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迴系列》 第1页 [恐怖灵异] 《轮迴系列》作者:画上眉儿【完结】 轮迴·魔界篇 我出生于黑暗笼罩着的魔界。 当我随着巨大的曼陀罗花绽放而降临于世的时候,我的母亲低头吻了吻了我的额头。她那淡紫色的双眸盛满了泪水,我听见她轻声地说:“你是香楠殿的骄傲,幽容翼。” 我在没有父亲的童年长大,在香楠殿中,我的祖父是魔界掌管花木的司花神,他清矍严厉的面孔让我在五百岁以前一直非常害怕他。他的鬍子很长,垂到胸前,生气的时候他总爱捋鬍子。捋到一百下的时候,巨榕林中的榕树总是无缘无故地增加一棵。 母亲经常对我说祖父其实是个很善良的人,他治理下的曼陀罗花曾经一次盛开过六百朵,百年一开的曼陀罗花是魔界的圣物,它开花数量的多少决定着魔界族人繁衍速度的快慢。 她说等我到五百岁的那天,祖父的职责就会由我继承,因为每一个司花神出生的时候,曼陀罗花会以一种神秘的力量占卜出来,在他的额间留下一枚印记,花瓣一般。 我摸了摸额头,那里有一枚凸起的印记,好像三片叠加的花瓣。 我想着自己以后也可能会有酷似祖父的刻板的面孔和老长老长的鬍子就一阵不快。我坐在巨榕林间看着粗壮的枝干无限地向上延伸、延伸,让我仰头看得脖子都酸了。 如果巨榕能够伸展到天界或者别的结界去,那么我爬上去说不定就能够穿越魔界的结界,因为只有花草树木空气和水是不受结界限制的。 听长老们说除了魔界之外,还存在另外四个具有特殊神力的结界。他们的族人与我们同在一个混沌之中生活,分管着凡世的一切事物。可是他们却不和睦,要以神力的高下来分出五界中的至高无尚之族。混战中,天界的戟空以他不可预知的强大力量让其他世界的族人甘愿臣服。 传说戟空执一支雷电戬,挥动时有雷霆万钧之势。甚至他的容貌,都被当为一个神话来颂扬。 他的眸子一定是蓝色的,我在心底猜想。 蓝眸是五界中的神力最高者的标识,眸色愈深,修为愈深。祖父的眸子是翠绿色的,而母亲的是淡紫色的,可见母亲的修为相较祖父来说是浅的。 司梦长老看穿了我的心事,点头表示肯定。他说是的,戟空的眸子像海一般的蓝,和你的一样。 奇怪的是,我一出生就有着一双有别于其他孩子的蓝眸,这让魔界中的长老们讶异不已。 我问起母亲的时候她总是微笑地告诉我,我的眸子和我父亲的一样漂亮。 讲到这里她的表情会变得很温柔,看向榕树顶的目光寥远而又迷茫。这时候天空总会飘下几片榕树叶,落到母亲纤弱的肩头,会灿烂的让我瞠目结舌。 然后母亲就悄悄告诉我这些榕树可以直通天界。在天界,榕树的叶子不是黑色的,而是金色的,跟天界族人的发泽一样,灿烂,眩目,辉煌。 那戟空的头髮也是金色的了? 是的,是金色的。她回答说,无限幸福地。 从我两百岁开始,就时常去曼陀罗花下数那一个沉甸甸的花蕾,那里孕肓着魔界族人的后代。每一个受孕的女子都会得到司命神的帮助,在适当的时机将胚胎巧妙地植入花中,随着花蕾一同生长。她们等待曼陀罗花的开放,同时也是在等待另一个生命的诞生。 每一株曼陀罗花的根系都源自香楠殿的夕苑中。而夕苑的那一株最大的曼陀罗花已经有几十万年的歷史了。它颇具灵性,会用柔软的藤蔓将我捲起放进它的花萼中,让我吮吸它甜蜜醉人的花露。 祖父常常警告我花露不可多喝,因为曼陀罗花露稍带毒性,喝多了会心性大乱,狂态必露,所以在凡间,曼陀罗花经常被用作毒剂供一些心怀不轨的傢伙利用。然而我从两百岁一直喝到五百岁,依然健康无疾,只除了后背上会因为每十年一次的太阳的出现而隐隐作痛。 有时候我也会察看花蕾的生长情况,这对新生命来说非常重要。如果发现有的花蕾太过柔弱,我就会为它们构建一个小小的暖房,像独立的结界一样给予保护。 在我帮助祖父照看圣物的两百年间,它们都开得很灿烂,甚至超过了一千朵。 祖父清瘦矍铄的面庞上有时也会出现一丝微笑,好比十年出现一次的阳光。他笑的样子如同母亲说的,很善良,脸上的线条也因此柔和了许多。他摸着我的头髮时总露出一种惋惜的表情,然后长嘆一口气,把他的鬍子捋个不停,吩咐我去黑崖泉畔采了黑莓抹在头髮上。 因为随着年龄一天天地增大,我的头髮不似魔界的其他孩子是纯粹的黑色,而是在顶部夹杂了一些金色的头髮,逐渐向下延伸,细细碎碎的。从远处看就像是黑毯上织就了少许金丝线,十分特别。 我每次用黑莓汁抹在发上时头髮就会变成纯黑,但是后背的痛楚却越发加深起来了。我隐约地觉得似乎有什么事即将发生了。 在我五百岁生日那天,母亲在墨筠镜前替我梳头。因为魔界的孩子只有长到五百岁才会变成大人的模样,母亲要为他们梳理头髮作为一种成人的仪式。 我从墨筠镜中看见母亲美丽的黑髮长长地垂至脚踝,她淡紫色的眼眸闪着难以隐喻的忧愁。 第2页 突然问母亲惊叫了一声,她手中的黑杨木梳落在地上。上面沾着一根我掉落的头髮,有如金子般明媚颜色,不掺杂任何斑驳。 从镜子中我可以很清楚地看见我原本黑金夹杂的头髮瞬间变成了金色,在这个由黑暗笼罩着世界中,显得那么突兀与不自然。 我听见一个声音从另一个遥远的结界传来“幽岚,他已经长这么大了――” 母亲绝美的容颜剎那间变得苍白,在她的黑髮衬托下愈发显得楚楚可怜。 我警觉地站了起来。天赋异禀加上五百年的修行让我的第七感高于常人,我明显能感觉到有一种莫可名状的强大力量正在冲破香楠殿的护帷,朝我所在的芃翼宫逼迫。 一道强烈的金光从墨筠镜中穿透,我的玄衿披风被这股锐气高高地扬起,扬起,已而落下。宫外榕树上的乌鸠竦竦地叫唤了一声,飞走了。 在白光消逝之后,我的面前出现了一个身材颀长,相貌俊朗的男人,他有着金色的头髮和蓝色的双眸,此刻正玩味地看着我。 “戟,戟空?” 我听见母亲嚅嚅地叫他。 他微微转向我身后的母亲,嘴角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五百年不见,你还是这么美丽。” 强烈的第七感告诉我戟空力量非凡,可是我却觉察不到丝毫的敌意。直到他说出刚才的话,我才意识到了一件事。 戟空扬起手拍了拍我的肩,然后我听见了这五百年来的让我最震惊的一句话:“我来带你回去,幽容翼,我的儿子。” 那一刻我的看见母亲年轻的面孔倾刻间苍老了许多,她淡紫色的眸子里聚积了一汪泪水,凄楚而无奈。 透过回光壁,我看见祖父在夕苑忙着为曼陀罗的花季做准备,我的后心处一阵刺痛。当这一百年来第一个魔界族人降临于世的时候,我的后背长出了两只洁白的羽翼,金髮飘扬在空中,我已经明白自己和他们的不同之处了。 我是天界与魔界的混血儿,流淌着天界族人的血液却在魔界长大的异类,幽容翼。 我随着父亲戟空踏进了天界的土地了。 天界有着与魔界正好相反的时空差,每十年一次的月亮在我看来是那么地弥足珍贵。 一开始明晃晃的阳光刺痛了我的瞳孔,我不习惯天界的光明犹如不习惯自己金色的头髮,我不习惯离开生长过的五百年的香楠殿,不习惯每天不喝曼陀罗花露的日子,不习惯运用咒语将巨大的翅膀藏匿在身后。 我不习惯这里的一切。 我选择青色的长袍代替天界族人清一色的白衣,我在每隔十年才出现一次的黑夜中奔跑,我在思念黑色的巨榕林和黑崖泉清冷的水中让自己变得和巨榕林间乌鸠一样桀傲。 我试着去找那些从魔界延伸至天宇的巨榕,然而我发现它们周围都隐藏着巨大的雷电网织就而成的帷幔,除非有强悍的神力,否则绝不能冲破它们。 于是我努力地修行。 刚来的时候我总是被戟空的其他孩子所欺侮。他们拥有着天界至高的神力和纯正的血统,他们可驾御雷电,并用它出其不易地攻击我。看着我手忙脚乱当众出丑的窘态一直是他们乐此不疲的乐趣。可是他们不知道,我的蓝眸一天天地变深,形成近乎墨色的深蓝,我甚至可以利用玄风掌轻而易举地将他们杀死。然而我没有,只是带着一种怜悯的嘲讽,承受着雷电的袭击。我身上的长袍因此而被扯碎,变成漫天飞舞的布片。这让我又想起了魔界的秋天,巨榕林中的落叶也是这般漫天飞舞地落了我一身。 “小杂种,这几百年来你的神力还是没有长进!”他们这样奚落我。 我头也不回地,转向朝毓莲池走去。 戟空让我掌管天界的毓莲池,那里类似于香楠殿的夕苑,一朵朵沉睡的莲花孕育着天界族人的后代。常年蒸腾的水汽由池中冒出,形成一片朦胧的气雾,滋养了附近的花木。 池子的四周由榕树围绕。尽管它们长着金色的叶子,却是天界唯一让我存在熟悉感的地方。 还有些叫不上名字的花朵,会在午夜时分开放。她们有着娇嫩的叶子和淡紫色的花瓣,三片三片地叠加在一起,绽开的那一瞬间常常令我想起我的母亲幽岚注视我的那种温柔如水的目光。 所以我给她取名叫紫孓堇。我如同照顾夕苑的曼陀罗花一样照顾着我的紫孓堇。她似乎也不喜欢光明,所以总是在每十年一次的月夜时盛开。 月光如流水一般映照在她的娇嫩的叶子和柔美的花瓣上,美丽地让我心动。我着迷地期盼月夜的到来,犹如情窦初开的男子期盼着与情人的约会。 直到有一天我感觉到花丛中滋生了一种既不像魔界,也并非天界的力量。这种力量让我觉得倍感亲切,似乎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很熟悉了。 “我年轻而伟大的王呵,我终于甦醒了……” 午夜时分,当那一束最迷人的紫孓堇沾着月亮的光辉盛开的时候,我看见一抹红色的光芒从花蕊中心升起,一个微小的透明体在光芒中变幻,然后一位扇动着蝉翼一样轻巧翅膀的女子浮在空中微笑着对我说话。 她有着一头银色的长髮,发端夹杂着几缕火焰般的红色,对比分明,一对淡红色的瞳仁清澈而明亮。此刻她正用这对漂亮的眼睛笑吟吟地望着我。 第3页 她和我想像中的紫孓堇一样令我痴迷。我着魔地看着她,爱怜地问:“你是谁?” 她从那个的透明物体中飞出,落在我的手掌上,绝世的容颜满是狐疑。她伸出小若孑孓的手抚上我的脸颊,轻声说道:“我是虞臻,你前世的妻子,妖界的王妃,王,仍不记得我了吗?” 她的话如同一个谜团一样在我仅存的记忆中形成理不清的头绪。我,戟空与幽岚的儿子,怎么会成为妖界的王? 轮迴系列 轮迴·魔界篇下 传说中的妖界是五界中的一个特殊世界。 他们的族人都是其他四界的混血儿。妖界族人的头髮没有纯粹的色彩,总是掺杂着天界的金色、灵界的银色、魔界的黑色或者是属于冥界的红色。那里的圣物为桃花,然而并不是每个妖界的族人都在桃花绽放时出生。因为有的族人会诞生在母亲所在的结界中,到成年之后才会被妖界之王所召唤。 那儿的每个人都充满着乖戾之气,他们是五在结界中最危险的人物。 因此我回答虞臻说:“我的头髮是纯粹的金色,我怎么会是妖界的王?” 虞臻慧黠地笑了。“这只不过是一种高明的障眼法,只要到日融潭中去洗一洗,您就会明白的。” 我掬了一捧日融潭的水,淋在我的金髮上,渐渐地,我的头髮变回了我五百岁之前的样子,而那一层使我的黑髮变得金光闪闪的物质,则是一些巨榕叶的粉末。 我非常清楚地知道五界中只有一种神力能够让物体在倾刻间变成粉末,那就是魔界族人所驾御的风! 我的母亲,魔界司花神的女儿在我五百岁生日那天为我梳头的时候已经布置妥当了一切。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虞臻在我的肩头疲惫地打个呵欠,她说:“王,请您守护我五百年,我会为您打开尘封的记忆之门。” 五百年,我还要再等待五百年么? 虞臻在我为她构建的花房中沉睡,她的笑容在睡梦中仍然甜美地绽放,宛如精灵。她总是在睡梦中发出呓语:“青耒,我最爱的王,请在空灵之水的指引下召唤您失去的记忆吧——” 在接下来的五百年中,我的神力已足以冲破由雷电网织就的帷幔了,甚至穿越结界也不在话下。可是我不曾沿着榕粗壮的枝干去到魔界中,我不愿见到幽岚不知何谓的忧愁的容貌,那曾经令儿时的我深爱着的忧愁,在时间面前褪去了她美丽的光环。 我的相貌变得更加英俊成熟,比戟空年轻时更甚。天界的族人看见我时都会窃窃私语,脸上的表情神秘而又诡谲,而戟空的儿子们用雷电攻击我的次数也越来越频繁,因为戟空要在他三千岁的时候退位,宣布天界之王的继承人。 我暗自嘲笑他们的好胜心和妒嫉心。我是无论如何不会对天界之王的位置有所觊觎的。 虞臻已经变成一个小女孩儿的模样了,妖俏可人。她的淡红色的眼眸在长达四百九十九年的修行中逐渐变成浅绿,与她银白色的长髮搭配得恰到好处。 我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髮,无限爱怜地。在莽莽苍苍的宇宙五行之中,除了你,我已别无所有。我在心里如是说道。 一年很快就在等待中消磨过去。 虞臻在她五百岁这天将身体埋在紫孓堇花丛中,四周被一群粉色的蝴蝶所包围,形成三片叠加着的花瓣状,象极了紫孓堇。它们上下舞动,随风蹁跹,轻巧地在虞臻周围穿梭往復,直到我几乎看不见她。 许久之后,它们才渐渐地怠慢下来,最后掉落在地上,犹如一片片凋零的花瓣。 我看见虞臻终于变成了体态轻盈的少女,她长长的头髮在风中飘扬,那一刻,芳草鲜美,落英缤纷。 她踮起脚尖在我的额前印记上吻了一下,我听见记忆演算那一声久违的唿唤:“我亲爱的王啊,请在空灵之水的指引下召唤您的记忆吧——” 突然间我的身体飘忽了起来,我感觉到有一股强大的力量指引我突起亘古的梦境,于记忆的长河中追溯。细细的流水声在我耳畔流淌,我似乎听见从黑崖上汨汨冒出的泉水,在身边漫延了开去。 我站在黑崖泉畔,看幽岚在远处的岩石边梳理她美丽的黑髮,黑杨木梳每拂过一下,便会留下一道黑亮的光泽。她的发梢上透着黑莓香气,刚刚成熟的躯体柔软而丰盈,浓密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道淡淡的影子,倍添忧郁。 “你喜欢她?” 戟空嘲弄的面孔出现在我面前,若有所思的目光锁定我的视线。 我不理会他,迳自走开。 戟空冷峻的声音悠悠地传入我的耳脉:“青耒,你争不过我的——向来如此。” 我知道戟空并不爱她,如同我喜爱的一切他都要同我争夺一样,他轻而易举地掳获了幽岚的心。 尽管他是我同父异母的弟弟,尽管他继承了父亲强大的神力,但是他仍然要与我争个高下。因为普天之下,只有我与他拥有最神圣的蓝眸。 我受到妖界之王的召唤。在五百岁之后成为了妖界的族人。在每百年盛开的桃花之下,我遇见了虞臻,她灵气逼人的模样让妖界所有的男子为她疯狂。可是她站在我面前,虔诚地垂下眼睑,对我说:“青耒,我亲爱的王,请让我做您的王妃,我将用我的生命来爱您!”她的银白色的长髮飘扬在风中。 第4页 那一刻,芳草鲜美,落英缤纷。 我成为妖界新一任的王,而虞臻,则是我最爱的王妃。 在年少轻狂的记忆中,幽岚的影子似乎变得很淡了。我只是偶尔驻足于妖界之中的弄妍涧时,才会想起魔界的黑崖泉畔那个手握黑杨木梳一下一下子梳理秀髮的女子。 虞臻有时也会帮我梳头髮。坐在落地的月菡镜前,我端详着自己黑金驳杂的长髮,它们在虞臻灵巧的手指下那么顺从地柔和地伏在我的肩头,就像我美丽的王妃顺从而柔和地倚在我怀中一样。 然后我握住她的柔荑般纤巧细长的手,慎重地对她说:“有你在身边是我最大的幸福。” 虞臻在镜子里的笑容如同妖界的圣物一样明艷无比。她说:“王,我知道。” 那天晚上妖界出现了极罕见的闪电。黑??的天幕狰狞地闪过那一道白光,我仿佛听见戟空阴测的笑声,他在对我说,我,也知道。 戟空和其余三界的王约定要以比武来确定至高无上的尊者,而最后的胜利者,可以要求任何人做任何事。 野心勃勃的冥王剑铘很快就落败。他至死都不明白世俗之心对神力的施展是一种多么大的障碍。 灵界之王冰诺冷静而聪明地退出了争斗,她年率领的族人一向举世无争,淡泊明志。 戟空不费吹灰之力便将闪电噼进了魔王沐风的脑袋中。我旁边的虞臻害怕地把周围的空气都搅动了。 戟空用一根手指指向我的方向,笑容神秘而又诡谲。他看着我,一模一样的蓝眸在虞臻身上流转了一圈,对我挑衅:“如果你输了,我就要你的王妃做我天界的野花!” 我在他说出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已然出手,巨大的玄风运满了手掌,使我的手掌呈现黑色。戟空的闪电与雷鸣统统都被我召来的旋风化解,卷进云层之上,无影无踪。 他金色的头髮在空中飞扬着,灿烂夺目,耀眼得近乎娇媚。我的视线被巨大的金光所笼罩,然后一支雷电戬那么轻而易举地穿过我的胸膛。 我看见戟空得意的笑容和虞臻悽美的面孔,如三月暮的桃花,纷纷地败落、凋零…… 而地上,落满了一地殷红,如同冥界的火焰,经久不衰。 我从久远的迷梦中甦醒,胸口如同被撕裂过的锦缎,摺痕无数。 原来被戟空杀死的冥王,用他最后的神力开了一个玩笑,将前世戟空的兄长投身转世成他的儿子,而青耒初恋时的幽岚,竟是他今生的母亲! 虞臻被戟空化作天界的野花,被天界族人肆意践踏,直到我的出现,她才甦醒。 而幽岚之所以要隐瞒我头髮的颜色,同样也是为了我能始终如一地呆在天界,以戟空的庶子的身份。如果不是虞臻的出现,这个秘密一定会隐瞒很久、很久。 我伸出手,像以前一样抚摸虞臻如丝的头髮,轻声说:“谢谢你,有你在我身边是我最大的幸福。” 她顺从而又柔和地倚在我的怀中,一切如昨。 今天,也是戟空满三千岁的日子。 愍天宫的仙乐悠扬地飘荡在每个角落,似宣告,似欢颂,似召唤。 所有的天界之神都汇聚在愍天宫的大殿上等待戟空的出现。 而我踏入天界的九百年中,这是第一次见到戟空。 他的两鬓不似年轻时一般如刀刃削过似的利落,然而眼光仍然有神,宛若鹰隼。当他犀利的目光扫过大殿上所有的人,最后落到我身上时,我感觉到了他强烈的惊悚。 “青耒!”他惊叫出声。 我垂下眼睑,恭敬地对他说:“王,我是您的儿子,幽容翼。” 戟空苍老的嘴角呡过一丝苦楚,他扬起的眉顺着嘴角的弧度落下,在中间攒起来,形成一种忧心忡忡的表情。 天界的撰籍官在殿下回话,说:“王,一切已经准备妥当了。请宣布吧!” 戟空的脸上闪过一线微妙的神情,他扬扬手,唤我上前。 当我站到戟空身侧而他起身向众神宣布继承人的时候,我用尽了全身的力量向他挥出致命的一掌。 我看见戟空慢慢地倒下,他脸上的表情依旧神秘而又诡谲,仿佛他才是胜利者。然后他手中的捲轴落在了地上,上面用鲜红的硃砂写着继承者的名字:幽容翼。 而此刻一个巨大的封印朝我身上压下来。我在不能动弹之前看见新任冥王久违的笑容,他对我说出一句我做梦都未曾想到过的话:“戟空在生前立下了诅咒,杀死他的人将流放凡间,永世不得超生。” 在我被押送至曲桓门的时候,我看见虞臻在那里等我。她如雪的衣衫在阴风中扬起美丽的轮廓,绝俗的面孔上是难见的毅然和诀别。 “虞臻”,我怜忍地望向她。 她凄楚地给了我一个微笑,在黑暗的冥界中显得那样光彩夺目。“王,你说过,有我在你身边是你最大的幸福。” 我回她一个绝望的微笑,她的话刺在我的心中,成为永恆不变的苦痛。 再见了,我的虞臻;再见了,我最大的幸福。 我被推下曲桓门的时候孟婆婆给我喝了一碗茶,然后在我神智尚清的时候她告诉我,我的来世将变成凡人,用很短暂的生命去演绎一段辉煌。 第5页 我还未弄清楚什么叫做“辉煌”就看见虞臻纵身跳下曲桓门,雪白的裙裾和衣带像一只白蝴蝶,在黑暗的轮世轮迴隧道中轻灵飞舞。 “王,我不会离开你的,因为和你在一起也是我最大的幸福。” 我隐约听见她这么说,心中却犹如刀绞。因为冥界规定不曾喝下孟婆汤的轮迴者,来世只会变成一株植物,即使她记得前世的记忆,也不能言语了。 而我,将终生孤独。 我孤独地在尘世间漂泊,如一抹游魂。 当我披着星月的微光扛着锄把回家时,我嗅到篱旁细密的芳香。我不知道,那是虞臻的形销;当我在春色满园的西门外踏青寻找着旧日的妙人儿时,我看见路驿之外的缤纷桃瓣。我不知道,那是虞臻的妖娆;当我于清冷的山园逗弄白鹤的时候,我注意到了月下的疏影。我不知道,那是虞臻的清峭。 当我在轮迴转世的关口,我总是想起前世虞臻的模样,她悽美的笑容犹如花瓣,一层一层在我脑中浮现,我决定下一次一定要遇见她,不论她以什么样姿态在我的面前出现。 然而千年之中,我依然孤寂得如一抹游魂,我总是会在芳草鲜美、落英缤纷的湖畔想起她惊艷的美丽,然后思绪随着落花在水面上浮沉不定。 我又投身于一个世纪。这里的天空很明媚,这里的笑容很柔美,这里的人们很纯粹,可是我依然觉得疲惫。我不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只是潜意识地去寻找,搜索着一切事物。 我转过街角,有一位少女捧了一束淡紫色的三色堇打我身旁走过,我一回头,看见她如花的笑靥深埋在花束中,那一刻,芳草鲜美、落英缤纷。 终于,我像一个小孩子那样泪流满面,我听见一个盘桓于脑中的声音在说:“你在我身边是我最大的幸福……” 轮迴系列 星陨·灵界篇 我睡在静谧的雪绒花苞中,舒缓地唿吸。每晚都有美丽的星辉透过雪绒花的缝隙,曲曲折折地射进来,轻柔地照在我的身上,像久违了许多年的朋友。 这一照,便是一百年。 雪绒花是灵界的圣物,它与天界的莲妖界的桃魔界的曼陀罗和冥界的赤焰花一样,百年一开执行着繁衍灵界族人的任务。 我在一个星空朗朗的夜晚降生。我的发泽如同最亮的星星一样闪耀着,于是给我取名冰诺,意为闪亮之星。 一睁眼我便看见三颗几乎呈直线分布的星星,流光异彩。后来大祭司告诉我那是属于猎户座的星星,在夜空中格外耀眼。 我在很小的时候经常在傍晚时分爬到星象台上,看天边的晚景幻化出层峦叠嶂的山峰和染有颜色的云朵,在日落之后等待夜幕的降临。 若是傍晚有风,它们便会吹乱我齐肩的头髮,遮住我的视线。这时总会有一双手很温柔地帮我把头髮理好,我微微抬头便能看见大祭司星魄浅灰色的眼睛。在黑夜里他的眼睛与星辉或是月色融为一片,深邃无比。 他有着一张稜角分明的脸,线条勾勒出的部位,冷峻而沉毅,漠然地像座冰山。可是他看见我时就会露出一种爱怜的微笑。他笑的样子很滑稽,嘴角即使上扬也会显示出一种严肃的神态,常常惹得我为此大笑。 但是他丝毫不介意,仍然让我坐在他的膝头,指给我看什么是仙后座,哪里是人马座,北斗七星为什么会像只勺子…… 星魄说起星座的时候总是神采奕奕,像个孩子,他沉稳的性格和成熟的外表在那时完全不见踪迹。我会很用心听着每一个细节,然后看着他如刻刀雕琢成的好看的侧面,悄悄地脸红心跳。 然而他有时会用一种哀怨的表情遥望天宇,右手的拇指与食指暗合成环状,微微颤动。每次他都会精疲力竭地从星象台上下来,脚步缓慢而凝重。夜晚的风灌满了他的长袍,他很长很长的头髮飘荡在空中,背影叫我看了无限感伤。 很多年以后我站在榷衡宫空空荡荡的大殿里,想起当时他的背影心下都会一阵寂寥。满天的星光均匀地挥洒下来,休憩在房梁和窗棂之上。透过天窗我看见猎户座的那三颗星星渐行渐远了,可是仍然熠熠生辉,美丽如常。 我在三百岁的时候被送往灵界的印殊山去修炼最精妙的空灵之术。被送往印殊山的孩子都从灵力最高明的孩子中间挑选出来的,他们之中灵力最高者将继承灵界之王的位置,而其他人则成为护法或是祭司。 这是灵界几十万年流传下来的传统。 星魄送给我一串项鍊,是他採集了月光制成的,每到夜晚那串链子便会发出柔和的光芒,而在链子的中央是一颗浅灰色的珠子,很是奇特。 他让母亲转送给我,希望我妥善保存。 我将它挂在脖子上,那颗珠子正好坠在我的胸口的位置,每天聆听我的心跳。 印殊山是一座长年被冰雪覆盖的神山,传说那里的天空飘飞着的雪花都带着无尽的灵气,是灵界族人修行的圣地。 自从我进山后就再也没有看见过粲灿的星空和那些有着各式各样传说的星座。有时我在夜里熘出冰岩洞,仰头去看那片阴霾的天空,除了灰暗的苍穹和如同雪绒花凋谢时纷飞的雪片之外,什么也没有。我只好紧握着胸前的珠链聊以慰藉。 第6页 “冰诺姐姐,你在看什么?”悠融在我抬头的时候,总会这么问,大大的眼睛漆黑如墨,闪动着好奇的光芒。 于是我告诉他在印殊山外的夜空里,有一个美丽的猎户星座,它的中心是三颗呈弓状的明亮的星星,四围围绕着不规则的四颗星,粲灿无比。 悠融笑了一下,露出好看的牙齿。他的眼睛弯成月牙儿状,长长的睫毛频繁地眨动。毫无疑问,悠融是我见过的灵界最漂亮的孩子。 “冰诺姐姐,那么你一定是猎户星座上最亮最美的一颗星!” 我微笑而不语。 假如我是猎户座上的一颗星,我希望星魄也是。那么,还有一颗呢? 珠链在黑夜中发出晶莹的光,美丽谦和。 悠融是我们几个孩子中最小的一个,他惯用的空灵术是驾御雪花。每当我想念星魄的时候,他就会驱使雪花在我的身边漫天飞舞,犹如灵界最美的白蝴蝶一样翩跹自若。 我五百岁那天变成了成人的模样,穿着灵界长老们为我缝制的银皑长袍,微笑地接受其他人的祝福。他们每个人都送给我一句最美好的话语,然后在我的额前亲吻。 轮到悠融的时候,他漂亮的眼睛很怪异地盯着我,对我说:“冰诺,你是灵界未来的女王。” 我很少在一个孩子的脸上看见如此自信坚定的神情,一时间我怀疑自己看见了星魄,微微扬起嘴角对我笑着说:冰诺,你是灵界未来的女王。 不留神悠融踮起脚尖,在我的唇上飞快地吻了一下,仿佛淘气做了坏事的孩子害怕责罚而跑掉了。他银白色的头髮随着奔跑的速度而左右摆晃着,得意洋洋的。 同样,在许多年之后我也会想起这一幕。悠融孩子气地奔跑在雪地里的身影,他的头髮在身后凌乱地飞舞,神气十足的样子,然后每次凡间落雪的时候,我就站在空中看见这样一群群的小孩子,在雪地中神气地奔跑着,晃动着他们不同于悠融的黑髮。 当时我抚着双唇难过得快要哭了,因为这神圣的初吻如此轻率和经意地叫一个孩子给夺了去。那是我珍藏着想要给星魄的礼物呵!我要告诉他,我已经长大了。 接下来的一百年我都刻意地跟悠融保持距离,我独自在雪地中练习最高明的空灵之术,我驾御着水流在指尖环绕,驾御着雾霭漫布于我的周围,驾御着冰屑同雪片一般上下飞舞,驾御着飞霜凝聚成弧状。凡是灵界掌管之下的水的各种状态,我都能随心所欲地操纵。 悠融远远地在一边看我,眼中顽皮依旧。 他变成大人的那天也是我们三百年修行生涯的结束。我记得他穿着雪皑长袍的样子俊美至极,黑色的眼睛细细长长的,半眯着瞧着我。 我对他说:“你已经长大了,要学会尊重别人。”然后在他额前轻轻地吻了一下。 他将右臂曲至左肩,垂下头用最恭敬的语气回答我:“是,我美丽的王。” 在那一刻他的长髮披泻下来,如流动的水银遮盖住了他的半张脸。我瞥见他的黑色的眼睛看着我,嘴角满是玩世不恭的笑意。 长老们在此之后宣布我为灵界下一任的王,而悠融则是接任星魄的大祭司。百年之后,灵王三千岁的那天,我便能正式登位了。 轮迴系列 星陨·灵界篇下 回到榷衡宫的那天是雪绒花开的日子。灵界的族人们都在为自己新生儿的降临而祈福。我穿着华美的银皑长袍奔到星象台想去星魄时,他的从僕告诉我星魄正在拢棠溪畔。 远远的,我看见星魄纯白色的袍子,他的背影孤立于溪边。头髮用一根黑丝绒系了起来。 看见他系住的头髮我几乎晕厥,因为在灵界中,只有成年已婚的男子才资格系发。我站在他身后,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然后星魄慢慢地转身,怀中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儿。我听见他对我说:“冰诺,这是我的女儿。” 他的一只眼睛上用一块布罩着,另一只眼睛爱怜地看着怀中的女孩儿,就跟我小的时候,他爱怜地看着我的目光一样。 “你的眼睛……” 星魄的表情深情而温柔,他的声音从流淌的溪畔传来,宛如清浅的低唱。“我把它送给我曾经深爱过的女子。在那上面,我寄予了全部的福咒将和月光一起照亮她生命之路。” 我的泪水如同月夜的潮汐奔涌而下。登时灵界大雨倾盆而下落在我的发上、眉上、脸上,我已分不清什么是泪水,什么是雨水,雪绒花被雨水激落得已有衰败之象,纤弱的枝条在雨中颤抖着。 我看见悠融在雨幕中朝我走来,雨水在他身边形成一道屏障,丝毫沾不到他的衣衫。他扬起手在我身上结了一道护雨屏,抚摸我的头的动作温柔而又轻盈。 我第一次在悠融面前,揭下坚强的伪装,像孩子一样哭得涕泪涟涟。 悠融跟我说他看见猎户星座了,星象显示出其中的一颗星即将陨落。 他擅自占卜了星象,在灵界中早已规定除了祭司之外,擅自占卜星象并诉诸于人者,将处以极刑。虽然悠融是祭司的继承者,然而只有百年之后他才具备这样的资格。 我含着泪眼望着他,他的表情第一次像一个大人一样稳重。他看向我的目光和星魄一样深邃,漆黑的眸子似乎在暗示着莫名的危机,那种神态在几百年前的星魄脸上同样出现过。 第7页 “我送你回榷衡宫休息。” 悠融抱着我,沿着长长的街道彳彳亍亍地走。那一剎那我几乎以为经歷了亘古的时空,让他保持这样的姿势走到生命的尽头。 雨点在我们身边飞溅着,形成漂亮的雨花。回到榷衡宫的时候我依然听见屋顶上滴滴嗒嗒的雨点唱响着,持继了许久。 我睡在儿时的软榻之上,感觉自己似乎睡在雪绒花的花瓣之中。珠琏的微光均匀地洒落在我的耳上,仿若六百年前的星光。 梦中我依稀听见悠融的声音在耳畔迴响,坚毅而刚强。 “为你,我愿意付出生命,我美丽的王。” “灵界歷任的祭司都有着与生俱来的占卜之术。他们能够通过观测星象来卜筮吉凶。为灵界之王预先做准备。然而祭司如果违背天常擅自改动星座运行的轨道,那么他将受到五界中最残酷的刑罚,他的魄灵会变成尘埃,浮游于五界之中,永远无法聚合成形了。” 典律精灵给我念灵界中的法条时,我听到了这么一段。 “为什么要规定这么一条残忍的刑罚?” 典律精灵在厚厚的律书中间飞动着,她精巧的翅膀薄如轻纱,在阳光的映照下闪着奇异的七彩光晕。 “传说在很久以前有位祭司想夺取灵王的宝座,他改变了紫微星的运转方向,使得灵王死于非命。于是继任扣的典律之神就规定了这样一条酷刑以警示野心勃勃的祭司。” 我看见一旁的悠融若有所思的样子。 典律精灵合上书,向我和悠融以及其他四位护法继承者鞠了个躬,振翅飞走了。窗外的柳棉抽出了长长的柔枝,吐着白色的花絮。 “天气很好,”悠融对我说:“我们去拜访星魄祭司吧。” 星魄和他的妻子住在榷衡宫不远的以莫轩中。他的妻子长得非常柔弱,然而美丽。她的微笑好像灵界三月的风,和煦而温暖。我听见星魄唤她梦霭,多美的名字! 悠融见到星魄时的表情很神秘,他们互相对视了良久,一句话也不说。星魄的面孔始终如一,淡淡地露着一丝微笑。而悠融的俊美无匹的容貌上浮现的是疑惑,哀愁和释怀的交织。 然后我听见悠融长嘆了口气,说:“你是灵界最伟大的祭司。”说完之后他吻了一下星魄的眼罩,我看见那双如墨的星眸中闪动着泪花。 星魄的长髮被高高地束起,我发现他的眼角上不知不觉地爬上了些皱纹。在倾刻间苍老了许多。他依然微笑着对我说:“我未来的王,我的祝福将陪伴您一生。” 我紧紧握信胸前的珠链,看见它发出幽幽的光,静谧而详和。 梦霭和星魄一样,从始至终都平静地微笑着,她的眼睛仿佛洞悉所有,柔美得让人心碎。 我在儿时常去的星象台上会站得很久,仰望那美丽的猎户星座在我的头顶神秘地诉说。其中的一颗主星的光辉黯淡了许多,像悠融告诉我的那样——它即将陨落了。旁边的一颗光线略暗的星星却渐渐光亮了起来,几乎要与正中央的那颗星重叠。我不明白这样的星象暗示着什么。难道说几百年前星魄的忧愁与最近悠融的古怪,都与猎户星座的星象相关吗? 我每次踱下星象台的时候,悠融便会代替我刚才所站的位置,仰望星空。他渐渐蓄长的头髮有如白丝锻,光滑细緻,柔柔地在夜风当中舞动。他同样纯白色的袍子在夜风的鼓动下臃肿起来,那个背影让我暗自神伤,如同几百年前一样。 后来我曾把他们两个的影子叠加在一起,所有的气氛与背景都惊人的相似,我告诉撰籍官,他们两个人都是灵界最伟大的祭司,然后我会站在星象台上,遥遥地注视着天宇中的猎户星座,默默流泪;或是幻化成许多雪花降落在凡间,当我落在孩子们身上时,我总是在他们的额前轻轻一吻,像我吻着成人的悠融一样。 那天我在睡梦中被悠融不由分说地拉起,他拉着我仓促而急迫地奔向以莫轩。当我们到达的时候,星魄已经被灵界的长老们举在半空中。 我看见星魄的躯体在我的面前一点一点地消释,变成了一粒一粒微小的尘埃。他的眼罩早已取下,里面空空洞洞的全然无物,他的表情庄严而肃穆,仿佛超脱了五界之中。我听见他最后的声音在空气中飘散,渺茫地传到我的耳际:“我未来的王呵,面对纷争请您全身而退!” 天空中响起了优美的梵乐,我抬头看见猎户星座上一颗星已经悄然不见了踪迹。他,殒落了,化成微小的尘埃,游离在五界之中…… 悠融的眼泪滴在我的手臂上,灼热得像一个火球。 “冰诺”,他的声音冷静而低沉,“你知道星魄为什么会处以极刑吗?” 我知道他改变了星象,然而原因一直是个谜团在我心中萦绕。 “悠融,你住嘴!你难道想被流放至凡间永世不得超生吗?”灵界的长老之一喝住他。 悠融的笑容显得那么释然,他晶亮的双眸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星魄在四百年前观测星象得知你,我灵界未来的王,将在与天界的纷争中毙命。为了救你,他擅自改变了你所在的猎户星座的主星轨道,并将他所有的福咒印在他的瞳孔中送给你。” 第8页 “我所能作的,就是把他的一番苦心孤诣连同他对你深深的爱意告诉你。所有的星光在他的爱面前都将黯然失色……” 悠融轻轻吻了一下我的额头,像我在百年前吻着他的额头一样。 “为你,我愿意付出生命,美丽的王。” 一滴泪落在我的眉间,变成了一枚水晶般的印记。 我眼睁睁地看见悠融被冥界的使者带走。我知道,他的灵魂在凡间的某一隅找到归宿。 在我穿着精巧的云皑长袍坐在灵王的宝座之上,看着灵界的神灵向我稽首膜拜的时候,我好像看见星魄庄严而肃穆的浮现在空中向我微微颔首,而悠融英俊优雅的笑容也在一时间绽放。 夜空中的猎户星座又恢復了它美丽的光辉。站在星象台的中央,我听着四面的风涌上来,暗暗地如同低泣,冥冥之中似乎有个声音在对我说:“为你,我愿意付出生命,我美丽的王。” 一时间,无边的寂寞袭击了我。我握着星魄的瞳孔感到无法言喻的悲哀。 轮迴系列 归魂·冥界篇 我沿着曲桓门悠长悠长的通道往里走,冥界的流萤在不远处闪着幽幽的光,一点一点地散布在黑暗之中,煞是美丽。 孟婆婆每日都守在曲桓门旁,用赤焰熬煮着一碗碗浓黑的茶汤,那是投胎凡世的灵魂必喝的“孟婆汤”。喝过之后,将会丧失前世的记忆,轻轻松松不带任何喜怒哀乐地转世轮迴。 她看见我手中沉甸甸的月镰,命从僕加足了分量,更加卖力地熬煮着汤药。 “一百四十二。”我告诉她确切的数字,向司命神的宫殿走去。每一次由凡间返回冥界,我所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司命神织烈那里把我从凡间带来的灵魂如数上交。然后他会将下一次的任务布置给我。 织烈的宫殿四周长满了赤焰花,里面孕育着冥界的后代。她们都有专门的使者照看,百年一开,承担着繁衍族人的使命。 踏进漓溆宫的大殿之前,早有从僕替我接过月镰,去处理封印在其中的一百四十二个灵魂。我看见织烈巍坐于大殿之上,鬼魅一般的眼睛幽幽地看向我。 “摄魄,你回来了?听说你的任务完成得不错。”他无暇可击的外表出现些许骄人之色,鲜艷的红唇刚刚喝过血萸酒,此刻正完美地舒展成一弯弧度。 我低头不语。 他踱下宝座,霸气的身形在我面前形成一道不容小觑的气焰。“你看着我! “他命令道,犀利的双眸中燃着两簇火焰。 “织烈,请你布置下次的任务吧。”他邪魅地笑笑,抬起我的下巴迫使我看向他。“你就这么厌恶我吗?看也不看我一眼?”他的语气柔和了很多,引诱似的说:“摄魄,你应该十分清楚我的条件。”我依旧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他的勾魂术在我面前丝毫不起作用,可笑的是他仍然乐此不疲地使用它,一如百年之前。 五百岁的时候我被冥王分派到司命神织烈的座下做一名去人间收集灵魂的使者。我喜欢独自徜徉在曲桓门通往人间的轮迴隧道之中,看着无数的魂灵在我身边飞逝着,投奔向他们的新生;我喜欢用月镰在行将就木奄奄一息的人们脖颈间轻轻一划,看着他们没有生气的躯体灰飞烟灭于时间的尘埃之上。 我被凡间的人们称为“死神”。而织烈给我开的条件就是做他的妻子,之后我就可以不必年復一年地奔波于冥界和凡间了。可是他不明白我的快乐,犹如我不明白他为什么选择我一样。 我只是一个平凡的冥界使者,我手执月镰往返于两界之间,我的名字叫做——摄魄。 织烈给我的任务的前往东方的一个小地方,收集尽可能多的灵魂。我离开漓溆宫之前看见他的眼神古怪而充满狡黠的光芒,嘴角高高扬起,分明挂着抹冷笑。 我取回月镰,踩在长满血萸子的地面,离开这座华美然而有如囚笼的宫殿,满脸漠然。 我总是不分白天黑夜地呆在这个叫做齐城的地方,在高高的城墙上,盘膝而坐,捕捉着四面八方各种微弱的气息,伺机而动。 冥界的使者衣袍上都会沾带冥火的微光,在夜里有如绿色的鬼火,飘飘忽忽的,魅影一般。所以我不必担心会被人看见,充其量,他们只不过尖叫一声,吓得面色煞白而已。齐城刚刚经歷了一场水灾,无数衣衫褴褛的民众在城门外进进出出,寻求庇护。这儿的每一个人都长着魔界族人一样的黑髮,或长或短,每次我的月镰在他们的脖颈间划过的时候,便会有悲戚之声随即传来。我不懂这些无知的人们为什么要哭泣。生与死只是一种形式,灵魂的暂别也许是为着今后的相聚,歷经磨难之后的解脱,应该是种快慰才对。 突然间我感觉到了一种异于冥界的力量朝我慢慢地靠近。一个长髮及腰的男子好整以暇地落在城墙的另一端,两条腿在空中不住地晃荡。他的头髮是黑红驳杂的,在夜风中张扬地飞飘起来,宛如绣带。 “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他喃喃自语,手中幻出一大片黑色的尘埃,向下方洒去。然后他看向我,友好地岁我说:“妖界,幽容遂。”我抽出月镰,匆匆地向城墙下飞去。在和幽容遂擦肩而过的剎那,我用非常冰冷的语调告诉他;“我是冥界的使者,摄魄。”那傢伙好奇地追上来,晚风在我们耳边唿唿作响。“你是去收集灵魂吗?”他高大的身影席那感一只黑色的鹰,盘桓于空中,然后他展现出一种孩子气的笑容,喃喃自语:“看来我的瘟疫种子很快生效了呢!”后来的一段日子里,我们互相合作。幽容遂在人间也得到一个称号“瘟神”。他对这个称号一向不以为然并且以之为耻,他张扬的剑眉在听到这个称唿的时候会纠结起来,在额间相互挤兑,样子很怪异。我们每天都会呆在齐城的城墙上,看水灾过后又发生瘟疫的城市迅速地萎缩。幽容遂洒下在瘟疫种子在不断吞噬着这座城市中的生命,我的月镰也开始变得熟悉不过的沉重。 第9页 当我盘膝而坐面朝着晃荡着双腿坐在城墙边沿的幽容遂时,他又会发出那种喃喃自语的声音:“我们最近好象有很多空闲。”“不是好象,是本来就有很多空闲。”面对这样一个妖精我很难变得冷若冰霜。 幽容遂澄澈的眸子闪现出一种疑惑;“难道是我的种子有问题?”我感觉到了一丝微弱的灵魂之气,于是抽出月镰,沿着城墙飞身追踪着那一抹一逝而过的气息。幽容遂跟了上来,放心地点点头,“看来我的种子没问题。”他自问自答道。 我们穿过高高低低的房檐,来到一间昏暗的卧室中,卧榻之上躺着一个很苍老的人,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抑郁的黑色,一看便知是幽容遂的杰作。一个年轻人正俯身在老人身上扎针。看见他手中捏着的闪着银光的细针时我明显感觉到身后的幽容遂的身体轻微地震了一下。 那微弱的气息马上变得稍稍缓和起来,我只得把月镰放回腰间。 “走吧。”我低声对幽容遂说。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我们即将转身离去的时候,我看见那个年轻的医生朝我们这里看了一下,目光中是得胜的笑意。 回去的路上,幽容遂长嘆了口气,沧桑地像个老者。我知道他想解释点什么了,比如说关于刚才的颤抖。 “他叫裴祈,是凡间最有名的大夫。在此之前我和他会过面。他总是能在最后一刻把灵魂从我手中夺回去。所以人们送给他一个称号叫做归魂.”“他能看见我们?”难以置信。 幽容遂非常肯定地点头。“他似乎有种超越凡间的力量,然而很微弱。神力稍弱的人几乎感觉不到。”我轻扬了一下眉。刚才的一个照面下来,我的确没有感觉到他身上有异于常人的某种力量。 “他最擅长的就是用一根根的银针扎在病人的穴道上治病,据说这样的方法叫做针灸.”说到这里他“嘿嘿”地笑了两声,“我曾经把他的银针偷到妖界去仔细研究了一下,没想到他又重新打造了一副。”“你的意思是我们的处境不容乐观?”幽容遂嘴角的笑意被刻意抹平了,一脸沉寂地摇头,说道:“是绝对没有胜算。”说话的时候我们已经飞身来到了齐城最好的城墙上。这回他没有将双腿吊在半空中不住地晃荡,而是屏气凝神,盘膝而坐。他的双手在胸前抱成一个圆圈,我知道气流在其中奔涌旋转,也许他想在这样的处境之下找寻一条出路? 月镰在我的腰间发出沉重的顿挫之声,是织烈在冥界召唤我。 我还是第一次看见织烈阴冷的表情上有一筹莫展的苦恼。踏进漓溆宫的时候,我看见织烈蜷缩在他的宝座上觳觫如凡间祭祀的牛羊。他的嘴角苍白地龟裂着,已不復红润了。 即便是神,也有着最软弱的一面。 “摄魄,你回来了……”他原本灵活的眼神呆滞地看向我,红色的头髮凌乱地披散下来,仿佛凋零的赤焰花。 “出了什么事吗?”我注意到漓溆宫的宫女和僕从的脸上均是大祸临头的表情,脚步匆忙而杂乱地互相奔走。 织烈点了一下头,幽幽地说:“我将冥王剑铘最宠爱的火凤鸟放在赤焰花丛中筑巢,可它居然乘我不备飞出了漓溆宫。误打误撞喝下了孟婆的几口汤药,沿着曲桓门的轮迴隧道转世凡间了!”“摄魄,”他突然紧握着我的手,泪眼婆娑地望着我,“你是我座下最得意的使者,我最信任你。你一定要把火凤鸟的灵魂从凡间带回来!否则漓溆宫上下一干人等,包括你我在内,都会被冥王处以尘埃之刑!”所谓尘埃之刑,是指五界之中最残酷的刑罚。受刑这的灵魂会化做尘埃,游离于五界之中,再也无法聚合成形、转世轮迴了。 我握了一下织烈的手,点头应允:“我明白。”“火凤鸟的额头有一簇火焰形的标志,很容易辨认。摄魄,请你务必在最短的时间里将它带回来……”织烈的声音近似于哀求。 漓溆宫上上下下的僕从和宫女都齐集大殿,在殿阶之前下跪。我听见他们类似哀求的声音:“请您务必将火凤鸟带回来……”在回凡间的路上,我头一回感到脚步是如此地沉重。渺渺人世之中,我去哪里找一只火凤鸟?忧郁片刻,我决定回齐城去寻求幽容遂的帮助。 隧道的出口这回开在一处水声潺潺的溪流边。两岸是笼烟的杨柳、含笑的桃花。透过桃花层层叠叠的枝桠之间的缝隙,我看见一个身量颀长的男子正在脱去青色的布袍,准备沐浴。 从背影上看,他有着精壮的上身,肤色很白,几乎可以看见纤细的血管在他的身体当中或贲张或舒缓。当他举起双臂将青色的布袍自上而下脱去时,我看见他的双臂一度呈现出一种振翅欲飞的姿势,尽管他的身体静止得有如巍巍山峰。 然后他转过身,我看见一张白净的脸孔:归魂裴祈。 他清澈如溪水的眼眸准确地看向我藏身的位置,清朗而略带高亢的声音从我的耳畔传过来:“如果有兴趣,不妨一起来洗个澡。”说着,得意地笑了一下,缓缓步入溪水之中。 我平生还是第一次遭受这样的奚落!一时怒起,将桃花拂下一把,用手掌中凝聚着的赤焰把它们变成灼热的飞弹,向他射去。 第10页 然后我听见裴祈在水中哇哇大叫,似乎是有一枚桃瓣落到了他的眉间,烫伤了他。我飞身向城墙的方向赶去,周身洋溢着报復之后的快感。 幽容遂在城根下站着,与黑色的夜幕融成一片。他头顶的几缕红髮有些微的光芒,好象一盏路灯在黑夜里指明方向。 看见我,他玩世不恭的面孔浮现出一丝笑意。“我还以为你临阵脱逃了呢! “我露出难得的笑容告诉他刚才上演的一出绝妙好戏。幽容遂捧腹绝倒,夸张的造型让我禁不住和他一同大笑。然后我敛起一闪即逝的喜悦告诉他关于冥界火凤鸟出逃的事情。”我希望得到你的帮助。“我定定地看向他,充满信任。 幽容遂的笑容简单得近乎纯粹,仿佛蔚蓝色的天空之下飘浮着的淡淡云朵。 他伸出宽厚的手掌,然后我们俩的手就自然而然地握在一起。他的手掌很温暖,一时间我觉得漓溆宫的几百条人命好象都系在我们两个人相握的手掌之中,一种叫友谊的温情在其间瀰漫开来。 我们在凡间的每一个角落里搜索着火凤鸟的踪迹。然而即便是神力比我强大很多倍的幽容遂依然无法感应到它来自冥界的气息。 每到夜晚,我和幽容遂都会在齐城的城墙之上休憩。当巨大的夜幕降临的时候,我都感觉有种无形的压力向我迫近,几乎令我窒息。 火凤鸟会藏匿在什么地方呢? 轮迴系列 归魂·冥界篇 我再度看见裴祈的时候,他依旧在为垂死的病人施救。他轻扬右手,在一道微茫的银光闪过之后,死亡之起便荡然无存了。他的确不愧为凡间的“归魂”! 他一脸严肃地转过身,将银针放入特制的匣内。他的动作缓慢而宁寂,宛如一只月下沙滩上的鸟儿安静地输理翅膀。 然而可笑的是他的额头中间包扎了一块那么显眼的白布,让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他在溪水中被赤焰灼伤的样子,不禁莞尔。 他背起药箱告别主人,青色的长袍在夜色之中似乎发出一种暗绿色的萤光,好象冥界的族人一样。我突然意识到也许裴祈很火凤鸟的失踪有些微妙的关联。 “你为什么老跟着我?”裴祈突然一个转身,双眸很准确地盯住浮在半空中的我。他的嘴角一改刚才的平和之气,转而呈现出一种讥诮的样子,乖戾至极。 “好奇。”他一扬眉,漆黑的眼珠里满是嘲讽。“对我的身体很好奇吗?”这个男人总是能轻易将我冰冷的脾气加热到沸腾的地步。我的头髮由于怒气而四处飞扬,形成一种蓄势待发的气势。 裴祈毫无惧色地笑笑,对我的样子评价道:“唔,我们人间对这样极其愤怒的表情有一种形容叫做怒髮冲冠.不过,在下丝毫不觉得用在女子身上会体现她们的美丽,反而是一种败笔。 我不想再和这个人间的男子纠缠下去,随即向城墙上飞去。 裴祈中气十足的声音自后方传来。他说的好象是:“你叫什么名字?”手一扬,我的火芒剑在他衣襟上烧出两个字“摄魄”。裴祈站在原地,表情古怪而深沉。 我听见他的语气绝望地有如燃烧过后的余烬,低低地念着我的名字:“摄魄、摄魄、摄魄……”然后我伴随着他低徊的声音跃上城墙,晚风将我的红色长髮吹起,幻化成彩霞的模样。 我看见东方有一丝灰白色的光亮,启明星在暗蓝的天空中发出柔和的光芒,落了我一身。齐城在破晓之中静谧地沉睡着,像一朵未放的花儿。它均净地唿吸,在睡梦中呓语着:摄魄、摄魄、摄魄…… 幽容遂疲惫的面容出现在我面前。他的背后张开了一双黑色的羽翼,在落地的时候被他用咒语收入后背里,倏而不见。我从来没有见到幽容遂的翅膀,据说只有五界中神力超凡的人才能拥有这样一对翅膀,张开的时候犹如鸟儿一样轻灵美丽。 看见他的翅膀的时候我想起裴祈在溪边脱衣的动作,双臂向上舒展开,很像展翅欲飞的鸟儿。 幽容遂朝我抱歉地笑了一下,摇头表示依旧没有任何线索。 我沉吟了一会,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关于裴祈的事情。 冥界的族人有一种天生的直觉,有时候往往比神力更为敏锐。 “你好象有心事?”他宽大的身影罩住我,手中有一抹兰色的萤光在闪动。 仔细看上去像是朵花儿,奇异得让我叫不上名字。 我来不及肯定便好奇地问他:“这是什么?”幽容遂笑笑,将手中的花朵举到我面前:“这是妖界的五色花,用来测试血统的纯正程度。它本身是白色的,但是靠近五界中的不同族人就会呈现出不同的颜色。”我轻轻将手靠近那朵花儿。 逐渐地,兰色的光芒变得浓烈起来,一会儿功夫呈现了一中类似冥界赤焰花一样的火红色。“你的意思是,如果我们带着五色花去寻找火凤鸟,会比较容易?”“把五色花串成链状,戴在神气最弱的脚踝处,它是不变色的。一旦遇见火凤鸟在凡间的躯体,它感觉到了冥界的气息后,一定会变成火红色。”幽容遂向我眨眨眼,手指微抖间,我的脚踝上就出现了两串这样的花环链,很像妖界女子的装扮。 第11页 我想,我有必要再去会会裴祈了。 幽容遂的表情依旧好整以暇,双腿在城墙上不住地晃荡,悠闲地看着夜晚的天空。 仿佛有山雨欲来的徵兆。 我看见裴祈的时候,他坐在一个高好的山坡上,背对着我。青色的布袍在夜色中发出幽幽的光芒,藉着这微弱的光我看见山坡下的石壁上刻有三个大字:落凤坡。 我不由地心下一怔,低头看了看脚踝上的五色花,它并没有改变颜色。而我,同样没有感觉到裴祈身上有丝毫的冥界力量。 “我知道你会来找我的。”他幽幽然嘆了口气。沉重得好象千斤重的大枷。 说完,他站起身,转过来面对我。 “你知道原因?”我的疑虑又加深了一层,可是主观上又不希望他真的是火凤鸟的转世。五色花依然是洁白无暇,妥帖地伏在我的脚踝上。 他笑,笑容里的无奈的绝望。他一步一步地走近我,额间的白布在瞬间被揭开,露出一个火焰型的印记。 顿时我感觉到了一股强烈的冥界之气。五色花在顷刻之间已经变成了火红色,和我的发色一模一样。 我听见裴祈清朗而略带高亢的声音。他对我说:“我就是火凤鸟,你的来带的回去的,不是吗?”“是的,我必须把你带回冥界……”我抽取月镰的手犹豫了很久,迟迟没有行动。我不知道自己这一次为什么会觉得任务无比地艰难,面对裴祈,我很难下手。 “冥界?”他的笑容悽厉而惨烈,“冥界简直就一一个囚笼!将每个族人都束缚其中,毫无自由可言!所以我要逃离,我要在你和幽容遂的手中夺取更多的魂灵,让他们免受轮迴之苦……你——摄魄,同样也不过是冥王座下的一枚卒子,你不快乐,不自由,你不懂得什么是温情冷暖,不明白什么是情仇爱恨,不知道什么是风花雪月。你只会用你千篇一律的方式面无表情地夺取别人的生命。难道你从未感觉到悲哀吗?不觉得生活得很没有意义吗?哈哈!我同情你,不,是怜悯你!你要收取我的魂魄,来拿好了!”他说完一番慷慨激昂的话语之后,很愤怒地盯着我,下巴与脖颈之间露出一大截空隙,像是等待着我的月镰在其间一划。 我感觉到一种叫“眼泪”的液体顺着我的颊旁滑落,滴在我的衣衫上,晕湿一片。 在他惊异的目光中我转身飞去,月镰被我握在手里,第一次让我感觉到它真正的分量。 后来幽容遂看见我的时候就告诉我:“你爱上他了。”是的,我爱上他了。 因为我居然为了他而流泪,为了他的愤怒而伤心,为了他的死亡而不忍。我储存了六百年的泪水,终于在此时决堤,如同汹涌的洪潮,奔流而下。 我不能够亲手让他倒在我的月镰之下,那样,我将永远背负上杀死裴祈的这个烙印,难过一辈子。 那晚,我靠在城墙上,任料峭的风吹散我的头髮,在天明欲曙的剎那,我看见由落凤坡的方向飞来一团火红色的云朵。它义无返顾地朝我飞过来,然后倏而一下钻进了我的月镰之中,速度快得惊人。 我好象感觉到了什么一样,飞身到“落凤坡”前。我看见了裴祈穿着青色的衣袍僵硬地躺在坡底,面容祥和而宁静。他的衣襟处除了被我用火芒剑烧穿的“摄魄”二字之外,还多了两个字:“归魂”。一种红色的花瓣纷纷落在了他的躯体周围。凡间的人们把这种花叫做“凤仙花”。他们将裴祈葬在落凤坡的脚下,取了个名字叫做“归魂冢”。每年在这个时节,暮雨纷纷,我总能听见凡间的人们在祭奠他,他们的声音可以很清晰地传到我的耳边,没有丝毫的距离。他们说:“魂魄归来,伏惟尚飨!” 我走在曲桓门悠长悠长的隧道里面。冥界的流萤在我的身边闪烁着,发出幽幽的绿色光芒。孟婆婆在曲桓门的尽头熬煮着汤药,我可以感觉得到她脸上的那种舒怀的喜悦。她一定知道,我带回了火凤鸟。 漓溆宫的僕从要替我接过月镰,我一抬手示意他不必了。我要亲自解开火凤鸟的封印,听它在冥界清朗而高亢地歌唱。 织烈的面孔上有止不住的笑意。他意气丰发踱下座位,拍着我的肩膀啧啧称赞。“摄魄,你救了我们漓溆宫的几百条人命,我可以答应你任何一个请求。”我迳自解开火凤鸟的封印,随着一声尖锐的鸣叫,一尾火红色的凤鸟从月镰中飞出,它的羽毛有着我见过的最美丽的色泽。它在漓溆宫的上空盘桓往復,发出一中悽厉嘶哑的叫声。 我对织烈说:“我希望转世凡间,做一名平凡的女子。”织烈的目光震惊而失望。然而他终于摆了摆手,表示同意。 我转头看了火凤鸟最后一眼,它漆黑的眼眸中盈满泪水。我朝它微微一笑,如同裴祈为了我义无返顾钻入我的月镰中那样义无返顾地踏向了曲桓门的轮迴隧道。 当我喝下孟婆汤,变成一具普通的魂灵飞逝于走过无数次的通道的时候,感觉到泪水再度涌出,可是心中有着难以言喻的轻松。 我闭上眼,在心中默念:“魂魄归来,伏惟尚飨……” 血咒·魔界篇 我双眼疲惫地望着电脑屏幕。黑漆漆的一片把我的影子隐隐约约地照了出来。头髮乱糟糟的,用一句《诗经》里面博学的话来说就是“首如飞蓬”。 第12页 上司是个吸血鬼,只知道压榨我们这些小职员。无数次的加班,无数次的熬夜,无数次地让我呆在这个办公室,我感到业已冰冷的血液在向我示威地提醒,该是补充能量的时候了。 我偷偷打了个呵欠,用手捂着嘴,手指明显感觉到嘴唇下面两颗突起的犬牙已经在蠢蠢欲动了。 我舔了一下干燥的嘴唇,心想着两个星期以前那个男人血液的味道,粗犷而微咸地喷涌出来,在我长长的犬牙咬住他颈部的动脉的时候。 他在我身下用力挣扎着,这加速了血液循环的速度。我贪婪地吮吸着他的血液,鲜红的颜色总是令我兴奋至极。 短暂的抗拒之后,他疲惫地顺从着我的举动,睁着眦裂的黑白分明的眼珠,脸色苍白而略带一些青色地望着我。 我微笑地舔干了他脖颈处的血液,轻轻吻了一下那具没有生命力的身体。它依然壮硕地躺在那里,面容狰狞。 我叫做危蝠,一个真正的吸血鬼。 在我从那个梦魇一般的城堡里逃离出来的那一刻,我感觉到从未有过的从容和愉悦。那个硕大而幽深的城堡里,到处充满着血腥与屠杀。我看见我的同伴们被法力高强的统治者压在身下拼命挣扎的时候,我感觉到生命的渺小,仿佛一颗尘埃,在飘渺浮华的时候倏而消失在那个黑暗阴郁的空间里。 于是我决定逃离。 我扇动一双小小的蝠翼在通往人间的隧道里向前行进,那个被我远远甩在后边的追兵不幸叫我充当了美食。当他的血液填充了我消失殆尽的力量的同时,我明白什么是弱肉强食。这就是生存的无奈。 扮成人间的女子,我微笑着自由生活着。 那一双蝠翼被我用咒语隐藏在身体里面,我戴着深茶色的眼镜来掩盖我微红的双眸,那种人间绝无仅有的红眸是因为血腥的缘故而造就的。 我把长长的头髮剪断,修理成凌乱的短髮,原本的发色的黑夜一样无边无际的愤懑与仇怨,可是我将它们染成微微的红色,血液一般。我想尽办法来掩盖我不同于人间女子的容颜,可是我知道,法力高强的追魂使一下子便能将我的伎俩识破。我无法预测得出他们什么时候会突然一下就出现在我面前,鬼魅一样朝我说话,露出那对沾满血腥味的长长的犬牙,把我锁上御形枷带走。 带回到那个我为之惊悚的夜魈城堡,去接受砥劼蝠王的惩罚。 一想到惩罚这个字眼我就半闭了一下眼睛,决定今晚无论如何不能再呆在这个鬼地方跟那个人间的吸血鬼上司干耗,我要去寻觅猎物了。 又打了一个呵欠,我决定小寐一下养精蓄锐。 睡梦中我发现自己得到一句具健康鲜活的躯体。我大口大口地吮吸着他的血液,感到无比的快慰和满足。在我例行公事一般吻了吻他的嘴唇的时候,却发现他狰狞的脸孔居然那么象我的上司庄天。 于是我心下一阵噁心,睁开了眼睛。 庄天正狰狞地怒视着我。 他说卞音音,我分派给你的工作你做完了吗? 我慌忙把眼镜戴上,将偷懒前列印好的文稿如数交放到他手里。 他盯着我看了许久,时间长到我想如果被他识破那么今晚的猎物就是他了的时候,他对着我嘆了口气,换了一种温柔的调子说,卞音音你的眼圈发红了,也许真的累着了。随即抬高嗓音对全体同事宣布:今天晚上休假,去ktv,他请客。 我舒了口气,他总算没有让我痛下杀机。于是我对这个从鬼门关游走了一趟的上司说今晚我要回家睡觉,睡一觉什么精神都会恢復的。 他挥了挥手,算是回答了我,头也不回地跨进了他的办公室。 我“音音”地笑了两声,同事阿苏厌恶地看了我一眼说你的笑声真难听,吓死人了。没事别老学庄天,天怒人怨的。 学庄天?犯得着吗我! 我摸了摸嘴角的一对犬牙,它们“突突”地轻跳着,饥渴地等待着血液的沖刷。 音音是我在人间的名字,我喜欢念“音”这个字,在发出它的时候嘴角会微微上扬,露出一小截洁白的牙齿,好象在微笑的样子。在夜魈城堡里呆惯了的人,是不明白笑为何物的。即使会笑,也是阴深得吓人。 夜魈城堡坐落在魔界一个孤僻的角落里,自行繁衍,自生自灭。 城堡的统治者砥劼蝠王是我们每一个蝙蝠使都惧怕的角色。他有着一双巨大而张扬的蝠翼,青黑色的丑陋脸孔和一条柔软绵长得像蛇一样的舌头。他吸取血液的方式我曾经有幸见识过,就是用那一条长满一颗一颗类似草莓表皮的舌苔的长舌头,甩出去捲住一个法力最弱的蝙蝠使,然后一米一米地拉近,接着兇狠而准确地咬住被害者的脖颈,贪婪地吮吸。 他红色的眼睛闪烁着屠杀后的快感与餍足,虽然令我憎恨,然而我又何尝不是如此兇狠地去屠杀比我更加弱小的生灵,看他们一个个倒在我的身下,悽惨而悲戚地。 可是我了生存我必须如此。世间万物本来就是一个弱肉强食、适者生存的永恆定式。在一圈一圈的循环中繁衍进化。 在蝠王的座下设有按察使、督察使、监察使以及追魂使四位首座使。他们的职责,就是负责清算城堡中蝙蝠使的数量,督促他们出去捕捉生灵来供法力高强的座使们享用。因为有出城堡的机会,所以很多同伴都会伺机逃离这个魔窟,去做五界之中的一个平凡的魔界族人。可是追魂使偏偏有本事准确无误地找到你,然后带回夜魈城堡当点心一样把你献给蝠王和首座使们享用。 第13页 尽管如此,我还是抱着必死的信念逃出了那座城堡。我有幸品尝到了在夜魈城堡中无缘尝到的人类香浓可口的血液,而且幸运得在一年之后仍然沉迷于这样逍遥自在的生活中无法自拔。 我念了一个“音”字,镜子里面的那个女人张开红若樱颗的嘴唇浅笑了一下,声音并没有发出来,所以不会令人讨厌。 我喜欢穿红色的裙子,丝缎一样熠熠发光的质地,将我完美玲珑的身段无懈可击地展露无遗。 脸色有些黯淡,我扑了点粉,刷上浓艷的腮红。两团火焰一样的颜色在我的双颊上泛滥开来,我对着镜子里那个妖媚的女子微笑,把短髮整齐地抿到一边,神采奕奕地准备去寻觅猎物。 而那片昏暗的夜色,便是我红眸的最佳掩护。 甩开白天那一层丑陋的装扮,我信心十足地踏上了征途。 如同人间存在白天与黑夜的转换一样,我夜间的身份是一个舞女。肆意的亲热、挑逗的言行,最重要的是我可以和一个男人单独出去。这对于我们双方来说都颇具诱惑。 我总是呆在昏暗的灯光下观察周围的男子。他们可以放浪,可以不羁,可以色眯眯地盯着你,可是他们唯一不能够的就是欺凌那些生活在社会底层,靠身体来换取生活所需的舞女。 一旦我发现有这样一个男人,假如他身体健康的话,那么理所当然他即将成为我美味的食物来源。 我一个人坐在吧檯的旁边,喝一杯红色的血玛丽酒。这是一种适合女性喝是低浓度酒精的鸡尾酒,不会令我产生醉意。而且,它的颜色红艷得就像鲜血一样,让我兴奋不已。 门口有个看起来粗壮的男人,正在用搜寻的目光盯住每一个黑夜中妖媚的女子,细细打量。 他是传说中最卑劣的男人,在夜晚与舞女厮混的时候骗取她们的钱物。如果说砥劼蝠王生杀予夺的方式无端残忍,那么这个人间的败类无疑是腌渣至极的吸血鬼、寄生虫了。 我微笑着迎上了他,将他拦下。 “不请我喝杯酒吗?”红唇轻撅,我扮演着一个主动的挑逗者。 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艷的意味。我很快将这种意味捕捉,扬了扬眉,抛出去一个妩媚的眼神。就是他了。 我喝下那杯红艷得如同鲜血一样的鸡尾酒,摇晃着空空如也的杯子朝他娇俏地调情。 “小妖精!”他低声咒骂了一句,身体却发自本能地靠过来,一只手揽住了我的腰身。 “音音。”我轻笑。“我的确是个妖精,真正的妖精。” 没有谁会轻信这句话。所以他将它权当玩笑一样轻轻带过。它从他耳根下的动脉处游走,他不曾注意。 所以死得活该。 于是我在他酩酊大醉的时候带他离开酒吧。他躺在雪白的床单上,呈大字扑开。我的犬牙在剎那间长长了数寸,快速而准确地咬开了他颈部的动脉,大口大口地吮吸着这个男人身上新鲜的血液。 略带咸味的鲜血永远都是那么香甜。 我闭上眼睛享受着这一切,飘渺的快感让我忘记正在干着一件重要的事情,我不能放松警惕。 疼痛让他睁开了眼睛。 是的,我不爱喝死人的血液,只有活生生的人才会让血液呈喷张的姿态向我的嘴里不断喷涌。 这就是我的疏忽之处了。我没有料到,这个男人居然还有气力挣扎、反抗,甚至顺手操起个一花瓶袭击的我头部。 他的举动很快就将最后一丝气力消耗殆尽了。我重新扑上前,将他压在身下,看他略呈棕色的瞳孔慢慢放大,眼神一点一点涣散下去,血液一点一点染红白色的床单。有种触目惊心的诡异气氛分布在四周的空气里。 我第一次被这种气氛吓到了,将嘴角的血液拭去,我匆匆跑下了楼梯。左拐便是后门,有一条阴暗的巷子要经过。路灯很暗,几乎没有什么行人。 脑后的痛楚让我清醒了一些,摸了一把,满手都是血。血液顺着我的头部流了下来,粘稠的感觉叫我异常熟悉。 “危蝠,你让我们好找。” 两个幽灵一样鬼魅的声音出现在我的身后。 我惊悚地转过身,看见两双和我一样的红眸正好整以暇地盯着我。 即使我没有受伤,也根本不是追魂使者的对手。 何况是今天…… 我舔干净手掌上的血液,镇定下来准备屏气凝神地跟他们做最后的反抗的时候,我发现头部的疼痛更加强烈了起来,让我有一丝眩晕。 追命干咳了两声,说:“危蝠,你受伤了。识相的跟我们回去,我们不为难你。” 夺魂扮着严酷的表情,冷冰冰地接着追命说:“否则,就别怪我们兄弟二人不客气。” 我乘他们说话之时已然出手。既然毫无胜算的把握,倒不如先下手为强。 这条狭小而阴暗的巷子顿时充满暴戾之气。我的头髮被追命的掌风吹得凌乱无比,身体漂浮在空中,承受着一前一后两位追魂使者的袭击。 来不及布置结界,我的后背被夺魂的蝠翼划过一道长长的伤口,疼痛沦肌浃髓般向我涌来。 我凄绝地笑了一下,即使这样死去,也比被他们带回夜魈城堡要好上数十百万倍。 “叮叮叮……” 第14页 正当他们要向我使出最后一击的剎那,我们同时听闻到了这样一种银銮铃铛的声响。 这是…… 轮迴系列 血咒·魔界篇 追命和夺魂脸色大变,如同人类见着鬼怪一样狼狈地逃窜。 “危蝠,我们自会收拾你的!”他们像人间的地痞恶霸一样,撂下狠话,然后仓皇地飞掉了。 难道说他也尚在人间? 我转过身,用红色的眼眸搜索着身后的每一个角落,却只看见庄天坐在垃圾筒旁边,吐得正欢。 他醉眼朦胧地瞅了我一眼,疯子一样朝我笑着说:“干杯,干杯!不醉不归!” 他手中的酒杯和酒瓶互相撞击,发出“叮叮叮”的声响,像极了翼灵随身携带的武器银銮铃的特殊声音。 看来是他救了我,鬼使神差的。 翼灵是妖界的一个异类,他魔界和妖界的混血儿,虽然长相与身为魔界族人的我们相似,可是他的灵力很强,传说吸取了翼灵血的人便可拥有可以同魔王沐风相抗衡的能量。 他随身携带着一只银銮铃,杀人的时候以铃声作为示警。然而翼灵的存在与否只是一个传说,并没有什么人曾经真正见到过他。 我强忍着伤痛把烂醉如泥的庄天拖回家、扔到沙发上的时候我就在开始想这个问题。 庄天会不会和我一样,有一个双重的身份? 我看着他醉成一滩烂泥一样蜷缩在我的沙发上睡着了,于是轻轻用手碰了碰他的嘴唇,摸上去很平整,并没有什么突起的犬牙。 放心地舒了口气,我头部的伤又开始隐隐作痛,背上的划痕也开始灼热难忍起来。我躲进自己的房间里,盘膝而坐,念动咒语驱使灵力来疗伤。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老听见庄天在睡梦中轻轻叼念着一个名字。摄魄,摄魄……听上去跟追命和夺魂差不多。我的心又咯噔了一下,紧张起来。 止住血,我轻轻来到沙发旁边,看庄天在黑夜中沉睡的样子,安静地象个孩子。他的头髮看得出来修剪过,有些捲曲地贴在额前。我可以想像出他长头髮的样子,一定英俊至极。 如果摄魄是一个让他惦念的女人,那么她也该美得不食人间烟火。有这样一个男子在睡梦中忘情地叫唤她的名字,她应该很幸福。 我坐在地上,靠着那张沙发,有些倦怠地睡着了。 睡梦之中好象有谁轻轻抚摩着我的伤口,顿时有种说不出的愉悦之感油然而生。这似乎是魔界的灵力在身体里面起作用。我迷迷煳煳看见庄天一双黑色的眸子,正深情地注视着我。 “摄魄,我终于找到你了……”他轻轻地说。 “你到底是谁?”我感觉地出他并没有敌意。“我不是摄魄。” “和千年一样的红眸,我一直记得。摄魄,我是幽容遂,你不记得了吗?” 幽容遂!是了,传说中的翼灵,妖界中夺取人魂魄的使者。 “你弄错了。”我惊奇得发现身上的伤口几乎全部癒合,丝毫没有行动上的困难。于是我打算起身,躲开他深情款款的目光。 庄天狐疑地拦住了我。 “摄魄,我知道你一直爱着裴祈,甚至为了他而落入凡间。可是我也一直默默爱着你,为了找寻你的下落,我孤寂得等待了千年。你的容颜尽管变化了,可是那双美丽的红眸永远都不曾改变。摄魄,我知道是你。” 我突然记起了千年之前冥界的一个使者转世凡间的传说,她为了一个男子,情愿做一名平凡的女子,忍受着生老病死的折磨。她的名字,就叫做摄魄。 极端巧合的是,我现在正染着和冥界族人一样的红髮,长着一双和摄魄一样的红眸。 看来庄天真的是醉了。 “我是魔界的蝙蝠使,我叫做危蝠。”我定定地说,找了个空隙从他身旁逃开。 “摄魄,摄魄,难道真的不是你吗?”他双眼紧闭,身体疲惫得滑落在地下。顿时我听见一种男人哭泣的声音小声地传了过来,痛苦得让人心酸。 我不忍地转过身,递上一张纸巾给他。当他抬起头来接过去的时候,我看见他泪流满面的样子,像一个被母亲抛弃的孩子。 我轻轻朝他笑了一下,然后他的头就自然而然地靠了过来。我拍着他的背,维持着这样个姿势,看他疲倦地在我的怀里睡去。 我知道,他刚才耗费了大量的灵力替我疗伤。 “幽容遂,谢谢你。” 我看着他再一次地睡去,抚着他英俊的面颊说。 我醒来的时候,庄天站在窗口,背影低迷地看着外面。清晨的阳光从窗口透来一束光线,仿佛水银一般,将他颀长的影子拖得老长老长。 “我知道了,你不是她。” 也许是我惊动了他静谧的沉思,他低低地说了这么一句,并不曾转身。 “虽然你们身上都有那样一种乖戾的味道,都有一样美丽的红眸,但是我感觉得到,我对于你而言是无法言喻的陌生。……昨晚,吓到你了。对不起。” “没关系。”我撇过脸去,不知道为什么止不住忧伤。 “昨天晚上的那两个人是魔界的族人吗?”他问。 第15页 “是的。他们是夜魈城堡的追魂使,奉命来带我回去。” “追魂使?他们怎么配做追魂使!”庄天低声咆哮道,似乎对追魂使这个称谓有特殊的情感。“夜魈城堡,你是蝙蝠使?难怪你有一双红色的眸子。” 他转过身看着我的眼睛,又恢復了那种深情款款的样子。“你的眼睛很美,真的很美。” “像摄魄是吗?”我苦笑一下,被当成别人的影子真的很不好受。 他低头不语。 继而又问我:“如果他们再来,你怎么办?” 怎么办?我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办。也许只能由着他们给我锁上御形枷,带回城堡处罚。 他见我不说话,轻扬了一下眉角,说道:“如果你的灵力增加十倍,会是他们的对手吗?” 十倍?别说十倍,就是两倍、三倍他们也不敌我。我很纳闷得看向他,不明白他的意思。 “危蝠,你让我想起了她。你知道。我已经找寻了她整整一千年,可是我一直没有找到。也许摄魄她现在过得很好,不希望我的出现破坏了她的平静生活。我该离开了,所以,我请你帮助我,吸干我的血液……” “不,我不能。” 我不能为了自己的自由去残害一个这样善良的生命。这样无私的、伟大的生灵呵! “我已经立下了一个血咒,除了你,凡是喝过我的血液的人都将死于非命。没有人再能够伤害你的。危蝠,喝干我的血液吧,权当为我延续生命。” “我不能伤害你。”我摇着头,躲开他烈焰一样的目光。 “不是伤害,是解脱。”他微笑着靠近了我。 我嗅到他身体里面血液的香气,我的犬牙在那一刻突突得活跃起来,无论我怎么抑制都没有用。 他知道我致命的弱点。 他站在我的面前,低下头,对我说:“我想在走之前吻一下你的眼睛,可以吗?” 我闭上了眼睛,感觉到他温热润湿的嘴唇轻轻在我的眼睛上面吻了一下,然后他将手伸至我的面前,尽管我闭着眼睛,但是仍然控制不住自己的兽性,张开犬牙咬了下去。我听见他轻轻哼了一声,随即便用另外一只手轻轻抚弄我的头髮。 我听见他说:“再见了,危蝠……” 他的身体在顷刻间倒了下去,我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他英俊而苍白的面孔上含着满足的微笑。我第一次没有像履行职责一样,而是深深地吻了吻他毫无血色的嘴唇,对他说了最后一句话:“谢谢你,幽容遂。” 谢意无须太多,我终究欠他一份情。 在他闭上眼睛,心脏停止跳动的那一瞬间,我突然像块从山顶上滑落下来的石头,摔得粉身碎骨。我始终来不及对他说一声“我爱你”,就像他始终没有对摄魄说的一样。太多的言语保留在心里就好,我终究只是危蝠,而变不成摄魄。 我看着他的身体渐渐冰冷,然后一缕魂魄被冥界的使者带迴转世轮迴的地方。我知道,他终究是能够找到摄魄的。总有那么一天。 我在追命和夺魂的追踪之下,第一次正面地迎上了他们。我有了几乎可以和魔界最高统治者沐风相提并论的灵力,即使是砥劼蝠王,也不是我的对手,何况只是区区的两个追魂使? 我轻而易举地杀死了他们。吸取了他们的血液。也许夜魈城堡要花上很多年的功夫才能够训练出这样嗅觉敏锐的追魂使者了。所以我仍然逍遥自在得活在人间,扮做凡间的女子,平凡地生活。 只是在某个漆黑阴暗的夜晚,我总会想起给我延续生命的幽容遂,那么一个善良而伟大的生灵,也许他在转世轮迴中得到了安慰。 戴上深茶色的眼镜,我匆匆赶去上班。 在穿过人行横道的时候,我看见一个身形颀长的男子正小心翼翼地扶着他身怀六甲的妻子穿越马路,那个背影,看了叫我心下一阵莫名的熟悉。 我看见那名少妇美丽的眸子,黑颜色的。她对着他微笑,爱情在双目流转之间微妙地穿梭。 我听见来自辽远的一角一个深情的声音说:“摄魄,我终于找到你了……” 然后我的眼泪就像深秋的露水,一颗一颗地滑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