 “好高……”她抬手拍拍他的手臂,语气温软,“你先放我下来……” 念及她怕高,阿戚野顺从地将她稳稳放下,只是牵着的手却说什么也不肯松。 “先前托虞沉带给你的信,可收到了?” 回想起那封家长里短的长信,柳禾忍不住轻笑着点头应了。 “嗯,收到了。” 男人闻言却忽然拧眉,隐隐透着埋怨。 “那为何不回信?你可知我从那之后便日夜翘首以盼,却什么也没等来……” 柳禾一愣。 “我……” 先前边关传来紧急军报,虞沉连夜走得匆忙,她也是最后一刻才收到信,自然没时间给他回话。 阿戚野嘟嘟囔囔,像是在自我安慰。 “算了,收到就行,我还以为是虞沉回京一趟看上了你,擅自把我的信给扣下了……” 此次来京确为正事,他却也一心记挂着她。 番邦五部联合倒戈进攻中原,虞沉忙于征战多日不得见他,自然也没有带回她的消息。 他担心小柳是否卷入了京城纷争,被祸事缠身才无暇回信。 更担心…… 小柳会忘了他。 “我原本还打算暗中去宫里寻你的,如今既在外头遇见,倒也少了许多麻烦。” 男人牵着的手忽然收紧,与她十指相扣。 “小柳,跟我走吧。” 昏暗光线下。 男人眸光明澈,温温地望着她。 宛如一头收了獠牙的狼。 …… 第301章 味道不对 …… “小柳,跟我走吧。” 说话间。 男人目光如炬,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迎着那满是真挚和恳求的眼神,柳禾不自觉地微微愣怔。 “你已经拒绝过我一次了,”阿戚野俯下身,柔柔抵住了她的额心,“这次还要再拒绝我吗……” 一举一动皆温和无害,像只露出柔软小腹求抚的幼狼。 饶是柳禾在他脉脉的温情中一阵失神,理智到底还是没有完全丧失。 “不行……”她面带为难,指了指原路,“我……得回去。” 长胥墨回来若寻不见她,只怕是要疯了。 阿戚野缓缓拧眉,不解询问着。 “……为何?” 柳禾略略迟疑,一时不知该如何答话。 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阿戚野敏锐地捕捉到了点不对劲,心下不由泛起一阵酸意。 男人唇角轻抿,眸光渐凛。 “有别人?” “……” 见她这般态度,阿戚野心下瞬间了然。 “让我猜猜……” 许久以前的记忆涌上心头,他只觉一阵不甘,抱起手臂后撤半步,若有所思地打量她。 “在那头等你的,是上胥那位虚情假意的太子,还是那位阴险狡诈的二皇子?” 柳禾一哽。 从前长胥祈等人对她的态度可见一斑,阿戚野这样想也是无可厚非。 “……都不是?” 阿戚野留神观察着她的表情,忍不住缓缓拧眉。 不是太子和二皇子,那还能有谁? 番邦和上胥京城相去甚远,他们分别这么久,他对她的事也自然错过了太多。 他根本不知这段日子她经历了什么,又是同何人一起经历。 想到这些,他心底难免会泛起一阵酸涩。 下一刻。 只见少女仰起俏生生的小脸,轻轻抓住了他的衣角。 “你此次何时回去?” 阿戚野略略抬起那双鹰隼般犀利的眸子,委屈的情绪在涌动,显然更郁闷了。 “怎么,刚来就撵我走……我是不是耽误你了?” 柳禾一时间哭笑不得。 “想什么呢?” 拉住他衣角的手没有松开,她轻声解释着。 “我想说若你不急着回去,随时都能见的,我可以出宫去找你,或者……你来寻我也好。” 男人闻言,瞬间眸光一亮。 “当真?” 少女轻轻颔首,笑盈盈地望着他。 故人久别后再相逢,且彼此都还安好无恙,便是世间极令人欢喜之事。 “那便说好了,到时……” 话音未落,他又似想到了什么。 此次他率人秘密赶来上胥,需要处理的琐事甚多,且皆为暗中进行。 若等她来寻,怕是要顾忌的更多。 “……算了,还是我去找你吧。” 不等她询问,阿戚野主动告知了自己出现在这儿的理由。 “前段日子我带人巡防时发现了条密道,猜到是连通两国的路,放心不下便来探探究竟,今日一见果然有异……” 如今番邦余下五部正与上胥开展,他们头部尚且不曾搅入浑水,要塞处却忽然多了这条地道。 ……定然有鬼。 阿戚野略估了下时辰,轻轻握住了她的小手。 “时候不早了,我得尽快去处理正事。” 没想到下一次的分别来的如此之快,柳禾一时思绪万千。 话到嘴边,只化作了一句—— “你……一切小心。” 男人笑着俯身,将她柔柔拥进了怀里。 “记下了,内子说什么就是什么。” 久违的称呼就这样被他唤出,柳禾先是一愣,紧接着耳根处有些发烫。 “等我,”他静静地看着她,语气坚定,“我很快会去找你。” 柳禾张口欲言,却听远处传来了一声带着试探的轻唤。 “主子……” 知道耽搁不得,阿戚野强抑下留恋松开了手。 男人高大的身躯在昏暗中匆匆穿行,直到消失在她视线中也没有回头。 柳禾垂下眼帘,在心下默默念着。 阿戚野…… 你也要平安。 …… 柳禾摸索着一路回了远点。 刚从狭小洞口出来没多久,就瞧见长胥墨回来了。 她不禁暗暗松了口气。 但凡晚回来一步让他找不见人,只怕就要急疯了。 少年风尘仆仆,俊俏白净的脸被污痕玷染,就连蓝色锦袍上也沾了些灰尘。 虽有些狼狈,可情绪倒是不错。 想来摧毁军火库的过程还算顺利。 听他眉飞色舞地说了阵此行的刺激,柳禾唇角含笑,却也没有打断。 直到少年说尽兴停了下来,她才伸了手去拍他身上的灰。 看着那只朝自己直直伸来的小爪子,长胥墨先是一愣,继而迅速躲开了。 “哎哎哎!你别碰,脏得很……” 这般漂亮白净的手,他哪舍得让它们碰到自己。 少年清俊的面庞沾了尘埃,显得有些憨傻。 柳禾忍不住笑意,起身去不远处溪水边蹲下浸湿了帕子,回过头来扔给他。 “擦擦。” 长胥墨乖乖接住,擦脸的动作却是一顿。 “这儿没镜子,我瞧不见……” 他笑吟吟地凑近了些,把脸仰给她。 “柳姐姐,你来嘛。” 柳禾一愣,满脑子都是他兀自委屈到眼窝红红的画面,哪里还狠得下心。 她顺手接过帕子,认真擦拭着他面上的灰尘。 少年惬意地眯了眯眼,安心享受着她的专有照顾。 下一刻。 他却忽地意识到了不对劲。 她的袖口…… 沾着的味道不是他的。 擦干净了半边脸,柳禾正要换另一边擦拭,忽然被他不轻不重地扯住了袖口。 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柳禾一时不解。 “……怎么了?” 长胥墨警觉眯眼,拉过她的袖口凑到鼻尖处细细嗅着。 “你身上……味道不对。” 柳禾一愣。 这小子莫不是狗鼻子,为何如此灵性。 “母后知我性子急躁好上火,总会亲手制薄荷香囊与我清热败火,你今日若只与我接触过,身上便只会有一种香。” 见她惊讶,长胥墨自顾自解释着。 “可这会儿你身上……分明有别人的味道。” 那是一种野性十足的气息。 似乎还带了点血腥气。 少年眉头紧锁,严肃地盯着她的眸。 “先前我不在的时候,有生人来过了,跟你距离很近……我说的可对?” 柳禾眸光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 第302章 不许偷看 …… 迎着少年审视的目光,柳禾有些紧张。 她猜到阿戚野此次来京乃秘密之行,生怕自己暴露了他的踪迹会给他招惹麻烦。 奈何眼前人目光灼灼,显得分外执拗。 “我……” 就在她欲找个借口先将他应付过去时,却见长胥墨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算了,没事就好……” 他皱了皱鼻子,示意她继续用帕子给自己擦脸。 柳禾稍稍松了口气。 “不过这人真没品……”少年小声嘟囔,不情不愿,“熏的什么破香,一点都不好闻……” 柳禾动作一顿,欲言又止。 下一刻。 却见眼前的俊脸倏然放大,竟是直直地凑了过来。 “柳姐姐,你是不是更喜欢我身上的香?” “……” 好幼稚的小子。 柳禾伸出一根手指,顶着胸膛把越凑越近的人推远了些,面不改色地开了口。 “嗯,好闻,喜欢。” 明晃晃的敷衍,却惹得某人欢欣雀跃。 “真的?”少年眸光澄亮,满是喜色,“那我回头多熏些,你是不是就愿意天天粘着我了?” 柳禾嗤笑一声,没接他这幼稚话。 还有正事没告诉他呢。 给长胥墨擦干净了脸,柳禾冲着地道入口的方向努了努嘴,示意他留心。 “那处是个地道入口,此时尚未竣工,似乎连通中原腹地与番邦要道,不能大意。” 柳禾自顾自说着,没有留意到少年瞬间沉下来的脸。 “你记得安排两个可靠的人在附近守着,等回去之后跟太子殿下商议此事,以防意外。” 这地道连阿戚野都被惊动了,自然要留神警戒。 说完这些,她正欲回身去溪边清洗帕子,却被少年强势拉住了手腕。 “为何不等我?” 长胥墨语气严肃,透着些对她擅自行动的责备。 柳禾一愣,下意识解释。 “那处地道入口狭小,就算你回来也进不去,我的身量也是勉强才能……” 话音未落就被打断了。 “那也不能贸然进去,万一遇到危险怎么办?” 见他不悦,柳禾一时间又是哄骗又是保证,这才将话题勉强跳了过去。 直到长胥墨派了两个护卫藏匿在机关附近守住,她才稍稍松了口气。 前方已有侍卫来报。 “殿下先换身衣裳吧,上头说太子殿下派了人来接应,护送您回宫。” 长胥祈派人来了? 柳禾闻言,只觉心头踏实了不少。 此次出宫意外颇多,又是刺杀又是围堵,不过好在都被发现及时,没有酿成恶果。 换了身干净衣裳,长胥墨垂手与她十指相扣。 “走吧。” 原以为来的只是长胥祈派来的人马,不会有人认得自己,柳禾随意用面纱将脸挡了起来。 越走越近时,她和长胥墨却都有些意外。 不远处等待着的那辆马车…… 是储君的车。 难不成是长胥祈亲自来了? 那她身上这件女装…… 柳禾正兀自纠结时,忽见前方走来了个侍卫,冲着二人躬身行了个礼。 “见过五殿下,太子殿下有请小柳公……” 话音未落,他后知后觉地愣住了。 什么小柳公公…… 五殿下牵着的这不是个姑娘吗? 意识到不妥,长胥墨闪身上前主动替她解围。 “今日本皇子有事要谋划,特意让她扮作女子见机行事,有什么好看的?” 侍卫闻言自是不敢再看,低垂下脑袋一声不吭。 柳禾正心下没底,却见少年轻轻捏了捏她的手,似是在示意她不必惊慌。 “你,去找身干净的太监衣裳来。” 恰好随行的有宫里的宦官,那侍卫不敢耽搁,忙不迭地应下转身离去。 拿到了衣裳,长胥墨带她去树后换衣。 “你……换吧,”少年脸色刷红,声音细如蚊鸣,“我帮你守着,不许人过来。” 此处地势不好,一不留神就会被瞧见,的确需要有人给她放风。 柳禾短暂纠结,忍不住回头警告。 “……不许偷看。” 听得他背着身再三保证,柳禾才放心解开了衣带。 长胥墨发誓—— 他一开始的确是打定主意绝不造次,只顾观望四下警觉周围动向的。 可听着身后传来的窸窣换衣声,鼻尖萦绕着少女身体的馨香,似乎一切都近在咫尺。 他不自觉地吞了口口水。 “大哥……可知你是个姑娘?” 少年忽而开口,嗓音显得有些紧。 “他不知。” 柳禾一边答着话,一边动作不停地褪下了里衣。 说起来…… 长胥祈之所以至今还不知晓她的女儿身,正是因为太过守礼,除了亲吻外几乎不曾动手动脚。 既不造次,自然没机会撞破这个秘密。 “……真的?” 少年眸底涌动着兴奋的光。 他缓缓回首,眼前是少女美丽光洁的后背,雪白如瓷,让人不禁呼吸一滞。 柳禾正欲将太监服套在身上,却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就像是…… 有人在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直觉驱使下,她几乎是下意识回头,却直直地撞进了少年痴迷的眼眸里。 果然是这小子在偷看! “你……” 柳禾气得翻白眼,抬手捂着身前怒瞪他一眼。 长胥墨明知自己该躲闪,却依旧失神难以自拔,愣愣地盯着那美丽的脊背一动不动。 意识到他毫不收敛,柳禾忍不住愠色提醒。 “回过头去,不许看。” 长胥墨总算动了。 柳禾心下正暗骂这臭小子言而无信,后腰处的异样感宛如触电,瞬间惹得她身子一颤。 少年弯下身,双目微合。 一个滚烫炽烈的吻落在了她的后腰。 就像是…… 宣誓主权的烙印。 柳禾只觉脑海中轰然炸裂,心跳几欲冲破隔阂,僵着身子一动不动。 少年收了亲吻,自后方圈住了那截令人心驰神往的纤腰。 “我帮你……” 见他不知何时已将她手中的衣裳接了过去,柳禾心慌意乱,下意识拒绝。 “不用!我自己来!” 抬手去抢夺时,少年粗粝的指腹却已滑过了她的肌肤。 柳禾身子又是一僵。 “长胥墨……” 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三个字。 少年缓缓直起身子,将下巴径自搁在了她的肩头,侧首轻吻她的颈。 “柳姐姐,你好香……” 不远处是等待他们的人群,长胥祈亦在马车内。 身后的少年却已动情。 柳禾只觉脑子里一片空白。 …… 第303章 不退反进 …… 少年尖锐的齿在颈上啃咬,酥酥麻麻。 “柳姐姐……” 他低声唤她,呼出的气息温热撩人,喷洒在颈窝的肌肤上显得无比暧昧。 柳禾身子一颤。 她想躲闪,奈何这小子自后方圈住自己腰身的手臂却纹丝不动,不容她拒绝半分。 无奈之下,她只好压低了声音警告着。 “外面人多,你别胡闹……” 少年的唇齿仍在她颈间轻轻啃咬,痒得人抓心挠肺。 柳禾紧紧拧眉,语气重了几分。 “你听见没有?” 长胥墨亲吻她脖颈肌肤的动作略略停顿,忽然侧目直勾勾地看着她,低声呢喃了一句。 “好像冰酥酪……” 柳禾嘴角一抽,满脸黑线。 到底怕把人给惹恼了,少年不敢再造次,主动替她穿戴起来。 虽然满心不想让他伺候,又见这小子已有了收敛之意,柳禾恐自己再挣扎反倒刺激了他。 她心下无奈,索性一动不动由着他去。 可这小子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替她穿衣的手相当不老实,时不时就会碰上一碰。 柳禾略略闪躲,拧眉开口。 “你大哥可就在前面,若是不想被他训斥,我劝你还是老实点的好。” 长胥墨动作一顿。 见搬出他大哥来警告的法子有了效果,柳禾一阵窃喜。 就知道这小子最怕他哥哥。 谁料下一刻。 少年圈住她腰身的手臂力道收紧了些,身子又往前抵了几分,彻底将她禁锢在狭小的空间内。 柳禾暗觉不妙,却也不知是何处出了问题。 “柳姐姐……” 他低声呢喃,轻得像是叹息。 “从前只有我偷看大哥与你亲昵的份儿,今日……我也好想让他看一次……” 柳禾:??? 他…… 在说什么? 为何会有如此炸裂的想法。 “都告诉你了,我看见过……不止一次……” 少年的语气很轻,落入柳禾耳中却宛如闷雷,惹得她刚刚舒缓些的心跳又一次剧烈起来。 这小子到底是在说笑…… 还是认真的? 身前的盘扣被他扣得还剩下最顶上两颗,少年的长指在锁骨处打起了旋儿。 辗转流连,说什么也不肯好好扣。 柳禾没了耐性,一把拍开他的手打算自己去系。 “够了,要闹回去闹……” 话音未落。 身子竟被他从后往前一推,不轻不重地压在了树干上。 “长胥墨!” 柳禾被吓了一跳,忍不住低唤着警告。 “都说了别在这里,你能不能有点自制力?心猿意马也别不分场合……” “分什么场合……”少年小声嘟囔,显然是并未妥协,“这不就是最好的场合……” 大哥在,她也在。 二人藏身之处距离车队本就不远,柳禾越发不敢声音太大惹人注意。 她想着,还是先把身前的盘扣扣上再做打算。 指尖刚摸到扣子,少年的手却宛如灵活的小蛇,从敞开的领口顺势滑了进来。 柳禾身子一激灵,倒抽着凉气瞪了他一眼。 某人的动作虽胆大出格,耳朵根却已红透了,视线闪躲着根本不敢看她。 “我……帮你看看系紧了没有……” 知道他说的是掩饰身份的束胸带,柳禾面上一阵滚烫。 …… 不远处。 一只白皙如玉的手缓缓掀帘,甲缘处都泛着好看的珠光。 “他们为何还不过来?” “回太子殿下,属下也不知。” 见车内之人久久不吭声,侍卫主动开口。 “殿下……可需属下前去催促?” 长胥祈略略迟疑。 “不必了,我亲自去瞧瞧。” 男人白衣若仙,起身翩然而下。 …… 时间点滴流逝。 眼瞧着长胥祈他们还在不远处等待,身后的少年却依旧没有半点收敛的意思。 柳禾有点急眼了。 “……长胥墨!” 车马就在前头,见他们二人久久不归,长胥祈随时可能起疑派人来看。 若让人瞧见堂堂五殿下跟一个小太监纠缠…… 像什么样子。 “柳姐姐……” 少年撒着娇在她颈间蹭来蹭去,嗓音低哑,透着的情欲之气令人醺然。 柳禾无奈,做出了最大的让步。 “别在这里……等回去再闹。” 长胥墨闻言眸光一亮,却又瞬间被复杂的挣扎掩盖。 回去再闹吗…… 若他不想等到回去,那可如何是好呢。 将她抵在树干的手力道微松,柳禾心下不禁长舒了口气,打算先好好整理衣衫再出去。 “一会儿太子殿下问起来,你就说……” 脸忽然被他的大掌强势掰过。 下一刻—— 少年似乎再也压制不住,动作急切地倾身过来,滚烫炽烈的唇齿含住了她的唇。 柳禾心跳一滞,猛地睁大了眼。 这小子…… 他是不是疯了! 正所谓怕什么来什么,柳禾最担心的就是他们眼下被人撞见,却忽而听到了脚步声。 那一瞬间,她的心都要从胸口跳出来了。 任凭她如何推搡提醒,少年却都纹丝不动,全然沉浸在唇齿交缠的兴奋中。 似是为了让他们有所准备,来人在不远处轻咳一声算是提醒。 听到这声轻咳,两人都是一愣。 这是…… 长胥祈的声音。 虽尚未全然接近,却已无比清晰。 察觉到少年下意识的退缩,柳禾气恼之余却也有些庆幸。 ……算他知道怕。 谁料一口气还没等松完,长胥墨却不退反进又一次袭来,舌尖的侵占力度越发强硬。 唇齿被少年青涩又强悍地占据着。 不带半点试探,只知攻城略地,将每一寸城池都刻上他的名字。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 长胥墨不是在开玩笑。 他是真的要让这一幕被大哥看见,看得越清楚越好。 不敢猜测长胥祈会是何种反应,奈何少年的身体炽坚如铁,根本推搡不动。 柳禾一时有些束手无策,只得在口中躲闪摆脱他的纠缠。 可这一幕落在另一人眼里—— 俨然是二人极尽的欢愉。 好不容易争取了喘息的空档,柳禾正欲开口,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一切补救都已太迟。 不远处。 男人一袭白衣随风轻动,整个人如玉般温敛。 他就那样站在原地,静静看着他们。 那一瞬间。 天地好似归于缄默。 …… 第304章 进退两难 …… 男人的眸光依旧浅淡,却似乎有万千种思绪在流淌。 惊讶,又意味深长。 被他平静到有些骇人的眼神盯得心虚,柳禾彻底慌了神,躲开了少年的亲昵。 这小子耳朵好使得很,定然比她更早察觉长胥祈的接近。 明知大哥来了还做这些…… 他就是故意的。 长胥墨至此动作停顿,圈住她的力道却半点未松,只故作惊诧地偏头看了一眼。 “……大哥?” 少年的气息带着尚未平复的粗喘,眼尾因激动而泛着红痕,情欲之色昭然若揭。 长胥祈没吭声,径自侧目看向了被抵在树干上的小太监。 眸光轻漾,娇喘微微。 一副被人欺负了的小模样。 察觉到男人探究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脸上,柳禾一时羞愧难当,不自觉地躲闪开了。 这一眼…… 简直看得她自惭形秽。 让她觉得自己像个祸国殃民的狐狸精,不知廉耻毫无底线,勾引了哥哥又勾引弟弟。 长胥祈张口欲言,却被不远处一声试探打断了。 “太子殿下……可无事?” 原来是侍卫不放心追了过来。 男人抿了抿唇,淡然开口。 “……无事,先吩咐他们都在原地等候,吾等稍后便回。” 语气毫无波澜,叫人察觉不出半点异样。 “是。” 侍卫脚步声渐渐远去。 下一刻只见面前白衣轻动,拂起的素色有如圣花,一点点朝他们这边接近。 柳禾心跳一滞,也察觉到身后的少年吞了口口水。 长胥墨从小到大最敬重这个大哥,如今当着他的面如此,说不心虚是假的。 男人缓步上前,意味深长地盯着他们看了半晌。 迎着长胥祈探究的目光,最忐忑的莫过于柳禾本人了。 身前是粗壮坚硬的树干,身后是少年依旧抵住自己的炽热身体,她一时进退两难。 就在这片刻空档—— 长胥祈却已冲她直直地伸出了手。 “……大哥!” 少年紧张不已,下意识护住了她的命脉。 拿不准长胥祈要出手做什么,柳禾亦下意识紧闭双眼,随时准备躲闪。 唇上覆了一抹温和的触感。 如人般不染纤尘的指腹抚上了她的红唇,沉默着拭去了未干的水渍。 不知是她的,还是他的。 那一瞬间—— 柳禾只觉得自己心都停了。 做完这些,长胥祈却自顾自收回了手背到身后,已然恢复了谦谦君子无欲无求的模样。 就好似…… 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换个衣裳竟要这般久,莫要在路上耽搁了,收拾好了就快些过来。” 扔下这句话,长胥祈缓缓后撤。 只是一不留神间,视线不可避免地扫到了某处,还是让他瞳孔一缩。 余光里。 二人的身体紧紧相贴。 隔着衣料,他能清楚地看到小太监柔若无骨的身躯,纤细娇弱的曲线。 还有…… 少年蠢蠢欲动的渴望和欲念。 长胥祈缓缓垂眸,遮掩了眼底一闪即逝的复杂深意,不发一言地转身离去。 直到这一刻。 二人才长舒了口气。 一想到方才的困窘皆是因为某人,又见他不带半点悔意,柳禾就气得直咬牙。 “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故意做这些给他大哥看,到底是图什么。 少年低笑着转过她的身子,伸手要去帮她系好最顶上的两颗扣盘扣。 可他很快就意识到—— 生了气的小姑娘,真的没那么好哄。 柳禾一把拍开他的手,自顾自整好了衣裳。 “从现在开始,离我远点。” 长胥墨一愣。 “……为什么?” 见这小子居然还满脸疑惑地问为什么,柳禾越发气不打一处来,狠狠瞪了他一眼。 小太监脸都黑了,闷声扭头就走。 “哎……” 长胥墨伸手去拉她,却被头也不回地一把甩开了。 柳禾本想一鼓作气回到马车处,奈何正前方的那抹白衣不远不近,像是在有意等她。 前有狼后有虎,她磨磨蹭蹭夹在中间。 谁承想见她久未跟上,长胥祈的步子却干脆停了下来。 柳禾呼吸一紧,无奈上前。 既然躲不过,早点应付过去也是好的。 “我……” 见她张口欲言,长胥祈却淡淡打断。 “不忙,上车再说。” 柳禾一愣。 是上车再说,还是上车再算总账…… 片刻愣怔的空档,却见男人已提着衣角缓缓上了马车,白皙纤长的手撩着车帘等她上来。 此时狭小的车厢落在她眼里,俨然已化作将人抽筋扒皮的牢狱,令人望而却步。 “小柳公公?” 侍卫一声轻唤。 “殿下在等您上车呢,发什么愣?别让殿下久等。” 柳禾咬了咬唇,小心翼翼地看了掀帘等待的男人一眼。 温敛如风,闲适出尘。 男人的眉目间依旧和善,非但不带半点戾气,反倒尽是清浅的笑意。 “怎么还不上来?再不出发,回宫时只怕天都要黑了。” 下一刻。 “小柳,过来。” 温似美玉的手冲她伸来,耐心等待着。 柳禾略略迟疑,到底还是提起衣角上了车,却也并未触碰他伸出的手。 前脚跟他弟弟那般,后脚又同他亲昵。 真若如此…… 她自己都觉得自己不是东西。 柳禾刚刚坐下,只听外面传来了侍卫的声音。 “太子殿下吩咐,今日便不劳烦五殿下驾车了,后面马车已备好,请殿下上车。” “……” 长胥墨纠结半晌,试探着伸了手去拉她这一侧的窗帘。 提前预判了他的动作,柳禾眼疾手快一把捂住。 哪能察觉不出车内之人对自己的抗拒,少年揉了揉脑袋,满脸写着懊恼。 方才一时冲动,眼下他自己也有些后悔了。 瞧她这气…… 只怕三两日很难哄好。 见长胥墨不动弹,侍卫壮着胆子催促。 “五殿下,请吧。” 无奈之下,少年只好回身去了后方马车,每走一步都不忘回头观察她的方向。 …… 此时,远处山头。 男人身形高壮,目光定定地看着某处的一队人马,垂下的双拳已然死死握紧。 “少……少主……” 身侧随侍小声试探。 “那个一身蓝衣的……”阿戚野缓缓开口,面色阴沉,“是上胥皇帝的第几个儿子?” “应是五皇子吧,去年入京时听闻他被关了禁闭,咱们不曾见过。” 怪道有些面生。 老五…… 他记下了。 …… 第305章 有事交代 …… 马车缓行。 一路朝着皇宫方向出发。 车厢内二人一时无话,凝寂之余,柳禾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声格外清晰。 白衣男人气定神闲,正在慢条斯理地撩着衣袖调茶,如画眉眼间看不出半点不悦。 就好似方才什么都不曾发生,他亦什么也不曾看见。 拿不准长胥祈此时在想什么,柳禾垂下眼帘静坐在角落,一声不吭。 片刻后。 男人白玉般纤长的手出现在了视线里,还多了一只小巧精致的茶盏。 “喝口茶,败火。” 柳禾一哽。 她哪能不知他说的是哪门子火,登时困窘难安得恨不能把脑袋埋进地底。 见小太监并不打算伸手接茶,长胥祈也不恼,只淡笑着把茶盏放在了她手边。 柳禾咬了咬唇,长睫如蝶翼闪烁。 “原来……”男人轻声开口,似笑非笑,“小柳喜欢的方式是那样啊……” 小太监瞬间惊恐万分地瞪大了眼,下意识否认了。 “……不是!” 急切之际,只见小人儿盈盈的眉眼漾波愈重,不由惹得男人心口一动。 那一刻。 长胥祈忽然有些明白,当初走投无路求国师指点时,国师为何会说那样的话了。 他们兄弟争先恐后,恨不得将世间最好的拱手让给她。 高位者如此,怎能不生事端。 这般看来…… 错不在她,而在他们。 男人垂眸遮掩了眼底的明灭,很快就恢复了淡然,转而继续起了先前的话题。 “方才……小五是故意要我看见你们的。” 说话时,他的面上不见半点愠色。 看到男人眼底笑意的那一刻,柳禾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不生气?” 看到弟弟跟一个小太监做那些,这个太监还跟自己曾有过不清不楚的经历…… 他居然半点情绪波动都没有吗。 “为何要生气。” 长胥祈淡然抿了口茶,饱含深意地静静回望着她。 “如此……倒也算扯平了。” 柳禾先是一愣,猛地反应过来。 算扯平了…… 是了,长胥祈并非大意莽撞之人,有人在暗处偷窥他又怎会全然不知。 唯一的解释就是—— 他知晓是何人藏匿,甚至也有心被他看去。 这兄弟两个…… 性情虽看似天壤之别,骨子里却都一样。 都是黑心的。 一想到他们都拿她来刺激对方,到头来羞愧不安的竟只有她自己,越发显得她像个小丑。 “不过我倒真有些困惑……” 赶在小太监不满发作的前一刻,长胥祈笑着拉住她的手。 “分明是我先留意你,为何到头来……”男人略略侧目,意味深长,“有些人反倒更胜了我一筹?” 一边说着,他的指尖还在轻轻撩拨她的掌心。 柳禾窘迫地别过脸,迅速把手缩了回来。 男人笑而不语。 到底是虚长几岁,他还不至于像小五那般孩子气。 若将小柳逼得紧了,岂不适得其反。 “阿青昨夜已带‘父皇’回宫,你可安心了。” 话锋一转,绕回了正事。 “不过阿青受的伤重了些,痊愈怕是要个把月了,我已命人带他去疗伤。” 捕捉到小太监面上的忧色,长胥祈眸底复杂隐现,终归只化作一声叹息。 “若非你以身涉险将‘父皇’送走,还不知眼下会乱成什么样子……” 他温温笑着看她,不带半点戒备。 “小柳,多亏了你。” 见他全心说起了正事,柳禾这才稍稍自在了些。 将四皇子长胥川传信的内容细细说了,她又谨慎地告知了他石洞内连通两国密道之事。 听完这些,男人却久久不语。 又是一声轻叹。 “原本想着定要让你远离那些纷争诡谋,才能长久保你周全,却不曾想……” 饶是长胥祈话未说完全,柳禾却也猜到了。 并非她不愿远离纷争,实在是总有麻烦接连不断找上她,让人想避也避不开。 “不过这密道……” 男人略略沉吟,纤长莹润的指尖在杯沿上描了一圈。 “此事并非贼人所为,我早些时候也是知晓的,小柳不必过于担忧。” 柳禾愣了愣。 这条密道……长胥祈竟是知道的? “日后有用?” 迎着小太监不染纤尘的目光,长胥祈面上不动声色,袖下的指尖却死死扣进了掌心。 “狡兔三窟,万事皆需防患于未然,修些密道罢了,不是什么要紧事。” 男人语气淡然,的确是能令人心安的话。 可不知为何,柳禾总觉得他像是刻意隐瞒了自己什么。 “后面马车上有膳食,奔波这么久你也当饿了,多少挑着合胃口的用些……” 男人抬手将她的碎发别到耳后,眉眼如画,温敛如春。 “去把小五叫来,我有事交代他。” 饶是尚有一肚子疑惑未曾问出,奈何看他这架势,像是有正事要跟长胥墨说。 “……好。” 柳禾轻声应了。 马车已缓缓停下,长胥祈亲自扶她下了车。 看着眼前纤细柔弱的背影,男人面上笑意微敛,涌动着无尽的深意。 …… 后方马车。 二人一上一下交错时,长胥墨趁机细细打量。 少女身上的太监衣衫是平整的,半点褶皱都没起,就连头发都不曾乱上半分。 看来大哥没有为难她。 稍稍放心之余,却见她压根没看自己半眼,长胥墨不禁有些失落了。 柳禾上车后正欲回身坐下,衣角却忽然被人拉住了。 她拧眉回头,恰好对上了一张委屈巴巴的脸。 “你别生气啊……” 惯来心高气傲的五殿下竟这般低声下气,霎时间惹来周遭人一片侧目。 柳禾暗暗瞪了他一眼,迅速放下车帘。 二人之间的车帘毫不留恋地落下,少年欲言又止,架不住另一头大哥还在等他。 无奈之下,他只好扭头朝着前方马车走去。 …… 长胥墨这一去用的时间相当长。 柳禾虽不知他们说了什么,多少却也能猜到些。 只怕是…… 与驰援西域之事有关。 商讨完那些之后,兄弟两个说不定还会捎带着讨论讨论她这个小太监。 柳禾耸耸肩,随手抓起一块点心塞进嘴里。 心累归心累,胃口不能不好。 吃饱喝足后,她一个人安安稳稳地瘫在车厢里,只觉浓浓困倦随之袭来。 柳禾伸了个懒腰,沉沉睡去。 …… 第306章 舍不得他 …… 半梦半醒间。 柳禾隐约察觉到一丝异样。 她警觉睁眼,却见自己腰上不知何时已搭了一条手臂。 沉甸甸的,压得人有些喘不动气。 鼻息间萦绕着熟悉的薄荷香,她不用回头就知道身后是何人,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一脚踹过去。 少年虽双眼紧闭,却还是相当敏捷地挡住了攻击。 长臂一圈,顺势将人抱在了怀里。 “还是睡着的时候更乖……” 他小声嘟囔着。 柳禾气得连抓带踹,某人却只乐呵呵受着,没有半点要松手的打算。 踢打累了,她只好自己停了下来。 “……你还敢来?” 还以为这小子这么久没回来,是被他大哥拽过去好好教育一顿了呢。 结果居然还能被放回来抱着她。 真是奇怪的两兄弟…… “为何不敢?” 少年慵懒地枕着一条胳膊,另一只手稳稳圈住她。 “再不多看看你,怕是要许久见不到了……” 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柳禾还没忘了他有意跟大哥置气让她困窘之事,原本是不打算理睬他的。 可听闻他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后,她不由一愣。 什么许久见不到了…… 心下一阵不祥的预感翻涌而起,驱使着她忍不住转过身去,直面着他询问。 “……什么意思?” 少年直勾勾地看着她,满脸真诚。 “你那么聪明,不用我说也猜得到吧?” 柳禾抿唇不语,一时没有接话。 这个走向…… 她的确早已猜到了,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成真。 “……何时出发。” 虽未直接挑明所说之事是什么,彼此却都心知肚明。 早就知道此事瞒不过她,长胥墨也没打算遮掩,仰躺着看向车顶,眉眼间的情绪淡淡的。 “三日后。” 柳禾没说话。 长胥川费劲千辛万苦才有机会传信回来,西域情况紧急,增援之事刻不容缓。 栾氏一族乃领兵悍将,奈何从栾平昌身上可窥探异心颇深,不能放心将这差事交给他们。 京中余下有威望可领兵者,也就只剩下了骁勇善战的几位皇子。 二殿下统领禁军,需要与太子一同留下来制衡朝堂以免三殿下发难,自然走不得。 如此算来,唯一可带兵的人就只剩下了—— 五皇子长胥墨。 …… “怎么不说话?” 见她沉浸在思绪中久久不吭声,少年撑起身子歪头看她,一双黑眸晶亮澄澈。 “柳姐姐……你是不是舍不得我啊?” 柳禾一愣。 她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舍。 可若并非不舍,在知晓他要如愿以偿赶赴战场的时候,她心底这莫名的压抑又该如何解释。 “有什么好舍不得,”柳禾嘴硬闭眼,随口道,“这不是你心心念念了多年之事吗,如今得偿所愿,我自当恭喜你才是。” 少年不知何时却已收了嬉笑,静静凝望着她。 “可我舍不得你。” 那一刻—— 柳禾只觉自己心尖一颤,再也硬不起来了。 “从前我总想像四哥一样去护卫家国,建功立业,成为大哥信得过的后盾,也成为母后的骄傲……” 战场—— 曾是他的心之所向,这么多年始终没有变过。 可不久前在马车上,当大哥问他想不想领兵出征的时候,他却有一瞬间的犹豫。 渴望已久的机会近在咫尺,他竟不似从前那般坚决。 长胥墨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他居然…… 也是有点怕死的。 或者说他怕的不是死亡,而是死了之后再也见不到自己心爱的姑娘。 不能再参与她的喜怒哀乐,那是比死亡更可怕的惩罚。 可长胥墨知道,他不能拒绝。 因为这是他的使命。 身为皇子的使命。 …… “所以三日后……你会去送我的吧?” 迎着少年诚挚中满含期待的视线,柳禾只觉心下酸胀得厉害,遮掩般地翻了个身。 “……再说。” 她忽然觉得…… 跟这小子像从前一样打闹,似乎也挺不错的。 想不到在现实社会生活了那么多年,一朝穿进另一个身体,竟还要重新经历多次成长的阵痛。 这种疼痛有一个很浪漫的名字—— 分别。 “再说啊……”少年伸手去扒拉她,“那我可当你答应了,你若不来,我就……” 话至此处,他却顿住了。 待他赶赴边关,再想对她如何都不行了。 少年静静看着她的后脑勺发呆,一时竟半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就什么?” 不知何时她却已回过身来,明净如水的黑眸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像是在等他把话说完。 长胥墨唇瓣轻动,到底还是岔开了话题。 “方才……大哥可有为难你?” 话虽转得生硬,他眼底的忧切却不假。 柳禾忍不住嗤笑一声。 “现在担心他会为难我了,之前做什么去了?” 只见长胥墨眸光闪烁,似有心虚地拉住了她的手,闷声闷气地解释着。 “他罚也只会罚我,又不会伤你……” 柳禾看了他一眼,淡淡回话。 “你们才是亲兄弟,他岂会不分青红皂白只罚你,更何况……” 回想起先前长胥祈在自己面前说过的话,他说只要小五平安,弟弟如何看待他不重要。 “你大哥很在意你的。” 只是长胥墨自小性子顽劣了些,长胥祈身为长兄,自然要稍稍严厉些才好管教。 少年闻言眸光微动,没有顺着她的话往下说。 “那……” 喉结上下一滑,明晃晃的野心昭然若揭。 “我看上的东西,他可愿与我分享?” 回想起今日在树干后—— 男人白袖蹁跹,不染纤尘的指腹擦拭过她的唇瓣,拂去了沾染的水渍。 那个眼神无欲无求,却又似野性昭然。 柳禾毫不怀疑—— 但凡不远处没有那群侍卫在等待,长胥祈马上就会俯身吻住她的唇,亲自给弟弟做个示范。 见她不愿继续这个话题,长胥墨识趣地转开了。 “柳姐姐。” 语气忽然正色几分,不免惹得柳禾侧目。 “嗯?” 少年眸光定定,沉声叮嘱。 “我出征之后,你在宫里若遇见什么事就去找大哥,他一定不会害你的。” 柳禾一愣,下意识点头应了。 “……好。” 她的脑海中不住回荡着他的话。 长胥祈…… 一定不会害她的。 …… 第307章 不期而遇 …… 回宫后。 柳禾收拾好东西正欲歇息片刻,忽见外头来了个有些面熟的太监。 像是…… 先前姜扶舟院子里的。 来人也不遮掩,在看见她的那一刻直入主题。 “小柳公公,这是姜大人走前吩咐留给您的东西,要奴才今日送来给您过目。” 走前留下的,却一直捂到今日才送来。 柳禾狐疑地眯了眯眼,从那太监手里接过来了姜扶舟要转交给自己的东西。 轻飘飘的小匣子,看起来也不是什么大物。 柳禾一时也不急着打开,而是转头看向送东西来的太监,忍不住询问。 “他可还有什么话要你转达?” 太监低眉顺眼,恭恭敬敬地回着话。 “姜大人说,一切听小柳公公的。” 柳禾一愣。 什么一切听她的…… 好生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也不知姜扶舟到底要说什么。 直到那太监的身影消失在了视线中,柳禾才恍然回神,垂眸看向了手中的小匣子。 缓缓打开,入眼是一把精致的金钥匙。 ……钥匙? 柳禾心下先是一阵纳闷,却在回想起什么关键信息的那一刻瞬间警觉。 这一趟被带出宫虽凶险,却也并非全无收获。 符苓和南宫佞提起过,传位玉玺兴许就藏在姜扶舟的密阁里,而密阁内里设有两道锁。 难不成这把钥匙…… 柳禾下意识将它捏紧了些,死死锁在掌心里。 …… “姜大人说,一切听小柳公公的。” …… 不久前还令她摸不着头脑的话,在此时也就显得无比清晰。 这把钥匙俨然在对她说—— 时局如何变动,全凭你心意。 传位玉玺之事关系甚大,柳禾自不敢掉以轻心,当晚就换了身衣裳蒙住脸往长舟苑去了。 熟悉的院落,却是空无一人。 自从姜扶舟离去之后,长舟苑内众人便被遣散,入眼空余枝叶残颓,枯木遍地。 好似什么都没变,却又早已物是人非。 一切都只是因为…… 少了那个熟悉的人。 深知眼下不是悲春伤秋的时候,柳禾沿着墙根摸索过去,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谨慎。 行至密阁。 她绕过层层遮掩,顺利看到了锁眼。 从怀里小心地掏出了姜扶舟托人转交给她的钥匙,柳禾对准最外侧锁眼试探着插了进去。 果然转的动。 她屏气凝神,指尖稍一用力。 只听“咔啦”一声响,最外侧的锁开了。 屏障自动开启,入眼是精致神秘的书房,四周皆是典藏完好的古籍密卷。 柳禾定睛细看,果然见还有第二道屏障。 最要紧的东西应该就在那里。 看来符苓的情报不错,姜扶舟的密阁里的确有两道机关,缺一不可。 可他只给了这一把钥匙,要让她如何开这第二道锁? 柳禾趴在第二道屏障前翻来覆去,细细摸索检查时无意中按到了什么。 下一刻,机关显露。 看着呈现在自己眼前的熟悉形状,柳禾不自觉地睁大了眼。 这是…… 她先前回柳家庄探亲时拿到的那块鸟形石! 怪不得姜扶舟只给了她这一把钥匙,原来是知晓开锁的另一个关键之物在她手里。 那一瞬间,柳禾心下不免一阵唏嘘。 拿到鸟形石之后,她因忌惮姜扶舟另有所图,刻意压下了这个消息。 却不曾想他竟都知道。 思绪万千之余,柳禾忽地想起了另一件事,霎时间心口一紧。 刺杀假皇帝的那个夜里,长胥疑曾去找她,还给她看了一块被弃置已久的破帕子。 若他将她的住处翻了个遍,保不齐会发现那块精心藏匿的石头。 又或者…… 长胥疑本身就是去寻那块石头的。 生怕如此重要之物被他拿走作恶,柳禾迅速起身,满脸警觉地往外走去。 出了门刚绕过转角,耳畔却有什么动静传来,柳禾凝神细听。 似乎是甲胄撞击声。 难不成是她的行踪被人发现了…… 掌心渗出了一层薄汗,柳禾掉头欲往回去。 “快!别让他逃了!” 下一刻。 夜空中一道人影飞驰而过,行动迅捷,有如暗夜亡灵。 柳禾心惊之余,却也暗暗松了口气。 还好…… 那群侍卫不是冲她来的。 若是在平日里,她兴许还会对这位胆大包天的闯入者是何人心生好奇。 奈何眼下她心有记挂,自然是能避则避,不能惹事。 打定主意,柳禾藏在角落里静待时机。 直到侍卫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她才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从藏身之处探了个头。 谁料就这一瞬间的功夫,身后忽然传来细微响动。 柳禾身子一僵,强烈不祥的预感在心底涌动。 不是吧…… 她这么倒霉啊。 正欲回头看去时,匕首冰冷的寒光刺疼了她的眼。 柳禾张了张嘴,却见刀刃已逼近了自己的喉咙,大有她敢说一个字就送她去见阎王爷的架势。 “不许出声。” 暗处传来了阴沉的警告声。 猜到这就是方才被一队侍卫追捕围堵之人,柳禾吞了口口水轻轻点头。 她这会儿还蒙着面,若是闹大动静引来侍卫,下场只怕比这人好不了多少。 保不齐还会被他推出去挡刀。 ……还是谨慎些为妙。 柳禾正盘算着心底的小九九,暗处的男人却已闪身而出。 看到彼此眼睛的那一刻,两人都是一愣。 “……是你?” 眼前的男人身着一袭黑衣,衣料包裹着雄壮坚实的身躯,每一寸肌肉都透着令人惊悸的强悍。 露在外面的那双眼眸寒意彻骨,却在认出她的那一刻瞬间亮起。 “……阿戚野?” 柳禾猛地睁大了眼。 虽说早已约定好他会来宫里寻她,却也没想到会这么突然。 饶是此时有一肚子话要问,奈何追兵似乎听到了动静折返回来,距离此处越来越近。 柳禾看了眼手中的钥匙,一把抓住他的衣角。 “跟我过来。” 男人目光温软,毫不怀疑地乖乖跟她往前走。 赶在追兵发现他们之前,柳禾用姜扶舟给的钥匙打开门,迅速藏进了密阁里。 虽说姜扶舟此处不许外人进来,可事急从权,先应付过眼下的麻烦才是正经。 更何况…… 反正他也不知道。 …… 第308章 杀了再说 …… 密阁内。 外侧是越发清晰的甲胄声。 柳禾不敢大意,屏气凝神趴在暗门上听动静。 她一门心思观察外侧的情况,自然没注意到身后的男人渐渐逼近,晦暗不明的阴影已将她完全笼罩。 “看样子他们还在周围巡查搜捕,”柳禾压低声音,“暂时先别出去,免得被……” 话音未落,男人壮硕的手臂已撑在了她身体两侧。 柳禾愣了愣。 身子被他毫无征兆地翻转过来,二人瞬间变成了避无可避的直面姿势。 阿戚野抬手拉下她的面罩,露出了少女清丽的小脸。 “……” 一时沉默无话。 那两瓣娇艳欲滴的红唇近在咫尺,好似他一弯腰就能含在口中细细品味。 他不自觉地回想起了今日早些时候,自己亲眼所见的画面。 少女被强势至极地抵在树干上亲吻索欢,那个中原男人的贱手还探进了她的领口。 虽相隔甚远,可他不得不承认那画面的刺激感相当强烈。 让他甚至有点想…… 意识到自己的思绪渐渐走偏,阿戚野拧了拧眉,强行把理智拉了回来。 草原人性子豪放不拘小节,对待男女之事也开放得很。 他亦从不否认自己对小柳的贪图。 奈何听闻他们中原人内敛好羞,他也不愿冒犯了未过门的内子,小心谨慎地连多碰她一下都不敢。 结果隐忍到最后…… 居然被一个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小兔崽子捷足先登。 阿戚野越想越憋火,却也只能俯身瞪着她。 被眼前的男人盯得一阵心虚,柳禾怯生生地眨了眨眼,仰头看向他试探着。 “你……怎么来了?” 阿戚野目不转睛,回答得丝毫不假思索。 “想念我未过门的妻,等不及便来了。” 柳禾一哽。 回想起他来时的方向,她后知后觉意识到不对劲。 那处既不是宫门,也不是守备最松的翻墙处,更不是她住处的方向…… 他怎么会出现在那边? 柳禾凝神细思,暗自推测着他来时的路线。 那似乎是国库的方向。 这小子暗夜潜入宫,去国库做什么? “你来偷东西?” 心中这般想着,嘴上也顺势问了出来。 阿戚野闻言愣了愣,眸底划过一丝清晰的意外。 她怎么知道…… 将男人的反应尽收眼底,柳禾顿时了然。 事已至此,阿戚野也不打算隐瞒什么,迎着她澄澈的视线顺势认了下来。 “今夜入宫确是要偷窃,不过偷的不止东西……” 男人眼眸深深,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我还想偷人。” 偷人…… 柳禾不由地又是一哽。 阿戚野这话,跟蝶妃先前那句“她打断了我的狗腿”俨然是异曲同工之妙。 “……你知不知道偷人是什么意思?” 见少女满面无奈,阿戚野歪了歪头,疑惑拧眉。 “想把你偷走……有什么不对?” 料想他也没考虑的这般复杂,柳禾没揪着此话不放,越发好奇他要偷的东西是什么。 可还未等她开口询问,阿戚野却已抢了先。 “……他亲你了。”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顿时惹得少女微微愣怔。 “什么?” 阿戚野抬手抚上她的唇,粗粝指腹划过时带来一阵清晰的触感,处处透着他的不悦。 “今日你们回来之前,在树后,我看见他亲你了。” 男人的眸光比密室还要昏暗。 柳禾眼瞳一缩,耳根处瞬间涨红。 老天啊…… 长胥墨在树后死缠烂打,不管不顾闹腾她的那会儿,到底是被多少人瞧见了。 见她困窘羞涩,阿戚野眉心紧蹙,忍不住俯身凑近了些。 他身量高了她太多,若是小姑娘仰头看他久了,难免会害得脖子酸胀。 而他,愿意为她低头折腰。 “那小子……就是你拒绝跟我一起出洞,必须要远路返回去的原因?” 说话间。 阿戚野身后的一截小辫子垂落下来,不偏不倚挠在她身前,像是在一同宣泄不满。 柳禾与开口解释,他却自顾自继续说着。 “当时看你有反抗,是不是那小子强迫你?” 实不相瞒—— 那时他在高处看着,甚至已经拉满弓瞄准了那小子的脑袋,随时准备取他性命。 可没过多久,上胥的太子殿下却忽然来了。 好在那小子没再有伤害她的举动,再加上他们此次来京不能轻易暴露行踪,便只得作罢。 柳禾唇瓣嗫嚅。 长胥墨和长胥祈兄弟两个暗戳戳的交锋,绝非一两句话能说得清楚。 再加上她问心有愧,实在不知该如何解释。 将少女一声不吭的反应看作了默认,阿戚野瞬间敛眉,黑眸之下冷意骤现。 “原来如此……我去杀了他。” 眼瞧着他抽身要去,神情严肃得不像是在说笑,柳禾忙一把抱住了他的手臂。 “……哎!” 男人动作一顿,拧眉垂眸看她。 “你舍不得?” 柳禾再一次哽住。 “他……”犹豫了片刻,她绞尽脑汁找着借口,“过两日还要出征驰援西域,不能……” 哪能看不出这都是幌子,阿戚野不假思索地打断了她。 “我替他打仗,先杀了再说。” 将少女娇柔的小手自臂间拉了下来,他迈开大步就要朝外走去,整个人透着股由内而外的肃杀气。 柳禾无奈,忍不住唤了他一声。 “阿戚野……” 温温软软,让人心肝都化了。 男人脚步瞬间顿住,不再往前走。 “你就是舍不得……”再开口时,他的声音显然更闷了,“舍不得那个文弱不中用的中原男人。” 被他看穿了还不承认。 狠心的太监…… 不对,女人。 到底还是不舍对她说重话,狼王又一次收了獠牙,温软无害地看着她。 “是我先认你当内子的,我连狼牙都给你了,你不能让那些中原人插上一脚……” 柳禾又是一愣。 “狼牙?” 她知那东西珍贵不能轻易收下,不是早就还给他了吗。 见她显然还未发现蓝宝石里的秘密,阿戚野似笑非笑,却也没有戳破。 “反正……” 男人的下巴搁在了她的肩窝上,声音很轻。 “你休想甩开我。” 小柳—— 注定是他的妻。 他绝不会让自己的妻被别人夺去。 …… 第309章 我来迟了 …… “小柳……” 他低声呢喃,充满野性的气息喷洒在她的颈窝间,灼热却又让人心安。 “你休想甩开我。” 语气无比真挚,却也执拗至极。 一想到自己尚未处理好跟那群男人的关系,柳禾就生怕辜负了他的一片赤诚。 “阿戚野……” 纠结了半晌,她还是忍不住轻唤他提醒着。 “既然今日那些你也看到了,知我不是什么知书识礼的好姑娘,还是……” 话音未落,开合间的唇却被他强势捂住。 柳禾愣了愣,抬眼时却直直撞上了男人漆黑阴沉的眼瞳,似乎带了些愠怒。 阿戚野郁闷坏了。 她想拒绝他。 或许是因为那个文文弱弱,看起来就不中用的上胥五皇子。 若他没有及时制止,只怕这话就要说出来了。 没想到眼前的男人尚未听完自己的话就生气了,柳禾心虚地眨了眨眼。 少女眸光微烁,似有闪躲。 阿戚野抿了抿唇,终究还是忍不住软了语气。 “狼牙给出便不再收回,任凭对方是什么人都是如此,我既已认定了你,便绝不会轻易放弃……” 相隔千万里又如何,乱世降临又如何。 他认定了的内子,便一定会舍出性命护着她。 迎着男人坚定的视线,柳禾欲言又止。 她忽然想看看阿戚野若跟那几个小子打起来,谁的功夫会更占上风。 或许…… 比武招亲也是个好法子。 见少女久久不吭声,阿戚野权当她默认了,脸色这才稍稍舒缓了几分。 “小柳……”他略略垂首,低声呢喃,“今晚你是我的。” 柳禾一愣。 这话……说得实在暧昧。 她只觉耳根一烫,强行将不该有的思绪驱逐出去,只留下了回去找鸟形石的事。 “我还有正事要……” 一句话尚未说完,身子早已被他打横抱起。 柳禾忍不住一声低呼,又怕被外面的人听见察觉踪迹,迅速压了回去。 “我不算正事?” 男人闷闷的嗓音从上方传来。 柳禾闻言哽了哽。 比起确认鸟形石的位置,尽快找到上胥传位玉玺来说,他……好像的确不算。 读懂了她的意思,阿戚野一时无话。 半晌后。 他才从嘴里挤出来了三个字。 “……薄情人。” “……” 柳禾自知理亏,索性没有反驳。 待到外面巡视的动静渐息,阿戚野抽了个空档带着她一跃而上,稳稳落在了屋顶上。 今夜天色浓郁,了无星辰。 柳禾仰头打量片刻,不自觉地回想起了很久之前的那个夜晚。 那一夜的摘星楼—— 是她时常会回想的地方。 临别前夕,年轻狼王望向她的眼神澄澈见底,仅余纯粹至极的喜欢,让人整颗心都静下来了。 “可惜了,今夜无星……” 阿戚野侧目看了她一眼,柔柔把手伸给了她。 “陪我去个地方。” 柳禾下意识以为他又要带她去阿妈的故居,不禁一阵心软,轻轻触碰了他的指尖。 少女的动作满是试探,小心又谨慎。 可男人回应她的态度却尽是强烈与热切,紧紧握住那只小手,将人揽在了怀里。 入耳是他沉稳的心跳,似乎值得人托付一生。 “别怕,不会摔到你。” 柳禾轻轻点头。 在屋顶穿梭了半晌,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们仍在皇宫之内,这才反应过来他要去哪儿。 承欢阁—— 蝶妃的住处。 想来是分别已久,他也想去看看最亲最近的阿姐。 夜深人静,守夜的太监正靠着墙昏昏欲睡,一时间无人留意他们二人的潜入。 阿戚野放缓动作,抱着她从窗户敏捷地翻了进去。 就在即将靠近蝶妃内阁的那一刻,男人却一声不吭地将她放了下来,脚步也顿住了。 捕捉到了他眉眼间隐隐的忧色,柳禾轻声关切。 “……怎么了?” 怎么不往里走了? 难道是担心深夜毫无征兆造访,自家姐姐未曾准备,入睡时衣衫不整? 似乎也有道理。 毕竟也不是小时候了,男女有别的道理该刻进心里。 “那我先进去替你瞧……” 手腕忽然被他的大掌轻轻捏住。 阿戚野抿了抿唇,眸底的情绪复杂万千。 “一会儿……”他似是有些难为情,声音细如蚊鸣,“你能不能护着我?” 柳禾一愣。 这小子人高马大,壮得一拳能打死一头牛,哪里需要她护。 心下虽这样想着,柳禾却还是轻声应了。 “……好。” 见她应下,男人顿时像是吃了定心丸,紧绷着的身子也渐渐松懈下来。 …… 内阁。 蝶妃穿得还算严实,只是睡在榻上的姿势相当豪迈,好似下一秒就要冲着敌军抡大锤。 “……” 盯着自家姐姐看了半晌,阿戚野无奈轻叹。 原以为她来了中原会改一改,被京城的温软沃土同化一些,结果竟还是老样子。 只见他吞了口口水,鼓起勇气般地抬手晃了晃榻上美人的手臂。 “阿姐……” 美人迷迷瞪瞪睁开眼,入目是一张熟悉的脸。 做梦怎么看见这小兔崽子了…… 柳禾难掩心下好奇,想看看蝶妃见了阔别已久的弟弟,会是什么反应。 她踮着脚往榻上看,却忽地听到了一声梦呓般的呢喃。 “……晦气。” 扔下这两个字,美人翻了个身继续睡。 “……” “……” 不论古今,想来亲阿姊对弟弟的嫌弃都是一样。 不甘在自家内子面前掉了面子,阿戚野面色复杂,壮着胆子推了她一把。 “阿姐,是我。” 经这一闹,蝶妃也清醒了几分。 只见榻上美人懵懵地回过身,坐起来打量了阿戚野半晌,这才反应过来。 “……阿野?” 迎着阿姐试探的轻唤,阿戚野忙应了。 “是我,阿姐……” “我等了这么久,你终于来了……” 蝶妃的语气里夹了些轻颤,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伸了手要去触碰。 阿戚野见状越发愧疚,也伸了手去握住她的手。 “阿姐,我来迟了……” 柳禾心下一阵酸涩。 最看不得久别重逢的场面了…… 她正要抬手抹泪,忽听一声巨响传来。 “砰——!” “咔啦——!” 一个相当瓷实的过肩摔,砸断了不远处的花瓶架子。 看着倒在地上连声呼痛的男人,柳禾惊得瞠目结舌,一时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这是…… 怎么个情况? …… 第310章 弟媳更乖 …… “好你个小兔崽子!” 蝶妃指着被自己摔在地上的男人,忍不住破口大骂。 “竟敢跟那些王八蛋合起伙来算计老娘,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鬼地方这么久!” 阿戚野被摔狠了爬不起来,瘫在地上疼得直呲牙。 “你……嘶啊……可真是我亲姐姐……” 柳禾难掩心下震惊。 连体格子这么大块的阿戚野都能摔,此女还真是骨骼清奇,令人敬佩啊。 那一刻,她不禁暗暗庆幸。 还好自己没得罪过蝶妃。 “叫亲姐姐也没用!敢同那群东西一起算计我,看我今天不把你的腿打断!” 一边说着,蝶妃一边随手抄起根断了的粗木,怒气冲冲地敲了下来。 “砰——!” 又是一声巨响。 饶是阿戚野行动迅捷地堪堪躲过,却还是忍不住一阵后怕。 这一下…… 还真是冲着把他腿敲断来的。 见他棍下逃生,蝶妃哪能舍得下这口气,毫不留情地追着打了过去。 阿戚野迅速爬起,抱头鼠窜。 “小柳……小柳!” 被姐姐追打的绕着她转圈,这副狼狈至极的模样,谁能看得出这是草原上最威风凛凛的小狼王。 怪不得进门之前犹犹豫豫,还说什么要她护着。 原来是早就猜到了。 柳禾一时间哭笑不得,却也不忍心看他如此,眼疾手快抱住了蝶妃的腰。 “冷静冷静!” 蝶妃此时正怒气冲天,哪能轻易罢休。 无奈之下,柳禾只好反其道而行之。 “姐姐……” 一声轻唤。 温软中带着乞求,瞬间让怒发冲冠的蝶妃动作一僵。 是了…… 真把这臭小子的腿敲断了,到时候吃亏的不是别人,是她的弟媳妇小柳。 打定了主意,蝶妃冷哼一声,将粗棍子随手扔下。 “算你小子命大……” 今夜还知道带个保命符来。 见姐姐不再玩命追他,阿戚野这才长舒了口气,却还是相当怂包地躲在柳禾身后。 垂眸看着紧紧抓住自己袖口的手,柳禾哑然失笑。 这就是所谓的血脉压制吧。 蝶妃向后一斜,随意靠在了软榻上,娇艳眉眼间却显然是火气未消。 “你,给我个迟来的解释。” 当初为何瞒着她将她当做礼物送给中原皇帝,又为何不辞而别,不肯见她一面。 阿戚野摸了摸鼻子,小心翼翼地从她身后闪了出来。 “我说实话,你可不许打我……” 蝶妃冷冷瞥了他一眼,从鼻子里随声应了。 “……嗯,坐吧。” 阿戚野闻言瞬间喜笑颜开。 “多谢阿姐!” 柳禾正强压着笑意,却见身后已多了把椅子,阿戚野还不忘多铺了层软垫。 “小柳你坐……” 伺候她稳稳坐下,男人这才顾得上自己。 谁料他屁股还没等沾到凳子边,榻上却传来了自家姐姐的一声冷斥。 “没说你,你给我站着。” “……” 阿戚野动作瞬间僵住。 要坐不坐的模样甚是好笑,柳禾忍不住垂下头,憋笑憋得好生辛苦。 阿戚野一时讪讪。 阿姐也真是的,当着未来内子的面让他如此下不来台,叫他日后威望何在…… 这样一闹,小柳怕是要瞧不起他了。 心下虽这般想着,行动上却是相当听话。 男人把屁股下的凳子往边上一推,乖乖站着回话。 “决定让阿姐与上胥和亲之前,我曾撞见番邦二部老族长来提亲,说是要以牛羊三千,求娶阿姐……” 阿戚野言语清晰,一一道来。 二部那老族长年近七十又贪婪好色,便是让阿姐给他做正室都委屈,更遑论是去做妾。 阿爸满心不愿,原本是打算拒掉这次提亲的,谁料大哥却忽然冒出来。 也不知大哥给阿爸灌了什么迷魂药,竟令他态度松动了。 眼瞧着他们要瞒着阿姐应下这门亲事,他看事不好,这才将压抚已久中原联姻的消息透露给了阿爸。 他原以为是权宜之计,打算拖延时日另寻他法。 谁料阿爸却一反常态,当机立断下了命令,要派人即刻启程前往上胥缔结姻亲。 至此,尘埃落定。 一旦哪方毁约便是两国结怨,此事早已不由他左右。 …… 听完这些,蝶妃猛地一拍桌子。 “半截身子入土的老东西也敢娶我!我看他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草原强悍感扑面而来,震得柳禾一哆嗦。 “还有你!小兔崽子……” 蝶妃恨铁不成钢地指着自家弟弟。 “为何草率替我做决定!一个二部的老东西罢了,杀了又如何!何至于用另一桩亲事来抵!” 阿戚野垂下眼帘,有些无奈。 正因为阿姐风风火火的性子,知道此事兴许真的会不管不顾砍了那老族长的脑袋。 可那样一来…… 非但保不住阿姐,反倒还会死更多人。 “草原动荡,将你送走才是最安全的,阿姐……” 话音未落,强烈杀气袭来。 阿戚野瞬间收声,迅速藏在柳禾身后。 “说好了不动手!” 看着弟弟紧紧箍住小柳腰身的手,蝶妃深吸了几口气,终究还是压下了火。 “你们这些男人……” 蝶妃冷哼一声,直言不讳。 “实在太过自以为是,口口声声说将我送走才是最安全的,却从不问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柳禾心下不禁暗暗感慨。 她说的……甚是。 蝶妃边说边瞥了柳禾一眼,再次看向自家弟弟时,眼神越发意味深长。 “抛开我这件事不谈,日后你做决定之前务必询问人家的意见,省得覆水难收,被踹远了还不知是何缘故,闷头做些无用的委屈感动自己。” 哪能不知姐姐在点自己什么,阿戚野垂头丧气地应了。 “……我知道了。” 见他态度还算恳切,蝶妃的脸色这才稍稍和缓。 “小柳你且记得,若他有一日委屈了你,你便来告诉我,我定替你手撕了这小子。” 柳禾一愣,讪笑着应了。 “多谢姐姐。” 一声姐姐,听得蝶妃身心舒畅。 弟媳—— 可比弟弟乖多了。 “阿姐放心,我不会让小柳受委屈。” 阿戚野定定地看着她,目光无比真诚。 “若你言而无信……”美人懒洋洋地挑了挑长甲,似有挑衅,“就把小柳让给我吧。” 男人闻言瞬间瞳孔震颤。 阿姐…… 在说什么? …… 第311章 调动巫玄 …… “若你言而无信……” 存了心要逗他们取乐,蝶妃似笑非笑,性感的视线在毫不顾忌地在柳禾面上辗转。 “就把小柳让给我吧。” 女人此话一出,阿戚野瞬间慌了神。 “阿……阿姐……” 怎么,光是那些上胥皇子还不够,阿姐也要横插一脚跟他争抢小柳吗。 正所谓要命能给,要媳妇可不行啊。 见弟弟面色凝重显然是当真了,蝶妃摆摆手示意不再笑闹,表情也正经了几分。 “番邦近来如何?听闻出了不少事。” 阿戚野缓缓拧眉,似是在思索着从何处说起。 见他们闹够了要说正事,又见阿戚野沉吟不语,柳禾第一反应是自己在这里碍事。 就像是…… 她一个中原人留在这里,是为了刻意探听情报。 见小太监从椅子上起身欲去,阿戚野忙伸出长臂将她一把捞住,眼巴巴地望着。 “你去哪儿?” 柳禾轻声解释道:“你们叙旧,我去外面守着。” 再说了,还当着亲姐姐的面就对她如此亲昵,也实在有些不像样子。 谁料男人臂间却一个用力,带着她坐在了自己腿上,强势箍着不许她走。 “你是我未过门的妻,什么事是听不得的……” 盯着他们默不作声的蝶妃闻言,秀眉忽而一挑。 哟,未过门的妻。 这小子…… 在这事上倒是无师自通。 身体被阿戚野紧紧拥着,面前是他满脸写着玩味的亲姐姐,柳禾多少有点不自在。 推搡了两下却也推不动,小爪子还被他包进了掌心。 柳禾无奈,只好妥协。 却听阿戚野已自顾自开了口。 “想来阿姐对那大祭司之事也略有耳闻,自他来族里之后,阿爸便事事都听他的,就连我见了他也要恭敬几分……” 男人的语气沉了下来,下意识把玩着她的小手。 “此次对上胥开战,若非我和二哥及时压抚,只怕阿爸也要出兵,冬日苦寒,一旦毁了和约断了粮食,还不知要饿死多少人……” 柳禾怔了怔,瞬间了然。 她先前还在好奇,番邦共六部,其余五部都已与上胥开战,头部为何没有出手。 原来…… 是阿戚野从中压抚。 “更何况若头部与上胥开战……”男人顿了顿,眸光晶亮地看向她,“我又当如何与小柳交代。” 垂眸对上了他的视线,柳禾只觉心尖一软。 将二人眉来眼去的小动作尽收眼底,蝶妃饶有兴致地抱起胳膊。 还是赶紧说完正事,放他们两个去亲热的好。 “深夜来寻我,我可不信你是单纯来探望的……说吧,有什么需要我帮忙?” 被姐姐看穿了小心思,阿戚野心虚不已,下意识把脸埋进柳禾颈窝躲避。 蝶妃轻哼一声,一副没眼看的模样。 得,又是个惧内的主。 “说完正事再腻歪,别耽误我睡觉。” 像是在被自家长辈饱含深意打量,柳禾尴尬讪笑,揪着男人的小辫子将他拉远了些。 “有话赶紧说。” 不敢违了她的意,阿戚野忙正色开口。 “此次秘密来京为寻一物,确需阿姐帮忙。” 柳禾好奇了一路,一直在猜测阿戚野要从皇宫偷什么东西,没想到竟这么快就能有答案。 “何物?” 二人一问一答,直截了当,丝毫不拖泥带水。 “阿妈生前留给阿姐嫁妆里的那把金锁。” 嫁妆里的金锁…… 回想起阿戚野在皇宫里出现的方位,柳禾瞬间反应过来。 按照上胥宫规,和亲女带来的东西须得安置在国库内,要寻此物自然得先去国库看看。 “阿妈留下的金锁……”蝶妃沉吟半晌,神色复杂,“你寻它做什么?” 阿戚野面色坦然,稳稳抱着怀里的少女,似乎一点都不担心自己的打算被她听去。 “我要重新调动巫玄骑。” ……巫玄骑? 柳禾竟从未听说过。 虽说穿书这么久,她早已接受了太多不属于自己设定的东西,可完全陌生的信息还是难免令人不安。 听闻阿戚野这句话后,蝶妃久久不语,眉眼间掩映的神色更复杂了。 “巫玄骑非寻常之物……你可想好了?” “是。” 男人语气坚定。 巫玄骑—— 是阿翁当年一手训练出的旧军,强悍无双。 铁骑一踏,尸横遍野。 当年南瑶兵阵毫无破绽,无可匹敌,却还是被巫玄骑冲出了豁口,可见其威力之大。 而上胥也正是借此机会一举反攻,才得以灭掉南瑶在天下登顶立足。 如今六部动荡,唯有重新请出巫玄骑这个杀招以战止战,方能让草原恢复安宁。 能调动巫玄骑的令牌一分为二,一半给了他,一半给了阿姐。 唯有将它们拼合完整,才能发动调令。 “巫玄现世,野心勃勃,直至尸山血海,万物湮灭……这是阿妈告诫你我的话,你可还记得?” 迎着阿姐严肃的目光,阿戚野沉声回话。 “……我记得。” 男人渐渐握拳,手背上青筋凸起,无不昭示着他的隐忍和无奈。 “可是阿姐,尸山血海早已出现了,若不镇定局势,只怕会死更多人……” 令人压抑的窒息感袭来,柳禾心口一紧,试探着伸出小手覆上了他的手背。 少女掌心温软,令人寻得片刻安宁净土。 阿戚野眉眼间的凌厉这才舒缓了几分。 捕捉到了二人的动作,蝶妃略略思索,忽而沉声开口。 “我要你当着小柳的面起誓,就算手握巫玄,也绝不会被追逐权力的欲念冲昏头脑,为草原为天下……带来更大的灾祸。” 阿戚野抿了抿唇,反手握住了她的小手。 “爱妻于心,启明天神奉上——” 男人坚定抬头,字句铿锵。 “今番邦阿戚野在此立誓,绝不做任何伤天害理之事,如若违心逆誓,烦天降罪愆于我,刻骨剜心,万世为畜。” 柳禾一愣。 于草原子弟而言,天神便是最高的信仰。 如今阿戚野将这个信仰搬出来立誓,诚心之深可见一斑。 只是她那时尚且不知—— 他今日所立之誓,还有更深的含义。 …… 第312章 要叫夫君 …… 誓言立毕。 蝶妃面色凝重,望着弟弟久久不语。 旁人不知阿野的誓言究竟重到何种地步,她身为番邦族女,又是他的亲阿姊,自是心知肚明。 于番邦儿郎而言,有一个最大的惩罚。 死于爱妻之手—— 若经此祸,定是犯下了天神都不可饶恕的罪愆,死后当被天神剜心削骨,万年轮回皆流落牲畜界。 但这对小柳而言…… 是不是太残忍了些。 “小柳。” 男人一声正经十足的轻唤,却又多了丝柔情。 “若我有一日偏途踏错,你便亲手杀了我,那时我会双手举刀,把心呈在你刃下。” 这番话说得隐晦又直白。 他怕她懂的太早,却又怕她不懂。 迎着男人决绝的眸光,柳禾只觉呼吸一滞,心下漾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察觉到小太监脸色有变,蝶妃忙笑着调和。 “有这句话我便安心了,小兔崽子……你少吓唬人家。” 阿戚野也跟着笑了。 柳禾这才觉得莫名积郁在心的闷气消减了些,忍不住默默松了口气。 下一刻。 男人的大掌将她的小手拉到了心口处,轻轻覆上。 将弟弟眼底的眷恋和依赖看得真切,蝶妃轻哼一声,强忍笑意翻了个白眼。 ……出息。 不过阿野自小身正仗义,不似那些恶劣阴险之徒。 打定主意,蝶妃缓缓开口。 “金锁不在皇宫,我知此物要紧,不放心叫旁人代为保管,初入宫时便安排人藏匿在阿妈故居的密室里了。” 她信他不会拿巫玄骑来做坏事。 “多谢阿姐。” 正经道了谢,阿戚野拉着她起身欲去。 此次来京时间紧急,他必须快些拿了东西回去。 “小柳留下,我有话对你说。”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唤。 柳禾脚步顿住,正打算挣开他的手回头去找蝶妃,却见男人执住她手腕的力道更大了。 不满她随随便便就要扔下自己,阿戚野哀哀怨怨地瞥了她一眼。 “我来京时日有限,做完正事便要即刻返回,阿姐就别急着同我抢人了……” 男人闷声开口,像是在赌气。 “她今夜是我的。” 语罢也不顾自家姐姐是何反应,二人的身影已拖拖拉拉,很快消失在了房间内。 “臭小子……” 蝶妃抱着手臂轻哼,美艳的眉目间闪过一丝温情。 …… 从蝶妃宫里出来之后。 阿戚野并未急着带她去何处,而是寻了个无人处静立,眸光深深地凝望着她。 柳禾心下纳闷,忍不住轻声提醒。 “不是要去寻东西吗,别耽搁了。” 男人欲言又止。 将他昭然若揭的小心思看穿了,柳禾歪了歪脑袋,笑盈盈地打断了他的迟疑。 “怎么,想要我陪着你?” 见她直言,阿戚野也不再有顾虑。 “……想。” 他轻声应下,眸子柔软无害。 “我远在番邦,自然比不得他们近水楼台,如今好容易来一次,你自当以我为重。” 像只翻着肚皮摇尾乞怜的狼崽子。 惯来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柳禾短暂犹豫,终究还是轻声叹了口气。 “……好。” 见她应了,男人瞬间放晴。 柳禾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男人虽看起来不好惹,却是真的很好哄。 稍稍一个让步就能让他欢欣雀跃。 虽应了他,柳禾却也没忘了自己担心之事,伸出小爪子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口。 “可有空先带我去我房里一趟?” 尚未等她说明缘由,阿戚野却已点头,生怕她反悔般地搂住了腰纵身跃起。 二人一路朝着她院子的方向而去。 …… 一进门。 柳禾直奔藏匿鸟形石的角落翻箱倒柜。 见匣子上的锁被巧妙撬开,内里的东西也已不见了踪影,她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东西果然被长胥疑拿走了。 她咬牙捂紧了怀里姜扶舟给的钥匙,心下越发警觉。 这个…… 绝对不能再被他发现了。 正想着,肩上忽然搭了只坚实有力的大掌,阿戚野缓缓蹲下身与她平视。 “丢东西了?” 柳禾点了点头,面色有些凝重。 对方见状毫不迟疑。 “我帮你找。” 柳禾目光微动,却还是摇头拒绝了。 “此事牵涉甚广,非朝夕可解,你也有正事要办,不宜在上胥多耽搁。” 见男人若有所思,她轻声安抚。 “放心吧,我能想法子解决。” 眼下时局动荡,中原与番邦关系微妙,再加上长胥疑性情阴诡且行事不择手段。 不论从哪一方面来讲,阿戚野都不宜插手。 看来…… 她还是得再亲自去见长胥疑一趟了。 少女眸光明明灭灭,阿戚野深深拧眉,却终究还是垂下眼帘,什么也没说。 小柳有自己的坚持。 他也尊重她的一切决定。 …… 旧居。 入眼是熟悉的景致,与上次二人来时所见一般无二。 行至院中某处房舍,阿戚野带着她缓缓驻足,向内望去时目光中温敛隐隐。 “这里有阿妈的衣冠冢,她说死后想回中原看看……” 二人缓步入内。 抬手将立牌上的灰尘轻轻拂去,年轻狼王的动作真挚又温善,似乎通过它看向了自己的阿妈。 “贸然惊扰,恕儿不孝。” 阿戚野低垂眼眉,从隐蔽角落里取出了一把钥匙。 就在柳禾以为他要拿这把钥匙去开暗门时,却见男人忽然回身,动作坚决地拉住了她的手。 掌心灼热,也烫了她的心。 柳禾微微愣怔。 她转念又意识到,在母亲的衣冠冢面前行此亲密之举实在不妥,下意识要把手缩回来。 男人却将她拉得格外紧。 柳禾无奈,忍不住轻唤着试图提醒。 “阿戚野……” 他忽而俯身抵住她的额心,低声诱导时的嗓音性感撩人。 “叫我什么?” 柳禾轻轻眨眼,心下了然。 是了…… 阿戚野的母亲是中原人,如今在母亲的衣冠冢面前,想来他也是希望被唤中原名字的。 思及此处,她乖乖改口。 “沈岫……” 嗓音温软动听,好似娇俏黄鹂在低吟婉转。 男人似笑非笑,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被这直勾勾的视线盯得耳根微烫,柳禾正要扭头错开,却见他已俯身凑近了她的耳廓。 气息温热,谆谆善诱。 “要叫夫君……” 此行一来是为寻物,二来也是为了让阿妈看看—— 他的妻。 …… 第313章 正人君子 …… 男人语气温和,说出的每一个字却都极尽暧昧。 “要叫夫君……” 柳禾一愣。 ……夫君? 忽地反应过来,少女脸色刷红一片,不自觉地后退两步拉远了距离。 此处是阿戚野母亲的衣冠冢,他热烈又直率地确认着与她的关系。 可她…… 眼下还跟别的男人不清不楚,关系交错复杂,哪能配得上他的一腔赤忱。 “找东西要紧,”少女不自在地别开脸,轻轻咬唇催促着,“快去。” 贝齿在娇软的唇瓣上留下印记,无比诱人,惹得阿戚野控制不住想要靠近。 心下虽汹涌万状,他却也没有完全丧失理智,带着她往暗门处去了。 钥匙入锁眼,只听得一声脆响。 下一刻—— 暗门缓缓开启。 暗室里东西虽多,却不杂乱,阿戚野很快就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金灿灿,沉甸甸。 将金锁握在掌心里,阿戚野转过头来认真看她,又一次做出了保证。 “我不会用它来做坏事。” 柳禾冲他笑笑,没有犹豫。 “我知道。” 她知道,阿戚野不是坏人。 坏人不会有这样一双澄澈明净的眼睛,像洒落在草原的月光。 男人眸光一软,似乎想说点什么,到嘴边的话却忽然一顿,警觉竖耳。 “……有人。” 柳禾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此处只有一条路可以出去,贸然往外闯怕是会暴露行踪,不若暂时藏匿在此处,等动静消失再出去。 二人默契十足地对视一眼,皆心领神会。 柳禾抬手抱紧了男人的精壮腰身,阿戚野带着她顺势一跃,落在了屋内横梁上。 知她怕高,他柔声安抚。 “有我在,不会让你摔下去的。” 柳禾点点头,不自觉地吞了口口水。 饶是她佯装镇定,可架不住此时身处高处,下侧悬空,说不慌是假的。 看穿了她的不安,阿戚野抬手将她的后背朝前一推,顺势拿壮硕的胸膛接住了。 柳禾一时不察,回神时却已趴伏在了他身上。 “你……” 话未出口,已被他笑着打断。 “嘘,当心被人听见。” 外侧的脚步声近在咫尺,柳禾下意识收声。 男人修长的双腿在横梁上伸开,两手抓住她纤细的小腿,稍稍发力往前一带。 只这一个动作,轻易将她拉到自己身上稳坐。 没想到在高处横梁上他还敢做这种大幅度动作,柳禾吓了一跳,身子晃了晃。 男人宽阔有力的大掌顺势拉住了她的胳膊,助她将重心稳了下来。 做完这些,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这小子是故意的。 奈何男人的眸光澄明至极,不带半点情欲,让人想发作也寻不到理由。 柳禾忍不住拧眉。 屁股下垫着男人精壮的大腿,坐起来炽热微弹,倒是比横梁舒服许多。 算了…… 更离谱的她也不是没见识过,至少阿戚野还算个正人君子。 打定主意,柳禾索性越发往他怀里缩了缩,以便有人闯入时隐匿行踪。 外侧的对话声传来。 “二东家,就是此处。” 入耳是熟悉的称呼,瞬间惹得柳禾眸光一颤。 二东家…… 今夜来此的是风月馆的人,这位二东家好像叫南双,常伴随长胥疑左右。 莫非长胥疑也要来这里找东西? 可这块金锁的位置就连阿戚野都是今夜才知晓,他又是从何处得到的消息? 那一刻—— 柳禾心下翻涌,忽而冒出了个令人后怕的猜想。 难不成……番邦也有长胥疑的人? 思及此处,她越发不敢大意,屏气凝神留意着暗门外那群人的动向。 紧接着发生的事,却完全出乎他们的意料。 暗门,竟然开了。 没想到这群人没有钥匙还能自由入内,柳禾下意识看向阿戚野,见他亦是同样的惊讶。 怎么会…… 他从未想过今夜会有别人来此,更没想到他们不用钥匙就能进出此地。 生怕被闯入之人发觉踪迹,柳禾紧张地抓紧了男人的衣襟。 好在暗室上方光线昏暗,凭空看去也并不真切,他们没有察觉此处还有另外两人。 阿戚野会意,伸手将她揽紧了些。 饶是他已刻意表示安抚,柳禾却也能感受到男人肌肉的瞬间紧绷,似乎随时准备出击。 来人在暗室里翻找了半天,却仍一无所获。 “二东家,并未寻到。” 没找到…… 柳禾下意识低头,往阿戚野怀里看了一眼。 只怕下面这群人寻的东西,也是此物。 “怎么会……” 南双有些狐疑地低声呢喃,忽而面带警觉,低声吩咐着手下。 “你们两个在此守着,我去外面探探情况。” “是,二东家。” 下一刻,只见除了留下的两个人之外,其余众人皆随着南双转身离去。 倒是个趁势离去的好时机。 反正东西也被阿戚野拿到手了,留下也是白白浪费时间。 横梁上两人对视一眼,心意相通。 柳禾抬手抓紧了阿戚野的衣角,正等他一跃而下冲出去时,却听下方二人说话了。 “听说没有?东家前阵子找了京城最好的画师,要为他和一个太监绘春宫呢……” 蓄势待发的动作瞬间收住。 明知阿戚野此时停下是在试图探听情报,柳禾却还是不自觉地僵住了身子。 不知何故,她总觉得有点不安。 请画师为他跟一个太监…… 绘春宫? 兴许是在皇宫里当太监当久了,每每听见个太监就觉得是在说自己。 “东家贪恋一个太监,想将其收为己有的事也不是秘密,只是此举实在有些太疯了点……” 另一人压低声音,忍不住告诫。 “贵人之事,你我还是不多嘴的好。” “不是,你真不好奇?听闻那太监先前曾跟太子不清不楚,还有人瞧见二殿下也同他搂搂抱抱……” 饶是他们有意压低声音,上方二人却还是听得清楚至极。 没想到自己真是他们聊天内容里的正主,柳禾唇瓣嗫嚅,一时尴尬坏了。 这都不是暗指了…… 跟直接报她身份证没什么分别。 忽地意识到什么,柳禾小心翼翼地侧目看去。 黑暗中—— 果然见男人已缓缓拧眉。 …… 第314章 是个好人 “……当真?” 听他这般说,原本还在刻意压抚的另一人也有些惊讶了。 “这太监当真有如此大能耐,竟能惹得这么多皇子同他一个阉人纠缠?莫非……是有什么过人之处?” “你还真别说,我曾随东家远远瞧见过一次,虽未看清模样,可那身段……” 男人咂吧了两下嘴,一副回味无穷的模样。 “说一声世间罕有也不为过……” 被两个男人当面议论,说的还都是些艳词淫语,柳禾简直尴尬得如坐针毡。 转眼又对上了某人意味深长的视线,顿时叫她更心虚了。 偏生下方二人的对话还未结束。 “你是不知……” 男人故作神秘,语气格外不正经。 “那小太监腰细的像是没长骨头,一看扭起来就带劲,莫说是咱们东家,是个人看了只怕都把持不住……” 柳禾气得直翻白眼,恨不得立马指挥阿戚野灭了这个满嘴跑火车的家伙。 正要一个眼神示意,却见面前的男人神情微滞。 顺着他呆愣看着的方向朝下望去,柳禾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令他发呆的正是自己的腰。 少女腰软纤细,令人心驰神往。 还没等柳禾从他这反应中回过神来,被盯了许久的纤腰却忽然一紧。 竟是被男人的手轻轻掐住了。 突如其来的亲密触碰惹得她心下一惊,险些叫出声来,忍不住瞪了他一眼以示警告。 阿戚野目光定定,不为所动。 听了下面那两个人的对话,他还真有点想看看—— 这腰肢扭起来是什么样子。 一定很好看,像条灵动妩媚的蛇。 只是…… 这二人竟敢如此下作揣测他的妻,脑袋就都别想要了。 杀气乍现的瞬间,只听外面传来一声催促。 “你们两个快出来,二东家有事吩咐。” 听闻二东家有事吩咐,二人这下也顾不上闲谈了,爬起来就往外走。 暗室内又一次恢复沉寂。 见阿戚野的大掌还箍着自己的腰不松开,柳禾抬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巴掌。 一个眼神示意,提醒他快些找机会出去。 男人却没有半点反应。 柳禾见状没了耐性,忍不住抬起屁股试图起身。 谁料她刚起个半起,身子却被他重重一压,瞬间失了平衡跌坐了回去。 屁股落下的位置往前挪了几寸,古怪的触感不免惹得她身子一僵。 “你……” “别动。” 男人的嗓音有些沉,夹着丝丝缕缕的沙哑,成熟的声线沾染了情色,显得越发撩人。 猜到他这般变化只怕是方才那两个人说话的缘故,柳禾唇瓣嗫嚅,僵着身子一动不动。 可有些事到底还是没那么好躲。 “太子,二殿下……” 阿戚野已主动提了起来。 他的吐字格外缓慢,在昏暗中借着上方透进来的一缕月光,仔细观察着她的表情。 “还有他们说的什么东家……” 柳禾心下一阵紧张,不自觉地吞了口口水。 早些时候在宫外,她被长胥墨那小子强行占便宜的场景已叫他看了去。 眼下又多了这么几个…… 只怕她接下来免不了阿戚野一顿质问。 下一刻。 男人滚烫的手掌抚过她的脖颈,她甚至能感受到强悍力道之下隐匿的青筋。 柳禾紧张地呼吸一顿。 老天爷啊…… 这小子该不会是因情生恨,想掐断她的脖子吧。 危险在前,柳禾此时也顾不得太多了,下意识要向后躲避他的动作。 后退时,屁股却似乎撞到了什么东西。 瞬间意识到了那是何物,柳禾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 “……” 面面相觑,一时无话。 片刻后。 阿戚野微微锁眉,一眨不眨地看着心慌意乱的少女,声音依旧染着沙哑撩人的情色。 “这是安慰,还是补偿?” 柳禾嘴唇动了动,脸色一片刷红。 她该怎么说自己不是有意撩拨,他才能相信。 苍天在上,她真不是故意的。 “都跟他们口中这位东家绘春宫了,看来……你比我想象中懂得多。” 先前以为她是不经世事的纯白雪绒,生怕一个不留神吓坏了她,不敢轻举妄动。 结果到头来…… 他的小柳竟是热烈明媚的火红山丹。 从前倒是他谨慎过头了,兴许小柳不喜欢太含蓄的表露,直接一点更有用。 迎着男人意味深长的目光,柳禾下意识否认。 “没有!” 虽说长胥疑曾把她身子看了去…… 可她时刻谨记姜扶舟的叮嘱,不曾与谁越雷池,更远不到一起绘制春宫的地步。 “什么没有?”男人微微粗粝的指缠绕着她的发,“搂搂抱抱,不清不楚,还是……春宫图?” 柳禾一哽。 她解释得了最后这个,可前面两个…… 到底还是不忍心编瞎话骗他,少女的声音细如蚊鸣,处处透着心虚。 “春……宫……” 阿戚野心下了然,眸底一片复杂。 饶是他已竭力克制,却还是忍不住想争一口气。 “既如此,那就把绘春宫这个机会留给我,让我跟你演,旁人来作画……” 柳禾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 这小子…… 怎么也学坏了。 心下虽惊,却见他行动间没有半点不轨的意图,柳禾不由稍稍松了口气。 事实上,阿戚野早已蠢蠢欲动。 之所以久未出手…… 并非不想,而是顾虑太多。 看小柳这架势,上胥皇宫里那群男人都会得很。 他若是经验不足在她面前露了怯,遭她嫌弃还是小事,万一到手的内子不愿跟他了怎么办。 回去后还得多向二哥二嫂讨些经验才行。 柳禾自然不知眼前的男人这会儿功夫想了这么多,她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阿戚野可真是个好人。 都到这份儿上了还能按捺得住,在她过往识得的那群男人里,简直是一股清流。 她张了张嘴,忽听外面传来了一阵窸窣响动。 似乎是人跪下行礼的声音。 “东家。” 这个称呼一出,柳禾只觉自己的心瞬间悬到了嗓子眼,下意识捏紧了男人的衣角。 东家…… 是长胥疑来了! 阿戚野缓缓垂眸,看向了那双揪紧了自己衣角的小手。 这么紧张啊。 看来…… 他家内子的确跟这位东家发生了点故事。 …… 第315章 口出狂言 …… 察觉到怀里小人儿的紧张,阿戚野缓缓拧眉。 饶是她方才下意识否认了春宫之事,却未否认与他们口中这位东家关系匪浅。 细细想来,他心里说不酸是假的。 小柳是他认定的妻,不能常伴爱妻身侧的确是他的过错,她便是被别的男狐狸精勾引也情有可原。 然他今夜在此,便决不能让自己的妻被别的男人抢了去。 这也是他们草原心照不宣的规矩—— 草原儿郎若连心悦的姑娘都护不住,绝不能怨天怨地,只能怪自己无能。 眼瞧着长胥疑就要进来,柳禾忙拉住了阿戚野的袖口。 “现在能不能走?” 压低的声音夹杂着轻颤,无不昭示着她的紧张。 为着鸟形石的事,柳禾虽早有打算要去见长胥疑一面,可很显然今日不是时候。 长胥疑可不似那些人般好应付,他们行动间稍有不慎就会露馅。 倘若阿戚野的踪迹被他发现,还不知会如何。 “门外人手甚多,不宜贸然行动。” 阿戚野缓缓开口。 柳禾闻言心口一紧,贝齿不自觉地咬住了下唇,樱花般娇柔的唇渐渐泛白。 “莫怕。” 男人粗粝的指腹覆上她的唇瓣,将其解救于齿间,还不忘怜惜至极的抚了抚。 “便是真起了冲突,有我在他们也伤不了你。” 更何况…… 他早已大致估计了外面来人的数量和功底,知晓自己完全有把握带她冲出去。 之所以瞒她,确是私心作祟。 阿戚野想看看—— 这位传说中跟她关系匪浅的“东家”究竟是何模样,才配得上勾引他的妻。 打定主意,男人抬手将柳禾往上提了提,好让她在自己身上坐得更牢靠。 姿势经他这一调整,身体接触得更实在了。 少女的盈盈眉眼透着惊慌,柔软的唇瓣娇艳欲滴,惹得人忍不住要凑过去一亲芳泽。 深知眼下不是胡闹的时候,阿戚野只好强忍下了。 门外。 长胥疑正在听南双汇报情况,柳禾凝神留意,确认了他们要找的的确也是这块金锁。 语罢,红衣男人身影一旋。 “……我去看看。” 熟悉的嗓音落入耳中,伴随着一声诡异的门板吱呀,柳禾忍不住吞了口口水。 就在长胥疑进门的瞬间,她下意识屏气凝神望了过去。 视线中尚只瞧见了那抹妖冶的红,却已被身前的男人捏住下巴,稍显强势地将脸掰了回来。 柳禾愣了愣,在昏暗中看清了阿戚野的口型。 他说—— 只能看我。 柳禾一时哑然,却也恐出声被来人发觉,只好任由他捏着自己的脸。 见她视线收回,阿戚野这才满意了些,自己则低下头观察着。 来人一袭红衣在暗夜中魅惑如妖,狭长美目,艳冶红唇,却又打骨子里渗着骇人的冰冷。 饶是阿戚野曾交手过无数对手,此时却也忍不住暗暗感叹。 好危险的气息…… 此人绝非善类,需好生提防。 进门的瞬间,长胥疑鼻尖动了动,隐约在黑暗中捕捉到了丝不对劲的味道。 熟悉,又陌生。 似乎是两个人的味道糅在了一起。 他眯了眯眼,自下人手中接过了提灯,随口吩咐着。 “所有人都出去,没我的吩咐谁也不得擅入……南双,你随我来。” 古怪的命令,越发令人不安。 柳禾的小脸被捏着强行正对阿戚野,看不到来人是何状态,心里有些七上八下。 长胥疑在昏暗中有意无意往上瞥了一眼,不动声色。 “她人呢。”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瞬间惹得南双一愣。 他原以为主子会询问关乎金锁之事,却不曾想主子一上来问的竟是…… 人呢? “主子是说……” 迎着南双疑惑的目光,长胥疑指尖轻捻,若有所思地开口解释着。 “我出宫前路过阳华阁,她不在那里。” 柳禾心口一堵。 果然是在说她…… 南双闻言略略犹豫,终究还是忍不住提醒。 “主子……前几日才有所行动,太子和二殿下那边对主子自是防备得紧,近来还是不要入宫的好……” 长胥疑向上投去的目光似有若无,不容人察觉。 “可我念她念得紧啊……” 男人的尾音刻意勾起,酥酥麻麻,蛊惑人心。 熟悉的妖冶嗓音落入耳中,惹得柳禾鸡皮疙瘩起了满身,心下越发不安。 她不知—— 更让人震惊的话还在后头。 “她的身好软,双腿缠绕我时欲拒还迎,欲望被温热紧实裹挟,让人什么凡尘事都不记得了……” 下方男人的语气轻挑撩人,似是真的在回味与她翻云弄雨时的极尽欢愉。 柳禾猛地睁大了双眼,彻底被错愕席卷。 长胥疑在口出什么狂言! 她什么时候跟他…… 正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这小子肯定没安好心。 柳禾警觉地冲阿戚野摇摇头,试图让他明白方才那番话都是此人危言耸听。 奈何面前的男人早已被妒火冲昏了头,只顾着咬牙狠狠瞪着下方的长胥疑。 目光凶狠,像头野狼盯死了猎物。 长胥疑舔了舔唇,心底戏谑之意越发浓重,继续添油加醋相激。 “若真能抛却一切,与我的柳儿做一对风流快活的野鸳鸯,那该有多好啊……” 听闻这话,阿戚野眸光一凛。 野鸳鸯吗…… 他想看看到底能有多野。 下方的言语不堪入耳,身后的坚硬感却骤然强烈。 被异样的灼热吓了一激灵,柳禾暗道一声不好,只觉整颗心瞬间悬到了嗓子眼。 阿戚野心思单纯,性子一点就着,若要耍心眼子哪里是长胥疑的对手。 不能让他被牵着鼻子走。 正在柳禾思索办法时,忽听下方的长胥疑话锋一转,似笑非笑地开了口。 “春宫可从画师那里取来了?” 南双恭敬回话。 “是。” 长胥疑抬手抚了抚袖口,似是在漫不经心地整理褶皱。 “不必运回楼里了,拿过来先让我瞧瞧。” 饶是早已习惯了主子不按常理出牌的风格,南双闻言却还是忍不住一怔。 主子今日…… 实在有些反常。 到底还是不敢置喙,南双低垂眉眼毕恭毕敬地应了下来。 “……是。” 火苗噼啪,灯光暖融。 映衬得男人的红唇越发妖冶。 长胥疑的舌尖缓缓舔舐过唇角,牵起一个冰冷又蛊惑的笑。 美人美景…… 不若趁此时在这里看个真切。 也让有些人沾沾光。 …… 第316章 占有欲望 …… 画卷被男人一点点展开。 纸张,铺了满地。 借着暗室下方微弱的灯光,柳禾定睛看去。 入目是大胆放纵的姿势,画中两人纠缠如鱼水,每个细节都令人脸红心跳。 而画中人…… 的确都是她的脸。 柳禾只觉心下恶寒阵阵,下意识扭头看向身前的阿戚野。 只见他在亦一眨不眨地盯着下方的画卷,硬挺俊朗的眉目暗意涌动。 草原儿郎大都习惯了深夜射猎,不惧昏暗光线,就连画上一颗小痣的位置都看得真真切切。 柳禾本就没他看得清楚,加之不愿直视,早已将目光从画上转开了。 下一刻。 身前忽觉一凉,衣领竟被阿戚野给扯开了。 柳禾下意识抬手遮挡,却为时已晚。 那颗痣的位置…… 还真是纹丝不差。 阿戚野唇线紧抿,眸光渐渐凝结成冰。 小柳说这春宫是假的,他自然是信她的。 可即便如此,画中人身前的小痣却做不了假,这红衣男人定已将小柳的身子看去了。 否则…… 如此私密的记号,他又怎会知晓。 将阿戚野的反应尽收眼底,柳禾张了张嘴,心底忽然升起一阵百口莫辩的无力感。 只怕他以为…… 方才她是在骗他的吧。 拿不准长胥疑是随地发疯还是发现了他们的踪迹,柳禾也不敢轻举妄动,强忍着没有吭声。 很快她就意识到,事情的发展远没那么简单。 下方。 红衣男人一言不发,修长的指尖缓缓抚过画中她的唇,脖颈,身前…… 每个动作都透着对画中人的痴迷。 明明只是对着一幅画,他的行为和神情加在一起,却显得香艳至极,令人血脉喷张。 就像是—— 真的在对她做这些一样。 柳禾打了个寒颤,心下咒骂了这变态病娇半晌,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了自己的危险处境。 阿戚野的指尖正游走在她的颈上。 微微粗粝,柔中带戾。 甚至…… 大有继续向下的架势。 柳禾恍然意识到——他竟是在跟随长胥疑的手,在她身上做一模一样的动作。 像是在摸索学习,又像是在不甘地反击。 柳禾下意识抓住他的手阻拦,两只纤细的腕却被他单手锁住,背在了身后。 她睁大双眼冲他摇头。 阿戚野唇瓣轻动,态度似有松懈。 下方红衣男人却忽而抬首,趁柳禾未曾发觉之际朝他一勾唇,眸底闪烁着诡异的暗红。 那一眼,挑衅至极。 阿戚野只觉心口妒火翻涌,灼烧得他煎熬难耐,理智尽数被驱逐出去。 长胥疑却缓缓俯身,妖冶艳红的唇瓣印上了画中人的唇。 留意到他的举动,柳禾心下暗道一声不好。 没给她拒绝的机会,后脑忽然被男人覆着薄茧的大掌一把抵住,滚烫的温度隔着发钻进了她的脑海。 似是终于控制不住翻涌的冲动,阿戚野不再迟疑,迅速俯身堵了上去。 下方的长胥疑动作一顿,眸底的暗红汹如血海。 到底还是忍不住了吗…… 他自嘲地勾起唇角,眼里的得逞与悲凉交错,显得整个人越发疯癫。 若柳儿因此厌恶他,他便让她看看—— 天下的男人都是一般德性,都贪图她这一张美丽的皮囊,恨不得将她揉碎了按在身体里。 今夜若换了旁人,他兴许还没有足够的把握引导他如此。 可此时在她身畔之人偏偏是草原的少主,兽群的王。 一旦雄性野兽对雌性的占有欲被激起,就完全是欲念本身在作祟,理智很难操纵得了本能。 柳儿…… 看看吧,这些男人都对你有所贪图,都有一己私欲,不肯为你交付全部。 唯独他不同。 他的血肉,他的灵魂,他的一切—— 都能毫不犹豫地献祭给她。 横梁上男人的动作渐渐剧烈,对心上人攻城略地的欲望一发不可收拾。 唇齿间难以避免的渍渍交融声传出。 长胥疑美目轻眯,饶是他再如何镇定,却还是忍不住垂首看了自己一眼。 只这一眼,惹得他眸底暗红更甚。 …… 柳禾这下总算是看明白了。 亏她还一个劲儿地替阿戚野隐瞒行踪,结果到头来,人家两个早就发现彼此的存在了。 二人心知肚明,却又谁也不肯率先让步,只顾暗暗较劲。 一个疯,一个弱智。 她就是那个被牵扯进来的倒霉蛋,被他们两个轮流拿过去当靶子打。 柳禾气得直翻白眼。 她不打算继续隐忍,伸手欲将正吻得尽兴的男人推开。 “主子……外面有禁军来了。” 心口一震。 长胥疑闻言眯了眯眼,停了手中的动作,冲门外报信的南双随口吩咐。 “……知道了,你带他们先撤。” 男人的动作不慌不忙,视若珍宝地将地上的画收拾妥帖。 出门前。 长胥疑侧目回首,意味深长。 “柳条折尽花飞尽,借问行人归不归……”他顿了顿,语气轻柔,“旧地望归,人长在。” 语罢,红衣男人已不见了踪影。 将他的话一字不落听进耳中,柳禾气得狠狠咬牙。 尖锐的齿咬住了某人尚留在口中的舌尖,霎时间惹得他倒抽一口凉气。 柳禾也没顾惜,气恼地推开了他。 “你几个意思?” 长胥疑惯来疯疯癫癫也就罢了,怎么阿戚野今日也跟着他胡来。 血腥味充斥了口腔,也唤醒了被本能压制的神志。 阿戚野抿了抿唇,定定地看着她。 “想带你回草原的意思。” 略略停顿后,男人目光坚定又执拗。 “方才那人如此危险,行事又疯疯癫癫,将你留在他身边……我不放心。” 一句话说到了柳禾气头上。 现在知道长胥疑疯疯癫癫了,也不知方才跟他在行动上一唱一和,配合甚好的是哪个。 少女面上的愠恼清晰可辨,阿戚野瞬间慌了神。 “我……” 男人无措地拉住她的手示好。 “方才一时控制不住,你别生气……” 忽然意识到什么,他忍不住低头咒骂一声,在身下坐着的横梁上狠狠锤了一拳。 “娘的……他是不是会驯兽……” 他骨子里的兽性这么多年从未发作,却被那小子轻而易举激了个彻底。 此举也越发坚定了他见那人第一眼时的猜想。 这个人…… 真的很危险。 …… 第317章 别生气了 …… 夜色下。 红衣男人登高远望,视线一眨不眨地看着某处。 两道人影倏忽闪过,迅疾又隐蔽。 少女散落的发尾宛如勾魂的指骨,轻而易举唤走了他的心神。 “主子,他们走了。” 南双抬眼小心观察着男人的神色,轻声试探着。 “主子一声令下,属下愿即刻追去,定誓死将他拿走的东西夺回……” 出乎意料地,长胥疑却缓缓摆手打断。 “不必了。” 唇角勾起,入眼尽是艳冶的红。 “让他把东西尽快带回番邦,岂不更好?” 巫玄骑…… 似是想到什么,长胥疑眸光闪过一抹隐晦至极的暗红,情绪如寒潭,深不可测。 “主子……” 南双迟疑开口,虽未直言,长胥疑却多少猜到了些。 如此犹豫不决,想来定是与她有关。 “还有事?” 像是鼓起极大的勇气,南双才艰难开口。 “主子既知小柳公公今夜在场,为何还要……” 风月馆所求与小柳公公并非同路,主子如此做,岂非更令小柳公公厌恶。 长胥疑眸光轻斜,若有所思地瞥了他一眼。 “南遗对她多有照拂,想不到你这个做哥哥的也是如此,果然是兄妹情深。” 南双抿唇不语。 妹妹对这位小公子是何态度,他再清楚不过了。 若主子执意要伤小柳公公,妹妹定会伤神,而他亦将陷入两难境地。 将南双的反应尽收眼底,长胥疑没再多做解释。 原来在所有人眼里,他都是注定会伤害她的。 她…… 自然也是这般想的吧。 …… 皇城,偏僻处。 阿戚野带着柳禾躲过了几波禁军搜查,二人寻了个废旧街巷暂时藏身。 柳禾侧目瞥了他一眼,轻声开口。 “东西拿到了,你也早点回去处理正事吧。” 眼瞧着少女扭头要走,阿戚野忙抬手拉住她的手臂,可怜巴巴地挽留着。 “这就要走?” 满脑子都是他在横梁上不分场合的荒唐举动,柳禾一肚子火尚未消退,态度自是格外冷淡。 “嗯,回宫。” 男人抓着她手臂的动作却依旧坚持。 “我送你。” “不用。” 这下阿戚野哪能看不出她的抗拒,犹豫着松开手,低垂脑袋的样子活像只失意的小狼崽。 “你不喜欢那样是吗……” 犹豫了片刻,他到底还是轻声解释着。 “我只是想……也许你会更喜欢那样,怕我离得远比不上他们,想让你心中有我。” 男人眼眸低垂,长睫微动时显得有些可怜。 柳禾一愣,心到底还是软了软。 “为何要跟旁人比,”她抬起亮晶晶的眸子直视他,格外真挚,“你就是你,不用为了什么人改变自己。” 少女嗓音温软,似是夹杂着叹息。 见她说了这么多该是态度好转,阿戚野眸光微动,趁势拉住了她的手。 “你喜欢什么样子,我就愿意变成什么样子,无关值不值得,只有我心甘情愿。” 夜色中,男人的眼睛格外亮。 此时此景。 一如分别前那夜的星空下,澄澈干净的年轻狼王在她身畔缓缓侧目。 他说—— 小柳,跟我回草原吧。 “你……” 将说了一个字,男人竟已壮着胆子俯下身,把脸试探着埋进了她的颈窝。 诚恳的保证随之而来。 “若你不喜欢方才那样,我也都听你的,绝不会再行莽撞之事。” 毛茸茸的脑袋在颈间摩挲,有些痒。 “惹了内子恼怒,在草原上会被人瞧不起……”他的呢喃声很低,像是在撒娇,“所以,别生我的气了……” 凶猛的野兽拔出獠牙,温顺无害地躺倒在地任由人类抚摸。 柳禾轻叹一声,抬手抚了抚他的后背以示安慰。 后背被温软的小手抚过,像是在撩拨。 阿戚野愣了愣。 他发誓自己不是有意的—— 少女窈窕纤细的身躯在怀,身量的偏差让他恰好抵住她的小腹,隐隐的刮蹭令人格外难捱。 柳禾先是觉得小腹有阵异样的触感,紧接着耳畔传来了男人小兽般的低鸣。 她动作一僵。 这小子现在被激起的火还未消,还是离远点的好。 打定主意,柳禾迅速推开他后撤数步。 看着少女毫不留恋的动作,阿戚野心底郁闷坏了,奈何已谨记自己的承诺,不敢贸然动手动脚。 看出他的不适,柳禾相当好心地岔开话题,试图分散他的注意。 “接下来如何打算,是要即刻回去吗?” 东西也找到了,想来定有余下之事急着处理。 “……嗯,”阿戚野轻声应了,主动交代着,“约定天亮后带人赶回去,不过要留下些人手,盯着地道那边的动向。” 那条地道所通之处甚是要紧,关乎番邦整个边陲要道的安危,他自然不敢大意。 柳禾凝神细思,不忘叮嘱他务必留意今日遇见的长胥疑。 话说得认真,她自然没有注意到—— 男人的黑眸不知何时瞬间亮起。 原来…… 她还是向着他的。 阿戚野一时动情,忍不住抬手抚上了少女说话时微微开合的唇瓣,粗粝的指腹打断了她的话。 柳禾一愣,不解地看向他。 “怎么了?” 男人眉心紧锁,显得有些低落。 “舍不得你啊……” 原以为来京一趟偷偷去见她,就能缓和自己的思念之情。 却不曾想…… 分别前的烦闷竟更胜当初。 “真的不要跟我走吗?” 迎着男人诚恳中透着期许的黑眸,柳禾心有不忍,却到底没忘了自己的身份。 番邦头部大费力气才未被卷入战火,她的到来势必会给他们招致灾祸。 更何况…… 她还未打开姜扶舟的密阁,尚不知里面藏了何物。 久久的沉默,阿戚野已经懂了。 “算了……” 他张开手臂,挺阔坚实的怀抱朝她大敞。 “从现在抱我到天亮,当是送别。” 柳禾哑然失笑。 从现在抱到天亮,那可还有两个时辰呢,身子不麻才怪。 话未出口,男人的怀抱却已将她包裹。 温暖,令人心安。 柳禾眸光一漾,不自觉地抬起手臂。 就在即将圈住他的腰身回应的前一刻,她忽而听到了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 “嗒——!” 什么人! …… 第318章 古代海王 …… 静谧夜色,二人相拥。 忽然间。 “嗒——!” 不知从何处掷来了枚石子,滴溜溜在二人藏匿的角落滚了几圈。 声响不大,在寂静无声的深夜却格外惹耳。 “什么人!” 是先前已被他们甩开的巡查禁军! 想来是被这石块落下的动静吸引来的。 阿戚野拧了拧眉直起身子,有些不情愿地松开了她,警觉地看向不远处的巷子口。 禁军的脚步声渐渐逼近,已开始试探。 “里面的人……出来!” 声音听起来有点熟悉,似乎是长胥砚身边常带的人。 阿戚野自是不认得这些人,抬手拉拢帽檐挡住了脸,试图将她裹进外袍里。 知他天亮就要启程,不宜招惹事端,柳禾兀自思索片刻。 “你先找地方躲起来。” 挡住了他护下自己的手,柳禾满脸认真。 “外面的禁军我认得,他们不会拿我如何,可你若被发现无通关文令擅自入京,想回去怕是没那么容易。” 更何况长胥疑既已知晓此事,难保不会从中作梗。 天亮前还是得再小心些。 见阿戚野眉心紧蹙却不动弹,柳禾有点着急了,抬手在他胸膛上推了一把。 “听见没有?” 饶是满心不愿她一人去应付那群男人,阿戚野却也分得清轻重缓急,知晓此时不是任性妄为的时候。 “我会时刻留意,有危险不必害怕,我随时到。” 作出承诺后,男人深深看了她一眼,忽而闪身跃出旧墙,顷刻间消失在了夜色中。 柳禾这才稍稍安心,低头看了掌心一眼。 嗯…… 刚刚胸肌的手感还挺好。 此时。 外侧的禁军已谨慎地堵住了巷子出口,举着刀刃和火把警觉地威胁着。 “里面的人再不出来,我们便要放火了!” 哪能让他们放火烧了巷子,柳禾提起衣角乖乖走了出去。 “何人深夜在此逗留!不知此地已被圈……” 为首的禁军嗓音一哽。 等等—— 此人似乎有些面熟。 他揉了揉眼,壮着胆子将手中的火把往前凑了凑。 明黄火光下是一张清丽绝艳的俏脸,似乎映衬得火光都更明亮了些。 “……小柳公公?” 那侍卫不禁一阵后怕。 还好方才没有动手,否则万一将这位贵人磕了碰了,他可没法跟自家殿下交代。 “您怎么在这儿?” 深知自己怎么说都有漏洞,柳禾索性闭口不答。 那群禁军都是在长胥砚身边见过她的,此时自然不敢失礼,更加不敢催促。 见他们如此,柳禾顺势开口询问。 “你家殿下在何处?” 此话一出,众人瞬间了然。 怪不得出现在禁军圈起的范围之内,原来是知晓殿下今夜安排,故意来寻的。 “回小柳公公的话,我家殿下今夜已押送逆贼前往刑部,此时想来也快……” 说时迟那时快—— 尚未等他把话说完,只听熟悉的嗓音已然自不远处响起。 “不去巡防,都堵在这儿做什么?” ……长胥砚来了? 听着男人凌厉十足的嗓音,围成一圈的禁军瞬间散开,恭恭敬敬地冲他行礼。 “见过殿下!” 男人一袭黑色劲装,眉眼深邃立体,唇角紧抿不带半点情绪,浑身透着比夜色还暗涌的阴鸷气。 视线一转,落到了其中一人身上。 长胥砚愣了愣,周身的凌厉瞬间消散无踪。 小人儿盈盈而立,逆着灯火,简直像是小妻子在出门迎办完公事的丈夫归家。 下一刻。 男人长腿轻迈,直直地朝她这边走来。 眼瞧着长胥砚的身躯近在咫尺,柳禾忽地想到阿戚野还在暗处盯着。 他若像往常一样上来就抱着她亲昵…… 回想起先前番邦使臣进京,阿戚野和长胥砚二人本就为她有过不愉快,柳禾心下顿时更没底了。 这二人若再闹起来,还指不定会出什么乱子。 打定主意,柳禾扭头就走。 “小柳……” 男人轻唤一声却未等到她回头,眉心不自觉地锁紧了些,回头冲身后禁军吩咐着。 “仔细巡视,不必跟来。” 语罢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 看着自家殿下步履不停的背影,众人面面相觑。 这是…… 两个人闹别扭了? “别看了别看了,走走走,干活去。” …… 二人一前一后走了半晌。 绕出来的距离已经不算近,柳禾却拿不准阿戚野是否跟上,依旧不敢松懈。 偏生身后的长胥砚却已沉不住气了。 还未等她站定回头,男人的长臂已然自后方伸了过来,眼疾手快地圈住了她的腰。 柳禾一惊,下意识回头推他。 “别闹……”他拧眉攥住了她的小手,放在自己心口,“走得够远了,不会有人瞧见。” 真的不会吗。 柳禾欲哭无泪,又一次偏头躲过了他的亲昵。 经过这两日跟几个男人连续的交锋,她无比真切地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自己简直就是古代版海王。 身上还带着另一个男人的味道,转头又跟另外一个不清不楚,实在有些不像话。 她想躲闪,奈何长胥砚的手臂坚硬若铁,死死将她箍在怀里。 察觉到少女毫不配合的挣扎,男人的眉头拧的更深了。 “这才三两日不见,又躲我?” 亏他还以为她是知道自己今夜回来,特意出宫来见他的。 结果到头来…… 又是他自己一厢情愿。 “若是不想见我,为何出现在这儿?” 清楚地捕捉到了男人眼底明晃晃的不悦,柳禾哽了哽,一时也不知该如何解释。 后背处似乎被人在暗处直勾勾盯着,针扎般难受。 “我……” 她原本只想应付下那群巡视的禁军,好让阿戚野在天亮离开前不被人发现。 谁承想长胥砚却来了。 “说句想我,当真有这么难?” 男人不知何时已俯身,微凉的唇瓣在她耳畔轻轻摩挲,呼出的气息好似月光。 柳禾讪笑着后撤,试图从他怀里脱身。 有人在暗中注视,她却不得不跟另一人亲昵…… 这种感觉实在太古怪了。 小步小步向后挪了片刻,眼瞧着就能挣脱他的臂膀,谁料男人却忽然发力。 身子又一次被他拽进了怀里。 今夜的束胸不知何时已松开了些,温软的触感借着惯性直直撞上了长胥砚的身体。 那一刻—— 柳禾清楚地感受到他身子一僵。 …… 第319章 不许想他 …… 坚硬与柔软贴合,说不出的舒服。 二人身体的相触仅在一瞬间,却早已让长胥砚心神不宁,理智早已飞出了天际。 他低头眯了眯眼,眸光晦深。 原来…… 是女儿家欲迎还拒的小把戏。 只听男人低笑一声,说什么也不肯松开拉着她的手,反倒攥着手腕将人拉近了些。 “是不是记着上回与我一同沐浴之事,今日想起来害羞了?” 听他无所忌惮的直言,柳禾不禁倒抽一口凉气。 长胥砚唇角轻勾,眸底闪过一抹促狭。 “早跟你说了不必羞怯,多试几回便……” 身后犀利的目光有如针扎,柳禾实在尴尬得脚趾扣地,抬手捂住了他的嘴。 她知道,阿戚野就在附近。 只怕是方才长胥砚的话都被听去了。 眼下她分明穿着齐整,可不知怎的,总觉得像是连底裤都被他们几人扒光了。 见小人儿满脸惊慌,长胥砚虽觉得有些奇怪,却也并未多想。 柳禾正要低声叮嘱他少说几句,忽而身子一僵。 掌心处—— 传来了诡异至极的触感。 男人的眼神里满是撩拨意味,舌尖宛如一条灵活的小蛇,打着旋逗弄着她掌心的痒肉。 这小子…… 柳禾瞪了他一眼迅速缩手,连连后退拉远了与他的距离。 殊不知不远处的角落—— 另一人垂在身下的拳头都要捏碎了。 深知不能继续由着他乱说话,柳禾赶在男人开口之前迅速转开了话题。 “你今夜刚回来?可还顺利?” 知晓长胥砚去炸规模最大的那处地下军火,她回宫之后放心不下,打听了几次都没见他回来。 想不到…… 竟在这里遇见了。 不过凭着对长胥砚的了解,柳禾能感觉到他今夜心情不错,想来应该还算顺利。 “回来差不多半个时辰吧。” 见她问话,男人也不再招惹,只用修长的指勾着她的发。 “炸毁军火库之前我叫人放出了消息,原是想拦捕几个通风报信的小喽啰回去审讯,想不到竟勾来了沉不住气的栾平昌……” 柳禾一怔。 原来方才那侍卫说的逆贼……竟是栾平昌。 头一块能开启军火库摧毁机关的玉佩,正是从此人身上偷来的,可见他一定知道不少消息。 “见他鬼祟,我索性让李二他们装作不识将人暂时扣下,趁机去栾府搜查一番。” 指尖缠绕着她的发丝,语气带了些漫不经心的随意。 “想不到,倒真叫我发现了点秘密……” “什么秘密?” 果然架不住他卖关子,少女仰头看他,那双如水净眸里载着好奇。 长胥砚勾唇轻笑。 “……猜猜看。” 他存了心要打趣,原以为她要么气恼甩手,要么嗓音甜柔地拉着他撒娇问话。 唯独不曾想过,她竟真的凝神猜测起来。 “军火库内的兵器既是运往外邦,说明栾平昌与外邦人一定有来往……” 柳禾歪了歪头,试探着观察他的神情。 “你发现了栾平昌通敌的书信?” 男人低笑一声。 他的小柳,倒是的确聪敏。 “确是外邦寄来的书信,只不过……”长胥砚顿了顿,俯身压低了声音,“是栾芳菲亲笔所书。” 那一瞬。 只听男人的语气冷了下来,仿若能将万物凝结成冰。 “栾芳菲?”柳禾一愣,猛地睁大了眼,“她不是已经……” 这位栾贵妃不是已被贬为庶人,受不了这般屈辱在南苑自缢了吗,怎么会…… “她没死,”长胥砚咬了咬牙,“有人用诈将那贱人暗中送了出去,作为交换,栾平昌才心甘情愿为他做这些。” 能在戒备森严的皇宫将栾贵妃换走,来人必定有些本事。 又或者…… 本身就是宫里的人。 脑海中忽而浮现出了长胥疑妖冶冰冷的脸,柳禾呼吸一紧,下意识出声提醒。 “当心冷宫。” 长胥砚微怔,眸底划过一丝暖意。 “自老三出冷宫后各方便纷争不断,想来这些事定与他脱不了干系……” 话至此处他顿了顿,语气一沉,面上满是冰冷的戾气。 “那疯子如此兴风作浪,不惜剑走偏锋……我看他想要的不是皇位,而是要整个上胥亡国。” 柳禾眸光一颤。 在她笔下,长胥疑这个角色虽也曾勾结外侮,最终目的却是为了登顶皇位,行事亦皆为上胥留了后路。 可眼下他所行种种…… 桩桩件件,似乎早已偏离了她的预期轨迹。 方才经长胥砚这一提醒,反倒让她抛开了对长胥疑的既定思维,打通了另一条路。 难道长胥疑…… 真的要让上胥亡国不成? 可若上胥亡国,即便有外邦接纳了他,他也还是上胥皇帝的儿子,于外邦而言终究是个外人。 哪能及得上自己当皇帝位高权重。 莫非…… 他还有别的打算? 见她听自己提起老三后就拧眉沉思,长胥砚忽然心头一紧,拉住她的手关切。 “听老五说你们回来路上遇见那个疯子拦路,你可有受伤?” 柳禾瞬间回神,冲他摇了摇头。 “没受伤。” 只是回想起那时的惊险场景,她不自觉地心口一冷。 长胥疑此人,口口声声说她于他有多重要,结果转过头来就要用巨石砸死她。 欲望作祟,占有为上。 这根本不是所谓的深情,恕她实在不能接受。 正想着—— 下巴忽然被男人修长微凉的指尖轻轻捏住,也瞬间惹得她从思绪中回神。 “不许想那个疯子,”他拧眉看她,似有不悦,“想我不好吗。” 柳禾无奈。 才说正事呢,结果三两句话又扯歪了。 长胥砚轻哼一声,没有松开她的下巴,反倒将指尖向上一挑,顺势俯身吻了过去。 两三日不见,他早已念她念得紧,从早到晚都觉得心口处空落落的。 唯有想到回宫就能见她,思念才得以稍稍缓解。 如今在宫外提前遇见了心心念念的人,他哪还能按捺得住,恨不得整个人黏在她身上。 柳禾偏头躲闪,拧眉提醒。 “长胥砚,你能不能正经……” 话未说完——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有力。 …… 第320章 解决一下 …… 暗夜中。 脚步声由远及近,坚实稳重,每一次交替时都透着令人心悸的强悍。 能听得出来人是在有意暴露行踪。 长胥砚拧了拧眉,止住了吻向她唇瓣的动作,警觉地看向脚步发声处。 几步之遥,来人顿住了。 那道黑影巍峨高挺,仅仅是往此处一站,就让人觉得压迫感扑面而来。 “……松手。” 这小子牵着他家内子的手几乎不曾松开。 他强忍着妒火在暗处看了许久,又瞧见他欲俯身亲吻,实在忍不了了。 “你还要拥我内子到几时?看不见她推你吗?” 柳禾初时还暗暗冲他使眼色,见他没有半点退让之意,心下顿时无奈至极。 她有意替他隐瞒,结果这小子自己挨个曝马。 带不动啊带不动…… 迎着来人犀利的视线,长胥砚眯了眯眼,警觉地瞪了回去。 此人好生熟悉。 “你是……” 心里虽已有猜测,他却想等此人自己说。 直觉告诉他—— 小柳今夜对他格外反常,兴许就是因着此人躲在暗处的缘故,怎能不叫他愤懑。 “二殿下贵人多忘事,许久不见,不记得在下这么个小人物也是寻常……” 来人边说边摘下帽檐,露出了精雕细琢般深邃的正脸。 “番邦头部阿戚野,有礼了。” 果然是他…… 长胥砚眸光凛冽,不动声色地把身侧的少女往后带了带,以身挡住了来人的目光。 “原来是番邦少主……” 男人的语气里带了些虚伪的客套,笑意却未渗进眼里半分。 “山高路远,少主大老远来京一趟怎么也不派使官提前通知一声,这通关文令……兴许也未曾拿到手吧?” 外族无令擅入别国地界,此乃两国大忌。 若是被有心人抓住做上一番文章,只怕是也免不了一场恶战。 “还是说……”长胥砚勾唇松了松护腕,意味深长道,“少主此行是有什么见不得光的目的,不敢被人知晓?” 迎着这位上胥二皇子满含敌意的目光,阿戚野不甘示弱地回看着他。 “我来寻自家内子,二殿下觉得有何不妥?” 此话一出。 柳禾清楚地感受到身前的男人气息骤冷,冰得她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内子?” 长胥砚低笑一声,语气似有轻蔑。 “何时成礼?证婚人可有?聘书何在?可曾见过柳家父母?若是都没有……少主还是莫要唤的如此亲密了。” 随着他每说一个字,前方阿戚野的身子就越紧绷一分。 ……不妙。 再不开溜,只怕这男人之间的争斗就要牵扯到她头上了。 柳禾转了转眼珠子,小心翼翼地往后挪动。 “小柳早已收下了我的狼牙,我早已是她的人,此事还由不得二殿下评断。” 向后挪的脚步一顿。 看吧,果然牵扯到她身上了。 “……狼牙?” 回头见某人不知何时已挪远了些,长胥砚本就拧起的眉头沟壑深深。 “回来。” 言简意赅的两个字。 僵持了半晌,柳禾总觉得下一刻他就要长臂一伸将自己捞回来,到底还是认了怂。 她又小步小步挪了回去。 “他说的是真的?” 迎着两个男人齐刷刷的视线,柳禾哽了哽。 又来了…… 这该死的修罗场,她帮谁不帮谁好像都是错。 打定主意,她索性仰头看天,决定彻底当个甩手掌柜。 见她这般反应,长胥砚心里多少有了数。 只怕这番邦少主也被拿下了。 不知沉默了多久—— “原来是自家兄弟,”长胥砚故作客气地勾起唇角,挑衅般地看向了阿戚野,“既如此,你我又何必针锋相对。” 见他忽然消了阴鸷气,还说出这等言论,阿戚野一时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家伙定是在有意做戏,好在小柳面前彰显他的肚量之大。 不但阿戚野意外,柳禾本人亦有点傻眼。 那一刻。 她在脑海中设想了许多种可能,其中直觉最强烈的是—— 长胥砚被她给气疯了。 担心他的精神状态是否还正常,柳禾鬼使神差伸出手,想要试探他额头的温度。 男人没有躲闪,大掌顺势包住了她的手。 “此时夜深,酒楼都已打烊,”长胥砚顿了顿,语气格外自然,“少主不若跟我去禁军亭内,找两个厨子做些佳肴,你我也好小酌一杯叙叙旧情。” 柳禾:??? 小酌?叙旧情? 他们两个互看不顺眼,哪来的旧情可叙。 这人是不是真傻了…… 不过好在阿戚野应当还算正常,想来不会答应这古怪且无厘头的邀请。 “……也好,劳烦二殿下破费。” 柳禾:??? 下一刻。 只见长胥砚缓步上前,客气地搭了下阿戚野的肩膀,周身早已没了半点锋芒。 眨眼的功夫,这二人就已从针锋相对变成了客套有加。 柳禾不禁瞠目结舌。 见她愣在原地没跟上,二人默契地止步回头。 长胥砚挑眉看她,若有所思地提醒着。 “你……来不来?” 总觉得这两人的反应处处透着古怪,柳禾生怕他们在自己面前做戏,转过头来原形毕露。 她自然是放心不下的。 “……来!” 某人提起衣角,迅速朝前跑去。 亦步亦趋,像个小跟屁虫。 两个男人并肩走在前方,不约而同地从中间的缝隙里拿余光向后瞥。 行至禁军亭附近。 长胥砚脚步放缓,若有所思地抬手拍拍阿戚野的肩膀。 “去不去方便?” 猜到他有话要对自己说,阿戚野没犹豫,随口应了。 “刚好要去。” 两束目光投到了柳禾脸上,看得她打心底里发毛。 “怎……怎么了?” 长胥砚面不改色心不跳。 “去解决一下。” ……解决一下? 柳禾满脸古怪地看着他们,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眼瞧着二人转身欲往角落里去,她不带半点犹豫,抬起步子跟了过去。 前方两人脚步一顿。 “做什么?”长胥砚拧了拧眉,“哪有姑娘家跟去看那些的,在这儿等着。” 柳禾脸不红心不跳。 “你们还当我是个太监就是了。” 正欲往前跟,却被长胥砚单手抵住了脑门子。 “……听话。” 似是觉得这样的劝说效用不大,他又故意板下脸来威胁。 “不然点你穴了。” 柳禾迈出去的步子一僵,警觉后撤。 下一刻,二人已走远。 柳禾纳闷坏了。 她立在原地懵懵地眨了眨眼,脑海里忽然闪过了个惊世骇俗的猜测。 他们该不会是…… 幼稚到去比大小了吧? …… 第321章 不负所托 …… 二人去了许久。 柳禾在原地等得百无聊赖,只得自顾自踢着脚下的石头来打发时间。 又是半晌。 她正欲四下打量一圈瞧他们打算何时回来,却被人自身后一把圈住了腰。 此人无声无息骤然出手,柳禾被吓了一跳。 慌乱间一回头,恰好撞进了长胥砚含笑的黑眸,她悬着的心这才瞬间落了地。 “你吓我做什么?” 禁军亭附近巡查之人来来往往,她总觉得缠绕在腰间的手格外扎眼,索性一把拍开了。 “洗手没?” 男人哑然失笑,却还是乖乖答了。 “……洗过了。” 见只有长胥砚一人回来,前后都没有阿戚野的影子,柳禾心下有些没底。 该不会是…… 被长胥砚约过去暗算了吧。 此处是禁军亭附近,里里外外都是长胥砚的人,阿戚野虽能打,却也架不住人多。 奈何又怕打翻某人的醋坛子,柳禾也不好直接问,只能试探着用视线在周围寻找。 少女眼神明明灭灭,看得长胥砚不悦拧眉。 “怎么,怕我把他拐了?” 柳禾一哽,下意识否认。 “我没……” 转眼又撞进了男人看破不说破的视线,她一时心虚,只得默默收了声。 “阿戚野人呢……” 见她小尾巴露了出来,长胥砚轻哼一声,到底还是耐心答了。 “他先进去了,有点东西要我拿给他看。” 不等柳禾追问,长胥砚已率先交代了阿戚野要看的是何物。 “……上胥各处地势图。” 柳禾闻言一愣。 她自然知晓阿戚野查看上胥地势图是为调查地道之事,可长胥砚这般反应,却难免令她有些意外。 “这么要紧的东西你也肯给人看?万一……” 与长胥砚而言,阿戚野到底是个外族人。 非己族类,必怀异心。 若上胥地势图被外族人看去之后,两族有朝一日兵戎相见,岂非自己往外递刀子。 长胥砚惯是个警觉之人,怎会不知这个道理。 “怎么,担心他反手害我?” 男人低笑一声,伸手轻轻把玩着她的耳垂,神情语气都显得心情不错。 “说到底,小柳还是心向着她阿砚哥哥的……” 这家伙…… 才说了没几句就又不正经。 柳禾拍开他的爪子自顾自往里走,轻车熟路的模样俨然已是此处的常客。 见阿戚野果然在案前专心研究地图,她稍稍安心。 又闻侍卫已备好了浴汤,柳禾身上乏得很,索性转头进了里间沐浴梳洗。 出来时。 两个男人正在酒桌上推杯换盏,都已带了些微醺醉意。 见自己此时已困倦难耐,这二人却仍精力充沛,柳禾心下难免暗暗佩服。 “喝酒误事,少喝点,天亮都还有正事。” 她正经提醒着。 “知道,”阿戚野偏头冲她笑,信誓旦旦保证道,“绝不耽误正事。” 长胥砚也冲她颔首。 柳禾这才往唯一的榻上随意一歪,伸了个懒腰舒展筋骨。 他们精力旺盛不用休息,她可不行。 今夜须得养足精神,明日才能更好应付正经事。 伴随着酒桌前二人的随意谈话,柳禾舒适地翻了个身,不消片刻就已沉沉睡去。 阿戚野取了已解下的大氅,起身轻轻盖在了她身上。 再坐回去时,两个男人面上皆早已没了方才的醺意,眸光竟是一个赛一个的清明。 “我说的事,你可考虑好了?” 长胥砚压低声音,仅彼此能听到。 “此事……”阿戚野捏紧酒杯,指骨微微泛白,“还有多少人知晓?” 长胥砚没有隐瞒,回答得格外干脆。 “太子和姜扶舟。” 阿戚野闻言若有所思,到底还是忍不住将疑惑问了出来。 “……为何选我?” “番邦有巫玄骑,我信你能护得住她。” 一来一往—— 无形中早已交出底牌。 半晌后,阿戚野的眸光缓缓坚定,在对面男人的注视下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在下,定不负所托。” 视线一转。 榻上的少女发丝散落,呼吸绵长,睡得相当安稳。 …… 初冬的暖阳透过窗棂,洒上睡颜。 柳禾在榻上舒适地翻了个身悠悠转醒,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时辰已不算早了。 她迅速起身,在看到空荡房间的瞬间动作一顿。 他们…… 都已经走了? 身上盖着的是阿戚野的大氅,虽带着他身上的气息,却早已没了熟悉的温度。 恰好听见外面有禁军经过的声响,柳禾忙唤住一人询问。 “你家殿下和昨夜的客人呢?” 整个禁军亭内无人不晓自家殿下和小柳公公的关系,这人也不例外。 不敢直视冒犯了她,他躬身回话。 “回小柳公公,我家殿下一早就赶去刑部了,想来是忙着栾氏逆贼的审讯之事,昨夜的客人……天将破晓时也已离去了,不知前往何处。” 柳禾一时思绪万千,轻声应了。 阿戚野这小子…… 走之前怎么也不叫叫她。 “殿下还吩咐,等小柳公公用过早膳再派车送您回宫,他审讯完毕就去宫里见您。” …… 梳洗完毕。 看着摆在桌上的丰盛早膳,每一道都是她心仪的口味,柳禾不免有些失神。 心中有个声音告诉她—— 长胥砚,也许真的会是个顶好的夫君。 可她…… 真的配得上他的深情吗。 晃了晃脑袋强行将儿女之情驱逐出去,柳禾一边迅速用膳,脑子里一边做着打算。 出发前,她在长胥砚备下的马车前停了下来。 见她忽然收回了步子,一旁等待的侍卫小声试探着。 “小柳公公……可是还有事?” 柳禾语气自然,随意开口。 “我自己回去。” “小柳公公要自己回去?”侍卫一愣,显得有些为难,“可是殿下说……” 柳禾心有记挂,故作淡然地打断了他。 “我还有些事要办,处理完就回去,你家殿下问起来我自会解释清楚,不会有事,你们都各自去忙吧。” 架不住柳禾态度坚决,那侍卫也不敢硬来,只得眼睁睁看着她扭头离去。 直到那纤细的背影即将消失在视线中,侍卫才恍然回神。 “快去通知殿下!” …… 第322章 东西还我 …… 离开禁军亭后。 柳禾在巷子里七拐八拐,始终保持警觉。 直到再三确认没有外人跟着自己,她才寻了个隐蔽的角落停下来,唤出了暗卫。 休息了一夜,也该做正事了。 关于—— 那块被长胥疑拿走的鸟形石,进入姜扶舟密阁的第二把钥匙。 “主子有何吩咐。” 依旧是熟悉的开场白,却不是阿青。 知他上次送假皇帝回宫路上受了伤,柳禾忍不住询问。 “阿青可还好?” 那暗卫恭恭敬敬回话。 “正在养伤,并无大碍,主子放心。” 柳禾这才稍稍安心,压低声音交代了他几句。 …… 风月馆外。 柳禾于正门处孤身站定,深吸了口气。 回想起先前自己被困在这里的画面,她心下难免升起一阵后怕。 铁链撞击声叮当,男人冰冷骇人的笑近在咫尺,他的红唇似血般诡异。 柳禾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会主动来此。 可她到底还是来了。 强压下了心口阵阵不安,柳禾提起衣角大踏步走了进去。 一路畅通无阻。 上楼拐弯时,柳禾与一人迎面相遇险些撞在一起。 视线从下方女人的裙摆向上挪动,入眼是一张熟悉的脸,她不禁愣了愣。 是……南遗? 柳禾下意识将她的本名咽下,唤出了艺名。 “阿怜姑娘?” 未曾想到她会孤身出现在此处,南遗也显得有些意外,趁着无人注意迅速拉住她的手腕。 “别出声,跟我走……” 柳禾与开口解释,又见周围人影攒动,不得不顺着她的动作躲进了角落。 “你怎么来了?”南遗面上满是急色与关切,“近来楼里不太平,东家更是骇人得很……趁着尚未有人发觉,快些离开这里吧。” 女人慌乱的模样不由让柳禾回想起了从前,她带着自己离开风月馆的那个夜晚。 分别之际,她说她叫南遗。 “莫慌,我今日来这里是……” 正欲解释时,却见前方忽然闪出的人影堵住了她们的去路。 “既是贵客前来,阿怜……这是在做什么?” 二人闻言都是一愣。 柳禾抬眸看向拦住路的男人。 她认得他,此人名唤南双,是风月馆的二东家,长胥疑行事时曾数次带着他。 无视了南遗面上的无措,南双不动声色,直直地看着她身后的柳禾。 “东家有请小柳公公。” 柳禾面不改色,正欲从南遗身后出去,却被她拉得更紧。 看着她们衣袖下交握的手,南双面色一沉,说话时语气也加重了几分。 “阿怜,松手。” 南遗咬了咬唇,并未妥协。 她虽不知柳禾今日来此所为何事,却是知晓东家对她的欲念何其偏执的。 一个女儿家,如何应付得了东家那样的人。 “哥哥……” 语气满是央求。 柳禾一怔,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南双,南遗…… 他们是兄妹。 兴许这也是南遗能在长胥疑面前保住性命的原因。 果不其然,听到这个称呼,男人眼底闪过一丝动摇,终究还是别开了脸。 “……告诉过你,人前不许这般叫。” 眼瞧着南遗似乎还打算说点什么,柳禾安抚般地捏了捏她的手,扭头冲她笑笑。 “不必担心,今日是我自己要来的。” 自她手中将手挣了出来,柳禾看向面前的南双。 “他在哪儿?” 南双说了个位置,恭恭敬敬地冲她颔首。 “小柳公公,请。” …… 片刻后。 柳禾已来到了南双交代的房间外。 房门紧闭,周遭一片悄寂。 饶是她来时已做了充分的心理建设,身在此处时却还是不自觉地想要退缩。 人无法预判一个疯子的举动,她并不能确定自己的计划万无一失。 她抬手欲推门,却恰好见房门从里面打开了。 男人的红唇妖艳骇人,正于房间正中央的矮桌前静坐,侧着狭长的美目定定看她。 长胥疑此时未着外衫,赤着的上身被绷带缠绕。 看包扎的位置,正是那夜在宫外他强抱她时,那根银簪刺入的地方。 只是别处…… 还布满了深深浅浅的伤疤,虽皆是已痊愈的陈年旧伤,留下的印记却将伴随他终身。 “柳儿……来寻我?” 明知她在毫不掩饰地打量自己的身体,长胥疑仍旧淡然,似笑非笑地招呼她。 “进来说话。” 柳禾掩在袖下的双拳缓缓握紧,却还是咬牙走了进去,于矮桌对面坐了。 没有过多寒暄,她一来便直奔主题。 “东西还我。” 男人轻轻勾唇,明知故问。 “……什么东西?” 早知他不会轻易交代,柳禾故意拉下脸,神色冷了几分。 偏生男人似是并未察觉,依旧笑得无害,隔着矮几冲她遥遥伸出了手。 “早知柳儿今日会来找我,昨夜特意命人备下了上好的陈酿,一起来饮些?” 他还依稀记得她醉在姜扶舟怀里的样子,好看得紧。 柳禾垂眸看了眼被推到自己面前的酒盏,虽未发一言,眼底冷意却是更甚。 她才不信他会这般好心。 猜中了她的心思,长胥疑垂下眼帘,似有失意。 “酒中无毒,”他轻声解释,“不必担心,我……绝不会伤你半分。” 柳禾闻言忽而笑了。 “不会伤我?” 少女勾起的唇角满怀讥讽,刺得人眼眶生疼。 “那日在回魂谷底你痛下杀手,若非不夜堂出手拦截,只怕石阵早已将我压成肉泥,眼下又怎会有命坐在这里……” 她顿了顿,毫不躲闪地直视着男人狭长妖冶的美目。 “现在说什么不会伤害我,你当我是傻子?” 见她提起不久前巨石滚落之事,长胥疑下意识捏紧了酒杯,骨节用力到全无血色。 “若我说……” 迟疑了半晌,他艰难开口。 “那日不是我的安排,你可愿意信我?” 长胥疑试探着看向对面的少女,不出意料地,她脸上写满了讽刺和不信任。 “既然如此,那你不若告诉我,是何人的安排?” 柳禾定定地看着他,耐心等待一个答复。 沉默—— 持久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只见长胥疑缓缓垂下眼帘。 “我……不知。” 柳禾嗤笑一声,随手把自己面前的酒盏朝他推了回去。 她什么都没说,却又似什么都说得清楚明了。 长胥疑只觉心腔传来一阵抽痛。 …… 第323章 师父来了 …… 那日。 回魂谷底。 长胥疑孤身而返,面色阴郁,红袖下那只被烈焰灼烧的手已然鲜血淋漓。 “主子,您回来了。” 王喜欲回禀情报,却在看见他手上伤口的瞬间吓了一跳。 “您的手……” 长胥疑没有接话,目光深沉地瞥了下方一眼。 她到底还是不信任他…… 甚至不惜以己涉险,只为了给老五探出一条路。 见主子的目光始终缠绕在谷底的小柳身上,王喜一时摸不准他是何打算,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男人垂下的双拳紧握,凸起的青筋沾染着血液,显得妖冶又危险。 “……放他们走。” 王喜闻言也暗暗松了口气。 “是。” …… 他正欲代主子前往各处吩咐撤离,却敏锐地察觉到了角落里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 “什么人?” 见被发现,那人非但不躲,反倒迅速闪身窜了出来。 长胥疑危险地眯了眯眼。 敢在他情绪不佳时惹是生非,看来是真不想要命了。 谁料那人忽而袖口一扬,竟毫无征兆地射出来了几枚暗器,直直冲着石阵机关而去。 抑制机关的绳索倏然断裂。 下一刻—— 只听一阵轰隆巨响,谷顶巨石已不容控制地尽数滚落而下。 ……不好! 眼瞧着巨石如怪物般砸向了下方的人,长胥疑双目猩红,毫不犹豫地冲了下去。 “主子!” 前方的红影一停不停,疯了似的拦截着砸向她的巨石。 奈何人力薄寡,难敌数量之多。 那一刻。 他什么也听不见了,满心满眼都只有一个她。 直至她被南宫佞派来的人带去了安全之处,躲过了石阵攻击,长胥疑才僵硬地停下了动作。 回头时,男人眼底尽是涌动的杀意。 那违抗命令擅自开启石阵之人已经被按在地上,面无表情的模样显得格外麻木。 强忍住了将他脖颈拧断的冲动,长胥疑缓缓上前。 他居高临下地踩住了那人的头颅,眼底隐隐的暗红时时刻刻在昭示—— 他的耐性已几近决堤。 “说,何人指使?” 语气宛如冬日冰凌,寒冷彻骨。 被踩在脚下的男人死死咬牙,却仍旧一声不吭。 见此人如此顽固,长胥疑骤然拔刀,神情间杀意凛冽,却见他仍无半点要交代的意思。 刀光闪烁,男人紧闭双眼。 就在刀刃即将划断他喉咙的瞬间,长胥疑的动作到底还是生生止住了。 有人要杀她。 他不会善罢甘休,更不能让此事轻易翻篇。 “……带回去。” 他要留着此人慢慢审问,用世间最折磨人的残酷极刑,一点一点逼迫他说出幕后指使。 可当长胥疑再次进入审讯室时—— 那人却已经死了。 开膛破肚,腹内空空。 饶是长胥疑自诩残暴无心,面对这般惨烈的死状却也不禁暗暗心惊。 不难猜测,这是灭口。 是要杀柳儿之人为隐藏身份而为。 既然如此…… 他便等那个人出来。 …… 回忆停止。 长胥疑唇瓣轻动,终究还是什么也没有对她说。 这些都是他一面之词,纵是尽数告知了她,只怕她也只会当做是他巧舌如簧。 可事情发展到这般地步,他怨不得任何人。 一切皆是他咎由自取。 他眼拙心蠢,非但未能早点认出她,反倒做了太多伤害她的错事,又如何能奢求她原宥。 心下挣扎了半晌,他到底还是忍不住开口。 “柳儿,其实你我……” 试图提醒她回想起当年的话却哽在了喉咙里。 窗外传来一阵诡异的响动。 长胥疑瞬间警觉。 忽然被男人拉住了手腕,柳禾只觉一阵冰冷气息渗进骨血,冻得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几次试图甩开却无果,她索性仰起脸瞪着他。 “松手!” 长胥疑却不为所动,甚至用力一扯任她跌撞进了自己怀里。 周身被他身上的妖冶香气缠绕,柳禾心底恶寒之意更甚,下意识推搡挣扎。 “你……” 尚未等她言语,长胥疑却已用袖风震开了柜门,自顾自将她打横抱起朝那边走去。 怀里的小人儿拼尽全力挣扎,实在有些不省心。 男人抿唇正色几分,轻声劝说。 “别出声,师父来了。” 柳禾愣了愣,挣扎的动作不自觉一僵。 ……符苓来了? 尚未等她回神,身子却已被长胥疑稳稳藏进了衣柜,入眼尽是刺目的红衣。 他垂眸看了她一眼,俯下身来低声叮嘱。 “尚未弄清情形之前,不许出来。” 柳禾张口欲言,却见他已不容拒绝地将柜门关闭,只余正中央一条极细的缝隙。 她暗自忖度,决定按兵不动。 此次入风月馆原本也是为了在此拖延住长胥疑,如此一来非但能拖更长时间,兴许还能听到点有用的东西。 不消片刻,房间内多了股熟悉的香气。 符苓果然来了。 柳禾屏气凝神,从缝隙里偷偷往外看。 每每这师徒二人碰面时,总会带给人一种美艳碰撞的强烈视觉冲击。 世间尤物,不外如是。 符苓慵懒踱步,在房间内淡淡瞥了一眼。 桌上摆着两只酒盏。 “……跟谁在一起?” 长胥疑不露声色,随手抓过外袍披在身上,语气淡然间显得游刃有余。 “猜到师父会来,在等师父。” 符苓轻笑一声,也不知信是不信,顺势坐在了柳禾不久前坐过的位子上。 美目流转,叫人看不出情绪。 “猜到我会来……”符苓端起酒杯,凑在鼻尖嗅了嗅,“那你可猜得到我这次来所为何事?” 说话间,长胥疑已坐在了对面,不卑不亢地回着话。 “为回魂谷刺杀傀儡一事。” 听他脱口而出,符苓的脸色瞬间冷了几分。 比谁都清楚,看来不是误会。 “为何要行此举?我不是告诉过你傀儡动不得吗?” “师父……”长胥疑低笑一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我想赢,越快越好。” 符苓冷哼,似有讥讽。 “那你可赢了?” 长胥疑抿唇不语。 只听符苓又是一声冷笑,似是在嘲讽他的自不量力。 “自以为羽翼渐丰,可真做起来还不是输得一塌糊涂,那日之举实在愚蠢。” 长胥疑的指尖在酒盏边缘绕了一圈,毫不避讳地看着他。 “那日若傀儡身死,我就能赢。” 奈何—— 她却出现了。 …… 第324章 替她试药 …… 符苓神情慵懒,分明的骨节敲了敲桌面。 “输在心软,也是输。” 没了反驳之言,长胥疑默默别过脸去。 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符苓意味深长地眯了眯眼。 看来不单是姜扶舟拿命护那小丫头,她于长胥疑之重要,也许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他这位看似心狠决绝的小徒儿啊…… 在不得不做抉择的生死关头,只怕是永远无法对自己的心上人下手。 堂主所言不错,若不加以约束,怕是连他这个师父都没办法控制这小徒儿的野性。 “最后说一次,”符苓定定看着他,语气坚决,“傀儡……不能杀。” 他们费尽千辛万苦才做成了与长胥承璜一模一样的脸。 在寻到全部南宫族人的下落之前,这张脸就还有他的用处,绝不能毁。 “你那日擅自行动,打断了堂主的计划……” 符苓伸手从怀里掏出来了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放在了桌上。 “堂主盛怒,要我罚你。” 柳禾在柜内小心翼翼往外看。 似乎…… 是个浅色的瓷瓶。 长胥疑瞥了一眼,神情间看不出半点波澜。 “差点忘了……来之前我倒是去宫里走了一圈,”符苓勾唇轻笑,意味深长,“小姑娘不在那儿……” 不出所料,小徒儿眼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异样。 “可惜了,这是我新制的蚀情散,尚且无人试药,不知毒性如何……” 符苓的态度模棱两可,长胥疑却已隐约猜到了些,捏紧的骨节彻底泛白。 “你说……”美目轻斜,妖冶妩媚,“若是让那丫头替我试药,看那群男人心急如焚的样子,是不是件有趣至极之事?” 柜内的柳禾闻言眸光一紧。 符苓这狗东西…… 不会真的打算给他下这劳什子破散吧? 僵持了半晌,到底还是不敢拿她的安危去赌,长胥疑缓缓垂下眼帘,语气软了些。 “她于师傅而言尚有重用,试毒之事甚大,不可冒此风险。” 早就猜到他会这样说,符苓挑眉低笑。 “那我这药……” 长胥疑毫不犹豫。 “不妨事,我来替师父试药。” 柳禾眼睫一颤,呼吸不自觉地顿住了。 很显然—— 长胥疑并不是随意说说空话应付了事,撂下这句话后便径自伸出手,将桌上的瓷瓶拿了过来。 不问剂量,不问药性。 没有半点犹豫,长胥疑仰头将瓷瓶内的液体一饮而尽。 符苓盯着他看了良久,面色复杂。 “你……” 他这个徒儿自小就是这般性子,行事决绝狠厉,从不给自己留半点余地。 可这样的个性,却不止一次为了那人动摇。 一时说不上心里什么滋味,符苓瞥了他一眼,语气一如往常,却又带了几分警告。 “记住这个教训,不会再有下次。” 语罢他冷冷起身,朝外行了几步又忽然止住。 “天亮务必前入宫一趟。” 也不等长胥疑回应,符苓已拂袖而去,只留下了一抹刺目艳冶的红。 将二人方才的交锋尽收眼底,柳禾心下暗暗犯嘀咕。 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长胥疑此人行事阴诡,不择手段才是常态,又怎么会为了护她不惜以身试药。 只怕是为了让她心软,跟符苓师徒二人联合上演的一出苦肉计。 这般想着,柳禾暗暗算了算时辰。 估摸着也快到时间了,不知暗卫那边情况如何…… 下一刻。 柜门开了。 男人双睫微垂,艳冶勾魂,双唇的红越发娇艳欲滴,全然没有半点中毒的不适。 眼瞧着他要伸手来扶自己出去,柳禾毫不犹豫迅速躲过。 心口传来一阵抽痛,却被他完好遮掩。 “柳儿好心狠……” 他默默垂下了手,眼神似有若无地缠绕着她,有意隐匿了深处的黯然。 “我方才可是刚替你应付了师父,若不然那药……” 见他主动提及,柳禾越发笃定他们是在做戏给自己看,有意试探着开口。 “你们师徒一唱一和,想让我就此卸下防备……当真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柳禾原本是想故意说这话激他,看看他是何反应。 谁料男人却顺势接话,语气再自然不过。 “我一早就同他说了,这招肯定骗不过你,奈何他不死心,非要自己试过才算……” 唇角染笑,越发妖娆惑人。 柳禾不由地一愣。 他这话说得如此坦然,反倒让人不知该如何应对。 心口又是一阵绞痛,险些被看出端倪,长胥疑忙掩饰着用手抚上了心口。 动作慵懒,像是在有意撩拨。 试毒时药效初入体内,会产生或轻或重的侵入反应,此次感觉如此清晰,可见毒效甚猛。 不行…… 须得尽快将她逼走,他狼狈不堪的样子才不至被她看去。 窗外传来一声清脆嘹亮的鸟鸣,柳禾心下了然。 时辰已到,该寻个机会抽身而退了。 二人一时各怀心思,竟不自觉地沉默了片刻。 思绪被强行打断,柳禾忽然被他拉住手臂重重扯了过去,整个后背抵住了柜门。 转瞬间,男人密密麻麻的吻就已落了下来。 舌尖强硬又灵活地侵入了她的唇齿,无休无止地索取着她的味道和气息。 没想到他会忽然发疯,柳禾心下一慌。 偏头躲闪时,男人的指尖竟寻到空档,顺势从她的领口探入,冰冷的触感在身前打着旋。 柳禾打了个寒颤,毫不犹豫一巴掌甩了过去。 “滚开!” 长胥疑的脸被打偏了过去,舌尖缓缓顶了顶麻木的侧脸,只觉一阵血腥气渗入牙缝。 少女的身体因愤怒而不自觉轻颤,可见又是厌极了他。 长胥疑心下抽痛,却还是缓缓勾起唇角,洁白的牙齿沾染了红血丝,显得越发森然可怖。 “……还是好甜。” 柳禾心底恶寒翻涌,狠狠瞪了他一眼。 “别让我更讨厌你,离我远点。” 在他面前,她从来都没有得到过尊重二字。 扔下这句话后,柳禾抬手用力推开他,径直朝门外走去。 出乎意料地—— 长胥疑竟安静得过分,从她转身离去到出房门的全过程,他都始终立在原地没有动。 …… 第325章 石头到手 …… 转过拐角前。 柳禾拿余光向后瞥了一眼。 一袭红衣的男人就那样立在原地默默看着,好似一尊安静的石像,了无生气。 若是她再多停留一瞬,回首时就会看到—— 不久前还冲她强势索吻的男人忽然一个趔趄,借着桌子支撑才勉强稳住身形。 长胥疑抬手捂住剧痛难耐的心口,眉头痛苦紧拧。 他能感受到体内那股强劲的毒性在四处冲涌,直至强烈的腥甜气冲上喉咙。 鲜红的血液喷涌而出,沾湿了本就明艳的红袖,显得越发触目惊心。 不知过了多久。 长胥疑的呼吸稍稍平复,垂眸看着自己被血染红的掌心,唇角牵起自嘲的笑。 蚀情散。 这是师父对他的惩罚,也是在让他知道—— 情爱…… 永远都是苦果。 爱而不得的有情人恰如逆风执炬,情感燃烧的多旺盛,被灼烧时就有多疼。 可师父却不知,他在被她拒绝时的蚀骨剜心之痛,远比毒发时的痛楚要强烈千倍万倍。 男人气息奄奄,伏在案上不知愣了多久。 忽然间。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有意放缓的脚步声传入耳中,那一刻,长胥疑心底发疯般地升起了一阵欣喜。 是她回来了吗…… “主子……” 一声带着试探的轻唤。 原来是南双啊。 长胥疑轻轻合眼,没有言语。 “小柳公公已离去了,您……” 察觉到主子今日有些反常,南双顿了顿定睛细看,敏锐地捕捉到了桌角那刺目的鲜红。 “……主子!” 胸腔处一阵翻滚,又是一口艳红的血涌出。 南双吓坏了,忙上前将他搀扶住。 “我去请大夫……” 手刚搭住,却被长胥疑按下了。 “不必……” 男人随手拭去唇角的红痕,容颜分明苍白憔悴,却在鲜血的映衬下显得越发妖冶。 “收拾一番,我今夜进宫。” …… 从风月馆出来后。 柳禾一路走得谨慎,确保无人尾随才朝着约定好的角落走去,悬着的心有些没底。 在此处站定没多久,只见暗影一闪。 是她去寻长胥疑前唤出的暗卫。 “主子,寻到了。” 暗卫不动声色,凑近些将东西悄悄转交到她手里。 柳禾并未立马张扬着去看,只在掌心里摩挲检查那东西的轮廓和纹理。 的确是那块紫玉凤形石。 “主子猜测不错,此物正是在那块帕子之下,我借后院走火之时将其带了出来。” 柳禾一时心绪万千,捏紧了手中的石头。 她承认自己在赌。 可长胥疑……竟真的将此物跟那帕子放在一处。 回想起自己临走前他的神情,柳禾总觉得有什么地方透着古怪,却也一时想不通。 强行将那张妖冶危险的脸驱逐出脑海,她转头看向暗卫。 “可把赝品替换上了?” “主子放心,已将赝品代替此物放在原处,从外观上看别无二致。” 柳禾点点头。 因她知晓此物要紧,先前特意寻人做了个一模一样的赝品以备不时之需。 没想到关键时刻还真能派上用场。 只是表面功夫虽做足了,却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长胥疑生性多疑,发觉那石头被人掉包也不过是早晚的事。 为防止他坏事,还是越快行动越好。 …… 当天入夜时分。 柳禾又一次出现在了姜扶舟的长舟苑。 怀里揣着两把钥匙,她越发不敢大意,每走一步都要四下张望,警觉至极。 为防止有人打断,她还特意让暗卫在各处盯紧,一旦发现某宫有异动即刻通知她。 顺畅无阻地行至密阁处。 柳禾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怀里的钥匙,正准备打开密阁门,却忽然听见了身后传来的响动。 柳禾高度警惕,迅速回头看去。 谁承想这一个回眸,竟让她看见了意料之外的人。 来人一袭明黄色龙袍,气息威严冷峻,隐匿在暗色中的脸与长胥承璜生得一模一样。 拿不准他究竟是真是假,柳禾一时有些恍惚。 “你是……” 听她轻声试探,身着龙袍的男人步步逼近。 “多日不见,连朕都不认得了?” 柳禾又是一愣。 这声音和语气,与长胥承璜简直像极了。 难不成……眼前这个是真皇帝? 可他失踪这么久,今夜又是从何处冒出来的? 见她盯着自己的脸久久不语,男人眉心微锁,满面狐疑。 “……来此作甚?” 拿不准眼前究竟是何人,柳禾一边留神观察他,一边不动声色地开口应对。 “姜大人离去多日,院内杂草丛生,荒芜得很,我心有挂念,特意来打扫一番。” 语罢,她还晃了晃手中事先准备好的工具。 “原来如此……”男人在她面前止步,语气意味深长,“你倒是有心,不枉姜扶舟疼你……” 柳禾拧了拧眉。 这可实在不像长胥承璜会说出的话。 她正欲继续打量时,却见面前男人的大掌竟直直地朝她的脸伸了过来。 “见了朕因何不跪?好大的胆子……” 语气间多了丝暧昧。 柳禾见状,心下瞬间了然。 不管伪装得有多相似,假的终究还是假的。 回宫后她便没再留意此人,只知他被那一场刺杀吓坏了,连日都在房内卧床养病。 今夜倒是把他给漏了。 还好方才留神观察了周围,没有贸然打开密阁。 偏头躲过假皇帝的手,柳禾警觉后退。 “你这是何意?” 符苓和南宫佞一手送进宫的傀儡,总不至于要对她动手吧,只怕是另有目的。 男人却只盯着她不说话,像是在等待什么。 到底是张跟长胥承璜一模一样的脸,神态虽有差,给人的威慑感却如出一辙。 被他打量得心里发毛,柳禾沉声警告。 “既为傀儡,自当安分守己做好该做之事,若被符苓他们知晓,你可知会有何下场?” 假皇帝不为所动,眸光没有半点波澜。 柳禾见状越发笃定了心中猜想。 这傀儡今夜无声无息出现在这里,行事如此荒唐出格,就连她搬出不夜堂来威胁都不见他半点惧色。 唯一的解释就是…… 这些都是不夜堂的安排。 …… 第326章 痛下杀手 …… 见假皇帝不为所动,柳禾自不会跟他硬碰硬。 “夜已深了,此处兴许会有人来,你也快些回宫去吧。” 扔下这句话,她闪身欲去。 谁料擦肩而过的前一刻,手臂却被假皇帝自身后一把攥住,强行将人拉了回来。 身子被他按在石桌上的那一刻,柳禾眼珠子都要惊掉了。 他怎么…… 眼瞧着身形比自己强壮太多的男人就要压下来,柳禾意识到蛮力挣扎无用,迅速恢复镇定。 “有话好说,何必动手?” 柳禾不露声色地把两把钥匙藏了藏,瞥了他一眼。 “你这是做什么?” 男人的手掌抚过她的面,满眼都是贪婪的欲望。 “我要做什么……你不知?” 回想起傀儡在符苓和南宫佞面前言听计从的卑微样,再看他现在这肆无忌惮的架势。 柳禾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忍不住随口试探。 “符苓要你做什么?” 假皇帝动作一顿。 见自己猜中了,柳禾趁他愣神的功夫迅速抓紧袖口中的鸟形石,瞅准时机朝着他的后脑狠狠砸去。 突如其来的攻击让男人毫无防备,竟被她砸得趴伏在地。 柳禾毫不犹豫,顺势爬起来。 石头连带着掌心一阵温热的粘腻,可见方才是铆足了劲儿砸这一下。 见假皇帝趴在地上半天起不来,柳禾心下暗暗嘀咕。 若他方才不那般冒犯,她也不至于下如此重手。 算了…… 死不了就行。 不管这家伙今夜有什么意图,总归是要拿她来当枪使,乖乖配合的是傻子。 还是先避一避的好。 眼瞧着柳禾即将离去,地上的傀儡似乎听到了什么指令,动作忽而变得决绝。 他纵身一跃,正落在门前堵住了她的去路。 柳禾脚步猛地顿住。 方才不是还瘫在地上爬不起来的吗,怎么一会儿的功夫又如此敏捷? 打鸡血了? 柳禾清楚地捕捉到了假皇帝眼底的决绝,却在下一刻被他抬手撕裂了衣角。 绢帛碎裂声在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假皇帝撕的并不是私密处的衣裳,动作间也并没有动她的打算。 倒像是虚张声势,故意闹大动静演戏给什么人看。 等等……演戏? 柳禾恍然顿悟,下意识观察着周围的动静,没有注意到假皇帝又一次朝她伸出的手。 电光火石之间。 “噗嗤——!” 血色打湿了柳禾的前襟,一股温热腥甜的气息钻入鼻尖,还似乎有什么东西掉落在了她脚边。 突然的变故惹得她一愣,下意识垂眸看去。 只这一眼,柳禾顿时倒抽一口凉气。 掉落在她脚边的是…… 一根被生生砍断的手指。 再看眼前的假皇帝,正满面震惊地瞪着自己少了根指头的手。 来人出刀的动作太过残忍果决,速度快到断指已落地,伤处的疼痛尚未传至感官。 片刻愣怔后,假皇帝眼底血丝隐隐,几欲迸裂。 就在他欲高声呼痛的瞬间,来人却一把抓住他的脑袋,连带着整个人重重撞在了墙上。 看那力道之大,恨不得用这血肉之躯将墙面震碎。 血液飞溅,沾湿了柳禾的脸。 她猛地打了个寒颤。 也正是在此时,来人侧目瞥了她一眼。 深色罩衫下是火红的血衣,男人面色苍白,红唇却妖冶得有些晃眼。 柳禾双目圆睁。 是长胥疑…… 仅是一瞬间,只见男人美目轻斜,将视线从她身上挪开,又一次看向了被钳制动弹不得的假皇帝。 地上是涓涓血迹,男人双目猩红。 假皇帝声音颤抖,却还是拼命为自己争取着一线生机。 “朕……朕是你父皇……你不能……” 话未说完。 第二根指头已被徒手掰断。 “咔吧——!” 赶在假皇帝高声叫喊之前,长胥疑迅速撕下了他的龙袍一角,死死封住了他的口。 整个过程里,长胥疑面上不带一丝表情。 男人的眼神冰冷彻骨,似乎带着死神的召唤。 “父皇……”他咧嘴一笑,洁白的牙齿森然可怖,“那岂不是更该杀了啊……” 嘴被死死堵住,血汗混杂的液体浸湿了整张脸,假皇帝无助地呜咽着。 “这双手……有几根手指碰了她?” 见长胥疑真的在细数自己剩下的八根手指,假皇帝满脸绝望,转头看向了柳禾。 “我准你看她了吗……” 男人笑意隐隐,手上的动作却越发狠辣。 “咔吧——!” 又是一根。 先前虽与他多次交锋,柳禾却从未见过这般景象。 这是她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 一个真正的病娇疯批,究竟有多可怕。 眼瞧着他又要动手,假皇帝已疼得几近昏厥,柳禾从震惊中猛地回神。 “长胥疑!” 一声呼唤,长胥疑掰折假皇帝手指的动作顿了顿。 却也只是顿了一瞬间。 此时的长胥疑已近疯狂,根本听不进任何人的任何话。 他眼下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不要命的东西…… 碰了她。 他要他死,死得凄惨,死得痛苦。 动作的停顿给了假皇帝片刻喘息机会,却也难以抵挡断指带来的钻心疼痛。 本能的嘶吼被尽数堵在嘴里,喉中的呜咽显得诡异至极。 长胥疑却不为所动,漠然地俯视着他。 那一刻。 柳禾全明白了。 今夜假皇帝忽然出现在这里,还有意对她行不轨之事,目的只有一个—— 做戏给长胥疑看。 这是不夜堂对长胥疑的试探,想看他在关键时刻会不会又一次对假皇帝下杀手。 试探的结果显而易见。 长胥疑…… 终究还是起了杀心。 男人艳丽的唇角牵起一个森然的笑,他伸出舌尖舔了舔唇角的血液,满目讥讽。 “今夜送你归西,也算是……给你的解脱。” 刀尖高高举起,看得柳禾心口一紧。 “长胥疑!” 若夜里禁军巡防查到此处,发现了皇帝的尸体,举国上下会是何等反应。 乱套了……全乱套了! “你冷静点!他没有碰我!” 情急之下,柳禾只好挡在二人之间,抬手将高举刀刃的男人拦腰抱住。 长胥疑动作一僵。 少女的怀抱温软娇柔,令人甘愿终生沉溺。 长睫轻颤,他低声呢喃。 “他碰你……杀了他……” 柳禾心如擂鼓,越发收紧了手臂圈住他。 …… 第327章 要死了吗 …… 不夜堂。 一黑一红两个身影自高处迎风而立。 红衣美人手中牵了条细若无物的丝线,下方系着一个做工精致的黄袍木偶。 感知到了傀儡自皇宫传来的信息,符苓叹了口气,无奈合眼。 “怎么……” 将他似有失望的神情尽收眼底,南宫佞低笑一声,神情慵懒。 “你那小徒弟到底还是动手了?” 男人歪头戏谑时仿佛一头危险蛰伏的雄狮,似乎下一刻就会张开血盆大口将猎物生吞。 符苓一时没吭声。 当初同长胥疑共事乃退而求其次之举,如今皇女现身,自然不再需要一颗废子。 再加上长胥疑数次行事不听指挥,俨然已触了堂主的逆鳞。 若非他煞费苦心争取了个试探机会,只怕堂主早已暗中对长胥疑下手了。 只可惜…… 他分明已提前告诫,这小子却依旧偏执。 如今长胥疑既对傀儡起了杀心,他这个做师父的便是再想护短也没了理由。 男人修长的指尖缓缓把玩着玄铁面具,眼尾的赤色印花鲜艳刺目。 “世人皆道血封喉乃天下第一毒师,如今研制出的蚀情散究竟威力如何,不知我可有幸见识一番?” 明晃晃的施压。 符苓深吸一口气,合着的双眼始终没有睁开。 事到如今,他已压抚不下了。 所谓蚀情散,情起必蚀。 毒发之际宛如万千虫蚁啃噬心肺,令人痛不欲生。 迎着南宫佞若有所思的视线,符苓终究还是缓缓睁开了眼,手中牵引傀儡的动作又起。 让那小子长长记性也好。 人只有在情爱上吃尽苦头,才能自己想通放弃。 忽然想到什么,南宫佞缓缓抬起眼皮。 “傀儡可有伤她?” 虽决定以那丫头为饵试探长胥疑,事发之前也曾再三叮嘱过,可他到底还是有些不放心。 区区一个低贱的傀儡,怎配玷染了她。 “伤她?” 符苓动作略略停顿,唇角牵起了个无奈的苦笑。 “傀儡有几个胆子真敢动她……” 今夜的一切举动皆是在他的控制下所做,只是故意演戏给人看罢了。 他那可怜的傀儡啊。 后脑勺先是被小丫头一石头砸开了瓢,又被那沉不住气的小兔崽子掰折了三根手指。 皮囊彻底损坏,他便是再想恢复如初也不能了。 好在那张脸尚未毁掉,也算不幸中的万幸。 若再不及时制止,怕是连命都没了。 …… 此时,皇宫。 见被自己抱住的长胥疑没有挣扎,乖巧温顺得像个精致木偶,柳禾稍稍舒了口气。 看来这招有效。 为了让他尽快平静下来,柳禾抬手在他后背轻轻拍抚。 “没事了……” 男人的理智此时尚未完全回归,却还是发自本能地将脸埋进了她的颈窝。 “他碰你……他怎么敢……” 他机械重复着这句话,嗓音微哑,隐隐带着些委屈。 “没有,他没有碰我……” 柳禾这会儿既要留神关心假皇帝的状态,还得抽出精力来安抚不省心的长胥疑,不免有些心力交瘁。 谁料下一刻—— 长胥疑目光轻移,无意中捕捉到了她被假皇帝撕裂的衣衫。 刹那间,男人刚要松懈下来的身子又一次紧绷,眼底暗红涌动,杀气四溢。 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变化,柳禾心下暗道一声不好。 身子忽然被他不容拒绝地带离。 紧接着—— 她只看到一抹寒凉刀光自眼前闪过,直直地朝着痛昏过去的假皇帝捅了过去。 已来不及出手阻拦,柳禾只能张口厉声呼唤。 “长胥疑!” 眼瞧着刀尖即将刺入假皇帝的胸口,柳禾只觉自己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别!” 忽地。 长胥疑身子一僵。 手中的刀刃猛然坠地,发出了一声脆响。 柳禾眼睁睁看他痛苦地揪住了胸前衣襟,每一次喘息都艰难至极,终究还是支撑不住倒了下来。 突如其来的转变不由让她一愣。 “你……怎么了?” 长胥疑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回答她的话。 可那阵钻心的疼痛无休无止,惹得他全身颤抖,拼尽全力却也说不出半个字。 柳禾伸手欲将他扶起,动作却忽而僵住。 距离禁军交接的时辰越来越近,留给她进密阁取东西的时间不多了。 此时假皇帝和长胥疑皆已倒地,实在是个难得的好机会。 伸了半伸的手正欲往回缩,却被长胥疑一把抓住了。 “柳儿……” 轻唤时,男人的声音夹杂着颤抖,显然是在强忍痛楚。 可即便如此,他却还是紧紧拉着她的手,似乎已将她当做了救命时最后的浮木。 被长胥疑眼底卑微的乞求惊到,柳禾心尖一颤。 他怎么…… 只一瞬间的失神,柳禾侧目瞧见了地上艳红可怖的血色,立马恢复了理智。 此处一地狼藉,若是被巡查禁军发觉不对封锁起来,到时想取出东西只怕更难。 ……不能再拖了。 柳禾咬了咬牙,终究还是狠心挣开了他的手。 看着少女毫不犹豫朝着密阁跑去的背影,长胥疑卑微至极地伸出了手。 “柳儿……” 柳禾脚步一顿,到底还是没有回头。 每一次喘息都伴随着致命的痛楚,长胥疑只觉得自己整颗心都要被生生剜出来。 少女的背影在视线中越来越远,宛如一道虚幻的月光。 他想要触碰,却只够得到一片虚无。 不知将她的名字呢喃了多少遍,男人的目光渐渐涣散,伸出去的手也垂了下来。 这种感觉好熟悉。 濒临死亡独有的绝望和无力感,当年在冷宫时他曾不止一次体会过。 要死了吗。 唇角牵起一抹自嘲的苦笑,长胥疑缓缓合眼。 他从不惧怕死亡,甚至还曾安静等待过它。 可是好遗憾啊…… 她还没有记起他。 失去意识的前一刻—— 恍惚间,脑海中翻涌起了许多被埋藏在心底的记忆,宛如潮水将他彻底吞没。 关于他那疯癫的母妃。 她说他是个灾星,是他毁了她的故国,也毁了她。 责打,发泄。 她将自己从那个男人那里尝到的痛苦,十倍百倍地报复在了他的身上。 可回想更多的,还是十年前的那个夜晚。 他第一次见到她—— 他贫瘠且卑劣的人生中,唯一的那束光。 …… 第328章 冷宫旧梦(上) …… 明月皎皎。 老鼠在腐臭的尸体边爬过,叽叽喳喳令人心烦。 在冷宫生长了九年,他早已见怪不怪,侧目瞥了一眼继续磨刀。 新添的这具男尸尚未腐烂,肉还是新鲜的。 死的太监叫小钱子。 作为母妃一入宫时便跟她伺候的下人,小钱子在他出生后也曾照拂过几年。 他有时候想,自己也许是有点信任他的。 当然,也只有一点。 毕竟—— 人是他亲手杀的。 数日前,当他看到小钱子受不了冷宫艰难,跪在地上乞求旁人给他谋个差事时,其实心里没什么波澜。 冷宫这个食不果腹之地,自然是人人避之唯恐不及。 他转身欲离去,身后却传来说话声。 “不是我不想帮你,奈何冷宫这位主儿还没死呢,哪能随意将你调走?” 他的脚步顿住。 “大人,求您怜悯……这日子我当真是一天也过不下去了……大人……” 小钱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那人“啧”了一声,到底还是心软了。 “要么说你糊涂呢,冷宫里那位是个从南瑶贱人肚子里生出来的孽种,就算是活着也只有烂在冷宫里的份儿,既不会引得陛下另眼相待,死了便死了……你可明白?” 冷宫无主,自不必留人。 只要这位连名字都不曾取的三殿下一死,何愁没有调遣出去的理由。 “我明白了!多谢大人提点!” 小钱子欣喜若狂。 …… 当天夜里。 当他躲在门后看到那悄悄进入他茅屋的人影,还有来人手中藏匿的白绫时—— 他知道,自己心里最后一点情谊也死掉了。 这世上没有任何人值得信任。 他想,如果有一天自己有了名字,就叫疑吧。 毕生疑神疑鬼,也好过遭亲近之人背弃。 下一刻。 小钱子猛地掀开被褥,将手中的白绫缠上了被下人的脖颈,死死发力。 看这力道,压根没打算让他活。 “阿弥陀佛……殿下千万别怪我,要怪只能怪您自己命不好,摊上了个这样的母妃……我也是想活下去的,这冷宫实在不是人能待的地方……” 时候差不多了,小钱子低头去看。 方才他心虚又惊恐,根本没来得及观察这位三殿下的反应。 谁料一低头,才发现被子底下的根本不是自己要勒死的人,而是个完全陌生的脸。 冷宫从不缺死人,床上这个还不知死了多久。 三殿下……人呢? 察觉到身后冰冷的视线,小钱子猛地回头。 入眼是妖冶的红唇。 男孩眼底尽是寒意彻骨的漠然。 …… 血光四溅,刀刀见骨。 这不是他第一次杀人,想来也绝不会是最后一次。 没有被身边唯一信任之人背叛的失望痛苦,他面上空余一片麻木至极的冰冷。 那一刻。 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这么多新鲜的血肉,又可以令他填饱肚子了。 看着小钱子死状狰狞的脸,他讥讽地张了张嘴,想要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奈何许久没有开口说话,他只觉喉中一阵堵塞,嗓音嘶哑难辨。 终究还是作罢。 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他想。 …… 当天夜里。 那个叫姜扶舟的人又来了。 分明是个年轻人,却显得老气横秋。 “先前之事,你可考虑清楚了?” 他没说话,自顾自处理着小钱子的尸体。 刀尖次次落下,精准无误地割下了精肉,猪肉贩子一样堆在干净石头上。 姜扶舟缓缓拧眉。 这个孩子…… 真的有点不一样。 他这些年来走南闯北,从未见过像他一样的孩子,麻木的像块石头。 “你母亲乃南瑶皇室一脉旁支,长胥承璜利用完她的身份便弃如敝履,对于你这个儿子,他永远不会多看一眼。” 姜扶舟言辞犀利,有意观察他的反应。 男孩依旧麻木不仁,自顾自忙着手头的活计,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姜扶舟继续说。 “南瑶皇室只余你一脉偏支,我需要你身体里的血打开异门,与我合作,你才能活下去。” 他不为所动,将只剩残骨的尸体一脚揣进池水里,起身就走。 看着池子里漾开的血红,姜扶舟眉心紧拧。 “把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皆踩在脚下,你不想吗?” 他脚步一顿。 这个条件,很难不令人心动。 …… 姜扶舟对他说—— 他那被折磨的疯疯癫癫的母妃,原是南瑶皇室最偏的一脉旁支出身。 虽与女皇无直接亲缘,骨子里却也流淌着能开启南瑶秘法的血。 如今的南瑶血,只剩下了他一个。 这也是姜扶舟进宫的原因。 而他的任务,就是用自己的血助姜扶舟开启异门,确保他藏在异界的珍宝无恙。 动用南瑶阵法危险重重,需要付出极大代价,更不乏半途丧生者。 后来他曾问姜扶舟,将宝贝藏匿在异界的代价是什么。 姜扶舟淡淡一笑,不甚在意。 “五十年阳寿。” 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裂痕。 五十年阳寿吗。 看来这个珍宝于姜扶舟而言—— 的确比命重要。 …… 那天。 他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姜扶舟已叮嘱过他,即将要进入之处就是异界,一个与冷宫截然不同的地方。 他还要他随机应变,好为他腾出足够的时间,将阵法残缺之处修补完整。 入眼是墙面清新的姜黄,灯光亮得刺眼。 早已习惯了冷宫暗无天日的环境,他一时不适应得紧,抬手遮住了眼。 身下柔软,是干净浅淡的粉。 他自出生起便从未躺过如此舒适的床榻。 生怕自己满身脏污沾染了这抹亮色,他翻身坐起,迅速站到了角落。 姜扶舟的声音传入耳中,遥远却清晰。 【我身上无南瑶之血,无法看到异界样貌,你……代我好好看看她,多谢】 看看……她? 他面无表情,心下却有些疑惑。 下一刻—— 那侧模糊朦胧的透明门忽而开了,随之而来的还有蒸腾的水雾,渺若仙境。 是个女孩。 约莫五六岁的模样,生得粉妆玉砌,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黑瞳中闪烁着晶莹的薄雾。 她…… 像朵含苞待放的花。 …… 第329章 冷宫旧梦(中) …… 从浴室中出来。 看到一个陌生人出现在自己房间里,女孩剔透见底的眼眸透着惊讶。 好奇怪的男孩子。 明明衣衫破烂,却生了副极美的相貌,一动不动的模样像是个假人。 “……你是谁?” 他没有吭声。 察觉到眼前之人没什么攻击性,女孩试探着朝前走了几步,歪着脑袋看他。 “妈妈说只要小禾乖乖睡觉,梦里就会有厉害的神仙满足我的愿望……” 女孩小心翼翼,满是期待。 “你是神仙吗?” 生得这么漂亮,不是神仙是什么。 迎着女孩澄澈明亮的眼眸,他第一次晃了神,没能听见她的后半句话。 小禾…… 是这个女孩的名字。 正是这片刻愣怔的空档,却见她不知何时已凑了过来。 距离骤然拉近,他能嗅得到她身上的味道。 奶味混杂着花果香。 闻惯了冷宫的腐肉味和血腥气,他眼睫微颤,不敢相信世上竟还有这样好闻的味道。 见他依旧不语,女孩秀气的眉头缓缓皱起。 “为什么不理我?”语气软糯,没有多少责备,“妈妈说别人问话的时候不答不礼貌的。” 他喉头轻动,下意识后退数步。 后背抵住了鹅黄色的墙面,触感顺滑,不似冷宫残垣那般崎岖不平。 不答话…… 就是不礼貌吗。 从来没有人教过他这些。 他想开口对她说声抱歉,奈何已不知多少时日没有发过声响,嗓子眼好似被什么东西完全封锁。 女孩若有所思,忽而笑着看他。 “是的话,你就眨眨眼。” 他发誓自己不是有意欺骗她的。 奈何心虚使然,他还是不自觉地眨了下眼睛,意识到不对却为时已晚。 女孩已欢欣雀跃,笑眼如新月。 “我就知道!” 他动了动唇,终究还是什么也没说。 误将他当做神仙,兴许才不会让她觉得怕。 “是不是因为小禾听妈妈的话,神仙就来帮小禾实现三个愿望啦?” 他犹豫了。 自小生长在华贵皇城最恶心肮脏之境,上无神佛庇护,下无亲眷扶持。 他早就不信这世上有什么神仙。 可不知为何—— 当他看到女孩双手合十紧闭双眼的那一刻,却不忍打断她纯良无害的虔诚。 “……嗯。” 他从嗓间艰难地挤出了一个音节,却因太久没有说话而显得格外沙哑。 好在她并不在意,显得更加真挚。 “妈妈说吃多了甜食会长蛀牙,不许我吃饼干……可我想要好多好多小熊饼干……” 小熊饼干是什么…… 他不知道。 只知道在说出这个心愿的时候,女孩的样子很好看。 应该是很重要的东西吧,他想。 见他久久没反应,女孩狐疑地歪了歪脑袋,像是在等他回应自己的心愿。 他唇瓣轻动,小声应了。 “……嗯。” 这次女孩满意了,又一次合上了眼。 “我还想要好多好多漂亮衣服……红红的最好看了,像老师奖励的小花一样……” 他愣了一下。 红色,漂亮衣服。 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破败旧衣,他想—— 红色似乎也不错。 “……嗯。” 就在他静静等待她说出自己的下一个愿望时,女孩却半天没再出声。 看起来…… 似乎在认真思索。 “第三个愿望想不到了……” 少女歪了歪脑袋,眸光澄澈无双。 她好像什么都不缺。 看着面前男孩面无波澜的模样,她脑海中忽而灵光一闪,语气带了些兴奋的上扬。 “第三个愿望,让今天听我许愿的神仙哥哥天天开心!” 他愣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来自陌生人的善意,纯净到令人心惊。 母妃说他是灾星,宫里说他是孽种。 可这个头一次见面的小姑娘却说他生得好看,脆生生地叫他神仙哥哥。 她的第三个愿望是…… 让他天天开心。 女孩像是被珍藏在掌心里的娇花,不识人间疾苦,不知冷暖炎凉,用她不染纤尘的善良回赠万物。 她是高洁雪,是天上月,皎皎高悬。 而他…… 却是阴沟的蛇鼠,尸体上的蛆虫。 肮脏又丑陋。 迎着她晶亮无暇的眼眸,他自惭形秽,第一次产生了钻进地缝彻底消失的冲动。 双拳紧紧捏住衣角。 姜扶舟为何还不唤他离去。 他实在不想再用这样狼狈的模样面对她。 …… “神仙是不是不吃饭?” 女孩抱着玩具熊,专注地看着他。 “你看起来好瘦。” 饭…… 冷宫没有饭。 有的只是苦涩的野草和腐烂的血肉,难以下咽,却能让他勉强活下去。 女孩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无比诚挚地等待一个回答。 她说不答话便不礼貌。 他唇瓣嗫嚅,喉咙中的隔阂与冲动在艰难地抗争着,终于挤出了时隔数年的第一句话。 “吃……人。” “吃人?” 她猛地瞪大了眼,本就澄亮的眸子更明了。 应该是怕了,他想。 谁料下一刻—— 他却听到了女孩悦耳如银铃的笑声。 “你跟爸爸一样爱吓唬人。” 她笑盈盈地看他,眉眼间没有半点畏惧。 以为他在吓唬她吗…… 他犹豫了半晌,到底还是没吭声。 若她知晓他真的啃噬过人肉,甚至吃的第一个人还是自己的亲生母亲…… 也许会被吓得号啕痛哭,再也不敢接近他半步。 还是不告诉她的好。 “你有没有吃过小熊饼干?” 记得这是她许的第一个愿望,他唇瓣轻动,无声摇了摇头。 女孩故作神秘,压低声音。 “小熊饼干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最好吃的东西吗…… 他想,那的确应该配她。 将他的一言不发看作了对自己言语的不信任,女孩认真地拧起眉头,似乎下了极大的决心。 下一刻。 他眼睁睁看她从极隐蔽的角落里取出了小包东西,似乎是瞒着所有人私藏的宝贝。 取了半取,她忽然顿住。 “不许跟妈妈告状。” 嗓音娇软,威胁隐隐。 他不由自主地顺着她的意思点了头。 她这才放了心,从簌簌拉拉的奇怪包裹里取出了小把东西,宝贝似的递给了他。 黄褐色,形状的确像只小熊。 奶香味扑鼻而来。 …… 第330章 冷宫旧梦(下) …… 一小把黄褐色的饼状物被她捧了起来。 “真的很好吃,不信你尝。” 说话间女孩的眼珠子亮晶晶,像是急于让自己认可之物得到旁人的夸赞。 这就是她想要很多很多的小熊饼干吗。 闻起来……很甜。 他犹豫半晌,终究还是不敢伸出肮脏残忍的手。 这双手不久前才杀了人。 饶是在池水中冲洗干净,却依旧遮掩不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血腥味。 直到下唇被轻轻抵住,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别碰我!” 几乎是出自本能的抗拒。 女孩柔软的小手被他拍开,捧着的小熊饼干洒落一地,生出一片狼藉。 她愣了。 眼前人浑身防备的模样像只抵死挣扎的小兽,平等地抗拒着所有人的靠近。 她咬了咬唇,轻声开口。 “……对不起。” 妈妈说过,不能把自己的意愿随意强加到别人身上,那也许会让人不舒服。 “我不知道你不喜欢……” 她轻轻叹了口气,没有不悦,只显得有些遗憾。 那一瞬间—— 他简直无法控制自己翻涌的情绪。 他打落了她的善意,她却在对他道歉。 似乎有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心腔,一时酸涩难耐。 他懊悔,自责,却一个字都说不出。 “还好洒在地毯上了……”她蹲下身,忽而晴朗起来,“拍拍还能吃!” 下次再有机会偷偷藏下一整包,可没那么容易。 见她认认真真将洒落一地的黄褐色饼状物一一捡起,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她是真的很喜欢这些小东西。 将小熊饼干收进包装袋里,女孩毫无征兆地一仰头,忽然愣怔住了。 她看到了他手背上密密麻麻的伤口,其中有一道显得格外深。 “……流血了。” 他一愣,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去。 杀小钱子的时候动作太剧烈,不小心被刀刃划破了。 这种仅是破皮的伤于他而言根本算不得伤,可她看起来却紧张极了。 当那双温软的小手又一次伸向他的时候,他强忍住了发自本能的抗拒,一动不动。 似乎有什么东西贴在了流血的伤口上。 血止住了,却又不止是血。 后来过去了很多年,他早已遗忘了身上数不清的伤痕因何而来,却始终无法忘记那个夜晚。 女孩呼吸清浅,长睫专注到微微颤抖。 她用自己最澄澈的善意,在他血迹斑驳的陈年旧伤上洒了一方良药。 也让他第一次感受到了人的美好。 【该回来了】 姜扶舟的声音遥遥响起,却又无比清晰。 未能说出口的话堵在了喉咙里,他缓缓垂下眼帘,在心底对她说了声再见。 时间已到。 梦醒了。 …… 他缓缓睁眼,对上了姜扶舟紧张的脸。 “你……看见了什么?” 他捏紧手心里偷偷顺出来的小熊饼干,也藏起了手背上被贴住的伤口。 这是他和她的秘密,他不允许任何人窥探。 姜扶舟也不行。 他故作淡然,艰难开口。 “一个……小……姑娘。” 原本没指望他会这么顺利开口回答自己的问话,姜扶舟显得有些意外。 短暂愣怔后,男人面上覆了层温和的笑意。 这是他第一次在姜扶舟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像是在炫耀自己最得意的所有物。 这一刻他才明白—— 所谓被姜扶舟用五十年阳寿藏进异界的宝贝,就是她。 “她是不是很漂亮?” 不止漂亮,他想。 女孩稳定的情绪和温暖的善意,像极了刺骨寒风中的一束烈阳,烫化了他的心。 他到底还是顺着心意点了头。 姜扶舟笑了。 “也许有一天,你会再见到她。” 他愣了愣。 还会再见到她吗…… “如果再次遇见她,你可愿意为她做点什么?” 姜扶舟谆谆善诱,引导着他的思绪。 他明知此人盯上自己定有所图,却还是忍不住在心底坚定地给出了答案。 他什么都愿意为她做。 …… 他等了又等,许多年过去了。 那个月光一样皎洁的人却依旧没有出现,哪怕是他的梦境中也从未有过她的影子。 被珍藏的小熊饼干疲软腐烂,再也看不出原状。 他开始想—— 也许那只是姜扶舟的一时戏言,只是为了拉拢他与之共事而给出的诱惑。 他可能…… 永远都不会再有机会见到她。 可人活着,总得为点什么。 既然等不到想等的人,那就换个等待的东西吧。 他要权力,要天下。 他要将所有人踩在自己脚底,如碾碎卑微蝼蚁般将他们全部挫骨扬灰。 他要以强者的姿态与她重逢,做个有能力护她的人。 此后数年,他的确也是这般做的。 直到一个小太监的出现,打破了他生命中十年如一日死水般的沉寂。 这个小太监,很奇怪。 他似乎有着无穷尽的魅力,引得阖宫上下争抢追逐。 就连惯来心如止水的姜扶舟亦对他另眼相待,暗地里对其多有照拂。 他有些好奇。 如果能把这样一个众星拱月之人抓在自己掌中,一定是件有趣至极之事。 囚禁,强制。 诚然这小太监极美,也讨人喜欢,可他对他却只有占有欲,生不出半点爱怜。 他心已属意一人—— 一个也许永远都不会再见的人。 对于这个太监…… 他要将其驯成乖巧的金丝雀,必要时刻用他作饵,将那些为之动摇的竞争者一网打尽。 可这个念头在与他一点点接触中,似乎变得有点不同了。 夜深人静时他会问自己。 真的…… 只有利用吗。 可一想到异界里那个月光般纯善的人儿,他对那太监软下来的心又一次硬成石头。 可那太监,竟是个姑娘。 回想起姜扶舟对她格外反常的态度,有个大胆的猜测在他脑海中滋生。 她会不会就是…… 可如果她就是她,那他的所作所为…… 不敢再往下想,他自欺欺人地否认了这个猜测。 不,不会的。 只是巧合而已,那个人也许永远都不会出现。 …… 那一日。 长春庭内,老五与栾平昌等人推杯换盏。 却忽然来了位不速之客。 为了给老五解围,她娇声娇气的赖在少年怀里,小心撩拨,极尽暧昧。 心口的妒火在疯狂滋长,几欲决堤。 就在他想着该用什么法子无声无息除掉老五时,却听到了她甜黏娇憨的声音。 “奴家……小禾。” 老五顺势挑起她的下巴。 “哪个禾?” 小禾,小禾…… 心底似乎有什么东西轰然倾颓。 什么也顾不得了,他那日发疯似的赶回宫里,试图从她房间里搜寻些迹象。 再然后—— 他找到了那方未绣完的帕子。 十年已逝。 许多东西都已腐蚀烂掉,一如人心。 可在这一刻,他好像活了过来。 …… 第331章 送他出征 …… 顺利用鸟形石打开了第二道暗门,柳禾有点傻眼。 她原以为开启此门就能拿到姜扶舟留给自己的东西,谁承想入眼却只有一个匣子。 匣身封闭,竟连个锁眼都没有。 她搬起匣子往地上摔去,眼睁睁看着它弹了两下,外身看不出半点损坏。 “……” 他在这儿套娃呢? 若此时姜扶舟在场,她简直恨不得踹他几脚出气。 枉费她花了这么大功夫开到这里,结果却还有一道。 柳禾气得翻个白眼,正欲将这匣子随手一扔,回身的瞬间到底还是好生收了起来。 算了…… 等见面再跟他好生理论一番。 离开长舟苑前,柳禾只觉心下隐隐担忧,终究还是忍不住返回去看了一眼。 入眼遍地血迹,触目惊心。 长胥疑和假皇帝已经不见了踪影。 柳禾心跳一顿,强烈的后怕涌了上来。 难不成是长胥疑杀心未消…… 正在她惊出了一身冷汗时,只听长舟苑外忽然传来一声侍卫的惊呼。 “陛下!快传太医!” 假皇帝没死。 柳禾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些。 意识到禁军即将顺藤摸瓜包围此处,她不敢过多耽搁,抱紧了怀里打不开的匣子原路返回。 一路顺利回房。 侧目见来处天色渐明,柳禾不禁长舒了口气。 回想起不久前长胥疑疯狂索命的架势,只是因为假皇帝做戏碰了她。 还有自己头也不回时他的挽留和呢喃…… 柳禾一时心情复杂,忙叫停了纷繁的思绪,打算去床上闭目养神歇息片刻。 后背刚沾到床榻,她却猛地坐了起来。 ……不好! 今日是长胥墨赶赴西域的日子,她答应了要去送他的。 转眼见天色已不早,柳禾瞬间惊出了一身冷汗,手忙脚乱地换了身衣裳飞奔而去。 …… 宫城外。 行军队伍浩浩汤汤,眼瞧着时辰将至却未有所动,像是在等待什么人。 见少年回首张望良久,同行副官压低声音提醒着。 “殿下,时辰到了……” 来处依旧空无一人。 长胥墨垂下眼帘,心下难免一阵失落。 她应是……不会来了。 也对。 那日回宫路上他小声央求,她只是随口应付过去,并未信誓旦旦保证一定会来送他。 “……出发。” 少年轻叹一声,双腿夹紧马腹。 就在行军队伍即将前行的瞬间,正后方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似乎是拦住了什么人。 “何人!站住!” 长胥墨眸光一亮,猛地回头。 果然在军队尾端瞧见了那抹熟悉的身影。 少女似是来的匆忙,身上的太监衣裳有些凌乱,连发也未来得及打理,瀑布般散落满背。 自己一来就被拦下,又瞧着队伍前方已缓缓出发,柳禾不免有些心急。 “太子殿下命我向五殿下转达几句话,侍卫大哥放心,耽误不了太久。” 若是言而无信没能送送他,只怕这小子又要难过了。 “这……” 队尾的侍卫有些迟疑,正忖度着要不要去前面找五殿下禀明情况,却已见少年策马而来。 柳禾正欲继续周旋,忽而被人从身后猛地一提。 尚未等她回神,身子已稳稳落上了马背。 萦绕鼻息的是少年身上熟悉的薄荷香。 “你来晚了。” 他闷声闷气,似乎有点生气了。 “我还以为……你忘记了。” 柳禾本就心虚,再加上被周围那么多人盯着打量,越发显得如坐针毡。 瞧他这模样,还不知在此处等了自己多久。 寻不到合适的理由开脱,她只好轻声揽了下来,眉眼间满是不守承诺的愧疚。 “我……昨夜睡得晚,起迟了……” 少年愣了愣。 低头见她的确满脸倦色,想来这一夜并未休息好,到嘴边的嗔怪之言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你是不是不舒服?” 他压低声音关切,显得有些自责。 “若是身子不适跟我说一声不就成了,何必硬撑着赶过来……都怪我,早知不叫你来了……” 长胥墨越说越不安,一勒缰绳停了下来。 “不行,我现在叫人送你回……” 话音未落。 少女雪白的小手却扯住了他的衣袖。 “没不舒服,”她仰脸看他,满眼透着真挚,“我想……送你一段路。” 长胥墨愣了愣。 欲望作祟,他总觉得她这个仰头的姿势实在暧昧,像是在静静迎接他的俯身亲吻。 若放在平日里,他定早已忍不住亲上去了。 奈何今日这么多士兵在看着,他多少有些顾忌,只得强忍住了冲动。 行军队伍已出发,二人慢慢悠悠落在后面。 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少年劲瘦有力的手臂围住她的腰,一如往昔般紧紧相护。 周身被他身上清凉的薄荷香气包围,柳禾垂下眼帘,总觉得心底有些空。 此一别,还不知何时能再见。 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了她的不舍,长胥墨忽而轻声唤她。 “柳姐姐……” 温软无害,像只对眼前人全然信赖的小兽。 不知何时起已听惯了他这般称呼,柳禾此时竟觉得格外顺耳,却还是忍不住侧目提醒。 “都是要独当一面领兵打仗的人了,怎么还跟一个太监撒娇?让人听见了还怎么在军中树威?” 少年俯首把脸埋进她的颈窝,声音很轻。 “都要走了,怎么还教训我……” 清浅的呼吸喷洒上颈间肌肤,像只娇软的猫儿在轻挠心窝。 柳禾哑然失笑,心底多少有些不忍。 “好,不教训……我们五殿下可是要建功立业的人,日后凯旋回京,自是轮不到我指指点点的。” 听着她满是戏谑的话,少年却显得格外认真。 “莫说是建功立业,就是有朝一日成了神仙,我也还会听你的话。” 柳禾眼睫一颤。 这小子…… 越来越会说情话了。 长胥墨定定看着她的侧脸,语气带了些小心的试探。 “你……会不会想我?” 如此直白的问话,不由惹得柳禾一愣。 似是没打算轻易放过她,少年俯身凑近了些,坚硬的胸膛紧紧抵住她的后背。 “会不会?” 急于求得一个答案,他的询问里满是执拗。 …… 第332章 果然有诈 …… 迎着少年执着的追问,柳禾眸光轻动,到底还是没有遮掩什么。 “……会。” 这小子出征之后,她肯定会想起他的。 少年人的情感热烈又真挚,不知不觉间已充斥了她生活的角角落落,想让人忽略都难。 这种突然的剥离,想来她也得好好适应一阵子。 得到了想要的回答,长胥墨晴明的眼眸里升起一阵欢欣。 “真的?不哄我?” 柳禾嗤笑一声,拿胳膊肘怼了他一下。 “哄你又如何,你总不能大半夜从边关跑回来吓我吧。” 少年咬了咬牙,圈住她腰身的手臂猛地收紧,语气虽发狠,却带着隐隐笑意。 “你若哄我,我就回来把你从大哥和老二身边偷走。” 知他说笑,柳禾也笑着往下接话。 “那你把我偷走吧。” 少女笑靥如花,眼珠澄亮。 那一刻。 长胥墨只觉心腔处被狠狠撞击。 他再也抑制不住对她的渴望,抬手捏住她尖巧的下巴,强势吻了上去。 少年的亲吻虽尚有青涩未褪,却难得大胆地肆意索取。 知他想在临走前留个念想,柳禾短暂迟疑,却还是小心翼翼地做出了回应。 长胥墨显得越发兴奋了。 身后传来熟悉的触感,她不用回头就知道是什么。 被抵得身子一僵,柳禾顿时有些无语,无奈扯着他的发把人拉远了些。 “柳姐姐……” 欲求不满反被拉开,少年眼底覆了层委屈的湿润。 无视了他的央求,柳禾淡然看天。 “希望等你回来的时候,定力能训练得强一些。” 她的语气实在太过自然,长胥墨一时没能反应过来,回过神的瞬间脸色刷红一片。 他小声嘟囔。 “在你面前要定力做什么……” 眼瞧着他又要贴上来,马上地方狭小,她想躲也没处可去,只得又一次被他黏住。 “这般上路多难受啊,磨得很……” 见她并未着恼,少年有些得寸进尺,脑袋蹭在她身上一个劲儿地撒娇索欢。 “柳姐姐,疼疼我嘛……” 语罢,他身子轻动,自行往她这边送了送。 柳禾一愣。 前方不远处就是行军队伍,时不时还会有人回头看他们行至何处,这小子难不成是要她…… “长胥墨,”她缓缓拧眉,低声警告道,“你少得寸进尺。” 少年撇撇嘴,瞬间失落。 “哦……” 大胆出格的想法虽被强行压下,他却也并未就此老实下来。 少年的唇齿时而咬咬她的耳垂,时而轻擦过她的面颊,像在把玩着放在心尖尖上的宝贝。 察觉到他的手正不老实地沿着腰线向上摩挲,柳禾一巴掌拍了下来。 “……长胥墨。” 又一声连名带姓的警告。 少年不满轻哼,继续小声嘟囔。 “怎么又带上那东西了……” 小柳还是并未束胸时抱起来更舒服。 分别在即也不忍苛责,柳禾心下无奈,只想让他在走前留下些好的念想。 忽地。 队伍前方一人策马迎来。 “殿下——!” 长胥墨缓缓拧眉,却还是没舍得松开圈住她的手。 如此急切,只怕是来催促他快些赶路的。 “军情加急,需快速前行!” 果然…… 少年唇角紧抿,眸光正色敛起。 “知道了。” 再次垂眸看向她时,他的面上已不见半点方才嬉闹的顽劣,空余不舍和眷恋。 “就送到这里吧,我留下两个人护你回宫。” 眼瞧着他要吩咐,柳禾忙按住他的手。 “此处距离皇宫不远,我还有暗卫跟着,不必留人了,省得还要追上去耽搁时辰。” 长胥墨短暂沉吟,到底还是点了头。 见气氛有些压抑,柳禾下马前若有所思地向下瞥了一眼,语气轻快地调节情绪。 “垫厚些,省得磨坏了。” 少年一愣,猛地反应过来。 烧红着脸在她腰上捏了一把,他小声嘟囔,没了半点不久前虚张声势的模样。 “……坏人。” 只听她轻笑一声,动作利落地翻身下了马。 充盈的怀抱瞬间空空,长胥墨默默垂下眼帘,眉眼间隐隐透着些失落。 手中忽然被塞进了什么东西。 他低头一看,见是个小巧精致的平安符。 柳禾仰起脸冲他笑笑。 “等你回来。” 朝阳下。 少年高坐骏马,意气风发。 似是生怕多看她几眼就会更舍不得离去,他抿唇别开了脸,默默捏紧了那枚平安符。 战马高声嘶鸣。 下一刻—— 墨发扬起,绝尘而去。 在原地静静看了良久,直至彻底望不见少年的身影,柳禾才轻叹一声转身往回走。 上一次送别行军队伍,还是虞沉在的时候。 人与人的情感一旦生成,就有了羁绊。 哪怕相隔万里,牵挂依旧在。 …… 即将入城。 柳禾一眼望见了林间树丛中那个熟悉的身影。 身形高大,巍峨如山。 ……阿戚野? 她愣了愣,一时没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不是已经走了吗,为何会忽然出现在这里? 看样子…… 像是有意在等她的。 暗暗猜测他想来是有事要交代自己,柳禾回头冲跟随的暗卫轻声吩咐着。 “在此等我一会儿,我去看看。” 语罢,柳禾提着衣角朝阿戚野的方向去了。 谁料见她过来,男人非但没有如以往那般兴高采烈地迎上来,反倒压低帽檐背过身去。 ……像是在生闷气。 柳禾心下了然。 只怕是这小子方才看到自己与长胥墨同乘一骑,正闹着别扭。 这般想着,她试探着轻唤了一声。 “阿戚野?” 前方男人的背影动了动,却依旧不肯回头,甚至赌气般地抬步往林子深处去了。 “哎……” 柳禾伸了伸手,正欲跟去时却忽然止住了脚步。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有些奇怪。 阿戚野惯来不是爱生闷气的人,便是真不开心了也是直言不讳,断不会将她独自撂在此处。 不对…… 此事定然有诈,不能贸然跟去。 柳禾恐打草惊蛇,警觉地缓步后退着,准备寻个时机将守在外侧的暗卫唤来。 谁料下一刻—— 身后隐蔽处猛地伸出了一只大手,将她的下半张脸死死捂住,声音也尽数堵了回去。 不好! 果然有诈! …… 第333章 沙邦茶城 …… 下半张脸被男人的大掌死死捂住,发不出半点声响。 柳禾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之人高大如山丘的身形,虽与阿戚野相差无几,气息却更粗野些。 既能知晓她对阿戚野不设防,还扮作他的模样引她前来,只怕与番邦有关。 可他们为何要对一个京城太监下手? 下一刻。 前方不远处闪出来了个人影,正是方才扮作阿戚野引她而来之人。 近距离看去,二人装束虽一般无二,容貌却迥然不同。 男人瞥了她一眼,冲身后将她钳制住的人使了个眼色。 “好机灵的小子……” 没想到她如此警觉,险些让人给跑了。 观察了这太监一路,二人知晓跟随的暗卫就在不远处,迅速躲进暗处隐匿了行踪。 见二人谨慎至极,一副铁了心要甩开暗卫的架势,柳禾额角微微渗出了薄汗。 谁料还未等她周旋,忽觉后颈一痛,继而眼前一片漆黑。 四个字霎时间充斥了柳禾的大脑。 不讲武德。 看着昏睡过去的小太监,两个番邦男人对视一眼,顿时都松了口气。 其中一人似有些没底。 “你我不顾少主之意擅自行此举,会不会……” 另一人咬了咬牙,态度坚决。 “管不了那么多……那夜我看得分明,少主取出东西时这太监也在场,巫玄骑之事关乎甚广,决不能被任何人知晓。” 转念又想到什么,男人不屑冷哼。 “方才这小子跟那上胥五皇子卿卿我我,可见也未必是心向少主的,绝不能在此人身上横生枝节……” “说得也是,”另一人顿了顿,略略迟疑道,“不过……咱们如何处置这小子?要不要直接杀了?” “少主待她不同,杀了倒是麻烦,扔到边境去吧,生死与你我无关,看他造化。” “好。” 达成一致,二人迅速行动。 …… 醒来时。 眼前一片漆黑,像是被什么东西蒙住了。 四肢都被麻绳缠绕得很紧,凭她的力气根本难以挣脱。 虽目不能视,口不能言,柳禾却能清楚地意识到身子的晃动,似乎是在马车上赶路。 那两个番邦男人要带她去何处? 正暗自忖度时,她忽而听到了身侧传来的呜咽声。 是女人,且也同她一样被束缚着。 不知颠簸了多久,马车停了。 谁料驾车之人只敷衍地扔上来了些东西,紧接着便毫不犹豫地继续赶路。 柳禾艰难伸出被绑的双手,指尖摸索着触碰到了被扔上来之物。 是个硬邦邦的馒头。 估计是怕她们被饿死。 可她很快又发现了个问题—— 手脚被束,眼口被掩,如何吃得下这干粮。 驾车之人似乎并未意识到这个问题,一门心思忙着赶路,再也没有进来看上一眼。 不知行驶了多久,马车缓缓停下。 柳禾只觉腹内空空,头脑晕胀,身子在长途颠簸中早已没了半点力气。 风声裹挟着男人的嗓音,依稀落入耳中。 “新一批货到了,莫忘了快些把钱给我……” 货…… 她们只怕就是这批货。 似乎有什么人掀开了车帘,紧接着传来了将车上众人运送下去的响动。 被饿了一路,女人们都显得气息奄奄。 轮到柳禾的时候,来人似乎停顿了一下。 “怎么是个太监?” 回头看向驾车之人时,语气里已多了些责备。 “你送货到底挑不挑?上次送来的那两个貌丑至极,锦夫人险些动了怒……” 车夫嘿嘿笑了两声。 “奴隶堆里哪来那么多上等货,质量参差些也是常事,不过这个……” 他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 “别管他是不是太监,容貌身段可都是上上乘,待会儿给锦夫人一验便知,定能卖个好价钱。” 那人将信将疑,还是伸手将柳禾从车上送了下来。 小太监似乎有些脱水,却依稀可见细嫩娇柔的肌肤,领口间露出的锁骨宛如蝶翼,美得令人心惊。 算了…… 还是让见多识广的锦夫人自己定夺吧。 …… 不知昏沉了多久。 干裂的唇角忽然沁了丝清甜,舒服得紧。 求生欲望驱使,柳禾无暇顾及太多,大口汲取着喂到自己嘴边的甘液。 终于有力气睁眼了…… 光线刺目,她缓了半晌才睁开了条细缝。 正上方是火红明艳的床幔,边角上晕染着从未见过的图腾,满是异域风。 柳禾张了张嘴,喉咙一阵刺痛。 “醒了?” 视线中闯入了一张陌生的脸。 是个眉眼深邃精致的女人,金色的长发微微卷曲,覆在丰满妖娆的胸脯上。 柳禾一愣。 看她的打扮和样貌,这里难道是……西域沙邦? “小姑娘,没饿傻吧?” 女人的中原话略带些口音,却平添几分异域的神秘。 柳禾硬撑着看了自己一眼,见依旧是那件熟悉的太监衣裳,就连束胸都未曾解开。 这女人怎么…… “若连是男是女都分辨不出,我这些年可算是白混了。” 将她的小心思瞬间猜中,女人勾唇轻笑,金色卷发间的金银发饰叮当作响。 “边境奴隶里鲜少有你这般姿色,想来你绝非寻常中原人……” 听她这般说,柳禾心下稍有侥幸。 可女人的下一句话,却让她瞬间失望。 “奈何既已进了我锦夫人的地界,任凭你是何人,也休想活着逃出去。” 柳禾吞了口口水,强忍着喉间刺痛出声询问。 “这是……何处?” 女人美目轻斜,瞥了她一眼。 她在中原与西域间的风月场内混迹多年,眼见与心气高傲得很。 若换作一般人,她绝不会耐着性子说这么多。 奈何这丫头模样生得实在出挑,若是加以调教,兴许日后能大有所用。 “沙邦茶城,红袖楼。” 柳禾心跳瞬间一顿。 沙邦,茶城。 此处正是四皇子长胥川常年驻守之处,想来长胥墨也已赶赴此地支援。 还真是造化弄人。 她才跟长胥墨告别没多久,谁承想自己竟也紧随其后到这边来了。 不过…… 如此倒是不幸中的万幸。 若能寻个合适的时机与长胥墨传信,说不定能从这劳什子红袖楼脱身。 眼下还需自保为上,快些摸清形势。 …… 第334章 花吟姑娘 …… 知晓此处距离上胥驻军不远,也算吃了个定心丸。 “红袖楼……” 柳禾故作惊慌,声音带了丝轻颤。 听名字就不是什么好地方。 只怕跟长胥疑在京城的风月馆如出一辙。 “莫怕……” 女人笑眼盈盈,挑起她的下巴细细打量,动作轻柔地似是生怕弄坏了。 “我在此地这么多年,还从未见过这样出挑的美人,只要你乖乖听话,红袖楼绝不会亏待了你去。” 短短数语,瞬间让柳禾笃定了自己的猜想。 看来这红袖楼—— 就是类似中原的青楼。 “叫什么?” 女人的手帕不轻不重地抽打在她身上,香气袭人。 柳禾瞬间回神,故作低眉顺目。 “听夫人的。” 女人一愣,显得有些意外。 见惯了被运到此处寻死觅活的中原人,她还是头一次遇见如此乖巧懂事的。 这丫头…… 定能派上大用处。 “好丫头,”女人轻挑细眉,颇为欣赏地看着她,“瞧你生得像花儿一样……” 柳禾嘴角一抽。 ……花。 只怕不是什么好听的。 “就叫花吟吧。” 花吟。 倒是比想象中强一些。 柳禾轻声应下,娇声软语下显得无比柔弱乖巧,看得女人打心底里喜欢。 “日后同他们一样唤我锦夫人就好。” 锦夫人似笑非笑,眯着眼打量了她半晌。 下一刻—— 匕首锐利的刀风自眼前划过,寒光险些晃了柳禾的眼。 猜测她不过是作势观察自己的反应,柳禾丝毫不见慌乱,静静等她下一步动作。 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锦夫人面上浮起一抹欣赏之色。 临危不乱…… 果然是个好苗子。 刀尖干净利落地割断了束缚住她双手的绳索,缺血的手缓了半天才恢复知觉。 柳禾强撑起身子,却见锦夫人随意摆了摆手。 门外立马进来了个人,下半张脸蓄着沙邦人标志性的大胡子,卷曲的毛发几乎遮掩了样貌。 “这是个听话懂事的,不必苛责……”锦夫人略略抬眼,慵懒地挑了挑帕子,“先让春娘带她下去梳洗打扮,一会儿带过去我好好瞧瞧。” 不施粉黛,未挽发髻。 就连如此潦草的模样都已好看成这般,装扮一番还不知要怎样惹眼。 柳禾不露锋芒,低眉顺目。 “多谢锦夫人。” 装孙子什么的她早期在皇宫里最擅长了,再来一次又何妨。 小太监能屈能伸,尽快脱身最要紧。 眼前这张俏生生的小脸叫人越看越喜欢,锦夫人抬手摸了一把,笑眯眯的模样看起来甚是和善。 “乖。” 下一刻。 “吱呀——” 门被大风自外吹开了。 入目是刺眼的强光,放眼看去四处皆是黄沙漫漫,大漠一望无垠,看不见尽头。 茶城地处沙漠,若无充足准备就贸然逃离,怕是很难辨别方向。 看来的确不能冲动行事…… 柳禾心下暗暗忖度,正欲趁着出门时顺势观察一圈构造,却忽然被那大胡子男人径自扛在了肩上。 被坚实的身躯顶得小腹酸胀,再加上已许久未进食,她险些干呕出来。 “蠢货!动作小心些!” 锦夫人抬起一脚踹了过去,将那男人踢了个趔趄。 “若不留神碰坏了,你有几个脑袋赔!” 大胡子男人越发不敢大意,动作轻了又轻。 将她送到了楼下一间房内,男人不敢多做停留,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柳禾四下打量一圈,见屋内只有一个姑娘。 她…… 也是中原人。 方才来的路上听那男人说过了,一会儿她要见的人叫春娘,是个哑女。 因有着一把打扮人的好手艺,锦夫人才特意将她留下。 眼瞧着春娘要将自己身上的太监衣裳脱去,面上不带半点波澜,柳禾忙抬手阻止。 “这位姑娘,我自己……” “刺啦——” “……” 春娘的动作快准狠,不由分说将她按进了水里,手上一停不停开始忙起来。 私密处被人摸过的感觉实在诡异,柳禾一时别扭坏了。 半晌后。 身上被春娘换了件赤色的裸肩纱裙,虽依旧有些中原的款式在,却要暴露许多。 纤腰楚楚,再往上沟壑隐隐。 说不出的蛊惑妖娆。 尚未等柳禾反应,春娘早已发力将她一把按在椅子上,抓起青丝摆弄起来。 好直接的姑娘…… 柳禾嘴角一抽,任由她折腾。 动作止住的那一刻,春娘一时竟看愣了。 精致的发髻呈现在镜中,鬓角一朵明艳无双的赤色娇花与额心珠链交相呼应,却并未抢了她半点风头。 ……好美的人。 饶是无奈春娘动作粗鲁了些,柳禾却也不得不承认她的确有把好手艺。 只是…… 方才她脑海中回想的,全是少年专心致志为自己挽发的样子。 长胥墨的手不如春娘灵巧,每个动作却都是诚挚。 纱袖扬起,雪白的小臂显得有些空,春娘见状立马套上了个雕琢精细的金色臂环。 一动一响,清脆悦耳。 察觉到柳禾的视线,春娘迅速意识到自己已盯着她看了许久,忙遮掩般地拉响了一侧的铃铛。 门外传来了男人的询问。 “春娘,是收拾好了?” 铃铛又是一响,以示回应。 在春娘的搀扶下出了门,柳禾清晰地捕捉到了男人眼底明晃晃的惊艳。 到底是锦夫人留意之人,他不敢造次,忙错开了目光。 “锦夫人请花吟姑娘过去。” 柳禾轻轻颔首,心下默默记了周围线路。 …… 行至门外。 入耳是女人的哀嚎求救声。 “贱丫头敢咬我!”锦夫人叉腰怒骂,一鞭抽在了地上,“但凡进了我红袖楼的门,便是死了也出不去!” 柳禾脚步一顿。 察觉到门外来人,怒气未消的锦夫人猛地回头。 “谁!” 瞥见地上的中原女子泪流满面,显然是吓坏了,柳禾忙躬身行了个礼转移她的注意。 “锦夫人。” 听出是她的声音,女人抬眸一看。 只这一眼,瞬间让她的火气消了大半。 果真是…… 好美的中原女子。 女人扭着水蛇似的细腰朝她走了过来,爱不释手地挑起了她的下巴来回打量。 忽地想起什么,她冷哼一声。 “若都如花吟这般识趣,也少了我许多麻烦。” 房间角落里的女子瑟瑟发抖,根本不敢抬头看。 说话间—— 不远处走来了个同样留着卷须的沙邦男人。 “锦夫人,”他压低声音禀报,“锦峦先生来了,正在会客厅等您过去。” 见锦夫人瞬间正色,柳禾暗暗留意了些。 锦峦先生…… …… 第335章 一再试探 …… “锦夫人,锦峦先生来了。” 锦夫人侧目瞥了眼屋内的中原女人,不屑至极地轻哼一声,冲柳禾使了个眼色。 “做人要识趣,去劝劝她们。” 回身而去的瞬间,她还不忘专门嘱咐。 “此处日后便是你们三人的绣阁,我叫人送些好消化之物来,切记莫要贪吃伤了肠胃。” 柳禾轻声应下。 她颠簸一路饿了许久,的确不能吃太多。 锦夫人离去之后,柳禾提着曳地裙角进了房门,也才顾得上细细打量瑟缩在角落里的女人。 娇粉色裙衫,生得眉目清秀,也属姿色上乘之人。 随着她每往前走一步,那女子面上的惊惧之色就更甚一分,几乎要哭出来了。 到底是异国同乡,柳禾蹲下身平视她。 “莫怕,我是中原人。” 女子泪眼盈盈,却没有接话。 忽而想起锦夫人方才临走时说的是“你们三个”,想来这间屋子还有一人住。 尚未等她询问,却见门外被扔回来了个血肉模糊的人。 “雀儿!” 缩在角落里的女子猛地瞪大了眼,爬起来朝着那人的方向跑去,眼窝更红了。 “他们是不是又打你了……这可怎么办啊……” 见此人伤势不轻,柳禾忙在房间内寻了药箱。 “别怕,我看看她。” 女子愣了愣,却还是闪身让她走近。 柳禾小心观察,见她虽血肉斑驳,却好在大都是些皮肉伤,好好调养也不会落下病根。 替那女子处理了伤口,她正要回身放下药箱,却听见一声极低的呢喃。 “小娘……” 柳禾脚步一顿。 这些年轻姑娘平白被掳到异域青楼来,难以适应才是常态。 想来这位应是性子太烈不知周旋,得罪了那位管事的锦夫人,这才受了这么重的皮肉伤。 这会儿的功夫,锦夫人安排的粥食已被送了过来。 柳禾自己吃了小半碗粥,又端起碗来吹凉,耐心给床上受伤的女子喂了一些。 被困异乡的小姑娘,无亲无故。 倒是让她想起了刚来到这个世界的自己。 察觉到了身侧投来的好奇目光,柳禾手上动作不停,随意开口询问。 “你叫什么?” 既是同一屋檐下,自然是要了解些。 “烟烟……” 女子咬了咬唇,似乎并没有刚进门时那般怕她了。 “她叫雀儿,是我的侍女,先前我家败落,她是与我一同发配到边境来的。” 柳禾喂粥的动作一顿。 侍女…… 并未察觉她细微的变化,叫烟烟的女子小心试探着。 “你我皆深陷此处,人生地不熟,你为何……如此淡然?” 柳禾眉心微锁。 “莫非是另有打算,日后自有出去之法?还是……有什么人派你来此做事?” 饶是烟烟已问得小心至极,却还是惹得柳禾瞬间警觉。 这位烟烟姑娘…… 话太多了。 摆明了是在试探她的态度。 锦夫人混迹风月场多年,虽欣赏她处事不惊的态度,可说半点都不起疑是假的。 看来自己识得长胥墨之事,绝不能向外透露半点。 “若我有那么大能耐,何需委身于此?” 柳禾随手将粥碗放下,起身收拾着锦夫人安置给自己的东西,语气再自然不过。 “上胥待我不好,又为何要回去。” 不曾想她会这般说,烟烟显得有些意外。 此时,门外。 锦夫人竟未离去,正抱着双臂若有所思地听着她的话,略显满意地点了点头。 捕捉到了墙根处渐渐远去的脚步声,柳禾故作若无其事,心下却稍稍松了口气。 第一次试探算是勉强应付过去了。 接下来还得更加小心,及时留意长胥墨那边的消息才行。 …… 当天晚些时候。 锦夫人邀柳禾去用晚膳。 有了不久前的初次试探,她自然不敢放松警惕,故作随意地冲来人问了一句。 “锦夫人就唤了我一个?” “是,只有花吟姑娘。” 说话间—— 无人留意烟烟眸中一闪即逝的嫉色。 行至锦夫人房内。 柳禾进门正欲见礼,却已被女人牵着手一把拉了起来。 “中原礼节虚得很,我不喜欢。” 又将她上下打量了一圈,锦夫人一时赞不绝口,这才拉着她在桌前坐了。 “沙邦不比中原饭食可口,不知你可否适应……” 又是明晃晃的试探。 若她受不了此处稍显粗糙的吃食,岂非摆明了自己从前处处金贵,非寻常百姓。 柳禾毫不犹豫吞了大口。 口感确实一般,倒也能吃。 锦夫人默默打量她,忽而岔开了话题。 “先前在上胥是做什么的?” 女人笑吟吟的模样显得无比和善,却让柳禾瞬间警惕起来。 上胥奴隶大都有归档,何年何月因族人犯了什么罪才发配至边关来。 她非奴隶,自然没有身份信息。 隐约猜到了锦夫人今夜唤自己前来的目的,柳禾深知不能说错半句话。 她悄悄在大腿根上用力捏了一把,双目瞬间泛了红。 “幼时恰逢饥荒,家中父母为换口粮食将我卖给了过路的生人,竟将我女扮男装送进宫里当太监……” 柳禾咬了咬唇,声音微颤。 “这些年在皇宫处处遭人欺辱,生怕欺君之罪被贵人发觉,日日惊恐,夜不能寐……” 她用余光留神观察着锦夫人的表情,趁热打铁继续往下说。 “前阵子遭人陷害被逐出宫,一睁眼就已经落到现在这般境地,若能有个去处栖身,自当感激不尽……” 该说的都说完了。 柳禾故意装作小声啜泣说不下去的模样,泪珠子从俏丽的面上滑落。 她能感受到锦夫人也在观察自己,越发不敢大意。 少女这一番话说得真切,再加上凄凄惨惨抹泪的可怜样,越发显得楚楚动人。 倒不像是假。 毕竟…… 男尊女卑乃上胥惯例,她既是个女扮男装的假太监,又生了这般模样,在宫里自然是提心吊胆不好过的。 怪道自己早些时候用烟烟套话时她会说—— 上胥待她不好。 如此一来,这丫头倒是越发能用了。 打定主意,锦夫人看向她的眼神又一次恢复了和善。 柳禾稍稍松了口气。 …… 第336章 西域魅术 …… 听闻柳禾的哭诉,锦夫人故作愤愤。 “上胥权贵虽个个道貌岸然,待旁人却皆如敝履,实乃天下不容之恶劣!” 见她神情微黯,锦夫人忙伸了手拿自己的帕子来给她拭泪。 “从今日起,你可愿跟我做事?” 柳禾泪眼盈盈。 果然被她猜中了—— 这锦夫人大费周章试探,就是为了打听清楚她的底细,好为己所用。 “上胥称雄多年,这天下也是时候变一变了……” 女人轻笑一声。 “若国主称霸,自不会亏待了你我。” 柳禾面上不动声色,心下却不屑冷哼。 西域边陲沙盗肆虐,做的尽是烧杀抢掠之事,惹得上胥边境百姓苦不堪言。 此间不乏有沙邦国主的授意。 暂时周旋罢了,她岂会真跟他们沆瀣一气。 “可我……”柳禾咬了咬唇,故作柔弱,“什么都不会,能为夫人做什么?” 锦夫人笑着挑起她的下巴,指尖轻轻摩挲。 “你这张脸,便是最大的利器……” 茶城地处两国交接空暇地带,来往皆是各国奔走的生意人,持通关令牌可随意出入。 故而红袖楼里的客人两国混杂,是窃取机密的好地方。 国主当初派她来此,也正是这个缘故。 “今夜先别急着走,”锦夫人挑了挑眉,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一会儿我教你些有用之术,保管让见过你的男人皆对你……死心塌地……” 话被她说得格外暧昧。 柳禾虽有些发怵,却也只好硬着头皮留下。 反正锦夫人是个女人,也不会对她如何。 …… 直到出门。 柳禾面上的震惊仍未消退半点。 她虽有所猜测,却没想到锦夫人竟真的教了她对付男人实打实的招数。 那是—— 床笫间施展的西域魅术。 若以药物辅助,便可令人产生幻觉,如傀儡般问什么便只能答什么。 怪不得说她这张脸是最大的利器。 若要寻得机会施展魅术套话,只有先以美色勾引上床,才能计划下一步。 而她这张脸…… 在锦夫人狐狸般的调教下,只怕没多少人能拒绝得了。 当夜。 柳禾辗转反侧,满脑子都是锦夫人手把手的教习,还有那令人脸红心跳的姿势。 她说她是尤物,无人可抗。 那一瞬间。 柳禾脑海中莫名浮现起了姜扶舟的脸。 此事若让他知晓,只怕又要语重心长地叮嘱她了。 可他现在在哪儿啊…… 忽地回想起了自己临走前锦夫人的叮嘱,柳禾只好强行将脑海中的人影驱散。 “将此秘方谨记于心,三日后有事交给你做,也算是你跟我做事的考验,若事成,本夫人有赏……” 女人眯了眯眼,意味深长。 “若不成……” 威胁之意昭然若揭。 柳禾自是了然。 锦夫人的确需要她的皮囊,可皮囊之下若空空如也,什么事也做不成,她自然也就没了留着自己的必要。 红袖楼建在政局敏感之地,可见定是为沙邦王室效命。 眼下边境动荡,局势混杂,她若能借此机会探得要紧信息,对长胥墨迎敌也大有助益。 不论于公于私,她都得把锦夫人要交给自己的任务好好完成。 接下来两日。 柳禾皆翻来覆去回想着锦夫人教给自己的幻药方子,翻了不少草药册子分辨外形。 那个叫烟烟的姑娘倒是常来询问。 “花吟,这是何物?” 见她指着自己手边的草药书册,柳禾自不会和盘托出,随口应付了过去。 “草药册子,我对这些有点兴趣,平日里喜欢翻翻解闷,你若喜欢自己拿去看便是。” 烟烟讪笑两声,没有伸手去碰。 只是转身离去的瞬间,她眸中妒色更深。 府邸被官兵查抄的前一夜,兄长曾语重心长地告诫过她。 兄长说沙邦的锦夫人魅术了得,凭此深得沙邦国主重用,到达西域后她需尽快取得锦夫人信任。 兄长还说—— 烟烟啊。 栾氏一族能否绝地生还,便全看你的了。 无人察觉处,女子双拳紧握。 兄长…… 烟烟一定尽快救你出来。 …… 三日至。 锦夫人派人传她过去。 进门后不闻半句寒暄,女人直奔主题。 “先前教你的,可都记清楚了?” 柳禾故作低眉顺目,恭敬十足地回了话。 “是,都记清楚了。” 这两日她将锦夫人所教之术时时记在心上,应是不会出错的。 下一刻。 锦夫人略一招手,门外的几个沙邦男人一拥而入,抬进来了十余个瓦罐。 里面装着的皆是不同种类的药材。 “配副秘香我瞧瞧。” 见柳禾的动作分毫不差,女人满意地倚在榻上。 真是个好苗子…… “锦夫人。” 将配比完好的幻药呈至女人面前,见她慵懒点头,柳禾才暗暗松了口气。 正欲收回去的手却被她拉住了。 “晚些时候让春娘替你梳妆,随我去见个人。” 猜到她的意图,柳禾主动询问。 “要问那人何事?” 大费周章查验她的功底,为的不就是这个吗。 锦夫人闻言有些意外,面上的欣赏之色更深了些。 小花吟…… 倒是个难得聪明之人。 “我会问他些话,你且记在心里,待我走后再问他一遍即可,看他可有说谎话哄我……” 柳禾轻声应了。 锦夫人,果然心思多疑。 似是想到了什么,锦夫人顿了顿,抬起眼来看着她。 “今夜你只需问话便好,不必同他假戏真做,切记小心行事,若有意外尽管叫人。” 迎着女人正经严肃的脸,柳禾也不由有些紧张。 能让锦夫人如此重视之人…… 想来不简单。 …… 青丝被春娘以弯月银玉簪斜斜挽起,慵懒妩媚。 身上穿了锦夫人送来的赤色薄纱蝉衣,西域风情的臂环和大腿链清脆悦耳。 梳妆毕,有人将她带去了红袖楼顶层。 锦夫人已在入口处等她了。 满意地打量了她片刻,女人压低声音叮嘱。 “跟着我。” 柳禾点点头。 二人一前一后,直直朝着最里侧的客房去了。 抬眼见客房门是半敞着的。 柳禾难掩好奇,跟在锦夫人身后略略抬眸,不动声色地向里看了一眼。 入眼是一个陌生男人的背影。 …… 第337章 锦峦先生 …… 客房内。 陌生男人独身端坐,后背挺如劲松,不显魁梧却也未见半点柔弱,身体精瘦有力。 似是听见了门外的动静,他缓缓回头。 柳禾跟在锦夫人身后,悄悄瞥见了他的样貌。 入眼是沙邦男人个个都有的大胡子,几乎将整张脸都隐匿在卷髯之下。 她垂下眼帘,忍不住拧眉。 一会儿要应付的若是个中原人,她兴许还会暗中维护几分,也算同乡情分。 可他既是个沙邦人…… 自然不必顾忌。 见二人进来,男人忙起了身,行动间格外有礼。 “锦夫人安好。” 锦夫人见状面上亦堆起熟稔的笑。 “锦峦先生。” 锦峦先生…… 柳禾猛地想起了这个称呼。 前几日她刚到红袖楼,似乎听到有人对锦夫人禀报说这位锦峦先生来了。 不过…… 管他是谁。 她只需要记着自己要做之事便可。 柳禾低眉顺目,默默跟在锦夫人身后进了客房,刻意将脑袋垂下以防引了男人注意。 可他到底还是盯上她了。 “这位是……” 见男人询问,锦夫人笑着将她自身后轻轻拉了出来,一副熟稔招待客人的模样。 “快,给锦峦先生见礼。” 柳禾自是乖巧,冲面前的男人盈盈行了个礼。 “妾身花吟,见过锦峦先生。” 男人缓缓眯眼,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 迎着身侧锦夫人直勾勾的目光,他到底还是伸出手虚扶了她一把。 只这一个动作—— 柳禾却察觉到了他的轻颤。 即便男人已将不该有的反应迅速遮掩,她却还是发现了他触及女子娇软肌肤时的不自在。 “中原人……” 男人低声呢喃,分辨不出情绪。 他很快将手收了回去。 柳禾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只贸然闯入自己视线又突兀离开的手格外纤长白净。 倒是与此人满脸胡茬的模样反差甚大。 借着行礼起身的空档,柳禾顺势抬眸,打量起了这个叫锦峦的沙邦男人。 胡须蜷曲,遮掩面容。 露在外面的一双眼睛却格外好看,澄亮迷人,似乎还透着沉沉的山光湖色。 一不留神间与男人视线相撞,柳禾迅速垂眸,回到了锦夫人身后。 只这片刻的功夫。 名叫锦峦的男人也已恢复如常,不动声色地坐在了锦夫人正对面。 女人斟了两杯西域独有的沙棘茶,缓缓开口。 “先生在上胥潜伏多年,此行带回了如此重要消息,实乃沙邦功臣……” 端起茶杯浅浅抿了口,锦夫人慵懒道。 “国主念及先生舟车劳顿,特意吩咐我招待好先生,接下来的军火之事便由我全权接手。” 柳禾不露声色,却迅速捕捉到了重点。 军火…… 原来从上胥秘密运走的那些东西,竟送到这里来了。 接下来便是锦夫人对交接事项细细盘问,男人倒也不见被抢功的不悦,颇为耐心地一一答了。 对话渐歇,锦夫人暗暗瞧了她一眼。 柳禾轻轻颔首。 这是在提醒她留意这些问题,待会儿对这男人施幻后再验证一次,看他说的是否为真。 二人又略略寒暄了一阵,锦夫人懒懒起身。 “先生这几日也忙坏了,今夜在此好生歇息吧,有什么需要尽管叫人对我说。” 视线又一次落在了她脸上。 “花吟,照顾好了。” 男人眉心紧拧,却又瞬间松开,寻不到半点痕迹。 “是。” 送走了锦夫人,室内一片寂静。 正在柳禾思索着要如何与他搭话时,却听男人低声念出了她的名字。 “花吟……” 男人修长的指尖摸着杯子,若有所思地抬眸瞥了她一眼。 “中原真名?” 以为他也如锦夫人那般忌惮自己中原人的身份,柳禾故作柔弱,有意打消他的疑心。 “在中原时……无名。” 男人一时没吭声。 又是半晌。 “为何替锦夫人做事?” 不按套路出牌的一句话,险些令她接不下去。 “无处可去,讨生活。” 中规中矩的回答,却瞬间惹得男人眉心一蹙,连带着脸色都变得有些暗。 没再与她多说半个字,他径自起身去沐浴。 柳禾本也没有看男人洗澡的爱好,更何况这个留着长胡子的沙邦男人实在不在她的审美上。 她将配好的幻药藏匿妥帖,留在原地欲静待他出来。 谁料男人却忽然发话了。 “锦夫人便是这样调教你的?” 声音有些沉,显然情绪不高。 柳禾一愣,忽而反应过来他是在责备自己为何不去服侍。 “……过来。” 似乎更不悦了。 不好在尚未套话时惹恼了他,柳禾忙绕进了里间,步伐加快间腿环叮当作响。 这男人…… 倒是的确不好应付。 男人静坐在浴桶内,修长劲瘦的手臂搭在边缘,显得格外率性自在。 柳禾一打眼竟被这肤色吸引。 若非常年风吹日晒,此人的肌肤应是冷白色调,如此倒是显得健康又不失秀气。 联想到他那双好看的眼睛和骨节分明的手,她心下忽然生出了个猜想。 若此人把胡子去掉,兴许会很好看。 意识到自己思绪跑偏,柳禾忙晃了晃脑袋,将不该有的想法尽数驱逐出去。 “你家夫人倒是有心……” 男人侧目瞥她一眼,发出了声若有所思的低笑。 “知晓我在中原久居,习惯了中原女子侍候,巴巴地寻了个貌美如花的中原姑娘来。” 总觉得这话有些阴阳怪气。 柳禾没吭声。 “不必如此拘谨……” 男人顿了顿,舒适地靠在了浴桶边缘,语气轻快。 “我与你家夫人虽有些利益冲突,大局却还是掂量得清的,都是为了吞掉中原,助我国国主称雄……不是吗?” ……吞个锤子。 西域沙邦劣迹斑斑,纵容沙盗在中原边境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竟还妄图趁乱一口吞并中原。 做你们的春秋大梦去吧。 柳禾心下不屑,嘴上却还是得顺着他说。 “先生说的是,先生与夫人定能所愿皆可得。” 男人低笑一声,默念着她的话。 “所愿皆可得……” 倒是个不错的祝愿。 只可惜…… 他一点都不想让沙邦人得偿所愿。 无人察觉处—— 男人的眼神瞬间凛起。 …… 第338章 背弃中原 …… 锦峦—— 这男人实在深不可测。 怪道锦夫人都会对他如此提防,专程试探他有关交接之言几分真假。 柳禾亦恐露了马脚,不想跟他过多周旋。 早早把人弄晕过去才是正经。 “妾身服侍先生沐浴。” 见男人并未拒绝,柳禾缓缓上前,欲将温热的浴汤撩至他身上。 谁料手还未等触及水面—— “在中原可有亲眷?” 动作一顿。 “……没了。” “当真?” 男人肆无忌惮地打探着她的过往,试图将她抽丝剥茧看个分明。 柳禾越发对此人没了好印象,却还是耐着性子回话。 “自然当真,先生若不信,大可以派人去中原查,若是查出什么不对来再质问妾身也不迟。” 男人轻笑道。 “查就不必了,若在中原尚有牵挂,自不会为我沙邦做事……” 眼瞧着他不再言语,柳禾在背后默默翻了个白眼。 总算可以快点进入正题了。 这男人好啰嗦。 谁料下一刻—— “你说……是中原好些,还是沙邦更好些?” 又来了。 他到底哪儿来这么多冗长无趣的问题,就不能像个男人一样直入主题吗。 柳禾在他身后又翻了个白眼,没有半点迟疑。 “沙邦。” 见鬼说鬼话罢了。 此人既为沙邦国主做事,她自要表现出心向沙邦才能令他放松警惕。 又是一声轻笑,男人缓缓合眼。 柳禾这才稍稍安了心。 正欲撩水往他身上浇时,手腕却被男人的大掌猛地捏住了。 力道很大,疼得她忍不住倒抽了口气。 “先生……” 将她的手拉至身前细细打量,似乎每一寸都不肯放过。 猜到他是在检查自己指甲里是否藏了东西,柳禾不禁暗暗感叹此人警觉之强。 不论是这家伙还是锦夫人…… 终归都不是什么好鸟。 “倒是双漂亮手。” 男人捏着她的小手随意把玩,语气虽是笑着的,眼底却不见半点笑意。 “中原风水养人,姑娘都生得细嫩娇软……” 话说得轻言细语,力道却猛地加大。 被他重重向前一拉,柳禾险些倒栽进浴桶里。 好不容易稳住了身子,挽起青丝的发簪摇摇欲坠,轻柔的发梢已在水面漂浮。 青丝的浓郁交杂着覆在水面的花瓣,显得格外勾人。 男人似笑非笑,不见半点歉意。 ……他是故意的。 柳禾气得恨不得拿此人的脑袋当球踢,面上却故作柔弱。 “先生若是不喜中原人……”她小心翼翼地咬了咬下唇,声音细如蚊鸣,“妾身便去锦夫人那里为先生换个人服侍。” 男人却纹丝不动,攥住她手腕的力道更紧了。 “我何时说不喜欢?” 柳禾一哽。 方才也不知是谁左一句中原人右一句中原人,阴阳怪气的模样生怕她是中原来的细作。 “身为中原儿女,背弃中原为我沙邦做事,你就不觉半点愧疚?” 柳禾又是一哽。 且不说她并未背弃中原,若是真叛国投敌,他这般直戳人心窝子也太不礼貌了些。 这沙邦大胡子…… 说话好难听。 “妾一介孤女,无人可依,而今战乱频生,举国不宁,又有何人顾得上妾……” 柳禾轻声哽咽,难以言说。 男人不由愣住了。 战乱频生,举国不宁…… 这是他们身为将军的无能。 护不住边关,无力保所有人安好,又有什么脸面去苛责一个寻求生路的孤女。 男人眼帘轻垂,松开了紧攥着她细腕的手。 “……锦夫人要你来做什么?” 好突兀的转变。 柳禾轻轻拭去挤出来的眼泪,乖巧回话。 “妾来服侍先生。” 男人缓缓合眼,情绪似乎没有半点波动。 “怎么个服侍法?” 柳禾仍做出一副娇娇怯怯的模样,滴水不漏地回着话。 “如何服侍……全凭先生做主。” 瞧好吧,看本公公一会儿如何将你弄倒。 男人轻声应了,语气很淡。 “那就用些中原的法子,让我瞧瞧。” 此人左一个中原右一个中原,不知道的还当他多喜欢,结果到头来做的尽是背刺中原之事。 柳禾心下不屑冷哼,语气却是娇软无害。 “还请先生……上榻。” 男人淡淡睁开眼,叫人猜不透心思。 下一秒。 只听水声淅沥。 没想到他竟毫无征兆地从水中起身,柳禾吓了一跳,忙忙背过身去。 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男人眸光一暗,寒意凛凛。 方才还那般等不及,这会儿却又装出中原女子的羞怯来,倒是会做戏。 面上挂着讥讽十足的冷笑,他伸手抓过薄衣披在身上。 听到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柳禾稍稍松了口气,等他穿好才回过身来。 欲引他上榻时,她不自觉地顿了顿。 男人坚实挺拔的身躯近在咫尺,她能清楚地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炽热温度。 短暂迟疑后,柳禾到底还是抬手轻扶住了。 肌肤隔着衣衫贴近他的瞬间,男人的身子也是一僵,显然是同样不自在。 看来这位并不是视色如命的主。 柳禾稍稍安心,扶他上了床。 侧目瞥了眼藏匿幻药之处,确认没什么异样,她才回身欲去点燃幻香。 锦夫人说过,幻香燃起时会使药效更快,也方便她问完话后尽快抽身离开。 转身的瞬间,袖子却被人拉住了。 “去何处?” 兴许是提防之意太过强烈的缘故,男人手上的力道猛了些。 回过神来的时候,二人都有些愣怔。 薄纱领口被他向下一扯,露出了半截莹润如玉的肩膀,在赤红映衬下透着浅浅的粉。 男人面上一阵慌乱,如触及烫手山芋般迅速松开了她。 不知是不是错觉—— 柳禾似乎从他卷曲的胡须下看到了涨红的脸。 将扯下来的衣裳淡然拉了回去,她还不忘乖巧接了男人方才的问话。 “去燃安神香,先生有事吩咐?” 幻香仿照安神香所制,外观上看去没有半点异样。 众人只知西域魅术乃床笫奇术,却少有人知此法需要药物辅助,故而大都不曾设防。 “……没有,”男人视线闪躲,不再看她,“你去吧。” 柳禾冲他笑笑。 回身的瞬间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 第339章 原定计划 …… 燃了幻香,柳禾缓缓走回床畔。 随着她步步接近,床上的男人却似乎格外紧张,随时维持着警戒状态。 拜托…… 她可是个柔柔弱弱只会哭的中原女人。 又不会功夫,也不知他在怕什么。 思绪一转,柳禾目光决绝。 眼下致幻药物皆已备好,只要这沙邦男人动情,立刻就会被拖入幻境。 到时她便可随意问话,他醒来后也不会有任何记忆,只当是与她云雨一场。 这便是西域魅术最精妙之处。 现在她只需适当撩拨,便能坐享渔翁之利。 柳禾打定主意,无视了男人提防的状态,故意俯身朝他身畔凑近了些。 本就摇摇欲坠的发簪滑落,恰好掉在他枕边。 她轻呼一声,伸手去捡。 如缎的青丝倾泻而下,铺盖在他的身上。 少女柔软微凉的指尖轻轻擦过他,却并未多做停留,宛如蝴蝶在花瓣间辗转。 他能清楚地嗅到她身体的馨香。 若有若无,在无形之中撩拨得人有些口干。 男人喉结上下滑动。 柳禾用余光瞥了他一眼,心道时辰差不多了。 不多一会儿,果然见男人眼神一点点变得迷离,逐渐有了沉入幻境的迹象。 她不动声色地耐心等待着。 很快—— 男人的双眸彻底失去了焦距。 柳禾见时候差不多,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指头推了推他,轻声试探。 “锦峦先生?” 男人机械应了,宛如提线木偶。 又反复试验了数次,见他仍没有半点自己的思维,柳禾才彻底放了心。 心下记着锦夫人的话,她又询问了一遍。 “货被押在何处?” “天狼沟……第三个岔口……” “周围上胥驻军规模多大?” “三五……百人……” “上胥可有埋伏?” “他们……不知有货……无埋伏……” 倒是跟锦夫人询问时的答案一般无二。 猜到他与上胥内部定有往来,柳禾忍不住想问些关于上胥援军之事。 转念又想到兴许有锦夫人的人在外偷听,只好暂时作罢。 既已做完了锦夫人交代之事,床上的男人便也没了利用价值。 柳禾越看他越不顺眼。 此人偷运军火为己国所用,损伤了数不清的上胥将士,就连四皇子都险些中了招。 分明他自己才是那个安插在中原两面三刀的人,方才对她说话时还夹枪带棒,时刻在提醒她是个叛国贼。 自己处事蝇营狗苟,却要旁人身正如松。 好双标的东西。 越想越烦躁,柳禾出门前忽地折返回来。 “……贱男人。” 骂了也不解气,她索性抬脚朝他身上踹去。 做完这些才觉得心口的火气消散了些,柳禾冲他隔空挥了挥拳头,毫不留恋地潇洒离去。 哪里还有半点方才娇柔可怜的模样。 黑暗里。 床上的男人嘴角一抽。 直至房间周围的气息尽数消散,确认没有任何人盯着自己时,他才翻身坐起。 目光澄明,不见半点迷离。 男人缓缓垂首,瞥了眼脖子上挂着的吊坠。 从外观上看平平无奇,只是条番邦男子身上随处可见的挂件,此次倒是帮了他大忙。 此物对付西域魅术果然有用,不枉他们花了大价钱。 谁料低头的瞬间,却也让他捕捉到了自己干净衣衫上残留的小脚印。 那个中原女人…… 倒是会装。 看似娇弱无害,委屈得好像全天下都对不住她,实则彪悍伶俐得很。 切莫落在他手里,否则…… 他定要让这个卖国的泼辣丫头好好长些记性。 …… 从锦峦房里出来。 柳禾没有停留,一路去寻了锦夫人。 出门前她已想好了说辞,准备说个不同位置,不至于让军火落入沙邦人之手。 若锦夫人察觉不对追究起来,她也大可以将责任尽数推到那男人头上。 反正这两个沙邦人也是在争利抢功,加把火又有何不可。 谁料刚行至门口—— 柳禾却恰好遇见锦夫人在吩咐人去接货。 见她回来,锦夫人眼神示意她稍等片刻,继续与接货之人交代着什么。 “夫人,万一锦峦先生不肯全权交付……” 女人闻言轻哼一声。 “有货便是我们二人的功,遇伏却是他一人的错,待我回禀国主,定不会轻饶了他。” 柳禾闻言瞬间了然。 看来不管她今夜回禀什么,锦夫人都已打定主意派人去接货。 不论此行是否能顺利拿到东西,于她和红袖楼而言都不会有任何损失,自不必顾忌太多。 纵是真有敌军设伏,她还能借机将上锦峦这个政敌一军。 还好早来一步,没有贸然行动。 “锦夫人。” 众人皆去,只剩下了自己和锦夫人。 柳禾如实回禀,见锦夫人闻言满意颔首。 “做的不错……” 她稍稍松了口气。 今夜之事不光为试探锦峦揣着什么心思,未尝不是对她能力的试探。 如此一来,锦夫人对她的猜忌也会消上大半。 “天也不早了……”女人略略思索,话锋一转,“你回去吧,今夜宿在他那里。” 柳禾一愣。 那男人不是都晕了吗,为何还要跟他宿在一起。 “锦峦其人机敏警觉,若不让他醒来瞧见你在身侧,只怕会起疑心。” 看穿了她的不情愿,锦夫人放缓语气安抚着。 “接下来这段日子我会留他在红袖楼小住,你只需应付这一人即可,别的任务我自会让其他人去做。” 听起来倒是轻松。 奈何今夜已与那锦峦先生接触过,她深知此人根本没那么容易应付。 却也只得轻声应下。 …… 沙邦,天狼沟。 夜色悄寂。 一小队上胥士兵隐匿在暗处,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沙邦兵运走军火的情况。 “殿下,火器已被沙邦人运走。” 听到哨兵的回禀,正专注观察远处的少年缓缓回首。 面庞俊俏,皮肤白净。 坚毅认真的眼神却如星子,让浓郁的夜色泛起了亮光。 正是率兵前来支援的长胥墨。 “清出退路,放他们走。” 少年低声吩咐,神情仍未松懈。 “明日寻个合适机会给四哥传信,说这里一切顺利,让他按原定计划行事。” “是。” …… 第340章 再来一回 …… 饶是柳禾心不甘情不愿,却还是不得不原路返回。 进门前。 她踮脚往里探了探,试图观察那男人的情况。 床上的人影依旧安安静静躺着,似乎没有动过,与自己离开前的姿势一般无二。 柳禾壮着胆子走了进去。 男人依旧一动不动,甚至衣衫上还留着自己走前踹上的脚印。 她略略犹豫,到底还是伸手拍了拍。 留着这印子明日怕是不好解释。 出气归出气,可不能把自己的小辫子递到人家手里拿捏。 柳禾原本想打地铺应付一晚,奈何却没有多余的被褥,又见他睡得像死猪一样,料想也没本事做什么。 天色已暗,困倦难抵。 她索性踢掉鞋子上了床。 室内光线幽暗,几乎不可视物。 饶是柳禾已小心翼翼,往床角挪动时却还是一不留神踩了他一脚,险些把自己绊倒。 她吓了一跳,立马低头观察。 嗯…… 还跟死猪一样。 柳禾在最里侧安心躺下,不知身后有人正紧盯着自己。 眼瞳犀利,满是提防。 半梦半醒间。 一条坚硬炽热的手臂自后方搭住了她的腰,柳禾心口一滞,瞬间被压醒。 脊背紧贴着男人坚实的身躯,卷曲的胡须搔动着她的后颈。 她猛地打了个寒颤,毫不犹豫甩开他的手,身子越发往角落里缩了缩。 男人双目紧闭,似乎并未醒来。 可唇角却在胡须遮掩下牵起了一抹冷笑。 …… 柳禾一夜不安,缩在床角浅眠。 清晨时分。 听见身后的窸窣响动,她又一次警觉。 那个叫锦峦的男人醒了。 侧目瞥了缩在床角的少女一眼,他并未起身,而是视线一转看向了床榻某处。 意识到他在看什么,柳禾立马戏精附体。 “先生……” 泪眼婆娑,贝齿轻咬下唇。 这般可怜楚楚的绝色美人在眼前,换做任何一个男人都很难心如止水。 可他现在就能做到。 床上不知何时撒上了几滴艳红的血迹。 他随意嗅了嗅。 ……是鸡血。 昨夜他究竟有没有碰她,她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 这般做无非是为了防他起疑,更是为了给自己寻个靠山,故作聪明耍的小心机罢了。 可惜了。 他惯来是沙邦人眼中那块最难啃的骨头,不吃软也不吃硬,更不吃她的小心思。 锦夫人为人恶毒,这些年里为讨沙邦国主欢心,残杀了数不尽的中原男女。 想不到…… 调教出来的姑娘倒也如她一般。 被男人冷森森的眼神打量得心里发毛,柳禾正欲周旋,却听他轻笑着开了口。 “真没想到,花吟姑娘看似青涩,骨子里却如此勾人,昨夜真叫我醉生梦死……” 柳禾一愣。 ……醉生梦死? 这西域魅术这么刺激呢。 “既如此……”男人侧目瞥了她一眼,意味深长,“不若与我再来一回。” 话音尚未完全落下,坚实的身躯就已倾轧而下。 四肢被他紧紧钳制住,根本动弹不得。 眼瞧着这人像是要来真的,柳禾难掩心下慌乱,忙忙地出声拒绝了。 “不行!没了!” 下意识的话,瞬间让男人捕捉到了不对劲。 “没了……”他狐疑地眯了眯眼,沉声逼问,“什么没了?” 当然是药没了。 柳禾面不改色心不跳,用以弥补的瞎话张口就来。 “先生彻夜劳累,那个……没了。” 她故作娇羞地向下瞥了一眼,支支吾吾。 “锦夫人曾交代过,服侍时让客人硬挤有损身体,先生还是节制些的好……” 此话一出。 男人心底顿时倒抽一口凉气。 他行军多年,解救的中原军妓不计其数,却也从未见过如此不知羞之人。 “花吟姑娘……”他咬了咬牙,竭力控制情绪,“当真是个贴心之人。” 男人笑得有些古怪,柳禾心里没底,便也跟着笑。 “先生谬赞……” 见她毫不收敛,他简直气得胸口憋闷。 他这些年里克己守礼,洁身自好,倘若这女人知晓了他的身份,一口咬死了昨夜他要了她…… 实在麻烦得很。 要知道他那道家门森严巍峨,绝非什么人都能进的。 男人的眼神明明灭灭,却终归没再有下一步动作,最后索性自顾自起了身。 见他收拾妥帖欲出门去,柳禾暗暗舒了口气。 行至门边,男人忽而回眸瞥了她一眼。 “……我出去一趟。” 猜到他是去见锦夫人,柳禾乖巧点头。 “那妾……” 能不能开溜。 “你在这儿等我。” 男人不冷不淡地扔下一句话,声音不大,却隐隐透着些不容拒绝的强势。 就像是…… 军中人下命令的语气。 见他走得头也不回,柳禾撇撇嘴,也跟着迅速起了身。 …… 沙邦的伙食确实不怎么样,就连茶水的味道也有些古怪。 这是柳禾来此数日最大的感受。 奈何所谓入乡随俗,也不得不忍耐一时。 四皇子长胥川在军报中提到边境粮草匮乏,兴许长胥墨他们到了此处,吃的还不如这个。 她端起杯子正要牛饮,却忽然听见了门外的脚步声。 ……应是锦峦回来了。 柳禾立马收了动作,端起杯子的手娇娇俏俏,恢复了在他面前装出的模样。 此次逢场作戏,彼此皆心知肚明。 虽皆看对方不顺眼,却也不得不各司其职。 见男人抱着手臂倚门打量她,柳禾柔柔放下杯盏,怯生生地仰头看他。 “先生……可吃过早膳了?” 她原是虚让,也料定了他没耐性跟自己同桌吃饭。 谁料男人却真挨着她坐下来了。 柳禾默默翻了个白眼,强忍着对他的反感。 这家伙…… 为何如此不禁让。 二人各自吃饭,一时无话。 忽地—— 男人的目光若有所思落在她身上。 “既见了处子之血,守宫砂为何还在?” 什么守宫砂…… 难不成是锦夫人在她身上做了什么? 柳禾一阵心虚,下意识低头朝自己身上看去。 ……什么也没有。 反倒听见了男人的一声冷笑。 柳禾顿时反应过来,气得直咬牙。 这个诡计多端的沙邦男人…… 居然在诈她。 …… 第341章 认出字迹 …… 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男人心下了然。 “你既跟随锦夫人做事,怎会还是处子身……” 说话间,他的唇角勾起一道讥讽的弧。 “若妄图用这种小伎俩依傍上我,我劝你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我从不喜旁人用过之物。” 又恐她多想,男人并未戳破昨夜自己清醒之事。 “昨夜云雨就当荒唐行事,离开时我定少不了你的银财,至于别的……休要贪图。” 哪能看不出此人生怕被自己傍上,柳禾顿时恶心坏了。 谁指望你那两个银钱。 真把自己当根葱了,以为全世界女人都要围着你转。 懒得同他周旋,柳禾索性装傻到底。 “妾……不懂先生在说什么。” 少女明眸盈盈,显得无比娇柔可怜。 男人缓缓拧眉,一时没接话。 这种感觉跟往常行军打仗截然不同。 就像是…… 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片刻沉默后,到底还是不甘落了下风,男人自顾自冲她开了口挑衅。 “忘了告诉你,方才我已向锦夫人说过了……” 视线中带着讥讽的戏谑,若有所思地落在了她身上。 正在吃饭的柳禾一愣。 向锦夫人说什么? “花吟姑娘为人机灵讨喜,接下来这些日子,就留你日日在我身边解闷。” 柳禾闻言险些被口水呛住。 此人前脚才言语恶劣,说什么不许她依傍之类的话,转过头又留她在身边解闷。 ……又当又立。 见她并未立刻回话,男人似笑非笑地歪着头,像是在有意观察她的反应。 柳禾迅速淡定,回以一笑。 “得以暂伴先生身侧,实乃妾身殊荣。” 没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反应,男人拧了拧眉。 这丫头…… 只怕也不是什么善茬。 接下来,二人皆默不作声各自吃饭。 吃的差不多了,柳禾忍不住悄悄观察起了面前的男人。 她的第一反应居然是—— 这堆胡子如此碍事,吃饭时岂不容易弄得稀稀拉拉。 ……想想就恶心。 似是并未留意她的观察,男人吃饭的动作有条不紊,干净利落,没有弄脏半点。 柳禾转开了视线。 还好不是个埋汰男人,不然看着可就更糟心了。 哪能不知此女方才在有意打量自己,男人却也不动声色,忽而冒出来了句话。 “昨夜,我梦见你踹了我一脚。” 语气无比淡然。 柳禾又一次险些被呛住,不得不装模作样地与他周旋。 “怎会如此?”少女故作震惊,双目睁圆,“先生想来是魇住了,妾岂敢行如此无礼之举……” 不敢行无礼之举吗。 也不知昨夜走前骂他是贱男人的是哪位。 “……是吗?” 并未急着戳破她,男人只笑着反问。 深知这会儿多说多错,柳禾回以一笑,继续闷头吃饭。 锦峦的差事已被锦夫人全权接手,吃过饭后也无事可做,索性在房间里安静看书。 柳禾时不时看看窗外,只觉烦躁至极。 前两日有了锦夫人的厚待,红袖楼众人也都对她眼熟了些,去什么地方大都不多阻拦。 几日下来,也已将楼内外的结构摸了个大概。 谁承想身侧忽然多了这么个家伙,走也走不得,难免令她有些束手束脚。 实在不想就这么同他干耗着,柳禾转身欲去。 谁料还没等走出两步就被他唤住了。 “去哪儿?” 男人自书卷上缓缓抬眼,警觉地盯着她的背影。 柳禾本不想回头,奈何人家主动问话了,只好故作恭敬地轻声应答。 “出去走走,闷得很。” 男人眉头微锁。 ……原来是无聊了。 五弟刚来那两日也说他闷得很,除了打仗就是看书,一点有趣之事都没有。 他曾询问老五什么是有趣之事。 本是无心之言,谁承想惯来没羞没臊的老五居然脸红了。 瞧他这般反应,他多少也能猜得到。 老五啊…… 只怕是有喜欢的姑娘了。 能让老五喜欢的女子定不同寻常,兴许是京都城里哪户人家知书识礼的俏小姐。 反正…… 终归跟眼前这个不知羞的女人不同。 这般想着,他随手朝她扔过去了本书。 “看看书,时间便过得快了。” 看着直冲自己飞来的东西,柳禾下意识伸手接住看了一眼。 明晃晃的《女德》映入眼帘。 “……” 这狗男人…… 竟是在变着法地说她不知廉耻。 不等男人张口,柳禾就已抱着书朝他走去。 “妾无父母亲人教养,不识字,”少女面带笑吟,客气又恭敬,“看起来是本好书,想来还是更适合先生……” 边说边将《女德》放在了男人手边。 她可不是这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封建小姐,学这些压迫人的东西做什么。 男人若有所思地瞥了她一眼,没再阻拦她出门。 挨到了晚上。 柳禾恐那男人闹到锦夫人面前,也不得不回了房。 进门时一打眼未瞧见人,想来是在沐浴。 她心下暗暗打定主意。 若坐以待毙,还不知要应付这男人到何时。 还是得尽快找机会跟长胥墨联系才行。 正想着,忽听不远处传来一阵窸窣。 柳禾下意识警觉看去—— 只见一道黑影自窗外迅速闪过。 ……像是只鸟。 这几日见红袖楼沙漠附近鲜少有鸟禽出没,她不免觉得有些古怪,小心翼翼地上前打开了窗户。 几乎是同时,一只黑鸦悄无声息飞了进来。 柳禾一愣。 这…… 她几乎是下意识歪头去看它的屁股毛。 完好无损,不是小七。 见她只观察却不动手,黑鸦在窗台上急切地蹦跶了两下,像是在催促。 猜到它何意,柳禾忙伸手取下了鸦腿上的信笺。 入眼是歪歪斜斜的几个破字。 柳禾一打眼就认出这是出自长胥墨之手。 那小子自小好打好杀,最是个闲不住的性子,要他静下来练字比杀了他还难受。 这手破字,她也曾嘲笑过多次。 无暇思索太多,柳禾忙低头认真看去。 短短八字。 “滴入药桶,破敌军火。” 没有署名,可见是笃定了见信之人认得出他的字迹。 信笺内除了长胥墨的字条之外,还有个仅有指甲盖那般大的袖珍小瓶。 这应该就是要滴入军火药桶里的东西了。 …… 第342章 顺势而为 …… 下意识藏好了袖珍小瓶,柳禾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她在红袖楼之事…… 长胥墨是怎么知道的? 尚未等她细思,只听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是锦峦来了。 顾不得太多,柳禾毫不犹豫将方才的字条扔进了香炉。 先不管长胥墨是如何知晓的,总之此番行事断然不能被沙邦人察觉。 这瓶子里装的是能损坏火药药效的东西。 暗中毁坏敌军作战装备,正面交锋时才好顺水推舟,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长胥墨这小子倒是难得聪明。 见字条在香炉中燃成灰烬,柳禾才放下心来。 她欲装作无事回身,恰好见男人已朝自己这边走来,险些同他撞个满怀。 锦峦拧了拧眉,到底还是伸手将她扶住了。 母妃从小便教他尊重女子,便是个心怀叵测的叛国之女,他也不好太过恶劣。 男人炽热的掌心灼烧着小臂,柳禾迅速缩回手。 “多谢先生……” 语气虽恭敬,心底的算盘却早已打得噼啪响。 这男人难缠得很。 与其说她是锦夫人派来盯着锦峦的,倒不如说是锦峦在寸步不离地盯着她。 要想帮长胥墨做成此事,必须尽快甩开他。 今夜来时她特意准备了一剂幻药,原是以备不时之需的。 看来今夜就要用了。 不就是美色吗,豁出去便是。 能帮得边关才是正事。 见她恭敬收手,锦峦也不见多少留恋,欲朝桌案前去时却被她拉住了袖口。 “先生……” 少女眼巴巴地望着他。 被这娇俏动人的嗓音唤得身子一颤,锦峦只觉一阵酥麻感从尾椎处升起。 这种感觉…… 好古怪。 “怎么?” 男人本就微蹙的眉头拧得更深了。 平白无故撒起娇来,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心下虽升起一阵不祥的预感,他却也并未慌乱。 反正有坠子在,红袖楼的魅术迷惑不了他,倒不如顺水推舟,看她打算作什么妖。 “先生今日身子可好些了?” 少女媚眼如丝,虽不曾有肢体接触,却暧昧得让整间屋子迅速升了温。 连带着…… 烧热了他的脸。 锦峦想,一定是这女人用了什么手段。 见他反应不大,柳禾略略迟疑,终究还是咬牙心一横。 柔若无骨的小手缓缓上移,把玩着他身前的坠子。 以为她看出了这坠子的不同,男人的心跳顿时乱了几分,眸光越发凛冽。 好在她似乎并未发觉异样,只是在随意撩拨。 锦峦眯了眯眼。 其实她调情的手法很粗糙,甚至比不上先前沙邦人派去迷惑他的那些女细作。 可不知怎的,他却觉得喉咙有些干涩。 兴许这正是锦夫人用她的缘故。 也罢…… 趁此机会探探她又要搞什么鬼。 见男人久久不动,柳禾难免有些心急。 这家伙也太不识趣了点,该上火的时候不上火,也不知道是不是不中用。 难不成还真得让她再加把火? 正在纠结时,却见男人已坐在了椅子上,顺势圈住她的腰肢将人往身上一带。 与陌生男人亲密接触的不适感袭来,柳禾强忍着。 “身子好与不好,你自己试试不就知道了。” 男人一双黑眸深如远山,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 话虽如此,在他脸上却寻不到半点情欲之色。 柳禾不露声色。 幻药被她藏匿在榻上,此处离得远,怕是不好发挥效果。 还是得尽快将他引过去。 “先生……”她轻咬着下唇,娇艳欲滴,“去榻上……” “好。” 既已打定了主意看她要做什么,锦峦此时自是说什么都照做。 男人箍在她腰上的手松开了。 柳禾欲下地走去床边,谁料他却只是调整了下姿势,毫无征兆地托着她的身子猛然站起。 突如其来的离地感吓人的很,霎时惹来一声惊呼。 男人的笑似嘲非嘲,直直走向床榻。 柳禾僵着身子,既担心坠下来却又不想伸手抱他,只得死死拉着他的衣角不撒手。 看着自己几乎要被扯烂了的衣裳,男人缓缓拧眉。 “不想下来?” 意识到自己屁股底下就是床,柳禾迅速松手滚落在被褥上。 少女不自觉的反应娇憨灵动,莫名讨人喜欢。 锦峦唇角轻勾,却又忽地顿住。 等等…… 男人瞳孔猛地一缩。 他脑袋里到底在想什么,为何会觉得一个为沙邦人做事的女人讨人喜欢。 若是被老五知道,怕是要嘲笑他没定力了。 少女正仰着俏脸看他,澄澈见底的黑眸水灵湿润,衬得整个人宛如一朵含苞待放的花。 如此美丽无暇的皮囊…… 还不知用这招骗过了多少人。 男人心底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 读懂了她翦水秋瞳中的央求,锦峦顺从地去了外衫,斜斜靠在床杆上打量她。 意味深长的凝视令人极度不适。 柳禾暗暗忖度。 这西域魅术虽说关键时刻能解围,日后还是不用的好。 面对陌生男子还要装作亲昵…… 实在是膈应人。 “傻愣着做什么?”他浅浅抬眸,似有催促之意,“为何还不开始?” 柳禾猛地回神,乖巧垂眸的瞬间狠了狠心。 “妾为先生宽衣。” 略微凑近时,鼻尖萦绕着他身上好闻的香味。 柳禾不禁暗暗感叹。 这男人有双极为惊艳的眼睛,身材也属上上乘,奈何全毁在沙邦人这大胡子上了。 “……看什么?” 察觉到她在盯着自己的胡子看,男人嗓音一紧,迅速警觉。 柳禾心下了然。 于沙邦人而言,这大胡子就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从蓄起的那一刻起便珍惜至极。 她这般盯着看属实是有些冒犯。 “看先生的眼睛。” 少女温温笑着,眸光清浅迷人。 “……很漂亮。” 锦峦一怔。 听着她不知几分真假的赞美,他竟有些醉在了她那盈盈的美目中。 察觉到男人的愣怔,柳禾知道是时候了。 将她手上的小动作尽数捕捉,锦峦却也不甚在意,眼底覆上一层深意。 “先生可困了……” 少女的嗓音如低吟,摄人心魂。 他顺势配合,眼神迷离。 …… 第343章 如此巧合 …… 夜色渐浓,人迹消散。 的确是个采取行动的好时候。 柳禾蹑手蹑脚地远离床榻,回头见男人安稳熟睡,迅速闪身出了门。 今夜的红袖楼静得有些骇人。 柳禾难免心里发怵,转念回想起长胥墨写给自己信上的内容,眸光瞬间决绝。 此事重大,更关乎上胥边防安危。 她待会儿须得小心行动,绝不能自己露了马脚。 仗着这些日子摸清的地形,柳禾很快就悄悄行至库房附近,身影隐匿在夜色中。 库房内前两日多了处空地,应是专门腾出来放置军火的。 此时空地上多了些箱子,来回搬运间人影攒动。 恐打草惊蛇,柳禾不再贸然前进,躲藏在原地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动向。 几轮过后,她已摸清了此地的换防规律,准备趁下一轮换人空档混进去。 谁料远处却毫无征兆地传来一声巨响,动静之大连带着她脚下的地面都震了震。 霎时间,火光冲天。 “怎么回事!” “不好……是后面那批药桶自燃,把整车军火都给炸了!” “快去看看!” 周围一片混乱。 好机会! 柳禾瞅准时机迅速闪身绕了进去。 动作敏捷,身形纤细,顺利躲开了所有人。 此时所有人的注意皆被后面尚未运来就自燃了的军火吸引,却也随时会回来。 时间紧迫,她得快点动手。 容不得细看,柳禾迅速找到火药桶,取出长胥墨随信送来的瓷瓶将里面的东西滴了进去。 入眼看不出什么异样,只短暂透出了些腐蚀的味道,却也很快消散。 若沙邦人对此无所察觉,继续用这些火器上阵应敌,自不是上胥军队的对手。 这招虽说阴了点…… 可相较于沙邦对中原百姓的凶残手段而言,倒也还是小巫见大巫。 待到一切顺利,长胥墨也会找机会寻她回去的。 心里悬着的一块石头落了地,柳禾恐踪迹被人发现,不敢在此多耽搁。 再三确认周围无人,她才放轻脚步迅速离去。 行至拐角处。 柳禾正加快速度往前走着,却见阴影里毫无征兆闪出了个人影,不偏不倚拦住了她的去路。 那一刻,她的心都要跳出来了。 方才她分明确认过周围无人才敢出来,这又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 警觉抬眸间—— 她猛地认出了那双远山般的黑眸。 是锦峦…… 柳禾有些傻眼。 他不是已经被自己用西域魅术药昏过去了吗,为何会忽然出现在这里? 深知此时越慌张便越是自露马脚,她佯装淡定,歪着头看他。 “先生为何在这儿?” 没想到她会主动出击,男人多少有些意外,却也不得不佩服此女随机应变能力之强。 “此话是不是该我问你?” 他冷笑一声,唇角牵起一个讥讽的弧。 “分明前脚还与我缠绵床榻,谁能想到后脚就鬼鬼祟祟来此,若非我亲眼瞧见,只怕还不知要被你蒙骗到几时。” 上来便是态度强硬的质问,摆明了是来兴师问罪的。 柳禾暗暗忖度。 方才那声爆炸动静太大,兴许他也是被吵醒的。 “妾……听见响动,出来看看。” 见她脸不红心不跳,谎话却是张口就来,男人眼底覆了层古怪的暗色。 “是吗。” 显然是不怎么信任。 柳禾淡然点头,正要进一步替自己开脱时,却见面前的男人又说话了。 “那你要不要猜猜,那响动是何人所为?” 柳禾一愣,猛地反应过来。 “你……” 难不成方才那引开了沙邦人的爆炸,是他? 迎着少女震惊的目光,男人难得好心地主动承认了。 “不将他们引开,在下又如何看得到花吟姑娘这一出精妙绝伦的戏?” 柳禾顿时呼吸一紧。 他既然是为了给她腾出时间来,那她将东西滴入药桶时定也被他看去了。 从进门起她的举动就鬼鬼祟祟,锦峦为人机警,哪能猜不到滴入药桶的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会儿只怕他不起疑都难。 见她一时没吭声,似是在绞尽脑汁思索着应对之策,男人眯了眯眼。 他就这样意味深长地盯着她,步步紧逼。 后背撞上了坚硬的石壁。 眼睁睁看着男人的大手朝自己伸过来,柳禾只觉心已悬到了嗓子眼。 他既能出现在这儿,就说明那魅术对他无用。 换句话说—— 自己在锦峦面前毫无胜算。 意识到这一点,柳禾迅速低头抱住脑袋。 “先生别误会!那是助长火力的精油!是锦夫人要我加进去对付敌军的!” 男人伸手的动作顿了顿,缓缓拧眉。 “……为何瞒我?” 莫非他身份是假的事已被锦夫人察觉了。 “此事隐秘,锦夫人恐先生知晓在国主面前揽功,所以才吩咐妾不许惊动先生……” 柳禾面色恳切,试图说服他。 像他们这种大人物,连针锋相对都是暗戳戳来的,不会直接将她提到锦夫人面前对峙。 而她刚好可以趁这个机会与长胥墨取得联系。 等这二人回过神来的时候,她早已经跑了。 少女说得情真意切,似乎真的是怕极了吐露出的真话。 锦峦沉吟片刻,转瞬又觉得不对。 这丫头…… 脑子的确转得快,眨眼的功夫就想到了个躲避他最好的借口。 可她在匆忙之下到底还是忽略了一点—— 既是锦夫人吩咐,躲着他便罢了,为何还要躲避在此搬运军火的沙邦人。 此女鬼话连篇,定还有所隐瞒。 那一刻。 锦峦忽然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按照原计划,他需要假冒锦峦身份打入沙邦内部,有意向他们透露军火位置。 待他们顺利将军火运回,再用药物腐蚀药桶内的火药。 可计划已近收尾,他却迟迟未能等到老五送东西来,好巧不巧却撞见她在附近鬼鬼祟祟。 如此巧合,莫非她也是…… 这般大胆的猜测一出,锦峦迅速在心里否认了。 那些黑鸦皆是姜扶舟多年训练,非熟识之人不落,又怎么会让如此机密之事被她知晓。 更何况若有变动,老五又岂会不尽快通知他。 定是他想多了。 …… 第344章 熏香招蛇 …… 在心底否掉了她是自己人的猜测,男人的眸光又一次暗了下来。 “再问你一次,”他沉声威胁,隐隐多了几分杀气,“何人派你来此?” 深知此时松口无异于前功尽弃,柳禾一口咬死。 “锦夫人。” 男人的眼眸越来越深,几乎比沙漠的夜幕还浓重。 “……一派胡言。” 不知他为何笃定了自己在说谎,柳禾掌心渐渐渗出一层薄汗。 她被揭穿倒没什么,若惹得长胥墨的计划无法按时完成,那可就糟了。 二人正在僵持之际,远处忽而传来一阵响动。 是那群沙邦人回来了。 他们眼下所在之处并不隐蔽,倘若被人发现问起来…… 锦峦抿了抿唇,面上闪过一丝迟疑。 赶在那群运货的沙邦人接近前,他到底还是圈住了她的腰,迅速跃起隐入了黑暗中。 身处高地,下方人的说话声一一入耳。 “好险……那处的火器怕是都用不上了,还好先前运回来了这一批。” “早就说沙漠干旱火器容易自燃,让他们时刻留神,偏不听,看看吧……” 抱怨声不绝于耳,柳禾却已全然听不进心里。 身后的男人坚硬的胸膛,呼吸起伏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沉稳的心跳。 她不自觉地吞了口口水,身子紧绷着。 男人却似有意凑近,微硬的胡须搔弄着她的侧颈,扎得肌肤有些痒。 他压低了声音,听不出情绪。 “若不说实话,我便将你今夜所做之事尽数告知他们,看你如何跟锦夫人交代。” 饶是身前的少女仍在故作淡然,可越来越快的心跳还是出卖了她。 男人眼底讥讽隐隐,继续试探着。 “不是一口咬定了是锦夫人吩咐你做这些的吗,这会儿怕什么?还是说你本就……” 话音未落,他却忽然哽住。 低头欲观察她的神情时,眼神一不留神落上了神秘的沟壑,无不凸显着少女玲珑美丽的线条。 男人瞬间耳根涨红,挪开目光不敢再看。 下方的沙邦人已越来越近。 察觉到身后的男人不动声色,大有再不交代就将她推出去的架势,柳禾真有点慌了。 小手下意识拉住了他的衣角,动作中带了些乞求。 男人身子一僵。 那一刻他不得不承认—— 无论于公于私,他都不想将她推给那群沙邦人。 他在心底给自己找了个相当合理的借口。 此处人多眼杂不便说话,若要逼迫她将实情一一说明,还是得尽快离开。 趁着无人留意的空档,男人提起她一跃而去。 …… 夜幕笼罩下。 沙漠一望无垠,更显荒凉。 带着她行至无人深处,男人才放缓速度慢慢停了下来。 尚未等柳禾松一口气,却见他已将腿边绑着的短刀抽出,面无表情地横在了她的喉咙上。 “我从不对女人动手,却也不介意在你身上破例一回。” 身后是坚硬的枯木枝干,身前是男人高挺坚实的身躯。 抵住喉咙的刀刃泛着寒光,触感冰凉。 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散发的凛凛杀气,柳禾毫不怀疑,此人真的会在下一秒割断自己的脖子。 她壮着胆子看向他。 “……那你要如何?” 男人眯了眯眼,故意套话。 “自然将你交给锦夫人处置,看你方才的话究竟几分真假。” 听他这般说,柳禾反倒不怕了。 “你不会。” 少女语气坚定,令他有些意外。 不曾等他询问,柳禾已自顾自给出了理由。 “若你真想将此事告知锦夫人,又为何带我到如此偏远之处问话。” 语气淡然,却又显得格外运筹帷幄。 男人眉心紧锁,不动声色。 “我与她政见相悖,有些自己的打算又有什么不对?” 行军多年,他鲜有败绩的原因就是计法层出,变幻莫测,令敌人摸不着规律。 自然地,他也最不喜被人看透的滋味。 迎着男人的反驳,柳禾继续说。 “你方才助我躲开那群人,又心照不宣带我逃离,难道不是也不希望锦夫人顺利动用那批军火吗。” 语气很轻,话却说得一字不错。 男人眸光深深地看着她。 喉上的刀刃依旧在,时刻提醒着她危险尚未解除。 虽说这男人既已发现她行坏事却不揭发之举有些古怪,却也不排除剑走偏锋的可能。 不惜以损耗本国将士为代价,趁此机会打击锦夫人这个政敌—— 这是柳禾对他今夜做法的猜测。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眼下还不能跟他撕破脸。 抵住喉咙的刀刃忽而一旋,被男人在大掌中调换了方向,离开了她的肌肤。 “还是个聪明人……” 他低声笑了,略带些清浅的蛊惑。 “那不如你告诉我,你是在为谁做事?” 柳禾哪能把长胥墨交代出去,故作淡然地牵起一个笑,毫不躲闪地望着他。 “跟你一样。” 那一刻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这个女人…… 是个拉扯的高手。 见他的眼神明明灭灭却透不出半点情绪,柳禾说不心虚是假的。 她哪能知道这位锦峦先生真正效忠的是何人,方才不过是为了替长胥墨遮掩随口打的幌子。 万一他们内部有暗号之类的,她可就要露馅了。 “你……” 男人将说了一个字,忽而杀气骤现。 才离开她喉咙不过片刻的刀刃又一次袭来。 这一次—— 是正冲着她的脸来的。 柳禾几乎是下意识抬手护住脸。 这人怎么一声不吭就动手! 并未等来刀尖刺穿皮肉的痛楚,柳禾只觉身子被男人朝前猛地一拉。 身体失了平衡,险些栽在地上。 堪堪稳住后,柳禾下意识回头看向他。 只见一颗蛇头跌落在了她方才站立的细沙里,蛇身还在不甘地扭曲蠕动着。 她只觉喉咙一紧,后背瞬间起满鸡皮疙瘩。 男人缓缓拧眉,侧目瞥了她一眼。 “你身上的衣裳……都是楼里的?” 柳禾呼吸紊乱,下意识点头。 “怪不得……” 男人低声呢喃。 听闻红袖楼有专门招蛇的熏香,每个姑娘身上都是这种熏香的味道。 一旦哪个擅自逃离,进了沙漠便只有死路一条。 这就是锦夫人控制她们的手段。 …… 第345章 吸出蛇毒 …… 又是几条沙蛇冲她袭来,皆被男人眼疾手快挥刀斩杀。 不行…… 这般下去只会越来越多。 男人略略沉吟,从怀里掏出了小包东西扔给她。 “洒在身上。” 柳禾略略嗅了嗅,闻到了浓烈雄黄的味道。 猜到是自己身上的味道有问题,她也顾不上多想,忙忙地顺着他的话做了。 谁料刚把粉末洒在身上,她却忽觉后背一阵冷汗津津。 “小心!” 男人厉声提醒,顺势将她一把推开。 竟是一条体型要更大一些的沙蛇,似被刺鼻的气味激怒,从沙地里直冲她跃来。 只因此蛇藏匿于二人视觉盲区,谁也不曾瞧见。 身子倒在松软的沙地上,柳禾忙回头看他。 刀刃虽已斩落蛇首,却也为时已晚。 蛇行迅捷,饶是男人已足够快,却还是一时躲闪不及被它咬中了大腿。 柳禾不由地呼吸一滞。 “……先生!” 她怎么也没想到,此人竟为了救她…… 惊讶之余,心里也实在有些过意不去。 “别过来……” 他低声警告。 这蛇毒发作甚快,男人被咬中的腿带了些轻颤,勉强支撑住身形站立。 柳禾自是不打算听他的。 她从前了解些野外遭遇毒蛇的自救之法,关键时刻倒也能派上用场。 无视了男人警告的视线,柳禾径直上前,扶着他在就近枯木下倚靠而坐。 方才那条蛇隔着衣物咬中了他的大腿内侧。 倒是个相当棘手的位置。 若毒素沿着动脉蔓延,后果不堪设想。 不行…… 得尽快看看伤处的情况。 衣物阻挡了视线,柳禾短暂犹豫片刻,终究还是下定决心咬牙撕开了。 “刺啦——!” 只听一声脆响,男人匀称有力的大腿露了出来。 饶是此时在蛇毒侵扰下有些气虚,他却还是难掩震惊。 “你……” 她怎么敢…… “别说话。” 并未留意到男人涨红的耳根,柳禾低声制止了他未说完的话。 这会儿若喋喋不休,只怕毒会散的更快。 夜幕昏暗。 一点月光洒下,却也并不真切。 为了更好观察他的伤势,柳禾不得不俯下身凑近些去看。 她一门心思关注着男人腿上的伤处,丝毫没有意识到当下这个姿势有多暧昧。 就像是在…… 男人整张脸涨得通红,不自在地捏紧了衣角。 此时的伤口周围已呈黑紫色,好在凝成一团尚未消散,只要将毒素吸出来就能保他活命。 那一刻。 柳禾不得不承认自己心里有些挣扎。 眼前这个男人是沙邦重要人物,甚至还与沙邦国主关系甚密,救了他兴许会招惹祸端。 可若是不救…… 一想到方才此人舍身将自己推开的画面,她就总觉得有点过意不去。 纠结了片刻,她终究还是咬咬牙俯身而下。 有恩必报才是人生信条。 真到了日后敌对之时,各凭本事便是了。 少女柔软的唇贴上了大腿内侧,本就是极度敏感之处,又在蛇毒刺激下将感官无限放大。 男人顿时倒抽一口凉气。 “你……” 他试图将她推搡开,可浑身却没有半点力气。 就像是…… 有什么东西跟随毒血,被她娇软如花的唇吸出了身体。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伏在那处,焦急到额角覆满了薄汗,却也无能为力。 柳禾并未理会他的抗拒,自顾自继续着。 男人张了张嘴,想提醒她千万不要大意吸入蛇毒,以免救人不成反害了自己。 可头脑却被那吮吸的触感刺激得一片空白。 终究还是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眼瞧着伤口周边的毒血一点点变浅,直至与别处肤色一致,柳禾才稍稍松了口气。 吸出最后一口毒血时她恐有残留,吮吸的力道重了些。 男人喉结猛地一滚,异样的轻吟溢出。 这感觉…… 实在是太古怪了。 柳禾只当他是伤口不适,并不曾往别处想。 专心致志地打量了伤处一阵,确定的确不会伤及性命,她欲轻声安抚令他放心。 谁料一抬头,竟险些撞上什么。 被突如其来的东西吓了一跳,柳禾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霎时间像吃了只苍蝇般难受。 这种时候他居然还能…… 她只觉困窘又无语,正欲张口斥责时,却见男人已昏沉睡去。 ……算了。 此人也不是好色的主,兴许是蛇毒的刺激也说不准。 这般自我安慰着,柳禾扯下他的衣角将伤口附近紧紧扎住,以免残留的毒素散开损伤身体。 不过…… 毒血虽吸出了,却不知他脸色如何。 留个大胡子可真碍事。 柳禾心下暗暗吐槽,凑近了些试图观察他的面色。 将浓茂的卷须伸手拨开时,她动作忽而一顿。 ……不对劲。 这底部触感跟一点都不像是从脸上长出来的,倒有点像是后期粘上去的。 柳禾愣了愣,恍然意识到—— 这人的胡子……是假的? 愣怔了片刻后,她狐疑地伸了手去,打算再凑近些好好研究研究他的胡须。 只是这次却没能让她如愿。 察觉到有人要碰自己伪装的假须,到底是战场生存多年的警觉战胜了生理困倦。 男人迅速惊醒。 少女的手已伸出来了大半,就在即将拨开他伪装的瞬间—— 双手被他猛地扣住,死死背在了身后。 “哎……” 尚未来得及说话,身子已然被他翻转过来压在了地上。 饶是男人此时中毒提不起力气,却还是竭力用自己的重量将她控制住。 压制突如其来,险些将她的脸埋进沙地里。 柳禾顿时气得直翻白眼。 不让看便不让看,他动动嘴说一声就成了,上来就动手算几个意思。 “你干什么……” 她气急败坏地吐了口沙,这会儿顾不上装柔弱了,怒气冲冲地朝他吼了一嗓子。 “不想死就老实点!” 中蛇毒就该老老实实原地静养,乱动就是在找死。 男人呼吸紧促,全然提不起力气,不得不将身子紧压在她身上才好钳制。 纤薄的布料根本挡不住少女身体的触感,娇软微弹,肌肤在月色下白得近乎透明。 挣扎间—— 二人的身体已全无空隙,紧紧贴合。 似乎一切变化都能让彼此感受得清楚明了。 …… 第346章 不见踪影 …… 察觉到身后细微的变化,柳禾气得直冲天灵盖。 “放开我!” 身后的男人面色涨红,呼吸急促。 就连他自己也说不出这古怪的反应究竟是因为中了蛇毒,还是因为她。 羞窘之下,他低声开口。 “你怎可如此……不知羞……” 清清白白的姑娘家,如何能对男人腿根下口。 明知她是为了救自己才如此,可此举实在令人窘迫难安,还不如让他就此昏死过去。 柳禾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说……她不知羞? 尤其是在身后几欲冲破衣衫束缚的触感下,更是让她觉得此人虚伪至极。 “是啊,我不知羞……” 柳禾咬牙切齿,几乎是挤出来的一句话。 “那锦峦先生可当真是清心寡欲。” 那般触感异常清晰,也不知这人是有意还是无意,竟自后方透了过来。 “你……” 柳禾越发气不打一处来,双腿隔着衣衫猛地合并发力。 男人一声低呼,微哑撩人。 “别……” 见她的确有发力的意思,他不得不示弱。 “算我……求你……” 身后的胡须扎得颈又疼又痒,柳禾这会儿耐心全无,面色黑如锅底。 “滚下去。” 似乎也已羞赧至极,男人强撑着一口气,勉强从她身上滚落在了地。 此举到底耗费了太大体力,倒地的瞬间他就已沉沉睡去。 拍了拍身上沾染的沙,柳禾抬起一脚,欲好好教训教训这个得寸进尺的家伙。 转念又见他脸色苍白,这一脚下去也不知会不会直接踢死。 柳禾翻了个白眼,扭头朝后走。 看见这人凭白叫她心里发堵,还是先去四处转转吧,兴许能寻到方向。 …… 半梦半醒间。 他似乎听到有人在唤自己的名字。 “川儿……” 像是母妃的声音。 他已经许久不曾见过她了。 强行睁眼的瞬间,视线中是一抹明红色的背影,正朝着相反的方向渐渐远去。 他此生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画面。 烈烈红衣,肌肤如雪。 行动间,少女臂环上的铃铛声清脆悦耳,宛如沙漠间最高贵圣洁的神女。 …… 月明星稀。 夜色下也不好辨别方向。 柳禾绕了一圈也没寻到离去的路线,又担心那男人自己在原地被什么毒蛇猛兽吞了。 权衡之下,她准备返回去看看。 就在转身的那一刻,远处似乎有一队人渐渐接近。 柳禾脚步顿住。 会不会是长胥墨知晓任务完成,当夜就派人来寻她了…… 正欲迎上去时,她猛地察觉到不对劲。 夜色模糊了视线,一切都看得不甚清晰,却还是能认出来人那惹眼的大胡子。 是番邦人…… 而且还是直冲着她来的。 红衣在沙漠中格外惹人注目,那群番邦人一打眼便瞧见了她。 “快!抓住她!” 不好…… 莫不是这些人发现了军火的不对,来抓她去问罪的。 柳禾扭头欲去,却见另一侧也有人拦路。 进退两难之间,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两队沙邦人越来越近,将自己完全堵住。 确认她没处可逃,其中一个沙邦男人缓步上前,上下打量了她一会儿。 “烟烟姑娘说有人跑了,果然在这里……” 是有些蹩脚的中原话。 柳禾迅速捕捉到了其中一个熟悉的名字。 ……烟烟? 看来这些人堵住她不是因为发现了火药桶有异,而是单纯以为姑娘从楼里逃了。 听说红袖楼地下有牢房,关押的全是试图逃跑的姑娘。 柳禾忙冲他们解释。 “你们误会了,我是被人带出来的……” 但是很显然—— 这些人只负责抓捕逃跑之人,根本不认得她,自然也不听半点解释。 毕竟楼里天天都有往外跑的中原女人,被抓到时更离谱的理由都有。 锦夫人吩咐过了,只要是试图逃跑的,一概关进牢房。 到时候好好用些手段逼迫她们认错,便能让她们再也没胆子往外跑。 只是见眼前少女生得俊俏,领头之人难得有了些耐心。 “既是被人带出来的,那人在何处?” 柳禾心下一喜。 瞧他这般态度,想来是有戏。 只要带他们见到锦峦,自然就会相信她的话了。 “就在那边。” 柳禾生怕耽搁,忙带他们原路返回,朝着锦峦独自所在的方向去了。 再三确认自己没有走错路后,她傻了眼。 锦峦不久前还躺着的地方竟已空空如也,不见半点有人来过的迹象。 怎么会…… 那人还昏着,就算是被凶兽吃了也该有点骨头渣子吧。 将她愣怔的模样尽收眼底,为首的沙邦人冷笑一声。 “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柳禾迅速凝神细思,排除了锦峦有意给自己下套的可能,却也没想通这位烟烟姑娘为何要跳出来构陷。 很显然,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锦夫人正重用我,我为何要逃,”少女眸光定定,毫不躲闪,“带我去见锦夫人一问便知。” 为首的沙邦男人一时与身侧人面面相觑。 他们来时收了烟烟姑娘的金子,答应过今夜不能让此女见到锦夫人。 男人冲另一人使了个眼色,不由分说。 “……带走。” 一左一右两人迅速上前,将她紧紧钳制住。 那一刻。 柳禾在心里问候了锦峦全家。 该消失的时候像块狗皮膏药,不该消失的时候偏偏不见踪影。 她实在没想到—— 这群人竟敢当真不过问锦夫人的意思,无所顾忌地将她径直关进了牢房。 与中原不同,沙邦的地牢也干燥的很,空气中充斥着沙尘。 柳禾咳了几声才勉强适应。 抬头的瞬间,却见牢门外站了个人。 昏暗中,柳禾认出了此人—— 正是与自己一屋住过几晚的烟烟姑娘,先前还曾替锦夫人试探过她的底细。 拿不准她今夜所为是否是锦夫人授意,柳禾不敢大意。 她缓缓走近些,隔着牢门直直看着烟烟。 “为何说我逃跑?” 迎着柳禾的质问,烟烟面无表情。 “你没有逃吗?” 这般冰冷,竟是与从前那懦弱胆小的模样反差甚大。 看来这位烟烟姑娘…… 的确不简单。 …… 第347章 有力威胁 …… 看着女人冰冷的脸,柳禾缓缓拧眉。 虽然早知这位烟烟姑娘是锦夫人的人,可自己与她交集不多,不明白她为何要毫无征兆背刺一刀。 “你没有逃吗?” 烟烟唇角牵起一抹凉森的笑意,似有挑衅之意。 “可我分明瞧见有人带你走了。” 柳禾闻言,面色瞬间沉了下来。 烟烟既见有人带她出去,却仍一口咬定了她逃窜,摆明了是冲她来的。 “你为何如此?” 总要知晓她何出此举,才好有所应对。 迎着柳禾的质问,烟烟索性半点都不装了,面上一片麻木,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锦夫人该用的是我,不是你。” 听到她理由的那一刻,柳禾顿时觉得心里膈应坏了。 两个中原人在沙邦为了争夺敌人信任不惜强加算计,还把同族人弄进牢里。 此事若传出去,实在令中原人所不齿。 “你我本无恩怨,错就错在你不该挡我的路……”似是察觉到了她的心思,烟烟顿了顿,“我有我的苦处,莫怪我。” 柳禾在心底暗暗冷哼。 苦处吗…… 生而在世,谁还没有苦处。 可这绝不该成为恶意害人的理由。 柳禾抬手捏紧了牢门的栏杆,直直地看着门外的烟烟,语气加重了几分。 “若明日锦夫人发觉我不在,你当作何解释?” 烟烟面上却不见分毫慌色,似乎已做足了准备。 “怕是要让花吟妹妹失望了……锦夫人受国主秘密召见,数日内不会回还,你见不到她。” 怪道会选在今夜动手,原来是锦夫人短时间内不会回来。 她倒是小瞧了这位烟烟姑娘。 不打算跟她过多周旋,烟烟一言不发地回身出门。 门外。 “明日卖场,记得将她押过去。” 那将柳禾抓捕过来的沙邦男人闻言略有迟疑。 “可……” 方才她们的对话他也听去了些,知晓牢房里那位娇滴滴的美人确是锦夫人的人。 万一出了什么意外,他们这小地方可担待不起。 “出了事自有我担着,你怕什么?” 将男人的担忧和顾虑尽收眼底,烟烟面色冰冷,语气不容拒绝。 “你可别忘了,被押入此处的姑娘都要送去卖场接客,岂能因为一个人坏了规矩。” 男人面带纠结,却还是不敢得罪了她。 既收了人家的钱财,做都做到这一步了,他与她便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眼下便是后怕也没了回头之路,只能顺着她来。 “还有……” 见他似是想明白了,烟烟抬手递过去了什么东西,压低声音叮嘱着。 “明日送她上场之前,记得将此物喂给她。” 男人咬了咬牙。 “好。” 锦夫人亲授魅术…… 既如此,就让她好好享受这滋味。 …… 柳禾在牢房内挨到了天明。 见外侧并无半点动静,想来烟烟昨夜没有骗她,锦夫人应是真的不在。 正在她思索着如此从此处出去时,却见远远走来一人。 光线昏暗,柳禾警觉望去,面上满是提防。 ……是个沙邦男人。 看穿着打扮,似乎还是昨夜抓她时跟在领头之人身后的那个。 男人远远看了她一眼,壮着胆子上前将手中提着的饭菜放在了她面前。 “吃些吧,省得一会儿没力气。” 柳禾瞬间觉得不对。 “一会儿……要做什么?” 男人却不答,目光依稀闪烁。 看此人的模样,想来是知晓自己跟锦夫人关系匪浅,多少有些顾虑在。 不若从他这里下手。 柳禾打定主意,忽而不冷不淡地开了口。 “真想不到……你们竟也信她的话。” 迎着少女满是嘲讽的话,男人一愣。 “……什么意思?” 柳禾不动声色,语气格外正经。 “若我活着出去见到锦夫人,将昨夜发生之事尽数相告,你说锦夫人会如何?” 男人咬了咬牙。 这个他哪能没想过。 奈何头儿他们一心钻进烟烟姑娘给的钱眼儿里,根本听不进他的话。 若她活着出去定会惊动锦夫人,那唯有让她变成死人…… “别急着动手。” 看穿了男人眼底骤现的杀气,柳禾不慌不忙地打断了。 “我若能活着向锦夫人告状,你们大可以将责任尽数推到烟烟身上,可我要是死在这儿……”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的眼眸里警告隐隐。 “便是你们这群抓人者办事不力,损了锦夫人的人,到时锦夫人会如何处置你们……你应当清楚。” 是很有力的威胁。 说完这些,柳禾清楚地捕捉到了男人眼底一闪而过的惊惧。 看来还得再加把火。 “烟烟破釜沉舟将我弄到这里来,为了不被锦夫人责罚自然没打算让我活着出去……” 柳禾直直地锁着他的双目,字句紧逼。 “她,也没想过给你们留活路。” 这倒不是危言耸听的话。 等她死在此处,烟烟既除掉了她这个对手,又能让这群抓人者背锅…… 总之怎样都不亏。 这便是烟烟的打算。 经她这一提醒,男人似乎也反应过来了,神情间多了些慌张。 “可事已至此,又当如何弥补啊……” 没打算跟他拐弯抹角,柳禾直截了当地给出了自己的要求。 “放我走。” 不等男人怀疑,她正色往下说着,不带半点敷衍。 “若我并未在此受到苛待,自然没了拉你们下水的理由,此乃我与烟烟二人之争,与你们无关。” 男人上下打量了她片刻。 看起来…… 好像确实比那烟烟靠谱些。 兀自纠结了半晌,男人终究还是咬了咬牙,下定决心般地握紧了拳头。 “……好,我放你走。” 柳禾紧绷的心稍稍松下来了些。 还好有个听劝的,没费她太多口舌就能想明白。 开了锁为她拉开铁门的瞬间,男人的动作顿了顿。 “还请姑娘在锦夫人面前美言几句,也好让我们兄弟……” 话音未落,只听风声呼呼。 “噗呲——!” 飞射而来的箭精准无误地穿透了男人的胸膛。 霎时间,温热的血液喷涌而出。 男人难以置信地低头看了一眼箭尖,支撑不住身体,靠着牢门缓缓滑落。 柳禾身子一僵。 一抬眼,看见了目光果决的烟烟。 …… 第348章 百两黄金 …… 饶是领头之人已及时将人射杀,却见身侧烟烟的脸还是瞬间沉了下来。 只听一声冷哼。 “既管不住自己的人,又有什么胆子收下我的金子?” 见她不悦,男人忙笑着赔礼谢罪。 “烟烟姑娘莫生气,今日之事确是我看管不力,这不是已经将这叛徒就地处决了吗……” 并未理会男人的好言相劝,烟烟视线一转,紧紧盯着牢房里的柳禾。 此女花言巧语,连锦夫人都哄骗住了。 今日一早又来了这样一出,竟险些让人给跑了。 若不尽快处理,怕是还会横生事端。 打定主意,烟烟面露决绝。 “……按住她。” “是!” 见两个身材粗壮的沙邦男人欲对她动手,柳禾强稳住心神,冷声打断了他们。 “放肆。” 声音不大,却显得气势凌人。 “我乃锦夫人身侧之人,谁敢动我。” 锦夫人这个称呼—— 实在太唬人了。 听她这般说,欲上前的两个男人脚步不约而同纷纷顿住,回头试探着看去。 “头儿……” 没想到柳禾到了此时竟还能三言两语令人动摇,烟烟显得有些急了。 她抬手拉住身侧领头之人的衣角,态度软了几分。 “若哥哥今日肯帮烟烟一回,日后无事时与哥哥多走动些,也未尝不可……” 说话间,烟烟还不忘直拿眼神去勾他。 一番话说得男人心猿意马,哪里还顾得上太多,不耐烦地冲着迟疑不决的二人一挥手。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动手!按住按住……” 见烟烟强忍着不适黏在那男人身上,柳禾忍不住暗暗感慨。 这位烟烟姑娘为了达成目的,倒是真豁得出去。 身子被不由分说紧紧控制,柳禾下意识挣扎。 还欲说点什么时,却见烟烟走了过来。 迎着她不善的目光,柳禾心下顿时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手臂间忽然传来一阵刺痛,有什么极细的东西迅速扎了进去,似乎是类似麻醉散的东西。 刺痛过后,周围的肌肤传来一阵酥麻。 不好…… 这样下去,只怕她很快就要失去意识了。 柳禾猛地发力咬破舌尖,强行让自己保持清醒,朝她问出了一句话。 “你……叫什么?” 烟烟倨傲地俯视着她,似在随意打量一只卑微蝼蚁。 哪里还有半点唯唯诺诺风月女子的模样。 像是笃定了今日是自己最后一次同她说话,烟烟大发善心地说出了名字。 “栾烟。” 栾烟…… 有点熟悉。 眼前的景致渐渐模糊,思绪化作纷扬无序的柳絮,将她整个人包裹严密。 昏睡过去的前一秒,柳禾仍在默念着这个名字。 栾烟—— 欠下的账,终归是要还的。 …… 不知过了多久。 再次睁开眼时,柳禾察觉到身子已被绳索紧紧束缚,半点也动弹不得。 她四下打量一圈。 只见身侧躺着十余个同样被绑着的中原女子,皆在药物作用下沉睡着,只有自己意识清醒。 想来是因为那株雪莲的缘故,她这具身子的抗药性的确要比寻常人强一些。 可仅凭这个到底还是不够。 看来回去之后,是时候学点防身的功夫了。 眼下最要紧的是尽快弄清楚这是哪里,又该如何想法子逃出去。 尚未等她继续细思,门却从外面打开了。 拿不准来人是敌是友,柳禾恐会被再下一次药,忙合上双眼装作未曾醒来。 说话声传入耳中。 “快快快,都抬上去。” 看来跟烟烟他们是一丘之貉。 紧接着泛起一阵窸窣响动,像是在将这些昏睡着的姑娘搬运到某个位置。 轮到柳禾的时候,她依稀感受到那人动作顿了顿。 “这般模样……可惜了……” 男人连声感慨,却也不得不将她抱起来挪到地方。 听他这意思…… 看来此处果然不是什么好地方。 “头儿,这个定价多少?”男人指着她询问,似有惋惜,“在这儿干了数年,还从未见过如此俊俏的脸……” 另一人略略瞥了一眼,也是一愣怔。 这般样貌…… 怎会沦落到卖场来。 略略思索后,他随手比了个数。 “一百两。” “才一百两银子?这也太……” “黄金。” “一百两……黄金?”那人闻言,顿时惊得嗓子劈了叉,“头儿,这是不是有点太贵了?万一没人要得起……” 男人瞥了他一眼,低声骂了句脏。 “蠢货……卖得出是好事,卖不出也不亏,此女如此绝色却被送至此处,保不齐是出了什么事被人害来的,万一锦夫人上门来要人,你我谁担待得起?” 柳禾闻言稍稍安心。 此人倒是清醒,明白事出反常必有妖的道理。 这样将她定个高价,既不会被人买去得罪了锦夫人,又可以给送她来此叫卖之人一个交代。 如此一来,两边都吃得开。 …… 待到开场。 第一个昏睡的女子被送上了卖台。 饶是已有了心理准备,在听到台下那群男人像对待猪肉羊肉一样买卖女人时,柳禾却还是难掩心下恶寒。 纵是力量弱小,她却忍不住想将这些可怜人解救出去。 卖场的流程很简单—— 展示货物,明码标价,价高者得。 交易如火如荼地进行着,不堪入耳的下作言辞夹杂着起哄尖叫声,此起彼伏。 虽已知晓不会有人将自己买去,被送上台的那一刻,柳禾却仍有些惴惴不安。 帘幕揭开的瞬间—— 她清楚地意识到台下嘈杂声静止了,死寂得甚至能听到一根银针落地声。 尚未等台下愣怔众人回神,幕布已然缓缓合上。 “此女绝色,卖场起价——一百两……黄金。” 此话一出。 台下传来一阵倒抽气的声音。 一百两黄金…… 是不是也太唬人了点。 便是再倾国倾城的美人儿,也终归不过是个女人,哪里值这么多钱。 见台下久久凝寂,柳禾暗暗舒了口气。 忽地—— “我家主子出价……一百零一两。”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 这…… 谁能想到竟真有人一掷千金,只为买下个卖场里的女人呢。 侍从的声响回荡在卖场内。 柳禾自己也傻了眼。 …… 第349章 一掷千金 …… 没想到有人真的会一掷千金只为买下她,柳禾猛地一愣怔。 不知是不是被方才那人刺激到了,紧接着又传来了另外一个出价的声音。 “一百一十两!” 柳禾欲哭无泪。 大家都这么冲动的吗。 似是也没想到有人会继续加价,方才那替主子出面的侍从显得有些意外。 只见他冲台上报价之人略一颔首,回身进了包间与自家主子商量着什么。 不消片刻,那侍从出来了。 同时带来的还有个令人瞠目结舌的开价。 “我家主子出价,二百两黄金。” 顷刻间—— 全场安静。 柳禾龇了龇牙,心里一阵阵替他们肉疼。 就算是银子,二百两也不是个小数目了,更何况现在叫的还是黄金的价。 真要是掏了这个钱,说一声倾家荡产也不为过。 说实话,她还真想看看是哪位色令智昏之人冲动行事,在她身上投这么些钱。 可惜了…… 他们抢他们的,她就不陪这群人玩了。 为了方便出售,上台前她们身上的绳索已被解开,眼下外面那群人只顾着叫卖,无人留意她。 柳禾蹑手蹑脚地掀开了条缝隙,见幕布外空无一人。 太好了…… 她心下一阵窃喜,毫不犹豫要往外钻。 谁料就在出去的前一刻,小腹间忽而传来一阵热胀酥麻,异样的感觉渐渐侵袭全身。 柳禾只觉身子一软,跌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没有半点力气了? 温度渐渐升高,柳禾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种感觉有些熟悉。 是烈性催情药的滋味。 也几乎是在同时,她也猛地想通了一件事。 自己先前能对符苓下在水里的毒免疫,在沙邦却连续中招,原因其实很简单。 符苓和南宫佞恐伤了她的身子,便是下药也只会用最小剂量。 再加上因着那株雪莲的缘故,自不会起效。 奈何此处的沙邦人就没那么好心了,恐她坏事自会把各种药往猛了下。 唯一的好处是毒能在她体内自动化解,故而每每都能比寻常人早清醒上半刻。 既如此—— 柳禾强撑着无力的身躯,抬手将发间的银簪戴得更紧了些。 ……关键时刻倒是能保命。 艰难做完这些,她几乎抑制不住体内汹涌的燥热。 奈何此时她人还在台上,只得强行忍着。 只听幕布外传来出价人的笑声。 “既如此,那这位美人便归贵客了——” 锤声落下,交易已定。 被卖出去的姑娘照例要送到后场检查,柳禾也不例外,只是带她下去之人的脚步声透着慌乱。 “头儿,这可如何是好啊……” 他们千算万算,怎么也没算到真有人舍得开价,还是翻倍给的那种。 卖场老板叼了根烟斗沉思,吞云吐雾。 “锦夫人你我得罪不起,一掷千金的贵客你我也得罪不起,既如此……” 似是打定了主意,他狠了狠心。 “今夜我可从未见过什么绝色女子,你见过吗?” 柳禾闻言,心下顿时升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此人莫不是要…… 奈何浑身上下提不起半点力气,意识也渐渐模糊起来。 “头儿的意思是……” 尚未等卖场老板把话说明,门外已然传来了侍从的催促。 “定金已送去了,我家主子问姑娘为何还不带过去?” 老板顿了顿,面上划过一抹无奈。 “……就来了,让贵客稍安勿躁。” 意识模糊间。 柳禾只觉身子被人打横抱起。 突如其来的触碰让本就酥麻的身子越发绵软,再也控制不住的低吟声宛如海妖,一点点自口中溢出。 将她抱起之人动作一僵。 “头儿,她怎么了?” 老板也是一愣,猛地反应过来。 “我看他们将她送来时喂了什么东西,该不会是……” 思及此处,老板的语气越发坚决。 “锦夫人若差人来此处问起这个人,你我谁都不曾见过,可记住了?” “记住了……” “行了,送过去吧。” 老板拧了拧眉头,不愿再看这个大麻烦。 半梦半醒间。 柳禾隐约听见对话声。 “贵客久等,人送来了……” 哪能甘心被送到陌生男人床上,柳禾拼尽全力挣扎。 奈何此举除了加重摩擦力道之外再无用处,落在旁人眼中更是不见半点威慑。 每一次触碰都让药效更烈,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翻涌,迫不及待冲破隔阂。 看着意识不清的少女,将她接过去的侍从愣了愣。 “这是……” 恐令他起疑,卖场老板忙上前笑着解释。 “贵人一掷千金,自不能受半点委屈,这也是怕姑娘年纪小不懂事,如此才好伺候得更卖力些……” 侍从没吭声,只觉她的身子越来越烫。 直到将姑娘送来的人离去,他仍未能回过神来。 “阿溪,怎么了?” 见他久不入内,房里的男人拧眉催促。 名唤阿溪的侍从这才猛地清醒。 见四下无人,他的称呼也瞬间变了。 “殿……殿下……”阿溪似有纠结,支支吾吾地开了口,“您买下的这姑娘她……” 男人眉心收紧。 姑娘不是在这儿吗。 不待阿溪解释,一种与往常不同的动静自少女口中溢出,娇俏妩媚,听得人身子酥软。 男人一愣,猛地反应过来。 “……去找解药。” “是!” 阿溪走得匆忙,自是没看到自家殿下耳根处的涨红。 隐约察觉到自己被交入了另一个怀抱,柳禾已分辨不清方向和模样,只记得男人身上传来的香气。 是极其淡雅的松烟香,仿若置身中原的山川河流间。 有点熟悉…… 却也不是太熟悉。 对此人究竟是什么味道她也无心细思,只觉身上难受得像是要烧着了。 这药究竟是有多烈…… “你……没事吧?” 男人试探着关切。 柳禾无力回话,只觉得此人身体温凉馨香,让她控制不住药物刺激下最原始的冲动。 少女美目含痴,娇若春水。 温热的小手灵活地钻进了他的领口,瞬间惹得长胥川身子一僵。 这……怎么可以! 除了年幼时母妃曾温柔地抚摸过他,这般私密之处何曾被人触碰过。 而且…… 她一点也不温柔。 似是难忍药效,少女从他身上汲取温凉的动作格外粗暴,几乎要在身前肌肤上划出红痕。 长胥川挣扎半晌,到底还是由着她去了。 这样兴许…… 会让她舒服一些。 …… 第350章 一直都想 …… 长胥川承认—— 自己不是专程为她而来的。 昨夜在沙漠里被手下救走后,他清醒后第一件事就是返回红袖楼,细细查探了火药的损毁情况。 也是在那时,他确定她滴进去的就是老五原本要给他的东西。 他虽有些意外,却也无暇细思。 与老五短暂商议过后,他顾不得休息腿上蛇伤,准备按照原定计划即刻行动。 卖场鱼龙混杂,最宜蛰伏。 他熟悉地形,便带着小支精锐部队提前混入,待到老五进攻之日与他里应外合,便可一举灭了红袖楼。 损了红袖楼这处要地,于沙邦而言无疑是致命的。 一切准备就绪,谁知竟在卖场遇见了她。 他今夜原本只是来观察周围动向的,却在少女被送上卖台的那一刻认出了熟悉的脸。 她…… 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明知眼下不该招惹事端惹人怀疑,可他却控制不住那股冲动。 他无法也不愿想象—— 这样一个不肯服输的女人,与别的男人合欢会是什么样子。 如果她是自愿如此…… 又为何……不能跟他做。 当然了。 那也只是一瞬间的念头,很快便被他压下。 这般趁人之危的事,断断不能为。 长胥川缓缓垂眸,看向了被自己打横抱着的少女。 娇喘微微,温软无力,好看得不像话。 他喉结轻动,放缓语气低声安抚。 “莫怕,已经去找解药了……” 但是很显然—— 她兴许根本等不到阿溪找来解药。 少女的身子宛如灵巧纤细的小蛇,发自本能地缠绕在他身上,紧紧贴合着。 这次,与以往都不同。 长胥川已去掉了假胡子,面庞相贴的触感无比真切,他能清楚地感受到她皮肤的细腻。 男人面色涨红,却也一时无法挣脱。 “别……” 无奈之下,他欲抱她去床上躺的更舒服些,也好给自己腾出喘息的空档。 谁料少女的双腿却不老实地向上一盘,恰好圈住了他的腰身。 长胥川一个趔趄,跌坐在了凳子上。 “你……” 他倒抽一口凉气。 不久前当他还是锦峦的时候,二人也曾有过同样的姿势,却全然没有此时的暧昧。 先前的交锋满是敌意和试探,自与眼下境况迥然。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自己还不知道她的名字。 少女按捺不住身体翻涌的热意,衣衫不知不觉间已被拉扯开,露出了火红妖艳的肚兜。 长胥川咬紧唇瓣,整张脸已彻底红透,根本不敢看她一眼。 他自认不是个沉迷色欲之人,却也不得不承认—— 在先前的数次交锋里,自己真的很难抵挡此女无形中勾魂摄魄的美。 左不过是知晓二人的敌对关系,被理智强行压制罢了。 如今没了提防,那些违反本能而被镇压的东西再也止不住,一次次蠢蠢欲动。 少女娇俏妩媚的脸渐渐放大。 她……越凑越近了。 长胥川几乎是下意识偏头拒绝。 他便是再孬种,也不能在她意识不清的时候做什么。 除了行军打仗,其余时候任何趁人之危之事,母妃都教导过他不可为。 谁料少女却不依不饶,本能地寻觅着他的肌肤贴下来。 长胥川抬手欲将她推开,却又怕触碰到她娇软火热的身子,一时间进退两难。 柳禾眼下意识凌乱,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 她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件事—— 对身前男人的抗拒感到不满。 正不耐烦时,身子下方异样的触感越发令人烦躁。 柳禾忍不住向前挪了挪。 紧紧贴合之际,任何一丝细微的挪动都无比清晰。 长胥川呼吸一滞,耳根通红。 “……别!” 挪动过后却仍未摆脱同样的触感,柳禾烦躁坏了。 眼瞧着她伸了手要去推搡,男人身子猛地一颤,满脸写着无措。 “不……不行……” 顾不得冒犯身上的人儿,他抬手攥住了那两只纤细雪白的腕,不让她肆意妄为。 阿溪一会儿就要回来了,若是看到他们这般姿势…… 怕是很难解释的清。 长胥川短暂纠结,终究还是咬咬牙托住她的身子,像抱孩子一样将人一把托了起来。 两具身体更加紧贴,不带半点空隙。 好不容易将她抱到了床上,少女却缠人得紧,无论如何也放不下去。 一拉一扯间,长胥川竟被她拽得跌坐在了床上。 少女瞬间缠绕上来,明艳的肚兜被折腾得有些松散,衬得肌肤似雪般圣洁。 当细密的吻落在侧颈,尖细的齿啃咬上他锁骨的那一刻—— 长胥川只觉自己的心猛地颤了颤。 血气方刚的少年将军,哪能禁得起她这般肆意撩拨,全身的血液顿时涌向了一处。 眼瞧着她没有停下的架势,他不得不抓住那两条纤细柔软的手臂,稍稍用力向后一拉。 直至此时,勉强腾出了些空隙。 长胥川深吸一口气。 “你看清楚我是谁……” 少女眼神迷离,毫无理智。 “你是谁……” 这般模样与从前的伶牙俐齿相差甚大,却也以一种从未有过的方式猛烈冲撞着他的心房。 少女嗓音间带着微哑的娇俏,惹得周遭情色瞬间升温。 长胥川一怔,清瘦的喉结上下滚动。 “……阿峦。” 他有个乳名,叫阿峦。 生下他时,母妃唯愿他长大后能如山川峰峦般踏实稳重,遇难时坚不可摧。 明知她此时根本听不进去任何话,他却还是想告诉她。 果然—— 她没有半点反应。 少女不知何时已挣开了他的钳制,一门心思寻觅着他的唇瓣吻了下来。 长胥川惊慌失措,下意识躲闪。 “不行……不可以……” 他十四岁那年便随军出征,数年来从未与女子亲昵过。 眼下骤然遇见这般情况,让他如何能不慌。 柳禾竭力睁开迷蒙的双眼,只觉眼前这张模糊的脸与好几个人混合。 越看越熟悉…… 她此时根本分不清此人是谁,全然出自本能呢喃着。 “躲什么……你不是一直都想吗……” 男人喉结又是一滚,双拳不自觉地捏紧了身下的床褥。 她…… 怎么知道。 …… 第351章 放纵一回 …… “你不是……” 少女半梦半醒,低声呢喃。 “一直都想吗……” 隐匿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被无情戳破,长胥川身子一僵,别扭地别过了红透的脸。 他自诩心如磐石,先前在面对敌方派来的各色美艳细作时都毫不动摇。 对于这个女人…… 他不是没有半点反应,却自欺欺人地将原因归为了魅术作祟。 时至今日,他终于无法再欺骗自己。 没有什么术法,不过是自己抵抗不住她的诱惑而已。 正想得出神,他一时忘了阻拦她的举动,竟毫无防备地被少女俯身含住了唇瓣。 那一刻—— 长胥川只觉有什么东西在脑海轰然炸裂。 他猛地睁大了眼,欲张口唤她时却被趁势钻入,灵巧温软的舌尖勾动着他的。 身体的变化奇妙又古怪,他僵着身子半点都不敢动弹。 触感被无限放大,长胥川只觉那一处胀得厉害,隐忍起来格外难捱,额角渐渐渗出了薄汗。 伏在身上的少女却略略抬首,双目似睁非睁。 这个眼神…… 不知是在看他,还是在透过他看别人。 受不住喉间干涩难耐,长胥川吞了口口水。 “你……叫什么?” 不出所料的没有回答。 灵巧的小手拉开他里衣的那一刻,仿若多年来从未有人触及的城池轰然坍塌,一片狼藉。 长胥川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眼下这般情形,好似被下药的是他,而不是她。 “别这样……” 他沉声开口,嗓音略显喑哑,就连眼尾处也泛起了动情的红痕。 话虽是在拒绝,可他却还是不由自主地握住了她的腕,顺着她解扣的动作却并未发力。 寻着男人精壮紧实的上身,少女本能性地贴了上来,好似寻到了汲取片刻凉意和舒适的枕席。 青丝挠动了他的心脏,一切都显得刚刚好。 长胥川深吸了口气。 真的想…… 可理智却在一遍遍告诉他,此举实属趁人之危,有意伤害女儿家的清白。 毕竟,她现在兴许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肌肤间的摩挲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烧着了,若再如此继续下去,只怕他化成柳下惠也很难坐怀不乱。 再也无法隐忍,长胥川臂间微微发力。 少女那两只不老实的小手立马被背到了身后。 似有不满,她的脸显得皱巴巴,越发像只娇俏妩媚的猫。 察觉到她试图伸出小腿向下去够时,长胥川吓了一跳,猛地一个翻身将紧紧她压住。 也是在同时,他听到了自己心内防线决堤的声音。 “那你看着我……” 男人的嗓音低哑,尚未平复的喘息有些粗重。 “我是谁?” 他想—— 如果她分辨得出他是何人,仍愿意同他做这些,他就愿意放纵自己一回。 偏生柳禾的反射弧慢了一大圈,现在才转到他说名字的时候。 她低声将刚刚接收到信息重念了一遍。 “阿峦……” 男人呼吸一滞。 好像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 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长胥川终究还是缓缓俯身,试探着覆上了那两瓣温软馨香的唇。 身下的人儿立马给予了热切回应。 呼吸交织,衣衫交错。 疯狂又放纵。 忽地,外侧传来一阵敲门声。 是阿溪的声音。 “主子,需不需要……” 不满眼下被人打断,长胥川喘息着从她颈间抬头,强行平复着气息。 “……退下。” 嗓音中的情欲昭然若揭。 阿溪低头看着手里寻来的解药,一时有些愣怔。 真的…… 不需要解药啊? 看样子殿下是对这姑娘相当满意了,等仗打完了领回去当个侍妾什么的也未尝不可。 毕竟一掷千金呢。 …… 房内。 二人仍在继续。 男人指尖轻颤,褪下她外衫时未能掌控好力道,竟不小心将那软薄的衣料扯坏了。 此时也无暇顾及这些,他缓缓垂首,俯身亲吻在她的肩头。 锁骨优美,像只振翅的蝶。 这是他第一次意识到—— 原来这世上真的会有一个人能让他抛弃一切理性和道德,心甘情愿沉沦下去。 只为…… 贪图这片刻的欢愉。 他小心地解开少女身后细绳,大掌覆上了温凉顺滑的后背。 周身传来火烧般的触感,难以言喻地刺激着他的感官,让他忍不住想探索更多。 微微粗粝的指腹一点点向下滑动。 触及亵裤,二人即将彻底坦诚相待,他却清楚地感受到身下的人儿猛地一颤。 动情间,他早已忽略了一件事。 少女的体温不知何时已渐渐恢复正常,反倒是他的身子变得越来越热。 忽地—— 有什么东西在她手中划破静风,直冲着他而来。 在这般情欲裹挟下,便是再警惕之人也很难保持机敏。 长胥川几乎是下意识抬手拦住,垂眸看向她的手时,心下不免一阵后怕。 尖锐的发簪正对着他的命脉。 若是他的动作慢上半刻,只怕眼下就要做一回死在牡丹花下的风流鬼了。 也亏得他多年行军作战,抵御的招数被刻进了骨子里。 但凡换个寻常人…… 这丫头,下手可真狠。 不过也怪他自己太过沉迷,没能察觉到她的变化。 …… 没想到他真能挡住,柳禾心口一紧。 怎么会…… 她分明是瞅准时机才下手的。 慌乱间一抬头,竟撞进了一双有些熟悉的眼眸。 眼波好似净水远山,就连重叠的褶皱的角度都恰到好处,完美无双。 男人的五官格外俊俏,眼尾微微泛红,更添几分惑人。 这双眼睛…… 莫名让她想起了一个刚认识不久的人。 迎着少女满是提防的审视,长胥川缓缓拧眉。 “……药解了就翻脸不认人?” 嗓音也是同样的熟悉。 柳禾越发笃定了自己方才的猜想。 这个人…… 就是自己这几日一直在应付的那位锦峦先生。 想不到他那假胡子底下,当真藏着一张如此好看的脸。 好看归好看,她却也没忘了自己眼下的处境。 本想刺杀对自己不轨之人—— 却失败了。 男人眯了眯眼,扣住她细腕的大掌稍稍用力。 柳禾吃痛,指间不自觉卸了力。 银簪瞬间脱手,跌落在了凌乱的床榻上。 一室荒唐。 …… 第352章 互探底细 …… 长胥川承认—— 自己发力弄掉她发簪的动作是带了点情绪的。 清醒过后的少女看向自己时,面上满是戒备和提防,哪里还有半点极尽撩拨的模样。 他闷哼一声,似有不满。 “方才你不是这样的……” 柳禾闻言,心头瞬间警铃大作。 她依稀觉得自己睡了一觉,全身火烧火燎,醒来之后身上好似被车辙碾过。 睁眼就瞧见这个男人伏在身上…… 药效发作那那会儿,还不知发生了什么。 “你做什么了?” 迎着她毫不客气的质问,长胥川眉头越拧越紧。 他做的,可远没有她做的多。 几乎是问出这句话的下一秒,小腹被抵住的触感异常清晰,柳禾不由地愣了愣。 他好像还没有…… 多亏那株雪莲到底还是起了效,渐渐解了毒性,自己才得以提前清醒过来。 若不然…… 柳禾不敢再想,缓缓合上眼。 见他依旧撑在自己上方,没有半点要动的意思,她忍不住从牙缝里挤出来两个字。 “……衣服。” 长胥川一愣,下意识顺着她的话去够。 忽地想到什么,他的动作顿住了。 “衣服……”他抿了抿唇,显得有些难为情,“不小心被我扯破了……” 见少女似有不悦,长胥川到底还没失了理智。 他伸长手臂,全身精壮的肌肉舒展又紧绷,把自己的外衫拉过来盖在了她身上。 略略犹豫过后,他终究忍不住开了口。 “真的没事了?” 嗓音里仍带了些尚未褪去的情色,有些低哑。 柳禾裹紧他的外衫,随口应了。 长胥川挪开身子,面朝上躺在她身侧平复着气息。 她没事了,他现在倒是事大得很。 床不算宽敞,能清楚地感受到对方的体温,似乎稍一凑近就会触碰在一起。 柳禾谨慎地往角落里缩了缩,混乱的大脑理出了些思绪。 “先前叫价的……” 她小声试探。 “是我,”没有迟疑,长胥川哑声应了,“若是换个人,方才只怕要死在你床上了。” 柳禾自然知晓他说的是朝他命脉刺去的发簪。 见他没打算强迫自己,她才稍稍安心。 男人尾音尚有残余的喑哑,却已主动说起了正事。 “怎么到卖场来了?” 柳禾有些纠结,却还是将自己因何到此原封不动告诉了他。 “……烟烟?”似是忽而想到什么,长胥川眸光一紧,“你可知她全名叫什么?” “她叫……” 名字尚未出口,柳禾瞬间收声。 烟烟姓栾,京城栾府刚被查抄没多久,又如此渴望得到锦夫人的重用…… 心下忽然浮起一个猜想。 这位烟烟姑娘,兴许与那栾平昌关系匪浅。 又或者是想借助沙邦势力,将已被定了卖国重罪的栾平昌从牢里救出来也说不准。 毕竟,先前的栾贵妃不也没死吗。 若是要用一些条件来换取栾平昌活命,那烟烟不想让她抢了风头也就说得通了。 见她开了个头便不继续说了,长胥川缓缓侧目。 “怎么?” 到嘴边的话到底还是咽了下去,柳禾摇摇头。 “我不知她叫什么。” 眼下还分不清此人究竟是何人,不能轻易将上胥京城之事尽数告知。 听她这般说,长胥川倒也没有执着。 他现在更关心另一个问题。 “你……叫什么?” 方才自己与她险些行了那些事,却连人家名字都不知道,实在太过冒犯。 柳禾此时尚未放松警惕,不问反答。 “那你叫什么?真的叫锦峦?” 此人胡子是假的,身份也不见得是真。 长胥川闻言短暂迟疑,终究也同样选择了隐瞒。 他的身份太过敏感,于沙邦人而言更是眼中钉肉中刺,在除掉红袖楼之前还不能和盘托出。 “方才我告诉你了,你没记得。” 柳禾一愣。 他告诉她了吗?为何自己一点印象都没有。 “那……再说一遍?” 长胥川淡淡瞥了她一眼,漂亮的双眸瞬间合上。 “自己想。” 并非是他不愿看她,而是不敢。 被少女撩拨燃起的火焰熊熊,好不容易才稍稍平息,实在不能继续盯着她看。 不愿让她继续这个话题,长胥川自顾自岔开了。 “想不想离开红袖楼?” 柳禾若有所思。 身处异国他乡,在没有足够的把握之前,她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一个人。 “不必怕,”男人缓缓开口解释着,试着打消她的疑心,“我是中原人,为中原人做事。” 竟如此直白地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那夜你要做的原本是我的任务,所以我才会替你引开那些人,带你离开。” 柳禾在心下默默分辨着他此话的真假,忍不住继续试探。 “你知道那是何物?” 长胥川淡然回答,不急不躁。 “能在无形中腐蚀药效,毁了供给沙邦前线的军火,是上胥西域驻军中人送来的。” 分毫不差。 柳禾只觉心尖那根紧绷的弦忽然断开。 “你是……上胥军队中人?” 深知此事敏感,长胥川短暂犹豫,到底还是承认了。 “是。” 若不直言,她怕是也很难轻易相信他。 眼瞧着身侧的少女撑起身子,似是还要问些什么,长胥川淡淡打断了她。 “问了我这么多,是不是也该我问你了?” 柳禾一怔。 在外人看来,她的身份的确是个谜团。 尚未等她表态,长胥川自顾自抛出了个问题。 “黑鸦传信,如何落到你手上?” 他连黑鸦都知道…… 断定了眼前之人定不是敌人,柳禾这才彻底放下了心。 “我与养鸦之人……有些交集,想来那鸦认得我,所以才将信误传到了我手里。” 纵是想过了许多可能,长胥川却难免有些意外。 原以为她不过是个流落沙邦的寻常孤女,却不曾想竟跟姜扶舟有交集。 “那你可知写信的是何人?”他缓缓拧眉,继续问,“就不怕是沙邦人为了试探你的底细,故意放出的饵食?” 柳禾没吭声。 她当然是认得长胥墨的字迹,知晓是他的计划才会行动。 见少女依旧不肯全盘交出,长胥川心下了然。 看来是还有秘密。 …… 第353章 今夜动手 …… 见她不打算继续说,长胥川也不心急。 若想弄清楚此女的底细,倒不如打完仗之后将她带回去问话,到时老五也能帮衬些。 毕竟…… 五弟在京都有心仪的姑娘了,应付起女人来肯定比他在行。 打定主意,长胥川迅速看了她一眼。 “明日我派人送你出去暂避风头,等手边事情办完了,再接你回军营去。” 柳禾闻言一愣。 “真的?” 若此人真能带她回军营的话,就不用她费心思联络长胥墨了。 “嗯,”长胥川轻声应了,还不忘附带一句有力的保证,“我从不说谎。” 既是同乡人,柳禾对眼前之人的防备心渐渐消散。 忽地想到什么,她若有所思。 “是吗……可你连名字都是假的。” 听她这般说,男人缓缓睁眼,颇为认真地侧目直视着她。 “身份是假,名字……算不得假。” 他自顾自解释着。 “是我母亲的姓,和我的乳名。” 总觉得将乳名交托出去莫名有些羞耻,长胥川不自觉地错开了目光。 “沙邦细作没有名字,都是以代号与沙邦人联络,我叫什么不会有影响。” 柳禾心下了然。 原来如此…… 照他这么说,倒是也的确算不上说谎。 身侧传来少女身躯的阵阵馨香,一次又一次扰乱他刚有些平复的心神。 实在忍不得这般酷刑,长胥川翻身坐起披了件外衣。 “你睡吧,明日一早我派人送你出去。” 见男人头也不回欲转身离去,柳禾忽然想到什么,脆生生地张口将他唤住了。 那一刻—— 长胥川只觉自己心口一滞。 难道她肯…… 很快他就意识到,原来是自己想多了。 “衣服……” 柳禾咬了咬唇,虽有些不自在,却也不得不主动提醒。 “这件破了,给我找件明日要穿的衣服。” 原来是因为这个才将他唤住。 回过神后,长胥川一时说不上是庆幸还是失落,却还是耐心应了下来。 “……好。” 男人的身影消失在了视线中。 药性虽解了,可这个过程到底还是耗费了大量体力,柳禾耐不住困倦沉沉睡去。 将善后事宜皆安排妥当后已近天明,长胥川这才犹豫着回来了。 床上少女未醒,却似乎睡得不甚安稳。 呼吸短促,长睫微颤。 不知不觉间已盯着她看了许久,长胥川猛地回想起昨夜的荒唐,仍觉耳根发烫。 又是片刻。 眼瞧着她有转醒的迹象,男人毫不犹豫起身欲去。 谁料尚未行至门口,阿溪的声音便已传来。 “殿……” 趁着他还没把后一个字说出来,长胥川一记眼刀横过,惹得阿溪迅速改口。 “点……灯点了一夜啊?” 声音不算小,到底还是把床上的少女吵醒了。 不知自己究竟因何不悦,长胥川侧目瞥了阿溪一眼,隐含责备之意。 阿溪讪笑,早已在心里抽了自己两巴掌。 看样子…… 殿下还不曾与这位美人交代真实身份。 他倒好,差点说漏嘴。 昨夜将此女交给殿下时裹得严实,他尚不曾好好看看,早已好奇坏了。 趁着自家殿下不留意,阿溪小心翼翼朝里瞥了一眼。 只这一眼,瞬间惹得他脸色涨红。 少女身上盖着自家殿下的衣裳,雪白娇柔的肌肤若隐若现,床榻之上一片狼藉。 他哪能不知昨夜发生了什么。 噫,好羞。 阿溪惯来是个藏不住心思的性子,长胥川一打眼就看得出他眼下在想什么。 他虽是万般不自在,却也无处开口解释。 “回神,”轻咳一声算是提醒,“你带两个人将她送出去,等事情结束接她进军营。” 纵是心下早有准备,可听见这话从自家殿下嘴里说出来,阿溪还是难掩意外。 殿下这是…… 真的要收了这位美人啊。 不过……确实挺漂亮。 又是一声轻咳,阿溪猛地回神。 “是!” 直到阿溪已跑远,长胥川察觉到身后之人已全然清醒,更加不敢回头看她。 “衣裳……在床头。” 他轻声提醒,出去留给她时间穿衣。 某一瞬间。 柳禾迅速捕捉到了男人红透的耳根。 如此容易害羞的人,她倒还是头一次见。 入眼是他方才送过来的中原衣裙,色彩淡雅款式简约,还贴心为她备好了面纱。 换过衣裳后不久,外头传来了有礼的敲门声。 “你……可穿好了?” 等到柳禾轻声应了,男人才推门进来。 分明是极简单的裙衫,穿在她身上却显得无比耀眼,惹得他一阵晃神。 察觉到自己的失态,长胥川视线躲闪。 “方才去找卖场老板,他说三日之内不可擅自带姑娘离开,须得过了这三日观察期才行。” 三日内不能带她走? 她为何从未听说过这个规矩。 柳禾敛眉细思,瞬间反应过来。 只怕是这老板仍心存警觉,恐锦夫人在她走后来此找人,故而暂时拖延,等到无事发生再放她离去。 柳禾沉吟片刻,主动开口询问。 “那钱……你真给他们了?” 卖台上有人出价二百两黄金之事,她自然是忘不了的。 若他当真用这些钱买下她,她一时半会怕是还不起。 人和人之间一旦出现了利益纠葛,就很难全然甩开彼此,需得全部算清才行。 察觉到了她的心思,长胥川淡然解释。 “前阵子抄了沙邦人一处库房,缴了不少金票,昨夜正好派上用场……”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看了她一眼。 “不必在意。” 柳禾正要说点什么,忽听又有人敲门。 “主子,有消息。” 长胥川冲她略一颔首,迅速出门。 看着被男人反手带得严丝合缝的门,柳禾耸了耸肩,忽觉有些好笑。 她又不是敌军细作,自然不会去窃听军中机密。 …… “发生何事?” “五殿下密信,”阿溪压低声音,谨慎道,“锦夫人半途察觉有恙,已在往回赶的路上。” 长胥川闻言,眉心缓缓锁紧。 “五殿下传信来问,是否要提前行动?” 男人沉吟片刻,果决下令。 “今夜动手。” …… 第354章 是敌是友 …… 进屋之后男人就开始简单收拾东西,柳禾也不打断他,只在一旁默默看着。 转身的瞬间,他脚步一顿。 将男人欲言又止的模样尽收眼底,柳禾随口询问。 “你要走?” 长胥川微微愣怔。 此举确实显得像自己言而无信,抛下了她。 不知该如何解释,他只好抿了抿唇,语气颇为真诚地向她做出了保证。 “……还回来。” 哪能不知他此时要走是为处理正事,兴许还与长胥墨那边有关。 生怕是那小子出了事,柳禾犹豫再三,到底还是开了口。 “你家将军现在何处?” 长胥川的眸光不着痕迹地凛了凛。 她问这个做什么…… 难道是对他的身份起了疑? 将男人的沉默尽数归为对自己的不信任,柳禾索性见好就收,没再继续问。 “你走吧。” 少女面上分明没有多余的表情,却让他有些不忍。 往外走了几步,长胥川又是一顿。 他忽而回过头来,无比认真地承诺着。 “我很快就回来接你。” 迎着清晨朝阳。 男人的面庞格外好看,被映衬得熠熠生辉。 待他走后,柳禾始终仔细留神过路动静,试图窥探几分外面的消息。 很快便叫她发现了异样。 嘈杂声由远及近,似乎是许多人进来了。 “锦夫人有令!带所有中原人回楼!” 隔着门板,柳禾听得格外真切。 锦夫人要带所有中原人回楼…… 莫不是忽然发现了她不在,顺藤摸瓜找到此处,特意派人来带她回去的吧。 很显然,卖场老板也是这么想的。 男人惊慌失措地推门进来,千叮咛万嘱咐让她记得在锦夫人面前美言几句。 倒是生怕因此得罪了红袖楼。 柳禾假意应下,心底却泛着阵阵冷意。 此人对她如此客气,无非是因为锦夫人的缘故。 而此处其余的中原女子,个个皆被当做猪肉羊肉一样贩卖,何曾有人替她们美言。 凡是凭借牺牲他人换取利益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卖场距离红袖楼不远,全是中原女子的队伍呜呜泱泱,很快便上了路。 被卖到此处的都是被打怕了的姑娘,随行看守的沙邦人料定了她们没人敢擅自逃离,看管并不森严。 柳禾放缓脚步,很快便落在了队伍最后面。 趁着沙邦人不曾留意,她迅速闪身,轻盈地躲进了路边的废弃木桶中。 身形纤细,动静不大。 沙邦人自是半点都没留意,继续押着一群人往回走,似是急着去做什么。 柳禾不敢大意,蹲下身从缝隙中向外观察。 下蹲的瞬间—— 她心下忽而警铃大作。 桶里……还有人! 尚未等她反应,一只大手已然自身后伸出来捂住了她的嘴,严丝合缝。 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坏了,柳禾张口欲咬。 后背与男人坚硬的胸膛紧紧相贴,周身被一股有些熟悉的气息萦绕。 柳禾一愣,猛地回过神来。 ……是他? 脸不知何时已被他扭了过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的面容。 昏暗光线中,二人四目相对。 长胥川比了个噤声手势,示意她不要出声。 猜到是自己无意中的举动撞上了他们的计划,柳禾忙保证般地点了点头。 男人这才松开了手。 生怕坏了他们的计划,柳禾始终屏气凝神,直到外面彻底没了动静才长舒一口气。 一回头。 恰好撞进了男人若有所思的双眸。 就像是要将她抽丝剥茧,好暴露出在此现身的真实意图。 柳禾知晓他兴许是误会了,压低声音主动解释。 “他们要带我红袖楼,我不想回去。” 真要是回去了,这个男人一时寻不到她,又如何能尽快带她回军营见到长胥墨。 长胥川了然。 原来是怕他寻不到她。 虽说行军作战带着个女子实属不便,奈何行动在即,也来不及将她送去安全之地了。 正想着,忽听外侧传来一声暗哨。 那是他们解除警报的信号。 “可以出去了。” 长胥川偏头提醒她,率先起身在木桶边缘一撑,整个人敏捷地跃了出去。 “主子,方才那群沙邦兵好像不是……” 阿溪话未说完,便尽数哽在了喉咙里。 看着殿下栖身之处骤然多出来的人,他险些以为自己眼花了。 “这……” 桶内的少女娇软俊俏,白皙如瓷的面上沾了点灰尘,反倒越显灵巧生动。 这姑娘看起来…… 好眼熟啊。 哪能瞧不出阿溪的错愕,长胥川略略犹豫,到底还是朝着桶内的少女伸出了手。 桶内地形比外侧低上许多,凭她的身量怕是不太好出。 男人掌心宽厚,覆了层常年作战的厚茧。 柳禾迟疑片刻,顺势把手搭了上去,触感一片干燥温暖。 借着男人臂间的力道从桶里爬出来,她一抬眼,只见那个叫阿溪的士兵下巴都要惊掉了。 无暇解释太多,长胥川迅速将众人在隐蔽处聚集起来。 第一句话便是—— “打完之后别忘了那些姑娘,定要将困在沙邦的中原人解救出去,送他们回家。” 柳禾忍不住微微侧目。 在紧要关头还能在意寻常女子生死的,绝不是坏人。 趁着众人商议计划的空档,她留神四下打量。 这些人虽对他格外恭敬,可说到底也只有小队人马,可见此人不是什么大官。 等回去之后见了长胥墨,提点他几分也未尝不可。 “主子,有军报。” 长胥川垂眸看了她一眼,轻声叮嘱。 “在此等我。” 柳禾自不愿惹事,乖乖点了头。 直到二人走出去十来米,阿溪还时不时回头看,终究忍不住小声提醒。 “主子,您就不怕她是……” 奸细这两个字,他到底还是没敢说。 经过了昨夜的一掷千金之后,自家殿下跟这姑娘显然正打得火热呢。 他可别坏了殿下的情绪。 长胥川眉眼恬淡,语气也没有过多波澜。 “是敌是友,带回军营一试便知。” 更何况…… 不知为何,心底总有种直觉告诉他—— 此女不是坏人。 “那回头可得跟五殿下好好解释……”阿溪振振有词,“您可莫忘了五殿下性子急躁,刚来那日不就斩杀了个试图色诱您二位的沙邦女细作吗……” 长胥川缓缓拧眉。 此事…… 倒是的确不好跟老五交代。 …… 第355章 要打仗吗 …… 说完要事,男人很快便回来了。 “会骑马吗?” 听他这般问,柳禾回想起自己那三脚猫的马术,只怕是很难跟得上他们。 不愿拖他们的后腿,她实话实说。 “不怎么会。” 长胥川缓缓拧眉,眼底闪过一抹艰难。 略略迟疑后,他终究还是轻叹一声,不轻不重地掐住她的腰肢将人往上一托。 柳禾稳稳坐在了马背上。 又见他紧随其后,直直翻身而上。 说自己不会骑马本是想让他们打消带着她的念头,却不曾想竟要跟他共乘一骑。 失算失算。 柳禾心下暗叹,一转头却见那个叫阿溪的侍从已傻了眼。 “主……” 被自家殿下不冷不淡地瞥了一眼,阿溪瞬间收声。 主子将这位姑娘带回军营,真的是为了试探她是敌是友的? 他怎么看怎么像娶回家当压寨夫人的。 队伍在隐蔽处缓缓前行。 见身前的少女在马背上主动前倾,有意与他拉远距离,似是生怕被他碰到—— 长胥川忽然有些说不出的郁闷。 昨天夜里她可巴不得长在他身上,结果清醒过来之后就冷冷淡淡,反差甚大。 难不成…… 是不喜他这张脸? 这个想法一出,长胥川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不对劲,他为何要管她喜不喜欢。 一个萍水相逢之人罢了,待到将她们救回中原后,彼此自不会再有任何接触。 还是休要胡思乱想了。 又是半晌的安静,长胥川忍不住垂眸。 “……你不好奇我要带你去何处?” 阳光洒下,少女的侧脸晶莹透亮。 “军队有军队的规矩,你们此次行动定是机密,带着我行事本就不妥,我若再询问处什么,你家将军怕是要责罚你了。” 柳禾淡淡回答,神情间波动不大。 此番话不由惹得长胥川侧目。 倒是有颗玲珑心。 “他……应是不会罚我。” 说话时,男人的唇角不自觉地勾起。 谁会自己罚自己。 见他已主动提起军营,柳禾忍不住打听另一件事。 “听闻西域边境又来了一位增援的将军,是从上胥京城来的……可有此事?” 长胥川没有多想,随口回答。 “是,我们上胥的五殿下,”他顿了顿,若有所思道,“你消息倒是灵通。” 以为他在嫌自己多话,柳禾默默收声。 不论如何,至少确认了长胥墨现在就在此处,多少也能让人安心些。 行至目的地。 身后的男人将她稳稳抱下马,又与一队的士兵们去商议了良久,还在地上写写画画。 周围几人已趁着空档换上盔甲,佩好了兵器。 柳禾见状多少也猜到了。 “要打仗吗?” 长胥川没抬头,轻声应了。 “是。” 似是又想到什么,他凝神静静看着她。 “近身搏杀太危险,不宜让你被牵连,到时你躲在箭阵之后便可,切记不要出来。” 柳禾点头应下。 一想到即将要近距离感受到真正的战场厮杀,她一时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主子,盔甲。” 实在不想打断他们,奈何时间有限,阿溪不得不壮着胆子走了过来。 这盔甲后方有暗扣,以往都是他给殿下穿的。 今日…… 想来应是不需要他了。 “这位姑娘……”阿溪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面上覆着嬉笑,“劳烦一下?” 语罢也不等柳禾作何反应,他扔下盔甲迅速逃窜。 “……” 长胥川一时语塞。 阿溪这小子…… 昨夜他拿二百两黄金买下一个姑娘的行为实在冲动,阿溪怀疑他们二人不清不楚也是情有可原。 还是尽快解释清楚的好,不然…… 以那小子的嘴,过不了几日只怕全军上下都知晓此事了。 又见少女看着一旁的盔甲不动,长胥川也并未打算麻烦她。 “我自己来就好。” 柳禾已观察了周围将士穿戴的动作,知晓他们这盔甲身后的暗扣要有人帮忙。 她也毫不扭捏,将盔甲拿了起来。 “伸手。” 长胥川一愣,却还是乖乖照做了。 不光态度果断,少女给人穿衣的动作也格外利落,倒像是伺候过许多人的。 等长胥川回过神的时候,话已问了出来。 “你在中原……是做什么的?” 柳禾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当然是做太监。 奈何这话说出来只怕要吓死他,她到底还是没说实话,随口应付了过去。 “在大户人家做些杂活。” 也不算说谎。 少女的柔荑隔着衣衫触碰肌肤,他甚至能感受到她温软至极的触感。 有些痒,一直传到心窝里。 穿戴好盔甲后,柳禾迅速收手,毫不留恋。 “好了。” 玉手远离,长胥川心下莫名升起一阵怅然若失之感,却也不知从何而起。 远处又有人唤他,男人深深看了她一眼,回头去了。 不消片刻。 另一侧走过来了个提着弓箭的士兵,冲她行了个礼。 “这位姑娘,主子吩咐您跟着属下。” 猜到此人乃箭阵领头之人,柳禾略一颔首,客客气气回了话。 “多谢大哥。” 一声大哥,叫得男人脸都吓白了。 他家殿下的大哥可另有其人。 “不敢不敢……” 见男人吓得连连摆手,柳禾有些不明所以,却还是乖乖到了箭阵处。 行军阵中莫名多了个漂亮姑娘,无异于巨石落静水,引起轩然大波。 身侧传来叽叽喳喳的低语声。 柳禾哪能意识不到他们都是在讨论自己,一时间不自在坏了。 一抬头—— 她恰好跟年轻士兵对视。 十五六岁,似乎与她年纪相仿。 少年并不怕她,直勾勾与她大胆直视,最后实在架不住好奇,索性凑了过来。 以为他要拿东西,柳禾忙闪身让了让。 谁料少年却自顾自坐在了她身侧,更加认真地打量着。 “他们说……你是主子的小夫人啊?” 柳禾一愣。 小……夫人? “你家主子有夫人了?” 不过看那男人极容易害羞的样子,也不像已有家室之人。 “不是不是……” 知她误会了,少年忙摆摆手解释。 “是说你年纪小,不是位份小……” 一言不慎。 差点把殿下的小媳妇搞没了。 …… 第356章 交给我吧 …… 见少年士兵满脸慌乱,柳禾轻笑着解释。 “你家主子心善,随手救下我罢了,没别的。” 少年愣愣地眨了眨眼。 殿下昨夜为美人一掷千金的事可都传遍了。 随手救下…… 这也随的太大手笔了点。 “阿肆,”身后路过的士兵俯身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提醒,“主子瞪你呢。” 名唤阿肆的少年嘿嘿笑了两声,迅速从地上爬起来。 “到时候打起来,小夫人记得躲在我们身后,千万别磕了碰了让我家主子心疼……” 话音未落,却见自家殿下已来到了身后。 “臂上的伤还没好,嘴倒是没闲着,东西都准备妥当了?” 说话间责备隐隐。 “这就去准备!” 不敢再胡闹,阿肆迅速转身。 长胥川默默打量一圈。 看这架势,各式各样的谣言怕是已经传开了,自己的确不宜再与她多做接触。 他倒是没什么,可姑娘家的名声更重要。 柳禾原以为他会说点什么,谁料男人却只是远远递给她了一把匕首。 “留着防身。” 语罢便走得头也不回。 她低头打量。 匕首做工精致,柄上刻着清晰流畅的纹路。 似乎…… 是数座绵延不绝的山川。 …… 行军队伍暗中围住红袖楼的那一刻—— 阵阵心跳声预示着即将到来的血腥杀戮,也让柳禾真切感受到了战争前夕的紧张。 一声令下,全军攻城。 此行似是格外低调,未升旌旗,不喊军号,一队人马只顾闷头进攻。 被身前的箭阵挡得严丝合缝,柳禾只能听见厮杀声,具体画面却看不真切。 不过…… 她倒是可以想象血肉飞溅的场景。 古代战争—— 从来都是真刀真枪的屠戮。 不知过了多久,前锋军杀出了一条血路,城下负隅顽抗的沙邦军团已被尽数剿灭。 火炮口正对准了城楼。 “准备——” 就在炸毁楼台的前一刻,所有人的动作都止住了。 “不好……” 身侧被派来护着她的阿肆低声咒骂一句。 “这死老太婆居然玩阴的……” 柳禾闻言,顺势仰头看向高处。 只见锦夫人亲自出现在了城楼上,身前还紧紧钳制着一个中原女子。 那姑娘泪流满面,发出无助的低泣声。 “都说西域烈焰军有如神明,爱民如子,我今日倒要看看是真是假。” 锦夫人一声冷笑,冲身后使了个眼色。 下一刻—— 城楼上瞬间多了数十个被捆绑的中原姑娘,皆满面泪痕乞求着看向楼下。 柳禾心口一冷,猛地联想起了今日在卖场,锦夫人吩咐带走所有中原人的场景。 她原以为是锦夫人发现了她不见,特意来拿她回去的。 却不曾想…… 竟是锦夫人提前察觉了上胥驻军进攻,特意抓了这些无辜女子来给她做人质。 一旦炸毁城楼,上面的中原人皆是死路一条。 炮攻计划暂时搁置,长胥川带了两个心腹退回后方,躲开高处锦夫人的视线。 “主子,这可如何是好……” 长胥川沉吟片刻,却并不显慌乱。 “冰针可准备好了?” “啊……是。” 阿溪一边应了,一边从怀里取出了小包东西。 “一共赶出来了两根,都在这儿了。” 冰针? 从未听说过此物,柳禾自缝隙中好奇打量。 见她疑惑,那个叫阿肆的少年小声解释。 “这是关键时刻救人的东西,寻常我们都会扮作人质混进去,趁着近身将此物刺入敌人身体,就会让他暂时僵在原地动弹不了。” 原来如此。 若能争取这数秒机会,便能将楼上的锦夫人一箭射杀。 只是…… 倒还有另一个棘手之处。 眼下锦夫人已经绑了人质,皆被困在城楼之上,此时只怕是难以近她的身。 长胥川已取过冰针,示意阿溪给自己卸下盔甲。 “不行!” 猜到了自家殿下的意图,阿溪连声制止。 “那女人对主子定然设防,贸然接近只怕会惹得她鱼死网破!到时……” 长胥川却未有半点犹豫。 “没那么多时间考虑后果,我若失败,余下行动皆由阿溪带领,务必跟五殿下所率大军汇合。” “主子……” 男人不为所动,拧眉去够身后的盔甲暗扣。 忽地。 一只小手拉住了他盔甲下的衣角。 “交给我吧。” 听着本不该出现在此处的嗓音,长胥川忍不住愣怔,下意识垂眸看她。 少女盈盈眉眼间满是认真,不像是在说笑。 “她认得我,”柳禾语速加快了些,试图说服他,“相比你们,我是唯一有机会近她身的人。” 见男人不为所动,她忍不住试探。 “还是……你担心我会倒戈?” 长胥川缓缓拧眉。 他担心的倒不是这个。 只是…… 她不会功夫,若是贸然行动惹恼了锦夫人,危急之下怕是很容易受伤送命。 深知此时耽误不得太久,柳禾语气越发坚定。 “救她们,也是在救我自己。” 同样都是女人。 可城楼上那些姑娘大多无人帮扶,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情况之下的她。 救她们,何异于拯救她自己。 没想到她会这样说,长胥川格外正色,眉眼间闪烁着与以往不一样的光。 终于—— “……把冰针给她。” 阿溪有些惊讶。 “可……主子……” 冰针做工复杂,只赶工出来了这两根。 万一失败…… 见阿溪不动,长胥川索性亲自将冰针取了过来,稳稳交到了她手里。 用法并不复杂,关键是刺入身体时的准度。 能分辨得出最要紧的几处命穴在何处,柳禾冲他点头。 转身的瞬间。 男人扣住了她的手腕。 “将冰针刺入她体内后不要犹豫,马上从城楼跃下,以免她对你下杀手。” 他顿了顿,坚定补充了一句。 “我会接住你。” 柳禾顺势看了眼高耸的城楼。 从这么高的地方跳下来…… 心底虽有些发怵,她还是重重点头。 “好,我知道了。” 此时,天将破晓。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看着秘密护送她进入城楼的小队人马,还有少女纤细柔弱却又格外坚定的背影—— 长胥川眸光复杂。 …… 第357章 官职不高 …… 在士兵的护送下,柳禾一路无阻。 接近高台。 柳禾远远望见了城楼上那些可怜的中原女子,在锦夫人的厉色之下连小声抽泣都不敢。 尚未等她走得太近,锦夫人察觉到身后来人,猛地回头。 “别过来!我杀了她!” 见女人满脸警觉,柳禾忙故作狼狈冲她伸手。 “锦夫人……” 泪眼婆娑的模样甚是可怜,像是受了许多委屈。 锦夫人的动作顿了顿。 “……是你?” 楼内骤生变故,情急之下自然也顾不得太多,倒是把这丫头给忘了。 奈何此时自己已被逼到绝境,哪能有功夫去管中原人的生死。 柳禾小声寻求庇护,趁势不着痕迹一点点逼近。 “夫人……他们会不会杀了我们……” 女人闻言冷冷瞥了她一眼,面上泛起一层不屑。 “就这么怕死?” 下面那群烈焰军若真敢炮轰,这些中原人便一个都逃不了。 她倒要看看他们会如何选。 锦夫人正想得认真,许是料定了身后的柳禾没胆子做什么,一时竟不曾设防。 直到身前钳制的中原女人被一把推远,她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 “……你做什么?!” 她先前已试探过,此女并不会功夫。 一介弱女…… 竟敢在她眼皮子底下撒野! 既如此,那便拿她来做人质! 锦夫人打定主意,直直朝柳禾伸出了手。 早已猜到了她的意图,柳禾趁势钻了个空子,毫不犹豫将冰针刺入了她伸来的手臂上。 哪能想到前一刻还楚楚可怜的小丫头忽然下黑手,锦夫人瞬间反应过来。 是她太大意了…… 竟让这个中原细作将了一军。 几乎是出自本能反应,女人猛地将手中的匕首向她挥去。 察觉到寒光逼近,柳禾根本无暇细思,心中只记着上楼前那男人的话。 不要犹豫,从城楼跃下。 只见少女一个翻身,径自从高楼边缘纵身一跃。 利刃只划破了她的一截臂膀。 下落的瞬间—— 柳禾能看到锦夫人恨不得将自己生吞活剥了的眼神,奈何却也只能眼睁睁看她越来越远。 趁着女人被冰针封在原地,藏匿在暗处的弓箭手一箭射来。 正中胸口。 柳禾只觉干燥的风自耳畔呼啸而过。 从如此高的地方急速坠落,她说不害怕是假的,只得紧闭双眼来强行压制。 直到身子被人稳稳接入怀抱,她悬着的心放了下去。 一睁眼,果然是那张熟悉的脸。 长胥川垂眸看了她一眼。 方才她在高台之上的一举一动他都看得真切,尤其是在锦夫人最后向她挥刀的那一刻…… 他的心都要跳出来了。 好在她没事。 直到二人稳稳落地,少女的手始终紧攥着他的衣襟。 长胥川眸光一软,动作轻缓地将她放下。 “害怕了?” 柳禾犹豫片刻,到底还是违心摇了摇头。 眼下他的队伍正在乘胜攻击,他也不该为了安慰她而浪费这宝贵时间。 哪能不知她在撒谎,男人轻叹一声。 “都白了……” 粗粝的指腹缓缓抚上她的唇瓣,轻怜至极。 柳禾一愣,下意识偏头躲过。 察觉到自己的失态,长胥川亦迅速收回了手。 “你……先在此处等,我派人护你。” 知他要去冲锋领兵,柳禾轻声应了。 …… 上胥军队威风凛凛,一路势如破竹。 当城楼之上升起上胥战旗时,柳禾知道—— 他们赢了。 那些被红袖楼挟持了不知多久的中原姑娘,也终于可以恢复自由了。 战旗随风摇曳,赤红的“焰”字熠熠生辉。 原来…… 这就是自己笔下护卫西域多年的烈焰军。 有幸得以亲眼见识一番,实在令她打心底里被触动。 而那个站在城楼最高处的男人…… 打了胜仗,他分明应该是意气风发的,可他却跟她想象中的反应截然不同。 男人周身笼罩着一层清浅的忧伤。 见少女的目光已追随自家殿下良久,被派来保护她的阿肆忍不住调笑。 “我家主子是不是特别威风?” 一晃神—— 却见高处的男人已恢复如常。 柳禾又是一愣,不禁怀疑方才捕捉到的低落与伤感都只是自己的错觉。 不知该如何接阿肆的话,柳禾自然地岔开了。 “他在你们军中是多大的官?” 阿肆刚要说最大,转念又想到什么,到嘴边的话瞬间收住了。 “倒是不大……”他嬉笑着挠了挠头,“姑娘,若是我家主子官小,你会不会嫌弃啊?” 明晃晃的试探。 他想知道—— 这位姑娘究竟是喜欢殿下的人,还是喜欢他的权力。 听他这般说,柳禾自是半点都没怀疑。 “我就说,带这么点人,看来官职也不高……” 少女的语气格外自然。 阿肆嘴角一抽。 殿下此次带出来的小队人马可都是精锐中的精锐,百里挑一的那种。 结果竟被一个小姑娘说得一文不值。 半晌后。 男人回来了。 似是不愿让她闻见身上的血腥气,他专程将身上收拾干净后才过来。 只剩面颊上沾了小滴血迹,他并未发觉。 阿肆相当有眼力见地笑着提醒。 “主子脸脏了,快擦擦……” 故意在柳禾身后冲他指了个错的位置。 长胥川一愣,立马抬手去擦。 自然是没能擦得到。 见少女面上浮起了层笑意,长胥川心下了然。 只怕又是阿肆这小子在搞鬼。 “……是另一边。” 柳禾轻声提醒,见他依旧无措,索性主动伸出了手。 男人见状微微愣怔,却还是不自觉地俯下身,乖乖把脸凑到了她面前。 那一刻—— 柳禾清楚地听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窃笑声。 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么多人在盯着他们看,她不自在极了,伸出去的手立马退缩。 却被男人一把拉住。 周围的嬉笑声刺耳得很,小姑娘本就脸皮薄,如何禁得起军中人调笑。 男人拧眉看了一圈,众人纷纷认怂收声。 阿溪见状忙上前,将明里暗里看热闹的士兵一一赶走。 “都走走走!有什么好看的……” 阿肆张了张嘴似要说什么,却也被他勾住脖子一把捞远了。 “看什么?你也走!” …… 第358章 什么殿下 …… 喧闹散去。 柳禾原已松了口气,却被男人拉着手腕朝另一侧角落走去。 她一时不解,忍不住询问。 “不能在这儿说吗?” 青天白日的往无人处去,岂非又要让他们多想。 男人顿了顿,轻拉着她细腕的力道紧了些。 “……不能。” 这下柳禾笃定了他有机密之事要交代,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乖乖跟着往前走。 谁料行至隐蔽处,他却径自伸了手来解她的衣裳。 “忍一忍,很快就好。” 柳禾心口警铃大作。 ……忍什么? 看着欲解开自己领口衣扣的大手,柳禾吓了一跳,忙捂住不许他动。 “你干什么!” 知道她误会了,长胥川忙轻声解释。 “你胳膊有伤,给你包扎。” 柳禾一愣。 左侧手臂后方传来一阵刺痛感,只是在惊魂未定时被她有意忽略,并未留心。 此时经他这一提醒,她才意识到那隐隐的疼痛大有加剧架势。 怪不得要带她来无人处,原来是怕被人看去了。 伤口的位置很偏,需要将领口拉下来才能显露完全,长胥川动作僵了僵。 “军中无女军医,所以……” 柳禾了然点头。 “无碍,继续吧。” 似是得了赦令,男人稍稍松了口气。 衣领拉开,他依稀看得见少女身后系得不松不紧的红绳,衬得肌肤白腻如雪。 回想起昨夜自己曾将它亲手解开,长胥川不禁喉结轻动。 伤处在视线斜后方,柳禾自己几乎看不完全。 见男人半天不动,她忍不住询问。 “很严重吗?” 这么无从下手? 该不会要留疤了吧…… 长胥川猛地回神,故作遮掩般地安抚了一句。 “不严重……这几日不要碰水,军中有上好的金疮药和祛疤露,痊愈过后不会留疤。” 毕竟…… 女儿家的身子像玉一样,万不能有损。 饶是柳禾已做好了心理准备,在药物刺激的疼痛下还是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很疼吗?” 见她面色煞白,长胥川瞬间不敢再继续。 柳禾咬了咬牙。 “……没事。” 到了这里,娇气是最没用的东西。 正当她打算继续死扛时,却见他将手臂横在了自己面前。 “咬住,马上就好。” 柳禾略略迟疑,到底还是架不住伤处传来的刺痛,张口咬上了他的小臂。 为了让她咬得更舒服些,男人的肌肉并未发力,处于完全放松的状态。 贝齿深深嵌入肌肤。 长胥川只侧目看了一眼,眸底一片温软。 处理好了伤口,柳禾一眼瞥见了他小臂上的牙印,依稀还渗着血丝。 她后知后觉有些不好意思。 “你的……” 男人却似不甚在意,默默放下袖口盖住了齿痕。 “阿肆。” 听见主子唤自己,阿肆屁颠屁颠凑了过来。 “主子有何吩咐?” “我带他们去增援,你先送她回军营。” 要去增援…… 柳禾看了他一眼,忍不住开了口。 “你们……注意安全。” 男人眸光微动,唇角勾起一道清浅的弧。 “好。” …… 上胥驻营。 军中主力都已不在,只剩了小波人留下驻守主营。 猜到他们要去增援的兴许是上胥的二位殿下,柳禾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老老实实等众人回来。 军中莫名多了个姑娘,惹来了许多人偷看。 “阿肆,里面那位是……” 回了自家地盘,阿肆说话也有些口无遮拦。 “那位是殿下专门派我带回来的人,你们不知道吧?殿下还在卖场为美人一掷千金呢……” 军中弟兄,彼此间没有秘密。 阿肆一时说得畅快,却后知后觉意识到不对劲。 身前的士兵瞬间仰头看天,哪里还有半点不久前缠着自己问话的影子。 他僵着身子回头,却恰好对上了少女狐疑的脸。 “……殿下?” 坏了,说漏嘴了。 此事应当四殿下亲口告诉小夫人的,他这会儿若提前说了,那可就半点惊喜都没了。 见他神色有恙,柳禾从帐中缓步而出。 “你方才说……什么殿下?” 阿肆忙打起了哈哈,试图糊弄过去。 柳禾也不傻,哪能什么不对劲都察觉不到。 既有资格被这些人称呼一声“主子”,母亲姓锦,岂不就是宫中的锦妃? 锦峦锦峦…… 峦字解开来看,可不就是川吗。 如此直白的线索,她先前竟未曾往这上面联想过。 …… 当天夜里。 柳禾在榻上睡得半梦半醒,隐约听见帐外有动静传来。 热闹非常,像是在庆祝大捷。 她只觉身子倦得很,并没打算起来瞧一眼,趴在榻上维持原本姿势继续睡。 意识朦胧间,身上的衣裳忽而一松。 柳禾猛地撑起身子,却不留神扯痛了手臂上的伤,又一次疼得直抽气。 “你慢些……” 有力的大掌将她轻轻扶住,放回了榻上。 昏黄烛火下,柳禾瞥见了放在榻下的药箱。 “吓到你了?”男人声音很轻,似有歉意,“该换药了,换好药吃些东西再睡。” 伤口这一疼,早已惹得她没了睡意。 柳禾随口应了。 似是为了转移她的注意,男人一边换药一边搭话。 “今日多亏你,战事匆忙,我竟还没来得及道声谢。” 语气格外真诚。 这倒不是虚伪的客套话。 今日攻楼时若非她接近锦夫人,他们的计划要想完成怕是会麻烦许多。 柳禾缓缓合上眼,不甚在意。 “你将我从卖场救下,我帮你一次,也算扯平了。” 经她这一提醒,长胥川又一次回想起了在卖场的那夜,耳根处几乎要烧着了。 少女热情似火,在他身上肆意妄为。 他抗拒,却又渴望。 人惯来难以直面自己的弱点和欲望,可这一次,他却很难再继续欺骗自己。 长胥川,没能抵挡得住。 他明知自己难以抑制的欲望险些冒犯了她,却还是难以抗拒那种前所未有的触动。 在理性和沉沦之间,他到底还是偏向了后者。 不知男人上药的轻缓动作下隐藏了狂风骤雨般的思绪,柳禾一门心思记挂着一件事。 憋了半晌,她到底还是忍不住了。 “你是谁?” 出口的瞬间—— 她清楚地感受到男人的动作顿了顿。 …… 第359章 你可知罪 …… 柳禾直直地看着他。 “你是谁?” 没想到她会忽然这样问,长胥川愣了愣,视线在一瞬间开始下意识闪烁。 他抿了抿唇。 “我告诉过你,我的名字。” 见他还是给出了与上次同样推脱的话,柳禾却并没打算就此作罢。 “那就再说一次。” 态度多了几分强硬。 男人动作轻柔地替她处理好了伤口,见少女仍不肯妥协,心下多少也有了数。 沉默了半晌,他轻叹一声。 “你知道了?” 这是变相承认了。 柳禾有些无奈,默默错开了脸。 倒不是对他隐瞒身份有什么意见,她只是觉得有些事实在巧得离谱。 柳禾怎么也想不明白—— 为何不论自己身在何处,又做了何事,总跟长胥家这几个兄弟脱不了干系。 如今远在番邦,难得撞见的中原男人还是四皇子长胥川。 见她久久不语,男人面上有一闪而过的慌色。 “你生气了?”他显得有些无措,轻声解释道,“我……不是有意隐瞒,只不过先前的计划关系机密,不能轻易暴露。” 看穿了他的紧张,柳禾轻声应了。 “我知道,没生气。” 隐瞒身份罢了,她是最没资格指责谁的。 更何况…… 这位四殿下也不是她什么人,被瞒了有什么好生气的。 饶是她已语气清浅地将此事跳了过去,可长胥川显然并不觉得能就此翻篇。 他垂下眼帘,默默思索着如何才能让她开心些。 灵光一闪,他忽而想起什么。 “那个叫烟烟的……我吩咐人抓回来了,先前可是她设计害你的?” 柳禾一愣,听他继续说。 “此女来到边关不久,帮助沙邦人犯下的事可不少,倒是一点都不像被逼迫……” 长胥川若有所思,忽然垂眸看向她。 “军中规矩,拒不交代实情的战俘都是要被处死的,你若对她心有怨怼,此人随你如何处置。” 只要…… 她能稍稍开心些。 柳禾心下已有打算,随意抬了抬眼。 “今日累了,明日再去瞧她。” 长胥川眸光轻动。 “好。” 温声软语间,她忽然想起了从前姜扶舟的话。 他说四皇子长胥川性子宽厚,待人接物都是极好的,若有机会可同他多接触些。 思及此处,她不自觉地侧目看了过去。 迎着少女直勾勾的视线,长胥川一时被盯得心里没底。 他心下挣扎了片刻,轻抿唇角。 “在下上胥四皇子长胥川,先前隐瞒身份是我不对,不知可否询问姑娘……名姓。” 不论何时,唯有坦诚相待才能得到旁人同样的回应。 柳禾见状也不再隐瞒。 “……柳禾。” 男人在心下默念了两遍,笑意清浅。 “好,我记下了。” 长胥川离去后。 柳禾翻了个身,睡意渐起。 还是自己人的地盘待着更舒服。 不知是否是药物的作用,她这一夜睡了个短暂的安稳觉,却在一大早被疼醒了。 反正睡也睡不着,柳禾索性起了身,准备待会儿去会会那位烟烟姑娘。 或者说…… 栾烟。 似是已被人提前吩咐过了,柳禾出门后便一直有人指路,顺利去了战俘区。 行至半途,她并未瞧见身后簇拥而来的一队人马。 少年刚下马便迫不及待去了战甲,懒洋洋地舒展着筋骨,唇角在笑闹声里微微上挑。 忽地,他的动作顿住了。 军中怎么有女子? 这身量…… 跟他朝思暮想之人似乎还有点像。 “五殿下看什么呢?” 一晃神的功夫,女人的背影早已消失在了营帐之间。 宛如一切皆是他的错觉。 长胥墨顿了顿,视线依旧直勾勾地盯着某处。 “那个人……” “哪个人啊?”手下将士顺势搭住他的肩膀,笑道,“五殿下打了个如此漂亮的胜仗,待会儿可得多喝几杯!” 注意被转开,长胥墨笑得爽朗。 “那是自然,一会儿得多灌四哥几杯……” …… 行至战俘区。 看着眼前被单独拉出来的栾烟,柳禾也不急着开口,就这样站在原地默默打量她。 女人发髻凌乱,狼狈不堪,似乎已被用过刑了。 看到完好无损站在自己面前的柳禾,栾烟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 她似乎想要说点什么,奈何身子被两侧士兵死死架着,嘴巴也被堵得严丝合缝。 士兵冲她恭敬颔首。 “殿下有吩咐,柳姑娘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刑具一应俱全,全凭柳姑娘心意。” 栾烟本就瞪着的眼睁得越发大了。 隔着布条,柳禾隐约听到了她不甘的呜咽。 想来是无法理解为何她会忽然出现在此处,周围的士兵非但不加以审讯,甚至还待她恭敬有礼。 柳禾蹲下身与她平视,缓缓开口。 “人总是这样,风光一阵,再落魄一阵……” 话至此处她顿了顿,目光直直地锁住了眼前的女人。 “抄府前夜擅自出逃,你可知罪?” 栾烟心口猛地一惊。 虽说不出话,可柳禾却能感受到她在用眼神质问自己如何知晓这些。 “我知道的,远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 柳禾倾身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你已是栾氏的废子,又何必执着?” 栾烟口中发出的声响含糊不清,柳禾却也暂时没打算松开她。 憋上一会儿,情绪发泄时才会更彻底。 “烟烟姑娘难道就不好奇,你为何出现在这儿,我又为何出现在这儿?” 少女气定神闲,笑意隐隐。 笃定了她绝不是寻常奴隶,栾烟不自觉地收了挣扎,打算看看她会说什么。 没让她等太久,柳禾自顾自开了口。 “仔细想想吧……栾平昌既能将你送走,又为何不自己离京?他那般警觉多疑之人,真的会把命押在一个女人身上?” 察觉到栾烟一瞬间的失神,柳禾知道自己猜对了。 打定主意,她继续说。 “此事我本不该透露,奈何见你痴心愚忠至此,倒忽然想让你死个明白……” 说话间。 柳禾不忘仔细观察着栾烟的表情。 满是不甘和愤恨,似是并不打算因这三言两语轻信她。 也对…… 既在军营刑罚面前拒不交代,可见是块硬骨头。 那可更得好好啃了。 …… 第360章 比你好看 …… 见时机差不多了,柳禾好心解开了烟烟嘴上的束缚。 瞬间传来一阵激动不已的怒喝。 “你胡说!我才不是栾氏废子!全家人的性命都在我身上!你懂什么!” 倒是预料之中的反应。 一个急于表现自己的人在面对否定时,惯来会回以这般偏激的态度。 生怕胡乱挣扎的女人会伤到人,两侧的士兵忙将她按得更加用力。 “看来有些真相,栾烟姑娘并不想听……” 柳禾笑着看她,缓缓起身。 “既然如此,那我也就不做这个烂好人了。” 语罢。 不带一丝犹豫,柳禾回身欲去。 话已至此,该沉不住气的总会忍不住。 身后的烟烟咬牙瞪着她的背影,眼神里满是不甘,却还是只能强行压下。 走了没多远,柳禾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有人来了。 没做什么亏心事,她也不急着闪躲。 直到来人的说话声落入耳中。 “前面关着的就四哥抓回来的女细作?” 柳禾一愣。 这声音好像是……长胥墨? “回五殿下,正是。” “知道了,我去看看。” 少年风风火火,不知何故显得有些焦急。 被簇拥着去宴席的路上,他越想越觉得不对。 那个背影真的好熟悉。 到底还是没能忍住,他随意寻了个借口离席,寻着踪迹到这边来瞧瞧。 见他回到军营,柳禾自是欣喜。 奈何…… 她实在太了解这小子的脾性了。 不愿在这么多人面前任他胡闹丢人现眼,柳禾索性低垂着头,闪身躲进了角落。 还是等人少时再见他吧。 长胥墨一路寻过来,四下打量却没瞧见人,不由有些纳闷。 分明是朝这个方向来的啊…… 到底还是不死心,他随手拉了个士兵问话。 “方才可有人来过?” 那士兵微怔一下,试探着看向了角落里的少女。 柳禾忙冲他摇了摇头。 士兵会意,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回着话。 “回五殿下,没有。” 四殿下说都听柳姑娘的,那就听。 哪能没留意他在回话之前往角落里看了一眼,长胥墨狐疑地眯了眯眼。 顺势望去,一抹素色裙角映入眼帘。 长胥墨心下了然。 多日不见,竟然躲他。 ……太过分了。 转眼又瞧见了尚未来得及被带回去的女细作,长胥墨隐约猜到了她的来意。 只怕是来问话被他给打断了。 脑海间忽而灵光一闪。 躲他是吧…… 那就等她沉不住气自己出来。 少年打定主意缓步上前,拿剑柄轻挑至极地挑起了栾烟的下巴,满脸意味深长。 “你……就是为那老妖婆做事的卖国贼?” 女人面上闪过一层慌乱,自是不敢回话。 一旁的士兵代为应下。 “回殿下,正是她。” 谁料下一刻—— 少年手中寒光乍现,杀意果决。 竟是已将长剑拔了出来。 “本皇子此生最恨卖国之人,管她是做什么的,终归留着无用,不若现在就杀了!” 见他冲动拔剑,柳禾的心瞬间悬到了嗓子眼。 栾烟身上背着不少秘密,她话还没问完,现在就把人给杀了可不成。 少年已一剑刺了过去。 柳禾吓坏了,也顾不上此时周围人多还是少,忙忙地从藏身的角落里钻了出去。 “等等!” 听着那熟悉的嗓音,长胥墨忍不住在心底暗哼一声。 果然沉不住气了…… 到底还是不敢拂了她的意,少年的剑尖方向骤转,只斩断了栾烟的一缕发。 见栾烟无事,柳禾这才长舒了口气。 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所有人的目光都已随着长胥墨的步步靠近,自然而然地聚焦到了自己身上。 她张了张口正要解释为何栾烟杀不得,却见少年上下打量了她一阵。 “你又是何人?因何出现在军营?” 柳禾:??? 这小子怕不是打仗打傻了。 他们才多久没见,这就不认得她了? 转眼又捕捉到了他眼底的戏谑,柳禾顿时好一阵无语。 好吧,他是故意的。 估摸着方才也没打算真动烟烟,不过是为了把她引出来的激将法罢了。 多日不见,倒是长进了。 居然能摆她一道。 赶在嘴巴被封住的前一刻,烟烟眼底闪过一抹果决的狠意,扬声开了口。 “她是我同伴!同我一起为锦夫人做事!她也是细作!” 烟烟满心打算着—— 既然此人如此痛恨敌军细作,又不认得眼前之人,她还不若趁机咬她下水。 见烟烟迫不及待拉自己共沉沦,柳禾不禁拧眉。 想法是对的,但是很可惜…… 这招对她没什么用。 不过她倒是有点好奇,长胥墨会如何回应。 “原来她也是沙邦细作啊……” 少年收了长剑,围着她来回转了两圈,忽而冲着栾烟的方向嗤笑了一声。 “可她生得比你好看,本皇子不杀她。” 此话一出。 不光栾烟瞬间愣住,就连周围人亦是个个瞠目结舌,下巴都要惊掉了。 五殿下…… 这是什么意思? 柳禾一阵困窘,忍不住拧眉瞪他。 偏生这小子全然无视了她的警告,自顾自说些让人误会的话。 “本皇子最喜欢长得漂亮的……小娘子。” 如此一反常态,估计是在为她躲他之事闹别扭。 恐栾烟看出不对劲起疑,柳禾暗中冲看管的士兵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将人带回去。 栾烟被带走后,她才稍稍安了心。 得跟着小子好好算算账了。 “跟我过来。” 声音压得很低,像是生怕被人发现他们认识。 长胥墨这下更不情愿了,抱起手臂轻哼。 “头一次见就叫我去无人处,此举不大妥当吧?” 柳禾一哽。 见周围人的脸色变得越来越古怪,她实在沉不住气了,警告的语气加重了几分。 “你少胡闹……” 不知这二人究竟是何关系,两个士兵纠结着要不要去将此事通知四殿下。 谁料长胥墨接下来的言行,又一次令所有人瞠目结舌。 “好啊,我不胡闹……” 少年弯腰凑近,抬手挑起了她的下巴。 “你生得这么美,本皇子自然都听你的。” 周围传来一片倒抽气声。 柳禾无奈合眼。 真丢人啊。 …… 第361章 你受伤了 …… 周围众人皆震惊。 五殿下怎会对一个陌生女子如此殷切,莫非也是京城养出来的顽劣好色之徒? “殿……殿下……” 两个士兵支支吾吾,却也不敢打断。 “在此等着,”长胥墨随口吩咐,拉住了她的手,“本皇子要好好审审这个‘细作’。” 语罢也不看周围人是何反应,拉起她便朝着就近的帐篷去了。 一时间,士兵们都傻了眼。 其中一个率先反应过来,抬手推了身边人一把。 “抢人了,还不快些去通知四殿下……” 帐内。 帘帐拉下,某人瞬间原形毕露。 “柳姐姐……” 身子被少年紧紧黏住,他轻声唤着她撒娇。 “你想不想我……想不想?” 看这架势,像是恨不得长在她身上。 推了两下也推不动,柳禾索性由着他去了。 “我可想你了……” 看着他死皮赖脸的模样,柳禾一时哑然失笑。 谁能想得到,敌军阵前威风凛凛的少年将军,背地里会是这副模样。 原以为这小子来了军营会成熟些,谁承想还是老样子。 将黏在自己颈窝里的脑袋往外推了推,柳禾语气淡然地打断了他的纠缠。 “有正事就快说,外面有人。” 见她这般冷淡,少年肩膀一垮,相当不满地嘟囔着。 “一见面就躲我,好不容易单独在一处还不跟我好好说话……你真是个坏人。” 柳禾又一次哑然。 到底还是架不住他软磨硬泡,她无奈伸手圈住了他的腰身,哄孩子般轻声安抚。 “想……满意了?” 某人这下才开心了些,面颊贴近她的脸来回蹭着。 转瞬又想到什么,他严肃几分。 “你怎么到边关来了?方才一打眼瞧见你的时候,还以为是我眼花看错了……” 之所以没能一眼认出她,就是因为她是最不该出现在这儿的人。 没打算瞒他什么,柳禾将自己阴差阳错来到沙邦之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少年越听脸色越黑。 “胆大包天的东西……敢如此对你,若让本皇子抓到定要砍了他!” 回想起将自己迷晕弄到沙邦来的人…… 柳禾只知道是番邦打扮,冒充阿戚野引诱她卸下防备,究竟是什么身份她却并不清楚。 谁料下一刻。 正信誓旦旦放狠话的少年却忽然失落,语气中亦满是自责。 “都怨我……” 柳禾一愣。 “那日就不该让你自己回去,应该多派几个人护你的,差点害得你……” 长胥墨的语气听起来有些沉闷,显然是将她遭遇之事尽数归在了自己身上。 不忍见他自责,柳禾忙轻声安抚。 “此事怪我自己太大意,何必扯到你头上?” 明明是她那日太过冲动,没能分辨出故人真假便贸然涉险,哪能怨得了旁人。 “再说了……” 见少年仍不释然,柳禾只好轻轻捧住了他的脸,强行让他与自己直视。 “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是啊…… 她还好好地站在自己面前,这便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长胥墨的黑眸至此才稍有亮色。 柳禾还打算跟他说点什么,谁料却一不留神扯到了臂上的伤口,疼得抽了口气。 少年迅速察觉异样,忙拉着她关切。 “你怎么了?” 怕他挂怀,柳禾笑着摇头。 “没怎么……” 长胥墨本就眼尖,哪能看不出不对劲,听她这般说也没有放松半点。 视线在她身上来回扫视一圈,少年精准无误地捕捉到了问题。 她手臂活动时有些不便。 “你受伤了?”墨眉紧拧,语气严肃,“给我看看。” 知晓这小子见她伤口严重怕是要疯,柳禾忙一个闪身躲开了他的动作。 “真不要紧,已经上过药了……” 奈何某人却并未让她如愿。 少年长臂强势一伸,自身后揽住了她的腰肢,瞬间将人圈禁在自己怀里。 又来了…… 惯会用蛮力的小子。 “我看看。” 这次的语气没了商量和撒娇意,不自觉地加重了几分。 瞧他这轻易不肯让步的架势,柳禾满心无奈,却也只能任由他自身后解开了衣带。 念着帐外还有人在,她低声叮嘱。 “只看,不许乱动。” 少年小声嘟囔。 “我知道……” 青天白日的,他还不至于猴急成那样。 毕竟…… 等晚上再闹她也不迟。 长胥墨这般打算着,垂眸朝她臂上的伤口看去。 只这一眼,瞬间惹得他青筋都暴起来了。 “他娘的……哪个不要命的伤你?老子剁了他!” 再三解释伤她的锦夫人已经被一箭射死,少年却仍未能平复,柳禾只好抓住他的袖口。 “上过药已经不疼了,真的没事……” 轻声细语的安慰似是很有用,长胥墨略略平静了些。 可他转念又抓住了重点。 “这地方……谁给你上的药?” 此处位置不便,需得褪开衣领才够得到。 军营里可都是大男人,若随随便便拉个人来上药,岂不把他家小柳的身子给看去了。 尚未等柳禾回答,只听门口处传来一声轻咳。 “……是我。” 熟悉的嗓音落入耳中,二人都是一愣。 “四哥?” 迎着长胥川略带探究的目光,柳禾忙拉上衣领,神情间显得有些不自在。 自然了—— 不自在的可不止她一个。 长胥川眼神闪烁,似是在迟疑着该不该进去。 “我方才……出声问了几次,你们两个说话说得太认真,没听见。” 柳禾面上一阵困窘的热意。 方才…… 他们两个可不只是说话太认真吧。 见大家都僵在这儿也实在不像样子,长胥川回头隔着帘子冲阿溪吩咐。 “各自去忙。” “是!” 帐外,人声渐息。 长胥川略略犹豫片刻,到底还是放下帘帐朝他们走了过来。 “你们……” 小心翼翼试探。 方才他看得真切,二人如此亲昵的举动,绝非第一次见面之人会做得出的。 柳禾原以为长胥墨会说些惊世骇俗的话,自己都已做好准备了,谁料他却一声不吭地转头看向她。 就像是在等着听她怎么说。 一左一右的视线将她夹在中央,弄得人越发不自在了。 …… 第362章 喝这么多 …… 被二人盯得有些尴尬,柳禾忙主动解释。 “我们……认识。” 长胥川并未说话,若有所思。 正因相识,所以在红袖楼时她才会认得老五的字迹,这样似乎也说得通。 但是很显然,长胥墨并不满意这个回答。 “认识?” 少年难以置信地指着自己,睁大的双眸里满是委屈。 “你跟我……就只是轻飘飘一句认识而已吗?你这人怎么说话冷冰冰的……” 柳禾哽了哽。 不这样说还能怎么说,难不成要她当着长胥川的面坦言他们亲过抱过? 更何况…… 方才进门时,长胥川看见的怕是也不少。 “原来如此……” 听她这般说,长胥川垂眸浅笑,眉眼间似有怅然。 “原是五弟的故人,恕我不知情,先前之事多有误会,还请柳姑娘不要介意。” 柳禾冲他笑着摇摇头。 “误会?”少年挑了挑眉,“什么误会?” 也不知是心虚还是怎的,面前二人竟异口同声,给出了同样的回答。 “没什么。” “没什么……” 长胥墨缓缓拧眉。 真的没什么?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怕他继续打听会套出卖场那夜的荒唐事,柳禾忙岔开了话题,也顺势将叮嘱的话说了出来。 “这是在军营里,到处都是手下的将士,你多少注意些,行事说话都收敛几分……” 话未说完就被他打断。 “那无人时呢?” 柳禾一哽。 迎着长胥川饱含探究的眼神,她忽然觉得有些不自在。 好在没过多久,一声中气十足的叫喊传来。 “五殿下哪儿去了!喝酒去啊!” 长胥墨眸光一亮,立马应了。 欲出门前,少年仍拉着手不愿松开,小指不轻不重地挠着她的掌心痒肉。 “你要不要一起去?” 柳禾自是拒绝了。 “都是男人喝酒,我去做什么。” 长胥墨点点头,随口道:“也是,不想让他们看你……” 说话间。 二人皆未留意长胥川眼底一闪即逝的落寞。 五弟与她相处如此熟稔,实在令他有些羡慕。 “四哥,我先过去等你。” 少年抬手拍拍他的肩膀,也打断了他的思绪。 “……好。” 估计是以为他要着手处理战俘之事,少年并未多想,自顾自跟众将士勾肩搭背去了。 帐内只余二人。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令人尴尬的沉默。 长胥川默不作声地盯着她她良久,忽而开口。 “你是小五喜欢的人?” 柳禾一愣。 长胥墨对她的心思就差写在脸上了,让人想看不出来都难,还是不欲盖弥彰的好。 “那……你可也对他有情?” 相当直白的问话,又一次惹得她微怔。 她对长胥墨…… 那小子不知何时拿捏了她吃软不吃硬的性子,撒娇耍赖已成了习惯。 无形之中,竟不知让她妥协多少次了。 不愿自欺欺人,柳禾没吭声。 看她这般反应,长胥川心里多少有了数。 原来如此…… 既然是弟弟的东西,他自然不会觊觎半分。 “好,”长胥川轻声应下,垂下眼帘克制住了眸底的憾色,“军中饮食不比京城,柳姑娘多担待。” 态度显得客气疏离,与先前反差甚大。 柳禾虽觉他有些古怪,却也不知究竟为何。 出门后。 长胥川并未立刻离去,反倒低声唤了个亲卫来。 “去打些甜汤,随伙食一起送过来。” 沙邦边陲干粮粗硬,口感不佳,他们常年吃惯了还好,姑娘家骤然来了军营怕是不适应。 沙漠难见果实,这些甜汤原是为小五准备的。 奈何小五大大咧咧,对各种细节也都不甚在意,那些甜汤自是半点都没碰。 倒是刚好可以给她送来。 转念又想到什么,长胥川补充了一句。 “就说……是五殿下叫人送来的。” 亲卫一愣,不解却还是应了。 当干粮和甜汤一起被送进来的时候,听闻是长胥墨的安排,柳禾不免有些意外。 这小子,什么时候如此细心了。 伴着香甜的果汤,原本难以下咽的食物也顺滑了许多。 …… 当天夜里。 长胥墨是被人扶出来的。 “殿下,您的军帐在那边……” “我知道……” 少年不耐烦地摆摆手,脚下却径自拐了个弯,毫不犹豫的朝另一个营帐去了。 见有人满身酒气掀开帘帐,柳禾吓了一跳。 入耳是一声熟悉的轻唤。 “柳姐姐……” 尾音上挑,略带些哑。 见他连步子都走不稳,柳禾忙上前一把扶住。 “怎么喝这么多?” 原本硬撑着的少年像是瞬间没了力气,赖声赖气地瘫在她身上,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抱怨。 “他们都灌我……” 鼻音有些重,显得格外憨傻。 少年将军打了个漂亮的大胜仗,手下众将士自然是要来轮番灌酒的。 柳禾艰难地扶着他躺下,多少有些嫌弃那满身酒味。 “能不能洗洗再睡?” 偏生他像是什么都没听见,甚至还耍赖般地扯住了她那条没伤的手臂。 “别拉我,全是酒气……” 少年手上稍一用力,轻松将她压在身下。 动作看似蛮力,实则小心至极,生怕压到她的伤口。 毛茸茸的脑袋在自己颈窝间轻轻蹭着,柳禾只觉整颗心已软得一塌糊涂。 实在被他缠得没办法,她只好小声提醒。 “长胥墨……你醉了。” “我没醉……”他呢喃着撒娇,“本皇子可是千杯不倒……怎么样,我厉害吧?” 柳禾无奈,只得顺着他轻哄。 “那你可真厉害……” 少年低笑,像是要睡着了。 柳禾观察了他一会儿,见没有要起来的架势,便蹑手蹑脚地将他身子挪了挪。 因伤口不能沾水的缘故,她身上本就难受的很。 眼下连衣服上都是这小子的酒气…… 不行,得去避开伤口洗一下。 小心翼翼挪下床时,她的动作轻了又轻,生怕惊醒了他缠得自己走不开。 即将逃脱的瞬间—— 少年劲瘦滚烫的手臂忽然伸来,自后方紧紧箍住了她的腰身。 动作是下意识的,神志却有些迷糊。 “你……去哪儿……” …… 第363章 一起走走 …… 腰身被少年的手臂紧紧箍住。 “你去哪儿……” 嗓音有些粘,显然是意识不甚清醒。 柳禾愣了愣,还是随口答了。 “去沐浴。” 上胥驻军虽在沙漠地界,可主营附近就是绿洲,溪水潺潺,每日供给的水源很是充足。 到底没有完全失了理智,少年睁开迷蒙的双眼。 “伤口……不能沾水……” 醉成这个样子,竟还记得她的伤。 柳禾只觉心口暖了暖,轻声应下。 “我知道,待会儿小心些。” 好在这小子也不知是不是没力气的缘故,到底还是没有坚持,松开了箍着她的手。 实在受不了身上脏兮兮,柳禾小心避开伤口坐进了浴桶。 刚进来没多久,只听身后传来了跌跌撞撞的脚步声。 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来了。 柳禾抬手挡住身子,略略侧过脸去。 ……果然是长胥墨。 “不老实睡觉,跟过来做什么?” 少年停停顿顿,一路走到了她正后方,用两条结实的手臂撑住浴桶边缘俯身看她。 眼前是少女光滑皎白的脊背,不免刺激得他清醒了几分。 “伤口怕水……”他晃了晃混沌的脑袋,软绵绵道,“给你送这个……” 不待柳禾回头去看,却见手臂伤口处已被他用防水的小牛皮包住了。 如此便可将水尽数阻隔开。 可做完这些,少年似乎并不打算走。 “我也要……” 哪能不知这小子打的什么主意,柳禾自是毫不留情地拒绝了。 “你要什么?回去睡觉。” 身子前倾紧贴在浴桶边缘,只留给他一片光洁似玉的后背,却已足够令少年人心猿意马。 眼瞧他穿着衣裳就要进来,柳禾忙出声拦住。 “长胥墨!” 这小子原本就难缠,醉了之后更像块狗皮膏药。 听着一声呵斥,某人和衣埋进浴桶的动作是停了,嘴上却忍不住嘟嘟囔囔。 “他都跟你共浴过……我也要……” 一副吃飞醋的架势。 柳禾被他这话说懵了,不禁微微愣怔。 “……谁?” 少年显得相当不情愿,嘴里却还是不得不吐出来了一个人。 “老二啊……” 柳禾一哽。 长胥砚……什么都往外说。 估计是先前又不知道何时被这小子拿言语激了,故意说这些来反击的。 她正想着,一时不察竟被他钻了空子。 长胥墨趁势去了衣衫迈进浴桶,迅速靠近时,宛如泥鳅般灵活地锁住了她的身子。 推搡了数次也无济于事,这小子粘人得很。 少年非但不退让,反倒径自将下巴轻轻搁在了她的肩窝处,舒服地长舒了口气。 “像是在做梦……” 柳禾心口一软,却还是忍不住无情戳破。 “那是因为你喝多了。” 长胥墨没反驳,越发收紧手臂圈住她。 柳禾不自觉地低下头,见这两条将自己围住的胳膊上多了些清晰的划伤。 像是多次作战时留下的。 想来这些日子风吹日晒还要上阵杀敌,条件的确艰苦。 心口又是一软。 “你好像……黑了些。” 身后的少年轻哼着应了,像头懒洋洋的小兽。 见他这般状态,柳禾抬手拍了拍他的小臂,轻声关切着提醒。 “困了就擦干身子上床去睡,省得一会儿着凉。” 长胥墨没吭声,也不知是不是睡着了。 又推了他两下依旧没得到回应,柳禾多少猜到这小子是故意而为,作势要起身。 “你不起来,那我可走……” 身子却被他趁机向下一按。 察觉到什么东西忽而一滑的触感,柳禾猛地僵住了。 半晌后她才回过神来,忍不住咬牙。 “长胥墨……” 不知是因为水温刺激,还是因为怀中抱着朝思暮想的人,长胥墨的意识稍稍清明了些。 原本的绵软也渐渐有力。 见她被自己吓了一跳,少年似有些心虚。 “我又不乱动……” 闷声闷气,显然是舒服得很。 这小子…… 得了便宜还卖乖。 瞬间收了不久前对他的怜惜,柳禾忍不住在水下掐了他一把,没好气地开了口。 “酒醒了就少装醉。” 见小心思被戳穿,少年只好不情愿地应了。 “……哦。” 待到二人自浴桶内拖拖拉拉擦干出去,天色已晚。 长胥墨仗着饮酒壮胆,不依不饶向她摇着尾巴索欢,比狗皮膏药还黏人。 直到被警告了数次,某人才不情不愿地作了罢。 “那你亲我一下,亲一下我就睡了……” 少年拉着她的袖口撒娇央求。 “柳姐姐……” 被他缠得无法,柳禾无奈妥协。 馨软的唇瓣带着几分敷衍,轻轻贴近了少年的面颊。 谁料他却容易满足得很,只这一个轻吻便哄得他欢欣至极,立马不再闹腾乖乖入睡。 柳禾不禁哑然失笑。 还真像个孩子。 榻上的少年呼吸绵长,睡得格外安稳。 隐约听见帐外似乎有人来打听长胥墨的情况,柳禾忙放缓脚步走了出去。 出门的瞬间,她不由一愣。 门外之人竟然是长胥川。 想来是记挂弟弟醉得难受,特意寻过来看看的。 见她从营帐里出来,长胥川也是一愣,微滞的面容很快便恢复如常。 “小五……睡了?” 柳禾轻声应了。 原以为他闻言也该放心去了,谁料面前的男人却忽然拧眉。 “发为何是湿的?” 柳禾先是一怔,瞬间反应过来。 他是在隐隐责备她伤口不能沾水。 见她支支吾吾没说出个所以然来,男人轻叹一声,忍不住继续提醒。 “不遵医嘱,伤势恐会留疤,你的……” 他想说你的身子那样好看,不能留下疤痕。 可转念又想到她跟老五的关系,长胥川到底还是默默收声,把不该说的话咽了回去。 话锋一转。 “你……可困了?” 见他欲言又止,显然是还有话要对自己说,柳禾轻轻摇头。 “白日里睡多了,不困。” 再加上方才被长胥墨那小子一闹,更是没了半点困意。 听她这般说,长胥川轻轻抿唇。 似是犹豫了片刻,他轻声开口询问着她的意见。 “一起走走?” …… 第364章 在下唐突 …… 星垂大漠,平旷浩渺。 二人并肩而行。 察觉到长胥川与自己始终保持令人舒服的距离,她忍不住微微侧目。 男人也顺势开口。 “你先前是宫里的人?” 若非如此,如何能认得老五与姜扶舟。 不必再隐瞒他什么,柳禾轻轻点头认了下来。 “阴差阳错,在宫里当了几年差。” 听她这般说,男人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地轻声试探。 “母妃……身子可好?” 柳禾一晃神,瞬间意识到他叫自己走走的意图。 原来是想从她口中打听锦妃的近况啊。 常年出门在外,记挂家中母妃自是难免。 这位四殿下倒是个孝子。 柳禾心口一暖,将自己知晓的一一说了,还告诉了他六皇子长胥寒暂养在锦妃膝下之事。 男人闻言,眼底闪过一抹清浅的释然。 “如此更好,母妃也能有人陪伴。” 他离宫那年六弟尚在襁褓,远远看过去确是粉雕玉琢的小人儿,讨人喜欢的很。 见他神情间似有怅然,柳禾忍不住询问。 “殿下……为何不回宫去看看?” 听闻锦妃母子格外情深,又相互记挂,可这位四殿下近年来却从未回过宫。 一次都没有。 便是战事再急,抽空回家看一眼还是能的。 就连虞沉每隔一阵子还会回京一趟。 男人轻笑着仰头,星空如巨大的黑幕,将人世间所有的渺小尽数笼罩。 “还是不回去的好,省得扰了母妃宫里的清静。” 这叫什么话。 做母亲的自然是念着自己儿子的,又怎会怕他回家扰了清静。 不过见长胥川没打算多说,她也相当识趣地不再追问。 转念又想到什么,男人侧目看向她。 “对了,那个叫烟烟的,你打算如何处置?” 可巧柳禾也正要与他说说此事。 少女樱花般的唇轻轻开合,嗓音恬静温婉,可他却满眼都是她那纯白无瑕的面庞。 就这样,长胥川看着她出了神。 说了半天却不见他反应,柳禾忍不住轻唤。 “四殿下?” 方才她说的……他有在听吗。 被少女轻声唤回了神志,长胥川自知失礼,忙道了声歉。 “抱歉……你继续说。” 虽觉得有些奇怪,柳禾却也并未多心,继续将方才的话重述了一遍。 说话间—— 她没能留意到男人眼底一闪即逝的失落。 “暂时是这样打算的,具体如何让她交代……我再仔细想想,不会很久。” 长胥川认真颔首。 “不急,有亲卫看守,她跑不了。” 似又想到什么,他轻声补充。 “她嘴巴硬的很,什么都不肯说,军中刑罚既都无法令她开口,你也不必太过劳神。” 迎着男人的关怀,柳禾点头应了。 深夜的大漠有些寒凉。 见少女裹紧衣衫打了个寒颤,长胥川几乎是下意识要将外衫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动作却忽而僵住了。 她是五弟的。 他不能…… “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柳禾搓了搓手臂,冲他笑笑。 “多谢。” …… 次日,清晨。 柳禾正伏在案前凝神细思,却被人自身后一把抱住了。 少年身上已没了酒气,浸着常年佩戴的香囊薄荷味,一大早倒是格外清神醒脾。 “想什么呢这么认真……”往她身边凑了凑,他撒着娇,“是不是在想我?是不是?” 柳禾轻笑,回头关切。 “头疼不疼?” 昨夜喝了那么多,醒了怕是要头痛了。 “疼,疼死了……” 少年毫不在意地示着弱,只为换来她更多的爱怜。 “坐下,我给你按按。” 一听这话,长胥墨自是毫不犹豫,一屁股在凳子上坐了。 温软的指腹按压着闷痛的穴位,舒服得很。 “喝酒伤身,你现在还年轻,老了之后可是要受罪的……” 柳禾谆谆教诲,却听他嗤笑一声。 “这么老气横秋……不知道的还当你比我大多少。” 柳禾不置可否。 按人生阅历来讲,她的确要比这小子成熟许多。 按得差不多了,柳禾转念想起正事。 “此处能给虞沉传信吗?” 回应她的却是一阵沉默。 二人眼下一站一坐,柳禾自然看不见他的神情,只当他没听清自己的话。 正当她打算复一遍时,未伤的手臂却被他用力朝前一拉。 下巴险些撞上少年坚硬的肩头,柳禾被这动作吓了一跳,堪堪撑着他稳下身子。 还没等她询问他做什么,长胥墨早已沉不住气主动开口。 “什么啊……还以为你在想我,结果居然是在想别人……” 语气间满是不情愿。 柳禾一时哭笑不得,只得耐着性子解释。 “我想到了从栾烟口中套话的法子,需要些东西,只有虞沉那边能送来。” 原是如此…… 长胥墨这才不再耍性子,乖乖答了。 “四哥那里有专门来往东西边境的信鸽,以往都是用它们跟番邦那边联系的,你去找他就好了。” 转念又意识到什么,他还不忘故意沉下语气来威胁。 “你要是敢跟他说别的,我就……” 存了心要打趣,柳禾忍不住追问。 “你就怎么?” “我就……把鸽子打下来吃了。” 少年赌气的样子有趣的很。 柳禾只觉无奈又好笑,抬手在他发间揉了一把,算是种无声的安抚。 又被他缠着闹了半天,她总算寻到空档溜了出来。 一路去了长胥川军帐附近。 天色尚早。 长胥川却已在空地上练剑练了许久。 银色剑花翻飞,行云流水。 柳禾一时不忍打扰,索性隔了段距离停住脚步,默默欣赏着等他结束。 忽地—— 剑尖方向一转,直冲她面门而来。 没想到他练剑练得好好的会突然进攻,柳禾一时不察,险些被身后的木桩绊个跟头。 见一直在盯着自己的人是她,长胥川也显得有些意外。 无暇多想,他忙伸了手将她稳稳扶住。 少女脸色微微泛白,似是被他吓到了。 “我以为是阿肆他们……”男人有些无措,忙解释道,“以往他们总爱偷看,我便常常借此试探身手可有长进……” 柳禾点头应了。 不打声招呼就偷看人家,确是她的不对。 转瞬又意识到男人的大掌还搭在自己腰际,柳禾微微愣怔,下意识垂眸看去。 长胥川也是一怔,忙松开了手。 “在下……唐突。” 说话间。 男人的面颊已是通红一片。 …… 第365章 她听到了 …… 无意之中的亲密接触让二人都有些不自在。 下一刻—— 不远处有什么东西冲她直直飞来,速度相当之快,让人看不清是何物。 长胥川警觉眯眼,刚放下的手又一次圈住她的腰肢。 将人带离的那一瞬间,飞来之物啪嗒坠地。 二人垂眸一看,竟是块石头。 “……” 不远处传来低低的嬉笑声。 “我赢了我赢了,殿下抱了……” “这次不算,再来一次……” 将二人的对话清楚地听进耳中,柳禾忍不住嘴角一抽。 看来他们行军之人确实没有半点架子,关系亲近些的手下都要骑到头顶上来了。 男人面色显得有些无奈。 “阿溪,阿肆……” 一时激动竟被殿下察觉到了踪迹,两人瞬间打了个激灵,爬起来就逃。 “不好……快跑!” 速度太快,只来得及让柳禾捕捉到他们的小抹衣角。 见二人惊慌之间迅速逃窜,长胥川只轻声叹了口气,并未打算追究太多。 柳禾越发笃定了一点。 这位四殿下,确是个脾气顶好的人。 男人垂眸看她,轻声道:“有什么事进去说吧,省得他们又来捣乱。” 一边说着,他一边主动上前去掀开了军帐门帘。 柳禾也没客气,抬步走了进去。 这是她第一次进长胥川的主帐,入眼一片干净整洁,细腻得像个姑娘住处。 她不免走得越发小心,生怕一不留神弄脏了某处。 等长胥川也跟了进来,柳禾也不打算寻什么借口,直截了当说明了来意。 “我要托虞沉从番邦带些东西,听五殿下说这里可以寄信过去,想从四殿下借只信鸽。” 没想到她还认得虞沉,长胥川一愣。 将男人的愣怔尽收眼底,柳禾下意识以为此举令他为难,忙出声安慰。 “若是不方便也无碍,我知晓军中……” “方便。” 话音未落,便被他轻声打断了。 此处能与虞沉传信之事既是老五告诉她的,他自然相信她不会做坏事。 “帐内有纸笔,柳姑娘只管写好要说的话,信鸽自会把信送到。” 似是想到什么,长胥川顿了顿,做出了保证。 “……绝不偷看。” 将纸墨等物一一放在她手边,长胥川竟真的转身去了。 柳禾不愿耽误功夫,提笔就写。 写完要说的,她却在落款时顿了顿。 犹豫再三,还是在下方落了长胥川的名字。 如此也好让他知晓回信该送到哪儿。 放下狼毫,柳禾在纸上吹了吹,等待墨痕快些干透好装进信笺里送出去。 谁料一抬头—— 竟恰好瞧见长胥墨正靠在门口抱着胳膊瞧她,眉眼间依稀带了点不悦。 “终于写完了?”他轻哼一声,阴阳怪气道,“还以为给他写什么大情诗呢这么久……” 柳禾一时哑然失笑。 这小子…… 眼瞧着墨痕干得差不多了,她欲将信装进去。 谁料某人却迅速挪过来冲她伸出手,一副无赖样。 “我要看。”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反正她又没写什么,全都是正事,给这小子看看也无妨。 这般打算着,柳禾正要把信递过去,却见某人的爪子被人一巴掌拍开。 是长胥川。 “言不及私,勿窃信笺,”男人满面认真,轻声提醒着,“写给旁人的话不可随意打探。” 饶是长胥墨再不情愿,到底还是听进去了。 “知道了……” 他这个四哥,倒是跟大哥一样好教育人。 笑着瞥了他一眼,柳禾顺手将信装了起来。 只听少年一声轻哼。 “……你们都欺负我。” 长胥川闻言只觉眼皮一跳。 虽说小五自小性子调皮捣蛋,可打起仗来却是一等一的认真,无人敢将他轻看。 可他在柳姑娘面前竟变得无比娇俏,活像个受了委屈小媳妇。 …… 那日后。 全军迅速休整,准备迎接沙邦随时会来的最后反扑。 柳禾的日常就是看他们兄弟二人练剑切磋,耐着性子等待虞沉的回信。 第五日将毕,却依旧没有半点回信的动静。 柳禾久等不见难免有些心急,忍不住去长胥川帐内打听。 还未等进帐,却远远听见了阿溪的声音。 “殿下近来对柳姑娘淡了许多,怎么……不喜欢了?” 没想到一来竟撞见他们在谈论自己,柳禾不由脚步一顿,不敢再上前。 “少胡说……” 长胥川的声音顿了顿,似有怅然。 “柳姑娘是五弟的心上人,又对五弟有情,我怎能行如此不义之事。” 见自家殿下心里也不好受,阿溪忍不住提议。 “殿下贵为皇子,想要个姑娘罢了,让柳姑娘一起侍奉二位殿下也不是不……” “阿溪,慎言。” 话音未落,便已被男人严肃打断。 “那对她不公平,更谈不上半点尊重,”长胥川有意拉下脸,沉声警告,“日后再说这种话,自己去领二十军棍。” 阿溪自知理亏,脸默默垮了下来。 他只不过是心疼殿下而已。 行军多年刀光剑影,好不容易遇见个心仪的姑娘,结果还是自家亲弟弟的人。 奈何自家殿下有自己的原则和底线,不肯做任何越雷池之事。 “你去忙吧。” 听出了殿下明晃晃的驱逐之意,阿溪只好垂头丧气地应下。 “是……” 殊不知—— 二人方才那番对话早已被柳禾听得一清二楚。 原以为二人不过是一同潜入红袖楼,有些交集又彼此帮助过的萍水之交。 却不曾想,长胥川竟对她…… 她一时愣怔没来得及躲闪,恰好跟耷拉着脑袋出来的阿溪打了个照面。 没想到她会在此,阿溪也是一愣。 “……柳姑娘?你什么时候来的?” 那他跟殿下方才的话…… 帐内长胥川闻言,更是身子一僵。 她……听到了吗。 察觉到气氛有恙,柳禾忙岔开话题调解。 “刚来,想问你家殿下些事情。” “哦,这样啊……” 阿溪挠了挠头,束手无策间选择了迅速开溜。 看着远处三十六计走为上计的阿溪,柳禾僵在原地,一时有些尴尬。 没想到会撞上这一出,她这会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 第366章 两男相争 …… 柳禾有点怀疑。 她前几辈子的祖宗是不是对长胥家有恩。 若不然…… 他们为何接二连三对她如此不同。 察觉到了少女的窘迫,长胥川到底还是忍不住主动上前,轻叹着开了口。 “方才的话……你都听到了?” 实在不想撒谎,柳禾没吭声算是默认。 男人缓缓垂下眼帘,双拳攥得很紧。 “对不该之人动心思是我的过错,姑娘与五弟只管好好相处,我自不会做令你们困扰之事。”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认真颔首。 “先前若有冒犯,还请姑娘原宥。” 恭敬有礼,丝毫不曾令人尴尬。 长胥川跟他们…… 性子倒是真的有些不同。 柳禾张口欲言,却忽然见他眉心一拧。 下一刻—— 腰肢被他箍住猛地往边上一带,柳禾被拽了个趔趄,一头跌撞在了坚实有力的胸膛上。 身后箭风袭来,精准无误地击中了案上瓷瓶。 只听得一声脆响,瓷瓶瞬间碎裂。 长胥川下意识将她护在身后。 “全军警戒!抓住刺客!” 刺客…… 究竟是什么样的刺客,竟敢到上胥驻军内地来撒野。 这般想着,柳禾侧目看向那支正中瓷瓶的箭。 箭羽跟中原制造的箭迥然不同,鸟羽混杂着一层清晰的兽毛,格外惹眼。 柳禾愣了愣。 这难道是…… “刺客?” 帐外传来一道懒洋洋的男声,依稀夹杂着丝缕笑意。 “我若真是刺客,方才那一箭岂会让你们躲得那般轻易,还只射了你一个花瓶?” 竟是如此熟悉的嗓音和语气。 下一刻—— 只见帐帘被剑鞘轻轻挑起,转瞬便进来了个人。 那人一边走一边四下打量,忍不住调笑。 “阿川,你们营里这巡防不行啊,随随便便就被我给溜进来了……” 饶是身子被长胥川挡得严实,柳禾却还是凭声音认出了来人。 果然是他—— 虞沉。 看着被长胥川紧紧护在身后的人,还有下方无意中露出的一小截裙角,虞沉面上浮起一阵戏谑。 方才若非瞧见帐内有个姑娘,他还没打算吓唬他们。 “啧……金屋藏娇啊?” 虞沉踱步走近,眼神间意味深长。 真想不到,阿川居然也能被他逮到这一天。 “挡着做什么,这么不舍得给人看?” 迎着虞沉的打趣,长胥川忍不住轻抿唇角,一时无话。 不知为何,他总有种心事被人窥探的困窘之意。 偏生来的这位自小就不是什么循规蹈矩的主,越不让做什么便越想做什么。 只见虞沉早已一个闪身跃了过来,长胥川试图阻拦却也来不及。 “让我来看看你这娇娇究竟是……” 话音未落,虞沉愣住了。 入目是熟悉的容颜,令他朝思暮念,时时惦记。 四目相对,世界静止。 似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虞沉试探着唤了她一声。 “……阿禾?” 她为何到此处来了,还换了女装。 听着这虞沉独有的称呼,柳禾不由心口一暖。 只是一想到自己只是托他送些东西来,他却亲自从东域赶过来,她总觉得有些奇怪。 “你怎么来……” 开口询问的瞬间,身子却已被他用力拥入怀中。 未说完的话哽在了喉咙里。 耳畔是他沉稳的心跳声,身体被坚实的手臂紧紧拥住,不舍得松开半分。 长胥川愣了。 看到虞沉上来便将她抱住,这一幕带给他的冲击感不亚于虞沉亲自出现在此。 “你们……” 试探之言尚未出口,只听军帐帘子被人重重摔下。 “干什么呢!” 长胥墨摔帘而入的瞬间,帐外的阿溪探着脑袋往里看。 “看见什么了?” 帘帐放下得格外迅速,阿肆尚未来得及看上一眼,只好扭头巴巴地询问阿溪。 “抱……抱了。” 阿溪结结巴巴地回答。 “抱了?四殿下抱柳姑娘了?”阿肆双目瞬间放光,“总算支棱起来了,两男争一女的戏码才过瘾……” “不是……” 阿溪吞了口口水,显然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虞小将军抱了。” “虞……” 阿肆一哽。 妙哉,有好戏看了。 只见阿肆从怀里宝贝似的套出来了个小本本,还不忘贴心地将翘起来的边角压下去。 抽出小笔头,一阵沙沙写字声。 阿溪皱着眉头凑过去看。 “你写啥?” 阿肆停下来叼着笔杆子,振振有词地概述着自己要写的内容。 “一国边境,主帅三人争夺一绝色美人大打出手……精彩,一定要好好记下来。” 阿溪翻了个白眼。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 见长胥墨这小子气势汹汹进来,柳禾生怕他冲动之下惹事,忙要将手缩回来。 谁料虞沉却不依不饶,将她的手牵得更紧。 眨眼的功夫,却见少年已来到了面前。 “手干嘛呢!撒开!” 垂眸看了眼二人紧握的手,虞沉冲他略一挑眉,显得兴致甚好。 他可没忘了当初回宫时,阿禾为了不被老五撞破女儿身,被他藏在浴池里躲避的场景。 如今看来,老五果然也对她有心。 “怎么,你护食啊?” 长胥墨张口欲辩,转念又意识到狗才会护食。 “你才护食!会不会说话?” 柳禾被二人夹在中间,一时欲言又止。 虞沉跟长胥墨关系不错,应该不会像长胥砚那样跟他一言不合打起来吧。 虽有震惊未退,长胥川还是及时出声调停。 “虞沉既大老远来了,先……坐吧。” 帐内动静若闹大,怕是要被外面的将士给看笑话了。 “好啊。” 虞沉坦然应下,率先拉着她坐了。 长胥墨自是不甘示弱,迅速挤在她另一侧。 一时间,每个人面上皆意味深长。 长胥墨明知此时最该问虞沉为何忽然亲自来此,可不知怎的,话到嘴边却忽然变了。 “虞沉,你与柳姑娘……” 迎着两道探究的目光,虞沉毫不犹豫。 “哦,我是她的小……” 眼瞧着他要将后面的话说出来,柳禾只觉耳根一阵火辣,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他的嘴。 小什么小。 这小子怎么什么话都往外说。 丢死人了。 …… 第367章 战况惨烈 …… “我是她的小……” 话音未落,嘴巴却被身侧少女一把捂住了。 虞沉略一扬眉,毫不顾忌地将那只小手顺势拉住,在唇边亲了一口。 柳禾倒抽一口凉气。 转眼却见长胥墨已笑眯眯地凑过来,面色并没有看起来那般和善。 “小什么?” 这次不待柳禾阻拦,虞沉自顾自开了口。 “待她有了夫君,我给她做小啊。” 竟是毫不遮掩。 那一刻,最震惊的莫过于久未吭声的长胥川本人。 他简直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此事…… 还能这么办吗? 长胥墨这下不说话了,面带古怪地打量了他们半刻。 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柳禾不免有些如坐针毡,巴不得快些结束这尴尬的局面。 片刻后,少年似是忽然想到什么,身子懒洋洋向后一靠。 “你是小啊……”他抬手指了指自己,半是戏谑半是认真,“那叫大哥。” 虞沉一愣,迅速反应过来。 这小子竟占他便宜。 自是不甘示弱,虞沉随手抄起桌上的空酒杯朝他扔去。 二人一躲一闪,闹得不可开交。 听着帐内传来的瓷器碎裂声,阿肆忍不住咋舌。 “哎呀呀,打得不轻啊……” 阿溪瞪了他一眼。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东西。 …… 见二人闹得厉害,柳禾一时无奈得很。 忽地—— 一只不知从何处飞出的酒盏直冲她面门而来。 赶在破相的前一秒,酒盏被男人的大掌迅速拦下。 长胥川垂眸看了眼被自己拦住的酒盏,无奈叹了口气,却还是耐心放在了桌上。 “别闹了。” 见方才险些伤了她,长胥墨和虞沉都已有些心虚,眼下自是听劝乖乖坐下。 刚一落座,少年的身子就黏了过来。 “那杯子是虞沉扔的,不赖我……”他轻声撒娇,还不忘编排对方两句,“柳姐姐你看他,只顾着自己出气都不管你……” 虞沉有些傻了眼。 这小子…… 还真是茶香四溢。 自是不甘心被他这般冤枉,虞沉忙开口解释。 “我可没碰杯子,你少瞎说。” 长胥川瞥了眼自虞沉进来后便不得安生的营帐,花瓶和茶盏皆碎了几个。 他略略抿唇,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 “赔钱。” 将二人微怔的模样尽收眼底,柳禾忍不住偷笑。 让他们闹,活该。 说笑了一阵子,也到了该说正事的时候。 “虞沉,东西可带来了?” 时隔多日又一次被她唤出名字,虞沉只觉丝丝甜意自心口化开,舒服得不像话。 他冲她挑眉,尽显风姿俊逸。 “刚刚射进来了一支,外面还有四支,若是不够我便叫人再送些来。” 柳禾忙点头。 “五支箭足够了。” 听他们二人打哑谜,长胥墨却好似瞬间明白了。 原来小柳说要托虞沉捎来的东西,竟是番邦的箭。 转念又想到什么,柳禾忍不住拧眉。 “你怎么自己来了?不怕边境有异动?” 虞沉撑着下巴,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收到信时我瞧着字迹与阿川以往所书不同,恐西域边境出事,再加上番邦那边这几日都在休整,就亲自来走一趟了……” 原来如此。 看来他在这边也待不了多久。 虞沉顿了顿,身子忽而前倾凑近了些,漆黑如墨的双瞳晶亮如星辰。 “阿禾,我们可真有缘。” 想不到那封让他起疑的信竟是阿禾所书。 待他回去之后,定会好好珍藏。 “多谢你,”柳禾冲他笑笑,轻声叮嘱,“回去路上也多小心。” 分明是再正常不过的对话,落在长胥墨耳中却无比刺耳,忍不住轻哼一声。 “跟他见面就这么亲热,跟我见的时候只知道躲……不公平……” 听着少年的小声嘟囔,柳禾哭笑不得。 “那箭……”长胥川迟疑片刻,忍不住开口询问,“是用来审问栾烟的?” 柳禾轻轻颔首。 虽说仅靠几支番邦人的箭不一定套得出什么,试试终归没错。 更何况,她总觉得栾烟没那么沉得住气。 虽对沙邦这边的情形半知半解,虞沉对从她口中说出的话却一点都不怀疑。 “既是阿禾吩咐之事,那就一定不会错,阿川,信她就是了。” 见这两人一唱一和无比和谐,长胥墨独自抱着手臂生闷气。 被他幼稚至极的模样逗得忍俊不禁,柳禾悄悄抬手推了推身侧少年。 某人不理,继续赌气。 不打算再继续刺激这小子,虞沉喝了几口水后立马起身。 “见你们这里无事我便安心了,走了。” 没想过他会走得这么快,转念又意识到此举也在情理之中。 东西边境相去甚远,便是快马加鞭也有段路程,的确不能在此耽搁太久。 “阿禾。” 一声轻唤,柳禾顺势抬头。 只见虞沉随手指了指脖子,上面隐约有个印记。 脑海中不自觉地回想起了他启程前的那个夜晚,二人紧紧相拥,他央求着给她做小。 “随时联系你。” 虞沉冲她一眨眼。 如今知晓她在阿川这里,通信倒是要方便许多。 长胥川也紧随着起身。 “虞沉,我送你。” 见柳禾也要跟去,虞沉忙笑着将她劝住。 “大漠风沙重,你就别跟来了,毕竟……”视线若有所思地落在了某人身上,“这儿还有个小怨妇要哄呢。” 长胥墨原本身子都要扭回去了,闻言迅速回头反击。 “……你才小怨妇。” 长胥川顺势看了弟弟一眼。 嗯,确实有些像。 …… 二人并肩出门。 帐外的阿肆和阿溪正在听在专心致志动静,一时未能留意有人出来。 阿肆在小本本上记得正认真,纸笔却忽地脱了手。 “哎……” 竟已被虞沉夺了过去。 “写什么呢?” “小……小将军……” 阻拦不及,却见虞沉已眯眼念了出来。 “冲冠一怒为红颜……战况惨烈?” 长胥川闻言缓缓拧眉。 “这是什么?” 心虚作祟,阿肆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虞沉倒是显得不甚在意,随手把小本扔回给了阿肆,眼底笑意格外深。 “最后我赢了,记得加上一笔。” “你……” 长胥川哽了哽,似是有些无奈。 …… 第368章 栾氏废子 …… 将虞沉一路送出了军营,长胥川仍若有所思。 一眼看穿他有心事,虞沉略略挑眉。 “有话想问我?” 迟疑片刻,长胥川到底还是忍不住询问。 “你方才的话……是认真的?” 关于—— 给柳姑娘做小。 “自然是真的了,”虞沉毫不犹豫,信誓旦旦道,“儿女之事,哪能容得下戏言。” 长胥川缓缓拧眉。 “……你娘也肯?” 淑仪长公主是个极好面子的人,若是知晓自家独子给人做小,还不知会如何。 虞沉大大咧咧一摆手,满不在意。 “我出生时她就找大师算过八字了,大师说我日后就是做小的命,还惧内……” 似是觉得这些有些丢脸,他遮掩般地清了清嗓。 “我娘倒是没说什么,只说我跟我爹一样没出息……” 长胥川闻言有些哭笑不得。 “那她……柳姑娘也肯吗?” 到底还是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虞沉压低了声音,虽故作神秘,却又像是在炫耀自己做过最正确之事。 “只要我脸皮够厚,她就肯。” 长胥川微微愣怔。 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虞沉若有所思地开口调笑。 “我记得阿川平日里可不是如此操心的人,怎么忽然喜欢打听这些了?” 隐晦不明的心思被一语戳中,长胥川喉结一滚,竟是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不再打趣他,虞沉扬眉一挥手。 “送到这儿吧,走了。” 看着少年意气风发的背影,长胥川立在原地久久未动。 难道…… 真的可以吗。 …… 帐内。 见少年自顾自背对着自己生闷气,柳禾只觉无奈又好笑。 她抬手戳戳他的后背,某人却纹丝不动。 “不理我?” 再三确认没有等到回复,柳禾故意说话激他。 “那……我去送他了?” 长胥墨信以为真,瞬间回身将她一把拉住。 “不许!” 转眼又见她正歪头看着自己笑,压根没打算真走,长胥墨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又被她给骗了。 “你……坏人。” 柳禾忍不住笑出声。 这小子最重的话也不过是—— 她是个坏人。 像小孩子闹别扭,可爱得很。 将少女盈盈如花的笑颜尽收眼底,长胥墨面上隐匿着一抹纵容。 在大哥那里时他便知道,她不会是谁的独有物。 此后无论是闹别扭还是耍性子,他也无非是想用这些方式,得到她一点偏爱罢了。 少年伸出手臂坐着抱住她,将脑袋贴在了她小腹上。 “柳姐姐……”他轻声唤她,毫不介意地示弱,“你能不能多喜欢我一点……” 柳禾一愣。 多喜欢他一点吗…… 长胥墨单纯得像个孩子,让她即便身处其中,还能从他身上保留对角色的怜爱。 或许也是这个缘故,她给他的偏爱无形之中早已数不清了。 温软的手掌缓缓抚上少年的发顶。 处处透着包容和耐心。 长胥墨眸底闪过一抹喜色,收紧手臂将她圈得更紧。 比起硬来,她果然吃这一套。 被他抱得有些喘不动气,柳禾抬手轻拍他的小臂。 “帮我干点正事。” 长胥墨立马松手,乖乖听她吩咐。 …… 战俘区。 被单独收押的栾烟靠着柱子坐在地上,目光麻木,了无生气。 忽地—— 帐外一支箭冲她飞射而来。 饶是栾烟已竭力躲闪,却还是被飞来的箭射中了肩头,向后跌倒在地。 她咬牙撑起身子,却见下一支箭又已飞来。 是谁…… 谁要杀她! 身子被看守她的士兵重重扑开,侥幸保下了一条命。 接二连三的射杀已惊动了上胥驻军,帐外抓捕刺客的响动异常清晰,阵仗颇大。 柳禾闻讯赶来,掀帘的瞬间有些急切。 见她看到自己中箭的错愕不带半点虚假,栾烟断定了此事不是她所为。 事实是—— 柳禾只吩咐长胥墨假意刺杀吓唬栾烟,却不曾想那小子竟真射了她一箭。 “多派些人守住此处,不能让她有事。” 吩咐完毕,柳禾缓步上前。 栾烟咬牙瞪了她一眼,满是不甘。 “你来看我的笑话?” 柳禾没说话,若有所思地看向了刺入她肩头的箭。 箭羽处有层动物皮毛。 是番邦独有的箭。 在她无形的引导下,栾烟似乎也识别出了那箭的来处,面上有一瞬间的惊诧。 “怎么会……” 语气也有些错愕。 见她这般反应,柳禾越发笃定了猜测,语气里多了些漫不经心的随意。 “我还以为……你有话要问我。” 见栾烟仍愣怔着不吭声,柳禾也不强求,转身欲去的动作毫不留恋。 “你去哪儿!” 身后传来了栾烟的叫喊,第一次有了慌乱之意。 看来…… 时候差不多了。 柳禾脚步顺势顿住,回过头看着她。 只见栾烟咬了咬牙,内心似是经过了强烈的挣扎,最终还是妥协了。 “上次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为了更好地提醒她,栾烟直截了当地重述了一遍。 “为何说我是栾氏的废子?” 这几日她夜不能寐,一闭上眼满脑子都是她的这句话,怀疑和坚信在相互拉扯。 直到今日看到番邦的箭,她再也绷不住了。 姑母栾芳菲要杀她。 柳禾随意在椅子上坐了,漫不经心地挑了挑指甲。 “你就没想过,为何栾家这么多年对你不闻不问,却在这一年忽然想起你来?” 并不急着回答,而是抛出了个问题让她自己想。 一句话瞬间让栾烟愣住了。 她本是栾氏府中出身低微的庶女,十余年来一直无人问津。 正因自小缺爱,她才会将旁人对自己的一点点好都视若珍宝。 她一直以为,哥哥栾平昌是真心待她的。 可如今经此一提醒,她恍然意识到一切都是那样巧合,从偶遇到关怀,巧得令人后背发凉。 …… 趁着栾烟失神的空档,柳禾也在暗暗观察她。 说起来,此计多亏了长胥川提供的消息。 四殿下少时曾去栾府赴宴,撞见过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可怜庶女,乳名叫烟烟。 之所以这么久还记得,实在是这女孩凄惨得很。 听闻自小丧母,出身低微,就连栾府内路过的狗都要上去踩她一脚。 回宫后他将此事告知母妃,母妃心善,便年年拨出些银钱来接济这女孩。 直至去年,接济忽然断了。 …… 第369章 栾烟供词 …… 栾烟眼睫微颤,满是不敢面对真相的畏惧。 不知暗暗挣扎了多久,她到底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为什么?” 为何兄长那么多年对她不闻不问,偏偏一年前多加关怀。 饶是心里已经有了猜想,可她还是不敢相信,唯有从面前之人口中说出来才算。 柳禾静静看着她,言辞却一针见血。 “当然是找个替死鬼了。” 栾烟一怔,满眼难以置信。 早就意识到她不会完全相信自己的话,柳禾随手扔给了她什么东西。 那是一份假的供词。 长胥墨先前曾混迹群世家子弟之中打探情报,自然少不了栾平昌的手书。 可巧他四哥长胥川写得一手好字,拟出的字迹能做到一般无二。 天时地利,滴水不漏。 这下让栾烟再不愿相信都难。 栾烟四肢被束缚在铁链里,勉强伸出去将假供词够了起来。 入眼是兄长的字迹。 她唇瓣轻颤,一一读去。 “栾氏庶女烟,投敌叛国,至今逍遥沙邦,若得逆贼正法,望主隆恩广赦……” 每往下念一个字,栾烟的眼神就更涣散一分。 见她沉溺在强烈冲击中尚未回神,柳禾忙趁热打铁。 “栾平昌自知罪责难逃,为脱死罪以你为饵,上胥派我来追查叛徒,若你叛国之事为真,便减轻栾氏罪责……”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看向栾烟的眼神意味深长,却又隐隐惋惜。 “可惜你自以为肩负起拯救栾家的使命,却不曾想竟只是他们用以金蝉脱壳的躯壳……” 栾烟面上覆了一层裂隙,只机械地重复着三个字。 “怎么会……” 先前兄长所做种种,皆是为了推她出来做替死鬼吗…… 柳禾俯身凑近些,静静凝望着她。 “如今你尚未完成任务便提前被抓,栾氏恐事情败露,便给番邦的栾芳菲传信,要她……” 话就此打住,可彼此皆心知肚明。 这支来自番邦的箭,就是最好的解释。 更何况她既连姑母在番邦都知道,栾烟越发不再怀疑她口中话术的真假。 “若我是你,绝不甘心让害我之人逍遥快活,”柳禾眯了眯眼,谆谆诱导,“我要让他们比我痛苦千万倍。”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觉得森然可怖。 不愿逼迫栾烟太紧,柳禾忽然收了情绪,冲她懒懒地笑了笑。 “不过这皆是你的选择,我无法左右,毕竟抓住你,我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她缓缓起身,似叹非叹。 “看样子等不到将你押送京城审讯,你的命怕是……” 一声低笑,留给栾烟的是无止境的恐惧。 刺杀既有了第一次,自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姑母铁了心要她死,她又能活到几时。 “等等!” 眼瞧着柳禾回身欲去,栾烟忙唤住了她。 “若他们能用我减轻刑罚,那我将知道之事尽数交代出来,能否换个活命的机会?” 等的就是她这句话。 柳禾淡然转身,饶是心下庆幸,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为何不能?若供出之人所犯罪行比你更重,自然会以那人为先。” 栾烟短暂挣扎,终究还是一咬牙。 “……拿笔墨来。” 柳禾倒也不急于一时,恐显得目的性太强。 “不急,先把伤口处理好。” 肩上的伤若不及时包扎,失血过多怕是就没人交代栾氏所犯之事了。 看着蹲在自己面前耐心处理伤口的少女,栾烟一时失神。 自从小娘病死后,便再没人给她处理过伤口了。 想不到这样的举动,竟是个陌生的敌人为她做的。 她也不知自己究竟哪根心弦被触动,一时控制不住汹涌的情绪,竟号啕痛哭起来。 柳禾一愣,心下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 出了关押栾烟的营帐。 一直守在外面的长胥墨立马凑了过来。 “你方才说的都是真的?” 话术一套一套,险些把他都给唬住了。 甚至让他有些怀疑,她是不是真的曾亲眼看过栾平昌的供词。 “有真有假罢了,”柳禾坦然回答,“栾平昌和栾芳菲也许没打算让她死,但却是实打实的利用,说到底,这栾烟也不过是他们一颗走投无路的棋而已。” 似是心怀怨怼的缘故,栾烟的供词写得格外迅速。 柳禾将供词拿给了长胥川和长胥墨。 看着摆在桌案上的纸张和密密麻麻的字迹,长胥川不免有些意外。 栾烟是块硬骨头,任凭他们用如何强硬的手段都不肯松口。 想不到她竟不费一兵一卒,只是射了两支箭说了几番话,就能让她心甘情愿坦白。 并未留意长胥川欣赏的目光,柳禾自顾自看着栾烟的供词。 先前她只知从前的栾贵妃隐姓埋名换了身份,却不曾想如今竟成了番邦大祭司的妾室,话语权不小。 以及…… 栾氏做这些,并非只是为了保下栾芳菲。 栾平昌似乎与什么人达成了交易。 栾烟供词中透露,自己曾撞见过兄长深夜与人会面,二人在野外翻云覆雨,吓得她呆在原地不敢动。 也正是如此,也让她听到了后面的对话。 女人对兄长说了一句很古怪的话。 “我若事成,便立你做皇夫。” 看至此处,柳禾心跳一紧。 皇夫…… 这不是南瑶国才会有的称呼吗。 栾氏竟还跟南瑶有关联?那个跟栾平昌云雨并许诺他皇夫之位的女人又是谁? 原本只是想试探栾氏是否还有后招,想不到…… 竟套出来了这么多事。 柳禾略略沉思,忍不住提醒。 “栾贵妃隐姓埋名去了番邦之事,还是尽快通知虞沉吧,让他有些准备。” 栾芳菲毕竟曾是上胥皇宫中人,知晓的秘密定然不少。 若将情报尽数透露给了番邦敌军,虞沉那边应付起来自然要棘手许多。 长胥川点头应下。 “好,我即刻给他写信。” 放走了信鸽,长胥川侧首看她。 少女眉眼如春,却依旧淡然,并未因套出来了许多要紧情报而沾沾自喜。 “多谢你。” 柳禾一怔,不明白他为何忽然开口道谢。 男人却笑而不语。 他想同她道谢,却又不止想说这个。 …… 第370章 都会回家 …… 当天夜里。 营内收到了沙邦反攻的军报。 长胥川与长胥墨不容片刻迟疑,即刻整装准备迎战。 没想到战争会来得如此突然,柳禾先是一愣,转念又意识到军营不正是如此吗。 局势变幻莫测,稍有不慎就会满盘皆输。 深知领兵作战之事自己帮不了太多,她只好强压下忧切,沉默着替长胥墨擦拭摆放着的盔甲。 可巧兄弟二人的盔甲正放在一处,柳禾略略迟疑,到底还是连带着长胥川的也一起擦了。 长胥川的盔甲左上侧似乎刻着什么东西。 柳禾一时好奇,凑近些去看。 入眼是一小片留白的水墨山川,就像他本人站在面前一样。 出征穿戴的战甲上还有这般巧思,这位四殿下倒是个心思细腻之人。 擦拭好盔甲后,柳禾收了湿帕子回身欲去。 转身的瞬间却身子一僵。 长胥川就在她身后。 看样子…… 早已不知盯着她看了多久。 分明没做什么亏心事,柳禾却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四殿下……” 男人缓步上前,当着她的面抬手抚了抚刚被擦拭过的盔甲。 触感寒凉,却又像是碰上了她温软的指尖。 “谢谢。” 见他如此客气,柳禾稍稍安心。 只听眼下外面声势浩大,似是调来了边缘驻军,她隐隐猜到战斗规模不算小。 “敌军……来了很多人?” 行军打仗之事她并不精通,只能通过人数来判断难易。 “探子来报,第一批大致有十万人。” 长胥川也不遮掩,轻声描述着即将应对的局势,也好让她心中有数。 “红袖楼被占,沙邦没了交接之地倾国之力一举反扑,最少会有三场大战……这次只是个开始。” 一切倒也在他们的计划之内。 只要将这三场硬仗赢下来,沙邦人便是命数已尽,再如何折腾也回天乏术。 只是…… 也注定会打得很艰难。 见少女面带忧色,长胥川忙认真保证。 “我定帮你好好照看小五,不会让他有事。” 柳禾一愣,下意识开口。 “大家都要平安才好。” 不光是长胥墨,每个人都要好好地回来。 听她这般说,长胥川只觉心口涌过一阵暖意。 她兴许……也是有点关心他的吧,哪怕只是因为他是小五的一个兄长。 不过…… 这样也足够了。 “殿下!” 一声高呼后,只见阿溪掀开帘子进来了。 “殿下,五殿下他又要……” 没想到柳姑娘也在主帐内,阿溪一愣,顿时有些后悔自己为何如此莽撞进入。 猜到了他未说完的话,长胥川缓缓蹙眉。 “他又要刺青?” 阿溪有些为难,却还是如实点头。 长胥川轻叹一声,叮嘱道:“继续去拦着吧,不想让他在身上刺那东西。” “是!” 阿溪出帐后,长胥川忙开口解释。 “在军中,刺青便是生死契,若战死沙场面目全非,便能通过各自的图案分辨出身份。” 听他这般说,柳禾仍有些不解。 既是如此,为何要拦着长胥墨不许他刺。 “那东西不吉利,我便一直不许他刺……”长胥川轻叹着给出了理由,“他不会牺牲在战场上,我定会让小五跟你回家。” 柳禾一愣。 阻拦弟弟在身体上刺生死契,何尝不是种无声的承诺。 我会护你周全,你不会死。 男人眉眼间覆着层清浅至极的哀意,却又转瞬即逝。 “你们……”她顿了顿,眸光澄亮地看着面前的男人,“都会回家的。” 长胥川一怔,继而温温笑了。 …… 出了主帐。 柳禾一打眼就瞧见了某个熟悉的身影。 长胥墨正光着膀子,逼迫身侧的士兵给他刺青,任阿溪好说歹说都不肯退让。 回想起长胥川的话,她总觉得这小子越看越傻。 “还不去准备,在这儿闹什么?” 听见她的声音,少年迅速乖巧。 “柳姐姐……他不给我刺……” 本是想撒娇从她这里寻求安慰的,奈何她似乎并没打算站在自己这边。 “你们去吧,我看着他。” “多谢柳姑娘!” 既得了特赦令,阿溪拉着那士兵迅速逃窜。 “哎……”长胥墨傻了眼,忍不住冲他们背影叫唤,“你好歹把东西留下啊!” 二人脚下生风,迅速消失。 少年不情不愿,赌气似的蹲在地上嘟嘟囔囔。 “他们每个人都有,我如今来了自当同大家一样,这般倒是显得我连为国捐躯的勇气都没有……” 柳禾闻言一怔。 怪不得要闹着在身上刺青呢,原来是这个缘故。 这兄弟两个,倒是都挺别扭。 “为国奋战的勇气在心里,不在发肤上,”柳禾伸手拉他起来,轻声安抚,“你在迎敌时的一举一动,他们都看得到,也会懂。” 显然是很有效的安慰。 少年眸光一亮,仰起头来看她。 “真的?” 柳禾轻轻点头,无奈地看了眼少年赤着的上身。 “去换战衣。” 长胥墨拉着她的手耍赖。 “手没力气穿不了,你给我穿嘛……” 早就猜到会这样,柳禾却也不忍拒绝。 大战在即,人和人之间的每一次相处都难能珍贵,她也想让他出征前欢喜些。 替他将战衣一层层穿好,帐内一片安静。 柳禾能感受到长胥墨一直在盯着她看。 收手的瞬间,腕却被他一把拉住。 少年将她的手按在了心口,战甲冰凉坚硬的触感顺着掌心钻进血液,让她忍不住瑟缩。 看穿了她的心思,长胥墨笑着安慰。 “别担心。” 别担心吗。 怎么会不担心呢…… 从前提起战争,画面总是存在于人们的口口相传中,存在于她对影视剧的想象里。 当真切置身其中,这种滋味却截然不同。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了喉咙,让人难以喘息。 “殿下,该出发了。” 帐外传来催促声。 长胥墨原本还想说点什么,此时也只好默默收声,低头深深看了她一眼。 “要走了。” 他缓缓松手,放开了她的腕。 转身的前一刻—— 少女却忽然踮起脚,在他的唇角印下了个温凉的吻。 长胥墨身子一僵。 惊喜的烟花在心底炸开。 漫天绚烂。 …… 第371章 不喜杀人 …… 众将皆去,营内一片沉寂。 实在等得心焦不安,又知晓迎战之处距离此处不远,柳禾忍不住询问。 “我能不能去看看?” 留在此处什么消息都不知,太难熬了。 在营地驻守的士兵显得有些迟疑。 “柳姑娘,那里危险……” 实在架不住少女的坚持和央求,那士兵只好无奈妥协。 “站在城楼远眺倒是能看清战场状况,只不过……” 这姑娘与二位殿下关系都匪浅,他放任她如此危险行事,怕是会挨骂。 再三保证不给他们惹麻烦后,柳禾总算从他嘴里听到了应声。 就这样—— 两个士兵暗中引她去了高台。 站在高台之上,台下场景皆一目了然。 纵使下方人影渺小,远远望去很难分清谁是谁,她却还是一眼看到了策马冲在最前面的两个身影。 那是…… 长胥川和长胥墨。 二人配合默契,一路破开敌军主阵直冲内里而去。 长剑银枪速度快到有了残影,也看得柳禾整颗心被死死揪紧。 沙地染红,触目惊心。 断肢残骸,马蹄踏过。 在原始的杀戮面前,人的力量竟是那样渺小,除了向神明祷祝之外别无他法。 吞噬,反扑…… 似乎永无休止。 不知过了多久,战火终于在沙邦人溃败之中停息了下来。 这是一场属于上胥的胜仗,代价却不容小觑。 许多士兵已战到力竭,长胥川和长胥墨亦用长剑撑着身子喘息,借此寻求片刻平复情绪的空档。 终于……结束了。 忽地。 柳禾看到长胥川拥住了身侧的弟弟,像是在给予关切和鼓励。 看着战场上的一地残骸,她只觉心口抽痛到麻木,双腿也有些发软。 这是强烈震撼带来的生理反应。 见众人已陆续开始清理战场,她抬手扶住石壁准备往回走。 谁料刚转身时,却听见了一阵脚步声。 答应了不给带自己上来的士兵添麻烦,柳禾自不愿被人发现,忙闪身躲进了角落。 来人一点点走近了。 似是孤身一人,手中提着一把正在向下滴血的长剑。 柳禾忍不住暗暗瞥了一眼。 只这一打眼,可巧让她瞧见了来人战甲上的群山峰峦。 是……长胥川? 这几日她倒是听说了些这位四殿下的规矩。 每场战斗结束后,长胥川从不留下助众人清理战场,次次皆是如此,无一例外。 夕阳西下。 亮眼的光辉洒在男人染血的战甲上,莫名透出了些怅惘和悲伤交织的情绪。 他似是始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并未意识到角落还有一人。 长剑静静撑在地上,晕染开的小滩血水格外刺目。 长胥川就这样静静站在原地,柳禾就这样静静看他。 不知过了多久—— 男人握剑的手忽然松开。 长剑重重跌落在地,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铮铮剑鸣宛如战士的低泣。 柳禾更加清晰地意识到—— 长胥川的情绪好像有点不对。 这不是打了胜仗的少年将军该有的状态。 她眼睁睁看他屈膝坐在高台之上,另一条修长的腿垂落在下方,任风拂起微乱的碎发。 此时的长胥川,像是一阵虚无缥缈的风。 似乎……很无助。 柳禾不由愣在了原地。 似是察觉到了身后有人,长胥川略略侧首。 见踪迹被发现,柳禾也不再继续躲闪,缓步走出去关切地看着他。 “你……可还好?” 听出了她的声音,长胥川并未设防。 他就这样静静看着城楼之下的残骸,看自己的手足同胞如何将其他伙伴拼凑完整。 甚至…… 拼不出一具完整的尸身。 那一刻—— 柳禾见他似乎连指尖都在轻颤。 “我不喜欢杀人。” 突兀的一句话。 鲜活的生命死在刃下,悄无声息。 他是英雄,却也是罪人。 “沙邦境内有个传说,人活着时杀的人若多了,死后便会下地狱。” 男人顿了顿,语气很轻。 “母妃这些年在宫里吃斋念佛,日日化解我的罪愆,我却从来不敢回京,毁了她那片净土。” 柳禾一愣。 她竟从未想过,长胥川会是这样的性子。 太善良的人总是容易细腻敏感。 无法想象这么多年里,他在战后要经历多少煎熬,也怪不得从来不与将士一道清理战场。 面对着如山尸骨,就像是在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不要忘记自己犯下的杀戮罪孽。 此时,城楼下。 少年一仰头,恰好看见了上方的两个人影。 是小柳和四哥…… 长胥墨微微愣怔,终究还是默默垂下眼帘,没有打扰。 小柳像纯净无暇的月,抚平心底的一切创伤。 让她去安抚一下四哥也好。 …… 城楼之上。 柳禾略略迟疑,还是给他递过去了一方绣帕。 不喜杀戮,自然不喜血污。 男人低头看了一眼,轻轻包住了她的手。 少女这双手温柔平和,像他年幼时的母妃一样,抚慰人心时带来安宁。 柳禾一怔,到底还是没有抽回手。 “你记不记得我叫什么?” 他……叫什么? 不是长胥川吗。 见她久久未言语,男人垂眸间略有怅然。 不知为何,他忽然很想听人唤一唤自己的乳名。 就像这些年他不曾来过战场,十指未沾染鲜血泥污,始终干净如初。 可她到底还是没有记下他的名字。 是啊…… 柳姑娘是小五的心上人,为何要记得他的乳名。 那就让阿峦,永远停留在过去好了。 就在长胥川自嘲松手的瞬间—— “……阿峦?” 一声带着试探的轻唤,瞬间惹得男人动作一僵。 好像有什么东西自心腔倾泻而出,一发不可收拾。 “你无罪,只是在保护自己的国和民,”柳禾静静看他,眸光无比诚挚,“我在上胥时就知道你了,所有人都说你是英雄。” 就连长胥墨最初闹着要来战场,也将这位四哥看作榜样。 男人眸光微动,缓缓抬眼与她对视。 英雄吗…… 他没有说话。 携着帕子替他擦拭面颊上的血痕,柳禾冲他伸手。 “走吧,他们在等你。” 城楼下方,阿溪阿肆等贴身之人都知晓自家殿下的情绪,眼巴巴地望着他们。 男人喉结上下滑动,终究还是点了头。 “好。” 指尖试探着触及了她的手。 温凉,柔软。 …… 第372章 什么甜汤 …… 军营内。 经此一战伤亡不小,见军中军医数量不够,柳禾毫不犹豫要去帮忙。 长胥墨下意识将她一把拉住。 “别去,会吓到你……” 伤兵营遍地鲜血和断臂残肢,每日都有人被活生生疼死。 连他先前路过时都有些心惊,更何况头一次见到这般场景的姑娘家。 柳禾冲他笑笑,并未退缩。 “我也想做点什么。” 见她执着,少年也只好松开了手。 “这边战场清理还需一阵子,我替四哥在此盯着,有事随时叫人来喊我。” 柳禾轻声应了。 …… 伤兵营。 哀嚎声混杂着血腥气,勾勒出一幅极具冲击感的画面。 她曾用许多沉痛惨烈的词语去形容战争,可这一刻,她却觉得从前的形容是那样苍白无力。 战争的残忍,文字难言万一。 “铁板!铁板!快!” 眼瞧着余下几个军医皆忙着处理伤情,柳禾忙将所需之物适时地送了过去。 她知道此物。 用烧红了的铁片按压断肢创面,高温灼烧会让动脉碳化结痂,止血并防止感染。 可这疼痛…… 光是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 在这医疗设备落后的年代,要想使断肢者保命,也只有这一个法子。 老军医拧眉瞥了她一眼,抬手将不住挣扎的伤兵按住,示意她将铁片按上去。 柳禾呼吸轻颤,下手的动作却稳准狠。 鼻息间弥漫着血肉烧焦的气味,触目惊心。 不忍看伤兵血肉模糊的脸,柳禾缓缓平复呼吸,带着铁片转身去了下一处。 看着少女毫不退缩的背影,老军医显得有些意外。 这般场面,大男人看了都常被吓得腿抖。 他本是打算吓唬吓唬这女娃娃,好叫她明白军营不是闹着玩的地方,还是趁早知难而退的好。 却不曾想…… 这姑娘倒不似看起来那般娇弱。 …… 蹲蹲起起了几乎整日,柳禾只觉两条腿已麻木得不受支配。 “姑娘,去歇歇吧。” 周围人忍不住提醒。 确实需要缓一缓,吃些东西补充体力。 柳禾轻声应了,忙完手头伤兵的包扎才撑着身子起来。 听了一天伤员的哀嚎痛呼,她心里堵得难受,下意识想找个安静些的地方。 一路寻着无声处去,谁料却是堆放死人的地方。 柳禾愣了愣,忽而意识到此处有人。 是长胥川。 男人战甲未褪,安安静静坐在地上。 似乎在透过这些战死的将士审视自己。 今日她听军医说,四殿下战后常会守着战死的将士,一声不吭坐上许久。 这个行为俨然是在说—— 因为他还不够强,所以会死这么多人。 看着男人寂寥的背影,柳禾说不上什么滋味,只觉心口处猛地颤了颤。 将战争的伤亡尽数归为自己的失败,简直就是在钻牛角尖为难自己。 常年这样下去,不抑郁才怪。 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长胥川没有回头。 直到少女温软的掌心覆上了他的双眼,所见之处一片漆黑,有如永夜降临。 “别看了。” 男人身子一僵,没有动。 “人死不能复生,又何必为难自己?”她轻声慰藉,试图令他想开些,“没有伤亡的战争,本就不叫战争,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开战时她在高处看得分明。 长胥川已经带兵厮杀在最前方,还要让他如何。 “我是个没用的将军。” 男人唇角勾起一道似嘲非嘲的弧。 此时若换作冷血冷情之人,兴许会斥责说既上了前线,又何必装作一副矫情善良相。 可她却清楚地感受到了他的善意和无助。 一个渴望和平的人,苦于无法扭转天下大势,只能用自己杀戮的罪孽去换取短暂安定。 这很残忍。 “……你不是。” 柳禾心口酸胀,强行转过他的脸与自己对视。 “你是个勇敢的战士,也是个成功的将军,若非战术配合甚好,今日死去的人只会更多……是你救了他们。” 男人眸光微动。 “那些因你而活下来的边关百姓,也会奉你为神明……”她继续说着,语气温软,“你看,你明明给了那么多人生的希望,又何必在无光的角落里驻足。” 长胥川眼睫又是一颤。 神明…… 这一刻,她像是他的神明。 带着圣洁和治愈的光晕,初晨暖阳般洒在他身上。 他不自觉地朝这张白皙似玉的脸伸出了手,试图触碰那道可望不可即的光。 “四哥!” 一声呼唤,瞬间打断了他的动作。 长胥川缓缓垂下眼帘,远山般清幽的黑眸里划过一丝怅惘。 差一点…… 就碰到那束光了。 “你们在这儿啊,找你们半天了……” 似是并未留意到二人方才的举动,长胥墨笑着扬了扬手里的东西。 “来给你们送吃的。” 少年笑意明媚,灿若朝阳。 看着弟弟的笑容,长胥川只觉心一暖。 还好,小五没事。 “饿了吧?” 长胥墨大大咧咧在柳禾边上一屁股坐下,把手里带来的干粮给他们递了过去。 见她小口啃咬,少年还不忘嘱咐。 “吃慢点,这东西太干了,一不留神容易噎嗓子……” 长胥川几乎是下意识回应了一句。 “甜汤还有,饮着吃会好些。” 少年心大得很,随意啃了口干粮,吞咽时说出来的话有些含糊不清。 “什么甜汤……” 柳禾一愣。 长胥墨既不知这东西,那先前每每送到她桌上的甜汤都是谁送的…… 忽然想通了许多,她若有所思地看了长胥川一眼。 男人似有些不自在,默默垂下眼帘。 “柳姐姐……”正吃着,长胥墨忽然眼巴巴看向某处,“你裙子脏了。” 柳禾低头一看,见裙角沾了些血污。 一整日都在伤兵营奔走,染上血迹也难免,她继续啃着干粮不甚在意。 来了军营这种地方,什么洁癖都得治好。 “不碍事,晚些时候我去洗……” 话音未落,却已被少年打断了。 “我来!”长胥墨眸光澄亮,拍着胸脯保证,“四哥的衣裳也给我,我洗衣服可干净了……” 听他这般说,二人皆笑了。 无人留意之时—— 长胥川垂眸看了眼少女裙角的污渍,心下默默记了。 …… 第373章 喜欢胭脂 …… 三人笑闹了一阵。 柳禾只觉心上那根紧绷的琴弦稍稍松下来了些。 念着军医人手不够,她随便吃了几口又去了伤兵营帮忙。 这一忙,停下来时几近破晓。 期间长胥墨派人来催了她几次,柳禾皆敷衍过去,最后干脆不许士兵来回传话,只说自己已回去歇着了。 蹲着给一个士兵包扎好伤口后,她起身时身子一晃。 ……腿有点麻。 只一个趔趄的功夫,手臂却已被人有力搀住。 鼻息间萦绕着男人身上远山墨的味道。 “去休息,”长胥川垂眸看了她一眼,语气不容商议,“明日再来也不迟。” 竟是难得强势。 见营内紧急伤员已处理得差不多,军医也都零零碎碎去歇息了,柳禾轻声应下。 “小五带了小队人马去围堵逃兵线路,估计要到天亮才回来。” 见她面上隐隐忧色,长胥川忙补充了一句安抚。 “别担心,没什么危险。” 他既这么说,柳禾自然不会不信,便也稍稍安了心。 正要往回走时,站蹲皆良久的双腿格外酸麻,宛如针扎,刚迈出去就又是一个趔趄。 察觉到不对,男人立马上前关切。 “可是腿脚痛?”他顿了顿,语气清浅,“你今日站的太久了。” 来时一路,他碰见了几位老军医。 他们都在他面前称赞她。 小姑娘心善,也不娇气,说了许多他们从未听说过的实用方法,今夜的确帮了不少忙。 “不要紧,”柳禾冲他笑笑,有意遮掩了面上的疲惫,“睡一觉就好了。” 看到那些保住性命的伤员,累点也算不得什么。 语罢,她强忍着酸痛抬步欲去。 下一刻—— 身子忽而一轻,竟是被身后的男人打横抱了起来。 “四殿下……” 长胥川垂眸看她,不由分说朝着营帐走去。 一路上。 时不时会有巡防亲卫经过,皆会探头探脑看上他们一阵,瞧得二人都有些尴尬。 柳禾错开视线,压低声音冲他开口。 “已经不疼了,放我下来吧。” 长胥川并未立刻听话,不动声色地侧过脸去,朝她露出的小节脚腕上瞥了一眼。 ……已有些肿了。 男人唇角轻抿,没有妥协。 “若是怕羞,就把脸挡起来,”他继续走着,轻笑时说出的话真假参半,“这样他们便看不到你了。” 柳禾忍不住小声反驳。 “那是掩耳盗铃……” 饶是她满心纠结,却架不住人来人往时的注目礼,到底还是把脸埋进了他胸膛里。 算了,盗铃就盗铃吧。 长胥川抱着她穿越了大半个军营,回了歇息的帐内。 身子被他稳稳放在榻上,柳禾正欲同他道声谢,却见男人已一声不吭转身离去。 未说出来的话一哽。 ……走得可真快。 在榻上略歇息片刻,她正打算悄悄去洗个澡放松一下,却见方才离去的男人又回来了。 长胥川俯身把端着的水盆放在地上,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要去沐浴?” 一眼看穿了她的意图,男人忍不住拧眉。 “伤口不能沾水,先过来换药。” 见他态度不容商量,柳禾到底还是忍不住挣扎。 “脏了,不舒服……” 迎着少女略带乞求的目光,长胥川轻叹一声。 明知不该事事纵容,他终究还是让步了。 “那我待会儿再打些水来,你自己避开伤处擦一擦……这样可好?” 知晓这已是他最大的退让,柳禾忙见好就收地点了头。 换过了药,长胥川径自蹲下身去给她脱鞋。 被男人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柳禾几乎是本能般地缩回了双腿。 “你干什么!” 男人动作一顿。 意识到自己方才情绪太过激动,她忙遮掩着清了清嗓。 “我……自己来就好。” 她是腿疼又不是腿断了,不必劳烦他事无巨细什么都帮。 长胥川微微蹙眉,到底还是没有勉强。 当看到少女两只白玉般的小脚充血水肿的那一刻,他只觉心口像是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 顾不得冒犯不冒犯,长胥川蹲下身轻轻拉住她的脚踝。 男人掌心滚烫,惹得她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真的不用,我……” 拒绝之言尚未说完,双脚却已被他按进了热水里。 温热包裹着整日的疲累,舒服至极。 柳禾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他在为她按摩。 她是个现代人,在男人面前光个脚倒是没什么,可如此亲密的举动…… 实在显得有些奇怪。 “不将淤血揉开,明日怕是要站不住了……”男人抬眼静静看着她,轻声哄着,“多少忍一忍。” 似是看穿了她的如坐针毡,长胥川随意岔开话题。 “你……喜不喜欢胭脂?” 柳禾一愣,顺口回答。 “那些小东西,女儿家不都喜欢吗。” 只可惜她开场的身份是个太监,对女儿家的小玩意自然无福消受。 “是啊,女儿家都喜欢……”男人低眉浅笑,神情温和,“喜欢就好。” 说话的功夫,淤血也按揉得差不多了。 待他走后柳禾迅速擦了擦身子,这才觉得清爽了些,后背一沾到床就沉沉睡去了。 临近破晓时分,她在梦中似乎听到了一阵嘈杂声。 柳禾只当是换防巡查,并未在意。 再睁眼,天色大亮。 她晃了晃昏沉的脑袋,强撑着下了地。 经长胥川昨夜那番疏通脉络,原本酸胀的双腿倒是舒缓了许多,不至于站不住。 梳洗过后,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军营中有些不对劲。 动静小了许多,似乎没多少人在。 柳禾只觉心跳一滞,瞬间涌来一阵不祥的预感。 难不成…… 她迅速掀帘出门,随意唤住了个士兵。 “你家殿下呢?” 士兵自是如实回禀。 “昨夜五殿下追击残军遇上了沙邦增援,被困在了茶城中境,四殿下即刻带兵去迎战了。” 此话一出,柳禾顿时倒抽一口凉气。 果然是又打仗了,长胥墨他…… 见她如此,士兵忙出声安抚。 “柳姑娘不必担心,二位殿下若出了意外,营里定会即刻收到消息……” 话音未落,却见大门被重重撞开。 “军医!军医!” …… 第374章 阿峦好疼 …… 门被撞开。 阿溪在正前方开路,后面似乎抬了个人。 “军医!军医!” 看着这般场景,柳禾只觉心口一紧。 她屏住呼吸朝那人一看,瞬间捕捉到了战甲上那抹熟悉的水墨山川。 是长胥川…… 顾不得双腿还有些不便,柳禾忙提着衣角跑了过去。 男人躺在简陋扎起的临时担架上,面庞毫无血色,胸口处插着一支箭。 鲜血打湿了战甲和衣襟,淅淅沥沥流了满地。 而且那血…… 不是正常颜色,而是异样的乌青色。 箭上有毒。 将长胥川交给了军医,阿溪急得眼眶通红,忍不住咒骂发泄。 “那群王八羔子玩阴的!竟然假扮五殿下引我们前去,还对殿下放暗箭……” 柳禾一愣。 原来是这样才受伤的吗…… 回想起长胥川说过的话,柳禾自然知晓他有多维护这个初上战场的弟弟,如今甚至不惜舍命相护。 拔箭过程异常凶险,鲜血飞溅。 柳禾并几个军医费了半天力气才帮他止住血。 再看长胥川此时的模样,面色苍白,气息奄奄,没有半点好转的迹象。 几个军医轮番把脉,却没有一个知晓他中的是什么毒。 不知毒性,便无法对症下药,无奈之下也只能先熬些基础的药来吊着气。 “柳姑娘……” 一声轻唤。 柳禾下意识回头,见阿溪正眼窝通红地盯着自己看。 起初他似是有些犹豫,到底还是咬牙开了口。 “方才我在殿下怀里发现了这个,我猜……他应该是想回来之后拿给你的。” 柳禾把东西接过来,垂眸看去。 只这一眼,却让她愣在了原地。 那是—— 一小盒做工精致的胭脂。 怪道他昨夜会突兀地问她那句,你喜不喜欢胭脂。 心口似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上,柳禾下意识捏紧了手中之物,看向一侧双眼紧闭的男人。 长胥川…… 快点醒过来吧。 听闻四哥受伤的消息,在外巡防的长胥墨立马火急火燎赶回来。 少年额角青筋隐隐,黑眸里布满了血丝,可见来时一路上早已急疯了。 来时已有人告知,是沙邦人扮作他的模样才引出了四哥。 此事不能全然怪他,可他却还是却止不住的自责。 见他急匆匆要往里闯,柳禾忙将他唤住。 “长胥墨!” 少年的脚步格外听话地顿住了。 柳禾上前去,轻声提醒着。 “眼下不是伤心的时候,沙邦人已知晓四殿下受伤,定会趁此机会一举反攻,不能大意。” 少年双拳紧握,沉默不语。 他知道她说的对,沙邦人眼下随时会来犯。 如今上胥驻沙邦主帅重伤,所有担子便也尽数压在了他一个人肩上。 见他如此,柳禾自是有些心疼,默默拉住他的手给予着无声的安抚。 少年紧蹙的眉头稍稍舒缓,顺势将她带进了怀里。 “四哥这里就辛苦你了……看好他。” 柳禾轻声应下。 “放心,我一定好好守着他。” 少年拥住她的手臂渐渐收紧,好似有千万种情绪交织,却又什么也说不出。 半晌后。 他恋恋不舍地从她颈窝间抬起头,深深看了她一眼。 “我得走了,去加固防线。” 那一刻—— 柳禾似乎看到了少年一夜之间的成长。 目送长胥墨远去后,她只觉心下一阵怅然若失。 奈何此时根本无暇哀哀戚戚,更多棘手之事随之而来,让人心乱如麻。 长胥川高烧不退,难倒了整个伤兵营的军医。 什么法子都试过了,却不见半点用处。 趁着军医们在外商量的空档,柳禾一遍遍拿湿帕子给他物理降温,试图舒缓些。 俯身去换水时,身后却传来了一声呢喃。 是长胥川在说话! 以为他清醒了,柳禾惊喜回头,却后知后觉意识到是他高烧之下说的胡话。 “母妃……” 柳禾一愣。 伤病予人以痛苦,也将人带回到了最原始的状态,第一反应是要母亲。 昏睡之间。 男人唤个不停,像是在撒娇,声音却越来越轻。 “阿峦……好疼……” 柳禾只觉自己心尖一软。 都是血肉之躯,受了伤怎么不会疼呢。 所谓笔下所向披靡战无不胜的将军,哪一个不是尸山血海里拼杀出来的。 作者赋予将军以无上荣光,却忘了他也是人。 将军,也是会疼的。 柳禾略略犹豫,却被意识昏沉的男人死死拉住了袖口。 “母妃……” 虽说占人便宜不好,可她到底还是轻声应了。 “母妃在……” 柔软的掌心拂过他的面颊,像母亲对待自己的孩子般温蔼,试图以此慰藉他的无助。 面对着少女的安抚,长胥川下意识将她抱紧,说什么也不肯松手。 怕扯到他胸口的箭伤,柳禾自是不敢动,只能一边轻声应答一边任由他抱着。 直至男人再一次沉沉睡去。 …… 当天夜里。 沙邦人果然打来了。 长胥墨率兵匆匆迎战,军营内可以清楚地听到两军交战之声,可见应是离的极近。 数日之间,境况已迥然不同。 柳禾心悬到了嗓子眼,再加上记挂着长胥川的伤势,几乎整夜不曾合眼。 天明前夕。 长胥川又不对劲了。 男人依旧高烧,身体却在发冷颤抖,嘴唇一片青紫色,看起来情形格外紧急。 柳禾怕他痉挛间咬到舌头,又来不及找东西,情急之下把自己的手腕递了过去。 行动早已不受控制,长胥川一口咬住了她的腕。 饶是已做好了心理准备,柳禾还是忍不住疼得倒抽气,找人去唤了军医,自己生生受着。 腕间已疼得麻木,齿痕附近鲜血淋漓,染红了男人的唇,也流入了他的口。 不知过了多久,长胥川渐渐平复下来。 见军医正围在床前把脉,柳禾依旧不敢离开,自己将手腕草草包扎。 忽听一声惊呼。 “怎会如此……” 她心跳一滞,忙屏气凝神仔细听着。 几个军医窃窃私语,声音压得很低。 “半个时辰前我还为殿下把过脉,前后反差怎会如此之大?不会是……回光返照吧?” “可脉象中已无毒了啊……” 几人面面相觑,皆像是在自我怀疑。 低头看去,四殿下的面容的确恢复了些血色,不像是回光返照要不行了的征兆。 人群外。 柳禾若有所思地看了眼自己草草包扎的手腕。 …… 第375章 战胜奖励 …… 再三确认四殿下真的无碍,几位军医连连称奇,出去煎药时托她好生照看。 柳禾低头看了眼腕上的咬伤。 难道是她的血…… 这身子在吞下了那株雪莲后既能救虞沉,如今又救下了长胥川,那别的毒是不是也会有效果? 她心下一动,还是决定保守这个秘密。 所谓人心不足,若她的血能解毒之事被有心之人知晓,还不知会拿她做什么。 此时。 床上的男人呼吸绵长,已彻底脱离危险。 柳禾不敢大意,寸步不离地守着他,直到天色破晓时才支撑不住,伏在床前浅眠。 几乎是刚合上眼,她便听见了帐外传来的嘈杂声。 升起的睡意瞬间消散无踪。 那一刻她的第一反应是—— 沙邦人打进来了。 转念又听到一阵欢呼雀跃声,似是打了胜仗的欣喜,柳禾悬着的心彻底放了回去。 这几日她亲眼见证了主帅重伤,众将士损失惨重,知晓这场战役打得艰难。 此时听见如此活现的声响,莫名让她一阵眼眶发烫。 忽地,帐帘被人轻轻掀开了。 柳禾闻声回头,瞬间撞进了少年亮晶晶的视线。 听说了四哥脱离危险的消息,又独当一面击溃了敌军,他此时自是满心欢喜。 顾不得有没有人在看,长胥墨冲进来将她一把抱起转了几圈,这才不知餍足地放下。 他笑着看她。 “赢了。” 简短二字,有意省去了许多。 柳禾哪能没瞧见他耳根处划痕,距离颈间命脉不过咫尺之遥,凶险程度可见一斑。 很显然,他并不打算提起来让她担心。 到底难掩心疼,柳禾抬手抚了抚。 “疼吗?” 长胥墨愣了愣,下意识抬手遮挡,似是意识到此举有些欲盖弥彰,还是放了下来。 “不疼,”少年笑得明媚爽朗,满不在意道,“得亏没伤到脸,不然就没法子色诱你了……” 柳禾哑然失笑,却也满是纵容。 “沙邦军团经这两战伤了元气,一月之内想来不会再举兵反击,刚好能给四哥时间恢复。” 下一次战役打响,就是总攻了。 能否彻底击退沙邦人的野心,全看下一战。 少年语气沉稳,轻声向她解释着当前局势,转瞬便意识到她已盯着自己看了半晌。 “怎么了……”他下意识抬手摸脸,“是哪儿有疤?” 柳禾温温笑了,若有所思。 “你好像……长大了。” 少年又是一愣。 分明是夸奖的话,可不知为何,他听着总有些别扭。 “什么啊,我本就比你年长,哪能这样说……” 像是母后才会说的话。 见床上的长胥川依旧睡得安稳,柳禾抬手拉了拉少年的袖口。 “过来,给你上药。” “不用,”长胥墨摆摆手,大大咧咧拒绝了,“这点小伤没那么娇气,战后场地还有些事需要我盯着,我来看看就走。” 转身出帐前。 少年望着那两瓣娇花似的唇,有一瞬间的呆滞。 他俯身要吻,奈何念着自己此时一身脏污,做了一半的动作到底还是止住了。 还是算了,姑娘家爱干净。 正这般想着,衣襟却被她抬手拉住,顺势发力将他整个人扯近了些。 一个温凉馨香的吻印上了他的唇。 少年眸光一颤,似有惊喜。 蜻蜓点水,却足以让他满足。 柳禾笑着看他。 “战胜的奖励。” 少女眼含春水,笑意盈盈,看得他还想无休无止索取更多。 到底还是念着正事,长胥墨依依不舍地出了门。 柳禾目送他离去。 长胥墨再回来,已是夜里了。 念着他已整整两日不曾合过眼,柳禾乖乖受了他的吻,催促着让他早些去歇着。 谁料下一刻,她竟眼睁睁看某人就地打起了地铺。 见她愣怔,长胥墨忍不住解释。 “我……不太敢闭眼,”虽有些丢脸,他却还是坦白直言,“一合上眼总有奇怪东西入梦,在你和四哥这里……会安心些。” 估计是所谓的战争后遗症。 古往今来,多少将军深夜噩梦缠身。 柳禾只觉心口一软,轻声应了。 “……好。” 起身帮长胥墨把地铺收拾好,又换了舒服枕头,她这才坐回到了床畔。 “睡吧,”她冲他笑笑,耐心道,“我守着你们。” 长胥墨一时微怔。 此时的少女宛如山巅那株最圣洁清新的雪莲花,无声无息淡化着他们身上的残忍血腥味。 他翻了个身,撒娇似的把手伸过去让她牵着,这才安心闭上了眼。 …… 夜深人静。 床上的男人长睫轻颤,缓缓睁开了眼。 长胥川记得自己做了个很长的梦,就在黑暗即将把他吞噬之际,他看到了一束光。 像母妃,却又不是母妃。 她将他抱在怀里耐心抚慰,还一声声唤他阿峦。 看着正趴在自己床畔浅眠,似乎随时会被惊醒的少女,长胥川久久不语。 胸口的箭伤传来刺痛,他却还是忍不住强撑着拽过大氅,打算盖在她身上。 一回头,却看见了五弟与她十指紧扣的手。 未做完的动作顿了顿。 生死一线之际,他忽然冒出了个古怪的想法。 他……也可以吗。 像虞沉一样。 就这样盯着她看了许久,男人试探着伸出手,欲轻触她未被握住的指尖。 即将触及的瞬间,他却又迟疑了。 忽地。 少女指尖轻颤,缓缓睁开了朦胧的睡眼。 四目相对,她微微愣怔。 长胥川醒了! 她张口欲唤,转念又意识到长胥墨还在睡着,忙将惊喜之声压了下去。 满心欢喜间,柳禾下意识攥住了男人的手。 长胥川眼睫猛地一颤。 看着二人交握的手,心口翻涌而起的情绪几乎要将他吞没。 那些令他不敢却又不甘的东西,那些他无法放下的隔阂与顾虑…… 就这样被她一个举动,轻而易举地冲破了。 少女掌心温凉,因激动而覆了层薄汗。 ……漂亮得像块璞玉。 他几乎是下意识扣住,将它包在了掌心里。 长胥川看到她用口型无声在说—— 她去叫军医。 他也不知自己为何如此幼稚,却说什么也不肯松手,不愿放她离去。 怕扯到他的伤口,柳禾一时也不敢乱动。 长胥川冲她缓缓摇头。 他不想被人打扰。 这样,就很好。 …… 第376章 教她射箭 …… 黄沙漫漫,寒凉如水。 双手被不同的人紧紧握着,柳禾能清楚地感受到他们掌心间传来的依赖。 心口温软,好似春水漾开。 长胥川什么也不说,就这样静静看着她。 不知注视了多久。 天亮了。 听闻四殿下已醒,军营比往日热闹了许多。 长胥墨这夜睡了个安稳觉,一大早照例去巡视边防,仍留下了柳禾守着四哥。 接下来数日。 军医每每换药都要感慨一声恢复得快,见一切都在步入正轨,柳禾也越发放了心。 倒是还有一事—— 她收到了几封番邦边陲寄来的信,虞沉在信上嘘寒问暖,一个劲儿地献殷勤。 当那些信被长胥墨看去后,自然不情愿了。 “柳姐姐……” 少年扯着她的袖口耍赖,说什么也不肯松手。 “你快给他回信,就说你不想看这些肉麻鬼话,让他别再写给你了……” 柳禾无奈,却见他已圈住了自己的腰。 “世上男人的鬼话都信不得,你可万万不能听他的……” 听着弟弟的话,长胥川忍不住从书卷里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无奈轻笑。 竟连自己都骂进去了。 眼瞧着少年要把笔夺过去冒充她回信,柳禾忽然想到什么,认真询问。 “说起来……你可给京城那边传信了?” 关于她如今在西域之事。 凭空失踪这么久,长胥砚和长胥祈他们怕是要急疯了。 一句话提醒了长胥墨。 少年撒娇耍赖的动作瞬间收住,颇为正经地坐直了身子。 “对啊……” 他低声呢喃,也发现了不对劲。 “信已传回去了,大哥他们便是再忙也该派人来接你回去,可为何不见半点消息……” 柳禾闻言,登时心口一紧。 难道是京城出事了。 察觉到了二人的忧虑,长胥川放下书卷轻声开口。 “眼下西域这边情势暂缓,你若不安,就回去瞧瞧吧。” “那怎么行?”少年想都没想便一口否决,“你伤未愈,沙邦还差一场大战,我哪能现在走?” 略略思索后,长胥墨转过头来安抚她。 “别担心,传信路上信鸽失踪也是有的,我再写几封信传回去就是了。” 柳禾歪头看他。 确实长大了,竟都会安慰人了。 “其实在这里……也不错。” 轻飘飘一句话,瞬间惹得两个男人眸光一亮。 她愿意留在这儿吗。 “既来了,倒也想等到边关真正太平的那一日,看看你们护下的地方。” 无垠的沙地,祥乐的子民。 一定很美。 …… 不知是否有雪莲的功效,长胥川的身体恢复得很快。 不过半月,他竟已开始随队训练了,骑射强度也逐渐加大,看得柳禾心惊胆战。 念着四哥有伤,这段日子的巡防都由长胥墨独自带兵前去。 又是一日。 眼瞧着长胥川刚练完剑,转头就要去提弓,几个军医欲言又止却不敢拦。 便是想快些恢复,也不能如此心急。 提弓的瞬间身后传来一声轻唤,长胥川动作略略停顿,回头看去。 “今日差不多了,小心伤口。” 柳禾说话间,几个军医默默冲她点头。 长胥川垂眸看了眼弓箭,忽而笑着询问。 “想不想学射箭?我教你。” 行军在外多有凶险,他跟老五打起仗来也不能时刻陪在她身边,还是得学些防身的本事。 柳禾一愣,下意识看向身后的军医。 却见几人早已不知躲到何处去了。 片刻的功夫,长胥川已提着弓箭朝她走来。 男人坚实的臂膀将她围住,站在身后指挥她拉弓时,好似将整个人圈在怀里。 “抓这里。” 长胥川耐心指导,将她的手拉了起来。 少女身形纤细,发间传来清浅的香。 他只要稍稍低头,就能看见她卷翘的长睫和盈盈的眸光,好看得不像话。 长胥川一时竟有些出神。 察觉到身后之人久久不动,柳禾心下纳闷,忍不住略略仰头看向他。 “……怎么了?” 头一次看人看呆还被发现,长胥川心虚至极,匆忙之间免不了草草出手。 结果不出所料—— 射偏了。 将男人困窘的模样尽收眼底,再看看偏到有些离谱的箭,柳禾忍不住笑了。 “就用这个来教我?” 眉眼弯弯,笑靥如花。 长胥川又一次愣了。 她…… 真的很好看。 正欲张口解释时,不远处却传来了熟悉的嬉笑声。 “看见没?脱靶了。” “你小声点,小心给殿下听见……” “你懂什么?咱们殿下这叫先抑后扬,故意讨小姑娘欢心的把戏罢了……” 又是阿溪和阿肆那两个粘人的家伙。 长胥川尴尬地清了清嗓,不敢看她。 “再来一次……” 不知是否在挣回面子,接下来的几次飞射箭箭皆正中靶心。 非但正中红心,几支箭甚至准到串在了一起,看得柳禾一时惊讶不已。 这么准? 接下来便是长胥川的教学时间。 男人认真给她指导着姿势,教她如何瞄准如何发力,不懂之处也都耐心回应。 柳禾仔细听着,试探着独自射出一箭。 看着那箭射出去的位置,长胥川倒是显得有些惊讶。 力气虽小了些,准头却相当不错。 “力道不足没关系,”他笑着帮她捡箭,轻声安慰,“我给你做一把省力的弓,不用耗力就能射的远。” 从那天起。 长胥川日日都要带她练准头。 听阿肆他们说四殿下是个相当严谨认真的人,训起兵来一丝不苟铁面无情。 说练多少就是多少,缺一下都不行。 念着这个缘故,开始练习前柳禾多少有些怵他。 头几日的训练还勉强跟得上,可数日过去,这练习强度也跟着上涨。 柳禾实在吃不消了。 手臂酸麻到举不动弓,她小声央求。 “能不能……休息一下?” 男人缓缓拧眉。 看他这副表情,柳禾在心下叫苦不迭,躲在暗处偷看的阿溪和阿肆也连连咂嘴。 得四殿下亲自作训还敢偷懒要休息的,柳姑娘还是全天底下独一份。 换做他们,早就被拉下去挨板子了。 接下来—— 二人面面相觑。 男人宽厚的掌心轻轻揉着少女的小臂,动作轻柔,眉眼间满是怜惜。 好家伙…… 这是训练,还是调情? …… 第377章 下毒之人 …… 男人的大掌炽热有力,揉捏着她小臂时的力道恰到好处。 酸麻感渐渐消散。 “抱歉,我……”他试探着看她,眸光闪烁,“从不曾练过女兵,所以……” 有些没轻没重。 前几日见她都能跟上,他还以为是天赋异禀,原来是在硬撑。 “跟我来,有东西给你看。” 见他不再一丝不苟逼着自己练准头,柳禾心下欢欣,忙扔下弓跟了过去。 看着二人一高一矮的背影,阿溪连连感慨。 转头却瞧见阿肆又在认真写着什么,炭笔在小本本上磨得沙沙作响。 “又写啥?” “一觉醒来变女人后,英勇将军爱上我。” “……” 后场。 看着长胥川地给自己的东西,柳禾一时有些惊讶。 是把小巧精致的腕间弩。 提起来重量极轻,随身佩带时既像是暗器,又像姑娘家妆点的配饰。 “你做的?” 长胥川轻轻颔首,笑着看她。 “先试试用起来合不合手,若有什么地方不舒服,我再拿去改。” 一想到不用再扛着沉甸甸的大弓,柳禾越看腕上这小弩越喜欢,兴冲冲提着裙角返回射场。 瞄准靶心,稳稳开弓。 只听一声脆响。 厚重的箭靶竟被飞射出去的袖珍箭完全穿透了。 没想到这一箭威力如此之大,柳禾吓了一跳,低头看向那平平无奇的小弩。 躲在远处偷看的阿溪也有些震惊。 “嚯……这么厉害呢?” 阿肆却不抬头,自顾自继续写着。 “能不厉害吗,殿下为了给柳姑娘省力气,特意用的赤金弹丝做弓弦,别说是箭靶子,就是一块石头也能射穿。” 阿溪闻言一愣。 赤金弹丝…… 那不是他们先前从沙邦大元帅军中缴获的吗。 听闻那东西曾是沙邦镇国的宝贝,缴来之后谁都舍不得碰一下,一直供在库里。 殿下…… 就这样拿去哄姑娘了? 只听阿肆嘿嘿笑了两声,自言自语道:“成啊,咱家殿下还挺上道……” 话音未落,身后忽然传来个熟悉的嗓音。 “看够了吗?” 二人顿时被吓得一激灵。 阿肆手中的笔杆子落了地,骨碌碌朝前滚去,好巧不巧在柳禾脚边停下了。 见阿溪阿肆二人低垂着脑袋,像是在被训话。 柳禾俯身将笔杆捡了起来。 “写什么呢?”把笔递回去的瞬间,她忍不住好奇翘头,“这么认真?” 这话原本是在询问阿肆,却见长胥川脸色瞬间涨红。 “……没什么。”心虚作祟,男人随口打发,“我瞧你们两个这些日子倒是闲得很,明日去多领些巡防区。” 看着二人慌忙逃窜的背影,柳禾虽觉得奇怪,却也并未多想。 她满心都是腕上的小弩宝贝。 见少女笑得眉眼弯弯,长胥川忍不住询问。 “喜欢吗?” 回答得毫不犹豫。 “喜欢。” 男人微微愣怔,眼角眉梢牵起一抹清浅的笑意。 喜欢就好。 当然,他更希望她喜欢的还有别的。 比如说—— 人。 …… 随着长胥川身体渐渐恢复,军中一切就绪,也即将迎来与沙邦人的最后一战。 念着此战后能陆续回乡探亲,众将士皆怀满腔热血,干劲十足。 直到—— 第一个士兵倒下。 越来越多人开始上吐下泻,严重者还会时常吐血,肤色发青喘不动气。 甚至不乏几个军医中招。 如此一来,照顾伤员的人手更显紧缺。 长胥川带人仔细查了一圈,最后在溪水里发现了不对。 沙漠干旱,此处绿洲有附近唯一的水源,若这里出了问题,后果不堪设想。 “殿下,在水边发现了这个……会不会是下毒之人落下的?” 下毒之人…… 柳禾心口不自觉地收紧了些,下意识朝那东西看去。 只这一眼,瞬间让她倒抽一口凉气。 这东西……好熟悉。 仔细辨认了半晌,她几乎可以确认—— 这是符苓常戴的脚铃。 血封喉,天下第一毒师。 再看看军中一片混乱的局势,让她很难不把这件事跟符苓联系起来。 得快些找到他才行。 这般想着,柳禾按着老军医病倒前的嘱托去煎药。 几副药下去了,用过之人却不见半点好转,军中已有了不少毒发致死的士兵。 不行…… 这样下去,还不知要损耗多少人命。 柳禾起身欲去寻人,动作却顿住了。 此时若放任他们不管,这些活生生的命就没了,更何况便是找到了符苓,谁也不敢保证他会是何种态度。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腕上已经要愈合的伤口。 这血曾解过长胥川的毒。 这次会不会…… 柳禾默不作声地取出小弩,在腕间迅速划开了道口。 赤色的液体淅淅沥沥滴入药罐,血腥味很快便被苦涩的中药味完全压住。 将熬好的药喂给第一批士兵时,柳禾心里是紧张的。 她并不知晓会否有效。 许是命运眷顾,那药真的见了效。 整整一日,柳禾都窝在药炉前熬药,送出去之前在药里加上些自己的血。 恐药效不够,她不敢大意,每次都控制着合适的剂量。 可这法子虽有效,却也架不住人多。 不知第几次端药起身,柳禾只觉一阵晕眩,身子晃了晃。 她的第一反应是护住手里的汤药。 下一刻。 男人坚实的手臂将她稳稳搀住。 柳禾一抬头,竟恰好对上了长胥川意味深长的目光。 他自她手中接过药碗,似有些随意地看了她的腕一眼。 “手怎么伤了?” 柳禾面不改色,随口敷衍。 “方才煎药时烫伤了,没什么大……” 话音未落,手腕已被他避开伤口拉了起来。 “在红袖楼里骗我还没骗够?” 语气是难得的强硬。 柳禾一哽,不知该不该说实话。 “军中数万人……”长胥川顿了顿,远山般的黑眸里透着疲惫,“你要拿出多少血才能救得了?” 听他这般说,柳禾心口骤然收紧。 他怎么会知道? …… 第378章 还不承认 …… 不知他怎会猜到,柳禾难掩惊讶。 “前段日子身中毒箭,军中医术无力回天,可我却一夜之间忽然好转……” 男人定定直视着她,声音不大却很坚决。 “你当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晓?” 心虚之下,柳禾不愿同他继续这个话题,端起另外两碗汤药错身欲去。 “我先去送药。” 手臂却又一次被他拉住,很紧。 “你就打算一直这样?”男人的语气重了几分,“军中不可无水,他们中毒,你跟在后面解?” 柳禾顿了顿。 虽说这个法子持续不了多久,可她暂时没有更好的选择。 至少…… 先救下第一批中毒之人。 “你有多少血够用?”见她反应不大,男人手指间的力道重了几分,“就算把你喝干了,水里的毒也解不了。” 要么被毒死,要么被渴死。 哪一头都是死路。 只这一句话,瞬间让柳禾缺血混沌的头脑清明了几分。 水里的毒…… “那让我试试,能不能解了水里的毒。” 男人略略抿唇,眸底一片纠结交错。 明知放任下去会生出更大的伤亡,可他却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拿命去赌。 沉默了片刻,他沉声开口。 “若五弟肯点头,我便应你。” 相较他而言,五弟与她相识更久,也更亲近。 此事若连五弟都同意她去做,他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出乎意料地—— 长胥墨听闻此事,竟主动替她盛了小桶毒水来。 见少女面上瞬间的惊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隐隐喜色,长胥川不得不承认五弟是对的。 方才在外面,五弟只说了一句话。 “那就听她的。” 少年停下手头的动作,缓缓垂下眼帘。 “她这个人重情义又心善,若在有能力帮扶时却不许她行动,怕是会惹得她自责。” 柳禾原以为,这血既能解了人体内的毒素,兴许在水中也一样有效果。 只要保全水源,便留有了生机。 可事实却让她失望了。 主动试毒的阿肆上吐下泻,并没有因为水中加了她的血而避免毒发。 喂给了他解药,柳禾忍不住喃喃。 “怎么会这样……” 这血,竟只在人体内才有效。 若是如此,只要水里的毒一日不解,就意味着军中危险一日无法根除。 见她失神,长胥川轻声安抚。 “你告诉过我,凡事不必为难自己,这话为何用在你身上反倒无效?” 将她的腕轻轻拉起,男人包扎伤口的动作格外小心。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将士接二连三倒下,水源储备阻断。 身为一军主帅,长胥川分明才是压力最大的那一个,却转过头来安慰她。 “那脚铃,是从何处寻到的?” 她的血既解不了水中之毒,那就只能尽快找到符苓了。 不知她打的什么主意,长胥川认真说了个位置,却见她立马起身要去。 “去哪儿?” 手被他紧紧拉住,不肯松开分毫。 “去见留下脚铃的人,”柳禾顿了顿,轻声解释,“若猜得不错,他应是我认识之人。” 长胥川缓缓拧眉。 既在军中用水里下毒,那人定非良善,他又如何放她一人前去应对。 “我已派人去搜寻,并未找到此人踪迹。” 柳禾心下了然。 符苓狡猾得像只狐狸,见他们人多定不会现身。 “我一个人去,他便肯出来了。” “不行,”长胥川闻言,拒绝得毫不犹豫,“小五眼下忙于巡防,我必须好好护你。” 最后,二人各退一步。 柳禾准他一人跟着,但在来人露面之前不得打草惊蛇,只许躲在暗处。 行至发现脚铃之处。 柳禾抬手晃了晃铃铛,碰撞声清脆悦耳。 听着这响动,不知为何,她脑海中忽然浮现起了符苓那张妖冶魅惑的脸。 这人平日里绝不会如此大意,既有意留下了这脚铃,摆明了是在等人来寻他。 她笃定了他会现身。 耐着性子等了半晌,果然见不远处一抹红衣疏忽闪过。 ……来了。 柳禾闻声看去,一时却并未寻到符苓的踪迹。 正纳闷事,熟悉的嗓音自身后幽幽响起。 “在等我?” 暗处。 长胥川的箭已直直对准了来人的眉心,若有异动,这支箭即刻会飞射而出。 不过…… 他们似乎真的认识,且有些熟稔。 眼瞧着符苓欲伸手来接那脚铃,柳禾毫不客气地扔在了地上,似是有意挑衅。 接了个空,符苓却也不甚在意。 艳丽的唇角牵起弧度,略带了些纵容。 他耐着性子蹲下身去捡,却在一瞬间被什么东西从身后抵住了喉咙。 尖锐的利器扎得颈中刺痛。 “这是……”符苓有些意外,却仍笑意不减,“欢迎我的方式?可真独特……” 垂眸仔细观察那抵住自己命脉的小弩,符苓眉心瞬间拧紧。 “……赤金弹丝?” 不知是哪个小子为讨佳人欢心,拿出这宝贝东西献礼。 “谁送你的?” 下一刻。 抵住喉咙的箭尖抵得更近了,几乎要刺进肉里。 “你少管。” 依旧毫不客气。 “这么久不见,好凶啊……” 符苓笑着向下瞥了一眼,却精准地捕捉到了她腕上的纱布,眸光不由一敛。 “怎么伤了?” 不知是否笃定了她没本事伤到他,符苓并未在意抵住自己喉咙的箭尖。 “少废话,”无视了他的关切,柳禾沉声道,“我问一句,你答一句。” 若当真是他在水中下毒,伤了那么多为国拼杀的将士,她便是刺穿他的喉咙也不多。 符苓倒是显得无比耐心,勾着唇笑。 “好,你问。” 没工夫跟他绕弯子,柳禾直截了当地质问着。 “为何在水里下毒?” “……下毒?”被抵住喉咙的男人一愣,显然有些意外,“下什么毒?” 猜到他会是这般反应,跟他那徒弟一样会装。 “你少装模作样,这水原本好端端的,偏生你来了就毒死那么多人,还在附近发现了你的东西……” 柳禾狠了狠心,手上力道大了几分。 “还不承认?” 箭尖在肌肤上刺出了点血珠,仍有继续逼近之意。 符苓缓缓眯眼,美目浮起冷意。 有人假冒血封喉的名头做事,他本人竟毫不知情。 “我没骗你。” 他抬手松垮圈住她的腕,动作力道不大,语气却认真了几分。 “脚铃确是我留下的,不过是为了等你来寻,至于你说什么水中下毒,我当真不曾做过。” 见他诚恳,柳禾将信将疑。 …… 第379章 是他下毒 …… 符苓正色拒绝,柳禾虽有些狐疑,保险起见到底还是没有松开抵喉威胁的手。 “这毒,能解吗?” 符苓顺势看向水源,用眼神示意。 “让我过去看看。” 二人一前一后,缓步朝水边走去。 察觉到抵住自己喉咙的箭尖始终未收,符苓心下难免有些不痛快。 多日不见,小姑娘竟如此防备他。 可真令人寒心。 等等…… 暗处有人。 符苓悄无声息地眯了眯眼,看似乖巧地顺着她的动作向前走,转瞬却毫无征兆一个闪身。 柳禾只觉腕间一酸。 回过神来的时候,那小弩上的箭已反过来抵住了自己。 似是怕尖锐的利器将她伤到,符苓有意用指腹隔在了箭尖和肌肤之间。 “你……” “别害怕,”他的声音里带了些戏谑,语气微微上挑,“我吓吓他。” 不带片刻迟疑,暗处的长胥川已然现身。 “放了她。” 上来便是直截了当的警告。 迎着少年将军杀气腾腾的气势,符苓面上却不见半点惊慌。 恐他们一时冲动动起手来,柳禾正欲开口,却被符苓提前预判了方式。 被他眼疾手快点了穴的那一刻,柳禾只觉一口气哽在了喉咙里,气得直翻白眼。 三人一时僵持在了原地。 “这弩……你送的?” 符苓向下瞥了一眼,询问声打破了沉寂。 长胥川一门心思寻着此人的破绽,以免贸然进攻时伤了她,自是无暇回他的话。 这般回应俨然是种无声的承认。 符苓狭长的美目划过一抹意味不明的暗色,忽而迎着长胥川的注视俯下身去。 耳廓被男人的唇齿轻轻啃咬,酥麻又撩拨。 柳禾后背升起一阵麻意,眼珠子都要瞪掉了。 她发誓—— 这一刻她真的很想把符苓脑袋拧下来。 看到这陌生男人对她行如此无礼之举,长胥川的最后一点理智也消失殆尽,再也沉不住气了。 看着朝自己狠狠刺来的长剑,符苓勾唇闪躲。 出手过后并未意气用事,长胥川的第一反应是将她护下,顺势解开了穴道。 身体的束缚被打通,柳禾只觉心口怒火腾腾燃烧,咬牙切齿地看着他。 “……符苓!” 似是仍有气未发泄,少女随手捞起一块石头朝对面之人扔去。 眼睁睁看着那块石头朝自己飞来,符苓也不躲闪,顺势用身子承下了。 符苓发誓,他真的只是想挨两下让小姑娘出气的。 但是很显然—— 她把这般举动看作了对她的挑衅。 少女气极,随手夺过身侧长胥川的长剑费力提起来,朝着符苓劈头盖脸砍过去。 动作毫无章法,完全是在发泄。 长胥川眼睫轻颤,满是错愕。 他们…… 小姑娘砍人的力道重的很,数次堪堪擦过符苓的衣角,惹得他忍不住拧眉。 “就逗了你们一下,来真的?” 见时机差不多了,柳禾顺势停了动作。 “剑沉,小心闪了腰,”符苓美目轻斜,试图用正事转开话题,“不是想解毒吗,带我回你们军营看看。” 带他回军营看看? 柳禾眉心微锁,心下瞬间起疑。 符苓对上胥可没做过什么好事,再加上军营重地机密颇多,万一他又打了什么鬼主意…… 还是不敢信这家伙。 将她毫不信任的模样尽收眼底,符苓抱起胳膊挑眉打量。 “疑我,又想用我……我说这位姑娘,你是不是要得太多了些?” 转念想到什么,红衣男人压低声音,语气似笑非笑。 “若你们自己有办法,又岂会到这儿来寻我?” 一句话戳中了心事。 柳禾正欲询问长胥川的意见,却听他已沉声开口。 “带他进去。” 火中取栗,总比坐以待毙强。 柳禾忍不住瞪了符苓一眼,正色警告。 “不许惹事。” 红衣美人身若无骨,慵懒妩媚。 “听你的……” 长胥川几乎可以确信,此时若自己不在场,这人马上就要上前来缠在她身上了。 转身的瞬间,他又被这雌雄莫辨的红衣人瞥了一眼。 那个眼神满含挑衅,令人格外不适。 长胥川眉间蹙起的沟壑越发深了。 距军营尚有一段路程时,柳禾心下终究有所顾虑,扬声将符苓唤住。 “怎么?” 男人笑眯眯地停下来看她。 不多说半句废话,柳禾扬手一划,毫不客气地从他身上撕扯下了块红色布条。 动作行云流水,惹得符苓一时看傻了眼。 他的衣裳…… “头低下来点,我够不到。” 理直气壮。 饶是心下再多无奈,符苓到底还是顺从地弯下腰,任她抬手蒙住了自己的眼。 自家的小皇女,终归是要哄着的。 蒙住符苓的双眼,再三确认他目不能视之后,柳禾与身侧的长胥川对视颔首。 二人心照不宣地故意绕了个大远路,七拐八拐将他带他进了军营内部。 哪能看不出他们的小心思,符苓但笑不语。 他此行只为寻她,还真没有半点打探军中机密的打算。 不过出门在外,知道小心行事也好。 三人刚进营。 “殿下!”有士兵匆匆赶来,语气急切道,“证人带回来了!” ……证人? “带过来。” “是!” 不消片刻,士兵领来了个衣着粗糙的老头,一看便知是边境的上胥百姓。 “你看见了什么,把方才的话与殿下再说一次。” 老人见状忙跪地磕头。 “草民……参见殿下……” 见他颤颤巍巍行动不便,长胥川忙伸手将他扶了起来。 “老先生不必多礼。” 老人急切开口,将自己所见一一道明。 “前两日夜里草民往来送货,一时口干便去讨口水喝,可巧看到一个穿红衣的在水边鬼鬼祟祟,如今听闻军中出事,猜测定与那日之人脱不了干系……” 柳禾一愣。 他看到穿红衣的…… 可巧身边就有一个。 两眼似是有些昏花,那老人这会儿才瞧见蒙着眼的符苓,身子顿时一颤。 “你……你……” 老人哆哆嗦嗦地指着他。 “就是他!就是他!各位将军……就是此人在你们军中用水里下毒的!” 霎时间。 众人皆震惊。 …… 第380章 再射一次 …… 证人此话一出,众人皆惊。 最惊的莫过于被指证的符苓本人。 “你……说什么?” 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兴许是以为此人已被控制住抓回来,那老人并未恐慌,将方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是你下毒害我将士!你这个恶人……” 符苓再也压制不住腾腾火气,强悍的内力瞬间震碎了蒙住双目的布料。 简直一派胡言! 他何时在那水边鬼鬼祟祟了! 不知这老东西究竟是有意诬陷还是眼花看错,结果却皆令他百口莫辩。 尤其是在她意味深长看向自己的时候,符苓更急切了。 越想解释,却越是无从说起。 此行他乃单独行动,仅凭借自己一张嘴,如何说得过这信誓旦旦的老东西。 符苓越想越气恼,猛地一挥袖。 “休要妄言!”他强压着火气上前两步,恶狠狠地瞪着那老头,“睁大你的狗眼看看,什么人能生出我这般好看的脸!是不是前两日看错了!” 见那老东西冥顽不灵,符苓正打算要不要用些手段逼他改口。 下一刻—— 他却被眼前的场景唬了一跳。 符苓发誓,自己除了盛怒之外当真什么都不曾做。 可那老头却忽然捂住脖子,枯瘦的指尖颤颤巍巍指着他,满脸惊惧。 “你……唔!” 竟是口吐黑血,狠狠砸在了地上。 符苓傻了眼。 此时此刻,明晃晃的四个字刻在了他脸上—— 杀人灭口。 “……符苓!” 柳禾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你做什么!” 她也不是头一天认识符苓,知晓那一挥袖是他无形中用毒杀人的手段。 方才符苓挥袖的动作,她也是亲眼看到的。 原本见他态度坦然,又肯主动随他们回军营,她对下毒之事已有些动摇。 可此时桩桩件件在前,她再也无法说服自己符苓与此事无关。 长胥川眸光沉沉,果决下令。 “抓住他。” 见士兵蜂拥而上,符苓面色已黑如锅底。 他最不喜被人误会的滋味了。 一股邪火在体内肆意冲撞,符苓抬手发力,眼神冰冷间已用内力震飞数人, 其中几人撞上横杆,瞬间摔断了肋骨。 见他下毒在先,灭口在后,如今又公然行凶伤人,柳禾只觉指尖冰冷。 “符苓!停下!” 可符苓此时早已被怒气冲昏了头,哪能顾得上她的制止。 眼瞧着他聚起内力欲散毒,柳禾自不能让他继续害人,抬手将腕间弩射了出去。 飞箭破风而来,直冲他命脉。 符苓堪堪躲闪过去,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她…… 竟真的对他动了杀心。 又见少女闪身挡在了长胥川等人身前,像是在跟他进行一场无声的对峙,符苓只觉全身血液冰冷彻骨。 她不信他,甚至要为了这些不相干的人与他作对。 符苓越想越愤懑。 他一步步逼近,怒火在心口冲撞。 “放心,我不跑。” 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什么人不要命,连我血封喉都敢恶意构陷。” 一怒之下,符苓转身进帐。 柳禾悬着的心始终不曾放下,忙提着衣角跟了进去。 长胥川正在吩咐加固防线不许此人逃离,没想到她一声不吭就随那人进了帐。 他抬步欲追,却听帐内传来熟悉的女声。 “别进来!” 语气间透着急切。 不知何时已将她的话当做了信条,长胥川的脚步下意识停住。 她不许他进去,定有她的道理。 眼睁睁看着符苓在自己进来之后红袖一挥,在帐门处洒了些无形的毒粉,柳禾哪还敢让人靠近。 见众人并未贸然闯入,她才稍稍松了口气。 片刻的功夫。 却见符苓已悄然逼近。 “方才你为了他们,射我?” 听语气似有些动怒。 “你消失多日,我从上胥巴巴地找你找到这里来,你就用这个欢迎我?” 每说一句,他就逼近一分。 “今日之事但凡换了旁人,你根本不会想都不想就给他扣下罪名,只因是我,是吗?” 柳禾张了张嘴,却见他压根不给自己插话的机会。 “想来于你而言我本就是个恶人,所以会拿一切无端的指向揣测我……我说的可对?” 柳禾哽了哽。 分明符苓才是处于舆论弱势的一方,可不知为何,这会儿心虚的竟是她。 “摸着你的良心问问,我哪一次真的伤过你?” 将她逼到身后抵住了柜子,符苓依旧没打算停下,二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小。 “哦……” 他阴阳怪气地拉长了语调,抬手在她心窝处打着旋儿。 “我怕是忘了,皇女本就是天上星,就算是没长良心这东西,也自有的是人将你捧着……” 男人的压迫感有些强势,柳禾不自在坏了。 抬手欲推搡时,他却又误会了。 “还想射我一次?” 将她抬手的动作视作攻击前兆,符苓显然更加愠恼,拉过她的腕弩抵住了自己心口。 “往这儿射,多射几箭。” 他虽惯来最厌被人误会,可不知何故,今日她的态度却将他的怒火推上了顶峰。 “怎么不动?方才那一箭射得可好生果决,巴不得要我的命?” 这男人…… 简直像条疯狗在乱咬。 柳禾推搡两下却越发激怒了他,甚至连手腕都被扣在身后不许动弹。 符苓的力道有些大了,难以避免地扯到了她腕间的伤口。 “……还知道疼?” 男人眯眼看她,怒火又一次掀至高峰。 在水边见她的第一眼,他就注意到她腕上的伤口了。 又闻军中有人中毒,他想都不必想就知道她用这血做了什么。 对旁人舍命相护,对他却处处提防…… 符苓越想越不甘,偏头发泄般地咬住了她的颈窝。 刺痛传来,柳禾猛地睁大了眼。 “……符苓!” 担心自己声音太大惹得长胥川他们冒毒闯入,柳禾竭力控制着不发出声响。 躲闪间,身体却被他紧紧箍住。 腥甜血味顺着舌尖刺激了神经,也让怒火中烧的男人稍稍清醒了几分。 还真是被她气昏头了,竟咬得这般用力。 柳禾能感受到咬住自己颈窝的力道松了,可紧接着却传来更古怪的触感。 男人温热的舌尖舔舐过咬痕,又疼又痒。 像是惩罚,又像是安抚。 …… 第381章 那也睡过 …… 咬住自己颈窝肌肤的力道松了。 男人在那处轻吮了两下,酥麻酸胀的触感惹得小人儿不住挣扎。 “符苓……” 门口有毒,她不敢闹大动静将长胥川引进来,只好压低了声音唤他。 可这轻唤落入符苓耳中,却像只猫儿在乞饶。 他低笑一声,语气讥讽又古怪。 “这么怕那小子死?” 能不怕吗。 长胥川的伤势刚有所好转,加之与沙邦最要紧的一场大战在即,更是容不得半点意外。 并未等来她的回答,可符苓却将她的态度观察得真切。 可惜了…… 她对那小子越维护,他就越想看她心急的样子。 既这么害怕,他不将那小子引进来多无趣啊。 被人误解的怒意本就未消,符苓眼底浮起一抹促狭的厉色。 柳禾正忖度着如何缓和局势,却见他压根没打算给自己开口的机会。 男人臂间稍稍用力,轻而易举架住双腿将人托了起来。 突如其来的悬空感惹来一声惊呼。 自然,也惊扰了帐外之人。 “柳姑娘!” 眼瞧着他欲闯入观察自己的情况,柳禾忙抬声制止。 “……无事!” 转瞬瞧见了符苓面上讥讽的笑意,她恨得牙根痒,却还是不得不继续遮掩。 “我在同他商议……都别进来!” 回想起方才符苓撒毒时气势汹汹的架势,长胥川等人若真硬闯进来,不死也得残。 到时还得巴巴地去求着他给解药,便宜被占得只怕更多。 见她松了口气,符苓静静垂眸。 “商议……” 看着二人此时亲密无间的姿势,再看看她颈窝间被自己咬出的血痕。 符苓眼底堆起晦深莫测的笑意。 “你管这叫商议?” 少女挣扎怒视,神情间透露着警告。 “不敢让他看见……”某人得寸进尺,挑眉间媚眼如丝,“莫不是也同他做过这些?” 一句话说得柳禾面红耳赤,连拉带扯推搡着他。 “放开!” 眼下她被符苓掐着腰托举,后背抵住柜子,双腿敞着分在他腰肢两侧。 要多暧昧有多暧昧。 符苓略略挑眉,也没再坚持,索性用抱小孩的姿势将她带离原处,顺手扔到了榻上。 看着撑在自己身体上方默默打量的男人,柳禾只觉浑身不自在。 记得初见时,他看她的眼神像在逗弄小猫小狗,虽同样轻佻,却满是不屑的玩味。 可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似乎有点变味了。 现在的符苓上下打量她时,让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他是在看一个女人。 “跟从前比起来,倒是真长大了……” 男人的舌尖勾了勾唇角,美艳不可方物。 柳禾心底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眼瞧着他的指尖要触及自己的衣领,柳禾下意识要拉动腕间的小弩。 动作却被男人一眼识破。 符苓眼疾手快扣住了她的腕,顺势按在了头顶上方,笑意隐隐。 “这弩虽好用,同高手近身过招时却吃亏得很,回头我送你别的。” 柳禾拧了拧眉。 这家伙会这么好心? 很快她就意识到,符苓承诺送给自己东西并不是出于善意,而是哄骗小姑娘的手段。 男人单手扣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拉开了自己的领口,露出了那片白皙的胸膛。 像是在勾引她。 “我想跟你结契……” 一听这话,柳禾心下顿时警铃大作。 结契?结什么契? “你心不向我,那我只好用些别的手段让你听话,”符苓低声笑着,美目里却满是深意,“莫怕……很舒服。”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柳禾哪能不知他是何意。 “你睡过很多人。” 没想到她会说得如此直白露骨,符苓一愣,眸底被暗色铺满。 “不多。” 身下的小人儿显然并不信任他,一个劲儿地扭着头躲闪抗拒,不许他靠近。 不多?打死她都不信。 看符苓身上这股子风情万种的劲儿,要么睡过千八百个,要么被人睡过千八百次。 总之一看就是老手,随时会生吞了她这只待宰的羔羊。 符苓轻叹,俯身安抚她。 “就一个……” 男人不自爱,就像烂菜叶。 问就是她双标。 “那也睡过,”柳禾拧眉抗拒,不肯妥协,“不喜欢,也不想跟你睡。” 原只是打算让他知难而退,却不曾想随口一句话却让符苓愣住了。 男人缓缓垂眸,竟有种说不出的落寞和自嘲。 “……好。” 短短一字,却让柳禾心里升起一股不明的滋味。 不过…… 符苓到底还是停下了。 柳禾稍稍安下心,趁势追问。 “你若要针对长胥川的驻军,何必拿我当幌子,这样捉弄人你就开心了?” 符苓又是一愣。 他没想针对长胥川的驻军,也没想捉弄她。 “要我如何解释你才肯相信,下毒灭口之事不是我做的?” 话虽如此,符苓知道自己很难解释的清。 此局巧得天衣无缝,摆明了是针对他,就连他自己都有些失神,更莫说是旁人。 见她不吭声,男人缓缓垂眸。 被人误会的滋味…… 可真不好受。 “若我能找出真正下毒之人,你可愿信我?” 见他一步步走进了自己的套里,柳禾不动声色,继续拿话引他。 “那都是后话了,眼下我也没心思打听是什么人下毒,解了军中困境才是要紧事。” 符苓毫不迟疑。 “我帮你。” 原本以为还要浪费上许多口舌才能得他这句承诺,却不曾想竟如此轻易。 “若我帮他们解了死局,你……”勾人的视线落上她的脸,意味深长,“准备拿什么谢我?” “先解了再说。” 柳禾错开脸,淡淡警告。 “你少玩花样。” 短短数语,符苓便知她还未全然相信他。 “这么无情?”指尖把玩着她的发,男人语气暧昧,“你就不怕我为了救你的朋友,把自己的命搭进去?” 柳禾闻言嗤笑,抬手把发丝从他手里拽了出来。 “若你真行如此舍己为人之事,我逢年过节定记得多给你烧些纸钱。” 明晃晃的讥讽。 血封喉,人如其名。 世间最厉的毒物,不在意任何人的生死。 他不会为了任何人献祭出自己。 至少不会为了她。 …… 第382章 以身引毒 …… 若毒是他下的,解了毒也算功过相抵。 若当真不是他所为,也不过是浪费些珍贵药材而已,终归不会是什么大代价。 否则按照符苓的性子,也不会这么爽快就应下来。 这般想着,柳禾默默看他捣鼓一小堆瓷瓶。 好在长胥墨至今仍在巡防并未回来,不然冲动之下惹怒了符苓,还指不定会闹出什么乱子。 “殿下……” 阿溪蹑手蹑脚地凑了过来,试探着打量符苓的背影,声音压得很低。 “那家伙能不能信?” “用人不疑,我们没退路了,而且……”长胥川顿了顿,缓缓蹙眉,“我总觉得此人有些熟悉,一时却也记不起在何处见过……” 柳禾忍不住侧目,略有些疑惑。 长胥川镇守西域多年,此间从未回过京城。 符苓曾在宫中当了数月妃子之事,他应是并不清楚。 正想着,一只干净水壶被递到了她面前。 是长胥川。 “这是储备用水,无毒。” 男人温温开口,等她来接。 柳禾正要谢绝他的好意,话未出口时却已被轻轻捏住两颊,不容拒绝地喂了一口。 “别吐,”他的指腹拂过她干裂的唇,带着怜惜,“就这些了,咽下去。” 军中储备用水即将见底,最需要的人不是她。 柳禾无法,只好将口中的液体咽了下去。 清甜的水流入身体,无比舒适。 下一刻—— 长胥川将水壶带挂在了她脖子上,还不忘贴心地整了整衣襟。 简直…… 像极了出门前被家长安排妥当的幼稚园小朋友。 “我不用……” 大不了她去喝毒水,反正能解。 “听话,”男人的大掌轻轻压住她的手,不许她摘下来,“小五不在,我须得好好照顾你,不然他要怪我了。” 不远处。 正在分离毒物的符苓冷笑着别开视线。 惯会装模作样的小崽子,知道如何讨姑娘家欢心吗。 “你……渴不渴?” 忽然间,少女在他身畔蹲了下来。 符苓微微愣怔。 不好意思说自己怕他搞鬼专程过来监视,柳禾也只好随意寻了个关切的借口。 转瞬便看穿了她的心思,符苓冷笑着瞥了她一眼。 “怎么,渴了你就舍得给我喝?” 柳禾微顿,还是把脖子上的水壶摘下来递给他。 见她如此坦然,符苓缓缓拧眉。 到底还是拒绝了。 “小情郎给你的,还是自己留着的好。” 像是在吃味。 柳禾也懒得理他,蹲在原地静静看他分离毒素。 不知为何,符苓的面色却越来越凝重了。 “……很难解?” 见她瞬间变得有些紧张,符苓垂下眼帘遮掩了情绪,语气一如往常。 “不难。” 只不过…… 他已猜到是何人下毒罢了。 那个试图将他变成毒兽的人,终究还是回来了。 见符苓开始调制解药,柳禾默默守在一旁,偶尔有吩咐时也会帮忙打打下手。 “自从走后,姜扶舟可寻过你?” 似是无心的一句询问。 柳禾手上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姜扶舟…… 时隔多日再次听到有人提起这个名字,她忽然觉得心口像是缺了一角。 “……没有。” 见她垂眸,显然是在牵挂,符苓眉眼间的艳丽妩媚气一点点褪去,缓缓变冷。 “果然……” 姜扶舟的确情深守信,只可惜却不是为了她。 听出了他语气里的讽刺,柳禾忍不住追问。 “果然什么?” 听符苓的意思,似是有姜扶舟的消息。 她其实…… 还是很挂念他的。 符苓却并未答话,随手将已配置好的解药扔给她。 “若不放心,就自己试过之后再给他们。” 见他径自往外走,柳禾下意识轻唤。 “你去哪儿?” 方才为何不接她的话,是有什么说不得? 符苓脚步顿了顿,终究还是一声不吭离去了。 心下虽疑惑,柳禾到底没忘了要紧之事。 打听消息也不急于一时,先把军中将士的毒解了才是要事。 确认那药有效后,柳禾叫了几人同自己一起分发下去,待到忙完已过去了大半日。 符苓依旧没有回来。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有点不安。 直到小队巡视水源的士兵匆匆赶回来报信,柳禾本就未曾放下的心更是悬到了嗓子眼。 他们说,好像有人溺死在水里了。 柳禾脑海中瞬间浮现起了符苓的脸。 来不及去长胥川那里知会一声,她毫不犹豫转身,一路朝着水源的方向去了。 隔了老远就瞧见了岸边的红衣。 柳禾心口一滞。 再走近些,果然见一个人浸在水里,赤着的上身白皙到毫无血色,墨发如漂浮的绸缎。 一动不动,好似溺亡。 柳禾毫不犹豫抬步欲去,手臂却被人自身后一把抓住,硬生生拦住了她的动作。 她回头一看,竟是长胥川。 “跟在我身后。” 鼻息间充斥着诡异的气息,带着内力涌动的危险。 二人朝着水源处走去。 越走越近,水中的场景也更加真切。 似乎有什么东西顺着水流方向涌动,符苓的身体就像是一尊容器,无休止地吸纳着它们。 柳禾一愣。 “这是……” 似是想到什么,长胥川缓缓拧眉。 “母妃当年曾识得一位南瑶毒师,名唤花无憾,相传其身体可纳世间百毒,他是不是……” 长胥川话虽不曾说完整,柳禾却也能大致猜到他未说完的话。 符苓这是…… 在用身体引毒吗。 这法子看起来如此凶险,不可能对身体全无损耗。 回想起今日早些时候,他笑着问她就不担心他把命搭进去,她嗤之以鼻。 柳禾只觉掌心一片冰冷。 如果救人的代价是另一人死,要她如何过意得去。 水中之物宛如灵巧游鱼,越来越多地钻进了符苓的身体里,看得柳禾呼吸停滞。 不敢打断他,她也只能静静看着。 不知过了多久。 浑浊的水流逐渐清澈,涌动的内力渐渐平息。 符苓雪白的肌肤上横亘着青色血管,后背赤色的烙花越发浓艳,处处透着令人血脉喷张的魅惑。 柳禾缓步上前,试探着唤了一声。 “符苓……” 男人眉心紧皱,像是在强行压制。 …… 第383章 为何瞒我 …… 听见了少女的轻声呼唤,符苓反应不大,皱着眉低声警告。 “别过来。” 语气很沉,似是在强行压制什么。 看着他身后色泽越发艳冶的赤色烙花,柳禾咬了咬唇,心间郁结的情绪格外复杂。 她以为符苓至多给出解药,从未奢求过他舍身相助。 见水中的男人身体微动,似是要撑着上岸,她下意识伸了手要去扶他。 符苓依旧不曾睁眼,却敏锐地感知到了那双朝自己伸来的白皙小手。 “……退远点。” 又是一次警告。 柳禾伸出去扶他的手僵了僵。 尚未等她仔细观察符苓眼下究竟如何,水中的男人额角青筋骤起,几欲迸裂。 似是已隐忍到极致。 “小心!” 察觉到不对,长胥川下意识闪身将她护在身后。 内力炸开,水花飞溅。 视线被水雾遮挡的空档。 柳禾抬手去遮,竟恰好瞧见水中之人纵身跃出,跌跌撞撞朝荒漠深处奔去。 墨发打湿贴在肌肤上,妖冶的烙花攀附在后背,宛如初次上岸的水妖。 跌撞疾驰间,符苓忽然抬手。 掌心隐约的红痕刺痛了她的眼。 不好…… 定是引毒伤了身,不愿被人看见。 此处荒漠茫茫,蛇虫肆虐,夜里狂风骤起,扬起的沙尘几乎要将人埋起。 哪能放心让一个受了伤的人独自在外。 柳禾毫不犹豫抬步追过去,却被男人高大的身躯拦在了正前方,似有阻止之意。 迎着长胥川若有所思的面容,她掩饰不住急切。 “我得去看看,他好像……” 男人不发一言,提起轻功带着她追了过去。 速度的确快了许多。 符苓跌撞朝前,很快就被他们赶上。 美人赤着雪白无暇的上身,后背的烙花宛如沙漠盛开的娇花。 比烙花更艳的,是他的血。 鲜血喷洒在沙地上凝成一滩,符苓再也支撑不住无力的身体,跌进软绵的细沙里。 “符苓!” 柳禾只觉整颗心都被揪住了。 见她焦急,长胥川默默松开了手,任她上前将倒地不醒的男人扶起来。 符苓面色苍白,唇却泛着异样的红。 …… 将符苓带回军营安置后。 长胥川来告诉她,军医仔细查验过了,方才打回来的水中已彻底无毒。 心间悬着的石头落了地,柳禾轻声应了。 转眼看到仍在昏睡着的符苓,她一时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只觉复杂得很。 决定以身引毒的那一刻,他到底在想什么。 忽然间,床上的男人低声呢喃。 “她回来了……” 听他出声,柳禾忙附耳过去。 “符苓,你说什么?” “毒兽……我……” 他的话语零零碎碎,让人很难拼凑完整。 听到最后柳禾索性放弃,一门心思观察正在给他把脉老军医的神情。 军医的神情越来越惊讶。 行军多年,他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脉象。 像是不知多少种毒素在体内冲撞,连带五脏六腑都有支撑不住之势,可谓命悬一线。 奈何看着柳姑娘如此心急的模样,他也不知如何开口。 此人是救了整个军营的恩人,他们定会竭尽全力。 “先生为何不说话?”柳禾呼吸一滞,忧切更盛,“他是不是……” “柳姑娘莫担心,我等定竭尽全力医治这位……侠客。” 听着这不伦不类的称呼,柳禾先是觉得好笑,心转瞬却又沉了下来。 若是符苓醒来听见有人称呼自己侠客,不知会作何反应。 也许会笑得妖冶,就像第一次听见她叫他姐姐时一样。 见她神情微黯,长胥川欲说些什么,终究还是沉默。 此人现身时对他们并不友善,却肯看在她的面子上为他们做这些,可见也非寻常之情。 柳禾垂眸看了手腕一眼。 她知自己的血能解毒,却拿不准能否对浑身是毒的符苓生效,万一适得其反岂不害了他。 正纠结着,却见床上之人的长睫动了。 符苓缓缓睁开眼。 没想到他会醒得这般突然,柳禾一阵惊喜。 “符苓!” 见身边围了一圈人,美人不耐拧眉。 “这是……要给我送终吗……” 气息虽有些弱,却无甚大碍。 转眼又瞧见了站在少女身边的长胥川,他默默翻了个白眼,语气毫不客气。 “让他们出去。” 不知符苓此时情况如何,柳禾也不敢贸然激他,冲长胥川轻轻点头示意。 见少女独自朝他走来,符苓略显不忿的神情这才稍稍和缓。 长胥川行至帐门处,脚步却忽然顿住。 “你……”语气间似有试探,“可认得花无憾?” 离得近,柳禾清楚地捕捉到了符苓眸光间的晃动。 回答却格外坦然。 “他是我师父。” 是师父啊…… 怪不得会花无憾的引毒之术。 “多年前……他曾救过我母妃,”长胥川垂下眼帘,客气了许多,“过往今日,川定谨记在心,不敢轻易忘却。” 他的师父救了母妃,如今不论他情不情愿,却也实实在在救了上胥万千将士。 倒是让人不得不叹一句命运。 …… 将他扶起来喂了些水,柳禾正要起身放下茶杯,却被他不轻不重地扯住。 此时面色苍白的符苓在她眼里俨然是只娇贵的瓷器,一碰就碎。 不敢力道太大,柳禾索性顺着他的动作坐了回去。 男人却得寸进尺,枕在了她的膝上。 柳禾身子一僵,轻声开口。 “为何瞒我?” 若她没能发觉不对跟过去看看,这人怕是真要找个无人处独自扛下来了。 万一出了意外,她也不会知道。 枕在腿上的男人缓缓勾唇,气息仍有些微弱。 “不喜欢被误会……” 她沉默,空余一片凝寂。 男人见状低笑一声,如以往那般拿不正经的眼神勾她,手臂不老实地攀上了她的腰肢。 “怎么,心疼我?” 柳禾将他朝自己某处越贴越近的脸挡住,轻叹一声。 “不想欠人情,你想要什么?” “你猜~” 柳禾一哽。 符苓的脑袋里,永远装着她理解不了的东西。 就像这一刻,分明是他向自己提条件最好的机会,可他却主动放弃了。 …… 第384章 没强留你 …… 男人的指尖不老实地在她腰间打着转,有些痒。 柳禾一把拉住,略显强势地塞进了被子里。 符苓也只笑而不语,就这样默默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错开了视线。 “不必觉得欠了我什么人情,我做这些也不全是为了你。” 虽不知符苓此话是不是为了减轻她负担的方式,却也提醒了她一件事。 “方才听你说……她回来了,是何人?” 男人的身子不自觉地僵了僵。 那个试图将符苓变成毒兽的人…… 那个—— 伴随符苓一生的噩梦。 但是很可惜,他现在不是当年的符苓。 血封喉,绝不会屈于人下。 “兴许是梦呓,我也不知自己究竟说了什么。” 男人语气随意,自然地跳了过去。 见他显然不愿多说,柳禾只好作罢。 …… 接下来两日。 长胥川和长胥墨兄弟两个皆在准备与沙邦的最后一战,在巡防与练兵之间忙得脚不沾地。 柳禾放心不下符苓的伤势,常在他身侧守着。 这两天的符苓倒是出人意料的乖。 不多言不多语,给什么吃什么。 柳禾正趴在桌上帮军医分着中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身后人的视线早已不知追了自己多久。 “想要什么?”她边放下药起身边猜测着,“是不是渴了?” 符苓不说话,依旧盯着她看。 柳禾正要去倒水,却被他轻声唤住。 “过来。” 虽有些狐疑,她还是耐着性子上前了。 “是想起来走走?我扶……” 手伸出去的瞬间,却被他轻轻勾住了小指。 一低头,正对上了美人勾魂摄魄的眸子。 ……又来了。 就知道这家伙安分不了几天。 “前两日你问我,想要什么,”符苓缓缓开口,语气慵懒淡然,“方才忽然想到了。” 见他没什么大碍,柳禾提前打断。 “迟了,过期不候。” 不用脑子都知道,他嘴里指定吐不出什么好话, 正要把手从他手里抽回来,却见男人不依不饶伸出长臂,瞬间勾住腰身将她捞了回去。 行动间符苓顺势坐起,方便她靠在自己胸膛上。 话亦不容拒绝地说了出来。 “要你,给不给?” “瞎了,听不见。” 一来一回,毫不迟疑。 符苓眯了眯眼,饶有兴致。 话锋一转,他忽而示弱了几分。 “若我说没了你我会死呢?” 柳禾缓缓拧眉,只觉身上一阵阵往下掉鸡皮疙瘩。 这世上从没有谁离不了谁。 她又不是小孩子,能被他随口一句话骗得团团转。 近在咫尺的小脸上满是倔强,符苓若有所思,到底还是笑了笑放开了她。 “我这张皮囊你不稀罕,世上可多得是人想要,真的不考虑考虑?” “不考虑,”柳禾整了整衣裳,随意瞥了一眼,“太吓人,无福消受。” 依稀记得那画面带给她的震撼。 符苓一愣,猛地反应过来。 她说的好像是…… 似是也回想起了那时她的样子,符苓笑得身子轻颤,只觉有趣得很。 待到笑够了,他微微曲腿看她,有意勾引。 符苓的美风情万种,随意一个动作都显得惑人至极,却并不令人反感。 “小孩子懂什么?”他舔了舔唇角,媚眼如丝,“我又不会弄疼了你。” 柳禾翻了个白眼,随手扔了包干粮砸在他身上。 看着掀帘出去的纤细背影,男人笑得纵容。 直到那身影消失在视线中,符苓才缓缓收了笑意,垂眸看着腕间若隐若现的血红。 引毒时内力冲撞,他体内毒物的平衡已被打破。 多年前的那种蛊毒…… 想来是压不住了。 小姑娘从未见过那般场景,发作时怕是会吓到她。 不能继续在这里待下去了。 …… 念着符苓吐了那么多血,这两日一直面色苍白,柳禾专程去熬了些补血的汤药。 端着药碗回来时,却恰好见他起身朝外走。 “你去哪儿?” 没想到她会忽然回来,符苓脚步顿了顿。 他眼下内力尚未恢复,不能无声无息离去,竟让她撞了个正着,实在麻烦。 只见符苓抱起手臂冲她挑眉,慵懒随意。 “你既不肯同我走,我难道还要一直留在这儿?” 见他面色依旧有些虚弱,柳禾哪能放心他独自离去,拧了拧眉放下药碗去拉他。 “也不差这两日,等身体养好些再……” 话音未落,却被掐住了下巴。 符苓似笑非笑地眯眼看她,唇角泛着不正常的艳红。 “强留一个要走的男人,你可知是什么意思?” 柳禾一哽。 “莫做些让我误会之事,不然……” 指尖沿着面颊向上滑动,暧昧至极地勾住了她的一缕青丝,柔顺微凉。 “我这个人,最容易当真了。” 三两句话没正经。 还能如此,可见也没什么大碍。 柳禾随手拂开他。 “没强留你,喝了药再走。” 别身子一虚晕在半路,被蛇虫给咬死了。 符苓笑了笑,回身去端药。 腕间的血红更清晰了。 见他执意要走,柳禾自不好多说什么令人误会,打算收拾些干粮给他带着。 正要扭头出去时,却见男人身子一软,直直要往地上栽。 “……符苓!” 她忙上前扶住。 入手一片不正常的炽热。 心下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柳禾试探着询问。 “哪里不舒服?” 男人闷哼一声,却没有答话。 “符苓?” 她不放心地轻唤一声,试图将他送到床上去。 “我现在就去叫军医来,你先忍……” 话音未落,身子却被他猛地拥进了怀里。 “别动……”符苓低声呢喃,喘息交织,透着异样的急促,“先不要动……” 柳禾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特的幽香,似乎是从符苓身上发出来的。 ……不对劲。 见他这副模样,柳禾心里实在没底,忍不住又唤了他两声。 “不要……不用他们……” 男人低声呢喃,呼吸越来越急促。 不知过了多久,他似是稍稍平复了些,任由她离开自己的怀抱,艰难地合上了眼。 “符苓……”见他向后跌坐在靠椅里,柳禾轻声试探,“你好些了吗?” 男人脖颈微仰,青筋隐隐。 他舒了口气,冲她伸手。 “过来,扶我一把……” 柳禾忙上前去。 谁料就在她伸手欲搀扶的那一瞬间,符苓竟毫无征兆地点了她的穴。 动作果决,毫不犹豫。 柳禾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 …… 第385章 不做男宠 …… 没想到他会毫无征兆地出手点穴,柳禾惊讶不已,急切地想要询问个理由。 奈何喉咙被堵,她只能用眼神无声质问。 符苓默默看了她一眼,一声不吭地撑着身子出了帐,脚步趔趄却无比坚定。 点她的穴,竟是为了强行离去吗。 见他如此反常,柳禾自是放心不下,奈何等了半天也不见有人来,她不由心急如焚。 好不容易等到长胥墨巡防回来,符苓已走了许久。 掀开帘帐的那一瞬,少年愣了愣。 “那不男不女的东西竟敢点你的穴?我看他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边骂边替她揉着酸麻的手臂,耐心疏通血脉。 “他人呢?看我怎么收拾他……” 满脑子都是符苓离去时跌撞的脚步,柳禾随口解释,急切地往外跑去。 那般急着离开,定是有事瞒着她。 兴许又是什么毒发,要独自找地方挨过去也说不准。 柳禾越想越不安,脚步加快。 “沙漠地界这么大,你要去何处寻?” 身后追来的少年将她一把拉住。 万一在海市蜃楼里迷失了方向,怕是连她自己都要搭进去。 “在帐里等我,我带人去找他,一定把人好好带回来。” 保证间,少年神情认真,毫不敷衍。 不论他多不喜那人,却也知晓此次是他助他们渡过难关,眼下自不会做过河拆桥之事。 语罢,长胥墨带了小队人匆匆而去。 柳禾静立在原地,缓缓垂下眼帘。 不得不感慨一声造化弄人。 从前每每见到符苓时都会横生意外,她也只当他是个心狠手辣之人,亦是满心提防。 可谁能想到,她今日竟在担心他。 回想起符苓走前看向她的那个眼神—— 坚决,深长。 就像是最后一眼。 正打算随着长胥墨的队伍出去看看时,柳禾却忽而嗅到了一股异香。 ……有点熟悉。 像是不久前在符苓身上闻到的味道。 莫非他就在附近! 柳禾心口一紧,忙顺着气息摸索寻觅。 那味道越来越清晰,浓郁得几乎要灌满她整个鼻腔,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已走出来了很远。 回头望了望,她不禁有些纳闷。 冥冥之中似乎有人指路牵引,告诉她符苓如今身在何处。 直到—— 熟悉的红衣映入眼帘。 他在那儿! 男人依旧不喜好好穿衣,领口大敞着,赤色的衣衫与雪白的肌肤相互映衬,格外惹眼。 符苓似乎走得很艰难,沙地中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很快便被风沙覆盖。 沙漠中的红花飘摇欲坠,再也支撑不住平衡垮了下来。 身子却并未跌入沙地,而是被人从身后一把抱住。 符苓微怔,却也无力回头去看。 将自己搀住的人儿清凉馨香,让他忍不住贪婪汲取。 他听不清她在说什么,满心只想一件事。 她不该来。 可巧不多时长胥墨一队人也寻到了此处,忙将已昏睡的符苓重新带回了军营。 安置好一切,已是深夜了。 符苓在床上沉沉睡着,那股幽香却让她有些迷蒙。 柳禾晃了晃脑袋,随口询问。 “你有没有闻到味道?” 身侧的长胥墨一愣。 “什么味道?” 柳禾缓缓拧眉。 这么浓都闻不到? 可别是喝了毒水留下的后遗症吧。 反复询问了数人,得到的答案却如出一辙。 柳禾这才恍然意识到—— 真的只有自己才能闻到符苓身上的香气。 整个军营皆忙碌至极,巡防营催了数次,才将不情不愿的长胥墨唤走。 出门前他闷声闷气叮嘱。 “他若敢欺负你,一定快些告诉我。” 就符苓现在这气息奄奄的样子,还能欺负得了谁。 柳禾哑然失笑,安抚着将他送了出去。 回眸瞥见了昏睡不醒的符苓。 将那般烈性的毒尽数引入体内,怎么会什么反应都没有,不过是装作无事罢了。 连毒发都要独自躲避,真是个奇怪的人。 柳禾复杂垂眸,看向手腕的伤口。 这血…… 要不要让他试试。 这般想着,柳禾忍不住解开纱布凑近了些。 就在朝床上之人伸出手的瞬间,她似乎听到了他无意识的低声呢喃。 “我不要做……男宠……” 伸手的动作一顿。 “……恶心……杀了我……” 她这次听得真切,也大致猜得到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怕又跟她那位惊世骇俗的母亲有关。 想来是这具身子的母皇曾逼迫符苓献身做男宠,才让他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吧。 柳禾心下说不上是何滋味。 愧疚混杂着怜悯,让她忍不住看着床上之人轻声叹息。 原主娘啊原主娘…… 还好我不是你亲闺女。 又是纳了姜扶舟,又是逼迫符苓当男宠,就连南宫佞脸上都被刻上花…… 瞧瞧这都是什么事。 算算年纪,他们那时也都不大,如何经受得了。 失神愣怔间,床上的符苓似乎嗅到了她腕间的血腥味,身子开始不安躁动。 没想到他会是这个反应,柳禾自不敢继续。 万一这血同他相冲,贸然而为反倒害了他可如何是好。 她忙缩回手,却被他紧紧扯住。 符苓不知何时竟已睁开了眼。 猩红如血,似有滚滚欲望在翻涌。 他像是瞬间恢复了力气,身躯将她紧紧压在下方,俯身时有湿软之物吮吸着她的唇。 微痒,战栗。 饶是符苓从前惯爱逗她玩乐,如此无所顾忌的行动却还是头一回,难免让人震惊。 挣扎间。 两手已被他死死压住,扣在了头顶上方。 男人亲吻的力道更重了,周身的幽香其浓郁到极点,像极了他燃烧的情欲。 他像是对她上瘾。 她的每一次躲闪和退缩,似乎都能让他癫狂。 不知他为何如此,柳禾说不害怕是假的,只能竭力挣脱着他的束缚,却被压制更紧。 唇被堵死,口腔充斥着他身上的幽香,连呼救都做不到。 衣裳被拉扯下大半的瞬间,柳禾已彻底慌了神。 尖齿狠狠咬住他的下唇,讨来了片刻喘息。 “符苓……”她唤着他的名字,错开脸躲闪他雨点般的亲吻,“你看清楚我是谁!” …… 第386章 帮他一次 …… “符苓!你看清楚我是谁!” 熟悉的嗓音响起,伴着惊慌。 符苓动作生生顿住。 失神的目光清明了几分,却依旧被裹挟在欲海中难以自拔。 是她,他不能…… 她说过不喜欢被人用过的东西。 奈何压制多年的东西彻底冲破束缚,令他无法控制。 符苓能感受到,自己此时已变成了被原始欲望操纵的巨兽,无法正退,无力回天。 他憎恨这种欲望,也唾弃厌恶着失控的自己。 若她能将他一刀捅死就好了。 可他知道,她不会的。 少女似乎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懵懂又小心地安抚着他,试图将他唤醒。 她根本不知道即将面对什么。 唯有占有她,他才能活。 这是那个女人给予他最恶毒的诅咒,她知他恨从前的一切,却仍在他体内埋下一颗随时会萌生的种子。 横亘的根系扎进他的骨血,丑陋又痛苦。 这种无法控制身体的滋味令他愤恨,情急之下,竟抓过她跌落枕边的发簪猛地刺进了肩头。 血珠滴落,打湿了她的脸。 疼痛换取了片刻清醒。 “走……” 男人痛苦地抓紧床褥。 柳禾下意识从他撑起的空隙里钻了出来,想帮他却无能为力,一时有些无措。 “快走……” 男人颈间横亘着妖娆的青筋,即将到达隐忍崩溃的边缘。 忽地—— 一道黑影闪了进来。 “符苓!” 竟是南宫佞来了。 赶在符苓即将痛苦跌落下床的前一刻,戴着面具的男人将他一把扶住。 注意到被深深刺入肩头的银簪,南宫佞抬头看了她一眼。 没有苛责,唯有无奈。 他知道不是她做的。 是符苓自己。 血封喉的骄傲和自尊,让他无法接受自己在欲望面前低下高昂的头颅。 不速之客引来了人群,瞬间将此处团团围住。 生怕她有危险,正在商议战术的长胥川顾不得太多,即刻赶了过来。 人群涌入的前一刻。 柳禾似乎听见了南宫佞略显慌色的安抚。 “发泄出来就没事了,没事的……” 符苓双目猩红,拼命摇着头抗拒。 “我不要……我不要……” 尚未等她听清符苓在说什么,已被长胥川护到了身后。 长胥川剑眉紧锁,死死盯着不远处戴面具的男人。 他能感受到此人很强,是与寻常将士不在同一层级的强悍,甚至相差甚大。 手掌缓缓握剑,蓄势待发。 并未将周围将士的严防死守放在眼里,南宫佞略略抬眸,隔着长胥川看了她一眼。 他似有顾虑,欲言又止。 “你能不能……” 话音未落,却被符苓急促打断。 “不要!”他双目赤红,呼吸一时间难以平复,“都出去……都出去……” 面具遮掩下的黑眸闪过一丝隐忍,南宫佞到底没有违了他的愿。 “……都出去。” 血封喉—— 自小生得好看,他惯是那样骄傲的人,怎能容许如此狼狈的模样被这么多人看见。 似乎看穿了男人无助的乞求,柳禾拉了拉长胥川的衣角。 “让人都散了吧。” 符苓…… 应是不想被这么多人看见这副模样。 见她发话,长胥川回身将众人遣散,特意吩咐了暂时不要靠近此处。 柳禾放心不下,守在帐外观察情况。 长胥川亦守在她身畔。 只听帐内传来低沉却耐心的安慰。 “自己来,很快就没事了。” “我不要……不要……” 哪能不知他们说的是何事,长胥川缓缓拧眉,忽觉耳根处有些发烫。 “那我帮你……” “不要!不要!滚出去……滚出去!” 符苓声嘶力竭,拼了命地抗拒着。 紧接着传来摔砸东西的声响。 不消片刻,南宫佞掀帘退了出来,似是有些无奈。 停在原地略略迟疑,他到底还是朝她走来。 无视了长胥川敌视的目光,南宫佞自顾自盯着她看,深沉如夜的黑瞳里满是审视。 “你能闻到他身上的香,是吗?” 已猜到这香气与符苓此时的状态有关,柳禾没隐瞒。 “……是。” 南宫佞缓缓叹息。 怪不得…… “帮他一次,”他顿了顿,惯来强势的语气弱了几分,“……什么方式都行。” 便是在当初的女帝面前,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他亦从未如此卑微请求。 他只知道如果不这般做,符苓就会死。 看着他的模样,柳禾也有些意外。 记忆中的南宫佞时时刻刻都如一头慵懒强悍的雄狮,将所有人踩在脚下。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他恳切求人。 看来…… 符苓的状况的确不容乐观。 见她沉默,南宫佞袖下双拳紧握。 “一个条件,换你救他,”他顿了顿,似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任何要求都可以。” 柳禾静静看着他。 曾几何时,她巴不得不夜堂的人快点消失,省得将这天下搅得天翻地覆不得安宁。 这种念头是何时起改变的呢。 是知晓南宫佞所作所为皆是为了拯救自己族人的那一刻,是看到符苓不顾生死帮她下水引毒的那一刻…… 又或者,是在这一刻。 南瑶亡国时他们不过是少年,相互扶持着走到今日,一定经历了数不尽的坎坷。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是不忍看符苓死的。 “说话算话?” 见她动摇,南宫佞不带半点迟疑,似是生怕她忽然反悔。 “算,只要你肯帮他。” 倒是重情义。 柳禾不发一言,回头欲朝帐内走去。 身前却忽然多了把横亘的刀,虽并未出鞘,却能让人清楚地感受到刀身的血腥味。 “你……知不知道怎样帮?” 南宫佞低声询问。 他恐她未经人事,不懂该如何做。 可看样子符苓唯独不抗拒她的靠近,他便是跟进去也无济于事,甚至适得其反。 柳禾不免有些困窘。 应下这个忙已经很炸裂了,他居然还在问。 若她说声不会,难不成他还要教她? 少女径自进了帐。 眼瞧着有碍事之人不放心要追去,长刀方向一转,直直拦在了长胥川身前。 “功夫不错,切磋一下。” 长胥川这会儿哪有心思同他切磋,扬手挡开刀身。 长刀瞬间出鞘,径直朝他袭来。 不为拼杀,只为相缠。 如此才可为符苓求来一线生机。 …… 第387章 幼时符苓 …… 柳禾掀帘进入帐内。 入眼的画面极具冲击力。 男人疯了似的撕扯着衣衫,上身的红衣几乎要被全部拉下,隐约见青筋凸起,衬得他的肌肤白到透明。 看见她的那一刻,他身上散发的幽香气息更重了。 符苓肩头还插着从她发间拔下来的银簪,随着他的剧烈动作不住往外渗血。 “别……别过来……” 话虽在抗拒,本能却驱使他的目光满是挽留。 不知是否已挣扎到了意志的边缘,男人身子已瘫软,只能无力抬眼看她缓步上前。 柳禾深吸了口气。 指尖触碰到他的瞬间,男人发出了声抑制不住的低吟。 似泣非泣,异常勾人。 饶是柳禾自认定力颇强,也还是不自觉地愣了愣。 “很快……就好了。” 安抚他,也是在给自己打气。 她对自己说—— 害什么羞,又不是没看过。 这般想着,柳禾狠了狠心,咬牙扯开他本就松垮的腰间束带。 出人意料地,南宫佞在时他疯狂抗拒,此时只有他们二人时,男人眼底虽仍有挣扎,表现得却格外温顺。 又或者是已全然放弃抵抗,任由她如何摆弄。 仰颈低泣,呼吸越来越粗重。 伴随着压抑的痛苦冲破束缚倾泻而出,男人纤长的指尖狠狠扣住了她的手。 下一刻,眼前乍亮。 被那刺目的光晃了一下,柳禾下意识紧闭双眼。 再睁开眼时,她愣怔了半晌。 这是……什么地方? 她方才不是还在帮符苓吗,怎么一眨眼的功夫,竟已从军帐瞬移到了个陌生之处。 不远处传来说话声,似乎就在身后。 距离太近,想躲已然来不及。 柳禾回头一看,见来人并非上胥士兵的穿着。 紧接着发生了更令她瞠目结舌的一幕—— 来人竟从她身体里直直穿过,无事般继续前行,就像穿透了一层无形的屏障。 又经历了数次这般场景,柳禾恍然回神。 他们看不见她。 换句话说,这不是真实世界。 作为一个异界的闯入者,她或许会看到许多本不该让她看到的东西。 柳禾仰头看去。 四四方方的宫墙,一眼望不到头。 分明是她第一次来到这里,却又觉得无比熟悉。 就像是…… 曾有人在怀胎十月间一遍遍带她走过每一寸角落,贴心地告诉她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 从前的南瑶皇宫。 随着那股莫名的指引,柳禾一路上前。 入眼,南瑶密室。 她缓步驶入,竟见正中央坐了个衣着素雅的女人,额心是一朵盛放的红梅。 女人一怔,目光柔和。 “终于见面了,我的小柳。” 她认得她…… 这个女人,好熟悉。 女人的眉眼间尽是令人放松警惕的亲切感,带给她一种与生俱来的信任。 “你是……” 柳禾怔怔看她。 “我是南黛,”女人顿了顿,柔柔冲她笑,“你的……母亲。” 原来是她这具身子的母亲啊。 的确要恭敬些。 “不,是你的,”女人字句咬得格外清晰,定定重复,“你是我的孩子。” 柳禾又是片刻失神。 她知不知道她是…… “厉鬼占据我身体的时间太久,眼线也埋藏太深,我的时间不多,只够在符苓身体里种下一脉残识,等你开启……” 女人缓缓走近,忽而冲她挑眉。 “小符苓是不是很讨人喜欢?我给你选的~” 柳禾猛地反应过来。 原来如此…… 原主娘在符苓身体里留下残识,只要她做了什么触及到封印,就会被带到这个幻境里来。 似是知晓时间不多,女人很快进入主题。 “那些剥离出去的东西,是时候还给你了……” 南瑶皇族世代皆有生而继位者,她们拥有出众的天赋和学识,身体里流淌着高贵而强悍的血脉。 为了让她的女儿安度余生,她亲手将这些剥离出去。 如今她既回来了,那些本该属于她的东西也将如数奉还。 女人温软的手覆上她的发顶。 似乎有什么东西源源不断注入体内。 “找到戒指……” 女人的声音越来越轻。 “我会护你坐好这江山……” 什么戒指? 尚未等柳禾询问,那道残影已然消失不见。 刺目的亮光又一次袭来。 就在她以为原主娘的残识交代完毕,即将送自己回到现实时,睁眼却依旧是幻境。 头顶上方三个飘逸的大字—— 念奴庭。 好旖旎暧昧的名字。 已被注入了南黛的意识,她知晓这是什么地方。 念奴庭里关押的都是年轻漂亮的男子,年纪大小不一,时刻准备着被女帝挑选。 伴随着一阵嘈杂声,人来了。 被簇拥在正中央的男人粉面细眼,正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周围人的阿谀奉承。 雀奴。 曾得到过女皇的宠幸,赐了“雀”字。 如今在尚未出庭的男子里,他的地位自然是最高的。 “雀奴大人,陛下吩咐将这孩子交给您看管……” 说话间,一个男孩被扔了进来。 约莫四五岁的年纪,生得白净漂亮,一双狭长上挑的狐狸眼,眼尾点缀着赤色的朱砂痣。 柳禾一愣,恍然意识到这孩子有些眼熟。 似乎…… 是幼时的符苓。 雀奴不屑瞥了男孩一眼,瞬间警惕。 如此俊俏的孩子,陛下莫不是这么快就厌弃了他,另行物色更年轻漂亮之人伺候。 “回家……放我回家……” 男孩挣扎着,却无济于事。 有人闻言不屑嗤笑,仿佛听了个天大的笑话。 “家?符家已被满门抄斩,若非花侍郎怜你年幼,前两日在陛下面前力保了你,只怕你这会儿也得人头落地……” 话音未落,却已被一个眼神制止。 “雀奴大人……” 粉面男人斜斜瞥了他一眼,似是无心般随口询问。 “……花侍郎力保?” 阖宫上下有谁不知,雀奴大人与花侍郎不对付。 如今听闻此事,这孩子怕是有罪受了。 小小的符苓伏在地上,面上满是无助和茫然。 他不知自己为何会被扔到宫里来,不知这个初次见面的男人为何对自己满怀敌意。 他更不知—— 此后这些年里要经历什么。 柳禾看得心口一揪。 …… 第388章 烙花来历 …… 南瑶皇宫,念奴庭一隅。 窃窃私语声传来。 “刚来的这小子生得俊俏,陛下莫不是要等到养大了再……” “谁说不是呢,毕竟已有个稍年长他些的姜侍郎被陛下纳入后宫,这个怕是也跑不了……” “看陛下迟迟不肯将雀奴大人封赏为侍郎,莫不是陛下不喜欢年纪大的了吧?” 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格外尽兴。 不远处。 二人将此话听得一清二楚。 雀奴垂眸狠狠瞪了符苓一眼。 那二人的话宛如刀子,生生扎进他的心窝里。 姜家献进宫的那个孩子他远远见过,模样虽生得确好,到底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 一个孩子都能做侍郎,凭什么他至今还是个奴。 如今又来了个瞧着更狐媚子的东西…… 看向符苓的眼神越发凶狠。 …… 画面一转。 不肯被脱了衣裳验身,挣扎中的符苓宛如一头凶猛的小兽,柔弱却倔强。 最后狠狠咬住了一人的手指。 手指瞬间血流不止,那人一脚踹中小腹将男孩踢得老远。 依旧压不住怒火,那人破口大骂。 “都是要卖身子保命的人了,还敢如此嚣张……” “闹什么?把雀奴大人都吵醒了。” 简单回禀过后,侍从带着雀奴的命令回来了。 “雀奴大人吩咐,他既不肯听话验身,那便扒了衣裳丢出去,让所有人都来好好验验。” 被踹倒在地的男孩无力挣扎,眼神透着绝望。 眼瞧着他们一拥而上撕扯着符苓单薄的衣衫,柳禾只觉心头刺痛,忍不住上前阻止。 身体却又一次径直穿透众人,扑了个空。 瘦小的男孩赤着身子被扔出去,面对着众人的评头论足,他只能将整张脸埋在地下。 羞辱,恶心…… 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没了。 “羞什么?头抬起来让人好好看看!”被咬之人冲他啐了一口,“他娘的……敢咬老子!” 似是怀恨在心,那人将符苓揪着发提起来。 被迫仰脸的男孩面上泪痕斑驳,却依旧固执地不肯示弱。 绳索像栓狗一样套在符苓脖子上,那群人为宣泄情绪,扬言只要学狗叫便放过他。 符苓不依,被打得头破血流。 看着眼前的场景,柳禾的指尖狠狠扣进了掌心。 这是符苓的过去…… 如此残忍。 她多想厉声驱散那些作恶的人群,在此刻无助的符苓身上盖件薄衫,维护他所剩不多的尊严。 可她依旧无能为力。 “花侍郎来了!” 众人闻言先是一愣,回过神来后瞬间逃窜。 花侍郎—— 那可是女皇陛下的心尖宠。 为将其掳至皇宫,陛下不惜以三万人马围城为代价,这才逼得他自废功力甘愿入京。 “阿苓……” 来人的脚步有些虚浮无力,面色也格外苍白,似是挣扎着从病榻上爬起来的。 用外衫将男孩裹紧抱在怀里,男人低声喃喃。 “师父来了,师父来了……莫怕……” 符苓安心地合上了眼。 …… 光亮袭来,柳禾抬手遮挡。 再睁开眼时,又已不在原处。 入眼一派金碧辉煌,灯烛流光。 是南瑶女帝的寝宫。 柳禾又一次看到了她—— 那个叫南黛的女人,原主的皇帝娘。 不过只一打眼,柳禾就能确认她不是她。 依旧是熟悉的容颜,穿着打扮却迥然不同。 眼前这个似是极喜华贵,一身雍容,金冠珠翠缀了满头,行动间珠光摇曳。 看着女人面上的阴森邪气,柳禾猜测这便是原主娘口中占据了她身子的厉鬼。 “陛下,花侍郎还是不肯用膳。” 女人猛地一拍桌案。 “你还要跟朕闹到什么时候!” 接下来无论女人说什么,温言相劝还是沉声警告,帐内皆是一片缄默。 半晌后。 女人收了伪装,冷笑一声。 “花无憾,你日日夜里都去看望那个孩子,还私下传授他毒法之事,当真以为能瞒得了一辈子吗?” 帐内之人总算有了些反应。 “来人,”女人的目光冰冷彻骨,语气残忍至极,“去把那个孩子丢进药炉里,做成新的毒兽。” 帐内人影一晃,跌跌撞撞地闪身而出。 “不可!” “总算肯出来了?”女人冷笑,却仍不为所动,“听不懂朕的话吗?去把那孩子……做成毒兽,现在就去。” 花无憾毫不犹豫要追去,却架不住多人阻拦,不消片刻便被按在了女帝面前。 当初他为护下一城子民,不惜自废功力向此女妥协。 如今命数将枯,他毫无招架之力。 “就凭你现在这样子,拿什么跟我拗?” 女人抬手抚了抚他的脸,每个动作皆透着痴迷。 “这是你不听话的惩罚,先拿你的小徒儿开刀,下次可莫要再犯了……乖,吃饭。” “我吃,我什么都吃……放过他……” 女帝到底还是妥协了。 将符苓扔进药炉的举动被中途打断,可那象征着毒兽的狰狞烙花却已印在后背。 这丑陋的印记,将伴随他终身。 看着男孩流血不止的后背,柳禾连指尖都在颤。 原来符苓后背上的红花…… 是这样来的。 怪不得他不喜欢,甚至提起来就会厌弃。 这印记书写着他年幼时的苦痛,也记下了恩师为护他而承受的无尽屈辱。 …… 师父油尽灯枯的那一天。 符苓独自在房梁上静坐了一夜。 有个戴面具的男孩爬了上来,随手扔给他一个馒头,又一声不吭地扭头去了。 符苓一动不动,只剩麻木。 不知为何,看到死灰般的男孩,她忽然很想抱抱他。 回过神来的时候,柳禾恍然发现自己竟已身处高屋之上,就在他身边。 符苓似乎看见她了。 麻木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裂痕。 师父已逝,他现在不想应付任何人。 “滚”字尚未出口,有什么东西抵在了自己唇角。 清甜气味传来,还有少女指尖的馨香。 ……是糖。 生病时师父将他抱在怀里,一遍遍哄他入睡。 师父说,吃了糖,心里就不苦了。 淡漠的眸光终究还是动了动。 “师父……也会喂我吃糖。” 他不知她是从何处来的,却并不抵触。 或许是这个女人眼底的善意太过纯粹,看向他时宛如春雨,浸润了枯竭的心脏。 又或许…… 是她的糖很甜。 …… 第389章 别在这里 …… 符苓青涩面庞上尽是麻木,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这一刻。 柳禾忽然觉得,他后来成日里那副轻佻不正经的模样,似乎也很不错。 至少……像个活人。 她把糖袋子放在他手边,那是长胥墨托人从边关集市买来哄她开心的。 “是你师父要我来的。” 朱唇轻启,惹得符苓微微侧目。 师父要她来…… “我从另外一个世界而来,”柳禾轻声开口,满含真挚,“人死后会进入一个不一样的时空,过上与这一世完全不同的生活,他会过得很好,让你不要难过。” “你骗我。” 善意的谎言被一眼识破。 柳禾却也不慌,面不改色地继续说着。 “我见过你未来的样子,你会是个很厉害的毒师,像你师父一样。” 像师父一样厉害的毒师吗。 师父一生仁善,前半生行走江湖,心中记挂天下苍生,可他不想像师父一样。 他只想做个恶人,任何人都不敢欺凌的恶人。 身侧少女的身影模糊变浅。 直到消散不见。 符苓垂下眼帘看着手边的糖袋子,有些怀疑方才的一切是否只是自己的幻觉。 …… 熟悉的强光来袭。 柳禾早已在幻境穿梭中适应了这变化,耐着性子等待下一个场景到来。 是女帝的寝宫。 一条绳索直直悬挂,束缚着一个人。 少年初长,虽仍青涩,却有了些日后的轮廓。 “说,花无憾的尸骨被你藏到何处去了?” 女帝神情阴狠,恨不得将眼前的少年挫骨扬灰。 花无憾的尸身在皇陵待了那么多年,前段时日却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一通追查下来,竟查到了他当年的小徒儿身上。 没人知晓此人是如何把尸骨运走的,发现时已经太迟,无人知晓花侍郎如今在何处。 女帝勃然,即刻亲审。 少年缓缓勾唇,扯出一个挑衅的笑。 “你猜。” 女帝一鞭甩过去,被吊着双臂被迫舒展身体的少年生生挨下,印下道道血痕。 “说不说!” 那些人活着是她的人,死了对她更有用处,尸骨绝不能丢。 少年满眼冰冷,语气讥讽。 “你是妖女,师父生前厌你入骨,死了也不愿跟你共棺椁,如今又何必强求?” 接下来。 无论女帝如何威胁质问,符苓皆一声不吭。 直到鞭打累了,女人将手中长鞭一扔,倨傲地看着满身伤痕的少年。 “你既知你师父厌我入骨,要不要猜猜他为何到死都离不开我的皇宫?” 少年长睫轻动,缓缓抬眼。 他想知道。 “是情蛊,逾期不与南瑶之血合欢便会疯癫致死,他若死了,便无人保得了你……” 女帝俯身凑近,冰冷的指尖挑起他的下巴。 “如今,你可想尝尝你师父尝过的滋味?” 说话间。 女人指尖已攀附了条赤色的小虫。 蛊虫穿破衣衫啃噬血肉,迅速钻进了符苓体内。 女人深深吸了口气,面上尽是满足。 “嗯……是新鲜阳气的味道……” 尚未开过荤的少年郎,最适合她吸收阳气了。 不顾他身上的血痕,女帝缓缓趴伏上去,朱唇疯狂地寻觅着少年的唇瓣。 符苓扭头躲闪,眼底闪过一抹决绝。 若她真要如此,他便催动体内毒素与这妖女同归于尽,也算为天下除害,了却师父的心愿。 “陛下!密阁着火了!” 女人沉浸情欲的身体僵了僵,顾不得太多迅速起身。 “你说什么?” 密阁非她不可入,何人胆敢纵火。 女帝匆匆而去,将符苓扔在了原地。 情蛊一旦毒发,非合欢无解。 自行解决虽暂时缓解,次数多了亦必死无疑。 一个男人罢了,死了还会有更多。 符苓只觉体内有股冲动在流窜,燥热难耐,一时却无法借助内力强行压制。 意识不清之际,有个人将他一把抱住。 “符苓……” 她轻声唤他,似有急切。 “我带你走。” 少年沉沉合眼,柳禾越发收紧手臂抱住他。 明知幻境不可逆转,可她还是无法眼睁睁看着少年的符苓被如此欺辱。 密阁的火是她放的。 她想竭尽全力帮他一把,哪怕只是幻像。 眼前是熟悉的光亮。 她试图用幻境中的力量,带走他。 柳禾成功了。 亮光退去,周围是陌生的环境。 少年依旧被她抱在怀里,身体因蛊毒发作而不住颤抖,那股熟悉的馨香与先前在现实中闻到的如出一辙。 原来如此…… 怪不得南宫佞会求她帮他。 她这具身子是南黛的女儿,流淌着南瑶皇室的血脉,所以会对符苓的蛊毒有抑制作用。 香气,越来越浓郁。 她知道那是即将控制不住的迹象。 自己的身体如今就是喂养蛊虫的饵食,让中蛊之人欲罢不能,癫狂万状。 符苓此时已不甚清醒,却仍下意识往她怀里钻。 柳禾愣了愣,到底还是不忍推开。 回想起南宫佞卑微求人的姿态,她哪能猜不到这毒发作后放任不管的后果。 符苓会死。 如果幻境的主人死了,她一会儿能不能出得去都是问题,若被困死在此处反倒得不偿失。 反正是幻境,对她真身不会有任何影响。 少女身上散发的干净气息宛如雪莲盛放,似是知晓此人不是那荒淫无度的女帝,符苓越发不舍防备。 不知不觉间,二人身体已紧紧纠缠。 柳禾抬手打理他的碎发,却恍然留意到了不远处的简陋新坟。 无名无姓,竟是一方无字碑。 如果自己能到达的地方都是符苓的记忆,那此处想来就是他师父被埋葬的位置。 怎可当着师父的面行此事。 “符苓……别在这里。” 提醒在此时却已毫无用处。 少年尖锐的齿咬破了她的颈间肌肤,辗转舔舐,不管不顾地贪婪汲取。 “符苓……”被咬得重了,柳禾忍不住低呼皱眉,“别咬那么用力……” 这次还算听话,少年啃咬的力道小了许多,发自本能地拉扯着她的衣带。 不知是否从未解过女儿家的衣裳,他的动作有些笨拙。 一通折腾下来非但不曾解开,反倒险些系了死扣。 少年失了耐性,用力去扯。 …… 第390章 你叫什么 …… 看着身前凌乱的衣衫,还有少年毫无章法的动作,柳禾一时有些无奈。 “别扯……不是这样……” 衣裳都要破了。 少年的额角渗着薄汗,凸起的青筋青涩又性感,似乎已隐忍到极致。 回想起自己在这幻境里各种亲眼所见的沉痛,柳禾到底还是心软了。 她轻轻解开衣带,将少年拥进了怀里。 如果说符苓残忍的过去她无力帮扶,那不如在这虚幻的时空里帮他一次。 贴合交缠,少年寻觅她的唇时动作青涩又疯狂。 柳禾其实有些心悸。 符苓的她曾亲眼见过,知晓有多唬人。 如今又经验不足,硬生生的动作毫无章法且全借本能,怕是叫人很难招架。 结果不出所料。 柳禾死死扣紧身下草丛,咬牙受着。 想出声提醒,转眼见他全然不受控制,只怕自己都不知自己在做什么。 好在到底青涩,不久便停下来。 眼底的迷蒙情障褪去,重新恢复了清明。 看着身下之人,再看看周围的一地狼藉,符苓眸光一滞,竟忍不住红了脸。 转眼又瞧见正处师父墓前,本就涨红的脸几乎要熟透了。 他…… 怎么能在这里! “我提醒你了……”柳禾动都懒得动,声音很轻,“你根本听不见……” 少年咬了咬唇,视线闪躲。 “你好像……没变化。” 他长大了,她却仍是初见时那般模样。 见他认出了自己,柳禾也不意外,闭着眼随口应了。 “你……”少年略略蹙眉,有些疑惑,“你是女皇什么人,为何能压制情蛊?” 南瑶情蛊乃皇家秘术,非皇室之人不可控。 柳禾迟疑片刻,到底还是没说实话。 “……偏支亲眷。” 那女皇害死了他师父,还险些夺了人家的身子,这仇恨可谓不共戴天。 若她主动承认自己是她的女儿,万一被他在幻境里掐死怎么办。 还是不冒险的好。 “偏支亲眷吗……”少年若有所思,垂眸打量,“可你跟她们不一样。” 柳禾没说话。 既已帮他压制下了蛊毒,她的任务也算完成了。 眼下只等那束光亮起,将她从这幻境中带回到现实世界里。 可不知为何,这段似乎比以往的场景都要久。 少年清瘦的喉结上下滚动,憋了半晌才吐出几个字,隐隐透着央求意味。 “还能不能……” 柳禾一愣,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能不能什么? 不等她疑惑太久,很快便从他眼中读懂了此话何意。 这蛊毒不是已被暂时压下去了吗。 “方才……不做数,”少年咬了咬唇,指尖缓缓扣住了她的手,“还差一点……” 此时的符苓纯情至极,就连十指相扣都会羞得脸色涨红。 他能清楚地意识到—— 自己这般反应并非蛊毒驱使,单纯是自身欲望作祟。 她的声音真好听。 会让他大脑放空,忘却从前许多事,只记得身下少女的轻吟低语声。 符苓羞怯地将脸埋进她的颈窝,小心至极地吻了吻肩头。 动作轻柔,力道却分毫不减。 少女零碎的言语尽数抑制在了喉咙里,丝丝缕缕的音节溢出来,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烧着了。 初尝情事的少年人好似有用不完的精力,不知餍足,无度索求。 一次又一次…… 眼睁睁看着夕阳西下,天都要黑了。 柳禾连声央求。 “符苓……够了……” 尾音微哑,眼角带红,确有些可怜。 符苓停下来,撑着身子垂眸看她。 长发散落与她交织,宛如两方上好的锦缎。 她好美。 可不知为何,心底却莫名涌上一阵怅惘,似乎有个声音在告诉他—— 她很快就会消失不见,像上次那样。 “你真的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少年轻声问着,俯首吻了吻她的心口,在那颗小痣上留下了独属于自己的炽热烙印。 柳禾没力气说话,用鼻音随意应了。 “那我们还会不会见面?” 这句话,符苓问得格外真切。 柳禾一愣。 她不知幻境与现实究竟有没有关联,可迎着少年满怀期许的目光,她却不忍打破。 “……会。” 如此也算留个念想吧。 希望这个世界的符苓能平平安安。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少年满足地自身后拥住她,将脸乖巧埋进她的颈窝。 “你叫什么?”声音有些闷,呼吸温热,“我若日后想见你了,该往何处寻?” 柳禾默默垂下眼帘。 寻她吗…… 大概是寻不到的。 见她沉默不语,符苓显得有些失落。 不忍看他怅然失意,柳禾恍然记得自己身上还有件东西,强忍酸痛找出来递给他。 符苓愣了愣,却还是乖乖接过。 “这是何物?” 金属环状,叮当作响。 似乎是个脚铃,戴在腿腕间。 “送我?” 看着少年眼底升起的希冀和惊喜,柳禾心底又是一软。 “……当然。” 这本来就是他的东西。 用日后已经成熟的符苓之物去哄小符苓,她可真是个会做生意的天才。 见他宝贝似的捧着那脚铃不动,柳禾索性顺手接过。 “我帮你戴。” 少年轻咬唇瓣,似有些羞涩。 活扣系上,美人生辉。 此时的符苓已有了些日后勾人的模样,只是要更青涩些,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反应。 “……好看吗?” 他轻声询问,隐隐期待。 “好看,很衬你。” 的确不是敷衍之言。 符苓的脚腕纤细白净,小腿笔直凝滑,比女孩的还好看。 他拉住她的手,认真承诺。 “那我会一直戴着它,直到下次遇见你,你要记得我。” 被他眼底的坚定震撼到,柳禾下意识点头。 眼前笼罩起了熟悉的亮光。 她知晓时辰到了。 “符苓,好好活着。” 少年长睫轻颤。 要走了吗…… “告诉我你叫什么,我一定会去找你!” 语气满是急切。 饶是柳禾再心软,却也没忘了这是幻境,若给他留下不该有的执念,只怕日后的一切都将被打乱。 平行时空一旦有了交集,带来的后果她或许无力承担。 这只是他和她的一场梦,醒来就会消散在时空里,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见她始终沉默,符苓便懂了。 他缓缓俯身,印上她的唇。 不知过了多久—— 好像一瞬间,却又似一生那般长。 少女在亲吻中消失不见。 怀抱空空如也,依稀还残留着她的温度。 符苓愣怔良久。 …… 第391章 命数之花 …… 梦境消散。 柳禾猛地惊醒。 整个身子疲乏不已,好似真切感受到了那场延续到天黑的激战,让她回想起来面红耳赤。 床上的符苓发泄了蛊毒,也已沉沉睡去。 柳禾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半晌,忽然不知该如何面对他,有些羞赧地别开了脸。 掀开帐帘出门。 外面二人仍在缠斗。 长胥川似是无心恋战,奈何却一时无法甩开南宫佞的招式,早已头疼至极。 见她出来,两个人的动作不约而同停下。 向内确认符苓的气息已平稳下来,南宫佞这才稍稍松了口气,看向她的眼神意味深长。 “……多谢,”语气平静,却又格外认真,“我非言而无信之人,答应了的事便会作数。” 柳禾轻轻颔首。 关于南宫佞答应了自己的要求,她此刻也并不心急,知他记挂符苓的安危,索性放他进帐看望。 可南宫佞虽走了,还剩了个长胥川。 柳禾正纠结着要如何同他解释,却见男人后退数步,竟有些狼狈地落荒而逃。 看着他的背影,她不由愣怔住了。 直到躲出去数十米,长胥川才停下来。 听到了帐内男人的低喘,他竟有些失了神,缠斗过程中险些被那戴面具的男人看穿了破绽。 方才当着她的面,他越发抑制不住。 长胥川甚至卑劣地想—— 如果倒在那里的人是他,她会不会也…… 不,不可以这样想。 男人深吸口气合上了眼,强行将不该有的思绪驱逐出了脑海。 …… 帐内。 南宫佞站在床边看着符苓,一言不发。 直到听见了身后渐渐接近的脚步声,他知晓是她进来了,身子却仍未动半分。 隔了数米,柳禾止住了步子。 与符苓天明到天黑的疯狂充斥脑海,虽明知是幻境,她却仍不敢看床上双目紧闭的男人。 到底也算肌肤之亲,不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你不好奇,他为何喜着女装?” 南宫佞忽然开口,惹得她一愣。 心下迟疑,柳禾到底还是忍不住好奇。 “……为何?” 男人搬了把椅子让她坐,自己抱着长刀站在一旁。 “符苓少时生得漂亮,符氏一族满门抄斩后,皇室贵女常常欺辱于他……”他顿了顿,继续说,“是他师父花无憾保下了他,为护他免遭凌辱,便常将他扮作女孩带在身边。” 原来不单是女皇,还有那些皇室贵女。 回想起幻境中少年符苓那张倔强不屈的脸,还不知那些年里吃了多少苦头。 “这蛊,也是那些年被种下的。” 似是想到什么,南宫佞自嘲一笑,蹲在她身前。 “摘下来。” 柳禾知道他在说这张面具。 先前他既以真面目示过她了,眼下自不必再遮掩。 这般想着,柳禾抬手摘了男人的面具。 入眼是俊美无双的容颜,蜿蜒眼尾的印花中和了他的凌厉狠气,多了几分惑人与柔和。 柳禾恍然明白了他让自己摘下面具的理由。 南宫佞也是南瑶的人。 结合符苓的遭遇,他年少时只怕也好不到哪里去。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有些愧疚。 占据了她母亲身子的厉鬼做下恶事,铸就了无数人沉痛的过去,他们变成现在这样,她又有什么资格苛责。 如果这具血肉之躯能帮到他们,自然是极好之事。 这般想着,柳禾不自觉地抬手抚上他眼尾印记,动作不带试探,唯有怅然。 回神时,只见男人正深深凝视着她。 试图收回的手被他紧紧攥住。 紧接着,她听到了一句熟悉的话,幻境中的符苓似乎也这样对她说过。 “可你好像跟她们……不一样。” 男人的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垂眸沉思间不知在想什么。 她真的跟那些皇室贵女不同。 明明已知晓自己尊贵的身份,却还是肯为了救下草芥之人甘愿冒险。 真是个奇怪的皇女。 话题很快又跳到了符苓身上。 “符苓早些年过得很苦……” 南宫佞淡然开口,却似乎隐匿了许多情绪。 多年前初见时他们年幼,符家亦尚未败落,他清楚地记得符苓是个极爱干净的人。 可后来符苓经常发病,一边厌弃男女之事,一边却无力控制自己的欲望。 符苓倔强好强,便是毒发也不许人帮,自己硬生生扛着,不知变得人不人鬼不鬼多少次。 问他为何,他只说要为一个人守身如玉。 后来功力渐长,他便在自己身上试毒。 鬼门关—— 是符苓那几年里最常去的地方。 好在还算幸运,符苓压住了女帝生前种下的蛊毒,此后数年间不曾发作过。 从那过后,符苓像是变了个人。 每每谈及过往之事,他总娇笑如花,说已经忘记了。 可在他眼里,符苓始终没有走出来过。 不肯脱下那身女装,便是在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不要忘却,更是不肯放过当年的自己。 “我同你说这些,只是不想你误会他,”南宫佞顿了顿,语气诚恳,“他不是坏人。” 柳禾缓缓垂下眼帘。 此话放在从前她兴许还要兀自斟酌,可现在却不同了。 符苓是个可怜人,她亲眼所见。 “引毒损了他体内毒性的衡调,他现在已经压制不住蛊毒,不知何时就会毒发……” 男人松开她的手,屈膝抬眸看她。 “我不能带他走了,他现在离不开你。” 在她身边,至少可以暂时压制蛊毒。 “我……定帮你好好看着他。” 少女的嗓音很轻,出口的承诺却让他莫名安心。 他知她惯不轻易许诺,亦非敷衍了事之人。 下一刻。 南宫佞递给了她什么东西。 “这是符苓给自己种下的命花,可以观察自己的命数。” 他淡淡解释。 “花逝,人枯。” 这几日也是瞧见命花渐渐透明,他察觉符苓有异,这才匆匆赶了过来。 凭借一朵花,竟能预知自己的死亡。 柳禾轻轻接了过来,心绪万千。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符苓的生死像极了这朵花,看似妖娆狂放,实则脆弱至极。 “或许……很快会再见面。” 男人垂眸看了她一眼,深色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 第392章 让我试试 …… 符苓昏睡了一整日。 睁眼的时候,竟看见她在给花浇水。 一眼认出那是自己的命花,他眨了眨眼努力思索,这才勉强回过神来。 是了…… 堂主来过,她应是什么都知道了。 虽心情复杂,可少女浇水的动作却让他哭笑不得。 “你这是……干什么?” 见他醒来,柳禾浇水的手略略停顿。 “让它长得好一些,”少女轻垂眼帘,话语轻得像声叹息,“不想让你死。” 符苓一愣。 那一刻,他的心似乎软了软。 就这样相互沉默了半晌,男人低笑一声。 “这样没用……” 见他抬手欲拉住自己,柳禾忙将命花放回原处,坐在床前等他开口。 “告诉我,堂主都跟你说什么了?” 符苓静静看着她,气息很轻。 他不希望自己的过去被人窥探。 毕竟…… 都不是什么好事。 哪能不知他对从前的事抵触至极,柳禾自然不打算提起来,随口岔开了话题。 “这个,还给你。” 是那串脚铃。 当日在水边她有意扔在地上,符苓没来得及捡起,就被她用腕弩抵住了喉咙。 再三迟疑,她到底还是收起来了。 如今瞧见符苓伸手接过,轻柔至极的动作仿佛是在面对什么稀世珍宝。 柳禾忍不住询问。 “它很重要?” 符苓的回答毫不迟疑。 “是,很重要。” 似是想起什么,他略略停顿,唇角挂着清浅的笑意。 “是一个很重要的人送给我的。” 说话间,男人面上不带半点妖娆魅惑,空余一片干净纯粹,一眼就能看得到底。 “她救过我的命,可惜我却找不到她,”他笑了笑,似乎已经释然,“真奇怪……我不记得她的样子。” 就像一场虚幻美妙的梦境,却让他记了许多年。 柳禾只觉呼吸一滞。 不会吧…… 难道真有这么巧? “她说她是你母亲的旁支亲眷,可我那些年找遍了所有南瑶血亲,始终不曾再见过她……” 不知是否被发作的旧毒勾起了回忆,符苓低声呢喃。 “又或者如她所说,她本就不是这个世界之人,自然再也不会出现……” 一个神情恍惚,一个震惊万状。 柳禾视线闪烁着。 这是她昨日在幻境里随口骗他的话,他醒来后怎会还记着。 “你们……何时见的?”忍不住随意打听,故作淡然,“她就没告诉你个名字?” 符苓似是并未多想,顺口回答。 “很多年了,在我还生活在南瑶的时候……那时见她,她大抵是像你这般大。” 回想起自己询问她姓名却被拒绝的场景,符苓忍不住嗤笑。 “名字……或许对她而言不重要,我本是她一朝露水情缘,自然不重要。” 看着符苓唇角略带自嘲的弧,柳禾身子有些僵硬。 这一刻她可以断定—— 自己真的在符苓的记忆里存在过,只是时间上出现了一些偏差。 于她而言,进入幻境不过是昨日之事,可于符苓而言,却是实打实记了多年的旧账。 现在的她见到了少年的符苓,压制了他体内的蛊毒,临走前送给了他一串脚铃。 少年符苓一点点长大,拿着那串脚铃,又遇见了现在的她。 一个完整的闭环。 “不过……” 符苓话锋一转,语气坚定了几分。 “如果她再出现,我一定能认得出。” 柳禾笑而不语。 那她出现的次数可不少,也没见他认出来。 或许是初见时自己尚未长足,一副莽撞孩童样,自然未曾让他将两个形象联系起来。 不过便是先前认出来了,她尚不曾进入幻境,也只会当他脑子有病。 少女低眉浅笑,熠熠如花。 符苓一愣。 “你……笑什么?” 察觉失态,柳禾忙自然遮掩。 “没事,希望你早点寻到那个人。” 符苓缓缓拧眉。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就像是她并不相信他的话,也不信他能认出那人。 可他一定能认得出。 那人身前有一颗小痣,他合着眼都能在上面精准印下亲吻,死也忘不了。 等等,小痣。 符苓只觉心口猛地一跳,似乎回想起了某些被无形中被忽略之事。 当日设下傀儡试探长胥疑,他虽失望徒弟擅自行事,到底还是放心不下回去看了。 将长胥疑带回风月馆养伤,他不可避免地被唬了一跳。 房间里,密密麻麻都是她的画。 画中的少女或巧笑嫣然,或气恼蹙眉,活灵活现到连身体的每一寸细节都刻画精细。 他无奈徒弟痴心妄想,唏嘘了良久。 却也忽略了一个细节—— 画中人的心口,有一颗熟悉的痣。 那个位置…… 见符苓不再执着于方才的话题,柳禾稍稍放下心。 正要去倒杯水喂给他时,却听见床上之人虚弱地咳了几声,她忙上前扶住。 “你没……” 关切之言尚未说完整,却已被男人一把按在了床上。 柳禾倒抽一口凉气。 上方人面色仍旧苍白,目光里却满是探究,似要将她抽丝剥茧看得真切。 随着符苓每动一下,命花的色泽就会闪烁一分。 “你别动,那花……” 领口忽而一松。 男人的指尖微凉,在她锁骨间打着旋撩拨。 “方才我说能认得出她,你好像不信我。” 以为他此举是在报复自己那声笑,柳禾连连示弱。 “我信我信……” 符苓低笑一声。 “迟了。” 见身下少女僵硬无措,他放缓了力道,语气也柔和了几分。 “其实还有一个更直接的法子,让我分辨出是不是她……” 男人缓缓垂首,唇瓣吻上她的眼尾,继而缓缓下移。 “让我试试,试试就知道了……” 温凉的吻从眼尾移动,划过鼻尖,擦过唇齿,沿着下颚和纤长脖颈一路向下。 柳禾紧张得连呼吸都停顿了。 “符苓,松开……” 似是怕她中途打断,男人的手始终钳制着她的双腕,容不得半点拒绝。 “好,我松开。” 男人轻笑,顺势咬住她的衣带,一点点缓缓拉开。 行动间游刃有余,带着运筹帷幄的慵懒,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扯成死扣的青涩少年了。 柳禾欲哭无泪。 等一下…… 不是这样松开啊。 …… 第393章 休要胡言 …… 灵巧的唇齿将衣带轻轻解开。 男人狭长上挑的美目直勾勾地锁着她,魅惑中饱含探究,看得柳禾一时失神。 直到身前进了凉气,她才恍然回过神。 衣襟已被他拉开,胸口那颗熟悉的小痣映入眼帘。 “……符苓!不行!” 男人温凉的唇瓣缓缓印下,柳禾只觉心跳错漏了两拍。 幻境中的符苓也曾做过一模一样的动作。 哪能看不出他有些不对劲,柳禾面上闪过一层慌色。 “你……” 话未出口,已被他啃咬到身体轻颤。 熟悉的位置,深刻的记忆。 于符苓而言这或许是多年前的旧事,可对她而言,一切却是昨日刚刚发生的。 她能清楚地记得少年人身上的温度,还有指尖轻轻划过她肌肤的触感。 身体在僵硬中渐渐升温。 “好烫……”符苓动作顿了顿,垂眸观察她之余低声呢喃着,“在羞什么?” 柳禾一时困窘,却也不知该如何解释。 虽说是在幻境中的肌肤之亲,却也是她实打实体会过的,哪能当什么都没发生。 男人的吻沿着身前一路上移,在肩头停滞不前。 符苓微微侧目,将她的每一丝变化尽收眼底。 他记得她的肩颈有一处位置,每每亲吻此处都会惹得人轻颤,像极了催化情欲的开关。 他那时为取悦她,发力时总爱在那处落下细密的吻。 少女似吟非吟,像只挠动人心神的猫。 分明只是一日露水情缘,却令他铭记至今。 不知是否已在脑海中演绎了无数次,时隔多年,他还是精准无误地寻到了位置。 轻轻吮住的瞬间,符苓清楚感受到少女身体猛地颤栗一下。 “是这里吗?” 尖齿来回捉弄,想听她乞饶。 柳禾被磨得没了法子,只好小声央求试图让他停下来。 “符苓……” 一声轻唤。 男人顺从抬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 惯来风流魅惑的眉眼间没了半点轻佻,在这一刻显得无比认真。 “没什么想说的?” 柳禾别开脸,继续嘴硬。 “……说什么?” 饶是她不肯承认,却也知晓他兴许已反应过来了。 狡黠如符苓,是个那样聪明的人。 “不认也无妨……” 他略略歪头,轻声解释。 “你走之后没人碰过我,我不许别人碰,毒发时心里想的都是你,只有你……” 原以为他会继续逼问,直到得到一个满意的回答。 听他这般说,柳禾不禁一愣。 他还记着她说过,一个也是睡过,她不喜欢。 结果到头来,这一个也是她自己? “我从未想到会是你……” 符苓低声呢喃,神情间似有思念。 没想到自己不过是一时的幻境闯入者,竟被他当成珍宝一样记了那么多年,柳禾又一次失神。 片刻愣怔的功夫,衣带已被彻底咬开。 肌肤间传来摩挲触感,微痒。 柳禾一阵心慌,眼疾手快地捂住了他试图向下探索的嘴,浑身写着抗拒。 “……不行!” 男人伸出舌尖舔了舔她的掌心,黑眸里似有隐晦情色在燃烧。 “为何不肯?” 迷蒙的双眼,满是蛊惑和渴望的语气。 此时此刻宛如妖精般的符苓,令人很难招架得住。 “先前不是已经试过的吗,你没拒绝我……” 见他毫不避讳地提起,柳禾可没法继续面色如常,耳根滚烫地别开了脸。 “那是幻境,不一样。” 这一刻—— 本就若隐若现的伪装被彻底撕碎。 “原来只是幻境……”符苓低头浅笑,看不出情绪,“可你那年夺了我的守宫砂,又该如何算?” 柳禾唇瓣嗫嚅,难掩震惊。 男人……守宫砂? 见她如此,符苓好心解释。 “南瑶男子皆有守宫砂,唯妻主可夺……” 当年同她行了那些,她便早已是他认定的妻主。 时过境迁,心意亦从未变过。 便是笃定了终此一生再也不会见到她,他也从未想过与旁人行婚配之事。 可如今,竟有了意外之喜。 这是符苓第一次感受到被命运善待的滋味。 无论何人相争,他也不会轻易放过她了。 只见符苓略略挪动,微启的唇齿咬住她的指尖,流连逗弄,显然是在竭力讨好。 “我找了你那么久,你却说只是你的幻境,那我岂不是吃了大亏……” 说话间,语气似有委屈和不满。 柳禾哽了哽。 是了…… 在幻境中的鱼水之欢于她没什么影响,不过是梦一场,却是符苓实打实的人生。 连守宫砂都没了,确有些不公。 “那……还能怎么办?” 事已至此,她也没法子补救。 见身下之人大有撂挑子不干的架势,符苓无奈低笑,顺势含住她的指。 吐字有些含糊,更显暧昧。 “再来一次……” 多年前的那日如难以触及的美梦,令他寤寐辗转,时时刻刻回味贪恋着。 如今心心念念的人就在身下,香肩半掩,澄澈无措。 符苓只觉自己整个人要被欲念吞噬了。 他正要俯身而下,却听得帐门处传来清脆的碎裂声。 二人皆被吓了一跳,立马看了过去。 入眼是男人僵硬的身体,依稀可见大氅遮掩下青筋隐隐的手背,似是在竭力隐忍情绪。 竟是来送药的长胥川。 没想到此时会有人来,看着自己和符苓如此出格的姿势,柳禾顿时尴尬至极。 不顾少女的推搡,符苓自顾自打量着来人,眼神绵长。 宽肩细腰,身姿挺拔,模样也生得俊俏,还是个身份尊贵的上胥皇子。 嗯,还不错。 倒是可以来伺候他家的小皇女。 “要不要一起?” 长胥川:!!! 柳禾:??? 听得符苓问出这般惊世骇俗的话,不光长胥川震惊,就连柳禾眼珠子都要瞪掉了。 “你……”长胥川双拳紧握,怒火升至极点,“休要胡言!” 如此不尊重姑娘家的言辞,他究竟是怎样说出来的。 女人不是供男人玩乐的物品,她们有思想,有能力,有世间一切美好的品质。 岂能一生困囿于男人身边,做只会讨夫婿欢心的金丝雀。 “胡言?”符苓眨了眨眼,似有些不解,“为何说我胡言?我认真的。” 这小子对她有意,他也愿意把最好的都给她。 一拍即合,有什么不对。 …… 第394章 一股茶味 …… 见符苓仍不觉自己这话欠妥,长胥川死死捏紧拳。 若非念及此人为了他们引毒负伤,今日说什么都要好好教训教训他。 “先别吵……” 察觉到气氛有异,柳禾忙开口制止。 这二人生长环境不同,理念自然也不同。 一个男尊一个女尊,各执己见都不觉得自己有错,再说下去怕是要打起来了。 “你看,他不肯……” 转眼却见符苓的身子重新缠绕过来,宛如一条勾人艳丽的花蛇,极尽讨好。 “我什么都肯,你要我做什么都行……” 长胥川险些怒到背过气去。 此人…… 竟如此厚颜无耻! 察觉到长胥川几乎压制不住的怒火,柳禾生怕闹出什么乱子,忙小声提醒。 “符苓别闹……” 男人看了她一眼,竟当真乖乖拢好衣襟,还不忘为她取过外衫来披上。 “药都洒了,”他边说边拿眼神勾她,“去给我换一碗,可好?” 哪能看不出这家伙要把自己支走,柳禾忍不住拧眉。 她前脚一走,这两人可别惹出什么事来。 “舍不得走?那我……” 眼瞧着男人又要扑过来,柳禾顾不得三七二十一,迅速爬起来从后门溜走。 看着少女仓皇出逃的背影,符苓满眼笑意注视良久。 半晌后,他懒洋洋地看向长胥川。 “你是不是……没试过?” 抬手整理衣衫的动作漫不经心,却显得慵懒迷人。 哪能不知他在说什么,长胥川的身子瞬间僵硬。 果然…… 符苓略略挑眉,满面戏谑。 “我教你,学不学?” 垂在袖下的双拳几乎要被捏碎了。 就连长胥川自己也说不准,他究竟是在因此人的话恼怒,还是在强行压制点头的冲动。 终究还是咬牙别开脸。 “……无耻。” 符苓眉梢又是一挑,饶有兴致。 他可记得这小子不久前还说什么恩情铭记在心定不敢忘,如今不过是一通吃味,转头就来骂他无耻了。 没开荤的,就是沉不住气。 他不同小鬼计较。 “她会喜欢,真的不学?” 又是杀伤力极强的引诱。 长胥川喉结轻动,心底多年的防线被反复冲撞。 纠结了片刻,他到底还是甩手而去。 符苓抱着手臂嗤笑一声。 没觉悟的小子,难怪她不喜欢。 …… 接下来数日。 边境两国小摩擦不断,却并无太大动作,像是决战前夕的互相试探。 柳禾也忙着在伤兵营内奔走。 一切都与往常没什么不同,除了她身后跟着的男人。 有些人认得符苓,知晓他就是帮助军营度过了水毒危机之人,也有些不认识的在相互打听。 早已习惯了成为众人口中的八卦中心,柳禾也不甚在意。 原本军医人手便有些紧缺,可巧符苓能打打下手。 “符苓,打盆水。” “符苓,去帐里多取些纱布来。” “符苓……” 来来回回跑了一日,意识到有些人对自己使唤上瘾了,符苓忍不住抱着胳膊打量。 “我说……” 话未说完,一个瓷瓶被扔了过来。 “这药配一下,越多越好。” 看着见底的瓶子,符苓缓缓拧眉。 “毒师有毒师的规矩,我只下毒不解毒,你……” 一个眼神淡淡扫过。 符苓话语止住,瞬间妥协。 “……马上就好。” 转身的瞬间,他清楚捕捉到了少女眼底清浅的笑意。 小姑娘…… 倒是挺好哄的。 除了这些,柳禾倒是还有件头疼之事。 蛊毒之事既已不算秘密,符苓便以离不开她为由,天天夜里赖在她床上不走。 见他命花的确并不稳定,柳禾也记着对南宫佞的承诺,不得不由着他。 直到某天夜里,长胥墨巡防归来。 自然是撞了个正着。 将某个碍眼的男人一把拉下床,少年依旧忍不住燃烧的怒火,恶狠狠地瞪着他。 柳禾半梦半醒,睁眼的瞬间被吓了一跳。 这架势…… 像是下一秒就要打起来。 不知是否一语成谶,只见长胥川高高挥拳,眼瞧着就要往符苓的面上砸去。 偏生符苓一动不动,可怜巴巴地任由他打。 那眼神像是在对她说—— 你快看这粗鲁的人。 见床前的命花又是一闪,柳禾忙抬声制止了长胥墨的动作。 “别打!” 饶是再多不情愿,少年却还是生生止住了动作,也将符苓委屈的表情看了个真切。 偏生这家伙看向他的时候,委屈全然化作挑衅。 长胥墨肺都要炸了。 他娘的…… 一股子茶味! 绝不能让这家伙待在她身边! 将碍事又碍眼的人一屁股挤走,长胥墨凑上来粘她,一个劲儿地撒着娇。 “柳姐姐你让他走啊,我好不容易才得空过来,这两日都不曾好好跟你说过话……” 语气听上去委屈坏了。 这些日子他倒是的确忙得脚不沾地,连带着同她见面的时间都少了。 柳禾正要张口说点什么,转瞬又听见地上的符苓虚弱咳了两声。 命花动都没动。 “……” 见他们二人互相挑衅,谁也不肯妥协,她只好抱着枕头起身。 “你们两个睡床,我去睡榻……” 屁股还没等从床上抬起来,胳膊却被这两人一左一右拉住。 “不许,”少年瓮声瓮气,满脸不情愿,“我要跟你睡,都好久没抱你了……” 那边又是两声咳嗽,恨不能将肺管子咳出来。 “也罢,不必管我的死活……” 柳禾翻了个白眼。 没一个让人省心的东西。 “要么老老实实睡觉,要不就都出去,”她左右瞥了一眼,毫不留情地同时拒绝,“手,松开。” 见装可怜已是无用,二人只好不情不愿地松开手。 眼睁睁看她径自上了榻,符苓和长胥墨相互对视,挑衅之意依旧未消。 到了此时,谁先出去谁就输了。 意识到二人不约而同躺下来,柳禾这才稍稍舒了口气。 终于能睡个好觉了。 柳禾舒舒服服地翻了个身。 呼吸之间,她忽然觉得周围味道有些不对,一时怀疑自己是否染了风寒。 吸了吸鼻子,倒也并未多想。 合眼沉沉睡去。 一夜无梦。 …… 第395章 南瑶毒阵 …… 醒来时。 柳禾恍然意识到自己正躺在符苓怀里。 回身看去,果然见长胥墨不知何时已歪在地上,显然是被人扔下去的。 见他歪斜的架势不像是睡着,她顿时吓得一激灵。 “……长胥墨!” 圈着自己安然入睡的男人施施然醒来,随意伸了个懒腰,眼角眉梢尽是勾人意味。 醒来头一件事就是向她索吻。 柳禾偏头躲过,拧眉指了指床下。 “他怎么回事?” 某人毫不遮掩,坦然回答。 “我不想跟臭男人一起睡,睡觉不老实,还碍事……” 不想跟人家一起睡,那就扔地上? 被子也不知道替他盖一盖,万一冻出个好歹来让谁去接替打仗。 柳禾眉心越皱越紧,侧目看了眼天色,已经亮了。 “不早了,快把他弄醒。” 看出了少女无声的责备,符苓慢悠悠伸出手,似是挥洒了些无色无味的药粉。 此事也不能只怪他。 这小子昨夜故意装作打睡拳朝他发泄,他可硬生生挨了好几下,恐吵醒了她又不敢吭声。 最后实在忍不住,把人毒晕了。 也算帮他睡个好觉。 符苓挥袖后没多久,歪在地上的少年悠悠转醒。 长胥墨先是纳闷自己为何在地上躺着,回过神来登时指着符苓鼻子破口大骂。 懒得听他们吵,柳禾索性径自起身梳洗。 回来时二人早已吵完了,正互相背对着谁也不看谁,一副皆看彼此不顺眼的架势。 帐外催促声传来,长胥墨迅速收拾好。 出门前。 少年抢先一步,挤在她身边撒娇。 柳禾尚未回过神来,唇角便已被他亲了一口。 索吻成功,长胥墨满足地勾着唇角指了指亲到的位置,像是在有意展示给符苓看。 下一刻。 少年披上盔甲提起长剑,像战胜般扬长而去。 符苓在心底暗哼,抱起手臂。 幼稚的小鬼…… 这点好处竟能欢喜成这样。 他想要的,可更多。 收拾好了床铺,柳禾略略抬眼,动作不自觉地僵了僵。 斜卧在榻上的男人整件上衫几乎都要褪下来了,肌肉线条若隐若现,肌肤雪白无瑕。 明晃晃的色诱。 柳禾拧眉,随手扔过去件衣裳将他劈头盖脸罩住。 “你少把这儿弄得乌烟瘴气,”她面不改色,拍拍手警告道,“不然就从哪儿来回哪儿去,趁早让你家堂主领走。”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符苓自不敢继续放肆,乖乖拢好衣衫。 柳禾吸了吸鼻子。 不知为何,总觉得入睡前闻到的那股气味越来越清晰了。 去外面瞧瞧吧。 见面前的少女忽然扭头去了,符苓一愣。 这是……生气了? 到底有些心虚,他忙追过去解释。 “不过是瞧着那五皇子有趣,昨天夜里稍稍逗了一下,只这个便生我气了?” 男人边说边勾着她的小指示弱。 “你若不许,我改就是了。” 下次若要欺负,他也记着不能如此光明正大了,至少要暗中下手,以免她看出来。 连荤都没开过的毛头小子,哪里是他的对手。 可很快符苓就意识到,她纠结的似乎不是这个。 “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柳禾眉心紧蹙,神情有些严肃,“好像是从西面传过来的……” 符苓闻言仔细嗅了嗅。 他什么也闻不到。 询问了数人,皆未察觉任何异样。 柳禾有些纳闷,按理说符苓与军中之人都有功夫在身,鼻子自当比她好使才对。 为何这味道只有她能察觉? 联想起符苓毒发时身体里散发的幽香,柳禾不敢大意,回头扯了扯他的衣角。 “能不能带我出去一趟?” 即将迎战之际,不得不小心提防。 “好啊,我们去幽会~” 符苓不正经地冲她眨眼。 柳禾一哽,转眼却见他欲催动内力使出轻功,忙忙阻拦。 “你的伤……” “不碍事,”男人的唇附上她的耳,语气透着暧昧,“回来同我睡一夜便好了。” “……” 柳禾斜睨他一眼,胸中紧张憋闷之情倒是舒缓了几分。 见她面色渐缓,符苓才稍稍安心。 方才那是缓解气氛的玩笑话。 能让她感知,而旁人却闻不见的气味,必定是当年南瑶流传下来的毒。 想来她也猜到了,神情才会如此凝重。 在符苓的带领下沿着周围绕了一圈,柳禾顺利确定了古怪气味传来的方位。 似乎是个阵眼,新修建不久。 此处地处凹槽隐蔽之处,便是上胥巡防也很难发现踪迹。 不知沙邦人又要搞什么鬼…… 看着那形状古怪的阵眼,还有戴着简陋面具正在继续修建的沙邦人,符苓眯了眯眼。 “这是……” “是南瑶毒阵。” 听着少女不假思索的回答,符苓有些意外。 他曾在南瑶皇宫里生活过数年,见识过的古籍秘法不少,却从未见过这个阵。 柳禾主动解释。 “在幻境里,我看见过。” 原主娘说要将一些东西还给她,那些南瑶皇室一脉单传的咒术阵法也包含其中。 就像是一场梦醒,记起了许多事。 见符苓并不打算追问什么,柳禾随手捡了条枯枝在沙地上勾画,解释着原理。 “这里还有这里,是毒源发散处,可随风向沿阵眼固定方位散开……” 她讲得认真,符苓亦听得认真。 连皇室秘术都肯详细说给听,看来是真的将他当做自己人了。 这般想着,男人眸光渐柔。 “只需十人便可守住阵眼全部入口,为防毒气泄漏,他们不会放太多人在此……” 柳禾在沙地图案上圈圈点点,认真思索。 “阵法将成,便是沙邦人进攻之日,必须赶在他们出手前毁掉阵眼。” 见她认真,符苓也知晓此事甚大。 沙邦人…… 为何会南瑶的阵法。 联想起上胥用水中熟悉的毒,符苓忍不住后背一凉。 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他垂眸看她。 少女原本明媚无双,不善心计,如今这副正色专注模样甚是好看,别有一番吸引人的滋味。 符苓不自觉俯身,朝她凑近了些。 柳禾正说着,一抬头却险些撞上他的唇。 …… 第396章 解毒之法 …… 没想到说正事时这人还有心思想别的,柳禾偏头躲闪,将他的脸推远了些。 “我方才说的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符苓低笑,满眼纵容,“我的小殿下,可真是聪慧无双……” 陌生又突兀的称呼一出口,惹得柳禾微怔。 男人却趁势贴近,双唇辗转,怜惜至极。 赶在被推开的前一刻,符苓身子一旋将她打横抱起。 “先回去,等他们夜里守备松懈时再来。” 还是抱着走吧。 免得鞋里进沙,硌得她不适。 见他似乎并不担心,柳禾有意试探。 “你知道该用什么法子破阵?” 男人垂眸看她,唇角微勾。 “我不知道,不过看起来你好像知道……” 话说了一半,某人竟又开始不正经,妖娆惑人的容颜朝她越凑越近。 被她抬手挡住,符苓也不恼,语气依旧笑吟吟。 “我说有些人既在我的幻境里收获颇丰,也不准备好好答谢我一番……可真不懂人情世故。” 知晓接下去肯定没什么正经话,柳禾索性窝在他怀里不吭声。 男人眼底笑意更深。 回了军营,柳禾约了长胥川来此商量。 符苓已屈膝半蹲在她面前,柔柔拍打她脚上沾到的细沙,每个动作都耐心至极。 看着面前这个神情专注,浑身收起了魅惑气的男人,柳禾脑海中骤然浮现出两个字。 话也不自觉地脱口而出。 “符苓,你好贤惠啊。” ……贤惠? 男人动作一顿,看着她笑了。 无论从前有多放浪形骸,如今既已认了妻主,自不能再坦胸露肉招蜂引蝶。 “那……要不要考虑让我做正夫?” 问得无比认真。 这下倒是轮到柳禾愣怔了。 “女皇当年……”她小声试探,观察着符苓的神情,随时准备打住,“她有很多夫君?” 好在符苓对过往之事也不甚在意,问什么都如实回答。 “不多。” 见小人儿松了口气,男人气定神闲地继续说着。 “也就几百个而已。” 柳禾一哽,险些被口水呛住。 几……百个? 便是一天用一个,轮一圈下来还得数年呢。 见柳禾久久不语,符苓下意识以为她听闻这些心动了,拉着她脚腕的手紧了几分。 “别的都能学,这个不许,”语气重了几分,似在强调,“美色误事,不可贪多。” 更何况,谁能有他好看。 柳禾讪笑,宛如吃了一嘴苍蝇。 原主娘…… 身子真好。 长胥川一进门就看到这副画面。 红衣男人蹲在地上轻轻拉着少女的脚腕,耐心拍打着行走时钻进鞋里的细小沙尘。 不知说了什么惹恼了她,被少女红着耳根踹了一脚。 回眸瞧见了他,符苓气定神闲一摆手。 “来了?坐。” 看这模样,此处倒像是他家。 三人很快便商议起了正事。 听她在三人中选了自己今夜一同前往,长胥川心下一喜,转念又压了下来。 “有什么事可以交代我,我带人去破阵。” 他不愿让她涉险。 红袖楼上被锦夫人用刀划伤之事,不可再有第二次。 少女却坚定摇头。 “这个得我亲自去。” 让长胥川同行,确是深思熟虑后的选择。 长胥墨性子毛躁沉不住气,符苓身上又有伤,他与她一起最合适了。 至于为何不能让他单独行动…… 并未信不过长胥川,而是南瑶阵法非皇室血不可破。 这也是因何多年前无论如何战火纷飞,南瑶皇室却始终无人取代的缘故。 活着,就是资本。 她们太特殊了。 世人渴望得到南瑶血脉的能力,却又忌惮这天下一家独大,最终达成了共识—— 让可望不可得之物,彻底消失在历史的洪流。 当年的南瑶国何等辉煌,却因厉鬼的到来而变得天翻地覆,励精图治的南黛成了罪人。 这其中,当真没有人为因素在吗。 见长胥川若有所思,符苓眯了眯眼,随意寻了个借口将他单独约出去。 懒洋洋上下打量他半晌,符苓淡淡开口。 “只问你一句,想不想跟她?” …… 入夜。 小队人马悄然接近阵眼。 按照商议好的计划,他们要用带来的手下顶替毒阵中的沙邦人,在毒阵失效之际里应外合。 换人时刚好为她寻到阵眼创造时机。 即将行动前,长胥川却将她唤住。 “符苓……没给我药。” 柳禾一愣。 她知晓毒阵中的毒物配置,让符苓制出了抑制毒性的药,他为何没给长胥川? 奇怪…… 符苓看起来不像是关键时刻闹脾气的人。 “他说……你有办法帮我。” 此话一出,柳禾又是一哽。 她好像懂了符苓此举的用意,不过也并不妨碍她在心下骂他千百次。 他想成人之美,为什么最后是她来出卖色相? 符苓—— 奸商。 眼瞧着时辰将至不能多做拖延,柳禾淡淡吩咐。 “让你的人都背过身去。” 长胥川自是乖乖照做。 他记得自己临走前符苓意味深长的目光,还似笑非笑地扔下了一句话。 “一家人,不必言谢。” 下一刻。 似是不愿多说什么浪费时间,少女抬手拽住他的大氅将人拉近了些,踮脚吻住了他的唇。 长胥川瞳孔轻颤,缓缓合眼。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亲吻,却是她清醒时的第一次。 男人的呼吸格外小心,似是生怕唐突了她。 原来她的解毒之法是这样…… 唇齿相依,体液交融。 正在长胥川即将动情之际,却见她毫无征兆地退去了。 这样应该差不多了。 饶是长胥川再多不舍,却也知晓眼下要克制。 “带好腕弩和毒器,半个时辰后在入口处汇合,”垂首看了她一眼,男人眸色深深,“若有危险记得鸣箭示警,我即刻寻声过去。” 为防止踪迹暴露,他们皆为单独行动。 柳禾轻声应了。 一行人顺利入阵,各自分头行动。 驱散了散发毒气的阵眼,她稍稍安心。 接下来会有人来此换上符苓配置好的药物,以免番邦人起疑,临时改变应敌之策。 正要按照约定往入口处赶,她却忽然听到了一阵窸窣。 有人来了。 …… 第397章 不一样了 …… 人影倏忽闪过,柳禾绷紧了心弦。 就在腕间弩即将射出的那一刻,周身被月色下的一片阴影彻底笼罩。 能感受到此人周身涌动的强悍气息,她不由地屏住了呼吸。 不好…… 要尽快鸣箭引来长胥川。 行动间一个恍惚,竟让她看清了那人的脸。 夜色朦胧,浓雾笼月。 男人的肌肤苍白如瓷,眉眼好看到雌雄莫辨,正用一种比月光还寒凉几分的目光打量她。 柳禾身子一僵,引来人的动作停顿住了。 竟然是他。 看着这张熟悉的脸,她一时失神,忍不住低声喃喃。 “姜扶舟……” 阔别多日,她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 盯着她看了半晌,见少女满面愣怔,姜扶舟忍不住叹了口气,收了周身暗涌的内力。 终究还是…… 没办法对她狠下心啊。 凛冽气息虽收敛,语气却并未如往常那般亲切。 “贸然闯入,觉得自己很聪明?” 只这一句话,柳禾瞬间回神。 直觉告诉她—— 姜扶舟并非是站在他们这边的。 至少,这次不是。 算算时辰,破阵行动也已近尾声,在这个节骨眼上不能出半点意外。 如果姜扶舟出手阻拦,她没把握让他们全身而退。 脑海中灵光一闪。 “姜扶舟……” 一声轻唤后,少女略略停顿,语气间夹杂着清浅的叹息,又像是在撒娇。 “我好想你啊。” 男人眸中冰冷的底色出现了裂痕。 下一刻—— 伴随着温软身躯毫无征兆地投入怀抱,姜扶舟只觉身体僵硬,胸腔内似有什么轰然碎裂。 “带我走吧……”温软的手捏住他的衣角,她小声央求,“不带他们,就我们两个,我有很多话想对你说。” 明知此举是她有意在为长胥川争取时间,拒绝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拉住衣角的手晃了晃,姜扶舟只觉心软了又软。 如此也好。 毒阵成或不成与他无关,他来此唯一的任务是带走她。 “……好。” 大掌箍住了少女纤细的腰肢,带了几分试探。 继而袖口一挥,轻点而去。 突然的悬空感让柳禾往男人怀里靠了靠,悄无声息地垂眸向下看了一眼。 她这般凭空消失,长胥川怕是要急上一阵。 符苓和长胥墨那边估计也会闹得厉害。 奈何此时生怕姜扶舟反悔,她也不敢提更多要求,只能故作依赖任由他将自己带走。 她方才并未鸣箭引人注意,但愿长胥川能猜到是她自愿离去。 夜色下。 姜扶舟带她一路行出很远。 穿越大漠,行至边缘。 又过了许久,二人才在山脚附近一处不起眼的木屋内停了下来。 男人松开了护着她的手,动作熟稔地从草席下取出钥匙开了门,一前一后进院。 深夜的山冷风呼啸,柳禾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姜扶舟略略侧目,俯身点了屋内的暖炉。 “很快就暖和了。” 柳禾随口应了,四下打量着他这间屋子。 是很简陋的木屋,与他从前的身份有些不相称。 入目是宽敞的竹制躺椅,上面铺了层厚实的毛绒垫子,邻近矮几上还放着本未阅完的书卷。 柳禾凑近暖炉伸手,仰脸看着他。 “你一直住这里?” 姜扶舟的反应很奇怪。 从将她带走的那一刻起,他便始终不肯跟她对视。 即便是现在听见了她朝自己问话,男人也只是淡淡回应,并未抬头。 “最近一直在这儿。” 热气驱散了些寒意,柳禾从暖炉前放下手。 姜扶舟已在床上换好了干净被褥,示意她去歇着。 柳禾歪头打量他。 他就不问她有什么话要说? 似是一眼看穿了少女的心思,姜扶舟反应依旧不大。 “在阵中故意说那些话将我引走,不就是为了给他们留下机会尽快赶回军营?” 竟是早已看穿。 “与其看你费心费力编瞎话哄我,还不如早些歇着。” 淡然的语气,惹得柳禾喉间一哽。 她忍不住小声嘟囔。 “不是瞎话……” 她是真的很挂念他,想知道他近来一切可好。 男人动作略带了些僵硬,依旧装作没听到。 “下一次,我不会再这般好说话。” 语气生硬,惹得少女又是一怔。 半晌后,她缓缓开口。 “你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不知是否是许久未见的缘故,她总觉得他与自己的关系生疏了许多。 姜扶舟看着她的眼神不再纵容,像是个不认不识的陌生人。 人的习惯,当真是个极可怕的东西。 那种从前拥有过,如今却失去的滋味,比从始至终一无所有还要痛苦。 “姜扶舟,手冷,脚也冷。” 床上的少女缩成一小团,似乎真的有些畏冷。 姜扶舟眸光微动。 “我把暖炉挪近些。” 这话没什么问题,却惹得柳禾缓缓垂下眼帘。 若是从前的他听到她这般说,会眼尾含笑地凑近帮她焐热,嘴里念叨着姑娘家不能受凉。 真的不同了。 柳禾一时恍惚,任由木炭炸裂的火星烫疼了指尖。 她下意识缩回手,并未吭声。 姜扶舟却也已经看见了,烫疼了的手被他抢先一步攥住。 “你……” 许久未见,还是如此毛躁。 姜扶舟耐心将她烫伤的指尖涂了药,轻轻塞进被子里。 少女眼巴巴地看着他,一言不发,却又像是什么都说了。 实在架不住这满是委屈的注视,姜扶舟到底还是轻叹一声,去了外衫躺在她身畔。 手被他焐着,心窝也是暖的。 “姜扶舟,我睡不着。” 眸光晶亮,的确不见半点睡意。 “闭上眼睛就睡得着了。” 很可惜,她依旧如从前那般难缠。 少女毫不顾忌地朝他凑近了些,身体散发的馨香气息直往他鼻腔里钻。 “给我讲故事。” 一再试探底线,企图找回从前那个他。 男人的语气依旧淡漠。 “我不会讲故事。” 并不打算就此放过他,柳禾步步紧逼。 “那就说说你这段日子的事,都去了何处,经历了什么……我想知道。” 男人双目紧闭,像是睡着了。 如此低劣的逃避手段。 柳禾不悦蹙眉。 …… 第398章 又闹什么 …… 见姜扶舟有意装睡不理人,柳禾抬手拽了拽他的衣角,某人却依旧无动于衷。 接下来,安静了许久。 就在姜扶舟以为她终于要消停睡觉时,身子上方却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他不用睁眼都知道那是什么。 少女微凉的发丝垂落,挠动着他的颈,他甚至能感受到她指尖在自己身上逡巡的动作。 姜扶舟不由地倒抽一口凉气。 “……下去。” 她不为所动。 小手渐渐向下,他有些慌乱地抬手推搡,谁料她却借着力道顺势倒下。 压制,瞬间变成了反向压制。 看着安安静静躺在身下的少女,姜扶舟只觉脑海里一片空白,什么都记不得了。 纤白如玉的小臂勾住他的脖颈,稍稍用力将人带了下来。 唇瓣相触的瞬间,他的身体僵硬到有些麻木。 柳禾一边试探,一边留神观察。 男人在强压着呼吸间的急促,根本不是无动于衷。 她心下疑惑更深,存了心试探。 “你说我要用天下最好的,”指尖在身前轻点,意味深长,“姜大人就是最好的……” 她原以为他会像以往那般,气定神闲地同她周旋缓解气氛。 出乎意料地—— 姜扶舟逃了,几乎是落荒而逃。 身侧空空如也,还残留着男人身上的温度和气息。 柳禾愣了愣,恍然想起符苓昏睡时的呢喃。 他说,她回来了。 她还记得符苓从前说过,姜扶舟要救活一个人。 这两件事会有关联吗…… 不过今夜姜扶舟将她带出来这般远,旁人估计一时半会也摸不过来,她有的是时间同他慢慢周旋。 思及此处,柳禾合眼睡去。 次日。 她是在一阵饭菜香里醒来的。 柳禾赖在被窝里伸懒腰,一抬头恰好与他视线相撞。 男人的眉眼间有一闪即逝的慌乱,很快便错开了目光。 “起来吧,准备吃饭。” 少女毫不配合地耍着赖。 “手疼,穿不上……” 存了心要继续试探,柳禾自不会有所顾忌。 谁料男人的动作略略停顿,竟一声不吭地扭头走开了,留她在原地若有所思。 这么无情? 柳禾垂眸看了眼指尖的烫伤,撇撇嘴正打算自己穿,却又瞧见他回来了。 原来是去洗了个手。 见少女顺势把胳膊乖乖伸给他,姜扶舟在心底无奈轻叹。 他告诉自己—— 最后一次,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动作轻缓地帮她穿好了衣裳,待到她磨磨蹭蹭梳洗完毕时,桌上的饭菜都有些凉了。 又热了一次,送到她手边。 原以为小姑娘会为了要他喂闹着不肯吃,不曾想她倒是意料之外的乖巧。 吃饭时她总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看,他却始终不敢跟她对视。 “姜扶舟。” 男人顿了顿,应了。 “嗯。” “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直截了当的询问,让他一时难以招架。 见他不答,柳禾索性换了个问法。 “你现在是不是想要我快些走?” 这次的回答倒是时分迅速。 “不是。” “那我不走了,你肯不肯?” 少女语气纯粹,黑眸里却满是洞察一切的精明。 姜扶舟有自己的秘密,她在他身边无异于行动障碍,他自然是不希望她一直留在这里的。 “肯。” 男人继续吃饭,头都没有抬一下。 接下来几日。 姜扶舟真的没有驱赶她。 他的生活很简单,日常便是坐在摇椅上看书打发时间,火炉摆放得很近,一坐就是大半日。 像个茕茕孑立,一心等死的孤寡老人。 与他无声对峙了两日,到底还是柳禾率先沉不住气了。 她爬到门外一棵高树上故意松手,不出意料地被及时赶来的人接住了。 位置不高,掉下来不致伤残,但是会疼。 “又闹什么?” 明知她是有意而为,姜扶舟却也只能满心无力。 “没闹,”少女窝在他怀里指了指高处,眸光澄亮见底,“那儿有花,想摘。” 红枝傲然枝头,初春悄然来临。 又是一年了。 “姜扶舟,带我上去~” 怀里的少女轻声央求,尾音微微上挑,挠得人心有些痒。 “好。” 应下的瞬间,两条纤白的小臂已搂住了他的脖颈,动作如行云流水,再自然不过。 姜扶舟带她朝着高处跃去。 上树后不放心让她自己保持平衡,他始终将人圈在怀里,任她大胆伸了手去够那支红花。 摘得很轻易,花并不难折。 看着少女晶亮明澈中透着兴奋的眉眼,姜扶舟忍不住询问。 “不惧高了?” 她回看他,笑靥如花。 “因为你在啊,姜大人又不会害我。” 笑意盈盈间,柳禾并未忽略男人眼底一闪即逝的深意,似乎还带了些黯然。 趁着摘花的功夫,她顺势打量周边环境。 四面环山,地势隐蔽。 的确是个藏身的好位置,难怪姜扶舟会将木屋选在此处。 穿过山头似乎有个隐秘的岔口,再往外有山路蜿蜒。 人影攒动,像是集市。 迅速摸清了地形,柳禾重新抱紧他的脖颈,指尖俏皮地把玩着那枝新鲜的红花。 “可以下去了~” 不知她怀着什么心思,只当是这两日无趣闷坏了,姜扶舟抱着她稳稳落了地。 “这花真好看,”她低头观察,随意道,“连花枝都像切口,插起来倒是省了人打理……” 姜扶舟没接话,主动寻了闲置瓷瓶来供她插花。 他知道她看出不对劲了。 这花是他们联络的讯号,高枝处生红花,次日入夜时分要在林深处接取任务。 而这支花的任务只有一个—— 留下她。 一个没戳破,一个没解释。 此事似乎就这样轻而易举跳了过去。 晚些时候,姜扶舟照例做饭给她吃,却见她若有所思地扒拉着饭粒子。 “怎么了?” 他有些担心不合她的胃口。 柳禾看了他一眼,心不在焉地回着话。 “想吃酸的,越酸越好……辣的也行。” 男人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 他记得她不喜欢吃酸,也不喜欢吃辣。 似是想到什么,姜扶舟瞳孔猛地一震,立马放下碗筷来摸她的脉象。 先前在军营里那么多人围着她打转,万一一时禁不住诱惑…… 姜扶舟冷汗都出来了。 …… 第399章 休要瞎叫 …… 见姜扶舟满面慌乱,柳禾只觉一阵好笑,却也只能强忍着。 看惯来淡定之人惊慌失措,当真是件有趣之事。 再三确认她不是有孕,男人才松了口气。 偏生某人故作不解,歪着头看他。 “我怎么了?” “没什么……”男人的视线略略躲闪,似有些不自在,“想吃酸也不是什么难事,我去买。” “买……” 那就是可以出去。 柳禾心下稍有松动,为防姜扶舟起疑,面不改色地四下打量一圈。 看着木屋内简陋的布局,她忍不住笑了。 “可你现在有钱吗?” 连蟒带都摘了,还住间破屋子。 男人闻言唇角微勾,却被很快压下。 只要是她想要的,不管什么,他都会满足。 姜扶舟是个执行力极强的人,答应她后不久便出了门。 柳禾坐在火炉旁等待,默默看着沙漏计算时间。 除去采买,姜扶舟用的时间不算多,可以让她确认集市就在不远处,穿过那条山路就到了。 少女含了几颗酸梅,又去啃点心。 看着她鼓囊囊的腮帮子,姜扶舟垂下的眼帘遮挡了一闪即逝的满足。 忽地,柳禾回头看他。 “姜扶舟,你忘了给我买东西。” 男人微微愣怔,在买回的东西间扫视一圈。 此次他带回来了不少东西,从外穿的衣衫到姑娘家排队采买的首饰胭脂,甚至连亵衣和月事带都买了。 莫非他还忘了什么? 只见少女随手勾着件肚兜红绳提了起来,脸不红心不跳。 “太小了,”秀眉一拧,似有些嫌弃道,“绣的图案也不好看,不喜欢。” 姜扶舟一愣,莫名觉得面颊有些发烫。 回想起自己买衣裳的时候在门口挣扎了许久,终究还是鼓起勇气进门,人家问他需要多大的尺码。 可他哪里清楚,闭着眼随意挑了几件。 如今她不喜欢也是难免。 “我……再去买。” 见他视线不停闪躲,柳禾抬手托腮,意味深长。 “你知道我穿多大的衣裳?” 男人哽住,没吭声。 娇笑如花的少女却兀自伸开手,冲他一挑眉。 “量量?” 量……什么? 姜扶舟双眸中透着错愕,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小柳……” 他记得自己走之前她还不曾如此豪放,至多只是拽着自己的袖口撒娇。 如今怎么…… 这段日子,到底发生了什么。 见他愣怔着不表态,柳禾小声嘟囔。 “买又买不对,量又不敢量,还不如带我一起去……” 一句话倒是提醒了他。 带她一起去…… 似乎是个好办法。 男人短暂沉吟,到底还是轻声应了。 松口的瞬间,自然没有捕捉到她眼底得逞精明的喜色。 …… 次日。 姜扶舟拿银票兑了几包银锭,带她去集市。 记着帮她买贴身衣裳之事,二人目标明确,一进集市便朝着衣裳铺子走去。 买衣服的老板娘立马认出了姜扶舟。 此人生得身姿俊逸,站在人群里显眼得很,让人想忘也忘不了。 “这位官人,又来了?” 老板娘边客套边将二人迎进门,满脸洋溢着热情的笑。 “怪道亲自来给夫人买里衣呢,原是如此俊的小娘子,官人可真是好福气!” 见老板娘误会,姜扶舟冲她客气一笑。 “她不是……” 否认之言尚未出口,只听身侧少女脆生生地唤了一声。 “爹!我要这个!” 姜扶舟身子僵了僵,瞳孔震颤。 这声突兀的称呼听得老板娘也是一愣,立马自知失言,冲着二人连连道歉。 见他反应颇大,柳禾顺势抬手挽住他的手臂,亲昵中多了几分暧昧。 “爹带我来买这些,娘知道了……不会不高兴吧?” 男人倒抽一口凉气。 听她这般说,再看看二人古怪的行为,老板娘的眼神逐渐变得有些不对劲。 这架势…… 怕是后爹跟闺女搞上了,还瞒着闺女娘。 怪道这男人生得俊俏还出手阔绰,原来是被富贵寡妇娘两个瞧上了。 身侧的少女笑靥如花,存了心要他不自在。 饶是姜扶舟这些年走南闯北,见识过大风大浪,却还是被她一句话弄得面子上挂不住。 再加上老板娘满是轻蔑的视线实在扎人,他忙给了几锭银子将人打发了出去。 一室寂静。 将她的小手轻轻拉下来,男人有些无奈。 “你……休要瞎叫。” 偏生有些人给人泼了脏水便不打算理会,拿了两件衣裳准备去里间试衣。 “你不是我爹吗?”柳禾故意激他,歪头笑道,“符苓说你是我爹。” 符苓…… 姜扶舟闻言瞬间拧眉,寒意乍现,语气也严肃了几分。 “他还跟你说什么了?” 柳禾笑而不语,径自进了里间。 知她有心卖关子让自己难受,姜扶舟却也无可奈何,只得在原地默默等她换衣。 谁料却是久等不出。 他原想着女儿家换衣不该催促,可悬着的心始终没有放下。 试探着唤了两声,也没有任何回应。 姜扶舟缓缓拧眉。 他此次的任务是将她留在身边,若是一不留神让人跑了,那人大抵不会再让他来看着她了。 换做旁人来看守,怕是难以保证她的安全。 迟疑了片刻,他终究还是忍不住推开了里间的门。 入眼的画面让他稍稍松了口气。 人没走。 只是…… 这画面让人有些不敢直视。 少女正懒洋洋地趴在矮榻上,纤白莹润的手臂缓缓舒展,露出若隐若现的后背,举手投足间皆是漫不经心的勾人。 姜扶舟深僵在原地,只觉呼吸越来越沉。 “想不想知道符苓跟我说了什么?”少女靠在矮榻上冲他眨眼,“你过来,我就告诉你。” 男人呼吸一紧。 他好像已经被她吃死了。 分别前夕,她好似一株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如今久别重逢,她竟在悄然间盛放。 姜扶舟不得不承认— 她对自己有着近乎致命的吸引。 “帮我系扣,”柳禾懒洋洋吩咐道,语气格外自然,“要蝴蝶结,不许歪。” “……好。” 轻轻拨开长发,露出光洁白皙的后背,男人的动作有一瞬间的停顿。 饶是他再怎样强迫自己镇定,轻颤的指尖还是出卖了心事。 少女似笑非笑。 “姜扶舟,你紧张什么?” …… 第400章 更喜从前 …… 姜扶舟想。 也许他从来没有变过,变的是她。 她不再是从前那个遇到危险只会依赖他的孩子,她有了自己的主见和思想,有了足够与他抗衡的筹码。 就像这一刻。 她笑着拨开微乱的发丝,笑着问他在紧张什么。 只这一句话,瞬间打得他措手不及,一时间难以招架。 “……没有。” 动作迅捷地系上了身后红绳,姜扶舟直起身子。 “出来一次,多挑几件。” 扔下这句话,他落荒而逃。 回身而去的男人连背影都透着慌乱,甚至忘了询问她符苓究竟说过什么。 柳禾盯着他离去的方向看了良久。 身后依稀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温热渐渐冷却,一如她这几日的心绪。 姜扶舟…… 你到底在为谁做事。 包好了衣裳,二人出了铺子。 今日的集市格外热闹,柳禾不肯这么快回去,便拉着他的袖口撒娇。 “陪我逛逛~” 满脑子都是矮榻上少女如玉的后背,姜扶舟始终不敢看她,喉结上下滑动。 “……好。” 就这般在人群中逛了半晌。 似是许久不曾见过这么有趣的场景,柳禾看见什么都想买,总有人跟在身后帮忙付钱。 路过一家草药铺子,她瞬间站定。 “姜扶舟,进去看看~” 见他不解,她笑着解释。 “买些花药材做香囊,送情郎。” 情郎…… 男人缓缓蹙眉,语气也不自觉地沉了下来。 “你要送谁?”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反应,柳禾笑着指了指他的心窝,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开了口。 “给我爹。” 男人抿了抿唇,轻轻拂开那只粘人的小爪子。 “再瞎叫,当真要罚你了。” “怎么罚?”少女围着他绕了一圈,宛如一只灵巧活泼的小雀,“打屁股?” 姜扶舟喉结一滚。 实在想不到,自己年长她这般多,竟被一个小姑娘三两句话撩拨得耳根发烫。 出于遮掩,他越发沉下脸来。 “还买不买?” 柳禾笑吟吟。 “买。” 进店挑拣时,她行动间看似漫无目的,实则早已将铺子里的药料搜寻了个遍。 种类还算齐全。 做那东西应当足够了。 少女出手阔绰,大手一挥几乎包下了大半间铺子,最后见跟在身后的姜扶舟实在提不下,这才勉强收手。 像是在肆意报复,嫌他态度冷淡。 男人无奈,却依旧事事由着她。 在草药铺子里绕了一圈,柳禾忽然于某处站定。 “这是什么?” 簸箕里是一小堆蠕动的肉虫子。 “回小姐的话,这是九命虫,能入药……” 少女眼眸晶亮,兴致勃勃。 “好吃吗?” “这……” 见老板面带错愕,姜扶舟实在过意不去,叹息着将胡闹惹事的人儿拉到身后。 “小孩子不懂事,老板别计较。” 语罢回眸瞥了她一眼,隐隐含着警告之意。 柳禾不情不愿地收敛几分。 殊不知,她早已趁势偷了只九命虫捏在掌心里,临走前还不忘再角落里扔下了小锭银子。 出了药铺继续东逛西逛。 好不容易逛累了,少女嚷着要回去。 姜扶舟垂眸看着满当当的手,轻声叹息。 银钱而已,不是什么大事。 她若能开心些,自是比什么都要紧。 “姜扶舟……” 又是一声娇滴滴的轻唤。 男人脚步止住,耐心回头看她。 “腿酸,”少女蹲在地上冲他伸手,语气娇软地撒着娇,“姜扶舟,背我回去。” 今日逛了这么久,是该累了。 男人回身走到她面前屈膝蹲下,轻声提醒。 “抓稳些。” 提的东西太多,他恐自己扶不住她。 柳禾随口应了,乖乖趴上男人宽阔可靠的后背。 腿弯被坚实的手臂穿过,姜扶舟提起手中之物,耐心至极地背着她一路往回走。 没老实太久,她便又沉不住气了。 柳禾歪了歪头,恰好凑在了他耳畔。 先是伏在耳畔吹了口气,目光不易察觉地四下扫了一圈,漫不经心把玩起了耳垂。 姜扶舟的耳垂肉眼可见地越来越红,几欲滴血。 “玩够了就安分些,”偏头躲闪却无用,他轻叹一声,“现在为何变得如此不知羞?” 背后的少女向前探头,若有所思。 “姜大人好像……不喜欢我现在的样子?” 男人眸光轻动。 不喜欢— 这三个字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更喜欢从前。” “为什么?”虽在询问,她却似已将他全然看穿,似笑非笑道,“因为从前年纪小好骗,更容易被人掌控?” 姜扶舟不说话了。 柳禾倒也不甚在意,抱紧了他的脖颈。 “我倒是觉得姜大人现在的样子更迷人……” 男人脚步顿了顿,依旧沉默。 柳禾振振有词。 “深沉,是男人最好的嫁妆。” 听到这里,姜扶舟总算忍不住缓缓蹙眉。 这…… 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回到无人木屋。 姜扶舟第一件事便是打了水来给她洗衣裳。 看着水盆中花纹精致的肚兜,男人的动作顿了顿。 柳禾正靠在摇椅上吃点心,见他略有迟疑,漫不经心地抬抬眼皮开了口。 “放那儿吧,我自己来。” 姜扶舟拒绝。 初春水冷,他哪里舍得让她插手。 洗衣正认真,却见摇椅上观察自己良久的人儿下了地,似乎越凑越近了。 他的心不自觉地提到了嗓子眼。 经过了这几日的试探,他怕极了她毫无征兆的小把戏。 好在这一次她没打算做什么,只是为了让他尝尝新买的点心。 看着被递到嘴边的糕点,姜扶舟略略迟疑,到底还是顺从地就这她的手咬了小口。 “甜吗?” “……甜。” 柳禾歪头看他。 “那……想不想吃更甜的?” 姜扶舟一愣,心下涌过一阵不详的预感。 电光火石之间— 少女忽而俯身凑近,用唇齿含去了沾在他嘴角的碎渣。 一道闷雷在心底炸开,惹得他彻底失神。 “你……” 姜扶舟又一次断定— 现在的自己,已经完全无法控制她。 少女笑眯眯看他,自身后搂住了他的颈,二人的姿态在外人看来亲密无间。 “这个是不是更甜?” 姜扶舟默默扭过头,只觉浸在冰冷水中的指尖都烫了几分。 …… 第401章 花衣男人 …… 直到柳禾自顾自松手进了屋,姜扶舟紧绷僵硬的身子才松懈了几分。 垂眸间,他只觉一阵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屋内。 柳禾早已收了笑意,隔着窗向外看了一眼,面上不带半点多余的表情。 她知道,木屋周围肯定有眼线。 不知是姜扶舟的,还是姜扶舟背后之人的。 今日她在大庭广众之下动作过激,与他亲密至极,定已让暗中监视之人起疑。 若再沉不住气些,想来很快就会回去禀报幕后之人。 一旦这潭看似无痕的死水被打破,她就有机会推断出是何处初起波澜。 接下来整日。 柳禾皆窝在房间里专心致志配比例做香囊。 针线蹩脚,做工粗劣。 她自己看了都有些嫌弃。 可当第一只做好的香囊被递给姜扶舟时,他只默默看了一眼,一声不吭地挂在了腰际。 见他反应淡淡的,柳禾仰着脸眼巴巴看他。 “香不香?” 少女越凑越近,姜扶舟忙垂下眼帘后撤数步,不着痕迹地拉远了距离。 “……香。” 话锋一转。 “饭菜不多了,我去买些回来,”男人随手提了篮子,一副持家之相,“有什么想吃的,我帮你带。” 随口说了两样适口的小食,柳禾目送他离去。 门是大开着的。 姜扶舟似乎并不担心她会跑,或许是知道她不会走,又或者是笃定了她走不了。 如此也好。 毕竟他心细如发,有什么行动在他眼皮子底下极易露馅,此时便是最好的机会。 也不顾周围是否有眼线在盯着自己,柳禾视若无睹,故意敞着门。 专心做好香囊,她小声念叨着分配。 “长胥墨的,符苓的……” 分了半天少女似乎累了,用不完的花渣也懒得收拾,随意拨洒在地上。 整个人歪歪倚靠在摇椅背上,雪白的脚腕悠闲自在地轻轻晃动。 厚实的软垫里似乎还留着姜扶舟身上的气息。 整个动作看似无心,实则早已精准掌握了配药剂量,将所需之物单独摘出。 …… 越过山头,姜扶舟在树林深处站定。 身侧不知何时已多了个人。 此人身着一袭桃红色绮罗长衫,生得粉面细眼,虽看得出保养精心,却依旧难掩岁月侵蚀的痕迹。 “主子传话。” 姜扶舟瞥了他一眼,面无表情。 “说。” 男人围着他绕了一圈,似笑非笑地打趣着。 “你与那丫头……是不是亲密得过分了?” 姜扶舟闻言略略抬眼,没吭声。 “主子有令,若你继续如此,便调你去处理其他事,此处交由我来应对。” 语气似有得意。 姜扶舟眯了眯眼,唇角牵起一道讥讽至极的弧。 “……你?” 是主子的令,还是他自己的令。 “好啊,那我便给你个机会。” 没想到他会这般轻易应下,那男人显得有些意外。 “明日我会寻个借口离开,让你单独留下来照看她一日,”姜扶舟顿了顿,淡然道,“若你有心应付,我便将这差事让给你,你觉得如何?” “当真?” 男人惊喜万状。 他多年前就知道姜扶舟不傻,非但不傻,还相当机灵。 在看人这件事上用尽心思,定是因此事有利可图才来抢功,不能让他一家独大。 “那……一言为定!” 看着男人满是喜色的脸,姜扶舟不带半点犹豫,提起篮子继续朝山去。 转身的瞬间,面色一片冰冷。 当真以为她是那般好应付的吗。 真是个蠢货。 …… 姜扶舟回来得很快,给她带了爱吃的糕点。 吃的随性,连嘴角的残渣都不在意。 知道就算提醒她也只会瘫在那儿等着他来擦,姜扶舟索性懒得浪费口舌,径自伸了手擦拭。 只见却被轻轻咬住。 并未发力,却有些痒。 柔软的唇舌包裹着指尖,少女眉梢带笑,说不出的暧昧。 她很快便松了口,说出来的话却意味深长。 “……甜的。” 姜扶舟愣了愣,视线闪烁,耳根似要烧着了。 “我明日有事要出去一趟,”他轻声岔开话题,安抚道,“乖乖待着,莫要乱跑。” 柳禾依旧是笑吟吟的表情,歪着头看他。 “我要是跑了,你会不会心急?” 分明是明晃晃的试探,可因她眉眼间盛满的笑意,却并不显半点目的性。 沉默了片刻。 “……会。” 姜扶舟将她明日要穿的衣裳放在枕边,在清澈眸光的注视下动作一顿。 “你不在我会心急,”他语气定定,将话重复了一遍,“所以别让我心急。” 柳禾勾唇笑着,抬起指尖点了点唇角。 “给点甜头,就不跑了。” 男人喉结轻动。 短暂迟疑后,他终究还是缓缓俯身,在少女馨软温凉的唇瓣上落了一个吻。 原则破例太多次,早已形同虚设。 若能安抚下她自然最好。 毕竟…… 他又何尝不渴望。 …… 次日清晨。 初春的阳洒落上床幔,盈亮温和。 柳禾醒来四下打量一圈,见姜扶舟果然不在。 她淡然起身梳洗,准备吃些点心垫垫肚子,转出门口却忽然闻到一阵饭菜香。 这…… 不是姜扶舟做出的味道。 柳禾眯了眯眼,顺着味道朝小厨房去了。 入眼是个陌生的背影,穿着有些花哨的粗布衣衫,不甚麻利的动作处处透着殷勤。 “你是谁?” 毫不客气的质问。 忙前忙后的背影瞬间止住,似有些紧张。 柳禾心下暗暗冷笑。 就知道她这几日如此放肆,那边肯定不会坐以待毙。 想来今日姜扶舟借故扔下她离去,就是为了让人有机会来试探她的。 似是做足了心理准备,花衣男人笑着回头。 柳禾眯着眼打量他。 此人的年纪比姜扶舟要长上许多,细长的眉眼平添几分妖艳,浑身透着低劣俗气的脂粉香。 实在令人打心底里不喜欢。 当然了…… 除了外貌,他还有更不讨喜之处。 柳禾一打眼便认出了此人。 雀奴—— 她在符苓的幻境里见过他。 这人似乎是南瑶女帝宫中的男宠之一,曾对少时的符苓百般欺凌折辱。 在幻境中她早已看这雀奴不顺眼了。 今日既落在她手心里…… 那不如好好玩玩。 …… 第402章 多谢大伯 …… 一想到符苓变成后来的样子,此人当年可有大功劳,柳禾只觉面前这张脸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偏生雀奴并未察觉出不对,擦了擦手上前来套近乎。 “睡醒了?” 男人面上堆着和善的笑,连褶子都挤出来了。 “扶舟有些要事急着处理,念你不会做饭恐饿了肚子,走前交代我过来照看你一日……” 柳禾抱起手臂,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 “姜扶舟为何托你来照看我?你们是朋友?” 语气骄纵,像个被宠坏了的千金小姐。 见她这般反应,雀奴越发没了疑心,自然不知她字句皆在试探姜扶舟的底细。 这两日他一直在暗处观察,知晓这丫头对姜扶舟相当依赖。 今日顺势认下,刚好可以令她放下戒心。 “是是是……”雀奴连连点头,赔笑道,“我们是多年旧友,他竟没跟你提起过我……” 柳禾心底瞬间升起一阵寒意。 雀奴的身份会为谁卖命,这个问题不难猜测。 而今他光明正大出现在这里,若非姜扶舟默许,绝不会如此顺利潜入。 思及此处,最后一丝温度也彻底消散。 既是送上门的玩具,一不留神糟蹋坏了也不怨她。 可巧都要闷出虱子来了。 “饿了,快点。” 柳禾毫不客气地扔下句话,斜睨他一眼扭头去了。 雀奴一愣。 这世上除了女皇陛下,还无人敢如此使唤他。 而且…… 他前些日子瞧这丫头在姜扶舟面前分明如此乖巧,说什么便应什么。 怎么今日一相处,像是变了个人。 定是小姑娘认生不自在。 熟悉熟悉便好了。 他当年凭借一手高超床笫之术,连她那心高气傲的母皇都哄住了,又怎会哄不住个小丫头。 雀奴打定主意,专心做饭。 柳禾靠在院子里晒太阳,看他独自忙前忙后,也并不打算上前去搭把手。 脑海中闪过了无数种整人的法子。 冒着热气的饭菜被端上桌,男人殷勤至极的给她夹了菜。 “来,尝尝味道……” 柳禾强忍厌恶,冲他扯了个乖巧的笑。 “多谢大伯。” 雀奴身子一僵。 这些年为等女皇陛下归来,他时时刻刻细心保养,奈何岁月难抵,到底还是留下了印记。 自然的,他也最忌讳有人提起自己的年纪。 如今这丫头寥寥数字,轻而易举地戳中了他的肺管子。 “你……”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男人结结巴巴道,“唤、唤我什么?” 柳禾存了心要气他,连眼皮都没抬。 “大伯,你看起来有年纪了。” 此话一出—— 她似乎听到了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呀,好像是他的心。 见男人彻底僵硬,柳禾笑吟吟继续补刀。 “实不相瞒,方才你在小厨房做饭时我都闻见老人味了,还以为是哪家好心的老大爷来帮忙……” 雀奴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老……老人味? 看着雀奴面上清晰浮现的裂痕,柳禾振振有词。 “我这个人说话直,大伯别介意,左不过是看惯了姜扶舟那般生得好看的人,如今换了个丑的有些不适应罢了……” 不光老,还丑。 雀奴深吸了口气,虽依旧强行保持镇定,面上堆砌的笑意却已有些不自然。 “小姑娘真会说笑……” 柳禾笑而不语。 拿起筷子尝了一口,又迅速扔下。 “姜扶舟买不起盐了吗?” 看着少女皱皱巴巴的脸,雀奴知她嫌太淡了,忙回锅多加了些盐巴。 再端上桌,却见那双筷子又一次飞走。 “像啃了口咸鱼。” 语气更显嫌弃。 来回捣腾了数次,柳禾的白眼也越翻越多。 “……难吃。” 最后索性扔下筷子靠在椅背上,半点面子都不给。 “不吃了,”双目紧闭,看都懒得看他,“姜扶舟做饭好吃,我等他回来再吃。” 雀奴的笑又是一僵。 好在接下来小祖宗没再惹事,做了会子香囊便乖乖午睡。 眼瞧着日薄西山,该叫醒起来吃饭了,房间里的少女依旧没有转醒的架势。 雀奴有点沉不住气了。 他今日是来接替姜扶舟看着她的,倘若饿出个好歹来,各处都没法交代。 光是姜扶舟那里恐他坏事,估计都能手撕了他。 酝酿再三,雀奴壮着胆子叩响了门。 “……可饿了?” 无人应答。 安静得像是空无一人。 雀奴一惊,忙不迭地推开门去看,生怕人在眼皮子底下跑了。 门开的瞬间—— “咣当!” 沉重的实木盆毫无征兆扣下来,结结实实砸得人头晕眼花。 尚未等雀奴从眩晕中回神,暗处飞来的腕弩箭已正中脚趾。 钻心的疼痛袭来。 雀奴嚎叫一声,整个人蹲下身蜷缩成一团。 奈何这都不算完。 白色的粉末紧随其后扑面而来,肌肤触及之处霎时间奇痒难耐。 他抬手去挠,没几下便抓得身上血淋淋一片。 不过片刻的功夫,雀奴几乎没了人样。 柳禾懒洋洋钻出被窝,垂眸瞥了他一眼。 这毒粉是符苓给她防身用的,如今使在这家伙身上,也算替他出口恶气。 一想到雀奴从前欺凌符苓的模样,她总觉得这样还不够。 尚未等她继续,院里已传来了脚步声。 “小柳,我回来了。” 是姜扶舟。 回来的这么巧,连脚步声都像是在有意让她听见。 看来是今日一直守在附近,方才恐她要了此人的命,这才不得不现身。 “这是……” 看到伤痕累累狼狈至极的雀奴,姜扶舟一怔。 虽说早已猜到她不会乖乖听话,他却实在没想到,她竟能把人折腾成这样。 别的倒是无妨,只是雀奴此人心狭记仇,怕是要寻机报复。 得寻个机会除了他。 心下这般想着,姜扶舟主动伸了手将哀嚎不绝的雀奴搀扶起来。 柳禾咬了咬唇,打量他们一阵。 “真的认识?”她故作心虚地将腕弩藏在身后,声音细如蚊呐,“我还以为他是坏人……” “救……救我……” 雀奴艰难伸手抓住了他的袖口,宛如落水浮木。 姜扶舟面色如常,眼底划过一丝嫌恶。 他不喜任何人触碰。 除了她。 “不妨事,你无碍就好,”他一边说着,一边扶住雀奴,“我送他去偏屋处理一下。” 这一身的血腥气,弄脏了她栽种的花。 看着二人进了偏屋,柳禾收了心虚,随手把玩着腕弩。 姜扶舟,雀奴。 南瑶女帝…… 一切似乎都说得通了。 …… 第403章 不喜欢他 …… 偏屋。 雀奴的哀嚎声过了许久才停息。 看着气定神闲坐在窗前的姜扶舟,他越看越觉得自己狼狈至极。 “你到底用了什么法子?她怎么跟在你面前不一样!” 在姜扶舟面前柔弱无害,顶多撒娇耍赖闹点小脾气,让他以为是个好拿捏的主。 谁承想不足一日,半条命险些被折腾丢了。 男人略略抬眸,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一眼。 “早同你说了,你偏不信。” 唇角牵起讥讽的笑意,每个字都在嘲笑着雀奴的不自量力。 “现在还想顶替我留下来看着她?” 雀奴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不不……我定回去向主子好生禀报,这差事除了你,再没人做得了……” 神情惊恐,似是生怕被派到这儿来。 见他浑身抗拒不再觊觎此事,姜扶舟的脸色才稍稍和缓。 回屋时,花料被少女撒了一地,像在宣泄不满。 猜到她定是知晓了什么,姜扶舟在门口停顿,忽然有些不敢接近。 直到瞧见她指尖的一点红痕,他才快步上前。 “扎破了?”他将香囊轻轻夺过,不许她再继续,“别做了,我给你上药包扎……” 柳禾甩开他的手,一声不吭地背过身去。 像是在生闷气。 今日需要解释的地方太多,姜扶舟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更怕弄巧成拙惹了人更气恼。 二人就这样沉默了半晌。 “姜扶舟……” 似是沉不住气了,少女期期艾艾瞥了他一眼,显得有些委屈。 “为何把我丢给别人?” 见她还肯主动同自己讲话,姜扶舟稍稍安心,轻声解释。 “今日有些忙,怕你有事,所以寻个人来照看着些……” 柳禾抱起胳膊,眼一闭。 “他欺负我。” 姜扶舟闻言嘴角一抽。 这丫头…… 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可越来越强了。 他今日在暗处看的真切,那雀奴小心试探,却被她折腾到床都下不来。 眼瞧着男人欲开口说点什么,柳禾猜到不是什么好话,瞬间示弱。 “不想要别人,只想要你……” 语罢,眼巴巴地望着他。 晶亮的黑眸氤氲着水光雾气,朦胧动人。 姜扶舟呼吸一滞,心口不自觉地软了再软。 “……好,不会再有别人了。” 只他一个,就够了。 柳禾这才满意了些,转念又想到什么,冲偏屋的方向努了努嘴。 “那他呢?” 那个讨厌的家伙如何处置。 少女眼中的厌恶嫌弃丝毫不加掩饰,似乎当真极不喜欢此人。 姜扶舟顿了顿,轻声妥协。 “养养伤就赶他走。” 雀奴到底是主子的人,若带着这身伤回去复命,主子怕是会迁怒于她。 少女轻哼一声,不情不愿地小声嘟囔。 “不喜欢他……” 姜扶舟哑然,只得耐心安抚,语气平和至极。 “听话,三两日就好。” 又左右哄了许久,难缠的小姑娘这才勉强应了。 晚些时候。 听她主动要求去偏屋送饭,姜扶舟不由一阵不安。 小柳如此不喜欢雀奴,可别又折腾他才好。 “小柳……” 试图阻拦的话却被生生堵了回去。 少女歪着头看他,似笑非笑地试探着他的态度。 “他要紧还是我要紧?” 回答得不假思索。 “你要紧。” 雀奴算个什么东西,岂能同她相提并论。 得到了想要的回答,少女越发笑靥如花。 “那就别拦着。” 边说边从他身畔绕了过去。 姜扶舟看着她的背影欲言又止,终究还是作罢。 算了…… 左不过是弄断条胳膊腿的,他再接回去就是了。 她若开心,就比什么都要紧。 偏屋外。 柳禾在门外翘头翘脚看了半天,抬手敲门。 不待屋内之人应答,她慢步踱入。 原以为来的是姜扶舟,雀奴并未设防,谁料一打眼见是她进来,脸上的粉几乎都被吓掉了。 “你你你……” 又见姜扶舟并未跟着,雀奴生怕她做出什么恶事,越发警惕起来。 “不好意思啊,来给你道个歉。” 柳禾端着饭菜进来,笑眯眯地看着他。 “姜扶舟方才教训过我了,我也知错了,你千万别介意……” 雀奴将信将疑。 不怪他多心,实在是这丫头前后反差太大,让人不得不设防。 “因为对你做这些,姜扶舟生我气了,”少女扁扁嘴,手指一圈圈绞着衣带,“你能不能跟他说说,让他理理我……” 此话一出,雀奴瞬间了然。 怪不得态度骤转,原来是因为姜扶舟。 也难怪主子会派姜扶舟来控制她,的确是个好法子。 “只要你肯帮我说些好话,让我做什么都行。” 柳禾巴巴地看着他,显得情真意切。 雀奴沉吟片刻,清了清嗓。 “……当真?” 小姑娘重重点头。 “当真!” 知她对姜扶舟多有依赖,雀奴瞬间放下戒备,抬手理了理鬓边整齐的发。 “有脂粉吗?” 整日不曾梳妆了,难受得紧。 柳禾心下恶寒,却还是一口应下。 “有!我这就去给你拿新的!” 看着少女脚步不停的背影,雀奴满意轻哼。 看来姜扶舟教的还算不错,知道尊重他几分。 柳禾很快回来,带了几样脂粉和胭脂膏子。 都是姜扶舟从集市里买的上好之物。 看着整齐摆在手边的物件,雀奴拿起来凑在鼻尖闻了闻。 确是好物。 姜扶舟倒是疼她。 “若还需要什么,我再去找,”柳禾拿余光瞥他,故意央求,“别忘了跟他说说,别生我气了……” 雀奴轻哼一声。 “知道了,你出去吧。” 柳禾再三道谢。 出门的瞬间,唇角勾起了一道嘲弄的弧。 次日清晨。 偏屋又一次传来哀嚎声。 听着满院刺耳的声响,柳禾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 秋千起落,一伸手就能触得到朝阳。 那胭脂水粉里都被她掺了符苓毒器里的粉末,沾肤即化,全身溃烂。 当年雀奴那般欺凌还是个孩子的符苓,何曾仁慈过半点。 但凡他那时手下留几分情,她今日也不至于如此决绝。 听见第一声惨叫时,姜扶舟就知道出事了。 一进偏屋,他实打实被唬了一跳。 床上之人面上血肉模糊,两只手也鲜血淋漓,全然分辨不出原状。 姜扶舟回头向外看了一眼。 少女正独自荡着秋千,衣带纷飞,墨发飘扬。 …… 第404章 身材真好 …… 处理好了雀奴,姜扶舟走到她身边。 柳禾淡淡瞥了男人一眼,秋千起落的幅度半点不减。 他在这里静立了良久,似乎有很多话想问。 柳禾知道—— 姜扶舟记忆中的她处事圆滑,遇到任何事都不会如此锋芒毕露。 眼下她却接二连三明欺雀奴,此举实在反常至极。 “为何针对他?” 迎着男人的询问,柳禾反问了一句。 “那你为何护着他?” 姜扶舟一怔,忍不住叹息。 “我若当真护他,他又岂会被你闹成现在这副样子……” 秋千越来越高,起落时她的发丝拂过他的心口。 男人上前两步,静静守在秋千架旁,防止她荡得太高不留神摔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柳禾缓缓开口。 “就是不喜欢他,第一眼就不喜欢。” 秋千上上下下,少女的嗓音浅淡又清晰。 不喜欢吗…… 姜扶舟垂下眼帘,遮掩的情绪还是从唇齿间流露出来。 “那若有一日不喜欢我了,也会这般对我?” 柳禾闻言一愣。 没了借力,秋千缓缓停下来。 喜欢…… 她是有点喜欢姜扶舟的吗。 愣怔间,男人已俯身伸手,将她从秋千上稳稳抱起。 “先吃饭吧。” 胸腔跳动沉稳有力,语气耐心温和。 柳禾静静靠在他怀里,若有所思,忽然毫无征兆地呢喃出声。 “……不会不喜欢。” 脚步骤然顿住。 意识到不远处有人在窥探,姜扶舟面色恢复如常,抱着她进了屋。 人影倏忽闪过。 初春时节,最后一波寒潮来的突兀。 在姜扶舟的再三叮嘱下,柳禾听话裹上了厚实的狐氅。 她喜欢将摇椅挪到门口,躺在上面晒太阳,听风声。 风从远处来,能告诉她许多事。 比如…… 这间看似幽静偏远的木屋附近,究竟埋伏着多少人。 自从进入了符苓的幻境,被那个叫南黛的女人还回了一些东西后,她确实能感受到身体细微的变化。 像是与生俱来的能力,久别重逢虽需适应,却并不突兀。 时间还早,她并不着急。 正想着,身体忽然被一双大手打横抱起。 柳禾缓缓睁眼,对上了姜扶舟关切隐隐的目光。 “门口风大,进屋去。” 在风口处吹了许久,脸都冻红了。 似是知她不肯老实烤火取暖,姜扶舟索性坐在炉火旁,将人稳稳圈外怀里。 大掌包裹着她的小手,温度一点点渗透进血液里。 “姜扶舟,还是冷。” 男人垂眸,眼睁睁看着小爪子不老实地钻进了自己的里衣。 微凉的触感贴上腰腹,惹得他身子一僵。 “这样好多了……”柳禾靠在他怀里,眉眼弯弯,“姜大人身材真好。” 姜扶舟又是一僵。 外人或许看不出她的动作,他却感知得清清楚楚。 少女的指尖在腰腹处摸索游走,像是寻觅,又像是逗弄。 被她触及的肌肤越来越烫,恰好方便了取暖。 就在防线即将决堤的前一刻,她却忽然收手。 突兀的抽离,让人有些空落。 姜扶舟深吸了口气,强行压下翻涌不绝的思绪。 “玩够了?” 嗓音微哑,带着隐晦的情色。 柳禾闭目轻笑,脑海中回忆着方才摸过的炽热触感。 还有…… 男人的腰腹处穴位分布。 要想做到万无一失,事前的准备工作需得做足。 “够了,”语气半真半假,让人捉摸不透,“多了容易腻,也讨人嫌。” 姜扶舟唇角轻抿,默默垂下眼睑。 他知道,她总有一日会对他腻味,然后厌倦弃如敝履。 可至少这一刻,她还是想赖着他的。 姜扶舟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他曾是个何等心高气傲之人,有朝一日竟为了短暂留下她,不惜以色相相诱,甚至心甘情愿。 入夜时分。 柳禾躺在床上,留神分辨着风中的话语。 很低,却听得真切。 是姜扶舟和另一人的对话声,似乎是个陌生男人。 “主子询问进展,你不能一直在这儿待下去。” 沉默了片刻,姜扶舟答话了。 “可以动手。” 柳禾心跳一悬。 动手……他们要动什么手? 她屏气凝神打算继续细听,奈何寥寥数语过后二人便已分开。 陌生男人随风隐匿进角落,姜扶舟也放缓脚步回屋。 柳禾只好继续继续装睡,呼吸绵长。 门开了,姜扶舟走进来,身上带着初春深夜的寒气。 站在火炉旁烤了半晌,确认自己身上没了让她受寒的冷意,他这才脱下外衫上了床。 动作很轻,生怕惊扰了睡梦中的人。 柳禾能感受到今夜的姜扶舟有些不同。 以往他总会贴着床沿和衣而卧,谨慎的模样似是怕极了任何肌肤相触。 可这一刻—— 男人翻了个身,长臂柔柔圈住了她的身子,试探着贴近了些。 微凉的吻落上她的肩头,迅速又清浅,像他的叹息。 柳禾一时说不清心底什么滋味。 姜扶舟的情绪太隐晦,只敢在夜深人静时悄悄流露。 她不知自己于他而言算什么,也不想追问。 柳禾清楚地知道—— 永远不要把赌注压在感情上。 那样虚无缥缈的东西是最靠不住的,只有能握在手心里的筹码,才最有用。 接下来几日。 木屋周遭看似风平浪静,一切都与以往没什么不同。 雀奴也已被打发走。 临走前他恶狠狠瞥了柳禾一眼,奈何碍于姜扶舟在场,满心怨怼却也无处发泄。 看着将自己从头到脚包裹着的男人,柳禾不屑冷笑。 她并非不忍心杀了此人。 今日放他离开,无非是想把发泄的机会留给符苓,让他亲手了结当年的恩怨。 如此一来,过往恩怨才算彻底放下。 “来喝药。” 药碗中丝丝缕缕的热气打断了柳禾的思绪。 “加过蜜饯,不苦。” 男人端起碗,耐心哄劝。 前几日她来月事,姜扶舟便日日熬些补血汤药帮她调理身子。 柳禾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 这味道…… 似乎有些不同。 倒不是什么大事,只不过较以往多了几味药,都是安神助眠之物。 他想要她快些熟睡。 柳禾心下警觉,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就着男人的手把药喝完,她似乎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闪即逝的松懈。 姜扶舟…… 你要做什么? …… 第405章 手腕相扣 …… 汤药见底。 柳禾伏在案上打了个哈欠,眨巴着眼看他,故意装出一副懒怠困倦的模样。 “姜扶舟……有点困。” 男人似乎不意外,俯身将她打横抱起。 “困了便睡会,我陪你。” 二人在榻上和衣而卧,见身侧的男人动了,柳禾忙伸手将他一把拉住。 姜扶舟抬手理了理她的乱发,柔声安抚。 “我不走。” 他不知她此时思绪无比清明,只当她生怕自己将要离去,硬撑着不肯睡。 柳禾有意做出来的样子的确是这般。 纤细的双臂抱住了他的胳膊,嗓音瓮声瓮气,带了些睡意。 “怕你跑了……” 姜扶舟心腔一软,越发轻缓的语气满是纵容。 “我不走,看着你睡。” 柳禾打了个哈欠,扯了把他的衣裳。 “碍事,脱了……” 男人动作稍稍停顿,到底还是顺从地去了外衫,只剩下件贴身的里衣。 “这个也脱……” 隔着衣裳抱起来不舒服。 深知自己再犹豫下去她便一直不肯睡,姜扶舟无奈轻叹,又一次妥协。 里衣一去,少女瞬间贴了上来,寻了个舒服姿势窝进他怀里。 姜扶舟喉结一滚,强行隐忍着不该有的情绪。 就在他以为她会乖乖入睡时—— 只听“咔嚓”一声,被子下的手腕却被什么东西扣住了。 他知道这是何物。 前两日小姑娘缠着要他拿玄铁做副形状奇怪的手环,中间以暗扣相连,能同时束缚住人的两只手。 像个简易版的镣铐。 他只当她觉得有趣打发时间,便由着她去了。 却不曾想,这东西竟是拿来防着他的。 做完这些后不过片刻,少女的呼吸就已均匀绵长,蝶翼般的长睫轻轻颤动,似是睡得不甚安稳。 姜扶舟盯着她看了半晌,抬起另一只手替她掖了掖被角。 那药里加了安神之物,她一时半会不会醒来。 远远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却在行至门外时停滞不前,像是在试探什么。 姜扶舟垂眸看了眼伏在自己怀里的少女,声音很轻。 “进来吧。” 门外之人略有迟疑,到底还是推门而入。 一打眼便瞧见了床上的姜扶舟正赤着上身,少女与之紧紧相贴,睡的正香。 “你们……” 来人眉心紧锁。 短短两个字,假寐中的柳禾已听出了他的声音。 是那夜跟姜扶舟谈话询问进展,让他说出了“可以动手”的那个人。 姿势暧昧至极,姜扶舟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只得缓缓摇头。 “此处说话不便,”来人压低声音,似是生怕惊醒了睡梦中的少女,“……先出来。” 姜扶舟无奈。 玄铁手镣甚是锋利,钥匙被她收着,强行挣脱怕是会划伤她的皮肤。 “她喝过药了,一时半会不会醒。” 听闻这话,柳禾心底一寒。 给她喂安神的药物,果然是为了方便跟人会面。 猜测会得到些有用的信息,柳禾放缓气息继续假寐,留神仔细听着。 “姜扶舟,莫忘了你的身份,这已经越界了。” 来人的语气重了几分。 如此误会之下,柳禾原以为姜扶舟会解释什么,毕竟在衣裳铺子连老板娘都要解释一番。 谁料男人却冷笑一声。 “越界?” 眉眼凌厉,语气森然。 “前几日雀奴的事你也看到了,一条命险些被折腾没了,不如你在主子面前出个主意,教教我如何才能控制得了她,让她心甘情愿为我们当挡箭牌?” 来人自知理亏,垂眸不语。 “看不清局势,就休要在主子面前胡言,否则便会与雀奴一般下场……”姜扶舟侧目瞥他,神情冷淡,“你可明白?” 一阵沉默后。 “……是。” 姜扶舟这才满意了些,缓缓合眼吩咐着。 “你先去吧,主子那边我自会去解释,这两日记得一切按计划行动,不要妄为。” 每个字眼都透着淡漠,与在她面前的语气天壤之别。 “好不容易才走到如今,莫要一时冲动坏了我和主子的大事。” 刀子般的目光瞥过,冰冷至极。 “是……我明白。” 见来人似仍有迟疑,探究的视线甚至直直落在了怀中人身上,姜扶舟不悦拧眉,语气越发凛冽。 “还有事?” 莫名的杀气让来人渗出一层冷汗,忙行礼匆匆退下。 房间内恢复静谧。 怀中的少女依旧呼吸匀长,并未有半点波澜。 姜扶舟叹了口气,将她轻轻拥住。 “抱歉……” 他缓声开口。 柳禾闻言眼睫轻颤,却被她很好遮掩。 挡箭牌…… 原来于姜扶舟而言,她便是这个用处。 也难怪无论她如何折腾胡闹,他什么都不在意,不过是目的尚未达成罢了。 起身时已近黄昏。 柳禾却怎么都寻不到解开手镣的钥匙。 “不急,仔细想想。” 男人轻笑着安抚,似乎并不急着与她分开。 再三确认不是自己放忘了位置,柳禾猜测定是有人插手藏匿,索性顺势而为。 “兴许是被我丢了,”她随手一扯,漫不经心道,“解不开就连着吧。” 看着二人被扣在一起的手腕,姜扶舟没吭声。 若能相连一辈子,倒也是幸事。 只怕她知晓那些事之后,不单与他渐行渐远,甚至索性一刀两断彻底割裂开。 起身,换衣,做饭。 身畔总有个小尾巴在碍事,亦步亦趋,却半点也分不开。 不知第几次险些被她绊倒后,姜扶舟有些沉不住气了。 “别的倒是没什么……”他顿了顿,缓缓开口,“这般锁着我的右手,若有危险怕是来不及握剑……” 柳禾嘟囔两句,看起来不甚在意。 她知道—— 姜扶舟这话并未空穴来风。 话音落下不过半刻,一道长剑破风而来,穿透窗纸砍断了木架,发出的巨响震了她一哆嗦。 剑风一转,直冲她心口而来。 柳禾指尖轻动,微弱的举动很快便被她压下。 不可…… 现在还不是暴露实力的时候。 姜扶舟和行刺之人始终观察着她的神情,见少女满面愣怔,显然是被吓傻了。 看来光是这样还不够。 二人眼神交互,姜扶舟冲来人缓缓颔首。 剑尖直冲面门而来。 …… 第406章 我自己来 …… 剑风势如破竹,直冲她袭来。 想看看身侧的男人究竟到哪一步才会沉不住气,柳禾并不心急,任由那剑刺过来。 眼瞧着长剑即将刺入身体,柳禾只觉天地一旋,被他生生调转了方向。 “噗嗤——!” 利刃刺穿皮肉的声音清晰入耳。 看着男人肩头缓缓渗出的血红,柳禾眼瞳猛地一缩,心口像是被什么死死揪住。 这一出苦肉计,用得真好。 原来这便是他们的计划—— 试探。 他们似乎知晓她的南瑶血脉会在某一日恢复,却并不确认这一天是何时。 又或者是有些需要她能力的人已经等不及了,所以才会如此心急地出面试探,不惜用伤害姜扶舟的方式逼她一把。 毕竟在外人眼里,姜扶舟于她而言如此重要。 既如此…… 那就继续演下去吧。 电光火石之间,又是一轮攻击来袭。 看着朝姜扶舟命脉刺去的长剑,柳禾动作决绝,毫不犹豫地挡在了他身前。 没想到她会以身挡剑,姜扶舟一愣。 警告的眼刀射向黑衣刺客,示意他剑向尽快偏斜,不可伤及她半根头发。 偏生那人分明已接收了他的讯息,也有足够的时间躲闪,动作依旧干脆利落,方向分毫未变。 像是觉得这般刺激还不够,须得再加筹码逼她反应。 听着身后袭来的剑风,柳禾已做好了被穿透身体的准备,打算咬牙硬撑。 意料中的痛楚却并未传来。 再回头时,持剑进攻的刺客已被掀翻在地,盛腾的杀意混着强悍的内力,令人心惊。 姜扶舟的半边肩头还在渗血,单手将她稳稳护在怀里。 已叮嘱过不许伤她,竟还敢如此放肆。 既如此…… 这条命就别要了。 刺客难以置信地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心口。 身体传来隐隐的闷痛,血液逆流的感觉令人惊恐,他能感受到筋脉已被震碎。 他是主子的新宠,姜扶舟怎么敢…… 来不及抬手指着他质问,刺客猛地喷了口血,身体无力垂下,眨眼的功夫便已气息全无。 直到这一刻,姜扶舟周身的杀意才渐渐消散。 此举冲动,兴许会给他带来不少麻烦。 可他却一点都不后悔。 看了眼倒地断气的黑衣刺客,柳禾精准捕捉到了他眼尾那点熟悉的印记。 她正要上前看看,转念又想到男人肩头渗血的伤,忙带着他进屋去包扎。 艳丽的猩红色刺激着大脑,柳禾的思绪无比清晰。 他们的试探,失败了。 接下来会如何尚且未知,只是终归会变得越来越沉不住气,兴许还会采取更多剑走偏锋之策。 正想着,下巴忽然被他捏住。 力道有些紧,像是在后怕。 “那一剑便是刺到我又能如何?”男人眸光深深,语气微沉,“为何要用自己挡?” 少女咬了咬唇,眸光温软。 “因为……不想你有事。” 她还是在赌。 赌自己真心相待,能否换来他不加欺瞒的真心。 男人盯着她看了半晌,终究还是缓缓松开了捏着下巴的手,语气意味深长。 “……可我不值得。” 袖口遮掩下,她看不到他捏紧到泛白的指尖。 柳禾没说话,默默包扎伤口。 直到现在,他还是不肯退让。 或许她早该意识到,姜扶舟是个如此执拗的人,他有自己的坚持,不会为任何人改变。 这段日子的试探足够多了。 柳禾已经确信—— 姜扶舟,不会站在她这边。 是时候离开了。 不过在那之前,她还有一件事要做。 …… 休养几日后。 姜扶舟肩上的伤好了许多。 小姑娘似乎变得越来越粘人了,就连吃饭也要抱着,避开伤处缠着他不松手。 摩挲挑逗,指尖几乎划过他身体的每一寸。 她只索吻邀怀,并未有更进一步的举动,却足以让他浑身被浴火灼烧成灰。 自然地,夜里他也不敢再同她相拥而眠。 一旦擦枪走火,他承担不起后果。 小姑娘本不愿与他分开入睡,架不住他声称肩伤未愈,恐她夜里翻身压到自己,也只好不情不愿妥协。 最后二人各退一步—— 一个睡床,一个睡椅。 依旧共处一室。 又是一夜,姜扶舟照例睡在摇椅上。 他能感受到来自床榻那双晶亮的眸子一直在盯着自己看,忽闪得令人难以静心。 不敢与她对视,男人故意合上眼无视。 柳禾却忽然出声了。 “姜扶舟,你醒着吗?” 短暂迟疑后,他到底还是应了。 “……嗯。” 听到回应,柳禾掀开被子下床。 莫名觉得有些不安,姜扶舟睁眼欲起身,却见她已走到了摇椅前,正自上而下打量他。 起了半起的身子被她轻轻推了回去,重新跌入摇椅靠背。 柳禾缓慢倾身,双手撑在男人身子两侧。 “姜扶舟,你冷不冷?” 随着她一点点挪上来的动作,摇椅晃晃悠悠,惹得人本就起伏不定的心越发没了着落。 男人眸光闪烁,淡淡应了。 “……还好。” 话音将落,她已窝进了没伤的怀抱一侧。 “我冷,”少女抱紧了他的腰身,不由分说挤近了些,“身上好凉,要姜大人焐一焐。” 怀里纤细的身体确有些冰,姜扶舟到底还是没忍心拒绝。 谁承想,短暂的妥协换来的是变本加厉。 一只手掀开他的衣衫钻了进去,如挑逗人心的小蛇,在紧实的腰腹上来回逡巡。 身躯渐渐紧绷,肌肉轮廓越发清晰。 眼瞧着她大有向下的趋势,姜扶舟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胡作非为的小爪子。 “小柳,别这样。” 饶是语气已有意冷下来,却依旧压制不住喉咙里的喑哑情色,令人浮想联翩。 少女故作疑惑,动作不停。 “哪样?” 指尖顺势向下探入。 男人身子一僵,死死握紧了她的腕。 “不可,”见语气重了几分却无果,他只好搬出了以往不屑用的借口,“我……有伤。” 柳禾不为所动,态度显得格外坚决。 “那我自己来。” 姜扶舟瞳孔猛地一紧。 她……自己来? 言语上的强烈冲击刺激了思绪,连带着身体的变化也越发明显,被她感受得真真切切。 黑暗中,少女眯了眯眼。 这人可真能忍。 …… 第407章 你会不会 …… 直言不讳的强烈刺激,瞬间惹得男人欲念蠢蠢。 变化异常清晰,无不昭示着他身心的动摇。 姜扶舟承认自己想要,想得要疯了。 可他不能。 “我从前是什么身份,符苓不是已经告诉过你了,”大掌抓住她肆意妄为的小手,语气严肃,“既如此,又如何能做这些违反纲常人伦之事?” 柳禾似笑非笑。 为了逃避,他竟肯将这从前闭口不提之事搬出来。 “我不在意……” 少女仰头亲吻他的喉结,能感受到男人的心跳越来越快,直至彻底乱了节奏。 见这招不奏效,姜扶舟索性换了个借口。 “是不是忘了我同你说的,你生而缺了些东西,暂时还不能与男子……” 话未说完,却已被她不耐打断。 “先前已经跟别人试过了,没什么……” 低声呢喃之言,却让姜扶舟瞬间变了脸色。 “谁?” 显然有些紧张。 无视了男人的情绪起伏,柳禾笑而不语故意晾着他,指尖趁势挣脱了大掌的束缚,自顾自继续探入。 姜扶舟一时不察,竟被她给钻了空子。 掌心充实,包裹严密。 好似命脉被人捏紧,古怪的触感令人颤栗。 无暇顾及自己的身体,姜扶舟眉心紧拧,满脑子都是她方才随口说出的话。 她已经跟人试过了。 “是符苓……还是别人?” 早已没了心思阻拦,姜扶舟自顾自猜测着,任她的小手在自己身上缓缓动作。 一声轻笑,尾音上挑。 “姜大人,你醋了?” 柳禾学着记忆中符苓那般勾人的眼神,能清楚地感受到男人呼吸一滞。 姜扶舟几乎是下意识否认。 “不会……” 言语猛地一哽。 少女指尖稍稍用力,让他险些控制不住喉咙里溢出的音节,几乎彻底失态。 身体本能的冲动和反应,人根本无法压制。 不知是被她风情婉转的眼神撩拨了心弦,还是被那突兀的动作激发了欲念—— 姜扶舟终于再也忍不住,翻身将她压下。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死死盯着身下的人儿,额角的青筋透着隐忍。 柳禾不为所动,用亲吻堵住他剩余的言语。 一道闷雷在心口轰然炸开,姜扶舟身子僵硬着一动不动,任由她灵巧的舌尖肆意吞噬一切。 少女的行动娴熟至极,的确像是已经试过的样子。 半晌后,她缓缓退开。 姜扶舟暗舒了口气。 还好,要结束了…… 可这一次,她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少女不退反进,慵懒却坚决地勾住了他的衣带,稍稍用力便拉下了里衣。 指尖在肩伤附近流连辗转,心疼混杂着深意。 看着自己被她褪下衣衫的上身,姜扶舟眉心紧锁。 他是个男人,有自己的贪念。 常年的压抑让心底生出了阴暗的沟渠,看见美好的东西也想不顾一切将它留下。 如果…… 她已经跟旁人试过,那又为什么不能是他。 这个想法一出,脑海中却又出现了另一个制止的声音。 姜扶舟,你在想什么。 她是你拿性命去滋养的娇花,难道真的忍心看她对你过分依赖,不久后承担失去一切的痛苦吗…… 两种声音疯狂撕扯,几乎要将他劈成两半。 “姜扶舟……” 少女不知何时已解开了衣带,身上穿着他亲手为她买回来的贴身里衣。 红白相交,美得触目惊心。 “你是不是有点喜欢我?” 她笑着询问,像是种隐晦又直白的邀请。 男人眸光深深。 不管他如何刻意回避,不敢去想对她究竟怀着何种情感,却终归再也无法欺骗自己。 有些念头早已偏移,不再将自己放在长辈的位置上。 他越位太久了。 “胆小鬼,连喜欢都不敢承认,”少女低眉浅笑,无比真诚,“我不一样,我喜欢。” 她喜欢…… 姜扶舟只觉心腔猛烈震颤,说不上是酸涩还是欢喜。 愣神的功夫,脖颈已被她揽住拉下来。 柳禾仰首献吻,终于得到了回应。 或许是将自己的情绪压抑太久,姜扶舟此时的发泄显得格外强烈,恨不得将她吞进骨血里。 他俯身要将她抱去床上,却被拒绝。 “就在这儿……” 摇摇晃晃,舒服得很。 男人顺从应下。 恐她身娇体弱被竹藤硌疼了,他不忘在她身下多加了几层软垫,好让人躺得更舒服些。 身下传来绵软触感,如在云端。 衣衫尽褪时,柳禾略略抬眼,借着微弱的月光看清了姜扶舟的身子。 腰腹靠下处,有一点刺眼的红。 她抬手轻抚过那处。 “这是什么?” 姜扶舟顺势垂眸,在看到那点红时却瞬间沉默了,神情闪烁似有些不自在。 指腹轻移,触感微凸。 柳禾恍然记起符苓曾说过,南瑶男子身上都有守宫砂,非妻主不可夺。 莫非这个就是…… 真想不到,姜扶舟这么大年纪还是个雏。 思及此处她忍不住笑了。 少女笑靥如花,姜扶舟轻而易举看穿了她的嘲笑,本就蹙着的眉心紧了再紧。 “姜大人……”她挑眉看他,强忍笑意,“你会不会?” 迎着明晃晃的挑逗,姜扶舟不再克制,俯身将她的笑意尽数淹没进唇齿之间。 有些东西不需要学—— 就像动情一样。 辗转过后,他撑着身子低头看她,气息不再如往常那般平稳。 “若是后悔,随时让我停下。” 后悔…… 柳禾捏紧了掌心中的小物,语气清浅。 “不后悔。” 男人轻柔的吻落在她的眼角眉梢,每个动作都透着怜惜和宠溺,让人不自觉沉浸其中。 她贪恋,却也清醒。 他若知晓今夜之事从头到尾只不过是一场骗局,不知会是什么反应。 柳禾缓缓合眼,迎合着他的动作。 察觉到身下人的身体骤然紧绷,姜扶舟不敢再动,关切至极地询问着。 “……疼了?” 眼瞧着他大有停止后退的架势,柳禾不免有些心急。 既已到了这一步,绝不能中途退场。 打定主意,她略一发力。 宛如劲松入雪,万物消融。 伴随着那一瞬间的动作,姜扶舟似是感知到了什么,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刚刚那是…… 她不是说已经跟人试过了吗! 怎么会! …… 第408章 他的娇花 …… 男人腰腹紧绷,动作猛地停住。 他恍然反应过来—— 她骗了他。 根本没有什么跟人试过之事,一切不过是为了激他失控说出来的谎话。 奈何此时后悔也迟了。 眼瞧着他的身体欲后撤离去,柳禾目的尚未达成,自不能就此中断。 “姜扶舟……” 波光潋滟,气息不稳。 一副盛情邀请之意。 腰肢已被她盘住不许后退,姜扶舟深吸了口气,脑海中的念头挣扎交错。 冲动终究战胜了理智。 既然错了…… 为何不索性错到底再悔恨。 似是有些气恼她的谎话,男人接下来的每一次行动都带着浓重的情绪。 可听到她小声的央求,姜扶舟到底还是不忍心,动作渐缓。 春光盈满,逐渐升温。 少女的指尖在他后背印下血痕,男人却也不甚在意,分毫不觉疼痛。 此时此刻—— 他满心满眼只有他的娇花。 极乐之境到来的前一刻,姜扶舟略略拧眉,有力的双臂紧紧拥住了她。 气息渐渐平复。 垂眸看着依偎在自己怀里的少女,面色红润,唇角含笑,似乎透着全身心的信赖。 姜扶舟沉默不语,心底涌过一阵苦涩。 直到最后一刻他都心存侥幸—— 真如她所说,她愿意同他做这些是因为喜欢。 可异物顺着后背血痕钻进身体里的触感那样清晰,让他没办法再欺骗自己。 这些日子他一直在观察她,却不曾想自己也是被观察之人。 买花做香囊,问那肉虫子能不能吃,做针线活把指尖扎得满是伤痕…… 都是为了这一刻。 今夜上演的这一出献身取悦之戏,也只是为了把那只蛊虫送进他的身体里。 她到底还是对他失望了。 暗中制作蛊虫,用南瑶秘法控制他,以防彼此立场不一时他为祸一方…… 男人思绪止住,唇角牵起一抹欣慰的笑意。 他用性命滋养的花真的长大了。 这次,不止是身体。 一声嘤咛,少女纤白的藕臂圈住他的腰,似乎已稍稍恢复了些力气。 姜扶舟心尖一软,咬了咬她的耳廓。 “谁教你说谎话骗人?” 不疼,有些痒。 柳禾缩了缩脖子,只当姜扶舟在说自己撒谎称已同旁人试过之事,随口解释。 “我若不那般说,你肯吗……” 他若不肯,又如何给她机会无声无息种蛊。 姜扶舟的心思太深了。 她猜不透他究竟在想什么,自然没有足够的把握同他周旋,不得不采取一些隐秘的手段获取筹码。 下蛊—— 是最好的方式。 蛊虫活跃与否她说了算,若姜扶舟不做什么,她自然不会无缘无故唤醒蛊虫伤害他。 可若他有朝一日站在了敌对之位…… 柳禾合上眼,强行止住思绪。 日后种种,皆看他会如何选择了。 忽地—— 身子被人一把托起,紧紧贴合。 柳禾很快便意识到,这么多年来头一次开荤的成熟男人,是真的有些难缠。 她心有愧,并未拒绝。 就在二人即将再次相缠的瞬间,窗外忽然传来细微的响动,惹得柳禾迅速警觉。 她抬手推他,低声提醒。 “有人……” 男人面上满是被打断的不耐,随意一挥手。 破窗而出的掌风似乎精准击中了什么人,紧接着传来了闷闷砸在地上的声响。 “现在没了……” 他轻声安抚,继续凑过来吻她。 即将触及唇齿时,却被少女偏头躲过。 姜扶舟动作一顿,无奈苦笑。 目的达到,便不愿同他亲昵了吗…… 柳禾留神仔细听了片刻,拧眉看着撑在自己上方的男人,语气似有苛责。 “方才也有人?” 猜到她因何不悦,姜扶舟忙轻声解释。 “没有,不会让他们看见……” 小姑娘似乎并不满意,轻哼一声。 “能不能让他们都走远点?待会儿若是再多来几个,半点兴致都没了……” “好。” 姜扶舟不假思索,随手招来几只黑鸦散了出去。 柳禾留神观察。 看方才散出去黑鸦的数量,守在附近的人比想象中还要多,幸而不曾莽撞离去。 正想着,男人细密的吻已落上她的身子。 见他在情欲冲撞之下已全无戒心,柳禾也分不清自己有多少愧疚和不舍,主动迎合上去。 红绡帐暖,炉火不熄。 几乎一夜无眠。 天际破晓出乳色的白,明暗交错。 男人将她柔柔拥在怀中,怜惜至极地轻吻她的发顶,只觉空乏多年的心腔格外满足。 “姜扶舟……” 柳禾轻声唤他。 姜扶舟耐心应了,忽然觉得眼皮越来越沉。 这是…… 怀里的少女似乎化作一阵轻飘飘的风,让人抓不住也留不下,只能眼睁睁看她携繁花远去。 不消片刻,男人已彻底睡去。 柳禾硬撑着坐起身子,回头看了他一眼。 依旧是那样好看的眉眼。 熟悉,却也陌生。 强忍住了伸手抚一抚的冲动,柳禾在床畔安静穿好衣裳,只觉腰酸难耐。 周围监视之人皆被姜扶舟用黑鸦屏退,风中已没有人息。 柳禾缓步出了门,没再回头。 在院中穿行不过须臾,入目皆是熟悉之物。 姜扶舟为她亲手制作的秋千架和锦鲤池,寒风中有些枯败的绿植花木…… 一切都让人忍不住恍惚。 踏出院门的瞬间,她脚步顿了顿。 迟疑良久,终究还是没勇气再唤一声那个名字。 姜扶舟—— 再见。 她正想得出神,却见角落中一抹人影倏忽闪过,行动迅捷灵敏,有如鬼魅。 柳禾面不改色,停在原地等他。 没想到自己故弄玄虚却没将她吓到,来人显得似有些不满,踢了踢脚边的石头。 “胆子倒是不小……” 熟悉的嗓音,显眼的红衣。 是符苓。 柳禾早知他已寻过来了。 前几日在集市上,她听人说起个摇着折扇的红衣男人,见人就打听可否遇见过一个姑娘。 她有意支开姜扶舟,四处留下踪迹等符苓来寻。 “怎么现在才来?” 听着少女轻飘飘的问话,符苓轻哼一声朝她走近些,神情间的不悦相当明显。 “这一夜,可欢愉?” 他们继续了多久,他便在外头听了多久。 忍得好生辛苦。 …… 第409章 追随吾主 …… 知符苓是在说这夜她跟姜扶舟所做之事,柳禾面上有些烧,一时没接话。 偏生他却不依不饶,自身后缓缓贴近。 “他睡了,我可还醒着……” 语气勾人,似乎有什么思绪蠢蠢欲动。 察觉到男人身体的变化,柳禾心下倒抽一口凉气,迅速向前挪了两步。 她现在腿还软着,实在不能让符苓胡闹。 “听墙根,可不是天下第一毒师该做的事。” 柳禾故作淡然,回身欲去。 “天要亮了,走吧……” 迈步的瞬间只觉双膝一阵酸软,险些支撑不住一个趔趄。 再回神时,身子已被男人打横抱起。 “满天下找妻也不是天下第一毒师该做的,”符苓瞥了她一眼,意味深长,“找你第二回了,下次可不能白用。” 行步困难,柳禾索性也没跟他客气,安安静静窝在男人怀里。 一夜贪欢后她走得匆忙,清理得不甚彻底,再加上符苓鼻子好使,能清楚地嗅到姜扶舟身上的味道。 气息混杂着她的,让人忍不住思绪纷飞。 昨夜…… 可真令人心猿意马。 晨光熹微,初阳微悬。 符苓抱着她径自向前走去,沉默了半晌后却忽然发问。 “认清了?” 来此观察了她数日,他曾不止一次想带她走,却也知晓有些事不能被打断。 若在未能看清那个人之前就贸然带走她,这般念想只会如疯长的野草,随着春风次次蔓延山野。 倒不如让她自己想明白。 什么时候想通了,也就彻底死心了。 更何况她在他眼里是个清醒至极的人,不会被一个男人三言两语迷惑心神,在情爱的泥淖里无法自拔。 既如此,他索性耐着性子等她一等。 看着少女异常平静的面色,符苓稍稍安下心。 念她一夜劳累又未眠,怕是经不起路途奔波,二人避开人群找了个客栈歇脚。 符苓似乎并不担心姜扶舟的人寻来。 有他在,谁也带不走她。 进入客房,柳禾第一件事就是沐浴清洗。 看着身上深深浅浅的痕迹,她动作顿了顿,强行压制住了脑海中不住翻涌的画面。 最后觉得眼不见为净,迅速穿了衣裳出去。 恰好瞧见符苓在帮她收拾干净衣物,整整齐齐叠好放在枕边,方便次日起身时穿。 男人上身的红衣半遮半挂,却显得格外持家。 忽而想起什么,柳禾上前询问。 “这段时日身子可无碍?” 符苓勾唇轻笑。 还算她有点良心,知道念着他的蛊毒。 “我倒是真有些想让那蛊毒立刻发作……”男人媚眼如丝,尾音上挑,“你可愿意帮我解?” 迎着他意味深长的目光,柳禾默默遁逃。 看着小姑娘近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符苓笑而不语。 姜扶舟这老狐狸,竟折腾了她整夜。 便是他再沉不住气,也不舍得继续让她受累,方才不过是说笑逗她罢了。 柳禾刚躲开,转眼又瞧见男人步步逼近。 她伸手挡在二人之间,有些慌乱。 “怕什么?今日不闹你。” 将微凉的小手包在掌心里焐热了些,符苓取了块沐巾,耐心擦拭她未干的发。 垂眸间。 难以避免地看到了印在锁骨上的痕迹,男人动作一僵。 “……过了今日,莫要再同他牵扯了。” 语气不算重,却又无比认真。 见柳禾不吭声,符苓眉心微蹙。 “我先前同你说的并非危言耸听,真到了做出选择的那日,姜扶舟选的永远不会是你,他那样的人,不值得你为他费心。” 姜扶舟这些年的目的很明确—— 救活那个人。 而那个人却是他和堂主厌恶至极之人,自然立场不同,难以并肩携手。 “可你从前对长胥疑说……”柳禾面色如常,语气格外自然,“我是姜扶舟的命。” 她曾在皇宫芷兰阁内偷听了些话,记得符苓是这般说的。 “是,我说过。” 符苓并未否认,在身后擦拭她长发的手也不曾停顿,动作愈发柔缓。 “可如果那个比他命还要紧的人回来了呢?” 没有那个人,姜扶舟便将那个人的女儿放在第一位。 可一旦那个人回来…… 一切都不同了。 柳禾心下早有猜测,方才询问这番话也不过是想从符苓口中证实自己的猜想。 南黛回来了。 更准确地说,是南黛身体里的厉鬼回来了。 “真到了敌对之日,我不会心软。” 柳禾淡淡开口,见符苓似有意外,自顾自说着。 “我不会把自己的东西拱手让人,这天早已变了,有些逝去的人和事,只该留在过去不是吗。” 更何况回来的是厉鬼,是将天下搅成一滩浑水的家伙。 “如果姜扶舟真的为她做事……”柳禾顿了顿,语气波澜不惊,“我也不会有什么顾忌。” 她已给过他很多次机会了,可他始终坚定不移。 一个人割舍不下的东西太多,注定会成为致使自己裹足不前的牵绊。 话一出口,却见符苓若有所思地盯着她看了良久。 视线毫不顾忌,莫名令她有些不自在。 “……我脸上有东西?” 男人放下沐巾,缓步上前。 下一刻—— 柳禾眼睁睁看他虔诚屈膝,跪在了自己面前。 “你……” 符苓试探仰头,轻轻吻了吻她的下巴,神情小心翼翼却又格外诚挚。 “愿……誓死追随吾主。” 眼前人是他的妻,是他唯一承认的主。 当夜。 知柳禾劳累,符苓耐着性子轻压按摩帮她舒缓困倦,举手投足皆显得贤惠至极。 二人聊话许久,她转念想到什么。 “你认不认识那个叫雀奴的?” 符苓按揉的动作一顿。 雀奴…… 这个名字,他死都忘不了。 当年初入南瑶皇宫时他无人可依,此人欺辱折磨他的手段何等残忍。 若非他一心求生,后来又有师父相护,只怕早已死在念奴庭某个角落里了。 “我在姜扶舟那里见过他,本不想留他,又想着……”她顿了顿,抬眸看着符苓,“或许你更想自己动手。” 陈年的因果,总该由本人亲手了结。 “……他在何处?” 符苓的面色沉了几分。 …… 第410章 不要我了 …… 符苓面色骤沉,妖冶惑人的美目杀气凛凛。 “他在何处?” 当年南瑶宫变,他并未寻到雀奴的踪迹,这些年一直以为他已经死了。 “我用你的毒粉毁了他的脸,放出毒虫顺着气味寻路,应该很快就能找到他。” 少女如实回应,清浅的嗓音没来由让他心底涌过一阵暖意。 原来…… 这些日子并非只有他在等,她也是挂念他的。 这般想着,符苓的语气不自觉柔了下来。 “明日,我出去一趟。” 知晓他是要独自去见雀奴清算旧账,柳禾到底有些不放心,清浅拉了拉他的袖口。 “我也去。” 符苓却不假思索拒绝了。 “不行。” 似是察觉到自己的态度过分生硬,他顿了顿,低声安抚。 “明日走前我会在房间内外布毒,便是姜扶舟的人寻到此处,也没人能进来将你带走,别怕。” 符苓当然知道她不是在担心这个。 时隔多年,仇人见面。 他能想象见到雀奴后自己会是何种反应,定是癫狂可怖至极,自然也不愿让这丑陋不堪的样子被她看去。 少女拉住他衣角的手并未松开,语气温软。 “可我想陪着你。” 人在面对惨痛过往重现的那一刻,永远都难掩脆弱的本质,陈年旧伤的威力远比想象中要大得多。 此事是她透露给符苓的,若出了什么意外,最过意不去的自然也是她。 若能一起跟去,便是横生变故也好有个照应。 符苓闻言微微愣怔,却也只是一瞬间,很快便恢复了往常那般不正经的模样。 “这么坚持……”美目一挑,风情万种间勾魂摄魄,“不若拿点有用的出来,兴许我会改主意~” 柳禾略略犹豫,凑近些吻了吻他的侧脸。 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 压抑的情绪似乎寻到了发泄的空口,瞬间被点燃。 符苓翻身而上,姿态强势地噙住了她的唇齿,辗转间逐渐被讨好和取悦替代。 他想要她舒服地接受这一切。 更想…… 把姜扶舟留在她身上的味道,全都换成他的。 气息纠缠,满室生香。 直至最后一刻,符苓终究不忍心让她身上再加劳累,到底还是忍住了。 他翻身躺在她身侧,缓缓合眼。 “明日一早出门。” “肯带我了?” 虽未睁眼,符苓却能想象到身侧少女晶亮的眸光,唇角忍不住缓缓勾起。 “你的话,我哪句敢不应?” 在南瑶,妻主便是天。 而被放在心尖尖上的妻主,比天还大。 得了满意回答的少女合眼睡去,符苓柔柔看着她,唇角的笑意渐渐收起,只觉心绪复杂。 他迫不及待算清旧账,却也有些恐惧。 不愿触碰那不堪回首的过去,更是在唾弃曾经肮脏令人生厌的自己。 希望不会吓到她。 …… 次日一早。 二人从客栈出发,顺着毒虫一路寻觅。 稍晚些时候,终于在草丛里找到了休憩的雀奴。 男人似是在意极了外貌,包裹着脸不敢见人,从头到脚被遮掩得严严实实。 即将上前,符苓回头与她对视。 “一会儿见了血若是害怕,就不要看。” 柳禾一愣。 怪道开始时不愿让她一起来,原来是因为这个缘故。 “我不怕的,”少女眸光晶亮地回看他,认真叮嘱道,“你小心些。” 面对着她不加掩饰的关切,符苓只觉心窝一暖。 柳禾还欲嘱咐点什么,却被他在下唇处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险些低呼出声惊扰了雀奴。 男人唇角牵起妖气的笑,满是戏谑。 方才片刻的功夫,他已在她身上洒了些防身的药粉,以免有人趁虚而入对她下手。 转身迟疑再三—— 符苓到底还是将雀奴带去了她视线不及之处。 血腥味太重,他不想让她闻到。 柳禾虽看不见画面,却能听见哀嚎惨叫穿透云霄。 凌迟折磨持续了很久才停息。 听到二人纳身之处声响渐渐消失,又见符苓久久未出,柳禾放心不下,打算过去看看。 寻着气息一点点接近,柳禾隔了老远就瞧见满地刺目猩红。 入眼尽是支离破碎的断臂残肢,惨烈至极。 她忍不住心口一滞。 站在狼藉中央的红衣男人一动不动,远远望去好似一尊麻木的泥塑,被卷入无尽无助痛苦的记忆中。 “符苓……” 柳禾轻声唤他。 男人一动不动,没有回头。 身后的脚步声渐渐接近,好似苍天祈临的救赎,一步步走来他身边。 温暖的怀抱自身后圈住了他的身体,宛如和风细雨,抚慰人心。 “……别碰,”他轻声开口,目光死寂,“脏。” 身上沾着雀奴的血,还有他屈辱的曾经。 可她却视若无睹,满不在意地收紧手臂将他抱得更紧。 “我不嫌。” 符苓眼睫轻动。 她说,她不嫌。 不嫌弃他满身血污,不嫌弃他不堪回首的过往。 “符苓,都过去了……” 在少女轻声的抚慰中,他缓缓合眼。 是啊,都过去了。 男人一动不动,柳禾也不急,就这样在原地抱着他站了许久,静静陪着。 直至浓郁的血腥味消散,星子升上夜空。 符苓一声不吭地背起她往回走。 垂首间,二人的发丝随风缠绕,似乎没什么东西能将他们轻易分开。 柳禾轻声开口。 “我知道制作情蛊的配法,告诉你,或许你能解得了。” 雀奴已除,伤害过他的厉鬼尚未露面,只要去了体内这牵制之物,符苓就彻底自由了。 谁料此话一出,男人的脚步却顿住了。 符苓只觉喉咙有些紧,艰难开口。 “你不要我了?” 是不是看到了他方才那副样子…… 害怕了。 见符苓的情绪尚在敏感之中,难免容易钻牛角尖把事情想偏,柳禾忙开口解释。 “没有……只是想还你自由,让你更无拘无束些。” 没了蛊毒的牵制,他行事也会更自在。 知她没有驱逐之意,符苓这才稍稍安心。 在经受了强烈的情感起伏后,任何一点微弱的刺激都会让人极度紧张,他也不例外。 没有过多犹豫,他轻声开口。 “……这个可以不解。” 蛊毒在,她便在。 他想有留在她身边的资格。 …… 第411章 片刻欢愉 …… 回到客栈。 符苓默不作声地替她放好了沐浴水。 这一路,他的话格外少。 像宣泄完多年怨念和仇恨后的痛快,却又像是将一切都堵在了心口,喘不动也吐不出。 看惯了他往日里不正经的样子,如此沉默寡言反倒让柳禾有些不习惯。 犹豫片刻后,她轻声开口。 “符苓,过来。” 男人不疑有他,顺从走过来。 少女皎白莹润的肌肤近在咫尺,透着微渺的生机和希冀,吸引着他的视线。 柳禾双目一眨不眨地看他,虽什么也不曾说,符苓却多少感知到了些。 像是无声的邀请。 他上前两步,抬手拉下衣衫。 柳禾伏在浴桶边缘,下巴搁在小臂上。 “背过身去。” 符苓自是照做。 当少女轻如蝴蝶震翼的吻落上后背烙花,他只觉心口如石惊水面,荡起层层轻颤的涟漪。 下意识躲闪间,却被她拦住。 “符苓……”随着轻唤,指尖抚过烙花纹路,轻柔又怜惜,“你好漂亮。” 男人身子僵了僵。 这是他第二次听她这样说了。 众人知他在意身上这印记,皆不敢在他面前主动提起,可她偏偏不同。 她似乎总能一眼看穿他精致皮囊下隐藏的自卑,用一种独特的方式安抚。 比如—— 笑靥如花地说他漂亮。 看着男人眼底不住翻涌的浓色,柳禾静静回望。 符苓现在需要的是一个可以宣泄情绪的缺口,而她刚好适合做这个人。 读懂了他蠢蠢欲动的试探,柳禾轻声说了两个字。 “……可以。” 语气虽清浅,却不像是敷衍的玩笑。 符苓微暗的眸子瞬间紧了紧,试探着伸出手,隔着浴桶边缘拥住了她的身子。 怀中人没有拒绝。 直到这一刻,他才渐渐放下各种顾虑,将浸在水中的少女抱出去擦干身体,放在了柔软的床榻上。 男人纤细秀气的指尖揉了揉她的腰。 “还酸不酸?” 仍记着姜扶舟不知倦怠折腾了她整夜之事,符苓觉得那人大抵是疯了。 柳禾轻轻摇头,抬手勾住了他的颈。 像是在说—— 他可以做任何事。 不想再忍,男人俯首寻觅她的唇齿,脑海中不断浮现出自己与她初次尝试时的画面。 那种滋味如瘾,令人甘之如饴。 此时的符苓早已不是从前那个青涩莽撞的少年,进退间皆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神情。 “符苓……” 她呢喃着唤出他的名字,男人勉强控制的理智开始逐渐消散,眼尾染上了重欲的浅红。 不知疲倦,无休无止。 待到一切收拾妥帖,符苓将她抱上床。 轻吻少女唇角的动作柔了再柔,像是自身寻得餍足后给予对方的奖赏。 秀眉微蹙,唇瓣躏红。 符苓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了。 不久前还在埋怨姜扶舟不知节制,想不到不过眨眼的功夫,他也没能控制得住。 还好没说出口,不然岂非自己打脸。 “符苓……” 柳禾动了动,只觉身子酸软。 “回上胥。” “好,”男人的指尖轻抚她的眼角眉梢,语气爱怜,“想何时出发?” 今夜终归不行,她须得好生歇息。 “明日吧,越快越好……”柳禾打了个哈欠,懒懒道,“边关那你可传过信了?” 符苓应下。 “寻到你时我便给他们传信了,那二人知晓你无碍,如今正全心迎战,大有胜势。” 如此甚好…… 柳禾安心合眼,意识有些朦胧。 “我可贴心?”男人凑近她,低笑着追问,“行事考虑如此周到,可再没第二个人了。” “嗯……” 应是应了,却像是睡梦中的呓语。 “那……”符苓语气上挑,大有勾引之意,“要不要考虑让我做正夫?” 她却不吭声了。 见柳禾这般反应,男人不悦蹙眉,欲说点什么时却意识到她已睡着了。 也罢,不折腾她了。 下次要有节制些。 …… 次日,马车。 符苓在精准调配制毒剂量,柳禾身下铺着厚实的软垫,枕在他腿上把玩着那把从不许外人触碰的无血桃花扇。 内里机关繁复,却甚是有趣。 研究了半晌,柳禾忽然想到什么,仰起俏生生的小脸看他。 “你和南宫佞要找的南宫族人,也许不在上胥。” 符苓动作一顿,留神仔细听着。 “前几日有人来试探我,临死前面罩向下滑了些,我看到了他眼尾的印花,一模一样……” 柳禾放下扇子,正色几分。 “除了他,也许还有另外的人在为她做事。” 同符苓一样,南宫佞厌极了那个曾给予自己无尽羞辱的女人,若知晓自己辗转搭救的族人有些在为她效忠,不知会作何反应。 “好,”符苓认真应下,“此事我会尽快通知堂主。” 马车虽紧赶慢赶,算下来却仍有三日的路程。 自然了—— 在这狭小暧昧之处,哪能忍住什么都不做。 “等等……”柳禾抬手挡住他拉扯自己衣领的动作,压低声音提醒道,“外头有人驾车……别在这儿。” 符苓慵懒挑眉,随口向外吩咐了一句。 “闭塞听穴,不许偷看。” 驾车之人不假思索。 “是!” 是不夜堂的人。 符苓吩咐完毕便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似是等着听听看她还要说什么。 衣衫半掩半褪,吊在肩膀之下。 “不是说我漂亮吗,怎么……就只想看看?” 在男人火辣辣视线的注视之下,柳禾不自觉地别过脸,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符苓却轻挑着她的下巴,强行将视线重新带回了自己脸上。 “人生在世,不过贪图片刻欢愉,”媚眼如丝,粘腻勾人,“真的不想同我一起欢愉?” 话音将出,动作亦未歇。 男人的身体略带些强势地贴了过来,将少女纤细柔软的身躯抱进了怀里。 车外春风料峭,车内逐渐升温。 柳禾怀中还抱着没来得及放下的暖炉,身子已被符苓自后侧紧紧圈住。 马车晃晃悠悠,触感被无限放大。 闹得狠了,她忍不住张口咬住符苓的肩膀,耳畔响起他性感撩人的低笑。 一口下去力道不算小。 符苓略一扬眉,将这痛觉尽数用别的方式还了回去。 …… 第412章 面纱摘了 …… 饱食过后。 一人神情餍足,一人浑身酸痛。 柳禾瘫在软垫上闭着眼,累到话都懒得说一句,符苓便凑过来耐心为她按摩活络血脉。 一边按还不忘地笑着揶揄。 “我家小妻主的身子骨太娇贵,怕是禁不起过分折腾……” 柳禾提不起睁眼的力气,拿瓮瓮的鼻音回应他。 她确实禁不起折腾。 所以,这一路上就别再折腾她了。 可接下来这两日—— 符苓疏通筋络的手法倒是格外娴熟,将她按得好一些又贴上来,玩累了再耐着性子帮她按。 循环往复,不知倦怠。 每每被她拒绝狠了,他总会搬出蛊毒复发的借口,半是蛊惑半是强硬,次次都能得偿所愿。 念着他身上的伤是因自己而发作,柳禾说不愧疚是假的,只得由着他来。 不知多久后,她昏沉睡去。 看着怀中少女安稳精巧的睡颜,符苓缓缓勾唇,美目中的笑意深深入底。 直至此时他才随手捏了道风刃,解开了驾车之人的听穴。 “副堂主有何吩咐。” 恭恭敬敬。 符苓轻轻梳理着怀中少女柔顺的长发,动作缓了又缓,指尖都透着怜惜。 似是怕吵醒了她,音量下压了几分。 “上胥城楼情况如何?” “方才有暗探来信,城门依旧紧闭,上胥二皇子带禁军驻守严查过路车辆。” 符苓眯了眯眼,略略沉吟。 长胥砚啊…… “副堂主,可需命人假造通关文令,方便到时瞒过上胥守军混入城内?” 符苓似笑非笑。 “不必,自有法子进去。” 可巧怀里的人儿翻了个身,他顺势包住她的小手,二人指尖紧紧相缠。 他家的小妻主,不就是最大的通关文令吗。 回到上胥。 看着马车外闪过熟悉的景致,柳禾难免有些唏嘘。 上次路径此处,还是送长胥墨出征的那日,想不到一场意外,竟让她隔了这般久才回来。 她自车窗探出头去,仔细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不知为何,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就像是…… 较从前多了些肃杀气,似乎有什么地方在戒严。 一路行至城门外。 进城马车皆被拦下,细细盘查的架势显得格外正经严肃,禁军甲胄加身,兵刃齐备。 前方有马车试图加塞银钱也无用,反倒引来了更多禁军盘问。 最后,车内众人直接被拖走关押,以待继续调查。 将前方不远处的闹剧尽收眼底,柳禾侧目看了眼身边的符苓,心下忧切隐隐。 偏生某人似是半点都不急,闲适不已地闭目养神。 下一刻,车外传来一阵轻微的杂声。 “殿下……” 听到熟悉的称谓,柳禾下意识掀开帘缝向外看去。 入目是久违的熟悉身影。 男人身着一袭深色劲衫,外罩暗纹大氅,身姿笔挺,眉眼凌厉,远远望去让人下意识敬畏几分。 是长胥砚。 柳禾心下一阵庆幸,转念又悬了起来。 既是熟悉之人,她自然不担心进不去,可符苓就不一定了。 先前长胥承璜失踪,冒牌皇帝发了疯似的要这位芷妃入宫,二人早有交集,长胥砚不会认不出符苓。 不夜堂对上胥皇室威胁甚大,连除夕夜刺城楼之事都做出来过。 长胥砚若是瞧见他,不把人扔牢里严刑拷打都算好。 她确有些担心符苓的安危。 眼瞧着前面还有几辆车需要盘查,柳禾脑子一转,从角落包裹中扒拉出什么东西扔给他。 “把衣裳换了,穿这个。” 符苓垂眸瞥了一眼,缓缓拧眉。 是件女装。 女人装束他穿戴了多年,眼下倒不是抗拒,只是不想在长胥砚面前躲躲藏藏而已。 他已是她的人,与那没名没分的小子可不同。 “我不……” 拒绝之言尚未出口,早已被打断。 “若他们起疑将你抓进牢里,我还要费心去捞你出来,符苓……真的忍心看我劳神奔走?” 适时的示弱,效果甚好。 “自是……不忍。” 男人笑着接过了那件衣裳,顺从脱衣的瞬间慵懒挑眉,勾着她来欣赏自己的身材。 早已适应了他这般性子,柳禾顺势托腮打量。 不知是否有意而为,符苓脱下衣裳后换装换得极慢,看得她焦急不已。 一不留神,竟被他拉过去含住了唇齿。 双唇紧贴的瞬间,车帘随风轻扬。 视线中兀地出现了长胥砚的脸。 柳禾哆嗦了一下,刹那间心如擂鼓。 好在扬起的车帘一角很快落下,车外众人一心盘查无令过路者,并未注意到他们。 下唇传来轻咬的刺痛,似是在不满她的分神。 柳禾偏头躲过,抬手在他腰间掐了一把。 “老实点。” 压低声音嘱咐。 符苓似笑非笑地颔了颔首,也不知是否将她的话听进心里了。 柳禾无奈,只得亲手为他戴上面纱,好暂时遮掩住那招摇惹眼的样貌。 “车内之人下车查验,出示通关文令。” 一帘之隔,传来了长胥砚的声音。 冰冷,不带半点温度。 为不让符苓遭人起疑,柳禾抬手也给自己也戴了面纱,二人顺从地掀开车帘欲下车去。 抬眸间—— 四目相对。 长胥砚微微愣怔,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此人……似乎有些像她。 将自家殿下缄默不语的模样看作了对这二人不示真容的不悦,随行禁军刀光一寒。 “面纱摘了!” 动作有些大,长胥砚清楚地看到了她的小步后撤,不由地攒起眉头。 “可曾准你说话?” 拔刀示威的禁军一怔。 尚未等他回神,只见自家殿下亲自朝那女子的面纱伸了手,行动间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知他认出了自己,柳禾未动。 面纱被轻轻摘下。 熟悉的容颜映入眼帘,长胥砚一时说不上心头是何滋味,眼瞳泛起轻颤的涟漪。 真的是她…… 柳禾安静回看他,只觉恍如隔世。 “你们去下一辆。” 男人不动声色将满面好奇的手下打发走,目光始终不曾从她身上离开过。 四周无人。 长胥砚再也抑制不住,伸出长臂将她拥入怀中。 “我的小柳……” 似叹非叹。 恍惚间—— 柳禾似乎听到了符苓极轻的哼声。 …… 第413章 严防死守 …… 男人拥着她,久久不语。 “长胥砚……” 柳禾唤着他的名字,轻声提醒。 意识到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长胥砚这才稍稍回神,恋恋不舍地松开了手。 “先回禁军亭等我。” 念及此次回来的确需要一个落脚之处,柳禾点头应了。 刚要动身,长胥砚脚步忽然顿住。 “这位是……” 方才满心满眼都是她,倒是没留意到车上还坐了个人。 此人虽戴着面纱看不真切容貌,却莫名让他觉得有些熟悉,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 思及此处,长胥砚狐疑拧眉。 “结识的朋友,一路上帮了我数次,”柳禾看事不好,忙将话揽了过来,“能不能带他一起进去?” 长胥砚沉默了。 偏生符苓半点都不惧他,依旧风情万种地斜靠在马车边缘,压根没有要动的架势。 下一刻—— 长胥砚抬步上前。 柳禾心下倒抽一口凉气,已经做好了阻止他们动手的准备。 谁料长胥砚接下来的反应却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多谢……姑娘一路相助,顺利将妻送回上胥京中,在下不胜感激。” 男人客气颔首,冲符苓道谢。 “若不嫌弃,可暂往禁军亭歇脚。” 符苓轻哼一声并未答话,只扭着水蛇似的腰下了车,擦身而过的瞬间还不忘挑衅般地瞥了他一眼。 长胥砚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姑娘…… 身量怎么生得这般高。 将驾车之人拦在了城外,长胥砚亲自送她和符苓进来,进城后却也没有多做停歇。 “夜里封锁城门后我再来寻你。” 男人温和宽厚的大掌抚上她的发顶,动作柔和至极,与巡查时冷冰冰的模样相差甚大。 “若困了就先歇着,有什么要求尽管同他们提。” 柳禾轻声应下。 看着男人匆匆离去的背影,她心下的疑惑如何也消散不去。 戒备严密至此,连二殿下都亲自上阵。 看来上胥定生了大事。 此处距离禁军亭不算远,柳禾与符苓并肩而行,不消片刻已路过了风月馆附近。 人去楼空,门庭清冷。 回想起皇宫那一幕,长胥疑误以为假皇帝对她不轨,不惜痛下杀手。 柳禾一时思绪万千。 转头见符苓亦在此驻足,她到底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他还活着吗?” 符苓不答,转头将问题抛回给了她。 “你希望他活着吗?” 柳禾垂眸,视线有些闪躲。 “……与我无关。” 听她这般说,符苓张口欲言,却见人已经扭头去了,无奈之下只好跟上。 看来他这位小徒儿求得她芳心之路,还真是任重道远。 禁军亭内。 李二早已接了令,率了几人恭恭敬敬出来迎接。 原本听闻殿下带了个姑娘回来他还有些稀奇,如今正对上这张熟悉的脸,李二瞬间了然。 一路入内,柳禾忍不住询问。 “你家殿下为何这般繁忙?” 守城本不需皇子亲为,如此实在反常。 “回小柳公……” 意识到称呼不对,李二立马止住改口。 “回小柳姑娘,我家殿下奉了陛下之命前来驻守城门,近来的确繁忙些。” 陛下…… 长胥承璜回来了? 在柳禾的询问之下,李二知无不言。 “前段时日皇宫丢了件东西,像是极重要之物,陛下有旨全城戒严,不得放过任何一个可疑之人……” 再多的,他也不知道了。 见李二送下她后手边还有许多事务要忙,柳禾温声道了谢,放他去了。 舟车劳顿两三日,沐浴最是舒缓身心。 柳禾擦着发往外走,却见符苓已在床上等她了。 男人领口大敞,雪白的胸脯在她眼皮子底下晃啊晃,像极了妖娆勾人的狐狸精,活色生香。 柳禾清了清嗓,有意绕开了走。 见她不主动凑过来,符苓也不甚在意,索性下了床自己过去黏着她。 “想不想知道丢了什么?” 一句话,瞬间转开了柳禾的注意。 “你知道?” 符苓略略挑眉,纤白漂亮的手臂已将她缠绕在怀。 一副不给好处不肯说的架势。 柳禾无法,只好仰头吻了吻他的下巴。 一丁点好处也足够令人满意。 符苓抬手抚了抚被她轻啄的位置,舌尖贪婪地舔了舔唇角,语气格外坦然。 “是玉玺,玉玺没了。” 柳禾一怔。 她先前一直以为,姜扶舟留下来的匣子里装的就是此物,竟是她猜错了吗。 “你怎么知道?”她抬手揪住他的领口,语气不带半点苛责,“此事可跟你有关?” 符苓顺势拉住小手,摩挲把玩。 “玉玺前两日才丢,我这阵子可都在你身边,你说是不是我做的?” 柳禾凝神细思。 匣子被她埋在地下藏的隐蔽,里面究竟是不是玉玺,回去看看就知道了。 不过看当下这形势,宫门怕是很难进入。 “想进宫?” 一眼看穿了她的念头,符苓挑了挑眉。 二人商量了一阵,决定让符苓先去宫门附近探探守备如何,再决定进宫之事。 符苓去后,柳禾在禁军亭内四下走动,逢人便询问些京城近况,众人亦都知无不言。 唯独在提及一个人时,满院皆支支吾吾不敢多说—— 太子长胥祈。 柳禾虽觉得奇怪,却只当他们知晓自家殿下跟太子不对付,不愿同她透露太多。 既都不肯说,她便也暂时压下了疑惑。 晚些时候,符苓回来了。 “怎么样?” 迎着她的目光,他无奈摇头。 “不单城门戒严,宫门更是严防死守,几乎不出不进,我试图从禁卫松懈处潜入,也不得入内。” 整个皇宫好似编织出了无形的铁网,化作坚不可摧的囚笼。 看穿了她的忧虑,符苓语气缓和几分。 “别担心,总有法子……” 双臂将人稳稳抱起,架在了窗台上。 “工钱,是不是该结一结?”他似笑非笑,挑逗隐隐,“次次给点好处,事才能做得更好……” 念着符苓奔波了大半日,水都没来得及喝一口,柳禾抬手抚了抚他的眉眼。 “辛苦你,我去给你倒茶……” 话音未落,却已被急不可耐的热吻打断。 比起茶水解渴,他更想要这个。 …… 第414章 他故意的 …… 寸寸汲取,无尽贪婪。 男人的指尖自下方撩开衣衫,在细滑娇腻的肌肤间游走抚弄,播撒下燎原的星火。 柳禾警觉身后便是窗台,恐让人看了去。 “别……” 可惜为时已晚。 二人正欢畅,皆不曾注意到已僵在门口的另一人。 在此时的长胥砚眼里—— 房间内俨然是两个女人在亲昵,极尽拉扯暧昧,尤其是看到她并未拒绝,他身内血脉紧绷到几欲裂开。 有姜扶舟告诫在前,他知晓她不会独属于谁,早已接受了某些现实。 可从没人告诉过他,女人也可以。 回想起她从前确不曾有过这个苗头,为何出去一遭忽然变了。 长胥砚停驻在原地僵了半晌,忽见红衣美人缓缓侧目,挑衅般地瞥了他一眼。 虽是一瞬间的正脸,他却已猛地认出。 什么女人…… 分明是那个叫血封喉的男人。 惯爱穿女装,虽成日一副不男不女的相,模样生得却是一等一的好。 心间有些担忧放下,别样情绪又生。 为将符苓尽快安抚下,柳禾任由他在唇齿间辗转寻觅,身后忽然迸射而来的杀气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一回头,视线正撞上了脸色漆黑的长胥砚。 柳禾被这气势吓了一哆嗦,转念却见身前的符苓依旧没有停下来的打算。 抬手推了推,他非但不肯松开,反倒收了手臂将她抱得更紧,唇舌越发深入。 纠缠交织,无休无止。 旖旎声响隐隐入耳,长胥砚哪能看不出此人对自己的挑衅,毫不迟疑大踏步上前。 过手只三两招,对方似乎无心恋战,尚在愣怔中的少女很快便被他夺了过来。 唇色娇艳,让人忍不住想凑近些,再近些。 长胥砚眉心微锁,抬手用袖口替她擦了擦,转瞬却觉得这样还不够。 方才符苓挑衅的眼神历历在目,让人想忽视都难。 他迫不及待想在她身上留下自己的印记,又恐将人吓坏了,只好强忍住了冲动。 “你……找死吗。” 迎着男人杀气腾腾的目光,符苓满不在意地舔了舔唇角,神情间透着无尽餍足。 像是在同他炫耀,她的味道有多令人上瘾。 被打横抱起朝着里间走去的那一刻,柳禾下意识回头看向符苓,却见始作俑者正抱着手臂看热闹。 唇角噙笑的模样甚是欠揍。 …… 进了里间。 男人结实有力的臂膀将她紧紧圈住,说什么也不肯松开,让人有些喘不动气。 柳禾忍不住轻声唤他。 “长胥砚……” 男人轻哼,似是带了些情绪。 “真是难得,竟还记得我叫什么。” 柳禾闻言一哽。 “只管新人笑,哪管旧人哭,”他的嗓音有些闷,垂眸瞥了她一眼,“还真是把我忘得一干二净。” 男人吃味的模样格外熟悉,柳禾不免觉得好笑。 “哭了吗?”她笑着逗他缓和气氛,语气轻快,“要不要哭一个给我瞧瞧?” 长胥砚深深拧眉,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她学坏了。 出门在外这么久,他家小柳又偏生长了副勾人的样貌,定是被那些野男人觊觎了。 “哭是哭不得,不过……” 男人修长遒劲的指尖轻轻锁住她的下巴,压低了嗓音缓缓垂首,喑哑撩人。 “可以做。” 他已知晓一些缘故,并不强求她身边只有自己。 既如此,倒不如只改变自己,让她永远都是她,不为任何人妥协退让。 可这并不代表他不会醋。 出门在外他管不了,如今既然回来了,他的妻身上便只能有他的味道。 至少今夜是这样。 回想起不久前符苓看向自己的眼神,那是种拥有过后带着满足的懒散,无声嘲笑着他。 尤其是垂眸看到她领口遮掩下的红痕,长胥砚越发忍不住汹涌而生的冲动,眼瞳几乎要喷火。 敏锐捕捉到了男人的神情变化,柳禾暗道一声不好。 该怂之时,人还是要做个怂蛋的。 “不闹了……”少女小声示弱,拉住他的袖口试图岔开话题,“你快跟我说说……” 话音未落,尽数被堵了回去。 长胥砚现在什么都不想说。 他只想—— 浴水暖融,春光明媚。 水面泛起细碎剔透的波澜,花瓣如扁舟摇曳,有些还沾上了她的肌肤。 耳畔萦绕着轻吟浅唱,令人如闻天籁。 压抑良久的情绪喷薄而出,长胥砚只觉心口无比畅快,眼前的场景更是勾得他挪不开眼。 他闷头不语,力道分毫不减。 直到她小声唤他名字央求,长胥砚才说出了自起始以来的第一句话—— 却是在询问。 “方才,想要我说什么?” 柳禾咬了咬唇,回想起不久前自己试图岔开话题却被他打断的言语。 她张口欲言,转瞬却被自己生生吞下,指尖紧紧扣进掌心里。 零星破碎的语调,根本不适合提及正事。 偏生男人不依不饶,在她颈间印上自己的齿痕,试图盖过旁人的记号。 “说话……” 语气柔和,哄劝中夹杂着蛊惑。 动作却截然不同。 柳禾这会儿哪还有心思说话,咬紧下唇回头看他,试图用温软的目光唤醒男人的良心。 “不说啊……”他低笑,半是哄骗半是威胁道,“现在不说,待会儿可休要让我知无不言。” 一副现在不说就永远别说了的架势。 柳禾无法,试了几次才寻了个空档艰难开口。 “皇宫……” 水波激荡,又一次堵了回去。 男人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面前如瓷的后背泛着光,不住吸引着他吻下去。 “皇宫怎么?” 水面渐趋平静。 只当他方才是无意之举,柳禾松了口气,心道此人多少还算有点良心。 她稍稍平复下气息,继续开口。 “皇宫戒备森……” 刹那间—— 水花更加剧烈,翻涌而出时如掀起惊涛骇浪,在情海之中将人彻底裹挟入漩。 语句零碎,拼凑不全,最后甚至连他的名字都叫不出。 柳禾眉头紧皱,有些无助。 他是故意的…… 青丝缠绕,香肢交错。 男人行动时一声不吭,却恨不得将她整个人揉碎融入骨血。 …… 第415章 见他一面 …… 折腾到最后,柳禾浑身半点力气都没了,自是什么正事都懒得开口。 小腹涌过一阵暖流,沿着脉络蔓延。 她也不甚在意,只想睡个好觉。 将身体细细擦拭过,长胥砚将人满足地拥入怀中,垂首吻了吻她的发顶。 他终于拥有了心心念念的人。 极尽珍惜,唯愿时光得以永远停留。 …… 柳禾次日醒来时,天色已大亮。 昨夜那般折腾下来她只想瘫上整日,想不到长胥砚竟还能起个大早去守城门。 简直非人哉。 听到房间内窸窣的响动,符苓猜到她已睡醒,进来献献殷勤替她穿衣。 看着白腻肌肤间清晰可辨的痕迹,他忍不住啧了一声。 “真不懂怜香惜玉……” 语气间的苛责丝毫不掩。 柳禾默默翻个白眼。 还是谁也别说谁的好,一个两个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昨夜可问出什么了?” 穿好了衣裳,符苓将她换了个舒服姿势放在床上,动作熟稔地按压活络血脉。 柳禾回得没好气,把脸埋进枕头里。 “你说呢……” 听着身后传来的低笑声,她猛地反应过来。 这男人昨夜定早已听到长胥砚来了,不依不饶缠着她不松开,怕是替她做了决定。 让长胥砚知无不言的法子很简单,出卖色相就够了。 符苓—— 果然是个奸商。 一把揪住他的领口,欲质问时却扯到了酸软的腿根,柳禾忍不住踹了他一脚发泄怨气。 “慢些……”符苓无奈轻笑,揉腰的动作轻了又轻,“都怪那小子昨夜莽莽撞撞,累坏我家小妻主了……” 柳禾翻了个身,懒洋洋的没力气。 “宫门后日丑时开,寅时闭,这两日留神观察巡防,看能不能那时找机会溜进去……” 原以为入宫还需蛰伏伺机,却不曾想机会很快便来了。 晚些时候长胥砚放工,回来第一件事便是替人向她传话,语气格外平静。 “太子想见你。” 柳禾吃饭的动作一顿。 不知是否因为太久不曾听过这个称呼,记忆中那个清风朗月般的储君殿下竟显得有些陌生。 尚未等她回应,长胥砚已犹豫着开了口。 “他……定亲了。” 柳禾又是一愣。 长胥祈……定亲了? 回想起前两日自己询问京中近况,众人皆对长胥祈之事闭口不言,只怕也是因着此事。 长胥砚像是在观察她的反应,语气中满是小心翼翼的试探,生怕惹了人难过。 “定亲之人你应认得,还是先前那位明月郡主……端木挽月。” 原来如此。 回想起当初长胥祈的态度何等坚决,曾带着她在明月郡主面前直言不讳,承认心仪之人是个太监。 想不到兜兜转转,二人终究还是成了。 见她反应不大,长胥砚似有些意外。 “你……”他试探得格外小心谨慎,每个字都斟酌再三,“可愿意见他一面?” 柳禾犹豫了。 若无亲事,见一面自无大碍,可眼下长胥祈既已定亲,私下见面确有些不像样子。 拉扯之人虽多,她却有自己原则和底线。 于上胥女子而言,婚约便是脸面,象征着家族的衰荣,她不能因一己私欲给别的姑娘带来不幸。 那对她们不公平。 打定主意,柳禾刚要拒绝,却被长胥砚接下来的话打断了。 “他说你的东西在他那里,若要取回,便需自己去。” 未说出口的话在喉咙里哽了哽。 柳禾不禁哑然。 不管长胥祈所说的东西是不是姜扶舟留下的匣子,她终归是要进宫一趟的。 这一面,只怕也躲不了。 …… 入宫前夕。 柳禾在衣柜前站了片刻,终究还是换了件久违的太监衣裳。 见她未穿女装,长胥砚有些不解。 “为何还要穿成这样?” 此次他受了太子之托送她入宫,无需以太监身份乔装而行,自不必再扮作原来的样子。 柳禾顿了顿,轻声解释。 “他……还不知。” 既已定亲,还是不要留些无用念想的好。 能了知她的心思,长胥砚默默应下。 进宫一路上已有长胥祈提前打点,马车进入宫门畅通无阻,并未有人留意。 柳禾透过车帘缝隙向外看。 熟悉又陌生,恍如隔世。 远远望着阳华阁的方向,虽瞧不见宫门,柳禾心底难免升起一阵怀念。 “皇后可好?” 听她询问,长胥砚眸底不易察觉地闪烁了两下。 “一切都好,正在父皇身边陪着。” 柳禾一时并未多想。 马车驶入宫门后缓缓停下。 下车前,长胥砚抬手耐心替她整了整衣领,精致深邃的眉眼间透着复杂。 “皇宫戒严,我无诏令也不可擅自进入,太子会在内接应,我于宫门处等你。” 柳禾轻轻点头,却见他拉着手不松开。 原本以为长胥砚会叮嘱什么,比如不许让太子碰她之类,就像往常一样。 可他却什么都没说,只凑过来吻了吻她的眉心。 “去吧。” 柳禾缓步而去。 看着少女渐行渐远的背影,长胥砚若有所思,却在下一刻被车外之人打断。 “殿下,夏英大人探得南瑶密报。” 男人面色瞬间严肃。 …… 进宫后。 柳禾并未先去东宫。 拿不准长胥祈所说之言是真是假,她总要自己先去找寻一番才行。 这般想着,她一路去了从前的院落。 路上全无人烟,行得格外顺利。 来到从前藏匿匣子的角落,周边土地并不曾有被翻动过的痕迹,柳禾蹲下身谨慎搜寻,大气都不敢喘。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却什么也没找到。 她忍不住轻叹。 看来长胥祈所言非虚,东西的确在他那里。 “在找什么?” 熟悉的嗓音自身后响起,依旧如记忆中那般清润儒雅,令人心静安神。 柳禾身子一僵,缓缓回头。 入眼是皎白翩然的衣角,随风拂动间宛若谪仙璞玉降临人世,怜悯众生。 男人眉眼如画,正平静地看着她。 只有长胥祈自己知道—— 看到她的那一刻,自己宁静无澜的外表之下隐藏着何等汹涌的暗潮。 “在找……一个匣子。” 柳禾蹲在地上如实回答。 长胥祈并未接话,顺势把手伸给了她。 “来。” …… 第416章 裹足不前 …… 垂柳依依,熹微普照。 男人向她缓缓伸手。 看着长胥祈莹润如玉的手掌,柳禾一时竟难敌从前习惯,下意识将手递给他,回过神来却又猛地顿住。 不可以…… 这双手不久后就要牵住旁人,那是他明媒正娶的妻,是东宫的太子妃。 柳禾及时止步,收回手默默起身。 在此处蹲了良久,她的双腿难免酸麻,眼瞧着就要一个趔趄时,到底还是被男人快一步扶住。 四目相对,一时无话。 在长胥祈温敛如春的黑眸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每次流转都浮现着令人招架不住的深情。 柳禾迅速收手躲闪,与他交织的视线几乎是落荒而逃。 看着相触过却转瞬变空荡的手,长胥祈默默垂下眼帘,似有些怅然若失。 “多日不见,竟已生疏至此,”长睫微动,泛着清浅的苦涩,“我连扶你起身的资格都没了吗。” 犹记,二人从前分明那般亲密。 他执过小柳的手,吻过眼角眉梢,可以在无人处肆无忌惮地将心上人抱在怀里。 可如今…… 他竟连这点触碰都不可以。 看着男人怅然若失的神情,柳禾咬了咬唇,到底还是克制住了心底那点慌乱。 “殿下既已定亲,还是保持距离的好。” 长胥祈只觉心腔处一阵抽痛,并未顺着她的话往下接,自顾自从袖口中掏出了个物件。 “这是你的东西?” 一眼看到了熟悉的匣子,柳禾轻声应了。 “是。” 见他似有交递之意,柳禾忙上前伸手欲接。 “多谢殿……” 最后一字尚未说完,只见男人忽而抬手,让她即将触及匣身的指尖扑了个空。 柳禾一愣。 看来这是不打算轻易将东西给她了。 男人深深看了她一眼,忽然毫无征兆带着匣子转身,只留下一句清浅温和的话语。 “想要,就跟我过来。” 语罢便径自朝前走去。 心下犹豫再三,对那匣子的欲望到底还是战胜了回避之心,柳禾索性提起衣角跟了过去。 二人一前一后,始终保持着有礼距离。 就这样到了东宫。 长胥祈似是早有准备屏退了左右,来时这一路他们并未遇见任何人。 如此反倒自在些。 柳禾正悄然松了口气,转瞬却见他已伸长手臂将匣子放在了高处,有意让她看得见却够不到。 “……” 总觉得这像长胥墨那小子才做得出之事。 男人缓步靠近,衣袂翩翩。 猜不准他要做什么,柳禾忍不住小步后撤。 好在他到底还是不曾逼得太紧,寻了个合适的距离安静站定,双目温敛直视着她的脸。 “陪我一日,”男人缓缓开口,语气很轻,“东西便还给你。” 陪他一日…… 总觉得这话听起来有些不对劲,柳禾视线略有躲闪。 “殿下将有妻室,这样不妥。” 是直截了当的拒绝。 男人顿了顿,没吭声。 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柳禾在心底默默叹息。 此事也不能全怪她心狠。 长胥祈虽性子温和,却并非全无主见之人,既肯松口接受这桩婚事,必是权衡利弊之下最好的选择。 她不知发生了什么,却也不愿做出依依不舍之相徒令他为难。 可下一刻—— 柳禾却眼睁睁看他朝自己走来。 “上胥太子将有妻室,与我何干?”男人语气微敛,不容她后退,“就一日……不做太子,只做长胥祈。” 说到最后,他的嗓音里带了些清浅的央求,似乎轻易便会随风消散。 太子之位高高在上,他身居东宫自当肩负责任,却也为此舍弃了太多。 见她不语,长胥祈继续说。 “东宫今日所有人都已被屏退,不会有人看得见你我,留给我一日……” 留给他一日。 才好让他在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里,对过往之事留些念想。 “我有许多想与你共行之事,就在今日一并做完,”他顿了顿,语气越来越轻,“今日过后再不纠缠你,这样可好?” 句句都在询问,隐约透着些卑微。 柳禾心口有些酸涩。 待到长胥祈成婚之后,他们也许真的不会再见,便是偶然碰面也不会多做接触。 更何况…… 依着他的性子,便是共处一日也不会做什么出格之事。 长胥祈是真正的君子,纵然是一桩自己不愿接受的婚事,也不会在成婚前与旁人不轨,坏了女方的家门名声。 迎着男人试探的目光,柳禾到底还是心软点了头。 那一刻—— 长胥祈眸中闪烁着汹涌的欢欣和庆幸,却还是被小心翼翼地隐藏起来。 很快柳禾就意识到,自己的猜测不错。 长胥祈,的确是个相当善于把握分寸的人。 二人在湖畔喂鱼,他会用袖口擦去溅在她面上的水花,肌肤未触,举止有度,却已令他心满意足。 执笔作画时,男人的发丝自后方垂落,拂过她的手背。 画中是她的脸,巧笑嫣然。 距离不自觉越拉越近。 情至深处,心腔内压抑的暗潮在汹涌。 男人却也并未放纵而为,及时侧过目光,抬手轻轻摩挲着宣纸上那张熟悉的脸。 动作柔和,指尖从画中人的发顶滑至唇角。 似乎可以透过笔墨香,嗅到她唇齿间的芬芳。 说来可笑,有些人明明近在咫尺,他却只敢触碰一张虚无缥缈的画。 长胥祈哑然,唇角牵起一道苦涩的弧。 就这样沉默了良久。 柳禾能清楚地感受到他的隐忍,像是藏匿了太多心事,令人无处窥探,只能眼睁睁看他孤寂落寞。 片刻后,她到底还是忍不住开口。 “若有什么需要相助之处,我会帮你。” 只要长胥祈张口,便是看在过往的种种情分上,她也绝不会袖手旁观。 男人闻言先是一愣,继而缓缓笑了。 有她这句话,便已足够。 “早知道……就不招惹你了,”语气间似有自嘲之意,“小柳可怪我?” 是他不守承诺,另娶他人。 柳禾摇头。 “前路如何,谁都无法预料,可人总是要向前看的。” 长胥祈缓缓垂下眼帘。 向前看吗…… 可若始终裹足不前,又当如何。 …… 第417章 纯阳之血 …… 天色渐暗,疏星高悬。 眼瞧着长胥祈细嚼慢咽吞下最后一块她爱吃的点心,柳禾忍不住小声提醒。 “时辰……差不多了。” 男人动作一顿。 分别在即,他做出了今日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出格之举,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身子有些僵硬,柳禾一动不动,更不敢回抱。 时间流逝,他却始终没有松手的意思。 她又忍不住提醒。 “再不走,宫门要关了。” 男人依旧不动,拥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了几分,似是生怕自己一旦放开手,怀中之人便会瞬间消散不见。 “长胥祈……” 这个称呼无用处,柳禾索性换了一种。 “太子殿下,”语气收敛几分,满是认真,“时辰已晚,该放我出宫去了。” 一声太子殿下,成功让男人的怀抱有了松动之意。 温软的身体离开怀抱,好似有什么重要之物也跟着从他骨血中抽走。 长胥祈目送她离去,好似在看一阵抓不住的风。 良久后。 男人缓缓回神,见桌上多了件东西。 此物他再熟悉不过。 当初他曾亲手将它送给自己的心上人,将自己的底牌和心事尽数交给他的小柳。 是那块白玉龙形佩。 可如今,她却将此物默默还给了他,像是要彻底割断从前与他的一切关联。 长胥祈缓缓合眼,心尖翻涌着说不出的悲涩。 “太子殿下……” 一声轻唤,将他从意念中强行拉扯出来。 “陛下有请。” 深吸了口气,长胥祈回身出门,神情间依旧淡然如玉,令人看不出半点异样。 上宸宫。 迎着座上男人威仪万千的目光,长胥祈轻撩衣角,恭恭敬敬行了个礼。 “儿臣参见父皇。” 长胥承璜靠在龙椅上,漫不经心地询问着。 “见到人了?” 长胥祈缓缓垂下眼帘,终究还是没有隐瞒。 “……是。” 下一刻,一支金色竹令自上方跌落在他脚边,随之而来的还有皇帝慵懒威严的命令。 “杀了吧。” 长胥祈身子一僵,没有将金竹令捡起来。 “怎么……舍不得?”座上的男人似有讥讽,面无表情道,“再问你自己一次,那太监是何人?” 不染纤尘的白衣被攥出了褶皱。 “他是……”每个字都说得格外艰难,“南瑶后裔,妖女……之子。” 长胥承璜似是还算满意,缓缓合眼。 “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到老三的踪迹,赶在他自成一派之前将玉玺拿回来,必要时刻以这小太监作饵,也不是不可。” “……是。” “下去吧,”长胥承璜摆摆手,眉眼间似有倦乏,“你母后今日醒了一刻,受不得吵闹。” 长胥祈缓缓起身。 行礼离去的前一刻,他忽然顿住了。 “……父皇为何这般忌惮南瑶?” 这个埋藏在心底已久的疑问,到底还是被问了出来。 长胥承璜沉默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开口。 “这江山不是我的,也不是你的,是无数上胥人用性命堆叠处的尸山血海……而你我要做的,是守住它。” 皇帝仰首轻叹,似有疲惫。 “身居储君之位,总要放弃点什么……” 当年他为肩负起皇兄留下的重担,不得不放弃了与佑枝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承诺。 外敌强悍,家国不宁。 从闲王变成皇帝,远没有想象中那般简单。 为了将佑枝扶上皇后之位,他几乎竭尽全力,也是那些年唯一的一次叛逆。 付出的代价,自然也非常人所能及。 如今…… 他不想看到自己的儿子重蹈覆辙。 …… 出了东宫,柳禾一路往宫门去。 隔了老远就瞧见长胥砚依旧等在远处,身姿笔挺如劲松,却在夜色中披了层霜。 她一怔,忙加快脚步朝他跑去。 “你怎么还在?” 答应了长胥祈后,她知晓会在宫中耽误久些,便已叫人来让他先回去了。 长胥砚抿了抿唇,静静看着她。 “怕你难过,想等你一起走。” 他知晓她曾与太子有些过往,恐她入宫后瞧见什么暗暗伤怀,不放心她一人而行。 男人宽厚的大掌轻轻牵住了她的手,粗粝的茧令人心安。 “东西找到了?” 柳禾低头看着顺手拿出来的匣子,轻叹一声。 “找是找到了,但是打不开,这东西连锁眼都没有……” 晃动时依稀可闻内里之物的响动,能让她笃定这匣子里装的不是丢失的玉玺。 回到禁军亭。 柳禾第一件事便是将匣子拿给符苓看。 他与姜扶舟在南瑶时便已相识,这些年里二人多次交手,兴许会知晓此物如何打开。 迎着少女期许的目光,符苓正要缠闹几下才肯做正事,转眼却对上了长胥砚满是警告的黑脸。 ……啧,没劲。 美人慵懒接过了匣子,随意摆弄两下便迅速认出。 “是纯阳匣。” 好奇怪的名字。 柳禾凑近了些,仔细研究着这看似全无机关的封闭匣子。 “你知不知道要如何打开?” 这里面装的,兴许正是她要寻找之物。 看符苓的神情,肯定是知晓开启匣子之法的,可不知为何,他却欲言又止。 看不惯这副遮遮掩掩的模样,长胥砚忍不住抱起手臂。 “有什么不能说?你心中有鬼?” 有他爹的鬼。 符苓侧目瞪了他一眼,怒意隐隐。 生怕二人互看不顺眼吵起来,柳禾忙横在他们之间,好说歹说压抚下了。 “纯阳匣子,唯南瑶纯阳之血可开,不过……” 符苓顿了顿,似有些为难。 “南瑶以女为尊,皇室男子本就稀少,后遇亡国,皇室中人如今更是死伤殆尽,如今唯一能开匣之人便只剩了……” 话至此处,符苓又是一哽。 这匣子,如今唯长胥疑可开启。 可旁人不知他这徒儿与她关系如何,他又哪能不知,只怕她看都不想多看一眼。 “……老三?” 无视了符苓的欲言又止,长胥砚毫不顾忌地点出了这个敏感至极的名字。 柳禾一愣。 长胥疑与南瑶有关联,此事她竟是第一次知晓。 怪道生下来就被皇帝关在冷宫,原是因为这孩子是天下忌惮的南瑶国血脉。 …… 第418章 喜欢女人 …… “老三?” 长胥砚率先打破僵局,漆黑的眸子微微眯起。 “用他的血也不是不行,绑来放些便是。” 符苓斜斜瞥了他一眼。 真若这般简单,他何至于纠结至此。 “你可知何为纯阳之血?” 迎着身侧两道疑惑的目光,符苓轻叹着解释。 纯阳之血,需得满足两个条件—— 从未行过男女之事谓至纯,初次欢好谓至阳,如此至纯至阳之物,方可开启纯阳匣。 换句话说,唯有与长胥疑欢好才能拿到匣子里的东西。 柳禾迅速明了符苓话中之意,身子僵了僵。 长胥疑吗…… 总觉得与他之间隔了甚多,正常相处都有些不自在,更莫说是做那些。 “换做旁人可行?” 回想着符苓方才的话,纯阳之血的关键只在长胥疑,兴许换做其他人与他行欢好之事也未尝不可。 符苓闻言,幽幽开口。 “与旁人也不是不行,只不过我这徒儿……” 不等别的姑娘爬到他床上,脖子怕是早已被掐断了。 能让长胥疑心甘情愿交付一切的,唯她而已。 符苓话虽未说完,柳禾却也猜到了他余下的内容,一时间难免有些心绪万千。 将她的沉默看作了松动,长胥砚冷声打断。 “不行,老三行事诡谲无律,我不放心你去他身边,”边说边将她拉到身后,“此事日后再议。” 柳禾没拒绝。 当年南瑶机关秘术超然,却在敌军破城之际将古籍尽数付之一炬,什么都没给来人剩下。 如今上胥京中虽也开了些机关铺子,研制的却都是些无甚威胁的小玩意。 只得皮毛,不得精髓,自是比不过当年的南瑶。 而如今—— 她的头脑就是他们一直在寻找的古籍。 可这纯阳匣却并不在南黛灌输给她的记忆中,换句话说,此物并非南瑶传下来的秘法所制。 接下来数日,城门照例封锁。 趁着不必巡查的空闲,长胥砚耐心陪着她挨家挨户寻城中的机关铺子,试图询问开启之法。 结果无一例外,店家皆摇头称开不了。 虽是意料之中的事,柳禾却也难免失落,叹了口气出门。 拍了拍身上男装沾染的灰尘,她抬手轻拉男人的袖口,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城南还有一家,我们去……” 话音未落,身子却猛地一旋。 再回神,竟已被长胥砚抱进了怀里。 柳禾微微愣怔,有些疑惑。 “怎么了?” 忽然反应如此大。 长胥砚抿了抿唇角,依旧将她压在怀里不许动弹,似是生怕她看到某个方向的什么人。 察觉到他此举有问题,柳禾索性不再追问,安安静静等待着时机。 待到男人臂间力道稍松,她迅速侧目。 精准无误地捕捉到了那个画面。 入目是熟悉的身影。 男人一袭白衣,风姿俊雅,举手投足皆是熟悉的习惯,只是今日却有些不同。 长胥祈身侧多了个女子。 烟霞色织锦长裙,步步摇曳生姿,书香气萦绕满身,确与风光霁月的太子殿下格外相配。 尚未等她开口唤长胥砚离去,却见端木挽月忽然踮脚,在长胥祈侧脸印下一个亲吻。 来不及细看,视线又一次被挡住。 此时的长胥砚面上难得带了些慌乱。 他发誓此事不是自己的安排,若一早知晓太子他们也会来此,他必定会有意避开。 “走吧,去城南看看。” 不愿引人注意,柳禾带着他扭头往反方向去。 前行数步,长胥砚忽而缓缓回眸,看向端木挽月的目光里透着冷意。 小柳不曾纠缠,她也已得到了想要的,想不到竟还敢公然挑衅…… 实在有些逾矩了。 马车远去。 长胥祈却依旧不曾收回目光。 虽说远远看上一眼于他而言便已足够,可他并不想在这种场景之下与她相见。 “太子殿下,人已走了。” 端木挽月轻声提醒,面上仍覆着温和的笑。 若不曾听到他们谈话的内容,定会将此举归为夫妻二人亲密无间的闲聊。 长胥祈静静垂眸,神情淡漠至极。 “你早知他们在此。” 似有些不悦。 知晓小柳和老二今日会来附近,所以才临时邀他出门。 迎着男人语气微沉的质问,端木挽月笑而不语,却没有否认。 长胥祈缓缓蹙眉,面色已彻底沉下来。 “为何如此?” “只是想让殿下知道,很多事我并非一无所知,左不过是不愿让殿下为难罢了。” 端木挽月面上笑意分毫不减,举止亦自然得恰到好处。 “殿下一直在调查那位小公子先前失踪是何人所为,如此上心,挽月确有些怕,今日才不得不提醒殿下一番,莫要忘了婚约已定,不容儿戏。” “你放心,”长胥祈冷冷别开视线,“只要你守约,这婚约便会一直做效。” 一时间。 二人各怀心思。 端木挽月目光轻移,不知何时已看向了公主府的方向,静立不动凝望良久。 …… 去了最后一家机关铺子,不出所料得到了同样的回复。 柳禾无奈,只好跟长胥砚原路返回。 行至城中某处时,忽然听见车外嘈杂不已,热闹非常,她忍不住掀开车帘探头去看。 “新开的客栈?” 很快她便意识到自己猜错了。 店门外人来人往,多的是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姑娘,正拿着小手绢招揽客人。 什么客栈,是青楼。 先前城中最大的青楼风月馆闭门散客,权贵子弟的需求却不减,自然是要另一家来接手的。 柳禾正要把脑袋缩进来,眸光忽然一凛。 “停车。” 人群之中有个身量极高者,宛如鹤立鸡群,相当惹眼。 虽不知发生何事,可见自家殿下都不曾说什么,车夫便按着吩咐将车就近停了下来。 “怎么了?” 长胥砚亦有些不解,凑过来同她一起向外看,却并未发现什么不对。 眼瞧着那高个男人进楼后消失在人群中,柳禾有些心急。 “跟我进去一趟。” 语罢也不顾他什么反应,径自跳下了车。 看着人潮涌动的青楼,还有身着男装的少女头也不回的背影,长胥砚忍不住拧眉。 可别是真喜欢女人了吧。 实在放心不下,他紧随其后跟了过去。 …… 第419章 她生气了 …… 进入青楼。 柳禾一路寻觅那男人的身影,一时没留意与面前之人直直相撞,恰好触到了柔软的胸脯。 咳…… 香香软软。 “小公子……” 被无意中碰到的女人满脸娇羞,抬手勾住了她的脖子,整个人瞬间贴上来。 “摸了奴家,不想同奴家玩乐吗?” 扑面而来的香气格外清晰,柳禾忍不住吸了口气。 嗯,是玫瑰香。 尚未等她因一时冒犯道声歉,身子早已被赶来之人一把拉走,严丝合缝地挡了起来。 余光中见那美人被推了个趔趄,柳禾不禁有些心疼。 男人就是粗鲁,不知道对人家轻些。 “……滚。” 长胥砚浑身尽透着冷森森的阴鸷气,惹得欲上前招揽的美人们寒颤不已,一个个皆灰溜溜地躲远了。 “来这儿做什么?”他皱了皱鼻子,颇有些嫌恶,“一股脂粉气,不如你身上好闻。” 偏生柳禾并未打算离去,甚至开始仔细挑选位置,像是在筛选哪个方位视野更好。 见她终于选好位子坐下,长胥砚无法,只得跟着落座。 防不住别的男人也就罢了,一想到自己连女人也防不住,他总觉得满心挫败。 为免人起疑,柳禾对送上门来的雅妓没拒绝。 忽然想到什么,她试探着看了坐在对面的男人一眼。 “你……要吗?” 长胥砚深吸了口气,只觉一股怨气直直冲上天灵盖,却也只得强压着。 “你说呢?” 修长分明的骨节敲了敲桌案,语气已透了几分不悦。 知晓他肯陪自己进来已经是有损皇子颜面之事了,若是再公然叫个雅妓伺候,的确有些不合适。 柳禾淡然收了名单,指了指满面羞怯的二人。 “那就你们两个,都在我这儿坐着。” 二位美人本就有些怵对面这位阴森森的客人,听她这一说顿时喜笑颜开,一左一右将她围住。 又是喂酒,又是唱小曲,将他家小柳哄得格外欢喜。 长胥砚手边的桌角都要被抠烂了。 他就这样直直地瞪着她们,试图讨来她的偏向。 但是很可惜,某人的注意并不在他身上。 好在也不在两个美人身上。 她似乎在找人。 “小公子生得俊俏,脾性也比有些客人讨人喜欢,”美人扯出香肩,媚眼如丝,“公子若是愿意,奴家今日愿将初夜……” 话音未落,对面的客人猛地一拍桌。 声响吓了两个美人一哆嗦,也引来了不少周围的客人侧目。 柳禾忙压低声音提醒。 “小声点……” 边叮嘱边观察着四周,生怕错过那个熟悉的身影。 见她至今都没意识到自己已从里到外酸透了,长胥砚再也顾不得太多,猛地起身朝她们这边凑来。 柳禾正看得认真,忽然意识到身子一悬,竟已被他强势至极地拉进了怀里。 “只因昨夜对你粗鲁了些,今日便如此冷落我,还来青楼故意寻姑娘气我?” 男人哀哀怨怨,将她抱在膝上亲昵相蹭。 柳禾一哽,有点傻眼。 她现在穿着男装…… 抬头见方才自己身侧的两位美人已大惊失色,这会儿眼珠子都要瞪掉了。 柳禾忙摆摆手解释。 “不是,我们……” 带着怨念的吻骤然袭来,将余下的话尽数堵了回去。 二位美人一愣,继而惊惧掩面。 ……他们居然!! 柳禾好不容易躲闪开,迎上了长胥砚意味深长的目光,像是在等着看她还要作何解释。 她毫不怀疑—— 一旦自己敢再多说一句,他立刻就会做出更惊世骇俗之事来宣誓主权。 好在方才的行为有二位姑娘挡着,周围客人并未察觉。 忽地—— 熟悉身影一闪而过。 柳禾呼吸一滞,迅速趴在栏杆处朝下看。 男人从下侧房间出来,走得很快,却依稀可见虚浮之态,可见已在房内发泄过了。 她低声询问道:“那是何人?” 二位美人凑过来看了看,如实回话。 “是个在中原定居的外族人,这段日子常来楼里花销,出手甚是阔绰,却从不多言,也只包下了这一个姑娘,每回都是结束了便走,片刻都不停留。” 柳禾抿了抿唇。 这番邦男人,像极了当日冒充阿戚野将她打晕,又扔到沙邦奴隶堆里的人。 她侧目看向紧闭的房门。 “那屋子里的姑娘叫什么?” “她叫芙儿,来楼里不过数月,这外族人每回来都点名让她伺候……” 芙儿…… 有点耳熟。 柳禾一门心思想着正事,不曾留意到长胥砚面上稍纵即逝的不自在。 笃定那番邦男人还会再来。 柳禾借用长胥砚的名头买通了老鸨,将那个叫芙儿的姑娘换到了另一间房。 隔壁房间也被她包了下来,暗中改刀设置机关秘术。 不论在什么年代,钱都是王道。 如果不够,那就再加个权。 知她与二殿下关联不浅,老鸨和楼里几位知晓此事者也皆不敢过问,任由他们摆弄之余也不忘守口如瓶。 无音室技术琐碎,一忙起来便至深夜。 本是无心之举,可落在有些人眼中却变了意思。 在长胥砚看来—— 她早出晚归,俨然是在躲他。 又听闻她包下的是那个叫芙儿的姑娘,他更是接连数日魂不守舍,生怕她来质问。 这一夜,他竟跑神跑得连李二都有些看不过去。 “殿下……身子可不适?” 长胥砚瞬间回神,抬手揉了揉眉心。 “……无事。” 恰逢今夜无甚人烟,长胥砚到底还是沉不住气了,抱着剑侧目看向不明所以的李二。 “你说她是不是生气了?” 李二一怔。 怪道殿下这两日总是心神不宁,原来是因为柳姑娘。 他挠了挠头,小声试探道:“殿下事无巨细,柳姑娘应是没什么不满……” “可若不是生气了,为何要去青楼包下……” 话至此处,长胥砚不由地一哽,眉心间沟壑更深。 “她是不是知晓那芙儿就是与我险些有过婚约的上官芙,恼我不肯坦白,有意做这些来激我?” 李二闻言又是一愣。 是了,险些忘了这档子事。 “依属下看……殿下还是说开的好。” 又不曾做什么亏心事,没什么不能说的。 小柳姑娘为人大度亲和,也不会揪着这点小事不放,有意为难殿下的。 …… 第420章 去见见她 …… 又是一日。 柳禾正要去青楼继续改造房间,出门前一刻却被长胥砚抢先拦了下来。 见他似乎有话要说,柳禾便让符苓先去,自己随后就到。 符苓顺从出门,房间内只剩了二人。 “怎么了?” 男人深邃的黑眸里翻涌着浓郁情绪,忽然冒出来了句毫无征兆的话。 “此事我并非有意瞒你,别生我气了。” 柳禾一愣。 生气?她生什么气? 不等她询问,男人却一股脑地坦白了。 “栾氏被查抄后,常与栾平昌厮混之人也皆被调查,上官业通敌证据确凿,上官丞相一怒之下死于旧疾,父皇念及旧情免去死罪,罚上官一族男子流配,女子充妓……” 说到此处长胥砚顿了顿,谨慎地观察着她的神情,语气定定。 “上官芙为何被留在京城青楼充妓,我也不知。” 柳禾这才后知后觉地将几件事串联起来。 芙儿…… 上官芙。 怪道在青楼里时觉得这个名字耳熟,原来是她。 许久前的那次宫宴中,因上官芙与公主长胥曦不对付,曾有意刁难过她,是长胥墨替她解了围。 短短一个照面,便能看得出这上官小姐是个眼高于顶之人,脾气更是骄纵非常。 如今一朝落魄,却被留在京城充妓任由熟人讥讽,只怕是因先前得罪之人太多,被从中作梗也说不准。 见她只顾思索久久不语,长胥砚心里越发没底,忙忙地拉住了她的手。 “压下提亲之事后我便与她鲜有交集,亦从未踏足过那青楼,那日若非你进去,我绝不会……” “去见见她。” 未说完的话语被打断,还是如此惊世骇俗之言。 长胥砚一愣,满面震惊。 这般反应让他越发笃定了她在气恼,故意用这个法子来刺激他发泄不满。 又或者…… 是为了试探他对上官芙可有心思。 “小柳,为何不信我?我当真与她并无交集,更不曾有过半点逾越之举……” 语气急切,似是在迫不及待证明自己的清白。 “我的话你若不肯信,便去禁军中随意拉人来问,他们定知晓我与上官芙……” 见他误会,柳禾忙哑然打断了。 这人还是这么喜欢自己脑补。 “没不信你……” 柳禾缓缓解释。 前两日,那番邦人去了一次青楼。 可巧她与符苓都在准备隔壁的无音室,刚好撞个正着。 可惜无音室尚未完工,二人便去了房顶偷听。 …… 男人进屋沐浴,主动解释着自己为何数日不曾到访。 “近几日地道附近多了些鬼祟之人,我家少主不放心,要我们没日没夜在暗处看守,如今才得空过来……” 紧接着是一阵不满的低语。 “真不知那密道有什么要紧,竟大费周章围了这么些日子,若非祭夫人调派了些差事给我,老子身上都要长毛了……” “廉鸠大人……何时带我离开上胥?” 女人娇滴滴的嗓音响起,伴随着一阵令人脸红心跳的亲昵声。 “莫急,很快,”那个叫廉鸠的男人淡淡安抚道,“待我按祭夫人的吩咐寻到了东西,便有借口提前回程,到时定带你离开此地……” 屋顶上方视野不全,说话声却能零星入耳。 听到男人这般说,柳禾忍不住拧眉。 此处是官家赏罚专设的青楼,楼内的姑娘大都终生奴籍,赎身都赎不得,哪能说走就走。 偏生这姑娘压根没听出男人话里的哄骗意味,还以为搭上了救命的浮木。 “芙儿告诉我,这几日京中可有什么异动?” 像是邀功请赏般,女人事无巨细将近来在楼中打听到的事交代了一番。 直到二人干柴烈火办起了正事,符苓才带着她离去。 …… 思绪落下,柳禾继续解释。 “听那沙邦人的意思,在寻到东西之前都不会离开上胥,我与符苓在房间隔壁做了些手脚,方便下一次那沙邦人来时秘密窃听,看他们究竟意欲何为。” 那个叫廉鸠的番邦男人身上秘密颇多,须得尽快寻个机会抓起来问话。 若长胥砚想法子同她里应外合,倒是个拿住人的好机会。 柳禾附耳过去,低声告诉了他自己的初步计划。 事无巨细,流程清晰。 可男人的脸色却越来越黑。 最后一个字尚未说完,柳禾只觉身子一旋,早已离地坐在了他腿上。 “……什么意思?” 大掌不轻不重地捏住了面前的小脸,紧蹙的眉心清楚昭示着他的不情愿。 “要我出卖色相讨好别的女人,为你套话出来?” 见他不悦,柳禾连连否认。 “不不不……只是要你想法子藏在那间房里面,与我联手抓住那番邦人……” 男人的大掌稍稍收紧。 脸被他捏得嘟起来,吐字也有些含糊不清,柳禾只好暂时停下,眨巴着眼看他的反应。 “想法子藏在上官芙房间里……你就不怕她对我不轨?” 目光哀怨,无声责备着她的狠心。 好不容易才从大掌的钳制中将脸解救出来,柳禾闻言一哽,不免觉得好笑。 “你会吗?” 长胥砚别过脸,闷声中是肉眼可见的不悦。 “……说不准。” 堂堂二殿下掌管万人禁军,私下里却会委屈巴巴在个姑娘面前生闷气。 柳禾强忍笑意,抬手搂住男人的脖颈。 唇角处被馨软轻啄,长胥砚眉峰一挑,面色稍稍缓和,用眼神示意她这般还不够。 不愿她退缩,男人主动加深了那个吻。 这下总算能继续说正事了。 “将上胥国事透露给外族人,虽是无心,却也实属卖国之举,不能轻易放过去。” 听长胥砚这般说,柳禾忍不住回想起了唯一那次见面,记忆中上官芙骄纵任性的模样。 曾贵为与公主互看不顺眼的千金小姐,如今落魄至此,最易被人利用。 上官芙确不能继续留在惹眼之地。 “此事结束后,若她当真无心出卖故国,便寻个乡野之地将她暗中放了吧,以免再生事端。” 一来避免被有心之人盯上,二来也算是她推波助澜的报酬。 知她何意,长胥砚便也应了。 …… 第421章 你去哪儿 …… 这几日柳禾与符苓分工而行,无音室很快便初具雏形。 眼瞧着密室即将完工,符苓得空松懈几分,到底还是将疑惑问了出来。 “你怎知我会这个?” 无音秘术乃南瑶皇室独传,他的确不怕死偷偷学过,此事外人却不知。 可她却一声不吭上来就吩咐他一起,像是笃定了他会此术。 柳禾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不动声色继续改装零件。 “去问你的好徒弟。” 当日她被困在风月馆那么多日,就是在这南瑶无音室里。 能教长胥疑这些的,除了师父再没别人了。 见她提起这位小徒儿时面色骤变,符苓清了清嗓识趣的不再多问,以免自己也被牵连。 又是一阵忙碌。 察觉到她似乎在原有机关上添了些物件,符苓忍不住凑近了些。 “这是……” “无音室只可暗观,不可行动占据主导,终归还是有所欠缺,加些机关就好了。” 柳禾边说着,边将机关暗扣小心翼翼封上。 符苓似笑非笑地眯了眯眼。 “从何处学的?” 她生下来没多久南瑶便气数已尽,自小未得母亲教养,便是有姜扶舟在,这皇室秘术他也无权知晓。 可看着小姑娘行动自如的模样,倒是格外得心应手。 柳禾动作一顿,略有犹豫。 南瑶女尊国之所以世代愈发强悍,能在被男权包围的天下睥睨群雄,自有其独特之处。 她们生来就有母体的学识和记忆。 试想—— 男权继承者尚在牙牙学语,蹒跚学步之时,南瑶国的继承者却已开始被母亲灌输治国之法,谋略大律。 她们领先了太多。 这很可怕。 初时她还有些好奇,为何当年南瑶如此强盛,却依旧不可避免地走上了消亡之路。 直到南黛的记忆涌入脑海,她才恍然明白—— 为何南瑶必须亡。 她们太强了,他们怕了。 如今南黛的学识和记忆已尽数归位于这具身体,只差最后一样东西,她便能还给南黛一个真正的后裔。 戒指…… 柳禾正想着,忽然被人自身后一把抱起。 “想得这般出神,是在念着谁?” 符苓不正经地咬着她身前的衣带,妩媚的眉眼间似有不悦,轻声抱怨着。 “终归不是在想我,我可就在你面前……” 面对面被架起来,双脚悬空感有些不适,柳禾拍拍示意他将自己放下来。 可符苓哪是如此顺从的主。 “现在你家二殿下的人正守在外面,要不要试试无音室效果如何?” 一句话提醒了她。 如今密室完工,的确该试试效果,也好方便日后改进。 并未留意他眼底一闪即逝的促狭笑意,柳禾点头。 “也好,试试更……” 后背猛地抵住了墙面。 直到男人的身子强势贴过来,指尖不老实地勾动着她的衣摆,柳禾才恍然回神。 怪道如此积极,原来是打算这样试。 “这几日忙着弄这间屋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妻主可许久不曾奖励我了……” 尾音上挑,勾引意味昭然若揭。 不等柳禾拒绝,他已主动吻了上来,带着她的手仔细摩挲着自己的胸口,游走过每一寸。 符苓的肌肤细腻光洁,触感比女儿家都好。 这家伙,是懂如何诱惑人的。 柳禾只觉体温渐升,合眼回应着他的热情。 符苓是个极擅长讨好的人,每每此时都会留神观察她的反应,好及时调整让她更舒服。 虽是被他们加工过的门窗,柳禾心里却仍有些没底,强忍着不肯出声。 万一被人听了去…… 肩颈处传来细碎的啃咬,勾得人心痒难耐。 “忍着做什么?”符苓低笑,魅惑撩人,“你不出声试试,怎么知道他们听不听得见?” 酥麻席卷,再也抑制不住。 符苓抬手打开了机关。 外面的脚步声格外清晰,说话声如在身畔,令人接收到的感官刺激被放大无数倍。 “符苓……” 柳禾眼巴巴地看着他。 双眼被他的红衣轻轻遮挡,瞬间不可视物。 感官再次被凸显,宛如一叶扁舟入海,随滚滚波涛起伏时全凭本能。 眼瞧着快到了长胥砚回来的时辰,符苓才渐渐停下来。 “无音室效果可好?” 柳禾哪还有力气说话,哼了哼算是回应。 他们在此闹得如此厉害,外面的人却什么反应都没有,甚至还在商议着晚上收工去吃哪家的涮锅子。 可见的确什么都听不见。 见她懒怠,符苓有些心疼。 虽非他本意,一不留神却又将自家小妻主闹得狠了些。 为着那不省心的徒弟,他要离开一阵子。 今日既是怕蛊毒中途发作,须得依靠她暂时压制,也实在是舍不得。 柳禾半梦半醒,意识到符苓在给自己揉腰舒筋活血。 动作虽认真,语气却是格外不正经。 “下次我们在外面,让你家二殿下在里面听着……这样是不是很有趣?” 柳禾再一次意识到—— 符苓,是个爱玩且会玩的人。 但是她才不敢。 光是这样一听都能想象到长胥砚的反应,能在屋里乖乖听着他们闹腾才怪。 就凭她现在这副小身板,哪能应付得了两个人。 “想让我死可以换个更直接的法子……”她懒散地换了个姿势,“腰痛,你别停……” 符苓笑着继续按。 “我要出去一段日子。” 语气自然,宛如在对她说明日午膳准备吃什么。 柳禾后知后觉地抬起眼皮。 “出去?你去哪儿?” 迎着她的询问,符苓短暂犹豫,到底还是没隐瞒。 “是长胥疑,他发病了,我去看看。” 见她神情有异,符苓轻声叹息。 “当年初次见他,倒像是看到了幼时的我自己,便忍不住伸手拉他一把……到底是我一手教大的,当师父的哪能狠得下心看徒弟去死。” 可惜…… 他却还是只能眼睁睁看着他陷入泥淖,随着时间消逝,陷得越来越深。 听出了符苓语气间的怅然,柳禾默默垂下眼帘。 看起来,他的确很在意这个徒弟。 或许是从二人身上看到了当年的过往,想起了那个为救自己而委曲求全的师父。 他护住长胥疑,更像是在弥补师父花无憾的不圆满。 …… 第422章 藏在柜中 …… 见他这般反应,柳禾也不再追问。 “什么时候回来?” 纤细的指尖若有所思地勾着他的头发,漫不经心地打着转。 符苓也不动,任由她把玩。 “帮他看了病就回来,只是南境路远,来回赶路兴许要耽搁上一阵子……” 似是忽而想到什么,符苓略略犹豫,终究还是忍不住试探着开了口。 “他这次病得厉害,你……有没有话要我带给他?一句就好,也算给他留个念想。” 长胥疑待她痴心,只不过用错了方式。 他在两边皆有不忍,许多时候难免会有些为难。 柳禾却没吭声。 符苓见状自是不敢再往下说,只默默叹了口气,无奈垂下眼帘。 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柳禾淡然翻了个身。 “给我个空瓶子。” 虽不知她要做什么,符苓却还是顺从地取了个空瓷瓶递给她。 紧接着,他眼睁睁看她划破了自己的指腹,接了小瓶红艳艳的血液递给他。 “带着这个。” 南瑶血脉融入了千年雪莲,符苓自然知晓她的血有何等功效。 这是世间最罕见的药材。 他将瓷瓶接过来,指尖捏紧瓶身。 “你不怕我将这个给他用?” 柳禾垂眸看着逐渐凝血的伤处,淡淡抬眼。 “……随你。” 察觉到她的态度渐软,符苓心下了然。 他的小妻主,确是个嘴硬心软之人。 如今既已对长胥疑有些改观,也并非看不出他的真心,假以时日若他好好弥补,兴许能改变现状。 符苓离去后,柳禾独自守在青楼等待那个叫廉鸠的番邦男人。 可他却一连数日不曾再来。 长胥砚也派人在城里城外追踪着,奈何此人隐匿之术高超,竟叫人怎么也寻不到踪迹。 每每现身青楼,也总会无声无息清理藏身痕迹。 柳禾无法,只得耐着性子等待。 直到次日晚些时候,老鸨派人来传话称客人今日会来,要芙儿姑娘好生准备着。 一墙之隔的无音室内,传话声听得格外真切。 柳禾与长胥砚默默对视一眼,彼此对接下来的计划心知肚明,只待付诸实际。 长胥砚抿了抿唇,默默出门去。 此间能将隔壁的声响和人影捕捉得一清二楚,一想到自己即将当着她的面安抚上官芙,他便觉得浑身不自在。 奈何计划已定,他也只好硬着头皮按吩咐做。 …… 长胥砚出门后没多久,只听隔壁房间传来一阵敲门声。 房中女子正对镜梳妆,听见声响便以为是番邦人提前来了,忙起身上前热情迎接。 开门的那一刻,她愣了。 入眼之人面容熟悉,依旧是凌厉深邃的眉眼,精致立体的轮廓,是她从前朝思暮念的男人。 可现在,她却不这样想了。 “殿下……” 上官芙泪眼盈盈,抬手抱了上来。 没想到她会一上来就动手,长胥砚面上隐约透了几分慌乱,却还是强忍住了。 在此行动之前他打听过了,早已发现了不对。 知晓上官芙被人使绊子留在京城,青楼老鸨到底还是顾忌着上官氏当年的名声,行事不敢太出格。 她给上官芙安排的,原是不接客的雅妓。 可自从这番邦人出现在此处,上官芙却一改从前的性子,挤破了头上赶着接待。 如此反常,自是达成了什么约定。 思及此处长胥砚舒缓眉心,不动声色任她抱着。 “殿下为何现在才来……”女人哭得泪眼朦胧,楚楚可怜,“芙儿吃了好多苦……” 长胥砚缓缓蹙眉。 若非他安插眼线四处收集青楼内情报,知晓她混得风生水起,只怕要信了她的话。 转念又回想起那番邦人哄骗她的话,恐她因急于脱身而做出错事,长胥砚忍不住提醒。 “氏族入巷,奴籍不反,父皇旨意已下,我只能暂时将你安置在别处,赎身之事无人可提。” 侧面点她—— 那番邦人愿意带她走之言皆虚,轻易信不得。 上官芙垂下眼帘,轻轻咬唇。 “你我二人曾亲密无间,殿下当初若娶了我,芙儿便不会有如今这般下场了……” 长胥砚忍不住拧眉。 亲密无间…… 他何曾与她亲密无间过? 只不过念及上官丞相兢兢业业,一朝基业却毁在孙儿通敌叛国身上,他对上官府有些不忍,曾起过援助之心。 “先前之事我确有愧于你,若你不愿留在此处……” 话音未落,却已被门外之人打断了。 “芙儿姑娘,客人要来了。” 果然有脚步声远远传来。 上官府似是有些惊慌,瞬间松开了抱着长胥砚的手,将他推到了衣柜里。 “殿下,别出声……” 一墙之隔,柳禾听得真切。 至此一切顺利。 她屏气凝神,只听隔壁门响,那番邦男人进来了。 “廉鸠大人~” 上官芙娇滴滴迎上去,被男人伸手拥进怀里。 柳禾仔细观察着这番邦男人的模样,面部轮廓与记忆中将自己掳走之人完全重合。 那日此人虽扮作阿戚野的装束,却并未易容,她慌乱之下多看了几眼,如今自然能分辨得出。 柳禾正想着,忽听一声满是惊慌的轻呼。 “呀……” 原是上官芙不留神打翻了茶水,好巧不巧泼了廉鸠一身。 柳禾忍不住蹙眉。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上官芙方才打翻水的动作多少有些刻意在。 见廉鸠面露责备之色,上官芙忙忙补救。 “柜中有干衣!妾身……” 似是猛地想起长胥砚还在里面,上官芙立马抬手捂嘴,一副欲盖弥彰的模样。 一番操作下来,看得柳禾直摇头。 打翻茶水暴露踪迹,皆是上官芙有意为之,像是巴不得让长胥砚快点被发现一样。 “……柜中?” 廉鸠果然起疑,起身朝衣柜走去。 见他边走边拔刀,另一间房内的柳禾已将指尖覆在机关之上,屏气凝神等待着接下来的反应。 “咔啦——!” 长胥砚自柜门内纵身跃出,身形矫健。 二人瞬间缠斗在一起。 见他逐渐占了上风,柳禾稍稍放下心,覆在机关上的手却不敢有半点懈怠。 可下一刻—— 她竟眼睁睁看着缩在角落里的上官芙忽然捡起刀,刀尖正冲着长胥砚的后背捅去。 不好! …… 第423章 忌惮女人 …… 刀刃直直冲着长胥砚的后背而去。 柳禾迅速按下机关,只见暗处一根银针飞射而出,精准刺入了上官芙的小臂。 上官芙只觉臂间酸麻难耐,匕首跌落在地。 一想到方才刀尖距离长胥砚的身体不过咫尺之遥,柳禾便觉后背冷汗津津。 还好未雨绸缪,提前加了这道机关。 察觉到这二人似已齐心,长胥砚眉眼间划过凌厉狠色,打斗时力道更足。 到底还是没能敌过,廉鸠也被钳制住。 将二人捆绑住时,巨大的响动已引来了众人围观,长胥砚向外瞥了一眼,冷声吩咐。 “封锁楼门,不许任何人入内。” 老鸨知晓这位的身份,自是不敢有半点置喙,慌忙按照他的意思去做了。 长胥砚松了松护腕,牵着柳禾进了关押上官芙和廉鸠的房间。 见他身侧多了个衣着精致的小公子,上官芙先是一愣,继而拧眉打量起来人。 这人…… 瞧着好生面熟。 一阵绞尽脑汁思索后,她后知后觉地回想起来—— 此人似乎是个宫中的太监。 方才二人执手而入,虽说这太监悄无声息甩开了二殿下的手,她却还是看得格外清楚。 可上次见面时,这太监不是跟五皇子…… 上官芙思绪止住,瞬间了然。 她知道自己被算计了。 此时廉鸠已被打晕,垂着脑袋意识昏沉,只剩下另一侧的上官芙还清醒着。 柳禾缓步上前,蹲下身与她平视。 “你为何动手?” 若换作旁人也说得过去,可方才动手之人竟是上官芙—— 阖宫上下无人不知的恋爱脑。 先前这位上官小姐对二殿下死缠烂打,因长胥砚拒了亲事寻死觅活,一度闹得满城风雨。 可方才…… 她竟会在关键时刻对着从前的心上人下死手。 毕竟她与长胥砚早已打算好,事成之后便将她送至无人识得之处,安稳度过余生。 上官芙闻言,唇角牵起一个冷森的笑。 “我要他们都死。” 语气很轻,却格外坚定。 没想到她会是这般反应,柳禾心下有些意外。 事已至此,上官芙也不再遮掩。 “天家不许女人入朝插手家国政事,男人因一己私欲铸成过错却要连带女人遭受凌辱,好没道理啊……” 兄长叛国,祖父垂危。 被关押的那一刻她忽然想—— 若这天下不再由男子掌权,会否少去许多无辜葬送性命的可怜女人。 是故当那个人朝她抛出橄榄枝的时候,她想都没想便应了下来。 “你们男人,都是罪魁。” 上官芙一字一顿,唇角的讥讽令人触目惊心。 看着女人眼底的恨意,柳禾只觉似有什么正深入骨血,一点点侵蚀着她的心腔。 那是一种对同性之人的哀悯。 她张了张口正要说话,忽见上官芙猛地咬破了什么,继而脖子一歪,嘴角涌出黑红的血液。 “……上官芙!” 柳禾抬手去摸颈脉,能感受到伏动渐息。 她已断气了…… 为了不被套出更多话,不惜身死也要守口如瓶。 回味着上官芙死前的最后一番话,柳禾一时心绪万千,忍不住垂下眼帘。 她不禁回想起—— 当初在火山喷发时,抱着孩子险些被丈夫推下去的桉桉姑娘,只因为生的是个女孩,便受尽了丈夫的凌辱责打。 那个被家族忽视多年的庶女,一朝依照有难才被想起,让兄长亲手推出去送死的栾烟。 再加上如今的上官芙。 这只是她看到的。 在无人在意的角落里,还有多少像她们一样被父权社会荼毒的可怜女人。 许多女子自下生就困囿于狭小四方墙,没有为官成就志气的机会,庸庸碌碌,在宅院终了一生。 她们不想吗? 不,只是没有机会。 若南黛亲政的南瑶国还在,世道定不会是这般模样。 这一刻—— 柳禾不得不承认,自己心中生出了点不一样的念头。 “她说的……” 长胥砚顿了顿,缓缓开口。 “不无道理。” 沉浸在思绪中的柳禾不免一怔。 她有些不敢相信,这话竟是从长胥砚口中说出来的。 身处男权社会,一个高位皇子竟肯认可这样离经叛道的观点,实在难能可贵。 见她用帕子盖住了上官芙的脸,长胥砚伸手将她拉起来。 “其实在父皇登基前,天下诸国皆有女子入仕之事,除南瑶女尊 之外,女人亦可成就一番事业。” 柳禾静静听着,却见他话锋一转。 “可诸国被南瑶压制太久了,他们都怕,后来南瑶一朝被灭,天下对女人的忌惮却从未止息……” 长胥砚默默讲述着往事,并未遮掩自己对诸国行径的不满。 柳禾忍不住看向他。 “那你呢?” “我?” 男人顿了顿,缓缓垂眸与她对视。 “强者称雄,输赢自凭本事,与男女有什么关联,若能力不及女子便是技艺不精,只可在自己身上弥补不足,何必迁怒?” 长胥砚自顾自说着,却在意识到她久久不语后猛地顿住。 他有些紧张,生怕自己在她面前说错了话。 柳禾抿了抿唇,缓缓开口。 “那若是有朝一日,女人的权力威胁到了你的身上,你又当如何?” 只见男人眉心微蹙,似有些不解。 他不明白她为何要这样问。 “我心爱之人便是女子,”长胥砚顿了顿,无比认真道,“女子若得权势,便是她得权势,我又为何不满?” 说话间。 男人的眸光深情至极,始终不曾从她面上挪开。 柳禾只觉心尖一颤。 她自然听懂了他方才那番话是何意。 他心爱之人是女子,所以愿为了她,助天下女子改变固有的压迫与苦难。 不论是戏言还是情话,都足够让长胥砚在她心中的形象变得立体高大。 “想做什么就去做,”他静静凝望着她,语气柔和却坚定,“我会帮你。” 柳禾眸光微动。 男人俯身欲吻下来,却被她偏头躲过。 “这里不行。” 上官芙用身死换来她的转变,她又怎能当着未寒的尸骨与他做这些。 今日之事虽看似巧合,她却总觉得有双手在推波助澜。 那个人会是谁? …… 第424章 陪我多练 …… 好生处理了上官芙的尸首,柳禾进屋看向那个昏睡不醒的番邦男人。 若二人口中皆有毒物,以免被人探得消息,她须得在此人醒来之前尽快询问出他的秘密。 先前从锦夫人那里学来的西域魅术倒是个好法子。 只是…… 需要让这番邦男人动情。 这确是个问题。 她原本打算等二人前戏结束时刚好动手,自己可用魅药坐享其成,谁料长胥砚却被他们发现得这般早。 面面相觑了片刻,柳禾后撤一步。 “……你来吧。” 虽说此处便是青楼,依着长胥砚的身份,随意即可招呼来几个风月姑娘对此人上下其手。 人虽昏了,身体却未麻木。 可她并不想让她们被呼来喝去做这些。 青楼女子也是人,而非花钱就能买到的物品,该有独立的人格和尊严。 见长胥砚僵着身子一动不动,显然是极为挣扎,柳禾清了清嗓。 “那……那要不我来?” 男人眸光瞬间凌厉,唬得她缩了缩脖子。 迟疑了片刻,他到底还是妥协了。 “……我来。” 半晌后。 柳禾将配好的药物香料取出,正要开始时却见长胥砚正一趟趟换水洗手,恨不得将皮脱下来几层。 总算差不多了,他回头看着她手边的药。 “这是何物?” “魅术的催眠药,”柳禾没隐瞒,便布置边解释道,“从沙邦学的。” 回想起沙邦一行,倒也不算全无收获。 这番邦男人身上藏了许多令她不解之事,信不过任何人的转述,须得亲自问过才行。 魅香催动,男人紧闭的双目颤了颤。 见时机成熟,柳禾顺势开口询问。 “你是何人?” 男人僵涩回答。 “番邦祭司座下……左护法廉鸠……” 得了回应,柳禾侧目看向长胥砚,见他略略颔首示意此人说的是真话。 试探结束,可进入正题。 “你可劫持过一个宫中太监,送到了沙邦边陲?” “是……” “此乃独自行动,还是受人指使?” “是祭夫人……安排……为少主……扫清障碍……” 祭夫人。 柳禾警觉眯眼,恍然回想起此人上次来时所说的话,要为祭夫人寻一样东西。 “她是何人?” “大祭司……妾室……” 柳禾眸光一凛。 竟然是她…… 从前的栾贵妃,栾芳菲。 栾烟在供词中提起过,栾贵妃如今已成了番邦大祭司的妾室,在番邦颇有些地位权势。 如今看来,倒是不虚。 “她要你在上胥找何物?” 柳禾不敢大意,继续询问。 男人的双唇机械开闭,顺从地吐露着她想要的消息。 “戒指……” “她要戒指有何用?” “不知……” 接下来更细节隐秘之事,此人便确实什么都不知了。 柳禾静静梳理着方才套出来的话。 进入符苓幻境的那一日,她见到了原主娘留给她的残影,残影最后一句话叮嘱她找的也是戒指。 原来桩桩件件,许多原以为的巧合,实则内里皆有联系。 所有的迹象皆指向了一个方向—— 南瑶。 至此私下问话结束,长胥砚便命人将这番邦人关押起来,密切监视不许他吞药求死。 忙完回来已是深夜。 正欲上榻同她亲昵片刻,他无意中伸手,却在床榻角落看到了个熟悉之物。 长胥砚缓缓拧眉,将那物凑近些拿起来看。 火红的里衣,包裹着精致的脚铃。 不用想都知道是何人留下的。 明晃晃的挑衅。 长胥砚眸光一紧,不再犹豫收敛,顿时俯首噙住了那两瓣馥郁温软的唇。 柳禾睡得正熟,迷糊睁眼时恰好撞上了男人眸中被带起的浓郁情色。 侧目瞧见符苓不知何时故意留下来的私密之物,她顿时暗道一声不妙。 眼瞧着男人要解她的衣扣,柳禾忙抬手抵住他的心口。 “等一下!” 长胥砚略略挑眉,却还是顺从地止住动作,一言不发地垂眸盯着她看。 “这几日忙着正事,累得很……”柳禾讪笑着,满脸写着逃避,“所以今晚……” 话音未落却被打断。 男人的大掌轻易包住她的小手,在指间轻轻揉捏把玩。 “是啊,你也知道自己这几日都在忙着正事,都多久不给我些奖赏了……” 目光灼灼,不依不饶。 “你家符苓不是也说过吗,每回做事给些好处,下次就能做的更好。” 说话间男人已越凑越近,不知何时忽而倾身而下。 这一折腾,自是到了深夜。 见她实在困累,长胥砚勉强收手,学着符苓的样子在她腰间揉按活络。 还算舒服。 柳禾满足地舒了口气,渐渐合眼。 耳畔却传来了男人若有所思的问话。 “那番邦人说要找的戒指,你打算去何处寻?早些定下计划,我也好帮衬。” “你猜那匣子里是什么。” 她没睁眼,说话时不自觉带了些鼻音,落在男人耳中显得无比勾人。 长胥砚喉结轻动,思绪却也未停。 听她的意思,难道匣子里的东西就是…… 怪道她套出话后一点都不急,原来是已猜到那东西就在自己手里,只是暂时没法子打开而已。 “匣内之物我虽不曾亲眼见过,不过总会有人沉不住气的,前几日符苓已放出了消息去……” 一旦有人出手,她便能证实自己的猜测正确与否。 柳禾想得正出神,后知后觉意识到他在自己腰间按摩的动作已停了下来。 这手法,倒是有些熟悉。 “你这是跟谁学的……”柳禾晃了晃腰,示意他继续,“是不是符苓?” 身后的男人却不答,在视线不及之处缓缓眯眼。 “我跟他,谁更舒服?” 不知他已因为欢愉过后自己提起别的男人而吃味,柳禾下意识以为询问的是按摩手法。 符苓是老手,活络筋脉的技艺更加娴熟些。 她一时并未多想,实话实说。 “还是符苓吧,你多练练可能比他……” 话音未落,身子已被他翻转过来。 毫无征兆的变故瞬间惹来少女一阵惊呼。 “长胥砚……” 男人坚硬的身躯紧随着倾轧而下。 “好啊,”他缓缓勾唇,依稀传来不服气的咬牙声,“那你陪我多练。” 柳禾意识到自己说错话,却也为时已晚。 …… 第425章 窗台梨花 …… 旖旎长灯,东方初晓。 柳禾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浑身酸痛到险些爬不起来,只得继续赖在床上。 男人长臂一伸,将她轻易搂进怀里。 “醒了?” 嗓音中带着饱足的愉悦。 今日城门封闭,禁军休假无需驻守,他昨夜才得了时间精力这般闹她。 柳禾窝在他怀里动都懒得动,随意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男人低笑,指腹把玩着她小巧如玉的耳垂。 “我这技艺不精,所以日后该多多轮我,好让我练些讨你喜欢的花样……” 起初还有些不服气,经过这一夜他忽然想明白了。 稚子擅泣,方得饴糖。 只要能在这温柔乡中多逗留片刻,岂不比什么都重要。 柳禾闻言默默翻了个白眼。 这家伙…… 算盘子都要蹦到她脸上了。 “精,精得很,”她扯了扯嘴角,语气里多少带了些情绪,“我看你也不需要再练了。” “那怎么行?” 男人面不改色心不跳。 “伺候自家妻,自当精益求精。” 又说闹了一阵,长胥砚侍奉她起了身,坐在铜镜前为她小心翼翼梳着头。 “殿下……” 门外传来李二的声音。 “城外发现番邦人踪迹,可需派兵围堵?” 长胥砚给她挽发的动作顿了顿,很快便回应。 “清点人马,随我出城。” 虽在冷声吩咐,打理发髻的手却依旧轻柔,直至高髻整齐无瑕才算满意。 他附身弯下腰,凑过来吻了吻她的侧脸。 “等我回来。” 柳禾有些不放心,抬手拉住他的衣角叮嘱。 “小心点。” 男人目光暖融。 送长胥砚出了门,直至一队人马全然消失在视线中,柳禾才转身往回走。 进屋时,桌上竟多了封信。 信封是有些熟悉的牛皮。 柳禾还记得,先前阿戚野托虞沉给她传信那次,用的也是这样的信封。 这是番邦人的东西。 四下打量一圈,见房间内再无人来过的痕迹,柳禾心下警觉,小心翼翼上前去。 半晌后。 确认那信没有异样,她才拿起来拆开。 字字读去,她忍不住心口一沉。 是番邦人写给姜扶舟的信。 信中称他们探得消息,纯阳匣已被她秘密带出皇宫,内里之物要紧,主子命姜扶舟速速派人取走。 柳禾抿了抿唇,缓缓收了信。 纯阳匣如今在她手上之事,番邦人是如何得知的? 这信虽在姜扶舟发觉之前被人劫下,却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他们早晚会寻过来。 须得尽快做下一步打算。 柳禾转身看向密柜,决定再加一道筹码。 不论何时—— 底牌永远该揣在自己身上。 血液将匣身包裹,宛如化作一道无形的封印,隔绝尘寰。 间歇之余,柳禾再一次感谢原主娘给的记忆和秘术,用起来得心应手,且大有助益。 做完这些她稍稍安心,忍不住出门询问。 “我出去时,可有人进来过?” 她实在好奇,会是何人留下这封信, “回柳姑娘的话,方才您离开时属下一直守在此处,不曾见到人进屋。” 没能问出线索,柳禾只好转身回屋,试图继续查看。 门口无人入,那便只剩下了…… 她抬步向后窗走去。 空寥静谧,鸟雀不语。 窗台静静躺着一朵皎白无暇的梨花瓣,似有清香丝丝缕缕钻入鼻尖,沁人心脾。 柳禾缓缓上前,指尖捻起花瓣。 禁军亭附近并未栽种梨花。 京中梨花林,唯有那处。 …… 晚些时候。 长胥砚一行人抓回来了两个番邦俘虏,听闻有人偷走密信,番邦人正在全力追杀。 恐牢中的廉鸠被人劫走,长胥砚率人匆匆离去。 柳禾望着炉中已成灰烬的密信若有所思。 次日清晨。 “柳姑娘,您说的位置已安排好了,可需等我家殿下回来之后陪您前往?” “不用等他,”柳禾抱起怀里之物,轻声吩咐道,“备车,我自己去。” “那怎么行?” 见她欲擅自行动,还换了件不起眼的男装,李二满脸惊慌,连连阻止。 “柳姑娘不知,那处山路附近常有番邦人出没,如此凶险,您可万万不能独自前往……” 柳禾不为所动。 巧了,她今日要见的就是他们。 见李二迟疑着不肯动,她索性自己寻了辆马车,不用车夫自行自驾,片刻的功夫就没了影。 念着二殿下那边正在行动,一时半会回不来也联系不上,李二顿时急得直转圈。 柳禾一路慢慢悠悠往前走。 怀中抱着的东西被她放在车内,偶尔颠簸狠了会有细微响声。 她能感觉到有人正不远不近跟着马车。 似是并不意外,柳禾继续按照自己的节奏赶路,累了便停下来歇息片刻。 傍晚时分,顺利行至目的地附近。 春日残阳洒在身上,依旧带着几分暖意。 溪水潺潺,叮咚作响。 柳禾舒适地闭上了眼。 出门没多久便有人跟上来,她原以为会是个急性子的,却不曾想那人竟如此沉得住气。 兴许是拿不准车内究竟是不是想要的东西,正按兵不动观察她。 柳禾也不急,抬腿轻轻撩水。 双足在夕阳照耀下显得晶亮莹白,格外秀气漂亮,她能感受到暗处之人的目不转睛。 “还要看到何时?” 暗处之人迅速屏气,却依旧没有露面。 柳禾忍不住眉心紧皱。 能耗到她都有些沉不住气,此人委实是个人才。 正当她穿好鞋履正欲逼迫他现身时,忽听不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号角声。 下一刻—— 一支箭矢从某处急速射来。 有足够的把握躲过那支并未正冲自己命脉的箭,柳禾屏气凝神,按兵不动。 只见暗处白衣一闪。 来人疾风般带着她躲过箭矢,将她严严实实挡在了身后。 身长如玉,皎皎似月。 周身散发着的檀木沉香气虽被有意遮掩,于熟悉之人而言却依旧清晰。 虽隔着素色的幕离,柳禾却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是长胥祈? 他的出现,并不在她的计划范围之内。 原来从京中开始便一路跟着她,方才一直在暗处偷看的并不是番邦人,而是他。 怪道并未察觉到杀意。 …… 第426章 神使赐福 …… 随着长胥祈从暗处一闪而出,附近的番邦人也有些意外。 其中一人使了个眼色,小队人马悄悄逼近。 眼瞧着番邦人的包围圈逐渐缩小,长胥祈的手亦缓缓探向腰际压住软剑,柳禾忙将他拦住。 “别动手。” 纵是长胥祈忽然出现,她的计划却也不能乱。 眼下无暇顾及太多,需要尽快引番邦人发现那个匣子,才好把戏做下去。 片刻后。 似是确认他们只有两个人行动,番邦人的包围圈不再隐匿,暴露在了明面上。 领头之人隔着幕离上下打量着长胥祈。 此人……有些熟悉。 像极了那个劫走密信之人。 此行他们接到任务,若不能将廉鸠活着救出来,他便接替他的任务继续寻找主子要的东西。 柳禾用余光四下打量一圈,小步向后撤。 能感觉到她在带着自己向马车附近退,长胥祈虽有些不解,却还是顺从按着她的方向紧紧相护。 “后方无路,你们要退到何处去?” 领头的番邦男人轻蔑一笑,将长刀搭上肩头。 似是等得没了耐心,他漫不经心地吹了声口哨,准备下达围攻命令。 号角响起。 却又不止是号角。 只听得阵阵狼嚎声划破天际,犀利刺耳,在此刻显得格外阴森骇人。 众人霎时间全身汗毛倒竖。 震天撼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低吼伴随着地面隐约的轻颤,无不昭示着来的并非人类。 草原地广人稀,狼虎不计其数,可自从来的中原后却鲜少遇到这般场景。 近了…… 更近了…… 枯木的枝叶猛地晃了晃,紧接着从深丛中瞬间跃出五道白影,令人心惊肉跳。 众人也在一瞬间看清—— 为首的是一匹巨型雪狼,正露着凶悍可怖的獠牙,警觉注视着周围的情况。 这般唬人的场面,番邦人便是再佯装镇定,握着武器的手依旧忍不住轻颤。 长胥祈亦下意识将她紧紧护在身后。 “吼……” 看到了领头番邦人正对着柳禾的长刀,雪狼低吼一声,瞬间唬得他后退数步。 自这雪狼出现后,柳禾总觉得眼熟。 定睛细看。 这狼看向自己时眼神温和,与记忆中那个将自己和长胥墨从雪崩之下救出来的一模一样。 “……是你?” 语罢不顾长胥祈阻拦,试探着朝雪狼伸出手。 巨狼一反常态,竟在她面前乖巧趴伏下来,将高傲的硕大头颅低给她。 少女温软的掌心轻触,雪狼舒适地龇了龇牙。 见此意外,众人无不震惊。 番邦以狼为圣,唯有身份高贵之人才有资格在配饰上印下狼纹图腾。 在遥远的传说中,唯有神使才能调动天狼。 而神使—— 是听从启明天神的命令来到凡间帮助草原的,是人间尊贵无上的神。 “神使……是神使!” 不知是谁第一个出声,只见埋伏在暗处的番邦人尽数显露踪迹,单膝跪在地上行着草原最高礼。 众人纷纷叩首,为遥远的亲人祈祷。 “启明天神奉上!神使佑福!” “神使佑福!” 一时间,祝祷声此起彼伏。 长胥祈眸光微惊,侧目与她对视。 看出了他的不解询问,柳禾小幅摇了摇头,示意这些并不是自己的安排。 不过虽是意外,不如将错就错,有些事兴许能更好办些。 她知道启明天神于番邦人而言意味着什么。 当初阿戚野在蝶妃宫中定定起誓时,对着的也是他们的启明天神,这是每一个番邦人刻进骨血里的信仰。 见番邦人对她没了敌意,雪狼也不再凶悍。 它们就这样乖乖伏在她身畔,壮硕的身形宛如几座不声不响的安静雪山。 柳禾侧目看向领头之人。 “你们军帐在何处?” 男人早已收了刀,恭恭敬敬回话。 “就在前方,神使请!” 柳禾颔首,就在抬步欲去时,却听到有人将跟过来的长胥祈拦下了。 她缓缓回眸,不怒自威。 “他是我同伴。” 领头之人显得有些为难。 “可……神使,此人窃走军中密信,定与我草原为敌,不能轻易放过他啊……” 此话一出,柳禾甚至从幕离之外捕捉到了长胥祈的心虚。 那信果然是他送去的。 “你叫什么?” 见神使询问自己的名姓,领头之人受宠若惊,瞬间单膝跪地行了个礼。 “禀神使!在下廉契!乃番邦大祭司座下右护法!” 廉契…… 她记着被长胥砚关进牢里的那个人叫廉鸠。 这二人既为番邦大祭司左右护法,自然也会听命于祭司夫人栾芳菲。 如今他们已知晓是长胥祈盗走密信,想来不会这般轻易放过他,需得寸步不离带在身边才行。 “密信……”柳禾轻笑一声,淡淡道,“那你们可知,那信是我要他拦下来的?” 此话一出,廉契愣了。 “神使……”迟疑了半晌,他小心试探道,“敢问此举是为何?” 柳禾侧目瞥了一眼。 “带上马车内的东西,随我过来。” 回眸的瞬间不露痕迹略一颔首,长胥祈自是会意,紧跟着走到她身边。 众人亦不敢再拦。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廉契的营帐。 见番邦人已将自己准备好的东西拿了进来,柳禾垂眸打量,不露声色。 “这是你们要找的东西。” 廉契越发意外,仔细观察起了那物。 包裹严密,看不出形状。 只是神使既已发话,他毫不怀疑上前去,抬了手要拆。 “慢着。” 柳禾缓声打断,上前拂开他的手。 被神使触碰便算作赐福,廉契顿时欢喜不已,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傻笑。 不远处。 长胥祈眉心紧锁,意味不明。 并未在意众人不一的反应,柳禾自顾自开口。 “你们可知何为纯阳匣?” 番邦人面面相觑,纷纷摇头。 不知道就对了,连她也刚知道没多久。 “纯阳匣,非南瑶皇室纯阳之血不可启,没有开启之法,谁也拿不到里面之物。” 见她说得认真,廉契等人忙竖起耳朵,一个字都不敢漏听。 “你们只知匣中之物要紧,却不知开匣之境必受诅咒,三年内灾祸横行……” 柳禾缓缓合眼,故弄玄虚。 “天神顾念番邦世代虔诚,特许我传授救族之术。” 此话一出。 帐内帐外的番邦人纷纷屈膝,呜呜泱泱跪了一地。 柳禾难免一阵心虚。 被这么多人跪,得折不少寿吧。 …… 第427章 饭菜有毒 …… 听闻“灾祸”二字,众人紧张至极。 柳禾继续说。 “此物原主早料到物器会有被盗之日,于物中设下毒阵,一旦容器开启,病毒便会蔓延,为全族招致灭顶之灾。” 说到最后,她的语气径自沉了下来。 只听得一阵整齐的跪拜声。 “求神使庇佑!求天神赐福!” 见到了该说正事的时候,柳禾垂眸静静看着跪了一地的人,面色淡然。 “神使本不能插手世俗争斗,天神念及尔等牛羊供奉多年,此次并非不可相助……” 迎着众人满怀期望的目光,她面不红心不跳。 “只要能以南瑶皇室纯阳男子之血开启此匣,我便有法子破解毒阵。” 之所以如此淡定,是因这匣子里的确被她设了毒阵。 此行计划原本是想堵住领头之人后以此威胁,利用这群番邦人代为寻到纯阳之血开匣的。 却不曾想,竟出了雪狼这档子意外。 不过…… 倒是省了许多麻烦。 “若你们不信,大可将匣子取出一试。” 有毒无毒,总得自己试过才清楚。 可柳禾很快便意识到,自己显然是低估了番邦人对于天神的迷信程度。 廉契率先将脑袋在地上磕得砰砰响。 “神使放心!我等定竭尽全力寻找开匣之法,让神使得以驱散余毒,护佑草原安宁!” 余下众人亦争先恐后表决心,迫不及待要她垂青。 柳禾稍稍放了心。 她如今被各方盯得紧,贸然出手必是阻碍重重,少不了被处处针对。 不若借番邦人之手打探南瑶纯阳之血。 而她需要做的,只是看好这匣子,静等他们的消息。 此法若不成,便换另一种计划。 顾忌着柳禾神使的身份,番邦军帐中无人敢限制她的行动,可在帐中自由走动。 一次转弯,她隐约听到了廉契和另一人的说话声。 柳禾竖耳倾听。 “主子说了,神使不可动,但跟在神使身边之人必须要杀。” “为何?可那是神使的同伴……” “只知从前与主子有过节,别的我也不知……你我莫管的太多了,听主子的吩咐终归不会有错。” 对话一一入耳,柳禾不动声色退去。 先前栾氏勾结外戚干政之事,证据皆是长胥祈搜寻到的,栾芳菲对他心怀怨怼才是正常。 看来在离开此地之前,必须得好好看着他了。 回帐时,恰好见长胥祈欲往另一间去。 柳禾忙出声将他唤住。 “等等。” 男人顺从站定,等她开口。 念及他有婚约在身,柳禾虽知此举有些不妥,却也不得不将安危放在头一位。 “你……”她顿了顿,下定决心道,“在这里一日,你便留在我身边一日。” 长胥祈眸光微动,闪烁着欣喜复杂的情绪。 次日清晨。 廉契亲自给他们送了饭来。 嘴上虽说着神使慢用,神情间却带着明显的不自在,举手投足都心虚至极。 回想起昨夜撞见的对话,柳禾心下了然。 垂眸将两边的饭菜留心打量了片刻,她顺势伸手,将自己面前的同长胥祈换了过来。 此举可把廉契吓坏了。 “……神使!” 还真是一试一个准。 柳禾挑了挑眉,故作不解。 “怎么了?” 廉契冷汗都要下来了。 还能怎么,自然是对面那份有毒。 毒杀神使是大罪,他一个人死不足惜,却不想做将草原摧毁的千古罪人。 “这饭菜瞧着……”他支支吾吾,“瞧着像是有点不新鲜了,我……我去给您换一份!” 语罢抱起碗夺门而出。 柳禾看破不说破,笑而不语看他出门。 长胥祈略略垂眸,若有所思。 接下来整日皆是如此,廉契将有毒的饭菜放在长胥祈手边,柳禾顺手交换。 一天下来,廉契心力交瘁。 次日早饭时辰。 有了昨日的教训,廉契似是学精明了些,一上来就将有毒的那份放在了柳禾面前。 如此只要神使再换一次,毒杀任务就大功告成了。 他心下窃喜,转瞬却见柳禾低头嗅了嗅饭菜,夹起来就要往嘴里送。 “……神使!” 一把拉住。 柳禾动作顿住,略略抬眼冲他挑眉。 “有事?” “您……您怎么……”廉契尴尬到身子有些僵硬,额角冷汗渐渐渗出来,“您怎么又不换了?” 柳禾强忍着笑意。 有点心眼,但不多。 看来果真如阿戚野最初所说,他们番邦人不喜勾心斗角,也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看这下毒的技术,还不如中原几岁的小孩。 若非栾芳菲带去了些中原习惯,只怕这群人连下毒都想不到,只会拿起大刀砍人。 “我们胃口小,吃不下这么多……” 柳禾边说边放下筷子,清楚地看到廉契长长舒了口气。 “下顿不必再送两份饭菜过来,一份便足够了。” “一份……” 廉契一哽。 祭夫人说要他们下毒,可送来的毒都要见底了,任务却半点也没完成。 如今神使又如此吩咐,他该将最后一份毒下在哪边好呢。 廉契觉得下在哪边都不妥。 因为这饭能拌。 出门的瞬间,他猛地垮下肩膀。 “不行,给主子传信,说此人暂时杀不了,谁爱杀谁杀……” 将廉契满是抱怨意味的话尽收耳中,柳禾不动声色,缓缓勾起唇角。 正对面,一道目光始终紧紧锁着她。 恍然意识到长胥祈已不知盯着自己看了多久,柳禾慌忙别开视线,有些不自在。 男人轻笑,缓缓垂下眼帘。 “这是……关心我?” 先前几次他知饭菜有毒,却还是想看看她会如何做。 柳禾抿了抿唇,顺势岔开话题。 “那封信,还没来得及谢过你。” 长胥祈轻轻拂袖。 “你早知是我?” 柳禾没否认,自顾自反问道:“别院的梨花开得可好?” 长胥祈先是一愣,继而迅速了然。 原来是在这里露了马脚。 劫走密信后需尽快避开番邦人的眼线,他便就近藏进了京郊别院中。 又是一年春好时。 玉树堆雪,梨落满院。 他忍不住想—— 这梨花开得漂亮,若能给她带一支就好了。 …… 第428章 婚约已废 …… 长胥祈正想着,却见她缓缓抬手,纤白的指尖将什么东西放在了他面前—— 是一瓣梨花。 瓣边微微泛枯,不再如初落那般晶莹皎白。 长胥祈只觉自己心口一漾。 她大概不知,这举动于他而言冲击力有多大。 脑海中渐渐浮现起一个画面—— 梨蕊沾身,花遗窗台,美人指捻。 他忍不住勾唇,眉眼间涟起温和的笑意。 事已至此,索性不再隐瞒。 “来时匆忙,忘了整理衣带,落了话柄于人手,”男人略略停顿,笑容浅淡,“实在……叫人自惭形秽。” 柳禾一愣,垂眸与他错开相交的视线。 她更想知道—— 密信中关于匣子已从皇宫转入她手的内容,是如何传到番邦人耳中的。 她缓缓开口,试图提醒。 “那日赴邀入宫寻得东西,出来时一路也都不曾见过外人,如今番邦人却也知晓……” 这般说并非是在怀疑长胥祈,而是想要提醒他回忆一番,看究竟还有何人得到了消息。 男人敛眉,似在沉思。 二人正说着,忽听番邦人帐中有人来了。 柳禾起身走到帐门处,掀开帐帘一角悄悄向外看。 入目是个相当熟悉的身影,纤细窈窕,衣着低调不失华丽,刚好她前几日见过。 竟是端木挽月。 她怎会孤身到番邦人帐中来? “廉契大人,端木姑娘来了。” 听着外头有意压低的回禀声,柳禾心下了然。 他们认得…… 柳禾就近招来一个番邦人,轻声交代了一句让他去了。 转回头看向长胥祈,见他亦是眉心紧锁,沉吟了片刻后紧接着起身朝门口这边走来。 二人站定,外头的端木挽月也已开口。 “太子在何处?” 上来便是直截了当的质问。 “他……” 话未出口却被打断。 “廉契大人。” 方才被柳禾唤过去的男人上前附耳低语,满脸正色。 “神使要您现在过去……” 廉契瞬间凝神。 神使在此时打断他,定是不许他再说。 思及此处,廉契不疑有他,随意应付了端木挽月几句便回身朝神使帐中走去。 进门便行了个恭敬礼节。 “神使赐福!” 得赦起身时,见柳禾正斜身坐在椅子上,面如冠玉的白衣男人静静站在她身侧。 柳禾冲帐外端木挽月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那是何人?” 见神使询问,廉契自是知无不言,不敢有半点隐瞒。 “是京中端阳王府的端木君主,如今的……”他哽了哽,看了长胥祈一眼后迅速低头,“……准太子妃。” 被提起了这段关系,长胥祈缓缓蹙眉。 柳禾继续问,“她来此作甚?” “说是要用密道消息换太子回还。” 此话一出,柳禾清楚地看到了长胥祈手背上凸起的青筋,不动声色继续询问。 “纯阳匣被人从宫中带走之事,也是她传来的消息?” 拿不准神使对这位端木郡主究竟是什么态度,廉契心中没底,只得实话实说。 “是她。” 尚未等柳禾再说什么,长胥祈却已开口了。 “带她过来。” 语气冰冷淡漠,没了温度。 廉契下意识看向柳禾,似是在寻求她的意见,直到她颔首才敢转身离去。 将端木挽月带来的一路有些摩擦,为防她伤到神使,廉契竟索性将人绑了起来。 进门的瞬间,挣扎中的端木挽月一愣。 面前之人正是她寻了三日的太子。 “太子殿下!” 语气中只有焦急,全然看不出半点关切之意。 柳禾不免有些纳闷。 既是即将成婚的小夫妻,在这种关头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为何连装都懒得装一下。 长胥祈不动声色,缓步后退躲开了她。 他知端木挽月担心的并不是自己的死活,而是不愿让到手的太子妃之位从指缝间溜走罢了。 先前二人早有约定,若彼此守诺相安无事,他兴许还会同她演上一演。 可如今她既不信守承诺,他自没了与她周旋的必要。 “当日你信誓旦旦不会将密道之事透露于人,我如你所愿许你东宫主位……” 男人冷淡开口,面无表情地看着端木挽月。 “如今你有心将此事告知番邦人,便算是承诺已破,这婚约,自然也做不得数了。” 没想到长胥祈会这般说,柳禾惊讶抬眸。 到底是涉及二人婚约的大事,她一个外人自是没资格插嘴,索性一声不吭静静看着。 端木挽月闻言有瞬间的慌乱,却被很好遮掩。 “可……挽月自来后尚不曾开口,殿下怎可听信一人之言,轻易降罪于我?” 见她如此,长胥祈不为所动,继续质问。 “匣子被带出宫之事,你又当如何解释?” 端木挽月正欲否认,却被他沉声打断。 “是或不是你所为,要不要听那番邦人是如何答的?他与你我素无仇怨,自是没必要说谎。” 端木挽月没吭声。 看太子如此信誓旦旦的模样,想来那不靠谱的番邦人已转头将她出卖了。 “殿下可想好了?” 见已没了回转余地,她索性笑着开口。 “殿下今日无所顾忌悔婚,就不怕我将密道之事在番邦闹得人尽皆知?” 女人面色淡然,依旧不见慌乱,似乎笃定了他不敢如此。 谁料长胥祈却缓缓侧目。 从始至终她都弄错了他防范的重点,瞒下密道之事并非是为防住番邦,而是为了躲过父皇和上胥中人。 他也不曾戳破,任由她误会下去。 “不必劳烦郡主,”长胥祈淡淡道,眉眼沉静如深海,“我会亲自告知他们。” 端木挽月一时难掩错愕。 “你……” 转眼又见长胥祈真的出了门,她愣怔在原地,显得有些无措。 一旁的柳禾委实听得云里雾里。 她知晓那条连通上胥与番邦的密道,还曾引来阿戚野等人暗中调查。 着密道究竟有什么秘密,能让长胥祈连婚约都肯妥协。 柳禾正想着,忽听耳畔传来一声轻笑。 “真羡慕你……” 端木挽月似嘲非嘲,轻声喃喃。 “便是舍弃一个心上人,也还能将心思用在别人身上,不会因失去而难过……” 并非是讥讽,反倒带了些更深的意味。 “你想不想知道,太子为何答应这桩婚事?” 柳禾瞬间屏气。 她想知道。 …… 第429章 天火降世 …… “想不想知道太子为何答应这桩婚事?” 端木挽月话一抛出,柳禾瞬间凝神。 方才她念着不该在对方情绪低落之际火上浇油,故而一直忍着不曾询问。 端木挽月这般主动提起,她略略迟疑,到底还是点了头。 “他当然是为了护你。”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那密道是给你设下的,关键时刻可保命,”她淡淡一笑,“我无意中撞破了旁人写给他的信件,知晓了这个秘密。” 原来如此…… 怪不得长胥祈会一反常态应下这桩亲,原来是为了守住与她有关的秘密。 柳禾抿了抿唇,一时说不出心里什么滋味。 见她不说话,端木挽月叹了口气。 “太子是个好人,日后也定会是个好夫君,若你们二人还有缘分,还请对他好些。” 竟是并未如寻常人那般,对未婚夫婿念念不忘之人怀有敌意,反倒依旧和善。 柳禾越发疑惑。 她想知道端木挽月执意嫁入东宫的理由。 寥寥数语她便能察觉得到,这位姑娘性子淡漠,好似对什么都不甚在意。 她并不觉得她会困囿于荣华富贵,声名权势。 “那你呢?” 抬手为她解开绳索,柳禾轻声询问。 “太子妃之位于你而言很重要?” 重要到不惜铤而走险,独身一人联络异族人,甚至对本国储君加以威胁。 “我吗……” 似是想到什么,端木挽月忽而笑了。 “我为了我的爱人,我要她自由。” 柳禾解绳索的动作一顿。 她的……爱人? 究竟是什么样的爱人,只有她嫁入东宫才能获得自由。 不待柳禾疑惑太久,端木挽月已缓缓开口。 “初时想要这太子妃之位,为的不过是能有个堂堂正正的身份,得以自在地站在她身边,可太子抗拒,连她也来规劝……我便放弃了。” 柳禾凝神静听,心下已隐约猜到了是何人。 端木挽月继续说。 “皇后有疾,番邦祭司可为其延寿,条件便是迎娶上胥嫡亲公主为妾。” 神色淡然,令人看不出情绪。 像是无动于衷的麻木,又像是反应强烈过后深深的无力感。 一句话让柳禾连续震惊两次。 既是惊讶于皇后有疾自己却丝毫不知,还有便是长胥曦到底还是没能躲过这条和亲之路。 “我在番邦人中周旋已久,早已打听过了番邦民俗,若夫家首肯,长嫂便可替小姑出嫁……” 柳禾闻言呼吸一滞。 难道她要…… “我需要东宫主位,需要她唤我一声长嫂……” 端木挽月顿了顿,目光无比坚定。 “长曦是自由的,她会永远自由。” 柳禾看到—— 说这些话时,她的眼里有光。 不惜牺牲自己的一切,也要让爱人自由自在。 女人的爱,从不输给男子。 “你就没想过……”柳禾随手把绳索扔在地上,静静看着她,“也许你们谁都不用嫁。” 番邦大祭司年逾半百,又有栾贵妃为妾,如今却来讨要上胥嫡公主…… 不用脑子想都知道定然没安好心。 长胥曦不能跳进这个火坑。 兴许是她的语气太过自然,端木挽月一愣。 似是还想说点什么时,长胥祈却回来了。 一进门看到已被解开的绳索,他显得有些紧张,见二人之间没有敌意才稍稍舒了口气。 柳禾掀开帘帐,仰头看了眼天色。 今夜的月亮会有些不同。 她一时计上心来,回头看向长胥祈。 “帮个忙。” …… 入夜。 血月之下,狼嚎凄厉。 这是天神降罪人间的征兆。 一时间整个番邦帐内人心惶惶,入目尽是一片不安之相,祝祷声不绝于耳。 柳禾掀开帐帘打量一圈。 有虔诚信仰固然不是坏事,却最容易被人利用,挑起战争也不是什么难事。 她回身在椅子上坐了,耐心等待。 不消片刻,只听得一阵喧嚷。 “天火!是天火!” 一阵跌撞脚步声,廉契急匆匆闯了进来。 “神使……天火降世!” 见柳禾气定神闲坐在原处,他顿时更焦急了。 血月已足够令人不安,如今天火降临,启明天神盛怒,这是要亡了番邦的迹象。 柳禾缓缓抬眼。 “天象有异,定是人祸,番邦境内近来可发生过什么大事?” “这……” 问得太过笼统,廉契一时倒也想不起来。 见他为难,柳禾索性起身径自朝门外去了,身后的廉契自是立马追了上来。 出门的瞬间,柳禾难免脚步一顿。 烈火灼灼,自天而降。 看起来还真挺玄乎。 若非知晓是长胥祈在远处高地率领暗卫放火箭,只怕连她自己都要信了。 见这群死心眼的番邦人只顾着跪地祈福,有几个险些被烧着了都不知道躲。 柳禾无奈至极,抬手将就近之人拉远了些。 似乎是个少年人。 “不知道躲?” 那人扬起略带稚嫩的脸,怯生生地看着她,如实回答。 “天降罪愆,以己化怨,便可保家人无虞……” 柳禾微微愣怔。 算了,还是尽快停下来吧。 “躲在我身后。” 见少年愣怔,廉契一把将人捞了过来,顺从地藏在柳禾身后寻求庇护。 数个人高马大的身形缩在她身后,有种说不出的违和好笑。 柳禾孤身上前,天火却似长了眼睛般一一绕开她,燃烧得再旺盛都不曾灼她半分。 身后众人目瞪口呆。 原来这就是天神助力吗…… 柳禾上前数步,缓缓站定。 只听她似是低声念了段众人听不懂的咒,紧接着便有信笺从天而降,不偏不倚落在正中央。 随着信笺落地,天火骤停。 众人又是一片惊呼。 没想到会有机会亲眼见到神使向天神传话,周遭响起一阵跪拜祈福声。 柳禾无奈轻叹。 这么劣质的骗术都能生效,这些番邦人还真是天真纯粹,也难怪容易被人利用。 她俯身捡起信笺,走到廉契面前递给他。 “此乃天神亲谕,需细细琢磨,唯有破除降罪之契,方可令番邦重获安宁。” 廉契忙忙打开,动作却顿住了。 “神使,这……” 一张白纸。 什么都没有写。 …… 第430章 回去收拾 …… 看着信笺中那张什么都没有的白纸,廉契手足无措地愣怔在了原地。 “神使……” 见他慌张,柳禾故弄玄虚一掐指,幽幽开口。 “神谕方位坐西朝东,破灾之法就在番邦,取祭司之火燎烤神谕,一个时辰内便可知天神所言。” 在纸上加些书中人不知的小伎俩,足够糊弄了。 听她这般说,众人自是不敢耽搁,廉契派了几个得力机灵之人,要其务必快马加鞭将神谕送回番邦,按照神使的吩咐做。 看着扬尘而去的几道身影,柳禾在心下计算着时辰。 方才天火动静颇大,怕是已惊动了长胥砚的禁军。 这些番邦人暂时还不能动。 “此地有异,今夜会有血光……” 柳禾缓缓合眼,淡然吩咐。 “神谕显露前夕不可杀戮,否则便只剩一纸空白,你们需尽快撤离,暂敛刀风。” 话音将落,廉契尚未回话,只听远远传来两声禀报。 “廉契大人!东面环山有京城禁军突破警戒!” “报!南山警戒被破!” 廉契哪敢置喙,磕了几个头立马着手准备撤离。 待到行军装点妥当,他小心翼翼试探。 “神使……可要跟我们一起撤?” 柳禾轻缓摇头。 “与天神传话耗力,我方才损了元气,需在此地静养,你们去吧,我自有躲避之法。” 已然将她的话当做了圣旨,廉契单膝跪地,将手中之物恭恭敬敬呈给她。 “此乃信铃,神使若有吩咐便晃动此铃,我们的人立刻会前往取信。” 柳禾略略颔首,故作深沉。 “那……神使保重!” 廉契看了她一眼,翻身上马率领众人迅速撤离。 直到周遭的马蹄声彻底消散不闻,柳禾才在原地悄悄睁开一只眼,在附近仔细观察。 好像没人了。 过去她素来看不上装神弄鬼之流,想不到放在今日,这一招还挺有用。 盘腿坐了许久有些酸麻,柳禾正要撑着身子站起来,却已被人稳稳抱起。 入眼是不染纤尘的白衣。 长胥祈的脸凑近了些,如画的眉宇间覆满了关切之色。 “方才可有被火燎到?” 射火箭时恐人不留神伤了她,周边区域皆是由长胥祈亲自动的手。 箭虽已有心避开人,他却还是担心烈焰燃烧时的高温会灼疼她的肌肤。 鼻息间萦绕着令人心静的檀木沉香,柳禾轻轻摇头。 “没……” 话音未落,却见一旁的端木挽月缓步走来。 意识到长胥祈还在打横抱着自己,柳禾难免一阵不自在,挣扎着要下地。 将二人一推一凑的模样尽收眼底,端木挽月温声制止。 “不妨事,你们继续。” 夺人所爱非她本意,如今既已有了解决之法,免了长曦丧失自由远嫁为妾,她自然不会再强求。 话虽如此,柳禾到底还是坚持着挣脱开。 在男人怀里说正事像什么样子。 端木挽月似有些不安,蹙眉看向她询问着。 “那法子……真的会有用吗?” 番邦人拿走了那封信,回去看过之后真的肯主动退亲? “会,”柳禾不假思索,坚定道,“不出三日,番邦定会传信来撤掉迎娶嫡亲公主之请。” 那封信的内容很简单。 【异邦结亲,必战而亡】 文字的威慑力,有时候只需用些小手段来铺垫,便会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似是想到什么,长胥祈缓缓开口。 “长曦已下决心嫁与那大祭司为妾,此事不曾告知她,回头不知该如何同她解释。” 变故甚多,柳禾已经许久没有联想过自己笔下的原剧情了。 在原剧情中,长曦公主自愿远嫁蛮疆,是为两国和平,换上胥安宁免战。 如今长曦依旧是自愿出嫁,为的却是给皇后延续寿命,不惜舍弃自己的自由和尊严。 柳禾轻叹,静静看着他。 “谁说只有番邦大祭司能救人?” 今夜行动前她已听端木挽月说起了皇后的病情,心中也有了些猜测。 与其信一个不知底细的外族祭司,倒不如信她。 见柳禾说得坚定,显然是已经知晓皇后病重之事,长胥祈蹙眉侧目看去。 果然见端木挽月心虚垂首。 “此等大事自不必瞒我,消息总会传到我耳中的,”柳禾语气一转,正色道,“带我去见见皇后。” 长胥祈略带迟疑,到底还是应了。 “……好。” 三人正说着,忽听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是长胥砚的禁军来了。 一队禁军在空旷的帐中搜寻,另一边主队由一人带领,直直朝他们而来。 渐渐接近,领头之人瞬间翻身下马。 男人的一袭深色劲装仿若融进黑夜,凌厉的眉目间透着森然,视线始终不曾从她身上挪开过。 尤其是在看到她被二人夹在中间时,长胥砚的目光愈发犀利。 “太子与准太子妃深夜不在宫里休憩,大老远带着旁人之妻到此处来作甚?” 他边说边抬手,不轻不重地推开长胥祈将人拉了过来,紧紧护在怀里。 长胥祈面上的淡然出现了裂痕。 老二这番话,定是还记着端木挽月当街故意亲他之事,只当他们在针对小柳。 垂在袖下的双拳松了又紧。 长胥砚冷声吩咐。 “李二,带一队人护送太子回宫。” 转眼却瞧见某人对着太子欲言又止,他气不打一处来,俯身将人打横抱起。 “看什么?走了。” 柳禾话还没说完,就被抱着强势离去,屁股稳稳落在了高大骏马之上。 眼瞧着长胥砚要翻身上来出发,她忙忙地向后探出头。 “何时?” 知晓她在问自己要什么时候带她进宫去见母后,长胥祈心口一软,轻声回答。 “等我消息。” 柳禾略略颔首。 还打算再嘱咐点什么时,脸却被男人微凉的大掌不轻不重捏住,迅速转了回来。 “这般舍不得走?” 声音压得很低,似是生怕被身后之人听了去。 柳禾撇撇嘴,没吭声。 这个节骨眼要是说句不顺某人心的话,一会儿吃亏的可只有她自己。 见她默不作声,长胥砚忍不住轻哼。 先前她趁他忙着走不开之时一声不吭就跑,账还没来得及找她好好算,如今又加了太子这一档子。 也罢。 回去再收拾她。 …… 第431章 邪气入体 …… 马上二人的背影越来越远,直至彻底消失不见。 长胥祈却仍静立不动,视线默默追随着远方。 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端木挽月有些不解,犹豫了半晌终究忍不住开口。 “殿下……不妒?” 她只知道自己在看到长曦同旁人亲昵时,嫉妒得快要发疯了。 长胥祈闻言微愣,继而轻笑着垂下眼帘。 “他身份不同,若要站在他身边,便要做好与人共处,各尽所能乞求青睐的准备……” 端木挽月疑惑蹙眉。 真是意外。 想不到上胥最尊贵无双的太子殿下,竟会心甘情愿跟旁人分享一个太监。 人在感情中不妒,要么是不够爱,要么—— 便是太爱了。 …… 禁军亭。 长胥砚抱着她大步流星,直驱入室。 眼瞧着他毫不犹豫直冲着卧房而去,床榻越来越近,柳禾说不慌是假的。 “长……” 名字甚至都没叫出来,男人就已将她扔到了床上。 虽是扔,却还是有意朝着软垫上掷去,动作也是轻了又轻,生怕弄伤了。 长胥砚抬手扯开自己的领口,露出精壮的上身。 男人眼底毫不掩饰的汹涌占有欲令人心惊,柳禾倒抽一口凉气,总觉得背后阵阵发毛。 独自外出几日,被他发现时却刚好跟太子在一起。 看长胥砚这架势,想来是误会此事是她早已同太子约好的,今夜能让她好过才怪。 眼瞧着他覆身而下,柳禾忙忙制止。 “等等!我还没……” 还没沐浴。 可他哪里等得,不容拒绝地一口含住唇齿,比往日更重些的力道似在宣泄不悦。 天知道那日回来见她不在他心里有多慌,还以为她又像上次那般无声无息消失,久久不归。 不长长记性,日后怕是还会如此。 一场春雨。 彻夜疾风,渐趋平静。 二人的青丝交结缠绕,黑缎般铺盖枕席。 长胥砚的发质要偏硬些,挠得肌肤有些痒,柳禾却也不敢伸手去抓。 男人有力的手臂青筋隐现,自身后将人紧紧拥入怀中,轻咬着她的耳廓。 “下次再不声不响一个人偷偷走,我可没这么好说话,也不会如此轻易放过你……” 嗓音微哑,依旧带着浓重的不满。 柳禾僵着身子不敢乱动,生怕再将他招惹起来,闻言立马连连点头。 “下次定提前告知你。” 得了她的保证,长胥砚面色这才稍稍见缓,转念却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走之前……跟太子在打什么哑谜?” 就知道他沉不住气要问。 柳禾张口欲答,转瞬便察觉到有些不对劲,身子忍不住僵了僵。 沉眠地下,蠢蠢欲动。 大有再一次破土而出的迹象。 实在架不住那疾风骤雨的一遭,柳禾佯装淡定,迅速开口说着正事。 “皇后有疾,我想去看看。” 长胥砚的动作瞬间止住。 他在紧张。 “你……知道了?” 总算被她逮到了小辫子,柳禾顿时有了底气,故意板起脸来拧眉看他。 “这般重要之事,你也瞒我?” “我……” 柳禾能从变化中感觉到,长胥砚这会儿是真的慌了。 “此事我并非有意隐瞒,只是不想你白白担心,非但无力相助还要为自己另添麻烦……” 解释得慌不择言,柳禾趁机远离。 某一瞬间,还听到了他的抽气声。 似是心虚作祟,沐浴过后长胥砚显得格外老实,只将人圈在怀里再无动作。 一夜安眠。 …… 两日后。 趁着皇帝出宫,长胥祈派了人来接她。 再三确认过来人的确是太子的心腹,又收到了太子亲笔书信,长胥砚这才放心送她离去。 皇后病重,从阳华阁搬去了上宸宫。 用了多少种法子都不见好转,如今只能用各种名贵药材吊着一口气。 看着床榻上气息奄奄,面色苍白的女人,再想想她从前温良和善的模样,柳禾心下有些酸涩。 皇后徐佑枝—— 是在这个世界里第一个让她想到自己母亲的人。 身为异乡之人,总会对在新环境里感受到的第一份善意格外印象深刻,她也不例外。 她为何要对皇后好,这就是原因。 长胥祈等人都被她拦在了门外,焦急不安地等待着消息。 柳禾在床边静静打量了片刻。 进屋后第一眼她便知道,皇后不是病重,而是身子虚弱时进了脏东西。 南黛初时被厉鬼侵身,也曾缠绵床榻好一阵子,后来虽渐渐好转,性情却也大变。 那时南瑶众人不通此术,厉鬼轻易得逞。 如今这脏东西入身时日不久,加之修为不足尚未成型,驱逐起来倒是不难。 半晌后。 门被人自里侧开启,众人纷纷围了过去。 敏锐捕捉到了屋内丝丝缕缕的血腥气,长胥祈不易察觉地拧了拧眉。 “……都退下。” 若生意外,独他一人在场方可护着他。 遣散了众人,长胥祈抬步进入。 一打眼便瞧见了地上的铜盆,盆内的血水有些刺目,榻上之人的面色不再苍白如纸。 “不是病,是邪气。” 柳禾轻声解释,还不忘一一叮嘱。 “等醒来之后半月忌食荤腥,整月里不可夜间出门,最好是打一面驱邪镜照着床榻……” 男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意味深长。 柳禾原以为长胥祈会询问她为何知晓这些,可他却只是缓步上前,轻轻拉起了她的腕。 “疼不疼?” 突兀的问话,不免惹得她一怔。 腕上伤口她早已遮掩,长胥祈又是如何发现的。 一声轻叹,男人纤长的指尖抚了抚简单包扎的伤处,眉宇间满是自责与疼惜。 “母后多久能醒来?” 柳禾心下计算着时日。 “至少三日吧。” “那……”他顿了顿,轻声试探,“这三日你可会一直守在她身边?” 柳禾想都没想。 “自然,等皇后醒了我再走。” 这期间若有意外发生,她离得近了也好及时帮衬些。 柳禾应得坦然,不曾注意到男人眼底一闪即逝的心安与庆幸。 如此…… 他便可与小柳多待几日了。 …… 第432章 以身相许 …… 手腕的伤被长胥祈细细清理,包扎动作格外轻柔。 “小柳帮我救回了母后,保下了长曦,欠你太多,我不知该如何道谢……” 男人缓声开口,似有怅然。 正当柳禾欲叫他不必在意时,长胥祈却话锋一转。 “既如此,不若也救救我吧。” 他的眉眼温敛如春,说话间似笑非笑,却似蕴藏着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给我个以身相许的资格,可好?” 柳禾闻言一愣。 不知何时,长胥祈已朝她这边越凑越近,二人清浅又克制的呼吸隐约交缠。 他渴望了太久,想念了太久。 如今心心念念之人近在咫尺,长胥祈却反倒有些瞻前顾后,不敢贸然触碰。 双唇即将相贴。 “太子殿下,太医来了。” 动作在突兀的声响中生生止住,长胥祈垂下眼帘退了回来,侧目看了眼盆中血水。 此事不能被人知晓。 见柳禾欲言又止,似是也要叮嘱此事,他冲她轻轻颔首。 “放心,这是你我的秘密。” 他们的秘密,不会让任何人知晓。 男人笑意温敛。 不知长胥祈用了什么话遮掩过去,众人只知皇后好转,脉象平和了许多,并未联系到她身上。 接下来整日。 柳禾一直在皇后房中凝神观察情况,同长胥祈一起事无巨细照顾着她。 这驱逐之法确有效果,榻上之人渐渐好转。 这是南黛留给她的记忆,是她这具身子成为南黛的女儿自下生便该有的能力。 南瑶生而继位之人,都是天才。 当年的南黛也是这样的。 只可惜医者难自医,她救得了旁人,唯独救不了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家国毁于厉鬼之手。 那时的她,应该很绝望吧。 第二日。 皇宫收到了番邦境内快马加鞭传来的信。 不出所料,正是那大祭司收回嫡公主出嫁之请,为皇后续命之事暂时搁置。 如今皇后日渐好转,自然不需受制于人。 两国亲事便也就此作罢。 消息传了出去,柳禾回想起数日前所见所闻,依稀能想象到端木挽月此时的心情。 她也在想—— 为何女子便只能成为男子的附庸,在危难之际被推出去远嫁和亲,连拒绝的余地都难以拥有。 女子,又为何不能随心所欲成就自己的事业,做那些在当下看来离经叛道之事。 南黛是个好皇帝。 而她既然用了这具身体,理所应当接替她未完成的使命。 让天下女子不再饱受压榨凌辱之苦,让女人自此高昂着头颅站起来。 这便是南瑶的使命。 收到消息后,端木挽月本想亲自入宫见她,奈何宫门禁严无法入内,便专程写了信来道谢。 字字句句,满是真切。 第三日。 缠绵病榻已久的皇后幽幽转醒。 柳禾压住了上前去看的冲动,躲开人群隔着老远打量了半晌,终究还是没有露面。 一抬头,恰好跟出来换水的长胥祈视线相撞。 男人缓步上前,自然走到了她的身畔。 “真的不去看看吗?”他顿了顿,“母后……方才对我念起你了,问你如今可安好。” 没想到皇后醒来还能挂念自己一个小太监,柳禾心口一软,轻轻摇头。 “不了,醒了就好。” 此事知道的人越少,她也就越安全。 在拿到南瑶继位者的戒指之前,她还无法调动这具身体全部的能力。 长胥祈微微叹息,见她如此便也不再坚持。 “能不能明日再走?” 男人眼底透着温和的乞求。 “这几日忙着照顾母后,都不曾好好看看你……” 纤长的指尖微微捏紧了下方袖口,力道很轻,却还是能看出他在紧张。 “婚约已废,我……可还有资格站在你身边?” 言语透着些卑微,似是生怕被她拒绝。 柳禾张了张口尚未出声。 “太子殿下,皇后寻您过去。” “……好。” 深深看了她一眼,长胥祈回身离去。 …… 深夜。 长胥祈回来了。 柳禾停下手头的动作,抬起头看着他。 “皇后可好?” “放心,一切都好,”他凑近些站在她身后,温温的目光落上她的侧脸,“小柳,多谢你。” 柳禾一怔,笑着摇头。 彼此相识已久,又何必言谢。 驱邪镜已打造完工,她却总觉得细节上还不够,带回来连夜赶工到这个时辰。 男人温和的指轻抚她的眉心,似要驱散一切倦色。 “困了就先睡,不必等我。” 知他白日照顾完皇后,夜里还有储君事务要处理,柳禾便轻声应了。 合眼入睡前。 她忍不住向外看了看。 烛火明明,怕是又要陪他燃上个通宵。 …… 半梦半醒间。 柳禾翻了个身,鼻息间似有熟悉的檀木沉香萦绕。 紧接着一条手臂小心翼翼地圈住了她的腰肢,香气一点点凑近,男人的脸埋进了她的颈窝。 唇瓣在颈间肌肤辗转,轻了又轻。 将她圈住的手其实只要稍稍向上游走,就能轻而易举摸到她的束胸。 可他没有。 长胥祈的动作小心谨慎。 贪婪又克制,沉溺又禁欲。 嗅着身后传来的熟悉沉香气息,柳禾莫名觉得心安,在他怀里又一次合上眼沉沉睡去。 怀中的人儿呼吸绵长,长睫偶尔轻颤。 长胥祈盯着她看了良久,转念却又回想起父皇留给自己的密信,一时心绪复杂。 信中只有一字。 【杀】 长胥祈深吸了口气,将怀中人抱得更紧。 …… 次日。 晨光熹微,沉香温敛。 柳禾在男人怀中施施然醒来。 转头看了眼天色,她下意识抬手推了推长胥祈的胸膛,轻声提醒了一句。 “该去照看皇后了。” 男人却收紧手臂,脸在她颈窝里埋得更深。 “今日我不必过去。” 他有另外一件更要紧的事,需得亲自守在她身边。 只听身后男人缓缓开口。 “从小到大,我总觉得父皇便是天,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 长胥祈低声呢喃,清浅如风。 “可现在……我只想行事随心,顺着自己一次。” 这话说得意味不明,柳禾莫名有些不安。 “是出什么事了?” 长胥祈勾唇浅笑,轻吻她的眉心。 “无事,安心。” …… 第433章 我选毒酒 …… 起身时。 天色蒙蒙亮。 “今日宫门何时开?” 心下多有记挂,柳禾自不能一直留在宫里,需要尽快回去处理正事。 长胥祈告知了时辰,视线依旧不移。 “我送你。” 柳禾略略迟疑,到底还是架不住他坚持,只好点头应下。 眨眼间,已临近出宫时辰。 正欲回身提醒他时辰到了,男人却已径自朝她身前伸了手,毫无征兆地解开了第一颗纽扣。 柳禾吓了一跳,下意识抬手捂住领口。 “你……做什么?” 如此提防谨慎,长胥祈知她误会了,收回手轻笑。 “今日风大,多穿些。” 原来是要给她加衣。 柳禾先是松了口气,却仍觉得不对劲。 既为防风,在外头披件大氅岂不更方便,一声不吭上来就解她扣子做什么。 长胥祈却已顺势俯身凑近。 修长白皙的指在唇瓣上轻擦过,温润的嗓音里满是哄劝意味。 “这一去怕是要许久难见,我想与你交换贴身衣物留作念想……你可愿意?” 虽是在询问,动作却格外决绝。 将衣裳塞进她手里,长胥祈眸光定定,颇有种她不点头就不放人的架势。 柳禾无法,只好接过来。 “我……去里面换。” 她的女儿身在长胥祈这里瞒了这么久,事到如今,还没想好如何同他坦白。 身正端方的君子若是得知自己被人从头骗到尾,不知会不会生气。 进了里间,柳禾垂眸打量着那件里衣。 面料有些奇怪…… 眼瞧着出宫时间将至,她也不能过多耽误,迅速将那衣裳穿在了身上。 换好衣裳出来,却见长胥川眼睛不眨地盯着自己空空的手,颇为疑惑地歪了歪头。 “吾衣在何处?” 柳禾一怔,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方才匆忙,竟忘了与他交换这档子事。 架不住男人直勾勾的目光,她有些心虚。 “我……忘了,要不下次?” 看着某人闪烁的眸光,长胥祈笑而不语。 他其实并不介意。 只要她穿上了那件金丝护衣便好。 出宫路上危机四伏,这衣裳关键时刻兴许能替她挡下箭羽,保全性命。 马车上。 不知何故,柳禾总觉得有股凌厉肃杀气透过马车,直直扎进身体里。 “手好冷。” 男人将她的手轻轻握住,用体温焐热。 柳禾悬着的心怎么也放不下来,正欲张口询问时,却听得车外传来一阵甲胄声。 长胥祈握着她的手瞬间紧绷。 “别出去。”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自己却毫不犹豫回身下车。 都到了这个地步,柳禾哪能看不出异样,警觉地掀开车帘向外看去。 入目可见之路被层层围堵,来去皆已不通。 在人群之外,众仰之巅—— 柳禾看到了那抹熟悉的明黄色身影。 周身尽是独属于帝王的凌厉威仪,与从前那个徒有其表的傀儡迥然不同。 是长胥承璜…… 看到他的瞬间,柳禾就已了然。 只怕是知晓了她的身份心生忌惮,要像从前天下联手杀死南黛那样,今日也除掉她。 可另一侧的场景却让她意外。 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暗卫齐刷刷站了一圈,隔着面罩依稀可见誓死护主之决绝。 男人白衣胜雪,墨发如缎,手中持着一把提前备好的缠腰软剑,越发衬得姿容出尘。 长胥祈就这样静静护在车前,分明沉默不语,却又像是什么都说了。 不远处的长胥承璜缓缓眯眼。 “太子这是……早已想好要同朕动手了?” 得到的回答不卑不亢,却分外坚决。 “儿臣并非要与父皇动手,只想护一人出宫去,愿父皇今日能成全。” 皇帝不为所动,随意摆了摆手。 电光火石。 两边竟已动起了手。 看着人手不敌另一边,却仍不肯退让半分的长胥祈,柳禾只觉喉咙被什么堵住。 威仪的嗓音幽幽传来。 “你就忍心看他为了救你去死?” 是长胥承璜。 柳禾透过车帘缝隙瞥了他一眼,神情依旧不冷不淡。 绿泡泡的道德绑架。 混乱嘈杂声不绝于耳,她整了整衣裳,不顾长胥祈的阻拦径自掀帘下车。 “……回去!” 见她露面,长胥祈心口猛颤。 不远处的箭矢已瞄准了马车方向,随时等待贵主下令,将目标一箭射杀。 “就不能自己选个死法?” 没想到她会这般说,长胥承璜略略挑眉,似有些意外。 “你想选什么?” 柳禾气定神闲,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周围。 “有什么?” 沉默了半晌,长胥承璜抬手轻摆。 紧接着自角落里走出来了个稳举托盘的太监,盘中摆着毒酒、白绫和匕首。 柳禾在心底暗暗吐槽。 果然是老三样,半点新意都没有。 不过既然有毒酒…… 倒是好办了。 假死一遭就能解决的事,何至于闹得这般麻烦,动刀动枪的实在粗鲁。 “我选毒酒。” 将她淡然不失决绝的话听入耳中,长胥祈一时失神,险些被迎面而来的剑刺中。 他堪堪躲闪,回头制止。 “……小柳不可!” 原本还顾念着不伤及无辜,次次出击皆避开命脉,这下长胥祈也什么都顾不得了。 剑风凛冽,不顾一切朝她奔去。 看着失态至此的太子殿下,大太监显得有些无措,眼巴巴地看着长胥承璜。 “陛下……” 皇帝轻哼一声,面上满是嫌弃。 “沉不住气的东西……” 不能被他坏了原本计划,长胥承璜轻抚下巴,冲身侧的大太监使了个眼色。 那太监会意,躬身退去。 长胥祈一路杀过来,就在即将冲开最后一道屏障来到她身边时,忽听一声熟悉的轻唤。 “阿祈……” 不光长胥祈动作一顿,柳禾也是一愣。 这声音是…… 话音未落,正殿中缓缓走出数人。 正前方的美妇身着素净家常宫衫,步履还有些虚浮,需要人撑着才能站得住。 是皇后! 她的脖颈间,竟赫然横着一柄长剑。 可接下来长胥承璜的话,却比这副画面更让人震惊。 “母后和心上人,自己选。” 长胥祈难以置信抬眸。 “……父皇?” 第434章 是个姑娘 …… 没想到长胥承璜会拿皇后来威胁,柳禾忍不住拧紧眉心,心下暗骂。 这老皇帝,不讲武德。 看来此事确需当断则断,不然便会越拖越麻烦。 打定主意,柳禾缓步上前定定直视着长胥承璜的眼睛,沉声给出了自己的条件。 “我的尸骨,要太子殿下亲自收,旁人谁也不许碰。” 哪能猜不到二人的关系,长胥承璜随意瞥了一眼,应得倒是格外爽快。 “好。” 本着做戏要做全的念头,柳禾回过头深深看了长胥祈一眼。 目光决绝又不舍。 赶在男人靠近阻拦的前一刻,她从托盘中端起酒杯,毫不犹豫一饮而尽。 长胥祈的指尖只触碰到了她的发梢。 “小柳……小柳!” 酒盏落地。 纤细如柳的人儿一个趔趄,痛苦地捂住心口,继而软软倒在他怀里。 几乎同时,架在皇后颈上的剑撤了下来。 “佑枝……” 长胥承璜亲自上前搀扶,手尚未触及自家妻的衣角,却早已被一把拂开。 “莫碰我!”皇后气息仍有些虚浮,面上却满是怒意,“……昏君!” 长胥承璜:? 眼瞧着自家皇后虚弱得风一吹就倒,却还是硬撑着要上前看那小太监的情况,他忙自身后抱住。 “佑枝莫慌,听朕解释……” 见皇后没有半点理睬自己的架势,长胥承璜无奈,只好侧目看了眼奋笔疾书的史官。 恰好史官已停笔。 “记完了?” 没想到陛下忽然询问,史官慌忙点头。 “啊……是!” 至此,长胥承璜瞥了眼抱着那小太监不撒手的儿子,沉着脸将众人遣散。 直到周围只剩了几个贴身侍奉之人,他才叹了口气摆摆手。 “去给那太监引毒。” 皇后动作一顿。 引毒……引什么毒? 迎着自家皇后惑然的目光,长胥承璜低声解释。 “那太监既救了佑枝的命,便是朕的恩人,朕岂能不顾你的心思执意要他的命,可他身份特殊,不得不用些保险的法子……” 说话间,引毒的太监已凑上前去。 “太子殿下,把他给奴才吧……” 此时的长胥祈哪里顾得上太多,沉痛和无力几乎要将他吞没了。 怎么会这样…… 他分明已经做好了准备,只要再稍稍拖延上半刻,就能将小柳安全送出宫去。 可小柳为何要自己寻死…… “不许碰!”长胥祈收紧手臂,不许任何人接近她,“……谁也不许碰!” 他还记着小柳的叮嘱。 尸骨—— 只许他一个人碰。 将儿子失态至极的模样尽收眼底,长胥承璜嫌弃不已,忍不住蹙眉。 “一个两个都如此沉不住气……再拖下去毒都毒透了,还不快些将他拉开。” 一场闹剧。 柳禾醒也不是睡也不是,一时闭着眼纠结坏了。 毒酒下肚的那一刻她便意识到—— 酒不致死。 毒性并不烈,她戏精附体虚弱了半天,却连口血都没吐出来,只能闭上眼装晕。 不知是有人换下了毒酒,还是长胥承璜并未起杀心。 总之…… 这戏码的走向,跟她设想的偏差甚大。 柳禾心下正暗暗纳闷,身体却已与长胥祈被迫分离开了些。 她默默犯嘀咕。 这么急着带她走,该不会是看出她如今没死透,再来个腰斩之刑什么的…… 下一刻,只听一声威严十足的命令。 “想要他活命,就松手。” 拉扯间不知道是谁的手勾住了她的头发,两边都不肯松手,扯得柳禾脑瓜子生疼。 长胥祈面色执拗,依旧不肯妥协。 直到看见母后冲自己轻轻颔首,似有安抚之意,他这才僵着身子松开了手。 眼睁睁看着小太监被抬入偏殿。 被放在榻上后,柳禾依旧满心不解,却也做好了诈尸吓唬他们的准备。 行动尚未实施,忽听一阵对话声。 将她带进来的两个太监似乎在准备什么,等待间隙你一言我一语低声交谈着。 “这药能剥离记忆,珍贵的很,陛下特意叮嘱不许失手,小心你我的脑袋……” 清除记忆? 原来这不是致死的毒药,只是想借此机会暂时铲除她身份带来的威胁。 器物响动,即将开始引毒。 “一个太监罢了,陛下若当真如此忌惮,何不直接杀了以绝后患,竟要用如此麻烦的法子……” “你当皇后是如何好转的?再看看太子殿下那边,今日可像是疯了……” 那人欲言又止,越发了压低声音。 “陛下心善,愿给他留条活路,你我几个脑袋敢多嘴?” 话已至此,二人皆不再多言。 柳禾听得真切,惊讶之余却也没耽误思考如何脱身。 谁料一只手却毫无征兆地伸了过来,方向明确地朝她下方某处袭去。 柳禾险些倒抽一口凉气。 那太监似有些疑惑,低声喃喃着。 “太监引毒确是从把根儿上啊,他怎么……” 瞬间意识到什么,三人都是一僵。 “这……” 两个引毒的太监面面相觑,很快便意识到—— 他们遇着麻烦了。 “假……假太监……” 二人趔趄一下,瞬间哀嚎着窜出门去。 “陛下!陛下——!” 室内空余柳禾一人。 她缓缓睁开眼,无奈扶额。 乱套了,全乱套了…… 见两个引毒太监跌撞奔出来,低着头直挺挺跪在自己面前,长胥承璜不耐拧眉。 “又怎么了?” 那小柳子身上为何总能出意外。 “陛下,那位小公公……” 两个太监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主动开口。 女扮男装假太监—— 这可是要诛九族的欺君之罪,若追究下去,还不知有多少相关之人要掉脑袋。 转眼见陛下却有些不悦了,二人才支支吾吾开口。 “那位小公公是给……是个女……女子,奴才只会太监引毒之术,这女子……” “你说什么?” 长胥承璜龙躯一震,似有些不相信自己耳朵,回头看向身边的大太监。 是先前姜扶舟身边常用的竹影。 “他们说什么?” 竹影神情淡淡,似乎并不意外。 “他们说小柳公公是个姑娘。” 长胥祈瞳孔震颤。 小柳……是个姑娘。 若他本就是她,那他这么久的挣扎和束缚又算什么? 众目睽睽之下—— 皎白素衣骤起翻飞,朝着屋内跌撞而去。 …… 第435章 我是续弦 …… 长胥祈一路跌撞。 方才他已听父皇身边的宦官解释过了。 父皇今日之举是为小柳假死堵住众口,再暗中抹掉记忆,留了小柳的生路。 因太监身体有缺,排毒之术甚是轻易,只会损伤记忆,不会伤及性命。 可若是女子,体内之毒排不出…… 他止住思绪不敢再想。 床榻上的人儿安安静静,肌肤细腻皎白,宛如上好的瓷器,也同样少了些鲜活气。 长胥祈再也控制不住,上前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身后几人恐生意外,也跟了过去。 “太子殿……” “不许过来!谁也不许过来!” 竹影有些无策,求助般地看向皇帝。 “陛下,这……” 瞧太子殿下这架势,若不尽快寻到法子将小柳公公救回来,只怕连给她殉葬的心都有。 长胥承璜敛神细看,若有所思。 这个长子哪里都好,唯有一点不妥,便是从小到大都太过内敛,从不曾行差踏错,乖巧得像个假人。 他还是第一次见太子失态。 说不清心里什么滋味,长胥承璜抿了抿唇,沉声吩咐。 “传医师。” 柳禾瞬间警觉。 医师若来给她把脉看出并未中毒,老皇帝心中忌惮未消,岂不麻烦了。 正想着,有什么东西忽而滴落在了脸上。 温热,晶莹。 他哭了…… 实在不忍见长胥祈如此,柳禾顺势轻吟一声,抬手在泪珠滴落的面颊上挠了挠。 抱着她的男人愣住了。 “小柳……” 她醒了吗? 柳禾故作虚弱睁眼,懵懂看向周围。 不是下毒让她失忆吗,这个好办。 她先忘给他们看就是了。 逡巡的目光猛地撞上了一袭明黄,男人犀利威严的目光惹得少女猛地哆嗦一下。 “那老头是何人……”她故作怯生生,缩进了长胥祈怀里,“他看起来好凶……” 长胥祈一愣,下意识将她抱紧。 怀中温软的触感将他整颗心填满,半刻都不舍得放开。 此话一出,众人震惊。 这太监…… 不,这姑娘竟敢直呼陛下老头。 敢说出这话,要么是活得不耐烦了,要么是真把前尘往事忘了个一干二净。 长胥承璜满脸黑线,忍了再忍。 “你说谁老头?” 小人儿瞬间打了个寒颤,眼窝红红,泪光盈盈,看起来无比娇弱可怜。 指尖牢牢抓住了身前的白衣,似已将此人视作溺水时唯一的浮木。 “他真的好凶……他是不是要杀我?” 心腔已被失而复得的惊喜灌满,长胥祈哪里顾得上其他,只知将她抱在怀里轻声安抚。 “不杀……谁也不会杀你……” 语罢不等任何人反应,长胥祈已定定抬头。 “儿此生从未有过奢望,也不曾向父皇提过任何要求,如今只这一件,望父皇恩准。” 迎着长子炽然的目光,长胥承璜冷冷淡淡瞥了一眼。 “若朕不应,你又当如何?” 他原以为这个儿子又会像平日里那般,温声软语,对自己好言相劝。 却不曾想,竟眼睁睁看他握紧了剑。 “若父皇不应,”长胥祈顿了顿,眸光果决,“儿便亲自带她杀出去。” 紧接着是良久的沉默。 众人所不察之时,长胥承璜略略挑眉。 太子自小便任储君之位,多年来不可谓担不起,唯独却少了些狠劲。 是个君子,唯独不是杀伐果决的政客。 今日这一发狠,倒是让他有了些储君样子。 虽然……是为了个女人。 长胥承璜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失败。 “来人……” 话音未落,却被打断。 “陛下,”竹影缓步上前,躬身行礼,“皇后懿旨,送太子殿下与小柳姑娘入阳华阁休憩,上宸宫任何人不得靠近,亦不得入内。” 长胥承璜拧眉,不确定般追问一遍。 “皇后说谁不得靠近?” “上宸宫,任何人。” “……” 明晃晃是在针对他。 不过是吓唬吓唬孩子罢了,佑枝怎么当真了。 身体被长胥祈稳稳抱起,余光中瞥见了皇帝欲言又止的表情,柳禾心下窃喜。 她喜欢当关系户的滋味。 阳华阁。 将抱了一路的人儿放到榻上,长胥祈的动作轻了又轻,宛如她是件精致易碎的瓷器。 他怕极了她回光返照,下一刻就要离他远去。 “可有哪里不适?” 绞尽脑汁也没想到自己哪里不适,柳禾紧拧着眉,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般反应却惹得长胥祈更紧张了。 出门吩咐了两句,他迅速回到她床边。 “小柳……”他轻声开口,小心翼翼试探着“你……可还认得我是谁?” 拿不准附近有没有皇帝的眼线,柳禾故作愣怔摇了摇头。 “你是谁……” 男人瞬间深情款款,轻轻执住了她的手。 “是你夫君。” 柳禾:…… 就知道,太俗套了。 她咬紧下唇,向后缩了缩。 “我没有夫君啊,我好像……是个寡妇。” 长胥祈闻言面色微变,却仍强行保持淡定。 “我是……续弦。” 越看他越觉好笑,柳禾垂下眼帘强忍笑意。 门外传话适时打断了尴尬。 “殿下,医师来了。” 眼瞧着提着药箱的老头要来给她诊脉,柳禾自是不肯,抗拒了两下长胥祈便也妥协了。 “张医师,借一步说话。” 似是低估了她如今的听力,二人并未走远,只隔了屏风压低声音交谈。 自然被柳禾听得一清二楚。 长胥祈询问张医师可否有女子引毒之法。 张医师支支吾吾了半晌,到底还是没敢隐瞒。 女子引毒与宦官不同,需在合欢之时以内力催动,将女子身上的毒引入自己体内。 柳禾原本翘着二郎腿听得正欢,动作忽而僵住了。 怎么又要…… 她爬起来要跑,恰好见长胥祈已辞了张医师缓步绕出,二人目光撞了个正着。 “去哪儿?” 男人缓缓蹙眉。 柳禾尴尬僵住身子,正欲编瞎话解释时却已被他打横抱起,重新放回了床榻上。 阳华阁的门都被关得严丝合缝,虽能避免皇帝的人进来,她却也没处可逃。 更何况…… 张医师能告知长胥祈,皇帝肯定也已知晓此法了。 若是什么都没发生她便恢复了,只怕老皇帝也不相信这一出戏,还会再来试探第二次。 这倒是有些棘手。 …… 第436章 清竹折腰 …… 眼瞧着男人一声不吭伸了手来解她身前的衣扣,柳禾下意识向后躲闪。 见她抗拒,长胥祈只好轻声哄着。 “小柳乖,你我是夫妻,做这些天经地义……” 某人依旧不为所动,毫不介意地戳破了他劣质的谎言。 “我们不是。” 将她的小手裹进掌心里,长胥祈耐心继续劝。 “做完这些就能回家去了,回去路上可以买糖吃……” 小时候哄长曦,便是这套话术。 柳禾嘴角默默抽了抽。 她现在的状态是演失忆,不是演智障,拿糖哄小孩子的话岂能有用。 男人轻柔的吻即将落下,依旧被偏头躲过。 “不吃。” 柳禾心下暗暗打定主意。 长胥祈是个不会硬来的性子。 只要暂时哄骗过去,再寻个借口让他凑些需要的药物,就能用魅术让他幻想自己已跟她睡过了。 如此就算解了毒,在老皇帝那边也有个交代。 思路是好的。 只可惜她却并未意识到,此时眼前的男人同样在思索着应付她的对策。 此事关乎她的性命,不能轻易松口。 若是不吃软…… 那便只能来硬的了。 男人无法,轻叹了一声。 柳禾正要趁势开口忽悠几句,到嘴边的话却猛地哽在了喉咙里,身体动弹不得。 她错愕地瞪大了眼。 长胥祈竟然……点了她的穴! 一想到自己开口就晚了一步,柳禾这会儿肠子都悔青了。 此时,门外有宫人晃动。 “殿下,皇后送来如意套,嘱咐您……” 不待来人回话,长胥祈已打断了。 “放下吧。” 他哪能看不出这是父皇执意要送来的。 小柳身份特殊,他又是上胥太子,父皇自不能允许两朝皇室血脉的子嗣诞育。 柳禾瞥了眼远处桌案上的匣子。 男人看都没看一眼,似乎压根不打算用那东西。 修长温热的指尖灵巧至极,一颗颗解开了她的衣扣,虽有些羞意,他却依旧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没想到事态会走到这一步,柳禾面色有些慌乱。 察觉到她的僵硬,长胥祈安抚般地吻了吻她的额心,抬手轻轻覆上双目。 掌心温凉,渗着一层薄汗。 他也是紧张的。 束胸清晰入眼的那一刻,长胥祈的呼吸不自觉地顿了片刻,唇角的弧度似有自嘲之意。 “这么久,我竟不知……” 他低声呢喃着,抬手将束缚之物轻轻解下。 动作柔缓,如待珍宝。 男人的亲吻温热却不突兀,印上肌肤时宛如初春时节冰消雪融,令人心神潋滟。 直至坦然相待,他都没有放开遮住她双眼的手。 “莫怕,小柳……” 男人轻声安抚。 青笋破土,艰难钻出。 笋尖在场场春水浇灌之下渐渐茁壮,直至如清竹般傲立风月,层层抽节直冲苍天。 此时,木已成舟。 怕她血液凝久了四肢酸麻,长胥祈迅速解开了穴道,将人轻轻搂进怀里。 十指扣紧,音节溢出。 “长胥祈……” 男人轻柔的吻落在她的唇角,转念意识到什么,动作猛地停顿住了。 “你……叫我什么?” 眸中闪过惊喜的光。 她不是忘记了吗…… 看着男人泛红的眼尾,不知是因情色还是激动,又或者是二者兼有。 柳禾心口软了软,顺势又叫了一次。 “长胥祈。” 她当真认得他是何人。 惊喜之余,长胥祈却也没有忽略一点。 将人哄上床榻之举原是为引毒保住她的性命,可他尚未开始催动内力,她怎么就记起他来了。 除非…… 先前在父皇面前是她故意的。 此事若放在平日里,依着自己对她的了解,哪能看不出这点小心思。 奈何情势甚危,心急则智昏,关心则乱。 倒是被她骗了个彻彻底底。 长胥祈一时哑然,忍不住偏头咬住身下人儿的耳垂,力道比以往都要重上几分。 “骗我,可有趣?” 不过眨眼功夫,责备之意皆已被喜悦冲淡。 罢了…… 没事就好,他哪里还忍心苛责。 毕竟他等这一日等了太久。 竹根深藏进土壤,伺机蛰伏,久久未动。 见男人沉默静止良久,柳禾下意识以为他生气了,忍不住开口解释。 “那时是因为……” 话未出口,已被他单指抵住唇。 门外适时传来窸窣响动。 果然有人在监视。 柳禾不免一阵庆幸,若是方才真用了西域魅术,指不定会惹出别的麻烦来。 更何况既已到这里,也只好将错就错了。 长胥祈略略俯身将她遮挡,冷声冲门外吩咐了一句。 “都退下。” 轻微脚步后,门外再没了声响。 男人垂眸看着她的脸,忍不住缓缓开口。 “不止是方才……你可一直都在骗我,骗得好苦。” 知他眼下在说她的女儿身之事,柳禾难免心虚,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 “情债,要如何偿还?” 长胥祈的面庞在她颈间来回摩挲,行动并不见半分怒意,依旧温柔至极。 柳禾张了张嘴,没吱声。 都已经做到这一步了,再问下去她还能如何说。 男人谆谆善诱。 “不若今日一并偿了我……小柳可愿意?” 语罢也不等她回答,将歇片刻的风浪又掀。 疾风席卷竹叶,劲竹摇摆,惯来不屈不折的风骨向她倾身,平添几分清冷的性感。 圣洁者跌入尘世被情欲裹挟,显得格外勾人。 清竹折腰。 只融娇花怀。 最后一刻,柳禾忽觉一阵古怪的暖流自体内蔓延,惹得她忍不住弓起身子。 男人瞬间紧张关切。 “怎么了?” 他担心自己失态,惹了她哪里不舒服。 察觉到她不适的位置,长胥祈轻轻抬手,试探着揉了揉她平坦的小腹。 “这里痛?” 是不是方才闹得太狠,控制不住伤了她。 待到小腹处的古怪触感渐息,柳禾舒了口气,正对上男人忧切隐隐的目光。 “不是痛……” 她敛神回忆。 上次同长胥砚行此事时,似乎也有这种感觉,只是这次要更强烈些。 就像是—— 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打通了。 …… 第437章 金玉如意 …… 见她不适,长胥祈紧张坏了。 再三确认不是毒效发作他才放下心,只是却也不敢再闹,清理完毕抱着她躺下。 人在行过亲密之举后,最适合说些体己话。 “吾之悦,小柳早知,如今既得……甚幸。” 男人柔软的唇轻轻擦过她的肩头。 柳禾迟疑片刻,到底还是忍不住询问。 “你就没有半点忌惮?” 他顿了顿,唇离开了她的肩膀。 “……忌惮?” “那毒对我无用,所以我才敢服下,”柳禾主动坦白,抬眼看向他,“可你今日为何要舍命相护,你知不知道我是……” “我知道。” 长胥祈语气淡然,平静地接过了话。 “我知道你是何人。” 言语虽清浅,却显得无比认真。 柳禾微微愣怔。 南瑶曾令天下人忌惮,而她如今的身份无疑是颗危险的种子,随时可能破土而出,再次成为遮天蔽日的榕树。 长胥祈身为一国储君,对她加以防备才是应该。 可他没有。 “我也早同你说过了,小时候觉得父皇所言皆为金科玉律,更改不得半分,现在……我不这般想。” 男人将她抱紧,也在同时彻底戳破天窗。 “南瑶之战天下赢得不光彩,我不愿如他们一样。” 输赢,都要堂堂正正才行。 是为君子,是为爱人。 世人要诛杀南瑶后裔的理由太过荒唐,只是因为她们从前太强,只是怕她重走她们的路。 他不想,也不屑与之为伍。 似是察觉到眼下的气氛有些沉重,长胥祈忽而低笑一声,缓缓开口。 “不知你可曾听说过,父皇当年还不是太子时的故事……” 在长胥承璜还是个闲散王爷时,那时的南瑶女帝求娶上胥皇太子不成,气恼之下将人掳走。 太子被人寻到时,连双腿都废了。 此事当初长胥墨也曾说起过。 没想到长胥祈会提起这个,柳禾有些纳闷。 只听男人一声轻叹,似笑非笑。 “想来上胥太子与南瑶之纠葛,世代难断,我也不过是顺势而为罢了……” 边说边勾住她的小指,柔柔挑弄。 “能为贵主入幕之宾,实乃……在下之幸。” 柳禾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此时的长胥祈,大概还不知自己这副模样有多勾人。 与符苓那般清楚知晓自己魅力在哪之人还不同,长胥祈的反应总是淡淡的,有意无意撩拨时有种说不出的性感。 柳禾收敛心神,强行从美色中抽身。 语气正经了几分。 “若是兵戎相见?” 这当是每个储君最在意的问题。 不涉及国之利益时与爱人缠绵浓情,一旦有损自身,转头便会痛下杀手。 可她很快就意识到,长胥祈真的有些不同。 “那便兵戎相见,”男人吻过她的后耳,动作柔和,“谁不想攻城略地,直驱主君闺房……” 话虽野性勃勃,语气却不带半点戾意,更像是在调情。 难得见长胥祈不正经,柳禾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既然话都说开了,彼此也没什么好顾忌。 “老二都与你亲近到耳鬓厮磨,我若不主动些,岂非夹在你们二人之间腹背受敌?” 一番玩笑话半真半假,被他说得格外暧昧。 “若收了我,日后真到敌对之日,你下手也总会顾怜几分与我往日的情分……” 敌对—— 敏锐捕捉到了这两个字眼,柳禾不动声色。 “若我不顾情分,你该如何?” 男人微怔片刻,继而轻笑。 “你不顾,我顾。” 他知道,上胥如今的敌人不是她。 日后,或许也不会。 似是察觉屋内没了动静,外头传来试探的敲门声。 “太子殿下……” 长胥祈瞬间收了笑意,语气淡漠。 “何事?” 眼下与她相拥,他不希望任何人打扰。 “皇后吩咐奴才来给小柳姑娘送东西。” 柳禾闻言一愣。 给她送东西? 身侧男人的表情这才稍有松动,凑过来吻了吻她的眉心,恋恋不舍地撑起身子。 “我去看看。” 披了外衫,起身上前。 长胥祈带着皇后的东西回来时,柳禾难掩好奇,借着有些昏暗的光线看了过去。 是个盒子。 “里面是什么?” 男人笑意清浅,眼角眉梢沾染着暖意。 “这是母后给你的,得自己打开看过才知道。” 如此神秘? 柳禾狐疑眯眼,试探着伸手打开。 入目是一把精致的金玉如意。 听闻皇后徐氏入宫时有如意陪嫁,此为世代相传的家宝,日后也是要留给自家太子妃的。 觉得这匣子越来越重,柳禾忍不住放下。 “这……”唇瓣微动,她到底还是摇了摇头,“此物贵重,我收不得。” 长胥祈轻笑着握住了她的手。 “你若收不得,这如意怕是要在母后宫里一直放下去了。” 男人的动作带着固执,强行将盒子推了回来。 “母后早知是你救了她,一直感念在心,如今你我既已有夫妻情分,此物自当交到你手中。” 母后究竟是何时知晓他对小柳心思的呢。 也许…… 比他自己意识到的还要早。 本因其是个宦官,许多事不能抬到明面上铺张,只可私下默许他们顺心而为。 如今知晓了小柳是个姑娘,自然恨不得将最好的东西给她。 如意已赠,她便是母后认定的儿媳。 “怎么……”见她若有所思,长胥祈微微敛眉,“是今夜之事不想认账了?” 语气有些紧,不再淡然如常。 他此生两次初尝禁果,都是当着她的面,又如何能将她从生命中抹去。 似是想起什么,柳禾欲言又止。 “其实刚来的时候……我把你们当儿子。” 长胥祈:? 一瞬间的疑惑,转念便了然。 初时她是母后身边的宦官,对他和小五事无巨细照顾着,自然会有这种念头。 “那现在……可愿视我为夫君?” 见她迟疑,长胥祈立马换了种说法。 “夫侍也好,怎样都好。” 柳禾哑然失笑。 这番话若是给他父皇听了去,堂堂储君竟心甘情愿给人当夫侍,不得气到心梗才怪。 迎着男人期许隐隐的目光,柳禾有些无奈。 事已至此,她早已放弃抵抗。 冥冥之中似有什么在指引,让他们来到她身边,成为身体的一部分。 她轻轻颔首。 男人面上泛起清浅的惊喜,将她抱得更紧。 …… 第438章 命花有动 …… 上宸宫。 “陛下……”竹影缓步上前,小心翼翼压低声音,“二殿下率兵秘密入宫了。” 所为何事,不难猜测。 前有太子殿下失态出手,后有二殿下持兵进宫,竟都是为了同一个人。 一袭明黄的男人稳坐高台,气定神闲地品着茶。 这么快就来了…… 都是沉不住气的东西。 长胥承璜略略抿了口茶水,淡然开口。 “那就叫人给他些苦头吃,如此才可长教……” 话音未落。 “参见皇后……” 心虚作祟,男人手中的茶水不自觉洒出来一小滩,瞬间改口的模样似在有意遮掩。 “咳……不必阻拦,随他去吧。” 皇后关爱小辈,在某些事上是出了名的护犊子。 前阵子皇后病得厉害,他险些经历丧妻之痛,如今好容易盼来她大病初愈,自然不敢惹半点不悦。 “佑枝啊……” 长胥承璜起身相迎。 见自家皇后意味深长地打量着自己,他叹了口气,将盛了好消化点心的托盘朝她面前推了推。 “朕只是有些担忧,这小太……这姑娘……” 瞧瞧太子和老二今日这样子,有朝一日那丫头将他所有儿子勾走,也不无可能。 “陛下还真是老糊涂了。” 皇后瞥了糕点一眼,言语间毫不留情,对面的九五之尊却一声不敢吭。 “阿祈出生前那道士所言,陛下当真都忘了不成?” 【凡龙十纪,归于雌皇】 【众魂归位,天下大安】 凡龙归雌皇—— 如今这雌皇究竟是谁,他们再清楚不过了。 似是想起了许多过往之事,长胥承璜抿了抿唇别过脸,语气尽是堆砌的淡漠。 “不过是江湖骗术胡言乱语,何必信之。” “……陛下?” 没想到他会是这般态度,皇后一愣。 “当年南瑶之战何等惨烈,陛下真的忍心让过往之事重演?江山社稷的延续,难道真的要比天下安宁更重要吗……” 见男人并未反驳,她缓缓摇头。 “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当年那个心向侠客的少年,终究还是成了惯于执掌权势的皇帝。 被妻子语气中的失望刺痛心腔,长胥承璜侧目看向她。 “佑枝以为,朕当真如此在意这个皇位吗?”男人眉心紧蹙,眸光复杂,“若是如此,朕先前又为何孤身涉险,只为暗查此事?” 皇后唇瓣轻动,终究还是什么也没说。 “厉鬼魂归,朕亲眼所见……” 长胥承璜长叹一声,似有无奈。 “命定之轮早已重启,朕只是怕她也如当年的南黛那般,将天下搅成浑水……” 皇后语气定定。 “她不会的。” 男人缓缓合眼,沉默不语。 …… 阳华阁内。 后背紧贴着男人温热的胸膛,柳禾劳倦之下睡得正沉,半梦半醒时忽听一阵响动。 她硬撑着睁开朦胧睡眼,见门已被人撞开。 紧接着,深色人影匆匆闯入。 光线昏暗间,柳禾尚未看清来人是谁,早已被从被窝里拉起来一把拥入怀中。 甲胄冰凉,贴上肌肤时冰得她打了个寒颤。 熟悉的冷调香钻入鼻息。 是长胥砚。 “没事就好……” 拥紧了她的男人低声呢喃,像是庆幸,言语中还夹杂着惊惧遗留的微颤。 史官记,宫里处死了个女儿身的假太监。 听到消息的那一刻,长胥砚只觉得自己心跳都要停了,毫不犹豫准备人马进宫来。 不管是死是活,他得带她走。 带出宫去才能有救。 察觉到长胥砚神情紧绷,柳禾知他定是听闻此事担心了,正欲张口时却被身后的男人不轻不重拉住了手臂。 “夜寒,小心着了凉。” 温热的手自后方伸来,隔在了甲胄与肌肤之间。 意识到她衣衫单薄,长胥砚这才猛地回神,下意识松开了手。 谁料垂眸的瞬间却恰好看到她胸口的红痕,他不自觉地呼吸一顿,拧眉看向长胥祈。 “你做的?” 话出口的瞬间他便意识到,这的确是个相当傻的问题。 在他闯进来之前,整间屋子里除了太子,再没第二个男人可同她做这些了。 将穿戴齐整的男人上下打量,长胥祈面色淡然。 “是。” 看这气势汹汹入宫的架势,只怕也是为小柳而来的。 长胥砚深吸了口气,无奈合眼。 太子既已成了她的人,无论他再如何不情愿,终究还是没了抗拒的理由。 见她无碍,长胥砚转念想起另一件事。 “符苓的命花有动。” 柳禾夹在二人之间昏昏欲睡,听闻这话瞬间心一悬。 “……什么?” 符苓的命花有动,莫不是在长胥疑那里遇到危险了。 顾不得太多,她只好随长胥砚匆匆出宫查看,一路上悬着的心始终不曾放下过。 储君有务在身,长胥祈不能轻易离去。 心下纵有万般不舍,他却也只能静立原地,目送马车消失在视线中。 …… 上宸宫。 “陛下,他们出宫去了。” 听着竹影的汇报,长胥承璜动作略略停顿,依旧专心致志在窗前独自对弈。 见陛下这般反应,竹影忍不住开口。 “陛下当真就这样放过她了?万一那女子记忆未除,岂非上胥之大患……” 话却被打断了。 “此事朕自有打算……” 白子落下,再执黑子。 “南境那边情况如何?老三可有消息?” 竹影不敢怠慢,一一回禀。 …… 一路紧赶慢赶回了禁军亭。 看到床头平稳无异的符苓命花,柳禾有点傻眼,下意识回头看向长胥砚。 “你骗我?” 这命花分明毫无波动。 见眼前之景跟自己出门前不同,长胥砚也显得有些意外。 他发誓,自己真的看到这花泽闪烁,怎么回来反倒不见半点异动了。 柳禾叹了口气,没再追问。 就像他进宫时说的—— 没事就好。 这一夜先是辗转床榻,后又急着赶回来,神情一松一紧惹得她越发疲累。 天还未亮,柳禾重新躺下。 长胥砚也已去了甲胄,只着里衣自身后与她相拥。 “我没骗你……” 声音有些闷。 知晓长胥砚惯来不是个会在这种事上说谎的人,柳禾闭着眼轻声应了。 “我知道。” 男人稍稍安心,贴得更紧了。 …… 第439章 什么都要 …… 男人贴得很近。 柳禾能嗅到他身上熟悉的冷调香。 可不知为何,除了这熏香之外,她还捕捉到了另一种气息,忍不住翻过身多闻了两下。 像是…… 从身体里渗出来的味道。 少女挺翘精致的鼻尖近在咫尺,恰好凑在他的心口,长胥砚忍不住眯了眯眼。 “怎么,太子比我香?” 柳禾正嗅着,闻言不由一哽。 这位统领禁军的二殿下在人前凌厉果决,让人看一眼便生畏,可私下每每吃味时都显得格外孩子气。 就比如这一刻。 “我和太子谁更香?” 男人语气执拗,似是非要问出个满意的回答来才肯罢休。 回想起他提剑进宫时的决绝,柳禾心窝软了软,不自觉地顺着他的意哄着。 “你香,你最香了……” 长胥砚唇角轻扬,甚是满意。 见他里衣有些褶皱,显然是仓促出发,穿上甲胄时连衣裳都没来得及好好整理。 柳禾忍不住替他抬手整了整。 “今日怕了?” 长胥砚抿紧唇角,像是种无声的回答。 何止是怕。 柳禾轻叹一声,缓缓道:“若我真的死在皇宫里……” “不会。” 话音未落就被男人固执打断,每个字都似从牙缝里挤出来,听起来格外艰难。 “你不会死。” 身体被他抱得更紧。 柳禾无法,好言安抚了半晌才得了喘息的机会。 “天还早,再睡会吧,”她轻轻勾了勾他的小指,示意他安心,“明日……” 明日还有正事。 余下数语却被尽数堵了回去。 男人的唇齿在她的香唇上反复辗转,情至深处时也无下一步动作,只是轻咬着发泄。 绵长的情愫疯狂滋长,长胥砚强忍着停下来。 他深深看着她。 “日后用我,别用太子。” 柳禾一愣,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时总觉得有些好笑。 她还记得自己刚到这里来时,长胥砚当她是个宦官,别别扭扭不敢直视那不同的情感。 他曾警告她说—— 不许用太子的东西。 现在不是不能用长胥祈的东西了,竟直接变成了不许用长胥祈这个人。 “笑什么?” 男人不情不愿在她耳廓轻咬。 “早都说了我不喜太子的性子,如今肯与他好生相与也不过是为了……” 话至此处,他却顿住了。 柳禾强忍住笑意,明知故问。 “不过是为了什么?” 长胥砚轻哼一声。 “为了个没良心的薄情人……” 当怀中的人儿伸出纤臂,柔柔圈住他腰身的那一刻,长胥砚又觉得自己半点情绪都没了。 男人的领口有些松散,露着肌理分明的胸膛。 柳禾忍不住拿指腹轻轻摸着。 “天亮后叫人去京中各个藏书处,帮我找本书回来,我有些事情想不明白……” 长胥砚应了,仔细听着她的叮嘱。 …… 次日。 长胥砚照例去守城。 皇城中一切都显得风平浪静,似乎并未因为一个人的生死产生任何影响。 见皇宫确无动静,柳禾稍稍安心。 趁着长胥砚派人去给她寻书的空档,她随手拿起了番邦人给自己留下的信铃。 绕到空旷无人处,轻轻摇响铃铛。 回应得很快,似乎就在城中。 柳禾耐心等待着,不一会儿的功夫,果然见不远处闪出来了个高大的身影。 相较于寻常番邦人有些清瘦,是个少年。 “参见神使,”少年冲她行礼,恭恭敬敬,“属下阿木,廉契大人派属下与神使传话。” 凑近些,柳禾迅速认出了他。 正是前些日子降下天火时看见火苗也不知道躲,只顾着给家人祈福那小子。 一根筋,倒是好忽悠。 她淡然开口道:“廉契那边进展如何?” 知晓她在问南瑶皇室纯阳之血调查的事,阿木如实回禀。 “廉契大人正在南境全力探寻,这两日应当会有消息,信一到,属下即刻送到神使手上。” 柳禾轻轻颔首。 “好,你去吧。” 起身离去的瞬间,阿木动作却顿了顿,欲言又止地看着她。 “神使……” 还有事? 少年较她高了许多,俯身冲她恭敬伸出手。 “求神使赐福……愿我阿弟于军中得以安然无恙,快些归家照顾阿爸阿妈。” 言语虔诚,仿若将她视作至高无上的信仰。 有时候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真的会在至黑至暗时刻化作指引前行的光,给人无尽力量。 一想到自己利用这纯粹的信仰装神弄鬼糊弄人,柳禾难免有些愧疚。 可迎着少年巴巴的视线,她又忍不住心软。 抬起指尖,轻轻搭上了他的掌心。 柳禾在心底想—— 若真的有神明在上,请让虔诚人如愿。 少年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 柳禾收回视线,准备原路返回。 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低笑。 “小神使,可否也给我赐福?” 熟悉的嗓音隔着玄铁传来,隐隐透着些冰凉的笑意,却没有半点威胁。 脚步骤然停顿。 来人也已从暗处现身,正是南宫佞。 柳禾抬眸看了男人一眼,思及此时无事,与他闲话几分也不是不可。 不急着询问他的来意,她顺势把话接了下去。 “你想要什么福?” 南宫佞缓步走近,学着方才那番邦人一般朝她伸出了手。 掌心宽厚,有常年用刀的茧印。 摸起来定是粗粝的触感。 隔着面具,男人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什么都要。” 柳禾闻言嗤笑一声,转身与他擦了过去。 “太贪心,神使不喜贪心之人。” 南宫佞被拒绝了也不恼,自顾自收回手跟在她身后,微沉的嗓音隔着玄铁幽幽传来。 “多谢你让符苓送来的消息,南宫氏族人的下落,我已有了些眉目。” 柳禾想起当初在木屋里,与姜扶舟联手试探她之人眼尾也有同样的印花。 让符苓将此事告知,原本是想给他提个醒。 没想到这么快便已摸到线索了。 南宫佞果然是个不喜拖泥带水之人,做事相当果断,与之共事确能令人放心。 “来做什么?” 绕回了正事。 南宫佞并不遮掩,之言坦露了自己的目的。 “我来找符苓。” …… 第440章 比不过人 …… 听闻南宫佞来此的目的,柳禾有些意外。 “符苓?他不在这里啊……” 似也没想到会是如此,南宫佞紧随着她的脚步顿住。 “他不在?” 符苓何时离开她身边,他竟半点消息都不曾收到。 柳禾实话实说。 “符苓说长胥疑发病了,他要去看看,离开此处差不多已有十日了……” 隔着面具,她能清楚感受到男人脸色瞬变,连带着周身的气压也沉了许多。 “带我去看他的命花。” 回想起长胥砚的确也曾说过符苓命花有变,柳禾不敢大意,抬步就要领着他走。 可南宫佞却显然是等不及的。 遒劲有力的大掌骤然箍住她的腰身带了起来,足尖轻点,自所在高处一跃而下。 双脚悬空的滋味委实不好受,再加上事发突然,柳禾本就惧高,下意识往他怀里缩了缩。 察觉到了她的不适,男人略略侧目。 短暂迟疑过后,他到底还是臂间稍稍用力顺手换了姿势,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和看起来一样,她真的很轻。 双手盘住脖颈有了支点,柳禾稍稍松了口气,却仍有些不敢向下看。 不知不觉间。 少女的脸庞已贴紧了玄铁面具,二人几乎没了缝隙,南宫佞只要稍稍侧目就能看得到她晶莹如玉的耳珠。 还有她越跳越快的心。 不知是为骤降,还是为他。 前者的可能性更大些。 “凑这般近,是要做什么?” 有意逗弄她缓解紧张,男人的大掌在腰际不轻不重捏了捏,如愿被她抱得更紧。 好在很快便落了地。 柳禾舒了口气。 可南宫佞似乎没有半点要放下她的意思,抱着她径自翻墙越入禁军亭内。 行动间悄无声息,未曾惊动任何人。 符苓的命花就在柳禾床头,二人正要一路往房间去,远远却听见了什么东西的碎裂声。 紧接着是一阵嘈杂。 “抓住他!” “保护殿下!别让他跑了!” 伴随着那阵喧嚷,柳禾瞬间心口一滞。 定是出事了…… 她不顾南宫佞阻拦挣脱了他,迅速寻着发声处而去,隔了老远就瞧见二人缠斗在一起。 看穿着,一人是长胥砚。 另一人—— 暗紫色云纹长衫,掌风凛冽呼啸,眨眼间的功夫便折断了数根横木。 竟是姜扶舟。 “我今日无意伤你,把东西交出来,我即刻就走。” 似是不愿与长胥砚过多纠缠,姜扶舟微微锁眉,好言好语同他商议着。 躲闪过强劲掌风,长胥砚后撤半步,依旧执着。 “……休想。” 语罢提剑而上,分毫不肯退让。 他自知不是姜扶舟的对手,却必须护住她的东西。 看着执意与自己为难的长胥砚,姜扶舟眉心紧拧。 他来时算过时辰,必须赶在她下山回来之前将东西取走,方不至于撞个正着。 殊不知,人就在不远处。 一个闪身即将甩开长胥砚时,只听后方院门处一声惊呼。 “柳姑娘别过去!” 她来了…… 姜扶舟顿时只觉心口一悬,一时竟忘了收住力道,掌风正冲着对面之人心口而去。 这一掌力道甚大,饶是长胥砚堪堪躲闪,却还是被掌风击中了肩头。 身体重重撞在墙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看着墙面骤然多出的那道血痕,柳禾倒抽一口凉气,不管不顾上前去。 “……长胥砚!” 知晓姜扶舟今次为何而来,南宫佞在面具掩匿之下眉头紧皱,闪身拦在了他面前。 “你吓到她了,退后。” 拦在中央的噬魂刀尚未出鞘,却已戮气隐隐。 见南宫佞现身,姜扶舟瞬间了然了她为何会提前回来,视线在拦路之人面上凝住。 “……让开。” 南宫佞不为所动。 “我说,你吓到她了。” 见姜扶舟要硬闯,少女正在检查长胥砚的伤情,南宫佞眸光一沉,下一刻长刀出鞘。 刀光映余晖,凌厉彻骨。 “退后。” 最后一声警告。 姜扶舟不为所动,侧目扫了眼他的长刀,沉声开口。 “你要在这儿跟我动手?” 刀身一横,直指他的心口。 “为何不可?” 出手前一刻,姜扶舟用余光看了过去。 他的娇花,此时满心满眼都是受伤的长胥砚,从始至终都不曾看他半眼。 将他伤人的瞬间尽收眼里,她现在应该是怪他的。 苦涩之余,心下难免欣慰。 南宫佞本无需插手此事,却还是心甘情愿出刀相护。 能有人护着她…… 如此甚好。 二人一路缠斗,实力相当的较量让人无从插手,最后从容纳不下的院落跃出。 不愿她担心,长胥砚撑起身子,从怀里掏出了那个包裹严密的小匣子。 “……东西还在。” 柳禾没接,眼尾有些红痕。 她觉得长胥砚是个傻子。 这不是他第一次拿命护着她的东西了,上次是那块紫色的鸟形石,这次是它。 趁着外头二人还在交手,柳禾叫人传了大夫。 将长胥砚扶到房间里简单处理了皮外伤,她端着铜盆出门换水。 风吹音动,对话声幽幽入耳。 是南宫佞的质问。 “你是真的不要她了?” 柳禾的脚步不受控制地顿了顿。 虽然早已猜到姜扶舟会如何选择,她却还是想要再一次亲耳听听他的回答。 另一边沉默了许久。 就在她以为不会等来一个答复时,姜扶舟却说话了。 “……不要了。” 柳禾凉凉勾唇,自嘲一笑。 果然…… 她到底在等什么。 回身进屋,却见长胥砚并未老实躺着,反倒撑着身子坐在床上打量她。 “小柳……” 一声轻唤,却再没有下一句话。 他恐她为姜扶舟难过,却也不敢贸然提起,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安慰。 记忆中的姜扶舟分明那般疼她,还曾在他面前满脸纵容地说过,要把这世间最好的都给她。 那时男人言语真挚,不似假话。 怎么一转眼的功夫…… 姜扶舟绝非朝三暮四之人,此事兴许另有隐情,可他偏偏却生不出一张会说话的嘴。 正欲哄她开心些时,却见她静静坐在了他身畔。 “下次再遇到这种事,你的安危最要紧……” 柳禾顿了顿,轻叹一声拉住了他的手。 “东西永远比不过人的。” 男人眸光一暖。 …… 第441章 自立为王 …… 迎着少女的认真叮嘱,长胥砚只觉心口一暖,忍痛将她的小手包在掌心里。 “……好。” 有她这一句话,比什么都要紧。 意外突生,全城戒严。 缠斗中的二人却已不见踪影,不知打到何处去了。 “殿下,藏书处的东西都找来了。” 长胥砚抬眸示意来人将东西放在此处,方便她查看。 柳禾上前打量一圈,见桌上放着的皆是各版装印的《九州鬼志录》,正是她吩咐要找的东西。 随手翻阅,见书中无一例外都缺了一页。 她若有所思,抬眼却见命花一闪,待放下书仔细观察时却又恢复如常。 也注意到了命花的变化,长胥砚缓缓拧眉。 “比上次动得更大了些……他是不是真的出事了?” 比起许多人分走她对他的情,他更不愿让她因为失去谁而伤心,早已接受了共处。 柳禾不忍他带伤费心,却也知晓此事不容耽搁。 “近来可有长胥疑的下落?” 符苓大抵是跟他在一起。 长胥砚与她十指相扣,将所知之事一一相告。 “玉玺被老三窃走,太子正全力追查,目前传回来的消息应是在南境皇宫旧址附近……” 南境皇宫旧址? 那不正是从前的南瑶皇宫吗。 长胥疑为何要去那里…… 待到大夫观察过了伤势,再三保证不会影响使剑弄刀,柳禾才稍稍安了心。 喂过了药,将被子严严实实盖在他身上。 “好生休息,伤才好得快。” 回想起伤人者,柳禾心底仍泛起阵阵寒意。 那一下出手极重,保不齐是冲着要长胥砚命去的,为的果然是纯阳匣里面的东西。 正想得出神,掌心却被男人的指尖轻轻挠动。 有些痒,也让她瞬间回神。 许是受伤的缘故,长胥砚眉眼间的凌厉气消了许多,墨发散落平添几分绵软意,宛如俊俏的邻家兄长。 “除了休息,还有种法子也能让我好的更快。” 语气格外自然。 柳禾下意识当了真,留神去听。 “什么法子?” 她想让他快点好起来。 男人却低笑一声,嗓音透了些戏谑。 “你自己上来……” 柳禾一愣,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 “你……” 她忽然觉得这人还是伤得太轻了。 “方才大夫说了,要你养伤时饮食清淡,生活上也要节制,如此才能……” 叮嘱的话尚未说完,早已被他懒懒打断。 “庸医之言,我不听。” “……” 见她拧眉,长胥砚也不敢再招惹,只好顺着她的意乖乖合上眼入睡。 柳禾起身燃了些安神的香。 半晌后,男人呼吸绵长。 摸着他拼死护下的纯阳匣,柳禾一时若有所思,转念却似乎听到了隐约的铃铛声。 是番邦人传消息来了。 她小心翼翼将手从长胥砚掌中抽了出来,再三确认没有惊醒他才出了门。 还是上次见面的小山头。 今日全城戒严,出门之人寥寥,柳禾赶到时见已有人在那里等待她了。 走近些看,还是上次那个叫阿木的番邦少年。 “神使赐福。” 见她出现,少年恭敬行礼。 “廉契大人从南境传信回来,要属下务必将此信亲手交到神使手上。” 从少年手中将牛皮信封接过来,柳禾冲他略略颔首。 “多谢。” 正对上了少年巴巴的目光。 想到自己还没给他赐福,柳禾顺势抬手。 “过来。” 少年虽身量尚未长成,草原人的体格却已高了她许多,需弯下身子才能让她触得到发顶。 阿木乖乖俯首,任由神使掌心相覆。 无形之中距离拉近。 少年无意中一抬头,恰好瞧见眼前人挺翘的鼻尖,美目盈盈,双唇嫣红似樱。 他眸光轻颤,忍不住喃喃。 “神使……好美。” 心中所思竟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阿木先是一怔,继而瞬间回过神来。 神使高贵,哪能由他肖想! 少年面露慌色,忙忙跪地拜罪。 “神使恕罪!” 见柳禾摇头示意无碍,任务也已完成,阿木几乎是落荒而逃,再不敢看她半眼。 少年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视线中。 柳禾莫名觉得有些滑稽,低头将牛皮信封拆开。 写信之人似是才学了中原字不久,满纸字迹歪歪扭扭如同螃蟹在爬。 柳禾看得艰难,皱巴着脸读了半晌才勉强认全。 将信上内容拼凑完整,她瞬间警觉。 原以为长胥疑窃走玉玺是为了阻止皇位相传,却不曾想竟有别的打算。 比如说—— 重建南瑶。 长胥疑要自立为王。 廉契在信中写道,南境皇宫修葺完备,长胥疑如今已入内所居,守备巡防一应俱全,外人无令概不得入内。 他们的人进不去,自然也寻不到纯阳之血。 回到禁军亭。 南宫佞竟已在院中等她。 “他走了。” 知道他在说姜扶舟,柳禾淡淡侧目看了他一眼,见没什么大碍才心下稍安。 “没受伤吧?” 男人缓步凑近,伸手将不知何时落在她发间的玉兰花瓣摘下,捻在指腹间来回把玩。 “你在问谁?我,还是他?” 意识到自己的话的确有些歧义,柳禾直言。 “你。” 南宫佞今日出手帮了她,她自不能知恩不报。 若有需要帮衬之处,她定会将今日之事铭记在心,竭尽所能助他一把。 “口是心非,可不是什么好习惯,”男人慵懒抱起手臂,指尖依旧夹着那片花瓣,“真的是在关心我?” 见他存了心打趣自己,柳禾也懒得解释,自顾自岔开了话题。 “不是要看符苓的命花?” 带南宫佞来的目的就是此事,却被意外中途打断了。 男人略略敛神,将那片玉兰花瓣藏进了袖中。 符苓命花闪烁的频率更高了。 柳禾定定开口。 “去南境。” 见南宫佞侧目看向自己,她轻声解释。 “长胥疑要在南境皇宫旧址重建南瑶,符苓若去寻他,想来应该也在那里,便是一时寻不到,也能在附近打探些消息。” 南宫佞没吭声,面具下微敛的眉心和紧抿的唇角,无不暗暗昭示着他的意外。 此事隐秘,想不到她竟已知晓了。 虽不知小姑娘用了什么法子打探到这些,不过…… 终归比想象中要强一些。 男人黑眸含笑。 …… 第442章 留个孩子 …… 若有所思地盯着她看了半晌,南宫佞淡淡转身。 “南境通关文令明日才会送到我手上,收到后我便启程,今夜借你家二殿下房舍一用。” 欲转向偏殿,却被身后人轻声唤住。 “带我一起去。” 南宫佞脚步一顿,回头时略有惊讶,表情却被面具却完全遮掩。 “……你?” 南境再立前夕,内外上下纷争不断,暗流涌动,是除了战场外最危险之处。 “不行。” 随口扔下两个拒绝的字眼,男人抬步向前走,不留半点商量的余地。 柳禾忍不住蹙眉。 眼前之事,桩桩件件皆在推波助澜。 她原本想借番邦人之手获得纯阳之血,却被长胥疑入主皇宫的变故打破。 如今符苓命花有变,她实在放心不下,再加上姜扶舟也亲自前来争抢那纯阳匣,更让此事显得迫在眉睫。 看来…… 确不得不去南境一趟了。 南宫佞手持通关文令进出方便,若能带她一同前去自是再好不过的了。 眼瞧着男人欲抬手关门,柳禾忙追了过去。 纤细莹白的手指横在了门边。 南宫佞动作一顿,到底还是没舍得夹下去。 这般漂亮的手,弄疼了太可惜。 少女眉眼定定望着他。 “若是等到符苓出了事再来寻我,不会太迟了吗?” 趁着男人沉默的空档,她趁热打铁。 “我能帮你找到符苓。” 南宫佞微微侧首,面具之下的黑眸深邃如海,饱含探究地盯着她看了许久。 终于。 “明日天亮,后门。” 小姑娘这下才算满意了,收回了拦住不许他关门的手,甚至相当主动地替他带上了门。 目的达成,紧接着便走得头也不回。 在窗中瞥见了少女的背影,南宫佞抬手摘下面具,凌厉的剑眉紧拧之余,也透了些无奈。 他喜欢掌控的滋味,却在她这里屡屡碰壁。 指尖把玩着那片皎皎的玉兰花瓣。 似乎沾染了她发间的温度。 柳禾进屋时。 安神香已燃烬,长胥砚也早早醒来,直勾勾盯着她看的模样似是在无声询问她去了何处。 给他换过了药,又喂了些好消化的吃食,柳禾才看似无心提了一句。 “我明日要出去一趟。” 总怪她一声不吭就走,这回提前说一声总没错。 此话一出,果然见男人迅速皱眉。 “……要去哪儿?” 不打算瞒着他,柳禾如实说了。 此行去南境一是为寻找符苓的下落,二则是为伺机接近长胥疑,看可否有机会寻到纯阳之血开启匣子。 语罢。 只见长胥砚面色瞬间有异,显然是不放心至极。 瞧他这般反应,柳禾忙再三保证会好好保护自己,试探着观察他的神情。 男人脸色并未缓和。 原以为还要再多磨磨嘴皮子才能让他松口,柳禾正要继续劝说,却听得一声轻叹。 “也罢,依你。” 到底还是妥协了。 他知道他的小柳凡事都有自己的主见,容不得任何人插手干涉,所以他选择尊重。 只是才回来没多久又要去,他确有些不舍。 将男人怅然若失的模样尽收眼底,柳禾难免有些心软,抬手拉住他的小指无声安抚。 她不知此行过程是否顺利,也不知自己何时能回来,自不能轻易许诺一个时限让他白等。 小指被少女温软的掌心包裹,长胥砚面色稍缓。 他侧目冲她扬眉。 “……就只是这样?” 见她微怔,男人好心提醒。 “有些人都要走了,这一去还不知多久才回来,留我一人在此地牵肠挂肚,也不知留点念想……” 听他这般说,柳禾瞬间了然。 原来是想要信物。 好办。 少女满面真挚,凑近了些认真看着他。 “你想要什么念想?” 只要她能拿得出的,都可以留给他。 男人却忽然勾唇,修长微凉的指尖与她反复交缠,大胆肆意地撩拨着她的掌心。 “留个……孩子。” 嗓音很低,笑意隐隐。 柳禾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住,义正辞严地拒绝了。 “那不行!” 她此行有正事要做,带个球像什么样子,更何况这具身子才多大,她可不想早早当妈。 看出了她明晃晃的抗拒,长胥砚抿唇解释。 “不是你留,是给我留。” 迎着少女错愕的目光,他自顾自说着。 “你们南瑶不是有这种法子吗,你留一个给我,我定将这个孩子好生……” 柳禾一时哭笑不得,只好打断了他。 “长胥砚……” 这家伙说话还真是一如既往的炸裂。 先自立而后安,在所有事情没能平定之前,她并不想多出个孩子来产生多余的牵绊。 被打断的男人低笑一声,却也没打算就此放过她。 “不留也行……” 他抬起未伤那边的手臂,在自己身上轻轻拍了拍。 “小柳,来。” 一眼看穿他的意图,柳禾自是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不行,”话说得一字一顿,格外坚决,“伤口才止了血,大夫说了不能乱动。” 也不能索求无度,只顾贪欢。 见她不为所动,长胥砚仍未放弃,指尖向里勾动着她柔软的掌心,撩痒难耐。 语气软了几分,似带着央求。 “那我不动……” 男人的眼神直白露骨,恨不得现在爬起来将她拆吃入腹。 柳禾后背一阵生理性发凉,缩回手拔腿要跑。 “明日万一我伤口撕裂,去鬼门关转上一圈……你也忍心不管不顾扔下我就走?” 言下之意—— 若不顺了这家伙的意,他今夜回想起来心有不甘,保不齐要对自己下手。 明晃晃的威胁,却相当有用。 柳禾逃离的脚步瞬间顿住。 她知眼前这位惯是个说到做到的性子,到底怕他一根筋做傻事,无奈之下终归还是回来了。 男人唇角轻杨,显然心情不错。 柳禾瞪了他一眼,越想越觉憋闷,忍不住在他无伤小腿处踹了一脚。 长胥砚顺着她的动作呼痛一声,在凑过来的紧张关切中抬手掐住了她的腰身。 低笑入耳,胸膛微微起伏。 有种别样的性感。 …… 第443章 一言为定 …… 月色朦胧,芙蓉帐暖。 又是一场荒唐夜。 长胥砚行动如常,肩上的伤势在此时似乎并未带来任何影响。 可微微泛白的唇和额角浅薄的汗水,还是将他的状态暴露无遗。 柳禾顾忌着长胥砚的伤势难免分神,此举却似惹了他不满,几乎要将她吞没。 行动剧烈之间,男人肩上的绷带不可避免渗出了血红。 见再小心还是没能避免牵动伤口,柳禾吓坏了,哪里还有心思做别的,忙出声制止他的动作。 “长胥砚,停下……” 得重新处理伤口。 男人动作略顿,她欲起身离去,却被停留在腰际的大掌重重按了回来。 一声惊呼,撩拨得人心口燥痒。 身前的少女眸光楚楚,眼尾泛红,含苞待放的模样让他欲罢不能,哪里舍得放她此时离去。 “反正已经裂了,”他沉声开口,指腹擦过柔软的肌理,“一会儿再管它……” 伤口裂了不处理,竟要一会儿再管。 柳禾气恼瞪了他一眼,说什么也不肯依,挣扎着要下床去拿换药之物。 抽身而去的瞬间,男人眸底透着隐忍的暗光。 再也抑制不住,反身将她压下。 又是一场疾风骤雨。 鸟鸣在风雨中变得微弱细碎,彻底消散在最后一场酣畅淋漓的甘霖之中。 柳禾强撑起身子取了药来,看着男人苍白的脸,一时气得说不出话。 “你还要不要命?” “不要,”他缓缓勾起唇角,语气虚弱,“要你……” 柳禾深吸了口气。 恋爱脑,要命。 伤口裂得厉害,柳禾费了半天劲才给他止住血,再加上方才被折腾久了,只觉困乏不已。 翻身朝里合眼,却听见了男人略带试探的声音。 “怎么……不睡过来?” 见她不为所动,长胥砚轻声示弱。 “肩膀痛,够不到你。” 背对着他良久的人儿闻声总算回过身来了,虽说只是为了怒瞪他一眼。 还知道痛,方才疯了似的也不知是哪个。 欲张口责备时正对上了男人虚弱的目光,还有漆黑眼底无尽的眷恋和不舍。 柳禾难免心软。 她明日天亮要走,他是舍不得才如此的吧。 到底还是顺着他的意凑近了些。 相拥而眠。 …… 次日,天亮时。 长胥砚尚未醒来。 柳禾在香炉中添了些安神香,起身收拾时动作刻意放轻,没有吵醒他。 临出门时,在他枕边留了根木质发钗。 忍着身体酸痛感来到后门时,见南宫佞已在此等她了。 见她过来,男人略略侧目。 “迟了,半字。” 柳禾一愣。 两分钟也要计较啊…… 虽说不知他如何将时间点掐得如此精确,柳禾却知迟到确实是自己不对,咬了咬唇道歉。 “对不住,昨晚睡得迟了些……” 言语格外诚恳。 柳禾却不知,男人面具下面色一闪即逝的玩味和深意。 后门门槛有些高,迈步跨出去时难免虚浮。 似是看穿了她即将控制不住趔趄,身后的南宫佞适时伸手,稳稳搀住了纤细的手臂。 “身子不适?” 虽是询问,若有所思的模样却似洞悉一切。 回想起昨夜同长胥砚所作所为,柳禾难免心虚,迅速将胳膊从他手中缩了回来。 “……多谢。” 偏生男人不依不饶,面具遮掩下的剑眉挑了挑。 “哪里不舒服?” 柳禾唇瓣嗫嚅,一时没吭声。 她转念便意识到—— 昨夜南宫佞所居的地方距他们不远,加之习武之人听力佳,他们闹起来的时候指定被听见了。 行至马车前,柳禾正打算抓着车身挪上去,身子却打横离地。 “南……” 话音未落,已被稳稳抱了进去。 二人上车后。 南宫佞并未立刻松开手,反倒气定神闲地坐了下来,将怀中打横抱着的小姑娘搁在腿上。 柳禾想退,却被坚实强悍的臂膀牢牢圈住。 “年岁不大,倒是会玩,”男人低笑着开口,宛如一头慵懒的雄狮,“累成这副样子,昨夜的花样想来是不少……” 柳禾心下倒抽一口凉气。 原以为南宫佞是个内敛压抑的性子,却不曾想说出的话如此直白惊人。 见她窘迫别开脸挣扎着要下去,男人单手将人钳制,另一只手缓缓摘下面具。 玄铁撤下,露出清俊精致的五官,独特的眼尾印花衬得气质越发出挑。 南宫佞略略仰首,似笑非笑地凑近了些。 “与他如何玩乐,不若也教教我?” 柳禾身子一僵。 不甘被他当小孩子一样逗弄,她毫不躲闪,直勾勾地盯着男人的黑眸。 “学也不是不行,要给学费。” 小姑娘一副狮子大开口的架势,南宫佞哪能看不出,却没有半点退缩之意。 懒懒挑眉,漫不经心。 “要多少?” 为了让他知难而退,柳禾气定神闲地开出了条件。 “把南瑶给我。” 此话一出,她清楚地捕捉到了男人眼底的暗色,车厢内一时缄默无言。 柳禾在心下暗暗嗤笑。 “既给不了,那就别再妄图……” 话音未落,后背忽然被男人的大掌向前一推,身体重重撞上了他坚实的胸膛。 “一言为定。” 嗓音很低,带着运筹帷幄的认真。 柳禾愣住了。 怎么就一言为定了? 捕捉到了她视线间心虚的闪烁,南宫佞锁紧的眸光夹杂着隐晦不明的笑意,半步都不肯退让。 “若我能助你执掌南瑶,你便肯教我……如何欢愉,我说的可对?” 意识到事态的发展早不是自己随口一句玩笑话那么简单,柳禾心下的退堂鼓越打越响亮。 “我没……” 微启的唇被男人抬手捂住,将余下之言尽数拦了回去。 “不错的条件,我答应。” 柳禾简直悔不当初。 她在这里招惹的人已经够多了,再来一个南宫佞这样深不可测的家伙,怕是要心力交瘁。 “堂主。” 车外传来轻唤,似有消息传来。 南宫佞顺势松开她,戴上面具下车。 下车前一刻。 他似乎听到了小姑娘不情不愿的小声嘟囔。 “老男人还用学这个……真不害臊。” 南宫佞:…… 唤了数声却见堂主没反应,属下欲言又止。 又是一声唤,男人这才堪堪回神。 犹豫了片刻,他忽而开口。 “……我很老?” 属下:? 第444章 麝香烟味 …… 满脑子都是下车时听到的话,南宫佞忍不住询问。 “我很老?” 他很老吗。 可他分明比姜扶舟还小些,她若能接受得了姜扶舟,他又为何不可。 没想到堂主上来会问这样的问题,属下显得有些意外,绞尽脑汁思索着恰当之言。 “堂主英明神武,少年有为,雄才伟略,八面威风……呃……” 憋不出词来了。 听他说这些恭维话也无意义,南宫佞慵懒摆手。 “说正事。” 待到属下汇报完正事,南宫佞回到车上,一打眼便瞧见小姑娘正背对他朝里躺着装睡。 片刻的功夫哪能睡得如此熟。 明知她在装睡,南宫佞也懒得戳破,随手将大氅取过来盖在了她身上。 柳禾眼皮一动。 身体被厚实的大氅包裹,鼻息间萦绕着浅淡不刺鼻的烟火味,比现代香烟多了股子馥郁浓醇之气。 霎时间,她心中警铃大作。 柳禾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似乎对这大氅上散发的味道有些上瘾。 就像是种本能。 她忍不住将脸埋进衣裳里,声音闷闷询问着。 “这是什么香……” 男人随意摘了面具,慵懒抬眼,拿她不久前刚刚搪塞他的话堵了回去。 “要交学费。” “……” 学人精。 她不问就是了。 柳禾轻哼一声,将盖在身上的大氅裹紧了些,重新合上眼。 谁料男人却在下一刻开口了。 “是麝香烟。” 嗓音似乎夹杂了些烟熏质感,显得沉稳厚重。 “麝香烟?”柳禾有些意外,忍不住从衣裳里抬头看向他,“你抽那个?” 这里人的烟草花样更多些,内里添了许多药材,提神醒脾效果更好些,却不至于对人体伤害性过大。 不过到底是有钱人的玩意,长胥砚他们也不碰,柳禾尚不曾亲眼见过。 “嗯。” 男人淡淡应了。 难免好奇,她忍不住试探。 “身上可带了?能不能给我瞧瞧?” 看看他们的烟长什么样子。 男人略略侧目,若有所思地瞥了她一眼,眼尾赤色的印花平添几分漫不经心的惑人。 就在柳禾以为他又要拒绝,或是用什么理由来刁难时,做工精致的烟斗却被人递了过来。 她伸手接过,入目是低调却繁复的鎏金纹路。 果然是有钱人,抽根烟都是上好料子。 眼瞧着某人越凑越近,整张脸都要贴到烟斗上,南宫佞眼疾手快挡住了。 “小孩子,不能碰。” 语罢不顾她是何反应,态度坚决地将烟斗从小手中夺了回来,压在了角落里。 柳禾耸耸肩,翻身继续睡。 大氅上的馥郁烟香渐渐淡化,早已不能满足对她的刺激,柳禾烦躁地扯了一把。 偏生马车行了片刻,又有不夜堂的人来汇报消息。 下车前。 男人看了她一眼,顺手将压在角落里的烟斗带了下去,似是生怕她趁他不在偷偷尝试。 不知来人说了什么,这次汇报的时间有些久。 半晌后。 宽厚有力的大掌掀开车帘,男人俯身而入,随之带进来的还有一股馥郁的麝香烟味。 香气入鼻,柳禾霎时间神清气爽,忍不住撑起身子仔细嗅了嗅。 只这样还不够…… 她想要更多。 凑近的欲望越来越强烈,几乎不受控制。 “……怎么?”见她反应古怪,男人忍不住迟疑皱眉,“是味道太大了?” 上车前恐她不喜,他已在车外散了许久。 柳禾咬了咬唇,不知该如何解释。 南宫佞微微敛眉,随手抓过面具准备下车。 “那我下去。” 若她介意,他便等风再将这气味吹淡些。 身后传来细微却清晰的阻塞感,下车的动作却被她拽住衣角的小手拦住了。 南宫佞狐疑回头,见她欲言又止。 “能不能……离我近些?” 此话一出,男人有些意外,却还是顺势照做。 他恍然回想起,自己的大氅罩在她身上的时候,她似乎并不抗拒这个味道。 事实上,柳禾喜欢疯了。 那股浓郁的麝香烟味直冲天灵盖,调动全身的神经,似乎连血液都被打通了。 没有任何理由想趋近,恨不得贴在他身上闻这个味道。 终究还是冲动战胜了理智。 柳禾的身体不自觉越凑越近,挺翘的鼻尖距男人近在咫尺,双目紧闭,莫名让他呼吸一紧。 她怎么…… 南宫佞微怔,恍然记起当年南黛好像对这麝香烟成瘾。 该不会是传给她了吧。 眼瞧着小姑娘即将整个人贴过来,男人单指抵住她的额头,不轻不重推远了些。 “这样够了。” 他有意抗拒,果然见她满脸遗憾,眼底不由牵起抹稍纵即逝的笑意。 柳禾不死心,眼巴巴地望着他。 到底架不住这可怜示弱的小模样,男人长臂一伸,径自将她抱起来放在腿之上。 周身被诱人的气息裹挟,柳禾深吸了口气,无比舒适。 “这样,够不够?” 男人明知故问,将她更深地裹在怀里。 他的麝香烟加了许多提神醒脾之物,刺激性较寻常人用的要大得多。 用是不能让她直接用,不过倒是可以借他身上的余香缓解。 柳禾将脸埋进男人的颈窝,舒服地眯起眼。 某一瞬间,她好像忽然理解了猫为什么会喜欢猫薄荷,闻到时还会上瘾。 原来……就是这个滋味。 烟香残余有时限。 待到馥郁之气散去,怀中的人儿像是瞬间清醒,毫不留恋地从他怀中退去。 垂眸看着空荡的怀抱,南宫佞忍不住攒眉。 用完就扔,也太无情了些。 接下来赶路途中。 不知有心还是无意,柳禾见他时不时就会下车去,每每回来时身上都沾着麝香烟的味道。 明晃晃的引诱,勾得她在心底抓耳挠腮。 不知忍了多久后—— 柳禾彻底摆烂,揪着男人身上的衣裳要把脸埋进去。 吸一吸,就一口。 真的就亿口。 将她迫不及待的模样尽收眼底,男人缓缓勾唇,似笑非笑地将她拽住的衣裳拉了回来。 一字一顿。 “不,许。” 某一刻。 柳禾似乎在他语气中听出了些刻意的捉弄。 …… 第445章 他的癖好 …… 狭小车厢中的馥郁到底是隔靴搔痒,远没有南宫佞身上的气味强烈。 没留意男人语气中的笑意,柳禾急得抓心挠肝,却也无计可施。 人家不同意,她也不能太冒昧。 偏生这人继续使坏,随手拉开他那侧的车帘,任风吹进来将气息送到她鼻尖。 柳禾抓紧衣角,只觉那股冲动已积攒到顶峰。 看着又一次不自觉朝自己凑近的人儿,男人依旧抬手拦住,不忘明知故问。 “做什么?” 懒得同他废话,柳禾趁其不备迅速钻了个空子。 贴近,呼吸。 小姑娘贪婪吸取的模样透着娇憨,似乎真的只是单纯喜欢他身上的味道,对本人没有任何肖想。 不知为何,南宫佞莫名有些不悦。 他竟比不得这气味吗。 男人不知何时已倾身靠近,语速放的很慢,有意让她嗅到自己唇齿间的芳烈气息。 “真有这么喜欢?” 柳禾一愣。 男人说话间唇瓣开合,呼出的气息让人醺然欲醉,连带着神志都有些不清醒。 像野兽嗜血皆出于本能,柳禾仰首贴了过去。 偏生南宫佞不肯让她轻易如愿。 她上前,他便后撤。 最后直至整个后背都靠在了车壁上,依旧满眼玩味地勾唇看她,运筹帷幄享受着调教猎物的乐趣。 像是在逗猫。 “想不想?” 男人语气沉淡,慵懒中透着别样的诱惑。 一步步引导,让她主动探索。 “想的话,自己过来。” 早已被他说话时的香气迷得晕头转向,柳禾哪还顾得上太多,鼻尖骤然贴上了他的唇瓣。 好香…… 没想到她会用只鼻子来碰,南宫佞眯了眯眼。 男人忽然低头,强制噙住了那两瓣近在咫尺的唇,大掌抵在身后不容退去半寸。 麝香烟余香在口舌间化开。 柳禾只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炸开,像是渴望良久的冲动被满足,更加抑制不住本性。 少女灵巧的舌主动探入,试探着讨要更多。 南宫佞不动声色,欲进还退,时不时还会抵触般地躲闪一下,惹得她理智全卸下。 柳禾此时自然也不知,有人看向自己的眼神越来越深。 滚烫的大掌隔着衣衫贴住了后腰,筋脉间涌动着强悍喷薄之气,似乎能将这纤纤细腰轻而易举握起来。 不知何时已被他拉过去坐在身上,二人正对紧紧相贴。 南宫佞抬手散下她的青丝,将抽走的发簪无声无息藏进袖口,继续引导着。 又是半晌。 手掌箍住后脑,将人压在软垫上。 在麝香烟刺激下柳禾神志本就不甚清晰,哪能经得起他这般步步为营。 “乖……”男人俯身亲吻她的眉眼,低声诱劝,“帮我把扳指摘了。” 柳禾迷迷糊糊,只听见扳指两个字。 扳指…… 她抬手摸索,南宫佞顺势将手递给她。 分明只是再简单不过的摘取动作,却在二人指尖交缠之下显得格外费力。 好不容易才摘下来,男人把玩着那枚价值连城的翡翠扳指,若有所思。 柳禾正恍惚着,身前一处忽然一凉。 扳指竟被他随意套在了她身上。 碧绿的翡翠外层冰凉,内侧带着炽烈灼热的温度,那是南宫佞的体温。 冷热交替带来强烈刺激,柳禾猛地打了个寒颤,迅速清醒过来。 老天…… 他们刚刚在做什么! 衣衫半掩,几乎坦诚相待。 似乎是时间拖得太久,麝香烟的气息几近消散,她才能及时思绪回归恢复理智。 “……不行!” 将身前的男人一把推开,柳禾慌不择路拉拢衣带,迅速缩进了角落里。 扳指自身前滑落,跌在下方软垫上滚了几圈。 南宫佞随意瞥了眼那价值连城的玩意,似乎不甚在意,眸光深深地锁住了少女的背影。 可惜,味道还是不够久。 柳禾面对车壁而坐,这一刻恨不得钻进地缝里,想一头撞死的心都有。 她就因为这么点味道失控了。 面对的还是南宫佞。 ……简直荒唐! 看穿了她的困窘,南宫佞面上满是慵懒的随性,伸臂自身后将她拥入怀中。 味道淡了许多,不至于让她再一次失去理智。 可男人坚实滚烫的肌肉紧紧相贴,还是不可避免地惹得她身子一僵。 “怎么跑了?”他低笑着,嗓音性感撩人,“是我不香了?” 柳禾抿了抿唇,喉咙有些发紧。 “……你故意的。” 这家伙定是看穿麝香烟的味道会让她趋近,才有意下车沾染此物,好回来惹得她意乱情迷。 被看穿了也不恼,南宫佞懒懒应下。 “是,我故意的。” 柳禾喉咙骤塞,一时不知该用什么话回怼。 “我有用麝香烟的习惯,偏生你控制不住想凑上来……此事也不能全怪我,可对?” 对你奶奶个腿。 “现在不想凑了,松开我。” 饶是她再如何佯装淡定,却还是被男人一眼看穿了隐藏的困窘和羞赧。 “用完就扔啊,好无情的小姑娘……” 他一边低笑,一边伸手将下方的翡翠扳指捞了起来,重新递到她面前。 “送你了。” 若是放在从前,得了这价值连城之物她兴许还会窃喜片刻。 可现在却迥然不同了。 她可没忘了这东西不久前被他搁在了何处。 冰凉与炽热的触感似乎印在了肌肤上,每每回想起来都令人耳根发烫。 可她若是不收…… 一想到这东西要被他天天戴着,她总觉得哪哪都别扭。 “颜色,很衬你。” 知他在说方才的场景,柳禾没吭声。 她好像看出这家伙的属性了。 极致猎手善用夸赞,将人乖乖哄劝入他编织的网,再慢慢享受掌控一切的滋味。 男人把玩着扳指,轻轻套在了她的手指上。 圈身过大,有些空落。 “若是能将翡翠打在上面,兴许会更好看……” 又一次语出惊人。 至此,属性也彻底暴露。 柳禾倒抽一口凉气,回头瞪了他一眼。 似是看穿了她的抵触,男人低笑着改口。 “说笑的,哪舍得让你疼。” 柳禾冷哼一声,不甘示弱反击着。 “真想不到……平日里道貌岸然的南宫堂主私下竟有这种癖好。” 男人不甚在意,随手把玩着她尖巧的下巴,不出所料被一口咬住了手指。 力道很重,分毫不留情。 …… 第446章 摄政王府 …… 盯着她咬住自己指尖的贝齿红唇,男人眯了眯眼,痛觉刺激并未让他急着把手收回。 “这种癖好,不好吗?”他顿了顿,补充道,“从前倒是不曾发现,今日忽然觉得……也不错。” 意识到他的指尖大有向口中探入的趋势,柳禾忙松了嘴偏头躲过去。 心下已如悬旌。 虽说南瑶皇室三夫四侍再寻常不过,可她有心无力,并不打算招惹这么些麻烦。 尤其是南宫佞这个危险的家伙。 思及此处,柳禾缓缓开口。 “可我对你没兴趣。” 南宫佞闻言,下意识眉心紧皱。 从回魂谷第一次摘下面具开始,他便在她面前有意自荐,却接连被如此直白拒绝。 他自小模样家世都是上乘,还从未在哪个人面前如此受挫过。 想来是为着麝香烟之事行动有些偏激,将人吓坏了。 南宫佞缓缓松开力道,任由她挣脱开。 不着急…… 待到与小姑娘一同去了南境,他有很多时间慢慢陪她玩。 将凌乱间压出褶皱的衣裳勉强整理妥帖,柳禾暗自庆幸及时止住荒唐事,还不忘回头瞪了他一眼。 “早些把这东西戒了。” 什么破玩意,让她嗅到后便全无抵抗力。 也不知道南宫佞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用此物的,先前也没在他身上闻到过。 男人略略挑眉,没说话。 心下却暗暗打定主意。 回去之后须得即刻下令大范围剿烟,全城上下不许任何人再用麝香烟。 只能他用。 …… 接连数日赶路,终于行至南境。 随着南瑶旧址的一点点接近,柳禾从马车内向外看去,一阵强烈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这是南黛的故国,也是这具身体本该自小生活的地方。 终于回来了…… 身侧少女迎着南境的微风缓缓合眼,扬起的发梢拂过他的长刀,也擦过他虎口的茧印。 南宫佞若有所思,不知不觉间已盯着她看了许久。 进城前。 依旧是熟悉的拦车查验。 念及只有一份通关文令,却要让他们两个人进入,柳禾总觉得有些不保险,侧目看向南宫佞。 他对这里如今的状况应当更熟悉些。 若连南宫佞都没法子,她便只好再另想对策入城。 “不是什么大事,”男人气定神闲,抬手理了理袖口,“扮作姬妾,兴许可以混过去。” 姬妾…… 柳禾几乎是下意识询问。 “谁给谁当?” 她发誓自己确无别的意思。 只是念及此处从前乃女尊之境,自然不能由女子伺候人,若被看出不对劲两人都难以进城,岂非得不偿失。 南宫佞眼皮一跳,淡淡挑眉,反应并不大。 “你……想要我冒充你的侍郎?” 听不出男人语气中究竟是什么态度,柳禾下意识当他不情愿,张了张口欲换个说法。 话还没等说出来,却已被他打断。 “……也可。” 南宫佞爽快应下。 随着言语出口,他竟毫无征兆抬手拉开衣带,深色锦缎衣袍将上身半掩。 胸腹处肌肉沟壑分明,手臂壮硕有型,一股炽热的力量感扑面而来。 柳禾唇瓣嗫嚅,欲言又止。 这体格子,怎么看都不像伺候人的。 “算了,还是我……” 被一阵脚步声打断。 搜查城门过路者的卫兵已按顺序查到此处,严严实实围住了他们的马车。 “过城门者,下车!” 车夫淡淡回话。 “通关文令已示,我家主子不喜见生人。” 偏生卫兵不依不饶,甚至嚣张到拿长刀将车帘挑起。 几乎是同时,身体被南宫佞不轻不重压下,后背是绵软的车垫,上方是男人稳重的俊脸。 从外侧看去,只能望见男人宽阔健壮的后背,将她的脸挡得严严实实。 没想到车内会是如此香艳之貌,挑起车帘的卫兵动作一顿。 赶在卫兵开口前,南宫佞缓缓启唇。 “……放肆。” 嗓音低沉如慵懒雄狮,威严万千,连带着让人有些不敢直视发声者。 “不看清我是何人就敢拦,活得不耐烦了吗?” 男人略略侧目,随手抓起一块车内令牌扔了出去,金属物落地发出一声脆响。 一片寂静。 半晌后,不知是谁先反应过来。 “参见摄政王!” 紧接着是齐刷刷的跪地行礼声。 “参见摄政王——!” 听到这个称呼,柳禾惊讶抬头,脑袋却被男人重重按进胸口不许她动。 “恭迎摄政王入城!摄政王请!” 马车缓缓入城。 直到没了碍手碍脚的卫兵,南宫佞才缓缓松手,面色如常的模样宛如方才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柳禾若有所思地拧眉打量他。 南宫佞什么时候成南境的摄政王了…… 似乎全然无视了她的注视,男人自顾自抬手掀开前方车帘,冲驾车者吩咐了一声。 “去府上。” 连府邸都有了,可见与南境一直不曾断了联系。 柳禾眸中的提防一闪即逝。 前往王府的路上,男人随口解释。 “是当年的南宫府旧址,如今我既要回来,便将院落房舍重新修葺了一番。” 是了,他也是回家。 柳禾没说话,继续从车帘缝隙中向外打量着环境,默默记了沿途路线。 马车行至摄政王府。 见门外站了一众人迎接,柳禾转头看向他,无声询问自己该不该露面。 男人随手拉过大氅。 “裹紧了。” 倒是正合她意。 此行南境要做之事甚多,在目的达成之前,她并不想太过引人注目。 看着将自己严严实实裹成小粽子的人儿,男人唇角轻勾,弧度却被他迅速压下,仍是人前那副不苟言笑的沉稳相。 伸手欲抱,却见那双水灵的黑眸还露在外面。 “脸,也要挡。” “我知道……”转念想起什么,柳禾小声关切,“明晃晃带个女人进府,你的娇妻美妾知道了会不会闹你?” 既为摄政王,偌大个王府不可能没有侍妾。 再加上南宫佞一路上调戏她的手段太过娴熟,一看便不是什么保守的主。 私下玩的指不定有多花。 男人闻言,忍不住侧目瞥了她一眼。 “小姑娘……管得倒是宽。” 不识好人心。 柳禾心下暗哼,避开了他伸过来欲抱起自己的手,裹好大氅打算自己下车。 身体又是一悬。 …… 第447章 易容之术 …… 身子被南宫佞打横抱起,不容拒绝地扫了一眼。 “若真担心有人闹惹我心烦,不如自己平日里乖一些……” 他顿了顿,眸光幽深。 “这里除了你,还有何人敢闹我。” 懒得同他废话,柳禾裹紧大氅,将脸埋进男人的胸膛里做双重保险。 小姑娘的一连串动作娇憨灵动,男人眸底泛起温温笑意。 “摄政王,请。” 被打横抱着稳步入内,视线被大氅遮挡看不清四处布景,柳禾只好默默数着步数。 二百九十九步。 从门口到正厅的路,倒是不算近。 关门声入耳,男人的脚步停了。 原想将她放在榻上抽回大氅,不曾想宽大的衣裳在她身上裹得严实。 行动间,竟惹得她在榻上滚了几圈。 少女似乎有些懵,仰头看他时凌乱的发丝糊在脸上,显得格外有趣。 南宫佞压下笑意,随口唤了个人。 “春娘。” 话语将落,推门进来了个姑娘。 总觉得这名字有些熟悉,柳禾忙忙拨开糊住脸的乱发,朝来人的方向定睛看去。 这一打眼,更熟悉了。 竟是她当初在沙邦,那个被锦夫人吩咐给她梳妆打扮过几次的哑女。 春娘…… 她竟是南宫佞的人。 怪道后来符苓会顺利在上胥军营中找到她。 男人淡淡吩咐:“这些日子姑娘会在王府暂住,你先留在她身边伺候。” 春娘打了个手语应下。 真的是哑女。 小姑娘的头发依旧乱糟糟,南宫佞强压下了伸手揉搓的冲动,随口嘱咐。 “府里尚有要事待我处理,你且让春娘带着随便走走,乖一点,不要胡闹。” 柳禾拧眉,没回话。 她很早便发现了,南宫佞是很认真在将她当做不懂事的小孩子对待。 见她并不想理睬自己,南宫佞略显无奈却也不恼,转头看向春娘。 “好好护着,有事叫人去禀我。” 待到南宫佞关门而去,春娘恭恭敬敬冲她行了个礼,依旧稳重淡漠,一如在沙邦时的模样。 “你……”柳禾小心试探,生怕戳了她的伤心处,“真的不会说话?” 春娘淡然颔首,反应不大。 哑巴才能守得住秘密,很多时候保得住命。 回想起南宫佞抱自己来的一路上,虽听到许多人息,却并未有一言半语入耳。 更多的是像春娘一样打手语的人。 柳禾忽地联想到什么,忍不住拧眉。 “你们……都是南宫佞做的?” 为了不至泄语坏事,便将人都弄成哑巴。 好狠毒的手段。 见柳禾面带忿郁,春娘知她误会了,连连摆手试图解释,又恐她看不懂手语,一时有些心急。 “我能看懂,但说无妨。” 这身体里有关手语的记忆。 春娘松了口气,连连比划着解释。 【姑娘莫要误会,府中众哑女皆于多年前在别处被人残害,幸得堂主相救,收入堂中抚养……】 柳禾难免有些意外。 倒是误会他了,还好没舞到正主脸上,不然小辫子又要被捏上好一阵。 趁着梳妆之际,柳禾打量一圈。 春娘梳妆案下放着许多瓶瓶罐罐,还有些妆点调脂的小器物,似是别有用处。 柳禾脑中灵光一闪,回眸看她。 “春娘可会易容之术?” 身后人乖乖点头。 柳禾眸光晶亮,眼巴巴地看着她。 “能不能教教我?” 若精通此术,行动便不必过于遮遮掩掩了。 早已得了堂主吩咐,姑娘做任何事都只顺着她来,春娘并未推脱,即刻着手准备。 姑娘聪明,一点就通。 春娘先是意外,继而教得更加细致。 缠着她学了大半天,柳禾摸清了些门道,正对着铜镜欣赏自己的假脸。 忽听一阵脚步渐近。 “参见摄政王。” 男人推门入内,见她背对着自己而坐。 一抬眼,竟见铜镜之中映着张全然陌生的脸。 南宫佞顿时只觉心跳一悬,一门心思记挂着她的安危,迅速闪身上前欲掐住此人的脖颈问话。 知他没认出这张假脸,柳禾忙忙开口。 “南宫佞!” 危险有力的指尖险些掐住细颈,又在听到那熟悉的嗓音时生生顿住。 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最惊惧的莫过于刚进门的春娘。 堂主突然对姑娘出手已吓了她一跳,奈何想制止却出不了声,好不容易认出姑娘收了手,转耳又听到姑娘当面直呼堂主名讳。 这是大忌,从未有人敢如此大胆。 偏生堂主似乎不甚在意,只盯着姑娘的脸缓缓拧眉。 “怎么弄成这样?” 抬手捏住下巴,指腹在小脸上用力擦了擦,却没能将假面的伪装擦掉。 柳禾索性仰起脸让他看。 “怎么样,真不真?” 若连南宫佞一眼都没看出破绽,定也能瞒过许多人。 见男人眸光深深瞥了春娘一眼,柳禾恐他无故责怪,忙主动认了下来。 “是我让她教的。” 南宫佞视线回落,再也不曾从她面上挪动,随意摆摆手示意春娘退下。 “去擦掉,”目光幽幽,语气不冷不淡,“药物覆面太久会损伤皮肤,小心毁了脸。” 顶着这张脸确实时间不短,易容药下的脸有些不透气。 柳禾没坚持,顺从用药水卸下。 男人静静看她净面,唇角轻杨。 “……乖。” 柳禾动作一顿。 忽然好想把水盆扣在他脑袋上。 男人已在她不久前的位子上坐了,修长有力的手指把玩着沾了温度的发钗。 拨弄流苏的动作漫不经心,像是在逗人。 “听说七日后各族贵女入宫待选,”柳禾边擦脸边同他商量,“到时我若扮作其中一人,就能趁机混入皇宫,到时……” 话音未落,男人的指腹缓缓擦过她的侧脸。 柳禾不自在眨眼,询问道:“怎么,哪里没洗干净?” 南宫佞随意“嗯”了一声。 指腹的粗粝感在面上辗转擦了两下,继而迅速撤回。 男人的动作不动声色,却难免透着些心虚。 假面拭去,重见天日的清丽小脸竟惹得他一时失神,忍不住伸了手感受那温凉腻滑的触感。 柳禾信以为真,反复摸了摸。 “还有吗?” 铜镜映人不甚清晰,确不如眼睛好使。 “凑过来些,我瞧瞧。” …… 第448章 选秀机会 …… 柳禾并未多想,顺着他的话乖乖仰起小脸。 她还是有些在意这张漂亮脸蛋的。 男人顺势捏住,似在认真观察。 “这里,好像还有些。” 只正色开口,却并未指出有残余的是哪处。 “哪儿?” 一时寻不到地方,柳禾下意识抬手摸索,男人却忽而偏头凑近,迅速噙住了她的唇。 扑面而来的炽热感沾染唇角。 柳禾一惊,迅速后撤。 奈何他却像是早已提前预判好了她的动作,抬手拦在后腰,于退未退之际将人一把捞了回来。 继而重重加深了那个吻。 察觉到被索吻的人儿羞赧中张口要咬,男人强势探入的舌迅速缩回。 柳禾气得直瞪眼。 “南宫佞!” 唇角牵起若隐若现的笑意,他有意无视了她的咬牙切齿,俯身凑在精巧的耳畔,一字一顿。 “现在没了……勿谢。” 哪能看不出他的捉弄,柳禾气恼不已却无处发泄。 转眼见男人说话时凑近来,耳朵距离自己面前近在咫尺,张口便咬了过去。 若不给他点教训,怕是日后次次都要拿她当软柿子捏。 没想到她会突然下口,南宫佞不曾留意,竟险些躲闪不及被她咬个正着。 贝齿尖锐处擦过耳廓,微痒。 到嘴边的耳朵飞了,柳禾有些遗憾。 正想着,脸忽然被一只大掌不轻不重捏住,稍稍向上抬起与他对视。 “乖……”男人低笑,颇有耐心地轻哄着,“不闹了。” 倒显得像是她在无理取闹。 柳禾别过脸躲开他的手,深吸了口气压抑情绪。 唇齿间依稀残留着男人身上的麝香烟气息,味道与记忆交织,难以避免让她回想起一些不该有的体验。 比如…… 方才那炽热强势的探入。 不知是否捕捉到了她的胡思乱想,南宫佞略略挑眉,眼尾印花越发张扬恣意。 语气却格外沉稳淡然。 “脸有些烧,是羞了?” 不想再同他就这些无意义之事扯皮,柳禾后撤两步拉远了二人的距离。 “说正事。” “好,那就说正事。” 男人顺势坐下,用揽过她纤腰的手指拨弄着发钗上的金丝流苏,慵懒又随性。 “想顶替她人入宫……你可知是为谁选秀?” 柳禾微微抿唇。 她自然知道。 长胥疑如今在南境自立称王,为收拢各族势力安排选秀,试图将各方捆绑成一体,让世家大族为自己做事。 虽说对他心有芥蒂,却并不足以成为劝退她的理由。 此行她一为寻到符苓,替他寻合适机会脱险,二则正是为长胥疑而来的。 选秀,正是好机会。 一旦将这次时机错过去,长胥疑登基大典过后传了妃嫔侍寝,纯阳之血便再也得不了,那匣子兴许也永远无法解开。 见她坚持,南宫佞也不再阻拦。 既已让步许她跟来,他也早已做好了小姑娘不受控制的准备。 “想进宫也不是难事,”男人放下发钗,静静看她,“此次选秀摄政王府也会出人,你若想,我亲自送你去。” 如此倒也省事些。 眼下南宫佞在南境似乎权势不小,进宫后若有他帮衬,必会少上许多麻烦。 见她应下,男人意味深长地拿指骨轻敲桌案。 “你不好奇我如今的身份?” 依稀记得入城门时,初次听到摄政王三字她震惊了片刻,可等回来后却什么都没有询问。 柳禾低头整理易容药物,随口回应。 “你既来此调查南宫族人,与南境这边达成些交易也是自然,若事关隐秘,我也不该好奇。” 嘴上说着不该好奇,却早已点明了他来南境的目的。 南宫佞的确是为调查族人之事而来。 南宫氏族与前朝女帝关系匪浅,有南宫佞坐镇,长胥疑在南境的王位才可坐得稳。 自然的,长胥疑的身份同样特殊。 虽是从前女帝亲眷偏支,身上却流淌着南瑶皇室的血脉,加之父亲还是上胥皇帝,两头便皆有归顺者。 在她的身份公之于众之前,长胥疑的确是最适合坐上这个位子的人。 少女语气淡淡,却似乎将局势看得格外明了。 南宫佞不止一次意识到—— 她是真的很聪明。 “你就不怕……”他眯了眯眼,语气意味深长,“我同他们达成的交易与你有关?” 柳禾整理药瓶的手顿了顿,没抬头。 “你们做你们的交易,我也有我的打算,暂时先互不干涉就是了。” 语气清浅,似乎远隔千里。 她的反应莫名让南宫佞觉得,即便二人如今促膝相谈,他却永远无法靠近她。 话音将落,手腕却被他攥住。 “互不干涉?” 男人低笑着在她腕间摩挲,指腹粗糙,在娇柔的肌肤上留下酥麻的触感。 “那若我偏要干涉,你当如何?” 柳禾面不改色。 “至少要先找到符苓的下落,这难道不是你我都想要的吗?合作而为,事半功倍。” 一番话说得让人挑不出错处,客气却疏离。 南宫佞缓缓拧眉,任由她挣脱开将手腕抽走。 这么冷漠…… 还是嗅着他身上的麝香烟时更讨人喜欢。 次日。 一批贵女被送到了王府。 只待南宫佞亲自挑选把关,再用摄政王府的名义送进宫里,伺候即将登基的新皇。 人一多,再沉闷的地方也难免热闹起来。 看着新到的一大群莺莺燕燕,柳禾难免好奇,提前躲在暗处悄悄观察。 人群中小动作不断,早被她尽收眼底。 不甚严重,都是些争宠的手段。 谁将谁的衣裳划破了,谁又把谁的珠花碰掉了,诸如此类,不胜列举。 天下男权封锁已久,便是南瑶女尊氏族留下的贵女也自小被风俗教化。 于家从父,出嫁随夫。 如此才能活下去。 如今南境这位即将登基的新皇年轻俊俏,有手段有野心,早已成为了众人争相觊觎的对象。 姑娘们个个饿虎扑食,却要由南宫佞率先把关,还指不定会出什么乱子。 一想到此处,柳禾忍不住偷笑。 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嗓音。 低沉,戏谑。 “看得可尽兴?” …… 第449章 很欠管教 …… “看得可尽兴?” 没想到南宫佞忽然出现在身后,柳禾闻言身躯一震,脚下打滑险些掉进池子里。 堪堪稳住身子,她忍不住瞪他一眼,压低了声音。 “你怎么偷看?” 男人眉尾略起,意有所指。 转念意识到自己又何尝不是在偷看,柳禾一时心虚,随意给自己寻借口。 “我……替你长长眼。” 贵女来时她已听春娘说了规矩。 如今摄政王府权势甚大,若南宫佞在这些姑娘里相中了哪家贵女,可直接拨出来留在王府。 南宫佞闻言并未反驳,顺势看向人群。 “那你倒是说说,看中哪一位了?” 说来也巧,她倒是真留意了一位。 人群之外一人静立,少言寡语,周身笼罩着一层清冷气,与众人恍若不在同个次元。 “那位穿蓝的姑娘就不错。” 原因无他,跟南宫佞的气质倒有些像。 南宫佞朝她看中的方向瞥了一眼,语气格外自然。 “好,那就她了。” 继而转头吩咐。 “传话过去,让那个穿蓝衣的今夜去我房里。” 柳禾一愣。 他就……这么随意? “有人力荐,在下也不好推辞,如此才算有礼。” 南宫佞不动声色打量着她的表情,唇角牵起一道不容人察觉的轻弧。 “今夜,可愿一起过来闲话?” 还闲话呢,说得倒是文雅。 柳禾嘴角一抽。 他挑人侍候,她可没在床边观战的癖好。 见男人并没有要轻易放过自己的架势,柳禾不动声色垂眸扫了一圈,计上心来。 故作无心踢了一脚,石子滚入池水中,惊起不小的涟漪。 方才有人将摄政王传蓝衣姑娘夜入房中之令禀过去,人群中正各怀心思喧嚷着。 如今听见动静,纷纷朝这边看来。 不知是谁率先发现了他们的藏身之处,娇滴滴唤了一声,柔若无骨。 “摄政王~” “摄政王在那边!” 各氏贵女皆化身翩翩花蝴蝶,一拥而上。 新皇尚未登基,摄政王便是南境上下最高位之人。 若能在此时占据他身畔之位,日后不愁无福。 见目的达成,柳禾迈开步子要溜。 有了别的麻烦要应付,还是一大群娇滴滴的美人儿,自然就没工夫缠着她了。 美人们越来越近,柳禾心下一阵窃喜。 自己应付吧。 本公公可要走…… 后背忽然重重撞上男人的胸膛,紧绷的肌肉和臂间微凸的血管,无不昭示着他的认真。 腰肢不知何时已被紧紧箍住,整个人亦被捞了回来。 还没等回神,身子已转了过去与他对视。 “给我惹了麻烦,转过头就想跑?” 方才那串小动作不算明显,可用来糊弄他还差些。 贵女们的脚步声已近在耳畔,柳禾有些急了,拍拍箍住自己腰身的手臂。 “来人了,松手。” 男人视线不移,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脸。 “大人有没有教过你……”他顿了顿,眸光微沉,“小孩子自己闯了祸,就该自己担?” 话倒是没什么。 可男人眼底的欲望昭然若揭,瞬间让柳禾打心底里觉得不妙,随时准备钻空子开溜。 南宫佞却没有给她逃离的机会。 尚未等她寻到空隙,双唇又一次被他严丝合缝堵住。 男人俯身凑近,辗转在芬芳间。 强势攫取津液时,还不忘抬手用掌心柔柔抵住她的后脑,以免力道过大令她扭了脖子。 片刻功夫,人群已至。 方才借着遮挡物隐匿,众人皆不曾瞧见摄政王身侧之人,加之二人体型差有些大,直到凑近才看到被挡住的少女。 为首的女子倒抽一口冷气,愣在原地不敢上前。 这这这…… 光天化日,怎如此香艳! 附近已被贵女们包围,柳禾只能借着南宫佞的身躯躲避,不好贸然露面成为众矢之的。 原以为他该见好就收,忍一忍便罢了,谁料男人却贪得无厌,没完没了起来。 甚至直到贵女们不敢扰了他的兴致,自觉后退离开此处,南宫佞依旧没有半点要退去的打算。 更深探入,得寸进尺。 柳禾忍无可忍,一口咬了过去。 依着南宫佞原有的警觉程度,这一下定能轻易躲避,可不知为何,这次却被她轻而易举咬了个实在。 唇齿间传来隐隐的血腥气。 男人抽了口气,非但没有退去,动作反倒愈发强势,似要将方才吃的亏尽数讨回来。 血腥味蔓延,又消散。 南宫佞总算大发善心将她放开。 少女唇瓣如樱,娇艳欲滴,让人忍不住要折花独赏,将花瓣揉入躯体。 奈何舌尖刺痛分外清晰,男人缓缓拧眉。 “……属什么?” 谁家小姑娘动不动就咬人。 哪能不知他字里行间在内涵自己像狗,柳禾气得直翻白眼,没好气顺势接了下去。 “属你。” “……” 他觉得她真的很欠管教。 兴许是从前被姜扶舟惯得厉害,如今才敢在人面前无法无天,由着性子行事。 倒也讨人喜欢。 尤其,讨他喜欢。 见惯了虚与委蛇的求欢之人,他反倒越发青睐这些令人眼前一亮的小性子。 “还有事,走了。” 柳禾冷哼一声,抬手擦了擦唇角转身欲去,脚步决绝到半点留恋都不带。 身体又是一悬。 这次竟直接被他扛了起来。 “南宫佞!” 意识到自己直呼摄政王大名的行为太过张扬,引来了一些不必要的注视,柳禾忙将脸藏起来,压低了声音。 “你……放我下来。” 男人充耳不闻,迈开大步径自朝屋里去。 进屋前,二人被拦下。 竟是春娘。 男人果然不如女人心善。 柳禾顿时感动不已,趴伏在男人宽阔的肩头艰难向后伸手,试图向她求助。 “好春娘,接我一把……” 春娘似乎递给了南宫佞什么东西,紧接着便闪身退下,看脚步近乎是落荒而逃。 “……” 男人肩头处骨架和肌肉分外坚实,硌得她小腹酸胀。 柳禾正思索着如何同他讲和,好让他忘了方才的不愉快,却已被不轻不重扔在了榻上。 也是在这一刻,她才看见了刚刚春娘递给南宫佞的东西。 是一小盒如意套。 …… 第450章 再叫一声 …… 看着春娘走前递到南宫佞手中的如意套,柳禾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 得,人家才是一伙的。 男人漫不经心把玩着手中之物,似笑非笑间让那眼尾印花都显得更加鲜艳。 “方才在外头说我属什么的话,要不要再说一遍?” 手里的如意套宛如无声威胁,在封闭空间内给人的压迫感瞬间拉满。 不能硬刚。 “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柳禾振振有词,面不改色瞎扯道,“我记着你从前说的辈分,如今说性子随你又有什么不对?” 她可还没忘了南宫佞从前说过的话,因为原主娘和他兄长的缘故,险些同她攀了亲戚。 男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了良久,似是无动于衷。 正当柳禾思索着是否要继续说些瞎话来哄他,很快便意识到了一点。 南宫佞,一点都不想听她的解释。 他的处理方式简单粗暴—— 能动手,绝不动嘴。 当然了。 可以是另一种动法。 未出口的言语被男人强势堵了回去,柳禾招架不住连连后退,竟被他逼到了床角。 后背抵住坚硬的床杆,她仍格外不解。 南宫佞惯来是个内敛沉稳之人,便是想同她做些什么也只会有意利诱劝导,不知这次为何忽然主动出击。 那番将他暗指成狗的话…… 当真如此有威力? 眼下大抵只有南宫佞自己知道,他的反应为何会如此大。 方才小姑娘口中的称呼二字一出,他全身的肌肉瞬间紧绷,心口涌上一阵说不清的刺激感。 他喜欢听她这样叫。 好似那道隔阂深深的防线瞬间被撕破,过往种种坦然呈现在面前,却又显得不值一提。 他忽然很想跟她试试,就在这一刻。 “方才叫我什么?”男人松开她的唇,垂首看着她的眼低声蛊惑,“再叫一声……” 哄劝时,南宫佞指间新打的扳指划过她的唇瓣。 冰凉,转瞬便是火烈的炽热。 像极了他的体温。 柳禾哪肯如他的意,绞尽脑汁思索着怎样从他手底下脱身,并未理睬。 “乖……叫一声。” 男人不依不饶,大掌顺势侧移,指腹轻轻把玩着她小巧精致的耳垂。 揉搓轻点,分外亲昵。 柳禾疑惑皱眉。 这家伙方才不是还因被她暗戳戳骂狗不悦吗,怎么转眼的功夫又要她再叫一声。 奇怪的男人,癖好可真独特。 被缠得没法子,柳禾只好顺势开口。 “好吧,我叫。” 这可是他让骂的,断不能恼人。 不曾想她会这般配合,男人略略扬眉,饶有兴致地等她张口唤出那个称呼。 “……狗?” 话一出口,柳禾小心观察着他的神情。 南宫佞先是一愣,继而迅速黑脸。 他觉得她还是不长记性。 眼瞧着男人又一次俯身袭来,柳禾连连偏头躲闪,炽热的吻落上了锁骨。 辗转,吮吸,再到啃咬。 锁骨间多出斑斑点点的红痕,无不昭示着他的不悦。 柳禾倒抽一口凉气,趁着男人钳制力道稍松时迅速抬手,一把推开他的脸。 “你让我叫我便叫了……怎么恼了?” 一阵推搡拉扯,场面格外混乱。 南宫佞眸光深深地盯着她。 “我让你叫什么?” 他满心期待要她那般唤,这丫头嘴里却蹦出来一句狗。 二者反差甚大,要他如何不着恼。 柳禾一愣,猛地反应过来。 原来他想让她叫的是…… 回过神来的瞬间,心下顿时好一阵无语。 这群男人的喜好还真是各有特色,有喜欢挨揍的,还有南宫佞这样恶趣味的。 见她目光闪烁显然是明白了什么,南宫佞不再计较,顺势继续哄劝。 “想明白了?”男人似笑非笑,贴近了她的耳廓,“叫一声,叫了就放你走。” 确是种有力的诱惑。 “真的?” 南宫佞淡淡颔首。 叫就叫,嘴上吃亏终归算不得什么大事,哪有护住身子不被人占便宜要紧。 这样想着,她低声轻唤。 嗓音温软,宛如娇俏的猫在挠人心窝。 南宫佞只觉下腹骤紧,再也忍不得汹涌的欲望,不顾与她的约定强势侵袭而下。 唇舌缠绕,宛如浪花翻卷。 没想到这人竟如此言而无信,柳禾不甘落了下风,伺机张口咬了下去。 结结实实咬了个正着,甚至比在外面时还重。 男人强势索取的动作缩了缩。 粗壮有力的手臂在腰际赫然收紧,竟在一瞬间将人从床上轻松托了起来。 没想到他会忽然起身,柳禾被这突如其来的悬空感吓了一跳,下意识抱紧脖颈挂在他身上。 男人墨眉紧皱,只觉舌尖刺痛阵阵。 “……胆子真的很大。” 片刻功夫,咬他第二回了。 他可不是从前的姜扶舟,脾气好得过分,什么事都依着她,做错事也不同她计较。 在南宫家,犯了错须得家法伺候。 男人单手将人箍在怀里,绝对强悍的力道让人无法挣脱,只能眼睁睁看他伸手取过什么东西。 柳禾定睛细看,竟是条极细的软***。 她心下顿时警铃大作。 南宫佞该不会是想…… “送我的?”她故意装傻,抬手将男人连手带物抱住,“摄政王出手阔绰,多谢……” 男人目光如炬,意味深长。 “客气了。” 边说着,边将怀中人儿稳稳放下。 双脚沾地又没了束缚,傻愣在原地是傻子。 柳禾转身欲去,饶是动作已迅捷快速,身前却还是骤然横亘了条壮硕有力的手臂。 拦住她去路的一瞬,男人猛然挥手。 身后的檀木柜门轻颤,扬尘细微,惊扰了鬓发。 柳禾愣了愣。 她知道,南宫佞是在有意吓唬人。 看似声势不小,却并未真的用力,便是打在身上也不会如何。 男人沉默不语,自内而外散发的威慑气却让人不寒而栗。 忽听他低笑一声。 “小姑娘,好玩吗?” 柳禾抬眸回看他,淡淡接话。 “还好。” 南宫佞略一挑眉,似有些意外。 他还以为会吓坏她。 “不过……”柳禾话锋一转,唇角牵起讥讽的弧,“我更想做持物之人。” …… 第451章 她的死士 “……你?” 南宫佞更意外了。 他还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被一个小姑娘拿着鞭子威胁,会是什么样子。 “不行吗?”柳禾歪头看着他,故作遗憾,“那我们就不适合一起玩了。” 最好是让他知难而退,别再缠着她。 半晌的沉默。 忽听男人低笑一声,嗓音带着微沉的磁性。 “也不是不可……” 大掌轻轻抓住她的小手,将牛皮鞭塞了进去。 柳禾身子微僵。 南宫佞怎么来真的…… 她没这个癖好啊。 好在门外传来一声轻唤,打断了屋内的僵持。 “摄政王……长侯府的礼方才已送至府上,您可需亲自过去瞧瞧?” 男人似有些遗憾,缓缓直起身子。 “……好。” 深深看了她一眼,南宫佞转身离去。 直到男人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柳禾长舒了口气,迅速将手中的鞭子扔下了。 她还是觉得南宫佞戴面具更好。 至少不会动不动就下嘴。 …… 晚膳时候。 满府里都在说摄政王闹脾气了。 消息传到柳禾耳中,再联想起今日南宫佞离去是为长侯府的送礼,下意识以为出了什么事。 长侯氏当年曾是南瑶女帝的亲信,于南瑶亡后息居苟生,想不到如今还能出山。 看来这一遭南境重建,确是声势不小。 挂念着此事,柳禾专程叫了春娘去打听。 打听到的结果却让她一时语塞。 说是摄政王用晚膳时口痛不已,却说什么都不肯传大夫来诊治,险些掀了桌子。 “……口痛?” 见春娘点头,柳禾嗤笑一声。 可不得舌头疼吗,咬了两口呢。 ……活该。 算是给这家伙一言不合就动嘴的教训。 下次再如此,还咬他。 见姑娘听闻此消息后无动于衷,不单没有去瞧瞧的架势,甚至连句关切话都懒得问。 春娘欲比手语又止,终究还是忍不住提醒。 【姑娘不去看看?】 “看?”柳禾漫不经心地抬抬眼皮,“我去看什么?就该让他疼着。” 再晚些时候。 听闻南宫佞传了那个蓝衣姑娘去房里。 柳禾闻言一怔。 原以为今日白天不过是他一时戏言,想不到竟是要来真的,还这么猴急。 正想着,忽见春娘上前来。 【姑娘,堂主请您过去】 “请我过去?”柳禾狐疑拧眉,毫不犹豫摆摆手,“他们睡觉我去做什么?告诉他,我不去。” 迎着直截了当的拒绝,春娘似有些为难。 【堂主吩咐,半刻钟之内若见不到姑娘的影,后果自负】 柳禾冷哼。 来这一套是吧。 威胁人,她最不吃了。 “那你让他随意。” 柳禾随口敷衍,去了外衣翻身躺下,准备美美睡上一觉以养精蓄锐。 行动迅速,自然不曾留意春娘已深吸了口气,眼神决绝间似乎下定了决心。 将睡未睡之际。 柳禾忽觉身前一凉,竟是被春娘毫无征兆地扛了起来。 不待她反应,看似消瘦的春娘便已扛着她夺门而出,足尖轻点在府内迅速穿梭着。 眨眼的功夫,二人已出现在了南宫佞门口。 柳禾愣了。 将她稳稳放下,春娘恭敬打了个手势。 【刚好半刻钟】 “……” 听见门口的动静,南宫佞自里侧拉开门。 小姑娘来得似乎格外匆忙,此时只着里衣,发丝凌乱,甚至连鞋子都没穿,正赤足踩在名贵的地毯上。 他瞥了一眼,缓缓蹙眉。 “怎么这样就来了?” 见春娘无奈摇头,南宫佞心下多少有了数。 只怕是满心不愿,被强拉来的。 也罢…… 南宫佞拉了件大氅将人严实裹住,继而抬手抱起,向屋里走时不忘冲一侧使了个眼色。 似是怕她赤足沾地会受寒,男人始终将她抱在腿上。 好不容易从劈头盖脸遮盖视线的大氅中钻出头,柳禾第一反应是四下打量一圈。 空空荡荡,再没第三个人。 “人呢?” “……什么人?” 南宫佞随口反问,见她发丝乱糟糟,忍不住皱着眉用指尖为她打理。 “给你侍寝的蓝衣美人啊。” 莫不是她忽然造访,扰了他们的兴致。 男人略略勾唇,随口回应。 “在给你找鞋。” 柳禾一愣。 这会儿说话的功夫,那位蓝衣姑娘可巧已回来了,手中恭恭敬敬捧了双新鞋。 见二人姿态亲密,蓝衣姑娘并不意外。 她垂眸看了眼柳禾光洁似玉的小脚,想上前却又有些犹豫,一时不敢冒犯。 恰好见南宫佞伸手,便躬身将鞋递给了他。 被男人有力的大掌握住脚腕,触感坚实滚烫,柳禾下意识向后缩了缩。 “……我自己来。” 南宫佞动作一顿,任由她自己穿好鞋裹着大氅下地,并未阻拦。 衣裳在她身上披着有些长了,提着才不至于踩到。 柳禾惯来不喜使唤人,冲站在自己面前的蓝衣姑娘笑着点点头道谢。 “多谢这位姑……” 话音未落。 却见那姑娘已直挺挺跪在了自己面前,脆生生磕了两个头。 “属下七南,参见皇女。” 被这架势唬了一跳,柳禾忙忙后撤半步,未说完的道谢之语悉数哽在了喉咙里。 转念注意到她对自己的称呼,又是一愣。 这姑娘知道她是…… “躲什么?” 后腰处被男人的掌心轻轻抵住,不许她再退。 “七南本就是你的死士,此次进宫同你一起,有任何事都可以吩咐她做。” ……死士。 熟悉的称呼落入耳中,唤起了尘封的记忆。 南瑶皇室曾在宫外建机关塔,专门用以培养死士族群,一人为死士,代代皆为皇室卖命。 机关塔共七层,唯有闯过最顶层之人才能成为贴身死士,护卫皇室。 七南的母亲是南黛的死士,七南生来便是她的。 “唯愿殿下圣安,南瑶重见天日。” 七南仰头看她,目光决绝坚定。 被她眸光中的虔诚和依赖浸染,柳禾忍不住冲她缓缓伸手,欲扶她起身。 “多谢……殿下。” 七南受宠若惊,小心翼翼地搭住了她的手。 没想到她全部注意都被七南吸引去,南宫佞心间莫名不悦,冲七南摆摆手。 “你先去吧。” …… 第452章 主上密访 …… 七南恭恭敬敬。 “是。” 看着这个忽然多出来的“死士”,柳禾确有些话想问她,便索性跟着七南一起往外走。 腰际忽然被一阵袖风裹挟,将她强势拽了回去。 后背又一次抵住了男人坚实的胸膛,身前手臂横亘又迅速收紧,将她漫不经心地圈在怀里。 “本王可有说让你走了?” 都称上本王了,身份转换的倒是快。 柳禾眉头紧锁,随口唤住了即将出门的七南,顺便指了指身后的男人。 “七南,砍了他。” 她还真想看看,这位出现在摄政王府里“死士”究竟是为她效命,还是为南宫佞做事。 七南闻言一愣,继而毫不犹豫顺从拔刀,直直冲着南宫佞正面捅去。 恐她被利刃所伤,南宫佞无奈松开钳制之手,扶额的动作显得有些头疼。 真是孩子气。 眨眼的功夫利刃已至,力道分毫不减。 男人抬手挡下,顺势向外一推。 匕首被南宫佞的内力震脱了手,七南趔趄了数步才勉强稳住身形,看向柳禾时多了丝不安。 殿下给的第一个任务,她没能得手。 七南抿紧唇角,心下一横,赤手空拳又一次向南宫佞袭去,半点不顾什么摄政王的身份。 柳禾默默观察,多少有了数。 方才那两下进攻七南皆未留情,左不过是南宫佞太强,近不了他的身罢了。 七南,可信。 试探已成柳禾也不打算继续闹,随口让她回去歇息。 直到七南退去,屋里只剩了二人。 男人盯着她看了半晌,忽而凉凉开口。 “……还算聪明。” 知道拿他来试探七南是否只忠于一人。 见方才的试探被看穿,柳禾也不打算否认,提着曳地的大氅在椅子上坐了。 “今夜叫我过来除了七南,还有别的事?” “有,”男人眉心紧蹙,舌头缓缓顶了顶侧脸,“过几日进宫事宜大都安排妥当,有些事要嘱咐你。” 既是正事,自然要好好听着。 柳禾竖起耳朵仔细听。 谁料男人只是开了个头,却久久不肯再往下说。 她有些纳闷,忍不住询问。 “……怎么不说?” 男人拧眉冷哼,清俊成熟的面上满是不悦。 “痛,不想说。” “……” 原是还记着被她咬到舌头的事。 这么大个摄政王,堂堂不夜堂的堂主大人,想不到如今竟会怕这点疼。 心下虽这般想着,柳禾到底还是没敢说出口。 话锋一转,语气软了几分。 “上药就不痛了。” 男人歪了歪头,右臂搭在名贵香檀木椅扶手上的动作懒怠随性,似乎意有所指。 柳禾了然,奈何还等着听他说正事,只好妥协。 “药呢?我帮你。” 似乎就在等她这句话。 南宫佞并未推辞,随意冲另一侧案上扬了扬下巴。 柳禾顺势看去,见角落里有一枚特制的袖珍小喷壶,正是用来治口疾之物。 将喷壶取来,径直走到南宫佞身前。 “……张嘴。” 柳禾发誓,她真的很想把喷壶嘴冲向这家伙的嗓子眼,用力喷几下发泄。 不知是不是预判了她的意图,南宫佞警告似的瞥了一眼。 她难免心虚,只好作罢。 就这样相安无事上好了药,南宫佞总算开口了。 他叮嘱了她许多。 小到与先前南瑶有些不同的宫内构造,机关范围,大到即将同她一起住在秀阁贵女们的家室宗族,划归党派。 事无巨细,一应俱全。 原以为一下接收如此多陌生信息,小姑娘需得消化数日才能适应,不曾想她却眨着那双晶亮的眼,提了许多连他都未曾思及的细节。 一来二去—— 显得并非是他单纯灌输,而是在平等交谈。 南宫佞清楚地意识到,这位小皇女对南瑶的了解,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 是谁告诉她这些,姜扶舟吗…… “南宫佞?” 见他跑神,柳禾忍不住轻唤。 男人深沉的眸光略微闪烁,顺势看向她。 “方才说的那些,可都记住了?” 柳禾点头。 “记住了。” 宫中几处多了些机关秘术,南宫佞恐她事先不知误入受伤,专门嘱咐她不要轻举妄动。 可她定是要去看看的。 原因无他,这些位置实在太特殊了,特殊到像是有人在南境皇宫专门设阵。 当年南黛何以中招被厉鬼上身她虽不知,却绝不容许同样的意外在自己身上重演。 厉鬼…… 究竟是什么来头,交手时试试就知道了。 见少女眸光明明灭灭,显然是有不少自己的打算,南宫佞心下有些不安。 他知她机灵,却仍放心不下。 南境如今不安生,在宫内稍有踏错便会招致灾祸,他便是赶过去也未必次次及时。 看来…… 还是得尽快想个法子进宫暂住,日日看着她。 次日一早。 春娘说南宫佞给她送来了东西。 柳禾翻着从王府里寻来的书卷,随意抬了抬眼。 “是什么好东西?” 【是摄政王这两日寻来的易容药物,久敷于面不伤皮肤,给姑娘用的】 翻书的动作顿住。 春娘这里的易容药虽有用,用久了却难免伤身,她进宫需暂用假面,这两日正为此事费心。 南宫佞竟知她在寻这个。 柳禾放下书卷起身,用指腹蘸取一些易容药感受质地。 温凉舒缓,确是上好药材。 为确保进宫后万无一失,柳禾在春娘指点下继续练手,换作假面在镜中来回端详。 半晌后。 门外传来府里下人的声音。 “姑娘可在?摄政王请姑娘过去。” 猜他又有要紧事转告,柳禾迅速整理好了案上药物,起身朝着南宫佞房间方向去了。 进门时。 柳禾原以为他又会像初次见到假面时那样反应强烈,却不曾想男人只淡淡瞥了她一眼。 “东西可好用?” 模样虽不同,可在这摄政王府里,敢如此大摇大摆进他门的只她一个。 柳禾诚心冲他道了谢,问起了今日有什么正事要商议。 男人单手撑头,语气稳练。 “今日主上密访,来王府与我有些事要商量。” 见她不解,南宫佞随口解释。 “长胥疑来了。” …… 第453章 无关之人 …… 听闻长胥疑来摄政王府密访,柳禾先是一怔,紧接着蹙眉看向眼前的男人。 总觉得这人没安好心。 男人唇角上扬,语气稳稳。 “我已请他过来了。” “……” 就知道。 柳禾瞪了他一眼,一声不吭扭头就要走。 长胥疑生性敏锐警觉,虽说她眼下顶着张假面示人,却难保不会被看出端倪。 此次进宫之所以有意隐瞒身份,确有他的缘故。 长胥疑待她执念颇深,若一来便认出了她,只怕许多行动都要加以干涉,会阻了她的计划。 “会有你想听的,”男人缓缓开口,并不强硬,“真的打算现在走?” 柳禾没犹豫,脚步不停。 轻重缓急,她还是分得清的。 “有关姜扶舟的秘密,你当真不听?” 步子倏然一顿。 就在南宫佞以为她要改口时,却见少女含笑回头,温亮的黑眸明澈如星,却无比冷静。 “我为何要窥探他的事?” 一下反倒把南宫佞问住了。 “他不是我的软肋,从来都不是,”柳禾神态淡然,语气定定,“一个无关之人的秘密就想让我停留,是不是显得太轻易了?” 无关之人—— 这四个字说出口的瞬间,心腔处还是不可避免地传来一阵钝感,轻微却清晰。 此时此刻。 窗外之人脚步一顿,继而自嘲一笑。 她说…… 他不是她的软肋,从来都不是。 原来也不过是个无关之人。 姜扶舟抬手抚上心口,苦笑着转身,无声无息消失在了王府一隅迭起的林丛中。 空气中清浅的气息消散。 那是她先前送给姜扶舟香囊的味道。 方才一个回身时气味钻入鼻息,让她猛地意识到他就在附近,有意说出那些话给他听。 既是要提及姜扶舟的秘密,他本人自不能在场。 否则—— 不是中止,便是谎言。 柳禾舒了口气,缓缓垂下眼帘。 似乎并未发觉不速之客瞬间的到来,南宫佞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忽然低笑着开口。 “好无情的小姑娘,我还以为你与他……” 点到为止。 若要继续挑明,实在有些无礼了。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南宫佞原本以为她会按照表现出来的态度直直出门,片刻都不停留。 谁料下一刻,竟眼睁睁看她转头走了回来。 男人疑惑敛眉。 “你……” 柳禾面不改色,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忽然改主意了,想听听看。” “……” 看来符苓从前说得对。 女儿家的心思,果然是世上最难猜测之物。 见男人眉心紧皱,柳禾冲屏风后紧闭的里间门一扬下巴,随意提醒。 “时辰将至,该叫她们出来了。” 南宫佞眉宇间沟壑更深。 “你怎知我安排了人?” 今日之事乃是他临时起意所做安排,便是春娘也不知,她怎会猜得到。 柳禾没解释。 脂粉的味道有些重了,可见人数不少。 不过……倒是很香。 南宫佞既生了让她留下来的意图,必定不会贸然为之让她提前暴露。 多几个姬妾在场,长胥疑的注意便不会集中在她身上。 南宫佞饱含深意打量着她,骨节在桌案上随意敲了两下,屏风后的内门开启。 舞姬鱼贯而出,还有几位抱着琵琶的歌姬。 “会不会跳?” 男人似是存了心逗她。 柳禾嘴角轻抽,相当诚实地摇头。 猜到会是这般反应,南宫佞似笑非笑,冲她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 “那就过来。” 柳禾知他何意。 既不会歌舞,还要有个正经由头留在此处,那便只剩了贴身伺候人这一个法子。 不过若说南宫佞此举没有半点私心在,她自是不信的。 歌舞奏响,门外脚步声渐近。 应是长胥疑来了。 见南宫佞周围无可伪装落脚之处,柳禾无暇犹豫,提着裙角一屁股坐在了他腿上。 落座时力道有意加重。 知她存心发泄,男人垂眸瞥了一眼,黑眸中泛起一层微不可察的涟漪。 “我记得上次……”他缓缓开口,饶有兴致,“有人为了躲他,曾躲在我的浴池中不肯出来。” 不堪回首的往事被提起,柳禾缄默不语。 下一刻,忽见一只玉手缓缓伸来,恭恭敬敬递给了南宫佞什么东西。 柳禾抬眸瞥去,瞬间倒抽一口凉气。 竟是麝香烟。 “你……” 怎能在此时燃起这东西! 眼瞧着小姑娘伸手欲夺取,南宫佞偏头躲过,顺势不轻不重捏住了她的纤腕。 一来一回,麝香烟已被另一侧的舞姬点燃。 柳禾傻了眼。 他明知她对这味道反应甚大,早不点晚不点,偏偏在长胥疑来的时候点。 果然是个喜欢刺激的主。 “怕什么?”男人低声耳语,神态暧昧,“顶着这张脸,他认不出。” 随着他的靠近,让人难以抵抗的气味吹拂而来。 正要警告,却见门外一角红衣乍现。 柳禾瞬间收声,屏住呼吸柔柔靠在南宫佞怀里,不忘在侧腰处狠掐了一把提醒。 男人轻笑,馥郁的烟雾越发缭绕。 长胥疑缓步而入时,入眼便是这样一副奢靡的场面。 绫罗舞裳,靡靡之音。 南宫佞怀里抱了个身形纤细的女人,娇柔无骨地将脸埋进他的颈窝,黑缎般的发丝垂落。 长胥疑讥讽勾唇。 “摄政王……倒是好生悠闲。” 南宫佞用眼神示意他落座,一手轻轻敲打着麝香烟烟杆,另一只手的指尖漫不经心打理着怀中人的发梢。 难得见他如此有耐心,长胥疑顺势多看了几眼。 被拥在怀里的女人姿色平平,身形却窈窕至极,好似单手就能轻易抱起来。 终归不是他心之所属,长胥疑不甚在意,淡淡收回了视线。 接下来。 二人说了些登基大典准备之事。 每隔片刻南宫佞总会故意凑近,麝香烟气息在周身萦绕不散,柳禾实在受不住,只得软软将脸藏进他的颈窝。 “登基大典后着手选秀之事,还需慎重裁决,符氏和长侯氏乃前朝重臣之后,他们送来的人务必留……” 话音未落,南宫佞僵了一瞬。 似是恼他总故意将烟香吹向她,怀中人悄无声息张口咬住了他的颈。 看似温顺,力道只他知道。 …… 第454章 她在那里 …… 见说着正事的男人忽而顿住,长胥疑狐疑侧目。 “……摄政王?” 南宫佞迅速回神,不着痕迹继续说,仿若方才的停顿只是瞬间的错觉。 大掌却不轻不重地捏了捏怀中少女的后颈,无声示意她松口。 长胥疑勾唇,牵起一抹冰凉的轻笑。 “娇妻美妾在怀,摄政王这心思怕是也不在正事上了,我还是尽快回避的好。” 话虽如此说,却没有半点要走的意思。 知他看出异样,南宫佞也不再有意遮掩。 “乖……别闹,”微粝的掌心抚了抚她的后颈,像是在耐心哄劝,“很快就好了。” 难免让人生出些暧昧不明的联想。 似是急着打发来客,再片刻不停留地去同怀中人做些什么。 直到南宫佞手中的麝香烟几欲燃烬,被另一侧的美人接过去放下,柳禾才晃晃脑袋清醒了些。 心下忍不住暗骂。 麝香烟这东西,就该挖个坑全埋了。 很快她便意识到,南宫佞是在专门留给她时间清醒,因为要说正事了。 “先前所说姜扶舟的事……” 南宫佞率先挑起头。 长胥疑不动声色,目光在房间内莺莺燕燕身上瞥了一圈,似是有所顾虑。 将他的逡巡看在眼里,南宫佞振振解释。 “都是不夜堂中哑女,但说无妨。” 至此,切入正题。 柳禾不敢大意,留心等待着长胥疑开口。 “姜扶舟啊……”男人修长的指尖摩挲着杯沿,漫不经心道,“你们只知他通过一些手段救回南瑶先帝,却不知代价是什么。” 不待南宫佞与柳禾疑惑太久,长胥疑放下茶盏,眯了眯眼。 “五十年。” 茶杯底托与桌案撞击,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脆响。 长胥疑接下来的话却比脆声更冷。 “他用了五十年阳寿,换厉鬼重回人间。” 柳禾只觉自己心跳错漏了半拍。 五十年吗…… 人生不过短短数十载,姜扶舟为了让一个人回来,竟不惜花掉五十年。 箍在腰间的手臂略略收紧,抬眼见南宫佞的面色已沉了下来。 “他可知晓回来的是人是鬼?” “这重要吗?” 长胥疑嗤笑一声,满是嘲弄。 “你们都知当年先帝与他感情甚密,将她救回早已成了执念,只要有南黛的形在,不管里子里装的是人是鬼,他都不在意……” 一字一顿,无比清晰。 “他说……他只要南黛。” 南宫佞面色黑如锅底。 他觉得姜扶舟还真是疯魔了。 也几乎是在同一瞬,他不露痕迹垂下眼帘,小心观察着怀中人的反应。 忽然有些后悔将她留下。 不知听到这些,会不会惹了人难过。 “你们多年前的恩怨,我半点都不想插手,我只知谁若对我有用,我便肯向谁伸手……” 迎着南宫佞的目光,长胥疑妖冶勾唇。 “他大限将至撑不过数年,不必看重,如何打压那厉鬼才是当务之急,你想救出南宫族人,我不愿权势为鬼所摄,说到底,你我才是站在同一边的……” 他抬手举起茶盏,美目轻挑。 “摄政王,多关照。” 南宫佞此时的思绪有些乱,并不打算与他多做纠缠,遥遥举杯抿了一口算是回应。 好在长胥疑似也有事要忙,不多一会儿便自行离去。 红衣渐远。 那番话却在耳畔经久不息。 南宫佞拧眉唤停了歌舞,竟有些不敢看她。 不知为何,这番谈话下来总显得像是他有意挑拨,抹黑姜扶舟在她眼中的样子。 可他的本意分明不是这样。 “我以为……”男人抿了抿唇,低声解释,“他会说些姜扶舟另有隐情的话。” 比如,如何同不夜堂联手扳倒厉鬼之类。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姜扶舟竟心甘情愿为厉鬼做事,不惜以半生性命为代价。 看来南黛在姜扶舟心里的位置,比他想象的还要高。 “无碍,”柳禾淡淡开口,“我心中对此有数,这些事也不必瞒我。” 与姜扶舟在木屋的日子,她试探出来的也正是这些。 “你可愿与长胥疑联手?” 迎着她直言不讳的询问,南宫佞也并未隐瞒。 “此人说话惯来半真半假,不排除两头通吃的可能,我没打算将赌注皆压在他身上。” 他的赌注,另有其人。 视线缓缓下移,落上少女白净细嫩的脸庞。 此时。 长胥疑一路出了摄政王府,身畔并未有任何侍从相伴,径直朝着城外林深处而去。 那里早有一人在等他。 男人身着一袭暗紫色锦袍,竹簪随意挽起墨发,微白的面色显得人越发清冷。 正是姜扶舟。 见他过来,男人微微侧目。 “交代你的话,都告诉南宫佞了?” 长胥疑颔首,似有话要问他。 下一刻却见男人身子一紧,唇齿抑制不住刺目的鲜血,猛地喷洒在翠绿的草丛间。 长胥疑忙上前扶住,眸光意味深长。 当年那个最是意气风发的人,到底还是化作了枯朽的陈年旧木,在朝来暮去的寒暑中细数残生。 抬手在自己身前点了几下,勉强将瘀血压回去,姜扶舟舒了口气,面色依旧平缓。 似乎并不在意这副躯体还能苟延残喘多久。 待他气息平复,长胥疑再也压不住疑惑,深深看着眼前虚弱的男人。 “……我不明白。” 姜扶舟淡淡抬眸。 “今日为何要我对南宫佞说谎?你那五十年阳寿分明不是为了……” 话音未落就被打断。 “她在那里。” 男人的语气很轻,像是一声无奈的叹息。 长胥疑闻言一怔。 “……什么?” 姜扶舟摇头,闭目不语。 见他这般反应,长胥疑恍然想起,今日的摄政王府和南宫佞似乎有些不同之处。 还有他怀中身形纤细的女人。 那个女人难道是…… 一想到不久前心心念念的人近在咫尺,自己却被一些障眼法蒙骗过去,长胥疑顿时满心不甘,下意识回身欲去。 “站住……” 姜扶舟向后靠在粗木上,勉强稳住身形。 “我说过了,不许强迫她半分……她不喜欢。” 长胥疑深吸了口气,面色阴郁可怖。 脚步到底还是停下了。 …… 第455章 胃口不小 …… 不甘的脚步顿住,长胥疑回过头看着姜扶舟。 也罢…… 的确还不是时候。 “下一步,你有何打算?” “接下来……”姜扶舟顿了顿,强压下喉中腥甜,“你一切照她所说而为便是,她自会去找你。” 长胥疑静静看着他,没接话。 这么多年此人煞费苦心,一步步走到了今日。 她越憎恶越提防,就距离姜扶舟的计划更近一点,所以谁也不能替他解释半句。 长胥疑自认心如铁石,却难免对这个人生了不忍。 “……姜扶舟。” 男人离去的脚步站定,似在等他开口。 “除了这样……”长胥疑稍稍停顿,试探着看向他的背影,“真的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姜扶舟身形微僵,面色如常。 他何尝不想同她相守。 只是如果还有更好的方式能结束这一切,他又何至于苦心筹谋,与她走到今日。 看着男人远去的身影,长胥疑静立良久。 …… 很快便到了入宫的日子。 南宫佞已将各方打点妥当,亲自送她前往。 今日各族贵女入住秀阁,为赶个好时辰皆需起个大早,柳禾不愿特立独行,便也不得不按时上路。 寅时—— 凌晨四点出头。 这个时辰赶路连鸡都困。 柳禾一路上睡得歪歪斜斜,脑袋数次险些撞上车壁,却总能恰好收住。 男人欲护又止,无奈看着她的睡颜,总觉得一团孩气,难免有些不放心她一人。 后脑勺又一次后仰,险些撞个正着。 南宫佞这次眼疾手快护住,顺势将人揽过来靠在自己怀里,以免再生意外。 有力炽热的身躯如温床,柳禾迷迷瞪瞪,调整姿势心安理得地窝了进去。 目光不及之处。 男人缓缓垂下眼帘,若有所思。 像在带孩子…… 某一瞬间,他好像理解了姜扶舟从前的感受。 可他却怎么也想不通,亲密相处这般久后,姜扶舟究竟是如何狠下心与她敌对的。 车辆拥堵,停滞不前。 外侧传来询问。 “王爷……可需属下前去开路?” 摄政王的路,自是无人敢拦。 只要他随口吩咐一句,自能率先开路躲开人群,头一个进入皇宫正门。 南宫佞垂眸看了眼怀中,压低声音。 “不必,跟着车队走就好。” 怀抱温软,惹得他忍不住又一次垂首。 这样…… 倒是也不错。 等进宫队伍龟速挪到宫门附近,睡了一路的柳禾也已清醒,正掀着车帘向外张望。 男人淡淡开口。 “在从前的南瑶,选秀男子入宫前不得掀帘露面,有损天家颜面,伤了阳气。” 柳禾一怔。 露个面就伤了阳气,是不是也太脆弱了些。 “谁定的规矩?” “你母亲。” 顺手放下车帘,柳禾靠在车壁上看他。 “她与厉鬼非一体,许多事有心制止却无力,南瑶后来发生的那些事不能全怪她一人。” 依稀记得南宫佞对南黛意见颇大。 他说过,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 “你母亲还不够强……” 男人倾身凑近,目光深邃地直视着她的眼。 “那你呢?” 柳禾知道,如今的自己在南宫佞眼里不过徒有些小聪明,连当年的南黛也比不上。 可他有一件事不明。 南瑶皇室亲传者,本就该如后浪越江,代代强悍。 当遗留的实力积累到极致,便是世间最强者。 “我能帮你拿到想要的东西。” 南宫佞瞬间敛眉,眸光更深。 她怎么知道…… 惊讶之余,却也难免欣慰。 小姑娘平日里看似对什么都不上心,总是一副不靠谱的模样,却能在无形之中观察细微。 “你知道我要找什么?” 迎着男人的试探,柳禾泰然自若。 “不知道,但是那东西一定在密阁里,我说的可对?” 南瑶密阁—— 坚不可摧,机关密布。 还有便是非皇室血不可入。 纵是当年南瑶覆灭,长胥承璜率兵试图烧毁宫城以除后患,却也难损密阁半寸。 是以南瑶亡国后皇宫旧址始终不毁,如今长胥疑自立称王也选在此处。 南宫佞如今贵为南境位高权重的摄政王,可自由进出皇宫上下,连他都取不到的东西,必定只会在密阁里。 而密阁—— 长胥疑能进得,她也能。 “长胥疑用此物为饵引你替他做事,若我能率先将东西还给你,你便能与他划清界限,井河不犯。” 柳禾抬手揉了揉微胀的太阳穴,似笑非笑。 “扶持他,不如扶持我。” 南宫佞缓缓眯眼。 眼前的少女面上始终挂着笑,用最清浅玩笑的语气说出了不容拒绝的话。 像是在时时刻刻提醒—— 她才是正统。 回想起小姑娘在自己面前娇憨懒怠的模样,南宫佞后知后觉意识到被玩弄的只有自己。 当猎物变成狩猎之人—— 这种滋味,很刺激。 原来这才是南瑶后人正经起来的样子。 男人低笑一声,缓缓开口。 “听起来不错。” 柳禾微微后仰,后背靠在车壁上笑着看他,鬓边唯一点缀的海珠步摇晃晃悠悠。 “还有一个条件。” 男人似乎并不意外,静等她开口。 可她接下来的话,确令他有些吃惊。 “不夜堂,要听我的。” 南宫佞缓缓拧眉。 他又一次发现—— 她大的不止是胆子,还有胃口。 见南宫佞沉默不表态,柳禾显得并不心急。 她知道自己要的多了。 先是南瑶,后是不夜堂。 这些要求但凡换做任何一个人提出,南宫佞都会毫不犹豫掐断此人的脖子。 可她必须用此话相激,是为试探。 说她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也好,说她杞人忧天过分紧张也罢,总之在经历了姜扶舟的事情之后,她在做任何重大决定之前都要谨慎再三。 确认合作者不是厉鬼的人,才能继续玩下去。 半晌后。 男人眯眼轻笑。 “年纪不大,胃口不小……” 柳禾无动于衷,继续道:“长胥疑肯帮你做事,你便应下摄政王之位为他坐镇,我若不趁机讨些好处,岂不吃了大亏?” 此时已进宫门。 众人皆下车步行入内,唯有他们所在的马车一路长驱直入,片刻不停。 …… 第456章 开启密阁 …… 驶入宫门。 马车一路畅通无阻。 车内之人也在继续方才的话题。 “不夜堂牵涉甚多,乃多年基业,”男人缓缓抿唇,沉吟片刻,“……此事容我想想,再给你答复。” 柳禾笑了笑。 “好。” 她没打算要他的不夜堂。 若南宫佞听闻她的要求便一口应下,目的性过强必定有鬼,甚至不排除与长胥疑联手做戏,演给她看的可能。 如今深思熟虑,倒是能让人打消疑惑。 南宫佞,应是可信。 柳禾后背靠上车壁,直直地看着他。 “现在该告诉我,你要找什么了。” …… 秀阁。 就接下来的登基大典之事,南宫佞与朝中众人还有些琐事要商议,将她送下后便径自离去。 诸事皆已被打点妥当,称她身子不适,各种场合可随心出席,任何人不得强求。 头一日尚未过完,柳禾便听到了些风言风语。 贵女们私下点她性子傲慢,摄政王如此相护,定是因为二人早有一腿。 七南将这些话转达时,见柳禾不怒反笑,不免有些意外。 “殿下……”七南抿紧唇角,袖下双拳紧握,“您若不喜这些闲言碎语,属下便将带头之人舌头割断,让她们再也说不得半句。” 舌头割下来啊…… 好血腥。 柳禾摆摆手,不甚在意。 “你我与她们不同,终归不是来选妃的,没必要在无用的琐事上浪费时间精力。” 头一件事便是找到符苓。 见不到他的人,她的心总放不下。 晚些时候。 七南敏捷从窗外跃入,身形矫健。 “今日属下已经将殿下所说几处摸查过了,”她关上窗,压低声音回禀,“不见殿下所说之人的踪迹。” 柳禾缓缓蹙眉。 入宫前她已仔细研究了南境新宫的结构布局,知晓能藏人的地方也就只有这几处。 怎么会都没有…… 等等。 倒是险些忘了那里。 既能藏物,想来也能藏人。 见柳禾忽然起身换衣,七南欲言又止,到底还是不放心开了口询问。 “殿下要去何处?属下可以替您前往。” 她既身为殿下的死士,若让贵主事事躬亲,便是失职。 柳禾边换衣裳边看着她开口。 “密阁外的十人守卫,能否引得开?” 七南定定点头,语气果决。 “能,五十人亦可。” 才来到殿下身边不多日,她尚未获得真正显露身手的机会,唯一的一次还被南宫佞压制。 她确想尽快证明自己,让殿下知晓七南是有用的。 面前之人不过十八九岁,说话做事皆有些老气横秋,柳禾忍不住笑笑。 忽然走近抬手,在七南脖子上挂了什么。 “……殿下?” 七南不解,下意识低头看去。 自己脖子上挂着的,竟是一枚小巧精致的平安符。 七南愣了。 她是死士,生来便注定将为贵主而死。 母亲当年为护先帝殒命前与她说过,杀手当身坚无隙,便是耳孔也不可。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拥有一枚祈福的平安符。 “殿下……” 柳禾笑着开口。 “你记着,我的死士,只许生,不许死。” 比起工具,她更想要并肩作战的伙伴。 若她也为达目的视人命如草芥,又与当年祸乱天下的厉鬼有什么分别。 七南却眸光微动。 与殿下相见前她曾小心翼翼试探过南宫佞。 她问,主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南宫佞沉默了片刻,惯来不苟言笑的面上忽然见了温色。 “是个……不会让你失望的人。” 密阁外。 二人悄无声息,融入夜色。 已提前记下了此处守卫的巡防时辰,柳禾冲身侧的七南低语数句安排着。 七南重重颔首。 “属下明白。” 转身的前一刻,她的脚步还是不放心地顿了顿,回头看了柳禾一眼。 “殿下一切小心。” 柳禾应了,见她纵身向远处跃去。 嚯…… 当真是好轻功。 七南去后不过片刻,只听得已有人发现了她的踪迹,嘈杂喧闹声迅速入耳。 “……何人!” “站住!” 正值两班交替空档,此处守卫补充不甚及时,柳禾趁着守卫皆被七南引走之际迅速闪身潜入。 她知晓密阁内的机关如何开启。 正中央的四方石上刻着凹槽,唯有亲自将南瑶皇室之血滴入其中,门方可自动开启。 强制或是假冒,皆无法开启此门。 见一切顺利,柳禾正要动作,转瞬却捕捉到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她迅速警觉藏匿进角落,目不转睛观察着来人处的动静。 不消片刻,熟悉的红衣缓缓入目。 长胥疑来了…… 只怕是方才听到了密阁附近异动,恐此处突生意外,才亲自过来看看。 此举也让她越发笃定了密阁中有要紧东西。 只见长胥疑四下打量一圈,并未发现任何不对,抬手用她知晓的法子开了门。 男人快步入内,似是急着去看什么。 赶在门关的前一刻。 柳禾尾随其后,在凹槽处迅速挤了两滴血,石门合上的节奏停滞,供她顺利潜入。 进入密阁,果然空无一人。 恐被长胥疑发现,柳禾也不敢靠的太近,与他隔了段距离停下来,屏气凝神仔细听着。 远处传来二人说话的声音。 密阁内的装潢构造隔音效果甚好,便是她已细细听去,却仍不甚清晰。 依稀能分辨出是在争吵。 确切地说是一人在骂,长胥疑在听。 柳禾正纠结着要不要走近些,却见长胥疑已从那间屋子里走了出来。 昏暗光线下,她能看见他入时还干净的红衣上一片污渍,像是被人泼了什么。 空气中弥漫着隐隐的药味。 敢如此对待这位未来南境新主的,除了能被称一声师父的符苓,只怕也没别人了。 不过这药…… 莫非是符苓受伤了? 柳禾暗暗想着,在长胥疑接近之前迅速藏进角落,浓重的药味刚好遮掩人息。 似是情绪不佳,男人径自离去。 只听密阁石门重重关闭,发出一声闷响。 柳禾这才舒了口气。 殊不知—— 此时的密阁门外,红衣男人早已顿住脚步,于四方石凹槽处默默站定。 方才他留下的新鲜血迹红得刺目。 似乎有什么在交融。 他缓缓眯眼。 …… 第457章 不肯吃药 …… 密阁内。 柳禾沿着长胥疑方才的方向一路摸索过去。 房门是开着的。 昏黄光线下,入目是被摔烂的药碗碎片,地上汤药泼洒,徒留一片狼藉。 符苓背对此处而立,显然是怒气未消。 他果然在这里。 怪道以南宫佞如今的身份虽可自由进出皇宫,却依旧寻不到符苓的下落。 长胥疑将人囚在密阁里,便是寻到了也带不走。 柳禾缓步上前。 长胥疑已走,她并未有意藏匿气息,按照符苓的功夫自会很快发现她的踪迹。 可不知为何,房内之人却半天没能察觉。 她顿觉古怪,忍不住出声轻唤。 “符苓……” 房内之人愣了愣,回头顺着发声处望去。 入目是张他从未见过的脸,声音却格外熟悉,符苓眯了眯眼细细看去。 不是他的小妻主是谁。 “……是我。” 恐他认不出自己,柳禾又一次出声提醒。 符苓强压下方才被激出来的火气,抬步朝她走近,一声不吭将人一把拥入怀中。 每每见那逆徒他都气得发昏,这会儿总算有些抚慰。 “怎么到南境来了?” 符苓边说边关门将人带进来,抱在怀里坐了。 “脸怎么还弄成这副样子……” 柳禾任由他摆弄着自己的脸,随口解释。 “前阵子在上胥久等不见你回去,又瞧着命花有动,再加上还有人……” 原本想告诉他姜扶舟亲自去禁军亭抢夺那匣子,还伤了长胥砚之事。 可余下的话还未出口,已被他抬手捂住了嘴。 “剩下的不许说,”男人美目勾魂,依旧是那副不正经相,“只想听与我有关的……你是为我而来,是吗?” 果然还是熟悉的符苓。 柳禾无奈,念着他方才被气到半天回不过神的模样,顺势笑着应下。 “是,为你而来的。” 符苓似是相当满意,转眼却又缓缓皱眉,凑近些在她身前仔细嗅了嗅。 “这衣裳怎么有麝香烟味……” 柳禾一愣。 今晨进宫时她与南宫佞同车,那件外衣已经换下,想不到他竟还能闻得出来。 将怀中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符苓心下了然。 “我说呢,怪道这么久不见也不同我亲热,原来是来之前已找了别人,不稀罕了……” 故作幽怨,期期艾艾地瞥了她一眼。 柳禾自知他并非认真气恼,不过是有意这般说,等着自己去哄而已。 她随手把玩着符苓的发丝,半是玩笑半是认真。 “那下次他再离我近了,你毒死他。” 符苓一怔,欲言又止。 “这……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柳禾不轻不重地拽了他的发梢一把,故作正经,“把他毒死了,我助你当堂主。” 一眼看穿了她的小心思,符苓稍稍后仰靠在椅背上,手掌依旧扶在她的纤腰上。 “助我当堂主,然后不夜堂归你?” 见她眸光瞬间一亮,似乎真生了这般心思,符苓忙忙制止了这个话题。 倒不是因发现了他们的关系而不悦,只是有些意外罢了。 他知南宫佞年幼时撞见亲生兄长给女帝侍寝,场面混乱奢靡,致使后来那些年一直对男女之事谈则色变。 还以为这人一辈子都不会想这些,更莫说是对谁动心思。 想不到…… 不过堂主真来了也无碍,反正他更早些。 闹了片刻,也该说说正事。 听她问起究竟发生了何事,为何会被困在此处,符苓瞬间冷下脸来。 “我大老远赶过来给他治病,他却将我诱入此处,实乃欺师灭祖之逆徒……” 纵是长胥疑此时不在这里,符苓却也难压怨气。 柳禾哭笑不得。 密阁非皇室血不可启,遇生人尾随出入亦能识别制止,符苓无长胥疑准许自然出不去。 刚被困的那些日子,还指不定气成什么样子。 好在只是困住,没做什么伤人之事。 “别生气了,”抬手顺了顺他的心口,柳禾温声道,“我能带你从这儿出去。” 瞧瞧…… 还是自家妻主知道体贴人,比那欺师灭祖的徒弟强千百倍。 符苓只觉心口愤懑瞬间消散,轻叹一声将脸贴在她身前,轻轻来回摩挲。 “你都来了我还走什么,倒不如留下来帮衬你……” 方才问起她为何来此,她余下的话虽未说完整,他却也能猜得到些。 既出现在此处,除了寻他之外,定还有别的打算。 比如—— 借机拿到长胥疑的纯阳血打开匣子。 “要他的血也不是什么大事,”符苓冷哼一声,“毒晕了随便找个女人的床扔上去,做事的时候顺便把血取了,那逆徒是死是活与我何干……” 说得出这话,可见确是被这个徒弟气极了。 柳禾四下打量一圈。 密阁面积不小,这是专程腾出了一间内室供符苓居住,吃穿用度一应俱全,也都是上好之物。 真是奇怪…… 长胥砚将符苓强行留下,究竟是为了什么。 看了眼地上的药渣,柳禾忍不住关切。 “你身上可是有伤?为何要喝药?” 符苓一愣,缓缓摇头。 “不是我,是他。” 虽说是借着旧疾复发的由头将他引来困住,可长胥疑这病却不是假的。 奈何那小子硬生生拖着不肯用药,问起是什么缘故却又不肯说,实在倔得要命。 今日又是如此。 他要灌,长胥疑躲。 一来一回推搡间,他实在看不惯那小子冥顽不灵的样子,一气之下连碗带药扣在了他身上。 听着符苓的形容,柳禾顿觉眼前已有画面。 生病不肯吃药…… 长胥疑,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古怪。 “他死了倒是没什么要紧,只是莫耽误你打开那匣子,”符苓冷哼着别过脸,“等正事办完,我亲自挖个坑把这逆徒活埋了……” 话虽如此说,柳禾却比谁都明白。 符苓是打心底里舍不得的。 他在这个徒弟身上倾注了太多隐晦的情感,就像是将当年师父花无憾对待他自己那样。 原只是承载旧情的容器,却早已不知不觉有了亲情。 “从没问过你,当初为何要收他为徒?” 若只想将这位冷宫中流淌着南瑶血脉的三皇子当做棋子,大可不必这么麻烦。 人非草木,久久处之必生不忍。 符苓也不是自寻麻烦之人,不会想不到这一点。 …… 第458章 无休无止 …… 听她询问自己收长胥疑为徒的缘故,符苓微怔,继而垂眸叹了口气。 “因为他的外祖是花家人啊。” 花家人…… 柳禾瞬间明了。 怪不得符苓会对这个徒弟如此不同,长胥疑原是他师父花无憾的亲眷。 如此一来,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多年前便知晓姜扶舟要利用长胥疑做事,符苓便收了徒弟从中阻挠,自己扶持他上位。 没有目的,没有所图。 一切只是因为他是师父的亲人。 结果到头来,这徒弟还是个不让人省心的。 就这般说了半晌,见符苓情绪稍稍好转,柳禾心下念着答应南宫佞的正事,从他怀里起身。 “此处有南宫佞要找的东西,我去看看。” 符苓略一挑眉,牵着她的手不松,一副不论做什么正事都要带他一起的架势。 柳禾无法,只好拉他起来。 密阁内各间储物处皆被尘封多年,加之面积颇大,二人为节省时间索性分开寻找。 她正暗暗猜测长胥疑会将此物藏在何处,转瞬却听到了一声脆响。 下意识回头望去,一打眼便瞧见了僵在原地的符苓,似乎在盯着什么东西出神。 柳禾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箱子里装着的—— 是多年前占据了南黛身体的厉鬼穿过的旧衣。 金灿,华贵。 却又隐隐透着些阴森气。 见他神情有恙,柳禾也顾不得继续寻觅,忙上前来将他一把扶住,顺势关上了装着旧衣的箱子。 “……符苓?” 他深吸了口气,只觉胸腔内一阵翻江倒海,当年蛊虫在身上爬动的触感怎么也压制不住。 见他如此,柳禾心下多少有了猜想。 方才那件旧衣上沾着厉鬼的气息,符苓体内的蛊虫认主,毒性只怕又要被唤醒了。 不多时。 鼻息间果然多了道似有若无的幽香,与先前蛊毒发作时的反应相差无几。 柳禾撩开他的衣袖,见手臂那点赤色若隐若现,已经相当明显。 这样不行…… 符苓身体里的蛊毒必须尽快解掉,不然迟早是个隐患。 柳禾暗暗打定主意,将他扶了出去。 尚未接近床榻时,符苓早已忍不住凑上来亲吻她的后耳,手指不老实地拉扯着衣襟。 被制止时委屈楚楚,像是在无声诉苦。 柳禾无奈轻叹。 虽知晓毒发时唯有这一个法子能压制,她却还是下意识按住他的手,视线在周围逡巡一遭。 此处不知安不安全。 看穿了她的心思,符苓喘息着安抚。 “谁也进不来……” 嗓音沙哑,气息有些急促。 男人修长脖颈间的青筋不正常凸起,肌肤下隐约可觉血脉即将汹涌喷薄。 柳禾暗自忖度。 密阁确无人能轻易进得,长胥疑也刚黑着脸被骂走,一时半会不会再来。 男人臂上那点赤色越发刺目。 怕他又像上次蛊毒发作时那样损了身体,柳禾只好抬手主动拉开他的衣带,不让他用力扯破。 “别闹太久,天亮前我得回去……” 兴许是蛊毒刚萌生就被得到她压抚的缘故,符苓此次倒是并未丧失意识,能控制自己的行为。 他俯身吻着她,轻声应了。 绫罗交缠,十指紧扣。 当她发现符苓开始用他惯用的小癖好来取悦,颈间的青筋不再凸起,柳禾便知他已无碍。 行动却仍未停。 男人举手投足时媚眼如丝,恍如久别重逢后的思念倾诉。 无休无止,绵延不绝。 此处旖旎无穷,却不知一墙之隔—— 长胥疑身体早已紧绷,在响动和画面中隐忍到极致。 这是他第一次不喜无音室的效用。 一切都太清晰了。 他听得见她的低吟,看得见她和师父的欢愉,胸腔处的嫉妒和野性控制不住地寸寸滋长。 长胥疑合上眼,深吸了口气。 他真的很想冲进去将人抢过来,不带一丝缝隙地,揉进自己体内每一道骨缝里。 可他不能。 他知道她此次带着目的而来,事情完成就会离去。 若他提前暴露,便会将她早早逼走另寻他法,不肯继续在他身边停留。 她在他身上有利可图,他一点都不介意。 他最怕的,是她对他视若无睹。 现在唯一该做的,就是延长她达成目的的时间,卑微地让她在自己身边多停留一刻…… 哪怕一日都好。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 从开始到结束,再到开始。 长胥疑眼睁睁看着,指尖几乎要嵌进掌心里,溺亡般的窒息感将他彻底包裹。 终于,再也忍不住。 他缓缓拉开自己的衣衫,不再压制世俗之人的本能。 伴随着另一侧传来清晰可闻的音调,好似是她在他耳畔辗转,轻声呼唤着他的名字。 宛如少女温软的指尖划过身躯的每一寸肌肤。 停留不前,沉溺欲海。 汹涌的念想将人掀起又抛下,直至压抑的一切轰然决堤,悉数倾泻于这颓败荒凉的人世间。 万物,归于落幕。 长胥疑仰颈大口喘息,喉结轻动。 他知道—— 自己是个彻彻底底的疯子,正如姜扶舟所说,不能将人逼得太紧,再一次吓到她。 可这一夜过后,他却再也忍不住了。 …… 另一边。 好不容易安抚下了符苓,柳禾迅速收拾了一番,赶在天亮前从密阁内悄悄潜出。 一路顺畅。 绕过拐角处时,地上竟堆了件熟悉衣裳,正是七南夜里与她行动时穿的那件外衣。 柳禾下意识眯了眯眼。 莫不是出事了…… 可这如此低劣的诱人手段,保不齐是专程为她设下的陷阱,只等她自投罗网。 正纠结着要如何做时,耳畔忽然传来一阵悠悠笛音。 缠绵悱恻,却透了些孤寂感。 柳禾眉心紧皱,越发警觉。 天色未亮,会是何人在吹笛…… 欲上前去查探的脚步停驻,缓缓后撤。 不能冲动,还是先回去看看七南是否在秀阁里,再做下一步打算的好。 拐角处。 一抹若隐若现的红倏忽闪过,在昏暗中格外惹眼。 柳禾下意识想到了长胥疑。 看来这一次交面,怕是免不了了。 …… 第459章 演一辈子 …… 柳禾故作淡然,毫不犹豫回身欲去。 可惜,早已被发现。 又或者他本就是在专程等她的。 一抹红影自昏暗拐角处缓步踱出,漫不经心地看着她的背影,声音轻得宛如喃喃自语。 “又一个……” 柳禾心跳一滞,脚步瞬间顿住。 不好…… 听长胥疑这话的意思,七南兴许已在他手里。 进宫前便早已做好了与他交手的准备,心道早晚没什么区别,柳禾压下慌意淡然回头。 红衣男人忽然靠近,安全距离瞬间被破。 柳禾故作惊慌,抬手用帕子遮住脸。 “别……别过来!” 长胥疑顺势顿住了脚步,上挑的美目中浮起清浅的纵容,静静看她演。 “……怎么?” 抬手掩面的少女语气羞窘,怯生生地回着话。 “妾乃待选秀女,只等陛下登基大典后便要面圣,此间不可与别的男子……私会。” 是不同的嗓音,连语调都有意变了。 再加上易容后迥然的样貌,若非姜扶舟察觉提前相告,他兴许真的没法一眼认出来。 不过…… 他强留下师父的目的之一,便是赌她一定会来。 “秀女?”长胥疑漫不经心地背过手,戏谑调侃,“哪家秀女天未亮便出秀阁抛头露面?” 早已与七南商议好了对策,柳禾顺势回话。 “昨夜月圆,今晨定是好天色,妾与友人白日不敢轻出秀阁,便约好了此时来赏景,初阳一出便返还……” 她顿了顿,谨慎试探着七南的下落。 “不知先生……可曾见过旁人来此?” “赏景啊……”长胥疑却未接话,含笑走近些,“南境日月,确好。” 不知为何,他忽然有些喜欢这种互相不认的戏码。 至少像现在这样…… 她肯同他说话。 “夜色美人醉,朝霞映春辉……”男人越凑越近,声音很轻,“可否询问姑娘芳名?” 没想到长胥疑会是这般态度,柳禾强压下狐疑,故作惶恐后退两步,始终与他保持着距离。 如今她冒充旁人之名进宫,期间长胥疑不曾在她们这里露过面,自然无人知晓新皇样貌。 她今日若主动认出他,实属自露马脚之举。 “妾名姓只得陛下知,外男不可轻易相告,还请先生自重些,莫让妾蒙受不白之冤。” 眼下她冒充的身份是沈氏嫡女,名唤沈莹禾。 自南瑶亡国后沈家便搬迁上胥京都,沈莹禾自小在上胥长大,男尊女卑观念甚重。 以圣宠为荣者,说出那些话也没什么不对。 长胥疑闻言,眉尾略扬。 果然还是像从前一样谨慎。 “这样啊……”他有意拖长语调,似笑非笑,“那你可知我是何人?” 柳禾只觉心腔一顿。 什么意思…… 长胥疑是打算现在就在她面前暴马? 会否有些太快了。 尚未等她疑惑完,男人的话术紧随其后,瞬间打消了柳禾心下的猜忌。 “我是主上的身边人,伺候主上起居。” 柳禾虽以帕遮面,却能感受到他说话时笑吟吟的语气,显得格外平易近人。 她可没忘记,长胥疑一直都是个极会演戏的人。 当初在冷宫里,她以为他是个受主欺凌的可怜太监,与他相互照拂却被被骗得团团转,直至风月馆被囚才知晓他的身份。 如今换个地方又来一回…… 看来长胥疑真的很喜欢角色扮演的戏码。 不能自露马脚,柳禾故作惊讶。 “你是……” 长胥疑气定神闲,缓缓道:“在下南双,是主上的心腹。” 柳禾顿时好一阵无语。 果然隐藏身份都要用自己身边人的名字。 “原是南先生,妾失礼,”她躬身行了个礼,恭恭敬敬,“日后还望先生……多多提携。” 男人轻笑一声。 “连名字都不肯告诉我,要我如何提携?” 知晓此时再推诿下去反倒更显不自然,柳禾略略迟疑,到底还是开了口。 “妾身……沈莹禾。” 男人眸光动了动,浮起浓重的情绪。 “沈莹禾,小禾……” 听着长胥疑自顾自的低声呢喃,柳禾只觉心跳在某一刻骤然漏了半拍。 不知何故,长胥疑总给人一种在叫她本人的感觉。 可他不该知晓她的全名才对。 正想着,忽听男人又开口。 “帕子放下来,让我替主上先瞧瞧。” 柳禾咬了咬唇,故作紧张地顺势放下手任他打量。 脸是假的,矫揉造作的神态也是假的。 让他看看也无妨。 长胥疑若有所思地围着她绕了一圈,似是真的在认真审度眼前人的模样,好给自家主子先行把关。 目光紧盯着她的耳后和后颈处,犀利又敏锐。 绕了一圈,倒是并未瞧见过于明显的易容痕迹,可见手法不算生疏。 长胥疑缓缓勾唇。 这种彼此都知晓对方在演戏,却不知自己早已暴露,只得继续演下去的滋味…… 刺激又美妙。 他真想一辈子都与她这样演下去。 “姑娘姿容倾城,世间绝色。” 男人于她面前笑吟吟站定,半是恭维半是认真地开口夸赞。 柳禾不禁蹙眉。 眼下她这副样貌被有意遮掩姿色,虽说称不上丑,却实在平平无奇。 不知他是如何昧着良心说出这番话的。 莫非是认出了她…… 察觉到了她的狐疑,长胥疑瞬间后撤退去,眉眼间恢复了人前的疏离。 “沈氏前月于番邦边陲护卫有功,沈姑娘识趣懂礼,主上定会对姑娘青眼相加。” 说这么多,原来是因为沈莹禾的身份。 瞧他这一上来便如此熟稔的架势,只怕私下里为达目的勾搭女人之事也不在少数。 见时机正好,柳禾顺势怯生生开口。 “南先生可曾见过妾那位友人?” 若长胥疑一早便对七南起了疑,追查下去牵扯出更多,那可不是好兆头。 男人修长的指转了转竹笛,似笑非笑。 “逗你的,我不曾见过什么人。” 柳禾一愣。 “只是见曙色深深,姑娘独自一人出现在此,忍不住好奇过来说说话罢了……” 似是想起什么,他惋惜地叹了口气。 “奈何却是主上的人,我身份卑贱,自不能同主上抢什么……” 柳禾抿了抿唇。 果然还是那只狡猾的狐狸。 …… 第460章 绣工大会 …… 二人正僵持着。 忽见不远处一个人影慌张赶来,云鬓微乱,连衣裳扣子也错了两颗。 正是七南。 “禾儿!真是对不住……我起迟了……” 她边行边道歉,在见到柳禾身边长胥疑的那一刻脚步顿住,有意装作愣怔。 “你是……” 长胥疑不着痕迹地挑了挑眉。 倒是真提前安排好了。 迎着七南故作困惑的试探,长胥疑并未接话,自顾自看向她身边的柳禾。 “听闻沈姑娘前些日子身子不适,诸多场合并未露面,也难怪在下不曾见过。” 他顿了顿,唇角勾笑。 “不过天未亮之际既能绕这么远来赏景,想来身子也大好了,后日的绣工会应是能到场的……在下说得可对?” 半是玩笑半是威胁。 柳禾抿了抿唇。 长胥疑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她若再推脱下去反倒欲盖弥彰,徒令人起疑。 “是,妾已安心准备后日的绣工会了。” “那便好,”得了想要的答复,长胥疑笑着缓步后撤,“沈姑娘好生准备……后日绣工会上见。” 柳禾略略躬身。 直到男人渐渐走远,背影彻底消失在拐角处,她紧绷的身子稍松了下来。 许是长胥疑从前的偏执疯癫给她留下的阴影太大,方才被他打量的时候,她总觉得连骨头缝都被他看穿了。 “殿下,后日的绣工会……” 一抬眼正对上了七南关切的目光。 她知主子不善绣工,到时恐会露了马脚。 柳禾默不作声,与她结伴一起走。 南瑶虽亡国不足二十年,世间观念却已被彻底扭转,似有高人指点,又像是早有准备。 女尊者消亡殆尽,男权深入人心。 便是如今长胥疑重建了南境,也不过是借着南瑶的名号延续男权而已。 就像这次选秀—— 女人仍要三从四德,以夫为纲,能有一手出色的穿针引线功夫才算得上贤良淑德。 “殿下……”七南压低声音,警惕提醒道,“他是不是对您的身份起疑了?” 若非如此,长胥疑又怎会毫无征兆将殿下堵在此处。 还好殿下早有对策,否则只怕要更麻烦。 “确有些不对劲,只是……” 柳禾若有所思。 虽说长胥疑方才的反应古怪至极,可若当真认出了她,按照从前的风格绝不会这般轻易放她们走。 正疑惑时,却见七南忽然想到什么。 “对了……”她敛神正色道,“就在昨日,沈家一位不受待见的庶出投靠了上胥,消息夜里刚传回来,他可是要用您来试探整个沈家的态度?” 原来是沈莹禾家中有人投敌。 回想起方才长胥疑的反应,柳禾也觉得这般猜测说得通。 柳禾微微颔首。 “我知道了。” 如今不光要隐藏身份,还要顾着沈家突生的变故。 看来自今日起,在外人面前要更留心些才行。 …… 另一侧。 长胥疑转过拐角,脚步止住。 他下意识回头看向她们离去的方向,视线却被层叠宫墙遮挡,再寻不到那熟悉的影子。 “主子。” 大氅覆在肩上,阻了凉风。 正是不久前刚刚被冒名顶替的南双。 “今夜起风了,您旧疾才有好转,加件衣裳吧。” 长胥疑垂眸看了眼,随口吩咐。 “自今日起,她要去何处就去何处,任何人不得阻拦,也不必派人跟着,来禀我一声就好。” “是。” 正要抬步又想到什么,长胥疑回头看了南双一眼。 “从今日起,你是主子,我是你。” 南双一愣。 “……主子?” 并未留下任何解释,长胥疑已勾唇而去,看得南双心下好一阵疑惑。 主子前阵子情绪一直不佳,今日不过来此见了那沈家秀女一面,怎的忽然心情大好。 实在奇怪。 转眼便到了绣工会当日。 见入宫后身子便一直抱恙的沈莹禾露面,众人先是一阵窃窃。 继而瞧着来人不过样貌平平,料定了她没什么威胁,也都不甚在意,聚了一会便散去了。 看着装点齐备的绣工会场,柳禾已提前了解了今日的流程。 众人需按照给定花样子展示绣工,技艺出众者的绣品会被呈给新皇,算是正式选秀前的露脸。 此外,倒是还有个不同之处。 绣工会上皆为单独隔间,众人在绣花的时辰内各自密闭,互不打扰。 柳禾用余光瞥了一眼。 狭小逼仄的隔间,尚未进入都令她感受到了难耐的窒息感。 就像是在潜移默化提醒着她们—— 女人,只该委身于家宅门庭,做些绣花细琐的小事,而非行踏万里,看遍山河。 眼瞧着规定时辰将至,门外忽然进来了个人。 男人一袭艳艳红衣,绸缎般的墨发未挽,妖冶的唇角衬得肌肤皎白如瓷。 屋内众人纷纷行礼。 “见过……南先生。” 称呼竟是出乎意料的统一。 柳禾忍不住拧眉。 隐藏身份之事连此处的人都已提前打点好,可见长胥疑今日定是有备而来。 兴许……还是为着她。 有意忽略了停驻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柳禾俯身进了挂着自己名字的隔间。 四四方方的矮桌和蒲垫,正中央摆着她要绣的花样子。 柳禾叹了口气,在垫子上坐了。 她一个现代人本就没做过这些,来到这里之后又是个太监身份,自也无需净意去练绣工。 便是昨日已跟在七南屁股后头恶补到半夜,可这需要日积月累的技艺到底不是一朝一夕能练就的。 更何况…… 七南的绣工也没好到哪里去。 柳禾又叹了口气,垂眸打算拿起要绣的花样。 伸了半伸的手骤然顿住。 这图案…… 柳禾眸光颤了颤,一时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再三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她皱着眉将花样子拿起来,翻来覆去仔细检查。 这不是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非寻常花鸟虫鱼,亦非山川水景—— 竟像极了现代的玩具熊。 此时,隔间外。 长胥疑漫不经心接过了监工者递来的茶水,视线始终未从某一隔间处离开。 这可如何是好啊。 瞧不见她,他总觉心中空空。 …… 第461章 步步紧逼 …… 柳禾面色复杂,正要拿起针线。 忽听隔间外声音响起。 “主上有令,为防作弊之法,特派人近身以监,即刻行之,不得有误。” 近身以监…… 要派人到这本就狭小逼仄的隔间里来监视她们? 柳禾心下顿时升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门开了,她下意识侧首看去。 入目果然是熟悉的红衣。 就知道…… 柳禾不动声色,只冲他恭恭敬敬颔了个首,继续垂眸盯着自己手中的图案。 她有点好奇,长胥疑看了会是什么反应。 “好奇怪的花样,”男人故作讶异,凑到她身边,“我竟从未见过……沈姑娘可知这是何物?” 隔间内空间狭窄,再加上长胥疑有意贴近,稍稍挪动就能触碰到对方。 柳禾抿唇,身体不自觉前倾。 “妾也不曾见过,不知这是何物。” 恭敬有礼,让人挑不出错处。 长胥疑忍不住皱眉,下意识俯身凑得更近,试图仔细观察分辨她的神情。 真的不记得了…… 男人未挽的发丝顺滑灵巧,自他身后倏然滑落,几缕倾泻覆上她的肩头。 鼻息间隐约能感受到他的气息。 柳禾身子僵硬,饶是已经最大限度试图与他拉远距离,却还是难免相触。 “……南先生,”终究还是忍不住出声提醒,“自重。” 长胥疑继续逼近的动作生生止住。 天知道心心念念的人近在咫尺,只能看却不敢触碰的滋味有多难捱。 离得太近,他能清楚地看到她的眼睫,她的唇。 到底还是强压下了吻上去的冲动。 不,不行…… 现在还不能失态。 “不管是什么花样,好好绣便是了,到时我会亲自将这绣品呈给主上。” 男人缓缓后撤,撑着下巴静看她。 见他不再步步紧逼,柳禾心下暗暗舒了口气,拿起针线开始了正经事。 被那道似笑非笑的目光直勾勾盯着,再加上她本就不擅长这些,针脚接连错了几次。 甚至把身侧的男人给看笑了。 柳禾手指略停,捏紧了绣帕。 “沈家绣商出身,自己养出来的嫡女倒是不善此技……”他若有所思地摇摇头,“还真有些稀奇。” 何止是不善此技,分明是赶鸭子上架。 好在南宫佞已提前打点,便是长胥疑再如何怀疑她的身份,追查起来也摸不出线索。 不过…… 日后各种针对怕是难免。 柳禾边绣边出神,一个不留意间,尖细的绣针竟猛地戳进了指腹里。 指尖下意识缩了缩,面上仍不动声色。 忽地—— 绣帕叫人夺过去扔下,渗出血珠的指尖也被一把拉走。 尚未等她回神,只觉手指刺破处被一片温热包裹,湿润感吮吸着指腹。 长胥疑将她的指含在口中,舌尖有意撩拨,眼神中透着明晃晃的勾引意味。 柳禾心口警铃大作,迅速撤回。 “……你干什么!” 恶寒感自胸腔喷涌,眨眼间蔓延全身。 见她对自己依旧是毫不犹豫的抗拒和抵触,长胥疑缓缓垂眸,掩盖了一闪即逝的失意。 净手后见男人总算消停下来,柳禾却再不敢放松警惕。 他还在盯着她和手中的绣品看。 长胥疑撑着头一动不动,眼神意味深长。 眼前别扭的针线显得格外熟悉。 他曾在姜扶舟身上看到过一个突兀的香囊,针脚走向与她的手法像极了。 他也好想拥有。 图案虽古怪,却比寻常山水鸟兽绣起来省事得多,柳禾完工时距结束还有一段时间。 她默默将绣品拆下来放在案上。 好像确实丑了点。 连她自己都看不过去…… “沈姑娘……”男人掩口而笑,眉眼微弯,“绣工精湛,在下佩服。” 面子上多少有些挂不住,柳禾随口敷衍。 “……先生谬赞。” 褊狭空间内,少女发间的馨香早已弥漫开。 长胥疑不露痕迹地深吸了口气,自她身后用两臂撑住矮几,将人恰到好处地圈了起来。 “对我说实话……” 他缓缓俯身,发丝又一次垂落在她身上。 “你究竟是何人?如今顶替沈莹禾的身份入宫选秀,又是意欲何为啊……” 语气蛊惑,暧昧又贪恋。 虽猜到长胥疑已生惑,却没想到他会如此直言不讳说出来,柳禾心尖微动,面色如常。 “妾不知南先生在说什么。” 男人凑的更近了,几乎要从身后将她整个人拥入怀中。 “放心,我不告诉主上,”气息轻轻吹拂,宛若一条微凉的蛇,“此事只你我二人知道……” 算盘子打得倒是精。 怪不得前日有意接近针对,原来是看穿了她身份存疑,故意制造机会来试探的。 果然是长胥疑的风格。 后背与他胸膛相触的不适感传遍全身,柳禾蹙眉前倾,语气隐隐不悦。 “先生惯来是这样试探人的吗?” 用身体接触来放松人的警觉,好从中套取对自己有用的信息。 此话一出,长胥疑微怔。 他只对她这样。 控制不住想要接近索取,贪恋着她身体的片刻温存,哪怕只是一根发。 心底的话终究还是没敢说出来。 眼下他还不能暴露自己已认出她的真相,她到时若心生提防,只怕是连这出假戏都不肯同他演了。 打定主意,长胥疑轻笑一声。 “不承认也无妨……” 他缓缓退后,还给了她稍微自在的安全距离。 “只是有一句话需得提醒,冒充他人可不是轻易事,沈姑娘……还是得再勤勉些的好。” 知他在暗戳戳说她绣工烂的事,柳禾没吭声。 她却不知—— 此时松了口气的却是长胥疑。 让她将他的针对尽数归于怀疑冒名顶替沈莹禾之事,而非已认出了她的身份。 如此,才能让她继续用心思同他周旋。 真是卑微…… 长胥疑默默苦笑,却也无可奈何。 时辰一到—— 柳禾迅速起身离去,行动间不见半点迟疑,似乎早已受够了在这密闭空间内与他费心周旋。 望着少女离去的最后一截发梢,长胥疑静静托腮,视线落在了那方绣帕上。 将这帕子改成荷包,应是可行。 他也要日日挂在身上。 …… 第462章 救一个人 …… 从隔间内出来,柳禾于人群中不起眼处站好,听教习教导了一阵方散场。 待到人皆散去,柳禾忽然回身向后。 见她蹲在地上小心摸索,似乎在找什么东西,七南也跟着蹲下来,压低声音询问。 “殿下在找什么?” 柳禾摸索动作不停,直至指腹感受到一处细微的凸起。 她俯下身越发凑近看去。 果然…… 先前在上胥时,她曾让长胥砚去京中藏书处寻了各版《九州鬼志录》,在书中看到过类似的图纹。 虽然其中一页皆有缺失,她却也隐约有数。 看看周围布局,这图纹恰好处在乾位,对上风水学的阳玑星,阳气最盛。 柳禾若有所思。 处处皆是些斥阴补阳的小动作,看来她与厉鬼交手的日子,确实越来越近了。 当日晚些时候。 柳禾与七南用过了晚膳,见有人来通禀。 “二位姑娘安,今日摄政王亲临,为选秀之事交代几句,所有人都要外出相迎……” 二人对视一眼。 南宫佞? 眼下她正被长胥疑盯得紧,自然不好在要紧时刻搞特殊,便与七南一道迎了出去。 进入人群,柳禾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站定。 稍远处—— 男人已精准捕捉到了那抹熟悉的人影,沉浓似夜的视线在她身上停驻良久。 接下来便是百无聊赖。 总觉得像是在听领导讲话,柳禾站得无趣,忍不住小幅踢了踢脚边的石子。 男人的话顿了顿,微微抿唇。 见他忽然停下,身侧站着的教习忙躬身试探。 “摄政王……可是口干了?” 紧接着便识趣递了茶。 柳禾正暗暗感慨着这教习确是个有眼力见的,转眼却听南宫佞的话已收了尾。 这么快就结束了? 虽有些疑惑,她却也不想多待,挽着七南的手臂回房。 半晌后,屋内的窗户动了。 哪能猜不到是何人,柳禾连头都没抬,背对着窗台慢悠悠开口调侃。 “堂堂摄政王,还翻窗呢……” 来人已跃下,闻此言忍不住脚步一顿。 若非恐给她惹了麻烦,他又岂会刻意躲藏,不惜做些爬窗潜入上不了台面的事。 如今却被反过来揶揄…… 还真是好没良心。 见男人手中拿了些东西,柳禾顺势望去,见竟是她先前在七南面前随口一提的易容药。 入宫后日日都要以假面示人,药量消耗很快。 这家伙,该不会是专程来给她送药的吧。 “七南的信看了?” 知她在暗中询问自己是否已知晓符苓之事,南宫佞将药放在桌上,低声应了。 怪道他一直寻不见符苓的踪迹,原来是在密阁里。 不过如今符苓既无离去之意,定是有些自己的打算,他也不想强求。 南宫佞缓步走近。 见他过来,柳禾立马警觉嗅了嗅,鼻息间没有那股让人失态的麝香烟气才稍稍安心。 男人唇角微扬,眼睑处投下昏黄的光影。 “这几日都不曾用过。” 她不在,总觉得那物也无趣。 “摄政王专程跑来这一趟,总不至于只送个药这般简单吧?”柳禾边收拾桌上的药,边用余光打量他,“若是还有要紧事,不若一口气说完。” 南宫佞不自觉敛眉。 瞧她这架势,似是巴不得让他快些说完赶紧走。 ……也对。 秀阁之内出现主上之外的男子,确有些不像话。 “今夜,随我走一趟。” “去哪儿?” 迎着柳禾狐疑的目光,南宫佞并未解释,语气之中笑意隐晦,让人很难察觉。 “出去时再同你讲。” 见他故作神秘,柳禾眉心蹙得更深。 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总觉得小姑娘认真紧张起来的样子格外有趣,南宫佞越发存了心要逗她。 “去是不去?” 低沉性感的嗓音夹着隐约的笑意,半是蛊惑半是威胁。 “若是不肯随我去,我燃烟了……” 眼瞧着他当真伸了手要掏什么,柳禾大步上前,一把按住了男人的手。 “没说不去。” 如愿看见了他面上的舒色。 柳禾心计一动,趁势开口冲他提条件。 “天亮前借你的马车去个地方,距皇宫不远,回来时刚好可以顺路。” 没想到她会反客为主,南宫佞微敛眉心。 “你要去何处?” 柳禾眉尾略挑,学着他方才的语气回了一句。 “出去时再同你讲。” 语罢径自回头关上了窗。 南宫佞眯了眯眼,一眨不眨地打量着不远处少女纤若无骨的柔软腰肢。 近来王府不见她,却像是处处都有她的身影。 小姑娘不过是在他身边待了几日,不知何故,他脑海中的影子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尤其是看见麝香烟的时候。 某一瞬间—— 他忽然想试试,若有机会同她做那些,过程里也用上麝香烟,不知会是何等模样。 马车缓缓驶出宫门。 二人一路无话。 顺着被夜风撩起的车窗向外瞥去,隐约可觉风中传来的人息,且不在少数。 见他不慌不忙,柳禾便也耐着性子等待。 直至出了城,人息才彻底消散。 南宫佞不知何时已恢复了往日的那般慵懒气,将车内一角的匣子朝她推来。 “下车前换上这个。” 柳禾好奇打开,见里头只有一件华色外衣。 流光隐隐,高贵奢华。 “为什么要穿这个?”她顿了顿,主动试探着猜测,“是要我冒充什么人?” 意图被猜中,南宫佞只略略抬眼。 “是,需要你扮个人。” 柳禾用指腹抚过那件外衣质地,触手能感受到珠丝金线,是用富贵堆砌的精致。 “若一件外衣罩在身上就能假扮,为何还要我大费周章出宫一趟?” 他定还有别的事。 又一次觉得她正色的模样甚是有趣,男人低笑,忍不住抬手拢了拢她鬓角的碎发。 “知道我另有所图,还敢跟我走?” 不待她继续追问,他已自顾自给出了解释。 “假扮之事确可随意拉个人来,另一件却只有你能做得……救一个人。” 救人? 她虽说在军营中学了些救治伤员的皮毛,却到底不是什么治病救人的名医。 这种事当寻大夫,而非她。 看来…… 南宫佞所说的定不是寻常病人。 …… 第463章 都听她的 …… 南宫佞沉声解释。 “地宫的护卫头目我已寻到,只是却病得厉害,因还有些线索在他身上,不能这么快没命……” 知他还有话说,柳禾并未打断,静静听着。 “听闻你在上胥曾治好了皇后的病,他们二人症状相似,兴许独你有法子让他醒来。” 语罢男人定定看着她,似乎并不担心她会拒绝。 柳禾的确不会。 眼下正是四处收集情报之时,消息越多,她便越能从零碎的片段中剥离出自己需要的东西。 一切与那厉鬼有关的事,她都不能轻易放过。 “你可知他如何生这怪病?” 皇后体弱,被邪祟侵身也是正常。 可照南宫佞所说,此人既是看守地宫的护卫首领,身体应当强健才是,怎会轻易被邪气入了体。 倒是恰好问在了点子上。 “不夜堂密谈有报,称此人病前曾与一女子深夜合欢……”南宫佞顿了顿,“次日便成了那副样子。” 柳禾眉头紧蹙。 当年栖居在南黛体内的厉鬼同样喜吸食男人阳气,惯用合欢之法助长精魄。 莫非…… 心下警觉,柳禾沉声询问。 “那女子是何人?” 她猜到南宫佞今夜要她扮的人就是这个女子。 他既连衣裳都能弄到手,兴许早已知晓此人是谁,不过是想继续试探而已。 男人薄唇微启,缓缓吐出一个人。 “婴王姬。” 原以为她会继续追问这位婴王姬是何人,却不曾想听闻此言后,她却只凝神细思。 片刻后。 “婴王姬……”柳禾轻笑,语气浅浅,“据说有位姜姓权贵扶持新皇上位,唯一的条件便是赐予一人王姬之位,可自由进出南境皇宫……就是她?” 南宫佞一愣。 方才这些无一不是隐秘至极,就连他为打听到些皮毛都花了大功夫。 不过来南境这些日子,如今又在皇宫里不插手外界之事,她究竟是如何探知机密的? 见男人疑惑,柳禾随口解释。 “用了些小手段,从宫里人口中套出的话。” 至于是什么手段…… 说起来,她还得好好谢谢那位如今已不在人世的锦夫人。 南宫佞沉吟片刻。 方才她说得那般轻飘飘,竟让他恍惚了一瞬,险些忽略了一个生疏的称呼。 姜姓权贵…… 若非亲眼见识过她曾与姜扶舟何等紧密,他只怕要误以为这二人是素不相干的陌生人。 这位小皇女,当真是理智得有些可怕。 “那时离得远,他们亦不能确证与那侍卫合欢的是不是婴王姬本人,”他顿了顿,侧目看向她手边的衣裳,“所以才要你扮作她模样来试探。” 柳禾指尖在衣匣边缘轻点,甲面在灯烛下泛着莹光。 “这婴王姬既能随意进出皇宫,这些日子我为何不曾听人说起过,也不曾见过?” “她如今去东域奇医处调养身体,一两月内不会回还,你可放心安置自己的事,若有消息,我会提前相告。” 男人认真解释,眸光深深。 他能猜到她要做什么。 她既想赢,他便顺势推一把。 “先前之事,我考虑过了……” 柳禾微怔,半晌才反应过来。 他在说入宫那日,她为了试探他的态度随口说出自己想要不夜堂的事。 毕竟是这么些年来一手打下的基业,拱手让人自不甘心。 她本就不曾真的觊觎,被拒绝也无关痛痒。 柳禾漫不经心示意他继续说。 “我答应。” 语气微沉,不似玩笑。 柳禾又是一愣,确有些不淡定了。 他…… 在说什么? 下一刻,却见男人随手摘下腰间挂着的暗色玄铁令牌,准确无误扔到了她手里。 “见此令如见我,令牌玄盖掀开便是联络信号,可随时唤人调遣。” 说话间神态随意慵懒,宛如扔了条鱼逗猫。 语气却无比认真。 “从今日起……不夜堂,听你的。” 恰逢此时。 马车缓缓停下,已到达了目的之处。 见南宫佞一时不急着下去,柳禾猜测不夜堂的人先要在附近巡视防备,便也耐心等待着。 手中之物棱角分明,触感坚硬。 她低头看着,忽而轻笑。 “那你呢?” 男人眸光微动,“我?” 柳禾随手把玩着令牌,抬眼看向他。 “不夜堂听我的,你是不是也得听我的?” 确有些得寸进尺的架势。 南宫佞却并不觉恼,眼底多了些不同的情绪,倾身将她抵在车壁上。 “不夜堂南宫佞自然要听你的,摄政王却不用,”他顿了顿,凑的更近,“小叔……更不用。” 漆黑眸中的野性昭然若揭,半点不加掩饰。 柳禾抬手抵住他越凑越近的脸。 “先前救下符苓的时候,你说要答应我一个条件,现在可还记得?” 进退自如,丝毫不显慌张。 已经猜到她要说什么,男人眸光晦深。 “……记得。” 柳禾向后靠在车壁上,懒懒抬眼。 “我要摄政王和小叔,也都听我的。” 此话一出,男人不再出声。 绕了这么大个圈子让他听她安排,奈何到底还是年纪轻了些,不知还有更直接的法子。 若为妻主…… 他自当如符苓那般,什么都听她的。 见小姑娘若有所思观察自己的反应,南宫佞不动声色良久,忽而笑了。 “好,都依你。” 柳禾沉吟片刻,到底还是忍不住开口。 “从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好说话?” 似乎从回魂谷底自己救下那个叫阿六的男孩,南宫佞在她面前摘下面具起,他就变得有些不同了。 “好不好说话,要分在何人面前。” 修长的指勾动她的发,动作轻缓无心,又似有意撩拨。 “对你……自当什么都要遵。” 男人的气息炽热,慵懒又强悍。 车厢内似乎有什么一触即发。 “堂主。” 外侧适时传来禀报声。 “一切准备妥当,请下车。” 柳禾闻声毫不迟疑,抬手将身前的男人不轻不重一把推开,径自起身下车。 掀帘的瞬间,她忽而回首。 “如此甚好……第一件,所有人把麝香烟戒了。” 语罢不等南宫佞回应,柳禾已自顾自跃下了马车,留下小截发梢轻盈的剪影。 车内之人若有所思,唇角弧度不减。 麝香烟吗…… 怕是戒不了了。 …… 第464章 女君受苦 …… 巷口。 往内行数步,一座小宅院映入眼帘。 院外有群戴着面具的黑衣人在看守,见二人过来皆恭恭敬敬唤堂主问安。 转过头竟也都不忘给她见礼,似乎早已知晓令牌在她手中。 “见过女君。” 女君…… 陌生的称呼入耳,柳禾一时没能反应过来,直到男人眸底泛着隐晦的笑意,于袖下牵住了她的手。 她恍然回神。 “这个称呼,可还喜欢?” 原是他的安排。 看来将令牌和不夜堂交给她之事,并非一时冲动所做的决定,而是深思熟虑的结果。 袖口遮掩下,众人皆瞧不见自家堂主的指尖正悄悄勾动女君的掌心。 “女君请,堂主请。” 堂主先前已专程交代过了,无论何时回禀请命,皆要把女君放在他前面。 恐行动时袖下的手被人瞧去,柳禾试图小幅挣脱他的纠缠。 奈何男人却握得格外紧,抽了几下皆动弹不得。 柳禾无奈,只好跟着引路之人穿过回廊进屋,手全程被他包裹在掌心里。 绕过屏风,床上躺着一个男人。 面色青灰,形容枯槁。 柳禾方才一进门时就觉得不对。 此人跟皇后卧病时的症状虽相似,可从神态到病引却又迥然不同,绝不是同一种招邪。 她顺势挣开了南宫佞的手上前查看。 两指试探着扒开男人的眼皮,入目一派空洞无神,就连周围眼白都隐隐泛着不正常的暗色。 见柳禾蹙眉,南宫佞忍不住询问。 “此人可还有救?” 眼下他只知南宫氏族余下者皆被囚在地宫,对内里的情形却不了解半点。 若贸然闯入,轻则打草惊蛇,重则为族人招致杀身之祸。 此人看守地宫多载,定知道许多消息。 他若死了,线索又要断上许久。 “邪气入体,命是保不住了……” 听她这般说,南宫佞眸光稍暗,正觉失意时却又见少女话锋一转。 “但你若只是有话要问他,倒是可以回光返照撑上一会儿……一刻钟的功夫,可够?” 男人黯下的黑眸倏忽抬起,略略沉吟。 “……一刻钟,足够了。” 见他应下,柳禾这才有了行动。 南宫佞压下细瞧之意,自动出门留给她时间。 南瑶后人有自己的技法和能力,此为皇族绝密,外人轻易不得见,他也不打算窥探。 赤红成阵,正堆眉心。 柳禾耐着性子等待。 不消片刻,果然见床上的男人脸部一抽,猛然挣开的眼眸里满是惊恐。 一打眼瞥见身侧熟悉的艳色华衣,男人的眼神先是痴迷,紧接着像是想起了什么恐怖之事,猛地打了个寒颤。 “妖……妖怪!” 一声惊呼。 听见屋内有动静,在外等待的南宫佞恐她生了意外,毫不犹豫迅速闪身而入。 床上的男人依旧癫惧。 “妖怪……是女妖怪!救我!救救我……” 将她侧身挡住,南宫佞看着面前之人忍不住嫌恶拧眉,奈何时间紧迫,只得伸手在他身前点了几下。 男人大口喘息,似是冷静了几分,却仍有些惶恐难安的颤栗。 “她……她是妖怪……她要吃了我……” 低声呢喃,似乎怕极了口中之人。 察觉到她在自己身后轻扯,南宫佞会意,顺势逼问。 “谁要吃了你?” “王姬……是王姬!” 柳禾若有所思。 虽说她已对此早有准备,可仍有一件事出乎意料。 厉鬼从前在南黛身体里的时候也常与男子合欢吸食阳气,可惯来有所节制,下手并未如此狠厉。 想来是情势紧急,等不及要动手,故而不得不加大力道。 谁料一时没控制住,竟险些把人给吸没了。 知晓了对她有用之事,柳禾顺势后撤,将接下来的时间尽数留给了南宫佞。 男人已有些呆愣,对南宫佞的询问一一答了。 地宫入口瘴气弥散,任何人不得贸然进出,否则便会吸食瘴气中毒而亡。 “入口在何处?” “在……” 忽地—— 男人喉中一哽,眼球骤凸,说话声戛然而止。 人没了…… 早已被她告知此人只能支撑一刻,南宫佞见状反应并不大,压低披风帽檐自屋内缓步走出。 少女站在廊下背对着他,夜色好似为其镀了层柔纱。 听见脚步声,柳禾回头。 “没气了?” 南宫佞略略颔首。 虽尚未问出地宫入口在何处,好在知晓了瘴气机关之事,终归算是收获不小。 柳禾随口唤住一个路过黑衣人,仔细交代着屋内男人的处理方式。 “尸体需尽快烧毁,以桃木装殓……” “是,女君。” 细细听完,黑衣人恭敬行礼,抬手接过了柳禾递来的一张简易符咒。 交接不过一瞬,南宫佞却缓缓拧眉。 尚未等柳禾收回手去,却已被眼疾手快拉住了手腕,刺痛感让她忍不住吸气。 男人随手取了高处的灯盏,凑近些看着。 纤细的腕被随意包裹,素白的纱布斑斑点点,依稀透出殷红的血迹。 瞬间猜到她用何种方式换来问话时机,南宫佞不动声色,眉眼间却多了丝不常见的柔软。 转念又想到什么,眸光不自觉暗了几分。 “都是那个女人教你的?” 柳禾自然知晓他在说何人。 南黛,这具身体的母亲。 从符苓幻境中醒来后,她能感受到身体日渐清晰的变化,的确有许多南黛母体赋予的记忆和能力。 可不知为何,她却总觉得不止这些。 记忆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压制着,她一时想不起,却也无法忽视。 就像是…… 还曾有另外一个人对她谆谆诱导,点点提携。 可不管如何努力回想,都记不起此人是谁。 时间久了,便也不再耗费心神去想。 “也许,我是天才。” 语气轻快,像是有意在调节气氛。 南宫佞闻言轻笑。 方才举灯查看伤势时他向身侧之人使了个眼色,手下会意,不多一会儿已带了纱布和药过来。 走近些,恭恭敬敬呈递。 “女君受苦。” 柳禾正感慨这手下贴心,刚要将东西接过来,却已被另一人伸手截胡。 掌心粗粝,柔柔拉起她的腕。 …… 第465章 一间墓穴 …… 手腕被男人缓缓拉起,似是打算亲自为她包扎。 念着单手上药不便,柳禾也没打算矫情,顺势往廊畔坐凳楣子上一坐。 南宫佞本就高了她许多,如此索性屈膝蹲下来,动作认真轻缓。 温凉的药膏涂抹至伤处,血液渐渐凝住。 伤口不浅,似是怕效果不够,划破时有意加重了力道。 “……不知道疼?” 柳禾嗤笑一声,随口道:“知道疼啊,我这个人脆的很,平日里最怕疼了……” 似有些困倦,少女歪头靠在栏杆上。 南宫佞唇角微抿。 他虽不知她口中这“脆的很”是何意,却多少能猜到些。 待乱世过后,谁也不准动她一根头发。 这样便不会再疼了。 闭目休神了片刻,柳禾靠着栏杆缓缓睁眼。 入目是男人浓密的长睫和棱角精致的侧脸,月色混着烛影洒下朦胧的光晕,眼尾印花明明灭灭,有些让人挪不开眼。 南宫佞的皮相,确也是极好的。 可惜…… 她可没福气消受这么多。 能打发就打发,打发不了她就躲。 “这张脸,看得可还满意?” 男人幽幽开口,甚至连头都没抬,目光始终停驻在她的腕上,却像是早已将她的打量尽数察觉。 偷看被抓个正形,柳禾气定神闲。 “……还行。” 南宫佞缓缓勾唇,在她腕上打了个精致的蝴蝶结。 “走吧,”他收手起身,垂眸静静看她,“此处事已毕,去你说的地方。” 马车再次驶出。 见她随口说出了个偏僻位置,似乎笃定了那处定有所获,南宫佞歪头看她。 “那是何处?” “长胥疑的密室,在地下。” 柳禾随口解释,果然见男人面上带了些疑惑。 他眼下定已好奇坏了,不知她是如何知晓这么多消息,甚至连摄政王本人都不知。 魅术啊,是个好东西。 所谓祸从口出,男人的欲念是最压不下的本能,尚不等她如何就已把持不住。 不知自己已乖乖入网,却还沾沾自喜。 “我找过了,你要的东西不在密阁,”柳禾靠在车壁上,语气清浅,“毕竟是已答应你的事,我定会帮你寻到……” 今夜,便是个好时机。 柳禾双目微合,不知男人已盯着自己看了许久。 淅淅沥沥的春雨落下,打在枝叶间宛如珠翠落盘,鼻息萦绕着泥土的涩香。 马车不停,一路行驶至她所说的位置。 恰好雨水已歇。 南宫佞率先下车,抬手掀开车帘等她下来。 此地的雨水似乎要大一些,路面潮湿泥泞,行踏起来脚下打滑,还易打湿鞋袜。 垂眸间,少女精巧的绣鞋恰好映入眼帘。 南宫佞若有所思。 掀帘出来时,柳禾也借着反光察觉到了地面的不便,打算避开大水坑跳下去。 下一刻却被拦腰抱起。 一抬头,正对上了男人沉沉的黑眸。 ……倒是不娇气。 “此等小事,不必女君亲为。” 边说边抱着她朝前走。 柳禾心下纠结了半晌,到底还是没挣扎。 此处地下密室由长胥疑设下,与宫中密阁同理,若不同她一道,只怕南宫佞也不得入内。 不夜堂开路者已率先按照吩咐挖开了入口。 看着浸水的地下幽穴,男人依旧没有放她下地,稳稳抱着纵身跃下。 让手下围住周边时刻留意情况,二人顺利入内。 柳禾四下打量一圈。 此处密室的东西比她想象的多,不乏外人不得见的南瑶密宗,阵式器物。 一眼捕捉到角落里的东西,柳禾拍拍南宫佞的臂弯,示意他将自己放下来。 南宫佞顺势瞧了过去。 “要哪个?” 见他没有要放下她的打算,柳禾冲自己盯上的方向指了指。 “地下水冷,别下来。” 及时看穿了她要钻空子的心思,南宫佞适时开口提醒,顺势变了姿势将人单臂抱着。 坚实壮硕的左臂将她稳稳托住,紧绷的肌肉炽热有力。 这个姿势…… 不待她觉得不自在,男人已缓缓伸手,躬身将她方才指的东西拿了起来。 “……这是何物?” 南宫佞虽疑惑,却还是将东西顺势递到她手中。 是串铃铛—— 更确切地说,是串看起来有些古怪的铃铛。 黑白双色,哑然无声。 将铃铛缓缓握进手心,能感受到内里对她这具身体隐隐的感应,柳禾抿了抿唇。 “……阴阳铃。” 是此物的名字。 指尖相触的那一刻,她的脑海中倏忽闪过一个人影。 是个男人—— 长发,西装。 看似格格不入的装束,气度却无比出尘。 她想穿越迷雾看看他的脸,转眼却只剩一片虚无,连那抹背影都不见了。 一阵心悸袭来,柳禾抬手捂住胸口。 阴阳铃,还有那个穿着西装的长发男人—— 都不是南黛的记忆。 而是她的。 柳禾又一次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一定丢失了一段重要的记忆,与这个世界有关。 “……怎么了?” 察觉到她的不适,南宫佞眸光骤紧。 猜测兴许是这古怪的铃铛所致,他依旧单手托着人,另一只手欲将铃铛夺过。 见她抓着不肯松手,南宫佞放缓语调。 “这东西有异,放下来……” 加上此时二人的姿势,越发显得像在哄孩子。 浮现在脑海中的长发男人背影渐渐消散,胸腔的闷堵感也已退去,柳禾舒了口气。 “这东西,我要带走。” 南宫佞锁眉不语。 知晓他忧心,柳禾索性拽了拽男人的发,不退反进。 “若长胥疑发现这里少了东西,你帮我兜着?” 男人默不作声地盯着她看了半晌,到底还是轻叹一声,无奈应了下来。 “……好。” 在柳禾的指引下二人继续向前,很快便寻到了最内侧的暗室。 这里便需她带他才能进得去了。 红痕滴入,暗门幽启。 见暗室内的地面不再潮湿泥泞,柳禾实在羞于这抱孩子的姿势,坚持着要下来。 “此处地干,湿不了鞋的。” 南宫佞见状也不再强迫,稳稳将她放下。 二人抬眸朝室内看去。 入目的场景令人不自觉屏住呼吸。 竟然是…… 一间墓穴。 …… 第466章 改主意了 …… 总觉得在此处发现墓穴有些古怪,南宫佞眉心紧锁,袖下无声牵住了她的手。 手被男人宽厚的大掌包住。 依稀能感受到粗粝的刀茧印记,皮肤干燥温暖,没来由令人心安。 进入里侧墓穴,南宫佞始终护在她半个身前,既能让她视线不受阻,又能在意外发生时及时挡住。 缓步而入。 将墓穴内的布景尽收眼底,柳禾不免有些惊讶。 棺内无人,空荡沉寂。 虽如此,装潢摆布却都一应俱全,什么都备好了,倒像是随时要迎来棺材的主人。 心下疑惑更甚,柳禾挣开南宫佞的手快步上前。 棺盖上似乎刻了个名字。 她走近些,俯身定睛看去—— 入目三个熟悉的字眼。 长胥疑。 柳禾瞬间只觉心口一悬,莫名有些发堵。 怎么会…… 长胥疑如今距离高位咫尺之遥,为何要在年纪轻轻时给自己备下这墓穴和棺椁? 南宫佞亦瞧见了空棺上刻着的名字,沉吟片刻提醒着。 “棺内有物。” 棺中无人,却安安静静躺着一个盒子。 要么是要借棺材之名遮掩隐藏,要么是用来陪伴尸首之物,终归应是极重要的东西。 恐盒内有诈,南宫佞率先上前检查。 确认只是个没有机关的寻常盒子,他才安心转交给她。 谁料柳禾却并未接过,反倒后撤半步。 “这个,你来开更好些。” 似是已经猜到内里装了何物。 南宫佞稍顿,顺从打开。 入目是一把暗金钥匙。 这个…… 他一惊,迅速确认这正是自己要找的地宫钥匙,用以解救被囚于地下多年的族人。 宫中密阁本就难寻,长胥疑却心思更深,将之藏在了宫外的皇家密室。 如此一来,要寻此物便是难上加难。 赶在南宫佞关上盒子的前一刻,柳禾忽然发现什么,伸手拦下了他的动作。 迎着男人略有疑惑的目光,她定定解释。 “这盒子有隔层。” 下面一层里—— 兴许还藏着更要紧的东西。 转念意识到取出钥匙后盒中确像是还有他物,南宫佞顺势抽开盒身隔层。 入目之状却让他越发疑惑。 这是什么…… 此物形状小巧古怪,像是疲软腐朽已久,让人根本分辨不出是何用处。 垂眸见她却看得认真。 乍一瞧见这东西时,柳禾也是一怔。 正要与南宫佞商议此物是什么,不久前绣工会上的小熊花样子映入脑海,竟与眼前之物轮廓缓缓重叠。 看大小,像极了小时候爱吃的某牌饼干。 “怎么会……” 她低声喃喃,视线错愕到有些失焦。 这不该是出现在此处的东西。 回想起记忆中那个长发男人模糊的背影,柳禾忍不住在心下犯嘀咕。 那个人会不会就是长胥疑…… 看来他身上的秘密,比她想象中还要多。 见柳禾兀自沉思,南宫佞垂下眼帘,试探着询问她的意见。 “你认得此物?可需一并带走?” 柳禾略有迟疑,到底还是随手关上了盒盖,将只少了钥匙的盒子放回了空棺。 “不用,放着吧。” 只是一枚腐烂的饼干而已。 长胥疑身上藏匿的秘密,她会自己找机会试探出口。 回程路上。 柳禾仔细打量着手中之物。 马车晃晃悠悠,铃铛左右摇摆,可不论如何运动,却始终不曾发出半点响动。 “倒是稀奇……” 男人漫不经心包住她的手,比起打量这铃铛,反倒更像是在借机与她交握。 “内里装潢一应俱全,却独独发不出声响,好奇怪的哑铃……” 名字,外形,再到构造。 此物确有些古怪。 柳禾顺口而出,没有半点迟疑。 “要它响,还缺了点东西。” “缺了何物?” 柳禾缓缓摇头。 “不记得了。” 记忆中那个长发男人给她带来了许多,却也隐匿了许多,似隔着朦胧的薄雾,看不清也触不及。 不过她有种预感—— 总会记起来的。 这一天,或许越来越近了。 “我改主意了,”她向后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之余随意开口,“长胥疑那边,我不想再瞒着身份。” 今日所见棺椁中藏了太多秘密,她没有那么多时间迂回周旋,须得速战速决才行。 南宫佞眸光幽晦,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想好了?” 他不知她的决定会带来什么后果。 就像长胥疑这个人,谁也无法将其看穿,连亲手教养多年的符苓都不能。 他太偏激,疯癫入骨子里。 若非此人与花家有亲缘,便是符苓当年再如何坚持,他也绝不会妥协允其将长胥疑护下。 “想好了,”柳禾语气淡淡,双目紧合,“回宫后我会去见他,若有什么变动,我让七南随时传信给你。” 见她神情懒懒不打算解释,南宫佞虽满腹疑惑,却也识趣不再追问。 南家皇室后人,都是天生的政客。 他不该多问。 回宫时,尚未天亮。 柳禾看了眼天色,又觉身子确有些困乏,索性收拾一番回床上歇至天明时辰。 起身不多时,七南压低声音进来回禀。 “殿下,长胥疑那边传话过来,要殿下与我过去一趟。” 原以为她会叮嘱些什么来应对,不曾想柳禾闻言淡淡起身,似是早已做好准备。 “正好,我也要去寻他的。” 见柳禾率先出门去,七南立马乖乖跟上。 途中。 只听柳禾随口询问。 “传话的人没说什么缘故?” “说是……”七南略有迟疑,语气显得相当没底,“说是殿下与属下二人绣工佳,主上甚喜,要亲眼见见……” 柳禾嘴角一抽。 七南擅武,绣工勉强看得过去,她就更不用提了。 这个理由属实有些羞辱人。 见自己回话后殿下便默不作声,七南紧赶两步走到她斜后方,语气坚毅。 “殿下莫怕,便是介时真生事端,七南也定会豁出性命护殿下周全。” 被她一本正经的语气逗笑,柳禾略略侧目叮嘱。 “待会儿跟在我身边,不论看到什么都不要冲动,安危为上,不可硬来。” “殿下……” 七南眸光动容。 她是死士,生来的使命便是为主尽忠而亡。 殿下如今却告诉她—— 安危为上。 …… 第467章 莫玩我了 …… 柳禾路上专程叮嘱了七南一番,也并非是杞人忧天。 她既已打定主意不再同长胥疑迂回,到时身份掩盖被扯下,不用想都知道会是何等混乱。 七南从未见过那般场景,也只当她同长胥疑是单纯敌对。 若是看到什么不该看的…… 思及此处,柳禾忍不住在心下默默叹息。 行至新皇寝宫,二人在侍从引导之下缓步入内。 见七南满面警觉打量着四周,似乎随时准备冲去她身前拼杀相护,柳禾总觉她可爱得很。 悄悄抬手拍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安心。 “南先生,人带来了。” 隔着屏风,依稀可见室内之人红衣墨发,朦胧妖冶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都决定不装了,他却还在演。 门关了。 屋内只剩他们三人。 “见过南先生。” 款款行礼,低眉顺目。 视线却不着痕迹地逡巡过房间内的每一个角落。 男人并未让她们起身,而是缓步绕出屏风走近了些,亲自伸手搭住她的腕。 指尖与皓腕相触的瞬间,柳禾清楚感受到了身侧七南的杀气。 莫冲动啊莫冲动…… 她默念着,顺从依着长胥疑的力道起身。 “……你也起吧。” 随意瞥了七南一眼,长胥疑回身撤远了些。 “听闻主上要见妾,”柳禾四下打量,故作不解,“为何此处只有南先生一人?主上在何处?” 她想看看,长胥疑传她们过来究竟是为着什么。 男人面不改色,随口胡扯。 “主上有务,已被朝臣拦走,今日之事特许在下好生交代二位姑娘。” 七南瞬间警觉。 此人身上分明流淌着上胥皇帝的血,却要来同她家名正言顺的殿下抢这位子。 绝不是什么好东西。 柳禾面不改色,轻声询问道:“那先生要替主上交代何事?” 男人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骨节在案上轻敲。 屏风后瞬间绕出两个手举托盘的侍从,径直朝着她们站立的方向走来。 柳禾侧目看去。 这是…… 她与七南那日在绣工会上所绣的两方帕子。 见唯独她们二人的绣帕被单拎出来,七南第一直觉是她与殿下身份暴露。 七南缓缓垂眸,袖中短刃已死死握紧。 帕子上突兀的小熊花样映入眼帘,回想起昨夜自己在长胥疑棺材里看到的小熊饼干,柳禾心绪越发复杂。 “这两方绣帕,主上见之甚喜,”长胥疑笑吟吟继续演,“今日特令二位姑娘受累将其改成香囊,佩携时更方便些。” 七南一怔,似有些惊讶。 将帕子改成香囊? 定是在试探。 尚不等七南做些反应,却见自家殿下已顺从取过绣帕,就近坐在了案边矮凳上。 拿起针线,认真挑选着适合的香料。 七南有些傻眼,却还是乖乖跟着她做同样的动作。 柳禾指尖轻轻拨弄着各式香料,不用抬头都能感受到,男人的视线始终不曾离开过自己的脸。 香囊…… 还好先前在木屋时,她为试探给姜扶舟做过这东西,不然还真有些无从下手。 若做不出,自然不知长胥疑有何打算。 接下来许久—— 男人就这样托着腮静静看着她,不多言不多语,也再没了下一步行动。 他觉得自己是被命运眷顾,才得此至幸。 想问她做了这般久—— 颈子可酸,手指可累,口舌可干。 可他却什么都不敢说,只能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动作,不舍得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这样的神情落入七南眼中,俨然是在监视。 又是半晌沉默—— 七南怎么也没想到,率先打破这僵局的竟是自家殿下。 “这图案有些大了,”柳禾未曾抬头,随口道,“若小些,倒是更适合做香囊。” 长胥疑挑眉,顺势接话。 “哦?多小算小?” 柳禾动作停顿,似无心般抬手比了个形状,故意比出了墓穴中所见小熊饼干的大小。 “大概……这般大。” 长胥疑眸中笑意瞬间消散。 暗红汹涌,宛如狂浪。 将他的反应尽数捕捉入眼,柳禾笑而不语,似是什么都没发生般收了手继续缝。 “……慢着。” 随着一声唤停,长胥疑起身朝她走近,于身侧处站定,微微向前倾身。 “方才离得远,看得不甚清楚,还请沈姑娘……再比一次。” 柳禾顺势抬手,正要重复动作时却被他轻轻抓住。 眼瞧着七南袖口明光一闪,柳禾迅速使了个眼色,无声制止了她的行动。 将她的手握进掌心,男人缓缓屈膝,与她平视。 心心念念的人近在咫尺时,他能从她的眸光中看到自己的倒影,忍不住想再靠近些。 将吻未吻,将触未触。 极限拉扯的暧昧气息汹涌流窜。 七南傻了眼,针一个不留神正戳进了指腹,却对这点痛觉恍若不觉。 这是……什么情况? 她家殿下跟这位占了自己位置的新皇…… “七南,先出去。” 柳禾略略侧首,冲她轻声吩咐。 她确不想让七南被唬住。 见一侧的七南僵着不动弹,长胥疑忍不住侧首,精致艳冶的眉眼间似有不悦。 “她让你出去,没听见吗?” 迎着七南错愕的目光,柳禾无奈,却也只得冲她无声颔首,示意她不会有事。 七南咬了咬唇,起身一步三回头出了门。 直到这一刻—— 男人隐忍半晌的情绪瞬间决堤。 眼神中的野性昭然若揭,迅速朝着那两瓣令自己朝思暮想的唇吻了过去。 不敢钳制她的自由,眼睁睁看她别过脸闪躲。 “先生这是做什么?”少女垂眸浅笑,饱含深意,“方才还当着人的面,竟如此情不自禁。” 男人的呼吸有些紧促,显然招架不住这般欲拒还迎的勾弄。 “是我情不自禁吗……” 长胥疑深吸了口气,一手缓缓攀附上少女的腰肢,另一只手纵容地揉捏着她的耳廓。 “分明是你有意撩拨,让我如何把持……” 现在这一刻—— 他只想被她肆意把玩,不惜把命赔进去。 见他一步步上钩,柳禾明知故问。 “我有吗?” 眼前人唇角噙笑,清浅至极,男人眸中却是暗红激荡,似乎已经克制到了极致。 半晌后。 长胥疑缓缓合眼,终于缴械投降。 “莫玩我了,柳儿……” …… 第468章 步步劝诱 …… 熟悉的称呼落入耳中。 如柳禾猜测那般,长胥疑先前种种试探与针对并非出于对沈家的疑心,而是早已认出她了。 也罢。 刚好省去了解释的时间。 见男人半跪在身侧,微仰着头眼巴巴地看着她的眼,柳禾没再否认自己的身份。 “这些日子,戏瘾可过足了?” 漫不经心一声笑询。 “不足啊,”男人轻叹,垂下的眼帘透着浅怅,“自是一点都不足……” 如果可以,他恨不得跟她演一辈子。 他愿意永远失去做自己的资格,用另一个人的身份,永远陪在她身边。 可惜,梦这么快就碎了。 如今伪装撕破,他不知她会作何反应。 兴许又会像从前那般厌他入骨,不屑同他说话,甚至连看他一眼都觉得恶心。 可她的态度却与想象中有些不同。 “告诉我……”柳禾歪了歪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想要什么?” 有意劝诱,步步引导。 她并未遮掩自己的意图。 长胥疑抿了抿唇,明知一切不过是为自己设下的套,却还是心甘情愿纵身跃下。 迎着她的目光,他脱口而出。 “……想要你。” 被男人眉眼间混杂着疯狂的真挚震撼到,柳禾呼吸一滞,忽然有些不想继续下去。 可事已至此,她不能停。 少女冲他缓缓垂首,宛如怜悯众生的神明,终于将福祉降在了诚挚无双的信徒身上。 长胥疑刹那间受宠若惊,仰头欲吻。 她却又一次躲过。 唇瓣堪堪擦过侧脸,撩痒清浅,让人欲罢不能。 长胥疑胸口的起伏程度渐渐加大,眸光中隐晦的暗红浓郁如血,半点也压制不住。 这种看得见却碰不得的滋味,实在磨人至极。 “是吗……有多想?” 柳禾轻笑,似乎随口一句话便能将眼前人玩弄于鼓掌之间,让他再也翻不了身。 长胥疑眸中红痕越发浓重,隐隐疯狂。 似是急于证明自己,他急切开口。 “可以把心挖出来给你,当玩物踢着取乐也好,剁碎了喂狗也好,什么都好……” 呼吸有些急促,迫不及待渴求她哪怕一丁点爱怜。 “听起来……”柳禾有意拉长语调,观察着他的神情变化,“还不错。” 最后一个字落下,清楚地捕捉到了男人眼中的骤懈。 下一刻—— 长胥疑眼睁睁看着那只自己不敢贸然触碰的小手伸出,从他腰侧摘下几乎不离身的匕首。 摘人贴身利器是大忌,尤其是他的。 可若是她所为,那便什么都好。 长胥疑一动不动,任她将他自保的屏障取下,捏在指间漫不经心地把玩。 他想—— 她的手好美。 忽见她缓缓眯眼,压低的语气中透着些强势和胁迫。 “敢不敢让我试试?” 长胥疑不带半点迟疑,抬手扯开衣带,将雪白脆弱的胸膛命脉呈在她面前。 整个过程始终,他都不曾挪开看着她的目光。 长胥疑一声不吭,拉着她握刀的手抵住了自己心口,刀尖一点点刺入。 猩红的血色映入眼帘,柳禾心口有些闷堵。 就在他打算继续往深处捅去时,她却瞬间收手,尖端染血的匕首落地发出一声低泣。 冰冷的触感自心口抽离,长胥疑垂下眼帘,显得有些失落。 “……为什么停下?” 不是要看看他的真心吗,他愿意掏出来给她看。 又一次被男人眼底几近疯狂的偏执唬住,柳禾不动声色别开视线。 “玩够了,没什么意思。” 她毫不怀疑,若是方才自己并未收手,那刀刃定会毫无遗留地尽数插入他的心口。 长胥疑…… 他是真的很疯。 “那柳儿以为何事有趣?”男人卑微仰首,面上满是乞求,“告诉我,我去学……” 一步步将他引到这里,柳禾自不会轻易放过。 她懒懒抬手整了整鬓角碎发。 “倒是确有一事,我觉得还算有趣。” 男人眸中希冀骤生,等她开口。 “我们从前是不是见过?” 一句话宛如闷雷,在长胥疑脑海之中轰然炸裂,伴随着山崩地裂的碎片蔓延至每一寸角落。 他唇瓣嗫嚅,半晌才挤出几个字。 “你……还记得?” 先前刚将她认出来时,他拿着那方承载着二人记忆的小熊帕子去寻她。 可她无动于衷,似乎根本不记得那段与他的过往。 后来他问起姜扶舟,才知异界之人的记忆不会在她脑海中停留太久,她不会记起他。 希冀升起,终归还是被重新压下。 长胥疑默默垂眼,轻声道:“也许是上一世,我们曾经在另一个地方见过……” 比如说,现实世界吗。 柳禾沉思片刻。 记忆中那个长发男人的背影似有若无,无比模糊,让她不能断定究竟是不是他。 “我不记得了,但你应该记得,”她静静看他,“把上一世的事情讲给我听,可好?” 他们之间若真有过往,她这般态度确对长胥疑不公。 知晓旧事,才能更好看得清当下。 “你……” 长胥疑缓缓张口。 此事涉及一些还不该被她知晓的秘密,他不能说,却也无法狠心拒绝她。 袖下掌心紧握,内力不易察觉地涌入一处。 “柳儿,其实我们……” 话未出口。 却见男人身子一晃,鲜血瞬间喷洒上她的袖口,染红了素色的衣衫,刺目可怖。 柳禾吓了一跳,下意识伸手将他扶住。 将开了头的话题便也自然止住。 “长胥疑?你怎么样?” 鲜血涓涓不绝,让人看着心里发慌。 男人靠在她肩上缓缓摇头,强撑着要起身,似是生怕口中涌出的血弄脏她的衣裳。 见长胥疑隐忍,柳禾恍然想起符苓说他不肯吃药之事。 并未联想到他强行催病只是为了打断方才的话,她有些急切,起身欲去寻符苓来看看。 尚未起身,却被身后的男人一把拉住袖口。 “别走……不要走……” 似是以为她要丢下他离去,长胥疑也顾不得弄脏衣裳,硬撑着贴了上来。 自身后被他紧紧圈住,几乎连喘息的空间都被剥夺。 融入骨血。 至死方休。 …… 第469章 心意相通 …… 男人宛如赤色的山花,盛放后凋零在她颈处。 柳禾能感受到身后的气息渐渐微弱。 她说不上心口什么滋味,却知道长胥疑不能死。 于公,长胥疑是唯一能打开纯阳匣的人,他的生死关乎着匣子内的东西能否得见天日,也决定着她的计划成败。 于私,长胥疑身上有秘密。 直觉告诉她—— 自己与此人之间存在着跨越时空的羁绊,探究欲望也被不可避免地勾起。 身后之人意识涣散,却仍旧抱着她不肯撒手,好似至死都在贪恋她的怀抱。 血染红衣,赤艳隐暗。 见他执拗至此,柳禾只好轻叹着妥协了。 “我不走……” 匕首不久前被她扔在了地上,虽离得不远,奈何眼下身上多了个难缠的家伙。 柳禾费力伸手,好不容易将匕首够过来。 看了看手腕上浅到几乎没了痕迹的伤,她叹了口气,又是一刀下去。 虽说愈合速度较常人更快些,可这疼却是实打实的。 纤白皓腕,明艳妩媚。 将划破的手腕递到他口边,柳禾轻声哄着。 “张嘴……” 少女嗓音宛如天籁,长胥疑在意识模糊之际顺从张口。 血液即将入口的前一刻。 他却像是猛地意识到什么,强行压制本能别过脸,躲过了她的动作。 “不……不可以……” 长胥疑低声呢喃,苍白的面上满是压抑的痛苦。 “张嘴,咽下去就没事了……” 耐着性子轻劝却是无果,柳禾又试了几次皆被他躲过,气得直翻白眼。 怪道符苓被这小子气成那样。 “……长胥疑!” 一声带着怒意的轻呼。 男人动作一顿,被血染红的唇角轻轻牵起。 “我在……” 好似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无力又不得法。 “忍一忍……就过去了……”男人艰难喘息,却在反过来安抚她,“不是什么……大事……” 话未说完,又是一片刺目的红涌出。 见他气息越来越弱,柳禾深吸了口气,抬手将碗间伤口凑在了自己嘴边。 下一刻—— 双唇紧贴,腥甜气交织。 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她的。 长胥疑下意识抗拒,却被她强势拦住脸不许扭头,血液不知不觉间交融,流入喉咙深处。 时间一点点流逝。 少女的唇舌馨凉沁人,让他不由自主逡巡追逐,贪得无厌地想要索取更多。 身体的痛苦与心理的刺激交织,此为极乐。 衣衫完整又凌乱,满室混杂又情迷。 融入体内的血液压制了病痛,她能感受到长胥疑的气息渐渐平复,不再如方才那般命悬一线。 欲抽身退开时,却已被他翻身压下。 “……长胥疑!” 他半撑在她上方,身体紧贴。 二人身上血迹斑驳,却莫名添了些说不出的暧昧与刺激,似在追寻一场惨烈的欢愉。 盯着她看了半晌,忽听一声叹息。 “弄脏了……”长胥疑的指尖轻触她的领口,语气间满是自责,“都怨我……” 狼藉之下,男人眸光破碎。 好似风一吹就散了。 心腔处传来隐隐的抽痛感,却也只是一瞬间,转眼的功夫便消失不见。 柳禾抬手抚了抚心口,有些疑惑。 她便是对长胥疑再如何不忍,也不该在生理上产生痛觉。 半晌荒唐,室内的血腥味不可避免顺着门缝溢了出去,终于引来了人。 门被人跌撞踹开。 “……主子!” 是南双。 入目是遍地血迹,地上二人的衣襟也是血痕斑驳,南双顿时吓得倒抽一口凉气。 “主子,您可无碍……” 长胥疑摇头,知她不喜被人看去,费力地撑起身子。 被自家主子压在身下之人虽仍是张陌生面孔,南双此时却心如明镜般。 他早该想到的。 能让主子失态至此,除了那位再没第二个人了。 见南双已至,自己再留下去也是无用,柳禾索性缓缓起身,转身欲去。 “别……别走……” 长胥疑瞬间慌乱,重重推开欲上前来搀扶的南双,跪在地上跌撞朝她挪动。 柳禾只觉心口闷得厉害,迫切想要出去透透气,脚步未停。 身后赶来的男人却艰难抱住了她的双腿,强行拦住不许她离开此处。 发丝凌乱,妖冶病态。 “求你……再留一会儿……” 他生怕她一去不返,出了这道门便再不肯多看他一眼。 柳禾张口欲说些什么,胸口却传来一阵猛烈剧痛,疼得她忍不住倒抽了口气。 这是怎么回事…… 见她蹲下身捂住心口,长胥疑瞬间更慌。 “柳儿……” 分明自己才最是虚弱,他却还是硬撑着将柳禾扶住,用身体支撑着她。 南双不知何时已退下,房门再次紧闭。 疼痛让人难以招架,柳禾咬紧下唇隐忍,身子不自觉靠进了男人怀里。 伴随着长胥疑情绪的好转,她心口的痛觉也渐渐消失。 柳禾一愣。 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能够感受长胥疑的心绪,他痛她便痛,他喜她便喜。 难道是交融的南瑶血……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测,柳禾面无表情从他怀中挣脱。 不出所料,心口又是一阵闷痛。 她借力搭住他的手臂起身。 肌肤相触的瞬间,伴随着男人眼底一闪即逝的喜色,痛觉渐渐消失。 果然…… 柳禾不免有些头疼。 如此虽能及时察觉长胥疑的情绪,却也无疑是种身体上的束缚和控制。 行动时为防莫名的心痛感,她便不得不顾忌他的态度。 这可不是好迹象。 她若不想时不时受一遭万箭穿心之苦,就得把眼前这个人哄得开开心心。 等等…… 柳禾猛然察觉到不对。 她知晓这种能令人心意相通的秘法,绝不是简单换个血就能做到的。 除非是长胥疑有意而为,早早在别处做了手脚。 柳禾咬了咬牙,随手抓起地上匕首,毫无征兆地将刃面抵在了他颈脉处。 面无表情,冷声质问。 “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些?” 回想起她方才捂住心口的模样,再看如今冷眼相待的态度,长胥疑知晓自己已被看穿。 再装下去也没什么意义,他默默垂下眼帘。 这样…… 她只会更讨厌他吧。 …… 第470章 有完没完 …… 迎着质问,男人沉默不语。 这般反应落在柳禾眼里,更像是心虚作祟。 “……说话。” 语气重了几分,似在胁迫,抵住颈脉的匕首也逼得更近了。 事已至此,长胥疑也知晓继续隐瞒无用,索性顺着她的话乖乖应了下来。 “在……”他紧张咬唇,声音很轻,“在你去见密阁见师父的那日。” 她去见符苓的那日…… 柳禾顺势回想。 进宫当夜,她在七南掩护之下躲过密阁附近守卫试图潜入其中,却撞见赶来查看的长胥疑。 他率先开门进入,她紧随其后。 思绪停顿—— 柳禾猛地回忆起了不对劲的地方。 是开启密阁门的凹槽…… 二人皆在其中滴入自己的血,若要从那处做些手脚,实在是太轻易了。 一想到自己进宫当日兴许就已被他盯上,柳禾心下不免升起一阵寒意。 长胥疑…… 为何总爱搞这种卑劣的小动作。 “你想干什么?”柳禾瞬间冷脸,刀刃再次逼近,“要用这个控制我的行动,好让我为你所用?” 许是她的语气太过冷漠,男人眸中的失落浓郁不化。 自然地—— 心口翻涌起强烈的阵痛,柳禾指尖一颤,握着的匕首却被男人趁势夺过,随手扔在地上。 “在你心里,我永远都只是那样卑劣的东西,无药可救,自甘堕落,是吗……” 长胥疑唇角牵起一道似嘲非嘲的弧。 她的血液见效甚快,他的身体渐渐恢复如常。 好不容易等心口的痛感消散些,柳禾正要同他理论,却已被男人自地上打横抱起。 混乱中抬头,恰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眼眸。 内里似有无尽深情。 一想到他用了如此下作手段控制人,却还要装出这样一副可怜情真的样子,柳禾越发气恼。 “……放我下来!” 知她尚在气头上,长胥疑抿唇将怀中人抱得更紧,语气却分外柔和。 “衣裳都脏了,先去洗干净……” 不提还好。 一说起这个,柳禾顿时气得翻了个白眼。 亏她见他发病还费心费力相救,结果转过头却发现自己早就被算计好了。 活像是被白眼狼咬了一口。 “柳儿试试,水温可好?” 柳禾一声不吭,闭眼推开了他伸过来解自己衣带的手。 “滚出去。” 长胥疑动作一顿,垂眸间满是失意。 她什么都不用做,对他不予理睬便已是最大的惩罚。 柳禾只觉那疼痛从心口始蔓延,连带着太阳穴都开始胀痛难耐,不免有些心烦意乱。 “让你滚出去,听不到吗?” 语气重了许多,应是真的生气了。 长胥疑顿时无措至极,下意识将她拥入怀中。 没想到他还敢动手动脚,后背抵在浴桶边缘,柳禾气得面色有些泛红。 疼痛加持下,她根本无力挣脱。 “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长胥疑忙忙解释,“我做这些不是想控制你为我做事,不是的……” 为了尽快试探他的意图,柳禾深吸了口气,顺势停下挣扎。 “那是为了什么?”她缓缓眯眼,自顾猜测着,“为了能用这种方式将我困在你身边,永远离不得此处?” 若是如此,那确是长胥疑的风格。 如果心中留不住,那就用身体圈禁她。 长胥疑闻言有一瞬间的沉默,似是不知该如何回应,半晌后终究还是开了口。 “我确这般想过……” 他缓缓合眼,竭力控制住翻涌的情绪。 “柳儿信我一次,再给我一些时间,我会还给你自由,一定会的……” 长胥疑反复呢喃,却见面前人脸色越来越冷,待到心口疼痛渐歇便用力将他推开。 “又来这一套?” 柳禾唇角牵起一道讥讽的笑,眼神嘲弄至极。 她最厌被人强迫。 长胥疑还真是一次又一次在底线上试探,让她刚软些的心再次硬如磐石。 不打算让他继续蹬鼻子上脸,柳禾冷眼瞥过。 “滚不滚?”语气生硬,毫不客气,“不滚就自己在这儿,别挡我的路。” 抬手推搡试图让他撤开,却再一次被紧紧抱住。 柳禾深吸了口气,心底不耐到极点。 “长胥疑,你有完没……” 话音未落,她忽然顿住。 男人拥住她的身体似有轻颤。 耳畔骤然闯入一阵低泣声,零碎压抑,虽在强行隐匿却仍无比清晰。 柳禾一愣,身子有些僵硬。 他……哭了? 见她忽然止住不再动弹,长胥疑顺势开口。 “我只是想在死前多看看你,多一天都好……”语气平静,却又有些委屈,“等我死掉再走,求你……” 心口又是一阵绞痛,这次却不只是生理反应。 回想起自己与南宫佞在地下密室里发现的棺木,上面赫然刻着长胥疑的名字。 棺椁准备完好,似乎随时会迎人到来。 不知为何—— 长胥疑骤然的哭泣让她无力,纵是有万句扎人心窝子的话,在此时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松手,”双手垂下,语气也轻了几分,“身上脏得很,我要洗干净。” 见她态度稍有好转,长胥疑自不敢再唐突。 乖乖松开手转头向外守着,留她一人在此沐浴,好将身上血污洗净。 柳禾去衣入水。 身体被温热的浴汤包裹,由内而外升起一阵舒适的虚幻感,好似方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可心口的触感却让人无法忽略。 守在门外的长胥疑不知在想什么,闹得她胸腔处时而慌乱,时而绞痛。 还真是个内心戏丰富的人。 实在忍不了这般难受滋味,柳禾抬声唤他。 “长胥疑……” 外头回应得很快,似乎早已等待良久。 柳禾无奈,深吸了口气。 “……你给我把脑子放空些,什么都不要想。” 长胥疑顿了顿,轻声应下。 “……好。” 虽应了,情况却并没有好转多少。 清晰的闷痛传来,让柳禾根本无法静下心思考任何事,不禁烦躁到一拍水面。 “……你滚进来。” 男人顺从推门而入。 入眼是光洁皎白的后背,美得不似凡尘俗物。 心口闷痛终于暂缓。 柳禾无奈扶额。 她上辈子究竟造了什么孽,才要被这种事困住。 …… 第471章 批阅奏折 …… 回想起方才心口闷痛感连绵不绝的滋味,柳禾缓缓合上眼,下定了决心。 不管会不会让长胥疑如愿,她都不得不暂时安抚下他。 若不如此,怕是什么正经事都做不了。 出水后,柳禾随手披了外衫,从背对着自己方向的男人身侧缓步经过。 长胥疑的背影看起来有些可怜,像条被人遗弃的狗。 柳禾有些无奈,语气淡淡开口吩咐。 “去收拾干净,我饿了。” 面无表情的一句话,却让原本失魂落魄的男人眸光瞬间亮起,毫不迟疑起身。 “好,我就去吩咐……” 看着长胥疑忙忙出门的背影,柳禾叹了口气,只觉一时间心乱如麻。 不行…… 绝不能一直这样。 抬手揉了揉未干的发,柳禾暗暗打定主意。 还是得尽快去找符苓问问看,可否有法子将长胥疑的感知从她身上剥离出去。 眼下正是要紧时候,她不能被这些绊住脚。 用膳时。 柳禾随口提了一句。 “这两日记得去找符苓一趟,让他看看你的身子。” 长胥疑为她剥虾的动作忽而顿住,期许抬眼间,面上多了几分生气。 “柳儿……关心我?” 柳禾抿了抿唇。 迟疑的缘故有二。 一是恐他去寻符苓时不许自己跟去,二也是不想在嘴上逞强让他不自在。 毕竟话说狠了惹人难过,心疼的是她。 ……是真的疼。 短暂迟疑后,她到底还是没吭声。 虽未得到肯定的回复,可终究不是熟悉的拒绝和冷淡,长胥疑已足够惊喜。 晚些时候,南双叩门而入。 “主子,上折了。” 长胥疑随意瞥了一眼。 “放着吧。” 见他撑着身子坐在案前,缓缓提笔欲处理今日上奏之章,南双牵挂不已。 今日将换洗衣裳送去清理时,红衣上的血迹触目惊心。 “主子近来身子不好,今夜还是早些歇着吧,折子明日再看也不……” “无妨。” 长胥疑淡淡打断。 南双欲言又止,正要让唯一说得进主子耳朵里的人开口劝劝,转眼却见柳禾浑身阴郁坐在角落。 他顿时更不安了。 看这架势…… 只怕是闹得不怎么愉快。 正在南双纠结之际,却见柳禾忽然起身上前,毫不客气地坐在了主子身侧。 那可是只有新皇才能沾的位子。 南双一时又是震惊又是纳闷,尚未等他回过神来,又见柳禾做出了更匪夷所思之事。 少女懒懒伸手,连声招呼都不曾打,径自将主子提笔欲写的折子抽走了。 是的,抽走了。 动作突然,长胥疑亦未能提前预料,手中的朱笔挪动不及,险些在折子上留下长痕。 微怔了半晌,他缓缓笑了。 惯来厌世妖冶的眸子里多了丝柔和,暗红被温情取代。 “想看这个?”边说边将桌上的折子朝她推了推,“哪本都行,随你看。” 南双巴巴地看着,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迎着男人侧目时清晰的纵容,柳禾反应不大,唇角牵起满是讥讽的凉笑。 “若我不光想看,还想拿主上的朱笔亲自批阅,你给不给?” 此话一出,南双彻底傻了眼。 野心明晃晃摆在脸上了。 便是主子脾气再好也不该将人惯成这样,不然日后吃亏的可只有他自己。 长胥疑依旧纵容,将手中的朱笔递了过去。 她却不接。 “不要这个,”柳禾别过脸,有意刁难他,“我要新的,这是你用过的。” 长胥疑哑然,心底却有蜜意。 他的柳儿…… 就连闹脾气的样子也好看。 “南双。” 长胥疑随口轻唤,微扬的语气和眼底的柔和无不昭示着他心情甚佳。 “去取新的笔墨来,要任何人都没碰过的。” 傻眼半天的南双这才猛然回神。 “啊……是。” 南双仓皇离去。 柳禾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折子,忽听一声轻笑,继而肩窝处稍稍下压。 长胥疑竟将下巴搁在了她肩上。 身体贴近,他的气息喷洒上她的颈窝。 “人前也不给我留些面子……”他故作失落,微微叹息,“南双今日见状,还不知该如何想我……” 柳禾面不改色。 就他先前所做种种,也好意思说这话。 “身外之物而已,有什么好在意。” 长胥疑闻言越发纵容,将脸埋进她的颈窝。 “是,柳儿说得都对……” 都是身外之物。 除了她。 肌肤间喷洒上男人微凉的气息,柳禾身体稍显僵硬,到底还是没有闪躲。 方才在角落里闷了半晌,她也想通了。 事已至此—— 与其无能狂怒,倒不如顺水推舟。 长胥疑眼下身处高位,他身边正是了解南境情况最好的位置,仔细想想也并非全无益处。 不消片刻。 南双已取了崭新朱笔来。 柳禾随手接过,在折子上勾画两笔,此间不着痕迹微微侧目,观察着长胥疑的神情。 男人只含笑静静看她,似乎真的不打算插手。 长胥疑知晓—— 她是在借此了解南境如今的情况。 这位子本就是为她而坐,她若主动试探自然最合他心意,必要时刻只需帮衬便可成事。 既如此,他又何必阻拦。 灯烛抛泪,红影残摇。 柳禾久久沉浸在折中,将有用处的内容一一记下,偶尔遇到无用的废话折子才会随手扔给身侧之人。 是相当不尊重人的行为,尤其是即将登基的新皇。 长胥疑却无一例外乖乖伸手接着。 每每借势悄触她的指尖,心下总会涌起丝丝缕缕的甜意,连带整个人都满足起来。 坐得久了,身体难免有些倦乏。 将今夜的折子大致翻了个遍,柳禾向后一靠,闭目梳理着各方关系。 肩颈处忽然被一双手柔柔捏过,似在帮她舒展筋骨。 长胥疑不知何时已站在了她身后,毫不介意这把只有新皇能坐的贵椅由她独享。 柳禾眼睫轻动,到底还是由着他去了。 “柳儿……” 男人揉捏放松的动作略顿,忽然自后方俯身朝她凑近了些。 “若留在我房中,日日都有南境的折子批……” 明晃晃的诱惑。 经过了今夜所见之事后,柳禾不免有些疑惑。 这是南境如今的国事,敏感至极。 按照常理,新皇批折时有人在旁已是出格,可他竟毫不在意地将批阅之权交给了她。 爱权,又弃权。 长胥疑…… 当真是个奇怪的人。 …… 第472章 将亡之人 …… 事已至此。 二人之间再没了任何伪装。 就这样相互沉默了半晌,柳禾忽然轻笑一声,歪着头静静看着眼前的男人。 “可……我要的不止这些。” 她有意强调,留神观察他的反应。 柳禾从不相信,有人会为了虚无缥缈的情爱舍弃唾手可得的一切,譬如权势,譬如地位。 长胥疑却笑了。 他微微垂首,墨色的缎发自身后滑落,拂过她的身前。 “柳儿要什么都好,总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 不是什么要紧东西吗。 柳禾略略挑眉,不动声色。 似是看穿了她似有若无的讥讽,长胥疑缓声开口,语气轻飘却无比认真。 “你想要的左不过是这皇位,又或是我这一条贱命而已,只要柳儿想,那就都拿去……” 他有的她都会有,他没有的…… 她也要有。 长胥疑说这些话时神情随意至极,仿若拱手相让的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小玩意。 在听到他说自己一条贱命的时候—— 柳禾只觉心口被什么堵塞,一时间闷得厉害。 长胥疑却还在继续说着。 “待我身死,一切都是你的,你可坐拥这江山,享受万人朝拜供奉……” 语气柔柔,面对着他唯一的爱人。 当冰冷的蝮蛇有了情感,毒牙松动疲软,生命就会变得比蛛网还脆弱。 柳禾身体有些僵硬,语气故作淡然。 “若我现在就要,你也肯给?” 听出她不加遮掩的试探,长胥疑缓缓叹息。 “现在还不行……” 片刻停顿后,他抬手自身后搭上她的肩。 “柳儿……给我些时间,不用太久,皇位初还之时劣根险阻,我一个人担下就够了……” 对话至此—— 原本横亘在彼此之间的那层隔阂,似乎已伸手即逝。 柳禾忍不住暗自忖度。 长胥疑筹谋多年选在南境称王,费尽心思拉拢各方势力,对她却连朝堂密事都毫不避讳。 听他的意思,这一切都只是为了给她铺路。 并未轻信一人单面之言,柳禾连头都不曾回,语气淡淡说出了两个字。 “……理由。” 言简意赅。 人天生就是趋利避害的生物,做任何事都要有驱其而为的根源。 在她还不曾来到这个世界之时,长胥疑就已经与姜扶舟密谋筹划一切,并未因她改变过什么。 如果仅是单纯一番话,而不给她个合适的理由,确令她很难放下戒心。 “你不是知道的吗……” 知晓这次无法再敷衍搪塞,长胥疑轻叹一声,终究还是继续了方才那个被迫中断的话题。 “我们从前见过,在很多年之前。” 很多年前…… 脑海中又一次回想起那个长发男人的背影,柳禾抿了抿唇,忽觉真相离自己那样近。 “何时?” 迎着询问,长胥疑不带半点迟疑。 “十年前。” 语气真挚,不似在说谎。 柳禾眸光微晃。 十年前,他们就已经见过了吗。 “可我……”她顿了顿,晶莹的黑眸微滞,“什么都不记得。” 除了那个若隐若现好似幻觉的背影,她对长胥疑所说的一切没有任何印象。 心口传来一阵余痛,像是他的失落。 “无妨,无妨的……” 长胥疑自身后小心翼翼将她拥住,低声呢喃时不知是在安慰她,还是在安慰自己。 “你从何处来,你生活过的地方有什么,我有幸得见,也记了许多年,这就够了……” 柳禾闻言一怔。 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他真的知道。 “这世道对我好生不公,”男人低笑一声,像是在不甘自嘲,“分明是我先遇见你的,是我先遇见的……” 长胥疑的呢喃近在耳畔,柳禾张口欲言,脑海中又一次闪现出了那个背影。 这次,更清晰了。 …… 街头落雪窸窣,沾染了他的长发。 柳禾看到从前的自己站在原地,笑吟吟地目送男人的背影,小心又期许地说了三个字。 “明天见……” 接下来就是那个男人的名字。 柳禾屏气凝神,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口型。 她迫切地想知道他是谁。 脑海中一片混沌,深入探索时却似触及禁区,瞬间倾袭而来的疼痛让回忆被迫中止。 从记忆幻像中抽身而出,柳禾恍然意识到自己已被身后之人拥得更紧。 她默默叹息。 操之过急兴许会适得其反,还是再耐心些吧…… 当夜,主上寝殿。 长灯一直燃到宫门悄寂,夜色浓郁染重高枝。 遇见她暂未接触的氏族牵扯,或是其他感兴趣的政事时,长胥疑皆会事无巨细完完整整讲给她听。 柳禾聆听细思,在原有记忆上织就了一张越发严密的网。 欲伸手再取一本族谱来看时,动作却被长胥疑拦下。 冰凉的触感袭来,柳禾忍不住垂眸。 入目是男人手上残留的烧痕。 她自然忘不了这疤是如何留下的—— 那日长胥疑在她房中寻到小熊帕子,讨好般地送到她面前来,却被她厌恶不已丢入火中。 为护下那物,他不惜烈焰灼烧也要徒手取出。 如今想想,长胥疑那时便已认出她了吧。 “夜已深,该歇着了,”将她圈进怀里,男人语气轻柔却不容拒绝,“别的都好商议,身体不行。” 见天色确晚,柳禾也不再坚持。 只是听得他这番话,却让她忍不住蹙眉询问。 “那你呢,为何不肯吃药?” 此事不单是符苓所言,她亦亲眼所见。 自己将缓解病痛的血喂到长胥疑嘴边,他却说什么都不肯咽下,执拗得让人无计可施。 长胥疑不语,眸光晦涩不明。 终究架不住少女直视的紧逼,他缓缓抿唇。 “将亡之人,不必垂死挣扎。” 边说边将人抱起,径直朝床榻走去。 他的体温较常人低了许多,皮肤透着异样的苍白,隐约可见青色的血管。 柳禾能感受到他说这话时的淡然,情绪没有任何起伏。 似乎只有在她对他表现出抗拒时,长胥疑心口的闷痛才会传入她胸腔。 就像是—— 他所有的情绪都只为她一人调动。 除此之外,再无波澜。 …… 第473章 以命换命 …… 后背稳稳贴上床榻。 长胥疑并未有任何出格之举,小心翼翼拉过锦被将她盖住,自己则在地上随意铺了条毯子。 恐她误会自己趁机行不轨,他轻声解释。 “莫怕,我不动你,只是……想与你离得近些。” 男人试探着贴近她的床角,安静又卑微。 柳禾没说话,默默翻了个身。 双眼虽已合上,思绪却如蛛网纷乱缠绕,始终未停。 她之所以答应暂时留在长胥疑寝宫,除了安抚他的情绪和探得遗失的记忆之外,还有第三个理由。 南境宫中,有厉鬼动下的手脚。 这厉鬼既喜食阳气,新皇居所这一阳气最盛之处定有线索,她绝不会坐以待毙。 醒来时,天色方明。 这一夜的长胥疑倒是出人意料的老实。 约好了与他今日一起去密阁寻符苓,一为诊病,二为断了自己同他心意相通的联系。 柳禾算了算时辰,起身梳妆。 净面时稍有犹豫,到底还是没再以药物覆面掩盖真容。 初入宫时她尚未有十成十的把握,须得暂避锋芒。 如今计划既在长胥疑身上生出了偏差,不若索性顺势而为,临时换上一计。 既要张扬,那便张扬得彻底些。 密阁外。 长胥疑已提前吩咐南双遣散众人,领她入内。 看着入口凹槽处的暗红,柳禾忍不住侧首盯着他,语气听不出情绪。 “将符苓困在这里,就是为了等我来寻,然后借机用这手段将我留下?” 长胥疑唇瓣嗫嚅,视线微闪。 将师父留下确是为了引她来寻,她已轻易看穿,他自然不敢说谎话敷衍。 利用亲近之人非他本意,奈何确有不得已而为之的理由。 缓步而入。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符苓顺手举起瓷瓶就要朝门外砸去,动作却在看到她的那一瞬止住了。 又见柳禾面上并无伪装,符苓显得有些讶异。 “你们……” 此事解释起来倒也麻烦,柳禾索性冲符苓略略颔首,示意身份已露,不必再防。 多少猜到了些,符苓也不再追问,懒懒靠在榻上冲二人的方向招手。 柳禾抬步而去,却见长胥疑也紧随其后。 不出所料—— “谁让你过来了?”符苓一挥袖,嫌恶瞪着他,“滚远些,莫叫我瞧见你。” 被利用引她而来,可见符苓的确怨气不小。 长胥疑脚步乖乖顿住。 见这逆徒今日还算听话,符苓轻哼一声,只觉烦躁的心绪被凑近的小妻主安抚下来。 当着长胥疑的面抬手将她拉过来,在唇上浅啄了一口。 两唇相触,柳禾不自觉颤了颤。 只有她自己知道—— 方才那一瞬,长胥疑的指尖自后方悄悄勾住了她的束腰,不露痕迹地轻扯一下。 感受到她微不可察的轻颤,符苓好心松了手问起正事。 “来做什么?” 被师父没好气问话,长胥疑眉眼微微下压,似有些委屈地巴巴看向她。 没了半点扯她束腰时的狡黠,倒像是在寻求庇佑。 将徒弟的小心思尽收眼底,符苓轻哼一声。 说起来…… 这小子倒是唯独在他们二人面前乖巧些,收敛那层可怖的嗜血阴森气,更像个活人。 见师徒二人没一个要先开口,柳禾无奈,只得将昨日长胥疑吐血发病之事说了。 符苓瞬间收敛,正色坐直身子。 “……你给我滚过来。” 长胥疑抿唇不语,到底还是上前将手递给符苓诊脉,烧痕若隐若现,宛如白瓷上的印花。 柳禾仔细观察,忽见符苓瞳孔一震,骤然变了脸色。 正要问他怎么了,符苓却忽然握住了她的手腕,一左一右同时把着两人的脉象。 大抵是看出不对劲了。 柳禾稍稍安心。 但愿符苓能有法子割断这不讲道理的联系,让她不必再承受不属于自己的情绪。 诊了片刻后,符苓的脸色越发阴沉,最后索性瞪了长胥疑一眼起身。 “……滚出来。” 见他这般反应,柳禾猜到此事要紧,正欲跟出去听听时却见门已落锁。 二人竟将她拦在了屋内。 “符苓……” 她忍不住轻唤,却未得到任何回应。 密阁墙门皆为特殊材质,隔音效果甚佳,便是屏气凝神也听不到半点。 柳禾无法,只得耐着性子等待。 若真是生死攸关的大事,符苓定不会瞒她太久,稍用些手段很快就能让他松口。 从长胥疑口中探得消息才最要紧。 此时,门外。 没了她在场瞧着,符苓不再压制火气,重重一挥袖。 “……混账东西!” 后背撞上墙面,有些疼了。 长胥疑抽了口气,唇角微微上扬的弧度却始终没有放下来,看得符苓越发窝火。 “什么时候把身子弄成这副鬼样子的?” 迎着质问,长胥疑却只垂眸不语,这般反应瞬间惹得符苓气极反笑。 “怪道不肯用我给的解药,原是怕坏了体内结界,不能再与她血脉交融……” 咬牙挤出这句话,符苓逼近了些。 “老实告诉我……你到底要做什么?” 血脉相融接下来要发生的,只怕不是什么好事。 “师父……”长胥疑的声音很轻,似叹非叹道,“您知道的,我什么都愿意为她做……” 态度诚恳,却依旧什么信息都不肯透露。 “我不会害她,永远不会。” 符苓瞪了他半晌,一时说不清心里什么滋味。 他当然知晓她于长胥疑而言意味着什么,也笃定他不会做出伤害她的事。 “那你呢?” 短短三字,咬得极重。 长胥疑不说话了。 见他如此,符苓原本的猜测越发笃定,袖下握紧的双拳已隐忍到极致。 “到时她若问起来,你要我如何交代?” 像她那般要强良善的性子,怎会容许有人以命换命,只为让她安然无恙。 “师父就说……” 长胥疑顿了顿,垂眸轻笑。 “此乃疑心之所向,等这一日等了十年,要她不必介怀,忘了我就好。” 符苓气到心塞,一时却也无话可说。 下一刻—— 忽听一道清俏的嗓音响起。 “忘了就好……你肯让我忘吗?” 师徒二人身子都是一僵。 她怎么…… 第474章 一反常态 …… 方才在屋内—— 柳禾听不到外头二人谈话的声响,索性耐着性子逛了两圈,脚步在内侧门锁处停驻。 这是南瑶的机关锁。 用自己家的东西来锁她,这两个人到底还是大意了。 见少女随手把玩着卸下来的器械锁,符苓抿了抿唇,只觉喉中有些紧绷。 “你怎么……出来了?” 将锁就地扔下,柳禾朝着他们缓步踱近。 她安安静静什么话都没说,意味深长的眸光却透着无声的压迫,看得对面两人皆有些心虚。 咫尺之遥—— 柳禾收步站定,歪头在他们脸上来回打量。 “到底在打什么哑谜?” 虽说心下已有猜测,可她还想探得更多。 此时此刻,最难受的当属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的符苓。 他既已是她的人,夫妻自当同心连体,遇到任何事都不该瞒着她才是。 可此事非同一般,加之这逆徒不打算透露半句,他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 片刻的功夫已观察清楚了二人的神情,柳禾暗暗打定主意。 还是符苓这里更好入手些…… 这般想着,她忽然话锋一转。 “若是为难,我不问就是了。” 语罢便径自转身回屋,谁也不看。 下意识以为是自己有所隐瞒惹了人不悦,让她以为他只会站在徒弟这边,符苓不免有些心急。 正要忙着追进去哄自家妻主莫生气,转念又想到还有个碍眼的东西在。 符苓刚迈出去的步子顿住,冷脸回首瞥了长胥疑一眼。 “……滚吧。” 迎着徒弟欲言又止的神色,符苓重重摔上门。 门外之人似乎并未逗留太久,不消片刻的功夫,脚步声就已渐渐远去。 迎着身侧少女若有所思的目光,符苓视线闪烁,似有些心虚。 “这样盯着我看……是做什么?” 为了尽快转开她的注意,符苓颇为殷勤地去桌前倒了杯茶,巴巴递给她。 柳禾垂眸看了眼,却并未接过。 她漫不经心地把玩着符苓握住杯盏的手指,白净如玉的美面上尽是盈盈笑意。 “符苓待我最好了,是吗?” ……不妙。 符苓心口一悬,却还是诚实应了。 “是。” 他此生唯这一个娇娇妻主,又如何舍得对她不好。 “那……”少女纤细的指尖缓缓挪动,纠缠着他的,“符苓能不能告诉我,他都同你说什么了?” 语笑嫣然间,依稀听得出她步步引诱的狡黠。 好似只要他说了实话,她便会尽己所能,满足他在某些方面的任何过分要求。 “……” 符苓心底蠢蠢欲动,终究还是被强行压了下来。 他不知她方才何时打开的机关锁,也不知究竟将那番话听去了几分,自然不敢贸然开口。 符苓仔细观察她的神情。 见少女虽意有所图,心情却是不错,并不会轻易因此事怪罪于他,他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难得连美人计都用上了。 他若不占些便宜,岂非亏大发了。 “我哪里好?” 符苓边问询,指尖边反客为主有了动作,似撩非撩地勾弄着她柔软的掌心。 媚眼如丝,越发显得轻佻漂亮。 “符苓自然是……”柳禾侧目看向角落,不动声色,“哪里都好了。” 见她兴致不错,再加上符苓本也巴不得将话题赶紧转开,顺势俯身,讨好般吻上了那两瓣馨香的唇。 柳禾心下打着算盘,抬手勾住了他的颈。 伴随着她异常主动配合的动作,胸腔处忽然传来一阵隐隐钝痛,像是嫉妒。 柳禾瞬间了然。 长胥疑果然看得到…… 旖旎亲吻中,柳禾主动拉开了符苓的衣襟,指尖游走在雪白的胸膛上。 温软的触感宛如播撒火种,惹得男人的身体迅速升温。 符苓虽乐在其中,心下难免有些意外。 她今日确实反常得很。 此事若放在以往,惯是他忍不住先去撩拨索欢,鲜少会见如此她主动。 “今日怎么……” 话尚未问出口却已哽住。 符苓喉结轻动,愉悦仰首。 细密的吻落上他的胸膛,宛如春雨柔柔滴落,让枯竭的心脏生根发芽。 这下哪还管得了她反不反常,符苓再也按捺不住,将人稳稳抱起朝着床榻去了。 柳禾安静不语,心下默默计算着时辰。 胸腔处的隐痛越来越清晰。 就在符苓即将解开她衣带的瞬间,心口忽然传来一阵猛烈钝痛,柳禾拧眉抬手捂住。 符苓动作一僵,瞬间沉下脸看向另一侧。 “……长胥疑,”语气冷极,似在强行压制着火气,“你给我滚出来。” 血脉相通。 一方便可感知另一方心意。 看她方才的反应,不用猜都知晓发生了什么。 伴随着符苓一声冷斥,短暂的沉寂过后忽听一阵机关响动,暗门缓缓开启。 入目一袭红衣,在暗黑中显得格外妖艳。 柳禾拢了拢完整的衣衫,顺势朝暗门开启之处看了过去,迅速锁定位置。 并未察觉她另有打算,符苓浑身被阴沉气笼罩。 此处何时被改成了互通的暗室—— 他竟分毫不知。 今日被扰了兴致便罢了,一想到先前自己同她欢愉时兴许也有人在看,符苓只觉满肚子火。 “谁准你偷看了?” 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话。 见师父动怒,长胥疑缓步而出,垂首间依稀可见唇角似嘲非嘲的弧。 “师父与柳儿深情缱绻,留我一人寂寞,我不过是悄悄看上一眼,这样也不可吗……” 说得卑微至极,好生可怜。 符苓气得直翻白眼。 当初他就是被这小子的模样骗住,还以为是个柔弱受人欺的可怜孩子。 谁承想,如今连自己都被他算计进去了。 奈何后悔也来不及。 人非草木,便是养个猫儿狗儿,这么些年下来也总会有情,更何况是屁颠屁颠跟在后面叫师父的孩子。 符苓心一软。 转念又意识到她半天不吭声,恐再闹上一回惹得人更生气了,符苓不免有些不安。 正要将人快些撵走,忽见她懒懒伸手。 竟是朝着长胥疑的方向。 “你过来。” 长胥疑一怔,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 是在叫他吗。 …… 第475章 借阵上身 …… 柳禾朝他缓缓伸手。 少女的指尖纤柔漂亮,甲面在烛火映衬下透着珠光,像是种无声的盛邀。 再三确认她是在同他说话,长胥疑才小心翼翼接近。 一步,一步…… 行至床前,他自觉屈膝跪下,垂落在床畔的青丝近在咫尺,他却不敢贸然伸手触碰。 柳禾安静注视着他,单指缓缓挑起男人的下巴。 触感细滑,精致俊俏。 虽有些不解她为何如此,符苓却也并未插手,在一侧静看她打算做什么。 顺着少女指尖的力道,长胥疑顺势抬头。 眸光诚挚,宛如仰望着唯一的信仰。 柳禾看着他笑。 “真的愿意把命给我?” 长胥疑眸光微散,近乎本能般低声喃喃。 “愿意……” 他对她做过的任何承诺,从来都不是说说而已。 柳禾闻言轻笑,张开手臂示意他将自己抱起,眉眼恬淡到让人分辨不出情绪。 不问任何缘故,长胥疑将人轻轻抱起来。 察觉到另一侧的符苓似有些僵硬,柳禾冲他不着痕迹点了点头,示意他无需紧张。 她知晓长胥疑是花无憾留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也是符苓一手教养的亲徒。 不论是出于哪一层,她都不会对长胥疑做什么。 身子被稳稳抱起,柳禾随手一指。 “去那边。” 自是她说什么便是什么。 将人抱过去,又在她授意下坐在了藤椅上,长胥疑看着窝在自己怀里的少女,只觉心房被填得满当。 柳禾侧目瞥了眼近在咫尺的角落。 就是这里…… 饶是心心念念的人就在怀里,长胥疑却只安安静静盯着她看,不敢再有下一步动作。 直到—— 她的面庞倏忽擦过他的唇角,欲撩非撩。 长胥疑亦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早已在她与师父亲昵时蠢蠢欲动,哪能经得住这般撩拨。 偏生她却毫不停留,瞬间离去。 男人喉结轻滚,眼底暗红混杂着贪婪的欲念。 下一刻—— 温凉柔软的指尖划过他的胸膛,所过之处留下一路盛放的花,颤栗又克制。 长胥疑顺从去了外衣,塌下身子主动迎合。 不解她何意,他自不敢主动,只能用身体为饵,享受着她的撩拨和逗弄。 哪怕是一辈子当她的玩物,他也是肯的。 亲昵中。 随着气氛渐渐升温,长胥疑的胆子似也大了许多,手掌紧贴她的后腰逼近了些。 气息交织,双唇即将贴合。 另一侧的符苓却眼睁睁看着她手中寒光乍现,竟多了把藏在袖口的匕首。 明寒一闪。 正冲长胥疑脖颈而去。 “……别!” 符苓心跳一滞,下意识出声阻拦。 一边是妻,一边是徒。 他无法干涉,却也见不得任何一个遇险。 短短一字的功夫,柳禾的动作却已收住了,刀刃擦过肌肤,留下一道清浅的血痕。 伤口只及皮肉,无性命之忧。 柳禾正要退回去做正事,转瞬便意识到疼痛刺激下长胥疑的身子虽微僵,动作却并未停下。 似乎方才那把匕首险些割断他喉咙的场景根本不曾发生过。 男人执着地含住她的唇齿,继续着被这意外打断的一切,像是什么都不在意。 仰首间命脉暴露无遗,他满心满眼只有她一人。 柳禾袖下的手默默攥紧了衣角。 她承认—— 自己方才的举动有试探在。 可长胥疑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的反应告诉她,他是真的不在乎这条命。 便是她起了杀心,他也会全无挣扎反击,安安静静死在她手里。 随着男人的亲吻渐渐加深,柳禾瞬间回神。 深知此时不容耽搁,她迅速偏头躲过了他的吻,动作敏捷地从他怀中抽身而去。 怀中的空落令人失意,长胥疑缓缓垂下眼帘。 下一刻—— 她却又回来了。 柳禾用帕子覆上他颈间被匕首划破的伤口,又将沾血的绣帕定在暗门附近的角落处。 “咔啦——” 只听一声细微响动,柳禾迅速警觉。 机关开启声后,角落中现出一个小洞,洞内黢黑阴森,内里躺着一枚金色的符咒。 ……她猜对了。 南境皇宫中吸纳阳气最要紧的机关术,符咒就在这密阁里,唯纯阳者能启。 “这是什么?” 见符苓凑过来欲伸手查看,柳禾忙拦下。 “别动!”将他拉远了些,她缓缓解释,“符咒与它相连,若有异动,它那边定会先行察觉。” 话说得隐晦,在场者却都知晓她在说何人。 厉鬼。 “符苓,地图。” 符苓顺势照做,将早已备好的东西取来给她。 看着不远处二人配合默契的身影,长胥疑抿唇不语。 怪道她今日一反常态主动亲近,原来只是为了用他的血找到密阁内隐匿的机关。 不过…… 这样于他而言,也已足够了。 接过地图,柳禾提笔将此处寻到的机关位置标记上去,再与先前所做的标记一一勾画。 收笔的瞬间,柳禾眸光紧锁。 五角阵法已寻到四处,还差最后一处便可阵成。 如今皇宫东南一隅处正在动工,虽打着修筑排水地库的名号,想来也正是在设置此阵。 看着她勾画的图纸,符苓忍不住询问。 “这是何阵?” “五行遁阴,吸纳天阳,”柳禾语气定定,认真解释,“它要借此阵上身,就像当初那样。” 皇宫修葺皆为女帝亲信掌管,在这上头做手脚简直轻而易举。 南黛—— 当年亦是被亲近之人算计了。 柳禾转头看向长胥疑。 “是何人下令在这几处动工的?” 迎着她的询问,长胥疑眼眸暗光微烁,短暂迟疑后到底还是没隐瞒。 “……是姜扶舟。” 虽早有猜测,亲耳听到这个名字时她却还是心口一冷。 姜扶舟为厉鬼在南境皇宫设阵,是要让它上谁的身? 是长胥疑…… 还是她。 回想起当初在上胥皇宫的场景,柳禾只觉被算计得明明白白。 姜扶舟对她处处关照,也不过是为了她这具身子,好在此时给厉鬼继续做栖身的容器。 也好…… 做他心里那个人的替身。 将一切梳理清晰,柳禾眸光定定。 谁输谁赢—— 那就走着瞧好了。 …… 第476章 约法3章 …… 次日。 听闻沈氏秀女沈莹禾突发骤疾,被主上特令送出宫调养,变相收了沈家隆获圣恩的机会。 送沈家秀女出宫的马车将去,主上身边却多了个美人。 听闻那美人绝色倾城,尚未选秀册封之际,成日里就已哄得主上团团转。 灯烛摇曳,金光流璨。 主上差人打的金钗珠玉堆了满室,确是一副千金只为讨美人笑的架势。 美人欢喜,阖宫得赏。 …… 寝宫内。 柳禾随手把玩着被呈到自己面前的大颗夜明珠,打量了片刻便拧眉放下。 早已习惯了长胥疑直勾勾的视线,她自顾自开口询问。 “消息都传给那些人了?” 男人目不转睛。 “南双都已办好了。” 柳禾点点头,细微的动作在烛光映衬下不可避免被金丝晃了眼,她抬手遮挡,挪远了些。 “这些东西都带出去吧……” 四下打量,入目皆是华贵之物,奢靡至极。 柳禾缓缓皱眉,忍不住提醒道:“太铺张了,下次别拿真货做这些。” 虽知晓他是在顺着自己的安排行事,表现出主上隆宠的模样,可到底做做样子便罢了。 南境初立,要用钱财之处甚多,不该浪费在给她做这些小玩意上。 听出了她字里行间的隐责,长胥疑抿了抿唇。 “没用南瑶的矿财……” 说话时男人跪在柳禾下方,小心翼翼拉住她的裙角,见她抗拒之意不强才继续凑近。 直至,将脸轻轻贴在了她腿上。 柳禾下意识躲闪,却在撞上他温软双眸的瞬间顿住了动作。 长胥疑的眼中盛满了乞求,似乎生怕被她拒绝。 “都是前些年在宫外的产链,现在拿过来给你用,都给你……”他低声喃喃,柔柔抱住了她的腿,“不论何时,我的柳儿自当用最贵最好的……” 是了。 有姜扶舟和不夜堂暗中相助,长胥疑那些年在冷宫时并非坐以待毙。 除了风月馆之外,他定还有别的生意。 更何况她也不是头一天认得他,知晓自己若拒绝狠了怕是会适得其反。 也罢…… 既已决定与他共事,自然也该做好准备,若非极要紧之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算了。 柳禾打定主意,随手抽出本朝臣册子来看。 “符苓这几日可好?” 长胥疑将下巴搁在她腿上,一五一十回答得格外乖巧。 “暂时封了师父的内力,他出不得密阁的门,里头的东西倒是被砸得不剩什么了,听说昨日气得饭都没吃……” 柳禾翻阅册子的手顿了顿,有些无奈。 似是察觉到了她的意图,符苓咬死了不许她擅自行动,生怕出了意外致人涉险,怎么也不肯退让。 实在无法,她只好同长胥疑商议用了些手段,将符苓继续关在密阁内。 听闻前两日,有人气得天天在房间里跳脚。 既是心虚作祟,也怕进去之后自己便再出不来了,柳禾至今没敢去看他。 不过—— 关心肯定是要关心的。 柳禾昨日情真意切写了封哄劝书信让送饭之人捎进去,只为让他消停消停。 但是很显然,没什么用。 不知是不是埋怨她宁肯敷衍也不愿亲自露面,符苓看了信后闹得更厉害了。 看来待此事结束,需花点大心思才能把人给哄好了。 柳禾叹了口气,继续翻阅手中的册子,长胥疑亦保持着原本的姿势直勾勾盯着她看。 在他眼里,没什么比她更要紧。 阅毕。 柳禾随手在册子上点了两下。 “这几人的官封不妥,需做些调整……” 见她似有话要说,长胥疑识趣起身取了方便轻简的炭笔来,递到她手中。 柳禾在白纸上顺势勾画。 前朝覆灭时长胥疑尚年幼,加之在冷宫那些年生母疯病,无人将旧事相告。 如今唯一看得清局势的姜扶舟也有意隐瞒,只为让新立南境为他所控。 新皇上任,最要紧之事便是封立朝臣。 官封若安置不妥,皇权便会为旁人的爪牙把持,有些事行动起来也会多有束缚。 柳禾一一细说,长胥疑亦听得认真。 待话音即息之际—— 忽见他不知何时已凑近,偏头时双唇相距不过几寸之遥,气息缭绕显得无比暧昧。 柳禾正说得认真,不自觉被吓了一跳,立马后仰拉远了距离。 这小子…… 一门心思都在她身上,也不知那番话停进去了多少。 “我方才说了什么?” 长胥疑温温看着她,乖巧开口。 “让长侯氏与朱雀氏执监权,下设三部分权,由互不对付的楚卫谢三族分管,看他们内斗……” 言简意赅,重述了她方才的话。 倒是都听进去了。 那些人虽大都是姜扶舟提拔而上,如今与婴王姬关系颇近,氏族争斗多年来却从未止息,不过是从明面转向了暗地而已。 与其对这些旧族逐一针对,倒不如暂时放任而为,相互借力形成平衡之势。 稍用手段,便可坐享渔翁之利。 柳禾轻声应了,继续说。 “记得将你的人调去掌刑司,他们沉不住气时自会有所行动,到时不怕少了动手脚的机会……” 少女语气柔缓,轻描淡写间足以在暗处搅弄风云。 长胥疑恍然意识到—— 她也许是个天生的掌权者。 “柳儿有一句说错了……”他轻叹一声,仰首静静看着她,“那不是我的人,是你的。” 他的一切,都是她的。 柳禾闻言微怔。 男人趁势直起身子,跪在地上冲她缓缓前倾,小心翼翼箍住了少女纤细柔软的腰身。 “柳儿……”他轻声呢喃,央求隐隐,“能不能像对师父那样对我,我什么都能学的……” 仰头间,长胥疑仿若去了坚硬外壳的小兽,卑微中却又透着本能的偏执和疯狂。 眼瞧着男人缓缓贴近,唇瓣即将印上自己身前。 柳禾抬手拦下。 “莫忘了我们的约法三章。” 语气淡淡,起伏不大,却足够让不敢在她面前造次的男人停下一切举动。 长胥疑唇线紧抿,眸光中的暗红一闪即逝。 便是再多不甘,他也无可奈何。 约法三章—— 这是她同他合作的条件。 …… 第477章 奉若信条 …… “莫忘了我们的约法三章。” 少女轻声提醒,长胥疑动作一顿。 约法三章吗…… 这个他自然是不敢忘的。 在密阁那日。 为寻到机关符咒划破了长胥疑的脖颈,柳禾心下过意不去,出来头一件事就是给他包扎伤口。 腕却被他柔柔抓住。 “方才……只是为了这个?” 撩拨,试探—— 一切都只是为了用他动情之时的纯阳血来寻觅纳阳术机关,好确证她的猜想。 柳禾动作停顿,没给自己的利用找借口。 “是,就是为了这个。” 语罢轻轻拂开他的手,继续处理缓缓渗血的伤口。 长胥疑的体质似乎凝血功能很差,纵不是很深的伤口,止血时却有些麻烦。 回想起他身上深浅不一的陈年旧疤,柳禾呼吸一闷。 长胥疑身份特殊,年幼时一定吃了许多苦。 心窝到底还是渐渐软了下来。 “……疼了就说话,我再轻些。” 长胥疑闻言先是一愣,继而缓慢眨了眨眼,像是在确证自己听到的话不是错觉。 尚未等柳禾继续动作,他却抢先开口。 “疼……” 柳禾喉间一塞。 她还没开始…… 动作轻了再轻,总算处理好了伤口。 “为何不提前告诉我?”他抬手抚了抚颈间纱布,笑着看她,“你想做的事,我什么都会配合你。” 柳禾没有隐瞒,坦然说出了自己的意图。 “想看看你是不是真的能让我杀。” 倒是直白。 本是异常无礼之言,长胥疑听后却笑意更深,伸手轻轻勾住了她的小指。 “那现在,你如何想?” 柳禾缓缓垂下眼帘。 还能如何想。 若长胥疑是个利己之人便也罢了,她日后行事自不必有任何善念上的顾忌。 可他偏偏表里如一,真的愿意为她舍命。 说她没半点过意不去是假的。 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瞒,柳禾随手收纳了包扎伤口之物,淡淡开口。 “我本来想利用你的。” 长胥疑指尖一顿,继续勾动她的掌心。 他自然没有忽略她话中的关键—— 本来想。 那便是现在不想了。 更何况便是利用,他也心甘情愿,甚至担心自己被利用得还不够,不能让她如愿以偿。 男人忽然凑近,狭长上挑的美目惊心摄魄。 “我不怕被你利用,”他拉着她的手抚上心口,眸光满是希冀与渴望,“什么都好,我什么都给……” 饶是他已在强行压制这近乎疯癫的执念,幽暗的红光却还是不可避免地渗了出来。 他的血,他的身体,他的性命…… 她想要什么都可以拿走。 只要她肯看他一眼。 迎着男人因自己态度松动而浮现的惊狂喜色,柳禾轻声叹息,垂眸看着彼此的手。 “长胥疑,我们合作吧。” 她的语气很轻,却不似玩笑话。 长胥疑惊讶抬眸。 像他这样卑劣血腥的恶人,也有资格站在她身边,光明正大与她讲合作二字吗。 “我承认,自己确实对你有所企图,需要你配合才能做成一些事,如果你介意……” “不介意。” 男人眼底翻涌起兴奋的暗红,似乎等这一刻等了太久。 怎么会介意呢…… 他等了她十年,心心念念想要成为她的刀。 如今能让她有所图,便是他所思所想尽数成真,哪里还会有半点不满。 不论她信或不信,他都会用一切证明—— 便是她在这世上再无人可信,身后也总会有他在。 迎着男人暗潮汹涌的眸子,柳禾一时说不上是何滋味,没有把手从他掌中缩回。 “那……”她顿了顿,轻声道,“约法三章。” “好。” 莫说三章,便是有千章万章,他也会将她的每一个字悉数奉若信条。 柳禾缓缓开口。 “第一件,作恶者当诛,无辜者宜释,不能滥杀。” 长胥疑身上背负的罪恶太深,若再不加以干涉,人终究会被杀戮的欲望吞噬殆尽。 她想试试将他拉出来。 男人毫不犹豫。 “好。” “第二件,逢场作戏,不可为真,尤其是肉身之欢。” 肉身之欢,不可为真吗…… 不甘的暗红一闪即逝。 “……好。” “第三件……”柳禾略略停顿,语气清浅如叹息,“日后病了要吃药,身子不适需尽快看大夫调养。” 此话一出。 她眼睁睁看着长胥疑愣住了,眸光从难以置信到惊喜,再到无尽的深情。 柳禾欲言又止,忽然有些后悔不该说这话。 男人拉着她的手一寸寸向上挪动,用冰凉的唇吻住了她的掌心,虔诚合眼。 冷寒的烙印,炽烈的真情。 他终究等到了这一天。 …… 思绪回转。 清楚明了的约法三章犹在耳畔,低头却见男人伏在自己腿上,牙尖不老实地咬扯着束带。 柳禾有些无奈,忍不住唤他。 “长胥疑……” 被一声轻唤打断,长胥疑蹙眉抬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似有些委屈。 “你要等到何时?” 柳禾一怔。 “要用我的纯阳之血却不肯同我合欢,难道真的要用师父说的法子……”他顿了顿,咬住下唇,“将我推到别的女人床上?” 柳禾身子瞬间僵住。 那日符苓在气头上同她说的话,他竟全都听去了。 也多亏她那日不曾顺着符苓往下说,不然落到长胥疑耳朵里,此事只怕不会轻易翻篇。 “符苓他……说笑的。” 听着她下意识的解释,长胥疑似嘲非嘲地牵起唇角。 “真羡慕师父,既有资格同你交欢,又能时时刻刻能得你相护,我却什么都没有……” 说话间,眼窝不自觉泛了红。 明知他在有意做戏讨自己心软,柳禾难免无奈,只好轻叹着开口询问。 “若我真用符苓所说的法子来取血,你会怎么样?” 长胥疑毫不犹豫,脱口而出。 “自然是提着她的头去见你,告诉你我没有脏,我还是干净的,别不要我……” 强势凶残的话语,处处都隐匿着卑微的刺痛。 若将他丢到别的女人床上,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气恼她设法算计他,而是自己会脏。 长胥疑啊…… 到底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 第478章 入幕之宾 …… 迎着男人疯狂又卑微的目光,柳禾一时心绪万千,下意识抿了抿唇。 谁料这般细微的反应落在长胥疑眼底,却俨然化作了不悦的讯号,以为她在气恼自己动不动又要杀人之事。 “不……”他会错了意,眼神闪烁间透着心虚,“我不杀人,我……我不杀她……” 柳禾一愣。 便是在此时,长胥疑依旧记着她叮嘱不许他滥杀无辜的话,看来是当真记到心里了。 一声轻叹。 “长胥疑……” 少女的掌缓缓抚上他的发顶,触感一片柔和温暖,眸光亦如动作般和善。 “在我这里,你可以不用这么小心的,”柳禾顿了顿,语气很轻,“我们慢慢来。” 常年苦痛铸就的嗜血本性,哪能是一两日就能扭转的。 她虽想在长胥疑坠入绝境之前拉住他,却也知晓并非朝夕之计,愿意陪他一点点做出改变。 少女温软的嗓音落入耳中,宛如鲛人低吟婉转,让长胥疑一时忍不住晃了神。 眸光微颤,却被男人浓长的睫很快遮掩。 她方才说…… 慢慢来。 幼时在冷宫生活的那些年里,他只知道抢吃的要快,学功夫要快,杀人要快…… 一切都要最快。 因为一旦稍晚半步,没的就是命。 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 他可以慢慢来。 不知这片刻功夫里长胥疑心中浮现出这么多往事,见他渐趋平静,柳禾也顺势说起了正事。 “后日出宫祭神,带我一起。” 皇族继位前夕需出宫祭神,此乃南瑶世代留下的规矩,如今长胥疑也不例外。 而她则另有打算,需借助这场祭神礼行事。 此话将出,长胥疑不问缘由,立马应下。 “好。” 说话间神情宛如乖巧的幼犬,生怕被人丢下。 几日下来柳禾早已习惯了他这般态度,自知安抚无用,索性由着他去。 交代好了些剩余正事,柳禾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胀痛,疲倦。 南境皇宫中正在施工的最后一处阵眼即将完工,南黛曾在此中招,她的身子对此自然也是有反应的。 这是软肋,却也是筹码。 柳禾正想着,却见长胥疑不知何时已绕到了身后,抬手在她后侧按揉舒缓。 “你这几日越来越乏了……”男人顿了顿,小心试探道,“可是身子有什么不适?” 母妃当年临去之时也是一日比一日睡得久,终有一夜长眠,再不曾睁开过眼睛。 “不碍事……”柳禾打了个哈欠,随口道,“时候不早了,你回偏殿睡吧。” 便是再如何不放心,长胥疑到底还是不敢强留,顺着她的意一步三回头去了。 待到长胥疑离去后。 柳禾四下打量一圈,见周围无人才仰首送下一颗丸药,再去梳洗休憩。 祭神礼当日。 天色尚未破晓,时辰正早。 半梦半醒时,柳禾忽觉有什么东西毫无征兆缠绕住了自己的腰身,似火热粗壮的藤蔓。 她忍不住皱眉向后推了推,只当此处除了长胥疑便再无人进来,下意识呢喃。 “长胥疑……别闹……” 谁料此话一出,身后之人却顿了片刻。 “……长胥疑?” 嗓音低沉,别样情绪若隐若现。 熟悉的声音惹得柳禾瞬间回神几分。 怎么是南宫佞…… 便是认出了来人,眼皮却依旧重若千斤,眼瞧着就要再睡过去时,男人又已低笑出声。 “主上从宫外带回来的美人……” 前些日子听闻此事,他脑海中浮现出的第一个人就是她。 后来又暗中去了秀阁数次,见她屋子里只有七南一人在,他便越发笃定了猜测。 这入幕之宾,怕是又要多上一个了。 “前脚同我约好,后脚却又成了他的帐中人……”男人微粝的大掌抚过她的颈,眸光深不见底,“我看这左右逢源之人,远不止长胥疑一个吧?” 南宫佞的手掌宛如蛰伏的猛兽,稍一用力就会掐断她的脖子。 少女却不见半点惊慌,又或是笃定了他不会拿她怎样,自顾自睡得沉沉安稳。 竟对他的话充耳不闻。 不喜被无视的滋味,南宫佞忍不住攒眉,抚着颈窝的大掌缓缓上移,将那张白净俏丽的小脸转了过来。 “为何不语?是心虚了?” 睡的正香被男人强转过头,柳禾睁了惺忪昏沉的眼,迷迷瞪瞪望着他。 “……嗯?” 南宫佞抿唇沉默。 怎么就能困成这样…… 转念想到当年家中长者曾说,小孩子多眠才能长好身子,像他们这般上了年纪之人便不再需过多觉了。 心口莫名升起一阵烦闷。 他是不是真的老了她许多…… “听闻明日祭神礼,长胥疑要带你一起?” 听到正事,意识昏沉的小姑娘总算强提起精神,随口应了一句。 “嗯……”未睡醒时的鼻音有些重,显得越发娇憨温软,“明日要用你几个人……” 果然是有打算。 看着困倦至极却还要强打精神同自己说话的少女,南宫佞若有所思。 “令牌在你手中,不必同我商议。” “嗯……” 蚊鸣般应下,也不知是不是还醒着。 南宫佞蹙眉盯着她看了半晌,脚步声忽而远去。 柳禾原以为他自觉无趣要先行离去,却不曾想男人只是上前将外袍褪下搭在了架子上,转头又回来了。 身后一陷,似有什么人躺了下来。 自然知晓是何人,柳禾没睁眼,却还是忍不住呢喃提醒。 “还是早些离去的好……若是让长胥疑瞧见了,当着你的面发疯我可不管……” 身后男人却不语。 南宫佞自然知晓长胥疑若撞见此景会是什么反应。 一早他便留意过,每每她出现之时,长胥疑眼神中的占有欲毫不遮掩,本就偏执之人显得越发疯狂。 就连今日—— 主上寝殿被里三层外三层围堵严密,似是生怕藏匿之人被抢走,连他进来得都有些费劲。 可见确是重视至极。 他暗中潜入只为见她一面,谁料有些没良心的小姑娘偏一心贪睡,连正眼都不看他。 心下没来由升起股情绪,南宫佞抬手拧了拧眉心。 失策。 早知道熏些麝香烟再来了。 …… 第479章 替死之人 …… 男人身形高大,加之有意逼近,不知不觉已将柳禾赶去了床角,却仍没有见好就收的打算。 时将初夏,男人炽热的身躯贴近时并不舒适。 柳禾不悦蹙眉,向后推了推。 “别离我这么近……” 这人的身子热得很,冬日里抱着取暖还好,夏天可得他离得远远的。 推搡间不自觉露出小截雪白的藕臂,惹得男人有些出神。 “……为何不行?” 嗓音微哑,意味深深。 柳禾随口胡扯。 “符苓说了……你再敢离我太近,他就毒死你……” 听着小姑娘迷迷糊糊不知真假的言语,南宫佞眸中笑意隐沉,手掌本能般地握住了她的小臂。 “……是吗?” 内敛沉稳的低笑声中,男人无所顾忌地凑得更近,甚至将脸埋进她的颈窝。 “那就让他放马过来。” 多年挚友为争宠之事大打出手…… 俗套却有趣的桥段。 南宫佞原以为她听完这话后会像往常那般灵巧反击,谁料她却安安静静睡着,呼吸均匀绵长。 “就这么困?”男人拧眉将她翻过来,耐着性子哄劝,“明日有什么计划,总得提前同我说一声。” 若是祭神礼上有意外,他也好有个准备。 少女却依旧双目紧闭,似乎全然不曾听见他的话,也没有半点反应。 不信她睡得这般快,南宫佞又唤了两声。 仍旧毫无反应。 南宫佞心有疑惑,转念又意识到怀中人身体内气息不稳,脉络几近微弱。 他只觉喉中微紧,心口悬了一瞬。 “小柳……醒醒。” 见她依旧安静沉眠,南宫佞确有些紧张了,起身穿过腿弯将人一把抱起。 正要带她去寻医师时,怀中人却幽幽转醒,正懵懵地揉着眼打量他。 “怎么……不睡了吗……” 方才她正沉溺于深不见底的空白梦境,却被突如其来的悬空感拉回现实。 见她复醒,南宫佞悬着的心这才放下,转念却又提了起来。 “到底怎么回事?”语气已有些强势,眸光半寸也不肯退让,“最好是一五一十告诉我。” 她的身体有恙,这是最坏的情况。 见少女显然不打算如实相告,南宫佞抿了抿唇,提起她作势就要走。 “那就去找符苓,看他怎么说。” 手臂瞬间被一把抱住。 “……不行!” 一低头,恰好撞上了惊恐的黑眸。 连符苓都瞒着,可见确不是小事。 南宫佞眉心紧锁,缓缓开口。 “怎么开始怕他了?莫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恐被人捅出来不好收场?” 柳禾身子乏得没力气,懒懒靠在男人坚实有力的臂弯处。 “符苓眼下估计还在气头上,我可不敢去寻他……” 没想到自己这般状态会被人撞见,再加上南宫佞明晃晃的态度确实不好应付,柳禾无奈轻叹。 “告诉你就是了……” 她这困乏之兆确有厉鬼阵法的影响,更深的缘故却只有她自己知晓。 这几日每晚打发走了长胥疑,她都要吃下特调的丸药来压制体内的精力。 旁人不知她在幻境中见过南黛,也不知她是否恢复了皇族后人的能力,厉鬼却能感受得到。 它占据了南黛的身体太久,对她们也也太熟悉。 敌明我暗—— 要想堂堂正正地请君入瓮演上一出好戏,便不得不用些剑走偏锋的法子。 比如…… 让厉鬼看到她这具身子的价值,示以虚弱易入之貌,诱惑它尽快露面动手。 简明扼要说完这些,柳禾早已忍不住昏昏欲睡。 为了不致人发觉她对自己动手的异样,压制精力的丸药每每都会挑在夜深时服下。 谁料长胥疑虽听话了,却忘了个南宫佞。 从少女零碎的言语中拼凑出了脉络,南宫佞眯了眯眼,漆黑瞳仁似在隐忍什么。 “……你要拿自己为皿,引出藏在暗处的厉鬼?” 这太危险了。 当年南黛何其强大,还不是一样被厉鬼占了身子为祸一方,更何况是她。 “符苓就是为着此事生气的?” “嗯……” 似觉计划太险,符苓说什么都不肯同意。 “符苓气得不错,”男人抿了抿唇,箍着她身子的手紧了几分,“此事凶险,我也不许。” 早就猜到他会是这般反应,柳禾打了个哈欠,顺势往下接话。 “他气的也不全是这个……” 轻松将男人的好奇心勾起,她却不再继续往下说。 真的太困了…… 少女的脑袋一晃一晃,眼瞧着又要睡着,南宫佞心下一横,抱着人重新回了床上。 男人半躺半椅,柳禾不知何时已横跨着坐在了他身上。 南宫佞将他自己的里衣拉下,故意曲腿任她自弧度间向前滑动,紧贴近住他坚实的胸膛。 没了衣衫阻隔,肌肉纹理越发清晰,触感微弹炽热。 “说完再睡,”男人气定神闲,幽幽开口,“若是再停下,我可就要做点什么了。” 嗜睡倒无碍,一睡不醒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天知道见她气息微弱时他有多慌。 明知他在吓唬人,柳禾也想尽快把话说完,悄悄在自己大腿根掐了一把。 痛觉袭来,思绪稍稍清明。 “我只是想用些障眼法把它引出来,又不想死,自然是已经想好退路的……” 男人缓缓锁眉,似仍有些不放心。 柳禾继续开口说着。 “长胥疑如今与我血脉相通,又即将身处南境阳气最盛的皇位,是最适合代替我被厉鬼上身之人,让他替我去死就是了……” 语气清浅至极,不知是因为困倦,还是本就对这位替死之人分毫不在意。 不过长胥疑先前对她所作所为,确实不值得她心软。 “不知符苓与他为何如此师徒情真,听闻我的谋划便生气了,怎么也哄不好……” 说话间,柳禾强打起精神观察南宫佞的反应。 她知晓符苓对长胥疑格外照拂的缘故,只因长胥疑是他师父仅存于人世的亲眷。 之所以这般说,不过是为了让南宫佞相信自己的话罢了。 果然,男人不再追问了。 “让长胥疑替死也不是什么大事,”他略略沉吟,“符苓那边到时我来压抚,你只需要保证自己的安危,绝不能出任何意外……可记住了?” 目的达成,柳禾懒懒应了。 “困,睡了……” 第480章 我不用你 …… 见她实在乏得紧,南宫佞无奈轻叹,抬手隔着薄纱拍了拍少女的后背。 “总这副样子怎么行?何时才会好转?” 瞧她这架势,总觉得这一睡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你来得不巧,只夜里这样……”柳禾瓮声瓮气回话,声音越来越小,“天亮就好了……” 没有力气抽身离去,少女依旧软绵绵窝在他怀里,好似上好的璞玉。 若非依旧有着清浅呼吸,他恐会将她当做一只精美的人偶。 心口律动微不可闻,南宫佞留神聆听了半晌,到底还是放心不下,抬手抚过试探。 二人距离太近,伸手间不留神擦了一下。 衣衫轻薄,触感格外清晰。 听着少女睡梦中发自本能的轻哼声,男人将收未收的手顿在了原处。 垂眸见她领口松散,一片皎皎雪色,让人看上一眼便再也挪不动目光。 不知为何—— 南宫佞忽然觉得喉咙有些痒。 他自诩不是趁人之危之人,在这一刻,却忍不住鬼使神差伸手,向着沉睡的人儿探去。 …… (有删减) …… 蝉声未醒,正静谧时。 伴随着清晰的撞门声,柳禾从睡梦中猛地惊醒,下意识侧目看向发声处。 视线尚不及,已感受到一股扑面而来的阴森气。 柳禾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正要瞧瞧发生了何事,她后知后觉意识到从颈到前有些发凉,低头一看—— 衣衫半掩,好一片旖旎风光。 ……这是怎么回事! 情急之下也顾不得太多,柳禾忙忙伸手自一侧拉过薄被盖住身子,将薄纱衣带系了个乱七八糟。 始作俑者依旧靠在床侧,笑意慵懒,黑眸中带着浅淡的促狭。 转头瞧见南宫佞的那一瞬,柳禾险些翻了个白眼。 男人上身未着衣物,肌肉轮廓清晰流畅,壮硕却又不显突兀,强悍中平添几分惑人意味。 南宫佞的块头…… 真的很大。 再看看自己颇显狼狈的模样,想来在她睡着的这会儿,还不知发生了什么。 慌乱中系好的衣带摩擦肌肤,传来清晰的胀痛感。 柳禾倒抽一口凉气。 这老贼! 他方才该不会是…… 忽然闯入之人并未立刻接近,而是站在原处默不作声地打量着他们。 阴森森的气息在室内流转,惹得人没来由有点紧张。 长胥疑进来得突然,不知究竟看去了多少,也不知这会儿在想什么。 此处是主上寝宫,长胥疑专门为她布置的住处。 南宫佞深夜孤身出现在此本就不妥,若穿戴齐整倒还能寻些借口搪塞过去。 可眼下…… 面对着如此暧昧诡异的场景,莫说是长胥疑误会,她自己亦百口莫辩。 心口骤然传来一阵绞痛,随之而来的是熊熊燃烧的烈焰灼痛感。 是长胥疑在嫉妒。 见柳禾不适拧眉捂住心口,长胥疑不忍她为自己的情绪受苦,深吸了口气强行平复。 再睁眼时,他暗红的眼眸漫不经心瞥过,嗓音和眼神都冷到骨子里。 “你怎么在这儿?” 竟是连客套的摄政王称呼都省了。 长胥疑死死盯着她床上的男人,只觉汹涌的妒意几乎要将他全然吞没。 无视了对方满含敌意的视线,南宫佞幽幽抬眼坐起身,每个动作都透着餍足的慵懒。 “今日祭神礼,臣按规矩要在晨时亲自为主上束冠,便想着提早些来……” 南宫佞顿了顿,唇角微挑。 “谁能想到正殿榻上睡着的另有旁人,真是不巧……” 柳禾一直默默看他们交锋,原本是不打算发表看法的,听闻这话却也忍不住嘴角一抽。 真是不巧吗…… 她怎么觉得处处都挺巧的。 说话间,南宫佞始终斜倚在床杆上仰首回话,却不见半点下位者的姿态。 举手投足,尽是让人无法忽视的淡然强势。 一大早就装第二个字母。 柳禾气不打一处来,不露痕迹瞪了他一眼。 男人懒懒挑眉以做回应。 原本落在她脸上的视线却忽然下移,透过纤薄的衣裳看向别处,似意味深长。 分明隔着衣裳,柳禾却总有种被人从里到外看穿了的滋味。 可不得看穿吗…… 睡着的时候还不知被他看了多久。 柳禾越想越羞窘,明知多余的动作欲盖弥彰,却还是下意识抬手抱在身前阻隔他的视线。 摩擦感霎时变得更加清晰,微微的刺痛像是种无声提醒。 她忍不住抽了口气。 狗男人…… 简直毫无节制! 将二人的眼神交锋看在眼里,俨然视作了羞逗交织的调情之举,长胥疑嫉妒得快要疯了。 他强忍妒火,冷声提醒。 “时辰已到,需不需要我亲自来伺候摄政王起身?” “此等小事,怎敢劳烦主上……”南宫佞懒懒抬眼,漫不经心,“自有旁人来伺候臣起身。” 哪能听不出他在点谁,柳禾没好气翻了个白眼,不情不愿把衣裳朝他身边踹去。 想让她伺候? ……做梦。 不过是说笑逗人取乐,南宫佞本也没指望她如何,这会儿见雪白的纤足将衣裳踹过来,不免有些愣神。 少女初成,身躯的每一寸都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心底便是再如何想入非非,到底碍于长胥疑还在场,只得强行克制住。 南宫佞披上外袍起身,气定神闲同长胥疑说起了正事。 神情转换速度之快,让人险些误以为方才一切风平浪静,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今日要留意之事大抵就是这些了,”南宫佞随手松了松束腕,语气淡淡道,“还请主上移步镜前,臣为主上束冠。” 长胥疑冷哼一声,毫不配合地背过身去。 “我不用你。” 边说着,视线边转向了她。 柳禾瞬间了然。 不肯用南宫佞束冠,原来是在等着她。 见长胥疑如此,南宫佞似是半点都不意外,相当大度地后撤两步给她腾位置。 ……得。 满屋子三个人,没一个是守规矩的。 柳禾也不甚在意,披了外衣起身上前去抓过檀木。 “坐下。” …… 第481章 不够张扬 …… 与面对南宫佞时浑身戾气的模样不同,在她身前坐下的长胥疑显得格外乖巧。 一声不吭,任由她在身后梳发。 若有所思地打量了他们片刻,南宫佞也到时辰该去偏殿换今日的祭神正装。 一时间,房内只剩了柳禾与长胥疑二人。 发已束好,柳禾正要给他戴冠,手腕却被不轻不重抓住了。 方才半晌他恐贸然质问惹了她不悦,一直强忍着不吭声,这会儿确实憋不住了。 似是委屈至极,长胥疑的眼窝微微泛红。 “他都可以,为什么我不行……” 柳禾闻言不由一怔。 此时此刻,即将站上祭神最高坛的新皇,一大早竟为着些上不了台面的淫辞艳事哭红了眼。 此事若传出去,整个南境将是何等轰动。 “他……”大脑飞速运转,终究还是以宕机告终,“他没做什么,我睡着了。” 柳禾知道他不会信。 可除了这样苍白无力的解释之外,她什么都不能再透露。 每夜服用压制精力的丸药之事,她是瞒着长胥疑而为的,自然不能让他知晓半点。 见她心虚,长胥疑没再追问。 人啊…… 总是贪心不足。 从前他只想着能日日见到她就已足够,可真到了如今,他却又开始嫉妒其他出现在她身边的人。 “头低一点。” 少女温声开口,长胥疑乖乖照做。 在发顶稳稳戴上了冠,将缠金细绳系在他的下巴处,柳禾再三确认无误才收手。 收了半收的指尖却被男人轻轻咬住。 力道不重,似想发泄却又不敢放肆,紧了又立马松开,来来回回,像极了长胥疑内心的拉扯。 湿润混杂着痒痛,说不出的古怪触感自指尖攀至心口。 长胥疑眼巴巴地仰头望着她,妖冶又诚恳。 察觉到气氛渐渐升温,似有与众不同的暧昧气息在流窜,柳禾瞬间警觉回神。 今日正事在即,她可没心思想别的。 “我……去换衣。” 将手指从他齿间缩回,柳禾随手抓过湿帕子擦了擦,毫不犹豫转身出门。 直到纤细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长胥疑仍旧保持原本的姿势一动不动。 进屋的那一瞬,他的视线自她身体上短暂瞥过。 只一眼—— 他精准无误地捕捉到了那处不属于自己的齿痕。 ……是南宫佞的。 回想起明暗交织处那斑点的齿印,长胥疑缓缓垂下眼帘,心底冲撞的情绪难以抑制。 身后兀地传来一声低笑,夹杂着淡淡的讥讽。 “她好像对你没兴趣。” 始作俑者,如今摇身一变成了看热闹者。 长胥疑不甘示弱,冷森回眸。 “她对你便有吗?” 此话一出,便是冷傲淡然如南宫佞也忍不住抿了抿唇,深色华袍下的拳缓缓握起。 他素爱隔岸观火,殊不知—— 自己亦早成了局中人。 原只是拿话来还击,却不曾想南宫佞的反应却出乎意料,长胥疑顿时觉得心情畅快了许多。 柳儿不曾骗他,他们当真没有…… 心底郁结之气瞬间消散一空。 “被我戳中了?” 长胥疑歪了歪头,上挑美目中的嘲弄意味更甚, “真是想不到,堂堂摄政王脱光了爬上人家的床,都没让她对你做什么……” 被他眼底明晃晃的挑衅刺痛,南宫佞的脸色瞬间沉下来。 便是他再如何不情愿,也不得不承认—— 她的确对他没那么感兴趣。 或者说不只是他,她好像对任何人都淡淡的。 就连如今看似与她最亲近的符苓,一开始也不过是处于同情和怜悯,更像是种顺其自然的习惯。 她好似一阵穿梭在人群中的风,谁也抓不住。 二人一时各怀心思,安安静静在此等柳禾换好衣裳回来。 脚步声传来,两个男人不约而同向外看去。 层叠裙摆,步步生莲。 有意忽略了两边聚集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柳禾自顾自绕开,坐在镜前妆点佩饰。 “柳儿……”长胥疑迅速上前,献宝般地递过一个盒子,“我给你打了支新钗。” 柳禾侧目瞥了一眼,随口应了。 她虽爱钱,平日里却是不喜将这些金灿灿的东西戴在头上的,奈何今日另有打算,不得不高调些。 下一刻—— 只见一袭暗龙纹华裳的男人默默跪地,抬手将那支摇曳生姿的步摇插在了她发髻间。 南宫佞不免有些意外。 符苓收下这个徒弟已有多年,自长胥疑少时便同他打过照面,他还从未见他如此卑微讨好过谁。 不是做戏,由心而发。 愿为她屈膝折腰,愿将至高无上的尊位拱手相让。 “你……” 没想到他会忽然如此,柳禾也觉得不妥,忍不住提醒。 “穿着这身衣裳哪能跪人,被看去了当如何解释?”见他不动,柳禾伸手扶了一把,“快起来……” 看着那只虚扶在自己臂间的手—— 五指纤纤,明媚如温玉。 长胥疑目光有些痴,顺着她的动作起身。 早也习惯了他这般反应,柳禾自顾自在高挽发髻间插了珠翠,左右看去仍觉不够张扬。 南宫佞始终默不作声看着。 知她惯喜素雅,打扮成这样自有自己的意图,又见她皱眉摇头,似是有些不满意。 南宫佞侧目在房内打量一圈,视线在某处停驻。 “这个……倒是不错。” 柳禾顺声望去。 竟是一盆开得甚艳的牡丹,花明锦簇,远远望去便知定是名贵珍惜之物。 折下来簪花,未免显得有些暴殄天物了。 “听闻此花名唤长生,可永开不灭……” 原本听到此处,柳禾越发打消了用这牡丹簪花的念头,却又在南宫佞下一句话出口的瞬间改了主意。 “似乎……是婴王姬为贺不久后的登基大典,专程送来的礼?” 婴王姬—— 她们尚未打过照面,虽不知此人究竟是不是厉鬼的本体,不过既能如厉鬼般吸食男子精阳之气,终归与之脱不了干系。 柳禾回头,定定打量起了那株常开不败之花。 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南宫佞缓缓勾唇。 小姑娘装扮成这样高调出场—— 他自然知晓是为着什么。 …… 第482章 砍他的手 …… 祭神礼—— 朝臣皆聚,是难得能见到所有人的好机会,其中也不乏姜扶舟那边的力荐而上者。 她若要张扬惹眼,用婴王姬送来的礼簪花倒是正好。 一可瞩目,二为挑衅。 “只是……”似是忽而想到什么,南宫佞略略停顿,轻声哂笑道,“此物名贵,世上罕有,不知主上可舍得割爱?” 哪能听不出他在有意挑事,长胥疑的眸光从他面上冷冷瞥过。 只要是她喜欢的东西,他什么都愿意给。 南宫佞故意挑拨,定心怀不轨。 此人…… 还是从前戴面具的时候更顺眼些。 如今整日顶着这张招摇的脸在柳儿面前晃来晃去,没来由让他心里不畅快。 尚未等二人反应,只见长胥疑袖中暗器已出,直直朝着那株名贵的花枝而去。 牡丹从中折断,南宫佞顺势伸手接了,上前将花轻轻别在少女高挽的发髻间。 美目如春,秋波盈盈。 艳色的牡丹雍容华贵,与珠翠金钗交相辉映,非但没有抢了她半点风头,反倒衬得人越发清俏出尘。 好一个恩宠盛极的美人。 饶是被这般明艳场景吸引到有些挪不开眼,奈何时辰已至,南宫佞需率先带领官员自宫门处上路。 他只得默默收回视线,临走前不忘回眸。 柳禾正对镜认真点着胭脂。 赤色如花,更显娇艳。 单是远远回看了这一眼,南宫佞便忍不住想,这样好看的唇齿若能一亲芳泽会是什么滋味。 他既能这样想,长胥疑自然也能。 思及此处,南宫佞忍不住顿住步子,回转过身去若有所思地从长胥疑面上瞥过。 “口脂既已涂了,最好是莫要再碰,否则便又要耽误上许久……”男人幽幽开口,似有威胁,“主上说可对?” 哪能看不出这两个人在暗戳戳较劲,柳禾动作一顿,毫无反应继续涂。 今日这二人反常得很。 见一个穿着龙袍跪地给她插戴金步摇,另一个就要上赶着在她头上簪花。 长胥疑便罢了,惯来是这种性子,却不知南宫佞怎也会如此。 收拾妥帖。 将到了出行的时辰。 柳禾正要出门,忽听南双站在屏风外低声回禀。 “主子,王喜回来了。” 察觉到身侧之人一瞬间的愣怔,便是长胥疑再如何不悦也不好表露,只得强行忍了。 柳儿同王喜是旧相识,他不能再做令她生厌之事。 “知道了,”长胥疑随口应了,吩咐道,“今日让他与你一道随行,我还有些事要交代。” “是。” 见长胥疑反应不大,柳禾稍稍放心。 总算有一次不再钻牛角尖了。 二人并肩出门时,恰好有早觐者有要事回禀主上,将长胥疑拦了下来。 听了两句便知不是什么大事,柳禾索性先行上车。 指尖触及少女华贵的衣角,仿佛隔着衣衫感受到了她肌肤的温润,长胥疑难免有些失神。 耳畔觐见之人的嗓音宛如叽喳鸦雀,让他越听越烦躁。 若非被此人绊住脚,他就能亲手扶她上车去了。 还可以趁机纠缠她的指,久久不松开。 长胥疑正想着,却见马车前的王喜已小心翼翼伸手,将自己所思之事轻而易举做到了。 他竟在扶她上车。 少女冲王喜笑着说了些什么,继而毫不犹豫将手搭了上去,借着他的力道提着裙角进了马车。 看着王喜低头轻笑的模样,长胥疑眸中一闪即逝的暗红重新泛起。 他怎么敢…… “方才所言还望主上留意些,”觐见者并未察觉危险将至,自顾自滔滔不绝,“啊对了……除了那些,还有今日祭礼毕后的颁胙之事,主上需……” “……滚。” 叮嘱正事之言被打断,那人一愣。 “主……” 没了任何同他纠缠的耐心,长胥疑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不想死,就赶紧滚。” 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男人双目泛着嗜血的暗红,让人看了不寒而栗。 “是……是是!” 觐言之人被唬住,忙忙地后撤数步,险些踩了袍子后缘被绊个跟头,狼狈又惊恐地退去了。 看着男人的背影,长胥疑眸光凛寒。 耽误事的蠢东西…… 早就该被掐断脖子扔出去喂狗。 转念又想到自己答应过她的话,无辜之人不可随意滥杀,长胥疑只得深吸了口气强压下戾气。 待到面色恢复如常,他这才若无其事地朝着马车处走去。 王喜仍守在车外,目光静静地注视着放下的车帘,专注到连他过来都未曾察觉。 长胥疑目光幽幽,袖下两手紧了又紧。 尚未等他说些什么,却见车帘被一只如玉的手轻轻掀开。 “王喜。” 一声轻唤,少女精致绝艳的容颜露出了半边,再自然不过地递了什么东西。 “一会儿带着这个去。” 王喜伸手接过。 纵是二人的手交接物件之时并未有任何接触,长胥疑却还是忍不住妒意。 身体紧绷,双目沉黑中夹杂着隐晦的暗红。 强压下凛冽杀意,他意味深长地瞥了王喜一眼,转身掀帘上了马车。 并不知方才片刻发生了何事,柳禾冲他笑笑。 “说完了?时辰正好,可以……” 话音未落。 男人已拉过她的手抵在了他的心口。 正服绣的繁琐纹路硌着掌心,触感显得格外清晰。 “怎么办啊……”长胥疑低声呢喃,难辨真假,“我想砍了他那只手……” 柳禾一愣。 转念便猜到是方才王喜扶自己上车被瞧见了,她有些无奈,忍不住蹙眉解释。 “这裙摆太长,借人之手上个车而已,马车周围又无女子,我只认得他。” 确是很中肯的理由,却并不足以安抚下眼前之人。 “为何不等我来扶?为何要他?”男人双目微红,手臂撑在她身体两侧缓缓凑近,“柳儿……” 他果然还是没变化。 柳禾抿唇,静静回看他。 “长胥疑,你可还记得自己答应过我什么?” 迎着她的询问,男人点寸逼近的动作骤然顿住,二人之间不过咫尺之遥。 他答应过她,独属于他们二人的约法三章。 …… 第483章 不肯信我 …… “我说说而已,”男人轻声解释,缓缓垂下眼帘,“不会真的动他……” 方才那般说,也不过是在有意讨她关注罢了。 若他真因着这一件事任性而为,不顾她的感受砍了王喜的手,不用深究便可想象到后果。 她将好转些的态度会又一次变回原样。 而他…… 无法承受再次失去她的滋味。 那太痛苦了。 虽得了保证,柳禾却仍有些不放心,默不作声地打量着身前之人的反应。 长胥疑身上确没了杀意,只是仍旧执着。 “方才给了他什么?”男人巴巴地看着她,语气有些可怜,“只给他不给我,柳儿对王喜惯来是比对我好的……” 说了半天,归根到底只有三个字。 “……我也要。” 柳禾有些无奈。 长胥疑这家伙正常了一阵子,让她险些忘了他的本性。 看来是为了不致使她厌恶,先前那几日一直在强行克制,谁料今晨被南宫佞一激,再加上一个旧相识王喜…… 他再也装不下去了。 “想知道我给了他什么?” 见她态度并不决绝,似有松口之意,长胥疑自是毫不犹豫,立马点头。 抬手用一根指头抵住男人心口,制止了他越凑越近的举动。 “你坐好,我便告诉你。” 虽有些不情愿,长胥疑到底还是抿了抿唇,乖乖顺着她的意向后撤去。 安全距离已有,柳禾僵着的后背这才稍松几分。 哪能看不出她对自己的抗拒,长胥疑失落垂眸,再开口时语气满是怅然失意。 “你同他说话时会笑,却从不肯对我笑……” 柳禾不禁微怔。 不肯对他笑吗…… 仔细回想起来,因着从前种种恩怨的缘故,她的确鲜少对长胥疑露过好脸。 “若我乖一些,事事都听你的,你能不能……也常对我笑?” 冷宫初见时,小太监明媚无双的笑容宛如透过黑暗的第一缕晨阳,暖融人心。 便是他那时还不知她就是她,也注定会被同一个人吸引。 可后来…… 她便再不肯如最初那般笑了。 柳禾轻声叹息,到底还是架不住他卑微又乞求的眸光,无奈妥协了。 “你若让人省心,我自然肯对你笑。” 似死罪之人瞬间得了赦令,长胥疑微黯的面色骤然亮起。 不敢凑得太近,他壮着胆子小心翼翼拉住了她的手,冰凉的指尖宛如霜雪。 柳禾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是真的在紧张。 “我一定会很听话……”男人低声喃喃,似在承诺,“只听你的话……” 看着他满是试探的指尖,柳禾思绪万千。 让长胥疑做事竟如此简单。 甚至…… 只她一个笑就足够了。 “方才……”到底还是没忍心挣开他的手,柳禾轻声开口,“我给了他一支桃木。” 桃木,是为辟邪之用。 知他不解,柳禾主动解释起来。 “今日之礼所用祭神鼎,多年来为长侯氏所藏,待你回归南境方交了出来……长侯氏,是谁的人?” 顺着她的引导,长胥疑抿了抿唇,乖乖接话。 “……姜扶舟。” 并未对这个敏感的名字有过度反应,少女如画的眉眼依旧恬淡,继续梳理着。 “祭神鼎设在南境皇宫东九里处,容处名唤阳坛,厉鬼所过每处都在吸纳阳气,待到一切准备就绪,目标不是你便是我……” 说到这里柳禾轻笑一声。 “可这祭神鼎……终究是南瑶的东西,”她懒懒合眼,似有倦意,“自家之物,自然是自家最了解。” 鼎身偏斜半寸则功效迥异,若暗中调整至合适尺位,招来的可不止是阳气。 少女缓缓勾唇,似有讥讽。 “这厉鬼既想逐日,我便揽月给她……” 要阳气,不给。 阴气倒是可以加倍。 长胥疑静静听着,总觉得她连唇角勾起的那抹嘲弄弧度都格外好看。 “那……柳儿为何要用王喜?”他抿了抿唇,仍有些疑惑,“祭神鼎沉重若山,他无法挪动。” 他更想问—— 既然能将如此要紧之事告知王喜,又为何不肯对他倾囊相告。 哪能不知他还在执着于此事,柳禾顺势解释。 挪动祭神鼎非寻常人之力可为,她能想到的,也唯有那一人才可做得。 南宫佞—— 他既有强悍内力可挪鼎,又有摄政王身份加持,可在众人之前率先赶到。 让他来做此事,最合适不过了。 本想早些与南宫佞商议此事,奈何皇宫内说话不便,她便在他走前塞了张字条。 字条内写着,她会让人送一支桃枝去以示讯号。 王喜如今是长胥疑的人,去寻摄政王商议要事合情合理,不会令人生疑。 原以为一切解释清楚,长胥疑也该释然了。 谁承想他的反应却依旧出乎她所料。 “既是如此,柳儿为何不同我商量……”男人垂眸,自嘲一笑,“说到底,你还是不肯信我。” 没想到他会这样想,柳禾一怔,下意识否认。 “我不是……” 在住进长胥疑寝宫之前,她也许还会有所顾忌,担心他同姜扶舟一同做局坑骗她。 可眼下,她早已打消了对他的疑心。 “寝宫内有传声阵,你不知?” 长胥疑一愣,面上尽是肉眼可见的意外。 他果然不知此事。 “整个南境皇宫处处都是眼线,无心一句话便会被传出去……”柳禾顿了顿,若有所思,“有人煞费苦心用你我铺路,只为换故人于这世间长生,可我不想为他人做嫁衣……” 她最讨厌的,就是被人利用的滋味。 若姜扶舟所行种种是为救回什么好人便罢了,偏生是个穷凶极恶的厉鬼。 已一己私欲换天下不安…… 实在太自私了。 少女周身不知不觉间散发的冷意彻骨逼人,长胥疑头一次见她如此,不免有些无措。 “柳儿……” 他忽而拉住她的袖口,指间渐渐收紧。 “你我血脉相通,厉鬼若有一日要开阵上身,便让她上我的身,到时你便可借机除掉她。” 语气急切,像是在迫切向她证明—— 他于她是有用的。 没想到自己随口应付南宫佞的话真的会从长胥疑口中说出来,柳禾有一瞬间的愣怔。 “你……” 一瞬间,她似乎什么都想通了。 …… 第484章 有来有回 …… 短暂愣怔过后,柳禾什么都想通了。 她原以为—— 长胥疑以符苓为饵引她前来,再用些手段致使二人血脉相通只是为了将她困在他身边,满足他求而不得的一己私欲。 却不曾想他如此做,竟是为了替她引厉鬼上身。 这世上真的有人会为了另一个人不惜放弃一切,包括自己的性命吗…… 迎着男人毫不遮掩的炽烈视线,柳禾忽觉有些触动。 “长胥疑……”她轻唤,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袖口,“你可知这样做你会……” “会死。” 不待她说完,长胥疑已平静把话接了过去。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 目光坦然,似对此事毫不避讳。 忽地想起自己同南宫佞在地下密室里发现的棺椁,柳禾难免将这两件事联系起来。 她知道,他不是在胡说。 身为南境新皇—— 长胥疑眼下是最合适被厉鬼上身的人选。 他为自己准备好的棺木里侧刻着镇压鬼魂之用的图腾,若因邪气上身被诛,厉鬼连带着长胥疑本人,永生永世都将被封印在暗无天日的地下。 难道长胥疑苦心坐上这个位子…… 都只是为了如今这一刻吗。 柳禾一时觉得心口处堵得厉害,却也很难说清究竟是什么滋味,半晌没吭声。 长胥疑却自顾自继续往下说着。 “到那时,南境皇权已稳,柳儿是先帝唯一的血脉,他们自会臣服你跪拜你……” 说话时,男人眸光中洋溢着的尽是为她而生的喜色。 全然不曾将自己的安危放在心上。 偏执之人,最是恳切。 柳禾抿了抿唇。 “……我不明白。” 为了从前那点她已不记得的情谊,心甘情愿付诸性命,她替他不值。 长胥疑微怔片刻,忽而轻叹。 “你不需要明白……”指尖向前试探,与她缓缓缠绕,“我所为种种,也不是为了从你身上得到什么。” 他只想要她好好活。 似是看穿了柳禾的动容,长胥疑的胆子也跟着大了些许,咬唇扯了扯她的袖口。 “冠好重,戴着有些头痛……”眼神无害,宛如幼兽,“柳儿替我揉一下……行吗?” 虽在询问,动作却不容拒绝。 看着径自枕在了自己腿上的男人,柳禾稍稍犹豫,却再也狠不下心。 指腹于额角轻轻按揉,舒缓至极。 长胥疑惬意合眼,生怕被她拒绝时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安心享受着难得的温情。 柳禾垂眸,边揉边静静打量他。 入目是卷翘的长睫,艳冶的红唇,皮肤却是瓷一样的苍白,少了些生气。 望着男人合眼满足的神情,柳禾动作微顿。 “你就不怕我忽然对你好,只是听了你方才那番话心动,有意哄你替我献身?” 长胥疑轻笑,连眼睫都不曾动一下。 “那有什么好怕……” 他这残破的一生,最好的归宿就是替她而亡。 若她肯接受,便已是对他最大的奖赏。 腰肢被枕在腿上的男人伸臂圈住,长胥疑缓缓凑近,将脸埋进她的腰腹处。 贪婪呼吸,却又小心翼翼。 柳禾静静看了他良久,忍不住开口。 “从前只觉得你疯,现在……” 见她将后半句咽了回去,长胥疑圈住她身子的手略松了些,睁眼与她对视。 “现在觉得我怎么?” 觉得他傻。 柳禾轻轻错开目光,没有说出来。 倒也不执着于此,长胥疑忽而撑起身子,双臂与车身间圈起小块空余,将她围了起来。 “其实……”他缓缓凑近,声音很轻,“我在别的地方还能更疯。” 在别的地方更疯? 柳禾忍不住抬眸询问。 “……什么地方?” 目光不及之处,她并未察觉男人眸中汹涌喷薄的暗红,好似惊涛巨浪。 长胥疑想说—— 在床上。 可这话露骨得很,他也生怕一句话将刚哄好的人再次惹恼,不肯给他好脸色。 男人笑而不语,乖巧摇头。 自不知他方才都想了什么,柳禾只见他目光怯怯无害,心口又是一软。 “长胥疑,你听着……” 少女语气清浅,面容却无比坚定。 “你不会死,我也不会。” 长胥疑一愣,继而缓缓笑了。 “……好。” 有她这句话,他做什么都值得。 马车抵达。 柳禾下车后便径自去了此处休憩的寝阁,字条中她与南宫佞约好在此处碰面。 不消片刻,远远传来脚步声。 柳禾侧首向门口看去。 入目是伟岸挺阔的身形,身着低调奢华的暗色金纹朝服,让人有些挪不开眼。 大步跨入寝阁,男人不忘随手关门。 只当他恐要紧之事被人听去,柳禾并未多心,提着曳地裙角迎上前去。 “可还顺利?” 没有怀疑过南宫佞的能力,她才放心将此事交给他去做。 若连他都做不得,那便再无人能为了。 “已照你所说的尺位定好,鼎附近也派了人密切巡查,不夜堂亦暗中监望,不会有异动。” 男人稳声回应,继而歪头静待。 自然知晓他在暗示自己不能白用人,柳禾将提前准备好的瓷瓶取出来递给他。 “地宫内多年封禁,瘴气弥散,进去时记得带着这个,若生意外便服下它。” 南宫氏族被囚于地宫多年,眼下还不知身体是何状况,自不能贸然行动。 在那之前,南宫佞定会亲自进入查探。 带着她的血,关键时刻兴许能保命。 男人垂眸瞥了那瓷瓶一眼,默不作声地接了过来。 不知有心还是无意,粗粝的指腹缓缓撩过她的手背,炽热的触感惹得柳禾迅速缩手。 南宫佞唇角微挑。 小姑娘年岁虽不大,倒是知晓人情世故,懂得有来有回才能让人更好为之做事的道理。 可惜了…… 他想要的不只这个。 “那鼎甚重,挪动起来颇为费力,”男人漫不经心活动着手腕,若有所思道,“要不要学着体恤以换臣心……小殿下?” 柳禾微怔。 以体恤换臣心吗…… 可她已给了他最需要的好处,确想不出还能用什么法子来体恤人心。 男人似笑非笑,眸光晦深莫测。 …… 第485章 竟会是他 …… 见她压根没往自己想要的方向考虑,南宫佞懒懒扬眉,到底还是忍不住提醒一句。 “我记得……”大掌轻揉着自己的腕,意有所指,“有人似乎懂穴法,按得很舒服。” 柳禾瞬间了然。 初时她被困在不夜堂,为躲避长胥疑只好藏在南宫佞的浴池里,他促狭使坏要她伺候。 谁料那时她脑回路清奇,顺手给他按摩了半晌。 此事他竟记到了如今。 不过…… 来时她特意绕路去看了眼那鼎,体量确实唬人。 便是强如南宫佞这样的高手,若要将其挪动也绝不是轻而易举之事。 见她不动,男人故作怅然。 “也罢……看来是有人知晓如今身份有别,在下不过俗人,怕是再无机会受到那般渥恩了。” 明知他在故弄矫情,柳禾也懒得跟他计较。 既帮了忙,她自不能忘却。 “胳膊,”柳禾撸了撸宽大袖子,大大方方冲他招手,“伸过来,我帮你按。” 意图得逞,男人漫不经心伸去了左臂。 抓着他的腕将手臂搁在桌上,柳禾认真摸索穴位。 入手是粗壮饱满的触感,紧实肌肉包裹下隐匿着微凸的筋脉,隔着衣袖都能感受到炽热。 就是这样壮硕的臂膀,每每都能将她单手轻易托起,像是在抱孩子。 柳禾一边试探着力道,一边询问。 “这两处疼不疼?” 男人眼睫微垂,从她发顶那朵雍容的长盛牡丹缓缓下移,落上少女皎皎的面庞。 见她问话,他顺口答了。 “疼。” 柳禾心道,想来是挪鼎时拉伤了。 接下来她一连试了几个地方,南宫佞却无甚分别,一口咬定了每处都疼。 也不知是真疼,还是在有意唬她。 柳禾正纳闷,忽听门外传来一阵熙攘脚步声,似乎是朝臣簇拥着长胥疑正往这边走来。 声响越来越清晰了。 将要示意身前的南宫佞仔细留神莫被发现,腰肢却被大掌毫无征兆掐住。 粗壮的手臂稍一用力,便已轻易将她托了起来。 不过瞬间的功夫—— 柳禾已离地坐在了柜前花架上,后背不轻不重抵住柜身,身前是男人炽热坚实的胸膛。 她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 这家伙前脚还嚷嚷着手臂哪哪都疼,转过头就这样轻飘飘将她一把捞起来。 又拿她当傻子耍。 亏她方才还心有不忍,只当他为帮自己的忙伤了身。 这般想着,柳禾忍不住狠狠瞪了他一眼,抬手欲将他拂开时却被单臂束住。 门外众人越来越近,虽不会到此处来,却不乏有耳朵好使者。 譬如说—— 长胥疑。 恐二人如今之举被人看了去,柳禾不敢出声,只得用口型警告他快些放她下去。 偏生他不为所动,不轨之意昭然若揭。 南宫佞身量高了她许多,如今坐在花架上才勉强平齐,似乎只要稍稍垂首就能触及她的唇。 这距离太危险了…… 几乎与柳禾的想法同时,男人已倾身而下,直直寻觅着她的唇齿吻了过来。 她只觉心腔一惊,下意识抬手推搡。 花架轻晃,吱呀响动。 察觉到外侧人群中长胥疑的声音骤停,似乎注意到了此处的动静,柳禾瞬间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 倒不是只担心长胥疑瞧见。 她更怕他妒气上头,不管不顾带人闯进来与他们撞个正着。 若让一堆人瞧见她与摄政王单独共处一室,还在行如此亲密之事,指不定会平添多少麻烦。 柳禾想得认真难免分神,下唇忽被男人不轻不重咬住,霎时间唬了她一激灵。 听少女倒抽了口气凉气,男人闷声低笑。 柳禾气得直翻白眼。 这家伙…… 好了伤疤忘了疼,看来是先前被她咬得还不够。 既不敢闹大动静惹人注意,她却也不甘心就这样被他捉弄取乐,狠了狠心张口就咬。 谁料南宫佞却似已被她咬出了经验。 唇齿交融之际,她次次发狠咬下,他却皆巧妙至极地躲避过去,继而侵入更加强势。 一来二去,竟显得像是在彼此取悦。 不愿再多压制,男人缓缓合眼,抬手捏住她尖巧精致的下巴,略上挑些方便攫取更多。 南宫佞的衣袖擦过柳禾的脖颈,朝服料子微凉,他的体温却是滚烫。 冷热交替,惹得她不自觉捏紧了身下花架边缘。 衣衫摩擦的细微响动,寸寸纠缠的融渍声。 一切都被无限放大。 眼瞧着男人的指尖将不老实地挑起她的衣带,柳禾正要伸手去挡,忽听人群中又是一阵喧嚷。 紧接着是行礼声,不绝于耳。 似乎是什么人来了。 一时分神,竟被他趁势钻了空子。 炽热粗粝的大掌覆上肌肤,烫得她身躯微颤,整个人瞬间紧绷起来。 南宫佞动作柔缓,轻抚她的后腰以示安抚。 外侧的行礼声也渐渐清晰。 “请贵客安……” 贵客? “南瑶祭神礼近二十年不曾有过,姜先生虽已出仕,却还能赏脸来做大礼掌灯者,实乃吾等殊荣啊……” 柳禾一愣。 祭神礼是为新皇继位做准备,需辅佐前任圣上德高望重之人亲自掌灯者。 想不到来的竟会是他。 此事无人提起,只怕长胥疑本人也不知,不然定会提前告与她一声,好提前做准备。 但愿姜扶舟不知在她鼎上做的手脚。 到底不是色欲大过一切的性子,南宫佞察觉到不对,入侵的动作瞬间止住。 虽依旧贴合,却都在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院内。 知晓她定会担忧姜扶舟察觉鼎身被挪动之事,长胥疑顺势阻下了他。 “祭神鼎已围,只待时辰妥当便可开礼,”视线落在王喜身上,话锋一转,“燃灯时所需的经文和祷词,可都准备好了?” 祭神所需之物早已准备妥帖,主子也曾亲自确认过。 如今有意提起,自是另有打算。 王喜识趣,立马跪地配合。 “奴才失职!竟忘了准备……主上饶命!” 边说边在地上重重磕了两下,额角霎时间一片血色,看得姜扶舟不由蹙眉。 他认得这个叫王喜的太监。 初回此地时,她曾与王喜私交甚好,在辛者库里相互扶持过一阵子。 若王喜今日犯过,就这样被长胥疑处死…… 她念旧心善,怕是又要伤怀了。 …… 第486章 知道羞了 …… 气氛紧张,一触即发。 “不妨事。” 出乎意料地,竟是姜扶舟先开了口。 男人幽幽打断王喜叩首不停的动作,语气并眉眼皆格外淡然,不见半丝不悦。 “经文和祷词我都可背下,如今距礼开时辰还够,现在去誊写一份便是。” 视线漫不经心地从王喜面上瞥过。 “下次要多留心些,去吧,叫人送笔墨来。” 侧目见供人休憩的寝阁就在不远处,姜扶舟径自走去。 猜到他要往何处去,长胥疑不免呼吸一紧。 不好…… 她还在里面。 察觉到身后有人不轻不重搭住了自己的肩,姜扶舟脚步停顿,眯了眯眼。 “主上……还有何事要吩咐?” 长胥疑唇线轻抿,暗自思索着话术。 祭神候院中的寝阁只这一间,此时一味阻拦反倒有些此地无银的架势。 只能稍稍拖延时间闹大动静,让她在里面有所察觉,也好提前准备应对之策。 寝阁内。 趁着室外混乱之际,柳禾正要寻机躲闪,身子却被男人从花架上单手托起。 她忍不住紧皱眉头,低声提醒。 “南宫佞……” 现在可不是胡闹的时候,得想个法子尽快藏身,以免姜扶舟发现才是正经。 毕竟…… 姜扶舟可绝非那般好糊弄之人。 见她出现在此,他心下定会起疑,若再顺藤摸瓜联系到那鼎上,这些日子的准备都将前功尽弃了。 看穿了她的紧张,南宫佞用眼神示意她噤声。 下一刻。 男人单臂抱着她迅步挪动,另一只手放缓动作幅度和力道,无声开启了柜门。 明白了他的意图,柳禾顺势向柜内看去。 柜中只有些零散琐物,还算空畅,勉强能容下他们二人在此处藏身。 南宫佞方将她曳地的衣角拉进来,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寝阁的门已被人从外面推开。 柜为实木打造,隔音效果还算好。 柳禾在柜中屏气凝神,隐约听见了两个人的脚步声,正是姜扶舟与长胥疑。 她不敢大意,警觉留意着。 没想到小姑娘情急之下能将气息屏得这般好,南宫佞略略垂眸,在黑暗中打量着那温玉般的面庞。 她身上的惊喜,远不止一两件。 长胥疑尾随姜扶舟而入,视线在屋内不着痕迹打量了一圈,见空寂无人才稍稍安心。 此时笔墨也已送了过来。 姜扶舟随手在桌案上将宣纸铺开,念着时间将至,执笔提袖开始书写。 南双看了眼时辰,低声提醒。 “主子,该去了。” 长胥疑随口应了,冲正凝神写字的姜扶舟略略颔首,便随着南双离去了。 男人神情专注,似乎并不知一室之内,除了他自己还有旁人。 柜中的柳禾也松了口气。 只等他写完这些,时辰也差不多了。 待到祭神礼毕,便是再发现祭神鼎有什么不对也已迟了。 这般想着,紧绷的身子渐渐松懈下来。 柜里空间虽算不得狭窄,奈何同她一起藏身的男人身量高大,难免显得拥挤。 为了更好容身,柳禾几乎是半趴在他身上。 躯体紧贴,何止严丝合缝可形容。 看着男人漆黑眸底一点点燃起的晦涩光晕,柳禾心下忽然升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她只顾着提防他如以往那般毫无征兆的强吻,却不曾想—— 南宫佞今次所想,远不止这么简单。 下一刻,裙角骤动。 竟是男人带着体温的大手缓缓潜入。 柳禾心下登时警铃大作,在昏暗柜中无声瞪了他一眼,警告他莫要胡闹。 南宫佞不为所动,缓缓勾唇。 指尖从脚踝向上游走。 向上,再向上…… 男人长年拿刀的手指骨节宽厚,指腹覆着层粗粝的茧,挪动时的触感分外清晰。 被触碰过之处宛如蚁兽啃噬,柳禾咬了咬牙。 同意跟南宫佞躲在此处—— 兴许是她今日所做最大的错事。 对小姑娘几乎要将自己拆吃入腹的眼神视若无睹,男人得寸进尺,另一只手将她的后背强势压下。 空间限制下柳禾本就直不起身,如今加了钳制更是动弹不得。 就这样,二人无声拉扯了片刻。 直到男人的指穿越层叠衣摆。 柳禾顿感不妙,趁势挣脱了手腕的束缚,伸了手要去拉他,动作却被提早预判。 南宫佞眯了眯眼,腕骨骤紧。 …… (有删减) …… 室内,静谧空荡。 砚中墨汁调得有些浓稠,狼毫蘸取时偶有轻微的泥泞搅弄。 笔尖再停,便又恢复平静。 姜扶舟目不斜视,一口气将所用的经文祷词写完才停下,整理好纸张起身。 离去时行至门口,脚步却不自觉止住。 男人不动声色回眸,无声看了一眼寝阁内柜门的方向,继而垂下眼帘抬步又去。 直到脚步声渐远。 知晓危机已过,柳禾此时却提不起半点力气,软软窝在男人怀中平复着呼吸。 身下靠着的躯体肌肉紧实,温度炽热。 狭小柜中气息流通不畅,伴随着长时间的呼吸变得有些粘腻,他的衣裳也已濡湿。 男人抬手看了看骨节,继而将意味深长的目光转向她。 听到南宫佞一声极轻的低笑,哪能不知他在笑什么,柳禾羞得抬不起头,索性装死般把脸藏进他的颈窝。 “怎么……”他轻轻抚了抚她的后背,有意调侃,“现在知道羞了?” 柳禾哪还有脸说话,闭着眼继续装死。 “小柳乖,”看穿了她的困窘,男人轻声哄劝,“同我说实话,方才……是不是有些喜欢?” 方才…… 柳禾紧闭双眼,不敢回想。 她又一次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南宫佞,比任何人都会玩。 方才她既恐被柜门外之人发现踪迹,又有种无形的浪潮将她卷入深渊。 “这是……不喜欢?” 见她始终把脸藏起来不肯见人,南宫佞心下了然,却依旧不愿就此放过。 伸手将小姑娘从自己颈窝处轻轻拉起。 力道不大,却足够令她无法再躲。 四目被迫相视。 空气中,似涌动着别样的滋味。 …… 第487章 说扔就扔 …… 男人谆谆善诱,一步步将她逼到理智边缘。 柳禾知道,自己这会儿说什么都不对。 若她死不承认,他衣裳上的痕迹偏偏无比刺目,让她的一切抗拒都变成苍白无力的狡辩。 可若承认…… 她哪有脸承认。 顺着柳禾的视线垂眸看向自己的衣裳,南宫佞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 方才她的反应倒是比他想象中的大了许多,如今却不好意思说句喜不喜欢。 还真是…… 口是心非的小姑娘。 确认姜扶舟去不复返,柳禾也实在受不住柜中暧昧不明的气氛,慌慌张张逃了出去。 男人又一次低头看向朝服,笑意更深。 紧随其后将四肢从狭窄空间中解放出来,南宫佞漫不经心地看了她一眼,幽幽开口。 “可惜了才做好的新衣……”他故作惋惜叹了口气,慵懒转身,“祭礼时辰将至,我去换一件。” 南宫佞出门后不过片刻,竟已吩咐了人来给她送了干净衣物。 看着匣中素色的干净里衣,柳禾只觉面上又是一热,强行驱逐脑海中纷繁的羞窘记忆。 待她换好衣裳,时辰恰好已至。 出门前,柳禾用不夜堂的令牌调来了四个蒙面人,齐刷刷站定一排冲她行礼。 “参见女君。” 柳禾交代了几个方向让他们把守,专门叮嘱若有异动及时回禀,四人各自领命而去。 祭神礼繁琐冗长,结束下来要耗上两个时辰有余。 柳禾趁势在礼场周遭晃了个遍。 衣着招摇,有意张扬。 不消片刻的功夫,十口相传,近乎所有人都知晓主上带了位美人来祭神礼。 两个时辰后,祭神礼毕。 长胥疑在众臣簇拥之下自礼场缓步而出,将转过回廊时恰与等候的美人四目相撞。 少女发髻高盘,绝艳华裳,倾世的长盛牡丹尽显风华,眼角眉梢流露着张扬明媚的美。 她懒懒靠在回廊长凳上,不知等了他多久。 似是天气有些燥热,少女整条雪白的香臂在身侧似搭非搭,显得格外勾人。 “主上,摄政王说接下来这几日……” 身侧使官正小心回禀着要紧事,却不知自家主上的思绪早已飘去了别处。 下一刻。 “不必再说,各自散了吧。” 火红的衣摆骤然拂动。 众目睽睽之下,只见将结束了祭神礼的新皇头也不回,径直朝着回廊一角而去。 众臣不解,纷纷沿着长胥疑的方向看过去。 只这一眼—— 好一派风华绝世,好一副倾国之色。 在周遭那阵微不可闻的吸气声中,柳禾漫不经心地在朝臣中扫视一圈。 目光所及之处,迅速将人一一分辨清楚。 长侯氏,卫氏,谢氏。 这都是姜扶舟举荐上来的南瑶旧族,南境重立之初也皆与婴王姬走得颇近。 不论这位婴王姬是不是厉鬼本身,终究与之脱不了干系,自然连带着她身边之人也需好生提防。 今日祭神礼这几人都在,刚好方便了她记脸。 见长胥疑快步而来,柳禾冲他伸出雪白的藕臂,毫不顾忌众人索抱求欢。 何曾见她如此主动过,明知是在做戏,长胥疑却也欣喜若狂。 顺势将人拥入怀中,他俯首轻吻她的额心。 “等久了?” 柳禾柔柔靠进长胥疑怀里,秀眉轻蹙,秋瞳中水波潋滟,显得格外委屈。 “什么破礼要这般久?此处无聊得很,连个与妾打发时间的人都没有……” 有意娇嗔,音量不小。 几位朝臣听得清楚,一时难免面面相觑。 这美人之言也忒大胆了些,竟敢说南境世代由新皇主祭的礼节是破礼。 偏生新皇却半点不着恼。 “柳儿还想同何人打发时间?”似笑非笑间,男人柔柔抚过她的耳廓,“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似是压根没听见方才那句大不敬的话。 众臣相顾无言,空余一片死寂。 他们一早便知这位新皇性子古怪得很,决定追随前夕也曾摇摆不定。 奈何有人从后推波助澜,再加新皇本人确有皇室血脉,杀伐果决又政力超然,便也不再动摇。 可眼前这一幕…… 总给人一种新皇困于情爱,随时会将这江山拱手送给美人取乐的感觉。 柳禾一边任长胥疑哄着,一边不忘观察最前方几位朝臣的神情。 当属长侯氏的面色最是不善。 想来是自家女儿眼下亦在选秀名单之列,原想得个皇后之位以正门楣,却不曾料到横空杀出来了个她。 眼瞧着在美人撩拨之下,主上越发情不自禁—— 众人自是不敢再看,心下默念着世风日下,慌慌张张往反方向去了。 人皆退去。 成功与几个重要人物打了个照面,柳禾目的已成,轻扯长胥疑的袖口示意他这场戏可以收尾了。 男人眉心微锁,似有些不情愿。 方才不愿让外人瞧见她娇俏勾人的模样,他始终克制,连亲一下都不曾。 如今才走完过场,她竟狠心说扔就扔。 今日若是换做师父在此…… 她也会如此吗? 明知答案,长胥疑却还是忍不住一遍遍思索,眸光中有不甘的暗红涌动。 见他不退反进,柳禾正要开口提醒,却被长胥疑反身压在了长凳上。 “长……” 冰凉的指抵住了她的唇。 “小声些,”他低声提醒,语气正经,“姜扶舟过来了。” 柳禾一愣,果然在风息中捕捉到了一丝熟悉的味道,试图将他推开的动作止住了。 拐角处,一抹暗紫色的衣角拂过。 长胥疑不再犹豫,强势吻下。 不同于本该在做戏时的蜻蜓点水,男人的侵袭不留任何余地,攫取无比彻底。 他知道,她一定不会拒绝。 此次跟来祭神礼做戏,一为挪鼎引邪,二为分辨群臣,三则正是为了有人回去给厉鬼报信。 如今姜扶舟本人露面,倒是省了转述的麻烦。 男人指尖挪动,每个动作都带着试探。 触感冰凉,柳禾身子微僵。 夏风轻扬而过,将不远处的人息和脚步声送入耳中,一切都显得无比清晰。 不知何故,柳禾的心跳有些乱了节奏。 长胥疑缓缓眯眼。 她在紧张…… 是怕被姜扶舟看去吗。 指尖挪动。 (有删减) …… 第488章 里衣换了 …… 不远处。 姜扶舟静立良久,岿然不动。 前方回廊长凳处的红衣男人衣着齐整,用身体将半卧的少女挡得严密。 一瞬间,他在缝隙中捕捉到了她的脸。 双目微红,泛着泪光。 却并不是痛苦。 一想到她这般神情不再只有自己见过,姜扶舟心下难免升起一阵郁躁之气。 袖下的双拳死死握紧,面色铁青。 他意外地发现—— 自己有朝一日也学会了嫉妒的滋味。 身后脚步声传来,是寻了半晌却始终找不到他,遂追至此处的侍从。 “姜先……” 不愿再多一人瞧见,姜扶舟抬袖遮挡,强行用掌风将那侍从转了个面,背对着她和长胥疑的方向。 侍从一愣,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连哑穴都被点了。 细微的响动已足够让长廊处的二人察觉。 少女绵软抬手,长胥疑会意,俯身将她稳稳抱起,径自朝着寝阁方向走去。 姜扶舟目光定定,追随久久。 哑穴倏忽解开,侍从半晌不闻他的动静,小心翼翼地回过头来顺势看去。 入目是主上和美人交织的衣摆,宛如一人。 早闻美人倾城,让主上神魂颠倒。 可惜今日没机会瞧瞧正脸。 意识到姜扶舟亦是在盯着那处出神,侍从有些不解,忍不住轻声试探着。 “姜先生……认得这美人?” 手背青筋暴起,男人面上却仍淡然浅笑。 “怎会……”语气清浅,眸底暗色却越来越深,“我本俗物,自是没资格入她的眼。” 虽觉他面色有恙,侍从也并未多想。 “姜先生又说笑了,您如此出尘俊逸的人物若成了俗物,让我们这上不了台面的可如何过活……” 男人笑而不语,双拳几乎要捏碎了。 寝阁内。 紧张激烈过后瞬间的松懈袭来,柳禾懒懒靠在榻上,难免愣怔出神。 短短一日,竟被姜扶舟撞见两次。 若说是无心巧合,未免巧得太离谱了些。 可要是姜扶舟上赶着要看…… 她觉得他有自虐倾向。 正想着,后腰处忽然被男人的大掌轻轻摩挲过,比她更低的温度瞬间将神志唤回。 “柳儿……” 长胥疑跪在榻前仰首看她。 狭长上挑的美目中弥散着情欲的红痕,似有压制了太久的东西亟待宣泄。 “我们的约法三章……是不是可以改动一些?” 男人有意放缓了音调,克制着喉咙的哑意,轻声细语地同她商议着。 她与他约法三章,第二条便是不及肉体之欢。 可如今二人早已越界,虽不曾行至最后一步,那些缥缈的教条却也形同虚设。 “师父能让你欢愉,我也能,”他小心凑近了些,拉过她的手抚上自己的侧脸,“师父说我聪明,学东西快得很……” 语气蛊惑,美目中尽是勾魂之意。 柳禾唇瓣微动。 长胥疑是个学东西很快的人,此事不必有任何怀疑。 就像方才—— 男人的举动初时青涩,开窍之后一发不可收拾,几乎让人无力招架。 “柳儿,让我试试……” 长胥疑仰首献吻,虔诚又卑微。 这是一个怎样的人啊。 明明心甘情愿把命给她,毕生所求之事就是能在危亡关头替她而死,却又连一丝触碰都要看她的脸色。 柳禾心下轻叹。 便是对长胥疑再如何心软,理智终究还是战胜了俗欲,抬手轻轻抵住他的胸膛。 “……再等等。” 明知她此时拒绝是为在开启纯阳匣之事静待时机,长胥疑却还是难掩失落。 心中有个声音告诉他—— 她还是嫌弃他,憎恶他,所以才不肯让他彻底成为她的人,不肯给他堂堂正正站在她身边的资格。 二人血脉相通,他的情绪瞬间传至柳禾心腔。 抽痛袭来。 柳禾不轻不重锤了下他的肩头。 “又在想什么?”秀眉紧蹙,似有无奈,“我可什么都没说。” 男人轻叹,乖巧伏在榻上仰首看她。 “那……柳儿要我等到何时?” 虽知晓有她自己的打算,他不能催促,却也生怕她将时间压得太久。 若他不幸没能等到那时候…… 死了也合不上眼。 人生极乐,总要感受一回再走。 男人的询问似喃非喃,却并不是为了讨得她的回答。 柳禾恍然记起自己乔装潜入南境皇宫,其中一个目标就是制造机会,取到长胥疑欢好时的纯阳之血。 原以为选秀便是个极佳的机会,谁承想他却对任何人都没兴趣。 正想着,腿弯处被男人的手臂穿过,身体骤然一悬,竟已被他抱了起来。 “……长胥疑?” 不是说过了,现在还不行的吗。 “我知,莫怕,”男人故作平静,暗红的眸底强行克制,“去沐浴,将这味道洗净些。” 嗅着这暧昧至极的气息,却不能再有任何出格之举,属实有些为难他了。 若一时不慎把持不住,恐会惹了人生气。 更何况…… 方才在姜扶舟那处闹得厉害,她眼下也定不舒服,还是快些洗净换衣的好。 接二连三耗费体力,柳禾懒懒靠在长凳上合眼养神,等长胥疑调试水温。 人与人之间剪不断的关联缠绕,像是命中注定,又像是前世的纠葛。 柳禾一愣。 她一个学了那么多年唯物主义的现代人,居然会想到前世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正要嘲笑自己的异想天开,柳禾转念又意识到—— 既已来到这个世界,好像也没什么是不可能的。 双目紧闭,不知男人何时已走到自己面前。 身前的衣带似被轻拉,继而传来微弱的凉意,是他在替她小心翼翼宽衣。 虽疲累不已,柳禾到底还是没有让人脱衣裳的习惯。 正要背过身去自己来,却见长胥疑似乎发现了什么,动作骤然顿住。 男人缓缓抿唇,双目暗红翻涌,妒色隐隐。 后知后觉意识到眼前之人周身散发的阴霾气,柳禾没来由有些不安。 “……怎么了?” 一眨眼的功夫,为何忽然变了脸色。 “衣服……”男人目光下移,面色依旧未有好转,“为何忽然换了?” 柳禾一愣,猛地回过神来。 不好…… 是里衣。 …… 第489章 没有资格 …… 顺着长胥疑的目光看下去。 入眼是不久前新换过的雪色里衣,正是南宫佞差人给她送来的那件。 柳禾只觉心口猛地一顿。 青天白日,若非做了什么极私密之事,人大抵是不会闲来无事去换里衣的。 长胥疑惯来心细如发,定已起了疑。 “柳儿告诉我……” 饶是男人已竭力克制言语间的森然,凉意却还是不自觉地溢了出来。 “姜扶舟今日去寝阁之时……”他顿了顿,隐有压迫,“你可在屋里?” 柳禾略略迟疑,到底还是没有撒谎。 “……在。” 见她坦白,长胥疑眸底似有什么喷薄欲出,却缓缓勾唇笑了,引诱她说实话时的语气更柔。 “是姜扶舟?” 他想知道,究竟是何人对她动了手脚,还让人专程更换了贴身的里衣。 若非长胥疑眼底暗红隐隐,只听这柔和劝诱的语气,只怕会让人以为他心情甚佳。 柳禾张口欲言,却已被男人单指抵住唇瓣打断了。 “我知晓了……” 方才她虽什么都不曾答,长胥疑却已从那一瞬间的反应里看出了异样。 不是姜扶舟。 既如此,那便只剩下了一个人。 真是想不到,他今日一门心思放在提防姜扶舟身上,却忘了她身边还有个虎视眈眈的摄政王。 男人的情绪顺着交融血脉滋入心口,不是痛楚,而是妒火。 熊熊烈焰,几乎要将人烧着了。 柳禾抬手欲抚心口,却被长胥疑顺势牵住,继而带着她的手缓缓向下。 “柳儿……”他低声呢喃,如央求般向她讨着好处,“我也想要……” 见他又要钻牛角尖,柳禾正要安抚,却被他俯身咬住了衣带。 已到嘴边的话倏忽咽了回去。 这个姿势…… 好眼熟。 用齿咬开她的衣带,是符苓惯用的方式。 长胥疑连这个都如此熟悉,可见她先前在密阁中与符苓的样子,定已全都被看去了。 眼瞧着咬开衣带的齿将要不老实地继续移动,柳禾眼疾手快一把拦住。 “……做人要守诺。” 用纯阳匣开启之事推脱不过是个借口。 今日几乎不曾得闲,她方才走路时腿都有些发软,如何还能经得起他再纠缠。 “也罢,听你的……” 长胥疑轻叹一声,侧脸在她怀中摩挲,看似乖巧无害,心下却在细细忖度。 此事拖得越久,到时还起账来自然也要还得更久。 一整夜不够,他要她日夜相陪。 如此…… 对他才算公平。 不知他脑子里在盘算什么,柳禾只觉伏在自己怀中的男人无比乖巧,像只温和忠诚的小兽。 “我沐浴时喜独自一人,不必派人进来,”略略迟疑,抬手顺了顺男人微乱的发,“祭礼后颁胙之宜还需你盯着些,时辰也差不多了,现在过去吧。” 心下纵有不甘,长胥疑到底还是没有表现出半分。 她喜欢他乖巧听话,他便做给她看。 男人仰首在她侧脸小心轻啄,起身将她沐浴后要换的衣裳亲手摆放整齐,这才依依不舍离去了。 沐浴毕,柳禾缓步而出。 寝阁内空无一人。 入耳悠悠蝉鸣,窗外已是夜色浓郁。 天气渐渐热了起来,柳禾夏日惯来畏热,随手拿了团扇伏在美人榻上扇风取凉。 门外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 团扇略略停顿,柳禾没有抬眼,却早已从飘散来的气味中分辨出了来人。 是她亲手缝制香囊的味道。 当初做了此物送给姜扶舟时,她专程在里头添了几味自己敏感的香料。 本是插柳之举,没指望他会毫无防备戴在身上。 可如今看来,他似乎确是日日佩着的。 那香料浸染衣物,像是已弥散了全身,隔上老远便能让她有所察觉。 一想到今日接连被他撞见的场景,柳禾抿了抿唇。 又到了演戏的时候。 还真是一刻都不让人消停。 “这么快就回来了……”柳禾懒懒开口,像是在同长胥疑说话,“颁胙之事可还顺利?” 少女伏在榻上扇扇子,视线不曾向门口转去半寸,似全然不知是何人造访。 来人脚步微顿,忽而径自朝她走了过来。 随着姜扶舟步步逼近,柳禾分毫不觉紧张,默默细数着他与自己的距离。 “今日乏得很,你别闹我了……” 男人伸手的动作猛地止住,迟疑片刻,到底还是忍不住朝她继续探去。 掌心覆上后腰,轻轻辗转。 滚烫的触感贴合着肌肤,纤薄的纱衣好似荡然无存,彼此感知皆格外清晰。 按压娴熟,似在替她舒缓疲惫。 便是没有来人身上香囊散发的气息,柳禾此时也能清楚地意识到不同之处。 姜扶舟的手不似长胥疑纤细秀气,也不似南宫佞宽厚遒劲。 触感中和,陌生又熟悉。 柳禾依旧双目轻合,不动声色享受着他的按揉,直至沐浴过后的身子渐渐舒缓。 身后却忽然响起淡漠的声线。 “便是再如何贪欢,也该有节制些。” 熟悉的嗓音落入耳中,柳禾顿了顿,故作惊讶地坐直身子回头看他。 “……怎么是你?” 少女面上的警觉提防之意有些刺眼,姜扶舟抿了抿唇,默默垂下了手。 掌心残余着她身上的温度,却又在一瞬间冷下来。 “是我,你很失落?” 语气淡淡,听不出情绪。 “这话是从何说起?”柳禾笑了笑,有些疏离,“旧人重逢而已,没什么好失落的。” 旧人…… 兴许是本能作祟,她虽已不记得许多,却还是知晓如何说才最让他心痛。 转念又想起什么,她继续说。 “还有方才的话,贪欢还是节制,皆由我自己说了算,你……是在用什么身份管我?” 少女似笑非笑,唇角挂着浅淡的讥讽,姜扶舟只觉心腔绞痛阵阵。 是啊…… 他分明连站在她身边的资格都没有,方才又是在用什么身份管她的事。 虽这般想着,心下却骤然升起一阵不甘。 这资格—— 他曾第一个拥有过。 在她已经不记得他的时候。 …… 第490章 非你不可 …… 心尖传来阵阵刺痛,还似牵起了陈年旧伤。 姜扶舟用内力将喉中的腥甜强压下去,面上不动声色,眼睁睁看她挪远了些。 “姜先生……”她呢喃一遍,忽而轻笑,“听他们都这样叫你,我可也能这样唤?” 姜先生—— 许多年前的那一次重逢,她也是这样脆生生唤他的。 只是那时她对他说,先生还有另一个意思。 问她是何意,她却笑眯眯不肯说。 如今又是熟悉的称呼,却已生疏至此,断不是许多年前那般的亲昵之称。 他忽然不想听她这样叫。 她应该如从前那般直率不拘地唤他全名,撒娇耍赖时软绵绵叫他一声姜大人。 小姑娘一声姜大人,他便愿意为了她做任何事。 “姜先生大驾光临,是有何事?” 被她客气却又疏离的语气从回忆中拉了出来,姜扶舟眸光微紧,缓缓松开了攥起的拳。 是该尽快引入正题,不能再浪费时间了。 毕竟…… 还有人在盯着他。 不露痕迹地深吸了口气平复,男人缓缓开口。 “听宫人说你身子不好,近来常嗜睡。” 柳禾意外抬眸,故作讶异。 她整日嗜睡不过是出宫前几日才有的事,姜扶舟却知晓得如此迅速。 看来宫中的眼线办事效率不错。 “嗯……”柳禾懒懒应了,双目半睁半闭,“不知何故身子确总乏得很,劳烦姜先生挂心。” 一口一个疏漠的姜先生,听得他心口发堵。 “除了嗜睡,可还有别的?” 柳禾勾唇不语。 他果然是来套话的—— 南黛当年在阵法影响下亦常觉困乏,终至被厉鬼侵占了身子。 如今他们也想用同样的法子寻觅栖魂之躯,只是暂未决定究竟选她还是选长胥疑。 她的身子若对此反应更大,上身成功几率则更高,厉鬼的倾向自会向她偏斜。 柳禾漫不经心一抬眼,视线在姜扶舟身上扫过。 今日初见他时她就发现了—— 姜扶舟身上有传声阵。 只要开启此阵,今日他所见所闻,包括他们如今的对话,皆会被另一人听去。 至于这个人是谁,不难猜测。 姜扶舟—— 在为厉鬼套话。 “那你过来,”静止已久的团扇骤动,轻轻拂起她的发,“凑近些,我告诉你。” 早已不止一次见识过她的小手段,姜扶舟有些犹豫。 他并非有意防备,实在是担心自己把持不住,又一次在她面前失了态。 架不住她坚持,姜扶舟到底还是妥协了。 他略屈膝,于她身畔缓缓俯身。 不知有心还是无意,只见少女一个撑身,松垮轻薄的纱衣忽而滑落,露出小半圆润美丽的肩膀。 姜扶舟呼吸一滞。 不知过了多久,好似须臾之间,却又像数年般漫长,有意招惹的小姑娘终于开了口。 “姜扶舟,你心跳得很快。” 果然不是他在询问的正事。 人在紧张时,最容易暴露弱点。 见男人喉结微滚,柳禾不动声色,一眼看穿了传声阵在他身上所藏匿的位置。 接下来,便有意冲着那处说话。 既然要听…… 那就听得更清楚些。 二人的距离不知何时已近在咫尺,男人虽目光平静,心下却隐隐期待。 这些日子,他很想她。 想念她的拥抱和亲吻,想念她的一切。 如果能借着这个机会同她做些什么,虽不齿,却也算圆了他卑劣的私心。 不知是否看穿了他上不得台面的俗念,少女忽而笑着后撤半寸。 “你……在等什么?” 姜扶舟不动声色,静静与她周旋。 “在等你回答。” 丝毫没有被看穿的困窘和无措。 “是吗……”柳禾尾音拉长,略略上挑,“可若我不想答,你又能如何?” 看似是在挑衅他,实则却是在挑衅躲在背后之人。 见姜扶舟身形微僵,柳禾故意冷脸。 “先前在上胥禁军亭内,你为夺物伤了我二殿下之事,就这样算了?” 轻言细语幽幽入耳,无形中牵起一股撕裂般的痛觉。 姜扶舟在心下默默苦笑。 伤了她二殿下…… 她这是在为了别的男人,来同他讨代价吗。 内心翻江倒海,面上却无比淡漠,姜扶舟平静至极地反问了她一句。 “你想要我如何?” “那日你既伤了他左肩,今日不若就将左臂砍下来,与他赔罪好了。” 说话时柳禾散漫抬眼,随手打理鬓发。 姜扶舟的身子僵了又僵,已紧绷到有些酸胀。 他不知她是否在认真说这些。 “不敢?”少女轻声嗤笑,整了整滑落的纱衣,“连这点诚意都没有,又怎能让我知无不言……” 柳禾顿了顿,抬手在太阳穴处轻点。 “你们想要的东西,都在这儿。”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这具身体生来具备的筹码。 只要她活着一日,就是在世间行走的南瑶密库,比任何了无生气的器物都更有价值。 这也是不论厉鬼如何觊觎忌惮,却始终不敢伤及她性命最大的原因。 她若死了,最后的南瑶后人消失,那些为人所畏惧却又争相夺取的东西便再无得见天日的机会。 不过…… 这也并非是一局既定的死棋。 柳禾能猜到厉鬼的最后一步打算。 让她留下能继承衣钵和记忆的下一任后人,她的生死便也不再重要。 而这个被厉鬼选中,有资格与她一同诞育子嗣的人—— 正是姜扶舟。 她非看不清局势之人,自然不会心甘情愿用自己的人生为他人做嫁衣。 唯有彻底打消厉鬼在子嗣上的企图,才能顺利进行下一步计划。 “姜扶舟。” 柳禾扬唇浅笑。 “没了你,我还可以有很多人。” 男人闻言,眸光不露痕迹地颤动了一下。 她却还在继续说着。 一字一顿,无比清晰。 “我从来都不是,非你不可的。” 语罢,柳禾静静观察他的反应。 厉鬼知晓她从前与姜扶舟感情笃深,想用他在她身上做文章,这样的事也不是头一次了。 当断则断,才能省去日后不必要的麻烦。 男人面不改色,笑意浅浅。 “是吗……” 浓密的长睫垂下,遮掩了眸底深深的自嘲和不甘,看起来格外云淡风轻。 万语千言,只化作一句简短的—— “如此甚好。” …… 第491章 是吵赢了 …… 二人之间的交锋看似轻描淡写,不见半点刀光剑影,实则却暗流涌动。 直至不欢而散。 看着男人远去的笔挺背影,柳禾心下闷堵不已,有种说不出的烦躁。 她不得不承认—— 在说出那些有意刺痛人心之言的时候,自己是有些不忍的。 尤其是在他轻笑着说出“如此甚好”这几个字时,整颗心好似被一只无形的掌死死攥住。 姜扶舟于她而言,也许到底不同。 可人生于乱世,总要分清轻重,做出对自己最有利的抉择,至于儿女私情…… 那太微不足道了。 姜扶舟是如此,她也是如此。 强行驱散了脑海中纷繁的思绪,柳禾缓缓收回视线。 寝阁外,男人大踏步前行。 直至拐过门廊,恰好见熟悉的人影正往这边走来,看方向正要去寝阁内。 是南宫佞。 姜扶舟脚步微顿,随手断了传声阵将他拦住。 此举既是不愿被他看穿传声阵之事,更是私心作祟。 方才听了她那番话,心窝早已绞痛阵阵,不甘之意翻涌交错,正缺个人让他发泄。 不曾想姜扶舟会主动将他拦下,南宫佞有些意外,却只是淡淡抬眼打量他。 “……怎么?” 姜扶舟冷声道:“去何处?” 明知故问。 此路只通一个方向,正是她眼下所在的寝阁,这人又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 南宫佞这般想着,转念又见面前之人脸色甚是难看,心下多少有了数。 只怕是在小姑娘那里碰了一鼻子灰,这会儿正在气头上。 “自然是……”南宫佞顿了顿,语气似有讥讽,“往姜大人来处去。” 嘲弄之意昭然若揭。 回想起他与她今日柜中之貌,便是姜扶舟平日里再镇定,也终究压不住火气。 “在下确有一事不明,”他冷笑一声,眸光更寒,“摄政王静心寡欲多年,何时也成了贪色之人?” 听出此人话中的意有所指,南宫佞欲绕过去的脚步定住。 身后之人缓缓逼近,周身的凉气越来越寒。 “寝阁,柜中……摄政王可舒心了?” 南宫佞眯了眯眼。 他果然发现了。 既早已察觉柜中有异,姜扶舟却仍按兵不动,连半点出手阻止他们的意图都没有。 像是毫不在意。 可…… 他若当真不在意,眼下又何必巴巴地将他拦在此地,怨念十足地质问。 姜扶舟,当真是个好别扭的性子。 “怎么,”南宫佞缓缓勾唇,有意抬眼挑衅,“姜大人这是……妒了?” 被精准无误戳中了心思,姜扶舟垂在袖下的拳死死握紧。 是,他嫉妒。 嫉妒得要疯了。 “有一句话,我还是想提醒你的,”南宫佞侧目瞥他,语气沉淡,“你不张嘴,她便永远无法知晓你心意,到时若渐行渐远,可休要将火气洒在无辜之人头上。” 语罢便再不顾他是何反应,南宫佞自顾自朝前走去,光明正大进了寝阁。 姜扶舟眼睁睁看他进门,本该就此离去的脚步却怎么也不受控制,调转方向跟了过去。 光烛摇曳,影影绰绰。 男人一身暗色华裳,漫不经心地曲下身子,双臂撑住桌案将椅上的少女圈在狭小空间内。 他垂首不知说了什么逗弄,少女耳根一红,抄起砚台就要往身后之人脑袋上砸。 动作被拦下,大掌将纤细的手腕轻轻包裹。 “小姑娘,休要胡闹……” 南宫佞笑着从她手中放下砚台,纤薄漂亮的唇瓣越来越近,自她耳廓滑过。 “这样不乖。” 还是轻颤着伏在他怀里,将赤热小脸埋进他颈窝时更乖些。 男人语气暧昧,狭小昏暗中的画面骤然浮现脑海,柳禾耳根又是一烫。 “躲开些,”她有意前倾,拉远同他的距离,“天热,别靠这么近。” 是天热,还是人羞了。 “好个翻脸无情之人……”南宫佞亦步亦趋,分毫不退,“用过后就要我躲开些,也不知今日……” “……南宫佞。” 柳禾适时打断。 “你难道不知女儿家惯来脸皮薄,不能将话说得太露骨吗?” 语气软了几分,似是在有意同他讲和。 男人闻言低笑垂眸。 “好,那不说了。” 话虽打住,动作却未有收敛。 耳垂被温热的唇齿裹挟,湿滑的触感惹得人稍稍颤栗,她能清楚感受到男人胸腔沉稳有力的跳动。 寝阁外的人息渐渐远去。 柳禾抿了抿唇,偏头躲开南宫佞的吻。 “他走了。” 若是做戏,也该停了。 俯身贴近的男人动作一顿,非但没有退去,反倒得寸进尺地咬住她的颈。 力道不大,却足够人受惊。 柳禾忍不住抽气,自动将他的行为归于在外吃了气,回来找她发泄的。 心下这般想着,嘴上也没给他留面子。 “打输了?” 这二人意见相悖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每每见面都是硝烟弥漫,上手打斗之事也是寻常。 兴许是在外吃了瘪不服气,回头来用这种方式相激。 男人低笑,松开了咬着她颈窝的口,安抚般地在不算深的齿痕处吻了吻。 “是吵赢了。” 方才进寝阁寻她前,虽看似是姜扶舟拦下他有意挑衅,可南宫佞却知道—— 自己字字句句都戳进了他心窝子里。 “……” 柳禾无语,头一次觉得这么大个人有些幼稚。 “交代你之事可都安置好了?” 尚未与她亲昵足便说起了正事,男人显得有些不情愿,却还是将脸贴近她颈边开口应了。 “如你之意,都安排好了,”呼出的热气喷洒在她肌肤上,“登基大典之前这段日子,我与长胥疑都会宿在礼场。” 虽不知她为何如此安排,不过小姑娘既提了要求,他便愿意为她做。 柳禾轻声应了。 意识到男人上凑欲要索吻,她下意识偏头躲了躲,滚烫的唇印上侧脸。 南宫佞动作一顿,眸光晦深。 尚未等他开口说什么,只听门外传来不夜堂之人一声轻禀。 “参见女君——” 刹那间如获大赦,柳禾趁南宫佞不备迅速推开他,起身朝门口走去。 每个动作都似透着急切。 不是急着听来人回禀消息,更像是在着急摆脱他的纠缠。 南宫佞缓缓眯眼。 好没良心的小姑娘。 …… 第492章 丢东西了 …… 是夜。 看着躺在身侧一左一右二人,柳禾忍不住暗暗叹息,小心翼翼生怕触及任何一边。 榻虽宽敞,如此却委实令人不自在。 奈何既要做戏,便必须做全。 她想引得厉鬼尽快出手,就得拿出它喜欢的东西,譬如地位,譬如权势,又譬如—— 男色。 如此软硬兼施,方能迫它尽早现身。 细细盘算了半晌接下来的打算,柳禾渐觉困乏,在二人之间缓缓合上了眼。 随着夏夜蝉鸣,渐趋入梦。 衣衫单薄,入眠辗转,不可避免蹭出了雪色肌肤,看得身后之人目光直直。 柳禾素来畏热,如今与二人一床同睡本就不适,加之身后的南宫佞体温偏高,自不肯同他离得近。 另一侧的长胥疑体温要低些,触感沁凉舒适,惹得她在睡梦中下意识凑了过去。 被温软的身躯紧贴,长胥疑竟也彻底放松,睡得格外安稳。 如此一来,不悦之人便只剩了一个。 意识到二人呼吸匀称,都睡得格外舒适,再看看离自己恨不得八丈远的少女—— 南宫佞眸色深深,眼底的情绪越来越暗。 不夜堂素喜昼伏夜出,他早已习惯了黑夜中行动,此时自然也格外清醒。 白日在柜中的场景回荡脑海,驱之不散。 少女眸底的潋滟水波,伏在自己怀中娇软馨香的身躯触感,还有指尖温热的触感…… 一切都让他难以自拔。 这般想着,仅存的一丝睡意更是荡然无存。 看着懒懒搭在她腰际的薄被,依稀可见遮掩下是何等旖旎风光,南宫佞眸中的野性熊熊燃烧。 他忍不住伸手,将薄被轻轻扯下。 梦中人似并未察觉,下意识往冰凉处拱了拱,离他所在之处更远了些。 见长胥疑顺势伸臂将她搂住,南宫佞胸口一阵闷堵。 好似…… 他不过是个外人。 隐忍已近极致,他不想再压。 趁长胥疑拥着娇躯安然入梦的空档,南宫佞迅速抬手,精准无误点了他的睡穴。 如此便是动静再大,他也没本事打断了。 大掌下移—— 缓缓解开她腰际束带。 …… (有删减) …… 天亮时。 柳禾昏昏沉沉睁开眼,只觉薄被遮盖下触感清晰至极,心间顿时警铃大作。 南宫佞真的在她…… 毫不迟疑,迅速前移挪开。 男人不悦皱眉,到底还是没阻止。 算算时辰,长胥疑睡穴的时限已至,想必也该醒了。 继续闹她虽有趣,被发现了却也麻烦。 果然—— 近乎是与柳禾挪动同时,长胥疑长睫猛地颤了颤,察觉到动静瞬间惊醒。 睁眼便见她近在咫尺,紧绷的身子骤然松懈。 还好…… 她还在这里。 心将放下,转念又意识到不对。 真是奇怪,他平日里惯来不会睡得这样死,昨夜为何像是没了知觉,睡得如此昏沉? 长胥疑狐疑拧眉,抬手揉了揉眉心。 尚未等他从混沌的思绪中寻到线索,忽而意识到另一侧的男人正有贴近她的意图。 占有欲作祟,长胥疑哪能容许他人对她妄为,伸手将人一把捞了过来。 拥住少女的那一刻,他冷笑着抬眸,挑衅般地看着对方。 南宫佞略略挑眉,漫不经心瞥了一眼。 反应淡淡,似乎不甚在意。 长胥疑越发觉得古怪。 南宫佞此人看似沉稳内敛,骨子里却藏着令人生畏的固执自我,断不容许他人如此挑衅。 如此轻易将人拱手让给他,定有古怪。 可方才…… 他神态慵懒地看他抢人,非但不恼,心情反倒显得有些佳。 “时候不早,该起身了。” 南宫佞率先坐起,随手拉过外衣披了,不知何故竟毫不留恋沾染着馨香的温床。 简直像是已经餍足…… 思绪至此,长胥疑心口一紧。 垂眸系衣带时,南宫佞动作却毫无征兆地顿了顿。 腰腹处不知何时多了道若隐若现的印记,似乎是一片离了蕊心的花瓣。 这是…… 男人背对着此处,柳禾并未察觉异样,见时辰不早也要跟着收拾起身。 忽而意识到什么,伸手接过长胥疑递来衣物的动作止住了。 见她动作僵止,长胥疑皱眉关切。 “……柳儿?” 下一刻,竟眼睁睁看她重新躺了回去。 恐他看出不对,柳禾故作无事。 “昨夜睡得不好,你们先起吧,我再歇会儿……” 边说边拉回薄被盖了。 少女看似安稳而枕,打算睡个回笼觉,两手却在被窝里小心摸索,寸寸寻觅。 老天…… 她的里衣去哪里了? 没有亵裤,光着屁股下床算怎么回事。 便是装作无事发生直接穿衣,可架不住长胥疑一眨不眨盯着她看,不会察觉不到异样。 若他问起来,她当如何说? 是说自己有光屁股睡觉的习惯,还是说昨天夜里南宫佞点了你的睡穴,当着你的面做了不该做的? 怎么说都不对。 虽觉她今晨亦有些古怪,长胥疑到底还是没坚持,顺着她的意乖乖起身穿衣。 南宫佞已穿戴齐整准备出门。 临去前,男人回眸瞥他一眼,长胥疑能从他似笑非笑的目光中读到衅意。 长胥疑咬了咬牙,伸手取衣。 动作又是一顿。 在他今日要穿的外衣紧挨之处,赫然躺着件不属于他的衣物。 小巧精致,有些暧昧。 想起南宫佞出门前的眼神,再加上自己昨夜莫名其妙睡了那么久,长胥疑哪能猜不到究竟发生了何事。 幽幽回眸,眼光中透着沉郁的暗红。 柳禾闭着眼摸索了半天也寻不到要找之物,正打算钻进被子里继续找,忽然意识到长胥疑回来了。 “柳儿……”语气是笑吟吟的,却没来由让她不安,“是不是丢东西了?” 摸索的动作骤停。 柳禾睁眼看他,心下升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他怎么知道…… “我若帮你寻到,可有赏?”男人笑着凑近,若有所思补充道,“就像昨夜柳儿给摄政王一样的赏……” 柳禾一愣。 他既已知晓昨夜的荒唐事,再多否认借口都无用,欲盖弥彰反倒更容易招惹窝火。 南宫佞这老贼…… 自己是舒畅了,净会给她惹麻烦。 …… 第493章 有人跟着 …… 长胥疑越来越近,双目闪过的暗红里透着执拗。 哪能一大早什么正事都不做就由着他折腾,柳禾眼疾手快将人一把抵住,忙忙开口。 “我有东西给你看!” 男人动作微顿,到底还是顺从止住了逼近。 原本以为不过是为拒自己的搪塞之言,却不曾想话音将落,她竟真从床角掏出了些东西。 长胥疑定睛看去,见卷宗上都是些陌生字符,后面跟着对应的译文。 “这是……” 知他定不认得这些代码,柳禾并未过多解释,只淡淡开口询问了一句。 “用今日一整天,把这些全部背下来,能行吗?” 虽不想轻易跳过她与南宫佞昨夜瞒着自己之事,奈何见她正色,想来确也不是为了转移话题做出的举动。 长胥疑不敢再闹,伸手将卷本接了过来翻阅。 密密麻麻,内容庞杂。 看字迹似是她亲手所书,应已偷偷写了不少日子。 虽未得解释,长胥疑却也能猜到大概。 她知晓南境皇宫之中眼线众多,又有姜扶舟和婴王姬设下的传声阵监视,自然要用些别样的方式传信。 这些外人不懂的字符,便是最好的法子。 略略翻阅后,长胥疑坚定颔首。 “一日,足够。” 但凡是她吩咐之事,他自当倾尽全力做到最好。 忽然想到什么,男人歪着头似笑非笑看她,艳红的唇像是在等待什么。 见柳禾不动,长胥疑主动上前在她唇角轻啄。 “这样,能记得更快些。” 清早的吻让人身心舒畅,长胥疑积郁在心的情绪舒缓,拿着她交代之物回身出门。 临走前,还不忘大发善心将她的里衣留了下来。 看着被贴心摆放的衣物,柳禾只觉耳根处烫得厉害,心下暗暗埋怨着昨夜趁人之危的罪魁。 且说门外。 长胥疑带着卷本穿过回廊,正要绕去会厅记诵,却恰好与南宫佞打了个照面。 迎着男人淡笑沉稳的目光,长胥疑脚步不自觉顿下。 “主上昨夜睡得可好?” 漫不经心,却在有意挑衅。 长胥疑冷笑,语气冰冰。 “想来是不如摄政王睡得好。” 南宫佞慵懒勾唇。 美人在怀,又经餍足。 昨夜确睡得不错。 男人缓缓收了长刀,抬手以帕子拭汗,目光始终不曾从长胥疑身上挪开。 自然也如愿将他的目光吸引到了手中的帕子上。 长胥疑缓缓眯眼,妒意暗涌。 这是她贴身常用的帕子。 至于此等私密之物为何会出现在南宫佞手里,联想起昨夜和今晨之状…… 不言而喻。 某一瞬,长胥疑只觉自己牙根都要咬碎了。 此时,寝阁内。 柳禾已穿好了衣裳,正翻箱倒柜寻找什么。 左右寻不出,她纳闷坏了,忍不住趴在桌案上自顾自小声呢喃起来。 “奇怪……帕子丢了……” 实在无法,柳禾只好随手取了方新帕子,踩着点慢悠悠出门到处晃。 能察觉到身后隐匿之人已跟了自己半天,她也不甚在意。 途中偶遇前往礼室更换贡品的侍从,柳禾脚步一顿,随手招呼了个人过来。 目光直直,盯着他托盘中的东西。 “这是什么?” 美人轻询,幽香阵阵。 清俏的容颜近在咫尺,雪色的肌肤白得近乎透明,看得侍从一阵愣神。 一声轻咳,瞬间将他神志唤回。 “回……回姑娘的话!”侍从低头不敢再看,额角渗出了层薄汗,“这是……是献祭用的礼果。” 见面前美人伸手要抓,那侍从越发慌了神,却又得过吩咐不敢违逆她的任何命令,无措间只好跪下。 “姑娘……”他结结巴巴,声音都在打颤,“此果……乃祭神之用,若碰了……” 他可就这一个脑袋。 回想起主上冷冰阴森的讥笑,还有摄政王威严可怖的长刀,侍从一时连话都说不出了。 觉得他这般模样有些可怜,柳禾也不忍再多为难。 “好小气,连个果子都不能吃……”她轻哼着,随意踢着脚边碎石,“摄政王在何处?” 见她话题转开,侍从长松了口气。 再也顾不得欣赏什么绝色美人了,他巴不得赶紧将这位贵主打发走。 告知了摄政王的位置,美人扭头就走。 侍从这才长长松了口气。 一路朝着方才侍从所告方位而去,柳禾不露痕迹留神观察周围,果然见有人悄悄跟了上来。 她轻轻勾唇,索性放缓了步子招花逗鸟,等他追得更近。 直到远远看见高大如劲松的熟悉身影,柳禾才转开了对尾随之人的注意。 “南宫佞!” 听着无所顾忌直呼自己大名的娇俏嗓音,男人动作一顿,眉头下意识攒起。 侧目看去,见小姑娘正提着裙角朝自己奔来,笑盈盈的模样像只翩翩于花丛中的蝶。 她确是万花丛中过的小蝶儿—— 还是片叶不沾身的那种。 随手将方才正在交代的礼单交给手下,南宫佞将人打发了下去,无奈回身相迎。 转头的一瞬间他便觉出了不对。 有人跟着她…… 正要使个眼色让人跟去探探情况,却见少女已如灵巧的小雀,径直扑进了他怀里。 自然了,也打断了未发出的指令。 何曾见她如此主动过,南宫佞神情微滞,温软的触感让他心下难免有些窃喜。 下意识伸手将人接住,顺势拥入怀中。 小姑娘不说话,只冲他笑着摇摇头,宛如女儿家在对着心上人撒娇。 南宫佞心下了然。 这是知晓有人一路尾随,不准备让他插手。 不是头一日认得她,南宫佞深知这丫头脑袋里鬼点子多得很,也想看看她眼下要做什么。 “你们这里的人好小气,”她轻哼一声,不耐地扯了扯他的衣襟,“我要吃果子都不许……” 男人闻言一愣。 果子…… “是礼果?”南宫佞不免哑然,轻抚少女的后背耐心劝慰,“那个不能吃……乖。” “摄政王先前可说过,我要什么都可以……” 柳禾顿了顿,目光不易察觉地向外侧转去,果然隐约瞥见了凝神细听的两道人影。 “如今连个破果子也不许我碰,看来先前不过是看我年岁轻,有意哄我而已。” 男人略略眯眼,拦腰将人往怀中带得更深。 …… 第494章 心声被探 …… 后腰处被男人炽热有力的掌抵住。 他的呼吸越来越近,与她交织。 “胡说……” 低斥声入耳,低哑撩人。 “我说话便会算话,何时哄过你?” 见她视线斜转,无声观察着暗处之人,南宫佞也顺势用气息试探片刻。 隐匿行踪的功夫不错,算是个高手。 不过…… 倒也多亏了此人,才能让他得见她这副耍小性子的模样,享受投怀送抱的乐趣。 不知南宫佞此时在想什么,柳禾不动声色,细细思忖。 方才将更换贡品的侍从拦下时,她岂会不知那是要供奉在鼎前桌案上的礼果。 奈何十五之夜将至,圆月聚阴,需得好生守着祭神鼎的位置不被挪动。 如此才能给厉鬼寻得麻烦。 她只需为着礼果之事在南宫佞跟前闹一闹,便能给他光明正大的理由,亲自盯紧那处。 这般想着,柳禾正要开口,却听男人已抢先一步说话了。 “若要试图趁我不备偷偷去礼厅偷果子,还是消了这个念头的好……” 南宫佞低声轻笑,抬手点了点她的眉心。 “祭神贡品岂是人随意碰的,你若想尝,我叫人去给你准备更好的。” 见小姑娘似有不甘,他随意摆摆手。 一队巡卫领命而去。 中途分了两路,一道按吩咐去寻果子,另一道已在礼厅周边设伏,为防不安分的美人前来闹事。 一切就绪,柳禾微怔。 她的意图才刚刚铺垫出来,还没继续演上一场偷果子被抓包的戏份呢。 他竟已猜到了她的打算。 要么是南宫佞心思细腻机敏,提前预判,要么就是她肚子里的蛔虫。 正想着,忽听一声低笑。 男人微粝的指腹撩了撩她的碎发,声音刻意下压,却依旧笑意隐隐。 “我倒更希望在你心中,我是前一种。” 柳禾不解,又是一怔。 他在说什么…… 身体骤然翻转,被男人轻轻抵在了墙面上,他的手指在她背后游走撩拨,痒得厉害。 正欲开口制止时,柳禾猛地意识到他在写字。 笔画勾勒的速度不算慢,虽勉强能分辨,隔着衣衫认起来却还是有些费力。 若是没了衣裳料子阻隔,应当会好一些…… 忽地,南宫佞的动作顿住了。 “这样啊……”他似笑非笑,俯首意味深深,“那是否要如你所愿,脱了再写?” 此话一出,柳禾只觉脑子宕机了片刻。 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她难以置信地仰头回看着他。 怎么会…… 她心中所思所想,他怎会知晓? 便是再惊讶,柳禾此时也反应过来了。 怪道方才南宫佞能如此快速知悉她的打算,原来是能听得见她心中在想什么吗。 “怎么会……” 她忍不住喃喃,双眸因讶异而有些失焦。 在今日之前,南宫佞未曾表现出半点看穿她心思的征兆,为何转眼就能…… 脑海中不自觉地回想起了昨天夜里的画面。 难道是因为他们昨夜…… 柳禾转念一想。 若南宫佞能一直知晓她的心意,日后吩咐他做事倒也省了伪装,更省事些。 正想着,腰侧忽然被大掌不轻不重捏了一把。 柳禾受惊,躲闪不及轻呼出声。 “你……做什么?” 怎么说动手就动手。 男人懒怠抬眼,若有所思。 “头一件想到的,竟只是吩咐我做事?” 坏了,想顺嘴了。 迎着南宫佞隐泛不满的目光,柳禾自知心虚,识趣地没再接他的话。 收回刚刚的话,这可绝不算是好事。 毕竟南宫佞此人表里不一,花心爱玩又记仇,日后有什么事还是得三思而后想…… 等等。 猛地意识到自己一直在习惯性忖语,又见男人的脸色越来越黑,柳禾身子不自觉僵了僵。 不好…… 没忍住。 她的内心戏本就极丰富,乍一强行控制什么都不许再想,委实有些难为人。 二人附耳相依,自外侧看去俨然是在纠缠欢愉。 男人眼瞳深深地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略一发力,将抵在墙上的少女轻松托起。 接下来之事,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 柳禾本也有话要问,此举正好得以摆脱不远处藏匿之人的监视,索性抬臂搭住他的肩。 抱着人径直进了屋,南宫佞依旧没有将她放下的打算。 柳禾翘头向外观察片刻。 人走了…… “好了,”她抬手轻拍他的肩,示意戏到此处可以收尾,“人已去,放我下来。” 男人笑得漫不经心,却又威慑隐隐。 “方才说我什么?”询问时,手臂收得更紧了些,“花心,爱玩,又记仇……” 原来在她心里,他便是个这样的人啊。 若非今次意外探得暗声,他怕是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究竟是何种形象。 柳禾闻言哽住,却仍面不改色。 “我没说,你听错了。” 她没说过这话,都是在脑子里想的。 没想到她会抠字眼来反驳,南宫佞抿了抿唇,忽然想时时刻刻堵住这张伶俐的嘴。 若让她再没心思想别的,便不会编排他那些话了。 柳禾压根不知自己做了什么惹火,却已被男人眸底深沉如海的欲念唬了一跳。 昨夜之景历历在目,她一时生畏,忙忙岔开话题。 “快跟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微侧转过脸示弱,语气也软了几分,“你怎会知道我在想什么?” 及时示弱—— 确是个对付南宫佞的好法子。 男人目光微顿,默不作声地将怀中人放在软塌上,竟自顾自解起了衣带。 柳禾正等南宫佞回答,忽见他脱衣不免有些傻眼。 心口将压下去的不安又一次升起。 这老贼…… 该不会又要霸王硬上弓吧? 眼下她可还清醒着,自不能再让他如昨夜那般趁虚而入,轻易得逞。 南宫佞此时衣带已解,正要拉下外衫让她看自己腰腹处多出来的图纹。 不曾想某人心声幽幽入耳,还不是什么好话。 男人动作骤然一滞,面色沉下。 她方才叫他什么? ……老贼? 还从未有人敢如此称呼他。 小姑娘。 胆子又大了。 …… 第495章 借位姿势 …… 见男人虽默不作声,看向她时的面色越发古怪,柳禾先是一愣,继而骤觉不对。 不好…… 又被他给听去了。 满脑子回荡着方才那声“老贼”称呼,又见她没有半点悔过之意,南宫佞终是压不住情绪了。 倾轧而下的瞬间,骤然攫取着近在咫尺的馨香温软。 力道有些重,似格外不悦。 柳禾越是闪躲,身前的男人便掠夺更凶,毫不遮掩地发泄着对她的不满。 纵是她满腹恼意,到底还是认怂不敢再骂。 激人虽过瘾,受罪的可是她。 见少女稍稍收敛,澄澈的明眸中似有慌意,南宫佞也察觉自己有些凶了,动作不自觉缓了下来。 轻吮,撤开。 “硬上弓……”他低笑,继续着方才解自己衣带的动作,“这样的霸王,我倒是也想多当几次。” 正是在接她方才忖度他霸王硬上弓之言。 柳禾唇瓣嗫嚅,心声被人听去的滋味困窘得很,好似连底裤都让人家看光了。 她正不自在时,手忽然被男人不轻不重抓住,带着一路向下摸去。 夜色浓郁之际的攫取掠夺历历在目,柳禾心有余悸,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试图后撤躲避,奈何早已被他抵在了坚硬的床杆处,再退不得半寸。 “南宫佞,”柳禾故作淡定,低声提醒他,“现在是白天。” 昼时该勤勉,不宜贪欢。 “白天啊……” 男人顺着她的话往下说,眉眼间挂着依稀笑意,眸光流转时却显得深不可测。 “无妨,天很快就会黑下来了。” 做正事的时候,时间总会过得更快些。 柳禾不由身子一僵。 她是真有些怕了。 这家伙的耐性和手段皆强的厉害,在次次探寻中逐渐娴熟,宛如一头时刻蛰伏的雄狮。 这才过去没多久,倘若再…… 见面前这张清丽的小脸明明灭灭,南宫佞不动声色,静静观察着她的反应。 他知自己昨夜闹她闹得厉害,眼下本没打算继续做什么。 若非她方才满脑子编排他的话,还都不是什么好听的,他也不至于有意吓唬她。 如今既怕了,他也不能迫得太紧。 不然小姑娘要是真拉下脸来,日后不肯再同他亲昵,岂非得不偿失之举。 “方才在心里叫我老贼的时候,不是胆子很大吗……” 南宫佞缓声开口,尾音处的语调有意拉长。 “这会儿又在怕什么?” 他果然是在为这个蓄意报复。 柳禾喉中微堵,讪笑着紧抵住床杆,便知无用却还是竭力同他保持距离。 “方才……无心之举,摄政王大人大量,总不至于跟我一个没见识的小姑娘一般见识吧?” 南宫佞略略挑眉。 箭在弦上,倒说自己是个没见识的小姑娘了。 平日里那股子机灵劲赫然在目,巧舌如簧随意开口便是歪理,哪有半点没见识的样子。 不打算同她浪费口舌,南宫佞拉着她的手紧了几分,不容拒绝径自向下探去。 “……等等!”柳禾有些慌了,试图叫停他的动作,“你能不能……” 指尖传来古怪的触感,瞬间将她未说出口的话压了回去。 柳禾一怔。 这是…… 指腹被他带着摸索过腰腹一处,凸起的纹路虽面积不大,却又异常清晰。 柳禾恍然意识到,南宫佞去衣不是为了做什么,而是要给她看这个。 视线下移,满是探究。 男人的腰腹处线条紧绷,走向流畅,不论放在哪个年代都是顶好的身形。 交接之处,似有什么在肌肤上散着微弱的光。 柳禾从前也不是没看过他的身子,却实在不记得他何时长了这东西。 猜测这异样兴许与能听到她心声有关,柳禾定睛看去。 发光之处,似乎是片花瓣。 “这是……什么?” 迎着身前微微上扬的小脸,南宫佞眉心微皱。 “你不知这是什么?” 今日晨起穿衣时发现此印,他细细思索近来都发生了何事才致身体有异。 思来想去,唯有昨夜。 欢愉又美妙的一夜。 转念又意识到自己能探得小姑娘的心思,南宫佞虽不知何故,却也猜到此事定与她有关。 “我不知啊……” 柳禾也觉古怪,观察了半天想不出什么,伸手在他腰腹痕迹处戳了戳。 好弹。 “……”男人语塞。 柳禾收了手,眉心微锁呢喃道:“确实是从肉里长出来的,怎么会……” 她虽有南瑶记忆,却从未听说过与南瑶后人合欢者身上会长出这东西。 便是南黛当年也不曾有过。 更何况同她如此的也不止南宫佞一人,为何唯独他长了此印,还能听得她的心声? 正要询问他身子可有什么不对,下巴忽然被他轻轻捏住。 柳禾一怔,脸被他带着仰了几分。 男人居高临下俯视着她,分明是最强势的姿势,面上却不见半点倨傲。 笑意深深,尽是纵容。 粗粝的指腹忽而在她下唇处轻抚,南宫佞低声开口,微沉的嗓音性感至极。 “乖……” 柳禾又是一愣。 ……乖什么? 他们正说着要紧事,怎么就乖起来了。 直到不远处传来一阵诡异的嘎吱声,似是有人在死捏门框,柳禾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同南宫佞如今的姿势有多暧昧。 一站一坐,面对而视。 她此时的高度刚好可以…… 再加上方才南宫佞言语暧昧,挑着她的下巴轻哄,不让人误会才怪。 至于来人是谁,不用探头去看都能猜得到。 柳禾在心下无奈轻叹。 “你们……在做什么?” 长胥疑的声音幽幽入耳,比往日更添几分冰凉。 视线被南宫佞的身躯阻隔,柳禾虽看不见来人的神情,听语气却也早已有数。 “我们……” 正要解释,却见南宫佞背对门口故意整了整衣裳,将解开的衣带缓缓系上。 如此一来—— 本就暧昧的借位姿势更显逼真,叫人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只听“咔吧”一声,门框处似有什么被掰断了。 柳禾顿觉不妙,忙忙起身。 “长……” 名字尚未唤出,只见门口处的红衣迅速后撤,转眼的功夫便已没了影。 临转身前。 柳禾似乎看到了他通红的眼眶。 …… 第496章 他生病了 …… 赤色背影消失在视线中,柳禾欲追又止。 “年轻人啊,就是沉不住气……” 身后传来南宫佞的感叹,语气慵淡间透着些看热闹的戏谑。 柳禾只觉一口气哽在喉咙里,忍不住回眸瞪了他一眼。 她又一次发现—— 南宫佞,是真的很喜欢故意气长胥疑。 “……好玩吗?” 男人幽幽瞥了她一眼,似乎心情甚佳。 “还不错。” 回应将落,忽听她心声入耳。 【狡诈的老贼】 “……” 能探得她心思是好,也不好。 就譬如眼下—— 她若想为什么事骂他几句,甚至连动嘴费口水都不用。 回想起长胥疑临去前微红的眼眶,柳禾到底放心不下,随口撂下一句话转身。 “我去看看他。” 迈步的瞬间又想到什么,正欲提醒时却已被男人探得。 “若是还要去偷果子,不如死了这条心。” 变相保证不会令人接近祭神鼎。 柳禾安心,朝着长胥疑离去的方向追了过去。 直到少女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之中,南宫佞缓缓勾唇,隔着衣衫抚上凭空冒出的花瓣纹理。 一路寻去。 四处却皆不见长胥疑踪影。 拐过回廊,恰好遇见正交代事宜的南双,柳禾念他兴许知晓长胥疑在何处,便上前去询问。 “南双,你家主子人呢?” 一句话将人问愣了。 “主子……没与姑娘在一起吗?” 看样子显然也是不知。 柳禾无法,只得坦言自己惹了长胥疑不快,寻了半晌都没瞧见人影。 南双皱眉思索,忽而想起什么。 “主子从前情绪不佳时不喜见人,便会独自躲在无人处,有时会消失好几日才出来,若是如此……” 他顿了顿,轻声提醒道。 “姑娘可去附近封闭黑暗之处寻一寻,主子……惯喜欢躲在那种地方。” 封闭黑暗之处…… 竟南双这一提醒,柳禾瞬间想到一个地方。 谢过了他,她径自去了。 可巧了,附近这封闭黑暗且能容纳人的地方,她前几日也刚刚待过。 确切地说…… 是她跟南宫佞一起待的。 快步而至,入目是紧闭的柜门。 回想起在此处经历之事,柳禾稍有迟疑,到底还是伸出手去将柜门拉开了一条缝。 开启的一瞬,果然见赤红入目。 长胥疑于封闭柜中抱膝而坐,浓长的睫沾了些水珠子,墨色的缎发滑落下来遮掩了小半侧脸。 似疯狂退却后,无意昭示出的脆弱。 柳禾正要开口唤他,垂眸却见长胥疑手边放着自己交给他的卷册,字符处有几笔标注。 想来方才是对这上面的东西有不懂之处,特意去问她的。 却不曾想竟撞见…… 那误会分明不是她有意而为,见他如此却不自觉有些自责,蹲下身看他。 “长胥疑……” 不知是不是血脉相通的缘故,看着长胥疑转身前委屈泛红的眼眶,她竟也觉得有些难过。 “刚刚……是南宫佞有意气你的,我们一直在说正事。” 似已将自己彻底封闭,什么话也听不进,不论柳禾如何说,柜中之人皆毫无反应。 柳禾亲手所写的代码册子被他抓在手中,入目是认真至极的标注,可见对她交代之事分外上心。 柳禾越发不忍,轻叹一声抓住他的袖口。 “真的不理我了?” 依旧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一动不动,宛如失了灵魂的提线木偶,麻木到没有任何知觉和情感。 看着长胥疑的反应,柳禾忽然觉得有点熟悉。 从前她在现实社会有个朋友,出游路上遭遇车祸险些丧生,已经订婚的男友也没能救回来。 巨大刺激之下,朋友出现了严重的心理障碍—— 精神异常,爱发脾气,有攻击性,自残。 也常常变得和长胥疑现在一样。 此前不曾见过他这副自我封闭的样子,柳禾从未将二者联想到一起。 如今乍一见,的确与当年那位朋友的症状像极了。 直到这一刻她才恍然意识到—— 长胥疑不是天生的疯子。 他只是生病了。 自己曾在笔下将他塑造成癫狂之人,来到这个世界后便先入为主,一直对他带着偏见和刻板印象。 甚至就连长胥疑自己,也始终觉得他就是个疯子。 柳禾抿唇不语,仔细回想。 当年她去看望朋友时听到大夫交代看护者,要常用病患喜欢的东西诱其打开心扉。 喜欢的东西…… 思及此处,柳禾忽而顿住了。 她竟不知长胥疑平日里都喜欢什么。 他似乎没有任何直白无掩的喜好,甚至连日日的吃食茶水都从不重样。 唯一不变的便是…… 喜欢围着她转。 一时说不上心里什么滋味,柳禾忍不住叹息。 “长胥疑,你看看我……” 男人仍旧没有任何反应,目光呆滞,了无生气。 柳禾见言语劝说已无甚效果,默默深吸了口气,曲下身子朝柜中人凑近。 顿了顿,探颈在他唇上轻啄一下。 吻如蜻蜓点水,迅速收回。 柳禾凝神观察着长胥疑的反应。 几乎在二人双唇贴近的同一瞬间,男人的长睫颤了颤,虽稍有回应,目光却依旧麻木。 柳禾悬着的心稍安。 有反应就好…… 脑海中不自觉回想起不久前遇见南双,他提醒她该去何处寻人时的话。 南双说,长胥疑此前也常会独自躲在无人处,甚至会消失好几日才露面。 如此想来…… 他这些年定是经历了数不清的自我挣扎,将自己置身黑暗,一次次强撑着从深渊中抽身。 无人问询,更无人伸手拉上一把。 柳禾心口闷塞,忽然有些不忍再看他。 “长胥疑……” 她缓缓贴近他的心口,抬手覆上。 “不会再留你一个人了……” 柳禾呢喃着仰首,小心翼翼加深了那个吻。 被主动吻住的男人身体僵硬,竭力发自本能回应着,幅度虽小,却让人无法忽视。 却也仅止于此。 看来只是这样还不够。 柳禾正纠结,忽听不远处传来王喜的声音。 “还没找到主子吗?” 听南双说柳姑娘正在找,尚不知情况如何,王喜显得有些急切不安。 他压低声量。 “京边有报,婴王姬正在往此赶路,算算车程再有半个时辰就要过来了……” 柳禾动作微顿。 婴王姬? …… 第497章 由她掌控 …… 只听王喜继续道。 “婴王姬约莫半个时辰将至,来此必定是要同主子会面的,主子不见可如何是好?” 转念想到柳姑娘不久前所言,南双抿了抿唇,忧切隐隐。 “可若只是寻到主子,人却又如从前那般不言不语,倒也无法应付婴王姬……” 奈何此时急亦无用,南双叹了口气安抚王喜。 “莫慌,先看柳姑娘可否有法子吧……” 二人的对话声尽数入耳。 柳禾心下有数,转回头来看向一动不动的长胥疑。 南宫佞先前同她说过,这位由姜扶舟力荐得了贵位的婴王姬因病外出调养。 此前尚不知病情真假,如今倒是一试便知。 这两日她随祭神队伍出宫来此,行事作风张扬不加掩饰,便是在有意落人话柄。 消息传了过去,这不就有人沉不住气了。 只是不知这位婴王姬借故养病究竟意欲何为,兴许又是在打什么鬼心思。 柳禾思绪隐隐,转瞬便意识到今日最棘手之处。 时日尚早,她现在还不宜露面。 长胥疑现在这样自无法会见,南宫佞虽能周旋,祭神那边便会无人看守。 到时若生意外,她恐又要临时调整计划。 眼下最好的法子就是让长胥疑尽快好转过来。 看着面前木木怔怔,眼神空洞的男人,柳禾短暂纠结片刻,终究还是下定了决心。 没时间顾虑那么多。 刚好身上带了瓷瓶,还能顺手把纯阳血取了。 柳禾伸手自怀中取出所需之物,指尖伸向男人衣领的动作稍稍停顿。 经历了从前种种,她怎么也没想到—— 有朝一日自己会同长胥疑行此举,甚至还是在他近乎无意识的情况下由她主动。 还真是造化弄人。 一声轻叹,小手缓缓拉开了男人身前的衣带,顺势探入,柔软的指腹一点点抚过腰腹。 长胥疑身子一颤。 男人此时虽目光呆滞,紧绷的身躯却无不昭示着他封闭在皮囊之下的渴望和疯狂。 看来是听得到她说话,亦能感受到她在做什么。 既然只是暂时无法给出回应,那便来些有效的刺激,让他从自己的世界中挣脱出来。 “想吗?” 指尖在长胥疑身前轻擦,语气撩拨暧昧。 见男人喉结轻动,似有什么呼之欲出,柳禾见时机成熟自不敢大意。 她倾身上前,于他喉结处落下一小串细密的吻。 痒极,压制。 欲望在心底翻涌,长胥疑能听见她柔声在自己耳畔呢喃。 “想就醒醒……自己来。” 在少女上挑勾人的声线里,长胥疑眼瞳轻颤,却已是能做出的最大反应。 柳禾抿唇暗度。 看来光是拿话激他还不够,得用些更实际的。 打定主意,指尖缓缓下移。 纵情撩拨,数次咫尺。 可不论如何摆弄,柳禾却始终不肯进入正题。 像是在等待,又像是在逼迫。 提醒他若不快些醒过来,她便会一直这样拖下去,直至彼此都在情欲的深潭中溺亡。 长胥疑的指尖传来微不可察的轻动。 柳禾敏锐捕捉,忽而于他上方稍稍撑起身子,大有此时放弃向后退去的架势。 此举果然有效。 正值她将退未退之际,腰肢忽然被一双大掌掐住。 一抬眸,恰好撞上了男人眼底骤然涌现的猩红。 似因刚恢复神智控制不好力道的缘故,长胥疑制止她后退的动作有些重。 看了眼死死箍在自己腰侧的双手,柳禾忍不住小幅抽了口气。 “长胥疑……轻点。” 见她没了继续离去的打算,平静中隐匿着惊惧的男人这才稍稍安心,钳制的力道松了些许。 又缓了半晌。 “柳儿……” 长胥疑艰难开口,喉咙中依旧有些滞塞。 “别让我醒了……又什么都不做就走……” 方才他毫无反应时,她为唤醒他极尽手段逗弄取悦,如今将人弄醒却又停下。 若她真就如此丢下他去了,委实有些太心狠。 “我知道……”柳禾轻叹,眸光坦诚地看着他道,“不过还需要你的血。” 知晓她在说纯阳之血,长胥疑毫不犹豫。 柳禾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瓷瓶。 “这是隔腐的瓶子,将血装在里面保存就能……” 话音未落,却见面前的男人已猛地抽出腰际佩刀,直挺挺要往他自己胸膛里捅。 被明晃的刀光唬了一跳,柳禾赶忙将他连手带刀抱住。 “……等等!” 恐锐利刀锋划伤了她,长胥疑也有些紧张,第一反应是用掌心将刀刃包裹住。 利器无害,他才放心任她抱住自己握刀的手。 好半晌才从突如其来的冲击中回神,柳禾下意识瞪了他一眼,又恐他继续自伤,索性将刀夺了过来。 “你疯了?真要把自己捅死不成?” 语气里满是认真的责备。 这话落入长胥疑耳中,却俨然化作了娇俏的嗔语,挠动心窝时又痒又暖。 “柳儿不是要取我的血吗,”他静静看她,眼底尽是赤诚的笑意,“不想让你双手染血,我自己放给你。” 柳禾一时哽塞,欲言又止。 罢了罢了…… 又不是头一日认得长胥疑,对他的处事风格自不必再多惊讶。 “那也没让你现在捅,”少女眉心紧蹙,语气有些强势,“不许再擅作主张,一切听我安排。” 长胥疑喉结微动,眼底暗潮汹涌。 “好……” 男人唇角缓缓勾起,暗红的双目格外惑人。 “我什么都听柳儿的。” 从上到下,从里到外。 他的一切—— 都将由她掌控。 开始前,柳禾专程叮嘱了他快些结束,以免等到婴王姬来后手忙脚乱不好应对。 奈何有些人嘴上虽应下了,行动上却未收敛半分。 拖拖拉拉,怎么都不肯轻易结束。 直至时辰最后一刻,长胥疑才不情不愿止住,眼尾不甘的暗红清楚昭示着他的不得餍足。 知时间不多,柳禾迅速替他包住了放血的伤处。 正要叮嘱他两句应付婴王姬的事宜,一阵不远不近的话音落入耳中。 遥远,却又如此清晰。 【好想把人囚起来日日交欢,再不放她走……】 柳禾:? …… 第498章 不缺银钱 …… 遥远却又清晰的话音入耳。 柳禾一怔,难以置信地垂眸看着跪坐在床下任自己包扎伤口的长胥疑。 男人面色平静,看起来无比乖巧。 【不行,她会生气……】 【那就把对她有心的那群碍眼之人囚起来,或者用些法子让他们不举】 柳禾:??? 见她瞳孔震颤,长胥疑凑上前用脸贴住了她的掌心。 “怎么了?”男人语气柔缓,眼眸宛如纯净无瑕的璞玉,“柳儿为何忽然像是有些怕我?” 柳禾欲言又止。 某人似是丝毫不曾察觉,心声再次幽幽响起。 【让那群人不举,却得将师父留下,这样才能有人帮我安抚下柳儿……】 柳禾倒抽了口凉气。 “长胥疑……” 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三个字。 多大仇多大怨,才要把人家弄不举。 柳禾毫不怀疑—— 但凡是他生了这个心思,便是路过的公狗多看了她一眼,都得被变成太监狗。 “嗯?”男人侧首轻吻她的掌心,眸中闪烁着乖巧的亮光,“柳儿唤我作甚?我在的。” 澄良至极,人畜无害。 柳禾唇瓣嗫嚅。 若非她不知何故能探得他所思所想,只怕这会儿还当他表里如一是什么好鸟。 等等,心声…… 转念回想起南宫佞在那夜过后也有了此异样,柳禾恍然意识到什么。 抬手拉下他刚穿好的衣裳,指尖在腰腹处寻觅。 长胥疑身子略僵,虽不知她意欲何为,却还是下意识往她手边凑了凑。 【不想去见劳什子婴王姬,只想与柳儿继续枕合欢……】 【她若留我,便随口寻个由头打发了婴王姬……】 话到嘴边却骤然调转,显得无比通情达理。 “现在不行,时辰要到了……” 长胥疑轻声提醒,动作却并未制止半点,甚至大有带着她的小手向下的趋势。 “若柳儿想,等我应付过婴王姬再回来……” 柳禾嘴角一抽。 她自诩戏多,却不曾想眼前此人才是实打实的戏精上身。 指尖忽然触及男人腰腹处的凸起纹路,柳禾呼吸一紧,越发认真摸索。 果然是与南宫佞身上一模一样的图纹。 见她面色有恙,长胥疑正要关切,却听得门外传来了南双小心翼翼的扣门声。 “主子……婴王姬请见。” 方才他听到了些动静,猜测主子应是已经好转,可以亲自去接见婴王姬的。 长胥疑面有不悦,又见她并无阻止之意也不好表现出来,只得低声应了。 “……知道了。” 再低头时,她已替他整理好了衣带。 “去吧,”柳禾冲外侧扬了扬下巴,不忘紧跟着叮嘱了一句,“一切小心。” 待到长胥疑恋恋不舍离去,她懒懒靠在床上,下意识抬手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 【呼叫南宫佞……】 身子虽乏,计划却不能停。 不过好在南宫佞如今能探得她的意图,足不出户便能传声,倒也省了跑上一趟。 多费脚程事小,被婴王姬之流察觉异样事大。 谁料等了半天依旧毫无动静,柳禾忍不住在心底犯嘀咕。 这家伙到底能不能听到…… 【喂喂,呼叫呼叫……】 与此同时。 远处,议事厅。 一袭深色暗金纹锦袍的男人动作一顿,抬手拧了拧眉心,面色似有些无奈。 她是真的很聒噪。 如今能听见所思之语,更让他时刻不得清闲。 “……摄政王?” 见男人动作言语皆是骤然停顿,眉眼之间隐有无奈宠溺之意,一侧的侍从不免怀疑自己的眼睛。 南宫佞抿唇遮掩,神情泰然如常。 “无事。” 且说柳禾这边已呼叫了半天,却依旧没能等来南宫佞的任何反馈,已有些沉不住气了。 这传声之术竟如此不靠谱,还不如南瑶的传声阵。 若非恐被厉鬼察觉提前暴露实力,她说什么都要在南宫佞和长胥疑身上设个阵。 正想着,忽见窗外骤生一抹亮光。 是无声烟。 不夜堂传递信息的讯号,眼下算南宫佞对她的回应。 柳禾见状安了心,专门吩咐了几处位置让南宫佞亲自带人盯紧,以防婴王姬做手脚。 认真交代了一通,柳禾又恐他遗漏什么,继续在心里道。 【若是听清了就再放一枚】 另一边。 男人漫不经心转动着拇指上的翠玉扳指,懒懒抬眼。 “再放一枚。” 面前之人动作顿了顿。 “堂主……”语气试探,满是迟疑,“这弹繁琐昂贵,非特制面具与持令牌不可视,方才已经放过一次了,真的还要……” 对其所言充耳不闻,南宫佞依旧面不改色。 “放。” 小姑娘既要求了,花钱有什么要紧。 他最不缺的就是银钱。 按照她的要求一一做了,对面那边才满意消停下来,不再时不时用心声骚扰他。 男人唇角勾起一道淡淡的弧,清浅又纵容。 寝阁内。 柳禾靠在斜榻上悠哉品茶。 神情慵懒,看似无甚正事,却早已从长胥疑的心思中将他那边的情况尽数了握。 听闻婴王姬执意要去祭神鼎处查看,柳禾动作微顿,缓缓勾唇。 就知道她会沉不住气。 柳禾继续举茶,随口吹了吹表层的浮沫。 算计着时辰耐心等待了半晌,果然见南双自远处急匆匆赶来,隔着门欲向她汇报情况。 “柳姑娘,主子要我来报……” 一句话尚未说完,却见紧闭的房门自里侧打开了。 入目是少女精致绝艳的面庞,丹唇皓眸,盈盈如春地站在门口,夏日衣衫纤薄,映衬得肌肤如雪一般。 “进来说。” 恐院外有耳目,柳禾转身回屋。 正前方的纤腰不堪一握,漫步向里之际身形袅婷,好似照水娇花,让人挪不开眼。 南双愣了片刻,只觉脚步重若千斤,纠结着是否要跟上去。 察觉他未动,柳禾纳闷回首。 “……怎么?” 南双抿了抿唇,似有些为难。 主子不久前才吩咐了他尽快寻些药材来。 身为第一毒师亲传弟子,主子极擅药理之术,他跟随主子多年,也算懂些皮毛。 南双一眼便识出了那些药材的功效。 他还不想未娶妻就不举。 …… 第499章 只牵柳儿 …… 察觉到南双依旧僵立在原地没有动弹,柳禾心下有些狐疑,忍不住询问。 “怎么不进来?” 门外之人支支吾吾,兀自纠结了半晌,到底还是没敢踏进去。 “……南双?” 另一侧传来了王喜的声音,似有不解。 “你怎么还在这儿?主子叫你过去。” 主子原已给他留了同柳姑娘说话的空,却没想到耽搁了半晌,竟还未说及正事。 方才王喜也在场,若有什么事柳姑娘问他也是好的。 毕竟…… 王喜已是太监,不怕不举。 思及此处,南双感念不已地看了王喜一眼,脚下生风迅速回身开溜。 柳禾越发疑惑,好在王喜未走,便格外自然地冲他摆了摆手。 “进来。” 知晓她有话要问,王喜在四下小心打量一圈,进屋关了门。 “坐,”面前少女吟吟开口,不带半点距离,“我今日调了好茶,你尝尝。” 好似回到了最初时,小太监笑眯眯叫他王喜哥哥。 如今虽物是人非,却又好似什么都不曾变过。 看着被那只莹莹玉手推到自己面前的茶盏,王喜迟疑片刻,到底还是没敢坐下。 “我……站着回话就好。” 柳禾一愣,却也了然。 王喜如今已是长胥疑的手下,也知晓她同自家主子的关系,是故便是从前再亲近也不能逾矩。 也罢,还是不给他惹麻烦的好。 柳禾暗暗忖度,不再坚持,转口说起了正事。 “方才婴王姬去查看祭神鼎时,你可在场?” 王喜闻言颔首。 “在。” 瞧南双走前的样子定是没能说完整,他便又将不久前所见之事一五一十讲给她听。 当说到婴王姬一路警觉往祭神鼎处去,却被不知何物震飞了出去时,王喜原以为她会意外。 不曾想,却听得一声轻笑。 “真是可惜……”柳禾抿了口茶,满足合眼,“没能亲眼看上这一出好戏。” 只这一句,便让他知晓此事与她有关。 今日离奇之兆确让人疑惑,王喜想问其中缘由却又不敢,一时有些犹豫。 正值这犹豫空档,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是主子来了。 开门瞬间,王喜恭恭敬敬行礼。 没想到屋内还有一人,长胥疑身形一僵,面色已有不悦,只碍于她在场没有发作。 柳禾依旧坐在原处,瞧他进来并未动弹。 “南双被你唤去得急,我有些事还没问清,便叫他进来仔细问问。” 一句温声解释,瞬间让男人胸腔妒火尽数消散。 柳儿既肯主动同他说这些,定也是在意着他的情绪,不舍得让他胡思乱想的。 打发走了王喜,长胥疑静静看她品茶。 无视了手边已斟好的茶盏,男人毫无征兆迅速俯身,就着她的手抿了口。 是她正在用的杯子。 柳禾无奈向下瞥了一眼,已彻底脱敏。 “今日之事柳儿可都已知道了?” 尚未等她回答,手中的茶盏却已被长胥疑不轻不重夺去放在桌案上。 身形一旋,竟被他抱着坐在身上。 “还有什么想问,不若直接来问我,”男人圈着她的腰身,无限眷恋,“我定知无不言。” 柳禾沉吟片刻,心下确在认真思索。 “……暂时没了。” 想知道的她都已知晓。 说话间男人的侧脸缓缓贴近,在她身前轻轻蹭着,语气温软中透着央求。 “柳儿若没什么想问的,可否让我来问?” 知他定在疑惑今日婴王姬被伤之事,柳禾没打算隐瞒什么,坦然颔首。 “好,你问。” “先前柳儿既已让摄政王挪鼎,今日是早知婴王姬会被祭神鼎所伤?” 柳禾并未否认,顺着他的话解释。 “是,厉鬼吸食男子精阳,祭神鼎移位后集纳至阴,阴阳相斥,她若毫无防备接近定会为之所伤……” 长胥疑缓缓点头,似已了然。 怪道柳儿不担心厉鬼在祭神鼎上动手,只让南宫佞带人守住周围阵眼。 原是笃定了婴王姬根本无法近鼎之身。 “从前我还拿不准婴王姬是否就是厉鬼本身,今日一试,倒是能确认了……” 柳禾若有所思呢喃着,像是在自言自语。 能为祭神鼎至阴之气所伤的,唯有不知节制吸食男人体内阳气的厉鬼。 婴王姬—— 果然就是如今厉鬼栖居的人类躯体。 想当年天下混战,南瑶覆灭,女帝身陨,然身为导火索的厉鬼如今却得以重现人世。 人鬼殊途,实力相去甚远。 可人却也有能胜得过鬼的地方,此处便是心。 以诈胜邪,狡者为大。 若论起心机手段,她未必会输。 转念想到什么,柳禾收了思绪,侧首看向将自己抱在身上坐着的长胥疑。 “今日婴王姬被伤之后,情况如何?” 虽知晓不会这般快伤及厉鬼性命,她还是需加紧确认,以此心中有数。 男人静静回看她,满面认真。 殊不知心思已幽幽入耳。 【柳儿生得真好看】 【想趁此偷香,可如何是好……】 柳禾嘴角一抽,已有警惕更好预判他的动作,下意识抬手挡在了唇上。 冰凉的吻印在了她的掌心。 没想到自己突然出击却被挡下,长胥疑狐疑眯眼。 怎会如此…… 他有意伪装,面上分明什么都没表现出来,她如何知晓他在想什么。 香未偷成,真是憾事。 见身前的少女面色稍沉,似对他不正经的举止隐现不悦,长胥疑自不敢再耽误,顺势接了她方才抛出来的问题。 “我虚搭了她的脉象,身子应是无甚大碍,不过血向摸起来却阴诡古怪得很……” 脉象阴诡古怪…… 南黛当年被厉鬼占据身子时也是如此。 “我觉有异,原想再仔细试试,”长胥疑眉心微锁,细细回忆,“可与之随行者却说婴王姬有令,一概不许外医就诊,便带她自行离去了……” 正说着却见柳禾眸光有暗,长胥疑瞬间止住,话锋也顺势偏转。 “我只虚搭,并未碰到她的手……” 轻声解释,似在紧张。 柳禾哑然失笑。 这家伙…… 若非他主动说起,她根本不曾往此处想。 “疑之手,只牵柳儿……” 男人指尖轻移,与她十指相扣。 …… 第500章 掌棋之人 …… 男人掌心微凉,渗出了薄汗。 说话时声音弱如蚊鸣,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卑微挽留,生怕惹了她嫌恶。 看穿了他的不安,柳禾不免心软,顺势将他的手握紧了些。 长胥疑垂眸看着二人交握的手,眸底暗红不再,只剩一片痴痴温软。 “今夜,会是圆月……” 柳禾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宛如叹息。 “是圆月,”他认真应了,开始把玩她纤细的指,“今夜十五,月亮自会圆满。” 经历蹉跎辗转,终将圆满。 是月,也是他与她。 与长胥疑不同,柳禾此时心中所思所想仍皆是正事。 十五至阴,被有意挪动后的鼎身功效将显。 只要顺利度过今夜,厉鬼身上必会感知到异样,这也是她要南宫佞与长胥疑一同留下的原因。 加之今日婴王姬又为祭神鼎所伤,身体虚弱无常,自会被阴气侵入越发明显。 不过既为厉鬼,婴王姬又岂会善罢甘休。 “她还会回来的。” 柳禾轻声开口。 语气并无半点畏惧忧虑,反倒格外泰然自得,像是专程设计好了一切,只等猎物入网。 隐约猜到了些,长胥疑忍不住询问。 “可若她今日被伤后心有惧意,短时间内不敢再来……柳儿又打算如何做?” “若不来……” 柳禾歪了歪头,晶亮黑眸中有狡黠一闪即逝。 “那就逼她来。” 被她不自觉流露出的精明俏皮模样逗笑,长胥疑指尖又有些闲不住,轻轻挠动她的掌心。 赶在她抽手而去的前一刻,他忽然开口。 “这茶好香。” 相当突兀的转移。 今日的正事已说得差不多,柳禾倒也不甚在意,顺着他的话往下接。 “今日才调的茶,这会儿晾久了有些冷,你若喜欢,我再煮些给你饮……” 话音未落,已被男人的心声打断。 【何需如此麻烦,饮你就够了】 柳禾一哽,险些被口水呛住。 转头撞上他直勾勾的目光,仿佛要将她里外一寸寸抽丝剥茧,悉数看个分明。 她下意识拒绝。 “不……不行。” 脱口而出的拒绝,惹得并未言语的长胥疑也愣了一瞬。 “什么不行?” 柳禾深吸了口气。 趁此机会挑明了也好,省得在他毫不留意的情况下,又让她听到什么惊世骇俗的心声。 “只茶能饮,人哪里能饮?你少瞎想、” 说话间不忘瞪了他一眼算是警告,似还觉得不够,柳禾又皱眉正色开口。 “你吩咐南双寻那劳什子让男人不举的药材,我倒是没意见,只是别忘了自己顺便也用些。” 都不举,她倒是乐得清闲。 话音将落。 柳禾清楚感受到了男人身体瞬间的僵硬,浑身透着被看穿了的窘迫。 长胥疑觉得有些难堪。 他曾是个什么都不在意的人,自然也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让他困窘。 可如今在她面前,一切却都不同了。 当他脑海中那些卑劣肮脏的念头被尽数翻出,她的眼睛让他自惭形秽,无所遁形。 “柳儿……”男人艰难吞咽,喉中有些滞塞,“你怎么……” 他心中在想什么,她是如何知晓的。 见长胥疑这般反应,柳禾便知是他走得急,不曾发现腰腹处多出来的印记。 点了点位置,示意他拉开衣裳查看。 顺着她的指点向下看了一眼,长胥疑瞳孔不自觉缩了缩。 “这是……” 是一片花瓣纹路,暗光隐隐。 “我也不知,”柳禾顿了顿,没有隐瞒,“不过……兴许与我有关。” 点到此处,余下的长胥疑应是很容易想明白。 关于他身上因何多出了这个印记,又为何会被她听得自己隐秘的心声。 柳禾忽然有些好奇他的反应。 长胥疑是个秘密极重之人,又最乏安全感,自不乐意被人窥探心思。 紧接着,一阵长久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 “原是如此……” 男人忽而轻笑,拉着她的手缓缓下移,抚摸过自己腰腹处多出的纹路。 长胥疑的下一句话出乎她的意料,却又似在情理之中。 “有了这个……我便是柳儿的人了。” 柳禾欲言又止,到底还是没反驳。 便是她再怕麻烦不想认,也不得不承认长胥疑所言没什么不对,无法再多推诿。 回想起最初来到这个世界时,她还曾对姜扶舟说起过现代社会的一夫一妻。 时过境迁,脑海中的观念却早已被侵蚀殆尽。 她的想法究竟是从何时改变的—— 记不清了。 也许是进入幻境中见到南黛,她笑吟吟告诉自己,符苓是为她挑选的夫郎那一刻。 也许是在一个又一个人虔心而至,心甘情愿俯首称臣,唤她妻主的那一刻。 可不论如何,她都能清晰地意识到—— 自己早已褪去了异界之心,越来越真正地融入这个世界。 这个…… 南瑶的世界。 从古至今,称雄者若要巩固权位,绝非单打独斗可为,氏族用人才是制胜之法。 后宫。 这是上位者的权势,却也是必须行之的义务。 枕边人—— 是最亲近的刃,是为她拼杀的棋子。 她必须要做执刀者,要成为幕后唯一的掌棋之人,下好这一出厮杀相争的残酷之局。 是为南黛未了之愿,是为天下,为众生。 柳禾正想得出神,锁骨处忽然传来一阵清晰的啃咬刺痛,引着她忍不住垂眸看去。 啃咬间,男人缓缓抬眼,眸里一闪即逝的暗红无比勾人。 似是知晓她已准了自己的身份,长胥疑不再束手束脚,行动遵循本能放肆起来。 动作娴熟咬开她的衣带,漂亮的齿在布料上轻扯。 “望主怜悯……”他咬字有些含糊,更添惑人之意,“准奴入帐,今夜为主暖身……” 柳禾一怔。 是了…… 今日长胥疑的欢愉被婴王姬打断,被迫中止时的不情愿悉数写在了脸上。 如今得空回来,自是要继续索欢的。 “近来日炎,温高易燥,”柳禾有些后怕,讪笑着小幅后撤,“我倒是不需要人暖……” 未说完的话被他一个动作,尽数噎回了肚子里。 “奴身凉,主摸摸可舒适?” 拉着她的手贴近胸膛。 触感一片温凉。 …… (有删减) …… 第501章 筹备戏码 …… 次日。 柳禾在长胥疑怀中醒来,身上却无半点不适粘腻,反倒清爽至极,似已经被人清理过了。 柔柔的吻落上她的眉眼,满是怜惜。 “时辰还早,再多睡会。” 柳禾只觉身上懒怠得厉害,窝在他怀里没动弹。 恍然回想起先前长胥疑曾在自己面前笑谈,说他在别的地方还能更疯。 如今不用说都知晓是什么地方了。 缓了半晌,待到思绪稍稍清明,柳禾才动了动酸软的腰身,轻声开口。 “不睡了,今日有正事……” 替她穿好衣,二人起身。 待到梳洗用膳毕,门外恰有人来禀。 “主子,马车已备好。” 柳禾起身净了手,拿软帕子拭干。 此处地貌甚佳,初来之日她便吩咐人提前修建避暑之所,图纸也是亲手画的。 今日与长胥疑约好一起去看工程进展如何。 见他伸手过来欲牵自己,柳禾懒懒抬眼却没有动弹,并未将手递给他。 “不想坐马车。” 长胥疑闻言有些意外,语气柔和询问着。 “那……柳儿可是想骑马?” 问话时,男人的面色语气皆显得耐心至极,好似什么都乐意听她安排。 柳禾顺势思索,沉默了片刻却忽然笑了。 “都不要……”少女笑靥如花,自然地冲他伸手,“长胥疑,你能不能背我过去?” 背她过去…… 长胥疑先是一愣,继而含笑应了。 “好。” 在他面前,她自是说什么都好。 便是柳儿一时兴起要将他的腿骨砍下来做拐杖,他也愿意第一个动手,绝无片刻迟疑。 两手穿过腿弯,将人稳稳背起。 衣带交错,紧密至极。 柳禾早已叫人勘探过地势,上山一路虽有些偏远,可巧却在姜扶舟设下的传声阵范围内。 马车隔音,骑马过快,都不如走着效果更好。 加之她如今与长胥疑关系缓和,正是如胶似漆的时候,此举更像是年轻男女调情逗乐的把戏。 如此既不显刻意,又能将他们的所言所行传递出去。 想听…… 那就如他们所愿。 上山一路闲聊,柳禾伏在长胥疑背上随手把玩着他的衣带,神态格外自然。 衣衫赤红,肌肤皎白。 “红衣惹眼,若遇敌情恐不好隐匿……” 身后少女幽幽开口,像是在提醒他日后换个颜色穿。 “红色……不好吗?”长胥疑顿了顿,侧目回头看她,语气多了些试探,“你不喜欢?” 他似乎有些紧张。 “没有不喜欢,小时候最喜欢这个颜色了……”忽然想到什么,柳禾轻笑,“像老师奖励的小红花。” 长胥疑闻言这才安心,不禁缓缓勾唇。 记忆中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再次浮现脑海,为蛰伏在阴暗沟渠中的他带来了一束光。 恰经垂柳,柳禾伸手触碰。 “你穿红很好看。” 长胥疑和符苓师徒两个,的确是她见过穿红最好看的人了。 不知是否感知到了她的想法,长胥疑顺势开口。 “师父也穿红……”他顿了顿,停驻脚步静静看她,“我跟师父,谁更漂亮?” 柳禾一愣。 人一旦了海王,一碗水的确很难端平。 她此时若哄长胥疑说他更好看,这小子扭头就会回去在符苓面前挑衅。 可要是说符苓更好看些,眼前这个就要发疯。 嗯,还是闭嘴的好。 知沉默生硬,柳禾不露痕迹转开了话题。 “说起来你们这师门传统倒是有趣,不统一兵器功法,竟都喜欢穿红……” 长胥疑抿了抿唇,眸光深深。 “这个不是跟师父学的。” 他穿红只是因为一个人说,红色很好看。 她喜欢,他便一生着红。 随口交谈之际,柳禾的指尖在他身上漫不经心地勾画着,用昨日要他记下的代码组合排句。 可巧柳禾能听得长胥疑心声,刚好方便了她从重复中分辨对错,以免记混字符误解了她的意思。 出乎意料地—— 从头到尾竟是一字不差。 她虽早知长胥疑聪明,却不曾想竟如此聪明。 看来有句话说得不错,性情有异之人,许多都是天才。 一路漫步,二人已彻底进入了传声阵监控范围之内。 这场精心准备的戏码,也是时候开始了。 柳禾伸手接住高处落花,静看不语。 察觉到她的沉默,长胥疑缓缓回眸,周身嗜血戾气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稳定的温和。 “柳儿喜欢这里?” “喜欢,”任微风扬走花瓣,她淡淡应了,“风景很美。” 男人唇角微扬,背着她继续上前,每一步都走得平缓可靠。 “若是喜欢,不如我们就一辈子隐居于此,不让任何人寻到,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问……” 话音未落,却被她打断。 “又说胡话了,”柳禾轻笑,却显得有些淡漠,“你明知我不会对谁许下承诺,何必让我为难?” 长胥疑抿唇不语。 半晌后,他艰难吐出一句话。 “可你分明对南宫佞许过承诺,你答应他……” “长胥疑,我以为你会懂,”身后少女缓缓打断他,语气平静得过分,“有些事说出来便没意思了,不是吗?” 男人脚步一顿,嗓音有些紧。 “你……何意?” 柳禾依旧伏在他背上,漫不经心拨弄着垂落的枝条。 “你早知我是什么身份,也该知道我身边注定不会只有你一个男人,今日用到你了便来你身边,明日用到南宫佞时便去他身边,看破不说破,彼此相处才能更自在些。” 长胥疑咬了咬唇。 明知她说这些是计划之内,可不知为何,每一个字都深深刺进他心底。 她注定,不会只有他一个人。 “若你不肯同我继续,随时可以离开。” 她说得云淡风轻,他却像是又一次被抛下。 长胥疑眼睫轻颤,不知是否是太入戏的缘故,竟在一瞬间红了眼窝。 见他神情有异,柳禾也有些意外。 “……怎么哭了?” 奈何戏已至此,不能中途停下。 “哭什么,不赶你就是了,”她轻声叹息,自后方抱紧了他的颈,“南宫佞那边还需我安抚,才能继续为我做些事,你休要被他看出不对来,听见没有?” 长胥疑眼窝泛红,轻声询问。 “他要为你做何事?我不能做吗?” 总算说到这里了。 柳禾不露痕迹侧目,瞥向传声阵的方位。 …… 第502章 不见光明 …… 按照原定计划,柳禾继续往下说。 “……你?” 少女嗤笑一声,不置可否。 “可巧了,这次吩咐南宫佞做的事,你还真做不了。” 至此,彻底切入正题。 “那鼎重若千斤,你整日被朝臣簇拥,鲜少独处,能有机会按我说的将鼎挪开?” “……鼎?”长胥疑一愣,故作不解道,“为何要让南宫佞挪开那鼎?” 少女丹唇轻启,字句徐徐而出。 “自然是要用祭神鼎招些脏东西来,好让当年害我母皇之人尝尝同样的滋味……” 话至此处她忽然收了笑,眼里尽是冰冷的漠然。 “不论她是人是鬼,都别妄图从我手中抢走任何东西,当年属于南黛的,如今都该属于我。” 语气清浅,却又野心昭然。 少女指尖轻移,抚过他的脸。 “告诉我,你是谁的人?” 明知是蛊惑,他却依旧心甘情愿沉溺其中,哪怕毕生浑噩不醒,也无半句怨怼。 “是你的,”长胥疑语气定定,抿唇重述,“永远都是你的……” 得到了满意的回答,少女笑靥如花,安心趴伏在男人可靠的后背上。 “是啊……”她低声喃喃,面庞在他颈窝间摩挲,“这大好江山,还有人……都只能是我的。” 微风卷过。 将人声传向很远。 …… 地宫。 屋内传来柜台被掀翻的嘈杂声,伴随着谩骂和诅咒,仆从跪地瑟瑟,内外一片狼藉。 自远处走来一人。 身着深紫色暗纹锦袍,玉带勾勒出劲瘦的腰身,长挺如松柏,出尘若紫竹。 姜扶舟寻声而来,于仆从跪地处止住脚步。 “……怎么回事?” “回姜大人,主子从您设下的传声阵中听了些话,就变成了现在这样子……” 男人闻言缓缓拧眉,反应不大。 “知道了,我去看看。” 进门的瞬间,珍贵瓷瓶瞬间在脚边碎开了花。 看着屋内疯狂摔砸东西的女人背影,姜扶舟本就拧起的眉心皱得更紧,隐隐透着些嫌恶。 他的小柳自小便听话聪敏,从不打砸器物。 如今面前这个人分明活了那般久,性子却越发刁钻乖戾,暴虐成性,竟还不如个孩子。 心中虽不喜,语气却满是关切。 “主子,可无碍?” “我的脸……我的脸!”婴王姬厉声高喝,以袖遮面不许他看,“别过来!谁也别过来!” 众人皆噤若寒蝉,唯有姜扶舟大踏步上前。 “主子莫慌,”他温声劝慰,“只是阴阳失调所致的溃烂,不是什么大事,我有法子……” 左右说了半晌,才将女人安抚下来。 周围仆从一个个恨不得将头埋进地下,视线自不敢在二人身上多停留半刻。 若有人细看便可见—— 姜扶舟如画的眉眼间隐隐不耐,并不似从前在柳禾面前那般事事妥协。 “怎么会……” 婴王姬怔怔呢喃,似是忽然想到什么,猛地一拍桌,气势汹汹站起身来。 又是一只瓷瓶被摔得粉碎。 “怎会如此!那丫头怎么会知晓这些旁门左道!她分明只是个无用的凡人!” 无用二字一出。 身侧男人眸底的寒意骤然彻骨,却依旧被他遮掩完全,看不出半点异样。 “主子息怒……” 姜扶舟缓声安抚,不动声色。 “想来是南黛当年久病成医,将那些法子留给了她也说不准,主子不必惊慌,一个尚不成气候的小丫头而已,自然没有多少手段与你斗。” 在男人春风般的劝慰声中,婴王姬的情绪稍有平复。 可一想到自己要顶着这张溃烂的丑脸见人,便是姜扶舟不在意,她却还是越想越气恼。 该死的丫头,竟将她算计至此。 真是跟她母亲一样讨人厌。 “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女人冷哼一声,戾气阵阵,“她毁我脸,我便卸她一条臂!” 顷刻间,周遭杀气隐窜。 唯有姜扶舟自己知道这杀气是冲谁而起,到底还是强压下来。 “主子冷静些……” 他轻声安抚,动作却始终避免同女人接触,眼神看似柔和,实则拒人于千里之外。 “她的身体里有主子要找的东西,在彻底将她的身子占据之前,谁也不能轻易动手……” 确是有效的安抚。 婴王姬深吸了口气,终究还是压下了怒意。 “对,不能自乱阵脚,长远为上……” 女人自我劝慰着,再睁眼时一片狠色。 “不过那鼎阴气厉得很,对我这具身子损耗太大,不能一直如此。” 祭神鼎的阵法与她直接相连,原是为吸纳天阳滋补身体的,却不曾想竟被那丫头动了手脚。 如今阴气源源不断,侵袭着她这具人类身躯。 就连从前花了大功夫在那些男人身上吸纳的阳气,也在一点点被侵蚀。 若放任下去,一切都将付诸东流。 “我可替主子跑一趟,将鼎位恢复原状……” 姜扶舟话音将落,却见女人冲他缓缓伸手,似有让他搀扶起身之意。 伸手扶住前,他不着痕迹将衣袖拉下,用布料隔在二人肌肤之间避免接触。 “扶舟有心了,可你身子如今还病着,哪能复原得了祭神鼎的位置……” 女人沉吟片刻,眸光果决。 “也罢,我亲自去一趟。” 也好再试试那丫头的底细。 只是有了上次被祭神鼎所伤之事,此次确不能掉以轻心,还需再留心些才行。 又交代了些其他事,姜扶舟缓步而出。 行出一段距离,他于无人处站定,抬眸向上望去时,眉眼间似有怅然。 地宫沉沉,不见天日。 就像他隐晦难言的心事,永远不能得见光明。 他步步牵引,她见招拆招,如今总算激得婴王姬迈出了这关键的第一步。 从前之事她虽已皆忘却,亦无法知晓他心意,却还是能顺势而为,无一步行差踏错。 这是独属于他们的默契。 待到一切尘埃落定,她若能记起过往种种,却见他那时已不在身旁…… 也许会怪他吧。 小柳…… 他在心里默默唤出这个名字。 男人眼角眉梢尽是柔和,透着的思念无声清浅。 他忽然回想起了许多年前。 那个初春夜漫天落雪,他们在另一个世界重逢。 自此,便是一生。 …… 第503章 把持不住 …… 柳禾与长胥疑二人一路上山。 行至避暑之处,见周围已不在传声阵范围之内,她索性不再演戏,松懈下来。 新修葺的凉亭里。 少女身着翠色轻纱薄衣,雪白藕臂懒洋洋搭在凉亭美人靠上,正安安静静闭目养神。 长胥疑坐在一侧,耐心为她一颗颗剥已备好的冰镇葡萄。 去皮的葡萄被男人送到嘴边,柳禾顺势张口接了。 冰凉的汁水在口腔溢开,酸甜适中,格外解暑。 如此反复数次,柳禾见他伸手,依旧下意识张嘴去含,却后知后觉意识到不对。 这次入口的,可不止葡萄。 男人的指尖顺势送入,轻轻勾动,被唇齿无意识包裹的触感让人血脉喷张。 被他眼底深深的欲望唬住,柳禾偏头欲躲。 坏了,把手当葡萄了。 长胥疑却并未如她所愿,倾身逼近些不许她躲闪。 “柳儿今日用到我了便来我身边,明日用到南宫佞时便去他身边……” 男人的眼珠一眨不眨,指尖却在不住勾弄着眼前人柔软的舌尖。 “奇怪……明明是常人温度的口,何故能说得出那般冷冰无情的话来?” 知他是在为自己不久前说的话闹情绪,柳禾好不容易躲过指尖纠缠,皱巴着脸看他。 “那不是做戏给他们看的吗?” 商量时还好好的,怎么演完了就翻脸不认人。 “是做戏吗……”长胥疑语气忽软,委屈隐隐,“可柳儿对我分明一直都是这样的。” 柳禾张口欲辩,转念又觉心虚。 长胥疑,最有资格说这话。 她每每主动去到他身边,不是有利可图便是早有打算,不曾有哪一次是单纯为叙旧续情的。 就连此次来南境,也不过是为着他的纯阳血而已。 “为何不解释?” 男人眼巴巴地望着她,凑上来用脑袋在她颈窝处来回摩挲,发丝柔软微凉。 “柳儿明知便是骗骗我,我也定会照单全收……” 柳禾仰头看天,语气格外自然。 “心虚了,看不出来?” 心虚了,竟还能如此理直气壮。 长胥疑见状不免哑然失笑,眼底依旧尽是纵容。 “去把手洗干净,”柳禾抬手拍拍他的肩膀,“小心弄脏了我的衣裳。” 他乖乖照做,起身去不远处的水盆中洗去手上甜汁。 柳禾盯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地开了口。 “方才你我在路上说了那些,婴王姬那边不出三日定会有所行动,我已吩咐了不夜堂将四处入口守住,稍有异动就会来禀……” 长胥疑净过了手却不擦,直直将滴水的手伸给了她,像是无声的撒娇和央求。 柳禾无法,只得接过干帕来给他轻轻擦拭。 视线捕捉到男人手上灼烧的痕迹,她的动作不易察觉地顿了顿,一时难免恍惚。 长胥疑却已垂袖遮挡,顺势岔开话题。 “禀过之后,可要在她入城前扣押?” 柳禾摇头,轻声解释。 “不,只是提前有个准备……” 至于是什么准备,她却不再说了。 长胥疑倒也不甚在意。 不论是何准备,总会知道的。 并且他很快就意识到—— 这可真是个好日子。 自山上下来之后,不过才等了一日,次日便有人来禀称发现了婴王姬秘密潜入的踪迹。 柳禾唇角微挑,似有讥讽。 还真是沉不住气…… “祭神鼎那边可都安排好了?” “回女君,都已照您的吩咐设好了。” 确认一切准备无误,柳禾略略颔首。 “去叫你家堂主过来。” 戴着面具的男人无声退去,室内一片沉静。 片刻后。 南宫佞踏月而来,暗色的衣袍在夜幕之下几乎相融,高大巍峨的身躯更添强慑气。 推门的瞬间,屋内丝丝缕缕的幽香钻入鼻息。 南宫佞忍不住拧眉。 这味道…… 是麝香烟。 自从知晓她对这味道成瘾之后,他即刻便在全城下了禁烟之令,唯恐有人借此对她不轨。 除了他,任何人不能用此物。 如今忽然又嗅到这味道,岂能不令他着恼,迫不及待要看看是哪个不怕死的敢违他的令。 南宫佞唇线紧抿,抬手推门大踏步入内。 入目的场景却让他一愣。 少女醺醺然趴在榻上,双目轻合的模样似在认真享受。 轻薄纱衣贴合在她身上,勾勒出姣好玲珑的曲线,好似风光无限的曼妙山水,让人挪不开眼。 “……” 原来不是不怕死,而是不怕他。 意识到是她自己燃的麝香烟,南宫佞有些不解,边询问边缓步上前到她身畔。 “怎么忽然点这个?” 未得到回应,南宫佞伸手抓住她的纤腕向上提了提,试图令人清醒些。 少女沉浸在幽香之中,浑身绵软无力。 到底还是恐自己不小心弄疼了她,南宫佞不自觉松了力道,语气也缓了几分。 “这东西直接入体有损康健,不是说过了不准你直接点,为何不听?” 小姑娘依旧毫无反应。 知晓此时不是同她讲道理的时候,男人轻叹一声。 不知是她想念这味道了,还是小脑瓜里又生了什么让人难以捉摸的点子。 毕竟…… 难得叫人主动请他来,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些。 随手掐灭了腾腾而上的烟雾,南宫佞取出烟斗,将稀释过后的味道轻轻拂在她脸上。 少女眼眸似睁非睁,隐约透着迷蒙的水汽,显得纯净又妖娆。 这可真是…… 叫人如何能把持得住。 先前已尝过了小姑娘的滋味,怎一句令他寤寐思服朝思暮念可解,恨不得将正事彻底抛诸脑后,日日于闺中同她痴缠。 如今娇娇儿近在咫尺,还用这般勾人的眼神望着他。 他又非柳下惠,如何坐怀不乱。 屈膝坐在矮榻上将人捞起,大掌隔着薄纱于美妙的肌体间游走,若隐若现的触感令人上瘾。 少女伏在他身上,舒适地眯了眯眼。 掌心与纤细如柳的后腰贴合严密,南宫佞的动作却停了下来,不再继续。 “小柳乖,”他轻声哄她,谆谆善诱,“知不知道我是谁?” 他还真恐她情迷之下,不认得他是哪个。 若将他当做了旁人,他虽不舍得责备半个字,终归还是有些坏气氛的。 少女闷闷开口,鼻音娇俏。 “南宫佞啊……” 尾音未落,唇齿已被裹挟。 男人的吻如骤雨疾风。 娇花摧柔,无休止。 …… 第504章 爱吃独食 …… 南宫佞恍然意识到—— 有些瘾,真的很难戒掉。 就像他对她。 小姑娘一反常态的主动和热情让他起疑,便是再如何贪恋这温软的身躯,也不得不伺机停下来。 稍稍后撤拉远些距离,好让她从迷离香气中回过些神。 “又打算做什么?” 放在从前,她绝不会无缘无故上赶着做这些。 少女意识迷蒙混沌,饶是南宫佞有意探听她的心声,却全然无法分辨出半点意图。 原来点燃麝香烟,就是为了防他探听的。 倒是聪明…… 麝香烟的馥郁幽幽入鼻,柳禾此时正沉浸,哪能让他这般轻易退开。 小爪子没轻没重一把扯住,将人拉了回来。 发梢被她重重一扯,连带着头皮痛得发木,南宫佞眉心紧皱,到底还是强忍下了。 今夜方沐浴毕,听闻她派人来唤,他未束发便径自来了。 看来日后在她面前还是束冠的好。 温软的身躯不管不顾盘坐在他身上,贪婪呼吸着令人成瘾的馥郁香气。 南宫佞又是无奈又是好笑,松松圈住了她。 忽地—— 不老实的小手竟在他腰带处打起了转。 宛如无声邀请般的动作,霎时间惹得男人呼吸一滞,浑身的燥热感顷刻席卷而来。 她难道是在想这个…… 想来是姑娘家脸皮薄,不好意思直接索取,所以才大费周章用这些小手段。 思及此处,南宫佞忍不住低笑一声。 “下次,直说就是了……” 正要伸手去拉衣带允其欢愉,他的动作却猛地僵住了,面上透着些难以置信。 腰带处不知何时已被系了个死扣。 南宫佞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她方才的动作根本不是什么情难自抑的撩拨,而只是为了系这个死扣。 小姑娘在防谁,又是在防什么。 不言而喻。 又见她没事人般地腻在自己颈窝处,相当乖巧地蹭了蹭,南宫佞抿了抿唇,更显不悦。 抬手将绵软的人儿从怀中向外拉了拉,语气微沉。 “……什么意思?” 又要招惹,又要抗拒。 小姑娘的性子总是这般别扭的吗。 哪能让事态脱离自己的掌控,柳禾晃了晃混沌不明的脑袋,故作不解眨巴着眼看他。 “南宫佞,你好香……” 呢喃低语,甜黏动听。 只这一句,瞬间让有些不悦的男人没了半点脾气。 “香,那就多闻些。” 抬手将小脑袋重新按回自己颈窝。 垂眸见她另一边手腕上多了根红绳,绳上穿着个黑白双色之物,小巧玲珑。 觉得眼熟,南宫佞定睛看去。 ……阴阳铃? 此物正是前些日子二人入地下密室时,她顺手带出来的东西。 怎么戴在身上了? 正要伸手抓住纤腕带过来细看,却见铃铛一瞬间无声轻颤,像是在提醒什么。 柳禾眯了眯眼,眸光骤然清明。 阴阳铃动。 是厉鬼来了…… 似也察觉到了异样,南宫佞眯了眯眼,松开了钳制她的手。 小姑娘既有别的打算,他自不能耽误她的要事。 至于其他的—— 大可以容后些再向她讨要。 南宫佞原以为她会如往常那般,清醒过后便毫不留恋从他怀中退去。 谁承想这一次,她的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料。 少女不退反进又一次贴了上来,甚至格外大胆地仰首吻了吻他的下巴。 算不上多盛情的引诱,却足够令他防线溃败,顷刻间缴械投降。 男人眸中暗光微滞,喉结上下滚了滚。 他的衣带是系死了…… 她的却没有。 伸手拉下轻纱的动作轻柔温缓,宛如面对着时间最为珍贵脆弱的宝贝。 雪白肩头映入眼帘,南宫佞垂首轻吻。 就像是在对她俯首称臣。 腕间铃铛晃动的幅度越来越大,柳禾悄无声息将它攥入掌心里藏匿,没有阻止南宫佞的动作。 束带刚解开,男人欲将她碍事的衣物褪下。 半遮半掩之际门却忽然开了。 紧接着—— 一人直直推门而入。 南宫佞下意识笼起宽袖将怀中少女遮住,另一只手聚起掌风,随时准备袭击而去。 动作却在看清来人时骤然收住。 下一刻。 门被随手带上,红衣翩然而至。 长胥疑唇角勾起凉笑,目光却灼灼如炬,一眨不眨地死盯着眼前香艳纠缠的画面。 “摄政王与我家柳儿玩闹,为何不唤我一声?”语气意味深长,步步逼近,“吃独食,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南宫佞眯了眯眼,抬手欲将她散开的衣襟系回去。 可惜了…… 他偏爱吃独食,不喜与人分享。 意图被看穿,长胥疑抢先抓住她的衣角,制止了南宫佞不许自己染指的动作。 一时间针锋相对,互不相让。 柳禾不动声色伏在南宫佞肩头,心下早已暗叹。 早知长胥疑插手会将事情搞乱,她才并未将计划告知,想不到还是让他摸了来。 长胥疑的目光幽幽落上少女的后背。 他能猜到她今夜要做什么,却实在不甘自己置身事外,故而不请自来。 并不打算为难她,长胥疑只直勾勾盯着南宫佞看。 “柳儿既能唤来摄政王,为何不能唤我?” 字里行间,皆意有所指。 “……”南宫佞略略沉吟,态度到底还是松了几分,“是她叫你过来的?” 长胥疑应得格外利落。 “自然。” 柳禾攥着掌中晃动不止的阴阳铃,虽不能开口反驳,心下却忍不住暗骂。 这小子…… 睁眼说瞎话的功夫还真是一绝。 南宫佞兀自思索半晌,到底还是无声让步,松开了僵持在她衣带上的手。 倒也不无道理。 他虽不知她今夜在演什么,却能猜到是给何人看,自然也需要他和长胥疑配合。 片刻的功夫。 长胥疑已自她后方贴近,欲解里衣时却被一把按住,抬眸正对上了南宫佞警告的目光。 男人淡淡瞥过,似在提醒他不要得寸进尺。 不知南宫佞衣带被系死无法行动,长胥疑狐疑眯眼,只觉他今夜定力好得过分。 “怎么……”唇角略扬,挑衅隐隐,“摄政王不敢?” 是恐她清醒后责备他们胡闹,还是羞赧作祟,不敢同他一道做什么。 “……不敢?” 南宫佞懒懒开口,眉尾略起。 在这世上。 从无任何他不敢之事。 (有删减) …… 第505章 自己解开 …… 腕上的铃铛颤个不停。 虽无声,却令人难以忽略。 直至阴阳铃感应到什么,于她掌中猛地震动一下,柳禾伏在南宫佞怀中警觉眯眼。 窗外人影闪过,似在观察他们。 “别看。” 少女气声如幻,悄无声息地提醒着二人。 她早知有人会来。 今夜同他们演出这一场闹剧,想来也是专程做给如今窗外之人看的。 只是不知他们眼下这副模样,从外侧看去该是一派何等奢靡之境。 随着阴阳铃晃动的频率,柳禾默默度量着时辰。 时间卡的刚好…… 忽然,晃动的铃铛恢复静止。 知她在做戏,身后的长胥疑未能如愿尽兴,正要换些别的手段争宠。 谁料却眼睁睁看她一瞬间灵巧如鱼,从二人围困中挣脱了出去。 柳禾伺机而动,迅速掏出令牌向提早布置好的人传声。 “西南方位,收阵。” 得了回应,她又补充一句。 “若来人逃出阵位,便不必追得太紧,将之驱逐就好。” 语气无比冷静沉稳,宛如方才被欲海裹挟时的样子不过是他们的幻觉。 南宫佞与长胥疑相对而视,不约而同怔了怔。 他们两个—— 果然都是她计划好的一环。 柳禾抿唇不语,屏气凝神耐心等待。 厉鬼好男色,唯有真切抛出能诱惑之的饵食,才能让她放松警惕打消疑虑。 此为诱其上身之铺垫。 至于今夜的第二个目的,则是试探厉鬼附身婴王姬后的真正实力。 设下她如今能力最大限度的阵法,若依旧捕不住厉鬼,下一步计划也当尽快提上日程。 便是逃了,也能让她对双方实力心中有数。 久等不闻动静,柳禾放心不下外侧情况,披上外衣要起身时却被一左一右扣住了腕。 “柳儿这是……用完就跑?” 长胥疑的红衣将褪未褪,正懒散挂在身上,雪白的肌色泛着浅浅的粉,漂亮得有些晃眼。 “还是说这戏本就不曾安排过我的份儿,意外之客忽然造访,让柳儿有些措手不及?” 柳禾尴尬讪笑,一时寻不到合适的话术安抚。 她的确只想让南宫佞一人陪她演戏的,为防在厉鬼面前假戏真做,还专程在他腰带处系了个死扣。 谁能想到长胥疑转头就跟来了。 如此,假戏也做得与真戏无异。 方才那一场闹剧…… 可真是闹得很。 再看身前的南宫佞—— 身子微仰倚靠,威仪眉眼间情色深重,完整的衣袍将蓄势待发的身躯束缚包裹,越发显得禁欲撩人。 一人在此倒还能应付,两个人都在…… 不妙,她得快点溜。 打定主意,柳禾故作正色,顺势将手从二人掌中抽出。 “算算时辰,也该有动静了,”边说边从榻上小步下挪,试图远离此处,“阵眼那边我不放心,还是亲自过去看看的好……” 既是正事,二人自不能阻拦。 柳禾趁势默默遁逃。 谁料将下了榻,门外却传来了回禀声。 “禀女君,那人往后山方向逃了,阵眼保留完好,一切皆在预估情形之内,无需应变。” 来的可真不是时候。 但凡迟上半刻都够她出门了。 柳禾脚步一顿,压低声音。 “可看见她的模样了?” “那女人来时以纱掩面,逃走时风吹扬纱瞧了一眼,却难辨真貌,脸上好像有伤。” 脸上有伤…… 想来是祭神鼎招阴之术奏效,确对厉鬼如今这具人身有损。 柳禾应下后又交代了几句,便让他去了。 接下来片刻她只顾凝神细思,等回过神来时,后知后觉意识到周围已安静得过分。 不好…… 危境悄然逼近,柳禾只觉后背有些发凉。 她绞尽脑汁思索着,试图寻到个正经法子让自己尽快脱身,逃离虎视眈眈的二人。 灵光一闪,正欲开口。 却见南宫佞大掌一挥,凌厉的掌风将高大藤椅撞翻在地,重重抵住了门。 似是铁了心不许她出这道门。 柳禾心口一悬,却仍故作正经看了他一眼。 “这是作甚?”隐隐苛责,似有不悦,“我今夜有正事要忙,你把门堵上我还……” 话音未落,男人懒懒抬手点了点太阳穴处,予以无声的拆穿与嘲讽。 “……” 柳禾顿时哽住。 到底还是被麝香烟熏得有些迟钝,一时竟忘了南宫佞能听得见她心声之事。 那她方才满脑子走马观花般闪现的那些想法,譬如怎么偷跑,如何找借口…… 定都被他听去了。 一边不成,还有另一边。 柳禾默默转头,拽了拽长胥疑的袖口。 “明知我有要紧事还将我堵在屋里,此人太不讲道理,你是个明理之人,替我拖住他。” 此话一出,南宫佞眉峰不自觉挑了挑。 长胥疑……明理? 小姑娘还真是慌不择路。 见长胥疑抿唇垂眸,柳禾猜他会如往常那般事事顺着自己的意,稍稍安心。 这两人若打起来,一时半会应是分不出胜负,刚好够她开溜。 柳禾提着裙角正要小步往窗户处挪,忽听长胥疑的默默腹语幽然入耳。 【窗还没关】 柳禾:? 哪能让他们将她最后的退路都堵住,柳禾当断则断,迅速朝着窗户窜去。 动作分明已足够迅捷,奈何却还是架不住二人合作应对。 一人拦窗,一人将她横腰圈住。 眼睁睁看着逃生之机距离自己越来越远,柳禾只觉一阵绝望感自心底油然而生。 今夜但凡是这两人任何一个单独在场,都不至于发展到如此地步。 如今倒像是在暗中较劲,又似种无形的默契。 负负得正,心劲忽然向一处使起来。 正想着,手忽然被身前的南宫佞轻轻拉过,按在了他炽热坚硬的腰腹处。 触感清晰,那是她不久前亲手系的死扣。 男人的语气似笑非笑。 “自己解开。” 此话一出,瞬间惹得长胥疑留意。 他眯了眯眼看去,不由了然。 怪道方才那般能忍。 原来不是定力强,而是不能。 正想要开口嘲笑几句,却闻少女娇俏中透着心虚的嗓音响起,似有试探之意。 “我……”柳禾裹紧衣裳,讪笑道,“想如厕……” 第506章 有意纵火 …… 明月皎皎,蝉声阵阵。 “我想如厕……” 少女讪笑着同二人商量,声音细如蚊鸣。 “能不能把门打开?没门……窗户也成,我能爬。” 见无人回应,柳禾清了清嗓,一边躲闪着两道直勾勾的目光,一边试图用正事来转开他们的注意。 “月圆夜已过,祭神鼎招阴之术既成,婴王姬也被引出露面,此行一切顺遂,明日便可以……” 便可以回宫做准备了。 话音未落,身后的长胥疑已轻轻贴了上来。 “明日之事,自然要留待天亮再说……” 一前一后,越来越近。 柳禾没来由觉得一阵腿软。 千钧一发之际,忽听寝阁外传来一声惊慌的高呼,随之而来的尽是嘈杂。 “主上!摄政王!” 三人凝神闻去。 “东侧偏门走水!火势甚大!” 东侧偏门…… 是祭神鼎的方位。 在柳禾意味深长的视线中,南宫佞瞥了眼被堵住的门,也知晓此时容不得胡闹,抬手用掌风震开了门。 一阵查看后。 见祭神鼎周遭虽火势不小,从鼎身到阵眼排布却皆无任何损毁,柳禾心下不免有些疑惑。 这火来的好蹊跷…… 不像是意外,更似有人蓄意纵火。 可既是为纵火焚毁,为何又刻意避开了关键之处,单纯只闹大了动静。 莫非,是挑衅…… 远处山头。 深紫色锦袍的男人迎风而立,飘逸的长发随风扬起,腰肢遒劲清瘦,身量气度出尘绝艳,却透着些森森的郁色。 他就这样盯着火势蔓延的方向,良久后仍未动。 “姜大人,礼场附近火势已控,长胥疑正派人四处围堵纵火之人。” 男人宛如磐石,冰冷坚硬。 见他闻此无甚反应,手下忍不住提醒。 “大人可否先行避开搜捕?此时若被他们缠上,怕会给主子惹麻烦……” 直至此刻,姜扶舟才眸光渐收。 这火,是他放的。 他今日打着接应王姬的幌子于暗处守备,名曰护送,真实的缘故却唯他自己知晓。 放心不下的不是她,而是她。 至于这场火…… 看似是在为婴王姬出气,实则深究起来,不过是为了打断寝阁内三人的举动罢了。 男人缓缓勾唇,扬起一个自嘲的笑。 原以为这么多年过去,自己的心性早已被现实磨得圆滑无缺。 却不曾想…… 有些事竟还是会化作顽石,用最为尖锐的凸起,将他的心一点点划得血肉模糊。 就像此时此刻,他呼出的每一口气都透着嫉妒的滋味。 他们有的,本该是属于他的。 …… 这一夜折腾了许久。 月色深深,柳禾才得以上榻安歇。 南宫佞知她放心不下周围动向,亲自安置不夜堂加派驻守,撵她回来休息。 长胥疑也带了人去亲自追踪纵火者。 如此一来,寝阁内终于只剩了她一人,独占床榻的滋味乐得清闲,格外舒畅。 看了眼铃铛,没有任何异动。 柳禾安心睡去。 深夜,少女床榻前竟多了个人影。 男人一袭深紫色蟒袍,玉带束腰,只静立在原处便可见清冷绝尘的气度。 姜扶舟默默注视了良久,却始终不敢上前半步。 直至床上人儿腕间的阴阳铃感知到了他的气息,蠢蠢欲动之际,他才瞬移上前点了她的睡穴。 少女眼皮轻颤,似睡得不甚安稳。 呼吸,重新绵长。 男人这才轻舒了口气,于四下无人时坐在床畔,伸手抚了抚她温凉细滑的面庞。 唯有此时,他才敢光明正大地看着她。 “小柳……” 一声极低的轻唤,继而化归沉默。 或许连她自己都不知,在过去的那些年里,她曾无数次挽救他于危亡。 他感念,也珍重。 过往之事被他压抑了太久,原以为永远不会对自己提起,就像早已忘却一样。 可近来不知何故,他总会想起从前的日子。 许是大限将至,人总会念旧。 似不满他的忽视,少女腕间的阴阳铃又晃了晃,大有引起来人注意的架势。 男人自是察觉,轻叹着点了点铃铛。 “安静些吧,小心吵醒了她。” 虽有些不甘,铃铛到底还是消停了。 男人缓缓收手,指尖从铃铛挪上了她的腕,辗转爱抚,却始终不敢十指相扣。 亲手将爱人脑海中的自己抹去,究竟是什么滋味。 他曾这样问过自己。 答案是—— 平静。 无比平静,宛如死海。 将她有关自己的记忆彻底摘除,等她回来伺机接近,一步步配合进入早已设下的局。 这是他想要的。 可不知为何,心中总有些难过。 他注定将以罪人的身份永远消失在她的生命中,无法参与她的喜怒哀乐,爱恨嗔痴。 她也许,再也不会想起他。 “我的小柳……” 男人低声呢喃,终于忍不住俯身将她拥入怀中。 温软入怀的那一刻,他忽然回想起了很久之前,在另一个世界的过往。 十八岁的小姑娘笑意盈盈,说他穿西装很好看。 那种叫西装的衣服,很奇怪。 没有宽衣阔袖,束在身上勾勒妥帖,任何一处肌体走向都展现得格外清晰。 自然,也让人有些不自在。 尤其是在小姑娘双手并不老实的情况之下。 “双开门,男妈妈……” 便是再如何博学多闻,陌生的词汇依旧让他不解。 抬手抓住她在自己胸口轻戳的指,姜扶舟忍不住拧眉,试图讨要一个回答。 “这是何意?” 少女不答,反问了一句。 “下次再见你,是什么时候?” 掌心中包裹着的小手并不老实,刚好让他有借口继续握着,稍迟些再放开。 轻轻攥了攥柔软的小手,他的语气很轻。 “明日。” 她晶亮的黑眸好似在一瞬间被点燃,整个人格外欢欣雀跃。 “真的?明天能见你?”转念想到什么,少女笑着缓缓凑近,“姜扶舟……你是不是知道明天是什么日子?” 他故作不解,疑惑地看着她。 “……算了,”少女轻哼着摆摆手,“没什么日子。” 直到小姑娘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他才轻笑着垂下眼帘,抚了抚口袋中给她准备好的礼物。 他怎么会忘呢。 明日,是她的生辰。 …… 第507章 旧岁娇花(上) 大抵—— 是十年前的冬夜。 又是一场刺杀。 簌簌落雪,寒风凛冽。 “南瑶后人被你藏到了何处?” 姜扶舟执剑而立,面色清冷。 “想知道?”他缓缓勾唇,语气平静,“送你们去地下,让黑白无常同你们细讲可好?” 被他挑衅之言激怒,众人围攻而上。 腥风血雨,九死一生。 手起剑落之间,最后一个敌人在他眼前无力倒下,天地一片皎白苍茫。 姜扶舟身上血涌不止,将重量尽数压在了那把长剑上,这才艰难撑起身子。 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批追探她下落的人了。 看来当日将她送去别处,的确是最好的选择。 前段时候也刚借长胥疑的南瑶之血修补了异门,短时间内应是不会再生意外了…… 忽地—— 暗处箭矢骤出,直冲他后背命门而来。 厮杀耗费了太多内力,他无力躲闪,只得停驻在原地苟且喘息,静待那支箭刺穿自己的身体。 眼前被一片刺目的亮光笼罩,身体中似有什么急速抽离。 好似坠崖,又像是于时息中穿梭。 身体归还自己的那一刻,他如劫后余生,背靠着后侧支撑物大口喘息。 为何会如此…… 那支射向他的箭矢呢。 无暇顾及太多,他又一次警觉起来。 周围,是一派陌生的景致。 与亭台楼榭迥然不同的高屋盛景,灯火通明,将皎皎月色映衬得黯然失色。 还有被他拦住去路,僵在原地不敢动弹的女孩。 女孩像是六七岁的模样,一双琉璃似的眼睛比漫城灯火还要绚烂,正怯生生地盯着他看。 读懂了她面上的惊恐,姜扶舟垂首看了眼自己的衣裳。 将经历完一场厮杀的缘故,他眼下周身遍是血污,外人看去确会生畏。 更何况是个孩子。 “莫怕,我不伤你。” 在女孩惶忧的视线中,他默默转身,拖着艰难的步子一点点朝反方向挪去。 他尚有要事未办妥,得尽快找到回去之路。 衣角忽然被一只小手轻轻拉住。 “那边……路不通的,”女孩怯生生提醒,像是纠结至极,“有坏人。” 身形微顿,剑眉凛起。 “……坏人?” 这天下还有什么样的坏人,是他不曾打过照面的。 他不为所动,握紧腰际长剑继续向前。 “呔——!” 黑暗中窜出数道矮小的身影,手中的弓箭和刀器做工粗劣木钝,似是根本无法开刃。 “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小柳儿!” 姜扶舟眉头不自觉地攒了起来。 什么坏人…… 原来不过是几个闲来无事,扮作劫匪胡闹的稚子罢了。 并未忽略男孩方才话中的改动,他不动声色。 “留下什么?” “小柳儿,”为首的男孩用玩具剑指了指他后方,“我要抢她当压寨夫人,把她留下,小爷放你走。” 小柳儿,小柳。 姜扶舟只觉心口一动,忽然升起了大胆的猜测。 她会不会就是…… 似乎怕极了被他推出去,身后的女孩一把拉住了他的衣角,压低了声音央求。 “帮帮我……他们不许我回家。” 劲敌在前,小孩子忘性又大,她似乎早已不记得方才被他满身血污吓呆的场景了。 随着衣角被女孩拉扯央求,姜扶舟心窝软了软。 也罢…… 先解了这麻烦,再询问她身份好了。 “几位……少侠,”他似笑非笑,语气却不似在说闹,“手中的刀剑若能胜过在下,在下便允你们将她带去当压寨夫人,如此可算公平?” 看着面前比自己高了不止一丁点的男人,又是一身世外高人的打扮,几个男孩面面相觑,似有些发怵。 到底还是不能在小柳儿面前失了面子,为首者硬着头皮应了下来。 “一……一言为定!” 语罢,挥动着手中的玩具剑冲了过来。 眯眼细瞧这毫无威胁的剑,姜扶舟气定神闲,指尖挪至尚有厮杀余温的剑柄上。 长剑出鞘,寒光瞬移。 只听“咔啦”一声—— 几个男孩手中的“武器”早已断成几截,七零八落散了一地,个个皆呆若木鸡。 不知是哪个先反应过来,边哭出鼻涕泡边往回跑着找妈妈。 “欺负小孩……哇……” 后来二人回忆起此事,她记忆犹新。 …… “姜扶舟,你那时候可真凶残。” “凶残吗?”他漫不经心,似不甚在意,“只是弄坏了几个玩具而已,后来不是也赔钱了吗。” “那不一样……” 少女振振有词。 “你砍碎的不止是玩具,还有他们的武侠梦和尊严,会有心理阴影的……” 他笑而不语。 …… 几个男孩落荒而逃。 随意瞥了眼他们狼狈的背影,姜扶舟也并不打算追去,垂眸看着呆呆拉住自己衣角的女孩。 她似乎看愣了。 “没事了,莫怕。” 一声轻柔的安抚,瞬间让她回了神。 “你有剑……”她轻声喃喃,继而燃起晶亮的崇拜,“你是不是电视里会飞的侠客?” 电视是何物,不知。 至于侠客…… 年少时确幻想过,如今却不想了。 他早已成了少时不齿的政客。 “你叫小柳儿?”他蹲下身,温和与她平视,“告诉我,是哪个柳?” “柳树的柳。” 男人眸光微动。 柳树的柳。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就在方才她拉住自己衣角那片刻的接触中,厮杀时的伤痕竟已缓缓愈合。 当初将她送入异界,他用了自己的精魄相护。 想来是厮杀至生死关头,精魄有所感应将他招至此处,才得以保全性命。 更有幸,见她一眼。 原来他拿命护下的孩子,生得如此讨人喜欢。 只是…… 时间似乎有些偏差。 “你怎么不说话?”女孩歪了歪头,一眨不眨地望着他,“你叫什么名字?” “我……” 余下之言尚未出口,只听得巷口外传来寻觅呼唤声。 “小禾——” “小禾你在吗!” 女孩眸光一亮,迅速回应。 “妈妈!我在这里!” 早已忘了未完成的对话,女孩蹦蹦跳跳朝巷子外发声处跑去,背影娇憨灵动。 姜扶舟望着她的方向,久久未动。 小手被牵住,女孩不忘炫耀。 “妈妈,我见到侠客了。” “侠客?”轻声嗤笑,似不甚相信,“哪有什么侠客,都是电视剧拍来哄你们小孩子的……” “真的,他就在……” 回首一指。 巷子里却已空空如也。 …… 第508章 旧岁娇花(中) …… 小学。 初中。 高中。 那个男人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他像她的影子一样。 只要回头,就能看得到他。 姜扶舟—— 很好听的名字,很好看的人。 她很早就知道,姜扶舟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来见她一面要花费多大的代价,他从不说起,可她却能从他越来越重的血污和伤势中察觉端倪。 本不想让他来得太过频繁,可明天不一样。 明天—— 是她的十八岁生日。 …… 三月初春。 下雪了。 皎白覆柳,压了梨蕊。 她站在路灯下等待,翘首以盼良久却始终不见来人,心下难免犯嘀咕。 他是不是忘记了…… 直至远处趔趄出一道沾了血污的身影,她先是一愣,裹紧外套快速迎上前。 于他面前站定时,便是早有准备,她却还是不自觉被这模样唬了一跳。 姜扶舟伤得很重。 “抱歉……”他静静抬眸,温声解释,“今日遇到了些小麻烦,耽误了时辰。” 分明是一身血污,可见厮杀惨烈,他却说不过是遇到了些小麻烦。 盯着他看了半晌,少女轻叹一声。 “为什么每一次见面,你都这么狼狈?” 男人低笑,并未解释。 若不狼狈,便见不到她了。 忽地。 少女温软的怀抱拥了上来,双臂将他轻轻圈住,清新的香气缭绕他的鼻息。 他下意识退却,却被她出声制止。 “别动,这样能让你好起来……”她小声嘟囔着,“我早就发现了……” 姜扶舟是个相当有礼的人。 过去那些年里碍于她年纪小的缘故,他任何一次触碰都显得小心翼翼。 可今天,她已经是大人了。 此举若放在从前,定会被姜扶舟无情拒绝,继而惊慌失措地拉远同她的距离。 她曾问过他,他们祖上是不是亲戚。 若非彼此之间有亲缘,他为何要压抑抗拒。 今日,他却一反常态—— 男人起初身子仍有些僵直,在她的拥抱中渐渐缓和,甚至稍显迟疑地抬手覆上她的侧脸。 掌心温暖,焐着她冰冰的耳朵。 “等我很久了?” “不久,我也刚来。” 并未戳破她的谎言,男人轻叹一声,抚了抚她的后背。 “进屋去吧。” 他知道这间小公寓是她的成人礼物,只她一个人住。 有了此地,下次再来见她就不必躲躲藏藏了。 这个念头一出,姜扶舟愣住了。 以后…… 还会有以后吗。 他今日,本就是要同她道别的。 直到进屋关了门,小姑娘却依旧不肯松手,扭股糖似的粘在他身上。 “这么脏你也肯抱……”笑着点了点她的鼻尖,无比纵容,“先让我去洗干净。” 她轻哼两声,抱得更紧。 “洗干净,能抱吗?” 姜扶舟无奈,只得妥协。 “……能。” 小姑娘这才满意了,松开手任他进了浴室。 听着浴室中传来是淅沥水声,她懒懒趴在沙发上,似有些闷闷不乐。 他好像真的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从浴室出来,男人发丝濡湿,又见她趴伏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忍不住笑问。 “怎么不闹着给我吹发了?” 她似乎很喜欢他的头发。 或者说—— 喜欢玩他的头发。 双马尾,麻花辫……甚至于一切稀奇古怪的发型,她都曾在他头上设计过。 这一次却有些不同。 “又不是没手……”她不情不愿,依旧不动弹,“自己吹。” 哪能不知她在为何事不悦,姜扶舟垂眸浅笑,只觉眼前之人处处都讨他欢喜。 “往日自己来也没什么不可,不过今日……” 他顿了顿,有意伸出手去。 “手伤了,你看。” 此举果然效果甚佳。 “……伤了?” 她似有些紧张,按捺不住牵挂之意起身过去查看,来时还不忘数落。 “你们古代人就好打打杀杀,弄得身上角角落落都是伤,真不知道有什么意思……” 掌心摊开,并无伤痕。 少女话音猛地顿住。 姜扶舟的手心安安静静躺着一枚金锁,精巧漂亮,似是纯手工打造。 细细看去还刻着四个字。 【长命百岁】 男人温温笑着,眉眼间漾出清浅的爱怜。 “……生辰快乐。” 她愣了半晌,眸底泛起惊讶的光晕。 “你不是……” “以为我不记得了?” 他便是忘却自己姓甚名谁,也不舍忘记与她有关的一切。 心底暖意融融,令她欣喜之余又有些着恼,气他一直在自己面前装傻。 “……你故意的。” 男人轻笑,抬手将金锁挂在她的颈上。 “嗯,是故意的。” 当少女骤然踮脚,唇齿赌气般同他纠葛交缠在一起时,他只觉全身的血液都被冻结。 不,不可以。 他们不能如此…… 见男人匆忙偏头躲过,眸中尽是慌乱无措,她却显得格外悠闲淡定。 “我也是故意的。” 回想起少女方才灵巧轻盈的动作,还有唇齿间萦绕不散的馨香,他只觉心跳节奏越来越乱。 “小柳……” 见男人连耳根都已红透,她觉得好笑,忍不住调侃。 “你们古代人不是都早婚嫁的吗,你这个年纪不说儿女绕膝,至少也该有妻妾了吧?” 少女笑意吟吟,搭住他的脖颈踮脚凑近。 “亲一下而已,怎么羞成这样?” 与她的游刃有余不同,姜扶舟显得颇有些慌不择路,后撤间腿弯撞在了床角,整个人向后仰去。 少女连带着摔在他身上,依旧没有松手。 他倒抽了口凉气,低声警告。 “小柳……别闹。” 刚洗完澡,男人身上透着她常用的沐浴露香气,干燥温暖的身体让人忍不住趋近。 在他身上蹭了蹭,将脸一点点埋进男人颈窝。 好舒服…… 见她伏在自己怀中便不再动弹,姜扶舟稍稍松了口气,紧绷的身子渐渐松弛下来。 他明知该推开她,却又不忍,更不舍。 “姜扶舟……” 她轻声唤他,宛如呓语。 他应了。 “……嗯。” 少女语气清浅,又似有些怅然。 “我想跟你一起生活。” …… 第509章 旧岁娇花(下) “姜扶舟……” 少女温声呢喃,如梦中低语。 “我想跟你一起生活。” 他眸光滞了一瞬,终究还是沉默不语。 对他如此反应不甚满意,她索性将下巴垫在他的胸口,自上方安安静静凝望着他的眼。 距离很近,澄澈见底。 她似乎格外执着于这个问题的答案,对他的躲避视而不见,继续紧逼。 “你不想吗?” 不想跟她一起生活吗。 迎着少女明澈无瑕的眸子,他这个在波诡云谲中立稳脚跟的狡黠政客,第一次无法说出到嘴边的谎言。 半晌,终于开口。 “……想。” 他想跟她一起生活。 如果能永远留在这个世界,他愿意生生世世同她相守。 可是,他不能。 这里的一切幸福却短暂,她终归是要回去的。 待回到南瑶后,一切荒唐不再,她依旧是南黛的女儿,而他也永远无法肖想她半分。 这一刻。 他甚为感谢这错乱的时空,才能让他有幸参与她的人生,哪怕一切短暂如花火。 如果这是最后一次…… 竭力克制,情绪终究喷涌。 温度在亲吻中渐渐灼升,看似被动接受的男人却始终把控着节奏,不许她冲动之下再进一步。 “够了,小柳……” 她依附着他,缠绕着他,撒娇耍赖说什么都不肯退去。 终于,消停了些。 “姜扶舟……”她唤他,无比认真地问出了一句,“我是谁的小柳?” 她是谁的小柳。 是谁的…… 男人深吸了口气,缓缓合眼。 再睁开时似已下定了什么决心,语气中透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不确定。 “……是我的吗?” 确乃一时冲动之言。 出口的那一刻,姜扶舟微微愣怔,不敢相信这句话会从自己口中问出。 看穿了他的不安和紧张,少女俯首于他唇角轻吻。 男人下意识偏头躲过,她有些不悦,却又似已经习惯,不容拒绝地拽过他的衣襟,动作越发强势。 他的眼睫颤了又颤,紧抓床单的手掌紧了又松。 褶皱斑驳凌乱,像极了他不安躁动的心。 交织,眷恋。 唇齿间残留着她的气息,令人贪婪成瘾。 频繁穿梭异界实乃大忌之举,对两个时空的正常运转皆是百害无利。 穿行异门已有缺口,他不能再来。 此一别。 不知要过多少年才能再相见。 可他知道只要耐心等待,总会等到她回去,他要为她清除纷繁阻碍,予她最好的一切。 男人眸光深深,不舍得从她面上挪开半寸。 无言相望,久久凝寂。 他又问。 “是我的吗?” 就一次—— 明知无果,明知是错。 少女的眼眸澄纯至善,坚定地给出了回应。 “是你的。” 男人发出一声清浅又满足的喟叹,抬臂拥紧了她,行动间似有不舍。 额心相抵,难得温存。 她俏皮开口。 “祝姜扶舟的小柳,生辰快乐……” 他也跟着开口,无比真挚。 “祝姜扶舟的小柳,岁岁安康。” 不知是否是他无意中流露了临别伤感,还是她太过敏锐感知到了他的异样。 少女圈住了他的颈,眼窝有些红。 “姜扶舟,你能不能不走?” 她想让他留下来。 离开那个危险的世界,只留在她身边。 喉结轻动,他合眼将她抱紧。 “……好。” 这是他说过最艰难的谎。 最后的最后,他不希望她难过。 “真的?”她猛地抬头,眸中透着惊喜的光亮,“你真的不走了?” 他的眼神平静如水,轻声应了。 “嗯,不走了。” 少女立马从他身上滚下来躺在一侧,身体紧贴间,以一种越发依赖的姿势窝进了怀里。 半晌后。 “我想写一本书,就写你们那里的故事,”她饶有兴致,“姜扶舟,你能不能讲给我听?” “……好。” 他顿了顿,轻声哄劝。 “把眼睛闭上,我给你讲故事。” 少女乖乖照做。 男人的掌心抚上她的额,带了几分微不可觉的轻颤。 微弱的光圈自掌中一点点晕开。 她的睡颜越来越安稳,紧锁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像是在做一场与他有关的美梦。 可姜扶舟知道。 她正在将他忘却。 永远,忘记。 他利用错乱时空陪伴她长大的过往,那些隐匿在点滴之间无言的深情。 都将彻底消散在渺茫的天地洪流里,什么都不剩下。 他苦笑着抬手抚了抚心口。 姜扶舟啊…… 人太贪心,是会有报应的。 少女温软精致的面庞近在咫尺,他却始终不敢伸手触碰,好似禁忌。 他的梦,该醒了。 …… 一年。 又一年。 许多年过去了。 当牢房中的小太监脆生生唤出那句“住手”时,他心口微颤,抬手制止了对小雨子的行刑。 从前的小柳子,绝不会说出此话。 “天牢重地,所有犯人都要等候圣上亲审,任何人不得擅自动刑,这位大人今日为何要对他下死手?” 强压住心尖悸动,他于人群中淡然回首。 牢房中的小太监不安却又执拗,不卑不亢地与他平视。 眼神,却无比陌生。 她不记得他。 这是他想要看到的,可当这一刻真切上演,心口却涌起一阵说不明的郁结。 他勾唇轻笑,面色如常。 “这位小公公,方才说什么?” 提起长衫,朝她缓步而去。 “我有些耳背,听得不甚清楚,还请再讲一遍。” 心中有个声音驱使着他—— 近一些,再近一些。 听听她的声音,感受她的气息,就像多年前彼此曾亲密无间,从未分别过。 可小太监眼中的惧色还是让他生生止住了脚步。 她怕他。 “怎么,怕了?” 他想告诉她—— 别怕我。 这些年,我一直在等你回来。 可众人在侧,话至嘴边终究受阻。 “小公公看模样是个机灵人,若是不想同那小雨子一般下场,明日可要好好想想了。” 他要提醒她—— 这不是什么现实世界的闹剧。 要活命,就得步步谨慎。 交代过后,他负手而去,于牢房拐角处兀自屏退左右,站在原地望了她许久。 睡得倒是香…… 一声轻叹。 小姑娘,心还是这么大。 “竹影,”他自袖中取出一封密信,唤了个人出来,“将这密信送去东宫,定要引太子生疑。” 心大也无妨,他会保她。 岁岁年年。 永远。 …… ———— 深夜失眠。 忽然觉得自己对姜扶舟好残忍。 如果问起整本书里最心疼的角色,我一定会毫不犹豫说出这个名字—— 姜扶舟。 我给他最美好的过往,又硬生生将一切剥离。当他熬过了漫无天日的孤寂等待,她终于近在咫尺,他却不能再与她比肩。 得而复失,是人世间最残忍的诅咒和罪愆。 【难过吗】我问他。【难过】他答。 【那你后悔吗】我又问。【不悔】他毫不犹豫。 某一瞬,我好像懂了。 这是姜扶舟自己的选择,而我不过是故事的讲述者,将他赤忱无瑕的爱带到你们面前。 姜扶舟的爱是奉献,是牺牲,是至纯至深。 他不需要她懂,更不需要回报。 一切只是因为—— 你是我珍贵的爱人,是我愿意倾尽所有来滋养的娇花。 感谢姜扶舟。 他让极端理性的我有幸见证一场不计得失的爱,弥补自身思维和认知的空缺。 【姜扶舟,祝你圆满】我说。 【愿世间,诸事如月,虽缺,终可圆满】他笑回。 祝他,祝你,祝我,祝所有人。 诸事如月,经缺终盈。 苦难过后,春山正待。 请你—— 再忍耐一下。 天快亮了。 【2023.12.8凌晨】 第510章 谁当皇夫 …… 柳禾一觉醒来,只觉睡得格外舒适。 她睁眼愣了半晌才回神。 昨夜居然…… 梦见姜扶舟了。 周围尽是缥缈的虚白,男人的身影似远若近,语气清浅又令人心安。 “小柳,生辰快乐。” …… 柳禾用力晃了晃脑袋,强行将脑海中的人影驱散。 方才那一瞬,她虽分不清梦境还是现实,却想永远停留在一场虚幻的绮丽中。 被人丢弃,却还在回想。 真是没出息…… 抬手抚了抚自己有些空落的心口,柳禾穿衣起身,着手准备回宫事宜。 此次出宫一切目的皆已达到,返程亦格外顺利。 当夜。 柳禾于封住传声阵效法的偏殿安歇,正准备上榻时却听闻门外传来异动。 似乎是七南拦住了什么人。 此时,门外。 被七南接连挡了两次的男人眉心紧锁,语气低沉,依稀可辨不悦之色。 “你是不认得我了?” 当初他将七南带入摄政王府,亲手将她交给她的主子。 便是如今已认了主不肯再听他的吩咐,又岂能不知他与她家主子是何关系。 夫妻之间的事,岂能容得外人干涉。 太没眼力见。 “摄政王恕罪,”七南面无表情,握紧匕首,“属下只认殿下一个主子。” 南宫佞抿唇不语,显然已没了耐性。 “……闪开。” 似乎察觉到男人袖下聚起的掌风,七南不动声色,慢悠悠开口提醒他。 “摄政王若出手伤了属下,殿下会恼,更不许摄政王进门。” 下一刻,掌风骤散。 打又打不得,说又说不通。 南宫佞无奈坏了。 只听一声轻笑,竟是小姑娘不知何时已出了门,正倚着门框歪头打量他们。 “东西找到了?” 有意无视了她的问询,男人意味深长回看着她。 “你家死士不许我进门,倘若延误了正事,你这个做主子的替她来担?” 至于如何替她担,自然是要看他心情的。 柳禾亦未接他的话,只伸出了雪白的小手,一声不吭地等他将东西交过来。 对峙仅持续了片刻,终究还是南宫佞妥协。 他自怀中取出一物,上前交到她手中。 “如你所料,确在婴王姬逃窜之路寻得此物,如今欲寻也为时已晚,不夜堂已将沿途封锁,任何人不得接近。” 柳禾两指轻捻起那物。 七南随意一瞥,忽地怔住了。 下一刻—— 只见七南骤然跪地,恭敬至极。 “七世死士,往生莫邪,天主永昌!” 这一次,柳禾并未将她扶起。 此物乃莫邪令。 调令南瑶皇室死士的令牌。 南瑶祖上曾建机关塔选拔死士,名莫邪塔,塔身共七层,难度层层递加。 十年一选,一选十年。 如此一来,便是每二十年才能栽培出一批新的死士军团,还是在一切顺利的前提之下。 最顶层之人,为护卫皇室的贴身死士。 譬如眼前的七南。 其余者,五层之上可成墨兰卫兵团,供莫邪令主人驱使,死生为其效命。 南瑶亡国不足二十年,时间正巧卡在选拔死士的阶段。 二十年来,莫邪塔内的厮杀选拔与外界全然隔绝。 如今国虽已亡,皇女却还在。 墨兰卫,依旧有主。 用正事打发走了南宫佞,柳禾捏紧莫邪令回身进屋。 见她换了件深色外衣,七南眨了眨眼,对她要去何处多少有了猜测。 “殿下可是要去见符侍郎?” 柳禾动作顿了顿。 符侍郎…… 倒是会提前认人。 若七南当着符苓的面这样唤上一声,符苓只怕砸锅卖铁都要给她奖赏。 “是要去他那处,”柳禾边穿衣边解释,“你也知莫邪塔入口在密阁地下,我得尽快过去一趟……” 谁料七南却欲言又止。 “殿下……” 知她有话要说,柳禾不甚在意摆摆手,示意她有什么只管大胆说出来。 七南沉吟片刻,正色开口。 “后宫之序乃大事,属下虽不知殿下如今最属意哪位,却也该尽贴身死士之责,尽快助殿下定了正夫人选才行。” 见柳禾愣怔,七南继续道。 “殿下既将符侍郎安置进密阁相护,想来定是极看重他的,这正夫之位……” 眼瞧着七南话匣子打开,甚至一一对比起了几位人选的性格,柳禾忙抬手打断了她。 “……等等。” 她讪笑两声,试图岔开话题。 “眼下说这些还为时尚早,我还没那么多心思……” 更何况…… 同她纠葛不清之人可远不止这三个。 若远处几人听闻她这般立了什么正夫侍郎,只怕明日就得一齐杀过来问罪。 可七南却显然误会了她的意思。 “殿下……”短暂迟疑,七南皱巴着脸规劝,“听属下母亲说,先皇对男人可都是极负责的,便是不留神睡过了也会赏个封号赐些银钱,您这样是不是有些太……” 话至此处便哽住了。 实在好奇她接下来会说什么,柳禾忍不住勾问。 “太什么?” “殿下这样就像……”七南实现闪烁,声音越说越小,“穿上裙子不认人的负心妇……” ……负心妇? 柳禾险些被自己一口口水呛住。 “还有一事,殿下务必谨慎而为……” 这次显得分外正经,不似玩笑。 “子嗣之事关乎南瑶大计,在根基未稳之前殿下切莫大意,不然若被有心人拿捏了去可就麻烦了……” 七南谆谆而谈,生怕她年纪尚轻不懂这些。 “这样啊……”柳禾忽然起了兴致,忍不住打趣她,“那七南可要好生教教我,如何才能孕有子嗣?” “孕……” 七南瞬间哽住。 不好,是知识盲区。 自己虽年长殿下几岁,自小却不通情事,只怕懂的还不如自家殿下多。 不愿心虚被看穿,七南闭眼咬死了那句话。 “反正……现在还不能生。” 如今皇权根基未稳,皇家子嗣就是弱点。 见她这样子有些可爱,柳禾也不忍为难,笑着吩咐了两句便悄无声息出了门。 七南在屋内若有所思。 皇夫…… 谁来当更好些? …… 第511章 是他的皇 …… 进入密阁,柳禾一路寻觅。 周遭却是空无一人。 符苓不在? 念着今日早些时候她还专程叫人送了书信来安抚,那时并无半点异样。 若符苓出了什么事,长胥疑也不会瞒着她的。 心下到底不安,恐他在此生了意外,柳禾一边寻觅一边轻声唤着。 “……符苓?” 直至将密阁上方能容人之处皆寻遍了,确未瞧见半个人影。 转念想到什么,柳禾脚步一转,朝着密阁通往莫邪塔的地下入口方向去了。 主持令牌,入口松动。 她在心下暗暗猜测。 符苓既无法擅自从密阁出去,兴许是发现此处有异样,率先进入查探也说不准。 打定主意,柳禾顺势进入了已有松动的入口。 一路无比熟悉。 直至于宽敞处站定,脑海中凭空冒出的问题不免令她恍惚。 她到底是谁…… 是创造了整个世界又被困入书中的柳禾,还是南瑶国女皇真正的女儿。 被亦真亦幻的思绪纠缠,柳禾难免出神,一时竟未留意到身后有人渐渐接近。 腰肢忽然被人毫无征兆圈住,大掌捂住了嘴不许她出声。 柳禾倒抽一口凉气,心下暗道不好,也暗暗责备自己怎能如此不专注。 直到熟悉的气息传来,让她悬着的心瞬间放了回去。 “嘘,别出声。” 符苓的嗓音幽幽入耳,闪身带着她隐匿入角落,似是在有意躲避什么人。 这家伙,怎么神出鬼没…… 柳禾冲他点头。 符苓恋恋不舍地松开了手,指尖离开她的面庞时还不忘抚了抚唇瓣,美目艳冶。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只见不远处缓缓走出一队人,皆严实覆面,面罩之上引着统一的墨兰图纹。 “参见左卫大人。” 一人率先站出来行礼。 “子夜时辰,七团已齐,右卫大人正在率医师为各人检查,即刻便到。” 左右卫—— 这二人是墨兰卫的领头者,与执令者直线联络。 柳禾眯了眯眼细细看去,也好趁此机会观察这位即将与自己会面的手下。 “七团出塔,七世墨兰卫便已悉数聚齐……”左卫顿了顿,轻叹一声,“情机阁那边还没寻到主子下落吗?” 墨兰卫二十年出塔却无主,他也不知该如何安顿。 “禀左卫大人,还不曾寻到……大人也不必太过忧心,主子若在,定会尽快来此接大家出去的。” 南瑶密阁,唯主可入。 主子生来就有与他们相关的记忆,不会将他们永远遗忘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 不远处。 柳禾不动声色握紧了莫邪令。 令牌周身纹路凸起,硌得掌心有些疼。 他们也在等她。 若非此次出宫对婴王姬出手相激,要寻到这令牌还得再花些大功夫。 厉鬼野心勃勃,再来一次盯上的依旧是这个位子。 正要压低声音冲符苓叮嘱两句,前方角落一闪即过的影子瞬间惹了她起疑。 这令牌在婴王姬手中多日,兴许早已做了什么手脚。 在墨兰卫中安置人手虽难,却架不住一个知晓内情的姜扶舟从旁帮衬。 正忖度着,却见方才闪过人影处正轮换巡防。 紧接着走出来了个人。 严实蒙面,墨发高挽,黑色的劲装包裹着劲瘦有力的腰线,身姿出挑更显禁欲气。 顾不得欣赏美色,柳禾压低声音提醒。 “那人有异,试试他。” 墨兰卫出塔前有多年集训,身手经过特调,关键时刻应对的招式也有门道在。 是真是假,一试便知。 符苓略略颔首,在她一个眼神中迅速会意,抬手间无血桃花扇瞬间朝那人袭去。 角落中凭空袭出的杀气令所有人警觉。 近了,又近了…… 柳禾屏气凝神,不愿错过那人任何一丝动作细节。 出乎意料地—— 熟悉的招式入眼,确是墨兰卫惯用的躲避姿势。 柳禾抿了抿唇,心下兀自忖度。 莫非真是她想多了…… 眨眼的功夫,一队黑衣墨兰卫已将二人藏身的角落团团围住。 被黑暗高塔困了十年的杀手,出塔第一件事便是让自己的杀气见血开刃。 十年更迭,十年交替。 杀手本性却未掩。 柳禾在心下暗暗赞叹,她们南瑶用人的手段和智慧实属佼佼,也难怪会令天下生畏。 左卫持剑试探,站在最前侧。 “何人!” 擅闯莫邪塔,有来无回。 出手的无血桃花扇绕了个圈,又重新转了回来,被符苓伸手稳稳收起。 眼神会意,柳禾自藏身处缓步而出。 符苓寸步不离紧跟在她身侧,随时准备出手相护。 都是经历了残酷厮杀筛选的强者,多年屠戮,让他们早已适应了杀气流转。 刀锋般的目光直直刺在身上,有些唬人。 柳禾却分毫不惧,自顾自上前于一人面前站定,直视着他面罩之外仅露出的眼眸。 “你是左卫?” 左卫此时虽尚不知眼前的少女究竟是何身份,却还是不自觉接了她的话。 “……是。” “右卫在何处?” 迎着少女更进一步的询问,左卫并身侧之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不该答。 “将她唤来,我有事相交。” 左右卫—— 历来便是一男一女。 于整个墨兰卫选拔而言,入塔时亦是男女参半,十年里各凭本事活命。 无差,乃谓平。 南瑶重人才,不拘泥于虚礼。 是以当年若非厉鬼凭一己之力翻弄云雨,如今这天下,早该南瑶一家独大。 众人到齐。 柳禾袖下的莫邪令隐隐亮起,知晓时机已到便也不再遮掩,将令牌缓缓示出。 莫邪塔,莫邪令—— 南瑶后人。 三者相互感召,于阴暗地下泛着幽幽的明光。 是主子…… 不知是谁先反应过来,忠诚的死士再不怀疑她的身份,甲胄相擦,齐刷刷跪了满地。 “参见主子!” 层层叠叠,声势浩大。 主子终于露面,一切都该归于正轨。 他们等这一日等了太久。 符苓柔柔看她,忽然后撤半步与跪拜人群平齐,屈膝而下冲她行了个大礼。 毫不犹豫,极尽忠虔。 她是他的皇。 他的主。 …… 第512章 不爽踢人 …… 浩大声势,四目人海。 看着齐齐朝向自己跪拜的人群,柳禾心下忽然涌过一阵说不清的触动感。 她知道,这是南黛想看到的。 用银针随手戳破指尖,与莫邪令正中央的空缺处贴合,瞬见光晕闪烁。 下一刻。 机关塔内散出一股无色的药粉。 所有参与墨兰卫选拔者,入塔第一道关卡皆需服下药物算作契约,无解不可擅离莫邪。 她若迟迟不至,他们便只能一辈子苦守于此。 十年等待,十年厮杀,杀手无比渴望胜利,为的绝不是无声无息死去。 他们比她更渴望认主。 左右卫跪地仰首,目光灼灼。 “请主子赐令。” 柳禾俯身将莫邪令放在二人手边,见他们毫不犹豫割破掌心,血液滴落与之交融。 翻涌,平息。 一切终归凝寂。 此乃死士主仆之契,左右卫契约已成,整个墨兰卫将永远为她驱使。 人群不起眼处。 一人正直勾勾地盯着柳禾所在的方向。 直到身侧走来另一人,抬手轻搭住他的肩头,男人才默默收回了视线,转身离去。 将一切交接妥帖,墨兰卫在左右卫率领之下按部就班继续清理莫邪塔。 被符苓一眨不眨盯着看,柳禾瞥了他一眼,向后缩了缩。 “为何这样看我?” 看得人不自在。 男人笑意盈盈,依旧看得专注。 “吾主,甚好。” 当初那个胆小怂包,处处需要被人护着的小太监,不知不觉间竟成长至此。 甚至,能令他血封喉心甘情愿俯首称臣。 平日里见符苓不正经惯了,这会儿难得走起了抒情路线,不免让她有些不适应。 符苓这边似正要说什么,忽听不远处传来一声巨响。 二人下意识侧首看去。 右卫心细,恐她受惊忙派了人来解释。 “主子莫慌,是莫邪塔蛊池内的避祟虫在清理余蛊,只是此次动静大了些……” 柳禾闻言眸光一亮。 这里有避祟虫? 先前她便在盘算着,如何寻个合适的机会将符苓体内的情蛊解了,今日倒是正巧。 “符苓,同我进去。” 带着他轻车驾熟,一路来了内溪处。 溪水泛赤,透明的避祟虫正在吸食杂质,吸饱后的虫身渐渐胀起,懒懒缩在角落。 柳禾扬了扬下巴,言简意赅。 “脱了衣裳跳进去。” 符苓一愣,多少能猜到她为何如此吩咐,一声不吭乖乖将上身的衣裳去了。 眼瞧着他要继续去解裤腰,柳禾忙伸了手一把按住。 “这个不用!” 周围时不时会有清理塔身之人经过,他要是光着屁股满塔跑,像什么样子。 男人似笑非笑,顺势将她的手按在了腰腹处。 “真的不用?” 轻拉着向下,似有辗转之意。 “真的不用,”柳禾故作正色应下,试图将手抽出来,“下水后记得屏住内息,将蛊毒聚到一处……” 男人拦住她退去的小手,继续带着于自己赤着的上身处来回摩挲,有意诱惑。 见他如此,柳禾索性在他侧腰拧了一把。 “……老实点吧。” 符苓疼得皱眉,却依旧不肯放开。 “那虫子可咬人?我这么漂亮的身子若留了疤痕,妻主嫌弃起来我可要伤心的……” 柳禾哑然失笑。 “怎么会?” 话语无害似在安抚,动作却趁其不备猛然出击,将难缠的某人一把推下了水。 ……下去吧你。 一时间水花四溅,两只吸饱的避祟虫被冲到了地上。 柳禾蹲下身将两只肉嘟嘟的小虫子捡起来,笑眯眯地随手扔了回去。 符苓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你推我……?” 柳禾挑挑眉。 废话,若不尽快将人推下去,瞧他那磨磨蹭蹭的架势还不知道要耽误多久。 水中美人墨发如缎,眉心却始终紧锁。 显然是对她忽然出手相当不满。 人虽推下去了,柳禾很快却又发现了新问题。 避祟虫生性胆小,加之符苓此时浑身透着不悦气,吓得小家伙们皆瑟缩在角落里不敢靠近。 “收收你的脾气……”柳禾蹲在地上朝水下看,随手捞了只小虫,“吓坏它们了。” 男人轻哼一声,毫不收敛。 “将我囚在不见天日的劳什子密阁,背着我做了那些冒险之事,今日又推我下水……” 一一细数,越想越来气。 “还想要我对你有好脸色?” 柳禾不动声色,静静看他演。 方才拉着她动手动脚的时候,有些人脸色可好得很呢。 不知何故,此时的符苓落在她眼里,活像条动画片里有意闹脾气的小花蛇。 “原是如此……”她故意沉吟,同他商量道,“那如何才能对我有好脸色,让这些小东西帮你解蛊?” 一句话问到了垫子上,符苓喉结微动。 这蛊毒解与不解,他是有些迟疑的。 他怕蛊毒牵绊不再,她没了同他亲近的必要,自此便不肯再如往日那般。 轻轻拉扯她的衣摆,央求般仰起头。 男人小心示弱的模样一时令柳禾有些恍惚,好似看到了幻境中那个柔弱又倔强的少年。 分别之际。 少年时的符苓急切地询问她的名字,不安地试探还会不会与她再见。 心口一软,柳禾顺着他的意俯身凑近了些。 呼吸,越来越近。 即将贴上的那一瞬—— “……啊!” 异动瞬间惹得柳禾止住动作,下意识回头看去。 只见一个挑着碎石的墨兰卫头朝下摔了个狗吃屎,颇有些狼狈地捂着屁股起身。 右卫闻声赶来,看着满地狼藉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怎么回事?” “摔……摔了一跤……” 短暂插曲,以摔跤之人领了二十板子结束。 …… 行刑室。 四下无人。 “将军……好疼啊……” 挨板子的墨兰卫捂着屁股龇牙咧嘴,委屈得像是下一秒就能哭出来。 “方才您踢我干什么?” 站在他面前的墨兰卫轻哼一声,不情不愿地抱起手臂。 “……不爽。” 若不闹出些动静来打断,那可马上就要亲上了。 他才只亲过一次呢。 “不爽就踢人?”挨打的更委屈了,“那……方才万一暴露了怎么办?” 又是一声不悦的轻哼。 暴露…… 他现在巴不得赶紧暴露。 …… 第513章 吞食解药 …… 符苓体内的陈年情蛊药性甚足,要在此待三日任避祟虫吸食方可解得。 恐生意外,柳禾索性守在周围静待。 自然了—— 她还有另外的打算。 关于那个令她起疑的墨兰卫。 并不急着追查,柳禾气定神闲盯着他们的轮换时辰,不多时果然发现了那个与昨日相似的身影。 装束虽无差异,奈何此人身量实在出挑,低垂的眉眼几乎不抬,亦可见挡不住的好模样。 巡防支队行至不远处,男人似有若无的视线在她面上停驻片刻。 柳禾故作不察,随口将他们唤来。 “你们三个,过来。” 不曾想她会忽然唤人,那人先是一愣,忙地垂下头与身畔二人一同走近。 “参见主子。” 柳禾摆摆手示意他们起身,留神打量着面前三人。 中间令她起疑者眉眼垂下,面罩遮掩本就不甚清晰,如此显得越发朦胧模糊。 她不动声色,悠悠起身。 “随我进塔增药。” “是。” 这是所有墨兰卫知悉的流程。 新一批墨兰卫出塔认主,塔中解药释放过后内里便无物,主子在离开前需入内处理,以待下一任南瑶后人前来开启机关。 如此生生长延,南瑶方可久盛不衰。 柳禾自顾自走在前方。 能感受到三人始终随在自己身后不远处,她虽未回头,漫步亦似无心,却并未放过背后任何一点异动。 不过…… 观察到的细节却让她有些意外。 一直以为有鬼之人却毫无异样,反倒是另外一人暗中做了些小动作。 柳禾依旧不动声色,故作不知。 有什么小把戏,拿出来看看便知道了。 几人一路进入塔内机关房。 柳禾自凹槽中将专门容纳解药的暗具取出,倒入早已备好的雪色粉末。 咬破指尖,挤了两滴血进去。 如此,待下一任墨兰卫之主到来之日,便可如她这般顺利结契认主。 将要把装了解药的暗具放回原处,柳禾有意露了片刻破绽。 果然见有人沉不住气了。 “主子……” 说话的依旧并非她盯上之人,而是他身侧那位一路上有些小动作的。 “莫邪地下浊气重,伤口还是要尽快包扎,以免伤了身子。” 见他边说边上前来递纱布,似要主动替她包扎,柳禾挑了挑眉却未拒绝。 男人将她伸来的柔荑小心搭住,动作轻柔。 此时此景—— 但凡有人看上一眼便会发现异样。 盯着男人与她相触的手,另外一人眉头紧皱,不悦之意似已昭然若揭。 柳禾唇角噙笑,耐着性子等待。 下一刻。 果然见为自己包扎伤口的墨兰卫眸中精光乍现。 男人猛然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方才放入机关内的匣子一把夺过。 柳禾眼睁睁看他扯下面罩将药粉倒入口中,悉数吞了下去。 她一时有些傻眼。 虽早已猜到此人会出手,可谁能想到会是生吞药粉这般彪悍的做法。 此时此地,应拍手称赞他一声壮士。 另一侧被柳禾怀疑的墨兰卫率先反应过来,闪身上前掐住男人的脖子,试图逼迫他将药吐出来。 奈何既为药粉,入口便已融入体液,哪里还能恢复原状。 寒光一闪。 见这墨兰卫抽出匕首,欲剖开吞食之人的肚子,柳禾语气淡淡制止了他的动作。 “慢着。” 方才已试出了一个细作,她本想借势继续观察此人的反应,却不曾想倒是表现得格外忠心。 得她制止,墨兰卫瞬间收住动作,将吞药者紧紧钳制。 机关房内动静太大,迅速引来了左卫。 “主子!” 柳禾抬眸瞥了左卫一眼,歪了歪身在凳子上坐了,漫不经心地轻挑指尖。 注意仍旧在吞药之人身上。 幽幽开口,并未着恼。 “你知不知道自己吃了什么?” “知道。” 男人没了面罩遮掩,露出的那张脸孔有些陌生,并非原本墨兰卫之人。 “是供南瑶选拔墨兰卫的药粉,没了它,莫邪塔便再没了延年之效,南瑶后人将不足为惧。” 语气冰冷,一片漠然。 能如此淡定说出这些,看来定是意图明确,潜入墨兰卫也正是为了这个。 与众人瞠目不同,柳禾本人竟显得格外平静。 “左卫……”她懒懒开口,将包裹指尖的纱布随意拆开,“墨兰卫里何时混入了细作,你怎都不知晓?” 少女语气浅淡,却带着隐隐苛责之意。 左卫自知当为此担责,猛地跪地。 “属下失职!” 他与右卫皆为墨兰卫第二团,出来前初团已出塔。 想来这细作是在那时钻空子混进来的。 如今这独一份的解药若就此中止,亡了南瑶之后,断送了墨兰卫…… 他身为左卫,便是千古罪人。 “主子……” 忽见左卫目光一横,猛地抽出长剑。 “属下愿以死谢罪!拿命祭塔!” 动作决绝,确非嘴上功夫。 眼瞧着长剑就要冲着脖子上抹,柳禾随手掷出去一物砸在他身上,打断了抹脖子的动作。 左卫闭目受下。 主子忽然出手,想来是气不过他犯了此等大错自行了断,想要用更重的手段来以儆效尤。 他既犯错,自当坦然接受。 不论什么毒物暗器,只要是出自主子之手,那便罚也是赏,他甘之如饴。 将他的心理活动推测了个大概,柳禾撑着下巴若有所思。 左卫,倒是忠心。 见她抛出“暗器”之后却久无动静,众人皆有些惊讶,低头看去时却都愣住了。 哪有什么毒物暗器…… 方才抛过去的分明是颗果子。 “主子……” 见左卫自尽谢罪的意图被打断,柳禾继续撑着脑袋,将视线转回到吞药之人身上。 语气轻快,隐有奚落。 “你就这么确定,自己方才吃的是真药?” 见少女面上笑意清浅,吞药之人不禁愣住了。 难道不是吗…… 回想起自己不久前吞药时,她的神情分明是惊讶的。 既不知主子交给他的计划是吞食莫邪解药,自然不会提前防范此事才对。 “细想想,方才入口之物是什么味道?” 柳禾笑眯眯凑近些。 “可是有些甜?” 男人又是一愣。 好像……确是甜的。 冰凉甜丝,瞬间就能在口腔中化开。 这口感绝非药物,更像是…… 男人猛地反应过来。 那是—— 糖霜。 …… 第514章 属下冒犯 …… 回想起在自己口中化开的甜丝,男人彻底怔住。 怎么会…… 她分明不知主子断送南瑶后人延续的打算,为何今日忽然出手试探。 “连究竟是药还是糖霜都吃不出的人,真不知该说你蠢,还是该说你可怜……” 语罢,柳禾摆摆手。 只见右卫自暗门而入,躬身朝她呈递了个小盒子。 “你要找的东西……”柳禾话音微顿,指腹在盒身上轻轻摩挲,“在这里。” 吞药之人见状开始不安躁动,将他按住的墨兰卫更加用力。 柳禾不动声色,静静观察众人的反应。 唯有她自己知道—— 手中这份还不是真物。 既要试探,自然该试探到底,才能将蛰伏在隐匿物最底端的虫蚁掀出来。 柳禾眯了眯眼,伸手在男人口中塞了颗果子,以防咬破毒药自尽。 “带下去,细细审问。” “是!” 此人由左卫亲自提审。 离去之际,左卫不自觉顿住脚步,朝着柳禾所在的方向远远看了一眼。 心思缜密,见招拆招。 将墨兰卫的兄弟姊妹交由这样的主,他是放心的。 见众人陆续欲去,柳禾随手点了一人。 “你,留下。” 正是方才第一个将吞药细作按住的墨兰卫。 此人表现虽忠心不二,柳禾却仍觉有什么地方不对,打算继续试试他的底细。 男人脚步一顿,乖巧回身。 眼睁睁看她将“药粉”布置妥帖,他却依旧稳如泰山,除了视线追随之外岿然不动。 再三试探,此人依旧没什么可疑之处。 柳禾忍不住在心下犯嘀咕。 莫非他当真无甚问题…… 正想着,指腹忽然擦过机关墙一处凸起,并非南瑶机关术中应有之物。 动作一顿,计上心来。 不露痕迹偏了偏位置避开命脉,柳禾故作无事,欲径自按下机关收起药墙。 若她猜得不错—— 这药墙关闭的瞬间就会射出暗器,正冲她死穴而来。 几乎与按下机关收墙同一瞬,只见那墨兰卫身子一僵,继而毫不犹豫地朝她冲了过来。 “……小心!” 下一刻,柳禾已被他扑倒在地。 男人的手臂稳稳护在她身后,摔在地上前二人身体翻转,刚好砸在他身上。 “铛——!” 暗器刺入墙根,发出一声脆响。 柳禾缓缓眯了眯眼。 此人,果然有异。 药墙之上那处释放暗器的机关格外隐蔽,若非她正巧摸索到只怕也很难一眼看出。 他若非提前知晓,绝不会出手如此迅捷。 既设了机关,却又不肯伤她。 好矛盾的举动。 莫非…… 是她相识之人? 见她并未伤到何处,男人暗暗松了口气。 转念又见身下少女正一眨不眨盯着自己看,他不免有些无措慌乱,露了小半的眼眸迅速垂下。 明晃晃的心虚。 柳禾并不急着起身,刚好借着居高临下的姿势逼问。 “你怎知此处有机关?” “回主子……”男人身体紧绷,甚至不敢与她对视,“属下入塔前擅长机关密器,方才看出了异样,恐主子受伤才贸然出手,若有得罪之处……还请主子降罪。”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柳禾仔细分辨他的嗓音。 像是有意变声,却仍让她觉得有些熟悉。 思及此处柳禾心下越发狐疑,本该尽快从他上方起身,却意图一转,不退反进。 少女素雅精致的裙衫铺盖在身,鼻息间幽幽馨香缭绕。 略略垂眸,甚至还能瞥见若隐若现的沟壑,如幽静深潭,圣洁让人不可亵玩。 一切都让人心猿意马。 自然,他也不例外。 “主子……请起。” 开口时嗓音已有些喑哑。 男人的掌不自觉扣紧地面纹路凸起,像是在竭力压抑心腔内翻涌的情绪。 再如此贴合下去,他怕是很难抑制得住。 “起什么?” 她明知故问,微扬的尾音似在挑逗。 “……起身。” 他艰难开口,试图退缩却被身后的地面阻绝,只能被迫接受她的直击。 她再不起,他怕是要起了。 柳禾原想借此气氛逼迫他坦露实情,却不曾想转念竟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的…… 柳禾抿了抿唇,有意压低声音。 “……放肆,”她略略停顿,警告似的瞥了他一眼,“把自己的东西管好了。” 男人虽已遮面,却仍是肉眼可见的慌乱。 “我……” 有些东西,岂是说管就能管的。 他越慌张无措,上方的柳禾却越是气定神闲,简直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彻底。 忽地。 温软的小臂穿过后颈,将他柔柔勾住。 “墨兰卫差事辛苦,你既生得出挑……” 目光直直,温柔中是无形的强势,“不若离了此处,日后跟着我……如何?” 男人眸光一颤,迅速闪躲。 又见她指尖轻动,竟已缓缓移动到正面来,试图去拉他遮掩容貌的面罩。 “……主子!”男人惊措之下骤然偏头,低声打断了她,“这样……真的不可。” 柳禾动作顺势顿住,明知故问。 “为何不可?” 依旧在试探。 墨兰卫面罩不可摘有其缘故,若此人也是细作,对此事定不知晓。 “入墨兰卫者,身死之日方可以真面示人,属下……”他顿了顿,语气坦然,“还不想死。” 他竟知道…… 柳禾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他片刻。 “……叫什么?” 男人沉声回话。 “七嚣。” 第七批死士,都是七字开头。 “嚣张的嚣?”柳禾若有所思,笑着点了点头,“手脚都能做到我眼皮子底下,确有些嚣张……” “属下不知主子何意。” 饶是他语气已恢复平静,柳禾却还是从身下紧绷的肌肉中感受到了紧张之意。 见他脖颈一侧似有异样,她眯眼看去。 尚未细看之际,却已被他掐着腰翻身而起,再回神时竟已双双站了起来。 腰侧的大掌炽热坚实,似乎能轻而易举将她的腰肢握住。 男人久久未动,竟搭着她的腰出了神。 柳禾拧眉,似有不悦。 “还不松手,是要摸到什么时候?” 炽烫的手掌迅速撤下。 “属下冒犯……” 本就已困窘至极,男人无意中一个垂首,在看到那处清晰时顿时耳根红透。 真恼人…… 又在她面前出丑了。 …… 第515章 他不对劲 …… 七嚣低垂着头,一声不吭。 柳禾漫不经心地转过身。 “走吧。” 一路尾随,不远不近。 行至出塔口遇见右卫在交接事宜,柳禾脚步微顿,似有若无地瞥了眼身后。 “他……很不错。” 语罢便径自离去。 右卫略略沉吟,将人唤了过来低声叮嘱。 “既为主子初个提携,日后自要更伶俐些,切莫辜负了主子的一番心意。” 七嚣缓缓垂眸,语气沉稳。 “……是。” 塔内。 众人在各处清理已废机关并陈年箭羽,七嚣亦在角落专心做事,身畔却忽然凑上来了一人。 来人低声唤他。 “将军……” 七嚣抬眼扫过,来人瞬间收声。 四下打量一圈见无人留意,他才稍稍放心,边低声交谈边继续做着手上的活。 “方才之事属下听说了,小柳公……姑娘没受伤吧?” 听到熟悉的称呼,七嚣的动作顿了顿。 “……没有,我拦下了,”转念想到什么,他握紧铁锹,“余下几处机关也都尽快拆掉。” “是。” 惯是个话多的,来人到底还是忍不住,又见周围无外人,索性将不解之事问了出来。 “将军,墨兰卫的主子不是三殿下吗,为何会……” 七嚣默不作声半晌,似乎情绪格外不佳。 “我怎么知道……” 语气越发烦躁,动作甚至都带了些情绪。 原是打算借此机会对付长胥疑的,却不曾想来的竟是她。 倘若方才在塔内那暗器真射到了她身上,要他如何释怀,又如何同她相认。 “那陛下交代之事……” “先伏住,”七嚣抿了抿唇,这次倒是毫不犹豫,“无我之令,任何人不得妄动。” “可……若误了大事,陛下那边追究起来怎么办?” “你哪来这么多废话?”七嚣瞪了他一眼,随手将铁锹扔过去,“舅舅那边我自会去交代。” 似是不愿再添烦心事,他径自扭头去了。 被仍在原地的手下撇撇嘴。 ……也是。 早早把心上人得罪了,还怎么给人家做小。 柳姑娘如今的身份不难猜测。 看样子…… 自家将军这做小之路有望了。 …… 第三日。 符苓那边无甚意外,只需静待余毒出体,便可不再受这蛊毒控制,彻底恢复自由康健之身。 自然,柳禾这两日也并未闲着。 “殿下,人已打听到了。” 柳禾抬眼,示意右卫继续说。 “婴王姬所寻之人乃上胥国师开山之徒,名唤慕羽池泱,如今年逾四十却仍如仙人之姿,是比当年国师本人更有天分的人物……” 慕羽池泱…… 柳禾默念着这个名字。 厉鬼现世有违伦常,绝非人力能为,能走到今日定有世外高人指点。 “既比上胥国师更有天分,为何从未听说过他的名号?” “回主子的话,此人二十余年前似乎做了些有违师门禁令之事,被逐了出去,自此便再无声息,无人知晓他去了何处。” 原是如此…… 凭空消失之人又一次出现在世间,必有异象。 “继续查,我要他的下落。” “属下领命。” 眼瞧着到了符苓从避祟虫池水中出来的时辰,柳禾这边也已交代完毕。 出水后,符苓独坐调息。 柳禾默默从旁静待,并未打扰他。 直至一口暗色的血液涌出,最后一丝蛊毒也被逼出了身体。 缓步上前于他面前蹲下,掏出干净帕子轻轻擦拭着男人唇角暗色的血迹。 “符苓,你自由了。” 没了蛊毒束缚,如今的符苓可以去往任何想去的地方,不用顾忌,了无牵挂。 少女语气温婉,似在真心实意为他欢喜。 “自由……” 符苓低声呢喃,惯来风流妖冶的眼眸此时却格外深远,轻轻拉住她为自己擦拭唇角血迹的手。 自由—— 那曾是他在南瑶皇宫最渴望拥有的东西。 可现在,他不这样想了。 “我心甘情愿做一只笼中鸟。” 为她高飞或蛰伏,冲锋或献祭。 只要她开口,他什么都愿意为她做。 多年前一场鬼使神差的意外鱼水,她救了他的命。 如今她带他入莫邪塔,以避祟虫将蛊毒吸食,予他重生。 片刻温情,无言却胜万语。 直到身子忽然被符苓拉入怀里,察觉到他的警觉,柳禾忍不住询问。 “……怎么了?” 他压低声音,目光逡巡周侧。 “有杀气。” 尤其是在他抱她入怀的那一刻,杀气竟显得更盛。 符苓暗觉不对,起身将她护在身后。 “什么人?滚出来。” 他若出手,毒性于此处封闭空间内发散开来,只怕会伤及塔内无辜。 来人似乎并不打算躲藏,默默现了身。 深色劲装包裹着劲瘦出挑的身姿,纹着墨兰的面罩遮掩容颜,那双若隐若现的眸子透着尚未消散完全的郁气。 是七嚣。 “……你是何人?” 符苓眯眼威胁,手中的无血桃花扇隐隐开合。 全然无视了他的询问,七嚣自顾自冲她行了个礼。 “参见主子,右卫大人要属下来禀,密阁内已有人进出数次,像是在寻主子的下落。” 柳禾微怔,瞬间了然。 能自由进出密阁只为寻她之人,阖宫上下便也只有长胥疑了。 仔细算算,她与符苓从密阁入口来此已有三日,眼瞧着明日就是登基大典,长胥疑急了才是正常。 得快些回去。 念着此处还有些事需要人盯着,柳禾转头嘱咐了符苓留下来代她看守。 七嚣恭敬上前。 “属下护送主子出去。” 尚未等他上前,已被符苓合起的扇子拦住。 “……你?”一声轻哼,不屑又讥讽,“有我在,你家主子的事何需劳烦旁人?” 语罢便将身侧少女打横抱起。 足尖轻点,刹那间只余一道赤色的背影。 远处二人墨发交织,谈笑间显得神态亲近,令人怎么看怎么不痛快。 七嚣死死握紧了拳。 远处。 柳禾抬手扯了扯符苓的发,询问道:“你也觉得他不对劲?” 不对劲吗…… 符苓抿了抿唇,坦然开口。 “他看你的眼神不对劲。” 看他的眼神更不对劲。 简直像极了草原大漠上,两头雄兽为争夺心仪雌性时针锋相对的敌意。 那人在觊觎她。 看来接下来这几日,他需好好留心这小子。 省得让他家小妻主一不留神被吃干抹净。 …… 第516章 恭迎新皇 …… 次日。 登基大典。 时辰已至,登顶礼启。 在众臣朝拜声中,高处的新皇忽然转身,向着与众人同样的方向缓缓跪拜,动作无比虔诚。 众臣一时只当他在跪颂天地先祖,不免感慨新皇实有人伦之心,堪当大任。 殊不知—— 一帘之隔。 明黄背影盈盈而立。 金丝碧龙,祥鹤兆瑞。 仅是一个背影,尽数透着无声的威仪。 他们朝拜他,更是在朝拜她。 在朝臣山呼海啸的贺声中,高位的新皇轻启唇瓣,看向帘帐之外的视线无尽深情。 “恭迎新皇……” 她是他—— 唯一的皇。 朝呼声里,柳禾侧目看向角落,那处安安静静躺着一只匣子,内里却已空空。 有什么东西嵌入骨节,清浅到几乎看不出痕迹。 直至—— 彻底融入骨血。 她似乎听到了南黛的声音。 缭绕耳畔,渺远又亲切。 【继续往前走,我的小柳……】 继续往前走。 不要回头。 南黛,或许该唤一声母亲。 我会赢给你看。 …… 礼毕。 长胥疑身为明面上的新皇,登基余礼未完,一时半会还不能抽身离去。 柳禾自偏殿取下沉重的金冠,龇牙揉了揉后颈。 身后伸来的臂膀却将她轻轻圈住。 动作稍顿,她并未回头。 熟悉的麝香烟气已钻入鼻息,虽清浅至极,几近消散,却足够让她知晓身后是何人。 摘下繁琐的耳坠,她随口询问。 “你一个威仪万千的摄政王,这种时候不去帮着长胥疑携会朝臣,怎么这么早就走了?” “他应付的来,”男人的指尖勾动她的发丝,贴心地顺了顺,“符苓呢?又被你关在密阁了?” 这次可不是关,正经托他做事。 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忽然想起有些事还未同他说起,柳禾顺势开口。 “符苓的情蛊已解,你也可安心了。” 替她顺发的手微微停顿。 安静打量她半晌,南宫佞忽然笑了,继续抓过玉梳帮她梳理着如瀑的墨发。 “他也甘心就这样解了情蛊?” 柳禾没回头,任他替自己梳发。 “什么意思?” 解蛊是好事,为何会不甘。 身体一轻,竟是被男人架起来放到了案上,继而见他双臂撑住案面,倾身凑近了些。 “没了情蛊,他索欢时岂非很容易被你拒绝?” 南宫佞嗓音微沉,附在她耳廓低喃。 “就像拒绝我一样……” 柳禾单指抵住他的心口,毫不客气地将人推远了些。 “这几日都不许闹我,”语气浅淡,却又不是在同他商量,“今晨这一身衣裳沉的厉害,到现在都膀子酸痛。” 华裳做工繁重,小姑娘的身子娇娇柔软,将这衣裳穿上整日确实受苦了。 “去榻上,”他低声道,半是哄劝般是诱惑,“我帮你按按,便会好些了。” 柳禾懒懒抬眼,清浅反问。 “你当我傻?” 真若是上了榻,能轻易下来才怪。 “那……”似不甘心就这样被拒绝,男人粗粝的指腹在她面颊处疼惜摩挲,“我燃烟了?” 若是放在从前听到这话,柳禾指定心口一悬。 可眼下,她却能气定神闲回应。 “随你。” 见她这般反应,南宫佞饶有兴致一挑眉。 小姑娘忽然如此硬气,莫非是有了什么抵抗麝香烟的法子,所以不再惧他? 也是在这一刻,他后知后觉意识到有些不同。 自从腰腹处长出了那图纹之后,他便能时刻探知她的心思,便是她有意遮掩依旧会泄出几句。 可今日,竟半个字都没有。 见他察觉到异样,柳禾索性抬脸笑着看他。 “怎么了?” 俏生生的小脸上砌着笑意,倒像是在有意挑衅。 “不惧麝香烟,连小心思都不准我探知……”大掌不轻不重将脸捏住,语气好似在哄孩子,“是今日登基大典发生了何事?” 她笑而不语,只有一搭没一搭敲着右手食指骨节。 难掩好奇,他轻轻抓起纤细的皓腕查看。 分明什么都没有。 又见她似乎并不打算解释什么,只若无其事任他打量,南宫佞故作怅然。 “小姑娘长大,总会有秘密瞒着人,”轻声叹息,将小手包裹进大掌里,“也罢,我不窥探就是……” 有戒心是好事。 可他又想,若她能再信任他些,也许会更好。 不过小姑娘似乎并不知情爱为何物。 说好不好,说坏不坏。 说近不近,说远不远。 对任何人都是如此。 而他,又是何时失了心的呢。 许是高崖之上,她说不论何人于她而言都是人,她愿守护比自己更弱小的生命。 许是难抵麝香烟气窝进他怀里,娇憨可人地任他逗弄调侃。 记不得了…… 终归是在意识到不对的时候,脑海中已角角落落都是她的影子。 少女的喜怒,身躯,性情。 一切都让他沉浸。 他清楚地知晓,自己绝不甘心与她锢步于寻常鱼水之欢,愉快过后便一拍两散的关系。 奈何多年来不善言谈,实恐她不知他心意。 “将我的心思窥探多了,会死人。” 少女似笑非笑,话不知是玩笑还是认真。 ……死人。 男人眸光深邃,十指不知不觉间已与她相扣。 “日后若有取人性命之事,让我来就好,”缓缓摩挲指缝,极尽爱怜,“使我为刀,你的手便不必染血。” 他越来越明白—— 兄长当年为何明知那是条不归之路,却仍甘之如饴,不惜将命都搭上。 如今他又何尝不是如此。 兄长说,为心上人赴汤蹈火乃至幸之事。 心上人…… 南宫佞唇角轻挑,勾起一个似有自嘲之意的笑,话至嘴边却再没了伪装。 “方才的话,任何人都适用,”他沉声允诺,直视着她的双眸,“包括我自己。” 若真到了牺牲以换利之时,他愿意为她做点什么。 他知她柔弱纤细的肩膀上担负沉重,也知她所行之事关系天下万民,错不得半步。 反过来,他也想让她知道。 南宫家的每一句承诺,都有重量。 他对她—— 从不是玩闹而已。 男人的掌带着她的手穿过衣衫,于紧实炽热的腰腹处停驻。 像是在无声提醒,他已是她的。 …… 第517章 俊俏死士 …… 寻常的南宫佞总是一副运筹帷幄的模样。 气定神闲,慵懒强悍。 似乎什么都不在意。 这是柳禾第一次听他说这种话。 被他带着抚摸腰腹的指尖触及凸起纹路,温热感一点点钻入皮肤,沿着血脉向上涌动。 身子骤然涌过一阵暖融,柳禾一时不察打了个喷嚏。 沉寂也顺势被打破。 “……受了风寒?”男人随手将她抱起,朝着床榻走去,“去焐一焐,我叫人传太医。” 便是再如何运筹帷幄心思缜密,他还将她当做风一吹就会伤寒的小孩子。 将人稳稳放在榻上盖好被子,南宫佞回身欲去,却被一只小手拉住了衣角。 “等等。” 以为她还有事要吩咐,他顿住脚步复返。 少女挣扎着从被中伸出雪白的小臂,似在试探什么,又一次朝着他的腰腹处摸去。 南宫佞皱眉却未退,任由她摸了过来。 这里…… 是很好摸吗? “奇怪……” 她低声喃喃,似有不解。 方才摸上他的身体时,自接触的指腹处开始一阵暖流涌过,很快便流经全身,汇入丹田。 陌生的体感,像是树木正在被泉水浸润,越发茁壮。 难道他们的身体能帮她…… 柳禾兀自猜测着。 戒指融入她的身体,不仅能激发南瑶后人抵御之力,譬如麝香烟之流的诱惑,还多了另一个功效。 虽不知究竟是何缘故,她却能意识到—— 戒指与花瓣纹路加持对她的身体大有助益,简直像是供人疯狂滋长的养料。 想来先前也正是因为身体里的力量渐渐恢复,才会从南宫佞开始在他们身上留下这印记。 “什么奇怪?” 见停在自己腰腹处的小手隐有退去之意,南宫佞抬手按了回去,语气甚有耐心。 “这个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也不是头一次见到这印记,她不该是这般反应。 柳禾心有狐疑,索性向里挪了挪,给他腾出位置坐。 “南宫佞,你过来。” 随着男人乖乖照做,柳禾试探着上前。 距离拉近,肌肤相贴。 那股暖流涌动的滋味更清晰了。 南宫佞眸光深深,虽不知她在试探什么,却终究压制不住内心的躁动。 只当是小姑娘害羞的缘故,他又一次主动出击。 芳唇被男人强势含住。 呼吸攫取,津液融渍。 随着他的亲吻,柳禾能感受到一股说不出是何物的暖流灌输入血脉,让人体力越来越充盈。 仅是这样表面的接触都能有此效果,若是再进一步…… 正想着,男人却已经解开了她的衣带。 炽热的吻印在心口,耳畔传来南宫佞低沉性感的嗓音。 “这次……可是你先惹的人。” 他记着她身子疲累不许人闹的叮嘱,本不想得寸进尺,打算待她恢复些再索取。 奈何有些小姑娘偏偏主动探近,欲吻未吻。 实在是…… 撩拨得人心猿意马。 见男人随手扯下朝服外袍,继续宽衣解带露出精壮上身,柳禾忽地想到什么。 “先等等……”少女目光坦率,语气认真,“你现在觉得身子如何?可有什么不适之处?” 此法虽是捷径,用前却得先了解清楚。 若她也如厉鬼那般吸食人精元阳气,贪得无厌致人丧命,这法子便万不能用。 不过他似乎误会了她的意思。 “身子……”南宫佞静静注视她,语气同样认真,“都已数日不曾见你了,又无旁人,自是能令你尽兴的。” 他知晓人不能日日贪欢。 情事如酒,醇浓成瘾。 短时虽怡情,难戒却伤身。 但若是她,他倒是愿意死在榻上。 不曾想他话题偏得如此厉害,柳禾无法,只得自己搭了他的腕试探脉象走势。 没有半点异样。 她正忖度着要不要趁此机会试试效果如何,却见男人已俯身压了上来。 炽热的身躯与她紧贴,好似凑近了块火炭。 柳禾皱了皱眉,随意将被子踢开。 “……就这么畏热?”男人轻叹,无奈妥协,“知道了,下次我先去冲凉,等温降下来再上榻。” 嗯,倒是个好法子。 柳禾随口补充。 “冬日不用……” 她喜欢夏凉冬暖的人形抱枕。 见自己冲凉的建议被采纳,南宫佞轻笑中尽是纵容和爱宠,俯身吻去的动作更柔。 暖流入体,归于丹田。 柳禾满足轻叹,正要伸臂圈住他的颈配合时却忽而警觉。 “……门外有人。” 南宫佞正在她的锁骨处轻咬辗转,似是不舍得用力,声音也有些模糊。 “大抵是巡防之人,不必理会……” 不论是谁,都别妄想打断。 柳禾留神听了片刻,依旧未放下戒心。 “可这声音……” 尚未出口,唇齿又一次被他轻轻含住。 看这急切打断的架势,似是唯恐她被什么事转开了注意,今夜狠心撂他一人在此独守空房。 门外,脚步更近了。 自然也听出了异样,南宫佞不悦拧眉,聚起掌风就要往来人处袭去。 手腕却被她轻轻拦下,压回了自己腰际。 确是很好的安抚。 掌心粗粝贴合着柔软腰肢,瞬间让他所有的不悦消散,继续沉溺于少女馥郁的唇齿。 门外人影晃动,似乎是个男人。 柳禾不露痕迹偏头躲过亲吻,主动出声询问。 “何人?” 门外之人顿了片刻,缓缓开口。 “主子,有消息。” 柳禾一怔。 ……是他? 原以为是左右卫其中之一来找她汇报追踪进展,却不曾想竟是那个叫七嚣的。 应是右卫的安排。 那日她随口说了句此人不错,想来是右卫将此归为提拔之意,专程让此人在她面前多多露脸。 柳禾欲起身开门,可正在兴头上的男人如何甘心。 大掌发力,毫不犹豫将人重新压下,紧接着见一道掌风直冲门口而去。 下一刻。 门被掌风震开。 静立门外之人长剑一挥,轻松破了掌风。 余力之下,黑衣男子高挽的墨发随内力纷扬,面虽覆却仍难掩风流俊俏。 南宫佞的眉心缓缓拧起。 如此俊逸…… 这究竟是死士,还是男宠。 这般想着,他心下难免有了些危机感。 …… 第518章 嚣张的嚣 …… 月夜凝霜,寂寂无声。 南宫佞出手得突然,门外的七嚣破开招式亦突然,柳禾尚未整理好仪容便已见了人。 姿势暧昧,好一派旖旎。 七嚣的身体不自觉紧绷起来,发丝遮掩下的眸光戾气隐隐,似在竭力压制什么。 “功夫不错,”南宫佞语气懒懒,宣誓主权般将手臂搭在她的腰侧,“叫什么?” 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男人的掌心开始沿着她的腰线摩挲。 贴的更紧,极致暧昧。 似乎全然不在意还有另一人在旁。 “……七嚣。” 门外之人虽答了,语气却压得很低,眼珠子几乎要喷火,显然已相当不悦。 注意到他毫不遮掩的敌意,南宫佞眯了眯眼。 “七嚣……哪个嚣?” 他毫不怀疑,若自己在此人注视之下再进半寸,下一刻彼此就要交起手了。 尚不知此人与她是何关系,他还不能轻易沉不住气。 万一伤了她的人,倒显得他没肚量。 不过很显然—— 有些人比他更没肚量。 “嚣张的嚣……”身侧双拳死死攥紧,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手,松开。” 便是护主,也不该敌意如此之大。 此举令南宫佞越发笃定,他们绝非寻常主仆。 正要看看怀里的小姑娘是什么反应,会否担心他出手伤了新宠,却见她正唇角噙笑看着热闹。 倒是不护短。 此情此景,柳禾自然不会阻断。 七嚣此人本就令她起疑得紧,今日与南宫佞直面交锋,刚好能令她从旁捕捉破绽。 毫不顾忌七嚣的警告,南宫佞懒懒撑起身子,挑衅般地在她唇角轻啄。 赶在门口之人出剑前一刻,他低笑着开口。 “主子与侍君行房事,也需要墨兰卫亲面相护不成?这个规矩……我怎从未听说过?” 侍君…… 七嚣握着剑柄的手紧了又紧。 见他气恼之意毫不遮掩,南宫佞继续出言相激。 “若你家主子不介意有人旁观,我自要事事听她的,让你在旁看着就是了……” 话音未落。 只听得一声铮铮剑鸣,继而寒光锐现。 竟是沉不住气的七嚣已挥剑刺来。 被激怒时下意识出招的姿势并非墨兰卫惯用的剑招,虽细微难察,却还是被柳禾迅速捕捉。 她眯了眯眼,暗自腹忖。 这剑招倒像是…… 到底不能让他们真打起来将动静闹大,柳禾撑起身子,懒懒抬手拢衣。 “做什么?这是要当着我的面在房中动手?” 长剑直直而来,在她的话音中顺势守住,僵在了半程中。 “正是呢……”南宫佞趁势凑近些将她半圈入怀,似笑非笑地调侃着,“你这小新宠也太沉不住气,许是年岁太轻的缘故……” 新宠吗…… 她为何越看越像故人。 柳禾不语,随意敲了两下右手食指骨节。 忽听门外传来一声试探的轻唤。 “摄政王,主上有请。” 哪能甘心将人拱手让给一个沉不住气的毛头小子,南宫佞抿了抿唇,似有不悦。 她倒显得并不意外,甚至难得贴心地主动将衣衫递给他, “他既这么晚唤你,兴许是有要紧事,还是莫要耽搁了,快些过去吧。” 不知何故,总觉得小姑娘像是在有意撵他走。 猜到她兴许另有打算,南宫佞顺势接过衣裳穿了,意味深深地瞥了她一眼。 柳禾不动声色,神情自然。 “算欠我的?”男人凑近了些,轻咬耳廓,亲密厮磨,“说好了,不许赖账……” 她随口应了。 南宫佞起身理了理外袍,向外而去。 擦肩而过的瞬间,二人相互警告对视。 电光火石,针锋相对。 随着南宫佞的脚步渐渐远去,室内恢复沉寂,只剩了柳禾与他二人。 随意抬眸瞥了他一眼,柳禾缓缓开口。 “方才被人说是我男宠时,为何不反驳?” 若真为墨兰卫死士,经历了这么多年厮杀成就今日,出塔岂是为了男宠之名。 七嚣不语,只盯着她轻踩在白玉地板上的双足出神。 半晌后忽而喉结一滚。 “地上……凉。” 尚未等她开口,男人已单膝跪地,迟疑着伸手抓住了少女纤细温凉的脚腕。 轻轻抬起,将玉足搁在了自己曲起的膝上。 时隔多日再见,她竟比从前更美,举手投足的气度让人越发挪不开眼。 他若不尽力争取,只怕日后连做小都没位子。 男人戴着面罩的脸近在咫尺,柳禾静静打量,忽觉这张脸与记忆中一人渐渐重叠。 漫不经心将身前的发撩到身后,她适时提醒。 “右卫要你来同我回禀何事?” 他正失神,被她一句话拉回了现实,深吸了口气平复下喉中喑哑才开口。 “主子要寻之人踪迹已现,还有另一队人在暗伏,明日可至螺紫峰脚下将人抢先拦截。” 柳禾轻声应了,不露痕迹敲了敲骨节。 下一刻。 只见七南端了碗汤药掀帘进来。 “主子,该吃药了。” 柳禾随手接过,将碗中药一饮而尽,吞咽过后口中残留的苦涩实在难忍。 “好苦……” “良药苦口,主子夜里要调养身子,自然是要忍一忍的……”七南边说边从口袋中掏出糖袋子,“吃颗糖就不苦了。” 一来一回,皆在不动声色观察着七嚣的反应。 他似乎在紧张。 此时此刻,男人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为何要吃药…… 她生病了? “主子要换衣,七嚣,你先带着药碗下去候着,上路时会派人去传你。” “……是。” 男人端着空空的药碗出门去了。 出门后,他抬手将药碗凑到鼻间仔细嗅了嗅。 是调养滋补的药材,安神助眠的药效甚大,今夜若是赶路,她定会睡得很熟。 屋内。 柳禾便换着衣裳,边冲身侧的七南询问。 “查到了?” “是,”七南压低声音,正色道,“此届墨兰卫中确有个叫七嚣的,不过出塔前一日便在毒阵中遇蛇伏死了。” 见柳禾若有所思,七南小声试探。 “主子,需不需要……” 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先不用,”柳禾穿上外衣,面色淡淡,“你留下来继续盯着,我自有打算。” “是。” …… 第519章 就地斩杀 …… 马车。 伴着蝉鸣,耳畔是匀称绵长的呼吸。 少女自上车后便睡得香甜。 男人侧目静看,心中依稀回想起不久前七南对他的叮嘱。 “主子服下那药后整夜嗜睡,若遇危险定及时护好,以免躲闪不及生了意外。” 他虽应下,心口却已微动。 入墨兰卫前他将消息打探得事无巨细,知晓宫中这位美人夜里确常常嗜睡,怎么也唤不醒。 初时有人怀疑是美人有孕,后来便也只当她是病了。 如今看来,竟是这药物的作用。 行至水洼处马车难以避免地颠簸一下,帷帐轻晃,珠玉脆响,她却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七嚣迟疑片刻,试探着轻唤。 “主子……” 安安静静。 蝉鸣与车辙声交织,分不清彼此。 昏暗光线中,男人小心翼翼地伸手将她揽住,使之枕在了自己肩头。 依旧毫无反应,好似了无人息的木偶。 “睡这么死,一看就不是什么好药……”他小声嘟囔,带了些情绪,“还怎么放心留你一个人在这里……” 未加掩饰,果然是熟悉的嗓音。 柳禾不动声色继续装睡,打算看他还会做些什么露出破绽。 正想着,却见男人抬起指尖,试探着点了点她的下唇。 “那家伙亲你了……” 似有不悦,他用指腹在她唇角轻擦,动作却是柔了又柔,生怕将人惊醒弄疼。 粗粝的触感轻轻滑过唇瓣,是常年用剑留下的茧。 下一刻,指尖收住了。 柳禾原以为他心生顾忌不敢再有异动,却不曾想竟清楚感受到他挪动了。 隔着墨兰卫深色面罩,男人微弱却炽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唇角。 若隐若现,却让人无法忽视。 他久久未动,似有些纠结要不要摘下遮挡之物,趁她入眠之际做些什么。 终于—— 面罩底端被他径自掀起了一角。 小心翼翼,一点点贴近。 听到面罩摩擦的响动,柳禾见时机成熟正要睁眼去看,趁势戳穿了他的身份。 他的动作却抢先了一步。 不知是恐她被惊醒,还是自己心虚作祟先打了退堂鼓,男人显得格外果决。 真实的触感径直撬开她的唇齿,探入的温热让人头脑空白。 一开始他似还有些顾虑,动作幅度慎之又慎,又见她在沉睡中毫无反应,胆子渐渐大了起来。 辗转糅合,旖旎万千。 一个阔别多日的吻,因着少年将军的虔诚和渴望而显得无比勾人,渐趋深入。 “阿禾……” 他低声唤她,吐字在交触中有些不清。 直到熟悉的称呼入耳,柳禾再不怀疑自己的猜测,毫无征兆地睁开了眼。 男人正吻得专注,无意中睁眼时却与她四目相对,身子一瞬间僵住了。 没想到她会忽然醒来,他回过神来迅速后撤,后背猛地撞上了车壁。 一声闷响,紧随而来的是几乎要冲破隔阂的心跳。 面罩不过被他掀起了下方一角,随着迅速后撤的动作早已重新将容貌遮挡。 “我……” 喉结滚动,似有无措。 平添几分禁欲性感。 身上的死士装束分明穿戴完好包裹严密,可不知为何,总让他有种被人从里到外看穿的错觉。 “主子醒了。” 到底征战沙场多年,心理素质较常人好了许多,转瞬的功夫男人便已恢复如常。 察觉到他又换成了惯用的伪装声线,柳禾心下了然。 看来是还不能这么快暴露身份。 她做出将睡醒的样子,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像是在回想方才发生了何事。 唇齿残留着清浅的香气,不是她自己的。 “放肆……” 柳禾慵懒开口,向后轻仰的动作透着几分威仪。 “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 装傻已是无用,男人自知心虚,垂下眼帘不敢再看。 “属下……该死。” 柳禾细细分辨,依旧未能从他的嗓音中捕捉到半点平日的痕迹,不由暗暗感叹。 这小子变声之术如此精妙,她从前竟不知。 也难怪自莫邪塔外第一次见他便觉得熟悉,却始终未与记忆中的人相连。 伪装……甚好。 可见是做足了功夫才来。 柳禾眯了眯眼。 既如此…… 她还不若顺水推舟,看看他潜入墨兰卫究竟意欲何为。 男人提心吊胆,却始终未能等来她的下一句话。 忽地。 马车戛然停下,突兀的停滞晃动了车身,车内二人失了平衡亦有趔趄。 他下意识将身边之人护住,紧紧握住剑柄,隔着车帘向外警觉打量。 柳禾却显得并不慌乱,纤细的指尖轻挑起前方车帘。 迎着驾车之人的视线,她略一颔首。 临行前皆已被交代妥当,车夫立马会意,恭恭敬敬冲她行了个礼,转过身去代为传话。 “传主之令……” 蝉声骤歇,好似能听见一根针落地的声音。 “杀。” 一声令下,厮杀声骤起。 柳禾漫不经心挣开男人相护的臂膀,气定神闲坐回原处,轻轻敲击着食指骨节。 举手投足,尽是政客的果决狠厉。 他这才恍然回过神来。 她让右卫打探要寻之人踪迹是假,提前命左卫率人埋伏在此才是真。 故意暴露踪迹,把设下的埋伏一一清除。 阿禾…… 似乎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闭目聆听车外半晌,柳禾捕捉到异动,又一次挑起车帘压低声音吩咐。 “若遇到后颈刺蓝花者,不论年岁男女,皆割断喉咙就地斩杀,一个都不许放过。” 说话间,少女的神情冷静得可怕。 “是!” 驾车之人领命而去,车内只剩二人。 见身侧的男人眸光微晃,有些恍惚地盯着自己的侧脸出神,柳禾哪能不知他在想什么。 “这般看着我作甚?”她缓缓勾唇,有意试探,“怕了?” 觉得她冷酷无情,为了私利而杀人如麻。 方才她下令将所有人割断喉咙就地斩杀时的样子,应当与他记忆中的阿禾相去甚远。 他垂下眼帘,没吭声。 忽地—— 只听得“咔啦”一声厉响。 一把杀气凛冽的长刀猛然刺入车壁,自她面前擦过时距离肌肤不过方寸。 柳禾连眼皮都没眨。 …… 第520章 先抱一会 …… 长刀狠狠刺入车壁。 不同于她的镇定,他倒是后怕极了,一想到那刀刃险些划破了她的脸,心口便是一阵紧缩。 一门心思记挂着身份暴露之事,竟险些让她遇险。 长刀一转,竟生生劈开了车壁。 没了视线遮挡,二人也看清了袭击他们之人的模样。 竟是个孩子…… 女孩约莫七八岁的年纪,身量几乎还没她手中的刀生得长,却已眼神麻木得像个杀人机器。 柳禾抿了抿唇,袖下双拳不自觉攥紧了些。 “她……” 见他犹豫,柳禾也是意料之中。 纵是行军多年杀敌无数的将军,在这么小的孩子面前也很难下得去手。 女孩目光凶狠,后颈的蓝花光晕幽幽,在朦胧夜色中显得无比渗人。 柳禾此时手边无利器,侧目看了他一眼。 “喉咙。” 依旧是与方才同样的命令,并未因着对方是个孩子而产生任何改变。 男人额角隐隐青筋,似有些挣扎。 见他不动,柳禾抿了抿唇不再坚持,只默默攥紧骨节准备自己动手。 下一刻。 剑身寒光骤现,一击毙命。 他到底还是出手了。 柳禾知道,割断女孩喉咙的那一瞬间,他押上的是对自己全部的信任。 女孩瞪着眼珠子无力倒地,断裂的喉咙处血液涓涓,却非常人的红。 蓝血蔓延,狰狞可怖。 男人宽厚的手掌轻轻覆上了她的眼,饶是自己也有些恍惚,却还在安抚她。 “别看……” 在军中,屠戮幼童是最无法宽恕的罪孽。 柳禾顿了顿,长睫不自觉扫过他的掌心。 待到思绪稍稍平复,她抬手拉下他的腕,朝着喉咙已断的女孩尸首缓步走去。 蹲下身仔细查看,确认并无异样。 她缓缓开口。 “后颈蓝花,皆为亡魂重召……” 略略停顿后,她继续解释为何要他杀死那个孩子。 “他们都是已死之人,被不轨者召回为之冲锋,此世身若不灭,便无法再生。” 少女的侧脸隐匿在暗色中,一缕发丝垂落,好似打在她身上的光。 神性,又圣洁。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试图触碰这真实又虚幻的画面,却又生生止住了动作。 杀了人的手,怎能动她。 “去高处。” 听她要求,他微怔了片刻。 短暂迟疑过后,劲瘦有力的臂弯到底还是顺从心意,一点点圈紧了她的腰肢。 纵身跃起,落于最高的古树上端。 寻了处稳定枝丫将人放下,此处视野开阔,可将下方一切尽收眼底。 柳禾试探着向下望了一眼。 高悬的体感全无着落,浓夜为这高度更添几分神秘,好似无底的深渊。 看穿了她有意遮掩的紧张,男人屈膝靠着树干坐下,顺势将她围进怀里。 他记得她从前是怕高的。 四下有依托,便不会那么怕了。 就像两人依偎在一起,什么艰难都能熬得过。 柳禾细细观察下方,一切顺利。 心渐渐放下,转头却见他已不知盯着自己看了多久,目光灼灼,似在探究。 眼下还不是出手的时候。 静待时机的空档,刚好可以拿他来打发时间。 柳禾侧首莞尔。 “告诉我,你是谁?” 突如其来的质问瞬间将温情驱散,又一次回归到了不久前车厢内的防备。 男人眸光闪烁,下意识别过脸。 “……七嚣。” 还嘴硬。 柳禾缓缓勾唇,漫不经心地开口。 “死士对主怀不轨之心,是为不尊,对主行不轨之举,当以重罪论处……” 指尖在男人心口轻点,感受着越来越剧烈的律动。 “你心跳得好快。” 大掌不知不觉已握紧了剑柄,像是在竭力隐忍。 “属下……逾矩。” 柳禾歪了歪头,一时不语。 依稀记得这小子从前浮躁气盛,说话没个正行,跟老五一样惯是个沉不住的。 真想不到,今日竟如此能忍。 不再同他废话,柳禾自顾自抬手拨开男人额前碎发,露出不敢与自己直视的双眸。 一双熟悉漂亮的桃花眼,尽显风流俊逸。 如此模样,正是让整个京城里姑娘们心心念念的少年将军。 伪装被剥离,他原想侧身躲闪,又恐身形不稳摔下去吓着她,无奈之下只得硬生生受着。 “……属下?”柳禾来回打量着他露了双眼睛的脸,若有所思道,“你这一声属下,我哪能担得起?” 确认无误,她才收回手。 “上胥皇宫里的那个才是你主子。” 男人喉结上下一滚,似越发紧张。 此语虽未直接言明他的身份,却也无异于摆上明面。 他怕的不是身份暴露,而是怕她为他隐瞒身份潜入墨兰卫之事气恼。 如何同她解释…… 他还没想好。 心理高压刺激之下,少女温软的身躯无异于引燃的火线,迅速将他燎灼而起。 树下打斗方向有些偏移,视线被枝叶遮挡。 柳禾并未遗忘正事,稍稍撑起身子偏头查看,确认依旧在计划之内才坐了回来。 下侧触感清晰,不免惹得她身子一僵。 他该不会是要在这里…… 不过很显然,他暂时还没那个胆子。 “你……”男人困窘至极,越发不敢看她,“别坐那儿,往前挪一挪……” 边说着,边伸手将人向前拉。 谁承想移过的触感却越发难以忽视,拉动她的大掌尴尬地僵住,分寸不敢再动。 一声嗤笑,她起身欲离。 他也不知自己为何如此,回过神来的时候却已掐住纤腰,将人重重压了回来。 羞归羞,人不能走。 这般姿势讲话实在古怪,甚至能清楚地感受到他的身体变化,柳禾好一阵无奈。 到底还是妥协向前坐在了腰腹处,逃离了尴尬之境。 男人的手掌却依旧嵌在她腰际不肯松。 伸手去拉他的面罩,却被偏头躲过。 “……怎么,”柳禾缓缓皱眉,倒也没再坚持,“还要戴着这东西瞒到什么时候?” “这里有外人……” 对面浓长的睫如蝶翼,心虚闪烁,连带着语气也弱了下来。 “等回去……让你慢慢审。” 一句话说到了点子上。 “审,你逃不掉。” 柳禾直直注视着他透着心虚的眼眸,全无避让妥协之意。 “知道了……” 他的声音有些闷,脑袋逃避似的往她怀里钻。 “审之前先让我抱一会儿。” …… —— 520章给小虞啦~ 第521章 要来人了 …… 高处。 身体被他紧紧圈住,柳禾只觉摩挲在自己颈窝处的脑袋扎得肌肤有些痒。 她偏头躲过,语气格外正经。 “我劝你最好提早想想该用什么话术应付我,我可不是三岁孩子,能让你几句谎话哄过去。” 男人抱得更紧。 “不是有意瞒你的……” 来之前,他不知她会在此。 可事已至此,便是再懊恼也无计可施。 “阿禾……” 正要继续撒娇叙旧时,却被她低声打断。 “先噤声。” 虽不知她何意,男人却还是乖乖收声,同她一道屏气凝神向下观望。 经历了一场打斗,地上已是尸骨横陈。 墨兰卫行动完毕已在原地尽数聚集,随时等待她的下一步指令调派。 柳禾缓缓抬手,双目轻合。 右手食指骨节处泛起清晰可见的光晕,蓝光幽幽,顺着她的手势升起,于半空中凝聚成一团缥缈的冥气。 少女的嗓音空谷回响,宛如梵声。 往生路,阻且长。 回魂门,胡不归。 念归,念归。 把家还。 魂归。 …… 冥气牵引幽魂,一路向生。 不知过了多久,地上的尸骨消散如烟,不曾留下一丝痕迹。 柳禾随意轻敲骨节,向左卫传递了下一步命令,树下黑影迅速分成数队隐匿入暗处。 安置好一切,手腕却被人一把抓住。 “方才……那是什么?”男人攥着她的小手凑到面前仔细看,“我只在爹当年的书阁里看过渡魂之术……” 南瑶后人,天赋异禀。 只可惜爹死后一场大火,将府中书阁烧了个干净,他便再未听闻过那些南瑶秘术。 柳禾慢悠悠将手抽回来,却并未回答他的问话。 知晓她是在怨自己有事隐瞒,亦不肯将秘密全然交托,男人显得有些失落。 “阿禾……” “先下去,”柳禾指了指不远处,“往东二里有栖身之处,先到那里落脚以待明日。” 天亮还早,按照左卫传来的情报,那人的车程应是不会这么快到此处。 “去睡觉吗?”他问。 柳禾微怔,下意识颔首。 “睡。” 她又不是铁人,哪能成宿成宿不睡。 “跟我睡吗?”他的嗓音有些闷,脑袋依旧埋在她的颈窝处,“阿禾,我好想你。” 柳禾挑眉,没接话。 跟他睡…… 想得到是美。 她早已有了打算,今夜这小子只有睡柴房的命。 向后躲闪过男人的亲昵,柳禾脚下踩稳了树干径自起身,后撤时却不可避免擦过他的身体。 二人都是一僵。 “功课做得虽足,到底还有漏缺,”她顿了顿,幽幽侧目瞥他,“墨兰卫不可对主有半点非分,就像利刃不容有软处,若真有人敢对我如此,只怕百条命都不够用。” 不知是那句话戳到了他的痛点,身子又一次被毫无征兆压下。 “那南境摄政王呢?还有那个穿红衣同你一道入塔的……” 男人的呼吸近在耳畔,炽热又急促,禁锢在腰处的大掌渐渐收紧,似要将她揉入骨血。 “他们不也是你的人,为何独我不行?” 天知道看见有男人同她亲昵,他却碍于伪装身份不能出手是什么滋味。 柳禾眯了眯眼,朱唇轻启。 “你若将因何潜入之事一一交代于我,给你留个位子也不是什么难事。” 明知她在有意套话,他却还是难以抑制地心动了。 自高处跃下,二人一路往前。 少女从始至终皆自顾自埋头走着,时不时沿路细查,并未将半点心思分在他身上。 男人小心翼翼地牵住了她的手,掌心干燥温暖。 “别不理我啊,阿禾……” 柳禾正观察着沿路可有被遗漏的尸首未聚冥气渡魂,专心致志并未分神。 这般反应落在男人眼里,却俨然化作了对自己有意瞒骗的生冷不悦。 不敢打扰,他只好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 确认一路上无任何意外,恰好已行至小院门外,柳禾推门欲入,却被身后人紧紧抱住。 “别生我的气了……”闷声中透着些委屈,自颈窝处传来,“打骂都行,别不理人……” 他自然知道她为什么不高兴。 连声招呼都不打就隐匿入墨兰卫,不单动了她的根基,亦埋下了巨大隐患。 不论任谁看,来者都是异心之徒。 “理理我吧,你一路都不曾同我说话……” 少年将军手臂遒劲有力,舞刀弄枪的力道让她一时进退不得,只得止住脚步。 柳禾心下无奈,面上却不动声色。 一路上不说话是恐人声惊扰了游魂,而非他所想的缘故。 不过这小子既如此想了,她自然也该做做样子让他紧张几分,更方便套话出来。 “松手,”柳禾语气淡淡,似拒人于千里之外,“现在不怕有人了?” 知晓她在说方才他顾忌有外人,让她回来慢慢审讯之事。 “不怕,”他收紧手臂,语气沉闷却认真,“你要是跑了,我还怎么给你做小……” 做小,依旧是被他挂在嘴边的两个字。 柳禾依旧平静,语气毫无波澜。 “再不松手,要来人了。” “我不松……”圈住她身体的手臂收得更紧,像是在赌气,“松了你就跑了……” 身后的男人身体微弯,习惯性将脸埋入她的颈窝。 温热的气息隔着面罩喷洒,触感格外清晰。 柳禾轻敲骨节,给出了最后一次善意提醒。 “真的要来人了。” 话音将落。 “禀主子,幻阵已布置妥当,只等明日猎物入伏收网,主子还有什么吩……” 尚未回禀完毕,右卫已怔在了不远处。 身着墨兰卫装束的男人自身后将少女紧紧箍在怀里,姿态亲昵又强势。 他…… 怎可逾矩至此! “大胆!” 一声怒斥,右卫迅速拔剑,直指男人后背命脉。 “七嚣!放手!” 感受到自身后袭来的剑风,箍在柳禾腰身处的手臂依旧没有半点松开的架势。 他知道这一剑下去自己必死无疑。 任性而为,又何尝不是在赌。 赌她是否真舍得让他死。 他不信当初那短暂却绚烂的情意在她心里,当真都是一文不值的东西。 长剑距离后背不过咫尺,她却依旧没有动作。 他咬牙紧闭双眼。 真的…… 不在意吗? …… 第522章 何时认出 …… “铛——” 长剑即将刺入身体的那一刻。 右卫手中长剑忽被不轻不重的力道震开,一时偏斜,堪堪刺了个空。 一切发生的太快,让人难以反应。 直至柳禾微抬的手缓缓垂下,将她拥住的男人才回过神来,似有愣怔。 “阿禾……” 她还是舍不得的吧。 “来人。” 轻松挣开身后之人的臂膀,柳禾后撤两步拉远距离,眸光依旧淡漠。 “把他绑了押到柴房,我亲自审。” “是。” 恐他挣扎,右卫带了数人列阵。 出乎意料地,男人却无半点出手伤人之意,愣愣地盯着她的背影出神,任由右卫将自己紧紧绑起。 柳禾转身进屋。 迈步入门前,她稍有停顿,回眸瞥了一眼。 “七嚣渎主罔上,撤其墨兰卫身份,令牌皆收,逐出莫邪,无我之令任何人不可与之为伍。” 轻飘飘撂下一句话,柳禾走得头也不回。 看着少女渐渐远去的背影,他依旧僵立在原地,只觉这个背影陌生又遥远。 她还是不相信。 不相信他便是抛下所有,也不会做对不起她之事。 进屋后,柳禾悄悄潜在窗前向外看,将男人垂首失落的模样尽收眼底。 倒是怪可怜的…… 可既要套话,戏自然要做足。 不然二人嬉皮笑脸闹起来,他定只当她对此不甚在意,自不会过多重视。 就这样晾了半晌,柳禾才慢悠悠去了关押之处。 屏退右卫及一众死士,院中一片沉寂,她独自寻了处角落品茶静待。 不消片刻,柴房内传来异动。 像是二人在低声争吵。 柳禾放下茶盏,自风中仔细分辨屋内人声。 “将军……”一人开口,似有急切,“身份已暴露,必须即刻撤回去,属下派人请边境增援。” “……我不走。” 格外执拗,令人头疼。 “我的将军啊,您能不能清醒点?她如今早不是什么小柳公公了,您可不能……” “元宵,你不懂。” “……” “她不是坏人,更不会作恶,”男人顿了顿,语气无比真挚,“我想留下来帮她。” “帮什么?帮着对付上胥吗?将军……” 话音未落,门忽然被人自外侧推开。 元宵警觉拔剑,回头怒目而视。 今夜若遇险,他拼死也要带着自家将军杀出去。 “谁说我要对付上胥?” 月色为少女窈窕的身影镀了层清浅无瑕的光晕,好似九天玄女俯瞰众生。 “元宵……”轻声念出名字,柳禾看着他笑,“你好像比上次见时长高了些。” 元宵愣住。 只这一句话,瞬间让他觉得自家将军说得对。 小柳公公不是坏人。 “你家将军不是说不走了吗,”随意在木凳上坐了,柳禾撑着脑袋打量他们,“需不需要我多派几个人,助你一道将他抬出去?” 不曾想方才的话都被听去了,元宵不敢吱声,低头看地。 “元宵,出去。” 语气已凌厉了些,不容置喙。 “将军……” 饶是纠结不已,元宵到底不敢违了军令,一步三回头地出了关押自家将军的柴房。 男人坐在简陋草席上,双臂被束在身后,绳索箍出精壮的肌肉线条。 柳禾起身朝他走近,一步步有意走得沉缓。 她清楚地看到男人的喉结不安滚动。 行至面前,缓缓蹲下与他平视。 “墨兰卫二十年可得,戒令森严,进出有度,你们真以为从此处离开是件容易事?” 迎着她的质问,男人抿唇垂首,没吭声。 “若非我主动将你逐出,你和元宵那小子……”柳禾顿了顿,慢悠悠道,“谁也跑不了。” 已潜入此处多日,他自是知晓整支墨兰卫何等严密。 经此提醒,却也让他恍然明白—— 方才她在右卫面前故作冷漠,却也给了他一个不暴露身份离开墨兰卫的理由。 “阿禾,”男人试探着抬眸,询问得有些艰难,“你是什么时候……” 他想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认出他的。 此次行动之前,边关将放出了他征战负伤的消息,他是最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正因如此,舅舅才放心让他潜伏进来,为之寻找所需之物。 柳禾静静逼视着他的眼。 “长胥疑常年不出冷宫,你又少时出征,彼此皆不曾打过照面,便是察觉有恙也不会这么快猜到你的身份,所以你才会被派来暗中查探南境之况……我说的可对?” 男人不答,算是默认。 这位三皇子心思狡诈阴险,他早已经做好了同长胥疑交手的准备。 却不曾想,等来的却是她。 柳禾把玩着捡起的枯草,思绪细细梳理着与他这一遭重逢。 起初时,她确只当他是婴王姬那边安插进来的奸细,并未与相识之人联系在一起。 真正起疑是在塔内那日。 他为护她免被机关所伤将她扑倒在地,离得近了,可巧让她看到了颈间疤痕的遮挡痕迹。 墨兰卫自莫邪塔内拼杀出来,伤疤乃常事,寻常人自是毫无遮掩的必要。 此举属实有些欲盖弥彰。 自然,也让她联想到了那个求着自己在颈上留下齿痕,以宣誓主权的少年将军。 加之—— 当年的虞将军曾亲手斩杀南瑶女帝,与墨兰卫交手次数甚多,比任何人都了解这支死士军团的运作。 能继承这些的人,只有他了。 “还有什么要同我解释的,”柳禾顿了顿,第一次唤出了那个名字,“……虞沉?” 至此,一切伪装悉数消散。 柳禾抬手扯下他的墨兰卫面罩。 唇红齿白,目如点漆,依旧是那张英挺俊俏的熟悉面容,却因着心虚不敢直视她的眼。 “阿禾……” 他唤她,却不敢再往下说。 那日在莫邪塔外见她第一眼,他便知道—— 完蛋了。 纵是在任务和她之间左右为难,脑海中有一个念头却始终无比清晰。 不能让为长胥疑布下的陷阱伤到她。 下一刻。 喉咙处忽然一凉。 竟是她的匕首。 …… 第523章 屈打成招 …… 坚硬冰冷的触感抵住喉咙命脉,大有继续逼近的架势。 尚未等柳禾开口,只见被利器威胁的虞沉已愣了一瞬,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你……真舍得杀我?” 若真想让他死,为何方才在门外右卫刺向他时还要出手拦截? 难不成……是想亲自动手? 也罢。 若是死在阿禾手中,他也算无憾。 “没有要解释的?” 柳禾今次本就是为套话而来,故作不为所动,语气也有意沉了几分。 “你若不说实话,我自然是要杀的。” 男人闻言显得越发委屈,那双湿漉漉的桃花眼戚戚怨怨,像是在埋怨她的心狠薄情。 “果然有了新欢便忘了我,”他嘟囔着,神情间似有沮丧,“定是那个摄政王吹你枕旁风,还有那个穿红衣的……” 一眼看穿了他的小心思,柳禾手中持着的刀刃又逼近几分。 “少转开话题。” 某人不满的抱怨声瞬间止住,眼巴巴地望着她。 眸光温软,无声示弱。 柳禾只觉心软了几分,却还是强忍着没有表露,面色依旧冷淡疏离。 “……说不说?” 话未套出,不能被这装可怜的小子拿捏了去。 转移话题的目的失败,虞沉轻声唤她。 “阿禾……” 她纹丝不动。 虞沉轻叹一声,似乎毫不在意抵住自己喉咙的利刃,一眨不眨的黑眸澄亮俊俏。 “这是军令,我还不能……” 话至此处,柳禾心下了然。 下一刻。 只见匕首泛出的寒光一闪。 早已感知到周围无人驻守,将身体束缚的绳索也并不结实,他稍稍用力便能挣开逃离。 可他只是身子微僵,甚至不曾躲闪半寸,任由她的刀刃朝自己划下。 她若要出气,捅了他便是。 毕竟…… 自己从前口口声声说着给她做小,曾是何等忠心耿耿,如今却出了这种事。 此事是他隐瞒在先,她气恼也是应该。 打定主意,虞沉闭眼静待。 出乎意料地—— 利刃划破肌肤的疼痛并未来袭,反倒是束缚住身体的绳索骤然松懈。 柳禾随手割断绳索,眼睁睁看束缚落下。 “带上你的人,离开这里。” 扔下匕首扭头就走,脚步无比决绝,像是已厌弃到不肯再多看他一眼。 就像是这一走便再不会回头。 最后一丝理智也缴械投降,虞沉是真有些慌了。 迅速伸长手臂捡起她扔下的匕首,他也顾不得被绑久了血液不畅,迈开大步追了上去。 “阿禾……阿禾!” 柳禾只觉前进的脚步一阻。 腰肢忽而被人自身后抱住,后背撞上了男人坚硬的胸膛,身子一旋。 匕首被重新塞回手中,拉着她的腕继续抵住他的喉咙。 虞沉的动作真挚又莽撞,锐利的刀锋险些将颈间划出血痕都不在意。 柳禾抿唇瞥了他一眼。 “……做什么?” 这小子。 方才分明有机会反客为主,拿着这把匕首挟持她为人质,带着元宵安然离去。 谁承想竟又一次将主动权交到了她手里。 “别急着走,你倒是问啊……” 见她冷冷淡淡,虞沉显得急切又委屈,俯身将脖颈凑得更近。 “你若不继续严刑审讯逼问,我还怎么屈打成招,把什么都告诉你?” 饶是柳禾已有准备,闻言却还是不自觉一愣,险些控制不住板起的脸。 故意揣着明白装糊涂。 “什么意思?” 情急之下,虞沉自不知她在有意逗趣,只当是不解自己的意思,显得更心急了。 “自然是……你屈打,我成招,舅舅那边既有交代,我也不会瞒着你什么……” 柳禾慢悠悠瞥了他一眼,见这小子眼眶都要急红了。 屈打成招…… 不知长胥承璜若听闻此事,会是何种反应。 她强忍笑意,默默将匕首自他命脉处挪远了些,依旧不轻不重抵着。 “告诉我,是何人下的令?” 虞沉松松搭住她的腕,眨着那双亮晶晶的桃花眼,举手投足尽显风流俊俏,却又无比认真。 “是舅舅。” 能调动虞沉暗中行动,果然是长胥承璜的军令。 “要你来做什么?” 虞沉眼底划过一丝挣扎,语气也有些为难。 “还没打,我……不好招。” 倒是死心眼。 柳禾拿余光不露痕迹向四周瞥了一圈。 “元宵还在外面,若他什么刑罚动静都没听见就知道我招了,没面子……” 更何况,外头可不止元宵。 墨兰卫出塔后行踪自如,不比在塔内时严苛难随,里外应和也更方便些。 附近还有舅舅的人。 “这样啊……”柳禾歪头,勾起一个散漫的笑,“人都被我遣走了,无人可给你行刑,如何是好?” 她倒是想看看,这小子打算搞什么花样。 “那你来打,”他巴巴地凑过来,轻轻勾了勾她的指,“先抽个十鞭,动静大些。” 他似乎真的不是在开玩笑。 柳禾心下忖度片刻,似是下定了决心,随手捏了一道符咒封锁门窗。 再看对面,某人已自觉躺上了鞭凳,做好了被鞭打的准备。 行军之人恪守军中机密,此乃天职与责任。 可他今日所遇之人是自己的心上人。 他不愿隐瞒,自当为此承担后果。 鞭刑—— 这是他该受的。 柳禾看了眼柴房中已被摆放齐全的刑具,指尖漫不经心地在一众器物间拨弄两下。 收手朝他走去时,指间依旧空空。 “阿禾,鞭子呢……” 迎着虞沉疑惑的目光,柳禾坦然解释。 “我不喜欢见血。” 他一怔。 阿禾不喜欢见血…… 那可如何是好。 “我身上有一味蛊丸,用后能生剜肉之痛,挨过后却不至损伤身体,刚好可以做戏给外头的人看……” 柳禾边说边从贴身小布兜中掏出一物,在他面前晃了晃。 “用这个不是更好?” 躺在鞭刑凳上的虞沉瞬间翻身坐起,自她手中将药物取过。 “都听你的。” 柳禾颔首,回身去寻温水欲将丸药化开。 “这药不能吃,我先去……” 话音未落,却已听得一声吞咽。 柳禾脚步一僵。 回眸—— 二人尴尬对视。 …… 第524章 骗骗我吧 …… 四目相对,一时无话。 “不……不能吃?”他吞了口口水,喉结微动,“要是已经吃了呢?” 柳禾嘴角轻抽。 见她脸色不好看,虞沉试图补救。 “那……我吐出来……” 说着就要催动内力将丸药驱出身体。 “没用的,”柳禾无奈扶额,打断了他,“那丸药遇水即融,吐不出来……” 虞沉动作一僵,塌下肩膀巴巴地望着她。 “那怎么办?” 转念想到什么,他又问。 “阿禾,误服此药会不会让我英年早逝?” 虽说死在阿禾手中亦是幸事,可他还不想是这般乌龙的死法,她兴许也会难过。 “那倒不会。” 柳禾抿了抿唇,眼底划过一丝纠结。 “不过……” 见她话锋骤转,虞沉悬着的心又提了起来,眨巴着晶亮的黑眸望着她。 “不过怎么?” 柳禾张了张口,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该怎么同他说呢…… 这药乃情蛊原身所研制,只拿来外敷,若内用定会与情蛊生出相差无几的功效。 虽说已被改进,不至于常年成瘾,短时间内却还是无法压制的。 尚未等她解释此药究竟有何作用,那边药效却已渐渐发作,虞沉也有了异样。 “奇怪……”他抬手扯了扯领口,眉头紧拧,“怎么忽然热起来……” 柳禾想逃,良心却不容许她丢下他不管。 这药是她做出来在关键时刻吓唬人的,外用药效过后便无甚大碍,自然未配解药。 可若内服…… 情蛊不散,便是现在临时凑药来解也为时已晚。 等她配出解药来,这小子怕是要凉透了。 “阿禾……” 虞沉可怜巴巴地唤着她,秀气漂亮的桃花眼尾端泛红,显得格外诱人。 “这是什么药?好热啊……” 柳禾哽了哽。 “这药……” 她还从未见过生吞情蛊之人,看样子发作起来比烈性情药的药力还大。 “你不是说不会英年早逝的吗……骗我……” 他的身子似乎软的厉害,衣襟被扯开大敞着领口,精壮的胸膛起起伏伏,泛着漂亮的粉。 “没骗你,不会英年早逝……” 柳禾轻叹一声,上前将刑凳上摇摇欲坠的人扶住,搀起来往就近的床榻上去。 前脚才将人稳稳扶上床,身子却骤然一旋。 不久前还软绵无力的男人一反常态。 炽热坚实的手臂撑在她身体两侧,用身子将她紧紧压住,起伏间触感格外清晰。 他唇角勾笑,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她。 “别跑了……” 他又不傻,哪能不知这是什么药效。 “药是谁给的,自然要谁来善后……”男人眼尾泛着情色的红,缓缓俯身,“阿禾,可不能不管我……” 柳禾拧了拧眉,忽然觉得自己亏大发了。 原是想逼他尽快交代实情的,谁承想竟生了意外,一句话没招却让他先欢快了。 这到底是刑罚,还是奖赏。 男人眸光缓缓收紧,像是在竭力压制身体内汹涌澎湃的兴奋和期待。 “不演戏了?”柳禾侧目看了眼屋外,依旧有人,“被他们听去怎么办?” 一军少将携任务潜入,结果却同目标睡在了一处。 不知长胥承璜听闻后会不会气昏过去。 “演什么……”他的喘息声渐渐粗重,温度也越来越烫,“这次真的要死了……” 罢了,还是先管他吧。 柳禾无奈,随手捏了道禁声咒欲贴到墙上去。 符咒尚未离手时,忽听元宵的声音自外侧传来,满是小心翼翼的试探。 “将军……您可无碍?” 许久不闻动静,他实在放心不下。 柳禾施咒的动作顿了顿。 若忽然了无声响,元宵在外久等不见人又进不了门,情急之下还不知会如何。 她垂眸看着虞沉,询问道:“要不要应他一声?” “没……” 男人费力张口,音节溢出时却尽显压抑的旖旎,只一个字便叫人血脉喷张。 元宵年少,不懂屋内发生何事。 只听得自家将军喉音哽塞,似是在强行隐忍痛苦,顿时急得在门外直跳脚。 自家将军耐性极好,平日里负伤再痛都不吭声的。 这是得多难受才将人磨成这样。 又见自己无论如何都撞不这道开门,元宵顿时越发慌张,什么都顾不得了。 “开门!快开门!” 柴房的门被人自外侧砸得砰砰响,若非咒法支撑,只怕很快就要散架。 男人的唇齿沿着脖颈缓缓向下,于雪色上停驻辗转。 神情专注,像是对门外的吵嚷声充耳不闻。 被元宵吵得耳朵疼,柳禾拽住发辫将身前之人的脑袋拉起来,皱眉提醒。 “快应他一声,你再不出声,他怕是烧了我这院子的心都有了……” “好……” 虞沉低声喘息,张口又是令人面红耳赤的低吟。 为了能得片刻缓解,他不自觉将身子朝她手边凑了凑,柳禾无法,顺势接了。 至此才能冲门外说出句完整的话。 “元宵……”闷声中,男人颈间凸起性感的青筋,“退下,别过来……” 砸门声停顿了片刻,元宵勉强听清了自家将军的话。 声音这样…… 定是已经用刑了! 眼瞧着元宵又要砸门,虞沉咬牙开口。 “这是……军令……” 身体渗出一层透着情色的薄汗,男人顺着她的动作不自觉仰首,露出紧绷性感的线条。 门外终于安静了。 回想起方才元宵的反应,似乎根本没往歪处想,柳禾一时忍不住轻叹。 “小孩子,就是好骗……” 本想做出刑罚的假象,却不曾想竟歪打正着,比戏做出来的效果更真。 想来此时元宵定已去寻人报信,称自家将军遇险请求增援。 似不满她因思索停下动作,虞沉皱眉贴的更紧,张口咬了咬她的肩头。 “小孩子好骗吗……” 喘息,起伏。 “那也……骗骗我吧……” 这么久不肯让他进入正题。 真是…… 要人命了。 “不说话……那我当你应了……” 衣衫尽去。 少年将军的身躯紧实隐忍。 燥热,升温。 便是已压抑到极致,他却依旧执拗地同她十指紧扣,吻过肌肤的动作柔了再柔。 “阿禾……” 他低声唤她。 “想要。” …… 第525章 好心狠啊 …… 在她身前印下一小排不轻不重的牙印,男人的动作却依旧有些顾忌。 他自她身前抬头,巴巴地望着她。 “阿禾……想要。” 便是到了这种时候,他仍不敢轻易妄为将人冒犯了去,直至等来她一个许可。 “想好了?” 柳禾缓缓开口,提醒着他眼下的处境。 “你已知晓我身份,若只贪恋一时鱼水之欢,怕是会给你招惹麻烦。” 她是南瑶后人,他是上胥少将。 他们所行本非同一条路。 若长胥承璜追究起来,虞沉怕是也要被逼到与那日宫门外为护她不惜与父动手的长胥祈一般处境。 虞沉微怔,晃了晃脑袋强压下不适。 “还想什么……”本能趋近,贴合着她温凉的肌肤,“这样做小……不是更方便吗……” 她若为女帝,他做小自是更方便。 做小二字一出,柳禾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他还没忘呢…… 见她未曾表态,虞沉显得有些沉不住气了,又将难以自持的身子往她这边送了送。 “阿禾,真的要死了……” 呢喃时沾了鼻音,显得有些憨。 惯来洒脱不羁的少年将军,人前意气风发,唯独在她面前才会流露出这样一面。 柳禾轻叹,又是无奈又是好笑。 眼前人额角渗出了层薄汗,显然已隐忍到极致,她顺势抬手圈住他的颈。 无声邀请,惹得他迅速兴奋。 额角,眉心,鼻尖。 他的吻一点点下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见身下的人儿并未抗拒,虞沉才稍稍安心,不容拒绝地噙住了那两瓣馨香温软的唇。 少年将军初尝幸事,青涩又莽撞。 在一点点摸索探寻中渐趋娴熟,又在蛊效加持下越发难以自抑,让人招架不住。 短短几个来回,柳禾就识趣地举了白旗。 这小子正在兴头上,大有将她活活折腾到天亮的架势,还是得及时叫停。 “怎么了……” 兴致被打断,虞沉显得有些不满,忍不住小声嘟囔。 “才一回……” 都不够人塞牙缝的。 见他神志清醒,体温也不再如方才那般灼烫逼人,柳禾知晓蛊效已压。 “一回还不够?”柳禾故作镇定瞥他一眼,懒懒道,“做人可不能太贪心。” 既已尝到甜头,哪是说把持就把持得住的。 “我不贪心,再来一回……不,两回……多来几次不行吗?阿禾……” 眼瞧着他又要凑上来,柳禾张口欲扯谎阻拦,却在看到他锁骨一处新伤的瞬间动作一顿。 “阿禾……” 虞沉尚在一门心思索吻,忽然身子翻转过去,竟已被她掐住脖颈抵在了床杆上。 行军多年练就的回击动作早已是本能,却被他生生止住。 他不能对阿禾动手。 将人抵在床杆上的动作不重,却足够突然。 柳禾清楚地捕捉到了他眸底一闪即逝的错愕和不解。 此时两个人身上凑不出一件整衣,这般姿势显得有些古怪,却又格外香艳。 “睡完就杀?” 意识到她的指尖并未发力,虞沉舔了舔唇角,牵起一道痞气十足的笑。 “阿禾,好心狠啊。” 便是真睡完就要杀,至少也该把人喂饱了再杀。 行军打仗之人,最讨厌饿肚子。 吃饱才能上路不是吗。 被钳制住的男人并不反抗,眨巴着澄明的桃花眼看她,似是不相信她会对他下死手。 柳禾心生逗弄之意,随手抽了枕下匕首出来。 看着枕头下明晃晃的匕首,虞沉又是一愣。 怎么着…… 跟他睡还要藏刀? “我只问一句,不许说谎,”他闭上眼,格外坚持,“你若答了,我任你处置。” 见他一副视死如归的架势,柳禾一边观察着他锁骨处的新伤,一边随口应了。 “好,你问。” “你是单跟我睡藏了刀,还是跟别人睡也藏刀?” 柳禾一怔。 确是令人意外的问题。 “……重要吗?” “重要,”他缓缓睁眼,无比认真地看着她,“若你只在今夜枕下藏刀,便是不信我……” 话至此处虞沉顿了顿,像是在有意提醒。 “我会很难过。” “这样啊……”柳禾漫不经心,面上甚至并无多余的表情,“只今夜藏了。” ……不解风情的女人! 虞沉只觉一股郁结堵住了出气口,又急又气之下,险些让他背过去。 他都如此直白同她讲了,她竟还实话实说。 “你骗骗我啊……” 见他有些急了,柳禾忙顺毛捋。 “好好好,之前也藏了……” 可惜于事无补,为时已晚。 “你觉得我还信吗?” “信吧,”柳禾换了只手拿刀抵着他,探过头去观察他的伤,“你信吗?” “……信。” 闷声闷气的回应,惹得柳禾忍不住笑出声。 虞沉,确有些可爱在身上。 听她轻笑,虞沉原以为此事便就此翻篇,他不追问她为何忽然动手,她也该放下利器才对。 可她却不退反进,直直朝他喉咙刺了过来。 虞沉愣了,身子却始终未躲。 直到刀刃重重钉在他身后的床杆上,尖端精准无误刺中了一抹幽幽的蓝光,他依旧未能回过神来。 趁虚而入的幽魂残片被逼出,柳禾才轻舒了口气。 又见他愣怔,她忍不住调笑。 “怎么,以为我要杀你?” 话锋一转,不知是玩笑还是认真。 “不过若你拒不交代,不肯同我说出实情,不管睡不睡,我还是要杀的。” 被戏耍过一次的虞沉却已不再上当。 他轻哼着拨开匕首将人抱紧,脸埋进她温软的身体里,贪婪地呼吸着。 “你才舍不得……” 方才出刀,分明是在护他。 见唬不住他,柳禾索性抬手拽着发辫将人拉远了些。 “说正事。” 想要的也都有了。 若再不交代,她可真要视他心中有鬼了。 微散的发辫被她扯在手里,虞沉被迫远离,眉头皱得很紧。 人清醒了是好事,可对他而言却算不上好。 刚刚还同他亲密无间,温肢相缠,赤艳的唇轻启随着他的动作唤着他的名。 谁承想转过头来连片刻温存都没有,竟已开始冷冰冰盘问人了。 阿禾,坏女人。 …… 第526章 跟他断了 …… 迎着柳禾质问的目光,虞沉舔了舔唇角。 “我吃美人计,”他撑起身子,似笑非笑,“美人将我哄得欢喜,我连上胥皇宫有多少狗洞都能给她数清楚……” 语气带了几分轻佻,一如初见时那个风流俊逸的少年郎。 柳禾幽幽瞥了他一眼。 “谁要知道上胥皇宫有多少狗洞。” 她要听正事。 虞沉却不死心,继续磨她。 “那说完了再来,行不行……” 柳禾心下打定主意听完就跑路,面上却不能表露出半点,随口应了。 “行,你说。” 虞沉顿了顿,若有所思地盯着她看。 不知为何,总叫她有种被人看穿了的错觉。 “说不说?”等久了让人没耐性,柳禾抬手轻推他,“不说我走了。” 明知是言语相激,虞沉到底还是妥协了。 “别走,我说……” 十指相扣间,男人的眸光无限眷恋。 “此次潜入墨兰卫,我是奉了舅舅之命为老三而来。” 老三……长胥疑? 柳禾不敢大意,凝神静听。 “老三重建南境之事已不算秘密,早在冷宫时就已得人指点筹划多年,可此次他密入南境,却也顺走了上胥的传位玉玺……” 顺走了上胥的传位玉玺? 柳禾一怔。 此事她倒是从未听长胥疑提起过。 “你也知我与老三从未打过照面,舅舅与太子那边已压下了此事,要我暗中潜入南境搜寻,谁知道……” 没等来老三,却等来了她。 柳禾久久不语。 她早已听闻玉玺丢失的消息,当初还曾亲眼见长胥砚严查进出,也正是为着此事。 还曾以为姜扶舟留下的匣子里会是玉玺,但匣子里却是戒指。 原来竟是被长胥疑顺走了吗…… “玉玺之事非同小可,事关上胥根基安定,待回宫之后我去问问他……” 柳禾正说着,脑海中不自觉回想起了长胥疑的脸。 眼尾泛红,抵死不放的模样。 他那般敏感多疑的性子,若听她直接询问此事定会多心,还是得想好措辞再开口。 不然再惹恼了人,还得她在床上哄回来。 虞沉眯了眯眼,缓缓俯身换了个姿势,高挽的墨发散下,与她交织。 柳禾尚未察觉他的不对,自顾自继续说着。 “你且不要行动,等我问清楚再……” 话音未落,却被他的动作骤然哽回了喉中。 柳禾轻呼一声,后背下意识绷紧,异样的酥麻感自尾椎处升起,迅速蔓延全身。 意识到他在做什么,她忍不住回眸瞪了他一眼 “……虞沉!” “嗯,”他竟还认真应了,故作不解,好似什么都没发生,“叫我做什么?” 语气听起来甚至满是无辜。 不知他是装傻还是怎么,柳禾皱眉。 “你说的,说完再来,我还没……” 还没说完。 行动骤然袭来,未说完的话再次被迫咽了下去。 这下再看不出他是有心还是无意,她这些年可就白活了。 不过…… 这小子方才还好端端的,怎么忽然就闹起情绪了? 虞沉动作微顿,甚是好心地开了口。 “阿禾方才……没说完?” 柳禾忙点头。 “还差一些没说。” “这样啊……”他俯身在她后背印下一串吻,好似炽热的占有,“那就继续说吧。” 见他全无半点收敛之意,柳禾不禁微怔。 这样……怎么说? “怎么不能说?” 他伸了长臂将她散散圈住,宽厚滚烫的手掌覆在她的手背上,以一种极端占有的姿势同她亲昵。 “方才你说到让我暂且不要行动,等你先问清楚。” 感官冲击让人头脑发懵,柳禾甚至一时未能反应过来,譬如他是如何自然接住自己心里话的。 “对……问清楚……” 她低声喃喃,竭力在翻涌的深海中找回神志。 “我想知道……阿禾要怎么问老三?”他顿了顿,动作和语气同样缓慢,却又不容忽视,“在床上问?” 柳禾又是一怔。 锦被在纤纤指尖紧抓下皱起道道折痕,像极了她此刻困惑纠错的内心。 “我是说做小,又没说要做最小……”身后的嗓音中带了情绪,显得有些闷,“也不能什么阿猫阿狗都往我前头排吧?” 像长胥疑那般手段见不得光的人,岂能排在他前面。 她方才竟想着要在床上哄老三…… 眼下先哄好他再说。 一想到兴许要跟老三那样的人在同一屋檐下生活,虞沉就满腹郁闷。 起伏跌宕,柳禾用意念艰难拨开身躯带来的迷雾,总算有些想明白了。 原来是提起长胥疑让他不高兴了。 她惯是个能屈能伸的性子,话至嘴边说得相当好听。 “那你排前面……” 虞沉素来好满足,不会在这些小事上多计较。 柳禾这般想着,原以为他得了她的保证便不再追究,谁承想抓在自己腰侧的力道更重了。 “跟他断了。” 虞沉缓缓开口,不似玩笑。 趁着他顿住的空档,柳禾才得了机会思索。 “……什么?” 断什么? 只当她不舍得老三,虞沉抿唇沉声解释。 “老三在冷宫里时性子便古怪得很,若不小心发起疯来伤了你怎么办?不能再同他如此。” 行着如此私密事,字字句句聊着的却是第三个人。 虽也觉有些说不出的古怪,虞沉却依旧坚持着,不打算就此跳过去。 静止半晌, 柳禾思绪回归,也开始顺着虞沉的牵引往下思索。 原来是要她跟长胥疑断了…… 可长胥疑像是嗜血而生的藤蔓,纠缠交错,挣扎着挤入了她的生命里,如何是说断就能断的。 “为何不是说断就能断的?” 虞沉咬了咬牙,克制着动作等她回话。 “与谁好与谁疏,岂非都是你一句话的事,阿禾休要拿借口哄我……” 直至此刻,柳禾才彻底回神。 虞沉…… 也能听得她的心声。 忙忙催动戒指阻隔了探听,她急着去瞧他腰腹处可有相同的痕迹,转身的幅度大了些。 敏感的神经被骤然牵动,虞沉身子一僵,发出了声隐忍不已的闷哼。 “阿禾……” 报复。 绝对是报复。 …… 第527章 柳氏亡夫 …… 这一回身,不单虞沉喉咙一滚,柳禾也是竭力才抑制住到嘴边的声音。 感觉,是相互的。 在这种时候讲正事,属实有些考验人的定力。 手边本就清晰的褶皱越发明显,柳禾抓得更紧,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都让你说完再做别的,偏不听……” “谁让你说套完我的话就跑……”男人闷哼一声,有些不悦,“我怕你真当甩手掌柜跑了啊……” 似还不足以宣泄不满,虞沉继续嘟嘟囔囔。 “说话也不知道小声点,我都听见了……” 他果然…… 柳禾身子已转过来,伸了手去摸他的腰腹。 毫无征兆的动作惹得虞沉身子微僵。 少女温软细滑的小手滑过肌肤,触感清晰,却又好似让人怎么也抓不住。 “阿禾好痒……”他惯来畏痒,笑着躲闪,“别……” 见她皱眉,似对他的躲避不甚满意,虞沉瞬间定在原处松了口。 “给你摸,我给你摸……” 乖乖妥协,主动将身子凑了过去。 指腹于腰窝处开始一点点摸索,痒得人抓心挠肝,却又渐渐想入非非。 阿禾的手…… 越来越往下了。 虞沉不自觉吞咽了一下,正要主动凑上去,却见她动作骤然停了下来。 他愣了愣,心口莫名有些失落。 她不是要摸……啊? 指下的纹路清晰又熟悉,正是非初见的花瓣,与南宫佞和长胥疑身上的如出一辙。 南瑶后人的戒指已与她交融,能抵御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就连心声也得以随她自己的意愿决定是否能被人探知。 只是…… 她仍有一事不明。 仔细算来,虞沉身上的花瓣纹路已是第三个,也是继南宫佞之后第二个探得她心声的人。 可为何长胥疑却反过来能被她探明心思? 何时能听得旁人之心,何时又会被旁人听去了她的,究竟是巧合还是注定…… 柳禾抿唇不语,面色不知不觉已正经起来。 这表情没来由看得虞沉心慌。 “阿禾……” 一声带着试探的轻唤。 见她想得出神并无反应,指尖却依旧停在自己腰腹某处,虞沉狐疑地看了下去。 拉开她小手的遮挡,露出的痕迹让他瞬间怔住。 “什么鬼东西……” 似是不相信自己的身体出了异样,虞沉用力在那处擦了两下,却依旧无济于事。 图案依旧长在身上泛着幽幽的光晕,显得有些唬人。 联想起她掐住自己脖颈时逼出来的残魂,虞沉自是与不好的东西挂了勾,面上难掩紧张。 “阿禾……这是什么?” “毒发前兆。” 柳禾面不改色,有意吓唬他。 “我身子与常人有异,同我合欢之人都会全身溃烂而亡,只要长了此物便是天神难救。” 此话一出,虞沉愣了。 “……当真?” 想看看他是什么反应,柳禾随口应下。 “我提醒过你的。” 开始之前,她确有让他考虑清楚后果。 虞沉久久不语。 不知他在想什么,只觉气氛逐渐凝寂。 良心发现得有些迟,柳禾后知后觉意识到吓唬人不好,正要同他解释自己在开玩笑。 身子忽然被他反转过去按在软塌上,炽热坚硬的身躯又一次袭来。 吱呀响动,盖过蝉鸣。 被这气势汹汹的架势唬了一跳,柳禾知他已猜不透自己的心思,忙顺着方才的谎话继续吓唬人。 “都说了会死……” 虞沉的动作停顿了一瞬,继而越发强硬。 他俯身贴近她光洁无瑕的后背,一边印下眷恋的亲吻,一边自言自语般地低声喃喃。 “那就死吧……” 又是个求刺激不要命的主。 虞沉是真的信了她的话。 他近乎是将眼下当做人生最后一次同她欢愉来闹,浑身是用不尽的力气和耐性,磨得人渐渐有些不甚清醒。 柳禾昏昏沉沉,只觉周遭的景致有些打旋。 不知过去了多久。 他总算消停了。 将绵软如一滩温泉的少女拥入怀中,虞沉抱得很紧,片刻都舍不得松开。 “我是不是要死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闷。 柳禾浑身没力气,懒懒抬眼。 “……嗯?” 会不会死,自己的身子自己还不清楚吗。 这会儿要死的怕不是她。 虞沉眼中野性迸射的那一瞬间她就后悔了,后悔方才不该拿话来唬他。 奈何为时已晚,他再不给她机会开口。 “腰酸,胳膊也酸……”他自顾自嘟囔着,“真奇怪,从前打仗的时候也不曾如此过……” 柳禾翻了个白眼,连瞪他的力气都没了。 废话。 如此不知节制,不酸才怪。 虞沉常年艰难行军,连他练就的这般好体格都如此了,更何况是她。 她这会儿翻个身都得龇牙。 “阿禾,你打算把我埋在哪儿?” 男人的身躯坚实有力,说话的语气却无比绵软。 “给我立个碑吧,就写柳氏亡夫,”他抱着她撒娇,在颈窝间蹭来蹭去,“一把火将我烧干净,记得把骨灰带在身上,若是遇见危险了还能把我撒出去逃命……” 他说得专注,确是很认真在提前料理后事。 “虞沉……” 她唤他。 轻声细语,无比温柔。 唯柳禾自己知晓是没力气才会如此。 “我在,”他又凑得紧了些,面色格外诚挚,“阿禾你说,我听着。” 像是生怕在死前错过她的任何一句话。 柳禾再也忍不住,缓缓合眼。 “……你是不是傻?” 虞沉一怔。 阿禾似乎没有半点担心他归西的意思,他原本还有点心酸,经这一提醒猛地回过神来。 她骗他的。 “小柳妹妹怎么学会骗人了?”他扬了扬眉,语气不正经起来,“告诉我,是哪个情哥哥教你这样?” 柳禾不吭声了。 真要是给他细数起来究竟多少个情哥哥,只怕她明日也下不了这床榻。 大掌沿着一侧腰线游走,于身前停留。 “我傻?”知她没力气躲闪,虞沉笑着轻抚,“那阿禾算什么?自作自受?” 若她不说瞎话来哄他,让他以为这第一回就是最后,今夜他肯定不会如此玩命闹。 不用他提醒柳禾也知道。 她确是在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 第528章 慕羽池泱 …… 见她心虚不语,虞沉轻笑。 手上摩挲逗弄的动作却始终未停。 柳禾拂开他的手,试图转开话题。 “不去看看你家元宵如何了?” 身后男人先是一顿,继而猛地坐起身来。 “坏了……把元宵给忘了……” 只顾着闹,还不知那小子急成什么样子了。 生怕他一时冲动惹出什么乱子,虞沉忙忙拉过外衣来往身上套,下床前顿了顿,不忘在她额角印了个吻。 “先睡吧,我很快回来。” 柳禾用鼻音懒懒应了,随手在骨节处轻敲两下,向右卫传信不必阻拦。 关门声传来,她合眼沉沉睡去。 再睁眼时,天色已亮。 “主子,您可起身了?” 右卫的声音自门口传来。 久等不见主子答话,又听得屋内只有一人,右卫放心不下,试探推门向里看。 入目的场景让她微怔。 满室旖旎,少女黑缎般的发垂落,雪白的臂上还有星星点点的痕迹。 不用猜都知道这一夜发生了什么。 七嚣既同主子做了这些,墨兰卫自是不能再留,却也有了不被处决的身份。 他已是主子的人。 见右卫进来柳禾也不甚在意,只是这一夜虞沉闹得太久,睡眠不足容易致人困乏。 身子酸软得不听使唤,好似不是自己身上的零件。 右卫恭敬等待,柳禾边披外衣边询问。 “那边情况如何了?” “已将马车拦在了山脚处,车内有人,主子随时可以过去将其拿住。” 柳禾动作略略停顿,忍不住蹙眉。 已经拦下了…… 这可属实是轻易得有些过分了。 慕羽池泱天资卓绝已近仙人,又怎会如此大意,小队人马就能将其困住。 障眼法的可能性更大。 一招幻境,就能轻易困住整队墨兰卫。 “吩咐他们,任何人不得靠近马车,等我消息。” “是。” 右卫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柳禾终于不用再硬撑,一屁股瘫在了凳子上。 腰酸腿软的滋味,确不好受。 将歇息了片刻,柳禾正要起身,一条炽热紧实的手臂忽然穿过了她的腿弯。 稍一用力,轻松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柳禾抬眸看去,视线正撞入一双明亮干净的桃花眼。 她瞧着他的精神头倒是好得很。 “去哪儿?我抱你。” 省下脚程何乐而不为,柳禾随口说了个位置,将脑袋倦懒靠在他怀里。 见她眼角眉梢尽是疲色,虞沉俯首于额角处落了个吻,处处透着歉疚。 “怨我……”他顿了顿,诚恳保证,“下次再不如此了,一定小心些。” 女儿家身子娇贵,如何禁得起他昨夜那般折腾。 虞沉悔不当初,索性将力气尽数用在了赶路上,不敢耽搁她的时辰。 行至山脚附近。 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清晨雾气弥漫,一辆马车孤寂地停在山脚下,车帘内的人影若隐若现。 柳禾抬手拉住虞沉的发辫,轻轻扯了扯。 “先别过去。” 在她的示意下将人稳稳放下,虞沉见她忽然蹲下身,像是在寻找什么。 “找什么?”他也紧跟着蹲在她身畔,亦步亦趋,“我帮你。” 柳禾专心凝神,果然在草丛中发现了不同色泽。 正要起身,腿根摩擦的痛感惹得她抽了口气,满是怨念地瞥了身边人一眼。 虞沉自知理亏,摸摸鼻子没吭声。 又见她转身要往山上去,他忙抬步追上。 “我……我抱你。” 知晓上山后会遇见何人,柳禾自是不能再让他抱着,索性摇头拒绝了。 虞沉并不多问,步步紧随。 二人就这样越走越远。 直至高崖处,前方已是无路。 风声萧瑟,峭壁千仞。 眼瞧着她明知前方无路却仍继续向前,虞沉睁大了眼,一把拉住手腕不许她再进。 “阿禾,不能再走了。” 柳禾张了张口尚未出声,脚下悬崖忽然倾塌。 一眨眼的功夫,二人已急速坠下。 “……阿禾!” 虞沉一手紧拽住她的腕,另一只手迅速抽了把匕首,沿着峭壁划出了深深的刻痕。 至此才勉强挂在了半山腰,阻断了下落。 见他艰难硬撑却说什么都不肯丢下自己,似乎随时会与她一起坠下,柳禾眸光微动。 “虞沉,松手。” 他咬了咬牙,将她的腕攥得更紧,浑身的肌肉死死绷起。 “……不松。” 不忍见他紧张,柳禾仰头解释。 “别担心,是幻境,便是坠下去也无碍的。” 是……幻境? 虞沉微怔,四下打量时见山下的墨兰卫都已不见踪影,周遭景致也与上山时不同。 以为他还有迟疑,柳禾回握住他的手。 “信我。” 虞沉沉默着抿了抿唇角,眉眼间闪过一丝决绝,继而猛地一用力将人拉进怀里。 支撑二人重量的峭壁断裂,一齐向下坠落。 耳畔风声呼啸,虞沉将她紧紧护住。 阿禾畏高。 便是在幻境里,他也不会留她一人。 不知不觉间,下落趋势渐缓,似有一阵虚无缥缈的风将二人缓缓托起。 风缠绕着身躯,渐渐攀附至二人之间。 忽地—— 一股无形的力道将他们猛然分开。 “阿禾……阿禾!” 虞沉伸长了手臂试图将她抓回来,奈何却只能堪堪擦过指尖,眼睁睁看她远离。 继而—— 落入了另一人怀抱。 当看到一个陌生男人自他怀中将人夺走的那一刻,虞沉眼珠子几乎要喷出火来。 身体被轻飘飘的雾气笼罩,虚幻化实。 陌生男人的脸近在咫尺。 雪色白衣,轻羽挂身,如画的眉眼看向她时尽是柔和温敛,好似旧人重逢。 柳禾微微愣怔。 与此人的会露面是意料之中,只是却不曾想是这般开场。 他是—— 慕羽池泱。 虽从未亲眼见过他,柳禾却能清楚地意识到,眼前这个翩若谪仙的男人—— 是南黛的故人。 察觉到小姑娘眼中的陌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与她母亲像极了的熟悉感,男人眉眼愈发和善。 视线转向虞沉时,面色却是骤沉。 “……虞袁之子?” 羽衣骤然扬起,随之而来的是汹涌凛冽的杀意。 一道道气刃正冲虞沉身体而去。 柳禾倒抽了口凉气,一时间也顾不得太多,忙忙扯住了男人的羽衣制止。 “别!” …… —— 关于小柳心声的问题: 前文提到登基大典结束后南宫就已经听不见小柳心声了,大家可以想象成小柳自己有开关,想让人听就on,不想被听就off,这样是不是好理解一点。 小柳(挺胸脯):我好牛。 第529章 修仙问道 …… “别!” 气刃直冲虞沉袭去的那一瞬,柳禾只觉心口一紧,捏紧的骨节不自觉泛了白。 察觉到怀中少女的不安,慕羽池泱到底还是压下了杀意。 距离虞沉不过咫尺之遥处,气刃倏然消散无踪。 扑面而来的杀气退去,虞沉眸中划过一丝讶然,愣愣地看着眼前的白衣男人。 忽然,身子一悬。 将人托举在半空中的气流也被撤走。 饶是此处距离地面已不算太远,可不知这人是有心还是无意,让他摔下去得格外狼狈。 后背重重撞击地面,虽不至摔断骨头,却还是让虞沉大半晌没缓过来。 生怕他摔出个好歹来,柳禾欲上前关切。 “虞沉……” 哪能看不出这风力是被有意撤走,她心下已猜到几分,却也不敢多问。 看来这位慕羽先生对虞家的态度,当真是差到了极点。 尚未接近,身子却已被风力拉了回去。 耳畔是男人清冷的声线。 “既知他姓虞,难道不知他是虞家后人?为何还要同他厮混在一处?” 语气中隐隐不悦,透着些长辈的苛责。 “他……” 柳禾欲言又止,将话识趣咽下。 到底还是不忍再多苛责,慕羽池泱幽幽瞥了眼倒在地上疼到龇牙的小子,抬步向前。 “不必管他,同我进来。” 趁着男人背对着自己的空档,柳禾悄悄上前,试图将一小瓶跌打损伤露塞给虞沉。 可这人后脑勺好似长了眼。 又是一股气流打断了她的动作,将人生生扯了过去。 再回头时。 木屋门已关,好似彻底与世隔绝。 柳禾嘴角轻抽,只好耐着性子陪他周旋。 此阵法非人力能破,她与这位半人半仙的慕羽池泱实力相去甚远,急也无用。 木屋之内一桌二椅,案上煮着一壶清茶,正咕噜噜冒着缥缈的热气。 慕羽池泱与桌前端坐。 雪色轻羽衬得人清冷出尘,脸色却不甚好看。 柳禾小声试探。 “慕羽先生……” 今日来此虽是为引得此人现身,可真正露面的那一刻,她却又有些不敢认。 他看起来太年轻了。 转念想起右卫打探消息时曾描述过民间传闻,称这位慕羽先生虽年逾四十,却仍似仙人之姿。 少女打量的目光虽不直白,隐晦的明灭却被悉数捕捉。 慕羽池泱静坐不语,思绪却已纷飞。 这副聪明灵巧的性子,确像极了她母亲小时候。 故人之姿近在眼前,好似旧人音容在侧,让人忍不住心软,哪里还舍得苛责。 而且…… 坠崖入幻境时那一幕他亲眼所见。 虞家那小子不知此为幻境,却仍甘心舍命相护,想来应是极在意她的。 男人久久不语,木屋内一片悄寂。 柳禾正纠结着如何开口,忽听一道清冷声线幽幽入耳。 “坐吧。” 见他将煮好的茶水倒了一杯推到自己面前,柳禾也不拘谨,顺势在他对面坐了。 慕羽池泱垂下眼帘,抿了口茶水。 “是如何看穿我的障眼法,寻来此处的?” 他本已决定要见她,为探探她如今底细,决定用些小手段先试上一试。 却不曾想,她竟比她母亲当年还要心细警觉。 确是好聪明的丫头。 柳禾乖乖回话,“虚实交接处草木色泽有异,顺着交界线摸过来的。” 少女泰然自若,并无半点惊慌,好似如今的一切都未出她的预料。 慕羽池泱唇角轻扬,似显得心情不错。 又见她歪头打量了几眼桌上茶盏,兴许是渴了却不知茶水真假,他好心提醒。 “上好的越山黛,可以饮。” 她母亲当年最喜此茶。 柳禾闻言轻端起茶盏,凑近嘴边小口啜饮,心下默默思索着开篇话术。 片刻后。 她将茶盏放回桌上。 “先生……见我所为何事?” 慕羽池泱似乎有些意外,缓缓抬眼看她。 “你这些日子差了多少批墨兰卫寻我的踪迹,自己难道不知?为何说是我要见你?” 她的动静,闹得属实不小。 显然是在有意被他觉察。 柳禾被拆穿也不觉什么,依旧静静看着他。 “若先生不想见,便是墨兰卫将各处寻遍也摸不到您的影子,又岂会亲自露面让我寻到?” 她有话要问他,他也想见她。 一拍即合,才有了今日的会面。 男人垂眸轻笑,眼底覆了层欣赏与慈爱。 “既如此,不若你先说来,为何寻我?” 虽知晓眼前之人已是闲散半仙,不过问人间事,柳禾却也不打算遮掩。 “此行确有两件事,请先生指教。” 难能可贵的开门见山。 慕羽池泱眼底的欣赏更甚。 得了准许,柳禾言简意赅。 “关于厉鬼之魂,关于身体上凭空长出的花瓣。” 她顿了顿,留神观察他的脸色。 “此两件事晚辈心中有疑,却无从查得,唯有请教先生方可消解一二。” 各种细节她并未直言。 慕羽池泱师承上胥国师,最擅占星卜卦之术,许多事只怕比她本人都清楚。 男人倒茶的动作略略停顿,蝶翼般的长睫轻抬,黑眸中笼罩着一层似有若无的神秘雾气。 只听他缓缓开口。 “九瓣长生,一脉同枝,命注因果,随缘而已。” 柳禾只觉眼前之人嘴巴开开闭闭,分明每个字都能听懂,连在一起却云里雾里。 “先生可否……说得通俗些?” 她想听点人话。 下一句果然又是千篇一律的—— “天机不可泄露……” “……” 神神道道。 原以为他还会叮嘱些什么,柳禾耐着性子等,却不曾想竟打住不再说了。 “就……完了?” “完了,”慕羽池泱缓缓睁眼,目光平静,“你的疑惑我已解,现在,轮到我提要求了。” 柳禾有点傻眼。 她总共问了两个问题,一个都没听明白,结果反过头来还要被人提要求。 总觉得这一波血亏。 “自今日起留在此地,修仙问道。” 慕羽池泱的语气清冷淡定,说出的话也再自然不过。 柳禾却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要她留在此地修仙问道? 这长相年轻的半拉老头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 第530章 一群粗人 …… 对少女震惊的模样视若无睹,他继续开口。 “人世险恶,留在幻境方可助你安度危难,待到时机成熟,你修行已成,我自会放你自由来去。” 随着他每说一个字,柳禾本就锁着的眉头就更紧一分。 待到慕羽池泱话音尽落,她才缓缓摇头。 “多谢先生好意,恕晚辈不能受。” 她尚有计划未付诸,怎能像个缩头乌龟一样躲藏在幻境里,置旁人于不顾。 还修仙问道呢…… 待她修成离去,厉鬼只怕孩子都有了。 似乎并不意外她会拒绝,慕羽池泱只抬手整了整袖口,面色波澜不惊。 “为何不能受?” 他本无心插手乱世风云,奈何她身份有异,故而出面将其带离相护。 原是千载难逢的好事,她却拒绝了。 “先生因我母亲的缘故护得下我,能护天下人吗?” 迎着少女的询问,他无比平静,神态淡然如雪。 “天下人,与我何干?” 他已是散仙,一切都无关紧要。 神仙—— 果然都是这副冷冰冰的模样。 “试过若输了,我毫无怨言,可要是连尝试都不曾就轻言躲避,确有些太软弱。” 柳禾缓缓摇头,后撤几分。 “先生自己既不愿顾太多人世生灵,总要允人去顾,将我强留在此处太没道理。” 话至此处,她不卑不亢起身。 “恕晚辈失礼,告辞。” 慕羽池泱眼皮未抬,似乎根本不担心她会走。 余光瞥见了他的反应,柳禾原本还在暗自猜测缘故,很快却让她了然。 四下皆为虚无,宛如无形的屏障。 无他准许,她便出不了这幻境。 试了数次皆毫无用处,柳禾的动作不由僵了僵。 “南瑶戒指在此地无用,你且省省力气的好,”男人气定神闲,抿了口茶,“问道古籍我会让人尽快送来,便是成不了卓世之人,至少也能修身养性。” 又一次确认此人没有敌意,只是独断专横了些,柳禾暗暗思索。 这样不行…… 还是需用些手段相激。 “那这样吧,”她收手转身,重新走了回来,“要我留下也不是不行,但得留下个熟悉之人与我作伴。” 慕羽池泱平静的脸色总算有了些波动。 熟悉之人…… 此处的熟悉之人,唯有与她一同来此的虞家小子。 若换作旁人他还是能允的。 可虞家…… 慕羽池泱正要开口,却见桌案并木屋一同晃了晃,细小的尘埃与日光照耀下流动。 他忍不住皱眉,冲门外问了一声。 “怎么回事?” “师父,好像是阵眼……”门外之人支支吾吾,声音越说越小,“有人在砸幻境阵眼。” 砸幻境阵眼…… 不用猜都知道是何人。 想来是方才这会儿虞沉已缓过来了些,四处寻不到她,一时心急索性动起手来。 正想着,却见慕羽池泱幽幽瞥了她一眼。 此时无声胜有声,柳禾尴尬讪笑。 “虞家这位独子,我倒也听说过,”他漫不经心,捋了捋袖口,“行军排阵冷静有谋略,不似冲动之人……” 微微抬眼,自她面上扫过。 “今日竟这般紧张,可见与你……甚是亲密。” 自长辈口中蹦出个亲密来,柳禾总有种小秘密被探穿了的滋味,僵着身子没吭声。 见她心虚,慕羽池泱越发了然。 下一刻。 只见男人的雪色羽衣袖口内忽然飞来一根银丝,精准无误缠绕住了她的手腕。 慕羽池泱的眉头越皱越深。 “这一点随她不好,”他撤了银丝,幽幽开口,“贪欢伤身,纵使当下年轻,也还是要节制些……” 语重心长,似是真的在将她当做孩子叮嘱。 回想起昨夜与虞沉缠闹整夜之事,柳禾越发心虚,指尖下意识勾弄着衣角。 慕羽池泱端起茶盏,准备再叮嘱一番。 谁料木屋连带着桌椅又是一震,端起的茶水晃得厉害,险些泼了他一脸。 男人面色骤然沉下,像是终于淡定不住了。 他将茶盏往桌上重重一放,发出了声带着情绪的脆响。 “说是与她像,也不能处处都像,”说话间,他的脸色越来越黑,“招惹的都是一群什么粗人……” 一句话骂了两代人。 柳禾不语,看似是在垂首心虚,暗地里却隐隐窃喜。 虞沉此举虽坏不了幻境,却最扰人清净。 若这慕羽池泱迟迟不肯将他放进来,只怕还要变本加厉,闹得动静更大。 不知她心下盘算的小九九,慕羽池泱语重心长,试图令她警醒。 “你可知虞氏同你母亲的恩怨?” 柳禾故作不解,等他继续说。 “当年上胥与南瑶最后一战,虞袁亲手斩下你母亲首级,悬与旌旗之上威慑敌军,你如何能同杀母仇人之子贪欢?” 被质问到脸上,柳禾坦然开口。 “虞袁杀的是厉鬼,不是我母亲。” 真当她什么都不知道呢。 见没能将人唬住,慕羽池泱依旧不肯退让,清冷的目光里带了些执拗。 “可身子还是你母亲的。” 似是回想起了不好记忆,谪仙似的人脸色一沉,连带着整个人都阴郁下来。 “头和身子,我缝的,”他顿了顿,唇线紧抿,“熬了整整三个大夜。” 柳禾愣了愣。 这一刻,她好像理解了他对虞家的怨念。 这人看起来就作息规律,是那种喝水都得是温水的养生人士。 让他熬三个大夜将头和身子缝起来,确实足够记恨上十几年,也难怪如此讨厌虞沉。 “我母亲……现在在另一个时空可还好?” 没想到她会忽然这样问,慕羽池泱眸中的怨念瞬间消散,愣怔了片刻。 “……你如何知晓?” “天地悠悠,又非这一个时空,”柳禾笑了笑,似乎并不意外,“我能来去,我母亲自然也能。” 男人眼底的情绪复杂翻涌,终究化作一声叹息。 “她很好。” 成日里左拥右抱,都顾不得他。 小丫头…… 还算有些良心,知道于百忙之中关切一番生母的处境。 慕羽池泱这般想着,连带对外头姓虞那小子的怨念也没方才那般重了。 态度也在不知不觉间松了下来。 …… 【小剧场】 【在小柳面前吃瘪后回家找老婆贴贴的慕羽池泱】 “南黛,我不干了。” “为何?”美人拨弄着算盘,一阵噼啪响,“消极怠工,扣你三十两银钱。” “……” “连个孩子都应付不来,当真无用,”长臂勾住美人的腰肢,有意挑衅,“阿黛,下次不若让我去吧……” “……花无憾!” 第531章 挖我爹坟 …… 自她关切了南黛近况之后,慕羽池泱的态度便松了几分,不再如方才那般抗拒。 甚至还主动问起了中止的话题。 “若是让虞家那小子来陪你解闷,你当真肯安安分分留在此处修仙问道?” 目的达成,柳禾忙压下心中窃喜,冲他认真点头。 “自然,他留我便留,他若不在,我说什么都是要离开这鬼地方的。” 慕羽池泱清冷的眸底明明灭灭,显然是在思量。 二人就这样互相盯着看了半晌,宛如一场无声的对峙。 终究还是有人先妥协了。 “也罢……” 雪衣浮动,翩然而去。 慕羽池泱出门不过方寸,紧接着便有什么东西撞开木门,重重砸在了地上。 仔细看看…… 好像是个人。 虞沉摔在地上险些翻了白眼,揉着屁股低声骂了两句。 哪能看不出那位幼稚发泄的举动,柳禾哭笑不得,忙上前去将爬不起来的人扶住。 “你没事吧?”小手在他脊骨处按了两下试探,“别是摔断了……” “死不了……” 下意识逞强,却在分辨出她声音的瞬间态度骤转。 “阿禾,好疼啊……” 桃花眼因痛泛着潋滟的水光,没了战场上厮杀时的戾气,唯余一片可怜的温软。 “这是个什么人啊……”虞沉眉心紧皱,不悦抱怨道,“我可从未招惹过,今日为何用些歪门邪道对我动手?” 说来说去,只想让阿禾替他做主。 柳禾沉吟片刻,有些为难。 你没惹,你爹惹过。 迎着虞沉困惑不已的目光,她好心开口提醒。 “他说虞将军当年砍了我母亲的头,是他熬了三个大夜将尸首缝好的。” 事实陈述得格外自然,虞沉圈住她腰身撒娇乞怜的手臂却是一僵。 随之而来的是压制不住的心惊肉跳。 当年天下混战,群起讨伐南氏,上胥虞袁将军英武事迹为万人传颂,早已不是秘密。 而他也在她面前说起过。 他满脸荣光,炫耀爹曾亲手斩下南瑶妖女的项上人头,还说自己也要成为像爹一样英勇的人。 可谁能想到,阿禾竟是…… 那时还不知她的身份,若换做现在,便是将他舌头拔掉也绝不会说那种糊涂话。 “阿禾……” 怀中骤然空落。 她就这样沿着他一侧直直擦了过去,走向门口的脚步决绝,甚至不愿多看他一眼。 不祥的预感涌过心口,虞沉眸光黯下来,双拳也不自觉收紧了些。 他怕,怕极了。 自从在莫邪塔外见她现身,知晓了她的身份后,他就已经开始怕了。 可这一日终究还是来了。 眼前的少女分明触手可及,却让他隐隐嗅到了失去的气息。 自古以来都道世仇难解,多少痴男怨女困囿于此,有情人终不得圆满。 他不希望他们也如此。 可他又能做什么。 爹当年确实亲手斩杀了她的母亲,便是现在再问起,他也无法昧着良心哄她说谎。 越看越觉得她是在同自己道别,虞沉顿时慌了神。 “……阿禾!” 顾不得摔痛的身躯,他跌撞着起身,三两步冲上前去将人一把抱住。 别不要他。 柳禾正检查着他方才摔进来时有没有撞破什么机关,忽然被人自身后箍住。 她有些懵,缓缓眨了眨眼。 “怎么了?” 他在身后却一声不吭,默默发力抱得更紧。 “松手,”柳禾喘不来气,忍不住提醒,“我还得……” 将她这短短数语视作了对自己的抗拒,虞沉下定决心般咬了咬牙,忽然将人打横抱起。 “……虞沉!” 突兀的悬空让柳禾睁大了眼,下意识扯住他的发辫,满脸不解地看着他发疯。 “干什么?放我下来……” “不放,”他沉声开口,墨画般的眉眼格外执着,“我要带你回上胥。” 柳禾又是一怔。 “回上胥做什么?” 且不说别的,光是他自己都没完成长胥承璜交代的任务,就这样回去算什么。 谁料接下来虞沉的话,实谓语出惊人。 “去挖我爹的坟。” 柳禾:??? 迎着怀中少女错愕的目光,虞沉硬着头皮解释。 “我爹杀你娘,你鞭我爹尸,我们两家这样……能不能算扯平了?” 柳禾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呆愣着久久不语。 见她这般反应,虞沉自觉将之归为仍不满意,语气更显得慌乱无措。 “不知当年我娘有没有把他烧了……要是烧成灰了,你就去砸我爹的庙碑和牌匾……” 柳禾愣怔的面容出现了丝裂痕。 好狠…… 虎毒不坑爹。 心下连连默念着罪过,柳禾冲他摆手拒绝。 “别,我不砸……” 虞沉一怔。 “那……我砸?” 爹啊,莫怨儿。 儿也是为着尽快把自己嫁出去。 柳禾一时哭笑不得。 若是虞将军在地底下听到这番大逆不道之言,估计要气得爬上来指着他鼻子骂逆子。 说不定还要抽两个大嘴巴才解气。 见她依旧不表态,虞沉急了。 “那你说,你说想如何,我什么都依你!” “虞沉……” 柳禾温声唤他,抬手轻搭他的肩示意人冷静下来。 “此事对错不在任何人,便是我母亲如今站在这里,也不会怪虞将军的。” 少女的语气格外认真,盈盈的眉眼澄澈见底,不似在说谎话哄骗他。 柳禾确也不是敷衍。 她知道,于当年的南黛而言,死就是最好的解脱。 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为恶鬼霸占,为祸一方却什么都不能做的滋味…… 那是何等难以言说的痛苦。 虞袁将军经那一战,拼死换来厉鬼销声匿迹近二十年,何尝不是天下人的英雄。 如今她又怎能因南黛是自己的母亲,不顾大义也要留恶鬼于人世,看更多人妻离子散。 更何况…… 慕羽池泱字里行间已透露,被拼凑起来的南黛如今安好,或许已经开始了新的生活。 若只因这个就同虞沉决裂,桥段也太俗套了些。 她可不想给自己本就混乱的情路更添不痛快。 直至此刻,虞沉才愣愣眨了眨眼。 “……真的?” 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少女巧笑嫣然,盈盈而望。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幸运。 …… 第532章 怕就别动 …… “自然是真的。” 柳禾顿了顿,示意他将自己放下来。 “更何况便是你想带我回上胥挖坟鞭尸,总得先从这幻境里出去再说。” 趁势讲了慕羽池泱不许自己离开之事。 “不许你出去?”虞沉一拍桌,咬牙切齿,“这不知死活的老东西……” 此时,幻境之外。 看着幻像的慕羽池泱嘴角轻抽。 骂他是老东西? 他觉得这小子别想进南家的门了。 虞沉挥着剑四处寻觅幻境出口,折腾了半晌不见半点动静,转头却见她正淡然自斟自饮。 像是半点都不慌。 他忍不住收了剑凑过去,巴巴地弯下身子望着她。 “阿禾有法子?” 柳禾缓缓摇头,语气平缓。 “他是半仙我是人,我哪能破得了他的阵?” “那……”虞沉微怔,再三确认她真的没了后半句才开口,“你我便一直待在这儿?” 柳禾慢悠悠拨弄着茶盖。 “你不想跟我在此?” “怎么会,”回应得毫不犹豫,语气亦是分外坚定,“我想一辈子跟阿禾在一起。” 他愿意同她留到地老天荒。 抛下一切凡尘事,在仙人的幻境中永远相依。 说他逃避也好,自私也罢。 他只想跟阿禾在一起。 “可……” 没想到他还有转折,柳禾来了兴致,略略挑眉。 “可什么?” 视线在木屋内四下打量一圈,虞沉俯身将唇贴近她的耳廓,低声问了句。 “这里能做吗?” 那老鬼既不许她出去,恐生意外自当谨慎留意,若到处都是他的眼线,岂非事事都不方便。 “他是不是看得见……” 他皮糙肉厚摔打惯了,再被有意摔上几次倒也无甚大碍,只怕阿禾脸皮薄。 越想越觉得愤懑,虞沉忍不住骂。 “这老东西,披着一张年轻的皮还真以为自己多招人,方才竟从我怀里将你抢去了,下次再见我定将他……” 柳禾眼疾手快,一把将这张宣泄不满的嘴给捂住了。 染了愠色的桃花眼似有不解,眨巴着看她。 她好心提醒,“他是我母亲的……” 话未说全,彼此却已心知肚明。 虞沉眸光微颤。 既是阿禾母亲的人,又只这一个孩子,不论是不是亲生那可都算作岳丈了。 他方才竟口无遮拦骂岳丈是老东西。 爹可以得罪,岳丈却不能。 “刚刚的话……”虞沉喉结滚了滚,语气似有心虚,“他听见了吗?” 柳禾张口欲安抚,转眼却见不远处的烛火骤然烧得噼啪响,隔了老远都看得出怨念十足。 嗯,看样子是听见了。 还挺清楚。 虞沉缩在墙角悔恨,自顾自郁闷。 柳禾唇角微勾。 那个法子,好像行得通。 …… 幻境,次日。 “柳姑娘。” 一年轻人于门外冲她遥遥行礼,手中捧着几本厚实的书卷。 “师父派我送来的修道古籍,供姑娘翻阅研习,专程叮嘱了不许虞家这位……” 对上了虞沉犀利的视线,他只好默默将后半句话吞了回去。 “师父说只给柳姑娘一人看。” 对这些清心修禅之事兴趣不大,柳禾随手接过来翻了两页,放回桌上看他。 “你家师父呢?” 来人恭敬回话。 “师父云游去了,暂时不会回还。” 柳禾了然。 慕羽池泱这老狐狸,躲她。 “知道了……”她随意摆摆手,转念又想到什么,“这里可还有别的书解闷?” “幻境设藏书楼,姑娘若想,我便将门开启……” 柳禾不动声色,随口应了。 仙人的藏书楼定有凡尘俗物不及之处,既被困在此地,自然要好生利用。 慕羽池泱不肯说的,她便自己去找。 交代完毕,那弟子转身欲去,却又被她轻声唤住了。 “此处是你家师父的幻境,是不是不论我做什么,他都能看得到?” 弟子顿了顿,似是不知该如何答。 兀自纠结了半晌,终究还是没敢隐瞒。 “……是。” 原以为姑娘听了这回答会心生不悦,他都已做好了将摔砸东西收拾好的准备。 却不曾想她只默默“哦”了一声,便摆手让他去了。 人影渐远,柳禾轻声呢喃。 “看得见啊……” 看得到就好,只怕他看不见呢。 当夜。 看着自觉在地上铺了被褥的背影,柳禾托着腮不吭声。 果然见家长的时候会怂。 “虞沉。” 轻声唤他,拍了拍自己身侧的位置。 “过来睡。” 不远处的背影僵了僵,似乎有些迟疑。 架不住她坚持,虞沉到底还是妥协了,只是躺在床上的身体直挺挺,僵硬得过分。 平日里能闹得很,这会儿倒是局促。 顾不得嘲笑,柳禾翻了个身抬手圈住他的腰,清楚感受到了炽热身躯的轻颤。 “阿禾,别……” 虞沉僵着身子不敢动,借着被子遮掩按住她不老实的手。 “不是说能看见吗……” 指尖自腰腹印花处而上,柳禾只觉暖流源源不断涌入丹田,血脉一点点充盈。 “怕了?” 她有意相激。 谁料某人这次怂得厉害,半点不反驳。 “怕啊,”虞沉坦然应下,湿漉漉的黑眸看起来有些可怜,“我怕他不许我跟你……” 因着爹当年斩杀南瑶女帝之事,这位岳丈大人对他已是满肚子意见。 若再惹恼了,后果只怕不堪设想。 毕竟…… 他还从未听说过谁家郎婿敢当着老丈人的面对人家女儿动手动脚,便是成过婚也该规矩些。 “怕就别动。” 话音未落,少女已翻身而上。 虞沉身子一僵。 温软的身躯跨坐在自己身上,似乎每一次呼吸起伏都能让彼此相贴更紧。 “现在回答你。” 她歪着头冲他笑,二人上方盖着的被子遮掩光晕,她的面庞却皎皎如月。 “能。” 虞沉微怔,回过神来的瞬间喉结又是一滚。 今日他问她—— 能做吗。 “阿禾……” 虞沉深吸了口气,大掌不知不觉握住了她的纤腰,态度显然已有动摇。 不远处的火苗噼啪作响,柳禾只略略扫了一眼。 感觉到自己腰际手掌的渐渐加重,她不再迟疑,随手扯开了他的束带。 虞沉身子又是一僵,并未阻止。 (有删减) …… 第533章 九瓣长生 …… 幻门之外。 慕羽池泱随手一摆关了幻像,转身无奈扶额。 这简直…… 成何体统。 这小丫头看似文弱乖巧,内里却叛逆不拘,与她母亲还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师父,您吩咐的……” 意识到自家师父一直盯着的幻像一片虚无,显然已经关闭,来人一怔。 怎么不看了? 幻境中的小姑娘心思精灵古怪得很,好似一眼不见就像是要生意外。 师父居然也放心得下。 慕羽池泱自不能同他说自己方才瞧见了什么,只缓缓自袖中取出了一物。 “将这个给她送去。” 弟子乖乖接了。 “是。” 转身欲去,却又被唤住。 不难猜测这会儿送东西去会撞见何等场面,慕羽池泱无奈轻叹。 “……明日天亮再去。” 弟子有些摸不着头脑,却还是恭敬应了。 待到出门后低头看向师父所予之物,他一时愣怔在了原处,张着嘴半晌未能吭声。 这是…… 避子丸? 次日他将丸药送入幻境内,却见少女抓起来打量片刻,紧接着便随手扔下。 她好似早已知晓这是何物,也没有半点要吃的意思。 见那弟子欲言又止,柳禾索性主动出击。 “你家师父会带孩子吗?” 弟子瞳孔震颤。 “……” “算了,等有了再说……”她漫不经心摆摆手,冲他笑得乖巧,“劳烦仙君跑这一趟,敢问幻境藏书楼可开了?” 什么有了再说…… 意识到她还在等着自己回答,那弟子猛地回神。 “啊……开了,姑娘若想,随时可过去。” 柳禾随口应了。 见她无事再问,弟子行了个礼转身离去,只一个背影可见清晰的慌张之意。 师父修的是无情道,岂能让这幻境变成娃娃村。 可寻常男女朝夕相处又无其他正事,除了相互取暖欢愉之外,似乎也没什么别的能做了。 一个大胆的念头出现在他脑海中。 他忽然想看看—— 自家师父带孩子是什么模样。 罪过罪过…… 吃过饭,幻境之中的二人闲来无事,照例足不出户用独特的法子消食。 纠缠中,木屋内的气氛迅速升温。 饱足无事便思欲,年轻男女惯来如此。 片刻后。 见不远处灯烛不再晃动,柳禾知晓时机已到。 “停下,”她抬手将他按住,视线无比清明,“跟我去一趟藏书楼。” 男人眉眼间带了些被打断的不悦,脑袋在她颈窝处蹭来蹭去,语气中透着央求。 “待会儿再去……不成吗?” “待会儿若是开了幻境,他可就都看到了,”柳禾轻拍着他的小臂安抚,“只能现在去。” 埋在她颈窝处的男人哼哼唧唧,到底还是松了手。 慕羽池泱那弟子所言不假,藏书楼门已大开。 柳禾向里观望片刻却并未进入,而是方向一转,朝着另一边紧锁的侧门去了。 虞沉亦立马调转方向追上来,不忘悄悄牵住她的手。 “怎么不进去?” “能开的地方都是能看的,”柳禾轻声解释,显得格外坦然,“我要看的,都是不能看的。” “不能看的……” 他愣了愣,忽然挑眉。 “春宫?” 一口口水险些呛住嗓子,柳禾侧目看向他。 “你看过?” “没没没!”似是怕她不信,虞沉再三保证,“我不看那东西,都是元宵他们传着看的……” 柳禾笑而不语。 若是看过,一开始倒也不会笨成那样子。 转眼二人已行至侧边墙外,不待她开口虞沉便已会意,熟练将人抱起跃了过去。 此处也是书屋,不过更狭小隐秘。 慕羽池泱这里果然有宝贝。 指尖擦过一卷泛黄的古籍,柳禾不敢大意,视线在驳杂的藏书中来回穿行。 不知她在寻什么,虞沉便托着腮安安静静等待。 摸索了半晌,指尖倏忽停驻。 掀开外侧书卷遮掩,柳禾自里侧抽出了一本古卷,纸张枯败,可见已大有年头。 卷封上勾画着两个陌生的字体,柳禾依稀分辨。 【长生】 脑海中下意识回想起了慕羽池泱说过的话。 “九瓣长生,一脉同枝,命注因果,随缘而已。” 小心翼翼翻开书卷,扉页处绘着一支形状古怪的花,蜿蜒冶丽,生了九片花瓣。 这就是慕羽池泱口中的九瓣长生…… 继续向后翻看,便皆是这花的生长周期与习性,倒更像是本记录册子。 柳禾动作轻了又轻,生怕碰坏了这本就残破的书页。 翻阅至最后,看到隐匿在角落之中的一行小字,柳禾忍不住屏起呼吸。 【花栖九魂,世代随主】 九魂。 那他们身上凭空出现的花瓣纹路…… “找到了?” 柳禾正想得出神,没能留意身后不知何时凑近的身体,被他忽然出声唬了一跳。 “嗯,”她随口应了,“就是这个。” 原想让他看看这花的模样,却不曾想有人竟不知不觉撩开了她的裙角,整个人贴了过来。 “这花……” 话音骤然哽在了喉中。 柳禾强忍着,回头瞪了他一眼。 “……虞沉!” “阿禾忙阿禾的,我忙我的,”男人眸光明亮,垂首吻了吻她的后颈,“不打扰你……” 话虽如此,却依旧磨人得很。 直至柳禾再三警告过后,他才稍稍收敛,格外依恋地自后方将她抱在怀里。 身体依旧紧贴,不曾分开。 似也注意到了她手中的古书内容,虞沉把下巴搁在她的肩上,若有所思。 “这花和腰上长出来的好像啊……” 他也发现了。 柳禾应了,指腹轻轻抚过纸上花瓣。 越看越觉得有些熟悉…… 虞沉越发好奇,忍不住伸长脖子去看,探身时顺势牵扯到了她,惹得二人皆抽了口气。 柳禾气恼,拿胳膊肘捣了他一下。 动作越发放缓。 “这是什么鬼符?我一个字都看不懂……” 虞沉的下巴在她肩头蹭了蹭,嘟囔着侧首看着她的脸。 “阿禾,你看得懂?” 经他这一提醒,柳禾恍然意识到不对。 自己同虞沉一样从未见过这字迹,却能依稀分辨出内容都在写什么。 短暂愣怔后,心下升起大胆的猜测。 莫非在这两个世界之外,还有…… 第三个时空。 …… 第534章 真是喜脉 …… 柳禾一时想的出神。 身后人轻动,将她的神志拉了回来。 “别不理我啊……” 每每她在自己面前不说话,总会让他心惊胆战,生怕自己惹恼了人被抛下。 柳禾将书卷放回原处,垂眸瞥了眼缠绕在自己腰际的手臂。 “出去了……” “不出,”虞沉抿了抿唇,索性将人抱得更紧,“我不要出……” 柳禾无奈,忍不住提醒。 “时辰将至,我们得出去了。” 原来是他们。 “哦……” 知晓不能继续在此纠缠,虞沉不情不愿撤去,出门前顺手捞了一本书过来。 这两个字他好像认得。 “灵修……” 随手翻开一页,见纸上各种姿势千奇百怪,栩栩如生之余甚至还附着详细讲解。 虞沉耳根瞬间涨红,整张脸烫得厉害。 他迅速合上书,见她并未察觉才稍稍安心,像是做了亏心事见不得光的孩子。 迟疑再三,到底还是将书顺手揣了出去。 这些…… 他好想跟阿禾试试。 接下来几日,一切相安无事。 直到—— 柳禾开始干呕了。 若是一次两次还可以拿吃坏了肚子解释,可次数多了岂能让人察觉不到异样。 看着懒懒靠在自己怀里嗜睡的人儿,虞沉眸光柔和。 将她小心翼翼放上床榻盖好被子,他转身出了木屋门,寻到了慕羽池泱的徒弟。 第一句话便是—— “能不能跟你家师父说说,早些送个接生婆进来?” “……” 两人大眼瞪小眼。 到底还是那弟子先妥协,叹了口气无奈转身。 “我去问问师父。” 幻境不许外人擅入,此乃大忌。 可若真要接生,师门中都是自小守身自洁的男子,哪里有人懂这个。 他觉得师父找了个小麻烦回来。 这边床上人将睡醒,伸手冲他索抱。 虞沉大步上前,坐在床边伸手将她拥入怀中,轻吻发顶的动作怜惜至极。 “想要什么?” 她眨了眨惺忪的睡眼,透过迷蒙的水雾看向他,闪烁着唯有虞沉本人才能看懂的精明。 “想吃酸的。” 他闻言顿了顿,小声嘟囔。 “我喜欢女儿……” “哦,”柳禾伸个懒腰,改口相当快,“那我想吃辣的,麻麻辣辣的最好。” “成,今晚做给你吃。” 行军途中遇险被困,有时甚至需蛰伏整月,吃喝自然不能只靠旁人。 他的厨艺虽算不得多精妙,至少不难吃。 在幻境中看到虞沉兴冲冲烧火的背影,慕羽池泱好一阵无语,清冷的眸子凛了几分。 酸儿辣女,这胃口还能说变就变不成? 更何况前些日子刚入幻境时,他还曾亲手为她诊过脉,并半点无孕兆。 短短数日的功夫,就开始孕吐了? “师父,虞家那小子让我问您……” “不必说了,我都知道。” 弟子瞬间收声。 是了,幻境内发生之事师父都能瞧见,不必他多此一举更惹人烦忧。 慕羽池泱紧绷着的脸色却始终未舒缓。 南瑶皇室本非寻常人,孕时有异也不是全无可能。 忽而想到什么,瞳孔猛地一缩。 别是双生吧…… 若真让小丫头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育了孩子,他回头只怕连南黛那边的门都进不去。 幻境之中。 满院肉香气扑鼻,柳禾抱着碗筷等餐食上桌,看着架子上诱人的麻辣烤鹿腿。 “哪儿来的鹿?”她问。 “……” 虞沉沉默了半晌,似有些心虚。 “院子外打的。” 不知这鹿是家养还是无主,奈何此处伙食日日皆清淡,他恐她亏了身子。 柳禾随口应了。 既是幻境中出现之物,定是慕羽池泱的东西。 反正虞沉得罪此人之事也不止一两件了,再多一件也不算什么要紧事。 “这块有些烤焦了,不能吃。” 将颜色深些的骨肉剔下,虞沉随手一丢。 不远处。 看着正巧落在自己雪色靴履边的深色物,慕羽池泱后撤半步,眉头紧锁。 又见他们二人吃的正欢,他忍不住绕开那物进了院子。 “吃的何物?” 方才他收了幻像便赶来,不知这二人又做了什么怪。 这两日已知他师门之中禁荤禁欲,虞沉自是心虚得很,默默缩在了柳禾身后。 人高马大的身躯瑟缩在后方,莫名有些滑稽。 柳禾忍着笑意,继续啃着手中鹿肉,细嚼慢咽的模样似乎并不担心。 咽下一口,她才回答。 “好像是你的鹿。” 慕羽池泱:…… 他深吸了口气,强忍住用风刃将这小子大卸八块的冲动。 又见少女吃的面色红润,似乎甚是开心,他又觉有些欣慰。 捕捉到慕羽池泱面色不善,虞沉暗觉不妙,忙在身后悄悄扯了扯她的衣袖。 柳禾会意,顺口揽下。 “这些日子吃的太清淡,我都瘦了,今日才让他将这鹿抓回来烤的。” 说至此处她有意停顿,抬眼看向来人。 “先生……生气了?” 少女似在试探,语气温软,显得有些可怜。 见她确实瘦了不少,慕羽池泱不禁心软,态度与方才看向虞沉时顿生转变。 “我非吝啬之人,吃便吃了。” 非吝啬之人…… 那方才恨不能将他生吞活剥了的是哪个? 虞沉嘴角轻抽。 见时机正好,柳禾暗中聚气,忽然秀眉一拧扶着桌子开始干呕起来。 “……阿禾!” 虞沉配合着紧张,忙前忙后收拾打点。 下一刻。 手腕被人攥住了。 许是自家小辈的缘故,惯来注重男女有别的慕羽池泱今次并未在意细节,连银丝都懒得出。 柳禾任虞沉轻拍着自己后背顺气,顺着搭在腕上那温玉般的指尖向上看去。 入眼是出尘的容颜,男人的脸色却委实算不上好看。 目光微抬,慕羽池泱静静看她。 “我劝你还是少拿些小把戏哄我。” 尚未仔细寻脉,他却已像是将她早早看穿,目光幽幽瞥过,语气淡淡。 柳禾不动声色,任由他继续把脉。 用气息封堵脉络生出初孕之相,便是慕羽池泱再怀疑,她也不信他会不慌。 果然,男人把脉的动作僵住了。 怎么会…… 真的是喜脉。 …… 第535章 医师入境 …… “慕羽先生?” 见他怔住,柳禾好心轻唤他回神。 男人难以置信看了她半晌,兀自将头转去一旁,看向虞沉的视线里带了些严厉的责备。 孽障。 既已同她如此亲密,难道不知她身份异于常人,岂能如此轻易诞育子嗣。 一时无话,虞沉却似乎听见了他问候自己祖宗十八代的声音。 想解释却又不能,他只得默默垂下了头。 见他并不反驳,只垂首乖乖认错,慕羽池泱想发火也无处可泄,唇角紧紧抿起。 “……出去。” 虞沉有些意外。 岳丈大人脾气竟如此好,还冲他客客气气说了个出去,没让他滚蛋。 柳禾冲他不露痕迹颔首。 虞沉会意,冲慕羽池泱恭恭敬敬作了个揖才出门。 屋内,少女似乎并不知腹中胎儿会带来什么麻烦,懒懒撑头看着他笑。 “慕羽先生,您是不是我爹?” 除了爹,也没人会对她是否有孕紧张成这样。 回想起自己一开始也曾将其他人当做自己亲爹,柳禾不禁哑然失笑。 有个魅力四射的亲娘,结果就是处处找爹。 男人依旧板着脸,幽幽自她面上瞥过。 “少嬉皮笑脸。” “哦。” 柳禾瞬间收了笑,托着腮乖乖任他诊脉,等久了实在无趣,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确认了无数次脉象,慕羽池泱才悻悻收手。 心下便有再多无奈,终究无法。 既有了,总不能让她拿掉。 “事已至此,便在此处安心养胎,我会尽快寻个合适的医师进来助你调养身体……莫要再胡闹了。” 最后一句说的隐晦,不知她能否听明白。 小姑娘轻声应了,趴在桌案上懒懒打着瞌睡,心大到让他有些语塞。 半晌不见慕羽池泱出门,忽听他低声询问。 “真有那般喜欢他?” 喜欢到不惜放弃权位,舍弃母族世仇,心甘情愿损耗身体为他诞育子嗣。 柳禾闻言瞬间来了精神,睁着亮晶晶的眸子看着他。 “当然喜欢,”少女眉眼含情,无限眷恋,“他待我好,说会一辈子都对我好。” 此话一出。 她瞬间觉得自己像个脑瘫,还是狗血电视连续剧里那种为爱昏头的傻白甜。 慕羽池泱:…… 柳禾强忍笑意,故作无意观察着他的反应。 果然见男人的脸拉得更厉害了。 就在她以为慕羽池泱不会为了个毫无用处的恋爱脑白费口舌时,他却语重心长开了口。 “他说你便信吗?” 仙人竟插手起了人间事,还是情事。 可见她母亲调\/教得甚好。 “男人有什么好?” 他渐渐沉下脸,试图警醒眼前不谙世事的少女。 “他们只会觊觎你的权力和江山,想将你的能力据为己有,人人都只会算计你揣测你,至于你的生死,他们根本不在意。” 一番话下来,慕羽池泱竟越说越重。 柳禾愣愣地看着他。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他像是在借着告诫自己的幌子,对另一个人说出这些话。 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过分严厉,惹得小姑娘有些怕了。 慕羽池泱轻叹一声。 她还是个孩子,他对她说这些做什么。 出手将人藏在幻境中,本就是为了不让她再步南黛当年的后尘,又何必冲孩子发脾气。 “也罢……” 男人幽幽转身,又恐她行事不知轻重,只好不放心地回头叮嘱。 “切记不可再闹了,便是一晌贪欢,至少也该为了腹中胎儿想想。” 柳禾哪能不知他为何这样说。 谪仙不染纤尘,每每在他们纠缠时狼狈关闭幻像,连真假都顾不得。 知他确无恶意,自己如此算计倒也有些过分。 柳禾心下双手合十默默致歉。 面上却依旧乖巧,脆生生地应了下来。 “先生放心。” 慕羽池泱悬着的心稍稍放下,抬步而去的瞬间顿了顿,莫名觉得有些不安。 以往南黛也是如此。 每回乖巧应下,转头总会出岔子。 白衣越来越远,制止空余一团缥缈的雾气。 慕羽池泱是个相当有原则的人。 每每到她与虞沉纠缠在一起时,他总会自觉离去,再不窥探他们年轻人的私事。 自然—— 也为他们争取了足够多的时间商议离去之事。 见慕羽池泱出了幻境,虞沉这才敢试探着进门,又瞧着不远处灯烛正常燃烧才安下心。 “他信了?” 柳禾轻轻颔首。 下一刻,只见虞沉忽然走过来蹲在自己身前,轻叹着将脸贴上她的小腹。 “真可惜……” 自然知晓他在可惜什么,柳禾笑意淡淡。 当日,医师很快被送了进来。 柳禾于院中躺椅上晒太阳,双目不露痕迹睁开细缝,将幻境入口方向尽收眼底。 修道之人可自由穿梭幻境,凡体却不行。 唯有精准寻到进出口的方位才能做下一步打算,这也是她这一遭假孕的意图。 用凡人医师探知幻境入口,计划果然可行。 医师将入境尚在适应,转眼却见本该安心修养的小孕妇盈盈而立,拉着身边俊俏的少年郎往远处去了。 风将他们的对话声送入耳中。 “虞沉,我们去骑马。” “好,带你骑马……” 医师:…… 揣着球还敢骑马,也不怕颠掉了。 又见小夫妻似乎并不是在说笑,医师吓坏了,忙追过去试图阻止这荒唐举动。 入境前仙家专门叮嘱过他,容不得半点意外。 可很显然,这二位根本不是听话的主。 柳禾并虞沉一溜烟的功夫便没了影,空余医师在幻境温和的风中凌乱。 上了马,虞沉不自觉吞咽了一下。 天知道他有多心虚。 慕羽池泱是阿禾的亲长,便是阿禾闯了祸也不会怪罪到她头上,能埋怨的便只剩了…… 若是不许他跟着阿禾,那该如何是好? 可眼下没什么比从这里出去更要紧。 虞沉垂下眼帘,心下默默给自己打着气,也早已无声道歉了千百遍。 岳丈大人,切莫生我的气。 皆是不得已而为之。 …… 第536章 宣誓主权 …… 马上。 肩头的薄衣被男人抬手拨开,柳禾微微侧目瞥了他一眼,并未阻拦。 轻吻印在肩颈,于皎白的肌肤上啃咬辗转。 风过无声,也无痕。 马儿漫步吃草,似并不知上方二人动作,可若是一旦动作过大被惊扰,必会扬蹄绝尘将他们甩至身下。 幻境之外。 且说慕羽池泱语重心长叮嘱了柳禾一通,将返回住处拨出幻境查看,入眼便是这副画面。 他只觉眼前一黑,牙根都要咬碎了。 这是要在马上…… 成何体统! 连口茶水都顾不上喝,慕羽池泱怒气冲冲扬袖而去。 “师……” 弟子端着茶水上前,自家师父却早已没了影。 他眨了眨眼,话接了下去。 “……父,小心幻境……” 也不知听没听见。 马背上。 二人已对面而坐。 虞沉感受着搂住自己脖颈的纤臂触感,将人轻轻按在马背上,低声嘱咐。 “一会儿抱紧了。” 马背狭小,一丁点动作都有隐患,需靠他把持着缰绳才不至摔下去。 柳禾应了,留神注意着四周。 怎么还不来…… “虞沉,惊马。” 她抿了抿唇,语气格外坚决。 知晓她是要加力激怒境外之人,虞沉会意。 炽热的亲吻未离开她的身体,男人遒劲的双臂攒足了力气,死死握紧缰绳。 双腿用力一夹马腹。 只听坐下骏马一声嘹远长鸣,猛地抬起前蹄。 身体骤然失衡,柳禾收紧手臂搂住他的脖颈,能感受到身前男人的肌肉瞬间紧绷。 凶险一刻,他将她牢牢护住。 远处却已有人沉不住气了。 渺远天际亮起一星明光,柳禾敏锐捕捉。 她眯了眯眼,冲着早已定位好的出口方向缓缓抬手,骨节处传来一阵力量迸射的刺痛。 疾风骤袭,重重拍打在身上,似有什么在急速穿过。 虞沉越发收紧了手臂,用一己之躯将她护在怀里,独自承受着强劲的风暴。 直至平静。 耳畔依稀残留着嗡嗡鸣声,意识到劲风已歇,虞沉试探着睁眼看向四周。 草木茂盛,郁郁葱葱。 不再是幻境的景象。 他们真的出来了! “阿禾!” 他欣喜唤她,低头看向怀中时却是一僵。 少女不知何时已昏睡,卷翘的长睫随着他的呼唤轻颤了两下,花瓣似的唇泛着白。 怎么会…… 虞沉不知她昏厥缘故,一时紧张坏了。 “阿禾,醒醒……” 唤了数声不见半点反应,他彻底慌了神。 大夫…… 对,去找大夫。 顾不得太多,他一手将人抱在怀里,一手抬起吹了个嘹远清晰的响哨。 不消片刻,马蹄声由远及近。 “阿雪!过来!” 入眼是一匹纯白色的骏马,毛色油亮不带一丝杂质,肌肉流畅,飞驰而来时宛如月光。 尚不待马停稳,虞沉早已抱着怀中人翻身而上。 “阿雪跑快些,要最近的医馆!” 白马顷刻间扬尘而去。 半梦半醒间,柳禾只觉身下一阵难以忍受的颠簸,竟将她生生震醒过来。 身体稳靠在坚实温暖的怀抱里,安全感充盈全身。 柳禾幽幽睁眼。 两侧风景急速驶过,真实又虚幻。 马速太快,她反应了片刻,一时无法分辨究竟是幻境还是现实,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裳。 虞沉此时心急如焚,一门心思赶路。 忽然意识到有人拉扯了下自己的衣角,他先是一怔,继而恍然意识到她醒了。 马速稍缓,虞沉忙忙关切。 见她本有些苍白的面色已恢复了红润,说话也并非全无力道,他才稍稍安心。 “你方才昏过去了,我带你去找大夫……” 柳禾闻言大抵猜到了缘故,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泛着轻微的闷痛感。 想来是乍一使出这么大的招数,身体暂时未能适应。 不过终归还是出来了。 见虞沉面上依旧满是忧切,似乎生怕她哪里不适再晕厥过去,柳禾解释了一番。 少女思绪清明,精力不错。 虞沉这才勉强放下心。 可悬着的心放下,转念又有些失落。 幻境之中与世隔绝,彼此朝夕相处,好似天地间只有他和她两个人。 那样的日子,结束了。 阿雪的速度越来越慢,最后索性在生满了嫩草的林间漫步,吃得欢畅。 “他会不会来寻你?”将下巴搁在她的颈窝处,他低声喃喃,“若是再困进去怎么办?” 若再困进去,还能只带着他一人吗。 不知虞沉此时的小心思,柳禾只当他后怕,柔荑轻搭上他的手腕安抚。 “不用担心,日后只要留心提防不误入幻境,他便无法再困人了。” 他闷闷应了,语气中藏匿着自己都没发现的失落。 柳禾思绪依旧纷飞。 仙家不插手人间事,将她困入幻境已是过分之举,如今既已逃出便不该再执意而为。 不过此行倒也收获颇丰,她想知道的都已看到。 接下来,就该继续按计划行事了。 自身后将她抱紧了些,男人宽厚温暖的大掌缓缓抚过小腹,移动时似有怅然不舍。 “阿禾喜欢孩子吗?” 柳禾闻言,眸光不自觉顿了片刻。 孩子啊…… 虞沉看起来就会是喜欢孩子的性格。 不愿让他失落,有些话还是得提前解释清楚,以免日后再提及时不好接受。 “虞沉,其实我……” 话音未落。 竟被他急促而下的吻打断了。 柳禾眼睫微颤,不知他为何忽然失态。 纤腰被大掌握住,轻松将人在马背上转面正对着彼此,身躯如幻境中那般紧贴在一处。 “……虞沉?” 不解他反应,柳禾甚至还不曾询问什么,却见他已开始手口并用拉扯起了她的衣襟。 动作相当急切,片刻也不想等待。 “别咬……” 柳禾拧眉,抬手拍了拍他的发顶提醒。 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有些粗鲁,虞沉顺着她的意乖乖松了力道,宛如格外听主话的大型犬。 精致好看的桃花眼泛着迷蒙雾气,眼巴巴地望着她。 不露痕迹看向某处时,含情的眼底却暗光骤现,似有野性一闪即逝。 不远处。 一抹红衣隐匿而立。 男人手中持着把做工精致的无血桃花扇,遮掩了他的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对狭长危险的美目。 扇子被他捏得格外紧,连骨节都隐隐泛白。 虞沉缓缓勾唇,动作轻了又轻,在她锁骨处印下一串细密柔和的吻。 看向不远处,眉眼间尽是挑衅。 像是在宣誓主权。 …… 第537章 她的小夫 …… 后背不轻不重抵住了马身。 柳禾抬眸,见他已倾身凑近,将她堵得全无空隙,只能夹在骏马和紧实的身躯之间。 “阿禾……”气息喷洒上肌肤,他的咬字缓慢却清晰,“方才没做完……” 上马有意演那出戏原本就是为激怒慕羽池泱,自然不敢真的做什么。 正戏还没开始,就因二人急着离开幻境被中途打断了。 虽是个冒险法子,他却有些回味。 马上…… 应该会很不错。 与虞沉的跃跃欲试不同,柳禾心下却有些顾忌。 阿雪自小被虞沉喂养得好,身量也比寻常马儿要高了许多,奔跑起来更如风驰电掣。 她还真不敢。 “会摔下去,别在这里。” 她生来畏高,不久前在幻境中的那一幕已令她心有余悸,哪里还敢再冒险。 马鸣嘶厉,猛然抬起前蹄时好似要将天地掀翻。 “阿雪跑得稳,我也有力气,不会让你摔下去……” 男人炽热的臂膀将她圈住,动作虽看似强势,语气却显得格外黏人。 面面相贴,他蹭了蹭,留下一片温热的触感。 “行不行行不行……” 不知是被他央求得心软,还是腰腹那处花瓣纹路的缘故,柳禾只觉心口一暖。 温温的暖流涌入丹田,滋养着耗费过多的身体。 眼下已破了幻境,余下之事暂且不急,让他满足须臾也不是什么大事。 毕竟能从幻境中顺利出来,还多亏了他配合。 柳禾垂眸瞥了眼地面,故作严肃冲他幽幽开口。 “若是让我摔下去……” 话音未落就被打断。 “我以死谢罪。” 不喜人动不动将死挂在嘴上,柳禾闻言忍不住微微蹙眉,神情间似有不满。 虞沉懂事识趣,自小最会察言观色,见她不悦立马改口。 “错了,不这样说……” 轻咬唇齿,辗转来回。 “若让你摔下去,我便三个月不许上阿禾的榻……这样的惩罚可够令你安心了?” 三个月。 柳禾用鼻音轻轻应了,在男人满是欲念和依恋的注视中缓缓伸手,勾住了他的颈。 马背颠簸,天地倒悬。 大好山河掠过。 心上人,眼角眉梢。 …… 不远处。 那抹红色的人影似有些僵硬,藏着释毒机关的扇子反复抬了几次,终归还是放下不动。 这小子…… 怪道在莫邪塔第一次见时就觉得他眼神不对,果然趁无人在时伺机下手了。 今日竟敢公然挑衅于他,实在有些太不懂先来后到。 奈何便是他再有意见,这小子也已成了她的人,他便不可再生妒意。 符苓深吸了口气。 哪能不知马上之人早已瞧见了他在此,只怕是记恨着莫邪塔内他同她亲昵之事,有意做出这些来挑衅。 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方便他将各种细节看得清楚。 符苓生了一肚子火没处泄。 想毒晕马将他们打断,又念着她也在马上,一不小心摔下来恐受了惊。 他忍了再忍,终究还是压下了。 心下却也暗暗打定主意。 不行…… 这些人已足够,绝不能再多了。 若再多添置上几个,便是每人一日算起,那要多久才能轮上他一回。 符苓咬了咬牙,耐着性子等他们结束。 扇子被捏得很紧,轻微的咯吱声像是在提醒自家主人控制脾气,千万别把人给毒死。 时间点滴流逝,符苓的脸色也越来越黑。 不知多久,那边总算闹够了。 男人身前的衣裳不知不觉已被扯开,露着精壮漂亮的肌肉,正两手撑在她身侧撒娇。 看样子是有些欲求不满,架不住她叫累才收敛。 符苓轻哼一声。 刚开荤吧,没见识的小子。 见时机差不多,他认真整了整衣裳,又在就近的池水边照了照模样。 确认一切都完美到精致无瑕,符苓才缓步而出。 二人闹够了,虞沉抱着她去木屋内休憩。 床板有些硬,他索性脱下外衣垫在她身下,赤着上身在院里晃来晃去,忙着打水给她擦拭身子。 情绪愉悦,他哼起了在京中听过几次的小曲儿。 直至一抹赤色艳丽的身影闯入视线,虞沉动作一顿,手臂肌肉瞬间紧绷。 好似一头蓄势待发的兽,警觉地打量着领地的异入者。 “……何人?” 虞沉有意阻拦,堵住门不许他进。 “不认得我?”符苓见状冷笑一声,毫不留情道,“那方才是在做给谁看?” 被戳穿了心思,虞沉反应不大。 “哦,原来是你,”他淡淡抬眼,漫不经心地自他身上扫过,“碰巧了。” 符苓气得牙根痒痒。 还要再说些什么时,忽听木屋内传来一声轻唤。 “虞沉……” 疲累过后的嗓音听起来有些懒散,鼻音娇憨,透着些不自觉的撩人感。 “你在跟谁说话?” 倒是显得他像个外人了。 符苓自是气不过,擦着虞沉的肩膀直直撞了过去。 “滚开。” 红衣闪入屋内。 虞沉眸中暗光涌动,唇角抿紧,终究还是没再阻拦。 听见有人进来,柳禾懒懒转头看去。 入眼是熟悉的面容。 “……符苓?”少女眸光一亮,下意识询问,“你怎么从宫里出来了?” 男人笑着上前,格外体贴地拉住她的小手。 “数日不见你回还,宫中之事还需亲口同你回禀,便自己寻过来了。” 他顿了顿,有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贤惠一些。 “妻主不会怪我擅作主张吧?” 紧随其后进门的虞沉刚好听到此话,忍不住皱起眉头。 真会装…… 方才在门外可不是这样的脾气。 不知是否察觉了虞沉腹中暗语,符苓故意侧目,意味深长地打量着他。 “他……是何人?” 柳禾视线在二人身上扫过。 先前在莫邪塔时这两人就有交锋,方才进门前也有交谈,不会不知半点底细。 故意在她面前装傻的可能性更大。 打定主意,她似笑非笑看了虞沉一眼。 “你自己同他说吧。” 虞沉见状也不见半点扭捏羞涩,倒了杯茶水来给她润嗓子。 他巴不得快点在这家伙面前挑明自己的身份。 “我是她的小夫。” “噗——” 一口水喷出来。 小夫。 这是什么鬼称呼。 …… 第538章 相见甚欢 …… “噗——” 一口水喷出来。 符苓淡定掏出帕子给她擦嘴,指尖柔柔顺着少女温凉的发,像是在安抚。 亲密的举动落在虞沉眼底扎心得很。 不知何故,这家伙在阿禾面前表现得无比贤惠懂事,衬得他像个只会玩泥巴的臭小子。 偏生她却像是挺吃这一套,仰起脸冲这家伙笑了笑。 虞沉轻哼一声,不悦地别开脸。 “……狐狸精。” 声音很小,柳禾拍着胸脯顺气一时未留意,可符苓却听了个清清楚楚。 符苓:??? 他还没骂,他怎么骂上了。 一眼没瞧见就让这小子将自家妻主勾走了,转头还被贼喊捉贼骂狐狸精。 他该找何人去说理。 心下默念—— 大度,要大度。 符苓深吸了口气,有些不舍地将指尖自她发间收回,笑着起身迎了上去。 “在下符苓,不夜堂副堂主血封喉,如今是……”他有意顿了顿,回眸间隐隐含情,“我家妻主最早收下的侍郎。” 话音将出,柳禾隐觉木屋内有股不同的气息在流窜。 像是混杂着妒火的怒意。 拳头被握得嘎吱响,虞沉不动声色,笑着回看他。 “原来是符侍郎……” 虞沉缓步上前,勾起的唇角尽是挑衅。 “今日相见甚欢,在下虞沉,日后……还请符侍郎多多指教才好。” 为显亲昵,他抬手拍了拍符苓的肩膀。 “那是自然,”符苓直勾勾地看着他,眼神并非语气那般和善,“我来得早,有些事确比你懂得多……” 比如。 如何让她欢愉,如何让她惬意。 虞沉闻言笑意一顿,拍着符苓肩膀的手瞬间铆了十成十的力道,重重砸下。 符苓哪能想到他会公然动手,一时不察险些趔趄。 这般反应落在虞沉眼底,心下不屑冷哼。 敢在他面前口出狂言,他还当这人多有本事,如今看来倒像是虚得很。 哪里甘心就这样吃了哑巴亏,符苓拂开他的手,面上笑意不减,客客气气回拍了两下。 力道却是更重。 “在下也是,甚是……欢喜。” 虞沉被他拍得有些不稳,却还是咬牙撑住了。 置身事外的柳禾正小口啜饮着茶水,欲言又止地眨了眨眼,左右看了看。 当真欢喜吗? 她都听见咬牙的声音了。 那边二人依旧在彰显“亲昵”,互拍肩膀表示欢愉,可动作却一下比一下重。 柳禾甚至隐约听见了骨头的脆响。 嘴角抽了又抽,她终于忍不住出声制止。 “等一下……” 虽说自己不该出手制止,以免落了个偏心眼的话柄,可万一闹出人命怎么办。 话音将出。 像是在比谁更听话省心,二人几乎是同时收手,眼巴巴地盯着她看。 柳禾松了口气,翻了个身后背朝上。 “拍得舒服吗?给我也拍拍。” 两个男人闻言面面相觑。 她是不是生气了? 虞沉张了张嘴正要解释,却见身侧的符苓竟抢先上前,一屁股将床角占了个全。 “我捏得最舒服,还是我来……” 大掌在漂亮的腰窝处轻轻按压,与雪色肌肤交相映衬。 虞沉气得在心底暗骂。 大爷的。 狡猾的狐狸精。 再看这人,衣领大敞赤着皎白的胸膛,也不知在招摇撞骗勾\/引谁看呢。 符苓边按着边开口。 “宫里已按照你的吩咐打点好了,选秀……” 他有意说了个开头便顿住,意味深长地瞥了虞沉一眼,隐有逼迫之意。 又见虞沉全无半点自觉,符苓语气沉了几分。 “内宫之事外人不可探听,你,出去。” 虞沉自是不服气,下意识要反驳时又意识到自己的身份确实不合适。 他无言以对,轻哼一声扭头去了。 至此,符苓才舒畅了。 顺着方才的话题继续往下说。 “长侯家的小女长侯静怡昨日已得了赏,被赐了个静妃封号,连带长侯氏的官阶也升了一级……” 边说边把玩着少女纤细的指,凑在唇边吻了吻。 “按你的吩咐,我和堂主这几日都在盯着长侯府,确瞧见静妃封赏当夜有婴王姬的人入府,谈了许久。” 柳禾沉吟片刻。 婴王姬当日为祭神鼎所伤,传声阵难以为继,自然需要尽快换种法子探知内幕。 她知姜扶舟如今已不得自己信任,出手便是适得其反。 是以,选了一种最寻常的方式。 譬如人力。 这位长侯静怡,如今该唤一声静妃,就是婴王姬安插到南境皇宫的眼线。 柳禾早已留意这位长侯女,知晓她性子张扬不甘人下。 倒是能利用几分…… 与符苓交代了片刻,她转念想起什么。 “封了静妃,长胥疑那边……” 见她迟疑着试探,符苓叹息一声,笑得无奈。 “自然是吵闹了许久,听我说是你的安排才消停下来,口口声声说着封了妃自己便不干净了。” 他这个徒弟,实在太认死理。 一个挂名妃子就足够让他恼火成这样,要是当初真打算用别人来取他的纯阳血…… 只怕一怒之下屠了南境皇宫都并非不可能。 符苓出门时,恰好见虞沉正赤着上身蹲在池水边,专心致志给她洗衣裳。 ……倒是能干。 符苓抱着胳膊打量了他半晌,见虞沉起身晾晒,无意中舒展的肌肉线条流畅清晰。 他眯了眯眼,心下暗道。 嗯,条件还不错。 给她暖个床也不是不行。 察觉到了木屋门口投来的目光,虞沉轻哼一声,并不介意赤着上身被看。 军中都是粗人,光着膀子比谁块头更大的场景日日有。 又见符苓继续打量,他索性有意将肌肉绷紧了些,胸腹线条越发清晰。 符苓:…… 打仗的都缺心眼。 原本不打算继续同他纠缠,符苓转身欲去,却在瞥见他腰腹之物时动作顿住。 是一小抹泛着光晕的烙印,形状像是片花瓣。 恐是什么不好的东西,符苓回身朝虞沉走了过去,抬手指着他的腰腹处。 “这是什么?” 顺着符苓手指的方向看下去,虞沉微怔。 这是同阿禾同床共枕后长出来的东西。 他不知? 不知怎的,心情忽然愉悦起来。 …… 第539章 不会抛下 …… 见符苓不知自己腰腹处为何物,虞沉冲他略一挑眉。 “你没有?” 对面没说话,像是默认。 虞沉心下本只钻出些苗头的窃喜越发茁壮,强忍着才没有笑出声来。 “与阿禾合欢之人都会生出此物,你若没有……”他有意压低声音戏谑道,“是不是该自己想想是什么缘故?” 符苓身子僵了僵。 总算在这家伙面前占了上风,虞沉满意了,自顾自哼着小曲扬长而去。 给阿禾烤衣服。 原地,红衣久久未动。 符苓知晓虞沉临去前看向自己的眼神是何意,只怕是在猜测他未曾做过。 他介意的并不是这个,自然也懒怠去解释。 哽在心中之事,另有缘由。 若与她有牵绊之人皆会生出此纹路,他也并非未曾与她鱼水,身上为何什么都没有。 难道…… 他注定没有留在她身边的资格。 回程一路,符苓闷闷不乐。 看出了他的不对,柳禾有意避开马车外另一侧的虞沉,探出头悄悄扯了扯符苓的衣角。 无声用口型询问他怎么了。 看着 看着探出马车的那颗小脑袋,眸光晶亮,望向自己时携满了赤诚的关切。 符苓抿了抿唇,只觉心口一暖,却没说话。 柳禾见状越发疑惑了。 这两人打架的话半斤八两,符苓便是输了也不至于会气成这样。 到底是怎么了…… 符苓默不作声并非不愿理睬,只是不知该如何开口罢了。 转眼却见她不再等待,径自收回手去放下车帘,他又有些后悔,想挽留却别扭地不敢开口。 还能说什么。 难道要明晃晃告诉她,自己与他们不同吗。 他本肮脏不堪之人,得师父与她才侥幸保全性命,她若嫌弃也自有道理。 唇角勾起一道自嘲的弧。 下一刻。 “符苓进来,我有事交代你。” 嗓音温和如林籁泉韵,又像是黎明时升起的一束光。 符苓眸光微动,心口颤了两下。 柳禾话刚说完,见符苓还没动静,反倒是虞沉那一侧的车帘被一把掀开。 入目是一张皱着的俊脸,显得有些不悦。 “阿禾偏心,”虞沉轻哼一声,并不遮掩情绪,“为何只叫他不叫我?” 莫非是见此人兴致不佳,专程邀入帐中安抚吧。 可便是如此,也绝不是阿禾的错。 定是这妖艳红狐狸说他坏话了。 正说着,符苓已掀帘进来。 他抬眸瞥过被掀开的车帘处,在看到虞沉的姿势时,不由地皱起眉头。 这小子以极其倾斜的角度掀着帘子,整个人几乎要从马上歪下来。 像是生怕一会儿瞧不见,他就会对她做什么。 “为何叫我不叫你……”符苓幽幽瞥了他一眼,“是南境宫里的事,你敢听?” 见虞沉欲张口,他又抢先警告。 “若听了什么不该听的,消息走漏出去,便说不是你传出去的,你当我信不信?” “我……” 虞沉哽住,无可辩驳。 他为什么偏偏有个姓长胥的舅舅。 僵持了片刻,虞沉只得认命放下车帘,语气闷闷。 “知道了,不听……” 下一刻只闻马蹄声向前,应是替他们开路去了。 见碍事的家伙走远,符苓面色这才稍稍舒缓,往她身边小心凑了凑。 柳禾见状多少也猜到了些,看着他问。 “这是被小孩子欺负了?” 虞沉在他面前,确实像个没长大的小孩子一样。 符苓轻轻抿唇,俯下身子贴入她怀中,手臂却在腰际缠绕得格外紧。 某一瞬间,柳禾似乎嗅到了患得患失的气息。 正要继续询问时,他却已开口了。 “那他若是欺负了我,你肯为我出气?” 柳禾自是分得清轻重缓急,轻轻颔首。 “我向来帮理。” 两头都是亲,自然只能帮理。 符苓没接话,也不知信没信,侧脸在她腿上轻轻蹭了蹭,贪恋着那丝温暖。 又是片刻。 “他有,我没有……” 听着符苓的低声呢喃,柳禾微微愣怔。 “什么?” 什么他有没有。 符苓似是仍有些迟疑,抬头迎上她温和耐心的眸光,却又忍不住想将不堪启齿的委屈说出来。 “腰上的花,为何他有我却没有?” 垂下眼帘,双拳紧握。 终究还是壮着胆子挑明了。 奈何委屈的话语却如倾泻的洪流,从出口的那一刻便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向来是少年将军英勇无双最得人心,自然也能轻而易举走进你心里……” 柳禾一怔,哑然失笑。 怪道一路上脸色不好,原来是为着这个。 只怕是以为这花纹有无关系着她是否动心,以为她心中无他。 若虞沉再添油加醋说了些什么,勾起了他年少时的自卑往事,难保不会自怜自艾起来。 见柳禾没说话,符苓本就未放下的心越发提了起来。 “若我没有……” 他顿了顿,壮着胆子询问。 “你会否抛下我?” 像是赌气,又像是试探。 幼稚之言出口的瞬间,他却又后悔了。 便是她抛下又如何,心动与否本就是个人心事,如何能容许旁人干涉。 他要得太多了。 “算了,我……” “不会。” 温声入耳,将他软弱的退缩尽数击溃。 符苓愣住了。 柔软微凉的掌心轻轻包裹住他的小指,分明是那样细微的动作,却让他感受到了被在意的滋味。 柳禾抓紧了他的指,目光定定又柔和。 “不会抛下你的。” 她见过了符苓年少时最不堪回首的过往,在错乱的时空幻境中予了他希望。 自然,不会再把希望收回。 她不想看他难过。 得了简单却坚定的承诺,符苓眸光微动,坐直身子伸臂将人拥入怀中。 是啊,他为何要那样想。 她是他的妻,不会不要他的。 “为什么想要那花纹?” 见符苓情绪已定,柳禾靠在他的肩头看着前方,语气平静,目光却有些失焦。 “这不是荣耀,也许会是枷锁……” 九瓣长生。 花栖九魂,世代随主。 于他们此世而言,这绝对算不得好物。 “这是你留下的……”他轻声呢喃,无比认真,“你留下的所有,我都想要……” 柳禾心口一软。 …… 第540章 出嫁随妻 …… 与在虞沉面前竖起浑身倒刺时不同,这会儿的符苓显得格外安静沉稳。 他沉默不语地拥着她,贪婪享受着狭小空间内仅有彼此的温情。 见他情绪和缓,柳禾才开口。 “叫你进来确还有些别的事要问。” 符苓手臂力道微松,垂眸看了她一眼,忽然有些想在这白皙腻滑的面上一亲芳泽。 “还有别的事问啊……”他冲她眨眼,恢复了往日的不正经,“是不是该加钱?” 又来了。 指腹在腰际不老实地摩挲起来,大有透过衣裙继续向内逡巡的架势。 知晓虞沉过不了多久就会回来,柳禾自不能让他闹。 抬手拽过男人的衣襟,主动在唇角印下个吻。 一瞬间的轻触,迅速撤开。 符苓暧昧地眯了眯眼,正在回味她难得主动的香吻时,却听见一句相当煞风景的话。 “钱,加了。” 眉头下意识皱紧。 他都想好在马车内如何躺得更舒适了,结果有些人根本没想同他做什么。 “现在是不是可以问了?” 小手轻轻扯住他的袖口晃了晃,隐有撒娇之意。 符苓只觉心口丝丝甜意化开,哪里还舍得继续折腾她,索性轻声应了。 “嗯,”松松箍着她纤细的皓腕,随手把玩,“问吧,什么都可以。” 在她面前,他不会隐藏分毫。 柳禾若有所思,轻轻抚着骨节。 “长胥疑可曾对你提起过上胥玉玺之事?” 她记得,自己最初知晓玉玺失踪,还是符苓在长胥砚的禁军亭内同她说的。 “玉玺……” 符苓略略思索,实话实说。 “确是长胥疑自皇宫窃出,不过应是转交给了旁人,换得了如今的位子。” 旁人。 符苓故作自然,有意避开了那个名字。 偏生她却毫无遮掩,似并不在意。 “……姜扶舟?” 没想到这个名字会如此干脆地自她口中说出,符苓微愣,只好点了头。 “是。” 柳禾沉吟不语。 玉玺为姜扶舟取走,如今自然在婴王姬手中,倒是与她猜测的出入不大。 虞沉秘密来寻,看来确实找错了方向。 不过她却仍有一事不明。 厉鬼若要争权占身,自当选在更为熟悉的南境,怎会将手伸到上胥去。 总觉得此事处处透着蹊跷。 “他们要上胥的玉玺做什么?” 符苓摇头,“我也不知,长胥疑只将玉玺交给他,却并未探出意图。” 也是。 既已行事,又怎会轻易被人探知目的。 “好,我知道了,”柳禾拧了拧眉心,有些倦怠,“虞沉潜入之事暂且不要对外人提起,我还有……” 话音未落。 手掌骤然下移,在后方微弹处不轻不重掐了一把。 柳禾小声惊呼,低头瞪了他一眼。 罪魁祸首却早已收了手,将下巴搁在她身前磨蹭,似乎方才无事发生。 符苓很快就意识到—— 老虎的屁股摸不得,也掐不得。 “疼了?” 语气迅速放软,安抚般地在微痛处揉了揉。 “我心也疼……”他故作柔弱,紧贴着她,“我妻这般护着旁人,我心好痛。” 后方的手依旧不安分,不知是在舒缓早已无影的疼痛,还是在安抚他自己。 柳禾一巴掌拍开。 “心疼可不该是这个反应。” 向后贴住车壁,不给他手半点空隙。 “而且……”她微微侧目,有意调侃,“我看你们两个今日相见时互相打招呼,不是玩得不错吗。” 符苓瞬间收声,脸色黑了黑。 嗯,确实很不错。 他的肩胛骨都要被他拍碎了。 …… 回宫后。 柳禾派了七南去校尉司,主动要求拨了一批侍卫送来,又将虞沉顺手安置进去。 一日巡查毕,虞沉避开众人进了她的门。 看着桌上专门给自己留的饭菜,他心下欢喜得很,迫不及待卸下刀甲冲了个凉。 身子香了,这才过来抱着她蹭。 “阿禾……” 蹭来蹭去,就是不肯松手。 扯了两下手臂却没扯动,柳禾索性改手拍了拍。 “菜都热过几次了,先吃饭。” 巡查虽不必征战凶险,满宫里转倒也费体力,他跟了一整日也该饿了。 见虞沉乖乖坐下,她也跟着坐了。 “今日怎么样,可还适应?” 此举一是为让他有个合适的身份暂时留下,二也有她的打算,想必他今日下来也猜到了些。 “适应是适应,就是……” 常年驻军,虞沉的吃相算不上文雅,自然也不顾食不言寝不语的虚礼。 他扒拉了几口饭,皱着眉嘟囔。 “一路上总有人看我,说我是你养的面首,还有个副官过来摸我屁股……” 听到后半句时,柳禾实在没忍住笑出声来。 转眼对上某人怨念幽幽的视线,她忙将笑意憋了回去。 “好笑吗……”他又扒了口饭,闷闷道,“我倒没什么,你的名声怎么办?” 阿禾将来若要登顶高位,清正之名方可引众人追随。 早早传出好色的名头,于她百害无一利。 柳禾倒是显得漫不经心,随口道:“名声和脸面又不能当饭吃,有什么好在意。” 虞沉低头看了眼碗里的白饭,觉得她说得对。 阿禾,通透。 继续扒饭。 等他吃的差不多,柳禾才开口。 “玉玺不在长胥疑手里,你若要寻,只怕是要将手伸得更长些才行。” 虽不知姜扶舟与婴王姬那边打了什么主意,可擅自盗去一国玉玺,终归不会是好心。 于公于私,都得尽快拿回来。 虞沉起身收拾碗筷,动作干净利落,一如口中所说的话。 “听你安排。” 这反应倒是让她有些意外。 原本还打算同他讲讲关系利弊,让他暂时放下同长胥疑的敌视情绪。 却不曾想,他竟反口一个都听她安排。 “你就一点都不担心……”柳禾抚了抚骨节,托着腮看他,“我会害你?” 若论亲眷,虞沉是上胥皇帝的亲外甥。 而她与长胥疑皆为南境皇室血脉,他们二人才被绑在同一条船上,可谓性命攸关。 不论谁看,她都不会帮着外人算计自己人。 听她这般问,对面那双精致漂亮的桃花眼眨了眨,长睫好似羽扇浮动。 虞沉毫不犹豫。 “我娘说了,出嫁随妻。” …… 第541章 静妃来了 …… “我娘说了,出嫁随妻。” 男人脱口而出,看向她那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满是诚恳,继续说着。 “便是阿禾亲手挖个坑给我跳,我也愿意闭着眼跳下去。” 见他不假思索,柳禾微怔。 他真的一点都不担心…… “而且……”虞沉缓缓抬眼,晶亮澄明,“阿禾不会害我。” 这个,他从未怀疑。 不知不觉间,二人已对安静视良久。 直至七南的声音传来,打破了屋内静谧。 “殿下,静妃来了。” 静妃—— 长侯氏推选入宫的秀女,那个名叫长侯静怡的。 此女性子张扬强势,为人亦有野心。 想来是对主上未登基时便留在身边的美人早有耳闻,如今见她尚无位份,便主动来个下马威。 柳禾早早做好了同她尽快打照面的准备,听她来此倒是并不惊慌。 不过…… 虞沉还在她房中。 这会儿若是躲出去,倒是可巧能跟静妃撞个正着。 还没打算将静妃身后的火引到虞沉身上,加之来的也不是什么省心的主,他确需暂时避一避。 这般想着,柳禾正要同他叮嘱几句。 转眼却见男人已自动起身,迅速收拾完桌上碗筷,继而转头朝着她的榻去了。 脚步微顿,虞沉回头冲她挑眉。 “床上等你。” 倒是会找地方。 没接这带着暧昧气息的话,柳禾冲床榻那边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快些藏好。 虞沉自不敢耽搁,三两步跨了过去。 上榻后,他拉下床帘将身影遮掩住,从外侧看去倒确实没有什么异样。 柳禾仔细查看见无甚漏洞,便端坐在桌前耐着性子等静妃进来。 将藏好不过片刻,只听得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继而一抹艳色裙角曳了进来。 是个十八九岁的女人,丹唇凤眼,生得漂亮。 与柳禾不露痕迹的打量不同,静妃的目光显得格外无所顾忌,直直扫过屋内之人的脸。 只这一眼,静妃怔住了。 听闻主上于宫外带回来了个美人,倾城绝色,让人一眼难忘。 她早已猜到此人会美,今日来此之前也专程浓妆珠花打扮过,生怕被比下去。 却不曾想这美人竟素面朝天,不施半点粉黛。 即便如此,却仍清丽脱俗若出水芙蓉,没来由衬得她有些用力过猛。 静妃捏紧衣角,没来由有些不自在。 好在这不安的窘迫很快便被她压了下来。 她知道,自己肩负着长侯氏的荣光。 入宫之后她必须清除一切障碍,尽快爬上后宫最高的位子,复了长侯氏前朝之势。 她是眼线,是棋子。 但她要做最高贵的眼线和棋子。 只要长胥疑对皇位还有眷恋,就必须依仗长侯氏身后的势力,乖乖听从他们的安排。 至于这美人…… 想来也不过是个无用的绣花枕头。 什么要美人不要江山,不过是话本子里编出来哄骗小姑娘的桥段罢了。 在权位面前,她不信长胥疑会那么蠢。 毕竟若是当真那般喜欢,为何登基之后却连个正经位份都舍不得给。 原来是被圈养在笼中的金丝雀啊…… 被人上下打量的滋味不太美妙,柳禾坐在桌案前品茶,见他们进来只幽幽抬眼。 好似什么都不曾看见。 这般态度瞬间惹得静妃怫然,忍着不屑和火气冲身侧侍女递了个眼色。 侍女会意,迅速呵斥。 “放肆!见了我家主子因何不行礼!” 柳氏一个无名无分的美人,岂敢在自家主子面前如此傲气。 光看二人如今天差地别的身份,便是留在主子身边提鞋都够不上格。 七南立在柳禾身侧稍后,见状欲上前拦住,却被柳禾出声打断了。 “这位姐姐瞧着眼生,”柳禾笑眯眯打量静妃,故意询问,“你家主子是……” 侍女只当她不识自家主子身份,立马挺直了胸脯。 “我家主子乃主上亲封静妃,是整个后宫位份最高之人,你无名无分,自当磕头行礼才是!” 语气倨傲,宛如眼前人不过蝼蚁。 柳禾眉心微锁,正要张口时却用余光瞥见床幔动了。 知晓是虞沉听见方才那番话沉不住气,她不露痕迹地清了清嗓,提醒他暂且不要妄动。 得了警告,床幔后瞬间没了动静。 柳禾收回视线,柔若无骨的手将茶盏缓缓放在桌上,示意七南来斟茶。 七南会意上前。 怪道先前殿下找了好些后宫纷争话本子来让她看,每一页皆言辞犀利过瘾得很。 她那时还不解何意,却也只得硬着头皮看。 如今看来,殿下确有些未雨绸缪在身上。 瞧瞧,这不就到发挥的时候了。 给柳禾斟完了茶,七南非但没有让一让对面的打算,反倒将茶壶重重一撂。 “磕头行礼?” 七南好似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撇着嘴嗤笑一声,确有些古早宫廷戏里耀武扬威小丫鬟的影子。 甚至,比静妃身边那位有过之而无不及。 “静妃怕是不知,就连主上来此都舍不得我家主子跪,你们又算什么东西?” 虽是挑衅,字字句句却都是实话。 其实七南还想说,主上非但舍不得让她家主子跪,甚至反过头来跪她家主子呢。 卑微讨好,看了叫人心酸。 啧啧。 可惜这般还击虽过瘾,她却知晓不能什么话都说。 没想到一个柳氏身边的小丫头也敢挑衅自己,静妃咬了咬牙,有些沉不住气了。 目光跳过七南,直直落在了柳禾身上。 一站一坐,倒显得好似这柳氏才是训话的主子。 “本宫如今是妃,你只是个无名无分的宫人,”静妃的语气越发冷起来,“初见连声好都不问,这就是你服侍主上的礼数?” 柳禾充耳不闻,端起小巧的白玉茶盏抿了一口。 “呸!” 七南老母鸡护崽子般拦在她身前,小嘴机关枪似的突突往外蹦着字。 “长侯家乞讨似的追在摄政王屁股后头要后位,主上偏生不肯松口,到最后才勉强讨来了个妃位,真不知有什么好嘚瑟,不知道的还当这皇位是你家的,真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柳禾手腕微晃,险些溅出茶水来。 从前怎未发现七南如此会骂。 …… 第542章 妾好想你 …… 被七南噼里啪啦一通阴阳,静妃有些傻眼。 她今日专程来此,一路有意保持威仪,本是想借着身份给这柳氏立个下马威的。 却不曾想,竟被一个不知名姓的侍女追着怼。 简直岂有此理。 见七南咄咄逼人,静妃身边的侍女也颇有些恼羞成怒的架势,护在了自家主子身前。 “那又如何?如今主上后宫只有二人,妃就是妃,庶人就是庶人,休要与我家主子相提并论!” 听着这话,静妃心中才舒坦了些。 是啊。 妃就是妃,庶人就是庶人。 这柳氏除非蹦跶到后位,才能有资格同她一较高下,否则绝猖狂不了太久。 更何况,主上岂会傻到将后位给一个无母族支持的废物。 “还真是拿着鸡毛当令箭。” 七南冷笑一声,准备继续开火。 “妃位?我家主子根本不在意,莫说是区区一个妃位,便是后位,也不过是我家主子招招手的……” 七南内力浑厚中气十足,声音自然也能轻易盖得过她们。 正说到兴头上,却被柳禾打断了。 “七南,休要胡言。” 见她制止侍女不容许再往下说,静妃自是以为她怕了,唇角勾起讥讽的冷笑。 还以为此女能有多狂傲呢,也不过是过过嘴瘾罢了。 若是主上来了,不知她还敢不敢说这话。 若是不想方才那般大逆不道之言被人传出去,需得跪地给她磕头认错才行。 正想着,却见柳禾幽幽吹了吹杯中浮沫。 “怎能说这种话?” 目光一转,似有苛责地瞥向七南。 静妃面上得意之色更甚,尚不等开口拿方才的话威胁,却险些被惊掉下巴。 “后位,我分明不用招手也能有。” 七南:…… 静妃:…… 静妃侍女:…… 愣了好半晌,那主仆二人才从惊愕之中回过神来,静妃冲身侧使了个眼色。 侍女立马抬高音调。 “哪里来的乡野村妇!竟敢无视礼数轻视我家主子!” 饶是已怒目圆睁,却依旧全无威慑力。 “来人!传静妃娘娘之意,速速将这不知礼数的贱人拉下去杖责五十!” 内外守卫之人不少,闻言却皆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动。 想来是静妃将从秀阁中出来,不知主上有多疼惜这位美人,竟如此大胆放肆招惹。 霎时间,一阵死寂。 倒是美人自己先起身了。 纤臂撑着桌案,好似初春弱柳扶风,真叫一个风情万种,我见犹怜。 柳禾似笑非笑地看着静妃,有意无视了她怒意充斥的眼。 “一句忠告,送给静妃娘娘,”她漫不经心,语气平缓,“人有野心不算错,可野心太大,就变成贪了……” 多少人因觊觎不属于自己之物,身败名裂,家破人亡。 可惜了…… 这位静妃并不是个能够联手的聪明人。 “主上没同你嘱咐过,莫要来招惹我吗?” 柳禾慵懒挑了挑指甲,见静妃面上有一闪即逝的不自然,心下了然。 “还有,我这个人脾气差,又好动手,若是什么时候挨了打,可别怪我没提醒人……” 美人语气散漫,却又不像是玩笑。 没想到她字里行间竟是在威胁会对自己动手,静妃气得指甲深嵌进掌心。 “放肆!你岂敢……” 话音未落,却见七南已敞开茶壶盖子,毫不犹豫将壶内茶水泼了出去。 整壶水点滴不剩地泼在了侍女脸上,干脆利落。 看着干干净净的七南,再看看落汤鸡似的侍女,柳禾垂下眼帘忍了笑意。 心底却无比平静。 让长胥疑留下这位静妃,原本只是想借着传话筒方便将一些消息传出去。 可不代表她会虚与委蛇假意安抚,被人骑到头上。 而且…… 今日她同静妃结怨,正好加快了下一步出宫的计划。 “七南,怎可如此无礼?” 柳禾的目光幽幽瞥过,语气却不见责备。 七南知道自家殿下又要整活了。 “来者是客,岂能用冷了的茶水招待?”她缓缓踱步,有意拱火,“下次记得煮滚烫的茶来……” 静妃闻言气得身子轻颤,哪里还有耐心供她戏耍。 此女无所顾忌,简直是公然打了她的脸,若今日不好生教训一番,置长侯氏颜面于何地。 静妃怒瞪着眼前看似无害的美人,眼神越来越冷。 “……来人!” 厉声唤人时怒气上头,对周围之事不甚上心,自然也未留意门口守卫撤下。 紧接着,红衣浮动。 “给本宫将这个……” “柳儿。” 尚未回神之际,一抹红影闪过。 “主子……”侍女擦了擦脸上的茶水,小声提醒道,“是主上来了。” 主上来了。 静妃身子一僵,面上覆了惊惧之色。 “你怎么来了?” 柳禾漫不经心瞥了他一眼,缓步挪动歪在美人榻上,语气带了些埋怨。 “主上新人在侧,竟还能想起我来?” 长胥疑自进门起视线便始终聚在她身上,早已从静妃身畔目不斜视略过。 经她这一提醒,他才意识到屋内还有外人。 长胥疑侧目看去。 与静妃主仆视线相撞,男人眯了眯眼,眸底翻滚起一抹危险的暗红。 她们惹了她? “我不是命人交代过你……” 长胥疑缓步逼近,语气一点点变冷收紧,哪里还有半点唤美人柳儿时的温柔。 “交代你不许靠近偏殿,也不许招惹偏殿内的人……”隔了数步,他站定,“你不记得了?” 危险气息扑面而来,如冰冷可怖的蝮蛇,让人两股颤颤。 静妃唇瓣颤着,一句话也说不出。 她曾在远处偷偷打量过这位新皇,知晓他生得好看,便也越发坚定了爬上高位的想法。 可今日,她却有些怕了。 主上看向她时的眼神根本不似正常人。 像个疯子。 嗜血,残暴的疯子。 柳禾观察了片刻,知晓若放任事态发展下去,这位还有用处的静妃只怕会落得个首颈分离的下场。 “主上……” 娇滴滴一声轻唤,瞬间让男人眸中的杀气散退。 接下来的话,更是让他眼神骤柔。 “妾好想你。” 不再顾及狼狈的静妃主仆,长胥疑回身朝着美人榻走去。 “……滚。” 趁他心情愉悦之际,快些滚出去。 …… 第543章 我无趣吗 …… “滚。” 撂下这句话,长胥疑便头也不回朝着美人榻走去,像是多看一眼都令他作呕。 这主仆二人若再待下去,他怕是要控制不住扭断她们的脑袋。 但凡换做旁人来此挑衅滋事,绝不会有命活着走出这道门。 奈何柳儿交代过,长侯氏这位静妃暂时动不得,他便只好强忍下胸中忿然。 “最后一次,记清楚了……” 主仆二人战战兢兢出门,忽听身后传来冷冰冰的声线。 “日后再让我瞧见你来此惹是生非,你们长侯府所有人,脑袋一个都别想要了。” 哪里想到他会真的不顾氏族支持,公然说出这番话来威胁,静妃不自觉打了个寒颤,惊恐万状。 “是……” 她嗫嚅着唇瓣应了。 “主上的话臣妾定谨记在心,日后当与妹妹融洽相与,更好侍奉君上……” 话落在长胥疑耳中,却听着哪哪都难受。 谁用她服侍。 他是独独用来服侍柳儿的。 静妃故作恭维乖巧的模样令他厌烦不已,再也没了耐性,摆摆手催促她快滚。 看着她的背影,柳禾若有所思。 不知怎的,今日这一通闹剧下来,莫名让她想到了最初上胥皇宫里的栾贵妃。 听闻她如今在番邦混得风生水起,不知性子改了没有。 碍眼的人影前脚才去,长胥疑便已迫不及待,反手将榻上美人捞进怀里。 辗转摩挲,无限眷恋旖旎。 “我也好想念柳儿……” 他的情话独独说给柳儿一人听,不能当着外人。 念着还有事未交待完,柳禾抬手挡住他凑过来的唇,偏头冲七南嘱咐。 “她定是回宫写信去了,你暗中跟着她们将密信拦下,誊写一份再送出去。” 今日之事虽不愉快,却是静妃同她第一次正面交锋。 回去后定会将所见所闻事无巨细交代出去。 “是。” 七南紧随而去,屋内便只剩了二人。 不,三人。 猛地想起床榻帘帐遮掩内还藏了个虞沉,柳禾只觉心口一悬,莫名有些不安。 总觉得要出事。 “柳儿……” 长胥疑轻声唤她,直着身子跪在她的美人榻前,伸手圈住腰身将脸贴了上来。 “好想你,这几日我茶饭不思,日日念着你为何还不回来……” 此话字句皆非虚言。 一日见不得她,他便魂不守舍。 身后不远处升起一阵寒意,柳禾后背一僵,心中不祥的预感越发清晰。 偏生长胥疑一门心思都在她身上,并未留意别处。 男人张口咬住她腰际的环佩,轻扯着仰首看她,狭长的美目尽是勾\/引意味。 “思念成疾,小别甚欢,”他的语调很轻,却更显暧昧,“我想服侍柳儿……” 话音将落,后方的床幔动了。 长胥疑眯了眯眼,原本暧昧失智的迷离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警觉。 一闪即逝的杀意透着冷森,视线直直转向床榻。 ……床上有人。 长胥疑不动声色,心下暗自思索着。 师父的无血桃花扇中缺了味药,如今正在亲自研补,不会出现在她房中。 来时他瞧见南宫佞正被一众朝臣围着议事,也是分身乏术。 这是他专程挑的时辰,本想着不被任何人打扰。 结果床上竟藏了人。 他倒要看看,是什么人不要命。 见他眼底明明灭灭,危险混杂着轻蔑交织涌动,柳禾正要开口岔开。 下一刻,圈在自己腰上的手松了。 长胥疑已起身缓步上前,看向床幔的眼神寒意彻骨,似要将隐匿之人抽筋剥皮。 “长胥疑……” 瞧他神色吓人的很,柳禾恐出了事,忙跟过去。 心下不免暗责虞沉耐不住性子。 若要寻得玉玺下落,他暂时还不宜暴露身份,更不能在这个档口得罪了长胥疑。 虞沉往日并非分不清轻重之人,今日怎么毛躁成这样。 行至床幔前。 长胥疑抿了抿唇,冲着遮挡之物伸出手。 指尖即将触及馨香帘帐的那一瞬,忽见一只男人的手自里侧拨开床帘,动作依稀透着股子懒懒劲儿。 “主子……” 嗓子是故意捏起来的。 柳禾打了个寒颤,只觉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噫。 这什么鬼动静。 女里女气一嗓子喊出来,虞沉自己也有点心虚。 面首…… 是这样说话的吧? 怎么觉得有点恶心。 听到声响,长胥疑伸出去的手顿了顿,意味深长地回过头来看着她。 像是在质疑她的审美,又像是在等一个解释。 还沉浸在虞沉夹着的嗓音里,柳禾一时未能回神,面色复杂地看着床幔。 “柳儿不打算解释?”长胥疑到底沉不住气了,似笑非笑地提醒着,“这位是……” 柳儿的脸色有趣得很,他忽然一点都不急着掀开帘子了。 经他提醒,柳禾瞬间回神。 此时虞沉并未露面,长胥疑尚不知他身份,兴许打个圆场还能补救一二。 这般想着,柳禾轻声开口。 “出宫几日觉得这侍卫有趣,便……带回来了。” 神情自然,还有些被人撞破的窘态,长胥疑见状缓缓勾唇。 嗯,很真实。 可他并不相信她这番说辞。 柳儿的床榻,岂是什么侍卫喽啰都能上得了的。 此时这位,定是她熟识之人。 “我无趣吗?”长胥疑似叹非叹,拉住她的手抚上自己心口,“柳儿为何要觉得旁人有趣?” 天知道他有多想同她玩些更有趣的。 左不过是恐她生畏,一直不敢尝试罢了。 暗红涌动,男人的语气低了几分,却不是燥郁之相,反倒添了几分兴致。 “柳儿今夜要不要同我试试***,****一定会让柳儿终身难忘……” (自行脑补) 不曾想他忽然口出狂言,柳禾下意识抬手将嘴一把捂住。 回想起那直白露骨的字眼,耳根不自觉发烫。 “长胥疑,少瞎说。” 私下里说也就罢了,哪能如此光明正大。 见少女皱眉低声提醒,面颊处被他三言两语逗弄得攀起红晕,娇艳欲滴。 长胥疑更兴奋了。 帐内。 虞沉闻言亦有些傻眼。 若是条件允许,他恨不得立马翻出自己从幻境中顺出来的灵修小册,专心致志地学。 那上面的东西露骨得很,他原本还有些不好意思看。 现在却不同了。 学,必须好好学。 …… 第544章 他没用力 …… 长胥疑眸中兴奋的暗红涌动,俯身凑近了些。 少女小巧精致的耳垂越发红艳欲滴,早已将她的羞窘之意暴露无遗。 他强忍住含吮的冲动,喉结滚了滚。 “我没瞎说,我们不是已经试过***吗?柳儿的***,明明很舒服的……” 无视她的阻拦,这次说得更加肆无忌惮了。 长胥疑边说边往一侧瞥,视线时不时挑衅地看向半遮半掩的床幔,显然是在有意相激。 也不是头一天认得他,柳禾哪能看不出这点小心思。 打嘴仗的幼稚鬼。 并且很显然—— 另一个也没成熟到哪里去。 听他满口胡吣之言,虞沉早已按捺不住,暗骂着这老三果然不是什么好鸟。 又见长胥疑越发不知收敛,他再也忍不了了。 帘帐被猛地掀开,力道大得险些从顶上扯下来,还甩出了一股子劲风。 “嘴巴放干净点!”虞沉怒瞪着面前之人,“若是不会说话,老子就送你去洗洗嘴!” 长胥疑满面讥讽。 初次与老三打照面,虞沉自不懂他心计之深,成功被他这无谓的态度激怒。 不再犹豫,赤手空拳冲着长胥疑俊脸而来。 迎着床上之人突如其来的攻击,长胥疑眯了眯眼,却不见半点慌张之意。 圈着她腰肢的手却早已松开,不露痕迹将人往外推了推。 男人争斗不长眼,他恐不留意碰伤了她。 二人交手的速度很快,柳禾甚至连制止之言都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见他们已缠斗在一起。 手中皆无利刃,动作却又快又狠。 “等一下……” 很快柳禾便意识到,制止无用。 就算是她现在说破了天,也不会有人有闲情注意。 与虞沉的发狠宣泄不同,长胥疑出手只为试探,短短几招过后便笃定了心中猜测。 身手如此出众,此人绝非寻常面首。 若柳儿当真看上了哪家侍卫,纳便纳了,只要她喜欢的,他定不会多说半个字。 左不过会用些上不了台面的小手段,让那侍卫一不小心暴毙而亡就是了。 嗯,很大度。 可如今的情况显然不似那般简单。 柳儿骗他—— 只是为了替此人隐藏身份。 强掩下心口烦躁,长胥疑美目轻斜打量虞沉片刻,转念便已有了别样的心思。 下一次出招,他有意将动作放慢了半拍。 前几招二人皆有来有回互不相让,虞沉这会儿正在气头上,谁能想到他忽然收招。 眼睛虽瞧见了,动作却已收不回来。 一拳被长胥疑用身子生生接了,后撤数步重重撞在了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虞沉愣了。 “咳咳……” 顺着墙面滑落,长胥疑面色泛白,虚弱无力地瘫软在地,咬紧下唇可怜巴巴地望着她。 “柳儿……” 见他脸色瞬间白了,柳禾也被吓了一跳,忙上前去将人扶起来关切。 “……长胥疑?没事吧?” 虞沉愣了半晌,难以置信地看了看自己的手。 苍天在上,他冤枉。 方才一拳他真没用那么大力。 老三并非寻常病弱之人,同他来回接招游刃有余,岂能连这点力道都受不住。 分明是这小子有意后撤自己撞墙上的! “喂……” 见靠在少女怀里的长胥疑泪眼婆娑,委屈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虞沉气得直翻白眼。 “我没用力!” “柳儿你看他……”男人可怜巴巴,拉着她的手讨公道,“他伤了我,还说没用力……” 虞沉闻言怒意更盛,胸膛骤然起伏。 真好…… 跟他玩阴的。 见他气恼至极,长胥疑唇角不露痕迹缓缓勾起,侧脸在少女温软的身前轻轻蹭着。 “柳儿快叫他磕头认错,同我道歉……” 方才见他脸色煞白时柳禾却有些担心,谁料刚扶住人就被八爪鱼似的缠住了身子。 又来了…… 她张了张嘴还没出声,虞沉那边却瞬间被点火燃炸。 “本将军给你磕头道歉?”他抬手遥遥指着长胥疑的鼻子,怒不可遏,“少他娘的蹬鼻子上脸!老子今天非亲手砍了你喂狗不可!” 又见柳禾脸色不甚好看,虞沉耐着性子补了一句。 “阿禾松手,我要跟他……” 话音未落。 “虞小将军,幸会。” 长胥疑缓缓曲起一条腿,半靠在柳禾怀中漫不经心地打量着他,神情间尽是运筹帷幄。 虞沉身子一僵。 坏了…… 方才一时冲动,竟把惯用的自称给顺口漏出来了,怪道阿禾脸色那般难看。 知晓他是个与阿禾相熟的军中将领,彼此又不曾打过照面。 他的身份,自然无异于摆上明面。 虞沉唇瓣嗫嚅,转眼对上了少女无奈的视线,打量他时像在看傻子。 长胥疑轻勾着她的指,抬眸幽幽瞥了虞沉一眼。 “神不知鬼不觉潜入南境,算你有些本事,可若是要自我手中逃脱,绝非易事……你想试试吗?” 说话时,男人始终斜斜靠在她身上。 离得近了,柳禾自能察觉到他周身并无半点杀气,便索性安静看戏。 “逃?” 见他如此,虞沉抱起手臂挑了挑眉。 “为何要逃?我要留下来陪着我的阿禾,日日夜夜……寸步不离地陪着。” 真当只有他会说话气人不成。 果然,长胥疑闻言眸光紧了紧。 “……你的阿禾?” 柳禾正安心看戏,转头却见矛头又指回了自己身上,脑子一转迅速开口。 “你的柳儿,你的阿禾,不冲突。” 长胥疑:…… 虞沉:…… 好像也有些道理。 见事态走势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般惨烈,柳禾稍稍松了口气。 下一刻。 红衣却任性撞进了她怀里,像是带了些情绪。 “可他打了我,就这样算了?”长胥疑眸中水光潋滟,好似马上就能哭出来,“柳儿真的不管?” 虞沉咬了咬牙。 这老三果然如传闻中那般疯疯癫癫不正常。 走着瞧吧,早晚给这疯子点颜色看。 见长胥疑揪着方才之事不依不饶,虞沉亦铁青着脸瞪他,柳禾心下了然。 知晓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没那么容易翻篇倒是真的。 她随手摸了两把匕首出来,一左一右扔给了他们,语气浅淡又平缓。 “那就继续打吧。” 两人都愣了。 …… 第545章 促膝而谈 …… 柳禾朝着两侧二人扔出匕首,目不斜视地朝着前方桌案走去。 纤步盈盈,于椅上坐了。 二人紧接着便见她气定神闲煮起了茶,似是打算坐在这里品着茶看戏。 意识到两束目光聚在了自己身上,柳禾撑着下巴。 “他打了你,你打回来就是了,”语气自然,不偏不倚,“你们的事,我不插手。” 越管越乱,空余心累。 不若当个甩手掌柜乐得自在。 更何况见她这般态度,这两人心里怕是早就悬起来了,哪里还敢真的动手。 果然。 “不打,我才不跟他打……” 虞沉手中的匕首仿佛瞬间化作了烫手山芋,他毫不犹豫地扔在地上。 巴巴地坐在她身边,小心贴近了些。 见此时在她面前装可怜也已无用,长胥疑哪能甘心看他们二人亲密,不甘示弱也跟了过去。 一左一右,安静无话。 耳畔空余“咕噜”的茶水声。 她不吭声,两人谁也不敢开口,皆从一侧小心翼翼观察着她的脸色。 终于,茶煮开了。 香气馥郁,满室幽幽。 柳禾倒了三盏茶,将两杯往边上推了推。 长胥疑并虞沉见她并未气恼,还肯给自己倒茶喝,面上瞬间升起喜色。 二人默契伸手接过。 嗅着茶水的香味,长胥疑拿余光瞥她。 再三确认少女此时面色舒缓,不再为方才之事不悦,他才敢拉住她的手轻晃。 “柳儿……” 语气依旧有些委屈。 “你快问他为何潜入南境,是不是要拆散你我,将南境吞入他们上胥腹中……” 这是正事,算不得无理取闹。 虞沉面色沉了沉。 他人就在这里,老三这小子当人是聋的吗。 听着长胥疑半是撒娇半是埋怨的语气,虞沉只觉心口火气中烧,偏过头去瞪了他一眼。 “算不算男人?”茶盏放回桌上,泛了涟漪,“有种自己来问,本将军行得正坐得直,不屑蝇营狗苟之计!” 深知继续同他正面冲突会惹柳儿不悦,长胥疑也不理会他。 “柳儿要知,有些人非你我这般亲近,只怕念着同上胥的甥舅情意,又怎会知无不言……” 阴阳怪气之余,不忘在桌下悄悄挠着她的掌心。 哪能看不出他桌下的小动作,虞沉顿时气昏了头,猛地在桌案上一拍。 “不扯着手不会说话?撒开!” 虽是拍桌,力道却被他不露痕迹掌握得极好。 三只茶盏里的液体随着动作震了震,很快便恢复平静,半滴都没洒出来。 虞沉小心翼翼瞥了一眼。 见桌面干净如新,他稍稍松了口气。 方才被老三这家伙气昏了头,竟没留意到他话里最大的漏洞。 “那是我舅舅,却是你亲爹,”虞沉冷笑一声,“你我谁与上胥血情更深,还需我来提醒?” 长胥疑眸中泛起一层森冷,扣着她的手也不自觉紧了紧。 “亲爹?” 语气凉薄,寒意彻骨。 “我认过他吗?” 眼瞧着气氛骤然降至冰点,掌心中温软的小手却被她兀自抽走,只剩一片空落。 柳禾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及时叫停。 “头有些痛……” 话音将落。 “头痛?很严重?” “阿禾……” 一左一右瞬间关切上来,哪里还顾得上拌嘴。 柳禾:…… 任由他们一个诊脉,一个给自己揉着太阳穴,柳禾指尖缓缓摩挲着茶盏边缘。 “不吵了?” 两个男人互瞪一眼,冷笑着别开脸。 气氛虽一时半会好转不了,不过好在是压抚下了,至少不会再轻易动手。 虞沉的身份既已暴露,那便不能放任他们为争风吃醋耽误了正事。 少女纤细的骨节轻敲了两下桌面,语气甚是正经。 “现在,说正事。” 身子坐直了些,平等拂开两个人的手。 见她正色起来,二人都不敢再闹,侧着身子看她等待吩咐。 柳禾抿了抿唇,指尖微顿。 “可有尽快联络姜扶舟的法子?” 听到这个敏感的名字,长胥疑眸光瞬间紧了紧。 “寻他作甚?”男人眼底暗红一闪即逝,抿唇试探,“柳儿……想见他?” 与姜扶舟早年相识,他们之间的羁绊他也知晓一二,自然也当她不会轻易放下。 “姜扶舟……” 尚未等柳禾解释,只听虞沉低声呢喃,好似明白了什么。 他要寻之物,在姜扶舟手里。 长胥疑也意识到了些,紧跟着吐出了下一句。 “……玉玺?” 原来虞沉来此为的是它。 反应速度极快,柳禾满意颔首。 虽看似只顾吵闹没个正行,她却知晓身侧二人都是难得的聪明人。 不必多说,只提一个名字便能想通因果。 见长胥疑猜到了自己为何而来,虞沉转头死死盯着他,语气格外沉。 “窃走玉玺自立为王,你可知此举会令上胥大乱,多少人要为你的举动承担后果?” “是吗……” 偏生这疯子不见半点心虚,挑衅似的往她身上靠了靠。 “那与我何干?” “……你!” 柳禾适时出声打断。 “玉玺关系重大,确不能留在他们那里。” 上胥若危如累卵,能联手抵御厉鬼的力量便削减一方,于她百害而无一利。 更何况…… 回想起仍在上胥皇宫的几道身影,她也打心底里不愿弃那些情意于不顾。 而长胥疑虽窃走玉玺惹了麻烦,她却是唯一一个没有资格苛责他的人。 他做这些,为的是她。 “自从礼场祭神过后,便再无姜扶舟和婴王姬的动静,我也不知他索去玉玺是为何……” 长胥疑如实同她道。 “你不知?”虞沉冷眼瞥过,显然是不甚相信,“你与那姓姜的狼狈为奸算计上胥,若当真不知分毫内情,他岂会冒险帮你重立南境称王?” 长胥疑眸色暗了暗。 那个人曾让柳儿伤心过,他不愿当着她的面提起。 是以便是被虞沉质问到脸上,他也并不打算反驳半个字。 只要柳儿相信他,其余什么都不重要。 不过…… 姜扶舟此人心思太深,多年于政局中游走让他极善伪装,轻易难被人看穿。 他说他会死,为了一个人。 他那时以为姜扶舟所说的一定是她。 可现在,他却也有些不定。 姜扶舟要做什么,为了何人—— 谁也不知道。 …… 第546章 为她舍命 …… 夜色渐深。 柳禾忽觉身后稍稍向下一陷,有人躺了下来。 尚未回身瞧瞧是何人,一条手臂已小心翼翼伸过来圈住了她的腰,身躯轻轻贴近。 是虞沉。 柳禾有些意外。 不久前他们三人商量玉玺之事,决定先想法子引姜扶舟露面,进而探知玉玺下落。 一想到又要同他碰面,柳禾心口不自觉有些堵闷。 不知是否看穿了她的情绪,长胥疑将虞沉单独唤了出去,像是要交代些话。 原以为这一交代便是一夜,至少长胥疑今夜不会甘心放他回来。 却不曾想,虞沉竟回来得这般快。 像是不确定她是否已睡了,身后的男人一声不吭,只安安静静圈着她。 柳禾没回头,话声中染了些鼻音。 “打赢了?” 在她的逻辑里,长胥疑绝不是那般好糊弄的人,要想脱身非得武力制服才行。 见她未睡,虞沉越发放心抱紧。 “没打,”以为她有意试探,他如实道,“若是打伤了人,你要不开心了……” 虽不喜老三诡诈阴狠的性子,可他看得出—— 阿禾是有些在意老三的。 既如此,他定不会让她为难。 虞沉确未同她撒谎。 方才二人出门后只说话,不曾动手。 是长胥疑难得好心提醒他。 他说,姜扶舟同阿禾有些过往,也做了让她难过之事。 长胥疑还专程嘱咐他,不论寻找玉玺的过程中遇见何事,都不能让那人再惹了她伤心。 临去之际,长胥疑认真看着他。 “我近来要修养一阵,不能时时护在柳儿身边,你若有心,便好好守着她。” 伪装之下隐有苍白色,不似假象。 扔下这句话后,长胥疑便没再回头。 思绪回落,虞沉感受着怀中温软的触感,只觉心口被柔情填得满当。 红衣…… 忽地想到什么。 “老三跟那个叫符苓的……” 柳禾没隐瞒,随口道:“是师徒。” 原来是师徒啊。 怪不得身上那股劲劲儿的感觉都差不多,总爱勾\/引人。 “阿禾……”他唤她,似有不悦地嘟嘟囔囔,“他们都是狐狸精……” 柳禾忍不住笑了。 还别说,真有点像。 “那你呢?” 她瞧着这小子也没好到哪去。 “我当然不一样,”将脸埋进她的颈窝,呼吸间触感温热,“我可比狐狸忠心……” 像狗。 柳禾轻笑,搭住他圈在自己腰侧的手臂。 掌心的小臂肌肉紧实微弹,能感受到隐隐凸起的筋脉,还有些烫。 “下月初七,是你生辰,”柳禾合着眼轻声道,“将玉玺寻回来与你当礼物,如何?” 虞沉一怔。 她竟记得他的生辰。 柳禾在心下默数着每个人的生辰年月,转念意识到什么,思绪忽然顿住。 南宫佞生在五月,虞沉生在七月。 这两人都是单月,也都能探得她的心声。 反观长胥疑是二月出生,与他们不同的双月,便能被她反过来听到心思。 难道是这样…… 不过到底只是猜测,尚未得确证。 “若是姜……”转念回想起长胥疑的叮嘱,虞沉称呼骤转,“那人不肯露面,阿禾有法子?” 柳禾只当不曾察觉,语气依旧淡然。 “他会露面的。” 停顿了片刻,她转过身来直面着他。 “倒是需要你配合……” 低语声中。 虞沉附耳过来,听得格外仔细。 …… 接下来几日。 阖宫皆听闻主上染了风寒,居暖阁内调养,几乎整日不出宫门半步。 柳禾以为他又是旧疾发作有意隐瞒,放心不下去探望了几次。 好在长胥疑瞧起来没什么大碍,确像是寻常伤寒症状,甚至还有精力缠着她企图索欢。 借着安心休养的话将他安抚下,柳禾才离去。 看着那抹纤细的背影,长胥疑面上的笑渐渐凝住,眼底的情绪深了几分。 “师父。” 他冲屏风后的人唤了一声。 “她走了,继续吧。” 符苓自屏风后绕出来,面色有些沉。 这小子此举果然未得她允许,又是擅自做主。 心下郁郁,到底还是忍不住关切。 “……可还受得住?” “受得住。” 长胥疑毫不迟疑,唇角牵起一道森然的笑。 “不论是人是鬼,谁也不能占了柳儿的身子,她既敢觊觎柳儿,我便要她生生世世被镇在这具躯壳里……” 语气可怖又疯狂,却隐匿着常人难察的深情。 符苓动作微顿,骨节有些僵硬。 “……你也会死的。” 他此生最牵挂的两个人。 一个妻,一个徒。 可命运偏生要他在两人中做个选择。 感受到了符苓的情绪,长胥疑回眸看他。 “师父细想,柳儿要与虞沉联手夺走玉玺,姜扶舟必遭重创,到时局势混乱,婴王姬无人可依,定会尽快寻觅栖魂之躯……” 他垂下眼帘,眼底隐有笑意。 “这是最好的机会。” 符苓默不作声,心口重若千斤。 直至长胥疑的下一句话出来。 “师父,若换作你,可愿为她舍命?” 符苓想都未想,脱口而出。 “愿意。” 长胥疑静静看着他。 “我也愿意。” 那一瞬间,符苓什么都懂了。 “以蛊洗血虽效果最快,能让你恢复纯阳之气,滋味却也非常人能忍……” 他不再劝说任何,轻叹一声重新开始了动作。 “若是疼得厉害了……” “我不怕疼,”长胥疑静静打断,面上依稀带着笑意,“我从小就不怕疼,师父说我是个怪物。” 怎么会不怕疼。 无非是疼得多了,麻木又上瘾而已。 门外。 纤纤玉手不自觉扣紧了门框,骨节处泛着白。 蛊虫在体内洗血的声响有些渗人,柳禾还听到了长胥疑痛苦的隐忍声。 她很想即刻冲进去,让符苓停下来。 可她不能打断。 只有她故作不知,继续将原定计划一一达成,才能保全长胥疑的命。 他一心替死,她绝不会甘心接受。 不过—— 有一句话长胥疑说得不错。 那确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她也要抓紧了。 柳禾抿了抿唇,转身消失在拐角处。 …… 第547章 他算什么 …… 翌日。 在柳禾的安排下,虞沉照例随着侍卫队伍在偏殿附近巡防。 听七南说,巡防队伍出去没多久,长胥疑就派人将其中几个唤了去。 虞沉自然也在其中。 柳禾动作微顿,面上看不出情绪。 “殿下不必担心,”七南忙安抚道,“我已派人盯着了,两位侍郎若是打起来,即刻就会有人进去制止,不会伤了脸的。” 唯有那般好看的脸才配得上自家殿下,若毁了岂不可惜。 柳禾似笑非笑瞥了她一眼。 倒是都叫上侍郎了。 指尖缓缓摩挲着白玉茶盏边缘,柳禾细细思索片刻,似无心般随口问了一句。 “我与侍卫中人有染之事,可传到静妃宫里了?” “是,”七南定定颔首,“静妃这两日已暗中让人打探了消息,方才主上将虞侍郎唤去时,周围还有静妃宫里的人鬼鬼祟祟,看样子是跟了不止一日了。” 柳禾轻声应了,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前些日子回宫遇见静妃来寻事,她锋芒尽显毫不收敛,静妃心中怕是早已恨极了。 奈何长胥疑恐吓威胁在前,静妃便是再怨也不敢轻易动手。 如今好不容易逮到个能将她拉下水的机会,这位静妃自会比任何人都卖力。 “昨夜咱们的人潜入静妃宫中,听她扬言要来捉奸。” 捉奸啊…… 巧了,她正有此意。 既然一拍即合,那就让静妃捉个痛快。 晚些时候,虞沉巡防结束回来。 刚进门就瞧见七南抬眸瞥了他一眼,面上全无情绪,不知方才在同阿禾说什么。 虞沉迟疑片刻,冲七南客气一颔首。 他知这个叫七南的人是从莫邪塔内挑选出的高手,如今是阿禾的贴身死士。 她们不似主仆,更像是亲密无间的朋友。 而他前些时日暗中潜伏在墨兰卫,如今生怕七南瞧他不顺眼,转过头去吹他家阿禾的枕旁风。 这个想法一出,虞沉愣了愣。 枕旁风…… 什么枕旁风,他吹的才是枕旁风。 不知何时七南已擦身而过,出门后无声将房门带上。 桌上已摆好了温度正适口的饭菜,少女坐在桌前冲他扬扬下巴,示意过来吃饭。 虞沉乖乖走到她对面坐了,安安静静拿起碗筷。 “今日去了何处?” 对面传来清浅的询问,似乎还带着笑意。 “偏殿附近的几处,走的不远,”他咽下一口汤,细细数着,“远山亭,常春居……” 说了几处,偏偏绕开了长胥疑的宫殿。 柳禾并未点破,接下来便任他吃着饭,什么也没再问。 快速用过了晚膳后,虞沉去冲凉。 他当然知晓阿禾吃饭时问的那话是何意,满宫都是她的人,他去了何处的消息自定也早已传回来了。 可他就是不想提。 刚到长胥疑宫殿时,他见他夏日里竟披着厚实的大氅,面色显得有些苍白。 起初对话还算正常。 长胥疑同他说了些应付姜扶舟的法子,像是诚心实意在说正事,好助他们尽快得手。 某一刻,他觉得长胥砚这人还算不错。 当然也只是在那一刻而已。 大氅被拂开,露出了男人身体上细细密密的吻痕,长胥疑看着他,好似无声的炫耀。 虞沉身子僵了僵。 不单如此,长胥疑甚至还有意细数了同她有关联之人。 字字句句都是南瑶最重先来后到,有意点他排不到前面,日后见了旁人要恭敬些。 说话时,虞沉的思绪却早已飘远。 他满脑子只有一件事。 阿禾从未这般亲过他,就像长胥疑身上一样。 男人身体的每一寸,角角落落都印着清晰的吻痕,昭示着她的占有和在意。 见虞沉似有失落出门,长胥疑懒懒靠在椅背上,心情似乎很是不错。 屏风后,符苓缓步而出。 瞧着徒弟身上细密的痕迹,他嫌弃蹙眉。 “画了一天,就为了给他看这一眼?” 随手把落地的大氅扔了回去,将人劈头盖脸罩住。 “穿好了。” 洗血伤身,从骨头缝里都能滋出寒意来,不知这蠢东西顶着这身花里胡哨在嘚瑟什么。 长胥疑嗤笑着应了,乖乖将大氅裹好。 “方才他的模样,师父可看见了?” 符苓瞥了他一眼。 长胥疑淡淡呢喃着,解释了自己的意图。 “这些日子我既无法陪在柳儿身边,自不能让他舒坦好过,偏要气他……” 他顿了顿,侧目看向符苓。 “师父,任性一回,不好吗?” 任性一回没什么不好。 可他任性的何止是这一回。 譬如不惜铤而走险,也要将自己培养成至阳至净,容纳厉鬼之魂最好的皿。 …… 直到冲凉回来,虞沉依旧不语。 这般反应让柳禾越觉好奇,视线直直投在他身上。 不知第几次察觉到了她的视线,虞沉到底忍不住了,深吸了口气坐在她身侧。 “我排第几?” 柳禾一怔,不解他突然冒出来的话是何意。 “……什么?” “做小啊,”声音闷闷,显得有些委屈,“有些人都要踩我头上去了,阿禾想我排第几个?” 被他问得有些懵,柳禾眨了眨眼。 排第几个…… 她从没想过还要排什么序。 “记不得了?”一眼看穿了她的心虚,虞沉抿了抿唇,“就知道,我排不上……” 男人眉梢染了怅然,不像是在玩笑。 柳禾正要温声软语劝说几句,忽见他骤然正经起来,将她转过去正对着。 “那阿禾心里呢,”一双桃花眼晶亮诚恳,毫不躲闪地直视着她,“在你心里,我算什么?” 在她心里他算什么。 柳禾不自觉顺着他的牵引想了下去,心中下意识的答案让她微微愣怔。 那是—— 与生俱来的牵绊。 就像血肉中生长出的花纹,无声无息将彼此缠绕包围,谁也无法挣脱。 哪怕相隔千万里,也总会在合适的时间地点重逢。 她第一次相信命运这种东西的存在。 纵使无法解释缘由,她却清楚地知晓除了生死,无人能将他们分开。 见她沉默,虞沉的眼神黯了下来。 …… 第548章 温泉偷窥 …… 沉默片刻。 虞沉忽然又一次直视着她的眼,只是这次的眼神中多了些怅然失意。 “阿禾心中有人,”他的声音很轻,像极了叹息,“那个人,不是我。” 不是他,不是长胥疑,也不是那个叫符苓的。 真正曾走进她心里的,唯有那个能让她伤心的人。 话语清浅至极,却又掷地有声。 柳禾张了张嘴正要解释,心底却似有什么一瞬间炸开,继而轰然倾泻。 虞沉在此时却已起身。 “远山亭那处的温泉已修葺完毕,我记得阿禾前几日一直说想去看看。” 他回身牵住她的手,轻佻扬眉,尽显爽朗俊逸。 “今日巡防时我专程去转了一圈,风景确实不错,要不要今晚过去?” 竟是格外自然地转开了话题。 “虞沉……” 柳禾微微蹙眉,一时拿不准他在想什么。 若要质问,为何将开了个头便就此打住,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男人小臂稍稍发力,将她带进了怀里。 “我没有别的意思,也不会窥探你的秘密……” 他顿了顿,俯首看着她的黑眸。 “我只想让阿禾日日欢喜,谁也不能欺负你,谁也不能让你难过。” 便是她心中之人也不能。 谁若让阿禾伤心,他就杀了谁。 精致的眉眼近在咫尺,温雅动听的情话萦绕耳畔,柳禾心口一暖,轻轻回握住他的手。 盈盈一笑,好似天地颜色尽失。 他只看得见她。 …… 远山亭,温泉。 软液裹挟温躯,夏夜微凉的晚风轻拂耳畔,好似能让人消解全部烦扰。 虞沉始终不曾移开视线,直勾勾盯着身前的人。 光洁似玉,温软纤凝。 他忽然觉得有些疼。 早已捕捉到了暗处草丛中的人息,虞沉也不敢动作太大,双手撑在壁上将人挡住。 “西南方位,一人,”他压低声音,“不会功夫。” 是谁的人,不难猜测。 原本还想过两日再将这机会给静妃,却不曾想这些人倒是敬业,夜里盯得也紧。 “嗯,”柳禾闭着眼轻声应了,“不用理他。” 见她不甚在意,虞沉抿了抿唇。 “怎么不用理?” 他低头看了一眼。 少女胸口之下虽在水中,被漂浮着的馨香花瓣遮挡住,可光是露出的雪色脖颈和莹润肩膀便足够让人心猿意马。 藏匿之人若是男子,他恨不得把那人眼珠子挖掉。 “能看见……” 他偏头轻咬着她的耳垂,似有些不悦。 “别人不能看。” 只他能看。 灼热的气息喷洒上耳廓,吹拂得有些痒,柳禾笑着躲闪,后腰处却被小臂缠绕得更紧。 “阿禾不怕,我怕看,”他索性换了个方向,“我这人脸皮薄得很,让人看光了可是要想不开寻短见的……” 柳禾哑然失笑,借着水边的灯烛光晕看着他的脸。 倒是面不红心不跳。 若是真脸皮薄怕人看,在军中怕不是要寻千百回短见了。 “是静妃宫里的侍女,不是男人,”她笑着解释,低头看了眼,“再说……你这样,谁能瞧得见我?” 男人强势将她困在手臂与池壁之间,高大的身躯将她遮掩得严丝合缝。 从那侧看来,估计只能瞧见他宽阔的后背。 也正是这个缘故,那躲在暗处的侍女一时无法确认究竟是否是她本人在此,一直未曾离去。 “不让她瞧见我的脸,她可要一直蹲在这儿了。” 说着,柳禾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 “被盯着从头看到尾,你真要寻短见?” 虞沉拧紧眉头,恨不得立刻出手,让远处那煞风景的侍女有多远滚多远。 “偏下身子让她瞧见我就好。” 柔荑在男人肩上轻轻推了推,示意他稍稍闪开些。 不知暗光处,虞沉的眸子深色骤显。 下一刻。 柳禾只觉身子骤轻,竟被他两臂拖着向上一举,整个人被迫盘在了他身上。 雪白的小臂下意识搂紧了他的脖颈,好似在夜色中泛着柔柔的明光。 双腿盘在精壮紧实的腰肢上,紧紧贴合。 柳禾僵着身子不敢动,余光瞥见远处的草丛颤了颤,好似夜风吹拂过。 虞沉挑眉,发坏将她向上颠了一下。 如愿被温软抱得更紧。 “能看见?”他问。 “能……”轻声应下,柳禾不忘低头瞪他一眼,“别乱动。” 好,不乱动。 草丛中又是一动,继而归于寂寂。 意识到远处偷看的人已跑远,虞沉却依旧没有将她放下来的打算,炽热的手臂将人紧紧箍在身上。 仰头寻觅着馨香的唇齿,轻轻吻了上去。 柳禾身子微缩,指尖移动时忽而略过颈间肌肤,摸到了一处不大的疤痕。 察觉她在轻抚颈边某处,虞沉停下来。 “好摸吗?”他扬眉看着她笑,竟似在炫耀,“这可是我从你那里要来的礼物。” 这是柳禾第一次细细打量这咬痕。 不大,却不容忽略。 她眉心微锁,偏头抚了抚。 “我当时咬得这么深?” 倒也不算深。 不过是他生怕伤疤太浅留不下印记,在回边关的路上又扯了几下罢了。 被他轻轻放下,男人的脸习惯性埋入她的颈窝,在侧颈疤痕同一处轻轻啃咬。 力道很小,痒中又有些酥麻。 下一刻。 男人唇齿的方向一转,在漂亮的锁骨处辗转停留。 因着常年习武的缘故,虞沉能感受到自己靠近时她体内涌动的气息。 猜测腰腹花瓣于她身体有助益,便索性抱得更紧让她舒适。 “方才那人……”他想起什么,看着她问道,“她可都看到了,阿禾不怕她出去乱说?” 虽隐隐猜到她有打算,可他依旧不愿让她为自己坏了名声。 外头那些闲言碎语拿来说他无碍,说阿禾却不行。 “怕什么?”柳禾轻轻敲击骨节,漫不经心,“名声,是最不重要的东西。” 与虚名相比,达到目的才重要。 她虽算不得纯良无害之人,却绝不会像厉鬼那样拿手段去残害无辜者。 用尽心机踩着自己上位,而非害人。 也算是种磊落。 夜色浓郁,池光皎皎。 远处的小队护卫已悄然聚集。 最前方的人是静妃。 …… 第549章 好戏开始 …… 夜,浓寂。 细微声响传入耳中。 很轻。 柳禾只略略抬眼,靠在男人坚实的胸膛上闭目养神,依旧安静不语。 有人来了。 先进来的是个探路的侍女,像是在确认这会儿的功夫他们是否还在。 察觉到来人蹑手蹑脚,柳禾故作不知。 为了让静妃捉奸捉得更痛快些,柳禾早已有意驱散了守卫,此处空落,只余他们二人。 探路侍女不知自己早已暴露,小心翼翼自遮挡物后方探头看去。 方才听闻此事时她还有些不敢相信,心道这柳氏颇得圣宠,何至于饥渴到在主上休养时如此。 如今亲眼所见,她眼珠子都要惊掉了。 温融池水中—— 不是主上,确是个陌生男人。 自这个角度看去,昏黄灯光下勾勒出男人宽肩窄腰的背影,可见身材极好。 尤其是俯首轻吻美人侧颈时,那紧实的身躯莫名透着股浓浓的欲气,让人面红耳赤。 侍女下意识闭了闭眼。 看来传言非虚,这柳氏当真养了个俊俏面首在宫内,还光明正大安插进了巡防侍卫中。 看样子这二人闹得正热切,一时半会儿还走不了。 她得即刻回禀自家主子。 打定主意,探路侍女步步后退,自以为无人察觉地小跑着离去了。 温泉不远处拐角。 静妃早已带了一队人停下,通红的长甲轻轻挑着,等久了显得有些不耐烦。 侍女一路跑回来报信。 见情况与自己所料相差无几,静妃唇角微挑,摆摆手示意后侧侍卫队伍随自己上前。 转念想到什么,脚步却忽然顿住了。 不可…… 柳氏通奸之事尚未在主上面前盖棺定论,她还不能如此草率。 更何况又有主上亲口警告在前,不许她招惹柳氏。 若她公然抓人,不单显得行事太过张扬,若那柳氏再在主上面前颠倒黑白反咬一口,她便是有理也成了陷害。 静妃眼珠微转,计上心来。 “你即刻去主上宫里请人,若主上不来,就说柳氏于远山亭附近遇险。” “是。” 一人领命去了。 静妃视线轻移,落在另一人身上。 “你,”随手一指,“在这群人里找个身手好的过去,偷了他们的衣裳。” 没了衣裳,便是想逃也无法。 到时主上前来看到她衣衫不整同这侍卫缠绕在一起,看她还如何狡辩。 池水内。 “阿禾……” 男人的脑袋在她身上蹭来蹭去,显然是已等得有些焦躁,奈何不得许可也不敢轻率而为。 “她怎么还不来?” 柳禾垂眸瞥了一眼。 二人衣衫无几,姿态亲昵。 如此被静妃看去已经足够,她还真没打算演一出活春宫给她们主仆看。 可虞沉似乎误会了点什么,以为只要来了人就能满足。 不远处终于传来了异动,依旧轻微。 男人闻声,眸光一瞬间兴奋起来,身后恍若有条狗尾巴在疯狂晃动。 转念兴致就被压下。 来的非但依旧不是静妃,反倒是个实打实的男人。 这下他哪里能忍,眉眼间的凌厉气骤然清晰,连带着全身肌肉都紧绷起来。 恐他忽然迸射的杀气让来人察觉,柳禾在水下抬手将他轻轻按住,压低了声音提醒。 “不急,来偷衣服的。” 虞沉僵着身子留意那人的动作。 一阵相当愚蠢且直白的四下探查过后,那人的去处果然是二人衣物的方向。 虞沉在鼻腔内不屑冷哼。 这样毛躁的身手,放在军营里早被捅死八百回了。 若非今夜要陪阿禾做戏,他还真想好好教教这群南境宫里人,如何才能神不知鬼不觉潜入。 然后…… 割断敌人的喉咙。 衣物距离池水中的二人不算远,那人步子轻了又轻,好不容易才将偷到了手。 虞沉早已等得不耐烦了。 磨磨唧唧…… 还不赶紧滚。 俯首亲吻时气息滚烫,像是有意将她遮挡在坚实的怀抱内,省得被别的男人看了去。 偷到了衣裳,男人忙忙离去。 “那衣服回头扔了,不许再穿,”虞沉轻哼着撒娇,整个人好似长在她身上,“被男人碰过了……” 另一边。 静妃冷冷瞥了眼地上缠绕在一起的衣物,男女不同的样式显得格外粗木。 这柳氏还真是活腻了。 尚有圣宠在身时却不知珍惜,竟背着主上偷吃。 不过,如此倒也甚好。 回想起主上对柳氏宠爱到近乎痴迷的模样,若非亲眼看看这对奸夫淫妇是如何苟且,只怕也不会死了对她的心思。 被后宫之人背叛,主上瞧了岂能不怒,定会收回对柳氏全部的恩宠。 到那时后宫只余她一人,长侯氏复荣光便也有望了。 “主子,主上的轿辇已到附近了。” 静妃闻言眸光一亮,闪过期待的精光。 好戏,要开始了。 静妃压下心口欣喜,满意地指了指身侧侍女。 “你,跟我去看看。” 背影摇曳生姿,瞧着心情甚佳。 侍女忙追了上去。 隔了老远,主仆二人抬眼便瞧见了男人坚实精壮的后背,似有若无的疤痕更添性感。 微弱的光晕中,男人的眉骨和鼻梁轮廓精致,投下一道风流俊俏的剪影。 静妃和侍女皆愣了愣。 仅是一个背影和侧脸便让人看得失神,不难想象此人正面是何等风姿俊逸。 这柳氏果然会享用,寻个面首都是顶好的模样。 “主子……” 侍女轻声提醒。 静妃瞬间回神,冷哼一声继续上前。 如今主上已在来此途中,这对奸夫淫妇衣衫不整,绝无半点回旋余地。 她倒是能提前出出恶气。 上前数步,静妃与二人身后站定,冷声开口质问。 “哪里来的无耻男女?好大的胆子,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行苟且之事。” 总算听到了静妃的声音,柳禾不动声色冲虞沉使了个眼色。 上次在偏殿有意激怒静妃,便是为她如今寻事做准备。 静妃闹得越大,便越合她心意。 谁料虞沉瞧见她的示意后却只微微拧眉,炽热的手臂依旧横在她身前,说什么也不肯松。 自然,静妃那边也瞧不见她。 …… 第550章 摄政王请 …… 见水中二人毫无反应,自家主子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侍女忙忙开口。 “我家主子在问你们话,聋了不成!” 虞沉本是微锁的眉头皱得更紧。 ……好聒噪。 一想到今夜原本带着阿禾来此散心,结果却被这群讨厌的东西搅坏,他就满肚子火气没处发。 若非她们打断,他定能竭尽所有讨她欢愉。 不爽归不爽,他却也深知不该在此时闹性子,控制不住烦闷低声警告。 “……滚。” 静妃和侍女又是一愣。 这面首非但胆子大到撞见了人连头都不回,甚至还肆无忌惮让她们滚。 无所顾忌至此,可见定是被这女人给宠坏了。 柳禾依旧不动声色,没有阻止虞沉闹脾气。 反正今夜只要被静妃顺利捉奸便算目的达成,他心中有气,发出来就是了。 静妃一个眼神使了过来。 侍女会意,本想上前将这不知廉耻的两人拖出水面,让所有人看看她们的样子。 奈何自己亦是未曾见过男人身子的清白女儿家,岂能被这般肮脏画面玷染了双眼。 情急之下,她只得破口大骂。 骂得……还挺脏。 也不知是赌气还是怎的,柳禾能感受到静妃身边侍女骂得越狠,身前的男人似乎更兴奋了。 “阿禾,她说我们背德下作……” 虞沉笑着低声耳语,轻吻着她的耳廓。 柳禾不解皱眉。 正想提醒他自己听得见不用重复时,转瞬便在动作中明白了他的意思。 柳禾紧咬下唇,后背紧绷。 悬着的指尖无处可抓,只能掐入箍在自己腰际的手臂里,借力稳住身形。 虞沉的重复只是在告诉她—— 他不想白挨骂。 既然那侍女话都到了这份儿上,他若不将罪名坐实些,岂非吃了大亏。 侍女已骂得嗓子发干,水中二人依旧没有半点反应。 口水呛住话语,她猛地咳了起来。 静妃满眼嫌恶瞥了她一眼。 没用的废物。 视线回落,却瞧见昏黄灯火映照下,温泉水面的一角花瓣被轻轻掀开。 水面波纹隐隐,虽清浅难察,她却一眼捕捉到了。 静妃一怔,狠狠咬紧牙根。 他们居然还敢…… 简直太不将她放在眼里! 顾不得如计划那般等待主上亲临,静妃已气得血液倒流,直冲天灵盖而去。 “来人!” 把这不知廉耻的贱人拖出水面,她要替主上好好发落! 谁料一声令下过后,不远处带来的侍卫队伍并未一拥而入,空余一片静悄。 静妃气得直咬牙,语气凌厉几分。 “都是聋的不成!还不快给本宫滚进来!” 柳禾还想着这静妃太沉不住气,被虞沉激了两下就要喊人,谁料左等右等却不见动静。 直到一阵脚步声落入耳中。 沉稳又慵懒,好似蛰伏在暗夜中猎食的雄狮。 虞沉动作顿住,警觉眯了眯眼。 算算时辰,长胥疑眼下正在与符苓同行洗血之事,不会中止来此浪费时间。 那来的是…… “发生何事?” 是格外熟悉的嗓音。 柳禾反应不大,虞沉的眉头却拧得更深了。 他自然也听出了那是何人。 前些日子他还以七嚣的身份伪装时,撞见了纠缠在她床榻的摄政王。 那个叫南宫佞的家伙。 虞沉记得此人的内力很强,是个值得认真一战的对手。 阴影中露出了男人的下半张脸,下颚走向清晰,唇线精致,凌厉中涌动着威慑气。 静妃一愣。 “……摄政王?”她疑惑拧眉,不解道,“本宫派人去传了主上,为何是摄政王来此?” 南宫佞大步上前,面色冷冽。 “主上有疾,本王代他来看看。” 见她堵在路中央,男人似有些不耐,皱眉沉声询问。 “怎么回事?” 听闻有人来传柳氏遇险,他便亲自来了。 谁承想第一个遇见的不是遇险的小姑娘,偏偏长侯氏推选入宫的这位静妃。 不知他们之间的关系,静妃心下迅速盘算着。 满宫皆知摄政王为人孤傲,行事最是不留情面,有时连主上的话都敢驳。 若让他瞧见主上后宫之人行此苟且,定会恼怒不已。 说不定还会直接处决了这碍眼的狐媚子。 一个眼色使过,侍女会意上前。 “此事实在难以启齿……”她故意垂下头,满脸羞赧,“摄政王还是不要插手的好,别脏了您的眼……” 看着这侍女在自己面前矫揉造作的模样,男人本就锁着的眉心皱得更深了。 他素来不喜欢装腔作势者。 莫说旁的,现在才最是脏了他的眼。 “滚开。” 所谓打狗看主,没想到摄政王会对自己宫里的人如此不客气,静妃愣了。 转念又想到这位摄政王惯是这般性子,对任何人都不出好言,待她们自然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如此也越发笃定了他会处决柳氏之心。 柳氏啊柳氏,今日怕是逃不掉了。 既然敢做,就要敢担。 思及此处,静妃面色稍稍好转,连带着对面前男人说话的语气也客气起来。 “那……摄政王请。” 话音将落,乖乖让路。 一想到接下来即将发生之事会是何等解恨,静妃心下便忍不住窃喜。 想想自进宫后,主上身边分明只她们二人,却至今不曾召她侍寝。 数日前主上染了风寒卧病在床,她精心准备了好些东西殷勤探望,却连门都进不得。 可这柳氏却能轻而易举进出数次。 非但如此,主上如今尚在病中却依旧舍不下她,每每总是缠闹着不舍得放她离去。 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静妃的脸色越来越沉。 她要得宠,要家族再复荣光。 正担心无人证在场难以扳倒这柳氏,可巧摄政王来此,无人敢置喙他的话。 若借着摄政王之手将此女铲除,整个后宫便尽在她掌握,倒也不失为幸事一桩。 老天都在帮她。 见这女人忽然让了路出来,南宫佞也并未客套,大步流星绕了过去。 看到不远处水中男人宽阔的后背,他脚步顿了顿。 静妃与身侧侍女对视一眼,唇角轻勾。 发现了…… 今夜确有好戏看了。 …… 第551章 你会唱戏 …… 察觉到了男人的视线,柳禾眸光微转同南宫佞对视,不自觉眨了眨眼。 倒是没想到他会来。 不过既然来了,倒也有用处。 少女缓缓眨眼的动作落在南宫佞眼里,俨然是种无声的示弱和撒娇。 像是在让他不要追究她与旁人共浴之事。 那就遂了小姑娘的心意,先不追究。 等解决了这碍事的长侯氏静妃,再说他们的私事。 身前男人的背影一瞬间透出了些阴森气,静妃察觉真切,心道摄政王对眼前场景果然已怒火中烧。 柳氏啊柳氏…… 你自己不想活命,这可怨不得旁人。 正沾沾自喜时,却见前方高大巍峨的身躯毫无征兆转过,直直朝着她们这边走来。 不知他为何去而复返,静妃一愣。 “摄政王……” 男人缓慢踱步回来,幽幽浓郁的视线将她们上下打量,越是一声不吭便越叫人心里发毛。 静妃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父亲所言不假,这位摄政王当真是个极可怕的人物,心思手段深不可测。 正想着,脖颈忽然被铁钳般的大手猛然掐住。 尚未等静妃回过神来,整个人已被他掐着脖子重重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男人的力道很大,并无半点怜香惜玉之意。 这一下虽不至于让人伤残送命,奈何静妃从未见过这般场景,半晌没能回过神来。 后背狠狠撞击墙面,传来碎裂般的剧痛,疼得她连抽气都不敢。 同样没想到南宫佞会对女人动手,柳禾有些意外,下意识看了过去。 这静妃向外传信还有用处,他可别失手将人杀了才好。 又见女人双脚已艰难点地,南宫佞却仍大有继续往上提的架势,柳禾觉得自己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 于她,静妃是供婴王姬和长侯氏传话的工具。 可于南宫佞,静妃只是个碍眼多事的无用之人,动动手指头便捏死了。 柳禾忙解开传声封印,暗中冲不远处的男人叮嘱。 【动作轻点,留她性命】 熟悉的嗓音幽幽入心,尾音处似乎还带着她常有的音调。 濒临窒息的静妃忽觉喉咙一松,竟是男人稍稍放缓了钳制力道,留了喘息空间给她。 她惊魂未定,捂着脖子看他,好似眼前之人是个嗜血残暴的怪物。 方才动手的那一瞬间,她分明察觉到了他的杀气。 可仅是一刻过去,他却又忽然改了主意,大发善心地留了她一条命。 垂眸瞥着大口喘息的女人,南宫佞似有些不耐。 待到她面色缓过来几分,他才缓缓俯身,居高临下地冲她低声开口。 “今夜之事乃是意外,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静妃娘娘心中应当有数……” 短暂停顿后男人笑了,眼底闪烁着危险的暗光,让人看一眼便觉毛骨悚然。 “微臣说得可对?” 哪里还顾得上太多,静妃立马惊惧点头。 得了满意的反应,南宫佞这才面色稍缓。 他后撤半步,自袖中掏出了一方锦帕,仔细擦拭着掐过她脖颈的手,像是颇为嫌恶方才的触碰。 是一方雪青色的帕子,图案绣得歪斜,显然是做工不佳。 静妃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直到将五根手指一一擦净,男人这才留意到周围还有她的侍女,早已吓得呆若木鸡。 眸光微转,警告之意昭然若揭。 “此事若胆敢传出去半个字……”他顿了顿,嗓音很沉,“小心你的舌头。” 男人的语气没有任何多余的起伏,似是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小事。 却又让人无比清晰地明白—— 他不是在威胁人,而是真的敢做。 摄政王势力遍布南境,在主上面前都颇有话权,想要拔了谁的舌头,不过是动动手指的事。 “是,是……”侍女从呆愣中回神,结结巴巴回话道,“奴婢不敢……” 男人自鼻腔内懒懒应了。 “滚吧。” 语罢便再不看这主仆二人,转身大踏步向前,朝着二人偷欢的温泉边走去。 静妃依旧愣怔在原地。 惊魂未定之时,人的胆子反倒大了些,她拉着侍女缩进角落继续朝那处看。 她是真的想知道,摄政王会如何对待这柳氏。 正想着,男人已走近了池边。 大掌慵懒撩起袍角,南宫佞曲了修长的腿下蹲,粗粝的指腹捏住少女的下巴上挑。 “不等我?” 短短三字,暧昧不明之意满室流转。 方才还横眉冷对起了杀心的摄政王一改常态,将池中少女打湿的发拨至耳后,动作无比轻柔。 静妃傻了眼。 怎么会! 摄政王居然也同她…… 柳禾仰着小脸,任由南宫佞将她的碎发打理好,视线似有若无落在静妃栖身的角落处。 身后的火气腾腾燃烧,是虞沉的妒意。 眼瞧着有人要沉不住气动手,柳禾知静妃未走,在水下按住了他的手示意不要妄动。 胆敢挑衅摄政王还能活着的,绝非寻常侍卫。 若虞沉真的在静妃眼皮子底下跟南宫佞动起手来,便是静妃再不通政事也该起疑了。 手被温软的触感轻压,虞沉微微皱眉,到底还是没动弹。 大动作未出,小动作却不停。 水面隐约起了涟漪。 花瓣芳馨清浅,似有熟悉的少女体香。 南宫佞眼睑低垂瞥了一眼,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察觉到她的眼神时不时透过自己盯着来处,他漫不经心在袖中捻起暗刃。 内力聚起,猛地冲角落袭了过去。 还敢躲起来偷看。 想来是他给的教训还不够。 静妃与侍女在角落里看得出神,纠结着要不要将摄政王与柳氏的秘密暗中告知主上。 忽地—— 一股劲风袭来,似有坚硬重物猛地钉在了墙上。 杀气滚滚,刹那间吓得女人失声尖叫。 静妃两股战战,壮着胆子往那边看去,果然对上了男人深沉如夜的眼眸。 这是最后的警告。 哪里还敢再留,静妃也顾不得飞来之物钉住了发髻上缘,硬扯着散下发落荒而逃。 远处身影将去,男人垂眸看向她,脸色瞬间柔了几分。 “你会唱戏?” 她毫无征兆问了一句。 南宫佞眉心微蹙,有些不解。 “这里,”柳禾指了指自己的脸,“变得好快。” 男人挑眉。 他替她解了麻烦事,她却转过头来调笑他。 没良心的小姑娘。 …… 第552章 后院起火 …… “戏,有些人倒是比我会唱。” 手掌探出,又一次朝着她的小脸而去。 就在即将触及那两瓣温软香唇时,近在咫尺的人儿却忽然后撤,同他拉远了距离。 南宫佞眉头拧起,已有不悦。 正要询问她因何躲闪,转念便留意到了问题的根源。 静妃已去,此处只余他们三人。 而她身后之人也不再遮掩对自己的敌意,此时正将人拉到怀里紧紧相贴。 似乎这样防备的姿势,就能阻挡他向她靠近。 南宫佞眯了眯眼。 下一刻。 虞沉眼睁睁看着男人径自去了外衣,露出壮硕有力的身躯,继而长腿迈开入了水。 “你做什么?” 柳禾被他警觉挡在身后,好似一只护食的狼犬。 南宫佞懒懒抬眼,眸光自虞沉面上扫过。 倒是难得的好模样。 “一个侍卫,也敢质问本王?”话语微顿,意味深长,“还是这身份另有玄机,故而无所顾忌?” 转念回想起什么,南宫佞略略思索。 “你是……那个叫七嚣的?” 当夜他在她榻上缠闹,正是被一个叫七嚣的侍卫打断,那侍卫也生了一对极漂亮的眼眸。 就像眼前这小子一样。 “是,”虞沉不甘示弱,轻勾唇角挑衅,“还是嚣张的嚣。” 敢在他面前放肆,确有些嚣张。 南宫佞眯着眼细细打量他,黑眸里带了些惺惺相惜的欣赏。 功夫不错,人也不错。 就是脾气差了些,还爱吃独食。 趁着二人对峙的空档,柳禾一点点缓步后撤,伸了手要去够距离最近的浴袍。 自南宫佞下水的那一刻她就觉得不对了。 这群男人惯来爱凑在一起挑事,她又不傻,哪能嗅不到周围的危险气息。 还是尽快脱身为妙。 二个男人相互打量着像是在摸底,显得格外专注,一时未能留意到她的动作。 谨慎接近,顺利触到了衣角。 柳禾心下暗喜,指尖继续一点点挪动,试图将衣裳神不知鬼不觉勾过来。 忽地。 手腕一沉。 竟是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掌不轻不重按住了。 看着近在咫尺的浴袍,柳禾颇为遗憾地皱起眉,抬头用力瞪了他一眼。 男人眼睫微垂,那双漆黑如夜的眸子略带散漫地看着她。 “跑什么?” 身子向后一撤,又一次被虞沉拉进怀里。 南宫佞倒是显得不甚在意,似笑非笑地看着反应甚大的某人,像是在看胡闹的小孩子。 话锋一转,视线落回到了她身上。 “方才帮你堵那静妃的嘴,不小心将帕子弄脏了,是不是该再绣一条送我?” 语气格外自然。 经此提醒,柳禾后知后觉想起方才他的确在掐了静妃的脖子之后拿了帕子擦手。 她一打眼便觉得眼熟,觉得像极了自己丢在外头的那条。 想不到还真是。 他什么时候…… 秀眉拧起,像是在诘问他的自作主张。 “……偷帕子的贼。” “那怎么算偷?” 南宫佞漫不经心抬手,无视了虞沉警告的目光,指腹轻抚着她的唇。 “分明是芙蓉帐暖一夜春,有人送我的回礼啊……” 话虽是在对她说,眸光却直勾勾注视着她身侧的男人,挑衅之意再明显不过。 果不其然,虞沉被他一句话气得胸口发闷。 察觉到面前清晰流窜的杀气,南宫佞眯了眯眼,已做好了动起手的准备。 谁料下一刻。 一捧水花飞溅而来。 南宫佞闪身躲过,唇角牵起一道讥讽的弧。 赌气拿水泼人? 果然是小孩子才会有的举动,幼稚至极。 “年轻人,气性大了不好,若是真有这些蛮力……” 南宫佞漫不经心瞥了虞沉一眼,又看了看她,一副意有所指的模样。 “不若攒着用到该用的地方。” 柳禾一怔,瞬间反应过来。 …… 静妃跌撞回宫。 看着自家主子发丝凌乱的狼狈模样,满宫上下皆屏气凝神,不敢有半点马虎。 可事实是—— 静妃此时根本无心理睬任何人。 直到两个侍女壮着胆子上前来梳头,静妃依旧对着面前的铜镜出神。 今夜之景乃她亲眼所见,却仍有些不敢相信。 柳氏凭借姿色让主上着迷便罢了,可她从未想过,连摄政王竟也与那女人有染。 若有摄政王势力帮扶,自己绝不会有扳倒柳氏的机会。 她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 柳氏徒有一副皮囊,私下行事如此不知检点,奢靡淫乱与如此多人相交。 主上为何还要专宠于她? 莫非是房中术…… “来人,”静妃咬牙深吸了口气,“备纸笔来,即刻传信去长侯府。” …… 温泉内。 虞沉依旧虎视眈眈地瞪着眼前男人,不愿将她同此人分享片刻,一根头发丝都不行。 南宫佞似笑非笑,像是在看未经驯化的小兽。 “日后都是一家人,何必如此敌视于我?” 一家人…… 虞沉紧绷的肌肉松了几分,却依旧满是提防。 南宫佞嗤笑一声,向后靠在边缘。 毛都没长全的小子,挡在她面前像狗护食一样,他才懒得同他这般幼稚争抢。 粗壮的手臂搭住浴池边缘,显得散漫慵懒。 “……虞家子?” 听他语气淡淡地点明了虞沉的身份,柳禾先是有些意外,转念便了然。 长胥疑已知晓,南宫佞也不会不知。 虞沉却显得越发警觉起来。 原因无他,左不过还是上代人那点恩怨纠葛。 当年上胥虞袁将军带兵剿灭南瑶,最后一战时遇南宫氏族拼死相抵,只为护送女帝出城。 那一战,南宫家主葬身火海。 南宫家主—— 南宫瓷。 正是南宫佞的亲兄长。 见虞沉此刻脸色明明灭灭,南宫佞自然也能猜到他在想什么,似笑非笑地扫了她一眼。 “南宫氏与虞氏有仇怨,你可知道?” 柳禾愣了愣。 这一刻她恍然意识到,原来后院起火的方式不止争风吃醋,还可以有很多种。 “你说……” 男人视线一转,看向虞沉时带了几分犀利。 “我若一不小心杀了你这俊俏面首为兄长报仇,你会不会心疼?” 后半句没说完。 若是小姑娘心疼掉眼泪—— 他就不杀了。 …… 第553章 藏入水下 …… “你说……” 男人幽幽开口,视线似有若无缠在她身上。 “我若一不小心杀了你这俊俏面首为兄长报仇,你会不会心疼?” 了解南宫佞的性子,知晓他杀人前断不是这般态度,这会儿估摸着又是说话唬人玩罢了。 这般想着,柳禾顺势开口。 “心疼。” 听着少女不假思索的回答,南宫佞微微拧眉。 不知何故,听她说会心疼虞家这小子时,他心底竟莫名涌过一阵醋意。 柳禾面色自然,随口解释道:“他这张脸太俊了,我舍不得。” 原来是因为这张皮囊。 就这般,在她简短的回应里,一个只当她沉迷外貌而不甚在意,一个因她相护已欣喜若狂。 哄人,如此简单。 柳禾正为着压抚下了人而稍稍松懈,转眼却听见了外侧七南的声音。 “殿下,静妃宫中传信出来。” 隔着假山屏风,依稀可见一人的身影,却没有不得准许擅自往里闯。 “信笺已拦下,您可要亲自过目?” 柳禾皱眉,左右看了看。 此处可不是个处理正经事的好地方。 正要让七南稍等片刻,自己披上件外衣出去再议,转头却见方才的浴袍已不知往何处去了。 可若是进来瞧见这般场面,又属实不雅。 似是察觉到了她的纠结,虞沉在她身上蹭了蹭讨好,主动憋气迅速藏在了水下。 见他如此自觉,南宫佞眉心紧皱。 下一刻却对上了少女意味明显的目光。 南宫佞:…… 想都别想。 他堂堂南境摄政王,又居不夜堂主位,岂能为了一点小事当缩头乌龟藏进水里。 只这片刻不悦的功夫,少女已秀眉微拧,像是在埋怨他耽误了时辰。 “……” 也罢。 只听她这一回。 男人无奈合眼,也跟着向下沉去。 温泉水面平静无澜,周遭寂寂无声,仿若天地间空余下了她一个人。 柳禾左右看不出不对,便放心唤了七南进来。 来人的脚步小心翼翼,依稀带了些试探,见此处除了自家殿下之外空无一人才恢复如常。 就知道静妃那贱女人是在胡说。 七南轻哼一声,不再遮掩。 “我看那静妃真是想争宠想疯了,张口闭口都是胡话,竟污蔑我家殿下一夜与好几个面首有染……” 说着她张开手臂,四下指了指。 “瞧瞧,哪儿有人?” 殿下便是真想同那些男人做点什么,也得一个一个来。 她家殿下,守规矩着呢。 听她这般说,柳禾忽觉脸皮下有些发烧。 试图阻止这些无用之言让她说正事,奈何七南像是被打开了话匣子,振振有词一个劲儿地往下说。 “我家殿下可是要成大事的,岂能困囿于小小情爱,青天白日跟那些不中用的男人厮混……” 柳禾嘴角一抽。 这番话,不知水下能否听得清。 还是别听的好。 偏生事与愿违,水下的南宫佞早已睁开了眼,眉头不自觉地锁紧了些。 不中用的……男人? 七南一个贴身死士,若无她家主子平日里念叨着影响,怎会生出此等心思。 可见小姑娘心里也是这般想的。 有意压下水上波澜,男人朝她缓缓移动。 柳禾擦了擦手,在水里就着七南的动作看了静妃欲传去长侯府的信。 信中大都是对她和长胥疑日常起居的记录,还将她偷会面首之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通。 倒是没什么大不了的。 “同往常一样,先誊写一份收起来,再将这信按原路线送去长侯府。” 得了吩咐,七南点头应了。 “是。” 柳禾两手交叠搁在温泉边缘,下巴轻轻垫了上去,随口开始了下一个话题。 “还有,宫中的阵眼……” 话将开了个头,整个人却忽然僵住。 她能感受到粗粝的掌心沿着小腿缓缓上移,在水下的触感有种说不出的古怪。 见她的话忽然止住,七南微怔,转顺便了然。 “殿下放心,”语气定定安抚道,“阵眼那边都已按照您的吩咐盯着,东西每日都有人去换,不会出差错。” 宫中有五行遁阴吸纳天阳的阵眼,照殿下所说是厉鬼为占人身子所设。 殿下吩咐了人将她的血滴在阵眼处,每日一回。 虽不知此举为何,可既是殿下的命令,她便会乖乖照做。 “对了,殿下……” 七南忽然想起什么,自身前暗袋里掏出了长长一卷。 “这是墨兰卫新排布的队列名单,右卫进出不便,托我一字不差给殿下转述。” 平日里殿下忙得不见人影,今日闲来无事泡温泉,想来是汇报的好机会。 她得抓紧。 七南迫不及待念起了墨兰卫列队之事,显然是不知水下如今正发生何事。 柳禾试图打断。 “七南,先不……” 水下之人有意捉弄,力道骤紧。 柳禾嗓音一哽,后腰瞬间紧绷。 这样…… 多说半个字都会露馅。 她只得咬紧下唇,被迫将余下的话尽数咽了回去。 七南疑惑停顿,左右却没等来自家殿下的吩咐,只瞧她垂下脑袋像是在仔细听。 是不是嫌她念得太快了。 七南抿唇继续,语调有意放缓了些。 知晓七南对男女之事尚未开窍,自然不解她如今处境,柳禾欲哭无泪。 早知如此,还不如一开始就不叫他们躲。 她悄悄向下伸手阻拦,男人分明感知到了动作,却并没有半分收敛。 甚至大有得寸进尺的架势。 柳禾实在忍耐不住,手指扣紧了边缘支撑住身体,抬脚踢了踢另一侧乖乖闭眼憋气的虞沉。 一个不老实,一个也太老实了点。 也不知道拦一拦。 被她一踢,紧闭双眼的虞沉这才愣愣睁眼。 与南宫佞在水下四目相对的瞬间,猛地看清了他的动作,虞沉险些呛住。 他竟然…… 察觉到虞沉那一侧稍有动作,像是在向着南宫佞那边挪动,柳禾稍稍松了口气。 光凭着一肚子醋意,虞沉也定不会袖手旁观。 但是很可惜—— 这样的想法仅持续了一瞬。 当另一侧的脚腕被大手轻轻扣住,传来与南宫佞完全不同的触感,柳禾身子僵得越发厉害了。 虞沉…… 竟也打算同他一起胡闹。 (有删减) …… 第554章 你不小吗 …… 七南神情专注念完了一长串卷上内容,相当耐心地等待自家殿下吩咐。 转眼却见水中少女面上泛着红痕,指尖隐见轻颤。 “……殿下?” 被她的样子吓了一跳,七南忙上前关切。 “殿下可是脱水不适?这温泉还是不能泡得太久,属下扶您上来……” 波澜稍缓,宛若无风。 像是在不约而同等她向七南把话说完。 柳禾耳根有些烫,忙躲开了七南搀扶的手冲她摇头。 “不碍事,方才……水下好像有虫子。” 又见七南撸起袖子欲冲下水帮她捉虫,柳禾哪敢让她下来,忙抬脚踩下。 “……死了。” 水下。 一声轻微的闷哼传来。 她还真踩…… 也不知道力道轻些。 小串气泡浮起,惊扰了水面静止的花瓣,也看得柳禾后背一阵阵发毛。 二人在水下憋的确有些久了。 生怕他们忽然出水给七南心头暴击,柳禾交代了几句,总算将尽职尽责的七南支开。 人影远去,又一次恢复静谧。 察觉到水下二人依旧没有要起的架势,像是在相互较劲,比谁憋得更久。 柳禾气得直咬牙。 她毫不迟疑,抬腿便朝着一人踹了过去。 方才已经被毫无征兆踩了一脚,南宫佞这次自不能再让她如愿,松松挡住攻击后率先直起身子。 出水的瞬间,正对上了她怒气冲冲的俏脸。 男人气定神闲地擦拭了面上的水,墨发蜿蜒攀附在硬挺坚实的身躯上。 “踩我,不踩他?”略略挑眉,依旧散漫,“他方才闹得可比我过分。” 废话…… 也不知是哪个先挑事。 柳禾火气腾腾,随手抓过了南宫佞的外衣,劈头盖脸朝他砸了过去。 知她满腹气恼需要发泄,男人并不躲闪,任由衣裳直直砸在身上后落入水中。 确是他先闹得厉害,把人惹急了。 南宫佞懒懒捞起衣裳,见那泛着奢华黑金的软丝朝服已湿得不像样子,索性又往向水下压了压。 “罚我明日穿着湿衣上朝,让你解气如何?” 柳禾冷哼一声,依旧不肯看他。 南宫佞—— 爱寻刺激的坏种。 出水后见她生了真气,虞沉早已大气都不敢出,心下暗骂自己为何也如此沉不住气。 奈何便是装聋作哑,他也依旧没能逃过审判。 “你什么意思?” 少女秀眉紧蹙,怒目圆睁。 南宫佞性子恶劣喜欢刺激也不是头一日,怎么连他也跟着胡闹起来。 一想到原本是提醒虞沉阻止,他却与南宫佞同流合污一起折腾人,柳禾更是满肚子火气。 “哑巴了?” 嗓音一如从前娇俏,却让虞沉全身汗毛倒竖。 南宫佞挑了挑眉,气定神闲靠着壁缘看戏。 “阿禾方才踢我,”虞沉嗫嚅半晌,总算憋出来了一句,“我以为是让我……” 以为是让他一起加入? 见少女眼珠子都要喷火,虞沉缩缩脖子不敢再说。 头一次见她炸毛炸成这样,又难得碰上了个惧内到骨子里的,南宫佞倒是显得饶有兴致。 “乖,不闹了。” 长臂一伸,自水下圈住她的腰肢。 气成这样也讨人喜欢。 奈何虞家这小怂货没出息,惹了人之后连正眼看她都不敢,哪里还敢得寸进尺。 既如此,他便自己享用了。 “美人在前,软玉温香,今夜便有些情难自抑,日后再不会如此了……” 高大的身躯微微俯下,嗅着她颈间的芳香。 “乖卿卿……” 男人嗓音微哑,语气至柔,唤出了情人间最亲密的称呼。 “不生气了,嗯?” 柳禾正在气头上,哪里肯吃他这一套,毫不犹豫甩开男人的手臂,就近在他腰侧用力拧了一把。 十成十的力道,火辣辣地疼着。 南宫佞却依旧面色含笑,好似被掐的人不是他。 “又胡闹了,”松松攥住她的腕,将人拉进了些,“那地方可掐不得……” 有意说得暧昧,让人想入非非。 柳禾愣了。 她掐的分明是腰。 抬眼对上男人促狭的黑眸,尚未等开口回怼,却见另一侧的虞沉已炸了毛。 “……阿禾!” 常年舞刀弄枪的手臂遒劲有力,眨眼的功夫便将人从南宫佞怀里一把拉过来。 虞沉怒瞪了对面之人两眼,转头面向她时瞬间温驯。 “别掐他,掐我吧,我给你掐……” 并不是说说而已,真的在拉着她的手向下。 如愿激怒了这怂包的虞家小子,南宫佞挑眉轻笑,依旧显得兴致甚佳。 “放心便是了,”男人语气淡淡,向后倚靠在边缘,“你小,本王让你。” 虞沉一怔,瞬间反应过来。 “你他……” 你他娘的才小。 奈何碍于她还在场,虞沉只得咬牙切齿将脏话咽了回去。 同时逗了两个孩子的滋味甚是有趣,南宫佞笑意更深,惯来冷傲的眉眼多了丝温度。 似乎连那朵眼尾印花都更艳了些。 “年纪,你不小吗?”他有意调侃,似笑非笑,“有些小孩子就是喜欢装大人……” 哪能看不出他在拿年纪摆谱,显然是在提醒自己别忘了先来后到之礼。 虞沉冷笑着回击。 “摄政王想来是年纪大了,不懂如今姑娘家的喜好,年轻力壮的才招人喜欢,像那些窑子里的老东西们,一个个可都门庭冷落,无人问津啊……” 南宫佞缓缓眯眼,笑意一点点消退。 “……你说什么?” 说他年纪大,还将他比作窑子里的老东西。 他觉得虞家这小子活得不耐烦了。 趁二人剑拔弩张之际,柳禾总算寻到了浴袍被藏匿的位置,迅速出水披在了身上。 离了危险之地,心情瞬间愉悦。 “你们两个想打就打,”少女头也不回,冲他们摆摆手,“血别流太多弄脏了水。” 撂下一句话后,柳禾径自离去。 她早已将他们看透了。 个个都像博人关注的小孩子一样,越当着她的面闹得越厉害,真要是走了也就消停了。 只是…… 虞沉尚不算是那群人里最沉不住气的,如今都已闹成了这样。 回头若是换了更闹腾的来…… 不难想象是何等鸡飞蛋打的场面。 思及此处。 柳禾不免有些头疼。 …… —— 小五:你报我身份证算了。 第555章 梅开二度 …… 翌日。 偏殿医师提着药箱进进出出,皆顶了满头的汗。 殿内正中,那抹血红浓郁得有些刺眼。 长胥疑阴沉着脸坐在房内,目不斜视地关注着屏风后的情况,扣着茶杯的骨节已隐隐泛白。 男人的面容仍缺了血色,可见伤寒未愈。 直到最后一个医师诊脉出来,脸色同前面众人难看得如出一辙,长胥疑咬了咬牙。 “究竟如何了?” 一群医师面面相觑,集体后撤将最后一位诊脉的年轻男子闪了出来。 年轻医师欲哭无泪,被迫站出来回话。 “禀主上,柳姑娘确实……”结结巴巴,声音越说越小,“确实已有身孕,似已月余……” 话音未落,一股凌厉可怖的杀意迸射而来。 面前那抹血红好似在提醒他—— 再多说一个字,谁也别想睁着眼看到明日的太阳。 年轻医师战战兢兢,双膝猛地一软,重重跌跪在了地上,像是浑身的骨头都碎成了渣。 主上震怒,众人哪能不知缘故。 柳氏身孕将足月,主上这阵子却闭门养病,未曾招人侍寝的日子已远不止一月。 说得更直白些…… 这孩子,不是主上的。 奈何坐中男人的脸色已黑的厉害,哪里还有不怕死的上赶着撞上去。 一时间。 室内静谧,空余此起彼伏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 “呵……” 一声极轻的笑幽幽入耳,却令人有些毛骨悚然。 “你们……”男人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越来越冷,“诊脉的手是不是该砍掉喂狗?” 众人皆是身子一僵,后背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 紧接着一声巨响,竟是主上毫无征兆震怒,抬手掀翻了面前的檀木桌子。 茶水并着杯盏碎裂流淌,满地狼藉。 “再问你一次……”长胥疑缓缓起身,俯身盯着年轻医师的眼,“她,怎么样了?” 一字一顿,像是要把人的骨头生生啃碎。 年轻医师何曾见过这般场景,战战兢兢重重叩了几个头,地面被砸得砰砰响。 “臣……臣说错了,柳姑娘一切安好,并无、并无异样……主上息怒!” 看着他额头磕出的血痕,长胥疑眉心不自觉拧起一道沟壑。 见血了…… 年轻医师迅速改口,本是想从主上这里讨条活路。 谁承想不过眨眼的功夫,他竟眼睁睁看着主上冲着自己伸出手来,像是要将他的脑袋活活拔下来才解恨。 “主上……主上饶命!” “别动。” 一声半冷半暖的命令,眼前人瞬间僵着身子不敢再躲。 后方一排医师皆大气也不敢出,同他关系稍近些的甚至已想好将人埋在何处了。 指尖距离年轻医师额头的血痕不过咫尺,长胥疑却收住了。 他缓缓直起身子,随手扔了条帕子给他。 “擦干净。” 她不喜他迁怒无辜之人。 若是一会儿出来瞧见这可怜虫挂了彩,柳儿怕是要埋怨他心狠无情了。 嗯,不许。 若是要做,至少不能在她宫里做。 见主上主动关切,后排的医师暗中舒了口气,心道此事也许没那么严重。 主上还是有些人性的。 “来人,”长胥疑眯了眯眼,眸底暗红翻涌,语气却格外轻快,“全都带下去吧。” 众人闻言心口骤松,长舒着气磕头谢恩。 “多谢主上饶命!” “……饶命?”男人眉峰一挑,暗红越发浓郁,“谁说我要饶你们的命了?” 漫不经心一句话,里外几排医师的心又一次悬到了嗓子眼。 下一刻。 薄唇轻启,宛如亡命阎罗。 “拉下去,全都剁碎了喂……” “主上。” 一声柔柔如春风的制止传来,打断了长胥疑的话。 殿内医师早已吓得肝胆俱裂,此时的阻拦宛如救命稻草,令所有人感激涕零。 人声入耳的瞬间,长胥疑身子僵了僵。 他有些怕。 明知故犯,错上加错。 柳儿会不会为此生他的气…… 正想着,只见屏风后的美人被七南搀扶着出来,摇曳生姿,婷婷袅袅。 娇弱的模样如初花照水,风一吹就要倒了。 七南不动声色扶着将全部重量压在自己身上的人儿,心下暗暗佩服。 自家殿下果然会演。 看看这风吹就断的架势,谁能想到今晨才吃了大半只烧鹅。 行至长胥疑面前,柳禾咬了咬唇,示意七南松开自己。 借力的手将将撤去,美人便如断了线的风筝,虚弱无力地跌在了地上。 “柳儿……” 长胥疑正要搀扶,却见她已调整了姿势盈盈跪拜,伸出去的手僵了一瞬。 “是妾失德,与他们无干……” 柳禾低垂着头,眼窝湿润。 “还请主上勿将对妾的怒火转嫁他人,妾的错,自然需妾一人来承担……” 水光潋滟,楚楚可怜。 长胥疑一时不知她究竟几分真假,愣怔了半晌才喃喃唤着。 “柳儿……” 他大抵猜到了她的意图。 她要走—— 借着腹中胎儿假死也好,被逐出宫去也好。 终归是要离开他了。 男人眼底的情绪晦涩不明,尚未等开口回应时,忽听一阵伴随着冷笑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人在做,天在看,纸总是包不住火的。” 是静妃…… 长胥疑眉心拧得更紧。 片刻的功夫,静妃便已缓步而入,面带讥讽地看着跪在地上弱不禁风的柳禾。 “还算你有些良心,知道为旁人求情,不然本宫还只当你厚颜无耻至此,连礼义尊卑都不顾了。” 字里藏刀,皆是对她的怨念。 柳禾垂下眼帘并未反驳,长睫遮掩了一闪即逝的精明。 长胥疑的反应令她有些没底,便有意吩咐了人去惊动静妃,引她来将动静闹得大些。 “主上……” 静妃似委屈至极,在长胥疑面前跪下。 见她跪了却又不开口,像是在等着他主动询问,长胥疑咬了咬牙,不耐烦地应了一声。 “……嗯,何事?” 静妃猛地跪直身子,抬手指着柳禾。 “臣妾亲眼所见,柳氏与一俊俏侍卫于温泉私通!就在主上伤寒休养时!” 此话一出,无异于惊起千层浪的巨石。 主上伤寒休养。 俊俏侍卫。 那柳氏腹中这胎儿究竟是何人所留,便也不难猜测了。 …… 第556章 赐死柳氏 …… 私通。 短短二字宛如利刃,硬往长胥疑心窝子里扎。 他强忍住了翻江倒海般的杀意,自静妃面上冷冷瞥过,语气更是冰得人生寒。 “是吗……当日为何不禀?” 男人眯了眯眼,显然是心情不爽有意刁难。 “静妃架子当真大得很,这是在等我请你张口?” 静妃瞬间哽住。 “臣妾……” 原本是想禀的,谁料半路杀出了个摄政王。 正要将摄政王同柳氏苟且之事告知主上,转念又想起当日男人的警告。 “此事若胆敢传出去半个字……小心你的舌头。” 静妃忽然觉得舌根有些疼。 趁着静妃迟疑的空档,柳禾不露痕迹抬眸,给身侧的七南使了个眼色。 七南会意,扯开嗓子还击。 “你胡说!我家主子从未如此,静妃休要信口雌黄!”话锋一转,阴阳怪气起来,“莫不是静妃娘娘嫉恨我家主子得圣宠,妄图栽赃陷害吧!” 看这婢子仰着下巴中气十足的模样,静妃气不过她们贼喊捉贼,面色瞬间难看起来。 这主仆二人真是油盐不进。 整个太医院的人都来了,她们竟还看不清局势,简直是上赶着寻死。 “信口雌黄?”静妃冷笑一声,“柳氏,你腹中胎儿究竟是哪来的野种,只怕是自己都分不清了吧?” 一女多侍,简直荒唐。 还当此处是当年的南瑶不成。 柳禾闻言也不理睬,只顾着跪在地上抹泪,暗中又冲七南使了个眼色。 撒泼无赖这种事,她觉得七南甚是在行。 “静妃来前莫非没有打听清楚?医师方才已说了,我家主子腹中无胎!” 此话一出,满室医师皆咽了口口水。 这婢子也太肆无忌惮了些…… 真当主上是傻子不成。 谁料座上的男人却不见半点着恼之意,视线始终不曾从美人身上移开半寸。 痴迷,眷恋。 好似便是美人犯了天大的过错,他也会用一己之力替她担下。 见长胥疑这般反应,静妃越发恨得咬牙,随手扯过了一个低头不语的医师。 “你说!她腹中究竟有没有胎?” 又是方才那个年轻医师。 他欲哭无泪。 自己分明已经要把头埋进地底下了,怎么还是被人拉出来当活靶子。 “臣……臣……” 年轻医师唯恐祸事又一次波及到自己头上,结结巴巴怎么也说不利索。 都是大人物争斗,哪里轮的上他。 不论一不小心得罪了哪一边,横竖都是一个死。 “说话!” 静妃反手一巴掌甩过来,惊起一声脆响。 “哑巴了不成!” 听见响声,柳禾不露痕迹皱起眉。 今日倒是委屈这小医师了…… 趁着静妃怒火上头,她冲长胥疑缓缓颔首,示意他顺着话往下接。 将她细微的动作尽收眼底,长胥疑抿了抿唇,到底还是顺了她的意。 “静妃问你话,”视线幽幽瞥过年轻医师的脸,看不出情绪,“答便是了。” 那年轻医师越发骑虎难下。 这……他要如何答才对? 有胎还是无胎? 转念回想起主上待柳氏如若珍宝的神情,他心下一横,决定继续睁眼说瞎话。 “回静妃娘娘的话,柳姑娘腹中……无胎!” 长胥疑略略挑眉,显得心情不错。 这小医师…… 勉强算个识趣之人。 似是没想到他会公然欺君,静妃愣了片刻,狠狠瞪了他一眼将人甩在地上。 不认也无妨,她有的是法子让这柳氏翻船。 一声冷笑,尖锐刺耳。 “主上。” 静妃摆摆手,身后的侍女迅速呈上来了什么东西。 “这两日柳氏皆喜食酸辣之物,还曾让这名叫七南的侍女悄悄去太医院抓堕胎药不成,罪证在此。” 说着,静妃抬手将药单子递了过去。 视线不及之处,柳禾唇角微挑。 生怕静妃宫里的人眼拙手笨,她还专程叮嘱了七南多跑几趟,定要有意露出马脚来。 好在勉强算逮到了。 刹那间—— 殿内安静至极,恍若听得清一根针落在地上的声音。 长胥疑抿了抿唇,眼底闪过暗光。 原来这就是她想要的。 “主上这些日子从未招人侍寝,你这身孕是从何而来?”静妃越发有了底气,咄咄逼人道,“莫不是同人苟且,不小心在肚子里留了非皇室血脉的贱种才好。” 见长胥疑接过证物却不吭声,柳禾继续同她演。 “你……”美人故作震惊,泪光盈盈地看着静妃,“你怎可派人暗查我?” 这般反应看得静妃过瘾极了。 这柳氏仗着一副好皮囊,初见时便不将她放在眼里,如今总算败下阵来了。 过分嚣张之人,总会有溺亡的一日。 这下看她还能如何嚣张。 “查你又如何?”静妃倨傲瞥她,冷笑道,“自己所行种种皆上不得台面,还不许人拆穿不成?” 柳禾面上泪痕蜿蜒,越发显得楚楚可怜。 “没有,妾没有……” 此时她的模样瞧起来越狼狈,静妃就越兴奋,闹得自然也会更厉害。 “主上!” 果然,静妃声势越发大了起来。 “柳氏不知廉耻与人私通,竟还身怀有孕,实在有辱皇家颜面,还请主上赐死!” 带来的人早已被安排妥当,听到静妃开口立马随着附和起来。 “柳氏不知廉耻,请主上赐死!” 一时间。 殿内外此起彼伏。 长胥疑面色黑了几分,修长的指死死捏紧了药单子,依旧一声不吭。 那群医师面面相觑。 他们自初时便觉得此事实在过分,如今又有长侯氏静妃撑腰,也跟着纷纷附和起来。 “请主上顾念天家颜面,赐死柳氏!” “赐死柳氏!” 药单子在手指蹂躏下皱成一团,长胥疑不动声色,眼底的凶光越来越清晰。 一群不知死活的东西。 这世间万物,有哪一样能同他的柳儿相提并论。 不过是有了旁人的身孕而已,又能如何。 莫说如此,便是柳儿同那所谓的奸夫一道将他斩杀,他也会乖乖把脖子伸过去。 这些人…… 手伸得实在越界了。 让他想想,该从哪一个开始砍好呢? …… —— 宝宝们新年快乐~ 2024,要幸运。 第557章 押入牢房 …… 眼瞧着长胥疑的脸色越来越暗,柳禾暗道一声不好。 生怕他不顾已定计划肆意而为,她只得拼命冲他使眼色。 好在所有人都一门心思沉浸在威逼主上赐死她的气氛中,顾不上看她是何反应。 不知第几回眼色使过来,阴郁之下的男人总算收到了信号,无奈拧起了眉。 她在做戏,要他在舆论逼迫之下撵她出宫。 而他明知她要走,却不能打断。 柳儿为帮虞沉拿到东西,不惜损毁自己的名声,也不惜自他身边离去。 叫他如何甘心。 便只是暂时离开,也不行。 自私的占有欲在胸口冲撞,男人眼底幽幽升起一片隐晦难懂的暗红。 “既都想让我处决她,那好……” 一番威逼施压过后,态度强硬的主上总算认清局势,在众人注视之下改了口。 静妃心下窃喜,也庆幸。 她原想着,若主上始终不肯松口处决了柳氏,她便派人去惊动长侯府,让父亲出手帮衬一二。 事情至此,倒是顺利。 殿内顺着静妃之口一同施压的医师们见状也舒了口气,觉得脖子上顶着的东西稳了几分。 今次好歹算是站对了队,才能勉强保全性命。 唯有那个被问了几次话的年轻医师低垂着脑袋,从始至终一声不吭。 下一刻。 座上男人缓缓起身,眼神冰冷得好似冻结万物。 “传旨下去……” 唇瓣轻启,不留余地。 “今日在偏殿内除柳氏之外,知晓此事的所有人……” 长胥疑顿了顿,视线在一众人身上扫过,兀自牵起了个森凉可怖的笑。 白齿寒彻,字句决绝。 “全都拉下去砍了。” 此言一出,恍若惊雷在夜空毫无征兆炸开,所有人皆呆若木鸡僵在原地。 柳禾:??? 按照她让符苓同长胥疑交代的计划,此时需要他下个杀令将她囚入牢内,她再寻好机会暗中出宫去的。 长胥疑怎么不按套路来。 敢情方才她白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了。 尚未想好这般走向如何善后,柳禾自不能让他任性而为,忍不住轻声唤他。 “主上……” 正要将事态发展拉回正轨,身后不远处忽然传来熟悉的嗓音。 “慢着。” 语气低沉,尽是威慑气。 是摄政王来了。 男人身形高大,着一袭暗色金纹阔袖长袍,抬步走近时宛如救世主再临。 视线在一片混乱中扫过,最后落在了正中央的长胥疑身上。 南宫佞眉头紧锁,面色隐隐不悦。 惯会坏事的蠢货…… 若因一时冲动扰了她的计划,后续处理起来不知要麻烦多少。 “主上这是何意?”他沉声开口,似有责问,“祸乱宫闱者,自当以极刑论处,主上怎可徇私?” 长胥疑眯了眯眼。 见摄政王开口站在他们这边,众人皆松了口气,好似见了救命稻草般跪地乞饶。 “摄政王英明……” “多谢摄政王主持公道!” 长胥疑似笑非笑地歪了歪头,看向南宫佞的眼底多了些难以察觉的讥讽。 净知道在她面前装好人的东西。 他才不信,这位摄政王会真舍得放她走。 二人视线相撞,颇有些针尖对麦芒的意味。 静妃身畔侍女恐柳氏又如方才那般蒙混过去,一时忘了在温泉发生之事,下意识状告。 “柳氏迷惑主上还不够,自己私下也不知收敛,如今竟公然挑衅到皇室脸上来了,摄政王可定要为皇家清白做主!” 静妃闻言心下大惊,狠狠瞪了侍女一眼。 这蠢货在口出什么狂言! 莫非不记得摄政王也同柳氏不清白了吗! 男人幽深如潭的黑眸微斜,视线慵懒随性地瞥过侍女的脸,平静之下暗潮汹涌。 侍女身子一僵,忽然觉得舌根有些痛。 不好…… 她猛地打了个寒颤,瞬间低头收声。 好在摄政王此时似乎另有正事,并未打算拿她一个不起眼的小侍女开刀。 “来人。” 无视了长胥疑警告的目光,南宫佞自顾自唤了人。 “将柳氏押入牢房,等候亲处。” 眼瞧着长胥疑张口欲拦,柳禾忙瞥了他一眼。 制止无声,却甚是有用。 长胥疑咬了咬牙,到底还是强忍下了不甘,落在旁人眼里俨然是在忌惮摄政王的权势。 见事态终于回归正轨,柳禾冲七南不露痕迹轻轻颔首。 七南会意,瞬间扯着嗓子叫起来。 “主子……主子!” 几名侍卫上前,将跪在地上弱不禁风的美人一把拉起,押着要往牢里去。 “主上!主上我家主子是冤枉的!主上——!” 七南挣开束缚,冲上前拉着柳禾的手不松开,确有些主仆二人死别的架势。 奈何她不善落泪,虽撕心裂肺哀嚎了半天,却一滴眼泪都没能挤出来。 一眼假。 柳禾拧眉,悄无声息在七南手爪子上掐了一把,力道用了个十成十。 嗷得更大声了。 满意地看着七南挤出来的两滴眼泪,柳禾自己也沉浸戏中,哀哀欲绝地看了长胥疑一眼。 “主上……” 尾音带了些哭腔,娇弱得惹人生怜。 南宫佞若有所思地扫了她一眼,莫名想到了将人压在身下肆意妄为时的画面。 哭声…… 确格外动听。 南宫佞缓缓踱步上前,强行分开了主仆二人紧抓不放的手,语气有些冷冽。 “还愣着做什么?” 唯有柳禾知晓—— 有人趁着这瞬间相触的功夫,在众目睽睽之下悄悄挠动了她的掌心。 她身子一僵,故作畏惧地缩回了手。 男人拧眉,到底还是没说什么,摆摆手示意侍卫将人尽快押送牢房。 背影渐远,柳禾却能清楚地察觉到身后追随的视线。 几道目光交错而来,早已分不清是谁。 她不敢大意,一路上皆做出柔弱模样来,顺利被几个侍卫押进了牢内。 将进牢房,手臂的束缚瞬间松了。 几名侍卫恭敬行礼。 “属下得罪。” 柳禾摇头示意无碍,随手理了理有些皱乱的衣裳。 转念想到什么,她随口嘱咐了一句。 “今日那个被问过几次话的年轻医师,你们寻个机会尽快将人送出宫去安顿下。” 得罪了静妃,那年轻人怕是不好过活。 “是。” …… 第558章 不许上榻 …… 当夜。 牢房之中。 暗门内设着温软的床榻,桌上是精细的吃食和糕点,哪里像个死刑犯该有的待遇。 柳禾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耐心等待着人来。 声响,由远及近。 听出了是熟悉之人的脚步,柳禾并不慌乱,直到来人接近时才缓缓睁眼。 红衣已近在咫尺,伸手即触。 长胥疑坐在矮榻之下,两手环抱住她的小腿,正仰着头可怜巴巴望过来。 “柳儿不要我了。” 倒真像个被舍弃的孩子。 今日在偏殿内,明知她是在演戏,他却还是忍不住想起来就红了眼眶。 满脑子都是—— 她要走,要跟别的男人一起走。 就像此时,明知多双眼睛在盯着他,不该行事无所顾忌,他却还是忍不住来寻她。 男人眼窝微红,看得柳禾一怔。 “没不要你,”温软的掌心轻抚过他的发顶,一如语气般柔和,“还回来,很快。” 南境皇宫是根,她不会舍下他的。 长胥疑抿了抿唇,在这般诚恳的安慰下情绪稍缓,却也只是缓和了一瞬间而已。 转念又想到什么,男人的眸光更暗了。 “……谁的。” 柳禾愣了愣,一时不解。 “什么?” “孩子。” 压下眼底暗红,男人将头枕在她的膝上,抬手柔柔抚着平坦的小腹。 “是柳儿和谁的?” 柳禾有些讶异,疑惑地看着他。 他……不知? “南宫佞今日来得这般巧,是他的?” 长胥疑抿了抿唇,自顾自猜测着,像是誓要弄清楚这腹中孩子父亲的身份才肯罢休。 “还是……师父?” 可师父这些日子为着洗血之事,一直与他在一处,应是没时间同她做什么。 见他一一排查起来,知晓自己若不快些给个交代,只怕要一直猜下去。 柳禾忙制止。 “符苓没告诉你?” 此话一出,轮到长胥疑愣了。 似是怕遗漏了什么重要信息,他皱着眉仔细思索,终究还是缓缓摇头。 想来是他这几日洗完血后意识昏昏沉沉,师父便是想说什么,也没机会开口。 见他摇头,柳禾这才了然。 怪不得一开始听医师说她有孕时气得桌子都掀了,还险些送了一屋子人陪葬。 她还以为是他戏太足,原来是不知情。 这般想来,今日早些时候的态度放在长胥疑身上,倒是再正常不过了。 “是假的,用脉象骗人而已。” 柳禾缓声解释。 “自祭神礼过后婴王姬便不肯露面,玉玺也无从寻得,只能寻个由头激他们出来。” 长胥疑静静听着,微凉的掌心依旧贴在她的小腹上。 柳禾隔着他的手轻抚,语气意味深长。 “只要有了下一任皇女,我这个不听话的棋子便可被弃,他们一定会来抢……” 姜扶舟,也必定会出现。 她要从他手中探出玉玺的下落,把东西拿回来。 听了解释,长胥疑眸光缓缓收紧。 照柳儿这般说,此行定不太平,他想跟她一起去,亲手将人好好护着。 谁敢伤她,他就杀了谁。 可他却不能。 不单是这皇位束缚着,还要在师父相助之下日日洗血,断不能离开太久。 沉默片刻,长胥疑抿了抿唇。 “我派人护你。” “不用,”将他的手轻轻压下,柔软的触感抚慰人心,“墨兰卫时刻相随,虞沉也会跟我一起,不会有事……” 谁料虞沉二字一出,长胥疑的脸色更沉了。 那人凭什么能跟柳儿一起…… 男人满是妒意的心声入耳,柳禾听得真切,一时间望着他欲言又止。 他却已攀附上来,轻轻磨蹭着她的身体。 “怎么办……”男人低声呢喃,语气好似情话般勾动人心,“好想废了他……” 倒是直言不讳,连装都不装了。 哪能不知长胥疑这副模样只是在等着自己哄一哄,柳禾放缓语调顺毛捋。 “认真的?” 他那边沉默了。 片刻后,长胥疑已复了乖巧,微凉的侧脸蹭了蹭她的掌心,又缓缓印了个吻。 “不是,说笑的。” 真动了虞沉,她会怪他。 只要柳儿愿意留他在身边,他怎样都可以。 见自己越来越寻到了压抚长胥疑的技巧,柳禾眼底浮起清浅的笑意。 从开始时嗜血疯癫的三殿下,到如今言听计从,动不动就红了眼眶的长胥疑。 倒是让人颇有成就感。 “不用担心,”就着他的手顺势抚过面庞,她轻声叮嘱,“在宫里照顾好身体,等我回来。” 长胥疑似有些受宠若惊,迫不及待将脸往她掌心送了送。 这种关切挂念的滋味,就像是已经将他当做了家人。 真正的,家人。 哪能不知他日日洗血是为了谁,看着长胥疑眼底欣喜的光,柳禾心口又是一软。 也罢。 说些他喜欢听的好了。 “若是要我回来瞧见你瘦了……” 少女缓缓俯身,凑在他耳畔压低了声音。 寥寥数语,瞬间激起了男人眼底的暗红,野性混杂着兴奋在翻涌无息。 她说—— 那便三日不许上她的榻。 三日,足够磨人。 “好……” 喘息声在不知不觉间变得急促。 长胥疑偏头吻了吻她的掌心,直勾勾的眼神中是丝毫不加掩饰的欲望 “那若是没瘦,柳儿能否让我在榻上待三日?” 三日…… 柳禾忽觉后背隐隐发凉,却只能硬着头皮应了下来。 男人再难掩兴奋。 他直起身子探颈吻了过来,动作不再如以往那般柔柔讨好,尽是暴露本性的强势和凶悍。 知晓他因接下来多日难见自己心里不痛快,柳禾轻轻回应着。 似有若无的触碰宛若撩拨,惹得长胥疑越发亢奋,指尖顺着衣衫缓缓游走。 自然,也没有察觉到身后玩味的目光。 指尖即将探入衣里的那一瞬间。 “笃笃——” 骨节扣响牢门的响动不大,却又无比清晰。 亲昵的动作被打断,长胥疑身子僵了僵,咬着牙狠狠回头瞪向来人。 入眼是高大的身影,暗纹笼罩在黑幕中依稀可见,正慵懒倚靠着牢房墙面。 “这会儿的功夫,也能闹起来?” 长胥疑眯了眯眼,精准捕捉到了来人衣袍下的异样,面上划过一丝讥讽。 有人连这会儿的功夫都没有,不是也照样能闹得起来吗。 …… 第559章 哭也好看 …… 察觉到长胥疑目光所落之处,南宫佞顺着他盯的方向往下瞥了一眼。 墨染般的剑眉懒懒挑起。 可巧他身上还穿着未来得及换下的阔袖锦袍,气定神闲地抬袖遮掩住了。 “时辰差不多了。” 稳声提醒,男人抬手晃了晃信封。 “七南截下的信,托我来交给你,若是不想看……” “看!” 见他大有收手回身的架势,柳禾明知是在有意逗弄,却还是迅速起身朝着牢门跑去。 少女的背影灵巧如小雀,瞬间自身边远离。 长胥疑咬了咬牙,恶狠狠剜了牢门处的男人一眼。 对方却只笑而不语,挑起的眉尾带着谑意。 南宫佞承认,自己是故意的又如何。 小姑娘出宫在即,接下来一阵子不光长胥疑见不到她,他这个需要留下来照应的摄政王自然也无法见到人。 岂能让长胥疑一人欢快。 倒不如,都别想。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倒也不失为一桩妙法。 正想着,只见她已走到了身边,将七南誊写的信接过来展开认真看着。 小脸半侧,肌如细瓷。 男人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了半晌,鼻息间萦绕着似有若无的清浅芳香。 看完最后,柳禾将信折了,随手就着一侧的灯烛火苗点燃。 “静妃不去写话本,确实可惜……” 今日闹剧被静妃添油加醋描绘得生动至极,倒像是引人入胜的精彩桥段。 不过她有孕的消息既已传出,想必沉不住气的人也快现身了。 打更声响入耳。 时辰到了。 “虞家那小子已在后门接应,上了马车一路向东,有不夜堂的人沿途接应。” 南宫佞沉声开口,眉眼紧锁。 像是有些迟疑,他犹豫了片刻,到底还是忍不住补了一句。 “……安危为上,若遇险情随时传话。” 不论是用不夜堂令牌调派人手,还是用那时不时会出现的心声同他传音—— 终归不要断了同他的联络。 他,会想念她。 蹩脚的情话碍于长胥疑在场,终究没能说出来。 偏生碍事之人自己却无半点羞意,跟着上前来拉住了她的手,眼尾泛红。 “柳儿……” 一声轻唤,便不再继续说。 看他分明不舍得放自己走却又不敢开口的模样,柳禾总觉得有些可怜。 抬手擦过他的眼尾,动作轻柔,一如安抚的语调。 “哭什么,我很快就回来了。” 手又一次被他拉住。 四目相对,柳禾读懂了他无声卑微的央求。 眼瞧着时辰已到不能耽搁,她只好顺势踮脚,于他唇角印了个轻吻。 长胥疑这才满意,松开手任她转身离去。 待到背影在视线之中消失不见,两人才回过神来,又一次将注意聚到了彼此身上。 见长胥疑的眼尾还泛着红,南宫佞双臂抱胸,懒懒轻哼一声。 正要嘲笑他动不动就红眼落泪没出息,却见长胥疑挑衅似的舔了舔唇角,像是在回味。 那个轻如春风的吻,确有些让人嫉妒。 “好甜……摄政王没有?” 长胥疑扬眉挑衅,有意做出副遗憾架势叹了口气。 “也是,想来有些人不会装柔弱讨柳儿欢心,自然没这个福气……” 南宫佞:…… 原来他才是那个红眼的。 柳禾拐过暗门,一路早有安排,行的格外顺畅。 后门。 虞沉已等在了不远处。 男人正坐在马车上曲腿等待,时不时看向来处寻觅那道熟悉的身影。 直到瞧见她出现,他才放下心来。 柳禾上了马车,入目是后箱满满当当的东西,尚未跟过来的步子顿了顿。 “这是……”她怔了怔,忍不住指着东西问道,“怎么这么多?” 虞沉显然也没想到会塞了如此多物件,眨了眨眼解释。 “是七南收拾的,她说多带了几件你喜欢的衣裳。” 这可不是几件,只怕是衣柜都要被搬空了。 “是有些多了……”虞沉凑过来敲了敲,商量道,“那我现在送回去?” 柳禾侧目看了眼天色,摇摇头。 “算了,就这样吧。” 南宫佞准备的马车宽敞,加了后箱这些衣物倒也不算挤,就是有点遮光。 得了准许,虞沉一路驾马出了宫门。 行出去一段路程,马车却忽然停了下来,似乎还多了道马蹄的脆声。 缰绳摩擦,马儿喘息。 意识到虞沉在换马,柳禾忍不住掀开帘子询问。 “怎么换了?这马有问题?” 此事是她交托南宫佞一手安排的,照理说应当不会出意外才对。 虞沉已专心致志换好了马,回头看着她扬了个笑。 迎着爽朗俊俏的笑颜,柳禾后知后觉意识到被换来驾车的正是他的阿雪。 下一刻。 虞沉已掀开车帘迅速钻了进来。 “马没问题,我有问题,”嗓音黏黏糊糊,身子直往她怀里钻,“阿雪认路,不用我在外面……” 原来是打的这个主意。 看穿了他的小心思,柳禾笑了笑没驱赶。 男人的双臂圈住她的腰肢,强势又温柔地紧紧贴合,下巴在她额前蹭了蹭。 “今日你哭了。” 指腹轻轻擦过眼尾,粗粝中带着疼惜,像是在轻拭早已无痕的水光。 那场闹剧发生时虞沉并不在场,想来又是七南同他说的。 “你都不知哭得有多丑,”她有意夸大,调笑道,“眼睛都肿了,蓬头垢面涕泗横流……” “哭起来也好看。” 他轻声打断。 而后又缓缓俯首,认真地看着她的脸。 “阿禾,哭起来也好看。” 男人的动作愈发柔和,指尖沿着耳廓向上,一点点穿过了她的发梢。 指尖眷恋,口中是清浅又有力的承诺。 “我不会再让你哭,永远不会。” 便是假哭也不行。 尚不知他为何忽然正经起来,柳禾正要询问,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道破风声。 “阿禾,我梦见……” 话音未落,剑眉猛然拧起。 是箭! 沿着箭矢飞射而来的方向,二人警觉回头。 不过……似乎不用躲闪。 自然猜不到马车后侧堵了厚厚一堆衣物,那支箭恰好卡在了中央,力道骤减。 车内二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想笑。 倒是多亏了七南。 …… 第560章 骗人不好 …… 是夜,静谧。 柳禾轻敲骨节,顺着风声分辨人息。 还以为这些人会跟她到目的地再动手,想不到竟如此沉不住气,像极了指使他们的人。 转眼间,她便已将车外情形摸了个大致。 “二十人左右,寻常功夫,”柳禾抬手推了推他,“我就不召墨兰卫出来了,你一个人能应付。” 顺势将她的手拉住,指尖轻轻挠着掌心。 虞沉并未一口应下,而是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她的手。 “二十人,好多啊……” 话虽如此说,神情间却不见半点紧张,显然是有意在借此冲她撒娇。 “阿禾,我打不过怎么办?” 驰骋疆域多年的主将,岂会连这点花拳绣腿的门外汉都打不过。 “打不过再说,”柳禾忍了笑,不露痕迹留意着刺客的距离,“解决完外面那些人,回来我帮你捏捏。” 她的按摩手法还算独到,保管让人满意。 虞沉闻言,眸底瞬间闪过一丝促狭,扣紧手腕将人拉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在一起。 “捏……”嗓音略低,挑眉间尽是笑意,“捏哪儿?” 见他误会,柳禾也没急着解释。 马车外的刺客已悄然逼近。 换句话说,留给他耍嘴皮子的时间不多了。 微风拂起车帘,刺客发现了虞沉欲出不出的身影,一柄短刀猛地刺了进来。 柳禾知晓他已发觉,原本并不担心刺客出击。 谁料这小子却只顾攥着她的腕,任由那把短刃直冲自己身体刺来,竟没有半点反应。 “你……” 短刀近身的那一瞬。 “铛——!” 少年将军目不斜视,依旧笑吟吟地望着她,指尖甚至还在她掌心打着转。 另一边。 腰际长剑却已单手出鞘,精准无误地挡住了刺客的招式。 整个过程里,虞沉甚至懒得将眼神分出半点给来人。 寒光一闪,血色飞溅。 虞沉相当体贴地拉过车帘遮挡,不让刺客的血溅出来玷染了她的眼。 车帘外传来刺客倒地的闷响。 随之而来的却是男人无害的撒娇声。 “阿禾,我害怕~” 这小子…… 柳禾哭笑不得,一时不知该说他什么好。 率性又不羁,散漫中尽是运筹帷幄的自信。 虽未曾亲眼见过战场上的虞沉,只今日这一次出手便能让她想象到—— 迎敌时的他,会是何等意气风发。 “好阿禾,”他掀帘欲出,不忘回眸冲她笑,“那就全身都捏捏吧~” 不待她回应,人影已纵身跃出。 铮铮剑鸣,风声呼啸。 隔着车帘车壁,柳禾能清楚听到接二连三的倒地声,知晓虞沉并不打算浪费时间。 下一刻。 剑柄轻轻挑起车帘,露出了一张精致的脸。 “阿禾会算?”他略略扬眉,示意她看向外侧,“不多不少,整二十个。” 月光皎皎,温柔清冷的光晕洒上少年将军的发梢,好看得像是幅画。 察觉到他脚边的窸窣,柳禾低头看去。 怪不得打完了却未立刻上车,原来是脚下还踩着一人的喉咙,留了个活口。 “这个像是领头之人,想必知晓些内情。” 虞沉蹲下身,拎小鸡一样钳制住那人的后颈,稍一发力便让他被迫与她对视。 “不用审了,”柳禾斜斜靠着软垫,漫不经心地扫了那人一眼,“今日饶你一条命,回去给你家主子传话。” 显然是不知她怎会猜到何人指使自己前来,那刺客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柳禾倾身向外凑近了些,鼻息间嗅到了清晰的血腥味。 “不该管的闲事,不要管。” 静妃是她安排留下的,虽野心大了些,却是个没手段也没脑子的人。 就连长侯府和婴王姬,也不过是借她当个传话筒而已。 她与厉鬼之争,本不该牵扯旁人。 若静妃安分守己,她还真没打算再多针对。 只盼今日这番提点过后,静妃能想通一二,日后行事多考量些后果。 “让他回去吧,”柳禾微扬下巴,将手伸给虞沉,“上来,继续赶路。” 见她发话,虞沉自是什么也不多问,默默收了钳制,用另一只干净的手握住了她的。 没能完成任务,又折损了一众兄弟。 那刺客头领看着虞沉上车的背影,一口牙几乎要狠狠咬碎,却也无力爬起来再战。 不知是否察觉到了身后的视线,虞沉抬眸瞥了他一眼。 眼神似有不屑,倨傲危险。 刺客头领忽然觉得脖子有些凉,忙费力抬手捂住,生怕自己也像其他人那般被一击毙命。 没再理睬他,虞沉招呼着阿雪悠悠启程。 马车渐远,恍若无事发生。 虞沉格外谨慎地往来处望了半晌,直到彻底没了危险才安心,回过头来看她。 “阿禾知晓他们是何人派来的?” “刚出宫就跟来动手,也只能是静妃派的人了。” 柳禾正认真替他擦拭长剑,边擦边解释。 “想来是先前撞见过南宫佞与你我,不信他会在长胥疑面前要我的命,索性提前派了人沿途埋伏,以防我被暗中送出宫。” 经此一闹。 静妃知晓已打草惊蛇,也明白寻常刺客近不了她的身,自会收敛几分。 “啧,”虞沉揪起衣裳一角,有些嫌弃,“明明已经小心躲了,还是溅了一滴……” 是血迹。 没有片刻犹豫,他迅速单手扯下衣裳,掀开帘子扔在了赶路的阿雪背上。 “跑稳点,衣服掉了没草吃。” 阿雪闻言步子一顿,哼哧哼哧喘了几口气,似乎还回头瞪了他一眼。 虞沉也不甚在意,赤着上身自顾自放下了车帘。 帘帐落下,似与外界彻底阻隔。 “阿禾……” 男人眼巴巴地看着她,像只大犬在摇尾巴。 知晓他在提醒动手前与自己商量之事,估摸着脱衣裳也是早就打算好的。 柳禾故作不解,摆摆手。 “夜也深了,睡会吧。” 面前的俊脸上浮现起肉眼可见的失落,却依旧没死心,不依不饶黏在她身上。 “你答应我的……” 柳禾闭眼装聋。 对面倒是忽然消停了。 正当她纳闷他难得如此听劝时,忽觉身上搭着的薄纱锦被被人一把掀开了。 低笑声自上方传来,迟缓磨人。 “骗人,不好。” …… 第561章 配合默契 …… “骗人,不好。” 说话间,温热的气息有意往她脸上喷洒。 男人缓缓贴近,语气满是笑意。 “我小时候撒谎骗人被娘看穿了,那可是要光着屁股拿竹条狠狠抽的……” 意有所指。 听着他渐渐低下去的语气,柳禾心下顿时升起一阵不祥的预感,下意识睁开眼。 这小子不会也要光屁股拿竹条狠抽她吧。 应是没那么大胆。 果然,男人话锋一转。 “阿禾身弱,我哪舍得拿竹条抽……” 眼神却意味深长,显得越来越暧昧。 不用竹条。 换别的。 虞沉俯身凑近的瞬间,柳禾眼疾手快,迅速抬起手抵住了他的胸膛。 掌心是微弹饱满的触感,能清楚感受到完美的肌肉轮廓。 “谁说我骗人了?”少女面上不见半点羞愧,依旧振振有词,“只是答应给你捏捏活络筋骨,又没说是什么时候。” 听她歪理张口就来,虞沉忍不住皱眉。 怪道爹当年总偷偷对他说,你娘不讲理。 为何是偷偷,因为爹不敢当面说。 如今看来…… 确实有些不讲道理。 “今日有些累了,”柳禾打了个哈欠,翻身背对着他,“明日再捏……” 一副明日也没打算给人捏的架势。 哪能看不出她的敷衍,虞沉不依不饶地拽着她的小臂轻晃,似是不应就不肯停。 “说话算话,不能言而无信,捏嘛捏嘛……” 方才那群刺客眼中的追命锁魂煞鬼,转眼变成了这样一副粘人精的模样。 不知刺客若瞧见了会作何反应。 被他晃得头晕,柳禾无法,只得抬手一把捏住了那张满是央求的脸。 因自小爱笑的缘故,虞沉的脸皮肉紧实,捏起来手感格外好。 温软的指尖在脸上收拢又松开,好似寻到了乐趣。 见他一副没回神的模样,柳禾忍着笑意,淡定询问。 “舒服吗?” 虞沉有些愣怔,却还是下意识应了。 “……舒服。” “舒服就好,”在他脸上轻轻拍了拍,柳禾垂眸瞥了眼自己被扯着的小臂,“松手,让我睡会儿。” “哦……” 饶是虞沉仍有些不情不愿,到底还是没勉强。 南宫佞准备的马车内里宽敞,塞了一堆衣物还能躺下两人,柳禾枕着软垫安心合上了眼。 半梦半醒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凑了过来。 后背抵住了坚实的胸膛,他似乎赤着上身,体温隔着纤薄的衣衫烫了她的肌肤。 柳禾睡意惺忪,出于本能往里挪了挪。 身后坚硬炽热的身躯也跟着挪。 直到前方也贴住了车壁,柳禾再无处可躲,经此一闹瞌睡虫也跑了大半。 身后人依旧不依不饶,又朝她这边挤了挤。 便是傻子也能看得出他是故意而为。 “别……!” 尾椎处升起一阵酥麻,宛如电流刺激全身。 柳禾身子僵住,未说出口的话也尽数被哽了回去。 车内勉强容纳下他们。 狭小空间内堪堪容纳下一人。 直至—— 二人之间空隙全无。 柳禾咬着下唇,听到身后传来长舒气的声音,好似被痛苦与欢愉裹挟。 男人的身子松弛了几分,紧贴着她的腰腹却依旧紧绷蓄势。 “虞沉……” 她忍不住唤他,说话声里带了些惺忪的鼻音,显然是仍有残存的困意。 “嗯,”身后低笑着应了,有力的双臂顺势圈了上来,“不是睡觉吗,睡觉不许出声。” 不知有意无意,调整动作后似乎抱得更加严密。 不打算再招惹他,柳禾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留神的微弱举动都会被反馈回自己身上。 “这样睡不了。” “睡得了,”听语气似乎心情好了许多,指尖似有若无地擦过她的小腹,“我也困,就这样睡。” 强忍着在他手臂上狠掐一把的冲动,柳禾纹丝不动,外人看去一副稳如泰山的模样。 时间点滴流逝。 柳禾只觉身子已僵得厉害,二人原本的困意渐渐被别样滋味逼出体内。 身后气息灼热,显得有些急躁。 虞沉发誓—— 看她困倦,他是真想这样让她睡一觉的。 原以为暂时的舒缓能有些压制效果,可不知怎的,竟越发控制不住疯狂生长。 在心下暗暗骂了句脏,虞沉猛地发力撑起双臂,将人压在了身下。 这下真的忍不了了。 “阿禾……”见她也睁着眼未眠,虞沉凑下来索吻,“一会儿再睡……” 男人额角渗了层隐忍的薄汗,语气却无比绵软。 惯来是吃软不吃硬的性子,柳禾知今夜应付不过去,索性同他商议一嘴。 “到了地方就停下。” 说是商议,却还是命令之意居多。 虞沉向外瞥了一眼,见也没多少路程可走,懊恼之余只得乖乖应下。 “知道了……” 阿禾肯松口已是难得,他若再得寸进尺讨价还价,只怕要被赶出去陪阿雪了。 马车悠悠前行。 铃铛清脆,遮掩人声。 晃动的幅度似乎较不久前大了一些。 柳禾原以为没剩多少路程,依照阿雪的速度很快就会行至去处,谁承想却久久不至。 她忍不住皱眉,推了虞沉一把。 人都要饱了,马还没到。 似也意识到了不对,虞沉餍足呼出一口气,将人拥在怀里看向车外。 嗯…… 不是原定的路线。 “阿雪,”虞沉略略扬眉,语气却无责备之意,“你这是要往哪儿去?” 柳禾亦有疑惑,窝在虞沉怀里向外扫去。 这路能通,不过倒像是条远路…… 等等,远路。 瞬间意识到什么,柳禾仰头瞪了他一眼。 怪道觉得这条路时辰这么久,好似如何都走不到尽头,原来是一人一马配合默契。 见她反应过来,虞沉也不忙着解释,唇角缓缓勾起。 阿雪,好兄弟。 忽然觉得自己没白养它这么大,简直比元宵那小子还有眼力见,不用点就通。 “还有一段路才到,阿禾……” 见他还要得寸进尺,对方瞬间柳眉倒竖。 虞沉见状瞬间认了怂,将怀中人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动作规规矩矩。 “我说……你睡会儿,下车时叫你。” 还算会看人脸色。 见少女在自己怀里合眼浅眠,虞沉目光更柔,压低声音冲外侧吩咐了一句。 “阿雪,跑稳些。” 别颠簸坏了他的阿禾。 好不容易才把自己嫁出去呢。 阿雪听话放缓了步子,马车一路慢悠悠前进。 …… 第562章 没有孩子 …… 再睁眼时。 柳禾见自己正安稳躺在床上。 窗外,天色已亮。 “阿禾,醒了?” 听见被子微弱的窸窣响动,坐在不远处的虞沉笑着抬头,手里拿了件衣裳。 没留意他在做什么,柳禾揉着腰翻了个身。 有些人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贪心起来不知餍足,在榻上委实吓人得紧。 见她已醒,虞沉也不闲着,将早早准备好的洗漱温水送过来,主动帮她净面。 收拾好后,他又取了连夜手工赶制的小桌板,将温度正好的早饭摆在她面前。 “吃吧,吃完再睡。” 面前摆放齐整的饭食冒着热气,香味直直往鼻腔里钻。 柳禾端起粥碗喝了一口,舒畅地闭上了眼。 若一直这样下去,自己早晚会被他养成个废人。 看着少女面上满足的神情,虞沉笑得纵容,回身坐在矮凳上继续方才未做完的活。 软糯的粥米入口,触感温和暖融。 吃了半晌,见他默不作声专注着手中之物,柳禾忍不住好奇侧目看去。 虞沉手中的东西…… 方才一打眼瞧着这颜色有些眼熟,像是她在宫里时穿过的衣裳,细看还真是。 男人拿着针线,正专心致志缝补着。 “这是做什么?” “哦,缝衣服,”虞沉随口解释,格外自然,“收拾东西的时候发现昨日那支箭射破了你几件裙子,七南说你最喜欢这几件,顺手补一补。” 似是怕她不信任自己的技术,他又补充。 “行军途中都是男人,衣裳破了都得自己缝,我的针脚又细又密,不会毁了阿禾的裙子……” 说话间,手上的动作却不停。 男人手掌宽大,手指上覆着常年作战的茧,捏着小巧的绣花针有种说不出的违和。 柳禾有些想笑,伸手抓过一件已经缝补好的衣裙。 随意一瞥,不由让她愣怔了一瞬。 虞沉手下的针脚细密至极,倒是出人意料的好,若不说只怕根本看不出缝补痕迹。 惊讶地盯着裙子看了半晌,柳禾忍不住抬头。 “虞沉,你教我吧。” 来到这里之后学的东西虽不少,可针线依旧是门外汉,绣品早不知被多少人笑话过了。 谁料对方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不教。” 这么干脆? 尚未等她询问缘由,虞沉接下来的话瞬间让她没了脾气。 “这都该是我做的,哪能让你动手,”他小声嘟囔道,“我娘若是知道我让媳妇干活,怕是要抄鸡毛掸子了……” 柳禾一愣。 旁人养儿为防老,淑仪长公主养儿却是为了尽早将他嫁出去。 缝补过的衣裙看不出半点痕迹,柳禾正要将衣裳叠好收起,却早已有人做了。 欲回身将桌板上的碗筷收拾清洗,又被抢先一步。 做这些的时候,虞沉确是打心底里欢喜。 这样的日子真好,像在幻境中一样,好似天地之间只有阿禾与他两个人。 便是短暂,更让人珍惜。 柳禾趴在窗边向外看风景,云卷云舒,山花烂漫,倒是个归隐的好地方。 腰肢忽然被人自身后圈住,男人轻轻贴近。 微微粗粝的掌心下移,覆上了她的小腹。 “两次了,”他将下巴枕在她的肩上,“当了两次假孩子的爹,是不是要有奖励?” 柳禾微怔,将他有些扎人的发尾向外拨了拨。 有些话,该尽快同他说明白。 “虞沉,我不会有孩子。” 原以为他会失落,或者缠着她追问缘由。 谁料他却只是随口应了一声。 “嗯,没有就没有。” 他的心上人是她,又不是孩子。 “……”柳禾有些意外,眨了眨眼,“你……都不打算问我为什么吗?” 虞沉这般反应,实在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男人这才歪过头盯着她,相当配合地问了一句。 “为什么?” 很显然,并不在意。 确认他不是做做样子而已,柳禾便也不打算将真相告知。 早些时候为了压制精力应对厉鬼,她在夜里偷偷服用了些特制的药物,此事南宫佞也知晓。 可还有一事,唯她自己知。 那药物的副作用除了致人嗜睡之外,确也对身体有损,譬如避子之效。 是以不管后来如何纵情,她也并不担心会有身孕。 事实如此,倒并非怕他知晓。 左不过是虞沉紧张她紧张得厉害,闻言会更加记挂她的身体,平添忧虑而已。 柳禾思索片刻,随口回了个理由。 “怕疼。” 虞沉闻言一怔,忍不住笑了。 还以为是什么要紧缘故,原来是这个。 方才还有些悬着的心稍稍松了几分,拥着她的手臂力道却依旧不减。 忽然想到什么,虞沉出门去寻元宵。 听闻那小子带了人去巡山,他便索性将事情交给了一个叫梅严的副卫。 交代了大半天,虞沉才进门。 以为他方才是在安排驻守轮防之事,柳禾提醒着。 “山中位置不错,外围还有墨兰卫在盯着,巡防之事不必太过紧张。” 虞沉应了,眼底闪过一抹笑意。 他方才可不是安排巡防之事。 当天晚些时候,那个叫梅严的副卫才急匆匆回来,怀里似乎揣了什么东西。 “将,将军……”他小心翼翼地看了柳禾一眼,轻声唤道,“东,东西……” 似乎不敢再继续说下去。 柳禾有些纳闷,却见虞沉冲他打了个手势,两人一齐向外走去,神秘兮兮似在遮掩什么。 她越发疑惑。 虞沉并非遮遮掩掩之人,有什么惯来都会直说的。 今日这是怎么了? 正想着,虞沉已进来了。 见他手中拎了个小匣子,柳禾忍不住凑过去指着。 “这是什么?” 男人眉峰一挑,隐有戏谑。 “保密。” 越是遮掩,对方便越是好奇。 试探了好一阵依旧没能猜出那是何物,柳禾索性方向一转,直直伸了手去夺。 虞沉也不抢,任由她将东西夺走。 打开的一瞬间—— 柳禾瞳孔微锁,双眼不自觉睁大了些。 这是…… 男人的双臂适时自身后圈来,毫不避讳地随手捏起一只,语气格外认真。 “阿禾不想要孩子,我注意些。” …… 第563章 男人惧内 …… 虞沉将东西随手拿起把玩,似乎毫不介意。 “我还没用过这个呢,梅严说难寻得很,一日下来只搜罗来了这些……” 能用此物的人家大都非富即贵,寻常百姓甚至不曾见过,这处位置偏僻,确实难寻。 还没等柳禾说什么,他倒是迫不及待尝试起来。 身后传来一声清晰可闻的吸气,柳禾回头看去,见虞沉隐忍着龇了龇牙。 过程似乎有些艰难,激得他额角凸起的青筋跳了跳。 虞沉眉头紧皱。 啧,小了。 自然也看出了些端倪,柳禾哭笑不得。 “摘了吧。” 虞沉却是想都没想便拒绝了。 “不行。” 他听说过堕胎之法,损体堪比刑罚,让为母者甚是痛苦。 他才舍不得让阿禾受苦。 每一次呼吸,身体不可避免地被牵动,可即便只是这样微小的动作,却足够虞沉难受得厉害。 他忍不住在心底暗骂。 梅严这小子…… 从什么地方找的破东西,居然能小成这样。 见虞沉分明难受至极却还强忍着,柳禾知晓因此事关乎自己康健,他绝不肯轻易松口。 再箍一会儿,怕是会弄出毛病来。 “摘下来,”少女面色认真,半是命令半是解释,“我体质有异,不用这个也不会有孕。” 虞沉一怔,冲她缓缓眨了眨眼。 “那阿禾不早说……” 柳禾闻言有些无奈,忍不住轻叹。 “你也没问我。” 还以为他大大咧咧考虑不到这些,谁承想回过神来的时候,东西都在他手里了。 再三得了她身体不会受损的保证,虞沉这才放心,咬着牙将东西扔到了一旁。 艰难做完这些,额角已渗出了层细密的薄汗。 虞沉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 自然,也没了好兴致。 忽听外侧传来一阵敲门声,紧接着是元宵小心翼翼的试探。 “将军……” 虞沉转头看向她,得了少女轻轻颔首许可,才迅速系好束带叫了元宵进来。 似乎并不知晓屋内方才发生过什么,元宵大踏步推门而入。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愣了愣。 虽已不是第一次见到柳禾,他却仍控制不住一阵失神,愣愣地盯着她的脸发呆。 初见时她穿着太监衣裳,模样就已好看得过目难忘。 如今换了女装,乌色的云髻慵懒挽起,衬得整个人越发妩媚俏丽,让人根本挪不开眼。 一声轻咳,元宵吓了个机灵。 “小柳公公!” 从前的称呼下意识脱口而出。 ……公公个头。 虞沉眉心紧拧,一记眼刀杀过去,吓得元宵瞬间收了声低头不语。 意识到自己失礼,元宵面色刷红,支支吾吾地开口。 “柳姑娘……” 试探着唤了一声,余光瞥见自家将军脸色依旧没有好转,元宵相当识趣再次改口。 “夫……夫人!” 看穿了虞沉的单面威逼,柳禾忍着笑冲元宵点了点头。 听着还算趁耳的称呼,虞沉这才稍稍满意,冲恨不得钻到地底下的元宵扬了扬下巴。 “说。” 终于得了空汇报情况,元宵如释重负,将今日所经之事如实回禀起来。 “将军,杀了两只鹰。” 柳禾知晓这是他们军中的暗称。 鹰,即探路的敌军。 虞沉眯了眯眼,拿指腹缓缓抚过覆了层茧的虎口。 “没留活口?” “原是想抓回来给将军和夫人审的,他们口中似乎藏毒,咬破就死了。” 虞沉应了,看样子是想继续吩咐什么,尚未出口的话却忽然顿住,转头看向她。 “阿禾打算如何安排?” 柳禾斜斜歪在矮榻上,随口道:“再有来者,放他们走。” 抬手轻撩墨发是思索时下意识的动作,宽敞的领口松松搭在肩上,露出一小片细如白瓷的肌肤。 元宵何曾见过这般场面,吞了口口水看愣了。 夫人……好白啊。 将元宵的反应尽收眼底,虞沉气得咬牙,上前几步一巴掌拍在了他后脑上。 “看什么?” 若非自小情谊,他真想把这小子眼珠子抠掉。 元宵这才猛地回神,捂着脑袋欲哭无泪。 忽地。 脑海中灵光一闪,想到了绝佳的妙法。 “我在看……再看夫人脖子上!”元宵眼睛一亮,忙忙解释道,“夫人脖子好像被蚊虫叮了,这山间虫子厉害,属下去寻些艾草来熏……” 柳禾一愣,低头却也瞧不见自己的脖颈。 虞沉的耳根倒是有些红。 如此一来,不必看也能猜到了。 确是只会咬人的虫子。 不单咬脖子,身上也爱咬。 元宵尚不知说错了什么话,却见自家将军的脸忽然涨红,骂骂咧咧把自己踹走了。 房间内,重归静谧。 虞沉小心翼翼走近些,面上似有心虚。 “我下次……”小声开口,带着试探的讨好,“不在脖子上,阿禾别生气。” 柳禾侧目扫了他一眼,无声提醒他要记得自己的话。 只这一个眼神,虞沉越发紧张起来。 看着男人轻颤的长睫,柳禾恍然意识到他连呼吸都屏住了,一副大气不敢喘的模样。 不知他何以如此小心,她忍不住笑。 “为何这么怕我,我很吓人?” 问出口的瞬间对上了男人澄澈明净的双目,柳禾微怔,好似一下子便有了答案。 因为太在意,所以太紧张。 “不吓人,阿禾性子最温柔,可……”他顿了顿,纠结之余还是如实开了口,“我们家……男人都惧内。” 爹当年曾是何等铁骨铮铮,成婚之后见娘一瞪眼,膝盖软得跟骨头被抽走了一样。 那时年幼,他清楚地记着爹最硬气的一句话—— 有种别打脸。 如今便是阿禾给他几个耳光,他也会舔着脸凑上去给她吹吹手,问她疼不疼。 这样想想,他好像还不如爹。 正想着,却见少女正眉眼盈盈笑望着自己,显然没有半点不悦之色。 虞沉舒心了。 “山间夜里时风凉,阿禾小心别冻了,”长臂一伸,将人捞进自己怀里坐了,“这样就不冷了……” 柳禾安心坐在他怀里,漫不经心晃了晃小腿。 风波将至。 水面的平静难能可贵。 她也是很珍惜的。 …… 第564章 被赶下床 …… 夜风温凉,人影依偎。 少女指尖温软,轻抚着他手上征战留下的浅疤,所过之处沁凉如月。 “这次来南境时日不短,何人接替你去了边关?” 问题将落,猜测已生。 “是长胥墨还是长胥川?” 虞沉意外挑眉,笑问道:“阿禾怎知?” “猜的。” 眼下番邦正乱,内外争斗频频,上胥同其交接地带自不能少了人驻守。 加之西域沙邦已平定,只需留下善后之人看护,用不了太多人马,最宜派兵拨去番邦增援。 见她盯着自己等回应,虞沉笑着蹭了蹭她的额头。 “确是老四被调去了番邦边境,日后具体要如何安排,还需待我回去后再商议。” 番邦这场内乱,似乎比想象中还要漫长。 仔细想想…… 似乎是从栾贵妃假死之后,风波便隐约传回了京城。 “番邦前些年也并非全无动乱,大都是为着冬日争夺粮食开战,时节一暖便会停战休养,原是祖辈间约定俗成之事,今次为何如此反常?” 见她对番邦家事如此熟悉,虞沉总觉得心口有些酸意。 阿禾从未踏足过番邦,这些定是阿野讲给她听的。 小情绪虽起了,却还是乖乖回答她的问题。 “头部独占草原主位多年,加之先前曾与上胥邦交得了粮食,余下五部难免嫉恨……” 他顿了顿,将脑袋轻轻埋进她怀里。 “粮食这东西,便是分得再均,也架不住人心不足,永远会有人不满的。” 也是…… 人若知足,便不是人了。 知晓她问这些是记挂着阿戚野近况,虞沉不忍她挂怀,又补充起来。 “六部混战烧到上胥边境,照理说我一时半刻也离不得,倒是阿野近来练了支厉害的新军,将那些不安分的余部收拾了一通,趁他们暂时收敛,我才有机会来寻物。” 新军…… 柳禾忽然想起阿戚野上次入京时的目的。 那夜他带着她去了蝶妃的寝宫,从阿姐那里问来了一样东西的下落。 他说,他要重新调动巫玄骑。 这支虞沉口中厉害的军队,想来就是巫玄骑了。 柳禾正想着,忽觉屁股下垫着的修长双腿轻轻颠了颠,像是在提醒她尽快回神。 一声轻哼,好似撒娇。 “阿禾想他了?” 柳禾故作不解,“想谁?” 明知故问。 “阿禾……坏女人,”噙住唇齿,气息交缠,“我还在这里,别想他。” 倒是难得硬气的话。 正当柳禾疑惑他竟会如此强势时,下一句话顿时将当小夫的心思暴露无遗。 “等我走了再想别人……” 柳禾哑然失笑。 当天夜里,又来了几只鹰。 元宵与梅严等人记着夫人的叮嘱,装模作样撵了一段路,追出了包围圈后便任他们跑走了。 整装回来时,梅严的脸色却有些凝重。 “除了逃鹰,沿途还发现番邦人踪迹,”他压低声音,凝神盯着黑夜中,“元宵,去请示将军。” “好。” 元宵腿脚利索,应了一声后爬起来就走。 远远瞧见窗还亮着,将军和夫人应还未睡,他忙加快速度往那边赶。 临近时,窗户内的亮光却忽然暗了下来。 元宵抬头看了看天色,笃定了自家将军不会睡得这般早,现在过去还能赶得及。 他并未多心,小跑着进了院子。 四周漆黑一片。 元宵走到门外正要抬手敲,耳中忽然钻进了些声响,动作骤然顿住。 声音……好奇怪啊。 有些像将军身份暴露的那一日,夫人在柴房内给将军用刑时的动静。 不过倒是还多了些,夫人像哭了。 这…… 是玩闹还是真打? 若是玩闹,夫人不至于会心疼到哭吧。 元宵挠了挠头不敢再上前,迟疑着默默撤了回来,在院外要进不进徘徊着。 没想到他一去耽误了这般久,梅严等不及便主动来寻。 一来就瞧见那小子正愣愣站在院外,满脸懵懂,颇有些怀疑人生的架势。 梅严皱了皱眉,上前来踹了他一脚。 “愣着做什么?将军怎么说?” 元宵这才恍然回神,眨巴着圆溜溜的眼看他。 “将军……没说。” “没说?”梅严睁大眼,满脸惊讶,“那你来这一趟做什么,还耽误了这么久?” “他……”元宵瞬间哽住,低头纠结,“你小声点。” 见他如此,梅严越发觉得不对。 “到底怎么了?” 元宵与梅严曾同一批入将军的军队,梅严比他年长,从训练时就带着他,眼珠子一蹬就让人打心底里发憷。 元宵自然也是有些怕他的。 如今语气重了,实话瞬间忍不住秃噜出来。 “夫人……对将军用刑。” “用刑?”梅严双目圆睁,语气越发沉了下来,“你确定?” 将军身为一军主帅,生死安危与上胥举国息息相关,万不能在外涉险。 便是最亲近的夫人,也不能做分毫伤害将军之事。 元宵面露难色,点了点头。 “其实在你们来此增援之前,夫人就已经审过将军一次了,”他略略停顿,有些担忧,“上次我听将军的声音像是难受的要死,不知怎么这次又……” 也意识到了失态之严峻,梅严板起脸大手一挥。 “去看看。” 有梅严带头,元宵的胆子也壮了几分,跟在他身后屁颠屁颠朝屋门走去。 元宵发誓—— 他没想到梅严会虎成这样,甚至连试探的询问都没有,一脚就将门踹开了。 紧接着是一声中气十足的喝断。 “将军!!!” 黑暗中。 两道身影皆是一颤。 极致欢愉会使人警觉衰弱,加之周围皆有驻守不必凝神,虞沉确未设下半点防备。 毫无征兆的撞门惹得他险些把持不住,这会儿要多难受有多难受。 听出了是谁的动静,虞沉下意识将纤细的身躯护在怀里,怒瞪着来人。 夜已深了,屋内并未掌灯,黑漆漆什么也看不见。 只当是出了什么急事,柳禾快速拉过件衣裳塞给他,手脚并用将人推下了床。 床幔倏然合上,似与一切隔绝。 前一刻还四周温香,舒服得好似天地倒旋,结果转眼的功夫就被赶下了床。 虞沉低头看了眼,脸色更黑。 …… 第565章 五十军棍 …… 看着门前直挺挺杵着的两道身影,虞沉只觉邪火混着怨念直往上涌。 他咬牙于腰际围了件衣裳,赤着上身走过去。 屋内并未掌灯,窗户又格外狭小,便是借着月光可见也仍是黑漆漆一片。 元宵和梅严并未瞧见方才发生了什么,只觉得随着自家将军接近,那股子莫名其妙的杀气越来越强烈了。 一步,一步…… 脚步声止住,正停在他们面前。 随着男人接近,一股丝丝缕缕的香气萦绕三人鼻息,让人嗅过之后心中软软。 那是姑娘家身上才有的味道。 元宵动了动鼻子正要仔细闻,忽听自家将军沉声开口。 “……何事?” 语气郁郁,好似他们若是说不出个要紧事,脑袋都能给他们拧下来。 梅严比元宵年长几岁,津门湖早已察觉到了不对,心中正虚得厉害。 奈何将军质问之言在前,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回话。 “将军……有要事。” 帐内。 柳禾方才初听到门响还有些紧张,转眼见是元宵他们便也不再担心。 这会儿该担心的,另有其人。 她正要忍着笑看好戏,却见虞沉顿了顿,压低声音吩咐。 “出去说。” 虞沉起誓,自己绝不是有意瞒她什么。 左不过是生怕一会儿控制不住火气动起手来,损了他在阿禾心中的形象。 元宵和梅严闷头而出。 借着月光,他们总算瞧见了自家将军的样子。 精壮的上身正赤着,腰上松垮围了件外衣。 并且那处…… 元宵尚未回神,早已察觉不对的梅严猛地反应过来,心下怒骂了元宵千百遍。 靠! 元宵个缺心眼的东西!这是活活把他往火坑里踹! 什么用刑,什么痛苦…… 分明是人家小两口在快活! 他们忽然闯进去打断,将军好好的兴致尽丧,不把他俩扒下层皮来才怪! “说不说?”虞沉皱眉,痞气中满是不耐,“你们两个,存心的是不是?” “不是不是……” 梅严连连摆手,脑门子汗都急了出来。 难得见他如此怂包连话都说不利索,元宵翻了个白眼,主动将遇到番邦人踪迹之事回禀。 原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才值得踹门闯入,却不曾想竟是几个番邦人。 虞沉闻言脸色更黑。 “你们没跟番邦人打过?” 眼瞧着元宵还要说什么,梅严赶忙接过话来。 “打,打过……” 他吞了口口水,小心翼翼打量着自家将军的脸。 将军这会儿比平日里烦躁许多,显然是满肚子火没处撒,再找事的是傻子。 自然知晓这烦躁气从何而来,梅严不敢再留,一把拉住元宵迅速后撤。 “叨扰将军了,属下这就滚!” 谁料元宵这拗小子却仍不肯走。 “将军……” 只说了遇见番邦人之事,还有另一件要事没开口呢。 梅严眼睁睁看他挣脱了自己的束缚,不怕死地又一次凑到了将军面前。 “将军,夫人是不是为难您了?” 虞沉咬了咬牙,额角的青筋略跳了两下。 偏生元宵依旧没能发现不对,自顾自语重心长地叮嘱起来。 “要我说您还是别事事都顺着夫人了,若是觉得不舒服就得说出来,夫人身边俊俏郎君那么多,废了个您还能再找旁人,可您身子要是坏了那可就找不到媳……唔!” 眼瞧着自家将军的眼神越来越凌厉,元宵却分毫不觉,梅严生怕血溅到自己身上,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将军别动怒!元宵这小子发癫,属下一会儿好好教训他!” 元宵犟着脖子,挣扎着说出了最后一个字。 “……妇!” 虞沉深吸了口气,心下默念。 阿禾还在屋里…… 不能动手。 艰难平复下了险些被吓缴械的怒火,虞沉抬手指了指他们。 “回去一人五十军棍,老子给你们记着。” 一字一咬牙,语气相当不善。 撂下这句话,虞沉扭头朝屋里去了,原地只留下了呆若木鸡的两人。 元宵委屈坏了。 他满心关切着自家将军的安危,将军不领情便罢了,为何还要罚他。 五十军棍啊…… 想想就屁股疼。 正委屈着,一巴掌重重拍在了他后脑勺上。 “你他娘的有病啊!” 莫名其妙又挨了打,元宵更委屈了。 他捂着自己可怜的后脑勺,黑漆漆圆溜溜的大眼睛怒瞪了罪魁祸首一眼。 “你干什么!” 见他到现在都死不知悔改,梅严气得直翻白眼,跺脚指着他鼻子怒气冲冲骂着。 “你他爷爷的缺心眼是不是!用刑用刑……用你大爷的刑!不知道那是在做什么吗!” 元宵被一通打骂下来又气又不服,看着像是要哭。 他真的不知道。 一想到自己忙前忙后一整天没合眼,结果被这小子带累得攒了五十军棍,梅严恨不得把他一脚踹回军营去。 “那些春宫最后都落你手里没了影,你留着当干饭吗!” 元宵委屈。 “我烧火了……” “……” 梅严越发气得心梗,掐着自己的人中才勉强没晕过去。 “你这种缺心眼活该一辈子找不到媳妇!”似是觉得还不解恨,他梗着脖子加了一句,“老子看你就该给别人当媳妇!” 诅咒如此恶毒,元宵也忍不住了。 “你他娘的说谁!老子*你大爷……” 二人瞬间扭打在一起。 山中静谧。 拳拳到肉的声响和叫骂格外清晰。 虞沉脸色黑了黑,扭头欲出去教训人。 脚步将迈出去,手臂却被身后的柔荑轻轻拉住了。 “让他们闹吧,不碍事。” 动静闹大些,更方便人寻来。 被手下的人闹没了面子,虞沉脸上有些挂不住,不轻不重锤了下床板。 “我要把元宵那小子捏成圆的!” 柳禾忍着笑提醒。 “元宵本来就是圆的。” 少女眉眼间笑意隐隐,语气温和柔软,瞬间将他心口的火气全部驱散。 柳禾趴在枕上,随手把玩着二人缠绕的衣带。 “他从一开始就叫元宵?” 初见时只知虞沉身边有个身手好的护卫,原以为是什么爱国镇山之类的大名,结果却叫元宵。 回想起往事。 虞沉的面上也有了些笑意。 …… 第566章 虞沉的梦 …… 虞沉靠在床上,伸出手臂将她搂在怀里。 “元宵一开始没有名字。” 许多年前,他和娘入宫赴元宵宴。 当天夜里回府,路上遇见了个穿着破烂单衣的男孩。 大冷的天,那样一个可怜巴巴的小东西缩成一团,像个被冻僵了的小元宵。 他将舅舅赏赐的那碗元宵给了男孩。 稀里糊涂的,就叫元宵了。 一晃眼便是这么多年。 柳禾听着有趣,忍不住调笑道:“若元宵是个姑娘,说不定你们……” 屁股被人不轻不重拍了一把,也打断了未说完的话。 “说不定什么?” 知晓他还记着不久前被打断之事,柳禾自不再往枪口上撞,顺势转开了话题。 “寻到玉玺之后就要回去?” “嗯,”虞沉手臂微收,将人更深地抱在怀里,“寻到之后先赶回京城,将东西亲手交给舅舅,再回边关去。” 老四亦常年征战,并非信不过。 奈何番邦局势混乱至极,他总觉得还会出事。 只是一想到不久之后便无法再这样抱着他的阿禾,他总觉得心口有些空落。 “怎么,现在就等不及赶我走?” 见怀中人忽然不吭声了,虞沉轻咬她的耳垂,无关情欲,只是在有意调侃。 “这才几日就腻了我,想换旁人了?” 柳禾眉心微锁,抬眸瞥了他一眼。 这小子,明知她不是这个意思。 她比任何人都希望他们平安留在身边。 奈何经过了这么多变故,她总觉得番邦边陲也难太平,放心不下才询问。 “梅城若有异动,即刻给我传信,”扣住他的手,定定直视,“我会帮你,尽我所能。” 虞沉一怔,笑着应了。 “好。” 阿禾如今只需守好她的南境便可,战场之上血腥,他没打算让她插手。 “不过梅城偏远,又夹在两处腹中地带,倒是许多年未曾在那处开战过了……” 听着虞沉松弛的嗓音,她心口忽然有些闷堵。 他自然不知—— 梅城,那曾是他在书中战死的地方。 “阿禾。” 他轻声唤她,将脸埋入她的侧颈。 虞沉算是个粘人的性子,可不知何故,这些日子倒是粘得格外厉害。 “嗯?” 柳禾耐心回应,轻轻搭住他的手。 “我这几日总是做梦,是很奇怪的梦……”他顿了顿,随口道,“梦见自己从你身边走过去,你却看不见我,上前时,还能从你身体里传过去……” 柳禾闻言微怔,心口涌过一阵没来由的不安。 “你还哭了,我说过不会再让你哭,梦里也不行,”他将她抱得更紧,语气似柔似哄,“今夜阿禾若再入梦,不许哭了。” 心悸越发强烈,柳禾忍不住抬手捂住。 穿过身体,视而不见。 他还看见她在哭。 不知为何,她有些不敢再想下去。 “……怎么了?” 意识到是自己将梦说得太古怪吓到了她,虞沉将她转过来正对着自己,掌心在后背轻拍安抚。 “只是梦而已,阿禾不怕……” 面庞紧贴着男人精壮的胸膛,鼻息间萦绕着他身上干净清爽的气息。 柳禾点头应了,心底的不安却未减分毫。 真的只是梦而已吗。 她恍然意识到,自己每每担心之事好似预感,总会在不久的将来成真。 抬手按住男人的心口,柳禾微微仰头同他对视。 “虞沉,答应我……” 语气多了些强势,不容拒绝。 “梅城若有战事必须即刻告诉我,若有意相瞒,日后便不许再见。” 不曾想她会将此事说得这么严重,转念又意识到是在关切自己的安危,虞沉心口一暖。 他眨了眨眼,认真点头。 “好,我答应。” 得了保证,柳禾这才稍稍安心。 见她眼角眉梢皆有倦意,男人俯首轻啄。 “时辰不早,睡吧。” 看样子是不打算再继续折腾她了。 柳禾自是百般乐意,惬意地窝在他怀里合上了眼。 虽说元宵和梅严今夜来的不是时候,她倒是得好生谢谢他们,不然断没法早早歇下。 即将入眠,她忽地想到什么。 “明日起后加紧巡防,晚些时候可能会有动静……” 枕着的手臂肌肉忽然收紧了些,柳禾翻了个身调整姿势,很快便又被他圈了回去。 怀抱很舒服,她任由他拥着没动弹。 “好,”虞沉轻声应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她如瓷的脸,“还有什么别的吩咐?” “山中有与他体内蛊毒相克的阵眼,他不会往这里走,留给他的只有一条路,到时我催动蛊毒封住他的内力,你便可带人将他封入洞穴内,挟持来寻之人拿玉玺交换。” 话术严密,滴水不漏。 显然是早有打算。 见她合着眼吩咐这些,并无任何多余的情绪,虞沉忽然有些怀疑长胥疑所言真假。 阿禾…… 真的会为了姜扶舟难过吗。 并未意识到虞沉在观察什么,柳禾继续往下说,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沿途路线我昨日给你看过了,提前吩咐元宵他们锁住两侧,便不怕有人接应将他带走……” 又说了几句,她后知后觉意识到虞沉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看。 目光似有深意,不知在想什么。 察觉有异,她忍不住询问。 “怎么了?” 可是她有何处说得不对。 “没事,”虞沉转开视线,神情已恢复如常,“姜扶舟体内有蛊,倒是从未听闻过……” 像他那般警觉之人,也会被暗算吗。 见虞沉一句话戳中了关键,柳禾明知他有许多疑问,却也不知该如何解释。 那蛊是如何送入姜扶舟身体里的,旁人不知,她却再清楚不过。 …… 呼吸交织,凌乱旖旎。 他无所顾忌地紧紧拥着她,一点点卸下防备,蛊虫从指尖钻入他的身体。 …… 不愿多做回想,柳禾轻轻合眼。 “大抵就是这些了,明日若有变故,随机而动就好,我会叫左卫去接应。” “好。” 虞沉抬手轻掖她这一侧的被角,在眼尾处印了个极轻的吻。 “睡吧。” 柳禾安心窝在他怀里,有些闷堵的心口渐渐通畅。 她睡得安稳,自然不知。 虞沉就这样盯着她看了许久。 …… —— 我反省,又要虐姜姜了…… 姜姜对不起。 打是疼骂是爱,小虐之后有大爱。 ……别怪妈。 第567章 你逃不了 …… 次日。 白昼如常。 晚些时候果然如柳禾所料,山中突生异动,虞沉便带着一队人上山拦截。 临行前。 虞沉静静看着她,像在等待。 今夜之事若换作了寻常场景,阿禾定会与他同去,可她偏偏什么都没有说。 阿禾不愿见那个人。 若当真毫不在意,自然无需有意躲避。 “姜扶舟此人心思深重,便是将人逼到洞内最后一刻也不能大意。” 柳禾轻声叮嘱,瞥了眼悄寂浓郁的夜色。 “若他途中以死相抵欲同归于尽,你定要舍下他先回来,总还有别的法子。” 昏黄光晕中,男人的双眼隐匿在阴影中,各种情绪让人看不真切。 阿禾,很了解姜扶舟。 她既不愿多提,他也并未多问,面色很快便已恢复如常。 “好,”虞沉轻轻攥住她的手,触感有些凉,“我留下一队人护你。” 柳禾摇头拒绝了,将擦拭过的佩剑递给他。 “山中有阵伤身,他不会来,你那边围堵去路需要人手,不必分到我这里。” 虞沉没说话,俨然是种无声的坚持。 到底还是以留下了一小队人告终。 送虞沉出了门,柳禾靠在门框向外看了许久,脑海中思绪翻飞,许久难以压制下去。 从借着静妃之口传出假孕消息的那一天起,她就笃定了姜扶舟一定会来。 婴王姬这具躯体为祭神鼎所伤,至今仍未好转,无法神不知鬼不觉潜入。 有能力独身前来者,唯姜扶舟一人。 柳禾眉心微锁,静望着虞沉离去的方向。 …… 远处山头。 “将军,人来了。” 虞沉今夜的面色格外沉,无声摆摆手。 身后一队人得了授意,以军中潜伏之术朝着来人方向悄悄逼近。 虞沉悄无声息伏在草丛中,目光始终未从来人身上挪开过半分,却又不止于对敌人的打量。 那人一袭紫衫,黑纱覆面,确是姜扶舟一般身量。 虞沉眯了眯眼,又是一道手势打出去。 潜伏的人手自四面八方的草丛中一跃而出,将来人团团围住,不得不与其交起了手。 似是意识到自己已入埋伏,来人无心恋战,回身往唯一可行的方向而去。 见他格外配合地上了计划路线,虞沉沉声下令。 “追。” 一队人迅速隐匿入夜幕。 杂草风拂。 凝夜无声。 …… 院内。 柳禾久等不闻虞沉那边的消息传来,总觉心口有些不安,索性起身去了门外。 院中整整齐齐站了一排兵。 她随手点了个眼熟的。 “你带几个人过去看看,若有哪处需要人手便留下驻守,派个人回来与我传信。” “是,夫人。” 暗夜悄墨,浓郁不见月。 柳禾抬头看了眼天色,不知怎的,心底那股莫名的不安却始终没有消散。 按照约定,目标出现后虞沉那边便会燃信号弹示意,让她催动蛊毒封住姜扶舟的内力。 为何这般久过去了,却始终不见响动。 可若生了意外,左卫那边也不会坐以待毙,定早该将消息传回来了才对。 在院中踱步半晌,柳禾深知心急也无用。 要知道虞沉和左卫被同时歼灭,这种概率可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小。 想来是碰上了些意外,临时改变了策略也说不准。 夜风有些凉,吹在身上激起浅浅酥栗。 柳禾裹紧了衣衫,索性回身进屋等。 关门的瞬间—— 一只手忽然卡住了门缝。 以为是自己派出去的传信之人回来了,柳禾下意识松了手,闪身欲放他进来。 门缝大开,随之而来的是一阵似有若无的血腥味。 柳禾警觉眯眼,握紧了袖中匕首。 不待她猜测来人是谁,心中便已有了答案。 一抹暗紫色的衣袍撞了进来,脚步带着不受控制的趔趄,直直跌入了她怀里。 是姜扶舟…… 明知此阵于性命有损,他竟还敢不顾死活执意前来,真是疯的吓人。 柳禾眉头紧蹙,毫不迟疑欲将他推开。 转念意识到身上的男人气息奄奄, 连吸都格外艰难,好似下一秒就要撒手人寰。 动作不自觉顿住了。 玉玺尚未寻到,姜扶舟还不能死。 这般想着,她随手捻起一道符咒,暂封了与他体内蛊毒相克的阵眼。 男人这才稍有了些力气,却依旧未离开她的支撑,甚至得寸进尺地抬手抱住了。 柳禾冷静至极,语气淡漠如冰霜。 “你逃不了。” “我知道……”男人手臂收紧,贪婪地呼吸着她的气息,“我知道。” 他知道他逃不了。 今夜来此,本也没打算再逃。 柳禾欲向他询问虞沉和左卫的下落,一个字尚未出口,却被胸腔骤起的剧痛打断。 她身子一僵,咬牙死死忍着。 冷汗渐渐渗出来,打湿了里衣。 为什么会忽然心痛。 要喘不上气了…… 意识到兴许是眼前之人的缘故,柳禾不再犹豫,咬了咬牙掰开他的指。 一根,又一根。 直到最后一道连接都要被剥离,忽听男人开口。 “你可想让虞沉活?” 掰开最后一根手指的动作瞬间顿住,姜扶舟缓缓舒了口气,又一次将人拥住。 “他在哪儿?” 面上尽是冷色。 被她眸中的抵触和逼问刺痛,姜扶舟喉结滚了滚。 他只觉自己卑劣至此,为了能在她身边多待一刻,竟使出如此下作的手段。 可他没有别的办法。 “虞沉无碍,”缓缓吐出一口郁结之气,姜扶舟轻声开口,“你若听话,我便会将他安全送回。” 是如此熟悉的语调,一如当初在上胥皇宫中那般纵容。 柳禾心底却泛起阵阵冷意。 怎么会…… 他们的计划滴水不漏,姜扶舟不该知晓内情才对。 既觉此事有蹊跷,不该轻易答应他的任何一句话,柳禾却也记挂着虞沉的安危,不敢轻易赌。 “你想做什么?” 他强行留下,定是有话要说。 方才她已向虞沉那边传声称事出有变,姜扶舟已上了山,让他带人速速赶回来。 若姜扶舟是在有意说谎唬人,虞沉露面的那一刻谎言便会不攻自破。 可若虞沉当真遇险,也能尽快从他口中探知下落。 倒是不得不拖延时间同他周旋了。 …… 第568章 我不行吗 …… “你想做什么?” 知晓自己随时可催动蛊毒控制他,柳禾并不急着做什么,耐着性子等待虞沉那边回应。 姜扶舟没说话,视线有意无意瞥向她的小腹。 柳禾了然。 他冒险前来,果然是为了这个。 犀利的目光刺得人不甚舒适,她没打算再让他看下去,索性抬袖遮住了。 视线被阻隔,男人眉心微锁。 他控制不住伸手,欲触碰那处柔软的小腹,却在即将触及的瞬间被她拉远了距离。 少女迅速后撤,面上除了警觉和防备之外,空余满是距离感的淡漠。 “别碰我。” 伸出的手僵住了。 柳禾静静看着他的脸色,似乎从那平静无波的皮囊下嗅到了心痛的滋味。 一点点渗出骨缝,弥漫整间屋子。 他在难过。 “姜扶舟,”少女缓缓勾唇,淡漠如雪,“这样没意思。” 那两瓣樱花般漂亮的唇带着讥讽,刺痛了他的心,却又让人如此无力。 这样的唇,应该同他亲吻,上下轻触撒着娇唤他的名。 而不是冷漠无情地说出最伤人的话。 “我挽留时你视若无睹,如今我不要了,你偏又厚着脸自己贴上来……” 唇角勾起的弧度更甚,依稀透了几分凉薄。 “我不喜欢拉扯,这样,真的好无趣。” 男人闻言眼底明明灭灭,不消片刻竟泛起了愠意。 柳禾缓缓拧眉。 她自来此后,还从未见他露出过这样的神情。 难道只是因为被她戳了痛处? 正想着,身子忽然一旋,竟被人用力抵在了墙上。 男人的身躯沾染着她所赠香囊的气息,不留缝隙地贴了上来,死死堵住了去路。 以为他要做什么,柳禾下意识欲催动蛊毒。 转念见姜扶舟只是扣住了她的腕,便再无下一步举动,柳禾瞬间了然。 他在把脉。 看她腹中是否真的有孩子。 她绝非全无准备之人,这次也不担心谎言会被戳穿。 毕竟连那位仙人慕羽池泱都诊不出假貌的脉象,姜扶舟又怎能察觉有异。 他要诊,便给他诊。 催蛊的动作中止,柳禾懒懒垂着纤腕,任由男人微微粗粝的指腹搭住。 她忽然想看看,姜扶舟会是什么反应。 见自己所效忠的厉鬼寻到了新的容身之皿,他也定会欣喜若狂,却不得不在她面前暂时压制。 这阵子看人演戏虽多,却没一个赶得上他。 指尖在皓腕上停留片刻。 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姜扶舟的身子僵了僵,看向她的眸光瞬间紧锁。 她真的…… “为什么?” 喘息似乎隐隐粗重了几分,男人眸中血丝斑驳,哑着嗓音艰难质问。 “你不是知道吗,知道自己不能诞育后人为异己把持……为何还要明知故犯?” 柳禾眉头皱得更紧。 这般反应,倒是让她意想不到。 若姜扶舟今夜来此是为帮衬厉鬼争抢她腹中胎儿,大可不必做出这样一副态度。 见她不语,男人越发强势。 “说话。” 嗓音中压抑着怒意,额角泛起隐隐青筋,柳禾忽然觉得眼前之人无比陌生。 淡淡拂开他的手,她不动声色。 “虞沉在哪儿?” 拂开的手掌又一次侵袭而来,死死攥住了她的腕,近乎执拗地等待她一个回答。 与男人的失态不同,柳禾语气依旧平静。 “你弄疼我了,松手。” 纵是被火气冲撞到理智渐失,满心不甘,姜扶舟闻言却还是不自觉地松了力道。 男人的眉头始终未曾松开半分。 “……是他的?” 如此护着虞沉,哪怕在如今这般处境里都记挂着他的安危。 她与他,竟已情笃到这种地步了吗。 姜扶舟能清楚地感受到—— 自己所剩无几的理智正在一点点丧失,变成被不甘和懊悔吞噬的疯子。 她还是不说话,眼底淡淡的讥讽格外触目,好像在无声嘲笑他—— 是在用什么身份同她说这些。 “我告诉过你,虞沉不可以,”捏着皓腕的骨节越来越紧,男人眼中的血丝红得刺目,“他一定会死,你不能同他纠缠……” 一定会死。 柳禾猛然回想起当初在上胥皇宫时姜扶舟的告诫。 他说任何人都可以,唯独虞沉不行。 她初时不懂,后来知晓了些内情,自然而然将缘故归为了杀母仇人之子的芥蒂。 接过到头来竟是因为—— 虞沉一定会死。 意气风发救死扶伤的少年将军,岂能为奸人暗算,于黄沙荒芜处葬下英雄骨。 “不能同他纠缠,难道要我同你纠缠?” 视线自他面上冷冷扫过,语气骤然认真起来。 “姜扶舟,你听着……” 一字一顿,威胁之意丝毫不掩。 “你若动了他,我便让你偿命。” 少女的嗓音幽幽入耳,分明清浅动听如昨,却让他脚下一阵虚浮难撑。 这是第二次了。 她为了别的男人对他说这种话。 只因她曾太了解他,如今便是什么都不记得,也知晓能用何种言辞将他刺得血肉模糊。 “我……不行吗?” 姜扶舟低声喃喃,瞳孔几近失焦。 “他可以,为什么我不行……” 说出这句话的瞬间,他觉得自己大抵是彻底疯了。 理智再也无法控制举动,男人呼吸起伏得厉害,将她一把抵在墙角重重吻了上去。 血腥混着馨香,滑入喉中却无比苦涩。 这些年,他很羡慕长胥疑。 疯的彻底,才能无所顾忌。 而他却只能畏首畏尾,行事瞻前顾后,便也注定会为自己的理智承担后果。 可她却不再给他这个机会。 脸被一巴掌打偏,也让男人混沌的思绪骤然清醒。 少女冷眼旁观,显得他失态冲动之举像个笑话。 “最后一次——” 柳禾抬起用力到残留着微颤的手,擦了擦唇角分不清彼此的艳红血迹。 “虞沉,在哪儿?” 显然已没了多少耐心。 知晓她耐着性子等自己提要求已是不易,姜扶舟不敢再拖延,深吸了口气。 这么快就要结束了…… 不知他说出那些话之后,她会作何反应。 是不屑,还是恼恨。 终归会更厌他。 “答应我一件事,我放他回来。” …… 第569章 凋零花瓣 …… “答应我一件事,我放他回来。” 说出这句话,姜扶舟缓缓合眼,好似这寥寥数语就已用尽了他全部力气。 少女缓缓勾唇,似有嘲讽。 “凭什么?” 她不问是何事,却只问他凭什么。 原来…… 他竟连同她谈条件的资格都没了。 “如果说……”男人像是松懈了全部力道,卑微到谷底,“是我求你呢。” 柳禾一时分不清这是他真心而为,还是为了逼迫自己妥协做出的假象。 不论是哪一种,终归不能心软。 张口欲拒绝的瞬间,心口却猛然传来一阵绞痛,哽塞了喉咙和血液。 柳禾眉心紧蹙,什么也说不出。 为了不让他看穿自己的异样趁虚而为,她强忍着没有暴露分毫,死死扣着掌心将痛楚挺了过去。 久未等来拒绝,姜扶舟便顺势当做了默许。 生怕被她临时起意打断,他忙忙开口。 “把孩子拿掉。” 语气中夹杂了些轻颤,显然并不淡然。 柳禾抬手抚了抚心口,此处只剩下了隐隐残留的痛觉,好似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听到姜扶舟的话,她承认自己有些意外。 站在姜扶舟和婴王姬的立场上,让她好好诞育下一任南瑶后人,用听话的孩子接替她来为厉鬼所驱才是应该。 可他竟要她拿掉这个本不存在的孩子。 她不说话,姜扶舟只能耐着性子等,周遭安静得只能听得见彼此的心跳声。 这一等,她却始终没有开口。 眼瞧着引走虞沉等人的时辰将至,深知不能再这样拖下去,姜扶舟上前半步。 “小柳,信我一次,”语气中似带了些急切,“孩子不可留,让我拿掉他……” 南黛当年就是因为有了她,才会死的那般轻易。 新主生,旧主灭。 这是厉鬼自一开始定下的规矩。 无论她恨他也好,怨他也罢。 这个孩子绝不能留。 与姜扶舟的失态不同,少女静静盯着他看了良久,几乎要看穿他所剩无几的伪装。 就在他受不住要错开目光时,忽而听到了一声隐有讥讽的轻笑。 “姜扶舟,我信过你的。” 言下之意—— 信过,但不会再信了。 男人怔怔。 好似心底那根压了太久的琴弦瞬间崩裂,让深埋多年的话语得见天日。 他再也控制不住,脱口而出。 “我带你走。” 我带你走,去一个任何人都寻不到的地方。 “我们一起生活……” 那时少女趴在他身上缠闹,眼珠亮晶晶地望着他。 她说—— 姜扶舟,我想跟你一起生活。 可时隔多年,当他又一次提起此事时,她却只是淡淡笑着,挣开了他的手。 “迟了。” 心腔内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绝望伴随着无力,挣扎着将人拖入深海溺亡。 是啊,太迟了。 知晓彼此间再无回还余地,姜扶舟僵立在原地良久,久到竟忘了时辰。 柳禾却已经不慌了。 风声中隐约传来了人息,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赶在最前方的人她很熟悉。 是虞沉回来了。 想来是姜扶舟使了些金蝉脱壳的伎俩,为达目的有意用虞沉涉险来威胁她罢了。 奈何此一时彼一时,她早已不再是任人拿捏的弱者。 “抱歉,”她的视线落回他身上,依旧平静,“我需要用你交换一些东西。” 男人双目失神,纹丝未动。 姜扶舟受婴王姬信任至此,也背负了太多秘密,若是贸然失踪,婴王姬定不会放任他不管。 要想带走他,只能拿玉玺来换。 柳禾正想着,屋门却在下一刻被人自外侧一脚踹开。 寒光一闪,长剑直直刺来。 姜扶舟回神时抬眼瞧见的便是虞沉的脸,一股凌厉的杀气迸射而来,正撞在他身上。 察觉到他欲以内力震开上前的元宵等人,柳禾自不会给他伤人机会,随手捏起一道符咒。 蛊虫骤醒。 姜扶舟忽觉身子一软,丹田内的气息竟似瞬间消散无踪,堪堪撑住方不至摔下去。 他震惊抬眼,对上了她深深的眼眸。 回想起当日那只借着欢好埋入他体内的蛊虫,如今终究还是派上了用场。 男人唇角勾起一抹苦笑。 “带去石洞,关起来。” 身上提不起半点力气,亦无法抵抗,他只能任由几人将自己拿绳索束住。 被推搡着出门前,他回头看着她。 “孩子……不能留。” 竟是依旧在执着于方才未完的话题。 看着男人渐渐远去的背影,柳禾只觉心口化作一团乱麻,好似一双无形的手死死掐住了脖颈。 迎着虞沉忧切不已的目光,她故作面色如常。 “你也去看看吧,省得中途再生枝节让人逃走,要困他怕是没这么容易了。” 哪能看不出这是想要将自己支走,虞沉抿了抿唇,悬着的心始终未曾放下来过。 “……好。” 不知是否是错觉,他总觉得阿禾有些不对。 在出手催动蛊毒封住姜扶舟内力的时候,她的脸色就已经格外难看了。 虞沉一步三回头,刚行至门口,余光就瞥见身后的人影趔趄了一下。 他慌了神,眼看着她如凋零的花瓣飘落。 “阿禾!” 什么也顾不得了,虞沉迅速回身,赶在跌落在地之前将人拥入怀里。 “阿禾……你怎么样?” 她的气息很微弱,眉心紧拧,面上是痛苦的惨白色。 柳禾此时却听不见虞沉的声音。 什么也听不到。 脑海中的画面如走马观花,在眼前一幕幕放映,如梦似幻,却又模糊至极。 …… “是谁的小柳?” “是我的吗?” “是你的。” …… “你真的不要她了?” “不要了。” …… 纠缠脑海,挥散不去。 那双无形的大手将心脏攥得更紧,五指好似已深深嵌入血肉,将五脏六腑抓得稀烂。 痛得窒息。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沉溺至死时,忽然被一阵呼唤拉了回去。 “阿禾……睁眼看看我……阿禾!” 是谁在叫她…… 柳禾艰难睁眼,正对上了虞沉急切万状的脸。 他似是心疼坏了,眼眶里满是血丝。 她想抬手抚过他的脸,告诉他不要担心,奈何手臂重若千斤,如何也抬不起。 …… 第570章 不记得了 …… 怀中的身躯脆弱无力,好似一阵风就会吹散。 虞沉狠狠咬牙,拥住她的动作却格外柔。 他越想越不甘心。 自己当宝贝一样捧在手心的阿禾,分明只是与那人见了这片刻,竟变成了这副模样。 定是他对阿禾做了什么。 “姜扶舟……老子拿他来活剐!” 杀气腾腾起身而去的瞬间,却被榻上人儿轻轻扯住了袖口,虞沉瞬间脚步停顿,不再上前。 “不见他……” 气息微弱,像是种本能的拒绝。 这般脆弱无力的模样,虞沉从未在她身上见到过,便是当初宫里那个任人欺凌的小太监也没有过。 “好,不见……不见他……” 大掌带着轻颤一下下轻拍着她的后背,像是在哄孩子。 虞沉不敢用力,生怕下一刻怀中人就会脆裂一地,任自己如何努力也拼凑不了。 他既记挂着押送姜扶舟去石洞的队伍,生怕那处出了意外,又不放心阿禾一人在此。 一时间,虞沉心乱如麻。 便是再如何烦乱,安抚人的动作却始终无比轻柔耐心。 待到怀中人气息稍缓,状态也平静下来,不再如方才那般痛苦难耐,他才拉过被子来将人裹好。 动作依旧轻了又轻。 悬着的心勉强放下一半,虞沉瞥了眼窗外浓重的夜,忽听门外传来窸窣响动。 是元宵回来了。 不舍留她一人在屋里,虞沉低声唤了元宵进来。 “将军,人已经……” 回禀之言到了嘴边,瞬间被眼前所见景象堵了回去。 被自家将军拥在怀里的少女面色苍白,如凋零的纯白残花,好似已了无气息。 见他愣怔,虞沉抿了抿唇。 “继续说。” 元宵猛然回神,意识到她虽气息微弱,长睫却还在轻轻颤着,这才稍稍安了心。 自家将军可就愿意给这么一个人做小,这位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他毫不怀疑将军会去殉情。 “将军,”他小心翼翼观察着自家将军的神色,轻声回禀道,“已将人押入石洞,一切顺利。” “嗯。” 虞沉随口应了,垂眸看了怀中人一眼。 “多派些人盯紧。” “是。” 元宵转身欲去,又像是忽地想到什么,忍不住开口试探。 “将军,夫人她……” 方才只顾着担心夫人的安危,一时竟忽略了关键。 被押入石洞内关押的那人唇上有血,方才他进门时,瞧见夫人嘴上也有。 他们是不是…… 没打算多说什么,虞沉淡淡敷衍了一句。 “她累了,我陪着她。” 见自家将军情绪不佳,元宵也不敢再问,只好默默出去顺手关了门。 他越想越不安,只得在心底安慰自己。 便是夫人与那人真有什么,也还是出手帮他们设计拿下了他,意图用他来换玉玺。 这样看来…… 夫人终归还是向着自家将军的。 屋内。 虞沉缓缓垂眸,眉眼间尽是疼惜。 察觉到怀中拥着的人颤了颤,他俯首在她眉心处印了个炽热虔诚的吻。 “冷吗?”男人询问着,语气更缓,“阿禾乖乖等我,我去加床被子来……” 身子将撤开半寸,却被人轻轻拽住了手臂。 “别走……” 虞沉不知她此时意识是否清醒,只是眼神却并不清明,似乎是下意识的动作。 声音细若蚊鸣,却已足够挽留。 “好……”他轻叹一声,顺着她近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力道坐了回来,“我不走。” 抬手轻触她的额头试探温度,见体温始终正常,虞沉却也不敢大意。 去了外衣躺下来,在被中将人抱紧。 虞沉承认自己对她的了解还不够多,就像现在,他根本不知她在想什么。 他只是觉得,她现在需要有人陪着。 哪怕此时此刻占据了她整颗心的人并不是他,他也心甘情愿停留在她身边。 在男人耐心又温和的安抚中,怀中人呼吸渐渐绵长。 …… 次日。 和煦暖阳。 柳禾这一夜睡得有些久了,睁眼时只觉得身子有些乏。 她伸了个懒腰,意识到自己清清爽爽躺在床上,脑海中顿时涌过一瞬间的混沌。 试图回忆昨夜发生之事,却依旧是一片模糊。 见四下无人,柳禾有些不安,试探着唤了一声。 “虞沉……” 听见屋内声响时,虞沉正在煮她爱喝的芋头甜粥,正要舍下锅炉去瞧瞧。 转瞬细如蚊鸣的轻唤入耳,他越发脚下生风,随意唤了个人来看锅。 一进门,见她安安静静坐在床上。 少女的面色不似昨夜苍白,已恢复了往日的红润,一双漆黑水润的眼眸晶亮澄明。 虞沉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今晨见她不醒,他跑遍了附近的村落寻大夫,将人接来诊脉却只说她疲累过度,睡一觉醒来就好了。 如今无事,他感念戴德。 “阿禾,”虞沉抬步上前,伸手试探着她的体温,“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不舒服…… 没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柳禾缓缓摇头,见他这般反应总觉得昨夜发生了什么,心下有些疑惑。 又瞧着他并不打算开口,她忍不住询问。 “昨夜可还顺利?” 这么紧张,莫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没想到她会问起昨夜,虞沉不禁愣怔了片刻。 “顺,顺利……” 他原本还在纠结,待阿禾醒来之后如何避免谈及此事,却不曾想她竟主动问了出来。 柳禾越发狐疑,显然是对他的反应不甚信任。 “若生了意外万不可瞒我,玉玺要紧。” 虞沉唇瓣嗫嚅,见她正经不已,再三保证了人已被顺利押入石洞内。 怕她不信,最后索性唤了元宵和梅严来,亲自同她交代姜扶舟被押送入石洞的情况。 各种细节皆无漏缺,柳禾这才安心。 接下来便是起身梳洗,好似无事发生过,让人看不出半点异样。 直到一切收拾妥帖,坐在了饭桌前准备吃饭,柳禾恍然意识到虞沉的视线依旧锁在自己身上。 仔细想想,自醒来之后他便这样盯着自己了。 此时不单柳禾疑惑,虞沉更是疑惑至极。 阿禾好像…… 不记得昨夜之事了。 …… 第571章 嘴唇破了 …… 男人眉头紧皱,不知在想什么。 柳禾舀了芋头粥的勺子顿在了半空中,迟疑数次也没能送到嘴边,索性放了回去。 “到底怎么了?”她若有所思,歪着头看他,“虞沉,你今日好不对劲。” 他像是在紧张,生怕一眼不见她就会消失。 虞沉闻言迟疑了片刻,左右心里没底,忍不住轻声试探。 “阿禾,昨夜之事……你可还记得?” 一句话问到了点子上。 柳禾仔细思索。 隐约的画面自脑海中闪过,却如混杂迷雾叠嶂,让人始终无法冲破。 她不记得了。 没打算隐瞒他什么,柳禾缓缓摇头。 虞沉见状,默默松了口气。 阿禾不记得更好。 “上次从幻境中出来时你昏过去了,昨夜也是,”他垂下眼帘,语气平静,“不记得没关系,我将昨夜的事讲给阿禾听。” 可巧柳禾也正有此意。 腹中空空的滋味让人没着没落,她索性舀了一勺粥送到嘴边,打算边吃着边听他讲。 温热的粥勺触及唇瓣,莫名传来一阵刺痛。 “嘶……” 柳禾忍不住倒抽了口气。 嘴唇好像破了…… 她抬手抚了抚,还真是破了。 “这里怎么……” 虞沉眼底骤然闪过一抹带着狠意的暗光,却又迅速遮掩,故作困窘垂下了头认错。 “怨我……” 柳禾皱眉,静静等他解释。 “昨夜我与元宵他们在路线附近蹲守,确等来了个与姜扶舟身量打扮相似之人,追过去时才发现是假的……” 虞沉顿了顿,留神观察她的表情,确认没有任何异样才继续往下说。 “我恐他用调虎离山之计,便即刻赶了回来,果然瞧见他在附近徘徊,便动起手来……” 柳禾听得认真,试图借助他的描述帮助自己回忆。 但是很可惜,脑海中依旧空空。 见少女面带惑然懵懂,虞沉越发放了心,继续瞎编。 “你听见动静出来,用了些不知是什么的法子封了他的内力,虽顺利将人拿住,自己却昏了过去,大夫说是疲累过度,会损人短期记忆……” 这样啊。 柳禾皱眉思索片刻,忽然想起什么,指了指自己的下唇。 “那这里是怎么回事?” “我……”虞沉耳根微红,似有些难以启齿,“听见你睡梦里喊别的男人名字,我气不过,就咬了一口……” 柳禾一愣神。 她在睡梦里喊别的男人名字? 脑海中骤然涌现出了一个人的模样,她抿了抿唇,忽然不知该不该继续问下去。 “阿禾叫了好多人的名字,偏没有我的,”男人眉头紧皱,像是在赌气,“连老五都有……” 哪里知晓他在说谎话隐瞒昨夜真相,柳禾心底凭空升起一阵愧疚意。 若是如此惹他气得下口咬她,倒也说得过去。 “你这些日子一直在身边,我睁眼就能瞧见了,不用喊的……” 柳禾边解释着,边小心翼翼拿余光瞥他。 好在虞沉那边似乎对她的解释还算满意,并未就着此事追究太多。 “嗯,我知道,”虞沉随口应下,顺势转开了话题,“粥要凉了,先吃饭吧。” 柳禾松了口气。 愧疚加持下,漏洞和瑕疵也被遮掩,她并未细思虞沉那番话的真假。 暖食入腹,饱足人心。 转念想起还有正事未议,柳禾按部就班交代起来。 “如今人已扣下,就只等婴王姬那边派人来寻,若能顺利拿他来换玉玺自是最好,若是不能……” 低语片刻。 虞沉一一应了,对昨夜之事有些恍惚。 昨夜设计伤害姜扶舟的时候,阿禾分明在心痛。 可昏睡一觉转到今日,她却什么都不记得了,甚至还如此淡然地继续商议着对付他的办法。 阿禾对姜扶舟到底是有心还是无意。 他拿不准,也不敢问。 吃过早膳后,柳禾只觉脑子里依旧有些混沌凌乱,小幅度晃了晃脑袋。 先前逃出幻境时用力过猛晕厥了一次,想不到这次竟还损伤了记忆。 看来日后再用招式,还是得悠着些。 片刻愣神的功夫,虞沉已动作麻利地收拾了桌子,又见他转头去洗碗,柳禾忙上前帮忙。 伸出去的手尚未沾水,却已被推开了。 “你昨夜累了,去歇着,”男人动作不停,显得格外自然,“这点小事哪能用你,我一会儿就做完了。” 实在拗不过,柳禾只好在椅子上坐着等他。 转眼却见元宵跑了过来。 “将军,夫人……” 恭恭敬敬行了个礼,元宵继续回禀情况。 “那人放了枚信号弹,按照夫人的吩咐并未阻拦,如今消息应已传出去了。” 正事说完,元宵却仍若有所思地看了眼她。 意识到他在盯着何处,柳禾有些心虚,下意识抬手抚了抚唇瓣破皮处。 “看什么?”虞沉拧眉不悦,语气沉了几分,“说完了就继续回去守着,还等着我管饭?” 他方才好不容易才编瞎话将阿禾哄过去,哪能再露出破绽让她记起。 元宵这小子太不长记性,看来是身上欠着的军棍还是太少了。 “啊,是……是!” 元宵猛地回过神来,一溜烟跑没了影。 小心翼翼用余光观察了她半晌,见面上反应不大,虞沉这才稍松了口气。 回过身去继续洗碗。 “虞沉。” 颇为严肃的一声轻唤。 虞沉只觉心口骤紧,指尖一滑险些摔了碗。 “在……在这儿,怎么了?” 柳禾抿了抿唇,下方依旧残余着轻微的刺痛感,虽并不强烈,却也让人无法忽略。 “下次能不能轻点咬?”秀眉微锁,格外认真,“这样看着……很明显吗?” 虞沉悬着的心瞬间放了下来。 好在只是埋怨被咬得太重。 将舒了口气,转念心口又升起一阵怨念。 他平日里触碰阿禾时,压根不舍得用大半分力气,那人竟将她的唇都咬破了。 “那阿禾咬回来好不好?” 男人迅速擦干手,厚着脸皮上前来蹭她。 “咬得多重都行……” 下唇还疼着,柳禾自不肯让他闹,偏过头去笑着躲闪。 此时她当然不知—— 虞沉眸中的杀气一闪即逝。 …… 第572章 人不能杀 …… 距离姜扶舟放出消息已过了数日,柳禾几人左等右等,却始终无甚进展。 非但不见婴王姬心腹前来试探,甚至连前些日子时不时出现的暗探都不见了踪影。 时日推移,眼瞧着归期将近,虞沉确有些沉不住气了。 先前的计划他们细细商讨过数次。 姜扶舟早些年曾辗转各处,在各境内埋下了势力,是婴王姬手上一颗至关重要的棋。 婴王姬不会轻易舍弃他才对。 可若是如此,又为何始终无人现身? 可这心急也只会在元宵梅严等人面前表露,每每回到她身边,虞沉便又会恢复温顺之相。 不忍他焦躁,柳禾主动开口。 “我去石洞看看。” 起身欲向外去,手臂却被猛地拉住。 “不行!” 音调高了些,似格外激动。 柳禾微微愣怔。 她只是说去石洞看看,他的反应为何如此大。 也意识到了自己情急之下有些失态,男人清晰的喉结遮掩般地滚了滚。 “我是说……” 唇线紧抿,艰难地组织着话术。 “山路难行,阿禾那夜精力耗费太多,还是在此好好歇着,我去石洞看。” 单是那夜片刻的功夫,阿禾就变成了那副样子,如今他哪里还敢再让他们见面。 “那都好几日了,”柳禾轻声安抚,试图同他商议,“我现在已……” 话音未落却已被打断。 “什么都好商量,这个不行。” 虞沉平日里温顺有耐心,几乎从不会打断她的话。 这会儿非但打断了,唇线还紧紧抿着,面上的神情显得固执又强势。 柳禾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似乎自己每每提到与姜扶舟相关之事时,虞沉的反应都会变得格外大。 见她面色有异似是起疑了,虞沉态度瞬间软了几分。 “他看你的眼神好奇怪,我不喜欢他看你,”嗓音闷闷,自她颈窝传来,“阿禾……别去见他行不行?” 柳禾一怔。 怪道反应这般大,原来是醋了。 不过虞沉素来行事周全妥帖,让他去探探情况也未尝不可,说不定自己硬要跟去才会适得其反。 “好,”没过多推诿,她轻声应了,“那你小心。” 趁着虞沉换衣的空档,她又忍不住补充。 “我总觉得那枚信号弹有异,去了之后可从此处下手,看他会如何说。” 她这两日将过程回想了多次,猜测问题出现在那枚信号弹上。 不像是通知人来增援,反倒像极了驱逐。 姜扶舟用那枚信号到警告—— 任何人不得接近此处。 虞沉面色和煦,她说什么他便应什么,又腻了片刻才舍得松开她离去。 出门后。 男人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越往接近石洞处走,他的脸色就变得越黑。 每每想到那夜阿禾的样子,他的心也像是在跟着她阵阵抽痛。 一切只是因为那个叫姜扶舟的男人。 行至石洞门口,元宵等人上前来汇报情况。 见自家将军面色铁青,似乎根本不在意他们说了什么,元宵恍然意识到他情绪已差到极致。 几次欲言又止,到底还是咽了回去。 元宵悄悄揉了揉屁股。 已经有了五十军棍在身后背着,倘若再惹恼了自家将军,回去怕是要顶不住了。 虞沉来此不过片刻,石洞外的气氛已冷得骇人。 夏日时分,元宵不禁打了个寒颤。 与梅严对视一眼,二人皆默契后撤几步。 “都在外面等着,”虞沉抬手松了松领口,线条冷硬,“不论听见什么动静,无军令任何人不得擅入。” 看样子…… 这是要动手了。 忽然想起夫人唇上的血痕和咬伤,再看看自家将军如今这唬人的脸色。 元宵便是再不开窍,这会儿也明白过来了。 奈何洞内之人跟要寻的东西息息相关,重要性不言而喻,暂时还不能出意外。 正为难时,梅严硬着头皮开口了。 “将军……” 虞沉上前的脚步顿了顿,回眸时精致的侧脸尽显凌厉,让人不敢直视片刻。 梅严不自觉打了个寒颤,缩缩脖子壮着胆子提醒。 “那人……不能杀。” 虽说洞内之人已无内力,身手却依旧敏捷,若无铁链束缚一般人也轻易近不了身。 奈何…… 今日进去的是自家将军。 看样子似有仇怨,恨不得将里头那人生吞活剥了。 虞沉面色僵硬,一点点解开了封锁住洞口的铁链,动作缓慢又危险。 “他能不能杀……” 声音不大,却泛着冷意,依稀还能听到咬牙的声音。 “老子不知道?” 梅严猛地打了个寒颤。 自家将军在柳姑娘面前乖巧又温顺,时间久了,他们竟险些忘了他在战场上不要命的样子。 就是这般由内散发的痞气和不耐,令人从骨头缝里生畏。 将军—— 从不是什么柔顺无害的家犬,他是驰骋在辽阔疆域里,那匹最野性的狼。 不过是在心上人面前收了獠牙而已。 “是,是……属下多嘴!” 不敢再多说,梅严退回到了元宵身侧。 二人眼睁睁看着自家将军掀开铁链,一步步走进去,一时间连大气都不敢喘。 虞沉进入石洞的速度很慢,像是在有意平息情绪。 隔了很远—— 只见一人正靠在石壁上,紫色的长衫在昏暗洞穴中泛着华贵的暗光。 姜扶舟面色如常,见他进来也只略略抬起眼皮,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 再三确认今日来此的只有虞沉一人,男人的眸光才稍稍黯了几分。 精准捕捉到了他视线所投之处,虞沉心下了然。 “看什么?”一声冷笑夹杂着讥讽,毫不留情地戳穿了他的狼狈,“她不会来见你。” 姜扶舟不动声色地回看他,语气平静。 “虞沉,你不该去招惹她。” 短短数字,虞沉心腔的怒火却似被瞬间点燃。 他猛地扣住姜扶舟的脖颈将人拽起来,狠狠撞上石壁时发出一声骇人的闷响。 洞口外。 元宵和梅严哆嗦了一下。 梅严不知内情,心下早已焦躁坏了,一副随时要冲进去制止将军的架势。 元宵欲言又止,冲他摇了摇头。 将军自少时出征率兵多年,绝非意气用事之人。 这件事—— 他们没人管得了。 …… 第573章 我要见她 …… “我不该招惹,谁该?” 虞沉冷笑,上下打量着此时毫无还手之力的男人,胸腔内积攒的屠戮戾气几乎要将他吞噬。 “姜扶舟,你吗?” 骨节扣得很紧,自掌心处弥漫开一阵强烈的窒息感。 谁料被紧锁住命脉的男人直视着他的眼,唇角含笑,竟依旧在挑衅。 “一颗注定会死的棋……你哪里配……” 姜扶舟知晓自己此刻不该继续激怒他,若一意孤行,谁也不敢保证虞沉会做出什么事来。 可一想起她腹中的孩子,他嫉妒得要发疯了。 没想到他死到临头还敢如此,虞沉咬牙同他僵持着,掐住脖颈的手越来越用力。 “是吗,”虞沉面无表情,手背青筋暴起,“那老子先送你归西……” 窒息牵制下的头颅涨得快要爆裂开,姜扶舟却依旧不肯错开视线服软。 灵魂似乎一点点被抽离身体。 遥远,又缥缈。 就在男人即将窒息而亡的最后一刻,虞沉猛地松开了手。 姜扶舟失了支撑跌落在地,束缚住身躯的铁链发出哗啦啦的响动,伴随着一阵艰难的咳声。 昏暗中墨发映着紫衣,透着股子说不出的妖娆和危险。 “虞沉……” 嗓音沙哑,姜扶舟忽而抬眸冲他笑了。 “杀我,你不敢。” 理智回归,虞沉恨恨握拳。 是,他不敢。 姜扶舟身上背负了太多与上胥有关的秘密,他不能一怒之下将人灭口。 男人如瓷般无瑕的脖颈处留了淤青,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渐渐泛紫,可见方才力道之大。 虞沉咬了咬牙,冷冷盯着他。 “我问一句,你答一句。” 很可惜。 便是他已退了一步,有些人似乎依旧不肯配合。 姜扶舟勾唇轻笑。 “凭什么。” 他近乎是已自虐的方式,将她拿来刺痛他的话报复性回给了眼前之人。 这痛,并不能敌他那夜所受万分之一。 虞沉见状沉吟片刻,到底是理智占据了主导,没再用武力同他硬碰硬。 “不想答?”虞沉后撤半步,面色冷郁,“若今日是她托我来问,你也不答?” 如愿得见男人的身体僵了僵。 不知过了多久。 “……你问。” 到底还是妥协了。 没给他时间反悔,虞沉冷声询问道:“那夜你放出的信号,究竟是何意?” 确是她在问。 姜扶舟不得不承认,自己是有些欣慰的。 他们是针锋相对的对手,是互不相让的敌人。 可她—— 亦是最能将他意图看穿之人。 “既已猜到,何必再问?” 一声似是而非的回应,虞沉心下了然,本就阴郁的面色显得更沉了。 他虽早年带兵离京,对这位姜总管的行事风格却也不是全无耳闻。 传言姜扶舟雷厉风行,杀伐果断,为达目的不惜动用一切手段,无论好坏。 如今看来,传闻不虚。 他果然是个连自己退路都不留的人。 “姜总管还真是条忠心耿耿的好狗……” 虞沉抬手松了松护腕,语气讥讽,隐有怒意。 “早些时候不惜为之背叛亲近之人,如今竟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虞沉承认,自己是在有意说这话相激。 若姜扶舟心中还有半点良知,绝不会为此无动于衷。 可惜,他好像真的没有。 “虞小将军今日的话有些多了,”姜扶舟面色平静,“行军多年难道还不明白,有些秘密知道得越多,命就越活不长吗。” 尚未等虞沉张口,他就已抢先说了下去。 “想知道玉玺在哪儿,我告诉你……” 倒是出乎意料的话。 虞沉眯了眯眼,看他艰难向后挪动靠在石壁上,仰首喘息了几下平复。 “……条件。” 他不相信姜扶舟会如此好心,也不相信他会被自己方才的武力所威慑。 一反常态,定有阴谋。 姜扶舟闭了闭眼,喉结艰难滚动了两下。 “我要见她。” 最后一个字将落,才淡定了些的虞沉又一次震怒,好似被踩了软肋的狼犬。 头被他自一侧重重按在了石壁上,侧面划出一道不算深的血痕。 虞沉死死瞪着他,一字一顿。 “你,做,梦。” 除非此人有本事从他尸体上踏过去,不然谁也别想再让阿禾同他见面。 “想清楚了?” 姜扶舟唇角牵起一道嘲弄的弧,狐狸般狡黠的眸子微侧,静静看着他。 分明是自下而上的姿势,却不见分毫弱者姿态,依旧显得运筹帷幄。 “左贤王一党早有叛心,此事虞小将军不会不知,前阵子虽已被太子和二皇子联手逐出了京都,却仍在边域伺机而动,现如今又拿到了外族助力……” 姜扶舟视线微斜,毫不躲闪地盯着虞沉看。 “传位玉玺若被秘密交送至左贤王手中,虞小将军猜猜看,上胥会不会演出一场好戏来?” 垂在身侧的拳紧了又紧。 虞沉死死瞪着他,终究还是压制不住怒意,朝着他的脸一拳砸了下去。 劲风袭来,姜扶舟毫不躲避。 那一拳到底还是偏过了方向,狠狠擦着他的脸砸在了侧后方的石壁上。 力道很重,留下一滩发泄的血迹。 虞沉了解姜扶舟的为人,并不怀疑他这番话的真假。 若他今日在此将人逼得狠了,保不齐明日玉玺就会凭空出现在野心勃勃的左贤王手里。 气不过他往亲近之人身上插刀,虞沉咬牙怒斥。 “舅舅当年视你为忘年之交,以挚友论称,你所行种种他亦皆不曾追究,你便是这样对待上胥的?” “挚友?” 语气轻蔑,讽意更重。 姜扶舟抬手抚了抚脖颈,所过之处传来微微刺痛,他却连眉心都未曾皱上半分。 “长胥承璜想借我之手追踪南瑶后人的下落,又对上胥当年所做之事心有愧疚,当然不敢追究我的事……” 见虞沉面色微怔,显然不知其中内情,姜扶舟继续说。 “南瑶当年因何覆灭,南黛身上的厉鬼从何而来……虞袁不曾告诉过你?” 当年南瑶亡国之势如山雨倾泻,确实蹊跷。 不过自上胥统一后,各种内情便被早早封锁,无人知晓当年究竟发生了何事。 如今听姜扶舟的意思…… 南瑶国破,竟是与上胥有关。 …… 第574章 我想你了 …… 似是思及了过往之事,姜扶舟的眸光瞬间暗了下来,周身杀气凛冽。 他语速略缓,却格外坚决。 “当年长胥一族,谁也别想洗清。” 看着姜扶舟的神情,虞沉抿了抿唇。 “那她呢?”毫不留情的逼问,试图戳穿他的伪装,“若你所言为真,要为南瑶讨回公道,为何要同那厉鬼联手对付她?” 不知是否是提及了她的缘故,姜扶舟周身森然的冷意渐渐消散。 他幽幽看了眼虞沉身前某处,眸底闪过一抹意味不明的深沉,语气却多了丝笑意。 “因为我后悔了。” 虞沉眉心深锁,不解他何意。 姜扶舟已继续说了下去。 “当年她尚在襁褓,我为偿还南黛知遇之恩,用了五十年阳寿送她去异界,保全了一条性命……” 虞沉眸底闪过一丝讶异。 “可现在,我后悔了,”男人语气自然,好似在闲话家常,“没人不怕死,我也怕,我想活着。” 见虞沉不语,姜扶舟挑眉继续说。 “我要想收回这五十年的寿命,只有它能做到,所以我甘心为它驱使保命,有错吗?” 想活命,有错吗。 若他当真用五十年寿命换了她活下去,如今想要保全性命不惜与恶鬼为伍…… 如今所作所为,似乎也说得通。 “只是与她见一面而已,”姜扶舟缓缓勾唇,引诱道,“她现在本非手无缚鸡之力之人,而我却连内力都没有,虞小将军连这样也怕?” 虞沉依旧不语,他继续施压。 “你舅舅这几日是否催你催得紧?” 察觉到虞沉面上神情一闪即逝的变化,姜扶舟似笑非笑。 “玉玺失踪的消息便是瞒得再好,也终有走漏风声的一天,而一个连自家传位玉玺都守不住的皇室,又有多少人会舍弃左贤王的盛邀去追随?” 他活动了两下淤痕的脖颈,泰然自若,短短数语便已没了半点狼狈之相。 “小将军还是好好想想,上胥京城还能撑多久吧。” 虞沉双拳死死握紧。 便是他再如何不甘也不得不承认。 姜扶舟—— 此人确是个玩弄人心的高手,政客中的政客。 上胥眼下的情形的确并不乐观。 各家氏族虎视眈眈,真要是在左贤王挑弄之下打起来,定会被人趁内乱之际联手攻讦。 就像,当初对待南瑶那样。 这也是舅舅为何不许他动武,试图速速寻来玉玺压抚下群臣的缘故。 虞沉并未分不清轻重缓急之人,知晓此时顺着此人心意压抚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可他还是迟疑了。 那夜场景历历在目,他不想让阿禾见到姜扶舟。 “此事容我思量后再议,”虞沉抿唇缓缓后撤,攥了太久的拳有些麻木,“七日之内与你答复。” 撂下这句话,他便头也不回离去。 直至虞沉的背影彻底无踪,姜扶舟面上运筹帷幄的笑意尽收,向后靠上石壁的动作格外疲惫。 她在虞沉身上设了传声阵。 若并未起疑,又怎会如此试探。 方才那样说…… 她应是会信的吧。 …… 洞外。 元宵梅严正焦躁不安等待着,好不容易见自家将军冷着脸出来,忙迎了上去。 入耳是一声极冷的命令。 “这七日,断了他的饭食。” “……啊?” 七日,那不饿死了吗。 “啊……是!” 见自家将军走得头也不回,元宵猛地瞥见了他手上的血痕,与梅严面面相觑。 “怎么回事?” “不、不知道……” 虞沉一路闷头下了山。 行至院外附近,他却猛地顿住了脚步,就着泉水洗净了沾染着血迹的拳。 隐隐的痛楚虽无甚大碍,他却担心她嗅到血腥气。 进门前,虞沉深吸了口气调整情绪。 推门而入的瞬间,正对上了少女亮晶晶的双眸,含着清浅温和的笑意。 “回来了?” 她笑着迎上来,牵住他的袖口。 “刚好,我煮了粥。” 男人意外挑眉。 她会煮粥? 正要夸赞两句,虞沉转头瞧见了桌上那碗黏糊糊的东西,眉心不易察觉地拧了拧。 如果这个也叫粥的话,那她做得还不错。 “我会做饭……”柳禾有点心虚,忍不住解释道,“那火太旺了,我不太会控,就……这样了。” 灶台确不太好操作。 “做的很好啊,能看得出是米。” “……” 虞沉不甚在意,顺势在桌边坐了。 伸手盛粥时动作显得有些犹豫,到底还是将砸伤的右手垂下,换了左手吃饭。 有点糊,能吃。 正大口往嘴里送米糊,右手忽然被执起。 虞沉心口一紧,下意识将被她拉住的右手缩回来,唯恐被她瞧见砸出来的伤。 木勺掉回了碗里,发出闷闷的响声。 “躲什么?”少女眉心微蹙,轻声关切道,“手怎么伤了?” 还是自己砸出来的伤。 “没事,”他心跳加速,却依旧面不改色,“下山时遇见巨石挡路,用手凿开的。” 谎言劣质至极,仔细想想便尽是漏洞。 虞沉紧张地吞了口口水。 好在她并未多问,忙着起身去找绷带和伤药。 柳禾翻找着药箱,面色如常。 虞沉不知今日出门时身上带了传声阵,自然也不知他们之间的对话早已被她听到。 她知道姜扶舟要见她。 药箱寻到,柳禾拿到东西起身,身体却被人自后方用手臂紧紧箍住。 “……虞沉?”她轻声唤他,避开伤处抚上他的手背,“坐回去,我给你上药。” 身后的男人一动不动,欲言又止。 回想起姜扶舟在洞内所言,再加上他回来之后心不在焉的神情,柳禾猜测这是要同自己说起正事了。 知他难以开口,她索性主动挑起话题。 “怎么了,”温软的掌心包住他微凉的指尖,轻柔至极,“是有话要对我说?” 眸底翻滚着深深的纠错,虞沉喉头滚了滚。 半晌沉默后。 “……有。” 总算将话题挑起,柳禾也不急着催促,耐心等待他自己开口往下说。 又是许久的沉默。 终于—— “阿禾……” 虞沉抿了抿唇,毛茸茸的脑袋在她颈窝处蹭了几下,声音无害温软。 “我想你了。” …… 第575章 拿什么还 …… “阿禾,我想你了。” 柳禾闻言一怔。 没想到他要说的是这个,再想等着往下听时,虞沉却已没了后半句。 柳禾反应了半晌才回过神来。 “……就这个?” “嗯,就这个。” 单手将人转过来面对着自己,轻轻握住少女纤细柔弱的肩膀,虞沉的面色格外真挚。 “下次不论去什么地方,阿禾都带我一起,好不好?” 看似是粘人的举动,柳禾却已将他的心思一眼看穿。 看来虞沉这是并不打算转达姜扶舟的话,更不愿让她去石洞与他见面。 这也就意味着—— 整个上胥的重压,悉数堆到了他一人肩上。 思及此事不小,柳禾忍不住微微敛眉,试图同他商量一二。 “虞沉,其实……” 话音未出,已被他堵住了唇。 往日虞沉在自己面前惯来温柔,今日动作却变得有些粗重,恨不得将她生生吞入腹中。 他将她抵在柜门上索取,疯狂又浓烈。 亲吻中,尽是压抑不住的汹涌。 察觉到男人波动甚大的情绪,柳禾回想起不久前在石洞内的冲突,没有拒绝。 抬手,默默圈住了他的颈。 …… 夜色深沉。 看着身侧熟睡的脸,轮廓在昏暗的月光下精致分明。 柳禾强忍着疲惫起身穿衣。 收拾妥当,她轻敲骨节唤来了左卫,将药物作用下正在熟睡的虞沉交给了他。 “他三个时辰后会醒,此间小心看着,不许生人接近。” 左卫应了,转眼瞧见她孤身向外走。 “主子去何处?属下派人送您。” “不用,”门框处纤细的人影顿了顿,叮嘱道,“他醒后若我未归,也尽力拖住,不要让他去石洞附近。” “是。” 人影消失在夜幕中。 …… 石洞外。 看到远远走来的身影,元宵愣了一瞬,下意识把目光投向来人身后的位置。 空无一人。 依着自家将军的宝贝程度,岂会舍得三更半夜放夫人一人上山,还不派人跟着。 夫人定是偷偷跑来的。 元宵暗中冲梅严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去寻将军报信。 偏生这呆子半天反应不过来,等明白些什么的时候,那抹纤细的人影早已走到了面前。 元宵小声打招呼。 “夫人……” 尚未等他纠结好措辞,柳禾就已主动开了口。 “你家将军回去后同我商量了许久,我总觉得放心不下,自己过来看看。” 元宵一愣。 “哦,哦……” 柳禾抬手示意两侧人拉开警戒锁,提着裙角抬步就要往里走。 梅严立马上前,沉声道:“洞内之人危险,还是让属下护夫人进去……” “不用,”柳禾摇头拒绝,声音很轻,“他已无内力,又有链锁束缚,伤不了我的。” 梅严似是还想说点什么,却被元宵一个眼神拦住了。 洞内活动空间狭小,那人的内力也尚未恢复,应是不会有什么意外。 更何况…… 自家夫人同洞内之人似乎过往颇深,他们若跟了进去看到什么不该看的…… 是告诉将军好,还是不告诉将军好。 怎么都不对,还不如不看。 “……是,夫人请。” 柳禾没有过多迟疑,独自进了石洞。 进入洞口便是扑面而来的冷森意。 漆黑无底,凉气彻骨。 一袭暗紫色衣袍的男人正靠壁而坐静静等待,像是早知道她今夜会来。 是了。 姜扶舟为人机警,想来是早已猜到虞沉身上带了传声阵。 他有意同虞沉说那些话,也正是为了让传声阵那头的她听得清楚些,好主动来寻。 “你来了。” 男人的嗓音有些哑,带了些破碎的性感。 察觉到异样,柳禾垂眸看向他的脖颈。 入目是一道已淤青泛紫的掐痕,在白皙的肌肤间显得格外狰狞可怖。 今夜时间有限,柳禾并不打算同他寒暄拖延。 “玉玺在何处?” 开门见山。 他说让她来见一面,便会告知虞沉玉玺的下落。 如今她来了,他也当信守承诺。 姜扶舟微微抬眼,抿唇时眼底闪过一抹暗色。 见他显然是不打算直截了当交代,柳禾缓步上前,居高临下俯看着他。 “让我猜猜看……” 少女歪头笑,眼底却是一片冷淡。 “姜大人是不是要对我说,只要我点头拿掉孩子,你便肯交出玉玺?” 被轻而易举猜中了心思,男人并未惊慌,只平静抬眸与她对视。 “你们日后还会有很多孩子,但是现在不行。” “理由。” 有来有回的交涉,没来由让他一阵不安。 这场对话的目的实在太过直白。 他若再顺着她的意思说下去,只怕是没几个回合下来就要被她看出不对了。 打定主意,姜扶舟索性闭目不语。 久等不见他回话,柳禾便自顾自猜测下去。 “是因为你与婴王姬的约定在我身上,若她弃我留子,你们的约定便不再作数,你也无法拿到自己想要的……” 少女一字一顿,缓缓询问。 “是这样吗?” 男人不动声色,紧闭的双睫有丝微不可闻的轻颤。 是,就是这样。 做得很好,我的小柳。 她必须以最虚伪极恶的方式忖度他的心思,才能在最后一刻对他狠下心来。 见她沿着自己想要的方向说了出来,姜扶舟睁开紧闭的双目,有意堆了层惊讶。 “你怎么……” 你怎么知晓。 柳禾心下越发了然。 他打的,果然是这个主意。 “姜扶舟,我不喜欢欠人什么,”她后撤半步,视线毫不躲闪,“你的命,我会还给你。” 她说—— 他的命,她会还给他。 可他什么都不想要。 心口传来一阵难忍的绞痛,姜扶舟不动声色,面上依稀挂着层淡然清浅的笑。 “还给我……”他低声喃喃,似讽非讽,“你拿什么还?” 她欠的不止是命。 他的情,他的牵挂。 还有那些年里他倾注在她身上的全部心血。 桩桩件件,牵一发而动全身。 她注定什么都还不清,也休想将那些旧账一笔勾销,自此同他再无瓜葛。 所以,就这样欠着吧。 欠上一生。 永远,都记着他。 …… 第576章 他有秘密 …… 见他依旧没有半点动摇,柳禾的面色不自觉冷了下来。 还真是冥顽不灵。 多年亲密相与,姜扶舟自诩足够了解她情绪上任何一点细微的变化,就像现在—— 她生气了。 他原以为她还会说些什么,威逼利诱或是冷嘲热讽,可她却什么也没说。 少女只静静在一侧的石头上坐了下来,像是在等待。 不知过了多久。 忽然燃起的信号烟映亮了洞口。 紧接着,传来了右卫的声音。 “殿下,物已寻到。” 少女悠悠起身,沉了许久的面色骤然松懈,还不忘回眸看了他一眼。 “多谢。” 多谢…… 她在谢他什么? 此事并不在自己的算计范围之内,姜扶舟有些心慌,赶在她迈步向外前将人唤住。 “等等……” 似是出于寻到了想要之物心情甚佳的缘故,柳禾没再同他针锋相对。 在轻唤声落下的瞬间,少女停住了脚步。 “姜大人,还有事?” 她的语气和神情都太过自然,让人一时分辨不出究竟是真的寻到了玉玺,还是在有意做戏诈他的话。 姜扶舟身形微僵,显然是已有些紧张。 “你知我将玉玺藏在了何处?” 不久前入洞时,她见到他的第一句话分明是在询问玉玺的下落。 此间二人一直僵持在石洞内,她便是发现什么也没机会同洞外之人传信。 更何况…… 藏匿玉玺之处距此绝非片刻功夫就能往来,她不该这么快寻到才对。 见他疑惑,柳禾心情难得好转。 姜扶舟步步为营多年,能在某一件事上赢过他,确是一件值得人骄傲的事。 从一开始—— 她就没打算从姜扶舟口中套出玉玺的下落。 比起被动接受,任人牵着自己的鼻子走,她更喜欢主动出击。 顺着当日放走的几名探子留下的痕迹摸回去,右卫等人很轻易便找到了婴王姬如今养伤的住处。 如今引出了姜扶舟,婴王姬之处守卫程度骤减,将那地方角角落落摸索一遍并不难。 姜扶舟的住处,偏偏却是什么都没有。 依着此人谨慎小心的性子,玉玺这般重要之物要么带在身边,要么放在一个谁都不敢动的地方。 而能够让她和虞沉都动不得的地方,唯有一处—— 南黛的衣冠冢。 虞沉当日在幻境中那番去挖虞袁将军坟的胡话,阴差阳错反倒提醒了她。 “那里很干净,连杂草都未生,”柳禾顿了顿,意有所指道,“姜大人这些年定悉心照料得极好。” 一句话,姜扶舟瞬间了然。 她并不是在有意说这些套他的话,而是完全笃定他将玉玺放在了何处。 想来如今玉玺已被拿走,也并非虚言。 拿便拿了,只是…… 终归不该是她在那处动手。 心口升起一阵无奈,男人缓缓合眼,叹息了一声。 “大逆不道……” 虽知晓她非坐以待毙之人,他却也不得不承认,自己还是低估了她的胆子。 竟连自己母亲的衣冠冢都敢动。 “大逆不道?” 将男人似叹非叹的话重复了一遍,柳禾语气懒懒,似乎不甚在意。 “我连她的人都动过了,现在才说我大逆不道,是不是太迟了些?” 姜扶舟身子一僵,瞳孔不自觉收紧。 是啊…… 大逆不道的人,分明是他。 是他痴心妄想对她生了贪图,自此便一发不可收拾,不惜用尽一切手段。 将来去地下见了南黛,他要如何面对这个对他亦师亦母的人。 不过事已至此,说什么都太迟了。 “东西既已拿到了,你会放我走吗?” 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柳禾回首时面色有些复杂,笑着反问他。 “你觉得呢?” 答案很明显。 她自然不会做放虎归山之事。 扔下这句话她便不再看他,径自转身离去。 行至洞口,柳禾一眼便瞧见了方才燃放信号烟的右卫,正恭恭敬敬等待着她出来。 自她手中接过物件,柳禾紧紧握在掌心里。 “右卫,”四下打量一圈,她轻声吩咐,“带人接替他们守住洞口,任何人不得擅入。” “是。” 接了新令,右卫迅速布置防卫。 待到同虞沉的人交接妥帖,柳禾转头看着元宵。 “清点人手,下山去见你家将军。” 元宵愣了愣,他原以为还要在此多耗上几日,却不曾想撤离得竟如此突然。 不过将军有令,他若不在,凡是便都听夫人安排。 “是!” 下山路上,柳禾驻足回眸。 为何要继续困住姜扶舟,除了确不想放虎归山之外,倒还有另一个仅她自知的缘故。 她无比确认—— 姜扶舟身上有秘密,是有关她的秘密。 若说她从前还有些迟疑,那么这些迟疑在帮助虞沉设计困住姜扶舟的那夜便已尽数消散了。 虽已不记得那夜之事,可她却能猜到些许。 至少绝不会是虞沉编造的那般说辞。 而虞沉为何隐瞒,也不难猜测。 自己与姜扶舟之间,一定发生过许多不为人知的过往,是很重要的秘密。 记忆中穿着西装的长发男人…… 柳禾抿了抿唇,目光平静却坚决。 不说也无碍。 她能自己查出来。 …… 下山路上。 天色暗沉,空余弯月。 元宵和梅严在柳禾身侧一左一右小心护送,生怕自家夫人在黑暗中不留神绊脚摔了。 偏生山路难行,二人一路上提心吊胆。 “夫人……”梅严纠结了半天,迟疑着摸了摸鼻子,“下方那段路又陡又峭,属下……背您吧。” 柳禾有些惊讶,侧目看向他。 梅严正要蹲下身,却被另一侧的元宵抬脚踹中屁股,失了平衡向前趔趄数步。 梅严气极,回头瞪了元宵一眼。 “你有病啊!” “你有病!” 不光有病,还自己找死。 元宵不甘示弱回瞪,将他拉过来压低声音提醒。 “夫人可是将军的人,你想想他平日里那般宝贝,旁人连多看一眼都不成,你还想背……活腻了?” 梅严一哽,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说得好像也是。 将二人有意压低的对话尽收耳中,柳禾忍不住想笑。 正要说点什么缓解气氛继续赶路时,忽见黑夜中急速闪过一道暗影。 众人瞬间警觉。 “警戒!保护夫人!” …… 第577章 分别突兀 …… 队伍有条不紊,迅速摆列阵型。 柳禾被他们护在了最中央。 风吹萧瑟,也传来了远处人声。 “是我。” 柳禾眉心微蹙,恍然意识到这声音有些熟悉,从前似乎在什么时候听到过。 远处黑影一闪,走近了些。 元宵似乎率先认出了来人,紧握着的长剑下意识垂落,嘟嘟囔囔说了什么。 来人现身,在柳禾的注视下抬手摘下面罩。 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 竟然是阿青。 当初那个被长胥祈与她调遣的东宫暗卫左支头领,后因各种缘故,又被她交还给了回去。 元宵随手收了剑,轻哼一声。 “神出鬼没,一点都没变……” 阿青听得真切,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一眼,没吭声。 迎着柳禾的目光,他缓步上前行了个礼。 “太子殿下托我给主子送信。” 语气态度一如从前。 听到阿青未曾更改的称呼,柳禾一时有些恍惚,险些分不清此彼几时。 恐他不知白玉龙形佩已被自己归还给了东宫,柳禾轻声提醒。 “东宫暗卫仍是东宫之人,我已不是你主子了,不必再用如此称谓。” 阿青闻言重重跪地,自怀中呈递上一封书信。 “太子吩咐,用不用是主子的事,随不随却是东宫暗卫之事,只要主子吩咐,属下即刻供主驱使,万死不辞!” 柳禾便也不再说什么,伸手接过了书信。 阿青既能知晓她在何处,精准无误地拦在途中,定已跟了她不止一日两日了。 她抬头看了眼天色。 此时距离虞沉醒来时辰已近,不能在此多做耽搁,还是需尽快下山为好。 一路上,阿青皆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后。 待到难行的山路已过,脚下是平坦的阔路,阿青才自动同她拉远了距离。 可巧元宵自身侧经过,挑眉看他。 “哟,还挺忠心。” 元宵这小子在旁人面前还算乖巧,每每在他面前总爱阴阳怪气,听了叫人不爽。 阿青瞥了他一眼依旧没说话,只默默放缓速度,落在了队伍后方。 并不知他打了什么心思,元宵本就有许多话没说,下意识跟着他慢了下来。 四下无人,话匣子也收不住了。 “你家主子现在是我家将军夫人,同我家将军感情甚好,你小子日后见了元宵爷爷最好夹着尾巴……哎!” 身体瞬间被坚实的手臂夹在了腋下,整个人被迫弯曲。 阿青垂眸看着那小截后颈,依旧白皙,没在常年风餐露宿中晒爆皮。 “小元宵……”他眯了眯眼,将人向下压了压,“是不是长高了?” 何曾被人如此羞辱过,元宵气不过,抬腿飞起一脚便朝他踹了过去。 阿青敏捷躲过,依旧将人单手钳制着。 见吃了瘪的某人肺都要气炸了,知晓不能再闹,阿青似笑非笑地松开了手。 “跟上次比没什么长进,在军营偷懒了?”话锋一转,透了些轻蔑意,“想跟我打,再练练吧。” 转身离去时,眼底多了层笑意。 见他走远,元宵左右气不过,索性随手捡了块大石头朝他后背砸去。 偏生这人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石头连他衣角都没沾到。 元宵气得直跳脚。 大爷的,真给将军丢人。 山下。 一行人沿途而下,时间拿捏得正好。 行至院门外时,虞沉前脚才醒来,这会儿见人没了正急着四处寻找。 远远瞧见他额角都急出了汗,柳禾不敢耽误,忙提着裙角进了院子。 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虞沉瞳孔一紧。 柳禾欲进屋去同他慢慢解释,谁料没来得及关门,就已被人重重拥入怀里。 元宵此时正气鼓鼓跟过来,看到屋内缠抱在一起的二人,脚步瞬间僵在了原地。 他前不久才梅严拉着上了一课,自然也知晓了那夜奇怪的声响是在做什么。 某一瞬间,他觉得自己无比愚蠢。 可…… 眼下天刚蒙蒙亮。 这就要开始啊? 不知何时,有人已踱到了他的身侧。 “脸,红了。” 元宵下意识摸脸,确实有些烫。 本能动作做完,他才后知后觉意识到是谁在说话。 阿青早已重新戴上了面罩,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却带了些不易察觉的戏谑。 小心思被人看穿了的困窘席卷全身,元宵瞪了他一眼。 “……有病。” 扭头就走。 阿青停在原处,静静看着远去的背影。 屋内。 拥住她的手臂紧得让人喘不动气,仔细分辨时,动作里似乎还带着些轻颤。 想来是醒后见她不在,虞沉怕了。 就这样抱了不知多久。 “去哪儿了……” 连询问的嗓音也是颤的。 柳禾轻抚他的后背安慰了片刻,将亲自攥了一路的匣子稳稳塞进他手中。 手中多了件异物,虞沉聪慧,立马便猜到了纳是什么。 见他不动,柳禾忍不住轻声催促。 “打开看看是不是真的。” 她不曾见过上胥玉玺,又恐姜扶舟临阵使诈拿假货来糊弄,不得不多留个心眼。 好在虞沉既受命来寻,自是能分辨真假的。 到底还是不能耽搁正事,虞沉缓缓松开了抱着她的手,打开了匣子。 入目是小巧精致的和田玉,触感温凉,肌理细腻。 确是上胥传位玉玺。 此行所寻之物被拿在手中,可尽快回去向舅舅交差,这本事件极大的好事。 可不知怎的,虞沉只觉有什么哽在了心口。 他抿了抿唇,嗓音微哑。 “你去见他了。” 虽在询问,却是分外肯定的语气。 柳禾沉默片刻,到底还是应了。 她不想对虞沉撒谎。 “嗯,拖了他片刻,等右卫送了东西就回来了。” 虞沉捏紧匣子,没说话。 “阿青来了,还带了太子的话,”抬手一下下轻抚他的后背,柳禾温声提醒道,“想来是上胥那边等得急,你们不能再多耽搁了。” 他们的每一次分别,都是如此突兀。 虞沉沉默着,将人抱得更紧。 知他不舍,柳禾轻叹一声,掌心上移缓缓抚过了他的侧脸,停留辗转。 “很快会再见的。” 男人双臂紧紧相拥的力道分毫不减,似乎要就此将她永远困入身体里。 再也不分开。 …… 第578章 心要碎了 …… 身体被他紧紧拥住,全无空隙。 “阿禾……”虞沉低声唤她,语气有些沉闷,“别见他,不要去见他……” 柳禾又一次发现—— 在同姜扶舟有关之事上,虞沉的反应总是格外大。 虽说同南宫佞和长胥疑等人相处时虞沉也算不得和善,可这般态度实在反常。 她自然不知缘故。 一切只是因为,姜扶舟让她难过了。 那一夜看她痛苦,他也险些没了半条命。 虞沉后来想,若他的阿禾真因那人出了意外,他便将姜扶舟亲手活剐,然后去陪她。 “答应我,别再去见他。” 语气定定,并不是在同她商量。 柳禾顿了顿,没有立刻回话。 她不想欺骗他。 她知道,自己一定会去见姜扶舟的。 那个人身上与她有关的秘密,也许是很关键的东西。 又或许…… 是她遗忘的部分。 虞沉似乎还想说点什么,外侧却已传来了梅严的回禀声。 “将军,行军队伍里的东西都已准备妥当,随时可以出发赶回京城。” 见他闻言却不动,柳禾忙拉了拉衣角提醒。 “尽快上路吧,我送你一段。” 石洞内姜扶舟的话虽意在给虞沉施压,却并不掺假,上胥情势的确不容乐观。 在大局面前,私情都是小事。 谁料虞沉听了她的催促,却愣怔了一瞬。 “送我……” 这是不打算顺路回南境皇宫了。 方才没等来她的回答,又见她不打算同他们一起走,俨然是对他不许她同那人见面别样的拒绝。 虞沉眸光黯了黯。 她要留下来,因为那个人还在。 心底涌窜的占有欲如野草搬肆意生长,他近乎是发疯般地想将她强行掳走。 这股冲动终究还是被他压下了。 虞沉知道,自己若一意孤行,惹恼了阿禾还算小事,耽误了她的要事只会更麻烦。 “……知道了。” 男人默默垂下手臂,好似被遗弃后情绪低落的幼犬。 见他一声不吭径自转身向外走,柳禾在他身后欲言又止,到底还是跟了过去。 先出发,路上再哄吧。 察觉到自家将军情绪不佳,行军队伍并无寻到玉玺完成任务的欣喜,气压很低。 柳禾快速提着裙角追出来,见阿雪已等在门外。 正要上前去,却见先行一步的虞沉已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出发了。 竟没有半点要等她的意思。 “……虞沉?” 柳禾有些意外,提着裙角小跑两步追赶。 虞沉脊背僵了僵,依旧没回头。 他怕—— 怕她上了马后,自己控制不住要强行带她离开这里,不让她再见那个男人。 如此,还是不送的好。 眼瞧着行军队伍距离自己越来越远,柳禾有些心急,却也别无他法。 虞沉生气了,很明显。 她瞒着他自作主张去见姜扶舟确有不对,可说到底,还是为了帮他拿回玉玺。 如此行事之前她也想过他会生气,连如何哄人都已经想好了。 可她独独不曾想过,虞沉竟会因此气恼成这样,甚至连临走都不肯同她好好道别。 不知为何,她忽然觉得有些委屈。 心口多日积郁的情绪一点点升起,连带整个胸腔都泛着难言的酸胀。 行军队伍已彻底远去,不见踪影。 柳禾缓缓蹲下身。 不知是因为虞沉的不辞而别,还是心底那些怎么也回想不起的记忆在作祟。 她只觉心口酸涩得厉害,无声抱住了双膝。 不知过了多久。 马蹄踏地的脆响落下,一人一马静静停在她面前。 马身呈油亮光洁的雪色,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马上的男人欲言又止,目光微动。 见坐在自己身上的不说话,蹲在地上的不抬头,阿雪有些沉不住气了。 马鸣响亮,成功惹了柳禾注意。 抬头间。 恰好与马上的男人对视了。 方才见她蹲在地上,虞沉并未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这会儿四目相对,瞬间捕捉到了她有些泛红的眼尾。 心口好似被重物狠狠撞击,酸胀得厉害。 “阿禾……” 虞沉顿时慌了神,毫不犹豫翻身下马。 她哭了。 因为他自私幼稚的举动,阿禾难过了。 任何人都有资格生她的气,唯独他不能。 阿禾同那人见面为的是玉玺,为的是上胥和他。 可他明明知晓这个道理,却还是赌气扔下她一个人,一声不吭便走了。 若他没有折返回来,只怕要后悔一辈子。 “我不是,不是有意的……” 将人重重拥入怀里,虞沉抱得很紧,好似唯恐松开手怀中人就会消失不见。 长睫划过他的颈边肌肤,混着水渍显得格外痒。 虞沉越发难受得厉害。 怀中人安安静静,眼泪却打湿了他的衣。 “我的好阿禾……”虞沉叹了口气,拉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再哭,心都要碎了。” 原来真的会有人在看到心上人的眼泪时,清楚地感受到心痛的滋味。 比死还难受。 亏他还口口声声指责姜扶舟让她难过,恨不得将之活活掐死在石洞里。 结果转过头,自己却将她惹哭了。 在虞沉一声声轻柔的安抚之下,柳禾非但未觉好转,情绪反倒越发涌了上来。 或许是因为知晓一直有人坚定地站在她身后,自己永远不是孤身一人的缘故,她从未提起过被信任之人抛弃的滋味。 时间久了,连自己都以为真的什么也不在意。 可刚刚—— 当虞沉也冷着脸抛下她离去时,那根紧绷的弦倏然断裂。 她是真的有些难过。 “不哭了……” 男人轻轻抵住她的额心,温声哄劝。 “是我的错,都怨我……阿禾别难过,就当虞沉今日是个没眼没心的混账东西……” 便是再如何情绪难忍,也不该扔下她一声不吭就走。 “只要阿禾不哭,让我以死谢罪都……” 话音未落,唇却被她抬手捂住。 “不许。” 这样晦气的字眼,不许说。 少女双目间还有残余的红痕,虞沉越发心软得一塌糊涂,安抚的语气更柔。 “好,不说……” 情绪在他的安抚下一点点平复。 理智回归,柳禾自己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也许是压抑了太久,恰好遇到了宣泄的关口,这才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不过困窘了片刻,又很快与自己和解。 她是个人。 人,总会委屈难过的。 …… 第579章 上胥来信 …… “方才不是要送我一段吗,”虞沉抿了抿唇,带了些小心的试探,“现在……还肯送吗?” 见她点头,他才松了口气。 轻轻将人抱上了马,怀中温软充盈的触感格外令人心安,虞沉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 二人总算和好如初,阿雪的脚步也欢快起来。 迟疑了片刻,到底还是不想让此事成为二人心底的倒刺,虞沉主动解释起来。 “方才一声不吭就上路是因为……” 圈在她腰侧的手握紧缰绳,力气大到微微泛白,像是在昭示着他的难为情。 “我怕你一上马,自己便忍不住将你掳走,不许你再去见那个人。” 竟是坦率诚实地说了出来。 “早知道会惹你哭,还不如直接掳走……” 柳禾一愣。 他既已坦言,她心底的疑惑也不自觉问了出来。 “那夜到底发生了什么?”柳禾顿了顿,补充道,“次日醒来之后你就变得有些不同,提起他的时候反应也格外大。” 虞沉攥着缰绳的手更紧了。 他一点都不想再当着她的面提起此事。 可自己将去,不能在她身边相护,若是将那夜发生之事告诉她,兴许再遇见姜扶舟时也能有所防备。 打定主意,虞沉轻声开口。 “那晚……你很痛苦,”他略略停顿,小臂处青筋隐隐,“因为他。” 那夜自己撞门而入时,她还一切正常。 忽然出现不对,是在她催动蛊虫封住姜扶舟内力之后。 换个角度想,如果阿禾伤了他就会变成那般模样,确是件相当棘手之事。 柳禾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一时敛眉深思。 她不记得发生之事,却隐约记得脑海中忽然浮现出的模糊画面。 …… 是谁的小柳? 是我的吗。 是你的。 …… 一阵刺痛感打断了思绪,才有了些印象的画面瞬间被驱逐出了脑海。 柳禾晃了晃脑袋,见虞沉正紧张不已地盯着自己看。 “别担心,”轻轻按住他的手,她回眸笑了笑,“我定记得小心行事,那日之事,不会再有了。” 虞沉将脑袋轻轻靠在她的肩头,低声呢喃。 “再有一次,我怕会忍不住杀了他……” 一切伤害过阿禾的人—— 都该死。 凌厉十足的话语,被他说得温软无害。 柳禾却清楚地知晓,此话并不是说说而已。 “虞沉。” 少女温声轻唤,眸光璀璨透明。 “还没有提前祝你,生辰快乐。” 此行来得突然,去时亦同样匆忙。 距离他的生辰还有几日,虽不能在面前亲口说出来,但她知道他肯定是想听的。 虞沉一怔,眼眸中的情意柔软得不像话。 这可怎么办才好…… 还没走,就已经开始想念她了。 送出了一段路程。 柳禾知晓一路缓行耽误了不少时辰,便是阿雪脚程快也不能再拖下去,主动叫了停。 被虞沉稳稳扶下马,她仰头冲他笑笑。 “右卫在附近,我同她一起回去,不用担心,”柳禾顿了顿,轻声道,“一路顺风。” “阿禾。” 虞沉垂下眼帘,深深望了她一眼。 “再等等我。” 再等等,他很快就能陪着她了。 柳禾轻笑着点头。 虞沉策马扬尘而去,与初次送别时的场景缓缓重叠,令人一时分不清今夕何夕。 那时轻挑风流的少年将军,早已成了顶天立地的男人。 直至再也望不见踪影,柳禾便同右卫朝来处去了。 回到起身之处。 柳禾屏退了左右,从怀中取出了阿青送来的信。 她恍然记起,上次打开阿戚野从番邦写来的信,似乎也是在送别虞沉之后。 虞沉这小子,倒是跟信有缘。 信件展开,入眼是长胥祈清隽秀气的字迹。 信中大都是些上胥宫中近况,从皇后到长曦,将她有所牵挂之事一一细数。 像是在说一切安好,让她放心着手自己之事。 正页最下方寥寥数语,却似被涂抹过。 柳禾凑近了些仔细辨认,倒是勉强能看清。 【忆归期,数归期】 【梦见虽多相见稀,相逢知几时】 脑海中恍若听到了长胥祈亲口念出情诗的嗓音,温声润语,宛如春风拂过三月柳梢头。 柳禾唇角轻扬,仔细看看,转念又觉有什么地方不对。 涂抹字迹的墨痕…… 与上方长胥祈的似乎有些不同。 她将信转过来往后翻,果然在背面夹层中发现了藏匿的内容。 这似乎不是长胥祈的字迹。 倒像是……长胥砚的。 夹层空隙狭小,只够写只言片语。 内容也的确简明扼要。 【想念你,想做】 “……” 看着这行紧紧巴巴的小字,柳禾哑然失笑。 她甚至能想象到长胥砚看着太子笔迹时嫌弃的表情。 定在吐槽长胥祈尽说些寒酸文人的废话,没给自己留出足够的地方。 见信中并无变故,虞沉如今也已加急将玉玺送回,上胥的危机也可暂时告一段落了。 柳禾稍稍安心,将信小心收了起来。 转眼过去。 文字中的温情消散,被当前之事所驱。 “主子,”左卫的声音自门外传来,“您要查的事情,情机阁那边有消息了。” 柳禾心口一紧,压低声音。 “进来说。” 左卫关门进入,将所查之事一一回禀。 “南瑶亡国时,姜扶舟确已不在城中,似乎是接了先帝的令去做事。” 意料之中。 柳禾沉思片刻,应了一声。 “继续说。” “情机阁查到的消息称,十余年前姜扶舟曾在太平山上隐居过一阵,看似与外界隔绝,不过……” 左卫顿了顿,见她没有打断的意思,遂继续往下说。 “太平山,是慕羽池泱当年被逐出师门后所居之地,他们兴许有些关联。” 柳禾轻敲着骨节的手停了片刻。 慕羽池泱与南黛的交情绝非泛泛,出手将她送去异界也不是不可能。 可姜扶舟,又在这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他的五十年阳寿—— 先前说是为换厉鬼重回人间,现在又说是为了将她送去异界的代价。 还有记忆中那个只有背影的长发男人…… 思绪纷繁,柳禾只觉混乱极了。 …… 第580章 算是补偿 …… “时间距今已久,情机阁那边也只能查到这些。” 回禀得差不多,左卫恭恭敬敬行了个礼。 “主子可还有吩咐?” “辛苦你了,”柳禾冲他笑笑,“这段时间连日奔忙也该累了,去歇息几日吧。” 左卫眼底浮现一抹惊讶,继而被暖意取代。 “是。” 怪道七南说,主子是个极和善体贴之人,从不会只将手下之人视作冷冰冰的杀器。 他确有些受宠若惊。 左卫出门后,柳禾脑海中思绪不停。 连情机阁都查不到的消息…… 那便只有一个法子了。 此乃下策,她本不想用的,奈何所困之事太多,不得不将此计搬出来。 不过在那之前,还需找人验证一下。 柳禾随手唤了个人来。 “给符苓传信,要他尽快过来一趟。” 来人领命去了。 当天夜里。 柳禾在浴桶中偷闲泡了许久,直到水温渐渐冷却,她才从浴桶中起身。 四下无人,便也未曾准备遮挡之物。 打湿的墨发蜿蜒贴在脊背上,几缕俏皮地勾勒着纤细的腰身,黑白交错,是为极品。 忽听一声轻笑。 “倒是没瘦,看来虞家那小子做饭还不错。” 柳禾微怔,下意识回头看向发声处。 是符苓…… 他为何来得这般快? 原以为最早也要明日才能到,谁承想突然出现在这儿,倒是令人有些意外。 见她愣怔在原地不动,符苓笑着走过来。 “不认得我了?” 他手上拿了块干净沐巾,展开来将她轻轻包裹进去,贴心擦拭着身上的每一滴水痕。 “湿着发呆,也不怕染了风寒……” 直到将身子彻底擦干,符苓又取了她要穿的薄纱裙覆上,将人打横抱起朝着床榻走去。 她还是没说话。 “不是急着寻我吗,”俯身在她额角落了个吻,“见了人为何是这般反应,不想见我?” “怎么会,”柳禾任他吻着,轻声解释,“只是没想到这么快,骑马来的?” 一日的路程被缩成了半日,可见有多急切。 “嗯,”符苓在榻上坐了,伸臂将她抱在怀里,“路上马受不住吐了白沫,我便弃马自己来了。” 此一路,定耗了不少内力。 “那就早点歇息吧,”柳禾稍稍仰头,唇瓣擦过他的侧脸,“辛苦了。” 温软的触感令人心悦,符苓缓缓勾唇。 “大老远过来,就只得了这么一句?” 跟符苓相识久了,有些话早已不用说得太直白,她便能轻易猜到他在想什么。 纤细的小臂勾住了男人的后颈,将人向下拉了拉。 那是一个不长不短的吻。 像极了她温温的性情,分明不显山不露水,却足够撩拨得人欲罢不能。 男人轻舒了口气,眼波流转间尽是勾人之意。 他实在太久没碰过自家小妻主了。 前阵子各种杂事繁忙,情蛊解除后又需禁欲一阵子,再加上她身边坏事的人也多…… 仔细算算,距离上次同她亲昵也有数月了。 让他如何不想念。 “赶路过来身上脏得很,”轻吻落上她挺翘的鼻尖,“等我一会儿。” 将她放回榻上,符苓起身去沐浴。 “若是等得急了……”他脚步微顿,回头冲她挑眉,“脱光了等也不是不行。” 原本不过是随口逗她,没想到回来时,竟瞧见她身上那件薄纱裙已安静躺在了床尾。 符苓乐得不行,到底还是将人抱过来,用内力彻底烘干了长发才停下。 “湿着要着凉,”男人将她的发丝拢了拢,感受着指尖顺滑的触感,“这样才行。” 柳禾没说话,仰着小脸静静看他。 “今日这是怎么了?”符苓揉了揉她的发,轻笑道,“我家的小妻主……有点反常。” 柳禾本打算说要用他验证些规律,却被接下来的话打断了。 “想我了?” 察觉到她有心事,符苓垂首轻蹭着她的鼻尖,像是在有意缓解气氛。 虽是这样问着,符苓也知绝不会这般简单。 她最是个分得清轻重缓急之人,便是真的思念,也不会毫无征兆传信要他过来。 尚未等她回应,他又问。 “是真的想我,还是身边没人陪受不得孤寂,这才从冷宫里记挂起了一个符苓?” 有意做出一副委屈巴巴的姿态,看了让人生怜。 柳禾微怔。 前阵子一心都在虞沉和玉玺身上,倒是的确冷落了他,连出宫都没同他见一面。 符苓的个性虽看似锋利,却鲜少会主动在她面前惹麻烦。 他太省心,反倒容易让人忽略。 端水可真是门艺术活。 柳禾心中有愧,忙身手勾住男人的脖颈,主动凑上去吻了吻他的下巴。 “这样……算是补偿?”符苓挑眉,眼波风情万种,“是不是有点敷衍人了?” “我……” 还没等她说完,男人便已轻笑一声。 “好,那我收下了。” 一个柔柔的吻印在她的唇上。 轻柔的爱吻渐渐深入,柳禾能感受到他正企图攫取更多,认真地回应着他的动作。 谁料他却忽然停下了。 “嗯?”身下人儿眸中水润,愣愣地眨了眨眼看他,“怎么不继续了?” 符苓略撑起身子,狐狸般上挑的美目直勾勾看着她。 “是先说正事,还是先做正事?” 自出发时他便知晓,自家小妻主如此急着寻他前来,定有要事商议。 原以为一进门就会同他明说,谁料她却一反常态,竟生生拖到了现在。 能感受到他的指尖在一点点刮蹭摩挲,柳禾痒得厉害,侧身躲了躲。 他却误会了她的意思,笑着收回了手。 “好,那就先说吧。” 眉眼间有细微的失落。 果然,这才是他熟悉的小妻主。 谁料她却忽然翻身,整个人跨在了他身上,尖俏的下巴抵住胸膛,眼珠子亮晶晶地看着他。 “谁要先说了?” 看出了她的有意讨好,符苓心下窃喜,面上却不动声色。 先前从来都是他半哄半劝对她如此,自家小妻主难得主动一次,当然要好好逗一逗。 接下来。 柳禾每每伸手,都会被符苓及时按下。 两个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明明近在咫尺,他却始终不许她触碰。 欲迎还拒。 彼此在磨蹭中升温。 …… 第581章 是因为他 …… 男人压下她的手,俯身在耳根处轻轻吻了吻,气息灼热。 “符苓……” 柳禾皱眉唤他。 这家伙,分明自己强忍着也不好受,却还是有意捉弄她。 “嗯?”符苓应了,半哄半劝道,“说些好听的哄一哄我,什么都是你的……” 想来是在怪她不肯将真实意图告知,伺机报复。 柳禾动作微顿,仰头静静看着他。 “想你。” 短短两个字。 尚不知这话是否用了她十成十真心,符苓却已瞬间招架不住,心口软到了极致。 便是骗他,也甘之如饴。 符苓又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此生注定再也翻不出她的手掌心了。 唇瓣被他俯身噙住,温柔又强势。 摩挲辗转中诉说着他绵长的思念,又像是在向她索取隐忍已久的债数。 这一夜。 显得格外漫长。 …… 将人清理干净抱上床榻,见她意识有些昏沉,符苓也没打算继续再闹。 正要拥入怀中入眠,她却有些不老实。 柳禾记着正事,便是困倦也没有合眼就睡,伸了手往他腰腹处探去。 符苓一怔,似有些惊讶。 这是觉得还不够? 她若想,他倒是很乐意。 男人舔了舔唇角,在她身侧漫不经心撑起身子,随时打算再一次将人压下。 指腹抚过腰腹处凸起的纹路,依旧是熟悉的走向。 柳禾松了口气,忽听一阵忖度声幽幽入耳。 【今日实在反常得很,平日里做不得几回就泣着唤累,这是怎么了】 【莫不是这些日子被人折腾惯了吧】 【好事都让旁人占了,荤腥都不给我尝,看来得尽快找机会把他们毒不举才行】 柳禾闻言,嘴角一抽。 好熟悉的话术。 符苓跟长胥疑真不愧是亲师徒。 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柳禾随口问道:“你想把谁毒不举?” 符苓正想得入神,一时没能反应过来,张口便自动顺着她的话往下接。 “姓虞的那小子,还有……” 猛地哽住。 意识到不对劲,符苓疑惑拧眉,低头看着她。 怎么会…… 柳禾的反应倒是依旧淡淡的,虽早知晓他几月生人,为保险起见还是再问了一次。 “你是四月生辰,可对?” 符苓一怔。 “……是,”答了却仍不解,他忍不住询问,“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他自小便不过生辰,也从未向旁人提起过。 生辰而已,没什么特别的。 不过是来到这世上受苦之日罢了。 柳禾兀自沉思。 四月,是双月。 符苓一夜春宵过后能被她探得心声,那同为双数月份的姜扶舟定然也能。 只要探知了他心中所想,过往之事便可尽数揭开,此乃私事。 于公而言,若此计能成,她也能从姜扶舟那里将厉鬼的情况掌握更多,把握自然再添一分。 之所以没有一开始就告诉符苓,也有缘故。 这印花此前从未有过,虽说是在她能力恢复后忽然出现的,她却还是怕提前给了符苓希望,又让他失望。 若实在长不出来,依着符苓敏感的性子,只怕又要悄悄伤怀许久了。 倒不如试过之后再告诉他。 只是…… 如今有了这东西,还能被她听到心思,不知符苓会不会后悔当初的计较。 柳禾好奇他的反应,指尖轻轻撩起他的衣角。 “低头看。” 符苓乖乖低头看去。 入眼是一抹同虞沉身上一模一样的花纹,在暗色下泛着幽幽的光晕。 他愣了愣,试探着在那处抚了抚。 方才她能听到他心中所思,难道是因为这个…… 心下满是疑惑,符苓略有犹豫,到底还是问出了最想知道答案的那句。 “这个……先前为何没有?” 他也非第一次同她如此,花纹为何会今日才生。 “嗯……”柳禾认真思索,回答道,“先前许是因为我太弱了,不足以让人生出这东西。” 最后一点狐疑也消散无踪,符苓瞬间欢喜起来,长臂一伸将人抱着躺下。 他最看不惯虞家那小子的嘚瑟劲儿。 如今自己也有了,下次再见,看他还怎么拿这个刺激人。 思绪一滞,符苓缓缓皱眉。 “不对……” 有什么不对? 下巴被男人微凉的指轻轻捏住,柳禾睁眼同他直视。 “若只为了让我身上长出此花,你断不会急于一时,还问起我的生辰……” 相识这么久,符苓对她的处事风格实在太过熟悉,任何一点细枝末节的变化都瞒不过。 符苓略略思索,黑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有别的打算?” 柳禾本也没打算瞒着他,此时并不急着回答,转口问了一句。 “若我方才没有接你的话,一切如常,你可会知晓心思已被我看穿了?” 回想起那会儿自己耍小心思被人看穿,符苓面子上有些挂不住。 到底还是如实摇头。 “你若不接话,我定不知。” 正因毫无察觉,兀地听到她往下接话才显得慌张无措。 不过也多亏她没装作不知,不然继续偷偷听下去,指不定还会看穿他多少见不得人的小秘密。 “我要用这个换些秘密,”柳禾没有遮掩,语气坦然,“只有本人才知道的秘密。” 像今夜符苓一样—— 只要她不主动戳破此事,姜扶舟便不会知晓。 计策或阴谋,苦衷或野心…… 一切都将无所遁形。 此举虽不齿,却是对她最有利的法子。 “原来是因为他……” 符苓自然知晓她在说何人,低声呢喃时虽不见多少不满,担忧之色却格外明显。 “他若不想配合,你打算怎么办?” 不配合事小,恼羞成怒伤了他家小妻主事大。 “放心,”柳禾轻声安抚道,“他的内力已被我用蛊封住,没什么威胁。” 便是不配合,也能用强的。 “那……”他意味深长,兀地挑了挑眉,“下次能不能对我也凶些?” 柳禾嗤笑一声,没接话。 符苓却是瞬间安了心。 他家这位小妻主最是清醒,绝不会为虚无缥缈的情爱心软下不去手。 姜扶舟…… 一想到当初她被那人带走,自己去寻人时在木屋外听了一整夜之事,符苓至今仍是满腹不痛快。 不过—— 那次是种蛊,这次是探密。 真不知该说姜扶舟幸运,还是该说他命苦。 …… 第582章 没有胡闹 …… 知晓了她的意图,符苓又问。 “打算何时动手?” 他虽来得快,却不能在此停留太久,毕竟宫里还有个让人费心的徒弟等着他洗血。 若是迟了逆血而亡,他各处都没法交代。 为了此事不被她知晓,符苓只得有意不去思忖,恐自己一不留神将长胥疑的秘密在心思里泄露。 殊不知,她早在宫里时便亲眼所见。 柳禾这会儿也并不急着戳破,随口询问。 “宫里有急事要回去?” “嗯,有些小事,”指腹沿着她的小臂轻抚,透着些不自觉的心虚,“不过可以陪你在此待几日。” 柳禾窝在他怀里缓缓合眼,声音很轻。 “左右卫都在身边,我这里不会有事,倒是长胥疑那边只能你去安抚,这次出宫突然,他怕是要气坏了……” 骤然听她提到长胥疑,符苓心口一悬。 转念又见她字里行间显然不知偷偷洗血之事,他便又稍稍松了口气。 “也好……” 嗅着鼻息间的芳香,符苓将脸埋进她的颈窝。 “那我明日一早回去,你处理完正事也快些回宫,那小子疯起来谁也压抚不了。” 柳禾轻声应了。 呼吸交织,一室温情。 …… 次日。 清晨时分。 送走了符苓,柳禾转头吩咐右卫将洞中之人押来。 知晓洞中之人身份特殊,右卫并不过多询问,领命去了。 很快—— “主子,人带来了。” 将被绳索束缚住的男人推搡进门,见柳禾随意摆手,右卫识趣关门出去。 吹了吹茶盏中漂着的浮沫,柳禾抬眸看他。 多日不见,男人显得有些憔悴。 不知是否猜到了什么,他似乎已经被人清洗过了,墨色的发梢湿漉漉往下滴着水,唇瓣泛着失了血色的白。 柳禾斜倚在矮榻上,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迎着少女毫不遮掩的目光,姜扶舟身子紧了紧,忽然觉得自己异常狼狈。 视线一转,落上她手边摆着的酸梅小盘。 男人的眸色暗了暗。 内心挣扎交错,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 “……他有名字吗?” 嗓音沙哑,每一个字都说得格外艰难。 柳禾眉心微蹙,似有不解。 “什么?” “孩子,”姜扶舟轻声接话,看似态度柔和,又像是在压制不甘,“他取名字了吗?” 他知道自己不该多此一举询问这个。 可…… 她的名字当年是他取的,若她执意要留下这个孩子,他也想为她的孩子取名。 明知她会拒绝,明知她会不屑。 明知—— 是自己妄想。 柳禾淡笑不语,像是在无声询问他。 跟你有什么关系。 这般反应在意料之中,姜扶舟唇角牵起一抹自嘲的笑。 是啊,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从胸腔到喉咙皆是一片苦涩,他却只能缄默不语,无法表达出万分之一。 正在僵持之际,却见右卫忽然进门行礼。 “主子。” 她手中似乎拿了什么。 柳禾略略抬眼,右卫立马会意,径自上前蹲在了被束缚的男人面前。 毫不客气地伸手捏住下颚,往他口中塞入了一颗丸药。 右卫原以为,依着此人不肯服软的性子,喂下此药要耗费上许多功夫。 却不曾想他只静静看了主子一眼,便相当配合地自己吞了下去。 任务已完成,右卫迅速退去。 迈出门去的前一刻,身后传来了主子的吩咐声。 “带着他们退去外圈驻守,在我结束之前,任何人不得接近此处。” 结束? 自被带来之后一直神情淡淡的男人,在听完她的吩咐后第一次皱起了眉。 她要做什么结束? 为何还要让所有人退远…… 正疑惑时,见斜倚在矮榻上的人已缓缓起身,一点点朝他走了过来。 “不是不想留这个孩子吗,”她已走近,蹲在他面前,“给你机会,看你能否把握得住。” 虽是顺从自己心意的说辞,姜扶舟面色却仍不见半点好转。 他太了解她了。 凡是她已做了决定之事,任何人试图动摇都绝非易事。 如今忽然主动松口,只怕又藏了什么心思。 这般想着,姜扶舟倒也并不急着询问,像是笃定了她会继续说下去。 柳禾忽然前倾几分,同他拉近了距离。 “方才右卫给你喂了何物,你可知?” 男人抿了抿唇。 他不知。 可当初连那只能支配他性命的蛊虫都能容许她放入身体里,如今又有什么接受不得。 她给他什么,他就收下什么。 见男人面上不见半点忧色,柳禾反倒觉得有些无趣,索性不再有意卖关子。 “是催情散。” 她的气声很轻,让人浮想联翩。 姜扶舟闻言却只觉有千斤重鼎骤然砸下,震得他心口波澜四起,再也无法平静。 抬眸看她—— 见少女神情淡然,却又透着些漫不经心的认真,显然不是在开玩笑。 腹中还有胎,她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不要胡闹,”男人语气强硬,用力挣了挣绳索,“让他们带我去别处,越远越好……” 一只小手骤然按住他挣扎的胸膛,行动间似有清冷意。 “我没有胡闹。” 后背抵在墙面上,他只能眼睁睁看她越来越近。 气息喷洒,温热又熟悉。 “若你尽兴而为,岂不是刚好可以把孩子拿掉……”纤细的指勾起他的发,她居高临下,“这笔账,还是姜大人沾光。” 姜扶舟只觉太阳穴在突突地跳着,身体已紧绷到极致。 贪婪的欲念在疯狂滋长,好似方才那颗丸药的药效已开始渐渐发挥作用。 不,不可以。 他是要拿掉她腹中孩子,却并非要用如此凶险的法子,连她一起拖入险境。 若用此法堕胎,她的身体亦会有损。 如今他内力已封,便是想自耗也无计可施,更遑论绳索经过特制,倾尽全力也挣脱不得。 她却依旧不管不顾。 微凉的手已掀开了他的衣袍,自己并不脱衣,整个人已紧紧贴了上来。 如此暧昧的动作,柳禾眼底尽是淡然。 …… 第583章 南境新主 …… 少女的身躯贴近,馨香馥郁气息直钻鼻尖。 姜扶舟的眼瞳猛地颤了颤,根本顾不得猜测她的意图,下意识别过脸躲闪。 后背死死贴紧墙面,却仍挣脱不得分毫。 看他已一步步跳入自己编织的情绪陷阱,柳禾不动声色,似乎并不着急。 “姜扶舟,你很奇怪。” 边说边解开了自己的束带,随手扔到他身上。 两根纤细的带子可巧勾住了男人的脖颈,挣扎间逐渐凌乱,更添旖旎情色气。 柳禾无视了他的反应,自顾自往下说着。 “每次我主动的时候你都会拒绝,可真的拒你于千里之外,你又偏偏忍不住凑过来。” 卑劣的心思被一针戳中,男人的身体有些僵硬。 是啊…… 他整个人就像拧成死结的藤蔓,交错纠缠,宁肯窒息而亡也不愿放过自己。 趁着他片刻愣神的空档,她并不多说,径自伸了手来拉他的裤腰。 男人腰腹紧绷,瞬间竭力后退。 可身后便是硬冷的墙面,再退又能去何处。 命脉被人拿捏,耳畔传来一阵亦真亦假的嗡鸣,伴随着的还有她的轻笑。 “姜大人的身体,好像一点都不抗拒我。” 语气中透着淡淡的奚落,他只觉从头到脚一阵酥麻,一股自惭形秽之感自心底油然而生。 挣扎无用,姜扶舟只好强行镇定。 “我是个男人,”喉结滚动,依旧强忍着,“男人贪色,控制不住身子也是寻常。” 不惜贬低自己,也不敢直视此刻的反应。 真不知该说他什么好。 “是吗?”柳禾不为所动,静静直视着面前双目紧闭的男人,“可有时候,身体比人心要诚实得多。” 说话声伴随着胸腔细微的鸣动,隔着骨骼与皮肉震颤了他的心。 男人痛苦皱眉,身体里的火几乎要将他烧烬了。 她的指尖沿着腰线向下,动作极尽撩拨,可眼底却无半点肮脏的欲念。 像是在执行任务。 上次借着此事在他体内种下蛊虫的时候,小姑娘分明还是知道装一装的。 似乎想通了什么,姜扶舟缓缓舒了口气。 “若是又要往我身子里放什么东西,直接动手便是了,不必做些不利己之事……” 她依旧没有接话,动作不停。 简直冷静得有些可怕。 这次确非在身体里放东西那么简单,不过也差不多。 俯身吻下的那一刻,柳禾清楚感受到了身下男人喉结的滚动。 他抗拒,却又渴望。 少女轻笑一声,像是在嘲讽着他的口是心非。 亲吻的方向倏然转过,错开了他的唇,一点点向下挪动,印在了挣扎凌乱的领口处。 微凉的触感贴合锁骨,好似炽热的火种,瞬间将他深埋在心的欲念点燃。 理智又一次被她轻而易举驱散。 姜扶舟仰颈喘息,艰难开口。 “不可……孩子……” 见时机已到,柳禾顺势开口。 “没有孩子。” 声音不大,在静谧的房间内却格外清晰。 男人的身体僵了僵,恰逢她柔软的唇瓣划过脖颈,在刺激中又猛地颤了一下。 “……你说什么?” 柳禾没抬头,似乎不甚在意。 “我说没有孩子,”语气淡然,宛如诉说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为了引你现身做戏而已,想不到竟真信了。” 只这一句话—— 男人的心理防线彻底溃败,再也无力拒绝。 他甚至有种冲动,想要将她言语间的欺骗化作贪婪的欲念,尽数用动作发泄回去。 看透了姜扶舟的反应,柳禾唇角勾起。 让人自动妥协的原理其实很简单。 用最强硬的态度步步紧逼,寻到时机做些退让,最后抛一个让人松懈的条件出来。 在心理机能作祟之下,对方便什么都会答应。 就像此时—— 姜扶舟只会记着她最后所说腹中无胎之言,做些什么也不会损伤身体。 至于先前的顾虑,自然是早已顾不得了。 单向的动作终于得到了他的回应。 男人炽热的气息喷洒在发间,像是情人亲密的呢喃,又像是埋怨的低语。 “谁教你……”他喘息着,再也压制不住,“教你……说谎话骗人?” “你。” 柳禾头也不抬,张口咬住了他的侧颈。 牙齿尖锐,又疼又痒,好似稍稍用力就能将他脖颈咬断,血溅当场。 男人并不躲闪,甚至将喉咙往她口边送了送。 用命乞欢,不外如是。 痒麻感逐渐变成强烈的刺痛,她显然并未收力。 痛觉令人的感官灵敏数倍,姜扶舟不自觉闷哼一声,喉结剧烈滚了滚。 “小柳……”他唤她,嗓音有些低哑,“把绳子解开。” 这种被人掌控的滋味,让他异常不安。 “解开做什么?”拉下他的最后一件衣裳,柳禾随手扔到一边,“什么都不用你做,安心等着就是了。” 回想起初时—— 少女青涩懵懂,还不懂世间情爱为何物,想不到如今却已如此老道。 姜扶舟心口莫名涌过一阵酸楚。 如果…… 他当初没有做出那般选择,她现在也许只是他的。 “小柳……” 似是嫌他话多,她随手将赤色小衣揉成一团,毫无耐心地塞住了他的口。 姜扶舟猛地睁大眼,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自己衣衫尽褪被束缚在身下,甚至连话都不许说,这般处境他做梦也没想过。 “很惊讶?” 柳禾顿了顿,撑在上方俯首看他。 “当初上胥皇宫那个无权无势的小太监,是不是不敢对姜大人如此无礼?” 她的声音冷情,眉眼间透着些慵懒的倨傲。 “可我不是她,我会是……” 眼帘微垂,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眸子。 “南境的,新主。” 一字一顿。 迎着少女似有挑衅的目光,姜扶舟隐被震撼,竟难以自抑地失了神。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他的小柳,会成为像南黛一样出色的帝王。 甚至会把这场仗打得比南黛更漂亮。 他在那个世界里陪伴了她成长的全部轨迹,教她如何玩弄人心,教她如何安身立命。 那些早已渗入骨子里的东西,永远都遮掩不住。 只是…… 如今全用在了他身上。 …… 第584章 是他动情 …… 男人眼底的深意宛如寒潭,令人沉溺。 柳禾不愿多看,索性随手拉过一件散落在地的衣裳,不偏不倚地盖在了他脸上。 黑暗袭来,隐隐透光。 难以分辨她的样子,也不知她下一步要做什么。 便是再如何不愿承认,姜扶舟也不得不直视自己内心的渴望和贪婪。 他是希望她对他做点什么的。 “从前姜大人照顾我甚多,如今我自当好好回报,”她顿了顿,轻笑道,“这样才算有始有终,对吧?” 听到她的话,姜扶舟恍然明白了。 此事虽是她挑起,可到头来—— 动情的却只有他一个。 视野被衣衫遮挡,音节被迫堵回喉中,她的每一次触碰和移动都让他越发清晰地承受着。 翻涌,起伏。 无助似江海中一叶扁舟。 无法掌控欲望,他厌恶这样的自己。 …… (有删减) …… 浓情消散。 一切悄然落幕。 柳禾身上并未完全剥离的衣物松垮搭在下方,眉眼餍足,气息旖旎。 方才发生的事,莫名有些不真实。 抬手去了男人眼口的遮挡和阻塞,刺目的强光让他眯了眯眼适应,视线下意识落在了她身上。 似是挣扎了半晌,他迟疑着开口。 “今日之事乃药物作祟,你……” 正要让她尽快忘却,忽听一声轻笑。 “药物?” 自他身上挪开,柳禾自顾自披了外衣回头看他,好似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姜扶舟,我说那不是催情散,你信吗?” 男人身子一僵。 他发现了,方才身体虽情难自抑,可与中了催情散的滋味确有些不同。 本能和药效,区别甚大。 只不过那时情急之下,再加她步步紧逼,他思绪混乱,哪里还能思虑太多。 如今一切落幕,又苦于无法彻底抛下背德感,不得不将一切贪念归咎于药效作祟。 原来,只是他动情而已。 不得不再一次承认,她真的足够了解他处事的风格和尺度,所以能精准拿捏。 若非谎称药物之效,今日成事绝不会如此轻易。 他的小柳啊…… 大半的心眼,倒是都用在了他身上。 姜扶舟无力合眼,在心底长叹了口气。 事已至此,还能如何。 至少知晓了她并无身孕,短时间内性命无虞,这一趟也不算全无收获。 只当他并不相信自己的话,柳禾随口解释。 “只是寻常消解力气的药,可姜大人的反应,倒是比我想的还要大。” 语气淡淡,夹着似嘲非嘲的笑。 原本还残留了些许的羞耻心也不见踪影,姜扶舟自己甚至都记不清,究竟在她面前失控了多少次。 男人墨发散乱,依稀带了几分病态的美。 见她披了外衣便起身向外,他忽觉内心没来由一阵空落,下意识开口。 “去何处?” 柳禾脚步顿了顿,目光只从他身上淡淡瞥过,没有留下半个字便出了门。 身体被束,姜扶舟无法,只能静静等待。 她似乎是去沐浴了。 沐浴之处离此不远,他甚至能清楚听到水声。 也能—— 想象到她的样子。 盈盈的纤腰,光洁白皙的肌理,少女墨发如缎,缠绕着他心房的每一寸。 他想在极乐时唤她的名字,与她紧紧相拥,生死纠葛。 可这一次,什么都没有。 刚刚并不是一场淋漓尽兴的欢愉,反而混杂着痛苦和猜忌,更像是相互较量的试探和博弈。 所以他才会想要拒绝。 他不希望很多年后当她回想起那些,她记忆里同他有关的都是不堪回望的东西。 门开了,进来的却不是她。 见床榻之上的男人身上只盖了件单衣,左卫并不多问,随手用内力震开了他的绳索。 “主子命我带你去沐浴。” 不远处水声已止。 可他等了又等,熟悉的身影却依旧没有出现在眼前。 纠结半晌,他到底还是控制不住,侧目看向安静等待自己反应的左卫。 “她在哪里?” 这是左卫听他开口说起的第一句话。 目光幽幽瞥过,语气淡漠。 “你越界了。” 一个对主子安危有所威胁的外人,自然没资格同他询问主子的任何事。 姜扶舟跟着左卫去了另一间浴室。 刚一踏进,门就已关了。 他自嘲一笑,抬手抚了抚心口。 忽然觉得自己跟皇宫里那些以色侍人的家伙没什么分别,一夜春宵过后不见温存,空余冷寂。 胸腔有些闷胀,就像发现她真的遗忘了他时一样。 门外。 看着正在擦拭发梢的柳禾,左卫低声回禀。 “主子,他进去了。” 柳禾眉心紧锁,心下有些疑惑。 她有意晾着他在外等了许久,他便是再平静,至少也该对方才之事有些反应才对。 可为何什么都听不到…… 先前每回做过之后,那花纹都会立刻生效的。 这次为防意外,她还特意用符苓试验了一次,确信一定会成功才出手。 难道是离得太远的缘故? 柳禾越想越觉得不对,转头看向左卫。 “方才带他去沐浴时,你可看到他腰腹处有什么不对?” 见主子神情严肃,左卫知晓此事应格外严重,忙在脑海中仔细思索起来。 片刻后,他缓缓摇头。 “除了些陈年搏杀留下的旧疤,没什么不同。” 此话一出,左卫眼睁睁看着自家主子脸色瞬间变沉,直直朝着那人沐浴之处去了。 左卫欲言又止,正要出声时,却被人自身后一脚踹在了腿弯处。 带着杀气警觉回眸,正要出剑时却见是右卫。 一身凌厉之气瞬间消散。 “看什么?走。” 真没眼力见。 左卫默默垂下眼帘,跟在右卫身后离去了。 …… 【小剧场】 【小柳vs姜姜和好后某日】 男人枕着小臂,惬意躺在竹椅上晒太阳。 四下无人,他拍了拍自己。 “小柳,坐过来。” 某柳闭眼装聋。 金丝倏然缠绕腰肢,将人强行拽过来抱在身上。 尚不等她开口,却见男人已拽过件外衣将整张脸蒙住,气定神闲向后一靠。 “来吧。” “来什么?” 将遮挡视线的外衣稍稍掀开,美目直勾勾看着她,似带了些隐匿的怨念。 “让我试试可有长进了。” …… 第585章 没有花纹 …… 浴室。 热气渺渺,宛如仙境。 姜扶舟那会儿服下的虽不是催情散,却是实打实消解人力气的药物。 再加上又同她折腾了那一阵子,药效越发上来。 柳禾恍然回想起,自初见他的那一日起,此人似乎始终都是一副运筹帷幄的模样,能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可不知从何时开始,姜扶舟变了。 不过…… 这般脆弱的模样,兴许是他另一种玩弄人心的武器,还是不可大意。 情绪压下,柳禾抬步走近。 脚步声很轻,也不知他是否察觉到了响动,身体渐渐失了力向下滑去。 整个人浸在水下,几乎要溺亡在浴汤中。 水面浮起一串气泡,男人却始终没有动弹,好似寻不到任何求生的欲望。 柳禾皱了皱眉。 只是睡了一回而已,至于让他恼恨到连活着都不肯吗。 加之半晌都没能探得他的心声,柳禾心下正闷堵得厉害,三两步上前将人用力拉了起来。 窒息感消退,姜扶舟缓缓睁眼。 入目是熟悉的容颜,他的眸子倏然亮了一瞬,却又在想到什么之后重复黯淡。 男人的身体被药浴上漂浮的草药遮掩,看不真切。 柳禾抿唇瞥了他一眼,冷声道:“洗好了就快点出来,我还有话问你。” 语罢便转身,没有片刻停留。 直到眼睁睁看她径自出了门,姜扶舟仰头靠在浴桶边缘,缓缓舒了口气。 小姑娘态度不善质问人的样子,依旧很好看。 意识到自己此时居然在想这个,他忍不住摇头苦笑,忽然觉得自己没救了。 身体虚弱得厉害,姜扶舟扶着墙面支撑住平衡,缓缓走出了浴室。 少女正安静坐在榻上等待,淡淡瞥了他一眼。 “过来。” 姜扶舟心下暗自忖度。 他内力尚未恢复,又有致人无力的药效加持,自知挣扎无用,索性顺着她的意走近了些。 静默无声,她像是在思索。 柳禾翻来覆去地尝试,却依旧探不出他半点心声。 怎么会…… 旁人都可以,为何独独他不行。 兴许是姜扶舟与她当真非同一路人的缘故,所以连这个法子都用不了。 正当柳禾欲放弃时,他却忽然主动开了口。 “今日……”男人顿了顿,声音很轻,“为何如此。” 他原本以为,她今日所行又会像上次种蛊时一样,可直到结束也什么都没有。 方才在沐浴时将自己浸入水中,脑海中思索了无数种可能性。 为了欢愉,出于想念。 这都不可能。 是为了让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控制不住欲念而羞愧,还是为了用身体的本能扯破他艰难的伪装。 他想不明白。 见他疑惑,柳禾目光平静。 在他身上打的计划无法完成已成定局,她自不能再将自己的底细交出去。 “我为何如此,姜大人不知?” 白皙似玉的手掌忽然抬起,直直按住了他的肩,将人向后压在了床杆上。 力道不大,可于现在的他而言却已然无法挣脱。 姜扶舟恍然回想起从前陪她看那些粘腻拉扯的电视剧,里面就有这样的桥段。 她说这是强制爱。 …… 男人拿起那个叫吹风机的东西,暖风悉心吹拂过她柔软发丝的每一寸角落。 他瞥了一眼那个会发光变换画面的黑匣子,垂眸看她。 “你喜欢这样?” “长得帅就喜欢,”小姑娘毫不犹豫,哧溜吸着奶茶底下的布丁,“不过要像你这样。” 尚未等他回应,她却又瞬间改了口。 “我最喜欢温柔的。” 似是想到什么,少女仰头认真看着他。 情窦初开的眼神里隐匿了太多情绪,或者已经不叫藏,那心事昭然若揭。 他不知如何回应,只能狼狈躲闪。 话题也自此被打断。 …… 思绪未回。 姜扶舟盯着自己肩头那只雪白如玉的手愣愣出神。 没想到他在这种时候还能发愣,柳禾忍不住紧锁眉头。 今日计划失败她本就心情不佳,又见他竟公然跑神,像是根本没把自己放在眼里。 她也说不出这火气是从何处升起,却已一发不可收拾。 动作不再留情,毫无耐心地扯开他本就松垮的衣袍,沿着腰线一路向下摸索。 指尖微凉,划过肌肤时惹人颤栗。 姜扶舟越发清晰地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 一想到自己分明年长许多,竟被一个小姑娘算计至此,他便有些哭笑不得。 又意识到眼前人如今这般性子不乏自己的培养,他又觉心情稍稍好转。 自己看着长大的小姑娘,不管她要做什么,陪着就是了。 毕竟他连命都已搭出去大半了,何必在意这些小事。 头脑一热,有些话不受控制出了口。 “这么心急,难道是……” 男人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不知是否是错觉,似乎还带了丝清浅的笑。 “离了我之后与旁人行事觉得缺了些什么,今日为寻刺激,专程同我试试?” 柳禾一怔,眉心拧得更深。 姜扶舟的思绪真的很难让人猜透。 明明方才还是自己霸王硬上弓,结果转过头,被强迫不情愿的却开口调戏起人来。 不打算同他废话,柳禾专注摸索纹路,想最后确认是否真的没有生出那东西。 这般动作落在有心人身上,却俨然换了种意思。 “又来?” 男人淡然询问,似乎已然平静接受。 “不过有句话我须得提醒一声,你知我年纪大了,不比你宫里那些年轻人,几次三番折腾下来,体力怕是跟不上的。” 太过坦率直白的话,反倒让她动作僵了僵。 他今次倒是真的想多了。 她只是想亲自寻觅一番可有那花瓣纹路,若没有,也能让自己彻底死心而已。 倒也不是没想过一次不行再来一次,可情况很显然,下一次或许依旧不会成功。 还是不要再浪费时间的好。 腰腹处,空空如也。 真的没有。 如此,自己听不见他的心声也是自然。 柳禾左右想不出缘故,面无表情地收回了手。 指尖离了肌肤转向空气的瞬间,她恍然意识到什么,忍不住低头看他。 触感滚烫,不似正常温度。 …… 第586章 糖是甜的 …… 指尖残留着异常炽热的体温,柳禾后知后觉意识到不对,忍不住皱起眉。 “……你烧了?” 姜扶舟自己也是一愣。 原来是烧了。 怪不得会觉得头脑一热,一时不甚清晰,故而口无遮拦地说出那些话。 高温灼烧来得很快,头脑愈发昏沉。 见她起身向外,他也不知自己在想什么,又或者一切只是本能反应。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竟早已撑着疲软的身躯站了起来,跌撞上前将人拥入怀中。 男人的气息有些不稳,执着地询问着。 “去哪里……” 高温烧起来的速度似乎格外快,呼出的气息喷洒在她的颈窝处,滚烫如烈焰。 柳禾皱眉,向外挣了两下。 “去拿药。” 于私,她的确不能让他死在这里。 至少不能现在死。 兴许是高烧消融了药效的缘故,男人的力道大了些,手臂紧紧箍在她腰际。 体温炽热,好似每一次呼吸都要将他骨血融化。 谁能想到—— 自己刚来到这个世界时的庇护伞,忽然之间变得脆弱至此,随便一个人动动手指就能要他的命。 脑海中不自觉回想起当初。 她为保命把祸事推到他头上,原以为他会气恼苛责,却不曾想他只是笑着对她说。 小柳,做得对。 过往种种若当真只是虚情假意,她倒是不得不钦佩此人演技太好,竟寻不到半点纰漏。 柳禾不为所动,抬手拉下他的钳制继续朝门外走。 身后男人追过来的脚步越发急切,甚至颇为狼狈地撞倒了沿途花瓶。 碎裂声惊动了不远处的右卫。 生怕自家主子遇险,她迅速提剑赶来。 “主子!” 撞开门的瞬间,右卫入目便是这般画面。 在身后人纠缠之下,少女的脚步被迫停滞不前,苍白的手臂圈住她纤细柔软的腰肢。 男人自后方将她拥住,气息灼热。 像是在挽留,没有任何威胁。 右卫不禁愣在了原处。 她是不是进来的不是时候…… 又一次被圈进了怀里,柳禾皱眉正欲说点什么,转念便意识到他的体温越发烫得吓人。 “他高烧了,”实在无法,她只得冲右卫吩咐道,“去拿些药来吧。” “是。” 右卫并不多问,迅速转头向外。 她与左卫乃墨兰卫死士之首,与贴身死士七南最大的不同,就在于这些私密事。 他们只负责保护主子的安全,听从一切吩咐,别的什么都不该过问。 随着右卫关门,日光下漂浮起细小的尘埃。 身后传来男人的低声呢喃。 “我好想你……” 似是心事无意识的遗漏,借着病痛宣之于口。 低语宛如化作了记忆深处久违的情话,心口在本能驱使下变得酸软,理智却又将她反复拉扯回现实。 他在想谁。 是南黛,还是厉鬼。 “小柳……” 称谓入耳,柳禾身子僵了僵,能感受到理智在本能驱使下一点点溃败。 不知从何时起。 每每同他单独待在一处,心口总会莫名发堵,却也不知这古怪的滋味因何而来。 好在右卫取了药回来,打断了诡异的气氛。 柳禾深吸了口气,将男人稍有松懈的手臂一把拉下。 “喂他吃药。” 抬步向外的瞬间,双臂又一次缠在了腰际,柳禾脚步受阻险些趔趄。 “主子……” 右卫上前搀扶,将将接近,也不可避免地被男人体温之高吓了一跳。 再不尽快处理,怕是要出人命了。 主子应是不想让此人死的。 至少,现在不想。 “主子,他此时意识不清,什么话也听不进耳朵里,属下若留下看护也未必……” 听懂了右卫字里行间的暗示,柳禾了然颔首。 “你去吧。” 门又一次关了。 房间内没了外人,他倒是较方才稍安分了些,安安静静靠在她肩头。 只是双臂依旧紧紧箍着,像是生怕她逃离。 后背在男人的灼烤之下渗出了薄汗,柳禾知晓不能耽搁,带着他回身往床榻方向走。 似是笃定了她不会丢下自己离去,他稍稍安心。 将人扶着放上床榻,柳禾伸手端了药。 “张嘴。” 他却怎么也不肯张口,一个劲儿地躲避着。 一时拿不准他是否故意如此,柳禾头疼不已,打算捏着脸强灌下去。 忽地。 一声轻如蚊鸣的呓语入耳。 “爹……药苦……” 柳禾一怔。 当一个从无软肋的人在病重之际念及亲长家眷,便是他最无助痛苦之时。 喉中有些发涩,她抿了抿唇。 “药不苦,”语气竟已不自觉变得柔和了些,“张嘴咽下去就好了。” 不知是不是听到了她的声音,男人的呢喃声停了下来。 柳禾不可避免地想到了自己初来月事,他惯来会这样耐着性子哄她吃药调理。 咽下苦药,还会给她悉心准备好糖果。 姜扶舟这样的人…… 也会有怕药苦的时候吗。 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攥住她的衣角,男人的视线有些迷蒙,显然不甚清醒。 “喂我……” 似是命令,又像央求。 “现在就是在喂你,”柳禾有些无奈,依旧耐着性子,“张嘴,吃药。” 讲道理已是无用。 眼前这个人哪里还有半点平日模样,倒是更像个孩子。 “糖……” 柳禾一顿,认真思索起来。 她素来不甚喜爱甜食,除了必要时刻会含上一颗,手边倒是真没这东西。 糕点…… 甜软的糕点同药效相冲,服过药后也不能吃。 正想着,她恍然记起床角小柜中兴许还有余下的梅子,便俯身过去摸索着寻找。 于上方越过他的身体,柳禾伸长手臂取物。 谁料—— 始终双目微合的男人却忽然仰头,单手一手箍住了她的后脑,滚烫的唇瞬间贴了上来。 唇齿交融,纠缠至死。 哪能想到他忽然如此,柳禾身子一僵,险些碰洒了要喂给他的退烧药。 察觉到抗拒,男人灵巧炽热的舌尖最后略过她,继而依依不舍地松开了。 他又一次瘫软回去,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 唯有那声半梦半醒的呓语还停留在方才。 “有糖……” 糖。 是甜的。 …… 第587章 为何要忘 …… 唇被男人毫无征兆地吮吸发胀,柳禾身子也绷得发酸,迅速退了回来。 捏着汤勺的手指紧了几分,骨节微微泛白。 柳禾抿唇盯着他,试图从男人苍白虚弱的面上搜寻故意而为的破绽。 “姜扶舟,你少耍花样。” 男人思绪依旧混沌,仿若与一切隔绝。 只是对苦药的抗拒却仍无比执拗。 “喂我……” 他还是这样说。 “若是不喝,我收走了,”柳禾板起脸,作势端着药要走,“顺便过来给你收尸。” 他这句倒似听懂了,没给她机会将药碗撤走,一把抓过来仰头饮下。 谁能想到一场高烧将人烧成了孩童心智,前后反差甚大。 柳禾无奈。 不过好歹算是结束了。 姜扶舟嘴里的汤药还未全然咽下,转眼见她起身收拾药碗,顿时又慌了神。 顾不得太多,他抢先阻拦动作,转瞬的功夫便已将人压在了身下。 双唇紧贴,尚残留着的那点汤药尽数流入了她口中。 好似在无声提醒她—— 自己尝尝这药究竟苦不苦。 口中每一寸皆被药汁的苦涩浸润,被迫与他推诿来回,好似抵死相依的恋人。 柳禾拒绝不得,牙关发力咬了上去。 血腥气充斥了彼此,消解了药汁的苦味,男人却依旧不肯退让。 她稍稍发力试图将人推开,心口却猛地传来一阵钝痛。 刹那间,冷汗已浸湿了后背。 趁着疼痛麻木神经的空档,男人灵巧的指尖已探索着拉开了她的衣襟。 他的指滚烫,她的身温凉。 姜扶舟舒适地吸了口气,将脸更深地埋入她的颈窝,惬意到呢喃出声。 “好凉……” 柳禾强忍着心口那股莫名其妙的疼痛,皱眉推搡着他。 “姜扶舟,你烧糊涂了。” 若是清醒时分,姜扶舟绝不会对她做这些。 只怕是将她当做了旁人吧。 “小柳……” 他又一次低声呢喃,唤出了她的名字。 男人瞳孔失焦,依旧出自本能地寻觅着她的唇,恨不得醉死在虚幻与真实交接之处。 “是我的小柳吗……” 我的小柳。 柳禾眼睫轻颤,莫名觉得这个称谓有些熟悉,一时却也记不起从何处听过。 衣衫阻塞尽去,身体一凉,很快又被炽热包裹。 “小柳……” 他一遍遍唤着她的名字。 每唤一声,柳禾心口的刺痛就更深一分,像是有什么在冲破藩篱,与尘封的记忆撕扯对决。 姜扶舟,我们认识吗。 她想问,却什么都说不出口,只能无声地张着嘴呼吸,缓解心底那没来由将人拖入深渊的痛楚。 衣衫交错,不知不觉被褪至床尾。 两人此时的思绪都不甚清明,行动自是格外疯狂。 就好像—— 一切本该如此。 没有束缚,没有顾忌。 只有彼此的亲密无间,起承转合时尽诉衷肠,情真意切。 一次,又一次。 …… 心口的痛楚渐渐平息,身体早已被汗水浸透,能感受到粘腻湿滑的触感。 一切的一切,无一不在提醒她方才发生了什么。 高温透过男人身体的每寸一点点渗入她,今夜的这场情事,比任何一次都要清晰强烈。 柳禾拧眉看他,一时间心绪复杂。 他烧着,她也烧糊涂了不成。 痛苦之中,人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像是完全听从本能做出的反应。 她只记得自己一次次拥抱他,迎合他。 男人眉心微皱,已睡去了。 出过汗后高温退去了些,不再如先前那般滚烫得吓人。 柳禾起身下床,打算去屋外吹风清醒一二。 身后却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呓语。 “忘了我……” 脚步猛地顿住,柳禾僵硬回头。 忘了他…… 姜扶舟要谁忘了他? “记着……小柳……” 接下来的话便毫无逻辑,更像是在说胡话,不过每一句都会唤她的名字,无一例外。 卑微至极,像是在央求她留下来。 柳禾捏着裙角的手紧了紧,骨节不知不觉间攥得已有些疼。 当初在西域边陲被姜扶舟带走,又在木屋与他分开,那时她便有了打算。 如果姜扶舟有朝一日助厉鬼对付自己,光凭他身体里那只蛊虫,她便能轻易取走他的性命。 之所以未曾早早动手,不过是因为还需要他活着。 柳禾承认,自己是个理智到有些冷漠的人。 她既已给过了他机会,也算是对得起彼此当初那些或真或假的情意。 至于要不要这个机会,是他的事。 直到意识到姜扶舟身上藏了有关自己的秘密,她忽然开始庆幸,自己没有那么轻易要了他的命。 柳禾无比确信—— 自己遗忘了许多与他有关的记忆。 兴许不是什么好事,不然为何每每自己试图窥探,总会心痛到窒息。 见男人已不再呓语,柳禾深吸了口气,耐着性子追问。 “为何要她忘了你?” 他无意识,顺势接话。 “活着……” 柳禾眯了眯眼,警觉分辨出了此话更深层的含义。 “忘了你,她才能活着?” 男人的声音却越来越轻,直至全然微不可闻。 真相分明近在咫尺,却又怎么都触碰不到的滋味令人实在不甘,柳禾不死心,打算继续盘问。 转头却见他唇瓣干燥苍白,似有脱水之兆。 略略迟疑过后,柳禾到底还是起身倒了杯水回来。 喂水的过程也没比喂药好到哪里去,姜扶舟怎么也吞不进,温水顺着嘴角流下,浸湿了枕巾。 柳禾眸色深深。 做都做了,还不止一次,倒也没必要顾忌那些虚伪之礼,拿样子给谁看。 这般想着,她仰头饮了一口温水,俯身喂给他。 甘霖入口,好似良药。 二人的舌尖不可避免相触,柳禾这次却没再给他机会纠缠,次次皆迅速退回。 小盏里的水喂了进去,男人面色稍好。 柳禾披上外衣出门,唤来了右卫。 “婴王姬那边这几日情况如何?” “回主子,婴王姬藏身地宫内乱作一团,人许多都被她赶了出来,或杀或罚。” 柳禾应了一声,又问。 “她身体如何?” “脸依旧烂得厉害,没了姜扶舟为她调理,像是身子别处也开始溃烂了。” 柳禾斜斜靠在躺椅上,似乎并不意外。 初秋夜风吹过发梢。 有些凉。 …… 第588章 又被拒绝 …… 当初她利用祭神鼎聚阴气,将沉不住气的婴王姬引来重伤,至今未曾恢复。 下一步,便是引走能缓和婴王姬病情的姜扶舟。 这些都是既定的计划,可巧与虞沉寻玉玺这一遭赶在了一起。 右卫回禀完毕等待吩咐,见自家主子半天不说话,便安安静静等在一旁。 “右卫……” 少女轻唤。 沐浴在月光之下,好似一声清浅至极的叹息。 “属下在。” 不论何时,墨兰卫永远都会在主子身后。 少女静静看着天上星光,忽然问了一句。 “心中有人,是什么滋味?” 虞沉曾说她心中有人,可那个人不是他。 当时她有意跳过了这个话题,始终不愿触碰,却又像是有什么东西不敢回望。 这具身子像她母亲南黛一样多情,能记住许多人的好,也默许了他们相伴。 可她能感受到,心中有一寸始终是空的。 或许不是空无一物,而是被暂时遮掩,让她看不真切,也无法触及。 没想到主子会忽然问这样的问题,右卫愣了一瞬。 “心中有人会痛。” 会痛吗…… 柳禾抬手抚上心口。 今夜,倒是痛得厉害。 她让右卫退下,独自坐在院内的摇椅上看月亮。 皎皎如水,澄澈干净。 哪能比得了人心,一眼望不见底。 夜风有些凉,柳禾裹紧了外衣,只觉鼻息间还沾染着屋内那个人的味道。 很近,又遥远。 午夜时分,气温越发寒了。 肌肤生出了一层细小的酥栗,柳禾起身进屋。 男人不知何时已醒来,似恢复了往日警觉,锐利的双眸直直射向门边。 看到熟悉的身影,目光瞬间柔软。 “站在那儿做什么?”他冲她笑笑,语气温和,“夜风凉,过来吧。”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总是这样,让人永远都摸不透。 柳禾缓步走近,面色如常。 “你烧得厉害,”见男人盯着床头已空的药碗,她随口解释,“已经吃过药了。” “嗯。” 姜扶舟轻声应了,伸手牵住她。 “外面凉,焐一焐。” 他似乎没忘记高烧不退时同她做了什么,这会儿还带了些事后的温存。 柳禾忍不住皱眉。 不知是没发觉她的情绪变化还是有意忽略,男人眉眼低垂,只顾认真温暖着她偏低的体温。 双手被温热包裹,柳禾淡然开口。 “你烧糊涂的时候,说了许多话。” 他既装作无事发生,她便好心提醒他一二。 果然—— 男人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变化格外轻微,柳禾却还是察觉到了。 “是吗,”面色清浅,像是在有意遮掩,“我烧糊涂时,都同你说什么了?” 便是再如何遮掩,柳禾却仍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闪即逝的紧张。 “你说我忘了你。” 此话一出,她一眨不眨地逼视着他的眼,试图从里面探知几分自己困惑之事。 “初见时你尚在襁褓,自然不会记着我,”他显得越发淡然,笑了笑道,“忘了又有什么不对?” 明知他在说谎,柳禾却也无从反驳。 自她挑起这个话题的那一刻,姜扶舟就笃定了自己高烧时没有多说什么。 兴许有些遗漏,却不足以支撑她明白前因后果。 不然…… 依着她的性子,定不会直接过来同他当面提及此事,只会暗中调查。 如今这般,想必是正疑惑着。 没能探得更要紧的信息,柳禾索性换了种方式。 “姜扶舟。” 少女忽然唤他的名字,嗓音有些清冷。 被唤之人心口瞬间泛起微漾,抬头与她平静对视。 “如果……”柳禾坐下来,有意放缓了语调,“你肯把苦衷说出来,我就当从前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她顿了顿,神情格外认真。 “我们还像最初一样。” 姜扶舟含笑看着她。 强问之法行不通,这是来软的了。 只要他将腹内苦衷说出来,不论过程如何,她都当从前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很诱人的条件,也是她最大的让步。 他并不否认自己的心动。 可惜,时间不对。 不知过了多久,姜扶舟笑着垂下眼帘。 “抱歉。” 他缓缓开口,嗓音微哑不失清润。 “我没什么苦衷,一切皆顺心而为,亦无人强迫。” 果然—— 又被拒绝了一次。 倒也是意料之中的回答。 “好。” 柳禾淡淡应下,面色没有波澜。 正要起身向外时,不知何故脚下忽然颤了一下,柳禾下意识顿住了步子。 尚未回神,更强烈的震感自地面升起。 窸窸窣窣的响动逐渐蔓延整座山头,简易的房舍不甚坚固,在强震下塌陷了大半。 柳禾稳住身形向外瞥了一眼。 地面已有裂纹,看缝隙的走向趋势,外侧的裂痕应比此处更宽。 避开塌陷出了屋子,外面果然已乱作一团,左右卫正欲跨越宽大缝隙到这边来接应她。 柳禾沉声制止。 “所有人不得靠近地缝,撤远些。” 若是一旦塌陷坠了下去,地面瞬间合拢,所有人都会葬身地下,永无得见天日之时。 左右卫只得听令停下。 下一刻,地缝猛地合拢。 地面摇晃幅度比方才更大,许多人借着对撞的力道被生生甩了出去。 天灾面前,人类无比渺小。 耳畔风声呼啸,混杂着泥沙的土腥气。 即将撞上石壁的瞬间,柳禾只觉身体一旋,竟是被人紧紧护在了怀里。 一声闷响,男人的后背和石壁重重撞击。 冲击力震落碎石,没了结构稳定的支撑,边缘倏然从中折断,直直砸落下来。 断壁瞬间化作密闭的洞穴,将二人困在中央。 方才那一震威力甚大,墨兰卫四散,混乱之中都不知被震到了何处。 被困在此,尚不算最糟糕。 上方不稳的碎石依旧向下滚落,重顶眼瞧着就要塌陷下来将二人掩埋。 男人毫不犹豫挡在了她上方。 虽尚在病中又无半点内力,他却什么也顾不得,下意识用血肉之躯相护。 耳畔是他轻柔的安抚。 “别怕……” …… 第589章 暗中遁逃 …… 男人将她护在身下,柔声安慰。 “别怕……” 小柳别怕,我在这里。 不知何故,柳禾竟觉得这话无比熟悉。 好像有人伏在耳畔低语,曾对她重复过无数次。 细碎的石砾砸在上方之人后背上,发出一声声不容忽视的闷响,他却始终纹丝不动。 直至石顶再也支撑不住,整个坍陷—— 好似有道无形的屏障升起,撑住了岌岌可危的碎石,也为下方二人争取了生机一线。 骨节刺痛,依稀轻颤。 柳禾默默收回了手。 看着少女骨节处残留的那点光晕,姜扶舟眼底饱含深意,让人看不真切。 不待他发问,她已抢先开口。 “方才那样,你会死。” 目光直勾勾锁住男人的脸。 她确有些疑惑。 且不说石壁塌陷之后会如何,光是那体积硕大的石块掉落,稍有不慎就会砸烂他的脑袋。 若非她赶在最后时刻出手,他怕是真的要没命了。 拒绝她的讲和,却又拿命相护。 姜扶舟—— 他真的很矛盾。 男人闻言同她静静对望,语气甚是坦然。 “你死了,我也活不了。” 寥寥数语,瞬间让她理解了姜扶舟的矛盾。 要想续回那五十年的寿命,他便需要用她为诱饵,来同厉鬼进行你情我愿的交易。 他想活,便不得不护着她活。 是以欲进还退,这便是他矛盾的根源。 外侧余震已平息,恢复了些秩序的墨兰卫顺着声响摸索到了此处,沿途试探。 “主子,您可无碍?” 听出是左卫的声音,柳禾出声应了。 “没事,你们如何?” “有三人被震碎石砾刺伤,伤势不重,主子放心。” 简单回禀了外侧的情况,左卫同几人欲上前撬开断裂石壁救他们出来。 动作将始,却被她制止了。 “退远些。” 知晓主子自有出来之法,左卫听话率人退远了数步。 柳禾抬头看了眼上方的断壁,压低声音冲身后人吩咐了一句。 “屏障撤下后会有片刻缓冲时机可供脱身,跟着我。” 这是依旧没打算收回蛊虫让他恢复内力。 姜扶舟反应不大,点头应了。 “好。” 骨节刺痛过后。 断壁晃动,天光又现。 柳禾觅准时机,一把扯住了他的袖口。 “走。” 谁料男人却不动弹,只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只一个眼神,柳禾瞬间察觉不对。 奈何事发突然,尚未等她做出反应,后背处竟被人猛地一推,整个人顺势出了石堆。 “主子!” 左卫恐他对自家主子下手,足尖一点忙将人稳稳接住。 柳禾来不及稳住身形便迅速回头,可惜为时已晚,身后传来石壁坍塌的响声。 直至彻底砸下。 ……姜扶舟! 柳禾身子一晃,转念又觉得不对。 昏暗中他将她推出来的前一刻,那个眼神不像是死前的诀别,平静如毫无波澜的死水。 不对劲。 柳禾抿了抿唇,目光果决。 “挖。” 便是尸骨,也不会了无踪迹。 左卫带了几人开始行动,挖开石堆的速度很快。 不消片刻的功夫,坍塌的石堆就已被尽数刨开,几人细细寻觅,不放过任何一寸细节。 居然…… 什么都没有。 最终勉强寻到了一角夹碎的衣袍,左卫心有余悸,双手呈递到柳禾面前。 “主子,他逃了。” 柳禾盯着左卫掌中熟悉的暗紫色布料,并未伸手去接。 逃了啊…… “除了山上,别处方才可有震感?” “回主子,右卫飞书来称山下一切如常,并无异样,正带人全力疏通山路。” 柳禾眯了眯眼,意味深长。 姜扶舟啊姜扶舟…… 便是没了内力,此人同样不能掉以轻心。 方才在石堆下她承认自己有些心软,以为他是在护她,原来不过是逃生的小伎俩。 怪道始终那般淡然,原是笃定了不会被她关一辈子。 “主子……” 不知她沉默这片刻在想什么,左卫恭敬上前,低声道。 “他无内力,逃离时间也不久,属下带人过去很快就能将他追回来。” 凭着一场离奇的地动,被困了多日之人竟如此轻易消失,主子面上却依旧无甚起伏。 喜怒不形于色,这是她该有的样子。 柳禾低头轻轻抚了抚骨节,那处还残余着暂未消退的刺痛。 她忽然想知道,如果方才石壁坍塌时她无力出手,姜扶舟会如何做。 真的甘心同她一起葬身碎石之下吗。 不过事已至此,想这些也无用。 终归是姜扶舟利用她的能力,反手摆了她一道,还伤了她墨兰卫三个死士。 此事记下,绝不会就这样算了。 迎着左卫试探的目光,柳禾懒懒活动了两下在缝隙下有些酸涩的手臂。 “不必追,让他逃。” 她的计划每每准备得妥帖无误时,执行起来总会在姜扶舟身上出意外。 此次终归没能如愿探得他的心声,不能继续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更何况…… 便是姜扶舟如今赶回去也来不及了。 厉鬼栖居的婴王姬肉躯早已到了全身溃烂的时日,这些天左右等不来姜扶舟,不得不自己决定。 最好的保命法子就是脱离这具肉身,寻找下一个栖身之处。 这处位置,她早已替它选好了。 “回宫。” 左卫有些意外。 不过主子的行事惯来让人摸不清风格,他既然想不通,照做就是了。 “是。” 此处距离南境皇宫路程不近,便是柳禾吩咐了左右卫快马加鞭,也用了将近一日才到。 行至宫门处,天色已暗。 柳禾径直回了偏殿。 换了衣裳收拾好,她原以为自己并未掩藏行踪,长胥疑等人收到消息便会立刻赶过来。 谁承想左等右等,却始终不见人影。 柳禾不免有些纳闷。 旁人暂且不提,光是长胥疑的性子,这般久不见她的人,这会儿飞奔了来才是正常。 迟迟不来,莫不是病情又加重了。 她可不想厉鬼未除,先把自己身边的人给折腾走了。 这般想着,柳禾越发放心不下,将忙前忙后给自己收拾衣裳的七南唤住。 “长胥疑人呢?” …… 第590章 强行圆房 …… 七南如实回话。 “在寝宫里,今日都没出来过。” 见她皱眉,七南多少了解了些心思,主动往下说。 “今日上郊处因地下积水塌陷,动静闹得不小,摄政王知晓后便急匆匆带人去了,到现在还未归。” 南宫佞也不在。 柳禾眉心拧得更紧,面色也严肃了几分。 “符苓呢?” “符侍郎说是给殿下和主上调理身子的草药用尽了,整个太医院也寻不到称心的,便自己出宫上山去采了。” 这么巧,都不在。 柳禾若有所思,忽然起身。 “去主阁。” 长胥疑的寝宫。 沿途一路,柳禾意识到自己同侍卫私通怀了身孕之事早已传开,此间自不乏静妃的功劳。 为的自然是让她名声尽毁,便是再有望回到皇宫,阖宫上下也无她立足之处。 柳禾不甚在意,避开人群一路去了主阁。 谁料原本空荡无人的寝宫今日却一反常态,层层围了许多侍女仆从。 柳禾同七南躲开外圈人,无声无息入内。 抬步欲入门时,却还是被人拦下了。 “主上在忙,何人?” 拦下的瞬间,那人看清了她的脸。 没想到本该被赐死的美人还能公然出现在此,侍卫愣了愣,一时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 “柳……” 话音哽住,不知该如何称呼。 主上当日赐死的旨意已下了,眼前这位本该是牢房死囚,恭称似乎已不合适了。 可她偏偏还能安然无恙站在这里。 保不齐是主上心软不忍杀了这美人,他们不知情势如何,自然也不敢将人轻易得罪了去。 正纠结着,脖颈处忽然传来一道冰凉的触感。 是一柄锐利的寒铁短刃。 美人赞许地看了眼拿刀抵住他脖颈的侍女,慵懒地转过头,冲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嘘。” 语气散漫,威胁之意昭然若揭。 见他识趣闭嘴不再出声,美人这才莞尔一笑,提起裙角朝里间迈去。 越往里走,柳禾越觉得不对劲。 是女人的声音…… 长胥疑的寝宫里,怎么会有女人呢。 “笨手笨脚的东西!动作都麻利些!耽误了时辰,当心主子要你们好看!” 声音有些耳熟。 柳禾定住脚步凝神分辨,听出了说话之人正是静妃身边那个颐指气使的侍女。 忽地,声音自身后响起。 “傻站着做什么?你是哪个宫里的!” 柳禾眉峰略挑,打算看看她们主仆又要作什么妖,不动声色地垂下头。 静妃虽知晓她未被处死,却也见她被实打实被送出了宫,归期未定。 后宫便只剩了一个主位。 想用些手段争取,也情有可原。 “你聋了不成!” 见她不动,侍女索性走了过来,语气不善。 “不知道规矩就滚出去,今夜是主子和主上圆房的大喜日子,少在这里碍眼!” 静妃和主上圆房的大喜日子? 精准捕捉到了她话中重点,柳禾不再遮掩,转身的瞬间抬眸直视着她。 侍女一怔。 看着这张精致绝艳的容颜,她又一瞬间的恍惚,险些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怎么会! 柳氏不是已经被撵出宫去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圆房……”柳禾轻飘飘念出这两个字,似有讥讽,“我怎不知主上圆房需要这般大的动静,莫不是你家主子要霸王硬上弓吧?” 像是被人从头到脚看穿了,侍女面上一阵发烧。 “是圆房又怎样?” 为了给自家主子争取时间,那侍女硬着头皮同她周旋。 “我家主子如今是后宫唯一的主,与主上行该行之事岂容外人插嘴!” 听见动静的几个小侍女闻讯赶来,忍不住低声悄语。 “真不知这柳氏还有什么脸回来……” “就是呢,自己德行不检都被撵出宫去了,居然还敢回来指指点点……” 叽叽喳喳却不敢大声,显然仍有所顾虑。 柳禾瞥了她们一眼,随口问道:“主上今夜当真召了静妃侍寝?” 几个小侍女愣了愣,转头对上静妃侍女警告般的目光,只得连声应下。 “是是……主上下旨召静妃娘娘侍寝……” 无人察觉时,柳禾眼底冷色更甚。 今夜之事若是换做旁人,她兴许还会信上一二分,唯独长胥疑不会。 不再遮掩气势,柳禾语气沉了下来。 “主上在哪儿?” “在……” 尚未答时,已被静妃侍女抢先拦下。 “来人!把这个不知检点的贱人拉下去正法!” 便是豁出性命,她也要让自家主子同主上尽快圆房,成为主上正言顺的妃。 若再顺利诞育个皇子,区区一个柳氏岂敢在主子面前作威作福。 柳禾视线一转。 守在此处的都是些生面孔,不是以往服侍长胥疑的人。 不打算再同她们废话,柳禾随口唤了一声。 “七南。” 一道人影自人群中急速闪过,不过片刻的功夫,所有人皆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柳禾目不斜视,直直略过。 顺着人息,她一路朝着里间走去。 帘帐曼妙,似有若无。 正中央的床榻上是两个纠缠的人影。 没想到静妃真有本事爬上长胥疑的床,柳禾脚步一顿。 不过留神仔细看去,床上似乎只有一人在动,像是使出了浑身解数般有意撩拨。 耳畔传来静妃的声音。 “主上,让妾试试……” 嗓音娇媚,听得人骨头酥软。 但凡换做任何一个寻常男人,只怕光凭这一句话便很难再把持得住。 长胥疑的反应却有些不对。 隔着幔帐,下方男人的身体动了几下,像是试图挣脱,却又有所束缚。 柳禾眯了眯眼,敏锐捕捉到了绳索的痕迹。 她敢绑他。 心底骤然升起一阵寒意,柳禾抬步直直走了过去。 帘帐猛地掀开—— 静妃正绞尽脑汁撩拨着身下毫无反应的男人,被忽然造访之人吓了一跳。 以为是哪个没眼力见坏事的下人,她张口欲呵斥,转头却对上了一张熟悉的脸。 怎么会是她…… 外面那群看守之人都是吃干饭的吗! “你……啊!” 尚未回神,身子竟已被她一把掀翻在地。 静妃在地上滚了两圈,精心准备的薄衫乱作一团,露出衣下雪白的身躯。 除了那层纱衣,不着寸缕。 …… 第591章 惹了他哭 …… 静妃衣衫不整被掀翻在地,惊诧地看着来人。 方才柳禾那一下出手毫不留情,静妃尾椎摔得疼痛难忍,半天爬不起来。 顾不得理会她,柳禾忙上前去看被绑在床上之人。 长胥疑此时赤着胸膛,腰带被扯得有些松了,满眼血丝,苍白虚弱,俨然是浑身提不起力气。 肩膀处有斑驳错落的咬痕,数量虽少,在雪色的肌肤上却格外清晰。 柳禾眸光冷了几分。 看见她来,男人眼尾瞬间泛红,似已委屈至极。 奈何这会儿嘴也被封着,长胥疑挣扎无力,只能强忍着羞怒任她打量。 从未见他狼狈成这样,柳禾忙解开嘴上束缚,将人护在怀里。 长胥疑的喘息声格外清晰,眼底闪过一抹嗜血的暗红。 他眼下提不起半点力气,自不能下床亲手凌迟了这险些强了自己的女人。 无法,只得靠在柳禾怀里恶狠狠瞪着下方。 双手紧紧抓住她的衣角,好似溺水前最后的浮木,让人不至于呛亡在寒潭下。 “杀了……杀了她……” 气息越发不稳,连带着整个人剧烈咳了起来。 柳禾无奈轻叹。 方才一打眼瞧见长胥疑虚弱成这样,连区区一个静妃都无力反抗,她便猜到他定没有将自己的叮嘱放在心上。 虽不至于瘦一圈,却也区别不大了。 “……主上!” 静妃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她从未听闻同自家夫君圆房还要送命之理。 被掀翻在地的痛楚渐弱,她小心翼翼爬过来,试图牵住长胥疑垂下的手。 “主上……”语气柔弱,满是央求,“臣妾可是您的妃子,只是圆房而已,很快就好的,臣妾还能为您生下……” “啪——!” 话音未落,紧接着便是一道响亮清脆的掌掴声。 整张脸被打偏了过去,半边面颊火辣辣的触感渐渐麻木,可见对方这一下亦是用足了力道。 “脸若是多余了,可以不要。” 柳禾冷冷看她,语气宛如寒霜,虽不带半点情绪,却轻而易举将人嘲讽得体无完肤。 静妃愣了半晌。 待回过神后,她难以置信地捂着脸,眼底的错愕越发清晰。 “你敢打我……” 且不说自己位份比这柳氏高了许多,光是后宫嫔妃争斗伤了脸,此事传出去便足够引起轩然大波。 柳氏……她怎么敢! 静妃捂脸看向长胥疑,后者却压根没有半点为自己做主的架势。 男人缩在床角的姿势像个孩子,双臂抱着柳禾的腰,将脸紧紧贴在她的双腿上。 小心又惊恐,似是生怕一松手人就会消失不见。 “打你又如何?” 柳禾侧目瞥她,轻揽着长胥疑的肩膀,掌心能感受到他身体的轻颤。 同静妃交涉之余忍不住低头,看了眼可怜巴巴的长胥疑。 心不自觉软了下来。 柳禾一字一顿,定定宣示了主权。 “他是我的。” 短短四字,却瞬间化作极大的安抚。 长胥疑自觉有了依靠,早已全然无视了床下还有一人,习惯性往她怀里钻了钻。 主上像孩子般钻进美人怀里,这姿势分明格外违和。 可不知怎的,柳氏眉眼间透出的威仪漫不经心,竟显得比长胥疑更像个帝王。 静妃瞳孔微缩,心下没来由一阵不安。 “长侯静怡……” 柳禾忽然叫出了她的名字,语气平缓无波,压迫感却极强。 “你把我的人惹哭了,这笔账,想怎么算?” 此话一出,静妃忽然有一瞬间的错觉。 就好像—— 主上不是主上,而不过是这个女人豢养的爱宠,她才是在后场操纵全局的人。 怎么会…… 一个没名没分的美人,为何会有这般气势。 见静妃不语,柳禾只当她还不服气,忽觉有什么东西“啪嗒”掉落在了自己腿上。 低头一看,一小滩水渍在衣料上晕开。 是长胥疑的眼泪。 他平日里虽疯了些,却从未这样毫不顾忌地哭过,拜长侯静怡所赐。 “你惹了他哭……” 柳禾抿紧唇线,抬手拂过他眼角水痕的动作轻柔至极,语气却冷得彻骨。 “我便挖了你的眼,这样是不是很公平?” 此话一出,七南适时上前。 静妃的发髻被粗暴揪住,整张脸被迫抬起,上面可见清晰的掌掴印记。 “你敢……你敢!”她拼命挣扎,声嘶力竭,“我爹会带兵踏平宫门!你们谁敢动我!” 柳禾眯了眯眼,敏锐捕捉到她话中漏洞。 长侯氏不过区区一门落魄的前朝氏族,哪里来的能踏平宫门的兵马。 见自家殿下冲自己使了个眼色,七南会意,提起刀子就要往静妃眼睛上扎。 寒光骤然逼近。 静妃惊恐万状地紧闭上眼,发出一声尖叫。 “啊——!” 刀尖尚未触及她的睫,静妃就已两眼一翻,生生被这阵仗吓晕了过去。 七南刀尖收住,抬头看向柳禾。 “殿下,她晕了。” 柳禾随手扯了块黑布扔过去,七南稳稳接住,识趣地在静妃眼上缠了两圈系紧。 做完这些,柳禾又掏出了根银针欲上前。 谁料正要起身,腰上挂着的人却没有半点收手的打算,依旧紧抱着她。 柳禾无奈看向七南。 七南会意,单手拖着已昏厥的静妃过来。 “抱得稍微松一点,”柳禾动了动被束住的手臂,柔声劝道,“这样我伸不出手。” 一番好言相劝,某人总算给她腾出了些空。 找准穴位,将银针刺入静妃后脑处,如此醒来只觉眼部疼痛,取出银针便又会恢复如常。 接下来—— 只需耐心等鱼上钩了。 柳禾摆摆手,七南扯住静妃的头发将人拖了下去。 安顿完了正事,她正要专心安抚身边人的情绪,谁料一个看不住竟让他险些一头栽在地上。 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柳禾眼疾手快一把扶住。 “慢点……” 分明提不起半点力气,还乱跑什么。 眼睁睁看着七南将那险些玷污了自己的女人拖走,她却没有半点制止之意,长胥疑急坏了。 “不能走……”他一遍遍重复,死死扯着她的袖口,“不能让她走……” 还没杀,不能放。 他要将她千刀万剐才解恨。 …… —— 今天有三章(挺胸) 这本书到了快完结的时候,条件允许的话每天更新调整为3-4章,有特殊情况会提前请假~ 第592章 嫌弃他了 …… 低头,对上了一张满是泪痕的脸。 柳禾心口一软,将长胥疑抱在怀里一下下轻抚着后背,动作越发轻柔。 从初识至今,她确是头一次见他哭成这样。 那一瞬间对静妃的杀心也并未掺假。 “柳儿……”男人更深地扑进她怀里,眼窝红痕未消,“她摸我……” 眼泪好似决堤,怎么也擦不干。 知晓他此时情绪不稳,受不得刺激,柳禾只能顺着他的话柔声往下接。 “没事了,她已经被赶走了……” 谁料前一刻还可怜巴巴的男人忽然抬头,语气强势又执拗。 “我不要她被赶走,我要她死。” 尚未等她反应,长胥疑又瞬间变了脸。 “柳儿杀了她啊……” 男人重新窝回她怀里,整张脸埋进馨软的身躯,好似被骄纵坏了的孩子。 “还有今日跟着她的人,全都杀掉,一个都不留……” 说话时泪眼婆娑,好一副温软无害之相,可出口的字眼却与神情截然不同。 柳禾又是心疼又是好笑,顺势安慰着。 “好,杀了她们……” 长胥疑又不傻,哪能猜不透她在想什么。 定是在暂时敷衍他罢了。 “那快杀,”没打算轻易跳过去,他仰起头,眼巴巴地看着她,“现在就杀,我要看着杀……” 不知该如何同他说自己留着静妃还有用处,柳禾哽了哽。 将她的心思一眼看穿,长胥疑气恼之下越发虚弱,一时间又喘又咳。 生怕他背过去,柳禾一下下给他顺着气。 嘴上的安抚也越发轻柔。 “杀杀杀,我一定杀……” 只要长侯府有了动静,静妃也活不了多久。 又哄又劝了半晌,怀中的男人好不容易才消停了下来,柳禾轻舒了口气。 简直像是在哄孩子。 她转念一想,可不就是在哄孩子吗。 长胥疑生在冷宫无人问津,母妃又成日疯癫,自小从未拥有过一日正常的童年。 幼时压抑的心性并未消散,如今便尽数用在了她这里。 正想着,身子却猛地后仰,在男人重量的压制下结结实实躺在了床上。 “说谎……” 长胥疑这会儿连说话都没力气,但到底是个成年男人的身体,压得她一时动弹不了。 “你根本没想杀她……”话中夹着委屈的哭腔,像是在埋怨,“你不杀……你为什么不杀……” 那女人都把他弄脏了,她居然只是让七南将人带下去。 她根本不关心他! “不哭不哭……”柳禾一下下轻抚后背,给哭得抽抽噎噎的男人顺气,“她肯定活不过今夜,我向你保证……” “我要她现在就死……” 安抚无用,柳禾试图同他讲讲道理。 “先不哭了,”指腹柔柔擦过面颊,带走一颗泪珠,“你不想知道静妃今夜为何如此大胆?” 强迫主上圆房,简直闻所未闻。 便是自认他们长侯府权势再大,也不该置皇家颜面于不顾,像是全然未曾考虑过后果。 “不想……我不想!” 情绪激动,又是一阵喘咳。 好吧…… 这招也没用。 长胥疑眼下疯劲儿正上着头,哪里还顾得上听她讲道理。 正无奈时,身前锁骨处忽然传来一阵刺痛,毫无征兆的刺激惹得柳禾抽了口气。 也不知是发泄还是怎的,长胥疑只顾着闷头啃咬。 他才不管什么道理或计划,他只知道自己被那女人亲了身子,不满他挣扎还咬了他。 又气又怨间,力道难免有些重了。 舌尖品尝到了肌肤间渗出的淡淡血腥味,长胥疑转念又有些后悔咬伤了她。 动作轻柔下来,讨好般地舔舐着锁骨。 能从他的力道转变中猜测情绪,既气恼想发泄,又不敢太过火惹了她不悦。 像只炸毛后疯咬的小红狐狸。 传闻中昏君好美色,三言两语就被狐狸变成的美人哄昏了头,似乎也不无道理。 就像这一刻—— 柳禾承认自己什么都不想顾忌,只想将静妃一众人尽快处决,好好哄他开心。 理智到底还是占了上风。 咬了一阵发泄情绪后,长胥疑似乎稍稍冷静下来了。 见他有所好转,柳禾抬手,轻轻揉了揉那颗依旧埋在自己颈窝处的脑袋。 男人舒适地哼了两声,乖乖窝着。 “我好脏……” 低声呢喃,满是对自己身躯的嫌恶。 “别胡说,”柳禾心软了又软,指尖顺着他的墨发,“她没做什么。” 长胥疑却更委屈了。 “柳儿还想要她做什么……” 怎么说都是错,柳禾只好装没听见。 “那……” 她顿了顿,生怕哪个字触碰到了他脆弱的神经,谨慎斟酌着字句,简直比哄孩子还要小心。 “那我去备水?” 长胥疑一怔,面色从戚哀转成绝望。 备水沐浴…… 柳儿果然还是嫌弃他了。 既然如此,那就把自己身上被那脏女人碰过的地方,全都剜下来喂狗。 每一寸都剜到骨头里,这样就不会留下痕迹了。 这般想着,长胥疑毫不犹豫摸索出匕首,卯足了力气要往有印记的地方下刀。 好在心声入耳,柳禾早有了准备。 见长胥疑抽刀欲往身上捅,她忙眼疾手快将匕首夺过来扔下,这才免了一场血光。 “好了,不闹了……” 柔柔拉过他的腕,包裹在了柔软的掌心里。 “今夜之事是长侯静怡胆大妄为,趁你身弱之时冒犯,又非你的过错,何必为难自己?” 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却无半点责怪之意。 “莫说是没有什么,便是真有点什么,我也只会埋怨自己来得太迟,不会不要你的。” 长胥疑愣怔片刻,抬眸静静看着她。 一个轻柔温和的吻印上嘴角,少女轻笑着,抬手顺了顺他有些凌乱的发。 “回神。” 回神……要如何回呢。 魂都钉死在她一人身上了。 “长胥疑,你记着,”视线落上被扔远的匕首,柳禾认真叮嘱,“这世上除了你自己,没人值得你赌命。” 此话意有所指。 她想提醒他,没必要为了她舍弃自己的命。 男人唇瓣嗫嚅,低垂着眉眼。 半晌后才吐出了两个字。 “有的。” …… 第593章 上谁的榻 …… 短暂僵持过后。 柳禾牵住他的手,轻轻向外拉了拉。 “我陪你一起洗,这样可好?” 同她共浴,这是他心向往之的事情。 长胥疑近乎是下意识点头,转念却又想到什么,紧接着用力摇头。 不想让她看到他被人碰过的身子。 心中两股力道在拉扯,几乎要把身体撕裂成两半。 就在暗自挣扎之际,唇瓣处却骤然落下温凉馨香的触感,轻轻摩挲吮吸。 狂躁不安的心,竟就这样渐渐平静了下来。 柳禾边亲着边观察他的神态。 像是要动情。 可长胥疑如今身子太弱,经不住一遭欢好折腾。 这小子心思太过敏感,直接拒绝只怕会让他误以为自己嫌弃,得迂回着来。 打定主意,柳禾稍稍退去。 男人意犹未尽,下意识寻觅着她的唇齿。 “先做这个,还是先去沐浴?” 柳禾轻声询问,不知不觉已将长胥疑带入了节奏中。 她知道,他绝不会容许身上顶着这些痕迹同她做什么,选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果然—— 长胥疑狭长艳冶的眸子晃了晃,骨节收紧拽住了她的衣角。 “……沐浴。” 她又问,“自己,还是跟我一起?” 男人纠结半晌,唇瓣嗫嚅。 “……跟你。” 见他态度渐有了松动,柳禾稍稍安心,起身冲他伸手。 “那就过来。” 长胥疑拢了拢衣裳,体力也恢复了些,小心翼翼握住了她伸出的手。 进浴池前。 柳禾吩咐七南送两件干净衣裳来,临走时不忘冲七南使了个眼色。 七南会意,轻轻颔首关了门。 今日南宫佞和符苓都被有意支走,整个主阁里偏偏又一个熟人都没留下。 若非有人同静妃里应外合,岂会制造得出这般好的时机。 柳禾抿了抿唇,眼底闪过一抹冷色。 难得昏聩一回又如何。 既有胆子惹了她的人伤怀,那么同今夜之事有关者,一个都别想跑了。 “柳儿……” 身后男人小心翼翼靠了上来,贴在她光洁的脊背上。 身体相依,好似寻到了水中浮木。 柳禾的心又是一软。 “别难过,”掌心覆在他的手背上,她认真保证,“此事我会为你做主。” 长胥疑轻轻“嗯”了一声。 “长侯静怡胆子如此大,不惜破釜沉舟也要成了此事,定是另有人授意……” 柳禾缓缓开口梳理着形势,指腹划过男人的虎口,摸到了些粗粝的茧。 “今夜长侯府若有动作,那就让整个长侯氏来为她担。” 语气果决,毫不犹豫。 长侯氏同厉鬼那边的人来往密切,本非长胥疑一党,趁机除掉自是正合他心意。 他闻言却始终安安静静,一声不吭。 柳禾回头看去,见男人正低头盯着身上极浅的痕迹出神。 像是被自责和羞耻裹挟,几乎要溺死在里面。 长胥疑正想着,印记处却忽地一痛,静止僵硬良久的瞳孔总算动了。 惊讶过后便是欢欣。 柳儿知他介怀,便用她的痕迹来替他遮掩。 直至身体角角落落都沾染上了熟悉的气息,长胥疑面上才渐渐有了喜色。 “柳儿……” 情绪将好转些,又凑上前来贴她。 胸口却被她单指抵住,不许自己继续上前。 长胥疑愣了愣。 方才不是还说不嫌的吗,为何转过头就不许他靠近了。 没打算让他多做猜测,柳禾坦然开口。 “账还没算完。” 账…… 男人不解,乖乖等她开口。 少女抵住胸口的指尖摩挲过身前,一点点向后滑动,略过他漂亮精致的蝴蝶骨。 长胥疑身子僵了僵。 他能清楚地感受到,她的动作中并未沾染半点情欲,更像是在检查什么。 不敢乱动,他便安安静静任她摸。 “瘦了,”柳禾收回手,眉心蹙起,“虚弱成这样,走前不是专门叮嘱过你好好顾惜身子的吗?” 不用查都知道,洗血之事定是一日不落,这才把身体折腾成这副模样。 看来,日后得给他好生调理了。 竟她提醒,长胥疑也瞬间回想起了先前彼此的约定。 柳儿出宫前说过,若是她回来瞧见他瘦了,便三日不许他上她的榻。 那怎么行。 长胥疑耍赖将人一把抱住,声音有些闷。 “我要上榻……” “不许。” 柳禾不为所动,单指将他推开。 “答应了的事自要做到,什么时候身子养好了,再来同我商量别的。” 面色认真,不似玩笑。 毕竟身体还虚弱成这样,要是不想死在床上,别的还是休要瞎想了。 长胥疑心下暗道失算。 他原本是想在柳儿回宫之前用些偏门药方子,将虚弱的身子吊起来的。 谁料她回来的如此突然,再加上静妃从中作梗,想遮掩也迟了。 “好,我不上柳儿的榻……” 男人垂下眼帘,似有遗憾。 柳禾忍不住看他。 不知是不是被静妃刺激了的缘故,这小子今夜难得如此好说话。 下一刻—— “柳儿上我的榻?” “……” 又拉扯了半晌,终究还是以长胥疑妥协告终。 柳禾笑着夸了他几句,起身穿好衣裳。 算算时辰,静妃也该醒了才对。 正想着,门忽然开了条缝,外侧传来了七南的声音。 “殿下,人醒了。” 见长胥疑已松垮披上了外袍,柳禾放了七南进来。 “都说什么了?” “她说……”见长胥疑还在场,七南哽了哽,压低声音,“说就算是死也要同主上圆房。” 长胥疑腾地站了起来。 见他又要炸毛,柳禾忙抬手安抚。 虽说静妃从前也嫉恨她深得主上情意,却只敢在背后使小动作,并未如此沉不住气。 今夜之举,简直像不圆房就会没命似的。 等等,没命。 静妃动作反常,是这两日才开始的。 而厉鬼沉不住气要更换肉躯,也是在此时。 男女肉身有异,厉鬼若想进入长胥疑之身必须以引体过渡,故而选了静妃。 若她不按体内厉鬼所言行动,自然是会被一点点吞噬没命的。 难怪会如此急着圆房…… 静妃此举不单是为坐实后妃之位,更是为了借此将体内厉鬼渡给长胥疑,自己保命。 所幸自己赶在事发之前回来了。 …… 第594章 长侯府动 …… 听七南将静妃的情形简单述说后,柳禾沉吟片刻。 “右卫可在盯着长侯府?” “是,一直在盯着。” 又交代了两句,柳禾便让七南去了。 回头见长胥疑乖乖坐在榻上等待。 这是他宫里的榻,应该不算爬上她的。 见他面色有异,柳禾只当是听到了方才的话心中不痛快,上前抚了抚他的脸,柔声安抚。 “别委屈了,今夜便让整个长侯氏与你赔罪,这样可会舒心一些?” 长胥疑迟疑片刻,轻轻点头。 只要柳儿肯为他费心,就比什么都重要。 贴在面上微凉的手掌欲撤去,长胥疑不舍肌肤分离,下意识抬手按住了。 仰起头,眼巴巴地看着她。 “今夜,我要做什么?” 柳儿要整治为厉鬼和姜扶舟传递情报的长侯氏,他自不能坐以待毙,将全部事情交给她一人去做。 她却笑了,眉眼弯弯。 “你需要……吃了药早点歇息。” 可巧下人送来了药,浓稠的药汁能暂时补充他的精力,不至于撑不到帮她的时候。 苦涩的药味弥漫四周,长胥疑厌恶拧眉。 他不喜欢这味道。 “柳儿喂我。” 男人轻声央求。 要喂啊…… 柳禾低头看了眼苦涩漆黑的汤药,尚未入口便已觉得舌根开始发涩。 不过看他今夜实在可怜,纵一次也没什么。 打定主意,柳禾端起药碗来要往嘴里送。 谁料双唇尚不曾触及边缘,却已被他眼疾手快拦下了。 “怎么了?”她不解,停下来看他,“不是要我喂你吗。” “不是这样喂……” 长胥疑抬手将药碗向下按了按,似乎这样就能让那苦味不至于钻入她鼻息。 “用手喂就好,这药苦,柳儿别碰。” 方才那般小心央求,她还以为是要用嘴喂。 “这样一勺勺喂给你,药汁在口中留得久,会很苦,”柳禾顿了顿,同他商量,“忍一忍大口喝下去,我这里有蜜饯……” 长胥疑不为所动,有些固执。 “我想要你喂我。” 蜜糖或砒霜,苦药或甘霖。 只要是柳儿亲手喂给他的东西,就比世上一切佳肴都更令人心向往之。 毕竟…… 也许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就着她的手乖乖吃药,长胥疑的目光始终未从她面上挪开过,就像是贪恋着最后的每一眼。 柳禾不动声色,一勺勺给他喂着药。 药汁晃动时苦味直往鼻缝里钻,单是闻着便觉难以下咽,长胥疑却连眉头都未见皱一下。 符苓说他从小不怕疼也不怕苦,一点都不像个孩子。 一碗苦药入腹,柳禾俯下身啄了啄他的唇。 不愿让口中苦涩沾染了她,长胥疑下意识偏头躲闪,却被她捏住下颚转了回来。 唇齿迫启,彼此纠缠。 身体里里外外都是她的气息,长胥疑缓缓合眼,一瞬间觉得身心无比充盈。 “苦吗?”他问。 “苦,”俯首抵住他的额心,她轻声道,“但也不苦。” 因为喜欢同你亲近,所以苦也不苦。 长胥疑眸光倏然亮起的那一刻,柳禾又一次意识到,他是真的很好哄。 “不要乱跑,在这儿等我回来,”她顿了顿,语气更柔,“乖一点。” 男人安安静静,狭长上挑的美目无比温顺。 “好。” 将入初秋,夜里有些凉。 柳禾穿了外衣出门。 视线在她出门的那一刻没了追随,长胥疑身上的温情褪去,面色也渐渐冷了下来。 没有柳儿在身边,真是无趣。 被药汁吊起的身体有了些力气,长胥疑缓缓撑起身子,冲门外唤了一声。 “来人。” 门开了。 “主上有何吩咐?” 男人斜靠在榻上,撑身而起时衣衫自肩头滑落,露出大片雪色的肌肤。 还有斑驳的浅痕—— 是她留下的。 长胥疑低头看了眼,似是格外满意。 托了长侯静怡那女人的福,他才能从柳儿口下讨来这独属于自己的烙印。 欢心暂收,议起正事。 “婴王姬的肉躯找到了?” “是,已在南境郊外寻到婴王姬肉躯,不过已无气息,像是死透了。” 弃身而逃,肉躯自然是毫无气息了。 长胥疑冷冷勾唇。 那厉鬼欲借静妃之躯,在床上用最保险的法子上他的身,想都别想。 将这身子拿去给它陪葬便罢了,岂能连清白都搭出去。 他的身,只能柳儿碰。 “把那肉躯烧了。” “是。” 断了它的后路,看它还有没有闲情逸致精挑细选。 心情好转了些许,长胥疑懒懒询问。 “师父还有多久才归?” “符先生已传了信回来,说天亮前定能赶回宫,要主上耐心等待,稍安勿躁。” “嗯,”长胥疑摆摆手,“去准备吧。” …… 夜深。 高楼之上,危可摘星。 一身形纤细窈窕女子独坐斟茶,墨发随风融入月夜,好似泼墨山水。 她像是在等待。 身后传来一声回禀。 “殿下,长侯府动了。” 柳禾顿了顿,垂眸看向手中的茶盏。 可惜了才煮好的茶水。 “我去看看,”随手将盏内的热茶泼在了地上,她缓缓起身,“谁都不用跟来。” 缓步向下,罗裙摇曳。 纤薄的背影在月色下透着孤寂,每一步却又走得无比坚定。 …… 马蹄声,越来越近。 柳禾静静看着紧闭的宫门。 长侯震带兵冲破宫门时愣了一瞬,意外地发觉四周竟无任何驻兵守卫。 皇宫空空荡荡,安静得有些古怪。 再远处—— 依稀可见一道细弱的身影。 长侯震暗觉不对,勒马率兵停了下来,派了个探子先行上前查看情形。 片刻后,探子回来了。 真的只有一个女人。 长侯震越发觉得不对劲。 虽说南境这位新主将登基不久,便是如今根基未稳,也不至于落魄成这样。 明知他今夜要来,竟只派了个女人出面? 正想着,却见远处那身影动了。 一点点朝着他们的方向而来。 越来越近。 那女子以纱覆面,月色之下虽看不真切,却能从若隐若现的轮廓中分辨一二。 面纱后是张白皙如瓷的脸。 细眉丹眼,水波流转。 长侯震不自觉愣怔了一瞬。 此女—— 像仙人。 …… 第595章 剜掉眼珠 …… 随着柳禾一点点走近,长侯府所率人马皆屏气凝神,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凝夜,显得越发悄寂。 竟是美人率先开口,打破了平静。 “来者可是长侯大人?” 语气不卑不亢,甚至还带了隐约笑意。 此举落在长侯震眼中,此女显得越发深不可测。 他沉吟片刻,终归还是不能在气势上落了这小姑娘一头,沉声开口应了。 “……正是。” 柳禾漫不经心地看了眼他身后的人马,面上依旧不见半点惧色。 “长侯大人深夜率兵马入宫,想来是遇见急事了,不知小女可有能帮衬之处?” 少女盈盈一笑,眉眼略弯,在月色下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此等绝艳,倾国倾城之姿,竟是比他府上所有姬妾加起来还要美上千万分。 长侯震一怔,晃神半晌才记起正事。 再开口时,嗓音已有些艰涩。 “……还我女儿。” 柳禾闻言挑了挑眉,眼底划过一抹讥讽。 虽说早已猜到长侯震今日入宫会用这个幌子开场,可当真切听到时,她还是不免觉得讽刺。 这位长侯大人真的如此在意自家女儿吗。 怕是未必。 为了家族利益将女儿推到这不见天日的宫墙里来,明知注定是一条死路,却不曾有片刻犹豫。 而当如今需要拿女儿当引线时,又会毫不留情地牵她出来。 说到底,都是争权逐利的工具罢了。 迎着或提防或惊艳的目光,柳禾轻笑着开口。 “若小女不曾理解偏错……长侯大人今夜带兵闯入宫门,是为了夺回令爱?” 没听出她语气中的讽刺,长侯震沉声应了。 “正是。” 后妃自入宫那日起便终生都是南瑶皇室中人,便是身陨也无法被母族轻易带出宫去。 如今静妃尚活,长侯震却依旧提出此等要求。 是他笃定了南境皇宫不会放人,也是笃定了今日这场攻城之仗,非打不可。 浅谈了几句并未发觉此女有什么反常之处,长侯震渐渐放下了戒备。 “主上在何处?” 长胥疑自己不肯露面,竟拿了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来抵。 若这位新主想着只凭美色就能迷惑了他和部下,未免有些太小看他长侯氏了。 柳禾笑而不语,显然是没打算交代长胥疑的位置。 长侯震并不意外,语气沉了下来。 “再不闪开,便要从你尸骨上踏过去了。” 如此美丽的皮囊,若是被马蹄踩成一滩烂泥,确有些可惜了。 谁料美人非但不退,反倒又上前了两步。 “大人莫急。” 柳禾直直锁着他的眼,依旧平静。 “若我能将你女儿完完整整交出来,长侯大人带了人走,便肯退兵?” 长侯震顿了顿,回想起探子来报,长侯静怡那不争气的东西的确盲了双眼。 他需要做的是闹乱皇城,为厉鬼大人占身造势。 借着爱女被人所伤的由头出兵闯宫,这般理由最是顺理成章。 这般想着,长侯震底气足了许多,于马背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前方的少女。 “要把静怡,完好无损地交给我。” 刻意加重了“完好无损”几个字。 只要她点头应下,带出一个盲了两眼的静妃来,这位长侯大人便可以肆无忌惮地攻入皇宫讨个说法。 柳禾弯了弯唇角,不动声色地一口应了。 “长侯大人,说话算话。” 语罢不顾长侯震是何反应,她抬手轻轻摆了摆,不远处便已有人押着蒙住双眼的静妃走近了。 长侯震眉头紧锁,全无半点关切之意。 直到来人押着静妃凑近些,看到缠绕在女儿双目上的黑布,他才稍稍松了口气。 长侯震故作震惊,毫不犹豫翻身下马。 “静怡!” 见马上就要演上一出父慈女孝的好戏了,柳禾扬了扬下巴授意押送之人松手。 没了钳制,长侯静怡跌撞着顺着声响跑了过去。 “爹……” 长侯震满面惊诧,双手轻颤着抚过女儿蒙住双眼的黑布。 “静怡,你的眼睛……” 静妃泣不成声,似是早已习惯了双眼的剧痛。 万事俱备,只欠最后一场戏码。 长侯震抬手解开女儿眼上的黑布,一圈又一圈。 明月皎皎,足够他看得真切。 所有人屏气凝神,等待着长侯大人痛惜女儿双目尽毁,一声令下攻入皇廷。 拿下主上,才能顺利将圣主送入他体内。 到了那时,长侯氏便是圣主登顶高位的第一功臣,必会得新主重用。 黑布一层层褪下。 长侯震愣了。 怎么会…… 那双眼睛非但正好端端地长在自家女儿脸上,甚至还能滴溜溜乱转。 情报有误!这蠢东西双目未毁! 夜幕昏沉,光线不强,静妃适应了片刻,很快便意识到自己竟还能视物。 “我的眼睛……” 她惊喜万状,示好般地拉住父亲的袖子。 “爹……爹!我的眼睛还能看见!我还能看见!” 静妃尚沉浸在失而复得的欣喜之中,并未注意到父亲的面色已然黑如锅底。 长侯震牙根几乎要咬碎了。 好不容易才赶上这般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这个不争气的东西,居然蠢到公然说自己双眼无事! 眼睁睁看着长侯震的脸色越来越黑,柳禾心下冷笑一声。 出口的话却显得格外客气。 “人已还,可见今夜之事是误会一场,长侯大人……”抬手比了个请的姿势,“小女不送。” 身后人马皆等候在原地。 长侯震咬了咬牙,眼底闪过一抹决绝的狠色。 事情至此他已无退路,整个长侯府只能进,不能停。 “静怡……” 难得听闻父亲如此柔和唤自己,静妃一愣。 不知怎的,心底忽然升起一阵不祥的预感,就像是眼前这个男人随时会将自己推入深渊。 “爹……” 男人一步步逼近,宛如阴暗中取人性命的阎罗。 “到了地下,别怨爹。” 话音将止。 “噗嗤——!” 血红在夜幕之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 不过一瞬间的功夫,长侯震手起刀落,竟生生剜出了自家女儿的一双眼睛。 眼珠子滚了两圈,停至柳禾脚边。 美人不动,眉心微微蹙起。 …… 第596章 报仇转生 …… 看着滚落至脚边的眼珠,柳禾心底升起一阵寒意。 若这长侯震尚存一丝人性,顶多会选择死不认账硬往宫里杀,绝不会为了讨得一个顺理成章的由头,不惜自毁女儿的双眼。 真是想不到—— 亲生父亲,远比她这个敌人还要心狠。 不知静妃若保全了一条性命,日后想明白了今夜之事,会不会有片刻后悔。 女人痛苦的尖叫声隐匿入夜,被马蹄声掩盖。 “杀——!” 战马嘶鸣,一触即发。 …… 此时。 高楼之上。 “动手了……主子还在下面!” 眼瞧着右卫领着人要纵身跃下,却被七南拉住了腕。 “别急,你看。” 右卫动作止住,顺着七南手指的方向看去。 蜿蜒的断臂残肢从地下挣扎而出,长了眼般精准无误抓住座下马蹄。 人被接连甩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从马上摔下的人尚来不及爬起,身子却早已被那些古怪的东西缠绕,动不了分毫。 “怎么会……”长侯震难以置信,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这是什么东西……” 被派出去的第一批人马已被尽数钳制。 交错缠绕,一地狼藉。 见那些东西只是缠绕住人却并不索命,长侯震咬了咬牙,毫不迟疑地下了令。 “踩过去。” 以自己人为踏板,踩在他们身上杀进去。 看来此人不单对女儿心狠,对所有人都是如此,人命或许连草芥都算不上。 柳禾眉头皱得更紧。 她尚未对这些人起杀心,奈何是自己人不想让他们活,又能有什么办法。 “杀——!” 下一批人蜂拥而至,毫不顾忌马蹄之下的同族。 尸骨践踏,血肉横飞。 他们的前方,是虚无缥缈的权位。 可为了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他们愿意倾尽全力,包括抛弃自己全部的良知和善念。 鼻息间充斥着血腥腐烂味道,柳禾纹丝不动。 就在长侯震以为踩着人体便能成功闯过去时,地下的残肢却忽然伸得更长。 第二批人无一例外摔下了马,同方才之境如出一辙。 地下挣扎而出的残肢蔓延越来越快。 到最后,只剩了长侯震一人。 来时率数千人马,他已做足了功成的打算,不曾想却半路杀出了个女人。 怪物…… 这个女人是怪物! 见势不好,长侯震策马反身欲逃。 谁料尚未等他跑出去多远,马蹄前进节奏却猛然受阻,长侯震猛地坠下马跌滚数圈。 两腿传来骨头断裂的剧痛,身后的脚步声却已一点点逼近。 是她…… 强忍着剧痛起身欲逃,却被那粘腻腥臭的残肢缠绕住了身子,拼尽全力也动弹不得。 长侯震慌了神,惊恐万状地瞪着来人,像是在看真正的恶鬼。 “你们都是怪物……怪物!” 柳禾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他,面色冷淡。 “长侯大人……” 语气漫不经心,像是在同分别多年的旧友闲话。 “你可知从南境皇宫地底下钻出来的这些残肢……都是什么人留下的?” 心下骤然升起一种猜测,长侯震打了个寒颤。 不可能…… “为何他们只攻击你,而不是我?” 见他愣怔着不吭声,柳禾也不计较,索性将话说得更直白了些。 “莫非……长侯大人当年做了什么得罪人之事,让地下这些人记恨至今?” 长侯震惊恐摇头,奈何身体却依旧动弹不得。 他不曾得罪过什么人…… 定是这妖女操纵! 柳禾抿了抿唇,冷眼瞥他。 “当年你出卖南瑶机密,伙同外族里应外合,亲自带兵攻入女帝寝阁的时候,用的也是这些人吧?” 长侯震一愣,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怎么会…… 当年之事他做得分明隐蔽至极,她怎么会知道! “陈年的根,今日的果,报应总会来的。” 长侯震品性有缺,当年在南瑶始终不得重用。 后来为外族人挑拨,多年不得。终究化作了看不惯女人掌权的怨怼。 奈何后来虽伙同外族联手灭了南瑶,可一个为了权势不惜背叛旧主之人,自是无人敢用。 就这般,长侯氏落魄数年。 如今为了重获尊荣,竟要受一个连人都不算的恶鬼驱使。 当能力配不上野心时,人所做的一切皆与笑话无异。 柳禾缓缓后撤,语气冷了下来。 “长侯震……当年之事,去地下亲自同他们解释吧。” 在长侯震惊恐万状的嘶吼中,地下的残肢拉扯着将他向下拖拽,直至彻底吞没。 顷刻间,整个南境皇宫恢复如常。 一切皆已了无痕迹,就连被踩踏成泥水的残余血肉也被一点点吞噬。 柳禾回身,看了眼平静无澜的地面。 “既已报了仇,都尽快转生去吧。” 无人回应。 她知道他们已听到了。 不远处,柳禾敏锐捕捉到了一道跌撞的身影,每一步趔趄都带着急切,所过之处一地落红。 七南已来到她身边,低声道。 “殿下,是静妃,她双眼尽废跑不了多远,需要属下派人去抓住吗?” 察觉到她所去的方向,柳禾不动声色眯了眯眼。 “不用,我去看看。” “殿下……” 饶是已见识到了方才的场景,知晓她有能力自保,右卫还是忍不住阻拦。 “静妃所去那处接近阵眼,今夜圆月阴气损人,您不能过去。” 少女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如以往那般冲他们笑意盈盈,语气中带了些威严。 “谁都不许跟来。” 语罢便转身向前,头也不回。 此事关乎自家主子安危,右卫满心急切欲追上前去,却又一次被七南拉住了手腕。 七南沉默着冲她摇了摇头。 只一个制止的眼神,右卫便懂了。 七南是在提醒她—— 不论主子平日里待他们再如何亲厚,主子终究是主子,他们自己不该忘了身份。 主子的话,任何人不得干涉。 她当了这般久的墨兰卫,竟连这个都忘了。 右卫自知有错,垂下眼帘低了头。 “是……” 两人只能眼睁睁看着前方。 少女一步一步,顺着静妃的血迹消失在黑暗中。 …… 第597章 劫走魂魄 …… 主阁。 踏着最后一道月色,符苓赶了回来。 见长胥疑早早将一切准备妥帖,一副只等自己回来便开始的架势,符苓轻哼一声。 “你时辰倒是算得够准。” 长胥疑挑了挑眉。 “柳儿在意我,愿意为了我拿长侯氏开刀,方才赶回来时师父不也看了一场好戏吗,还是……师父羡慕了?” 羡慕个鬼。 符苓翻了个白眼。 “都要死了,不再见见她?” 遮掩了一整夜的话题,到底还是在她离开之后被人揭开来,一切伪装都无所遁形。 长胥疑顿了顿,缓缓垂下眼帘。 “……不了。” 今夜柳儿在静妃面前那般护他,他很开心。 他此生活得苍瘠,从未奢求过太多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这样就已经足够。 “蠢货……”符苓忍不住瞪了他一眼,面上却没有半点怒意,“她会伤心。” 长胥疑缓缓勾唇,语气依旧平静虔诚。 “可我只要她活着。” 若能余生都记着他,自然更好。 片刻僵持,忽听一阵钟声随风远远飘来。 “铛——铛——” 宛如空谷回声,幽远绵绵。 时辰到了。 符苓不再多说什么。 渡魂之术乃南瑶秘法,当年师父花无憾得女帝信任,偷师后传授了他一二。 想不到,如今却用到了自己徒弟身上。 起初,一切顺利。 直到将厉鬼之魂引入长胥疑身体的最后一步。 无论如何牵引,那魂魄却始终不至。 “怎么会……” 符苓愣怔在原地,难以置信地垂眸看着自己的指尖,下意识低声喃喃。 “感知不到它的方向了……” 厉鬼之魂,不见了。 长胥疑眉心微锁,仔细回想着今夜发生的一切。 忽然想起临去前她的眼神,平静无波,好似早已将一切紧握在手心里。 心底骤然浮现起大胆的猜测。 “不好……” 身体被锁链束缚挣脱不得,长胥疑也顾不得太多,急切万状地看向符苓。 “去找柳儿……师父!去找柳儿!” 符苓此时显然也意识到了不对,迅速起身向外。 他怎么没想到…… 如她那般心细缜密之人,怎会时隔这般久都未曾注意到他们所行之事。 想来定是早已有所准备却不动声色,只等今日。 她知道长胥疑要为她引走厉鬼,再不声不响同那厉鬼同归于尽,索性在今夜从中阻拦,中途将厉鬼之魂劫了去。 是他们太大意了! …… 南境皇宫,东南一隅。 少女散落的墨发铺了满背,只露出小截盈盈不堪一握的腰肢,此时正有些虚弱地靠在一人身上。 “殿下……” 七南心疼坏了,只能用身体支撑住她。 柳禾深呼吸数次堪堪稳住气息,能感受到身体内被异物闯入的不适。 “出宫。” 声音轻得好似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知晓此事不容耽搁,七南抿了抿唇,将腹中关切之言尽数压了回去。 殿下先前曾告知过她一处位置,却不点明是何用处。 原是在今日派上用场的。 这般想想,殿下在正事上从未说过半句废话,只恨自己悟性不足,无法次次提前预知。 将少女打横抱起,七南纵身跃入黑暗中。 夜风呼啸,刮过耳畔。 恶魂初入体内正是最难捱的时候,似在各处肆意冲撞,恨不得将她整个人生生撕裂成数瓣。 饶是早已有了准备,柳禾还是忍不住唏嘘。 原来当初南黛体会的是这般滋味。 察觉到七南疾行的速度缓了下来,柳禾知晓大抵已到了自己安排的位置。 “放我下来……” 七南脱下外衣铺在她身下,将人扶着靠在了树干上。 “殿下,怎么样?” 见少女的面色除了有些苍白,看起来无甚大碍,七南才忍不住关切出声。 柳禾摇摇头示意自己无碍。 转念想到什么,她忽而笑了。 “七南……你说长胥疑和符苓现在在做什么,会不会已经急疯了?” 按照他们师徒二人的原定计划—— 今夜本该借她拖住长侯震混乱之时,他们一举逼迫厉鬼进长胥疑之身,永世封印在早已备好的棺椁内。 可如今…… 厉鬼踪迹尽失,她也不见踪影。 七南默默垂下眼帘,没说话。 殿下还有心思笑。 自己的安危如何尚且不知,宫里那两个光是急疯都是好的。 察觉到七南面色有异,柳禾侧过头去看她。 “好奇我为何要如此?” 有人心甘情愿为自己替死,若是换做寻常人,发现也装作不知才是应该。 可她偏偏不同。 “殿下的选择,七南不该过问。” 话虽如此,可神情却像是在询问缘故。 “这世上没有谁的命比谁重要,”柳禾轻声开口,语气柔和却坚定,“若真让人替我去死,我心不安。” “七南明白。” 她家殿下,是个心软又护短的人。 一旦被她视作家人,那便是谁也不能伤害的家人。 “可殿下……” 她只是担心殿下的身体。 若长胥疑和符苓联手渡魂都抱着必死之心,那自家殿下如何能撑得住。 “哭丧着脸做什么?” 见七南复杂至极的脸色实在可爱,柳禾忍不住抬手,轻轻点了点她鼻尖。 “我既有胆子引它进来,也自有法子保住自己的命。” 声音很轻,却不似逞强之言。 是了。 自家殿下运筹帷幄,从不做没准备之事,想来这次也已做了万全的准备。 思及此处,七南稍稍安心。 少女靠在树干上闭目养神了一阵,面色比方才又有好转。 她缓缓睁眼,看着七南。 “有些渴了。” 七南闻言迅速起身。 “西侧一里处有水流声,像是泉眼,我带殿下过去。” 边说着,伸了手要将人打横抱起。 柳禾轻轻推开她的手,摇了摇头。 “那东西还在我身子里,这会儿正闹得我困乏,动一动都嫌累,你去打些水送过来吧。” 见四下无人,七南自是放心不下。 “殿下……” 柳禾拍拍她的手背,温声吩咐。 “没事,去吧。” 殿下如此坚持,或许是已有了别的打算。 迟疑片刻后,七南没再坚持,提起内力朝着泉水处奔去。 殿下,等我。 …… 第598章 她赌对了 …… 七南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 柳禾盯着她的去处看了片刻,扶着树干缓缓起身。 她能清楚地感受到体内正翻江倒海,是厉鬼在试图与自己的身体融合。 视线移动,在某处停驻。 那处地面的颜色,与周围的草色有些不同。 强忍着脚下虚浮,柳禾硬撑着绵软无力的身躯,一点点朝着那处挪了过去。 深吸了口气,抬步踩中那块草皮。 几乎与之发生在同一瞬间。 “嗖——!” 箭矢自远处飞射而至。 一侧是急速射来的飞箭,一侧是隐匿在夜色中的高崖,俨然进退维谷。 柳禾眸光深深,毫不犹豫转过身直面箭矢。 尖锐的金属箭头直直刺入胸口,冲击力撞得她后撤数步,连连趔趄。 尚未感知到疼痛,忽觉脚下一空。 再下一刻—— 失重感将全身包裹,整个人直直坠入谷底。 下落的瞬间。 柳禾唇角缓缓勾起。 终于,要见面了。 胸口被箭射穿的剧痛侵袭全身,急速下降中,柳禾只觉意识渐渐模糊。 直至眼前一片漆黑。 再睁眼,四周一片混沌。 一团黑影自面前闪过,试图刺穿她的身体,奈何倾尽全力却伤不了她分毫。 柳禾觉得有趣,忍不住开口提醒。 “别白费功夫了,”少女语气淡淡,毫不慌张,“这是我的身体,你伤不了我。” 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黑影停了下来。 面前那团黑气渐渐凝聚化形,柳禾本就已好奇许久,一眨不眨地盯着看。 黑影化作一物,不再变了。 是人,却也不像人。 此物有手,下方却无腿,像是被腐蚀过后陷入泥淖,面部皱成一团看不清表情,阴森可怖。 “终于见面了,”柳禾的语气毫无波澜,甚至带着依稀笑意,“怎么称呼?” 没想到她见到自己竟如此淡定,厉鬼有些意外,依旧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柳禾眯了眯眼打量它。 “这是你的真身?” 难怪会对美丽的皮囊和俊俏的男人情有独钟。 民间所谓缺什么补什么,此话不假。 没接她的话,厉鬼语气阴森。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 “我为什么在这儿……”柳禾挑眉,面上似有讥讽,“这话,是不是该我问你?” 自己占了旁人的身子,却反过头来问她为何出现在此。 这厉鬼,也太不懂礼数了些。 将她的淡然尽收眼底,厉鬼好似瞬间反应过来。 “人只有在将死时才能看见我的真身,你不惜以死换得见我一面,实在愚蠢至极。” 她死了倒无碍,可惜了这具极富诱惑力的肉躯。 “与其闹得自己送了命,倒不如与我一同享用这具肉身……”它换了种方式,耐心引诱道,“若你肯答应,趁着此时受伤尚早,我能保住你的性命。” 若是换做旁人,它绝无这么多耐心。 奈何她那些男人实在秀色可餐,放弃了也太可惜。 这丫头…… 倒是跟她母亲一样有艳福。 柳禾哪能不知它打着什么坏心思。 只要自己松口,就会被这狡猾的厉鬼一点点吞噬意识,落得跟当年的南黛一样的下场。 她准备了这么久,自然不会被它牵着鼻子走。 “很不错的条件……”柳禾缓缓勾唇,“但是很可惜,我喜欢吃独食。” 一想到这个不人不妖的丑东西对自己身边的人有贪图,柳禾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没想到她会如此冥顽不灵,厉鬼的态度强硬几分。 “你想清楚,你会死,可我不会。” 语气加重,迫使她直面现实。 “待你肉躯生气尽散,我依旧可以离开你的身体去寻下一处栖居之所,可你……再也回不去了。” 柳禾扬眉,不动声色。 这厉鬼在人世游走多年,倒是学会了些玩弄人心的方式。 可惜,这招在她身上行不通。 “那都是后话了,”柳禾笑吟吟地看着它,“至少在我肉躯未亡之前,你只能被困在这里听我安排,不是吗?” 在谁的身体里,谁就是主宰。 果然—— 那团黑乎粘腻的东西有一瞬间的僵硬。 她赌对了。 唯有最接近死亡的时刻才能见到对手的真身,也唯有在这里,她才能有同它抗衡的绝对实力。 “你们人间有句话,好死不若苟活……”厉鬼不死心,继续试图令她动摇,“你真的想好了,不惜舍弃性命也要与我同归于尽?” 柳禾眉心微蹙,像是在思索什么。 她越是安静,厉鬼就越是不安。 忽地,柳禾冲它笑了。 “看来你还是不够了解我。” 少女一步步逼近,毫不躲闪地直视着厉鬼看不清表情的面部。 “再仔细瞧瞧,你觉得我真的会死?” 厉鬼一怔。 自她进入混沌之境的那一刻起,她的身体似乎真的没有发出半点将亡气息。 这不是一具将死之躯该有的样子。 见它已发觉不对,柳禾也没打算隐瞒。 “我在山中设了吊住自己性命的阵眼,阵眼不灭,我命不息,我有很多时间陪你慢慢熬。” “山中猛兽腹困,你的肉身若久久无人寻到,也会被拆吃入腹供兽饱餐!” “无人寻到……”柳禾轻笑,“真的无人吗?” 话音将落,忽听不远处传来响动。 柳禾随手开了传声阵,身体之外的声响清晰入耳。 “廉契大人!” 是番邦人的声音。 “上面掉下来了个人!落在咱们的软草垛上了!” 厉鬼身子一僵。 怎么会…… 她岂会连掉落的地点都精确无误! 柳禾笑意尽收,静静听着身体之外的说话声。 她既敢让自己置身险境,要的就是如此。 先前虞沉还在这里时,阿肆和梅严便告知过附近有番邦人出没。 她派了墨兰卫暗中查探,知晓此处潜伏的是先前将自己误认作神使的那群人。 一旦自己负伤露面,他们定会出手相救。 对不住。 又要利用一次他们的信仰了。 “番邦人……” 厉鬼低声喃喃,嗓音喑哑难听。 “番邦人自身难保,岂会插手外族的闲事?” 她身上还穿着南境的宫装,番邦人哪能不知出现在此的是个大麻烦,不理会的可能性更大。 柳禾漫不经心抬眼。 “想赌吗?” …… 第599章 又见故人 …… “想赌吗?” 柳禾漫不经心抬眼。 “若这几个番邦人坐视不理,任我在山林中喂了豺狼,我倒是愿意在临死前做一回好人,放你出去。” 话虽说得好听,可事情绝非如此轻易。 看穿了它的紧张,柳禾不动声色。 身体外侧传来一阵窸窣响动,伴随着喧嚷的人声,似乎是她已被人救下来了。 “……神使!” 是个番邦少年人的声音。 柳禾记得他叫阿木,那个邀请自己赐福时不自觉红了耳根的青涩少年。 “廉契大人!是神使!” 直至此刻,厉鬼才恍然回过神来。 这群番邦人竟真的认得她。 或者说从始至终的一切她都早已算计好,引诱在前,强逼在后,只等它上钩之日。 “想明白了?” 柳禾面无表情,冷冷看它。 她承认,自己选择了与长胥疑同样的方式。 只是有一点不同。 长胥疑是抱着与厉鬼同归于尽的决心去的,她却有足够的把握,自己不会死。 “我的命已保下,可你的……”冷意混杂着决绝,她一字一顿,“现在我说了算。” 不知是否是错觉,柳禾似乎在它扭曲丑陋的脸上读出了一丝惊惧。 在害人无数的厉鬼身上看到惊恐,倒是件极有意思之事。 “你要做什么……” 厉鬼缓步后撤,所过之处在地面留下粘腻的泥淖印记,看一眼便令人作呕。 柳禾静静看它,好心开口解释。 “我要让你在我的身体里……彻底消失。” 一字一顿,缓慢又清晰。 “永远,消失。” 此时此刻,她在混沌之境能够拥有无限的力量,因为这是她的身体。 也唯有在这里,她才能同它抗衡。 棋行险招,以死谋生。 这便是她自一开始所做的决定。 “你若以身融我,精元必遭损耗,你的阳寿也会折半!” 见自己已被逼入绝境,厉鬼垂死挣扎,试图以此迫她临时改变主意。 “阳寿?我不稀罕,”柳禾淡淡抬眸,“不是我的东西,我还回去就是了。” “还?”厉鬼眯了眯眼,似有不解,“还给谁?” 柳禾不动声色,心下却有些疑惑。 它不知此事? 那姜扶舟先前所说,为厉鬼做事为换得阳寿之事,岂非又是在说谎。 那个人的话,果然无法分清究竟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时机已到,柳禾便也不打算同它废话。 转身的瞬间。 少女略略抬手,一道消亡的符咒从无到有,已将厉鬼身体完全笼罩。 厉鬼尖叫一声,再也无法挣脱分毫。 它做梦也没想到,她会利用它对这具身体的贪图做饵,以身为阵,将它困死在阵中。 不打算亲眼观摩它如何被一点点消解,柳禾抬步走远。 忽地—— 身后传来一阵桀桀笑声,落入耳中时显得阴森渗人。 “柳禾……” 第一次听这家伙叫出自己的名字,柳禾自知不会是什么好话,脚步并未停留。 “你以为,这就赢了吗?” 身形一顿。 它……是何意? 谁料它却只是高声笑着,再不往下多说半个字。 柳禾回身欲追问,眼前的一切却开始一点点变得模糊,直至被虚幻吞没。 身体已脱险,她不能继续停留在混沌之境。 柳禾似乎睡了很久。 再睁眼时,周围刺目的光晕扎得眼眶有些疼,她缓了半晌才适应些。 目光投向四周,看清了所处之地。 是个格外简易的军帐。 柳禾欲起身查看,谁料刚动了动手臂,胸前便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差点忘了这身子中过一箭。 胸口处的伤似乎刚换了药没多久,虽依旧疼痛难忍,却早已不致命。 南瑶皇室戒指,千年雪莲,还有吊住性命的阵眼。 三道保命符叠加在一切,她想死都难。 正想着,帘帐忽然被人从外侧掀开,一颗脑袋探了进来,试探着看了几眼。 见无甚动静,脑袋又撤了回去。 “我就说嘛,受了这么重的伤怎么会现在就醒过来,定是殿下听错了……” 殿下? 敏锐捕捉到了称谓,柳禾忍不住开口。 “谁?” 帐外之人被她吓了个趔趄。 人……真的醒了! “殿……殿下!”那人扯开嗓子,一路跑一路喊,“柳姑娘醒了!您快来啊!” 这声音好像有点耳熟。 奈何方才那人跑得太快,加上掀帘朝里看的时候角度背光,没能看见他的脸。 好在疑惑并未持续太久。 不消片刻,帐帘又一次掀开,来人身形高大挺拔,直如雪中屹立劲松。 他似乎停顿了一下,小心翼翼走过来。 简易行军床很低,男人蹲下身半跪在她床前。 这般高度正好,柳禾不用费力仰头就能看到他的脸,目光直直送了过去。 入目是一张清俊干净的脸。 那双眼眸好似远山净水,亮得澄澈见底。 柳禾一怔。 醒来之后听到有人唤殿下,她在脑海中想过了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想到会是他。 四皇子长胥川。 自从沙邦边关自己被姜扶舟带走后,只从虞沉口中听闻他被调去了番邦边陲帮衬,别的倒是许久未有消息了。 见她盯着自己却不吭声,长胥川喉结微动,似乎有些紧张。 “你……”他抿了抿唇,轻声试探道,“不认得我了?” 双目已经适应了强光,盯人看久了依旧有些干涩,柳禾眨了眨眼缓解。 谁料这般动作落在男人眼里,俨然是种无声的承认。 这么久不见,她真的不记得他了。 长胥川缓缓垂眸,遮掩了眼底一闪即逝的失落。 “我是……” “长胥川。” 少女柔声开口,熟稔地唤出了他的名字。 嗓音微哑,却足够令他欣喜。 方才一直不说话,想来是睡了这几日醒后嗓子不舒服,并非在回忆他是何人。 长胥川起身倒了碗温汤给她。 柳禾下意识伸手欲接,动作不大,却不可避免地牵扯了胸口处的箭伤。 疼痛袭来,她不自觉抽了口气。 “别动。” 男人语气柔缓,却不容拒绝。 骨节分明的指捏起银勺,舀起温汤一口口喂给她。 自知在这般时候不至于要面子逞强,柳禾也不拒绝,乖乖就着他的手喝了大半碗。 冒烟的嗓子眼这才舒适了些。 …… 第600章 尿意难忍 …… 清水沿着纤白的脖颈蜿蜒流下,好似潺潺清涧。 长胥川喉结又滚了滚。 迟疑片刻,他到底还是壮着胆子伸手帮她擦拭了,见少女神情自然才稍稍安心。 好在这么久未见,她并没有抗拒他的靠近。 喉咙的干痛渐渐消退,柳禾开口询问。 “我睡了多久?” “三日。” 原来已经三日了。 柳禾原本以为,自己睁眼后看见的第一个人会是廉契或阿木,紧接着便是跪倒一片求神使赐福的番邦人 她甚至连搪塞哄骗的话术都想好了。 谁能想到…… 居然是长胥川。 “你中了山上猎户捕猎设下的箭矢,坠下山崖来了,”看穿了她的疑惑,长胥川轻声解释,“好在落到了番邦人刚扎好没几日的软垛上,他们便将你救了。” 将温汤放回桌上,长胥川继续说。 “是番邦少主的部下,他们好像认得你,叫你神使。” 格外诚实,没有半点隐瞒。 “那……他们人呢?” 廉契和阿木等人按照计划救下了她,无论如何,总该亲口道声谢的。 “番邦境内各部刚消停了一阵子,眼下又乱起来了,他们接了密令即刻赶回去。” 长胥川此话一出,柳禾不免有些忧心。 上胥与番邦边境动乱,被调去增援的长胥川却忽然出现在这里,别是出什么乱子才好。 “别担心,虞沉前些日子已赶了回去,我受他所托,来附近查些事情。” 知晓她说话时会牵动胸腔伤势,长胥川本就心细,不待她询问便什么都解释清楚了。 “不过那群番邦人倒没那么好应付,说你是他们的神使,怎么都不肯松口将你给我……” 柳禾心下了然。 廉契等人奉她为神使,见她在中原地带受了箭伤,自然不会放心将她交给一个不知底细的中原人。 “我实在没办法,只好同他们说番邦沿途艰苦,你不能拖着这样的身子跟他们回去,这才强留了下来,不过……” 倒是也留了个麻烦在这儿。 话尚未说完,帘帐却被人一把掀开。 “……神使!” 是那个叫阿木的番邦少年。 柳禾抬眸看过去,见他身量较上次长开了许多,肉眼看时更显得魁梧。 长胥川瞥了阿木一眼,眉心微拧,像是在不满声响太大吵到了她。 转眼间又进来了个人。 “吵吵吵,吵什么?” 阿肆仰头,瞪了高自己大半个脑袋的阿木一眼,嘟嘟囔囔从他身侧绕了过去。 “都说没事了,少打扰我家主子跟柳姑娘叙旧……” 行至床前,阿肆将手中端着的碗递给长胥川。 “主子,参汤。” 这些日子柳姑娘昏睡着吃不下东西,只能用参汤吊着。 长胥川伸手接过来,轻轻吹了吹热气。 “山参还够吗?” “够够够,”阿肆立马接话,表现似的冲柳禾道,“主子为救柳姑娘,那夜一个人上山去寻了不少参,手臂都被野狼咬伤……” “阿肆。” 瞬间被打断。 长胥川眉头皱得更紧了,显然是不满阿肆在她面前贸然提起自己受伤之事。 “出去。” 柳禾闻言微怔,下意识看向长胥川衣袖遮掩下的手臂。 受伤了…… 阿肆嘿嘿笑了两声,转头拉着阿木往外走。 “都看见了没什么事,走走走,别耽误你家神使休息……” 更要紧的,别耽误了他家殿下的好事。 见神使已醒,身子无甚大碍,阿木悬着的心稍稍放了,下意识跟着阿肆向外走。 转念又意识到什么,他一把揪住阿肆的领口。 “我家神使前两日什么都咽不下去,那参汤是怎么喂的?” “说你傻大个你还真傻,当然是我家主子嘴对嘴喂……” 话音未落,又一次被自家殿下打断。 “……阿肆!” 如此私密之事被人公然戳穿,长胥川瞬间羞窘至极,耳根不知不觉已红透了。 喧闹退去,帐中只剩了她与长胥川两个人。 还沉浸在方才被阿肆拆穿秘密的困窘中,长胥川视线闪烁着不敢看她。 “在下……冒犯,前两日实在没办法,所以……” “没事,”柳禾倒是显得格外自然,随口安抚道,“也不是头一次了。” 虽是实话,长胥川的耳根却更红了。 “阿肆说你受伤了,上过药了吗?” 到底还是没跳过这个话题。 “别听他胡说,没伤,”长胥川顿了顿,补充道,“擦破了皮而已,真的不碍事。” 话虽如此,柳禾却还是注意到男人端着参汤的手有些不灵便。 他身上没有半点药味,定是不曾用过。 想想自己身前伤口的大小,想来是随军队伍伤药有限,上好的药材都用到她身上了。 方才将喝了大半碗水,没隔太久又是一碗参汤进肚。 柳禾很快便意识到了问题。 尿意袭来,很难抵抗。 一想到自己睡了这三日,某些私密问题是如何被解决的,柳禾简直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怎么了?” 见她面色有异,长胥川忍不住关切。 “我想……” 这话题实在尴尬,加之不可避免回想起前几日的解决问题,柳禾哽了数次。 长胥川微怔片刻,忽然反应过来。 “等我一下。” 语罢便径自起身去了。 看着空荡无人的营帐,柳禾试了几次,依旧没能顺利撑着身子下床。 下一刻。 她竟眼睁睁看着长胥川手中提了个夜壶进来。 这是…… 男人掀开被子,动作熟练地解开了轻便易褪的小裤,欲继续将夜壶放置过去。 柳禾倒抽了口凉气。 “……等一下!” 情急之下音量有些大,不可避免地震疼了胸口,惹得她龇牙咧嘴半天才缓过劲来。 长胥川似有不解,却还是乖乖停了下来。 “嗯?怎么了?” 似乎在他眼里,像这般照顾伤患是再正常不过的小事。 饶是柳禾这些年来自认脸皮够厚,这会儿却还是难免窘得面颊发烫。 “我能不能……不用那个?” 长胥川愣了愣。 “不用这个……”他低头看了眼干净的夜壶,语气很柔,“换洗床褥……不多。” 柳禾两眼一翻。 谁说要直接尿在床上了。 …… 第601章 哪来的糖 …… 见他误会,柳禾两眼一闭。 “我想出去。” 长胥川眉头微蹙,显然有些为难。 他当然知晓自己一个大男人做这些不妥,奈何军中并无女子,换做旁人怕是会更不自在。 迟疑片刻,视线转向了她身前。 “你的伤……” “好得很快,”柳禾忙忙补充,“你没发现吗?” 倒是发现了。 见床上人儿精神较刚醒来时好了许多,再过几日就能下床自由行动了,长胥川稍有动摇。 “那……我抱你。” 便是伤势好得再如何迅速,中了一箭身子到底还虚着,禁不住折腾。 柳禾没推诿,任由他将自己打横抱起出了帘帐。 走出去行了没几步,忽觉一道不善的目光正锁在自己和长胥川身上。 柳禾下意识看过去。 一抬眼,正对上了虎视眈眈的阿木。 “看什么?”阿肆抱着手臂瞥了他一眼,阴阳怪气道,“我家主子和柳姑娘情投意合,你少天天盯着打扰人家的好事。” 阿木冷哼一声,扭头去了。 一个文质彬彬看起来就没什么力气的中原人,岂能把他们的神使给拐跑了。 柳禾被长胥川一路抱着,径直去了间无人的小屋。 阿溪还蹲在地上研究图纸,见自家殿下抱了个人来,下意识站起身。 “殿下,都收拾好了。” 柳禾越过他向后看去,不免有些意外。 似乎是早已料到会有这般尴尬处境,长胥川在这里提前准备好了简易茅厕,能让她用小凳子撑着身体。 倒是贴心。 总算舒舒服服解决完生理需要,长胥川相当有耐心地站远些等她收拾好,又将人抱了回去。 后背稳稳贴上床榻,男人收手。 收回手臂的瞬间,余光敏锐捕捉到他手臂处衣物的颜色深了些,柳禾忍不住皱眉。 “长胥川,”脆声开口,将转身欲去的男人唤住,“过来。” 长胥川脚步一顿,虽有些犹豫,到底还是按着她的吩咐听话地走了回来。 站定的瞬间,忽听她突兀开口。 “衣服脱了。” 长胥川怔住,瞬间红了耳根。 “脱啊。” 架不住她催促,男人只好身体僵硬着一点点拉开衣裳,面上越来越烫。 上身赤裸在外,她却依旧没有要他停下的意思。 里衣松松挂在肩上,意识到再往下脱就要露出手臂上的伤,长胥川动作顿住了。 见他什么都露了,偏不肯露手臂,柳禾心下有数。 秀眉紧皱,语气坚决。 “都脱掉。” 这般滋味,像是被敌军审讯的犯人。 长胥川耳根烫得厉害,垂下眼帘遮掩羞窘之色,指尖轻颤着解开了里衣系带。 精壮的身躯完全呈现在眼前。 宽肩窄腰,肌向分明,健康漂亮的肤色此时却因羞涩泛了层浅浅的红晕。 无暇顾及他的变化,柳禾双目一眨不眨地盯住了男人的手臂。 长胥川小臂处血色浓郁,已然染红了纱布,大有继续向外渗的架势。 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加上谎言被戳穿的困窘,长胥川下意识将手臂背到身后去。 “这是破皮?” 到底还是没逃过诘问。 长胥川垂眸盯着地面,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此处位置偏僻,方圆数十里连像样的药房都没有,他的伤势不比她严重,自然是要把伤药留给她的。 不想让她知晓缘故后自责,便索性闭口不谈。 见他低头却不吭声,活像做了错事正在被人罚,柳禾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分明是他不顾自身伤势为她省药,为何反倒心虚起来。 “山脚有棵大榕树,沿着树顶所指方向行百米,猎洞之内有藏好的金疮药。” 柳禾顿了顿,叮嘱道。 “尽快让阿肆带人去寻,你的伤需尽快上药。” 那些药本是她为自己准备的,如今倒是阴差阳错,在长胥川身上派了用场。 直至阿肆将金疮药寻来,亲眼看着长胥川上了药,柳禾才稍稍安心。 她惯来不喜亏欠。 有来有回,才能继续相处下去。 这夜晚些时候,长胥川照例端了药来。 看着满满一碗乌黑浓郁的药汁,回想起自己憋尿的滋味,柳禾忍不住皱眉。 “不要喝这么多水了,能不能熬少些?” 长胥川低头看了眼碗里的汤药,抿了抿唇轻声解释。 “会苦。” 水少则愈浓,入口自然难以下咽。 柳禾不为所动。 药再苦,也比被尿憋死强。 有了她的嘱咐,长胥川很是听劝,次日的参汤和伤药都较先前浓了许多。 苦药本就难以下咽,如今味道更重,哪里还受得了用勺子一口口凌迟折磨。 柳禾索性一把夺过来,捏着鼻子仰头灌了下去。 艰难吞咽后,少女俏生生的小脸瞬间皱成一团,在那苦味刺激下泛了白。 长胥川不免觉得心疼又好笑,接过药碗来放下。 口腔每一寸尚沉浸在苦涩的余味中,柳禾忽觉下巴被人轻轻捏住了。 温热的指尖撬开唇齿,塞进来了什么东西。 紧接着,丝丝甜意化解了苦味。 柳禾微怔,抬眸恰好见男人正站在床边浅笑着看她。 “好吃吗?” 是糖。 “哪儿来的糖?” 迎着她略有惊讶的目光,长胥川笑而不语。 饴糖在此地可是稀罕东西,他专程跑了几个村子,从几个孩子手里用随身的玉佩换的。 少女眸光温软,好似星子。 长胥川忽然有种冲动。 他很想亲自尝尝,方才被塞进她口中的糖是不是真的有她所说的那般甜。 虽如此想着,冲动到底还是被忍下了。 …… 第602章 久别之吻 …… 几日下来。 饶是柳禾小心提防,身体里的厉鬼却依旧没有任何动静,好似不存在般。 如此平静无波,反倒更令人不安。 胸口处的箭伤好转速度很快,待到将能下地,柳禾立马开始收拾贴身物件。 长胥川一进门便瞧见她在整理包裹,不由地愣怔在原地。 她……要走? 说不上心口是何滋味,长胥川缓步上前。 “去哪儿?” “出来时日太久,该回去了,”柳禾动作不停,随口解释道,“身边的人寻不到我,怕是已经急坏了。” 长胥川略略思索,点了点头。 “好,要回何处,我送你。” 柳禾手上动作顿了顿。 此行本就是为了甩开身边之人,长胥川也不能跟着,哪还能让他送。 “不用,我一个人……” 话音未落,手腕却被男人不轻不重拉住了。 “为何这般急着摆脱我?” 没想到心思会被他一眼看穿,柳禾愣了愣。 男人抿了抿唇,眼底闪过一丝失落。 “若是嫌我麻烦……” 眉眼低垂,楚楚如远山青墨。 没人看到这样的神情会无动于衷。 “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 柳禾下意识否认,意识到这般言辞有些苍白,又温声软语补充了一句。 “能在这里遇见你,我很开心。” 长胥川同他那些兄弟们不同,惯来是个好说话的性子,平日里这般安抚便已足够。 可不知何故,今日却有些不依不饶。 “那为何要走?” 遇见他既为幸事,为何要独自离去。 柳禾只得继续编造说辞。 “不想耽误你的正事,你既受虞沉所托来此查事,若将时间浪费在我身上,我心不安。” 听她这般说,长胥川依旧不甚相信。 “虞沉要我过来守住密道洞口,平日里只需防范生人接近就好,没什么别的要事。” 这个理由也走不了。 见她还打算说点什么,长胥川索性抢先打断了。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 为什么忽然要走。 知晓瞒不过去,柳禾抿了抿唇。 厉鬼毫无动静让人不安,接下来这段日子她需独自在宫外等待厉鬼消散,以免生出意外伤了身边人。 “若你不肯说,我便写信去问虞沉,他在南境待过一阵,应是认得了些你身边的人……” 语罢作势要转身,柳禾抬手将他一把拉住。 体内厉鬼尚不知情况如何,倘若长胥川真将人寻了来,倒是会添许多麻烦。 想必是看穿了她不想留人在身边,有意说这话来威胁。 “先前认识的时候,你不是这样的,”柳禾无奈叹息,看了他一眼,“长胥川,谁教你这么威胁人了?” 男人目光坦然。 “小五。” “……” 见她不吭声,长胥川一时拿不准这死缠烂打的法子可否有效,索性换了种方式。 “刚见,这就要赶我走?” 一声轻叹,男人语气温和。 “自你走后,我在边关一直都很想你。” 好似温风吹拂心口,格外舒适。 虽不是全未察觉他的心思,柳禾却还是第一次听含蓄内敛的长胥川说这样的话。 见她神情稍有松动,长胥川乘胜追击。 “柳姑娘若不想被人知晓踪迹,我便守口如瓶,只要能让我留下来陪着你。” 不知她要去何处,也不知她要独自经历何事。 长胥川只知道若她身边无人照应,无论自己在何处,都不会放得下心。 柳禾心下忖度着。 若自己执意舍下他离去,长胥川放心不下惊扰了旁人来寻,那可就更躲不了了。 将他留下,确是损失最小的选择。 这般想着,柳禾轻轻颔首。 “那先说好,不许向任何人提起我在此。” 长胥川心下一喜。 “好。” 欢欣之下,大掌不知不觉已握紧了她的手,被兵刃磨出厚茧的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 他不善言辞,比不得小五虞沉等人会哄她开心。 再加上常年在外征战,同她相处的时日本就不多,也就越发没了优势。 如今有了机会同她独处,自当将人好生珍藏。 就这样,柳禾留了下来。 体内对异魂的融蚀仍在继续,却依旧无比安静,像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兆。 柳禾越发不敢大意。 长胥川白日亲自带人守戒密道,夜里同阿肆阿溪换防,便会及时赶回来陪她。 掀开帘帐,恰好见她躺在床上打瞌睡。 听阿肆说她整日都躺着休养,近来却依旧常困倦。 听见有人掀帘入帐,床上少女略略睁了睁眼,很快便又沉沉合上了。 “见了我,很困?” 恐她整日如此睡出病来,长胥川走到床边拉过她的手,在掌心放了个东西。 柳禾强忍着困意睁眼看去。 触感温滑细长,竟是支亲手磨成的发簪。 簪尾处还悉心刻了垂柳枝条的花纹。 “哪儿来的……” “自己做的,”长胥川抬手替她掖了掖被角,语气温和,“你若喜欢,我再多做些好看的送你。” 他知自己无趣,便用些别的方式哄她开心。 谁料少女握着发簪,前一刻还同他说着话,眼皮却又一次缓缓闭合。 柳禾只见男人的唇瓣开合着,说了什么却已全然听不清了。 眼皮重若千斤,意识也在一点点模糊,直至彻底陷入昏睡。 “柳姑娘……” 长胥川轻声唤她,便是再三确认人只是睡着了,却依旧难以安下心来。 攒了多日的疑惑也更甚。 轻唤了她数声,床上的人儿却依旧没有半点反应,呼吸匀称又绵长。 长胥川无奈轻叹。 盯着她平静的睡颜看了半晌,男人小心翼翼俯首,在微凉的脸颊处印了个吻。 撤去时莫名有些不舍,长胥川喉结滚了滚。 迟疑再三,他终归还是忍不住心一横,蜻蜓点水般的吻向下寻觅而去。 那温软馨香的唇,已让他思念了许久。 轻柔小心的吻渐渐深入,呼吸交织,不过片刻的功夫竟让长胥川有些把持不住。 直到一声极轻的嘤咛入耳,他才恍然回神。 狼狈之下起身欲去,长胥川下意识低头看去,异样不自觉令他耳根刷红。 …… 第603章 月色春波 …… 深呼吸数次,长胥川勉强平复下情绪。 正要抬步出帐,身后却忽然伸来一只手,精准无误地拽住了他的衣角。 迈出去的脚步瞬间顿住。 以为是自己方才的举动将人吵醒了,长胥川有些心虚,下意识认错。 “对不住,我……” 正要为自己的情难自抑认错,转瞬却见她并未醒来,手却紧紧攥着他的衣裳。 长胥川呼吸一滞。 心口并着身体都胀得厉害,他试图轻轻放下她的手,尽快出门去纾解一二。 谁料指尖将将触及她的手背,少女却已呢喃出声。 “长胥川……” 尾音微微上挑,无意识的撩拨将人抛至云端。 方才那声轻唤的余威尚未消去,她却紧接着又给出了致命一击。 “阿峦……” 长胥川身子一僵。 乳名被心上人唤出的滋味古怪又美妙,他深吸了口气,太阳穴兴奋地跳动两下。 步子,再也迈不动了。 长胥川迟疑片刻,回身坐在了床边,将少女挽留的手轻轻包裹在掌心。 “我不走。” 得了保证,指尖的力道这才松了。 长胥川抬手去了衣衫,稍稍犹豫过后,探身过去吹灭了蜡烛昏黄的光晕。 只着里衣躺倒在她身畔,隔着被子将人搂进怀里。 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她。 他从未与姑娘相拥而眠过,唯一一次同床共枕还是先前在沙邦隐匿身份时。 那姑娘也是她。 可惜那日他为了抑制情欲,狼狈逃离了。 如今再次尝到了久违的滋味,虽不敢冒昧更进一步,心口却已无比满足。 这样拥着她睡一晚,足够了。 不过—— 怀中的人儿一点都不安分。 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纤细的身躯时不时乱动着,次次撩拨过他的身体。 实在静不下心,长胥川抓住她的手按在了自己心口。 “不要动了,乖乖睡觉。” 似是不满意双手被人束缚,怀中人挣扎得更厉害了。 没办法,长胥川只好松了手。 钳制松懈下来,灵巧的指尖沿着上杉下沿探入腰腹,顺着沟壑分明处缓缓游走。 长胥川身子僵住,只觉浑身的骨架绷到几欲断裂。 “柳姑娘……” 唤着生疏的称呼,却行着如此亲密之举。 强烈的反差感作祟,一阵诡异的兴奋没来由涌上心头,几乎要将他彻底吞噬。 她身子太弱,现在还不能…… “别捉弄我了……”男人颈线绷紧,仰头轻叹,“你现在是睡着,还是醒着?” 不出意料地没有回话,动作却不停。 束腰带子猛地一松,肌肤与空气接触,突兀的凉意过后却是一片温热。 是她踢开被子缠绕了上来。 长胥川尚来不及反应便已被压在了身下,情难自抑地闷哼一声。 柔软微弹的身躯同他紧紧贴合,古怪又美妙的触感险些令他不能呼吸。 不自觉抬手,握住了那截盈盈的腰肢。 男人臂间青筋骤现,却始终在竭力克制着,不让自己一时失控攥疼了她。 “柳姑娘……” 视线触及少女身前浅浅的疤痕,理智骤然回归。 看事不好,长胥川手掌稍稍用力,掐着腰将人向上提了提,及时制止了。 “别……” 少女柔软的唇滑过喉结,刹那间惹得一阵颤栗。 长胥川只觉脑海中轰然炸开了锅,舞刀弄枪的手第一次没了力气,松松将她放了下来。 一串细密的吻辗转在喉结处,痒得厉害,直往心窝子里钻。 “柳……” 余下的话尽数堵在了喉咙里。 长胥川的身子开始时僵得厉害,痛苦皱眉攥紧了被褥,半晌后才渐渐舒缓。 月光皎白,初秋似春。 他身上是月色—— 是春波。 …… 次日。 柳禾睁眼时的第一反应是酸痛。 艰难翻了个身,入目是男人俊俏如远山秀水的容颜,长睫正随着呼吸伏动。 昨夜的记忆瞬间涌入脑海,好似一颗闷雷在心房轰然炸开。 柳禾猛地睁大了眼。 她跟长胥川…… 一阵后怕袭来,后背不自觉渗出了冷汗。 昨夜发生之事她有印象,身体上也有清晰的感觉,可一切都不受她的控制。 察觉到身侧的动静,男人并未睁眼,伸出长臂将人更深地圈进怀里。 “醒了?” 吻了吻她的耳廓,长胥川柔声开口。 尚沉浸在震惊中未能回神,柳禾一时受惊,猛地挣开了他的手向后撤去。 一想到自己的行为不受控制,心底便涌过阵阵寒意。 她虽早已猜到身体里的厉鬼会不安分,也做好了忍耐痛苦的准备,唯独没想到会是这种方式。 思绪是自己的,身体是自己的。 操控者却另有其人。 行动由不得头脑控制,只能被迫感受变化,一点点看着自己被情欲吞噬。 这是体内厉鬼对她的挑衅。 像是在说—— 她信誓旦旦要让它在身体里彻底消失,它就偏要让她亲眼看着,自己是如何在男人身下承欢。 思及此处,柳禾心口寒意更甚。 原以为清晨等待自己的是心上人的脉脉温情,却未想过会是这般抗拒的姿态。 长胥川愣了愣,垂下眼帘。 昨夜主动的是她,缠闹着怎么也不许他睡的是她,醒来后满身提防的也是她。 女儿家的心思,当真好难猜。 “殿下!” 一声中气十足的嗓音自帐外传来,是阿肆。 “那个叫阿木的终于走……” 帘帐如往常那般被人一把掀开,视线落在床上二人身上,阿肆愣住了。 斑驳的痕迹,凌乱的床榻。 便是傻子也能猜到昨夜这里发生了什么。 长胥川缓缓拧眉,坐起身挡住了阿肆直愣愣的视线。 “……出去。” 差觉到自家殿下已有不悦,阿肆猛地回神,头也不回地转身蹿了出去。 “是……是!” 出帐后闷头跑出去半里路,恰好撞见了捡柴回来的阿溪,阿肆才止住步子。 见他跑得满头大汗,面色也与往日不同,阿溪不禁有些紧张。 “怎么了?” 别是营中出了什么事吧。 对方却半天不吭气。 阿溪越发不放心了,正要扔下柴跟着他回去查看,却见阿肆一拍大腿。 “喜事,天大的喜事……” ……喜事? “咱家殿下……总算出息了。” 终于不用再羡慕别家有夫人的将军了。 …… 第604章 可以教我 …… 帐内。 突如其来的闯入者离去,又一次只剩下了亲密过后尚未适应的二人。 气氛顿时有些尴尬。 长胥川侧撑着身子,垂眸看着似有闪躲的人儿。 少女半张脸缩在被子里,双眼紧闭着不肯睁开,也不知是害羞还是后悔了。 “你……”男人顿了顿,小心翼翼试探,“是不是生气了?” 柳禾此时哪里是生气,分明是不知该怎么面对他。 回想起昨夜—— 一切皆为自己引导,长胥川的动作开始时无比生涩,显然是头一回。 一想到自己稀里糊涂跟他行了此事,他本人还不知究竟为何如此,心底便自责不已。 若解释昨夜并非自己本意,让他不要放在心上,未免有些太不负责任。 可要是说愿意对他负责…… 眼前这位到底是上胥的四殿下,也不知会不会心甘情愿接受,别是以为她在羞侮人,跟她翻脸才好。 气氛越拖越尴尬。 见她一个劲儿往被子底下缩,始终不肯跟自己直视,长胥川的心沉了下来。 这般反应…… 想来是后悔了昨夜之事,不愿再同他亲近,顾忌着他的颜面不好直说。 既如此,他不令她为难就是了。 “昨夜……” “昨夜……” 两人同时开口,皆有些尴尬。 “昨夜之事,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没谦让着等对方先说,长胥川迅速开口,生怕再迟上片刻自己会后悔。 此话一出,柳禾不免有些庆幸自己没有贸然开口。 长胥川果然不同于那些人。 也是,若他们长胥家所有人都认准了她一人,下一代怕是要绝后了。 见他面色淡然,柳禾不安的心也放了下来。 “好。” 听她一口应下,甚至没有半点挽留的意思,长胥川只觉心口堵得厉害。 唇瓣嗫嚅,到底还是什么也没说。 拉过角落里的衣裳来默默穿好,掀开帘帐出去前,长胥川忍不住回眸。 “再睡会儿吧,昨夜你闹得厉害,没歇几个时辰。” 柳禾哽了哽,轻声应了。 男人沉稳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柳禾长舒了口气,拉过被子将自己闷住。 稀里糊涂的,这叫什么事。 好在长胥川性情温和,不是那般追究之人,不然一时半会怕是很难解释的清。 接下来整日,诡异的气氛依旧未见好转。 长胥川心口堵了一天,恰逢阿肆率人来换防,迟疑了数次终究忍不住唤住了他。 “阿肆等等,我……”顿了顿,遮掩般地轻咳一声,“想问你些事情。” 阿肆先前写了不少情情爱爱的话本子,应该比他更懂姑娘家的心思。 殿下亲自询问,那自然是急事了。 阿肆颠颠小跑过来。 “殿下问。” 长胥川迟疑了片刻,像是在思索着该如何组织措辞。 “若是……你跟一个姑娘行了夫妻之实,结果她却对你态度骤然翻转,甚至冷冷淡淡不理你了……这是为何?” 阿肆一愣,猛地反应过来。 怪道今晨自己不明所以,贸然掀帘子进去的时候觉得气氛有点尴尬。 这是…… 昨夜体验得不美妙? 不忍打击自家殿下的自尊心,阿肆轻咳两声,耐心至极地安抚起来。 “殿下别灰心,听阿溪说这山上的鹿不少,属下明日就带几个人上山去打鹿回来!” 长胥川微微敛眉,似有不解。 “打鹿做什么?” “给殿下找鹿茸鹿鞭啊,”阿肆大大咧咧开口,音量不小,“那可是大补的东西,殿下用了之后肯定能夜夜……” “噗——” 不远处。 柳禾一口漱口水喷了出来,呛得直咳嗽。 没想到她在这里,长胥川从阿肆的话中猛地回过神来,耳根刷红一片。 “我……我不是……” 想解释,却也不知从何说起。 眨眼的功夫,阿肆却已经跑到了少女面前,态度颇为恳切地央求着。 “柳姑娘别不理我家殿下,我家殿下常年在外没经验,你让他多试试,补一补就……” 知晓接下来的话定是难以入耳,长胥川三两步上前,用力捂住了阿肆的嘴。 “阿肆……”长胥川表情难言,好似吃了苍蝇,“别说了。” 阿肆用力眨巴了两下眼,算是答应闭嘴。 打发走了个不靠谱的,这边柳禾也已洗漱收拾妥当,转身进了军帐。 长胥川沉不住气,鼓起勇气追了进去。 帐内。 二人一时无话。 沉默了许久,到底还是长胥川率先打破寂静。 “你也听到了,阿肆方才都那般想我了,”男人微微抿唇,声音很轻,“日后……还要我如何有脸跟他们打交道。” 似乎从语气中听出了些委屈。 “那就……让他别四处乱说,”柳禾迅速起身,“我现在去跟阿肆……” 步子尚未迈出去,却被长胥川一把捞了回来,失了平衡跌坐在他腿上。 “能跟阿肆解释,为何不能同我解释?” 身体被臂膀不紧不松圈住,男人呼出的气息温热,喷洒上她的后颈。 “我想了整日,还是有些不明白……” 长胥川叹了口气。 “怪我愚钝,实在猜不透你的心思,别让我继续猜下去了,好不好?” 心跳声,越凑越近。 “真如阿肆所言,是因我昨夜做的不好,你今日才对我那般冷淡?” 便是在说这种话题时,男人语气也依旧温和。 “你可以教我,我定好好学。” 温声软语,气息灼热。 长胥川不知不觉间已越凑越近。 眉眼虽温柔如水,却总让柳禾觉得他下一刻就会侵袭而来,强势含住她的唇。 趋近之势骤然止住,欲迎还拒。 从未想过他竟如此懂得撩拨人心,柳禾一瞬间竟忍不住想主动凑上去。 察觉到她态度松动,长胥川趁势轻声哄劝。 “告诉我吧,嗯?” …… 第605章 第一猛男 …… 气息温热,撩拨得人有些心痒。 察觉到她似有退去之意,长胥川手臂渐渐收紧,不许她从自己怀中挣开。 柳禾无法,只得被迫保持原本姿势。 距离很近,气息交织,每次开口都能将彼此的呼吸感受得清楚直白。 “不是……” 迎着男人诚恳的目光,柳禾也不好推诿糊弄,坦然开了口否认他的猜测。 “不是因为昨夜不好。” 长胥川眸光微动,还想说些什么,她的下一句话却让他整颗心瞬间坠到了谷底。 “日后……夜里别过来。” 如昨夜一般之事,保不齐还会有下次。 她虽并不抗拒长胥川的亲近,却绝不愿在自己无法控制身体的情况下同他做这些。 长胥川闻言一愣。 她这话,尽是明晃晃的拒绝。 明明虞沉小五都可以,他并未野心勃勃争抢什么,难道当真连留在她身边的资格都没有吗…… 心下涌过一阵失落,长胥川缓缓垂下眼帘。 这般神情,很难让人不心软。 柳禾不忍见他伤怀,解释道:“昨夜是因为……” “好,我夜里不来了。” 男人轻声打断解释,话题被迫中止。 尚未等柳禾思索如何同他说清,却见长胥川忽然抬眸,又一次与自己直视。 “我可以同阿肆阿溪换巡防时辰,日后我夜里驻守,他们白日驻守……” 长胥川顿了顿,似有试探。 “我能不能白日来?” 没想到会是这般走向,柳禾一时没反应过来。 依着她对长胥川的了解,方才的话题大概率会终止在那里,绝不会再补上后面这句。 似是看穿了她的惊讶,长胥川抿了抿唇。 “虞沉先前说……同姑娘相处时要脸皮厚些,这样她就不会甩开了。” 意料之外的合理。 柳禾哭笑不得,认真同他解释了昨夜之事。 解释之言有意取舍过,只说自己身体里有另一个灵魂,并未说明厉鬼的身份让他白白担心。 长胥川性情聪慧,听了个大概便想明白了前因后果。 忽而想到什么,男人瞳孔骤缩,嗓音也紧了紧。 “那昨夜同我……”骨节泛白,昭示着不安和紧张,“那人是你,还是……” “是我。” 柳禾又解释了一番,长胥川总算安下心。 “所以……”男人略略拧眉,“今晨醒来后便躲着,只因觉得自己在不受控制的情况下夺了我的清白,对我有愧?” 被直直说到脸上,柳禾没隐瞒,坦然点头。 那时她尚拿不准长胥川究竟是什么态度,不想贸然开口冒犯了他,所以才顾忌良久。 他却误会了她的意思。 男人瞬间舒了口气,只觉心中梗了整日的东西瞬间消散,无比舒畅。 下巴搁在她的颈窝处蹭了蹭,声音很轻。 “我还以为,你不喜欢同我如此。” 本不该生的误会解开,柳禾也没忘记另一段小插曲。 “阿肆那边,我去解释。” 此事关乎声誉,还是要解释清楚的。 世上没有哪个男人能任由这类谣言流传出去,心中却无半点波澜的。 更何况是一军主帅,还需顾忌威名。 “不用解释了。” 长胥川轻叹一声,将她微凉的手轻轻按下,握在掌心里。 “阿肆是出了名的喇叭嘴,凡事只要他知晓,一炷香的功夫军中怕是已传遍了。” “那……” “无碍,不必理会他。” 他不在意旁人如何传言,只在乎她心中是如何看他的。 “昨夜之事你不必介怀,”男人语气温和,静静看着她,“若我心有不甘,无人能强迫我做任何事。” 一切都是他心甘情愿。 “从前我一直很羡慕小五,说难听了……”他顿了顿,坦诚道,“我有些嫉妒他。” 是羡慕,是嫉妒。 羡慕小五能同她早早相遇,可以无所顾忌地直言喜欢,更嫉妒她下意识对小五的亲近。 而他—— 自诩心为家国,第一次为儿女私情之事感受到嫉妒的滋味,便越发不敢对任何人提起,只得将这情愫深埋在心。 如今终于有了这样的资格,又怕嘴拙难言,她不懂自己心意。 “如今,我可能同小五一样?” 从始至终,长胥川的眉眼皆温和至极,不见半点冲人的嫉恨。 “他……”忽然想到长胥墨,柳禾忍不住笑了,“你跟长胥墨倒是不一样。” 男人眉眼柔和,闪过一抹清浅的失意。 也对…… 她与小五于上胥皇宫年少相识,共同经历了许多,他一个后来之人,自比不得他们情深。 见长胥川垂眸不语,柳禾自知他误会了,心下难免觉得有些好笑。 若是嫉妒旁人,尚且还算有些说法,唯独长胥墨可没什么好嫉妒的。 只知道屁颠屁颠追在她后头叫姐姐,连肉渣子都没尝上一口。 见长胥川依旧失魂落魄,柳禾忍不住笑了,凑近了些附耳同他解释。 “其实长胥墨……” 一阵低语。 长胥川微愣,面上似有些难以置信之色。 小五居然还没有…… 如此一来,倒指不定会是谁嫉妒谁了。 男人抬起那双远山墨画般的黑眸,试探着朝她凑近了些,小心翼翼地轻啄上去。 见怀中少女并无抗拒,他才放心吻住了她的唇瓣。 柔和辗转,无尽眷恋。 彼此间气氛的变化隐晦却明显,尤其是在有心人眼里。 在不知第几次瞧见自家殿下含笑出神后,阿肆不自觉抬手拍了下大腿。 “我就知道!” 阿溪侧目瞥他,“你知道什么?” “咱们殿下打仗猛,在别的地方肯定也猛……” 就这样—— 不过一夜之间的功夫,四殿下长胥川是上胥第一猛男的消息传遍了军帐。 …… 第606章 算是谢礼 …… 次日。 天色渐暗。 到了换防的时辰,长胥川换了外衣准备出门,回眸瞧见她正趴在桌上昏昏欲睡。 “又困了?” 昨夜似乎也是这样。 脚步一旋,转了回来。 柳禾正睡意昏沉,忽觉身子骤然悬空,被人打横抱起朝着床榻走去。 后背稳稳贴上床褥,一个轻柔的吻落上了她的眉心。 “我陪你。” “不用,没人就无碍……”柳禾打了个哈欠,困得睁不开眼,“别担心,你去吧……” 身体里的东西见没人可勾,自然无处下手。 忽然想起什么,柳禾又强撑着眼皮叮嘱。 “让守夜的人记着……不论听见什么动静都不能进来……” 长胥川抿唇应了。 “嗯。” 昨夜床上的人儿是何等热情,他亲眼见识过,自不能让任何人在侧。 行巡中途。 长胥川心中乱的厉害,满脑子都是那张睡意昏沉的俏脸。 身体里有另一个灵魂之说,实在蹊跷骇人。 她虽未表明危险几何,可先前既然执意摆脱他,定不会是全无风险。 想独自隐匿,硬生生忍下的可能性更大。 “阿溪,过来。” 同阿溪交代好了诸事,长胥川实在放心不下,沿着山路折返了回去。 行至帐外,隔了很远便听得一阵异样声响。 那是…… 长胥川一愣,脑海中浮现起了纠缠交错时她喉中溢出的低吟,与此时相差无几。 心口瞬间收紧,他抬步闯了进去。 掀开帘帐,入目是床榻上衣衫不整的皎白身影,正蜷缩着躯体对抗本能。 男人步步走近,柳禾分毫不察。 她正与身体里的另一股冲动极力拉扯,虽依旧难忍,想着硬撑着到天亮也就捱过去了。 身子却毫无征兆地被人搂进了怀里。 坚实微弹,是男人的身体。 那股浓烈的情欲瞬间嚣张起来,化作难以压制的激流在体内每一寸冲撞。 柳禾眉心紧拧,弓起身子。 “别碰……” 长胥川的身体虽暂可压制她的冲动,却也会助长以魅术为饵的厉鬼残魂。 似饮鸩止渴,终归不是长久之计。 若是使其得了甜头,这般境况会愈演愈烈。 长胥川眉心紧皱。 原本以为她今夜会稍稍好转些,却不曾想竟还是如此。 寻常催情药若是服用过量,对人身体的损伤都已极大,更遑论是另一个魂魄。 要是一直这样忍着,真怕她会出什么事。 可她既不许,他也不敢造次。 “有什么别的法子能帮到你,你告诉我……” 半哄半逼,等来了两个字。 “出去……” 嘴上这般说着,身体却不受控制地趋近,纤细的小腿勾住了他的腰。 长胥川呼吸一滞。 这般坚持,他多少也猜到了些。 这是她和那魂魄意念的争斗,他的身体便是争斗的筹码,她自然不能妥协。 既如此…… 不用他的身体不就行了。 既能疏解她隐忍的痛苦,又不至于让她在对峙中丧失意念的主动权。 察觉到男人安抚自己的手掌动了,柳禾艰难提醒。 “别动……” 见她的齿几乎要将下唇咬破了,长胥川心疼不已,指腹轻抚柔软的唇瓣。 “我知道,”眉心微蹙,隐隐担忧,“不做。” 衣带被轻轻解开。 “忍一忍,我帮你……” 指若灵巧之蝶,翻飞过凝脂山涧。 烛光摇曳。 夜半悄至。 察觉到怀中刚消停下来没多久的人儿动了动,长胥川下意识撑起身子。 腕骨处有些酸,指尖轻车熟路。 “……嗯?” 手腕忽然被攥住,长胥川顺势一抬眸,正对上了她似有惊诧的双目。 已经清醒过来了,不是又一次发作。 长胥川稍稍舒了口气,探出了大半的指尖不再继续,默默收了回来。 柳禾视线在他身上游走,今夜的画面一点点涌入脑海。 男人开始时衣衫齐整,奈何她嫌弃衣裳碍事,几乎要将他外衣撕扯破了。 看着布料上被抓出来的折痕,长胥川无法,只好连着里衣一起褪下。 不过他倒是说到做到,真的没有迈出最后一步。 长胥川肩头有她发泄时留下的咬痕,牙印小巧,力道却不轻,连血珠子都渗出来了。 柳禾忍不住皱眉。 “控制不住身子的是我不是你,都这样了还不知道躲一躲,硬让我抓咬?” 长胥川垂眸瞥了一眼。 比想象中严重了些,除了明日洗澡时免不了被阿肆他们一通调侃之外,别的倒也无碍。 “不想躲,”男人坦然回话,静静看着她,“这样……你会舒服一些。” 柳禾撑起身子,凑近了些。 顺滑微凉的发梢撩拨着胸膛,因认真而不自觉曲起的膝似有若无地撩拨过他的。 长胥川身子僵了僵。 不久前为了替她缓解,他忍得格外艰难。 心心念念的人就在身边,能触摸,也能听得见她每一次喘息和呓语。 可他却不能继续下去。 到最后甚至已经忍到麻木,这会儿说不难受是假。 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柳禾没急着躺下,随口询问:“什么时辰了?” 长胥川如实答了。 侧目看了眼帐外的夜色,少女歪了歪头。 “明日去巡防,能撑得住吗?” 以为她在说正事,长胥川认真点头。 “撑得住,征战时人手不足,常常熬夜几日来盯紧敌情,习惯了也不觉得怎样。” 柳禾抬手勾住他的颈。 “嗯,那就别睡了。” 只让人出力却什么好处也不给,没这个道理。 见他愣着不动,显然是没领会自己是何意,柳禾索性垂首吻了吻他的胸膛。 “算是谢礼。” 男人身子一颤。 先前虽同她有过一次,可他自认是趁人之危所行,便是被她接受也难免勉强。 可这一次,是她主动提起。 嘴上说着当做谢礼,却也是种对他真正的接纳吧。 长胥川眸光越发柔和,抬手轻轻按住少女的后脑,仰首温柔吻了上去。 又是一夜好春光。 …… 第607章 七南来寻 …… 转眼间,半月已逝。 体内消融的速度越来越快,体感难以避免被影响,柳禾睡觉的时辰也一日比一日多。 到了最后几日,醒着的时候甚至掐着指头都能细数过来。 军帐附近却多了位不速之客。 “殿下!有闯入者!” 将撬开了些的被角小心掖了掖,长胥川警觉向外瞥了一眼,提剑而出。 军帐外,一道身影被阿溪率人围困。 是个女人。 一袭黑衣,目光凌厉。 尚未走近时,长胥川便察觉到了来人深厚的内力,想来此处唯自己可与之一战。 低声吩咐阿肆带人将主帐层层护住,长胥川直直迎了上去。 “何人。” 女人毫不客气,冷眼回问。 “你是何人。” 彼此皆不肯率先交底,场面一时陷入了僵局。 看着里三层外三层驻守的军帐,七南猜测自家殿下就在里面,周身杀气更甚。 先前外出寻水,回来时自家殿下已不见踪影,地上空余一滩血迹。 将四周查看一圈,发现了山中猎户的陷阱,想来是殿下误入被伤,坠下了高崖。 好在这两日沿途搜寻,总算摸到了线索,七南便一路寻了过来。 此处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山谷,想不到竟藏匿了这么多人,看装备和打扮不似寻常山匪,为首之人更是气度不凡。 倒像是兵,还是朝廷的兵。 七南语气一凛,冷声逼问道:“帐中藏了何人?” 早已猜到此女是为她而来,只因分不清敌友,长胥川自不能轻易交托底细。 “帐中人是吾妻,这位姑娘气势不善,不知来此有意挑衅是为何事?” 七南眉心微拧。 ……妻? 听到这般称谓,七南恍然意识到什么,这才顾得上仔细打量眼前的男人。 倒是生了副好模样。 再看看,好像确实是自家殿下的审美。 深知不能听信他一面之词,七南一心记挂着柳禾,自不曾对长胥川卸下防备。 “口说无凭,”不为所动,随口扯出个由头,“有村民称谷中有人强抢良家民妇,我来看看。” 不亲眼见到殿下安然无恙,她心不安。 见男人皱眉不语,七南步步紧逼。 “你家夫人姓甚名谁,芳龄几何,家住何处,可有对你提起过父母亲眷,或是自己为何在此?” 岂会将她的名姓身份告知生人,长胥川面色沉了沉,越发笃定此女是有意寻事,握紧了手中长剑。 这般反应落在七南眼里,俨然是种谎话被人戳穿了的心虚。 “连自家夫人名姓故居都不知晓,你心中有鬼?” 七南原本想着,自己在外有意闹大动静,若殿下在帐中无碍,自会很快露面。 可这么久过去了,帐内依旧安静无声。 七南越发不安,提剑杀了进去。 女人剑招狠辣凶险,直冲阿肆命门而去,另一侧的阿溪出剑相抵,勉强拦下。 正当长胥川欲出手拦截时,忽见暗处闪出了个人影。 黑影自他身侧略过,低声说了句话。 “四殿下去护主子,此处有我。” 尚不等长胥川认出那人是谁,黑影已同自己擦身而过,与那女人缠斗在一起。 冲阿溪阿肆一颔首,长胥川回身迅速入帐。 床上的少女依旧睡得安稳,呼吸匀称绵长,并没有因为外界响动生出半点反应。 长胥川将人单手护在怀里,另一只手紧握长剑。 …… 帐外。 缠斗仍在继续。 直到黑衣被剑风掀开,彼此隐匿在外衫下的身份令牌露出了一个角。 七南和阿青都是一愣。 “东宫暗卫……” “墨兰卫?” 认出了彼此的身份,两人迅速停手。 阿青抬手制止了阿溪的补攻,直直迎上了七南的目光。 “你是上胥太子指给我家殿下的暗卫?” 此事殿下同她提起过,称日后遇见那个叫阿青的侍卫出现在她身侧不必提防。 身份既已摆上明面,阿青略略颔首。 东宫暗卫既出现在此,还帮着这群人对抗她,想来此地军帐中并非伤害自家殿下之人。 这般想着,七南也冲他点点头,交代了来意。 “我来寻我家殿下,烦请让路。” 墨兰卫—— 南瑶皇女的亲信。 阿青自猜到了此女是何人,便也不再阻拦,闪身给七南让出了条路。 阿肆却已焦躁坏了,抬步欲追上去。 “哎……不能放她进去!” 如此冲动浮躁的模样,莫名让阿青想到了另一个人。 他忍不住伸手,长剑拦在了阿肆身前。 “你打不过她。” “打不过就能认怂吗!我家殿下还在里面!” 身后的吵嚷或解释,七南已无心继续听下去了,却还是敏锐捕捉到了一点。 他家殿下…… 里头那位也是个皇子。 掀开帘帐,正瞧见身形高大的男人屈膝蹲在床前,柔柔握着床上人儿的手。 轻声言语,像是在哄人。 可少女却始终没有半点反应。 视线落上那张苍白的俏脸,七南顿时吓坏了,猛地朝床榻冲了过来。 “……殿下!” 自不能将她让给一个莫名造访的生人,长胥川将人打横抱起,迅速躲开了七南的动作。 生怕打斗之中伤了自家殿下,七南被迫收了招式。 “把她给我。” 一字一顿,杀意凛冽。 长胥川同样不甘示弱。 “休想。” 深知此人功夫不在自己之下,动起手来对自家殿下无益,七南本想耐着性子同他周旋。 奈何一看到他怀中之人,双目紧闭,呼吸微弱,七南顿时心急如焚,哪里还能平心静气同他交涉。 “你们把她怎么了?” 女人满面关切,不似伪装。 兴许真的是她认识的人。 这般想着,长胥川态度稍稍和缓了几分,却依旧没有半点把人让出去的意思。 “睡着了。” 七南怒目圆睁。 这般大的动作都没醒,拉个傻子过来都能分辨得出究竟是不是睡着了。 眼瞧着冲突又起,忽听男人怀中传来一声半梦半醒的呓语。 “嗯……?” 少女嘤咛一声,幽幽转醒。 七南:…… 好像真是睡着了。 …… 第608章 彻夜不眠 …… 听着怀中微弱的声响,不单七南悬着的心放了下来,长胥川也松了口气。 她若不醒,这边的麻烦一时半会怕是难解。 睁眼恰好对上了七南关切的脸,柳禾似梦非梦,看着她缓缓眨了眨眼。 “……七南?” 倒是比她计划中寻来的要早了许多。 见她们真的认识,彼此更无半点防备,长胥川眼神中瞬间没了敌意。 “殿下!” 七南将她从男人怀中一把夺过来。 “他是何人?” 依旧提防,生怕自家殿下被占了便宜。 柳禾打了个哈欠,意图解释。 “他是……” 身体疲软,眼皮沉重。 只说了两个字,柳禾竟又一次歪在七南怀里睡了过去。 “……殿下!” 长胥川托阿青同这个叫七南的墨兰卫解释了好一通,她才勉强对他生出了几分信任。 最后却依旧只撂下了一句。 “从今日起,此处由我接手,你们谁都不许靠近。” 语罢便不管不顾将他撵了出去。 分明是个姑娘,比男人占有欲还强。 就这样—— 接下来整整两日,长胥川甚至连心上人的影子都没瞧见。 原以为那护主的墨兰卫死士会一直这样僵持下去,却不曾想转过第三日,七南竟主动来寻他。 “你,来一下。” 是毫不客气的吩咐,长胥川却也不甚在意,起身跟了过去。 “她出事了?” 一反常态叫他过来,表情看起来也有些严肃,莫不是她出了什么事。 七南抬眸不悦瞥他,言简意赅。 “今日夜里,不能睡。” 殿下借着短暂清醒同她说,今日便是消融的最后一夜,她需要一直保持清醒。 枕下已有匕首,关键时刻可用痛觉刺激神经。 “死士不可伤主,”七南顿了顿,视线落在长胥川身上,“所以,你来。” 长胥川缓缓拧眉。 好事轮不上,现在倒是想起他来了。 “除了以利刃刺伤,用痛觉强制保持清醒,她可同你说过还有别的法子?” 七南垂下眼帘,缓缓摇头。 “没了。” 殿下只说不论用什么法子,都要让她尽可能醒着,若她无力拿刀刺伤自己,便由身边人来。 任何刑罚,都可以用。 “……我知道了。” 男人若有所思,掀帘进了军帐。 入目依旧是熟悉的睡颜。 长胥川坐在床边,低头看了她许久。 这些日子她虽从未提起过,他却也能猜到一二。 让体内那不知是何人的魂魄消失,必定是个极耗体力的过程,甚至凶险异常。 用刑…… 他哪里舍得对她用刑。 可除了痛觉刺激之外,还能有什么法子能让她抵抗住困意,今夜不再睡过去? 柳禾正睡着,忽觉脖颈处有些痒,忍不住伸手抓了抓。 男人夜里散下来的黑发缠绕在她指间,被她指尖无意识重重一拉,疼得抽了口气。 “别扯头发……”长胥川轻声哄着,试图同她商量,“小柳,松开……” 好不容易才把发丝从她手里解救出来。 眼瞧着少女刚睁开了些的双目又要闭上,长胥川有些心急,凑上去咬了咬她的唇。 痛痒交织,柳禾被迫清醒了几分。 男人清雅的嗓音萦绕耳畔。 “别睡。” 纵是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不能睡,却依旧架不住本能的困倦,被黑暗中沉沦的诱惑裹挟着向下坠落。 双眼一点点合上…… 柳禾只觉脑子里传来“嗡”的一声。 身子一颤,被迫拥住了他。 没想到会是这种方式,好在终归有些效果。 不过看看天色,如今时辰尚早,单靠这法子怕是撑不到日出。 借着制造出的这片刻清醒,柳禾伸手去摸枕下的匕首,不曾想却摸了个空。 “不用那个,”长胥川眸光深深,认真盯着她的眼睛,“都交给我。” 不忍她用伤害身体的法子来保持清醒,他早已将匕首挪了位置。 又看了眼天色,柳禾忍不住提醒。 “日出……” “我知道,”长胥川缓缓抿唇,声音很轻却坚定,“不会让你睡过去的。” 拉过她纤细的小臂,搭在了自己脖颈上。 “抱紧些。” 似是知晓这会是一场持久战的缘故,长胥川并不急躁。 虽不凌厉,却总能在她即将合眼的瞬间将神志拉回来。 可这对彼此都是极致的折磨。 时间点滴流逝。 饶是长胥川已用了许多方式,架不住她身体已渐渐适应了刺激,支撑得越来越艰难。 男人低头轻吻她的唇。 “马上就要日出了,再忍一忍。” 柳禾支撑不住刚要合眼,双目却又一次被迫睁开。 眼前是男人倔强紧抿的唇线,无声与她的本能抗争着。 时间,如此缓慢。 “看着我,”骨节分明的指难得用力捏住她的下颚,二人强行对视,“不许睡。” 柳禾欲回应他一字半句,喉中却哽塞难言。 身体忽然悬空,竟是被长胥川以抱孩子的姿势带了起来,还不忘给她加了件外衣裹住。 “小柳,做得很好……”耳畔是男人清晰的喘息,“我们去看太阳。” 此举于他而言,何尝不是种巨大的隐忍和考验。 一步,一步。 柳禾稍恢复了些意识,紧紧抱住他的颈。 行至帐外,四周空无一人。 天色还是黑的。 “撒谎……”她的声音很轻,小得让人几乎听不见,“根本没有太阳……” 男人有力的双臂将她紧紧托住,温声安抚。 “马上就有了。” 轻吻她的额发,始终不停歇。 直到—— 初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云霏,柔柔洒在了少女身上,皎白镀金,无比圣洁。 男人紧紧拥住她。 喘息声中,似乎有身体的余温。 “小柳……” 长胥川手臂发力将人往上托了托,侧首轻轻吻了吻她被汗水濡湿的鬓发。 “你看日出美不美。” 早年守边,他在军阵设伏之时看过了无数日出日落,却从未像今日这样令人心动过。 这一夜,疯狂又克制。 察觉到怀中人儿又一次深眠,手臂还下意识圈着他的颈,长胥川目光温和清浅。 知晓已无危险,便不再急着将她唤醒,身体向后靠在了帐杆上。 身体疲惫,好似打了场三天三夜的硬仗。 内心却是前所未有的充盈和满足。 …… 第609章 调虎离山 …… 再睁眼。 身子乏的厉害。 “殿下?” 稍稍抬眸,正对上了七南关切的脸,手中端着一碗味道熟悉的参汤。 “总算醒了,您都睡整整两日了。” 入目是熟悉的景致,身体中全然没了入侵者的存在,柳禾不免有些感慨。 转念却意识到,骨节处也没了反应。 戒指失效了…… 想来是经此一遭身体损耗过度,需要休养一阵子才能恢复过来。 所幸她事前早有心理准备,这会儿倒也并不意外。 以身为阵过程凶险异常,就连长胥疑都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去筹划一切。 她能安然睁开眼,已算是相当顺利了。 不过倒是得多谢长胥川,若不是他,她身上怕是要多出不少为了保持清醒留下的伤口。 睁眼后里外没见到他的影子,柳禾忍不住询问。 “长胥川人呢?” “上胥那位四殿下?”七南小心翼翼喂着参汤,回答道,“他带着人巡山去了,算算时辰应也快回来了。” 历经整整一夜,他居然不需要休养几日。 “……殿下。” 七南忽而开口唤她,面色分外正经。 柳禾应了。 “嗯?” “这位侍郎今次也算是帮了您大忙,性子瞧着也比宫里那些和善许多……” 察觉到七南意有所指,柳禾多少猜到了些,似笑非笑地听她继续往下说。 “所以?” 七南眉心一凛,语气定定。 “他适合做正夫。” “……” 为了她这正夫之位,七南实在是操碎了心。 哭笑不得之时,柳禾正打算说点什么,忽听帐外传来一阵纷乱喧嚷。 “南山走水!有贼人围击!速速增援!” 有贼人围击…… 长胥川此行只为守住那条通往番邦的密道,除了七南和番邦那几位之外并未同任何人交过手。 如今番邦人已离去,七南又在身边。 会是何人出手? 担心长胥川遭遇险情,柳禾抬眸无声看了七南一眼。 “殿下……” 知晓殿下是要让自己前去助那上胥四皇子一臂之力,可她实在放心不下殿下一人在此。 若是带着殿下同去,奈何身子正虚尚未恢复,此举也行不通。 “围击之人既在南山放火动手,总不会是冲着我来的,”柳禾顿了顿,安抚道,“再说此处有驻军留守,寻常山匪也进不得,你安心去助他就是了。” 七南短暂思索。 那位上胥四皇子是要紧的正夫人选,日后便是自己人,确实不能袖手旁观。 “是。” 直到七南的背影消失在帐中,柳禾故作无事的神色才凝了起来。 方才有一句话说了谎。 她几乎可以确定—— 纵火烧山围困长胥川的那群人是冲着她来的。 唯有她将身边有威胁之人调走,长胥川那边危情方解,不至成鱼死网破之兆。 柳禾硬撑着起身。 如今厉鬼已在体内覆灭,上胥危机也除,南境有长胥疑和南宫佞镇守,她的任务也算完成了。 便是真生了意外…… 身体虚弱,元气未复,五感也跟着迟钝了不少,柳禾一时没能察觉身后渐渐逼近的气息。 近了,更近了。 肌肤骤然浮起一层细小的酥栗,柳禾打了个寒颤,猛地回头向后看去。 入目是一袭深紫色锦袍,男人身长如玉,逆光而立。 帐外的守卫歪歪斜斜躺了一地,不知是何时开始动手,一瞬间的功夫就已遍地狼藉。 周身涌动的内力格外骇人,劲风将男人的衣角吹拂得猎猎作响。 他恢复了。 是了,自己如今身子正弱,能力施展不出,对他的限制自然也顺势松懈。 柳禾不动声色,抬步时双腿一软,半是做戏半是真地跌坐在了地上。 姜扶舟这个最大的威胁已经在她面前,长胥川和七南那边脱身应当没什么阻碍。 见她虚弱倒地,男人一步步走近,撩起衣袍蹲在她面前。 手掌骨节有力,略带些强势地捏住了她的下颚,彼此视线直直撞在了一起。 指尖在下巴处轻轻摩挲,像是在欣赏着这张苍白憔悴的俏脸。 柳禾忽然想起不久之前,自己也曾用这种姿势面对着他,如今倒是刚好反过来。 人生总是这样,此一时彼一时。 不知是否是错觉—— 她总觉得男人眼底明暗交织,像是两个人在挣扎。 “告诉我,”摩挲着下巴的指尖方向一转,钳制住了她的颈,“它在哪儿?” 柳禾依旧不动声色,与他平静注对视。 “你说谁?” 见她装傻,姜扶舟眸光暗了下来。 “我可以容忍你一而再再而三的小心思,唯独这次……”他顿了顿,俯身凑近,“不会再让你轻易逃脱。” 声音很轻,话却说得极重。 见糊弄这招行不通,柳禾任由他的大掌箍住自己脖颈,似笑非笑地开了口。 “它在我身体里。” 若姜扶舟在意她体内厉鬼的安危,便不敢真的动她。 “是吗……” 指尖又一次缓缓下移,沿着脖颈游走,停留在了少女只有一层衣衫遮掩的胸口处。 “口说无凭,那就让我试试。” 甚至不需要点穴控制,她此时孱弱得好似风一吹就会倒。 内力恢复后的姜扶舟与南宫佞不相上下,便是七南在此也绝非他的对手。 柳禾眼帘低垂,脑海中默默思索着对策。 忽地。 双唇忽然被他重重吻住了,比起情欲宣泄,男人更像是在凶狠撕咬。 手腕被他背到身后箍住,细密的吻蔓延身体各处。 …… 第610章 中原奴隶 …… 隔着衣料,胸口处传来被撕咬的抽痛。 柳禾眉心紧皱,等他结束。 好在不出所料,男人的动作很快便停下了,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直直锁住她的眼。 “你撒谎。” 语气定定,不似试探。 “它不在这里。” 柳禾没说话。 他似是还想再逼问什么,尚未开口时却听到了远处的动静,警觉眯眼。 “倒是比想象中来得快……” 长胥川,还算有些本事。 可惜还是太迟了。 将没力气逃出自己手掌心的少女单手夹了起来,姜扶舟足尖轻点,自帐中一跃而出。 耳畔是呼啸的山风,四肢轻得好似已不存在,整个人宛如天地蜉蝣,下一秒就会随风而逝。 柳禾低头看着飞速掠过的地面,神情依旧未见慌张。 行至高崖处,男人停了下来。 脖颈又一次被紧紧掐住,身体一点点后撤,几乎被迫悬空在了边缘。 “告诉我它的下落,不然……”男人唇线紧抿,格外固执,“就要把你扔下去了。” 窒息感涌上头颅,柳禾强撑着打量他。 眉眼染了邪魅,绝非平日模样。 一个大胆的猜测骤然出现在了脑海中。 他—— 不是姜扶舟。 缺氧的滋味分外难捱,柳禾抬手搭住他的腕,嗓音艰涩难出,却挣扎着开口。 “你……是谁……” 男人似是有些意外,忽而笑了。 “你不需要知道。” 趁着他神情松懈的空档,柳禾强忍着窒息感向地面看去,迅速捕捉到了一块变色的草皮。 是同她中箭那日,一模一样的机关。 柳禾不动声色挪动着脚尖。 一寸,一寸。 赶准时机,朝着那处机关猛地踩了下去。 忽听一阵破风声由远及近,一支机关箭矢冲着男人的后背直直射来。 暗箭来得突然,姜扶舟在本能躲闪下松开了手。 借着力道,柳禾顺势向后一倒。 跌下山坡的速度很快,身体各处被尖锐凸起的山石割破,关节处迸发出断裂般的剧痛。 天旋地转中,柳禾竭力分辨方向。 方才下落时她有意调整了位置,此时仍不敢大意,用仅存的力气控制着身体。 柳禾正朝着选定路线向下滚落,翻转中向上看去,却见姜扶舟已提起内力追过来了。 快一点,再快一点。 身体各个骨节叫嚣着的疼痛已经麻木,重复着机械的翻滚撞击,速度越来越快。 追击,也已渐渐逼近。 就在男人即将抓住她衣角的瞬间,柳禾提起最后一点力气,趁其不备猛地钻进了草丛中。 男人拨开草丛遮掩,面色冰冷。 空空如也。 …… 密道。 柳禾看着已经关闭的暗门,紧绷着的心弦瞬间松懈下来,瘫倒在地艰难平复着呼吸。 她不得不承认—— 这个不知真假的姜扶舟的确很会挑选时机。 可巧在她刚清理完体内残魂,失了戒指之效,整个人最虚弱的时候出手。 但凡换做平日,逃跑的过程绝不会这般艰难。 不过好在终究是甩开了。 看着已经落下的隐蔽入口,柳禾深知不能多做停留,外面的人随时会发现不对追过来。 他的身量虽无法钻进来,却可借蛇虫毒烟之类取她性命,到时便只能在地道中等死。 不愿将命运交由他人管控,柳禾强撑着身子向前爬。 地上留下一路血印,她也无暇顾及。 往前走。 才是唯一的生路。 脑海中忽然浮现起南黛曾告诫她的话。 我的小柳…… 一直往前走,不要回头。 不回头。 求生的欲望驱使着步履不停,滚落时留下的伤口结痂又撕裂,反反复复。 饿了就用地道中的杂草果腹,渴了就饮渗入石缝的山泉。 直到—— 前方出现一道光亮。 不知已经过去多少时日了。 柳禾艰难睁眼,看向远处的第一缕明光。 母亲…… 这条路比想象中还要难走。 但是我做到了。 撑着最后一口气自洞口钻出,刺目的强光让人一时难以适应,柳禾抬手遮挡。 虚弱的身体晃了晃,勉强靠着石壁依托才支撑住。 远处,是一望无际的草原。 冒着风雪,有两个高大的身影正一点点接近,看穿着像是番邦人打扮。 有些熟悉。 是阿戚野吗…… 心虽跃动,已到极致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 柳禾只记得那日自己眼前一片漆黑,重重倒在地上后便再没了意识。 远处。 见男人还要往前,身侧之人抬手搭住他的肩膀阻拦。 “那是阿野的地盘,不能再往前走了。” 脚下是清晰的边界线,像是对他无声的提醒。 男人嗤笑一声,鹿皮雪靴在边界线上狠狠碾压了两下,大踏步迈了过去。 “阿蛮拓!你不要命了!” “我是他大哥,到他的地盘来巡视一圈看看有没有敌情,这很过分吗?” 男人扬着下巴,面上有道不算长的刀疤。 “倒是他,自己弄了支军队在手,竟敢无视阿爸族长之威独自占山圈地,我倒要问问这个弟弟是什么意思。” 知晓兄弟之间有所冲突,另一人也不再多说。 视线一转,捕捉到了雪地中的一抹亮色。 “哎……那是不是有个人?” 还真是。 阿蛮拓挑了挑眉,大步流星走了过去。 将面朝下倒在雪地中的人翻了个身,衣裳脏兮兮的,不是本族打扮。 衣物如此单薄,若是无人理会,只怕片刻就要冻僵在这里。 “中原奴隶……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阿蛮拓毫不怜惜地揪住昏厥之人的头发,拂开了遮挡住容颜的碎发。 面容入眼,两人都是一愣。 好美的中原人。 …… 第611章 初至番邦 …… 在一阵彻骨的寒意中,柳禾幽幽醒来。 冷风适时刮过,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身上盖了件虎皮大氅。 白雪覆盖,四处旷辽。 是草原漫长的冬季。 那条密道果然是通向番邦地界的,倒像是早已替她安置好了归处似的。 这般想着,柳禾却也没有忽视自己如今的处境。 整个人正被一只巨大的笼子罩着,空间很足,容纳下三五个她都绰绰有余。 不远处,似乎是番邦人在举办宴会。 长桌上覆着动物皮毛,数十个身披厚实大氅的番邦男人坐在桌前,正迎着刺骨的寒风饮酒吃肉。 耳畔尽是豪爽的笑声,热气腾腾的雄性气息似乎能穿透风雪。 柳禾四处搜寻,却始终没有找到熟悉的面孔。 宴会上。 老族长阿勒珠空放下酒碗,朝来处看了几眼。 “阿野呢,怎么还不过来?” 身侧一个约莫三十岁左右的男人解释道:“阿爸,阿野他现在正……” 话音未落,便已被阿蛮拓打断。 “阿野如今羽翼渐丰,打了几场漂亮胜仗,整天忙着操练新兵四处圈地,自然是不将阿爸的邀请放在眼里了。” “大哥,说什么呢?”阿东青不满,咬了咬牙反驳道,“阿野分明说过那几处地盘地势险要,是易守难攻的好去处,怎么到你嘴里就成四处圈地了?” “阿东青,”阿勒珠空瞥了二儿子一眼,似有不满,“你大哥说话,你这么激动做什么?” 为了压抚,他又转头看向老大。 “阿蛮拓,你也了解清楚再说话,别误会了你弟弟。” 正说着。 忽听一阵马蹄声踏着风雪而来。 来人身形高大,身上穿着厚实的深色毛裘,发辫垂落在身前,身姿英挺如一座巍峨的小山。 觉得这人有些熟悉,柳禾扒着笼子向外看,隔着风雪艰难认清了来人的脸。 眸光瞬间亮起。 是阿戚野! 张口欲唤住他,奈何嗓子却艰涩难言,拼尽全力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想来是突遇风雪,冻坏了声带。 眼瞧着来人翻身下马,目不斜视地从笼子不远处擦了过去,柳禾有些心急。 他怎么不看一眼。 情急之下,柳禾试图闹出些动静让他察觉。 撞了两下笼子,非但没能引来阿戚野注意,反倒惹了看守之人不耐,一鞭子抽了过来。 “老实点!” 鞭子抽打在笼子上,并未伤及她的身体。 似乎已经习惯了如此对待奴隶,宴会上众人照常喝酒言欢,没人往他们这边看。 柳禾没了法子,只能裹紧狼皮耐着性子继续观望。 阿戚野此时已走到了宴会席中。 “阿爸,我来迟了,”单手放在身前,行了个礼,“实在对不住,我自罚一杯。” 语罢便仰头干了整碗烈酒。 宴会已过半,席中诸人都已有了些醉意。 阿勒珠空放下酒碗,若有所思地看了小儿子半晌。 “阿野已经吞了三部大半支队伍,粮仓也归了过来,确是我头部的大功臣……” 一声叹息,意味深深。 “阿爸也老了,这位子早晚都是你们年轻人的。” 阿戚野面上却格外谦逊谨慎,并未因父亲的夸赞而沾沾自喜。 “阿爸身体健壮,现在说这些还为时尚早。” “是吗。” 另一侧传来了阿蛮拓漫不经心的嗓音。 “嘴上说的倒是好听,我看有些人口口声声不在意权势,行动却比谁都积极……” “阿蛮拓!你胡说什么!” “二哥。” 眼瞧着两个哥哥又要为自己吵起来,阿戚野不动声色,淡淡压抚下了冲突。 “能为阿爸分忧是儿子的荣幸,不论是你我还是大哥,终归都是为了草原安定,一家人何必说两家话。” 阿勒珠空半眯着眼,静静看他们兄弟三人交锋。 他的夫人们先后生了六个孩子,冻死了两个,灾年饿死了一个,如今只有老大老二和最小的阿野。 阿野母亲当年因病离世后,他便再未续弦。 “今日是喜宴,不说那些,”阿蛮拓话锋一转,忽然起身,“阿爸,儿子有礼物给您。” 阿勒珠空有了些兴致,缓缓睁眼。 “哦?老大有心了。” 阿蛮拓冲不远处略一摆手,看守之人会意,几人一齐将关着柳禾的笼子抬了上来。 眼瞧着距离阿戚野越来越近,柳禾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试图用目光引起注意。 可惜——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她身上,唯有阿戚野目不斜视,只盯着桌上的酒碗。 柳禾眉头紧了又紧。 这酒就这么好喝? 离她最近的番邦男人率先看清了容貌,先是愣怔了片刻,继而忍不住感叹。 “好美的中原奴隶……” 脏污遮掩不住清亮皎皎的明眸,用中原人的话,这便是美人惊鸿一瞥。 惊叹声不绝于耳。 唯有一人稳如泰山,显然毫无半点兴趣。 美…… 这世上所有的中原人,都不及他心上人一根头发。 阿戚野缓缓垂眸,视线落在酒碗内略有浑浊的液体上,好像在反光中看到了她的脸。 他的小柳,才是这世上最美的中原人。 …… 第612章 她是我的 …… 笼子开了。 消融了厉鬼过后尚未调理便遭追杀,一路艰难,本就虚弱的身子更是雪上加霜。 铁链沉重难以挪动,柳禾只能任由一个番邦大汉将自己拖了出去扔在地上。 碎发垂落,遮掩了容颜。 见柳禾已清醒,阿蛮拓转口用了中原话同她交谈。 “抬起头来。” 不知是否已被冻得麻木,趴伏在雪地里的女人一动不动。 看守之人没了耐性,拉住她的发让人强行抬起头。 柳禾被迫仰首展示容貌的瞬间,不出所料听到了周围番邦人的抽气声。 没了笼子遮挡,中原人的精巧越发直白地呈现在众人面前,美艳不可方物。 大祭司那位中原妾室本已是极富风情的美人,可若今日在此,只怕也会相形见绌。 阿勒珠空眯了眯眼,似有提防。 “这个中原女人……是从何处寻到的?” 在乱世,越漂亮的女人越危险。 阿蛮拓不露痕迹地挑了挑眉。 “雪森岭。” 雪森岭,阿戚野的地盘。 此言看似无心,却无异于在阿爸面前生生参了弟弟一本。 占山圈地之事暂且不谈,竟敢在领地擅自藏匿中原奴隶,还生得如此绝色。 究竟是忠心耿耿还是胸怀不轨,阿爸不可能不在意。 听得阿蛮拓这般说,阿戚野总算有了些反应,犀利的目光直直射了过去。 雪森岭易守难攻,余下各部虎视眈眈,阿蛮拓竟敢去那里撒野。 阿戚野在袖下握紧了拳,连带着对这出现在雪森岭的奴隶也生了些敌意。 怕不是阿蛮拓为了参他一本,专门送去的人吧。 这般想着,阿戚野眯眼看向那中原奴隶。 谁料下一刻—— 阿戚野却愣怔在了原地。 少女虽气息虚弱,身上遍是血污,却依稀可见目若秋水,令人无比熟悉。 怎么会…… 何人将她弄成这副模样。 阿蛮拓接下来的话似乎越发尖锐,阿戚野却一个字都听不进耳朵里了。 他此时满心满眼,都只有一个人。 “桩桩件件,可皆不似无心而为……阿野,是不是该向阿爸解释解释?” 阿蛮拓话音将落,忽然见阿戚野猛地站了起来。 以为他这是恼羞成怒要跟自己动手,阿蛮拓下意识收声,寻求庇佑般地看向阿爸。 阿戚野这小子自小体格健壮,便是自己年长他许多,打起架来也很难讨到好果子吃。 不过很快阿蛮拓就发现,阿戚野的注意并不在自己身上。 明知那中原奴隶有异,他竟还是绕开宴桌,直直朝着她的方向走了过去。 众人皆不知少主要做什么,只得屏气凝神盯着看。 风雪愈发大了。 柳禾在寒风中冷得意识有些模糊,看那高大的身影朝自己走来,每一步都令人心安。 忽地—— 阿戚野猛然拔出长刀,直直冲她砍了过来。 “阿戚野!” “少主!” 众人吓坏了,接连制止。 也不知是无力还是怎的,软软倒在雪地中的中原女人却并未躲闪,安安静静迎着阿戚野的长刀。 只听一声脆响。 束缚着手脚的锁链被阿戚野砍断了。 少女身上的伤痕清晰入眼,阿戚野鹰隼般深沉犀利的眸子暗了暗,随手扔下长刀蹲在她面前。 又看了眼盖在她身上脏兮兮的狐皮,男人缓缓皱眉,随手将衣裳扔开。 毫不犹豫脱下了自己身上厚实的大氅,将人裹紧打横抱起。 二哥阿东青正拼命冲他使眼色,眼皮像是都要抽筋了,阿戚野却只不理。 “这个奴隶……”阿戚野看向阿爸,语气定定,目光坦然,“是我的。” 此话一出,满座震惊。 “阿戚野!” 阿蛮拓率先反应过来,猛地拍桌站起身指着他。 “你想造反不成!别以为能仗着军功肆意妄为,谁给你的胆子同阿爸抢人!” 阿戚野抿了抿唇,侧脸绷起硬冷的线条。 反应不大,却也并不退让。 他抱着怀中的中原女人上前几步,单膝跪地,行了个标准的草原礼节。 “先前吞并三部粮区战胜时,阿爸说要送我一件礼物,我一直推脱至今,现在……” 话语顿了顿,阿戚野垂眸看着她。 “儿子想要她。” 有些替他捏把汗,柳禾强撑着睁开了眼。 入目是阿戚野英挺不失秀气的下颚线条,无不昭示着他的坚决。 奈何这会儿说不出话也没力气,只能静静靠在他怀里,不让自己的态度给他再添麻烦。 忽听耳畔传来一声极轻的哄劝。 “乖,睡会儿。” 双臂绷紧,将人抱得更稳了些。 男人身上野性不失清爽的气息钻入鼻尖,安全感将周身包裹,柳禾顺势合上了眼。 困倦袭来,意识又一次剥离。 …… 不知睡了多久。 柳禾在一阵窸窣响动中醒来。 睁眼便瞧见身前男人坚硬炽热的胸膛,似乎正被人抱在怀里,手臂圈住她的腰肢。 仔细感受,彼此的身体都不着寸缕。 柳禾下意识挣扎。 先前在外冻了太久,身体已冷得麻木,饶是这会儿恢复了些力气,抵挡起来却仍是螳臂当车。 “别动……” 男人的嗓音醇厚温和,轻轻攥住了她挣扎的手,安抚般地拍了两下。 “才暖过来,又要把热气折腾走了。” 草原近来连日大雪,她一时不适应恶劣气候,自己睡在帐中会冻僵的。 意识到身侧之人是阿戚野,柳禾安下心来。 各处的伤似乎已经擦药清理过了,身体清清爽爽,却也在隐隐作痛。 见她皱眉,阿戚野有些紧张。 “疼得厉害?” 柳禾摇头,抬眸看他。 恰好与男人干净清澈的眼睛撞了个满怀。 …… 第613章 进展太快 …… 微微粗粝的掌心贴上了她的面颊。 轻柔抚摸,疼惜爱怜。 “我不是在做梦吗……”男人直勾勾看着她,连视线都不舍得挪开,“真的看见你了。” 柔软的指尖搭住了他的腕。 少女温和摇头,示意他不是梦。 “为何不让人提前告诉我一声,”阿戚野眉心紧锁,似有后怕,“今日若我在外打仗没能赶回来,你怕是真要被大哥献给阿爸了……” 到那时再想要她,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柳禾欲解释,却依旧口不能言,只能眼巴巴地盯着他看。 这般态度落在阿戚野眼里,却俨然变了种意思。 “怎么不说话?” 圈着她的力道松了些,眉眼间紧张之色流转。 “你……生气了?” 想解释却什么也说不出口,柳禾无法,只得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嗓子。 阿戚野瞬间反应过来,抬手捏开她的嘴巴往里看。 看着口中小巧润滑的舌尖还有漂亮莹白的贝齿,男人的喉结不自觉滚了两下,渐渐有了反应。 知晓不是想这些的时候,阿戚野晃了晃脑袋强行驱逐,继续认真检查着。 “张大点,我看看。” 柳禾乖乖把嘴张到最大。 检查了半晌,阿戚野轻声喃喃。 “像是冻伤了……” 此处与中原温差甚大,一时适应不了冻坏了嗓子的中原人不计其数,有些可能再也说不了话。 嗓子不是小事,他虽不嫌她日后不能开口,她却必定会在意。 阿戚野有些紧张,扬声冲帐外吩咐一句。 “去叫二哥来,越快越好!” 阿戚野于草原长大,早已习惯了变换不定的温度,并不计较这点寒意。 穿着单衣下床,将放在火炉边烤热的衣裳取了过来。 柳禾伸手欲接过,幅度不算大的行动却还是牵扯了刚结痂的伤口,疼得直皱眉。 “别动别动……” 见她疼得抽气,阿戚野好似比自己伤了还严重。 “我帮你穿。” 进屋后脱了衣裳检查伤处上药,再将人抱在怀里取暖,都是一气呵成之事。 毕竟情况紧急,除了保命哪还能顾得上别的。 这还是阿戚野第一次认真看她的身体。 男人的耳根越来越红,慌慌张张将领口套在了她胳膊上,甚至未曾察觉。 柳禾:“……” 用眼神示意提醒他穿错了。 阿戚野怔了怔,忙动作笨拙地改了过来。 上一回给姑娘家穿衣还是许多年前的冬日,他恐怀孕的马匹冻坏了肚子里的孩子,给它穿了件厚甲。 如果……那次也算的话。 好在到底还是笨手笨脚地替她穿了外衣,勉强算齐整,至少能见人。 衣裳将换好,帘帐已被人掀开了。 来人气势汹汹,尚未露面时就有什么东西朝着阿戚野劈头盖脸砸了过来。 “找我……你还知道找我?” 嗓音不小,满是怨念。 “我刚刚在宴会上给你使眼色的时候你瞎了吗!看不见阿爸的脸都黑成什么……” 阿东青话音未落,视线便触及了床上的中原女人,不由地愣在了原地。 “不是……你们……” 阿野惯不是随随便便的人,甚至将上赶着提亲的男女老少统统拒绝,一副为了远方的心上人守身如玉的架势。 今日同这女人才见了一面,这就钻被窝了? 是不是也太快了点…… 阿东青掀帘进来时带进了一股寒气,阿戚野恐她着凉,伸手将被子裹紧。 掖下方被角时指尖触及双脚,触感一片冰凉。 毫不顾忌还有二哥这么个大活人在,阿戚野自顾自握住少女纤细的脚腕,掀开衣角放在了自己自己小腹上焐着。 阿东青眼珠子都要瞪掉了。 “你……” 见二哥面上满是震颤,阿戚野知道自己该同他解释,可当务之急还是她的嗓子。 “她好像说不出话了,二哥,你快看看。” 二哥年少时曾离开番邦外出游历过一阵子,学了手比草原上最好大夫都更出众的医术回来。 后来凭着这手医术救了个外部人,还把人家孩子拐了回来当内子。 阿东青左右哼了两声,一副“现在才想起我来刚刚干嘛去了”的表情。 到底还是架不住弟弟央求,阿东青凑近了些,认真替柳禾检查起来。 “冻伤了嗓子,记得别硬出声,我回头调两副药来煎给她吃,调理几天就没事了。” 听二哥这般说,阿戚野才松了口气。 “阿野,”阿东青瞥了眼小心翼翼给女人暖身子的弟弟,眉头微拧,“跟我出来。” 阿戚野点头应了。 转头看向安静不语的女人,把有了些温度的脚放回了被子里,俯首吻了吻她的发顶。 “先睡吧。” 声音无比温柔。 哪里听他用这般语气说过话,阿东青意外不已,忍不住又多看了那女人几眼。 生得确实漂亮。 可阿野不是说过,这世上再美的美人,都比不过他在上胥皇宫所见的心上人吗。 态度这么好,莫非是床上功夫把阿野迷住了? 嗯,倒是有这个可能。 毛头小子这么多年没开过荤,乍一尝到滋味自然如获甘霖,一发不可收拾。 估摸着早把那宫里的心上人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可怜那痴心的小太监咯。 …… 第614章 二哥二嫂 …… 阿戚野随着阿东青出帐后。 柳禾没了困意,静静打量着帐篷顶。 简单的装潢,四处覆着猎回来的皮草,是原始部落狂野随性的风格。 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像做了场梦。 外面兄弟二人的谈话声音不大,混杂着烈烈风雪,柳禾听得不甚真切。 隐约可闻阿戚野那位二哥有点激动。 片刻后,帘帐掀开了。 柳禾原以为是阿戚野回来了,侧目看过去时却只见一颗脑袋探进来。 是阿戚野的二哥,那个叫阿东青的。 男人瞧着二十五六岁的模样,与方才的冷淡震惊不同,这会儿看向她时面上带了些讨好。 阿东青进帐后在火炉边搓了搓手,确认身上没了凉气才凑过来, “小弟妹……” 柳禾一怔。 想来是阿戚野已经将他们的事告诉了这个二哥。 “我叫阿东青,是阿野的二哥,小弟妹也跟阿野一样叫我二哥就行。” 意识到她还不能说话,男人嘿嘿笑了两声。 柳禾轻轻颔首,冲他笑了笑。 左右没等到阿戚野回来,她有些不解,忍不住抬手指了指帐外算是询问。 “啊,你问阿野呢?” 阿东青瞬间反应过来。 “阿野给你找吃的去了,草原冬日缺粮食,分到每个人嘴里就那屁大一点,想开小灶只能去打仗抢别人的……” 以武力争抢定输赢,这便是草原人世代的生存方式。 强势,率性。 “他今晚估计是回不来了,让我跟你二嫂帮忙照顾你一晚……” 阿东青正说着,帐外似乎有人来了。 来人掀帘,柳禾顺势看了过去。 是个唇红齿白的年轻男人,身量比不得寻常草原人壮硕,生得白皙漂亮。 “阿宁,来来来……”阿东青上前将人拽了过来,介绍道,“这是咱小弟妹。” 来人冲她温和一笑。 “小弟妹,”中原话有些蹩脚,却还算流畅,“我是阿诗宁,是阿东青的……” “内子内子,我内子。” 阿东青抢先接话,阿诗宁闻言面色红了红,似乎有些不自在。 “都是一家人,羞什么?” 柳禾愣愣眨眼,转念想到了什么。 当初阿戚野以为她是个太监的时候,曾说过番邦民风开放,自家二哥还领回了个隔壁部落的男人。 那时她并未往心里去,只当是他为哄自己同他回番邦信口胡诌之言。 原来,这位二嫂竟真的是个男人。 阿诗宁不光看起来不粗犷,行为举止也都细腻温和,贴心喂给柳禾治嗓子的药,一晚上都忙前忙后照顾着。 柳禾过意不去,写字道了谢,又让他去休息。 看着小纸板上漂亮娟秀的字迹,阿诗宁冲她笑了笑。 “不要紧的。” 收拾好帐篷见她无睡意,阿诗宁将火炉挪近了些,坐在毛皮席子上陪她说话。 “阿野虽然看着强硬,脾气却像极了他过世的中原阿妈,平日里绝不会为了粮食去同他人争抢的……” 阿诗宁顿了顿,含笑看着她。 “他很喜欢你。” 柳禾一怔。 她自是从未怀疑过阿戚野的真心。 也正因如此,才会将逃至番邦投奔阿戚野当做自己生死攸关之际的底牌。 快天亮时,帐外传来一阵马蹄声。 是阿戚野回来了。 看着军队马后拖着的战车,满满当当都是存粮,闻声出来帮忙搬运的阿东青傻了眼。 “这么多?你把三部粮寨搬空了?” “没,”随手将肩上扛着的粮食扔下,阿戚野翻身下马,“给他们留了点过冬。” 虽说抢这么多却有些不地道,奈何他家内子初来乍到吃不惯膻腥,没粮食可不成。 “她怎么样?” 一边问,一边小心翼翼朝帐帘看去。 没出息的样子。 “好着呢,去看看吧。” 阿戚野抬手拍拍二哥的肩膀道了声谢,抬步欲入内时脚步却顿住了。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血污,皱着眉转身往另一侧去了。 紧接着,不远处传来了哗啦啦的水声。 阿东青看乐了。 这么宝贝,连弄脏一点都舍不得。 “在看什么?” 阿诗宁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没啥,就是觉得……”阿东青若有所思,转头拉起他的手,“跟阿野比起来,我是不是对你不太好?” 阿诗宁笑而不语。 见自家内子如此,阿东青以为他默认了,下意识挺直了胸脯保证着。 “我今晚也去冲凉水澡,不洗干净不跟你睡!” 阿诗宁瞥了他一眼,有些无奈。 “你的体格洗上一次冷水澡,怕是得让我熬三个大夜伺候你,我还不想守寡。” “嘿嘿,就知道我家内子心疼人。” …… 阿戚野收拾干净进帐,动作轻了又轻。 她却还是醒了。 男人快步上前,坐在了她身畔。 “吵醒你了?” 柳禾摇摇头,想在小纸板上写自己方才就醒了,还没等抬手却被他抱进了怀里。 “今天有米粥吃了,”男人垂首在她眉心吻了吻,满是疼惜,“以后都有。” 回想起阿诗宁所言,要吃粮食就要去抢夺的事,柳禾抓过小纸板划了几笔。 【可以不吃米粥】 【我不挑】 “那怎么行,要是连自家内子的肚子都填不饱,说出去要让人笑话了。” 他家内子身上有伤正虚弱着,受不了大荤大腥刺激,需要好生调养。 不愿见她劳神,阿戚野将小纸板抓过来放下。 “天还早,再睡会儿,”垂首吻了吻眼睫,语气轻柔,“粥好了叫你。” 见阿戚野起身,柳禾抬手拉住他的手臂,轻轻拍了拍身侧。 他这一夜定不曾合眼。 猜到了她是何意,阿戚野闷闷笑了,没再推脱什么,乖乖脱下外衣躺了下来。 男人的身体炽热,像块大型火炭,比一个人睡舒服许多。 柳禾不自觉往他怀里钻了钻。 …… 第615章 夜不归宿 …… 风雪不息,依偎和暖。 “照往年来说,草原如今虽也该降温,却不会上来便是如此风雪,很奇怪……” 阿戚野在她颈窝处蹭了蹭,发辫尾端微硬,扎得肌肤有些痒。 “你若早来些时日,我就能带你去绝壁看星星了。” 听出了他话中的遗憾,柳禾在他怀里轻轻仰头,抬手点了点他的眼尾。 像是在说—— 他的眼睛就是星。 “小柳……”男人眸光微漾,深深地看着她,“我很想你。” 柳禾轻轻点头,拉着他的手贴在自己心口。 心窝处传来清浅有序的跳动,好像在说她也是。 阿戚野呼吸一顿,将人更紧地拥进了怀里。 …… 接下来数日,接连风雪。 极端天气下各部若动手,只会是两败俱伤的下场,祖上便传下来了自动停战的规矩。 也留给了彼此难得的温存时刻。 柳禾不是没想过同中原联系,奈何自己如今身体尚未恢复,无法像从前那样同墨兰卫取得联络。 加之不夜堂距离太远,令牌传声也无效。 若试图去虞沉那边传信,保不齐会被当成细作,严重些还会给阿戚野招惹麻烦。 倒不如暂且在此休养,等身子恢复些再试着联络他们。 在阿戚野和二哥二嫂的悉心照料下,柳禾身上的伤并着嗓子一日日好起来。 半月下来,已能发出些简单的音节。 “我叫什么?” 阿戚野哄着她开口。 “阿……戚野……” 发音虽有些艰难,却能说得清楚。 “再叫一声,我是谁?” “沈……岫……” “乖,”男人凑过来吻了吻她的眼睫,语气更柔,“再叫一声,叫夫君。” “……” 她只是嗓子正在恢复,又不是牙牙学语的孩子。 “不肯叫啊……”阿戚野故作怅然地叹了口气,“有些人分明连狼牙都收下了,却连声夫君都不肯唤我,好小气。” 柳禾伸手去扯他的小辫子。 先前分明被拒绝了,却还是死皮赖脸把狼牙藏在手串里当做临别礼物送给她。 这小子那时实在有些狡猾。 阿戚野任由她扯辫子,实在疼了才龇一龇牙,却依旧稳坐在原处不动。 柳禾忍不住逗他。 “狼牙……扔了。” “真的假的?”男人闻言瞬间紧张起来,“那可是成婚要用的东西,真扔了可……” 到底还是不忍苛责,又把话默默咽了回去。 “没事,扔了就扔了吧,日后只要别把我人扔了就行……” 闷闷说出这句话,耳畔却传来少女的轻笑。 眉眼弯弯,看起来心情甚佳。 “笑什么?”抱孩子一样将她往上颠了颠,“总不至于连人也想扔吧?” 正郁闷着,忽见什么东西在自己眼前晃了晃,泛着层幽幽的蓝光。 认出了那是自己先前亲手交给她的蓝宝石手串,里头藏着狼牙,阿戚野一愣。 “……你骗我?” 就在身上,哪里扔掉了。 柳禾笑着摸了摸随身的暗袋,里头都是些要紧东西。 自从知晓这宝石手串里藏了能定他终身的狼牙,她怕弄丢了,便一直带在身上。 阿戚野又气又喜,抱着她忽然起身。 明知他不会把自己摔下去,柳禾还是下意识抱着他的脖子不撒手,伏在宽阔的肩背上。 屁股不轻不重挨了一巴掌,像是他的发泄。 衣裳穿的厚实,一巴掌打下来一点都不疼,只留下小阵麻酥酥的触感。 “既也有力气捉弄人了,那……”阿戚野将人单手抱着,仰头看她,“什么时候同我圆房?” 柳禾一怔。 她尚没什么反应,却见阿戚野的耳根早已刷红一片,好似一句话用了相当大的勇气。 当日,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体格子那么厚实,脸皮怎么薄成这样。 接下来三两日,柳禾夜里总是见不到阿戚野的人影,问起阿东青也支支吾吾不肯说。 她自然以为是出事了,夜里专门留了心。 又是一夜。 阿戚野替她暖好了被窝,掖紧每一处被角后起身,依旧如前两日那般不打算停留。 步子将迈出去半步,衣角却被她的手拉住了。 “去哪儿?” 阿戚野顿了顿,回身蹲下身与她平视。 “有点事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前两日他也是这样说,可一出去便再不见人。 第二日等她醒来,见床褥睡前什么样如今还是什么样,阿戚野根本没再上榻。 一门心思探他究竟遇上了什么麻烦,柳禾没打算轻易放他去。 “不想一个人,”拉着衣角的手向后拽了拽,她补充道,“夜里冷。” 阿戚野一愣,迟疑片刻到底还是没妥协。 “再给你加两个热袋,”俯首吻了吻眉心,他的嗓音有些哑,“乖,我很快回来。” 简直像在有意躲她。 柳禾眉心微拧,翻了个身不再看他。 “……小柳?” 猜想她是生气了,阿戚野放缓了语调轻哄。 “再等我两日,两日就好。” 话音将落,男人弯下身子吻了吻她的侧脸。 起身时脚步有些迟疑,到底还是坚持着原本打算,穿了厚实外衣出门去了。 柳禾越发疑惑。 这人先前分明连她皱个眉头都急得要命,今夜见了明晃晃的不悦,竟只是哄了两句,穿上衣裳就走了? 一时说不清究竟是被他惯坏了性子,还是越发笃定了他有急事。 柳禾迅速穿好衣裳,掀开帘帐出了门。 …… 第616章 吵架了吗 …… 一出帐。 寒气扑面而来,柳禾忍不住打了个冷战,仅存的一点睡意也不见了踪影。 裹紧毛皮大氅,顺着雪地里留下的脚印一路追了过去。 行了一段路便出了阿戚野的领地,越走越像是阿东青掌管的帐地区域。 来来往往的番邦人大都认得她,见她进来也没有阻拦。 跟着脚印行至某处,却被杂乱无章的印记打断了方向,柳禾左右不知该往何处去。 恰好见有人经过,柳禾将他唤住,仰头看着比自己高了整个头的壮汉。 这画面莫名有些滑稽。 “阿戚野呢?” 可巧不久前瞧见了,那番邦男人大大咧咧一指。 “少主在那边第三座帐里。” 同他道了谢,柳禾提起衣角朝着帐篷走去。 尚未行至帐篷附近,却已有古怪响动入耳。 女人的声响豪放不已,伴随着男人粗重的低喘,混合出了恨不得将帐篷顶掀翻的气势。 柳禾一愣,脚步不自觉僵住了。 正要仔细听去时,帐内忽然传来了熟悉的嗓音。 “二哥,这女人不行。” 是阿戚野。 “这怎么不行?阿野,我看分明是你要求太高,这个用起来就够了……” “就是不行,还不如昨日那个。” “那……明晚换回来?” “嗯。” 脚步越来越重,接下来的话一个字都听不进耳朵里了。 柳禾只记得自己愣愣转身,沿着来时的足迹返回,默不作声地钻进了被窝。 风雪依旧,很快便遮掩了人来过的痕迹。 阿戚野回来时,惊诧地发觉床上人儿竟还没睡。 “很晚了,”他似是有些心虚,在炉边烤了烤火,“小柳,你……怎么没睡?” 久久不肯接近,像是在有意遮掩身上的气息。 “不困。” 柳禾语气淡淡,看不出情绪。 阿戚野似乎并未察觉异样,愣愣眨了眨眼。 “哦……好。” 依旧没急着上床,翻来覆去地烤火。 怪不得连日不沾床,原来是在别的地方吃饱了,自然没了半点兴致。 柳禾回来后思索了许久,知道自己没资格就今夜之事诘问阿戚野什么。 毕竟,她也不止他一个。 奈何耳畔总是回想起女人愉悦的尖叫,心口莫名闷得厉害,索性翻了个身闭上眼强行入睡。 男人盯着她的后背看了许久,忽然走过来了。 察觉到他在给自己掖翘起的被角,柳禾总觉得哪哪都膈应,忍不住往里躲了躲。 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中,阿戚野又是一怔。 为何要躲他。 “这是怎么了?”他在床边坐下,俯身凑近了些,“还在生我的气?” 离得近了,柳禾越发清晰地嗅到了他身上似有若无的香气,不是她身上的。 还有…… 欢好过后淡淡的残余。 忽然想到前几日,不过是在自己面前提了句何时圆房,他的耳根都瞬间刷红。 今夜在别处倒是狂野得很,那动静可全无半点青涩。 做便做了,何至于在她面前演戏。 她不喜欢被人欺骗。 见她依旧不吭声,阿戚野有些无措,试探着伸手在她手臂上推了推,动作很轻。 “能不能理理我……” 这下她的反应越发大了,甚至直接缩进了墙角。 离我远点—— 这四个字就差甩在他脸上了。 “……小柳?” 男人唇瓣嗫嚅,脑海中的回忆飞速运转。 他想了又想,除了这几日自己夜里没同她一起睡,别的再没惹她生气之处了。 打定主意,阿戚野信誓旦旦保证着。 “别生气了,再给我两日就好,两日之后我一定……” “不用,”床上的少女轻声拒绝,却又无比坚定,“以后都不用来了。” 看着背对着自己的纤细人影,阿戚野惊讶瞪大了眼。 以后……都不用来? 那怎么行。 似是还觉得不够,柳禾又补充了一句。 “我知道此处是你的营帐,你要是睡不惯别的地方,我搬出去也好,明日就搬。” 越想越觉得自己有些碍事了。 这里是阿戚野的主帐,若不是她赖在这儿,他也不至于跟别人睡一晚还要偷偷摸摸跑那么大老远。 “等、等等……” 阿戚野这下越发摸不着头脑,整个人俯身下来,满脸急切地探寻着缘由。 “我可有什么惹到你的地方?至少……至少给我个缘故,你说出来我好改……” 没心思陪他演戏,柳禾闭上眼不吭声了。 阿戚野急得抓耳挠腮,架不住人家压根不想跟自己说话,说什么也没用。 过了半晌。 男人蹲在地上,好似一头沮丧的狼犬,有一下没一下隔着被子戳着她的小臂。 “求求你了,理我一下啊……” 始终没有等来答复。 阿戚野塌下肩膀叹了口气,起身拿了毛氅出帐。 …… 次日。 阿诗宁一进帐,竟瞧见小弟妹在收拾东西。 柳禾本就没带什么,这些日子所用之物全是阿戚野给她准备的,左看右看都不想带去新帐。 提着自己的小包裹正要出去,扭头却对上了阿诗宁探究的目光。 张口欲打声招呼,可回想起昨夜之事,叫了几次的“二嫂”怎么也开不了口了。 “这是要去哪儿?”阿诗宁走过来,放下手中的盒子,“阿野托我给你做的新狐裘,穿着暖和。” 柳禾略有犹豫,垂下眼帘道了谢。 见她如此,阿诗宁瞬间将姑娘家的小心思一眼看穿,似笑非笑地说开了。 “跟阿野吵架了?” 柳禾微怔。 吵架…… 甚至算不上吵。 不知该怎么解释,她轻轻摇头。 见她脸色确有不对,阿诗宁也意识到此次问题不小,轻声劝慰起来。 “草原上的男人不懂女儿家的心思,阿野有时候心粗,若是领会不了你的意,你也别怪他,兴许……教一教就会了呢。” 嗯,是阿戚野请来的说客。 …… 第617章 自己去看 …… 帐外。 两个体型高大的男人挤在一起,顺着帐门处唯一的缝隙争相朝里看。 “怎么样怎么样?她说没说为什么生我的气?” “别急,还没开始呢……” “你快催催嫂嫂啊,快问问……” “你别推我,要站不……” 住了。 话音未落,阿东青已被挤得瞬间失了平衡,整个人直挺挺朝着帐内摔去。 “……啊!” 阿戚野一门心思都在她身上,一时不察,回过神来伸手去抓也已来不及了。 男人面朝下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响动。 几目相对,面面相觑。 柳禾:…… 阿诗宁:…… 门外的阿戚野:…… 调解之言被打断,阿诗宁板着脸瞥了地上的人一眼,面色不怒自威。 阿东青揉了揉鼻梁骨,此地无银三百两。 “今天……天不错啊。” “……” 柳禾微微侧目,敏锐捕捉到了帐门处一抹衣角闪过。 猜到不可能只有阿东青一个人在听墙角,她也不想让二哥二嫂因自己起冲突,识趣抓过大氅披在了身上。 “住的地方我已找好了,若有要紧事可去那处寻我。” 语罢,抬步就要出帐。 “小弟妹,等等……” 阿诗宁闪身将人拦住,面色复杂地瞪了地上的阿东青一眼,示意他快些滚出去。 片刻后。 阿诗宁暂时安抚好了人,出帐见不远处蹲了两个身影。 阿戚野垂头丧气,意气风发的发辫几乎快要耷拉在地上,阿东青在一旁哄他开心。 脑海中莫名蹦出了一个词。 丧家之犬。 阿诗宁抬步走了过去,听见脚步声的两人瞬间仰头。 “二嫂……” 阿戚野委屈不已地唤了一声。 “怎么样,她肯理我吗?” 阿诗宁仔细回想着方才在帐中同小弟妹的对话,面色冷峻地瞥了他们兄弟一眼。 “昨天夜里,发生了何事。” 阿戚野愣了愣。 昨天夜里…… 除了他执意要走惹了她生气之外,没发生什么啊。 “你从主帐离开之后去了何处,见了何人,一五一十仔细想一遍。” 阿戚野眉头紧锁。 昨夜…… 不对! 忽然想到什么,阿戚野双眼猛地睁大。 “……是昨夜!” 怪不得自己从二哥帐中回来之后她还未睡,连带着对他的态度都变了。 原来是因为那个! 顾不得拍打身上的落雪,阿戚野抬步往帐内冲,不忘扔下一句道谢。 “多谢嫂嫂!” 帐中。 柳禾原本已被阿诗宁安抚下了些,忽然见他莽莽撞撞闯了进来,心里又有些不舒坦。 张了张嘴还没等开口,却已被一把抱住。 “昨夜什么也没做!” 深知已错过了最佳的解释时机,上来便是一句急切的否认。 意识到自己此言苍白无力,颇有些欲盖弥彰的意味,阿戚野显得更心急了。 “我没碰女人!”顿了顿,他又补充,“……男人也没碰!” 清冷的俏脸稍稍仰起,眉眼淡淡。 “……嗯。” 这可真是要命了。 若是她昨夜在外头听见了,他多少张嘴都解释不清。 少女目无波澜,随口戳穿。 “那女人不行,不如前一个,你要求太高了。” 不妙,真的听到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 嘴到用时方恨拙,阿戚野惯不擅巧言令色之术,一时无措至极,连手都不知该往何处放。 “你若不信……对了,二哥!去问二哥!” 少女抬眸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却又像是什么都说了。 他们二人才是兄弟,阿东青昨夜跟阿戚野一起,出了事自然会帮忙隐瞒的。 阿戚野越发急得话都说不利索。 “那……那就……” 脑海中灵光一闪,有了主意。 “你跟我一起去看!” 柳禾眉心微蹙,忍不住有了些反应。 “……看什么?” “看看昨日那女人啊,”阿戚野双目晶亮,坦然道,“你去看看就知道了,信我一次!” 他知晓自己嘴笨,解释起来只会越描越黑。 还不若让她自己去看。 “去看你跟别的女人睡?” 见这人如今还嬉皮笑脸,柳禾把手从他掌中抽走,闪身躲开了他的怀抱。 “我倒是没那种癖好。” 什么跟别的女人睡…… 他冤枉死了。 不打算在嘴上浪费时间,阿戚野心一横将人一把扛起来,头也不回大步迈了出去。 “……阿戚野!”柳禾拍了两下他的后背,皱紧了眉,“放我下来!” 男人没顺着她,固执向前走。 出门前还不忘拿了件毛氅将人裹得严严实实。 帐外,阿诗宁正板着脸教训坏事的阿东青,忽见里头小弟妹被阿野扛着出来了。 生怕二人一言不合起了冲突,阿诗宁扔下阿东青走了过去。 好在只是小弟妹面色不佳,阿野倒是很有耐心。 “二哥。” 听见弟弟唤自己,阿东青拍了拍膝盖上跪出来的雪,三两步追了上去。 “哎哎……二哥在呢!” “去你帐里,把昨夜那人叫来。” 阿东青一愣,立马应下。 “行,我这就去……” 一扭头,眨眼的功夫就跑没了影。 被阿戚野一路扛在肩上走,来来往往众人时不时会盯着他们看,柳禾不自在坏了。 “放我下来,我自己会走。” “不放。” 男人的声音很闷,步子走得却格外平稳,生怕她被自己肩上的骨头硌疼了。 “放下来你恨不得离我八丈远,我连根头发丝都碰不着,才不要放……” 柳禾无法,只能任由他将自己扛着进了帐。 抬眼望向四周。 正是昨夜自己听到响动的那处。 时间过去已久,帐内分明已经没了气味,可她总觉得还有欢好的痕迹遗留。 阿戚野小心翼翼将她放下。 “先说好,一会儿不论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他顿了顿,声音很小,“都不许笑我。” 笑他? 还没等柳禾询问,一阵脚步声并着嘈杂由远及近,女人的说话声格外尖锐泼辣。 语调听着有些熟悉,正是昨夜听到的那位。 …… 第618章 小吵怡情 …… 女人越走越近,口中的抱怨片刻未停。 “少主不是嫌弃我演得不好吗,又把我叫过来做什么?再演一次要加钱!” 阿东青猜到问题出在她身上,这会儿自然是说什么都成,一路赔着笑脸。 “知道知道,肯定少不了你的……” 柳禾闻言微微蹙眉。 演得不好,加钱。 尚未等细细回味昨夜之景,却见来人已一把掀开帘帐,步子豪迈地走了进来。 是副相当健壮的体格,肤色黝黑,一看便是草原上常年策马骑射之人。 女人在帐内扫了一圈,只瞧见一个身材细弱的中原女人,叉着腰皱起眉。 “人呢?没人我跟谁演?” 越看越不满,番邦女人索性破口大骂。 “大白天的怎么连挡板都没有?真想直接看啊!别以为自己是少主就了不起!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占老娘的便宜!” 怕她被女人的口水喷到,阿戚野不露痕迹上前半步,将她拉到自己身后护住。 “你是做什么的?” 此话一出,番邦女人愣了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耍老娘?!” 草原人没那么多礼节,自是不管什么少主王子,看谁不顺眼了就指着鼻子破口大骂。 “不是你不会床上那档子事,让阿东青花了两袋粮食的价钱请我来演屏戏的吗!现在装什么装!想赖账?!” “我不是不会……” 阿戚野耳根迅速红了,每一个字都是艰难挤出来的。 “我是想让你跟他在屏戏里好好教教我,怎么才能动作温柔点……” 柳禾一怔,瞬间回过神来。 昨夜她听到的声音,难道是番邦人擅长的屏戏? 想来是阿戚野担心她身子太弱,不敢强来弄伤了她,这才专程找了有经验的人询问床上技巧。 奈何自尊心作祟,不好意思让她知晓经验欠缺,这才夜夜偷师不敢被人知晓。 她却以为是他在别处与人私会。 “说老娘演得不如中原人温柔,想看戏找中原人来演!你这里不就有个中原人吗!别耽误老娘的时间!” 见弟弟拼命冲自己使眼色,阿东青忙连声安抚。 “大姐大姐,消消气……” 好不容易将火气压抚下,阿东青将那番邦女人带下去送粮食。 直到女人骂骂咧咧出了帐,阿戚野才长舒了口气。 早说了二哥找的这人不靠谱,二哥还非说是最好的屏戏师父,粮食都送出去了,他只得硬着头皮看了几次。 不过…… 倒也不是什么都没学到。 眼瞧着还有两日就能出师,偏偏在这时候被小柳误会了。 “看见了?” 见她盯着女人离去的方向出神,阿戚野趁势拉住了她的衣袖,面色带了些委屈。 “就她那样子,你觉得我敢招惹她?” 看方才那口水都要喷到人脸上的气势,确实有点不好惹。 柳禾侧目看向他,“所以,前些日子每夜都出帐,就是为了看这个?” 阿戚野唇瓣嗫嚅,乖乖点头。 “嗯……” 亏得她还以为是出了什么要紧事,暗暗担心了几日,结果居然是为了这个。 “我怕你嫌弃,所以一直不敢同你讲……” 越说声音越小。 番邦人生得身体健壮,力气也大,他生怕那时力道掌握不好惹了她不舒服。 若是弄疼了,日后不肯同他亲近了可如何是好。 男人似有些失落,低垂着脑袋不吭声了。 这副模样不由地让柳禾回想起了昨夜,阿戚野见她不悦却摸不着头脑,只能卑微拽着衣角说你理理我的样子。 有点可怜。 此事是她太冲动计较,没弄清楚前因后果就使性子,确实应该同他赔个不是。 “昨夜……是我不对。” “就只是这样?”男人俯身同她平视,“你一直不理我,我可难过了。” 嘴上虽这般说着,心里却是甜的。 他昨夜想了许多种姑娘家生气的缘故,唯独没想过是醋了。 自家内子吃醋只能说明在意他,不愿他被别的女人抢走,要他如何能不欢喜。 见阿戚野对这般歉意不甚满意,柳禾自知言语苍白,轻轻拉住他的指。 “头低一点。” 男人听话塌腰,离得更近。 温凉的唇瓣贴上了他。 馨软馥郁,让人尝过之后便日日上瘾。 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却足够令人满足,阿戚野眸光瞬间亮起,深深看着她。 “还想听你叫。” “叫什么?” 他不说话了,只默默盯着她看,像是在等她自己想起来。 柳禾转念回想起了一个称呼。 那个阿戚野已诱骗了她几次,却始终没能顺心自她口中听到的称呼。 此时自知理亏,柳禾乖乖开口。 “……夫君。” 男人眼角眉梢尽染笑意,却还是有意遮掩,试图讨要更多。 “谁是你夫君?” 显然是心情大好,有意逗她。 知晓这样会让他欢喜,柳禾自然接话。 “阿戚野。” “除了阿戚野,还有呢?” 他似乎很喜欢这样玩。 柳禾相当配合。 “还有沈岫。” 果然都说小吵怡情,像极了打情骂俏。 三两句便让他欢喜得不得了,阿戚野俯身将人单臂抱起来,大踏步向外去了。 柳禾窝在他臂弯里,抬手拽着小辫子把玩。 身后不远处。 “少主这几日心情真好,辫子都要飞起来了。” “新得的那中原奴隶看样子会哄人,看少主一副不值钱的样子,都要长在她身上了……” “少瞎说啊,什么中原奴隶,”阿东青靠在柱子上抱着胳膊,嬉笑道,“那可是我小弟妹。” 看着弟弟渐渐远去的背影,阿东青眼底覆了层笑意。 忽然想到什么,那道明光黯了几分。 风雪将停,大祭司在阿爸那边撺掇得厉害,才消停了些的草原只怕又要开战了。 阿野若能多开心几日,自然是最好的。 …… 第619章 我们成婚 …… 回了帐篷。 阿戚野将她抱在腿上坐了,倾身凑过来贴在面前,柔柔亲吻她的眉眼。 忽然想到什么,他停了下来,格外认真地唤了她一声。 “小柳。” 柳禾抬眸看他,轻声应了。 谁料却再没等来他的下一句话。 不知过了多久,阿戚野深吸了口气,似乎用这片刻的功夫在心底下定了决心。 “我们成婚吧。” 成……婚? 不曾想这话说出来得如此突然,柳禾微怔,却也有些疑惑。 “看天,这场雪应是要停了,”将她抱紧了些,阿戚野轻声解释,“我过不了多久便会带巫玄骑出战,杀戮场上凶险多灾,不能带着你……” 可若是将她独自留下,一个无名无份的中原女人,不可避免会被人欺负。 加上自己先前曾顶撞过大祭司几次,祭司舍那边早已看他不顺眼,在阿爸面前进了不少谗言。 还有大哥阿蛮拓,曾与小柳有过节的大祭司夫人栾芳菲。 新仇旧怨,梁子只会越结越深。 他若走了,祸事兴许会一桩桩找到她头上来,战事磨人,他想抽身回来也没那么容易。 “若给你个合乎番邦礼节的名分,他们便会有所顾忌,我不在时不敢轻易欺负你。” 柳禾本已猜到了些,这会儿又听他说得如此直白,心下不免有些动容。 阿戚野人还没走,竟已经在给她铺路了。 若拒绝,她毫不怀疑这人上了战场也会心有挂念,心若不安,终会招来险境。 见她不语,阿戚野忙忙补充。 “只是番邦婚事而已,日后你若想同我分开,只需一口咬死中原人不承认番邦礼节就是了,我不会困着你……” 真诚得有些憨傻。 柳禾歪了歪头,静静看着他。 “我为什么要同你分开?” 一句话把阿戚野问愣了。 “那……”虽有隐隐喜色,却仍迟疑着不敢追问,“我们……” 少女语气温和,没有犹豫。 “成婚吧。” 阿戚野一怔,眼底浮起惊喜。 “真的愿意嫁我?” 他自知比不得京中那些人,同她相处时日算不上很久,空有一腔不知如何表露的赤诚。 第一个同她成婚之人,从未想过会是自己。 见他欢喜到有些无措,柳禾忍不住笑,“不是都已经唤过你夫君了吗。” “那不一样,”垂首,在她唇角吻了吻,“哄人一次跟日日唤着,当然不同了。” 转念想到什么,柳禾忍不住提醒。 “可我不会一直留在草原。” “我知道,”阿戚野似并不意外,自然接过话,“待到草原战事平定,我便随你过去,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那一屋子麻烦,也得同他说清楚。 “还有……” 话未出口,已被他单指抵住了唇。 “既是你我先成婚,他们全都要排我后面。” 阿戚野顿了顿,忽然正色起来。 “尤其是那个叫长胥砚的上胥二皇子,他先前欺负过你,我不喜欢他。” 不过,倒也不算坏到无药可救。 若非长胥砚那夜同他交谈,叮嘱他做好她去往番邦的准备,他也不会留意密道周围动向。 小柳要是被大哥他们私藏,他再后悔也来不及。 “还有那个叫……”男人眉心紧拧,仔细回忆,“长胥墨,上胥的五皇子?” 柳禾一怔。 阿戚野认识长胥砚她不意外,两人当着她的面交涉过不止一次。 可先前番邦使臣进京时,长胥墨那小子一直在关禁闭,两人根本没打过照面。 “上回我去查探密道之源,在树后死缠烂打亲你的那小子,就是老五?” 思绪涌入脑海,柳禾瞬间了然。 “瘦弱的中原人一看就不中用,我肯定比他们强,”阿戚野轻哼两声,贴了贴她,“统统都往我后面排。” 柳禾笑意盈盈。 “此事我说了不算,你们商量。” “那若是动手时一不小心打残了呢,”他眨着眼看她,执着询问,“算谁的?” “都算我的,”少女眉目如春,忍着笑道,“真要是伤了残了,我养。” 阿戚野闷闷笑了。 …… 接下来几日。 少主婚事定得突然,头部上下都在忙着准备。 自家儿子婚事未得自己准许便定了下来,老族长阿勒珠空虽有不悦,奈何还要靠着小儿子出征,便也不曾说过什么。 老大阿蛮拓先前唯恐弟弟同草原氏族贵女成婚,如今见他娶了个无甚背景的中原女人,心下正喜,自是同样不会阻止。 就这样,婚事备得格外顺利。 按照阿戚野的意思,原想风风光光将人娶回来,奈何形势复杂不定,柳禾便压抚着要他低调行事。 转眼便到了成婚的日子。 喜宴上只邀了族内近亲,大都是自小看着阿戚野长大的叔伯,看向新人时满脸慈爱。 草原礼节比中原婚事生动许多,加上有个活跃气氛的阿东青,算得上其乐融融。 还差最后一个步骤,互换腰带便可礼成。 谁料远处却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族长!少主!” 一道身影翻身下马,边跑边喊。 “五部联手来犯!现已踏入边界!还请少主即刻带兵出战抵御联军!” 阿戚野已经解下了腰带,正要换给身侧之人,闻声面色不由沉了沉。 真是会选时候…… 但凡迟上个一日半日,他都能将婚事好好结束。 “怎么不给我?” 少女隔着头顶珠帘看他,一双浸了星光般的黑眸晶亮澄明,主动将腰带换了过来。 “等你回来。” 没有埋怨,没有气恼。 温声细语的抚慰好似春雨,浸润人心。 阿戚野动作迅速将腰带系好,伸手用力拥了人入怀,眷恋不舍地亲吻她的发顶。 “我定很快回来。” 战事不能耽搁,阿戚野穿着婚服迅速转身,见有人送来了战衣,随手接过套在了身上。 踏着积雪策马而去,远处很快便传来了低沉的嗡鸣声。 那是巫玄骑召集人马的讯号。 …… 角落。 衣角闪过。 栾芳菲转身朝着祭司舍方向而去,脑海中回想着这位少夫人的模样。 果然是她…… 竟是个女扮男装的假太监。 …… 第620章 误伤雪狼 …… 自阿戚野走后,日子平淡无奇。 好在还有阿诗宁会经常过来跟她说话解闷,阿东青也时不时从自己领地给她找些小玩意来。 近来风雪已停,气温回暖,柳禾偶尔出帐四处逛。 这日回来时,帐篷附近却围了许多人。 除了被献给老族长那日引人注目之外,往后的日子她只在阿戚野帐区活动,最远也不过是到了他二哥那处。 确认不是自己惹事,而是麻烦主动寻上门,柳禾没急着过去,打算先观望一阵。 在帐内搜寻无果,领头之人似有些急切。 “人在哪儿?” “大人,还未寻到。” 柳禾眯了眯眼,蜷起身子藏得更深了些。 “所有人听着——” 那侧忽然扬声。 “我等奉大祭司夫人之令前来搜寻,在少夫人帐中发现通敌书信,速速交出人来——!” 通敌书信? 她为免生事端,连同虞沉那边传信都省了,也不知这些人是从何处伪造的证据。 心有好奇,柳禾探着头悄悄观察。 领头的番邦男人手中拿了封书信,甚至是番邦特有的牛皮,连宣纸都懒得寻。 假得离谱。 奈何便是再如何一眼假的劣质证据,也架不住有意往她身上泼脏水。 否认,毫无用处。 就知道这位大祭司夫人没憋什么好水。 当初因栾贵妃几次三番设计自己,终惹了长胥祈不满,同姜扶舟联手将她送入冷宫。 后来栾芳菲侥幸金蝉脱壳,最怨恨的必然是她。 自己来了番邦这些时日,一直没等来栾芳菲出手,还以为她憋了什么大招。 想不到手段还是一如既往的拙劣。 “少夫人。” 身后传来一声轻唤。 柳禾顺声回头,见一人恭恭敬敬站在自己身后,正压低了声音安抚她。 “少夫人莫怕,少主吩咐属下保护少夫人。” 少主走前专程交代过,若阿蛮拓或是大祭司那边有意针对少夫人,便由他带少夫人转移至安全区域。 柳禾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将自己帐篷围住的那群人。 “你是要带我杀出去吗?” 此人身形壮硕,一看就是练家子。 阿戚野既吩咐他来相护,想来定是对实力有信心的。 男人一愣,乖乖点头。 “是。” 身为少主的左膀右臂,他往日都会随少主出征,今次特意将他留下,就是为了防范这些小人生出坏心。 草原没那么多规矩,实力才是王道。 谁料少夫人却冲他笑了笑,径自从藏身之处站起来,细微的响动瞬间惊动了祭司舍的人。 眨眼的功夫,两人就已被团团围住。 “少夫人,躲在我身后。” 眼瞧着他抽刀欲砍,柳禾抢先开口。 “为何是大祭司夫人传令来拿我?”视线微侧,巡视一圈,“大祭司呢?” 没想到她如此淡定,众人纷纷对视。 领头之人站了出来解释。 “大祭司如今正在闭关为草原做法祈福,祭司舍一切事宜皆由大祭司夫人和左护法大人商议。” 左护法…… 看来此事有了更好的解决法子,不必损几条人命了。 柳禾气定神闲,看着领头之人道:“我要见廉契。” 没想到她会精准无误说出左护法的名字,众人都愣了愣。 左右护法之意,便是大祭司之意,如今大祭司尚在闭关,凡事都由廉契大人和夫人决定。 可若少夫人见了廉契大人,夫人那边就不好解释了。 “……带走。” “谁敢!” 眼瞧着几人上手欲将少夫人捆住,气氛又一次紧张起来。 “无碍。” 柳禾安抚般地冲他点了点头,主动上前,任由祭司舍的人将自己绑住。 临走前,不忘冲他叮嘱。 “都不必跟过来,也不用去同你家少主传信,免得让他出战分心。” “少夫人……” 一行人已朝着祭司舍方向离去。 …… 祭司舍。 听完手下回禀,廉契眉头紧皱。 “少主才带兵出战护头部安稳,这边转头就将人家新娶的夫人抓了,像什么样子?” 掀开帘帐出门,边走边说。 “证据不足,罪名未定,尽快将人好好送回去才是正经。” 这位少夫人他虽未亲眼见过,到底还是对少主心怀敬意,不愿为大祭司夫人的荒唐行径同少主坏了关系。 正要亲自去放人,走近了些却同那少夫人四目相对。 廉契傻了眼。 见他僵立在原地半天不动弹,身后的手下忍不住唤了两声。 “……廉契大人?” 直到柳禾冲他笑了笑,笑容熟悉明艳,廉契才猛地回神,确认不是自己认错了。 “神使……” 三两步冲上前去,将押着她的人一把掀翻。 廉契生得身量高大,先前又曾在阿戚野军中当过先锋,怒目圆睁时的气势格外足。 “何人敢绑神使!老子把他撕碎了喂狗!” 阿木也闻讯赶来,一眼便认出了她,忙忙跑上前来蹲下身解开绳索。 “神使赐福……” 少年依旧不敢看她,面色刷红低垂着脑袋。 信仰神圣,柳禾本不想接二连三利用他们,奈何若不用些手段便要见血,不得不顺水推舟出此下策。 又在心底默默说了声抱歉。 抬手抚上少年的发顶,轻轻摩挲。 “先前多谢你们救我。” “神使……”阿木受宠若惊地看着她,像只乖巧的大犬,“不必言谢。” 哪里想到事态会发展成这样,奉了大祭司夫人之命前去拿人的一群人面面相觑。 为首者使了个眼色,队伍后方立马有人欲去传信。 将跑出去没多久,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廉契大人……不好了!帐地附近有人误伤雪狼幼子!山中已有狼群聚集!” 此话一出,廉契后背顿时冷汗津津。 群居雪狼最是重亲,报复性也极强,若有人捕猎时无意伤了新生狼崽,整个部族都要遭殃。 雪狼本为隐居之性,上次现身部落距今已有上百年,加之番邦奉狼族为圣,彼此大多相安无事。 今日幼崽为何会误入人族? …… 第621章 中原神女 …… “驻军警戒!随时准备护送族人撤离!” “拉起火把!快!” 一阵杂乱,部帐周围在廉契等人的带领下做好了抵御狼群围攻的准备。 不消片刻。 狼嚎声森然入耳。 看着雪地中跃出的巨型狼形,外围举着火把的一众番邦人皆有些发怵。 天狼是神明,是信仰。 他们如何能不惧。 “神使……”阿木巴巴地看着她,小声道,“您看头狼,是不是上次那个……” 先前那只曾对她俯首的温顺雪狼。 如今雪狼立在不远处,看向她的目光依旧温和,口中似乎还叼了什么东西。 狼群摆开阵型,头狼缓步走近。 直冲着柳禾走来时,那头雪狼周身全无戾气,不似野物,倒更像是豢养多年的家宠。 柳禾冲廉契颔了颔首,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拨开人群,独自上前去。 雪狼尾巴摇动了两下,俯下高大的身躯,将口中所衔之物轻轻放在了她面前。 一团雪色的小东西,后腿有些轻伤,正转着绿莹莹的眼珠子好奇打量她。 是那只被误伤的雪狼幼崽。 将幼崽放到柳禾伸手即触之处,雪狼扭头冲周围人低吼一声,态度与方才面对她时迥然不同。 像是在警告什么。 远处山头传来另一阵狼嚎,好似催促。 雪狼思索片刻,温温看了她一眼,低吼一声算是下令,带着身后狼群迅速离去。 雪尘飞扬,好似幻境。 直至狼群的脚步声远去,彻底消失在了视线中,众人才堪堪回过神来。 柳禾低头一看,愣了愣。 孩子忘带了…… 正不知如何是好时,身后忽然传来了高亢的叫喊声。 “神使赐福——!” “神使赐福——!” 天狼将幼子交由神使照看,这是何等信任。 他们先前有眼无珠,竟险些按照大祭司夫人之意加害神使,简直罪不可赦! 一时间,恭敬叩地之声此起彼伏。 迎着这么多人虔诚跪拜,柳禾不免有些不自在,脚步下意识缓缓后撤。 后退趋势忽然一滞,像是被什么东西扯住了裙角。 是那只雪狼幼崽。 见她始终将自己扔在地上不理会,小团子似乎有些不悦,锐利的牙齿咬破了她的裙子。 柳禾愣了愣,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 方才那雪狼不是忘了带走孩子,而是有意要将这只小狼崽留给她照料。 一来是为幼崽后腿的伤,二来也是为了替她解围。 带着这只雪狼幼崽,只要番邦人对狼族的敬畏之心还在,便没人敢动她分毫。 虽不知自己与雪狼究竟有何渊源,可每每见面,那只头狼看向她的眼神却总像是多年故交。 再三出手解围,柳禾早已感念不已。 如今竟连孩子都留给了她。 柳禾蹲下身抱起狼崽,动作轻柔。 暖烘烘的一小团,毛发干干净净,可见在狼族中被长辈们照料得极好。 如愿以偿被抱进了怀里,小狼舒舒服服地窝起了身子。 柳禾看了好笑,动作更轻。 小家伙…… 会好好照顾你的。 …… 阿东青今日恰逢寨区有些事务被调走,听闻自家小弟妹遇上了麻烦,忙忙地赶了回来。 一路上快马加鞭,却仍心急如焚。 阿野临走前将人托付给他,他可是拍胸脯保证过要好生照看小弟妹的。 若这几日的功夫就让旁人暗算了,他这张老脸要往哪里搁。 好在一路并未发觉异样。 听闻少夫人已安然回了主帐,阿东青放心不下,跃下马便径直寻了过去。 急匆匆进帐,阿东青看着眼前的画面愣住了。 小弟妹怀里抱了只雪色的小犬,正耐着性子拿小孩子用的奶瓶喂奶。 将小弟妹上下打量一阵,确认没有半点受伤之处,阿东青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了下来。 “哪儿来的狗?” 柳禾喂奶的手顿了顿,皱眉解释。 “这是狼。” 以为她从中原来,连狗和狼都分不清,阿东青觉得好笑,准备打趣一二。 “小弟妹,阿野那样的才是狼,你怀里这个还没断奶的小东西顶多……” 阿东青伸了手要去揉狗头,动作却猛地顿住了。 小团子睁着眼看他,眼底闪烁着绿油油的光。 真的是狼。 阿东青顿觉心口一紧,立马伸手要从她怀中将幼狼夺过来,面色急切。 “从何处捡来的!不成不成……快还回去!” 原上雪狼记仇,它们的幼崽绝不能碰。 早些年曾有外族人伤害过幼狼,狼群寻着气味追了数百里地,硬是将那些外族人全家撕咬得骨头都不剩才罢休。 那些家伙体格又大又强,阿野不在,没几个人能同它们过招。 见他要抢,柳禾背过身去将怀里的小团子护住。 “它送我的,为何要还?” 阿东青一时没听清,自顾自解释着。 “狼群可记仇了,你要是抱走了它们的幼崽,定会被……” 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阿东青一愣。 ……送? 正要询问,忽听帐外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呼唤,竟是祭司舍左护法廉契的声音。 “神使!” 阿东青瞬间皱眉。 廉契当初曾是阿野的前锋,后被大祭司看中,强行调走去当了左护法。 也就是阿野性子温厚不爱计较,若换作他的人跟别人跑了,腿打断都不准。 柳禾听见动静,抱着雪狼幼崽出了帐。 “神使!我给您打了头鹿!” 阿东青下意识追了出去,再一次后知后觉意识到不对劲。 廉契对她的称呼…… 神使? 自己不过出去了一两日,也不知帐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大事。 阿东青心有不解,随手拽了个人来询问。 那人说,少夫人是能调令雪狼的神使,雪狼神还将自己的幼子送给了少夫人。 不过半日的功夫,消息已然在头部各帐区传遍了。 阿东青惊得险些合不拢嘴。 原以为小弟妹是个寻常的中原姑娘,只是生得更貌美些,结果竟是天神选中的神使。 阿野这小子,还真有眼光。 竟娶了个中原神女回来。 …… 第622章 一箭射杀 …… 廉契随手扔下了肩上扛着的鹿。 “今日之事让神使受惊了,这是我和阿木专程打来孝敬神使和天狼神的。” 柳禾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小不点。 这么点小东西,也不知学会吃肉没有。 忽然想起阿东青刚回来时将它认成狗的事,柳禾左瞧右瞧,忍不住笑了。 “还真像小狗一样。” 不知是不是听懂了,怀中的小白团子嗷呜叫了两声,像是急于证明自己。 嗓音虽稚嫩,却已能听得出是狼嚎。 柳禾笑出声来,忙轻拍着安抚。 “好好好,是狼……” 小团子这才满意地闭上了眼,温软的怀抱格外舒适,调了个姿势更深地往里窝了窝。 抬眸见阿木正好奇地盯着小狼看,柳禾索性凑近了些抱给他。 “要摸吗?” 阿木一愣,脸色瞬间刷红。 “我……我不敢……” 不敢冒犯天狼神亲赐幼子,更不敢冒犯神使。 不远处。 两个身形高大的番邦男人悄悄隐匿在石堆后,正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 将方才几人的动作尽收眼底,阿蛮拓眯了眯眼。 “这个中原女人,竟真的能同天狼神亲密无间,连大祭司护法都同她熟稔……” 身侧之人面带忧色,转头看向他。 “此事有些棘手,如今少夫人是中原神女的消息已传到了老族长耳朵里,若咱们这边再不做些什么,阿戚野的势力只怕更无人可及了……” 阿蛮拓沉吟片刻,忽然想到什么。 “大祭司夫人可是得罪过她?” “是。” 身侧之人略加思索,定定点头。 “早些时候祭司舍的人说在少主夫人房中发现了通敌书信,大祭司夫人还试图将少主夫人烧死,途中遇了雪狼知晓了神使身份,此事这才拦了下来。” 原来如此。 阿蛮拓抚了抚下巴,若有所思。 方才还愁着如何同这位小弟妹拉近关系,如今大好的机会这不就来了吗。 …… 接下来数日。 柳禾与小雪狼相互作伴,日子倒也过得快了许多。 日日便是看它在怀里睡足了觉跑出去撒欢,发疯一样追逐羊群,却也只是在玩闹。 小家伙天性好动,自不能一直闷在屋里,柳禾便时常带它出去。 恰逢一日,头部练兵。 全族人皆随队而出,帐中只剩了柳禾并两个阿东青强留下看护她的人。 风依旧寒凉,柳禾裹紧了大氅,坐在草席上看不远处的那只小白团子。 翻滚追逐,玩得不亦乐乎。 忽地—— 角落中一支暗箭飞出,正冲狼崽射去。 好在小狼距柳禾手边不远,在听闻暗箭破风的瞬间就将它一把捞了起来。 箭矢射落在脚边,惊起一片雪尘。 柳禾警觉抬眼,恰好与不远处的人影视线相撞,见那人手中还举着把未放下的弓箭。 再仔细看看—— 女人唇色丹红惹眼,风韵犹存,正面色不善地盯着柳禾同她怀中的幼狼。 果然是她,栾芳菲。 方才那支冲着幼狼而去的箭力道不足,可杀意却半点不假。 想来是看她有雪狼护身,番邦人不敢轻易动她,栾芳菲无处泄怨,越发沉不住气了。 在番邦待了这么久,倒是学会射箭了,也算有些长进。 可惜,手段还是很蠢。 番邦人将雪狼视作天神,真要是一箭射死它惹了母狼追究,整个番邦只怕都要遭殃。 眼瞧着栾芳菲非但没有放弃,反倒又一次将弓箭对准了她怀里,柳禾眯了眯眼。 “你疯了?” 若栾芳菲在上胥冷宫中安分守己,兴许还能保全一条命,可惜非要上赶着寻死路。 既然是这女人自己不想活命,她也没必要多管闲事。 “小柳公公,”女人语气冷冰,面上尽是阴狠的怨念,“别来无恙。” 手中弓已拉满,紧绷的弦一触即发。 柳禾停留在原地没动,视线自她的弓箭上淡淡扫过。 “若射出这一箭,你会死。” 到底是多年旧相识,柳禾笑了笑,忍不住好心提醒她。 栾芳菲冷笑一声。 今日头部全族操演,那两个没心眼的废物也已被她调走,此处已无人护她。 如今眼前之人连内力都没有,跟从前在皇宫里时一样柔弱无害。 不过是靠着个能调令雪狼的神使名头护身而已,若护身符没了,对付起来易如反掌。 死到临头竟敢威胁她,实在可笑。 栾芳菲冷笑,箭矢瞬间飞射而出,直冲柳禾和她怀中抱着小狼崽来了。 柳禾眯了眯眼,不容察觉地调整了下方位,避开了命脉。 见她抱着狼一动不动,栾芳菲暗自忖度。 不躲…… 当真不要命了不成? 谁料下一刻。 另一侧的箭矢紧跟着破风而来,正巧将她方才射出去的那支箭撞偏了过去。 没想到会有人忽然出手相助,栾芳菲眉头紧皱,语气中满是怒意。 “谁?!” 尚未等她看向来处,又一支箭已急速射出。 意识到那支箭的方向正冲着栾芳菲而去,柳禾抱着雪狼,小步缓缓后撤。 “噗嗤——!” 一声闷响。 那是箭尖射穿胸口的声音。 栾芳菲难以置信地低头,入目是将身体射穿了的箭身,从胸口到后背渐渐麻木。 下一瞬,痛楚后知后觉弥漫全身。 尚来不及质问射箭之人怎敢对她下死手,便已支撑不住身体,重重摔下了马。 血液一点点流出来,染红了雪地。 脑海中浮现起了一张稚嫩的脸。 寒儿…… 母妃终究还是没能见你一面。 柳禾皱眉看向箭矢射来之处,却已空无一人。 …… 第623章 肠子悔青 …… “神使!” 先前的两个番邦护卫被栾芳菲用些手段引走,这会儿听见动静忙忙赶了回来。 一打眼,皆被雪地中的血迹吓坏了。 走近些瞧见神使无碍,二人稍稍安心,转念见倒下之人是大祭司夫人,将将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夫人!” 伸手去探鼻息,地上的女人已经没了气。 柳禾垂眸盯着草草死去的栾芳菲,一时若有所思。 这两日她一直觉得有人在盯着自己,虽在暗处却并无恶意,直至今日栾芳菲出现才感知到了杀气。 不曾想暗处之人虽将栾芳菲射杀,却依旧不肯露面。 当日,操练结束。 大祭司夫人被射杀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头部。 追究起来,那时只有柳禾一人在场,众人虽顾忌着她的神使身份,闲言还是不可避免传了出去。 少主同大祭司本就不对付,如今新娶的少主夫人又将大祭司夫人射杀。 此情此景,无异于在烈焰之上又添了堆柴。 阿诗宁听闻消息急急赶了过来。 掀开帘帐,见她正抱着狼崽逗弄解闷,神情泰然好似根本无事发生。 “小弟妹,”阿诗宁忍不住,上前去询问,“大祭司夫人的事我听说了,今日都发生了何事?” 没打算瞒他,柳禾将今日种种如实说了。 阿诗宁思索片刻。 “大祭司如今尚在闭关中,暂不知此事,若是出关后见夫人被人无故射杀,定不会善罢甘休……” 柳禾自然知晓他何意。 若她不尽快寻到射杀栾芳菲之人,此事必定会怪罪到她头上。 如今她在番邦的身份虽是神使,又是小儿子新娶的夫人,可大祭司却亦是深得老族长信任之人。 到时阿勒珠空会向着何人,谁也说不准。 柳禾目光微凝,想了想道:“大祭司夫人的尸骨,现在被安置在何处?” 阿诗宁说了个位置。 转念想到什么,他又补充。 “这会儿还是不要接近的好,那处正由阿蛮拓带人看守,他素来与阿野不对付,说不定会有意为难你。” 阿戚野的大哥阿蛮拓。 是那个试图将自己献给番邦头部族长的人。 柳禾心下已有思量,不想让阿诗宁担心,转过头冲他笑了笑。 “二嫂放心,我会谨慎些。” 阿诗宁有些为难。 他记得阿野临走前同他们说过,这位小弟妹是个相当有主见之人,做了决定便不会轻易改变。 她若想做什么,由着她去便是。 是以便是看出了些不对,阿诗宁也什么都没说。 深夜,柳禾独自出了帐。 知晓身后有阿诗宁叮嘱的人在随行保护自己,她也没回头,一路朝着栾芳菲尸体所在之处去了。 像是猜到她会来,那处早已被请走了守卫,一路畅通无阻。 柳禾很快便寻到了安置尸身的帐篷。 夜色浓郁,寒风呼啸。 气氛显得有些诡异。 柳禾在帐门外停留了片刻,抬手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帐内很空荡,只有正中央被麻布罩得严密的一具尸体,显得越发渗人。 柳禾盯着那尸体仔细看着。 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强忍着不适感,柳禾抬步上前掀开遮尸布,一张青白色的脸映入眼帘。 眉心处呈现异样的青色,与别处肤色都有不同。 栾芳菲尸体里,果然有东西。 柳禾伸了手覆盖在她的眼睑上,能隐隐感受到尸体内的残魂在波动。 脑海中忽然想起厉鬼最后的那句话。 “你以为,这就赢了吗?” 如今在番邦见了栾芳菲,先前的猜测也自然而然得到了验证。 姜扶舟当初以诈死之名将栾贵妃送出宫,安置在番邦地界藏匿行踪,兴许就是为了滋养下一处容器。 不免有些庆幸,还好没有放任长胥疑以命换命。 不然便是身陨也不能斩草除根,长胥疑还要白白搭上一条命,实在太不值了。 趁着尸体内残魂未出,得尽快了结才行。 柳禾思索着将手从尸体上收回,忽然被暗中伸出的大掌一把攥住了腕骨。 力道不大,炽热有力。 “手好冷,”身侧传来男人低沉的笑语,“衣裳有些单薄,阿野照顾你照顾得不好?” 不用回头,柳禾便已认出了他。 阿蛮拓,阿戚野的大哥。 早已做好了同他打照面的准备,柳禾扬唇笑了笑,语气依旧平缓无波。 “大哥。” 试图将手腕从他掌中抽出来,来回几次却无果,反倒被男人的大掌攥得更紧。 粗粝的指腹在她手背上摩挲了两下,感受着细滑的触感。 阿蛮拓深吸了口气,只觉鼻息间馥郁幽香。 在雪地中看到她的第一眼,他脑海中只有一句话,自己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中原女人。 强压下独占欲望进献给阿爸,原以为会讨得阿爸欢心,从阿野手里拨给他些兵权。 却不曾想,竟被阿戚野横插一脚。 那时尚可用这女人不过是个毫无背景的漂亮花架子来安慰自己,可转头便传出了她是神使的消息。 少夫人为神使,连带着整个少主阵都欢欣雀跃。 阿蛮拓自是悔得肠子都青了。 猜到了她来此的意图,男人瞥了眼栾芳菲的尸体,不着痕迹地往她身边凑了凑。 “来看她?” 见他明知故问,柳禾自然接话。 “一具尸体而已,有什么好看?” 自己如今身体尚未恢复,硬碰硬绝非此人对手,柳禾索性懈了力道,神色淡然。 “今日雪场,多谢大哥出手相救。” 阿蛮拓似有些意外,微怔了片刻。 这个小弟妹…… 倒是比想象中要聪明许多。 …… 第624章 是她陷害 …… 见自己隐匿甚好的行为被她一句话戳穿,阿蛮拓挑了挑眉,不动声色。 “什么相救,我不太明白。” 柳禾并不意外。 射杀大祭司夫人之事牵涉甚广,阿蛮拓不承认才是正常。 至少能从他的反应里笃定,此事必定是他所为,只是暂且不知意图是什么。 若是为了陷害她来拉阿戚野下水,似乎也说得过去。 见她不语,阿蛮拓意识到自己态度有些强硬,抓着纤腕的力道松了些许。 “这个女人,”男人冲栾芳菲扬了扬下巴,痞笑道,“小弟妹想如何处置?” 柳禾侧目看向她。 “如何处置,我说了可算?” “自然是都依你……”阿蛮拓忽然凑近了些,语气亲昵,“小神使。” 不唤她弟妹,反倒是无比暧昧的称呼。 此话一出,心思昭然若揭。 柳禾自然没有忽略,自从阿蛮拓在帐中现身的那一刻开始,他看向她眼神。 那是属于男人的眼神。 原来是想趁阿戚野不在,将她勾到自己身边来,再用她的神使身份成事。 射杀栾芳菲为她泄愤,便是阿蛮拓示好的敲门砖。 不过…… 既是送上门来的好处,不要白不要。 柳禾瞥了尸体一眼,神情自然。 “烧了。” “……烧?”阿蛮拓缓缓皱眉,不动声色,“大祭司尚在闭关,我若未经允许烧了她的尸身,回头只怕要被阿爸怪罪了。” 知道他话还没说完,柳禾静静等待。 “小神使……”男人挑起她的一缕发,凑到鼻尖嗅了嗅,“是不是该予我一些奖赏?” 说话间,竟毫不遮掩眼底的欲望。 柳禾缓步后撤,笑意淡漠疏离。 “我已与阿野成婚,大哥还是注意些的好。” “只是成婚而已,他不是当场就走了吗,”阿蛮拓嗤笑一声,毫不避讳地提及当日之事,“你们入过洞房?” 还真没有。 “阿野一个没长大的小毛孩子,这些年连女人都不曾睡过,自然什么都不懂。” 男人顿了顿,语气越发暧昧。 “你们中原人不是喜欢温柔的吗,大哥有分寸,要不要跟大哥试试?” 话都说到了这份上,柳禾索性也不再拉扯。 “所以,今日暗中射杀大祭司夫人之事,算是大哥送我的见面礼?” “不喜欢?”男人挑眉,顺口认了下来,“阿野也真是的,嘴上说着多喜欢你,临走前却连能伤害你的人都不除掉,可见也没那么在意……” 阴险狡诈的男人。 让阿戚野听见这番撬墙角的话,不知会作何反应。 柳禾垂下眼帘,声音很轻。 “按照草原上的规矩,便是我同阿野真生了嫌隙,去向也该由阿爸吩咐。” 阿蛮拓的心思虽比寻常番邦人多了些弯弯绕绕,却依旧算不得缜密。 但凡给出点陷阱,他顺势就能跳下去。 就像这一刻。 “……阿爸?” 阿蛮拓顿了顿,忽然嗤笑一声,顺着她的话往下说着。 “阿爸已经老了,待到我拿到兵权成了族长,草原诸事自然该由我说了算……” 男人越说朝她凑得越近,又见小弟妹并不抗拒,动作竟越发大胆起来。 手掌顺着纤细的皓腕向上,摩挲着小臂。 下一刻。 帘帐忽然被人自外侧掀开。 柳禾早有预料,顺势后撤半步,做出一副被人强迫的模样,颇为狼狈地重重跌倒在了地上。 “大哥,这样不可以……” 泪眼婆娑,楚楚可怜。 看到帐外站着的一众人,阿蛮拓愣了。 “……混账!” 一声怒喝,阿勒珠空大步进入,手中的长鞭朝着儿子狠狠抽了过去。 阿蛮拓人有些傻眼,看这架势哪里还敢躲闪,硬生生受下了那毫不留情的一鞭。 虎皮鞭重重抽打皮肉,发出一声清脆的闷响。 阿蛮拓疼得抽了口气。 “阿爸……” 他想开口解释,奈何方才的话皆是自己亲口所说,字字句句都在阿爸的逆鳞上,再如何辩解也是徒劳。 见摔倒在地的女人哭得楚楚可怜,跟在阿爸身后进来的阿东青吓坏了。 “……小弟妹!” 阿蛮拓这个混账,竟真的敢对小弟妹下手。 “带她回去,”阿勒珠空的脸色沉得厉害,压低声音,“让阿诗宁好生安抚,此事绝不能传出去。” 虽说族中有兄弟过世接娶妻的习俗,可阿戚野尚在人世,这位弟妹又身份特殊,这逆子竟敢如此胡来。 “阿爸放心,我和阿宁定好生照看。” 阿东青脱下大氅,将发丝凌乱的小弟妹严严实实裹了起来。 任由阿东青扶着自己起身,行至阿蛮拓身侧时,柳禾忽然侧目同他对视。 女人唇角牵起讥讽的笑意,像是在嘲笑他的愚蠢。 阿蛮拓这下便是再如何迟钝也反应过来了。 怪不得方才自己说那些话时她不抗拒,原是句句都在将他往阿爸的逆鳞处引。 好生狡猾歹毒的中原女人! “阿爸……阿爸!”阿蛮拓匍匐在阿勒珠空脚下,伸手抓住衣袍,“是她陷害我!是她……” “啪——!” 又是一鞭子抽过去,在面颊上留下了道骇人的血痕。 “为一己之私射杀大祭司夫人,又对神使不轨,便是杀你千百次都不多!” 胸口闷堵,一时不顺。 阿勒珠空脚下趔趄,阿东青已将柳禾交给了阿诗宁,忙忙上前一把扶住。 “……阿爸!” 阿勒珠空深吸了几口气平复,借着阿东青的支撑稳住身子,颤颤巍巍指着大儿子。 “带去雪牢,关起来……” 阿蛮拓脸色瞬间化作死灰。 阿爸将他关进雪牢,无异于当场宣判了罪名,也就意味着自己已彻底失去了同阿戚野相争的机会。 一阵喧嚷,阿蛮拓被人押了下去。 阿诗宁正要轻声安抚小弟妹,侧目却捕捉到了她眼底转瞬即逝的淡漠笑意。 阿诗宁愣了愣。 …… 第625章 煞气入体 …… 帐外。 阿东青小心翼翼看了一眼,见阿诗宁半天没说话,不放心地询问着。 “怎么样?” 中原姑娘脸皮薄,被阿蛮拓险些欺凌,怕是难以接受。 再一次想起阿野托付他仔细照顾小弟妹,自己那时满口答应着,若没能将人保护好…… 老脸又没处搁了。 “放心吧,没事的。” 阿诗宁轻声开口,面上带了些笑意。 “她是在帮阿野。” 见阿东青疑惑,知晓他脑子转不过弯,阿诗宁索性耐下性子同他解释。 “阿野同他阿妈一样,骨子里最是温良和善,绝不会对手足同胞自相残杀,也绝不会违逆阿爸的意思除掉大祭司夫人……” 今日这小弟妹不过动了动嘴皮子,两个劲敌便已一死一废,再无能伤害阿野的本事。 …… 在柳禾的吩咐下,栾芳菲的尸首被烧了整整三日。 草原虽早有火葬之礼,却从未有哪次烧得如此持久过。 众人这下越发笃定了大祭司夫人尸首有异,默契封锁了消息,谁也不再多说半个字。 直至,大祭司出关。 听闻栾芳菲的死讯,大祭司本人震怒,被族长阿勒珠空安抚了下来。 柳禾原已做好了同这位大祭司打照面的准备,谁料率先等来的不是大祭司,而是战地传来的消息。 战报称少主身体抱恙,请求新将赴前线抵御五部联兵。 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等柳禾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经跟阿诗宁在马背上了。 “别担心,”阿诗宁轻声安抚她,“阿野自小身体就好,这次也不会有事。” 话虽如此,彼此却都知晓今次非同小可。 阿戚野素来不是临阵卸枪不负责任之人,若非伤得极重,怎会忽然换将。 柳禾低头看了眼怀里昏睡着的小团子,裹紧了衣裳将它包住。 阿福,她给它起的名字。 原是想等阿戚野回来后一起斟酌取名的,可接下来尚不知会发生何事,她便自己做主了。 名字喜庆些,希望能带来些好运气。 行至途中,果然遇到埋伏。 各部战事正打得焦灼,头部的阿戚野却接连缺战,让人不多心都难。 猜到主帅有异,头部定会从主帐调派人手来领兵,便有人在必经之路设下了埋伏。 眼瞧着冲突将起,柳禾拦下了阿诗宁。 “二嫂,让我试试。” 或许能有不费一兵一卒便可停战的方式。 知她想到了办法,阿诗宁轻轻点头,闪身为她让开了个位置。 柳禾晃了晃怀里的小团子,轻哄着将它唤醒。 “乖,别睡了……” 阿福从睡梦中被吵醒,迷迷瞪瞪地睁开眼,似有不满般呜叫了两声。 “好阿福,叫一声。” 小团子不情不愿。 “呜……” 相当敷衍,甚至还伴随着一个大大的哈欠。 柳禾只觉无奈又好笑,奈何两军马上就要交手,情势紧急不能耽搁。 “不是这样叫,像狼一样。” 阿福眨巴了两下绿油油的圆眼珠子,好在已清醒了几分,顺着她的意不情不愿嗷了一嗓子。 “嗷呜——” 东西不大,动静不小。 头部降临神使的消息已在草原上流传开来,骤然听到雪狼的嚎叫声,交战中的双方瞬间停住。 见这法子有用,柳禾哄着又让阿福叫了一声。 猜出了她的意图,阿诗宁与阿东青率先扔下长刀,跪地行了个最高草原礼节。 “天狼神赐福——!” 信仰终究还是战胜了屠戮,众人顾不得征战,纷纷紧跟着跪地祈福。 维系和平,也许是草原人设下共同信仰的初衷。 就这样—— 柳禾一行人抱着阿福,接下来一路畅通无阻,很快便进了头部军帐。 听闻天狼神和神使来此,五部联兵已纷纷退去。 将军帐寻了个遍,却怎么也不见阿戚野。 柳禾忍不住抓过阿东青来询问。 “二哥,阿戚野呢?” 便是身子抱恙,也不该不见人影才对。 似乎已知道了什么,阿东青嘴上支支吾吾,却始终迟疑着不肯告知。 见惯来有话直说的阿东青都犹豫成这样,阿戚野这边定是出事了。 这般想着,柳禾悬着的心越发没底。 “到底怎么了?” “阿野他……” 话音未落。 忽听远处传来一阵撞击声,隐约还伴随着近似野兽的低吼,格外唬人。 那声音……有些熟悉。 是阿戚野! 柳禾毫不犹豫转身,寻着发声处跑去。 “……小弟妹!” 虽知晓瞒不了太久,奈何阿野那处实在危险,不能让她接近,阿东青忙忙地追了上去。 顺着声响一路摸了过去,远远瞧见一间临时打造出来的铁屋子,里面似乎关了个人。 每走近一步,痛苦的嘶吼声就更清晰一分。 铁屋内的人似已癫狂,一下下撞击着铁壁试图冲破束缚,伴随着哗啦啦的铁链声,坚硬的铁屋摇摇欲坠。 “别过去!” 阿东青将人一把拉回来护在身后,不许她接近铁屋。 柳禾呼吸有些紧,强压下心口不安,仰起头来直视着阿东青的眼睛。 “他在里面。” 语气坚定,不是询问。 阿东青握了握拳,见再遮掩下去也已毫无用处,只好朝她如实交代。 “……是巫玄骑的煞气。” 煞气侵袭入体,人便呈癫狂之状。 先前阿野初掌巫玄,将那煞气压制得很好,可前几日也不知为何,忽然一发不可收拾。 这煞气来得非但异常凶猛,甚至连自己人也不放过。 俨然是个不知疼痛的杀人机器。 锁链哗啦啦响着,铁屋中的人一下下撞在壁上,像是恨不得撞死在里面。 柳禾毫不犹豫转身。 “让所有人退远,开门。” …… 第626章 兴奋野兽 …… “不可!” 猜到她要独自一人应对阿野,阿东青哪能放心得下,毫不犹豫一口拒绝了。 “阿野现在神志不清,谁也认不出,你不能靠近他!” 情报中说前两日阿野还有大半清醒的时候,可清醒的时间却越来越短。 下次醒来若瞧见自己弄伤了她,只怕比死了还难受。 瞧着阿东青拦在自己身前的高大体格,柳禾知晓强来不行,态度软了几分。 “二哥,我已与他成婚了。” 阿东青抿了抿唇,依旧不肯松口。 “在中原,夫妻相随,生死一体,”柳禾温声开口,眼神却格外坚定,“我想亲眼看看他。” 阿东青似还要说些什么,却见身侧掠过了一个人影。 是阿诗宁。 下一刻,他眼睁睁看着自家内子给小弟妹递过去了什么东西。 “去吧。” 是钥匙。 阿东青愣了愣,下意识抬手一摸腰侧,原本挂着铁屋钥匙的位置早已空空如也。 “……阿宁!” 小弟妹忧思不已冲动而为便罢了,阿宁怎能跟着她胡闹! 察觉到了阿东青的不甘,阿诗宁淡淡侧目,不轻不重地瞥了他一眼。 “走。” 声音虽轻,态度却带了些不容拒绝的强硬。 阿东青迟疑再三,到底还是架不住自家内子的威仪,垂头丧气跟着阿诗宁走远了。 离去途中怎么也放不下心,一步三回头走得格外缓慢。 铁屋被里面捆着的人撞得簌簌作响,一声声骇人的撞击听得人心里发毛。 柳禾迅速打开铁门。 入目是阿戚野赤着上身,被铁链束着手脚困住的画面。 坚硬有型的肌肉上青筋凸起,眼眶里满是赤红的血丝,正一下下用撞击来缓解痛苦。 眼瞧着他又要用头撞上铁壁,柳禾抬步上前。 燥热,痛苦。 身体中翻涌的野性几乎要将整个人撕扯得粉碎。 阿戚野眸光猩红朝着铁壁撞去,忽然被温软的怀抱包围,动作不自觉僵了僵。 耳畔是男人粗重的喘息,似在竭力压抑着痛苦。 意识到他躁动不安,柳禾正要出声安抚,脖颈处却猛地传来一阵剧痛。 竟是被男人一口咬住,力道之大好似凶兽,恨不得将颈上的皮肉撕扯下来。 柳禾疼得抽了口气,维持原本的姿势没动弹。 “阿戚野,是我……” 双臂不退反进,更深地抱紧了他,试图在狂暴燥郁中将他的神志唤醒。 “沈岫!” 血液渗入阿戚野的牙缝,顺着舌尖一点点流入喉咙,滑过之处清凉舒缓。 有人在唤他…… 齿间的力道越来越轻。 察觉到怀中男人的情绪稍有平复,柳禾顺势抚着他后脑微硬的发丝,一声声安抚。 “冷静点,没事了……” 似乎恢复了些理智,阿戚野轻声唤着她的名字。 “小柳……” “是我,”见他神志清醒几分,柳禾稍稍安心,“现在感觉怎么样?” 若她的血液入口能有功效,自然是最好。 看到她脖颈处的咬痕,知晓是自己方才发狂暴走时留下的,阿戚野眸光暗了暗。 还没等开口,远处忽然飘来一阵幽远古怪的笛音。 才平静下来的眸子又一次泛起了猩红,呼吸渐渐变得急促,神情狂躁不已。 好在血已入体,也算稍有压制,没再如她在外面听到的那样不受控制。 铁屋内空间狭小,身体不自觉纠缠在一起。 “出去……”男人的喘息越来越重,身体紧绷如硬石,“别在这里,快出去……” 身体的变化,他无法控制。 阿戚野分明已在她的安抚下有所好转,听到这笛音之后却又一次失控。 想来他变成这样,并非全是巫玄骑的缘故。 柳禾正想着,却忽然被不轻不重抵住了腰腹,微微愣怔后瞬间反应过来。 这是…… 身心皆已濒临决堤边缘,阿戚野只觉得自己整个人要炸开了。 少女温凉的小臂缠绕上他的脖颈,将人向下拉了拉,轻啄他的唇角。 “阿戚野,看着我。” 在笛音驱使之下心中狂躁难安,想将一切所见尽数撕碎。 可她的声音好似山涧清泉,引着他平静几分,不自觉低下头看向她。 “什么都不要听,什么都不要想,”柳禾抬手捂住他的耳,试图将他从笛声中拉出来,“看我,想我。” 看她,想她。 在从前分明如此简单之事,此时却做得格外艰难。 阿戚野感受到了她温软的唇舌,一如想象中那般馨香柔软,让人难以自拔。 他又一次失了理智,却非笛声控制下的燥郁。 出自本能同她缠绕交错,拼尽全力攻城略地,让她口中每一寸沾染上自己的气味。 柳禾知晓他眼下需要发泄多余的精力,却无法眼睁睁看他伤害身体坐视不理。 倒是可以用别的方式。 虽然…… 她可能会受些罪。 身心都在遭受重创,带着草原人独有的强悍和凶狠,好似有着无穷无尽的精力。 低喘声近在耳畔,宛如一头兴奋的野兽。 被汹涌又陌生的刺激包裹,远处激发野性的笛音好似归于缄默,什么都感受不到。 阿戚野只想把她揉碎了融进身体里。 地面坚硬,硌得后背有些疼,柳禾只得伸出手臂,拥住前方同样坚硬的身体。 若是在从前行此期待已久之事,阿戚野的动作定会轻了再轻,贴着她的耳廓说最动听的情话。 可他现在却沉默着,喘息声越来越重。 锁链发出哗啦啦的冷声。 一声又一声。 万籁寂寂,只剩彼此。 …… 第627章 他的信仰 …… 阿戚野缓缓睁开眼。 脑海中一片混沌,头颅好似有千斤重,他强忍着撕裂感用力晃了晃。 又失控了…… 忽然察觉到身侧还有人,阿戚野顿时警觉看去。 纤细的身体在怀里动了动,不甚安稳地轻哼了一声,像是做噩梦了。 阿戚野一怔。 脑海中渐渐浮现起了失控时零星破碎的画面,低头看去,入眼是她雪色脖颈上狰狞的咬伤。 阿戚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恨不得给自己几拳。 他知道自己平日里用惯了蛮力,怕在床上把持不住弄伤了她,所以才迟迟没有更进一步。 可拖了这么久,到头来还是把她弄伤了。 不知是否察觉到了停留在自己身上久久不动的视线,少女眉心微蹙,缓缓睁开了眼。 一瞬间,四目相对。 她愣了愣,像是在分辨他现在是否清醒。 “阿戚野……” 遒劲有力的手臂将她深深抱在怀里,额心抵住她的,由内而外的懊悔几乎要将她吞没。 “嗯。” 铁屋内全无白天黑夜之别,他不知疲倦折腾了太久,柳禾只觉翻身时传来散架般的疼痛。 听见她闷哼一声,阿戚野瞬间紧张起来。 “疼了?”动作有些大,拽得铁链哗啦啦响,“哪里痛?我叫二哥过来……” 他既已暂时清醒,确实需要叫阿东青过来看看,毕竟身上的撞伤也不少。 柳禾硬撑着起身,穿衣时不可避免被他看到了身上的淤痕青紫。 阿戚野懊恼垂下脑袋,声音很闷。 “对不起……” 柳禾一怔,抬手轻轻抚了抚他的眉眼。 此事当然算不得他半点错。 看着男人手腕上皮肉外翻的伤痕,柳禾欲将禁锢四肢的铁锁链解开。 尚未靠近却已被制止了。 “不要解,”阿戚野抿了抿唇,垂下眼帘,“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会……” 到了那时,怕是无人能制得住他。 柳禾动作顿了顿,到底还是没逆了他的意,将解开锁链的手默默收了回来。 看着少女转身去寻阿东青的背影,男人久久不动,心口传来一阵闷闷的酸胀。 不消片刻,阿东青提着药箱进来了。 被他身上的撞伤唬了一跳,阿东青不敢大意,忙忙走近了些打开药箱。 阿戚野却偏头躲过,声音有些沉。 “她的伤,先看看。” 光是脖颈处的那处咬伤,就足够看出他那时用了大力,别的地方还不知如何了。 “下次我若发狂,带几个人来把我的牙全都砸碎。” “你……” 阿东青一愣,转头见自家弟弟面上全是正色,显然不是在说笑,忍不住叹了口气。 “阿宁在给小弟妹处理脖子上的伤了,没什么大碍,你也别太自责,毕竟……” “二哥。” 阿戚野垂下眼帘,嗓音压得很低。 “她若要查那笛音之事,记得替我拦下来。” 明知是何人在背后搞鬼,他们却不能有任何动作。 但凡换做其他任何事,他行事惯不会如此窝囊,可眼下这件事却不同。 一举一动,皆关系着阿爸的性命。 “我知道,”阿东青认真应下,“此事你先前便交代过我,我记得的。” 处理伤口时发现了不对,阿东青的动作忽然顿住。 “嗯?阿野……”俯下身,在阿戚野腰腹处来回打量,“你腰上这是什么?” 阿戚野闻声低头,见自己腰腹处生了片花瓣,正在暗色中泛着幽幽的蓝光。 这是什么? …… 屋外。 将阿戚野的心声听得一清二楚,柳禾难免出神,连身侧阿诗宁接连唤了几声都没听到。 阿戚野明知体内煞气是大祭司所引,却不能用手段还回去。 原来是为了他阿爸。 想当初老族长阿勒珠空生了场大病,是大祭司从鬼门关将人救了回来,自此便靠着大祭司的药引续命。 前段时日大祭司闭关,也是在为老族长研制补药。 阿戚野虽不满大祭司搅弄草原局势,却也不敢贸然出手,恐阿爸出了意外。 待到阿东青替阿戚野处理完了伤口,柳禾冲他道了谢,又一次进了铁屋。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男人强行错开。 “小柳……出去。” 恐自己再次失控,阿戚野固执地不肯看她。 柳禾却已经主动贴了过来,身子靠在他胸膛上,小指勾了勾腰腹处的纹路。 “外面冷,你身上暖和。” 看向她脖颈处已经被包扎好的伤口,阿戚野眸色暗了暗,身子僵着没动弹。 唤醒他体内煞气的笛音随时会响起,她在他身边停留一刻,危险就多一分。 正想着该如何才能将人撵走时,她却主动开了口。 “我明日带着阿福去五部军帐。” 天狼神与神使一齐出面,能让六部之间暂时停止交战。 如果进展顺利,草原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内,或许都不会再打仗了。 这是最好的结果。 阿戚野闻言眸光微晃,忍不住侧目看向她,如旁人那般虔诚地唤了一声。 “……神使。” 他也这样唤她。 “我不是什么神使,”柳禾轻笑着解释,“兴许是当初无意中遇见了雪莲,体内有了能让雪狼感知到的气息吧。” 阿戚野摇了摇头,依旧执着。 “你是我的神使。” 便是山穷水尽,他也会奉她作唯一的信仰。 …… 第628章 一切就绪 …… 次日。 神使启程,直入五部军帐。 马蹄声消散在风雪中。 “少主,”铁屋门被人扣响,传来了回禀声,“那个穿紫衣的中原人又来了。” 阿戚野抿了抿唇。 “带他过来。” “是。” 铁门,自外侧开启。 伴随着一阵吱呀响动,人影在晨光中被拉长,阿戚野缓缓抬眸看向他。 便是四肢被束缚,年轻狼王却依旧没有半点下位者的姿态。 四目相对,沉默片刻。 “许久不见了。” 来人冲他颔首,语气淡漠。 “是许久未见了,”阿戚野顿了顿,眸光更厉,“别来无恙,姜总管。” 姜扶舟面色如常,倒是显得格外熟稔。 “先前所说之事,你可想好了?”美目微转,他又补充,“你阿爸的时间不多。” 阿戚野没吭声,显然是仍有纠结。 姜扶舟也不忙着催促,耐着性子劝说等待,给出了相当诱人的条件。 “只要你擒住虞沉,攻下梅城,我自会接替大祭司之术,保你阿爸十年性命无虞。” 阿戚野唇线紧抿,眸光深深。 铁屋内一时陷入僵持。 …… 停战之事一切顺利。 头部由族长之子阿东青代为出面,其余五部族长亲临,很快便签了停战书。 接下来数日,阿戚野的狂躁之症也没再发作。 阿戚野原本还思索着如何同她解释,好在柳禾始终没有询问,所有人皆沉浸在停战的喜悦中。 又是一日。 “小柳,”他轻声唤她,目光温温,“我们今夜去看星星。” “好啊。” 柳禾一口应下,忽然意识到什么,转头看向他的铁链,笑着抬手晃了晃。 “戴着这个去看星星,是不是有点煞风景?” 阿戚野低头看了一眼,声音很轻。 “今晚不戴这个。” 知晓他已跟那人达成了交易,这几日体内的煞气不会发作,自然可以不戴锁链。 柳禾没拆穿,笑着应了。 当夜。 众人只见少夫人牵着少主的手,朝着远处欢悦而去,也不知是去做什么。 绝壁之上。 二人相互依偎,仰头看天。 无风无云,手可摘星。 “冷吗?” 将怀中的人儿抱紧了些,阿戚野用下巴蹭了蹭她的额头。 柳禾轻轻摇头。 男人粗粝的指尖抚摸着她的侧颈,滑过之处是他当日失控时留下的咬痕。 伤口好得很快,可他依旧未能释然。 阿福趴伏在脚边咬着她的裙角,转过头又去咬阿戚野的手指,显然是对他们亲昵的动作相当不满。 “这小东西,不喜欢我碰你。” 阿戚野嗤笑一声,揪住后颈将小白团子提了起来。 阿福四条小短腿悬在半空中挣扎着,饶是已铆足气势朝着男人低吼,却依旧毫无威慑。 “她是我内子,我想如何亲近都行。” 语罢,挑衅般地在少女唇上啄了一口。 小团子挣扎得更厉害了。 到底年幼,闹腾了半晌便有些困觉,支撑不住窝在柳禾怀里睡着了。 彼此依偎,在这宁静祥和的夜晚。 “当年阿爸和阿妈便是在这里定情的。” 阿戚野俯首,柔柔吻着她的眉心。 “草原上的人都说,来绝壁看过星星和日出的恋人生死都不会分开。” 男人的小辫子自身前垂下,搔动着阿福的耳朵。 柳禾轻笑,眉眼温和。 “嗯,不会分开的。” 见阿戚野盯着她看了许久,欲言又止,柳禾不愿见他挣扎,索性主动询问。 “有话要对我说?” 男人抿了抿唇,有些艰难。 “小柳,如果我做错了事,你会原谅我吗?” 若他因为一些不得已的缘故做错了事,伤害了她在意之人,她还会不会原谅他。 柳禾抚着阿福的手顿了顿。 她的声音很轻,被冷风逐字送入耳。 “我不知道。” 得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却也在意料之中,阿戚野垂下眼帘不再说了。 柳禾把玩着他的小辫子,一圈一圈在指尖缠绕,似乎并未因这片刻插曲生出半点不悦。 转念想到什么,她随口询问。 “五部联兵已各自回营,我们何时回去?” “这两日二嫂会送你回去,我和二哥还有些事情未处理好,等结束再回帐。” 少女眸光晶亮,璀璨如繁星。 “不带我一起吗?” “不太方便,”阿戚野轻声拒绝,在她面上蹭了蹭,“我很快就回去。” 柳禾没再追问,淡淡点头应了。 “好。” 阿戚野垂眸看着她,在不易察觉之时冲她一颔首。 柳禾会意,不动声色。 最后一场戏—— 终于要开始上演了。 …… 两日后。 头部驻军人数已清点完毕,由阿诗宁率人返回。 一人一马,无声隐匿入旷野雪色之中。 柳禾一路策马而行,察觉到远处有人影闪过,迅速勒停了马匹,抱着阿福下来。 四下打量一圈见无人现身,她轻声唤道:“此处无人,出来吧。” 人影迅速闪烁,露出了真容。 是七南。 七南一声不吭走过来,将她当小木偶一样翻来覆去检查了个遍,再三确认身体无甚大碍才放心。 至此,依旧满脸怨念。 “生气了?”柳禾赔着小脸,随手把阿福塞给她,“把它借你玩玩~” “……殿下!” 七南眉心紧锁,显然并不买账。 那日自己被殿下派去支援上胥四皇子,回来之后人去帐空,整个山头翻遍了也毫无踪迹。 殿下若是再迟些日子联络她,整个墨兰卫怕是都要殉主了。 见她确急坏了,柳禾只好放缓语气轻哄。 “前阵子身体里融了那东西力量被封,没法子联络你们,这不是一恢复就给你传信了……” 盯着她看了半晌,七南叹了口气。 也罢,殿下无事就好。 见她情绪平复,柳禾自然说起了正事。 “各处都准备的如何了?” “殿下放心,左右卫已秘密传信出去,各处皆已安置妥当,番邦头部驻军精锐也已率巫玄骑赶赴梅城。” 七南瞬间正色,冲她躬了躬身。 “一切就绪,恭迎殿下。” 柳禾抬手抚了抚怀中昏睡小团子毛茸茸的脑袋,面色平静。 “嗯,去梅城。” …… 第629章 尘埃落定(结局篇 上) …… 梅城。 黑军压城,气势恢宏。 正前方,两军主帅对峙,一剑一刀,高马凛凛,正是虞沉和阿戚野。 虞沉静静看他,面色起伏不大。 “我没想过来的会是你。” 从前把酒言欢的挚友,如今却要刀剑相向。 这样的结局,有些讽刺。 “抱歉,今日要来取你性命,”阿戚野嗓音冷冽,线条紧绷,“我心有愧,这次让你先出招。” 长刀一横,年轻狼王的眉眼如鹰隼般犀利。 只听战马嘶鸣,蹄下扬尘而起。 眨眼的功夫,阿戚野和虞沉就已缠斗在了一起,出手招招狠厉,直取对方性命而去。 战马的喘息汇聚交响。 两军跃跃欲试,只等主帅一声令下便要攻城掠地,血腥杀戮一触即发。 高处,站着两道女人的身影。 七南留神向下观察了一阵,忍不住询问道:“殿下,打算何时出手?” 柳禾捂住阿福的两只耳朵,避免杀戮声教坏了小团子。 “不急,再等等。” 对战二人招式凶险,次次皆擦着命脉而过,稍有不慎就会送命于此。 七南看得都有些心惊胆战,偏偏自家殿下面色淡然,好像全无半点担忧似的。 忽地—— 缠斗中的两人方向一转,不约而同齐齐刺向一处。 自暗处闪出一角紫色衣袍,显然也对二人的突然联手感到意外,躲闪时险些中招。 姜扶舟眯了眯眼,警觉打量他们。 一个比一个攻击果决,连多余的眼神交流都没有,不像是临时变卦,倒更像早有打算。 虞沉目光凛冽,一剑刺了过去。 见姜扶舟堪堪躲闪,虞沉动作不停,扬声冲阿戚野道:“阿野,攻他后背!” 长刀砍过去,带起一阵凌厉的刀风。 二人配合默契,一时间攻得姜扶舟连连后撤,不知该专心应对哪一方。 “他们……” 七南有些意外,转头看向自家殿下。 柳禾面上依旧全无波澜,好似事态走向并未超出她的意料,一切尽在掌握。 “有趣吗……” 忽而想到什么,她冲着轻笑。 “原以为自己会是坐收利益的渔翁,结果却被人黑吃黑摆上了一道……” 阿戚野与虞沉的合谋,柳禾早已知晓。 说得再直白些,此事一直有她在背后推波助澜。 为防止走漏风声,借阿戚野的心声听得他们的计划,再将自己的安排告知虞沉。 如此迂回交涉,自然让姜扶舟放松警惕。 又是一轮杀招袭来,姜扶舟回身躲闪,眯了眯眼看向挥刀而来的阿戚野。 “你阿爸的命,不想要了吗?” 对方却依旧不为所动,唇角牵起一抹讥讽的冷笑,进攻之势越发凶狠。 长刀挥舞而去的瞬间,阿戚野脑海中不自觉回想起了阿爸。 这把象征着草原之主身份的长刀,是阿爸那时拖着残破的病体,亲手交给他的。 大祭司出现那日,阿爸病情有所好转,将他单独唤到了床前。 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记忆中那个巍峨魁梧,次次都能打败自己的的阿爸—— 真的老了。 “我身有恙,自知命不久矣,大祭司练就傀儡之术,企图控制我对草原发难……” 阿勒珠空艰难抬臂,紧紧握住了小儿子的手。 下一刻。 他的掌心里被塞入了个硬物。 冰冷,像阿爸的体温。 一把长刀。 那是阿爸征战草原数十年从不离身的东西,刀柄上的红穗子已经褪色陈旧。 他记得阿爸说过,这是阿妈亲手替他戴上的。 二十多年了,从未摘下过。 “草原,是我们阿野的……” 阿爸握紧他的手,他握紧了长刀。 那天。 病重的阿爸将随身的长刀给了他,连带着将整个草原,一并交给了他。 从那一刻起—— 阿戚野,就是草原的下一任狼王。 “阿爸……” 他伏在病榻前,第一次哭得像个孩子。 “待神使现身,草原安定,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我们阿野不会错的……” 阿勒珠空低声呢喃,却又似无比辽远。 “我近来夜梦,总是会看见你阿妈,她说她很想念我,我也日日记挂着她……” 草原人的思念,无声却浓烈。 思绪回落,刀刀致命。 “姜扶舟……” 阿戚野咬牙切齿念出了他的名字,目光凶狠如嗜血的饿狼。 “你借大祭司之手控制我阿爸,意图以草原为刃击溃上胥满足私欲,当真以为我全然不知?” 刀刃如风,猛地割破了衣袍。 一角暗紫色的锦缎飘落,似乎沾染了些血迹。 尚未等男人躲闪,却见身后又是一把长剑刺过来,气势竟较阿戚野那一刀更凶狠。 “姜扶舟,你早就该死。” 虞沉恨恨咬牙,满脑子都是阿禾为之痛苦的模样,便是将此人千刀万剐也不足以泄愤。 远处拿真金白银暗养的私军已至,姜扶舟见来了援手,一路边战边退。 奈何阿戚野的巫玄骑和虞沉的雄鹰军早有准备,迅速摆开阵列封死退路,意图将来者全部剿杀。 一切,看似已尘埃落定。 姜扶舟败了。 见七南盯着下方看得认真,柳禾忽然开口。 “你说,今日谁会胜?” 七南一怔。 这一战反转甚大,连自己都看得紧张至极,自家殿下同下面几位关系匪浅,总不至于是单纯来看戏的。 如实将自己观察之貌说了出来。 “双拳难敌四手,属下以为虞侍郎两人占上风,不出半刻钟便会取胜。” 柳禾眸光收紧。 “我倒是觉得未必。” 她在等。 等姜扶舟的后招。 …… 第630章 因果前缘(结局篇 下) …… 长刀重重砍在了姜扶舟肩头,小腹被虞沉一剑刺中。 顷刻间,血流如注。 七南定定向下看,见柳禾久久不言语以为她一时失神,忍不住轻声提醒。 “殿下,胜负已分。” 柳禾眯了眯眼。 “再看看。” 在刀剑夹击之下的男人纵身跃起,被迫从身体中抽离的利器带出一串血红。 他却似全然不觉疼痛,轻盈立在了枝头上。 刹那间—— 男人挥起的阔袖中流出幽幽紫光,周身围绕起了一片阴森至极的邪气。 地动紧随而来,周围响彻着冤魂的嘶吼。 不知这是什么诡异招式,虞沉和阿戚野迅速警觉,默契将后背交给彼此。 柳禾缓缓起身,将怀里的小团子交给了七南。 原来如此…… 集聚亡魂,将梅城变成万人血海的鬼城,便能让他身体里的厉鬼残魂重获新生。 这是姜扶舟和厉鬼最后的底牌。 不惜阴阳逆转,是为破釜沉舟,让所有人埋葬在这里,为自己谋取生路。 幽魂飘荡,阴气森森。 眼瞧着有脏东西即将触及自家殿下的身体,七南毫不犹豫扑了过来。 “……殿下小心!” 少女缓缓合掌,无声捏起一道符咒。 无数蓝色霜雪自高空纷扬而下,与暗紫色的幽魂相触,好似净心之焰盛放在高空。 …… 上胥皇宫。 “蓝雪……” 长胥砚转头看向长胥祈,二人对视一眼。 “是她的讯号,”长胥祈缓缓起身,雪色长衫随风浮动,“阿砚,开阵吧。” …… 沙邦边陲。 天际簌簌落雪,泛着浅淡的蓝晕。 “五殿下,落蓝雪了!” 少年静立在帐外,伸手接了一片落雪,好似感受到了少女细滑柔软的肌理。 “开阵。” …… 南境皇宫。 “别发疯了,”南宫佞的视线自长胥疑身上幽幽瞥过,颇为嫌弃,“看殿外。” 蓝雪纷扬,好似翩翩裙角。 “她设下的阵眼在密阁,”南宫佞侧目看向符苓,“用你好徒弟的血,开阵。” …… 梅城。 四方阵眼已成,原本的猎者已成为堕入陷阱的羔羊,彻底无路可逃。 阴阳无逆,天道合归。 天地杀—— 剿阵。 无形的巨阵瞬间开启,姜扶舟一时躲闪不及,被钉死在原地动弹不得。 阵眼全开,他猛地吐了口血。 男人面上不见分毫意外,唇角牵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静静抬眸看向远方。 似痛苦,又似解脱。 隐匿在暗处的人影终于现身,手中执着一把寒光隐隐的匕首,朝他一步步走来。 越来越近…… 男人的身体已无力支撑,每动一下都有血红将暗紫锦衣染得更深,气息越来越微弱。 他却挣扎着站了起来。 下一刻。 柳禾看到姜扶舟的唇动了。 他说,过来。 明知此时不该接近他半步,柳禾下意识后撤,脚步竟似不受控制般向前迈去。 行至姜扶舟身前。 只见男人缓缓俯身,硬撑着残躯伏在她耳畔,用只有彼此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三个字。 杀了我。 执刃之手已抬起,根本不听自己的使唤。 柳禾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被动举刀的手,尚未回神时,刀尖已狠狠刺入了男人的心脏。 “噗嗤——” 心脏被刺穿的瞬间,一束暗光自刀口处溢出,在她的注视下彻底消散。 这是厉鬼最后的那片残魂。 她必须,亲手杀死他。 男人眼底浮起一层释然的笑,终于能彻底无所顾忌地伸手,将他牵挂的人拥入怀中。 紧紧地,从未如此用力过。 “做得好……” 他的声音很轻,像冬日霜雪下呼出的白雾。 “我的小柳……” 我的小柳。 是我的吗,是我的。 男人聚起最后的力气,偏头凑过来想要吻住她的唇。 近在咫尺,却又似远隔天涯。 “别碰她!” 一股内力袭来,将即将触碰到她的男人生生震开,重重撞在了地上。 虞沉和阿戚野不知发生了何事,齐齐将她护在身后。 柳禾已经什么都听不清了。 她只能看到男人紧握的拳失了力气,一点点展开,掌心躺着一把小巧的长命金锁。 尘封的记忆有了缺口,刹那间倾泻而出。 …… “小柳,生辰快乐。” “姜扶舟……” “你能不能不走?” “姜扶舟,我想跟你一起生活。” …… 最后的最后。 男人倒在地上缓缓合眼,依旧在冲她笑。 做得好,我的小柳。 就知道你一定能做得到。 …… 很多年前。 有个男人轻抚着她的发,让她跟着他念咒。 “阴阳无逆,天道合归……” 她懒懒重复,漫不经心。 “阴阳无逆,天道合归。” “天地杀——”男人修长的指相互纠缠,摆出了个无比炫酷的手势,“剿阵。” “等等……” 她照着他的样子比了个手势,不确定地多看了几眼,可惜还是没学会。 “你说慢点……杀什么阵?” 耐心纠正了少女错误的手法,男人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尾音隐有笑意。 “笨蛋……” 看着男人面上纵容的笑意,她有些不悦,不耐烦地甩开了他温厚的手。 “学这个有什么用,不学了。” “小柳乖,不要任性,”掌心轻抚发顶,耐心温和,“总会有用的。” 见她仍有不情愿,男人语气柔了又柔。 “练会了,给你买糖吃。” 她才不是几颗糖就能哄好的小孩子。 “拿什么给我买?”少女扬了扬下巴,毫不留情地嘲笑道,“用你那古董一样的银票,还是被人认成道具的剑?” 男人语塞,有些无奈。 “那……你想要什么?” 少女挑眉,抬手轻轻点了点唇角。 沉默了好半晌。 终究还是他先妥协了。 男人缓缓前倾,身体因紧张而有些僵硬,小心翼翼在她唇上印了个蜻蜓点水般的吻。 总会有用的。 用他教过的方式,亲手杀死他。 …… 柳禾的身子一瞬间失了力气,如枝头随风飘逝的柳絮,重重跌坐在地。 她看向他。 男人已永远闭上了眼,胸口插着她亲手刺入的匕首,掌心中握着送给她的长命锁。 指间的血红刺痛了她的眼,也刺痛了心。 过往的记忆涌入脑海,从突兀的初见到毫无征兆的结束,她记起了与他有关的所有。 上次同虞沉拿回玉玺,她在山中出手伤了他,零零碎碎的残缺记忆涌入脑海。 可那到底不够。 随着姜扶舟保住性命,记忆次日便再次被封印。 这是一场彻彻底底的死局。 唯一的解便是—— 亲手杀了他。 柳禾看着沾染了他血迹的掌心,愣怔良久过后忽然笑了。 她以为自己算计了一切,赢过了强劲的对手,结果转过头来,自己才是被算计好每一步的人。 是赢,却也输得彻底。 从与那个叫姜扶舟的男人相遇的那天起,便注定了会走向同样的结局。 她做的越出色,他距离死亡就越近。 姜扶舟—— 可真是个心狠之人。 “……阿禾!” 身体软软倒下,被人一把抱住。 “医师!虞沉!快传医师!” 纷乱嘈杂,惹人心忧。 柳禾再也支撑不住疲惫的双目,沉沉合上了眼。 一切,都结束了。 …… —— 别哭,还有两篇番外~ 第631章 番外篇(上) 头,很痛。 柳禾翻了个身,脸却埋进了一团温热里。 很弹,像男人的胸肌。 这样想着,她忍不住睁眼看去。 真的是胸肌。 正要伸手去戳一戳,腕骨却被一双大手轻轻捏住,揉了揉放回了被窝里。 “一大早,又做什么?” 男人的嗓音有些哑,显然也是刚醒。 “是昨夜还不够累?” “姜扶舟……我做梦了,还是那个梦,”柳禾眉心紧皱,语气微沉,“我把你杀了。” “用什么杀,这双连小袋大米都提不起来的小爪子?” 男人嗤笑一声,将她白皙的小手按在了自己胸前,像是早就看穿了她的企图。 “想摸就摸。” 捏了两下,她又缩回来了。 “怎么,”意识到什么,男人的脸色瞬间变了变,“这么快就腻了?” 她先前分明很爱摸的。 “没,留着晚上摸。” 柳禾翻了个身,从他怀里爬起来洗漱。 上个月出了场车祸,她什么都不记得了,醒来之后只有这个叫姜扶舟的男人在身边。 姜扶舟说,他们是夫妻。 她能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对这个男人很依赖,可关于更多的事,他却什么都不肯透露。 还有那个几乎每天夜里都会做的梦。 零碎片段里,男人浑身伤痕躺在血泊中,手里拿着一把精致的长命金锁。 “在想什么?” 男人的双臂自身后将她圈进怀里,身体困在炽热和冰冷的洗手台之间。 他刚刷完牙,还染着薄荷香气的吻落在了颈窝。 “在想你是不是趁我失忆,骗婚。” “……” 男人无奈,揉了揉她的发。 吃过了早饭,柳禾想出门,依旧被姜扶舟以身体还没恢复为由拒绝了。 自从她醒来之后,他就一直居家办公,寸步不离地守着她。 “姜扶舟……” 男人从电脑屏幕上挪开视线,语气温和,眉眼间却带了些促狭之意。 “叫我什么?” “姜……” “本来还打算明天带你出去逛逛的,这样看的话,有些人好像也没那么想出门。” 柳禾怔了怔,一溜小跑着到他书桌前,岔开腿坐了上去。 伸出双臂圈住男人的脖颈,黑亮的眸子眨了眨,半是玩笑半是撒娇地叫了一声。 “老公。” 笑意浸了眼底,姜扶舟闷闷笑了。 “嗯。” 见他视线略过自己向后方看去,径直跳过了带她出门的话题,柳禾有点不高兴。 “你看什么?” 抬手在饱满的胸肌上掐了一把,如愿听到了男人一声带着笑意的抽气。 将她的手轻轻拉下来,包裹在温暖的掌心里。 “各位,实在抱歉,”他看向电脑屏幕,似笑非笑地解释着,“这是我夫人。” 柳禾一愣,顺着他盯着的方向回头。 这是…… 他在开视频会议! 被屏幕里十几道视线好奇打量着,柳禾瞬间面色刷红,从他腿上狼狈起身,直冲着门外跌撞跑去。 身后的笑声更清晰了。 出了书房,柳禾坐在阳台独自郁闷,有一搭没一搭拨弄着那盆形状古怪的花。 十几分钟后,开完会的男人也出来了。 姜扶舟走到她身边,似是不想令她困窘,有意忽略了在书房发生的糗事。 “这花为什么还不开?” 心中烦闷,动作也有些不耐烦,柳禾随手弹了两下花叶,将对主人的怨念发泄到了植物上。 “你养的花自己从来不管,都是我来照顾的。” “不用管,死不了。” 男人甚至没有看那盆花一眼,视线始终没有从她的侧脸上挪开半秒钟。 柳禾缓缓皱眉。 “可是它看起来很值钱。” 醒来之后她专门上网搜过,没见过跟姜扶舟养的这盆一模一样的花,保不齐是什么稀世珍品。 “值钱吗……”姜扶舟侧目瞥了一眼,似有怨念,“当时买的时候,我记得他们贱得很。” 柳禾一怔。 便宜就说便宜,干嘛要用这么难听的形容,像在骂人。 柳禾那时还不知,在自己听不到也看不见的地方,有些人早已炸开了锅。 【姓姜的!你他娘的说谁贱!】 姜扶舟侧目瞥过那盆花,心下暗暗冷哼。 说谁贱,谁心里清楚。 【有本事把老子放出去!老子不把你打得满地找牙,名字就倒过来念!】 嗯,墨胥长。 【你大爷的……】 【小五,好吵,安静些吧】 【……大哥!】 片刻沉默后,换了另一个声线。 【姜扶舟,你我同他们终归不同,既是多年老友,不若行个方便准我出去】 现在想起是多年老友来了。 南宫家的人,还真是一如既往地能屈能伸。 【你到底怎么样才肯放我们出去?】 姜扶舟抿了抿唇。 在那个世界里,他确实已经死了。 她用身陨换来了时空倒转,连带着记忆尽数被封在了这株九瓣长生花里。 何时会记起从前…… 也许是明天,也许永远不会。 姜扶舟承认自己自私又卑劣,生了独占她的心思,宁愿她永远不要记起那些事。 忘了,也好。 在一阵或怒骂或声讨的嘈杂中,姜扶舟挑衅般地将人一把抱起来,随手掀开睡裙。 后背抵住玻璃,饶是别墅空旷无人,柳禾却还是有些不安。 “怎么在这儿……”她缓缓皱眉,抬手抱住男人的脖颈,“小心摔碎了花……” “碎了就碎了。” 顿了顿似还觉得不解气,他又加了一句。 “反正都很贱。” “……” 觉得他态度有些古怪,柳禾正要询问几句,密密麻麻的吻却已尽数落了下来。 行至半途,姜扶舟忽然停下了。 “……好吵。” 眉头紧皱,似有些不耐烦。 柳禾不由地一愣。 她……太吵了吗? 分明已经在有意控制了。 见小姑娘面色有异,姜扶舟猜到她定误会了,忙重新俯下身去吻了吻眉心。 “不是说你,”亲吻沿着鼻尖向下,语气更柔,“很好听。” …… 第632章 番外篇(下) …… 那天之后。 柳禾在阳台坐了很久。 花朵将开未开,散发着沁人的芬芳,让人忍不住凑近些去嗅那香气。 稍不留神,唇瓣擦过了其中一片。 耳畔忽然传来了一阵嘈杂,其中以一道响亮的男声叫唤的音量最甚。 【柳姐姐……我!还有我!不能只亲虞沉不亲我啊!】 柳禾一怔,下意识抬手揉了揉耳朵。 她刚刚是幻听了? 竟然觉得一株花在说话。 可能是车祸撞坏了脑子的缘故,看来得尽快跟姜扶舟说说病症,继续配合治疗才好。 这样想着,柳禾转身欲去。 “阿禾……”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唤,是个男人的声音,嗓音中夹着轻颤,似乎格外激动。 她下意识回头。 面前凭空出现的男人近乎赤着身子,只有一大片叶子堪堪遮挡住那处。 柳禾吓了一跳,顿时尖叫出声。 “……姜扶舟!有变态!” 瞧她看见自己之后拔腿就跑,虞沉愣了愣,到底怕吓坏了她,没有立马快步追过去。 正在开会的男人闻声结束了会议,迅速从书房走了出来。 一出门,恰好跟虞沉四目相对。 看见这张自己不喜的脸,又见他近乎无物的打扮,姜扶舟面色瞬间黑了黑。 迟疑再三,到底还是随手扯了件西服外套扔了过去。 也意识到自己如今的打扮不太体面,虞沉没同他推诿客气,默默把衣服穿上了。 躲在身后的小女人拉了拉他的衣袖,探出了脑袋。 “他是谁啊?” 看他们二人递接衣服的动作,柳禾一打眼便确定这人跟姜扶舟认识。 “……” 姜扶舟沉吟片刻,淡然抬眸看向虞沉。 “不认识。” 柳禾一愣,抬手拨了三个数字。 “那我报警……” 通话键尚未摁住,手机却已被那个男人夺了过去。 “阿禾……” 男人似乎想说点什么,犹豫了半晌后缓缓垂下眼帘,像是已接受了现实。 “我是虞沉,我们很久之前……见过的。” 虞沉。 有点熟悉。 “你……”柳禾试探着打量他,询问道,“是我什么人?” 虞沉张了张嘴要答话,却被某人将话题强势劫了过去。 “不欢而散的前任。” 虞沉怒火中烧,到底还是强压下了火气,不想让杀意吓坏了还没恢复记忆的心上人。 深吸了口气平复,耐着性子解释。 “我是你的小夫,”他顿了顿,补充道,“不管正房是谁,做小的那种。” 柳禾又是一愣,转头看向姜扶舟。 姜扶舟已在沙发上坐了。 男人的面色虽有不悦,却依旧稳如泰山,双腿交叠一副正房的气势。 清瘦的骨节敲了敲沙发扶手,檀木发出闷闷的响声。 “那正房的意思,你问过了吗?” 虞沉哽了哽。 他能出现在这里,多亏了姜扶舟将他们残魂收在长生花中,不能昧着良心再刺他一剑。 “那我现在问,”虞沉别过脸去,没好气道,“准不准?” 坐在沙发上的男人低头看了看腕表,凉凉勾唇。 “还有十秒。” 虞沉一愣,莫名有些不祥的预感。 “什么?” “10,9,8……” “姜扶舟!你等等!” “……3,2,1,”姜扶舟缓缓抬眼,面上带着客气的笑意,“下次见。” 眼睁睁看着方才还在这里的人瞬间消失,柳禾彻底傻了眼。 就算是姜扶舟怕她觉得无趣,故意变魔术给她看,也不能毫无破绽地大变活人吧。 将她愣怔的模样尽收眼底,姜扶舟故作无意理了理衬衣袖口,漫不经心地开了口。 “他怎么样?” 真的在询问她的意见,不是开玩笑。 “你……”柳禾唇瓣嗫嚅片刻,忍不住看了他两眼,“要听实话,还是假话?” 姜扶舟微怔,偏头叹了口气。 就知道会是这样。 “……算了,我听假话。” 出乎意料的回答。 假话有什么好听的,自欺欺人而已。 “他长得太俊了,我不能昧着良心说假话,”伸出手指,在他身前点了点,“而且好像块头更大,可能是比你年轻……” 话音未落,余下的便已被尽数堵了回去。 这场盘问和试探,最后以柳禾第二天没能下来床告终。 姜扶舟…… 简直独断专横,太不讲理。 柳禾揉着酸软难耐的腰,越想越觉气恼。 趁着姜扶舟在书房开会的功夫,她偷偷下床溜到阳台上,却见阳台门已经上了锁。 “……” 奈何彼此间早已没有秘密,柳禾轻车熟路地摸到了钥匙位置,轻轻打开了门。 看着那盆奇怪的花,她若有所思。 是怎么把人变出来的来着…… 正想着。 熟悉的嘈杂声又起。 【亲我一下!求你了亲我一下!】 是那天听到的嗓门最大的人。 紧接着,传来了那个叫虞沉的男人的声音。 【阿禾,你还是赶快把放老五出去吧,他好像要疯掉了】 柳禾歪了歪头,指尖在花瓣上试探着挪动,显然有些不确定各人的位置。 “老五……是哪个?” 【右手边!第五片花瓣!是我是我!】 柳禾正要俯身,动作却被另一个声音打断了。 【凭什么只放你?要是柳儿不见我,我就一把火把花蕊燃掉,谁也别再争宠】 嗓音透着股子阴森,让她凭空打了个寒颤。 这又是谁啊…… 【老三!你他娘的疯了!】 【符苓呢!能不能管管你的傻*徒弟!真想让他一把火把我们烧干净不成!】 一阵叽叽喳喳,柳禾忽然想起姜扶舟那天说的话。 好吵。 嗯,真的很吵。 “别吵了……”柳禾敛眉思索,同他们商量道,“那就都出来,好不好?” 吵闹声瞬间安静。 意见难得一致,应是可行。 片刻后—— 重新得见天日,长胥墨也顾不得舒展筋骨,三两步冲上前一个熊抱将人搂住。 “柳姐姐……我好想你啊……” 动作太快,柳禾甚至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脸,只隐约瞧见是个生得极漂亮的少年。 看起来是个爱撒娇的小可爱。 嗯,脾气应该很好。 房间隔音效果虽好,可接二连三的响动到底还是惊扰了在开会的姜扶舟。 不知第几次中断会议,男人面色不善地推开书房门。 闷头进了阳台,见她正被两个披着红布的男人左右拥着,笑得好生灿烂。 姜扶舟脸色更黑了。 “来了?” 南宫佞和长胥砚似乎刚商量完什么,见他进来,不约而同抬眸瞥了过去。 “……” 没想到忽然出现这么多人,姜扶舟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先前长胥祈的提议,各位可有不同意之处?” 回应南宫佞的是一阵沉默。 很好,没有异议。 柳禾被那对叫符苓和长胥疑的师徒哄得正开心,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好像没听见他们有什么提议。 下一刻—— 她竟眼瞧着好端端站在原地的姜扶舟凭空消失了。 反应了半天,柳禾依旧傻着眼。 “他……人呢?” “进去了。” 身形高大的男人在面前蹲下来,肌肉块头生得不似中原人,格外遒劲有力。 阿戚野拉过她的手,贴在了自己身前。 “是不是比姓姜的好?” 柳禾不自觉吞了口口水。 听见她喉头滚动的声响,被困进了花中的姜扶舟顿时暗道一声不好。 无奈之下,只得耐着性子哄人。 【小柳乖,放我出去……】 “凭什么放你出去?”长胥川淡淡开口,语气难得生硬,“先前把我们困在里头的时候不是挺开心的吗,现在感觉怎么样?” “……” 【小柳,真的不要我了?】 “少听他装可怜,又不是进去就死掉,”长胥墨抬手将人抱住,撒娇道,“柳姐姐,你不想听先前都发生过什么事吗?” 柳禾瞬间心动。 是啊,先前姜扶舟总不肯对她提起失忆前的事,这会儿机会不就来了吗。 思索片刻,她转头看向花盆。 “姜扶舟……”短暂犹豫,柳禾小声劝道,“等我听完故事再放你出来,你别着急。” 嘈杂声渐渐远去。 阳台上,一盆可怜的花孤零零待在原处,枝叶似乎已变得有些蔫吧。 姜扶舟心下正气恼着,转瞬却又释怀。 人为何要太贪心呢。 就这样生活吧。 岁岁年年,所有人都平安。 ……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