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身Ⅰ》 第1页 [侦探推理] 《文身1》作者:公渡河【完结】 ------------ 无名女尸(1) ------------ 玉体横陈 她赤裸,双脚似乎在说 我们走了这么远 都结束了 ——普拉斯 小怜玉体横陈处,已报周师入晋阳。 当看到这则通告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了这句诗。 我的手里,有一张报纸,在这张报纸的左下角,一个很不引人注目的地方,有两个小曲线框,标题写着“徵集线索”的字样。第一则通告是一具遭遇交通事故的无名女尸,对死者的描述很简单,可以看得出来,情况相当惨烈;第二则通告则相对具体很多: “六月三十日,在本市青铜区凤凰辖区发现一具无名女尸,现将死者特徵通报如下: 1、死者年龄在25岁至30岁之间,身高约160cm。 2、死者梳马尾辫,上系红色丝带,身穿黑色连衣裙,髮长约三十厘米,黑色直发,发质软且细,间杂火红色漂染痕迹。 3、死者颈部有银白色心形挂坠,脚穿黑色高跟鞋。 4、死者身上有多处文身。 5、死亡时间为二十八日夜间至二十九日凌晨。 广大市民如有线索,请速与青铜公安分局刑侦支队联繫。” 那天的报纸上,在社会版有一篇关于这个案件的这个案件的现场纪实。 记者没有对这个案件进行大力渲染,只是简单地说女人的尸体是在公路旁边的绿化带里被发现的,全身赤裸。记者还拍了几张现场照片,照片里没有尸体。 我把通告念了好几遍。 马尾辫、黑色连衣裙、火红色飘染过的头髮、银白色心形挂坠、文身——那些细节披露的信息越来越顽固,我知道那一定是她。 叶雾美真的死了。 我去了青铜分局刑侦支队,负责此案侦破的警官接待了我。一位姓傅的警官进行问话,一位马警官在旁记录。 ——姓名? ——慕文。 ——工作单位? ——原来在区文化馆,现在下岗。 ——那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傅警官点了一颗烟问道。 ——邻居,曾经是朋友。 我有些心虚。 ——男女朋友? ——是。 ——那你对她很了解? ——是,我对她很了解。 我觉得自己像一个囚犯。 警官推过来一叠照片。 ——你看看,这是不是她? 我把照片拿过来。 这些照片都是面部特写,颈部之下,已经被黑色胶袋包住,也许是裹尸袋。 她的头枕在草地上,像一个庄严肃穆的大理石雕像,稜角分明。除了脸上有几抹鲜血与泥土之外,可以称得上安详。 ——是她,我说。 ——死者姓名? ——叶雾美。 ——年龄? ——二十七岁,和我一样。 ——工作单位? ——原来在大东图书馆,辞职之后,没有固定单位。 ——家庭还有什么人? ——父亲三年之前病故,只有一个老母亲。 ——死者家庭住址? ——史达林路九十号。不过,那房子已经卖了,她的母亲现在住哪儿,我不清楚。 ——死者母亲姓名? ——我们都喊她魏妈,好像叫魏丽如,我说不好,原来在大东区民政局工作。 ——小马,你去打电话查一下。 傅警官说道。 马警官出去了,出现了暂时的冷场。 ——在哪儿出的事? 我问道。 ------------ 无名女尸(2) ------------ ——十二号高架桥下面,那个绿化带里面。 ——她是怎么死的? ——被刺死的。这是现场提取的照片,你看一看。 傅警官说完,把一叠照片推过来。 这些照片比较血腥。叶雾美的胸前被刺了一个洞,正好在心脏的位置。凝固的血液和污物沾在伤口上面,像是一座刚刚喷发过的火山。 看着伤口周围那些淡黄色的脂肪,我想呕吐。 傅警官把水推过来,把那些照片收了回去。 ——她的身上没有明显的搏斗痕迹,衣物完整地放在一边,没有撕扯痕迹,可能是被人从路上劫持过来。 ——有没有线索? ——目前还没有有价值的线索。她是个怎么样的人,性格怎么样? ——性格?她性格很好,比较柔顺。 ——我也这么判断。她被人劫持到这片绿化带,几乎没有反抗。 ——她现在做什么工作?从这些文身来看,似乎很前卫?是不是在干服务行业? ——以前在酒吧干过,她是一个好女孩。 我能听出来警官的意思。 ——哦,实在可惜。 ——到底是谁干的? ——我们也在调查,有熟人作案的可能。现场被破坏得很厉害,下过一场雨。你知道,看热闹的人很多,尤其是女尸。现场几乎没有提取任何信息。 第2页 ——谁发现的尸体? ——一个送水工。他到绿化带去方便,结果看见了。那个地方相当偏,种了大片的竹林,如果不是走进去,很难发现情况。 马警官回来了。 ——是有魏丽如这个人,已经退休八年,按照人事科给的电话打过去,号码已经取消。人事科没有她新电话。 ——没有别的办法联繫? ——都是老职工,和单位联繫本来就很少,再说,退休工资都是通过银行卡领取,几乎不和单位发生关系。不过,他们似乎听人说,魏丽如搬到了近郊区,前一段时间到单位开过证明,刚刚再婚。 ——你知道这个情况么? 傅警官转过头来问我。 ——我只知道她的母亲和一个男人生活在一起,结婚没结婚,我不知道。 ——小马,回头你去郊区分局查一下,看能不能通过片警查到魏丽如的下落。 ——好。 ——我去技术科,看看那些东西清理出来没有。 傅警官说道。 傅警官出门之前,对马警官打了一个手势。 ——对不起,慕先生,我们需要採集您的指纹和血样,这是规定,希望您能配合。 马警官客气地说。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採集我的指纹血样,但他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我和马警官去了技术科。 采完血样出来,我们又回到了办公室。 傅警官正坐在椅子上抽菸,桌子上摆着一个用透明塑胶袋装着的黑色笔记本。 他把烟和打火机推过来。 我摆了摆手,接着喝水。 他们给我泡的是乌龙茶,味道很不错,但我的手一直打着哆嗦。 ——那些文身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以前见过吗? ——那是她自己的事,她喜欢文身,仅此而已。 我说。 ——哦。你知道她是在什么地方做文身的? ——这和案件有关系么? ——当然有关系,法医说,她身上的文身很多,比较特别,我们是想看看能不能以此为突破口。 ——我不清楚,不是我陪她去的,我只知道,她第一次文身是一个外国人陪她去的。 ——外国人?是不是这个人? 傅警官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几页,把本子推过来。 这是叶雾美的笔记本。 她只用这种被称作“黄金之书”的笔记本,边缘涂有一层金粉,看起来很漂亮。 笔记本原来可能被血液和水浸泡过,处理之后,仍留有一些淡黄的痕迹。纸张没有干透,有些页码还是粘在一起。 ——m-a-r-k——好像是叫马克,我不清楚。 我说道,噁心的感觉又翻了上来。 ——很可惜,有几页被撕掉了。 ——所以你们怀疑是熟人作案? ——有这个可能。她和外国人的交往多不多? ——不太多。 ------------ 无名女尸(3) ------------ 傅警官看出我有些不适,把烟掐掉了。 ——你好像好象对她很了解,她是不是经常和你聊天? ——是。 ——那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朋友。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傅警官站起来,摘下手套,和我握了握手。 ——谢谢你的帮助,保持联繫。 傅警官说道。他的手非常冷,令我很不舒服。 ——要不要派车送你回去? 傅警官问道。 ——谢谢,我还是想自己走回去。这个案子拜託了。 我离开了分局。 我来到了十二号高架桥。 我拿出报纸,按照片提供的角度,我来到了案件发生的地方。 我看到了那片竹林。 用竹林布置绿化带在这城市颇为少见。一个原因是气候问题,另一个原因是:竹子的根很厉害,破坏力很强,能穿透坚固的基础,会对临近建筑造成损坏。所以,看到这片竹林的时候,我觉得很突兀。 竹林旁边,半人高的铁栏杆上还挂着半截印有“police”字样的黄色警戒带,不时被风吹得动一下。 桥下没有阳光,周围又一个人都没有,我觉得心里有些发冷。 一阵风吹过来,那些竹叶发出细微的响声,显得很诡异。 绿化带旁边,就是一座高架桥,车辆往来很多。 那些车辆像一头头疯狂的怪兽,啸叫着震颤着从我的头上掠过,像轰鸣着起降的飞机。 叶雾美曾经唿救,但是没有人听到她的唿喊。 她就躺在草地上,身体一点点冷下来,最终因失血过多而死。 我没有勇气走进竹林。 我坐在路边的一个铁箱子上,看着那些过路的人。 ——说你吶,别坐在高压线柜上,不要命了你? 一个人远远地沖我喊着。 我没有动。 那个人越走越近,他穿着一身工作服,好像是个绿化工人。 第3页 ——不跟你说过了,别坐在高压线柜上,危险。 他看着我说。 ——你杀过人没有? 我看着他,问道。 绿化工人显然知道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一下变得很紧张。 ——你干什么,你是不是疯子? 他喊道。 ——我没发疯,被杀的是我的朋友。 我对他说。 绿化工人镇静下来,看了我一眼,没有说什么,摇着头走了。 我看着那片竹林。 我忽然想起了叶雾美的照片,仿佛看到她的尸体就躺在那片竹林后面,只露出一双脚。 我扶着栏杆,剧烈地呕吐起来。 爱无能 赐予一夜吧,让他领受 人类依然无法企及的深渊 赐予一夜让万物盛开 让万物芬芳更甚于紫丁香 ——里尔克 我和叶雾美认识是在十几年之前,还是上小学的时候。 每天早上,我都会去街口的小店,买上几个生煎馒头,然后吃上一碗馄饨,当作早餐。 这是我的习惯。 我有很多习惯,比如说看过的小人书一定会放进盒子里,比如说削铅笔从来不用卷笔刀,比如说走路从来低着头,不踢石子也不四处观望。母亲说我这叫少年老成,父亲则称之为未老先衰。 总之,我的生活就像悠悠球,甩出去收回来,被很好地控制着,不会轻易跑偏。 叶雾美像精灵一样,是在一个早上突然出现的。 她进门的时候,是跑过来的,鼻尖上渗着汗珠。 她要了两个生煎馒头和一碗馄饨,就低着头吃起来。 我看了她一眼。 这个街上所有的同龄人我都认识,虽然我很少和他们一起玩。 她不是这条街上长大的孩子,似乎是刚从别的地方搬过来的,我们之间并不认识。 她吃饭的速度很快,吃完之后,把钱放在桌上,打个招唿就走。 ------------ 无名女尸(4) ------------ 而我不一样,我吃饭很慢,用我母亲的话来说——这孩子吃起饭来就像羊吃草一样。 所以,虽然每次叶雾美比我来的都晚,但走得比我都要早。 赶上顾客多的时候,她会偶然和我坐在一张桌子上。 但我们从来没有说过话。 后来,有一天早上,我正在吃早饭,我的书包掉在地上,正好掉在她脚下,她帮我捡了起来。 ——你是共和小学的? 她问道。 我说是。 ——我是民主路小学的。 她说。 我们算是认识了。 从她的书包上,我看到了“叶雾美”三个字,知道了她的名字。 我记得,她那时候还是一个名副其实的黄毛丫头,头髮又轻又软。 在路上,我经常碰到她和别的女同学在一起走。 她总是喜欢和我打招唿,打完招唿,就会和一起的女孩儿捂着嘴偷偷地笑。 她这么干弄得我很不自在。 有一次吃早点的时候,我把这话对她说了。 她笑着答应了我的请求。 但在路上见到我,她还是会笑着和我打招唿。 ——一休,你好。 她总是这样和我打招唿,因为她的外号叫“小叶子”。 中学之后,我上了共和中学,而她进了民主路中学,那是一个普通中学,我们见面很少。 即使见到,也不再笑着打招唿,只是点头而已。 她已经不再是黄毛丫头,头髮黑得发亮,很随意地披在肩上。如果扎起来,头上就会跳动着一个红色的蝴蝶结。 我吃惊地发现,她的乳房开始突起,已经具备了一个美丽女孩的雏形。 高中时,她经常来找我借辅导材料。 共和中学有好几位特级教师,教学水平很高,很是让她羡慕。 她经常过来,不是来借试卷,就是来借参考书。 母亲也很喜欢她,每次她来,都会给她削苹果吃。 而父亲对此则不以为然,他是怕我像别的孩子一样,陷入早恋的泥潭。 她比那个年龄的孩子都要懂事,身体和智商同步,都已经发育成熟。 她很喜欢欺负我。和我在一起学习的时候,如果她累了,会故意靠在我身上。或者在越过我头顶去书架拿书的时候,故意让她的乳房碰我的头。 我是一个相当木讷的人,每一次都会被她的大胆弄个面红耳赤。 我们都考上了大学。 叶雾美是在本市读大学,我则考到了外地。 大学第二年春节的时候,她有了第一个男朋友。 她和男同学在街上闲逛的时候,被我妈看到,回家把我臭骂了一顿,说我太笨了。 在她心目中,叶雾美是她看着长大的,差不多就是她的童养媳。 我却没有任何表示,虽然我的心里也很难受,但看到她高兴,我也无所谓。 母亲建议我也带一个姑娘回来找回面子,但我没有听从她的指示。我在大学里是一个相当无趣的人,整天不是泡在图书馆就是泡在录像厅,没有姑娘会对我这样一个人感兴趣。 那些芬芳馥郁甜蜜多汁的姑娘都像牛奶糖,在别人的嘴里融化成了甜言蜜语。 第4页 大学毕业之后,我又回到了这个城市。 我分到了区文化馆,作了一名资料管理员。这是一个很轻闲的工作,几乎不用动什么心思,只要把那些下发的资料装进文件夹即可。换成一只猫,经过训练,也许做得比我还要熟练。 叶雾美和所谓的男朋友已经分手,分到了大东图书馆。 她还是经常来找我,不过,母亲对她已经不像原来那样热情。 在她的印象中,女孩只要交过男朋友,就变得不清不白。 ——一个女孩子,被人甩了,又回来找我们慕文,是不是太贱了?谁知道她都干过什么? 一次,在饭桌上,母亲这样说道。 父亲瞪了她一眼。 我把碗重重地放到桌上,回了自己的屋。 从此之后,母亲很少在我面前说叶雾美的坏话。 即使说的话,也是採用敲山震虎的手段,让我想发火却抓不住把柄。 叶雾美对母亲的冷淡并不介意,还是经常来找我。 她和我是同年出生,但从出生月份上来说,她比我要大几个月,所以她很喜欢教训我,像是我的姐姐。 她书读得也很多,但比我读得聪明。 她看到我在看《安娜卡列尼娜》,就劝我不要对爱情太过专注。 书里的爱情是骗人的,她说,连托尔斯泰自己都不相信爱情。 ------------ 无名女尸(5) ------------ 她说,托尔斯泰是个喜欢说瞎话的胖子,和巴尔扎克一样。 她告诉我,托尔斯泰在俄语里的意思是“肥胖”。他们家是有钱人,他的祖父把自己的衬衣衬裤送往荷兰去洗涤。他的母亲是个淑女,从来不会讲任何不体面的言语。但是,托尔斯泰却和她母亲的女友上了床。托尔斯泰和许多女人上过床,色慾使托尔斯泰片刻不得安宁。1847年,他第一次沾染上淋病。从此以后,他的生活差不多都是在性病的折磨中度过。他出入妓院引诱村妇,把很多无知的女性骗上了床。当然,他有时候也会採用强姦的手段。 和马尔克斯和奈保尔不一样,托尔斯泰不会把这些事说出来炫耀。 ——他摆出一副大师的面孔,讴歌爱情,讴歌正义与和平,其实,他骨子里不过是个老流氓。 叶雾美这样说。 父亲的单位分房之后,父母搬到了新楼房去住。 我还在原来的地方住着,我对他们说,我喜欢这里的安静。 真正原因是,我不想离开叶雾美。 我和叶雾美在一起睡过觉,但是没有发生过真正意义上的肉体关系。 虽然她想给我她的身体,但我拿不到。 不是心理原因,而是真的不行。 我曾经查过书。书里对这种现象有两种解释,一种是先天性器官发育不全,就是人们所说的天阉;一种是后天的过度摧残导致了罢工现象。 我首先否定了第二种可能。 我没有手淫的习惯,从来没有摧残过我的器官。并且,我对它有着相当程度的尊重,不但勤换内衣内裤,连洗澡的时候,我都会对它颇为呵护。我也从不裸睡,从来不会让它着凉伤风。 至于第一种解释,我觉得很有可能。从这个名词来推断,天阉的意思是说:在我成为生命的第一天起,老天就把我给废掉了。我猜测,也许是祖宗或父母做过什么悖德的事,却报应在了我的身上。 我曾间接向父亲询问过我的家族史。在父亲的叙述中,我的高祖、曾祖和祖父都是货真价实的农民,直到父亲才彻底铲掉这条根。家族中既没出过丧尽天良的恶人,也没有出过十恶不赦的坏蛋,更没有干过断子绝孙的勾当,连一个阉猪宰羊的都没有。至于父亲,更是一个老好人,从来只有挨整的份儿,连别人吃肉自己喝汤这样的便宜都没沾过。总的说起来,这是一部让官家相当满意的家族史,世世代代都是良民。 听完父亲的叙述,我有些欲哭无泪。 看来,吾命如此。 老天惟一慈悲的是,还给我留了个银样腊枪头。 虽然这个物件可以说没什么作用,但模样还不错,聊胜于无。 我从来没有告诉过我的父母这件事,更没有和他们进行探讨。 在他们眼里,我是一个乖孩子,老成持重,年少老成,成熟稳重。 如果告诉他们我是一个性无能根本就一事无成功败垂成,不知道他们会是怎样的表情。 我的器官从来没有强硬过,它绵软温顺,从来不是新发于硎的利器。 除了日常排泄,它几乎没有别的功用。 它品相完好磨损轻微,差不多可以贴上一个标籤:全新待售。 一开始,叶雾美还对我有幻想。 她和我在一起时,用尽物理手段,施展吹拉弹唱十八般工夫,想唤醒我的身体。 她曾经不止一次地这样努力过,但就是不行。 它始终萎靡不振,软软地瘫在那里,一点反应都没有,像一条冬眠的虫子。 叶雾美的身体发育得非常完美,这更加深了我的症状。 在她的面前,我像蜡烛一样融化,丝毫没有像烈焰一样熊熊燃烧的可能。 ——会不会是包皮过长的原因? 叶雾美问道。 看来,她在暗地里备过课,下了不少功夫。 第5页 带着这个疑问,在她的鼓励下,我们去了医院。 我们没有大张旗鼓地去什么男性病医院,而是去了一家普通医院。 我们在内科诊室外面的长椅上等着叫号。 电视里全部都是药品gg,不是治疗肝病肾病,就是治疗便秘痤疮,我看得有些麻木。 叶雾美做出小鸟依人状靠在我的身上,让那些病患侧目而视。 护士叫到了我的号码。 按照她的提示,我进了最后的一个诊室。 里面只有一位医生。 他接过病歷,在上面写上了我的名字。 ——什么病? ——下面的病。 ——下面的什么病? ——老趴着,硬不起来。 ——那比较麻烦。 ——的确比较麻烦。 医生关上门,他让我站起来脱下裤子,粗略检查了一下。 ------------ 无名女尸(6) ------------ ——是不是包皮过长? ——有些长,还不至于做手术。 医生说道。 ——小时候受过伤? ——没有。 ——被人踢过? ——没有。 ——没有打过飞机? ——什么叫打飞机? ——没有车可以打车,没有飞机可以打飞机。 ——什么叫打飞机? ——用高射炮可以打飞机,用手枪也可以打飞机。 ——什么叫打飞机? ——一个人可以打飞机,一群人也可以打飞机。 ——什么叫打飞机? ——男人可以打飞机,女人也可以打飞机。 ——什么叫打飞机? ——年轻人可以打飞机,老年人也可以打飞机。 ——什么叫打飞机? ——人可以打飞机,黑猩猩也可以打飞机。 ——什么叫打飞机? 医生看了我一眼,像个禅宗大师。 ——没有打过飞机? ——没事打飞机干什么? 医生沖我摇了摇头,仿佛有些不可思议。 ——打飞机就是手淫,没有过? ——那倒有过,不过从来没有瞄准飞机的感觉。 ——那是什么状态? ——像士兵卧倒在地上,平射。 ——没有勃起? ——没有,有的话也是很少的一点儿。 ——那就有些麻烦,估计是器质性的,不是心理性的。 ——有没有女朋友? ——有。 ——和她在一起有没有感觉? ——有感觉,不过感觉微乎其微。 医生沉默了一会儿,好像忘了我这个病人。 ——治起来难不难? 我问他。 ——非常难,和绿化沙漠差不多,贵在坚持不懈。先吃药看看。 他拿起笔,唰唰唰在门诊手册上写了一些东西。虽然我看不清他写的是什么,但看到他写得龙飞凤舞,我非常佩服。 ——会有效果吗? ——死马当成活马医。 ——没效果怎么办? ——那就得动手术,要增添你身体的硬度,就要从身体里取出一块软骨植入进去。 ——那岂不是一直都是硬的? ——确实如此,随时随地,时时刻刻。 ——那就谢谢您了。 ——不要谢我,那是外科手术,我是内科。 ——还是要谢谢您。 ——不客气,你还是先把药吃了,看看疗效再说。另外,培养培养爱好,闲来无事,多去看几次画展,多去看几次人体摄影展,多去看几次模特表演,多去去歌舞厅,多看看前卫电影,多看看杂志中间的大幅插页,经常上街,要学会长时间的关注女人。另外,多看看《动物世界》,可以跟黑猩猩、东北虎、熊猫学学,它们都没有绝种,毕竟我们人类还是比动物要聪明。 医生滔滔不绝地说。 我点了点头。 临出门的时候,他让我告诉护士请下一位进来。 我走到前台。 护士看都没看我一眼。 ——内科六诊室,77号。 护士对着下面喊道。 因为这种病被护士小姐蔑视,我觉得自己很无辜。 一个非常威武的男人从我身边走了过去。 想起他也可能和我患有同样的疾病,我稍微有些安慰。 我去了一下厕所,主要是洗了洗手。 我回到了走廊上。 ——怎么样? 她问我。 ------------ 温暖和爱情(1) ------------ ——不怎么样,医生让我多看看《动物世界》,学学打飞机。 ——这我可以帮你。 ——你会打——飞——机? 我非常惊讶。 ——那有什么难的?整个飞机场我都轰炸过! 第6页 她有些不屑一顾。 叶雾美把门诊手册拿过去,仔细看了起来。 经过我和叶雾美的仔细辨认,发现医生给我开的不过是两种极为普通的中药——“六味地黄丸”和“海马益肾丸”。 叶雾美和我去药房拿药。 拿完药,她看了看药品说明。 ——中药太温和了。 她说。 ——像你这种情况,我估计得来点勐烈的。 她自言自语。 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她让我在一楼等她,然后噔噔噔跑上了楼。 过了一会儿,叶雾美下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处方。 她把处方递进小窗口,划了价,然后从窗口里小心翼翼地接出什么东西。 她端过来让我看了看。 那是四粒蓝色的小药丸。 ——这是伟哥,你知道不知道? ——你是怎么开出来的? ——我去诊室,跟那个医生说我是你媳妇。 ——他信了? ——信了,一个劲摇头,扼腕嘆息。 我捡起小药片看了看。 ——有用么? 我自言自语了一句。 事实被我不幸言中,那些药我吃了之后,除了心跳加速之外,几乎没有任何作用。 一怒之下,叶雾美又从晚报的夹页gg里给我订购了几种所谓的神药。我吃下之后,仍是没有任何效果。 叶雾美想做个实验。 她拿了两粒神药回家,把药粉倒进火腿肠里,用微波炉加热,餵给隔壁的猫吃。 效果很显着。 据猫的主人说,那只猫像疯了一样在屋里乱窜,就跟打了鸡血似的。 一见屋门开了一条缝,猫就跳出去跑了。 那只猫当天晚上就出走,去寻找母猫的温暖和爱情。 隔了差不多一个星期,那只猫回来了。 它变得像一个摇滚歌星,虽然皮毛很脏,但是透着放荡不羁的野性。 它带回了四只母猫,已经妻妾成群。 猫的超群性能得到了验证。 叶雾美说,这只猫安顿好那些母猫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爬上她的窗台,沖她喵喵叫了一个晚上,好像是向她要加料的火腿肠吃。 叶雾美不但进行了动物实验,还进行了植物实验。 我在阳台上种了几棵仙人掌和仙人球。 叶雾美说我是生殖崇拜。 真正的原因是,仙人掌是一种很容易养活的植物,地球人都知道。 可是,有一天早上,我发现我的仙人球居然爆裂而死。 我告诉叶雾美这件事。 叶雾美显得有些绝望。 ——那个仙人球是被我给弄死的。我把给你买的胶囊弄开口,埋一粒在仙人球下面,然后浇上水。你看,仙人球都涨裂了,可你还是没有任何效果。 她说。 ——真的假的? ——真的。 她用小铁铲在花盆的沙土里翻着,果然找到了一粒碎裂的胶囊。 ——那几条金鱼也是我给弄死的。 叶雾美交待说。 她捏碎胶囊,把那些药粉洒进鱼缸。 那些鱼把药粉吞下去,一晚上游个不停。 想必是纵慾过度,第二天早上,那些鱼全都累死了。 但我对那些药物却没有任何反应。 我的身体像一口枯井,扔个石头下去,听不到任何水声。 叶雾美对我的身体很无奈。 ——我给你讲个笑话吧。 有一天,叶雾美很诡秘地对我说。 ------------ 温暖和爱情(2) ------------ 一天,一个人心血来潮,想去买只会讲话的鸟回来养养,于是,他逛到一家鸟店去了。一进门就看到一只鹦鹉躺在笼子里,一动也不动,一只脚还搭在笼子上,正好奇想去问问老闆时,看到笼子外面贴着一张纸,写着四句话: ——我没有生病。 ——脚也没有受伤。 ——更不是死掉。 ——我就喜欢这样躺着。 那个人觉得这只鸟很有个性,就把它买回了家。 接着一个礼拜,他每天教这只鹦鹉说话。 ——叫爸爸、叫爸爸。 可是这只鸟没有任何反应,每天只会睡觉。 过了两三个星期,它还是一样,还是每天躺着睡觉。 这可把主人惹火了,他拎起鹦鹉,把它丢进了鸡笼子去泄恨。 第二天他去看时,只见鹦鹉抓着一只鸡说: ——叫爸爸、叫爸爸! 我被这个笑话逗乐了。 ——为什么给我讲这个笑话? 我问道。 ——这个笑话是讲给你的身体听的,它跟那个鹦鹉一样,太喜欢睡觉,太有个性了。 我有些哭笑不得。 我像纯洁的天使一样和叶雾美相处了很长时间,彼此秋毫无犯。 我曾经问她为什么还和我在一起,她说她爱上了我的手指。 ——世界上最博爱的是什么动物? 叶雾美问我。 ——叶雾美。 第7页 我回答得很干脆。 ——不要开玩笑。 ——是不是海豹?海豹好像很放纵。 ——很接近,海豹男和海豹女的生活很刺激,但是不够博爱。 ——那是什么动物? ——是海豚。海豚是一种非常博爱的动物,不管是什么动物,只要它们看上,来者不拒照单全收。海豚的基本功很好,和人一样,海豚是面对面性交的动物,这在动物界绝无仅有。除此之外,海豚的交际很广,经常被看到和海龟、鲨鱼甚至鳗鱼交欢。如果实在找不到对象,它们还会把性器官伸进别的海豚的气孔。海豚的性器官末端有一个钩子,它们就是用这个钩子钩住它的对象,让对方欲罢不能。 ——那他可真够过分的,我要也是海豚就好了,钩上你永远不撒开。 我说道。 ——不是,你不是海豚,你是儒艮。 ——儒艮? ——是,儒艮,海牛目儒艮科儒艮属的1个单型种,又名人鱼。儒艮体纺锤状,体长2﹒5~3﹒2米;全身棕褐色或灰色,几乎无毛,仅嘴周围有稀疏的须;头小、眼小,无外耳壳;吻短而钝,鼻通道肌肉收缩,可封闭鼻道,防水浸入;前肢鳍肢呈桨状,后肢消失,可潜水1~10分钟,浮至水面换气,再潜水。饱食后,不洄游。常成对或3~6只小群活动。游泳主要靠尾鳍挥动,游速较慢;儒艮从不挑食,最喜欢的食物是海草,但也会经常尝试其他的海底植物,生活在拥有丰富植物的近海海域。每当傍晚或黎明便到处觅食,大口吃着海藻或其他海草,每天要吃几十公斤,食量颇大。它们在海底嗅着海草,会鼓动下唇肥厚的肉垫,像捲起一张毯子一样把海草连根拔起。儒艮小肠长约10米,大肠23﹒6米,圆锥状盲肠,有草食性动物消化道的特徵,靠臼齿磨碎食物,而不是像牛那样的反刍。儒艮性情安静,行动缓慢,白天昏昏欲睡,饱食以后大部时间潜入30~40米深的海底,伏于礁石丛中,静若岩石,消磨时光,苍灰色的体色使它不易被发现。儒艮一般生活于近海,从不到深海中冒险。儒艮生性害羞,只要稍稍惊吓,就会立即逃避,所以一般情况下,儒艮不会被人看见。在哺乳期,儒艮母兽会带着孩子在浅海游弋。成年母兽乳头肿大,用前肢抱仔半身露出水外餵奶,其状若女人。古代水手看到这种情况,进行大肆渲染,所以儒艮又被称作“美人鱼”。儒艮喜欢生活在温暖水域,水温低于15c时它就容易患肺炎死去。儒艮的皮可以制革,肉的味道鲜美,营养丰富,胜似牛肉。油是贵重的药材,与鳕鱼肝相似,肺病患者或体弱者服用,疗效颇佳。齿和骨可以作象牙雕刻的代用品。儒艮全身都是宝,所以被捕颇多,濒临灭绝,需加保护。 叶雾美像背书一样说着。 ——你怎么对儒艮这样清楚? ——因为你很像儒艮。 ——那也不必如此费心! ——上中学时,我是海洋小组成员,很喜欢美人鱼。于是在老师指导下,写过这方面的小论文。 ——儒艮为什么叫儒艮? ——儒艮总是很温和,所以有了这么一个温文尔雅的名字,顺便说一声——我瞎猜的。 ——为什么说我是儒艮? ——儒艮做起爱来也是笨手笨脚。你说,这点和你是不是很相像? ——名字太土了,懒得用。 我想否认。 ——你觉得你这个形象怎么样? ——太胖了,我可没有那么肥硕。 我极力想把儒艮的形象从她的脑袋里抹去。 ------------ 温暖和爱情(3) ------------ 我没有看到任何我和儒艮相像的地方,虽然我是男人,但我的身体很单薄,实在不像海牛这样的动物。我的腰围和叶雾美的腰围差不多,居然能互换牛仔裤穿。因为这件事,她很恶毒地称我为“姐姐”,被我痛殴一顿。 ——我就是觉得你是头儒艮公兽。 她固执地说。 ——被儒艮之箭射中,就会变成无法说话的人鱼,这是《人鱼又再度哭泣》说的。 我不知道《人鱼又再度哭泣》是一个什么东西,单听这个名字,就知道是一本哄小孩子的书。 我确实是一头儒艮,生存能力很弱,并且真的被暗箭射中。 二十五岁那年,工作三年之后,我居然光荣下岗了。 下岗的居然都是年轻人,而那些中老年人一点儿没受影响,我觉得很愤怒。 ——新人新办法,老人老办法,我们也没有办法。 人事科主任这样对我说。 多言无益。我只好把档案转到了人才市场。 拜父母所赐,我有自己的住处,没有流落街头,又补发三个月下岗工资,暂无飢饿之虞,实在是件幸事。 我没有告诉父母。 父母不知道我的情况,还以为我还在正常上班,向着成为一个小科长的目标努力。 他们很少过来看我,只是偶尔会打一个电话,告诉我应该好好吃饭,及时增减衣服。 他们生下我来好像就是为了有个东西可以让他们牵挂,而这个被牵挂的东西可以称之为儿子。 第8页 他们对此表示满意。 我,一个合格的儿子,没有成为强姦犯,没有诱姦未成年少女,没有罹患不明疾病,没有吃喝嫖赌,没有打架斗殴,没有醉生梦死,小时候受到欺负只会忍气吞声,睪丸激素一直没有分泌不会为女生大打出手或是蠢蠢欲动,长大后肢体健全没有留下残疾,如今在文化馆做资料员,这是一份没有前途的职业,却能获得养老保障。 在他们的眼里,我是一个合格的儿子。 他们似乎打定这样的主意,生下来就是为了看到我平平安安地死去。 但他们连这样的愿望也不能满足。 我不想让我的生物学父母彻底失望,打定主意不告诉他们。 在我看来,失业和性无能一样,都是见不得人的丑事。 从上大学的时候起,我就一直认为自己最好的职业是作家,并且一直在向成为一个作家的方向努力。 像很多青年人一样,我也梦想成为一个文学青年。 但我不知道,成为作家是一个颇为艰难的过程。 很多人读了一辈子的书,像一个书虫,但他最终没有成为作家。 那是因为他们读了太多的书。 那些书纸页飞舞,像一团团白色的粉蝶钻进人的脑子。 它们没有随遇而安安身立命,却在里面交配。 那些一粒一粒黑色的文字就是它们产下的卵。 那些文字在人的脑子里面孵化蠕动,让人头痛欲裂却无计可施。 他们不知道,作为一个文学青年,这是最为艰难的一个阶段。 一旦这个阶段安然度过,那些卵就会变成蝴蝶一样的灵感,从脑子里翩然而出。 但这个过程又很兇险,一旦这些蛹死在你的脑子里,那就是一场灾难。你的脑子会被这些文字充斥和填埋,变成一个垃圾场,到处都是死去的偏旁部首。 下岗之后的那段时间,我就处在那样一个尴尬的阶段。 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能力成为一个作家,总是很迷惘。 ——我曾正步走过广场,剃光脑袋,为了更好地寻找太阳。 我连这样的句子都写不出。 如果连这样的句子都写不出来,我想我不是一个合格的作家。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如果不能燃烧激情,那我就浪费生命。 我似乎读到过这样的句子,于是我身体力行。 我呆在家里,哪都不去。 除了上网、读书和写作,我没有别的爱好。 即使上网,我也从来不和人聊天,也不会玩网路游戏。 我喜欢在网上潜水。 我常常几个小时都坐在电脑前,看着那些垃圾资讯。 我的脑子被那些东西填得满满当当。 我在思考,存款的数目却在一天天减少。 那时候,除了叶雾美会过来看我,我丧失了与世界的对话能力和热情。 叶雾美来的时候,我正在装模做样地写东西。 ——大师,你在干嘛? 叶雾美一边脱下外衣挂在衣帽钩上一面问我。 每次看到我,叶雾美都会称我为“大师”,也许是看我每天都正襟危坐的缘故。 ——我在写小说,歷史小说。 我说道。 ——那倒很有意思,拿来看看。 我把写好的稿子递过去。 ——《观公孙大娘舞剑》?公孙大娘是谁? ——是唐朝的一个女武术家。 ——和薛涛一个时代? ------------ 温暖和爱情(4) ------------ ——大概差不多。 ——那还有点儿意思。 叶雾美看了起来: “公孙大娘舞剑的时候, 杜甫和其他嘉宾一样, 都战战兢兢全身赤裸。 那柄长剑不断在他们的下身划出完美弧线, 带来一阵凉意。 杜甫很明白:如果不歌颂,那就意味着阉割。 他哆嗦着拿起笔来,开始写《观公孙大娘舞剑器》。 那天参加的嘉宾很多,而且大多数都在诗坛小有名气。 他们后来都没有提起过这件事。 穿上衣服后,他们熘得比兔子都快。 也许是觉得丢人。” ——这个小说写的还不错。 叶雾美咂着嘴说。 ——顺便问一声,这是小说么? ——应该算是小说。 我客气地答道。 叶雾美是我的第一个读者,就像每天早上店铺惠顾的第一个顾客,得罪她不是个好兆头。 我轻微有些迷信。 ——还有没有? ——还有一篇,不过还没有写完。 ——拿来看看。 我打开塑料文件夹,把一份手稿递过去。 ——还没有起名字? ——大概叫《秦殇》,还没有想好。 叶雾美看了起来: “秦始皇死得很安详。 关于身后之事,他没有忧伤。 他只知道,皇陵早已建成,就等着他进去填充。 李斯会妥善处理他的尸体。 赵高会痛哭流涕。 第9页 作为千古一帝,他有绝对的信心。 他的灵柩会回到故乡,带着无限荣光。 如果不能被很好的埋葬,他想: 秦国人民也不会答应。” 叶雾美看完之后没有说话。 ——这是一首比较长的作品,我准备写三年,但现在只写了很少的一部分。 我有些心虚地说。 ——会有人买这种小说? ——目前还没有。 我实话实说。 ——那小说家靠什么活着? ——思想和良心。 ——思想和良心能换粥喝? ——不能换粥喝,偶尔可以换洗脚水喝。 叶雾美做了一个噁心的表情。 ——这是什么? 她突然问道。 我接过稿子看了看,上面有一个淡黄色的痕迹。 ——是蟑螂的尸体。 我实话实说。 ——快拿走,你可真够脏的! ——你还没看完呢! ——我才不要看蟑螂的尸体! 叶雾美喊了一声,一下子变得意兴阑珊。 为了鼓励我的写作,让我用“灯光漂白四壁”,叶雾美送了一个檯灯给我。 她很喜欢企鹅,所以那个檯灯是企鹅的形象。 叶雾美像喜欢企鹅一样喜欢诗,尤其喜欢于坚的诗。 她曾经给我背过一首: “听见松果落地的时候, 并未想到山空松子落, 只是噗一声, 看见时,一地都是松果, 不知道响的是哪一个。” 她故意用椒盐味道的四川话来背,听起来别有一番味道。 在于坚的启发下,她还写过一首企鹅诗: “一只企鹅,想要自杀。 ------------ 温暖和爱情(5) ------------ 她觉得世界上最恐怖的就是炎热。 于是她抱定必死之心,走向烈火。 她从火焰的另一边走出, 却发现自己变成了烤鹅。 香气四溢,浑身滋滋冒油。 企鹅走在大街上, 诅咒着狼狈不堪的生活。” 我觉得她写得很好,比我写的要生动得多。 叶雾美最喜欢做的一件事,就是手里翻着一本书,把头枕在我的肚子上。 她似乎是一座不设防的城市,不怕我攻城略地。 她的头髮散发出一种馥郁的香气。 在我的心里,有一种可以叫做爱情的野心正在滋生。 虽然我是一个“爱无能症”患者,但我还是一个生命。 我把手伸过去,抚摸着她的脸庞。 她把书放下,抓住了我的手。 在她的带领下,我的手在她的身上游走,像浅浅的河水流过裸露的砾石。 在水流的激盪下,那些砾石发出了欢快的歌唱。 我们就这么一直躺着,从黄昏躺到了夜幕来临。 她从床上起来,要回家报到。那时候,他的父亲还没有去世,对她关得很严。 她没有开灯,在黑暗里整理着她的头髮和衣服。 我从后面抱住她。 我们的脸贴在一起。她的脸是滚烫的,像喝了酒一样。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手,就轻轻地打开门走了出去。 她没有让我去送她。 从我的家到她的家,大概需要走一千六百多步。 等她到家,想必脸上的热度也会散去,不会让家人看出端倪。 我站在阳台上抽着烟,看着她的身影一步一步走入了梧桐树的阴影之中。 父亲之死 何地我自己将怎样死去 枯燥的质询 死亡与垂死的恐惧 重新在攥取和战慄中闪现 ——菲利普拉金 我在高架桥下面坐了很长时间,才向家里走去。 走过叶雾美家原来住的那栋小楼的时候,我发现院门开了。 叶雾美和母亲搬走之后,这个地方就一直空着,一年多的时间,没有见人进出过,活像一个鬼屋。 我走进院子,发现房子正在进行重新装修,到处都乌烟瘴气。 看到我衣冠楚楚,工人只是看了我一眼,没有人来问我有什么事。 我进了楼下的客厅。几个人在用凿子和钢钎在水泥地面和墙壁上敲出一些浅坑,为的是将来水泥能够粘得更牢固。 我走上二楼。 几个工人正在把一个沉重的浴缸抬进洗澡间。工人走来走去,忙着把那些雕花的木头扶手拆下,换成铸铁栏杆。那些栏杆看起来很拙劣,布满了所谓古典主义的花纹。 我走进了叶雾美曾经住过的房间,那里已经是一片零乱,全然没有了旧时的模样。 我想起了那个晚上。 那时候,我刚刚下岗。 叶雾美给我打电话,让我到车站接她,陪她一起回家。 我问她为什么。 她很高兴地告诉我,她的母亲和一群老干部出去旅游了,她可以自由两天。 路过菜市场,她买了西红柿和鸡蛋。 她说要亲自下厨,做饭给我吃。 我察觉到她很高兴。 第10页 叶雾美嚓嚓地刷着水池,擦净了煤气灶台,洗了所有的餐具,把台面布置得井井有条。 忙活完了这一切,她才开始做饭。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她说。 我很少到她家来,所以颇为拘束。 叶雾美一直在哼着歌,明显心情不错。准确地说,我是她的影子,围绕着她的快乐起舞。 我们在一起吃面。 中间,她上楼一次,取来了半瓶白酒。 ——这是我自己喝的,有时候晚上睡不着,就来这么一口。 她说。 ------------ 温暖和爱情(6) ------------ 我听了很吃惊,却没有表现出来。 酒是很好的酒,劲头不小。 她是个很会享受的人,即使是麻醉自己,也不肯将就。 叶雾美喝了酒之后变得很温柔,让我扶她去卧室睡下。 她引领我进入了她的卧室。 迎面是一张大写字檯,上面放着一个手摇发电式收音机,她告诉我,那是她的心爱之物,是父亲送给她的。她拿过收音机摇了几圈,有音乐流淌出来。 桌上的陶罐里,放着些干枯的花和几茎金黄的麦子。 床边挂着一个布质的储物袋,里面放着信和照片。 床头是一张小桌子,放着闹钟、耳环、书、香水、半瓶水、半块用锡纸包着的巧克力和痛经药片。她有痛经的毛病,这我早就知道。 每次她不舒服的时候,就把我的手放在她的小腹上,让我帮她揉。 她的小腹总是很凉。 每到这个时候,叶雾美就很伤感。 ——我想我的身体里有一个interrior scroll,就是一个内部捲轴,像一个上紧发条的钟。紧到一定程度,就“啪”地一声崩开,然后重新再来。它上得太紧了,身体里好像有一种东西根本无法释放,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她对我说。 这是我第一次进入叶雾美的卧室。 她的隐秘生活在我的面前暴露无遗。 我闻到了她身上所有味道的出处。 我躺在她的床上,看着她脱下衣服。她的身体很白晰,虽然瘦弱,却线条明朗。 她换上了睡衣。 我们一起躺在床上。 手臂型的枕头肥壮结实。 虽然和以前一样,没有任何实质性进展,却一样出了很多汗,浑身潮热。 我有些冲动,对她说,我们结婚好不好? 她看了我一眼,摸了摸我的脸。 ——我们结婚之后,能到达幸福吗? 她说。 我不能回答她。 我正处在失业状态,正一天天把存款坐吃山空。 我不知道今后的生活会怎么样。 在这一点上,她远比我清醒。 她不想犯错,也不想给我任何犯错的机会。 ——我不会结婚,一辈子都不会结婚。 她说。 眼泪流了下来。 她睡得很沉,我则彻夜未眠。 第二天早上,她的眼睛有些红肿。 ——你昨天晚上是不是招我哭来着?你不知道我喝醉了? 她似乎已经忘了自己说过什么。 我笑着摇了摇头。 我们都没有再提起过结婚这件事,一次都没有。 这个夜晚镌刻在灵魂记忆中的最深处,想必今生无法忘却。 我站在这里,幻想着一切都可以重新来过。 我勐地警醒惊醒了。 实际上,她现在不是躺在床上,而是躺在冰冷的尸柜中,像一条被机械制冷保鲜的鱼。 她存在过的痕迹正在被全部抹去,毫不留情。 我在房间呆呆站了很长时间。 阳光很好,但里面全都是灰尘。 我想离开了。 我正要下楼,看到屋角有一堆建筑垃圾,垃圾上面,扣着一个木框,好像是一幅照片。 我把木框翻过来,一个面目清癯的老人看着我。 那是叶雾美的父亲。 一个人站在我身边。 ——老闆,您有什么事? 那个人客气地问道。 ——没什么事,我就是来看看。 我对他说。从他脸上刻薄的表情来看,我断定他是一个监工。 ——您原来在这住? ——没有。 ——那你来干什么? ——我就是随便看看。 ------------ 敏感多虑的影子(1) ------------ ——你真的没什么事? ——没什么事,我就是随便看看。 ——那就对不起,我们这是施工现场,谢绝参观。 ——这个我可以拿走吗? 监工看了看那张遗像。 ——拿走吧。 他觉得很晦气。 监工站在我后面,直到我走出门,他还在看着我。 我痛恨这些什么也不做的监工。 叶雾美的父亲是在两年之前去世的。 她的父亲是筑路工程师,常年在外地,退休之后才回到这个城市。 叶雾美和父亲长得很像,都有明净的额头和高高的鼻子。 叶雾美说,她的父亲曾经因为出身和政治问题,在监狱里住过几年。 第11页 我相信这一点,她的父亲脸色很苍白,白得不像是个黄种人,也许就是长时间不见天日的结果。他的眼神总是游移着,从来都不会与人对视。如果偶然被捕捉到眼神,他会显得很慌乱。从他的眼神里可以看到一个敏感多虑的影子。他的父亲身体不好,神经也很纤细脆弱。叶雾美在家里的时候,从来不敢大声笑闹,就是关门也轻手轻脚,唯恐吵到父亲。 叶雾美的父亲经常会坐在一楼的书房看书,腿上搭着一块草绿色的军用毛毯。那个毛毯已经很破旧,但他还是没有把它扔掉。 叶雾美告诉我,父亲的腿曾经被摔伤过,直到现在,腿里面还有一个固定的钢钉。 叶雾美的父亲就像一个精密的仪器,需要精心护理。他每天都吃很多的药,那些药从头管到脚,每一点病症都不会放过。 ——他最大的病是在心里,他的心早就老了,脆弱得不堪一击,早已是千疮百孔。 叶雾美说。 叶雾美和父亲的关系并不好。 在父亲死去之后,叶雾美才发现自己对父亲其实一无所知。 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太少了,算起来,也不过是几年时间。 她不知道她的父亲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就像她不知道母亲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就像不知道她的外婆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一样。 她本来以为自己是懂的。 但随着叶雾美的长大,她越来越发现,所谓理解他人和彻底了解一只独角兽一样,是不存在的东西。 他们都是生活在一起的陌生人。 在司空见惯视若无睹的面孔背后,是不为人知的孤独。 叶雾美曾经很想进入父亲的世界,但她没有成功。 当你想进入另一个人的世界的时候,那只说明,他的世界并没有你。 一个人永远不能进入另一个人的世界,这是一种悲剧。 叶雾美的父亲刚退休回家的时候,母亲对他很殷勤,热情地照顾他的生活,像一个被大人抓住把柄的孩子,有某种讨好的成分。 但父亲根本不为所动,连个笑脸都没有。 他们之间好像是隔着什么东西。 叶雾美的父亲从来没有解释过其中的原因,她的母亲也没有。 虽然他们都很清楚彼此的关系为什么那样紧张,却只瞒着叶雾美一个人。 后来,父亲和母亲的彼此厌恶成了这个家庭日常现象,就像机械式水錶的转动,虽然你感觉不到,但它一直在发挥作用。 母亲索性也就收起了讨好的面孔。两个人都当对方是隐形人,彼此几乎不说话。 如果说话,也是互相诅咒。 ——简直像是生活在地狱,一个是牛头,一个是马面。 叶雾美曾经这样对我说。 一家人从来不会在一起吃饭。 ——他是习惯吃牢饭的人,喜欢一个人吃。 母亲总是这样说。 每次都是叶雾美把饭端到父亲的书桌上。 吃完之后,饭碗就在书桌角上放着,直到叶雾美去把它收走。 如果吃的是鱼,饭碗边上会有纸包起来的一小包鱼刺。 如果吃的是排骨,饭碗边上会有纸包起来的几根排骨。 如果是青菜,边上会有纸包起来的一些菜叶,都是一些老而硬的菜梗。 叶雾美一手端着饭碗,一手抓着那些纸包,觉得很噁心。 她讨厌处理别人嘴里吐出来的东西。 ——简直就像抓着死人的假牙。 叶雾美这样说。 叶雾美的父亲很喜欢看书。 我曾经看过那本书的封面,那是汪士铎的《乙丙日记》,他几乎每天都在看。 我曾经专门看过那本书,以为是一本很精彩的书。 看后才知道,那是一本颇为别扭的书。 作者汪士铎是个典型的男权主义者,在那本书里他提出个一个很坏的想法:把多余的女孩儿全部溺死。他的《乙丙日记》写了自己的生活经歷,也写了很多骂女人的话。 ------------ 敏感多虑的影子(2) ------------ 在那本书里,汪士铎全面总结了妻子的缺点,主要包括:不孝、不友、不慈、不顺、不和、乖戾、不睦邻里、多尚人尚气、无事寻人不是、懒傲惰、不惠下、妒忌凌虐、残忍酷暴、不敬夫、多心、兇悍、挑舌、狠婆、吵闹、碰骗、寻死拼命、多言长舌、讲究妹妹圈套、假咳嗽、打扫喉咙、嗅鼻吐痰、诈喘逆、干呕、喷嚏、大声嘆、诈哭……眼睛一揉,即无中生有,百计搜寻,说张家长、李家短;吹毛求疵,推求百般,不好之处,以责备人……一事要数十日、数百遍不止;买物于秤上及价值俱要占点小便宜;事事讲究,好排场应酬,装病……任性妄作,毒及子女,老拳凶物,殴及无辜……捶床叫骂,辱及先人,指桑骂槐,肆无顾忌…… 在那本书里,汪士铎准备对妻子採取如下强制措施:“惫其精力,困其心思,反其寒暑,拘其出入,使之疾病”;同时,“夺其饮食,稽其居处,禁绝粗砺,使之飢痿”;如果这还不管用,就要“摔其衾茜,扯其冠服,褫其袒衣,使之寒冻”,总之,就是要用各种办法,对她进行残酷打击。 第12页 也许是这些办法都未能奏效,或者没有机会得以施展,汪士铎变得非常愤怒。 他用了最厉害的一招——诅咒。 他在书里这样说:从妻子的面相上来说,就不是什么好鸟,观其右眼角吊上,终必横死,只是不知道她是死于凌迟之国法,还是死于拼命之骗人。 总之,他诅咒他的妻子不得好死。 我不知道汪先生的妻子最终是不是死于非命。 但我从字里行间可以知道:这位老先生,显然被自己那位老婆祸害得不轻。 叶雾美的父亲喜欢看这本书,这很值得思考。 叶雾美说,父亲回来之前,叶雾美的母亲很爱笑,经常到处串门。 ——她总是站在门口和别人大声地打招唿,活像个残花败柳。 叶雾美这样形容说。 父亲回来之后,像一个巨大的冰块,把屋里的热量全部吸走。 母亲没有以前那么爱笑了,总是嘆气。 她的嘆息让叶雾美很难受。 ——跟他在一起,我得少活很多年! 她对叶雾美说。 叶雾美对她的牢骚根本没放在心上,还在看着电视。 ——你和你爹一样,血都是冷的,这就是你们叶家祖传的德性。 母亲无奈地对她说。 父亲对女人很冷淡,叶雾美没有见过父亲和任何一个女人调情。 在这方面,他做得无可挑剔,比她的母亲要好得多。 所以,她得出一个结论:他的父亲厌恶女人,和女人生活在一起,是无奈之举。 在他年老之后,这种倾向更为显着。他常常一整天都不会和家人说一句话,而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冥想。他曾经告诉过叶雾美,他打算写一部回忆录。但他一直没有动笔。叶雾美有理由相信,他其实已经把那本书酝酿成熟,甚至已经转化成了文字,但只有他一个人才能看到全部内容。 除了每天晚上出去散步,这个老人没有其它的活动。 他散步的时候从来是一个人和一把拐杖。 他的回忆录最终也没有写出来,因为他得了癌症。 得知这个消息,他直接倒在了病床上,再也没有起来。 父亲得了癌症之后,叶雾美一直希望父亲最终能躲过死神的摧残,能够在一个早晨安静从容地死去。 但她的愿望终于落空。 她的父亲非常痛苦,即使打了“杜冷丁”也不能够让他安静平和。 他总是在咒骂,不是咒骂叶雾美,就是诅咒叶雾美的母亲。 ——如果不是和她生活在一起,我怎么会得癌症! 父亲对叶雾美抱怨说。 他没有对叶雾美说出其中的缘由。 父亲被疼痛折磨得生不如死,叶雾美看了很揪心。到后来,叶雾美变得很麻木,或多或少希望濒死绝望的父亲赶快脱离这个人世。 死亡对他来说,会是一种大解脱,她这样认为。 父亲在世时,没有体会到多少幸福;到了另一个世界,他也许会快活很多。 叶雾美的父亲去世的时候,已经非常瘦弱,差不多已经变成了一具木乃伊。 叶雾美打来电话,说是医院已经下了病危通知,让我去医院帮她。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他父亲身上的所有管子已经拔掉。 在这之前,我曾去过医院数次。每次看到那些管子,就觉得她的父亲像是一条船,被那些管子牵引着,漂浮飘浮在海面上。 但现在,没有了那些维繫生命的管子,没有了生命徵象的波纹显示,没有了唿吸机发出的噪音,病房里显得很安静。他的父亲躺在病床上,显得孤苦伶仃。 叶雾美的母亲很镇定,在住院处和病房之间走来走去,办理着各种手续。 叶雾美坐在走廊上,好像在发抖。 我安慰了叶雾美几句,重新走进病房,和护工一起,帮她的父亲换衣服。 他的身体还没有彻底僵硬。 护工先是帮他清理下身,擦去下体的污物。 清理完毕,护工往他的身体里塞进了一些脱脂药棉。 因为瘦的缘故,他的下体看起来很大,比我的要雄壮很多。 最后,要帮老人穿上衣服。脱掉他的衬衣我才发现,她的父亲居然有一个文身,就像我发现他居然有胸毛一样奇怪。 那是一个“忠”字。 ------------ 敏感多虑的影子(3) ------------ 文身是在他的左胸,笔画很笨拙,技法也很不讲究,像是用针刺破,上面涂了蓝墨水。 墨水的颜色已经很淡。 我推测,这个文身应该是他自己对着镜子刻上的。 叶雾美没有去火葬场。 父亲去世之后,叶雾美出现了虚脱的徵兆,如果让她去,难免发生意外。 我跟着车去了。 那时候,在别的眼里,我是叶雾美的男朋友,做这件事情,也算是“半子”应尽的义务,算不得越俎代庖。 我坐在副驾驶座位上,不停地回头看一下叶雾美的父亲。 他的父亲躺在一个很浅的铁盒子里,身上盖着白布,手里攥着一个棒棒糖一样的东西。 我后来才知道,那是叶雾美老家的一种习俗。 第13页 那个像棒棒糖的东西其实是一种面制品,不是为了让死者享用,而为的是死者在过奈何桥的时候,不会被恶鬼拦住去路。人们认为,碰到恶鬼的勒索,只要把这个东西扔给它们,就不会受到围攻。 看来,不管是天界还是鬼域,都有自己的规矩。 人们居然把贿赂的观念带进了地狱,这是我们深谙人性的证明。 不过,一个人死去之后,不但要孤身一人奔赴黄泉,还可能会受到恶鬼的盘剥,确实是一件可怜且可悲的事。 追悼会开始之前,叶雾美的父亲做完了简单的整容。 他的身体被放在告别厅的时候,我进去照应了一下。 他看起来很孤独。 他的脸上居然被涂了劣质的腮红,为的是让他看起来更加生机勃勃虽死犹生。 我不知道死者对他们的面容会怎么看,但我猜想,当他们看到自己会以这副尊容离开人世的时候,想必会很愤怒。 我没忍心多看。 想当年,一生风流倜傥的徐志摩也是穿着长袍马褂戴着一顶瓜皮小帽离开了人世,那他又有什么好抱怨的呢? 告别厅很小,连地面都没修整,只是最普通的水泥地面。 从寒碜的程度来看,租用的费用不会很高。 我是在那时才知道叶雾美的父亲叫叶子真,因为花圈和輓联上都写着这个名字。 花圈和輓联上没有写“叶子真同志永垂不朽”,连“叶子真同志千古”都没有,只写了“叶子真同志安息”的字样,意思是让他安静的休息,不要再出来活动。 追悼会只开了不到十分钟。 公司来了几个人,主持人据说是工会主席,致词也很简单,不过是“一生听党的话,是党的好干部”云云。按照每分钟120字的朗诵速度,他的悼词念了不到四分钟,不超过五百字,中间出现两次口误,一次是把“叶子真同志安息”念成了“叶子真同志安生”,一次是把“死而后已”念成了“死而后己”,大概在他的理解中,“死而后已”的意思大概和“先人后己”差不多,只要别人死在自己前面,那就可以接受。 工会主席的悼词念得很熟,看来不止念过一次。 出现那些错误的时候,他没有纠正,也没有任何表情,想必已经麻木。 我怀疑他的工作就是念悼词。 我同时怀疑他并不确切知道到底是谁死了。 悼词写得很烂,赞美死亡像恶俗的流行歌曲赞美爱情,只要换一个名字,谁都能用。 讲完之后,主持人就从侧面走过来,站到了人群后面。 我注意到,他把写有悼词的那张纸随手一揉,扔到了门口。 ——直系亲属站这边,好了,三鞠躬。 ——亲朋好友绕着走一圈,好,就这样了。 一个人大声喊着,语气生硬,应该是这里的工作人员。 遗体告别完成,尸体被推走了,似乎有些急不可待。 人们从告别厅里走了出来。 人们站在门口,像一群企鹅一样呆呆地站着。 趁着别人不注意,我捡起那张纸看了看。 我对一切写着字的纸都有兴趣,这是一种癖好,可能和我原来的工作有关。 出乎我的预料,那是一张白纸,上面连一个字都没有。 我终于明白:这张白纸才是真正被准确定义的“叶子真同志的光荣一生”。 我跟在一群人后面,向火化车间走去。 这些人中间,没有几个是我认识的。 所以我走在最后。 一群人挤在了车间门口。 ——再看最后一面。 师傅面无表情地说。 叶雾美的母亲号啕大哭起来,有两位女眷扶着她劝慰着她,自己也抹着眼泪。 几个人攥着床单的四角,把尸体从铁床上抬下来,放在一个不锈钢板上。 钢板下面,是一套完整的传送装置,带有很多齿轮。 叶雾美的母亲一边抹着眼泪,一边看着这个机器。 传送装置动起来,发出轻微的马达声,通过一个小铁门,把尸体送进了火化车间。 这种感觉,就和看到生产线上的罐头食品的感觉差不多。 ——去挑个骨灰盒,一会儿拿着提货单来领灰,装进骨灰盒就可以下葬了。 师傅说。 尸体进去之后,那个小铁门落下来,被锁住了。 也许是为了防止有人从那个传送装置爬进火化车间,大概是这么一回事。 叶雾美的母亲被人搀着,去挑选骨灰盒,人们也都跟去了。 我在火化车间外面抽着烟。 ------------ 敏感多虑的影子(4) ------------ 院子里是运送尸体的车,告别厅都是哭哭啼啼的人,让人看了很烦躁,只有这个地方稍微安静些。 这是个中式庭院,不过比较破落。 小径两侧,种着几颗松柏,象徵着松柏常青。 庭院正中,有一个池塘,池塘已经干了,露出黑色的淤泥。那些淤泥都干裂了,像一块一块的龟甲。 池塘里没有假山,而是有一个水泥底座,塑了一只仙鹤,一只脚踏在乌龟背上。 第14页 雕塑边上有一块碑,依稀可以看出“神龟虽寿,犹有竟时”八个大字。 池塘边上有一个小亭子,上面挂着一副泥金的对联: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对联的颜色已经颇为黯淡。 让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小亭子的石桌上,居然还扔着一个快餐饭盒。 那个快餐饭盒没有被风吹走,应该是因为里面还有没吃完的食物。 池塘旁边有一个黑漆的木门,门边挂着一个招牌,写着“高能耗产品热处理研究所” 的字样。门似乎是很久没有开启过,看起来很脏,锁也生了锈。我对那块牌子很感兴趣。这种“高能耗产品”应该就是人体,所谓的“热处理”应该就是火葬。 看得出来,这本来是一座园林式和人性化的殡仪馆,也曾经有过很多新鲜的想法。只不过后来的人越来越懈怠,也就愈加颓废了。 这也可以理解:有几个人会到这个地方来理解死亡与艺术的精妙呢?几乎没有。 有心情能够坐在石桌上吃盒饭的人,应该不会很多。 我听见火化车间铁门响动,看见刚才那位师傅走出来,在门口站着。 ——有烟没有? 师傅沖我喊了一声。 我应了一声,向他走过去。 ——对不起,没烟了。家属? 师傅说道。 ——不是。 ——单位派来的? ——嗯。 我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把烟递过去。 ——对不起,借个火。 我帮他把烟点上。 ——多谢。 他深深吸了一口。 他的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味道。 准确地说,是一种不太让人能够接受的气息。 师傅似乎并没有感觉到,还在抽菸。 ——这得烧多长时间? 我纯粹没话找话。 ——四十到六十分钟。 ——费不费油? ——不太费油,五公升柴油足够。 老式柴油轿车百公里油耗为25公升,5公升柴油可以跑20公里,我粗略推算了一下。 看来,天堂或者地狱的距离不像我们想的那样遥远。只要马力强大,很短的时间就能够到达。 ——就您一个人? ——还有好几个,一个人哪够!别人不是倒班,就是在屋里睡觉。 他用两个手指的指甲掐住烟,眯着眼说。 ——就是一个炉子? ——哪够用!还有七个,冬天四个就够了,夏天得八个一起用。 ——要那么多? ——还是不大够用。刚买了一台高级货,还没有安装。 ——高级货? ——对,豪华型火化炉,300多万,相当于最便宜的法拉利跑车。 ——那么贵? ——物有所值,待遇不一样。普通炉几十分钟搞定,豪华炉要烧120分钟。八十公升柴油喷上去,足可以烧得非常彻底,还能保持人形。这叫单炼,就是一个人在炉子里烧,保证不会和其他人的骨灰弄混。家属可以亲自捡骨灰,还可以在炉子里四处找补,把那些溅得到处都是或者崩进耐火砖缝里的骨头拿出来,最后还可以用吸尘器吸一下,保证不会有任何遗漏。搁在前些年,这是政治待遇。现在就好办多了,只要你花大价钱,一切都给你伺候得服服帖帖。 ——普通炉做不到? ------------ 敏感多虑的影子(5) ------------ ——还是有区别。 ——这还有分别? ——当然有分别,你这炉是普通炉,不过百十来万,还能享受那个待遇?死前是普通群众,死后也是普通群众,想不跟别人掺和在一起,没那么容易。什么叫人渣?这就是。大家都是。柴油一喷,火光沖天,炼完了,就是一堆人渣,什么都不是。有机物变无机物,就是这个道理。刚才在外面,看没看炼尸炉的烟囱?刚开始,冒的是黑烟,那是烧人,后来,烟越来越淡,那是什么?那是魂。不信,你去看看,谁都一样,一缕魂魄散入天空,这就叫在烈火中永生。 师傅也许是接触的活人太少,所以有“话痨”的毛病,一说话就剎不住。 他根本不管你想听不想听,逮着就说,说完拉倒,该干什么干什么。 这位师傅也是这样。 他看了一眼手錶。 ——呦,对不起,我得干活去了,对不起,我得把门关上。 师傅说完,关上门进去了。 他似乎很喜欢说对不起三个字,我怀疑这是他整天面对尸体养成的毛病。 一个人习惯面对尸体道歉,那么他的品性想必不坏。 虽然和他聊了只有不到十分钟,我却已然是个火化专家。 我把他扔下来的菸头踩灭。 我听到告别厅里又传来了惊天动地的哭声。 过了一会儿,几个年青人向我走了过来,手里拿着骨灰盒。 他们也许是叶雾美母亲的远房亲戚,我刚刚都见过。 ——老太太挑的,怎么样? 一个长着小鬍子的人问我。 第15页 ——挺好的。 我拿过来看了看。 ——留神,别把盖掉了!好傢伙,这么一个破玩意儿,一千四百多! ——还有红木镶宝石的,更贵,四万多一个! ——听说有人拿这玩意儿装茶叶,特防潮! ——不会吧! 几个人在讨论。 又抽了一颗烟,小门开了。 ——叶子真家属,收骨灰。 师傅探出头来喊道,又伸出手,把提货单接过去。 我们站在门口,等着师傅把骨灰拿出来。 让我吃惊的是,骨灰居然是用一个卷了角的铁杴端出来的,似乎还带有余热。 几个人互相推诿,不想去碰骨灰盒,也许是怕沾染霉运。 我只好蹲下来,把骨灰盒打开,取出里面已经准备好的一个黑色的小布袋,小心翼翼地让工人把骨灰倒进去。 ——千万别洒在地上。 我对师傅说。 那些骨灰并不像人体骨骼,却很像燃烧殆尽的植物根茎。 那些骨灰碰撞,发出哗啦哗啦的沙哑的响声。 那种声音难以形容,让人心里感觉很异样。 我很不确定,这里面的骨灰到底是谁的?师傅随随便便的一铲子,就从焚化炉里搓出了一个人的骨灰。 ——难道不会和别人的骨灰相混? 这个问题缠绕着我。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个问题。 一块骨灰很特别,掉在了地上。 这块骨灰似乎很重,上面镶嵌着一块有些发乌的金属。 ——这是什么? 小鬍子凑过来问道。 ——不是手术刀吧?遗体火化烧出手术刀,报纸上曾经报导过。 另一个人说。 ——哦,他曾经摔断过腿,做过手术,装进去这块钢钉。这个可能就是吧! 我做了这样的猜测。 ——原来是这样,那可真够受的! 师傅肃然起敬。 我把那块东西捡起来,放进了骨灰袋里。 ——没见过吧? 小鬍子多嘴多舌地问师傅。 ——这事不新鲜。我师傅烧出过手榴弹。 ——够新鲜的。 ——没什么稀奇。听我师傅说,文革那会儿,他火化死尸的时候,碰上个被打死的造反派,兜里装着一枚手榴弹,刚点着火就炸了,炉子都炸塌了! ——你师傅没事? ------------ 特工的枪杀(1) ------------ ——他没事,正出去撒尿,算躲过一劫,要是他在这—— 我把一包烟递过去。 ——谢谢,谢谢。 师傅忙不迭说着,没有用手接,而是张开大褂口袋,让我把烟放进去。 ——还有没有? 我居然这样问。 我觉得一个人死去之后,只留下这么一点儿骨灰,有些说不过去。 ——我再给你找补找补。 师傅犹豫了一下,爽快地说。 师傅进了里屋,过了不一会儿,又端了一点儿骨灰出来。 ——就这么多了。 他有些抱歉地说。 ——谢谢。 我说。 我把那些骨灰又放进袋子,然后扎紧袋口,放进骨灰盒,盖上盖子,然后站了起来。 人们看着我,大概觉得我有些不太正常。 骨灰这东西,多少从来没人介意,我是一个特殊例子。 他们之所以聚在这里,猎奇的心理大于悲恸。 没有一个是直系家属,所以大家都很放松,没有必要装出如丧考妣的神情。 并且,对他们来说,悲伤是一件可有可无无足轻重的事情。 从这一点上来,我和他们一样,并不悲伤。 惟一不同的是,我是在帮叶雾美做这件事情,所以我要冷静从容,保证她父亲的骨灰颗粒归仓。 骨灰直接被寄存在骨灰堂,没有再带回家。 等叶雾美的悲痛之心稍减,我曾经和她一起去拜祭过,算是弥补了她的遗憾。 母亲把一个戒指给叶雾美,说是父亲留下的,让她留作纪念。 那是一枚式样很老的戒指,是她的祖母传下来的。 虽然不名贵,却是一个很好的纪念品。 她很辛酸地接受了。 后来,母亲无意中说起,那个戒指是她在父亲火化之前,灵机忽现才从他的手指上掳下来的,为的是不会便宜那些火化工。 ——你以为他们会让死人戴着金器上路?他们才不会呢! 她的母亲这样说。 那枚戒指成了她的一个心事,折磨了她很长时间。 最后,她还是把戒指给了她的母亲。 ——嘁,我早知道你看不上这种花型,模样太周正了。我也嫌它不好,可这是老货,我想找个金品店,重新打一回,你看怎么样—— 她的母亲说道。 她没等母亲说完,就转身走了。 她来到卫生间,用肥皂搓了半天的手,直到洗得骨节僵硬她才如释重负。 偷窥者 证据藏在眼中 第16页 像蛋壳包容脆弱 ——里尔克 我又来到了大东图书馆。 这个图书馆坐落在曾经的租借地,是跑马总会的一部分,曾经充满了端着酒杯的窈窕淑女和抽着雪茄的世家子弟。后来,跑马总会停止营业,老闆回了英国,这座建筑就成了《大东报》的编辑部,再后来,这个建筑变成了大东图书馆。叶雾美分配到这里工作之后,我也成了这里的常客。 叶雾美之所以能够进入这个图书馆获得这个职位,和她的祖父有莫大的关系。 她的祖父曾经是这个图书馆的前身——《大东报》的总编,是鼎鼎有名的文化人,是江湖上传说的那种玉洁松贞的志士仁人。 后来,就是在《大东报》的门口,她的祖父遭到了特工的枪杀。 他对自由的唿吁激怒了权势者,换来了一颗子弹。 国共双方都说对方是这个谋杀事件的元兇,都在报纸上进行了连篇累牍地闢谣与声明。 但这于事无补。他的血还是飞溅在建筑物的墙垣上。虽然岁月迅速抹掉了死亡和阴谋的痕迹,但对叶雾美的父亲来说,这种伤痛永远无法抹煞,间接地促成了他怪癖的性格。 后来,叶雾美的祖父被追认为“爱国民主人士”。 作为他的后代,叶雾美获得了这个工作机会。 刚进图书馆工作的时候,叶雾美觉得这个地方很圣洁。 走进图书馆,迎面而来的就是祖父的塑像。塑像下面,是一个小展台,里面陈列着几份发黄的报纸,是她的祖父曾经为之奋斗的《大东报》。在这些报纸上面,摆放着一本摊开的书,上面有深褐色的血迹。 叶雾美从介绍里知道,那些血迹是她祖父最后留下的。 她每次早上进门的时候,都会深深鞠一躬,这是父亲要求她做的。 叶雾美虽然觉得这样有些假模假式,但还是坚持。 ------------ 特工的枪杀(2) ------------ 有一次,林馆长来得比较早,看到她正在对着塑像鞠躬,就问她为什么。她把这个家教告诉了林馆长。没想到,林馆长笑了,他告诉叶雾美,那些报纸是真的,那本书上的血却不是她祖父的血,是用鸡血染的,为的是让人们记住这段歷史。他还告诉叶雾美,那本真正浸透了祖父鲜血的书,早已经在文革时期被火烧了。 从此,叶雾美再也不用对着那些遗物敬若神明。 林馆长的话免除了叶雾美每天早上必做的功课,却也给她带来了某种失落。 人们总是自己建立自己的崇拜,然后又亲手把它拉下神坛。 叶雾美不知道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慢慢的,叶雾美对图书馆熟悉起来,也就将这件事情淡忘。 她和别的员工一样,开始对那座塑像视而不见。对她来说,她的祖父已经成为一段歷史,一段记在书里的歷史,和她本人没有任何关系。 再说,她的祖父所从事的是政治,那不是她这样的小女孩儿应该关心的事情。 这是一座新古典主义风格的建筑,到处都充满了各种殖民地细节,让人心醉神迷。光洁的镶着铜条的水磨石楼梯,铺着实木地板的走廊,老橡木书架,坚硬的胡桃木镶面的桌子,大理石的窗台,虽然正门的时钟早已经在过去的某一时刻冻结,但这些细节,统统像殖民者的信念一样坚硬。 走进图书馆,你就会被一种特殊的味道所包围。那种味道是成千上万册的图书死亡时所发出的味道,非常浓烈。这种味到会压进你的肺泡,浸润你的身体,使你静心敛气脚步从容。 我很喜欢图书馆的味道。这种味道属于我,属于叶雾美身体的一部分。 当然,馆长也很喜欢这种味道,每次他都能在这种味道里嗅出自己的权力。 他和这种发霉的味道一起,统治着这个小小的文化机构。 图书馆的房间很多,改成一个旅馆,一点都不费难。 对别人来说,这个图书馆是一个迷宫。 但对我来说,已经是轻车熟路。 自从叶雾美离开图书馆,我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来过这个图书馆了,对这里的氛围似乎有了一些陌生。走进楼道,我没看到几个人。我看到了几个背着书包的孩子,他们看起来有点未老先衰,和当年的我一样,摆出一幅成熟的面孔。 绕过门厅里的塑像和展柜,走上楼梯。 你会发现,墙壁和屋顶都是曾经辉煌的西洋风格的壁画。 那些壁画已经被劣质白灰浆覆盖,但随着时光的侵袭,那些白灰浆逐渐剥落,重新露出了壁画的真容。 走在楼梯上,你仿佛和那些天使一起飞升。 走过正对楼梯的阅览室,走上三楼。 走过外借部,走过电子阅读室,我来到走廊最里面的一扇门前停下来。 门上镶着一块铜牌,上面写着“馆长办公室”。 馆长先生像蜘蛛一样,喜欢躲在角落。 他希望自己处于权力中心永远保持敏锐触觉,但并不希望引人注目。 据我观察,这是很多官员的从政心得。 门是虚掩的,留着一道门缝,我可以看到桌上已经沏了一杯龙井茶,正在裊裊地散发出香气。 馆长先生正在看报纸。 他一边看报纸,一边轻轻啜一口茶,看起来很悠闲。 第17页 看来,茶的味道很好,不浓不淡。 他注意地看着头版头条。 没有任何新的精神需要理解,这很好。 他把报纸折过来,开始看时政要闻。 他看得很专心。 这个人是林馆长,叶雾美毕业分配到大东图书馆的时候,做的就是他的秘书。 他没有发现我站在桌子前面,静静的看着他。 他忽然想打一个喷嚏,于是来抓纸盒。 我把纸盒递过去,他吓了一跳,眼睛几乎从鼻子上掉下来,喷嚏也抛到了九霄云外。 ——你是谁? 他惊恐地说道。 ——我也一直在问自己这个问题。 我对他说。 我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仔细地打量着他。 叶雾美曾经对我说过他的很多事情,所以我对他的形象早已经不再陌生,甚至可以透过他的表皮,直接摸到他的心脏。 林馆长之所以让叶雾美当他的秘书,其实原因很简单:叶雾美长得很漂亮,看起来很聪明,可以发展成情人。他总是这么干,并且大多数时间能够如愿以偿。 他曾经对叶雾美吹嘘过,他已经和馆里的大多数有夫之妇上过床,当然是比较年轻的那些。至于那些徐娘半老的,想必他也没有放过,只是不好意思说出来。 ------------ 特工的枪杀(3) ------------ 他告诉叶雾美,他保存有每一个和他上过床的女人的毛髮,并且把她们登记造册。当然,他不会写上她们的真实姓名,而是全部用号码代替。他还给每一个女人写上能力和水平鑑定,就像他的工作总结。 这是图书馆学的专业课程,他做起来得心应手。 他告诉叶雾美,他有时候和那些女人在自己的办公室坐爱,不过,他最喜欢的地方还是书库。 对他来说,那些书淡淡的发霉的味道就是最好的催情剂,总是让他想起自己是这个图书馆的馆长。 他是在一场酒后对叶雾美说这番话的。 那次,他拉着叶雾美去参加每年一次的图书订货会。 他把自己的房间和叶雾美的房间紧紧挨着,而给别的同事安排了其他的楼层。 他参加了招待酒会,喝了很多酒,坐在叶雾美的房间,要叶雾美陪他聊天。 一开始,叶雾美还能忍受他的骚扰。 她以为馆长不是醉了,就是长时间的性压抑,纯粹在胡说八道。 她对馆长很客气,克制着自己的愤怒。她说自己已经有了男朋友,让他断了这个想法。 馆长却越挫越勇,非要把她发展成自己的下一个情人。 他趁着叶雾美帮他递茶的工夫,一只手罩住叶雾美的屁股,狠狠地摸了一把。 叶雾美想都没想,回手就抽了他一个大嘴巴。 从订货会回来,叶雾美自然丢了秘书的工作,被发配到外借部,做起了图书管理员。 叶雾美是一个很骄傲的女人,即使做图书管理员,她也很注意形象。她把一头黑髮烫成碎波浪,即使外面罩上蓝色的工作服,还是生气勃勃,浑身散发出性感的气味,看得出她的曼妙身姿。她的身材凹凸有致,带有一种“上流美”的味道。 她每天都在一排一排的书架里面穿梭。 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美娇娘,她的笑容和窈窕身躯是对书籍的最好诠释。 能够在故纸堆里嗅出性感的芳香,这是一个奇蹟。 她总是比别的管理员忙,向她提交借书单的人比别人多出不少。 当然,其中有我一个。 别的管理员并不帮她。他们一面喝着茶水,一边看她忙碌,觉得也是一种享受。 每次看到馆长,叶雾美还是会和他打招唿,但是只是打招唿而已,没有任何笑脸。 馆长看得出来,她根本没有低头。 更让他窝火的是,叶雾美居然把她的男朋友——一个外国留学生领到了图书馆,还向同事介绍。 馆长先生出离愤怒,干脆就把叶雾美从清闲的外借部转到了古旧图书维修部。 维修部的工作很繁重,整天就是和古旧图书打交道,不但又脏又累,而且连说话的人都没有。那些修补旧书的人大都是些老同志,像装订机一样认真刻板。可能是和古旧图书打交道过久的缘故,他们厌恶所谓的青春,甚至厌恶年轻人。年轻人什么都不懂,不能吃苦,一边干活一边还要听音乐,让他们非常痛恨。并且,年轻人的手脚很利索,他们可以干一年的活,年轻人一个月就可以搞定。 ——这样下去的话,会没有活干的。 他们禁不住这样想。这些老年人大都是返聘回来的职工,这一点很让他们担心。他们一直在寻找机会,把这个年轻人挤走。 还好,机会来了。 维修部有一个很大的工作檯,非常结实,足可以让四五个人在上面睡觉。 过了没几天,林馆长接到了密报,说是有人在维修台上乱搞,不但把一堆待维修的古旧图书污染,还把几本已经修理好的线装书摔得七零八落。 林馆长去现场看了看,情况确实存在,图书上面有脚印,维修台上有已经干涸的某种不明液体,但不是浆煳。 馆长先生勃然大怒,声称要严厉惩罚这种不道德的行为。 第18页 他向周围看了看,一群老同志站在他的周围,像一群望着首领瑟瑟发抖的企鹅。他们已经年老体衰,就是有那种热情,也已经没有了体力。 叶雾美嫌疑最大。 馆长先生没有发现叶雾美。 ——小叶怎么没来? ——她打电话,说是身体不舒服,请假一天。 林馆长没有说什么。他要保卫科和电工科在维修部装上了摄像头,捕捉这个来歷不明的人。 ——这件事情要保密。 他对周围的人说。 那些老人都点了点头,算是承认自己是这件事的同谋。 果然,摄像头不辱使命,拍下来叶雾美和那个外国人在维修部缠绵的全部情形。 馆长先生把录像带在管理委员会进行播放,引起了愤怒。 林馆长做了重要发言,对叶雾美的做法进行了批判。他说,叶雾美随随便便让一个外国人进入我们藏有大量真善本的维修库,这是一个严重事件,后果很严重。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些珍本善本都是我们民族的宝贵财富,你现在让一个外国人随便看到,这是一种背叛。并且,叶雾美还和那个留学生在里面乱搞一气,同志们啊,这是严重的有辱国格的行为。 林馆长把叶雾美的事情向上面做了汇报。 上面做了严厉批示,终究没有照顾她祖父的悲壮歷史,还是把她开除出了图书馆。 直到自己被开除,叶雾美也没有看到那盘录像带。 叶雾美始终对这件事耿耿于怀。 她说,那盘录像带一直在林馆长手里放着,一想到这件事,就是死掉,都会觉得不安心。 ——我来取录像带。 ------------ 特工的枪杀(4) ------------ 我对馆长先生说。 ——什么录像带?你是什么人? 林馆长显得有些惊慌。 ——你知道是什么录像带,是叶雾美让我来的。 ——录像带?你让叶雾美自己来取! ——叶雾美已经死了。 ——叶雾美死了?不可能! ——她确实死了,被你们这些王八蛋给害死了! 我大喊了一声,把那杯热茶泼在他脸上。 每个人都有暴力倾向,并且会在合适的人身上爆发。 ——你想干什么?我叫警察了! 他一边抹着脸上的茶水一边喊道。 ——你倒是叫警察呀!正好抓了你这个老流氓!你抽屉里有什么,是不是有一本鑑定手册,有很多女人的毛髮,你是不是很喜欢和女人上床,是不是! 馆长一下老实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并不重要,是叶雾美临死之前让我来把录像带取回去的! ——那不是我录的,是保卫科—— ——你自己是个什么东西自己清楚,不要对我说!我只要录像带! ——那好,那好。 馆长掏出钥匙,开始打开最下面的抽屉。 可能是他过分紧张,钥匙掉了好几次。 他打开抽屉,把一个用报纸包着的东西给我。 ——叶雾美真的死了? ——你不相信?你现在可以给警察局打电话,敢不敢? ——我信,我信。 馆长坐在椅子上,擦着脸上的水渍,弄不清是茶水还是汗水。 我把录像带从报纸里取出来,放在地上,用脚跺碎。 我把那些黑色的磁带从一堆碎壳中取出,团成一团,用打火机把它们烧得捲曲变形。 味道很难闻。 馆长先生看着我,一句话都没说。 他一定以为我是一个疯子。 我拿起地上的垃圾筐,放在馆长的办公桌上,把所有的垃圾从地上捡起来扔了进去。 ——好好保留,你这个偷窥狂! 我对他说。 我从馆长室出来,看到门口站了几个人,都在看着我。 ——你是干什么的,为什么随便烧东西? 一个颇有几分姿色的女人壮着胆子对我说。 我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 ——你和馆长睡觉,他还收集了你的毛髮,对不对? 那个女人尖叫了一声,像老鼠一样逃回了自己的屋子。 剩下的都是一些老年人,他们像白痴一样看着我。 我断定,他们虽然没有和馆长睡觉,但在心里,都求之不得。 ——叶雾美死了! 我对那些目瞪口呆的人喊了一声。 蝴蝶夫人 是否只有悲悯 没有伟大的爱 大海是否 记得那走过水面的行者 ——普拉斯 我总是回忆与叶雾美在一起的那些日子。 她死去之后,我的生活一下子变得乱七八糟。 在这以前,我虽然没有工作,但我每天过得很有规律——按时起床,打开电脑,上厕所,泡茶,通常不吃早饭。 但她的死把这一切全都打乱了。 我通常是不会为一个人伤心的人,但她的死让我乱了方寸。 我给傅警官打电话,询问案件的进展情况。 第19页 傅警官没有告诉我详细情形,只是告诉他们还在进行排查。 ——那个外国人马克有可能。 我对傅警官说。 ——马克的嫌疑已经排除。案发的时候,马克根本不在中国。 傅警官说道。 我哑了。 ——你再好好想想,看有没有别的线索,随时可以给我打电话。 傅警官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在认识马克之前,叶雾美的身上没有一个文身。 ------------ 特工的枪杀(5) ------------ 她是在和马克正式确定恋爱关系之后为他做的文身。 马克这个名字,我很早就听到过。 马克和叶雾美是老朋友,都是西吴大学戏剧社的成员,叶雾美是演员,经常在戏剧里扮演前卫女青年、知识女性、家庭妇女或是妓女,而马克则经常帮他们翻译一些国外的剧本,所以就熟悉起来。 叶雾美和第一个男生分手后没多长时间就告诉我,马克在追求她。 ——他是个外国人,长得很像大卫。 她有些神往地对我说。 叶雾美从来不避讳和我谈这些事,包括她和那些男人相处的每个细节。 叶雾美告诉我,文身之前,马克给她看过一本书——萨德侯爵写的《朱斯蒂娜》,为的是增加她的承受力。 那是一本绝望的书。 对这位侯爵先生我早已久闻大名。 萨德侯爵总是随身带着满满一盒裹了糖衣的西班牙苍蝇,送给那些不知情的妓女吃。人们都认为这是一种春药,因为苍蝇粉可以激发妓女的性慾,增强她们的热情和繁殖能力。后来,莫里斯勒韦尔在他的萨德传记中揭开了这个秘密:西班牙苍蝇可以使受用者的肠道产生大量的气体。萨德侯爵是个名符其实的变态分子,最喜欢听那种声音。 在萨德先生的笔下,身为女人是一件可悲的事,不是遭受贞节的厄运,就是像朱斯蒂娜一样,最终在疯狂中郁郁而死。 马克对她说,他最喜欢有文身的女人。 他自己有一个非常漂亮的图案,是一个十字架上钉着一条龙。 他建议叶雾美把这个纹在自己身上。 ——如果你爱我,就应该为我承受痛苦。 马克这样说。 开始的时候,叶雾美不同意。 她对马克说,按照中国人的观念,身体髮肤受之父母,不可有任何毁损。 马克其实知道,更深层的原因是:和大多数中国人一样,叶雾美认为文身是一种很叛逆的行为,在她的印象中,只有黑社会的流氓和打手才这么干。 马克费了很多口舌,想说服叶雾美。他告诉叶雾美,文身其实是中国自古有之的东西,并非舶来品。 ——你知道不知道,早在秦朝,你们中国人就开始文身,就有黥刑。到了宋朝,文身更是普遍。一部《水浒》,不管男人还是女人,都以文身为荣。不管是宋江林沖还是九纹龙史进,不管是武松扈三娘还是浪子燕青,哪一个没有文身? 马克对她说道。 在马克的软磨硬泡之下,叶雾美最终同意文身。 马克用dv机,把叶雾美的文身过程全部拍了下来,还给她刻了一张cd-rom让她保存。 我和叶雾美一起看过那张碟片很多次,每一个细节都记得很清楚。 ——民主路。 ——多年以来,我有一个愿望,想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文身。但是,这个愿望一直没有实现。原因有三个,一是找不到合适的师傅;二是找不到合适的部位;三是找不到一个永恆的表现形式。在马克同志的帮助下,今天这个愿望终于实现了。 叶雾美对着镜头说。 镜头转过去,一条长巷。巷口上挂着一块黑板,上面写着“文身请进”四个字。 叶雾美在前面引路,镜头在长巷里行进,跌跌撞撞。 ——到了。 叶雾美的画外音。 一个女人迎上来。 叶雾美跨过铝合金门,进到了屋子里面。 这是一个阁楼间,很窄小。 镜头摇上去,一个破旧的木楼梯通向二楼。 因为是白天,屋里没有开灯,看起来很昏暗。 女店主把灯打着。镜头摇下来,墙上是一些大图,都是文身作品,显示出店主有很好的美术功底。叶雾美看完大图,开始翻看图样。图样有很多本,有些是纹在肩膀上,有些是纹在后背上,有些是纹在私处。 叶雾美指着那些图片,对着镜头坏笑。 ——我们师傅是特聘的大学教授,搞雕塑的大师,可以在一根头髮上刻六首唐诗,好厉害的。 女店主说。 马克取出图样递过来。 叶雾美拿过图样,对着镜头展示。 一条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龙。 女店主接过去看了看。 ——能做吗? ——当然可以。纹多大? ——10﹒16×2﹒54厘米,文身的金氏世界纪录的最小尺寸。 马克说。 ——纹在哪? ——后腰上,臀部上面,就是这个部位。 马克指了一下叶雾美的身子。 第20页 叶雾美撩了一下上衣,让马克拍那个部位。 皮肤很光洁,连一颗痣都没有。 ——颜料要进口的? ——进口的。 ------------ 特工的枪杀(6) ------------ 又是马克回答。 ——那价钱会高一点点喽! ——可以,多少钱? ——三百块人民币。 ——太贵了。能不能少些? 马克在和女店主讨价还价。 ——二百五? ——你骂我?我知道二百五是什么意思。二百怎么样? ——交钱吧,先交钱,师傅马上就来。 ——这么神奇?变魔术啊! 很久没有说话的叶雾美说。 马克把钱包递给叶雾美。 叶雾美从里面抽出两张百元钞,递给女店主。 ——好多钱呦! 叶雾美在镜头前展示马克的钱包。 马克的身份证照片闪了一下,没有看清国籍。 女店主拿起了电话。 女店主正在把图样描到另一张纸上。 一个男人从巷子另一头走过来。因为追光效果,只能看到一个白白的人影。 男人在镜头里出现了。 男人似乎不习惯对着镜头,用某种方言和女店主说话。似乎是责问女店主为什么不先做好消毒的准备工作,影响了他的干活。 男人穿着一套中式的黑色纺绸衣裤,下面穿着一双拖鞋。 男人转过脸来,叶雾美把图样递给他。 摄影机抖动很厉害,是马克把摄像机递给叶雾美。 马克和文身师交待构图,象导演给演员说戏一样。 ——好事多磨。 叶雾美把摄像机转过来,对着镜头说。 男人带着叶雾美和马克上楼,楼梯发出仄仄的响声。 马克走在最后面,楼梯很黑,什么都没拍到。 楼上亮了灯,非常明亮,像一个手术间,中间摆着一张按摩床。 女店主也跟了上来。叶雾美趴在床上,把裤子褪下去,露出后腰和半个臀部,女店主边给叶雾美刮毛消毒,边称赞她的皮肤好。 女店主给叶雾美打了一针麻药,剂量很小。 男人拎着描好的图样走过来,覆盖在已经处理好的部位上面。 等待的时候,文身师在抽菸。 文身师看起来心理素质很好,面对摄像机,没有表现出任何不安。 那张图样上面可能有药水,揭下来的时候,图案已经印在叶雾美的身体上面。 男人用笔描着图案,把线条加强。 ——不是打针,怕什么? 文身师说着话,不停地在叶雾美的身上拍几下,示意她放松肌肉。 ——动手前你告诉我一声,可以预知的疼痛会比较容易接受。 叶雾美对文身师说。 文身师答应了一声。 文身师完成了准备工作,倒好颜料,拿起文身枪。 ——想好了,这个过程不是一个可逆的过程。就是说,一旦把这些东西纹到你身上,就会跟随你一辈子。即使清洗掉,可能也会留下疤痕。 文身师郑重地说。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叶雾美闭着眼睛说。 ——做好心理准备,正式开始。 文身师启动了机器,嗡嗡的振动声传进了镜头。 文身师用文身枪点出了第一笔。 马克一手抓着叶雾美的手,一只手在继续拍摄。 叶雾美的脸部特写。 叶雾美的脸明显地抽搐着,看样子很疼。 汗珠从她的脸上慢慢渗出来。 ——疼不疼? 马克问她。 ——太疼了!说不疼是假的,不是一般的疼!尖锐的疼! 叶雾美快哭了。 女店主的双手紧紧摁住叶雾美的身体,一是防止她跳起来,二是为了帮她把皮肤撑开。 文身枪还在一下一下地点着。 黑色的颜料和渗出来的血珠混在一起,看起来很残酷。 叶雾美闭上了双眼,似乎已经渐渐麻木,也许是麻药开始起作用。 ——线勾完了,下面要开始填色,可要比刚才还要疼啊! 文身师提醒说。 ——没事,大胆干吧,我能忍受。 叶雾美干脆地说。 叶雾美的身边有一面镜子。 镜头盯着镜子,拍着文身的全景。 文身完成,文身师正在给她涂抹药膏。 ——凉冰冰的,好舒服。 她对着镜头说。 ------------ 你就是我的蝴蝶夫人(1) ------------ 文身师递给叶雾美一管药膏。 ——一周不能剧烈活动,防止出汗,耐心等待结疤脱落,觉得难受就用药膏抹抹,千万不能抓。 叶雾美点点头。 两小时四十分之后。 马克宿舍。 叶雾美正赤裸着身子扶在墙壁上。 马克一手拿着摄像机,一手用脱脂棉沾着水,将药膏和血水沖洗干净。 叶雾美转过身,从大块药用脱脂棉上撕下一块,递给马克,让他沾干水分。 第21页 可能是有些干涩的疼,叶雾美显得有些痛苦。 马克把用过的药棉扔掉。 他的镜头向叶雾美的上身移过去,叶雾美挡住了自己的乳房。 镜头重新打开。 文身部位特写。 文身效果还算不错,只是有些红肿。 叶雾美的身上已经留下了永恆的印记。 ——好看吗? ——非常美丽,你就是我的蝴蝶夫人。 马克说道。 马克关掉了摄像机。 整部dv作品结束。 文身出来的效果很漂亮,让叶雾美非常沉迷。 她在自己的卧室装了一面大镜子,可以随时看到自己的文身。 叶雾美对马克说,她决定把自己的肌肤划成五十六块,每一块都要进行开发,在上面纹上图案。 ——没想到你疯狂起来比我还疯狂。 马克听完之后很吃惊,说道。 ——我之所以这么疯狂,全是拜你所赐。 叶雾美对马克说。 马克说叶雾美很漂亮,是个中国味道很浓的女人。 叶雾美告诉马克,在中国古代,最有文化最为风雅最有中国味道的女人,很可能是娼妓。 那些娼妓比一般的女人更温婉更有品位。 她告诉马克,她最喜欢的女人是薛涛。 ——我想活得和薛涛一样雅致。 叶雾美对马克说。 ——谁是薛涛? 马克问她。 ——一个唐朝的妓女。 叶雾美幽幽地说。 叶雾美把薛涛的故事给马克讲了一遍。 唐朝名妓薛涛是个早慧的女孩。八岁时,她的父亲老干部薛郧让她做诗。 薛涛即吟梧桐诗曰:庭除一古桐,耸干入云中;枝迎南北鸟,叶送往来风。 老干部薛郧根据这首诗,判断出自己的爱女以后恐怕要做迎来送往的生涯。 ——他是如何判断出来的? 马克插话问道。 ——鸟你懂不懂? ——我懂,bird。 ——没错,但在汉语里,鸟还有的别的意思,有时候和男性生殖器有关。 ——总是像鸟一样想飞? ——基本正确。 ——那么,“枝迎南北鸟,叶送往来风”就是一种象徵,象徵她会成为妓女? ——你真够聪明。 ——我猜的。有人说我不是一只好鸟,有人骂别人是鸟人,我知道那是在骂人。 ——说对了,接着跟你说,不要插嘴。 叶雾美对马克说。 薛涛在14岁的时候已经长成了一个美少女。她的身体发育得非常茁壮,简直有点头重脚轻的感觉。有一天,她的父亲看她很快乐,玩得很开心,就让她再写一首诗。 薛涛顺口吟道:绿英满香砌,两两鸳鸯小。但娱春日长,不管秋风早。 她的父亲听了这首诗,心里叫了一声苦也。这个女儿,看来必是前途无量风月无边。 老干部薛郧忧心忡忡,还没等到薛涛迎送南北鸟,就在那年溘然长逝。 没有了父亲的庇护,薛涛果然成了官妓队伍中的一名佼佼者。 ------------ 你就是我的蝴蝶夫人(2) ------------ 在大唐剑南节度使韦皋先生的大力关爱之下,薛涛茁壮成长。她走入了大众的视线之中,成了一个文化现象,也成了韦皋幕府里一个着名的主持人。韦皋先生对她的工作很满意,题词鼓励她说:“万里桥边女校书,枇杷花下闭门居;扫眉才子知多少?管领春风总不如。”在薛涛的春风吹拂之下,白居易、牛僧儒、令狐楚、张籍、杜牧、刘禹锡、张祜等中唐大诗人皆以薛涛故,在浣花溪畔流连驻足。薛涛在42岁时宝刀不老,又和元稹谈起了姐弟恋。元稹即为《莺莺传》的作者,亦即《西厢记》的人物原型。孰料造化弄人,一场轰轰烈烈的姐弟恋之后,薛涛没有披上婚纱,而元稹又重新踏上他的仕途。薛涛65岁去世,她的墓碑上,名字前加上了一个可笑的官职,是“西川女校书薛涛洪度之墓”。 叶雾美说得很投入,马克却听得有些不太明白。 ——你为什么喜欢她? 马克问道。 ——因为她美丽又聪明。她这一辈子,基本上活得像个女人。 叶雾美说道。 可惜的是,叶雾美不知道薛涛有没有文身。 文身之前,叶雾美专门查过相关资料,知道唐朝的文身已经很普遍。唐代段成式在他的《酉阳杂俎》曾经提到:一位具有艺术鑑赏力的流氓曾经花了巨款请人在自己身上纹了很大规模的人文景观,山水、草木、亭台楼阁无不栩栩如生;还有人则是在自己的后背上纹了天王,每到初一十五,就会焚香袒坐,让老婆孩子祭拜他后背上的神仙;最嚣张的是一个名叫张斡的人,他居然在自己的左胳膊刺上“生不怕京兆尹”,右胳膊刺上“死不畏阎罗王”,招摇过市。但是,没有人真的买他的帐。这位张斡先生结局比较悲惨,犯了一点儿错误,被官府抓去,一顿板子,活活夺去了性命。 可惜的是,叶雾美没有查到薛涛到底有没有文身。 第22页 为了加深马克的印象,叶雾美曾经特地去一家有名的字号,买来过“薛涛笺”。 “薛涛笺”是薛涛在成都浣花溪居住时,採用木芙蓉皮作原料,加入芙蓉花汁制成的深红色的小彩笺,用于写诗酬和。浣花溪水清质滑,所造纸笺光洁可爱,为别处所不及,“薛涛笺”因此又被称为“浣花笺”。大唐时,“薛涛笺”风靡天下,很多作家写东西都用“薛涛笺”,为的是跟上风雅的最后一班地铁。 不过,现在的“薛涛笺”似乎做得不那么精緻,只是用工业颜料染过,表面上看也很精美,但实际的雅致与趣味却是差了十万八千里之遥。 叶雾美对马克说,这就是薛涛的专利产品。单是这一张纸承载的信息,就比你们国家的歷史长得多,这就叫博大精深。 马克无法反驳。 叶雾美说,那天晚上,马克和她做爱的时候,干得很用力,并且没有戴安全套。 马克说,要让她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博大精深。 ——你不知道,他力气多大! ——哇,他的器官好雄壮,简直就是摇动长矛的shakespear。 ——痛死我了! ——你知不知道,我们是在桌子上做那件事的。 听起来是在抱怨,其实她是在炫耀。 叶雾美总是告诉我她和马克的这些事情,似乎是为了锻鍊我的神经。 叶雾美说了很多细节,非常具体的细节,让我认为她几乎不可能清楚记忆的细节, 说这些细节的时候,她的语气很夸张。 她说这些事说得很带劲,就像是在复述一篇拙劣的小说,以至于让我认为那是一种想像想像。 叶雾美告诉我,马克痛恨安全套,用他的话来说: ——跟穿着袜子洗脚的感觉差不多。 这些话,都是马克跟朋友们学的,他差不多已经成了一个“中国通”。 幸运的是,叶雾美从来没有怀孕过。 叶雾美告诉我,她和马克在一起做爱的时候,总是会服下避孕药片。 在怀孕的问题上,她比马克还要提防。 她决定不生小孩,终止所谓的人类进化,作为对所谓“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这八个字的回应。 她不能选择做不做上帝,但她可以选择做不做母亲。 她要把这条卑贱的基因链条掐断,让它再无繁衍的可能。 她知道,自己是一个软弱的人,如果怀孕,如果出现妊娠反应,出现与婴儿的心理感应,她会下不了决心,所以,她让这件事情不能发生。 马克对她的这种小心谨慎赞嘆不已。如果每个女人都能够像她这样做,他就会省下很多的麻烦。 马克教会了叶雾美喝酒和抽菸。 他说,喝酒抽菸的女人看起来更性感。 他还带叶雾美出入一些文化场所,如剧院、画廊和酒吧,领她去看小剧场话剧和摇滚乐的现场演出。叶雾美一开始很不习惯这种场合,后来,她慢慢地爱上了那种暧昧的氛围。 马克经常带她出入那些在圈子里小有名气的地方,“素莲花”、“棉花糖”、“黑匣”、“蛤”“剧人之家”,这些酒吧或者饭馆差不多成了她的据点。 每次坐在那些温暖的地方,她都会想起薛涛。 薛涛当年也一定是像她这样,坐在奢侈的地方,和大唐节度使韦皋、白居易及杜牧等诗人一边喝茶饮酒,一边谈论文化和文化有关的事情。 她觉得自己就是当代的薛涛。 这些地方显得很有文化,那里面出入的人也很有特点,都很会装模做样。 只要一进入那些场合,叶雾美就不由自主地变得很端庄,像是一个名副其实的戏子。 那些人看她的眼神也很暧昧,都幻想着和她上床。 马克曾带她看过不少演出,叶雾美最喜欢看《蝴蝶夫人》。 当她坐在剧场看演出的时候,她总是觉得自己比舞台上的那些人更像演员,比蝴蝶夫人更像蝴蝶夫人。 叶雾美和马克最终还是分手了。 虽然她纹了身,马克还是离开了她。 叶雾美说,两人的分手过程颇有戏剧性,一次次旧情復燃故态復萌,又一次次各奔东西。 叶雾美描述的原因很简单——马克的性慾过于旺盛,根本不管我的死活。 马克和叶雾美分手的时候,居然还给她介绍了一个四十几岁的法国情人。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叶雾美和那个法国男人混了也没有多长时间。 叶雾美那时候才知道,马克这么做,说明他甩女人的手段已经非常老到,简直炉火纯青。 叶雾美打电话对马克说: ——我终于明白了,你花这么大的力气,最终目的是把我培养成一个薛涛。 对伤害的迷恋如此之深 人类有一个显见和突出的现象 他们有身体并且 他们是身体 ——布莱恩特纳 叶雾美曾经买过很多“薛涛笺”,还送给我一些。 她给我写留言,常常是写在随身携带的“薛涛笺”上面。 ------------ 你就是我的蝴蝶夫人(3) 第23页 ------------ 我的书桌上,还留着她写给我的一张: ——欢愉是短暂的,姿势是滑稽的,代价是昂贵的,18世纪的英国人lord chesterfield向他的儿子描述性爱的情趣曾经如是说。 ——除了天鹅、鸭子和驼鸟,绝大多数的雄性鸟类都没有阴茎。 ——一头一只210千克的大猩猩,那话儿可能只有5厘米。 ——只要雌性动物喜欢交配,那么雄性动物就註定是失败的一方。 ——以上知识点摘自《动物性趣》,作者奥里维亚贾德森。 ——记住,你在这个世界上并不孤独。 那是一张很漂亮的纸,加上她清逸的字体,变得更漂亮。 她是为了安慰我才给我写这张纸的,那是她和马克在一起之后。 她来找我的时候,好像是刚刚喝了很多酒。 她让我给她泡了一杯玫瑰茶。 她坐在我的床上,用双手玩弄着杯子,很长时间不说一句话。 那杯茶的颜色已经变得很浓,像是血。 ——我以后不会来你这儿了! 她突然说道。 ——为什么? ——和你在一起,就像是没有长大的少男少女,从来没有男人和女人的感觉。 ——我是不是可以把这些话理解为分手? ——分手?我们又没有承诺过什么。不过,随你怎么想。我不想再和你做那种游戏,我们都长大了。 说完之后,叶雾美咽了一口茶。 ——随你吧,离开窝囊男人是女人的基本人权。 我说。 和马克在一起之后,她像坐上了shanghai express,在通往shanghai surprise的轨道上一路狂奔,我觉得有些不认识她了。 ——我们还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朋友,我保证。 她加了一句话。 说完这句话,她就站起来走了出去。 叶雾美和我分手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不是春梦的春梦。 叶雾美躺在床上,像一条涸辙之鱼,已经被慾火烤得焦黄,发出阵阵香气。 她不停在床上翻滚,s形曲线暴露无遗,尤其是她丰润的臀部。 一个带着白色面具的男人在看着她。 他把菸蒂按熄,从凹陷的沙发中站起身。 他脱下自己那件黑蓝色衬衫,那件衬衫已经满是慵懒的褶皱。 他脱下了自己的长裤。 他像一只豹子轻手轻脚地上了床。 他凝视着自己的猎物。 他尖利的武器进入了她的身体,像牙齿切进她的喉咙。 叶雾美起伏着,配合着他的动作,发出极小的呻吟。 她新染的火红色头髮,像失火的麦子一样热情奔放。 戴着白色面具的资本主义在玩弄女性,他的胸毛茂盛。 我仇恨胸毛,就像我仇恨秃顶,那是荷尔蒙分泌过剩的表徵。 它们是工业时代残存的兽性,嘲笑着我的白白净净。 他们没有阳痿早泄,没有包皮过长的毛病,还能持久坚挺。 他和叶雾美作爱,就像把空气打入我的胸腔,让我胸闷欲裂。 除了用笔记下那个梦境,我无计可施。 那段时间,我没有给家里打过一个电话。 父亲打过电话来,让我回家吃饭。 我拒绝了。 ——慕文,你不用跟我打迂迴,你让叶雾美甩了,是不是? ——不是。 ——她现在跟了一个外国人,是不是? ——不是。 ——还说不是,我在街上看到她了! 是母亲在说话,她的声音很大,我知道他们用的是免提功能,是我最痛恨的那种打电话的方式。 ——慕文,你也是个成年人了,不要老是让父母担心好不好? 我没有说话。 父亲似乎是喝了一口茶,平息了一下自己的愤怒。 ——又一个老套的故事。女人爱慕虚荣,抛弃了她青梅竹马的小朋友。 ——你不懂,她有她的理由。 ——她有什么理由? ——懒得跟你们说,我的事你们少管。 ——慕文,怎么可以这样跟爸爸说话! 妈妈说了一句。 我把电话挂掉了。 ------------ 你就是我的蝴蝶夫人(4) ------------ 叶雾美和马克混在一起之后,很少来找我,顶多就是给我打个电话。 她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说她被图书馆除名了。 我很惊讶。 她却显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她被图书馆开除,和苏联女诗人阿赫玛托娃被日丹诺夫开除出苏联作协的理由差不多,因为她: ——时而是修女,时而是荡妇。 ——在我们面前,叶雾美是修女,精緻、纤细、典雅;在外国人面前,叶雾美是荡妇,妖媚、狐惑、热情,这是不可容忍的。 ——他们就是这样说我的。 叶雾美笑着说道。 过了没多久,叶雾美打电话告诉我,她和马克掰了,又认识了一个法国人。 我觉得很奇怪,她那里一日千里日上日高,我这里度日如年一成不变,像是生活在两个世界。 第24页 我那时候已经从文化馆下岗,成了一个“社会闲杂人等”。 我是一个懒人,没有长soldiers head,不相信生存就是战争。 生存还是毁灭,不是指向两个方向的路标,不是一个问题的两种答案,而是一条双头蛇。 对我来说,答案基本雷同。 我不想活得更好,只想苟延残喘。 我越来越发现,我在这个社会上无足轻重,就是长在城市边缘的一棵莠草。 我不是被物质时代这头肥硕的奶牛消化排泄掉,就是被割草工人践踏被轰鸣着砍掉脑袋,除了这两条道路,几乎找不到更好的出路。 叶雾美对我的这种状态很担心,总是劝我出去找一份工作。 但我根本没放在心上。 我们两个人总是这样,总是拿着马克思牌的手电筒,一味地在别人脸上晃来晃去,却从来想不起来照照自己。在我看来,叶雾美的做法才是真正的颓废,就是十个我捆在一起都比不上。 一段时间之后,叶雾美打电话告诉我,她把法国人踹了,又新交了一个男朋友,是个文身师。 ——那你就有新鲜的文身可以用了。 我对她说。 过了一个月不到,叶雾美却回到了我的身边。 她是在夜里回来的。她轻轻把门锁打开,进来的时候,像一只流浪回家的猫一样无声无息。 她轻手轻脚地躺在我身边。 我期待这一时刻早已盼望了许多时日,但我没有想到她真的会回来。 我抚摸着她的身体。 她的身体还像以前那样熟悉和温暖。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发现天光大亮。 她正站在窗户前面,身上披着剪绒的浴巾。 ——欢迎参观。 叶雾美喊着,扔掉了浴巾。 我被吓了一跳。 一具斑斓的人体呈现在我的面前。 叶雾美像是一只母兽,身上布满图案花纹,和原来判若两人。 ——你这不是文身吧? 我迟疑地问道。 ——我这是文身,不是人体彩绘。 ——我的所有图案是纹在身上的,不是画在身上的,不信,你可以摸摸看。 她说。 我的视线抚摸着她的文身,像一只蚂蚁在草原行走。 在叶雾美的左肩胛部,一个死神站在那里,披着黑色披风,手持镰刀,充满沉静和谦恭。 她的右肩胛上,纹着一个兇勐的人兽。 ——这是什么? 我问道。 ——这是夜叉,梵语称为yaksa,是佛教世界的护法神。夜叉性情兇悍勇勐,总是充满战斗力量。夜叉生下来就具有双重人格,既吃人也护法。 我点了点头。 她的胸部纹着一朵巨大的芙蓉。 在她的手臂上,我发现一串蝴蝶,在枯黄的葡萄藤里飞舞。 她的肚脐周围,画了一条蛇,那条蛇正在吞吐一个正在燃烧的火球。 ——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一个神秘的岩洞,昭示着洪水、闪电和雷鸣。 叶雾美说道。 我的视线继续往下走。 她柔软的下腹部,纹着一只垂头丧气的鸟和一个鸟巢,旁边是“覆巢之下岂有完卵”八个字。 ——这是什么鸟,乌鸦? ------------ 你就是我的蝴蝶夫人(5) ------------ ——这不是一只普通的鸟,这是世界上最聪明的鸟,名字叫渡鸦。 叶雾美抚摸着那只鸟说。 ——在《圣经》中,渡鸦扮演了解开耶稣裹尸布的角色,代表着自由。 叶雾美说道。 在渡鸦的两侧,是两种花。左边是半枝红杏春带雨,右边是一树梨花压海棠,看起来都很清新。 叶雾美转过身去。 她的后腰上,纹着那个我早已经熟悉的十字架龙。 她的臀部,纹着神涂郁垒两位神人,守着她的门户。 ——这是日本的浮世绘风格。 叶雾美解释说。 她的整个后背空着,没有任何图案。 ——为什么空着? 我问她。 ——预留位置,万一碰到好图案,身上没有好位置,岂不抱憾终生? 叶雾美说道。 我在亲吻叶雾美的身体。 ——当心,别把颜料亲掉了! 叶雾美开玩笑说。 她的身体像一个图腾柱,矗立在耀眼的阳光丛林之中,散发着灼热的诱惑。 她的身上开始出汗,那些汗水凝结在巨大的花瓣上,发出钻石般的光芒。 等我们平静下来,我问她这些文身的来歷。 ——是马刺免费给我做的。 叶雾美轻描淡写地说。 ——马刺是谁? ——我的新任男朋友,着名文身师,你怎么忘了? ——有这么好的人? ——那当然,还是工艺美院毕业的呢!他的文身技术超一流的,没人比得上! 叶雾美得意地说。 ——那你还回来干什么? ——喂,这个和你没关系吧! 第25页 叶雾美有些不高兴了。 她没有告诉我她和那个文身师现在究竟关系如何。 叶雾美是这样的一个人:当她想对你说什么,你就是把耳朵堵住,她也会打开你的天灵盖,把要说的话装进去;她要是不想说,你就是把她的天灵盖挤碎,也是不会告诉你一个字。 但我清楚,叶雾美必定和那个文身师做了某种交换。 这个世界,从来没有不劳而获,我确信这是一个真理。 姦情如火 我们是结出甜蜜死亡的树 收穫时节我们却老去 就像被你惩罚的妇人 早衰、残败而颗粒无收 ——里尔克 那天晚上,叶雾美和我出去喝了酒。 回来之后,她在浴室呆了很长时间,水声一直没有停,我想她一直在沖洗着自己的身体。 出来的时候,她的头髮像一堆刚从海里捞上来的植物,还在滴着水。 她倒在床上,浴巾散开了,露出了她白皙的身体。 ——吻我。 她说。 我伏在她身边,用嘴唇丈量她的每一寸肌肤。 她肯定是用冷水洗的,身体冰凉,没有一丝热度。 我像是在亲吻一具大理石的光滑雕像。 她没有看我,只是看着天花板。 她的目光在屋顶的最高处盘旋,始终没有落下。 我伏在她身上,像一只蚂蚁或是臭虫穿越千山万壑。 我没有给她带来高潮和感动。 我们的身体虽然贴在一起,彼此却遥不可及。 我不知道叶雾美遭遇到了什么,但我知道一定有一些事在她身上发生,她现在的表现可以用疯狂来形容,简直是换了一个人。 ——叶雾美,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我觉得你跟以前不一样。 我说道。 ——你真的想知道? 叶雾美面无表情地问道,掩盖着她的脆弱。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请告诉我。 ——这是一个噩梦。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姦情如火? ——不知道。 ------------ 你就是我的蝴蝶夫人(6) ------------ ——这个词的意思是说,一旦姦情滋生,就会像野火烧过地面,寸草不生,没有人会从中受益。 ——为什么说这个词? 我问道。 叶雾美的眼泪流了下来。 父亲去世之后,叶雾美过了一段悲伤的日子。 后来她慢慢想开了:对父亲来说,既然已经无药可救,死亡就是一种最好的结局,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叶雾美重新变得快乐起来。 让叶雾美吃惊的是:她的母亲比她还要想得开,早就已经不再悲伤,相反,比原来还要快乐,像是获得了重生。 叶雾美一开始对母亲很佩服,她觉得母亲毕竟是过来人,心理素质比自己好得多。 但后来她就发现了某些端倪。 她的母亲每天早上都会去晨练,这在以前是从没有过的现象。并且,她去晨练之前,都会把自己收拾得很利索,一点也不像刚刚丧偶的样子。 叶雾美觉得有些不对了。 有一天,她回来得比较早,在家里看到了一个男人。 她母亲连忙介绍,让叶雾美喊那人陈叔叔,说陈叔叔是家乡来的,听说父亲的事之后,特地到家里来看望的。 出于基本的礼貌,叶雾美和那人寒暄了几句。 她才知道,陈叔叔原来和妈妈是老同学,在一个小镇上居住。那个地方叶雾美很熟悉,原来的时候,她每年暑假的时候都会回到那里,和外婆住在一起。陈叔叔还说起当年她的样子,说她总是繫着马尾辫,穿着小裙子,发绳上有两颗红色的珠子,特别爱哭。这些东西叶雾美并没有忘,但她只是奇怪陈叔叔为什么记得这样清楚。 按照他的描述,他应该是经常在她的周围活动的一个人,但叶雾美对这个男人却几乎没有一点印象。叶雾美抱歉地笑了笑,觉得人是一种很不可靠的动物。 ——你们已经很久没回去了吧! 陈叔叔说道。 叶雾美想了想,的确如此,自从发生了那件让她刻骨铭心的恐怖事情之后,她就很少回那个地方。 叶雾美上楼之后,想了很长时间,还是想不起这个陈叔叔究竟是谁。 晚上吃饭的时候,母亲问起了叶雾美对陈叔叔的印象。 叶雾美没有往别的方面想,就顺口说那人看起来挺老实的。 没想到,母亲立刻变得很兴奋,把陈叔叔大大夸贊了一番。 接下来的日子里,叶雾美经常可以在家里看到陈叔叔。 陈叔叔还特地带着他的儿子来过。 她慢慢感到,母亲这么做是有别有用意的。 ——天哪,她不会是想把自己嫁给这个人吧! 叶雾美突然有一天想到了这个念头。 她觉得很有可能。 果然,过了没几天,母亲就提出了这件事。 她说得很简单:陈叔叔家有一个儿子,她有一个女儿,两家都是不幸的家庭,他们准备把两家合在一起,重新组建一个新家。因为陈叔叔在本地没有住房,而她家的房子又足够大,所以她准备让陈叔叔和他的儿子搬过来,和她们一起住。 第26页 ——这样,你就又有一个新家了! 母亲最后这么说。 叶雾美没有表态,只是把水杯掼到了地上。 她无法理解母亲为什么会这么做。 父亲尸骨未寒,母亲就要嫁人,这实在让她无法接受。在她的印象里,母亲已经过了更年期,性慾早已经变得稀薄。和一个男人生活在一起,互相慰藉的心理作用远大于其实际使用价值。并且,她看不出陈叔叔究竟有什么好,让母亲这样沉迷,像一个思春的愚蠢女人。更何况陈家的儿子她也已经见过。那孩子已经将近二十岁,却没有工作,一看就是一个每天除了上网打游戏就什么也不会做的垃圾分子。 叶雾美不知道母亲究竟是怎么了。 她只知道一点:一旦这个陈姓男子和他的儿子搬过来,她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叶雾美坚决不同意母亲这样做,和母亲出现了很长时间的冷战状态。 母亲一开始採用了怀柔政策,想用哀兵必胜的办法,获得叶雾美的同情。 她每天都会给叶雾美做丰盛的饭菜,做很多的家务,一看到叶雾美回来,就摆出一副筋疲力尽的样子,让叶雾美吃饭。 叶雾美根本不吃这一套。 ——我在外面吃过了,您自己吃吧! 叶雾美说完,直接上楼,不给母亲任何诉苦的机会。 母亲又採用了第二种手段,想给叶雾美造成既成事实,让她不得不屈服。 母亲让陈叔叔每天都来她们家,和他在一张桌上吃饭,显得很亲密。 叶雾美看都不看他们一眼,再也没有和母亲打过招唿。 这一招又失败了。 母亲决定使出杀手锏。 有一天晚上,母亲主动来到了叶雾美的房间。 母亲告诉叶雾美,她和陈叔叔已经认识很长时间了,比叶雾美想像想像的时间长,也比跟叶雾美的父亲认识的时间长得多。 ——那时候,你爸爸在外地工作,你陈叔叔经常过来照顾我。 母亲说。 ——因为我的缘故,陈叔叔一直没有结婚,你知道吗? 叶雾美没有说话,她听不懂母亲这样东拉西扯地究竟是什么意思。 ——陈叔叔没有结过婚,儿子是从哪来的? 叶雾美脸上虽然没有表情,心里却泛起了很大的疑问。 ——我们才是真正的一家人。 ------------ 一个美好的幻觉(1) ------------ 母亲一字一句,慢悠悠地说出了答案。 母亲的话把叶雾美弄懵了。 ——我们才是真正的一家人?这句话应该怎么理解? 叶雾美已经听出了母亲这句话里隐含的丰富信息,但她不敢相信。 ——有什么话你就直说,我能承受! 叶雾美毫不客气地说道。 叶雾美的语气反倒使母亲不敢继续说下去了。 她的嘴唇动了半天,最后还是难以启齿。 ——我有自己的父亲,不需要再找一个。你和这个男人有什么关系那是你的问题,不要把我牵扯进去。 叶雾美对母亲说。 ——陈美生才是你亲爹,你知道不知道? 母亲脱口而出。 ——滚出去,我不想听!我就知道我是叶子真的女儿!你干的那些事,我不承认,你自己看着办!你们在一起干下了这些偷鸡摸狗的勾当,却让我来承认,办不到! 叶雾美对着母亲大喊。 母亲用眼睛死死盯着女儿,恨不得把眼珠子瞪出来。 ——陈童是你的亲弟弟! ——滚出去!马上给我滚出去! 叶雾美发疯一般地对母亲说。 ——你骗了我这么多年,现在告诉我这些,办不到! 叶雾美拿起桌上的东西乱扔一气。 ——不管你同意不同意,我和你陈叔叔的事,是非办不可的。 母亲下了最后声明。 母亲这一招很毒辣,直接把叶雾美的防线彻底摧毁了。 即使叶雾美想证明自己是叶子真的亲生女儿,也不太可能。 叶子真已经死了。 除了相信母亲的话,叶雾美没有任何选择。 叶雾美这才知道,原来的家是一个美好的幻觉。 她并不是叶子真的女儿,而是一个私生子,是通姦的产物。 她确信这一点是事实,她的母亲不会往自己头上扣这种屎盆子。 叶雾美痛哭了整整一个晚上,为自己,也为父亲。 她的父亲直到死都不知道,叶雾美不是他亲生的,他像一只可怜的鸟,在自己的窝里养活着别人的孩子,被骗了一辈子。 或者,他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只是一直都没有勇气面对,直到患上癌症。 叶雾美也为自己哭泣。叶雾美一直以为自己是烈士后人血统高贵,如今却发现自己不过是一个私生子,是通姦的产物,她觉得无法接受。 她觉得自己很骯脏。她的身体是卑贱的,从它成型的那一刻起,就刻上了耻辱的印迹,注满了卑贱的基因。 她自己本身是可耻的产物,甚至也成了可耻的一部分。 叶雾美身上的那些骄傲在最短的时间褪色,变成另一个人,从一个身世清白举止高雅的女人立刻蜕变成一个让人噁心的野种。 第27页 叶雾美哭泣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的母亲站在楼梯上,一直听着她的动静。 第二天早上,叶雾美拎上箱子走出了家门。 ——你会遭报应的! 她的母亲说道。 ——我已经遭到报应了! 叶雾美说完,向门外走去。 叶雾美在我家借住了一段时间。 后来,我的母亲和她谈话,说她这样做很不合适。 ——小叶呀,你看你妈妈多么不容易,人老了嘛,就得有个伴,你说你不体谅,还闹得这么厉害,太不懂事了。 她对叶雾美说。 除了苦笑,叶雾美无话可说。 她能对我的母亲说什么?说自己的母亲和陈叔叔早就是相好,自己是他们的私生女?不太可能。 除了把耻辱咽下去,叶雾美又能怎么样? 妈妈还不甘心。看来,她是决心把坏人的角色演到底了。 ——再说,你们还没有明媒正娶,算是未婚同居,这个搞法,双方家长还怎么在这条街上见人? 妈妈说得很过分。 ------------ 一个美好的幻觉(2) ------------ 我虽然跟妈吵了一架,但也无济于事——这就是“妈妈政治家”的伟大,她们抱着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战斗意志出发,絮絮叨叨胜过千军万马。 我们哪里斗得过她? 叶雾美窝了一肚子的火,只好搬回了自己的家。 房间还为她保留着,只是堆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母亲和陈叔叔已经住在了一起。 叶雾美的隔壁,住进了陈叔叔的儿子。 叶雾美——不,是叶子真的家——被私生子及其父母占领了。 既然撕破了面皮,母女关系算是彻底破裂。 一个偷着骂对方是“小娼妇”,一个恨恨地说对方是“老婊子”,她的母亲苦心经营起来的贤妻良母的形象在很短的时间里就如土委地,摔了个一塌煳涂。 叶雾美的母亲根本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她和陈叔叔领来了结婚证,焕发了第二次青春。 叶雾美在洗澡间发现了绿色的绸缎内裤,甚至还发现了一条t字内裤。 从尺寸来看,应该都是她母亲穿的。 她原来穿惯了那些花花绿绿的内裤,但是现在,她把它们扔进了垃圾堆。 她开始用叶雾美的沐浴液洗澡,而在原来,她连香皂都不用,只用肥皂。她开始用叶雾美的洗髮水洗头,她原来用的洗髮水是低劣的,洗过之后,头髮像墩布一样。看看她现在的头髮,烫成了小波浪,居然用了湿润的营养素,隔老远就能闻到浓郁的味道。 她的母亲还打算到医院做美容,准备进行三种手术: 一种是割双眼皮;一种是垫乳房,一种是腹部吸脂。 她在楼下打电话谘询的时候,被叶雾美听到了。 叶雾美认为第一项和第三项她还可以做一做,至于第二项,大可不必,她的乳房已经很像一个大号的酒葫芦,每天在陈叔叔眼前荡漾。如果做手术,用自己微薄的退休金去付帐,有些得不偿失。 如果不是发生了后来的事,叶雾美断定,她的母亲会做完全部手术。 她的母亲焕发了第二次青春,像一棵铁树终于开出了鲜花。 作为女儿,叶雾美可以指责这个女人。 因为,她让自己觉得耻辱。 但作为女人,她没有理由指责这个女人奢侈,更没有理由指责她淫荡。 叶雾美常年以来都是这样过的,作为另一个女人,母亲这样做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这很正常,无可厚非,全当是回光反照。 叶雾美劝慰自己说。 这已经成了一个家,并且似乎比原来的家更像一个家,更要热闹。 但面对这种错综复杂的关系,叶雾美还是感到噁心。 叶雾美像个局外人或者隐形人似的在这间房子出入,从来不和任何人打招唿。 陈叔叔每次看到她,都想和她说话,但叶雾美根本置之不理。 说实话,叶雾美对这个男人并没有什么坏印象。 她之所以这么做,就是想告诉那个男人——你虽然占领了我的家,但我不承认你。 虽然她的母亲清楚地暗示过她——她极有可能是这个男人的骨血,但她拒绝面对这个事实。 她心里知道,陈叔叔是一个好人。 从种种现象来判断,她发现母亲一直占据主动,她怀疑是她的母亲勾引的这个男人。 ——她肯定能干得出这种事。 叶雾美对自己说。 但她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很荒谬。 她不应该动这些心思。 在她眼里,他们应该都是同案犯,不应该有非罪的一方。 陈叔叔在叶雾美的面前很谦卑,就像是个罪人。 他对叶雾美的母亲也是这种态度。 刚来的时候,叶雾美的母亲为了帮他树立威信,对他还很客气,后来,看到这样做根本没什么效果,于是对他就很不客气,连称唿都变成“老陈”或者: ——你这个老不死的! 叶雾美觉得老陈很可怜。 第28页 一想到老陈还要面对这样的女人艰难地进行他的性活动,叶雾美就充满了悲悯。 老头不是毕卡索, 七十多岁时还有年轻的女人在他的门口排队, 有些安静平和,充满景仰之情,而有些性急的女人会彼此咒骂大打出手;他也不是托尔斯泰,老到一把年纪,还花大把的银子出入妓院,勾引良家妇女,或是和妓女、吉普赛女郎、乡村妇女、女农奴以及那些不嫌弃他老迈年高的女人,随便找个背人的角落就放上一炮。 他只是一个老人。 他不是画家不是作家,只是一个普通的退休老人。有一个和他同样衰老的女人和他同床共枕就已经让他感恩戴德,他又夫復何求? 并且,那个女人很丰满,身上会散发出暖烘烘的热气,在冰冷的夜里,这点非常重要。 所以,老陈在老女人的面前很卑微。 虽然他不能让女人满足,但他还是竭尽全力。 性生活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号召力,就像进入一个史前人类遗留的山洞,阴冷干燥。 但在凡士林的帮助下,他草草了事聊胜于无。 ------------ 一个美好的幻觉(3) ------------ 也许,在他的内心深处,和叶雾美一样,也深藏着几分无奈。 母亲和陈叔叔都很少来她的卧室,因为叶雾美在她的桌子上摆了父亲的遗像。 那张遗像本来是放在楼下客厅里的,那个男人到来之后,遗像被扔进了储物间。 叶雾美为这件事和母亲吵了一架,她把遗像拿出来,摆到了自己的卧室。 自从她摆上这张遗像,她的母亲就不再来她的房间。即使来了,也是站在门外草草说几句话就落荒而逃。 这张遗像成了她的护身符,让她远离不少骚扰。 平心而论,她对她的父亲并无多少好感。小时候,父亲回家的次数很少,每次回来,只会呆很短时间,和她没有什么交流。 迄今为止,叶雾美印象最深的事既不是父亲带着她去公园游玩,也不是给她买来生日蛋糕,而是清晰地记着她的父亲曾经惩罚过她,打过她的屁股。 那次伤害应该是颇为沉重,让她刻骨铭心。 但在她的回忆里,这也变成了甜蜜的酸楚。 她变得情意绵绵。 她看着父亲的遗像,回味着那些也许并不存在的童年往事,往她的记忆里不断地浇上佐料。 最终,一个完美父亲的形象在她的不断修正下光彩出炉。 他在光天化日之下从来是光明正大光明磊落光风霁月; 他落落大方温文尔雅文质彬彬仙风道骨仪表堂堂; 他正襟危坐堂堂正正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他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见贤思齐弃旧图新弃暗投明; 他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严以律己宽以待人以德报怨宰相肚里能撑船; 他开诚布公克己奉公宠辱不惊孤芳自赏洁身自好特立独行与世无争; 他乐善好施与人为善雪中送炭见义勇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他冰清玉润冰清玉洁高风亮节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他毫不利已专门利人死得其所生的伟大死的光荣万古流芳。 她在心里不断地修正着父亲的形象,直到把他彻底变成一个完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叶雾美把遗像翻拍了一幅,买了一个木制镜框带回家,准备挂在楼下的客厅。 母亲很愤怒。 ——你是嫌他活的时候还没有折磨够我,是不是! 母亲对着她怒吼。 ——这是家,不是他妈的灵堂! 母亲居然说了一句粗口。 她把这张遗像从叶雾美的手里夺过去,藏在了一个叶雾美再也没能找到的地方。 说实话,叶雾美也根本没有去找,她让母亲大发雷霆的目的已经达到,道具也就没有了作用。 我猜,被藏起来的遗像也许就是后来我捡到的那一幅。 叶雾美的母亲搬走的时候,把这个不祥之物永远遗弃了。 肉体的唤醒与救赎 我认出了风暴而激动如大海 我舒展开又跌回我自己 又把自己抛出去,并且独自 置身在伟大的风暴里 ——里尔克 陈叔叔的儿子住在叶雾美隔壁的房间,他叫陈童。 陈童在房间里很安静,出来进去的时候轻手轻脚,唯恐惹怒叶雾美。 叶雾美偷偷观察过,从这个孩子的眉眼来看,居然和叶雾美的母亲真的有几分想像,看来,真的和母亲说的一样,他和叶雾美一样,也是私生子。叶雾美的父亲经常在外地一呆就是半年多,她的母亲完全有足够的时间把这个孩子生出来而不为人所知。 叶雾美越看这个男孩,越觉得他是个名符其实的私生子,连看人的眼神都像。 用叶雾美的话来说——这孩子真是个后娘养的,谁都怕。 这个孩子很少和叶雾美的母亲说话,好像是很怕她。叶雾美的母亲训斥起这个孩子来很严厉,无所顾忌。从这点上来看,这个孩子对叶雾美的母亲已经逆来顺受,根本不会和她翻脸。 这个男孩也从来不敢正眼看叶雾美一眼,不敢对叶雾美说话。他虽然只比叶雾美小五岁,差不多是同龄人,但他在叶雾美的面前却像是个中学生。 第29页 但事实也许并非如此。 这个男孩搬过来没多久,叶雾美就发现一些奇怪的现象:她挂在洗澡间的内衣裤经常会莫名其妙的失踪。更奇怪的是,这些东西在消失一两天之后,还会自己出现。有时候,叶雾美明明记得挂在阳台的内衣裤已经干了,她去收的时候,却发现那些内衣还很湿,像是刚洗完没多久的样子。 叶雾美摸着那些内衣,能闻出精液的气味。 叶雾美觉得这件事很噁心——那个男孩居然是个恋物癖。 叶雾美上大学的时候,就曾经有一个这样的同学。 那个男同学不是迷恋女性内衣,而是迷恋兔子。 每天晚上睡觉,他都会和一只肥胖的母兔一起睡。 具体的亲热方法没有人清楚,但想必很惨烈,因为他每星期必定弄死一只。 那个男生刚上大学的时候,据说很正常,没有这种变态癖好。 他还交了一个胖胖的女朋友。 后来,女朋友和他分手。 ------------ 一个美好的幻觉(4) ------------ 一气之下,男生就生出了这种癖好。 让叶雾美觉得奇怪的是,那个男孩平时看起来很正常,根本不像传说中的那样淫邪。 自己的身边就生活着这样一个变态分子,叶雾美觉得很恐怖。 就在叶雾美觉得即将崩溃的时候,又发生了更可怕的事。 叶雾美在家洗澡的时候,居然被人偷窥。 那天,叶雾美洗完澡,正要穿衣服,一扭头,却看到有一双眼睛,正在透过没有完全拉上的窗帘,静静地看着她。 叶雾美裹好浴巾,勐地打开了窗户,冲着窗外大叫一声。 窗户打在一个人的脸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一个人直直地掉了下去。 叶雾美跑到楼下一看,陈童倒在楼下的地面上,已经昏过去了。 叶雾美看到了很多鲜血,也看到了陈童没有来得及提起的裤子和露出的器官。 从二楼摔下来,陈童的身体原本不会伤得如此之重,但因为他从楼上摔下来的时候,后脑磕到了院子里的水泥桌,才会伤得很厉害。 叶雾美的母亲和老陈早已经沖了出来。一看到这种情况,他们立刻明白髮生了什么事。陈童住在叶雾美的隔壁,他可以从自己的窗户里爬出来,踩着房檐,凑到洗澡间的窗户上,偷看叶雾美洗澡。 他们没顾上责备叶雾美,而是火速把陈童送进了医院。 住了医院之后,陈童再也没有醒过来。 医生说,患者的后脑受到了强烈撞击,很有可能变成了植物人。 叶雾美的母亲回来取钱的时候,把叶雾美臭骂了一顿。 ——陈童还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想做什么你就让他做什么,你还怕自己吃亏,又不会少了一块肉?现在可好,一跤跌成了个植物人,我们后半辈子可怎么活? 母亲哭着对叶雾美喊道。 叶雾美没有说一句话,恨得牙齿都要咬断。 ——你这个小婊子,你这个狐狸精,要不是你整天发骚,陈童能干出那种事! 母亲还在骂叶雾美,把全部的责任都推在叶雾美身上,似乎是叶雾美做错了,是她的蓄意勾引才让陈童犯下了这个错误。 ——你骂我做什么?这是你应得的报应!你和别人通姦,活该受到这样的惩罚! 叶雾美忍无可忍,对母亲喊道。 母亲听到这句话,楞住了。 她没有再对叶雾美说什么,而是呆呆站了一会儿,进屋取了存摺,又向医院走去。 陈童被送进医院的时候,头部受伤很重,处于深度昏迷状态,唿吸十分微弱。 叶雾美的父亲曾经在这个医院医治过,又在这个医院死去,所以她的母亲和医院的大夫很熟。通过各种关系,在距事件发生后不到两个小时的时间里,她把医院最好的心脑方面的医生请了过来。开颅手术是在第一时间完成的,手术质量也相当不错。陈童的脑压终于得到了阶段性控制,暂时保住了性命。 活着虽然活着,他却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植物人,一点感觉都没有,更不要说任何表示。 母亲没有雇护工,而是亲自动手,一天几次地为其换被褥和擦洗身子。 做这一切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罪孽深重。 服侍时间一长,她慢慢掌握各方面的规律。比如说排尿,刚开始,陈童总是尿床,后来她意外发现,快到撒尿的时间,他的生殖器就会变大变硬。这时,只要她用手轻轻摁摁他的小肚子,陈童就会很听话地撒出尿来。自此以后,母亲养成一个习惯,时不时就去摸儿子的生殖器,只要发现它变大变硬,就会帮他排尿。 这个方法有的时候管用,有的时候却未必。有几次,她等了十几分钟,也不见儿子尿出来,她就知道,这是误报信息,一定是儿子又做了关于女儿的春梦。 让她吃惊的是,虽然是个植物人,儿子却还有没有忘了梦遗。每到这个时候,母亲要用手纸帮他处理干净,仔细地帮他清洗下身,还要涂上消炎药膏。 她一直疑心,如果不这么做,儿子会患上爱滋病。 为了让陈童尽快恢復,母亲又请了一位按摩师,每天定时为他按摩。 第30页 母亲买来轮椅,每天和陈童父亲一起,轮流推着他晒太阳、唿吸新鲜空气。尽管陈童对这些无知无觉,依然是只比死人多一口气的植物人,但他的母亲却是满脸的虔诚与期待。 陈童奇蹟般地活下来之后,母亲又想创造奇蹟。她听说长期进高压氧仓有助于植物人恢復记忆,便又给陈童做了3个月的氧疗。 氧疗的效果还不错,一天早上,母亲正在为陈童穿衣服,忽然发现他两只胳膊有了轻微的活动。 ——天哪,童童自己会动了!是他自己动的! 母亲兴奋得大声喊叫起来。 医生告诉她,这是病人的意识正在慢慢恢復的良好迹象。 四个月过去了,陈童的胳膊抬起的幅度越来越大,有时两手甚至可以高过头顶。但母亲很快发现,陈童的这种进步很快就有了破坏性:双手不是揪住自己头髮,就是揪住自己的嘴巴或耳朵,没命地撕扯。 医生反而很高兴。他告诉母亲,这是病人内心感到异常烦躁的生理反应。他既然已经开始感到烦躁,就说明他的知觉正在慢慢恢復,又是一个可喜的进步。 叶雾美很少去医院看陈童,大多数时间,她下班之后都是独自在家呆着,享受这份难得的宁静。 在她的内心深处,她觉得自己和这件事没有关系。 但慢慢的,她开始有些于心不忍。 于是,她偶而也会到医院去看望一下。 ------------ 一个美好的幻觉(5) ------------ 她去的时候,母亲正在陈童的病床边上趴着睡觉,陈叔叔正在看护。 看到叶雾美,陈叔叔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眼泪却流了出来。 叶雾美也哭了。 在这件事情发生之后,陈叔叔没有对叶雾美说过一句坏话,她是知道的。 也许在他心里,叶雾美和陈童一样,都是他的孩子,不忍伤害任何一方。 叶雾美又看了看母亲。 将近一年的时间,她的头髮全白了,已经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老女人。 也许是到了换班的时间,母亲突然醒了。 她看到叶雾美,像是突然吃了一惊。 但她没有和叶雾美说话,而是出去打了一盆热水,帮陈童擦起了双手。 ——为什么给他戴手套? 叶雾美问道。 ——怕他抓伤自己。 母亲慢慢地说。 ——这孩子心里清楚着呢!每天躺在床上,哪也不能去,烦躁得很! 母亲慈爱地说。 叶雾美坐在床边,把陈童抱起来,让母亲给他餵流食。 ——还是我来吧,弄脏了你! 陈叔叔说道。 ——没事,我来吧! 叶雾美说道。 抱着陈童,叶雾美有一种很温暖的感觉,像是抱着自己的孩子。 她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但让她心里觉得很异样。 陈童的身体动了一下。 ——他知道是姐姐来了。 母亲说道。 ——陈童知道是我吗? 叶雾美有些不相信。 ——他怎么不知道是你?你们小时候整天在一起玩。 陈叔叔说道。 ——我怎么不记得? 叶雾美还是不相信。 ——你那时候还小。你记不记得,你在外婆家住着的时候,有一个叫牛牛的小男孩? ——牛牛?整天跟在我屁股后边的那个? ——就是呀,整天喊你小姐姐的那个! ——那就是陈童? ——不是他是谁?你看看,胳膊上还有疤,是跟你一起捅马蜂窝弄的,挤得太狠了,这么多年还没有消下去! 陈叔叔的眼里泛着泪光,撩起陈童的袖子给她看。 叶雾美忽然想起来了。 她的记忆中确实有过这样一个小男孩,但是模煳了。 ——他那时候好胖,跟现在一点都不一样! 叶雾美说道。 陈童的身体忽然抬了起来,把叶雾美吓了一跳。 ——美美,不要让他抓到你! 陈叔叔喊道。 叶雾美的手抓住了陈童的手,却被他挣开了。 陈童的手勐地伸向叶雾美的胸口,握住了她的乳房! 陈童的手抓得很紧,叶雾美根本没有办法挣脱。 就在叶雾美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却发现陈童忽然安静了下来,只有握住乳房上的手在轻微的颤动。 叶雾美的脸红得发烫,涌出的泪水也热得像在燃烧。 ——这个傢伙实在太坏了,都成这样了,还耍流氓。 叶雾美心里骂道。 她把陈童的手摘下去,没有再说一句话,就离开了医院。 叶雾美正在图书馆忙活,忽然有人让她去接电话。 叶雾美以为是马克打来的电话,一接才知道,是母亲。 ——你来医院一趟吧! 母亲对他说。 ——我去医院干什么? ——你还是来一趟,主治医生想跟你谈谈。 母亲的语气很生硬。 ------------ 一个美好的幻觉(6) ------------ 第31页 叶雾美不知道主治医生要和她谈什么,只好去了。 母亲已经在病房等她,看到她来,什么也没说,领着她向另一个病房走去。 那是一个特别开闢出来的病房,似乎是做试验用的,放置着很多仪器。 陈童躺在病床上,一个护士正在给他戴上一顶特殊的帽子。 叶雾美看到了主治医生。 让她没有想到的是,这个主治医生并不是一个她想像想像中的已经秃顶下巴铁青的中年人,而是位很年轻的人。 医生正在病床边上,不停地操作一台笔记本电脑。 他看到陈童戴好帽子之后,还不停地在电脑上点击着标有一些文件包,把程序释放出去。 ——这是在干什么? 叶雾美觉得很新鲜。 ——你就是陈童的姐姐? 叶雾美不想否认,只好点了点头。 ——是这样的,你母亲昨天来找我,说起了陈童的情况,我觉得很有意思,所以请你来做个试验。 医生说道。 ——什么试验? 叶雾美想到了试验用的小白鼠。 ——很简单的试验。我是脑科医生,经常发现有些植物人在半夜里莫名其妙地抽动,像是在做梦。并且,我已经观测到某些植物人肯定在做梦的脑电波。所以,我正在试验一种新疗法,用电刺激的方式,让植物人恢復正常。你过来看看,这是一个满是触点的帽子,触点上都是导电橡胶,只要通上电流,就会刺激大脑皮层。通过这种方法,通过刺激不同的脑部区域,可以唤醒病人的意识,甚至在他们的脑中形成鲜明影像,唤起他们重新体验这种冲击的热情。 叶雾美觉得很神奇。 ——有用吗? ——应该有用。所谓的植物人其实并非植物,仍旧是人。植物人其实是有知觉的,只是他们身体的某个通道形成了短路或者断路,只要把这些地方修復好,植物人有可能全面恢復。 ——我能帮你什么? 叶雾美问道。 ——很简单,唤醒你的弟弟。听你的母亲说,当他握住你的乳房时,他的反应很特别。今天特地把你请来,是想请你配合一下我们的试验。 ——为什么是我? ——你是她的姐姐。 ——不一定是姐姐的乳房最管用! 叶雾美想推託。 ——当然不是,但对有些人一定是,比如你弟弟,原因我想不用说明了吧! 医生很厉害,针锋相对。 叶雾美向周围看了看,她的母亲和陈叔叔都在看着他,眼里充满乞求。 叶雾美咬了咬牙。 ——豁出去了。 她对自己说。 ——现在就进行? ——稍微等一下,我再释放几个文件,让他充分热身。 医生说着,又在电脑上点击了几下。 在电流的刺激下,陈童在病床上扭动了几下,似乎很难受。 ——可以了。 叶雾美向陈童走过去。 ——等等,可以的话,能不能脱掉上衣,让乳房充分暴露? 叶雾美犹豫了一下。 陈叔叔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三个人,母亲、女护士和医生。 ——你不会想让我也出去吧! 医生还在和她开玩笑。 叶雾美把上衣脱掉,胸罩也解了下来。 ——就当他是你孩子。 母亲一边把衣服接过去,一边说道。 母亲的话让叶雾美的身体突然抖了一下,不再僵硬。 ——抓住他的手,放在你的乳房上。 医生发出了指令。 叶雾美轻轻拿起陈童的手,放在了自己的乳房上。 出乎她意料的是,陈童的手很温暖,并且一点都不狂躁,还在轻轻的颤抖。 ——果然有反应。 医生叫了起来。 ——看他的脑电波,比原来强了好多。 ——他之所以握着你的乳房就安静下来,你的乳房还真成了唤醒他记忆的重要手段。 医生还在喋喋不休。 ------------ 一个美好的幻觉(7) ------------ 叶雾美已经不用去看所谓的脑电波了,她发现,泪水正从陈童紧闭的眼睛里流出来,一滴一滴洇湿了枕巾。 那天晚上,叶雾美是和母亲一起回去的。 她虽然没有说什么话,但是有一种莫名的快乐填满了她的心。 长期以来的郁闷心情,已经几乎烟消云散,她是一个很容易快乐的女孩,因为她还年轻。 母亲却似乎并不开心。 ——住院处又来通知了,让补交住院费,再交两万块,我哪交得起? 母亲说道。 她的话像一块阴雨云,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一下就让叶雾美重新变得昏暗起来。 ——那能怎么办? ——办法总会有的。 母亲岔叉开了话题。 ——美美,我一直想问你一件事,你记不记得,小时候,你在外婆家住,你偷着出去玩,结果被一个坏人领到玉米地里那件事? 第32页 叶雾美自然没有忘。 一个男人让她躺在自己脱下来的衣服上,不停地抚摸她幼小洁白的身体。 那是一件很耻辱的事,叶雾美一直把它埋在记忆的最深处,从来不敢触及。 很多时候,她都告诉自己:那是一个幻觉。 她的大脑自动隐藏了和那件事情有关的全部记忆。 ——那你记不记得有一个小男孩一直看着你? 母亲又问道。 叶雾美想起来了。 她被那个男人猥亵的时候,好像是有一个小男孩的面孔在那些植物后面注视着她。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叶雾美一下变得很烦躁。 ——那就是童童,要不是童童看见,跑回来告诉我们,你早被那个坏人弄死了! 母亲说道。 这是许多年来母亲第一次提起这件事。 ——童童为什么会在那里?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反正要不是童童救了你,你早就被毁了!你记住,童童对你有恩! 母亲重重地说了一句。 叶雾美弄不清母亲心里面究竟是在想什么,或者是在提醒她什么。 她惟一知道的是:她又欠下了一笔良心债! 虽然欠债的并不是她,却註定要由她来偿还。 母亲的说法矫枉过正。 按照叶雾美的性格,她本来是可以帮陈童进行恢復治疗的,就是搭上自己的乳房也在所不惜。 叶雾美不是要为陈童的受伤负责,也不是想报答什么人。 她对自己说:要对得起陈童的那些眼泪! 她这一辈子,还从来没见过一个男人为他流过泪!而第一个为她流泪的男人,不但是她的弟弟,而且还是植物人,这让她感觉很奇怪很另类。 就是单为这种感觉,她也会做下去。 但母亲的话把她的心情全毁了。 叶雾美心里升腾起的一种崇高博大的爱,却被所谓的感恩之心劫持。 就像一个女人在深夜被强姦,强姦她的竟是她最喜欢的男生一样。 叶雾美觉得自己受到了伤害。 母亲总是给她打电话。 这是从来没有过的现象。 ——陈童又想你了。 她会这样说。 母亲是在提醒她:又是提供性慾唤醒服务的时间了。叶雾美知道,她的任务重大,必须用她发育美好的乳房,去唤醒弟弟的记忆。 这件事不经点破还好,点破之后,就变成了一种奴役。 叶雾美曾经建议母亲用她自己的乳房去让她的儿子恢復记忆。 母亲对此予以否定。 ——不要说陈童,就是连那个老东西都不喜欢摸我的乳房,它们像两个水袋子,下垂得很厉害。 母亲无奈地说。 母亲给她买来了味道浓烈的香水,只有半老徐娘和情人幽会时才会使用的香水,让她喷洒在身上,说是可以刺激陈童的嗅觉。 母亲给她买来了丰乳霜,让她抹在乳房上,让乳房二度发育。 ——再大一些就更好了。 ------------ 一个美好的幻觉(8) ------------ 母亲看着叶雾美的乳房说。 叶雾美猜测,按照母亲的想法,叶雾美最好每天喷上浓烈的香水,脱掉上衣,裸露乳房,坐在陈童的床前,让他的手尽情地摸个够,让他尽快甦醒。她最好还能把陈童的脑袋捧起来,贴到她赤裸的乳房上,再唱上一支小曲,那才真的够味。 每当这种想法浮上叶雾美的脑海,她就觉得很耻辱。 她觉得自己已经不知不觉中地走入了一个圈套之中。这个圈套是被所谓的崇高和亲情覆盖的一块沼泽,迷惑力很强,一旦走进去,就会陷入万劫不復的可怕境地。 事实正是如此。 陈童健全的时候没有做到的事,现在已经全部成为现实。 除了不能把叶雾美放到床上尽情蹂躏,他都做到了。 叶雾美欲哭无泪。 被迫做这些事情,叶雾美觉得自己活像一个娼妓。 仅靠物质是不够的,母亲还要为叶雾美树立光辉形象。 ——唉,要不是他姐姐的奶子,这个孩子就毁了! 母亲总是这样对周围那些陪护家属说。 脑科病房陪护的家属每天都有很多,都已经颇为熟悉。 每当听到这些话,他们会不断地点头,对叶雾美的做法充满敬意。 男性家属看着叶雾美这样做,恨不得自己马上变成植物人陈童躺在床上,肆无忌惮地抚摸她的乳房。 那些女性家属也都乳房肿胀跃跃欲试。 第一次看到叶雾美这样做的时候,他们都感动得流下了滚烫的热泪。 ——都说母亲最伟大,想不到姐姐也像母亲一样啊! 他们无比感慨地说。 但他们现在已经渐渐习惯,熟视无睹。 叶雾美的做法已经成了治疗方法的一种固定格式,并且相对来说已经保守。 同病房的一位大姐已经远远走在了叶雾美的前面。 她的丈夫因为交通事故也变成了植物人,已经在病房住了很长时间。 在叶雾美的启发下,这位大姐不但敢于赤裸乳房让她的丈夫揉捏,还敢为她的丈夫手淫。 第33页 她曾经对叶雾美的母亲说,这么干的话,虽然劳动强度大,但是效果也更明显。 她的丈夫恢復情况是这个病房最好的,已经能够睁开眼睛四处环顾,像一个刚刚睡醒的婴儿。 当然,她的这些举动只能在深夜里进行,在她认为别人都睡着之后。 当她这么做的时候,整个病房都会发出满足的嘆息。 叶雾美就是在那时候和马克打得火热。 据我猜想,正是陈童的抓摸刺激了她的性慾,所以她要找到一个男人,把她的性慾释放出去。 马克就是在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点出现的一个最合适的人物,而我不是。 和我在一起,叶雾美得不到任何有效刺激,还会更加慾火焚身。 后来,叶雾美就发生了图书馆的风化事件。 叶雾美失去工作之后,每天不是呆在家里,就是出去和马克约会。 虽然她没有告诉母亲这件事,但还是传到了她的耳朵里。 她的母亲听说叶雾美和一个外国人因为男女关系问题被开除公职,觉得是一件奇耻大辱。 如果不是因为陈童,她早就和叶雾美断绝关系了。 ——这是什么世道?她爷爷是烈士,倒在了反动派的枪口下,叶雾美倒好,跑去和帝国主义的儿子睡觉,我真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她大声地对陈叔叔说。 如果她以前对叶雾美还有一分信心的话,那现在已经彻底绝望。 叶雾美却一点都没有绝望。 叶雾美非常想嫁给马克,因为他是一个强有力的男人。 ——马克会帮我脱离苦海。 叶雾美曾经这样对我说。 叶雾美看出了母亲对她的不满,不再准时去医院,为她的弟弟提供唤醒服务。 这也是马克的意思。 马克对叶雾美及母亲的做法很不理解,他认为与其说这是一种治疗,不如说是一种摧残,或者说是一种性骚扰。 ——这是一种很不人道的行为,不论是对陈童还是叶雾美都是一样。 马克这样说。 ——如果反过来就更容易理解,让一个男人每天去按摩已经处于植物人状态的妻子的胸部和身体,和她发生性关系,别人会怎么想?一定会认为他是一个禽兽。虽然女人对男人这么做看起来不是那么猥琐,显得很高尚,但从其根本意义上来说,并无任何不同。 马克又说道。 叶雾美听了,觉得马克说的似乎有几分道理。 她去医院的时候,顺便把马克的话对母亲做了如实陈述。 母亲勃然大怒,大骂马克不是东西。 ------------ 一种充满恶意的折磨(1) ------------ —外国人懂个屁!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飢!人道,什么是人道?让陈童赶快醒过来,这就是最大的人道。你以为我想这么干?还不是给逼的!你让那个什么马克驴克的听着,他要是给老娘一千万,你叶雾美就不用来医院,老娘就给他讲人道!我跟你说,叶雾美,你别跟着那个老外瞎起闹!你说,你跟陈童,都是我的孩子,手心手背都是肉,我怎么就不人道了! 母亲气过了头,差点昏倒。 叶雾美吓坏了。 她赶忙和陈叔叔一起,把母亲抬到支起来的行军床上。 母亲缓了好大一阵子,才恢復正常。 看来,陈童的治疗还是要进行下去。 叶雾美脱掉外衣,把陈童的手拿过来,伸到自己的衣服里面,握住了自己的乳房。 ——马克,救救我。 她在自己的心里祈祷。 她忽然痛了起来。 陈童的两个手指夹住了她的乳头,正在进行揉捏和挤压。 叶雾美疼出了一身汗。 她一下清醒过来:如果陈童抚摸自己的乳房是爱的话,那么揉捏自己的乳头肯定是一种恨,是一种充满恶意的折磨,是一种蓄意的惩罚。这就是说,陈童是清醒的,已经听到了她们的对话。 叶雾美觉得浑身发冷。 她扯下陈童的手,拎起自己的衣服,从病房逃了出去。 她再也没有让陈童碰过自己的乳房。 母亲终于放弃民族大义,苦口婆心地来劝叶雾美。 ——多大的事呀!不就是拧了拧乳头!孩子小时候,谁没咬过妈的乳头?你当陈童是个孩子不就完了! 母亲故意轻描淡写地说,压抑着她的愤怒。 母亲恨叶雾美。 在她内心深处,叶雾美不但断送了她的幸福,而且造成了陈童的痛苦,实在是罪大恶极。 ——他不是孩子,他是成年人,他这么干是居心叵测! 叶雾美恨恨地说。 乳房是文化,乳头是色情,她忽然想起了马克曾经对她说的话。 她可以容忍作为植物人的陈童的侵犯,但不能容忍他的玩弄。 ——你真不去医院了? ——真不去了,反正也没什么用,都这么长时间了,陈童不是还像死木头一样! 叶雾美的话把母亲惹怒了。 ——你可不要后悔! 母亲威胁她说。 ——我有什么后悔的! 叶雾美没有松口。 ——好吧,有一件事我得告诉你,我把这套房子卖了! 第34页 母亲一字一句地说。 ——你把房子卖了? 叶雾美还没回过味儿来。 ——是,我把这套房子卖了! 母亲盯着叶雾美,一字一句地说。 ——你把房子卖了我住哪? ——爱住哪住哪,你不是和那个马克驴克的好嘛,你找他要地方住去! 叶雾美被噎住了。 ——你知道不知道,为了给陈童治病,我们已经破产了! 母亲哭了起来。 ——你还管不管我的死活? 叶雾美指责她的母亲。 ——把陈童换成你,我也会这么做!女儿,原谅妈妈好不好! 母亲哭着说道。 叶雾美再也说不出话来。 叶雾美知道,为了给陈童看病,母亲已经把能找的亲戚全都找了一遍。 但没有几个人借钱给她。 人们都已经知道了她和陈叔叔的事情,对她的做法颇为不齿。 虽然他们表面上没有对她说什么,但在暗地里,都对她深恶痛绝。 母亲实在没有办法,为了给儿子治病,只好使出最后一招,把房子卖了。 既然木已成舟,叶雾美没有去和母亲争论这件事。 她只是觉得,她再也不欠这个女人什么东西。 她们两清了。 母亲告诉她,自己已经做好了打一场持久战的一切打算。 她要把大部分的钱存起来,当作儿子的康復费用。她会拿出很少一部分,和陈叔叔在郊区租一套农民房,和陈童一起搬过去。那个地方空气很好,有助于儿子恢復健康。更重要的是,可以节省下大笔的医疗费用。 为了生计考虑,他们还打算开一个小杂货店。 叶雾美听着母亲的话,没有任何表情。 母亲给了叶雾美两万块钱卖房款,说是给她的嫁妆,总算没有母女一场。 叶雾美把钱装进兜里,什么话都没说。 ------------ 一种充满恶意的折磨(2) ------------ 我陪着叶雾美最后回家一趟,把她所有的东西取出来,彻底地从这套房子搬出去。 她的所有东西装了三个箱子。 母亲已经有了她的归宿,剩下的,就是叶雾美自己的生活。 叶雾美的母亲还没有办完陈童的出院手续,暂时还没有走。 她像殭尸一般在藤椅上坐着,看着我和叶雾美搬上搬下,面无表情。 母亲没有说一句让她搬过去和他们一起住的话,这多少让叶雾美有些失望。 叶雾美一直幻想,如果离开家的时候,能够和母亲抱头痛哭一场,再挤出几滴猫尿,那就是一场完美的告别演出。 但是现在,她只能一个人离开。 因为我母亲的关系,叶雾美没有把东西搬到我那里,而是要搬到乡下外婆家。 叶雾美站在路边等车。 我帮她拦了好几辆车,但一听说要出城,没有一个司机想去。 我在等待下一辆车。 叶雾美坐在箱子上,像一个孩子,已经跟家人失散。 我忽然想起了stephendaldry 导演的“the hours”里的一个镜头: ——my life is stolen from me! 维吉尼亚伍尔芙在火车站对她的丈夫说道。 我想,叶雾美在那一刻,必定也会有这样的念头:她的生活被偷走了! 我终于拦到了一辆计程车,和司机谈好了价钱。 我帮她装好了东西,又拿出本子,把车号记下来,怕万一出事的话有案可查。 叶雾美不让我跟她一起回去,怕外婆问个没完。 把东西装好,叶雾美没有急着上车,而是看着小楼,默默地流着眼泪。 叶雾美早就盼望着能够离开这个小楼,但以这种方式离开,却是她不曾想到的。 她最后向小楼望了望。 小楼已经是一团漆黑,依稀看到阳台上有一个人形的东西在风中摇晃。 叶雾美忽然想起来:那是她的一套白色内衣。 她很想去拿回来,但她没有动。 她捡起一块砖头,奋力向阳台掷去,想打坏一块玻璃。 那块砖头飞行了三四米的样子,就在门口落了下来。 叶雾美转过头,钻进了计程车。 计程车像一条黑鱼,碾碎了昏黄的灯光,向着寂静的远处驶去。 像诗经一样生活 你自己的心不也是一样 能感觉到处女的忧郁 它像圣诞节的白雪般冰冷 却又是一朵火焰 ——里尔克 离开家之后,叶雾美在外婆家住了一段时间。 我曾经过去看过她。 她的外婆住在临近这个巨大城市的一个小镇,要坐一个小时左右的公交车才能到达。 因为事先已经打好电话,叶雾美在车站等我。 我一下车,就看出她比原来瘦了一些,那条蓝白色的碎花裙子不再紧紧裹在身上,而是显得有些肥大。 ——减肥了? 我笑着对她说。 ——我在跟外婆吃素斋。 她也笑着对我说,眼神竟显出一丝羞涩,有些像她小时候的样子。 小镇很安静,也许是没有多少工厂的缘故。 第35页 叶雾美不停地和大人小孩打着招唿,看起来人缘还不错。 外婆的家是一个老式的庭院,种着一株桂花树,一从夹竹桃,台阶边上还生了青苔,空气清雅。 叶雾美让我在堂屋坐下,去请外婆出来。 堂屋很小,只有一个条案、一张八仙桌和两把椅子,其他的家具几乎没有。 座椅是古老的“官帽式”,做起来很舒服,扶手很光滑,已经磨出了木材的本色。 八仙桌上面,没有挂中堂,而是挂着一幅毛主席像。 主席像下方,是一座毛主席白瓷像,眼见的是文革遗物。 长条形的玻璃板压着几本书。 我刚想看看那些书是什么货色,却听到了拐杖戳在地上笃笃的声响,原来是叶雾美扶着外婆出来了。 叶雾美的外婆很瘦弱,看起来不是很精神。 她沖我摆了摆手,示意我坐下。 叶雾美扶外婆坐下来。 老太太让叶雾美帮我沏杯茶。 ------------ 一种充满恶意的折磨(3) ------------ 叶雾美把茶端了上来。老太太随口问了我几个问题,大概是家是什么地方的、父母身体如何等等客套话。因为老太太耳朵不太好用,叶雾美只好在一边大声翻译,像是在和老太太吵架。 ——美美还是要拜託你多多照顾。 老太太忽然说道。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点了点头。 ——很久不见,你们聊一会儿吧,我得去晒太阳了。 老太太对我说道。 她站起来,叶雾美扶着她,向门外走去。 老太太坐在温暖的阳光天井里,安静得像一座塑像。 叶雾美走回来,一把拉住我的手,向里间走去。 叶雾美在和我接吻,吻了很长时间。 她的嘴唇湿润而灼热,像是很饥渴。 我抚摸着她的身体。也许是面料的缘故,她的身体很温润,像是一只柔软的鸽子。 叶雾美在抚摸我的下体。 ——还是老样子? 她调皮地问我。 ——还是老样子,相当萎靡。 我实话实说。 ——我真想大哭一场! 叶雾美轻轻地咬了一下我的嘴唇。 她放开了我。 ——欢迎参观本姑娘的卧房! 叶雾美笑着说道。 ——我和外婆在这张床上睡。 叶雾美走到床边,像个解说员般地说道。 我的目光在房间里四处看了看。 说实话,这间房子比叶雾美原来的房间差很多,陈设简单粗朴,除了叶雾美身体的气息之外,几乎感觉不到任何活力。 尤其让我奇怪的是,房间的墙壁上居然贴满了字条。 那些字条是用宣纸写的,宣纸已经发黄,眼见得是上久的存货。 我凑上去看了起来。 “生民如何,克种克祀,以弗无子。” “蜉蝣之羽,衣裳楚楚。” “陟彼高冈,我马玄黄,我姑酌彼兕觥,维以不永伤。” “水有罔象,丘有峷,山有夔,野有彷徨,泽有委蛇。庄子达生第十九。” “南方无穷而有穷,今日适越而昔来。庄子天下第三十三。” “鸟焚其巢,旅人先笑而后咷。易经旅卦。” “臀无肤,其行次且,牵羊悔亡,闻言不信。易经夬卦。” “或从王事,无成有终。易经坤卦。” “汝岂不闻室罗城中演若达多,忽于晨朝以镜照面,爱镜中头,眉目可见,瞋责己头不见面目,以爲魑魅,无状狂走。楞严经。” “则汝身中,坚相爲地,润湿爲水,暖触爲火,动摇爲风。楞严经。” 这些字都是繁体字,看得人眼睛发痛。 一些句子我根本看不懂,而一些句子半知半解似通非通。 ——这是什么意思? 我指着那些字条问叶雾美。 ——都是外婆写的,她迷上了古书,就写了很多句子和卦辞,贴得家里到处都是。 叶雾美说道。 ——不觉得恐怖? ——有什么恐怖的?我小时候就在这间屋子里住,这些字条很轻,一有风,就会飘起来,哗哗地响,好玩得很呢!外婆不喜欢穿堂风,怕影响她的健康,纸条一响,就让我关上所有的窗子。我才不管她呢! 我的脑子里忽然出现了一个强烈的意象:老太太的头正在随着那些纸条飘动的顺序摆动,像一只衰老的鹅。 我觉得身上有些发冷,就和叶雾美回了堂屋。 ——这是什么? 我指着压在玻璃板下面的书问道。 叶雾美把玻璃板抬起,抽出那些书给我看,原来是几本文革时期的中小学教科书,都用褐色的牛皮纸抱着书皮,所以看不到封面。 ——外婆当过老师。 叶雾美对我说。 第一本是《数学》第二册,扉页上写着“中学试用课本”、“一年级用”、“东方红中小学教材编写组”、“1969年1月”的字样。 我翻开一看,是“第四章简单图形”,我觉得很好玩,就津津有味地看起来: 第36页 ——垂直。 ——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说:“我们中华民族有同自己的敌人血战到底的气概,有在自力更生的基础上光復旧物的决心,有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的能力”,这种自力更生的决心,就叫垂直。 …… ------------ 一种充满恶意的折磨(4) ------------ ——平行线。 ——曙光人民公社的贫下中农,遵照毛主席“抓革命,促生产,促工作,促战备”的伟大教导,在夺得夏粮大丰收之后,又投入新的战斗。双轮双铧犁奔驰在人民公社广阔的田野上。用双轮双铧犁犁出的两条笔直的垄壠沟是互相平行的。在同一平面内不相交的两条直线叫平行线。 …… ——简单轴对称图形。 ——伟大领袖毛主席是我们心中的红太阳。让我们怀着无限忠于毛主席,无限忠于毛泽东思想,无限忠于毛主席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的深厚阶级感情,剪个“忠”字表忠心。我们剪“忠”字时,可以把纸对摺起来剪(图4—39)。因为这个图形沿着中间的直线对摺过来,左、右两部分能够完全重合。一般地,如果把一个图形沿着中间的直线对摺过来,直线两旁的部分份能够完全重合。一般地,如果把一个图形沿着中间的直线对摺过来,直线两旁的部份能够完全重合,这种图形叫做轴对称图形。这条直线叫做对称轴。能够重合在一起的点叫做对称点。 …… ——习题二。 ——1-1,我们要永远忠于伟大领袖毛主席,脑子里要印上“忠”字,心坎里要刻上“忠”字,口里要宣传“忠”字,行动上要体现“忠”字。让我们动手剪个“忠”字表忠心。 ——1-2,正当全国亿万军民在毛主席最新指示的鼓舞下乘胜前进的时候,全国除台湾省外二十九个省(市)、自治区全部成立了革命委员会!让我们怀着对毛主席无限热爱、无限信仰、无限崇拜、无限忠诚的心情,利用轴对称原理,再剪个“忠”字表忠心。 第二本是《语文》第二册,上面写着“一年级用”、“暂用课本”“战天斗地中学教材选编小组”、“1969年7月”的字样。 ——工农兵常用的几种修辞方法。 ——毛主席教导我们:“人民的语彙是很丰富的,生动活泼的,表现实际生活的。”在轰轰烈烈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中,亿万工农兵群众写的一首首诗歌,一篇篇致敬电,用最美好的语彙、最完美的形式,表达最美好的愿望,抒发了工农兵对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无限深情,一字字,一句句都凝结着无产阶级的激情。工农兵的语彙最丰富、最生动、最切实、最有力。过去,那些资产阶级语法“学者”,把语法修辞吹得非常神秘,其实他们“只有死板板的几条筋”,根本不懂得语言,真正善于运用语言的,真正懂得修辞的,是工农兵群众。下面介绍工农兵常用的几种修辞方法。例如: 1、敬爱的毛主席,我们心中的红太阳。 2、舵手来了!救星来了!我们伟大领袖毛主席到安源来了! 工农兵歌颂伟大领袖毛主席是心中的红太阳,是大海航行的舵手,像象这种写法,叫比喻。 3、敬爱的毛主席!您的革命路线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深入人心,您的思想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深深扎根,人的精神面貌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焕发,无产阶级专政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巩固,工农业生产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热气腾腾。 把句式相同或相近的句子连在一起,尽情抒发无产阶级的豪情壮志,像这种写法,叫排比。 3、敬爱的毛主席!您的革命路线从来没有象今天这样深入人心,您的思想从来没有象今天这样深深扎根,人的精神面貌从来没有象今天这样焕发,无产阶级专政从来没有象今天这样巩固,工农业生产从来没有象今天这样热气腾腾。 把句式相同或相近的句子连在一起,尽情抒发无产阶级的豪情壮志,象这种写法,叫排比。 4、井冈扬臂举红旗,赣江奔腾来报喜。 工农兵运用革命的想像,给山水以无产阶级感情,像想像,给山水以无产阶级感情,象这种写法,叫拟人。 5、毛主席啊,毛主席!您开闢的井冈山革命道路通天下,您的“枪桿子里面出政权”的伟大真理正为全世界革命人民所掌握。 在写作时选用毛主席的语录和诗词,来说明问题,阐述观点,表示决心,就更有战斗力,更有说服力,像象这种写法,叫引用。 ——以上所说的修辞方法,课文里用得很多,阅读时要深刻体会工农兵对伟大领袖毛主席深厚的无产阶级感情。在工农兵的创作中,有许许多多生动的语言、多种多样的修辞方法,我们要遵照毛主席“要向人民群众学习语言”的教导,下苦功学习工农兵的语言,这样,我们才能更好地宣传毛泽东思想,更有力地批判资产阶级。 我注意到,教材中,凡是出现“毛主席语录”的地方,均以黑体字排印,看起来很醒目。 第37页 我看着这些荒唐的文字,笑了起来。 她的外婆曾经是老师,想必这些都是当年她用过的教材。虽然这些书的年龄比我还要大,但里面看起来还是很新,连一个墨迹都没有。 叶雾美把书接过去,原样放好,又用玻璃板压平。 ——这些书和毛主席像,都是她的宝贝,谁都动不得。 叶雾美偷偷地说。 我抬头看了一眼主席像,才发现主席像居然不是一般的印刷品,而是画得很流畅的工笔画,装裱得很精心。虽然表面有些发黄,但是一丝灰尘都没有,眼见得主人很爱护。 我们又闲聊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事。 她似乎对我的写作很感兴趣,总是问我在写什么。 ——在写一个长篇。 我对她说。 ——什么内容? ——《辛德瑞拉后传》,灰姑娘嫁给王子,结果发现他是一个性无能。 叶雾美做势要打我。 我把她拉进了怀里。 我们都没有说话。 ——我舅舅快回来了。 叶雾美看着院子里的树影说道。 ——我得走了。 ——这么快? ------------ 一种充满恶意的折磨(5) ------------ ——我怕见生人,你不是不知道。我过一段时间再来看你。 ——走了倒也干净,省得我解释半天。不留下来跟我一起用斋饭? ——不用了,还是吃肉更合乎胃口。 ——饿着肚子走? ——饿不了多长时间,一会儿就到了。 我和叶雾美闲聊着来到院子里。 ——还要不要跟老太太告别? 我问道。 ——不用,她晒完太阳就忘记你了。 叶雾美笑着说道。 我不知道这位老太太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她坐在藤椅里,不停地用舌头顶她的假牙,好像那也是一种锻鍊。 我看着这位老太太,像是看着本国最后一个文化动物在咀嚼歷史。 ——身体很健康,喉咙还能吞下年糕。 叶雾美羡慕地说。 离开这个庭院之前,我又回头看了一眼,老太婆坐在阳光里,像是一片捲起的叶子那样干瘪。 我和叶雾美在车站等车。 她虽然看起来很高兴,但在我看来,叶雾美的欢欣有悽苦的味道。 ——在这住真的习惯? 我问道。 ——这挺好,没人欺负我。 叶雾美的眼圈有些红了。 ——跟我回去吧! ——跟你回去又怎么样?我本来挺高兴的,你非要招惹我干什么! 叶雾美的眼泪流了下来。 ——好吧,我不招惹你,我上车了。 我转过身,向汽车走去。 ——别忘了来看我! 叶雾美忽然对我喊了一声。 过了没几天,没等我去看她,叶雾美自己回到了这个城市。 她也是城市豢养的动物,实在受不了乡村生活的寂寞。 那年冬天,叶雾美的外婆死了。 叶雾美说,外婆非常希望土葬。 叶雾美的外公去世的时候是土葬的。她的外婆坚持认为,只有土葬,两个人才能融合在一起,享受永远的安宁。 她的儿孙却不能照办,因为国家已经不再允许土葬。 叶雾美对外婆说,必须要火葬,因为那块坟地里有太多的蚂蚁。 老太婆听出了她的话里的意思。 她的嘴居然嗫嚅着,背起文章来。 叶雾美听了一个大概,回去一查,老太太居然背的是《庄子列御寇》里的一节:庄子将死,弟子欲厚葬之。庄子曰:吾以天地为棺椁,以日月为连璧,星辰为珠玑,万物为赍送。吾葬具岂不备邪?何以加此!弟子曰:吾恐乌鸢之食夫子也。庄子曰:在上为乌鸢食,在下为蝼蚁食,夺彼与此,何其偏也? 老太婆一边背,一边在全身发抖。 她是在想像想像蚂蚁爬满全身的景象。 她的儿子最终承担了忤逆不孝的罪名,为老太太进行了火葬。 我陪叶雾美去参加了葬礼。 门口写着一副輓联:“母去是吾忧也,春来于我何哉”,字体很娟秀,我怀疑是老太太的手笔。 墙上贴着一张白纸,写着“恕报不周”四个大字,也是一样的字体。 这位老人把对文化的热爱保持到了最后一刻,亲手书写了自己的死亡。 老人是一位居士。 遵照老人的心愿,家里在广济寺里做了法事,进行超度。 一堆火,烧起苍凉的大悲咒。 那些文字和灰烬一起,不停地在空中飞舞: ——回归大寂大灭——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一切颠倒梦想苦恼,究竟涅磐盘。 叶雾美没有哭,一滴眼泪都没有流。 她看到了母亲。 叶雾美的母亲也来参加葬礼,但她受到了明显的冷遇。 叶雾美的舅舅们自始至终没有和她说一句话,她看起来很落寞。 没等法事做完,叶雾美的母亲就走了。 第38页 叶雾美说: ——她抛弃了世界,世界也抛弃了她。 参加完葬礼的那个晚上,叶雾美和我呆在一起。 凌晨三点四十五分,她把我叫醒。 她说自己做了一个梦。 ------------ 一种充满恶意的折磨(6) ------------ 她的毛衣脱线了,她想处理,但不知如何挽救。 她只好像别人那样,在线头上打了一个结。 可是,那个结被一个男人的手揪住,撕扯开来。 线愈拉愈长。 她看着自己的胳膊不见,看着自己的身体不见,只剩下一个头颅和自己坚定的下半身。 她的头颅在漂浮飘浮,却找不到自己的身躯。 地上,是纠缠在一起,一团一团的毛线。 叶雾美被这个梦吓坏了,身体出了很多汗,那些汗水冰凉。 我给她倒了一杯热茶。 差不多到天亮,叶雾美才重新睡着。 她发出细小的唿吸声,像一只疲惫的猫。 女体茂盛 谁,此时没有房屋,就不必建筑 谁,此时孤独,就永远孤独 就醒着,读着,写着长信 在林阴道林荫道上来回不安的,游荡 ——里尔克 叶雾美在我那里住了一段日子。 我发现,叶雾美总是趴着睡觉。 ——这不是一种好习惯。 我对她说。 她很想改,却总是该不了。 这种习惯是一种缺乏安全感的表现。 闲来无事,叶雾美苦中作乐,和我一起饮酒。 叶雾美很喜欢喝白酒,说是那样喝起来才叫过瘾。 她给我出谜语和脑筋急转弯,如果我猜不出来,就要罚酒。 ——玉米和西红柿打架,玉米赢了,猜两样食物。 叶雾美出题了。 ——西红柿被打破了头? ——没有那么惨烈,就是被打败了。 ——没被打死? ——了不起重伤,要死哪那么容易? 周星驰的一句台词,想不到用在这里。 ——赶快猜,不要赖皮。 ——猜不出来。 我从小就不是一个聪明人,最怕猜谜。 ——公布迷底:老玉米棒,西红柿面。 她调皮地看着我。 ——这么简单哪! ——少说废话,喝酒! 叶雾美把杯子递到我手里。 ——来,咱们来个交杯酒! 叶雾美对我说道。 我们把胳膊套在一起,一起把酒喝下去。 她的酒量似乎很大,我一杯一杯地和她喝,却比她更早倒下。 我醉得很厉害。 第二天早上起来,叶雾美已经出去游荡了。 我看到桌上又放着一张“薛涛笺”,上面录了半阙词,是苏轼的《薄薄酒》: ——薄薄酒,胜茶汤;粗粗布,胜无裳;丑妻恶妾胜空房。五更待漏靴满霜,不如三伏日高睡足北窗凉。珠襦玉柙万人相送归北邙,不如悬鹑百结独坐负朝阳。生前富贵,死后文章,百年瞬息万世忙。夷齐盗跖俱亡羊,不如眼前一醉是非忧乐都两忘。 ——薄薄酒,胜茶汤,丑媳妇,胜空房。 我苦笑了一下。 我得先去厨房,给自己弄上一碗醒酒的汤。 叶雾美直到下午才回来,看起来很沮丧。 叶雾美想要重新找一份工作。 ------------ 我们都不是这个城市的主人(1) ------------ 但这件事并不是那么轻而易举。 她的世界已经被一场飓风,颳了个干干净净。 她的世界已经坍塌,到处都是碎砖烂瓦。 叶雾美和我一样,虽然都出生在这个城市,但我们都不是这个城市的主人。 关于这个城市的那些熟悉的味道正在消失。 我们的城市已经被占据了,被那些流光溢彩的香车宝马,被那些虚张声势的富翁,被鄙俗琐碎的欢乐人群,被那些冗长哀怨令人一嘆三唱的电视剧,被那些聪明绝顶善于插科打诨的小丑,被那些母仪天下的太后和与民同乐爱民如子的皇帝。 在他们的面前,我们不过是最好的观众。 和那些穷苦的人一样,在这个城市,我们都是异乡人。 叶雾美想去跨国公司应聘。 她去了很多招聘会,却连一张面试通知都没有拿到。 她在大学期间学的是中文,似乎和这些跨国公司的要求有很大差距。 并且,她的工作经歷也没有任何说服力。 叶雾美曾经编造过一份假简歷,但初选时就被人事干部问出了破绽,只能落荒而逃。 ——看来,跨国公司是进不去了,找个小公司干干吧! 我对她说。 我撕下一张老脸,让我的一个朋友为她找一份工作。 朋友实在驳不过,就给另一个朋友打了电话。 她去那个地方面试,结果被录取。 谁知道过了没几天,叶雾美就被辞退了。 我的朋友打电话对我说,慕文,实在对不起,你可没有告诉我那个女孩儿有文身!叶雾美本来条件不错,但她的身上有文身,与那家公司端庄的企业形象要求不符,所以不能录用。我那朋友就是个小头目,他的头上也有老闆,也得指着老闆混饭。要是让老闆发现他找了这样的员工,他也保不住饭碗。 第39页 叶雾美没有灰心,还是在继续寻找工作。 这个城市,总有一些灰色的天空掩盖她的行踪,总有一些阴暗的角落容留她不安的灵魂。 叶雾美突发奇想,居然到一家着名饭店去应聘。 她应聘的职位匪夷所思。 那家饭店在报纸上登了gg,为即将推出的超豪华视觉盛宴——“女体盛”寻找“身体代言人”。 叶雾美认为,以她的身体条件,可以成为最漂亮的托盘。 ——我这一身锦绣也似的文身,虽然比不上唐三彩,怎么也比得过青花瓷。 她自信地对我说。 叶雾美去了之后才发现,面试的人很多,已经排到了八十多号。 紧跟在叶雾美后面的,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女孩。 叶雾美和她聊了几句,才知道她是大学生,正在某高校就读。 叶雾美对自己充满信心。 没想到,正是因为她的文身,叶雾美被拒绝。 ——文身颜料可能有毒,会威胁顾客的健康。如果您没有文身,我们或许可以考虑。 饭店经理对她解释说。 虽然叶雾美再三保证她的文身很规范,不会脱色,并且她的身上还会覆盖保鲜膜,绝对不会危及食客健康,但饭店经理还是把她请了出去。 叶雾美没有走,一直坐在酒店,等着和饭店经理再谈一谈。 她等了很长时间,才见经理送下一个面试的人出来。 谁知道,经理一见是她,就像见了活鬼一样把头缩进了办公室,把门重重地碰上。 叶雾美讨了一个没趣,只好和刚出来的女大学生聊了几句。 ——面试结果怎么样? ——还可以吧,说是明天让我来复试。 ——这个经理可不像什么好人,别让他给毁了! 叶雾美存心想拆台。 ——失节事小,失业事大,这你都不懂?姐姐,你知道现在找个工作有多难! 女大学生对她说。 ------------ 我们都不是这个城市的主人(2) ------------ ——那也不能随便便宜这些人! 叶雾美故意说道。 ——唉,又不是没让人沾过便宜。公共汽车上,那个女人敢说没被别人摸过。摸了也就摸了,那比得上这个,摸了不白摸,还有钱赚?no pain,no gains,不痛无获,认命吧! 女大学生说完,甩了甩头髮,一扭一扭地走了出去。 叶雾美对这个女孩颇为佩服,直到见到我还称赞不已。 ——现在的女孩真厉害!我真是老了! 她似乎很后悔自己早生了十年。 饭店最终请那个漂亮的大学生做了gg代言人,还在报纸上发了半个版面的gg。 结果,还没等这个视觉盛宴举行,就被强令叫停,原因是市民反映强烈。 ——这要真是选中了我,丢人还不丢大了! 叶雾美看着报纸gg,像阿q一般说道。 说这话的时候,叶雾美已经在一家旅游度假公司上了班。 这家公司在居民区里租了一套商住两用房,雇了几个话务小姐推销“分时度假”服务,其中就有叶雾美。公司承诺得很好,不用出去接待客户,只要会接打电话就可以。 没去几天,叶雾美就发现这是一家骗子公司,所谓的“分时度假”压根就是一场骗局,为的是从客户身上骗取保证金。 但看在钱的面子上,叶雾美还是坚持了一个月的时间。 拿到当月工资,叶雾美马上熘之大吉。 ——我要是不走,不是被警察抓了,就是活活累死。 叶雾美这样说。 叶雾美告诉我,她工作的房间安了摄像头,经理可以在总部随时监控她们的工作进度。她们的上班时间虽然很宽松,但会工作到很晚,工作也很辛苦,每天都有定额,就和拉客差不多。 文身俱乐部的狂欢 我们多么痴心于 受刑人脸上那幸福的表情 我们又如何挺着面孔 暗享这正在消逝的正义之光 ——卡夫卡 叶雾美还是没有放弃她的癖好,像守财奴一样积攒她的文身。 每隔一段时间,她就会亮出新的文身向我炫耀。 那些文身大都是小幅作品,没有什么大尺寸,但看起来的确不错。 当然,都是她的前男友——马刺先生免费为她纹的,叶雾美总是坚持这样说。 我后来还是见到了叶雾美极为推崇的这位文身师,那是在“文身俱乐部”的一次聚会上。 蒙叶雾美女士不弃,让我和她一起去,算是眼界大开。 “文身俱乐部”的聚会是在一个军工单位废弃的包浩斯风格的仓库里进行。 那个仓库又宽又大,据说原来曾经是高炮仓库。 ——if tattoo is your religion,this is your church。如果文身是你的教,这里就是你的庙。 一进会场,我就看到了这样的话。 这句话居然还是中英文对照,为的是照顾国际友人。 国际友人很多,比中国人还要多。 在我看来,这个文身俱乐部其实更像一个菜市场或者海滩。 第40页 在这个现场,男人们和女人们穿着很少的衣服,展示着自己的身材和文身。带着照相机的男人在会场里追随那些漂亮的女人,而那些女人又在追逐人气最高的文身师,请他为自己设计图案。 这是一次艺术聚会,又是一个商业活动,人们来这里不仅仅是为了展示文身和与人交流,也是为了推销自己的机器和服务,兜售他们的商品——文身仪、文身针、模具、乳胶手套、墨汁。 除此之外,他们还希望能得到别的收穫。 大家都是年轻人,既然志同道合,那么搞到一张床上去快乐快乐也应该水到渠成。 每个文身师都带来了自己的作品。 每个人都在展示自己的文身。 一个老外在自己的后背上纹了一个单词——&ldquopressor”,下面还纹着一个空气压缩机的分解图。据我推测,也许是这个男人在床上的时候很兇勐,所以那些女人给他起了这样一个“空气压缩机”的绰号。这位老兄也许是对这个绰号很满意,才把空气压缩机当成自己的图腾,纹在了自己身上。 一个肥胖的老外在自己身上纹着大大的“厚道人”三个字。 另一个高而瘦的老外在自己后背上纹了“棺材板”三个字。一想到他每天就背着这样一副棺材板走来走去,我觉得很滑稽。 一个老外在自己身上纹了“狗剩”两个字。 ——这是我的中文名字,也是我的狗的名字。 ——你们觉得这个名字怎么样,中国不中国? ——你们觉得我说的汉语怎么样,有没有外地口音? 他对围观的人们说着话,很像一个玩即兴hip—hop的饶舌歌手。 一个国外的“愤青”在自己的额头上文了“革命不是请客吃饭”八个字。 一个男人理了朋克头,剃得发青的两侧头皮上,一边纹着“头皮出租”,一边纹着“价格面谈”,后颈部还纹有know your rights——了解你的权利的句子。我不知道他的头皮是真的出租还是只是一个噱头,但他的创意确实具有可操作性。如果把他的头髮全部剃光,再用滚烫的沥青浇上粘掉剩下的毛囊,然后纹上一个企业的logo,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文身的女人也不少。 ------------ 我们都不是这个城市的主人(3) ------------ 一个女人的左肩刺着五行经文。 一个女人的背部刺着一只勐虎。 最绝的是一个外国女人,在自己后腰上纹了一个中国繁体的“鸡”字。 我肯定那是她的属相。但如果她的朋友中有中国人,我保证他们都会胡思乱想。 我以为这是年轻人的聚会,但我错了。 我看到了一个老婆婆。 这个老婆婆不是阿香婆或者阿七婆,她的身上星光灿烂味道浓烈,连瞎子都能闻出来她是一个富婆。 富婆左臂上是一条蟒蛇,右臂上是一柄长剑挑着一颗破碎的心,晚礼服没有遮住的后背上,露出了达利的着名作品“美女骷髅”。据我推测,这个富婆肯定是男人抛弃过,所以用这种方式来发泄自己的愤怒。这个富婆已经很老,两腮都垂了下来,活像老舍先生形容的“毒气口袋”。一个年龄差不多是她的孩子的亚裔男童牵着她的手,他们在展室巡行,如入无人之境。这个亚裔男童身上纹着“妈妈万岁”的字样,无论怎样,我也看不出他/她的性别。 ——这个女人就是文身俱乐部的贊助人,自己有一个骨灰盒博物馆。 叶雾美偷偷地告诉我说。 人越来越多,仓库里开始热闹起来。 ——好浓的人肉味道! 我笑着对叶雾美说。 叶雾美拉着我的手,向一个人群里面扎进去。 一群女人围着一个外国男孩在吵吵嚷嚷,他的后背上纹有一张100元面值的美元。 和真美元不一样的是,他把中间的人头换成了孔夫子的形象。 他用的颜料很特别,还做了防伪处理,也和真的美元一样,用力擦就会掉色。 一个女孩正在用纸做实验,看能不能把那些颜料再擦掉一些。 ——太痛了! 男孩喊了一声。 ——他就是马克。 叶雾美看着那个男人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马克看到叶雾美,“嗨”了一声,把t恤衫放下,走了过来。 他把叶雾美搂过去,吻了吻她的脸。 ——最近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介绍一下,这是我弟弟,慕文,这是马克。 马克和我握了握手。 ——今天有什么节目? 叶雾美问马克。 ——很棒的节目,一会儿你就会看到。 忽然有人喊马克,马克歉意地笑了笑,转身走了。 ——你对马克印象怎么样? 叶雾美问道。 ——外表老实,内藏奸诈。 我说了一句。 叶雾美笑了。 ——顺便问一下,我什么时候成你弟弟了? 我问道。 ——现在流行姐弟恋,说是弟弟,其实大家都知道,就跟当年说“这是我表妹”差不多。 第41页 叶雾美笑着说道。 叶雾美继续领着我瞎转。 墙上贴着一幅巨大的照片,是一个女子后背的彩色文身图案——由四个圆圈排列组成菱形图案,拼在一起就是一幅完整的世界版图。左圆圈是欧亚大陆和非洲,右圆圈是美洲,上圆圈是北极和北冰洋,下圆圈是南极和澳洲。四个圆圈外,还刻着许多小的装饰图案,有天使、微笑的太阳、美人鱼、妖魔、棕榈树、太极阴阳鱼、圣像、维纳斯、黛安娜、普绪喀和蒙娜丽莎。这个洁白光滑的人体,覆盖了多种色彩的文身,看起来惊人的美。 她的身体颇像一部dk版的彩色图文书,天文地理哲学宗教文化艺术无所不包,看起来很过瘾。 我们在那幅照片前站了很长时间。 ——我本来也是想来这么一身的,可惜被别人占先了。 叶雾美说着,像是有些不甘心。 现场还有文身表演。 这似乎也是马克操办的,因为我看到他在边上忙碌。 七个女人坐在一条长登上,互相贴紧身体。 凳子边上支着一个小展牌,写着作品名称——《七仙女清明上河图》,这也许就是所谓的行为艺术。 几个文身师在一起忙碌着。 ------------ 我们都不是这个城市的主人(4) ------------ 从印好的图样来看,她们要纹在身上的,是《清明上河图》的一个部分。 文身师要把这张图纹在女人的同一高度,宽度一致,这样,七个女人连起来,就是一幅完整的作品。 我注意到,其中一个女孩肩胛骨上有鸳鸯文身。 我一直认为,最美丽的文身图案是鸳鸯。 我指给叶雾美看,叶雾美撇了撇嘴。 ——纹吧,纹了也是个野鸳鸯。 叶雾美幽幽地说。 说完之后,她把我晾在那里,一个人走了。 我不知道叶雾美为什么会生气。 我又看了一会,才看出端倪。 那些女孩的后腰部位,都有着和叶雾美一样的文身——十字架龙。 那个图案一模一样。虽然她们的身材不同,有胖有瘦,但她们都有那个文身,连位置都和叶雾美的毫无二致。 叶雾美曾经告诉我,马克的女友很好认,只要身上纹着十字架龙的,全都是。 看来,这些女人都是马克棒打不散的野鸳鸯。 这些女人肯定都知道彼此的文身意味着什么,不过,她们似乎并没有彼此水火不容。 她们的手都搭在彼此的肩上,但她们的眼神,却看着前面,对身边的人一副视若无睹的模样。 马克在一边走来走去,指点着文身师。 ——靠得再紧一些。 他对那些女孩说道。 ——你怎么不去加入七仙女队伍? 我问叶雾美说。 ——我才不会那么无聊呢!我这个位置是给独一无二的文身预备的,不会轻易浪费。 叶雾美不屑一顾地说。 ——什么叫独一无二的文身? 我问道。 ——我也说不清,只有见到才会知道。 叶雾美说道。 说完之后,叶雾美让我自己活动,然后,她向屋子的尽头走去。 那里搭建了一个很小的舞台,好像会有演出。 叶雾美走过去,消失在了一个巨大的幕布后面。 我兀自走来走去。 整个场地,几乎只有我一个人没有文身。 人们看我的眼神很怪,仿佛我是闯进狮子群里的一头骆驼,都不屑和我说话。 一个女孩正在和另一个女孩交谈,她的手腕上纹了一个红色的骰子。 ——等我找到另一个骰子,我就和他结婚。 她对那个女孩说。 ——结婚是一件冒险的事,也是一种赌博。 另一个女孩回答说。 她们不约而同地看了我一眼,又把脸转了过去。 我想,我不是她们要找的那粒骰子。 我看到一台机器孤零零地放在一个角落。 那台机器很庞大,类似做全身扫描的ct机。 不同的是,它看起来没有ct机那么复杂和精緻,有些像一台巨大的打字机。 机器上有很多花花绿绿的管道连着针头,很像是打字机的色带。 看过说明,我才知道,这是一种最新发明的文身机,一个人只要躺上去,他全部皮肤就会变成壁画或是墙纸。 我忽然想起来,卡夫卡的小说《在流放地》里似乎出现过这样的一台机器。 那台机器上面有“耙子”有齿轮箱,可以完成整个文身过程。那台文身机器实际上是一部被精心设计好时间与速率的杀人机器,用十二小时时间在受刑者的身体上纹完繁复的花纹以及用针写上“公正”“要尊重你的长官”等等字迹,把受刑者弄得鲜血淋漓之后,那台机器最终会将受刑者刺穿。他的尸体会以不可思议的温柔姿态落进坑里。 我又仔细看了看这台文身机。 我几乎可以肯定:这台机器就是按照卡夫卡描述的原型制造的。 不过,和那台机器比起来,这台机器似乎要文雅得多。 第42页 捆人的绳索变成了可调节的尼龙搭扣,木床上的毛毡变成了人造革的软垫,就连给受刑者提供热粥的地方也换成了大瓶的可口可乐。 ——在这样的机器上受刑,必是一种享受。 我想。 这时,传来了乐队演奏的声音。 舞台上的灯光亮了,我走了过去。 乐队的乐手大都穿着黑色服装,全部都有文身。 主唱是一个女孩,有一头漂过的极浅的金髮,白色粉底,黑唇膏,黑眼影,眉毛被剃过,几乎看不到,看起来很鬼魅。露出的小蛮腰上,纹着一枝滴血的玫瑰。 鼓手的胳膊上纹着两张愁眉苦脸的假面。 ------------ 我们都不是这个城市的主人(5) ------------ 吉他手穿着一件渔网一样的衣服,可以看到他身上纹的是t形十字章、十字架和红色的五角星。 贝斯手裸着上身,露出哥特风格的文身。长着天使翅膀的吸血鬼露出獠牙,正在切进一个女人的喉咙。那个女人腹部隆起,似乎已经妊娠。画面蓝黑色,很阴郁,有一座哥特风格的教堂和一条昏暗的街作为背景。这种画面是哥特摇滚喜欢表现的主题,其意义为“黑暗的力量”或是“与死去的君王交欢”。 我记得原来见过的摇滚乐队身上不是纹着科特柯本,就是纹着格瓦拉,想不到现在他们也与时俱进,玩起了死亡。 这个乐队站在台上,很像一群维多利亚时代的吸血鬼。 乐队也许是不在状态,演奏得懒洋洋的。 女歌手在唱一首歌,有点像瞎哼哼。 那种声调很怪诞,像是用一把刀在切割琴弦。 主持人掀开幕布,从里面走了出来。 ——欢迎参加此次聚会!让我们欢迎来自美国的安尼酷马先生!他是大名鼎鼎的“圣迭歌马戏团”的大明星,这次能来参加我们的活动,实在是很大的惊喜! 观众鼓掌。 酷马先生走了出来。 酷马先生真的是人如其名。 他的身材不高,只有不到一米六,脸上带着面具,身上居然像蝙蝠侠一样披着斗篷斗蓬。 酷马先生站在聚光灯下,把斗篷斗蓬脱掉,人们才发现他的身上刺满了文身。 他的身上刺着各种图形,既有埃及法老像,也有“我们的领袖毛泽东”;既有美国白宫的线描,也有only the strong survive这样的句子。主持人还请观众注意他头上的角。主持人说,这个角是他从某种动物身上移植的,至今还在以每年3.1415926到3.1415927厘米的速度生长。除此之外,他的身上还有移植的动物尾巴和豪猪刺,这些东西在他的身上都已经成活。 ——最精彩的一刻到了! 主持人大声宣布。 ——one、two、three! 酷马先生掀开了他的面具。 酷马先生把自己的脸纹成了吊额白睛大老虎的模样,脸上的肌肉经过缝合和整形,活脱脱变成一张巨大的猫脸,连牙齿都挫成锋利的虎牙的形状。他冲着观众,长啸一声,做了一个饿虎扑食的动作,离他最近的人自然被吓了一跳。 ——单是这张脸,酷马先生就花了二十万美元和十年的时间! 主持人大声地说,他充满自豪,好像酷马先生就是他自己! ——酷马先生平常上街吗? 一个女孩大声地说。 主持人转过头,把这个问题翻译过去。 酷马先生像老虎一样笑了笑,说了一句话。 ——酷马先生说,如果不是和真老虎一起出去打猎,他从来不上街! ——酷马先生有女朋友吗? 又一个女孩大声地说。 主持人又翻译给酷马先生。 酷马先生笑了笑,说了一句话。 ——他觉得你很不错! 主持人大声地对女孩说。 女孩站到台上,大方地举起右手腕,上面用花体纹了“virgin”字样。 众人齐声喝彩。 女孩长得娇小玲珑,但是线条不错,发育得非常好,怎么看也不像处女。 女孩和酷马先生行贴面礼。 酷马先生紧紧地抱住了她。 人们听到了一声惨叫,是女人发出来的,似乎是酷马先生身上的豪猪刺戳痛了她。 众人爆发出热烈的欢唿。 ——下面,我向大家推介来自本土的着名文身师马刺先生和文身明星——卓文君卓纹君小姐! 人们开始鼓掌。 一个男人携着一个带着面具的女人站在了舞台上。 叶雾美的这位前任男友长得很瘦,扎着一个马尾辫。 他身边的卓文君卓纹君小姐穿着比基尼,露出了精美的文身。 我看着那些图案,觉得很熟悉! 那是叶雾美,我想我不会认错。 叶雾美的面具一直没有摘掉。 她站在舞台上摆了几个造型,手里拿着一瓶产品,似乎是某种国外进口的颜料。 马刺指点着叶雾美的身体,详细介绍产品性能。 ——这大概就是叶雾美和马刺的交易。 我想。 ------------ 我们都不是这个城市的主人(6) 第43页 ------------ 马刺还在介绍着其他的文身产品,叶雾美在台上傻乎乎的站着,任凭台下的照相机闪个不停。 我觉得很闷,就从小门出去,想在外面抽颗烟。 ——你们家不买个家族墓地?这样的话,你们的根可就扎在京城了! 一个女人正在冬青树后面打电话。 我已经知道,这个所谓的文身俱乐部其实是个订货会,是个大卖场,有很多特别的人物和产品出现。有搞传销的,有卖禁药的,但我实在想不明白,怎么会出现卖坟地的人? 我觉得很好奇。 那个女人讲得很大声,就算我不想偷听,似乎也办不到。 ——挺好的墓地,一共十二个穴,总共才十万多! ——怎么着,你们家人多?那好办,我再送你两个穴,怎么样? ——还不行,有宠物? 沉吟片刻。 ——好办,我再让工人给你加两个超级小穴,怎么样? ——还得跟家里商量?这有什么可商量的?他们能有什么意见?这可是埋在皇家陵园,紧挨着干隆皇帝他爸爸,永久使用权! ——什么?还不如买个车位?不能,不能买车位,你想把买墓地的钱买成车位,那可不行!就是车再没处放,咱也不能打死人的主意! ——听我的,咱就买墓地,实在不行,你还能转手卖出去!人多地少,反正不愁卖! 讲电话的人一边大声说着话,一边四处熘达。 我看到了一个女人的背影,看到了达利的“美女骷髅”,我知道这个女人是谁了。 我的心情突然变好了。 我终于知道,大家都是生意人,虽然我们卖的东西不尽相同。 只要你还有东西能够卖给这个社会,还能和社会形成交换,那就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