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兄上任，我成了女县令》 第1章 凤阳县 “不要！”唐十七再次从梦中惊醒，她撑坐起身，靠坐在床头。 兄长坠崖的情形，仿佛亲眼所见一般，历历在目，几乎每晚在梦中都会情景再现。 当年兄长到凤阳县任职，被追杀跳崖，至今找不着尸首。 她拿着兄长唐潜的印鉴，女扮男装上任，势要查出真相。 时光一晃而过，她已在这小小的凤阳县当了两年县令了。 “唐县令，唐县令，出大事了！咱们县出了命案了！”门被老仆常伯拍得啪啪作响，唐十七从愁绪中惊醒，听说出了命案，心中一惊。 唐十七立刻起身，飞快的用冷水抹了一把脸，又几下将衣裳穿好，三步并作两步，拉开了房门：“怎么回事？！” 临出门前，匆匆一瞥，屋里铜镜中身着官服的人，脊背直挺，模样清俊，身上并无一丝女儿气。 常伯满脸焦急，指了一个方向，“是三里村有人来报，昨夜柳河无故横死于家中，他那母亲认定是儿媳害死了自己儿子，正要把儿媳沉塘呢！” 唐十七豁然停步，一双英气的眉紧蹙，沉声吩咐常伯：“叫齐衙中差役，立刻随我去现场。” 说罢转身，径直往县衙外走。 乡民不识律法，竟然不经官府动用私刑，唐十七生怕自己去得晚了，那儿媳妇恐怕就得平白赔了一条命！ 常伯忙跛着一条腿去前院叫人，路上忽地想起什么，猛地一拍脑门：“糟了！忘了告诉县令，上一任县令，可就是在三里村丢了性命，至今没找到凶手。” ——— “村长一定不要放过她！让她给我儿陪葬！” “该死的狐狸精，害死我儿！呜呜呜……”梅婆子哭了不知多少回，朝笼子中，指着里面的女子骂道，眼神怨恨又狠毒。 “对，村长，这种妇人，就该浸猪笼，她男人死一个屋里，竟然都没发现，该死，应该立刻沉了她！”有好事者，立刻附和道。 “说不定是她夜半私会什么人，被柳郎君看到了！” “如此不守妇德之人，就该马上沉了她！” “沉了她，沉了她！”一群人立刻喊了起来，有不懂事的小孩子，也跟着跑了出来，加入人群里，笑嘻嘻的喊道。 他们身后的大人，则是捂着他们的嘴，将人拖了回来，任他们呜呜咽咽。 刘娘子的嘴被堵了个结实，双手被反绑在背后，身下还有一块大石头，一旦被沉到水中，再也浮不起来了。 两个青壮抬着她，一步步往水中行去。 被水淹死的恐惧，越发的逼近。 刘娘子近乎绝望的哀求起来，她的眼中有晶莹划过，嘴被堵住，只能发出‘嗯嗯呜呜啊啊’之类的声音。 水已经漫过了石头，浸到了刘娘子背部，横躺着的她，觉得好像睡在了水上，慢慢的浸过衣裳，即将淹没她的头顶。 “慢着！”村民中传来一声高呼！ 刘娘化作死灰的眼睛转动了一下，她看了岸上的人一眼，又狠心别过头去。 柳村长见到来人，立刻让人抓住了他，“给我抓紧他，不许让他跑过去！” “阿翁！”年轻男子冲村长狂叫两声，“刘娘子是无辜的，快放了她。你们不能这样害死了他！” “好啊，柳郎君，你竟然是那个奸夫！”梅婆子一下子不干了，“柳村长这事儿你一定要给我做主！” 柳村长恨不得立刻打死他，简直就是来给他添乱的。 他现在也不去管，人是怎么从家里跑出来的，只想尽快把这事儿给做完了，他不去看长孙撕心裂肺的眼神，转而冲那两个抬人的青壮下令，“继续！” 水已经没过他们的大腿，马上就到腰边了。 其中一人小声道：“刘娘子，对不住了！” 另一人亦咬牙道：“刘娘子， 来生再还！” 两个青壮别过眼，手上一松，人就被抛进了河中。 围观众人竟丝毫不觉同情，甚至拍手叫好。 “救人！” 唐十七赶到时，只来得及看到水面浮起的一串气泡，心口猛地窜起一阵寒意，立刻下令救人。 邓七和章四紧随而至，瞬间没入了水中。 “你是什么人，凭什么管我们村里的事！”梅婆子见状，开始撒泼。 “刘娘子是冤枉的！”柳大郎仿佛得到了希望一般，奋力挣扎村民，说完这话，也往水中跑去，就要帮忙救人！ 柳村长这一次，却是不敢阻拦了。 唐十七厉眼瞪了过去，面对这草菅人命的村长，她丝毫未留半分脸面：“柳村长，村民不得私下设刑罚，你们这是违背了《大晋律》，还有些妇人，有何冤屈，待人救了，再一并说清楚！” 梅婆子还要胡闹，柳村长白胡子一抖，呵斥道：“闭嘴！这是唐县令！” 岸上的人焦急等待着。 有人盼生，有人盼死。 很快，刘娘子被救上来了，她的双目紧闭。 唐十七抽出刘三的刀，快步过去劈开了笼子，“去两个妇人，替她暖暖身子。” 梅婆子见她眼睛闭着，以为已经死了，也不再胡闹，恶毒的歪着嘴角，站在一旁，冷眼看着他们忙碌。 暗中观察着众人神情，见此，唐十七心中生出些疑虑。 自己儿子死了，这婆子不见多少悲痛，倒是对自己儿媳的恨意更为真切。 还有这一村的人，面对这一条人命，竟是无一丝同情之心，甚至连孩童都兴致勃勃前来围观？ “咳…！”刘娘子经过一番抢救，吐出口水来。 梅婆子脸色大变，“柳村长！” 柳村长也是神色一变，不过看到一旁的唐十七，还是努力镇定了神色，皮笑肉不笑地拱手道：“大人，您看，这是我们村的私事，就不劳您费心了吧？” 唐十七神色冰冷：“私事？这村里先是出了一桩命案，青壮无故横死家中，接着又是要草草将其妻子沉塘。柳村长，人命关天四个字，您听说过吗？！” 柳村长面皮一抖，看着唐十七身后围拢而来的衙役们，喏喏不敢再言。 主簿常青道：“现在唐县令要去柳河出事的地方，柳村长找个人带路。” 梅婆子伸开手，挡在他们面前，“就是她杀了我儿，还查什么查！” “让开！”刘三一脸凶相，将拦路的梅婆子给吓了一跳，等她反应过来，众人已经绕过了她，往她家走去，她立刻小跑跟上。 第2章 消失的头颅 “就是这里了！”柳大郎指着梅婆子家，未关的大门说道。 唐十七率先入内，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儿，通过风传到了整个小院里，她皱起了眉头，直接走到味最浓的地方。 血腥味儿最浓的房间，门也是打开着的。 她站在门口就看到倒在血泊中的人，一具无头的男尸，衣裳凌乱。 唐十七眸光一凝，心道不对。 那梅婆子断定是刘娘子害了他儿子柳河，但这屋内的无头男尸，她是如何确认身份的，即便死者真是柳河。 凶手有多大的仇怨，要让人死无全尸？ 心思电转，唐十七下令：“搜查整个柳家！” 梅婆子追在后面气喘吁吁的，刚到家门口，就听到要搜查她家，登时一股气，直冲天灵，她拨开人群，跑到了柳河的卧房前。 她刚要破口大骂，就看到倒在地上的人，惊问道：“他是谁，为何会死在我家，我家柳河去了哪里？” 唐十七正在检查尸首，就听到她的话，不由疑惑，“你说地上的死者，不是你儿柳河？”那他是谁？ 梅婆子大叫起来，“我儿瞪大着眼睛，躺在地上，老婆子看得清清楚楚的。” 闻言，唐十七立刻查验尸首脖子断口，“伤口平整，切口并未卷曲，死者是被人死后斩掉头颅的，”又检查地上的血痕，接着她褪去死者衣物，“尸体并未并人移动过，其背后尸斑可以证明，若是没有第二具尸体，他便是柳河。” 事情越发的诡异，瞧尸体的模样，定然不是刘娘子这样的人，能轻易割下头颅的，恐怕这无头尸首的背后，还有其他秘密。 “但是一切都要看证据！” “县令，我在后院养鸡的地方，发现了这个！”章四手里拿着一块破碎的布，“瞧着裂痕还很新，应当就是这两日落下的。” 唐十七接过碎布，是一块天蓝色，有些绵软的布，“今晨才下过雨，这块布却干净如新，想来就是我们来时，到雨后这段时间留下来的。” “梅婆子，你家可有这种布料？” 梅婆子虚眯着眼，半响不发一言，只眼神偷偷往外瞟去。 倒是刘娘子在人的搀扶下，小声说了一句，“我们家中并没有这样的布料。” 梅婆子‘呸’了她一口，“就知道装柔弱，谁知道你有没有藏起来这样的布料。” “闭嘴，唐县令在问话，岂容你胡乱插嘴，你几次三番妨碍知县大人查案，莫不是贼喊捉贼，你自己害死了儿子，却将罪名推到了儿媳身上？！”常青长得斯斯文文的，开口就是诛心之言。 不止梅婆子，柳村长都被吓了一跳，更遑论其他人。 他们往后缩了一步，眼神却逐渐变得狠厉起来。查案的一行人，不曾发觉他们的变化，仍各自忙碌着。 “县令，你快过来看！”刘三在柳河房间后窗唤人，唐十七两步就行到了窗边。刘三指着窗边的小树，“县令，你看这株树上，有一滴血。” 唐十七伸出手指，沾了一点，捻了捻，“看这血液凝结的样子，应当是死后的血，而非生前的血。” “章四，你发现的布，在什么地方？”唐十七趴在后窗，向外看去，由此后窗出去，往外行数十步，直通三里村的后山。 章四又去了屋外搜查，闻言来到了窗边，指了一个方向，“就在那里。” 唐十七顺着看过去，正好是在进山路上的一半，她心中瞬间有了猜测。 “邓七，你立刻带齐所有兄弟，去后山搜查，死者的头颅，或许就藏在后山上！”唐十七吩咐所有人去后山，又叮嘱了一句，“林深处勿进！” 十个捕役，蜂拥而出。 柳家瞬间就空出来好大一片地，没有那十个凶神恶煞的，柳村长等人的腰杆儿也直了几分，也敢直视唐十七和常青了。 “常青，本官需要现在验尸！”唐十七的手刚放在柳河身上。 梅婆子被没有头颅的事打击到了，此刻反应了过来。 趁常青低头记录的功夫，她飞快的冲过去，一把就将唐十七推开，“我儿死得这么惨了，还让你们这么摸来摸去的，他死不瞑目啊！” 唐十七没有丝毫防备，被她推倒，一屁股坐在了血泊中。 她还未发怒，常青先呵斥道：“放肆，竟敢以下犯上！” “常青，别让任何人打断本县令验尸！”唐十七坐起身，瞧都不曾瞧一眼，身后的血迹，又蹲下身去，查验死者。 梅婆子听完就后悔了，但见唐十七并不计较，又大胆了起来，“村长啊，村长啊，我的儿好惨，死了还要被人侮辱，你可得帮帮我！” 柳村长也不满意唐十七的作为，“唐县令，人死为大，不如就放过梅婆子的儿子罢，让他早些体面的走了。” 唐十七充耳不闻，径直扒开柳河双腿，倒吸一口凉气，只因其下体，被人捅得血肉模糊，连大腿内侧，也有可见的白骨。 “死者被人阉割，下体不知去向，双腿内侧，有明显伤痕，白骨可见。” 常青抬头瞥了一眼，不由自主的夹紧了双腿。 头皮发麻的记下，唐十七说的每一个字。 其他男子亦是如此，梅婆子是直接又哭了起来，“我的儿好惨啊！”她又去捶打刘娘子，“都怪你这个毒妇，你还我儿的命根子来，还我儿的命来！” 刘娘子被她扯到了头发，头皮疼得她直冒冷汗，仍旧 不敢发声。 柳村长被她吵得头疼，且带了一腔怒气，他还是头一回说话，被人无视到这个程度，他眉眼一厉，把村里所有的青壮都点了出来，“去告诉唐县令，这里是三里村，不是她任意妄为的地方。” 唐十七将死者下体验看完，又检查四肢，方才拿起死者右手来，就发现屋里突然暗了下来，她抬头一看，面前站了十几个青壮，屋外还有好几个。 他们此刻正凶神恶煞的看着她，仿佛她是什么杀父仇人一般。 她不得不将死者的右手放下，站起身来，看向了屋外，“柳村长，你可知这阻挡本县令办案，是妨碍公务，本官有权治你们的罪！” 第3章 寻找 柳村长心中有了退意，但被村民 望着，他得高望重的心思，又升了起来，“唐县令不管不顾就要查此案，我三里村并无人报案，而且找到了嫌疑人，此案已成定论，若是你们不来，凶手早已经伏法了！” “阿翁，刘娘子是无辜的，你们怎么就是不肯相信我呢！”柳大郎站了出来。 柳村长凶恶的吼了他一声，“你给我闭嘴，这里没你说话的地儿。” “谁说没人报案的，我要报案！”一个十三四岁的小郎君，从人群中钻了出来，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位年约五十的老妇人。 柳村长眯着眼看他，“方元，你一个小孩子，跑这里来做什么，赶紧回去，我三里村的事，跟你们五里村有什么关系？” 方元愤怒的瞪着他，“刘娘子是我的阿姐，她被你们这样冤枉，我就要替她报案，你们简直欺人太甚！” 他身后的老妇人，叉着腰喘了两口气，这才怒斥道：“柳三斤，别以为你当了三里村的村长，我就不敢骂你了。” “阿奶，正事要紧！” 老妇人心头一梗，将骂人的话全部都咽了回去，走到唐十七的面前，扑通就跪了下去，头磕得砰砰响，“求县令为老妇的孙女做主！” 唐十七忙将人扶起，“柳河之死，疑点重重，本县令不会置之不理的。” 她直接问道：“柳村长，本县令问你，今日你们去水边时，村子里的人，可是全都去了？” 柳村长眼也不眨，“自是全部去了，村里出了如此不守妇道的人，当然要全村的人都去看，免得他们将来也不懂事，做出令三里村蒙羞的事。” 唐十七点头，指着地上的人，“方才梅婆子进来，就说柳河死时，乃是全尸，他的头颅，却在你们全村人不在时，不翼而飞了，此案难道还不蹊跷？” “刘娘子彼时被你们绑在笼子里，是断不可能做下此等事的。” “所以，割下头颅的另有其人！”唐十七的目光，在村中所有人的脸上，一一看过去，“而且很有可能，割下头颅带走的人，才是真凶！” “不可能的，就是这个毒妇，害了我儿。”梅婆子才不信她说的这些，她直接撒泼，“儿子是我的，我说她才是害死我儿的人就是她，村长你可要替我做主啊，难道你要让这县令，在村子里搜查，让每个人都当凶手一样吗。” 柳村长想到他儿子，顿时脊背一寒，他不敢再想下去，“唐县令说的什么话，指不定是山里的野兽饿了，跑下山来，带走了柳河的头颅去吃。” 他一开口，那些青壮，就往前一步，拦在尸体前面，不准备唐十七再接近任何一步。 唐十七眉眼一冷，村民不受教化，无知也就算了，当村长的竟带头作恶，村里死了人，不思查明真相，反而让人百般阻拦。 人类的无知，会助长真凶的气焰。 “还请唐县令放过柳河的尸首，否则……”柳村长的威胁之意尽显。 唐十七手拢在背后，做了个手势。 常青看懂了，趁众人的注意力不在他身上，悄悄的溜了出去。 “否则要如何，柳村长要对本县令动手？”唐十七简直被他们气笑了，躺在地上的人，尸体早已经冰冷，她却被人拦着，不能查案。 柳村长脸上尽是狠戾，“那就对不住唐县令了。” “动手！”他说完就往人群后面退了几步，村里的青壮，立刻朝唐十七扑了过去，她往后退了一步，踩到了地上的血迹，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后仰。 唐十七以手为支撑，倒仰着翻身，那一瞬间，她看到了床底下，待要再细看，那群青壮，已经又扑了过来，她连忙退到了窗边。 一手撑在窗沿上，足下一蹬，跃出了柳河的房间。 她虽有功夫在手，但三里村人多，她怕不知轻重，伤了村民的性命。 唐十七往后山的方向跑，路上，她看到了不少脚印，全是捕役们的。 青壮也一个个从窗户跳了出来，跟在她的背后，手持棍棒穷追不舍。 来告状的方元及其阿奶，两人则是被三里村其他人控制住了，他们焦急的看着唐十七逃窜的背影，心里涌起一阵绝望。 唐十七循着脚印跑着跑着，她就发现有些不对，地上的脚印，有新旧两种，但现在没时间让她细查。 她回头看了一眼，他们手里拿的，全是干活的农具。 三里村的人简直疯了。 唐十七往林子里又跑了一段路，她听到有人声，立刻喊道捕役们的名字，将他们一个个召唤了过来。 十人对二十。 捕役手拿大刀，村民全是农具。 刘三他们将大刀抽了出来，“冒犯县令者，死！” 追上来的青壮，这才感觉到了害怕。 唐十七抬手，制止了刘三他们，刀收回了鞘中，他们才松了口气，便听唐十七说道：“柳河的头颅肯定就在这里山中，你们将它找到，可戴罪立功。” 她话锋一转，“而且村子里有这么一个杀人凶手，谁敢保证凶手不会对你们下手，手段还如此狠辣？” 昨日才下过雨，森林里湿漉漉的，本身便带了几分凉意，此刻听唐十七这么一说，众人都脊背生寒。 他们仿佛还闻到了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血腥。 唐十七看他们去找头颅，立刻找到邓七，“上山的路上，有一排不属于你们的脚印，很有可能是凶手……” 她突然反应过来，“方才这么多人，肯定乱了，你先去查，将所有人的脚印都拓下来，以备不时之需。” 邓七带了两个人，就往下山的路上走。 林中突然传来了尖叫，“快跑快跑，有野猪！” 唐十七拔腿就人声的地方跑，章四、刘三跟着她跑。 跑了不过一会儿，就看到村中的好几个青壮往她的方向来，后头跟着一头极大的野兽，呼呼的跟着他们跑。 那野兽身上还带着血，愈发的刺激到它了。 它眼神凶恶的看着众人，等待时机咬断他们的脖颈。 第4章 混乱的证据 唐十七灵机一动，跃上了最近一棵树。 她飞快的抽出腰间的刀，待野猪至树下时，她直接跳到野猪背上，用匕首狠狠的扎着它的脖子，又飞快的抽出，再扎下去。 不过两刀，野猪脖子吃痛，放弃了追人。 它就地一滚，便将唐十七甩了下去，又翻滚起身，用它最锋利的牙，撞了上去。 唐十七一手握住它的牙，使劲儿推着，另一手拿着匕首，用力扎进它的眼睛。 刘三等人，也在此刻，找到了空隙，一拥而上，将野猪扎了个透，死得不能死了。 唐十七抹抬起胳膊，扶了一下额头掉下来的头发，脸色顿僵了一下，忙问躲起来的村民，“你们怎么会惹到它的？” 其中一个青壮，看了眼一动不动的野猪，这才敢走了过来，“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刚走过去，便遇到了它，疯了似的朝我们扑过来。” 唐十七看了一眼野猪，发现它的脚下，有一些血迹，她伸手捻了一下，放在鼻子下嗅，“是人血，还是死了好些时辰的人血。” 她走过去拍了拍野猪的肚子，“死者的头颅，很可能就是被它吃进了肚子，碰到人血兴奋，这才会突然出现攻击你们的。” 唐十七拿着自己的刀子，在野猪肚子上摸了几下，找到一个位置，刀子就直接划开了它的肚子，她伸手便在其肚子里摸索。 胆子小的青壮，已经跑到一边，开始吐了起来。 受其影响，陆续开始有人跑开，扶着树就狂吐。 耳边传来搅拌的声音，还有沉重的血腥，他们越吐越厉害。 唐十七面不改色的，从肚子掏出了一样东西，“找到了！” 众人回头一看，又哇哇的吐成一片。 唐十七满手鲜血，手中举着半边头颅。 头颅的脸上，被野猪肚子里的东西，蒙上了一层，边缘被啃食得厉害，头发上更是黏腻，青壮们看了一眼，不想再看第二眼。 刘三愁道：“县令，这头颅被破坏成这样，还能找到证据吗？” 唐十七将头拎在手上，“先下山再说。” 她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这头颅的背后，一定有令人难以接受的真相。他们必须加快脚步，赶在凶手毁灭更多证据前，下山。 常青一人在山下，还有那对报案的祖孙。 也非常的危险！ 柳村长他们捆了方家祖孙，就在山脚下，翘首以盼。 山上的人影初现时，他们还欣喜着。 待一行人走近了，他们一瞧，浑身汗毛倒竖。 为首的人，一身脏污，还带着血迹，手里还拎着一颗血糊糊的头颅，正领着一帮人朝他们‘冲’来！ 被他们派去抓 人的青壮，一个个萎靡不振，面色苍白，摇摇晃晃的走在后面，还有好几个的农具都忘了带。 “柳村长，这是死者的头颅。”唐十七走近，瞧着方家祖孙的待遇，她直接将头颅，拎到柳村长面前。 柳村长与头颅正面相对。 他两眼一翻，晕死过去。 柳大郎赶紧扶好他，焦急的喊道 ：“快去请大夫！” “慢！”唐十七制止了他，“本县令学过治病救人。” 唐十七说话的功夫，手指已经搭在柳村长的脉博上了，她不动声色的看着他的眼皮子跳了一下，心下有了一番计较。 她这才说道：“无大碍，气急攻心罢了，人上了年纪，还是要戒焦戒躁的好。” “扶柳村长去一边坐着！”唐十七指着院子里的小椅子。 她说完就去柳河的屋子，登时大怒，“屋子是谁打扫的？” 三里村的人，一个个低垂着头，不敢说话，但他们的眼神，都有意无意的瞥向了柳村长的方向。 她一口气憋在了胸口，“柳河的尸体，谁动过了。” 方元祖孙被刘三他们解救了下来，这会儿一边解着绳子，一边说道：“是这梅婆子，撒泼让人清洗干净，说他儿子不能一直躺地上。” 章四鄙夷，“这会儿倒是心疼儿子，想要淹死刘娘子时，那会儿怎么不说，他的好儿子还躺在地上。” “我看你们就是想要毁灭证据！” 他指着村里的人，“所有进过这间屋子的人，都是帮凶；打扫过屋子的，妨碍县令查案，罪加一等！” 章四话落，好几个村民，往后退了一步。 唐十七眼眸一冷，“拿下他们！” 那几个人眼见要被抓住，立刻分散了，在梅婆子家乱跑，但很快被邓七十人抓了回来，被压在唐十七面前跪着。 “求县令开恩，这一切都是柳村长指使的。”一个看起来，四十左右的庄稼汉子，被吓到了一般，“他说屋子里血腥太重了，让我们赶紧清扫一下，免得县令一会儿查案不方便。” 另一个差不多的汉子，同样如此，他猛的磕起头来，“村长说人多打扫起来快一些，你们就快回来了，免得影响县令断案。” “……”其他人四人亦是如此，不停的磕头求饶。 唐十七冷笑一笑，“方才本县令上山，可是被你们给逼的，眼下装得倒是挺好的。” “柳村长，你说对吗？” 小小的院子里，静悄悄的，所有人都盯着柳大郎，身边的柳村长。 “咳咳……”柳村长幽幽醒转，他望着众人，最终目光落在唐十七身上，“发生何事了，你 们这是在做什么？” “阿翁，你醒了，真是太好了。”柳大郎是发自内心的高兴。” 唐十七：“本县令倒是想要问问，柳村长是什么意思？” 她坐在屋中的桌边，身边只站了刘三。 靠近手的桌子上，放着那颗血肉模糊，还沾了不少泥，分不出面容的半边头颅，等待柳村长醒来的时辰里，头颅的模样没变过。 柳村长睁眼就正对着那颗头，他心神大受刺激，‘啊’的一声，又要再晕过去，“柳村长，你若是再晕过去，本县令有理由怀疑，此案与柳大郎有关，可直接带走他。” 柳大郎一愣，他犯了什么事了？ 柳村长一口气差点儿背过去，又吸了气，强迫自己不看那半边脑袋，又强撑着才没晕过去，“唐县令这话是什么意思？” 第5章 真凶 唐十七击了击掌，一阵脚步声传来。 柳村长等人朝外面看去，是常青、章四、邓七他们，身后还跟着一位，柔柔弱弱的小娘子，他瞳孔猛的一缩，“唐县令，你到底想做什么？” 唐十七起身迎了上去，仔细打量着跟来的小娘子，并没有理会柳村长，“常主簿，这位是谁家的小娘子，倒是生了一副惹人怜爱的模样。” 她的余光瞥见柳村长，老脸涨得通红，便不再说下去，反而又坐了回去，“柳村长可有什么需要同本官说的？” 常青接到他的提醒，也没有立刻回话。 柳村长朝周围看了一眼，张了张嘴，正要说话，一个人影闪了出来。 梅婆子站在中间，“村长，唐县令是来查我儿子死因的，可不是来听你说那些废话的。” 柳村长脸色大变，却是不再开口。 唐十七摩挲着手指，即使屋内已经清洗过了，但查到的痕迹，足够让她推断出杀人凶手来，可还有奇怪的地方。 必须逼他们开口。 “常主薄，你去村子里走了一圈，可有什么收获？”唐十七问道。 常青习惯性的从身上拿出来一个本子，见她神色，又立刻放了回去，快速的说道：“这位是在柳村长家找着的，看年纪应该是柳村长的孙女吧？” 唐十七点头：“常主簿，你接着说下去。” 常青拿出章四发现的碎布，“方才我去村里走访，正好见柳村长家晒着同样布料的衣裳，哦对了——”他猛的拍脑门儿，“章四，你将衣裳拿来。” “这是从柳村长家带来的，虽然衣裳完好，料子却是同一块布上的，而且这料子摸着舒服，村里的人家一般用不起，除非家境好一些......” “我走遍了村子，也只有柳村长家才有。” 柳大郎听得目瞪口呆，常青又接着说：“唐县令上山那会儿，我寻了户家中有人的，听说了几件有趣的事。” “关于柳大娘子和柳......” “闭嘴， 不要再说了。” 柳村长像一头暴怒中的狮子，他怒喝一声之后，又冷静了下来，目光中甚至带了几分祈求，“此事与我家大娘无关，你们先放她回去吧。” “阿翁，我不走！”柔弱的柳大娘子，目光坚定的站了出来。 唐十七眯了眯眼，盯着她的发梢，“今日旁人都可以走，唯独柳大娘子不行，因为你才是杀害柳河的真凶！” “什么！”村里的人都惊住了，甚至完全不敢相信，这么柔柔弱弱的人，怎么可能杀人呢。 柳大郎倒吸一口凉气，“唐县令，这其中是否有什么误会？” 唐十七直接略过了他，“邓七，将刘娘子带来，本官有些事不明白，需要他们将这中间缺失的地方补上，章四，你将刘娘子外祖母，还有表弟带来，也让他们听听。” 梅婆子直接愣住了，邓七出去时，她立刻反应过来，整个人就往柳大娘子身上扑，“原是你这个小贱人害了我儿，亏得他还那么惦记你！我呸，毒妇！” 她一口唾沫直接吐在了柳大娘子身上，后者完全不在意，她淡淡的笑了，惨白的笑得有些渗人，“柳婶婶有什么好伤心的呢，柳河那样的人死了就死了，与我何干。” 梅婆子更加愤怒，那可是她的宝贝疙瘩，“你这贱人胡说些什么！” 她还要再打人，被捕役拖开了。 唐十七眉眼一冷，“梅婆子若你再闹事，本县便要依法杖责了。” 梅婆子一抖，又坐在地上哭了起来，“可怜了我一个寡妇，好容易把孩子拉扯大，被人杀了有冤无处说，竟还帮着杀人犯....我的命怎么那么苦啊......” 刘娘子被带了进来，她选了个距离梅婆子最远的位置站着，看着屋里的人，她的神色不如先前那般平静。 唐十七见人齐了，这才开口问道：“柳大娘子，现在可以说说，你为何要杀人了吧。” 柳大娘子笑了起来，她长得同村里的小娘子不一样，白白净净又斯斯文文的，身板薄得一阵风都能吹倒，倒像是县城里的闺阁小姐。 唐十七眼尖的发现，她的脸上还涂了厚厚的粉，遮盖住了原本的脸色，这让她一时看不出对方身体的真实情况。 “唐县令哪里的话，我怎么可能去杀人，还是一个与我毫无干系的人。”柳大娘子轻咳了两声，好似几句话就把她累得不行了。 有青壮看不过眼，帮腔道：“唐县令，你是不是弄错了什么了，柳娘子在村子里脾气再好不过，端一碗水都累得慌，她哪里杀得了人。” 唐十七也不同他们磨叽，“刘三，取下柳大娘子头上的发簪来。” 柳大娘子身子下意识一侧，刘三直接绕到她身后，伸手一摘便取了下来，他恭敬的呈了上去，“县令，发簪在此。” 唐十七伸手接过，示与众人：“你们瞧，这便是害死柳河的凶器。” 柳大娘子摸了摸发髻，上头已经空空如也，她咳了两声，“那是我大兄送的十四岁生辰礼，唐县令作何要污蔑我一个小娘子。” 唐十七摇摇头，指着桌上的脑袋，“若是不相信的，大可与这半边脑袋对比，多亏了野猪吞下去还未消化，有半边脑袋存在了肚子里，将伤口保留了下来。” 她将半边脑袋拎起来，指着脖子上那个小洞，将簪子放了进去，“你们瞧这簪子与伤口，是一模一样的。” “万一有人同我拥有同样的簪子，又或者说这簪子是被人偷拿了去行凶，如何就断定我是凶手。”柳大娘子反驳起来。 唐十七点头：“不错，确实有这种可能，但是倘若真是旁人犯下的案子，他们没必要割了柳河的头，还扔山上让野兽啃。” “凶手这么做就是想要，毁掉脖子上的伤痕。” “而她的目的，则是想要掩盖自己的身份，避免被人从脖子上的伤，查到凶器，顺理成章的便找到了凶手。” “而且三里村，能用得起这种簪子的小娘子，除了你也没别人了。” “柳大娘子，你为何要如此残忍杀害柳河！你还很恨他，对吗？” “他就是个禽兽！”柳大娘子神色变得有些疯癫。 第6章 受害人 柳村长想要阻止，已是来不及，看着神色癫狂的孙女，他低下了一直高傲的头颅，重重的叹了一口气，“玉儿，让阿翁来说吧。” 梅婆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竟然真的是你这个毒妇！”她怨恨的看向了柳村长，“还有村长你也是知情的，我儿好好的一人，你们为什么要这样残忍对他啊。” “呸！”柳大娘子将刚才的口水，直接还给了她，村里的人看着她的举动，都惊住了，似是在想平日里那么温柔的人，怎么一下子就不一样了呢。 “阿翁，你也别替我说话了，此事与你无关。”柳大娘子完全就是豁出去了，她冲唐十七咧嘴笑道：“唐县令不是想要知道真相吗，我现在就告诉你！” 唐十七心里隐有不安的预感，总觉这背后的事，一般人都承受不了。 柳大郎扶着柳村长，“阿翁，大妹在说些什么呢，她平日连蚂蚁都舍不得踩死，怎么可能杀人呢，一定是你们在胡说，对不对？” 柳村长看着长孙，老泪纵横，又不禁在心里庆幸起来，幸好他什么都不知道。他闭了闭眼，“青河，你若是不想听，便出去罢，我怕你受不了。” 柳大郎心里顿生不祥，他很想立刻出去，但不知为何脚像是生根了一般，“阿翁与大妹都在，我如何能离开你们？” 柳大娘子说完那话，突然就像发了疯一般，直接就扑到了桌前，抱起柳河剩下的半边脑袋，就往地上猛的一摔，“他就是个畜生，去了阎王爷那里都要下油锅的。” 唐十七抬手制止了，欲上前阻止的捕役。 人头只有一半了，并未滚多远，距离柳大娘子很近，她没有任何犹豫的，上去就是几脚，踩得她气喘吁吁的，这才停止了疯狂的行为。 梅婆子瞧得目眦尽裂，“你对我儿子做什么。” 她挣扎不开身边的捕投，只能干着急，大吼大叫起来。不知为何，捕役从一开始拽着她就没放过手，此刻仍旧死死拽着梅婆子。 柳玉回头冲她粲然一笑，那张扑得同白面粉一样的脸，如同女鬼一般，令梅婆子下意识的放弃了挣扎。 她这才道：“柳河那个畜生，他活该！” “你！”梅婆子看着那张脸，又哆嗦得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唐十七没来由的暗叹一气，方才还温温弱弱的小娘子，此刻说话仿佛都冒着寒气，令人骨子里都是凉的。 大晋如今乱象频出，女子、小孩、最是不易，发生的惨剧，只有你想不到，没有旁人做不到的，柳大娘子如此憎恨柳河的原因，她心里大概有了数。 柳大娘子用手使劲搓着脸上的粉，一层一层的往下掉，她原来的脸色露了出来，唐十七大吃一惊，她有个可怕的猜想。 正要询问，就听她说，“那个畜生，在两个月前，借着刘姐姐的名义，说她不会针钱活儿计，让我过去教她做一些，我寻思在家也无事，便答应了他的要求......” “岂料，我到了他们家里，就发现刘姐姐并不在家，我问这梅婆子人呢，她说刘姐姐回家了，我寻思在她家里也不方便，便想告辞离开。” “这可恶的毒妇，强说硬留的将我拦在了屋子里，我心里慌正要问她想干什么，背后一只手伸出来，一块布捂住了我的嘴，很快我便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我同那猪狗不如的东西，身处一张床上，就见他那令人恶心的笑，令人直作呕，却被恼羞成怒的他，再次羞辱了......” “事后，我本不想理他，可他还拿这事要挟于我，要我同他，同他......”柳大娘子即便是豁出去了，但还是个小娘子，有些事仍旧难于启齿。 她脸上的粉擦掉了，有部分惨白惨白的，余下的都是蜡黄蜡黄的，这会儿羞出了两坨红色，“我没办法告诉家里人，阿耶、阿娘三年前去了，阿翁、阿奶年纪大了，他们受不了刺激，大兄要念书，我也不敢让他分心。” 柳大郎已经完全傻住了，柳村长拍拍他的肩，长叹了口气，通红着眼眶，“阿翁，大妹说的都是真的？” 反正已经瞒不住了，柳村长点点头。 柳青河‘啊’了一声，通红的眼睛像是要杀人一样，撇下柳村长，直奔梅婆子，“你个毒妇，竟然害我妹妹至如斯田地。” “快拉住他！”柳村长发话，村里一时没人动弹，仿佛被人定住了。 待他人快到时，刘三顺手放开了梅婆子，一把将人拦住了，“放开我，我要杀了这个毒婆子，让她敢害我妹妹。” 梅婆子也一改先前的凶相，主动缩在刘三背后，不敢出去。 柳玉一愣，又开怀的笑了起来，“大兄，别让这种人脏了你的手，你的手可是要拿笔墨的，金贵得很。” 柳青河眼中含泪，“大兄一双手，哪里比得上大妹重要。” 柳大娘子憋回了眼泪，眼眶亦有些红，“有大兄的话就够了。” 她看了眼唐十七，后者示意刘三放人。 柳青河痛苦的抱着头，听着柳大娘子接着说下去，“岂料这一瞒，就瞒出了祸事，一月前我早起，竟觉得恶心想吐，一直干呕，我借口去县城玩儿，乔装去了医馆......” “郎中说你有了身孕。”唐十七替她说出了最艰难的话。 柳玉惊讶的看了她一眼，“没错，被人辱了清白，已是天大的过错，更何况身怀孽种！” 梅婆子趴在地上，“你有我柳家的后了？” 她满脸喜意，双手合十：“谢天谢地，我柳家有后了。” 柳大娘子嘲讽道：“孽种岂能留他，当晚我便一碗药下去，堕了他去。” 在梅婆子落地狱的神情里，她嘴角微翘道：“也是这样被阿奶知道了，因为我害怕村里人的指指点点，所以让她不要说出去。” “你为何隔了两个月，才生了杀他的心思？”唐十七又问她。 第7章 狗血淋头 “那是因为他贪得无厌！”柳大娘子神色间极为不屑，“他后来找过我，知晓我打掉孽种之后， 非常的愤怒，并扬言要让整个村里的人，都知道，我是他的人，更是告诉阿翁，娶我做妾！” “哼！他休想，凭他那癞蛤蟆也配！”柳大娘子冷笑一声。唐十七随意看了一眼，村民也不住点头，显然很是赞同此话。 柳大娘子又道：“我与他虚与委蛇，哄骗起来，就当又被狗咬了一口，当晚我便与他约定，在他家里见面，进屋要先问刘姐姐的主意。” “但事情没说之前，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那畜生听我唤刘娘子做姐姐，还当真以为我存了心嫁入柳家，所以相信了我的说辞，什么都依了我，夜里便在他家中等着我。” 唐十七瞥了眼刘娘子，她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与方元一左一右的扶着那老妇人，她眼眸微转，记下心来。 又问那柳玉：“你假意同他欢好，趁机用簪子刺死了柳河，对吗？” 柳玉直接承认了，“只要一想到能永远的脱离这个畜生，我做什么都愿意。” 唐十七手朝一旁伸手，常青熟门熟路的递上一个本子去。 她只是拿在手中，并没有立刻翻看，而是问柳玉：“你杀了柳河之后，又是怎么做的？” 柳玉顿了顿，咬着唇，半晌才开口，“我先是阉了那肮脏玩意儿，叫他死了也不能再害人，又不想再看见那张令人厌恶的脸，所以才用刀将他的头砍了，扔到山上去喂野猪。” 梅婆子听到这里就要张口，刘三直接将刀抽了出来。 唐十七‘嗯’了声，“你是用什么刀砍的，提着柳河的脑袋，又是从哪个方向往山上去的？” 柳玉蜡黄的脸上，似乎白了一层。 她头朝旁边转了一下，又迅速转了回来，这一切被唐十七看在眼里，并未出声打断她，“我杀了柳河之时，心里有些慌乱，又看了一下床上的刘娘子，她从我们进屋前，就一直睡着，我同...实是羞愤难当，我便趁机将她打晕了去......” “柳河问我做什么，我只说不想让刘姐姐瞧见，到时再求一求她，她那么善良一定会同意的，他也信了......” “我见刘娘子还没有醒，便拎着脑袋，悄悄的出了门去，从后院的方向离开的，去后山丢了人头，再绕回了自己家里......” 柳玉越说越顺畅，表情十分平淡，村中青壮瞧得脊背起了阵阵寒意，一个小娘子的恨意也太可怕了，他们可不敢独身一人做完这些事。 “柳大娘子，本县相信你所说的，你还记得用的什么刀，扔在了哪里吗？”唐十七没忘了她一开始的问题。 柳玉摇摇头，“我不记得了，刀子我好像是拿在手里，又好像随意扔在了路上，又好像和脑袋一起扔到了山上。” 她抱着脑袋，表情十分的难受，“昨晚太过慌乱了，我有些记不清了。” 唐十七拿着本子起身，朝她走近了些，柳玉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就听她问：“柳大娘子是记不清了，还是根本不知道用什么刀割的？” “你在为什么人遮掩？”唐十七逼近她。 柳玉慌乱的摇头，“没有，我没有，这一切都是我一个人做的，和其他人没有任何关系，唐县令要治罪就拿我一个人吧。” 唐十七叹了口气，“柳村长，你认为呢？” 柳村长苍老的嘴角一抖，同她对视一眼，最终只是说了一句，“我什么都不知道。” 唐十七摇头，“不，你知道，而且还很清楚，因为那是你亲手做下的，柳村长，对吗？” 柳村长猛的抬头看向了她，“唐县令说话要有根据。” 唐十七踱步到窗边，指着那棵小树，“树上有一滴血迹，是人死后的血迹，柳河身上的血，有生前、死后两种。” “与柳大娘子所说的符合，但是她说从门口出去，又从后院绕到山上，那么这树上的血迹，又从何而来呢？”唐十七嘴角一冷，“这一切多亏了方才，柳村长逼本县令上山！” “你脚上的泥还未来得及清洗罢，山上的土壤常年被树林、杂草覆盖，自是与山下的不同，章四，让大家看看柳村长的鞋底。” “是！”章四应声来到柳村长身边，就要将他的鞋子脱下来。 柳村长摆摆手，“罢了罢了，不用看了。” “唐县令说得不错，这一切都是我做的。” 柳村长一双老眼，像是淬了毒一般，射向了梅婆子，“玉娘的情况我们如何不知，但为了她的名声和性命着想，只得隐忍不发，昨儿个我偷偷的跟踪了过来，见到玉娘一身是血的从柳家出来，便溜进了柳家......” “我见到地上的柳河，顿时怒火中烧，去他家后院，找了一把斧头，几下砍掉了他的脑袋，我怕被人看见，就从窗户溜了出去，拎着脑袋直接往山上去。” “接着你将脑袋扔在了山上，斧头呢？” “扔到了林后的溪里。” 唐十七手指轻点窗沿，“嗒嗒嗒”声后，又听她开口，“柳玉杀人罪证据确凿，再加上一项毁坏尸体，依《大晋律》两罪都是要受罚的。” “柳村长从一开始，就在阻挠本县查案，想来是有爱女之心的，可这份爱能有多少呢，在毁尸罪上面，却不敢承认。” 柳村长同柳玉对视一眼，又相互别过头去，不接唐十七的话。 “如此，只有一个理由可以解释。” 唐十七目光如电的盯着他们，“柳村长你有更重要的人需要保护，那个人是谁......呢？”她的目光依次在村中人身上滑过，被她看到的人，都纷纷往后退。 最终她的目光，落到了一个人的身上。 “是他，对吗？”众人瞧去，已然是几近崩溃的柳大郎。 他们更加迷茫了，“怎么会与柳大郎有关，他可是个好人...”想到上一个好人柳玉，弱柳扶风，他们闭口不言了。 唐十七说完之后，见到其中一人的脸色顿变，越发的肯定了她的猜测。 第8章 不止一盆 柳村长激动起来，“此事绝对与大郎无关，我柳三斤敢对天发誓。” 唐十七点头，“柳村长，我相信你的话，你不认罪，想护着他，只是因为，他将来要考科举，有一个犯罪的祖父，是入不了官场的，对吗？” 柳村长颓然的点头，“确如唐县令所言。” “但本官仍有一事不明！”唐十七此时翻开手中的本子，“据主薄所言，刘娘子乃是柳河家诚心求来的，梅婆子为何对她如此苛刻。” “还有那柳河既是真的爱慕刘娘子，又为何在新婚不到一年的光景里，敢去招惹村长家的女儿，柳村长作为一村之长，是有一定权力惩治他的，三里村中人家不少，他又何必冒险去招惹这么大的麻烦？” 她说完就发现在场的人，脸色都有些不对，就连梅婆子都低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唐十七指着本子上的一处，“据常主薄走访来看，柳大郎与柳河向来不合，似有什么过节，而他们争吵的事情，几乎都指向了一人。” 常青额角一跳，看了她一眼，嘴巴动了动，还是没说话。 “那个人就是你，刘娘子。”唐十七来到了刘娘子面前，“若是本县没有猜测的话，你与柳大郎才是合心意之意，却不知为何嫁给了柳河。” 她问的是刘娘子，看的却是地上的梅婆子，自从方才起，她的头就再没抬起来过。 刘娘子摇摇头，“唐县令在说什么，民妇听不懂，男婚女嫁本就是寻常，我与柳河乃是父母之命，又岂能自己去寻夫婿的道理。” “民妇早已成婚，唐县令说上两句，倒也能撑得住，可人家柳大郎是清白的，莫要污了他的名声，民妇便是死也不会安心的。” 梅婆子听到这话，她抬起了头，笑得有些吓人，“你们怎么就没关系了，同我儿成婚前，你俩在村里，大家只要长了眼睛，都能看得见的。” 刘娘子脸色一白，“婆婆，你乱说些什么，这些和案子没有关系。” “怎么就没有关系了，说不定是你还和这柳大郎，什么丝什么连的，就让这个狐狸精来勾引我的儿子，然后又杀了他，你们一家倒是快活了。” 柳村长气了个倒仰，“你这个老虔婆，你儿一无是处，我的玉儿多好的人，需要去勾引他，分明就是他见色起义，侮辱了玉儿，你还在这里颠倒是非黑白。” 梅婆子无赖的说道：“我儿已经死了，全都是你们在说，谁知道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柳玉蜡黄的脸也再次气红了，她的胸膛起伏不定，但又不知如何去说。 柳大郎拳手握得‘咯咯’作响，一双眼红得吓人，全有赖有邓七在背后按住了他，要不然梅婆子兴许会被他当场打死。 梅婆子见此，更加的得意了。 唐十七看着她摇了摇头，这梅婆子的儿子死了，看着所有人都护着柳村长的孙子，她的心里极度不平衡，想要把柳青河也拉下水。 “柳河之死已然查明，但与柳玉之间的孰是孰非，本县的主簿，已然查得分明。” 她又翻了几下手中的本子，“柳河在村子从不做正经事，经常言语戏弄小娘子，柳玉因祖父乃是村长，令他有所顾忌，稍有所收敛，在村子是猫嫌狗烦，除了梅婆子你，大家都厌恶的人，试问这样的柳河，谁又会倾心于他，又或是舍得用捧着手心里的女儿，去勾引他。” 常青不忍再看，他偏过头去，啊，外头的天可真蓝，阳光也妩媚多姿。 “最重要的一点，柳三斤作为一村之长，真要收拾村里的人，还是有这份能耐的，根本就不需要你说的那种无耻的办法。” “所以，这样的人，刘娘子，你的父母，为何看上了他？”这才是唐十七疑惑的地方，若真是柳河喜欢的人，梅婆子也不可能欺她至此。 柳大郎眼中红色渐退，他也转过又了头去，这也是从刘娘子和柳河成婚之后，一直困扰他的问题，明明和他说得好好的，为何突然就变了？ 刘娘子别过头去，没有看他，她忽然感觉袖子动了一下，低头顺着手的主人看去，是她的表弟方元，正用手指着一边，她顺着看了过去...... “外祖母！”刘娘子小声唤了一句。 老妇人叹了口气，“三娘，我知你心中委屈，有什么都说出来吧，这一年来苦了你了。” 梅婆子又不干了，“她嫁到我家，睡得比猪早，起得比狗晚，哪里就委屈她了！” 方老妇人用力一剁手里的棍子，“就是有你这么个婆母，生了那样的畜生儿子，才委屈了我家的三娘，我老婆子再年轻几岁，早上门打死你了。” 梅婆子一抖，跪得离她远了些。 刘三娘子有了亲人的支持，这才开口说道：“那柳河于我有救命之恩，阿爹、阿娘无奈之下，才同意了两家的亲事。” “三娘你什么时候遇到危险了？”柳大郎担忧的问她。 刘娘子扯着嘴角笑了一下，却是比哭还难看，“就是两家结亲前不久，我在河边洗衣裳，不慎掉到了河中，是他将我救起来的......” 她内心却无比悲凉，柳河将她从河中救起，但他死了，还害她差点儿被淹死，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命吗？ 柳大郎接连退了好几步，颤抖声音问她，“可是今年三月初二那日？” 刘娘子淡淡的点头，“是的。” 常青这时候也听出不对来了，他回望着唐十七，希望她给个答案，后者却示意他接着听下去，只见那柳大郎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可是三月初二那日，我到河边去找过你，本想给你个惊喜的，但是见到你落水了，我将你捞起来之后，正要带你回家，背后就被人打了一下，然后晕了过去，醒来之后，我找不着你，就去你家寻你，看见你好好的......” 刘娘子脸瞬间变得惨白，“你，你说什么？” 第9章 阴差阳错，只因人祸 柳大郎：“可是那日当真是我救你起来的，我的后背因此疼了好几日，还去县城看了郎中，才知当真是被人打的。” “我从县城回来之后，就想要查是谁害的我，可是你们两家结亲的事，让我忘记了这件事，今日才想起来......” 两人说到这里，众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们盯着梅婆子的目光，多了几分鄙视。 若真是柳河救的人也就罢了，竟然将柳大郎打晕了，再抱着昏迷不醒的刘娘子去刘家求亲，刘屠户他们哪里拒绝得了。 对方是个无赖，也只得咬牙应下。 刘娘子一生幸福被毁了，她此刻恨死梅婆子两人，柳河已经死了，只能将恨意转给梅婆子，她充满恶意的说道：“阿耶、阿娘他们说我要嫁的人是柳家郎君，我当时还以为是青河，这才欢喜应下，我的好婆婆，我可从来没有喜欢过你儿子，就他那样的人渣，这辈子都不配有人喜欢......” 梅婆子欺负了一年多的人，突然冲她恶言恶语，还冲着她最在乎的人去，竟一时呆了去，没有反应过来。 等回过神来，整个人疯了似的，冲出去，“啊！！！”“你这个贱人，我要杀了你！”她用力一推，一把就将刘娘子推倒在地。 刘娘子折腾了大半日没休息，此刻竟被她推倒在地，而身后的刘三也没反应过来，等回过神来，悲剧已经是酿成了。 “疼！”刘娘子额头瞬间布满了大汗，她的身下流了许多的血。 鲜红的颜色，刺激着在场所有人的眼睛。 唐十七瞬间就到了刘娘子的身边，拿起她的手便把脉，过了一会儿，方才摇了摇头，“刘娘子已怀一月的身孕，方才那一摔，她的孩子保不住了。” 方家老太一听，双眼一翻，立刻晕了过去。 刘娘子忍着巨大的疼痛，看向唐十七的目光中充满的祈求。 方老夫人年纪大了，但她常年在地里劳作，其实身体是很好的，今日这刺激受得也太大了些， 唐十七暗叹了口气，替方老夫人诊脉：“方老夫人只是急火攻心，休息一下，不要再受刺激就没事了。” 她见刘娘子松了口气，这才点了四名妇人：“刘三，带她们去另一间屋里休息，章四去请附近的郎中来，替她们再仔细检查一下，她二人需要立刻得到诊治。” 几人依命行事，被点到名的四名妇人，也不敢多说话，上前就去扶起两人。 方元欲跟上前，就听唐十七说：“方家小郎君，你家祖母、表姐现下无碍，且你跟上前也帮不了什么忙，不如留下来当她们的耳目，如何？” 他这才想起今日来的目的，顿住了脚步。 十三岁的少年，第一次生了恨意。 方元用吃人的目光看着梅婆子，“你最好祈祷我阿奶和表姐没事......” 梅婆子被他这一吓，可算回过神来，“可不关我的事，她自己怀了孩子不说，还没站稳，这不能怪我，她摔掉的可是我柳家唯的香火！” “这个丧门星，早知道就不同意让我儿娶进门了，不止害了我儿，还害了我的宝贝孙儿！”梅婆子越说越来劲儿，什么问题都是人家的。 “我呸！”柳玉实在看不过眼了，“那个天杀的畜生，谁愿意替他生孩子，依我看刘三的孩子掉了，让你这老婆子一推就没了，就是老天爷的安排。” “谁让你平时对刘三不好，她吃不好穿不暖，身体哪里好得起来，年前村头的张大婶的媳妇儿从山上滚了下来，肚子里的孩子照样活泼乱跳的。” “这一切都是你活该，你自找的！” 梅婆子还想再上演方才的事，柳青河挡在了柳玉的面前，邓七也拦住了她，常青适时出言，“放肆，唐县令面前，岂容你再三胡闹，当堂伤人，已犯了邢法！” 唐十七亦点头，“待此案审清了，数罪并罚！” 梅婆子一听，还想再撒泼，邓七直接抽出长刀，白光一闪。 她缩了缩脖子，终于安静了下来。 唐十七暗中松了口气，这才问柳青河：“你方才所说的，救刘三娘之事，可有什么证据能证明，抑或是有什么人能证明？” 柳青河重重的点头，“救了三娘之后，不过数日，便传来她要成亲的消息，我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也对自己去县城就医一事耿耿于怀，是以，此事记得特别的清楚。” “当日是村中的成猎户救了我，当时我身上的衣裳还未干，这事儿他可以作证，就是在河边发现了我。” “我醒过来脑子有些晕晕乎乎的，但还记得三娘，便问成猎户，他说并没有看到旁人，只见到梅婆子母子路过.....” “我忧心三娘，也来不及思想，便匆匆赶去刘家，发现三娘好好的，便放心的归家了，之后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唐十七：“邓七，去请成猎户过来。” 今日村里不太平，成猎户并未上山打猎，是以，邓七一刻钟后，便带人出现了。 唐十七直接问成猎户，“成猎户，本县问你，于今年的三月初二那日，你可有救过你们同村的柳青河？” 成猎户长得有些憨头憨脑的，但他的反应很快，稍想了一下，便点了点头，“是的。” 唐十七又问其具体细节，成猎户想了想，“那天我正要上山打猎，在路上......” 成猎户所言与柳青河几乎一致，除了两人的说话方式不同。 唐十七又看向了呆若木鸡的人，“梅婆子，你的儿子柳河见色起义，你二人见村长孙子柳青河救起了落水的刘三娘，顿时生了歹毒的计划，打晕了他，带走了昏迷中的刘三娘，冒充救命恩人，以肌肤之亲，使得刘三娘不得不嫁于你儿子。 “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可认罪！” 梅婆子的视线，在场中所有人身上游走了一周，尽是鄙夷、不屑之色。 她又看着不远处，躺在那里的无头尸首，她儿子柳河的脑袋，正摆放在桌子上面，半边脸模糊不清，但她好像看到了柳河的嘴角动了动，“阿娘，儿子好疼啊、好孤独啊，你下来陪我好不好。” 梅婆子‘啊’的一声，抱着脑袋大叫道：“小河，是你自己要娶那丧门星的，跟我没有任何的关系，你说刘屠户家每月卖肉，赚了不少钱，有谁娶了她，就能得到不少的嫁妆，就算不用干活儿，这辈子也不愁了。” “你还说刘三与那柳大两人不清不楚的，指不定早就不清白了，有人娶了她，刘屠户家该千恩万谢了......” “你赶紧走吧，不要再来找我了......” “......” 第10章 各不相干 从梅婆子断断续续的疯言疯语中，众人终于明白了真相。 对刘三娘是越发的同情，更让人惋惜的是，她与柳大郎两个真心相爱的人，却被人无耻小人，贪图钱财给毁了。 刘三娘根本就没安心休息，郎中以银针勉强替她止住了血，她身上披了一件厚实些的衣裳，便在两个婆子的扶持下，来到了堂屋外。 正好见到梅婆子的疯状，听到她的那些话。 她心神大受刺激，身下又溢出了不少血来。 刘三娘推开了扶着她的两个妇人，径直往堂屋内走去，两条腿上已是血红一片，每走一步都带着一个血脚印。 众人惊骇莫名，便是同样失去了孩子的柳玉，也是心神大震。 她走到屋内，直接跪下，“求唐县令为三娘做主。” 唐十七见她流血不止，却是没有立刻理会她，而是自左手的一枚，花纹繁复的戒指里，取出一枚银针来，扎其神阙等穴位。 血流量在逐渐减小，唐十七替她把了一下脉，因出血量过多，此刻的她四肢冰凉，“刘三娘，便是要惩罚坏人，也要保重自己才是，只有自己过得幸福美好，才是对她最好的‘报答’。” 刘三娘一愣，柳青河已经跑了过来，揽着她的双肩，力量不大不小，不至于让她摔倒，又不会捏疼了她，“三娘，看着我，你便是不为自己，也要为我好起来。” “青河.....”刘三娘再也忍不住，扑进柳青河的怀里，‘呜呜咽咽’的低诉起来，声响一下高过一下，渐至声嘶力竭...... 刘三娘似是要将这一年的委屈，尽数的哭出来，不少人也跟着红了眼眶。 梅婆子见他二人说话，神情有一瞬清明，“你们这对奸夫淫妇，我要替我儿教训你们！” 常青悄悄的伸了一只脚，梅婆子距离三人不远处，摔了狗吃屎，惹来一片嘲弄的笑声。 唐十七见到这对有情人，又看了看这位时而疯癫时而清明的人，她立刻做了个决定，先将案情宣判，“柳玉谋杀柳河一案，罪证确凿，其供认不讳。依《大晋律》第十七贼盗第九则，诸谋杀人者，徒三年；已伤者，绞。已杀者，斩......” “柳三斤残害死者柳河尸身，其供认不讳，按《大晋律》第十七贼盗第六则，残害死尸，谓支解形骸，割绝骨体及焚烧之类，及弃尸水中者，各减灭杀罪一等......” “然念柳玉此举，实属无奈，但杀人罪乃是事实，故酌情判，减免其死罪，改其流三千里，可以黄铜赎之；柳三斤亦是爱孙女情深，本应判其流三千里，改流三百里......” 柳青河乃是读书之人，如何听不懂唐十七在帮他们，遂叩首道：“小民替阿翁、阿妹，拜谢唐县令！”柳村长和柳玉依言，跟着叩头拜谢。 梅婆子别的没听懂，只听到了一句，不判死罪，她不疯也不癫了，“我老婆子不服，她杀了我儿子，又弄了死我的孙子，凭什么不让她替我儿陪葬！” 唐十七不理她的无理喧嚣：“梅婆子与其子柳河勾结暗害柳青河，虽未造成其人伤亡，但二人以害人为初衷，以借此事骗娶刘家女。” “故，本官今日判，柳河与刘家三娘的亲事，作废；自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常青嘴角一抽，脸上有几分扭曲。 咱们的唐县令啊，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些什么。那柳河的坟头过几日都能长草了，他去地下娶鬼吗，还是让上头的人给他多烧一些下去。 他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周围的人，不少人嘴角都抽了抽，显然也想到了这个问题。 又听唐十七说：“但梅婆子因老年丧子，又变得疯疯癫癫，其品行虽不佳，但主谋者柳河，已经伏法，受到了比原本更重的刑罚，算是替母受过，故，不判其罪。” “然，柳河与刘家亲事作废，其刘家的嫁妆，亦当如数归还，聘礼亦是。” 梅婆子这回是真的不干了，那些钱她和儿子早就花光了，哪里还得出去，遂叫嚷起来，“天杀的刘屠户，嫁个好吃懒做的女儿给我，收了我家那么多聘礼，还不给女儿嫁妆，现在竟骗起衙门的人，替他们做主来了.......” 她是真的有些怕唐十七了，不过半天时间，功夫就把她家的底给掀了个底朝天，现在她可不敢攀扯对方。 唐十七本想再多说两句，但想到此刻都未现身的刘屠户夫妇，遂歇了心思，若这二人当真疼爱女儿，知晓她过的猪狗不如的日子，也该替她出些力了。 又瞥了眼柳青河，什么也没说。 “哦对了，方小郎君，方老夫人最近几日都不适宜走动....”唐十七说完调皮的冲他眨了下眼，便带着一干人等离开了三里村。 连带着柳家父女，只有柳家拿了黄铜之物，便可赎回。 方元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激动的点头，冲她的背影大声喊道：“方七拜谢唐县令！” 常青拿着他的小本子，望着唐十七的背影，陷入了沉思，他还有好多事没想明白呢。 ——— “常主薄，有什么事儿，你就直说罢，别这样看着本县，怪渗人的。”唐十七回到县衙梳洗一番之后，方打开房门，一张哀怨的脸，便出现在了门前。 常青冲她‘嘿嘿’一笑，“唐县令，我这本子上，好多都是空白的，你骗那三里村的人也就算了，可瞒不过我。” 唐十七：“查出真相，诈他们一诈，又有何妨。” “太过正直的人，在这个世上，若无人护着，生存是极艰难的......”唐十七的声音忽然变得有几分幽远，她摸着手上的戒指，眼中带了几分怀念。 常青的笑脸一顿，他戳到对方的痛处了，遂转移话题道：“唐县令为何要将那桩骗婚的往事查出，这与死者的案子无关。” 唐十七望着碧蓝的天空，“这世道女子不易，本县力所能及的事，自当伸手。” 常青‘唰唰’几笔下去，又问她：“既然如此，为何不干脆为那对有情人主婚？” 唐十七摇头，“常主薄，你这脑袋是缺了饭食，还是没了意识，又或是你并不了解男子的心思，还是你是女郎扮的？ “这世上若什么都要旁人去做，那帮忙的岂不是累死了，况且，轻易到手的东西，又有谁会去珍惜？” 常青一梗，“唐县令，走罢，请你吃饭。” “好呀！”她说了半日，不就是为了这个么。 唐十七欢快应下，又‘啪’的一声合上了门。 常青摸摸腰间的袋子，阿耶、阿娘，咱就是说一说，报恩能换个方式吗，他偷偷写话本子出去卖，赚的钱都快不够花了啊。 唐十七进房间捯饬了一刻钟，出来便看见常青在发呆，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忙了一日，我快饿死了。” “......” 第11章 糖醋排骨 “十七，你想吃什么？”常青同唐十七都换了常服，在街上闲逛起来。 唐十七听到这声称呼，又愣了愣。 她突然想起了自己生死未知的兄长，经常摸着她的脑袋说：“小十七个子才这么点儿，要多吃些肉才会长得高。” 小小的唐十七不服，“明明是七哥你总抢我的吃。” 唐七有些心虚的咳了咳，“谁叫厨娘的糖醋排骨做得好吃呢。” 唐十七：“哼！” 唐七：“好了好了，一会儿七哥带你去街上吃，有一家酒楼的做得更好吃。” “常木头，我想吃糖醋排骨。”唐十七指着不远处的一家酒楼道。 常青嘴角抽得更厉害了，他叫常青，字青木，青木青木，可不就是一块大木头么。 他又立刻甩了甩脑袋，自个儿差点儿信了他是块木头的邪了。 两人走在街上，县城里人来人往的。 各式各样的行当，吆喝声不绝于耳。 每个人的脸上都充满了对未来的希望，他们纯粹而简单的为着生活努力。 但如今乱象频起，不知还能维系这份安稳多久？ 国将不国，一个小小的凤阳县，又能如何？ 凤阳县占地有两万多顷，常住民有五万之多，这还是登记在册的。 未登记下来的不知凡几，便是在县里出了事，一时也难以查证，无形之中，给官府造成了不少的阻力。 思绪纷转间，两人到了甄香楼。 “两位客人里边儿请。”小二发现了门口的两人，立刻满面笑容的迎了上来。 将他们引到了一楼靠窗边，清幽一些的位置，这才问道：“两位想吃些什么？” 常青瞥了眼小二，这倒是眼力劲儿好的，遂笑着点点头，“先叫厨上做一份糖醋排骨，其他的你看着弄几个小菜，够我二人吃便成了。” “好勒~”小二高兴的应了声，“两位可真有眼光，甄香楼如今最出名的就是这糖醋排骨了，你们看这大堂里的人，可都是来吃糖醋排骨的。” 唐十七他们望过去，大堂里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又迎来了不少客人。 “小二，给我们来一份糖醋排骨...”朴实的一家三口，上酒楼来打个牙祭。 “两份，要快，我们着急赶路......”似是风尘仆仆的游侠。 “......” 大堂里集聚了各式各样的人，他们都是闻名而来的。 ’咕噜咕噜‘这声音在嘈杂的大堂并不显眼，唐十七摸着抗议的肚子，也多了几分期待，“常木头，你来这里吃过吗？” 常青摇头，“刘三前几日来吃过，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 唐十七莞尔，“说得我口水都快流出来了，我好想立刻吃到嘴里。” 甄香楼的厨子可能也感受到了她的迫切，很快挤了五六桌的大堂里，就飘来了糖醋排骨的香甜气息，令人闻之食指大动。 连带着二楼的，也直呼过瘾。 “怎么回事，这和前两日吃的不一样，没有之前的好吃了。”闻着同样的香气，怀着无比期待的心情，一口咬下去，几桌人都不满了起来，“掌柜的，这排骨是放坏了还是怎么的，没有前几日的好吃了。” 先前的那个一家三口，还有游侠，倒是吃得津津有味儿，不住的点头，嘴里包里刚咬下来的排骨肉，嚼得不亦乐乎，“我们吃着和之前的一样。” 闹得最厉害的那人不信，直接跑到那一家三口的桌边去了，五六岁的小女娃被他凶神恶煞的样子吓得立刻缩下了凳子，躲到了男子身后。 “......小妹妹莫怕，我不是坏人。”闹事的有些尴尬，他挠挠头，微红着脸，“我就是想尝一尝你们的排骨，是不是真的和之前味道一样。” 男子望着他身后的三四人，这可不像闹事的样子啊。 他将剩下的几块排骨推了过去，“你们要是不嫌弃我们吃过的，便拿去尝一尝吧，就当我们请你们吃的......” 男子摸摸小女娃的脑袋，心想：吃完就赶紧走，别吓到我闺女了。 “放心，我只尝一块儿，不管味道如何，这账都记本郎君名下。”闹事的领头人一拍胸膛，大包大揽了起来。 唐十七闻言，倒是看了他一眼，此人年约二十左右，生得一副好相貌，观其言行，倒也不算是大恶，只是被家中宠得有些太过了的子弟而已。 他们唐家也是有这样的人。 常青也回望了一眼，眯了眯眼，“这人生得好眼熟。” 唐十七投以询问的目光，他正要再确认，小二便将他们点的菜送了过去，“二位，你们要的菜来了.....” 两人的目光瞬间就被引起纷争的糖醋排骨吸引，不再关注那边的动静，只要不违法乱纪，这种’你情我愿‘的事，倒也不必太过苛刻。 “唔，真的太好吃了~”那位郎君吃到嘴里，立刻闭上了眼享受，“果然和前几日的味道一样——这甄香楼，是又请了一个厨子吗。” 他说着将那盘排骨分给了几个好兄弟，又对一家三口的男子说道：“今日你们这一桌，都算在本郎君头上。”他的话刚说完，下人就给了一串铜钱， 放在一家三口的桌上。 常青夹了一口排骨，话在嘴里，嚼了两下，“确实与平常的吃起来不一样，比之更加细腻、入味儿、?齿间还留香......” “唔，十七你怎么不吃？”常青解决了一块排骨，抬头发现对面的人，夹了一块排骨，只静静的看着，蒸腾的热气，已经没了。 唐十七脸色有些难看，“木头，你吃到嘴里都没发现，这排骨有些不对吗。” 常青有些无语了，我的唐县令啊，我就是一个小小的主薄，除了写写记记，平日里出些馊主意，赚点儿银钱养县衙之外，也不堪大用啊。 你让我看肉有什么分别，不是让书生拿枪上战场吗。况且，这些不是你擅长的吗。 唔..呕.... 常青脸色瞬间铁青，他突然想吐了。 唐十七医验双绝。 如今没有病人，只有一块排骨....... “十七，你别告诉我，这......”常青颤抖的指着桌上的糖醋排骨，一时说不出话来。 第12章 人的肋骨 唐十七将那盘排骨放下，“木头，你先回县衙将人叫来。” 常青一边呕着一边走出了甄香楼。 唐十七同时站起了身，她端着那盘排骨，取下腰间的牌子，行至大堂中间，朝小二的说道：“凤阳县县令在此，将你们的的掌柜叫出来。” 小二被吓了一跳，又庆幸不已，幸好他有眼力见儿，赶忙跑去后堂找人，不一会儿，甄香楼的掌柜笑容满面的迎了上来。 甄掌柜四十来岁，身形中等，许是开的酒楼，常年迎客人，他的脊背有些弯曲，“唐县令莅临小店，使得小店.....” 唐十七一抬手，“别说那些有的没的，”她将排骨递了过去，呈在甄掌柜面前，“本县问你，这人骨排骨你怎么解释？” “哇！！！呕！！！”甄香楼里一片哗然，吃过排骨过的，没吃过的，争相呕起来，方才那位同一家三口买排骨的，此刻就属他吐得最大声。 甄掌柜听到动静，他回头望了一眼，眼睛忽然瞪大，不可置信的说道：“不可能的，我们这里的肉都是每日去集市上买的新鲜，不可能会有人的排骨。” 唐十七：“本县不可能认错，你且将甄香楼里所有人都叫来，一个也不许落下。” 甄掌柜的苦着一张脸，又不能冲着唐十七发火，遂冲小二凶道：“没听见唐县令的话吗，赶紧去把人都叫出来。” 又同店里的客人赔罪道：“今日不管真相如何，算我甄某账上。” 吐得脸色铁青的人，听到这话，脸色也没好起来，因为这甄香楼里，已经是各种味道熏天了，那位花了两份钱买罪受的小郎君，由下人扶着坐在窗边通气，今日不弄明白大家都不会走的。 有个机灵的小二，甚至挂了个牌子出去，甄香楼今日不开张，这反而引起了路人的好奇心，眼见着挤进来的人越来越多。 唐十七将腰牌示与众人：“县衙办案，无关人等，及时离开。” 那些围过过来看热闹的，瞬间退出了大门，却在外面伸长了脖子。 唐十七这才看向了甄香楼里的人，三个小二，三个厨子，加一个掌柜的，人数还挺多的，这也说明楼里生意不错。 方才那个小郎君、一家三口、游侠等人说的，前几日才吃过的。 她目光一凝，来到了小郎君吃剩下的盘子旁，用桌上的筷子夹起了一块，与她桌上的别无二致，这也就是甄香楼卖人肉排骨，已经有好几日了。 “甄掌柜，楼里采买的人呢？”唐十七将两盘排骨放在桌上。 甄掌柜的摇头，“采买是他们六人轮流去的。” 三个厨子、三个小二，同时摇头，生怕被怀疑，那个机灵些的小二解释道：“我们每日去的城东的张屠户那里买肉，我们去得早，摆在案上的猪，一半一半的躺在案板上，绝不可能认错的。” 其他几人附和，“对对对，骨头都是当场剔下来的。” 唐十七凝视了几人一瞬，又将目光转到了掌柜身上，“甄香楼只有你们七人吗？” 甄掌柜迟疑了片刻，还是说道：“内子于八日前，回娘家去了。” “你们平日住在什么地方？” “之前闹灾，有许多灾民来了城里，楼里丢了不少吃的，我夫妻二人就住在这酒楼里，生怕不长眼的再来偷东西。”甄掌柜指着楼上，“就在三楼的阁楼里。” 唐十七的目光在楼里巡睃，余光留意着甄掌柜，“内掌柜娘家在什么地方，可有说了，何时归来？” 甄掌柜又是一阵苦笑，“内子的娘家在城南的鸳鸯村，至于什么时候回来，她的事，我向来不敢...不曾过问的。” 唐十七点点头，也不再问他，转而问起那些客人，先问的是那一家三口中的男子，“敢问大哥名姓，本县方才听你说，今日的排骨与前日子味道是一样的，可还记得是什么时候。” ’呕~‘有人听不得这个吃排骨，胃里又翻滚了起来。 那位靠窗的小郎君，也是脸色铁青，下人忙用汗巾替他擦额头的汗，又拿扇子快速的在周围扇了起来，几个狐朋狗友，亦跟着得了实惠。 那男子有些惶恐，忙不停的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县令唤我于二就行了。” 于二说完摸着女儿的小脑袋，回忆起来，“小民记得半旬左右的样子。”望着那双懵懂无知，无真烂漫的眼睛，他强忍住想吐的冲动，也不敢往排骨上面说。 唐十七也看出了他的顾虑，遂不多问，又来到了那位小郎君面前，“敢问这位小郎君名姓，你又是什么时候，在这甄香楼里吃到过，与今日相同的排骨？” 小郎君的苍白的脸，瞬间变得更白，他胃里又翻滚了起来，’呕~‘吐了半天，只吐出来一些黄水，下人适时递了一杯温水过去。 他接过漱了漱口，又喝了一杯温水，这才好受几分，“唐县令，那排骨当真是人的？” 唐十七点头，“我的眼睛不会出错。” 小郎君恨不能生一张，没有吃过这排骨的嘴。 他伸出手哆嗦着的指向了甄掌柜，“姓甄的，本郎君同你没完，这事儿本郎君记下了，竟敢让本郎君吃人做的排骨，呕~” 甄掌柜的脸更苦了，“小郎君，此事甄某也不知。” “让开让开，县衙办案！”唐十七正要再这个小郎君，就听到刘三几人的声音。 她见到常青满头大汗，出甄香楼前苍白的脸，此刻已经变得红润不少，“刘三、章四、邓七你们三人随本县搜查甄香楼，常主簿，你带着其他人在此记录口供。” “是！”整齐划一的应答声，在甄香楼里响起。 常青一口气还没喘匀，刚深吸一口气，就被大堂张弥漫的气味儿给呛得不行，他不由得佩服起唐十七来，不愧是常年同死尸打交道的人。 将那口浊气吐出去，这才带着其他捕役，开始问口供。 唐十七则带着三人，在整座甄香楼里，上上下下的搜查起来。 她让二人在楼下搜查，自己则是直奔三楼的阁层。 第13章 阁楼 唐十七走进三楼阁楼，里面的情形，看起来和寻常住宅没有什么两样。 她在阁楼里，一边看一边回想着甄掌柜的话，甄香楼的内掌柜，八日前便回了娘家，也就是这八日内，都是甄掌柜独居。 阁楼里打扫得十分干净，收拾得也十分整齐。 她想甄掌柜，倒是一个爱干净的人，整洁到不留一丝痕迹。 唔，唐十七拧眉，这倒是像绝大多数犯人，破坏命案现场的手法。 阁楼纵横皆只有尺许，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小桌子，还有一张梳妆台，阁楼便被占得去了大部分空间的。 床在进门右手边，衣柜在床角，梳妆台在斜对着的窗边，小桌子则是在对面靠窗，衣柜与梳妆台之间，上面放了一些小小的杂物。 唯余床与桌子之间，有一条两人并的过道。 她先查看了整体环境。 此刻才依次排查这些摆放的物件来。 首要的便是梳妆台，她打开妆奁，里面全是女子用的饰品，满满当当的，又观甄掌柜有几分寒酸的穿着，对两人的处境，有了一个大致的判断。 她关上梳妆台时，上头已有一些灰尘。 唐十七又去查看那堆杂物，上面有一个竹编的篮子，里面有未完成的针线活儿，是一件童子衣，衣裳上的针线是断的。 她拿在手中看了看，一张笑脸跃入眼前，“小七，小七，七哥替你买的衣裳，好看吗？” 唐七拎着一件衣裳，高高举起，任小小的唐十七跳起来，可就是怎么也抓不到，最后她干脆赌气，坐在地上，哇哇大哭起来。 “小七，小七你别哭了，阿耶、阿娘他们听到，会揍七哥的。”唐七有些慌张的蹲下来，顿时有些哭笑不得，“小七，你又骗七哥了。” “略略略~”小小的唐十七笑弯了眉眼，“七哥又中计了。” 唐七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嗯，我们小七最聪明了。” 唐十七骄傲的挺起了胸膛，双手环抱，有一颗人头那么大，“七哥，你就只比小七差这么一点点儿。” “是一件小儿衣裳。”已经录完口供的常青，突然从背后窜出。 唐十七收回了思绪，将衣裳放了回去，“嘶！” 她收回了手，指尖上面出了一点儿血。 常青忙过来查看，“里面是一把剪刀，委实过于锋利了些。”说着又从身上掏出汗巾，“不嫌弃的话，将就用吧。” 唐十七伸手接过，随意的缠了两下，伤口并不深，缠上之后，血便慢慢的停止了。 她又来到了衣柜，双手微有些抖，深吸了口气，常木头那胆子是不能指望了，唐十七猛的拉开了木制的衣柜，眼睛都不敢眨的盯着。 看清里面的情形，顿时松了口气。 衣柜里男女衣裳分别叠在两侧，像是在分庭抗礼，又似在隔河相望，分明居于一柜之中，却是毫不相干的两路人。 她同常青将每件衣裳，都抖了抖，挨着查看了一遍，里面并没有任何有用的东西。 “常木头，现在只剩下这张床了。”唐十七指着那被褥叠得一丝不苟的床，“有时候我倒挺希望，我也有看走眼的时候，譬如今日的人肉排骨。” 常青也来到了床边，又听她说：“可是若我这双眼看不准了，又能为他们做什么呢。” “青木永远是你的主薄。”常青手上不停，他翻开了被褥。 唐十七连枕头都拆开了，她喃喃道：“没理由什么都找不到的。” 常青已经拆开了被子，“你在怀疑甄掌柜的，可是这周围的人都说他特别老实，那种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好丈夫人选。” 唐十七抽空瞥了他一眼，你要是不信，就别拆人家被子呀。 嗯？ 她见常青抖开被子时，牵扯到了床单，若有若现间，好像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别动！”唐十七制止了他熟练的手势，将被褥推至墙边，又将床单卷了起来，常青猜应是有所发现，一言不发的替她将另外三边床单给卷了起来。 常青此时也发现了不同，“唐县令，你说这床四角的痕迹，是怎么来的？” 唐十七伸手摸着一角痕迹，“这不像是刀、斧之类的砍伐造成，倒像是什么东西磨出来的，常木头，躺上去！” 常青听得这不容置喙的声音一愣，他十分抗拒别人睡过的床，又只能硬着头皮上，没办法，只能将上面的被褥全给抱了起来，放在一边衣柜的空格里。 他咬咬牙躺上了架子床，唐十七又道：“四肢展开！” 常青闭了闭眼，认命的躺好，他有种错觉，此刻的他是帝王后宫，等待宠幸的妃嫔。 手上传来以往不同的触感，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 常青猛然睁开了眼，见到眼前的情形，倒抽了一口凉气，“唐县令，你这是在做什么？” 唐十七飞快的绑好他一只手，这才语气森然的说道：“痕迹重现。” 常青的另一只手也被绑住，眼睁睁的看着双脚也被绑住，这种动弹不得的感觉，真他娘的该死，他竟然真的心慌了起来。 能不慌嘛，那唐七十随手拿起那把剪刀，他慌忙说道：“唐县令，你我往日无冤，近日无......唔唔....” 唐十七又将手上那块汗巾，直接塞他嘴里了，这才满意的点点头，“现在你开不了口，便是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 常青瞳孔猛的一缩，剪刀在碰到他脖子时并未再前进，他清楚的感受到，因为那冰凉的触感，脖子上泛起了鸡皮。 唐十七手中的剪刀，又猛然一转，几声‘咔咔’声之后，常青感觉到他自由了，竟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虚抹一把头上的细汗。 不经意间，他看到了床上，新多出了两条痕迹，那是他方才下意识挣扎，给弄出来的。 “唐县令，你以为此地是凶案现场，可某听说这是有些人的闺房之......”他猛的住了口，那是他写话本子的素材，差点儿说漏了嘴。 唐十七疑惑瞥了他一眼，便问道：“方才你躺在上面，难道没感觉到吗？” “什么？”常青差点儿跳了起来，疑神疑鬼的在阁楼里到处看了起来。 第14章 与尸共舞 唐十七没理会神经兮兮的常青，而是指着他躺过的床，“这架子床洗得太过于干净了。” 常青搓了搓手臂，上头汗毛一根根的竖了起来，“这阁楼打扫得这么干净，也不差一张床啊。” 唐十七懒得理他，她站在床边，一寸一寸的摸索过去，漆黑的架子床，以肉眼看不出什么变化，除了四角的伤痕。 她的手却在一处停了下来，凑近闻了闻，“常木头，你也过来闻闻。” 常青脸一黑，他又不是狗。 想归想，他还是老实的凑了过去，“有股汗味儿，还有胭脂香气混合在一起，”他拿手扇了扇，整个人顿住了，“还有血的味道。” 阁楼里的架子床有些矮，站起来不过膝盖高。 常青趴在床边闻气味，唐十七看着他的背影，待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脚已经踏上去了，只听‘咚’的一声，人骨与墙壁碰撞的声音。 “唐十七你做什么！”常青正要再分辨那些气味里，还有什么，就感觉屁股上传来一股大力， 接着就是脑袋一疼，眼前一片黑暗，他直接撞到了床底的墙上，疼得眼泪花儿在眼眶里直打滚。 完全没明白唐十七又在做什么，气得他直呼其名。 常青正要从床底爬起来，手撑在床板上，好似抓到一块类似布匹，又光滑软软的东西，他也没有在意，拽着就爬了出去。 “常木头，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唐十七的声音极冷。 常青抖了一下，不甚在意的说道：“就是一块.....”铺床的布而已，后面的话直接消失在他转头的那一瞬间。 “啊！！！”阁楼里的惨叫，传遍了整座甄香楼。 一楼、二楼的客人都是一个哆嗦，捕役们则是见怪不怪，齐齐想到，定然又是常主簿被唐县令捉弄了。 刘三正在一条道上搜索，被这惊天一吼，正好侧身回头的他，一个重心不稳，撞到了旁边的铁树上。 脸上顿时被扎了两条小口子，他看着铁树上的血滴，特别的无语，正要转身离开时，他发现那上面还有其他的东西。 他伸手去拿出来，是一缕发丝。 邓七则是沿厨房，朝刘三的方向搜索过去，他在旁边草丛里，发现了几滴干涸的血迹。 章四在厨房里搜查，并没有找到与人体有关的组织，他的目光在厨房的每一样厨具上划过。 最终停留在墙的刀具上，每一把刀都有相应的位置。 厨房的墙上少了一把刀，他记下放刀位置的大小、形状，又在厨房里搜查了一会儿，这才离开。 阁楼上的两人，此刻气氛有些凝滞。 常青吓到手不听使唤，手上拿着的东西，愣是没扔出去，他一屁股坐在唐十七的腿边，另一只手抱住她的腿不敢动。 唐十七一只手，轻轻取下他手中的东西，放在架子床上，一点点展开，一张完整的人皮，赫然清晰入目。 “这是一张女郎的人皮。”唐十七指着缺失的头骨，“常木头，你再看一下，床底下是否还有脑袋。” 常青白着一张脸，闭了闭眼，认命的又爬了过去，他伸出手在床底下摸来摸去，直到一个圆滚滚的触感传来。 他哆嗦着拽住了，类似水草的触感，一把就往外拉。 唐十七也不想逼他，而是当初同七哥逃亡的路上，七哥将他藏在一个黑黢黢的洞中...... 自此，她便不敢一个人，待在漆黑的环境中。 唐十七见他真的抱了颗人头出现，她立刻捡了起来，将头颅放在人皮之上，虽然人皮之下已经空了，但是头和皮切割的位置，是能够合上了。 头颅已经发胀，但是她的脸上涂了鲜艳的脂粉，发丝也梳得一丝不苟，除了被常青抓乱的部分。 常青脸色又青又白，他终于站了起来，看着架子床上的人形，又是一个趔趄，“她是谁？” 唐十七：“我们立刻下楼去。” 两人刚下楼，邓七几人也回来了，几人同时上前回话，“县令，有发现。” 唐七飞快的点头，眼睛却在人群中搜索，“甄掌柜呢？” 在楼下守着的其中一个捕役上前，“回县令的话，方才他说肚子痛，陈五哥陪着他去茅房了。” “糟了！” 唐十七扔下句，“茅房在哪！” 精灵的小二立刻跳了出来，小跑着替他们带路，直到到了茅屋外，刘三飞过去一脚便踹开了茅房的门。 唐十七见到里头的情形，顿时长舒一口气。 直到此时，她才感觉到，后背已经湿透了。 “带出去！”唐十七看着茅房里的白绫，还有抱着头蹲在茅房一角的甄掌柜，神情变得有些复杂起来。 一行人很快便回到了大堂，唐十七令人将证物、余下的尸骨都取了出来，但是用一块白布盖着。 “甄掌柜，说说你杀内掌柜的理由罢。”唐十七指着白布下的尸首，问道眼前这个瞬间苍老十岁不止的人。 甄掌柜一言不发，站在那里，只有目光落到白布盖着的尸骨时，才会有所波动，也仅此而已。 唐十七见此，说了起来： “你借假内掌柜回了娘家，但经县衙的捕役询问，甄香楼的伙计并未人见过内掌柜离开甄香楼，他们都只是听你说。” “所以甄香楼的内掌柜，一直留在这楼里，就在阁楼之上。” 甄掌柜的脑袋转过去，看着她，无悲无喜的说道：“唐县令在说什么，甄某怎么听不明白，内子确实回娘家了。” “尸体从你的床底下搜出来，你的床上有捆绑死者的痕迹，死者的四肢上有明显伤痕，上头还有干涸的人血。” “你又如何解释？” 甄掌柜摇头，“甄某每日累得要死，回到房里倒头就睡，即使天塌了都 不晓得，更何况是屋里有死人。” “不，你什么都知道，因为这一切都是你做的。” “方才你想自杀，却又不敢，对吗，懦夫！”唐十七似是在鄙夷他。 甄掌柜一直佝偻的脊背，瞬间挺直了起来，“你在说什么！” 第15章 闭嘴 \\\"闭嘴，你懂什么？\\\"甄掌柜大喝一声，完全不似以往迎人时，那般好脾气，甚至有些逆来顺受了。 唐十七淡淡说道：“难道不是吗，连自杀都不敢的人。” “你闭嘴！”甄掌柜身上像是突然长满了刺，片刻后，那股气势又消失于无形，让人不禁怀疑刚才看到的是他们的错觉。 唐十忽又转头，道：“刘三、章四、邓七，陈五、常主簿，呈上证物和口供来！” 那个口得面无人色的小郎君，闻言一顿，如今的县令查案这般草率的吗，连证据口供都不全，便断然杀人凶手了。 刘三摊开一块灰布，里面是一缕头发，“唐县令，这是在大堂去后厨的路上，一棵铁树上找到的，铁树有根还有新折断的痕迹。” 邓七也走了过去，同样拿出一块灰布来，里面是一棵仍旧新鲜的草，“这是在厨房不远处发现的。” 那个小郎君还有其他客人，都不由得抽了抽嘴角，这是什么奇葩，直接连整株草都给人拔了。 章四拱了拱手，“回县令的话，属下没有找到任何证物，但是在厨房发现，厨子放刀的架子上，少了一把刀。” “哦，是一把什么样的刀？”唐十七看着那一缕头发，还有那棵草上的血滴，她将草递给了身后的人，“常主簿，你闻一下。” 常青面无表情的接过那株草，瞥到众人瞧好戏的眼神，他不由得深吸了口气，青草的芬芳、泥土的腐味儿，以及那股血腥气，顺着他吸气的瞬间，齐齐窜入了他的鼻子里，呛得他连连咳了两声。 始作俑者已经拿着那一缕发丝，来到了盖着白布的尸骨边。 唐十七揭开白布盖着的尸骨，“刘三找到的头发，与死者的皂角气味相同、颜色相同，就连粗细也差不多，由此可以推断，出自同一人，也就是死者的。” 章四将刀的形状形容了出来，“刀背约莫有一寸厚，长约一尺，宽有半尺左右......” 甄香楼一个厨子接话道：“那是我们用来砍骨头的。” 今日吃过糖醋排骨的，立刻就反应是用来砍什么的了，不禁又有些想吐了，求上天给他们一张，没吃过甄香楼糖醋排骨的嘴。 “甄掌柜可听清楚了？”唐十七问那个又低着头，弯起了脊梁的人。 甄掌柜摇头，还是那句话，“甄某听不懂唐县令在说什么 。” 唐十七被白布盖起来的人，“甄掌柜你趁内掌柜熟睡之际，将她绑在床上，为防她尖叫，还堵住了她的嘴，趁机杀害了她......” “又趁着夜里没人时，将内掌柜带去厨房，将其身上的与猪肉分辨不出的部分，留在了厨房里.....” “阁楼与厨房之间的路上，有血迹和发丝，就能证明这一点。” 甄掌柜拒不承认，“也有可能是旁的人陷害甄某，杀了内子，再把她的皮和头，藏在我的床底下，内子的骨与肉，掺在厨房里的猪肉里。” 唐十七惊奇的看了他一眼，“本县只是将死者从阁楼上带下来，你们方才可有谁听过，死者只剩下了人皮与人头，藏在阁楼里的床底下？” 甄掌柜的脸一白，又听唐十七说道：“除了亲手做下这些事的人，才会如此清楚死者的情形，以及死者最后的去向。” 甄香楼里的小二、厨子，俱是惊恐的看向甄掌柜，他们后知后觉起来，与一个杀人犯，相处了这么些时日，顿时脊梁骨泛着寒意。 唐十七看他还要辩解，又道：“你楼里的六个人，上头分记录着他们的口供，每个人都有人证，证明他们不在场。” “此事做不得假，只要本官派人走一趟，是真是假，自然就会被拆穿。” 她又道：“甄掌柜可以说这些是有一个神秘的人，故意陷害你，此人在甄香楼里来无影去无踪，倒也说得过去。” “可是，有一件事，是旁的凶手，不会做的。”唐十七将白布揭开一些，露出死者的脸，“她在死后，脸上被人精心描过妆。” “一个人都杀人了，怎么还会流露出如此深重的爱意呢，岂非自相矛盾，除非，那个人就是你，死者的丈夫，甄掌柜！” 唐十七说话掷地有声，不由得令人信服。 她又接着说道：“我看过内掌柜的妆奁，甄掌柜说她回娘家已有八日，但她的妆奁上，这两日有翻动过痕迹，妆奁上还有腮红等物掉落。” “甄掌柜一个大男人，当然不会如此细心，注意到那一点儿细末的粉末，毕竟阁楼已经大清扫过一回，里头的罪证，早已被你抹掉了。” 小郎君等人，也不吐了，反而被勾起了好奇心，“既然这甄掌柜如此喜欢内掌柜，又为何会动手杀人呢，这说不过去呀。” 唐十七指着死者眼角，“这里一个印子，若是本县没猜错的话，是甄掌柜恋恋不舍留下来的，还有死者嘴角的口脂，也少了一些。” 小郎君一蹦三尺远，这算什么情深，简直就是个变态。 抱着尸体睡觉就算了，关键她还只有一颗头，一张皮，就这，他还下得去手，下得去嘴。 机灵的小二，仍旧有些不敢相信， “可是可是，掌柜和内掌柜，平日里看着感情很好的。” “是不是内掌柜说什么，掌柜都由着她的那种。” 几个小二同时点点头，“对对对，就是这样的。” 唐十七点头，“那就对了，这就是他杀死内掌柜的理由。” “甄香，你的确是一个懦夫，不敢反抗内掌柜说的任何事，也不敢和她说自己内心真正的想法......” “长久积压之下，你的恐惧、卑微、懦弱、怨恨等各种情绪夹杂在一起，于八天前的夜里，彻底爆发了。” “你受不了内掌柜，趁她熟睡之时，一剪刀插进了她的喉咙......” “你闭嘴、你闭嘴、你闭嘴！”甄香痛苦的捂着脑袋，泪流满面的蹲了下去，“求求你，不要再说了！” 第16章 动机 “每个人杀人都有动机，有的是单纯以此为取乐；有的则是为情、为利、为名等......甄香你又为了什么呢？唐十七好似根本就没看见他的痛苦。 她自顾自的说了下去，“在本县发现楼里有人肉排骨时，想自杀却又害怕得不敢上吊，物证、动机俱全的情况下，连承认杀了人都不敢！” “呕~”旁边看得起劲的人，又想吐了。 “甄香你如此喜欢内掌柜，又为何在八天前，控制不住了呢？”唐十七的声音忽然轻柔了下来，众人不由自主的被他牵引着。 甄香感觉好似有手在摸他的脑袋，轻轻唱着歌儿，声音清透空灵，一点一点的刻在他的心上，而唱起来的，是一个年轻温柔，且有几分姿色的女子， 忽然，一张狰狞的脸出现，方才的温存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谩骂，那张嘴不停的开合着，仿佛要把这世上最脏、最恶毒的言语，全都灌进对方的脑中。 伴随着无尽谩骂的，还有一双不停戳着脑袋的手，“就你这样的，还活在这世上干什么，不如早点儿去死...去死...去死...” “轰隆隆！” “哗啦啦！” “啊！” “去死....去死.....” “小心！” 章四从侧面一脚踹过去，甄香被踢到了一旁，被他撞上的桌子应声而碎，唐十七在他冲过来时，侧身往后退了两步。 唐十七在一片狼藉旁边停下，她蹲在甄香身边，“你很讨厌有人在你耳边说个不停，内掌柜是你喜欢的人，你能用喜欢去压抑住这种憎恨，可是八天前的晚上，内掌柜再次说你的时候，你体内的野兽便觉醒了.....” 甄香的身体砸碎了一张桌子，全身无一处不疼，企图起身，后背传来阵阵钻心的痛，他索性就这么躺在地上，并不开口。 “或许说你很害怕，那你在害怕什么呢，以至于在内掌柜死了之后，还要将她的嘴缝上。”唐十七冲背后伸手， 常青递过去一本册子。 唐十七像模像样的翻了几下，“方才楼里的伙计也说过了，你与内掌柜的感情很好，好到你言听计从的地步，这说明内掌柜是一个要强的女郎。” “也可以说是一个什么都要握在手中的人，譬如掌柜你帮家中老母烧纸钱，还要经过她的同意，因为家中所有的钱财，都在她的手里。” “可她也是真的喜欢你，只要你开口的事，都会同意，是以，你们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也过了十余载，是世人眼中的恩爱夫妻。” “但你心中依旧生出了邪恶的种子，抑或是，你生来便是这般残忍的......？”唐十七说完这一句，便瞥了一眼周围的人，起身前浅勾了一下唇。 小郎君也不吐了，他震惊的看着地上的人，“这样的人还不赶紧治他的罪，万一再杀人怎么办，小爷再也不想吃排骨了，呕~” 其他人亦是如梦初醒，是啊，为情一类的原因杀人，尚且还有理可循，但是这种天生的杀人犯，说不定下一个就会是他们了。 “抓起来，治他的罪！” “这样的人，还跟他废话什么！” “早点儿死了算了！” “......” 甄香视线落在他们身上，开始还能看清他们的脸，可不过一会儿功夫，所有人的脸都变得一样了，变成了那一张刻薄寡恩的脸。 一直叫嚷着让他去死。 “啊！” 甄香再也受不了了，那一刻一身的恨，超过一身体上的痛。 唐十七见到他的眼神，从心如死灰，到害怕，再到现在的疯狂，忙喊道：“拦住他！” 刘三他们一拥而上，拉住了双眼通红，似要吃人的甄香，客人稍微好一些，最惨的是常年看惯了他老好人的伙计，吓得接连退后了好几步。 在看到他被人制止之后，仍在后怕，就怕他挣脱桎梏，一口咬断他们的脖子。 劫后余生的六人，不约而同的想道：待会儿就要换一家酒楼，说不定他们将今天的事吹出去，还能当一回说书先生，吸引不少客人。 甄香被蛮力拉住，眼睛仍旧有些红，但他奔逃的力量，已经渐渐弱了下来。 章四他们暗中松了口气，这人疯起来力气可真大，他们几个都差点拉不住。 甄香红着一双眼，耷拉下来，“是甄某后娘。” 唐十七挥手示意，左右钳制的人这才放开他。 甄香像是陷入了回忆中，“阿娘和阿耶他们相识那会儿，正值前朝战乱之际，两人成日东躲西藏，最后终于找到了一个村庄，暂时安定下来，并结成了夫妇.......” “又过了一年，他们生下了我，在村中开了几块荒地，家中总是吃不饱饭，可他们从来没饿着过我，我是在他们期待与爱中成长的......” “可是好景不长，我第五岁那年，家中来了一支军队，那些人....他们根本就不是人，说是为朝廷追踪一个逃犯.......” “阿耶、阿娘他们一直生活在村里，哪里又知什么逃犯，还有那些畜牲究竟是哪里来的呢......” “他们来到我们村子里，说是借我们村中的水喝，可是可是......” 甄香眼里含着滔天怒意，“他们根本就不是人，是一群畜生，村民好吃好喝供着，他们吃饱喝足，根本就没打算离开。” “反而....反而....” “我阿娘亦在其中，那些畜牲猖狂的笑着离开了，可是当时给我们村子带来的灾害，是无穷无尽的，当时就有好几个小娘子吊了房梁！” “阿娘她舍不得我，都是那个毒妇！” 甄香嚎啕大哭，四十多岁的人，此刻哭得像个孩子，一屁股坐在地上，上气不接下气，“是她害死我阿娘，又打着照顾我的名义，住进了我的家中。” “你阿耶呢，这些事发生时，他都在什么？”小郎君探了脑袋，实在没忍住，问了出来。 “呵！”甄香冷笑一声。 第17章 天性如此 小郎君见他这样，顿时大悟，“是了，那些人如此残忍，肯定把村里的男子都给杀了，真是太丧心病狂了！” 唐十七终于抬眼看了他一眼，脸上生得白净，眼里的光，亮得有些吓人，与她这些年接触的相较起来，可谓是天上地下。 是个在福窝子里，千恩万宠长大的。 曾经她和兄长也是这样的。 唐十七暗叹了口气，就听甄香咬牙切齿的嘲讽出声，“就凭他也配替当人夫、人父，我只恨不得没有一起杀了他！” 话都到这里了，在场的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小郎君被他这突然的一出，给弄得有些懵，他问左右好友，“该不会他父亲见死不救吧。”他说着缩了缩脖子，“小爷我胆子这么小，也不敢去救人的。” 左右都冲他翻了个白眼儿，就你这样的谁没长眼敢惹你啊。 唐十七也被他的天真打败了，她蹲在甄香面前，看着他的眼睛问道：“令尊不止没有出手救人，应该还做了更过分的事，譬如主动将人送给那兵卒......” 甄香忽然抬起头，他的嘴角带笑，眼神深邃得像一只吃人的魔鬼，令人脊骨发寒，“唐县令，你经历过什么是绝望吗？” “不要，七哥！”唐十七心神猛的一震，忙回过神来，“令尊当时究竟做了什么？” 小郎君愣在原地，常青见状只是摇摇头。 这世上有一种人经历了旁人看不见，也不懂的恶，甚至是世人难以想象的恶，他们经历千难万险，终于活了下来。 可是那不能言说的过往，长期埋藏在心中，就成了恶，最后受不了这种折磨，他们亦成了曾经对他施加诸般暴行的那种恶人。 从恶中走出来的人，凤毛麟角，他们的意志强大无比。 另一种人就像这位小郎君，于万千期待中来到世上，一生顺遂，生来不知疾苦，老死于安乐之中，这种人生来便是享福的。 还有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人，生于安乐窝中，却见惯这世间所有的人心险恶，与邪恶做斗争，游走在善恶之间，稍有不慎，便万劫不复。 如果说甄香是第一种人，这位小郎君是第二种，那么唐十七便是第三种人。 常青不知道她经历过什么，可是偶尔路过她的院子时，总能听到她的梦呓，便知事关她的兄长，却不知个中缘由。 甄香还有些麻木的身体，靠在那一堆烂桌椅中，仿佛这样背后便有了支撑，他的声音苍老了十岁不止，“一开始阿娘是躲在家里的，那些畜生看到院子里的晾的衣裳，已然起了歹意，他们问阿耶，家里其他人在什么地方......” “有人将刀架在他的脖子，‘将人交出来，我们就放过你。’那个男人直接跪在了地上，求着起了那人，‘只要放过我，做什么都可以。’” “阿娘当时只来得及，将我藏在家中米缸里，只来得叮嘱我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不出来。那个男人就带着兵卒进来了，他们让那个男人守在门外，一群人排在门口......” “那个男人蹲在门外，阿娘声嘶力竭的哭喊着救她，他充耳不闻，那些人的污言秽语，甚至让他养着他们的将来出世的孩儿，哈哈哈哈.....他竟然应下了....” “那一日村子里晚上没有炊烟，只有遍地狼藉与哀嚎，有血性的男儿，皆死在了那日，其妻女亦无一幸免，而活下来的人，都成了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直到那个男人再次进来，我才从米缸里钻出来。” “阿娘像个破布一样，躺在床上......” “那个男人看了他一眼，痛苦的嚎叫着，然后冲出了家门，直到几日过去了，他才回来.....身后多了一个寡妇，也就是甄某那位未来的后娘。” 大堂里的人惊呆了，楼里的伙计，更是泪流满面，呜呜，他们的掌柜真的太惨了，竟然有这么悲惨的过去。 “后娘到我家时，去了半条命的阿娘，仍旧生如死灰的躺在床上，她进来便开始骂阿娘，说阿娘不要脸，有了丈夫还同旁的人苟合.....” “‘我就不一样了，我一个寡妇，门前本来是非就多。’甄某现在还记得，她那得意洋洋的神情，仿佛她与阿娘是两个世界的人一般，一个高高在上，一个低贱到了泥里。” “她将五岁的我拉到了床前，‘我说姐姐你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你的孩子着想吧，将来他长大了，可是要做人的，知道有一个你这样的阿娘，他还怎么在人前抬头？’” “又向我阿娘保证，‘我反正是无所谓的，只要你放心，我肯定能将他养大成人的，将来有人说起你来，也是个贞节烈妇，说我两句又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一直望着屋顶不曾动过的阿娘，转过眼珠子看了我一眼，她的眼里什么都没有.......” “后娘她还在说还在说......” “当晚阿娘的人就没了......” “呵”甄掌柜冷笑道：“而那个男人，一直都在堂屋里听着.....” “......阿娘的走的那天，我多了一个后娘，对我非打即骂，我年纪小想不明白是为什么，经常半夜跑到阿娘坟前，一夜睡到天亮.....” “这样的日子过了三年，到了阿娘的忌日那天，那个女人又找了个由头，夜里寻我的麻烦，我看着她那一张一合的嘴，抱着头捂着耳朵......” “就在她说得正起劲时，一声惊雷过后，暴雨洗刷着那个女人的尸体，她的脖子上有一个大的血窟窿，而我的嘴角全是血，手里还拿着一块大石头，一直砸着她的嘴......” 甄掌柜说得人后背直冒冷汗，又听他道：“我那个好父亲啊，他就在一旁看着呢，这一回终于做了一回人，他趁着夜色帮我把尸体埋了......” “呜呜呜，太惨了....”大堂里已经有人哭上了。 “......” “遇人不淑的母亲，天性恶劣的后娘，生性软弱的父亲，造成了你凄惨的身世。但被你害死的内掌柜，又何其无辜。” “她什么也不知道，嫁与你为妻，毫无防备的，被你剥皮拆骨，她又找谁去说理。”唐十七的话，心疼他的人立刻清醒过来，啊呸，他为这个魔鬼哭个鬼哦。 唐十七看着他，“甄香，内掌柜李氏身体的其他部分你藏在哪里了？” “呕~”有人又不行了。 第18章 请求 甄香抬眼望着唐十七，眼神已然平静下来，“唐县令怎么肯定，甄某没将这些部分，一块儿装进别人的肚子里？” 装进肚子里，怎么装？ 当然是用盘子装了！ 小郎君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的好友也差不多，其他的客人也好不到哪里去，就连楼六个伙计也开始回忆，有没有偷吃过楼里的肉了。 唐十七可没被他吓到，反而说道：“你是一个很矛盾的人，在犯罪之后，又非常后悔，从尸体的妆容足可见你的悔心，可是李氏已经身亡，没办法再活过来。” “你便细心的处理起她的尸体，对着她的尸体，你潜意识里，还是害怕她张嘴，便将她的嘴巴给缝合了起来。” “害怕被人发现你的的罪行，便将她那剥皮拆骨，然后混在猪肉里，卖给来来往往的客人，尸骨便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了......” 客人已经趴在桌上，实在没力气吐了。 小郎君睁大了眼，一手捂在肚子上面，一手捂着嘴。 常青见此又是摇了摇头，哎，不知人间疾苦的人哦。 “你虽然害怕被人发现，但你又希望有人发现，是以，露出了种种破绽，等着有人找上门，找到你留下的种种证据。” 唐十七又道：“那床、剪刀、遗失的刀具等等，你大可重新换更换，彼时尚无人知晓，本县虽会怀疑于你，但尚有喘息的余地，搜查又极费时日......” “咳！”常青打断了她的‘教唆’罪犯，再多说两句，以后凤阳县真有案子，查起来麻烦的还不是他们，县令啊，求放过。 唐十七也知说多了些，遂转到了案子上，\\\"且你将李氏藏于屋中，并非那等有恋尸癖好的犯人所有，只不过是被这种悔恨交加，又不敢去衙门自首，等等矛盾的情绪左右，而导致如今的结果。” “你想若是被人发现，便见官去罢；可是又想如果没人发现，你就能和再也不能开口，你又爱着的李氏，长长久久在一起了。” 甄香又抬眼看着她，他的眼神坚定，似是下了什么重大的决定，“唐县令说得不错，就好似这案子是你亲手做下的一样，无一处细节遗漏。” 大堂里的人眉眼俱是一跳，他又带了几分释然，“我可以说尸骨在什么地方，但是还请唐县令答应帮我一个忙。” 唐十七眉稍一跳，这就有几分意思了，“你且先说说是什么事，本县才能考虑是否答应你，”她弯下腰替李氏盖上白布，“至于内掌柜残余的尸骨，你藏的地方，定然在这楼里，本县找起来，不过是费些功夫罢了。” 言下之意，他没有什么筹码，可以交换的。 甄香眼神却是越发的坚定了，“内子的尸骨，都被埋在后院的那棵槐树下了，她生前最喜欢的就是那棵树了......” 不消唐十七说，常青立刻带着人，去了后院挖尸骨。 甄香见他们离开，又望了一眼大堂里的伙计、客人，“此事我想同唐县令单独谈。” 刘三向来脾气急躁，他立刻说道：“县令，别听他的，同你单独在一块儿，指不定有什么阴谋，别被给他骗了。” 唐十七冲他笑了笑，“你们先出去吧，本县自有分寸。” 她小声的同几人说了一句，“他不是本县的对手。” 几人这才放下了一点儿心，忙将大堂里的人，都往门外带，包括那个吐得一脸青白，还想听‘故事’的小郎君，他想挣扎，奈何手软脚软。 唐十七好笑的看着他们，回过头来，脸上的笑意荡然无存。她相信自己的本事，但不会低估任何人，在罪犯面前，任何可能都有。 更何况她有重要的事去做。她兄长的事未查清，跌落悬崖之后，兄长的尸骨遍寻不到，她是绝不会托大，而将自己置于险境。 她如此放心的留下，还是因为甄香这个人，胆小、怕事、懦弱、无能，与其父同出一辙，但他们擅于伪装，将自己紧紧的保护起来。 他们不到万不得已之时，是不会说出藏在心中的秘密。 今日乃是走投无路，她有一个预感，此事她必须知晓。 “人都走了，你说罢？”唐十七距离他半尺的距离，寻了一条凳子，坐了下来，整了整衣摆，仿佛与人聚会宴饮，端的是君子如玉。 甄香舔了一下有些发干的嘴唇，“你保证听了之后，一定要帮甄某完成心中的愿望。” 唐十七摇头，“还是那句话，不违反《大晋律》，与伦理不相悖之事，本县俱可尽力一试之......”她见甄香神情有些激动，话锋一转，“倘若不行的话，不说也罢。”佯装就要起身离开。 甄香却有些急了，他好不容易寻到合适的人，“唐县令留步，甄某想请你查出害死我阿娘的凶手，将那个畜生绳之于法。” 唐十七眉头一皱，“四十年前可是南北两地，多国相争的局面，军队更是复杂，且不说如今皆是大晋兵马，我一个县令，如何插手军中之事？” 甄香忙道：“我记得打头那人生得什么模样，还有他们军队的服饰。”生怕唐十七不接手一般，一个劲儿的那人的模样，以及当时穿的什么。 唐十七：“......”啊喂，她说过同意帮忙了吗？ 她听完甄香说的，又有些头疼，“四十年前，那领头的是听着像个总旗，过了四十多年，倘若他战死了，本县真找着人了，去他坟头上柱香，还是将坟刨开，替你鞭尸，或者验一下，同他一块儿去你们村子的，人数有没有差？ “再则他若没有战死，只怕也六十多岁了，本县上哪去找一个这么‘年轻’的老人出来？还有万一此人在战场上立了功，到了安享晚年的年纪，成日在家逗弄孙子，又或是养鸟为乐，我去何去寻人？” 甄香：干脆说找不着算了！ 唐十七想到此人纪年的经历，头更疼了，作为一县之主，她想做的便是让百姓安居乐业，这样的惨事，她绝不允许再生，“本县答应，会替你留意的。” 甄香直接跪在地上，‘砰砰砰’的叩起头来。 第1章 污迹村 “小花儿，快去叫你阿姐起来了，这太阳都晒屁股了，你们赶紧去地里帮忙，看看别人家的都种一亩地，咱家就你阿耶一个人，他哪里忙得过来。”一位看起来四十出头的妇人，呼喊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 篱笆小院里，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穿着灰扑扑的衣裳，正蹲在院子里洗着菜，手脚十分的麻利，她洗好一片菜叶，放在旁边的菜篮里。 听到妇人在叫她，应了一声，“哦~阿娘，等我洗完这一片菜就去。” 妇人催她，“等你洗完都什么时候了，赶紧去，这菜等会儿再洗，还没到做饭的时候。” 小姑娘把洗好的和没洗的，分开放好，这才站起身来，在腰随便擦了两下水，朝妇人说了一句，“阿娘，我现在就去了。” 她说完就一蹦一跳的，没走几步，就到了他们的睡房外。到了门口后，小姑娘眼珠子滴溜滴溜的转了起来，又来了窗边。 小姑娘猫着腰，轻轻的掀开窗户，撑好，又举起两只手，做成爪，张大着小嘴，扮了一张自认为吓人的鬼脸，“哇！” “就没一天像个样子的！”妇人摇摇头，又搓洗着手上的衣裳了。 “啊！！！”小姑娘看清屋中情形，她呆了片刻，像是失去了意识一般，双手在空中胡乱的挥舞，打掉了撑窗户的木棍子。 妇人着实被她吓得不轻，手上的力道没控制好，撕碎了一件花布衣裳。 她心绪不宁的将衣裳放在盆里，也走到了两个孩子的睡房窗外，地上的小花仍没回过神来，“花儿，花儿？” 小花儿指着窗户，目露惊恐，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妇人哆嗦着手，打开窗户，蓦地和一双瞪大的双眼对上了，“啊！！！” 两声尖叫划过，打破了村子里的宁静。 “......” 唐十七接到村民来报案时，正处于一个头两个大的状态。 她看着不请自来的人，身后还站着两个拎大包袱的下人。 “卫小郎君，凤阳一个小小的县城，何德何能......”唐十七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正要拒绝卫安的要求，却见刘三匆匆而来，“县令出事了！” 唐十七登时快步迎上去，“出什么事了？” 刘三顾不得抹额头上的细汗：“污迹村村民来报案，今晨有一户人家，发现他们的长女，死于睡房，邓七和章四他们已经带着兄弟赶过去了。” 唐十七：“我们立刻立刻过去。” “卫小郎君不跟着去吗？”常青拿着册子，站在卫安身后，幽幽的说道。 他要收回昨日的话，这哪里是在福窝窝里长大的孩子，分明就是挨了十八般武艺之后，他凭着一身夯实的皮肉，护住了胸膛内的那颗，缺失的心眼子。 卫安一摸脑袋，“我也可以去案发现场吗？” 他昨日里吐得腿脚发软，回家把事情说了之后，他阿耶想了一会儿之后，便令两个仆人，拎着他的行李，打包上凤阳县衙门来了。 “你可以，他们不行！”常青指着两个下人，对卫安说道。 卫安的笑也难看起来，深深的叹了口气，“他们只是来送行李的。” 常青满意的点点头，就让这小子在县衙发光发热罢，“还不赶紧跟上，再不去，就追不到他们了，你认识路吗？” 卫安提着那双还有些绵软的脚步，跟着常青，追着几乎看不见的身影，往那生平第一回听说的污迹村奔去。 两刻钟后，唐十七他们到了污迹村。 都不用问，径直往人多的那户跑去，刘三走在前头，还喊着：“让一让，唐县令到了。” 围起来的人如被一座巨石，分开的一片河水。 唐十七纵眼一扫，是一户再普通不过的人家。 整个小院就是很普通的农家房子，泥、石、茅草混合而成，周围竹子砍成的片，交叉而做成的篱笆，家里的幼稚牲畜，都在篱笆之内，大一些的，早早的飞出去，漫山遍野跑了。 邓七带着人拦着看热闹的村民，不让他们进去破坏现场痕迹，由于闹得过大，隔壁几个村都有人来了，是以，人多得要命。 章四正守在窗户，看到她来了，急忙喊道：“县令，死者在这边。” 唐十七快步走去，站在窗户边打量。 窗户是茅草做的，屋里的人有需要时，就会用一根杆子撑起来，村屋里没有蜡烛，油灯都少得出奇，月夜和白日里撑起，睡房会一下子就亮堂起来。 窗边有一双小脚印，许是站得久些，印子要深些，在那双小脚印后面，有好几个杂乱不堪的脚印，有大人的也有小孩子的。 “是什么人最先发现的死者？”唐十七看着屋内的死者，一双眼瞪得好似铜铃。 她转道从门边进去，避开地上的血迹，来到了窗户边的床边，掀开了被子的一角。只一眼就令她倒吸一口凉气。 窗户边的章四在她验尸时，便已转过了身去，同时答着她的话，“是死者的妹妹和母亲，小娘子这会儿已经被吓坏了，死者的母亲，也处在崩溃的边缘......” 唐十七从他的话中知晓，出事的人家姓马。 马家姐妹俩每天都起得很早，几乎都在寅初，或者更早起床，那会儿光线晦暗，门缝、窗户缝里透的光，只够看见屋里一个人影。 整间睡房里不撑开窗户，都是黑乎乎的，所以根本就看不清楚屋里的动静。 据死者的母亲吴氏说，两姐妹感情一直很好，妹妹马小花，发现姐姐还没起床，所以她没有撑开窗户，想着姐姐每日下地劳作，比她要辛苦多了，多睡会儿也好。 现在正是农忙的季节，吴氏看太阳都升好高了，所以叫马小花去喊女儿起床，小姑娘调皮，想吓吓马小珠，就悄悄推开窗户。 唐十想起窗户边看到的脚印，仿佛看到了一个小姑娘躲在下面，小心翼翼的推开窗户，又探头吓唬睡在窗户的人，结果看到了一双死死不瞑目的眼睛。 “常主簿人还没到，章四你来做记录。” 章四：“......”县令啊，他可以拒绝吗？ 第2章 残忍 “常主薄，你来了！”章四敢对天发誓，他这一辈子都没这么期待过一个人。他不怕尸体，却做不到常主簿那般心无旁骛。 常青带着人跑得满头大汗，被他这一嗓子吼得，一个趔趄，差点儿就摔门口的篱笆上了，他快步走到章四站的地方。 卫安想跟上去的，被章四直接拖走了，“小郎君，里面的可比排骨还......你受得了？”他顿时不挣扎了，跟着他们屁股后面去搜证据。 常青到地儿就把他给忘了，此刻异常熟的从怀里练的掏出一本册子，以及袖中放着他自制的，便于携带的笔墨。 为了不破坏现场，他就站在窗外。 唐十七验尸的结果，也一字一句的，报了出来，“死者女，年约十六，初步判断，死亡时辰有昨夜丑时左右，死因是颈部被切开，死者身上多处青紫痕，中衣下摆掀至叉骨之上，下身不着寸缕......” 一阵窸窸窣窣传来，常青的手顿了顿，抬眼望去。 她在替死者马小珠剪指甲，遂将此细节记下，又见她将死者被指过指甲的手指，于内蘸了蘸，他手中的笔不停的挥就。 唐十七的声音再度传来，“死者体内并无暗血涌出。” 也就是死者没了贞洁，常青笔下不停，并无任何意外之意，不管有什么东西，都有人视之如命，有人弃如敝履。 村中十六岁能当娘的姑娘，比比皆是。 “咦？”马小珠的手指带出，上头带了一些东西，她举起那马小珠的手指，借助窗户外的阳光以便能够看得更加清楚。 常青听到她吃惊的声音，同时抬头望去，他面不改色的记下了两个字。 唐十七将马小珠的手指放好，念道：“‘《褚氏遗书·受形》有云，男女之合.....’凡诸如此者，先阴后阳......’” 她并未停止，而是接着说道：“死者马小珠在生前，或者说几个时辰前，与人同过房，她的下身撕裂、床单上有血迹，这并非是正常的夫妻敦伦，疑遭暴力胁迫。” 常青一字不漏的记下，且在一旁写了小注，死前生前疑遭人强迫，很可能是凶手。 唐十七撬开死者的嘴巴，“死者的嘴角呈张开，嘴中有异物，疑遭人胁迫之时，以粗麻塞其口，避免死者呼救。” 她说着将嘴里的一丝小麻线取出，常青见状，像是早有准备一般，立刻从身上掏出一块干净的布递了过去，看着还是十成新的。 唐十七将丝线放在上面，“床的一边有划痕，另一边靠着窗户，划痕在窗边的墙上。”她拿着马小珠的比划，“应是死者生前挣扎所致，死者浅长的指甲，几乎根根断裂。” 尸体验尸完，唐十七合上马小珠的双目，常青只听‘咔嚓’一声，却是她将死者的嘴也合上了“‘唰！”“哐当！”，支撑窗户的棍子被她抽走，窗户一下子就盖了回去。 常青站在窗户的一边，盖下的窗框直接从他鼻子上擦过，他一脸懵的站在原地，等他反应过来，已经看不到屋内的人了。 他深吸一口气，对方是在查案子，他不气不气！！！ 唐十七的眼前，陡然陷入一片黑暗，她的感官特别敏锐，没等到‘凶手’的到来，只看到唐七掉下山崖的那一幕，她呼吸蓦地急促起来。 她靠在床边，胸膛不停的起伏，直到双手摸到一张脸...... 唐十七被冰凉的脸庞，带回了现实。 马家姐妹的屋中，夜里根本就没有灯，夜晚只会更黑，窗户绑了好几层茅草，厚厚的，白天都不怎么瞧得见内。 凶手夜里潜入马家姐妹的房中，他是否也这样摸到过马小珠的脸，在她将要清醒过来时，被对方猛然塞了东西在她的嘴里，施行一系列的罪行。 旁边睡着是她睡得正香的妹妹马小花。 “你当时一定很害怕罢。”唐十七自言自语起来。 又想起替马小珠剪指甲时，她手腕留下的痕迹。 凶手的力气一定极大，才能在她的手上，掐起钳制的痕迹来，可是有一点说不通，马小珠并非闺阁里的小娘子，挠墙和床的力道，就能看出来，她有反抗能力的。 马小珠一定在当时还遇到了的别事，才会任凶手凌辱之后，又被人残忍杀害，在那样黑暗、混乱、又极度恐惧的情况下，还有什么令她‘乖顺’的理由。 唐十七胸口像是被什么压住了一般，她用力的呼吸了几口，马小珠的血迹已经凝固，但那股腥气仍在，还混杂着其他的味道。 她细细嗅了嗅了，眉头皱了起来，“常木头，你快进来。” 常青早就在门外等着了，他们这县令脑子不同于常人，他至少要在守在一旁看着点儿，免得回家被二老又打又骂，哎，他越发觉得自己是捡来的了。 听到唐十七喊，他推门而入。 见到的情形，令他眉眼一跳。 唐十七的手还停留在死者马小珠脸上，她的手指比寻常男子要纤细，经常在外奔波，也不见晒黑，犹如青葱，因此十指上握笔、握刀、练武的痕迹格外清晰。 她的额头上还有细汗，面色比方才苍白了几分。 尸体都不怕的人，为何变成了这样？ 不会是马小珠方才诈尸了罢，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他的天灵盖上，令他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常青倒抽一口凉气，“这是什么味儿？” “就是让你进来闻闻的，这屋里好似有不属于马家人的味儿，若有若无的，可惜我鼻子不太灵敏，分辨不出来。”唐十七在这事儿上十分谦虚。 常青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很想再硬气的重申一次，他不是狗鼻子！ “闻着好像是墨的味道”，常青用手挥了挥，气息一股脑的灌进他鼻子里，“还是一种比较劣质的墨，我从前练字都没用过这种品相的，实在是太差了，我受不了了......” 他说就跑出了房间，大口大口的呼吸着。 唐十七有些无语，下一刻又陷入了沉思。 第3章 马家 唐十七将门阖上，“邓七，你守住这里，案子里没查清之前，任何不得进屋打扰死者。”吩咐人的功夫，她已经走到了堂屋里。 吴氏的眼泪都哭干了，怀里还抱着那个已经哭到厥过去的马小花，她的双手无意识的一下又一下的替她顺着气。 马家的顶梁柱在旁坐着，不停的吞吐着旱烟，耷拉着脑袋，并没有开口。 “马六。”唐十七轻唤了一声。 马六抬起头来，正好吐了一口烟，烟雾中他的脸色有些晦暗不定，他用力吸了一口，望了一眼抱在一起的母女，起身跟着唐十七出去了。 唐十七回头，仍能看到吴氏和马小花，遂放低了声音，“马六，本县问你，马小珠可有许了人家，又或者有什么相好的人家？” 马六豁地抬看向了她，嘴里猛的吸了口旱烟，被呛得‘咳咳’了起来，脸色也憋得通红，他压抑的问道：“县令这是什么意思？” 唐十七被他反问得有些莫名其妙，又觉得他这态度委实过于奇怪。 常青站在旁边，将他的变化尽收眼底，又观屋里的母女，遂暗叹了口气，他这唐县令什么都懂，就是在一些恶俗上，仍有些不通。 马小珠死得如此‘不体面’，马六摆明了不想让人知晓，结果官府却来人查案，还查出有这么一个‘莫须有’的男子来，怎能让他接受。 “马六，县令问你话呢，马小珠死得如此无辜，真正犯错的是伤害她的人，你不配合官府的问话，便是在替凶手遮掩，你想让更多的人同马小珠，有相同的遭遇吗？” 他见对方还是低着头，又指了指屋里的人，“你有两个女儿，小的才六岁，凶手很可能还在你们村子里，他能潜入你家一次，就能潜入第二次......” 常青说得如此直白，唐十七也明白了，马六为何那样问他。又见到村子外围着的人，一个个都被刘三他们带去录口供了，没被问到的，仍旧回探着脑袋，企图看到院里的情形。 也懂了他的顾虑，“衙门并不会将所有的事，都公之于众，关于马小珠的私隐，与案情无关的，本县会替她保守秘密的。” 马六用力抽了两口旱烟，复又咳咳了几口，这才开口说道：“小珠没有认识的男子，她们没有兄弟，我和她娘想她留在家里，找一个上门的女婿，小女儿到时嫁出去。” “可我们家境也没有多好，能上门的有几个好人，都是好吃懒做的，所以我们把那些泼皮无赖给打发走了，小珠也留到了现在......” 唐十七皱了皱眉，同常青对视了一眼，复又在屋内走了起来，“有没有可能，小珠......”她想问的是马小珠，可是私下有相识的人，想起马六方才的态度，遂将此话按捺不提。 转而问道：“你们村子里可有读书人？” 马六一愣，木讷的点了点头，“有一个小学堂，只要想去读书识字的都可以，村里的人大都受过他的恩惠。” “你是说你们武吉村，大多都读过书，识过字？”唐十七似是来了几分兴致，“是何人所办的，竟有如此胸怀，本县想去拜访一下。” 卫安正巧走了过来，听到这话，疑惑的问道：“读书识字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唐十七白了他一眼，但旋即又想到，若是不代兄来这凤阳走一遭，只怕她也会这样认为，天下的人都同她们一样，天生的衣食无忧，想读的书，取之不尽。 天下的苦难者，自古以来，便在人类中占了大多数，像他们这样的，才是少部分，再往上的，又是佼佼者，再往上...不可说也。 马六又是一愣，他都豁出了老脸，结果这县令说不查就不查了，听到那等读书识字的，便将他们当成了地上的灰，弃之不顾了。 还有身边那个，虽然穿的衣裳看不出材质，但他长得细皮嫩肉的，还有这天真的文化，一看就是哪个金窝银窝里掉出来的小郎君。 这样的人走在一起，能查出什么来。 他重重的吸了口旱烟，吐出浓浓的白烟来，“是村东头的王老先生，他带着一家老小，四十年前带着一家来我们村子里落脚......” 唐十七好似听到了他的心声，开口说道：“常木头、卫小郎君，你二人与我同去，其他人守着马家，不许任何人进出，其他人继续搜证！” 马六深深的吸了口旱烟，站在小院里，望着他们离开的背影，白烟绕着他的眼前，让他有些看不清几人的背影，最终咳了两声，转身进了堂屋。 一家三口，蹲在一起。 在白烟袅袅中，小女儿睡梦里仍在抽抽搭搭，夫妻二人，谁也没有开口。 唐十七带着两人，找了一个录过口供的村民，替他们带路，那王先生已有六十高龄，今日这热闹，他是凑不上了。 经那人一提，唐十七便想了起来，王老先生只有一个儿子，王大郎几年前出了村子，过所上写了王浩出去做什么，当时她在翻旧档，看到此人出去考进士，便想到了七哥，遂多留意了几眼。 领路的是个青年，他们一行人脚程非常快，不过一刻钟，便到了王老先生家里，屋里有个老妇人，正在晾衣裳，见到他们来，将最后一件衣裳抖上去，晾好。 这才走了过来，笑吟吟的问道：“柱子，他们是什么人，你们来做什么？” 唐十七见她笑得十分慈祥，不由得生了几分好感，躬身一揖道：“师母好，我们是来看先生的，他在家里吗？” 刘氏笑得眼都快不见了，忙将她扶起来，“哎呀，你这孩子，找先生说一声就是了，行这么大礼做什么？” 唐十七几人出门急，没来得及穿官服，是以，刘氏将她们误认为是王老先生的弟子，也不足为奇，遂领着他们往后院走去。 穿过他们的小屋，王老先生在后院的逍遥椅上，须发皆白的老人躺在椅子上，一点一点的摇着，他眼皮耷拉着，身上还盖了一张薄被。 王老先生，似是睡着了。 第4章 王老先生 三人下意识的就放轻了脚步，正原地踯躅时，带他们进来的老妇人，走过去摇了摇椅子，轻轻凑在他耳边说道：“老头子，有人来看你了。” 发白的眉毛耸动了一下，复又睡了过去。 王老先生的妻子乐氏，不由得摇摇头，有些好笑的同三人说道：“他惯常是这样的，还请几位小郎君在此稍候。” 唐十七瞧得心中一乐，这王老先生竟然还有起床气，想他若是在学堂里午休时，被调皮的学子唤醒，只怕那人是要倒霉的。 正如她当年那般，若非兄长护着，又偷偷的帮忙，她如今哪里有这一身本事...... “师母，既然先生还在休息，我们便不打扰了。”唐十七说着便想离开，只听背后传来一道极其慵懒又平和的声音，令她停住了脚步，“秋日的午后，果然最是养人。” 乐氏见状，眼底全是笑意，她将空间留给了他们，转身后厨方向去了。 唐十七回头一看，王老先生已然睁开了双眼，眼里是看透世事之后的平静，又有包容世间万物的襟怀，待她回过神来时，人已近其身前，躬身一揖，“学生拜见先生。” 常青也跟着上前行礼，还拉了一把懵懂的卫安。 王老先生自逍遥椅上起身，他发白的须发，随着他的脑袋而跟着随风舞了起来，“敢问郎君从何而来，又因何而来？” 唐十七复又一揖，“感谢先生方才未拆穿十七的谎言。” 王老先生睁开眼见到他们，并未说出不认识他们的话来，反而说出那种以为他们是熟人的话，乐氏这才放心的给他们留了空间。 “老夫是怕你们吓到老妻，她胆子小不经吓的。”王老先生眯了眯眼，似是随口说道。 唐十七有些无语，方才的平和全都是鬼话，她们三人虽比不上那等俊逸无双之人，可也不是什么歪瓜裂枣，至于吓到人么。 但他们贸然上门，确实是打扰人家了，遂又赔礼道：“是小子鲁莽，还请先生恕罪。” 王老先生坦然受了她的礼，问道：“三位小郎君，既是来寻老夫，自然是有事相求，倘若是老夫力所能及之事，自当助你们。” 唐十七心中一喜，面上也露出恰到好处的开心，“先生多虑了，此来武吉村，是听村里的人说，先生乃是村子里的恩人，特来拜会的。” 哪知王老先生眉头却是突然一皱，竟是叹起了气，“哎，也怪老夫，不忍见村里的小童茫然无措，有时也后悔，若当初没教他们识文断字就好了......” 唐十七一听，便知这当中有什么猫腻，遂小心的问道：“替孩童启蒙，又教村民识字，是一件利于村子开化的好事，先生又有何悔之？” 王老先生深深的看了她一眼，见她眼神清明坚定，身板直挺，不由在心中赞叹起来，又想到他教过的学生，不由又是一叹，“你可知武吉村，为何被人叫做污迹村？” 唐十七哑然，她是头回听说这村子叫污迹村，且衙门里的文书上记载的，可一直都是武吉村，等等，今日刘三来禀告时，说的正是污迹村。 她按下心中的怪异，“先生可以说说其中的因由吗？” 第5章 桃李满天下 “其实事情要从四十年前，开始说起，当时老夫同一家老小，来此避难，见到武吉村民，受人蒙蔽却还对人感恩戴德，不忍他们的后辈也受同样的遭遇，也希望他们能识得几个字，在这世间多一份生存的能力。” 王老先生在院里踱步，踩着地上的叶子，‘沙沙’作响，他低头看了一眼落地的枯叶，又看了看眼前的唐十七三人。 接着说道：“兴许是老夫年岁大了的缘，近来总是想起从前的事，一时竟分不清，教他们读书识字，究竟是好是坏。” 唐十七没忘记来此的目的，她想了想，问道：“按先生如今的年纪，这武吉村的村民，应当都是你的学生罢？” 王老先生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唐十七坦然的任其打量，后头的常青替她捏了把冷汗。 那个卫安则完全是在状况外，明明发生命案的是马家，他们上毫不相干的王家来做什么 。 王先生见那卫安，他走到逍遥椅旁边，伸手拨动枕头的位置，无人躺着的逍遥椅，就这样晃了起来，而逍遥椅旁的人，看起来有些傻乎乎。 从而也打消了他对几人的怀疑，这几人就是单纯来拜访他的， 不是什么从前的友人，派人来‘探望’他的。 只要对武吉村民没有害处，他自不会去计较 。 王老先生放心的点点头，“确实如此，如今村中的两代人，皆是老夫的门生，周边的村子，亦有不少好学之士。” 秋风渐凉，唐十七使了个眼色，常青极其狗腿的上去，将人扶回椅子上，“先生，你先坐着，慢慢同我们说。” 王老先生也不和他们推拒，重新坐回椅子上，这样躺着仰望天空，更让人容易回忆起过往来。 他的声音来来回回，甚至有些飘忽，“老夫教过许多人，自新朝起，他们有些，都已经走出了村子，也有些不愿背井离乡，选择留在凤阳县里。” 唐十七坐在一个小杌子上，那是常青给她搬来的，“照先生这样说，你的学生都因你过上了想要的日子，先生又因何而后悔呢？” 王老先生闭上了眼，也遮住了眼里的复杂，“老夫的学生里，也有考了多年，仍旧考不中的，他们在村子里苦苦挣扎，若是没有老夫来此，教他们识文断字，那样他们也不会受此磨难。” 唐十七心下登时便有了计较，知晓找对了人，也不着急问，关于武吉村变成污迹村的事，转而问道：“那些未考中进士的，他们如今怎么样了？” 王老先生的身子翻了一下，院子里只有秋风萧瑟，半晌，才听到他回话，“想那从前只有望族之间，以九品制相互举荐，如今新朝立下能科考的规矩，他们一生都投注在读书识字，考取功名上了，旁的事也不曾接触过.....” 唐十七瞬间明白，就是成了一个书呆子，旁的事什么也不会做，不似他的兄长，会的可多了，她收回思绪，“这样的学子多吗？” 王老先生摇头，“多数不中的，便回到了乡里，重新拿起了锄头，耕起了土地，因其识字之故，他们竟能从书中找到种地之道，也是一件幸事，只有三位学生，他们......” 唐十七将他最难的话说了出来，“先生是想说，他们既不能考取功名，又回不到从前的生活，盖因如今会识文断字？” “先生为此而愧疚？”唐十七反问他。 王老先生的眼睛没再睁开，也没回话，三人只当他是默认了，但那是他们师生之间的事，他们也不好说什么 。 唐十七又问关于那几位落榜的士子，“他们如今在村子里做什么呢？” 王老先生眼皮颤了颤，最终还是平静的说了起来，“陈石整日在家酗酒，动辄便动手打人，至今未娶妻，先前娶的那一房妻子，跟人......” 三人默默接上，这搁谁身上都得跑啊。夫殴妻告上官府不受理，妻若是还手，则成了大罪。 不跑，留着等死吗？ “另外两位呢？”唐十七将陈石的事情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又记下陈石的住址，遂问起了王松与刘林的事。 “刘林和陈石差不多，亦是成日在家酗，稍好一些的事，他不会醉了便打人，只是在家中躺着，让娘子每日做活、赚钱养家.....” 唐十七眉头皱了起来，却是什么都没说，只是问道：“王松呢？” 王老先生叹了口气，“他是最可惜的，在学时，学得很是不错，可是他每回考试时，总是会出现各种意外，导致他屡试不第.......” “哎.......”王老先生长叹一声，随着逍遥椅的晃动，越发的飘远了。 唐十七眉眼一跳，“王松比起先生提起的前两位学子，他在村子里做的事更过分吗？” 王老先生叹得更厉害了，“非也，王松的身世极其可怜，说来这武吉村变成了污迹村，也与他家有关系。” “嗯...？”唐十七脑海里灵光一闪，好似有什么呼之欲出，可是那团乱麻之间，又缺一个开头。 王老先生径直说道：“王松十四岁时外出求学，待他归来那年，家里却生了巨大的变故。” “出什么事了？”当了好一会儿木头人的卫安，此刻终于醒了，他好奇的蹲了过来，凑在两人中间，犹在记录的常青，竟是来不及抓住他，给了他一个钻空子的机会。 说话的人声音变了，沉浸在过往中的王老先生，却没有听出来，他的思绪已经回到了那一年，“十六年前，王松求学成功，满心欢喜的回家，等待他的，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以及一位疯癫的亲人。” 唐十七一怔，看了身边两人一眼，三人默契的没有打断老人，继续听他说起那段悲惨往事。 王老先生一时停了下来，竟不知该如何再说下去，顿了半晌，方才说道：“疯了的是王松的父亲，而那具尸体则是他的母亲......” 第6章 污迹村的由来 一死一疯。 别说唐十七和常青了，便是卫安都蹲直了腰板，三人齐声问道：“当年发生了何事？” 王老先生摇头，“那年县令亲自来查过，却是不了了之。” “办案、查证、拿人，即使是悬案，也应该有个说法的。”唐十七眉头一皱，觉得这案子有些超乎寻常，还有之前县令的办案态度，令人费解。 王老先生又摇摇头，“小郎君这回想错了，是那王松的父亲，他中间有过清醒的时候，恰恰是他清醒的这段日子，令人了解到了一半的真相。” “一半真相？”常青脑瓜子有些疼，他背着人写册子，自认脑力不俗，此刻也是两眼一抹黑，完全猜不着下面是什么。 卫安更是不能理解，“都查出真相了，怎的只有一半？” 唐十七摩挲着手指，垂下眸子，静静的听着他们说话，不知在想些什么，又听王老先生说道：“青柏清醒过来就说自己的娘子，受人侮辱而死，而那个人正是她的奸夫。” “他说完这话之后，许是受到了刺激，再也没有恢复正常，而他口中的奸夫，人海茫茫，不知名姓、样貌、年纪.......大晋正值百废待兴之，县里寻了一段日子，发布了一通海捕文书，又经历几任县令，更是无人问津......” 唐十七若有所思，“既是如此，王家的事，与村子换名，又有何干系？” 王老先生眼皮子一颤，似乎接下来的事，更难以启齿。 最终，他还是叹了口气，说了起来，“自王家出事之后，村子里又有五名女子，相继出事，皆是受辱而死，她们平日里生活便有些......村子里时常有闲言碎语传出，后来的县令来此查案，皆归咎于她们的奸夫身上......” “有一位县令曾断言，或许这些奸夫乃是一人，却因没有实证，亦是不了了之。” “六位娘子的死， 令武吉村蒙上了一层阴影，既有恐惧的，也有嫌恶的，他们自认饱读诗书，视几人如污秽，甚至都不让他们葬在村子里的土地......” “也正是因此，武吉村成了劣迹斑斑的污迹村。” 唐十七三人了然，这才是王老先生痛苦有根由，那些人会读书识字，全是他教出来的，如今却成了攻讦受害人的本事，如何不令他痛心。 她想说两句安慰对方，却听到了轻微的呼噜声，遂同另外两人起身，朝王老先生鞠躬，小声说道：“先生，你并没有错。” 说完，便带着两人离开，碰上了端着水和点心的邹氏，“怎么这么快就走了，难得来一趟，怎的也不留下来吃个午饭。” 她又嗔了两句，“这老头子也真是的，学生大老远的来看他，还阴阳怪气的，回头师母替你们教训他。” 唐十七端起来的水，还冒着热气，想是他们说话那会儿，邹氏去院里现做的，遂伸手拿了一声，笑着说道：“谢谢师母，我们有事要赶着去办，改日再上门来，尝尝你的手艺。” 卫安和常青也有样学样，三人感谢了一番，便离开了王家。 邹氏站在后院门口，望着逍遥椅上，又盖好薄被的老人，不由叹了口气，端着东西又转身悄悄的离开了。 待所有人离开之后，王老先生睁开了双眼，眼底一片清明，哪里还有睡着的迹象，他望着门口的位置，喃喃的说道：“愿你们能查明真相。” 唐十七几人丝毫不知，已被拆穿了身份。 他们一出王家，唐十七便问，“卫小郎君，你会功夫吗？” 卫安想到在学里练过的骑射，遂点了点头，“会一些拳脚功夫。” 唐十七便同常青说：“常木头，你回去找章四他们，先将那六位女子的尸骨找到，然后带到马家，切记，别吓到了马家的人。” 常青一一切下，又叮嘱道：“你们也要小心行事，那王青柏若真的有什么问题，定然是极其危险的存在。” 唐十七亦点头应下，道：“常木头你赶紧去办，我们在马家汇合。” 说罢，便带着卫安，往王松家去。 常青看了他们的背影一眼，一咬牙，往马家跑去。 卫安走了几步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吞了吞口水，“唐县令怀疑，王青柏很有可能是就是凶手？” 唐十七莫名的看了他一眼，“当年第一桩案子里，王松二十一岁，如今他三十七岁了，那王青柏也六十多了，再凶恶的人，老了力量也是有限的。” 卫安这才安心了几分，小跑着跟上她的脚步。 半刻钟不到，唐十七他们就到了王松家，隔着几尺远，他们就看到门口坐着一位，衣衫褴褛的人，正抱着一个干净的木头小像，嘀嘀咕咕的。 两人刻意放缓了脚步，边走边观察对方的动静。 坐在门槛上的人，是一位头发发白老人，一头银丝乱糟糟的，衣裳上面也布满了油污，手上看不出来原来的颜色，长长的指甲里也是。 他们走近了，就听到老人对着木头说，“翠儿，你要乖乖的啊，翠儿，你要听话啊......” 唐十七和卫安对视一眼，方才王老先生说过的，王青柏的妻子，就叫翠儿。 她示意卫安稍往后站一些，自己则是蹲在卫青柏前面，扬起一张笑脸问，“老人家，请问这里是王青柏家吗？” 握着木头的王青柏抬头，脸上也看不出原先的肤色，他的老眼变得浑浊，嘴角还挂着涎水，歪着头看着他们，“谁，谁是王青柏？” 唐十七看了眼他手上的木雕，已经被他摸着油亮亮的，“老人家那你认识王松吗？” 王青柏将木雕迅速收在衣襟里，唐十七瞥到一片雪白，东西就被他藏好了，然后他就开始赶人，“你这个小白脸儿，骗走了我的翠儿，又想来骗走我的松儿，给我滚！” 他拿着扫帚赶人，卫安看得正奇怪，冷不丁被一扫帚打到屁股上，他一脸呆滞的被唐十七拖了一把，“还不跑，等着被打死啊！” 第7章 怨怼 幸亏武吉村的村民，都去马家了，要不然就能看到王松家，上演的一幕，鸡飞狗跳。 王青柏拿着扫帚追赶，唐十七和卫安就在前面跑。 卫安完全不能理解的是，气喘吁吁的问：“唐十七，我们为何不离开。” 唐十七游刃有余躲过‘追杀’，“再等等，很快就好了。” 她的心里也有些后悔，县衙里应该多招些人的，要不然这口供早就录完了，王松也应该被放回了，他们也不用跑得这般‘凄惨’了。 不过该装的还是要装的，她是一县之令，岂能就此认怂。 “阿耶，你看我带什么回来了......”一位三十多岁的郎君，手上拎着一壶洒，还有荷叶包好的肉食，他跨进院里第一步就顿住了，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的一幕。 待反应过是怎么一回事，大喝道：“你们是什么人，竟然跑我家来捣乱。” 唐十七一溜烟跑到他身后，卫安慢了一步，疯了的人，终于停下了脚步，高举着手上扫帚，“你，你又是谁，不许欺负我家小松。” 王松高举起手中的酒，“阿耶，你又忘了，我就是小松啊，你看我现在已经长这么大了。” 王青柏迟疑将扫帚放下，见他往前走了一步，又立刻举起扫帚，“你不许过来，再过来，我就打死你！” 王松无奈的将东西放地上，两只手半举着，“好好好，阿耶，我不过去，东西你自己拿，荷叶里的鸡还是热的，你先吃着，我们这就离开。” 他一面哄着王青柏，一面和唐十七两人使眼色。 唐十七回望了一眼，那个啃得满嘴流油的老人，就着那脏乎乎的手，塞进嘴里舔了舔，再拿出来那手指干净了不少。 她连眉头都没皱，便跟着王松出了院子。 嗯？ 唐十七发现卫安没跟上来，又听到旁边哇啦啦的声音，遂不去管他了，“王郎君，令尊的病情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没有起色吗？” 王松的声音有些冰冷，不似方才面对王青柏那般，“方才我回来时，看见马家围了很多人，还有衙门的人，你们也是来查案的吧。” 他看了一眼院子里认真吃肉喝酒的人，声音不大，又有几分歇斯底里，他抓狂的扯了一下头发，“你们官府办事，也要凭证据，我阿耶是冤枉的！” 唐十七这才认真的打量他，王松单凭长相来说，就是不知继承了谁的容貌，王青柏的脸看不清，但父子俩的眼睛很相似。 不同的是一个阴鸷，一个浑浊。 唐十七直勾勾的望着那双，随时都要吃人的眼睛，面无表情的勾了勾唇，“武吉村发生了命案，官府来查，乃是常理之中的事的，至于你说的只查你王家，倒是误会，村里的每一户，都要接受调查的。” 王松深吸两口气，这才徐徐说道：“方才是我太冲动了，但是前几次官府的人就只找了我们家，我还以为今日也一样。” 他蹲在地上，懊恼的抓了抓头，“倘若不是我没有用，早就带着阿耶搬进城里，住进了大房子里，何苦留在这村里，受那些人的白眼儿。” 唐十七看着痛苦的人，背着手在王家门外走了一圈，屋内的王青柏，已经将十根手指都舔干净了，“本县今日去了王老先生家中，得知了关于你们家的事。” 她说完就见蹲在地上的人，身影一僵，片刻后，瞬间暴起，“他还有脸提我们家的事，若非是他，我们家何至于走到今天。” 唐十七一怔，又听他道：“若非他显摆那劳什子的学问，我又何必去考那遥不可及的科举，害得我家如斯田地，他究竟怎么样！” 他冲王老先生家的方向嘶吼一声，“有本事冲我来呀，何必这样折磨我们！” 躺在后院椅子上的人，似有察觉一般，双眼睁开了一瞬，复又闭上了，随着椅子前后摇晃起来，不知在想些什么。 唐十七没想到，此人心底竟有这般大的怨气，卫安都忘了吐，他扶着树回头，惊讶的看向了还在咆哮的王松。 两人之间的关系，剪不断理还乱。 未知真相之前，唐十七不会偏帮任何一个人。 “王老先生只是配合衙门查案，现在本县也希望你配合一下，当初你们家是第一个发生命案的，当时你不在家中，回家之后，你有发现什么不对的吗？” 王松嘶吼，“查案，查案，你们就是这样查的吗，将别人的伤疤，揭了一次又一次，最后什么也查不出来，拿我们百姓好玩儿吗，当县令就这么了不起吗！” 卫安在一旁听着，这王松的咬牙切齿中，竟对唐十七有几分羡慕，卫安一时有些迷茫，不过是一个县令而已，就这么令人在意吗？ 唐十七取下腰间的荷包，“这里面是县令的印鉴，若是本县查不出真相，便主动辞了这县令，请上峰另选贤明，若是你有才，亦可为之，王郎君以为如何？” 王松一怔，面上竟浮现了几分喜意，很快就被怀疑代替，“你是县令，整个凤阳县都是你说了算了，你万一反悔，我也是奈何不得你的。” 唐十七指了指扶树的卫安，“他乃是清流郡卫长史的幼子，有他作证，本县便是想反悔也难，这下你相信了罢？” 王松看向卫安的眼神，有一瞬间的炙热，那阴鸷的眼神，令后者心里有些发毛，就听他嗤笑一声，“原来县令是攀上了高枝儿，看不上这凤阳县了啊。” 卫安：“......”这人就是没疯，脑子也和里面那老头儿差不多。 王松好像此刻已经坐在了某个大堂内，冲唐十七抬了抬下巴，“县令想问什么，小民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当初你回家是什么情形，本县不要听旁人说的，只要说你亲眼所见的，还有后面的五件案子，你细细说来。”唐十七在王家流连了一圈，终于发现了古怪之处，“王郎君这般大的年纪了，竟还未娶亲吗？” 王松瞳孔骤然一缩。 第8章 旧案 “县令这是什么意思？”王松眼神有些不善，他咬牙切齿的问，“就因为我们是老百姓，你们做官的就可以任意欺辱，任打任骂。” 卫安头皮发麻，他做好了拔腿就跑的准备。 唐十七轻松一笑，“见你家中无女儿家的东西，作为县令，关系你们的生活，也是一部分嘛，王郎君别太紧张了。” “小民何德何能，敢劳县令大驾。”王松言语间多有不屑。 唐十七笑了笑，并不气恼，“是本县多嘴了，还请王郎君将之前的案子，据实以告之。”她想了想，体贴的说道：“若是为难，关于令堂的事，可以留到最后来说。” 王松嘲讽的笑了一声，“还真是谢谢县令的好心了啊。” 卫安都感觉唐十七这贴心话还不如不说呢，真是怎么扎人心窝怎么来啊。好歹还记得他是跟着谁来的，到底没随便开口。 王松开始说起第二桩案子，“这桩案子发生在八年前，被害人是小民的表妹，她的颈部也被人切开了，全身上下，据当时验尸的人说，上身被人砍了足足有三十六刀。” 唐十七随意的看了他一眼，又收回了视线，“后来呢？” 他如今说起来，似乎还有些痛苦，顿了许久，这才说道：“后来县里的人说，她身上的财物都被人抢走了，也没有受到侵害的迹象，被判入室偷盗，被表妹发现，遂杀人。” “可是那盗贼就像是失踪了一般，衙门寻到如今，也没个下落。” 唐十七顿了顿，又问他，“后面几桩案子呢？” “第三个案子的受害者，听说也是颈部被切开，上身有刀伤共十六处，当天下午村子里有人路过被害者家，听到动静，咳了几声，许是惊动了那贼人，被害者全身无一衣物，却未受到侵害，只是耳朵被削去了，还有头部皮肉，少一巴掌大一块儿。” 唐十七闻言附和，“应是凶手被吓到了，所以未来及对被害者施以侵犯，只是气愤的切了她的耳朵，以及头部皮肉。” 她斜睨了一眼，又想吐的卫安，“常主薄不在，劳烦卫小郎君替我记一下口供。” 卫安苦着一张脸：“......”他现在说不会功夫，换回常青还来得及吗？ “同年仅隔了三天，第四桩受害者出现，她的中衣被推至叉骨上，中裤扒到了膝盖位置，同样颈部被刺割，上身有八处刀伤，左胸朱果被摘，背部缺失了长一尺，宽约八寸的皮肉。” “又隔了六个月，发生了第五个案子，那个凶手简直不是人，被害人下身未着寸缕，颈部被人用腰带勒住，那个混蛋，竟然侵犯了对方的清白。” 唐十七了然的点头，“这便是武吉村变污迹村的由来？” 王松木然的说着，“又过了四个月，第六个受害者出现了，那个混蛋，竟然变本加厉的对付，那些手无寸铁的女子。” 卫安在记口供，出于人类的好奇心，他问了一句，“凶手做了什么？” 第9章 漂亮吗 卫安其实问完就后悔了，变态杀人狂做出来的事，岂是他这小身板儿可以扛住的？果不其然，王松接下来的话，令他手抖，心也愤怒。 “被害的小娘子，不止脖颈被切开，她的身上中了二十二刀，下身不着一物，两个胸、双手，还有下身金光及其相连部位缺失。” 卫安记录的地方，涂黑了一片，他铁青着一张脸，又重新翻了一页记了起来，难怪常青给他的是一本崭新的册子，他这会儿有些明白了。 唐十七一直盯着王松，并未注意到他的失态。 又听王松道：“时隔两年，第七个受害者出现了，她的颈部被切开，中裤被扒到了膝盖的位置，受害者的双手至今未寻到。” 卫安笔下的字，笔划越来越粗，一页能记载数十个字的，他写到后面，只能记下来十数个字，这还是好的了，甚至的有一页都要划掉重写。 他深吸一气，随着王松开口，复又落下一笔，“又隔了一年，第八个受害者出现了，她的脖颈被一种尖锐的东西砸开，加上身上的伤，共计十六道，她还被凶手侮辱了。” 唐十七看着他痛苦的眼睛，“令堂的事......” 王松像是说得麻木了一般，“我的阿娘，是第一受害的人，她是在我回家的当天死去的，阿娘的颈部被人切开，中衣被推至叉骨处，身上被人一共砍了二十六刀。” 唐十七顿了顿，才说道：“虽然这样问你很冒昧，但是我还是想问一下，令堂可有受到侮辱，”在他阴鸷的目光下，她淡淡的说道：“之前王老先生，并未提及这些私隐之事，是以，本官想弄清楚。” 王松想了想，摇了摇头，“阿娘并未受到侮辱。” 卫安手中的笔一顿，这唐十七还真会骗人啊，方才那王老先生分明什么都说了，不过这两人的口供，好似有些对不上啊。 王老先生分明说都受到了侮辱，而这王松却点明了哪几个受侮辱，哪几个没有。正在他思忖间，唐十七又问王松，“那几个受害者，你都认识，熟悉吗？” 王松点头，“小民都认知，但论到熟悉，便只有阿娘和表妹了。” 唐十七点点头，“认识便好，本县且再问你一事，受到侮辱的那几位小娘子，是否都比没受到侮辱的，长得要好看几分？” 王松神色不善的盯着她，“唐县令这是什么意思？” 唐十七半点儿不憷他，“本县想弄明白凶手的意图，画像上的小娘子，哪及得上王郎君亲眼所见，来得更加的真实准确呢？” 王松将信将疑的盯着，又仔细想了这个问题，觉得没什么不对，这才顺着她的话回答，“第五案的中翠儿，她的人就和她的名字一样，郁郁葱葱，生机勃勃；第八案的梅子，令人望之生津；第九案的小珠，如珠如玉，......” “所以你才想切开她们的脖子，对吗？”唐十七神色一厉！ “什么？！”两道声音齐齐响起。 第10章 特殊之处 王松是愤怒的，“唐县令便是这般查案的，直接给小民扣上一个杀人罪。” 卫安是惊疑的，小声问她，“唐十七，你确定没查错吗？” 王松也听到了他的问话，嘲讽的说道：“看吧，卫小郎君一个外人都知晓，小民是无辜的，县令难道要屈打成招吗。” “还是你有什么证据，能证明小民便是害死这几人的凶手，别忘了，这其中的死者，还有小民的阿娘，小民不会真丧尽天良，连阿娘都会加害罢？” 唐十七指着那个疯疯癫癫的老人，“令尊如此模样，想必也与你脱不了干系罢？” 卫安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他震惊的看了过去，“唐十七你的意思是说，王松不仅亲手害死了他的母亲，还把他的父亲也给弄成了疯子？” 唐十七摇了摇头，卫安那口气还没松下去，便听她说：“王青柏，你要这样装一辈吗，以子弑母，本就有违纲常伦理，若是你接着包庇他，还会有更多的受害者出现。” 王青柏啃得满嘴是油，那双满是污垢的手，正要往嘴里再送一块肉，闻言，手顿了一息，不是一直注意着他的话，只怕根本就不会发现。 卫安因为方才的惊愕，嘴都合不拢，在发现王青柏的举动之后，他简直整个人都不好了，在王家父子的身上，来回巡视，惊疑不定的。 他暗戳戳的吸了口凉气，难道方才唐十七要问他，是否会功夫，这两父子，一个杀人凶手，一个是出了名的疯子。 今日，在这王家，他二人出了什么事，都不稀奇，对吧？ “对个鬼哦！”卫安直接骂出了声，身边的人和对面的人，以及那个吃鸡、喝酒的人，都将目光落到了他身上。 犯罪的、包庇罪犯，以及查案的，同时注目一个人，卫安只觉得从头到底被人切了一遍，又被人一寸寸扫过，半点私隐都没有。 他紧张的挠了挠头，一张墨就涂到了脸上。 唐十七嘴角直抽，这个棒槌，那日在甄香楼里的遇见，是她对他的最大误解。 她咳了咳，又板着那张脸，与王家父子说道：“十六年前王松求学回家，据村里的人说，你是满心欢喜的，但迎接你的是一死一疯的惨状。” 王松反问她，“唐县令既然知道我外出求学才回来，又为何将阿娘之死，推在小民的头上，”他嘲讽的说道：“你莫不是舍不得那县令之位，又想堵住小民的嘴...” “放心吧，小民的嘴很严实的，不会说出去的，毕竟整个凤阳还要仰仗你呐。”他朝上拱了拱手，看起来极为尊敬的模样。 卫安的脸都气红了，这人不愧是读过书的，阴阳怪气起来，他都有些招架不住，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不怕无赖，就怕无赖有文化。 唐十七倒是没什么感觉，她看着王松的模样，不由得叹了口气，“本县将你的口供，与村里人的口供，以及前头那位县令问的口供，以及线索，都整理了一下，发现了一些真相。” 她之所以没再提王老先生，是觉得这王松对王老先生的怨气，十分的大，眼下还不到他发疯的时候，她敛了敛眸，“之前王青柏的口供中，有提到令堂死后的情形，与你说的几乎一致，除了一事不同。” 王松眸子倏地缩了下，他自己都没发觉，连呼吸都紧了，“唐县令既然打定小民是真凶，现下不管你说出什么来，一张纸被泼上了墨，小民又如何去证明清白。” 唐十七摇头，“待本县拿出证据证明，你再来证明亦不迟。” 她接着说道：“统共死了九位小娘子，除了令堂未曾受辱之外，其他几位模样生得俏一些的，亦是受到了侮辱，而生得一般的，除了受辱之外，和其他人的遭遇是一样的。” “可是令尊疯之前，做的口供，分明就是令堂受到侮辱，且是那遍寻不到的奸夫所为，与你方才所言，可是大相径庭。” 王松勾起嘴角，不屑的笑了，“我当唐县令想说什么呢，阿耶受到了刺激，脑子本就不清醒，偶尔一两句证词对不上的，再正常不过了。” 唐十七却是摇了摇头，“你错了，王青柏说这话，甚至不惜让人怀疑到他的头上，可是却能完美的将你摘出来。” “试问天底下，又有哪个孩子，会对自己的母亲，产生邪念，从而付诸行动，最后甚至弄出了人命来。” “王青柏这个证供一出，你便是完美的受害者家人。”唐十七又道：“你之所以不娶妻，并非是你娶不上，而是你看不上这村里的人罢。” “外出见识过天高地阔，又怎会容得下，眼前的方寸之地呢。”唐十七说到这里，顿了顿，呼出口寒气，才让她把后面的话顺利说出口，“而你作为一个正常的男子，自是有正常的生理需求，据村里人所言，你从未去过烟花之地，又是如何解决的呢？” “村里有颜色皎好的，以你的学识，以及你的模样，只要稍微露一些口风，不知事的少女，何其天真，便是那等心性早熟的少女，又有几个少女不怀春的。” 王松呵呵冷笑，“村中俱是识文断字之人，有识青年不止我一人，那老头儿的儿子，亦是如此，为何独独只怀疑我一人？” 唐十七歪了一下脑袋，似是在考虑这个问题一般，就在对方得意时，她朱唇轻启，“大概是因为每次案发时，只有你在村里的缘故罢。” 王松猛然瞪大了眼，似是受到了极大的侮辱，“唐县令真是好本事，就凭这一点，便说小民是凶手，可真是贻笑大方啊。” 唐十七施施然的又补了一句，“你方才说的王老先生的大郎，他早就外出考试去了，这一点不可能在几个府衙之间作假。” “而你身上有些东西，也是作不得假的。”唐十七说完，就看了卫安一眼，后者呆得像块木头，纹丝不动，而他脑子里乱糟糟的。 第11章 证据 唐十七觉得这货真就是个棒槌，要是常木头在此，哪里还能她一个人做这么多事，一个白脸儿，一个红脸儿，早诈出王家父子了。 她认命的在心里撸了撸袖子，在王松嘲讽又不屑的眼神下说道：“前头几桩案子的尸体如何，本县只能根据旁人口述，以及前任留下的文书，从旁推测。” “可是今日的马小珠，却给我们留下了不少证据，王郎君想要听一听，她是如何指证你的吗？”唐十七仿佛要令他心服口服一般。 王松沉默的看着她，眼珠子不善的转了转，不知在想些什么。 唐十七只当没有看见，她继续说着验尸的发现，“马小珠的死因，和前面几位是一样的，她的颈部被人切开，且她的长相不俗，受到了凶手的侮辱。” “本县瞧着王松你的衣裳，有几分眼熟，”唐十七似是在回忆什么，突然‘啊’了一声，“对了，和塞在马小珠嘴里的布，几乎是一模一样的。” “你胡说，我......”王松张了张嘴，脸色倏地变得铁青。 唐十七替他补充了剩下的话，“你想说你分明没留下任何证据吧。” 王松咬紧了牙关，“小民想说的是，小民什么时候去过马家了，唐县令说话可要讲证据。” 唐十七点点头，“本县正在做这件事。” 卫安：“......”这唐十七可真行，她要是凶手，第一个灭了她啊。 想到这里，卫安的脸色一僵，不会真有这种可能，如果他们遇上那么残忍的凶手的话，对方什么事做不出来？ 王松一时也有些语塞，便是吃鸡的王青柏，都忘了从哪下口。 唐十七注意到了这一切，她勾了勾嘴角，她用手挥舞着，鼻翼微动，“卫小郎君，你闻到什么味儿了吗？” 卫安一脸莫名其妙，闻言，他还是努力的用鼻子深吸一口气，“有鸡的香味儿，还有，呃……” 唐十七：“……”她就应该强硬的留下常木头，这货与她没有半分默契。 王松：“……” 啃得认真的王青柏：？ 卫安一言难尽的看着坐在门槛上，啃着已经慢慢凉掉的鸡肉的王青柏，没将后面的话说出口来。 唐十七他们从卫安未尽的言语，还有他的神色中看了出来，她咳了咳，“我是让你闻空气中的人渣味儿。” 卫安俊俏的脸一僵，不可置信的转过头去，和他有相同反应的是王松。 他正对着两人，呼出一口浊气来，“唐县令此举，未免也太过折辱小民了，若是有真凭实据，大可捉了小民回衙门，何必如此羞辱小民 。” “本县并未指着你说，你何必上赶着承认，”唐十七屈起一根手指，晃了晃，“其实本县想说的不是这个，但是此间天地弥漫的那股人渣味儿，本县着实受不了，这才提上一提的。” “你！”王松欲再反驳她，却是想起唐十七方才的话，顿时泄了气。 “卫小郎君，你的笔还有墨吗？”唐十七突然问话，卫安一头雾水，但有前面的铺垫，他还是认命的摇头，“没了。” 唐十七满意的笑了，总算能听懂她的暗示了，“王郎君，还请借一副笔墨来。” 王松警惕的看着她，一会儿直呼他名，这会儿有求他，又礼下于人，其中必有猫腻。 但他想不通一副笔墨而已，会有什么问题，遂交代一句，‘等着’，便回屋去取笔墨了。 王家并不大，王松取了东西很快便回来了，“唐县令要的东西，在这里了。” 唐十七接过笔墨，放在鼻翼下嗅了一下，转手便交给了身后的人，“卫小郎君，你收好了，这可是凶手，亲自交给我们的证据之一。” 卫安手忙脚乱的将册子，先放在胳膊肘下夹起来，这才去接那副笔墨。 两人交接之时，他听到那番言论，这才伸也不是，不伸也不是。 最终在王松吃人的眼光下，咬牙接了过来，还将笔墨抱在了怀里，似是生怕被人抢走了一般。 唐十七看得嘴角直抽，面对王松时，她的一张脸，似是夹裹着寒霜，“王松，你若是没去过马家，马小珠的房中，又如何会有你这笔墨的味道。” 王松待要再反驳，她又接着说道：“马小珠死前，有过挣扎，指甲都断在了墙上，本县将她的指甲剪下来，仔细看过……” “指甲有什么问题吗？”卫安十足的一个好奇宝宝，什么都要问一下。 唐十七摇头，“指甲没什么问题。” 在王松明显松懈下来的神色中，又补充了一句，“指甲没什么不对，有问题的是，指甲里掺杂了别的东西。” 她回头看了卫安一眼，后者像个傻子一样的回望过来。 唐十七气结，提步上前，抓住了王松的胳膊，欲将他的袖子提了起来。 王松奋力挣脱，一副极为受辱的模样，“唐县令这是想做…….” ‘什么’两字，被另一侧迎上来的卫安，给挡了回去，他顾不上问话， 又退到了门槛边上，凶狠的看着两人，“衙门查案，便可随意羞辱小民吗？” 唐十七才不将他的挣扎放在眼里，与总算有了脑子的卫安对视一眼，两人又扑了过去。 她在扑过去时，还说道：“今日便是不遵循《大晋律》，本县也要将你拿下，单从你害人时，一次比一次残忍，手法越加的熟练，本县便不可能再放任下去。” 卫安一听来劲儿了，这可是他来凤阳县，跟着办的第一个案子，就已经这么刺激了。 想法一闪而过，比之更快的是他扑向王松的身体，凶手，本郎君来了！ 两人都有功夫在手，王松也是乡间长大的，胜在地势熟悉，竟让他在院里，东奔西跑起来。 “松儿，别跑了，你就认了罢。”一声叹息在院内响起，你追我赶的三人，复又追赶起来。 王松喘起了几口气，咬牙切齿道：“老东西，你竟联合衙门里的人，诬陷自己的亲儿，你还有心吗？” 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个‘疯子’王青柏，似是这么多年也习惯了。 他随意在身上擦拭起来，“害了那么多人，你心里的恨，难道还没有消散吗？” 第12章 恨从何而来 闻言，唐十七立刻停止了追赶，轻描淡写的拍了拍手，“卫小郎君，可以先停一停了。” 卫安跑得正酣，被她这么一喊，差点儿撞到了边上的铧口上，怀里的东西都险些颠了出来。 他忙不迭的把记录的册子和笔墨收好，这才一副老实人的模样，站到了唐十七的背后。 唐十七眼角一跳，但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王青柏，你方才所言属实？” “唐县令做了这么多，说的那些话，难道不是说给我老头子听的吗？”卫青柏瞥了眼喘着粗气的儿子，浑浊的老眼，变得越发浑浊起来。 他叹了口气，“松儿他这么做，也是有苦衷的，他是逼不得已的。” 唐十七嘲讽的反问了一句，“难道那些遇害的小娘子，每一个都逼他了？” 哪知王松跳了起来，“就她们那样的，我愿意同她们说几句话，便是对她们的恩赐，竟然每一个都想让我娶她们，简直不知廉耻。” 卫安瞪大了眼，这人也忒无耻了些，不可能每个人都想缠着他罢。 据他今日所见，长得比他好的，就有好几位，且这武吉村，俱是受过王老先生的教导，选择一个读书人，并非难事。 所以，并不是只有王松一个选择。 唐十七也是这样问他的，王松不屑的说道：“就她们那样的，随便勾勾手指，就一副不嫁我，便要死要活的模样，真够让人恶心的。” “但是，那又如何，我不过是与她们有私情而已，仅凭这些，也不能认为小民有罪罢。”王松据理力争。 唐十七冷了脸，“既是如此，你可敢将身上的衣裳脱了！” 王松咬紧牙关，“小民虽未考中科举，好歹也是进过考场的学子，士可杀不可辱！” “松儿！”王青柏叫了他一声。 “你给我闭嘴！”王松大吼道，“你这死老头儿有什么资格，对我指手划脚的。” 唐十七眸光一凝，看来这中间，不止王青柏替子隐瞒犯罪，“王青柏，你且将事情详细说来。” 王青柏避开王松的那双怒目，幽幽的说了起来，“其实这件事的根源在我身上，若非当年，对松儿娘俩不管不问，也不会出了后来的事了……” 卫安捧着怀里的东西，听得有些入神。 唐十七则是看了眼王松，对方拳手捏得‘咯咯’作响，却没有立刻冲上去的意思，但她也没有放松下来。 一面听着，一面防备着。 王青柏既然开了头，便没有停下去的意思，“松儿他娘，确实有一个相好的，这件事小民并没有撒谎。” “当年王老先生来到村里，他开了深堂，不拘老幼，俱是可以去读书识字。” “我活了大半辈子，看着比我大不了多少的王老先生，心里既是自卑又羡慕，暗暗发誓，一定要学得跟他一样。” “那段时日我就像着了魔一般，便冷落了松儿他们。” “后来松儿也跟着去了学堂，我们父子二人同学，感觉那段日子，痛苦又快乐，将田地里的活儿，全交给了松儿他娘……” “许是松儿他娘一人太累了，又或是我们的冷落，她的表兄经常来我们村子，亦跟着王老先生学习……” “一来二去的，两人便渐渐熟悉了起来，虽然同在一个先生门下，松儿他娘的表兄，同我们到底不一样，他将松儿他娘，看得比读书识字重要。” “两人顺理成章的背着我们在一起了，我同松儿又非三岁小儿，自是不可能一无所知，却因着科举在即，也没放在心上。” “我年纪大了，连县衙的考试的都过不了，只有松儿出去了，事发那日，也正是他考试归来……” “他表兄那日，正好也在，被松儿撞见了，考不中的失落，以及亲娘的不贞，令他失去了理智……” 唐十七想到县衙里记录失踪案的旧文书，“金氏的表兄，去了哪里？” 王青柏一顿，还是指了指武吉村的后山，“我同松儿将他埋在了后山深处，村里的猎户，也鲜少有进去的。” 唐十七点点头，这便说得通了，所以金氏的表兄，才会这么多年，都没被人发现。 王青柏咂了咂嘴，年纪大了，他有一刻忘了说到了哪里。 可是那件事，藏在他的心里，十多年了，午夜梦回间徘徊着，没有一日是忘记过的。 便是没有装疯的事，他想再过几年，想必他也同真疯也没什么区别了。 “松儿受了刺激，认为是他娘的不知廉耻，害得上天震怒，令他科举不中。” 唐十七反问：“是老天爷抓住了他的手，让他乱写答案，还是索性把他赶出考场，让他没有机会考，又或者说老天爷嫉妒你的绝世才华，怕你将来抢了他的饭碗？” 卫安：“…….”简直就是杀人诛心啊！ 唐十七淡淡的说道：“像本县就不一样了，虽是中了头名，但生怕在人前露了怯，上了殿试，最终也只敢谋一个县令来做做，旁的也不敢多想了。” “……”卫安无声的竖直了大拇指，论气人还得唐十七这样的。 看似什么都没说，可是王松那起伏不定的胸膛，她想表达的东西已经准确的传递给了对方。 唐十七问他，“王松，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哈哈哈哈……”王松像是疯了一样，突然大笑起来，“你们真当他只是个爱子的懦夫吗，他不过是为了自己而已。” 卫安盯着那个别过头去的王青柏，始终不肯面对他们的双眼，一时有些理不清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事。 唐十七垂下了眸子，复又抬眼，“当年他替你遮掩杀人的罪行，还有这些年一直做你的帮凶，是同你做了什么交易吗？” 她一瞬不瞬的盯着王松，便见他点了点头，眼里全是疯狂的神色。 卫安则看见王青柏的身体，肉眼可见的绷紧了，脑袋也垂得更低了。 “我这好阿耶，为了活命，可是什么都做得出来呢。”王松嘲弄的笑道。 第13章 另一桩命案 将掩埋在心底的秘密暴露在阳光之下，王松似乎也得到了隐秘的快感。 他道：“我这位‘好’阿耶，当年见我杀了人，又被我手中的刀吓到了，竟然主动跪下来求我，说替我遮掩。” “与县令的说辞，还有他的装疯，小民可是一点儿都没说过，全是他在自作主张提出的。” 他说着竟诡异的笑了起来，“哦，小民想起一件事来，当初去县里考试，回到村里时，县令问我们口供时，竟从口供中捕捉到了我的问题……” 唐十七脊背一寒，“上一任凤阳县令出事，与你有关？” 王松并未直接承认，而是装疯卖傻一般，“我道有与阿娘案情相关的线索告诉他，便将他骗到了后山，后面的事可与我无关呐……” 武吉村翻过山头，便是三里村。 唐十七蓦地想起，她查了三里村的案子回去时，常伯后怕的告诉她，上一任县令，便是在三里村丢了性命的。 十多年前，适逢乱世，找不到凶手，朝廷也无多余的精力去管。 这才让真凶，逍遥于世。 “卫安，往门口跑！”唐十七突然大喝一声，后者双脚听命的往后边的大门跑去。 一道寒光在他原来站的地方划过，王松竟然随身带着匕首，他一击不中也不着急，神情变得有些疯狂的他‘哈哈’大笑起来。 方才的未尽之言，也随之倾吐而出，“知道上一个查出这些事情的县令，他的下场是什么样的吗，哦，就是那位一口咬定，所有案子都是一个人犯的那位。” “他同你们一样，查到了我家。”王松背着光朝他们跑来，整个人的脸上，布满了阴影，“今日我便送你们一块儿去见他。” 卫安不敢相信，他也被算在里面了。 王松没半分诚意的说了句，“卫小郎君要怪，就怪这位唐县令吧，是她带你来武吉村，又找上我们家的，去了下面，别告错了人。” 卫安：“......”小命都快玩完了，阿耶啊，这就是你说的好去处？ 王松举着寒光闪闪的匕首，朝唐十七挥去。 两人离得近了，还有闻到上面，似是飘着若有若无的腥气，她眸光一冷，侧身避开朝心口刺来的一刀，抬起右手，抓住王松的右手，只听‘咔嚓’一声，对方的右手断了，她冷声道：“忘了告诉你，本县并非那等手无缚鸡之力的人。” 王松疼得额头直冒汗，匕首从手上滑落，即将落地时，唐十七的左手接住了匕首，那种将凶器留给凶手的事儿，她是不可能做的。 卫安拍着胸脯，小小的松了口气。 王松突然抬头，凶恶的看向了他...的背后。 卫安见他不可能再暴起伤人，遂也跟着回头，就看到了那位，鬓发皤然的老人家，王老先生老泪纵横的站在院门外，也不知听到了多少。 “你这老东西，现在满意了罢。”王松满腔恨意、怒火等负面的情绪，尽数泼向了王老先生。 王老先生双唇颤抖，“你为何变成了这样啊？” “这一切不都是你造成的吗？”王松像是见到了不共戴天的仇人般，恨不得立刻生啖了王老先生的血与肉，拆了他的骨。 第14章 恨的根源 王老先生身形一晃，险些站不稳，语重心长的劝说起来，“松儿，你天资聪慧，只是缺了一些机会，你只要用心，肯定能考中的。” 王松‘哈哈’大笑起来，笑到后头，几乎连腰都直不起来，他眼角泛起了泪，不知是笑的，还是哭的，他指着王老先生，“你，就是你这个样子，害苦了我一生，也害苦了整个武吉村。” “我们跟着你学的东西，不过是外头人的随口一语，我们出身贫苦人家，又如何同那些权贵相比，”他恶狠狠的看着王老先生，“你知道我使了大银钱，才套出来最终不第的原因，是什么吗？” 唐十七心口一跳，不动声色的同卫安对视一眼，又等着王松接下来的话，“有人告诉我，但凡我们凤阳县的人出去，就没有一个会被录用的。” “还有先生你的好儿子，只怕也抱着不第的结果，在哪个地方痛哭呢。”王松带着些恶意的说道，至此方才有一丝报复的快感。竟比他切断那此女郎的脖子，还要舒坦几分，他隐隐有些后悔，没早日同王老先生说这些事。 “你说什么？”王老先生完全就不相信，“我家大郎怎的没告诉我。” 王松笑得更开心了，“依你王老先生的脸面，他如何敢告诉你这些事，只怕恨不得不再回村子，免得贻笑大方。” 王青柏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也还是被他看到了，“就如我这位‘好’阿耶一般，当一辈子的缩头乌龟......” 王老先生几乎站立不住，扶住门框，这才喘着粗气，“凤阳不过一个小县城而已，何至于有人费尽心机来对付，你莫要说那些话糊弄人了。” “老夫自认教导你们失败，你的错，你的过的，皆由老夫来承担，唐县令......”王老先生被人扶着站稳，他的话也被中断了。 唐十七指着王松，问道：“武吉村中，可还有如他一般的人，旁的村民自知并非是走科举的那块材料，便回到村子，躬身于农，且因他们识字，还能从关乎农事的书上，找着关于农事的改良法子，他们又何曾怨怼过你？” “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先生是有过，过在识人不清，未曾及时发现此人品性的低劣，但先生之功在当代及后世。” “做人有比学业更重要的，便是他们的品性，若是品性不行之人，他们身处的位置愈高，但行危事，只会有更多的人倒霉。” “他这副模样，倒是有出处的。”唐十七说这话时，瞥了一眼王青柏，话中的意味，除了卫安有闲情比对，另外三人的脸色都不太好。 尤以王老先生的为最，王青柏、王松两人，都可以算作是他的子弟。 唐十七对王老先生说道：“先生你教他们读书识字，本是好事一件，彼时他们已是成年人了，有自己的想法，却还是想歪了，只能说心性如斯，旁人又做得了什么。” “便是村中孩童，也不会有恩将仇报的想法，他们推崇先生、感恩先生，而不是如王家父子这般，以最大的恶意，去解读先生你授予的机会。” “一个可以睁开眼看世界的机会。” 唐十七说完，便冷声道：“拿下他们！” 第15章 推不开 卫安左右张望一眼，却发现只有他和唐十七，还有王老先生，他有些不确定的问道：“唐十七，你是让我去抓他们吗？” 唐十七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又简单，卫安那刻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他撸了袖子，就要上前拿人，背后蓦地一阵风闪过，还有一个人气喘吁吁的人声音，“县令，人来了。” 唐十七赞赏的看向常青，“带走他们！” 刘三四人一拥而上，一左一右，架走了王家父子，卫安看得目瞪口呆。 王松离开之前，还恶狠狠的看着王老先生，却被向来好脾气的章四，一巴掌拍脑袋上了，“看什么看，赶紧走！” 王老先生望着他们的背影，擦了擦眼角，他的脊背似乎又弯了一些。 唐十七来到他的身边，说道：“王老先生所行，无愧于心，是王家父子对不住你，还请你老人家不要放在心上，至于令郎的事，本县会着人替你留意的。” 王老先生就要躬着腰行礼，唐十七忙住他，“此乃本县份内之事，王老先生无须如此。” 她对气息渐稳的常青道：“常主簿，你送王老先生回家。” 常青小跑着过来，扶着王老先生，就往他家的方向去。 唐十七这才回过头来，“卫小郎君，你方才记的东西呢？” “都在这儿呢。”卫安将记录的册子，掏出来交给她。 唐十七看了开头两页，虽不满意，却也能看下去，到了后头，她眉头都能夹死蝇子了，她将册子举到对方面前，“这就是你记的东西？” 册子上从王青柏‘清醒’过来之后，他的记录就没有了，所以方才审的细节，一律没有记下来，全是空白的。 卫安看着她手上的册子，嘴巴同样张得很大，“我我我，第一回做这个事......” 所以忘记也是正常的嘛，在唐十七面无表情的眼神下，他选择没说出最后一句话来，总感觉说了要出事，是怎么回事？ 唐十七摇摇头，“看来你并不适合在衙门里做事，所以卫小郎君，你还是回家去吧，衙门里不是你们这些小郎君来玩儿的地方。” 卫安想到回之后的下场，打了个哆嗦，他觉得自己可以抢救一下，“我虽然没写下来，但是王松他们说的话，我一字不漏的记下来了。” 唐十七离开的脚步一顿，回过头来看着他，“哦，卫小郎君，你背来听听？” 卫安清了清嗓子，从册子上掉断的地方开始，一字一顿的背出来，唐十七眼也不眨的盯着他，有些出神，不知想到了什么。 他背完之后，走上前去，在唐十七面前招了招手，“唐十七、唐县令？想什么呢，想得这么入神，我全都背完了。” “哦，那行，回头一字不漏的写上，少一个字，今晚的饭就不用吃了。”唐十七说完这话，就要离开，又回过头来，告诉他，“现在先去接常主簿，我方才想到一件事，需要他的配合。” 卫安听得一头雾水，望着她的背影，挠一挠脑袋，嘀咕道：“这个案子，不是已经查清了吗，还有什么事情要做的。” 他猛的一合掌，“哎呀，对呀，不是还有几具尸骨吗，对了，这个唐十七，让人把死者的尸骨找出来做什么？” 卫安越想越心急，赶忙去追常青，立刻把人带回去，他才能知道原因呀！ 唐十七很快回到了马家，马家三口仍在那个堂屋里，之前晕过去的马小花，眼下也醒了过来，见到屋里围了这么多人，她明显有些害怕。 马家外面还放了几具尸体，这可把武吉村民给吓得不行，可他们围着外面，又不想着，捂着眼睛，又掀开两眼，看两眼，又遮起来，如此循环着。 唐十七瞧得嘴角直抽，胆子小又爱看，可真难为这群朴实的村民了。 王家父子先她一步被押过来，村里人多少也猜出点儿东西，不少人对着他们指指点点的，至唐十七到时，声音越发的高了，企图从她口里，听到答案。 唐十七对武吉村民说道：“武吉村从来不是污迹村，脏的从来不是人，而是人心，今日本县便让你们看看，这人心究竟有多么的丑陋。” “至今以后，也不许你们任何一个人提污迹村三个字，她们都是无辜的，被人害了，竟还被一同生活的村民嫌弃，想来她们死也不会安宁，本县特意派人去将他们寻了回来。” 说完，不管目瞪口呆的村民，径直将王家父子犯的事，悉数说出。 王松吃人的目光，在每个人身上流连，所到之处，令人为之胆寒。 他的目光游走了一遍又一遍，却没看到那个让他最恨的人，只看到了常青和卫安两人携手归来，卫安还不停的缠着常青，好似在同他说什么话。 唐十七将两人的罪行说了之后，村民呆滞了很久，直到两人的嬉笑声传来，他们才回过神来，有亲人死去的，又是哭又是闹的。 尤其是王松表妹的父母，更是破口大骂起来。 “你这天杀的，你表妹哪里对不住你，你要如此害她！” “呜呜呜......”迟来的悔误，在武吉村上演。 卫安来得晚，一脸莫名，他戳了戳常青，“这是怎么回事儿？” 常青连眼角都欠奉，“县令，王老先生已安全送回家。” 唐十七眉眼稍弯，“常木头，你来得正好，我刚好有一事想不通，方才卫小郎君提醒了我，你且随我来。” 又吩咐邓七几人，“你们先将这两人押回县衙，容后再判！” 村民来得急，也没个什么准备，就一人一口唾沫，朝两人喷去。 唐十七由得他们去，只道：“家中有去世亲人的，还请早些回去准备，找捕役们登记一下，晚些时候，本县将人查清”之后，便会将她们送还。” 说完，她便带着常青，去了马小珠受害的房间。 她让常青待在外面，自己待在里面，“常木头，你推开门进来。” 常青一推，门‘嘎吱’的响了，他脸色一变，复又用一力，那扇门纹丝不动，只随他的力道，晃了两下，似在嘲笑他，仅凭他一介文弱书生，是不可能推开了。 他就：“......” 第16章 不合理的地方 “你推了吗？”偏生的唐十七适时出声，好似没听到外头的动静一般。 常青：“......”他招谁惹谁了？ 唐十七在里面看不见光，久等不见人进来，额头上也有些细密的汗珠，她咬了咬牙，走到窗外，将窗户别好，“常木头，你从窗户这边进来。” 常青此刻，脑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但不及他细想，人已经到窗边了。 有了方才的推门经验，他此刻一开始便用上了力，双手抓住窗户，在众人的目光下，脸红脖子粗的往外拉扯。 常青双手青筋直冒，紧闭的窗户在嘲笑。 马小珠窗户有些诡异的安静，唐十七抽出插销，拿起木棍，将窗户往外一推，只听\\u0027哐当\\u0027一声，那窗框终于撞上了某人的脸。 过了片刻，那钻心的疼痛，才从鼻子上，传到身体各自的感官，常青捂着鼻子，后退了两步，控诉的看向站在窗边的人。 唐十七垂下眸子，对此视而不见，“常主簿，方才你推了马小珠的房门，又拉过她的窗户，对此有什么看法？” 常青捏着鼻子，没好气的回她，“除了鼻子痛点儿，别的没什么坏处了。” 唐十七：“......” 他因为鼻子不通气的缘故，他说起话来嗡声嗡气的，像是小孩子在撒娇，听得人鸡皮简直掉了一地，唐十七有些后悔，刚才应该换个来人的。 她深吸一气，“卫小郎君，你来。” 卫安连退三步，保护着他的鼻子，“我不要拉窗户！” 唐十七咬牙，“你做好这些，就站一边去，待你说好之后，我再开窗户！” 卫安将信将疑，“说好了，不许撞人的啊。” 他依言过去，飞速的推了几下马小珠的房门，只听‘嘎吱’‘嘎吱’的响，比方才常青推起来，声响要大许多，但也没到能推开的地步。 他又来到窗户边，扒拉几下，就迅速跑开了。 众人：“......”没见过怕死成这样的。 哪知，卫安之后，唐十七又不断唤人来，两人一组，轮着推门，无一例外，在往外拉窗户时，皆是一蹦三尺远，与其如出一辙。 卫安：哼！大家不也一样吗。 经过不断的试验，众人也从中品出不对劲儿来。 轮到最后一组人时，邓七在屋内，章四在屋外问了半天，屋里一点儿声音也没有，可把他给闷坏了，用尽全身气力，推了几下，那门摇摇欲坠。 “邓七，好了没有啊？”章四大声问，屋里的人没反应。 章四是个暴躁的，气得他用力一掌劈到了门上，邓七耳朵动了动，立刻往门的一边侧过身站着，门倒下的瞬间，章四看到了他，“邓七，你在里面做什么呢，半天不说句话，还以为你被吓死在屋里了。” 马家的人，看着这群人的作派，抱在一起不知所措，武吉村村民，也被章四这神来一掌，给吓了好大一跳，不由自主的往后退了退。 心里的怀疑，那是藏都藏不住，一个个那眼神仿佛在说，这群人不会是什么土匪假扮的吧，专门上他们污迹，哦不，武吉村来抢劫了。 唐十七嘴角直抽，“好了，不用再做了。”她制止了还要糟蹋窗户的两人，“你们应当也发现了问题所在吧。” “这门窗从里关严实之后，从外推搡的话，像常主簿那相的文弱书生，便是使了吃奶的劲儿，也是打不开了，除非用上刀斧砍砸，但那样的话，怕是整个村子都能听到动静，更何况一门、一窗之隔的马家姐妹。” 哦~文弱书生？众人意味深长的看向常青，后者的脸登时涨得通红，他怀疑唐十七是故意的，但对方神情严肃，使得他又有些不确定了。 唐十七微微偏过头，接着说道：“如章四等人的暴力行径，倘若王松有他们这般身手，估摸马小珠一早就被她打晕过去了，用不着以布塞住她的嘴，免得她呼救引来旁人。” “那么问题来了，王松是一介文弱书生，他是如何破门而入，又不引起马家姐妹注意的？”唐十七问这话时，声音明显偏小，不至于让村民听见。 常青往马家的堂屋里看了一眼，又回过头看向了卧室里的马小珠，一时不知如何言语。 卫安试着融入他们的话题，却发现自己格格不入，因为他的脑子，根本就想不到那种种可能，只猜了一个，便被众捕役鄙视了。 他挠挠头，问道：“这马小珠在生前，会不会同王松有私情，所以半夜替他留了门，哪里会知道，对方是一个面兽心的畜生，会对她暗下狠手。” 唐十七赞赏的看了他一眼，“猜得很好，下次不要猜了。” 卫安先是一喜，笑脸还没完全打开，又听到后一句话，他半开的笑，就僵在了脸了，“唐县令，我哪里猜得不对吗？” “你来时有听到，马家说过，马小珠将来是要招婿的吗？”唐十七问他。 卫安点点头，又听她道：“显然马小珠也是知道自己的使命的，否则也不会到了十八岁，还在家中当姑娘，至于无人上门提亲。” “王松再大几岁，快赶上她父亲的年岁了，招进门当赘婿，她这辈子养的可就是三个人了，加上还没长大的马小花，那就是四个人了。” “倘若当真爱有才之士，马小珠最应该喜欢上的，便是那位王老先生才对。”这话唐十七是凑在他耳边说的，至于原因么，怕坏老先生和死者名声。 卫安：“......” “况且，本县瞧马小珠拼命留下的痕迹，她不是一个傻子，反而很聪明。”她叹了口气，“所以问什么，她这样的人，会遭遇如此悲惨的事呢？” 唐十七问完，便提步往堂屋方向行去。 马家三口，蹲坐在一处，望着踏着夕阳而来的人，由内到外的起了一层敬畏之心，马六放下手中的旱烟，站起身来。 他本就佝偻的身子，弯得更低了，“唐，唐县令。” 唐十七颔首，“杀害马小珠的凶手抓到了，但本县还有些事，想问马小花。” 第17章 没一个清白的 马小花闻言，小脸吓得煞白。 吴氏将她抱得紧紧的，她颤抖着声音，“唐县令，小花儿受到了惊吓，你有什么事情，直接问民妇人，她再受不得刺激了。” 唐十七却摇了摇头，直视着吴氏怀里的人儿，“昨晚马小珠遇害时，只有她在房里，有些事情没有谁比她更清楚的了。” 她的双眼如被秋水剪过，清澈又幽深，似能照见一切丑恶。 马小花迅速低下了头，不敢与之对视，努力的往吴氏怀里埋，憋得鼻子都有些透不过气来，双颊绯红，也不敢抬头。 唐十七对面道：“除了马家的人，其余人都在马家外等候，本县有事单独与马家人说。” 常青闻言，立刻带着捕役，把村民拦在了马家外，他们与村民双方，面面相觑，随后望向了马家堂屋方向，一个个恨不能生出顺风耳来。 卫安直言道：“常木头，你说他们会说些什么？” 常青一脸控诉：你才是木头，你全家都是木头。 听到陆陆续续的出门声，吴氏也不敢让马小花再如此下去，唐十七再如何平易近人，她也是个县令，不是他们这样的人惹得起的。 “小花儿，你赶紧起来回县令的话。”吴氏扶着马小花的脑袋，用了些力，才将她掰正。 马小花作势欲再扑，吴氏已然起身，令她无处可躲藏，而早将旱烟收起来的马六，阴沉着脸坐在那里，她顿时不敢闹了。 唐十七尽量用缓和的语气问她，“马小花，昨晚你睡觉时，有听到什么动静吗？” 马小花眼里闪过慌乱，小孩子不懂掩饰，只得低下了头，支支吾吾道：“没，没有，我昨晚睡得很死的，没听到什么声音。” 唐十七再问她，“那你记得睡前，可插上了门栓，还有窗户，可关好了？” 这个问题不难，马小花盯着自己的脚尖，摇了摇头，“这些事平常都是阿姐在做的。” 唐十七又问：“你阿姐可有忘记关上的时候？” 马小花不停摇摆的脚尖，突然顿住了，她结结巴巴的说道：“应...应当，大概，可能...哦，有过的，不过之前都没出什么事。” 她没抬头，也没看见唐十七失望的摇了摇头，只听她又问道：“马小珠平日对你好吗？” 马小花这下连手都没有动了，声音小得像蚊虫叮咬一般，“阿姐她人很好的，不止对我，对阿爹、阿娘也是，还有村子里的人，都夸过她，说她长得好看、人也勤快，哪家娶到她就有福气......” “这就是你半夜，悄悄摸索起来，打开了房门的原因吗？”唐十七突然蹲下身去，捧着马小花的脸，与她直视道，“王松虽一次比一次凶残，可他仍旧是个书生，力量不够他瞬间蹋开房门，又或者说，不弄出任何动静来。” 马小花像是见了鬼一般，‘啊’的叫出声来，唐十七手上也没用力，她往后一退，便不在她双手捧住的范围里，“你，你别过来......” 唐十七倒是真的听话，只是在原地，盯着惊恐的她，继续说道：“你嫉妒马小珠，受到你们村子里的人的夸赞，所以想害死她，对不对。” 马小花今年不过六岁，哪里见过这样的人，她下意识的寻求父母的庇佑，结果就发现马六和吴氏，在一旁红着双眼，瞪着她，这令她越发的害怕，仿佛下一瞬就会被两人抛弃。 她受不了这样的压力，‘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边哭边道：“我只是想吓吓阿姐，那个王叔叔说要帮我忙，让我夜里不要关门，我们一起吓她的。” “夜里我听到王叔叔进来，躲在被子里不敢出声，就想着早上起来，可以嘲笑阿姐，要是村里的人知道了，也不会再夸她。” 唐十七心底寒气直涌，她想到了自己的兄长，还有家中姐妹，向来是相亲相爱的，尤其是兄长，是她最崇拜的人...... 她万万没想到，马小珠最致命的，不是被凶手盯上，而是身边最亲近、最信任的人，出于嫉妒、懵懂无知之下，令她丧命。 唐十七呼出口寒气，“所以直到马小珠遇害，马小花你一直是清醒的？” 马小花觉得她的眼神像要吃人，她哆嗦道：“我看不到他们在做什么，只断断续续的听到在说话，阿姐嘴被堵住之后，我，我就睡着了。” 她声音越说越小，“我，我没想到早上去叫阿姐的时候，她，她已经死了，她就那样瞪大着眼看着我......” 唐十七背后的拳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你可知你的那位‘好’王叔叔，认罪之后说过什么？他说‘当晚为了不让她反抗，便说要连你一起的，你阿姐为了保护你。所以才会被凶手侵犯之后，又将其顺利杀害。’” 马小花呆呆的看着她，有些不太能理解，又好像全部都听懂了。 她歪着脑袋，突然笑了起来，嘴里喃喃念道：“阿姐，阿姐......”说着就要往屋外走，吴氏想要过去拦住她，却被她凶狠的拍开了，“你让开，你是害死阿姐的人。” ‘啪’马小花用力的一下，吴氏的手竟红肿了起来，她有些尴尬的站在原地，马六这才动身，吼道：“胡闹什么，给我回来！” 哪知，马小花看到他，怒气更重，“阿姐，你快走，别留在家里了，这人是坏人，只要你擦洗身上，他都会在外面偷看......” 吴氏脸色大变，“小花儿，你在胡说些什么！” 马小花却不理会她的叫嚣，继续说道：“你也知道，还不许我告诉阿姐，我现在就去告诉阿姐，让她不要留在家里......” 唐十七冷眼看着这出闹剧，每个人都应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你们三人虽罪不致死，但本县会被定期派人来查看，你三人不得离开武吉村，若有违背，本县便派人将你们抓捕回县衙。” 马六铁青着脸一句话没说，吴氏依偎在他身边，当成了唯一的依靠。 马小花已经跑到了院子里，找到了早晨吴氏洗坏的那件衣裳，拉着衣角，撒起娇来，“阿姐，阿姐，我们现在就离开家里，好不好……？” 第1章 求医的小娘子 “哗啦！”一场大雨突然袭来，下晌原定的计划，悉数被老天爷打破，一个个都缩在家中，老实得不得了，瞧着上空的黑云，仿佛随时会压下来似的。 每年的六至七月，都有这么一段讨人厌的时日。 天上的雨说下就下，靠天吃饭的百姓，更是叫苦不迭。 旁的人可以罢工在家，但衙门则是正常开着门的。 “邓七，你带两个人去武吉村看看，那些尸骨安葬得如何，还有马家三人，你去敲打一下村长，务必要看紧了他们。” “还有，带一句话给王老先生......” 雷雨不断，弄得人心慌慌的，唐十七生怕王老先生想不通，还是让人先带话，免得老先生做了一辈子好事，却被人的品行给毁了，不值当的。 她安排好事情，便在衙门里查旧卷，常青则带着卫安，熟悉衙门里的日常，以及重新誊武吉村的那篇口供。 “今日的雨一直下个不停，常木头，你让常伯、常婶他们先别出门了，衙门里的东西还能吃上几日，这雨太大了，他们上了年纪，万一摔倒了，便麻烦了......” 常青点点头，“卫小郎君，我先去和阿耶、阿娘他们说一声，你在此慢慢想，写慢些不要紧，漏了一个字都不成，仔细犯人翻供，以此为据！” 卫安一个头两个大，他胡乱的点了点，就这么一句话的功夫，他至少又想岔了三句话，他痛苦的抓了抓脑袋，强制自己进入忘我的境界。 唐十七瞥了眼抓狂的他，嘴角勾起了笑，同常青对视一眼，便各自做事去了。 雷雨持续不停，直到夜色降临。 凤阳县街上，巡逻的捕役，正在街边躲着又大起来的雨水，长街的另一头，则出现了一道行色匆匆的身影。 她渐渐走出了黑暗的巷子，来到街边亮着灯笼的人家，这才露出她的身形容貌来。 她生得十分白净，五官精致，未施粉黛的脸色有些苍白，但也掩不住她眉眼间，不自觉流露出来的风情万种。 是一位十七八岁的小娘子，她此刻走在街上，眼神躲躲闪闪，好似生怕被人撞见她，只要听到人声，她便提前躲起来，直到来到一家药铺面前。 ‘叩叩叩......！’催命式的敲门法，浅眠的老郎中，一早便听到了，不过年纪大了，只是走得慢了些。 他打开门见此女的神色，眉头便是一皱，但还是侧过身来，“娘子先进来吧，外头风雨大，别受了风寒。” 他先去一直暖着的炉子上，取了一杯温水，又加两片姜在里头，端给小娘子喝，一杯下肚，方才被风雨吹过的身体，已然回暖。 小娘子确实是来求医的，她瞥了眼医馆，见无旁人在，这才松了口气，“郎中，你替我看看，我这身子可还有得治？” 老郎中与她方才一个照面，便看出了个大概，此刻探脉，则是更深入的了解她的身体，“娘子应当爱惜身体才是，你这般下去，寿数不长的。” 他说着起身开药方，“老夫替你开个方子，你先吃着，这段时日要安心静养，什么也不要做，待吃完了之后，再来此，老夫替你再开第二个方子......” 小娘子低垂着头，声若蝇虫，‘呐呐’的应下了。 老郎中将药包裹好递给她，小娘子问了多少钱，留下二两银子，不顾老郎中的呼唤，便匆匆的离开了医馆。 “算了，多余的钱，留着下次等她来了，取药时，不收诊金和钱便是了。”老郎中笑着将医馆的门板合上，又重新回到医馆后面睡觉去了。 离开医馆的小娘子，撑开一把，不足以遮挡住她身形的雨伞，匆匆往来路归去。 这一次许是喝过姜水，她的身体暖了许多，乍然出现在街上，风雨袭来，反而觉得更冷，她拢了拢衣裳，毅然决然的走进了风雨中。 “......” “沐者去首垢也......” “洗去足垢，盥去手垢，浴去身垢......” “皆去一形之垢......” 住在街道两旁的人，似乎听到了有人在唱歌，还有铁器与地面摩擦的拖行声，但他们睡得迷迷糊糊的，外头风雨又大，是以，并无人起身查看 。 临近傍晚瞬间暗下来的天色，一直持续到了次日黎明。 淅淅沥沥的雨，也是在这个时候，才停了下来。 一夜雨后，天地之间仿佛被清洗过一遍，绿叶变得格外的清新，泥土里全是青草的芬芳，行于道间，嗅上一口，心中格外的舒服。 六月十九，是观音的成道之日，每逢一些节日，去庙里上香的人十分的多。灵光寺，是凤阳县最大的一个寺庙，在凤阳城外十里的贾山上。 加之连年动乱，来此上香的人，更是络绎不绝。 女郎在其中占了绝大多数，年长者更多。 她们早早的便来到山门外，排着长长的队伍，迫不及待的添了香油，便在佛前虔诚的祈祷起来，待求出了一支签，拿好签文去找庙里的主持解说。 主持年纪看起来在六十左右，须发全白了，他看起来慈眉善目的，耐心的替每一个人解说签文、经文，拿到好签文的自是不必说，中等、下下签之类的。 他会好言劝慰，“施主，度过眼前的劫难，你会否极泰来，福祸无双的......” 拿到解说的人，眉开眼笑的离开了。 来到灵光寺的，竟是没一人不满意的，有些人不停的谢过主持，又去添了不少香油，这才心满意足的离开，仿佛得到了佛的点化一般。 卫安勾着常青的肩膀，神神神秘秘的说道：“还真有这么神奇，常木头，你说唐十七怎么不来凑这热闹呢，灵光寺来拜佛的，差不多是整个凤阳县的小娘子了罢，她不来损失也太惨重了。” 常青嘴角一抽，“唐县令不比咱们，她事务繁忙，哪里像咱们，能忙里偷闲。” 卫安松开他的肩膀，“那可真是太遗憾了，咱们先进去看看小娘子，哦不，拜拜主持。” “.......” 第2章 巷内碎片 “啊！！！”一个婆子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跟着一个屁股墩子，跌坐在地，她惊恐的望着脚前方，她哆嗦着，已然说不出话来。 巷子里住了几户人家，都听到了她这要命的声音，这才打开门查看，那婆子还坐在地上，昨晚落一夜的雨，眼下地上还湿漉漉的，任由地上的水，浸透她薄薄的衣裳。 出来查看的人家，顺着婆子的目光看了过去，那里有一堆不辨形状的肉块儿，在旁边还堆放着，明显能看出来，那是人的手和脚的。 四人对视一眼，两人拔腿就跑，“我们去报案，你们在这里等着。” 剩下的两人扶起地上的婆子，瑟瑟发抖的在巷子里等着，很快报案的人就去而复返，身后还跟着一行人，为首的正是唐十七。 “常主簿和卫小郎君去哪里了？”唐十七接到有人报案之后，带着刘三等人，迅速赶往现场，衙门里有人集合之后，她发现少了两人。 刘三道：“常婶信佛，让他去庙里求几个平安符回来，至于卫小郎君，一开始说不去的，后面不知怎的，就改变了主意。” 唐十七点点头，先一步走到发现尸块儿的地方。 她二话不说，便开始捡地方的尸体，放在一旁铺好的白布上。 章四等人，则是先将出事的地方横了一根绳子，留两人守着，不许围观的人群越过，其他的人则开始问询报案人和搜证。 “晚婆婆是我们这一带收夜香的......” “每天天不亮就在后门......” “今天也不例外，她和平日一样，来这条巷子收夜香的......” “晚婆婆动作快、收拾得又干净，我们这一带的人，都找她收的......” 刘三写得手忙脚乱的，他这会儿连想念常青的时间都没有，鬼画符一般的写下自己能懂的字后，他又问发现晚婆的那四人，“你们发现晚婆，对吧，发现她的时候，是个什么情形？” 四人看起来年纪都在四十左右，他们的家就在这巷子里，是几个走商，昨晚本来要离开凤阳的，但因为大雨，所以才留了下来。 其中一个长得瘦点儿的走商先说道：“我们还在家中收拾行李，准备今日出门，就听到巷子里晚婆的叫声，立刻出来查看......” 另一个胖点儿的走商点头，“我和他一样的，正在和家里人告别，叮嘱他们一些事情，因为晚婆叫得太吓人了，我担心出事，所以没让家里人出来......” 高一些的走商和矮些的走商，具是点点头，“我们都差不多的。” 刘三记下最后一笔，“多谢几位的配合，我们会有兄弟去你们家查查情况，还请几位不要介意......” 四位走商忙摇头，摆摆手道：“出了这么严重的命案，我们自是要配合衙门的，只有把凶手抓出来，我们外出行商，也才会更加的安全。” 刘三让四个捕役，分别把他们送回去了。 他将那本只有自己认得的口供，塞进了怀里，想要回去还要再一板一眼的写一遍，那一刻，他感觉好像心也被塞了一块儿，堵得有些厉害呢。 刘三问完话的同时，章四他们已经帮忙将所有的尸块儿找到，唐十七正在专心致志的拼碎尸块儿，已然拼出了个大致的模样。 “县令，这凶手把尸体切这么碎，是为了什么？”刘三也上前帮忙，在巷子的犄角旮旯里翻找起来，平日安静的巷子，因为碎尸的到来，而变得‘热闹’非凡。 唐十七头也不抬，随口答了一句，“你让我碎一次，兴许就有答案了。” 刘三：“......” 章四直接笑了一声，想起在案发现场，又立刻板正了一张脸，“刘三，我说你一天就是没事找事，巷口发现了碎尸，还赶紧做事。” 邓七往后退了两步，用力一蹬，跃上了墙头，闻言，回头冲他哼了一声，个中意味，不言而喻，在他要反驳时，对方已经在视察环境了。 刘三再次：“......” 唐十七已经拼出了个大概的人形，见他站在面前，“刘三，你不出去周围人家走访，还站在这里做什么，等着本县请你吃午饭吗。” 刘三看了眼地方，已具人形的尸体，惊悚的往后退了一步，“我现在就去！” 唐十七在如此环境下说请吃饭的话，他要是真的信了，才是脑子被驴踢过。 章四又找到一个小块过来，“唐县令，你说这凶手，把死者切这么开，为何又把这些尸块儿抛在一起，让人容易找到呢？” 唐十七接过尸块儿，把它拼在了尸体脖子的位置，“也不是所有的都扔在一起，找找死者的内脏等物，她的肚子也被人掏空了......” 巷口的好事者，闻言，觉得肚子一凉，好似胸口的衣裳被人揭开，再轻轻的划开了他们的肚子，一样一样的，把里头的东西，悉数给弄了出来。 “把人内脏掏空了做什么？”在那条绳子外看热闹的百姓，有人开始小声嘀咕起来。 另人托着下颌，似模似样的猜测起来，“这又不是家里养的鸡鸭、猪，肚子里的东西，都是能吃的，难道是治病的郎中，想掏出来看看这人够不够健康吗。” 众人：“......”神特丫的治病郎中，这是要命的屠夫吧！ 其他人听了他的话，眼神变得有些诡异起来，谁说人的不能吃的，之前甄香楼里的排骨，不知道有多少人吃过，还是甄香楼的内掌柜呢！ 唐十七将众人的话，尽收入耳，也有过这种猜测，但很快就打消了，但一切都在看她的验尸结果 ，没有结果之前，任何猜测都有可能。 在巷子里再找不出一块尸骨时，她这才开始，从头到尾的验白布上的尸体，这是一具她一时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女尸。 尸体上的痕迹，让她有种错觉， 尸块与脑袋，是来自不同死者。 第3章 身份 唐十七很清楚，猜测永远成不了证据。 她仔细检查每一块尸骨，将上面有可能是证物的东西，都小心翼翼的取下来，“章四，你有经验了，这次的尸检，还是由你做记录。” 章四：“......”神的有经验，作为捕役，他的手是拿刀的，不是拿笔的。 他熟练的掏出一个册子，这是凤阳县会写字的捕役，都会做的事，随身带一本册子，常主簿不在的时，都是他们补上的。 章四翻过马家案，打开新一页。 “死者女，年约十七八岁。” 唐十七清点过尸块，“目前总共找到二十一块尸块，死者身上除了缺失的内脏，还有三个女子独有的部位，暂不知所踪。” 章四手一抖，小黑点成功落在纸上，他深吸一气，移到了下一个位置，将方才的尸检记录下来，“这会不会和王松一样，受到了他母亲的刺激，这才会做出仇恨女子的残忍之举来？” 唐十七捧起干净的头颅，发现与脖颈相连的地方，有一颗黑痣，她反复检查其上的断面，接着检查每一块碎尸的切面，“死者断口处的肉，一些有再生长的痕迹，而有些则没有。” 章四不可思议的看着地上的尸体，他张大了嘴，一些基本的尸体反应，他也是知道的，“唐县令是说，有些是在女子生前造成，还有一些是死后吗？” 周围的人被他的话，吓得倒抽一口凉气。 “什么凶手这么凶残，竟然把一个活人砍成这样？” “是啊，是啊，我家中还有闺女呢，以后可怎么出门？” “你就一个，我家三个呢！” “哎哟，麻婶，你家三个，就和你这名字一样，脸上全是麻子，莫说是我们，凶手看了都要吓得抖三抖啊！” “呸，胡说些什么呢，我家闺女好着呢。” “也不知谁家小子，前不久欺负了邻村的闺女，人家挺着个肚子上门了，原配大打出手，听说闹出了不小的事，三家现在坐着谈判呢！” “你怎么还有空，在这里看咱们县令查案，不回家掰扯掰扯了。” 先前嘲讽麻婶的那人，顿时涨红一张脸，在一旁哑声不说话了。 “......”唐十七觉得出了这么残忍的命案，怕吓得县里的人，本想抬回县衙再细细查验的，如今发现一个个的胆子这般大。 如此也好，她还怕抬来抬去，漏了线索呢。 唐十七捻了下，那个有再生长痕迹的伤口，“死者肚子上、胳膊的切口，有明显蜷缩，说明这几处伤，是生前造成的；伤口有一分左右，并不致命，但这么多伤口几乎是同时造成的，会加剧死者的血流速度。” “死者头颅与脖颈处，切口比一般的断面平整，凶手用来砍下死者头颅的器具，极其锋利，至于是什么暂无定论，只能判断它的切的面窄，背面厚。” 章四有些头疼，“切面大概多窄，背有多厚？” 唐十七以手指丈量了下距离，“切的那面，大概有一寸厚，背面的话，约莫有两寸。” 章四把她的话，一字不漏的字记下来。 心中却在期盼着，常青像上一回那样，‘从天而降’的解救他，他这字写快了自己不认识，写慢了又跟不上尸检速度。 愁啊！ 和他一样的愁的，大有人在。 唐十七捧起那颗头颅，道：“死者头上并无伤痕，且保存完好，死者的致命伤，暂时没找到，本县需回县衙再复检一次。” 恰巧是她捧起的瞬间，围观中有人认出了头颅的主人。 那人的瞳孔瞬间睁大，指着头颅连连说道：“呀，是红香，是红香！” 唐十七把白布盖在碎尸上面，只余死者头颅，这才招招手，让那两个捕役，将人放过来，“你认识死者？” 认出死者的，是一个四十左右的汉子，生得还有几分猥琐，他说的话就更显下流了，“唐县令好，小民叫金生，不止小民认识她，这附近好多人都认识她的。” 唐十七心下有几分猜测，便听这男的意味深长的说道：“她身上哪儿有痣，我们闭着眼都能找出来，更别提这张勾魂的脸了，好认得很。” 她想到方才看到的断面处，“此女脖颈处......” “回县令的话，她的脖颈处，有一颗黑痣。”男子不等唐十七问完，便抢先说出了结果。 唐十七直到此时，才确认了死者的名字，“你们都说认识死者，她的名字叫红香，那么她家住在何处，家中可还有家人？” 男子刚想‘哈哈’大笑两声，却发现唐十七冷冷的看着他，周围的捕投，背后的两个捕役，手握着冰冷的大刀，便是那个写东西的，腰上都佩着把大刀。 这一切，都令他头皮发麻。 也规矩许多。 “红香是否有家人，我们都不知道，只有红袖阁里的老鸨才知道，红香很受欢迎的，她的恩客很多，我不知道的不一定别的人也不知道啊。”这人目光在人群中一扫，好些人蹬蹬后退，身边跟了娘子的，则是叫苦不迭，暗骂不已。 他老老实实答话的模样，唐十七也暗下点头，果然只有在律法强权之下，才会有良民，指望一个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就黑的良心，那是极其危险的一件事。 她同墙上邓七道：“你和陈五带几个人，着一部人去红袖阁，向老鸨打听关于红香的事，还有一部分人则问一问附近住的，昨晚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剩下的人，和本县一起，将死者抬回县衙。” 唐十七安排好这一切，点出方才作证的那人，“金生，烦请你上衙门，方才你说的口供，需要你签字画押，还有一些事情，本县需要你补充。” 金生下意识的就往后一退，他可不想去衙门。 唐十七询问的看向他，“嗯？你可有急事？” 金生连连摆手，强笑道：“没，没有，现在就可以走！” “那好吧，本县以为你有急事，想让你先处理来着，既如此，先回县衙！”唐十七手一挥。 “......” 第4章 新发现 “哎，我说，一会儿可别告诉唐十七，她知道了的话，我可就完了，总觉得她和我阿耶一样，给人一个很可怕的感觉。”卫安揽着常青的肩头，一起出了趟门，俨然一副哥俩好的模样了。 常青深以为然的点头，“照你今日惹出的事来说，真让她知道了，不止是麻烦那么简单，你肯定死定了。” “哦，是吗？那你究竟惹出什么事了？”一道幽幽的声音响起。 卫安张嘴就答，“那自然是......”在他转身见到身后的人时，声音戛然而止，接着紧张的问道：“唐，唐县令，你什么时候来的？” 唐十七也不想路过，否则怎么会知晓，她凤阳县的主簿，这才几日功夫，就学会欺上瞒下了。 她方才问到金生的全部口供，正要回验尸房复验红香的尸骨，远远的就见这两人旁若无人的交头接耳。 这两人许是说得太过于投入，她就站在旁边都没发现，这才让她听到两人之间的’秘密‘。 唐十七眯了眯眼，“你二人不是去灵光寺上香祈福了吗，怎的我听你们方才，好似还惹什么祸了？” 卫安脸色有些尴尬，他瞪着常青，你如果敢说，我跟你没完。 常青也觉得这事儿不好说，他反问唐十七，“我们回来就见县衙里面人来人往的，还有好些个陌生人，是县里出什么事了吗？” 唐十七走了两步，这才想起来，一个是县衙主簿，一个是长辈送来锻炼的，换言之，都是给她干活儿的。 她立刻将卫安的事抛在一起，朝两人做了个手势，“你们跟我来！” 唐十七将两人带到了验尸房，“今日县衙行商巷，出现了一具被人切分过的女尸，有人认出来是红袖阁的行首娘子。” 常青熟练的掏出册子，“开始验吧。” 唐十七摇摇头，“常木头，邓七他们嘴有些笨，在问行商巷附近的居民，你也去打探一下，别漏了重要线索。” 常青：“......是！” 他往验尸房外看了看，“县令，你明知他们嘴笨，还让他们去干活，结果还嫌弃他们，小心章四他们找你拼命。” 唐十七故作高深的叹了口气，“哎，谁让县衙的人手不够，结果还有人整日出去吃喝玩儿乐，我堂堂一个县令给他们发着俸禄，到头来，干活儿的反而只有我自己。” “还有一个长辈送来吃白饭的，哎，县衙快揭不开锅了。”唐十七复又叹了口气，“光养你们就够我头疼了，还有这么多人犯罪，真是太令人讨厌了，真是想他们全部抓起来，杀......抓个精光啊。” 卫·吃白饭·安：不是，你方才分明想说，杀个精光吧。 常青：“......”他怀疑唐十七是真的忙晕了，早上出门前，他说过要去替阿娘上香祈福，还得到过批准的。 但谁让他是拿俸禄办事的呢，拿俸禄给县衙，也是一种拿嘛。 常青也叹了口气，将册子交给了卫安，“那便拜托卫小郎君了。”说罢便匆匆离开县衙，去寻人打探消息了。 唐十七忽然问了一句，“卫小郎君在家中行几？” “我是家中最小的，行七。”卫安小心翼翼的答道，见唐她脸色有些不对，忙道：“我吃得不多，也可以干活儿的。” 行七？唐十七想到了他的兄长，也是行七的，不待她伤感，便听卫安说要少吃多干活儿的话，遂道：“行，咱们现在就开始干活！” 唐十七直接揭开盖着的白布，七星床上，切成碎块儿的尸体，按照人体位置，摆放得整整齐齐。 瞬间映入两人眼帘的一切，使卫安胃得翻涌了一下。 他觉得这个，比飘香楼的只剩下一张皮的还要可怕。 唐十七若知晓他在想什么，定然要告诉他，当初就是怕吓坏了人，这才没盖着的布全打开，只露出了一颗脑袋。 她正在拨弄死者的长发，“旁边有姜片，你可以含两片，这样就闻不到血腥味儿，但是卫七你要记得，如果闻不到尸体的味道，我们很容易错过线索的。” 卫安伸去拿姜片的手顿了顿，脸上做出了艰难的斗争，最后还是选择了不含姜片，他憋了足够的气，这才凑了过来。 “死者头上没有伤痕，面部被人特意清洗过。”唐十七验出与之前不同的，才会报出来，“咦，死者十指有过用力的情况，他们的手上不如脸上干净，但她的指甲里，也什么都没留下。” 卫安脸都快憋红了，顺着唐十七手所指的位置，终于憋不住了，长出口气，“这是什么变态的凶手，把人的内脏和私隐部位，全都给取走了。” 他说完胸口极度憋闷，又深吸了口气，尸体混合着各种味道，一股脑的窜进了他的鼻翼，但他的鼻子不如常青，分辨不出其中有什么 ，只疑惑道：“好生奇怪的味道。” “什么味道？”唐十七在看死者的双脚。 卫安摇头，“就觉得好像在哪里闻到过，可是又想不起来。” 唐十七撇撇嘴，“果然是个吃白饭的。” 卫安：“.......”他真的很努力在干活了！ “死者的双脚，也有过用力的情形，同样什么都没留下。”唐十七将最大的那块背部翻转过来，“咦，这两滴血液，好似有些不同。” 卫安凑近了一看，眼都快看瞎了，也没看出哪不同来，“不都血吗，有什么不一样的？” 唐十七用小刀子，把她眼里不同的那滴血，刮下来一半，放在鼻子下方，闻了闻，“真的不是血。” “卫七，你闻闻看。”看着递过来的血刀子，卫安的身体是拒绝的，但架不住他那颗好奇的心啊。 卫安抱着大不了一死的心，细嗅了几口，跟着就睁大了好奇的眼睛，刚要开口说话，就见唐十七把刀子拿走了，将刮下来的‘血’放在了一块干净的粗白布上。 他就：“......” 唐十七淡淡解释道：“等你开口，这证物就被你吹走了。” 就还挺有道理的，卫安心想。 “唐十七，这是什么东西啊，怎么有股淡淡的清香味儿？”卫安问道。 第5章 可怜人 “问事情可以，别忘了记录尸检。”唐十七提醒某人。 卫安大窘，“不会忘记的。” 唐十七瞥了他一眼，把剩下的‘血’全刮了下来，“回头，常木头回来了，让他确认一下，这是什么东西。” 卫安头点了一半，就听她又道：“还有你俩今日，到底闯了什么祸，想发了就一起和本县交待了......” “真没什么事儿。”卫安苦笑一声。 唐十七不同意，“那不行，若你们闯的祸太大，本县要考虑怎么把你们交出去，以平民愤；若是需要赔钱的，你们自个儿交双方，事主一份，县衙一份！ ” 卫安嘴角直抽，“......”唐县令，你要不要听听看，自己在说些什么鬼！ “县令，县令，我们问到了！”刘三隔着老远就激动的喊了起来，生怕他们听不见似的，验尸房的两人疑惑的走了出去。 唐十七见来人，脱口而出，“邓七，你不去查案，跑哪采花去了。” 邓七涨红了一张脸，抱着大刀站旁边，支支吾吾半天，就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卫安同情的看了他一眼，偏生说出口的话，却与他的想法，南辕北辙，“我来凤阳不久，也知晓，邓七哥身上这味儿，绝对不正经，普通人家的小娘子，哪里舍得用这些脂粉香料啊.....” 他不由自主的就想到，今日在灵光寺见到的人，白面做的脸皮子，蹭的一下就红了。 唐十七奇怪的看了他一眼，“卫七，你脑子一天到晚的，都在想些什么奇怪的东西，去做采花贼的是邓七，又不是你，你脸红个什么劲儿？” 卫安脸更红了，忙否认道：“胡，胡说些什么呢，我今儿个不是在寺庙，就是在验尸房，哪有时间去采花。” 唐十七点点头，“那便好，凤阳只是个小小的县城，你别在这里生出不该有的念头，回头长史寻我麻烦，我铁定要在你身上找补回来的，随便打个半死就成了。” 卫安：“......”啊喂，你是个县令，怎么说话动不动就打死人的。 唐十七似看穿了他所想，白了他一眼，似在告诉他：所以我说打个半死嘛。 卫安：“......” 有了两人的插曲，邓七也从缓过神来了，“县令，我打探到了，关于红香的事。” 刘三在一旁挤眉弄眼的，“下回有去红袖阁这种好事，县令记得换我啊，瞧瞧邓七这模样，艳福不浅啊。” 邓七：“.....”打死他也不想要这个艳福。 唐十七：“......”别以为他不知道，这货在想什么，他想得美！ 邓七全身上下，到处都在诉说着，他去红袖阁，遭受了‘非人’的虐待，才会‘灰头土脸’的回来，向来跟个木头似的邓七，今日这一遭，只怕是说够了一年份的话。 常青只是木在名字，而邓七则是性子。 “邓七，你怀里藏了什么？”唐十七眯了眯眼，“有相好的说一声，将来办喜宴，本县给你添一份礼，别藏着掖着的。” 邓七额头都冒冷汗了，他直接将怀里的东西拿出来，想起了令他眼红心跳的香艳场景，“这这这，定然是属下问话时，那红袖阁里的女子塞进来的。” “啧啧，” 唐十七见他耳根子都在滴血，也不再逗了，“你都查到些什么？” 邓七拱了拱手，“那红袖阁的老鸨说，红香是她从人牙子手中买过来的，当时也才五岁，至于她家中有什么人，却是不知。” 唐十七心中暗叹，历经连年战乱，红香真的寻回去，只怕也是物是人非了。 “她没有家人，可有交好之人？”唐十七又问。 邓七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来，原先露出一角的纱巾，也跟着掉落，甚至在空中飘来了一股子香味儿。 他顾不得许多，将纸交给唐十七，便去捡那纱巾，捡到手上，扔也不是收也不是，瞧着幸灾乐祸的某人，直接塞他怀里了，“既然你喜欢，送给你好了。” 刘三：“......”他喜欢的是小娘子相赠，可不是个大男人送的。 唐十七顺着纸上记的名单，“红香五岁被卖入红袖阁，十五岁便有了入幕之宾，这些年与她交好的多是恩客，阁里的小娘子，几乎都与她不对付。” “除了她受欢迎之外，还有就是她生得一张皮囊。”唐十七指着上面几个名字， “这几个与她不对付的再查察，还有这几个恩客，他们昨晚都去了哪里，在做什么，也要查。” 刘三站在旁，迅速记下几个小娘子的名字，“县令，今天我就查了四户行商，现下精神得很，就让我去吧，让邓七休息一下。” 他扬了扬纱巾，“我替邓七还给人家去。” 说罢，不等三人反应，抓紧纱巾，就往红袖阁跑，眼里闪过火热：美娇娘，我来也~ “既是如此，邓七，你便去查这些几个恩客，还有——”唐十七的声音顿了顿，她清咳了两声，“你先换一身衣裳再去......” “是！”邓七转身，头也不回的就走了，仿佛背后有洪水猛兽在追赶。 卫安刚想说点儿什么，来缓和一下，他受到刺激的大脑，就见一人去而复返。 邓七紧了紧手，深吸一气，“唐县令，今日的花销用度，还请替我补上，那都是我存的娶媳妇儿的银子。” 唐十七：“......”这厮竟然记起来了。 她正踌躇间，眼前忽的一亮，惊喜的看向他背后，“哎~~~常木头，你回来了~~~我们等得你好苦啊，还站着做什么，你快过来呀。” 常青鸡皮爬满了全身，他扭头就想走，这会儿铁定没好事。 “常木头，你站住！”唐十七大喝一声，“邓七找你有事商量！” 常青迫不得已走了过来，“咦，你们都在呀，方才还以为日头，将我给晒花了眼呢，县令，我正要同你说，今日我打探到的事。” “常主簿，今日花销，总共五十两，唐县令让我管你要。”一石激起千层浪，邓七说完就伸手朝常青要钱了。 “唐十七！”常青咬牙切齿的看着某个偷溜的背影。 “嘿嘿......”唐十七转身，尴尬的笑了两声，“那啥，常木头，你不是要说事吗，说吧， 你查到了什么？” 握笔在侧做记录的卫安，早已石化在了原地。 不是，阿耶，你送我来的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常青肉疼的掏出一绽银子，看着潇洒离开的邓七，深深的吸了口气，这才说道：“今日我在附近走访，有人夜里曾经听到过动静......” 第6章 歌声 “什么动静！”唐十七和卫安，齐声问道。 卫安看着快干涸的笔，忙蘸一点儿墨，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常青。 常青回想附居民说的事，“昨儿个雷雨声大，他们睡得迷迷糊糊的，一开始也没放在心上，后来听说出了命案之后，一合计那个时辰，正好是在昨日三更子时，这才觉出不对劲来。” “他们说昨儿个夜里，行商巷附近，好像有人在唱歌......”常青说着嘴角一抽，“其中一人还道，‘声音怪好听的，他听着听着，睡得更香甜了......’” 唐十七、卫安：“......”这都是什么样的人啊。 常青见两人神色，深以为然的点点头，“你们也觉得这人有意思是吧，以后我写的书，哦不，酒楼请说书的，可以让此人去，绝对卖不出去的。” “他们可有听清歌谣唱的是什么？”唐十七看到了卫安好奇的眼神。 常青点头，“歌谣唱了不少，每个人听到的都有些不同，我将他们整理了一遍，你们听：‘沐者去首垢也......’‘洗去足垢，盥去手垢，浴去身垢......’‘皆去一形之垢......’” 唐十七抖了抖一身鸡皮，“常木头，下次可以用说的，不用学着唱的。” 卫安执笔的手，用力的划了几笔，这才用最大的教养，没笑出声儿来。 常青嘿嘿一笑，“这样唱起来才有感觉，不信我再念一遍给你们听......”他说完不等两人反应，又念了一遍，“当时听到动静的几人，先是念了一遍，觉得没有昨晚的歌谣来得让人动听......” 卫安颇擅音律，他听了之后，皱起了眉头，“谁家三更了，还在唱这沐浴的歌谣，好生奇怪，且是在大街上。” 唐十七点头，“这是东汉王充所作的《论衡·卷二十四·讥日》，讲的洗、盥、浴、沐的事，难道在子时，还有人在大街上堂而皇之的沐浴更衣？” “可是这歌谣，与凶手案，又有何关系？”唐十七觉得这事不通，红香的死状，与这歌谣，处处都透着诡异。 红香的死，她想不明白，凶手拿走她内脏和私隐部位，还有将脑袋与身体截然不同的对待，这些用意都是什么？ 这歌谣在白日，或是斋戒的日子里，倒是平常得很，偏生的大半夜有人唱了起来，还是在凶案现场附近，怎能不叫人生疑。 卫安‘唰唰唰’的把证词，还有怀疑，都写了上去。 他这才长舒了一口气，终于办妥了一件事。 常青却在此时，又说了起来，“还有一个人，此人与方才那位睡得好的，完全相反，在听到歌谣时，本来上街看看的，但是雷雨不断，他放弃了这个打算。” “但是，雨夜的歌声，在他听来，十分的渗人，加上天变得有些凉，他更加睡不着了，竖起耳朵听街上的动静，还真让他听出了点儿东西来......” “他听到什么了？”唐十七两人不觉凑近了些。 第7章 声声入耳 “哐啷哐啷！” “常木头，你要死啊，吓我一跳。”卫安抱着笔和册子，一下子跳了两步远。 唐十七也被常青吓了一跳，不过不是被他发出的声音，而是被他这不正常的模样，“常木头，你出去走访被哪家的驴踢到脑子了吗？” 常青：“......”你的脑子才被驴骗踢了。 他深吸了口气，告诉自己，不气不气，相处两年了，唐十七就这个样子，“这就是那人夜里听到的声音，由于打着雷，下着雨，那人听得不太真切，只听到有什么东西，在街上，哐啷哐啷的拖行着......” 卫安猜测，“难道是有人拖着红香在街上走，正巧住在附近的人听到了？” “不会的，杀死红香的人，每一刀都避开了要害，最后让她失血过多而死，而且红香的脑袋是被一次斩下，切口平整，这一点力大无穷的人是办不到的，只有身上有功夫的人才可以，而且这功夫绝对不差。”唐十七根据尸体上的伤，作出了推测。 她又接着说道：“行商巷口没有血迹，加之有雨水冲刷，留下来可用的证据实在太少，但尸体本身的痕迹，有些是不可能改变的。” “就是死者在生前，遭受过的伤害，很多都会显现。” “死者红香身上，就没有被拖行过的痕迹，行商巷子也没有分尸留下来的痕迹，是以，她只能是被人杀害、分尸之后，再带到行商抛尸的。” 卫安：“这人扛着那么大一袋尸体，难道路上没人发现？” 这下不止唐十七了，常青都无语的看向了他，两人的目光，让他有种错觉，两人在看着一个绝世大傻子。 “昨晚那种天气，谁没事儿在街上闲逛，真遇上了抛尸的人凶手，没点儿功夫在身上，只怕今日县令验的又要多一具了......”常青解释道：“能找到住在附近的人，听到这些动静，已是万幸了。” 卫安挠挠头，“我从前见过旁人办案，还以为官员都是坐在衙门里，线索这些都会有人自动送上门呢......” 两人：“......”长史这幺子，真的被养坏了吧。 唐十七决定放弃拯救卫安脑子的想法了，只要人在县衙饿不死，都不是什么大事儿，“那人家住在什么地方，他听到的‘哐啷哐啷’声，有说是什么吗？” 常青摇头，“就在行商巷前边的一条巷子，那里是济民巷，被吵到的是一位老郎中，老郎中抱怨了几句，大半夜的雷雨声大就算了，街上还弄得哐啷哐啷的，不仅渗人，他仔细听到那声音之后，就像是有法力一般，来回在他耳边萦绕，弄得他整晚都睡得不安生......” “老郎中还说，他半夜睡得正熟时，被一位小娘子砸门求医之后，再躺下睡眠就有些浅......””常青话还没说完，就被吓了一跳。 唐十七猛的一拍掌，“常木头，有这重要线索，你怎的不早说呢！” “我们现在就去寻那位老郎中......”她说完转身就往衙门外走。 第8章 暴躁的老郎中 卫安写得正起劲，闻言，不住的点头，点着点着，他忽然反应过来，要去哪儿来着？ 他抬眼一看， 唐 十七两人已经许远。 卫安赶忙将册子和笔收起来，追着两人而去。 凤阳县不大，一刻钟后，他们便到了济世堂。 老郎中正在替一个病人诊脉，“你最近肝火有些旺，夜里早些睡，摘些山野菊花冲水泡，喝上两日即可，还有少动怒 ，莫与人置气，此亦伤肝之病源之一......” 病人听得连连点头，“何郎中，还需要替我开药吗？” 老大夫，也就是何郎中，摇摇头，“按老夫方才说的做即可，你不过是有些上火，并无大碍。” 病人眉目间喜不自胜，怀着忐忑的心情来到医馆，听到老郎中的诊断，心中的那块大石，终于落下了地。 忙谢了何郎中，给了诊费，这才离开。 何郎中的医术、医德，在凤阳县中，乃是出了名的好，是以，来此看病的人还蛮多的。 等到病人都走了之后，唐十七三人这才上前。 何郎中在三人身上扫了一眼，“一个脑子用得多，另一个没用脑子，还有一个阴气过盛......” 唐十七三人：“......”老头儿说清楚，你说的都是谁。 何郎中并未点明具体是谁，但谁是谁心里有数。 他说完就低着头收拾医案，“不过你们并未严重到要求医的地步，无须上我这儿来一趟的。” 医案收拾好之后，何郎中见没其他病人了，就要往后院去，被卫安拦住了，“何郎中，我们有事找你，不是来求医的。” 何郎中看了他一眼，又望了济世堂外的天空，神情有些着急，“天大的事，也给老夫等着！” 他不管几人什么表情，直奔后院而去。 唐十七连忙追了上去，常青敲了一下，木在原地卫安一下，“还愣着做什么，何郎中一把年纪还跑那么快，赶紧跟上去看看，别出什么事儿了。” 卫安如梦初醒的跟上三人。 何郎中方到院子里，天上的惊雷复又响起来，他脸色大变，回头一看三人，“快，帮老夫将这些药材，全都收屋里去，别让它们被雨淋湿了。” 唐十七三人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手脚麻溜的来来回回搬了好几回，暴雨可不等人，所以他们也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庆幸的是，何郎中一人看顾济世堂，所晒的药材有限，都是他平日上山采的，在他们收好最后一批药材后，那雨‘哗啦哗啦’的就下来了。 药材没湿，搬药材的三人也没湿。 站在院里指挥的何郎中，被淋了个正着。 辛苦半天的三人：“......”这老头儿别淋坏了啊。 何郎中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出来之后，三人长舒了口气，唐十七拱手一揖，“何郎中，你没事儿吧？” 何郎中摆摆手，通过方才的事，他对几人有了不少的好感，遂说话也温和不少，“有什么事，你们问吧。” 唐十七复又拱了拱手，“小子是凤阳县令，想问何郎中，昨晚是否见过一位，前来求医的小娘子，可还记得她生的什么模样，又为何来求医，这之后，还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 何郎中起身行了一礼，有些发白的眉毛动了动，“昨晚，也是下着这样的雨，当时雷声也特别的大......” 第9章 最后见的人 “小娘子大概十七八岁的模样，按说她这般年纪，可是花儿开得正艳的时候，但老夫瞧着她，像一位行将就木的老人。” 何郎中说着叹了口气，“就她那身体，压根儿不是长寿之相啊。” 卫安记录的笑一顿，长得那般鲜活的女子，便是死了，也能看出风情万种来，怎的就是短命相了。 他刚要开口，就被一直注意他的常青，狠狠的踩了一脚，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你干嘛。” 常青摸了摸鼻子，“方才看到一只青色的虫子，在你脚背上路过......” 何郎中瞥了他一眼，这蹩脚的理由，他这药铺内，夏日里连蝇子都没有，怎么可能会有青虫，不怕死的路过。 不过小事一桩，他怎么会费这些口舌，同人争论的。 唐十七想到她的验尸结果，瞥了眼常青两人，“你们去前院守着，若是来了病人，便进来唤老先生。” 两人对视一眼，点点头一起出去了。 “老先生，那小娘子，可是多次怀过身孕，又吃药将其流掉了。”唐十七也叹了口气。 红香本就活不了多久，但她没有放弃生的希望，夜半三更也出来求医，就证明她非常想活下去。 何郎中的老眼眯了眯眼，“唐县令，如何得知的？” 唐十七又叹了口气，“若是没有意外，老先生医治过的那位小娘子，便是今日在行商巷口发现的女死者，她与你描述的几乎一致。” 何郎中眉头紧锁，“哎，她当时还多给了一些银钱，如今她死了，老夫稍后便将剩下的银钱，交给衙门，你们来处理吧。” 唐十七点点头，“老先生，你可还记得，当晚红香是什么时候，来求医的？” 何郎中想了想，“我记得，约莫是在一更左右，当时我早就睡下了，但医馆时常有人来求医，便是夜里来人，我也能很快醒来的，昨夜里晚一些，是因为雷雨声，盖过了她敲门的声音......” “当时那小娘子撑着一把伞，身上有一半都湿透了，医馆里有整夜温着的炉子，替她盛了碗姜茶......” 唐十七点头，这点儿她承认，往后院帮忙收药材时，就闻到了属于姜茶的味道，“老先生高义。” 何郎中有些懊悔，“不过是医者本心罢了，昨晚那么大的雨，若是老夫多收留她一会儿，或许她就不会死了。” 唐十七摇头，“凶手何时会出来杀人，为何要杀人，谁也不知道，这事儿与老先生有何干系？” 她拱了拱手，“老先生昨晚应当是最后一个见红香的人，你能否仔细想一想，当晚还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 何郎中连忙站起身来，“唐县令，使不得，如果能帮那位叫红香的小娘子，找出杀害她的凶手，老夫义不容辞。” 他皱起发白的眉毛，“旁的还好，待那红香离开后，我就准备重新关上门，街上好似传来了歌声和铁链的声音.......” “是否是这样唱的......？”唐十七将那首歌谣复核了一遍。 何郎中蓦地瞪大了眼，“......唐县令，你也听到了？” 他又皱了皱眉，“不过，唱歌谣的人，声音很是奇特......” 第10章 古怪的嗓音 “有何奇特之处？”唐十七急忙追问道，忽又想起了什么，“老先生，你稍微等一下。”她径直去到了大堂，“常木头，你进来。” 卫安熟练的掏出了册子，眼珠子一转，也跟了上去。 在几人莫名的神色中，唐十七对常青说，“你将今日在衙门里学的声音，再学一遍给老先生听，”又对何郎中拱了拱手，“还请老先生辨认一下。” 何郎中侧过身去，“能替死去的人再做事，是一件欣慰的事。” 常青的那点儿不愿意，也在这话中消散了，他张嘴，便唱起了那首歌谣，还学了那‘哐啷哐啷’声，末了，唐十七问，“老先生，可是这样的。” 何郎中摇头，“常主簿声音，太过于威严了。” 常青：“......”他分明是个谦谦郎君啊，哪里威严了。 唐十七对着偷乐的卫安道：“卫七，你也来学一学。” 看戏把自己搭进去的某人：“......” 卫安张了张嘴，在三双期待的眼神中，他涨红了一张脸，唱起了歌谣。 唐十七和常青对视一眼，别提，这唱得还怪好听的，要不是记得身处何地，又在做正事，只怕要扑上去，让他再唱一遍的。 这一回，何郎中的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卫郎君的嗓音，倒是有一点儿像了......” 他话音方落，唐十七和常青的视线，诡异的落在了卫安身上，后者直接跳脚了，“你俩这是什么眼神，老先生也说了只是有一点儿像而已！” 常青眼神飘忽，“是是是，不是你。” 唐十七也转动了眼神，在卫安期待的眼神中，她找回了理智，“老先生的意思是，唱歌谣的人的声音，与卫七的很像，那他们差在什么地方？” 何郎中这回想的时辰更久，但三人谁也没出声催促，只恨不得他再仔细想一想，多想出一些线索来，“这位卫郎君乃是心性纯良之辈，他唱出来的歌谣，也同他的人一样，令人听了欢喜居多。” 他抿了抿唇，“昨儿个夜里唱的那位，听起来像是一面湖水，静静的，可是风一吹，四面八方的波纹，卷成了一个大钟，套在你的脑袋上，那声音在脑海周围，无孔不入......” 卫安被人夸得面上一喜，在册子记录时，比旁的字眼都要漂亮几分。 常青瞥了眼，眉开眼笑的人，这何郎中成日与人打交道，见多识广，用心性纯良来形容他，不过是一种委婉的说法了，可是瞒不过写话本子养衙门的他。 唐十七实在想不出，像瓮一样的声音，是什么样的声音，只能暂且将此点记下，又问了何郎中一些事情，都与捕役走访和她检验的一样，这才离开了济世堂。 回衙门的路上，要经过行商巷，唐十七走到此地时，本应该径直走的，却突地转了个弯儿，往这条巷子里去。 常青两人也跟在她身后，“县令，有什么发现吗？” 唐十七摇头，“我总觉得有些奇怪，济世堂到行商巷，不过半刻钟的距离，凶手是在什么地方下的手，将死者带走......之后又带过来抛尸的？” 卫安翻起了册子，“你不是才说过，凶手肯定会功夫，还是个高手吗，带着一个活人和一个死人，飞来飞去的，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常青蹋了他一下，“唐县令的意思是说，凶手为何要这般麻烦，昨晚雨那么大，直接在行商巷杀了不就完事了吗，何苦这般折腾，反而容易被人发现。” 卫字不满的瞪了他一眼，自打来了这凤阳县，他身上都快没好肉了，不是蹋就是拍的，想他卫家小郎君，不是赛潘安，也是能媲美卫家先人卫玠之流的，何曾被人这般对待过。 奈何人家根本就没看他。 常青注意力，都在唐十七，或者说案子的本身。 “唐县令，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这凶手将死者带走，再送回来，这一行为，有特殊的意义，所以在我们眼中看起来，才会觉得复杂。”常青想到他平日里的胡编乱造，到了关键时，还是有一些用处的，可以充分的发挥他的脑子。 唐十七点点头，她站在行商巷，脑子却在整个凤阳县穿梭，每条线都伸向不同的方向，在行商巷和济世巷来回交汇。 这就是县城小的好处，整个县城的地舆图，了然于胸，只消在脑子里想一想，便能将这两条巷子经过的地方，一一描绘出来。 秦楼楚馆、商铺、酒肆、寺庙、道观等等，还有巷子两边卖小吃的，是他们拼凑出了如今的凤阳县城。 但这些地方，乍然看过去，都无甚可疑，可是凶手，切切实实藏身其中。 “我们先回县衙，常主簿，你发个信号，通知陈五回来，我有事吩咐他去办。”唐十七将四通八达中的理智拉回。 常青闻言，从腰间取下一个竹简，打开，一朵正红色的牡丹，升上天空，远处正在忙碌的捕役，抬眼望见，立时放下手中的活计，“陈五哥，县衙急召。” 陈五想了想：“你们在此继续搜查，我先回一趟县衙。” “......” 三刻钟的路程，愣是被陈五跑成了一刻钟，他脸不红气不喘的找到了唐十七，“唐县令，急召我等回来，有何要事吩咐？” 唐十七点头，“我们发现了一些新的线索，昨晚有人听到铁链和歌谣声，你顺着铁链的线索，在街上仔细搜查，看能否找到重要线索，至于歌谣的事，本县已经托人去寻刘三，让人着手调查了......” 她说到刘三时，嘴角微抽，那货期待他别在温柔乡里，迷失了来路，否则一定要他有一个毕生难忘的教训。 陈五正好恭身应是，错过了唐十七奇怪的表情，他正要离开时，不远处一行人，匆匆行来，直奔衙门的方向。 唐十七见此，朝他招了招手，“你先去忙吧。” 陈五与那行人擦肩而过，被他们狠狠的瞪了一眼，他不自在的摸了摸鼻子，快速的离开了，这些人来着不善啊。 唐十七迎了上去，“你们这是？” 来人中，其中一位站了出来，“我们是来讨债的！” 唐十七：“......”她觉得今儿的风可真大，旁人说话，都让她听不太清楚了。 她想到衙门入不敷出的情况，艰难的吞咽了一口，“本县好似，与诸位未曾谋过面......”既然没见过面，欠债一事，更是无从说起。 领头的那人摘下了帽子，“衙门里的常主簿和卫郎君，自是识得我们的。” 唐十七：“......”这两人现在出现，她保证不打死他们。 第11章 债主上门 唐十七将一行人请进了衙门，实在是她没脸把人拦在门口，任那来来往往的人打量。 她可不想看见，路过的凤阳百姓脸上，一个个的脸上写着，瞧，衙门欠人债啦，真是不幸啊！诸如此类的看好戏的眼神。 还有更重要的一个原因是。 来讨债的为首的那人，摘掉了头上的帽子，露出了锃亮的脑门儿，令唐十七无端信服了几分，并非是因为他们是佛门中人，而是她想起来，上午听到过的对话。 卫安叮嘱常青，不要说漏嘴他闯祸的事，她也抽空想问的，几次都被案子打断，也就自然而然的忘了这件事，没想到事情这么大，债主都上门了。 她拦住了一个行色匆匆的捕役，“你们去后院，找找常主簿和卫小郎君，尤其是卫小郎君，一定要他亲自过来一趟，就是本县在前院等他，速来。” 捕役看了眼这群，乔装都不太会的和尚， 一个个神色淡然，又仿佛天然的高高在上，没想到来衙门告状了，看起来，庙里的，说得神乎其乎，其实也就那么回事儿嘛。 他匆匆瞥了一眼，就去寻人了。 唐十七将人带至前院公堂外，未入公堂的原因，实则是这六人来并未直言告官，二来出事的是她衙门里的人，事情未明之前，切莫将事情闹僵了，免得无法收场。 她拱了拱手，趁捕役寻人的空隙，问道：“敢问几位大师，方才说的讨债，是为何故？” 那位领头的师父，重新把帽子戴回了头上，仿佛就是一个不会做生意的商人，偏要学人做生意一般，半点弯弯肠子也没有，“小僧，法一，今早衙门里的两位郎君，来灵光寺参拜，坏了我佛如来的金身，主持着我们寻了事主，早日修好......” “阿弥陀佛！”法一念了声佛号，又道：“近来去灵光寺参拜的人多，佛祖金身迟迟不修好，恐佛祖怪罪，参拜的信主生了怨怼。” “主持逼不得已，才让我们几个上门，找上县衙的，还请县令勿怪。”法一说着道歉的话，身子却挺得十分板正，仿佛衙门里的人，也是再普通不过的信徒。 唐十七倒不在乎这些虚的，只是觉得这些个和尚，从小在寺庙里待久了，脑子有些不好使，她做凤阳县令，大大小小的事，都是她说了算，不怕她开口让对方在此混不下去吗。 但她想到对方口中的民愤，又不由得有些无奈，如果是一两个还好，一群百姓信奉的，如果处理不好，则是一场灾难。 百姓心思纯善，容易被人诱导；但他们心性坚韧，百折不挠。 如今世道有些乱，凤阳县里和道观都已经空了，据留守小童说，是出山助人去了，而这和尚庙，在最乱的时候，高高的关起了山门。 凤阳有了起色之后，寺庙又开起了门，迎来不少香客，过着一年四季都太平的日子，还有香油钱，保他们吃得油光水华。 这期间他们只需要做一件事，替香客解签算卦之流。 而那几个小观里，有的主人已经回来了，而有的则是由原先留守的小童撑起，其间经历了什么，外人无人得知。 唐十七思及此处，态度不免强硬了几分，“佛祖不是普渡世人的吗，无意摔坏他的金身，又不是故意为之，何苦揪着一个凡人不放？” “信佛祖的百姓们，知晓他们信的是大度的，自也不会在此等小事上，斤斤计较，”唐十七见法一就要张嘴反驳，又道：“况且不过半日功夫，贵寺就好似衙门拖欠了几年一般，上赶着讨债，好似我衙门里的人，不负责一般。” “常主簿既然留下名姓，便断不会有赖账一说。诸位这般大阵仗，倒让本县以为，常主簿带着闯祸的人，逃之夭夭了。” 法一的嘴张了张，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言语来反驳。 来之前他们也是打听过的，这位唐县令虽不曾进过寺庙，但她的性子算是上是绵软、温和，今日一见，分明就是棉里藏一把针，往你身上一招呼，哪哪都扎得疼。 卫安和常青在拱门后，也听到了这番议论。 两人一时神情各异。 常青疑惑中带着敬佩。 卫安则是单纯的得意了，他先一步越过拱门，“就是就是，唐县令说得极是，小爷......”在唐十七‘吃人’的目光光，成功改了口，“本郎君又不是故意的，说了会赔偿，就绝不会抵赖，你们这么快就追上门来，究竟是何居心？” 法一：“.......”他从未见过如此嚣张跋扈的事主。 “卫小郎君误会了，我们也是想尽快修好佛祖金身，也好弥补诸位犯下的对佛祖的不敬之大罪。”法一不知他的身份，但考虑到唐十七在侧，说出了一番，他自认大义凛然的话。 唐十七都快被他给气乐了，这人的意思是，除了卫字推倒金身外，还有她方才说的话，也是得罪佛祖的其中一人啊。 她蓦地笑了笑，“我还不曾了解过，卫七是如何损坏金身的，又坏了多少，需要如何赔偿。”说罢狠瞪了卫安一眼，眼神里透露着，你给我闭嘴。 卫安识趣的站到一边，无辜的望着常青，唐县令真的好凶啊！ 常青白了他一眼，她为什么这么凶，你自己心里没点儿数吗？ 法一生怕他们不赔偿似的，如竹筒倒豆子般，立刻将事情的原委说了一遍，且衙门需要赔偿多少，也一并报了出来。 唐十七听得十分无奈，她应该在听到两人私语时，就刨根问底的，现在被人打了个措手不及，但胜在她心态好，如果衙门没常青支撑，这种没钱的生活，就是她之前的常态了。 她故意掐着手指算了起来，“一次性赔偿上千两银子，便是衙门也有些难做，本县需亲自去一趟灵光寺，核算一番，若确认没有差错，再照价赔偿，如何？” 法一仔细想了想，只要衙门肯认账，确实没有问题，遂点了点头。 “那我们现在就去吧。”唐十七像是迫不及待，要去偿还银钱了，临走时，还瞪了闯祸的某人一眼，还示意二人跟上。 卫安：“......”他不想去。 常青一拽，想都别想。 第12章 商讨 ‘笃...笃...笃...’踏进庄严宝殿前，木鱼被敲响的声音，就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护送’欠债人回来的几位僧人，也很快找到了位置，跟着一块儿敲了起来，唯余法一一人。 唐十七侧目，“法一师傅，佛祖金身没了，还有香客来参拜？” 法一面色有片刻的僵硬，“唐县令说错了，是我们主持吩咐下来的，让寺内众人诵经，免得佛祖怪罪，今日已不接待香客了。” 唐十七这才点点头，跟着一块儿进了庄严宝殿。 踏进去之前，唐十七回头，警告似的看了身后的某人一眼，又看了眼常青，后者立时会意，得到他保证般的点点头，她才跟着法一等人进殿。 她想会一会这灵光寺的主持，派了六个武僧来，是怕县衙不给钱，赖账，想将事情闹大吗，端看法一几人的行事风格，主持说一不二，绝对有可能发生的。 唐十七的目光在一众僧人身上，来回游移，最终落到一个，披了袈裟的人身上，她眯了眯眼，“法一师傅，那位就是你们的主持？” 法一果断的摇了摇头，“他是首座师兄，今日主持闭关，由他代理主持的一切事务。” 唐十七了然的点了点头，在庄严宝殿里看了起来，那道被损坏金身的如来佛像，在大殿有正中，只消进门便能看见，是第一道参拜，也是最壮观的一尊。 “佛像去哪了？”唐十七望着那个空空如也的位置，随口问道。 ‘阿弥陀佛......’法一双手合十，朝无佛的空位拜了三拜，这才痛心疾首的回话，“主持不忍金身受辱，特令我们将金身带至主持祥室，由他亲自诵经，祈求佛祖宽恕无礼的人类......” 唐十七状似疑惑，“可你刚才不是还说主持在闭关吗，他有时间诵经吗？” 法一：“......”这劳什子的县令，怎么就那么烦人。 许是他的表情太过明显，唐十七收敛不少，“方才是本县不对，本县向来不信佛......”若是信佛有用，为何她的七哥，消失得无影无踪，害她几年了，有家不敢回，只敢模仿大兄寄家书，道两人一切安好。 她轻勾了下嘴角，“本县从未去过寺庙，因此对寺庙的事不了解，还请诸位师傅见谅。” 法一等人神情也缓和不少，“县令事务繁忙，若无你治理凤阳，又岂会有百姓的好日子，我灵光寺又哪来的香客。” 常青却是看得一愣，这唐十七摆明了在嘲讽啊。 卫安见身边的人神情古怪，他小声的问道：“常木头，你怎么了？”见对方没什么反应，他又道：“早上那么多小娘子让你看，你偏生的守君子那套，这会儿全是大光头，你反而瞧得目不转睛了，你这都是什么癖好？” 他说完远离了常青。 在场的除了常青，皆是有功夫在身之人，哪个不是耳聪目明之辈，听得此言，念着经文的嘴角一抽，险些念错了经文。 唐十七嘴角也是一抽，想到为何只有老弱妇孺来上香，她又敛了笑容。 大晋连年征战，家国不稳，家中青壮十不存一，留在家里的只有老弱妇孺，年年盼归，年年不归，幸运的还有只言片语捎回， 更多的是马革裹尸还。 她瞥了眼寺庙里的和尚，全是青壮，好手好脚，还有功夫傍身，吃的却是老弱妇孺捐的香油钱，祈求家人平安喜乐的香油钱。 唐十七无端的觉得心里有些烦闷，寺庙自古有之，但他们的存在，却让她感觉不舒服，又不能拒绝这种合理又极度不合理的存在。 甚至有些坏心眼的想，这些人比普通人家出来的青壮，还要厉害几分，怎的不用他们的身躯，去保护香客们的愿望呢。 毕竟平日里，吃的便是普通青壮家人的饭啊。 如真是那普度众生的佛，不正应如此吗，高高在上，盘踞一方， 是为何故？ 唐十七听得耳边的梵音，将自己从那‘邪恶’的念头中挣扎了出来，“法一师傅，这位佛祖的金身，高一尺，半尺有余，为何只需千两银钱，莫要看在本县是衙门中人，便害怕不敢伸手要，衙门中人犯了错，本县也不会姑息的。” 法一瞧她越发的亲近了，本应该是窘迫的事，倒教他十分自然的说了出来，“灵光寺香油钱，不足以做一个十成十的金身，是以，佛像内里是空的。” 原来是没有心啊。 唐十七顿时了悟，也难怪卫安那点儿三脚猫功夫，还能将其推倒，倒也不足为奇了，但是该赔的还得赔，“原来如此，法一师傅，赔偿金身这事儿，本县想与主持商议一番，如何？” 法一脸上的表情，还是第一回如此明显，他极是难为情，“主持闭关每回的时日，都是不同的，我同众位师兄弟，也不能够给县令一个明确的日子。” 他扭捏的看向唐十七，“所以.....”你可直接与我们商议，赔偿完就了事。 上门还债的三人都看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但一个事不关己，另一个不想赔偿，他心里还苦着呢，另一个则是有心绕圈子。 唐十七摆了摆手，“本县明白了，不如让我们先在寺庙里走走，看今日是否能等到主持出关，若是不行，改日再来商议。” “寺庙与衙门第一回‘合作’，自当要好生商榷。” 法一：“......”他不过是收个债，怎么就变合作了。 还钱的死赖着不给，他还真没办法，尤其是对方是衙门里的人，法一将无助的目光，投向了正领导一众师兄递诵经的首座师兄。 后者闭着双目，一下一下敲着木鱼，俨然一副鱼人合一的模样。 法一：“......”这时候的首座师兄派头呢！ 他只能独自承担这份风雨，“唐县令想逛，自是可以的，我寺后院景致不错，我这就带你们去......” 法一走在前头带路，正要介绍风景，就听身后的人幽幽的问道：“对了，方才忘了问，这金身，为何会被卫七推倒，他为何要爬上去？” “......” 第13章 第二个死者 卫安直觉就要跳脚，这人分明在胡说八道。 他哪里是爬上去的，他不过是想挑个好位置，近距离看一下来寺中的小娘子，就这还没他个头高的位置，轻轻一跃就上去了。 眼下，被唐十七这么一说，他像个笨蛋一样，手脚并用的爬上去，然后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将这佛推下了神坛。 但他的脚还没有跳起来，就被人狠狠的踩了一脚。 疼得他就要嗷两嗓子，却被人狠狠的捂住了嘴，“别乱叫，仔细回去了，县令让你吃板子，有得你叫的。” 卫安被捂得翻白眼儿，“......”不就是赔偿吗， 他家有的是啊。 常青淡定的捂着他，假装没看懂，“别打扰师傅们念经，以及衙门和寺庙的合作。” 卫安不服，他呜呜呜的嚷着，“......”这跟坏他形象有什么关系？ 法一忧心的看了他一眼，“这位卫施主，可是哪里不舒服？” 唐十七指了指他的脑袋，又指了指自己的，“他这里一惯不太好，所以......” ‘阿弥陀佛！’法一悲天悯人的念了句佛号，“也难怪卫施主早晨有那般行为了，原是生有脑疾，我佛慈悲.......” 卫安：“......”他一定要打死眼前这两个人。 两人一前一后，给了他个潇洒的背影，徒留卫安悲愤的被人摁在原地。 待两人行了一段距离，常青才放开他，“卫七，你听好了，今日来是处理你损坏佛门金身一事的，唐县令扔下县衙里的事，陪你上一趟佛门，别得了便宜还卖乖，再给县令添麻烦，仔细回了县衙，大伙儿剥了你的皮！” 卫安想到衙门里，毫无生息的碎尸，顿时老实了下来，这让常青也松口了气，对方有点儿功夫底子在身的，让他做事儿，实在有些为难了。 常青拍了拍他的肩头，“方才听法一师傅说灵光寺的后院景色不错，不如我们也一起去看看吧，早上来得匆忙，还没静下心来看一眼。” 说完不等卫安反应，拽着他就追上前面的两人了。 这两人岂止是来得匆忙，简直就是给灵光寺找事儿的，若非他们，又岂会关寺一日呢。首座师兄敲木鱼的手一顿，不知不觉的敲快了几分，经文也念错了几个字。 卫安看到前方不远处的两人，张嘴就要喊，‘呜呜呜.......’又一次被捂着嘴拖住了，他怒目瞪着身边的人，‘呜’你在做什么？ 常青拖他到一座假山后面，先是探望了一眼两个越走越远的人，这才解释道：“行商巷和济世巷，要经过的地方很多，这灵光寺虽不在两条道上，可也生在两条巷子的交叉口上，似你们这些有功夫在身的人，短时辰内，跑个来回不成问题的。” 卫安的眼睛瞪得像个铜铃，他就要惊呼出声，又被对方眼疾手快，死死的摁住了，“你小声儿点，生怕别人听不见是吧。” 得到他拼命点头，这才松开了手，“不许乱叫啊！” 卫安心中泪流满面，用力再点头，他真的知道了。 终于能大口呼吸的感觉，是真的很舒服，他舒舒服服的喘了几口气之后，这才小声问道：“唐县令怀疑这寺庙里有问题，甚至有凶手藏在这里？” “和尚不是不杀生的吗，连罪大恶极的人都能宽恕，怎么就怀疑到他们头上了。”这也是卫安想不通的地儿。 常青‘哼’了声，“两条巷子有交叉的地方，都是需要查验的，来寺庙正好借你一事，既不会引人怀疑，又能顺利正寺勘察。” “倘若这寺庙里的人是清白的，赔钱就了事了；倘若有人不是无辜的，不把灵光寺拆了，唐县令就不姓唐！” 卫安抓住了重点，“怎的不是你不姓常！” 常青理所当然的说道：“她才是凤阳县令！” ‘啊嚏！’唐十七打了个喷嚏，她轻轻碰了下鼻子，“法一师傅，这灵光寺的风水果然好极，我这鼻子向来不太通畅，今日闻到这满院的生机，顿时舒服了不少。” 法一神色又缓和不少，为她细心介绍起来，“那边是厨房、柴房、后山，藏经阁在那边，还有那里是主持的禅房.......” 唐十七余光瞥到两道身影，溜去禅房的方向，面上顿时露出舒心的笑来，果然还是常木头懂事儿，很多事不舒服说就知道去做，这主簿太省心了。 “厨房和柴房平时没人看守吗？”唐十七路过两个院子，好奇的问法一。 法一摇头，面上露出了几许威严，却不是给唐十七看的，而是寺中弟子，“许是趁人都去了大殿，此刻又在偷懒了。” 他先是进了厨房的院子，见有一个在灶边打盹，又望了身边的唐十七一眼，踢了他一脚，“有贵客到访，你们还不赶紧准备吃食，竟躲在此处偷懒。” 打盹的睁眼见是法一，吓得魂不附体，那点儿瞌睡，顿时没有了。 唐十七笑眯眯的帮忙求情，“他们整日忙碌，睡一会儿也无妨，我们随便吃些也无事的。” 法一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又去隔壁柴房找晦气了，身后传来的是这人连连求饶的声音。 柴房的僧人也不在，法一气得真咬牙，真是他灵光寺的脸都丢尽了，“许是去哪后山砍柴去了，待他回来了再好好训他。” 唐十七笑笑，恭维了两句，“贵寺各司其职，与我们衙门也大差不离的了。” 她说着走到那个柴墩子边上，一把抓起斧头，“灵光寺不止人杰地灵，连把斧头都磨得锃亮，劈起柴来想必十分得劲儿。” 不等法一阻止，她拿起一根圆木，往柴墩上一放，手起斧落，圆木瞬间被一分为二，唐十七惊奇的说道：“这斧头果然利落，比衙门里的铡刀还好使。” 法一：“.......”不，还是有区别的，我们这是劈木头的，你那是铡人头的。 他有心想提醒一下对方，不要再冒犯佛祖了。 “你方才说卫七是偷看来寺中进香的小娘子，所以才推翻了金身的？”唐十七放下手中斧头，将事情又绕回了原地。 法一正想回话，就见一捕役和一和尚，火急火燎的跑了过来，“唐县令，不好了，又有人出事了！” 唐十七大步流星的迎过去，面如寒霜，“章四，怎么回事？” 第14章 行商巷 唐十七他们赶到时，巷子里已经围了许多人了。 “让一让，衙门办案！”聚拢在一起的人，宛如被大刀切开的湖面，齐整的分列两边，时不时的往巷子里望了一眼，又看看来办案的人员。 当唐十七他们一行人通过之后，那被刀切开的湖面，复又合拢了过去，再分不清彼此，当然了，这些人是分得清的，毕竟大家早上才见过。 同一个行商巷，同一批衙门中人，同一批看热闹的人，不同的是死者。 最倒霉的当属行商巷，以及住在这里的几户人家，生活得好好的，突然被人一日内，接连被放了两次死尸，任谁也受不了啊。 那几户商人，已经在收拾行李了，他们想尽快离开这个倒霉的地方，但不幸的是被衙门的人拦住了，案子没查清之前，他们还不能走。 唐十七心中沉了沉，早晨可以说投在行商巷是个巧合，此刻又被投了一次，这行商巷如果不是真的倒霉，那就是背后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寓意。 查案的还是那些人，唐十七留了两个捕役，其他的都各自忙碌去了，唯一有变化的是，多了常青和卫安。 在众人看不见的方向，唐十七对两人使了个眼色，常青了然，卫安...茫然，眼下这个情况，他应该做什么？ 唐十七两人就：“......”卫长史，快来把你家傻儿子接走吧。 卫长史：呵呵，好不容易扔出去的，休想我再去捡回来。 常青‘咳’了声，“卫七，我去询问那四户人家，有关于行商巷的事，你在此替县令做笔录，”末了，拍了拍他的肩，“跟着唐县令，好好学。” 卫安郑重的点头，“常主簿尽管放心，我一定会用心学习的。” 常青勾了下嘴角，当作是回应了，带走了唯二的捕役中的一人，便挨家挨户的访问起来了，至于那些凑热闹的，自然也没有放过。 “大婶，你们说是谁先发现的尸体？”常青拿出那本，半旧半新的册子，认真的询问起来，挤来挤去的人群里，挤出一个男子来。 他身边的捕役一瞧，哟，也是个‘老熟人’呢，捕役凑在常青耳边嘀咕了几句，便抱着刀站在了一边，横眉冷扫四周。 常青点点头，在册子空白页上落下几笔，这才问道：“金生，听说下晌的死者，是你第一个发现的，早晨的死者虽不是你发现的，但也是你的相好。” 金生一听，头摇得跟个拨浪鼓似的，“红香哪里就是我一个人的相好了，大半个凤阳县的男子，只怕有两个银子的，都是她的相好。” “呸！”旁边有个大婶，不屑的呸了一口，“一个个都为了狐狸精，家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了，迟早有一天死在狐狸精手里！” 金生脸色一僵，梗着脖子骂了回去，“就你这样的，倒贴钱，也没人愿意看两眼啊，爷有钱，愿意上那红袖阁里坐一坐，找个温柔解意的，碍着谁的事儿了？” 常青脸一板，“我等乃是公门之人，不得出入烟花之地，不识得红香不足为奇，眼下红香遇害，还请两位嘴下积些阴德，至于那些家宅里的事，如果诸位愿意报官，唐县令也是愿意受理的......” 众人闻言，纷纷后退了一步。 开玩笑，没见官都闹得这么难看了，进了公门，不得什么都查出来，到那时，他们还有什隐私可言，整个凤阳的笑话，非他们莫属了。 那位婶子脸色也有些难看，“常主簿说笑了，我们这些小事儿，哪敢烦劳唐县令呢。” 金生顿时有些得意，仿佛常青在帮他一般。 哪知又听常青说道：“我跟着唐县令不少时日，也会一点儿浅薄的医术，金郎君纵欲过度，恐于寿元有损，再有银钱，也不是如此花法儿。” 金生张张嘴，下意识就要反驳。 常青将握好笔，拿好册子，“金生，你是如何发现这位死者的，你可认识死者，与死者有何关系？还有，此处早晨才出现过死者，你又为何在此出现？” 金生被一连串的问题，给砸蒙了，但当他回过神来，发现这些问题，都在他可回答的范围内，但是他的脸色，顿时变得精彩纷呈。 他扭扭捏捏的模样，看得常青直皱眉，“男子汉大丈夫，有话就说，做什么吞吞吐吐的，你这样我们可是能将你当成嫌疑人，直接抓回衙门的。” 常青身边的捕役，适时的抽了一下刀。 金生吓得一哆嗦，“我说，我说，但是你能不能不让别人知道？” 常青瞥了眼，竖起了耳朵的众人，心知有些重要的线索，如果在破案前被百姓们知晓，非但没有益处，反而弊大于利。 他想到这里，便点了点头，借了其中一户行商家的院子，将人带了进去，隔绝了一众打探的视线和耳目。 虽然好奇金生到底知晓什么，但到底不敢和官府的人正面相对，这些人只得将目光落向了巷子里的另外两人，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捕役将刀拿在手上，展开双臂拦住他们，“再往里走，便是破坏现场痕迹，衙门有权抓你们去治罪的，”他说着用脚在地上，磨出一条线来，“过此线者，当嫌疑罪处！” 卫安胃里本来翻涌得厉害，却被这位捕役，直击心灵，衙门里的人每个人都在认真做事，而他却克服不了害怕。 地上的人再血腥，能有凶手变态吗。 她们想让自己这样躺在地上，任人围观身后之事吗。 他如今只是充当记录，验尸捡尸拼尸的事情，都是唐十七一手完成，就这已经受不了，他来凤阳学一辈，也就那样了。 思及此处，他将册子放进了怀里，走了过去，“唐县令，我来帮你，需要做什么？” 唐十七疑惑的看了他一眼，将一支断腿，放在了白布上，“找一找，附近可还有尸体残骸，若是没有，便替我做记录.....” “死者女，年约十五......” 与此同时。 金生和常青也如实交待了，今日来行商巷的目的。 “死者叫梦烟，今年十五岁......” 第15章 一样又不一样的死法 “死亡时辰，大概在酉时左右。” “死者的死因，初步验证，是失血过多。”虽然满地的鲜血，但唐十七还是仔细核验了死者的尸骨，且对地上的血液，做了一个简单的分辨，“根据地上的出血量，以及色泽等，判断为同一人所出，即是女死者的。” 卫安听得目瞪口呆，有一瞬都忘了动笔，他盯着满地的鲜血，小巷子尽头，糊了差不多有一尺远，他从来不知道一个人可以流这么多的血。 “死者是被人活生生放干了血之后，才被分尸的。”唐十七的验尸结果，不断的从他的耳朵传入他的脑海中，随着记录得越多，就越能体会到凶手的可怕。 唐十七正在检查死者的指甲，听到背后的呼吸声，越发的急促，她淡淡的说了一句，“有些人是没有心的，你再如何气愤也没有用，只有为死者找出真相，将凶手绳之于法，才能安慰他们的在天之灵。” 卫安第一次觉得，手上的册子，有如千斤之重，他被家里人打包送来，其实自己的心里是抱着玩乐的心态，并不会觉得自己真的能做什么。 即使是在武吉村时，他也不觉得有什么，只是一个同村之人，自小受到了母亲之事的影响，从而犯下了杀孽，并不算天生的恶人。 今日发现两具尸体，昨晚三更和今日酉时。 两人被杀死在同一个巷子里，且被人分成了碎块，第二位死尸比第一位血腥多了，更是在光天化日之下被杀的。 凶手究竟与他们有什么深仇大恨，亦或又是一桩因童年而造成的惨案？ 还有这究竟是一个凶手所为，还是有人在模仿作案？ “死者内脏并未被人取走，但是却被人以内劲，震成了碎肉，这些都是死者内脏的残余，足可证明此点，”她没瞧见卫安震怒的神情，又道：“死者的私隐部位，被凶手带走了......” 卫安重重的写下一笔又一笔，他鼻翼间的喘息，越发的粗重，“唐县令，如此相同的手法，会是同一人所为吗？” 唐十七点头，又摇头，“目前还不能确定，如此相似的手法， 但有一个极大的不同点，那便是昨晚遇害的女子，内脏也被人带走了，而眼下这具尸首，她的内脏被人震碎了。” 卫安翻了两位死者的记录，“依唐县令的意思，就是有可能有两位凶手，也可能是一位凶手，但他们都是高手，但我有一个疑问。” 唐十七初步检验得差不多了，她将尸摆放整齐，闻言道：“有什么想不通的？” 卫安大明上前一步，在她盖上白布，拦在了脖子的位置，恕他现在胆子还不大那个地步，即使有心帮忙，心里还是怕的。 他半别着头，半用手指指了指死者的脖子，“既然凶手的功夫都那么高了，他为何一定要用刀这样的工具，来杀害死者呢，不是多此一举吗？” 唐十七见他怕得要死，又固执的看着，倒也没有立即将白布上拉，而是指着死者脖子上的位置，道：“死者身上的刀伤，都是市面上最普通的匕首，这一点儿是找不到线索的，但是.....” “但是什么？”卫安显得比她还着急了。 唐十七盖好白布起身，“但是你说得对，凶手既有功夫在身，且以凶手的身手，想杀害死者易如反掌，但他们仍旧选择用上了匕首，你说这是为什么。” “老邢，你叫兄弟们来，把死者先带回衙门，我带卫七在附近转转，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唐十七说完就和卫安道：“卫七，我们去找常木头，看看他们那边关于死者的事，可有什么发现。” 卫安立刻把册子揣怀里，大步流星的追了上去，他走了几步，才想起来，有件事情，一直忘了说，“唐十七，你等等。” 这会儿没人了，他又恢复了原样。 唐十七倒是如愿的等着他了，“又怎么了？” 卫安神秘兮兮的走了过来，“你猜我和常木头，今日在主持那发现什么啦。” 唐十七看着街上人来人往的，“你确定在要这大街上，说你和常木头，在他们心中的神圣之地，做了一些不可描述的事？” “啊？！”卫安一呆，这都什么跟什么，直到他看到路人诡异的眼神，脑子渐渐回过路过，脸色瞬间爆红，咬牙切齿道：“唐十七，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唐十七淡定的拍拍手，“也就那些事儿，你急什么呀，走走走，咱们找个清幽之地，好生畅饮一番，细说一回你二人的经过。” 卫安被路人的眼神，看得浑身不在自在。 他好似每被人看一眼，身上的衣裳就少了一层，他快步跟了上去，见她停了下来，就要找她讨要说法，被人猛的拉进一个巷子，闪身进了一间屋子，示意他噤声。 过了许久，才放开捂住他的嘴。 卫安脑子都是晕的，一口气差点儿上不来了，但记着方才的事，还是没敢开口，以眼神示意她，发什么什么事了？ 唐十七摇头，“没事了，刚才感觉好似有人在跟踪我们，我觉得是凶手，但对方警觉性很高，我怕你说出什么不应该说的，被对方盯上了。” 卫安全身都是一凉，他可以伸张正义，但不是拿自己的性命啊，如果连性命都没有了，他还能帮人家做什么呢。 “对了，你们今日在主持禅房里发现了什么？”唐十七没忘记方才的事。 卫安也没忘记，他本想拿捏两下的，但想到行商的尸体，到底不愿耽搁，“就是......”他在门边左右看了，确认没人，还凑在她耳边说，这才放心的说了起来。 ’汪汪！‘院里突然出来一只大黄狗，两人对视一眼，不知谁先喊了一句，“跑啊！” “......” 一口气奔出许远，两人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皆是后怕不已。 唐十七回头看了一眼，确认没追来，这才劫后余生的说道：“我们先回去吧，常木头那边，也应该有一些眉目了。” “......” 第16章 找刺激的金生 “唐县令、卫七，你们这是去什么地方了，好像被鬼追似的。”常青查到消息就回了衙门，左等右等的把人给盼回来了，但两人的情况好像有些不太乐观啊。 此言一出，两人面色都有些僵硬，他们哪里是被鬼追，而是被狗撵啊，但这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没人好意思说出口。 唐十七尴尬的咳了咳，“常木头，你都查到了些什么？” 常青的注意力一下子被转移了，“说起来还当真有点儿收获，”他瞥了眼在场的人，俱是男子，倒也没什么不好说的，“金生那厮，同第二个死者也是认识的。” 众人的神情一下子，就变得凝重起来，虽然他们将金生的底都查了个底朝天，就是凤阳县一位有钱有闲，又爱瞎凑热闹的富贵闲人，吃喝嫖哪一样少得了他。 据说整条行商巷的走商，都以他为目标，是以，巷子里的走商，带回家中的小娘子，也没几个是身家清白的，你情我愿的事。 唯一让人吃惊的是，他竟然不赌。 十赌九输，这个道理，此人倒是明白得紧，所以才能守紧那些钱财，过上寻常人艳羡的日子，吃凤阳县最好的，住的房子比衙门还富丽，相好的都是好看的小娘子。 良家的，烟花之地也时常有他的身影。 还让人奇怪的是，他家中的钱财，都道是祖上积累的，花几辈子也花不完，时常有去他家中偷盗的，不是迷路，就是没找着地儿。 这样一个奇葩，似乎再做点儿什么事，也不足为奇。 但观其享受的行为，说他宁愿放弃眼前的一切，去做个杀犯，好似说不通；可有些人就是富贵日子过多了，生活太过平顺，想找一些刺激，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金生与那死者，是何关系？”唐十七眉头微皱。 卫安、刘三等人，也都望着常青。 常青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顿时觉得接下来的话有些烫口，绕舌三匝，好不容易支吾了个开头出来，“据金生交待，死者名叫梦烟，是他花了大价钱，托人从扬州买回来的瘦马。” 扬州瘦马？ “既然他花了大价钱买的，怎的不好好养在家中，怎的拿出来招摇过市，也不怕被人惦记，给他家中种上几亩青草地......”只能说不愧是刘三，这想法也是没谁了。 但他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谁花了大代价，不好好在家藏着掖着，还要拿出去给人惦记的，俗话说得好，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唐十七赞同的点点头，但是想到从前和兄长，窥破的一切世家私隐，有些事并不能光看表面的，“或许有些人就是爱炫耀，他得了至宝，再者，得了宝贝无人知，岂非锦衣夜行也。” 卫安托着下颌，“可我觉得，这种花大价钱买个扬州瘦马的行为，本身就很奇怪，如果是我，花一两子进个青楼，回到家里，铁定要被阿耶打断腿的。” 众人：“......”长史儿子混得这么凄惨的吗，对比之下，还不如他们呢。 邓七一如既往的少言，只抱着刀听着他们说话。 陈五还在外办事，并未归来，其他捕役亦是你一言我一语的，充分发挥了他们就扬州瘦马一事上的热情，说得那叫一个如火如荼。 若是再不制止下去，金大财主家里，即将迎来多少个小孩子，有几个亲生的，有几个是帮人带的，都快被他们规划好了。 常青一言难尽的望着他们，“金生，其实并没有你们说的那般.......” 他竟一时哑了言，不知该如何形容金生，毕竟他听到的，比这些人说的还让人难以相信，“金生，其实就是和那女子，去行商巷寻求刺激的......” 常青说完，脸色竟‘腾’的一直就红了，要命了，他一个写了无数册子的人，竟然没想到这样的情节，果然只有他想不到，没有人类办不到的事儿。 “找什么刺激？”唐十七一时没反应过来。 待见到众人意味深长的眼神，她这才咳了咳，“哦，原来是那种刺激......” 唐十七眉头皱得更紧了，“金生胡闹也该有个限度，行商巷昨夜才发生过抛尸，他就敢带着人去，生怕自己活得太久了吗。” 常青‘咳咳’两声，“当时我也这是样说他的，你们猜这厮说什么了？” “他道正是因为发生了命案，玩儿起来才格外的刺激，再者人又不是在行商巷被杀的，况且天都快黑了，他们在巷子里头，只要不闹出大动静来，一般是没人会发现的。” 唐十七听得怒极，她一掌拍在椅子扶手上，“一般人当然不会发现，这些穷巷里，天黑之后，都会有老鼠等动物，来翻找食物，有谁会特意去看？” “凶手有功夫在身，是人是动物，只消听一听就知道了，连走进去都不用，他这次没死，可真是太幸运了。”唐十七说得后头，已是有些咬牙了。 众人早已见怪不怪，他们这位县令，嫉恶如仇，像金生这等不拿自己，更不拿别人命当回事的人，更是在她的底线上，来回蹦跳， 不发怒才怪。 卫安第一回见，着实被吓了一跳，结巴了一下，“听完常主簿说的，金生那厮才是这个案子里，应该死掉的，但凶手却放过了他，只杀了梦烟，好生不合常理......” “这就要问金生，当时在做什么了，他很有可能和凶手接触过。”唐十七朝常青看了过去。 常青摇头，“他被凶手从背后打晕了，真正看到凶手的，反而是死者梦烟，”他比划了一下脖颈的位置，“我让小六替他看过这个位置，确实有被人打晕过的痕迹。” 名唤小六的捕役点头，“回县令的话，正是如此。” “凶手打晕了金生，只杀死了梦烟......”唐十七托着下颌，良久，她抬头看向众人，“你们有没有发现两件案子，有许多的相似之处......” 第17章 相同和不同 唐十七在公案上拿出一张白纸来，“先来说说第一位死者红香，她出自红袖阁，而第二位死者梦烟，则是来自扬州的瘦马。” 卫安翻查起来，他记录了两位死者的册子，“她们两人的内脏，一个被取走，一个被震碎，俩人的头部却是不同，一个清洗得很干净，另一个则是被擦去了胭脂水粉，两人私隐部位至今仍不知所踪。” “还有，他们都是在生前被人用匕首割伤放血，活生生的失血过多而死，然后再以斧头进行的分尸，抛尸，带走死者的身上的部位......” 刘三拍掌：“他们都被抛尸在行商巷，可是这梦烟，他们不是自己去的吗，也能算是凶手抛尸过去的，而且两次案子，一次是作为抛尸地点，第二次才是案发现场，两者之间，也不一定有关联......” 唐十七盯着章四，“行商巷的过往调查得怎么样了？” 章四摇了摇头，“行商巷并无可疑，以前也没有发生过类似的命案，但因为多是行商居所，所以小偷小摸的特别多。” 唐十七收回了视线，若有所思，“如此相似的手法，极有可能是同一个凶手，但也不能放过是两个凶手的可能，但是都犯在行商巷，这条巷子一定有什么别的意义，才会使凶手选在此处。” 她问常青，“常主簿，那金生可还有说其他的，第一件案子里，何郎中等人都说夜里听到有人唱歌，还有人拖着铁链行走。” “第二桩案子案发时，天还未完全黑，如果有人身上带着铁链穿街走巷的，不可能没人发现的，还有那首歌谣，案发时可有人再听到？” 常青点头，“我正要说这件事，那金生晕倒前，听到的就是背后，传来‘哗啦哗啦’的声音，然后脖颈一痛，就没了知觉；如今想来，正是这铁链了，至于歌谣，他真没听到......” “不过，有一行商家的娘子，当时正在院墙边收衣裳，好似隐隐听到有什么人在唱歌，但因为隔着墙，她听得不太真切，又因为才发生过命案，天色又有些晚了，那位行商娘子不敢开门出去查看。” “如今看来，若是她开了门，只怕也难逃一死。”众人皆替那位行商娘子后怕，谁知道是个什么样的凶手，专挑小娘子下手。 唐十七又在纸上记下来，她招呼众人上前，“你们过来看。” 烟花女子、匕首放血、清洗脸部、取出内脏与私隐部位、斧头分尸、抛尸行商巷、铁链与歌谣，凶手会功夫。 \\\"正常来说，两件案子超过三个巧合，基本都可以断定为，是同一凶手所为，这两桩案子，有太多的巧合，已经不能称之为巧合了。‘ “如果这是凶手犯案的原因，则是必然会出现的因素。”唐十七在写满了字的纸上，指指点点，“还有一件事，不知你们发现了没。” “凶手是如何判断，她们是烟花女子的？”唐十七看向了众人，“梦烟就罢了，她与金生在巷子里找刺激，那么红香呢，凶手又是怎么知道的？” 卫安：“难道凶手是用花钱，打听了两人的身份？” 凤阳县衙上下的人，都眼神诡异的看向了他，长史的儿子，人傻钱多这种身份，他们也好想要啊，现在去投胎，还来得及吗？ 卫安被他们看得极不自在， “这难道不也是种方法吗？” 是呀，有钱人的办法，有时，也是傻子的办法。 唐十七极有良心的点了点头，“这确实不失为一种办法，但对于眼下的两桩案子来说，有很大的不现实，凶手使了银钱，很容易留下把柄的。” “那是什么人，可以轻易得知，她们的身份信息，又不容易惹人怀疑，常主簿，你有什么想法吗？”唐十七轻点了下公案，抬头问对面的人。 常青托着下颌，凭他写话本子的经验，哦不，是当主簿的经验，“通常有几个途径，不会惹起旁人的怀疑，这第一，便是如金生这种常去青楼里的恩客。” “嗯，还有呢？” “城里的人牙子，恐怕比任何都清楚，这城里大多数人的身份，别说他们做什么的，祖上八代都能给扒出来。” “再有便是喜事和丧事，请的媒婆和和尚道士。” “大概就这些了......” 唐十七将这些人名记下，又将几种人大概在凤阳县何处，也做了标记，“结合今日常主簿和卫七的发现，待陈五调查回来，我们便离凶手更近一步了。” 她目光如电的看向公案周围的人，“有一件事，本县必须郑重说一次，凶手有功夫在身，而且不是寻常的三脚猫功夫，身手不好的，切不可莽撞。” “邓七，所有人中，只有你的功夫最好，届时便靠你。” “是！”邓七握刀向前一揖，郑重应下。 “唐县令，唐县令，属下查到了。”一道气尚且未喘均的声音传来，唐十七等人对视一亮，眼神均是一亮，是陈五回来了。 陈五快步跨进大堂，从怀里掏出一张，只有他才看得懂的鬼画符，哦不，天书，“这是属下根据济世巷和行商巷，两条巷子留下来的痕迹，追踪到的位置。” 他手指着一个点，上面写了一个名字。 众人瞪大了眼，甚至有些怀疑自己看错了，至于陈五追踪错误，这在他们眼里，是一件不可能的事，他就是靠这个吃饭的。 意料之中，又意料之外的事。 唐十七眸光一冷，“眼下找到了凶手的位置，但我们没有他害人的证据和动机，根本不能逮捕对方，还有梦烟的死，也提醒了本县，凶手明知道衙门在抓杀人凶手，为何还要再犯案，给我们这么多提示？” 她的声音沉了几分，“除非他有必须动手的理由。” 究竟是什么样的理由，让凶手迫不及待的再度犯案？ “我有一计，你们将耳朵凑过来.....”常青一席话毕，众人的脸色精彩纷呈，有人脸上写满了抗拒，有人脸上写满了跃跃欲试。 唐十七：“......”这就是她努力养活的衙门。 常青：确定不是我出的钱？ “......” 第18章 竟然真的是你! 一众捕役，等他们出衙门时，天色早已暗了下来，伸手不见五指，同时伴随着的，还有说来就来的风雨。 风雨说来就来，使原本就没有月亮的夜晚，变得越发的阴暗、湿冷。 一场暴雨过后，长街上很快就湿漉漉的。 有坑洼的地方，大多积了不少的雨水，一夜过后就会消散大半，余下的天明后，衙门里找人来清理的。 没有月光的缘故，走在青石长街，一定要留心脚下，不然很容易踩进坑里，免得溅自己一身水。 八九月的天儿，下一场本身就够冷了，再落几场雨，人们的衣裳，不自觉的，已经厚了不少。 若是不慎湿了衣裳，身上定是很冷的。 尤其是入夜之后，孤身一人走在长街上，微风顺着细雨吹拂，仿佛满街的股寒意，悉数吹进了一个人的心里。 一位略显得有些高挑、单薄的女郎，此时独行在主街凤阳街上，两边全是小巷，她低垂着头，脚步急匆匆的。 复行了一段路，女郎停下了脚步，她裹了裹衣裳，又将覆面的布巾裹好，只露出一双犹如狐狸的眼睛，煞是勾人好看。 她的眼眸在凤阳街转了一圈，又细心留意了一下，四周的小巷子，见无人出入，这才身形一转，进了济世巷。 济世堂里的何郎中，此时打着哈欠，看了眼昏黄的灯光，检查了一下白日晒的药材，看有没有受到雨水的影响。 何郎中做完这一切之后，他往药铺外看了一眼，见没人来求医，便将那木板一块一块的合上，待剩下最后一块，一只手从外伸进来，阻止了他。 那是一双骨节分明，又十分白皙的手，且保养得十分的好，平日看起来赏心悦目，但不包括这大半夜的。 凉飕飕的雨夜，突然伸出一只手来，抓住家里的门框，顺着那双手看过去，那人穿的还有些白。 何郎中表示，一把年纪了，大半夜的有些无福消受。 还有啊，小娘子这几日凤阳县不太安稳，你大半夜的，穿得这般白，在黑夜中行走，是生怕旁人看不见你吗？ “何郎中，别关门，我是来求医的！”是一位声音有些粗的女郎，唤人时许是有些着急，底气还有些足，多说了两个字，便变得有些气若游丝了。 何郎中作为一位敢在夜里开门的，到底有些胆子，他又将木板一块块拆开，“小娘子，你别着急啊，老夫这就把门打开。” 门外的白衣小娘子，轻轻的咳了两声，用那仿佛随时会断气的声音说道：“何郎中，你慢些来，妾身不急。” 何郎中手一抖，更是加快了手中的速度，他再不快点儿，这人可就要死他济世堂门口了。 便是他有一百张嘴，都说不清的。 “小娘子，你先坐会儿。”何郎中将人请了进来，自己就往后堂去了，很快便去而复返，手中还端了一碗冒着烟气的姜水，“先喝一杯暖暖身子。” 白衣小娘子伸手接过，‘咕噜咕噜’就喝完了，“何郎中，我的身体好难受，你快些帮我看看是怎么回事吧。” 何郎中嘴角一抽，“小娘子，请先将右手放在此处。” 白衣小娘子将右手放上去时，又将左手也放了过去，“这是镇上的郎中替我开的药方，你且帮我瞧一瞧，为何吃了这么久，仍不见好。” 何郎中瞧见药方上的字，一双快眯成缝的老眼，顿时瞪得老大了，似要将方子上的字给抠下来一般。 过了一会儿，何郎中才拂了一把白了大半的长须，差点儿没给自己扯断了去，疼痛让他清醒过来。 他按压着那强劲有力的脉，极是认真的说道：“那方子只能治标，更何况你也太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了，和昨晚的那位小娘子一样，如此长久下去，也不是一个办法呀。” 白衣小娘子叹了口气，忽又娇羞的笑了起来，好看的狐狸眼弯了起来，煞是迷人，“妾也不想的，许是妾生来便是吃这一碗饭的，与那些郎君在一起的时，竟觉得十分的快活，便什么也顾不得了。” 何郎中：“......”他差点儿就信了。 他状似叹了口气，“小娘子还是要好生爱惜自己才是，老夫说什么你也是听不进去的，这个方才老夫改几味药，能替你减轻一些痛苦......” 白衣小娘子的狐狸眼又弯了弯，“那就多谢何郎中了。” 何郎中起身去抓药了，在柜子上摊开了几张药纸包，每一张上都放上份量相等的药。 白衣小娘子见他抓了两味药，便催了起来，“何郎中，你能否快一些呀，还有人在等着妾呢，万一久了，他就走了.....” 何郎中：“......”小娘子要不你来，老夫一般年纪了，能快到哪里去。想是这般想，他手上的动作到底快了几分。 总算抓好了药，白衣小娘子心满意足的，拿了诊金和药钱，便提着药包，出了济世堂。 何郎中关门之前，望了一眼，白衣小娘子，一步步走入黑暗中，渐渐消失不见，这才摇着头，合上最后一块门板。 白衣小娘子走到行商巷时，那里果然有一个人在等着他，她欣喜的扑了过去，“郎君，你来了，妾好想你呀~~~” 那人影张开手臂接住了她，油擦滑调的说了句，“小调皮，等你好久了，你再不来，我就要回去面对我家那位黄脸婆了。” 谁也没注意到，黑暗中拥抱的一双身影，齐齐一僵。 ‘呃......’黑暗中的几双眼睛，瞧得齐齐打了个哆嗦，竟是比这个夜晚落下的雨水，还要让人恶寒三分。 有人张嘴方要开口，另一人压低了声音，“来了。” 抱着小娘子的那位滑舌的郎君，也在白衣小娘子耳边说了一句，“小心，他来了。” 说罢，便将她往身后一藏。 白衣小娘子从他的背后，探出半颗脑袋来。 只见前方出来了一道毫不掩饰的身影，“竟然真的是你！” 第19章 擒拿 “阿弥陀佛！” “诸位施主设下这个局，不就是在等老纳现身吗？”一位身着袈裟的和尚，站在两人身边的不远处。 “不愧是灵光寺的住持，大师既然知道我们是来布局来拿你的，又为何会上这个当呢？”唐十七从街的一角走出来。 随着唐十七现身，陆续有人从街角走出来，全是衙门里的捕役，他们手中举着火把，将灵光寺的住持围在了中间。 众人这时才看清，这位灵光寺住持的真面目。 灵光寺住持圆通在知天命的年岁，许是常年在寺庙生活，诵经的缘故，长得很是慈眉善目，叫人一人看去，便生好感的那种人。 他身上还穿着住持的袈裟，此刻出现在这行商巷口，不像是来杀人的，倒是来替谁家做法事的。 圆通双掌合十，瞧着越发的和善了。 不过在场的人，都明白这只是圆通的假象。 真是什么正经的和尚，也不会大半夜的出现在凶案现场，况且他刚开始开口的第一句，就已经承认了来此的目的。 圆通看了眼唐十七，“阿弥陀佛，唐县令如何怀疑是老纳做的，怎么这么肯定，老纳今夜会来的。” “倘若老纳不来，又或者老纳去了别去，今夜这场大戏，势必更加精彩，明日又添一份热闹，不是么。” 唐十七眉眼冷了冷，死了几条人命，在他嘴里，不过是场大戏，“会不会来，大师不是比旁人更清楚吗。再者说了，你眼下人在此处，证明我们赌对了。” “大师的一切假设，不过都是虚妄。” 圆通转了下手上的佛珠，这才动了一下胳膊，清冷的夜里，传来了冰冷的链子相撞的声音。 他将佛珠串好在手上，右手往下一抖，袖子里露出一把寒光森森的匕首来，直刺向在场唯一的’女郎‘那边。 “常木头，赶紧闪开。”唐十七大喊了一声。 扮白衣娘子的常青立刻往巷子深处跑，挡在他身前的是邓七，也就是方才那个流里流气的小郎君。 为了扮演真实，他没有随身佩刀。 邓七直接抽起院墙旁的一根木棍，拦住了圆通的去路。 圆通的匕首与他的长棍相接的瞬间，就被匕首削断了一截，“施主，我只杀她一人，你让开便可无事。” 邓七冷着一张脸不说话，他拿着只剩半截的木棍，复又迎了上去，几招下来，他身上就挂了不少彩。 “邓七，接着！”章四终于想起来，把自己的腰刀扔了过去，刘三等人过去帮常青去了，只剩下唐十七和硬跟着来的卫安。 眼见邓七即将不敌，唐十七一把推开卫安，“待远一些，别妨碍我们办事，仔细那老和尚把你当小娘子切了。” 卫安：“......” 瞧了眼打得正酣的两人，他立刻跑远了一些，见到打架两人在墙上一蹬，就跃出数尺，他不放心的又往前跑了几许，这才停下来观望。 “呼~这下总算安全了吧。”他躲在街边一棵根本遮不住身形的树后，嘴巴张得能塞下个鸡蛋，“唐十七的功夫竟然也这么好。” 唐十七的功夫比起邓七来说，其实还差很多，但两人在抓捕一事上，配合十分默契，竟让圆通脱不得身。 那边常青被众人保护着，从巷子里出来了，他们绕过正在打架的三人，正要往巷口外走。 被缠得脱不开身的圆通，突然像疯了似的，朝常青的方向猛扑过去，根本不在乎身后的人，完全就是不要命的打法。 圆通带着孤注一掷的打法，拼着不顾一切，也要杀了常青，此时的他一身杀气，与方才的和善，判若两人。 护在常青身边的刘三等人，也被他这气势所慑，不由自主的退了一步，待看到常青还在原地时，又想扑过去。 常青站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觉得被一团阴云笼罩着，他有种身体已经分家的感觉，因为那圆通从腰背后，掏出一把斧头来。 他有些欲哭无泪，那啥，圆通大师，你不是杀人都要先放血的吗，怎么到我这里就要直接分尸了。 圆通想动手，也不容易。 邓七和唐十七，一直缠在他身边。 看着人就在前面，却一直杀不着。 圆通的神色有些着急，渐渐的变得阴郁，甚至看起来有些疯狂，见刘三他们要把常青带走，他的神情就越发可怖。 在邓七又是一刀砍过来时，他闷哼一声，用身体接下，无惧身体的疼痛，他杀入刘三几人中，将人一一踢开。 他高举起斧头，就往常青身上劈去。 “他是位男子！”斧头距离常青脖子，堪堪只一寸许，圆通停了下来，常青忙开口，粗旷有力，“大，大师，我真是一位小郎君，那个，我们白天还在寺里见过面呢。” 见圆通面露疑惑，他扯着嗓子喊了句，“卫七，你给我出来！” 卫安从远处跑来，待快走近时，每靠近一步，他都吞咽一口，“那啥，主持大师，就是他同我今日在寺里见过你的。” 圆通眯了眯眼，“坏我佛金身的，就是你二人。” 卫安连忙保证，“我阿耶是长史，家里有钱的，一定赔贵寺一座更金贵的金身，还请大师手上留情。” 圆通手没有松开，谁也不敢上前，他似在确认卫安话里的真假，“小郎君莫要说假话，老纳便是做了鬼，也会来找你算账的。” 卫安不住的点头，“保证不骗你，只要灵光寺还在，我一定送一座最大的金身去，让佛祖的光芒四射。” 圆通的脑子渐渐有些昏，他觉得是身上的伤口，流的血有些多，原来被人流干血，是这种感觉。 他张张嘴，还要再说什么，’咚‘的一声，就往地方倒去。 圆通手上的斧头，也随着他的身体摇晃，而无力支撑，就要落到常青脖子上，幸得最近的刘三接住，还一脚踢开了圆通。 让这老秃驴踢他，胸口现在还痛呢。 “刘三，好了，将人带回去，来回看管！”唐十七收了腰间软剑走过来，“这次多亏了邓七，卸了他一部分力，那药效才能发挥作用。” 第20章 大师，来啊，聊聊天 “醒了？不愧是灵光寺的住持，大师的功力深厚让人佩服。”隔着一道道铁栏杆，唐十七站在外边，望着里面的人，“大师，可愿与本县聊聊。” 圆通动了动胳膊，“有老纳说不的地方吗？” “嘴长在大师身上，你若不张口，谁也奈何不了你，不是吗？”唐十七坐在狱吏极有眼色搬来的凳子上。 圆通往背后的墙上一靠，“既是如此，唐县令请回吧，我没什么想和你说的，也没什么要交待的。” 他俨然将这县衙大牢，当成了自己的家一般，一副下逐客令的模样。 “......！”唐十七瞧得心头一梗，她真就是和他客气客气，没想到这圆通真就这么不客气。 她制止了要冲过去，和圆通理论一番的卫安，恰在此时，把自己关在房内，搓洗了一遍又一遍，仍觉得有味儿的常青，终于姗姗来迟。 唐十七眼珠子一转，“圆通大师，你还记得他的扮相吗？” 圆通看了她一眼，将目光落到常青身上，瞳孔微缩了一下，淡淡道：“好好的男子，作甚扮那风尘女子，辱没了男儿风气。” 常青：“.......”那是他想的吗，整个衙门除了他都是大老粗，他这叫舍己为人，这老和尚懂不懂。 卫安说句好听的是天真，说句难听的就是傻了，让他扮，直接就露馅儿了。至于唐十七，谁也没敢提让他们的县令扮女郎啊。 唐十七注意到他那瞬间的变化，浅勾了一下嘴角，在牢房昏黄的灯光下，她的笑容里有几分邪肆，“看来圆通大师是瞧不是这一群，阳刚的好男儿了，想必是需要一些解语花了。” “刘三，近来你也在红袖阁里混熟了，去找几个温柔美丽，又善解人衣，哦，善解人意的小娘子来。” 众人：“......”委实看不出来，他们的唐县令这般猛浪。 隔壁牢房的犯人，都羡慕得流口水了，不是，坐个牢竟然还有这待遇，不想和衙门里的人打交道，竟然还附送红袖阁里的小娘子。 他就是因为想去找小娘子，但是没钱，这才铤而走险的，如果知道县衙牢房里有这么好的事，他早就进来了呀。 不过，能隔着一间牢房，闻一闻红袖阁里的小娘子，也是极好的。 唯一让他不解的是，这是个老和尚呀，和尚什么时候也能近女色了？ 事实上，并不是所有人，都和他一个想法，见刘三果真转身就往外走，去那红袖阁，圆通老和尚，他急了！ 圆通的脸色肉眼可见的暴红，眼里都带了血丝，鼻子里还喘着粗气，颈上的青筋根根突出，似是溺水了，又仿佛在隐忍着什么。 “刘三，回来。”唐十七见此将人招了回来，才走了一半的刘三，显然有些遗憾的，他又失去了一次因公徇私的机会。 唐十七望着神色渐渐平静的人，“圆通大师，现在愿意同本县聊聊天了吗，若是不愿意的话，除了红袖阁、还有青云楼，我凤阳县虽小，但各行各业却是不差的。” 圆通靠在墙上平息着内心的躁动，他瞥了一眼，没有丝毫女气的常青，将他与昨晚那个狐狸人的女子，彻底分开，这才同唐十七说道：“唐县令，你赢了，我输了，你想问什么，说吧。” 唐十七理了下衣摆，“就从圆通大师，身上为何捆着一圈铁链说起吧。” “原来你个已经看过了。”圆通喃喃说道，随即脱掉袈裟，扔在牢房地上的枯草上，再扯开自己僧袍，露出了内里的肌肤来。 许是常年习武的缘故，五十多的圆通，身上肌里仍不见老态，反而如正值壮年的郎君。也正是如此，他身上捆绑着的铁链，才那样的醒目。 “你将铁链藏在身上，难怪谁也发现不了，夜里便拿出来吓唬受害人？”唐十七盯着那粗壮的铁链，想到将它们放在青石长街上拖行，无疑更加深了受害者，心理上的恐惧。 圆通解碰了一下铁链，“我说这只是为了捆住自己的，唐县令相信吗？” “谁会相信这套说辞啊！”卫安小声嘀咕起来，常青嗅着那股脂粉味儿，仍旧有些不舒服，也没认真在听，记录的事，也是卫安在做。 “我相信你！”唐十七盯着圆通，又重复了一遍，“我相信你！” 圆通笑了起来，又恢复成了那位，德道高僧的模样，“唐县令，你是一位好县令，可惜认识你的时日太短了。” 他依旧笑着说：“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听到那些女子的话，将手中的佛珠捏碎了，铁链在身上转着，才忍住没有当场杀了她们。” “可你还是没控制住心中的戾气，将她们一个个杀害了。”唐十七想了想，“大师可是在幼年之时，受过什么刺激伤害，而行商巷，就是你受伤害的地方？” 圆通却是笑着摇了摇头，“唐县令应该也看出来了吧，否则这牢房，何至于收拾得如此整洁干净。” 唐十七眯了眯眼，“你是从何时发现自己受不了脏东西的，以至于到后来，连心里都过不了这一关。” 圆通歪着脑袋想了想，“是啊，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简单的打扫已经不能满足我了，哦，大概是在十多年前开始的......” “当时也是一位风尘女子，她来庙里上香，当时老纳还不是住持，只是寺庙里的首席弟子。” “当时灵光寺还不如这般出名，只是因为关闭山门，躲避战乱，那女子上山来求助，住持一时心软答应了她。” “女郎来寺庙里求神拜佛，一开始还好，后来寺里的风气渐渐不正起来，师兄师弟们的心思也一个个的歪了起来。” “住持知道之后，只是摇头叹息，不顾师兄弟们的哀求，将犯过戒的都赶下了山，心思不正的都罚到了后山关禁闭。” “这好像没大师你什么事儿啊？”卫安写字写得手都麻了，他之前在家里学习都写不了这么多。 这老和尚的事儿可真多呀！ 圆通看都没看他，透过牢门，目前看向了远处，“在第二日大早，他们就要被赶下山，那女郎当晚做出了一件事......” 第21章 藏哪了? 卫安那好事儿的劲儿，又来了，“她一个小小女郎，还能让一座寺庙翻天覆地不成，有那么大的本事吗？” 常青瞥了他一眼，凭他写话本子的经验，别小看任何一位女子，莫说一个小小的寺庙，就是一个家国，都有可能的事儿。 唐十七显然也好奇这个问题，“那女郎做了什么，以至于过了十多年，大师还不能放下心中的结。” 圆通神色扭曲了一下，“那风尘女子不想下山去，据说有些军队是没有人性的，他们能折磨人的方法，能一个月不重样的，那女子说即便她是风尘女子，也不想经历那些可怕的事。” “她不想下山去，难道就可以祸害我灵光寺吗？！”圆通又喘了几下粗气，可却无人回他的话。 整个牢里静悄悄的，隔壁那个方才还羡慕的犯人，此刻也悄悄的挪到了一边去，他再没品，不至于欺负一个小娘子。 灵光寺可谓是端起碗叫娘，放下碗骂娘的典型了。 平日里无事，巴不得香客多多，如今乍然起了战火，供养‘佛祖’的香客们，最后连一个庇护的场所都找不到。 弱小无助的女郎，逼不得已还要拿自己，仅剩的东西去交换。 不可谓不讽刺也。 但最让人恨得牙痒痒的，还是那些吃人的军队，他们不仅没有护住身后的人，反而是第一向他们伸出屠刀的。 唐十七几乎是瞬间，就想到了甄香楼掌柜，甄香娘亲身上发生的事了，个中艰辛，又岂是缩在山门中的和尚所能明白的。 这老和尚真是看不出来啊！ 一个国家兴起了战事，最先面对风暴的，往往都是老百姓，他们要承受的苦难，远比几张废纸上记载的，还要可怕得多。 那是寻常人，穷尽一生都无法想象得到的噩梦，所以战事之后，有些国家能和谈，而有些国家则是永不能原谅。 历来便有古话，不管是兴是亡，最后苦的都是老百姓。 “她给我的住持师父下了药，在那些即将被驱逐的师兄弟的帮助下，将住持师父给......” “师父受不了刺激，当天便圆寂了。”圆通平淡的说着，十几年前灵光寺发生的事情，“我看着跪了一地的师兄弟，当着她们的面，将那女子杀了。” “你可是先放了她的血，再将她分尸了？”唐十七问道。 圆通活动了一下身子骨，“是啊，看着她的鲜血从身体里流出，再分开那肮脏的身体，我竟然从身体到灵魂，都得到了一种解脱。” “那些师兄弟见我的样子，竟然吓得主动不待在山上了。只留下一部份不知情的人留在山上，待我成了住持之后，那日的事情，更是无人得知。” “你将那女子的尸体放在了哪里？”唐十七不等他问答，又问：“那女子的内脏与私隐部位，你放在了何处？” 圆通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笑了笑，“唐县令如何确定，我将那女子身上的东西留了下来，并且收藏了起来。” 唐十七：“如果没有这位女子的遭遇，红香和梦烟也不会有此一遭了。” 圆通望着她的目光，越发的遗憾了，可是却没有就此多说什么，“那女子的尸体，被我扔在了后山上，被切得细碎，这么多年过去了，想必早已经尸骨无存了吧。” 关于内脏与私隐部位，他却没有多说什么。 唐十七知他此刻定是不会愿意说的，转而又问起了别的，“杀人之前唱这首歌谣的用意，本县也明白了，你想清扫你所认为的，有关于世上一切的脏污。” 圆通点点头，“那些风尘女子不知碰过多少人，与多少人有过暧昧的关系，她们的身体便是天下最脏的了。” 唐十七皱起了眉头，并不想与他在这些事上争辩，有些人的脑子走进了死胡同里，无论如何都拉不回来的。 圆通显然也没有与她理论这个的意思，只是顺着她的话，将作案动机说而已，他好奇的反而是另一件事，“老纳一直在寺庙里，凤阳县里那么多的人，唐县令是如何会怀疑老纳的。” 唐十七指了指正在奋笔疾书的卫安，以及神游天外的常青，“他二人白日里去过一趟大师的住处，除了一尊被推倒的佛祖外，还有你那一尘不染的禅室，不过这都不是最重要的。” “而是两位死者，在死之前都去过灵光寺，找大师你解签，至于解签需要一些什么，想必大师比我们更清楚。” “而且两位死者身上，都沾上寺庙里的独有的香的味道。卫七一开始闻着熟悉，却想不起来，但这逃不过常主簿的鼻子。” “更为重要的是，当时大师你不在房内，梦烟被害时，你没有不在场的证据，而我衙门里的捕役陈五追踪铁链线索时，路上拖行的痕迹，若有若无，但最后消失的方向，也是直指灵光寺。” 唐十七翘起一只脚，“这间牢房是专门为大师你准备的，瞧大师的模样，想来是满意的，你且瞧旁边那人的。” 圆通这时才有闲情，打探他的狱友，那位坐得远远的犯人，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他都闻到了一股馊味儿，慈祥的眉头一个皱，就成了杀人魔头。 那位心里嫌弃他的狱友，心里一个咯噔，不会吧，他就是在心里骂骂这老和尚而已，不会就被他听见了吧。 圆通双掌合十，又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他了然的说道：“原来唐县令早已经看透了一切，那老纳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唐十七摇头，“大师这些年不止杀害了红香和梦烟，以及那位小住灵光寺的女子吧，还有多少人，还请将她们的尸体位置说出。” “至于你将她们抛尸在行商巷口，可是与这行商二字有关，你觉得被杀的这些人的行为，与行商无异，本县说得可对？” 圆通了然的点点头，“老纳既然已经承认做了案，断没有再隐瞒的道理，这些年我一共杀害了十五位女郎，她们的尸骨都在后山。” “被你取走的身体部位呢？”唐十七问起了他一直避而不谈的问题。 圆通取下身上的铁链，舒服的喘了口气，似是在回答，又是在反问，“对啊，藏在哪里了呢，唐县令，你知道吗？” 牢房外的被他这话气得，一个个的都觉得手痒，但唐十七没发话，他们只能站在原地干着急。 第22章 被玷污的佛祖 “哐当！”一声重击，灵光寺住持圆通禅室的佛祖金身底座，被人一锤子给敲开了个大洞，摆放整齐的人体组织，在严宝殿内的人都瞧了个正着。 “呕~”常年吃斋念佛的和尚，第一个受不了，捂着嘴，一个个的跑出了庄严宝殿，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 “首座师兄，住持师父怎么会是他们口中的恶人啊！” “是啊，是啊！” “......” \\\"首座师兄，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一群弟子围着如今的主心骨，对那个被羁押在大殿外的圆通视而不见。 圆通始终带着他那独有的微笑，含笑望着大殿外的寺众，仿佛平日与他们一块儿念经诵佛那般。 直至庄严宝殿内，传来第一声大锤子的动静，他的面色才有所变化，望了一眼站在大殿门口的唐十七，目光中越发的遗憾了。 邓七守着他，见他这般神情，罕见的开了尊口，“别打我们县令的主意，在那之前，我会动手杀了你。” 圆通稀奇的看了他一眼，一个捕役开口说要杀人，他还是头一回听见，“杀了人可是要偿命的，你为了一个唐县令？” “你这种人懂什么？”邓七呛了他一句，没再开口，只是警惕的守着他，防止他随时挣脱枷锁逃跑。 圆通也没有和他再交流下去的想法，他的目光注视着唐十七的身影，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如此懂罪犯心理的县令，何时会控制不住她心中的恶魔呢？ 他有些好奇，可惜看不到那一天了。 今日天清气爽，日头高高挂在苍穹。 温暖变得炙热的阳光，从枝头斜斜照进宝庄严宝殿的光，似是涤尽世间一切的污秽之物。 待捕役砸开莲花底座之后，唐十七便让他们退开，她自己一件一件的，将里面藏的人体器官，悉数取出。 不知圆通用了什么方法，撇开最近两人的，其他十三人的除了色泽差了些，竟是保存得十分的完好。 这么些年，也不曾被虫蛀过。 而且每个人的，都标记了身份信息，这倒让唐十七松了口气，这些东西混在一起，要分出她们都是属于谁的，不是一件易事。 将所有的内脏与私隐部位，放在一个架子上，由捕役抬了出去，殿外正在窃窃私语的寺从，顿时停下了议论。 由首座弟子带着寺众，来到唐十七面前。 “阿弥陀佛，唐县令，这些女子的遭遇，本寺上下也很痛心，可是这是前任住持一人所为，还请唐县令带走他吧。”首座弟子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复又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竟是不再看圆通一眼，卫安小心翼翼的移到他身边，问了句，“老和尚，你被你信的佛抛弃了，心里不难过吗？” 来之前可还是住持呢，他们在莲花底座下，挖出东西之后，就成了前任住持，不得不说，这群和尚，很有眼力见啊。 就是这佛，变脸的速度，令人咂舌啊。 常青想到方才所见的，“他自己先抛弃了佛，也不怪佛弃他于不顾了。” 圆通瞥了常青一眼，“你懂什么，只有在佛祖面前，才能洗清她们一身的罪孽，我这是让他们可以干干净净的转世轮回。” 唐十七对圆通没好感，对首座弟子们这些过河拆桥的，更没有好感，圆通可从来没有对不起他们，却被他们如此抛弃。 听说这灵光寺里，多半都是孤儿，是圆通捡回去收养长大的。 圆通做下了恶事，应该受到惩罚；可他同时也做了不少善事，不应该被人如此遗忘才对。 她来到圆通面前，“佛普渡众人，但不是眼睁睁看着他普渡的世人，亲自走向深渊，甚至将罪恶藏在他的身边。” “是你亲手将一个佛门中人普渡济世的佛，弄成了藏污纳垢之所，是你玷污了你心中神圣无比的佛祖。” “所以佛祖才会借卫七的手，想要揭露你的罪行！” 圆通眼睛蓦地睁大了，他似要再说什么，邓七拖走他，将其他带离此处，“赶紧走吧，还看什么看！” 唐十七望了一眼，围着首座弟子的寺众，她道：“本县要有一事，要告知新任的住持大师，贵寺出了如此惊世骇俗之事，自当告知广而告知整个凤阳县。” 首座弟子及寺众，先是一愣，待反应过来她话中的意思，一个个脸色都变得很是难看，但是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对于方才被带走的圆通，心中的怨恨更加的深。 待到他秋后被处斩的那日，竟是无一人来送行。自也被凤阳县的人百姓们，发现灵光寺的薄情。 当然了，这是后话。 唐十七他们眼下又在后山，搜寻那些被抛弃的尸骨，即使被野兽啃食得尸骨不全，能找着一两根骨头，送回她们的家里，对活人也算是种安慰。 以为是红香和梦烟被杀，没想到牵扯出如此多的小娘子被杀，如今能办的只有她们的身后事了。 旁的都好说，只这红香的身世存疑，让唐十七有些上心，若是没有意外，红香是被人拐卖至凤阳县的。 她想替红香找到真正的家人。 唐十七思绪纷转间，捕役们寻了尸骨，陆陆续续的回来了，她收起心思，在衙门后的验尸房中，一具具检验清楚。 按照圆通招供的特征，与分好的身体部位，将她们各自的身体，归到各自的身体中。 待做好这一切之后，已经是几日后的事了。 凤阳县难得的大晴天，没有经过暴雨洗礼的一日，湿冷的气息也随之消失，带走的还有那若有若无的霉味。 衙门里也终于闲了下来，几个捕役有些懒洋洋的。 卫安正追着常青要话本子的后续，“常木头，你赶紧写后面的呀，你断在此地，好似让我吃了上顿，没有下顿，夜里如何睡得着？” 常青一个头两个大，“我便是块木头，也是要休息的呀，何况我又不是这真正的木头，如何能不吃不喝的，替你写故事下文，再这样小心我给你编一个悲剧了。” 卫安哀嚎不已，“你何苦让我瞧见，你未写完的话本子！” 常青托着下颌，“哎，其实近来缺些灵感，不过在灵光寺后山寻尸骨时，我有了一些灵感，你说一位女郎，牵着一只狗上山，发现了尸骨，然后来报案......” 第1章 受到惊吓的常青 “大黄，大黄，你别跑那么快，我跟不上你了。”一位妙龄女子，追在一只浑身黄毛的大狗身后，跑得气喘吁吁的。 妙龄女子的脸上起了红云，还带着薄汗，在晚霞的映照下，煞是动人。 “大黄，你要去哪里呀！”大黄狗不理会着急的主人，而是一直朝前狂奔，直到一处小树林里方才停下来，接着在主人莫名的神色中，用它的爪子，在一棵树下疯狂的刨了起来。 大黄一边一边疯狂的吼叫起来，令人无端的心慌。 少女的脸上闪过惊慌，“大黄，你在做什么呀，你别吓唬我。” 大黄刨得更快了，爪子上糊得全是泥，随着刨出来的泥越来越多，树边的坑也越来越深，连大树生长在浅处的根都被刨了出来，它还在继续刨。 很快，大黄停了下来。 它鼻子在坑里嗅了嗅，很快就俯下脑子，在坑里拱来拱去，叼出来了一块骨头，瞧着骨头不大，倒像是什么小动物的。 少女这样安慰着自己，可心里的那股不安，很快就被扩散开来，怎么都控制不住，她踮着脚朝那坑里看过去，但坑有些深，她站得有些远看不太清。 大黄嘴里叼着一块骨头，忘记了它的主人，转身就往小树林外跑。 少女被它留在了原地，好奇心的驱使之下，她朝着那个被大黄的坑走去，一面走着一面吞咽着唾沫，似是前面有什么可怕的存在。 她磨磨蹭蹭的走了时晌，终于来到了那个坑的边上。 少女手扶在树下，朝那个坑里望去，一只小巧腐烂带蛆的手掌，就这样毫无保留的呈现在她眼前，“啊！！！”一声响彻云霄的尖叫，在小树林里响起。 “......” “那狗是个什么鼻子啊，大树根都看见了，还能闻到树底下的手掌，也太灵便了些，若真有这样的狗，到时我便花了钱，将它买回来送给衙门，这样衙门做起事来，也方便许多。”卫安搓了搓手上起的疙瘩，勉强镇定的说道。 这常木头说的什么故事，渗得他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卫七，你行啊。灵光寺前任住持圆通犯了事儿，那本该赔偿金身的银钱，也因此省了去，长史快马着人给你送来的银钱，送我们几辈子都花不完了吧。”刘三羡慕的看着他，要是他有这些银钱，一定要走遍凤阳大街小巷的阁楼，趁着衙门清闲，玩儿他个几天几夜的。 章四笑而不语，谁会嫌弃自己钱多。 邓七擦着自己的大刀，他和圆通那一架，他的老伙计在对战中，受到了些损伤，若能拿些银钱去修补一二，也是极好的。 陈五渴望的盯着他腰间的荷包，有了这些银钱，他就能在市面上买他早就看中的书籍，都是一些关于奇技淫巧方面的。 其他的捕役也看向了卫安的腰间，眼里俱是冒着狼光，似是在等人一声令下，而后一哄而上，将他的亵裤都给抢走了。 卫安被他们看得往后退了一步，紧紧捂着腰着的袋子，吞咽了一口口水，这才拿手比划着，指着众人道：“你，你们别乱来啊，这可是衙门里，别知法犯法，小心唐十七翻脸不认人，让你们一个个的进去吃牢饭啊。” “哦，你们都犯了什么事儿，需要本县全关进牢里的？”唐十七的声音，从他们背后，幽幽的传来，吓了众人一跳，尤其是捂着袋子的卫安。 他回头望了一眼，“唐县令，你这大白天的做什么呢，会吓死人的。” 卫安拍了拍心口，他才听了常青故事的一点点后续，还不知凶手是谁呢，现在瞧谁都像话本子后续的犯人，想要对他不利。 唐十七意味不明的看了一眼，他腰间的袋子，“衙门快揭不开锅了，本县特地来问一问诸位，可有什么好的生财大计。” 手握凤阳县衙财富的常青笑而不语，其他人也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卫安等了半天，终于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解下腰间的荷包袋子，这些银子他还没有捂暖和呢，凤阳县的这群豺狼！ “我正好有些身家，唐县令你拿去，还请让我替县衙尽一些微薄之力吧。” 唐十七点点头，“卫七，有心了。” 常青很是自然的过去拿走了荷包。 卫安：“......”他进的不是县衙，是土匪窝吧。 唐十七听到银子掂量的声音，她满意的点了点头，十五户人家的抚恤银子有了，终于不用点灯熬夜愁银子的来路了。 就是有些对不住卫安，但是在县衙吃住，也是要花银子的，就当他交的高价用度吧，唐十七用仅剩下的良心想道。 为了安慰损失了一大笔钱财的卫安，“今日本县作东，请你们去酒楼吃一顿好的，想吃什么都别客气。” 卫字气乎乎的盯着常青手中的荷包，拿着他的银子请他吃饭，他怎么觉得就不是那么回事儿呢，哼，但是他不去的话，岂不是连这点儿钱都赚不回来了？ “我要去城中最贵的......” “唐县令，不好了，出事了！”县衙守门的人，飞快的跑了进来，正堂外调笑的一群人，顿时脊背一紧，来了，那种不祥的预感又来了。 唐十七也收起了笑意，“何信，怎么了？” 何信一抹头上热出来的汗珠子，“外，外，外面来了一位小娘子，牵着一条大黄狗，说是来报案，她在林郊，那大黄狗刨开一块地，里面发现了一具小儿骸骨。” 众人神情一凛，除了唐十七外，都将目光投向了常青，不是吧，方才他们的常主簿说什么来着，一位牵着黄狗的小娘子，发现了一具尸骨。 常青更是额头冒冷汗，不是，他有一百张嘴都说不清了啊，方才说的真的就只是他瞎编的故事呀，怎么可能有这样的巧合！ 众人诡异的视线，引起了唐十七的注意，“你们都看着常木头做什么，赶紧去看看报案的人，地里刨出来的骸骨，不排除有人抛尸可能！” “是！”众人终于动了起来。 第2章 钱恩恩 “常木头，你还愣着做什么？是最近这主簿当得太舒服了，你忘记了什么是你的份内之事？”唐十七走了一段路，见后头还漏下了一人，不由得皱眉唤了他一句。 唐十七当然知晓，方才众人的反应，问题都出在常青身上，而且还与来报案的人有关，这也是她会停下来，唤常青的理由。 但一切都得等到她见到了报案人再说。 好在县衙并不大，他们很快就见到了报案人，是一位年约在十四五岁的小娘子，生得唇红齿白不说，肌肤也白里透红，煞是好看。 许是受了惊吓的缘故，听到众人的脚步声，小娘子像只受惊的小白兔，瞬间躲到了前院的一棵树后。 待见到为首之人，身着官服，其他人也穿着捕役服，她这才探出大半个身子，许是日头太烈的缘故，在见到唯一未着官服的卫安时，她的目光闪了一下。 “民女钱恩恩见过唐县令！”虽被吓得花容失色，到底还算镇定，小娘子从树后出来行了一礼，便堪堪站定在众人眼前。 唐十七摆摆手，“钱娘子免礼，听门房说你是来报案的，还请将发生小儿骸骨的事细细与我们说一遍。” 钱恩恩复又行了盈盈一礼，她才开始说起了案情，相比起其他受到惊吓的报案人，她的镇定倒是让人另眼相看。 “民女早晨牵着大黄出门，不知怎么的，大黄突然就像疯了一样，不受我的控制，一直往前跑，直到跑到了城郊的一处小树林里，这才停了下来......” 钱恩恩白里透红的脸色开始转白，她轻咬着嘴唇，眼中波光粼粼的，“大黄在小树林中来到了一棵树，它用前爪开始不停的刨了起来，刨了许久，刨出一个坑来......” 她望了一眼，除了唐十七，众人越发诡异的神色，继续说道：“大黄挖完坑就跑了，我也不知它在找什么，出于好奇过去看了一眼......” 钱恩恩双手紧紧抓住胸口的衣裳，仿佛透不过来气，她闭了闭眼，“我就见到那个坑里，好像有一只特别小的腐烂的人手。” “好像？”唐十七眉头一皱，“你没上前仔细再确认一下吗？” 钱恩恩摇摇头，“我，我当时吓坏了，我不敢再过去看。” 刘三瞧她这样，可心疼坏了，“县令，这位钱小娘子瞧着胆子这么小，能看一眼还能坚持过来报案已经不错了。” 唐十七看了刘三一眼，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辛苦钱小娘子了，还要劳烦你再为我们带一下路，若你实在害怕，为我们指明如何去便成。” 钱恩恩将唇咬得泛白，深吸了一口气，“唐县令，我想我可以的，还请你们随我来。” 她说完这话，飞快的往一个方向看了一眼，逃也似的转身，往衙门外走去，众人立即跟了过去。 唐十七顺着她看的方向看了过去，勾了勾唇角，看来之前不是她的错觉，这钱小娘子眼光还当真不错，一眼就看中衙门里，身份最高的人某人了。 偏生某人无知无觉的挤进了捕役中，对可怜楚楚的美人，还不如见一根木头亲切，此刻他就是拉着那常木头，一边走一边窃窃私语着。 自钱恩恩上门报案，这群人就很不正常，尤其是常青，在听到钱恩恩说大黄刨出尸骨时，整张脸都变得煞白煞白的了。 在她看来常青方才的脸色，比起钱恩恩来说，他才是受到惊吓的人。 去往城郊小树林，约莫花了半个时辰。 衙门里的人行了这么久的路，一个个面不红气不喘的，倒是钱恩恩，令唐十七高看了她一眼，别看这位像个病西施一般，那体力倒是不输常青。 “就在前面了！”钱恩恩在小树林里站了会儿，望着纵横交错的林木，她仔细辨认了一下方向，这才指着一处，肯定的说道。 唐十七等人顺着她指的方向，径直跑了过去。 “常木头，你没事儿吧？”卫安一直留心着常青的情况，见他面色发白，浑身冷汗，不免有些担心。 其实这事儿搁谁身上都会被吓到的。 常青紧咬着牙关没说话，他偏过头去，望着没有离开的钱恩恩，“钱小娘子怎的不过去？” 钱恩恩贝齿轻咬，“民女，民女害怕！” 她说这话时，望着的却是卫安。 卫安全身心都在常青身上，“你要是不舒服，就在这里歇一歇，正好这里多一个人，可以看着你，记录的事儿，包在本郎君身上。” 常青虚弱的点点头，后者一溜烟就跑了。 ‘啪叽！’常青软倒在了地上，“......”好歹扶他靠树上啊，这不靠谱的。 ‘啊嚏！’常青的鼻子被一股突来的香气，刺激得打了个喷嚏，他抬眼就发现了走近的人，“钱小娘子，你别再过来了，我对香粉过敏！” 钱恩恩伸出去想扶他的手，就这样僵在了半空中，她的脸色不自然的变了变，瞬间垂下了双眸，十分可怜委屈的说道：“常主簿，对不起，我不知道，见你倒在地上，想帮你的。” 常青靠坐了下来，平缓了一下气息，这才说道：“钱小娘子对不住，浪费你的一番好意了，我这鼻子生来就敏感。” “如果不介意，你就在附近，找个地方歇息一下，那边很快就会有结果了。”常青指了他能看到的一块石头，可供人歇息。 他的意思很明显，钱恩恩迟疑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坐在了上面，她低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常青打量了左右，终于想起一事来，“钱小娘子，你家的大黄呢，你说是它发现的骸骨，何以来报案，只你一人呢？” 钱恩恩吃惊的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饱含着诸多委屈，似是在怪他为何对一个狗的关心，多过她。 她不怎么上心的说道：“大黄，刨了坑之后，就跑了，到现在都还没有回家，我也不知道它去了哪里。” 常青被那一眼看得恶寒不已，只能强装镇定，“对了，钱小娘子家住在何处，为何会带着大黄来此？” 第3章 双生花 “竟然真的是小儿尸骨！”大黄挖的那个坑还在，唯一庆幸的是尸骨腐烂了，山林里的动物，极少有来吃的，但要防止专食腐肉的秃鹫之类的。 尸体被挖开距离他们到现场，再加上报案所耽搁的时辰，大概有一个多时辰了。 章四等人已经四处搜查去了，只留下了两名捕役，他们摊开活动的架子，放在坑的边上，两人就开始挖坑。 “停！”唐十七眉头的寒气甚重，她制止了两个欲再挖的大锄头，“你们再往边缘挖一些！” 两名捕役依言而行，又挖了一会儿。 唐十七又道：“好了！” 捕役停止了挖坑，唐十七手上裹着粗白布，拿了一个小小的如同刷子的东西，轻轻拂去尸骨表面的泥土。 两人纷纷裹了块粗白布，赶忙上前帮忙。 在唐十七的指挥下，终于将那腐烂的尸体，从坑中抬了出来，放在一旁的早就准备好的白布上。 卫安在一旁看得瞠目结舌的，他的手哆嗦起来，“怎，怎么会真的有两具，还都是这么小的尸骨？” 唐十七抬眼望了他一眼，此时的卫安显得有些惊慌失措，“卫七，你还在做什么，本县要验尸了。” 卫安站得有些远，两具尸体被起出来之后，尸体上传来的臭气，直冲其天灵盖，他有些受不了。 他看了一眼，蹲在尸体旁边的人，唐十七可是什么都没带，她的表情都没变一下，“两具尸体，皆身无寸缕。” 两个骸骨身上没有衣裳，这代表了她不用再费一遍事，替尸体褪了衣裳，但同时也加大了两小儿被人害死的可能。 唐十七心中有些发沉，两人瞧起来，都是不满十岁的样子，她先检查了其中一具，“死者女，死亡日期，十日左右。” “死者肌肉多处呈红色，还有好几处为青黑色，说明死者生前受过伤，有轻伤、重伤，因其血淤处，紧附于骨头之上，是以，受过伤的地方不曾腐烂，蛆虫也不能蚀食。” 卫安的胃里翻涌得厉害，偏生得那边的验尸记录，一直不停的报了过来，他也有心想替死尸查清真相，但这是他身体的正常反应，难以控制。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要保持头脑清醒，才能保证记录不会出错。 “死者生前受过侵犯，致命伤在死者脖颈处，她是被人掐死的。”唐十七的声音有些发沉。 她又检查了一遍，那具腐烂了一半，依稀能看出面容来的小脸，生得十分的可爱，便是再长几岁，也是不差的。 唐十七又来到另一具尸体旁，即使心中有所准备，她看到检验的结果，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死者为女，她的死因亦是被人掐死的。”唐十七快速从死者身上翻找起来，“死者生前，亦受过虐打，身上亦有多处伤痕。” 两名捕役本来是背对着他们的，一来回避，二来随时注意着小树林的动静，此刻实在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确实是两个小娃娃，是什么人狠得下心，对她们下如此重的毒手？ 唐十七也在想这个问题，但眼下只有死者身上留下的线索，所知晓的有限，只能先确定死者身份了。 其中一个捕役，回头看到了小娃娃还好的半张脸，他回过头去，心中那股熟悉的感觉，越发的强烈。 他小声的问身边的同僚，“阿生，你没有觉得，这小女娃有些眼熟？” 阿生瞥了他一眼，摇摇头，“我没有什么印象，阿水，你别是看多了死人，产生什么幻觉了吧？” 阿生疑惑的偏着头，“不可能的，这小姑娘，我肯定在哪里见过。” 唐十七结束了初验，她正要叫两人将尸骨抬回衙门，就听到两人在小声嘀咕着，“阿水、阿生，你们在说什么？” 两人一惊，阿生忙道：“阿水说他好像见过其中一位死者，觉得死者眼熟，我说他可能是死者见多了，所以认错了。” 唐十七没有催阿水，“你们先将这两具尸骨，抬回县衙去，至于阿水，你慢慢想，想到什么再告诉本县。” 两人一听，点头应下。 待他们抬走了尸骨之后，卫安才合上册子，“常木头还在那边等我们。” 唐十七看稀奇似的盯着他，“还有一个报案的钱小娘子呢，常木头要是有事，她肯定来叫我们了的。” 卫安似是才想起来，“对哦，你看我这脑子，竟然把一个大活人给忘了，现在去找他们？” 唐十七：“......咱们也不可能把这两人，就这么扔树林里吧？” 两人一会儿就到了地方，却发现常青和钱恩恩之间的气氛极其诡异，\\\"你们怎么了，可是被方才的尸体吓着了？\\\" 钱恩恩率先起身，来到两人身边，极其委屈的说道：“是恩恩胆子太小了，不怪常主簿没照顾好我。” 她说着用绸巾，轻轻的抹了一下眼角，将自己最美的一面，完美的展示在卫安面前。 唐十七瞪大了眼，“.......”这是什么神奇的言论，钱小娘子你一没断手，二没断脚的，为何就要人照顾了。 还有从今日起，常青不是木头，卫安才是纯正的木头，这么大个一美人儿，搁他面前垂泪，他的眼里只有大男人！ 唐十七勾了勾嘴角，“常主簿是这样不解风情的人，所以我们全县衙的人，都唤他是一块木头，回去了本县替你训斥他两句。” “常主簿，惹小娘子不快，还不赶紧道歉？” 常青也从树下起身，来到二人跟前，还特意与钱恩恩保持了距离，“钱小娘子对不住你了，某的鼻子生来敏感，你身上脂粉气过重，对不住了。” 钱恩恩一张白里透红的脸，瞬间红透了，她小心翼翼的看了眼卫安，见她没什么反应，这才咬了咬牙，“无碍，是恩恩的不是了。” “对了，钱小娘子，你发生的地方确实是小儿骸骨，还请你再随我们回一趟，做一份笔录。” 钱恩恩方要答应，忽然想起了什么，看了眼常青，为难的说道：“今日，我是瞒着家里人出来的......” 第4章 预言家常青 “这样啊，那我们先送你回家，本县正好向你的家人，说明情况，以免他们苛责于你。”唐十七善解人意的说道。 钱恩恩的视线，在三人身上飞快的流连了一圈，复又低下头，垂下双眸，轻轻的‘嗯’了声，“民女便先行谢过唐县令、常主簿、卫郎君了。” 她因是低着头，没注意到唐十七和常青对视一眼，两人面上挂着的有些玩儿味的笑容。 卫安则是同小树林的树，有异曲同工之妙。 钱家就在凤阳县城里，看钱家的屋舍修饰等，家境倒是不错，瞧着是一户家境殷实的人家。 随着大晋朝的建立，各城镇县城渐渐稳定起来，凤阳县内这样的人家有不少，钱家倒也不算出彩。 不过，凤阳县有钱的人家越多，说明这个县城的生活，也越来越好， 唐十七很是欣慰。 正想着就见一个圆滚滚的中年男子，携带着十来位样貌平平无奇，穿得花枝招展的妇人迎了上来，看打扮应当是小妾。 唐十七嘴角抽了抽，这钱家主的身体可真好。 “钱家主，近来可好。”唐十七与凤阳县有头有脸的人，都见过面。 这钱生钱让她印象深刻有两点，这其一是他的名，其二就是他有较于旁人，圆润的身体，走起来路来，跟家里养的鸭子，没什么区别。 钱生钱盯着钱恩恩，“哎哟，我的好闺女，你去哪儿了，吓死阿耶了，下次去哪儿，记得和家里说一声啊。” 他身后的小妾们，也陆续围了上去，挨个儿关心钱恩恩。 直到唐十七开口，钱生钱眯成一条缝的眼睛，努力的张开，看了她一眼，顿时笑成一条线，“原来是唐县令，快请往里坐。” 唐十七就要顺着他的话就往里走，钱生钱却突然有些为难似的，不复方才的热情。 她看得很清楚，是因为他看了钱恩恩一眼。 唐十七将这奇怪的事儿，暗暗记了下来。 却见钱恩恩回头望了一眼三人，“阿耶，你不知道今日多亏了唐县令他们送女儿回来，大黄拉着我跑到城外，刨出了一对...一堆死人来。” “什么？死，死人？”钱生钱吓了好大一跳，他像是反应过来什么一般，来到钱恩恩身边，围着她干着急，又不好上手直接检查，“乖女儿，你有没有被吓到，身上有没有不舒服？” 钱恩恩瞬间红了眼眶，她摇了摇头，“我没事的，多亏了他们。” 钱生钱这才想起三人来，郑重的行了个礼，“钱生钱谢谢唐县令、常主簿，还有这位郎君，今日恩恩多亏了你们。” 唐十七摆了摆手，看了眼天色，“县衙里还有许多事要做，本县不便久留，明日还请钱家主带钱小娘子来衙门，我们需要她录一份口供，如此，便多谢了。” 钱生钱忙不迭的点头，“应该的，应该的，我们明日准时到县衙。” 将唐十七他们送走之后，钱生钱觉得院内周遭，似乎一下就安静了下来，且变得有些阴冷，那些小妾，一个个噤若寒蝉。 钱生钱额上顿时冒出了豆大的汗珠来，他那本来就不大的眼珠，努力睁大了最大，“恩恩......” “......” “唐十七，你在怀疑钱恩恩与这个案子有关？”回去的路上，常青问她。 唐十七却是摇头，“不知道，这个钱恩恩给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她明明是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千金，瞧着柔柔弱弱的，但是在面对尸骨时，没有被吓晕过去，或是躲在家中不敢出门，反而上衙门来告状了。” “当然了，这只是我个人的感觉，况且咱们不能因为一个人，有些奇怪，就说她和命案有关吧。你们别忘了，两个骸骨都受过侵犯，犯案的只能是男子。” 她揉了揉眉头，“许是我太紧张了，让你们担心了。” 常青的眉头却没有舒展开来，“可是我觉得她确实很奇怪，尤其是在面对卫七时，虽然只是轻轻一瞥，但好似恨不得整个人粘在他身上一般。” 唐十七咳了咳，“钱小娘子正是思春的年纪，看上卫七这般少年英才，倒也不足为奇。” 卫字往旁边一跳，“你们瞎说什么呢，我可不认识她，也没对她说过什么话，要是让我家老头儿知道了，指不定要给我说亲，我才不要这样的呢。” 两人：“......”卫长史也才四十出头，哪里就老了。 “常木头你还在忧心什么？”唐十七见常青眉头深锁，“对了，今日自那钱恩恩上衙门报案，就见你们奇奇怪怪的，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常青面色一僵，卫安脸色又变得古怪起来。 来了，来了，就是这种感觉，唐十七追问道：“可是与常木头有关？” 常青双拳紧握，眼里浮现的是不可思议，“今日钱恩恩来报案的事，她发现尸体的经过，与我近日写的话本子里的内容，是一模一样的。” 唐十七豁然抬头，看向了他，“当真？” 卫安在一旁忙不迭点头，“对对对，今晨常木头还在衙门里和我们说过了，就连那条狗叫大黄，都是一模一样的。” 唐十七敛眸思索了一瞬，“树下埋着两具小儿骸骨，可与你写的话本子一样，你写的凶手是什么人？” 常青叹了口气，“卫七，你忘了吗，我早晨是如何说的，我说前几日在灵光寺得了灵感......” “对，你说有了灵感，然后告诉我们刘三他们，一位小娘子在荒郊野外发现尸骨的故事......” 唐十七抚了抚额，“卫七，常木头想说的是，这个故事他早上才和你们说了大根，但是根本没有动笔写出来，所以不存在被人知道，从而利用他的话本子来犯案的。” 卫安一愣，然后拍了下脑袋，“我就说哪里不对，常木头，你这是未卜先知啊，不如你再试试，将凶手的身份‘写’出来？” 常青：“......”不如直接说他是凶手，可能更快点儿。 唐十七：“我想起一件事来......” 她对常青说道：“常木头，把你本子的底稿找出来，我想看看......” 第5章 是巧合，还是未卜先知? ‘唰唰’县衙后院，唐十七正坐在院子里，专心致志的捧着一本书，读得全神贯注，那些烦人的蝉鸣声，都成了温柔小意的幽幽琴音一般。 卫安坐在一旁，反复翻看的是那本，近来他记了几次的验尸记录，“哎，两小孩儿才十岁呀，常木头你说那些人，怎么就没有心呢？” 常青紧张的坐着，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唐十七，卫安靠过来，他是一点儿感觉都没有，连他在耳边叽叽咕咕说了一通，也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常木头，你这故事好像有点儿问题，为何凶手无缘无故，就对小孩子下手，事先也没有写凶手心里有病，且他身体也无残缺，更没幼时受过什么非人的虐待，也不曾有过家庭剧变，感受到世间的冷酷无情，从而变得心理阴暗，有报复世间的想法。” 她拿出一张纸来，“这是你写下来的凶手，故事好像缺一环，就是凶手为何下手，没有动机的凶手，听起来更像是一个单纯的变态杀人狂。” 常青松了口气，她开口不是怀疑自己写的话本子，为何会与凶案相似，且还有外界不知的情节发生。 这搁谁身上，首先都是被当成凶手怀疑的对象。 尽管如此，常青的脸色还是非常难看，他点点头，“这就是我后续一直没有动笔的缘故，前期的故事写得很惨，尤其是被害人受过的虐待，被凶手抓住，凌虐至死的那段日子，是这期话本子最火的地方......” “甚至我今早说由一个小女郎发现尸体，卫七他们也说不错，既能看到女郎被吓得花容失色，又能将残案推到人前。” 唐十七瞥了眼卫安，“没想到你口味挺独特的，难怪那钱小娘子不得你欢心，她生得挺楚楚可怜的，家境也不错，卫七可以考虑一下的。” 卫安直接跳了起来，“她家哪里不错了，我家有权有势，做甚要看中她，而且她长什么样，我都不记得了。” 唐十七、常青两人，齐齐竖起了大拇指。 “常木头，你这底稿都挺好的，发现尸体之后，当地衙门里的仵作验尸，捕役搜查证据，最后抓到凶手。” “最后便在当地县令审案上，无论如何审问，都不知凶手的动机，只觉得他就是个单纯的变态。” 她叹了口气，“我们现在不知凶手是谁，但我总有一种极其不详的预感，至于是什么，又说不上来。” “你这话本子，暂时不要写了，至于才卖出去的那些，也先不要管他，着力于当下的双胎骸骨，才是最要紧的。” 唐十七对两人道：“章四他们今日又去山上搜证了，其他人也在城里询问，看谁家小孩儿丢失了，县衙的案卷里，根本就没有这两人丢失的记录。” “你们打起精神来，不管这书上的，与案件如何相似，本县都绝对相信，这只是凶手的另一种，迷惑衙门的方法。” “现在随我去验尸房，我要复验！”她将底稿交还给常青，“记住我说的每一句话，有什么发现。也不要单独行动，你的身手，只能给凶手用来磨刀子的。” 常青：“......”虽然安慰他是件令人欣慰的事，可他为何反而隐隐有一种受了伤的感觉？ 卫安把怀里的册子掏出来，又放了回去，“现在是他记，还是我记？” 唐十七瞥了他一眼，“常木头是衙门里的主簿，自有他的事，做记录不过是顺带的，你在衙门里最是清闲，难道你还想偷懒不成？” 卫安：“.....”我这嘴，就应该闭起来。 “况且，常木头的鼻子，很是有用，他能专心的去闻一些味道，不用分神做记录，也能给破案，提供不少帮助。”唐十七又补充了一句，幽幽的看着他。 就差没把那句，你有什么能力，写在脸上了。 卫安不服气，可他还真没啥本事，除了有个有权势的长史阿耶，好像他还真没啥拿得出手的。 他哭丧着一张脸，到了验尸房。 两小儿静静的躺在七星床上，验尸房内的气温偏低，与外头的躁热环境，犹如两个在门里门外，隔成了两方天地。 唐十七看到她们半张好脸，即使如此，也挡不住她们死不瞑目，生前最后留下来的，全是恐惧。 “常木头、卫七，你们可有谁同钱恩恩提过，挖出来的尸骨，是一对儿？”唐十七对两小儿作了个揖，这才问道。 两人齐齐否认，“我没有说过。” 常青甚至道：“我话本子也没有写到此处，更不可能被人知晓，除非我写底稿时，那人就在身边，随时看着我......” 卫安直接打了个哆嗦，“常木头，你要死啊，在验尸房里说这种话！” 唐十七挨个儿揭开了死者身上盖着的白布，“第一位死者眼珠有一只坏死，十指尽折，先前我验得不仔细，此刻再看，并非是掩埋被石块所折，而是生前，疑似人为造成。” 卫安觉得寒气从笔尖上，直接钻进十指里，然后跑到了他心脏的位置，凉得他久久不能回过神来。 她说完又检查另一个尸体，“奇怪，这一具的十指是完好的。” 常青鼻子动了动，他在第一具尸体旁，以手作扇，扇起了一股小小的风，气味入鼻的那瞬间，着实不好受。 他闭上眼睛，仔细分辨里面的气味儿。 唐十七验尸的发现，也多了起来，“奇怪，按理来说，埋在一起的话，凶手就当是同一个人，可是为何两个死者，被伤到的地方，很多都是不相同的，唯一相同的，只有脸被划伤、身上多处受过虐打，但伤处却不尽相同。” 卫安一笔一划，工整的记下来之后，他道：“莫非这凶手，在小童身上做什么试验？” 唐十七眸光一凛，正要说什么。 两个捕役匆匆赶来，正是阿生和阿水。 阿水一抹头上的汗珠子，“唐县令，我想起来，在哪里见过这两个小娃娃了，她们是城中积善堂收留的孩子......” 第6章 积善堂 “积善堂？”唐十七眯了眯眼，又和阿水确认了一遍。 阿水这回肯定的点了点头，“我一直觉得好似在哪儿见过她们，可就是想不起来，直到今日回家时，路过积善堂。” “唐县令，你们或许不知道，积善堂最早只是小得可怜的小善堂，在五年前，积善堂一次收留了许多难民，这才在凤阳县露出了头角，有些难民见财眼红，衙门里派我们出去镇压，过了许久，才勉强平息下来。” “这一对是亲姐妹，当时她们的父母也在其中，可惜死在了那场人为的灾难中，她们也在积善堂中，生活了下来。” “已经过去了五年，我也一时没想起来，她们的相貌也有些一变化，幸亏长得比较特别，这才没那么容易忘记。” “长相特别？”唐十七问阿水，“积善堂里不乏长相出彩的，为何你独独对她二人印象深刻？” 阿水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她们是双胎，生得又冰雪可人，不少人都期待她们长大之后的样子......” “我那时也就十五六岁，当时还扬言，要等她们长大，一起娶回家呢。” “可惜了，再也见不到她们长大之后的模样......”阿水很是遗憾的说道，“才十岁就生得这般花容月貌，天妒红颜啊。” 唐十七三人嘴角直抽，不是，阿水你名字带水，也不多找些水照一照自己，娶一个就算了，还想娶一双呢。 偏生阿水并不觉得，“当时有许多人都同我有一样的想法呢，我们为此还动过手的，”他又挠挠头，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不过，我们都是好兄弟，打过之后，谁赢了就暂时得一天的话语权，第二日再比过......” 常青点了点头，“十五六岁正好是做梦的年纪，他们那时有那样的表现也不足为奇......” 卫安蹭的一下偏过去头，“常木头，那你十五六岁的时候，可有心仪过什么人？” 常青无奈苦笑道：“彼时我与家中二老，正在为自证清白而努力着，哪有什么多余的想法，去伤春悲秋啊，若非......” 他感激的看了眼唐十七，便没有再开口了。 卫安被养得有些天真了，却不是真的傻，倒也不是那么没眼力，见他不愿说下去，也就也没有追问了，而是致力于眼下，“那什么积善堂，名字挺起来倒是挺不错的，是城中那家大户开的？” 唐十七却是摇头，“并非如此，凤阳县里确实有富贵人家，但也并非是花不完的金山，这积善堂在我来凤阳时，便查探过的，是城中富户联手建的一个善堂。” “当初乱象丛生，若非他们合力，只怕凤阳远不如今日平静，他们将当时涌来的难民收留，通过县衙的帮忙，压住了有心闹事的难民。” “许多难民早就已走出了积善堂，开始了新的生活，大多数人都没有忘记他们是如何生存下来的，是以，时常有人帮助积善堂。” “有银子的出银子，没银子的便出力，偶尔替积善堂出个力什么的，至于说是哪一个人办起来的，不如说是合每一辈的众人之力，才有了如今的积善堂。” “至于积善堂名字的来源，听闻原先不叫这个的，由于它如此特殊的延续方式，以及众人的心血，故尔被人称之为积善堂。” 唐十七弯了弯眉眼，“积善堂是这难得安稳下来的世道里，一道令人看得见曙光的地方。” 阿水高兴的接过话茬儿，“唐县令可真厉害，很难相信你来凤阳才两年多时光，倒是和我们这些一直生长在此的人，差不多了。” 唐十七的目光却是倏地一凝，“积善堂乃是凤阳县受难之人的乐土，有人却将罪恶之手伸向那里，将他们在人间最后一点儿的温暖，都抹杀掉了。” “本县一定要将此人揪出来！” 她同三人说道：“积善堂进出人员复杂，但是从里面出来的人，无论大人、小孩儿，比外面的人的戒心都要强许多。” “能将她们不动声色的带走，并且不引起旁人的注意。此人一定是在积善堂出入过，且深得积善堂里的人的信任。” “现在我们要查的，是进出积善堂，与里面生活的人，日常有所接触的人，目标是男子，此人或许有暴力的表现，能对两个小童施如此重手的，心里定然与常人不同，此人面相，看起来或许比较病态。” 常青和卫安没什么意见。 阿水是土生土长的凤阳人，他却有不同的看法，“积善堂建了许多年，虽是不同的人在维持着，可他们一直行的都是善事，若我们去查他们，只怕会引起里头的人的反感。” 唐十七摇头，“他们若是知晓有人在积善堂里做坏事，只怕恨不得立刻将此人揪出来，但是目前不宜打草惊蛇，以暗防为主，找个眼生的兄弟，混进去......” 阿水松了口气，还不待他离开，又听常青道：“方才还来不及说，两名小童身上，还留有淡淡的香气。” 香气？ 就连唐十七都侧目，她验尸时什么味道都闻到了，可常青说的香气，她是一点儿都没有闻到。 卫安仔细回忆了下记录，他也没记载过。 阿水则是直接吞咽了一口，小童生前生得再貌美如花，眼下成了那个样子，莫说香气，腐烂的味儿，他闻久了，能把隔夜饭都给吐了。 就这，里头还有香气？ 常青也不管几人是何想法，他眉头紧皱，“那味道极淡，若有若无的，与其特性极其相似，但我肯定自己没有闻错。” “就是兰草的香气。” 唐十七闻言，顿时有了一个新的想法，“兰草一般都是佩戴在身上的，是以，那人定然是时常佩戴，与两位死者有过接触，她们才会染上，又因久埋在地底，香气竟未完全散去。” “如此一来，凶手的范围又可以缩小了......” 第7章 刻画凶手 “喜兰草之人，多是孤高不合群者，便是与人相交，亦是志同道合者。”唐十七说到这里，抿了抿嘴。 “他应该是这样的形象，身上时常佩戴着兰草，面容有些病态，整个人清清冷冷的，仿佛将世人隔绝在外，但这是他的外表，此人时常在积善堂行走，以行善积德的模样，获得了积善堂里的人的信任与好感。” “且喜爱兰草是看一个人的心性的，通常是年岁长一些的人，但也不排除年轻一些的郎君。” 阿水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属下回家的路上，会经过积善堂，可从来没遇见过，这样一位男子。” 唐十七道：“如此富贵人家，自是不如咱们衙门里的人，出行靠的全是一双腿，他们自有车马代劳。” 阿水：“......”穷也不是他的错呀。 他抽了抽嘴角，“如此一说，马车确实见过不少。” 唐十七又道：“此事，本县已有了打算，阿水，你每日照常上下值，路过积善堂时也不要过多留意，以免惊动了蛇儿。” “此番若非钱恩恩的大黄发现尸骨，也不知何时才会发现，两个冤死的人，行凶之人定然是个谨慎之人。” 阿水点点头，“那属下便去帮刘三哥他们了。” 唐十七点点头，阿水转身便离开了。 县衙里一时只剩下了三人，哦不，还有常叔常婶，常叔正好过来寻人，“唐县令，老婆子做好晚食了。” 唐十七弯了眉眼，“常叔先去，我们马上就来。” 常叔看了眼没什么精神的儿子，摇摇头又往后厨方向去了，至于安慰什么的，前几年那么艰难都过来了，他相信他可以解决的。 再则有唐十七在，他更是放心的离开了。 唐十七看着两人，还想再说点儿什么。 卫安那娇贵的肚子，适时的叫了起来，‘咕噜咕噜’的，他尴尬的笑笑，“我有些饿了。” 唐十七也跟着笑了笑，“走吧，再忙也是要吃饭的。” 卫安如蒙大赦，他一溜烟儿就了。 唐十七摇头失笑，“这个卫七......常木头，你怎么了？” 常青的脸色比先前还要白一些，他无力的张了张嘴，“方才你有关于凶手的推断，便是我之前对凶手的设想。” “设想？也就是说你还没有定下来，是否由这样一个人来完成你书中的使命，还是我之前说的那样，你没想好如何自圆其说，凶手的动机，你没找到，是以，下不去笔？” 常青点头，“总觉得差了点儿什么，凶手一生顺风顺水，他为何要铤而走险，去做这掉脑袋的事儿？” “如果你真能想到，你就是凶手了。”唐十七无奈道：“只能等抓到这个凶手，再问问他的想法了。” 常青有些惆怅，“眼下也只能如此了。” 唐十七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没办法人矮一些，拍不到头顶，“再不去吃饭，咱们肯定会被常叔念叨死的。” 常叔别的都好，就是见不到人‘怠慢’常婶，只要常婶做的饭没有吃完，也能被他念叨一整日，但凡经历过一次，便不想再听第二回。 两人想起常叔的念功，俱是心底颤颤，拔腿就往后厨方向跑，活似背后有猛鬼在追似的。 “呜呜~你们来了，”卫安扒了口饭，“常婶做的也太合口味了，我闻着香味儿没忍住，就没等你们了。” 常婶一双眼弯得跟月牙似的，“喜欢吃就多吃点儿，你们这么年轻，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哪能不吃饭的。” 又招呼后来的两人，“来，快些坐下，我都给你们弄好了。” 常叔接受到她的眼色，立刻从旁边端了热乎乎、香喷喷的饭菜来，色香味俱全的饭食，令三人食指大动。 夫妻二人做完这些，又去厨房收拾了，也没管这三人在你争我夺的。 “这块是我的，卫七你先来的，都吃多少了，给我留一块儿。”常青按住了他的筷子，飞快的夹走了一块儿肉。 卫安没能抢过他，恨恨的咬下一块青菜，也出奇的好吃，这才令他眉眼稍平，“哼，多吃点儿，就你这肩不能扛的，不多吃一些，怎么提笔写书......” 他说完就发现，身边的两人的脸色都变了，顿时想到了最近这个案子，自己也没了胃口。 卫安抱歉的看着常青，“常木头，我不是故意的，那个你别往心里去。” 唐十七放下了筷箸，定定的看着他，“卫七，若想常木头恢复生气，早日抓住到凶手才是。” 卫安自是赞同这话的，“可是眼下不是没有线索吗，想抓也没什么办法，我就是想帮忙也帮不上。” 唐十七眼睛都不带眨的，“不，你可以的，此事正好需要你的帮忙！”她神神秘秘的朝他凑近了一些，“眼下有一个重要的线索，死者出自积善堂，但我们不能明着去查，很有可能会无功而返。” “但若是有人愿意去积善堂做善事，借着找回两个小儿尸骨的机会，进入积善堂，再告诉里面的人，你也是去帮忙做善事的。” “想必很快就能认识里面的人，也能借此机会，看看有谁对这姐妹的尸骨有反应，又有谁同他们熟悉......” “衙门里的人面孔都太熟了，而你虽是住在衙门里，但整日无所事事，又出手大方的形象，想必是不会引起旁人怀疑的。” 卫字指着自己的鼻子，“我？！”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每日分明忙得要死，哪里就闲了，而且身上的巨额财产，已经被充公了，他哪里就花钱大手大脚了？ 唐十七不容他分辨，“明日你便领了姐妹花的尸骨，顺便打探一下她们的真实身份，阿水知道的有限，只知她们父母双亡，却不知具体的消息。” 她说完就起身离开了，常青左右看看，也追了上去，留下被雷劈了的卫安，他趴在桌上哀嚎道：“我还没有同意呢！” “十七，你是故意让卫七去的？”常青追上了脚步匆匆的某人。 第8章 打草惊蛇 “对！”这里也没第三个人，唐十七很爽快的承认了，“我不让阿水他们去，是怕打草惊蛇；但是我让卫七去，却是想让蛇受惊。” 常青若有所思，但还是有些担忧，“可是那个凶手如此残暴，万一被卫七撞见了，杀人灭口呢？” 唐十七于这点上很自信，“这个凶手如此谨慎，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对卫七动手的，毕竟他有一个厉害的阿耶。” “而且我相信一件事，卫长史不可能就这样让他来凤阳，不做一点儿安排，”她勾了勾唇，“卫七这性子，若非家中宠爱，是决计不可能的。”就如她在家一般，有兄长宠着...... 常青在心中为卫安点了一排蜡，好兄弟，保重吧。 “可是再厉害的人，也有疏忽的时候，”常青还是有些不放心，“万一暗中的人，到时遇到什么意外了呢？” 唐十七嘴角一抽，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常木头多想卫安死呢，“放心吧，我自然不会拿人命开玩笑，你没发现，邓七已有一日不现身了吗？” 常青终于放下心来，又升起另一股怀疑，“可是就卫七那样子的，他进了善堂能好好办事吗？” 唐十七惊奇的看了他一眼，“常木头，有时候，他这样的人傻钱多，才更容易令人信服，以及放松警惕啊。” “.......” “啊嚏”人傻钱多的某人，起了个大早，早晨的露水，清新到他舒服的打了个喷嚏，“......” “你是谁？你不是我们善堂的人。”卫安刚走到积善堂门口，就被人拦了下来，但因他衣着富贵，到底说话还是客气了几分。 卫安哼了哼，斜眼看着他，“怎么，本郎君不能来这善堂做好事了？” 门房一惊，不知是否天气的缘故，他额上的细汗直冒，抬起袖子擦了又起，“郎君可有相识之人，小的这就替你引路。” 开什么玩笑，如果因为他狗眼不识泰山，将财神弄走了，积善堂里的人知晓了，不把他吃了才怪。 卫安也不和他为难，颔首道：“前头带路。” 本身就是权贵人家出身，又在全家宠爱下长大，那一身的气度，整个凤阳县也找不出几个来。 有钱的没他有权，有权的，咳咳，凤阳县上下，哪一个有他有钱。 卫安几乎是横着脖子，跟着门房在积善堂里走了一圈，终于到了管事的地方，门房递了个大家都懂的眼色，便悄悄退下了。 说是管事的，也就是往积善堂里投了银钱的人家，每户出了一个人，既能管理积善堂，又能有效的防止旁人中饱私囊。 这些人常年与人打交道，什么样的人没有见过。 见到卫安的第一眼，就得出了和唐十七一样的结论：快来看啊，这有个人傻钱多的上门了。 卫安被众人的‘狼光’吓了一跳，这种光他再熟悉不过了，就在前几日，好容易得了一笔巨款，还没捂热乎呢，就被充公了。 眼前的人，和当时那群人的光芒，没什么差别，就是想要他的钱。 哼！ 但今日，他就是来撒钱的。 卫安扫了一眼在场的人，鼻孔都快上天了，“怎么，本郎君来此，就只能让你们这些人接待，知晓本郎君是谁吗？” 出入公门的人，最为人注目。 卫安进衙门的第一日，不大不小的凤阳县，已有泰半人知晓了，他们便是那一半里的人。 “见过卫小郎君。”一群人忙上前见礼，顿时变得有些无所适从，任他们有诸般神通，这货一个长史儿子的身份，便能压得他们无法还手。 更何况，他们听来的卫安，并非是眼前这样的人，他在衙门里与那些人称兄道弟，可听话了呢。 想来还是瞧不起那些，不是官府里的人吧，所以见到他们就不自觉的摆出了谱来，众人交汇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 卫安淡淡的‘嗯’了一声，“若是与你们这样的人合作，岂非降低本郎君的身份，本来听说积善堂里有好玩儿的，这才特意走一遭的，今日见到你们这些老头子，皮都粘骨头上了，就这，本郎君还不如回去衙门里，看那唐县衙摸骨头算了。” 一众管事：“......”要不是看在他老子的份上，一定要打得他知晓，什么叫祸从口出，他们哪里就是老头子了，分明也才四十出头，昨儿个才上了红袖阁里，风流快活了一宿。 还有唐县衙平日就在衙门里，摸骨头给你看吗？ 卫安觉得还不够似的，抿了一口下人送来的茶水，“这什么茶，不会煮就别煮了，简直难以下咽，积善堂里的人受得了这个苦吗？” 众管事是真的无语了，卫郎君啊，你自小出身在衣食不缺的家庭里，自是不明白，这世间人有多疾苦。 缺父少母的受人欺负，都算是好的了。 卫安斜了他们一眼，起身拍了拍不存在的尘，“积善堂竟是中看不中用的，本郎君真是白来这一趟了。” 众管事：“......”长史再次为他儿子积攒了无数功德。 卫安一无所觉，他有些意兴阑珊的说道：“白瞎了这一趟工夫，本郎君跑这一趟，腿都走软了。” 众管事的咬咬牙，你一个长史儿子，生来便娇生惯养的，从积善堂走到衙门不过两刻钟距离，你要真不行，好歹坐个马车呀。 现在是什么意思，要赖上他们，让他们出银子，赔损失？ 这绝对不能够啊！ 有一个不打眼的管事，悄悄的退了出去。 他们管不了这无法无天的小霸王，自然有人来处理的。 卫安就像没看见他们的眉眼官司，对屋中少了一人，也似是没有察觉，继续他的无理要求，作天作地。 一会儿嫌弃重新换的水太热，一会儿又嫌弃屋里的花不够香，摆设不齐整，也不够名贵...... 弄得他好似，立刻就要搬来这间房里住似的。 就在一众管事头大时，一道温润如玉的声音，在他们背后响起，“卫郎君既然不满意此地，不如移步舍下如何？” 第9章 段玉 卫安故意憋了一肚子的火，也在来人如沐春风的嗓音中，给尽数憋了回去，正好一口‘剌’嗓子的水喝了下去，呛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眯了眯眼，望着门口，逆着光走来的人，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心中已经骂了无数句不干净的字眼。 最终汇成了一句，一个男人，长得真他娘的好看。 比他阿耶后院那些莺莺燕燕强了太多，更比昨日见到的那个，钱生钱的后院里的，还要强许多。 众管事见卫安的神情，不由得勾了勾嘴角，莫是说他，便是他们曾经也被惊艳过。 若非这此人的家底殷实，又与权贵有交，只怕这位郎君，如今也不知在哪家后院里，过着被折断双翼的日子。 不过若是这卫安想要的话，段家也是没能力反抗的吧。 众管事眼神隐晦的在两人身上来回，有一种隐秘的快感，他们得不到的神坛之花，或许有人摘了下来，也能让他们嗅一嗅香泽。 至于对方是个男子，这种事儿在他的长相之下，完全被人给忽略不计了，长得好看，是男是女，又有什么关系。 卫安是个棒槌，他这方面属于没开窍的行列，单纯的就是被来人长相惊艳到了。 来人却是早就习惯了如厮打量，他在光影里的眸光一闪，快得无人发现，他走近了些，挂着越温和的笑意，“卫郎君，难得有些雅兴，到这积善堂来，不如先看一看，再去某的宅中，如何？” 卫安被惊艳过了，也就没了那种迷恋的感觉，再好看也只是个男子，他淡定的点点头，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脖子，“如此也好。” 他起身就跟着对方离开，众管事内心长舒一口气，可算把这个瘟神给送走了，真希望他再也不来了，可不想再伺候了。 卫安仿佛听到了他们的心声，对来人说道：“早听闻这积善堂是凤阳县难民的一片乐土，今日才想来见识见识的，没曾想这些个管事的，一个个也太不会伺候人了，该不会是他们自己说出去的传闻，好骗人进来交钱的吧。” 他捂了捂腰间的荷包，“我阿耶赚钱也不容易，可不能乱花，尤其是这种骗人钱财的地方。” 众管事的：“......”来道雷劈走他吧。 走在前头的人，唇角一勾，竟是赞同一般，笑着‘嗯’了一声，“卫郎君说得对，家中的钱财，确实不应该乱花。” 卫安得了人赞同，心里美滋滋的，他追上来人的脚步，“方才忘了问，你是哪家的郎君，我怎的在凤阳城中没见过你？” 来人停下一脚步，认真的看着他，“某平日甚少出门，卫郎君没见过也不足为奇，某是段家长子段玉。” 卫安用他那没有几尺宽的脑子，想了一下段家，发现自己没听过，更不熟，遂作罢，“原来是段兄啊，果然人如其名，生得如玉人儿一般。” 段玉眸色转深，见他只是在认真的夸自己，眼神清澈，并没有别的想法，眸色这才转淡。 卫安完全沉浸在交到新的友人的快乐中，他大大方方的笑道：“我叫卫安，他们都管我叫卫七。” 段玉轻轻‘嗯’了声，如珠玉般的嗓音，宛如天籁之声，“卫七，随我到这边来，先让你见见，将来要帮助的人，是什么样的。” 卫安高兴的应下了，“好！” “......” 半个时辰后，积善堂里传来了惊天动地的哭声。 卫安紧紧抓住段玉的袖子不放，眼泪像是串了线的珠子一般，从他的眼里不停的落了下来。 他一边哭一边愤愤道：“段大，你说这世上怎么还会有那么苦的人，你看见了吗，他们的手上，全是伤口，还有衣裳，比我们家下人穿得还差......” 段大？ 段玉挑了挑眉，这称呼倒是新鲜，第一回听人这般叫他，许是他自己都没发现，自己说话比平日还要温柔几分，也耐性十足。 他拍了拍像是长在身上的人，“卫七，莫哭了，正是因为他们遭受了这么多的苦难，所以才到了积善堂里，等着我们的救助。” 卫安忙不迭的点头，他眼泪都没干，就这样甩了好些在段玉身上，后者身边的下人，就要上前将这人拉开，得到段玉的眼神，心神一震，忙低头退到了一边去。 段玉好言好语的哄道：“卫七，积善堂你已经看过了，不如现在移步到我家商议，如何帮助这些可怜的人吧。” 卫安有些哽咽的应下了，“好！” 两人走在前头，段家下人跟在后面，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他们家大郎君最是洁身自好了，从来都不会与人这般接近，也不会轻易请人上门的。 段家下人心思百转间，人已经跟着出了积善堂。 段玉在门外望了一眼，“卫七，你家马车呢？” 卫安眼泪方干还有泪痕，他‘嘿嘿’一笑，“出门急，没带下人来，衙门里的车那是县令他们的，我无官无职的，哪好坐公门里的车。” 段玉包容的笑了笑，“既如此，你便与我同乘，如何 ？” 卫安的双腿现在还有些酸疼呢，之前跟着跑命案现场，都不曾这般疼过，自己一个人走到积善堂，差点儿要了他半条命，真是怪哉。 如今有了代步的马车，他自是乐得逍遥的。 卫安拱了拱手，笑眯了眼，“那便多谢段兄了。” 段玉眉头几不可察的一皱，“你方才还唤我段大来着。” 卫安从善如流的改口，“段大。” 他这人从小长到大，别的本事不甚出彩，但这见风转舵，溜须拍马的本事，可谓是炉火纯青，端看他想不想做而已。 要不，怎么全家都宠他呢。 全因他嘴甜呐！ 段玉似乎也很受用，他轻击了车厢门，车夫驾着马车在街上轱辘轱辘的行了起来。 邓七内急去了一趟恭房的工夫，再回来就见到卫安与一位生得极好看的郎君，言笑晏晏的上了马车。 车夫一抖缰绳，扬长而去。 邓七：“......”他现在应该怎么办？ 第10章 脚印与玉佩 简单乔装过一番的邓七，他一副羡慕的嘴脸，来到门房身边，“方才那两人是谁啊，瞧着那气派，我怎的在城里，不曾见过他们？” 门房瞧他穿得灰扑扑的，本来不耐搭理他的，但是有个可以炫耀的对象，又让他没忍住话茬子，“就你这样的想见他们，简直是痴人说梦，我也是托了这份差事，才有幸得见。” “那可是城中首富，段家大郎君，还有一位，那可是人傻，哦不，天真线善的小郎君，来我们善堂行好事的，就你这样的，八辈子也不可能碰上他们的一片衣角。” 邓七：“......”不止碰到过，还想揍就揍，连钱都能抢呢。 至于另一位嘛，凤阳城首富家的大郎君。 邓七谢过门房，便匆匆回了县衙，他脸不红气不喘的，找到了唐十七，“唐县令，卫七和段家大郎去段家了。” 唐十七吃惊的抬头看了他一眼，“段家可是城中首富，这段家大郎，更是甚少现身，他们是如何碰到一起，还结伴同行的？” 邓七将卫安今日做的事，全都说了一遍，以及那些个管事，对待段家大郎君不怀好意，隐晦又直白的态度。 唐十七思索片刻后，“那段大郎君出现并非是蓄意的，而是那些管事闹出来的，想来卫七不会有事，但为了以防万一，你还是去盯着，如有什么事，许你先斩后奏，只消不要闹出人命来。” “切记，不可再让卫七，离开你的视线！”唐十七郑重叮嘱道。 邓七颔首，很快便离开了衙门。 “邓七怎么回来了，是卫七那家伙出什么事了吗？”常青过来时，就见到一个匆匆的背影，他的脸上充满了担心。 唐十七摇摇头，将方才的事仔细说了一遍。 他这才放下了一半的心来，“你把卫七抛在明面上，万一他真成了靶子，岂非是害了他，待此事一了，他若是怪罪下来......” “而且那段玉鲜少出现在人前，是否有问题，我们也不知晓，他有什么本事，我们更是无从得知。” 唐十七又摇了摇头，“卫七这人心思浅，藏不住什么事，真什么都同他说了，万一他在人前说漏了嘴，咱们可别想查出真相了。” “还有不管那段玉如何 ，卫七可是光明正大的去他家的，至少今日内是不会有事的，若是他不能出段府，我们更有理由上门搜查。” “再则邓七说那段玉，瞧着是风光霁月的一个人，想必也不是什么大恶之徒，卫七能在凤阳找着这样一个人做朋友，他的家人也该放心才是。” 常青脸上终于有了几分笑意，“卫七人虽不傻，但心思纯厚，同他相交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情。” 唐十七也弯了眉眼，“衙门成日里接触的，少有他这样的人，卫七来了之后，倒是热闹了不少。” “常木头，你的话册子，可有眉目了？”唐十七突然问起，那个能预测走向的册子了。 常青还是没有头绪，他揉了揉眉头，“我想出了结果，却想不到过程，始终没找到凶手杀人的合理动机。” 唐十七了然，“想不出去就暂时别去想， 既然发现尸骨和死者，都能与你的话本子对上，那么凶手想必也是差不离的。” “你是说......”常青眼前一亮。 唐十七‘嗯’了一声，“杀人动机想必没有比凶手本人更清楚的了，只要我们抓住他，就什么都知道了。” 常青精神一振，“这两日是我太着相了，将一切本末倒置了，想着既然话本子可以预测，就将心思全用在了这上面，企图将纸片人和现实里的人混为了一谈。” “你既想通了就好，有一件事等着你去办，”唐十七指了指他腰间佩戴的荷包，“那对双生子的尸骨上头有兰草香，只有你闻了出来，我们的鼻子在此时，就像是摆设一般。” “你在城中的香料铺子找找看，是否有相同的香料，又是谁家常去买，也可以顺便打听一下，有谁家爱种兰花，此花喜好腐肉，也是一条重要的线索......” 常青偏过头去看了她一眼，兰花并非寻常人家可栽种，也非寻常人能懂得其种植之道的，能知晓其特性的人家，想来唐家不是什么普通人家。 他的心思转得很快，一切不过是在片刻间。 念头一闪而过，常青应了下来，“我这便出去查一查。” 唐十七望着他干劲十足的背影，弯了弯唇，即便这个世道，仍旧有些乱，但是有这样一群可爱的人，努力支持着凤阳的平静，也是一种令人心暖的事，不是么。 可是，兄长，你如今又身在何方，究竟是否安好，是否有他们这样的人，在帮助着你呢？ 唐十七方叹了口气，刘便匆匆回来了，他脸上还有几分激动，“唐县令，我们在城郊小树林里，发现了这件块玉佩。” 陈五、章四等人也陆续回来了。 章四拿出几张纸来，“这是根据陈五描述的痕迹，画出来的线索。” 唐十七接过白纸，上面画了几个脚印，她用手指在上头比划了一下，“看这足迹大小，至少有四个人在那小树林里出现过。” 陈五拱了拱手，“唐县令，拒我推测，其中一有双，与此案无甚关联，应当是来这林中砍柴的樵夫，这双脚印从进树林起，就尤为的明显，并无遮掩。” “但这也不能证明，凶手不是那种肆意妄为之人，万一他不惧遮掩呢，陈五，你可是还有其他的发现。”唐十七沉吟片刻，问道。 陈五黝黑的脸上露出了个笑容，牙齿在阳光下，尤其显得的洁白，“唐县令英明，许是两个小儿的缘故，他们弃尸根本就无须推车，但是另外三人的脚步，始终是一起出行的。” “是以，属下大胆推断，另外三人定然是一伙的，而另一个脚步印，消失的位置，是一所村庄，为了以防万一，已有兄弟去打探樵夫的身份了。” “做得很好！”唐十七不吝夸赞，又拿起那块玉佩来，“不过，这块玉佩的主人，想来便是我们要找的人了。” 第11章 佩玉 唐十七一手托举玉佩，“此玉玉质通透，其内细密均匀，上手光滑细腻，平滑中稍带些微的阻滞之感，瞧着外表油润，光泽柔和发亮。” “此玉油润利过、细腻，性纯正，乍然望去，如同熟透的果实，精光内蕴，其色如凝脂，精光内蓝，温润细洁，肉眼几不能见其内的纵横交错。” “它包含了白、糯、细、润、透，这几种极致的特点，此玉佩乃是上好的羊脂白玉，佩戴着非富极贵。” 刘三几人也顺着她的手，透过光去看，她说的这些特点他们看不出来，但旁的不说，好的东西，即便你说不出来，仅凭感觉，也能知晓它的好。 唐十七没有回头看身后的几人，她此刻拿着玉佩，胸中的怒火几乎压制不住，拥有如此名贵的玉佩，家境非普通富户可比拟的。 这些人已经如此富贵了，不能看见别人的苦难便罢了，他们还在别人的痛苦上添砖加瓦。 真正为积善堂做事的人，却是被他们的行为所拖累。 她摩挲了那块玉佩，“此玉乃是男子的佩玉，观此玉色泽，乃是年轻郎君年佩的，章四，你画一些图样，去城中的玉器铺问一问，谁家买过此玉，未经雕琢的也可，只要与此玉玉质相似，也可。” 她补充了一句，“此玉玉质上乘，能买得起的人家，并不多，如此一来，可调查的范围，又能缩小了。” “是！”章四等人齐声应道。 唐十七则是回了她平日办事的地方，将这两日查到的线索，还有关于嫌疑人的推敲，一一写在了纸上。 她的视线在几个名字中，来来回回的看，试图将他们与线索串连起来，但是无一例外，都失败了。 正如常青话本子里的那样，眼下她的证据里，也缺少关键的一环。 县衙里的人一个个忙得焦头烂额的，而另一头的卫安，在段家却是玩儿得乐不可支，甚至上窜下跳的。 “段大，你瞧那树上的是什么？”卫安充分展示了他的闲不住，在屋里坐着喝了一会儿茶，积善堂三个字，都还没有说出口呢。 他就已经有些坐不住了，喝了几口茶，外头的蝉鸣声不断，他又听到鸟叫，就忙不迭的跑了出去，“有剪刀一样的尾巴，是燕子啊，段大，你家有福了，这燕子来财的啊。” 卫安摸着下颌，双眼亮晶晶的，“你家在这凤阳，已经是大富大贵之家了，真是难以想象，你家以后是何等富贵啊。” 段玉想到最近查看过的账簿，他眼眸一闪，“不过是一群飞鸟，世人图个吉祥，所以说出来的好话，想要得到什么，还是需要通过自己的双手去拿才行。” 卫安嘿嘿笑了起来，“既能得到好处，又能听到吉利话，好处谁会嫌多呀，既然这燕子选择了你家，就说明它们想给段家带来好运。” 段玉也跟着他笑了起来，他似乎心情十分的好的，“对，你说得很好，能两者兼得，何乐而不为呢。” 他不着痕迹的瞥了一眼旁边的下人，后者打消了拿梯子和杆子过来，把这一窝鸟儿撵走的想法。 这厢其乐融融，院外却有吵闹的声音传来，盖过了蝉鸣鸟叫，也打破了清澜院的一派和乐美好。 段玉眉头皱了起来，“去看看，发生什么事了。” 段家并非是一团铁桶，段玉还有三个兄弟，为了继承段家，相互使绊子都是常有的事儿。 似今日这种事，也并非没有过的，可是守在清澜院外的下人，无端觉得有些冷，他们郎君平常都是逗着兄弟们玩称，今日似有些生气了。 难道是因为，院里的那个卫郎君吗？ 可是，他家郎君，并不喜好男风啊！ 下人顶着满头雾水，脚步匆匆的往外院走去，可是没走几步，他又匆匆跑了回来，“大郎君，是那位来了。” 段玉眉头一紧，“她来做什么，前院我那几个废...兄弟，又在做什么？” 下人满头大汗的低下头，“是那位在逗几位郎君，所以闹出了些动静。” “一群蠢货！”段玉暗骂一声，“我现在便过去处理，卫七你在此稍候。” 卫安忙不迭点头，“处理家事重要，我自个儿在院里走走便是，你找个下人替我领路就好。” 段玉说了声抱歉，便往前院去了。 待他一走，卫安的小心思便活络了起来，他问那个低垂着头的下人，“什么人的派头那么大，能上你段家来，弄出这么大动静来？” 下人闻言，只是恭敬的回道：“主家的事，小人不便多言，还请卫郎君见谅，你想知道什么，都可以问我们郎君的。” 卫安挥了挥了手，“我也就随便问问，你先去忙活吧，我自己在院里走走就可以了。” 下人有些惶恐，他们大郎君有些看中这位卫郎君，特意让他留下来替他领跑的，可若是他违背了这位的意思...... 卫安看出了他的为难，也不好去难为他，“你远远的跟着就行了。” 他说完就背着手在院里闲逛了起来，这样的日子，他在家中也经常有，不过这段家的布局，与他家截然不同，逛起来又是另一种感受。 卫安走着走着，就到了一面墙附近，巧合的是，旁边还有个梯子，更巧的是，墙的后面传来了吵闹的声音。 他的眼里全是看热闹的神情，想也不想的就爬上了梯子。 下人头皮一紧，早知道这样，他方才还不如过来，将这梯子移走呢，万一让他看到什么不该看的，又说了出去..... 我命休矣，下人哀叹一声，但他还是想临死挣扎一下，“卫郎君，你快些下来吧，万一摔着了，郎君会怪我们怠慢贵客的。” 卫安回头‘嘘’了一声，便不再看他，而是好奇的院墙的另一边，那四男一女的制造出来的混乱。 而且那女子的背影，着实有些眼熟，他好似在哪里见过。 卫安想着有些投入，不自觉的就爬得更高了些，直接爬上了院墙，看得津津有味，连身处何地都忘了。 “你是谁？”人群中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有人发现了他的存在。 第12章 熟悉的背影 段玉是正对着墙站的，他正好看到了墙上的人，“卫七，你爬那么高做什么，小心别摔下来了。” 卫安被人发现了，也有些尴尬，他挠挠头，“我说瞧着这一枝红杏出墙来，没忍住爬上来看，你信吗？” 他说这话时，明显发现，背对着他的那位女子，身形僵了一僵，也不转身，就见她行了个礼，段玉点了点头，她便离开了。 没了美人环绕，方才的几位郎君，全将目光放在了墙上的人身上，几人多多少少，都与段玉有一些相似，但就是没有他生得出彩，卫安在心中很是中肯的点评了一句。 “原来是大兄的朋友，这么些年，也不见你往家里领回来一个半个的女郎，城中早有风言风语，今日一见，果真是‘名不虚传’呐。”其中一位的视线回来在两人身上流转，说出的话，更是意味不明，又暗有所指。 卫安听得十分的不舒服，他哪受得了这种夹枪带棍的委屈，“我瞧这位郎君，虽与段大有几分相似，可是生得却不似他尽如人意。” 他状似惊讶的睁大了眼，“莫非在这种相形见绌的环境下，你生出了极度的自卑来，见不得人家有本郎君这般优秀的朋友，只能以中伤来安慰你那脆弱的心里。” 卫安嘿嘿奸笑起来，“哎哟，那你可真可怜！毕竟容貌这种事，不止小娘子，小郎君也是天生的，没得选择。”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人，“许是你上辈子做恶多了，譬如今日之般，所以才有如今这般田地。” 另外两人目瞪口呆的看着他，若非他说的人就在眼皮子底下，还以为说的是什么十恶不赦，即将上刑场的人呢。 段玉一开始也吃了一惊，待反应过来之后，眼底全是笑意，“卫七，这几位是我的‘好弟弟’，方才你说的是老三。” 卫安没什么诚意的拱了拱手，“哦，那还真是对不住段大你了，小爷我在家就没受过什么气，见不得有人嘴臭，污言秽语的，脏了小爷的耳朵。” 段三方从他的话里回过神来，又听他如此说来，气得脸色涨红，“你！” “我什么我，段大，今日天色也不早了，我就先回衙门了，有空再来找你呀。”卫安想到方才那个背影，他得及时回去告诉唐十七才行。 落在段玉眼里，就成了卫安被他的几个兄弟吓到，想要离开了，望着三个弟弟的眼神不由得冷了几分。 对着墙上的人，还是那样温润如玉，“好呀，我在家中恭候大驾！” 卫安又从原路返回，就这一会儿的功夫，他没瞧见段玉变了的脸色，“你们三人再敢对他无礼，别怪我让你们一无所有。” 三人脸色大变，“大兄......” “哼！”段玉挥袖而去。 三人望着他的背影，眼底全是恨意。 “......” “唐十七，唐十七，你在哪里，你猜猜我今日见着什么了？”卫安进了县衙，就风风火火的满院乱窜，不难听出他话里的得意。 经常叔指点之后，直奔验尸房。 唐十七想找出更多的线索，所以又来验尸了，她听到这兴奋的声音，从尸体身上挪开了眼，“莫非，你找着破案的线索了？” 卫安的脚步一顿，呃，这个，他还真没有，甚至不敢说的是，他已经忘记了这件事，哎，真不该！ 他的热情顿时降了几分，“我今日见着了之前在灵光寺里的一位小娘子，就是当时躲在金身后面，因为她我推翻了金身来着。” 这倒是让唐十七好奇了起来，莫非这人真在凤阳，找着了自己的心仪之人，她带着人出了验尸房，站在门外，这才问道：“那小娘子生得如何，她是哪家的人？” 卫安的声音又是一顿，“呃，那个，我只看到她的背影，但是肯定没有记错的，这么能惹事的小娘子，我还真是头一回见，可真奇特啊。” 唐十七：“......”卫家的小媳妇儿是泡汤了。 不过，一个惹事的小娘子，与这卫安倒是挺般配的，可以加快这小子的成长，倒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她眉稍一挑，“什么样的小娘子，能让咱们的卫郎君记忆如此深刻，一个背影，都能令你魂牵梦绕的。” 卫安直接就跳脚了，“呸，谁要是娶了那个女的，这辈子都别想有安生日子，等着倒一辈子的霉吧。” 唐十七这才正色了起来，“那小娘子做了什么，得你如此评价。” 卫安想到那日在灵光寺见到的一幕，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当时我就是出于好奇，躲在金身后面，想听听来上香的人都会说些什么，后来来了一个生得十分好看的小娘子。” 他脸皮稍微有些红，“我觉得她生得好看，就多留意了几分，忍不住想多看两眼，哎，真是可惜了......” “发生什么事了？”唐十七听他这十分惋惜的态度，“真看上哪家小娘子，可叫你家中上门提亲的。” “晚了啊，哎！”卫安咬咬牙，“这都怪那个可恶的小娘子，我怎么每次都没见过他的背影，气死我了！” “当时这位小娘子祈福结束之后，就去找庙里的和尚解签，这时有个女的背对着我来到她的身边，我一开始还以为两人认识，但听她们说话，是偶然在这寺庙中相遇的。” “当时庙里的人不少，这么一位生得好看的小娘子，不少人都留意着她，包括金身后面的我。” “可是在她路过大殿外的池子时，一不小心就掉了下去，殿外顿时一片慌乱，都在忙着救人，可是我看得清楚，是那个背影有小娘子，她伸出脚去绊了人家一个。” “正当我想出去拆穿、救人时，那黑心的小娘子，又再一次使出了她的罪恶之脚，再次绊倒了一人下去。” “这一次掉下去的是一个男子，生得极是丑陋，可是他与那小娘子在水中抱成了一团，哎......” “后面的事，你都能猜到了......” 第13章 原来是她! 唐十七也沉默了，即便没有这男子掉下去的事，那位小娘子湿了水的模样，也被庙里众多人看见，只怕名声也不好听了。 最可恶的还是那个害人的小娘子，唐十七问道：“你说今日又看见她了，是怎么回事？” 卫安不停的点头，“对对对，就是今日，我又在段家看见她了，当时那小娘子与段家几个兄弟，不知在院子闹什么。” “后来段大出去调解，我爬墙上看到的。” 唐十七惊奇的看向了他，艰难的问道：“......你去人家做客，爬人家墙头做什么？” 卫安却是更加惊奇的回望着她，“你这说的什么话，去别人家里爬个墙怎么啦，又不是没有过的事，不是很正常的吗？” 唐十七：“......”是她错了，她就不应该问这个无法无天的人。 她只能再次将目标转移，“你确认，当真没有看错人吗？” 卫安肯定的点头，“绝对错不了！” 唐十七若有所思起来，“此女的心思不可谓不歹毒，若是不弄清楚她的身份，万一你将来遇上了，被她叼回了家中，本县没办法向卫长史交待啊。” 卫安瞪她，“......”他是这样随便的人吗？ 唐十七咳了咳，“你有听到此女与段家兄弟，在说些什么吗？” 卫安不好意思的挠挠头，“我刚爬上墙头就被人发现了，几人什么也没说了，不过，据我多年吃宴的经验推断......” “嗯？”唐十七惊讶的看着他，这人何时有了推理的能力，莫非在县衙里受到他们的熏陶了？咳咳，她并非是自恋啊...... “段大的三个弟弟，绕着那一个小娘子转悠，定然是三人在争夺一人呢，想要看谁最后能抱得美人归。” “不巧的是那三个生得丑兮兮的兄弟，加在一起，也比不上段大一根手拇指，我觉得那小娘子中意的肯定是段大。” 唐十七讶然，她的嘴半张着，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就那么一会儿功夫，便看出这么多感情纠葛来吗？” 卫安自得起来，“那是当然的，凭我的聪慧，区区小事，根本就不在话下，而且就我的眼光来看，那小娘子心眼坏着呢，段家那几位，定然是被他耍着玩儿呢。” 对于他的前半段话，唐十七自动忽略。 后半段她倒是十分的认同，能将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娘子，推入水中，害得人家名声尽失，此人确实是蛇蝎心肠。 但她最拿手的，便是捉拿蛇蝎之人。 “你今日去了积善堂，又在段府待了大半日，忙活坏了吧，不若先去歇息歇息，一会儿就该用晚膳了。”唐十七好心的建议道。 卫安本想说他不累不饿的，可是想到常婶的手艺，话在嘴里绕了一圈儿，本能的答道：“忙活了一日，可真累死小爷了。” 唐十七只当他去积善堂打听消息去了，分外赞同他的话，只是在邓七的汇报中，她连方才关心的话都想收回。 这货哪里是去干活，分明就是去享受去了。 “邓七，你出来吧。”直到卫安的身影看不见了，唐十七才朝某处喊了一声，一个人影，从墙上跃下来，朝她拱了拱手。 唐十七点点头，“方才的事你也听到了，今日在段家，你可是瞧见了那位小娘子的真容？” 邓七点头，“即便没见过那小娘子的真面目，仅凭她的背影，属下也能推断出来她是何人。” “哦，你的意思是，之前见过这小娘子。”唐十七挑了挑眉，这小娘子未免也太不简单了些。 邓七拱手：“县令英明，正是如此！” 他脸色有些古怪的说道：“此小娘子便是昨儿个来报案的钱小娘子，但昨日见到的她，与今日左右逢源的她，似乎有些不太一样。” “原来是她！”唐十七了然的点点头，“昨日我见着她，便觉得有些古怪，莫说寻常小娘子，便是小郎君见了尸骨都会害怕，偏生胆子大得吓人，还能条理分明的，将遇见尸骨的事情，从头到尾的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 “今日知她有些心性，自然不是寻常的东西能吓着她的。”唐十七想了想，“邓七，这两日你去跟着钱恩恩，至于卫七，我会让他暂时不要去积善堂打探了。” ‘咳咳’邓七突然咳了两声，“那个，其实，卫七郎君今日，并没有去打探积善堂的情况......” 唐十七觉得这日头可真晒，要不怎么把人晒得头晕眼花的，连带着这耳朵都有些不中用了，“那他去做什么了？” 邓七忍着笑，将今日卫安在积善堂做的事，还有那些个管事被指使得团团转，忍无可忍又必须忍下去的模样，全都说了一遍。 唐十七听得嘴角直抽抽，“他这是当自己搬家呢，把积善堂当自己家中折腾呢。”若是卫长史此时断了他的银钱，想必是一件十分有趣的事情，她有些坏心眼的想道。 不过，与此同时，她也确定了一件事，“那段玉也是积善堂的，能得几位管事求助，想必地位也不低，只是这些人对他的态度，倒是耐人寻味。” 邓七也是这样想的，“要说这段大郎君，确实生得非同一般，我在凤阳县，还没见过比他生得更好的人了。” “要说这龙阳的癖好，自主便有之，但有些人原本是没这等癖好的，无非就是见色起义罢了......” 唐十七起了一身恶寒，此刻她的内心有和那积善堂的管事一样的想法，若非段家家大业大，只怕护不住这么出彩的人儿。 她的眸光一凝，钱恩恩与段玉，她来凤阳的时日也有两年多了，这两人就好似凭空冒出来的一般，对于他二人的事，每听一件都觉得新鲜，又令人格外的不安。 唐十七从不忽略自己的直觉，“邓七，这段时日辛苦你了，钱恩恩那里一定要仔细盯着，至于那位优秀的段大郎，自有人看着的......” 邓七朝她拱了拱手，再次消失在县衙。 第14章 周家大郎 凤阳县一众捕役奔波了三日，终于在第四日，风尘仆仆的回到了县衙，除了被派去查访红香身世的捕役外，还有便是去了段家的卫安，所有人都在此了。 县衙的议事堂内，唐十七坐在主位，她抬眼打量在坐的人，最先问起的是邓七，“你这几日可有什么发现？” 邓七面色有些不自然，他有些尴尬的说道：“发现倒是有一些，只是不知于案情是否有帮忙。” 唐十七观他神情，心中已然有所猜测，但还是被他接下来的话给惊到了，这钱恩恩可真是让人刮目相看呐。 邓七到底顾念着，对方是个小娘子，且不是什么嫌疑人，只道：“那小娘子不止与那三位兄弟有关系，还与旁的郎君有所牵扯，且此人对她的迷恋，远超旁人，此小娘子说一，那位不会说二。” 唐十七‘嗯’了一声，“可还有其他的发现？” 邓七又点点头，“她们家也同积善堂有关，我亲眼看见她和善堂里的孩子们在一块儿，孩子们都很喜欢她。” 唐十七下意识的就皱起了眉头，“你继续去盯紧了她，暂时无须回县衙，以免有被人发现的可能。” “是！属下现在就去。”邓七说完就走了。 其他来禀事的人，都好奇的盯着他的身影，刘三甚至凑了过去 ，“县令，你方才和邓七说的是谁呀，谁家小娘子，值得让邓七去盯着？” 常青也看了过去 ，毕竟邓七前几日可是在暗中保护卫安的，今日怎么就换了地儿去盯人，卫安那处可是没人保护的了。 唐十七看懂了他的神色，示意他稍安勿躁，却也没有同他们解释，是谁家的小娘子，毕竟她现在只是心中有个想法，但具体是什么，还要等邓七的监视结果。 “好了，这个案子结束之后，没成婚的都回去，找人相看相看吧，瞧把你们给急的，听见小娘子便两眼放光了。”唐十子揶揄了他们一句。 众人：“......” 她理了一下桌案上的线索，“兰草、佩玉这两点线索，你们这几日可有查到什么有用的消息吗？” 常青和章四同时递了一张纸过去，齐声道：“这是有在城中铺中买过尘草（玉料）的人家。” 每张纸上纸上都有十来个名姓，她一一看过去。 与此同时章四还补充道：“抛尸现场找到的佩玉，与城中玉器铺子的比对过，只有吴氏玉器的最为接近，在他家买过玉料的都在这上头，成型的佩玉，却是只一户周姓人家，据说是周家大郎买的。” “周家大郎？”唐十七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旋即便想了起来，她清秀的眉头直皱，“他是不是城中有名的纨绔子？” 她记得今年还处理了好几起，关于这周大郎的案子。 弄到最后都是被调戏的女郎家中得了银钱不追究，由于周大郎只是口头戏言，官府也没办法再查下去。 周大郎此人吊儿郎当的，却也没给凤阳县造成不良影响，是以，她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总不可能她带着人上门，把这货的嘴打烂了吧，虽然她很想这么干，但是她是站在水平上的人，一定要维持心中，最后的底线。 章四点头，“正是此人。” 唐十七的手指在纸上的周姓上摩挲了几下，这纨绔子弟对一件事儿的兴趣来了，便是花再多的钱也是乐意的。 “章四你和刘三带几个兄弟过去，将那周大郎带来衙门，本县一会儿亲自审问他，”她的语气有些冷。 两人领命去了。 唐十七又看着屋里还剩下的两人，“你们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陈五‘嗯’了声，“我这两日仔细研究了那几对脚印，去附近村子问的人也回来了，其中一对确实是一个樵夫，并无可疑。” “另外三对，有两对的脚印，鞋底的纹路，也是有讲究的，这两双是一样的，我去卖鞋子的铺子问过，都是城中富户家下人穿的那种。” 唐十七赞赏的看着陈五，“你做得很好，这也是一个很重要的线索，另外一对脚印呢，可有什么线索？” 陈五黝黑的面上先是一喜，又转而变得十分古怪，“另外一双鞋印的主人，有几个方向可查，据鞋铺掌柜的交待，城中富户都来买过，有杨、田、齐、刘、王、吴、段、钱，还有方才你们说的周家。” “这些事情应当是店内的机密，掌柜怎会轻易告诉你？”唐十七不是怀疑他的能力，而是担心那鞋掌柜为了做生意，说出来的话有些夸大其实。 陈五咧嘴笑了一下，“县令，你是没瞧见呐，掌柜的巴不得把这事儿到处宣扬呢，来他家的富户越多，不是证明他家的东西越好吗。” 唐十七了然，她想起从前和姐妹们一起逛胭脂铺，扮成男子与兄长他们逛书铺的事，有些酒香还是怕巷子深的，的确需要一些契机，而去他们铺子里的是什么人，就是重要的契机了。 “这话倒是在理，既是如此，你想个办法，将去买过有这种鞋底花纹的人的鞋子尺寸弄来，再比对一番。” 陈五疑惑，“不是捡到周大郎的佩玉了吗，直接比对他的就可以了，难道县令以为他不是凶手？” 唐十七摇头，“本县总觉得这案子有些古怪，你且先去办这事儿。” 陈五面有犹豫，她疑惑的问道：“怎么了？” “我今日让鞋铺掌柜开口，花光了几个月的月例，不知......”陈五实在有些不好意思，此刻回想起来，觉得自个儿有些大方过头了，应该少给一些的。 唐十七转动着僵硬的脖子，幽幽的唤了一声，“常木头，你......” 常青：“......”他就是门上的木头，闻不到，看不见，听不着！！！ 陈五有了令牌，冲他搓了搓手指，‘嘿嘿‘笑道：“常主簿，能先给我预支一点儿吗，我还要再去套一回话呢。” 常青：“......”如果他有罪，来一道雷，劈死他吧！ 第15章 遗失 常青悲愤的取下荷包，从里面掏出些银子来，陈五一把接过，很快就跑得人没了影儿了。 ’咳咳‘唐十七也有一瞬不自在，但花多了也就了一种自然习惯，她安慰道：“木头啊，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你为衙门出的力，我们都会记得你的......”唐十七在他幽幽的眼神中，有些编不下去了，生硬的转了个话题，“对了，你不是去查兰草香吗，名单上竟有这么多的人。” 她说着说着正色了起来，“他们买的什么品种的兰花，可有与那对双生骸骨上相似的味道的兰草香？” 常青瞥了她一眼，“凤阳县的兰花品种并不多，受时人追捧的也就莲瓣兰、墨兰和鹤顶兰，这名单上面的的各占了一半。” 闻言，唐十七若有所思起来，“墨兰的香气浓郁，如我们这种普通人的鼻子，也是能闻见的，而莲瓣兰则是在冬日开放，剩下的只有鹤顶兰了。” 她嗤笑一声，“鹤顶红的花朵颜色艳丽，且大都为红色，其花杆纤细，远远望去，似是一只丹顶鹤一般，这朵红色的花朵，便是丹顶鹤的冠羽。” “是以，才有了鹤顶兰这个名字。” 唐十七顿了顿，“但此品种的兰花，多是在南方生长，我凤阳县地处北方，应当极少才是。” “看来这凤阳县不知名的富户不少啊！”她哀怨的看向了常青，似是在说，为何她作为一县之主，却没成为首富。 常青咳了咳，不是啊，咱伟大的唐县令，财富也是要靠累积的，他这才开始写了两年的话本子，人家少说也有两代累积的，这能相提并论吗。 不过他的雄心也受到了激发，暗暗下了决心，他会让整个凤阳县衙变得越发富有的。 唐十七见此赞赏的点了点头，便揭过这心照不宣的事儿了，“鹤顶兰这名字，很容易让本县想到不太愉快的事儿。” 早些年，唐府中有人因鹤顶红去了，这事儿是她开始学医毒的契机，也是她如今安身立命的本事之一。 常青只当她是学毒的时候，可能不小心被毒到过，“鹤顶兰还让人容易想到毒药鹤顶红，也就是砒霜。” “红色的鹤顶兰，瞧着怪喜庆的，可是若与命案沾边，它就变得邪恶了，喜好此花之人，真是优雅又变态啊。”唐十七叹了口气。 最怕这种人是凶手了，一般意味着凶手多半有个出色的名声，而能得到这些的，多半都是他有个出色的脑子。 虽是如此，但唐十七并没有沮丧，沸腾的血液，让她越发的精神，她做的就是与各种凶徒作斗争，岂能因为一点儿困难，便止步不前。 “常木头，那周大郎应该快到了，你随我一同前去，这位是人是鬼，就看你的了。”唐十七意味深长的说道。 常青的鼻子动了动，他认为如今的他和一种动物，极其的相似，甩了甩头，他忙小跑追了上去。 他的内心一阵哀嚎，哎，这就是习武之人，与普通人的体质，他当年怎么就只想着拿笔，没想过一手拿刀一手拿笔呢。 瞧瞧人家唐县令，考得了县令，斗得了恶徒。 常青的胡思乱想，被前院的吵闹声打断了。 “放开本郎君，知道本郎君是谁吗，知道本郎君的阿耶是谁吗？你就敢这样对本郎君，回头给不了你们好果子吃！”一道极其嚣张跋扈的来回在县衙里飘荡。 常青嘴角一抽，这货要倒霉了。 他迫不及待的快走了两步，院内的情形，清楚的映入眼帘，随之而来唐十七的话，“你叫啊，你随便叫，看是否有人会来救你！” 她的脸上没有半分笑意，“如今你牵涉进一桩命案当中，你把这些人招来，不止救不了你，反而会把他们一块儿搭进去。” “放开，你们给我放，哎......？”挣扎的周大郎顿时停了下来，他错愕的看着唐十七，“你这小子，方才说了什么？” 刘三直接给他后脑勺来了一下，“给我放尊敬点儿，这是我们唐县令。” 周大郎被疼痛击醒，他瞪大了一双眼，“胡说什么呢，小爷在温柔乡里好好的，你们把小爷带来，说了一堆有的没的，究竟想做什么？” “周京，本县近来在查一桩案子，在抛尸现场捡到一块儿佩玉，你且瞧上一瞧，可还眼熟？”唐十七手里掉出来一块儿羊脂白玉来，上头挂着一根红绳子，尤为醒目。 周京先是一愣，接着便是一喜，他上前了一步，“咦，这不是小爷的佩玉吗，都掉了好些时日了，没想到唐县令替小爷找回来了。”他说着就要伸手去拿。 掉了？ 唐十七眸光一闪，她不动声色的将手一缩，令周京与玉佩擦肩而过，后者登时怒了，“你这人怎么回事，捡到小爷的东西，知晓它的名贵，想要私吞了它吗？！” 众人：“......”这货脑子有病吧。 唐十七：“......”周家有子如此，何愁后继无人啊！ “周京，本县不得不再次提醒你，这块儿佩玉是落在抛尸现场的证物，涉及到一桩命案，而你就是嫌疑犯。” 她沉声道：“本县请你回来是问话的，不是来还你佩玉的，若是你说不清楚这佩玉，为何会在抛尸现场，那么本县只能按照办案的流程，将你拘在县衙套大牢中，直到此案真相大白。” “哦，对了！”唐十七又补充了一句，“你尽管将方才喊的那些人叫来，本县会和他们一一掰扯清楚，你究竟犯的是什么罪，届时召告整个凤阳县，本县倒要看看，谁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来保你！” 随着她的嘴一张一合的，周京的脑反子嗡嗡作响。 他平日里作天作地，可从没闹出过什么人命来，也没经历过旁人这般不给面子的事。 还有唐十七斩钉截铁的话，仿佛已经将他定了罪，这不禁让他本不就不多的脑子，开始成了浆糊。 周京开始慌了什么，“你们说的什么命案，我根本就没听过，还有那佩玉，我遗失了好些日子！” “哦？” 第16章 缺失的动机 “是真的！”周京急得不行，他听出来唐十七的不信，又想到他方才说的什么昭告天下，又要将他关进牢里，犹如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 唐十七等了一会儿，这才问道：“你可还记得何时掉的，大概会掉在什么地方？十三天前，你人在什么地方，可有谁能证明你在什么地方？” 她这一连串的问题下来，让周京的脑袋，又停歇了好久，才开始磕磕碰碰的回答起来。 “我、我这段时日都在红袖阁里，也记不清是哪天跟哪天了。”周京企图从他那团浆糊的脑子中，找出点儿不一样的东西来，“红袖阁里的人都能给我凭证。” 又是红袖阁，唐十七嘴角一抽，这阁里的小娘子，是让整个凤阳县都惦记着吗，比甄香楼的排骨还让人惦记。 “但是十多天前的事，我真的不记得了。”周京此刻像是被淋了水的大公鸡，就剩下一个鸡架子在那摆着了。 “关于你行踪的事，我们自会去红袖阁查证，但你如何解释这块佩玉？”唐十七摊开手心，那块羊指白玉在她手心，已有淡淡的暖意，果然是块好玉。 周京的脑子瞬间灵光了一回，“我这段时日都去了红袖阁，那就没有时间去犯案了吧，”他顿时得意起来，“你们就不能再将我当成嫌疑人了。” 唐十七摇头，“你并非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在楼里，去城郊小树林只需要半个时辰，而埋两具小儿骸骨，也用不了多少工夫。” 周京大惊失色，“两个小童？我杀她们做什么？” “哎？小童？”周京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对了，有一日我见到一个同去红袖阁的人，他带着阁楼里的一位花娘就出去了。” “当时我见到花娘生得有几分好看，便想要留下那位花娘，结果对方死活不肯，哼，那人连我周家都不放在眼里！” 周京说到这里就来气，“当时那人还同我起了争执，红袖阁里许多人都看见了，若非我身边的人劝我别把事儿闹大，免得路人看笑话，当时我非把他的牙给打瘸了不可。” 众人：“......”有钱人玩儿得可真有意思。 唐十七打断了他的豪情壮志，“你可记得除了与他争吵，还发生了其他的事吗，还有他生得什么模样？” 周京一梗，咬牙切齿的说了起来，“小爷我当然记得了， 此人可真是胆大包天，不仅不把花娘让给小爷，还敢同小爷起争执，那张脸化成灰，小爷也记得他。” 他突然拍了一下脑袋，“我的佩玉就是那天和他起争执之后遗失的，肯定是此人捡到，想要陷害我！” 唐十七看着这个憨憨，她认真的说道：“周京，在洗清你的嫌疑之前，你暂时不能离开县衙。” “你且将与你争吵之人的相貌同我们的兄弟说说，章四你画好之后，便拿着这幅画像去红袖阁里找人，顺道再查查他这段日子在红袖阁的情况。” 刘三艳羡望着了过去，章四顶着这令他头皮发麻的目光，来了到周京面前，在他神情不耐烦，又只能一遍遍的回忆那日发生的事情，两厢折磨之下，终于画出了一张双方都满意的人像。 与此同时，唐十七已经带着常青，重新回到了验尸房，“你方才站在周京身边，可有闻出什么来？” 常青的脸色此刻有些青，他望着那个不敢看她的人，“周京身上别的不多，脂粉味儿呛得我险些背过气去。” 他揉着仍有些发痒的鼻子说道：“我仔细分辨过了，周京的身上没有鹤顶兰的香味，若是能证明他十三天前在红袖阁里，就能证明他是清白的了。” 唐十七望着七星床上在不断腐化的尸体，“周京的确不是凶手，单就是他这张多情的脸，进去积善堂带走一对孩子，不可能会被人忽略，而且有一件事，不知木头你发现了没？” “积善堂里那么多管事，便是一人做一件事，也能将善堂管得不差，更何况失踪了两个小童，这么大的事，为何没人来报案？” 常青的眸光也是一冷，“你的意思是积善堂里，有人在帮凶手隐瞒？”他又觉得有些不合理，“可是那么多位管事的，除非他们都不开口，否则少了两个孩子的事，迟早会被人发现说漏嘴的。” “这也是一个疑点，常木头，你找个眼生的兄弟，混进这积善堂，之前只是盯着外面，得想办法弄清这里面的情形才行。” 常青点了点头，又听她道：“待这周京洗清了嫌疑，我们要查的方向又少了一个，同时这也意味着我们与凶手越来越近了。” “你知道谁是凶手了？”常青立刻就反应过来了，“为何不先捉拿了他？” 唐十七盯着两个小童的脸，半晌没有答话，“光靠推测还不够，正如你话本子里的缺失一个动机，我这里也缺证明凶手身份的关键性证据。” 她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张小脸，“本县会替你们找到凶手，查明真相的。” 常青望着这诡异又和谐的一幕，分明很悲情的一幕，但他感受到了温暖，他忍不住上前一步，“十七，你是不是又想到什么了？” “木头，你觉得她们剩下的半张脸如何？”唐十七指着两具尸骨被人为毁得不成样的小脸，另外半张早就腐烂得不成样了。 常青上前一步，认真端详起来，“她们的脸被毁得很严重，就这样看的话，我确实看不出来，但二人的骨相生得极好，且瞧剩下的完好的肌肤纹理，将来便是长歪了，也难看不到哪里去。” “你也这样认为就没错了。”唐十七又将白布替她们盖上，抬着沉重的脚步往外走，“木头，眼下我们只有证明能推测出凶手犯案的大致过程，却还没找到能决定凶手身份的证据。” 她回头望着常青，语气森寒，“但你话本子里缺失的动机，我想我已经找到了......” 第17章 上门 常青有片刻的呆滞，待将方才的事情都在脑海中过一遍，他脑中蓦地闪过一个念头，“你是说......？” “对，就是有人见不得她们生得好看，所以想毁了这对姐妹。”唐十七把他剩下的话补全了。 常青倒吸了口凉气，“可是这不对呀，我们查的出来的结果，行凶的可是男子，嫉妒旁人生得比自己好看的，多数为女子才是。” 他见唐十七脸色怪异，生怕她误会什么，忙解释道：“这并非是我个人的偏见，而是于容貌上这一点儿来说，男子与女郎所侧重的有所不同。” 常青咳了咳，意味深长的说道：“其实十七你也明白那种感觉的。” 唐十七心中一惊，还以为对方看穿了她的身份。 她正要开口否认时，便听常青又道：“男子对于容貌向来是盲目自信的，便是天上掉个仙女儿下来，他们也觉得能匹配上的，甚至觉得仙女儿高攀上了他。” “于女郎而言，又是另一番体验，纵是她有千娇百媚的面孔，又或者是第一美人儿的称呼，她们时常都觉得自己生得不够貌美。” “女子过了某个年纪，就会担心自己年老色衰，会被人抛弃之类的事，而男子则是不同了，他们便是认为自己有钱了，临了临了，到那七老八十，也能一枝梨花压那海棠的。” 唐十七震惊的看着他，“常木头，你如今这般努力存银钱，也是想在年老之后，纳上几房美娇妾吗？” 常青：“.....”他如今赚钱都是为了谁？ 想想他白日里要跟着东奔西跑，处理县衙的各种杂事，到了夜里才有闲暇写上一两回。 他有段日子忙得都昏了头了，夜里梳洗后还不能倒头就睡，还得把灯挑得更亮了一些。 那段日子明显感觉头发掉了不少，眼睛也跟着花了一段日子。 还是去济世堂找何郎中开了两副药，又仗着年轻，每日晨起打了两套五禽戏，这才恢复了他昔日的精神面貌。 许是他脸上的表情太过明显，唐十七难得的有些心虚，“木头啊，你随我去一个地方......” “去哪儿？”常青严重怀疑她是故意岔开话题的。 唐十七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她是真的有急事带人出门，才不是什么拿人手短，吃人手软。 她眼光瞥向一旁，“去找个人聊聊天儿，或许能得到更多的线索。” 常青走在她身后，盯着那颗脑袋，不由得在想，同样是人的脑子，想法怎的那么的不同，像他除了正事就是话本子。 这唐十七的脑子，就像是天生为这些案子而生的，总能从细微之处，找到旁人没发现的关键，将一件案子串连起来。 相比较之下 ，他写的话本子，实在是差劲了许多。 还有另外一种人，便是他们方才提到的，不过是一对小儿，便因人嫉妒生得貌美，而受到迫害。 大家皆是生而为人，但是有的人不配为人。 虽是如此，可他想不到这个时候，唐十七还要去找什么人聊天、谈心，还是她又从中发现了什么。 直到两人的脚步，停留在一座宅子面前，钱宅！ 常青抬眼望去，终于明白了，他们是来找那个钱恩恩的，电光火石间，他想到了一个可能，惊骇莫名的上去敲门了。 倘若真是他想的那样，这钱恩恩可当真该死！ 常青咬着牙敲门用了不少力，听着像是去砸门的，叫宅子里的人听得火光大作，什么好心情都没有了。 “谁啊，那么没有礼貌，小翠，你去看看谁敢在我钱家闹事。”一位喝得半醉半醒的小郎君，斜倚靠在榻上，指点着一个替他捶腿的丫鬟。 绿衫小丫鬟头轻轻应了声，头也没敢抬的就出去了，剩下的打扇的，捏胳膊的、喂吃食的，均是将头低了低，大气也不敢出。 小翠很快便去而复返，花容失色的朝那小郎君跑去，她的身后还跟着两道不急不徐的脚步声。 “钱大郎君，本县今日不请自来，没打扰到你吧。”唐十七朝软榻上享受到极致的人，拱了拱手客客气气的说道。 钱大郎半眯着的眼，顿时睁了开来，他的眼角上挑，睁开眼的那瞬间，似有邪气横生，至少他身边的几个丫鬟都抖了一抖。 他在丫鬟的搀扶下，站起了身，还了一个不伦不类的礼，漫不经心，又带了几分恶意的说道：“哦，是咱们凤阳的县令，你可也是看中我那位好阿妹了？” 唐十七飞速的打量了他一眼，此人生得与钱恩恩有七八分相似，两人的容貌都生得不错，而他们最大的区别就在那双眼睛。 一个邪肆横生，一个楚楚可怜。 她没忽略对方话中的恶意，是因为那位钱恩恩，也就是她此行的目的，“本县今日替意来寻钱小娘子的，不知她可在家中？” 钱大郎又挑了挑眉，“我那位好阿妹每日忙着呢，你十日来有九日都是寻不着的，有什么话或者信，本郎君倒是可以代为转达。” 他朝面前的两人伸出手，“不过，凡事都需要付出的，没有回报，你是县令，本郎君也不会帮忙的。” 唐十七一头雾水，“......”这钱大郎的脑壳，是不是被他家的狗啃掉了。 常青满头黑线，“......”钱大郎这手法，他也熟啊，话本子里惯常的要银子手法呀，不过此人卖妹这么顺手的吗？ 两人正要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一道急喘着气的声音，就从他们背后传来，“大兄，你这手也伸得太长了些吧，唐县令和常主簿他们可是阿妹的客人。” 唐十七两人回身望去，钱恩恩许是赶得有些急，饱满的胸脯还在上下起伏，一张楚楚可怜的小脸更是染上了薄红。 有气的，也有急的。 但这都不妨碍，她看起来更美了。 钱恩恩说完那话，深吸了几口气，才莲步轻移，“民女见过唐县令。” “钱小娘子，快快起身吧。”唐十七说归说，到底不好伸手去扶，只是看了一眼自她进来之后便哑声的钱大郎，问她，“不知可有方便谈话的地方？” 第18章 阿旺 “大兄，你一把年纪了也顾忌些身子骨，早些寻个好嫂子回来，你再如此下去，哪家好小娘肯嫁给你！”钱恩恩带着人离开之前，还对钱大郎说了一番苦口婆心的话。 唐十七在离开时，扫了一眼那几个低头的丫鬟，眸光暗沉了一瞬。 钱大郎垂着双眸却是一言不发，半晌才抬起头，眼神阴鸷的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收回目光，一瞬不瞬的看着小翠，“这日头也太晒了些，你到我房中来......”不止小翠哆嗦着跟了过去，其他丫鬟俱是身子一抖。 “......” “敢问唐县令特意寻上门来，所为何事？”钱恩恩寻了家中最大最开阔的凉亭，着人上了些饮品，让人退下后，便开始打探他们的来意了。 她虽是在问话，目光却是落在了唐十七的身上。 此人身量不足六尺，大概在五尺出头，她的身量不如旁的郎君高大威猛，甚至不如前一个县令生得高大。 但此人给她的压力，比她在凤阳县里认识的人都大，那双同镜子一般的眸子，深处似存在神秘古井，能将她所照见的黑暗点亮，也能将人拉进深渊。 钱恩恩的目光微闪，往下移了些许。 许是经常在外奔波，她生得并不如那些书生白皙，尚未及冠的脸上，还有一些稚嫩，却有不容忽视的威严。 唐十七的腰背不算宽阔，但极其挺拔，犹如寒冬腊月里的傲梅，傲然挺立于世间，她的双肩不宽，却将她的官服撑得笔挺，仿佛没有任何事能压垮。 她的腰身圆润，官服上的腰带，堪堪束好，对此，钱恩恩想到自己的盈盈一握的小腰，想到那些人的虎狠之光，她不免有些得意。 待视线下垂之后，她朱唇轻轻勾了勾嘴角，对自己又多了几分信心。 至于一旁的常青，她的目光多是停留在他的脸上，而是则是冲他飞快的浅浅一笑，再没有多的了。 若非唐十七到了凉亭之后，一直注意着她，只怕也不会发现这她这一举动，对此，她弯了弯眉眼，“怎么，钱小娘子看中我们常主簿了？” 常青：“......”他就说刚才有种被野兽盯上的错觉。 钱恩恩抬眼看着唐十七，脸上是恰到好处的错愕，“唐县令浑说些什么，民女、民女......” 她身体摇摇欲坠，眼中含着要掉不掉的泪珠，“民女的亲事自有阿耶作主，怎能由民女的心意。” 她贝齿轻咬着唇，眼神却十分坚定，一字一句，沉重却又不含糊，“便是一县之令，也惯没有拿捏一个小娘子婚事的理由。” 常青被她这一副慷慨就义的模样，给惊得不行，不是，你四日前来县衙报案那胆大的模样，眼下是唱的哪般。 即使有心理准备，唐十七也有片刻被惊到，不是因为她此刻的话，而是因为她的变脸速度。 邓七看到的那些事，她想或许此刻找到了答案。 她嘴角勾起一个没有暖意的弧度，“哦，是本县的不是，方才见你冲常木头笑了一下，还以为你有意，若你当真有那个意思，本县还想定然替你们排除一切困难，也要成全有情人呢。” 常青脸色一僵，“......”唐县令，求放过，真的，钱恩恩这样的小娘子，他实在无福消受，倒是他的话本子，下次可以加一个这样的人物。 菟丝花一样的小娘子，背地里却堪比食人花，这样的反转，他光是想想就有些热血沸腾，话本子铁定大卖呀！ 如此一来，他就是睡在银子上都可以，每日清晨醒来，都在金山银山之下，那种感觉光是想想就热血沸腾。 他这样想着，眼睛里都快喷出火来了。 落在另外两人的眼里，则是不一样的意味了。 钱恩恩虽看不上他主簿的身份，可是耐不住这张好看的脸，对她充满了如此狂热的迷恋，这让她的内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唐十七暗中抽了抽嘴角，常青的脑子时常天马行空的，像她这种脚踏实地查案的人，是很难猜到的。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根据她对常青的了解，绝非钱恩恩看到的那个意思，不过，她没打算控拆台就是了。 钱恩恩视线若有若无的在常青身上划过，见到对方越发的狂热起来，她才有些为难的说道：“民女的阿耶近来相看了不少人家，他们不是想要纳妾，就是想要续弦，民女...民女也无可奈何......” 她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在两人身上流转，重点是在唐十七身上，“民女不过一个商贾人家的女郎，如何配得上常主簿这样风姿俊郎、仪表不凡，又出身公门之人。” 唐十七果然很上心她的事，她‘哦’了一声，“钱小娘子生得如此美好，钱家主怎的舍得将你嫁去那些人家。” 钱恩恩拿出细绢来，轻轻擦拭着眼角，“民女的阿娘是原配，大兄的阿娘是阿耶的青梅竹马，待我阿娘死了之后，便带着大兄回府了.......” 寥寥数语，一个有了后母，就有继爹的故事，跃然于纸上。 若非唐十七、常青心中有数，只怕还被她给蒙骗了过去。 还有方才兄妹二人的交锋，钱大郎可不像占了上风的模样。 越是如此，越能证明这钱恩恩不简单。 “钱小娘子，你也莫要伤心了，虎毒尚且不食子，想来钱家主定然是不会糊涂的，哦，对了，钱家主今日怎的不在家？”唐十七似是突然想起这么个人来。 钱恩恩低垂着双眸，轻轻的摇了摇头，“阿耶他们想去哪里，我向来是不知道的。” 正当唐十七还要再开口说，一道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在凉亭外响起，“阿旺，你别乱跑了，府中有贵客......” 她转过身望去，只一眼便认出来了，是钱大郎身边那位，着红衣的丫鬟，她跑得有些着急，额上都出汗了。 在红衣丫鬟的前面，是一条黄色的狗。 不过，这丫鬟叫这狗什么来着？ 阿旺？ 第19章 犬中英雄 常青并没有转身，他今日是带着任务上门的，负责旁观钱恩恩，是以，不管有什么事，都不能令他动摇。 方才那个红衣丫鬟，追着黄狗出来时，他明显看到钱恩恩眼中一闪而过的狠意，又在片刻恢复了平静。 腰肢如水蛇一般扭了两下，来到唐十七身边，对着那丫鬟，细言细语道：“小红，唐县令他们在府上作客，你们把阿黄放出来做什么？” 小红身子一僵，头也不抬的就往地上跪，“小娘，是阿黄饿了，小红一时没看顾，请小娘、贵客恕罪。” 钱恩恩挥了挥袖子，“你先下去吧，把阿黄一块儿带走。” “慢着！”唐十七忽然出声了，她的注意力全在黄毛狗身上，“那个不好意思，本县想问一下，你们唤的阿黄，可是发现尸骨的那位犬中英雄？” 三人：“......” 常青嘴角直抽抽，就你那眼神儿，说你想吃它，似乎更为合理一些，这模样跟饿了八辈子似的。 钱恩恩绞了绞手中的绸巾，她在唐十七期待的眼神中，笑着点了点头，只是那笑怎么看怎么勉强，“确实是大黄发现的。” 唐十七朝大黄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远远的问了一句，“钱小娘子，这大黄可会伤人？” 钱恩恩不明所以的摇了摇头，“阿...大黄平日里很是乖巧，从不会乱伤人的......唐县令，你......” 她话还没说完，就见唐十七朝那大黄主动走了过去，甚至还把她的手放在了大黄的头上，还在上面揉了几圈。 钱恩恩：“......”这唐十七莫不是脑壳有什么问题。 常青的嘴角又抽了抽，唐十七这是上次和卫安被大黄狗追过，心里有阴影了吧。 随着唐十七越来越近，身上那股奇特的味道，也随之传入鼻翼间，不同于钱大郎他们身上的味道，这是一种她说不出来的感觉。 小红的身子又往下低了几分，她的头也因此埋得更低了。 唐十七摸大黄脑袋时，状似无意间的瞥了她一眼，掠过她的脖颈处，眸光一凝，又若无其事的开始抚摸大黄。 大黄的身体有些瘦，在她靠近时，其实有些抗拒的，但在唐十七的抚摸下，舒服的闭了闭眼，甚至有想趴地上的意思。 “大黄，不得无礼。”钱恩恩见到阿黄即将趴地上，她淡淡的开了口。 唐十明显感觉到，手下的大黄身子突地一僵，再不复方才享受的模样，她又揉了揉，“犬中英雄 ，快去找吃的吧，别饿着自己了。” 大黄悄悄的抬头蹭了一下她的掌心，这才不舍的低下头，跟着那个叫红衣的丫鬟离开。 唐十七这时站起身来，“钱小娘子，此次前来，本县是有一些事情，想要问你的，还望你能够如实回答。” 钱恩恩浅浅一笑，心道果然如此，倒也是松快了几分，“唐县令是想问，关于大黄发现尸骨的事吗？” 唐十七点点头，“正是如此，本县想知晓，上次问你的事，你还未回答本县，你一个小娘子， 为何不带丫鬟、小厮，独自一个前往城外小树林，你去那里做什么？” “旁的地方你不去，还正好发现了尸骨？” 钱恩恩闻言，抬头望了眼常青，似是在意外此人竟不曾将他在城外问的事告诉唐十七。 她很快又将眼眸垂了下去 ，掩去了眼中的一抹算计，“唐县令方才也瞧见了，民女与大兄不合，那日便是被他使人骗去了城外，幸得大黄在身边，才不曾遇见什么......” 她话中的未尽之言，由不得人不多想。 常青摸了摸鼻子，他觉得这女的，脑子多半有些问题，没事儿总看他做什么，害得他浑身不自在。 还有她方才那眼神，四日前的事，他可是早早便与唐十七说过了，今日再问，想必自有她的用意在的。 当然了，这些自是不必与钱恩恩说的了。 唐十七了然的点点头，“原来如此，只是家兄如此......”她说到一半便停止了话头，成功捕捉到了钱恩恩失望的神色，她勾了勾唇，“还有一事，本县想请钱小娘子认真想好，再答话。” 钱恩恩疑惑的看着她，却还是顺着她的话答道：“民女何德何能，值得县令一个请字，唐县令有事尽管说便是。” 唐十七脸上升起恰到好处的欣喜，“如此，便先行谢过钱小娘子了，钱大郎与那周京可曾识得？” 听到周京的名字，钱恩恩手中的绸巾，下意识的一紧， 下一瞬便松了开来，“大兄与何人相识，民女确实不知，不过大兄经常去城里的烟花之地，若是那位周郎君也去的话，他们应该会相识的......” 唐十七深深的看了她一眼，懊恼的一合掌，“哎呀，钱小娘子着实聪慧，这些日子给忙昏头了，倒是将这一点给忘记了。” 似是解决了一件心头事，她语气轻快了几分，拱了拱手，“今日多谢钱小娘子解惑，改日案子破了，再来登门致谢！” 钱恩恩再骄傲也不敢受她如此大礼，忙侧身到一旁，还了一礼，“能帮到唐县令，是民女之福。” 唐十七望了眼天色，“看来这钱家主今日是不会回来了，本县衙门事多，便不在此久留了。” “如此，民女便不挽留唐县令了。”钱恩恩从善如流的应下。 三人很快到了钱家大门外的影壁后头，唐十七抬手制止了她了，“钱小娘子不必再送了。” 钱恩恩又行了一行，便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去，直到看不见身影了，这才转身回去，朝一个院子行去。 若是唐十七他们在此，便会发现，是方才钱大郎去的地方。 另一面，唐十七他们出了钱家之后，她侧身问身边的人，“木头，你觉得这钱恩恩如何？” 常青面无表情的说道：“此女表里不一，明明有狠劲儿，但是装得像路边随便任人欺负的柔弱花儿一般，给人很不好的感觉。” “确实如此，钱恩恩此人不简单......”唐十七赞成他的话。 第20章 阿旺vs大黄 “今日一直叫你看着她，可有什么发现？”唐十七在心中捋着今日的所见所闻，同时想听听常青的发现。 常青回想着钱府里发生的一切，“府里的人好似都很怕钱小娘子，便是他的大兄，瞧着一府之主的模样，在见到她时，也在瞬间变得老实不少。” “方才那个丫鬟红衣出现时，钱恩恩的眼神，有一瞬变得十分的凶狠，仿佛要将红衣一口吞了一般。” “好似她那会儿不应该出现。” “还有你问周京与钱大郎是否相识，她也有瞬间的紧张，我觉得她有所隐瞒。”常青托着下颌说道。 “她从一开始出来，便有问题了。”唐十七道：“你我二人皆是外男，府中还有钱大郎，怎么也不应该越过钱大郎才是。” “可是，她不止接过了招呼我们的事，还在钱府来去自如，可不像她方才说的，钱大郎与其继母，把持着整个钱家，欺负她一个有‘继’父的孤女，倒像是她反过来压着整个钱家才是......” “这两兄妹倒是挺有意思的，相互在人前绕着弯子的证明，对方才是最坏的那一个，生怕我们看不明白似的。” 唐十七冷笑一声，“那条狗分明叫阿旺，可是钱恩恩却说它叫大黄，方才我凑近时，分别小声的唤了一句阿旺、大黄，那只黄毛狗，对阿旺的反应更为直接一些。” “你说她为何要隐瞒一条狗的名字，除非这条狗的名字，牵扯到了什么不可说的事情。”她笃定的说道。 常青左右张望了一眼，此刻他们在一条巷子，偏僻的湖边，四下无人，他这才凑近了些，正要压低声音说几句，鼻子忽然动了动，“十七，你身上怎么一股馊味儿？” 唐十七面色一僵，她咳了咳，“近日我有些受凉，所以穿得厚了些，估摸是汗水多了，这才......” 她说着不着痕迹的摸了摸腰身，里面全是湿哒哒的布料。 为了不暴露身形，她在里衣里面还裹了不少面料，只有这张脸，她为了同兄长更接近些，每日什么也不涂抹，让日头晒晒，才有了如今的效果。 虽说夏日里裹得难受了些，好在她是有功夫在身的人，实在受不了可运功替自己清凉一些。 最好的地方，就在于她打小就有畏寒的毛病，她主动学医，除了爱好之外，便是想解决身上的寒症。 倒是没想到冬病夏治这种事，并非是虚言，她在夏天里裹得厚厚的一层，寒症没了，竟是件意外之喜。 如今每月来了月事，她还能如常处理公事，便是最好的证明。 唯一美中不足的事，来了月事之后，就要避着些眼前的木头人，这狗鼻子委实厉害些，她不可能回回都能拿出一双受伤的手来。 唯一庆幸的是，她如今没有浓妆艳抹的心思，否则早就被这狗鼻子给发现，拆穿她的身份了。 “没想到常木头你的鼻子，竟能灵敏成这样，幸好这柳下阴凉，否则我这一身外裳，也被浸透了。” 常青咳了咳，他的脸色变得极其严肃，“那啥，十七，今日我在钱大郎身上，闻到了一种香味。” “鹤顶兰香？”唐十七立刻反应了过来。 常青毫不迟疑的点了点头，“没有错的，与死者身上的一模一样。” 唐十七的脸色顿时冷了下来，她回头望了早已看不到影子的钱府方向，深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就在常青惊疑不定，以为她要杀回钱家时，唐十七将方才那口气吐了出来，“走，我们现在就回衙门，将所有人都召回来！” “......” 整个凤阳县衙似被乌云笼罩了一般，先后归来的捕役们，望了一眼烈阳高照的天空，一个个六尺男儿不禁抖了抖。 唐十七一眼扫过去 ，发现只缺了一人，“邓七还没到吗？” “县令，我回来了！”说曹操，曹操便到了。 唐十七也不同他们废话，将先前和常青的理出来的线索，悉数同他们仔细说了一遍，末了，她道：“几乎可以断定，钱大郎与两名死者生前有过接触。” 她语气森寒，“本县还发现，钱大郎身边伺候的人，她们的除了那张脸，还有露在外面的手，只怕身上没一个地方是全乎的。” 虽然这个时候很严肃，但是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在她的身上，不是人家衣裳裹得那么坚实，你是怎么发现，她们身上有伤的？ 唐十七这些人看得有些无语，到底还是同他们解释了起来，“今日我们到钱家时，那群丫鬟没有一个不怕钱大郎的，而且她们不小心露出的手与脖颈，身上全都有伤。” “由此可见，钱大郎是有虐待人的嗜好的，他与死者生前有过接触，本县怀疑两名死者身上的伤，极有可能便是他造成的。不过......” 她的目光落在众人身上，“你们查到关于鞋印和佩玉的事了吗？” 陈五第一个上前，拱手道：“属下这些时日，从青楼里借了一个冰雪可爱的小童，属下扮作人贩子，找到人牙子，提出只有一个条件，只需要有人的鞋印，符合属下的心意者，便分文不取，将人带走。” “这也是属下只在邓七之前回来的原因，原以为今日无甚收获，在县令召我们回衙门时，正好遇见了有人来买小童。” “他的脚印便是我们要寻的人！” 卫安急道：“那就是凶手把人带走了，陈五哥你糊涂啊，明知是凶手还让人带走，这不是害了人家小娃娃吗。” 刘三咳了咳，“那个卫七啊，小娃娃我抱走还人家青楼了。” 卫安狐疑的看向两人，“真的？” 陈五点头，“属下正要再说下去呢，找到那人时，属下佯说对方不符合，暗地里的刘三乔装一番出来，扮成了买家，将人带走了。” “至于那人，属下一路追踪他，到了一处宅子之后，他便进去了，你们猜是哪里？”陈五卖起了关子。 第21章 走，咱们去抓人! “钱家！”众人异口同声道。 陈五双眼发亮，在黝黑的皮肤下，显得越发的明亮，“对，正是钱家，为了弄清那人的身份，属下使了些银钱给门房，装作被那人的风姿迷倒，当他是府中的郎中，想进府跟着那人做事.....” 闻言，常青觉得他身上的荷包又空了许多，无奈的看着他，这个败家的陈五，不用自己掏钱，花起来越发的大手大脚了。 陈五似有所感，讨好的冲他笑笑。 常青：“.....” 唐十七咳了咳，她不得不出声保住得力助手，“陈五，你可是探出来买人的人的身份了？” “那人正是钱大郎身边的心腹，其中一个小厮，为此属下又多打听了一些，钱大郎统共有两个心腹.....” 常青见唐十七的眸光一凝，那是她想到什么的表现，却见转头看向了章四：“与周京打架的人，可找着了？” 章四的神情有些诡异，“你们一定猜不到，与周京起冲突的人是谁？” 卫安这下来了兴趣，未知才让人有探索的趣味呀。 他有心显摆自己在衙门里学到的推理技巧，“此人一定是经常去红袖阁的人，周京好歹算个人物吧，所以敢与他起冲突，自身必然也不差的，所以此人是钱家大郎，可对？” 卫安冲众人得意的挑了挑眉，仿佛在说，快夸我，快夸我！ 唐十七等人：“......” 她清了清嗓子，“卫七有一点说得不错，此人定然是常去红袖阁，但有一点你别忘了，若非此人特殊，章四定然不会特意点出来，此人一定不会是段大郎君！” “属下赞同县令的说法！”常青适时出声，同时离章四远了些，他的鼻子这几日真是遭了大罪了，哎！ 刘三立刻附和，“属下也赞同！” “最近与县衙有过牵扯，又常去红袖阁的，只有一位叫金生的，但他的身份，只是寻常商贾，所以他是哪里来的胆子，与周京叫板呢？”唐十七若有所思起来。 章四竖了根指头，“正是那金生，据他回忆当日情形，确实与周京有过争执，争的正是那位梦烟.....” “梦烟？不就是被圆通杀死的那位吗，如此说来，若是周京当日争赢了的话，她兴许还能捡回一条命.......”卫安唏嘘出声。 其他人也有些沉默，但谁知道没了梦烟，那日会不会有如烟，各种烟的跟着金生离开红袖阁呢？ 唐十七问那个自打进门之后，就和屋内的木桩子几乎融为一体的人，“邓七，钱恩恩可有去过积善堂？” 邓七点头，“不止如此，昨儿个下晌，属下见到钱小娘子，她不止进出积善堂，那些个管事相较于对卫七的态度，十分的恭敬。” 卫安：“.....邓七你什么意思，那些人分明也很敬重我的好吧。” 唐十七看出他的想法，抚了抚额，她有一个大胆的猜测，这卫安在家中受宠是真的，讨嫌或许也不是假的。 不过，眼下他的事儿不是重点。 “如此说来，钱家亦是积善堂的一份子，他们从善堂弄走一对小童，自然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也不会有人以为小童失踪、或者身死......” 唐十七摩挲着手指，自言自语道：“钱恩恩利用大黄，让尸骨重见天日，凭她与钱大郎之间的那点儿恩怨吗，可是钱大郎死了之后，她也继承不了钱家，究竟是为什么呢？” 她眉头深锁，“不对，那只狗分明叫阿旺，钱家为何要将那狗的名字改了，弄得与常木头书中的名字一样......” “原来如此！”唐十七突然起身，将众人吓了一跳。 她一掌拍在公案上，霸气十足的说道：“走，随本县去钱家抓人，今日必教他们一个也逃不了！” 众人被吓了一跳，不过很快便回过神来。 “唐十七，你是说.......”卫安一句话没说完的工夫，唐十七已经带着众人出了大门了，他急急忙忙的追上去，“哎，你们等等我啊......” “......” “唐县令，你们这是......”钱家门房的人笑着迎了上来，但看到她身后威风凛凛的捕役们，心肝儿就是一颤。 这人才离开不到两个时辰，又带了这么大一队人来，想想也知道有问题，正常人都能看出来有事了，像他们这种常年守大门的，没理由看不出来的。 唐十七冷冷的看着他，根本无心同他们寒暄，“让开，本县有事寻钱大郎君和钱小娘子！” 门房哆嗦着侧过身子，等他们进去之后，连滚带爬的去找管事的了。 循着记忆，他们首先来到了钱大郎的院子，守门院外的小厮就要上前拦人，可是在看见唐十七脸时，下意识的退了两步，大声问道：“唐县令，你可是有什么东西忘记拿了吗？” 唐十七皮笑肉不笑的看了他一眼，“本县要拿的不是个东西，哦不对，好像是个东西......让开！”她突然厉喝一声，将小厮吓了一跳。 借着小厮愣神的工夫，常青喊道：“那一间，就是钱大郎的书房，你们赶紧进去捉人，别让他跑了。” 邓七熟门熟路的，跑在第一个，但是接下来的事，他恨不得没生那一眼，真是给他看瞎了快，还有这双腿，他做什么生那么长，这手，作何那般欠揍，要去推开那扇门。 分明在门外，就已经听到了不对劲的声音啊！ 邓七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的推开了那扇门，除了屋里的情形暴露在众人眼前外，还有那露骨的声音，也越发的清晰了。 压抑、痛苦.....的声音，齐齐涌入众人耳中。 邓七的脸是第一个红的，其他也人差不多，除了脸色最黑的陈五，但他的眼神也没好到哪里去。 “啪！”众人只见屏风上的影子，高高举起一只手，又重重的落下。 邓七等人立刻跑到屏风后面，钱大郎丢下手中的鞭子，自榻边转过身来，愉悦的说道：“呵，终于来了啊！” 第22章 纯粹的变态 屋中的淫靡之味儿，在被他们踢开门之后，好歹还散了一些，可也浓郁得让他们这些个大老粗们，脸红脖子粗的。 可见之前在这书房之有，两人是多么的‘热闹’！ “你......！”刘三平日话最多的人，此刻也不由得傻眼了，他是喜欢上红袖阁，可不喜欢看这种啊。 “嗯......”榻上拿过来一声嘤咛，众人视线一转，又不由得纷纷移开。 邓七眼疾手快的，撩了一件随意扔在地上衣裳，准确的盖在仍伏趴在榻上的女子身上，遮住了她双肩至大腿的位置。 突如其来的衣物，令女子身子一抖，可是她没有转身，只是将头埋得更低，身子却保持着邓七他们进来时的模样。 仿佛她早已习惯，屋中随时来人。 衣裳虽然盖上了，但就那么一眼的工夫，依他们这些人的眼光，该看的不该看的，也全都入了眼了。 那女子跪趴在榻上的女子，身上不着寸缕，上头却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痕，却也难掩女子赛雪的肌肤。 如今剩下在外的四肢，上头的伤根本遮不住，一眼望过去，那伤痕各异，颜色明暗也不同。 一群人倒抽了口凉气，这钱大郎也太狠了些。 钱大郎将他们的神色尽收眼底，眼中全是嘲弄的笑了笑，“各位差爷莫非不是男儿郎，本郎君的闺房之乐而已，值得这般大惊小怪，劳动你们这么多人来看着.....” 他说着竟是又近了榻上的女子几分，“小翠，你说说看，本郎君是否与你正在兴头上，就被这些人打断了？” 回应他的是榻上的一阵沉默，钱大郎的眼中立刻聚起了风暴，他伸出手朝着女子的脸伸去，就要捏到她的脸时。 邓七一手抓住了他，“钱唐，有我们在，还敢如此放肆！” 钱唐并无功夫傍身，是以，他立刻就动不了，但他根本就不害怕，盯着邓七愤怒的脸，“本郎君就说嘛，小翠这副身材，见过的人没有不爱的，就连这位差爷都被你迷到了......” 沉浸在有衣裳蔽体中的小翠，被众人围观的那颗心，早已从习惯到麻木，她一只手偷偷捏紧了衣裳。 方才回过神来，便听到了钱大郎这番言论，她的脸色比身上的肌肤还要白许多，头埋在榻上，几乎喘不过气来。 “钱唐，你自个儿是烂泥里的人，不要将旁人想得同你一样龌龊，老子行得正，坐得端，一个大男人欺负弱女子，有什么好得意的。”刘三可不能忍他，这么漂亮的小娘子，那就是用来疼的，不是让她疼的。 小翠身上的伤，简直伤了在场每一个人的眼睛。 邓七言简意赅，扯着他的手往几个捕役那边一推，“带走！” 钱唐挣扎了几下，邪恶一笑，他挺了挺身，“你们想让整个凤阳县的小娘子，欣赏本郎君的英姿吗？” 众人：“......”第一次来抓人，会被对方的无耻震到无语。 刘三在地上捡起他的外套，粗鲁的塞他手里，“赶紧给老子穿好，县令还在外面等着你，看你还能嚣张几时！”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钱唐无赖的说道：“本郎君生来就没自己动过手，小翠过来服侍本郎君！” 小翠的身形动了动，紧紧抓住那件能勉强蔽体的衣裳， 紧咬着牙关就要起身，只是她一动，身上的伤痕立刻给了她回应。 有一些伤口还在淌血，可是她不敢再耽搁。 在场的人也没人敢去抱她，邓七像是一阵风似的，到了钱唐身边，拿起他的衣裳，直接将他裹了起来，眉头直皱，“带走！” 钱唐还从来没这么丢人过，他还要再开口，刘三直接在地上捡了一块绢帕，也不管上头有什么，一股脑的就塞他嘴里了，“在见到县令之前，你还是不要开口了。” 两个捕役忍着笑，将裹得同粽子似的人，带了出去了。 “现在怎么办？”四人面面相觑，刘三咳了咳，“小翠是吧，你可能自己起身，我们都在外面等你，放心吧，今日之后，没人能欺负得了你。” 小翠低低的应了一声，四人这才松了口气。 正当他们松口气时，忽然想起件来事。 对了，他们的的县令呢？ 他们已经进来这么久了，怎的，唐县令怎的还没进来，他得出去看看，将人叫进来，这屋里的事儿，不太好处理呀。 思及此处，几人顾不得许多，转身便出去了。 唐十七确实是临时有事，她被一个人绊住了。 “钱小娘子，我们来寻你大兄的，你这是为何？”唐十七似是十分意外一般，盯着匆匆赶来的钱恩恩。 钱恩恩面色潮色，带了细密薄汗，胸脯随着喘息，一起一伏的，瞧着越发的艳丽，仿佛是能吞噬人的毒药。 她的身后跟着的是钱家管事的。 唐十七垂了垂眸，暗道一声，果然如此 。 钱小娘子身形一顿，脸上是恰到好处的错愕，她瞥了眼身边的人，“管家，你不是说唐县令来寻我同大兄吗，这是怎么回事？” 管事躬着身，悄悄的抹了把额头，“许是门房传错了话，回头我便罚他一顿，小娘恕罪！” “原来如此，何伯无须如此，不过是传错了一句话罢了。”钱恩恩了然之后便是一片体恤下人的心。 她看了一眼唐十七，她行了个礼，“既然唐县令无事相寻，民女便先行告退了......” “呜呜呜......”钱恩恩正要离开，就听到奇怪的声音。 她抬眼望去，就见到嘴被堵住的钱唐。 常青一直注意着她，发现她眼中闪过一丝快意，很快就换成了不解，“唐县令，这是何意，家兄做得有什么不对的，便由民女替他赔罪好了......” 美人很快便梨花带雨了，“他是我们钱家唯一的男丁，不管他犯了何罪，还请唐县令网开一面！” “既然钱小娘子你有此决心，本县也不好拂了你一片心意，你便留下来领罪吧。”唐十七如是说道。 钱恩恩：“？”她就是说说而已，竟然来真的了？ 第23章 兄妹‘情深\’ 与此同时，刘三嫌弃的抽出钱唐嘴里的绸帕，他的脸上还停留着愤怒与嘲讽，只是不知这是对着谁的。 嘴里乍然呼吸到新鲜空气了，钱唐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被两人的对话弄得一头雾水。 其实不止他如此，在场大多数人都是懵的。 除了知内情的常青和邓七，钱恩恩可不无辜，方才唐十七说的是领罪，可不是什么替人领罪。 卫安见到钱唐这副模样，好奇的小声问道：“刘三哥，你们抓人而已，怎么把他弄成这样了，我瞧着他也不像你们浑身都有力呀。” 刘三嘴角抽了抽，“你去他书房看看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卫安听了他的话有些不明所以，转身就朝着书房去了，而刘三看着他的推房门的背影，立刻就要阻止他，但显然是来不及了。 “啊！！！”卫安推开门的那瞬间，被屋里的场景，吓得脸都白了，墙上林林总总的挂了不少东西，根本就不像是书房，反倒像个刑房。 让他受到惊吓的不止是像刑具一样的东西，而是屋中的活色生香啊，小翠因为身上有伤，收拾起来有些慢，他正好赶上人家换衣裳。 小翠的背上像有数条蜈蚣在爬似的，登时给卫安纯洁的心灵，来了重重的一击，他直接吓着倒退到了门边。 双手快脑子一步，将门一合，他才缓缓回过神来，朝屋里人说了声抱歉，这才在迎着众人的目光，又重新走到了人群中。 “唐十七，这钱唐就是个变态，你一定不能放过他！”卫安因为愤怒，脸都涨红了，“他在家中私设刑房，虐待良家女子。” 钱唐此刻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没去看他的‘好妹妹’，他勾唇一笑，望着他的眼神带了几分邪恶，“卫郎君好生纯情，此乃闺房之乐而已，如何就成了刑房，再则那女子可不是什么良家子，她乃是我钱家的下人，打杀都随我们，官府也管不得的。” “你！”卫安指着钱唐，手指抖啊抖的，却不知道开口要说什么。 “钱唐，你虐待家中下人，本县至多谴责你两句，可即便是家中奴仆，倘若有死于你之手，本县也会教你替他们偿命，即便他们并非良籍，但她们亦是父母生养，活生生的一条命。” 钱唐笑了起来，其实他的皮囊生得很好，他与钱恩恩虽生得有些不同，但兄妹二人都很好看。 这是众人都不能否认的事实。 他这一笑，眼尾有些上翘，还带了丝红色，有几人登时就看呆了去，钱唐很满意眼前的一切，他漫不经心的说道：“唐县令说得对，今后钱唐必不在人前，露出如此品行，教世人争相效仿的。” “她们可都活生生的呢，看来要叫唐县令失望了，方才你来见过的丫鬟们都还好好的呢。”见她的目光投向书房里出来的人，他徐徐的补充道：“哦，对了小翠先前见客不周到，本郎君正在‘教训’她呢，免得将来再失礼于人前。” 唐十七“钱大郎君有没有害过府中的人，本县会一桩桩查出来的，今日来找你，是为两名良籍女童而来。” 她目光如电，吐气如寒霜，“钱唐，证据确凿，容不得你抵赖。” 钱唐眸光流转间，并不见他有什么慌乱的，“唐县令说的什么，钱唐不懂，再者......” 他的目光落到钱恩恩身上，“方才我的‘好妹妹’也说过，即使我的罪，她也会替钱家唯一的男丁顶上的，对吗，恩恩，嗯？” 钱恩恩听到他的话，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她死死咬紧牙关，半晌，才在众人的目光下，朝唐十七盈盈一拜，“是，恩恩愿替兄长受罚。” 唐十七打断了‘情深’的兄妹，“你俩这是唱的夫妻离别吗？” 兄妹的身子，肉眼可见的僵了起来，。 钱唐忽然‘哈哈’大笑了起来，似乎很开心的样子，似是不经意的回头，意味深长的看了眼钱恩恩。 常青看得分明，那目光中充满了掠夺、占有。 他心里一惊，心口跳得有些厉害，希望不是他想的那样，面上却是不动声色，不放过两人的任何一个举动。 唐十七看了两人一眼，对钱唐说道：“别急着开心，本县说的是她有罪，而是她替你顶罪，一件件一桩桩的，谁也跑不了的。” 钱恩恩煞白的小脸涨得通红，仿佛受到了天大的羞辱，“唐县令，民女不知，民女犯了什么罪，要你这样作践民女？” 唐十七认真的说道：“你有没有罪，不是本县一言说了算，也并非是你说了算，而是看你做了什么事，而你的罪，则要从钱唐说起。” “你说对吗，钱唐！”唐十七将目光落到了那个看好戏的人身上，“积善堂的两个孩子，受你百般凌虐，最后还死在你的手上。” “不要着急否认，陈五将证据带上来！常主簿，你也去帮忙！”唐十七制止了要反驳的钱唐，又如是吩咐两人。 陈五在人群中找了一圈，就看到站在书房外的两个，昂首阔步的就朝他们走去，黑黝黝的他看起来很不好惹，一身煞气吓个死个人。 两小心腹小厮，见这么个煞星行来，喉头不停的吞咽着，小心肝儿直颤，祈祷着别过来别过来。 常青目不斜视的，从他们旁边路过，径直来到书房门前，抬手正要敲门，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他忙避过身来，与迎面的小娘子擦肩而过，正要跨步进去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钱唐今日完了，再也不能虐待你们了，你若是知晓什么，还请你直言相告。” 小翠的脚步一顿，望了一眼被捆得结结实实的人，她抬头望了一眼天空，光彩夺目的阳光，是那样的刺目，又令人神往。 她抬头轻拭了一下眼角，“还请郎君随小翠来。” “你，你要做什么？”另一边的两个小厮，被陈五一手一个，直接给推倒在地，然后在众人目瞪口呆时，脱掉了他们的靴子。 “......” 第24章 确凿的证据 “做什么？当然是取证据了，你以为谁稀罕碰你这双臭脚！”陈五的嘴和他的脸一样黑。 陈五着实在是没想到，脱出来的味儿，堪比毒物，同那两个小厮说了一句话之后，他就再没开口了，开玩笑，这时候不闭气，难道等到一会儿厥过气去？ 他陈五今日敢晕，明日就是凤阳的中心，这种事儿谁乐意谁去吧，他这种小人物干不了。 莫说陈五了，隔得远一点儿的，也被这两人的味儿熏得不行，尤其是钱唐，嫌弃的看着这两个心腹。 从来不知道他们身上有这么臭的地方，简直污染了他的院子，若非他没被人控制住，早上去一人几脚了。 “陈五，不需要脱下来的，你拓个印子下来就成了！”唐十七庆幸她的鼻子没有那么灵敏，平日里验过不少尸体，比这味儿更难受的都闻过，但是能避免的还是算了吧，毕竟这与尸臭是不同的。 哎，阿娘说得在理，男人果然都是臭的，真是臭不可闻也。 唐十七嘴角抽了抽，又催促起陈五来，同时还说着夹枪带棍的话，“这钱家也真是，没一个干净的地儿。” 陈五觉得那双手都被臭气绕过一圈，拿出早就备好的纸，将他们的鞋印拓下来，做好这一切，手像是被火给烫到了一般，飞快的把靴子扔了，“赶紧给老子穿上，要不然揍得你们生活不能自理！” 他则是拿着拓好的鞋印，走到了唐十七跟前。 威胁还是很管用的，散发味道的来源断了，很快院内残存的味儿，就被燥热的风给吹得一点儿不剩了。 众人心有戚戚焉，唯一庆幸的是他们县衙的‘狗鼻子’，此刻已经在书房里了，他们都受不了这味道，常青只怕是恨不得原地消失了吧。 常青此刻是真的恨不得原地消失，书房里的味儿，熏得他几欲作呕，书房的窗户不好开，除了大门能透风外，别的地方相当于一堵墙。 他深吸了一口气，跟在小翠身后。 小翠来到凌乱的榻边，她闭了闭眼，复又睁开了眼，蹲下身去，在榻的一头摸索起来，‘咔！’！ 只见榻靠墙的一边，还别有洞天，一扇子门打开了。 常青走进那暗室，瞳孔猛的一缩，旋即胸中燃起了熊熊烈火，怒喝一声，“这个人渣！” “小翠，出去叫人来帮忙，和唐县令说里面有女孩子，他便知道怎么做了！”常青站在入口，迟迟不敢过去。 小翠的脸又是一白，她们当了钱唐的丫鬟固然可怜，但好歹在钱家签了卖身契，死了一个容易被人发现，可关在里面的人...... 她那颗麻木的良心，又跳动了起来。 小翠转身就往院内跑，在钱唐吃人的目光下，她瑟缩着把常青的话说了一遍，说完之后才发现，她整个人像是从水出来的，只不知是日头太烈，还是钱唐太可怖。 唐十七下意识的就要去书房，但走了一步，看到身上的官服，猛然反应穿起来，她如今是男儿身。 她凝了凝眉，“小翠，你去将院里的丫鬟都叫过来，叫她们带一些干净的衣裳，进去之后，都听常主簿的指挥。” 又和邓七说道：“速去济世巷请何郎中来。” 邓七应下，飞快的就离开了，钱家没一个能打的，他留不留下来，倒是其次，拎一个老郎中过来，谁也没他快，这才是重点。 她今日是来拿人的，只怕不能专心替暗室中的小童治伤。 唐十七再也不能忍受心口那口气，来到钱唐面前，对方见她暴怒的模样，正想仔细欣赏，他的胸口传来剧烈的疼痛。 钱唐回过神来，他人已经撞翻了一张石桌，这下不止胸口，便是后背也是火辣辣的疼，他敢肯定身上的肋骨断了不止一匹。 钱恩恩见状，瞳孔骤然张大，又瞥了一眼盛怒之中的唐十七，她指甲都陷进了肉中，或许这一回是她做错了。 章四等人眼都直了，许久不曾见过他们的县令动这大的火了，这钱唐真是在她的底线上来回蹦跶呢。 卫安衡量了一下距离，恕他做不到这个程度，他气乎乎的从身上掏出了册子，现在人打乖了，应当能老实开口了吧？ 钱唐动了一下身子，方才乱七八糟套在身上的衣裳，无形中又加重了他起身的困难，挣扎半天没了气力，也没站起来。 至于钱家想来帮忙的人，在没唐十七的命令之下，这些人是一个都越不过衙门捕役去的。 他只得靠坐在那倒榻的石桌上，其间，每动一次，呼吸都变得困难了些，方一开口，喉头就被呛到了，一丝血水顺着嘴角流出。 钱唐满不在乎的伸手擦了擦，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唐县令这般动怒做什么。” 唐十七说话像是冰刀子一般，割得人生疼，“钱唐，城郊发现了两具小童的尸骨，经本县查证，他们的死与你有关。” “我不知晓唐县令在说什么。”钱唐每说一句话，都扯得身上生疼，但那种疼却给了他一种隐秘的快感。 是以，他的脸上是从痛苦中，绽放出愉悦的花朵儿来，众人瞧着他这模样，越发觉得这钱家大郎变态了。 “在埋尸地，本县的人寻到了你两位心腹的鞋印，以及你的鞋印，以及两位小童身上的香气，独属于你钱唐的鹤顶兰香气。” “别着急否认，本县查过了，那鹤顶兰，只你钱家有！”她见钱唐仍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钱家在积善堂里投了银钱，你们想从里面带走一个人两个小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而那些管事靠你们供养，自也不会多事。” “是以，积善堂里的人消失了，只要没人来报案，便不会有人知晓，这些事情的真相。”唐十七嘲讽的笑了笑。 她突然转了身，看向了另一个人，“这一切还要多亏某人的自作聪明呢，你说对吗？钱恩恩.....” 钱恩恩又掐了一下，已经痛到没了知觉的手心，方勉力一笑，“唐县令，你说的是什么，民女听不懂呢。” 第25章 关键证据 “不，你不止知晓钱唐院内的一切，你也是帮凶之一，”唐十七看着钱恩恩一字一顿道：“积善堂里的小女童，都是你帮忙带出来的吧。” 她指着钱唐，“无论他再怎么可亲，带走两个女孩子总是会惹人注意的，而你不同，‘人美心善’的小娘子，又有谁会怀疑你呢！” 正好常青指挥着的钱家丫鬟，抱了五个小女童出来，她们的目光呆滞，只有在阳光刺痛时，才会闭着眼流泪。 “没有，我没有！”钱恩恩吓得花容失色，若此时有外人瞧见，还当院里的人在欺负她呢。 钱恩恩看了眼躺在地上，望着她笑得意味深长的人，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更何况兄长喜爱小童的爱好，也不能就这样证明他有罪，他们也可以和民女一样，是去城郊小树林里，带着大黄散步的。” 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对，民女想起来了，前几日，大兄就带着他们二人，牵着大黄出门了，没想到也去了城郊小树林，一定是那时候留下来的痕迹。” 常青手里抱了一个盒子出来，正好听到了她的话，嘲讽道：“钱小娘与钱大郎可真是‘兄妹情深’呐！都到了这种时候，还敢在唐县令面前胡言乱语言。” 钱恩恩脸色顿变，她觉得自己掌心有东西在流淌，仿佛这样才能压下她心中的那股子气。 躺在地上半死不活的钱唐，闻言，转身就要说点儿什么，在触及到他手上的盒子时，目光如电的看向了小翠，“贱人，别再落到本郎君的手中。” 小翠身子一缩，又躲进了那群丫鬟中，众人相互依偎着，却不敢当着钱唐的面开口说话。 常青目不斜视的走过神色各异的兄妹，在路过钱唐时，仿佛没看到一般，从他身边跨了过去 。 “啊！！！”下一刻，院内发出一阵杀猪声。 钱唐看着自己迅速肿起来的手指，他知晓肯定是骨头断了，平日都是他听旁人骨头断裂的声音，不曾想落到自己身上，竟是这般的痛。 唐十七等人，迎着钱家人的目光，齐齐别过了头去，看什么看，他们可是什么也看到，什么也没听到。 钱唐：“.....”他竟是遇到了比他还心狠之人。 钱家管事等人：“......”县令和主簿都这样了，剩下的那些五大三粗的，哦，除了那个白面儿似的卫郎君，是不是杀个人，都是家常便饭的？ 钱恩恩别过头去咬着唇，她想她真的做错了，不应该招惹这一群人来钱家，如今再无转圜的余地。 想到这里，他们齐齐抖了抖。 卫安搁那奋笔疾书，还不忘观察周围，见此，他不由得在内心竖起了大拇指，常青这一招真是高啊，看把钱家人给吓的。 “县令，这是钱唐带走那些女童留下来的证据，有二十来人身上留下来的东西，”常青一面说着，一面恨不得搬一块石头来，毁了钱唐身上那祸根。 唐十七接过盒子，犹如千斤之重。 她心中有所猜测，但是等她打开的看到的时候，还是愤怒不已，但她知道自己要冷静，不能被犯人牵着鼻子走。 甫一打开，木盒中便传来一股恶心的异味，还有一股血腥味儿。 木盒子里面全是小童们的肚腰，上头还有发黑的血迹，时日久了，也就变得恶心发臭了。 最上头的那一个肚腰，雪白雪白的，上头有点点红梅，也是这里面唯一带腥味的，鲜血在一刻钟左右就会变黑。 也就是在他们来之前，还有一个小童受到了伤害，这些都是她们清白的象征，全被钱唐这个变态收了起来。 唐十七握紧了拳手，她就不应该先回县衙，直接把人抓了回去，那红梅仿佛要灼伤她的眼睛。 她左手托着盒子，右手只是在里面翻找，却没有拿出来示与众人看的意思，在每一个肚腰上，还剪了一束发丝。 唐十七的目光落在，那些被丫鬟们抱着的小童，目光落到一个，仿佛随时会晕过去的小童身上。 她快步走了过去 ，就要伸手替她检查一下，小童半闭着眼，本能的挥着手，“走开，走开，不要过来，好痛，好痛，我不要玩儿了......” 唐十七心中一痛，暗室里只有五人，那么这些肚腰的主人去了哪里呢，虽然她心底不愿意相信，可是理智告诉她，那些人与县衙验尸房里的双生姐妹，是一样的结局。 她努力的笑了笑，“小朋友，我是县令，专门来帮你们打跑坏蛋的，以后再也没有人能欺负你们了。” 虽是如此，她却不敢再去碰对方了，只希望邓七赶快回来。 小童们拒绝唐十七的靠近，她便不去强硬的碰他们，“钱唐，这些便是你残害小童们的证据。” “方才钱恩恩说你去城郊或许是个巧合，一件事可以说是巧合，两件呢、三件呢，每一件巧合背后，都是你本人犯罪的物证，你还有何话可说？” 钱唐早没了笑意，他身上有两处伤，脸皮动一下，都能牵着全身，但是听到唐十七的话，他还是笑了。 “他们都是我花了钱买来的，只要没死，不过是没了清白而已，跟着我一生吃喝不愁，便是我下手重了一些，又有何妨。” “这就对了嘛，我藏着她们，只是不想让外人看到我这令人难以羞耻的癖好，想来唐县令你们也能理解的。” 他的话极其无耻，可是没有证据能证明他去埋过尸，只凭辱了小童清白这一点，还真的定不他的罪。 只因唐十七知晓，钱唐敢如此肯定花钱买的，这些人的身份，定然是被钱家做了手脚，把自家丫鬟收房，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而这些小童的年龄，不过是让外人骂他一件衣冠禽兽，又有多少有些怪癖之人，在暗中艳羡着。 向来是个和事佬的章四都气要想要骂娘了，更别提火爆脾气的刘三了，他要效仿伟大的县令和主簿了。 “刘三，回来！”唐十七不赞同的说道：“他还没认罪，不能死！” 唐十七越是愤怒，表面就越是平静，就在整个院子里，没人敢开口时，她拿出了那块佩玉，“钱唐，你还记得这块佩玉吗？” 第26章 铁证如山 钱唐瞳孔猛的一缩，很快便恢复了原样，摇了摇“不认识！”他不不屑的问道：“唐县令你们是从什么地方捡来的破烂，也拿来让本郎君认。” 唐十七‘哼’了一声，她半分不恼的说道：“钱大郎好生厉害，本县只是拿出一块佩玉让你认一认而已，你便知晓此玉乃是衙门捡到的。” 她做出一副惊讶的夸张模样，“你既非我衙门中人，又如何知晓此佩玉乃是我们捡到的，还是这根本就是你‘故意’扔掉的。” 钱唐倒抽了一口气，热乎乎的风灌进了他的身体里，不止没让他舒服起来，反而令他心中十分燥热，整个人的情绪都变得暴躁起来。 想立刻找什么发泄一番才好，他的目光在钱家丫鬟，还有那些小童身上巡睃过，又飞快的掠过了钱恩恩，后者面色苍白如纸。 幸好身上的疼痛，让他保持着脑子的清醒。 “唐县令，你拿出来让我辨认，不就是证明这块玉是捡到的吗，难不成是本郎君这屋中有人相送的？” 他勾了勾唇，“吃着本郎君的粮食，去贴补别人就算了，既然是唐县令喜欢，本郎君倒也是舍得的。” 这是在暗示唐十七与钱家丫鬟不清不楚了？ 卫安惊讶于他的无耻，一时竟忘了下笔，抬头看着他，似乎想把这人的相貌记下来，他也如此做了，然后在记录旁边，画了一幅钱唐的小像。 其他人也和他的反应差不离。 常青则是附在一位捕役的耳边，“时候差不多，你去把人带过来吧......”那位捕役点点头，便出去了。 唐十七瞧着他的举动，嘴角微翘起来，见到钱唐时，又落了下去，“你说不识得此佩玉，可有要却识得你呢。” 她在对方得意的眼神中，神色淡然，根本不为其话言所动怒，“你不识得，自然有帮你记起，想必你应该还记得，一位叫金生的人吧？” 钱唐这下脸色是真的变了，他目光锁定在唐十七身上，却没在再开口说什么，想看看对方都知晓些什么。。 “章四，告诉他，金生都和我们说了些什么？”唐十七极淡的神色，却在看到院外的人时，立刻亮了起来。 “何郎中，你里边儿请。”邓七恭恭敬敬的把一位，喘着粗气的老头儿请进了院子里，对方一脸的不满，在看清院中情形时，立刻就变成了愤怒。 唐十七立刻迎了上去，“有劳何郎中了。” 何郎中一看这阵势，“院里这么多人，老夫不便治疗......” 唐十七立刻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这么多小童身上必然有伤，治伤必然要宽衣，这么多男子在场，着实不便。 她想明白之后，在人群中点了两人，“你们去帮何郎中的忙，找一个清幽的地方，”唐十七看了一眼钱恩恩，“就钱小娘子的院子吧......” 钱恩恩：“......”她还没定罪呢，这就被‘抄家征用’了？ 钱家众人也是敢怒不敢言，只觉得这位县令，简直不可理喻。 刘三等人脸上闪过快意，只觉得今日憋屈的气，终于出了一小口了，剩下的就是把这两兄妹，绳之以法，那才是真的大快人心。 唐十七也不负众人所望，何郎中的到来打断了众人谈话，她对章四道：“你接着说方才的事。” 章四点点头，“数日前，周京与金生在红袖阁里，为了死去的梦烟起了争气，二人争扯之间，周京的佩玉掉了，正好被金生拾得。” “金生本想拿着这佩玉在红袖阁住上几日的，但他拿着佩玉的时候，正好遇见了另一人，那人出了高价，说是看中了佩玉，将此佩玉从金生手中买走了......” “而那个人便是你，钱唐！”唐十七接了他的话，“你无端买这块佩玉做什么，是你认出来这块佩玉是何人所有，还是单纯的慧眼识玉，看出他是一块好玉呢？” “钱、周两家向来是竞争对手，倘若周家大郎陷入牢狱之灾，钱家尽可心渔翁之利，倒是更为合理一些。” “你说对吗，钱唐！”唐十七在他彻底变了的脸色中，接着说道：“此佩玉有人能证明为你所有，也就是说你到过城郊小树林。” “你既然去过城郊小树林，而这些小童亦是在你暗室所受的伤，方才本县瞧过，她们身上的伤，与那对双生姐妹的伤，是一样的，可以断定为同一人，或是同一种工具所伤。” “最为独特的一点是，她们身上的鹤顶兰香，只有你钱唐身上有，可别说是你这两个心腹害的，他们最多是看着你行凶，且帮忙埋尸而已。” “如今所有的证都指向了你，钱唐你还有何话可说？”唐十七道：“你不止凌虐小童，甚至将他们虐待至死，简直是丧心病狂。” 钱唐没有之前的趾高气昂，但还是不肯松口，“本郎君留着她们不是更好，害死她们做什么？” 唐十七不答反问，“这些问题正是本县要说的，而这正是你做案的动机，你不觉得这些小童的脸，都有几分相似，这便是这些人便你选中的理由......” 方才她在看见这些小童时，每一个人都觉得有些眼熟，或是手、或是眼睛、或者耳朵、又或是嘴巴，或是脸...... 而这一切都指向了同一个人。 唐十七在钱唐顿变的脸色中，一字一顿道：“万花丛中过的你，偶然的一次机会，对嫡亲的妹妹产生了不应该有的想法，却不敢背弃人伦，但又舍不得那魂牵梦萦中的人，只能从别的地方下手......” 她每说一句，钱恩恩的脸便白上一分，至最后已是摇摇欲坠，在钱府众人以及衙门众人打量的目光中，她的眼中迸发出滔天的恨来。 卫安悄悄移了几步，他一脸惊骇莫名的问道：“木头，你说他不会真的对那钱小娘子，下手了吧......” 常青摇了摇头，“若是他得手了，这些小童也不必遭罪了，至于这钱小娘子，要看她在这件事里，是个什么角儿了......” 第27章 证人 若在今日之前，钱恩恩很享受被众人目光追捧的感觉。 可眼下那些人的目光，衙门里的还好一些，钱家众人的目光，让她恨不得钻在地底下，也好过如今，像是被人当众剥了衣裳一般，身无寸缕的暴露在人前。 钱恩恩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要稳住，“唐县令，民女不知晓你在说些什么，要如此在众人面前，诋毁民女的名声.......” 她泫然欲泣的模样，倒是令钱家人相信了不少。 钱家管事的此时终于壮着胆子开口了，“唐县令，我们小娘向来心地善良，绝对不会与这些腌臜事儿有关的......” “把人带上来！”唐十七不与他们废话了。 那个被常青安排下去带人的捕役，随着唐十七话落，他立刻从外面，带了一个人过来。 钱恩恩见到来人，那可怜的小表情，险些维持不住，“陈管事的，你来做什么？” 陈管事瞧清院中情形，心里也是一个咯噔，越发的不敢敷衍了事，同时也明白一个道理，钱家完了。 闻言，陈五嘴一撇，真晦气，跟他一个姓。 陈管事正是积善堂管事的，听着这话，他别过头去，不敢看钱恩恩，而是冲唐十七拱了拱手，“唐县令，那些事儿都跟小民没有关系，是钱小娘子吩咐的......” “陈管事，你在胡说些什么。”钱恩恩那已经开始结痂的手心，又有新的鲜血流过，但她完全感觉不到痛了。 唐十七看了她一眼，“你同钱唐不愧是兄妹，这狡辩的话，都是一模一样的，当真是兄妹‘情深’呐。” 方才钱唐的心思才揭露出来，这会儿唐十七的话，引得众人遐想非非，尤以常青为最，他脑子有了一个很好的想法，好想马上回衙门，挥笔写就。 钱恩恩的脸有一瞬的扭曲，鬼才同那人情深。 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见那些人若有若无的探视，不屈的同唐十七对上，“并非是民女如此，而是含冤受屈的人，大都如民女这般罢了。” “陈管事，你接着说，钱小娘子都让你们做什么了，为何又如此做。”唐十七又同钱恩恩道：“一个陈管事不够，还有其他管事的，钱小娘子别急着自辩，待他说了之后，你再说也不迟。” 陈管事额头上的汗，是不住的往下滴，他也不敢伸手去擦，只能把头埋得更低，企图埋进那土里。 他支支吾吾道：“这些年帮助积善堂的人越来越多，送进来的孩子也越来越多，明面上我们在官府中登记了一些，暗地里未登记的，则是按有些人的需求，送了出去.....” 卫安心口冒着寒气，他执笔的手都在抖，有了前两次的经验，没有立刻冲出去，他看了一眼刘三等人，也是恨不得将这陈管事当即杖杀在原地。 “可小人只是一个小小的管事，这些支持积善堂的人，才是真正的主子，他们说什么我们又如何违背。” “所以，你们便由得钱家人作贱，那些无辜的孩子？！”唐十七目光如电的看向他，后者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陈管事痛哭起来，“小人也不想的，可是小人家中也有女儿，他们说不听话，就要拿小人家中的充数。” 唐十七眯了眯眼，“你且先说说，这钱家是如何拿捏你的，又是如何带走小童的，一件也不许漏了。” 陈管事顶着巨大的压力，开始将钱家做的事，一件件一桩桩的说了出来，随着那些肮脏的事情，被他说出来之后。 偌大的院子蝉鸣声声，愈显幽静，每个人都像是被寒包裹着，陈管事的声音还在继续，“旁的人家至多带走一两个，有的还是家中多年没有生养的，只有钱家，每回有新收养的孩子，钱大郎君便会第一个来看.......” “之后便是钱小娘来积善堂带走人，我们也不敢问带去哪里，寻思可能是送给权贵人家，以保钱家富贵......” “那些被带走的小童，我们再没有见过，”陈管事又作势又哭了起来，“哪里想到他们会那样惨，钱家简直不是人啊......” 唐十七瞥了他一眼，“亲手把他们送进虎坑中的你呢？” 陈管事一噎，再不敢乱说话了，“每回来领人的，都是钱小娘，哦，对了，我还有证据。” 他从身上掏出几张纸来，“这些只是一部份，当时怕他们带了人不认账，把事情都推到我们头上，所以每回都签了字的，而这些是明账上没有的东西.....” 唐十七伸手接过来 ，“钱恩恩，这可是你带走人的铁证，事到如今，你还想狡辩吗，这些年你亲手葬送了多少无辜小童的未来......” 也不知是她哪句话，刺激了钱恩恩。 事已至此，钱恩恩也没什么可挣扎的了。 众人只见，她那柔柔弱弱的表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份阴狠，“我都没有的东西，她们凭什么有，让她们过几年舒服的日子，已是我钱家的大恩了......” 她在众人疑惑的神情下，来到了钱唐身边。 唐十七给了邓七一个眼神，示意他见机行事。 钱恩恩蹲下来身，摸了摸钱唐的脸，妩媚一笑，“大兄，阿妹好看吗？” 钱唐竟是有些呆了，他已经许久没见过她这般风情万种的对着自己了，他目光痴痴的落在那道倩影上，见她缓缓站起了身。 “啊！！！”钱恩恩一脚踩在那孽障之物上，邓七似是来不及阻止她一般，在她还要虐待钱唐时，这才将人制止住了。 在场的男子，纷纷夹紧了双腿，心里都有一个念头，一个女人不好惹，疯了的更不要去惹。 再看那钱唐，痛得面部扭曲了。 唐十七咳了咳，“一会儿等何郎中忙好之后，再请人来看看吧，别等他将来上了刑台，还是个残废了......” 众人：“......” 钱恩恩一脸的快意，“钱唐，你毁了我的一生，我也要你不得好过！”她正要开口，就发现院门匆匆赶来的人，嘴角的嘲弄一闪而过！ 第28章 话本子的真相 “大郎、恩恩，你们这是怎么了？”钱生钱看到地上痛得打滚都没力气，满头大汗，脸色瞥得通红，虚弱又无力的瘫坐在那里，眼睛都差点儿落在上头了，“大郎这是谁弄的，你们这群废物，还不赶紧去请郎中来。” 钱家下人一个没动，一是官府中人在此，二是.....他们看了一眼，有些疯魔了的钱恩恩。 “谁也不许动，让他疼死活该！”钱恩恩的话是真的管用，方才还有些意动的人，立刻就收回了迈出去的脚。 “让她们滚，我一个也不想看见。”钱恩恩指着院外，全是钱生钱的妾室，她们只敢站在外面看。 钱生钱顿时忘了地上疼得要死的儿子，他如临大敌一般，“恩恩，好好的你闹什么呢，她们生得也不好看......” 钱恩恩只是看着他，平静的神色下，有让人心惊的疯狂。 钱生钱心都差点儿跳出了胸膛，“好好好，我现在就去把她们赶走......” 唐十七没有开口，常青等人也默许了这一场闹剧。 待人离去，唐十七才道：“钱家真是由你做主，钱小娘的心智，果然不同于常人，那么借市面上的话本子，想要揭露钱唐犯罪之事，也说得过去了......” “不止如此，钱小娘竟能根据话本子的内容，将其兄引诱至如今的地步，倒是担得上一句心计算尽了。” 钱恩恩眯了眯眼，“唐县令是如何发现的？” 唐十七想了想，“第一次来钱家时，本县便觉得有些不对，钱家也算是富商，作为嫡女出门，怎可能连个婢女都不带，回家了，钱老爷连一句斥责也无，那点儿关心，更像是关心什么肥肉一般，而非是女儿......” “其次便是你家那条狗，你算计得很好，连狗的名字都改了，生怕我们查不出，凶手是照着话本子在行事。” “可也正是那条狗，让本县肯定，你与此事有关，当日可还记得那个叫红衣的丫鬟，是如何叫那条黄毛狗的，她叫它阿旺。” “本县借着顺毛的机会，试了一下黄毛狗的反应，它对大黄几乎没有反应，可是唤他阿旺就不同了。” 钱恩恩嘲笑一笑，“原来如此。” 唐十七忽然问道：“那对叫梦叶、梦色双生姐妹的脸，可是由你亲手划花的？” “钱老爷的妾室，没有一个生得好看的，也是因着你的缘故吧。” “对了，还有那位段家大郎段玉，你去段家想要接近他，本来以为你是倾慕对方，如今想来，也是因为你看不过那张脸，或者说是他生得那么好的一张脸，怎么就比你幸运呢.....？” “你应该是想对他做些什么，还没来得及吧......？” 钱恩恩这次像见鬼似的看着她，“你......如何知晓的？” 唐十七看了眼周围的人，不顾他们好奇的眼神，“常木头你们带他们出去，钱唐与钱恩恩的罪证已经有了，且两人亲口承认了，至于钱小娘的动机，本县想单独询问。” 刘三粗鲁的将钱唐提溜出去，卫安捏着册子在考虑去留，便听唐十七道：“卫七，你也跟他们出去，本县事后会给一个动机的。” 卫安点了点头，他脑子里却在想，他是不是要去看看自己新交的好友呢，刚才那钱恩恩可是承认了，想要害人的，万一他身边还有坏人呢？ 段玉对他好，他也得回报才是。 “钱恩恩，钱家父子，究竟对你做了什么事，才会令你变成如今的模样？”唐十七话音方东，就见钱恩恩眼里再次聚起了风浪，似乎要将整个钱家卷进去的疯狂。 许是明白如今的处境，钱恩恩倒是多了几分坦然，而且唐十七的举动，令她心下也安了许多。 纵是有想过不计一切后果，但真的来临的那天，要亲手揭开那血淋淋的过往，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 她有想过隐瞒，可是那对父子，尤其是钱唐，他所行的恶不教世人看看，又或者说这个善解人意的县令知晓，她这辈子都不会安心的。 “钱唐的为人，经过方才的事，你也应当有几分了解了罢。”钱恩恩与其是在问唐十七，不如说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唐十七轻轻的‘嗯’了一声，“白瞎了一张好皮囊，若是本县没做官直接，应该直接上去，撕了他那张脸，看他还敢不敢出来丢人现眼。” 钱恩恩张大了嘴看着她，忽地笑了起来，“原来还能这样做吗？早知道...早知道...”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话中的意思两人都明白。 钱恩恩看着唐十七，眼光透过她，像是看到了很远的地方，“你知道吗，钱唐早些年荒唐归荒唐，我二人虽不是一个母亲生的，但他对我还是很好的，可是这一切都在我十二岁那年，发生了改变......” “我现在都没想明白，钱唐，他怎么就变成了那样的......”钱恩恩的声音有些缥缈，“当日是我十二岁生辰，钱唐很高兴，钱家上下也很开心，我自然也是开心的......” “许是乐极生悲的缘故吧，上天也看不得我这么幸福，当晚大...钱唐极是开心，喝得有些多了......” 钱恩恩吐出一口气来，“钱唐迷迷糊糊的来到了我的院子，当时我正在内室沐浴，被他瞧了个正着，若非小翠，当晚遭殃的便是我......” “后来他清醒之后，也同我道歉了，一开始我也没觉出什么不对来，直到他去了积善堂带了第一个小童回来.....” 唐十七听到此处，觉得十分的怪异，“既然有旁的小童，他至多逼你去积善堂领人，且是与你相似之人，又如何会伤害到你。” 她眉头皱了起来，盯着钱恩恩看了一会儿，察觉到对方眉宇间的媚色，再瞧她的腰身，“钱小娘，你，你何时没了清白的.....” “是啊，当时我也是这么想的.....” 第29章 血淋淋的过往(一) 钱恩恩神色逐渐扭曲，她浑身都在颤抖，“唐县令，你虽是县令，可有些罪恶之人，你永远想象不到，他们的脑子里，都藏着什么，令人作呕的念头......” 唐十七沉默了下来，她做了两年多的县令，也不敢说尽知天下罪恶。 可世上有她们的存在，不就是扫除天下罪恶，防止罪恶的吗；得其位，自然要对得起身下的这把位置。 钱恩恩现在想起来，仍几欲作呕，原本下定决心要说的事，也变得难以启齿，尤其是在这位县令面前。 唐十七眼神干净透彻，让她有无地自容的羞愧感。 “错的并非是你，别拿那些肮脏的东西，污染了自己的想法，有错的是那些明知是错，还要去做的人。”唐十七见她面上犹豫，心念一转，便明白了是何故。 钱恩恩第一回听见这样的说辞，不由得愣了愣，旋即嘴角溢出一丝笑来，“若是早些认识唐县令便好了......” “本县倒是宁愿从来不认识你们！”唐十七摇了摇头，在她笑容僵在脸上时又道：“本县不想通过一桩案子，来认识任何人，因为这意味着，在见到本县时，悲剧已经酿成了。” 钱恩恩内心百感交集，至此再无顾虑，她相信眼前的人，会让钱唐得到他最应该承受的惩罚。 “那晚之后，钱唐第二日便向我讨好小翠去，也同我诚心道了歉，说那晚只是走错了院子，认错了人。” “我心中虽然有些害怕和怀疑，但想到平日里他最是疼我，倒也渐渐的相信了他......”钱恩恩双手紧握，骨节处都有些泛白了。 “自那日后，我二人虽同往常一样，但到底有了隔阂，钱唐想尽办法逗我开心，见他再无我生辰那日的荒唐行径，我终究是重新相信了他的话，彻底放下了怀疑.......” “却不想生辰过后一个月，我重新相信那人时，也是他将我打入了那九幽地狱，至此不得解脱......” 唐十七相信，接下来才是钱恩恩大变样的原因。 ...... “恩恩，还在生大兄的气吗？”钱唐那张生得有些妖冶的脸，露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任谁见了都不忍心不理他。 钱恩恩也是如此，她轻轻的摇了摇头，又笑了笑，“大兄是醉洒了，又不是故意的，恩恩怎么会生你的气呢。” 明媚的少女笑起来，两颊的梨涡浅浅，能晃花人的眼。 钱唐喉结滑动了两下，眼里骇人的狼光一闪而过，还是决绝的残忍，但他很快就垂下的眼眸，挡住了里头的算计，取而代之是小心翼翼的呵护。 钱恩恩被家中宠得有些不知事，即便看到方才那些，她也不明白是何故，但跟着钱唐出了钱家之后，她一切都明白了。 “甄香楼，大兄，你就是带我来吃好东西的吗？”钱恩恩还是个孩子，对于美食并没有抵抗力，已经在幻想着甄香楼新出的美食了。 “嗯，吃好吃的。”钱唐意味深长的说道，眼神快速的在她全身游走一遍，在她反应过来时，又飞快的收回了目光。 钱恩恩不免有些好奇，“大兄，你在看什么呢？” 钱唐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我们家恩恩生得可真好看，也不知是哪家好儿郎才能娶到你。” 钱恩恩心中觉得怪异，她脑海中当时闪过生辰那晚的事，但更多是的羞怯，她羞得不敢见人，自然也错过了最后一次逃生的机会。 甄香见是钱家郎君和小娘，自然也十分的上心，亲自上门来为他们点菜，不一会儿色香味俱全的菜，便上了个齐全。 钱恩恩瞪大了眼，“大兄，这么多，我们就两个人，怎么吃得完呢？” 钱唐勾了勾唇，“当然不止我......们吃了，如此美好的‘食物’，自是要与人分享才是，你说对吧，恩恩，嗯？” 钱恩恩连连点头，便是她再喜吃，肚子也就那么大一点儿，满满当当的一桌子菜，她最多每样浅尝，也就差不多饱了。 钱唐起身来到了窗边，往窗外望了一眼，旋即便阖上了窗户，并且上了栓子，这才又回到桌边。 钱恩恩被一桌子食物吸引，也没注意到他做了些什么，只想等着钱唐说的客人到了，可以好好享用。 不一会儿厢房的门就被人敲响了，钱唐似是迫不及待的去开门。 钱恩恩往门外望去，来者是一位四十出头的中年男子，相貌平平，身姿稍显挺拔，眼中精光闪闪。 钱恩恩见到他来时，有一瞬的错愕，下一瞬就变得很开心了，“周伯伯，你怎么来了？” 周实见包厢内只有兄妹二人，眼中迅速闪过一抹火热，又装作不经意的瞥了钱唐一眼，得对方点头，不由得心中大定。 “小唐、小恩啊，你们阿耶呢，不是他约我过来谈生意的吗？”周实虽是叫了两人，但目光一直落在钱恩恩身上。 钱恩恩觉得很不舒服，那眼神好似她身上什么都没有，而且方才那眼神，同他大兄一样，让她感觉十分怪异。 但两家向来有生意往来，经常有见面，她也不能对人家的招呼视而不见，在钱唐回话之后，她也跟着行了个礼。 周实不知为何突然激动起来，一把扶住她的双手，“好侄女儿，都是一家人，何必这么客气......” 钱唐也跟着笑了起来，“恩恩，阿耶不在，我们同伯父谈也是一样的。” 钱恩恩只觉得手上黏腻，好像被什么恶心的虫子爬过一般，听到钱唐的话，下意识的忽略手上的感觉。 她满脸疑惑的问道：“可是我从来没做过生意，万一说错话了，阿耶会不会责罚我，还有伯父做什么的，我都不知道，怎么能同你们谈生意呢。” “无妨，只是谈一谈，至于怎么做，到时伯父再去找你们的阿耶也行，”周实大手一挥，显得很是大方。 钱唐举杯朝他笑了起来，“祝周伯父心想事成。” “我也祸小侄心想事成。”周实回举了一杯。 “恩恩，你也来喝一杯......”钱唐替钱恩恩倒了一杯，后者开口便想拒绝，他顺势直接灌了进去。 “咳咳......” 第30章 血淋淋的过往(二) 钱恩恩被呛得眼泪直流，她不明白钱唐为何突然这般粗鲁，“大兄，你，你做什么......” 她眼泪花花的模样，真是美人梨花带雨，令人怜惜，在场的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眼，对接下来的事心知肚明。 周实眼中更是急不可耐，钱恩恩一杯酒下肚，神色有些迷离，眼波流转间，就看到了他的眼神，登时清醒不少。 这个眼神他见过，在生辰那晚，钱唐醉酒之后。 巨大的危机感笼罩在头上，钱恩恩几乎是立刻起身，“大兄，刘家姐姐她们邀请我去赏花，你同周伯伯商议吧，我想先去赴约......” 钱唐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将她往回拽，“哎，恩恩，急什么呀，赏花的话，我们就在这甄香楼里也是可以的呀.....” 钱恩恩的脸色剧变，察觉到胳膊上的用力，那种惶恐不安笼罩在他的心上，“大兄，你弄疼我了，快放手！！！” 钱唐不放反而抓得更紧了，“恩恩，怎么办呢，你这模样，大兄更舍不得放你走了......” “大兄，你想做什么？”钱恩恩慌乱的问他，一边挣扎道：“你只要现在放手，我就原谅大兄你！” “恩恩可真聪明呢，知晓大兄接下来想做什么，不过有一点儿猜错了哦，大兄又不会亲自动手，你可是我的阿妹呀......”钱唐一脸的遗憾，“可是花儿盛开是真的很美啊......” 在钱恩恩希望被打破时，钱唐接下来的话，教她全身如坠冰窟，“大兄思来想去，唯有你周伯伯最适合呢，谁让他有被人看着的喜好呢......” 钱唐伸出一只手，擦了擦她眼角的泪花儿，“恩恩，阿怕，一会儿就过去了的......” “不，钱唐你这个畜生！”钱恩恩趁他松了一只手时挣脱开来，就想往门外跑去，可是她忘了，屋内还有另外一个人的存在。 钱恩恩如一条滑溜的鱼儿，被周实抱了个正着，她泪眼婆娑的求道：“周伯伯.......” “救命，啊！！！”谁来救救她！ 殊不知，此时的眼泪，才是真正的让人着迷。 红色的花朵绽放，周实被刺激到疯狂，丝毫不顾及稚嫩的鲜花，初初绽放，便被狂风暴雨不停的冲洗着，同时在一旁的钱唐，亦在此刻喊道：“恩恩，嗯.....” 待周实离去，钱唐轻轻碰了一下，钱恩恩梨花带雨的小脸蛋儿，“恩恩.....大兄对你最好了，可不要怪大兄呀......” 钱恩恩以为那一日，是她人生中最黑暗的时候，却不想那只是一个开始，黑暗如影随形的跟着她。 “......” “自那以后，钱唐那个畜生，时常带着周实来钱家，只有在钱家才不会被人发现......”钱恩恩的手心再次被掐出了血。 就在唐十七以为，这就是事情的全部真相时，但钱恩恩接下来说的事，远比她想的更加残酷。 “周实得了甜头，自然要有付出，钱家的生意也越来越好，”钱恩恩嘲笑的笑了起来，“钱唐以为这样的事情，太过划算，是以，我后来会在吴家、田家、齐家、刘家等叔伯的榻上......” 她将袖子挽了起来，“那吴家老家有鲜为人知的爱好，我好几次半死不活的被他带回了家.....” 大热的天儿，钱恩恩露出来的胳膊上，起了一身鸡皮，“钱唐那个死变态，为了不被人发现，都是他替我上的药，唐县令，你知道他同我说什么吗？” “哈哈哈哈，他让我原谅他，一切都是因为那说不出口的爱，哈哈哈.....”钱恩恩放下了袖子，“若是早知如此，在钱生钱带他们进门的那日，我就该一刀杀了他们母子！！！” 唐十七光是听听就觉得毛骨悚然，钱唐的爱意一开始，其实就是不正常的，到后来完全就是心理扭曲。 爱一个人的出发点，就应该是保护对方，不让其受到任何的伤害，而不是亲手给他们制造伤害。 钱恩恩被他以自己那阴暗的想法送给别人，还是年纪大了她许多的人，同时还在一旁看着自我安慰，对于钱恩恩来说，这简直就是双重毁灭，从身到心。 唐十七叹了口气道：“打着爱的名义，行伤害之事实，那都不是真正的爱，不过是一些罔顾纲常的想法罢了，只得想这些下作手法......” 钱唐对钱恩恩有爱吗？ 若是没有他书房中的那小童，或者唐十七还能相信，于钱恩恩生辰之前，钱唐至少是真的对这个妹妹好。 可是常青今日从暗室里救出来的人，或多或少，都有些像钱恩恩，不得不让她合理推测起来，这个钱唐很早便觊觎钱恩恩了。 不过这其中有一个人的角色，耐人寻味，“你是如何在钱家占据了主导地位的，便是钱老爷娶的妾，也要经过你的同意。” 钱恩恩这回没有立刻回话，她惊讶的转过头去，“唐县令果然目光如炬，什么都瞒不了你。” 她嗤笑一声，“钱唐以为他能掌控一切，殊不知，我恨死了他，又岂会真的帮他，所以同那些个老爷在一起，便将钱家的事慢慢揽到了自己的身上，一开始我想过给钱生钱留余地的，万万没想到......” 钱恩恩嘲讽的笑了起来，“一个家中生活，又有多少事，瞒得住对方呢，有些事只是不说而已，还是偶尔一次，听小翠和红衣她们在假山后面说话，我才知道......” “他们不愧是父子，骨子里都是一种人，钱生钱竟觉得舍了我一个女儿，换来钱家的大钱前程，是值得的.....” 钱恩恩麻木的说道：“既如此，他们越是想要什么，我偏不让他们拥有，钱生钱只能带生得一般的妾室回家，却连吭都不敢吭一声。” 说到最后，钱恩恩有些后悔，“至于钱唐为何要杀了那些个小童，这件事确是我做错了.....” 第31章 圆通的正确用法 “可是你毁了他们身上，与你相似的地方的缘故？”唐十七脑中顿时有了一个清晰的条理，“因为你毁去了的缘故，钱唐在她们身上找不到你的影子，这便是她们丧命的理由吧。” 钱恩恩点头，“钱唐带回家的小童，看到她们与我相似的地方，我都觉得无比的恶心，每当他不家时，我便趁机毁了那些地方，你们找到的梦叶、梦色，也是如此。” “我瞧着那两张脸，想到钱唐那恶心、荒唐的念头，一刻也受不了，所以，我便毁了那两张脸。” 钱恩恩的做法错了，但唐十七清楚知晓，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那钱唐，好好的一个小娘子，给他糟蹋得不成人样了。 “你虽情理可恕，但法理难容，钱恩恩，你可认罪？”唐十七想了许多，最终只是说了一个冰冷的现实。 钱恩恩浅浅的笑了，好似终于等到了这一刻，“这钱家我也是一刻也不想待下去了，再待下去，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 “那些小童虽非我亲自下手，也是因我而手，”钱恩恩只要一想到那一张张信任的脸，懊悔的思绪日夜侵袭着她的脑子，令她不得安生，“今日什么都被唐县令查到了，我也终于可以放下这一切了。” “若此次能侥幸活下来，我愿意一辈子吃斋念佛，替她们赎罪。”钱恩恩无比虔诚的说道。 唐十七不置可否，不管钱恩恩如何痛苦，但那些小童却是无辜的，却被两人之间的怒火涉及，受了无妄之灾，便是她也没有资格，替那些小孩子说原谅。 正要带钱恩恩出去，又听她喃喃道：“你说我为何出身就是一个女子呢，若是我身为男儿身多好，既能受家中重用，也无须受这些侮辱......” 唐十七知她说的是那位段玉，此人的样貌不俗，虽被有心人觊觎，到底受家庭庇佑，平安生长到如今，一派光风霁月。 且钱恩恩同段玉的三个弟弟混在一起，又对段玉表露出好感来，分明就是想让那三人记恨于段玉。 钱恩恩的那颗单纯善良的心，早已经在这几年的折磨中，滋生出了黑色的花儿来，它能吞噬人的性命 。 “所以这便是你第一眼见到卫安，就想要引起他注意的原因，你想通过他脱离钱家......”唐十七肯定的说道。 复又叹了口气，“女郎出头虽难，但是总有地方让她们站稳脚跟。” 唐十七碰上说道：“虽说要付出较男子更多的努力，便能站在人前，足可以说明，女郎亦是有与男儿并行的能力。” 唐十七想终有一日，无须借助兄长的身份，可以光明正大的站在人前，她摸了摸心口，若是她什么也不会，坐在这个位置上，也很快会被人发现她的不对劲。 尤其是追杀兄长的人，至今没有一点儿头绪。 倘若对方知晓大兄的身份，那么一定在某个角落里，窥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只待有机会，就能再一次制造兄长的悲剧。 钱恩恩呆呆的看着她，“真的可以吗？” 唐十七点点头，“若是你能活下来，且等着那一日吧，本县必不会叫你们失望的。” 钱恩恩失神的目光，终于有了光彩，“若是旁人的话，民女铁定不会相信的，但不知为何，民女愿意相信你。” 唐十七嘴角微翘，又想起了一件事，“你可知钱唐将其他人的尸体，埋在了什么地方？” 钱恩恩脸上也没了笑意，轻轻的‘嗯’了声。 唐十七又问她，“那积善堂除了钱家，可还有其他人如你们这般，将人带回家磋磨的？” 钱恩恩摇摇头，“旁的人家都只带回一两位，不似钱唐这般，好似见不着明日的太阳了，找了一个又一个。” “我是实在受不了，在看到市面上那本话册子时，一时间福至心灵，才会想到要将他揭穿，没想到的是，最后连自己的底也被唐县令查出来了。”钱恩恩说到这里时，露出彻底解脱的神色来。 唐十七若有所思，也没有再问下去，“钱小娘子走吧，本县会依法审理此案，若是关于积善堂里的事，你若还想起些什么，再告诉本县也不迟。” “钱唐他会被判死罪吗？”钱恩恩跟着她身后，还是没有忍住，有些期待的问道。 “只要是他做下的恶事，本县一件也不会漏掉的。”唐十七想到钱恩恩方才的那一脚，若是此人活着，兴许才是最大的痛苦。 此时的钱唐已经体会到了那种痛苦，他面如死灰的躺在床上，在邓七一瞬不瞬的目光中，由何郎中治伤。 何郎中费了好一番工夫，才将那些孩子的伤看完了，还不待喘一口气呢，就将人带到了钱唐身边。 至于为何要邓七守着，美其名曰，他的功夫最高，万一这钱唐想不开自杀了呢，必须得有人守着啊。 才不是那一群人，本着看热闹的心思，找个能打不怕报复的人，多么痛快的事儿，实在是今日听到的太颠覆他们的认知啊。 一众人心中，有一瞬间，齐齐闪过一个念头，若是圆通那厮，专杀钱唐这种人，该有多好啊！ 不过就是一瞬的事儿，在看到唐十七笔直的身影时，他们觉得方才的想法很是不应该的。 他们身为公门中人，做的便是惩恶扬善的事儿， 若是他们都有将一切罪恶一刀斩之的想法，那么将来再遇见不公的事儿，是否也是一刀便下去了，到最后迷失了自己，又有谁来主持真正的公道？ “已经没救了！何郎中只看了一眼，就嫌弃的别过了眼，”也不知做了多少恶事，才遭这么点儿报应，没有今日这一遭，也差不多快废了。” 只剩下半条命的钱唐：“......” 邓七：“.......”合着钱恩恩白踩了？ 他冷着一张脸走了出去，同那群八卦的兄弟们，说了钱唐的近况，众人也都有些无语，同他有了相同的想法。 卫安抓耳挠腮的问道：“常木头，这些要记下来吗？” 常青嘴角直抽抽：“......”他问谁去？ “常主簿，怎么样了？郎中看过就将人带回县衙吧，还有那些孩子们，暂时安置在县衙里，待寻了去处再说。”唐十七正好带着钱恩恩过来，见到如此诡异的一幕。 吩咐完所有的事，她便溜之大吉了。 眼下这种情况，谁留下来谁是傻子。 第1章 养着吧 “扑通！”一位精壮男子，身上只着了亵裤，直接跳进了水中，同行的几人，也跟着快速的脱掉了身上的衣裳，一个接一个的跳进了水中。 一群成年男子在水中嬉戏，在水中掀起巨大的水花。 “要我说啊，还好这大热的天儿，有这么一条河，要不然这日子可怎么过哟。”一个搓洗着胳膊的男子，他肌理分明的身体，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老六说得对，这时候不来水中泡一泡，身上长虫子了。”另一个男子，方才从中探了个头出来，接了一句话，又一头扎进了水中。 “这个老三，也不怕哪天沉水底起不来了。”话说是这么说，他们也跟着那个叫老三的，一头扎进了水中。 其他人见状也跟着在水中浮浮沉沉，有那说话的工夫，还不如在水中多洗几下，家中挑水麻烦，还要费柴火烧水洗澡，即使不烧水，担水回家也是一种费苦力的事儿。 所以村里的男子，都会带着小男孩儿们一起来洗，为家中省一些和柴禾，至于妇女和小娘子，她们只能在家洗，那点儿水还是够的。 水中多了一些闹腾的‘鱼儿’，水面就没有平静过，灵活儿大‘鱼儿’们，在水中起起伏伏，将小鱼小虾悉数惊走。 老三的水性是几人之中最好的，别人是游着游着就往上了，他是游着就往水底下潜去了。 不一会儿工夫，游刃有余的老三，已经看到了如发丝的水草，它们在水中摇曳着，水草丛中还藏着不少鱼虾的水中生物。 老三看到了一条肥溜的鱼儿，藏在水草中，他憋着一口气，游了过去，若非是在水中，只怕那涎水，都流到肚子上了。 他连大气敢不出，就怕鱼儿跑了。 老三终于到了鱼儿的背后，那鱼一动不动的睁着眼，静静的飘浮在水上，他悄悄的伸出手，对着那鱼儿就抓了过去。 水波的震动，惊醒了在梦中的那尾鱼儿，它顺着另一边没有波动的水，‘嗖’的一下就游了过去。 老三的手抓了一个空，他一把抓住了面前的水草，习惯性的往上一拽，一长串的东西，顺着水草被他拽出来。 他眼睛蓦地瞪大了，惊恐的张大了嘴，水灌进了嘴中，老三这才回过神来，忙将手上的东西丢了，往水面游去。 “报，报案......”老三浮出水面，尚不及喘一口气，就大惊失色和同伴说道，“水里，水里有个死人......” 老六几个，也被这话吓得变了脸色，纷纷游上了岸，抱起乱石上的衣裳，就胡乱的穿了起来。 “......” 夏日火火，蝉声鸣鸣。 “哗啦......”一声传来，是书页翻动的声音。 唐十七伏在案前，整理钱家案子的后续。 她手上拿着一份名单，是积善堂里出过银钱的人家，还有一些则是带走小童的人家，这些都是需要去一一核实的。 最重要的是确认小童在每户，如今是个什么情形，需要保证他们的身心安全， 只希望没有钱家的事再现。 唐十七揉了揉眉头，名单已翻到了最后一页。 对于积善堂里的人与事，她心中已然有了数。 “常主簿！”唐十七放下名单，朝外唤了一声，却迟迟不见有人来，她只得起身朝屋外走去。 唐十七出了厅堂，结果发现一个人都没看到。她眉心微皱，今日本应该在衙门的人，怎的一个都不见了。 又往厅堂外行了几步，唐十七猜测，他们许是在廨中办公，径直往廨中行去，远远的就听见了动静。 唐十七捏了捏拳头，这群兔崽子，上值时辰竟然在玩儿乐？ 她不动声色的靠近院外，听着院内的动静。 “啧啧啧，过来呀~”是刘三在说话。 “给你吃这个~”陈五似乎从身上拿出了什么东西来。 “它怎么还挑食啊！”章四大为不解。 “你家狗吃青菜？”邓七不开口则已，一开口便是质疑，某人的脑子。 章四讪讪的放下手中青菜，“这不是见到了犬中英雄，觉得它与众不同，原来它的口味还是有些地方是一样的。” “不对呀，常木头写的话本子，里头就有好多山精妖怪的事儿，万一这只大黄狗就是成精了来的，我们今日好生喂养着它，指不定哪日它成仙了，能带着我们一块儿呢？”卫安看着大黄狗，嘴角流下了垂涎的泪水。 常青嘴抽一抽，他写的话本子再离奇，也没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啊，第一次听说狗成仙带着人升天的。 他拖着下颌，不对呀，这倒也是一个新奇的思路，万一凤阳县的百姓，就爱看这一种呢？ “咳咳，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呢？”唐十七越来越听不下去了，她只得现了身形，待看清他们喂的大黄狗，她愣了愣，“这不是钱家的阿旺吗，你们带回来做什么？” 卫安走过来，同她挤眉弄眼的，“钱家都倒了，我就把它顺出来了......” “嗯？顺出来了？”唐十七朝他看过去，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 钱家又没有真正的倒下，钱生钱只是道德上的问题，没有实质性的犯罪，怎么也不到抄家的地步啊。 至于钱家兄妹倒了，其他人会不会再同钱生钱合作，则是将来钱家的事了，与他们衙门关系不大了。 可，这顺走人家的狗子，这可是知法犯法啊！ 她刚要开口治卫安的罪，就听一旁的常青幽幽的说道：“买进黄毛狗阿旺一只，花费一两银子，卫七三个月的月例没有了。” 唐十七满意了，卫安抓狂了。 她朝着阿旺走过去，“钱恩恩利用它来寻尸骨，想来比一般的狗子鼻子要好用一些，光靠常木头也不行呀，他也不可能什么地方都去。” 常青：“......”你可以不用说出来的。 “养着吧！”唐十七顺了一把黄毛，心满意足的说道，“不过，不能叫阿旺了，咱们与它相识，是因为另一个名字，以后它就叫大黄吧。” “大黄，来来来，到我这儿来......”有人在招手。 一群食着公粮的人，难得在午后有个闲暇的时光。却不知远处一行人，正匆匆朝着衙门赶来。 第2章 河底沉尸 “尸体在河底的什么位置？”唐十七带着人匆匆赶到，只见水边守着一人，她立刻上前询问。 岸边守着的人正好是那个先前那个，潜到水底发现尸体的老三，他见衙门里的人来，这才敢大口喘着气呼吸。 听到唐十七在问他，忙躬着身回答，“回县令的话，那尸体在河底下，与水草缠在一起，草民是在抓鱼的时候，不小心拽住了尸体的头发，这才发现死者的。” “草民把尸体拽出来之后，看清是一具尸体，就扔在那个水里了......”老三指了一个位置，“大根就在那里。” 老三边说边回忆，想到在水底遇见的那一幕，腿到现在都是软的。 他这辈子就没被这么吓过，方才差点儿以为遇上水鬼了，要将他长久的留在水中，那一口水真的让他呛得心口疼。 唐十七眯了眯眼，盯着那个位置。 她肯定是不能下水的，除了这几日特殊情况之外，便是她脱了衣裳下水，身份一定会被会拆穿的。 至于那个老三他们，早就被吓破胆了，再让他们下去，估计能把人给吓死了，他们是来查案的，不是来制造命案的。 “你们谁的水性好，先下水将尸首打捞上来。”唐十七回过头去，问她带来的一群人。 常青第一个摇头，“我在水里浮上几圈还行，真让我再带一个人上来，我可能会和尸体一块儿沉下去的。” 唐十七随口接了一句，“常木头，你这身体不行啊。” 收获了无数同情视线的常青：“.......” 其他人也跟着摇了摇头，便是邓七都高冷的来了一句，“属下虽然会憋气，但是不会浮水。” 唐十七瞅着这一群人，对他们凤阳县的未来有些担忧，作为捕役可不能什么都不会呀。 “我会水，我会水。”有人兴奋的叫了起来。 唐十七一看，“卫七，你怎么不早说，尸体多待一会儿，被水底暗流冲走了怎么办？” 卫安脸一红，“我这不是怕大黄乱跑吗，它第一回跟着我们出现场，我怕它不熟悉，所以想多陪陪它。” 唐十七简直无语，大黄才到衙门里，人生地不熟的，她还寻思让大黄在衙门里混熟了，和大家都不见生，到时候才带出来的。 今日大黄能跟着一起出现场，是卫安死活要带来的。 可如今这尸体在河中，难道大黄能潜水底去，帮他们把尸体打捞出来吗？答案是不可能的，而这一切不过是卫安在假公济私罢了。 常青他们还好一些，这卫安也不知对大黄着了什么迷，就差搂着一块儿睡了，瞧那模样，还恨不得叫上一声阿耶。 唐十七想到这里，不免有些心虚，卫长史再不来将他的儿子带走，到时还回去的，她已经不敢保证，是不是同一个人了。 “邓七，你看着大黄吧，别让它被人捉去炖了就行。”唐十七找人看狗时，卫安已经老老实实的过去，问老三尸体的具体位置了。 邓七虽然话少，但不代表他不喜欢大黄，毕竟一个能帮忙查案的狗同僚，比那些唧唧歪歪，比夏天的蝉还烦人，只要一块儿办差，耳边就没停过，还是大黄好啊。 他想到这些的时候，暗戳戳的瞥了一眼，问得唾沫横飞的刘三，个中意思不言而喻。 “属下会看好大黄的。”邓七欣然领命。 唐十七站在河岸上，望着卫安一头扎进水中，水花都没有多少，水面便恢复了平静。 她眉梢一挑，没想到这卫安凫水的本事竟这般好。 不过，只要一想到淹死的，都是会水的，又有几分担心，因为卫安下去，已经有一刻钟了，还没有动静。 就在唐十七拼着，要不要暴露身份，也不能让人因为打捞尸骨而丧命的时候，之前卫安消失的地方，又再起了圈圈涟漪。 “哗啦~”一个大的水花绽开，卫安的脑袋先浮出水面，他吐出了一口水来，一手往岸边划着，另一只手抱着一具看不清正反的尸体。 常青见状，立刻跳进了水中，快速朝着卫安划过去，两人在水中相遇，他接过卫安手中的尸体，便往岸边划去。 有人接手，卫安松了口气，把尸体拖上水面，身上都有些乏力了。 迟迟不出水，是因为他在水中发现了点儿东西，所以耽搁了些时辰，差点儿就命丧在自己引以为傲的本事上。 两人一尸，都上了水面。 这个天儿也用不着升什么火，过一会儿就会被太阳给烤干了的，因此，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地上的尸骨上。 岸边早就准备好了停尸的七星板，尸体已经停放在上面了。 唐十七来到尸体旁，准备开始验尸。 卫安从一旁脱下来的外裳里，找到了他的书本和笔，乖乖的准备记录，把他从水里捡到的东西，顺势放在了衣裳旁边。 “死者男，年约十八.......” 与此同时，常青带了几人开始询问，来衙门报案的几个人，陈五也带了几个人，去附近查看了。 “你们可曾留意到，附近有什么人路过，又或者见过什么可疑的人吗？” 卫安拿着笔埋头就是唰唰的写了起来，报案人中那个叫老六的，顺着常青的话，开始细想了起来。 还不待众人有下一步动作，那头的邓七，已经先他们一步，喊出了声儿来，“大黄，大黄，你要去哪里？” 唐十七等人不得不停下来，看着邓七追着大黄而去。 “大黄这是发现什么了？”卫安双眼冒着精光问道。 要不是刚摸了尸体，唐十七铁定要抚一下额头的，但她的心里也有一种不详的预感，那个大黄不会真那么神奇吧。 “大伙儿继续，有邓七去追，大黄没有事的。”唐十七说完便继续检查尸体了，“死者身上的血肉多为鱼儿吞食，身上并无外伤......” 常青也在问那个老六，“你们六里村，近来可有什么人失踪？” 老六摇了摇头，“我们村里近来没人失踪，都是......” “县令，出事儿了。”邓七牵着大黄，再度返回，指着不远处的小树林里，“那里边儿还有一具尸体。” 第3章 诅咒?祈福? “什么？！！”所有的人异口同声。 唐十七也顾不得正在检验的尸体，皱眉问道：“邓七，带我过去。” “阿水、阿生随我过去查看情况，其余人照常行事，卫七你看好尸体，不要被大黄叼走了！”唐十七话落，人已经跟着邓七去了水边不远处的树林。 ‘咳咳’众人咳了咳，只剩下卫安站在原地，恨不得刨个坑，把他和大黄一起埋进去，总好过眼下的窘迫。 卫安尴尬的带着大黄，由于极度自信，他与大黄之间的交情，已经超越了他原来的主人，是以，今日出门并未给他栓绳子。 这就造成了大黄的自由，卫安不得不时刻盯着他。 卫安耐心的哄着大黄，来到了他换下衣裳的地方，他身上湿哒哒的衣裳已经干了，正好把外裳穿上。 ‘啪嗒！’卫安低头一看，是他方才在水底捡到的东西，方才被大黄闹了一场，竟是给忘记了。 他将东西捡起来，是一块桃木，但是这形状有些奇怪，两头圆圆的，下方还有断裂的痕迹，真是奇怪。 卫安看了半天，没看出个什么东西来，转手就想扔水里，想了想，还是留了下来。 根据他近来看常木头话本子的经验，这东西就在尸体不远处，万一是什么有用的证据呢，他看不懂，唐十七肯定行啊。 卫安望了一远，斜对面的山林，期待着唐十七早点儿归来，能给他一个答案，要不然把这东西揣身上，总感觉渗得慌。 唐十七听没听到卫安的心声，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棵树上的死人了，“邓七，去将人放下来。” 邓七得了她的命令，立刻在原地一跺脚，借力飞到了半空，一刀劈断了挂着死者的绳子。 阿水、阿生抬着准备好的担架跑了过去，将尸体安置好之后，便抬到了一边停放，唐十七也在这时候，来到了尸体旁边。 她检验尸体的时候，三人则是在附搜证。 阿水、阿生绕着这棵树，展开了搜索。 邓七的目光落在那棵高树上，他又是一个借力，飞上了枝头，小心翼翼的取下了绳子。 在取绳子时，他发现旁边还有一条痕迹，将这一点记在心中，他才重新落地。收好绳子，也在附搜证去了。 唐十七立刻检查，尸身已经腐烂得不成样子了，但死者的双手垂直，“这不像是自杀而亡造成的，极有可能是他杀，不过还要再进一步检验才对。” 她的目光一凝，又将死者检查了一遍，没有发现更多的伤痕，暂时得不到更多的线索，只能将这具尸体与打捞起来的那具带回衙门，再复检一次了。 眼下搜证的三人未归，唐十七的目光在这片山林间巡睃起来，此处林深树密，和六里村有一定的距离，远离人烟，要想尸体被发现，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这也能解释，为何尸体挂在树上，肉都腐烂了，还没有人来衙门报案，唐十七盯着那棵树，又盯着树下，觉得好像哪里有些不对。 唐十七的目光在死者和大树之间来回，很快便想到方才来时， 死者被高高挂起，树下空无一物。 倘若死者是自杀，那么他是怎么把自己挂那么高的呢？ 有了新一步的发现，更加证明，死者是被人害死的。 唐十七来到了树下，比划了一下高度，像她这种有功夫在身的，才有可能做到一跃而上，把自己的脑袋，套进提前拴好的绳子中，然后把自己吊死。 她又看了一眼树上，准备去叫人来把尸体抬出去，眼尖的发现很奇怪的事，这大树下旁的地方草木都生得很好，有一块儿地方却生得有些稀疏。 按理来说，尸体腐烂有尸水的地方，草木不应该生长得别处慢才是，尤其是这种杂草，坟头草比别地儿的总是要好一些的。 唐十七徒手避了一根木棍，便在地上撬了起来，搜证的三人回来，便见到她在刨坑。 邓七三人脑中不合时宜的想起了大黄，该不会他们的县令，也被大黄传染了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吧。 ‘咳咳’邓七清了清嗓子，“唐县令，你这有了发现吗？” 唐十七刨了个小坑出来，也没发现什么东西，见他们回来，目光一亮，“快，把这一圈地给刨开，本县怀疑下面有什么东西。” 邓七三人见她的目光，落在了刀上，不由得瑟缩了一下。 哎哟喂，他们的刀啊。 这刀打他们进衙门就陪着自己了，每人都量身打造了一把，成日带在身边，跟亲兄弟似的。 上回抓圆通时，章四的给邓七用了一下，心疼了好久呢。 几人为了不让‘兄弟’受伤，一人劈了根棍子，使出九牛二虎的力气，一撬一大块泥，很快就挖出来了一个大坑。 坑里的情形，也自然展露在了人前。 “里头果然有东西。”唐十七将坑里的包裹捡了起来，是一块红布包着的东西，许是埋的时日尚短，红布颜色正艳。 她打开红布包着的东西，一个人形木偶便出现了，“这是桃木所制的人偶，上面还有生辰八字，与人名.....” 唐十七的脸色突然变了，“厌胜之术！” 邓七他们的脸色也跟着变了，厌胜之术，拥有神秘莫测的力量，可用其祈祷或是诅咒，单是这木偶埋在死尸下方，就给一种不好的感觉。 “县令，你觉得这木偶和被吊死的人，有关系吗？”邓七的呼吸都急了几分，许是最近被话本子带偏了的缘故，他总感觉这林子里阴森森的，仿佛是什么怪兽张着血盆大口在等着他们。 唐十七摇了摇头，“现在还不确定这是诅咒还是祈福，先将死者这桃木人偶带回衙门再说，你们眼下先别声张，以免吓到了附近的村民。” 邓七三人忙点了点头，忙不迭的将死者抬出了树林，仿佛背后有洪水猛兽在追赶似的。 唐十七走在三人的身后，手中拿着那桃木人偶，摩挲着上面刻的生辰八字，还有一个人名，宋林。 她垂下了眼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4章 死因 “在水中打捞起来的死者，男，年龄在十八岁左右，死亡原因溺毙而亡，死亡日期在三天前......”唐十七确定了第一位死者的死因，还不待她接着说下去，那记录的卫安，就聪明的提出了他的疑问，“所以这人是自己淹死的，跟旁人无关了？” 唐十七抬头看他一眼都嫌多，“溺死也分很多种的，此人口、鼻内并无泥水泡沫，肚子按压也没有水，腹肚也不胀，说明并不是生前溺水而亡的。” “由于鱼儿吞食以及腐烂的缘故，死前的脚上穿着靴子，是目前为止，保存最为完整的，死者双脚踝上有瘀伤，”唐十七用手比划了一下，“看着像死者在生前被人用双手抓过双脚......” “死者指甲缝中无泥沙，两手掌伸张，指甲缝里无泥沙，说明死者死之前并没有挣扎，”唐十七继续说着她的验尸结果，“死者残存的面色微红，可以证明，他是倒吊在水中溺亡的。” 一时间，唐十七的脑海中，闪过牢中刑房的某一种刑具，便有此种效果，但是此人身上并无其他伤疤，并不像是牢中犯人。 卫安一愣，“这人都快被淹死了，他就不会挣扎吗？” “这便是奇怪的地方，死者被溺死之前，仿佛失去了意识一般，”唐十七咬了咬牙，“如果能剖开看看，胃里有没有吃过什么药就好了。” “你想把尸体剖开？！”卫安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唐十七手一抖，“你那么大声做什么，想把人全部都引过来吗？”她没好气的说道：“现在死因都查出来了，我还剖人家做什么，不过是说说而已。”虽然她是很想动刀，也得人家家属同意才行啊。 时人重全尸，等找到死者家属，还一个肚皮被切开的回去，只怕衙门的大门都要被人给拆了。 她也只是在猪皮上练过，真剖尸体还没有过呢。 唐十七又在翻查死者的头顶，她一寸一寸的翻找过去，上头连一个暗疮之类的都没有，再想到方才验过的全身，死者生前是一个非常健康的人。 “咦？”翻着翻着，她的手就停了下来。 卫安闻声，没忍住凑近了几分，“这是什么伤口？” 唐十七实在是无语了，终于忍不住说了一句，“你挡在我光了......” 卫安大窘，他这不是心急嘛，不用唐十七说，他这回老实巴交的，赶忙换了个位置站好。 唐十七拿出一把剃头刀来，将伤口周围的头发都给剃了。 卫安眯着眼看了会儿，“这伤口看着好小，会不会是在水里，被什么东西撞着了。” 唐十七没回话，眼睛又朝伤口凑近了几分，她朝后伸了一只手，“取一个镊子来。” 验尸房里就两人，卫安识趣的在旁边取了一个过来，还考虑到伤口细小，他还找的是那两端尖尖的镊子，方才使用呢。 唐十七拿到手上也十分满意，镊子的两个尖头对准那个小伤口，只听‘噗嗤噗嗤’的声音传来，有什么东西，从死者脑袋中剥离开来。 “是半截银针，多是郎中所用。”唐十七对此物甚是熟悉，她瞥了一眼左手上的戒指，那里就有一枚银针。 银针被取了出来，上面还沾了不少东西。 卫安以为他的心理够强了，但眼下还是差了点儿，他觉得昨儿个吃的那碗豆腐脑，突然就不香了。 庆幸常木头不在，要不然就他那鼻子，只怕会直接晕死过去了，还有他的好大黄，哎，也只有他能胜任了。 哎，不对呀，卫安想到一个直以为，都忽略了的问题，“唐十七，你怎么每回都自己验尸，不招仵作就算了，怎的也连个填验尸单的吏员都没有？” 唐十七将银针放好，这才抽空看了他一眼，“这话你去问常木头，能多招两个人，我也乐得清闲的.....” 说到最后，她有些幽怨，“哎，谁让现在世道不太平，新朝才立多久啊，这凤阳县要钱没钱的，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看常木头的脸吃饭了......” 卫安一抖，从常青手中抠钱出来，他真是太敢想了。 他端正了身板儿，“银针从死者头顶取出，也就是说他是被人用银针灌顶，导致死亡的，也不对呀，刚才你不是还说，他是死于溺水吗？” 唐十七忍住拍死他的冲动，解释道：“这银针只要不碰到脑中的血管，放个两三天都不会出什么事的。” “那这银针放脑袋里，不是为了让死者立刻死去，又有什么作用？”卫安像是一个刚出生的宝宝，什么都要问上几句。 唐十七瞥到伤口的位置 ，“伤在脑户穴，此处可致使人昏迷，严重的还会使人丧命，若是我所料没有错的话，死者是被人以银针刺进脑户穴，再倒提灌进水中淹死的。” 卫安眼睛一亮，“对呀，他昏迷了就不会挣扎了。” 唐十七懒得理他，“如此可以断定为蓄意谋杀了，且此人极有可能会医术，否则不可能如此精准的找到穴位，又不立刻伤人性命。” 在卫安飞笔疾书时，她又道：“还有个可能，是凶手会功夫的人，也懂得这些，且以内劲将银针打入死者颅内。” 卫安差点儿就在这两个可能下，分别写上批注，何郎中、邓七了，幸好脑子及时回来，才没让他犯这种蠢。 “可是这凶手好生奇怪啊，既然有这能力，为何不直接将人杀了，反而弄得这么曲折，要淹死他呢？”卫安指着七星床上的尸体问道。 唐十七一梗，问得很好，下次别问了，因为她暂时也不知道。 “都记好了吗？我们开始下一位！”唐十七索性无视了他，开始检验那具吊死的，“死者男，年约二十.....” “死者双眼、嘴俱呈张开状，手掌伸展，头发散乱，舌头并未伸出，并未有抵齿现象，索痕浅而色淡，其颈上皮肉有指甲抓过的痕迹......” “可以断定为他杀！”唐十七下了定论，又接着查看索痕。 第5章 大小一样 “索痕于颈后有相接的痕迹，是被人勒死之后，再伪装成自缢的。”唐十七仔细看过索痕之后，再次下了定论。 闻言，卫安惊讶的‘咿’了一声，“这两人虽然死法不一样，可他们都是被人伪装成自杀的，会有不会什么连环杀人案？” 唐十七吃惊的抬头看了一眼他，“不错呀，已经学会思考了。”在卫安气鼓鼓时，又道：“你说的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不过，现在有几个问题需要解决，才好下定论。” “水里打捞起来的这具尸体，是在三日前死掉的；而这位被勒死的死者，是在六日前死亡的。如果是连环杀人案，为何凶手杀人的手法截然不同？” 卫安一呆，这个问题他还真没想过，“有没有可能，这个凶手，想炫耀他的花式杀人手法，也想避开官府的追查的方向？” 唐十七一言难尽的看着他，“以后少看一些常木头的书，尤其是关于这方面的，别把自个儿的脑子看没有了，虽然本来就没有多少，好歹聊胜于无，否则本县将来不好同卫长吏交待啊。” 卫安：“......”合着现在骂人，不用拐弯抹角了吗？ 唐十七仿佛听懂了他的心声，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 卫安奇迹般的看懂了她的意思，对于一个没有脑子的人，说得深奥，万一对方听不懂怎么办？ 他在暗地里磨了磨了牙，感情到最后，他还要感谢唐十七，特别细心的照顾了他的脑子吗？ 唐十七也没功夫同他多掰扯，而是说回了命案，“大多数的凶手并非是天生的恶人，而是经历了某种原因，受到刺激之下，才会通过杀戮、施虐、鲜血等等，从中获得心理上的慰藉，以求心中的平静。” “此类凶手，往往有迹可循，另一类极少数则麻烦多了，他们杀人往往随心而行，是衙门觉得最为头疼的凶手了。” “这一类人，他们仿佛是天生的恶人，纯粹的为着罪恶而生，与死者无怨无仇，甚至根本不相识，只是被随意选中的虐杀对象。” “正常来说，一个凶手行凶，通常都与死者是相识的，甚至某种原因，他们产生了矛盾，从而激发了凶手的凶意，导致了凶案的发生。” “一般连环杀人案的凶手，都有一定的手法，通过死者身上的东西，我们可以推测出来凶手如此做的动机，又根据他们的作案手法，来预测下一个受害者。” “通常这种时候，我们都要和凶手比快，先把人救下来再说。” 唐十七对着两位尸体说道：“方才我不赞同你说连环凶手花式炫耀杀人手法，倘若真是如此，那么这个凶手，只是为了杀而杀，并非其他缘故。可眼下这两具尸体毫美感，若是纯粹的为炫耀而杀，则不是做得如此....粗糙。” “可若说这两具尸没有关系，便是咱们衙门里新来的大黄，也会产生怀疑的吧，”唐十七接着说道：“这两位死者，皆是男子，又是被人杀死之后， 伪装成自杀，且他们死的时辰，只相隔了三日，死亡地点，又是如此的近。” “一连几个巧合放在一起，那便不是偶然了。”唐十七想到在树木里挖到的那个桃木人偶，“我们去看看常木头，把木头研究得怎么样了。” 卫安‘唰唰’几笔，暗中长舒一口气，他终于写完了。 这唐十七的话跟河边的水一样，‘哗啦啦’的流个不停，此刻他不禁佩服此常青起来，白日里写了这么多东西，还要熬夜写话本子。 ...... 常青小心翼翼的用刀在桃木人偶上，刮下来一块儿小木头，然后用一个镊子夹了起来，放在窗户光线好的地方，观察起它的色泽等方面来。 在这之前，他已经做过很多次了。 正聚精会神的瞧着，随之而来的阴影，让他不得不眯了一下眼睛，待看清来人时，先将手中的木料放好之后，这才问道：“尸体验好了？” 唐十七点点头，问道：“你这边检查得如何了？” 常青：“人偶埋在土中，也就是最近几日的事情，有一点特别奇怪，这桃木用的竟是上等的，不管是祈福还是诅咒，都证明了施咒者的决心。” “挂在树上的死者，是六天前死亡的，这木偶也是最近埋下的，本县很难不怀疑，两者之间没有关系。” 常青点点头，“木偶上有人名，就看章四他们查到死者的身份。若是与这木偶上对得上的话，那便证明，有人害死此人，是想行那厌胜之术。” “还有陈五他们，还在河边搜证，连大黄也带去了，希望能尽快找到，因为通常来说，厌胜之术，绝不可能只杀一人就能达到目的的。” 常青说到最后，脸色都有些变了。 卫安听着两人的话，脑中灵光一闪，忙在身上找了起来，“对了，我今儿个下河捞尸的时候，看到了一样东西，一直想让你们看看，结果去了验尸房就给忘了。” 他在袖子里找出那个两头圆圆，下面有半截裂开的桃木，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当时觉得一好奇，想着万一和案子有关，所以就捡了起来。要不是你们说起桃木之类的，我还真想不起来了。” 两人顿时有些无语。 常青揭过卫安递来的桃木，由于在水中浸泡过之后，变得有些柔软，还有一股桃木的香气传来。 他都不用凑近闻，那股香气便毫不客气的钻进了鼻子里，好歹这回是香气，常青也没什么难受的表现。 常青仍旧拿了一把小刀，在湿桃木上刮了起来，然后把它和桃木人偶放在了一起，正要仔细研究，就听人‘咦’了一声。 “卫七捡到的桃木，与我们挖到的桃木，应该是出自一人之手。”唐十七拿起桌上的两块木头，并在了一起，“你们看这上面断掉的半载，当是人的上半身，这下半截与这块刻有宋木的人形，大小完全一致的。” 第6章 大黄再立功 “果然如此。”卫安有些高兴，他竟然随手一捞，就是凶案有关的证据，这段日子果然没白费。 唐十七也赞赏的看了他一眼，“这回还当真多亏了卫七了。” 她又指着断裂的地方，“凶手用上等的桃木做人偶，想来此术十分的虔诚，以凶手如此认真的态度，此断口应当是一个意外，很有可能连凶手都不知道。” “两块桃木俱是上等，大小也相似，你们瞧这断口处，还剩下残缺不全的笔划，也当也是一个人的生辰与名字，还有一些看不懂的符纹。” “若非两块桃木放在一处，这断掉的上半截，就是人的上半身，就这字不成字的笔划，正常人也不会想到，竟然是用来施厌胜之术的人偶。” 常青用手摸了摸符咒，“十七，你不知晓咒文的意思吗？” 唐十七一脸莫名的看着他，“我乃是衙门中人，岂会这些神鬼之事，若是传了出去，指不定官儿都没了。” “咳咳”两道无比尴尬的声音响起，卫安和常青两人对视一眼，这样的理由，他们属实没有想到。 这是好官如命啊！卫安一副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唐十七的眼神，直接被两人忽视了个彻底。 常青马上认真观察起那符咒来，“先前听十七你说是厌胜之术，还以为你深谙此道，是以，我并未详细观察这符咒，眼下瞧着倒是有几分眼熟。” 卫安此刻的脑子转得奇快，“该不会又是一个，和圆通那老和尚一样的，也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和尚吧。” “有可能是上次我们去过灵光寺，或许你在那个时候，看到什么符咒了，所以觉得眼熟。” 灵光寺众僧：我们真是谢谢你的惦记了啊！ 唐十七：“......确实有这个可能，所以，在发现是厌胜之术时，我让阿水、阿生带着人，走访凤阳城所有的寺庙和道观了。” “只要凶手有目的，就不会随意乱杀人，官差的到访，会打乱凶手的部署，眼下就打草惊蛇能否成功，让凶手的阵脚乱了。” “凤阳县大大小小的寺庙也有十几间，几乎每一个村都有一座寺庙，而道观却只有两三座，真一座座查下来，要费上不少工夫。”常青不是为了制造问题，而是为了解决麻烦的，“这些符咒，我应当在什么地方见过的。” 他拍了拍脑子，急得在屋里团团转，“我记得是在什么书上看到过的。” “你别急别急，放松下来慢慢想。”唐十七怕他急出个好歹来，这可是凤阳县衙唯一的真正的书生，真把他急死了，她上哪儿去，再找这么一个合用的来。 常青被卫安强行按到了凳子上，结果对方刚一松手，他‘蹭’的一下就弹了起来，“我想到了！” 他说完就在旁边的书架上翻找起来，两人忙帮忙把书架上的书搬下来，唐十七搬了两堆，才反应过来自己犯了傻，“常木头，你找什么书，我们帮你找一找！” 常青摇了摇头，“因为钱恩恩的事，之前的话本子我不准备再下去了，总害怕有什么人再借机学了去。” “但是总不能不赚钱吧，所以我想着写一本关于修道的书，里头有千奇百怪的怪物，还有各家术法百家齐鸣。” “可是光凭脑子空想不成啊，我也得找一些关于这方面的书籍看看，有一些书籍里，就有讲到关于符咒的东西，由于不是专门讲这些的，并非是单独的书籍。” 这就麻烦了啊，唐十七两人的心里，同时闪过这个想法。 常青脑子有些疼，“当时觉得关于这些方面的，话本子里的角色不擅长，便不怎么用心，也只是粗略的看了一遍。” 唐十七终于有将人压迫过度的自觉了。 她暗暗反思，下次可以少给常青安排事儿做，免得大家都进入梦乡了，这人还点着油灯，在那苦思冥想，好不凄惨啊！ 常青来来回回的跑得满头都是汗，一桌子上全是书，椅子也是垒了不少，翻一本便往一旁放一本。 唐十七喜好看书，也喜好看杂书，但眼下明显不是时候，出去打探的人也应该回来了，她还有许多事要做。 她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不去看地上那本，什么《人与鬼之间不得说不的二三事》，等等，心里的被勾得痒痒的。 唐十七遗憾的说道：“卫七，你帮常木头一块儿找找关于里头符咒的书，我去前院看看陈五他们回来了没有。” 卫安领会不了她那种复杂的心情，盯着屋里那堆书，他头皮直发麻，要是爱读书，他早就和兄长他们一样考科举去了。 至于留下成日在家和夫子们对着干，被他家老子追几条街的光荣事迹吗。 甚至这次因为他闯祸，连最疼他的太奶奶，都差点儿把拐杖扔他脑袋上了吗，最后家里人还是舍不得责罚他，趁着对方不注意，偷偷把他送凤阳来了，祈祷他不要被人找到。 但这些他都不能说啊，说了唐十七肯定会连夜把他送走啊。 唐十七不知晓，卫安给他挖了个大坑，眼下人已到了厅堂。 “汪汪汪！”狗未至，声先到。 唐十七抬眼望去，“陈五，可在附近找到了什么线索？” 陈五脸色比平时还黑，“回县令的话，六里村的清水河附近虽无人居住，但由于是夏日的缘故，经常有人活动，所以很多线索都被破坏了。” 唐十七了然，夏日天气热，很多人家都喜欢在河中擦洗身体，能省水省柴，而报案的老三、老六等人，就是在清水河中浮水，才会发现尸体的。 “本来我们都要离开了，可是大黄跑到了一个小山坡上，我们跟着追了过去......”陈五的脸色说不出的难看。 唐十七心中一个咯噔，想到方才说的验尸结果、厌胜之术，还有大黄的本事，这让她有了不好的猜想。 陈五验证了她的想法，指了指旁边由于用力甩尾，屁股都扭了起来的狗子，“大黄又发现了一具尸体，兄弟们已经将尸体送到了验尸房！” 唐十七‘豁’的一下站起了身来，大步朝验尸房走去。 第7章 又一个 验尸房里多了一个死者，无须陈五他们说，唐十七进去之后，径直到了那位死者身边。 唐十七惊讶的看着躺在七星板上的死者，若非相信陈五他们，还以为带了一个活人回来，想要试试她的验尸能力呢。 正因为如此新鲜，唐十七才觉得稀奇，她问一块儿跟过来的人，“陈五，你说死者是大黄找到的？可死者才死了，身上都还没有味道，大黄怎么可能寻着尸臭找过去？” 陈五闻言嘴角一抽，有些无奈的说道：“大黄不是闻着尸体过去的，而是闻着死者身上的东西过去的。” 他说着有些无语的从身上掏出一个小布包裹来，将布展开之后，里面还有一层，被撕坏了的油纸包裹着。 唐十七见状，目光一闪，这不会是大黄干的吧？ 陈五接下来的话验证了她的猜测，“这里头一些牛肉片，若不是属下抢得及时，只怕现在连油纸包都找不到了。” 唐十七也有些哭笑不得，更让她错愕的事还在后面。 陈五将袖子解开，再撩了一截上去，露出上面的几道痕迹，“哎，大黄也太凶了些，不就抢几块肉嘛， 还差点儿和我在山坡上打了起来。” 唐十七嘴角一抽，也不知道说啥好，总不能现在把大黄提溜过来打一顿吧，但是又不能寒了下属的心，毕竟这是在用生命保护证物呢。 她咳了咳，“回头给大黄做几天素食，让它知晓伤害自己人的厉害！” 陈五心里一梗，他还会同一只狗计较吗，谁家狗是吃素的啊，他们的县令真让大黄吃素，他第一个跟她急。 “无事无事，大黄是跟着跑了一天，饿慌了，要不是这东西在死者身上，属下也不会和它去抢的。”陈五连连摆手，就怕唐十七禁了大黄的粮食，如此聪慧的大黄，比他小时候还机灵呢。 唐十七轻勾了唇，接过那包残存的肉食，也顾不上和他说惩罚大黄的事了，她将肉食放在鼻子下方，闻了闻，在陈五惊愕的目光中，张嘴便咬了一口。 陈五再想阻止，已是来不及了。 他一言难尽的看着唐十七，又担心她吃出什么好歹来，“县令，你没事儿吧，这是死人身上的东西，万一人毒呢？” 唐十七好笑的看了他一眼，将东西递了过去，“这就是煮食了的牛肉，味道还不错，也不知是哪家做的，得空了去买一些回来，就是.....”常木头可能又要大出血了，真是对不住了哟。 她见陈五一脸的拒绝，“大黄吃了回来，不是什么事都没有吗？” 陈五这才松动的接了一下丝过来，视死如归的放在嘴里，什么味儿都没有尝出来，便被他吞了下去。 唐十七也不再难为他，将牛肉递了过去，“剩下的你拿去查一查，看是什么地方做的，或者能找到与死者有关的事情。” 陈五接到手中，他还是多嘴问了一句，“死者是他杀还是自杀，现在就需要查吗？” 唐十七指了指牛肉，“舍得买这么贵的东西，还没吃到嘴里，谁乐意这么快就死了，换本县也不乐意，陈五，你呢？” 陈五咂巴了一下嘴，即便已经冷透了，这牛肉确实香，难怪大黄追着要吃，“是我若是真的不想活了，自然要好生享受一番。” 唐十七点头，“你顺着婚帖找一下他的家人，再查一查牛肉的事，本县要在此验尸，”末了，她又补充了一句，“对了，出去的时候，你瞧一下有谁回来了，让他过来帮本县做记录。” 陈五闻言，跑得更快了，这时候不溜，更待何时。 兄弟们，对不住了呀！ 陈五有几分欢快的离开了，而在验尸房的唐十七，脸色就没有那么好了，她将死者检查过一遍，身上并无外伤。 见死者的脸色，正准备掰开他的嘴瞧一瞧，一道声音在门外响起。 “县令，陈五说你有事找属下？”刘三查到消息，马不停蹄的就往衙门赶，与他同行的章四，则是半道有事，哦不，遛大黄去了。 殊不知，章四是在惨痛经验之后，得到的教训，他的字在兄弟之中，可算得上是好的了，结果呢，做一次记录，无异于罚抄大字，简直是酷刑。 所以对上陈五那贼贼的眼神儿，他便留了一个心眼儿，说要去看看大黄，不等两人有所反应便溜了。 陈五半点儿不心疼这小子的，直接就给诳了过来，谁让这两人才回来，不知道又多了一位死者呢。 所以，当刘三看到那新鲜的尸体时，大脑也在一瞬间懵了，待反应过来，便想悄悄溜走，“来了，就赶快进来，本县等人做笔录。” 刘三的爪子顿时疼了起来，认命的走了过去，同时也在心中给陈五记了一笔，他熟练得让人心疼的掏了一个本子出来。 唐十七正好掰开了死者的嘴，面色便是一觉，“死者男，年约十八，死亡日期在三个时辰前，死亡原因，吞金而亡。” 刘三手在本子上记，脑子在后面追。 他以为又是一大堆记录，没成想竟然这么简单就验完了，那他这乱七八糟的字，不是白费了吗？ 刘三心里阵阵的后悔，早知道就一个字一个字的写了，事后还要再誊写一遍，简直是要命啊！ 他的手是拿刀的啊！ “死者的双眼张开，眼珠空出，口、鼻内流出清血水，面上布满血荫，颜色为红黑色，魄门脱出，死者的裤子有被大、小便污脏。” 刘三手一抖，又记了下来。 他是真的拿笔手抖那种人，要不然早就听家里的话，去读书考什么科举了，没办法只能弃文从武了。 唐十七正在翻找死者的衣物，衣物里的钱财都还在，除了被大黄叼出来的牛肉外，其他的东西都没被人拿走。 她接着说道：“可以排除是劫财杀人了，更何况那块黄金就值不少钱，死者的衣料也并非是大富大贵的人家，肯定不是死者带出去的，如此一来，便是别人带来的黄金了。” 刘三张大了嘴，满眼都是那块被抠出来的黄金。 他奶奶个腿儿的，这人脑子有毛病吧，这么大一块黄金，媳妇孩子热炕头不好吗，非要拿去杀人。 他张了张嘴，将口水咽了回去，“县令，这又是被人杀死的啊？” 第8章 留下尸体 唐十七’嗯‘了一声，还在是翻死者身上翻找东西，说来也奇怪，这人身上怎么还带着帖子的。 她打开帖子一看，眉头皱了起来，“刘三，你也过来看。” 刘三也凑过来一看，叹了口气，“没想到是一位快要成亲的小郎君。” 唐十七握着帖子，心口一阵阵的抽痛，她又想到了至今没有消息的兄长，若是没有意外，如今他也成婚了。 未来嫂嫂还在等着他，偶尔也会有书信来往，她也只能冒充兄长，说尽了一辈子的谎言，却又不敢挑明真相。 唐十七握紧手中的帖子，害得兄长如此下场的人，她一个也不会放过，一定要他们接受律法的制裁。 “县令，你也别生气，只要找出凶手，便是对这位冯元宝最大的帮助了。”刘三见帖子都快被唐十七捏坏了，不得不出言提醒。 唐十七回过神来，重新振作起来，兄长的事情要查，眼下的命案也要查下去，“刘三你说得对，我们应该查出真相，本应该是喜庆的日子，却落得天人永隔的下场，伤心的可不止这位冯元宝的家人，还有这帖子上的另一户人家。” 刘三极其阴谋的揣测了一下，“不会是这位宋家小娘子，有别的心仪之人，所以想反悔，然后找人把这冯元宝害死了吧？” 唐十七想到刘三这人平时，去的都是什么地方，想来也没几个真心的，多是为着他们的腰包。 但她没也有否认这个可能，“冯元宝身上有婚帖，倒是比前面两位好查一些，既然你对这位宋家小娘子有所怀疑，便去查一查吧。” 正好也让刘三多认识一点儿良家女子，就连邓七那个跟冰块儿一样的人都成婚了，可刘三还是光棍，不止是他钱花在欢场里了，还有便是他对女郎的认知，好似有了偏差？ 这可不行啊，作为衙门中人，得有正确的认知才行。 刘三挠了挠脑袋，他总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这事儿是自己提出来的，让他去好像也没什么不对的。 “那属下现在就去查一查！”刘三转身就要走，唐十七在背后叫住了他，“你让章四去冯元宝死的地方找一找，看看地下有没有埋东西的地方？” 刘三满头雾水的应下，“属下现在就去！” 三位死者整齐排在一起，唐十七眉心拧成了一团，她也不希望三个案子是一起的，但几人都死在相距不远的地方，让她想不怀疑都难。 眼下两个人偶身上的符咒，还没弄明白是什么，可是从他们身上的东西，没有被人拿走来看，凶手就是纯粹的要几人的性命。 第一位死者，是被人在水中打捞起来的，身无长物，除了掉在水中的人偶，也有可能是身上的东西，也跟着掉在水中了。 死者是被人用银针扎进了脑户穴中，导致对方昏迷，然后再倒灌进水中淹死的。 凶手没有立刻杀了他，反而是让对方先昏迷，银针灌顶这一手法，说明凶手要是当时出手的话，是有能力杀了死者的。 结果凶手没有选择最简单的办法，而是用了如此迂回的法子，且将其伪装成溺水而亡的。 第二位死者，有人偶为证，是一位名叫宋木的青年，他被人勒死之后吊在树上，伪造成自杀的。 宋木的头颅里没有银针，但有和第一位死者有出自同一人的桃形人偶在旁，两人之间仅凭此点，可联系在一起。 他亦是在死后，被人伪装成自杀的。 杀了人不想被人查出来，这是行凶之人的正常反应，可是凶手为什么要做得这么麻烦，能痛快杀死，反而要弄得这般麻烦。 冯元宝是死在山坡上的，他的尸体如果没有大黄闻到牛肉，估计也会很快被人发现的，那山坡可不是什么无人之地，而是六里村出村的必经之地。 凶手为何不将他的尸体隐藏起来，免得被官府查到。 卫安说凶手可能是炫耀杀人的手法，唐十七一开始是否定的，但是看到冯元宝的尸体，她又有些怀疑了。 三人都是死于他杀，且伪装成自杀。 难道凶手真是在炫耀杀人的法子，挑衅官府？ 不对！ 唐十七摇了摇头，这样就没有办法解释那两块桃木人偶了，若是在发现冯元宝的地方，再找到一个桃木人偶的话，几乎就能肯定，凶手是同一个人了。 可是不弄清楚凶手的目的，她又如何知晓，凶手是否还会再杀人，又有谁会被害？ 她侧目间，发现冯元宝的脸上，起了一些变化，之前她只看到冯元宝的背部起了尸斑，此刻脸上也开始显现了出来。 如此也可以推断出来，死者死了之后，就没被人移动过尸体，是一直平躺着的，而脸上的印子，正好到了显现的时间。 唐十七立刻来到冯元宝的尸体旁边，她发现那些痕迹很奇怪，时浅时深，还有些位置不太相同。 她尝试着将人放在对方的脸上，发现那手印很大，当是一个成年男子的手掌，十分的宽大。 唐十七将手指在上面比划着，“此人应当是将金子塞进死者嘴里时，用力的捏着对方的脸颊，不过为何要松手呢？” 她觉得这凶手做事，委实过于奇怪了一些。 既然炫耀杀人手法，又将死者弄得极其难看；杀了人有工夫将对方伪装成自杀，却不把死者的尸体处理掉；杀人手法完全不同，若非找到了桃形人偶，死者又相距不远，恐怕会当成几个凶手对处理。 “凶手好像十分矛盾。”唐十七得出这个结论，又觉得有些不妥，“凶手不管怎么做，好像都留下了死者的尸体，难道凶手的目的，就是为了这些尸体？” “可是这些尸体能用来做什么？”唐十七隐隐约约觉得自己抓到了什么，但是灵光来得快也去得快。 她深深的呼出一口气来，走出了验尸房，目前不知晓凶手留尸体的目的，要尽快查出三位死者之间的关系，避免下一个受害者的出现才是。 唐十七没走几步，就听到一道欢快，又有些中气不足的声音响起，“唐十七，唐十七，我们找到了！” 第9章 尸体的作用 唐十七看着来人两脚仿佛飘过来一般，面皮一抽，才多久工夫，卫安眼皮子就耷拉下来了。 读个书而已，打开书本，就能看到别人的心血，况且又不是让他写书，让他呕心沥血，就这样还把自己折腾成啥了？ 卫安若是知晓她心中的想法，定要跳起来骂她一顿的。 没人能知晓，他在常青的眼皮子底下，受了多少的苦啊，他长这么大，加起来也没今日看的书多啊。 好在这些天下来，唐十七也大概知了他的性子，让他看书确实是为难他了，遂安慰了两句，“辛苦卫七了，你们都找到了什么？” 卫安得意的翘起了嘴角，“那是当然的，这还是我找着的呢。” 落后了两步的常青闻言，眉头一跳，到底没说什么，只是将他拓印下来的符咒递了过去。 唐十七接过来，顺口问了句，“怎的不把书带过来，也好过你们再说一次，我直接看就行了。” 哪知，常青和卫安的脸色都有些僵，那本书上的禁术实在太多了，真的是没法儿见人啊，连给对方下咒，原本恨不得对方去死，都能爱上仇人的咒都有，这样的书哪能见不信鬼神的唐十七啊。 尤其是，这书神神鬼鬼的，打到最后，居然是讲情爱的，他看完都差点儿吐出两口血来，哪能再给唐十七看。 唐十七眼下还不知晓，她因为先前的谎言，而成功错过了一本，早些年就十分爱看的话本子了。 常青脑子转得也快，他当下便道：“那书被卫七弄脏了，好在内容我都记得了，所以就不拿来给你添堵了。” “哦，原来如此！”唐十七了然的点点头。 卫安暗中冲常青磨牙，对方亮出腰间的荷包来，一击毙命。 原因还要从灵光寺说起，卫长史知晓儿子是撞坏了佛像，才要那么多银钱的，当即气得吹胡子瞪眼的，尤其是他惹的祸事还没解决，哪里敢让对方知晓他的藏身之地，是以，心一狠，断了卫安的钱财。 如今，卫安也和整个凤阳县衙上下一样了，命脉拿捏在常青手上了。 算你狠！ 卫安最终只是张了张嘴，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来。 常青嘴角勾了勾，和唐十七解释起符咒的来历，“这是一种用作献祭的符咒，完成献祭的仪式之后，就能得到心中想要的东西。” 唐十七眉头皱得紧紧的，“也就是说，有人通过伤害他人的性命，想要求得某种结果，来完成心中不可告人的愿望。” “三人的死法不同，一开始我以为凶手是在对死者进行诅咒，许是因为死者与凶手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而且每个人是不相干的，只是因为碰巧都惹到了凶手，如今看来是我先入为主了。” “凶手与死者之间，不一定有仇恨，只是因为死者对凶手有献祭的价值，这也是是凶手杀了人之后，对尸体的处理，如此怪异的原因，并非是对方不想毁尸灭迹，而是因为凶手不得不将死者如此安排。” 唐十七摩挲着手指，她的手指突地一顿，“常木头，符咒有提到，需要多少人个人献咒吗？” 常青脸色也是一变，“此乃五行轮回诀，需要凑齐五行，方才将这个符咒的效果发挥出来。” “五行也就是金木水火土，也就是五个人，现在衙门里躺了三个人，还有两个呢？”卫安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看着验尸房吞咽了一口。 两人也跟着看了过去，大热的天儿，三个人愣是寒从脚底起了。 唐十七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她道：“目前必须弄明白，这三人的尸体对于凶手的意义，才可以推断出下一个受害者来。” “卫七说得对，还差两个人，只要我们弄明白凶手是如何选人的，就能提前预知下一个他的下一步动作。” “可是眼下关于三位死者的事，我们知道的有限，怎么才能找出被害他们之间的关系？”卫安觉得这三人，除了死的地儿没多远，就没什么相似的地方，能把他们联系起来的，也就是常青说的那个什么五行诀了。 唐十七把方才和陈五分析过的，又同两人说了一遍，“有常木头找到的符咒为证，越发的证明，三人皆死于一人之手，我们要做的是，什么样的人才适合献祭！” 常青自觉的朝卫安伸出了手，便是唐十七也看着他。 卫安一脸懵的回看着两人，院里一时有些安静。 “卫七，把验尸报告拿出来！”常青觉得这人才是木头，像他这样反应灵敏的人，怎么可能是木头呢。 木头？常青脑中灵光一闪。 唐十七接过册子时，便翻起了上面的记录，对于卫安不爱读书却有一笔好字，她是很满意的，至少这记录能一次便过，无须再重新誊写了。 “三位死者皆为男子，淹死的年龄在十八，勒死的是二十，吞金也是二十岁，而我替他们验尸时，发现这几人的身体都是非常好的那种，平日里属于无病无灾那种人。” “换句话来说，就是凶手需要年轻力壮的男子。” 卫安眼珠子一转，竟然带了几分荡漾的笑来，“你们说那凶手会不会是不行啊，所以想找几个人来重振雄风？” 唐十七嘴角一僵：“......” 作为一个假郎君，她还当真没往这方面想过，唐十七咳了咳，“卫七说得不无道理，也可以从这方面入手。” 常青也咳了咳，“你们还漏了一个方面，”在两人的目光下，他指着上面的名字，“第二个发现的死者，根据桃形人偶上写的，叫宋木；第三位身上的帖子写的，叫冯元宝。” “若是我没犯错的话，这一位死者的名字，应当与水有关。”常青托着下颌猜测起来。 卫安一呆，“凶手杀人之前，还专门调查过死者身份吗？” “未必！”唐十七反问他，“卫七忘了灵光寺吗？去寺庙、道观，求人算命，这些东西都是需要的，而且能弄出五行符咒来，想来也非寻常人家.....” “你是说.....”卫安眼前一亮，又摇起了头来，“还是不对！” 第10章 合婚帖 卫安见唐十七不解的看着他，便道：“去这些地方的，大多都是小娘子，像我们这样的去了，不都是看人家小娘子的吗？” “......” 他的大实话，将两人噎得不行。 卫安还挺了挺胸膛，“我们与三位死者的年龄差不多，谁去了寺庙、道观，会正经的求神拜佛啊，当然看小娘子来得重要了。” 他这理所当然的模样，更是让人无语。 唐十七没想到男女之间，想法竟然差了这么多，她决定要反思一下，不能只按照自己的想法办事，衙门里都是男子，应当集思广益才对。 “若是你二人，在何时会将生辰八字与名姓告知旁人？”唐十七决定反换个思路来，她不能被自己的想法限制了。 唐十七的目光重点放在卫安身上，常青嘛，若非前两年她出手，只怕这常家就没了，估计他现在什么心思也没有。 卫安嘴角翘上了天，“自然是家里说亲，和女方合八字了，要不然谁没事儿把八字拿出去说啊。” 他越说越得意，“我阿娘说过了，只有遇到我心仪的，她才会让阿耶去给我提亲，绝对不会勉强我的。” 唐十七和常青对视一眼，果然是家中宠儿。没受过什么苦难的人，才会有这样的赤子之心。 “说起合八字，那冯元宝身上，就有一份婚帖，按时辰推算，他应该是在合完婚帖，回去的路上被人杀害的。”唐十七说着转身就往验尸房去，方才只是安排陈五他们照着婚帖去寻人、再顺便查查牛肉来源，帖子本身她却忽略了。 常青两人自然是跟上的。 唐十七从那一堆证物里，找到了帖子，“这便是那婚帖，你们也瞧瞧，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卫安抢先一步接过来，比看书还认真，“这帖子上头也没什么稀奇的呀，就是很正常的婚帖，可是女方也姓宋，她该不会和那个被吊死的宋木有什么关系吧？” 常青忙接过帖子，“冯元宝是五里村的人，女方宋小娘子是六里村的人，两个村子隔得比较近，结亲乃是常有的事。倘若宋小娘子与宋木真有关系的话，那么他也有可能是六里村的人。” “来报案的老三等人，不也是几个村子的人吗，怎的不见他们指认死者，莫非是作贼心虚？”卫安故作高深的揣测起来。 唐十七白了他一眼，为什么要他下水去打捞尸体，这人心里没有数吗，老三几个要是有那胆子，早就把人弄上来了。 等他们将尸体打捞起来，连过来看两眼的胆子都没有了，还提什么认尸，他们也不可能把人强摁在尸体上，把人吓死怎么办。 ‘咳咳’卫安发现两人看着他，也知道他脑子一时抽了，他尴尬的笑了一下，又道：“死的都是这两个村子里的人，我们快些去这两个村子看看，万一凶手又再杀人了怎么办。” “刘三、章四他们已经带着人去查了，我们再去的话，恐怕会引起凶手的警觉性。“ ”再者，若是我没有猜测，凶手下一次动手，应当在三日之后，现在要确定的是这三人，都去了什么地方。” “三日之后？”常青翻看了验尸记录，“淹死的是三天前，吊死的是六天前，而第三位则是在几个时辰前，也就是每隔三日，便杀死一人。” 唐十七面色一肃，“虽说我们有三日的时间，但眼下连凶手是圆是扁都 不清楚，连凶手是什么样的人，都难以刻画，因此，留给我们的时日并不多了。” 她捏紧了拳手，钱唐的事给了唐十七一个很大的教训，那便凶手是不会等着他们去慢慢查的，只要慢上对方一步，便是下一个惨剧。 “凶手既然是有目的的杀人，也就表明死者若不是与凶手相识，便是近日里让对方合过生辰八字。”常青想到他写话本子时，关于婚帖会牵涉到的人，“其实不止寺庙、道观，媒婆也是有可能的人选之一。” 关于两个村子的事，来回在常青脑海中徘徊，“五里村和六里村只有一个孙媒婆，住在六里村，而冯元宝正是回五里村的路上遇袭的。“ ”有没有可能冯元宝正好去见了六里村的媒婆，恰巧撞上凶手的杀人日子，而他也刚好符合凶手的目标，所以在回去的路上，被杀害了？” 唐十七皱着眉头，她总感觉自己忽略了什么，但是将证据和线索，在脑中来来回回的梳理了一遍，又找不出错漏来，“常木头说得在理，倘若是这样的话，那个六里村的孙媒婆，就有极大的动机了。” “若孙媒婆真是凶手的话，章四他们正在查，在不知情的时候，或者已经惊动了她，我们若是再大张旗鼓的去，对方的尾巴只怕会直接收起来。” 闻听此方，卫安的目光，变得有些诡异，他的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巡睃，“不如你们去合婚帖吧？” “什么？！”两人同时一惊。 常青庆幸嘴里没喝水，否则铁定喷卫安一脸。 唐十七也是一脸惊悚，又有些怀疑。 她的手甚至伸到了背后，悄悄的捏了自己的腰，又摸了摸后背，确定该穿的都穿上了，这才大松一气。 唐十七试探的问道：“卫七，你该不会是大热的天儿，书看多了一些，中暑了吧？瞧瞧你说的什么话，两个大男人合什么婚帖，我二人又不好龙阳。” 卫安一脸你傻了的表情，“我说十七啊，你该不会忘了，常木头扮成女郎，那模样那身段，连圆通老和尚都骗过去了，骗一个媒婆，也不在话下吧。” 唐十七一言难尽的看着他，“圆通是个和尚，你知道的吧。” 卫安点头，“对啊，这有什么问题？” 常青忍无可忍的给他后脑勺来了一下，“一个和尚能对女郎有多少了解，可是媒婆就不同了，什么样的女郎没见过？” 卫安气丧，他感觉自己像个傻子！ “其实卫七的主意，也并非不可行。”唐十七意味深长的说道。 第11章 未婚夫妻 “请问大叔，六里村怎么走啊？”一位年轻英俊的小郎君，拦住了一位扛着锄头要出去干活的大叔的路。 大叔见这位小郎君，站在树下，还热得拿手当扇子在那摇个不停，一看就是富贵窝窝里出来的，“小郎君去村做什么，莫非是寻亲？” 小郎君摇了摇头，都不用他憋气，太阳就把脸晒得红红的，“我带未婚妻去合婚帖呢，听说六里村的孙媒婆，特别出名，经她合成的夫妻，都特别顺利。” 大叔一听这个就不急了，反正日头也烈，晚一会儿工夫去田地里也成，“小郎君真行，连这都打听到了，孙媒婆可是我们最近几个村有名的媒婆呢，我家大儿子还是她给说的亲呢！” 小郎君一听，喜上眉梢，“当真？” 大叔骄傲道：“那是当然，我家大儿可能干了，媳妇儿也说得好，今年都抱上孙孙了。” 小郎君张大了嘴看着他，“大叔你可真幸福。” “嘿嘿，我们穷苦人家，别的也不求，只要多子多孙，一家人健健康康，有得吃穿就成了。”大叔在阳光下笑得十分晃眼。 小郎君一时没回过神来，还是他身边的未婚妻，轻咳了一声，他才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孙媒婆真的有这么神吗？我是从外地来的，跟人打听了好久，只能抱着过来试一试的心态。” 他特别‘深情’的看向身边的人，“我这一生就娶这么一位小娘子，自然想给她最好的，不至于叫人轻慢了她去。” 大叔‘嘿嘿’笑了起来，一副过来人的模样，“小郎君的心意听得让人高兴的，你们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到头，再向右转弯，看到一座桥，过了桥之后，就是六里村外面了。” 小郎君也跟着傻笑了起来，“大叔人这么好，一定会有福报的。” 大叔扛着锄头，乐呵呵的走了，得了人祝福，他被生活压得有些弯下去的背，也直挺了几分。 而这位老实的大叔，若是回头就会发现，刚才还在他面前，‘情深意重’的两人，恨不得一跳三尺开外。 “你离我远一点儿！”常青额头青筋直跳，这卫安脑子简直无法理解，他俩不过假扮未婚夫妻，方才那‘情深’的模样，看得他拳手都痒了。 卫安压根儿就不在乎他的变脸，他牢记着临行前唐十七和他说的话，“只要这次你演好一位深情的小郎君，让孙媒婆和六里村的人深信不疑，常木头收益到账之后，我做主给你开两个月的俸禄。” 所以他看的根本就不是常青，而是来之不易的钱财啊！ “常木头，你别闹腾了，万一有人瞧见了，一会儿去村里说漏了嘴，把事情办砸了，看你怎么和唐十七交待。”卫安还懂得拿人七寸了。 常青白皙的一张脸，气得通红，他不断告诉自己，这是在查案，查案，为了死去的人找一个真相。 “走吧！”卫安直接挽上他的胳膊，常青身体一僵，方才的说服自己话，已然烟消云散，脑中已经有一百种弄死卫安的方法了。 暗中保护的唐十七，嘴角直抽抽，甚至怀疑这两人真的能行吗，若非怕暴露了身份，偶尔穿个女装，她也是乐意的呀。 两人沿着方才那位大叔指的路，很快就来到了一座桥前，桥身有些窄，两人并行有些勉强了。 ‘情意正浓’的年轻人，万般不舍的放开了对方，至少在河边洗衣裳的妇人看来是如此，一对有情的年轻人，依依不舍。 实则是卫安这货怕高，两人又不能并行，他只能在身后紧紧抓住常青不放，在外人看来就是舍不得放开小娘子的手。 “哎哟，你们瞧那小郎君，多俊俏，白白净净的。”一位年龄稍大的妇人，看着桥上的两人，别提多乐呵了。 旁边年轻点的那位小妇人，不敢直视卫安，目光多是落在常青身上，“那小娘子也生得不差，白白嫩嫩的，那皮肤能掐出水来。” 另一位附和道：“也难怪那位小郎君紧张了，若我是位男子，也舍不得她磕着碰着了。” “......”，常青脸都气红了。 卫安则是偷笑不已，幸好他会一点儿功夫，要不然今儿个，谁是小娇娘还不一定呢。 在常青吃人的目光中，他嘴角高高挂起，“常木头，前面就是六里村了，你可得稳住，别生气啊。” 常青：“......”等案子有了结果，他一定要把卫安揍得生活不能自理。反正这事儿唐十七是允许了的。 远远跟着两人的唐十七，再一次打了个喷嚏，大夏天儿的，她怀疑自己可能热中暑了。 ‘相爱相杀’的走过了一段桥，妇人们的笑声还跟着他们的身后。 常青的脚步越发的快了，卫安不得不追了上去，这桥段他熟啊，不就是小娘子生气了，需要他去哄嘛。 唐十七过了一会儿，正要现身去河边打点儿水，结果又来了一位小娘子，方才还热闹的河边，顿时安静了下来。 她看了一眼，公不离婆的两人，决定先留下来看看。 那小娘子脸色有些憔悴，不如其他人精神，她端着一盆脏衣裳，也没注意前方，一脚便踩空了去。 “瑶娘，你小心一些！”年龄大的那位妇人，反应极快的拉了她一把，待她平稳站好之后，叹了一口气，想说些什么，最终只道：“瑶娘，你得打起精神来啊，家里还有人需要你照顾呢。” 唤瑶娘的小娘子闻言，憔悴的脸上，有了一丝活力，感激的冲妇人点了点头，“花婶子，我明白的。” 另外两位小妇人，见状也没有多说什么，跟着安慰了几句，便各自敲打着衣物，唐十七又看了一会儿，这才离开。 与此同时，进了村子的卫安两人，已经打听到了孙媒婆的住处，正往她家赶去。 两人走到了村东头最后一户人家，再三看过门上的两盏红灯笼，这才抬手敲响了大门，“请问，家里有人吗？” 第12章 孙媒婆 “谁呀？”屋内很快就有一个人应声儿。 两人对视一眼，卫安立刻答道：“我们是来找孙媒婆合婚帖的。” ‘吱呀’一声，门开了。 门后站着的是一位，年约五十来岁的妇人，想必就是他们要找的人了，常青‘害羞’的躲在卫安身后，一切都由卫安出面。 卫安拱了拱手，“请问，你可是孙媒婆？” 门后的妇人见了两人，眼神微亮，旋即又暗了下去，“你们想找人合婚帖的话，去别家吧，老婆子近来不合适。” 两人对视一眼，越发觉得这孙媒婆有问题，就在卫安想办法怎么留下来时，常青抓住他的胳膊，‘娇滴滴’的开了口，“卫哥哥，青儿腿好酸.....” 卫安被抓住的手一抖，对方手上那用力的劲儿，他有种脖子断了的错觉，常青今日牺牲如此大，会不会将看到此事的人都给灭了口？ 还有常青的声音怎么变的，跟真的小娘子一样？ 身处风暴中心的他，铁定会被第一个咔嚓了啊。 卫安怀揣着忐忑的心，拦住了孙媒婆，“孙婆婆，我未婚妻身体向来娇弱，听过你的事之后，我们一路过来连口气都没喘，便直奔你家了，眼下日头这么烈，再让他和我一块儿走回去的话，我担心他身体受不住。” 孙媒婆抬头望了一眼天，又见那个生得高个子的小娘子，白净的脸热得红彤彤的，一副快要晕倒的模样，像是要中暑的样子。 她将门开得更大，侧过身去，“你们先进来喝口水吧。” 卫安心中一喜，抬脚就要进屋，胳膊上一疼，是常青掐了他一下，立刻换上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扶着他进了屋子，“青娘，你慢些，身体哪里不舒服，可一定要和我说呀。” 常青看着被他抓着的手，面上笑嘻嘻，心里就差拿刀把人劈开蜘蛛网了，他现在最不舒服的，就是被抓住的这只手。 许是常青的目光太过于强烈，卫安将他扶到院里的椅子上，‘嗖’的一下就收回了手，犹如摸到了烙铁一般。 两人之间的尴尬，孙媒婆瞧在眼里，脸上也不由得带了丝笑意，“年轻可真好呀，小娘子叫青娘是吧，其实这位小郎君对你很好呢，你也别害羞，喜欢就要珍惜呢，别等到失去了再后悔......” 孙媒婆这话，让两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失去了什么又后悔，害人的动机这不就来了吗？ 两人立刻竖起了耳朵，孙媒婆却是不打算再说下去了。 常青喝了一口水，身上的热意退了一些，他这才柔柔弱弱的问道：“孙婆婆，青娘有一些事想问你，还请你不要见怪。” 孙媒婆无所谓的点点头，“青娘子想问什么？” 常青随手将水杯递给卫安，瞥见孙媒婆黯然的神色，他心中有所猜测，“方才卫哥哥说请你帮我们合婚帖，孙婆婆为何不愿意？” 他好似有些为难的问道：“孙婆婆家中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孙媒婆往日喜庆的脸上，今日是化不开的哀愁，“你二人是来合婚帖的，这种不吉利的事，原也不想同你们说，但我老婆子也明白，若是不和你们说个明白，你们是不会放弃的。” 她叹了口气，“一个月前，老婆子家那口子，外出走亲戚，吃多了酒，回来的路上，从山坡上滚下去了。” “等人发现他的时候，只剩下一口气在，村里的郎中根本治不了，只能拿好药吊着老头子的气，又请人帮忙，到城里请来了有名的何郎中。” “何郎中确实厉害，可他也不是什么神仙，只能看出老头子的病，却治不了，说是身体里的五脏六肺都摔坏了，根本治不了了。” “老头子当天晚上，人就去了。” 孙媒婆没有哭，也没有什么伤心的感觉，可两人听着就是心里凉凉的，再看她那一双眼睛，分明是哭不出来了吗。 常青目光飞快在屋里看了一圈，只过去了一个月，可这孙家，却没有什么死过人的迹象，“孙婆婆，你家怎么没有......” 不说人老成精，孙媒婆做的这一行，也足够她能揣测大多数人的心思，她苦笑起来，“老婆子做了一辈子的媒人，讲究的就是喜庆......” 两人听出了她话中的无奈，卫安想到他们那一大家子，到齐了的话，只怕这个院子都装不下，“孙婆婆没有家人了吗？” 孙媒婆眉眼弯了起来，“孩子们大了，要出去赚钱养家，哪能一直围着老婆子转呢.....” 常青却在想孙媒婆相公，被摔碎五脏六肺的事儿，他几乎是瞬间就联想到了，五行献祭的事，心中倒抽一口寒气。 “孙婆婆，你家没做法事，难道宋爷爷还没有下葬吗？”常青故作吃惊的试探了起来。 孙媒婆老脸一僵：“......”她是希望自家老头子陪着自己，可家里放一个摔得破破烂烂死人，她还是没那个胆子的。 她不自然的神情，自然没逃脱常青的双眼，在孙媒婆一口气没喘均时，他又道：“既如此，我们今日来了便是有缘，可以去拜祭一下吗？” 孙媒婆差点儿没背过气去，这俩到底是来合婚帖的，还是请凶煞之气回去的？她不禁有些怀疑了。 她面皮子直抽抽，“你二位要不是介意的话，便去上柱香吧，也顺便求一求，保佑你二位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两个的神色有一瞬的扭曲，片刻后，又是‘情深意重’模样，齐齐应下，要去给宋爷爷上香的事儿。 直到两人进了一间烟火缭绕的屋子，里面放了几座牌位，还有些回不过神来，常青更是被烟火薰得脑壳有些发昏。 尸体呢？怎么只有牌位？ 满头雾水的上了香之后，呼吸到清新的气息，常青的脑子也渐渐清醒过来，要他保存着‘爱人’的尸体，做什么献祭的事，也不会随便让人知晓的啊。 思及此处，他给了卫安一个眼神，后者难得一回看懂了他的意思，立刻热情的从怀中，掏出了婚帖，“孙婆婆，你做了这么多年的媒人，我们相信你的本事，你且帮忙看一看这婚帖如何？” 第13章 奇怪的八字 孙媒婆有些无奈的同时，又有些骄傲，这种信任可是她用一辈子换来的，经她手撮合的，没有一对过得不好的。 除了.....哎！ 孙媒婆心中叹了一口气，又认真研究起手中的婚帖来了，将婚帖上的信息都看完了之后，她的目光落到了，对于她来说，最为重要的生辰八字上。 两人见孙媒婆从一开始的谨慎，变成了狂喜，“二位这八字，生得那是极好的，用一句天作之合来形容也不为过。” 孙媒婆捧着帖子的手都在抖，“你二人的生辰，是我这些年见过最好的了，”她怕两人不信，对卫安道：“尤其是冯郎君，你的八字是极好的，要是我老婆子的女儿没出嫁，一定说给你。” ‘冯郎君’也就是卫安，脸色有些尴尬，他摸了摸鼻子，“孙婆婆过奖了，一个八字哪有你说得这么好。” 孙媒婆却是摇了摇头，脸上的笑怎么也没落下来，同两人来时见到的那个，几乎没什么生气的老人，有着天差地别的效果。 常青心中明白，这是因为孙媒婆的天性使然，遇到好事发自内心的高兴，等会儿他们离开之后，一切又都会回到现实。 不过，有了这桩‘喜事’的缓冲，孙媒婆应当会慢慢挺过来的。 但是，这一切有个前提，她不是那个害了几条人命的真凶。 孙媒婆嘴角翘了起来，“不止如此，这位唐小娘子的八字，亦是极好的，但是有一个限制。” 她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嘴角更是合不拢，“若是唐小娘子不嫁给冯郎君的话，这八字便是一个普通的八字了。” 二人的脸色跟被雷劈了没两样，孙媒婆只当他们是被吓着了。 毕竟这命理捆绑一说，对于他们来说，还是太玄乎了一些，而且年轻人嘛，总是爱自由的，本来爱得好好的，被突然告知，是强行捆在一起的，谁家小孩儿身上，没有长几斤逆反的骨头呢。 孙媒婆以看透一切的心思，和两人轻声细语道：“八字是一回事，最重要的是你们两颗相连的心，才能经过一切的磨难，成为一对令人艳羡的鸳鸯。” 常青脸色有些扭曲，怕被对方看出什么来，他只能装作害羞低下头去；卫安则不一样了，他这是在为自己赚钱呀，不就是讨好长辈嘛，这个事儿在他能力范畴之内。 卫安笑得一脸荡漾，他牵起常青的手，心里抖了三抖。 他要不是怕被事后追杀，可不止牵手这么简单，而是一把将人揽进怀里了，“还是孙婆婆厉害，之前那些龟孙子，算的都是什么烂命，肯定是嫉妒我们未来小夫妻恩爱，所以想要棒打鸳鸯！” “.......”常青咬了咬牙，回握着他的-头，把这笔账记下来先。 卫安说到后头一脸的怒气，让人不禁怀疑，他口中那些算命的龟孙子出现的话，肯定被他打得满地找牙了。 孙媒婆也是心口一抖，明明八字上说的人，是个儒雅温和之人，性情绝非眼前这人这般跳脱。 可是命理一说，本来就玄之又玄，偶然有那么两个‘歪瓜裂枣’的，也就不稀奇了。 孙媒婆说服自己之后，再看看卫安，心中已经没有什么大的波动了，可是她还有一事需要说出来，“你二人的八字虽生得极好，但是福兮祸之所伏，过于好的八字，容易吸引一些‘邪祟’，虽近不了身，总是会影响一些事情的。” “有时候看着一个人倒霉，或许他并非是真的倒霉，而是经历过这些事情之后，有更大的好运在等着对方，这就是所谓的祸兮福之所倚了。” 常青素来有接触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尤其是最近关于修真一类的，对于这种事情，一点就透。 他恍然大悟道：“孙婆婆的意思是，从八字上来说，卫哥哥可能会倒霉，但闯过去了就是他的机缘，对吗？” 常青说完就低下了头，陷入了沉思当中，这两个八字，难道真的有什么问题？他想不通就想问孙媒婆，然后对上了她的眼神。 孙媒婆看着他的眼神，也有些遗憾，这眼神儿常青熟悉啊，方才想把女儿嫁给卫安，不也是这样的？ 不等他有所反应，孙媒婆已经开了口，“我那儿子要是成亲晚就好了，你这样的八字，再普通也普通不到哪里去呀，况且唐小娘子这般聪慧.....” 常青：“......” 卫安已经在心中笑疯了，但还是忍住了，不过他已经想好了，回到衙门，就把这事儿，大肆宣扬一番。 好在，卫安还记得眼下，是个什么情形，他牵起常青的手，“要叫孙婆婆失望了呢，我俩可是情比金坚定（他给钱，我干活儿那种！）。” 孙媒婆眉眼一弯，眼睛都找不着了，她乐呵呵道：“放心放心，我老婆子当了一辈子的媒人，宁撮十桩也不毁一桩的，就是看你们这八字生得好，多嘴说两句，冯小郎君莫生气。” 她说完忽然睁开了眼，对两人严肃的说道：“你们的八字实在太好，好到上天都嫉妒起来，要给你们制造一些磨难，别的都是小打小闹，但有一件事，你们一定要记得。” “什么？！”两人心中一紧，对视了一眼。他们这八字可不是随便编造的，眼下也不敢大意了去。 孙媒婆道：“冯小郎君的八字上显示，有一次血光之灾，严重的话会危及性命......” 常青更是直接站了起来，被孙媒婆拍了拍手，“唐小娘子莫急，老婆子知晓你关心他，我刚才不是说过，危机与机遇并存吗，冯小郎君或许有奇遇也说不定。” 卫安也有些呆，“那我什么时候会遇上血光之灾？” 孙媒婆松开常青的手，目光落到了卫安脸上，这一切，她的脸色也有些古怪起来，“奇怪了，你这面相怎的与八字，有些不同，好像是你与八字，各有各有生活一般。” 卫安心中一惊，脸上却是笑开了花儿，“孙婆婆，这话是什么意思？” 第14章 八字来源 孙媒婆摇了摇头，“我这本事学得浅了些，就能看出个皮毛来，不过冯小郎君你当注意些才是。” 她看着卫安的皮相，觉得此人一生顺风顺水，甚至遇上贵人之后，命里还有大造化，可是那八字，也并非是她胡编乱造的。 孙媒婆感觉脑子有些不够用了，但客人还在，她也没办法去理一理这其中的关系，又同常青道：“唐小娘子，也要注意些，你二人虽是情深意重，也要防备有小人插手.....” 常青脸皮都笑僵了，他勉强维持着最后一个笑容，收回了婚帖，“今日多谢孙婆婆为我二人费心了。” 他想了想还是补了一句，“孙婆婆若是能振作起来，想必宋爷爷也会高兴的，即便他走了，你也能找到生活下去的动力。” 孙媒婆一怔，两人已是起身告辞了。 等出了孙媒婆家之后，两人都松了口气。 卫安是单纯的高兴，戏终于演完了，他回去就可以数银子了，至于被人追杀灭口的事儿，完全抛诸了脑后。 常青比他复杂太多了，总算能找地方脱掉这一身女装了，要不是为了查案，他一定放把火把这身衣裳给烧了。 衣裳：“.......”我是无辜的！ “常木头，你好了吗？”自他们过了桥后，唐十七便现身与他们汇合了，此刻站在草丛外面问道。 常青脸一僵，他衣裳换好了，可脸上的上的妆没洗呢，深吸一气，又弯腰下去，抱着一地的衣裳，出了草丛。 他得找个空旷之地烧，之前有村民烧地里的杂草，没有挖出隔火带来，直接烧了不少树木，损失可以找补回来，受过的伤则难愈合，还有人为引丧生。 不能为了一时意气，做出这种无心的毁灭之举来。 常青呼出口气，应道：“来了！” 趁着他换衣裳的工夫，卫安已经将他们见到孙媒婆之后的事，全都告诉了唐十七，已经反过来问她了，“唐十七，你快告诉我，那女郎的八字，究竟是谁的，你从哪儿弄来的，整个凤阳县也没见到你身边有这样的女郎啊！” 不怪乎他好奇，凤阳县上下成了亲的可没几个人，打头一个洁身自好的便是唐十七，今日的八字，又是她拿出来的。 唐十七轻轻的哼了哼，“卫七，你在县衙也吃住了快两个月，眼见着夏天都快过去了，怎的连本县哪日生辰都不知道吗？” 卫安目瞪口呆的张着嘴，他差点儿脱口而出一句，你以为你是小爷谁呀，小爷要记得你的生辰，好在他忍住了。 不管唐十七是谁的谁，眼下她可是自己顺利拿到银子的关键呀！ 他换上那副面对孙媒婆的笑来，“这不是以为你看过的案卷多，随便取了两个的案子里的人来么。” 唐十七神情不变，勾了勾唇，“可不就是案子里么，作为县令的我，也是案子中的一员，不是么。” 卫安直觉有些不对，但看她好像跟平常一样，遂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唐十七敛眸，掩去心中的想法。 其中一个生辰不是别人的，正是她那生死未卜的兄长的，而另一个，自然是她未来嫂嫂的。 两人的姓氏对调，也是她交待常青二人的。 而她的兄长上任路上被人追杀，可不就是一个桩案子吗，还是一个悬案，不过她一定会查清的真相的！ 可是未来的嫂嫂，唐十七想到卫安说的话，生命危险这件事，兄长已经遇到了，但能否化险为夷，说得却是有些含糊。 唐十七决定要亲自去找那孙媒婆问一问。 “十七，你怎么了？”常青抱着一堆衣裳出来，就见唐十七像个木头人似的在发呆，他伸出手在她眼前挥了挥，也没什么反应。 唐十七抬眼就见一双手招来招去，迎上两双担忧的眸子，她暗中叹了口气，笑道：“没事，只是突然起一件案子，一时入了神。” “对了，常木头，你再将找到孙媒婆的事，重新说一遍，”唐十七并非是不信任卫安，而是每个人观察到的，可能都不一样，而且孙媒婆的出现，让她的眼前有了一丝希望，她一定要牢牢抓住。 听完常青的所见所闻，唐十七便在脑海中，将两人说的事，重新整理了一下，她思索了起来，“媒婆懂些命理是正常的，尤其是观面相，寻常人见的人多了，也能看出一二的好歹来。” “但是这位孙媒婆却有些不一样，她看起来不止是粗通而已，反而是十分精通，而且尤其擅长看八字，比起许多靠这份手艺吃饭的人还要擅长几分。” “而且相较于生辰八字这些方面，她对于面相上更为擅长。”唐十七在两人疑惑的目光中补充道：“她看面相几乎是一语中的，然而推演一道有一个过程的，视个人领悟而分快慢高低。” “还有一点，孙媒婆能看出八字上的秘密，想来天份极高，可是她的推演却很慢，这和她表现出来的本事是不对等的。” 常青顿时反应了过来，“如果不是她在藏拙，那么高人便另有其人？” 唐十七点点头，“孙媒婆倘若看八字极是厉害，那么这些年流传出来的，不应该只有她替人说婚、合婚帖，还应该再加一项，她能掐会算，替人趋吉避凶。” “万一是孙婆婆年纪大了，所以脑子慢了些。”卫安想到他阿翁那慢悠悠的性子，简直要急死全家人。 唐十七没否认他的想法，而是问两人，“我还未见过孙媒婆，只凭你二人的说法推断，具体的，还得看你二人对她印象如何。” “我觉得挺好的，她家中有新丧，害怕新人沾染晦气，她都没有替人做媒了。”卫安尴尬的笑笑，“如果不是我们死皮赖脸的，只怕孙婆婆不让我们进呢。” 常青：“.......”有机会一定打死这小子。 唐十七勾了勾唇，“辛苦你们了，常青你怎么看呢？” 常青端正了脸色，“我觉得孙婆婆这人，很重感情。” “哦？” 第15章 重情之人 唐十七摩挲着手指，示意他继续说。 常青左右看了看，将衣物放在旁边的一块石头上，心上的大石也在此卸了下来，前提是另外人忽略他眼下那张有些微妙的脸。 因为看着那张脸，很难让人正经起来。 常青也被这两人看得浑身发毛，说什么都不自在。 唐十七实在是有些忍不住了，她指了指不远处，“常木头，要不，你去那边洗洗吧，来时，我见过不少人在河边浣纱。” 常青挪了两步的脚停了下来，神色间有些纠结，“我这张脸才进过村子，万一被认出来，不就露馅儿了，要不回去再洗洗吧。” 卫安闻言，直接翻了个白儿眼，“你不会躲着一点儿洗吗，非要当着人家的面洗。”这方面他可是很擅长的，当着阿耶一套，背着一套，躲过了不少回课业考校。 “......”，常青一噎，他脑子肯定被卫安传染了。这么简单的道理，竟然还要对方来提醒。 唐十七也忍着笑，“快到吃午食的点了，想来也没什么人家这时候还在浣纱，应当都回家烧饭去了。” 常青再次唾弃自己的脑袋，一脸悲愤的去洗脸了。 唐十七两人自然是跟着的，万一衙门的主簿，被河里的什么水鬼缠住，拖走了怎么办。 带走的，可是整个衙门的生计呀！！！ 常青绝对不能出事的，两人对视一眼，如同猛虎一般，一人守着一方，巡视着自己的领地，保护着领地上的子民。 正在洗脸的常青，猛的一哆嗦，他以为是水太凉了，可是再摸发现，水面被太阳晒过，还温温热热的呢。 不会是中暑了吧？ 常青脑子飞快的闪过这个念头，他手下的动作更快了，其中也有怕被人发现的原因，毕竟来水边的大都是女郎，一会儿撞见换装后的他，还不得闹出事儿来。 白皙的面皮搓得通红，再这么搓下去，脸皮应该不能要了，就在两人担心不已时，常青终于洗好了。 “呼”三人同时松了口气。 “常木头，你没事儿吧，实在不行的话，下次换我来也成。”唐十七跃跃欲试，偶尔光明正大的穿一回女装，也是不错的呀。 常青瞥了她一眼，什么话也没说，可他眼里的意思，却表达得清清楚楚，连卫安这个旁观的都看得分明，接着就传来他幸灾乐祸的笑声。 不待他多笑两声，就被两个神情都有些扭曲的人，一左一右的捂着嘴往来时的路拖走了。 也不怪这两人。 常青为什么要去洗脸，不就是怕被人认出来么，这货竟然在人家眼皮子底下大笑，生怕没人出来查看吗。 唐十七单纯的公报私仇了，她不过就是被晒黑了点儿么，好歹也是货真价实的女郎，怎么扮起来就不像了？ 她愤愤的看了常青一眼，这货也是，不过就是受上天眷顾一些，晒不黑而已，一个大男人，要这么白做什么？ 哼！ “呜呜呜~~~”卫安终于能开口说话了，他抖着手指着两人说不出话来，“你，你们.....” “常木头，说正事儿吧。”转移注意力这种事儿，唐十七做得可谓是炉火纯青，更别提还有人配合。 常青清了清嗓子，“嗯！” 等着人来安慰，可怜巴巴的卫安：“......”这两人一定是故意的，但是他没有找到证据，就好气啊！ “之所以说孙媒婆重情，是从她对死去的夫君宋义的态度而言，人死如灯灭，已经过去一个月了，孙媒婆的眼睛，还带着红肿，想必是夜深人静时，偷偷哭过的。” “而她言语之中提到过，自己有儿有女，老伴儿新丧，儿女不在身边，这事儿其实也很怪异。” “可如果说孙媒婆对宋义的感情，超过几个儿女，那便说得通了，不管儿女如何陪伴，都抵不过宋义在身边。” “所以，有没有儿女陪着，于孙媒婆而言，都不是那么重要的事。”常青分析起他的见闻来。 唐十七眉头微蹙，“倘若真如你所言，孙媒婆的嫌疑又大了几分，她为了宋义找了几个八字极旺的年轻人，献祭，也就说得通了。” “可是宋义的尸体，已经埋掉了，献祭这些人有什么用呢？”卫安不是很理解这种做法，就好像是白费气力。 “这些都是孙媒婆的一面之词，总要问过六里村的其他人，才能弄清事情的原委。”唐十七从两人口中知晓的孙媒婆，是一位重情重义之人。 那么关于宋义出的事情，她是不会细说的，因为每开口一次，都是在未愈合的伤口上撒一次盐。 常青赞同这个说法，“刘三他们今儿个上午到的是五里村，算算时辰，过会儿他们就应该到六里村了。” 唐十七看了眼天色，“既然这样，我们到了过了这条小道，便换一条道走，避免和他们碰上。” 刘三他们是碰不上了，但是碰上了另一位。 “哟，小郎君，找着孙媒婆了吗，婚帖合得怎么样啦？”之前帮他们指路的那位大叔，扛着的锄头上带了泥，这个时辰显然是回家吃饭的。 大叔乐呵呵的和他说话，然后看到旁边的两人，他疑惑的问道：“咦，同你一起的那位小娘子呢，莫非是婚帖没合上，所以小娘子生你气了？” 卫安小脸先是一僵，正要开口，就见唐十七笑着迎了上去，“原来是大叔替我家阿姐和未来姐夫指的路啊，真是多谢你了。” “我阿姐面皮薄，听了孙婆婆合的天作之合，先跟家里人回去了。”唐十七的话半假半真，然后略带几分为难，“大叔，你方才为何说，会合不上婚帖，难道是村子里出什么事了吗？” 大叔脸色一变，又看了眼四周，小声的和三人嘀咕起来，“你们听了之后，不要去孙婶跟前说，知道吗？” 三人郑重的点了点头，大叔搁下肩上的锄头，重重的叹了口气，“这事儿也是宋叔运气不好......” 第16章 倒霉的侄儿 其实大叔说的，和孙媒婆说的事情差不多，正当三人以为事情只有这些时，那大叔又叹了口气。 “宋叔去亲戚吃喜宴，双方都和他家有点儿远亲，平日不走动的，但这次通过孙婶撮合的，所以特意邀请他们去参加，但孙婶那天正好又有一户人家要走，所以只有宋叔一个人去。” 卫安背上被人悄悄的拍了一下，他回头一看是常青，正朝着他使眼色，在对方想要揍人时，他终于‘心意相通’了。 他挠挠脑袋，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对了，大叔麻烦了你两次，还不知道叫你什么呢。” 大叔黑红黑红的脸上，也扬起了笑容，嘴角都咧到了耳后根，“我叫宋大柱，你们叫我宋大叔就成。” “宋大叔。”卫安从善如流的唤了一声。 宋大柱的脸上，笑容更密了一些。 唐十七和常青对视了一眼，默默的不说话了。 卫安这货不像衙门里的人，或多或少都会带着一些办案的态度来，那是常年积累下来的，问的人没有什么感觉，听的人多少会有些别捏的不舒服。 但是真让他二人改，却是改不了的，毕竟就靠这干活呢。 卫安成功和宋大柱交流上之后，就问道：“宋大叔啊，那宋爷爷是怎么回事呀，孙婆婆说得太伤心了，我也不敢问多了，怕她更难过，只知道回来的路上，说是喝多了被水淹死了。” 宋大柱点点头，“是这样的，孙婶也真是可怜人啊，和宋叔恩爱了一辈子，临了临了，却遇上这么个事儿。” 唐十七听到这里，不放过任何一个疑点的毛病又犯了，“我瞧来六里村路上，也就一条河，山上的路也挺宽的，宋爷爷经常喝酒的，也不至于醉得不认路，摔河里去了吧，有请衙门里的人去验看吗？” 卫安默默的看了她一眼，一个月前，他可是来凤阳县衙了的，所以六里村铁定他们是没有来过的，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常青摸了摸鼻子，已经不想看他了。 他借故四处打量了起来，嗯，六里村周围的景色，确实不错，一波又一波的热浪都可以不计较了。 宋大柱重重的叹了口气，就是这一下，三人的眼皮子都是一跳，直觉有大事发生了。 果不其然，宋大柱接下来的话，令他们不得不相信，宋义是真的失足跌落河中淹死的。 “宋叔是被村子里的人救回来的，”宋大柱说着有些哽咽，“可怜了我那好侄儿了.......” “宋大叔，你侄儿怎么了？莫非就是他救的宋爷爷？”卫安惊呼起来，“所以他看见宋爷爷掉水里了？” 宋大柱点点头，此时的他眼眶比被太阳晒过的脸还红，“我那侄儿同他的媳妇儿当天也去走亲家，回来的路上，就听见‘咚’的一声，有什么掉水里了。” “他们拿火把一照，听侄儿媳妇儿说，看清水的人时，当时他们脸都吓白了，侄儿二话不说就跳了下去。” “当时宋叔可能被呛得昏迷了，我那侄儿带着他也不费什么事，都快游到岸边了，他忽然就游不动了，抱着宋叔的他，一下子就沉了下去了。” “还是侄儿媳妇儿大声哭喊，村里的人这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个个忙跑过来帮忙，可是等我们把他们带起来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气了。” 唐十七听他说完，眉头皱得更厉害了，“你那侄儿毫不犹豫的下水，水性应当是极好的，我瞧这水也没有多深，人都快游上岸了，怎么就不行了？” 宋大柱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当时就侄儿媳妇儿他们三人，侄儿应当是腿抽筋了，所以才会出事的。” “以前也有过这样的事情的，侄儿和隔壁村的几个，经常下水的，也多亏了他们人多，有人出事能立刻救上。” “那晚是我那好侄儿运气差，侄儿媳妇儿都有七个月的身孕了，她根本就下不了手......” “哎，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侄儿媳妇儿早产了，那孩子现在身体都有些弱。”宋大柱越说越伤心，起身扛着锄头就要走。 唐十七脑海中闪过一张苍白虚弱的脸，“敢问你那侄儿媳妇儿叫什么。”见宋大柱脸色不对。她忙道：“我和衙门的县令有一点点交情，你家侄儿仗义救人，留下你侄儿媳妇儿和早产的小儿，我可以替你们和县令说道说道，让她给侄儿家发放一点儿奖励，免得孤儿寡母，受人欺辱。” 常青、卫安：她与县令的交情，可不止零星半点儿，毕竟县令本尊就在此了，用自己的名头办事还不容易吗？ 可惜他们现在不能开口明说。 宋大柱听到前面还是很开心的，到后面就是一言难尽了，“我二哥二嫂活得好好的，你下次再来我们村中，可别乱说话了。” “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已经够难过了，再听你这话，别把我二哥给气坏了，他会动手打人的。”宋大柱好意提醒道。 唐十七：“......是小子莽撞了，还请大叔原谅。” 宋大柱摇摇头，“不是这个意思，是我那二哥，从小被算命的说过，有些克亲，所以他听不得这些话的。” 唐十七恍然大悟，她真诚的躬身道：“真的很抱歉。” 宋大柱一手拱着锄头，一手就要去扶她，“不碍事不碍事，你也是有口无心的，我就是想问问，你方才说认识县令，找她帮忙的事，当真算数？” 唐十七郑重点头，“绝对算数！” 宋大柱立刻就高兴了起来，“我那侄儿媳妇儿，大家都叫瑶娘，小郎君可别记错了呀！” 唐十七眸光一眯，旋即笑道：“多谢宋大叔，耽搁你这么久，真不好意思。” 宋大柱‘嗨嗨’两声，“能帮侄儿媳妇儿换点儿东西，多耽搁一会儿也不碍事儿的，那大叔就先回去等小郎君的好消息啦。” 他把锄头扛在肩上，就要离开。 唐十七却在此时叫住了他，“宋大叔，你等一下。” 第17章 合理的怀疑 宋大柱回头，茫然的看着她。 “宋大叔，还请你先别将这件事告诉瑶娘子，万一咱们的县令有所考量，我怕瑶娘子白高兴一场。”唐十七在他临走前叮嘱道。 宋大柱点点头，一脸的后怕，“瑶娘才生了孩子，确实受不得刺激，还是小郎君想得周到......” 说罢，他扛着锄头，谢过几人，高兴的哼起了乡间小曲儿，随后大声喊了几句，“回家吃饭喽......” 小道两边，绿荫夹道，百鸟齐振，一飞冲天。 唐十七三人不由自主的勾起了嘴角，真是一幅美好的画面，可惜他们现在没有多少工夫在这里欣赏了。 “唐十七你在打什么哑谜呢，县令有什么决定，你不是最清楚的吗？”卫安等宋大柱的身影彻底消失之后，这才问道。 由此可见，卫安也在无形之中成长了起来。 唐十七反而看向常青，“常木头，你以为呢？” 常青闻言，开始思索起来，唐十七这人从不会无的放矢，向来都是三思而后行的，今日这么做也会有她的目的。 究竟是什么目的呢？ 常青脑海中飞快的将事情过了一遍，然后眼睛有些发亮，“十七，是觉得那位瑶娘子，身上有疑点？” 唐十七点点头，又摇摇头，“先前暗中跟着你们的时候，我在桥边见过她，六里村的女郎都在河边浣纱，本来都好好的，可是那位瑶娘到了之后，大家的态度都变了。” “一开始我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可方才听宋大柱所言，应当是这一次的变故所致，才会导致村里的人，不敢在瑶娘面前，有太过高兴的举动，瑶娘的丈夫可是救人而牺牲的，正常人都不会在这个时候刺激她的。” 唐十七说完没得到回应，只看到两人神色有些诡异的盯着她，尤其是卫安，他直接就嚷了起来，“原来你是这样的唐十七，真是太不仗义了。” “......”，唐十七莫名其妙的看着他，她做什么了，就成了不仗义之人。 卫安仿佛得了什么新发现一般，“我就说之前叫你一块儿去灵光寺，你一点儿都不感兴趣，原来是喜欢在水边看人家浣纱。” “哦~我知道了！”他恍然大悟道：“来水边浣纱的女郎们，少不得露胳膊露腿儿的，唐十七你可真是个色中饿鬼，我还道你不好之一口，从没见你逛过青楼，也不见有哪家女郎和你走得近。” 卫安瞥了眼在想事情的常青，又飞快的说道：“你时常和县衙五大三粗的兄弟们混在一起，倒也看不出什么来，可常木头不同，他就像鸡群里的鹤，一眼就能看出来他长得与你们不同。” 唐十七暗中磨牙：“......”这货一定是在说她生得不好看。 卫安还没说完呢，“你俩时常一块儿进进出出的，我都怀疑你好龙阳了，没曾想你好的不是龙阳，你好的是偷窥啊。” 侥幸洗脱龙阳之好的常青：“......” 洗脱龙阳之癖，又被冠上偷窥癖好的唐十七：“......”卫长史你再不派人来把卫安接走，明年他坟头草长高了，别怪我下手太重。 唐十七阴恻恻的看着他，“是么，不知卫小郎君在县衙里，可有听过，本县男女通吃的事情，你晚上可得将门窗锁好了，万一......” 万一什么？ 卫安脑中闪过许多不太和谐的画面，怎么办，早知道就不那么多嘴了，要是没有揭穿对方，他还能平安过下去，现在只求上苍保佑了。 将人唬住之后，确定对方不再乱说话。 唐十七又说起了正事，“孙媒婆失去了丈夫，瑶娘同样失去了丈夫，我觉得这两人的事情都要查。” 常青点头，“如果她们不能接受失去丈夫的事实，从而寻求神佛的帮助，那么她们会不会因此用上一些极端的办法呢？” “譬如说，将活人献祭。”唐十七肯定了他的说法。 常青又提出了一个新的疑问，“可是他们的丈夫都已经埋了，就算有活人献祭又能如何，难道还能让人从坟墓里钻出来，和正常人一样生活吗？” 卫安回过神来，正好听到这里，浑身的鸡皮起了一地，死人从坟墓里爬出来，那不是话本子里才有的事吗。 唐十七摇头，“这点我也想不通，毕竟那符咒只是献祭，具体内容只能是画这符咒的人才最清楚了。” “孙媒婆与瑶娘二人有可疑，但也不能放过其他地方的搜查，尤其是与孙媒婆有所接触的人，方才常木头说她合八字很奇怪，有种生涩又熟练的感觉。” “咕噜.....”唐十七忘了一眼天色，冲两人笑了笑，“大家都饿了，我们先回县衙吃饭吧，其他人也差不多该回来了。” 卫安捂着肚子，脸比方才太阳晒的还要红，他有点儿尴尬，活这么大，第一次感受到什么是饿肚子。 听到唐十七的话，卫安胡乱的点了点头，随便做什么都好，只要让他赶紧从这窘迫的境地中抽身。 这厢三人快速往回赶，另一边的刘三等人亦是如此。 唯独阿水、阿生两人，遇上了一些意外，连着两日，走访了数家道观和寺庙，不说马儿吃不消，他俩人的腿脚也有些吃不消。 二人按照路人所指的方向，到了一僻静之处，结果周遭十分的荒芜，正要寻人问路，而且日头浓烈，晒得他俩有些头晕眼花，身上带的水也喝得差不多了。 寻了半晌，人没找到，却让他们看到若隐若现的一处屋子，瞧那屋子的形状，两人俱是一喜。 水，有了；要找的地方，也寻到了。 两人对视一眼，阿生道：“阿水，咱们还是小心一些为好，其他的道观、寺庙不缺人烟，此处四下偏僻，倘若里面真有衙门要找的人，我们可就是自己送上门的肉了。” 阿水亦点点头，“看这破败的样子，应当许久没人来拜过了。” 他又道：“里面是否还有人，还很难说。” 阿生：“一探便知。” 第18章 方向 “嗝~”卫安摸了摸肚子，满足的打了个嗝，“我好久没吃得这么撑过了，常婶儿的厨艺可真好呀，真想回家的时候，把常婶也带上呀。” 常青：“......”要不是知他没有恶意，他握笔的手可能要捏拳头了。 卫安毫无察觉的揽上他的肩，“常木头，你要是舍不得常叔、常婶他们儿，可以跟我一块儿走啊。” “......”，常青嘴角直抽。 唐十七实在有些忍无可忍了，“卫七，你当本县是死人啊，当着本县的面挖墙角，小心我告诉卫长史，让他把你抓回去。” 卫安脖子一缩，想到眼下被抓回去的后果，他果断的老实了下来，“哎呀，说的什么话嘛，我也是太喜欢常婶做的饭了，没别的意思。” 呵呵，唐十七睨了好了一眼，若非看出来他没别的意思，早知道乱棍叉出去了，也不用等着过年了。 敢动县衙的钱袋子和美食，就得做好被打死的准备。 常青嘴角直抽，他觉得这两人属于吃饱了饭，这话儿撑得有些难受，“也不知道刘三他们什么时候回来，你们趁着这个间隙，歇息一会儿吧，查案要紧，也不能把人累坏了。” 唐十七也知欲速则不达的道理，但是还有两个不知在哪儿的人，头上悬着一把利刃，等着她去挪开，倘若因她一时疏忽，造成了无法挽回的局面，到那里她该怎么办？ 而孙媒婆与那瑶娘两人，只是她的怀疑，根本不能作为任何的证据拿出来，唐十七想到这里，便对两人道：“你们若是累了便去歇一歇，我要去验尸房再查看一下，三位死者的尸体。” 两人闻言，哪里还能安心去歇息，自然是跟着她一块儿去了。 “你觉得死者的死因还有什么问题吗？”常青两人帮忙将盖着尸体的白布揭开，也像模像样的观察了起来。 唐十七摇头，眉头始终不曾舒展开来，“三人的死因并无可疑，但是我总感觉有什么东西是忽略了的，所以想再次回到原点，重新梳理一遍。” 闻言，两人也不敢再打扰她，在她重新验尸的同时，一个准备做记录，另一人则翻查从死者身上搜出来的东西。 常青首先翻看的，就是死者宋木身上那份婚帖。 此时，他的脑中已经补了一出，关于宋木与那位女子美好的故事，然后随着宋木的死亡，为另一段悲剧起了个开端。 宋木的死是因为有人需要用他的尸体献祭，而献祭他的理由，是什么呢？不管去什么地方算八字，绝对不止眼前的三人，除非他们的八字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常青脑中灵光一闪，他想到了话本子里的修真世界。 有一些人由于体质特殊，被采阴补阳，或是采阳补阴的人惦记；还有一种人则是因为他们的生辰，被另外一种人惦记，他们认为某时候出生的人，于某种特殊时候，可以派上大的用场。 譬如逆天改命之类的，又比如眼下的这种献祭。 与此同时，唐十七也发现了一个新的问题，却不是关于尸体本身的，而是那个献祭符咒的，她和两人说道：“凶手需要五个人献祭，将五人依五行的方法害死，难道就达成了五行献祭？” “可还需要做别的事，使得这五行轮回诀起作用？”唐十七眉头深蹙。 卫安手里的笔顿了又顿，怎么办，他觉得眼下不是在县衙里查案，而是在讨论常青新准备的话本子，有一种特别不真实的感觉。 常青也在这时回过神，闻言，当即道：“五行轮回诀除了需要找齐五行之外，还要按照五行将尸首放在不同的方向，也就是修真者惯常说的摆阵。” 唐十七一点就透，伸手拿过卫安的纸笔，撕下一页空白的，就在上面画了起来，“此处是发现第一位死者的地方，这里是第二位死者宋木，还有第三位死者冯元宝。” 她画出了三位死者之间的地点，便抬头看向了常青，“你觉得这阵法是按什么排的？” 常青接过笔和纸，思索了一会儿后开始落笔，“第一位是在水中，水在五行中代表的是北方，宋木则是在树上，木表示的是东方，而冯元宝吞金，西方在五行中属金。” 他眼神一厉，“凶手以五行轮回诀，摆了一个阵法出来。” 常青将三个位置以经纬之线连接了起来，“若是凶手下一次要害人的话，选择的地点会在这里，和这里。” “这两个地方在哪里？”卫安窜了个脑袋过来，两人说的东西，他觉得特别新鲜，也特别来劲儿，“按常木头的说法，我们可以直接去守着抓凶手了？” 唐十七摇头，“不行，得在这之前，将凶手找出来，凶手每回都是杀了人之后再抛尸，还通过遮掩弄成自杀的假象。” “可是我们上哪儿去抓凶手，总不可能先把凶手要杀的人找出来，再守着被害人，等着凶手上门吧？”卫安觉得这事儿说不通，“我们连凶手如何选人的都不知道，茫茫人海之中，如何去寻？” 常青给了他个肯定的眼神儿，“方才我想到了关于这方面的事，凶手杀人留下尸体献祭，是因为这些人的特殊性，而我仔细看过宋木的婚帖，旁的都还好，只他这生辰八字，值得留意。” “也是今日孙媒婆给我二人算八字时，我才会留意到宋木的八字的，另一位冯元宝的生辰也是不错，第一位死者的桃形人偶坏了，我猜想应当也是不错的。” 唐十七眼神变得有些深沉，“如此一来，只需要排除年轻男子、八字生得好的，近来有算过命、合过婚帖经历的男子，便可推测出下一位受害者......” 常青闻言，却轻轻的勾了勾唇角，“何必舍近求远，十七，你忘了，咱们眼前正好有一位符合条件之人。” 唐十七亦是眼前一亮，“对呀，倘若没人来寻卫七的话，也能证明孙好媒婆是无辜的——卫七，你要去哪儿？” 第19章 水生 卫安在常青开口的时候，心中便生了不妙的预感。 唐十七的话便证实了他的预感，正要脚底板抹油溜走，不想，被两人抓个现行，“那个，我尿急......” 两人：“......” 唐十七正要伸出魔爪时，门外传来了动静，“县令，我们回来了。” 卫安眼前一亮，真是他的救星啊！ 刘三喊话的工夫，人已到了验尸房门外。 唐十七已经找到了线索，当下也不在屋内多待，将三具尸体恢复原样之后，她们出来就看到行色匆匆的一行人。 陈五第一个上前的，他手上拿着一个布包裹，递了过来 ，“县令，这是第三个死者身上的牛肉，你尝尝味道是否一样的。” 唐十七伸手接过，先闻了闻味道，又捡了一小块儿，放在嘴里咀嚼起来，“是同一家的牛肉。” 她一面擦着手指，一面问道：“可问出点儿什么来？” 陈五忙不迭点头，“卖牛肉那人说，冯元宝买牛肉的时候，和他闲聊了几句，再过段日子就要成亲了，他怕家中父母刁难未婚妻，所以想寻个算命的，替对方看个好命来。” 唐十七看了一眼，才去‘合过婚帖’的两人，“冯元宝有告诉卖牛肉那人，去什么地方合吗？” 陈五一副县令你真神了的表情，“冯元宝是五里村的人，他的未婚妻是六里村的人，此行合婚帖，也是在六里村，除了这件事，他最想的还是但其这个机会，去见见未婚妻。” 常青听得心中一叹，冯元宝要娶对方为妻，定然是十分高兴的，要不然也不会在路上买个牛肉的工夫，就与店家攀谈起来，想要所有的人都为他二人祝福。 唐十七亦是有些不好受，她虽不明白冯元宝这种想要昭告天下的心思，可是她想若是心仪之人替她做这些事，她心中定然十分欢喜的。 “可是六里村的孙媒婆。”唐十七的问话十分肯定。 陈五又点了点头，“正是那孙媒婆，卖牛肉的说，当初他儿女的婚事，也是孙媒婆帮忙合的，如今过得十分美满呢，死者听说之后，更是高兴，说他平日里对这些也不关注，一开始打算听家里人的，去观里或者庙里求一求的.....” 在场的人听了，却没有一个怪那卖牛肉的指路，对方本来是好意，却间接使冯元宝失去了生命，真正该受到惩罚的，是害死他的人。 唐十七听罢，只道：“辛苦你了，你歇息一下，便带着大黄去发现冯元宝的地方，找一找......” 常青已经将桃形人偶，从袖中掏了出来，“让大黄闻一闻，看它能否再找到此物。” 陈五接了过来，又匆匆离开，人命在凶手眼中根本不值钱，只有找到足够的证据，才能让更多无辜的人免受苦难。 “汪！”大黄摇了一下尾巴，任劳任怨的跟在他身后。 常青忙唤道：“陈五，你多带两个兄弟，找到证据之后，再去一趟发现尸体的正对面，看看有没有别的线索。” 陈五看了眼唐十七，遂点了点头，这才带着大黄离开，众人瞧着，他还摸着大黄的脑袋，“乖啊，一会儿回来给弄好吃的，常婶的手艺可好了。” 卫安还没从常青随身带着，与死人相关的东西中回过神来，又陷入了与狗争食的困境当中，他张大了嘴，望着陈五的背影。 “刘三、章四，你们又查到什么？”唐十七问两人。 章四咳了咳，看了一眼瞬间就尴尬起来的刘三，主动揽下这个话题，“我们查到，水里打捞起来的死者，名叫水生，住在六里村，他是一名孤儿，在他生前，听说武吉村有位老先生，经常跑过去跟着念书。” “第二位死者宋木也是六里村的，只有第三位死者冯元宝是五里村的人。他二人可是亲上加亲呢.....” 有了陈五查到的，再加上章四的事情，如今只有这第一位被害人水生的事情，倒是不甚明朗。 唐十七心神微动，王老先生虽然受了不小的刺激，可是最近听说他在几名优秀学子的开导下，过得还挺不错的。 其中就有一位叫水生的，没想到...... 唐十七在心中叹了口气，凶手如果是同一个人的话，她都要怀疑是有人在针对王老先生了。 专往他心窝子上戳。 唐十七没有泄露心中的想法，她问章四：“这水生是由谁家抚养长大的，他近来可与人说亲了？” 章四摇头，有些奇怪的看着唐十七，“水生在村中吃百家饭长大的，养活他已经不容易了，他要娶媳妇儿，少说得也在王老先生那里学业有成，将来考个好功名，出人头地才是。” 唐十七心里登时便有了底，不是只有合婚帖的才被选中，看来真如常青所言，凶手看中的是被害人的生辰八字。 她又问了章四一些细节，正要叫两人去做事，就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向来无话不谈的刘三，今儿嘴巴跟刀割开的一样，神情还十分的扭捏。 唐十七心神一动，朝章四问道：“刘三这是怎么了？” 章四眼中顿时含了笑，只留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来，“刘三可能是咱们当中第一个要娶亲的人了。” 说完两人就离开了，留下三人面面相觑。 卫安当即跳了一尺远，“小爷可不是凤阳县的人，再说了我比你二人年岁都小一些，再怎么也轮不到小爷头上来。” 唐十七闻言，不怒反喜，“不是凤阳县的人，这话可是你说的，你可不能怪我心狠啊。” 她在卫安忐忑的目光下，施施然说道：“既然你非凤阳县衙的人，俸禄自也无须由县衙发放了。” 卫安一呆，待明白过来，两句话的工夫，他失去了什么，当即就不干了，“你说让我和常木头扮未婚夫妻，就多支我一月银钱的。” 常青抓紧腰间的袋子，他豁然抬头看向了唐十七，对于卫安的话，似乎想要她给自己一个说法。 第20章 武痴 唐十七大窘，被人当场抓现形，这种感觉委实过于微妙了。向来都是她抓别人，而不是旁人抓自己的，“那个，我确实这样说的...可是....” 不等她说完，常青就不可置信的望着唐十七，“十七，你不是这样同我的说的.....”如果扮女装的代价，是让他损失一个月银钱，那他一定会先打死贪图他银子的人。 唐十七尴尬的笑了笑，“哎呀，可是卫七高风亮节，不止省下了一个月的银钱，而是以后都不用发了呢。” 卫安：“......”他一定要追回自己两月的银钱，绝不能白干活儿。 常青：“.......”他要誓死扞卫自己的荷包，绝不能让人胡乱花了。 在两人如狼似虎的目光中，她眼珠子一转，“哎，邓七和阿水、阿生他们呢，怎么的到现在都还没有回来？” “对呀，按照正常的时辰，他们早该回来了。”常青立刻接上话，卫安也不好在办正事的时候，缠着两人要钱了，虽然他的事儿也是正事，可是在人命面前，他必须退一步。 唐十七本来只是分散两人注意力的，这么一合计，还真有些不对。 她有些担忧的说道：“邓七那一身功夫，寻常人奈何不了他；阿水、阿生的功夫平平，该不会真遇上什么麻烦了吧......” “道观、寺庙里的人，通常都有护观、护寺的人，他们不会做了什么事儿，不小心遇上了吧。”常青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 卫安一脸的纠结，他的功夫也很平平，“我们要不要出去找找看？” 唐十七想了想，“虽说道观、寺庙不多，但凤阳县也不算小，眼下我们不清楚他们在什么地方，盲目的去找他们，不止达不到帮他们的目的，反而会错过他们回来的最佳时机。” 常青点了点头，“不如叫刘三带几个人过去吧，他的功夫只比邓七差点儿，阿水、阿生真遇上什么，他确实能帮上忙。” 卫安陡然发现一个让他伤心的事实，那就是他在这县衙里，文比不上常青，武比不过邓七就算了，连章四都可以和他打个平手。 所以他来做什么的呢？ 做一个只要会读书识字都会的，验尸单填吏员吗？ 卫安陷入了纠结，这边两人已经将事情商量好了。 常青准备通知刘三等人，结果他方从院子里出去，又匆匆返回，“县令，邓七回来了。” “真的，他怎么还不进来。”唐十七精神一振，忽略了常青脸上的一言难尽。 常青嘴角抽了抽，“邓七，你再不进来，县令就要出去抓你了。” 邓七低着头进来，小声道：“县令，此行并无收获。” 唐十七只觉得有些奇怪，又没觉出不妥的地方来，“没找到线索也不是你的问题，凶手又不会主动暴露在你面前的。” 邓七低垂的头仍没有抬起来，“邓七谢过县令！” 唐十七终于知晓问题所在了，“邓七，你低着头做什么？” “属下的腰伤了.....”邓七的声音有些闷。 不知是否错觉，唐十七发现他不止头更低了，腰也弯了下去，她脑中转过了各种想法，忽然声音一厉，“邓七，你究竟出去做什么了？” 常青紧握着拳头，生怕自己不小心笑出声儿来，盯着不敢抬头的邓七，总感觉他要倒霉了，“邓七，你这样是在欲盖弥彰，再不抬头，县令生气了，你就麻烦了。” 卫安已经绕到了邓七身边，弯着腰去看他的脸，对方察觉到他的意图，立刻将头扭了一个方向，背对着他。 卫安：“.......”这人是真的有鬼啊。 唐十七深吸了一口气，嘴角咧出笑来，“邓七，你不再抬起头来，本县就亲自上你家问候嫂夫人，而且会告诉他，你因工去青楼，伤了腰......想来嫂夫人能理解的。” 卫安：“邓冰块儿，没看出来，你是如此急色之人，不过，你功夫如此之深，不就是去个青楼，你这是待了多久，才将腰伤成了这样？” 这一招实在太狠了。 常青实在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儿，“邓七，我近来与何郎中的关系不错，你有什么需要尽管提，他看在我的面子上，一定会尽最大的力满足你的。” 邓七：“......” 他一脸郁闷的抬头，“县令，你可不能害得属下回不了家啊......” “噗嗤......” “哈哈哈......” “哈哈哈.....” 唐十七三人直接笑弯了腰，眼角甚至都有了泪水，“邓七你不是领了，去寺庙打探的事儿吗，怎么怎么变成这样了。” 卫安一脸怀疑的看着他，“不会真如县令说的那样，你带了女郎上寺庙厮混吧？” 常青已经笑得没办法开口了，双肩不停的怂动着。 邓七暗中运气：“......”这事儿过不去了是吧？ 他有些无奈的开口，“县令，此事是属下之过，在灵隐寺遇见一位功夫高强的僧人，我一时技痒没有忍住，同那位高僧在寺中比武.....” 唐十七看着他如同花猫一样的脸，好奇的问道：“你赢了还是输了？” 邓七骄傲道：“属下险胜半招！” 三人：“......”被打成这样还险胜半招，输的那位，还能行动吗？ 与此同时，灵隐寺的某位高僧，龇牙咧嘴的躺在禅室里，暗暗窃喜起来，“幸好没伤到贫僧的脸，否则明日讨论佛学的时候，岂非是上阵便输了脸面？” 唐十七也挺高兴的，毕竟有个功夫高强的属下，是一件特有安全感的事，她关切的问了一句，“那你的身体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需要找何郎中吗？” 邓七一咬牙：“.....属下不需要！” 唐十七道：“那好吧，对了，阿水、阿生他们还没有回来，既然你身体没事儿的话，就由你带人去接应他们吧，我们担心他们出事了。” “县令，我们回来了！” 第21章 清霄观里的老道士 听到熟悉的声音，三人的心顿时落了下来。 唐十七有些怀疑的瞥了邓七一眼，这货可能和卫安一样，做了什么不应该做的，被人家灵隐寺的发现了，他才会带伤归来。 不会又要赔钱吧？唐十七惊疑不定，勉强放松心神，将目光落到刚回来的两人身上。 常青想的却是另一回事，他看着邓七的目光，已然带了炙热，这又是一大赚钱的好时机呀，只要将邓七和那位高僧的比武过程写下来，融入到新的话本子，何愁没有银子赚。 卫安捏了捏自己还算厚实的胳膊，他也想看看邓七和高僧比武的过程，一定是精彩非常的，不知是否有机会能再看一眼。 阿水、阿生被眼前的诡异的气氛，弄得一头雾水，不过他二人今日的经历，也算是奇遇一桩，是以，两人对视一眼，齐声道：“县令，属下有事要禀告。” 唐十七颔首，“可是有了什么收获？” 阿生点点头，“属下二人在走访道观时，遇到一座落魄的道观，那观叫清霄观，观里住着一位老道士.....” 阿水接道：“那老道士好生落魄，如果不是住在观里，我们还以为他是街上无家可归的人，忍不住施舍一点儿。” 唐十七嘴角一抽，喂喂，你们清醒一些啊，要知道你们自己的钱，可是都本县发的，再具体一些，都是常青呕心沥血赚来的，省着一点儿花啊。 阿水两人没有读心之术，所以没听到唐十七的用心良苦，仍旧在说着那个老道士的可怜，“哎，好好的一个道观，听附近的人说起，之前香火也是旺盛的，有一年不知怎的，突然就山门紧闭，香火渐渐断绝了。” 唐十七上任两年多，知晓些人平日里都会吹吹牛什么的，但在正事上从不含糊。 是以，在听他们从道士身上说起，也没有着急追问，反而认真的听着，有时一丝蛛丝马迹，就藏在字里行间中。 阿生接道：“我二人就分开行动，阿水在道观里和那老道聊天，我便在道观附近问那些村民，想看他们知道些什么。” “属下在村民口中听他们说了，之前观里也有不少人的，后面是因为老道士在十多年前做了一件事，惹得当时的人不满，所以才会开不下去的。” 唐十七眼睛一眯，“那老道士做了什么事？” 阿生看向了阿水，后者道：“一开始那老道士不同属下说话，他就坐在那里望着天，一个人自言自语的，外界的人说什么，都听不进去。” 阿水接着说道：“属下试了很多办法，也没能撬开老道士的嘴，本来都打算放弃的，可以是等属下准备离开的时候，那老道士看着属下的背影，叫了一声好徒儿。” “老道士与清霄观的变化，与他口中的好徒儿有关？”唐十七凝眉，一时间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关于这位好徒儿的念头。 一如学会了老道士的本事，然后便抛弃了清霄观，卷走了清霄观的钱财，导致清霄观落魄至今的原因，可是这样一来，那老道士就不会到如今，还唤他好徒儿了。 等等，老道士，修道，莫非..... 唐十七想到一个可能，她手指微动，等着阿水的接着说下去。 阿水道：“确实如此，待与那老道士聊过之后，才知晓，是因为属下离开时的背影，与他的好徒儿相似，才会让他下意识的开口留人。” “四十年前的清霄观，挡住了一拨乱军，牺牲了不少的人，当时的百姓感恩，所以清霄观的香火越来越旺盛，直到十多年前，老道士为了他的好徒儿，想要逆天改命，惹了众怒，清霄观这才又消沉了下去。” 又是四十年前，唐十七的眉心皱得紧紧的，那年的战乱爆发，不知引发了多少人间惨事，有看得见的，也有至今不为人所知的。 “老道士为何要为他的好徒儿逆天改命？”唐十七觉得有些奇怪，正如孙媒婆对常青两人说的，命理之事玄而又玄，岂是三言两语之间能参尽的。 阿水：“老道士说，他那徒儿天煞孤星的命格，会克到他身边的所有人，只要靠近就会伤害到他们，所以在乱军才被打走，就被他的父母送上了山去。” “老道士乃是修道之人，最是讲究这些，但他看了他的徒儿的命格之后，便只收了他一个徒弟，带在了身边，凡事亲力亲为，不让道观中其他人插手。” “用老道士的话来说，就是他对命理深信不疑，所以不想害了旁的人，但小儿何其无辜，只要他将人带在身边，再教他一些修道之术，将来未必不能改变这些事情。” 常青想到他近来看来的那些书中，逆天改命的下场，还有为何要逆天改命，不由得心中一凛，“老道士的想法虽然很好，可还是抵不过现实，天煞孤星的命格，他想要替他的好徒儿逆天改命，改变他孤苦的一生，甚至不惜伤害他人，对吗？” 阿水连连点头，常主簿向来博学多才，没想到的是，就连这些事情他也知道，他有些崇拜的看着常青，他现在去认真学习 ，还来得及吗？ “主簿说得不错，正是如此，老道士找了几个命格极好的人，想要来一招偷天换日，将他们的好运分给他的徒弟，再将天煞孤星的命格分给其他人。” “老道士想得很好，他说只要分享的人足够多，那点儿倒霉的事便不足为虑，可是他算尽了一切，唯独漏了一件事。” “老道士说，或许命格极好的那些人，许是真的受上天眷顾，在他暗中施行计划时，有人想偷偷的看一眼，结果就发现了老道士极力隐藏的秘密。” 卫安惊呼出声，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他不会是将人灭口了吧。” 唐十七嘴角直抽，“倘若真是这样的话，老道士应当是就不存于世了。” 阿水也道：“确实如此，老道士连天煞孤星都能容得下，又怎会伤害那些无辜之人呢，为此，他只得选择另一个法子了。” 第22章 亲家 “什么办法？”卫安急急追问道，近来受常青的影响，他对玄学之事，起了极大的兴趣，莫非这世上真有那种神秘的力量？ 常青简直不想看他，悄悄的别过眼去，生怕自个儿的眼睛受到了伤害。 唐十七也极力忽视亮晶晶的存在，她敢肯定，这人绝对没有想正经事。 阿水不知道他所想，只一个劲儿的将他所知晓的事情，说了出来，他有些感慨的说道：“老道士倒是一位大义之人，为了这一个徒弟，耗尽了一生的心血。” “他为了替好徒儿改命，最后搭上了自己的气运。”阿水道：“老道士想的办法，就是将他自己一生的气运，换给了他的徒弟，而他想着自己修道，总不至于像他那样倒霉。” “许是真的换运成功了，老道士便让他的徒弟下山了，之后清霄观没落，他的徒儿也在山下生活得很是幸福快乐。” 闻方，唐十七哼了一声，虽然老道士没有害了那些人的性命，可他一开始打算的就是换掉旁人的气运，每个人命中的气运，是生来便有的。 如果都像老道士那样做的话，这个世道或许就如四十年的战乱，全都乱了套了。 而且被换了气运的人，倒霉的人事情会一桩接一桩，严重的会危及性命，他所谓的仁慈，也不过自欺欺人罢了。 至于愿意为了徒弟，最后献上自己的气运，这种愿打愿挨的事情，她自然没有理由置喙，但是并不提倡这种做法。 如他这种自以为常的仁慈，都在伤害他人的基础上，若是被心术不正之人学了去，还不知有多少人要遭殃呢。 如这等看不见不摸不着的东西，又有几人能真的琢磨透了？ 至于那清霄观的没落，并非是换运成功带来的影响，而是老道士企图窃取他人的气运，自己将道观的香火断了。 这些并非是从命理上来断的，而是每一件事情息息相关，老道士开了一个不好的头的，那些倒霉的事情，自然接踵而来。 关于那天煞孤星的命格，唐十七也说不清是怎么回事，毕竟她不懂关于玄学的方面。 清霄观自毁城墙，与换命格一事关系并不大，老道士有此想法，是因为他深谙此道，也深陷其中，既看不清也跳不开。 “邓七，你立刻带着常主簿，去清霄观寻那老道士，剩下的事情听他安排即可。”唐十七的带可不是寻常那种，而是要两人快马加鞭。 常青立刻就明白了她的用意，这是让他去查看，那符咒的来源，但下一刻，他想到了赶路的结果，浑身的肉都疼了起来。 不免有心中有些唾弃自己，两年前是什么光景，若没有唐十七的帮忙，他哪有机会在县衙中养出细皮嫩肉的机会。 邓七是脑瓜子有些疼，带着弱鸡赶路，他要付出的可太多了，但唐十七如此安排，显然是事情很紧急，没有商量余地的。 在常青还没有反过来的时候，就被邓七抓着‘嗖’的一下，就消失在了众人的眼前。 唐十七等人：“.......”倒也不必如此着急。 她咳了咳，又问阿水：“老道士可有说过，他那好徒弟儿去了什么地方，是重新回到他父母生养他的地方，还是去了另一个地方重新开始？” 阿水神情有些沮丧，“这个老道士没有告诉属下，他对这徒弟可是真的好，生怕我们找麻烦似的，同属下说了这些之后，又恢复了那副与世隔绝的模样。” 他挠了挠脑袋，“后来无论属下再怎么问，老道士都不愿再开口。” 阿生这时凑了过来，“这事儿属下倒是有一些眉目，附近老一辈的村民，对清霄观还有印象，也有认识那老道士徒弟父母的人。” “据那些老人回忆，当时有许多一些逃难的人到了此处，战事渐歇之后，他们在当地衙门的帮助之下，去到了不同的村子，条件好一些的，就在县衙落了户。” 唐十七心思电转间，“老道士徒弟的父母年岁多大，他徒弟的年岁又多大了，徒弟是男是女，可是去了六里村？” 阿生没有立刻回话，面色有些奇怪的看着唐十七，“那啥，那啥，县令，属下有件事想问你，你曾经是否在什么地方修行过？” 唐十七一呆，卫安几个也傻眼了，这是个什么问题？ 阿生注意到了他们奇怪的表情，忙道：“县令不愿说就算了，有些地方是需要保密的，属下也懂的，只是好奇什么地方学的，能掐会算的功夫，竟然如此高深。” 唐十七：“.......”她竟无言以对。 “阿生你的意思是，老道十的徒弟，最后确实去了六里村。”唐十七的目光有些幽深，“既然如此，我们现在便去六里村，找老道士的徒儿吧。” 阿生不明白事情怎么转得这么快，但他肯定了唐十七的说法，“县令说得不错，老道士的徒弟是一位小郎君，他最后确实去了六里村，而他的父母也在几年前去世了。” 他拍了一下脑门儿，“哦，对了，听说他还有个兄长。” 阿生有些不好意思，“属下差点儿将此事给忘了，听说他的兄长是一个憨厚之人，当初逃难的时候，就对他挺照顾的。” “而且他兄长年纪小，对天煞孤星的事不清楚，一直对他很照顾，事情到了十多年前，之前的事情越发的淡了，所以听说他的阿弟要回家，表现得特别的高兴。” 唐十七收拾好了东西，带着几人往六里村去，闻言，她问道：“可知那人的兄长的名姓？” 阿生点头，“听人说叫宋大柱。” 唐十七脚步一顿，六里村可真小。 与此同时，六里村的孙媒婆，也乔装一番出了自己门，走了一段路之后，敲响了另一户人家的门，“亲家，你在家里吗？” 过了好一会儿，里头才有人应声，“进来吧。” 孙媒婆进去之后，极力忽视屋中的一切，她脸上的表情带了几分哀求，“亲家，我这里又发现了一个......” 第23章 抓捕 屋子里的摆设与寻常的不同，乍然一看像是一个做法事的场地，而盘腿坐在屋正中的中年男子，便是这场法事的主导。 闻言，他睁开眼看了孙媒婆一眼，“哦，这回是个什么样的，如今只差一个了，一定要挑个最好的，才能......” 孙媒婆往中年男子看了一眼，暗暗叹了口气，“这个方法真的可以吗，如果失败了，岂不是枉造杀.......” 中年男子淡淡的看了孙媒婆一眼，“你没有资格说这句话，将那人的名姓告诉我，这件事之后，咱们就两清了。” 愧疚、悔恨、怜悯各种情绪，齐齐涌上心头，一滴泪水在孙媒婆眼角的褶子上打转，“那位小郎君也姓冯，叫冯字，按你之前和我说的告诉他们的。” 接着孙媒婆将‘冯安’的生辰八字，告诉了对方，中年男子的右手五指不停的掐算起来，良久，眼中充满了狂喜。 下一瞬，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这八字好生奇怪.......” 孙媒婆心中一紧，也顾不得那许多复杂的想法，“可是我都按照你说的去做的....” 中年男子眉头仍没舒展，又接着掐算了起来，半晌，他竟‘哈哈’大笑起来，将孙媒婆吓了好大一跳，“真是天助我也，肯定是上天也见不得我这般可怜，特意送了此人来帮助我的。” 孙媒婆想问他，中年男子已是站起了身来，迫不及待的问她了，“那人住在什么地方，我这就过去......” “‘冯安’住在凤阳县城，在行商巷附近.....”孙媒婆心惊胆战的回了他的话，心中却在默默祈祷着，希望这是最后一次了。 可怜了那对未婚夫妻，以她学到的有限的命理来看，也是极其般配的，之前同他们的说的，也并非全是谎言。 “孙红，没想到你的名头竟然这般好使，连如此命格之人都寻到了你......”中年男子神色间有些疯狂了，他不等孙媒婆有所反应，已是进了屋子里的一间小屋。 一阵‘窸窸窣窣’后，中年男子再出来时，整个人已然大变样，“孙红，你自己回家去吧，我与你再没有任何干系了。” 孙媒婆看了一眼他这一身的装束，一咬牙先他一步出了门，临行前望了院子一眼，好似传来了‘咿咿呀呀’的动静。 她的脸色一喜，情不自禁的就想走过去，身后走出来一道无情的身影，打碎了这片镜中月、水中花。 孙媒婆耷拉着脑袋，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不停的问着自己心的，也不知道如今这样做，究竟是对是错，还是亲家，他可知如今的自个儿，与疯子又有何区别？ 他口的亲家，已经在去凤阳县的路上了，而另一行人，也是来六里村的半道上，两拨人马选的路不同，是以，在路上竟是错过了。 “一会儿进了村子之后，你们先抓住那个孙媒婆，至于那位瑶娘子，本县会亲自将人带出来的。”唐十七带着一队人马，已经到了六里村外的桥上。 那位瑶娘子，她在水边远远的见过一次，瞧得不甚分明，当时只觉此女身子虚弱，如今想来是早产的缘故。 无论瑶娘子在此事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在襁褓中不过月余的小孩子，总归是无辜的。 她若是下令只带走瑶娘子，那群免崽子，都是一群莽汉，可能真的会忘了那个小娃娃还需要大人照看。稍微心细一些的人，已经被她派去找老道士了，所以只能自己亲自上阵了。 ‘咚’的一声，大门被人强行蹋开，屋中的人手一抖，一个瓶子在地上‘咕噜噜’的转了几圈。 门里门外的人对视一眼，章四快步上前捡起地上的瓶子，放在鼻子下轻轻一嗅，眉头便皱了起来。 他虽不会医术，可是在衙门做了这么多年，有些东西见多了，也就认识了，章四眉头一皱，指着还在发愣的孙媒婆，“她想自杀，将人给看好了。” “是！”两个捕役齐声应下。 孙媒婆看见他们身上的衣裳，却是大松了一口气，心里有种总算是解脱了的感觉，但是被两人带出来后，走到瑶娘院外，看到也有官差时，她的神情一下子就变了。 “你们别动瑶娘，她是无辜的，什么都不知道。”孙媒婆挣扎着吼了起来，然后抓住她胳膊的两人，一左一右，两是两只铁钳，将她牢牢焊死在原地，只余无助的嘶鸣。 这么闹了一出，六里村看热闹的人更多了，有人见唐十七等人身上的衣裳，顿时惊呼出声，“这不是县衙里的差爷吗，他们来找瑶娘和孙媒婆做什么？” 村民们没有怀疑两人有问题，而是试图和章四等人沟通，“差爷，孙媒婆和瑶娘的人可好了，你们是不是抓错人了？” 章四瞧着这一张张纯善的脸，一时间竟觉得有些难以开口，他想了想还是答道：“县衙按照证据在办事，倘若她们真的是无辜的，我们是不会伤害她们的。” 唐十七此时也出来了，她的身后空无一人。 章四等人的脑子一时没控制住，想得有些多了，莫非是那位叫瑶娘子的生得花容月貌，将他们的县令给迷住了，从而躲过了今日这一劫？ 唐十七的目光在一众村民身上扫过，都是一些体弱之人，其他人定然都去了田地里，是以，村中留下来的并不多，他们的抓捕还算顺利。 她问道：“可有谁知晓宋大柱在什么地方？” 村民们只觉得脑子‘嗡嗡嗡’直作响，县衙这一回来人，是要将宋大柱一家全部带走吗，难道真的在他们没看见的地方，这一家人偷偷的犯了什么事？ 仿佛是为了应证他们的猜想，唐十七又问道：“又有谁知，宋大柱的弟弟，眼下又在什么地方？” 孙媒婆猛的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与她那双看穿一切的眼睛对上，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唐十七盯着她眯眯了眼，“孙媒婆，你可知，宋清玄如何身在何方？” 第24章 与时间赛跑 唐十七目光一凝，紧紧盯着对方的眼睛。 孙媒婆嘴唇一颤，立刻将头低了下去，不敢再与之对视，摇着低垂的头，“老婆子与他们不熟，并不清楚。” 唐十七不置可否，“宋清玄家中的东西，已经能证明，他的犯罪事实，章四你将现场绘制出来，再将能带走的带回县衙，至于宋清玄，本县大根能猜到他在什么地方。” 孙媒婆闻言，没忍住又抬头看了她一眼。 就见唐十七勾了勾嘴角，没有一丝温度的笑了笑，“宋清玄是去找一个叫冯安的人，对吧。” 孙媒婆打了个哆嗦，难以置信的看着她，“你......” 唐十七点了点头，证实了她的猜测，大手一挥，“把人带走！”她又问在场的村民，“宋大柱在哪个山头做活儿？” 众人一时哑了声，不知是否应该开口。 唐十七见状，又道：“宋大柱并未犯事，本县只是想请他去县衙，看清一些事实的真相，若有不放心的他，大可随本县一同前往。” 有人扭捏半晌，终于问出了声儿，“官爷，你们真的不是来抓大柱的吗？他可真的是一个好人，我们当真可以跟着去县衙吗？” 唐十七点点头，对这群人口中的好人，抱以肯定的态度，虽然孙媒婆涉及此案，不可否认，她对村中的人，确实不错。 至于那宋大柱，此行的确是受了无妄之灾。 “那好，我们找你替你带路。”有人终于愿意松了口，最后挑出来一个老人，两个年轻的小郎君。 唐十七见此，微勾了嘴角，她的治下，如今不能完全免除罪恶，但还是善良敦厚老实的人居多。 这些人挑出两个小郎君，上城里见识，又怕全是年轻人，镇不住场子，又找了一位老人带着他们。 纯善但不傻，这就是她治下可爱的百姓们。 也正是她要守护的东西。 思及此处，唐十七对这些人更多了几分耐性，“你们准备好，便跟着本县一块儿去县衙。” 唐十七看着挑出来的三人，满意的点了点头。 两位年轻的小郎君，整个个看着很有活力，眼神之中还有些忐忑，但更多的是坚定。 老人脊背有些佝偻，可是他浑浊的眼神，却十分清明，是一位经得起风浪的老人，足以带着两位年轻的人小郎君经风雨。 把人都带上之后，唐十七刚出了村子， 便将一行人扔在原地，“章四，你在后面带着他们赶往县衙，再来两个人，跟本县去接应刘三和卫七.....” 章四眼神一凛，慎重的点了点头，来六里村的路上，唐十七已经和他们分析过此案，根据证据来推断，那位叫宋清玄的，眼下是一位极其危险的人物。 在县衙等着宋清玄上门的卫安和刘三等人，就特别的危险了，反观他们一行人的顺利，他们才是最需要帮忙的人。 不等章四叮嘱几句，唐十七已经带着人离开了。 六里村挑出来的那一老两小，看着唐十七离开了，心中同时一沉，看向彼此的目光，充满了不安。 孙媒婆眼中除了不安、解脱，还有一丝期待，只是不知她在期待着什么，是唐十七他们抓人成功，还是那人做的事成功？ 章四带着他们，有心想快一些，但考虑到那位体弱一些老人，只能耐着心跟着他们身边。 他也明白正是农忙的时节，若非是身体真的不宜劳动，是没有人愿意留在家中当一个米虫的。 真的留在家中的，多数是经不起劳累的，他不能因为自己着急赶路，就把人累死在路上了，这也是唐十七先行一步的缘故。 却说唐十七带着阿水、阿生，一路疾行，往凤阳县城赶去，不过一段路的时辰，三人已是大汗淋漓。 阿水不负他的名字，整个人仿佛从水中捞出来的一样，另外两人也差不多的，他张大着嘴喘气，“县令，那位宋清玄真的会去找卫七他们吗？” 唐十七喘了口气，被晒得有些黑的脸，此刻是满面通红，伴随着的还有豆大的汗珠，她随意的抹掉汗珠。 “你们别忘了宋清玄屋中所见的一切，按照他布下的阵法来说，如今只差最后一步了，以他的疯狂程度，他是不会放弃的。”沐浴在阳光之下，唐十七的目光却十分冰冷。 阿生两人想起在宋清玄家中，所见到的一切，同时打了一个哆嗦，对唐十七说的话，也深信不疑起来。 两人也不敢再多耽搁，主动加快了速度。 另一边在行商巷的卫安，时不时往暗处看一眼，不放心的问一句，“刘三哥，你还在吗？” 刘三无语的抽了抽嘴角，“你再这样下去，那人很可能不会出现了。” 卫安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大夏天的，愣是让他出了一身冷汗，能不害怕吗，只要一想到，剩下两个人的下场，他越想越害怕。 一个被火烧，一个被土掩。 这两个，他哪一个也不想经历。 卫安心中有些不安，邓七保护常青去了，就一个刘三在暗中守着，他觉得自己就像案板上的肉，等着被人宰。 他望着清霄观的方向，只能在暗中期盼着，邓七早些回来，这样他心中也没有这么害怕。 刘三在暗中撇了撇嘴，他功夫也就只邓七差那么一点点儿而已，这些人是什么意思，看不起他是吧，回头一定找他们好好练一练，让他们明白，除了排在第一的人，其他人是没有本事看不起他的。 哼！ 刘三在心中冷哼一声，正要和卫安说两句话，就听到了一声轻微的脚步声，他立刻躲进了暗中。 “喵~”猫儿的叫声响起来。 卫安浑身的皮一下子就紧了起来，这是他与刘三约定的暗号，两人却是不知，按照与唐十七他们擦肩而过的时辰来算，人应该早就来了才是，只是不知这中间经过了一些什么。 两人各自戒备着，另一边的唐十七丝毫不敢停歇，她在心中祈祷着，希望那边能够拖延一些时辰。 “......” 第25章 清玄 ‘咚咚咚’随着脚步声越发的近了，卫安能清楚的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他紧张的吞咽了一口，又不能表现出来，发现了对方。 刘三的手已经悄悄的放在了刀柄上，只要等来人有所动作，他就立刻冲出去把人拿下。 “施主，贫道不请自入，还请见谅。”一道极其温和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躲在屋里的两人，被对方这一出弄得满头雾水。 卫安只能佯做什么也不知，他一脸惊讶的走出了门，“请问，你是？”他的心里却在想，常木头这回总该给银子了吧，看他演得多好。 来人四十左右，身着道袍，生得有几分清俊，倘若对方不是他们正在追查的凶手，挺有一位德道高人的风范的。 中年道人见卫安出来了，他的嘴角噙着笑，端的是一副德道高人，“贫道听闻行商巷的几桩惨事，今日路过便顺道过来看看，替那些冤死的魂魄念一段往生咒，希望她们能早些轮回。” 卫安在心中撇了撇嘴，这人的脸皮可真大，若按唐十七猜测的那般，此人今日来是取他性命的，说得倒是冠冕堂皇，那死在他手中的那些人呢？ 至于眼前人不是凶手这个可能，卫安直接都不用考虑，行商巷是他们临时租用的，那些行商被接二连三的死人吓着了，有几户已经连夜跑路了，行商巷空出不少房屋来，听说他们要租住，房子的主人高兴得不得了呢。 这户人家已经空了大半个月，自他们去找孙媒婆算过命之后，便在此租了一间屋子，坐实婚帖上的住址。 除非是凶手，旁的人不可能寻上门来，按凶手献祭人数的日期来算，今日便是献祭下一位死者的日子。 果然叫他们等到了人。 卫安笑得眼睛都合上了，叫对方看不到他那藏不住的鄙夷，分明自己才是罪恶之源，反而做出一副慈悲心肠，若非不能破坏计划，他现在就冲上去，撕了对方的假面。 “呀，高人果真慈悲为怀呢，我记得灵光寺有一个叫圆通的大师，城中百姓也十分推崇他，高人你与圆通大师， 可真是凤阳百姓的‘福星’呢。”卫安一脸真诚的说道。 中年道人温和的笑脸一僵，他仔细看了眼卫安的脸，发现他是真的这么认为之后，也有些无语，“小郎君应当是才到凤阳的吧，圆通已经被衙门抓了，判了刑，我等哪能与他相提并论。” 卫安的口音与凤阳本地的有些差别，这也是他被选中的原因之一，还有一个便是他那种清澈的眼神中，透露着一股愚蠢的味道，旁的人学不来，眼神过于精明的人，不容易令对方放松警惕。 浑然不觉得的卫安，兴奋的将提前演练过的词，背得滚瓜烂熟，让他笑得眼都看不见，也是众人合力怂恿的结果，生怕他一下子就被凶手拆穿了。 听到中年道士此言，卫安点点头，惊讶的看着他，“高人好生厉害，连这也能看出来，我确实刚来凤阳县不久。” 卫安此话倒是不假，他是真的才来没多久。 中年道士点点头，“这样就对了，贫道超度完外面的亡魂之后，本想立刻离开的，却发现这个院子，被一片死气笼罩着，这才冒昧翻进了院子，想一探究竟。” 他看着卫安的目光充满了怜悯，仿佛专程赶来帮他渡劫似的。 若不是心中有底，卫安一定信了他的鬼话连篇，他抱着胸口往后退了一步，惊恐的四处望了一眼，“高人是说这宅子里不干净，难道是你说的周围有死魂的缘故？” 他一脸愤怒道：“那些该死的人牙子，竟然欺骗小爷，周围死过人，也敢把这宅子租给小爷，这不是让小爷住鬼屋吗，小爷现在就去找他们算账！” 瞧卫安撸着袖子就要上门找人麻烦，中年道士的嘴角抽了抽，忙把他拦住，“哎，小郎君，你听贫道将话说完再走也不迟。” 卫安不耐烦、又有些期待的看着他，“高人，有什么你快些说。” 中年道士的嘴角直抽抽，“贫道进来之前，也以为是宅子出了问题，但是进来之后，才发现其实是小郎君你本身的问题。” 卫安指着自己的鼻子，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你说是小爷自己身上的问题？小爷生得这般丰神俊秀，怎么可能有问题！” 中年道士：“.......”这榆木脑子，要不是还有用得着他的地方，他铁定转身就走了，简直浪费口舌。 他勉力一笑，“是贫道观你面相，知你近来大祸临头，不忍见小郎君这般钟灵毓秀的人，消失在天地之间。” “那是自然，本郎君的俊秀风姿，整个凤阳也难寻。”卫安得意的翘起了嘴角，但他今日被上了一些妆，妆容与他本来的气质有些不合，教中年道士看着十分的怪异，又说不上来。 但看着这面相，确实与自己想找的人符合，还有那个八字，中年道士心中大定，“小郎君你若是想要化解身上的黑气，贫道有一个法子，不知你可愿随贫道走一趟？” 卫安撇了撇嘴，“虽然本郎君不相信这些玄之又玄的东西，但看着高人你卖力游说的面子上，本郎君便给你一个面子，走一走趟吧。” 中年道士：“......”从未觉得如此心塞过。 卫安跟着走了两步，突然又顿了下来，“等一等，还有一件事，本郎君忘了问你。” 中年道士也停了下来，暗暗警惕了起来，这小子又想作什么妖，他小心翼翼的问道：“小郎君，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吗？” 卫安不解的问道：“高人只看本郎君的脸，便知本郎君身上的问题？本郎君身上能有什么问题？” 中年道士松了一口气，“我不止看得出你的问题，还能推测出你的生辰.....”他将‘冯’安的八字一说，便见卫安瞪大了眼，显然是自己说对了。 卫安激动的抓住他的胳膊，“高人，高人，真的是高人，太神奇了，高人，你叫什么名字，在哪家道观清修，小爷，哦不，我要跟着一起去。” 中年道士浅笑着应了一句，看着他一字一顿道：“贫道，清玄。” 第26章 挖坑埋自己 卫安被他这般温和的看着，有一瞬间的毛骨悚然，很快又被这炎炎夏日的火热取代，他笑眯眯道：“原来大师叫清玄，这道号一听就是一代高人啊。” 听到卫安的夸赞，清玄的心情也不错，能做到如此逆天的事情，他的确不负一代高人，是以，他轻点了头，同意了卫安的说法。 屋中藏着的刘三看得分明，对方看卫安的眼神，比山中的猎户打猎，还多了几分狂热在里头，令人瞧着便心惊肉跳的。 两人你哄我骗的‘一拍即合’，当即便决定一块儿离开行商巷。 临行前，卫安问道：“清玄师傅，我需要带些什么东西吗？” 清玄笑道：“什么也不用带，若是快一些，还赶得上回家用晚饭，只需要你人跟着去便行了。”反正带去了也用不着，他悄悄的在心中补了一句。 卫安越发的高兴起来，他崇拜的说道：“清玄师傅你可真厉害！”心中却是‘呸呸呸’个不停，这回他牺牲可大了，一定要涨工钱！ 快走出门了，卫安又停了下来，“哦对了，清玄师傅，我们要去什么地方？我得在家中留一张字条儿，免得家中仆人以为我不见了，胡乱找人呢。” 清玄恨不得立刻把人打晕带走，面上却是一派风轻云淡，“贫道就带你去一个叫清水河的地方，那里的风水不错，适合替你将命中的那一劫挡住。” 卫安一副完全相信了他的话，眼里充满着好奇，“清水河远吗？” 清玄摇头，“来回半个时辰而已，就是做法事需要一些时辰。”他望了一眼天色，肉眼可见的露出了几分急色，“小郎君若是没想好的话，贫道便先行一步了，今日本就是萍水相逢，既然小郎君不乐意，贫道......” 卫安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哎呀，算了算了，既然这么近的话，本郎君也懒得和他们打招呼了，反正他们也不在乎小爷，哼，我先随师傅把这大劫化解了再说。” 清玄嘴角一抽，心下却是高兴得不得了。 刘三听得也是自叹弗如，自认这份不菲的工钱，他是赚不了的，整个凤阳县上下，非卫安莫属啊。 卫安推搡了一把，“清玄师傅，快快快，我们现在就去那什么清水河边吧，听说像你们这样的人做法事，要讲究个天时地利人和的，万一耽搁了时辰可就不好了，我的大劫度不过怎么办。” 清玄确实有些赶时辰，他在卫安的推搡中，不假思索的就从了他，但是在两人赶路时，卫安的一句话，险些让他当场将人打晕。 “对了，清玄师傅，你还不知道我是谁呢，就这么帮我，听说这些涉及逆天改命的术法，有伤天伤，会不会折损你的寿元呀。” 他有些不好意思的摸摸脑袋，仿佛认定了此事的性质，“为了我折了你寿元，我多过意不去呀！” 清玄：“......”要不是清水河真的不远，他可能当真忍不住动手了。 他勉强控制住抽搐的嘴角，“无碍，贫道既是修道之人，自然讲究一个缘份，你我隔着厚厚的围墙，都能相见，足以证明缘份，便是损了一些寿元，也是天意如此。” 卫安惊服对方的厚脸皮，满眼感动的望着他，“清玄师傅，你真是对我太好了，简直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清玄被这双纯粹的眼睛望着，难得有的些恍惚，他记忆中，也有这么一双眼睛的，可是..... 思及此处，他软下来的心肠，顿时硬了下来，对卫安道：“贫道既然能通过你的面相，卜算出你的生辰八字，一个姓氏，自然也不在话下，冯小郎君，你且随贫道来，今日之后，你再无劫数可言。” 废话，人都死了，当然什么劫都没有了。 卫安暗中翻了个白眼儿，望了一眼有些熟悉的地方，满眼不解的问道：“清玄师傅，这就是清水河吗？” 清水打量了一下河水，他曲起右手手指，嘴中念念有词，在河边四下打量了之后，指了一个方向，“冯小郎君，你随贫道过来，你的生机就在前方。” 卫安看着他指的那处，心道果然如此，和常木头查出来的一样的，但是暗中保护他的人呢，刘三不会跟丢了吧？ 想到这里，卫安心中一个咯噔，他望了一下清水河四周，连个鬼影子都找不着，一咬牙跟着对方就往那处去。 眼神止不住的东瞄瞄西看看，不停的祈祷起来，唐十七啊，你安排的刘三哥到底靠不靠谱，别等到我身体凉透了，他人才到啊。 躲在暗处的刘三，看到这他副模，眉眼直跳，今日过后，一定要将这臭小子，逮着揍一顿，哦不，练一练。 卫安抖了一下，引起了清玄的注意，“冯小郎君，你怎么了？” “无事，方才水边有风吹过，我不太适应。”卫安随口编了个理由，后者也不知信了没有，两人朝着那块地走去。 卫安越走越近，看着那块地，心中只有一个感觉，果然是块风水宝地，他百年归老之后，倒是可以考虑葬在此处。 “清玄师傅，你在做什么呀？”卫安看到清玄拿着一把锄头，‘吭哧吭哧’的在地上努力的挖了起来。 清玄抬头看了他一眼，将锄头递给了他，“这是为你做法事准备的，还是你亲自挖，才显得有诚意。” 卫安：“.......”这是要他挖坑埋了自己啊，也就是这一回是土葬，不对呀，不是说土葬是最后一位吗，眼下只死了三人，到他应当是火烧才对。 “冯小郎君可是有什么问题？”清玄不动声色的放下锄头，“贫道只是想让你更诚心一些，做起法事来更顺畅，既然你不乐意，贫道也不勉强。” 卫安连忙点头，“我在家中从来没做过这些，还是辛苦清玄师傅了。” “......”，清玄暗中运气，他不和傻子计较。 与此同时，在不远处的地方，大黄带着陈五等人，找到一块儿焦炭似的人形状物体。 第27章 拒绝躺平 约莫三刻钟后，那个大坑终于挖好了。 清玄看着卫安道：“冯小郎君，你先躺进去，贫道再替你将身上的劫数改掉，如此你便可高枕无忧了。” 卫安往后缩了一步，脸上全是拒绝之色，他不悦的说道：“小爷怎么能躺土里呢，脏兮兮的。” 清玄：“......”富贵人家就是麻烦。 他看了一眼天色，耐着性子劝道：“只有你躺进去之后，贫道才能替你化解你命中的劫数。” 卫安：“.......”他躺进去了才是在劫难逃吧。 他脸上带着明显的抗拒，“小爷不要，这坑里全是土，脏兮兮的，清玄师傅你这般厉害，逆天改命都能做到，想必换个法子，替我化解劫数也是可以的吧。” 清玄额角青筋直跳，他认真的打量了卫安一眼，却发现对方说话极其的真诚，令他一肚子的火无处可发。 两人争吵间，日影又往西偏斜了一些，清玄的耐心即将用尽，他按捺住心中的急躁，“此法乃是贫道见着冯小郎君时，想到的绝佳法子，其他的法子，也能化解......” 卫安打断了他的未尽之意，“能化解就好，能化解就好，只要不让小爷躺这个坑里，说什么都成。” 清玄暗中运了运气，“冯小郎君，贫道是说其他的法子，只能化解一二，并不能完全化解，你要不就委屈一下。” 卫安一蹦三尺远，“委屈，小爷这辈子都不可能委屈，还有清玄师傅你不是高人，特意来找小爷帮忙的吗，怎么到后面就成了小爷委屈自己将就你了呢。” 清玄又看了一眼天色，他的耐心终于被他耗尽了，一改先前的和煦，脸色变得阴沉起来，“冯小郎君你当真不进去躺着？” 卫安凭直觉吞咽了一口，他一梗脖子，“小爷就不进去，你可是一位高人，难道还能摁着小爷的头，逼迫小爷躺进去不成？” 清玄也是一梗，随后脸上有些狰狞的说道：“今日这坑你是躺也得躺，不躺也得躺，冯小郎君你没得别的选择，别让贫道对你动粗。” 卫安似乎还没察觉到危险的来临，他一脸不满的看着清玄，“清玄师傅你怎么能这样呢，又不是我叫你帮忙化解的，是你自己到小爷家里来的，本来不想来的，小爷看在你诚心的份上，才跟着出的。” 说着说着，卫安指着地上的坑，“你一开始就让小爷挖坑，现在还想让小爷自己躺进去，小爷从没见过谁帮人是这样的。” 清玄脸皮子一抽，扭曲的表情都没能维持住，他是第一回见到这样的人，好似别人帮他乃是理所应当，不帮就犯了极大的罪一般。 本来还以为是个清俊的小郎君，是他沾了福气，今日看来，是对方污染了这片土地才对，可是时辰已经到了，他没有足够的时辰，再去重新找一人来。 清玄深吸了一口气，只能先把阵法完成了再说。 思及此处，清玄已经没有和卫安再周旋的心思了，他朝坑对面的人走去，“本来想让你自愿躺进坑里的，但如今看来，还得贫道动手了。” 卫安仿佛这里才意识到问题所在，他看着过来的人，忍不住往后退了两步，“清玄师傅，你在说什么呢，不是帮我化解劫数吗，我不同意你怎么能动手呢？” 清玄却没有和他解释的打算，“这些事，等你躺进了坑中再说吧。” 卫安转身就跑，一边跑还一边骂道：“小爷就知道你这道士不安好心，有事明明在家里就可以说的，非要骗小爷来这荒郊野外，鸟不拉屎的地方。” “你闭嘴！”清玄容不得他满嘴污秽，“这是贫道梦开始的地方，你这小子懂什么，”他见着跑了好几步的人，原地用力一蹬，就落到了卫安前面，“而你便是贫道开启梦的一环。” 卫安被这疯狂的话吓了一跳，他猛的后退了一步，“你这道士脑子有问题吧，小爷与你素不相识，凭什么要成全你的梦，谁又来成全小爷的梦。” 清玄有片刻愣怔，看到拔腿就跑的卫安，放弃了心中所有的想法，他亦是在地上不停的起落，几个呼吸间就追到了对方，“冯小郎君，放弃挣扎吧，贫道不想伤害你的，只要你乖乖躺进坑里。” 卫安三脚猫的功夫，跑得他满头大汗，又被清玄这一手给吓，冷热交加，也堵不住他那张嘴，“说什么呢，小爷躺进去，你一锄头砸过来，小爷不就死了吗？” “哎，不对呀，我们今日是偶然相遇，怎么会刚好有一把锄头在野外，”卫安怀疑的看着他，“清玄师傅，不会是你故意放着的，然后把小爷骗过来，然后埋坑里的吧。” 他一脸惊悚的看着清玄，“好你个修道之人，亏得小爷那么信你，你竟然想谋财害命。” “你的钱财，贫道不屑要......”清玄话音方落，就听卫安道：“所以你只是想害小爷的命？” 清玄不语，也算是默认了卫安的话。 他看着卫安，又看了一眼天色，“既然你不想舒舒服服的躺着，就别怪贫道亲自出手了，”他已经没时辰同这人再耗下去了。 卫安见他指尖泛着寒光，一蹦三尺高，大声嚷道：“救命啊，救命啊，杀人了，杀人了！” 清玄去势不减，“你喊破了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 他指尖的银尖，就要破到卫安的脑户穴时，一把大刀挡住了他的去路，发出‘叮’的动静来。 卫安回头一看，眼睛瞪得宛如铜玲，银针与大刀，距离他的鼻子不过寸许，他脚下一软，一屁股还没落地，就被来人踹了出去。 他捂着胸口从草丛中爬了起来，“刘三哥，你好狠的.....”心。 卫安话还没有说完，又一道身影飞了过来，和他做了一对亡命兄弟，他赶忙将人扶起来，“刘三哥，你也打不过他呀。” 刘三挥开了他，撑着大刀站起来，“我说清玄师傅，眼下时辰已过，你还要再杀他吗？” 第28章 第一个死者 刘三暗中用内劲调息，没想到这道士这么好，趁他不备给了一脚，正好踹在心窝子上，卫安那毛手毛脚的，正好一下扶在上面，‘嘶’，疼死他了。 清玄听到他的话，脸色变得十分难看，看着两人的眼神，完全没有了温度，仿佛在看两个死人一般。 卫安瞧他与先前大变样的脸色，心里一个咯噔，“刘三哥，邓七哥真的不来了吗，咱俩会不会死在这里啊。” 刘三：“......”说来可能没人相信，他现在很想帮助清玄，打死这个嘴碎的家伙，他现在这样子，是为了谁呀。 哼！ 许是他的怨念太重，卫安察觉到了他有些不满的情绪，小心翼翼的讨好道：“刘三哥，你跑得快些，要不你先走，找人来救我？” 刘三瞥了他一眼，“让人来验尸吗？”他留下来拖延时辰，两人好歹还有一线生机，将卫安留下，这不是称了凶手的意吗。 卫安：“......” 刘三：原来这就是欺负人的感觉，简直太棒了。 “今日你们一个也别想离开这里。”清玄指着两人说道。 刘三：“时辰已经过了，再杀他也没什么用了，清玄师傅又何必再造杀孽呢？” 清玄没有理他，反而看向了卫安，那疯狂的眼神中，充满了让人看不懂的情绪，“你们不明白，他的命格有多好，好到即便是时辰有偏差，也照样能完全贫道的大计。” 刘三心里一个咯噔，这是非要卫安小命不可啊。 卫安已经在心里，将唐十七骂了千百遍了，不知道她从哪里弄来的生辰八字，能让清玄如此的疯狂。 心里骂归骂，看到刘三又被清玄踢了一脚，后者努力了几好下才爬起来，他那颗心就揪得慌，来凤阳之前也有人因为护他，现在还在家里半死不活，如今又...... 卫安眼前有些朦胧，他看着被打倒又爬起来的刘三，朝四下喊道：“唐十七，你人在哪里，你出来呀，你不是什么都算好了吗？” “哟，这是哪来的小哭包呢？”一道打趣的声音响起。 卫安狠狠的抹了一把脸，他模糊的视线变得清晰起来，绝望的小眼神儿中，充满了希望，他高兴呼喊道：“唐十七，你们真的来了？” 下一瞬，又变得沮丧起来，“哎，你们来了也没用，这清玄道士可厉害了，刘三哥都打不过他，咱们都要完了。” 唐十七等人：“......”这小子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 她拍了一下卫安的肩膀，指着一个方向，“你看下那是谁？” 卫安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双眼蓦地瞪大了，嘴也不自觉的张开，他的高兴是发自内心的，“是邓七哥和常木头来了。” 唐十七嘴角直抽抽，她一开始以为宋清玄会在行商巷直接动手，那么他们赶回去的时辰刚好来得及，可是没想到等他们到时，只有刘三留下的信息，一行人又匆匆往清水河边赶。 想到阿水查到的老道士，唐十七又叫阿水去接应两人，然后将他们直接带到清水河边，这才有了方才的一幕。 果然，有了邓七的加入，形势一边倒。 方才还嚣张至极的宋清玄，此刻是连连败退，但他并没有放弃，一面抵挡着邓七的攻势，一面朝卫安的方向退来。 快到两人身边时，他不顾身后的邓七，直接朝卫安扑了过来，唐十七挡在他的身前，一脚踢了过去。 宋清玄不意唐十七竟然会功夫，这已经是他最后一次机会了，一个弄死卫安的机会，所以他完全不在乎一前一后的攻击，而是硬生生的接下了那一脚一掌。 “卫七，闪开！”唐十七看到了他眼中必死，以及杀死卫安的决心，忙大声唤道。 卫安第一回见识到自己的命值钱，可惜是拿别人的八字换来的。 他遵循着身体的本能，纵身往边上一跳，还是晚了一步，他的脚被人抓住了，卫安只觉得眼前一花，脖子上就传来了痛感。 宋清玄捏着他脖子的手非常用力，他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冯小郎君别怪贫道了，谁让你的命生得那般好呢。” 卫安既是被他掐的，又是无语的翻了个白眼儿，奈何脖子被掐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发出‘啊啊啊’的声音来，察觉到脖子上的手逐渐在加力，他心中一凉，我命休矣！ “宋清玄，他不是冯安，生辰八字也是假的。”唐十七见状急喊道。 “你说什么？不可能的的！”宋清玄的手下意识的松了一下，又捏得更紧，刚吸了一口气的卫安，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捏得眼冒星光。 在场的人都听到他捏得‘咯咯’作响，不由得心下一沉，唐十七忙道：“你看他的脸，上面涂了许多的粉，那是为了遮掩他的真实年纪的，其实比那个‘冯安’的真实生辰还要小几岁，为了不让人看出来，才给他涂了粉的。” 被掐得半死的卫安，还有闲功夫想，原来这就是给他涂脸的作用。 宋清玄眸光一冷，“所以没有什么冯安，这一切都是衙门的人设局来骗贫道的？”说罢，只见他手上银光一闪，“既然如此，就用他来代替吧，阵法绝对不能被破坏。” “冯安的生辰八字，是我的。”唐十七的话喊出来时，对方的针扎了半寸进头皮，卫安只觉得全身的寒意，都从脚底涌上了头顶，遍及了全身。 宋清玄停下了扎针，而是看向了唐十七，“焉知你不是在骗贫道。” 唐十七摇了摇头，“倘若你杀错人的话，不知会不会起反的效果，既然正确的人就摆在你面前，你为何不试上一试呢？” 常青在一旁看得干着急，可是他对功夫真的是半分不通，连出面拦下的机会都没有，反而被陈五等人拦住了，“县令说，这是这桩案子中，第一位死者，死者男，年龄二十五岁左右，死亡日期是在十二日前......” 陈五说完就站到了焦尸旁，这是他们抬着尸体赶过来时，唐十七吩咐的，只要遇到眼下的情况，就将这件事告诉常青，后面的就交给他。 第29章 一场意外引起的灾难 常青抬起的脚，又收了回来，那边的对峙，已进入了焦灼状态，若是再不找到一个法子解开，只怕那个傻子，真的会成为这件案子，最无辜的一个牺牲者。 他看了一眼焦尸，脑子飞快的运转着。 唐十七为什么要单独和他提关于这具焦尸的事情，而且还是在这种时候，他的视线落到了在场对峙的三人中，以及暗中蓄势待发的邓七身上。 突然之间，常青脑中灵光一闪，他想了一个可能，“宋清玄，你的儿子救了孙媒婆的丈夫，可他自己却被水淹死了，你的心里一定很痛恨孙媒婆一家吧。” “因为孙媒婆的丈夫，在救上岸没多久之后，被人带回去请了郎中救治，却只能用药吊着，也没撑上多久就死了，对于你来说，这越发的不值得，所以你想要孙媒婆也尝一尝你的痛苦.....” 常青的话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也包括宋清玄，他的胸膛不断起伏，很显然常青说的话，对他刺激很大。 “所以你做了一个决定，你害死了孙媒婆的儿子，并且把他烧死在了此处往南走，一里的地方。”常青仿佛没看到他情绪的波动，而是继续半真半假的猜测起来，“你瞒过了孙媒婆，又威胁她，替你找八字极好的小郎君.....” 宋清玄看着他，眼里带了笑意，但常青却觉得有些毛骨悚然，因为对方根本就没在看他，而是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 死了几个人的地方，对方又是个道士，常青的脑子一时间，想了无数个符咒来应对，他如果被鬼上身了的法子。 “如果他还活着，也会像你现在这样聪明，可惜这一切都被人给毁了。”宋清玄说着，眼里的恨仿佛能将天地毁灭。 常青顿时明白过来，对方想到了他那死去的儿子，“你并没有否认，也就是说这具焦尸，正是那孙媒婆儿子的。” 他虽是在问宋清玄，可语气却十分的肯定，“你杀孙媒婆儿子并非是单纯的为了泄愤，而是你找到了一种阵法，想要扭转乾坤，以五行轮回诀复活你的儿子。” “这种方法需要杀死五个人献祭，才能完成，而孙媒婆的儿子十分符合你的需要，所以你毫不犹豫的对他下手了。”常青盯着宋清玄一字一顿道。 宋清玄的手一松一紧的，卫安趁其中一个间隙，朝他翻了一个白眼儿，这都什么时候，还说这些，赶紧救我啊。 常青淡定如松，直接忽略了他的眼神，而是又说起其他的事来，“你杀了孙媒婆的儿子，又假意告诉她，她的儿子在你手上，所以她必须听你的安排，否则你就杀了她儿子......” “这也是为什么，孙媒婆会替你找合适的生辰八字的缘故......” “这都是是她孙媒婆欠我的，不过有些事情，你可是说错了呢.....”宋清玄的脸色变得有些诡异。 常青在心里吐槽，当然有说错的地方，他又不是凶手本人，只是靠着线索胡诌罢了，更何况他的目的，又不是现在逼凶手承认罪行，而是..... 他不动声色的扫了某一处，常青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不得不再次开口，“你想说清霄观吗？” 宋清玄瞳孔猛的一缩，旋即又了然的笑了起来，“原来你们已经去找过了那老道士啊，难怪知晓这么多，我就知道那老道士，不可能真心的帮我，只是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把我出卖了。” 他咬着牙说道：“若我今日阵法不成，他日一定要他偿命。” 宋清玄以为几人知道关于符咒以及他的事，都是清霄观的老和尚说的，所以才会这样愤怒。 常青摇了摇头，“哦，那老道士什么也不肯说，这些事都是我们自己查出来的，而且为了避免我们追查下去，他人已经不见了。” 他说的全是实话，但陷入魔障中的人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宋清玄嘲讽的看着他，“那老道士一惯会骗人，说甚替我改命，到头来我还不是孤苦一生.....” 常青也跟着冷哼一声，“你儿子娶回来的是花瓶，摆在家里看的吗，她可是为你们家生下了后代，还有你兄长，不可能对你天煞孤星的命格一点都不知晓，但他还是将你留在了身边，你如何就孤单了？” 他又道：“宋郎君的事令人很遗憾，但你的身边还有这么多亲人，你.......” “你闭嘴，你懂什么！”宋清玄打断了他的话，此刻他的双目充血，随时会暴起吃人的模样，令人瞧得胆战心惊，被捏住脖子的卫安，小心肝那叫一个‘砰砰’直跳。 就是现在，死去的儿子被人再一次提起，宋清玄完全失去了理智，他已经听不进去任何人的话了。 抬起右手，就要将银针往卫安脑袋里扎，唐十七再喊对方并不是生辰上的人，他也听不到了，只想着弄死手上的人。 邓七瞧中这个空隙，飞身扑了过去，从背后精准的抓住了宋清玄的手腕，双手猛的用力，对方的五指顿时张开了。 与此同时，刘三忍着吐血的冲动，上前拉开了卫安，唐十七同时抽出戒指上的银针，在其膻中穴扎了一下，挣扎中的宋清玄，立刻就像泄了气的馒头，一下子就瘪了下去。 邓七顿时将宋清玄的双手反剪在背后，冲旁边的捕役伸手，对方立刻送来一条绳子，待他用捆猪的手法，将其捆住之后，这才松开了对他的钳制。 “呼~”卫安看到这里，终于放心的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哪里有先前打死不躺平，嫌脏的模样，看到这幕的宋清玄，气得眼又红了。 卫安往一边挪了挪，站在邓七身边，这才觉得项上人头保住了，他得意的扮了个鬼脸，“臭道士，都跟你说了，小爷不是你要找的人，你怎么就不信呢，你不会是看小爷生得英俊潇洒，嫉妒了，所以想害死我吧。” “噗嗤”也不知谁先笑出了声，现场的气氛，顿时松快了几分。 “其实，本县也不是你要找的人。”唐十七淡淡的补充了一句。 第30章 唯一的光 “你说什么？”宋清玄抬起头来，太过惊讶，以至于连愤怒都忘记了。 唐十七淡淡的重复了一遍，“本县说你要找的人，也并非是本县。”她看着宋清玄‘渴求’的目光，意味不明的说道：“不过，本县认识那人，借了他们夫妻二人的八字来用而已。” 宋清玄并不在乎她说的是谁，而是极力想要求证这件事的真伪，“所以这个八字的主人，是真的存在的对吗？” 唐十七点了点头，“确实是这样，但是如今的你，还能做什么呢？” 宋清玄冷哼一声，“贫道自然有办法。” 唐十七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直到他不自在的别过头去，这才道：“你该不会以为，本县会念在你爱子情深的份上，便会放你回家吧，你害死的可是四条人命，不是损坏了四件衣物。” 宋清玄脸色一僵，可是想到还没有完成的阵法，他绝不能死在衙门里，一定要想办法脱身。 他抬起来头来，看着唐十七，“方才我是同这位小郎君闹着玩儿的，你们也看见了，我可没有伤害他的性命。” 卫安气得眼都红了，这人怎生的如此无耻，他的脖子就差那么一点儿就断了，这会儿脑袋顶上都感觉在漏风呢。 唐十七瞥了他一眼，示意他稍安勿躁，又对宋清玄说道：“可是方才常主簿的话你没有反对，反而和他确认起了其中的细节来，在场的人可都听见了，这具焦尸便是你害的。” 宋清玄摇头，“方才与你们动手，说的话都不是真心的，不能仅凭这只言片语，就污蔑我杀人吧。 ” 唐十七嗤笑了一声，“宋清玄，你家中摆的东西，可都还在，哦，除了你这一身皮囊，”她看着宋清玄的腰间，“那袋子里，还有一个桃形人偶吧，与其他死者的一样。” “本县看过符咒上的笔迹，与你家中的一模一样。”在宋清玄蓦地瞪大的双眼中，唐十七上前取下他腰间的袋子，然后打开，当众拿出了里面的东西，一个桃木做的人形。 唐十七看着上面写了‘冯安’，以及她兄长的生辰，捏着桃木的手不自觉的用上了力。 在即将捏碎时，她很快回过神来，“这块桃形人偶，与之前几个死者身上的，取自同一块桃木吧，上面画的符咒，也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她勾了勾唇，“值得一提的是，清霄观附近有一棵百年老桃树，被人削去了大半截身子，想来此木便是其中一块儿吧。” 唐十七收手的时候，她明显看到宋清玄松了口气，她道：“还有孙媒婆的口供，她已经承认几个死者，都是她给你的生辰八字，而这八字的好坏，想必也是你教她的吧。” 常青了然，难怪她觉得孙媒婆替他们算命时，有一种熟悉又生涩的感觉，原来只是在背生辰八字呢。 唐十七见宋清玄并不开口，又道：“方才你说孙媒婆家欠你的，可是她的丈夫已经死了，连唯一的儿子，也因为你而死，就算是你儿子为救她丈夫而死，按照一命偿一命的说法，你们两家也算是两清了。” 宋清玄眼神一厉，“她想两清，这辈子都不可能，我儿若是不救那宋义，何苦会死去，我也不会白发人送黑发人。” “所以你便用这事来要挟孙红，替你寻找合适的男子，用他们的身体入阵法，想要复活你的儿子。”唐十七心中丰蹙眉，又道：“可你儿子的身体早就腐烂，在这炎热的夏日，成了一堆白骨，你如何能复活他。” 宋清玄怒瞪着她，“你胡说，我儿好好的，只要今日再有一个入阵，他就能好端端的站在我面前。” “至于那孙红，可不是我求着她，而是她主动想替自家丈夫赎罪的，至于她儿子的事，谁让她儿子正好符合呢。”宋清玄讥讽的笑了起来。 唐十七心中微微一叹，这便是常青说的孙红重情的缘故了，丈夫死了一个多月她心中固然伤悲，更多的是对那几个无辜的少年吧，愧疚与悔恨折磨着她。 孙红自觉是自家丈夫落水，才害得宋清玄的儿子身亡，所以想要替对方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可是她的重情，害的却是四条无辜的性命，包括她的亲儿子，这样的重情，在另一方面来说是无情。 她想报恩，可以用其他方式，但这其中并不包括，她能随意用他人的性命，来还清自己心中的愧疚。 这便是她诈审过孙媒婆之后，又不带她过来的原因，她的眼里只有宋清玄一家，旁的人于她而言，只剩下不得不为之的愧疚，带她过来只怕会坏事。 瞧见宋清玄眼下的模样，她可能会主动揽下罪责，将主使与帮凶的位置掉了个个儿，为了避免这种头疼又麻烦的事情，还是扼杀在摇篮里好。 “这一点倒是与孙媒婆说的对得上，她也是与本县如此交待的。”唐十七漫不经心的说道：“你为何只选择十八至二十五岁的青年，这种阵法不是成了就可以的吗？” 宋清玄望着她笑了起来，可在场的人瞧了，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邓七站在他旁，用脚踹了他一下，“给我老实点儿。” 他浑不在意，咧着嘴笑了起来，“这些青年身上的生机，是多么的旺盛啊，我儿本来就应该拥有这些的。” 唐十七默了默，没想到是这么简单的理由，但还有一事她不明白，“你儿子已经为你留下了后代，你为何执意要将他复活？” “而且你还有兄长，兄长家也有亲人，早就破了你那所谓的天煞孤星的命格，何至于此？” 宋清玄闻言只是冷笑出声，“他们算什么亲人，只有我儿真心待我，其他人不过是可怜我罢了......” “老二，你.....！”跟着章四紧赶慢赶过来的宋大柱，以及村子里挑出来的三人，临时接到通知，又往六里村的方向赶了回来，正好听到这么一段无耻的话来，气得他当场就变了脸色，“这么些年，你就是这么看大兄的？” 第31章 偏见与排挤 宋清玄见到他们来了，索性摊开说个明白，“你们是真心接我回家的吗？那为何吃的碗筷都要单独分开，连睡的床铺，都是用的旧的？” 他嘴角嘲弄的看着要说话的那个老人，“我知你想说什么，大兄家也拮据，如此待我并非真心的，只是没有更好的条件而已。” 宋清玄的话落，老人的脸色也变了，胡子一翘一翘的，“你兄长不计较你天煞孤星的命格，将你接到六里村，你竟然如此想他，真是个白眼儿狼。” “哈哈哈哈.....看看，你们看看这副嘴脸，”宋清玄突然笑了起来，“瞧瞧这副施舍的语气，说得我好像想待在你们六里村似的。” 老头儿气得就要同他理论，另外两个年轻一些的，替他顺了气，稍微年长一些的那人道：“可是自打你来村子之后，确实发生了不少怪事。” 年轻一些的接话道：“就是就是，要不是大柱哥压着，村子早就把你撵走了，哪里还有你如今儿孙满堂的机会。” 宋清玄看向了宋大柱，“我的好大兄，你也是这样以为的吗？” 宋大柱避开了他的眼神，低垂着头，“阿弟，你别闹了，大兄相信出事也不是你的本意，只要你尽量不出门，大家都不会怪你的。” 宋清玄却懒得理他，而是看向了唐十七，“现在你明白我为何要执意复活我儿了吧，当初娶了妻子之后，她亦是对我的触碰，诸多不满，好在那贱人生孩子死了，本来我想连这个孩子一起掐死的，可是他伸手拉住了我的手。” “那一刻我的心，好像活了过来，觉得在这个世上并不孤单。”宋清玄提到儿子的时候，脸上的笑是发自内心的。 唐十七看着六里村的几人，再看看宋清玄的模样，这是极度缺乏爱与信任，还有从小生活在偏见中，才导致他成了如今的模样。 这一切都与村民不曾受到教化有关，只要村民们的思想开阔起来，即便是命理一事摆在眼前，也会有办法去解决，而不是排挤。 她再一次暗中庆幸，劝住了差点儿想不开的王老先生，可是一想到水生的事情，唐十七又有些头疼了。 从朝廷退下来的王老先生，后半生都在教书育人，可是他其中的两个学生，一个受童年影响，成了杀人凶手；另一位受了鬼神之说的无妄之灾。 唐十七本人并不信鬼神之说，可是她相信一些，非人力所能解释的事情，不能因为她不知道，就去怀疑有些东西不存在。 尤其是在兄长失踪之后，她对此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只要能让兄长回来，她可以信遍诸天神佛；倘若兄长回不来，她信遍这诸天神佛又有何意义 ？ 但是无论如何，拿人命换回来的，她唐十七是断不会去做的，即便兄长为此而回不来，她相信兄长也不会让她如此做的。 “你的孩子是命，旁人的就不是命的吗？”唐十七看着脸上的温柔快溢出来了的宋清玄，忍不住打断了他，“他们也是有父母亲的，如你这般疼爱，你想也不想的就把人杀了，他们的父母又该如何承受这丧子之痛？” 宋清玄愣住了，显然从来没有人和他说过这个道理，可是很快他就笑了起来，“若是他们也舍不得孩子，贫道可以将这复活阵法交给他们。” 唐十七是真的怒了，“就你这破阵法，别说献祭五个人，便是五百个，也复活不了你儿子，因为他有你这样一个糟心的阿耶，便是活了都会立刻去死。” “你胡说，我家炎儿才才不会这样对我！”宋清玄不容任何人诋毁他心中唯一的光，他被控制住的身体，竟然在气愤之下，动了起来。 结果他刚站了起来，身后的邓七伸手，又点住了他的穴位，将人定在了原地，见此卫安两眼一亮，这一手真漂亮，他也想学。 唐十七嗤笑起来，“怎么不会想死，宋炎为何会死，他是为了救宋义，他在下水之前，肯定就考虑到了这个问题，但他还是下水了，所以他这是选的路，他想救人。” “但是你呢，在瑶娘子嫁给他之前，最信任、最相信的人就是你了，可是你却因为他的死，害了四条无辜的生命。” “与选择让别人生的宋炎，你却选择了让他人去死。”唐十七目露嘲讽，还有对宋炎的可惜，“因为你的举动，宋炎本来是好意救人，可是你却借此事，让孙媒婆愧疚......” 宋清玄完全不相信她说的话，“我不信，我不信，我要听炎儿亲口告诉我，对，对，等炎儿醒了就好了。” 他说着渴求的看向了唐十七，“那八字的主人，究竟是谁？” 唐十七勾了勾唇，朝邓七摆了摆手，“先将他带回县衙。” 邓七也不同他废话，直接从他身上撕了块儿布，就塞他嘴里，听疯子说话，他还不如同人多两拳来得痛快，近来与那灵隐寺的和尚比划过，他感觉功夫又要精进了。 “宋大柱，有些事本县觉得还是告诉你们比较好，令弟宋清玄，在下山之前，他的师傅，就已经将两人的命格对调了，”唐十七看着愣怔住的一行人，她又道：“所以令弟的天煞孤星这一命格根本就不存在。” 她又指了六里村几处地方，“本县虽不懂风水，但本县去六里村时，察觉到这几处地方，似被人改动过，若是本县没有猜错的话，应当是宋清玄，想帮六里村改一改气运。” “若是你们当真对这些深信不疑，应该能感受到，如今的六里村，应当比之前似乎要好一些，而那些所谓宋清玄带来的厄运，应当就是他替你们逆天改命的代价吧。” 唐十七说完，就带着一行人离开了清水河畔，留下宋大柱四人，面面相觑，良久，俱是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对宋清玄的愧疚。 可是，宋清玄已经因为走上极端，成了杀人凶手。 他们，应当如何做呢？ 第32章 藏在目标中的目标 回去的路上，卫安也有同样的疑问。 “常木头，你们是一块儿去的六里村，便同他说说你的看法吧。”唐十七还在考虑怎么和王老先生说水生的事，又想到关于水生的事，总感觉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 常青见她在思考问题，只能接过个问题少年了，本来想笑话他两句的，可是看到卫安脖子上的淤青，他又有些于心不忍。 卫安与衙门没有任何有关系，他只是卫长史派过来暂住的，可是他却差点儿付出了性命。 常青心中叹了口气，有些认可这个熊一样的孩子了，他对一件事情是真的很真诚，“十七此举，有意打破百姓心中的一些固有想法，也想让六里村的村民，对瑶娘子好一些。” “出了这档子事儿，首先便是五里村的冯元宝家里的人，不会放过宋清玄的家人，还有便是与冯元宝相看的人家，也就是宋木家，一下子失去了一个儿子和未来女婿，这家人只怕恨死了宋清玄。” “而方才那三人，在村中是有一定地位的，所以才会被挑选出来，如此一来，瑶娘子在村中的日子，不至于过不下去。” 卫安撇了撇嘴，“可是听你说起来，她也好过不到哪里去呀。” 常青摇头，笑了笑，“这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事情，咱们不可能帮所有人把风雨挡住，而是应该让他们学会如何抵挡风雨，便是我们不在，他们也能生存下去。” 卫安回头看了一眼章四，“章四哥你读书最多，你听得懂这块木头在说什么吗？” 章四：“.......”这小子铁定存心在埋汰他，在常青面前夸自己读书多，他的良心真的不会痛吗？ 刘三看得真乐呵，这一笑，胸口就岔了气，他‘嘶’了一声，也不敢太过于放肆了。 走在前头的唐十七，忽然停了下来，“每次都是小郎君上门，主动找孙媒婆合婚帖，或是上门请她帮忙求亲，这才暴露了他们的八字，为宋清玄所知。” “可是那位水生，他的未婚妻，或者他要成婚的消息，你们有谁查到了？”唐十七问一众属下。 众人大眼瞪小眼，俱是摇了摇头。 “那便奇怪了，按照卫七和常青这一次的事来看，宋清玄摆明了是要让死者自愿死去，或者在他们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死去。” 他先是上门装作得道高人，骗你们说命中有一劫，然后主动说要替你们化解，再顺理成章的将人害死。” “每隔三日，就要害死一人，且需要在特定的时辰、地点，孙媒婆的丈夫死了，儿子也在半月后失踪了，孙媒婆那几日，是如何振作起来，替宋清玄寻人的？” “最主要的是水生寻孙媒婆，若是为成亲之事，那么他未婚妻又是何人，为何一点儿踪迹都寻不到？” 听到她一连串的疑问，旁人都在思考，唯独卫安，他盯着唐十七的脑袋，疑惑的问道：“同样的脑子，唐十七，你怎么就能装那么多事儿呢？” 唐十七：“.......”这是怪她想太多吗？ 卫安生怕旁的人不信，“你别的地方不安排，偏将我们弄在了行商巷里，那宋清玄果然来得比预计的要晚一些，这也是你计算好的吗？” 唐十七嘴角一抽，淡定的摇了摇头，“不，只是因为那附近死过人，房子租起来便宜些罢了。” 卫安双眼一亮，“原来如此，我还以为你什么都能算好呢，看来也有走眼的时候，不过庆幸他来得晚一些，不然的话，今日小爷这条小命可就真的没了。” 常青：“......”这理由可真朴实，可惜他不信。就行商巷那复杂的地方，第一回去的宋清玄能找着才怪了。 其他人也怀疑的看着唐十七，但又看了看某位高兴的人，算了算了，知足常乐也是一种福份，是他们这些人享受不到另类快乐。 出城双手空空，回城带了一具焦尸，城中的百姓，对于县衙里时不时带回一具尸体已然习惯了，看到他们回来，还会上前打招呼，顺便蹭一些内情。 唐十七回了县衙之后，径直去了关押着孙媒婆与宋清玄的牢房，二人并没有关在一起，两间牢房的距离还很远，远到即使有功夫在身，也听不到谈话的那种。 她满意的朝孙媒婆那间走去，至于宋清玄的那间，还在牢房深处，她站在牢房门口，等狱吏开了房门之后，道：“你们先出去等着。” 几个狱吏，对视一眼，便恭敬的退下了。 “孙红，你也看到了，宋清玄已经被抓到了，”唐十七上来便直奔主题，“你可还有什么隐瞒的吗？” 孙媒婆瞬间低下了头，但她眼神变化的那一瞬间，还是被唐十七捕捉到了，“孙红，抬起头来，看着本县。” “唐县令，该说的我都说了，不知你还想问什么呢？”孙媒婆猛然抬起头来，直勾勾的看着她。 唐十七见状，盯着她一字一顿道：“想必你看过宋清玄的八字之后，对于宋林的去向，已是心中有数了吧。” 孙媒婆呼吸顿时松了一下，讷讷的点了点头，“我有所猜测，但还是不敢相信，可是今日唐县令来此，我不得不相信，我儿已经不在了。” “孙红，你的儿子宋林是第一位受害的，至于那第二位，叫水生的，他来找你合过八字吗？”唐十七问完之后，眼睛都没有眨一下的看着她。 孙媒婆瞳孔骤然一缩，刚想狡辩时。 又听唐十七道：“水生能在不找上你们的情况下被选中，焉知你仅剩下的女儿，会不会也被某件事选中呢？” 孙媒婆一惊，“那人说过，不会伤害我家人的。” 唐十七嗤笑出声，“你宁信刽子手，不信本县？” 是啊，能主动出手，掺和进命案的人，能是什么良善之辈。 孙媒婆咬咬牙，“我说，就是有一个长相很普通的男子，说要替自家女儿相看，与水生的八字是否合适，但是水生的八字，却同宋清玄的要求一样......” 第1章 乱象初起 偷得浮生半日闲，说得就是这两日的凤阳县衙。 自上次破了那个为子疯魔的案件，整个县衙都松懈了不少，每日按部就班的干活，做为最大的头头，自是乐见其成的。 县衙清闲下来，便可以做些其他的事了。 例如修桥啊、补路之类的，都可以让这群精力无处发泄的壮汉子，一个个的去砸一砸石块儿。 想是这般想，唐十七还是没舍得‘虐待’下属，还有一个原因是，因为她心中存了两件大事。 自打水生的事情告诉王老先生之后，对方又病了一场，但真实的原因，她却没有告诉对方。 陷害水生的人，能如此及时送上他的生辰八字，那么王老先生一家子，或许也在对方的监视之下。 在摸不清送八字之人的底之前，绝不能让他们知道，自己已经知晓一些事情，否则对王老先生他们不利。 还有一个原因，则是因为她自己。 当日她问过孙媒婆之后，又去问了宋清玄。 在知晓他说的每个受害者的八字，都断言他们命中有一劫，以此来骇人，她想知晓兄长是否真的命中有此劫数，又是否安好。 宋清玄或许还抱着，能将此八字的主人斩杀的心理，倒是认认真真的重新卜算了一次。 “此人命中确有一个大劫，但能否逢凶化吉，还要看能否遇上，那个能使他度过危机的贵人。”唐十七脑海中，反复琢磨着这段话。 害兄长的人至今不明，唐十七猛的打了个哆嗦，她有一个可怕的猜想，或许在听闻她上任之后，也有人暗中派人监视着她，至于监视者身在何方，她却一无所知。 她坚持自己叫唐十七，而非唐七，当初也是存了这个心思的，只要有人发现她的不对，那人一定是在暗中看着兄长的人。 既然她找不到线索，那么只能让线索自己送上门了。 不破不立。 而且她如此作派，更能让对方坚信，兄长已经死了，所以才会弄一个假的来充当县令。 对方在没弄清她的底细之前，绝不会轻易再出手。 毕竟杀死一个在上任途中的，和杀死一个在任上的县令，同样一件事，分两个不同的时间去做，结果是截然不同的，后者一个不小心，就会弄得引火烧身。 唐十七怔怔的望着一个方向，那里是多数世人所向往的，纸醉金迷的京都，而登基两年多的新帝，更是个中‘个中翘楚’。 即位次年大兴修建之风，开运河、建造龙舟、楼船等数以万计，便于其肆意享乐，还有在各种修建宫殿苑囿、离官别馆。 今岁修的便是显仁官，从全国各地运送奇材异石至洛阳，还有数不清的嘉木异草、珍禽奇兽安置在苑囿之有。 同时还要建造一处天经宫， 仿造蓬莱、方丈、瀛洲三座神山，力求惟妙惟肖，恨不得将这三座神山搬到东都去。 每每出行，随行人数，以数十万计。 如此奢靡的情形之下，新帝自是极尽奢华，以一己之身，享天下人的荣华，一手尽揽世间富贵。 士农工商，士工商都有办法，让自己过得舒服，只有农，他们踏踏实实种了一生的田地， 在上不作为时，流离失所的也是他们。 上行下效。 也是朝中如今的风气，可是当今新帝瞧着底下人献上的奇珍异宝，只觉得朝廷有享用不尽的财富，越发的不知收敛。 他们吃着百姓们的心血，却将他们的骨与肉，碾在尘土之中，甚至还要上去踩两脚。 因为各地上贡的缘故，已经有许多百姓没了家乡，背负着对家乡的思念，绝望的离开，企图寻一片乐土。 凤阳县一直被评为末等，是以，纳的岁贡相较来说少一些，且这两年衙门支持农田事，收成倒也不错。 不是唐十七自夸，咳，除了命案多点儿，其他的倒是还不错的。 也是没办法的事，近来衙门大力排查人口，已经有不少没户籍、路引的被揪了出来，正在挨个挨个儿的审查。 多数人的身份在衙门里过了明路，连犯罪的事儿都少了不少呢，唐十七有些欣慰的想道。 因着这事儿，凤阳县内，今岁便涌来不少人，为避免引起暴乱，她也只能徐徐图之。 思及此处，唐十七重重的叹了口气，即便如此，仍旧有许多人不能立刻就得到安置，如积善堂这种善堂，眼下也不能全信，但也不能不用，她需要派人守着，以免再有人口‘失踪’这样的事情发生。 还有一些趁水摸鱼之辈，也需要衙门派人出镇压。 唐十七在卫安的身上，倒是得到了一部分灵感，她将城中的地痞恶霸混混之流，收归于衙门，再带上一名捕役。 哪里有麻烦，哪里就有他们的身影。 毕竟有这些人带着捕役，闹事儿的那叫一抓一个准。 凤阳县因为涌来大批百姓，而引起的乱象，倒也暂时消停了下去，另一方面，则是等着衙门分发下来的安置文书，如无意外，他们就要在凤阳下扎根了。 如果能在此时落个好印象，分到的村子，或许也会好一些。 只要分进村子里，他们就能分到土地，即便是荒地他们也认了，有地可种的他们，才能在这个世上生存下去。 唐十七每日都会亲自去查看，这些人的情况，再听听被他派出主持这些的常青的意见，与他讨论一番，这些人分在什么地方合适，又应该分些什么过去。 还要考虑他们分进村子之后，与当地村民之间的磨合，一时间忙得焦头烂额的，毕竟他俩也是这方面的生手。 衙门里一个个的糙汉子，卫安更是在福窝窝中长大的，完全指望不上的那种，只能你安排，他去跑腿。 还有统计源源不断涌进来的人口，一时间忙得人仰马翻的，整个县衙上下，喝一口水的时辰都是奢侈。 是以，唐十七趁着宋清玄这个案子结了，才能偷偷的喘一口气，却不知，更大的挑战，已悄然来到了他们的身后。 第2章 乞儿 “滚滚滚！”一位浑身散发着恶臭，衣不蔽体的乞儿，推搡着另一位乞儿，“也不看看这里是谁的地盘国，你就往里钻。” 被推搡的乞儿可怜巴巴的望着他，“大哥，我几天没吃饭了，走不动了，能不能让我进去坐一会儿？” 推他的那位没开口，倒是他旁边的一个乞儿开了口，“你没吃饭关我们什么事，我们也饿着呢，别想来偷我们的吃。” “赶紧滚！”又有一个乞儿出来，推了他一把。 这个企图进破庙的乞儿，一屁股跌坐在地，本就没什么体力的他，这一摔更是有些艰难，他是在地地爬着离开。 见他如此狼狈，将他撵走的几人，都哈哈的笑了起来，而在他们之前，就在庙中占了位置的乞儿，见此，几人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却也没有出去帮忙的打算。 如今这种情况下，人人自危，谁出去帮忙，谁就会成为众矢之地。 唯一庆幸的是，如今是夏日，不至于像在寒冬之时，将给人冻坏了，即便是在地上爬，也不会有冷意窜上身体。 但令人心惊胆战的也在此处，那位乞儿身上的衣裳，本就不蔽体，这会儿爬几下，就磨破了不少，手上和膝盖，还破了不少皮。 他咬着牙在路边捡了一根木棍，当成拐杖来使用，他必须马上离开这里，虽然还没到那种地步，他身上的肉虽少，可骨头不少，炖汤也够人吃好久了。 乞儿拖着残破的身躯，一直向西边走，他家里的人都死光了，只剩下他一个人到处流浪，身上什么也没有剩下，连过所都丢了，还是跟着一群逃难过来的人，才跟着到了凤阳县附近。 可是他没有过所、户籍，城中什么情形，对于他这样的人是如何安置的，他心中一点儿底都没有，委实是被其他下的处置方式吓坏了，是以，这一回也只是在城外观望。 如他这般的人不在少数。 是以，才会有人连破庙都霸占，他进不去破庙，只能另想他法，由于只有一个人，还得避着三三两两的人走。 走了一会儿，路过了一户庄子，但他也只敢远远的望着，就门口守着的那俩壮汉，他连讨饭都不敢过去，就眼下这身体状态，可再经不起敲打了。 乞儿又往前行了一段路，他眼神坚定的望着前方，他记得之前有人说过，顺着这条官道过去，再有一段路，就是凤阳县城了。 再如何观望，也得保护命再说，他得进了城之后，再想其他的，世道渐渐的乱了起来，就连山中猛兽，也比太平世道要凶猛得多。 做乞儿非他所愿，但活下去是他如今唯一的想法，而为家庭延续香火什么的，暂时没在他的考虑范围之中。 在外漂泊几年，还有几个人记得，他们之前的名姓。 乞儿一瘸一拐的向前行，从白日里走到了夜里，从道两旁的人烟稀少，变得有灯火出现，再到灯火旺盛。 他走得虽然极慢，可是乞儿一步也没有停下来过，他知这一路上的万家灯火，没有一盏是为自己而留的。 直到远远的看见到，一面高大的城墙，他觉得比之前见过的几座县城还要高大，如果说其他县城是一个巨人，这凤阳县城就好像是几十个巨人一般。 乞儿也不知自己为何有这种念头，但远远的看到城墙时，他脑子里就冒出来了那样的想法。 知晓自己没有走错路，乞儿不止腿在抖，他的双手也在不停的颤抖着，那双从未被生活打倒的眼睛，变得越发的亮了起来。 乞儿有那么一瞬间觉得，他的腿脚好似都不疼了一般，可以一鼓作气的往前走，但是现实告诉他，步子迈太大，容易踩到‘惊喜’。 他得意之下，当真忘却了腿上的伤，大踏步就往前走，一脚就踩进了一个泥坑里，夏日里暴雨来急去快，是以，有坑的路上，很容易蓄上一小坑水。 乞儿就踩在了里面，这下本就糟糕的他，看起来更是惨不忍睹，他借着月光看了一下身上，不免有些挫败。 他这样肯定是不让进城的。 乞儿四下张望了一圈，忽然发现有一片是亮晶晶的，他眉梢一喜，立刻往那处走了过去。 待到了地方，他惊喜的呼出了声儿，“果然是条溪水。” 乞儿迫不及待的在水中清洗了起来，碰到有伤的地方，也是咬着牙就过去了，洗完之后，他顺便连衣裳都洗了一遍。 干不干净另说，反正把多余的脏东西洗了一遍，也不至于让他太难看，而被守城们的人拦住。 柱着那根陪了一路的‘拐杖’，乞儿又一瘸一拐的上路了，身上还是湿哒哒的，但在这种炎热的天儿里，还有降暑的功效，再说，这衣裳走一会儿就干了，他也没怎么在意。 最让他难受的反而是双腿，可能是爬行时伤了膝盖，上面已经不流血了，反而在结痂了，走一步就撕裂一下，导致他没办法走太快。 夜晚也入不了城，乞儿想得很好，他只想靠城近一些，有些什么也方便求救，所以在距离城一两里的地方，他便停了下来。 找个地方随便应付一晚。 乞儿在官道附近找了一丛茂密的草丛，从里往外看是一个天然的屏障，他可以放心的睡在里面。 决定好了露宿的地上，他就近寻了一些干草，铺在屏障里头，正准备睡觉时，他余光瞥到一个人影，吓得他猛的回头。 仔细一看，是不远处一棵草上，挂着一件衣裳。 以他的目力来看，还是一件完整的衣裳。 乞儿心中大喜，跳着那双瘸着的腿，便往挂着衣裳的草丛行去，取下了那件衣裳。 他上手一摸，还有些滑滑溜溜的，摸着极是舒服，乞儿心中大喜，小声的尖叫起来，“真是老天爷都在帮我，明儿个穿着这一身衣裳，一定能够进城的。” 乞儿想着，把自己的破烂衣裳先脱了，把捡到的衣裳穿在里面，再穿上他原来的衣裳，如此，这才放心睡了过去。 第3章 分工合作 一夜无梦，乞儿睡得极是舒服。 他醒来之后，甚至享受的伸了个懒腰，“好久没睡得这么舒服，这些天东躲西藏的，还是第一次睡得这么舒服，这都多亏了.....” 乞儿想起昨儿个趁夜摸到路边，捡到的东西，他赶紧在身上摸了一下，长长的呼出口气，“竟然不是我在做梦，真的捡到了一件衣裳呢。” “也不知道是谁家落下的，穿起来还挺舒服的，还挺合身的。”乞儿摸着一个人在草丛里自言自语。 天有些热，但乞儿也不敢把外面的衣裳脱了，万一有人看中他捡到的衣裳呢，所以他宁愿热些，裹着两件。 但是一直躲在草丛里也不是个办法，他的肚子已经‘咕噜咕噜’的叫了起来，必须得出去找吃的了。 乞儿走出草丛，又朝县城的方向看了一眼，夜里看着雄伟高大的城墙，白日里更加的气派。 如果硬要说出他此刻的感受，乞儿只觉得，他们走过的其他县城，就是他外面穿的那件衣裳，而他里面的那件，就是眼前的城墙。 乞儿对这前方的县城，凭空多了几分好感，即使前面那个县城里，有着‘吃人’的怪物，他也不能再停下来了。 因为他如今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他逃到下一个城了，只能赌一赌运气，希望能混一口吃的。 他一瘸一拐的，临近正午了，才终于到了城门口前，被两个守卫拦了一下为，“站住，你的过所呢？” 乞儿脏兮兮的脸一白，甚至有些后悔，他为了一口吃的，就跑过来送命的决定，好歹不如赖活着呀。 有厚厚的‘脸皮’遮掩，守卫只能看到他的脸色有些慌乱，忙道：“你和那些人一样，也是逃难过来的吗？” 乞儿跟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已经有不少人进去了，而且还是和他差不多穿着打扮的，在进城之后，有一个穿着官差服的人，站在那里，笑眯眯的把人领到一边。 那位差爷的背后，还站了一位，脸色极冷的差爷。 恰好在这个时候，混在人群中的一位难民，满脸狠厉的向两人攻击过去，嘴里还嚷着什么，“都是你们这些人，害得我失去了妻儿.....” 只见那位冷着脸的官差，瞬间就转到了那人的身后，一个手刀，就砍在了他的脖颈处，那人的话还没说完，声音就没了。 邓七的目光巡睃了一圈，旁边的人，齐刷刷的收回了看‘热闹’的脖子，看着他的目光，不由自主的带上了敬畏。 后面排队的，顿时就乖觉了许多。 章四此满意的点点头，不怪他撒滚打泼，哦不，是据理力争，才将邓七带了出去，整个县衙谁带着他，谁的生命就多一份保证呀。 将难民引入城，这事儿本身就带着风险。 唐县令说在几人中，就他会说话，这重任就他能担当，可他功夫不好呀，万一万一......所以他把邓七要了过来，多有安全感呀。 再者，论嘴巴会说，谁能比得过一个衙门的主簿，可惜他们的主簿，连功夫底子都没有，只能跟在唐县令身边，查看近来难民的安置情况。 “啊嚏！”常青翻了几页登记册子，鼻子一痒，忙别过头去，打了个喷嚏，引得身边的人侧目。 唐十七心有不忍，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压榨几人太过了，其他人有功夫底子，这可是县衙唯一的文弱书生，累坏了，可没地儿寻第二个去。 她咳了咳，指着不远处，“常主簿可是身体不舒服，不若你先过去休息一下。” “......”常青只看了一眼就回过头来，就这，真在那地儿休息一会儿，假病也变成真病了，他们这县令，对他们是越来越敷衍了。 卫安跟着瞎点头，“是呀是啊，常木头，你身体不舒服就不要勉强。” 常青将手上的册子一合，假意要将给他，“那便辛苦卫七，替我将剩下的看完了......” 卫安一脸惊悚，大热的天儿，愣是出了身冷汗，那日翻书的经历犹在眼前，“不不不，不用了，我看常木头你脸色好得很，许是谁在想你了.....” “哼！”常青重新翻开了书页，认真核对记载在上面的信息，又在脑海中快速分析起来，凤阳二十四县，哪处合适分配之类的。 唐十七见状，也悄悄的松了口气，看来果真是有人在惦记在他，唔，常青这皮相，确实能骗不少小娘子的心。 嘿嘿，她让常青多干活儿，也是替他着想啊，光生得好看还不成，你想想看啊，一个一事无成的主簿，和一个事业有成的主簿，常叔常婶才有脸请媒婆上门呀。 唐十七越想越满意，她让整个衙门里的人忙起来，根本就是为她们着想啊，就算邓七成婚了，他忙起事业来，也不会整出那么多的花花肠子来，嫂夫人在家教子也安心许多呀。 唔，她可真是个好县令。 唐十七又是被自己欣慰的一天。 她在心中默了一个数，凤阳县前前后后，大根涌入了近千人，过不能将这些人放在一起，否则很容易出事的。 除了从各富户家借调人手外，衙门每个地方都去了两个捕役，将人分散开来，每日都要巡查一遍，衙门里的事务，也分轻重缓急的处置。 当下难民，便是重中之重。 她看着衣衫褴褛，缩坐在一起的百姓们，眼神麻木空洞，仿佛将人的心都剜了一个缺口。 只需一碗稀粥便能让他们感动得热泪盈眶，而坐在最高位的那人，眼里从来都没有他们，于那些人而言，他们只是蝼蚁。 一如她与兄长那般，当初她到凤阳时，与这些人又何其的相似。 “县令，又来人了。”一位管事模样的人，前来禀告，他的身后还带了一串人，一眼望去，约莫有近两百人。 唐十七看了一眼，道：“此处尚有空置之地，暂时先将他们安置在此，城南、城北、城西分好的人，要尽快分出去——常主簿，你负责与村长他们交涉。” 那位管事带着人，就往棚子里走去。 “等一下！”唐十七突然唤道。 第4章 ‘锦衣\’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连常青和卫安都看向了她。 管事的心里更是慌得厉害，他是临时被借调过来的，还不是城中的那几个大户人家，而是小商贾之家。 据说城中好些个富户，此次捐了不少银钱，唐十七却没收他们的人，听闻那几家连个屁都没敢放一个。 至于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有唐十七和他们才知道了。 有这么好的机会，他在被挑中之后，信誓旦旦的和主家保证过的，一定会在唐十七面前留下好印象，将来他们在凤阳县才能更说得上话。 管事努力回想，最近的表现，他该做的都做了，不该做的，可是一样没做，结果还是有遗漏的地方，被这位眼中容不下针的唐县令发现了。 他有些不确定了，难道还是因为小门小户，不管他再怎么谨小慎微，也做不到人家那样面面俱到。 管事这般想着，就发现唐十七带着两人走了过来，离他越来越近了，他的心跳也越来越快，张嘴就要开口，发现喉咙有些干涩。 他吞咽了几下，人已逼近身前，他忙躬身道：“唐县令......” “不必多礼！”唐十七说完这话，他们三人已经到了管事身后。 管事抬眼一看，三人与他擦肩而过，他忙回过头去，就发现唐十七正停留在一位乞儿面前。 乞儿正在挠胳膊，又在身上抓挠了起来。 这位乞儿他有印象，身上除了馊味儿，还有血腥味儿，隔着一定的距离都闻到了，看他身上出血的位置，就知道膝盖是受伤最严重的地方。 想必不是身上的脏东西作祟，就是受伤的地方在结痂，又或者是两者兼具，别无其他。 好在唐县令请了济世堂的何郎中来帮忙，为此那老郎中还带了几位学徒，跟在他身后帮忙，他还放话出来，这一回表现得好的，他收为入室弟子。 何郎中的医术，在整个凤阳县那都是叫得上名号的，隔壁县都来请过他呢，所以他的入室弟子，是一个香饽饽。 他见这位乞儿伤得最重，所以才想着将他带在前面，能最先得到救治，没曾想竟然被唐县令注意到了。 管事想到唐十七那手验尸的手艺，顿时又释然了。 凤阳县原来的仵作，年纪大了不说，他带了个徒弟，结果人家被隔壁一个县几两银子挖走了，气得老仵作再也不带徒弟了，如今在家带着孙子，乐得逍遥呢。 如今新来的县令也没带仵作，将来她要是走了的话，不会又没有仵作吧，管事察觉自己操心得有些远了。 所以，唐十七能看出来是真的不奇怪，可能是对方身上的伤有什么问题吧，只要不误会是他让人打的就成。 管事心惊胆战的跟了过去，替那乞儿解释了起来，“唐县令，他们都是今日才进的城.......” 唐十七闻言，轻轻的‘嗯’了一声，便对那乞儿冷声道：“你身上穿的是什么？” 乞儿闻言，下意识的抓住的衣裳，他立刻将外面的衣裳合上，连袖子也放了下去，戒备的看着他们。 虽说这些人看着有权有势的，可为首之人这‘吃人’的目光，着实让他心里一紧，该不会对方也看出他捡的衣裳，是一件贵重的，所以想要抢了吧？ 乞儿往后退了一步，“你，你别过来，就算是你官，也不能强抢。” 他闻着不远处传来的粥香，喉咙不受控制的吞咽了一口，又有些后悔，为了一口吃的，丢了这么贵重的衣裳，如果拿出去换钱，不知道能换多少碗这样香喷喷的粥。 唐十七见状，她的声音更冷了，“季管事，卫七，你们带他去，将里面的‘衣’换下来......” 许是受那乞儿的话的影响，季管事第一反应，也是同他一样，有那么一瞬怀疑唐十七看上别人的衣裳了。 可是对上她不容置喙的脸色，他心里一个咯噔，这个乞儿，怕是摊上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了。 卫安已经撸起袖子，准备大干一场了。 不得季管事跟上，他已经抓住那乞儿，冷冷一笑，“跟小爷来吧。” 乞儿用尽全力挣扎，“你们不能这样，你们是官府中的人。”可是他饿得全身发软的体力，在卫安面前还真不够看的，直接就被他抱着带走了。 与他一块儿被带进去的人，想到时城时，邓七露的那一手，看了一下他们枯手发黑的指尖，顿时放弃了帮忙的想法。 常青的鼻子顿时得到了解救，他方才有那么一会儿怀疑自己，已经没活在这个世上了，“县令，你怀疑那衣裳是......” 唐十七点了点头，“你先将这些人带下去安顿。” 她揉了揉眉头，叹了口气，“余下的事，等卫七他们出来了再说。” 常青见此，心中便有了数，他对那些面露忐忑的人道：“那人身上穿的衣裳有问题，待衙门查清之后，自会放他出来的，你们先跟我过去，将身份登记一下，然后由管事替你们安排住处。” 众人心中稍安，亦步亦趋的跟着他身后，至于唐十七身边，一个个的都是抱着胸口，绕着她走的。 一个个的宛若被人调戏的良家小娘子，老老实实的跟着常青身后。 唐十七大部分注意力，都在那扇被关着的门上，很快门就打了，那个乞儿在卫安的‘提携’下，又重新穿回了他的破烂衣裳。 他被几人带到了唐十七面前，季管事的手上，还恭敬的拿着被换下来的衣裳，“唐县令，这便是从他身上脱下来的衣。” 乞儿一脸委屈的看着她，“这位官爷，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唐十七没理会儿，伸手从季管事手中接过来衣，用手指捻了捻，确定了她的猜测，心中一沉，“这件‘衣’，你从哪儿来的？” 乞儿的眼睛都落在衣上了，“那是我的衣，你们还给我。” 唐十七脸色一沉，声音也变得越发的冰冷。 盛夏的日子里，愣是将在场的几人，冻得一个哆嗦，“既然你说此衣为你所有，你便告诉本县，你是从何人身上取得的人皮？” 第5章 吓‘哭\’了 “你说什么？”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卫安，他此刻恨不得去将手狠狠的搓洗一遍，方才为了让乞儿配合，他可是出了不少力的。 现在他只求一双，没有碰过这人皮的手。 季管事脸色也是变得变去，他都几十岁的人了，头一回帮衙门里做事，为了表现好，他方才可是也上过手的。 他此刻的心里，和卫安是差不多的。 经过卫安这么一吼，乞儿也回过了神来，他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石头被太阳烤得热乎乎的，甚至有些‘烤肉’，他却一点儿感觉都没有。 常青就是在这个时候回来的，他难受的揉了揉鼻子，那乞儿身上的味道更复杂了，他看了眼乞儿身下，这得受到了多大的惊吓...... 唐十七看着乞儿身边晕染开来的水渍，以及那股子在鼻子周围蔓延味道，她连眉头都没动过一下，只是盯着他道：“事到如今，还不说实话吗？” 乞儿一脸惊恐，根本没时间去想，穿在他身上的衣，是怎么被对方看出来是人皮的，他此刻只想怎么和这事撇清关系。 他都没气力从地上起身，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诉道：“那是我在城外捡到的，真的，官爷，你们一定要相信我的话。” 唐十七四下看了一圈，指着旁边的角落，那里四下开阔，又可防止他们偷听，她道：“你们随我过来。” 她的眉头一皱，“你在何处拾得此衣的，细细说来，若有一句谎言，害的可是你自己的性命，你可知一旦查出，此衣的主人，若是为人所害，你也逃不了大晋律法的追责。” 乞儿听了更是后怕，昨儿个他明明见着就像个人形，为何他竟如同鬼上身了一般，还敢往身上穿？ 当下不敢再含糊其辞，将昨晚他遇到的事，从那几个乞丐欺辱他的时候，开始说起。 听到城外的乞丐时，唐十七眉头一皱。 她和身边的人说道：“季管事，还请你先带几个人过去看看，那里是否还有乞丐，切记莫要闹出事端来，将他们带带回县城来。” 季管事明白她的用意，拱手夸了一句，“唐县令，此举高义。” 唐十七摆摆手，“辛苦季管事了，你去城外，叫上邓七和章四，有他们同你一路，本县也放心些。” 季管事闻言一喜，“那便谢过唐县令了。”说罢带着人就离开了，至于那人皮成衣之事，不管他如何好奇，案件未明之前，想来他也听不了太多内幕。 待人离开，唐十七又问，“后来呢，你离开那处破庙之后，又去了哪里？” 乞儿讲他昨晚走过的路，至于心里想的那些，关于几个县的事，他选择没有发生过。 而提到他捡到人皮的时候，他的身上又多了一股汗味儿，一旁的常青已经快要晕过去了。 卫安贴心的以手作扇，帮他扇了两下。 常青：“......”他无情的将人驱赶走了，不是他恩将仇报，而是这小子扇的时候，味儿是越来越重了。 他哆嗦着嘴唇，“我走到城外大概一两里的地方，天就已经黑了，所以我想等到今天早上再入城。” “我又害怕再找什么破庙，可能又会遇上别人，所以就想着在官道两边，随便找个地方对付一晚。” “我找到一处草丛，就好像有人专门搭的棚子似的，我睡在里面既不会被野兽发现，又不会被人看到。” “等我刚准备钻进去时，仿佛看到背后有个人影，”乞儿心有余悸的说道：“当时我被吓坏了，可是走近一看，只是一件衣，我当时可高兴了，想着身上的都坏了......” 一阵热浪袭来，几人都被风吹得有些难受，乞儿甚至起了一身的鸡皮，他道：“早知道是人皮，我就不穿身上了。” 他骂道：“我就说怎么穿在身上这么合身，摸着还滑不拉叽的，究竟哪个杀千刀的竟然用人皮做衣，我差点儿就被他给害死了。” “官爷，你可一定要查清楚啊。”乞儿说到最后，声音带了几分哭腔。 唐十七皱眉，她问乞儿：“你叫什么名字，从何处来我凤阳？” 乞儿一呆，“我，我忘了叫什么了，我就记得好像有谁抱着我离开了什么地方，等我长大，已经是乞丐中的一位了。” “我是从很远的东阳郡过来的。” 东阳郡？ 唐十七看了常青一眼，后者脸色铁青，她便没有立刻追问此事。 “平日里旁人怎么称呼你？”唐十七眉头深锁，她又问那乞儿。 乞儿想了想，“一路人大家叫的都不一样，有叫阿猫的，也有叫阿狗的....还有叫狗蛋的......” 唐十眉头皱得更紧了，“狗蛋，你为何从那么远的地方过来？” 狗蛋低下了头，支吾道：“这件事情与案子有关吗？” 他担忧的看着唐十七，生怕对方知道他过来的目的，就不敢接收他，还有和他有着相同目的的人，甚至还可能将他们赶走。 唐十七又看了常青一眼，心中多少有一些数了，便也不打算在此事上逼近狗蛋，指着卫安道：“你先去跟着他去领吃食，再去井边打水冲一下身上，会有人发一身干净的衣裳给你。” “本县现在便带人去你说的地方，你就老实待在此处，本县回来还有话再问你。”唐十七说完便带常青离开。 离开棚子之后，唐十七拿出腰牌，“常青，你去那些人家，借一些人来，换下兄弟们的位置，然后再到城外，狗蛋说的位置集合。” 常青皱了皱眉，“你相信狗蛋与此案无关吗？” 唐十七摇头，“案子未明之前，任何事情都有可能，至于狗蛋，本县相信他确实去过城外的无花林.....” 常青眼前一亮，顿时反应了过来。 此林名字虽叫无花林，可那里到了春日时，开的花可比百花宴了，还有不少果树结果了果实，有些能吃能些不能食用。 狗蛋身上除了腥味、臭味，还夹杂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果实味儿，正是无花林独有的生白果。 唐十七见他反应过来，便道：“不管狗蛋有没有问题，去了便知晓了。” 第6章 大红灯笼高高挂 唐十七出城时，还有人在陆续往城内涌入，这让她蹙了蹙眉，如此多人挤在一起，最容易爆发瘟病一类的了。 光靠何郎中和那几个学徒不成，她抿着嘴唇朝城外走去，一边找着狗蛋说的地方，一面在思考着，该如何解决这个问题。 唐十七骑着快马，独身一人前往无花林，此刻官道上陆续有行人，但她一身官服尤其显眼，众人纷纷避让，不过半刻钟她便到了。 到了无花林边上的官道，依旧有往来的人群。 唐十七站在道边，用上了内力，朝四周喊了一句，“官府办案，诸位还请在此稍留片刻，待衙门取证过，再离开......” 官道两旁的路人，纷纷侧过脸去看唐十七。 本以为她只是路过，却不想就在此审这么多人，他们倒也没什么反对情绪，反正远道而来，就是为了进凤阳县，衙门里的人也在此，他们也不着急赶去县城，索性看看这凤阳县衙又发生了也行。 进城卖东西的，天不见亮就已经走了，现在这些人多是不赶时辰的，这让唐十七也松了一口气，偏安逸的凤阳县，最近处于连轴转的情况，能减少一些麻烦也是好的。 十数人留了下来，唐十七见他们三三两两，还有单独行动的，还有人欲往无花林中去。 见此，唐十七立刻道：“此林乃是案发地点，还请诸位不要擅入。” 抬脚往无花林方向的人，立刻收回了脚，他们可是与案子没什么关系，若是不小心惹到了什么麻烦，那才是真的得不偿失。 唐十七微微点头，开始打量起来，无花林周围的地形，四周已经有不少旅人行走过的痕迹，掩盖了原本留下来的东西。 她皱了皱眉，如此一来，搜证就变得麻烦了起来。 唐十七看了一眼，此时天色还早，定然还会有人过来，那些人只需要排查便好，可现在最缺的便是人手，她心中暗叹了一气。 她看了一眼过路的人，趁着常青还未带着人过来时，可以先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譬如将这些人筛查一遍。 唐十七将人挨个儿问了一遍，每个人的问答都很普通，听不出什么特别的地方来，她知这些多与此案无关，但小心无大过。 在她方将人审问结束之后，她听到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唐十七抬眼望去，常青带着人跑了过来，她道：“常主簿，本县在此。” 常青立刻朝她的方向过去了，指着身后的人道：“他们是季家、李家、张家的管事.......” 唐十七点头，“辛苦几位管事了，还请你们分几个人将他们的信息记一下，在何处落脚，、来凤阳做什么....” “还有你们，以这无花林为中心，从四周向内搜证，只要你们觉得有可疑之物，都不要错过......” 几位管事拱了拱手，“唐县令，不必如此客气。” 说罢，几位管事便商议了一下，将人手分配好，做记录的记录，搜山的搜山，以无花林为中心，路人瞧着这严阵以待的模样，大气也不敢出一下。 待那几个管事带着人进了无花林之后，唐十七和常青这才跟着进去。 常青小声问道：“为何不让衙门里的人来搜证，让李管事等人去接替刘三他们，他们对于搜查这些事，并不擅长，尤其是陈五......” 唐十七小声道：“此番以人皮制成锦衣，连人皮来自何人都不清楚牵涉的范围尚不能确定，陈五搜证是有一定的目标，且刘三他们惯常的思路，或许容易错过一些东西。， 常青了然的点点头，他们已经进了无花林，林子里全是青涩果实的香气，熟透了的果实比较少，这样的味道对他来说，已经是非常友好的了。 他企图从中，闻出一些不同的气味儿来。 闻了半晌，除了林木果实，再无旁的味道。 常青跟在唐十七的身后，两人分扫两边，一寸寸的搜查起来。 一行人从正午忙到日影西斜，无花林里并无遮天大树，日影一直围绕着山林转悠，整个笼子犹如一个巨大的笼屉，几乎将里头的‘食物’蒸熟了。 唐十七等人的脸上，有着豆大的汗珠，脏东西随风飘来就黏在了面上，与汗水一块儿，顺着脸颊和身上的汗珠混合在一块儿，身上还被林中枯枝干叶，弄得到处都是。 一个个进去时有多白净，搜了一会儿，身上就有多狼狈。 可是搜寻了半晌，仍旧一无所获。 李管事带来的下人，有一人心生不满，他们来前只是听管事的说，是来无花林里找什么证据，具体是什么又没明说。 更何况他们又不是衙门中人，哪里是做这些事的料，分明就是衙门与他们的管事，故意折腾他们呢。 是以，此人一面找着，一面偷着懒。 反正管事的说了，今日也算他们做工的。 此人一会儿看看蓝天、白云、飞鸟，还有树上青的、黄的.......各种颜色的果子，令其口齿生津，若是他单独一人行动就好，可以一解口舌之欲。 他的目光巡睃在各种果实之间，忽然一抹艳丽的色彩，吸引了他的目光，红彤彤的果实，给人一种饥渴的感觉。 此人不由自主的往前行，同行的下人正在努力搜查，并未注意到他的异常，只当他也在认真做事，他走得越近了，才发现，那果子，越来越大。 他终于来到了那棵树下，左右看了一眼，并无人注意到他，正准备上树时，就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此树乃是女贞树，上头的果实，不过豆子大小。 根本不可能结出一个大红色的果子。 那下人的好奇心战胜了一切，他还是决定爬上树去，一阵‘吭哧吭哧’，他很快就爬了上去，伸手便够得着那颗‘果实’。 此时的他，终于看清，原来是有人绑在上面的一个红灯笼。 “阿才，你在树上做什么？”李管事终于发现了他的存在。 第7章 卯兔 阿才的手刚好够着灯笼，被李管事这一吓，握着灯笼的手一晃，只听‘咚’的一声，灯笼便从树上掉了下去。 李管事正好仰着头，被砸了个正着。 他一抹脸，也没顾得上看树上掉下来的东西，就抬起头望着树上的人，十分生气的说道：“阿才，你究竟在做什么？！” 阿才吞咽了一口，他觉得自己完蛋了，站得高看得远的他，瞥到了不少朝着这边过来的人，也在此时，终于想起了他们一行人来无花林的目的。 他急中生智道：“管事，我发现这棵女贞树上，有不一样的东西，你看它结的果实不过比绿豆大一些。” “我刚才远远看见树上有红色的东西， 还以为是这树上结了个红色的果子，可是爬上来才发现，根本不是很什么果子，而是被人绑在树上的灯笼。” 阿才赶在管事骂人之前道：“我们进来之前，那位唐县令不是说过吗，不要放过任何可疑的线索，所以我就想着，这可能也是一个线索。” 李管事虚眯着眼，阳光晒得他有些眼花，但也足够他看清树上的情形，“阿才，你一直就爱偷懒，今日这么大的事情，你竟然还敢编谎话，得罪了唐县令，回去便是家主也保不住你，更何况......” 阿才脸一白，听出了李管事未尽的话来。 他与家主毫无关系，只是在李家做事的一个下人，便是被打杀了，也无处找人伸冤，更遑论找家主替他找县令求情了。 阿才想到这里，整个人都有些不好了，他小声道：“管事的，我是真的发现了异常......” 李管事指着树上空无一物，“异常在哪呢？” 阿才瞧着越来越靠近的人群，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方才砸中你的东西就是了......” 李管事心头一梗，“......”他忙着抓人偷懒，竟然把这个给忘了。 他中气十足的吼道：“既然东西已经找到了，你还待在树上做什么，等着在上头过年，还要让自己也结子，变成树的一员？” 阿才忙不迭道：“我这就下来。”心中却忍不住吐口水，要不是你在这拦着我，早就取了东西下来了。 李管事没看到他的脸色，因为他已经把那盏红灯笼捡了起来，有一个刚出生的小婴儿的脑袋大小。 “做工如此细致的一个灯笼，怎么就被人挂在树上了呢，而且里面还没有灯芯，挂这上面也不能照亮，更不容易被人发现啊。”李管事觉得太奇怪了。 阿才‘窸窸窣窣’的下了树，闻言，他问道：“无花林来摘野果子吃的人不少，会不会是有人趁夜来摘果子吃，走时忘了取走灯笼，里头的灯芯烧完了。” 李管事无语的看了他一眼，这要不是他妻子娘家的远房侄儿，他早一巴掌拍死了。早就想将他撵出府去了，偏生的他又没犯什么大错，这让他还找不到理由撵人，否则家里那位可跟他没完。 如果一个人懒、笨也有错的话，即便是他，偶尔也会犯错的。 咳咳，既然如此，对方也是值得原谅的。 阿才浑身不觉，已经从头到脚被人嫌弃过一遍。他还在等一个答案，只听李管事道：“你瞧瞧这灯笼里头，像是烧过东西的吗？” “咦，这倒像是新做的一个灯笼，里面没有放过东西呢。”阿才瞧得两眼放光。 这灯笼看着用料就很讲究，肯定能用很久，他家中的灯总是不顶用，如果把这带回去，家里就不用再重新做了。 阿才越想越高兴，“管事，这灯笼反正也没什么用，不如让我......” 李管事斜睨了他一眼，“说的什么胡话呢，这可是在搜查证据的现场找到的东西，你竟然想私带回去，也不怕唐县令找上门来，将你一家给抓了。” 阿才：“......”早知道刚才就抓稳一些，偷偷藏起来好了。 李管事瞧着他的脸色，心里地是乐开了花，早想治这懒小子一回了，在家做个灯都不愿意，可惜那如花似玉的侄媳妇儿了，守着这么一个懒汉子，真是太吃亏了。 他为了刺激阿才，把灯笼拿在手上，仔细端详起来，“阿才，你瞧这做工可真是精细呀，瞧这上面的小兔子，与如今的卯兔正好相合，更有天上那嫦娥仙子身边的捣药玉兔几分风姿。” 李管事越说越来劲儿，他一脸陶醉的捧着灯笼，“真是越看越教人爱不释手啊，你瞧瞧为了方便火光能照出来，还贴心的打了两个孔。” 阿才已经不想再听了，这么好的东西，经了他的手，却只能看着带不走，“管事，天快黑了，他们把周围都搜遍了，不如我们先回去了吧。” 李管事气人的目的已经达到，此刻的他神清气爽，也能听得进对方的‘谏言’了，遂矜持的点了点头，“也行，天黑了视线受阻，想必唐县令也不会让我们在山中过夜的。” “你去把人都找回来，我带着灯笼去找唐县令。”李管事说着就有些尴尬，希望他带来的其他人，能争气一些，别和他一样，就找了个灯笼，简直让他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想到这里，他瞪了一眼阿才。 阿才鼻子都快气歪了，明明是他找着的东西，这表叔也太不是人了些，竟然把他给抛弃了，回头就找表姑告状，让他不许进房睡觉。 哼！ 他一扭头就去找人了，得不到的东西，还是少看两眼吧，万一他生起了歹心可怎么好。 两人‘分道扬镳’之后，陆续有人朝官道行去，唐十七也在人群当中，她一身黏糊糊的，极是难受。 她甚至有那么瞬间羡慕的看一了一眼常青，后者不习武，不似她们内火旺盛，汗都流得少一些。 不过也只是羡慕一瞬，似她如今做的事，以及身处的位置，懂些保命的功夫才是最好的，她不可能一生都要依靠别人活命。 常青正在记录，各家在山中寻到的东西。在李管事窘迫的目光下，伸手接过那盏红灯笼，他的目光有些变了，“县令，你来看看这个灯笼......” 第8章 再进山 常青才见过人皮制的衣，此刻摸着相同手感的东西，后背一阵凉意袭来，竟是让他生生的出了身冷汗。 唐十七大步上前，一手接过灯笼，面色愈发的凝重，“李管事，你这灯笼从何处寻得的？” 李管事不由自主的吞了吞口水，他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那大侄儿那么喜欢这灯笼，就应该让他提着出来，让他过一下瘾也好，还能体现他这位表叔对他的爱，家中‘娇妻’也会更喜欢他的，一举两得之事，何乐而不为啊！ 李管事心中的悔意，犹如万马奔腾，呼啸而过，面上却是一派镇定，“是我们的人在山中一棵女贞树上，被人绑在树上的。” 唐十七又问，“是谁发现的，还请李管事将人带来见我。” 李管事心中一惊，不过一面的功夫，对方已经记住了他的名姓，这说明对方的记性好，而且也不小看任何一人。 他收起了所有的小心思，变得恭谨无比，其他管事也被一一叫出名姓，也同李管事一样的变化。 常青在一旁轻轻勾了勾唇角，这便是他们的县令，那些人对她的本事，只知冰山一角而已。 阿才被到唐十七面前时，他的腿脚有些软，不会是他想独吞灯笼的事，被对方发现了吧。 他这表叔嫌弃归嫌弃，应当不会坑他的，可是一起过来的就不一定了，有不少人嫌弃他有一个当管事的表叔呢，不会是这些兔崽子告状吧。 阿才忐忑的给唐十才行了一礼，他有些不安的问道：“唐县令，不知你找小的，有什么事吗？” 唐十七以为他是在害怕自己问话，遂安慰了他一句，“阿才，你莫要慌张，本县只是想问关于这盏红灯笼的事。” 阿才：“.......”并没有被安慰到，反而更害怕了是怎么回事？ 李管事已经没眼看了，他别过头去，发现其他管事，也带了不少新鲜的小玩意儿，竟连过用的窗花纸都有。 真是稀奇啊，如今又没过年，在这山林之间，还弄得这般的热闹。 如李管事这般想法的人，不在少数。 他们甚至觉得，可能是有人在此举行过婚礼也不说不定的，各种猜想在人群中蔓延开来，不过都是朝着美好的方向。 常青看着一群‘天真’的人，好笑又心酸的摇了摇头，这些人可能忘了，唐十七一开始叫他们来帮忙的目的是什么。 查案子的啊！ 唐十七见阿才还有些紧张，想了想便直奔主题，她拿起那盏，阿才羡慕得差点儿流口水的灯笼，“这‘红灯笼’你在何处寻得，你发现时，当时是个什么情形？” 阿才在回忆中，渐渐放松下来，“我记得当时远远看到灯笼的时候，还以为是哪棵树上结果的大红果实，一棵树上就结了这么一个，小的当然想过去看看了。” 李管事的脚步，悄悄往旁边挪了一丢丢。 唐十七也听出了他的意思，并未苛责对方玩儿心重之类的，一来嘛是因为对方并非衙门中人，在做事时还有闲心摘果子吃，二来嘛...... 她浅笑了一下，“整棵树上都是青绿青绿的，多了一棵红色的果实，便是本县瞧见了，也会忍不住爬树上去采摘的。” 唐十七脑海中，却想到了之前，唐七带着她去庄子上的事，果实还未成熟便被她摘了下来。 果子又酸又涩，两人咬着牙吃完了，结果他们牙酸了数日，感觉吃什么都是软绵绵的。 那之后好一段日子，谈果子色变啊。 即使果子熟了，也难克服心中‘酸涩’。 阿才控诉的看了一眼，‘逃跑’失败的李管事，看吧看吧，人家唐县令多么和蔼一人，怎么可能会因为他爬树，就怪罪于他呢。 李管事想掩面遁走，他家娘子这大侄子，出门前是真的将脖子以上放在家中供起来了吧。 阿才以为他是心虚，哪知他是羞愧的。 两人之间的气氛古古怪怪的， 唐十七没有细究的心思，只道：“你上树之后，可在那树上，还发现了什么？” 阿才一呆，他眼里只有那盏红灯笼，哪里看得到其他的，但是在唐十七的目光下，他还是认真的回想起来。 “小的记得当时隔得远，并没有什么特殊的，等走到那棵女贞树下，爬上树之前，那棵树有些滑溜，而且上头还有干了的泥脚印......” “哦，对了，这是挂着红灯笼的绳子，也不知道是什么材料做的，我一碰就断了.....”阿才从怀里掏了出来，他第一回这么有眼色，总感觉这东西不交出，要出什么大事儿。 李管事闻言，瞪了他一眼，这死小子，进山帮官府搜证，还也藏私，看他回去了不好好收拾一顿。 “阿才，你能带本县再去看看那棵女贞树吗？”唐十七接过那根线，转身交给了常青，后者接过之后，小心的用白布包裹了起来。 阿才见状，心中大松一气，他感觉自己做了。 随即瞥到李管事的眼神，那种想要给他两刀的感觉，简直是藏都藏不信，他忙不迭点头，别让现在让他带路，就是让他今晚住这山里，他都乐意啊。 李管事：“......”这死小子。 唐十七瞧着两人有些忍俊不禁，可是看了一眼无花林，她和李管事道：“本县借李管事的人一用。” 李管事忙点头道：“这小子能为唐县令办事，是他的荣幸，唐县令尽管使唤他，留口气儿就行了。” 阿才：“......” 唐十七：“......” 常青正在清点那些搜出来的物证，听到这里手上也是一顿，又若无其事的登记起来，听闻要再进山，他便将一个册子交给了李管事，“你们每家寻到什么东西，都在上头记一下，然后签上各位管事的名姓。” 顿了顿，他又道：“此证物关乎命案，还请诸位莫要藏私。” 各管事的心里一个咯噔，眼神如刀的在一众下人身上割了起来。 与此同时，唐十七三人，又再度进山，此时的日影已经歇在了山头上，露出了半个脑袋。 “天要黑了，我们要赶快了。” 第9章 特殊的位置 “快了，就在前面。”阿才生怕唐十七两人催他，每行一小段路，就告诉两人，快了快了，等终于见到那棵女贞树时，他就差流下两行清泪了。 叔啊婶啊，我以后再也不偷懒了，他长这么大从来没走这么快过，感觉腿脚都不是自己的了。 “唐县令，就是那棵女贞树。”阿才劫后余生的喊道，听着有种终于解脱的感觉，唐十七两人不由得面面相觑，他们有这么可怕么？ 阿才如果能听到他们的内心话，一定会毫不犹豫的点头。 这根本就不是可怕的问题呀，而是有一种利剑悬在头顶，稍有迟疑，就会落在脖子上的紧迫感啊。 “阿才，你发现那‘灯笼’时，它挂在什么地方？”唐十七抬头仰望女贞树，树身有四人左右高，半人高的位置，就有一个树杈，倒是方便人们上上下下。 常青此刻就走到了树杈的位置，上面有已经干涸的泥，他用一柄匕首，轻轻的刮下上面的泥，再用白布接住。 他轻嗅了一下，然后包裹起来。 阿才看得有些呆，等他做好这些，才记起唐十七还在等他回话，顿时有些忐忑的指了一个位置。 常青就在树上望上去，他撇了撇嘴，撩起衣摆，抓住树杈两边，抬脚就准备往上爬，地发现自己被一片阴影挡住了。 他眯了眯眼，往上一看，嘴角抽了抽，唐十七已经上了树，她的手正朝阿才指的位置一点点靠近。 阿才目瞪口呆的站在原地，方才他瞧见了什么，一县之令，站在原地，猛的一跳，跃过一个人，然后蹦到了树杈上。 比城中青阳居士之前的一些话本子还要离谱，好歹人家飞身上树，有个借助，眼前这位直接原地一蹬，就跳树上去了。 阿才庆幸自己带路还算老实，要不然路上被打死了，他都没地儿哭去，毕竟凤阳县权利最大的就在他面前了。 他决定洗心革命，以后做一个老实的阿才，守着媳妇儿孩子，好好过日子，反正他是不想再和这两人见面了。 两人不知阿才在想什么，他们围绕着女贞树，开始寻摸起来。 常青见她上了树，便在树下找了起来，为此还重新找了一块白布，在周围的地上，撬了一些泥，末了，都不忘闻上一闻，然后再收起来。 唐十七又往上爬了一小截，此刻她伸出手，便能够得着那个挂灯笼的树枝，“阿才，是这个位置吗？” 阿才闻言，抬头看去，忙点了点头，“唐县令，你的手再往左偏一点，对对对，就是那里。” 绑过‘红灯笼’的树杈，由于绑的线的特殊，上头被勒出了一些位置，她摩挲着那条痕迹，看来绑‘红灯笼’的人，并不想让‘红灯笼’掉地上。 莫非绑的人，想让‘红灯笼’为人所欣赏？ 唐十七脑中闪过这个想法，便朝下方两个人喊道：“你们分几个方向瞧一瞧，是否都能看到挂‘灯笼’的位置。” 阿才闻言，听话的绕着树转了一圈，“唐县令，小的站的位置，都能够看到红灯笼。” 两人又将目光，落到了常青身上，他将找到的东西先放好，开始调整了一个位置，比阿才的稍远一些，绕着女贞树转了一圈，得出了和他相同的结果。 不等唐十七开口，他便主动带着阿才调整位置，绕着女贞树转了几圈，结果都只有一个。 “看来绑这个’红灯笼‘的人，并不想让它淹没在这片无花林中，只要有人进山，在女贞树范围内的，都能够看见它。”唐十七站在树上，望着渐渐暗下来的无花林，目光也变得有些幽深起来。 常青见此，也跟着点了点头，“做这灯笼的皮，与狗蛋带来的人皮，我摸着手感差不多，应当是同一块。” “若是这样的话，绑‘灯笼’的人，很有可能便是凶手。”常青指着一个方向，“那里便是狗蛋发现人皮的地方，披在一些荆棘之上，毫无遮掩的痕迹，与挂‘灯笼’的意图一样。” 唐十七眯了眯眼，也望了过去，天色虽暗了下来，可她好像已经透过无数黑暗，精准的看到了那个位置。 啥？人皮？ 阿才听到两人的话，腿已经顺着林子里的风，开始抖了起来，唐县令、常主簿，你倒到底在说什么？ 你们这样有种不顾他人死活的感受啊，小的就是李府一个小小的下人，根本承受不了这么大的刺激呀。 知道衙门在查案，可是不知道案子这么惊悚啊，将人皮剥下来，制成灯笼挂树上，这凶手，他丫的是个纯粹的变态吧。 他今日带着衙门里的人，找到了这些个证据，那个什么凶手，会不会觉得他帮着衙门在找他，上门找他的麻烦？ 阿才满脑子的行凶现场，而他就是被害人。 唐十七站在树上，最后打量了一下四周，周围的花草树木、陡峭山石，已然融为一体，整座无花林的气势变得与白日截然不同。 白日满眼的勃勃生机；夜色降临，化为吞噬人的巨兽。 而且这棵女贞树的位置，也挺讲究的，因为宋清玄的缘故，她已不是昨日的吴下阿蒙，对风水这一块儿，也略懂了几分。 唐十七一面顺着树下往下滑，一面回答常青的话，“确实是来自同一个人身上的皮肉......” 话音落，她已站在了地上，“我们先出去吧，虽说这无花林不是什么深山老林，到了夜里，总归会有野兽出来的。” 常青拍了一下，傻站着的阿才，“走了。” 阿才艰难的转了一下脖子，所以那真的是人皮，而他险些当成果子，想要吃下去，后面又以为是真的好灯笼，还想带回去家用。 试想一下，如果他今日私藏带回家，每日提着那盏人皮制造的灯笼，走街穿巷的同人炫耀...... 不能再想了，再想下去，他怕是这辈子都见不得红灯笼了，虽然如如今也没好到哪里去。 “......” “阿才，你怎么了？”李管事惊疑不定的看着，走路一步三晃的大侄儿。 第10章 泥的来路 阿才摆了摆手，“管事，我没事儿，就是.......” 话音一顿，阿才眼珠子一转，不能他一个人腿软啊，做好人什么的，等他吓够自家叔叔再说啊。 他凑近李管事耳边，嘀嘀咕咕两句，后者眼珠一翻就要晕过去，阿才眼疾手快的将人扶住，小声在他耳边道：“叔啊，你可别在其他管事面前别比下去了，回头不好和家主交待。” 李管事：“......”有此大孝的大侄儿，他何愁长寿哦。 他现在也恨不得面前有一把大刀，把摸过‘红灯笼’的位置，挨个砍一遍，刚才为何要拦着阿才‘立大功’啊，拦就算了，他还把这东西，拿在手上把玩，甚至藏进袖子里。 夭寿哦，他真的长胆子了，竟然徒手把玩人皮。 他以后走出去，也是能镇得住场子的人了，毕竟有几人能盖过他这胆子，拿着人皮走了一路，把玩了一路。 说多了都是泪，李管事想打死他的好侄儿。 唐十七也看到了这叔侄二人，自然明白他们为何害怕，遂上前道：“今日多亏了阿才，才能寻到如此有用的东西，李管事你们带着人先回吧。” 又对其他管事道：“辛苦诸位了，你们也先回县城吧，待此案破了，本县再行感谢。” 众管事面上一喜，忙拱了拱手，行礼道：“唐县令客气了，为衙门出力，是我等应该做的。” 待李管事等人离开之后，唐十七才两人开始收拾其他管事带出来的东西，常青变戏法儿似的，从袖袋里掏出一大块布来，将所有的东西，都装在里面。 两人在其他人离开之后，也带着一包东西，往县城赶去。 路上，常青问道：“十七，我们不把人都召回来吗，今日来搜证这事儿，虽然李管事不能以常理论之，可到底还是衙门的人，做起事来，更擅长一些。” 唐十七勾了勾唇，只是那笑容有些冰冷，“季管事他们，不是已经去带人回来了吗，届时四个城门处，衙门只需要一个人去便好。” 常青顿时松了口气，就他们两个人的话，查案、搜证之类的，涵盖面如此之广，只他二人，要忙到何年何月。 查命案就是要快，相当于是与凶手在赛跑，他们破得越快越好。 尤其是这类凶手如此变态的，时间越长，不止会加深百姓的恐惧 ，还会给凶手喘息的机会，令他有更多的作案机会。 两人驱赶着马，往县衙赶去。 唐十七他们到了县衙之后，并未立刻召回邓七他们，而是开始整理在无花林里找到的证物。 “这是狗蛋身上的人皮锦衣，这是阿才找到的人皮灯笼 ，”唐十七将这样单独放在一边，“这两样可以确定是人皮。” 常青将剪纸一样的东西，整理了一下，“这是一只兔子形状的窗花，与如今的年头相符，十七，我瞧着也像是人身上的.....” 唐十七接过一看，以指轻捻，她的面色更沉了，“这也是人身上的。” 说罢，将其放在锦衣等的旁边，那头常青又陆续整理出不少来，几乎都是以人皮制成的小玩意儿。 越是整理，越是心惊，待天色堪堪放明，他们才把与案子相关和不相关的给分出来。 除了人皮制成的锦衣、灯笼、窗花之外，还有波浪鼓、一个皮影人物等等，唐十七将其拼了起来，她沉吟道：“这些加起来，也不够一个人的皮的。” 常青：“也就是说，还有其他的人皮，仍藏在无花林中的某处。” 唐十七摇了摇头，“今日整座无花林都被搜遍了，还在林中的可能性不大，应当与尸骨在别的地方。” 常青这时拿出他捡的两包泥来，“这一份是树上留下来的，这一份是我取的无花林中的泥，你且看有何区别。” 唐十七试探的来了一句，“一个在树上，一个在地上？” 常青：“......” 他咳了咳，道：“倘若真是十七你说的那样，这泥的去处就有了解释 ，树上的泥并非是无花林中的，而是从别处带来的。” 唐十七眼神一凝，“可能看出来是什么地方的？” 常青点了点头，反问她，“十七，可知晓城中是在何处举行诗会？” 唐十七摇头，她又不是真的才子，进去就得露馅儿，再闲遇到这种时候，都是装成一副大忙人作派的。 是以，每当这种考验写文章的时候，她都是避之不及的，尤其是她与兄长两人写的东西，南辕北辙。 只要一经问世，保准露馅儿，因此，她连打听的意思都没有，生怕有人觉得她对这些感兴趣，隔三差五的邀约。 而她与兄长的笔迹相似，还是多亏了兄长带着她一块儿学习的结果，打小便模仿兄长的字，才有今日之果。 她又捻了一下那泥，仿佛要从中看出个地名来，但是很可惜，她没这方面的天份，“这泥十分的干燥，三日前凤阳下过雨，这泥却是干的，说明是三日后染上去的，也就是这几日的事情。” 常青点头，“三日前的雨，让地上的泥变得松软，很容易印在脚底，然后带到那棵女贞树上。” “也就是说有人参加了诗会之后，径直到了无山林，把这些人皮，分散在林中各处，且显眼的位置，他想让人看到他的‘作品’，可是又为何藏在林中呢？”常青自己都觉得有些说不通。 唐十七疑惑的看着他，“你说参加诗会之后，再到无花林，这两处很近吗？” 常青点头，“就在无花林一里外的一处名叫蝶梦的庄子上，那里每年都会有大大小小的诗会举行。” 唐十七了然，“两地相隔如此近，完全有可能是诗会里的人。” “哎~”她突然叹了口气， 常青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有话好好说，别这样，怪吓人的。” 唐十七幽幽的说道：“可惜天儿一亮，季管事就会带那些乞儿回来了，我不能亲自去查那诗会了。” 她诱惑的问道：“木头，想不想拿着衙门的钱，出去风花雪月？” 常青：“......”他投了多少钱在衙门，心里还有有数的。 第11章 暂时收编 常赚咬了咬牙，拿着自己‘绞尽脑汁’赚的钱出去浪，这让他有一种错觉，仿佛多年的打拼，就为了这一刻似的。 他摇了摇头，努力将这种怪异的感觉忽略掉，他们分明是在说案子，怎么突然就转到花他钱这上面来的。 熬夜果然要不得，说了一宿，案子没理清不算，他的钱财都搭进去了，可若不是自己去，只怕这些个‘好兄弟’，听到是公费，花起来根本没有限制。 常青哼了哼，“十七，你是想让我去查那个蝶梦诗会？” 唐十七点点头，“你且看这盏灯笼，上面的小兔子虽是寥寥数笔，却尽显其笔下风骨，你在凤阳县见过多少这样的人？” “况且你说那两来自蝶梦诗会，两地的距离如此的近，本县想不怀疑也难啊。”唐十七叹了口气，有如此文才之人，做些什么不好，他非要犯法，这就不在她的容忍范围了。 常青有些愧疚，“我之前只想着上面残余的墨香了，因为不曾淋雨的缘故，还保留着被挂上去之前的味道，反而忽略了这么重要的线索。” “只要此人在诗会里头，但凡他提笔写字，我便能认出他的笔迹来。”常青无比肯定的说道，他就是靠这些吃饭的，不能连饭碗都端不起来。 唐十七没有安慰常青，这些事本就是他比较擅长，却因为重视鼻子，而忽略了眼睛，此乃办案的大忌。 今次她能发现人皮灯笼上的笔迹，也是纯属巧合，若非她当年特别喜爱兔子，跟着兄长练过无数次，也不会从其笔锋走势中，看出端倪来。 她只是兴趣来了，偶尔画一画，写一写，并未有固定的风格、喜好。纯粹的站在门外，闹一闹兄长，再瞧他的热闹罢了。 门外汉看画和字，是两种概念。 可常青不同了，他就是以此为生的，倘若他都能忽略，将来邓七也能在武学上栽跟头。 衙门里的人常年与罪恶打交道，一遭不慎，付出的是性命的代价。 每个人都只有一次性命，旁人能帮一次，却不能帮他们一辈子，所有人都需要为自己的人生负责。 她宁愿这些人在一些小事上摔跟头，再拍拍身上的尘土爬起来，吐出满嘴的泥，再吼一句，“老子学会了。” 而不是倒下去之后，就此软烂在了泥里。 唐十七很欣慰，常青能自己站起来，“既然如此，此事便交给你去办......”她说完便有些犯难了，“那凶手为何如此凶残，目前尚不清楚，也不知晓他有什么本事，你这样一只小白兔，送到对方面前，不啃一口都对不起他啊.......” 小白兔常青：“......”直说他没功夫，容易被砍就对了。 两人之间的气氛突然变得有些诡异，一道欢快又充满疲惫的声音，传了进来，“累死了，累死小爷了，水，水在哪里？” 唐十七眼前一亮，“有了，他会功夫，你们一块儿去吧。” 常青：“......”总感觉更不靠谱了怎么办，他可以将就一下的，带衙门里最壮硕的邓七去的，真的，他不介意外人的眼光。 唐十七看穿了他的心思，脸色顿时变了，那可不行，邓七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思及两人的安危，还是退了一步，“你们可以带上章四，他能文能武，是县衙里不可多得的人才。” 章四：听我说，谢谢你们？ 常青知大势已成，他已无力回天，只得点头应下，出了唐十七办事的地方，径直去寻那在善堂累成狗的卫安，总不能他一个人受伤吧，好歹也得带上‘好兄弟’啊。 卫安那头是如此哀嚎的，唐十七并不知晓，便是听到了，也只能摊摊手，表示爱莫能助，谁让他生得一副极富文才之像，至于背后的故事，那当真只有‘说不得’三个字了。 跑回衙门喘口气的卫安被抓了‘壮丁’，另一边忙得热火朝天的章四也不能幸免，在一阵哀嚎中，常青心情愉悦的带上两人，公费出游了。 与此同时，少了一张嘴帮忙的邓七，脸色也变得更黑了，季管事等人不着痕迹的远离了他几分。 但有一群人不行啊，他们就是在破庙欺负了狗蛋的人，早知道欺负一个‘同类’就会被衙门盯上，让他们把对方供起来也行啊。 有这种吐血的想法，还要基于他们吐血的经历，鬼知道衙门里的人，多么阴险，先派一个半道走掉的捕役来，他们见就一个人，顿时起了歹心，然后又来了身边这位。 他们身上看似什么伤都没有，可是摸哪哪儿都疼。 再没有一点儿反抗的心，跟着他们就往衙门里走。 可是当他们越靠近衙门，那颗心就越悲凉。 他们也不想当恶人的啊，只是这世道并不允许他们善良，之前在路上帮过一个人，转头就被那‘蛇’带着一帮人，将他们身上的吃食、银钱，洗劫一空。 难道，今日就成了他们的末日吗？ 邓七将人带回衙门，季管事便与他们分开了，他立刻差人回季家传了口信，自己则是去了城东的善堂。 他可没忘了里头，有一个披着人皮上门的乞儿，万一对方开了血盆大口，将善堂里的人都‘吃’了呢？ 唐十七也在和邓七说这件事，本来还想让邓七先把带回来的人，治服贴了再说，结果一看，好家伙，不用治了，再没有比他们更乖巧的了，而且看着邓七的眼神，那叫一个敬畏啊。 “邓七，还你再辛苦你一趟，去城东把狗蛋带来，他与此案多少有些关系，案子查明之前，还是待在衙门里好。” 被带来的乞儿们一听，顿时心如死灰，除了被那个乞儿他们欺负的案子，还能有什么，这是真的找他们算账来了。 唐十七看到了他们绝望的眼神，心下也是一叹，“本县问你们从前可有犯过极恶之罪，若有的自己坦白，被本县查出来，罪加一等！” 十几人齐齐一抖，忙摇了摇头，他们虽不是什么老好人，可也不是纯粹的坏人，从来没有犯过滔天大罪。 “你们的事，本县会去查的，眼下衙门需要人手，你们每日跟着捕役去帮忙，他们让做什么便做什么。” 本以为是死局，不意有此结局。 唐十七见他们眼神一亮，又道：“吃食也同他们一样，至于住的问题，衙门有一间空房间，你们暂住，待本县寻好地方，你们再过去。做得好的，本县还会发工钱。” 在众人喜上眉稍时，她又冷声道：“若是本县发现谁的手脚不干净，或是在外惹什么事，方才走的那位捕役还记得吧......？” 众人又是一抖，忙不迭的点头。 忘不了，他们这辈子都忘不了。 第12章 蝶梦诗会 常青丝毫不知，他千防万防，左躲右闪的荷包，还是没控制的又瘪了一圈，眼下他正带着两人，站在了蝶梦诗会的庄子外面。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张快生灰的帖子，交给了守门的人。 守卫憋足了一口气，开口都是小心翼翼的，拿着有些泛黄的帖子，生怕张嘴就吃到了灰一般，“几位郎君，里边儿请。” 说罢便将帖子递了回去，好似多拿一刻都烫手。 常青面色如常的接了过来，在守卫心惊肉跳的目光下，漫不经心的收了起来，朝守卫拱了拱手，“多谢两位了大哥了。” 守卫坚强的笑了笑，“郎君客气了。” 等常青三人离开之后，两个守卫这才大大的喘了口气，检查的那位更是如同上岸的鱼儿，严重缺水。 另一个守卫见此，问道：“此人怎么回事，诗会的帖子被他弄成了那样，你还让他进去，就该拦住才是。” 检查的那人，看白痴一样的盯了他一眼，“咱们做守卫的，最重要的就是眼力，你就算不认得那人的长相，也该知晓他的名字吧，那可是衙门里的人。” “而且那帖子可是咱们郎君亲自写的，上面可是承诺了对方，诗会大门开着，可随时来参加的......” 另一人‘哼’了声，“我又不是傻子，那帖子不是你检查的么，什么都不给我看，我哪里知晓。” 检查的那位：“......”对哦，他怕贵客等不及了，也没来得及给对方看。 与此同时，进去的三人，也在讨论在门外见到的事。 卫安有机会进诗会，但他丫的根本不爱这些啊，所以从来不参加的，今日一见，果然让他鸡皮起了一地，“常木头，诗会都是这样的吗，就连两个守门的都这么‘文绉绉’的，说话都不敢出大气。” 常青：“......”这货如此没有眼力见，还能活得如此滋润，大根是因为卫长史一家对他的爱吧。 章四也满眼羡慕，说是他能文能武，其实就是两样都不精通，文不过常青、武不过邓七那种。 更何况他家世一般般，而且还有那样的前景，只要长了眼睛的诗会，就不会请他过来的，他来了也只是证明云与泥的区别。 今日也是沾了常青的光，还有一桩惨案惨杂在里头，他盯着花团锦簇的诗会，心情格外的复杂。 就好比，终于盼到了心心念念的美味佳肴，刚咬开一口，还没品出什么味儿来，他猛的睁开眼，人还在床上。 一种荒诞离奇，又异常真实的感受，令章四有些晕乎乎的。 他跟在两人身后，等他回过神来时，已经见到了三三两两聚在一块儿，吟诗作对的人。 放在平时，他可能满眼狼光的扑过去了，今日只是老实的跟在常青身后，与平日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打招呼。 三人都明白今日来此的目的，卫安此刻十分的乖觉，他怕一开口就被人轰了出去，影响了查案。 常青也不是真心来的，他摸了一下袖子泛黄的帖子，意味不明的朝帖子主人行去，“李郎君。” 李译正同人交谈，闻言回身。 他身边的几人也齐齐看了过来，有人打趣道：“哟，说之，何时交了这般风神俊郎的郎君，也不同我打声招呼。” 李译见到常青十分的惊喜，一个偶然的机会，他听到了常青与书铺老板谈生意，这才知晓青阳居士的真面目。 是以，他当时便留了个心眼，知他是衙门的主簿，对他更加的上了心，才有了永久起作用的帖子一事。 他笑着迎了过来，“常兄，这位是安仁、周义......” 说罢，又郑重向几人介绍起来，“这位是咱们凤阳的主簿。” 见好友们的眼神微妙，他也不便明说，空有一种独守宝山的寂寞之感，他只道：“常主簿的学识渊博，说之自愧弗如。” 双方互相点了头，算是见过礼了。 同时，常青将身边的两人也介绍了一下，这些人成日以诗文堆积起来的梦为生，鲜少关注旁的事，是以，对卫安和章四的到来，没有明显的喜恶，多是将注意力放在了常青身上。 李译见他来了，也没有心思立刻去寻其他人，毕竟常青难得来一趟，他还想和对方多聊几句呢。 常青和他想的截然相反，他就是要来见识诗会里的人，最后是能把所有人聚集在一起，不动声色的让他们露上一手好字。 他想了想，看向了李译，“李郎君，我鲜少参加诗会，想知道你们平日里都是怎么玩儿的，都是这样分开，各玩儿各的吗？” 李译点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蝶梦诗会更多时候，都是寻找志同道合的朋友，所有人在一起时，都是较劲的时候。” “蝶梦诗会，最出彩的是什么？”常青又问。 卫安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这货不会真要带他们去比试吧，他有些绝望的看了章四一眼，后者回他一个跃跃欲试的眼神。 “......”卫安气馁。 章四的眼神炙热，没注意到他的退缩。 常青果然是坑兄弟的一把好手，他指着身后的两人，“他二人今日除了来诗会见识，也有心挑战，我来前已经劝阻过，不过他们执意要明白自己的斤量。” 卫安一脸便秘，“......”不用挑战，我就明白的。 章四眸中火光在跳动，眼中闪过志在必得，唯有如此，他才能明白差距在哪里，不用自己闷头学习。 李译几人见此，哪有什么不明白的。 常青这是为了圆两个兄弟的梦，才跟着他们一块儿来的，几人顿时对他产生了一些好感，能为好兄弟插刀的人，都是义气之人。 刷了一波好感，又达到了目的，常青的心情还算可以，但他面上却有些为难的问道：“不知可否，若是让李郎君为难的话......”我也不会走的。 李译担心他跑了，遂咬牙道：“常兄唤我说之便是，我这就去和蝶梦诗会的其他几人商议一翻，不若你随我们一同前往？” 第13章 我有一个冤种兄弟 三人跟着李译穿过了几个院子，每经一处弯弯绕绕，便有几人在此纵酒高歌，好不快活。 卫安瞧得眼都有些直了，没成想读书也这么‘好玩儿’？唔，如此说来，他是不是也能读书了？ 常青与李译等人时不时的交谈几句，既能吸引其他人的目光，也能为身后的人争取时间。 章四也不负他所望，将所有人的相貌都记了下来，且他们在做什么，也都刻画在了脑海中。 他读书习武可能没那么厉害，但是在记人物这一块儿，衙门里没人是他的对手，衙门之外就不清楚了。 常青好几次刻画话本子里的人物，还找他‘借’了不少人出来呢，要不然他写的人，否则怎么如此的栩栩如生，令人仿佛身临其境。 经过最后一个院子时，李译几人停了下来，“就是这里了。” 常青轻轻的‘嗯’了声，“今日多亏说之兄了。” 李译笑容更甚，“哪里哪里，他们都在里面了，今日青木兄来得巧了，他们都来了呢。” 常青也笑了起来，都来了才好，省得他们单独去查了，瞥了眼章四，后者会意，就差在胸口碎大石保证了。 他放心的跟了进去，在看到众星拱月的那人，常青愣了愣，下意识的看了一下，完全没什么反应的卫安，又好笑的摇了摇头。 “段大郎君，你也在呀，好巧。”常青主动打了招呼。 他记得前段时日的那个案子，此人也在的，还和钱恩恩有所交集，不过对方是存了心想毁了他，不知是他运气好，还是他们衙门手脚快，段玉才免了一难。 卫安也看到了他，笑着上前打招呼，“段大哥，这诗会是你办的吗？好厉害呀，我有空也能来玩.....看看吗？” 段玉眉眼弯了弯，“小安，你随时来都可以，这个给你......” 他说着从身上取下一块玉来，真是玉如其人啊，常青瞧着那块玉的品相，便知非凡，竟然舍得送人。 再看卫安，得了一个可以随时过来吃喝玩乐，哦不，吟诗作对的机会，他高兴得不得了，一把接过佩玉，生怕对方反悔，至于佩玉的品相，对不起，他没看懂。 他又不是什么专业的鉴玉的，只要摸着舒服，看着顺眼，再次的他也能收下来，再说了对方家财万贯，送的东西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尤其是这种随便佩戴的，指不定能换不少银钱。 说不定还能把衙门翻修一遍呢，卫安来凤阳没几天，已经染上了‘恶习’，见什么都想换钱花。 他的月钱，他老子说断就断，感觉有几年那么长，没有体验过大手大脚花钱的日子了，哎。 卫安自然而然的将佩玉收了起来，只要一想到可以换不少钱，他收起来的动作就十分的小心，仿佛那是什么绝世珍宝一般，这让段玉的心情也变得越发的好了起来。 送出去的东西被人珍视，自然是值得高兴的一件事，尤其是对方还是你觉得交好的朋友，更让人觉得开心。 常青瞧着这一幕，只是为段玉默哀，他这个朋友想的事情，绝对与段玉想的有所出入。 他在看段玉时，对方也在看他，瞧见常青的模样，他眯了眯眼，据人回报说，此人穿了女装与卫安扮演未婚夫妻，一同去查案。 段玉不由自主的摸了一下脸，论长相，对方绝计是比不过他的，可是论亲疏远近，他要往后退一步的。 他不由得在心中冷哼，卫安这种心性纯善之人，是他此生羡慕，却又无法再做到的人，所以才那么努力的想与其交好。 最主要的是，对方见他的模样，与见寻常人无异，这与是他放心的缘故，被赤子之心的人真诚对待，是一件很幸运的事。 仿佛他们就是世上最珍贵的宝玉一般。 他想和卫安做好友，自然也希望对方这般依赖他，常青能扮女装他也行呀，段玉还是第一回对女装没有生出排斥。 可是常青能查案，他不可以。 段玉忽然生了一份警惕，又有些不满起来。 常青从来不参加这些活动的，今日又带着这个傻子和那边那个，只顾看到处看人的呆子，这是想在诗会里查什么？ 段玉摩挲着手指，想到昨日衙门好似在无花林中找些什么，应该同他们今日上门有关。 罢了罢了，看在卫安的份上，他便出一份力又有何妨，免得这个傻子被人害死了，自己还递刀子过去。 常青来之前，也没多余的时间去查，诗会都是由谁开的，又有什么人参加，不意会遇到段玉，只觉得此人，如冰雪山上的花，又如春风般和煦，心思宛如深潭难以琢磨。 难琢磨，不代表无迹可循，看来带卫安出来这个选择再正确不过，段玉那种养儿子的眼神，他完全看懂了。 感谢卫长史全家长十余年的精心培养，得了这么一个‘天材地宝’，连他都想贡起来了，更别提从小经历顺风却不如意的段玉了。 卫安丝毫不知他成了‘宝贝’，他倒是没忘了此行的目的，“段大哥，你们之中，有谁的丹青好的吗，常木头......青木说要和对方一较高下。” 常青：“......”他说的是切磋好吗，再说了要出手的人也不是他。 他有些无奈的拱了拱手，谦虚又骄傲的说道：“常某才疏学浅，平日最擅长的是记公文，我这位兄弟便不同了，他的一手丹青，可谓是炉火纯青，已然臻至出神入化之境。” 正在打量众人的章四，不期然与众人瞧了个正着：“.......” 章四：“.......”他有一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众人也回过神，瞧着章四清俊的样貌，信了几分，段玉为了配合两人，不得不出面问道：“敢问常兄弟，想如何比试？” 常青瞥了一眼段玉几人，状似无奈道，“哎，我这位章兄弟真的很厉害，就你们几人不够，不如整个诗会的人一起上吧。” 章四：“......”你是怎么做到慷他人之慨，而面不改色的？ 第14章 大黄乖乖，把门开开 常青无不无耻，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知道了。 狗蛋等人是深切体会到了唐十七的‘狠辣’，将他们全部带回县令就算了，居然找那个功夫最高的人看着他们，简直夭寿哦。 没错，狗蛋在善堂待得好好的，也被从温暖的‘家’中，带到了衙门，美其名曰，要给他们一份活儿计，给他们新的生活。 这哪是给活儿计，简直就是要他们的命啊。 ‘啪’！ 又是一根子落下，狗蛋瞧着都觉得屁股疼了起来，他下意识的摸了一下，还真不是他幻觉，毕竟上一个挨揍的人就是他。 而且，十几人试过一拥而上，结果完全没有反抗之力。 一个个疼得龇牙咧嘴的，便听邓七道：“记住我今日打的位置了吗？” 有一个摇了摇头，狗蛋怜悯的闭上了眼，只要他看不见，就不知道对方即将受苦了，他闭眼的同时，一阵风从耳边飘过，细棍落下的声音同时响起。 邓七又问：“现在记住了吗？” 狗蛋等人齐声应道：“记下了！” 邓七蹙眉，“今日衙门没煮你们的饭？” 狗蛋等人连连摇头，那什么常婶煮的也太好吃了，是他们这几年吃过最好吃的饭食了，就差把舌头吃进去了。 “既然吃饱了饭，怎么中气如此不济？”邓七的嫌弃明明白白的摆在脸上，就差拿着棍子再敲打一顿了。 狗蛋等人连忙张嘴大声应了一句，经过一日的‘同甘共苦’，他们已经冰释前嫌了，牢牢抱成了一团，奈何对手强大到，他们拧成一根绳，也能被对方一刀砍断的地步。 邓七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这段日子，你们就保持着这份中气， 还有记得我打的位置，按我的力道即可，切记不可伤人。” 狗蛋等人瞪大了眼，这是衙门出钱、出粮，让他们去揍人？ 怎么办，好心动！ 狗蛋等人对视一眼，就见邓七冷眼扫了过来，“你们去的地方，都有一个像我这样的人，只需要听他们的即可。” “是！”狗蛋几人的声音，差点儿将过路的麻雀震了下来。 邓七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现在你们便跟着我走，记住若是你们事情没办好，今晚都别想睡了，就陪着我这在园子里锻炼吧。” 狗蛋等人集体抖了三抖，不，他们再也不想来了。 邓七‘哼’了一声，总算觉得满了几分，可把几人给吓了一跳，还以为他们哪里做得不对了。 “跟我来！”邓七见训练的目的已达到达，迫不及待的就要将几人脱身，实在是忍不住就想抽他们。 将人交给他时，唐十七让他下手抽便是。 他们之前虽没做过大恶，小恶却是不断的，倘若狗蛋没有那么强的求生意志，只怕因他们而亡了，是以，今日的训练，也当是给个教训，再让他们帮衙门做事，也当是给他们一个机会。 错过这一回，他们就真的没有改正的机会了。 好在，这些人虽不明白缘由，但如今有吃有喝的，他们是傻了，才会想不开再去做坏事。 好吧，如果衙门非要他们做，也是......可以商量的。 狗蛋一行人兴奋又忐忑的跟着邓七出了衙门，然后就带着他们走了四个善堂，每走一个，便把捕役们换了下来，只留下一人，其他的都跟着邓七离开了。 最后几人是狗蛋，兜兜转转，他和其他四个人，被分到了城东，也就是之前他被带过去的善堂。 那些人见他不过离开一日功夫，还以为那个小乞丐犯的什么错，结果他却混进了衙门，羡慕的同时，与想和他套一套近乎。 邓七此刻还没有离开，他随意的瞥了狗蛋一眼，后者浑身的肉都紧绷了起来，目不斜视的看几人，该做什么做什么。 等他离开之后，狗蛋也没敢和那些人多攀谈。 邓七办完事之后，就把同僚们都带回了衙门，唐十七可还在等着他们呢...... 呃，好吧，是他们自作多情了。 唐十七正蹲在院内逗狗呢，“大黄乖乖，把门开开。” ‘啪’她的好言好语，换来的是大黄又往窝里缩了缩。 邓七几人看得目瞪口呆，陈五更是不顾上下，冲了过去，“县令，你这是做了什么，吓到大黄了。” 唐十七：“......”她真的只是想让大黄出来......干活啊。 大黄在黑暗中的双眼，锃亮锃亮的，看着唐十七就像在看什么贼人一般，她就挺无语的。 陈五咳了咳，也在旁边蹲了下来，“那什么，县令，你先让一让，最近我和大黄比较熟，我试试看。” 唐十七悲愤的起身，“好歹也是我同意让它留在衙门的，就这样对待衣食父母吗？” 众人：“......”其实，出钱的是常主簿，可惜他们不敢说。 唐十七还是有些想不通，“陈五，你给大黄吃什么了，它怎么会不理我？” 陈五：“......”他冤枉啊，不应该问她自己，喂过大黄几日吗，她和大黄也没熟到那个地步，可以这样叫狗‘起床’的。 堵人家门口，是要吓死狗吗？ 大黄探了半个脑袋，见到是陈五，这才摇着尾巴，慢慢悠悠的出来了，还讨好的冲他摇了摇尾巴。 “大黄，你怎么胖了那么多，难怪刚才我叫你不出来，原来是卡窝里了，要陈五抱你出来。”唐十七睁着眼说瞎话。 大黄盯着它，小声的‘呜呜呜’了几声，有种骂骂咧咧的意味在其中。 陈五几人：“.......” 唐十七自我蒙蔽的说了几句，便对几人道：“你们都回来了，正好手里有一个案子，有被害人的人皮，被人制成了锦衣、灯笼等物.......” 她将案子细说一遍，道：“我瞧过那个灯笼的样式，与一家卖灯笼的相似，刘三你去查一查，最近有什么人买过，又或者什么人去过......” “陈五，你带大黄再走一次无花林。” “邓七，你暗中看着常青几人......” 唐十七道：“阿生、阿水，你二人随我去一趟书铺......” 第15章 七星 “县令，我们真的要去书铺吗？”阿水、阿生见唐十七当真带他二人往书铺去，他们的脚就有些不听使唤了，全身上下都写满了抗拒。 或许读书这件事情，在整凤阳县衙门中，是除了章四之外，所有当捕役的人，都不愿意做的事。 唐十七有些无语，这些人怎么回事，让他们拿本书，就好像是她拿了把刀，架在他们头上似的，一个个的缩着头不敢前进一步。 这可不行，他们不一定要像读书人，势必要将一本书吃透，但一定不要在书本上吃了旁人的亏。 因为他们这一行，是输不起的。 她咳了咳，想借机令两人对此事不那么抗拒，小声的问道：“你们瞧见方才路过的几位小娘子了吗？” 两人不明所以的点头，他们做的就是眼尖心细的活儿，路过一只蚂蚁，是雄是雌都能给它分清楚了。 唐十七轻勾了一下嘴角，“那你们喜欢那样的吗？” 两人这回有些傻愣愣的点头，心中却有些期待，所以今日县令这是要替他们发一个媳妇儿吗？ 唐十七若是知晓两人的心思，铁定敲烂他们的脑袋。 “本县瞧着那几位小娘子，行时有度，言时不慌......瞧着就像是家中娇养出来的，你们这么‘粗糙’，人家能乐意把闺女送入‘虎口’？”唐十七假意嫌弃的说道。 她见两人被雷劈了的模样，耳朵却竖得直直的，偷偷乐了一下，“但是多多识文断字就不同了，你们往那一站，嘿，谁不夸你们两句，文武双全呀。” “在外能提刀捉凶，在家能风花雪月，本县要是那些挑女婿的，肯定第一个考虑你们这样的呀，”唐十七接着忽悠，哦不，劝学，“想想出行的安全自是无须考虑；和她们说话，也不会牛头不对马嘴。” 唐十七挑了挑眉，对两个有些心动的人说道：“想想你们至今，一个个都不好找小娘子的缘故，不是人家要求太高，而是你们对自己没要求啊，怎么可以说，只要活的就行呢？” 她在两人面前画了一张大饼，“你们想想啊，只要多多的识文断字，媒人知晓你们能文能武，还不得加上你们的大名，在那相看的纸页上，放在最前头啊。” “你们在努力奔向心中想追求的小娘子，对方也在变得更好，如此双向努力奔赴的情爱，可不比青阳居士话本子里的故事甜美多了，毕竟你们可是现实的生活，他那个是虚构的呀。”唐十七继续诱惑起了两人。 阿水回忆起方才路过的小娘子们，只觉得她们的音容笑貌越来越接近，只要他们朝前跨两步，这一切便唾手可得。 阿生慢了一步，到底也同意了她的说法。 思及此处，两人顺着唐十七的话，呆呆的点了点头，又听她道：“这才对嘛，上山虽然不容易，可是山上风景好呀，你不能让山上的人下山，陪你在一起站在山脚仰望吧。” “山脚只有无数想上山的人，结果人家已经上去了，你去将人拉下来，多讨人厌的一件事，你出一身汗，还能得一强健体魄，便能与其共登山顶，何乐而不为？” “你连上山的勇气都没有，如何能得那片绝景？”唐十七自己都快被感动到了，不知晓的还以为她在说什么人间正道，其实就是在劝两个不想进书铺的人，进书铺！！！ 她的目的很确，为了小娘子而奋起两人，终于心甘情愿的随她进了第一家书铺，但是很快就傻眼了，“县令，我们应该先从哪本书看起，才能达到你方才说的美梦？” 唐十七：“......”美梦的意义就在于，它和梦想多少差了一条河流。 她又不能把自己的脸伸过去让人打肿了，毕竟美梦再离奇，万一有奇迹发生呢？ 唐十七丝毫没有骗人的羞愧，她笑道：“来前，常木头说过，灯笼上的兔子的用墨，有些特殊，你们先从寻墨开始吧。” “书的话，下次本县再带你们来挑，如何？”唐十七自觉很厚道的。 脑子已经完全被口水‘洗’过一遍的两人，自然她说什么是什么，完全没察觉出不对来，而是有一股凌云凌志在胸口。 他们是要登顶的人！！！ 唐十七进了第一家书铺，问那掌柜的，“可有松烟墨？” 掌柜的摇了摇头，“贵客见谅，我店中的松烟用量少，半年前就卖光了，我这还没来得及再去采买呢。” 他笑眯眯的说道：“不知贵客需要多少，我们下次采买时，可以顺道带一些回来。” 唐十七也摇了摇头，“无妨，一时兴起，既然没有，我们便换一家再买吧。” 阿水、阿生出了书铺之后，肯定的捶了捶胸口，表示学到了，“县令，这城中书铺不少，不如我们分头行事？” 唐十七等的就是这话，方才不分开，就是怕这两人遇上关于书的事，‘偷工减料’，她抬眼望了望天然，“也行，我们便分头行事。” 两人选了一个方向，三人呈三足之势，朝书铺一家家袭卷过去。 唐十七转道一家小巷子时，闻到了浓郁的墨香，以及淡淡的书香，她的脚步不由自主的往里走了去。 她的目光中有些怀念，许久不曾这般逛过书铺了，记得她当初立志学医，也是因为和兄长偶然一次逛书铺。 虽然她的鼻子不如常青，可是这家七星店铺的味道，与家乡记忆中的那家很是相似。 就是七星这名字，有些不太吉利啊！验尸房里，尸体躺的是七星床，而床上还垫着七星板。 她踱步进了书店，就发现一个人正在搬搬抬抬，分门别类的整理书籍，而掌柜的头也没抬，‘噼里啪啦’的在柜子上打着小算盘。 她漫不经心的走了过去，凑近了几分，小声问道：“掌柜的，你们这儿有青阳居士的书吗？” 掌柜抬头一看，是位年轻的小郎君，就是好像在哪儿见过，不过来他们铺子买书的人也不少，应当是哪位客人，还是出手不大方的那种，要不然怎么记不住呢。 又听对方问的书，他有些敷衍，又意味深长的笑了笑，“贵客，想要青阳居士的哪本书？” 第16章 画册 唐十七直觉这掌柜的笑，根本不像一个正经人。 是以，她没报上那些个熟知的名儿来，也回了个类似的笑，“掌柜的挺懂行，你有什么好的推荐吗？” 蚊子再小也是肉，客人再差的也有钱呀。 一个铜板就能不爱了吗，当然不能呀，更何况，他还靠着这些累积，再开一间更大的铺子呢。 掌柜的见对方如此‘懂行’，笑得更...贱了，对，就是贱，“当然有了，客人的需要，我们都会满足的。” 唐十七看到他的笑容，脑海里只有这么一个想法，但是为了挖出常青的‘私房钱’，她决定一探究竟，“哦，无论什么样的需求吗？” 掌柜的笑了起来，左右看了眼大厅内，“青阳居士的书卖得很快，比那些正儿八经用来读书的卖得还要好。” 唐十七下意识的摸了摸腰包，那是自然卖得好的，要不怎么养活一个衙门，还能让他们身上有一些富余呢。 “哦，卖得最好的是哪一类？”唐十七一面同他攀谈，目光在七星书铺四下看了起来，落在掌柜的眼中，又是另一副意思了。 他心中嘿嘿一笑，看来这位小郎君，想要的不简单呢，“贵客稍待。” 掌柜的说完，就蹲下身去，在柜子里翻找起来，期间唐十七还听到他‘咚’的一声，接着传来闷哼，想来是这有些圆润的掌柜，卡在柜子里了。 “就是这本，那青阳居士，听说就画了一本，放在城中最大的书铺里，这还是我们过去偷看，然后仿制的呢。”掌柜的拿了一本没有封面的书出来，交到了唐十七的面前，在她伸手过来时，比划出了三根手指头，“不二价！” 唐十七心中骂了句这掌柜的，简直就是奸商啊。 他们如此作为，偷走了常木头多少利润，指不定衙门的房顶，就是被他们偷走的，现在居然还敢找她要钱，真是...气死她了。 唐十七心中恨不得卷走对方‘偷’来的收益，可是面上却眯眯的，打开了那本书，翻开第一页，她的手就是一抖，接着若无其事的又翻了两页。 看了五六页，还想要再翻下去，斜刺里却伸了一只手出来，“贵客如果还想要继续看下去，就需要花钱买了哟。” 唐十七：“......”她脑子被驴踢了，才会花钱买这书，直接找写书的人不就好了吗。 只是没想到呀，表面一本正经的木头人，居然画的是各种人类与山精鬼怪相知相恋的故事，每页图纸边，还附了诗文与对话。 一句话，总之她很想看下去。 不对呀，这货明明在看关于修真类的典籍，怎么的写出来全是这种奇奇怪怪的东西，不应该是一心证道的吗？ 唐十七脑子再多的想法，也不及常青那一手丹青来得震撼，这货平日里装得一本正经，只说写字都是苦练多年，丹青更是不行了，原来是留着一手，偷偷赚钱呢。 可恶，如今她知晓了这事，也只能当不知晓了。 哎，总不能让整个凤阳县衙的人都娶不媳妇儿吧，常青偷偷攒银子娶媳妇儿，这事儿她不能阻止人家呀。 就是会画画这个事，瞒着她不说太过分了，每次验完尸还要让她来画，简直欺县令太甚！！！ 唐十七不知道，还有更欺负人的在后头，衙门里藏了个画画更好的，此刻正在那蝶梦诗会里，与人大战三百回合呢。 她故作囊中羞涩的模样，十分痛苦的拒绝的买那本志怪话本，“我今日出门有些急，带的银子不太够，过几日再来......” 掌柜闻言，心下有些遗憾，又少赚一笔，他只能见怪不怪的挥挥手，“那等郎君准备好了银子再来，我替你留一本。” 唐十七笑着谢了他，准备离开，又被掌柜的留住了，“这书有些贵，郎君可以看看其他的人呀？” “哦，掌柜的有什么好推荐的？”唐十七寻思本来是出来找线索的，也没指望能立刻发现，多抓抓属下们的‘把柄’也是好的。 掌柜的这次虽然没有推青阳居士的书，可是推了与他相关的东西，“郎君可知道，这书中的图，为何如此的惟妙惟肖，色泽艳丽多姿？” 唐十七心神一动，还是摇了摇头，“还请掌柜的解惑。” 掌柜的笑容满面，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她的腰包，来到了陈放文房四宝的地方，“青阳居士用的就是这些东西，才能画出那样的画本子来。” 唐十七嘴角一抽，这掌柜真是个人精啊。 就那一眼，便看出她只能买这些，再过去一点儿的四宝，都不是她今日能负担的，更何况，她是真的没有买的预算呀。 待会儿不用在街上吃饭的吗？ 唐十七认真听着掌柜的介绍，心里却在思考，如何不失礼数的跑路，毕竟人家这么热情，口水都浪费不少呢。 突然，她闻到了吃食的香气，正好找到了离开的理由，‘哗啦啦’的声音传来，唐十七扭头一看，是方才那个一直在替书分类的工人。 这种能文的不多了，要珍惜啊，具体的，就要参照衙门里那一群，全把脑子往身上练的人了。 “你怎么做事的，我好心让你在铺子里帮忙，你把我的书弄坏了，谁来赔。”方才还和颜悦色的掌柜，瞬间就带起了狂风暴雨。 唐十七也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她走了过去，帮忙捡起地上的书来，轻拍了几下，“掌柜的，干干净净的呢，下次我带够钱了，就过来买它们。” 她放下豪言壮志，就开始替那个工人捡书籍，对方低着头，一声不吭的捡了起来。 掌柜的见此也不好干站着，客人都动手了，他没理由还在那指手划脚的，他搬了一会儿，就气喘吁吁的，“也不知是不是上辈子欠了你的。” 眼下正是用午食的时候，七星书铺里除了唐十七，没有旁的客人，这让掌柜的也松了口气，没人瞧见，这书就还是好卖的。 “咦，这是什么书，好生别致。”唐十七捡起最后一本，见其上没有书名，她心神一动，翻开了一页。 同时，她的心里一个咯噔。 常木头不会又摊上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儿了吧？ 第17章 何人所留? “啊嚏！”常青接过章四刚画好的画，猝不及防的打了个喷嚏，那画直接毁在了手上，面对脸色有些青的‘好兄弟’，他尴尬的笑了笑，“要不，你再画一幅？” 卫安也跟着起哄，“章四哥，反正大家都很喜欢你的画，再画一幅，就当是练练手好了。” 章四：“......”他完全没想过，今日是来展示‘才艺’的。更不会想到，今日之后，他的一手丹青，会添上千奇百怪的死法。 或许某人想到了，但他会说吗？ 章四深深的吸了口气，想到来此的目的，只能在众人的起哄下，重新做一幅画，因为直到目前为止，他们都没有找出，与人皮上笔迹相同的。 常青与另外几人，作为评判，而卫安则是在段玉的介绍下，与认识了不少人，“段大哥，你们平日无事，就会来这诗会吗？” 段玉摇头，“偶尔来一回，今日正好碰上，没想到你们也会来。” 卫安‘嘿嘿’笑了，“我和章四哥是跟着常木头来长见识的。” 在案子未查清之前，不得随意透露案件的详情，卫安并没有和段玉说出来此的目的，却不曾想，对方已经猜到了大概。 既然是好朋友，段玉也不会让他为难，只道：“以后你想自己来也可以的，今日给你的佩玉，除了诗会，还有其他地方，你也可以去的......” 卫安双眼一亮，“凤阳县哪里都可以去吗？” 段玉想了想，“除了你如今住的地方。” 卫安脑子糊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对方说的是县衙，他忙从怀中取出佩玉来，“如此珍贵的佩玉，我不能接受，不如你也像那李家郎君一般，送我一封帖子就成了。” 段玉按住了他的手，“或许于你而言，此玉贵重，可是于我而言，不及一位好友来得重要。” 卫安闻言，便不再推辞，他道：“我一定不会辜负段大哥的这番情谊的。”说罢便将佩玉再次收了起来。 段玉开心的笑了笑，又将目光转到正在比赛的一行人身上。 而他们之间的‘悄悄话’，也没有影响到，那边如火如荼的比赛，章四的一手丹青，当真打出了一片天地。 与此同时，唐十七不动声色的握着手上的画册，询问七星店铺的掌柜，“此画册乃是何人所着，为何与之前那本志怪一般，没有书的名字，与写书人的名姓？” 掌柜的只觉得莫名其妙，“还请郎君将书借我看一眼。” 唐十七将画册递了过去，掌柜的接过一看，断然道：“这并非是青阳居士的画册，我铺子内也没有采买过......” “那便奇怪了，它怎么会出现在你的铺里呢？”唐十七问掌柜的。 掌柜的也一脸莫名，甚至还有些担心，今日铺子里有不属于他采买的东西，明日里可能就会有东西不见。 “李叶，你整日在这收拾，知道是怎么回事吗？”那边整理书架的工人闻言，终于挺直了脊梁，正视了两人。 他的目光有些迷茫，只是呆愣愣的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这书已经出现了好些时日，还以为是掌柜采买的。” 掌柜：“......”他自己买的东西，能不知道吗？ “大概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唐十七立刻问道。 李叶想了想，“应该是上一次掌柜的采买之后，大概有前个月左右吧。” 唐十七惦量了一下荷包，还有袖子的腰牌，她在考虑，此刻应该用哪一个更好，权衡利弊之下，她决定公事公办！ 她将腰牌取了出来，“掌柜的，我乃是衙门的常主簿，有一些事情，需要将青阳居士的画册，还有这一本一并带回衙门。” “啊嚏！”又是一个喷嚏，常青怀疑自己可能中暑了，只得抱歉的看向了章四，他是万万没想到，自己在诗会坑好兄弟，唐十七在县衙坏他名声。 掌柜：“......”这小子莫不是没钱，开始装神弄鬼，糊弄他来了吧？ 可是对上那块腰牌，掌柜的还真没勇气和他对抗，只道：“常主簿，你若是喜欢，青阳居士其他的书，上面有名字的，也可以送你几本。” 唐十七义正辞严的拒绝了，“本主簿只是想带回去调查，他们与县衙查的一桩案子有关。” 掌柜：“......”衙门里的人的伎俩，他又不是没见识过，既想要人家的东西，还想保护自以为是的名声啊。 李叶的头又低了下去，唐十七不用看，也知他和掌柜的想法差不多，但眼下也管不了那么多，带走东西才行啊。 “掌柜，这本画册，你确定采买时，真的没有吗？”唐十七随意的翻动那本书，余光都在看掌柜的。 掌柜肯定的点头，“常主簿，你也是知道的，我们做生意的，别的先不提，这帐是一定要算得清楚的。” 唐十七点点头，“既然是这样，那这本画册就是半月内，到了你家店铺的，这段日子你们铺子里可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吗？” 掌柜仔细回想，尤其是夜里，莫说贼影子，连个猫脚印都没有。 还以为有衙门撑腰，找贼子呢。 他万分遗憾的摇了摇头，“没有。” “掌柜的，半月前不是有很多书生来买书吗，听说是要去什么诗会，特来买些书瞧一瞧。”李叶突然插嘴道。 这话听着有些奇怪，唐十七看了他一眼，后者仍是恭恭敬敬的，遂将心思放在了那些买书的书生身上，“来了哪些人，若他们再次出现，或者给你看画像，可能认出来？” 李叶沉默了一会儿，才肯定的应了一声，“可以！” 唐十七将画册合了起来，心中已然有了计较，想必是哪位书生留下来的，只要将那人找出来，这个案子便能真相大白了。 另一边，章四已然激起了诗会里的人的不满，这突然杀出一位无名之辈来，压得他们头都抬不起来。 “哼，若是子良兄在，哪有他长得意的份儿。” “对了，子良兄最近去哪儿了？” 第18章 冯良 常青在心中比对着每个人的笔迹，手中拿着墨迹未干的画，不免觉得有些对不住章四，因为他没找到想找的那个人。 即使凶手当真知晓，他们此行来的目的，贸然换掉原来的笔迹，多数人落笔，总归是生涩的。 还有一类人，他们靠这吃饭，以仿人字迹为生，最后一类人，靠的便是天赋，如章四这种，于书法丹青上的造诣一绝。 常青希望不是后者，因为这代表，他们查出来的难度更大，很难找出在人皮上作画的人。 已经看完最后一位书生画的，只能说和人皮灯笼上的毫不相干。 章四的手都快画僵了，毕竟每一位书生所擅长的都不同，他需要和不同的人比试，所画皆不同。 常青每摇一次头，他的心就沉一分。 见最后一位了，常青还是不着痕迹的摇了摇头，章四的心直接沉到了谷底，就在此时，几人听到那几位书生的议论。 段玉大概也看出他们的来路了，这是想要弄到所有人的笔迹吗？ 卫安就站在两人身边不远，接收到常青的提示，以及章四的死亡视线，他吞咽了一口，问刚才那两人，“你们说的子良兄是何许人，能抵得上我章四哥吗？” 他下巴高抬，面前的人只能看到他的鼻孔，又听他道：“你们要是不服气，输给了我章四哥，就叫他出来再比划比划呀，我们很欢迎的！” 两人：“......”好想打这货是怎么回事，要不是他身边站着段玉，可能还真的忍不住了呢。 别说这些人，常青和章四两人也想动手，他们的意思是让这货把人叫出来，不是让他把人全都得罪一遍啊。 卫安还得意的冲两人扬了扬眉，一副我厉害吧，你们快夸夸我的模样，两人同时暗中磨了磨牙。 段玉瞧着好笑，却没有出手帮忙的意思。 反倒是领他们进来的李译，好心上前解释了一番，“是这样的，子良兄，也就是冯良，他是外地来的，听他说是听了先生的话，在外游学，机缘巧合之下，来到我们凤阳县呢。” “他人呢？”卫安好奇的问道。 李译摇了摇头，“前几日诗会不欢而散之后，他就没出现过，可能去别的地方了吧。” “读书人脾气都这么大的么？”卫安挠挠头，“你们到底吵了什么，那位冯郎君就不理你们了，他脾气这么差，能交到朋友吗？” 李译顿时面露不满，“是我等才疏学浅，他一一指点出来，我等面皮薄，一时接受不了，所以才会与他争吵起来。” “原来如此，不过你们既然把他气走了，现在又想他做什么，”卫安看着李译的脸色一点点的红了起来，半分没有住嘴的意思，他一拍脑门儿，“哦，我知道了，你们想让他同我章四哥比试。” 李译脸色涨得通红，“......”可以不用说出来的。 其他人也差不多，常青不得不出来收拾这个摊子，“说之，那位子良兄若是还在凤阳，随时来找我兄弟比试都可以。” 章四：“......”真是谢谢你，我的‘好兄弟’。 “他在县城里等着。”常青替章四把活儿给揽了下来，又道：“我这位兄弟，住在行商巷里的第四户人家。” 行商巷？ 李译等人的脸色有些变了，那可是个凶巷啊，几日内连死了两人，好多行商都跑路了，没想到章四居然有这胆子。 众人再看章四的目光，已经多了一份敬畏。 段玉思索了片刻，明白这是没找到想找的笔迹，只剩下冯良的了，至于他的么，想必上回调查时，已然见过了。 “我家中有一副子良的字画，待回了县城之后，可取来与章四兄弟一观，不知可否？”段玉不紧不慢的问道。 章四双眼一亮，那可真是太好了，终于不用再画了。 常青也没想到有这意外之喜，遂拱了拱手，“如此便谢过段大郎君了。” 卫安也高兴起来，终于完成了目的，可以回去好好休息一下了，今日脑子装了太多学问，他有些吃不消了。 段玉摆了摆手，“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今日的诗会就到这里吧，我还有事就先走一步了。” 常青三人也立刻提出，要离开。 李译有些不舍，但想到他是衙门里的人，也不好多留他，却也不敢同其他人说他的身份，毕竟对方可是瞒着过来的。 也多亏得这些人，和衙门的人没什么交集，才能由常青在此满口谎言，但人是他请进来的，还有拆穿对方不成？ 只能帮忙瞒着，等真相大白的那日了。 出了诗会，三人看向了段玉，后者作势邀请，“不如与我一同前往段家，毕竟是好友所赠......” 常青想了想，同意了，“既然段大郎君明白，我们也不绕弯子了，若是冯子良的手书，与我们找的不是同一幅，他还归段兄所有，若它正是衙门找的，还请段兄割爱。” 段玉点头，“几位请。” “......” 另一边，以腰牌之便，得了两本画册的某人，在街边的面摊点了一份面食，坐在树荫下的桌边，惬意的祭起了五脏庙。 “县令，我们找遍了书铺，也没有你说的那种松烟墨。”阿生、阿水多找了一条街，才寻到正在擦嘴的某人。 唐十七淡定的点头，将身上仅剩的银子留下之后，开口道：“我这里倒有些发现，你二人若是没吃，也先去吃了饭再回衙门吧。” 两人点点头，“我们寻过来之前，就已经吃过了。” “那便一块儿回衙门吧。” 那边煮面的忙得不亦乐乎，倒是不曾听到他们在说什么。 唐十七带着两人回到衙门的同时，常青他们也到了段家。 “段家不愧是凤阳富商，单论这藏品，随便拿出一件来，足够让人眼红的了。”常青由衷的夸赞起来。 卫安跟着点头，他们家都不敢放这些呢，要不是家中有人从商，阿耶的俸禄，哪够他们一家开销的。 章四已然麻木，反正他穷，看不懂。 “子良的字画，就在那里。”段玉指着墙上，其中一幅字画道。 第19章 不告而别 一时间，不管懂不懂的，都顺着段玉指的画看去。 “好山好水...好人，果然是一幅好画。”卫安用尽了毕生‘所学’，勉强将冯良的画夸了一翻。 闻言，三人俱是嘴角一抽，同时闪过一个念头来，卫长史一定很‘疼爱’这货吧，若是他们，早抽一顿了。 卫安夸完就见三人神色有些诡异，他摸摸脑袋，“难道我说得不对吗？” 段玉掀了掀嘴皮子，只能硬着头皮夸了他一句，“小安，你说得对。” 常青对他投了个佩服的眼神，旋即也闭着眼，来了一句，“卫七，你对丹青的理解，又更上一层楼了。” 段玉：“......”是我脸皮太薄了。 章四瞪大了眼，看着两人说瞎话，他沉吟片刻后，点头道：“卫七此言切中此画的要点，完美的将此画的优点展现了出来。” 常青、段玉皆是一脸震惊的看向他，“.......”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章四下意识的摸了一下心口，只要他不需要的时候，良心这东西就不会存在，他自然而然的将话转回了正题，“主簿，你觉得这画，像吗？” 他是刚回到衙门，还没来得及看一眼那灯笼，就被这两人带了出来，是以，根本不能对比两皆。 常青回忆着灯笼上的细节，与墙上的画仔细比对，良久之后，他摇了摇头，“两者并不相同。” “不止如此，两者之前的笔法，完全是两种风格，冯良这幅画，规矩中带着不羁的自由，洒脱又不失条理；而后者更像是一匹脱缰的野马，自在不受任何拘束。” 段玉心下了然，果然如此，衙门在找一份笔迹，可能还与冯良有关，他与对方乃是神交好友，比之卫安的天性纯良，愿意让人去宠，那是可以倾吐内心的存在。 他不免有些忧心，“可是冯良出了事？” 瞧着他的愁容，常青一愣，“段大郎君与冯良交好？” 段玉没有否认，“我与他一见如故，几日前的诗会，还约好今日相见的，是以，我才会再去诗会，平日里要打点家中生意，断不会去得如此频繁。” 常青总算想起见到段玉时，那股违和的感觉在哪里了，段家乃是凤阳首富，作为继承人的段玉，怎么可能有那么多闲暇，都放在风花雪月上，他又不是那种靠着家里人吃饭的。 如果是为了朋友而去，这一切便说得通了。 “冯良与你约好了，却没有出现？”常青隐隐抓到了重点。 便是卫安听着都觉得有些不同寻常起来，书生除了才华这些，还要有名声，说话不算数，也是会被人看不起的。 如果冯良将来出仕，或是去诗会等地，旁人觉得他不可靠的话，是很难再交到品学兼优的朋友的。 除非必要，正常人都会爱惜羽毛的。 以画观人，冯良的画，给常青三人的感觉，并非是那样的人，难道是出了什么意外？ 常青看了眼段玉，“可知冯良住在何处，在蝶梦诗会里，除了你之外，他还与什么人交好？” 段玉都不用想，便可回答这个问题，“他在诗会里与我最要好，再有便是李译他们，其他人都是文章上的交流。” “至于住处，他住在城中的凤阳楼里。”段玉好心提醒了他们一句，“三日前送他回去之后，我二人便分开了，今日没见着他，原本打算去凤阳楼寻他的。” 凤阳楼乃是凤阳最大的客栈，冯良选择最好的地方下榻，倒是一个不会委屈自己的人，他的不辞而别，更加说不通了。 常青直觉这其中有问题，在没弄明白是什么原因之前，便下了决定，“还请段大郎君现在便带我们过去，我想去冯良的住处看看。” “卫七，你先回县衙，通知县令过去。”常青几乎是迫不及待的就要出段家，自打听了冯良的事之后，他的心口就萦绕着一股不安。 章四临行前，又看了一眼冯良的画，确认已经将其牢牢记在心中，这才跟了上去，常青有常青的看法，他自己也有对画的认识。 段玉带人匆匆归家，又匆匆离家，引起了三个弟弟的注意，几人在段老二的院子里碰头，又是一阵嘀嘀咕咕的。 卫安往县衙的方向急奔，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 与此同时，段玉也带着两人，脚步匆匆的赶往凤阳楼，两人赶到的时候，门口正候着一位小二，见他们过来，忙迎了上去，“咦，段大郎君来了，还有这位郎君，二位想吃点儿什么？” 段玉经常来这洒楼与人谈事，本就生得不俗的脸，自然令人难以忘怀，他此刻也没在意，小二热情之下，让人有些不舒服的目光，只道：“你们这里住了一位叫冯良的客人，他何时离开的？” 小二从美色中回过神来，他笑了笑，“段大郎君你也是知道的，我们不能随意透露住客的信息.....” 常青不愿在此多费口舌，直言道：“我是县衙的常主簿，问你什么就答什么，现在先回答段大郎君的话。” 小二也不明白，衙门一个主簿怎么就和段家的郎君，一起上门查案了，但这不耽误他说事，“常主簿，你们来晚了，那位住客，前几日就退了房了。” 常青眉头一皱，“什么时候离开的？” 小二具体的却是记不得了，“具体是哪日我记不太清了，得翻一下记账的册子才行。” “你先将账册找出来。”常青不等他回话，又道：“冯良住过的厢房，这几日有人住吗？” 小二一边找账册一边回话，“那位冯郎君住的房间，是天字一号房，乃是我们客栈里最贵的一间，这几日都没有住客呢。” 常青看了段思一眼，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想法，他道：“小二，你先带我去天字一号房。” 段玉则快速翻阅着账册，并没有跟着上楼，这事儿本就是他擅长的，教他来翻找也能省不少时辰。 常青到了天字一号房时，唐十七也带着人到了凤阳楼附近。 第20章 会动的画 常青进了天字一号房，就发现厢房里被整理得十分整洁，就好似从来没有人住过，再想从屋里搜证，就变得十分麻烦了。 他第一回觉得，一家客栈的小二太过于勤劳，也并非是件好事。 虽是如此，常青还是搜查一番，在翻找之前，他先假设了自己，作为一个读书人游学，孤身一人，到了异地，都会做些什么。 诗会他已经去过了，那么在住宅，又会留下些什么呢？ 古有那爱竹之人王子猷，暂住人家的空宅，将原主人的花拔了，再种上了一院好竹。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喜好，当喜好变成特点时，他所过之处，都会留下特定的痕迹来。 尤其是像冯良这样的人，每过一处，都会留下他们的独一无二的东西，譬如兴之所至的诗与画。 有的人随口吟唱，有的人则会就地刻写。 凭段玉手中的那幅画，常青相信，冯良是后者。 有了判断，他开始在房中的梁柱上寻找起来，首先便掀开了桌布，桌上果然写了一首小诗，表达了他对凤阳楼吃食的看法。 常青又来到床榻边，在床柱子上摩挲起来，果不其然，其中一根柱子上，也写着天字一号房的床榻，是否令人满意。 几乎能刻写的地方，都刻写了。 随着被找到的小诗越来越多，常青越发的麻木，而跟着他上来的章四，则表示这些读书人真会玩儿。 对上这些某方面接近疯子的天才，他是真心觉得比不上的，唯有画画一途，才是他真正的拿手绝活儿。 是以，在常青找诗的同时，他也在寻找，可能是冯良留下来的画作。 至于为何要满房间的找，这又是读书生人的一个‘趣味’了。 有些人会认为直接写在你面前，过于直接，不够美观；还有些人单纯的就是想同旁人‘捉迷藏’了。 还有一个可能，则是单纯的怕客栈东家要赔偿，但能住得起天字一号房的人，想必也不差那些银钱。 尤其是，他们看过冯良的画作，那应当是一个随性洒脱，又举止有度的人，随手洒些银钱出去，那都不在话下。 “常主簿，你找到的诗句，有用吗？”章四瞧了半天，也没看出来哪里有画，他想或许是冯良没有留吧。 常青摇头，“都是一些寻常的诗句，不过你看窗棂两边的，像诗又像画，再看又两者都不像了。” 章四眼睛有些不好使，为了超过村里的第一，就着月光读书，把眼睛熬坏了，也没赶上人家。 他凑近了些瞧，“这屋里光线不好，我还是瞧得不太清楚。” 常青一想，便将窗户推开了，凤阳楼为了视野开阔，做的是槛窗，往外一推便开了，屋子里一下子便明亮了起来。 迎面而来的阳光，直直的照在两人身上。 章四被阳光刺得睁不开眼，他只得往后退一步，再行观察窗棂两边的花纹，他的视线在左右移动，索性再退了一步，直接将两边的风景，同时收进眼底。 凝视了片刻后，他蓦地瞪大了眼，“主簿，你快过来看。” 常青闻言，来到他所站的位置，看着他手比划的范围，也不由得瞪大了眼，感慨道：“叹为观止。” “你二人发现了什么呢？”唐十七的声音突然从背后响起，两人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她，又松了口气。 章四为自己的发现而震撼，“县令，你们也来瞧一瞧。” 唐十七等人不明所以，倒也顺着他的话，站在窗边半尺距离的位置，一个个张大了嘴，被眼前的美景震撼到，有些不知所措。 奈何他们才学不够，只能流两滴哈喇子，表达对此景的敬仰。 “县令，你们再看。”章四又示意他们再看一次，随着时辰的推移，日光也在不停的向西倾斜着，窗外的景色也跟着变化起来。 将窗棂两侧的花纹连在一起，就是一幅活的《观日图》。 从早到晚，只要推开窗户就能看见。 “画这幅画的人，当之无愧的天才。”章四由衷的感叹，于此画他今日也得了不少灵感，回头可以一试之。 唐十七眯了眯眼，看着他阴恻恻的说道：“本县倒是不知，我凤阳倒是藏龙卧虎，从前只知章四你文武双全， 倒是不知你丹青亦是一绝呀。” 章四后背一凉，我命休矣！ 他求救的看向了常青，后者心里也虚着呢，哪里敢接这话。 常青咳了咳，“县令，这位冯良，倒是一位奇才，且我观这柱上的墨，应当是在他离开的前一日所作。” 唐十七看了眼，不断偏西斜的太阳。 她托着下颌，沉吟道：“作完画的第二日，他没有去参加诗会，也就是还没来得及欣赏，自己的佳作，他就离开凤阳了？” 来凤阳楼的路上，卫安已经把他们去诗会的大致情形说了一遍，着重说了章四在诗会上大出风头的事，这也是唐十七见人就磨牙的原因。 “县令也认为，冯良很有可能出了什么事，所以才会着急离开？”章四看着这幅画，他就有种很强烈的感觉，如果是他画出来的话，自己没看上一眼，是会遗憾终身的。 唐十七点点头，忽然她顿住了，来时只担心有人失踪了，上楼之后，她的注意力也一直在画上，此刻才猛然想起一件，好似被她刻意忽略的事情，“你们说那位学子，叫什么来着？” “他叫冯良，一个月前游学，和第一批难民，一块儿入的城。”看完账册的段玉，也跟着上楼了。 唐十七的拳手忽然握紧了，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段大郎君？” 段玉点点头，说来知晓对方已经很久了，正式见面今日还是第一次，他拱了拱手，“子良在三日前便退了房，没有留下支言片语。” 唐十七暗中吸了口气，她一定要冷静，“那位冯良来凤阳都带了什么东西，走时可全都带上了？” “子良和我说过一些，除了惯用的文房四宝，他身上带得最多的便是银钱了。”段玉说完之后，就发现对面的人，脸色瞬间变得异常的苍白。 第21章 买下 唐十七深吸了一口气，咬牙问道：“你们说的冯良，字子良？” 段玉愣了愣，还是点了点头。 常青见状，也想起一事来，他与卫安扮未婚夫妻，拿的那两张八字，其中一个也姓冯。 难道，两者之间，有什么牵连？ 唐十七没有再问，关于冯良名字的事，而是问道：“常主簿，你们查到此人与本案有什么关系了吗？” 常青第一时间看了眼卫安，你小子什么都没说吗？ 卫安完全没有压力的点头，就这么一点儿路程，他能把诗会上两人的‘光荣’事迹尽数说一遍，都算得上是他能说会道了。 常青：“......”他能怎么办呢，只能用最简短的语言，形容一下，目前发生的最复杂的事。 很明显，唐十七对这位姓冯的态度不一样。 唐十七听完之后，良久都没有回话，她的目光却再一次看向了窗户，这一回眼神里多了一些，几人都看不懂的情绪。 她摸了摸柱子上的花纹，窗柱上的花纹，配上一直在移动的太阳，便成了一幅十二个时辰都不同的画。 他们也能看懂柱子上的花纹了，其中一处代指的是山石。 “也就是这位叫冯良的人，他是今日蝶梦诗会唯一缺席之人，然他的丹青却不是衙门要找的人。”唐十七摩挲着柱子上的画，深吸了一气。 常青只觉得她此刻的眼神晦涩不明，“确实是这样，本着不能放过任何疑点，想上门找此人时，却发现他已经离开。” “如此一来，他的嫌疑就更大了。”唐十七没什么表情的点点头。 段玉看完会动的画，并没有识趣的离开，他也很关心冯良的下落，是以，闻听此言，有些不赞同的皱了皱眉。 他也不管合不合规矩，他插嘴道：“唐县令，子良不是那种人，他的字画洒脱中带着规矩，断不可能做出无故落跑的事。” 唐十七的手搭在窗沿上，一下一下的敲着，望着上苍的她，谁也不知道她此刻在想什么，“段大郎，你与冯良交好，他可有同你说，此来凤阳，是为何故？” 段玉一愣，一瞬不瞬的盯着这位县令，在此之前只是他人的口中听过她的事迹，即使中间隔着一个案子，其实两人并不熟悉。 他又看了一眼旁边那位，亲老子舍得这么个傻大儿，哦不，赤子之心的儿子送来，想来也是相信这位县令的。 最重要的是冯良‘离开’了，他在凤阳县不说手眼遍布，也不至于找不着这么一个大活人，所以衙门出门是最好的。 他决定相信一次这个县令，“子良兄有提到过，一开始不打算来凤阳的，但一路听闻凤阳的事，但想着过来看瞧瞧。” “哦，对了，他还说过来寻亲。”不是段玉刻意漏了这一点儿，而是当时冯良说这话时，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又好似格外认真。 他当时有几分醉，也只当是冯良在说什么胡话。 今日想起来，却格外的清晰，“冯良可能是找他的亲去了。” 唐十七握着窗沿的手一用力，骨节都都露了出来，她深吸了一口气，“本县明白了，多谢段大郎。” “还有一事，需要你同本县说一下，最近几日内，尤其三日之前，你们约定到蝶梦诗会时，可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 段玉闻言，心中也有些不安起来。 他顺着唐十七的话想了想，“并无特别的事情发生，还是同往年一样的，只是没了子良兄，几日前的诗会，也少了几分意思。” 唐十七转身盯着几人，眼下除了他们，连大黄都被派出去忙活了，“常主簿，你和章四，再去问一下，自冯良到了凤阳之后，去过诗会的人，着重问下，他可有与人起过争端。” 她的余光瞥到窗柱，声音顿了顿，“着重查一下，关于书画方面的事，此人虽行事有度，但追求极美之境的他，或许眼里容不下任何瑕疵......” 闻弦歌而知雅意，关键唐十七还说得这么明白了，常青再不懂她想查什么，那这个主簿也不要干了。 “章四，我们走。”常青临走前，还将冯良在屋中刻画的事说了一遍，以及刻画在什么地方。 “等一下，常主簿，你今日身上带了多少银子？”唐十七听完之后，却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常青愣了之后，下意识的就捂紧了腰包，杀意却在心中升起，该死，谁泄露了他今日大丰收？ 还没捂热乎呢，就遇上了蝗虫过境？ 他看了眼唐十七的神色，没有往日‘暴富’的喜悦，眉眼竟有淡淡的哀伤，他一时有些拿捏不准了。 莫非今日，又换了什么花样？ 常青想归想，还是老实的把荷包交了出去。 唐十七接过之后，郑重道：“常主簿，这钱，本县会还你的。” 常青的疑惑更甚，但是查案要紧，两手空空的他和章四匆匆离开了。 唐十七捏着钱袋子，“阿水，你下去将掌柜叫上来。” 卫安完全在状况外，直到看到那一袋子，若不是还有那么一分眼色在，能看出来唐十七的脸色不好，他可能已经上去勾肩搭背，问去哪逍遥了。 段玉常与人打交道，看人不说完全准确，但此刻的唐十七，他还是窥探到了一丝她的想法。 他视线在天字一号房中巡睃了一遍，最后选择了安静的等待。就连卫安在他和阿生的带动下，也老实的等着了。 阿水很快就带着人上来了。 掌柜的见了人就要行礼，唐十七摆了摆手，免了他的礼，“掌柜的，天字一号房里的东西，已经被人刻画得不成样了，本县要将他们全部带回县衙。” 她在掌柜僵硬的脸色中，补充道：“这些银子，把这张桌子、那张床，还有那些......都买下。” 至于最好的一副幅，既然带不走的，那便好好保留下来，给后来住的人欣赏，“这墙上的花纹，掌柜的先别清洗掉，本县查案有用。” 掌柜除了连连应是，也没别的想法，好歹人家县令愿意给银子呢。 第22章 失踪的是谁? 掌柜的收了银子，见她没有别的事，便带人离开了。 唐十七知晓此刻她的神情很不对，可她没办法控制自己。 若是有可能，她很想将自己关在一间房内，用她最害怕的黑暗，来吞噬那份可怕的事实。 段玉倒是看出几分不对来，可他与唐十七不相熟，也不清楚她具体遇到了什么事，倒也不好贸然开口。 卫安则没有那个顾虑，他后知后觉的问道：“县令，你认识那位冯良？” 唐十七摇头，“不知道，等见到人再说吧。” 她对阿水、阿生道：“你们在此等着，将方才本县买下的东西，完好无损的护送回县衙，本县需要回县衙做进一步的查证。” 两人应下，唐十七这才头也不回的离开，那背影，真是说不出的凄凉，又让人感伤。 卫安愣了片刻，这才发现一个事实，他被人抛下了，和段玉匆匆拜别，便追了上去，“唐十七，你等等我呀！” 段玉轻笑一笑，目送两人离开。 他来到窗边，望着行色匆匆的两人，抚着唐十七方才碰过的窗沿，他被上头的小刺扎了一下，定睛一看，痕迹竟是崭新的。 更何况客栈只要人走了，都会打扫，冯良的诗作有融于自然的巧妙，小二没发现也正常，窗沿上的裂痕，就说不过去了。 如此推断下来，也就是这位唐县令，方才抓裂的。 冯良，不仅对他而言，于唐县令更重要？ 楼下两人，一前一后，他盯着追上去的卫安，若有所思起来，心道：“莫非真如小安所言，唐县令认识子良？” 看来有些事，得提前查查，做好准备了。 同阿生两人辞别，也匆匆离开了凤阳楼。 查，的确要查！ 这也是唐十七的想法，她直奔县衙的验尸房，之前几个案子的尸首，有亲人的已经送到他们亲人的手上，没有亲人的，则暂时停放在义庄。 如今整个验尸房里，只有各式各样的人皮。 唐十七跑得匆忙，用来隐瞒身形的布条，因为汗水的缘故，紧紧裹在身上，十分的黏腻，令人非常不舒服。 对于这一切，唐十七仿佛仿佛什么都没感觉到，她颤抖着走进了验尸房内，乍然的冷意，从里到外包裹着她。 唐十七此刻感受不到夏日的温暖，只觉得仿佛走进了冰窖里，冻得她一身血液都快逆流了。 她哆嗦着手，拆开了那面拨浪鼓，接着是窗花等，然后将这些人皮，一块块的拼接起来。 最后是那盏灯笼，之前没拆是因为要看上面的画，以及灯笼的形制，眼下要做的事，已经做完，她努力了好几次，才稳住不停晃荡的双手，将灯笼拆了开来。 红灯笼上的画，她没有涂去。 唐十七摸着那块，被人涂上颜色的人皮，心痛得不能呼吸，她喃喃道：“子良哥哥，是你吗？” 她未来嫂嫂有一个兄长，名叫冯良。 双方家中曾有意撮合过两人，但当时她年纪小，于情爱之事并不通。冯良也只拿她当妹妹看，遂将此事作罢。 多了一个兄长疼，唐十七也很开心。 此番跟着兄长上任，冯良也是知情人之一，来送行前，他当时还笑话过自己，“小十七，你这分明是有所图谋啊，明摆着想要到处走走，还拿你七哥当幌子。” 她当时怎么回的呢？ “哎呀，子良哥哥，下次你出游，也带上我呀，我近来跟着七哥学字画，大有进步，可以帮你画不少东西呢。” 唐七当时也揉了揉她的脑袋，好笑道：“子良，听见了吗，我们小十七可是有一位有大志向的小娘呢。” 冯良咧开了嘴，装腔作势的拱了拱手，“哎呀，哎呀，有志向的小十七，子良哥哥就等着了，不过，你若是字画上的造诣不能超过我，到时我也不会带上你的。” 唐十七很生气的给了他一下，冯良作势要还手，被唐七挡了下来，“好了，子良，我们要离开了。” 冯良嘿嘿笑道：“知道了，知道了，真是的，又不是不能再见了，等我寻了空闲，便来凤阳寻你们二人。” 两人俱是眉眼弯弯的应下，同时道：“我们在凤阳备好酒菜。” 唐十七深吸了一口气，验尸房的凉意，又钻进了肺腑里，她有些难受，“那么鲜活的子良哥哥，真的是你吗？” “还是你遇到了什么事，不得不出手而为之？”她望着被拆解过的灯笼，“这般巧手、画技，真的会是你吗？” 唐十七摇了摇头，一切都还不确定，目前还只是她的一个猜测。 她对冯良的认识，也就是两家结亲之后的事，后来随着兄长离开，上任途中出了事，她越发的不敢同相熟之人联系。 只是如今，不得不联系了。 她收拾好心情，来到了后院一角，挑了两只信鸽，一封给冯家，一封给未来嫂嫂，她很可能失去了一个兄长，而另一个寻不到尸骨的兄长，还留有一线希望。 七哥的事，唐家只有父母亲知晓，也派了人暗地寻找，同下人的说辞是，将四下游玩疯了的唐十七找回来。 女郎嘛，在外游玩，也是要名声的。 如此遮掩行事，倒也是合乎常理的。 信鸽飞出去之后，唐十七连伤感的时间都没有，不管躺在上面的人是谁，当务之急是找出真凶。 暂时不能通过人皮确定身份，但是凶手选择挂灯笼的地方，以及做的这些物什，都让她对凶手的想法，有了一定的认识。 将灯笼挂在无花林中心的那棵女贞树上，倘若四面八方有人，汇聚的是便是四面八方的注视。 这是一个极度希望，受人关注的人。 可是对方又没将其抛弃在市井，说明对方很满意自已的杰作，也有可能是深度的自卑，自欺欺人的找了一处中心，却又不容易被人发现的地方。 “据我的了解，子良哥哥天性乐观，除了性子直一些.......”她越发的分析不下去了，失踪的冯良，不是凶手，就是受害人。 第23章 匆匆的背影 可是她必须接着分析。 唐十七叹了口气，“子良哥哥，从不是那种做事没头没尾之人，他不会无缘无故不见了。” “尤其是他与我和兄长，有过约定，既然到了凤阳，就不会在没见到人时，便离开......”她心中还有一个更可怕的猜想。 冯良若真是她认识的那人，或许是因为知晓她，被人称为唐十七，察觉出其中的猫腻来，这才没有上来相认的。 他很有可能在暗中调查，或许因此，碰到了什么...... 唐十七捏紧了拳头，她的脸色煞白煞白，宛如来索命的无常。 在验尸房外，踌躇半天，卫安还是决定进去，当即被她的脸色吓得后退一步，“唐十七，你大白天的要吓死鬼...吓死人吗？” 唐十七抬头，幽幽的看着他，不说话。 卫安心里一个咯噔，他这青天白日的，真撞见鬼了？ 他吞咽了一口，“唐，唐十七？” 唐十七朝他走了两步，“卫七，你这是做了什么坏事吗？” 卫安下意识的就要点头，等反应过来，他才想起来跟来的目的，“唐十七，你是不是认识那位叫冯良的？” 唐十七背后的手一紧，面色不变的看着他，“你为何如此关心此事？”不怪她如此小心，实在是卫安出现的时机太巧了。 卫安被她瞧得冷汗直流，莫名气短道：“你不是问段大哥，天字一号房客人的名字吗，听完之后，你脸都白了，所以我才觉得你们认识。” 唐十七心中稍暖，却没有放松，面无表情道：“家中有同名同姓的亲戚，是我一时没有转过弯来。” “真的？”卫安狐疑。 唐十七认真的点头，“嗯？” 卫安又仔细的打量着她，发现没什么不妥，这才摸着脑袋，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那就好，你要是出事的话，就没人带着大家伙儿找真相了。” 唐十七一愣，她如今可是一方县令，可不是躲在闺房中哭啼几声，就会有人挡在她身前，替她分忧了。 她如今才是挡在他人身前之人。 不论那人，亲疏远近。 “卫七，你说得对。”唐十七重新振作起来，她道：“去前厅等着，算算时辰，他们也应该快回来了。” 卫安来时满心疑惑，去时，一个未解，被唐十七三言两语糊弄过去，听到捕役们就快回来，登时便来了劲儿。 唐十七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也下意识的松了口气。 她如今就是走在刀刃上，若有人存心接近，别说找到兄长，再替他查清真相了，自己也会陷入险地，再想做什么已是来不及。 可若对方当真是好意，更不能过于交心接近了，那样会害死对方的。毕竟卫安的背后，还有一个长史。 至于衙门里的人，本就是一体的，无所谓交心与否，只要她不让这些人接触与兄长有关的事，便不会引起背后之人的疑心，从而对他们下毒手。 这是她如今唯一能做的事，唐十七心下幽幽一叹。 虽然她也很想自己去寻兄长，可是没有什么比站在对方眼皮子底下，更能引人注目，如此一来，家中的人手越发隐蔽，也能有更多的时辰。 两人一前一后到了前厅，外出的人一个没回。 “卫七，你去善堂里瞧瞧，狗蛋他们做得怎么样，邓七教过他们一些‘功夫’，别让他们假公济私的伤了人。”唐十七今日还未去过善堂，虽有邓七震慑，可眼下人不在，就怕他们仗着帮衙门做事，胆子大了起来。 卫安闻言，立刻道：“我现在就去！” 唐十七点头，见他离开之后，便独自去了卷宗室，眼下案子没有进展，先理一下旧案，再查阅一下，早已熟记在心的凤阳县资料，或许能豁然开朗。 专注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 卷宗室内已燃起了明火，灯火跳动间，有脚步声传来，同时有人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县令，你在里面吗？” 唐十七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眼，旧卷上有不少孩童失踪的案子，可是没过多久，有些人家，便来衙门销案了。 这事儿透露给她一种奇怪的感觉，一时间又说不上来，思忖间，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嗯，刘三是我。” 她将案件放回原处，确认烛火灭了之后，她才将卷宗室落了锁，“刘三，你这两日可是查到了什么？” 唐十七看了眼天色，若是他们无功而返，此刻已然在家中了，断不会再来一趟县衙的。 刘三面色却有几分怪异，“其实属下也说不上来，只是觉得有几分古怪，又担心一时疏忽，遗漏了重要的线索。” 他道：“属下这几日走遍了卖灯笼的人家，好容易找着一户，与那人皮制的灯笼差不多的，店家说在他家买过灯笼的人，有不少，多数是在正月元宵时。” 唐十七暗中摇了摇头，间隔太远，这些人应当就是单纯为了闹元宵的，只听刘三又道：“元宵之后，便是清明，他们卖的又是另一种灯笼了，买的人也多。” “清明之后，再买灯笼的人明显少了，即便如此，店家说他也没理由记得住每一位客人，至多在他们一下回光顾时，觉得面熟而已。” “店家记住的客人，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唐十七如是问道。 刘三心口一跳，不知为何，莫名的一慌，“店家说那位客人买了之后，还莫句其妙的感叹了一句，说什么这灯笼的材料不好。” “当时店里还有两个客人，等店家回过头想同那人理论时，人已经走了，店家有些气不过，又觉得可能是自己听错了。” 刘三想到那店家，脸红脖子粗的和他说，他家灯笼可是整个凤阳县最好的，那个人真是没眼光，还打算让他买两个，他就有些汗颜。 “你可有问那店家，此人生得什么模样？”唐十七目光在夜色下，显得有些深邃，令人感到呼吸有些不畅。 刘三结巴了一下，“有，有问过，可是店家说，等他回过神来，只看到了那个匆匆离开的背影。” “等章四回来，让他将背影画下来。” 第24章 争端 翌日，天将将放明。 唐十七用过朝食，便匆匆到了前厅。 章四已经在画人像了，刘三则在一侧，根据店家的描述，一字不漏的再复述一遍。 见唐十七来了，章四的手一抖，差点儿毁了他画一个早晨的画，方才唐十七看他的那个眼神，绝对不会善了。 呃，他现在坦白会丹青的事，还来得及吗？ 唐十七瞥了他一眼，“常主簿呢？” 章四道：“去过诗会的人比较多，昨日我们还没有查完，常主簿一早便出去了，”在她开口之前，立刻表达了自个儿的忠诚，“我画好这个背影，便去和常主簿会合。” 唐十七淡淡的‘嗯’了一声，“本县先去后院，查看凤阳楼送过来的东西，你们画好之后，便来后院寻本县。” 说罢，她便离开了。 “呼~吓死我了。”章四放下笔，揉了揉心口。 刘三龇着一口大白牙，幸灾乐祸道：“旁的还好说，咱们县令一直想找个人画验尸过程，还有记录案发现场，回回都是她亲自上手，你不出手便罢了，还瞧起了热闹。” 他嘿嘿嘿的乐了起来，“章四，你死定了！” 章四抖了抖，提起笔来不满的哼道：“你再仔细说一遍，那人背影的特点，一直画不好，倒霉的可不止我。” 刘三：“......” 唐十七带着阿水、阿生两人，到了后院，打开了杂物间的门，衙门的房间有限，只能临时放在此处，同时可以掩盖她对冯良的关心程度。 昨日在凤阳楼，乍然听到熟人的名字，心神大乱，只看过活画之后，便再无心神看其他的。 一夜过去，她终于有了勇气，去看张方桌，揭开上面的桌布，上面写着一首小诗，只这一首小诗，几乎抽走了她所有的气力。 虽过了两年多，但那熟悉又有些变化的字迹，还是让唐十七确认了，正是她认识的那个冯良的笔迹。 接着看过床柱，以及其他物什，无一不提醒着唐十七，冯良到了凤阳县，可是他们却没能见上一面，而且，很有可能再也见不着了。 所有器物上的小诗，都是先刻画好之后，再以笔涂抹。 忽然，唐十七低头，凑近了方桌，她的鼻子微微动了动，两种不同的气味，夹杂在一起，令她眉头皱得更深了，“还得是常木头来啊。” 真是青天白日不能说人。 “县令，我查到了一些线索。”常青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唐十七深吸了口气，这才唤道：“进来。” 常青进屋后，直奔主题，“我问过那些去诗会的人了，他们都说冯良此人，旁的都好，就是性子过于耿直，容易得罪人。” 唐十七忆起她时常忍不住，想动手揍人的冲动，不由得默了默，“可是此人得罪过许多人？” 常青摇头，“没有，那些人反而很欣赏他。” 唐十七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因为他的才学？” 这一回，常青既摇头又点头，“更大的原因，还是因为他这个人，虽耿直但是不自负，同人争辩时，也能让人接受。” 唐十七暗中点点头，是了，冯良向来如此，没理的事情，他也能辩出三分理来，等你事后回想过来，又能如何，不过一笑置之罢了。 她与兄长，在嘴皮子这块，吃过冯良不少亏。 “既是未与人结怨，又何来的得罪人？”唐十七觉出些不对来。 常青赞同，“这正是我要说的事，因我是单独问的参加诗会的学子，每个人说的大同小异，并没有值得怀疑的地方，唯有一点......” “他们说冯良初到凤阳，未参加诗会之前，曾与人有过一番争执。”常青见她听得认真，便接着说道：“但这只是冯良所言，他们并无切实的证据能证明这件事。” “冯良可有说，他们争执的内容是什么？”唐十七又问。 常青道：“这便是问题所在，他们当时争讨的，是关于丹青的。” 唐十七眉头一皱，“这些不是诗会常有之事，屡见不鲜之事，如何会被那些人单独拿出来说？” “当时我与你的反应一样，可后来他们说的事儿，就有些不同寻常了，冯良是与逃难过来的人，一块儿进的城，这点我们都知晓了，可怪就怪在，与他争讨之人，也在那群人当中。”常青想到善堂的人口，一时觉得头有些大，茫茫人海中寻一人，并非易事。 这点儿唐十七更明白，否则唐七的事，早该有个结果的。 “那他们起争执是在进城前，还是进城之后？”唐十七觉得她手中拿着一团乱麻，已然看到了线头，只需要找对路经，便可解开了。 常青毫不迟疑的答道：“入城之前的事了，据那人说，冯良声称当时，他混在人群之中，见到有人在地上作画，没忍住和对方争了起来，具体内容他却是没提，连对方是谁也没说过。” 这就麻烦了，唐十七紧咬了一下牙关复又松开，“此人目前嫌疑最大，一定要将人找出来，阿生、阿水......你们去将狗蛋带回来，留下一人替他在善堂。” 两人应声而去，唐十七瞥到杂物间的方桌，她差点儿忘了一件事，“常木头，你闻闻看，冯良用的是什么墨？” 常青：“.......”其实可以让大黄来试试的。 唐十七无视他的眼神，大黄能开口，她何必找常青呢。 青天白日的连想都不能想了，隔着几个院门，她都听到了大黄那中气十足的吼声，“常木头，你先分辨一下呀，我听到陈五他们回来，想来是无花林中有了线索。” 说罢，人就一溜烟的跑了。 常青：“......”他要不递了辞呈，专门写书去吧。 唐十七走得风风火炎的，好似屁股着火似的，几着大黄想也没想的， 就要扑过去，“大黄，你可回来了。” 陈五嘴角抽了抽，还是拦住了他们‘亲热’，“县令，别碰大黄，它在无花林里，碰过死尸......” 第25章 吻合 唐十七的脚步顿住了，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发现的颤抖，“你说什么？” 陈五指了指面前的一堆‘小山’，“这是大黄带我们刨出来的，是被切割之后的人体的各个部位，唯一缺的就是人皮。” 此言一出，画背影的两人，也倒吸一口凉气，比起甄香楼的内掌柜来，两者之间，也没差多少了。 凶手，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变态？ 唐十七也顾不上大黄了，距离那堆‘小山’，短短几步而已，身上仿佛背了一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来，浑身都被浸进了冰窟窿。 她情绪如此大的波动，众人想不看出来都难，不过他们都猜测是因为对凶手的残忍而激动，更深的倒是没想过。 唐十七蹲下身去揭开，那座被布包裹出来的‘小山’，即使是亲手挖出来的，陈五还是没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 除了尸块，还有一些，应当是属于死者的遗物，也被凶手一块儿埋了进去，唐十七只是匆匆看了一眼，视线便停在已经开始腐烂的肉块上了。 实在是太残忍了，若非有什么深仇大恨，谁会将人的皮剥了，再拆分埋起来，除非那人是真变态。 同在无花林发现，一个是人皮，另一个是被切碎的尸体，不是同一个人的可能性太低了。 正因为如此，唐十七才会控制不住，她的身体反应，看清陈五他们带回来的碎块，她鼓起勇气盖了上去。 唐十七起身，轻轻的抱起那座‘小山’，仿佛是什么绝世珍宝一般，旁人想要帮忙也被她拒绝了。 神经粗如刘三，也觉得出几分古怪来，“章四，你说县令是不是之前遇到过样的事儿，今日她的反应，看起来有些不对啊。” 章四瞥了他一眼，“你再不认真描绘，下一个被肢解的，可能是你。”没见着他们的县令，如此在意碎尸吗，还不赶紧把凶手抓出来。 刘三一个激灵，再不敢胡言乱语。 章四也松了口气，总算是认真起来了，一个背景，废了他多少工夫，全赖这人话多，还说不到重点上。 陈五将大黄带回它的小窝，并送上了美食，这才去找验尸房，经过一段路的时辰，唐十七比方才已经好太多了。 至于她能冷静对待，躺在七星床上的人。更何况，现在不是她伤感，也没有伤感的时间。 唐十七将骨肉与人皮放在一起比对，切割的地方，是否属于同一种工具，还有骨肉里的伤，与人皮的契合程度等等。 做灯笼的那块皮子，是死者背上的皮肤，背部曾受过重击，即使涂抹过朱砂，也能看出来是同一种伤。 死者的四肢皮肤，因为解下来太小，都用来制成各种窗花等小玩意儿了，以前曾听闻有人以皮制拨浪鼓，未曾想，她会亲眼所见。 那人还可能是她熟识之人，唐十七深深的吸了口气，尸体已经开始腐烂的味道，一股脑窜进喉咙里。 最终得出一个可怕，她心底又不愿意承认的结论，骨肉与皮相吻合。 尸体别的皮肤都在，只有面部的不知去向。 阔别两年，冯良身高几何，她如今也是不知的，只有等待冯家回信，方才确认，死者是否冯良了。 陈五站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等她直起了身才敢开口，“县令，这骨肉与人皮，可是同一人的？” 唐十七点了点头，“是同人一的。” 陈五最擅长的便是寻找蛛丝马迹，他见唐十七如此，小心翼翼的问道：“县令，你可是与死者有旧？” 唐十七并未否认，“或是相识之人，只是还需要他的家人确认。” 话虽如此说，可是陈五相信，他们的县令，大概已经将死者的身份确认泰半了，只等死者家属，盖棺定论。 不多时，常青离开杂物间，直奔前厅，听那两人说，人已经到了验尸房，只得又追了过来。 “县令，人皮灯笼上的兔子，你可有清洗掉？”常青神色有些急。 唐十七摇头，知他想看那只画上去的兔子，“你过来看吧。” 常青也不多说，走过去又嗅了一下皮上的兔子，这下不比先前，皮下盖着的可是腐烂的骨肉，一时不察，险些连早饭都交待了。 “我害怕记错了味道，所以想再确认一下，画兔子所用的松烟墨与冯良留下的墨宝，乃是同一种墨。”常青非常肯定的说道，然后就看到唐十七的脸色，又是一变。 唐十七的声音有些抖，“照常主簿的意思，冯良也有可能是凶手，因为伤了人，所以躲了起来？” 常青点头，“不排除这个可能，但是兔子与他的墨宝，二者之间，完全没有相似之处，这也是一个问题。” 唐十七的心七上八下的，一时间既害怕冯良是受害人，又担心冯良是施暴之人，这一刻，她真的很想时光倒流，没有两年前他与兄长和冯良的那场约定，也不会有上任途中生死不明的兄长。 就在她内心天人交战的时候，阿水带着那个狗蛋回来了，“县令，人带回来了。” 狗蛋十分忐忑的走了进来，如今这份差事得来不易，他这几日铆足了劲儿干活，生怕被衙门撵走了。 今日方教训了几个不听话的，是衙门觉得他没做好，要将他带回来治罪了吗？ 狗蛋捏着衣角，连头都不敢抬，行礼之后，更是规规矩矩的站在一边，他的呼吸都快赶上验尸房内的死人了。 “狗蛋，据本县了解，你很早便到了凤阳县附近，当时与你们一起过来的有不少人，你可曾记得两个人。”唐十七见他拘谨，也不多耽搁。 狗蛋一呆，头抬了一半，又立刻埋了下去，“县令，你问的是什么人？” 根据狗蛋之前的口供，估算过日子，与冯良到凤阳的时日差不多，“有两人曾在队伍中吵过架，为的是与那吃食，毫不相干的东西。” 这样一说，狗蛋就有印象了，“确实有那么回事。” “当真？”唐十七激动的问道。 第26章 我见过他! 狗蛋生怕他们不信，就差把头拿下来，拼命甩几下 了，“是真的！” 他现在想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当时大家都饿着肚子呢，有两个吃饱了撑的，哦，一个，另一人只比他们好一点儿而已，只差一步沦为乞丐那种。 当时只有一个想法，那个和他们差不多的人，脑子多半是有病的，瞧瞧另一人混在他们当中，穿的衣裳，人家再次也没有补丁。 更何况，他不小心见着过，那人的里衣，可是白净得很，崭新崭新的，他们过年都穿不上一件。 如此有钱的人，藏在他们当中，自然有底气，做那些他们听不懂的大学问了，可是和他穿着差不多的那人，肚子都吃不饱了，还是靠别人救济，才能活命，也不知，他哪来的底气。 当然了，这些都是他个人的看法，有些人家落魄了，但是风骨还在，所以大概那样也是正常的。 狗蛋的脑海里，却突然浮现了一个模糊的影子，等他想要去抓住的时候，却又突然不见了。 他的眼前只有凤阳县衙的县令等人。 狗蛋也不觉得奇怪，这是他当乞儿之后，脑海中经常会浮现的身影，他有时候也会想，或许那就是他的家人吧。 如果他想起来，是否有一日，他还能回家？ 狗蛋突然升起了希望，凤阳县的县令是个好人，如果他求助的话，唐县令会不会帮他找到，那几乎没有的亲人？ 他想了很多，但其实也就几息的工夫。 唐县令派人将他从善堂叫了回来，狗蛋知道事情定然很重要，所以他只将自己的事放在了心上。 现在回答唐县令要知道的事，才是主要的，“他们争起来，其实也没什么的，队伍里人多了，吵架的人也是不少的。” 他洗干净的脸上，有些红，“我们在吃穿上差一些，就会格外注意别人，那两人之所以让我记得特别清楚，就是因为他们的穿着。” “他们的穿着有何不妥？”唐十七问。 狗蛋将他看到的都说了，“我就是觉得那两人都有点儿奇怪。”何止奇怪啊，在他看来，其实两个人脑子都有点儿问题。 要了多年的饭，狗蛋很会看脸色，他总感觉后面这话说出来，他可能会倒霉，所以他只说眼前看到的事，“那个穿得好一些的，是他先去招惹那个穿得差的。” 唐十七想起方才常青说的事，问道：“穿得差一些的在地上作画，穿得好的那位，说他了？” 狗蛋惊讶的抬起了头，“唐县令真厉害，连这都能猜到。” 唐十七内心一阵苦涩，她压下眼角的酸意，“他们吵了什么，你可记得两人的相貌？” 狗蛋摇头，“我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是我记得他们的话。” “穿得好一些的那人说，虚有其表，也敢出来辱没师名，仔细你的先生在家仰天长叹......”狗蛋混迹人群，眼力、脑子都是必不可少的，他真是原话给记了下来。 虽然不太懂什么意思，但看那位穿得差一些的，胸膛起起伏伏的样子，应该不是什么好话。 岂止不是好话，两人根本就不认识，上去就是一通‘说教’，是个有血性的，都会忍不住想揍他的。 在场的人都有相同的心声，包括唐十七。 这么嘴欠的人，除了冯良，不作他想了。 虽是如此，但唐十七认为，这不应该是对方取他性命的理由，实在气不过，套麻袋打一顿，再瞒天过海便是了。 这种事她与兄长便做过，两人实在是被冯良气得牙痒痒，但又知晓他真没恶意，就是在某些方面比较纯粹。 譬如，丹青一事，绝没商量。 古有三绝顾恺之，今有冯良。 他们在某一方面，非常的执着，冯良在书画方面，严格到有些偏执了，不管认识与否，都会去说上两句。 所以这才是他被诗会那群人说的，性子过于耿直，又岂是耿直可以形容的，遇上关于书画的事，他比那些铁打的刀剑还硬。 有道是过刚易折，道理都懂，可本性难移，又岂是轻易能改的。 “还有吗？”唐十七又问。 狗蛋想了想，“哦，对了，那个穿得差一些的人说，他会证明给他看的，然后两人就分开了......” 说到后面，狗蛋的声音小了几分，“再后来的事，我没有跟着入城，就不知道了。” 狗蛋又同他们形容，两人生得什么模样，“穿得好一些的那人，一看就不是我们一样，逃难过来的，他生得白白净净的，大概比我还要高出一个头来，看到他笑的时候感觉心里特别暖和......” “另外一位，他虽然穿得不好，但和我们不一样，脸上随时都弄得干干净净的，生得也挺俊俏的，可他不像那一位，他从来不和我们坐在一起。” “一路过来，我就没见他笑过，唯一一次，还是他和吵架的那位，说要证明的时候，他明明在笑，可是大热的天儿，愣是让我打了个哆嗦，一股子寒气从我脚底窜了起来。” “他也比我高出半个头来，两人身高是差不多的。”狗蛋比划了一下。 唐十七将手背在身后，拳头捏得死死的，“此事你暂且不要对外说起，待会儿出去了，只说本县两日未去善堂，问的是善堂里的事。倘若说漏了嘴，本县是要动刑罚的，你可记下了？” “将来若是让你再见到两人，你可能认出来？” 狗蛋抖了抖，立刻回道：“错不了，肯定记得。” 唐十七正想让人送狗蛋回善堂，就见章四两人匆匆而来，手里还拿着一卷画像，他快步上前，递了过去，“县令，幸不辱命。” 她伸手接过，就见画上一个约莫六尺左右的背影，此人身着素服，身姿挺拔，唐十七心口一抽，可她根本不认识。 旁边站着的狗蛋，却惊呼了起来，“他就是和另一个吵架的人。” 唐十七眉间刹那间结了霜，她又将画像看了一遍，背影突然和脑海中的一个身影重合了，“我见过他！” 第27章 走了 唐十七激动到发抖，与冯良有过争吵之人，如今还好好的活着，可是冯良却失踪了，“我们现在就去拿人。” ‘咕~咕~咕~“在她转身时，一只鸽子飞到了她眼前，然后降落在地，唐十七快上前，捧起鸽子，取下她脚上的步竹筒。 小竹筒里面有一纸回信，唐十七先看了落款，是冯家来信，她有瞬间没有勇气，去看冯家来的回信了。 “咕~咕~咕~”，又是一只信鸽到来。 唐十七几乎是扑过去的，取下了它脚上的信件，落款上的冯姝，令她又是心神一震，眼睛蓦地瞪大了，她顾不得许多，直接将信揣进了怀中。 常青瞧着她不同寻常的举动，有些目瞪口呆。 唐十七这才有勇气看，第一只信鸽送来的信，只一眼，她的眼眶便红了，她随意的抹了一把眼睛，“倒教诸位兄弟看笑话了，我们现在去拿犯人吧。” 她哪些坦荡，倒教这一干人等不好问过。 私事不好过问，公事总行了吧。 刘三向来嘴快，他道：“县令，你确定死者和凶手，就是吵架的那两人吗？”不怪他怀疑啊，那什么冯良，可能是回家了，另外一个，人家就说了他画得不好看，怎么也不到杀人的地步呀。 “本县验过死者，又有其家人提供的证据，死者的身份已经确认了，是......冯良。”唐十七话音落，人已经走出了一段距离。 落后一截的捕役们，不知为何，认为唐十七说这话时，整个人身上笼罩着一圈浓浓的哀伤。 自打这个案子发生以后，他们这位县令，情绪就有些不对，具体到什么时候呢，同去过凤阳楼的几人，感受颇为明显。 常青同阿水兄弟二人对视一眼，知晓问题是出在那个叫冯良的人身上，方才信鸽的到来，只是进一步证实。 正常来说是不需要她千里迢迢，找人确认死者身份的，除非是有明确方向的，种种迹象证明，冯良与唐十七是旧识。 如果此刻卫安在，就会告诉他们，唐十七认识一个同名同姓的人，进一步增加众人办案的难度。 两刻钟后，他们便到了唐十七说的地方。 “七星书铺？”刘三当先叫出了声，实在是见着书啊、笔啊之类的，他那双腿就软了下来，其他几个兄弟，也差不多。 不等唐十七答话，两道身影，‘嗖’的一下，从他们身边掠过，钻进了七星书铺，众人回头一看，是阿水、阿生两兄弟进去了。 “不是，他们何时变得这般......”刘三不可思议的看着他们的背影，有一种突然被抛弃了的感觉。 唐十七浅勾了一下嘴角，又恢复了原样。 这两人当真把他的话听了进去，不管他们是为了做一位，满腹经纶的人，还是为了能配得上心中的小娘子，只要他们有了前进的目标，愿意为之努力，便是值得。 也是今日最值得欣慰的一件事了。 唐十七没理会咋咋呼呼的刘三，紧随着那两兄弟，便进了七星书铺，章四握着那幅画，也跟着进去了。 “你们以后办案，见了书铺，都要绕道而行吗？”常青皱着眉叹气，他都不害怕挨揍，这些人是怎么回事？ 见他们如临大敌的模样，又道：“倘若有凶犯知晓这一点，逃亡之时，专躲在这些铺子里，扮一个斯文郎君，你们又当如何？” 说罢，也一头扎进了七星书铺，他已经听到铺子内的动静了，唐十七这两日的情绪有些不稳，另外几个，他得去看着些了。 被晾下的陈五和刘三，两两相望，满眼的无辜。 他们只是不好读书，怎么有种罪大恶极的感觉？ 如果邓七在此，就会告诉他们，在逮捕凶手时，他是不会让对方有机会，从手底下溜走的，更别提钻进书铺里了。 唔，这就是拳头大的底气。 最后进去的两人，看到书铺内的情形，有些傻眼了。 唐十七揪着一个的领子，眼神像是要吃了对方一般，“你铺子里的那个工人呢？” 掌柜的吞了吞口水，这哪是什么县令，分明就是煞星嘛，昨儿个才以权谋私，顺走了店里的两本画册。 今儿个又带了一群凶神恶煞的人，冲进来就找他要人，难怪县里传言，说县衙里娶不到媳妇儿的人多，瞧瞧，瞧瞧，就这样的人，谁家敢把姑娘嫁进去。 为首之人，尤其凶狠。 哼！ 心中放完狠话，掌柜的讨好的笑了笑，“唐县令，你松松手，我有些说不上话来了。” 唐十七松开了手，拱了拱手，“抱歉，本县急着抓人，冲动了些。” 掌柜的哪敢受她的礼，忙闪到一边去，摆了摆手，“唐县令折煞小人了，你想找哪位工人啊。” “昨日弄倒书架的那一位。”唐十七眼底寒意横生。 掌柜的抖了三抖，“哎哟，他哪是什么工人，都不与肯与我签契书，骨头硬着呢，要不是我看他读过书，也不想收用这种人啊，瞧着比我这掌柜的还能耐。” “他怎的还未来上工？”常青心道要糟，忙开口问道。 冯良既与唐十七相识，昨日她又与凶手见过面，却与其擦肩而过，谁也受不了这个刺激。 掌柜又不是个傻的，县令亲自上门要人，那长工李叶定然是犯什么事儿了，“他，他昨日就请辞了，说是弄倒了书架，在贵客面前坏了书铺的名声。” 贵客是谁，不言而喻。 唐十七的拳手捏得‘咯咯’作响，“他住在什么地方？” 掌柜一呆，“他没地儿住呀，自打跟着那群难民进城之后，他便一直住我书铺的小阁楼里呢。”说罢，还指了指楼上，“不过，李叶昨儿个请辞之后，就已经搬走了。” 后面这话唐十七听不到了，她在对方说阁楼时，已经当先一步，蹬蹬的上楼了。 掌柜的和阿生、阿水，见过一面，也算是相熟了，对比其他几人来说，他小心翼翼的问两人，“李叶犯什么事儿了？” 阿生抱着刀，“他杀了个人。” “哦，杀了个.....人”啥玩意儿？ 第28章 另一个入口 掌柜的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脸色煞白煞白的，他抬手摸了下额头，不知何时，上头全是豆大的汗珠子。 “是，是否有什么误会？”掌柜的有些不敢相信，“李叶就是一个文弱书生啊，他怎么敢杀人的。” “这话，本县也想问他！”唐十七已经从阁楼下来了，她的脸色很难看，“阁楼里很干净，陈五你上去看看，能否从中找出什么线索来。” 众人闻言一愣，昨天唐十七上门表明身份之后，今日人就走了，说李叶没问题才怪。 正因如此，他们看向唐十七的目光，有些隐晦的担忧，是她表明身份之后，惊动了凶手，才导致对方逃跑的。 所以...... “陈五，你先上阁楼。”唐十七自是想通了个中关键，但从来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陈五一溜烟就跑了上去，阁楼很狭小、逼仄，他这样的个子，必须弯着腰才能通行，除了书铺原来的东西，仿佛就没住过人似的。 不对，只要有人住过，就一定会有痕迹的。 陈五目光一凝，在阁楼里搜寻起来。 掌柜的脸白得更厉害，“李叶，他真的杀，杀人了？” 刘三等人有些同情的看着他，与凶手相处了几日，这会儿脑袋还在脖子上，已经是幸运的了。 这一点，从掌柜的反应就可以看出来，他也是想到了的，所以才会后怕，更何况平日里，他对李叶的态度，也算不上什么友好。 “你可知李叶在城中，有什么走得近的人，又或是他经常去什么地方？”常青见这掌柜的，吓得都快翻白眼儿了，心下叹了口气，若知晓死者的惨状，只怕当即就能吓掉他半条命吧。 阿水将他扶了起来，阿水搬了个凳子过来，身下的凳子传来熟悉的味道，令他安心不少，脑子也开始转了起来。 “要说他与什么人相识，这个我真的没有见过，每回铺子里有人来，都是来买东西的，客人问话他都很少回话，好几次都差次儿得罪客人，最后就成了我招呼客人，而他去将书分好类放在架子上。” “他没什么在乎的东西吗？”唐十七想到冯良与他争吵的事儿。 能与冯良吵起来，这位叫李叶的工人，决计不是什么不会说话的人，相反他肚子里的弯弯绕绕，不比旁的人少。 掌柜经她这么一问，立刻就想起了些事来，“每回书铺里有参加过县里诗会的学子来，他就特别不一样。” “如何不一样？”唐十七没找着人，心里压着一股火，面上却十分的平静，她的食指一下一下的点在柜子上。 掌柜的回忆随着极富韵律声响，一点一滴的复苏了，“每每听到有人讨论诗会时，他听得格外认真，在他们走了之后，有时还极为不屑......” “前段日子，有个书生模样的，来我这铺里买画册，说他有一个朋友想看，催得十分紧，等他拿到画册时，当着我的面翻了几页，十分满意......” “那人付了银钱便走了，可李叶望着他的背影，嘀咕了起来，说甚如此粗鄙的画册，也能如获至宝，当真是没见过世面什么的......” 掌柜的越说越上火，可想到对方可能是杀人犯，那火又哑了下去，他有气无力道：“我当时便说了他几句，仔细被客人听见了，铺子里的书卖不出去，七星书铺里的人都等着饿死吧.....” 众人默了默，这掌柜的，在自家坟头上来回跳啊，坟头里的棺材都已经张着‘嘴’，就差说一句，快进来呀了。 唐十七却有一种感觉，无论掌柜与他相处多久，李叶都不会伤害他。 她脑海里正在分析，掌柜方才说的话，李叶的行为极其怪异，根据现有的证供，他与冯良根本就不认识，唯一的交集，便是那一次争吵。 若无意外的话，那次争吵，便是冯良身故的原因，为了口舌之争，因一时意气伤人的不在少数。 可是，时隔了近一月，李叶才将人杀死，所谓的意气之争，并不存在，那就只能是别的原因了。 掌柜的提到的内容里，有一样无处不在，又好似可有可无。 诗会！ 冯良的人皮在无花林被发现，陈五又在大黄的帮助下，找出了被掩埋的身体，除了面部人皮外，并无其他缺失。 而距离无花林最近的，便是蝶梦诗会。 如果李叶的真很在乎的话，思及此处，唐十七立即道：“陈五，你在此处搜查，其余人等，随本县去蝶梦诗会。” “方掌柜，你在铺子里待着，暂时哪儿都不要去，本县担心你会有危险。”唐十七临行前，如是忽悠道。 方掌柜说了李叶那么多的‘坏话’，在对方还没有落网之前，他哪里敢在街上瞎逛，万一被人打击报复了呢。 他连连保证，自己不会乱跑，待回过神来，一行人早就不见了人影。 出了城之后，唐十七一马当先，常青在此时，成了殿后的那位，倒是谨慎起见，此行还将邓七带上了。 很快他们就站在了蝶梦诗会的门口，今日并没有开园，守门的人见到了官府里的人，上前不安的行了个礼。 “今日可有人进园？”唐十七问守卫。 守卫一脸茫然的摇了摇头，“今日诗会未开，除了官爷你们过来，我们就没见着人过来。” 唐十七有一瞬怀疑自己猜错了，但很快又否认了这个想法。 “可见到什么陌生人，在附近出现？”唐十七又问。 守卫这回点了点头，“有，有一个。” “何时？” “约莫两个时辰前，那人说很喜欢咱们诗会，他想进园看看，被我们拒绝了，不说园子没开，就他手中没帖子，我们也不敢把人放进去的，”守卫觉得莫名其妙，“那人被我们撵走之后，背着个包袱就离开了。” 唐十七眉头一皱，“诗会可有其他进园的方法？” 守卫一呆，天地良心，他们从没收过别人好处啊！ “有一个地方，无须走进门，也能进诗会。”另一个守卫，弱弱的补充道。 他的同伴，震惊的看着他，那眼神仿佛在说，竟然还有这种东西？ 第29章 笑脸迎人 不知另一个出口的守卫，已经去通知蝶梦诗会的主人了。 知晓出口的这个守卫，带着一行人，围着诗会绕了一个极大的圈子，唐十七等人在那个守卫的带领下，他们终于来到了另外一个入口。 他们站在一处类似于山坳的地方，唐十七指着一个方向，脸色有些不好看，“那边可是无花林？” 守卫有些被她的冷脸吓到，想立刻转身离开，却只能硬着头皮，站在原地，“回官爷的话，那边确实是无花林。” 为了证明自己的配合，他还主动交待起来，“只要跑得快一些，往返只要三刻钟，有时我嘴馋了，就会偷溜去无花林里，摘一些果子吃。” 唐十七心底直发寒，无花林上有一处小山丘，比之诗会要高上一截，远远的望过来，能窥见诗会的内里乾坤。 自然也就包括，诗会里的人了。 李叶既然不是为了一时意气，那便是早有预谋。 激情愤怒之下伤一个人，比预谋要容易得多，取他人性命，总要过自己心里的那关，是一件很难的事。 此人不知因了何故，竟费了月余的工夫，去害了一个，与他并不相熟的人，若教此人逃脱，不知还有多少人要遭殃。 诗会修建了房舍的占地并不宽广，但那些自然景致，被圈在了诗会当中，与四周的山水接壤，占用的地皮便极为广阔 衙门的捕役，多数在善堂，今日来的人并不多，要想将整个诗会搜一遍，要花费的时辰是不可预估的，还很有可能无功而返。 唐十七强行冷静下来，分析起来目前的情况来。 她的视线最后，落在了常青身上，“常主簿，你以你们读书人的角度想一下，如果是你，到了诗会，应该怎么做？” 常青：“......”县令啊，你真的不是一个假书生吗。再这样下去，他都快怀疑唐十七这县令是如何得来的了。 可惜唐十七听不到他的心声，她跟在常青身后，一边四下寻找，一面思考，李叶来此的用意。 她道：“李叶此人对诗会有种奇怪的执念，他在害了人之后，并没有逃离凤阳，而是堂而皇之的来了蝶梦诗会，他一定有什么不得不做的理由。” 常青环顾四周，邓七等人的身形，已经在附近探索起来，他敛目思索起来，“每个人心中都有抱负，读书人也是，他们的抱负，比寻常人多一份浪漫在其中。” “因为在经过日复一日刻进骨子里的习惯，成了我们赖以生存的一种本事，像邓七，他的本事便是那一身功夫。” “若是在他弥留之际，一定会很想找个传人，将他的一身一事传下去，李叶是想为他的本事找个传人，还是单纯的想找人欣赏他的本事？”常青解答了一个问题，又出个新的问题。 没走多远的邓七，将两人的话听了个全乎，尤其是他‘弥留’之句，简直是让他恨不得自戳双耳。 唐十七几乎是立刻就得到了答案，“李叶想让别人欣赏他的杰作。” 她呼出口浊气，让自己平静下来，“还记得那棵女贞树啊，在无花林的正中，他想让人欣赏，却只挂了山林之中的举动。” “一开始我以为此人可能自卑，但是又很骄傲，想让世人看到他的杰作，又不敢直面‘丑陋’的人心，是以，只是藏在山野之间。” “附近又有诗会，很有可能会有‘欣赏’他的人出现。” “可今日此来到诗会的举动，给了我一个不一样的想法，他应当极度的自负，不会想要不懂他的人发现自己的‘惊世之作’。” “所以他选择了蝶梦诗会，这里面很有可能，藏着懂他的人。作为他最后一次，向‘伯乐’展示的机会。”唐十七的声音停了下来，周遭也跟着安静了下来。 常青惊叹她对人心的洞悉，每每都能指中要害，“不外乎这两种可能，我也更倾向于后一种可能，若是如此的话，他选择的地点，就有迹可循了。” 唐十七默默的看着常青，蝶梦诗会她可不熟。 从前她也参加过诗会，参加的人只有女郎，与他们讨论的文章可不一样，在乎的东西，自也不一样的。 但有一点是相通的，那便是诗会里，总有一处，是万众瞩目的。 主办诗会的人家，不说是诗会第一，总会有一方面，能教诗会里的人心服口服，旁人才会受其邀约而来。 其所在之处，自然也是最受人关注的园子。 就好比一个主人家，请客吃饭，客人总不能玩儿在一处，将主人晾在旁边吧，没有这样的道理。 所以...... “诗会主办的园子，在何处？”唐十七问他。 常青带着她无比熟悉的穿梭在诗会里，仿佛已经来过无数回，其实他只来过一回而已。 “前面的蝶梦园，便是段大郎等人所用的园子了。”常青话音方落，他便转了一下身体，目前平视前方，脚步却不再移动。 蝶梦园的门口，有一张笑脸。 笑脸上了凤凰妆，其下空空荡荡，只周围几根羽带，连同笑脸，一同随风摇摆，仿佛欲乘风归去的仙人。 可是笑脸上方的一根绳子，泄露了其真实的情形。 那根绳子，与当初挂红灯笼的，用的是一种东西制成，那是人的藏魂，挂在山中，风吹日晒的，所以容易断，眼前的仿佛还是鲜活的。 绳子勾住了笑脸，由风摆动，呈现在世人面前的，便是仙人乘风直上青云的效果。 唐十七见到笑脸出现的那一刻，她的眼睛蓦地就红了，即便画了浓妆艳抹的凤凰妆，她也能一眼认出，妆容背后的那张脸来。 是冯良！ 她认识的那个人。 冯良的身体，还有被揭下来的人皮，都安静的躺在衙门验尸房里，唯独面上的那张皮没找到。 本以为是面皮不好揭，坏了等，种种原因。 唐十七想过无数个结果，也没想到对方，会如此对待冯良的面皮，也没想过，她上任之后，见到的第一个熟识之人。 会在如此的情况下。 那张面皮，不知何故，嘴角竟是上翘着的。 仿佛在‘微笑’迎接，进入蝶梦园的人的到来。 仙人揽客！ 第30章 仙人揽客 以仙人之姿，迎世俗之客。 唐十七脑海中蓦地，生出这个想法来。 她当即便怒火中烧，“李叶，本县知晓你还在园内，给本县滚出来！” 最后一句话，唐十七是喊出来的，她用上了内力，不止蝶梦园，整个蝶梦诗会，都回荡着她的声音，四处搜查的捕役，闻声，立刻往她的方向赶来。 常青还来不及感叹，冯良对唐十七的重要，就被一道奇异的声音打断，“哎呀，这般吵吵攘攘的，真是浪费了我的《仙人揽客》图啊~” 是从蝶梦园中传出来的，他顺着声音的方向望了过去。 一位身着儒衫的男子，面带着微笑，徐徐向他们走来，骨子里透露着漫不经心，“揽客的仙人，比之晋昌郡的如何？” 唐十七瞳孔猛的一缩，抿着嘴不言语。 常青被此人的大胆震惊，以如此手段伤人性命，害人死后都不得安宁，却敢大摇大摆的出现。 他更忧心的是冯良对唐十七的影响，从她对死者冯良的在意，两人应当是极为熟识之人，乍然相逢，便是生离死别，令人不胜唏嘘，他怕唐十七因为愤怒、伤心等等，失去了原有的判断。 有一点他很清楚，不管是冯良，抑或是旁的人出事，他们都会将事情查个水落石出，还死者一个公道。 他有些担忧的看向了唐十七，却发现此时的她神情异常平静，根本不像方才为死者而愤怒的人。 “李叶，好好的运书工人不做，你偷溜进蝶梦园做什么。”唐十七语带讥诮，神情讽刺的看向他。 常青：哎，唐十七这是被气急攻心了。 李叶的脚步一顿，停留在三丈开外的距离，他神情有一瞬的扭曲，旋即又笑了起来，“唐县令说的什么话，为着这一日，我可是等了太久了，仿佛经历了几个轮回一般。” 常青不由自主的搓了搓胳膊，此人分明在笑，却像夏日里蛰伏在草丛中的蛇，等着路人走过，他可以随时扑上去，咬上一口，吐出致命的毒液。 李叶瞥到他的动作，嘴角勾得更深了，“想必唐县令与这位郎君，已然见过我精心准备的大礼了吧，以仙人之姿，迎世俗之客。” “整个凤阳，乃至大晋，我都相信，没人有我这般出色的想法。”李叶完全被自己的作品征服，他还试图说服唐十七他们。 唐十七拢在袖中的拳头，已然握紧，离得近的两人，甚至听到了‘咔咔’的声响，却不见她挥拳而出。 只听她道：“本县不管你如何作画，作的什么画。但你以作画为名，肆意伤害他人性命为实，本县已然查明，今日是来逮捕你归案，并非是来听你吹嘘的。 ” 李叶的笑脸，顿时阴沉了几分，很快又恢复了过来，“我以为今日迎来的第一位客人，应当是极懂我的人才是，不曾想竟是一个木头做的县令，连看也不愿意看我的画作......” 常青却知晓，唐十七并非不愿意多看，而是她不敢看，也不想去面对。他乡遇故知的喜悦，被这张人皮完全冲散了，只余下了无限的伤感。 就在他发呆时，李叶却突然将目光转向了他，“唐县令不懂欣赏，但你身边这位，一看便是懂行之人，应该能明白我的用意吧。” “.......”常青差点儿原地暴走，他看起来像是个罪犯吗，竟然能和一个杀人犯‘心意相通’。 可他明白，对方并不是这个意思，但是那又有什么意义呢？杀了人便是犯罪，没有任何借口可以改变这一事实。 “你既视人命如草芥，又怎敢再奢望，你看不起的活人，对你抱有欣赏呢。”常青淡淡的回他。 在他欲反驳之时，又道：“”你使得被害人永远停留在，肆意鲜活又张扬的年纪，再不能睁开眼看这世间，你夺取了被害人留恋世间美景的机会，才创造出这一幅，不被世人认可的‘作品’，可你害死的他却不同，想必你不知晓，他创造了一幅‘活’的《观日图》。” “相比较冯良的创造生命，而你却在扼杀生命，孰高孰低，以你的‘聪慧’，想必无须我说得再明白些了吧。”常青认为这种对生命没有敬畏之人，那什么如沐春风、君子之风，都可以统统见一会儿鬼去了。 李叶的笑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他吃人的目光有如实质，似要将常青也一块一块的切割开来。 “你在嫉妒冯良，甚至害怕他......”唐十七往前走了几步，距离李叶又近了一些，见对方瞳孔猛的睁大，她嘲讽道：“果然如此！” 李叶后退了一步，摇了摇头，“我与他不过一面之缘，嫉妒他做甚，不过是瞧他的一身皮囊，适合入画罢了。” 唐十七的拳头捏得更紧了，但她知还不是时候。 压下那股怒火，唐十七嗤笑道：“若你们只是一面之缘，便不会在听到《观日图》时，嘴角眼神皆充满了不屑，人却恨不得抱着常主簿，将他的话一字不落的塞进耳朵里。” 常青：“......”大可不必，他没有如此特殊的爱好。 李叶下意识反驳道：“我不过是不相信，画怎么可能会是活的，不成想被唐县令误会至此。” “你应当也去见过了凤阳楼的那幅‘活’画，所以在常主薄说起时，才会特别的在意。”对他的反驳，唐十七充耳不闻，“所以，你才想要创造一幅，比冯良更惊艳的画作，以寻求心理上的安慰。” “还有什么比用作出‘活’画的人的皮囊，更好的‘笔墨’呢，因此，你在嫉妒心的驱使下，将人残忍杀害，对吗？”伴随着唐十七的话，跟过来的守卫，上下牙已经在‘咯咯’作响了。 娘哎，他今儿遇着了变态杀人狂，殊不知，接下来的对话，才真正的颠覆了他这么多年的认知。 “唐县令的头脑确实聪明，我进城之前，就已经听过不少关于你的事，难怪办案如此厉害，不过......” “这一回，你却猜错了.....呢。” “唐县令可知，我为何不逃？” 第31章 云泥 李叶瞧着唐十七仿佛受到了天大的打击，他内心的虚荣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十分得意的问她，“怎么，唐县令猜不出来了吗？” 语气中的挑衅意味十足，换了个人只怕已经冲了上去，将人直接打个半死了，唐十七却愣在原地，仿佛真的在思考他的话。 “县令，你别被他的话糊弄了，”常青在旁认真的劝说，他想那个冯良的影响是真在大，唐十七的思维已经受到了限制，“此人犯罪证据十足，连那个杀人的动机，方才也已经补全了。” 李叶偏头看他，“我可不承认那种俗烂的动机，你们所谓的证据，拿来骗骗小孩子还可以，今日这人皮我也可以说是捡来的，只要我不承认，你们又能奈我何，想必那判决书上不好写吧。” 若是换个县令来，只要找到了凶手，不交待动机，也能给安上一个合理的动机，可唐十七不行，也不能。 经宋清玄一事，唐十七可以断定，凤阳县里有当初追杀她兄长的人，即便不是那人本人，也是与之相关的，目的便是监视他。 但凡她行差踏错一着，便会满盘皆输。 更何况，她今日能因为冯良，未经审判便定人罪，他日便能因张良、李良，做出相同的选择，与她做县令的初衷背道而驰。 唐十七微微偏了一下头，看着李叶道：“你与冯良一块儿到了凤阳，可你二人的境地却是不同的，你是逃难过来的，他却是游学过来的。” “你认为二者之间，从本质上便是云与泥的区别，所以你心有不甘，但还能忍受，况且，冯良又不是独一份的游学者。” “这些都在你的忍受范围里，可是有一件事你忍不了。” “便是他在你作画时，对你的作品的指责，你以为自己的画完美无缺，却被对方批得一文不值。” “当时你便心生了怨恨，但与你们一同赶路的人有不少，众目睽睽之下，你没有办法害人。只能咬牙忍下。” 李叶的脸色是真的变了，他羞愤难当，“你懂什么，就他那种人，生来便高高在上，我通过自己的努力学来的东西，他凭什么指责我，是他自己该死，与我无关。” 唐十七手指微动，“你们进城之后，各奔东西。” “你看不上一块儿挤在几个善堂里的生活，不能接受等待衙门分配的命运，所以你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住在善堂里，而是找了一份活儿计，也就是在七星书铺里当...运书工人......” 后面四个字 ，她故意将尾音拖长，其心思可见一斑，“进七星书铺之前，其实你并没有害冯良的想法，当时的口头之争，你只想要画出一幅令他称赞的画来。” “真正令你的想法改变的原因，还是在你入住七星书铺之后，本县仔细看过那七星书铺里卖的书，有旁的书铺里没有的‘特色’，受多数读书人喜欢，冯良亦是其中之一。” “你们二人再一次产生交集，便是在七星书铺。” “彼时他在众星捧月之下，来到七星，而是在弯腰驼背的扛着书籍，一本一本往架子上前，任他们挑选。” “这还不是最可气的，最让你生气的，还是冯良已经不记得你的事实，当初进城之前，哪个不是蓬头垢面的，即便你将自己一身衣裳洗得发白，也抵不在他的眼中没有你。” 李叶已经气得发抖了，可唐十七还在说，“至少这样还不足以，令你产生害他的想法，真正让你下决心的时刻，是那滋生无数黑暗的夜晚。” “你睡在七星的阁楼中，逼仄狭小的容身之所，压得你喘不过气来，又想起了白日里，言笑晏晏的冯良，尤其是他举手投足之间，散发出来的令人不敢直视的光芒。” 常青闻言，诧异的看了一眼。 没想到冯良在唐十七的眼中，评价竟如此之高，可是一个越是过于完美的人，遭遇到了不平事，才是最令人惋惜、心痛的。 也更让人意难平。 “仿佛他就是九天之上的太阳，而你就像是堕落在阴暗地底，不能见光的鼠辈蝼蚁，两者之间，隔着天堑鸿沟。” “光与影反复交织在你的脑海中，你再也无法忍受这样的生活，所以在听到那些学子们，反复提到蝶梦诗会时，你心中不禁升起一股不平来。” “冯良能在诗会占得头魁，与他有过一较高下之争的你，却没有进入诗会的资格，这令你的心，越发的不平起来。” “所以，你开始有意无意的收集关于冯良的事，他住的地方，去诗会的时辰，以及他又出了什么作品......” 唐十七从袖中拿出一本无名画册出来，“这本画册是本县从七星书铺带走的，想必你还记得吧，毕竟这可是你的画作。” 李叶的呼吸顿时一窒，气息有些不稳，强撑道：“是，又如何？” 唐十七嘴角没有温度的勾了起来，“这本画册上的笔迹，与冯良被揭下来作画的人皮上的笔迹，是一样的。” “作为画册的主人，你可有什么想说的吗？”唐十七说完将画册收了起来。 将证据交给犯人再看一遍的习惯，她可没有，万一对方直接毁了呢，她还得重新去找证据，这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李叶见到她小心收起，心情都好了几分，“唐县令的想法还真是与众不同，若不是你这一身官服，随便谁听了，都会以为是哪个犯人在逃吧。” 蝶梦园守卫全身的血液都快逆流了，求求你们赶紧审完就走吧，一个犯人就算了，县令也这么吓人，他的心已经快承受不住了。 “你说的都对，可惜按时你这些，只能够支撑到我杀人而已......”李叶怂了怂肩，又恢复到了那副无所谓的态度。 唐十七眯了眯眼，“‘活’画对你的打击很大吧。” “大到什么程度呢？” 她比划了一个圈，“你绝对不能容忍，这样的人存在于世上，因为你见过‘活’画之后，脑海里产生了一个挥之不去的想法......” 第32章 真正的遗物 “你认为如果冯良在世，你这辈子都没有可能超越他。”唐十七说得无比认真，仿佛在说一个事实。 “尤其是他在路上与你争吵，不如说指点的那些，关于作画的技巧，在你后来不停的作画过程中，不断被证实。” 常青再看李叶，他再也没有了先前的从容，这一回再不是装出来的忧惧，而是被人将面皮揭下来之后，无处容身的恐惧。 “其实，在你杀了他这种想法之后，你便再也没有超过他的可能了。” 唐十七真是知道对方儿疼，就戳哪儿，“旁人若是知晓有人比他强，想的是如何努力的超越旁人，而你只想着让那人消失，你打从心底里看不起自己。” “你的心思如此狭隘，与光风霁月的冯良站在一起，都是对他的一种亵渎，即便他死了又如何，会有人记得他的一切好，而你只会被人记得，是一个没本事，又中会妒忌的杀人犯。” 唐十七面无表情的说这些话，她有心刺激眼前面目可憎的人，可是无论她怎么做，死去的人也回不来了。 相比较这不痛不痒的刺激，唐十七宁愿冯良鲜活的站在她面前，如从前和兄长在一起那般，捉弄她、疼爱她。 李叶却不这么想，唐十七的话仿佛当众给了他一巴掌，又将他那藏得小心翼翼的自尊找出来，一寸寸碾碎。 他捏着心口的衣裳，大口大口的喘息着。 一跳逃亡过来，他受过拳打脚踢，也有言语的羞辱，可都抵不过唐十七今日的一番话。 唐十七就像他肚子里的蛔虫，他想的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一切都无所遁形。 常青也叹了口气，为冯良此人，他恐怕到死都不会知道，会死在对丹青的执着上，可是他也明白，如冯良这样的人，纯粹到了一定境界，即使明白这样的结果，也会义无反顾的。 无论见到李叶多少回，冯良都会和他吵起来的。 文无第一，学问这事儿，除了潜心钻研之处，还需要交流切磋，才明白自己擅长什么，差在哪里。 思及此处，他也不介意，替他们的县令，加上一把火，“你与冯良若是吵架，这事儿的开始确实是他错了不假，毕竟无论你作的什么鬼画符，他都不应该来指责你‘；可你二人若是切磋学问，便不存在吵架一事......” 常青的言外之意，守卫都听懂了。 若是这李叶承认是寻常的吵架，那么因画害命一事，便是一个天大的笑话；可若是因画而杀人，那便是承认技不如人了。 李叶浑身一震，看着常青的目光，像是要将他一吃给吞了，后者嘲弄的勾了勾嘴角，“难道我说错了吗。” 唐十七暗暗点头，读书人的事，还得读书人来。 她道：“你该不会是想说，单纯的想用他的皮囊做灯笼吧，你打心底里认为自己不如他，所以想要用别的方法折辱冯良。” “可是不管你如何伤害冯良，他留下来的‘活’画，给人以生的希望，他从始至终都是高洁的；而你给人带来的是毁天灭地的打击，从身体到灵魂，都是腐朽的。” 两人的话将李叶击得全面崩溃， 有一些是内心自己都不曾抓住的黑暗，今日被人拿出来放在阳光下，晒得他全身发寒。 可他有一事不明，“既然唐县令找到了我的犯罪证据，连我的想法都猜得丝毫不差，为何不直接将我拿了回衙门，还是你也在害怕，被我抓住之后，也制成了灯笼......” 从四周赶来的捕役们，有幸见识了他们的县令，发飙，哦，大显身手，咳，单方揍人一面。 果真是别开生面，看了一遍还想再看，令人回味无穷。 “老子堂堂一个县令，怕你个杀人犯。”唐十七话落，就是一拳，‘咚’的一声，揍在李叶嘴角。 “老子忍你这么久，不过是先礼后兵。”伴随着话语，又是一拳挥出，打在了对方的眼睛上。 李叶疼得直抽气，不等他缓过神来，又听唐十七道：“不将你的罪状一一列出，你就只是个嫌疑犯。” 这一次是一脚喘在他的肚子上，唐十七施施然的走了过去，一如他方才出现的样子，“如今罪证确凿，李叶你信不信，本县拉着你在凤阳城大街上，百姓们只会拍手叫好，甚至有人会递来刀子。” 身上传来的疼痛，‘嘶’，李叶忍不住瑟缩了一下，他眼中闪着巨大的恐惧，“你是县令，不能乱来。” 唐十七捏了一下拳头，嘴角挂着冰冷的笑，“本县怜民生疾苦，努力保住你们安稳的生活，偏生的有人些不知足，为那些可笑的东西，肆意妄为，本县的手果然软了一些，嗯......？” 李叶总觉得眼前的人很可怕，他遵从身体的本能，不断的跪地磕头，“唐县令，是李叶错了，但是我保证冯良死的时候，没有任何的痛苦，当时我见他从诗会里出来，悄悄跟上，从背后打晕他之后，他便再也没有醒过，根本就察觉不到疼痛。” 唐十七深吸了口气，恨不得一刀宰了他才好，她的兄长与她分别时，好歹还有个支言片语，可是冯良..... 她直接走过去，踩在他的右手上，碾了起来，“是这只手打的吗。” 十指连心，李吓痛叫出声，“唐县令饶命。” 唐十七不屑道：“就这你样的人，也配与那样的人儿站在一起，真是辱没了他，你更不配收着他的东西。” 她脚下又是一个用力，“说，你拿走的四宝，还有证明死者身份的东西，都藏在了什么地方？” 常青心下了然，原来说那么多，除了要定罪外，还要找死者的遗物，与尸体一块儿下葬的不同，那些才是真正属于冯良的东西。 如果先前身上没有受到折磨，李叶或许还能分辨出来，唐十七是在诈他，但是现在么，他生怕自己说慢了，就会被这人折腾至死。 “我说，我说，在七星书铺的阁楼里......” 第33章 来人 “他肯定在胡说。”刘三的手脚也好痒，李叶这人到如斯地步了，还要撒谎，真是不知死活。 章四虽然手也痒，可好歹他出门前，将脑子好好的挂脖子上了的，“你别轻举妄动，坏了县令的大事。” 邓七抱着大刀，冷冷的看着刘三，他只是话少，又不是脑子少，所以如果刘三敢出去坏事，他就敢‘坏人’。 在阿水兄弟的充满笑意的目光下，刘三缩了回了脖子，不满的嘀咕道：“我也只是猜测而已，你们至于反应这么大么。” “哼！”邓七一声冷哼，立刻让他变得乖觉。 刘三悄悄的握拳，总有一天，他一定会将这人打趴下的。 唐十七有那么瞬间，也以为是他在撒谎，可是想到她离开七星书铺之前，留下了陈五，证明她的直觉是没有错的。 那阁楼收拾得太过于干净，让她有种从没进过人的错觉。 试想如果她是凶手，也不会带着死者的东西招摇过市的。 “果然藏在阁楼里。”唐十七问出藏在什么地方之后，她道：“邓七，将人带回衙门。” 唐十七迫不及待的要去阁楼，蝶梦园外却传来了脚步声，还有几声惊呼，仙人揽客的人皮过于真实，反而失了美感，多了惊悚，将人快吓坏了。 她回过头一看，是段玉等人，她想了想，和常青道：“常主簿，本县要去取冯良的遗物，你在此与段大郎君将事情说清楚。” 唐十七走到蝶梦园门口中，将冯良被制成仙人的面皮，小心翼翼的取下来，颤抖的捧在手中。 段玉见此，给了小厮一个眼神，后者迅速进了一间房，找了一个木匣子，交给了唐十七。 唐十七接过道了声谢，仔细的将面皮装进匣子中，这才准备离开，在临行前，她又回望了一眼， 那段玉的胆子可真大，与他同行的人，个个色变，唯他仍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还惦记给她匣子装人皮。 唐十七将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抛在脑后，她还有更重要的事需要去做，随着她越走越远，常青解释的话也越来越小声。 出了蝶梦诗会，唐十七与邓七分头行事。 唐十七一马当先，邓七带着人在后赶路，他对待李叶可没有半分手软，“自己走，别逼老子动手。” 他将大刀扛在肩上，难得的多说了几句话，“来了凤阳城，你应该听过老子威名，在凤阳县衙里，论身手是独一份的。” “不想吃苦，就给老子小心点儿。” 李叶被打过的地方，仿佛又被打了一遍，他抽气的时候，带动了嘴角，疼得更厉害了，“我，我会老实走的，你，你别打我。” 邓七嗤笑一声，“不过一个怂蛋，也敢学别人杀人。” 李叶不敢接这话，当时他满脑子都是杀了冯良的想法，哪里还考虑得了这些问题。 如今么，悔之晚矣。 他望着前方的路，以及那早就看不见的一人一骑，陷入了迷茫之中。 邓七嘲弄的看着他，也懒得再开口，每个一犯了罪的人，没被抓住之前，可没见他们有这么听话。 迟来的悔误，不过是害怕刑罚罢了。 “吁~”唐十七翻身下马，都顾不上拴住马匹，抱着那个匣子，便往书铺里去，直奔阁楼。 掌柜的见她去而复返，也不敢去问，那人抓到了没有，要是没抓到的话，还会不会回书铺报复他。 他忐忑的出去将马栓了起来，再进铺子时，唐十七他们已经从阁楼上下来了，手里还带了其他的东西。 掌柜的惊讶的看着他们手中的东西，那阁楼被李叶收拾了一遍，对方请辞之后，他也去检查过，没见过这东西呀。 他们从哪给弄出来的？ 唐十七一手一个盒子，并未交给陈五。 陈五摸了摸鼻子，有些不自在。 他找了大半日，终于找到了藏东西的地方，刚要去拿出来，他们的县令就来了，还一下子找到了地方。 这令他无比汗颜，亏他还以为自个儿找线索的本事无双呢，这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呀。 好在这是他的顶头上峰，比他办法多一些，也不丢人。 唐十七一手一个匣子，打马便往县衙去了。 陈五望着她潇洒的背影，有些傻眼了，不是，县令啊，你可能忘了一个可爱，哦不，听话的属下了，你真的不带属下回去了吗？ 掌柜的见他脸上的神情变来变去，一时拿不准此人在想什么，“差爷，还有需要找的东西吗，不如我帮你？” 陈五的脸色有一瞬的扭曲，他才不需要这样的帮忙，“东西都已经找到了，掌柜的这几日先别离开县城，免得县衙传召，寻不着人。” 掌柜的连连点头，给他一百个胆子，这几日也不敢乱跑啊，小命要紧还是生意要紧，他做买卖的自然会算。 “差爷，你放心，我绝对不乱跑。”掌柜的就差把胸口拍个洞出来，将里面的心露出来，表明他的决心。 陈五抽了抽嘴角，摆了摆手就要走，被掌柜的拦住了，“马，差爷你得带上马，这是唐县令骑过来的。” “......” “县令，你回来了。”常叔正好来前院找人，已经快到晚食的时辰了，衙门里却静悄悄的，他一会儿出来看一眼，常婶才好做饭。 唐十七‘嗯’了声，便如一阵风般，回了书房，她将两个盒子放在一起，先开的是那个人皮的。 她打来一盆清水，一点点的清洗着皮上的妆，直至看到那张熟悉又陌生的笑脸，他的眼角和嘴角，被李叶用线轻轻的勾了起来，随时保持着笑容。 “真是该死！”唐十七大气都不敢出的拆着线，暗骂李叶的心狠。 终于将面皮还原，唐十七已经干了的衣裳，又再一次湿透了，身上黏腻歪得紧，她又将人皮装进了匣中，带着它往验尸房去。 至此，冯良的尸身，总算得了个全乎。 曾经鲜活的人，冰冷的躺在七星床上。 唐十七的脸上有些冰凉，她伸手摸了一下，喃喃道：“是下雨了吗。” “县令，衙门外有人来了，说是寻你的。”常叔像个幽魂一样，飘到了验尸房门口。 第34章 终相见 常叔在县衙到处数人头时，就发现一个个都还没回来呢，他虽然心疼也没办法，衙门里的人认真做事，他们才有安生的日子过。 正好到了大门外时，就见一位约莫十五六岁的小郎君，生得唇红齿白的，身边还跟了两个人马高大的护卫，以及一位同样清秀的小书僮。 他们正在和守卫说话，试图进县衙。 守卫正要去通禀，正巧看见了他，“常叔，这几人说是来寻县令的，也不知是否有什么冤情......还请你帮忙通知一下县令。” 唐十七借着盖白布的动作，擦干净了眼睛和脸上的水珠，她开口有些嗡声嗡气的，“常叔，我知道了，你先去忙吧。” 常叔应声离开，看着他离开的方向，唐十七长长的叹了口气，该来的总是会来的。 唐十七用心的了看了一眼，安安静静躺着的人，这才抱着未打开的那个盒子，准备一同迎接故人。 “我真的认识你们唐县令，差爷你就放我们进去吧。”小郎君身边的书僮，可怜巴巴的望着守卫，企图激起对方的怜悯之心。 他身边的小郎君，却是一脸的焦急，望着影壁两侧，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错过什么。 一道绿色的身影出现在眼前，小郎君看到人出来时，眼中闪过惊喜，可是在转到那张脸后，变成了惊愕。 “姝儿，你怎么来了。”唐十七抢在对方开口之前，制止了她即将脱口而出的话，“你们这么远过来也辛苦了，先随我进衙门再说。” 来人正是冯姝，她眉心微蹙，没见到本该出现的人，反而是她未来的小姑子出现，这中间透露着一股不同寻常。 唐十七和唐潜很相似，但熟悉他们的人，是能一眼看出不同来的，眼前的冯姝便算其中一个。 冯姝一眼就认出来了，来迎接她的人，并不是她的未婚夫。 将人带进衙门里，唐十七安排人带书僮和两个护卫去歇息，而她则是带着冯姝去了自己的院里。 一进屋，唐十七便跪下了，“嫂嫂，十七对不起你。” 冯姝脸一白，险些站不住，她抖着手将人扶了起来，“十七，有什么事情，你慢慢说，我撑得住的。” 唐十七首先要解释的就是，她这一身官服怎么来的。 “嫂嫂，我陪兄长来上任的途中，遇到了暗杀，七哥将我藏在一处山洞中，把委任状交给了我，他自己去引开了追兵。” 唐十七深深的吸了一气，觉得胸口抽痛得厉害，她这两年来从未在人前提过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 “等我从山洞中出来时，就看到七哥从山崖上掉下去的那一幕，而那些追杀他的人，已经离开了。” 唐十七抓住冯姝的手，两双冰凉的手，彼此传递温着温暖，她道：“我绕到了山下去找长哥，可是山崖下面就是一条河流，我沿途找过，除了一块破布，便什么也找不到了。” 她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我也怀疑是山下的野兽......”在冯姝的脸变得更白时，她忙道：“但山下并无野兽拖行，或者尸骨残留的痕迹。” “因此，我怀疑七哥是被流水冲走了，是以，我沿着河流的低处寻了几日，仍旧没发现他的踪迹.....” 唐十七手中用力，本该呼痛的冯姝，只是回握着她，也在不知不觉中用上了力，“所以，你就到凤阳来了吗？” “嫂嫂，你别怪我这两年，冒充七哥与你通信。”唐十七低着头，泪珠子滴在了冯姝的手背上，“那些人连朝廷命官都敢杀，我怕你知道了，那些人会对你不利.....” “这事乃是我一人作主，与父母他们也没有关系。”唐十七不敢抬头，“这些年我不敢派人去找七哥，只敢让家里人出门，我怕被人发现我是假的，那样不止查不出真相......” “阿梨，这两年你很辛苦吧。”冯姝展开双臂抱着她，唤着她的名儿，一下一下的拍着她的后背。 唐十七的哭声怔了怔，她来到凤阳之后，就已经没人唤过这名了。 据长辈们说起，她出生那日，起这名的原由，也与她七哥唐潜有关，当时正是八月吃梨的好时节。 三岁七哥正好抱着个梨，缺着牙搁那啃得分外得意，听说阿娘在生她，一着急被绊倒，牙直接被梨给撞掉了一颗。 与此同时，她也平安降落。 阿耶乐得哈哈大笑，当即便给她取名：唐梨。 “嫂嫂，我不辛苦，一点儿都不辛苦，为了七哥，阿梨愿意，”唐十七感受到抱着她的手在抖，她将头埋在冯姝的颈部，无声的落着泪。 冯姝只比唐潜小一岁，比她年长两岁，到底不过是十七岁的小娘子，若是兄长不来凤阳上任，二人只怕早就完婚了。 面容稚嫩的冯姝，这一刻仿佛得到了成长，她捧着唐十七的双颊，轻轻擦着她的泪，“阿梨，你瘦了，也黑了，一点儿都不怕从前那个水灵灵的小娘子了，我差点儿都没认出你来。” 冯姝的温柔，让唐十七的泪水止不住的流，她再也忍不住，放声痛哭起来，“嫂嫂，我对不起你，子良哥哥他......” “大兄他，他......在哪？”被冯姝刻意遗忘，又因唐潜之事在前，她一直不敢问起冯良的事，也正是她此行原本的目的。 本以为可以来接回爱玩儿的兄长，捉他回去早日成婚，再顺便看一眼自己的未婚夫，却不想，两件事，她一件都办不到了。 唐十七胡乱的把泪珠抹掉，牵起冯姝的手，便往验尸房的方向去，“嫂嫂，虽然我有整理过，但子良哥哥的样子，还是不如生前好看。” 冯姝回握着她，仿佛才有前行的力量，她死命的咬着牙，问道：“是谁害了我大兄，为何要害他！” 唐十七将李叶做的事，毫无保留的细说了一遍。 两人已经到了验尸房，她推开门，“子良哥哥就在里面......” 第35章 现实的残忍 验书房里只有冯良一人，冯姝进去之后，目光就落到了被白布盖着的人身上，她死死的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她难过，外面的唐十七更难过。 当初唐十七去学医时，他们兄妹亦是知情人。 冯良曾有过戏言，“小十七，你学那么高明的医术，万一哪日碰到不能医治的熟人，你会不会很难过啊......” “我一定会学到天下无双的医术，就算是死人，也能救活了。”小小的唐十七‘口出狂言’，逗得几人‘哈哈’大笑起来。 唐十七那会儿才十一二岁的年纪，小小年纪，在唐七和他们的帮助下，跟着郎中学了不少时日。 其实唐家父母亦是知情，不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用冯父、冯母的话来说，都是做父母的，哪能不知他们的爱子之心。 世道不稳，生存本就不易的女郎，若有一技傍身，也能更好的生活下去，在小辈瞒长辈哄的光阴下。 他们都长大了。 过往的美好浮现在眼前。 冯姝还记得，当时他的兄长，笑眯眯的伸出手，他捏住唐十七的鼻子，“好，子良哥哥就等着你，成为名医，扬名立万的那日。” 唐十七嗡声嗡气的拍开了他的手，哼哼几声道：“子良哥哥，小心我用针扎你，让你起不来......” 冯姝揭白布的手顿了又顿，她用了将近一刻钟，方才揭开盖在冯良头上的布，密密麻麻的针钱，展露在眼前。 冯良的躯体已经开始腐烂，但皮囊还是好的，所以缝合之后，能闻到皮下的臭味，面上却是一派静好。 冯姝摸着细密的针脚，将自己的嘴唇都咬出了血，也不敢痛哭出声，她没想到儿时的戏言，竟然成了真。 唐十七用针扎了冯良，对方再也没能起来。 可是冯姝明白，若是可以，阿梨更想做的是，无论扎多少针，只要换她兄长回来，还同儿时那般，嬉戏玩闹。 冯姝将盖着的布全部揭开，整个人的气力都用尽了，但是她不能倒下，还要撑住带兄长家去。 家里父母也在等着他，回家。 冯良穿戴整齐，一切还和生前一样，只和脸上、手上，多了一些针钱，还有他再不能开口说话。 “大兄，我多希望，这是一场梦。”冯姝握住冯良的手，她的脸贴在手背上，“隐之哥哥没有到凤阳上任，他也不会生死不明，阿梨不会被逼替他上任，而大兄你不会因来此地寻他们，落了个魂归他乡的结果.....” “大兄，你说姝儿应该怎么办呢，回去怎么告诉阿耶、阿娘，他们在等着你，未来嫂嫂也在等你......” 推己及人。 冯姝知晓，兄长的尸首带回去，与她想法一样的嫂嫂，这一生可就没有了，但她理智上却不能接受。 唐潜可能被水冲走，被什么人救了，也有可能永远沉在了水底，但到底还有一分希望，她的兄长，是真的要从这个天地间消失了。 带回冯家，入了祖坟，他的遗体，也会跟着掩埋，再不复相见。 冯姝终是没忍住，低低的呜呜咽咽起来，过了许久，她才松开冯良的手，“大兄，害你的人阿梨已经抓到了，姝儿会将他的下场，告知阿耶他们的......” 后面又断断续续的说了好一会儿话，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向来爱说话的冯良，却一句话也没有回，思及此处，冯姝又是了一阵悲从心来。 冯姝回望了一眼，站在门外的人，那道身影笔挺，竟当真有唐潜的几分影子，令她一时有些恍惚。 可是牵着的那双，比她的手还要冰凉的大手，将她残忍的拉回了现实，她放开了冯良，走到门边，“阿梨，明日我便带着大兄家去。” “嗯，嫂嫂路上要小心。”唐十七半垂着眼眸。 冯姝上前抓住了她的手，小声道：“阿梨，在你兄长没归来之前，以后唤我姝儿，切记莫要再错了。” 唐十七‘嗯’了一声，将她抱了个满怀，“嫂子，大兄回来之前，这是我最后一次唤你，以后你就是我的未婚妻姝儿了。” “嗯，隐之哥哥。”冯姝回抱着她。 “你们......青天白日的，这是做什么？”一道突兀的声音在旁响起。 抱在一起的两人吓了一跳，往声音的来源一看，衙门里的人差不多都回来了，包括去善堂查人的卫安，刚才那话就是他说的。 两人不急不徐的分开，唐十七牵起冯姝的手，大大方方和他们介绍道：“这位是本县的未婚妻，冯姝，也是里面那位的妹妹。” 唐十七的一句话，既说明冯姝出现在这里的理由，也解释了两个‘大男人’抱得‘难分难解’的原因。 如果不是躺在里面的那位，众人肯定是要调侃一番的。 此刻也只是唏嘘万分，一时间所有人仿佛都被掐住了喉咙。 最后还是冯姝拍了拍唐十七的手，“隐之哥哥，姝儿先去休息，你有事自去忙吧。” 唐十七只能点点头，叮嘱道：“我方才带来的那个盒子，里面放的是子良的遗物，姝儿你先清点一下。” 面白如纸的冯姝点头应下，很快便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中。 “县令，诗会儿的事情已经处理好了。”常青开口之后，其他人也陆续上前，用比往前快几倍的速度，将事情禀告完。 唯有卫安脸色不是很好看，他道：“善堂里的人旁的都还好，唯有一事，不少人家的儿女，在来的路上‘走丢’了，如今半点音讯也无，他们报了官，就如石沉大海，没有任何结果。” 唐十七面色一肃，“将事情详细说来。” 恰在此时，常叔来唤众人吃晚饭，便移步饭堂，甫一落座，唐十七便道：“常婶，还劳烦你送一份饭菜到我的房中去。” 冯姝的事情，像一阵柔美的风儿，吹遍了县衙的每一个角落。 常婶闻言，也明白了她的用意，遂开心的应下了。 他们这位像个孤家寡人的县令，终于有人来看她了，思及此处，又暗瞪了一眼，至今不开花的儿子。 莫名中招的常青：“......” 第36章 奇怪的遗物 “说来也奇怪，那么多人一块儿逃难，怎么的就小孩子不见了。”卫安出生就在福窝窝里，哪里知晓人间疾苦。 最苦的不过就是被撵到凤阳，停了月钱的日子。 可只要他跟着衙门做活，也是能领到月钱的，所以对他来说，这世上很多没见过、听过的事情，都难以理解和想象。 唐十七目光一凝，几乎是在瞬间，她便想到了红香。 有一部分失踪的小孩子，便被卖到了各地的秦楼楚馆，还有一些则是遇上了钱唐那样的人渣，随时会性命不保。 还有一部分，此生都逃不出一个地方，她们会被困在某座山村里，过着惨无人道的生活。 然还有一部分，则是想再看一眼这个世界的机会都没有，他们多数在天灾人祸之下，被交换食用。 新旧朝交替那段日子，是暗淡无光的，身在最底层的百姓，几乎找不到活的出路，如今大晋立了二十五年，才压下去的乱象，竟有死灰复燃的迹象吗。 唐十七忧心忡忡，既担心百姓好不容易盼来的几天安生日子没了，又忧心因为世道乱了起来，她的兄长更难寻到。 常青是从东阳郡过来的，所经之途，尽是人间的黑暗。或许也跟他那段日子的心境有关，难见光明。 但他与唐十七听闻幼童失踪案，比在场的人想得都要多几分，甚少出凤阳县衙的一行人，所知听恶，不过冰山一角罢了。 两人对视一眼，神情俱是变得凝重起来。 “他们有说孩子是如何失踪的吗？”唐十七已然没了胃口，放下了手中的筷箸，专注的盯着卫安。 卫安被她看得有些坐立难安，磕磕碰碰的将在善堂里听来的事情，事无巨细的说了起来，“他们说是有人在孩子失踪之前，有人接触过孩子。” “接触孩子的人，有什么特征？”唐十七又问。 卫安又将那些人说的描绘了一遍，“接触小童的人，生得普普通通，穿得朴素，但是挺干净的，身上总有一些小孩儿玩意儿，即使没有，也能就地取物，临场制作一些讨小孩儿欢心的玩意儿。” 他说着夸张的比划了一下，“据那些人说，因为这些小玩意儿，家里的小孩子，怎么也管不住，总想找那些人玩儿。” “编得最好看的，还是蚱蜢呢。”卫安懊恼的拍了一下自己，他竟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赶忙从袖子把东西掏出来，“正是此物。” 唐十七接过一看，“蚱蜢已然泛黄，瞧着便有些年头了。” 她将蚱蜢交给了常青，又问卫安，“你说的是那些人，而不是那个人？也就是说，不止一个人？” 卫安连连点头，“嗯，善堂里丢失孩子的人家，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那人又不会分身术，怎么可能同时在多处出现。” 唐十七眉头都快夹死苍蝇了，“不同的地方，手段几乎相乎，你们可有想到什么？” 众人的神情一震，这件事情大了啊。 唐十七还要再说什么，却见常婶匆匆赶来，“县令，姝娘子有事请你过去一趟，瞧着神色很着急。” 她只得留下一句，“常主簿，你且瞧瞧那蚱蜢，能找出什么线索，本县去去就来......” 唐十七这一走，便是月上中宵。 等着她回来议事的众人，久待不至，便三三两两的散了，各自归家去。常青拿着那个蚱蜢，带着卫安一块儿走，他还有许多细节，需要琢磨琢磨。 唐十七推开房门，便见冯姝坐在屋中，未动过的饭菜早已凉透，“嫂...姝儿，你再如何着急、伤心，也得用了饭才是.....” 她说着目光落到了冯姝手边的盒子上，这盒子她并不陌生，是冯良的遗物，“子良，他.......” 冯姝却是摇了摇头，从盒子里拿出一张纸来，“隐之哥哥，事情已然发生了，我们也只有去面对、解决，眼下叫你过来，是我在兄长的遗物中，发现了一些东西，我想你应该能看明白的......” 唐十七伸手接过，上面记的是一些数字，前面的能看懂是年月日，可后面的三、五、七等数字，她就看不懂是什么意思了。 “还有这个，是祥云锁、护身玲等物......”冯姝一件一件的往外拿，越拿越心惊，有些害怕的揣测起来，“兄长他未成婚，是否有什么特殊的爱好......” 冯姝一路走来，也听过凤阳县的事，关于钱周的腌臜事儿，她也是了解的，如今出了这么多的小儿物会，岂能不叫她心惊肉跳的。 感情上她相信自己的兄长，可理智上有些东西是说不清的。 唐十七却是半分不信这个说辞的，且不说冯良来了凤阳之后，三不五时的参加诗会，暗中更有李叶窥视，单论她所知的品性，便不可能做下这等子事儿。 “姝儿，你尽管放心，我可以保证，子良不是那样的人，至于这些东西是从什么地方来的，我也会查个清楚的。”唐十七将冯良的遗物，又收了回来，“姝儿，为了以防万一， 这些东西，子良的东西，你暂时不要带着回去的好。” “等这件事情查清楚之后，再交还给冯家。”唐十七神情郑重。 冯姝点了点头，“我相信你，只是......我这里有一件事，需要你帮忙......你可还记得，我带来的那个书童？” “其实他并非是我的书童，只是对外这样说，也好解释我二人的身份，他是我们在路上救下的一个人，他是出来找他妹妹的。” “隐之，你如果有什么发现，就帮他一把吧。”二人对于失去亲人的痛，也是有切身体会的，是以，皆是沉默了下来。 “嫂嫂，你放心，李叶的判决书我已经快马送至京城刑部，相信很快就会下来的，到秋后那日，我亲自监刑！”唐十七凑近了，小声说道。 “好......”冯姝喃喃应下。 番外 平行时空 “阿梨，你跑慢一些，我快追不上你了。”五岁的冯姝，追着三岁的皮锤子唐梨，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 春光明媚如许，百花争相绽放。 晋昌郡的唐家办了一场赏花宴，宴请了当地有头有脸的人物，来参加这场宴会。 冯家便是其中之一，冯姝与唐家嫡出的十七娘子，唐梨。 两人一见如故，很快便玩儿在了一起，冯姝打从出生起，便被家朝贞静娴雅的方面培养的，奈何她有一个生得如玉雪团子一般的长兄，背地里却是个孩子王，没少带着冯姝做违背‘家训’之事，其兄冯良也因此经常受罚。 唐梨与其境况相仿，唯一不同的是，她本身亦不是个省油的灯。 虽然才三岁，家中的‘藏宝’地，已然被唐梨摸索了个遍，今日赏花宴，她们几个孩子也做不了什么，带着下人便离开了宴席，到了后花园，两人便挥退了下人，让他们远远守着，然后便在唐府四下不亦乐乎的寻宝。 唐梨白白白嫩嫩的小脸上，有努力装出来的神秘，她咧着一口缺失门户的牙，问道：“姝儿姐姐，你猜这棵树下埋的是什么？” 冯姝睁圆了眼，这和她大兄平日带她做的事，有些不太一样，但同样充满了新鲜和刺激，她的小心脏‘扑通扑通’的跳着，歪着小脑袋想了想，“难道是小青虫子？” 唐梨一呆，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她说小青虫子是什么，神情更加的兴奋了，“姝儿姐姐，我好喜欢你呀！” 冯姝眨了眨眼，圆溜溜的眼里，尽是天真浪漫，“梨儿妹妹，我也喜欢你。” 彼时两个不知喜欢为何物的小娘子，因为一条小青虫子，便觉得对方是世上和她玩儿得最好的朋友了，为此她们当下便交付了纯真的一颗心，你一下我一下的，用树枝刨在大树周围，刨着坑，两人头上都起了汗，没一会儿手就酸了。 两人一看挖的坑，不过才巴掌大。 唐梨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她实在累得不行了，小手都不能动了，“姝儿姐姐，要不等会儿再请你看吧，我的手好疼呀。” 冯姝也差不多，不过看宝的热情不减，遂喘着粗气点了点头，“我们一会儿再挖！” 她们的下人瞧得干着急，唐梨和冯姝皮归皮，到底是娇生惯养的小娘子，眼下刨坑刨出一身的汗来，直接就在地上坐着，眼下才到二月的天，春风里还裹挟着冬日的凛冽，很容易得风寒的，这么小的娘子感染风寒，不提她们受罚的事，小娘子难受才是要紧的。 可若是她们现在去打扰小主子的‘雅兴’，立马就能被‘处决’了。 正当两家下人为难之时。 有两位小郎君，并肩行来。 “小阿梨，你又不乖了，带着客人做什么呢？”来人中的一位，正是唐梨的兄长，唐潜。 他板着脸说话时，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不熟悉他的人，还以为他年纪轻轻的，已然到了成熟稳重的地步。 唐梨见他来了，一点儿也不害怕，吐了吐舌头，小脸粉扑扑的，像只小兔子一样，扑向了唐潜，“七哥，你来了。”说话时她的声音，不自觉的带上了几分委屈，拉着唐潜的胳膊晃啊晃的，就差给他摇折了下来。 “哟，谁欺负咱们的小阿梨了。”唐潜不动声色的抽回了胳膊，又刮了刮她的小鼻尖。 唐梨这才想起最喜欢的好友被遗忘了，她立刻放开唐潜，蹬蹬蹬的跑过去，将冯姝拉了过来，“七哥七哥，这是我最好的朋友，姝儿姐姐。” 唐潜在外人面前还是很正经的，他行了个礼，“见过冯小娘子。” 冯姝也同他行了一礼，“唐七郎君。” 唐潜指着身边的人笑道，“小阿梨，七哥也有好友同你介绍，他是冯家大郎君，冯良。” 又对冯良道：“我阿妹，唐十七。” “冯大郎君！” “唐十七娘子！” 唐梨的眼珠子在中间转，活脱脱一个小鬼灵精，“你姓冯，你也姓冯，你们是什么关系？” 冯姝正要开口，被对面的人抢了个先，“你唤我一声冯良兄长，我便告诉你，如何？” 唐梨想都没想，便唤了他一声：“冯良阿兄。” 冯良笑眯眯的，想伸手去揉她的脑袋，无奈发现自己也没高出多少，遂撇了撇嘴，只得作罢，“她唤我大兄，我唤她小妹，你说我们是什么关系？” 这话有些绕，小小的唐梨脑袋转啊转的，过了一会儿才理清这中间的关系，“你们同我和七哥是一样的。” “十七娘子可真聪明。”冯良嘴角翘了起来，被好友拿眼神警告了，这才有所收敛，开始为自己的行为找补，“方才见你们好像很为难，可是遇着什么难事了，”他小手一挥，“正巧我二人眼下也无事可做，可以帮你们。” 跟过来的下人嘴角直抽，哪是什么无事可做呀，分明就是没有地方撒野啊。 今日宴会上来的都是要脸的人物，两家人都下过死命，不许他们捣蛋来着。 唐潜也极着脸点头，表示他也可以帮忙。 唐梨和冯姝顿时开心起来，各自拉着兄长，朝她们挖宝的地方去，“就是这里，我们挖了半天，还没见到宝贝，七哥，你说是不是被人偷走了啊，我记得是埋在这里的。” 唐潜眼角一抽，无奈道：“阿梨，宝贝还在下面呢，你挖的坑太浅了，你们站一边等着，我和冯大郎来挖吧。” 冯良看了自己白嫩的双手，再看看地上的泥，又瞧了一眼，满脸崇拜的冯姝两人，遂咬咬牙，“好，我也来。” 一阵‘吭哧吭哧’，还真的让他们挖出了个盒子来。 四人都高兴了起来，围着盒子开始猜测里面是什么。 “是糖，火红火红的那种。” “是糕点，铺着白白的糖。” “是弹弓，可以打鸟雀！” “是匕首，可以作雕刻！” 四人的天真互动，也被双方长辈看在眼里，乐在心中，赏花宴之后，唐、冯两家订下亲事。 唐梨与冯良皆只有兄妹之谊，二人为逃避家中的第二桩亲，遂趁夜离家，二人结伴闯荡江湖。 几年后归来，各自有了意中人。 巧的是，冯良的心上人，正是家中为他再重新相看的小娘子。对方亦是不满家中相看，偷溜入江湖。 谁知道兜兜转转，缘来在身边。 唐潜为了寻找两人，延迟了入京赶考的时机，与一桩杀之祸，擦肩而过，也顺利避开了后续一系列的阴差阳错。 后辈亲密，唐、冯两家，相交日渐密切。 皆大欢喜也。 第1章 以儆效尤 一月时间，眨眼便过去了。 恼人的暑意退下，换来金灿灿的收获。 不过这一日，凤阳县的百姓，却是被通知去刑场观刑，尤其是几个善堂里的违者将受到惩罚。 斩的人自然是李叶。 刽子手的刀落下之前，观刑的人清清楚楚记得，唐十七当时说的话，她道若是再有人犯，亦是同样的下场。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刽子手的刀亦同时挥出。 ‘咔嚓’一声，血溅三尺，离得近的，身上甚至被溅上了血。李叶的人头‘咕噜咕噜’的滚了许远，才停下来。 死不瞑目的李叶，瞪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一时间倒叫不少心怀鬼胎的，浑身发寒。 消息传回冯家时，冯母又是啼哭了一场，冯父亦是摔碎了一只酒盏，彼时冯姝正与他兄长未过门的未婚妻在一块儿。 听闻这个消息，两人抱在一块儿，细诉着冯良的好，又悄悄的落了多少泪，也只她二人知晓。 而浑身煞气的唐十七，也瞬间将这段时日的温和形象，给清洗了个干净，效果却是显着的。 平日里的偷鸡摸狗都没有了，更叫不少懒汉也勤快了起来。 他们就怕一遭踏错，下一刻那把刀，就落到了他们的头上。 凤阳县难得的静了下来。 常青抱着大印，短暂的陷入了迷茫，心中暗暗祈祷，只希望那几人此行顺利才是。 与此同时，轻装上阵的唐十七几人，也悄悄的出了凤阳县，到了与凤阳县接轨的珠城。 卫安正在细数珠城的各种美食，有瓜果、有海鲜等等，说得人口水横流，却被同样嘴馋的唐十七打断了，“若你不想回清流郡，我也不勉强你，这些日子兜的圈子也够多了。” “容我提醒你，我们带的盘缠快不够用了。” “你为何来凤阳，我从没过问，但现在我查到的线索，就在清流郡，此行非去不可，你若是当真害怕，便回凤阳吧。” 唐十七揉了揉眉心，与卫安同行的这段路上，他一直用各地的美食、美景来诱惑他们，一开始他们没察觉，可是时间一长，这就不对味儿了。 更何况，卫安是个藏不住事儿的，那心虚全写在脸上了。 正因为觉得他藏不住事儿，所以唐十七才任他在凤阳待着，也没有过多关注他到来的理由，正因为如此，在听了他的事情之后，恨不得让邓七立刻将他打晕拖走，悄悄送回卫家。 “你再说一遍？”唐十七的牙咬得‘咯咯’作响，有功夫傍身的邓七，都忍不住后退了一步，总感觉她此刻特别的危险。 卫安羞愧的低下了头，“我也不想的，总听那些朋友说起，楼里的小娘子，有多么的温柔似水、善解人意......所以，我那日也想去见识一回。” 他挠了挠头，“可是我什么都还没做呢，就和那行首娘子聊了几句话，喝了几杯水酒，什么时候睡过去的都不知道，再醒来那行首娘子就身首异处了。” “当时在房里只有我一人，自然也就成了唯一的嫌疑人，阿耶他们相信我，生怕我被抓走严刑逼供，所以......” 唐十七气得恨不得给他一脚，还以为这货心思浅，藏不住事儿，可他倒好，这么大的事儿，一藏就是数月。 就这样，心里藏这么大个事儿，还整日还同衙门的捕役们，乐呵呵的，不知内情以前，谁不认为他就是一个天真纯善不知事的郎君，就是来凤阳吃喝玩乐的。 今日被她逼得完全藏不住了，这才说出了事情的原委。 “这么大的事，你怎的不早些同我说？”唐十七真的有让他自己回去的冲动，“这一个月来，我们查到，拐走流民孩子的人，有在清流郡出现过，此番是为查清这桩孩童被拐的真相的。” 她头疼的揉了揉眉心，“你这张脸在清流郡肯定藏不住，既然卫长史都只能选择将你送走，要查这桩案子的人，不是他应付不了的，便是他的死对头，你回清流郡，等于送羊入虎口。” “孩童被拐的事情没弄清楚之前，我们暂时不能暴露身份。”唐十七看着傻眼的卫安，“所以，我们可以现在就分头行动吧。” 卫安傻眼了，“唐十七，你认真的？” “现在知道慌了，一直瞒着我们的时候，挺开心的吧。”唐十七冷哼一声，因为这货的事，原定的计划，也得变上一变了。 邓七旁观瞧得分明，卫七哪是不想说啊，分明就是乐不思蜀，完全忘了是怎么被扔过来的了。 不过他没选择帮卫安，他们的县令自打处理了人皮锦衣的案子，手段已然不似往常那般温和。 对待卫安这等欺瞒之事，自是不如以往那般，轻轻揭过。 “你如果不将事情完全交待清楚，那么自现在起，你便自己回清流郡吧，”唐十七心里是真的有气，若是她没发现卫安的小心思，只怕他和邓七一入清流郡，就被当成同伙抓走了。 到那时才是真的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你说她一县之令，无上峰命召，悄悄潜入境内，意欲何为；再则与嫌疑犯同行，有包庇之嫌。 怎么走，都是一个死字。 偏生这货听到分头行事，他自个儿先委屈上了。 唐十七有种深深的无语，“你还记得我兄.....我未婚妻带来的那位书童吧，他是来找妹妹的，他的妹妹并不是最近丢失的，而是走失了一些年头了......” “当年他还小，被父母拘着不让出门，如今知事了，便想出来寻一寻，如他这般的人，不知凡几，又有一些人家，根本没有能力出来寻找的，他们又该怎么办呢？” “我们此行，便是为解决他们的后顾之忧的。”唐十七知晓卫安并不是坏心眼，旁的人多了一个心眼，他是少了一个而已，只要你仔细掰扯，他还是能听进去的。 人傻是真的，善良也不作假。 “如果你不将事情说清楚，我们像个无头苍蝇一样，撞到了刀口上，到那时谁也帮不了我们......”唐十七叹了口气，十分无奈。 第2章 旧怨 卫安顿时羞愧起来，“唐十七，你，你别生气啊，就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都是阿耶他们那一辈的事了......” 唐十七在路边随意找了块大石坐下，邓七也抱着刀靠在树边小憩，两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等着他的下文。 “本来这事儿不大的，行首娘子死了，我可以肯定自己没有杀人，只要将原委说清，我是可以待在家里，等人传召的。” “可是接手这个案子的官员一看涉案的人是我，不经审查，二话不说便将我的事层层上报，最终换了个能接手的人来.....” “哦，前来接手的人是令尊也惹不起的人”唐十七挑了挑眉，不辩喜怒的说道，“长史的上边儿只有郡太守了，你的事儿惊动了一郡太守，卫七能耐挺大的啊。” 卫安的牙有些疼，“要是太守来就好了，好歹阿耶也是他手底下的人，不至于做得太过，可偏生来的是阿耶的死对头。” “能成为令尊死对头的，想来身份上也是不差的，而能与长史相当的，也只剩下司马了。” “官场之上政见不合，乃是常有之事，令尊在涉案之后，连夜悄悄将你送走，想来与司马之间，不是一般的矛盾。” 卫安耷拉着脑袋，嘟哝道：“唐十七你可真厉害，全都说对了，你说如果我有你一半聪明，是不是就不用连夜跑路，而是查清其中的真相了。” 唐十七嘴角一抽，大可不必。 邓七都多看了他一眼，倘若卫安真像唐十七的话，也不会上个青楼就落如斯田地了，哦不，他们县令不逛妓馆，根本就不会有这样的事儿发生。 “早些年阿耶和沈伯伯，也算是好友，可是从阿娘出来之后，一切都变了，沈伯伯怪阿耶抢走了阿娘，两人之间的矛盾越来越大，到最后没办法挽回的地步......” “到最后谁家下人，在外多食了一口饭，都要被对方的人说上几句......诸如此类的事情，数不胜数。”卫安垂头丧气的说道：“更别提遇上我这样的事了，不用阿耶说，我都知道，司马府的人一定抓住这个好机会，往死整我的。” 两家的旧怨，已经到了见缝插针的地步，唐十七听得有些头大，幸好她们没有一脚踩上，那遍地是‘针’的清流郡。 不过，沈这个姓么...... 之前这位沈司马混在人群中，她倒是不曾注意，如今被卫安单独拎出来这么一提，她倒有几分在意了，“这位沈司马是哪里的人？” 卫安不明白她问这个做什么，但也老实回答了她的问题，“是京城那边过来的，据说被人参了一本，在京城同人抢小娘子。” 他挠挠头，“不过是父辈的事情了，阿耶不许我多问，所以我也不知道，抢的小娘子是良家的，还是楼里的。” 两人：“......”他们现在扭头就走，还来得及吗？ 唐十七呼出一口浊气，“所以你那个沈伯伯，也就是沈司马，他与京城的那个沈有关系了？” 卫安点头，“不过，他是旁系的。” 唐十七都要气乐了，感情这货以为旁系的，他们现在就能斗得过了？他该不会忘了自己为何有家归不得吧？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们进清流郡的事，一定不能让人沈司马的人发现，至少在案子查清之前，不能被他们发现。”唐十七握紧了袖中的祥云锁，那是冯良查到的东西。 她想或许是兄长变妹妹这个事情，令冯良觉得怪异，是以，私下查探，误打误撞，查到了儿童被拐案了的线索，还没来得及交给她，便被李叶害死了。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卫安望着近在咫尺的珠城，吞了吞口水，“唐十七，那个，我还有件事忘了告诉你们......” 唐十七差点儿从石头上蹦起来，今日之前她也不相信卫安能闯出多大的祸来，可是现在么，如果可以，她是一个字都不想。 她有气无力的瞥了眼卫安，“说吧。” 邓七也站直了身体，看那模样，估摸在等唐十七一声令下，某人就会血溅三尺一般，卫安瞧得脖颈生寒。 “呃，哪个，我向来爱吃珠城的美食，在清流郡也不是什么秘密，沈伯伯他们应该也知道，所以......”卫安的话没说完，两人也听懂了。 如果沈司马要抓他的话，珠城一定有他的人埋伏着。 “所以，我们赶路赶得风尘仆仆的，结果就在城门口了，却不能进去喝不上一口热粥，一切皆因你好吃？”唐十七体内的火气，就快压不住了。 邓七忽的开了口，“其实，想进城，也不是不可以。” 两人同时望向了他，邓七咳了咳，上下打量了卫安一眼，“他比常主簿要小三岁，生得也更稚嫩一些，若是稍加打办......” “好主意！”唐十七当即拍板，冲有意见的人扬了扬眉，“你若是不想打扮也成，我与邓七先进城，你在城外等着。” “我二人休息足够了，再出城与你汇合。”唐十七无所谓的说道。 卫安不乐意了，“那不行，万一你俩跑了呢，我上哪找去找人？” 两人：“......”孩子变聪明了，不好忽悠了。 “你这是同意打扮了？”唐十七暗戳戳的有些期待，同邓七使了个眼色，两人就将魔爪伸向了可怜无助的小白鸡。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位扭扭捏捏的小娘子，跟在两个龙行虎步的郎君后面，倒是让人瞧得好生稀奇。 与此同时，某户农家小院内，一位大婶生气的指着苍天破口大骂，“该死的小偷，连老娘的衣裳都敢偷，老娘......” 大婶所有的话，都在见到那半两银子时，收了回去，眉开眼笑的收了起来，“还有这种好事，老天爷呀，让这贼子多来光顾几回吧。” 老天爷：神鬼都是你。 三人顺利入了珠城，住了一间普通的客栈，一人要了一间房，舒舒服服的躺了下来。 唐十七也不敢真的在客栈沐浴，是以，只是略微擦洗，便敲开了邓七的房门，“邓大哥，你睡下了吗？” 第3章 遇刺 一路遮遮掩掩的，可算看到了曙光。 卫安觉得那妆都快长他脸上了，总算回到了家乡，他终于可以卸掉这一身累赘了。 “不行，你目前还提维持这模样，连卫家的人，也不能去联系。”唐十七断然拒绝了他恢复原貌的想法。 卫安的嘴张到了最大，不可思议的看着她，甚至产生了怀疑，他缓缓的合上嘴，“你是不是故意整我的，就因为我之前没说实话，所以想看我笑话？” 唐十七翻了个白眼儿，懒得同他多说废话，指了指人来人往的大街，“行啊，你现在就把脸洗了，换回你小郎君从前那矜贵的衣裳，我也想瞧一瞧，你能在这街上走多远。” 卫安跟着往街上一看，倏地缩回了脖子，他此刻看街上的人，感觉每一个人都像是沈司马派来的人。 他立刻摇了摇头，“不不，不用了，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就是担心伤到你二位的眼睛，想让你们休息一下。” 邓七插嘴：“还不错。” 卫安：“！” 唐十七微勾的唇角，泄露了她微好的心情，下一瞬，目光落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又变得深邃了起来，“邓大哥，你说这里面有多少沈家的人？” 邓七嘴角抽了抽，这声兄长他受之有愧啊，出行在外，为隐藏行踪，几人以同辈相称。 他如鹰隼一般的目光，在人群中似是随意的巡睃起来。 邓七的眉头渐渐变得凝重起来，良久，他才收回了探视的目光，不可以思议的问道：“这小子惹的事不小啊，十个人中有大概有两个，是有身手，或者有特殊本事的。” 唐十七觉得有些不对，本能的看向了卫安，“你当真再无隐瞒了？” 卫安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没有，没有，该说的我全都告诉你们了。” 他就瞒了一件事，便穿了一路的小娘子衣裳，再有隐瞒的，明儿个太阳还能否见到，都是一个问题了。 “奇怪，按理来说，你涉的是一桩命案，过了几个月，蹲伏的人不应该如此之多才是，便是旁的案子，只要犯案的人消失了，时日久了，也不会这般戒备，毫不松懈才是。” 唐十七的功夫与侦察不如邓七，她不敢与那些人对上，只得小心避开他们的目光，装作与两人正常的攀谈，“你们说，会不会是因为别的事戒严，而我们正好撞上了？” “极有可能。”邓七也觉得有些不对劲。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可以不用穿这身......”卫安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两人异口同声的话打断了。 “不行！” 唐十七见他就要反驳，“还没弄清这些人的来意，如果不是沈家的人，又是哪家的，若是与你家有仇的话......” “我们家才没有那么多的仇人呢。”卫安不服气的小声反驳。 唐十七：“既是如此，那么请你解释一下，令尊为何将你送走......” “那是因为.....”卫安欲正反驳她的话，被人打断了。 “嚧！”邓七右手食指竖在唇边，两人顿时安静下来。 有人正拾阶而上，声音停止的同时，厢房外传来了敲门的声音，“客官，请问你们还有什么需要的吗？” 邓七拉开了房门，大大方方的任对方，不经意的打量，仿佛没看见似的，他神色自然的与小二道：“再替我们添一个小菜来，就你们店里的拿手菜就行。” 唐十七：“......”荷包又瘦了，这些人也太会假公济私了。 “好勒！”小二将屋内几人的相貌看过一遍，欢喜的应下。 等人下去之后，邓七才关上房门。 唐十七都没空心疼她的银子，“这小二也有问题？” 邓七摇头，“不好说，但是他那打探的目光不是假的。” 唐十七真觉着出师不利，但很快就振作起来，“我们几个都是生面孔，如果真发生了什么事，被关注也是正常的，只要打消了他们的疑虑就好，关键是现在要弄清楚，这清流郡里发生了何事......” 小二很快去而复返，还带了一盆新出炉的小菜，笑吟吟道：“客官，你们要的小菜好了~” 将菜摆弄好，小二就准备离开。 唐十七叫住了他，“小二，你们这城里，发生了什么事吗，我瞧着好像有些不对，怪吓人的。” 小二的脸色微微一变，又很快恢复了正常，“客官眼光真好。” 他瞥了眼四周，这才小声道：“几位是从外地来的吧，前几天我们这里可是发生了了不得的大事啊。” 唐十七点头，指着卫安道：“这不女大不中留么，我家阿妹同人订了亲事，巴巴的跑来要看小郎君，我们作为兄长的，哪里磨得过她，没办法只能送她过来先见一见人了。” 小二借着这个机会，打量了卫安一眼，由衷的夸了一句，“定然是郎才女貌的好亲事。” “那便借小二你的吉言了。”唐十七余光瞅见，某人被邓七踩住的脚，笑容越发的真心，“小二，你同我们说说这城里发生什么事了吧，免得我们初来贵地，不懂事，惹到什么不该惹的。” 她说着递了一角银子过去，小二掂量了一下，也真心的和他们说了起来，“这事儿你们可别出去问，也就是我不忍心见你们出去惹上事儿。” 三人同时点点头，暗道：是不舍得银子流走吧。 “这事儿要从前几日说起，我们这儿最大的官，你们知道吧，”小二手舞足蹈的比划着。 “知道，是黄郡守。” 小二连连点头，“对，就是黄郡守，他前几日设宴，据说城里有头有脸的人都去了，结果......嗨！” 他说得浑然忘我，猛的一拍桌，“宴会上居然出现了刺客，郡守受到了惊吓，当即命人严查，这几日都在找刺客呢。” “那是谁负责的宴会，又是谁在负责搜查？”唐十七见小二闭了嘴，又咬牙递了一绽银子过去，“我们家与官府也有些交情，想知道此番过来，找谁合适一些......” （第六卷多了个番外的结尾，喜欢的可以看一看，是我替换昨天这一章发表错误的，算是一个彩蛋吧。这一段话，晚点我会删除的。） 第4章 家书 小二这才伸手接过银子，掂量了一下，小声的和他们嘀咕起来，“听说负责宴会的是长史，而抓人的则是司马。” 唐十七想知道的事情，已经明白了，她点点头，笑道：“小二，这次多谢你了，要不若我们惹了什么事儿都不知道。” 小二乐呵呵的，“为贵客分忧，是我们应该做的。” 唐十七：你倒是把银子还我呀。 许是她的目光过于炙热，小二随意的敷衍了几句，便匆匆的离开了，生怕保不住还没捂热乎的银子。 唐十七几人也无暇顾及他，若非邓七眼疾手快的暗中点了卫安的穴位，只怕他早就已经嚷得人尽皆知：他卫安回来了！ “这些话我只说一次，若你再听不进去，那么我和邓大哥也不拦你。”唐十七对着不能动弹，也不能说话的卫安说道，“方才小二的话你也听得很清楚，如今是沈家独大，卫家稍有错失，则会满盘皆输。” “刺杀郡守的人眼下没个着落，却蹦出来个杀害行首娘子的人，且与卫家关系匪浅......”唐十七意味深长的补了一句，“你说，若是抓住杀害花娘的人，是否可以说，卫家为了包庇此人，所以派了人行刺黄郡守，就是为了混水摸鱼......” 卫安急得眼珠子直打转，毫无章法那种。 唐十七给了邓七一个眼神，后者在卫安身上点了几下，然后便走到了门前，竖着双耳听门外的动静。 邓七点点头，唐十七这才放下心来。 卫安试着转了一下手腕，他终于可以动了，张张嘴想说的话很多，一时间又不应该先说什么。 “我知晓你很急，但是从现在起，你切勿轻举妄动。”唐十七神情严肃的盯着他，“尤其是我先前说的，不要与他们有接触，眼下更不行。” “可，可是我担心阿耶他们......”卫安也不敢大声说话，心里明白是一回事，但感情上担心又是另一回事，“不亲眼见着他们，我这颗心就安不了。” 唐十七摇头，“这点你放心，黄郡守只是受了惊吓，并无大碍，所以沈家也不敢做太过，除非找到铁证，否则他是动不了卫家的。” 也就是没寻到证据，便一日定不了卫家的罪。 卫家眼下是涉嫌失职之罪，黄郡守一怒之下，将查刺客的事，全权交给了沈司马，倘若被沈家寻到卫家的错处，那就不止是失职，而是以下犯上，意图行刺朝廷命官了。 而卫家目前最大的纰漏，就在卫安的身上。 倘若被沈家发现，一个在逃的犯人，和卫家还有联系，不需要提交什么证据，种种恶意的揣测，便能压垮卫家。 沈家将卫安的消息报上去，黄郡守不管治罪与否，卫父一个包庇之罪，都是跑不了的。 卫安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有些挫败的坐了回去，“我就不应该离开的，现在连阿耶他们的面都见不着，我阿翁、阿奶年纪大了，经不得吓的......” 唐十七两指轻击桌面，极具韵律，“你写一封信吧，随便是什么，只要能证明是你的亲笔即可，再拿出你的随身物件，能让卫家相信是你的东西.......” 卫安不懂她是什么意思，但肯定不会是坏事，当即便在身上摸索起来，取下脖子上挂着的一块平安扣，“这是我小时候，总是生病，阿奶替我在道观里求来的，自戴上那日起，便没取下来过。” 唐十七满意的点头，有这平安扣是最好的了。 她从随身的行李里，找出笔墨来，摆在卫安面前，“你可以慢慢写，天黑之前交给我便好。” 卫安握着笔，脑子里全是对家人的想念，过了许久，他才落下第一笔，后面的内容也就顺理成章了。 唐十七也没闲着，“邓七，你现在出去买一幅清流郡的舆图来，就说要在此处游玩，别让人瞧出端倪，也莫人起了疑心。” 邓七‘嗯’了声，便打开房门出去了。 厢房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打量着写家书的卫安。 唐十七思绪有些飘远，她已有一段日子，没收到家书了，不知七哥可有了消息，还有冯家迎回长子的灵柩，又将是何等的心痛。 而这一切，都是在她眼皮子底下发生的，她却茫然不知...... “喂喂，十七，唐十七.......”卫安早就写好家书，将字迹吹干后，却发现桌边的人一动不动的。 他挥了挥手，见唐十七回了神，遂关心的问道：“你刚才在想什么，我一直叫你都没有反应。” 唐十七摇头，有些无力的摇了摇头，“无事，只是想案子罢了。” 卫安面带羞愧，“都是我不好，连累了你们，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们早就可以放手去查案子了。” 唐十七忍着抽他一顿的冲动，“此番确实是你不对，有什么事理应及早告知我们，而不是弄到眼下这种进退两难的地步。” 她敢肯定如果他们现在立刻从清流郡撤退，绝对是首要的怀疑对象。 卫安傻眼了，不是，这时候不应该安慰他嘛，怎么和他想的不一样。 唐十七翻了个白眼儿，朝他伸出了手，“拿来。” 卫安一愣，随着她的视线下移，忙不迭的递上已经折好的家书，连同那块平安扣，一起交给了唐十七。 “今夜你在此候着，我与邓七去会令尊。”唐十七将东西收好，又道：“再画一幅卫家的地形图来，尤其是能避开守卫的地方。” 好似怕卫安听不明白，“能最快找着令尊的路线。” 卫安‘哦哦’两声，又是一阵伏案疾笔。 ‘叩叩！’敲门声传来，“十七弟，是我！” 唐十七拉开了厢房门，“邓大哥，你把舆图买到了吗？” 邓七僵着脸笑了一下，“嗯，买到了。” “那可太好了，接下来我们就来体验一番，清流郡的风土人情吧。”唐十七笑眯眯的阖上了房门，隔绝外界一切视线，她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 是夜，两道人影，自客栈的窗户飞出。 第5章 夜探 “谁！”守在卫家大门外的人，警觉的看向四周，只有风在沙沙作响。 他的同伴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你也太紧张了吧，守了卫家这么些时日，连只苍蝇都没出来过，怎么可能有人。” 方才出声的那人，看到墙角走出来一只通体漆黑的猫儿，这才觉得是是自己太紧张了。 他长舒了一口气，“不怪我紧张，上头可是下了死命的，不能让卫家有人逃脱，眼下正在搜查他们的罪证，出了事儿，咱们谁也担待不起。” 同伴也打了个寒颤，刺杀郡守，这事儿他们确实担不起。 怪只能怪，卫家的时运不济，说他们家犯了太岁，也是有人信的。 前有卫家幺家杀害行首娘子，至今还未被捉拿归案，后有郡守在卫家操办的宴会上遇刺，一家被困在家中。 说不是流年不利，也没有人信了。 卫家人差不多也相信了，这种说法，送走了忧心忡忡的老太爷、老夫人，还有自家娘子。 他回到书房，揉了揉疲惫的眉心。 方才那些人言语中提到了卫安，他在家人面前没有露出丝毫的担心，而是拍了拍胸脯，保证道：“那小子已经被我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了，除非我亲自派人，否则谁也找不着他。” 见家人的眉目仍未疏散，又道：“家里发生的事，他也不会知道，即使知道也是事情解决之后了。” 卫家众人这才放了一半的心离开，只祈祷那他们家如果此次躲不过，能留下一个独苗苗来。 长辈好哄，六个女儿都外嫁了，不受此次牵连，难办的是还有六个儿子，他们坐在下首，眼巴巴的望着他。 “为父此番只送走了小七，你们心中可有怨恨？”卫辞生得浓眉大眼的，卫安更多的则是像他夫人。 卫家前头六子，便是中间四个庶出的，也与他生得差不多。 是以，打从卫安出生后，对他都多了一份宠爱，包括几个庶出的，也是很喜欢这个眉眼精致的幺弟。 此刻闻言，六个儿子都沉默了片刻。 最后，还是老大站了起来，“阿耶，小七为什么被送走，我们都很清楚，也明白那桩命案与他无关。” “这些都不是我们说了算的，你送走他时，根本就不会想到，卫家会遇上这样的事。”卫大郎拱了拱手，“就算当真是在如今的情形下，孩儿也不会怨阿耶，卫家有人能承香火，是一件幸事。” 他‘扑通’一声，跪下又道：“倘若真到没办法那日，还请阿耶想办法，将小三送走，也算是他替孩儿给卫家尽孝了。” 其他几人，也跟着跪了下来，也都说着他们想保下一个儿子的愿望，“还请阿耶成全，孩儿愿与阿耶共同面对。” 卫辞苦笑一声，狡兔三窟，可他与沈典先是交好，再是交恶，这么多年过去，对方的底细也差不多摸得一清二楚了。 能送走卫安，还是多亏了帮忙的那两人，是早些年他游历江湖时，结识的两位好友。 如今他们已重归江湖，他又哪儿来的人手，避开沈典呢。 卫辞心中想了再多，也抵不过几个儿子为人父的心情，若是可以，他是一个也不愿舍了的，“你的心，为父明白，只盼着你们不要生了怨才好。” 卫大郎又摇了摇头，“打小便食卫家的米粮，哪能遇到困难便觉得是受了卫家的拖累，阿耶，我们省得的，也不会怨。” 卫辞欣慰又痛心，他有这么多个儿子，每个教养得都很好，即使有自己的小心思、小算计，在大事大非面前，没有任何人退缩过。 难道是老天爷不开眼，见不得他卫家如此和乐美好，所以天降下惩罚来，否则怎会在他主持的宴会上，遇见刺杀郡守这种事情。 他揉了揉眉心，“你们也早些回去歇息，阿耶想办法联系一下，那两位江湖朋友，看他们能否有办法，也孩子们都送出去。” “哟，看来我们来得不是时候，正赶上卫家唱空城计呢！”屋顶上响起一道清朗的声音，听着倒是一派爽朗之意。 却宛若平地起惊雷，乍得卫家父子头晕眼花。 平日听着这样的声音，定然能使人生结交之意，可他们方才密谋了一番，屋上的人也不知听了多少。 卫辞及几个儿子，神色阴晴不定。 最终只是站起身来，抬头望向屋顶，“阁下是何人，夜入卫家是何意？” “你们不请我进来，我又怎好说来意呢？”来人的声音，似乎带了笑意。 卫辞惊疑不定的挥了挥手，离门最近的卫三过去打开了书房的门，屋外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你们好呀！”卫三循声望去，差点儿没把他吓死，只见书房门外的屋檐上，一颗人头倒吊着，此刻同他打着招呼。 他摸了一下还存在的满头乌发，方才差点儿被惊走了。 卫三深吸一口气，作了个请的姿势，“贵客深夜到临，还请入座。” 唐十七挑了挑眉，暗暗赞了一番他的胆子，“邓七，我们下去。” 两道翩然落地，大大方方的进了屋，反倒是卫三像做贼一般，在书外四下打量，便听那人又道：“卫郎君无须看了，眼下没人看着。” “你是谁？深夜来访，有何贵干？”卫辞相比较几个儿子稳重些，只是桌案后的腿有些抖，手心冰凉而已。 唐十七从袖中找出那封，毫无文采可言的家书，又从腰间荷包中，掏出那枚平安扣来，“卫长史见过这些，自然便明白我此来的用意。” 平安扣一出现，卫家父子都坐不住了。 卫辞眼红瞬间就红了，“你从何处得来的这枚平安扣？” 唐十七将信交给了他，“卫长史先看信。” 卫辞拆了几次，那封信都没有打开。 还是卫家大郎接过这活儿，拆开之后，看到熟悉的字迹，他的眼眶也红了，“是小六，真是他写的.....” “快拿来给我看看！”卫辞再也坐不住了，他迫不及待喊道。 第6章 饭钱 不待卫大郎递过书信，他便伸出手，粗鲁又温柔的抢过手书，“真是小七写的，字还是那样的丑啊。” 唐十七两人的嘴角抽了抽，这还真是亲老子啊。 “可是小七托你们来帮忙看看的。”卫辞的声音比之方才柔和了几分。 唐十七摇头又点头，“卫七的事等等，刺杀和行首娘子是怎么回事？” 卫辞捧着卫安的手书，一个字一个字的看过去，目光不舍的从上头移开，“虽然你带来了小七的书信，我又怎知他是否真的安好，而不是你早有备好手书，来骗取我们的信任。” 唐十七赞赏他的警惕，勾了勾嘴角，“卫长史不会忘了，你将卫七郎君一言不合，便扔我的地盘上，一粒粮食都没留的事儿吧。” 卫家几位郎君震惊的看着他，惊讶于他们阿耶竟然如此无耻，将小七扔给对方，还不给饭钱。 卫辞老脸一红，强辩道：“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卫长史既然放心的将卫七郎君，放在我的地盘上，怎么可能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呢，还不给银子的那种。”唐十七幽怨的说道。 卫辞这下连脖子都红透了，把儿子交给别人养，一个钢板都不给，这确实是他做得有些不地道。 但他也是情有可原的，沈家差点儿抓住他派出去的人，生怕卫安被发现，也只得忍痛断了他家小儿的钱路。 至于将卫安送至何处，确实知晓，可那仅限于卫安的话，这小子一腔赤诚，去了一趟凤阳，回家之后将那儿的县令，夸得天花乱坠的。 当时他一时兴起，看了不少关于凤阳县的卷宗，才知县令是才任两年，做的都是于凤阳有利的事。 尤重农工之事。 然这些是一个为官者，或者说有心做事的官，应尽之责，只能说‘唐潜’做得比旁边人好一些。 真正让他忧心，又放心的是，‘唐潜’办案公私分明。 这样的人就算发现了卫安的事，也不会直接将他送回清流郡，交到沈家手上，而是会查清真相。 他忧心的也是这一点，沈家势大，一个凤阳县令，如何与他们抗衡，就怕这‘唐潜’撑不住，直接将人打包送给沈家了。 他设想了很多种结果，没有一个是与今晚相符的。 ‘唐潜’背过沈家，夜会卫家，这事儿怎么都透露着一股怪异，“这事儿我确实做得不厚道了，若是卫家此次平安，卫家定将那小子的用度补上。”卫辞说着就在身上找了起来，撸下一个荷包，递了过去，“聊胜于无。” 唐十七眉眼弯了弯，这才对嘛，她费劲跑这么一趟，可不是为了听卫家人说几句感激的话的。 此番来清流郡，花了超出预计的银子，这还多亏了‘卫安’的功劳，这银子她拿得可是一点儿都不亏心，甚至有些亏本。 卫辞好似也看出了点儿什么，想到清贫的凤阳县，他朝几个儿子招了招手，然后将他们身上珍贵的东西，洗劫一空。 除了几块能证明他们身份的东西，旁的啥也没剩下。 卫家几位郎君：“......”万一啊，他们就说万一，这是个骗子呢？ 唐十七翘起的嘴角，压都压不下去，她一面往身上塞着银子，装不下的就交给邓七保管，嘴里还说着，“卫长史未免也太客气了些。” 卫家几个：你倒是别收呀。 邓七一言难尽的接过银子，尽量让旁人忽视他的存在，然而怎么可能呢，瞧卫家几位郎君的眼神儿，都快变儿狼君了。 他紧了紧手心的银子，突然变得有些烫手了。 “卫长史，我们的时间并不充裕，多留一刻在清流郡，便多一分暴露的风险，卫七郎还在客栈等我们回去。”唐十七收完了银子，开始办起了正事来。 卫辞一惊，复又站了起来，“你将小七带来了？！” 其他几位郎君亦是，还以为给卫家留了后，这是天要亡他们卫家呀。 唐十七咳了咳，“他眼下很安全，我能将他带至清流郡中，也能安全带他离开，你们听过灯下黑的道理吧。” 卫辞哪还敢耽搁，幺子的命，就在眼前人的手上了，甚至整个卫家，他决定赌一把大的，“我怀疑小七那日，是被人算计了。” 唐十七闻言，‘哦’了一声，眉梢微动，“卫长史是从卫七郎的品行，还是根据当时的现场来说这话的？” 卫辞心中一喜，果然有希望，面上却是肃然道：“两皆兼有，小七的性子，莫说杀人了，便是让他杀鸡，他都不知道刀是怎么握的。” 邓七暗中翻了个白眼儿，这一刻他对卫辞的话有深刻的理解，卫安缠着他学功夫的，差点儿没将他给折磨疯了。 让卫安蹲马步，他能站着睡着；让他拿刀劈桩子，他能将刀甩飞了出去。诸如此类，数不胜数。 “还请卫长史将当日的事，详细说来，尤其是凶案现场有什么，最好能将现场还原。”唐十七若有所思起来。 卫辞刚要开口，就见卫二郎站了出来，“阿耶，事发后我也跟着去了现场，现在还记得里头的场景，我现在就画下来。” “二郎的丹青不俗。”卫辞和唐十七解释道。 再听丹青二字，唐十七又想了起了李叶那个疯子，世间之事何其之多，有些人偏生的选了最恶的一种。 卫二郎画丹青的工夫，书房里又安静了下来。 唐十七看向书房外，意有所指的问道：“卫家这次惹上的事情不小，卫安的罪洗清了，恐怕也回不了卫家，你们对眼前的局面，可有什么良策？” 卫辞又是一声苦笑，整个卫家身陷囹圄，查案的又是死对头，他哪里还有什么良策，只剩下一策了。 “束手无策！”他无奈的摊了摊手。 唐十七抿着嘴唇，“我倒是有法子，前提是你们卫家当真没做那些事。” 卫辞：“果真？！” 卫大：“我们卫家是清白的。” 卫二：“卫家什么也没做过！” 卫三为嘴笨慢了一步而懊恼，其他几位也差不多。 唐十七瞧得眼角一跳，这卫家倒霉是有点儿理由的，“好，包括卫家发生的事，烦请诸位一并告知。” 第7章 始末 “其实，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像回过神来，人就已经被困在了卫家。”卫辞回想起那日，神色还有些茫然。 “那便从宴会开始说起，郡守为会将这件事交给你来办。”唐十七将手背在身后，在屋中来回踱步。 她的脑中已有一个不成形的想法，还需要卫家诸位的证词来证实，“事件的经过你们说得越详细完整，我才能替你们找到那一线生机。” 之前是坐以待毙，现在有了救命稻草。 卫家父子的精神，皆是为一震，七嘴八舌的就要说起那日的事，被卫辞一力压下了，开玩笑，这种时候，他身为长辈的，自然要第一个开口了。 “其实一开始定下办宴会的，并非我卫家......”卫辞一脸的凝重的回忆起，当日的情形来。 卫辞望了一眼书房外，窗户上树影婆娑，踯躅着没有开口。 见此，唐十七喊道：“邓七！” 邓七出了书房门之后，原路返回，又上了屋顶。 过去关门的卫三，惊叹于他的功夫，“若是我有他一半的功夫，应当能带着卫家脱难.....” 众人：“......” 卫辞更是羞愧难当，他卫家的教育，好像有点儿失败啊。 “咳咳，卫长史，你请接着说。”唐十七打破了尴尬的气氛。 卫辞这才重新说道：“当日在郡守府中商议事情，待正事商讨完了，黄郡守便说想要举办一个宴会，逗家中老人开心。” “黄郡守的母亲已经五十多了，近来身体不佳，是以，他便想举办一个宴会，替老人家冲冲喜。” “若不是黄郡守早已成婚，只怕是要娶一房妻子回去冲喜的。”卫辞有些感慨的说道，“黄郡守很孝顺，便想了这个法子，请了清流郡有名望的人参加，以逗老人家一乐。” “这本来就是一桩好事，大家都很赞同这个说法。” “只是在什么地方举办，又有谁来帮忙操办、护卫，成了当时讨论的主要问题之一。”卫辞越说眉头越紧。 他又道：“办宴会的地点很快就决定了下来，只剩下人手如何安排。” “黄郡守一开始可有安排人？”唐十七听到这里，似是随口问了一句。 卫辞摇头，“正是因为这样，人选才迟迟决定不了，商议到后来，就相互举荐起来，自然也有人推举了我。” “是沈家吗？”唐十七又问。 卫辞也觉得奇怪，“并非是沈家，而是一位参军。” 唐十七点头，表示了然，余光瞥到奋笔疾书的卫二，只觉得今晚这一趟，收获颇丰。 “沈司马与其他人都有人举荐，黄郡守独独看中了你，想来那位参军说的话，与旁人有所不同吧。”唐十七猜测起来。 卫辞捏紧了拳手，‘哐当’一声砸了下去，他正好站在书桌旁，这一拳下去，认真作画的人抖了一抖，“啊，我的画！” 唐十七无语的走了过去，检查那画是否有损坏，见只是多了一个墨点，遂松了口气，“还好还好，卫二郎君，你再重新画出来一点就好。” 哪知卫二幽怨的看着她，十分委屈的说道：“作画岂能将就。” 唐十七真的想拿把大刀，将这些死书生的脑子劈开，看看他们都在想些什么，不就是往旁边挪一挪吗，能影响什么大局。 她要看的是案发现场，不是什么百鸟朝凰！！！ 卫二被她浑身气势震慑住了，小声的补充道：“其实就这样画也是可以的，影响并不大。”才怪！ “真的不用重新画？”唐十七有些怀疑。 卫二忙点头，“真的！”大不了，他画个曲线救国就是了。 “既如此，便拜托卫二郎君了。”唐十七可有可无的点点头，这些人的脑子她是想不明白了，反正有结果就成。 卫辞几父子，吃惊的看着卫二，说好的文人风骨呢，成日在他们面前拿捏作乔，今日被这人一吓，就差扑过去抱人大腿了。 真是伤眼睛。 “那位参军拿小七失踪来说事，他道我卫家出了如此凶恶之人，有负黄郡守的苦心栽培，正好借这件事，来回报郡守一二。”卫辞说到这里‘呸’了一口，“当时就想指着那参军骂他一句，狗娘养的。” “老子家里的小子好着呢，还需要他在那里指手划脚的。”卫辞气得不行，“黄郡守竟然还同意了！” 这也是他想不通的地方，就为这么个破理由，不应该是勒令他管好卫家上下，严禁他到处蹦跶吗。 为郡守母亲办的宴会，需要他来监督，简直就是要他的半条命，推辞半天还推不掉，真是气死他了。 卫辞真是越说越气愤，早知道是这么个结果，他就是一头撞在郡守书房，也不愿意在自家书房，一家子都在等死啊。 “卫长史先别激动，这件事有些蹊跷，那位参军的用意，目前我们不知，案子查得怎么样了，沈家也不能去问，长久下去，对卫家很不利。”唐十七客观的分析着目前的情形。 因何对卫家不利，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 他们被困在家中，一步也出不得，便是最好的证明。 唐十七托着下颌，见卫家父子面有急色，痛快的说出了她的想法，“但卫长史你们也不能坐以待毙。” “卫家需要如何做？”卫辞认为他们身在局中，有些事看不明白，但唐十七不一样，她能站在一旁理智的对待。 唐十七问他们：“当时在宴会上，可有人受伤，或者身亡的？” 卫辞沉痛的点了点头，“正因为有伤亡，郡守才会震怒，好好的冲喜宴会，被血腥气给弄砸了。” “还请卫长史给我一份伤者名单，若是有伤者在何处治疗的更好，还有身亡的名单，他们的住址都列一份。” 卫辞还在发愣，唐十七又道：“这些东西要快，最好明日便交给我，我们住在城中的天香酒楼，直接交给地字三号房的卫七郎君，你们应该知道如何给他吧？”她相信卫家还是能办到这点的。 “小七一个人，安全吗？”卫家父子一下子，就偏离了重心。 第8章 选择 唐十七一本正经的点了点头，“嗯，我们一块儿来的，他此刻在天香楼里等我们回去。” 今日来卫家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也该宽宽卫家人的心了，瞧他们那望穿秋水的模样，活脱脱七个小媳妇儿。 对于这个想法，唐十七感到一阵恶寒。 卫辞听到小儿在城里，一颗心已经稀碎了，仿佛看到沈家带着大批官兵，将他儿带走杀头的场景，“小七，他真的没被人发现吗？” 卫大几人也眼巴巴的望着他，如果他们没能逃过这一劫，卫安可就真是卫家的独苗苗了。 唐十七有些汗颜，卫家父子真是关心则乱，卫安要是真的被发现，她哪里还有在此处，与他们‘谈笑风声’啊。 但是想到卫安的装扮，她有些心虚又理直气壮。 “无事，我们这一路走来，并没有被人发现。”唐十七怕他们还担心，意味深长的说道：“明日你们的人见着他，自会明白一切。” 卫辞见从她嘴里再问不出什么来，也只得作罢，明日一切便见分晓，只是这颗心，不知为何七上八下的。 只希望小七那小子，别闯出什么祸来才好。 “卫二郎君，好了吗？”该的话说完了，唐十七觉得再待下去，也是大眼瞪小眼，不如早些回去布置，来得妥当。 卫二郎头都没抬，有些不耐道：“快了，快了，再等一等，催什么......”等他想起说话的对象时，语气又柔了几分，“咳，那个，我的意思是，马上就好。” 卫辞简直不想再看，他瞪了眼卫大郎，“都是你把几个弟弟给带坏了，瞧瞧他们如今什么德行。” 卫大郎：“......”阿奶前几日还骂我们几个，与你年轻时候，简直一个棋子里刻出来的呢，不会这么快就忘记了吧。 其他几个也是心里有话，全靠眼神传递。 唐十七都不想再看了，卫安虽生得与他们不同，可是这性子，像了个十成十，绝对是亲生的。 她径直走到书桌旁，恰好卫二郎已在收笔了，他将墨水吹干，再将画卷起来，交到唐十七手中，“幸不辱命。” 唐十七接过画，这才问道：“行首娘子的尸首，停放在何处？” “我知道，我知道！”卫三举起手兴奋的冲了过来，终于轮到他的用武之地了，“据我一个在沈家做事的好友交待，说是那行首娘子的尸体，已经被沈家带走，具体停放在什么地方，却是无人知晓。” 他猛的一拍掌，“阿耶，这沈家不会想害死小七吧，把行首娘子的尸体，给毁掉了，将来真有人帮忙翻案，也只剩下个死无对证了吧。” 倒也不算傻得太厉害，只是不怎么聪明罢了。 唐十七对卫三的脑子下了个结论，又与他分析起沈家此举来，“沈家若真的要毁掉行首娘子的尸首，便不会主动带走了，而是交给旁的人，再暗中下手，如此又能毁掉尸首，又不会引起旁人的怀疑。” “试想他带走了尸体，不管是否他做的，死者的尸身被毁，他怎么也免不了一顿责罚和猜疑的。”唐十七将事情挑明白了，“卫长史想必也是明白这一点的，才会在沈家出手时，没做任何的抵抗。” 卫辞点头，“确实如此，与其让旁的人来查，还不如让沈家来，至少两家人都是知根知底的，他想做什么，也逃不过我们的耳目。” 说到这里，他的脸色又有几分灰败，“只是没想到，一场刺杀，彻底束住了卫家的手脚，让那姓沈的扬眉吐气了一回。” “下官相信卫家会有办法，将消息递出来的。”唐十七恭敬的行了个礼，“眼下时候不早了，卫七郎君还在客栈等着，我们便不多打扰了。” “哦，对了，这几日还请卫长史，想个办法，吸引沈家人的目光，有些东西查证，需要一些时间。”唐十七走到门口，又停下了脚步，指着手上的丹青说道。 待两人的身形消失之后，卫大郎迟疑的问道：“阿耶，我们真的要相信他吗，这平安扣和信，都可以是假的。” 卫辞摩挲那块平安扣，“明日便可见分晓，但这回阿耶希望，她与小七真的是好友，就算不帮我们卫家，也能护住小七。” “更何况，她除了拿走一份行首娘子，死亡的图纸，旁的什么也没带走，于我们而言，也并无损失。” “便是宴会的事，也并非什么秘密。” 脑子缺根线的卫三，也沉默了下来。 “这件事情没弄明白之前，不要和家里的其他人说，人多嘴杂，明白吗？”卫辞不放心的叮嘱了一句，便有些无力的摆摆手，“夜已经深了，你们也早些回去歇息吧，明日有了结果，还有许多事要去做。” 卫大领着一群弟弟们，也出了书房，留下卫辞一人，书房的烛火，烧到了天明方歇。 另一边唐十七两人，也在往回赶。 邓七盯着她手中的丹青，没忍住问了句，“县令，你说卫家的人真的这么相信你吗，仅凭卫七的家书和平安扣？” 唐十七扬了扬手中的丹青，“我才不管他们信不信，只要卫长史说的事情真是的，还有这画不是假的，于我们而言，清流郡的第一步便算走了个踏实。” “可我们不是来查人牙子的吗，这桩案子还没头绪，又要搅和进卫家的案子里，会不会耽误正事？”邓七操心时间久了会出事，“你久不回凤阳，县阳那边不会出事吗？” 唐十七嘴角泛着冷意，“短时间内，相信不会有人敢闹事的。只要我们这边尽快解决问题，而想要加快案子的速度，就必须有当地人的配合。” “你挑中了卫家？”邓七反应了过来，“所以你才费尽心思想帮他们的忙，只要卫长史腾出手来，想他帮忙在清流郡找人，就要方便许多。” “不错，只凭我们两人，无异于大海捞针。”唐十七有些遗憾的想，其实论做事能力，沈家更不错，但是对方的人品嘛，有待商榷，还是卫家值得信任，毕竟他们有‘把柄’在手。 第9章 现场 天香楼地字三号房，卫安在床上辗转反侧。 怎么也睡不的他，又是一个翻身，突然听到屋内有人呼吸的声音，他瞬间坐起身，大喝道，“谁！” “卫七啊，你这样是不行的，再危急的情况，你也不能忘记，如今的身份啊。”唐十七似是一叹。 邓七在他身后，吹燃了一个火折子，房间里瞬间就亮了起来。 卫安顾不上穿衣，‘蹭’的就从床上跳了下来，鞋子都没穿，围着坐在桌边的人，“唐十七，你见着我阿娘他们了，他们还好吗？” 唐十七不语，邓七抱臂站在一旁，对眼前的一切置若罔闻。 卫安他一下子就急了，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们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唐十七本就不想拿家事来戏弄人，只是看他一点儿警惕心都没有，想借机收拾他一下，“卫家暂时安好，你大可放心。”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卫安拍了拍心口，总算是落下块大石了，他却忽略了‘暂时’二字。 唐十七嘴角微翘，神色间却有几分恍惚。 她抛开了脑中的杂念，借着烛火，将卫二郎的妙笔徐徐展开。 活色生香的屋子里，靠墙一侧的摆设掉了一地，窗户紧闭着，距离不远的床榻凌乱，有被翻红浪之后，留下来的痕迹。 床上空无一人，距离不远的软榻上，却是仰面躺着一位浑身上下，肌肤赛雪的女郎。 雪地上还开着无数红梅，似在拱卫着那双傲人眼珠的，山峰之巅上的迎风伫立着的众梅之首。 女郎的脖颈处，有明显的勒痕，面上还带着不自然的红，瞧着印迹，是在行事正当关键之处，被人用手掐死的。 她的双眸睁得极大，眼睛是很漂亮的丹凤眼，如同狐狸一般，眼珠子却很清澈，妩媚中带着清纯。 这是一个令人欲罢不能，想要捏在手心里，好好‘疼爱’的行首娘子。 再往旁边一些，立着一面屏风，后面摆放着一张桌子，上面趴着一位衣着凌乱的小郎君，似在呼呼大睡。 任谁进来了，也会以为是趴着睡觉的小郎君，醉酒之后，一逞兽欲，又借着酒意，将人掐死。 做完这一切之后，迷迷糊糊的又睡了过去，只当是大梦一场。 不慎的是，被人抓了个现场。 “卫七，你看这些可还有印象？”唐十七展开画卷，认真的看着上面的每一处，见卫二将画画得如此，呃，令人遐想，顿时有个不太成熟的赚钱大计，待此间事了，再与他商议罢。 卫安直到卷轴最后一个人出来，他这才惊呼出声，“这不是我吗，哎，这是行首娘子死的那日，醉梦楼胭脂房内的情况。” “胭脂倒是个好名字啊，不愧是行首娘子。”唐十七意味深长的说道。 她好奇的问卫安：“你与那胭脂一块喝酒聊天，不说她住的地方，怎的连人相貌都没记住？” 卫安大窘，还是说出了他内心的想法，“她生得太好看了，我不敢抬头多看，怕迷了眼。” 唐十七乐了，“所以你那些‘好兄弟’带你上青楼，就叫你找人小娘子喝两口小酒，聊聊天的吗。” 卫安的脸一下子红透了，在烛光下还添了几分柔和，但他现在脸上可是小娘子的妆，凭空多了几分诡异。 他扭捏道：“有，他们有说过的，是我自己不想那样，就是单纯的想去见识一下，并不想做其他的事。” 唐十七咳了咳，“是谁带你去的？” 卫安想都不用想，直接答道：“当然是聂二了，他同一向玩儿得来的，这次事发后，他还偷偷来找过我，说地不起我呢。” “聂？”唐十七隐隐抓到了什么，“他家中可还有什么人？” 卫安不疑有他，“聂二的父亲也是跟着刺史做事的，是一位参军，他娘早逝，他父亲的后宅里还几个姨娘，他是由他父亲一手教养的。” “聂参军啊。”唐十七尾音拖得长长的，她的指尖在桌上轻点着，“邓七，你觉得这位聂参军，如何 ？” 邓七：“有可疑！” 唐十七点头，“我也这认认为。” 卫安一下站了起来，“你们说聂二的父亲有问题？不可能吧，他那么老实，教养他的聂参军，应当也不会差的。” “卫七，你还记得胭脂死后的模样吗，”不等他回话，唐十七指着桌上的‘现场’图，“不记得也没关系，你二哥会帮你回忆的。” 卫安：“......”莫名羞耻是怎么回事，他不过是去醉梦里吃个酒，他家二哥居然还画了‘春宫图’！ “瞧出什么来了吗？”唐十七也不提醒卫安，让他自己睁大眼睛看。 卫安的视线每每在胭脂身上停留，不过一息的工夫便移开了，甚至呼吸有些急促，他只敢看画上的其他地方。 “哎，罢了，邓七，你来同他说吧。”两人的目光都落到了她的身上，唐十七咳了咳，“邓七成过婚，对这些事最是熟悉，由你教导卫七最是合适了。” 邓七：？ 卫安：！ “不用不用，这些事儿我都懂人，”卫安满头大汗的拒绝了，忙岔开话题，“敦伦大事，与胭脂被杀有什么关系？” 唐十七无语的看着他，“我让邓七教，你又不乐意学，你是在找事儿是吧，你当日点了胭脂，她应该只陪你一人才对，又如何会与人欢好之后，死在离你不远处的榻上？” 她若有所思的看了卫安一眼，“卫家前头六位郎君，都已成婚，独独剩下你一个，莫非你还个童子鸡？” “胡说！”卫安的脸红得能滴出血来。 他虽是在呵斥人，声音却有些中气不足，换谁都能听出此刻他话里的色厉内荏来。 “哦~”正事要紧，唐十七不逗他了，“既然你与胭脂并未私情，那当时在屋内与她行好事的人，是谁？” “你们且瞧地上被摔的东西，看似两人起了争执，其实摆设都是朝一个方向摔倒的，极大可能是有人故意扔下来的。” “此人又是谁呢？” 第10章 现场二 “还有卫七，他当时的衣裳凌乱。”唐十七又指出一个疑问来，“既然查案的人说他可能是酒后行凶，他能将其他的事情做得有条不紊的，为何独独漏了衣裳这一块儿。” “还是有心人故意做的，想让人发现，他与胭脂生了男女之事？”唐十七道：“无论是胭脂死前还与人欢好，却死在那场情事最激烈之时，还是地上扔的摆设，以及卫七的衣裳。” “从外人的角度来看，都是卫七初尝荤腥，没控制住力道，将人掐死了，这也是有可能的。” 唐十七仿佛站在现场，“正因为他是第一回做这事，害死了人，心里虚，所以在胭脂的房内，故布疑阵。” 她每说一句，卫安的脸色就一阵青一阵红的，那颗心也七上八上的，每每都跳到了嗓子眼上，再跌落回去。 不一会儿工夫，他一身衣裳就已经湿透了。 “不过，这都有一个前提，那就是卫七与这胭脂有过夫妻之实。”唐十七看着面白似鬼的人：“卫七还是个清白的小郎君，那么与胭脂欢好的人，又是谁呢？” 卫安不想听，又不得不听，闻言，他道：“当时房中，只我与胭脂在，谁会不长眼了进来打扰小爷。” 两人：“.......”这个棒槌，活该他被人陷害啊。 “正常人见你与小娘子在屋中谈情，自然不会来打扰你们，可若是杀手，又另当别论了。”唐十七还指出他睡着的事，“你说不一过一杯水酒的时间，你便睡着了，你平日酒量如何？” 卫安终于想起来还有这么一茬儿，“我酒量算不得好，但也不至于一杯就倒的程度，你说有人给我下药了？” 唐十七欣慰的看着他，“还不算无药可救，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下药的人极有可能就是胭脂。” “可是这说不通啊，我好歹也是一个长史的儿子，那胭脂是一个烟花女子，她哪来的胆子对我下手。”卫安觉得不可思议。 唐十七决定收回刚才的夸赞，这货脑子就是木头做的，比常青还纯木，“可若是胭脂背后有人呢？” 卫安这回脑子终于接上了，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事实，“那日只有聂二知我与谁在一块儿，具体在什么地方，你说是他做的，他为什么要这做？” 不等两人回他的话，卫安就已经想到了，聂二事后发来看他时，那一脸的羞愧，帮不上他忙而已，何至于羞成那样，定然是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 他就是家中一得宠的幺子而已，不偷不抢，平日就是吃吃喝喝，嫖赌都不沾，遇上最大的麻烦，就是胭脂之死。 这件事一出，他的名声算是完了，即便将来洗清冤枉，名声一时间也难以恢复，倘若真是有人害的，那人的心可真是黑透了呀。 卫安还是不愿意相信，“会不会是旁的人，瞧见我也在醉梦里楼，临时起意，与聂二无关。” “你说的这个也有可能。”在卫安面上浮出一丝喜意时，唐十七又反问他：“你别忘了一件事，你为何想去醉梦楼里长见识？” “最早也是聂二提出来的，说我还有三年就弱冠了，在成人礼之前，做一些大人应该做的事，即使不做什么，见识一下，也是好的。 ”卫安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他并没有怀疑唐十七的猜测，若是换一个人来，他都要说对方是在挑拨离间，可她从来不会无的放矢。 得知被好友出卖、陷害，卫安以为会伤心、难过、愤怒，结果都没有，他反而松了口大气，“在卫家还没有倒下之前，看清他的真面目，就还有挽回的机会。” “可若是我今日误会了他，将来自会上门请罪。”卫安虽是这样说，却不抱多少希望。 唐十七知这些酒肉朋友，有几个是真心的。 也就卫安这个傻子，会拿人家一句戏言当真，经一事长一智，希望他此次能长些心眼吧。 但她今日可能是专程来粉碎卫安的童年的，“哦，对了，我差点儿忘了一件事，卫家有今日之祸，可能也与你那位好友聂二的父亲，脱不了干系。” “什么？！”卫安又是‘蹭’的一下，站了起来，连桌子都险些被他掀番了，还是唐十七伸手摁住，才没弄出大的动静来。 “那么激动做什么，生怕别人听不到吗。”唐十七不痛不痒的训了他一句，“这是从令尊那里听来的，具体的还要等我们去查过才知道。” 卫安一愣，指了指她与邓七，又指着自己，“你说就我们三人？” 唐十七下巴微抬，“你是看不起邓七的武功，还是我的脑子？” “那我呢？”卫安发现唐十七的话里，没他什么事啊。 唐十七笑了起来，“明日卫家会派人送名单过来，需要你去接洽，你就当知晓如何与他们交接吧。” “还有关于沈司马、聂参军他们的事，事无巨细的告诉我，胭脂被沈司马停放在什么地方，你将那地儿的地形图也说一说，最好能画个图。” 唐十七用起来人来，是半分不手软，“这段日子你就在客栈里待着，负责与卫家接头，拿到消息便上头的分析出来。” “哪些可用，哪些不可用，需要绘地形图的，你便动手画好......”唐十七的嘴一张一合，直把桌边的人说得头晕眼花。 卫安直觉手软、头痛，但他还是咬牙点头，“你们尽管去，处理消息的事交给我。” 他明白这两人根本没必要趟这浑水，可他们愿意为了卫家奔波，而自己才是真经的卫家人，怎能躲在人后呢。 还有聂二，他一定要亲自问他，为什么！ 卫安忆起聂二来找他，说的那些话，只觉得有些恶心，但有一点令他在意，“外头说得乱七八糟的，倘若聂二心中有鬼，必然知晓胭脂真正被安置的地方。” “他当日说已经查明真相，胭脂被下葬了，说放在沈司马家，那都是骗人的。”卫安不知道聂二为什么告诉他这些，但他明白，这是他的机会，“聂二曾说，人就埋在归去来兮庄一里的地方。” 第11章 话凄凉 翌日。 “卫七，将你的手印摁在这上面。”唐十七拿着纸和墨，到隔壁房里找人，她将纸摊开，示意卫安摁的位置。 卫安整晚都在想今天要发生的事，对这一桩小事，倒是不怎么在意，唐十七怎么说他就怎么做。 末了，唐十七吹干墨迹，将东西收走，他也没什么反应，只巴巴的坐在窗前，等着卫家来人。 唐十七拿到了他的手印，便带着邓七，往归去来兮庄去了。 庄子在城的最北边，因是义庄，所以才会建在远离人烟的地方，两人出城之后，直奔它而去。 就这样也走了小半个小时辰，才终于到了庄外。 来之前他们打探过，看守归去来兮的有两人。 年长的四十多岁，无亲无故，在城里找不到活计，被打发过来看守义庄。平日里脾气怪得很，除了他捡到的一个弃儿，无人与他亲近。 另一个就是他捡到的孩子，被看守义庄的人养大，旁的大人也不许他们家孩子与其亲近。 是以，这两父子被人孤立了。 他们甚少与人打交道，除了有人送尸体过来时，也不过是送了尸体过来，父子二人无声接下。 邓七敲门时，唐十七已经做好了，被两人冷待的结果。 “你们.......”开门的是年轻的那一位，他朝两人身后看了看，并无尸体，“可是来认领亲人尸首的？” 唐十七摇了摇头，“是有些麻烦事，所以专程来找尸体的，可不是认亲人的，敢问小郎君如何称呼？” 来生的脸‘蹭’一的一下就红了，他顶着一张涨红的脸，手舞足蹈的不知该如何开口，从何处说起。 “咳咳，小生，有客远道而来，你还不将人请进门？”一道沧桑又略带嘶哑的声音响起，紧随着是一位身姿挺拔的布衣中年。 唐十七眉梢微挑，朝两人行了一礼，“今日冒昧前来拜访，还请两位见谅，待我们办完事后便会离开。” 中年男子将两人请到了院里，神色淡然道：“再往里走都是棺椁，有什么事就在此处说吧。” 唐十七明白对方的好意，是害怕他们被尸体吓到，义庄里的尸首，有些是装在棺椁里的，还有一些是停放在七星板上的。 她也能看到中年男子淡漠之下，长久不与人接触的不自然，但她并未点破，而是接受了他的好意，“敢问先生名姓？” “叫我来义就可以了，你们想领什么人的尸体离开？”他说了几句话，口舌便有些发干，这是鲜少与人交流的结果。 来生则是低垂着脑袋，愣愣的望着自己的手发呆。 唐十七也不绕弯子，“来义叔，我们想问一下，两个月之前送过来的女尸，听闻就埋在归去来兮附近。” 来义闻言，神色大变，又赶忙做了掩饰，“死了两个多月的人，埋在地里，早就成了枯骨了，你们还要把她挖出来带回去吗？” 唐十七摇了摇头，“来义叔，如果你们知道的话，还请帮忙带路，免得我们在此瞎转悠。” 又怕两人真将她误会成要来刨坟的，“你们若是担心，便跟着我们一块儿过去看着，如何？” “小生，你带他们过去吧。”来义背过手去，朝屋子里走去。 唐十七朝着他的背影行了一礼，“谢过来义叔。”又对来生拱了拱手，“有劳来生大哥了。” 说罢，还花了一角银子，就在义庄里，买了些元宝蜡烛，这令来生父子见了，越发的放心他们不是来闹事的家属了。 来生拘束的摆摆手，“贵客使不得，我这就带你们去。” 他说这话时，偷偷的瞥了眼邓七，这人来了就没和他们说过一句话，还黑着一张脸，果然和那些人一样，也看不起他和义父吗。 “他叫邓七，向来不爱说话。”唐十七解释道：“不过，他打架很厉害的，有机会带你见识见识。” 来生高兴的点点头，“二位贵客，还请随我来。” 邓七：“......”他的一身功夫，到最后就剩打架了吗，这是他第一百零八次，想要以下犯上了。 说是归去来兮一里外，还真是不多不少，一刻钟他们就到了。 放眼望去，经历了春夏两季，无人过问的荒地，野草肆意的生长，几乎将人走出来的完全淹没。 他们拿棍子敲着没过膝盖的草地，一路敲敲打打的到了坟地，“两位贵客，这里就是你们要找的地方了。” 坟前冷落，若非有人指引，他们连哪个是坟头，哪个是坟尾都分不清了，唐十七有些感慨，一语不发的点燃的蜡烛，又烧起了元宝祭祀之物，最后又拜了拜。 邓七和来生两人，也都跟在她身后。 唐十七待最后一丝火光归于寂无，这才问道：“来生大哥，不知她被带过来时，是个什么情形？” 邓七捏着棍子的手有些痒，他还等着唐十七声令下，凭借手中这根棍子，他就可以翘开一座坟墓呢。 没想到她不下令，只是问来生。 这么一想，他看来生的目光就有些不善了，这是妨碍他展示实力啊。 来生被他看得一哆嗦，说起话来越发的结巴了，“是两个很凶的官爷送来的，说是妓院里的花娘，同客人玩儿得太过火了，被客人给弄死了，让我们尽快埋了她。” 唐十七瞪了满脑子‘奇思妙想’的下属一眼，示意他安份些，又问道：“你与来义叔替她打理过身上吗？” 来生迟疑了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你们见过她脖子上的伤，现在可还记得？”唐十七又问。 来生想到那触目惊心的勒痕，又想到来义的叮嘱，他还是决定实话实说，只是有些对不起义父了，“见过，从伤口上判断，我们还能确实，那根本就不是什么闺房之乐弄出来的，而是存心致人于死地，才会留下来的掐痕。” 唐十七眼前一亮，“现在让你再见一次，你可能认出得那掐痕？” 来生摇头，在她以为线索又断了时，“不止记下了，我还画了下来。” 第12章 邀请 回程时，唐十七两人可比来时积极，或者说着急。 只是当他们再次跨进院子时，三人俱是一愣。 来生直接跪了下去，“义父。” 来义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肯定不会听我的。” 他说罢扶起了地上的人，“男儿膝下有黄金，怎可轻言下跪，”同时将一本无名书册交给了他，“拿去吧，你要的东西。” “谢谢义父。”来生又惊又喜的接过册子，快速的上头翻了起来。 唐十七的视线来回在两人身上巡睃， 嘴角挂着浅淡的笑意，在两人发现之前，收回了若有所思的目光。 “找到了！”来生翻到无名册的其中一页，小声惊呼起来。 两人赶紧凑过去看，上头将胭脂生前最后的一幕，画得清清楚楚，还贴心的将她身上的各处，都记下了尺寸。 尤其是脖颈上的掐痕，长短粗细都记得明明白白。 是个胆大心细的人，唐十七暗想。 “来生，你是如何知晓，死者是被人故意掐死的？”唐十七摸着袖中的东西，神色不明的问道。 来生看了眼来义，见他闭上了眼，这才道：“都是义父检查出来的，他常年替人收尸，自然而然学会了看这些。” 唐十七心下大喜，面上却淡然道：“我乃是凤阳县令唐十七，今日是为一桩案子而来，方才若有不敬之处，还请两位见谅。” 两人一惊，慌忙就要下跪。 唐十七一手一个，将两人扶了起来，“我此行乃是悄，咳，微服，不宜被太多人知晓，你二人只当我们是路人便是。” 邓七暗中翻了个白眼儿，他们这县令可真任性啊。 才见过一面的人就敢相信了，什么话也敢说，不怕人家上郡守府里告状去，他俩可真就成了进瓮的鳖了啊。 “呸呸！”他才不是什么鳖呢。 “邓七，你在做什么？”唐十七就是看中他话少，功夫好，才决定此行带他出来的，可这几日的相处，她深刻怀疑自己的眼光。 邓七顺口胡诌：“此处风沙大，不小心呛着了。” “......”归去来兮的地板，只差拿油抹上一层了，哪来的风沙，三人看他胡说八道，有些怀疑被什么脏东西上身了。 邓七也知这理由不能说服人，但总不能把真正的想法告诉这几人吧。 他只能高傲的别过头去，抱着大刀不言语了。 “我这属下练武多了，有些费脑子，还请两位理解。”唐十七不走心的敷衍两句，便道：“我这里有一张疑似犯人的手印，你们且帮忙看一下，是否和你们画的一样。” 她状似不好意思说道：“我此行走得及，没将县衙的仵作带上，还请两位帮忙把把关，免得冤枉了好人。” 邓七直接抬头看天，不然他怕脸上的表情，泄露了此刻的真实想法。 来生有些激动，这还是头一回替生人帮忙，但他还是看了眼来义，得到后者的允许，他才伸手接过。 他以手作尺，在那张印有卫安的手掌印上衡量起来，又仔细的看了看自己画的，两相对比，确认无误之后。 他这才交手印交回，“回唐县令的话，这两张手印并不符合，而且伤人的那个手印，还有些特殊，此人的食指，似有无力之状。” 唐十七至此才完全的松了口气，相信卫安是一回事，但她更相信查到的证据，用事实说话，毕竟这人可是有‘畏罪潜逃’的事迹在。 “今日多谢两位了，待我将案子查明白了，再来向两位道谢，届时想请来义叔和来生大哥一块离开，到我凤阳县任职，不知你们可愿意。” 来生已经听傻了，居然还有人肯录用他们。 来义可不是好糊弄的，他眯了眯眼，“唐县令让我这义子看手印，就存在孝量他的意思，既然你孝量的是他，又为何要带着我走。” 唐十七正色道：“因为他孝顺。” 这一个理由比什么都强，来义哑然，他自然知晓，其实来生有很多次机会，可以离开义庄，但因为他在，所以他宁愿守着。 “这事儿......”来义想说些什么。 唐十七开口打断了他，“这件事你们慢慢考虑，我此行也不知何时才离开，案子还没头没尾的。” 来义点头，又看了看喜不自胜，又面露难色的义子，他叹了口气，“唐县令，有些事我想单独与你谈。” “这边请。”来义带着唐十七，走到了义庄的一角，便是邓七都只能远远看着两人，听不到他们的谈话内容。 从狂喜中回过神来的来生，就要过去找他们，被邓七拦住了，“你义父有事与县令商议。” 来生望着他吞咽了一口，果然是个吓人的煞星，他踟躇了一下，见唐十七没有要伤害他义父的样子，这才不安的待在原地。 甚至默默的远离的邓七几分。 邓七：“......”他又不是什么豺狼虎豹。 唐十七的脸色，从最初的淡然，到后面的惊讶，再到最后的肃然；来生从一开始的凝重，再到释然。 也不知两人谈了些什么，旁观的两人，瞧得那叫一个心惊肉跳。 “邓七，我们走吧。”唐十七唤道，临行前又叮嘱道：“来义叔，今日我们来寻你们的事，定会有人瞧见，倘若有人问起，只说是找亲人的，万不可提与那座坟相关的事，严重的会伤了你们的性命。” 来义点头，意味深长的行了一礼，“我父子二人，便多谢唐县令了。” 唐十七收起图纸，“你们画的本子，我也先带走了。” 一来一去，折腾下来，已是大半日，再回到城里时，傍晚的云朵，仿佛被火烧起来似的。 唐十七摸摸空空的肚腹，“我们回去找‘阿妹’，一块儿吃晚饭。” 不待两人到天香楼，便被街上的嘈杂声吸引。 唐十七随便找了个人，状似不经意的问道：“城里发生什么事了？”她心里却有些担心，那个傻子不会被人发现了吧？ “哎，听说是沈家派人来抓卫家出逃的人。”那位大婶回头看了她一眼，是个精神的小郎君，顿时来了聊天的兴致。 第13章 混乱 唐十七被大婶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 她尴尬的笑了笑，顺势推了邓七一把，“兄长，我们快些走，小妹等得有些急了。” 邓七：“......” 哪知那大婶听了之后，眼睛更亮了，“小郎君还有个妹妹呢，我家中别的不多，任你妹妹随便挑。” 唐十七扔下一句，“我家小妹快生了，婶子，有缘再见。”便一溜烟儿的跑掉了。 大婶和邓七面面相觑，她爽朗的笑了起来，“你们妹子成婚了没关系，你们也可以......” 邓七头皮发麻，他恨自己空有一身功夫，没有那个眼力见，方才怎么不跟着一块儿跑。 “婶子，小子家中已有妻儿。”邓七这倒不是骗人的，说起这件事，他还很骄傲呢，整个凤阳县衙就他家庭美满呢。 说罢，他也飞快的溜走了，好似背后有洪水猛兽似的。 大婶遗憾的望着两人的背影，“哎，早知道就不生那么多了，全砸在了手上，一个都‘卖’不出去了。” 邓七在人群中挤来挤去，终于跟上了，“小弟，怎么不走了？” 唐十七站在人群中，她眯着眼，看着在街道上搜查的人，小声回道：“即使这卫家有人逃了出来，沈家抓人的动静，是否大了些？” 瞧着又是一筐菜，被搜查的官差踢倒，街道两边的人都低垂着头，话都不敢多说一句。 邓七默默接了一句，岂止是动静大了一些，简直闹得太大了。 两人左右都是人，有些话也不方便在此刻说起，他生怕唐十七见不惯这些事，“我们先回客栈吧，想必小妹也等急了。” “走吧。”唐十七走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以抓捕之名，行捣乱之实的差役，不知在想些什么。 天香楼依旧客满，甚至有不少人，站在楼里，打量着长街上的‘热闹’，地字三号房的窗户，也朝长街开着，里头探出一颗脑袋来。 唐十七推开他的房门时，瞧着这一幕，不由得呼吸一窒。 “小妹，你身子不好，怎好吹风。”唐十七说话的工夫，邓七已经将窗户合上，甚至站到了门边，听到门外的动静。 唐十七暗暗点头，邓七真是太靠谱了，此行带他当真是绝佳的选择。 “卫七，你在瞧什么呢？”唐十七不动声色的问他。 卫安整日没出门房门，只和家里人接触过，是以，也不清楚街上发了什么事，“好像是沈家在抓什么人，你说他们不会是知道我回来了，满大街的找我吧。” 唐十七淡淡的‘哦’了一声，“就你这样的，站在卫长史面前，也不一定能认出来你来，更遑论外人了。” “他们不过是在抓卫家昨晚逃出来的人，好像是卫家三郎吧。”唐十七明白卫家闹这一出的原因，定然是昨晚说的，制造一些混乱。 她有些无语，这一家子可真够虎的，让他们帮忙制造一些小混乱，他们倒好，现在弄得满城都是风雨。 但是卫安不知道啊，要不是她眼疾手快的拉着，这货能当场从窗户上跳下去，找那早已淹没在人海的卫三郎。 “你这是做什么，给我回来，你现在跳下去，除了给沈家多送一份功绩，什么也帮不上。”唐十七小声怒斥道。 她松开了手，“你想卫家再也翻不了身，现在就立刻下去，我不拦你，如果你还想拯救卫家，就把他们今日送来的消息拿出来。” 卫安傻愣愣的坐在窗边，听到她的话，这才想起来，趁着动乱的时候，有人上来看过他，也趁机送来了唐十七要的东西。 他立刻起身，到了床边，将枕头拿起来，露出放在下面的东西，是一本薄薄的名单，“这就是今日家里人送过来的。” 卫安说着，还拿起旁边铺就的一张纸，上面工整的写着密密麻麻的住址，还贴心的绘制了路线。 他将东西交出来的时候，心竟有几分庆幸。 往日不学好的他，字虽好看，但笔尖总是随心而行，落在纸上是不羁的。多亏了在凤阳待的近三个月，才有今日工整的笔迹来。 唐十七接过名单，再对照卫安画的简陋地舆图，仔细对照起来，“你二人过来。” 三颗脑袋凑一处时，只听唐十七道：“明日你们去查看伤患家，理由随便你们找，只要不被人怀疑就成，最好能看到伤者的伤口。” “我去这三户人家，他们家都有人死去。”唐十七收好名单，“这东西先放在我身上，卫七，你还记得要去的人家，住在什么地方吗？” “嗯，都记得。” “那便好！” 唐十七将名单收好， “若明日你们将事情办好，卫家或许能更快的从这场漩涡中抽出身来。” 她本不想提这一嘴的，又怕卫安忧心家中人，办起事来没精神，反而坏了事，“有些事情如今我也只有一个想法，所以还不能同你们说太多。” 卫安也不是真的傻子，知她心中有丘壑，而且是为了卫家好，他也不能为了心中的求知欲，而打破沙锅问到底。 “唐十......县令，明日我会听邓七哥的话，认真走访的，绝不会坏事。”卫安拍着胸脯保证道。 唐十七反而有几分忧心，这孩子的话，怎么那么不可靠呢，罢了，如今他们就三人，卫家的人也用不上，暂时将就着用吧。 “切记，只需要看他们的伤口即可，最好能看出来，他们是被什么武器伤的，若是分辨不出来，记下他们的形状，回头告诉我。”唐十七给他们说明日需要做的事，便回了自己的房间。 点燃屋中的烛火，唐十七却没有立刻梳洗，而是重新将案子来回梳理，眼下人牙子找不着，只能先查卫家的事。 卫家为何会被刺客的事卷入，最开始的却不是聂参军，而是卫安被人诬陷杀害了花娘胭脂，再被聂参军借此事说到了黄郡守，教卫家得了宴会的护卫一职。 ‘嗒嗒’唐十七的指尖轻点着桌面，思绪飞快的转动着。 若说从卫安开始，这件事便是一个局呢？ 又是何人所布，聂家在其中，充当的是什么角色？ 第14章 奇怪的老婆婆 按照约定，三人分头行动。 唐十七照着住址，找到了第一户人家。 在清流郡的一条小巷子里，那里人挤着人住，每日里吵闹得很，鱼龙混杂的，什么样的人都住在里头。 唐十七摸了摸腰包猜测，不由得叹了口气，如果是她单独出来做活儿，应当也只会，或者只能选择，在此处暂时租住，待到有能力之时，再买上一所属于自己的小院儿。 她找到了死者的家，门上挂着丧幡的人家，这条清水巷里，最近也只这一户人家了。 “叩叩”，唐十七敲响了开着的一侧大门，“请问是何实家吗？” 何家的呜呜咽咽声一顿，宾客都回望了她一眼，却无人识得她。 唐十七咳了咳，面上作凄凄状，“何兄，你怎么就这么去了呀。” 何实的妻子，被她扑天抢地的哭声一惊，眼泪挂在眼睫上都不敢掉下去，她有些不确定的又看了唐十七一眼，“敢问小郎君是何人，与我家夫君是什么关系？” 唐十七悲戚的眼珠子一转，“哎，嫂嫂，何兄是个大好人啊。” 她三步并作两步，扑到了何实的棺材边上，一面打量着里面的人，一面同何实的妻子解释起来。 “哎，当初我家举家出游，怎知遇上了匪徒，幸得何兄路过，救我全家性命，当初为了安顿家小，未曾备上谢礼。” “谁想何兄是个做好事不留名的，救了我们之后，也不曾多留，连个声也不曾留下，我辗转多方打听，才知晓何兄在清流郡任职，今日特意上门来感谢的。” “哪知，哎，我苦命的何兄啊，你怎的不等等小弟，还不曾正式谢过你啊。”唐十七唱作俱佳，这一刻她非常感谢常青的话本子，平日里偷看不少，竟也有此等作用。 何实的妻子，被她这样一说，泪水又跟着流了下来，“夫君~” 来的客人也跟着点头，“是啊，忠平为人老实又忠厚。” “听说他在长史府上做护卫，平日里连个人都不会得罪的，在长史家很得重用呢，忠平他这么好的前途，人怎么就去了呢？” “哎~”有客人说到这里，不由得一叹，其他人心里也不好受。 他们有不少人家，都受过何实的恩惠，也和这位小郎君一样，还来不及报恩，就已经没了机会。 唐十七趁着说话的空隙，已经查验过何实的死因，是一剑毙命，没有任何可疑的地方。 她在宾客中打量起来，何实不过三十出头，其妻与其年龄相仿，其子十三四岁左右，此刻正扶着母亲，致谢每一位上门吊唁的人。 唐十七又摸了一下腰包，内心长叹了一声，面上带着肃容，她来到何实儿子的面前，牵着他的手，“何郎君，节哀。” 何用感觉到手上多了东西，这几日脑子浑浑噩噩的，不等他反应过来 ，人已经离开了。 他摊开手心一看，是二十两银子。 足够他们办了这场葬礼之后，将借来的银子还清，还能剩下不少，但那人他们从未见过。 何用有些迟疑，他摊开手掌给何妻看，“阿娘，你看。” 何妻瞧着二十两，便是一惊，丈夫何时认识这么大方的人了，她一咬牙，推了一把儿子，“快，把银子还给人家。” 何用虽不舍，也觉得有些不妥，快步追出来，唐十七早就消失在了人海之中，他只得将银子藏好，又回到了家中。 何妻想了想，顿时明白过来，这人或许真的是丈夫从前帮助过的人家，特意上门来感谢的。 她又想起唐十七那身，瞧着并不富裕的衣裳。 拉着儿子小声道：“这些都是你阿耶生前行好事，虽然他总被人嘲笑太老实，甚至有些笨，但是好人总会有好报的。” 何妻摸了摸儿子的脑袋，“以后你也要做个好人，像你阿耶一样，顶天立地，但是不要像你阿耶那样傻，什么事都冲在最前头......” 何用明白他阿娘的意思，行好事，但也要保护好自己，他用力的点了点头，“阿娘，我会行好事到白头的。” 何妻望着边上的棺椁，捂着嘴，无声的泪，如雨下。 唐十七不知这母子二人的事，她出了何家之后，便准备去寻另一户死者，总共有三户，住得都不远。 但是一个比一个还偏，她摸了摸腰间的银子，也不知回去的盘缠还会不会剩下，真的是糟心无比的一次出行啊。 最后一户人家也走完了，她却不想立刻回客栈，三人的死状一模一样，连伤口都是同一兵器造成，很有可能是同一柄剑造成的。 她想去集市，去打铁的那里打探下情况。 唐十七找路人问到了打铁铺，走到半道时，就发现了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瞧身上的衣裳，年岁也不小了。 她见对方在集市上，躲躲藏藏的，时而躬着腰往后退，时而抬头往前看，好似在躲什么人，又像是做贼心虚。 唐十七颇有兴致的盯着这一幕，也忘了朝旁边挪一挪，直到两人撞上之后，她有些懊恼，万这老人家讹上了她怎么办？ “小郎君，你......” 来了，来了，这是要讹她的钱了。 唐十七捂着腰包，理直气壮道：“没有，是你自己撞上来的，要钱没有，命也不可能给你。” 老妇人：“......”如今的年轻人，脑子都是用水浇灌过的吧。 她眼角一抽，“小郎君，你不必惊慌，我是想说，方才蹲得腿有些麻了，你能扶我一把吗？” 唐十七观其面色，不忍再拒，但有些话还是要说的，“老婆婆，我丑话说在前头，我是真的没钱，扶你也是见你身体不好，你若真的想赖上我，也只能官府见了。” 老妇人眼角一抽，她下意识的看了眼自己的手，十指不算枯瘦，却也生了老人斑，她已经这么老了吗？ “小郎君，你别担心，我家里有钱，我儿子也争气，不至于让我老婆子，论落到出门讹人的地步。” “你想去哪里，我送你吧。”唐十七见天色还早，便打算再帮一把。 第15章 拐带? 老妇人说完一顿，呸，她竟然自认老妇。 又听唐十七说要送她，一定是将她当老人家对待了，她才不是老人家，前几日才过了十八岁生辰呢。 可是她的脚，真的好疼呀。 “多谢小郎君了。”嘴里虽然嫌弃，可是老妇人的手，很老实的搭在了唐十七的手上，后者嘴角抽了抽，将她扶了起来。 “老婆婆，你现在去哪里呀？”唐十七耐心问道。 老妇人歪着脑袋，露出一个天真的笑来，“城中最大的酒楼，听说里面有一道菜，有肉，又很甜，我想去吃。” 唐十七的脑子，自动将这些话换成了，小郎君，你有多少银子，老婆子我要去城中最好的酒楼，吃最好的饭菜。 她这样一想，顿时心疼了起来。 从前在家中当小娘子，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不知钱财的珍贵，认为天底下所有的东西，都能轻易得到。 直到做了凤阳县令，无论哪一样都需要钱，她才发现很多时候，在她们为支珠钗‘大打出手’时，还有许多人吃不上一顿饱饭。 去清流郡最好的酒楼吃一顿，指不定都能在凤阳县，偏僻的地方修一座小桥了，还要打通某些封闭山村与外界的隔阂。 唐十七张口便要拒绝老妇人的要求，可是在看到她的眼神后，心底又有些松软，不忍直言相拒。 老妇绞着手帕，可怜巴巴的望着她，那双本该饱含沧桑的双眼，此刻却如同山间的小鹿，湿漉漉的望着你。 唐十七瞧着，竟莫名的和谐，又莫名的怪异。 她看到老妇人手中的手帕，那是上好的丝绸做的。 这才暗中打量了一番她全身上衣，衣着朴素，但用料也极为讲究，都是上好的料子，还有老妇人头上戴的，只有几根素色簪子，看那份量，都是纯金打造的。 唐十七一时间有些牙疼，这老妇人那么有钱，应该不会想着坑她银子，但这么有钱的人家，怎的没个下人跟着。 她怕老妇再走丢，这一身行头，总有识货的。 况且，她瞧着这老妇人有些不对劲，想再多观察一下。而能与这老妇人多相处的办法，就是请她吃饭。 还是逃不过这一遭？ 大肉，带糖。 年纪越大的人，越是喜好这些。 唐十七咬了咬牙，她有办法了，“老婆婆，你不是想去最好的酒楼，而是想去吃带了糖的肉，对吗？” 老妇人对着手指，想了一会儿，这才咧着一口保养得极好的白牙，冲她笑了笑，“吃带糖的肉，不去酒楼。” 唐十七呼出口气，总算是猜对了。 “那好，我们现在就去吃。”唐十七状似不经意的挽扶着老妇人，实则手指已经搭在了她的脉上。 两人走了大概有半个时辰左右，一位三四十岁左右的郎君，生得凶神恶煞的样子，来到了方才两人谈话的地方。 抬手便揪住了旁边一位卖小玩意儿的摊贩，“你有没有见过一位老人家，大概五十出头的妇人，大概在半个时辰前，在这条街上出现吗？” 摊贩被他横眉倒竖的模样，吓得不轻，旁边一位二十左右，生得斯斯文文的小郎君，抬手制止了他，“阿耶，我来问吧。” 年轻郎君上前一步，扶起了摊贩，年长的那位忙催促道：“赶紧问，方才就听人说，在他摊子附近出现过。” “那位老妇人生得白白净净的，性子也特别单纯，像个小孩子一样，只要有好吃的就能哄住她，大叔，你有什么印象吗？” 摊贩吓得不受控制的心，在年轻郎君的轻言细语中，慢慢平复了下来，顺着他的话，很快就想到了，“有，有见过，不过她被一位生得有些黑的小郎君给带走了。” “往哪边走了？”年长的郎君，强忍着怒气，朝摊贩指的方向，带着几个下人就追了过去。 年轻的郎君却没有离开，他继续问那位摊贩，“那位小郎君与和妇人都说了些什么，想把人带到什么地方？” 摊贩见他穿着不凡，又想那那位老妇人保养得好，他不禁有些后悔，早知道就过去把人留住，指不定还能得到一笔赏金呢。 他心中的小算盘，对面的年轻郎君，一眼便看穿了，但是仍好脾性的耐下心来听他说起事发经过。 “其实一开始，还是那位老人家，先黏上那位有些黑的小郎君的。”摊贩将老妇人‘讹’上唐十七的说辞复述了一遍。 年轻郎君的神色有些微妙，他干咳了一声，“后来呢？” 摊贩摸了摸脑袋，嘿嘿的笑了，露出个大家都懂的眼神来，“老人家说要去城中最好的酒楼，那位小郎君的脸色顿时变了，照我的经验来看，那位小郎君只怕，身上也没几个钱哩。” 年轻小郎君：“......” 他好看的眉头皱了起来，听到这摊贩说带走人的人，身上没钱，反而增了他的担忧，“老人家为何同意跟着那位黑脸的小郎君走？” 据他的了解，阿奶记忆虽然不好，但对陌生人的防备仍在的，这也是他们过着阿奶松懈的缘故。 没成想，今日竟跑得没影了。 庆幸唐十七没在此，要不然铁定跳脚，人家说的是生得有些黑，这位郎君倒好，直接就说她是黑脸了。 “那黑脸小脸郎君，一开始不太乐意将人带走，可我见她上上下下打量了老人家，这才改了主意的。”摊贩从善如流的改了称呼。 年轻郎君的眉头，都快夹死苍蝇了。 他的声音一如先前那般好听，此刻再开口，犹如料峭的春风，吹得人无端打了个哆嗦，“黑脸的那人，和老人家说了什么，把人带走的。” “黑脸的人说带老人家去吃，带糖的肉。”摊贩飞快的把话说完了，生怕对面的寒气，全刮到他身上来。 还是去找那位，拐带老人家的黑脸去吧。 年轻郎君心里一个‘咯噔’，阿奶大早起床就吵着闹着要吃肉，还必须加糖的那种，他和阿耶只当阿奶...... 所以拒绝了，只让厨上送了清淡的饮食。 早知如此，他就悄悄给阿奶送吃的去了。 也好过，被陌生人拐走啊！ 他带着剩下的人，按着摊贩说的，与年长郎君汇合的路上，沿途寻找，有肉，带糖的店家。 尤其注意，脸生得黑的小郎君！ 唐十七完全不知，她一时好奇、心软，已经给自己带来了个大麻烦，此刻正带着老妇人，择了一处僻静的小饭馆。 “老婆婆，他们家的卤鹅一绝。”多亏了好吃的卫安，一路上听了一耳朵，她无意中记下了不少吃喝玩乐的地方。 第16章 我说是误会一场，你们信吗? 老妇人听了眉开眼笑，跟着她便随处找了个位置坐下。 唐十七进来之前，就打量过小饭馆，这里虽然小，但是里面打扫得干干净净，收拾得十分齐整。 想来做的吃食，即便不如卫安吹嘘的那般好吃，也不知吃坏了人，毕竟这位老妇人，看起来就很富贵啊。 就这一口牙，也不知羡煞了多少人。 “酒娘子，来一份卤鹅。”唐十七坐下之后，豪气万千的点了一份小饭馆里的特色菜，又叮嘱了一句，“做得绵软些，还要再加些糖。” 绿蚁小饭馆的掌柜，是一位极具风韵的小娘子，约莫二十出头，来这儿吃饭的人，都称呼她为酒娘子。 酒娘子正在拨弄算盘，闻言，多看了唐十七一眼，便去后厨吩咐了。 片刻后，酒娘子便笑着走了出来，“两位客官，稍等片刻，我这绿蚁铺里，除了鹅，还有其他特色的，你们可要再点一些。” 唐十七下意识的捂了下荷包，断然摇头道：“无须，我家阿奶就想吃鹅，别的什么也不吃。” 酒娘子抬头掩唇，轻轻的笑了，“绿蚁的酒水也好，配着这卤鹅，也是一绝，可要吃上两口，放心，不醉人的。” 唐十七对上两双，‘渴求’的目光，实在不忍说出拒绝的话来，“那就来一小壶，最小的那种壶！”末了，她特意强调了一下。 酒娘子抿着嘴，‘咯咯’笑了两声，“妾身亲自替你们打酒来。” 老妇人得到了想要的，老实的坐着，乖巧得像个孩子一样，她笑眯眯的望着唐十七，白净的脸上，还有几分红晕，“小郎君，你同我的一位故人，生得有几分像。” 唐十七：“......”这是知道赖上她，不好意思了？ 但是老人家，现在才来不好意思，会不会太晚了些，她吃食已经点上了，银子也付过了。 “两位客官久等了，你们要的酒、菜来了。”酒娘子笑吟吟的替两人摆上，便回到了自己的柜台后边，‘噼里啪啦’的算盘声传来。 算盘声停时，她抬眼望向了那一老一小。 老妇人一口鹅肉一口酒，小郎君鼓着一张脸，坐在她的对面，气鼓鼓的，一副肉疼的模样，但是在看着老妇人吃着香时，眉目间亦充满了温柔。 而且小郎君身上穿的，还没有老妇人富贵，两人仿佛从两个不同的家中出来的，偶然聚在了一块儿。 唐十七若是知晓她这想法，定然要大呼三声：知音啊！ 酒娘子瞧着煞是有趣，嘴角浅浅的勾了起来，‘当啷当啷’，酒馆外挂着的竹筒似是被它牵动着，也跟着舞了起来。 “呀，你吃慢一些，待会儿噎着就不好了。”唐十七不禁有些头痛，这老妇人穿着富贵，脉像上也没有被饿着迹象。 换句话来说，就是这老妇人，单纯的嘴馋，许久没进过油荤乱甜腻，是以，鹅一端上桌，老人妇人的狼吞虎咽。 她想到了第一回见到常青时的情景，两年前的少年..... ‘嗖’！ 唐十七的思绪瞬间被打断，她一个闪身，到了桌子对面，抱着嘴里叼着鹅，手里拎着酒的老妇人，迅速从窗户口跳了出去。 堪堪站定之后，她这才回头看向，方才大刀飞来的方向，此刻正插在一根柱子上，入目三分。 而掷刀的人，此刻正站在酒馆外面，与她面面相觑。 “你们是谁？”唐十七眉眼顷刻间便冷了，来人这一刀，若她躲避不及，最次也要落个重伤。 来人约莫三四十岁，生得仪表不凡，可眉眼间的煞气与威仪，在举手投足间泄露无疑。 他的身后还跟着向个仆从，观其身形，想来也是家中的武仆，她心中暗惊，莫非是卫安那边出了纰漏，两人被沈司马发现了？ 唐十七打量了一下绿蚁小饭馆，此刻并非是用饭的点，周遭的行人很少，饭馆中吃食的几个，早已经抱着头，躲在屋内的，大胆又小心的朝外面看了起来。 对面加领头的有七人，而她带着带一位老婆婆。 唐十七松开了老妇人，将她藏到了背后，抽出腰间软剑来，“这位老婆婆与我素不相识，与我不过在城中偶遇，诸位若是来寻事的，还请不要伤及无辜。” 中年男子的表情，有一瞬的凝滞，很快便恢复了正常，他冷着一张脸，“此行我们为她而来，你让开。” 被指着的老妇人，好似被吓到了一般，努力往唐十七的背后缩了缩，企图遮挡住她的身形。 唐十七的表情，仿佛吃了几斤黄莲：“......”敢情她才是被牵连的那个。 但是老婆婆啊，你究竟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惹得这么多人追着要杀你，她挺了挺腰板，长剑直指对方，“我虽不知老婆婆做了什么事，但有一点我想替她说清楚。” 中年男子黑着一张脸，瞪着她身后的人不言语。 唐十七就当她是默认了，“这位老人家的身体有些不妥，我替她诊过脉，她的记忆会有错乱的情况，倘若她做了什么事，应当也是无心的。” 不知哪句话触动了对方，唐十七发现中年男子的眉眼，似乎柔和了几分，“本.....我想小郎君有所误会，我们来寻她，并非是寻仇的。” “阿娘，别闹了，跟我回家。”中看男子浓眉大眼中，是满满的无奈。 他正在听属下汇报事情，结果家中下人来报，家中老夫人走丢了。将手中的事一丢，满城的找人，他这么大岁数的，也是独一份了。 他眼神一厉，望着唐十七却没了方才的杀气，“听闻家中老母，被人拐走了，方才心急出刀，还望小郎君恕罪。” 唐十七手中的软剑，似乎都软了几分。 她尴尬的笑了笑，“那个，其实我可以解释的，我和令尊的事算得上是误会一场，你们信吗？” 一阵风过，无人答话。 唐十七正在寻思怎么脱身，一道由远及近的声音响起，“我相信。” 第17章 被拦下 声音蛮好听的，唐十七下意识的找声音来源。 来人着蓝衫，年龄在二十左右，是位一清俊的小郎君，但隐隐之间有几分熟悉，不等唐十七想明白，对方便给了答案。 年轻郎君脚步不停，行至唐十七跟前一尺远，便停了下来，同样无奈的口吻，“阿奶，随珏儿家去吧。” 唐十七暗中翻了个白眼儿，得，苦主全聚集在一块儿了。 她不着痕迹的挪了一步，后边的老妇人，也跟着她挪了一步，似乎眼前的一行人都是坏人一般。 “......” 唐十七无奈摊手，“这次真的不怪我。” 众人：“.....”他们有眼睛，看得出来。 中年郎君也快步上前，站在两人的对面，“阿娘，我是大郎啊，你快跟着我回去吧......” 他尽量忽略老妇人手中的鹅和酒，生怕冲上去全给抢了。 老妇人的脑袋一缩，悄悄的探出一双眼来，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俏生生的笑了起来，“妾身今年才十八，你瞧着就比我大许多，定然是想骗我回去，关在家里当小媳妇儿，我才不跟你走。” 中年郎君的面色，顿时黑如锅底：“......” 唐十七差点儿就笑了出来，他后头的下人，还有周遭几个偷看的客人，也都不停的耸动着肩膀。 便是酒娘子都掩着唇，眉眼弯弯。 青年郎君也有些无奈，“这位黑......小郎君，你身后的确实是我阿奶，她这会儿可能又生......忘了事情，还请你帮帮忙。” 唐十七眯了眯眼，这人想叫她什么？ 青年郎君微微别过头去，轻轻的咳了咳，佯作镇定，“小郎君，是某的脸上有脏东西吗？” 唐十七摇了摇头，同时闪身一避，躲在她身后的老妇人反应不及，显身在了人前。 “阿奶，随我们回家吧。”青年郎君上前一步，准备扶住老妇人，却见她又往唐十七身边凑，顿时有些头疼。 他往回身了一眼，“阿耶，你说怎么办？” 中年郎君打量着唐十七，“方才你说替我阿娘诊过脉，知晓她的病情，可是有法子医治？” “没有！”唐十七想都不想的答道。 中年郎君：“.....”还敢再敷衍一点吗？ 他身后的仆从，眼里的火都快直接烧她身上来了，仿佛她说一句不行，是天大的冒犯一般。 青年郎君面上闪过错愕，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他拱手作揖，“小郎君能替诊阿奶诊治，想必是一位医者仁心的郎中，不知可否愿意，随我们一块走。阿奶她很依恋你。” 此人礼数周全，挑不出什么毛病来，先前碍于礼数，此刻倒是多了几分真心，嘴角也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来，仿佛无人能拒。 “不去！”唐十七觉得有些莫名其妙，这两父子哪只眼见她，像是一个但行好事，不问名声的人了。 她不止要名声，还要很多的钱。 而且，她嘴角一撇，“方才这位大叔，可是差点儿拿刀把我给砍了，请我去你们家里，谁知道还出不出得来。” 中年郎君的脸更黑了，其间夹杂着窘迫，“方才是某无礼了，以为你要对家母不利，一时情急，还请小郎君谅解。” 唐十七翻了个白眼儿，“你一时情急就可以伤人了，若是个坏人，好歹也要经过审判，才能定罪，你倒好，一刀下去，一了百了，根本不在乎旁人的性命，罔顾律法的人，我哪敢跟着你们走。” “更何况，大叔你哪知眼瞧见，我对老婆婆不利了。”唐十七说着还委屈上了，“我分明是拿出家底，来哄老人家开心。” “她手上拎的酒、嘴里吃的肉，那可都是我的血汗钱买来的，若是请人吃饭是死罪，这清流郡的郡守，可真是好得很。” 众人顺着她的话，将视线转移到了老妇人身上。 老妇人正拿着酒壶，往嘴里倒嘴，她这番豪迈的做派，倒是让人忽略了唐十七斥责郡守的话。 也没注意到，猫着身子正要开溜的某人。 “阿娘！”中年郎君惊呼间，一个健步过去，劈手抢下了她手中的酒壶，见她白净的两颊生红，不由放低了声音，“阿娘，你身体不好，要少喝一些。” 青年郎君似也被老妇人这番举动给震惊了，想来从未见过她如此豪爽的一面，待反应过来时，他面沉似水，“这位小郎君，我阿奶此刻情况不定，你暂时还不能离开。” 唐十七被人拦住了去路，她挺直了腰板，“我又不是正经郎中，你拦着我也没没有，更何况老人家有什么病，你们最是情况不过，拦着我有什么意义。” “可你诊过她的脉，阿耶问你会治时，你也想都没想就说不行，定然是怕麻烦，只要你能治好阿奶，想要什么我们都可以帮你办到。”青年郎君说出了寻常人都不能拒绝的理由。 唐十七又翻了个白眼儿，跟着狠瞪了青年郎君一眼，皮囊倒是生得不差，待人接物时的风仪气度也不缺，就是他这骨子里的理所当然，让人觉得虚伪至极。 因为这世间，并不是所有事，都能够圆满完成的。 要她说姜还是老的辣，他还不如学他的父亲，拿着大刀砍她，刀一她打不过，就从了他们呢。 她想马上找到七哥，洗清他的冤屈，这人能办到吗，真是在福窝里长大，便不知世间险恶了。 若是没有兄长带她出来，或许她一生也是如此，便既然她见识到了这世间的不公，便要为此付出一些努力了。 “我现在住在城中，我的兄长和小妹，都在等着我，如果我不回去，他们会担心我的，将心比心，想必这位郎君也会懂的吧？” 唐十七说罢，转身就要离开。 ‘哗’一道白光闪过，她这张乌鸦嘴，‘美梦成真’了，一把明晃晃的大刀，摆在了她的面前，“你还不能走！” 唐十七一个趔趄，险些撞在了刀上。 她眼神不善的盯着对面的人，“我想方才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医治阿娘有郎中，你是今日我出城逮捕的罪犯！”中年郎君侧了下身子，大刀在阳光下闪着白光，极是刺目。 第18章 白给的大腿，要不要? 中年郎君说完话，便收起了他的大刀，父子俩带来的所有下人，将唐十七围成了一个圈。 如果先前生气，有做戏的成份。 此刻，唐十七已然是真的动了怒火，“这是利诱不成，打算威逼了？” 她讥笑道：“未曾想一时好心，竟惹来一身官非，这清流郡的待客之道，真是令人寒心啊。” 不待中年郎君开口，老妇人如一只灵活的猫儿，‘嗖’的一下，窜到了人群当中，挡在了她身前，“你们想伤害我夫君，就得从我尸体上过。” 唐十七上一刻的感动，下一瞬全化成了天雷滚滚。 她都有些不忍心去看，那对便宜‘儿孙’的脸色，但这种好戏，她会错过才有鬼，果如她所猜想的那般，异常的精彩纷呈。 等她忙完了，回到凤阳县，全交给常木头，他一定能写出比现场，还要精彩的故事来。 中年郎君一口气，憋回了心中，差点儿给他憋出了内伤来，也知不能再绕弯子下去了。 他对唐十七道：“想必你早已猜出了我等的身份。” 唐十七心口猛的一跳，面上却带着笑，“方才说是捉拿贼人，难道你们是衙门的差役？” “这位莫非就是差役的首领？”唐十七笑哈哈的猜测了起来，只是那笑怎么看都有几分勉强。 从此人扔大刀时，她就在心中猜测来人的身份，如此胆大妄为，却无人敢出言相阻，再到后来的父子唱黑白脸。 二人之间的配合，松弛有度，且两人一身气势，瞧着便不是一般人，但她始终下不了定论，究竟是清流郡的哪一方势力。 在路上曾问过卫安，清流郡的势力，以及掌握这些势力的人的消息，将他们的大致相貌，以及年龄等，对比一下。 眼前的父子属于哪方势力，他们的身份呼之欲出。 尤其是，中年郎君有一位，生病的老母亲，这更是证实了她的猜测。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清流郡的黄郡守。 唐十七不想揭穿也正是这个理，双方就当是陌生人遇见，她带着老妇人来绿蚁饭馆吃饭，老妇人的儿孙找来，她再将人交给他们。 如此，互不侵扰。 她回城查她的案子，对方继续当他的一郡太守，以及孝子贤孙。 眼下，身份被揭穿。 她再想做些什么。都是在郡守的眼皮子底下，冲着对方一言不合，就给她‘送’大刀的情份，怎么也不敢全然相信的。 “这位差爷，人有相似，想必是你们认错人了。”唐十七收起了软剑，她目前只是普通百姓，不太适合与官府动刀剑。 中年郎君，哦不，黄郡守见她还在做垂死挣扎，眼底有几不可见的笑意，仍板着一张冷硬的脸，“我乃清流郡郡守，也就是你方才口中说的那位好得很的人。” 呃，唐十七这次是真的欲哭无泪，今日怕是不能轻易脱身了，关键是天香客栈还有两人，等着她回去呢。 出门前还特意叮嘱卫安，不要惹出乱子，到头来却是她这里出了事，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啊。 她尴尬的笑了笑，“原来黄郡守啊，恕小的眼拙，还请谅解。” “我管你什么郡守不郡守的，动我夫君就是不行。”老妇人适时开口，再次将众人拉入了一个诡异的境地。 郡守府的下人，一个个都慌忙的背过了身去，不敢再看、再听，这要命的场景。 刺史父子二人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僵硬了起来。 唐十七内心一阵哀嚎，天要亡她呀。 先前是不知者不怪，如今对方挑明了身份，她还敢当这个便宜‘阿翁’和‘阿耶’吗。 “那个，老夫人可真风趣呀。”唐十七‘呵呵’笑了起来。 难怪方才对方要直接‘送’大刀给她，这是怕老夫人晚节不保，坏了名声的人自然是不能留的。 黄郡守也知这事儿怪不了她，是以，脸色虽有几分难看，到底没有胡乱怪人的意思，“方才是我太过冲动了，还请这位小郎君，随我们回刺史府......” 他看着的却是老夫人，那意思很明显了。 唐十七头是真的痛，若不是把过老夫人的脉，还真的怀疑老夫人有特别的爱好，就好她这种年轻小郎君。 许是她真的同什么人相似，且对老夫人来说，刻骨铭心的人，才会让她记不住儿孙的情况下，将‘她’牢牢记住。 可眼下她在做的事，无异于要搅混清流郡的水，做为郡守的黄石，是不可能无动于衷的。 更何况去了郡守府，就等于是在他眼底子底下搞事，作为事起的源头，她大概会直接被砍了。 以这郡守的性子，事发的当场拔刀，是极有可能的。 “我......”唐十七正要拿现成的借口拒绝，那边的黄珏，却是直接堵上了她的后路，“你的兄长和阿妹，住在哪家客栈，珏替你一块儿请过来。” 唐十七刚要开口说不用了，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与其让那两人如无头苍蝇乱撞，不如一块儿住进郡守府。 沈司马的人便是想破脑袋，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到，他们要找的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最重要的是，她相信邓七的身手，真有什么事让他去办，郡守府里的人肯定是看不住他的。 她么，近几日可能就要开始，逗老夫人开心的日子了。 而且，这郡守的腿可比长史的腿粗壮许多，她一开始只想着找卫家帮忙，是出于各种方面考虑的。 既然计划赶不上变化，那便调整一二。 最后有人帮忙找人牙子，也是可以的。 “既然我与老夫人有缘，便去郡守府中打扰几日，便小的有言在先，我的医术也并非是无所不能，只能尽力为之。”唐十七还是觉得，有些话要挑明了讲，免得郡守一言不合，再‘送’她一柄刀。 这次可能不是他手中的刀，而是刑场上的铡刀了。 不提能否治好老夫人，就她与卫家私下的走动，按目前的情况来说，也够她被砍几次了。 收藏逃犯卫安，这一条就够她受的了。 “小的兄长与阿妹，就住在城中的地字三号房，你们带上这个，他们自会相信的。”唐十七拿出一本书，交给了黄珏。 第19章 前往 黄珏将书收好，“还请小离随我们回府。” “夫君，我们回家！”老妇人亲切的挽起了唐十七的手，在她生无可目光下，将人拖着往前走。 唐十七求助的看向了郡守父子，两人也是一脸的无可奈何。 “小郎君，你先担待一下，对了——还不知你的名姓呢。”黄珏终于想起了这件要紧的事。 唐十七张口就差点儿说出真实姓名来，这也是一个随时能要了她小命的事呀，擅离职守，郡守随时都能革她的职，治她的罪。 真是与她八字相克的清流郡呀！ 唐十七心中泪流满面，还得笑脸人，“我叫唐离，离别的离。” “小离今年多大岁数了，我瞧着你好似比我还年轻，没想到你的医术如此之高，阿奶的病，城中有不少郎中都看不出来的。”黄珏对于此事，倒是半分不避讳。 然越是如此，唐十七越是警惕，黄珏相当于是只笑面虎，他的话你要是完全当真，很可能就要倒霉了。 她‘呵呵’笑了两声，“小子再过两年，就成年了，至于医术，就是闲来无事时，在家中翻了几本书而已。” “小离有十八了吗，我还以为才十五六岁左右呢。”黄珏比划了一下她的身高，眼里的吃惊是遮掩不住。 唐十七深吸了一口气，话几乎是从牙齿缝里蹦出来的，“有些人天生便长不高，或许小子便是那类人。” “哎呀，小离在家中读过几本书，医术便能如此精湛，想来家中藏书颇丰中，何时带为兄去瞻仰一番啊？”黄珏完全一副为人兄长的模样，根本看不出方才双方之间的剑拔弩张。 唐十七心里一个‘咯噔’，这是还要查她的家世了？ 她大方笑道：“我自幼便喜在外奔走，多年不曾回过家了，家门朝哪个方向，我可能还要再想一想了。” “无妨，无妨，你不是还有兄长和阿妹吗，到时问他们也一样。” 唐十七：“......”好讨厌这种人啊，卫安都显得乖巧许多了。 “夫君，别理这小子，瞧着生得人模人样的，心里焉坏焉坏的，你别上他的当啊。”老夫人拉着唐十七，就将一干人甩在了身后。 瞧着黄珏吃瘪，唐十七憋着笑，跟着老夫人走了。 不管黄家父子多厉害，还有老夫人在呢，这便是所谓的一物降一物吧，她突然对郡守府的日子，多了几丝期待。 “珏儿，为父怎么觉着，有种不祥的预感？”黄石看着两人的背影，看着身边优秀的儿子，问出了他的想法。 黄珏点头，“阿耶，儿子也有同样的感觉。” “既是如此，我们真的要将人请回府吗？”黄石不敢赌，他背后可是一个郡，并非是一个人，有些事错不得的。 黄珏摇头，“孩儿观那位小郎君，虽言语间有不实之处，可她的本性却是没有问题的，能在不识得阿奶的份上，带她来吃饭，甚至替她看诊，即使有小心思，也无伤大雅。” 他叹了口气，“而且孩儿猜测，若是我们没有赶得及时的话，可能她已经替阿奶诊治了。” 黄石气笑了，“合着你是在说阿耶，枉作小人了是吧。” “非也，阿耶顾全大局，小心谨慎，不为过。”黄珏躬身一揖，“至于此人的身份，孩儿有信心，很快就会弄明白了。” 黄石‘嗯’了一声，“绝不能大意了，我们输不起。” 前面的两人，已经行了一段路，他盯着那双背影，眯了眯眼，“近来清流郡里有些不太平，没有谁能完全的置身事外。” “对了，卫家那边怎么样了？”黄石忽然问道。 黄珏半点不慌，从容应对，“我们出来找阿奶之前，听说卫三郎从家里逃了出来，但沈司马的人找到卫家，要将此事捅破，以便治卫三郎罪时，卫三郎却从家里走了出来。” “依你之见，卫家此举有何意义？”黄石仿佛真的在询问他。 黄珏却明白，这是他的阿耶在考校他，“卫三郎早不出去，晚不出去，偏偏在今日，定然有什么必须要做的事，或许是同什么人递消息。” 他微阖双目，锁定前方的人，“那位唐离瞧着便不简单，如此人物，此前在城中，孩儿从未见过，偏偏他到了之后，卫家便有了动作，孩儿很难不将他们想到一块儿。” 黄石满意的点点头，“此人不管有没有问题，先暗中查探，在治好你阿奶之前，她一定不能出事。” “孩儿明白，”黄珏笑着应下。 背后的两道视线，犹如火灼，唐十七又岂会感应不到，她也只能装作不知，扶着老夫人，笑眯眯的走着，好似什么也没发生过。 “老夫人，你还记得你的家在哪儿吗？”唐十七心想，反正已经决定要治了，不如先探一探病情。 老夫人嗔怪的看了她一眼，“相公，你我二人是一家人，你怎的连家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了。” 唐十七：“......”她可能在治好老夫人之间，就已经先被对方给弄疯了。 “......” 一行人在回城时，又路过了那个小摊贩的铺子，瞧着老夫人与唐十七亲热的模样，再看后头跟着的一行人，只觉得惊奇无比。 将她与老夫人安顿好的同时，黄珏已经派人去天香客栈寻人了，也是他们运气好，刚到客栈，就遇上了回来的两人。 郡守府的下人，拿出唐十七给的书。 卫安掐着嗓子，惊喜的喊道：“是木头大哥写的书。” 邓七冷着一张脸，暗中释放了压力，“我小弟在郡守府上作客。” 下人白着一张脸点头，“还请两位随我们一块儿回去。” 邓七这才点头，“还请前头带路。” 下人忙抹了一把汗，“两位贵客请。” 背着那些下人时，邓七暗中瞪了卫安一眼，以眼神示意他安份一些，别露出破绽来。 卫安紧紧闭着嘴，他知道自己方才一时激动，把常青的名字泄露了，这对他们来说，不是一件好事。 第20章 权衡利弊下的报复 踏入郡府府的第一步，唐十七还没得来及欣赏郡守府里的风景，便被老夫人拖着，回了‘他们’的‘新房’。 唐十七：“......” 黄郡守父子：“......” 甫一踏进老夫人的院子，唐十七竟有种隐隐的熟悉感。院子里开得正艳的秋海棠，花影婆娑间，似有一道朦胧的身影。 他低头细细与花语，指尖在红色的花瓣上轻点一下，带来一缕微风，花儿微微点头相附和。 “小郎君，你怎么哭了？”老夫人兴奋的走在前面，身后却没有人附和她，回身却发现，唐十七望着一株海棠花，正默默垂着泪。 唐十七随意在眼角擦了几下，视线也离开了那株海棠花，“老夫人，你家的秋海棠真美啊，美到让人想落泪。” 老夫人骄傲的点点头，“这些都是我夫君最爱的，自是府上最美的。” 唐十七闻言，却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盯着老夫人看，在对方极为不自在的别过头去，小声嘟哝了一句，“再看，我也不是你的。” 她终于想到了那股子违和感，震惊的看向了老夫人，“你，今日并没有失忆，一直都是装的？” 老夫人清澈的眼里，此刻充满了狡黠。 她献宝似的，冲唐十七笑了起来，“嘿嘿，小郎君，若非老身我机灵，你今日就要被我儿、我孙，给抓起来了。” 唐十七：“......” 她努力吸了几口气，又再吐出来。 在看到老夫人飞扬的眉眼时，向来的好脾性，瞬间就破了功，“老夫人，你觉得很好玩儿是吗，你可知我因你装病，被迫入了这郡守府，有多少事等着我去做，如今都不得不暂时停了下来。” 老夫人的眼神缩了缩，唐十七又不觉心软了几分。 可她心里清楚得很，此时对老夫人的心软，就是对那些人牙子的纵容，又有谁去心疼那些无家可归，还有家破人亡的人呢。 此番来清流郡，她只为追踪人牙子而来。 卫安的隐瞒，让她大为光火，但也在解决范围内，卫家只要不存在舍了卫七郎的心，她就有谈判的余地。 原本她打算帮忙解决卫家的事，这厢方才有了个苗头，就被老夫人装病诓进了郡守府。 她只是一个县令，能与长史谈事，也算是天时地利人和了，而这位郡守，根本就是不可控的。 为了老夫人的名声，能在人来人往的饭馆中，对她起了杀心，这样的人根本就不是好相与的。 能做到郡守这个位置的人，哪一个是脑子简单的，黄郡守能做出当街杀人的事，就证明他有办法解决杀人的后果。 最简单也是最直接的，也是黄郡守逼她进郡守府时的那个理由，官府办案，捉拿罪犯，犯人挟持了老夫人，他们逼不得已才当场格杀了犯人。 她若是死了，根本掀不起大的风浪，哦不，还是可以掀起来的，若是查明她冒充县令的事，唐家都会跟着倒霉。 换句话来说，若那一刀，她没有躲过，不止兄长的冤屈无处诉，还要再增加一桩，属于她唐梨的冤屈了。 唐家两桩冤案，换来的却是，唐家这艘船有倾覆的危险。 事情越发深里想了，唐十七看老夫人的目光，也有几分不善了。 倘若她是真的生病了，来郡守府无可厚非，谁叫她一时脑抽，不明来路的人，也敢带着去吃饭。 她明明看出来，对方身上的穿着，非富即贵的啊。 可若老夫人是装的，这件事的意义就不一样了，即使她不向黄家父子解释这件事，她也不会受到性命危险。 黄郡守一开始出手，只当她是拐带老夫人的人，后来知她只是带人去吃饭，身上的杀气都没了。 当然了，事后，她回到客栈，免不了被调查一番的。 但她们三人的假身份，可是一点儿问题都没有的呢，因为替他们开过所的人，是凤阳县县令，靠谱着呢。 结果，却因为老夫人的一番，自作主张的戏，一切计划都得变。 唐十七闭了闭眼，想到那个一脸凶相，却满眼都是担忧的郡守，还有黄大郎君，她瞧着是一位伪君子，可是对老夫人的担心，半分也没有作假。 她深深的吸了口气，“老夫人您对自己的身体情况，想必是很清楚的，您的儿孙同样如此，今日你闹这一出，可想过，他们有多担心你？” 老夫人天真的眸子，因她这一番话，而染上了一些落寞，“唐小郎君说得对，许是我真的老了吧，这脑子里装不上太多的东西。” 她的手随意的抚上一朵秋海棠，红艳艳的花儿，占了她小半个掌心，“就这么一小朵花儿，却充斥着我整个脑海。” “我知道他们是我的儿，我的孙，可我就是想不起来，他们出生之前，对他们的殷殷期盼之情。” 没有期待，就没有那份难得的喜悦。 一个时常会失去记忆的人，一觉醒来，仿佛处于全然陌生的地方。 老夫人必然会心生惶恐，对于子孙的敬爱，就像是拿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她更多是慌乱之下的避之不及。 这才有了，她会溜出府的事。 或许是在找失去的记忆，又或许是想暂时喘口气。 唐十七能理解她的心情，也能明白她的做法，但是不代表，她就能够原谅她对自己做的事。 但是和一位病人生气，是极其不理智的事。 既然老夫人记不住事，那她就做点儿让她永生难忘，又能出口恶气的事来吧，唐十七恶狠狠的想。 “救命啊！”一声尖叫，打破了海棠院的宁静。 卫安和邓七跟在黄珏的身后，低垂着头，不敢乱看。 尤其是卫安，一路上连头都没敢抬一下，他和黄珏之前在清流郡，可是时常见面的那种。 他们听到这声尖叫，黄珏加快了脚步，后面的两人对视一眼，也小跑跟上，郡守府的热闹不看白不看啊。 “我打死你个老不休的，小爷我今年才十八，你就想着强抢民男，今日不收拾你，我就不叫唐离！”唐十七手里拿着从下人手中抢来的扫帚，追在老夫人身后。 匆匆赶来的三人，看得那叫一个目瞪口呆。 第21章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待看清奔跑之人的相貌时，黄珏脸上的一贯的笑意僵在了脸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勉力维持住自己的教养，“阿奶、唐小郎君，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相互追逐的两人因这话停了一瞬，老夫人方喘了口气，唐十七又拿着大扫帚追了上去，她不得已再度逃跑。 院里养着给老夫人解闷的大白猫，在两人即将跑到它身边时，一跃上旁边的假山，又借着假山之便，‘嗖’的一下，跳上了了屋顶。 它趴在上头，懒洋洋的晒着太阳，时不时的伸一下爪子，舔弄一下，偶尔睁开眼，睥睨着下方，一副尔等凡人的模样。 另一只大黑狗，是暗中抓凶的一把好手，它原本应该冲过来保护主人的，不知是那扫帚太长，还是唐十七的煞气过重。 它只是趴在屋檐下，虚虚的睁了下狗眼，待两人跑近时，又立刻阖上，一副我什么也没瞧见的样子。 眼见两人停了，又乱到了一块儿，黄珏的胸口一梗，任他平日智计百出，谦逊有礼，海棠院内的一幕，还是让他眼前隐隐发黑。 余光瞥到旁边的海棠花，因这场混战，还被奔波到了不少。 黄珏隐隐加入的冲动，他的一口后槽牙险些咬碎，才控制住自己，不去参加这场名为破坏，实为发泄的战场。 还有阿奶啊，海棠花不是你的最爱吗，就因有一回我碰掉了一瓣花瓣，你再也不许我靠近了。 关键是那两日，正是花谢的时期。 阿耶人虽细心，但你嫌弃他生得有些粗实，还长得凶神恶煞的，说是怕吓着你的花儿，从不许他靠近的。 譬如此类的爱海棠花行径，简直‘罄竹难书’啊！ 你对儿孙如此严苛，这唐离不过是今日刚认识的小郎君，他毁损了近半的花瓣，你怎的不找他算账了？ 反而被对方追着打。 黄珏回想起过过往种种，为自己和黄石都抹了一把泪。 瞧着还在你追我赶的两人，他产生了一个可怕的联想。 阿翁年轻时难道真与这小子生得像，阿奶的记忆回到了那时候，真的以为这人是他阿翁，两人回到了‘年轻’时候，正是郎情妾意的日子。 他们该不会要谈婚论嫁吧。 黄大郎君被自己的想法，吓得袖中的手都有些抖了。 不行，治好阿奶的方法有千万种，这一种法子若是实现了，阿奶治愈了，他和阿耶可能要致郁了。 “闹够了吗？”黄珏隐有发火的前兆，反而愈发的平静。 海棠花瓣上一直停留着的小蜻蜓，没被打闹的两人‘赶走’，因他的开口，而不做任何的停留，振翅翱翔。 房上晒太阳的大白猫，仿佛也晒够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从房顶的另一边跳了下去，去了院子的另一进，与此间热闹隔绝开来。 大黑狗早就夹着尾巴，从另一边的拱门，溜到后院，去寻它一厢情愿的梦中小情人，大白猫了。 知晓这人吃的东西，都用来长脑子了，功夫倒是平平，卫安悄悄的拉着邓七认真又敷衍的退了几步。 在同伴投来不解的目光时，他解释了起来，“别看他生得人模人样的，可整起人来，我们卫家几兄弟，加一起，都不够他一个人玩儿的。” 邓七听到前面还心跳了几下，听到后面，有些无语的看了他一眼，别说卫家几个郎君，加上卫长史，也不一定够啊。 卫安听到同伴的心里话，他听当对方也认同了。 望着唐十七的目光，有敬佩有羡慕，“她的胆子可真够大的呀，能把黄大气到色变，我还是头一回见，唐十七要倒霉了。” 邓七挑了挑眉梢，对这话倒是有几分赞同，“我没看出来他脸色变了，瞧着还是和方才一样的笑，但是他的气息变了。” 卫安羡慕的对象又换了，清澈的双眼，饱含热泪，“我能看出来，那是用无数惨痛的回忆换来的，邓七哥你好厉害。” 邓七：“......”他就是靠这个吃饭的，倒也不必如此推崇，最主要的是被卫安崇拜，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劲。 追赶中的两人，其中一人因体力不支，喘着粗气，欲诉唐十七的无礼时，就发现了院内诡异的气氛。 两人终于察觉到了，视线齐齐投向了诡异的来源。 黄珏嘴角噙着笑，他该欣慰吗，第一回出现，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身前两人在打闹，身后两人在交头接耳。 “阿奶，跑累了吗？”黄珏温声细语的问。 老夫人一口气差点儿没上来，闻言翻了个白眼儿，“谁是你阿奶，我今年才十八，可生不出你这么大的孙子来。” 唐十七跑了半晌的气，就在这一刻全消了。 她无辜的站在老夫人身后，俨然一副便宜阿翁的作派。 黄珏：“......”他上辈是扒了唐家的祖坟吗，这辈子才被一个小子骑到了头上？ “唐小郎君，我阿奶这病......”黄珏被活泼的阿奶一刺激，险些忘了她身上还有病的事，且还要仰仗唐离，所以他眼下，什么也不能做。 唐十七也明白这个道理，老夫人病的时日不短，清流郡该请的郎中，想必也请过了，而她敢断言能治，就是真的有办法。 这也是她敢追着老夫人打的原因，黄家还需要她治病。 最重要的一点，也是跟黄家学的，大不了就说在治病，黄家人肯定会质疑，但是他们辨别不了真伪。 走出去问其他的郎中，没人会否认，借机抹黑郎中，毕竟这也是治病的一种，有效的跑动，其实也是治愈身体的一个法子。 至于动机，只要她不承认，谁会认为她唐十七在报复老夫人，她这分明就是见不惯民间疾苦，不辞辛劳的替人治病啊。 “黄大郎君安心，老夫人的病情，我已了然于胸，只消再给我一些时日，便可着手治疗。” 唐十七不急不慢的补充了一句，“今日只是个开始......” 算是为方才的事，做了一个很好的解释。 卫安悄悄的竖起了大拇指，邓七眼含敬佩，郡守府里还能掌握进退，不愧是他们的唐县令。 第22章 一切要从一只鹅说起...... 黄珏有心刁难，都找不到错处，更何况无心找茬儿，他躬身行了个大礼，“如此，便有劳唐小郎君了。” 说罢，他又侧开了身子，露出背后的满眼崇拜的两人，“幸不辱命，将唐小郎君的兄长、阿妹带来了。” “......”，黄珏暗中吸了一气，君子风仪，他不计较。 唐十七就吃准了他这一套，想她出身晋昌唐氏，虽不如王谢崔这些世家，可也是世家之一，大晋朝建立之后，唐家也渐渐兴起。 这也是他们不敢将唐潜的事，放在到明处来的原因。 一个世家的兴起，势必有其他势力的陨落，且世家之间相互讨好，也是相互防备着，好时自是大家都好，若一方走了霉运，被人暗中踩一脚，更是意料之中的事。 黄家虽不是世家，可有些东西，在士绅之间，是共通的。 瞥了眼吃瘪的黄珏，唐十七的心里才舒服了些，倘若她是一个不会功夫的人，邓七和卫安可能连她的尸首都捞不着了。 作为儿子、母亲，这两人也是明白黄石做派的，当时两人都处于清醒的状态，二人被折腾一下，也不算无辜。 她心里舒服了，见着熟悉的人，心情也更好了，咧着嘴笑了起来，一口牙比脸白出许多，“兄长、小妹，你们终于来了。” 黄珏：“......”这笑比他还虚假。” 直面唐十七的两人，也深切的感受到了，她的一番‘虚情假意’。 “离弟，你怎的又一个人到处乱跑，此番若非黄大郎君来通知我们，还不知上哪去寻你呢。”邓七倒是十分配合她。 还借机数落起了卫安来，“小安也不知怎么想的，跟着我一块儿出去，差点儿闹出事来，幸好人家不计较，我们才能顺利回客栈。” 唐十七瞬间懂了，这是在告诉她，两人也顺利查到了伤者的详细情形，虽然出了点儿意外，结果是他们想要的。 “小安？”黄珏盯着卫安，面露古怪，“说来我认识一位，名里也带安字的，可惜他是一位郎君。” 邓七面不改色，“他叫唐安安，是我们的三妹。” 黄珏这回是真吃惊了，“你们三人是一母同胞？” “我是老大，叫唐梁。”邓七自己个儿说着，都差点儿笑出声来，这名儿听着好像螳螂啊。 他名叫邓梁，长辈寄意栋梁之意，换了个姓之后，就变得怪怪的了。 还有黄珏那什么眼神，好似担忧的样子，看得他心底发毛。 好像他阿娘做了什么对不起他阿耶的事，又或是他阿耶在他阿娘生产时，肚子里就出来了一个，阿耶不知从哪抱来两个婴儿，一左一右抱到阿娘面前，告诉他阿娘，‘娘子，你可真厉害，一次生了三个’。 以他阿娘被气得出血告终。 邓七满脑子的跑马，也抵不上唐十七的信口胡诌啊，“黄大郎君也觉得我们几个不像是吧，见过的人都有这种怀疑啊。” 她‘哈哈’的笑了两声，“我们三兄妹，一个肖父，一个肖母，还有一位肖舅舅......” 黄珏勉强接受了这个解释，他不好多看小娘子，便盯着唐十七和邓七看，然后猜测起来，“唐大郎君应是像舅舅，唐三娘子像母亲吧。” 最后多看了唐十七一眼，“你应当是像父亲吧。” 唐十七心中翻了个白眼儿，这是嫌弃她最黑，不如两人白净吧，卫安是娇生惯养，邓七则是练功的缘故，内劲深厚，想黑也难。 她心里嫌弃，脸上却保持着得体的笑容，朝黄珏的背后，扬起一个黝黑的大笑脸，后者心里一慌，便听她笑问道：“老夫人，我生得俊俏吗？” 老夫人接收到，那明面上是询问，暗地里却是威胁的眼神，疯狂的点头，“我的夫君，是这院里最俊俏的。” 秋风拂过，凌乱的海棠微垂。 黄珏生平没这么无语过，他知晓无论说什么，都从几人嘴里套不出什么话来，遂决定作罢了。 反正三人都在府中了，想查几人的事还不简单？ 后来的事情证明，有些事真的不简单，还有可能因为他们的自大，而付出一些代价。 “阿奶的事情便拜托唐二郎君了。”黄珏躬身行了一礼，起身时，他道：“三位的院子，安排在一起，大可放心。” 说罢，黄珏便离开了，外头还有许多事等着他去做。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卫安拍了拍胸口，总算敢大喘气了，在他开口之前，唐十七和老夫人说道：“老夫人，明日我再你与探讨你的病情，今日想与兄妹叙旧。” 老夫人方才还娇俏的笑，此刻已然恢复了平静，她看着三人正色道：“三位小郎君瞧着都是好人，此番受老身连累，是老身对不住你们。” 两人询问的看向唐十七，后者摇头示意他们稍后再说。 老夫人离开之后，便有一粉衣丫鬟，莲步款款，音色柔和，“三位贵客安好，还请随我来。” 卫安眼都瞧得直了，他家中怎的没有如此貌美温柔的丫鬟，还是都被兄长和阿耶带走了？ 邓七耳根也有些红，到底是成过亲的人，对这些还是有抵抗力的，最重要的是，他们的县令在侧，哪敢动些歪心思啊。 唐十七瞥见两人的神态，轻哼了声，神色自若的同丫鬟道：“有劳这位姐姐替我们引路。” 丫鬟脑袋半垂着，只见她嘴角温柔的勾起，并不再与三人交谈，余光却悄悄的关注着他们的言行。 三人目不斜视的跟着她身后，很快便到了院子。 院内亦有负责伺候的丫鬟，三人暂时用不上，便也不去管他们，只是坐在院子里，开始相互交流起来，这一日离奇的经历。 卫安两人暗中查询的事不好明言，倒是唐十七去看个死者，怎么的就把自己看进了郡守府，两人对此十分好奇与不解。 唐十七坐在桌边，仰望着一碧如洗的蓝天，深沉的说道：“这一切，还要从一只卤鹅说起.......” 第23章 食色，性也 听完唐十七被一个老妇人讹上的故事，两人有好一会儿说不出话。 下一瞬，卫安捧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唐......” “嗯......？”在两人的瞪视下。 卫安立马改了口，眼里满是戏谑，“二哥，你也有今天啊，平日里总是仗着比我聪明，欺负我，天道好轮回，人也有被人瞒天过海的时候啊！” 唐十七：“.......”她究竟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才会从卫家接手这货，而且...... “我什么时候欺负你了？”唐十七眼神危险的看着他，“平日里好吃好喝的供着你们，没想到，你们竟然是这样看我的？” 被捏住了生活的命脉，邓七瞬间变了脸，与卫安撇清了关系，“这些可都小三妹的想法，大哥一向很看重二弟你的......” 卫安不可置信的看着他，正要控诉他几句，方才那粉衣丫鬟去而复返，她的身后还跟着两位小丫鬟，一人手上端着一个盘盏。 粉衣丫鬟笑盈盈的，“这是府上新到的茶，大郎君请几位贵客尝一尝。” 唐十七率先端起一个空空的杯盏，放在鼻尖下轻嗅了一口，“还未喝呢，单是这副瓷器，还有茶叶淡淡和香气，便知是茶了.......” 邓七也有样学样，还摇头晃脑的，“茶叶闻着确实不错，哎，还是二弟你幸福，大兄少时出门游历，少了多少春花秋月的日子啊......” 卫安瞧着她的笑，整个人好像不是自己的了。 粉衣丫鬟的手一顿，“两位贵客说笑了，几位谈吐不凡，想来不是普通人家。” 唐十七将杯子往石桌上一放，“姐姐嘴可真甜，可是来前吃过蜂蜜？” 粉衣丫鬟手微微顿了一下，又接着将茶具摆放齐整，将两位送盘盏的挥退，她径直上前，准备替三人煮茶。 唐十七笑眯眯的，“我在家中时常倒弄这些，姐姐先去忙你的吧，今日让我替兄长和小妹，煮一回茶，免得他二人总说我不想他们。” 卫安听着这意味深长的话，顿时从‘美色’中回过神来，“二哥，我就是一时口误，你别揪着不放了嘛。” 邓七悄悄的搓了搓手臂，这小子是不是快忘记自个儿，根本不是女郎的事了。 唐十七被他弄得，也有些无语，但黄府的丫鬟还在，有些事情不能宣之于口。 她也只能含笑点头，“念三妹你初犯，这次二哥就大人有大量，原谅你一回，记住，以后断不能如此了，你可是小娘子，总是说人坏话不好，容易被旁人说你善妒，会没人上门提亲的......” 卫安：“......” 粉衣丫鬟错愕的看向了唐十七，她在府中惯会看人脸色，此刻竟有些拿不定主意，这话中的小娘子，指的是她，还是这位唐三娘子。 “小妹疏于管教，倒是让这位姐姐看了笑话。”唐十七似是不好意思的说道，可脸上却没有半分窘迫。 几人的事情还没个定论，上头吩咐下来院里的是贵客，她们就一刻都不能怠慢了去。 粉衣丫鬟哪敢再留下来，她恭敬的行了一礼，便准备离开待客的秋月院，“贵客折煞红俏了，红俏便先不打扰几位雅兴了。” 唐十七笑眯眯的，“是我们叨扰贵府才是，麻烦红俏姐姐了。” 她生得清秀，只是晒得黑了些，如今笑起来，爽朗阳光，倒是让红俏不经意的红了脸颊，再不敢多说一句，不急不徐的退出了秋月院。 粉衣袅袅，身姿曼妙。 三人目送红俏离开，唐十七收回视线，落在同伴身上。 “好看吗？”唐十七眼中含笑，声音温柔，问身边坐着的略显几分高大的女郎。 邓七不自的在凳子上挪了几下，她斜睨过去，“黄家在凳子上放钉子，扎到你了？” “没有！”邓七立刻正襟危坐，目不斜视，自也顾不上提醒，某个眼含桃花的人。 “人已经走远了......”唐十七幽幽的说道。 卫安仍痴痴的望着，目露遗憾，他的嘴巴比脑子快，“是呀，要是多留一会儿，就好了。” “要不，我再去将人请回来，替你捏肩捶背，夜里再来个红袖添香，兴起时，还能被翻红浪......”唐十七冲洗着茶具，仿佛在与他话家常。 ‘砰’，茶具碰撞传来清脆声。 卫安的一个‘好’字，就这么卡在了喉咙里。 他盯着慢条斯理从水中捞起茶具的人，“我这不是没在家里，见过么好看的丫鬟，想着以后离开了，不能再见着了......” “哦，古语有云，‘食色，性也’。此乃人之常情，更何况红绡生得貌美，想多见两眼，也是正常的。”唐十七表示理解。 卫安更忐忑了，他求救的看向好兄弟，结果对方已经在帮忙摆茶具了，被一个夹子打了回来，“别乱动，一会儿我还得重新弄。” 两人：“......”好可怕，谁来告诉他们，现在应该怎么做？ “现在人都走远了，说说你们今日查到了什么？”唐十七是真的不计较这种事呀，只要不耽误正事儿， 好色乃是天性，不止郎君爱看，她身为一位女郎，也爱看。 更何况，这位粉衣丫鬟，可比其他丫鬟，有地位多了。 想来就是黄家特意派来打探消息的。若是能留下来煮个茶，不期然和某一位走得近了。 枕头风，可比什么都强呀。 所以，这才是唐十七心烦的地方，在别人的地盘上，还是清流郡的地头蛇家中。 一举一动，有意无意，都在对方的监视之下。 关键是眼前的两人心虚，他们不知道呀。 他们单纯的觉得，唐十七气他们好美色。 经她发问，立刻毫无保留的说了起来。 此时不抢功，更待何时。 邓七率先回答，“我们编了个找亲戚的借口，与伤者套了上了近乎，我习武，对人体，有些了解，借口会医术，帮他们查看过伤口。” 说到这里，他的神色凝重了起来，“所有人的伤口，都是被同一种武器所伤.......” 第24章 论剑 意料之中的回答，唐十七还是眉眼一跳。 她搁下手中的刷子，“是什么样的武器？” 邓七功夫好，对武器的认识也比他们齐全一些，他比划了一下，“是一种极薄、极细的剑。” 唐十七心下了然，与她验尸时，得出的结论是一样的，“这种剑，你觉得什么样的人会用？” 邓七没有立刻回话，而是盯着她腰间软剑，“如你这样的，应当都爱使用这样的剑。” 唐十七：“......” 她只是懒得带剑，整天拿在手上，多不方便，佩戴在腰间方便，还能达到出其不意的效果，这才选择了软剑的。 等等，暗‘剑’伤人。 唐十七眼前一亮，“你说使用这种剑的人，除了干行刺这个行当时，平日里，也爱藏头露尾，他们不愿显身人前，但又行走在阳光之下。” 邓七点头，“就是常人说的，‘灯下黑’。” 唐十七刷着瓷盏，一下一下的，极有规律，秋月院里，一下子就变得极其安静，“如你所言的话，这些刺客，极有可能还在城里，且距离郡守他们很近。” “甚至可能就在他们身边。”最后几句话，唐十七说得极轻，保证身边两人都能听到，且她是低着头说的，不管哪个方向，都看不到她的嘴唇。 正所谓吃一堑，长一智，之前在这事儿上吃过亏，如今还在别人的地盘上，更得小心行事了。 收到回禀的黄家父子，对这三人的疑心也越重。 如此谨慎小心之人，绝不是来清流郡游玩的，定然有其他的目的，极有可能就是其他郡来的人，要么捣乱，要么探底，哪一样都是不受欢迎的。 秋季丰收之后，便是各州郡受评的日子，他们的官位，也会随之升高或者降低。 一个上州、上郡的县令，有些脸面比下郡的郡守，还要大上几分，清流郡在此关键时刻，绝不能出错。 “看好他们，只要有出格的动静，在阿奶的病治好之前，不要惊动他们。”黄珏挥退了来禀的下人，望着秋月院的方向，陷入了沉思中。 “你说什么？”这厢，卫安就差跳上桌了。 邓七眼疾手快的拽住了他，“你这么吃惊做什么，生怕郡守府里的人，注意不到你吗？” 唐十七淡淡的瞥了他一眼，“你家目前很安全，只要在令尊的死对头，拿出不利的证据之前，找到这些刺客，一切问题迎刃而解。” “你知道他们在哪吗？”卫家面上一喜。 唐十七摊手，“你问得很好，正巧我也想知道。” “......”，卫安的嘴张了又张，实在找不出什么话，最后只得不甘的合上。 唐十七弯了弯唇，“邓七找到了证据，你跟着出去走了一日，可有什么收获。” 她端起一盏冒着轻烟的茶盏，递了过去，“那剑伤，与我查到的死者身上的伤口是一样的，说明这些刺客，用的武器是相同的。” 卫安接过茶盏，轻烟弥漫，瞬间便模糊了眼眶，他一时说不出话来，原本最该尽力的他，却是一无所获。 唐十七也没有理他，又递了一杯给邓七，“你觉得使用同种武器的人，会不会是江湖上说的那种，来无影去无踪的刺客，平日里那些人就隐藏在市集当中，收敛了一身的杀气，与普通人无异？” 邓七接茶盏的手一顿，有些无语的看着她，“杀手也不是大白菜，你少看一些常主簿的话本子。” 唐十七尴尬的笑了笑，忙喝了口茶，缓解气氛，待放下茶盏时，她道：“你没有完全否认，说明杀手也是存在的，不是吗？” 邓七握茶盏的手一紧，点点头，“确实如此，但是要做到浑身的气息内敛，普通的学武之人都不容易做到，更何况一身杀气的杀手，他们的气息更难隐藏。” “除非是那种，专伺暗杀的，他们的气息，内敛之术修得好的，几与自然融为一体，达到返璞归真的境界。” 唐十七睨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道：“卫七，想到什么了吗？” 卫安正在仔细回想，今日所见的那些人，究竟有什么遗漏了的，也是他应该知道的。 闻言，他放下手中，已然半凉的茶，不确定的说道：“我总感觉他们的伤，有些眼熟，但一时又想不起，在什么地方见过。” “你到凤阳之前，最近的日子里，有见过这样的伤口吗？”唐十七忽然觉得，他们离真相又近了一步。 卫安努力的回想，眼神黯然的摇了摇头，“没有，那段日子里，我满脑子都被聂二撺掇着，上醉梦楼寻小娘子，别的事一概没有关心过。” “.......”，唐十七竟然无言以对。 邓七一口茶，险些从鼻子里出来。 “想不起来，暂时先别想了。”唐十七知凡事不能超之过急，越是紧急，越要冷静。 她从身上掏出一本册子，一支笔来，蘸了原本煮茶的清水，“邓七你来形容一下刺客伤人的剑，伤口被刺入的深度，我根据伤口的形状，替它画一副完整的肖像。” 当时验尸，在死者家属面前，她不能抠开死者的伤口，也没办拿出工具测量，只能看到伤口形状，对伤人工具的刻画，便有些不准。 邓七下意识的抚手上腰间佩在大刀，陌生的感觉由指尖传到脑海里。 临行前，为了假身份之便，常用的东西是要留下的，譬如他后来在衙门用惯的佩刀。 “剑身长两尺半左右，宽半寸左右，剑尖并不锋利，如为刺客所有，通身为黑色，避免遇见明光，会暴露刺客所在......”邓七如数家珍的，报出了剑的形制。 唐十七想到验出来的宽，与这剑相合，于纸上落笔时，没有一丝犹豫，又听他道：“杀人时，全凭刺杀者的功夫，深浅出入，在半寸左右。” “原来如此，我道同一种武器，为何受相同重的伤，有的死了，有的只是在家休养。”唐十七笔下不停，“我原以为是个人体质，原来还有这一层因素在。” “你瞧，如何？”她将本子递了过去。 第25章 走，我们打铁去! 邓七伸手接过，仔细端详，一面说着，一面将本子递了回去，“此剑与我说的别无二致。” 唐十七收回本子，“既然，如此，我们打铁去吧。” “啊？！”还在苦思冥想的卫安，有些接不上话，他指了指唐十七，又指邓七，再回到自己身上，“我们？现在出去，打铁.......？” 邓七又喝了一杯茶，起身咳了咳，“走吧！” 唐十七走了两步，看到秋月院的拱门时，她停了下来，“我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什么？”两人异口同声问道。 唐十七的表情十分严肃，“现在，我们用什么理由，出郡守府，说打铁有人信吗？” 呃..... 两人齐齐摇头，“说实话，我们也不信。” “那怎么办，我们要一直被困在这郡守府中吗？”卫安挠挠脑袋，眼中满是忧色。 卫家还被沈家围在家里，他们这边出不去的话，两边的联系就断了。 父兄他们一定会担心自己的，而他也不放心家里人，尤其是阿奶他们，年纪大的，就受不得刺激。 但他没有开口，这只是他卫家的事，与唐十七两人并没有什么关系。 他们能做到这些地步，已经是对他最好的帮助了。 “卫七，你对郡守父子，有什么了解吗？”唐十七低首垂眸，似是在思考什么。 “啊？！”卫安沉浸在对家人的担忧，还有对两人的感激中，一时有些转不过弯来。 见两人直勾勾的望着他，卫安终于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他也能为三人行，做出一些贡献来的。 他的神情，肉眼可见的变得激动起来，“从小到大，我们想了无数个办法，每一回黄大郎都能化险为夷，反过来收拾我们，这算不算一点。” 唐十七无语望天，傻孩子，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你与你的狐朋狗友，凑在一块儿，脑子也不如一个人灵活。 她错了，她真的不应该对此人的脑子，有太大的期盼，果然是宠爱中长大的幺子，做事完全凭心，无须凭借项上的人头。 邓七的嘴角也跟着抽了抽，这孩子能平安长大成人，完全是靠别人仁慈，下手格外的开恩啊。 卫安被两人眼神，看得心中发虚。 他喉头吞咽了几下，“但是黄大郎从未对我们下过死手，平日见了也像没事发生过，对我们笑眯眯的。” 还真是个笑面虎，有些麻烦啊，唐十七暗道。 不过，能对他人手下留情，倒是可以从此处着手，唐十七轻轻的敲着石桌，“黄郡守呢，你对他的了解有多少？” 卫安的脸又红了，羞的。 他低下了头，简直不敢看两人的眼神，“我和黄郡守很少接触，除了每岁的节日，跟着阿耶来黄府，平日很少见着他的。” 卫安越说越沮丧，“黄大郎君平日里，多是与大兄他们交往，而我们这一群人，想尽办法，跟在他们后面捣乱。” 他越往说下去，自己都察觉到了不对劲，不是啊，他在清流郡里，就没做过一件正事啊，比之偷鸡摸狗之辈，也好不到哪里去了。 唐十七虽然也这样想，但话不能这样说。 她将所有的茶具复归原位，一如他们使用之前的模样，每一件茶具，都自有它们的用处，少了一样，便不算完整。 唐十七做完这一切，满意的收了手，“无须想那些你不擅长的东西，可以想一想，平日里你父兄在家，都说了些什么。” “还有你每岁节日的见闻，这些都是黄郡守的一部分。” 见卫安眼神微亮，唐十七肯定的说道：“我们可以凭借这些事情，揣摩出一些东西来，有利于我们在郡守府的行动。” 闻言，卫安觉得不可思议，但说话的人是唐十七，他又莫名的觉得可以。 邓七无语望苍天，真是一个敢说，一个敢听啊。 “阿耶常说，没有郡守就没有他的今日，没有黄家的扶持，也就没有如今的卫家。”卫安将卫长史平日里唠叨的话，仔细想了一遍，大概就这么个意思，应该就是这样的吧，他突然有些不确定的想。 “大兄和阿耶一个意思，但他多是在夸赞黄大郎君的，说其肖父，比之其父，更多一分君子之风，少了一分郡守的血性。”卫安说完还着重强调了一下，“这些话大兄在家，时常挂在嘴边，在外倒是不怎么提了。” 唐十七嘴角抽了抽，就黄郡守那拨刀就砍的气魄，相信整个清流郡，也没几个人有胆子拿自己的小命去挑衅他。 思念至些，她一时竟感叹起自己的时运不济起来。 见过黄大郎两面，与黄郡守仅一面之缘，要想彻底的了解他们，是远远不够的。但从今日的见闻，以及卫安父兄口中得来的消息，倒是可以判断出他们在乎些什么。 总算有一个好消息。 唐十七唇角轻扬，“邓七，你去秋月院外，寻方才那个粉衣丫鬟，就说我们需要出门打铁，哦不，是寻一些调养身体的药材。” 邓七嘴角一抽，你对打铁是有什么执念吗？ 唐十七若得知他的想法，一定会告诉邓七，她爱的不是打铁，而是打铁花。 邓七脑子一转，明白了她的想法，“郡守家为了老夫人的病，想来没少搜集药材，只怕外面的还没他家的全，我们这样说，他们能信吗？” “替老夫人治病的人是我，他们信也得信，不信也得信，更何况我都说了要出去找药材，定然是他们府上没有的。”唐十七骄傲的说道。 说得大义凛然，冠冕堂皇的，其实换成一句，就是他们要出郡守府。 双方都明白这个意思，也在试探着对方的底线。 黄大郎略一思忖，便同意他们出府，要正好借机瞧瞧，三人究竟想要做什么。 下人在他们出府前，敷衍又真诚的询问，是否需要人跟着伺候。得到的答案是不需要，下人似是完全了重大任务似的，匆匆回了主院禀告。 待三人出了府之后，忽略了明里暗里的眼睛。 他们找了间打铁铺，拿出先前画出来的图纸。 “师傅，我们想打点儿东西。” 第26章 真打铁 翌日，黄府。 “你们确定打探的人没有看错？”黄大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正在写字的笔，都忘了该如何继续，只得暂时将笔搁置。 黄大郎抬眼，见心腹的脸上，全是震惊之色，眼中带着回不过神来的余味，“你说他们几人出了府之后，别说找药材了，路过药材铺，连看都没看一眼，就直接去了铁匠铺子？” 心腹点点头，他也觉得这几人太敷衍了，去铁匠铺的路上，路过了三家医馆，四家药铺，他们眼里仿佛没有一样，径直就过去了。 这事儿放谁身上，也说不过去呀。 一时又有些忧心，他们大郎君最是忧心老夫人，这三人敢打着替老夫人治病的幌子，回头一定会被黄鼠狼，哦不，大郎君吞得骨头都不剩下的。 黄大郎不知他在心腹的眼中，已变身成为了黄鼠狼，能将人生吞活剥了。 他端坐在书桌后面，盯着桌上未写完的百寿图，一时间五味杂陈，颇有几分荒诞不经的感觉，仿佛那几人在戏耍黄家一般。 若非今日乃是阿奶赖上唐二郎，也不会有后来的事。 黄大郎揉了揉眉心，到底是昨日才认识的人，他委实有些放任过头了。 心腹见此，以为他有些为难，遂小心上前一步，提议道：“大郎君，这事儿要知会郡守那边吗？” 黄珏本想说不用的，但阿奶的病情可是阖府大事，小心驶得万年船，他若是有错漏之处，多个人看着，也好及时补救。 “找人知会阿耶那儿一声”，黄珏对心腹道：“唐家三兄妹，不管他们做什么，只要不是人放火之类的事，都无须干预，告诉他们，只要把人盯紧了就行了。” “还有，他们在铁匠铺做了什么， 事无巨细，都要及时禀告上来。”黄珏那三人古里古怪的，让他觉得十分的不安心，又提醒了一句。 心腹了然的点了点头，“郎君放心。” 黄珏见心腹离开了，心中的不安没有得到缓解，反而越来的严重了。 他重新提起的笔，又放了回去，起身踱步，行至窗前，望着窗处明媚的阳光，心中却有一片阴影，挥之不去。 黄珏放远目光，似是看到了长街某处，光着膀子，抡着大铁锤，挥汗如雨的铁匠们。 ‘哐当，哐当......’铁锤每敲击一次，都带着火星子，还有铁器与铁器清脆的撞击声。 打铁的匠人，耳里充斥着日复一日的声音，一时竟没听到唐十七的声音。 卫安掐着女郎的嗓音，拔高了音量，“师傅，你这里接单子吗？我们想打一件儿东西。” 铁匠终于停下了手中的活计，他用手揉了揉发痒的耳朵，并没有立刻问他们打什么东西。 反而是看着卫安，眼神古怪的来了一句，“小小娘子，生那么大嗓子儿，我老铁差点儿一锤子，砸到自己脚上。” 卫安：“......” 唐十七两人肩膀不停的耸动，在他瞪过来时，立刻变得正经起来，“师傅，对不住了，小妹从小跟着我们一块儿东奔西跑的，性子豪爽了些。” 铁匠了然的点点头，“小娘子性子活泼，生得也好看，挺适合我们这个铺子的，我家大儿今年二十......” “师傅，我们是来打一件物什的......”邓七受唐十七示意，抱着大刀冷冷的说道。 铁匠有那么瞬间觉得，铺子里的炉火，都不能温暖他被冰冻的身躯，他脸上僵硬的笑了笑，“客官，你们想打些什么？” 身上的冷意消失，他立刻活了过来，“不是我老铁吹牛，整个清流郡，就没我们家打不出来的东西，打过的都说好，李家婶子，绣花用的剪刀，都是在我们家打的.......” 三人再次：“......” “师傅，我们知晓你家的东西打得好，这才特意找上门来的。”唐十七赶紧夸上两句。 另外两人就差直接笑出了声，他们哪里知道谁家铺子打得好呀，还不是一条街问过来，就剩下这一家了。 如果这条济民街上没有能打的，他们就要再换下一条街了，腿可真酸啊，就这么一条街的工夫，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真不明白那些小娘子，是如何能一逛便是整日的。 佩服啊！ 邓七和卫安在心中，同时发出感叹。 铁匠被唐十七脸上的真诚打动了，他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客官，你们想打什么东西？” 唐十七拿出她画好的长剑，递了过去，“打一柄长剑。” 铁匠闻言，面上全是轻松之色，不过是一杯剑，很轻松的，可就在他接过图纸时，脸上的神色，顿时变了。 他瞬间就推了回去，“小郎君，这剑太精细，我们铺子里打不了，你仔细些收好了。” 最后一句声音极小，要不是三人离得他近，或许都听不清，他的眼神甚至在四周瞥了一下。 卫安都能瞧出来，这铁匠心中有鬼。 唐十七心中已然有了数，她从善如流的收起了图纸，“大叔，你是叫铁牛，对吗？” 铁匠一脸懵的看着她，好好的突然问他名字作做什么？ 客人在等着，这也不是不能说的问题，“对，我是叫铁牛，小郎君觉得有什么问题吗？” 唐十七猛的一拍掌，惊喜的说道：“铁牛大叔，你问得可真是太好了！” 她眼中瞬间含上了，欣喜的泪花儿，“实不相瞒，我这小妹，被我与兄长带着，潇洒惯了，家里将我们三人一起撵了出来，要我们替小妹寻一户门当户对的人家。” 卫安：他有种不祥的预感，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显然是来不及了，他的胳膊，已经被邓七死死钳制住，仿佛这铁牛铺里的两块铁，被融在了一起。 “.......”，他可怜巴巴的看向了邓七，后者盯着燃烧着熊熊火烧的炉子。 “铁牛大叔，你就让我这小妹，在你铺子里锻炼吧，你有若合适的人家，帮她相一个也成的。”唐十七毫不犹豫的推出‘羞嗒嗒’的某人。 “真的吗？”铁牛眼前一亮。 第27章 ‘卖妹求荣\’ 唐十七肯定的点头，“真的！” 铁牛将胸脯拍得‘啪啪’作响，“小郎君放心，你家阿妹在我们铺子里，一定给你养得白白胖胖的。” “不，你让他打铁。”唐十七断然否定铁牛的娇养，在对方心疼的眼神中，她嘴角微抽，意味深长的说道：“阿妹的身体变得结实了，才能更好的生养。” “好，我老铁让他每天都打铁，绝不让她偷懒！”铁牛大手一挥，定下了卫安最近一段日子的艰苦岁月。 邓七一时有些庆幸，能和卫家传消失的人交接的人，不是他，要不然，他也得光着膀子，在这洒热血呢。 他几乎可以肯定，这事儿将来传回了凤阳，他绝对要被撵到客房去睡的，他媳妇儿可爱惜他的身板了，绝不会让其他小娘子觊觎的。 “就这么说定了，铁牛大叔，你人可真好！”唐十七感动的看着他，“等我和兄长安排好了，再来看她。” 唐十七说着，从身上抠抠搜搜的摸出二两银子来，“这些银子，铁牛大叔你先收下，多一个人吃饭，总是用得着的。” “你如果推辞，我现在就带小妹离开，去找愿意收银子的铁匠铺子。”唐十七态度十分强硬。 开玩笑，欺骗了铁家的感觉，总得有生活上的补助，二两银子，已是她最后的盘缠了。 若是卫家的消息来得及时，卫家七郎君，被‘扣押’的在铁匠铺里，与小郎君相看的日子，也会短一些。 女郎都扮上了，也不再差这一桩，更何况是为了自家出力，卫安明白这个道理，也没什么可不情愿的，他连挣扎一下都没有，便留了下来。 唐十七非常满意，虽是为了案子出手捞卫家，到底是也卫家清正，换个黑心家族，她不帮忙踩一脚，就已经不错了。 “小妹，你就安心在这里打铁，家里的事，便交给我们了。”总算有一件顺心的事，唐十七发自内心的开心。 卫安看着铁牛接过他的二两‘’卖身银，一时有些茫然，他是如何混到今日这个地步的，难道就是因为他一时好奇，在甄香楼凑了个热闹？ 唐十七把人留下，就带着邓七溜走了，实在是卫安那眼神，着实无辜，再多看一会儿，她怕自己心软。 “邓七，你有把握联系上他，不被人发现吗？”唐十七以手掩着唇，问身边的人。 “只要不带着你，可以的。”邓七回答一个问题，还附送了一个。 唐十七：“.......”嫌人者，人恒嫌之啊。 “我们现在就回去吗？”两人在人来人往的街上闲晃着，邓七瞥到跟踪他们的人，已有被绕晕的趋势。 唐十七好心情的摇了摇头，“我们今日出府是来做什么的？” 邓七打量着熙攘的人群，下意识的接了句，“送小妹来打铁。” “噗嗤”！唐十七直接笑出了声来，“这话你别让他听见了，回头得跟你急啊！” 邓七也冷硬的脸上，也带了一丝不太熟悉的笑，“他打不过我。” 唐十七乐不可支，大手一挥，“为了他不被你打死，我们现在就去替他挑一些药材，回头都替他抹上！” “.......” “郎君.......”心腹距离书桌近了几分，瞧着那副百寿图即将完成，他贴心的等黄珏的一个字写完，才低低的唤了一声。 黄珏闻言‘嗯’了声，及时收了笔，“他们都做了什么？” “两位唐郎君将唐三娘子，留在了铁匠铺子。”心腹的脸色一言难尽。 黄珏惊讶的抬起了头，“他们把一位小娘子留在铁匠铺里做什么？” 心腹的头更加的抬不起来，这姓唐的两人可能脑子里有什么大毛病吧，“据说是为了锻炼唐三娘子的身体，顺便再找个结实点儿的夫婿。” “噗”！黄珏庆幸自己没有喝水，要不铁定一品喷心腹身上了，这俩人是什么绝世好兄长，不经调查，就将小娘子留在陌生人家中，这不是有亲，是有仇吧。 心腹一副我就知道的模样，刚开始他也怀疑事情的真相，可打听到的事实，令他不得不相信，“这事儿在两人走后，铁匠铺子的铁牛，便嚷嚷开了。” 铁家白捡一小娘子，还附带二两银子，他若是能白得一个小媳妇儿，指不定比铁家还兴奋，爆竹能响他个十里路。 黄珏好半晌无语，“铁匠铺查过了吗？” “没有问题，这铺子在济民街，是祖传下来的产业。”心腹道。 黄珏点头，“派一个人盯着就行，剩下的人看着唐大、唐二两人。 ” “是！”心腹说完没有离开。 黄珏眉心微紧，“还有什么事？” “唐大、唐二两人，又去了药材铺。”心腹露出肉疼的神色来。 事关老夫人，黄珏多了几分郑重，甚至有些怀疑，“难道他们真的是出去采买药材的，吩咐下去，他们买过的药材都记下来，将方子交给府里的郎中。” 心腹牙有些疼，“郎中，我看不用了。” “嗯？”黄珏一时没反应过来。 心腹欲哭无泪的说道：“他们采买的药材，全都记在了郡守府头上，吩咐药材铺子，上府上拿银子。” “......”，黄珏简直目瞪口呆，药材铺里的人，怎的如此好骗，随便一个人打着他们的名头，就把药材送上去了。 似是明白他的想法一般，心腹提醒了他一句，“昨儿个家主、郎君带他们回来时，城里好多人家都看见呢。” “......” 与此同时，他们口中买得欢快的两人，很快就采办到了所需的药材，嗯，唐十七列了名单的药材，心满意足的回了郡守府。 进了秋月院，邓七便忧心的问道：“今日这般做法，会不会太过份了？黄家能忍？” 唐十七白了他一眼，“我是那般乱来的人吗？” 你不是谁是，邓七轻轻的哼了声，到底没有拆她的台。 “这些事你就别操心了，我保证你们全须全尾的归家。”唐十七摸着空空如也的荷包，心中的底气委实有些不足。 她干咳了两声，掩饰心虚，“今晚的行动，就全靠你了，我在黄家替你镇守后方。” 邓七：“......”够了，他并不想听。 第28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嘶！” 卫安刚打完铁回到房内，准备梳洗时，微抬了一下胳膊，给他酸得，黄胆水都快吐出来了，“我从来都不知道，一件看似简单的事，做起来竟是如此的磨炼人。” “你这身板儿，确实有欠磨炼，才一日工夫，你就不行了。”黑暗中，突然响起一道似笑非笑的声音来。 “谁？！”卫安惊得一哆嗦，手中的帕子，直接掉水里了。 “不过一日工夫，你就只记得铁家铺子，不记得故人了呀，真令人伤心，亏我担心你，还特意过来探望你.......”隐藏在黑暗中的声音，一本正经的说着幽怨的话。 卫安听出来人的声音了，他的嘴角抽了抽，“邓七哥，你确定是来看我的吗？” 他一面说着话，一面在阴暗的角落里，寻找着邓七的身影。 铁家并非大富大贵之家，夜里别说蜡烛，便是油灯都是极省的那种，一间屋里，能照亮个人影就不错了。 本以为去凤阳县，是他人生中最艰难的时刻，没想到铁家才是苦难的巅峰。 邓七见他都快撞门上了，只得主动现身，“今日可有人来寻你？” 听到声音在背后，卫安一回头，举着的油灯，差点儿将对方的眉毛给烧着了，还得多亏了邓七闪避及时。 卫安将油灯举高了一些，看清对方确实是自己人后，这才松了口气，贼兮兮的说道：“有人曾经在铁牛铺里打过那柄剑，而且数量还不少，约莫有数十近百人，具体的数量，无法探知。” “是谁要的剑，可知晓？”邓七忙追问道。 卫安摇头，“再多的就打探不出来了，而且我觉得这铁牛铺，也有些不对劲儿。” 邓七淡淡的睨了他一眼，“该不会是你真被铁家哪位小郎君看上了，故意这么说的吧。” “.....”，呜呜，这一趟出来，他觉得邓七也学坏了。 邓七咳了咳，“别闹了，说正事吧。”郡守府里还有人在等消息，风险也是最大的，他们一点儿也耽搁不起。 卫安翻了个白眼儿，到底是谁在闹。 他将油灯递给了邓七，便在胸口摸索了起来，“这是下午有人来订做物件时，趁机塞给我的。” “我根据上头的消息，把清流郡的人马，都列在上头了，你赶紧回去交给唐十七，她应该能找到，这剑是哪方人马的。”卫安见他不接，直接将纸塞给了邓七。 现实则是，他将纸条牢牢的抓在手心里，甚至欣慰的夸了一句：“不错啊，竟然已经学会了举一反三。” 卫安：“……” 邓七离开之前，一脸沉重的拍了拍卫安的肩膀，“你要撑住，不要爱上铁牛铺里的任何一个人，否则我们真的只能给你准备嫁妆了。” 说罢，人‘嗖’的一下就不见了，连个背影都没留下，卫安直接在风中凌乱了。 “你们两个都是混蛋！”他还不敢大声骂出来，只能悲愤的骂给自己听。 “啊嚏！”唐十七揉了下发痒的鼻子，早早熄灯上床的她，闭着眼睛躺思考着进了清流郡之后的事。 忽然，窗外传来了一声异动。 黑暗中的她，倏地睁开了眼睛，仿佛是暗中捕猎的猛兽，她闪身来到窗边，轻叩了三下窗棂，门外传来了两声回应。 三长两短，是白日里约定的暗号。 唐十七轻手轻脚的拉开了窗户，轻声问道：“怎么样了？” “东西已经拿到了。”邓七把东西从窗户递了进去，便摸黑回了自己的房间。 过了好一会儿，唐十七的房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她去了一趟恭房，开始了光明正大的挑灯夜读。 窗帘上的人影攒动，似是一边阅读，一边思考，时不是会停下来写上一会儿，时而又撑着下颌，待有了想法，再次落笔。 过了许久，那人影才放下了手中的书，很快便吹灭了屋中的蜡烛，又是了一阵窸窸窣窣后，屋内似是传来了均匀的呼吸。 整个秋月院的夜，似乎顷刻间便安静了下来。 清流郡某一处的夜，却显得格外的肃杀。 “砰！”一张小兀子被人踹翻，滚到了墙角，发出一声破碎的响声。 站在屋里的人战战兢兢的埋着头，生怕下一个被踹的就是他们了。 “我养你们有何用，一群废物，连个人都抓不到，还让他们给戏耍了，司马府的脸都给你们丢光了。”发脾气的人正是沈司马，下头的人，全是府中的心腹管事等。 “阿耶，你莫要动怒，实在是卫三郎太过狡猾，若不是我们的人时刻监视着，怎么会知道他从卫家溜了出来，本来想抓他与人勾结的......” 沈家好几个儿子，能来议事的，也只有一个沈大郎，看到只一个儿子堪当大用，想到卫家那几个，再想到被抢走的夫人。 沈司马又是一阵怒中心中来，他若是当年娶了卫夫人，也不至于就一个儿子能用。 但沈大郎的话说得也在理，沈司马的气也顺了几分，“崇儿，你觉得卫家的人，是否在密谋什么，难不成他们还想脱罪，如今只差一步，就能证明，刺客与他们有关了。” 沈崇勾着唇，笑容带着几分邪肆，“他们想脱罪是不可能的了，刺杀郡守，此事绝不能善了，当日负责护卫一责的正是卫家，首先失职之罪是免不了的。” “卫家的人悉数在困，卫三郎若无我们放水，他绝计不可能出去，但他既然没有与人接头，也就不存在密谋的可能。” “应当只是临死之前的反扑，他们难道想指望，那个至今不敢露面的，不成器的卫七郎吗，”沈崇的笑容愈盛，“更何况我们还有杀手锏。” 沈长史捋着胡须点头，眼里全是满意之色，但还是神色严肃的吩咐道：“卫安那小子必须找到，否则我这心中实在难安。” 沈崇拱手答道：“阿耶放心，孩儿定将此事办妥。” 沈长史目光如电的看向了心腹管事等 人，“你们全力本合崇儿的行动，此事绝不能出岔子，一定要将卫安找到。” “是！”众人齐声应下。 相隔不远的聂参军家，又是另一番风暴....... 第29章 暗中较劲 “阿耶，你说过卫七不会出事的，如今卫家快倒了，他怎么办？\\\"白日里卫家发生的事，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人，全都知道了。 聂参军神色淡淡的看着聂二，这只是他众多儿子中的一个，平日算不上多受宠，但也不至于完全被忽视，真正让他多看两眼，是因为他与卫家的儿子走得近。 他最初也只是放之任之，没有别的想法。 如今，有个大好的机会，摆在眼前，成了，就是卫家倒下，不成，只是舍了一个儿子而已，他又何乐而不为。 聂二被他一眼，看得寒从脚底起，他缩了缩脖子，突然想起来，自己在府中的地步，以及他面对的是谁，”阿，阿耶......“ 聂参军瞥了他一眼，就这怂样，舍了也不心疼，他淡漠的说道：”说完了？“ 聂二低低的应了一声，”嗯。“ ”你好歹也是参军府上的郎君，这般大呼小叫，吵吵嚷嚷的成何体统，更何况咱们聂家做什么了，值得你如此慌张。“聂参军不介意点醒一下，毕竟是他准备为家族牺牲的人，若是能多利用几次，他也不介意。 聂二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到了嘴边， 看到聂参军森寒的眼神，打了个哆嗦，他诺诺的应道：“是，我们什么也没有做......” “还有什么事吗？”聂参军连头都懒得抬，他正在看一专封信件，眉目间全是笑意，仿佛那信才是儿子，而真正的儿子，才是冷冰冰的信纸。 聂二舍下满腹心酸，躬下身子，不甘无奈，又满怀心事的应了一下，“孩儿无事，便先退下了......” 再没有任何的回应，他满腹心酸的退出了书房，望着漆黑的夜色，眼里有着比黑夜更浓的哀愁与不解，他如此做为，又是为了什么呢？ 身为聂家不受宠的儿子，难道就这是他的命运吗？ 还有卫安，究竟去了哪里？ 他们却不知，就在几条街相隔的铁牛铺，天方迷蒙，卫安已然开始了一日的打铁生涯....... 夜对于有些人说来很长，而有些人则很短。 唐十七一夜连个梦都没有，睁眼便是天明。 “红俏姐姐早啊，辛苦你们了，这么早就送早饭过来。”唐十七梳洗之后，神清气爽的拉开了房门，见着外面候着的人，她的心情变得更加美好。 美得千姿百态的丫鬟们，犹如春日鲜研的花朵儿，无关性别与爱欲，美好的事物，光是看一眼，那种幸福的感觉，油然而生，从胸膛内，蓬勃而出。 红俏抿唇一笑，眉眼弯起来，更加动人了，“郎君又在说笑话了。” 唐十七又笑了起来，“红俏姐姐笑起来真好看，就是不太爱说话。” 红俏布早饭的手一顿，又若无其事的准备着，“郎君，请慢用，有什么需要的，和我们提便是......” 唐十七闻到了香味，也不客气的落座，瞥了眼旁边，一言不合，就已经开吃的邓七，一股危机感顿时生了起来。 她立刻舀了一勺，白嫩爽滑香甜的粥，暖意从喉咙到了肺腑，蔓延到四肢百骸，整个人仪像春天的芽儿一样，舒展了开来。 “红俏姐姐真好，我们哪有什么要麻烦你的，就是.......”她又抢了一块，长得像包子的点心，咬下一口，嘴里全是满足的味道。 将东西吞下之后，她这才说道：“我们有些忧心三妹的情况，一会儿想出府去看看他，待确认他有在认真打铁，我们再回府替老夫人诊治。” 若是担心，何必将人送出去。 红俏脸上的笑都差点儿维持不住，又听她说要去检查唐三娘子的打铁事业，更是憋得花枝乱颤，最终还是老夫人的病，令她冷静了下来。 面上带着与主家一样的笑，“郎君是郡守府的客人，来去自由，哪里由得着我一个小小的丫鬟管，郎君他们定然饶不了我的。” 倘若真的自由，他们现在还在天香客栈里呢。不过，住在郡守府里，除了不方便之外，好像别的方面挺不错的。 唐十七下意识的又摸了摸腰包，她同红俏笑了笑，“红俏姐姐生得这般动人，做事细致，想来也没人舍得责罚你的。” 话虽如此说，她心中则是另一番计较。 这红俏话中透露出几个意思，只要她替老夫人治病，在黄府中明面上是自由的，而另一方面，也给了她一个特别的信息。 红俏话中只提郎君，不提家主。 这说明她是黄大郎的人，此番来秋月院伺候，也是他安排过来的，很多时候红俏的话，其实就是黄大郎的暗中授意过的。 黄郡守对他很信任，这件事由黄大郎在处理，也就是说他们暂时只需要与黄大郎周旋。 她嘴角勾了勾，年轻人嘛，总归有百密一疏的时候。 同时，唐十七也明白，黄郡守不可能真的放任不管，就冲他对老夫人、黄大郎的看重，也不会让她一个外人胡来的。 正好， 她需要的，也只是中间这个空隙。 唐十七吃的是黄家的美味，钻的是黄家的空子，美滋滋的带着人就出去了，她要去看热闹，哦不，检查阿妹的锻炼结果。 不负她所望，很棒！ 无视卫安渴求的目光，她又搜罗了一批药材，便带着人回府了。 唐十七的目光中，燃烧着熊熊火焰，此行的目的，没想到兜兜转转，最后结果，却落到了给老夫人治病上。 不管是她的目的，还是黄郡守那边。 她此行，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卫安拿过来的人员名单，上面有好几人，她特别‘感兴趣’，都只有通过治疗老夫人，才有可能见着...... 她先是一个县令，所以才会有那些算计。于老夫人而言，她又只是一名郎中。 她会尽全力治好老夫人，他们之间只是病人与郎中的关系；而她会借着这段关系，与黄郡守父子之间，有一个谈判的资格。 获得一个为卫家洗清清白的机会，再利用卫家人脉，寻找人牙子。 她一刻都没忘了，来清流郡的最初目的。 第30章 治病第一步 唐十七说到做到，去铁匠铺里，看完卫安，就直奔老夫人的院子。 老夫人正在逗弄白猫，脚边躺着那只黑狗，抬眼一看，是那个撵着它主人满院子跑的煞神，顿时闭了眼睛。 白猫儿见着它，尾巴上的毛都有一瞬炸了起来，又高傲的踩着猫届独有的步伐，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老夫人好不容易摸到了白猫的肚子，得了一个亲香的机会，结果它这么走了，走了…… 她气鼓鼓的回头，想看是谁破坏了好事，“你是何人，来我这院里作甚？” 唐十七：“……”还来！ 仔细一看老夫人的眼睛，完全是陌生的神色，她一时间，竟不能确定，对方是真的又失忆了，还是单纯的在戏耍她。 随着病情严重起来，老夫人的演技，也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啊，不管是郎中还是伶人，瞧见她都是甘拜下风。 唐十七咳了咳，嘴角带着笑，仔细看还有几分‘残忍’，“老夫人，我是郡守请来为你治病的，今日不管你是否记得我，都请按照我的话去做。” 老夫人瞥了院内的嬷嬷，见对方点了点头，这才仔细的打量着唐十七，“小郎君，你生得有些眼熟。” 唐十七暗中翻了个白眼儿，能不眼熟吗，昨儿个才见过的，我还拿着扫帚就在这院子里追了好几圈。 “你生得有些像我那早死的夫君。”老夫人仔细打量着她的眉眼，眼中带着些伤感眷念。 最终又将目光，落到了秋海棠上面。 老夫人的目光，突然变了，她惊斥道：“是谁胆大包天，竟敢弄伤了我院子里的秋海棠！” 院里的下人闻言面露古怪，却没有一个人害怕，但也没人敢上前去接这个话。 连老夫人贴身的嬷嬷，连硬着头皮说实话的勇气都没有。 唐十七瞧着这一幕，她的眉头直皱。 正巧昨日洒扫陈除的那个人，又拎着他吃饭的家伙来了，唐十七二话不说，一个健步冲上去，在下人惊愕的目光中，直接将扫帚抢了过来。 “既然老夫人记性不好，我便辛苦一些，帮你回忆回忆。”唐十七脸上全是兴奋之色。 海棠陆军的下人：“.......”他们郡守从哪里找来这么一个郎中，该不会是嫌弃老夫人，想要找个合理的借口...... 不能想，不能想，再想下去就夭寿了。 唐十七举着扫帚，飞奔而来，那熟悉的速度、力道，老夫人的眼里，便惊恐之色，“站住！” 她还没跑，就已经喘上了，“我想起来了，小郎君，是你啊.......”在唐十七遗憾的放下扫帚时，她幽幽的来了一句，“你比昨日好像，又黑了些许，也难怪我没认出来......” 唐十七：“......”现在捡起扫帚来得及吗。 不过很快，得意的人就换了。 唐十七施施然一拱手，“老夫人想起来我就好，现在就可以开始为你诊治了。” 老夫人眉眼猛的一跳，她有种极其不祥的预感。 “烦请院里的人都先退下。”唐十七指着老嬷嬷道：“留下张嬷嬷就可以了。” 老夫人的不安立即被放大了，她满眼乞求的看着张嬷嬷，后者却知什么是为了她好，果断的挥手，让院里的下人全离开了。 院子里一下就只有三个人了，邓七一早就出去看‘妹妹’了，她在郡守府里治病，能将大多数目光吸引过来。 反正她是真心来治病，无惧任何窥视。 “张嬷嬷是吧，烦请你帮我一个忙。”唐十七笑眯眯的，她对待无辜之人，向来很温和的。 关键张嬷嬷不知道呀，总感觉这张笑脸下面，有更大的阴谋在等着她。 “烦请张嬷嬷，将老夫人身上的饰物，全部都摘下来。”唐十七轻描淡写的说出她的要求。 张嬷嬷：“.......”早知道，她就跟着一起离开了。 “唐小郎君，请问这什么治疗法子？”张嬷嬷瞥到老夫人那张震惊到说不出话的脸，硬着头皮问了一句。 张嬷嬷闭了闭眼，颤颤巍巍的伸出了手。 老夫人本就不多的饰物，很快就一件不剩了，身上为之一轻，她此时终于回过神来。 张嬷嬷抱着饰物，站在她身后，深藏功与名。 实在是，她也不知道说什么，竟然在一个只一面之缘的小郎君的吩咐下，她竟然对老夫人下手了。 在今日之前，她完全无法想象这样的事情发生，若有人同她说这话，绝对要被她当成是那人在挑事，然后跳起来将那人的一口牙打掉。 老夫人刚要开口质问唐十七，就见她的目光在秋海棠上，来回打量，一钟危机感顿时爬满了全身。 她惊问道：“你想对我院里的秋海棠做什么。” 唐十七惊讶的看着她，目光深处似带了几分遗憾，“老夫人如今的身体，可受不得什么刺激。” “所以，我想替你改造一下身体。”不等两人问她什么法子，唐十七便主动说了起来。 “自今日开始，老夫人每日晨起，至少要在院里跑三圈。”唐十七比划了海棠院里的位置，“昨晚你我跑过的地方，按照这些地方来。” 张嬷嬷因为太过震惊，一时竟忘了回应。 老夫人完全找不到话，她看了海棠院一眼，脑子里第一个想法，竟然是，为何当初要将院子建得如此之大。 “张嬷嬷，如果你想老夫人好，就一定要盯好她，严格按照我说的去做，如果漏了一次，治疗老夫人的途中出了什么事，你我都担待不起。”唐十七直接威胁上了。 张嬷嬷点头如捣蒜，“唐小郎君放心，我一定好好盯着。” “很好，老夫人现在开始跑吧。”唐十七满意的点点头。 老夫人：“.......”她现在说自己没病，还来及吗。 就在老夫人内心哀嚎不已时，黄郡守也在为眼前发生的事烦心不已，他盯着眼前的一具尸体，沉声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第31章 验尸，去吗 黄石的脸色极其难看，听到他的问话，一个个噤若寒蝉。 他们比郡守还要懵呢，谁会想到，好好的出门巡视，大马路上摆着一具尸体，这不明摆着的，打他们郡守的脸，也打了整个清流郡的脸。 倘若他们知晓是何人所为，恨不得现在立刻扑上去，将那人分而食之，让他杀人，让他把尸体，随意扔在路上。 但眼下，大家都是一块遇上的，谁会比谁知道多少呀，除了做下这一切的人，所以被黄郡守这一问，谁也不敢先开口，免得在这个关头上，又触了霉头。 有人甚至隐晦的瞥了眼黄珏的位置，个中意思不言而喻。 黄珏并不介意，这事儿他们固然有失职之嫌，但是人便有疏忽的时候，这么大个清流郡，难免有顾及不到之处。 而且这些人都昌跟了他阿耶，将近一辈子的老人，一直在为黄家付出，胆子小一些，也是件好事，至少他们行事谨慎。 阿耶如今坐到这个位置，少不了他们的支持，世局动乱，局势不明，清流郡眼下以求稳为主，他们是最适合的人。 真到了逼不得已时，他们黄家也不是全然没有准备的。 这些年黄家在明里暗里，都笼络了不少人才，为了能在不稳定的世道安稳生存，也能够有足够生存的资本，以及谈判的条件。 而这些人，就是黄家立足之根本。 黄珏乐得当个这红脸，对此，黄郡守亦是乐见其成的。 “阿耶，扔尸休的人胆大包天，明知今日官府的人会来此处巡视，还敢如此做，其背后的深意，着实令人寻味。”黄珏开口时，早有人将尸体，移到了路边，等待仵作的到来。 眼尖的已经带着人，四下搜查线索去了。 黄郡守眉眼间，便是深思，他点头：“珏儿，此事不可大意，倘若被人借机作文章，将事情扩大......” “孩儿明白，唯今只有等仵作验尸之后，找到真凶，方才能查出此事的原委。”黄珏说话间，瞥到了去寻仵作的差役，此刻是孤身一人返回的。 不等他主动上前询问，便有一人站了出来，“让你去找的仵作呢？” 差役急得满头大汗，“回曹参军的话，仵作家中八十的老母，昨儿个前几天病逝了，仵作向衙门里递了条子的。” “是他家里的事重要，还是郡守他们亲眼见到的命案重要？这些事你可都同那仵作说了？”曹参军小声的和那位差役说道，后者脸色已然有些发白了。 在场的人都是人精，虽然听不到曹参军的话，但多少也能猜到说了些什么，黄郡守听到为家中老母守孝，便想到了今日正在府中治病的老夫人，冷硬的脸色也为之一软。 他挥了挥手，“仵作家里有白事，便让他在家里尽孝吧，珏儿，你回城之后，派人送些礼物过去。” “仵作有孝心，乃是一件好事。”黄郡守似是无意的感叹了一句，他的目光在众人身上巡睃了一圈。 聂参军甚至有种错觉，对方多看了他两眼似的。待他要顶着巨大的压力，想要细细分辨时，对方的视线早已离开。 他只能自我安慰，一定是错觉。 “既然衙门里的仵作不能来，便再去城里找一位能验尸的过来，实在不行，找一个看守义庄的也成，总之，要赶紧找人来验尸。”黄郡守的温和，如夏日的雷雨，一阵一阵的。 黄珏好看的眉眼一亮，“孩儿倒是有一个现成的人选，唐二郎君的医术出众，想来对人体的了解，也是不差的。” 父子两人对视一眼，便明白了对方心中所想。 “嗯，珏儿派人去请那位唐小郎君过来吧。”两人知晓今日唐十七在替老夫人治病，也通过下人的口，得知了那离奇又离谱的治疗方法，却没有贸然打断她。 一是这方法与之前的郎中有所不同，二是他们打从心底里希望，真的有人能治好老夫人。 但始终对她心存疑虑，眼下正好可以借查案之机，检查一下唐十七的医术，如此一举两得也。 “孩儿现在就派人去。”黄珏说罢，招了招手，唤了自己的心腹过来，叮嘱道：“你且去将人请来，不管她有什么要求，你都同意便是了，即使要将他那兄长与阿妹带来，你也只当瞧不见。” 心腹：“......”这不是去请人，而是去搬某座寺庙里的雕像吧。 他认命的接下了这份跑腿的差事，一脸的从容就义，“属下现在就去，保证将人请来。” 黄珏：“......”他这心腹看着好像不太正常了。 唐十七也有这种感觉，她看到伍方板着一张娃娃脸，说着不太严肃的事，就想敲开这人的脑袋，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 “我们郎君有请唐二郎君，前往城东验尸，倘若有需要的话，将唐大郎君和唐三娘子带上，也是可以的。”伍方一股脑的将黄珏‘卖’了个干净。 唐十七：“......”黄大郎应该挺后悔，找了个这样的心腹吧。 与此同时，唐十七心中产生了怀疑，他们是否被查出了他们的真实身份，所以才会被叫去验尸的。 “伍方大哥，我是来替老夫人治病的，又怎会懂得替人验尸呢。”唐十七仿佛有些为难的说道。 伍方脸上的表情就没换过，他像是一块会说话的木头般，“我们郎君说了，懂医术的人，对于人体定然也十分的了然，验尸也不在话下。” 唐十七：“......”这是哪来的霸王宣言，虽然挺有道理的。 不过，没被查出来就好，能拖一日是一日。 唐十七笑眯眯和伍方说道：“老夫人今日的治疗，还差一点儿，因是第一日，我必须守着，还请候上一会儿。” 老夫人的事，伍方是万不敢催的。 两人就在海棠院外，看着老夫人跑够了最后一圈。 唐十七在跑完之后，又仔细叮嘱了一遍后续事宜。 伍方的嘴本来是一条线的，现在变成了一个鸡蛋。 “我们现在走吧。”见张嬷嬷召来下人，将老夫人软成一摊水的老夫人扶回房，好心情的勾了勾嘴角。 第32章 又见剑伤 事关死者，唐十七的速度，可比去打铁铺看‘妹妹’要快多了，半个时辰的路，愣是被她三刻钟走到了。 伍方惯常做跑腿的活儿计，两人跑了个半斤八两。 尸体已经被转移到了道边，唯一庆幸的是，今日黄郡守出巡，路上的行人，早已远远的退避，目前仍不知，此处发生了何事，避免造成恐慌。 今日有人敢抛尸，挑衅整个清流郡的威严。 明日，是否敢当街杀人，被杀的人，又将会是谁？ 正因为考虑到这些，黄郡守才会如此震怒，用人命踩在他们所有人的脸上，此风绝不可长，绝不能姑息。 是以，他带着所有人，都在等着验尸之后的一个结果。 “见过黄郡守！”唐十七远远的行了一礼，便被人带到了尸体旁边。 唐十七也明白事态紧急，身上没了方才的惬意笑容，她神情严肃的盯着地上的尸体，直接点了伍方，“烦请伍方大哥帮一下忙。” 伍方内心是拒绝的，但是那双脚控制不住的就上去了。 算了，看在她能与我跑得同样快的份上，就听一回罢。 伍方在众多目光之下，学唐十七的模样，蹲到了尸体的另一边，“唐二郎君，我需要怎么做？” “按我说的做！”唐十七说完这话，对着尸体的脸，直接就上手了。 “死者男，年约四十左右。 ”唐十七说完，手已经停在了死者的脸上。 尸体的眼睛瞪得极大 ，“死者双眼保留着死前的最后一幕，应是震惊于眼前所见的，或许伤他的是个熟人......” 唐十七说完就感觉到了几道视线，若有若无的停在她身上，她并没因此束手束脚，查出死者的真相，比什么都重要。 因为她太明白，一身冤屈的苦了。 所以在她有能力，且能做到的时候，一定要尽全力去做，不能因为害怕开口，就让死者多受一些时日的冤屈。 如果他们都不能为死者开口，那么他们的冤屈，将永沉石海。 唐十七查验完了死者的头部，再往下移，到了脖颈时，瞳孔骤然一缩，因她低着头时，并没有人发现她的变化。 她的声音十分平静，“死者是被人一剑封喉咙的，死因并无可疑。” 唐十七以指丈量着伤口的距离，确认了心中所想，与胭脂还有卫家被害死的几人，都是同一种剑伤。 “此剑长两尺半左右、宽半寸左右，剑锋有些钝......”唐十七迟疑了一下，还是说出了邓七的判断。 但她换一种说法，“早两年我在江湖游历时，见过一种剑，专为杀人所用，此剑通身漆黑，能极好的隐藏行凶者的身形，只有伤口在身上时，你才会发现对方已经出剑了。” “此剑伤人，端看对方的功夫如何。”唐十七幽幽的补充了一句，目光飞快的在人群里游走了一圈。 众人的脖颈顿时为之一凉，他们不约而同的想到了，前不久郡守府里的那一场刺杀。 有人悄悄的看了眼，黄郡守的脸色，却发现对方此刻，十分的平静，又看了眼黄珏，发现他盯着临时找来的那位郎中，眼里有着欣赏之色。 唐十七将众人反应，尽收心底，双手抓住尸体，冲伍方努了努下巴，“来，帮一把手。” 伍方盯着已经开始僵硬的尸体，脸上带了些犯难的神色，“那个，唐二郎君，我应该从哪里着手？” 唐十七：“......”不是在自己的地盘，可真是不方便。 她盯着死者身上的衣裳，“帮忙扶着，我要检查一下死者全身，看是否有别的伤口。” 伍方替众人问出了口，“不是已经验明死因了吗，怎么还要再验？” 唐十七深深的吸了口气，“.......清流郡平日里，不查案子的吗？” 伍方的娃娃脸上，也是无辜得很，“可是有案子也不归我管呀！” 唐十七：“......”一定是这天儿，让她热昏头了，绝不是气的。 一众官员：“......”他们的心里有了负罪感，好似所有人都欠了这伍方一份活儿计似的。 伍方被这些目光，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不是，他方才也只是一时嘴快，这些人不会真的记恨在心里吧。 他好像又给郎君惹麻烦了？ 黄珏瞧得嘴角直抽，他对自己亲手选的心腹也有些无语，当初就是看中他的一张娃娃脸，处事亲和，能让人放松警惕。 谁知道这人，他是真的生得面如其人啊。 “扶好，替我将他的衣裳全脱了，一件都不许剩！”唐十七不理这个棒槌，直接说出她的要求。 伍方伸过去的手，‘唰’的一下收了回来，“不行，我还没娶媳妇儿呢，怎么能脱一个大男人的衣裳。” “.......”满场寂寞。 唐十七竟然抽了个空，开始同情起黄珏，有这么一个心腹跟着，平日里头发没少掉吧。 收到不少同情目光的黄珏：“......” “按唐二郎君说的做，无须你多说废话。”黄珏抚额，直接吩咐道。 有了他的命令，伍方配合多了，甚至全程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呼吸的气都少了一丝儿。 唐十七顿时有些明白，他被选为心腹的原因了。 “再将死者扶平，让他躺好。”唐十七先是检查尸体的胸腹等处，顺便解释了一句，“死者身上留下来的痕迹，有的时候还能证明，他们曾经都做过些什么，由此推断出他们的生活轨迹，最快的查出死者身份，因为并不是所有的案子，都有正好认识死者的证人。” 唐十七见他听得认真，道：“再将他翻个身。” 伍方依言而行，又听她道：“这时候就需要验尸的人，替他们开口说话，反复验证，避免找到错误的信息，或是遗漏尸体上面想要传递的，重要的线索。” 唐十七将此人上下，反复核验过，对死者的身份，有了个全面的了解，但为了妥善起见，她还是同黄郡守道：“衙门若是有仵作的话，还请让他们记得复验。” 又对伍方道：“东西交上来吧。” 第33章 又是卫家 伍方惊讶的看着她，又指着自己的鼻子，一脸的莫名，“我需要交出什么东西来？” 众人：“......”你俩这么没有默契的吗？ 在场的人也是满眼疑惑，这两人所有的动作，可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还有什么东西是藏私的。 黄珏都朝伍方的双手，以及胸口、腰包等位置，上下的打量了几眼。 伍方：“......” 唐十七一脸的理所当然：“自是验尸报告了，我方才检验过的，你要全部记下来，整理成册，然后交给黄郡守的。” “难道你们平时验尸，没有专人做记录的吗？”唐十七仿佛见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惊奇的说道：“我们游历时，路过不同地方，只要是衙门验尸，都会有专人记录的。” 她看了一眼周围，“原来清流郡没有人做这个的吗？” 众人嘴角一抽，黄珏无语的说道：“伍方，将方才的验尸经过、记录，按唐二郎君所言，整理一份出来，一会儿回城，便交上来。” 伍方：“......”他就说今日出门，忘了看黄历。 “知道了！”但郎君发话了，他就是拼着头皮血流，也要去做的，不就是写一份验尸报告，他...... 对了，方才都说了些什么来着。 伍方的脑子已经回到了验尸最初。 唐十七对于验尸的结果了然于胸，她提出让伍方记录，是因为这样一来，黄家父子从今日的试探，会变得越发的怀疑她的身份。 她对验尸如此熟悉，这具尸体完全经由她的手，想要弄清她的底细，后续或多或少，都会让她参与其中。 如此，她也能更快的知晓案情进度，也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掌握凶手的消息，尽快弄明白，胭脂与刺客，还有眼下这具尸体，三者之间的联系。 后两者被同一种武器所伤，三起命案，又同在清流郡发生，若说没什么关系，反正她是不会相信的。 前者与卫安有关，刺客则是将整个卫安拖下了水，难道这第三桩，也与卫家有什么关系不成？ 唐十七想到这里，心里有一个不太好的猜测，但眼下没有一个自己人， 她只能将想法藏在心中。 她继续说着方才的验尸结果，“死者的死亡时辰，在八个时辰左右，也就是前日的酉时四刻。” 唐十七正要说死者的生活特征，却听人群中有人惊呼出声，“前日......” 黄郡守侧过头去，眉头微皱，“前日怎么了？” 唐十七也顺着声音望了过去，她小声问着满脑子验尸记录的人，似是好奇一般，“伍方大哥，那人是谁呀？” “......”，伍方还差一点儿就能全部复盘了，被她这么一打岔，又得从头再重新来过。 他此刻恨不得，拥有他们郎君那傲人的记力，只要是书上的东西，看个两三遍，就能记下来了，听过的东西，也能很好的复盘了。 伍方可怜巴巴的看着唐十七，一张小脸别提多幽怨了，“那是聂参军。” 唐十七眼前一亮，“聂参军呀，我听过他，据说一直跟着黄郡守的，清流郡的军务，大大小小都是他说了算的。” 伍方心中一惊，娃娃脸的哀怨，顿时生成了警惕，正要警告呵斥唐十七两句，又听她道：“我从小就听邻居说，军中男儿，个个有血性，我也想去见识一下。” “.......”，伍方有些无语，你那邻居可能想害你。 唐十七给他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明明在验尸、医术上懂得很多的，但是在有些方面，仿佛又一窍不同。 伍方自个儿便是受了黄珏的知遇之恩，他也不忍见良才被埋没，他好心提醒道：“入了军籍，就算是贱籍了，你可不要想不开，除非遇上什么特赦，否则，这辈子可都脱不了籍的。” 唐十七感念他的好心，认真的谢过他。 两人因这一来一往，彼此关系也近了几分。 那边的聂参军，却一直吞吞吐吐的，好似有些难言之隐。 黄郡守最见不得人这样，“想到什么就说。” 聂参军的视线，在周围游走了一圈，又咬了咬牙，似是下了什么决心一般，“前日这个时辰，我想到了一个人。” “什么人？”有人极有眼色的附和道，果见黄郡守脸色缓和了些。 聂参军似有不忍心，他脸上全是痛心之色，“前日卫家小三从家中逃出，在城中引起了骚乱，待沈司马的人去查看时，他已经在家中了.......” “沈司马的人以为他不过是在家中关得久了，想出来换口气，因此，见他在家中，也没有再多查.......”他没有一句话提卫三郎与死者有关，但仔细想他的每一个字，仿佛都在指引众人，往卫三郎身上想。 唐十七低垂着眼眸，得亏今日没带卫安过来，有人当着他的面就栽赃兄长，那货铁定要跳起来的。 还有这位聂参军，生得高大威猛，一身正气的，没想到肚子里的弯弯绕绕，一点儿都不比旁的人少。 “聂参军，你这是在指责我失职，还是在怀疑我包庇卫家？”黄家父子并未开口，旁边一位儒生模样的中年男子，朝聂参军发起了责问，“整个清流郡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我与卫家不和。” 唐十七抬眼望去，无须她开口，伍方就在一旁解说起来，“那位是沈司马，你小心一些，那是京城过来的人......” 唐十七了然的点点头，“多谢伍方大哥。” 两人蹲在尸体旁边，一个介绍，一人用心的听，倒是比不远处的一行人，气氛融洽许多。 聂参军被人当面责问，他并未慌乱，而是摆出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沈司马莫要动怒，我也只是一个猜想。” 他大方的行了一个礼，带着一身正气，“说到猜想，方才那位验尸的小郎君，可是说过，死者身上的剑伤，不知沈司马可还记得......” 沈司马点了点头，“自然！” 聂参军看了眼众人，“正好我这里有一件事，想要告知诸位。” 第34章 争锋相对 唐十七几乎都能猜到，这位聂参军想说什么了。她低垂着头，在伍方的配合下，替尸体将衣裳穿好了。 “之前的那场宴会上，竟有胆大包天的刺客，被他们害死的，以及在家中休息的护卫，他们身上的伤，也是剑伤.......” 聂参军说到这里时，他停顿了一下，“我当时也查看过死者的伤口，与这位小郎君所说的伤口，极其相似......” 这话中的意味深长，谁还听不出来。 聂参军又道：“所以，我大胆怀疑，这两者之间，是否有什么关系。” 他一脸的大义凛然，“卫长史一家，平日虽表现得十分和气，也讨人欢喜，可是为了郡守，我敢做别人不敢做的事，敢说别人不敢想的话。” 唐十七低垂的眼底，尽是嘲弄，敢做的事，就是教聂二陷害卫安吗，敢说的话，就是将一些似是而非的东西，尽数强加在卫家身上。 倘若卫三郎真的想要杀一个人，他为何要用同一种剑，还弄出如此大的阵仗来，生怕别人不怀疑他，还是觉得卫家的日子，太过安逸了。 前有卫安‘杀’人后逃逸，至今寻不到人影，为了将赎罪，操持郡守府的护卫一职，结果让刺客进了郡守府。 刺客至今寻不到踪影，卫三郎出了一趟卫府，就有一位陌生男子死了，且与刺客手法相同。 倘若她不知内情，只怕也要怀疑，是卫家做的一切了。 从卫安出事开始，一环接着一环，若是一个精心准备的局，那此人的心计委实过于可怕了。 而在聂参军看似猜测，实则怀疑的话中，唐十七还有一个验尸结果没说出来，此时她弱弱的插了一句话，“死者是死后被人抛尸，且移到此处来的.......” 众人的吸引力，一下子全落到了唐十七身上，她迎着众人的目光，提出了一个疑问，“敢问聂参军，死者是被人抛尸至此的，你口中的那位有嫌疑的人，我听着好似有几分不对。” 聂参军粗糙的眉毛皱了起来，似有几分不悦，但见黄郡守父子没有开口，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遂道：“不过是叫你来验个尸体，懂什么查案，你不过一个郎中而已。” 唐十七谦虚的接受了他的说辞，“聂参军说得对，我是不是懂怎么查案，甚至不知这清流郡发生了什么事，只是提出我眼前见到的一切而已。” “唐二郎君，你有什么想法，大可与我们说上一说，或许局外人能看到一些不同的东西来。”黄珏适时开口，看向唐十七的目光，逐渐变得有些深邃。 唐十七任其打量，有黄家父子在，明面上她是不会出什么事的，如今清流郡的水又静了下来，她需要出手搅上一搅。 若卫家的死对头，沈司马将聂参军说的话当了真，朝着这个方向查下去，能将卫家直接摁死在原地。 沈卫两家的关系，究竟是好是坏，还有待商榷。 “死者既然是被抛尸过来的，那么他是从什么地方被带过来的，又经过了哪些地方，这中间会不会有人看见？”唐十七同他们分析起来，“那位有嫌疑的人，又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归家的，他离家之后，又去了哪里，是否被人瞧见了？” 聂参军的目光，倏地变得阴沉下来，“这位唐小郎君，这些事自有沈司马去查证，既然他没有否认，便说明本参军所言，是完全有可能的。” “聂参军说得对，但沈司马也没有否认我的话，不是吗？”唐十七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意味深长的说道：“我们兄妹三人，初入清流郡，便听闻有一户人家被围了起来，想必里面的人，有什么动静，围住他们的人，定然不会让任何一个人逃脱的。” 沈司马终于抬起正眼看唐十七，收到消息之后，他以为此人是凭借医术入住的郡守府，便没有多放在心上。 今日一见，竟没想到此人不止会验尸，连推理这方面，也说得头头是道，还有胆子给他下套。 倘若将卫家所有人，都看好了，如此一来，卫三郎的行踪，他就了如指掌；可若不了解卫三的行踪，他亦有失职之嫌。 不管他如何答，都落不了好。 沈司马不敢再小瞧她，斟酌片刻后道：“卫三郎前日的确有离家，他出了卫府之后，趁机甩掉了跟踪的人，后来再见到他时，卫三郎已在卫府了。” 这件事他的确没有撒谎，卫三郎失踪之后，确实消失了一段时日，但具体消失了多久，是否足够他做下这桩案子，又另当别论了。 沈典选择承认沈家失职，是因为一开始，在聂参军怀疑卫三郎时，他没有及时站出来，倘若此时再说的话，之前的沉默，就显得有些耐人寻味了。 相比之下，跑掉一个人，就显得没有那么重要了。 对于沈典的选择，唐十七心下微惊，卫长史和沈司马不和，这么多年过去了，卫家竟然还存在，绝对是沈司马看不上眼吧。 唐十七状似恍然道，她又躬了躬身，“有沈司马这话就好办了，黄大郎君可以从沈司马的手中，拿到关于那位嫌疑人消失的具体时辰，便可查出此事，与此人是事有关。” 沈典豁地转头看向了她，面上似有几分欣赏之意，“唐小郎君身为一个郎中，竟如此精通查证，想来这两日在郡守府上，没少学习吧。” 唐十七双眸微眯，此人这是回了她一个套吗，是说她在黄郡守府上，偷学衙门的机密，同时，也当面点出了她的异常来。 但她是会轻易承认的吗，不可能！ 唐十七眉眼弯弯，一口大白虎露出来，衬托得面色更黑了，“沈司马太过夸赞了，小子哪及得上诸位，不过是旁观者清罢了。” 她微微歪了一下脑袋，恰到好处的害羞道：“或许是小子年轻，脑子灵活反应快，学着验尸就能一举反三了。” 众人：“.......”谁送她的脸皮，厚颜如厮。哼！年轻了不起呀！ 唐十七笑眯眯的勾起了嘴角，骄傲的飞起了眉眼，年轻当然了不起呀！ 此举，在一行人眼中无异于挑衅。 黄珏见此亦眯了眯眼，果然是个黑面小郎君，或许连这心也是黑的。 好几个岁数大的，胸膛起伏不定的，他都担心被这小子给气晕过去了。 黄郡守大手一挥，不做任何的偏颇，他道：“诸位说得都有道理，既是如此，便将尸体带回城里，将卫三的行踪查探一番，再盘问卫家，关于刺客的事。” “大郎，留下两人，在附近搜查。” 第35章 乐极生悲 午时，卫家。 “三哥，你在笑什么？”卫四郎经过廊下时，瞧见卫三郎一人坐在美人靠上，痴痴的傻笑着。 卫三郎闻声抬头，朝四下里看了看，这才拉着他小声道：“小四，这事儿我和你说，你别告诉和大兄他们说呀，免得小七难为情。” 卫四郎当即拍了拍胸脯，“三哥，我的为人，你还不清楚吗，放心吧，我保证一个字都不会出去乱说的。” 一个着急分享，另一个着急知道。 两人同时，选择性的遗忘了，卫四郎是个大嘴巴的事。 “你知道小七是如何躲避沈家追捕，而且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甚至混进了郡守府里的事吗？”卫三郎神神秘秘的说道。 他每说一句，卫四郎的眼睛就亮了一分，“三哥，你赶紧说说，是怎么回事。” 卫四郎眼里的催促之意，能让人感觉到他的迫切。 唐十七两人到府上来时，并未细说卫安的情况，只带来了他安好的消息，对于他用了何种手段，却是一概不知。 卫三就将前日溜出去，得到的消息说了一遍，末了，挑了挑眉毛，“小四，你说咱们的‘七妹’，是个什么模样，是生得软软糯糯，还是清清冷冷......” 他托着下巴，状似在沉思，“如果以后小七，一直扮成七妹的话，我们是不是要更加的疼爱他一些呢？” 卫三等了半晌无人回话，身边的人，早不知何时溜走了。 卫四郎得了个天大秘密，当然着急在府上各处，四下寻人宣扬了。 后院的女眷，听说卫安扮成了女郎，俱是好奇不已，每个人都在猜测他如今的样子。 但是如今卫安的行踪，并不能大肆宣扬出去，只能在几位主子之间流传，可把他们给憋闷坏了。 卫安扮女郎的消息，给被困多日的卫家，增添了一丝鲜活的气机，就连院里的喜鹊，早晨都叫了好几声。 无一处不在告诉卫家，今日是一个好日子。 一家的主心骨，大多时候，能决定整个家族的喜怒哀乐，所以下人见着像一只花蝴蝶的卫四郎，在卫家飞奔来去，身体内焕发的喜悦，那是藏也藏不住的。 当他来到主院时，下人已从别的院里，听到了一些小道消息，他们心中也升起了希望，或许是主家想到了解围的法子。 卫辞和卫大郎几人，正在书房商议时，就看到双手扑棱起来，犹如一双翅膀的卫四郎，眉飞色舞的冲了进来。 几人瞧他如此模样，心里齐齐闪过一个念头，难道沈家的人撤走了？他们卫家的冤屈洗清了？ “阿耶、大兄......我同你们说一件有趣的事。”卫四郎睁大了眼，还未开口，众人已能感受到他的喜悦。 待他将卫三说的事，又重新说了一遍，整个书房都为之一静，下一瞬，书房里便传来了冲天的笑声。 守在外面的下人，只见到院里的花草在随风飘扬，似在欢喜的舞蹈着，天上的鸟雀盘旋，叽叽喳喳，诉说着它们的喜悦。 古语常说，乐极生悲。 用来形容眼下的卫家，再合适不过了。 卫二郎甚至已经拿着笔，卫五殷勤替他研墨，卫六替他铺着纸，三人占据了书房的书桌。 卫辞带着其他几个儿子，站在书桌旁，等着卫二画一幅，几人拼凑出来的‘卫七娘’。 恰在这千均一发之时，卫家的管事，匆匆来报，“家主，家主，黄郡守他们，马上就到府里了。” 卫家父子一惊，卫四郎正好站在门边，门被拍得‘啪啪’作响的门，仿佛下一刻，就要被人破门而入了。 他立刻打开了房门，“成伯......” 成管事直接越过了他，“家主......” 卫辞几人，方才也听到了成管事喊的黄郡守，是以，几人立刻放下了手头的事，“其他的先别说了，即可出去迎郡守。” 几人草草整理了一下衣冠，便匆匆往出去迎人了。 他们刚到一会儿，脸上的喜意，还没有完全压下去，黄郡守一行人便到了。 卫辞忙带着几个儿子，就站在门内迎接，他们可没忘了，如今还在禁足调查中，可不能随意出门的。 “......”，沈司马见状，暗中咬碎了一口牙，这卫辞绝对是故意的，这是当着郡守的面，暗中告状吗。 卫辞神经粗得，根本就没发现，他的老对手，暗中瞪着他呢，他一脸正色的迎了上去，“郡守，有什么事，你吩咐一声就成。” 父子几人嘴角的笑勉强收住了，眉眼里的喜，一时半会儿是收不起来的，“何须劳动你的大驾呢。” 跟过来的一行人都没眼看，都以为卫家这是见郡守上门，以为突围有望了，所以提前高兴起来了？ 黄郡守暗中抽了抽嘴角，这卫长史好用归好用，就是喜怒太过于明显，容易被人利用。 思及此处，他的眸光变得幽深了几分。 卫家是否无辜，待此案明了。 正好借此一事，给卫家上一课，免得他们傻不愣登的，做事不经过脑子。 再好用的下属，总是惹了祸事上身，也会变得没有用的。 倘若他们洗不清自己的嫌疑，自是不堪大用的。 若是此案查出与他们有关，卫家也是不能再用了的。 黄珏同卫大郎素有交情，二人的视线甫一交汇，他先是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卫大郎心领神会，顿时明白他们的来意。 他们此行与卫家如今的现状有关，也就是事件根源，郡府刺杀事件，再有便是情况不是很乐观。 卫大郎的心往下沉了几分，视线变得有些飘忽不定，然后他在人郡中，发现了一个熟人。 唐十七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卫大郎一时惊愕的张大了嘴，不是，卫家容易进也就算了，你是如何混进这支队伍的？ 黄珏眉头微皱，他方才难道给了什么错误的提示？ 卫大郎低垂着头，悄悄的同身边的几个兄弟说了这事，几人相互遮掩间，将消息传给了卫辞。 注意力一直在黄郡守身上的卫辞，闻言也是大吃一惊，为掩失态，他忙低下去，就要过去扶人。 黄郡守由他扶着，“长史，今日来此，是有些事，需要向中你们问清楚的。” 第36章 质问 黄郡守来此的目的，卫家父子已然了解，但卫辞还是用那张，眼角都是喜意的脸，诚惶诚恐的迎了上去，“不知郡守想问什么事？” 他还夸张的摆出一脸为难的样子，“我们近来都不曾出过府，对外界的事不甚了解。” 黄郡守嘴角一抽，他有些担忧，卫家被关了一段日子，脑子可能被关出了什么问题。 他瞥了眼黄珏，后者立时上前，“卫长史，今日前来，是想问一问，关于前段时日，郡守府上赏花宴那日遇刺的事。” “今日在城外有一死者，这位唐二郎君替衙门验尸，发现了一些新的线索，与聂参军的看法相佐，皆与你卫家相关......” 卫家众人皆是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卫辞恭谨的拱手作揖，“大郎君尽管叫他们二位来问，我卫家行得正，坐得直，卫辞绝不会有一句谎言。” “聂参军，你问吧。”卫辞挺直了腰板，眼睛向上翻了一圈，只差用鼻孔对着他了。 聂参军：“......”，这粗鄙的长史，还不如他一个参军呢。 他眼底冷了几分，“今日在乃是郡守巡视的大日子，有人竟敢在城东的官道上抛尸，而那死者，本参军怀疑，与你府上的卫三郎，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卫辞的神色更冷，他头抬得更高，下巴也跟着扬了起来，“聂参军，你不如说本长史的三子，便是杀人凶手，无须审问，直接带走便是。” 卫三郎嘴角直抽抽，“.......”，你可真是我的亲阿耶。 前晚唐十七来时，便将消息互通过了，所以对于聂家做过的事，已然心中有了数，卫安至今不敢回家，便是他聂家造的孽。 那花娘胭脂的死，极有可能便是聂二郎所为，他还没拿着长枪打上门去，替自家儿子讨个公道。 这老子反而倒打一耙，直接欺上门来，想直接摁死他整个卫家，换谁也不会有好脸色的。 卫辞甚至指着身后那一排儿子，“你若是想带走他们，有本事就当着我的面，现在就带走，我卫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卫大郎几人：“......”他们全都是刮风时，被捡来的吧。 卫三郎突然有种被疼爱的感觉，“......”终于不是他一个人遭殃了。 “......”，聂参军的脸皮抽搐了一下，他若是有那本事直接将人带走，何须在此与他们多费口舌。 “哼！”聂参军冷哼一声，“卫长史别顾左右而言他，今日是请你们配合调查的，还请卫三郎出来，本参军有事相询。” 卫辞想甩他一个冷脸子，这是大的欺负不了，便把主意打到小的头上了，但是见黄郡守坐在上首不言语，次坐的黄大郎也不做声，由着聂参军虎假虎威。 连他的死对头，咦，沈典这厮，是什么时候来的？ 沈司马见他的神情，便猜出了个大概，眼角一抽，暗中翻了个白眼儿，他俩斗了这么多年，难道还不值得对方记住吗？ 卫三郎一脸的莫名其妙，他听到聂参军的话，便从人群里站了出来，恭恭敬敬的行了一个礼，“聂参军有什么想问的，小子定知无不言，言无不知。” 瞧着低眉顺眼的后辈，比那位鼻孔上天的卫辞好太多，聂参军的气顿时顺了不少，“你且说说前日都去了什么地方，又做了什么事？” 卫三郎张嘴就要说，一直待在家中。 聂参军冷笑一声，“卫家三小子，你要想清楚胡乱说话的后果，别说本参军没有给过你自证清白的机会。” 卫三郎的目光在人群中瞥了一眼，心下顿时有了底，他朝上座的黄郡守行了一礼，“小子一会儿要说的事，或许在诸位眼中，是言行无状，也是对郡守府权力的挑衅，还请郡守恕罪。” 黄郡守直接阖上了双眼，大有一副眼不见为净，耳不听为清的阵势，并未接卫三郎这话。 呃，唐十七都感觉到了窘迫，想用脚趾在地上，抠出一间客栈来。 黄珏咳了咳，“卫三，你说的事，若是没有违反法令，自然不会有人治你的罪，反之亦然。” 卫三郎顿时乐了，“那我可说了哦。” 唐十七瞧他这傻相，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 其他人则是有些好奇，这卫三郎敢在被禁足期间，偷偷溜出去，冒着极大的风险，到底是去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 聂参军看起来面色淡然，心中却有些紧张，还带着期待，这卫三郎做的事，越见不得人越好，这样他不敢尽数宣之于口。 如此一来，不管这位验尸的郎中如何说，卫家从这件事中，定然是摘不干净的了。 卫三郎挠了挠脑袋，嘿嘿一声傻笑，“家里被围了些时日，我在家中待不住了，就想上待逛一逛。” 他一股脑的将去过的地方，报了出来。 沈长史在黄珏看过去时，淡漠的点了点头，这种替死对头儿子澄清的事，简直太让人抓狂了。 尤其是，他分明是来围堵卫家，只差一步就差封的，怎的，今日却反而成了对方清白一部分了？ 沈长史微垂双眸，思索起来卫家这一举动，背后的意义。 有沈长史的话，就能证明，这小子确实是偷溜出去的，就是为了外面的广阔天地。 “卫家三小子，你是否还少说了半个时辰，前日酉时四刻，你去了哪里，又做了什么，可有人能证明？”聂参军横眉冷对。 卫三郎脖子一缩，先是看了眼卫辞，这才面向众人，小声问道：“真的要我说出来吗？” 聂参军见状，顿觉有戏，“当然要说出来，而且要事无巨细的说。” 卫三郎耷拉着脖子，悄悄的远离了卫家阵营，这才开始说了起来，“我先后去了父兄，还有几位弟弟的房间，拿走了一些珍贵的东西......” 卫辞同几个儿子，怒目而视，后者离得更远了。 聂参军忙追问道：“你都拿了些什么，又拿到了什么地方去？” 第37章 反问 卫三郎瞥了眼怒气冲冲的几人，又缩了缩脖子，眼见着快哭出来了，“真，真的非说不可吗？” 聂参军见他这模样，顿觉有戏，催促的声音里，也多了几分急促，“你若要证明自己的清白，前日做过的事，便一件都不能遗漏。” 他似是挑衅一般，看了眼气得干瞪眼的卫辞，“有郡守在此，也无人敢威胁你，只管将事实的真相说出来。” 卫三郎的腰板儿一下就撑直了，他都不敢往卫家的方向看，“我拿了父兄的银子，去绿蚁小酒馆里，将里面的饭菜都尝了一遍.......” 卫辞和几个儿子，气得嘴直抖，指着他却一个字都不也提，卫三前日骗他们，拿走了他们的私房钱，说的理由，那叫一个冠冕堂皇，说甚出去了要打点关系。 结果就是为了去绿蚁小洒馆里，肆意挥霍，还有那掌柜娘子，生得如此的养眼，换他们去了，也能花大把的银子吃呀，能待多久便待多久。 卫三郎的小眼神儿有些飘忽，他就是不与几人对上，他是骗了几人不错，身为儿谁不爱美，他又不是真的出去厮混了。 聂参军一口牙差点儿咬碎，他都准备把卫家的罪状全部数一遍了，结果这小子，就说了这？ 他感觉牙都快咬崩了，紧紧盯着卫三郎，声音都提高了几分，“你前日逃出卫府，就是为了出去大吃一顿！！！” 还有一句话他没提，相信去过绿蚁的人，都能明白。 卫三郎诚惶诚恐的盯着上首的人，“郡守，我知道错了，但是这诓骗父兄的银子，出去采买好吃的，不算违背了《大晋律》吧。” 黄郡守扶额，他不是来处理这些家事的。而且卫辞这家伙，都是怎么养儿子的，一个比一个不靠谱。 他闭上的眼睛，一点儿也不愿意睁开。 黄珏眼底都是笑，他看了眼，被气得没有办法的卫家人，其中还有他的好友卫大郎，忍着笑开了口，“此举只能说你私逃之罪，便念在你自己回来，还坦白出去做过的事，便算不得大罪。” 卫三郎这才松了口大气，但见到卫辞几人你给我等着的眼神，那口气，又被提到了嗓子眼里。 “怎么样，聂参军，还有什么想问的？”卫辞在考虑了一下，在先打死儿子，还是先气死聂参军之间，选择了后者。 他挑了挑眉毛，“我儿不过是被关久了，嘴巴有些淡，想出去吃两口外面的东西而已，怎的就成你聂参军嘴里的杀人凶手了。” 卫辞越说越来劲儿，“而且还劳动郡守大驾，聂参军你究竟安的什么心，我家小三不过是少儿心性，你一个老王八，是欺我儿年幼，还是卫家无人？” 聂参军的脸色，顿时涨得通红，“你，你无耻，粗鄙！” 卫辞又哼了一声，聂源这老小子，暗地里做了那么多的龌龊事，如今竟然还敢带着人打上门来，他不吐两口水，只是骂他两句，已是给郡守脸了。 “我是哪句话无耻，哪里卑鄙了，有什么地方，能比得过一个老王八，欺负个小娃娃，让人笑掉大牙的事。” “诸位都来评评理，究竟谁更不要脸呀~”卫辞挑动着他的眉梢，意有所指的问着在场的所有人。 聂参军深吸了口气，快速的让自己冷静下来，他不能被卫辞牵着鼻子走，“今日前来并非是为了与你斗嘴的，世侄所涉之事，牵连甚广，我等也是为了谨慎起见。” “他不过是出去吃了顿饭而已，怎的就与你说的死人，扯上了关系？如今能证明我儿清白，这刺杀一事，又与他有何干系？”卫辞反唇相讥。 聂参军直言道：“他的行踪做不得假，但是世侄刚出了府上，便有人死了，这种事情说是巧合，未免也太过了吧。” 卫辞的白眼儿都要翻上天了，“我倒是不知，这不成器的儿子，还有影响别人的能力，出一趟门，便有人能因他而生。” “聂源，你这老匹夫，不如我的儿子不能出门，否则这外头的人，都有可能因他之故，受到各种各样的伤害。” “你这是胡搅蛮缠，我何曾这般说过！”聂参军真的被他气得不行。 卫辞冷笑一声，“你话没说出口，但谁听了不是这个意思，你不是明摆着说，但是暗示了大家嘛。” 他摊了摊手，一副无奈，又无赖的样子，不少人看得牙痒痒的。 唐十七觉得没眼看，以他去卫家的见闻，以及卫安的描述，卫长史要早有这智商，也不至于被人困在家中了，今日估计是脑子被气抽了，反而正常了。 聂参军见上首的人听都快睡着了一般，黄珏倒是认真在听，而边上的沈长史，游离在外，周遭的一切与他毫不相干。 “我这里还有证据，能证明是卫三郎，与刺杀的案子，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聂参军咬了咬牙。 卫辞心里一紧，但想到卫家什么也没做，又放下心来，甚至带了几分嘲讽，“聂参军手里有证据，倒是早些说出来呀，省得我儿一番‘狡辩’，徒惹人笑话不是。” 聂参军也知此举落了下乘，本来他打算一步一步，将人逼到绝路的，没想到会遇上卫三郎这么不靠谱的人。 大费周章的逃出府，就为了看美人、吃美食。 眼下也只有拿出手中的证据，将卫家一下子拍在案板上，不给他们再翻身的机会了。 聂参军躬身一揖，掩去眼底的煞气。 他道：“郡守、大郎君，我手中有卫家勾结刺客，意图在郡守府行刺的证据，”不等人发问，他又道：“此事本该是沈司马负责的，我也是偶然得知的，尚在确认当中，今日见了那位死者，才敢确定，或与卫家有关。” 在卫辞要张嘴反驳时，他道：“应当是与卫三郎出府有关。” 他拱了拱手，“还请郡守允许属下的人，将人证带上来。” “带上来吧！”黄珏颔首。 第38章 人证 聂参军说的证人，很快就被带了上来。 倘若卫安与邓七在此，便是认出来人，正是他们走访伤者那日，见过的其中一个位伤患。 许是有伤在身还未痊愈，又或是见了这阵势，来人站在卫家前厅中，被众人的视线扫过，越显单薄。 “刘风，你把自己做过的事，当着众人的面再说一遍。”聂参军冷喝一声，“若你说的有假，整个刘家都会受你牵连。” 唐十七眯了眯眼，这聂源是用刘家人在威胁刘方吗。 她脑子飞速的运转着，思考起来所有的可能。 一开始只以为聂参军会拿剑伤说事，没想到突然冒出来个人证。既然敢将人带来，就说明这个人证，手里可能还有对卫家不利的证据。 不过，眼下还不到她，据理力争的时候。 她如今只是一位，替郡守府老夫人治病的郎中，方才不过借着验尸的机会，才有权利提出疑问，好给卫家一个喘息的机会。 还有，沈司马明知卫三郎的行踪，却没有及时站出来说明，要么是他一直记恨着与卫家的仇，还有就是他乐见其成。 不管哪一种，对卫家都不利的。 眼前这个人证，不知会拿出什么证据来，卫三郎前日溜出府，最关键的一环，就等着沈府的人作证，他出去之后，接触过什么人和事。 方才说的只是不在沈府的人的监视范围内的半个时辰，只需要找到绿蚁小酒馆的酒娘子，就能证明卫三郎话中的真假。 所以，她眼下不能着急，一定有办法可以解决的。 唐十七的脑子转得飞快，她在思考这人证出现的时机，为何不早不晚，偏在今日才出现。 倘若他在遇刺之后就站出来，也就没有卫家后来被围的事了；但人证却一直没有出来作证，反而在聂参军被逼得节节败退，才将人交了出来，还是一副似是而非的说辞。 但这样更麻烦，假如聂参军给出的是斩钉截铁的说辞，反而会令人怀疑其中的用意，这样模棱两可，反而令人信服。 可是这人证，为何偏到了今日，才派得上用场呢？ 唐十七想来想去，也只有在卫三郎外出这一件事上了，排除会经过酒娘子作证，反而透明的半个时辰。 剩下的，就只有在沈家眼皮子底下，活动的那段时辰了。 唐十七不着痕迹的瞥了一眼，那位仿佛置身事外的沈司马，从一开始，他就与共同郡守一般，除非被问到，不然都不会开口。 若是她猜得没有错的话，一会儿又到了沈司马回答的时候。 唐十七将事情反复梳理过，对于即将发生的事，心中已然有了数，更何况她对这几桩案子，也不是全然处于被动状态的。 她心下微松，如同一个局外人一般，暗中打量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首先，黄郡守的态度，十分的奇怪，命案与卫三郎有关，甚至牵连到刺杀案，都是聂参军单方面的说辞。 他甚至连想都没想，直接就上卫家。 是想借此舍了卫家，还是有其他的打算？ 而那位笑面虎黄大郎，也没有表明自身的态度，只是在双方有需要的时候，适时的开一下口。 譬如眼下，被带上来的证人，显然也是认识几位的，见到上首坐着的人，明显的抖了一下，脸色变得越发的苍白了。 唐十七甚至闻到了此人身上的草药味，用于治外伤的，此人应当是有伤在身，应当不是被抓捕的，通常犯人和嫌疑人，只要不死，是不可能用如此珍贵的药材的。 此人衣着并不华贵，为了一些皮肉伤，竟舍得用珍贵的药材，这一点儿倒是有些不同寻常起来。 刘方似是有些害怕，他不敢再看上首的几人，将头死死的埋着，开始说了起来，“我是卫家的护卫。” 此人说完这话，半截身子都弯了下去，甚至都没有看卫家几人的脸，便直接跪了下来，叩了几个头，“家主，是刘风对不起你们的知遇之恩，但刘方不愿再做违背良心之事。” 不等卫家人反应，他‘哐哐’的叩了几个头，便直接丢下了一个惊雷，“数日前，郡守府上的刺杀，是家主一手策划的，我们几个兄弟都是负责看守的，当日我负责调开了兄弟们一会儿，便叫刺客入了府......” 黄郡守终于睁开了他的眼睛，意味不明的看了刘方一眼，便将视线转到了黄珏身上，仿佛没见过此人似的。 黄珏心领神会的点了点头，他手指轻点着扶手，不急不徐的问道：“既然刺杀是卫家的，为何死的全是卫家的人？” 卫家几个兄弟眼睛都要喷出火来，被卫辞给拦住了。 刘方一直避过几人的目光，“回大郎君的话，死的那几人，是因为他们看见了我放人进郡守府，所以被灭了口。” “受伤的那几人，则是为了做戏，如果有刺客进了府上，连一个受伤的人都没有，很容易被人怀疑的。” “你胡说八道！”卫辞一个没看住，卫四郎直接跳了出来。 “退下！”黄珏挥了挥手，制止了暴走的卫四郎，“先让证人刘方说完，有卫家开口的时候。” 沈长史见此，使了个眼色，便有人上来，将卫四郎拖住。 刘方一脸痛色的看了卫四郎一眼，又伏地痛哭起来，“大郎君若是要治罪，便怪刘方一人好了，事情都是小的一人做下的。” 黄珏并没有立刻下决定，手指又在扶手上点了起来。 聂参军终于等到了机会，他又站了出来，“卫长史，如今你府上的人证指认，是你指使的刺杀，你还有何话可说。” “聂参军，人证的话，只能做一面之辞，可有能证明此事的证据？”黄珏起身踱步，以眼神压制住了躁动的卫家人。 聂参军却将目光，转移到了沈典身上，“此事有劳沈司马了。” 来了，来了，终于来了，唐十七暗道。 “你想要本司马如何做？”沈典的意识，好似终于回来了。 第39章 再传证人 聂参军行了一礼，说的话却带着几分倨傲，“还请沈司马日请前日监管卫家的人出来，本参军有事相询。” 沈司马深深的看了他一眼，这才点了点头，有人出了正厅，很快便有另外一人被带上来。 唐十七打量着来人，便发现她在进卫府之前，便在今日的守卫之中见过此人，如此，倒也省了来回奔波所耽搁的时辰。 来人一一行礼之后，聂参军这才踱步到他跟前，道：“林全，前日卫三郎私逃出府，再到后来，他回归的事，你可知情？” 林全几乎都没经过思考，便立刻应了下来，“卫三郎君离府之事，便是属下发现的。” “如此正好，本参军问你，卫三郎出府之后，他都去了什么地方，又做了什么事？”聂参军闻言，精神又是一震，真是天赐良机，沈司马叫来的这人，真是太合他胃口了。 林全却没有立刻答话，而是望向了黄郡守...身边的沈司马，后者微微点头，他这才说起卫三一日的行踪。 与先前说的大同小异，连跟丢了的时辰也对上了，恰在此时，脚程极快的伍方，已经从小酒馆回来了。 伍方匆匆来到黄珏的身边， 以手掩唇，俯身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便如石像一般，站立在他身边。 沈司马的眼眸微转，又恢复了原先的两耳不闻窗外事。 唐十七垂眸，应当是绿蚁小饭馆的事，有了一个结果。 可笑面虎脸上的神情，没有多少变化，她根本无法揣测，这结果究竟是好是坏，小饭馆的酒娘子等人，便是让她心不定的根本原因。 而且瞧这聂参军的模样，今日不把卫家摁死是不罢休的，她担心酒娘子等人，如刘方一样，有什么软肋、把柄，在聂参军手上，如此一来，卫三郎在绿蚁待了半个时辰的事，便成了最大的谎言。 “卫三郎出府之后，可有异常之举？”聂参军的心急，在场的人都能感受得到，尤其是卫家几人，他们却在此时，异常沉默。 卫辞拿不准黄郡守的心思，也看不懂黄珏的想法，只是被对方制止之后，便不再着急出言辩解，甚至还暗中以眼神制止几个儿子，也不让他们冒头。 他不敢让心中的担心流露出来，开始冷静的分析着目下的局势，卫家真有此劫难的话，他与几个儿子是逃不了的，只有小七因祸得福，避开了这场灭门的灾难。 唯今之计，他只有尽最大的能力，让几个还年幼的小孙子、孙女逃出去，与小七汇合了。 只要他们在，卫家就没有倒。 同时，他也不能将希望寄在旁人身上，官场之上，又有几个真心之人，会全心为另一个即将倾覆的家族付出。 在朝为官，明争暗斗，在他坐上这长史位置之前，就已经明白的。 于外人眼中的好坏，在官场上，不过立场、得失不同罢了。 一心只为民的，若无强大后台的，反而待不长久，处处受掣肘，还有可能为此丢官、丢命。 只要对手做得小心，即便你是这天下之主，也有冤无处诉去。 当一个身处风暴中心，还能立足之人，方才有能力，游刃有余的，说一声，为民请命。 还有一种人，少之又少，凭一己之力，便站稳了脚跟，这样的人无论心智、手段、谋略，都不会缺。 此类人并非在喊上一句话，便傻傻的冲上去，凭白牺牲了性命，结果，只是在历史的洪流中，多添一具白骨罢了。 他们的每一步都走得极踏实，既能挡得住一路上的风霜雪雨，能在荆棘之地，开出蓬勃向上的希望之花，也能在安逸之时，开出祥和富贵的花朵来。 卫辞心中暗叹一声，整个卫家也找不出一个这样的人来，不是他不想，而是卫家资质有限。 况且他儿女如今的模样，他很满意。 他们每个人都有缺点，生得也不如旁的人家聪明，但他们从不做旁人、家人都厌恶的事。 他只叹自己没有护住他们的本事，却将他们带到了卫家。 卫大郎几人，似乎明白他的想法，几人都收敛起了平日的小性子，齐齐望着卫辞，眼神里充满了坚定。 他们生在卫家，享受了卫家庇佑、宠爱，如今卫家有难，他们也愿意一同承担，岂有退下的道理。 卫辞见状，越发的愧疚了。 盯着周方的目光，仿佛要吃人一般。 此人受他卫家恩惠，不思图报，却反过来咬卫家一口，还不如郡守府上的那条大黑狗知恩。 周方根本不敢看他，垂下来的眼神中，全是愧疚与自责。 卫辞见他如此心虚，冷冷的哼了一声，便将目光放到了林全身上，此人倒是十分的镇定。 他又拱了拱手，道：“卫三郎君偷溜出府之后，很快便将我们甩掉了，那是属下觉得其中一件异常的事......” 聂参军故作惊讶，“竟不止一件异常之事？” 卫辞懒得看这两人唱戏，他回头瞪儿子。 “.......”卫三郎满眼无辜，拼命的摇头脑袋，他真的什么也没做。 林全没有顺着他的话下去，而是谨慎答道：“只是属下觉得有几分怪异，聂参军口中的异常，属下也不敢下定论。” 聂参军大手一挥，倒有了几分豪气万千的气概，“你只管说看到的，旁的事有我们在。” 林全又拱了拱手，完全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正直模样，“当时卫三郎君在府外时，与一灰衣戴斗笠之人，两人躲在街角僻静处，似是在秘议，我等不敢走得太近，是以，并不知他们说了什么，末了，卫三郎君还给了银子。” 秘议？银子？ 卫辞的胸膛起起伏伏的，他快被这蠢儿子给气死了。 其他几个兄弟，也都没眼看，瞧着他的目光多了几分幽深与无奈，竟是没想到，压倒他们的最后一根草，来自于卫三那特殊的爱好上。 绝对是他溜出去时，见人家这装扮，又想起了他的江湖梦，搁那逮着陌生人聊起来了。 卫三瞧着父兄的目光，羞愧万分之际，那讨厌的声音，又再度在他耳边响起，“卫三郎，你还有何解释？” 第40章 坑全家 卫三瞪大了一双眼看着他，“解释什么？” 唐十七：“.......”这也算是家学渊源了吧？ 众人：“......”卫家倒霉，不是没理由的。 聂参军深深的吸了口气， 但发现对方站在卫辞背后，顿时又欣慰了几分，只盼剩下的几个，也是这样的蠢才好。 也多亏了卫三郎私跑出府，他们的计划，才会变得越发的顺利。 想通了这一点，他再问话时，反而不如先前那般锋锐，“你与那位神秘的江湖人，都聊了些什么？” 卫三郎又不是真的傻，这个问题，不管他怎么答，在眼下这个局面都讨不好了，偏生的他还不能不答。 提足了一口气，他只能照实答道：“我与那人素不相识，只是因为爱好江湖人的生活，遇上那人时，同他打听了一听江湖上的事，我见他穿得不好，为了感谢对方，我才给了一两银子的。” 这话怎么听，怎么玄乎。 一点儿也不真实，没什么人愿意相信。 除了平日里熟悉他的人，谁听都觉得离谱。 卫家父子听了都牙疼的程度，让他出去做活，他居然还兼顾了一下梦想，顺带的坑了全家。 聂参军甚至笑了笑，“卫三郎，你便是编故事，也得提前想好腹稿吧。” 卫三郎气鼓鼓的，“我说的全是实话。” 聂参军冷笑一声，逼问道：“卫三郎，你不敢说实话，是否因为，那人也是卫府扮的江湖人，也就是数日前的刺客之一！” 卫三郎惊讶的看着他，此人是如何得出，如此离谱的言论的。 聂参军见他反应，打铁趁热道：“你前日找到此人，给了银子，让他将人杀了，再抛尸官道上，就是为了给今日巡查的郡守一个下马威，对吗？” “放屁，老子有病啊！”卫三郎向来喜爱江湖人，言语之间也多了几分不羁，他眼下记不清什么上下尊卑了，只有被人冤枉的憋闷。 一言惊四座，黄郡守都睁开了眼，看了看他，又瞧了瞧卫辞，眼里的意味，同在场大多数人都差不多。 唐十七嘴角抽了抽，有些同情起卫辞来。 同时，她也摸清了聂参军的杀招。 关键还在于周方的口供上，他是卫家出来的人，指认主家有很大的说服力，但没有切实的证据。 而能将卫家与刺客扯上联系的唯一证明，便是卫三教唆江湖人，又杀了一人。那人脖子上的伤，与之前的护卫死法，如出一辙。 所以，只要证实卫三与人密谋。 人证物证俱全，卫家百口莫辩。 事情又回到了最初，卫家为何要将自己暴露出来。 聂参军感觉威严受到了挑衅，冷哼道：“本参军知你心中不服，可事实摆在眼前，容不得你抵赖。” 卫三郎都快气笑了，他直言道：“不知小子犯了何错，在街上同人攀谈两句，再送对方一角银子，便成了买凶杀人，聂参军这捕风捉影的本事，小子佩服。” 林全却在此时插嘴道：“原来卫三郎君，与刺杀案有关，那么有一件事，属下不得不说出来了。” “前日见卫三郎君与人交谈，心下疑之，遂令人暗中跟踪了那位江湖人士，发现他就住在城里的天香客栈，为不了打草惊蛇，所有兄弟都按兵不动。” “只要将此人拿下，比对一下他的武器，或许能解开这些问题。” 唐十七心下一跳，幸好卫安那傻小子，如今在铁匠铺里，还有邓七看着，应当不会被人发现才是。 林全说罢便朝沈司马行了个礼，“属下自作主张，还请司马恕罪。” 聂参军及时赞赏了一句，“替清流郡找出心怀叵测之人，你何错之有，依本参军看，司马应当奖赏你才是。” 他看了眼黄珏，后者点了点头，“伍方，你带人同林全一块儿去，将此人带来，别忘了此人的剑。” 伍方暗中捏了下大腿上，坚实的肌肉，点了点头，同林全一块儿离开。 卫三郎看着他们动作，大脑仿佛失去了思考的能力，黄大郎也相信是他与人密谋，所以才会毫不犹豫的去拿人吗？ 唐十七却有不同的反应，黄家父子的态度确实奇怪。 明面上好似偏向聂参军，可他们一直没有明确呵斥、怪罪过卫家。反而冷眼旁观聂参军等人的供词、证据，再等着卫家自证清白。 今日所见所闻，给她的感觉，就像她之前一本古籍医书上见过，有擅长蛊毒之人，为了养出最强大的蛊虫来，所行的养蛊之法。 但是以卫家人的品性，又让她不太确定这个想法。 她觉得黄郡守若是如此做的话，恐怕会血本无归。 卫辞瞥了眼傻儿子，又望了望上首正坐的黄郡守，以及他身边发呆的沈司马，还有今日终于露出难看嘴脸的聂参军，又悄悄的看了一眼，人群中一直沉默的唐十七。 他最终决定，还是自己扛起保护卫家的大旗，“聂参军一直在说剑伤，卫家的伤亡者我都见过，那伤并无奇特之处，旁人也可以做到。” 聂参军倨傲的扬起了头，“剑或许有相似的地方，周方乃是卫家护卫，如何做得了假，卫长史该不会想说，你家下人撒谎害主家，他为何要做这令人不耻之事？” 他说到最后，目露不屑。 在场的人，都能从他的神情中，品出一二东西来。 主家被下人状告，得是多么的不堪，才会有此一遭呀。 “或许是受什么人指使呢，周方，我卫家向来待你不薄，你为何要恩将仇报！”卫辞忽然厉喝一声，后者腿脚一软，连连叩首：“家主，小的良心实在过意不去，不忍见郡守他们蒙在鼓里，只能辜负卫家的知遇之恩了。” 卫辞闻言，眼眸微阖，“如你这般的人，竟还有良心，本长史今日也是第一回听闻。”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满是坚韧，“聂参军还有什么人想要带过来问话的，便一块儿带上来吧，本长史不想同你再掰扯了。” “卫长史何须心急，安心等待便是。” 第41章 正中下怀 伍方、林全几人办事，极有效率，很快就将那个所谓的江湖人带了过来。 在审问之前，伍方却一言难尽的，凑到了黄珏的耳边，嘀咕了几句，后者听了之后，脸色也变得古怪起来。 “珏儿，何事？”黄郡守睁开了双眼，原本平淡无波的眼神，瞬息之间，似有精光划过。 黄珏侧身拱手一揖，“阿耶，卫家七郎，也找到了。” 唐十七眼睛都快瞪出来了，这货到底是个什么运气，还有邓七呢，他又做什么去了，以他的功夫，抱着卫安逃跑，不成问题的呀。 “哦......？”黄郡守半掀了下眼皮。 他这态度，旁的人倒是不好着急了，譬如上窜下跳了大半日的聂参军。 “将所有的人一块儿带上来吧。”黄珏也表示有些坐不住了， 谁也禁不住，不间歇的喝着茶水，憋着不能去如厕的难受劲儿。 此举正合聂参军的意，一点一点的用钝刀子割人的肉，哪有一刀砍下去大快人心，他是恨不得举刀就上，哪里用得着，搁这啰里啰嗦的。 虽是在卫家地盘，但眼下还真不是他们说了算，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卫家正厅，人来又人往，仿佛在说他们的事，好似又与他们没有任何的关系。 伍方将人带上来时，唐十七又是一惊，不是，几位大哥，你们办事是否过头了一些，抓卫安便算了， 怎的连人家无辜的铁牛一家都带上了呢。 将人送到铁匠铺，连累一大家子。 内疚刚涌上心头，唐十七便想了起来，这铁牛可是打过软剑，也就是跟命案有关的凶器，他们对于真凶的身份，定然是知晓一二的。 当日铁牛不肯开口，今日难道肯出说真凶的身份了吗？ 唐十七想到卫家，满心的隐忧，再看那卫安，他走在铁牛一家身边，眼里全是对他们一家的愧疚，后者目光根本不敢与他对视。 这个棒槌！唐十七暗骂。 难道今日要眼看着卫家倒下，再叫邓七去卫家，把人给偷，呸，救出来？ 哎，不对，邓七哪去了？ 唐十七这才发现，一行人里没有邓七。 她暗暗咬牙，邓梁，好你个国之栋梁啊，一有危险跑得比鬼都快。 城中某条街上跑出残影的某人，猛的打了个喷嚏，差点儿撞上路边一算命的老道，幸亏他闪闪避得快。 唐十七最后注意到那个江湖人，他的穿着与林方形容的一模一样。 此人是一位约莫三十左右的男子，短打服帖在身上，行走间，下盘轻盈，手 ，呃，戴上了镣铐锁了起来。 江湖与朝堂就像是两个没有交集的人，处于井水不犯河水的状态。 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再如何厉害的江湖人，也要遵从朝廷的法令。 如眼前的男子，他肆意残害百姓，在场的任何一个人，无论因为什么原因，都不可能放任他再离开，而他似也知晓即将到来的命运，神情极是淡漠。 “你真是我们家小七？”卫四那个大嘴巴，拉回了所有人的思绪。 黄珏放下茶盏，循声望去，嘴里的茶水差点儿给一口喷了出去，他震惊的看向了卫大郎，似是在询问，那人当真是卫七郎？ 身着女郎衣裳的卫安，除了个子高一些，和旁的小娘子也没什么区别，根本瞧不出男儿的模样来。 众人心中同时闪过一个念头，这般模样，难怪沈家长不到人了，他们甚至还偷偷的瞧了眼沈司马。 唐十七骄傲的抬了抬下巴，她在闺阁里的那些年，可不是白待的，打扮出来一个小娘子，根本就是小事一桩。 卫安读书不行，学这些东西，倒是眼疾手快的。 黄郡守眉心微动，他记得当初来清流郡的路上，遭遇匪徒时，卫辞也有过这般‘美丽动人’的时候，他们才逃过一场劫难的。 再看卫安的模样，竟多了几分怀念，眉眼间不自觉的柔和了几分。 唐十七不知这他想到了什么，但同时与他和卫安有关的，还值得怀念的，除了卫长史之外，想来也没什么人了。 倘若今日真躲不过去，有这么念旧的郡守，想来也不是一件坏事，应当能帮忙拖延一些时日的。 卫安来不及换身衣裳，就被带了回去，原本有些不好意思的，可见到家人受制于人的模样，他忽略了那些不痛不痒的目光。 羞愧的低下了头，“阿耶，兄长......小七回来了。” 卫辞长叹一气，眼中含着泪，只道：“回来......就好。” “卫长史斜完旧了吧，说来今日你们一家团聚，也该感谢参军才是。”聂参军近不及待的打断了脉脉温情，他意有所指的说道：“有什么话，等这案子说明白了，你们想在哪儿哪都成......” “小七......”‘你过来’三字，卡在卫辞的喉咙里，他就看到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这个傻儿子，走到了唐十七身边。 唐十七：“......”傻子，你走错地方了，我姓唐不姓卫！ 黄珏被她咬牙切齿的表情逗乐了，他似是十分惊讶，“这位不是唐三娘子，也就是唐二郎你的阿妹吗，怎的成了卫七郎？” “还用问，当然是她包庇逃犯，还帮他躲避追捕了。”聂参军鼻子里哼出口气来，“难道这位唐郎君对卫家的事，如此上心，原来你们早就认识啊......” 唐十七：“......”她就说这清流郡对她不太友善吧。 幸好没人提到那位在逃的国之栋梁，不然的话，他们此行就全军覆没了。 “咦，听闻有三位唐郎君入住郡守府，还有一位唐郎君呢？”沈司马‘善解人意’的开了次口。 唐十七脸都快绿了，她磨着牙，一字一顿道：“我们本就是半路认识的，现在估摸着，已经跑路了吧！” 卫安像个小媳妇儿似的，站她身边，听到这话，眉眼低了下去。 怎么办呀，唐十七又发火了，好凶啊！ 他方才不过是下意识的往她身边站嘛。 “他又不是什么要紧的人，聂参军要的人不是都到了，开始吧。”唐十七寻思，既然已经被人注意到了，不如索性放开手脚去做。 她不屑的勾起了唇角，“想必聂参军等得有些心急了吧。” 第42章 罪证确凿 “你这郎中满口胡言！”聂参军仿佛被人踩了痛脚，“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儿吗。” 唐十七恭恭敬敬行了个礼，“聂参军恕罪，是小子莽撞了，我这位郎中的话，当然也只有说给病人听了，你是个‘好人’，自是无须理会。” 这话落在黄家父子的耳中，就是明目张胆的威胁了。 仿佛为了验证两人心中所想，唐十七又借起了虎皮，“方才黄大郎君问话时，不曾说过我一个小小的郎中不能开口，是以，小子不明白衙门里的规矩，还请聂参军见谅，是小子无礼了。” 众人看戏的眼神，落在聂参军身上。 聂参军：“......”这小子专程来克他的吧。 郡守府的人都没治她无礼，他一个小小的参军的威仪，竟越过了上峰，他的心气儿是高，可官位还没跟上呢。 “是聂源失仪了。”聂参军连忙请罪。 \\u0027噗嗤\\u0027唐十七偷偷的笑了起来，这位聂参军的名字，真的很笑啊，从别人口里听还不觉得，他本人口音有些不纯正，听着就像‘孽缘’一样。 再观其他人，亦是想笑不敢笑。 黄郡守嘴角的胡子似是抽动了一下，他摆了摆手，“聂参军，你既有证人、证据，都呈上来罢。” 他揉了揉眉头，“数月前的赏花宴，原为老夫人而办的，她因此事病情加重，是本郡守的过失，没有管好下属......” “郡守不必如此自责，此事乃是有心人为之，即使没有赏花宴，也会有其他的宴，只有将那有异心之人排除，方可避免。”聂参军始终不忘自己的目的。 黄郡守淡淡的笑了笑，“本郡守不过一时感慨而已，倒叫诸位受惊了。” 他道：“聂参军说得不错，只有将蛀虫清理了，方才是长久生存之道。” 唐十七发现黄郡守说这话时，意味深长的看了众人一眼。 “珏儿，快些将些事了了，你阿奶可不能离了人。”黄郡守想是不愿亲自动手，都是跟了自己多年的老人，还有就是想让自己的儿子立立威风。 选拔人才的制度，新旧朝交替，并未完全的融合，子随父业亦是可以的。是以，黄珏很有可能，就是下一任的清流郡守。 黄珏点点头，“聂参军，他们谁先开口？” 聂参军点了那位江湖人，“让他先来吧。” 与此同时，伍方弯下腰，附在他耳边道：“郎君，我们去的时候，此人正在天香楼里呼呼大睡，连个衣裳都没有换，好似在等着我们去一般。” 黄珏眼眸微眯，“我知道了，你别先开口。” “你是何人，前日与卫三郎在开源巷角做什么？”聂参军直接问。 那位江湖人，倨傲的看着他，“道上的事，你少管！” “......” 如果不是在查案，唐十七能直接笑出声来，瞧瞧聂参军的脸都绿了，他憋着一股气，“如今是在查命案，可不是你在江湖上逞威风的时候。” 他使了个眼色，站在旁边的林全，直接上手，去取他腰间的东西，‘蹭’的一声，一柄软剑弹了出来。 林全以指轻弹，仗量了一下，准确的报出了软剑的尺寸，并且夸了一句，“果真是把好剑！” “你听到了吧，这柄软剑，可是与死者的伤口吻合，而且你还收了卫三郎的银子，说人不是你杀的，谁会相信？”聂参军再度质问那位江湖人。 他还直指卫家，“谁人不知，卫长史向来与江湖人交好，卫七郎能躲过官府的追捕，也少不了他们的功劳。” 聂参军看着唐十七，“卫七郎还在洪湖上，结识了这等奇人异士，岂不是更加的证明了卫家与江湖人士脱不了干系。” 唐十七拱手笑道：“多谢聂参军夸赞。” 聂参军：“......”，谁夸你了。 他的视线又转到了那位江湖人身上，“主谋与帮凶，受的刑罚可不一样......” 那人的脸色，终于变了几分，他愧疚的看向了卫家。 卫家众人：还来，又是这种神情，今日还得见多少？ “我名叫江河，是一名剑客，数年前偶然与卫家结识，他们给我钱财，我替他们在暗中做见不得人的事。”江河一边说一边看向了卫家，“今日我被官府拿下，对不住你们，但钱货两清，将你们供出来，也不算是不义。” 卫三郎指着他的手抖啊抖，前日光顾着看他的衣着去了，都不曾注意到，此人的脸皮，堪比那城墙。 他苦笑着一张脸，“阿耶，我真的不认识他。” 卫辞闭了闭眼，“你识得才更麻烦。” 他叹了口气，“不过也没差了......” 江河用嘴努了努，“那把剑，便是卫家送的，我原先乃是用刀的，他们说我的刀太过明显，容易被人发现......” 众人的目光，又再一次聚集到了那把软剑上。 进门之后 ，就拘束的站在一侧的铁牛，闻言，抬眼望了过来，“这不是我打的剑吗......” 打铁的人，嗓门儿一般都比较大，他这一嚷嚷，所以人都听见了。 “当真？”此刻的聂参军就像是晨起的公鸡，战斗力十足，他逮着一点儿线索，就能‘喔喔’的叫上半日。 说到打铁这块儿，铁牛诚实的点点头，人也自信许多，“我铁牛铺的手艺是代代相传，一眼就能看出来，不信，你们仔细瞧剑柄上，有一个火焰的形状。” 林全将剑举起来，对着众人点点头，“确实有火焰。” “既能证明是你所造，又是为何人所造？”聂参军背在背后的手紧了紧。 铁牛的视线在人群中找了一圈，最终定在了卫家人的身上，指了指卫辞身边的成管事，“是他给了图纸让我们打的，且打了不止这一把剑。” 卫辞再次拦住了，要冲上去辩解的几个儿子。 他倒要看看，这些人还有什么手段等着卫家。 “你与卫家有旧，所以才会替他们收留卫七郎，可对？”聂参军又将话绕回了卫安的身上。 “......”，唐十七的心中有一万匹马奔腾而过，这是她上赶着给卫家送的证据？ 第43章 两极反转 卫安闻言没管铁牛，而是看向了唐十七，以眼神询问她，究竟是怎么回事？ 唐十七回他一记眼神，敌人太强大，我也没办法。 铁牛在聂参军迫切的目光中，点了点头，“我只想着是卫家让我们铁牛铺的生意好起来，想报答一二，而且她穿成了小娘子，我以为不会被人发现的......” 聂参军得了他的回话，朝首座行了一礼，道：“有铁牛的证供，还有软剑作为证据，这柄软剑与卫家定然脱不了干系。” 他又道：“据属下所知的，数日前的那场刺杀，护院们身上的伤口，与这等形制的兵器相似，可与周方身上的伤口比对一番。” 他得意的看着唐十七，“正巧有郎中在场。” 唐十七挑了挑眉，顺着他的话站了出来，“如此，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她朝林全伸出手，“借剑一用。” 林全看了眼沈司马，后者点头，他才将剑递了过去。 唐十七学着他的模样，也弹了一下剑，微微颔首，“不错，确实是一把好剑，表里如一的好剑。” 聂参军总感觉，她这话意有所指，但苦于没有证据。 唐十七拿着剑朝周方行去，后者见她面无表情的模样，下意识的吞咽了两口，这不像是验尸，倒像是要给他来两剑啊。 “伤在何处？”唐十七停在了周方面前。 周方抬了下右胳膊，疼得他龇牙，“在右手臂上。” “把上半身衣裳脱了。”唐十七对周方道。 周方的手紧拽住衣裳，却发现所有人都盯着他......的胳膊看，忙将上衣褪下，露出了他胳膊上包扎在胳膊上的白布，已经渗出了血丝。 唐十七见此，嘴角噙着冷笑，“揭开可能会有些疼，你忍一忍就好。” 她说完上手一撕，周方疼得额头直冒冷汗。 唐十七心中冷哼，面上却带了几分笑，“哟，这位大哥手上的伤口很新鲜嘛，要不是聂参军说是几日前的，我还以为是刚被我伤的呢。” 周方心里一个咯噔，眼神有些焦急，就要往旁边看去，结果被唐十七挡在了他的身前，她手中拿着长剑，在他胳膊边比划着，看起来就像要一剑给她戳进去似的。 “你想做什么？”周方往后退了一步。 唐十七一脸无辜，“听聂参军的话，替你验伤呀，放心吧，我行走江湖数年，死的活的见识过无数，知晓该如何验看的。” 卫安听着她一本正经的瞎掰， 嘴角直抽抽。 周方将胳膊递了过去，把头别到了一边，咬着牙，双眼死死的闭着。 唐十七握着他的右胳膊，用那拆下来白布，将血迹擦洗干净，见仍有血迹，便从戒指里抽出银针，止住了血，这才开始测量伤口。 很快，她便收回了手，又将白布还了回去，在周方给自己缠裹时，她开始说着自己的结果，“这位伤者身上的伤口，确实与此剑一致，同聂参军说的是一样的。” 卫家又是一阵躁动，但他们惊奇的发现，脾气最急的卫安，竟然是最安静的，看着唐十七的眼神，满满的信任。 一家子顿时酸了起来，他们的小七，从来没这么信任过他们，呜呜呜...... 聂参的笑刚扬上脸来，“既然这位唐郎中也......” 唐十七抬了抬手，“不过，这伤口虽在数日前受过伤，可是这位护卫大哥，好似担心伤口愈合了，验不出伤似的......” “要保持伤口新鲜，又不能流太多血，用了不少名贵的药材吧。”唐十七挥了挥手，鼻子动了动，像是在闻什么。“辛苦这位大哥了，伤口还未好全，又被人刺了一剑的滋味，不好受吧？” 唐十七亦朝上首躬身一揖，“既然能证明，这伤口被人加深过，是否也可以说明，他先前是在说谎呢？” 她站直了脊背，“既然周方在说谎，那么卫家暗中授意他们，安排刺客的事，也是他在污蔑卫家呢。” 周方抱着白布慌乱的跪下了，“你们别听她胡说，我说的都是真的。” 唐十七抱着手臂站在一旁，“我是否胡说，找个医术好的郎中，再找一个有经验的仵作，若他们验出与我不一样，我甘愿与卫家同罪。” 黄珏再次放下手中茶盏，他摆了摆手，“不必请人了，唐二郎的本事，本郎君信得过，阿奶经你治疗这两日，夜里睡得很好。” “既然黄大郎君都如此说了，我们自是相信唐二郎的，只是他与卫家有交情，会不会有所偏颇？”聂参军企图打自己的脸。 唐十七正要开口，正厅外便传来护卫的高喝声，“什么人？！” 不少人心里一紧，不是吧，又有刺客了？ 卫辞咬牙瞪向聂参军，这个不要脸的，肯定是这些人早有预谋的。 聂参军也是一脸懵，他的视线在人群中转了一圈，这才如梦初醒，“你们保护郡守和大郎君，本参军出去看看。” “不用了，我们进来了。”一道陌生的声音在厅中响起。 唐十七和卫安瞪大了双眼，朝来人看去，竟是邓七和一个陌生人。 两人面相觑，这是怎么回事？ 邓七以目示意他俩稍安勿躁。 他在人群中一眼就找到了黄珏，“黄大郎君，我们又见面了。” 黄珏也被这一出弄懵了，“唐大郎，你这是做什么？” 邓七侧过身，让出身后的人来，“此人与我有旧，近来到清流郡做客，今日却发现有人在假扮他，担心有人借他的身份生事，特意寻了我，让我带他上门澄清的。” 黄珏顺着他的话望去，那人与之前那位叫江河的，简直是一模一样的，不知晓的还以为是双生子呢。 唐十七唤了他一声，“大兄，这是怎么回事？” 聂参军立即道：“你们是一伙的，这人定然是假的。” 邓七带来的那人，都不看他一眼，径直朝江河的脸上抓去，就跟变戏法儿似的，那人身上穿的还是一样的，可脸却大变了样。 大变活人啊，这是！ 唐十七竖起了拇指，“兄长，好样儿的！” 她得意的看着聂参军，“人都是假的，那他说的事情，又有几分真呢？” 第44章 告状 聂参军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很快便镇定了下来，“拿人的可是大郎君和沈司马身边的人，这两人生得一模一样，拿错也是正常的。” 他一句话将黄珏和沈司马，都拉下了水，反正人又不是他的人去抓的，有问题也不能怪到他的头上。 唐十七若是再抓住这点儿不放，就是在怀疑，是黄家和沈家，要陷害卫家，与他聂家有何干系？ 在场的人都能明白他的意思，因此，没人敢在此时跳出来。 唐十七却努了努嘴，“那位大侠手中，可还拿着他的脸皮呢。” “像这样的情况，不管是谁去拿人，都会出错的，谁教这位赝品，他准备得如此充分呢。”唐十七几句话，便将被拖下水的人，给拽上了岸。 她说话又快又稳，根本不给人插嘴的机会，“既然人抓住错了，那么他说的话，也是假的，那把剑，又是谁给他的呢，就为了证明是卫家送的，还是铁牛家打的.......” “方才证明周方的伤口重新伪造过，他的口供不可信，那么这么假的大侠的话，又有几分可信呢？” 唐十七再看向铁牛时，目光中还有几分不忍。 之前她去过铁牛铺，可以断定有些事情是真的，譬如这个铺子是祖传的，手艺也是，他们属于任何人。 只因为他们做了不该做的事情，所以才被卷进了漩涡中。 当务之急，是制止这漩涡，才能将漩涡中的人拉扯出来。 “这两位证人的话不可信，那么证实剑是卫家管事请人打造的证供，又有几分可信呢？”唐十七目光如电，直视聂参军。 在对方答不上话来时，又朝黄珏说道：“数日前的刺客乃是卫家派出 ，看来是子虚乌有之事，纯粹被这三人诬陷的。” 唐十七说罢，对着黄郡守行了个大礼，就在黄珏同一众人以为，她想要替卫家求情翻案，严查三位说谎的证人。 卫家一行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里时。 她却提了与此案风马牛不相及的事，“唐某有一桩冤案，求郡守我等做主！” 聂参军闻言心里一个咯噔，他有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 与此同时，唐十七回头，朝他咧嘴一笑，“说来此事，还与聂参军多少有几分关联呢，否则，我们怎么会求到郡守门下呢。” 不祥的预感成真，此人果真是冲着他来的。 聂参军稳了稳心神，不如先前那般冒进，只等着对方出招，他亦如此人一般，见招拆招便是。 唐十七躬着身子，一直等上首的回应。 黄郡守端详了她片刻后，微微侧身，问旁边的人，“司马，你可曾在卫家见过此人？”声小，厅中的人都能听到。 沈司马闻言，亦是盯着她看了片刻后，摇了摇头，“如此大才之人，不应是籍籍无名之辈，倒是不曾有幸识得。” 的的确确是个有才的人，顺着沈司马的话，众人再看唐十七，目光就变得有些不同了。 此人初入清流郡，就像走了狗屎运一般，入住郡守府，还凭着能治老夫人的医术，使得郡守父子，都对她礼让三分。 再有便是今日，机缘巧合之下，顶替了仵作一职，帮衙门验尸，本以为只是个能看活人和死人的，却不想她于推理一道上，亦是颇为精通。 能将一位参军堵得哑口无言，可不是只有嘴就能做到的。 她甚至能抓住任何一个细微的漏洞，将卫家从绝境中救出，他们在清流郡还当真没有听过这样的一号人物。 难道，当真是卫安逃亡时，在江湖上结识的什么厉害人物？ 是了，也只有江湖上的人，他们才不熟识。 所以，才会讨厌江湖人啊。 仗有功夫高强，就在人家屋檐上高来高去的。 有时还得担心自家的项上人头，早晨醒来是否还在，会不会被人提溜着，走街串窜，最后拿去换酒钱了。 邓七见此，心中暗笑，这些人啊，对他们凤阳县令，一无所知。 很好，很好！ 唐十七任众人打量，面上不露半分怯色。她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在等黄家的决定，以及黄家的态度。 方才她说过与聂参军家有关，她必须得知道，黄郡守会不会偏袒有错的下属，才能应对接下来的事。 倘若黄郡守一意孤行， 那么她也只能让邓七带着逃跑了，寻求能治黄郡守的人来，这也是最冒险的一个法子了。 因为她很有可能会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找到暗害兄长的人。 “你是何人，又有何冤要诉？”其他人想的事，黄郡守又如何不知。 但无论她来自何方，又将去往何处，只要她不是大恶之人，他便敢将人留用；倘使此人品行与过往事迹有不妥之处，等她将人治好....... 唐十七不知他心中所想，即使知晓也无惧。 她先从袖兜里，掏出一本无名册来，正是之前在归去来兮时，来生交给她的，“我叫唐离，乃是卫家七郎行走江湖时，结识的一位游方郎中。” 卫安和邓七同时低下了头，他们生怕自己忍不住笑出声来，影响唐十七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与卫七郎结识之后，我才明白这世间，何为赤诚之心，他的真挚打动了唐某，愿意为他以身犯险，护他上清流郡。” 卫安埋着头嘴张得极大，他险些怀疑，这是常青新出的话本子了，简直不要太离奇，如果不是他本人经历，只怕都相信了。 邓七和他也没好多少，而他身边带来的江湖朋友，已是满脸钦佩的看向了唐十七，就差冲上去嚷着要结拜了。 唐十七信口胡诌的本事，越发厉害，她继续说着，“一路上听他说了被迫离开清流郡的事，便觉得这其中有些不对。” “我便去查了一下，醉梦楼里的胭脂死因有可疑。”唐十七将说到此处时，又看了一眼聂参军，“相信各位，应当不会再质疑，我在这方面的本事吧？” 唐十七将无名册交了出去，又在手上拿出了一张画纸来，“根据这上头所载，还有这幅图，我可以断言，卫家七郎，是被人诬陷的。” 第45章 清清白白一郎君 “这是胭脂死后房内的现场，以及她的验尸报告。”唐十七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解释道：“图乃是我让卫二郎画的，郡守可派人去取衙门里留存的比对一番，至于验尸报告，乃是经归去来兮看守义庄的人检验所得。” 唐十七说的这些都是能查的，且她敢开口说出来，就无惧人去查。 因此，没有人会去质疑现场图纸与验尸记录的真伪。 “本郡守且先不追究这两样东西的来源，但是这死亡现场图，以及死者的验尸报告，相信当初办理此案的人，应当都一一核实过。” 黄郡守看得很细致，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不能理解，这些证据指向的，俱是只有在场的卫安一人。 他看完之后，便顺手交给了黄珏。 黄珏如他一般，看完之后，便交给了沈典，再传给下一个人。 唐十七耐心等黄郡守看完，她这才说道：“胭脂死前与人欢好过，这是不争的事实，且死在她最是情动之时。” 不少人的脸色都有几分尴尬，卫安更是个中翘楚，但他是羞的，已经预感到即将下来的话，头埋得更低了，连邓七调侃的视线都没看到。 唐十七似笑非笑的勾了勾唇角，“任谁瞧见了如此场景，都是怀疑是卫七郎君做 的，我也不例外，但一切都还要看证据。” “哦，这上面的证据，可都说明了，犯案的人是卫七郎。”黄珏理了一下衣摆，他倒是很好奇，此人仅凭两幅图，就能推断出卫安是冤枉的，靠的究竟是什么。 她那一张能把死人说活的嘴吗？ 幸好唐十七听不到他的话，她又从怀里又掏出一张纸来，“这是卫七郎的手印，与验尸报告上的手印不符，经比对，确认是两个人的。” “验尸的人并非是衙门的仵作， 他写的东西，如何能作得数？”聂参军总算是寻到了她的错处。 蠢货！沈司马的眉毛一跳。 唐十七两手一摊，“呀，原来还有这个规矩吗，不如将死者的尸体抬出来，让卫七郎再掐一回，比对比对，不就可以了吗？” 她瞧了眼老神在在的沈典，“据说胭脂的尸首，是沈司马的人带走的呢，将近三月的时日过去了，真凶未抓到，不知是否安葬了呢？” 在场的人内心不由得感叹一句，这位郎君很勇武啊！先是对上参军，现在又要去得罪司马。 卫辞等人更是感动得无以复加，没想到唐十七为了卫家，如此的不畏权贵。 黄郡守都没眼看这一家子，他索性看另一个，“司马？” 沈典暗暗的吸了一口气，他神情平静的说道：“衙门抓不到真凶，可保留死者的尸首一些时日，但凶手逃亡数月，死者不可能一直停放，于月余，本司马便着人将死者安葬了。” “也就是没办法比对了。”卫三郎苦着一张脸，他和小七真是难兄难弟啊，两人还在不同的程度上，一块儿坑了全家。 卫大郎拍了他脑袋一巴掌，这个没眼力见儿的，没见着小七头都抬不起来了，还搁这说什么丧气话呢。 “小七，别听你三哥的，这位唐郎君一定会有办法的。”卫大郎笑着宽慰，一直不肯抬头的幺弟。 哎，他不抬头，老二怎么把他如今的模样，原原本本的画下来呢。 他们将来得没了多少乐趣啊！ 唐十七闻言并不着急，她眯了眯眼，“听闻当初乃是沈司马查的此案，我有一事想问，方才我说的胭脂的死因，可有不对之处？” 连案发现场的图和验尸报告都弄到了手，知晓是他主理此案并不稀奇。 闻言，沈司马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你说的全对，但是仅凭这些，并不能证明卫家七郎的清白。” 他想到死亡现场，关于卫安的画像，有些不太清楚，又解释了一句，“除了死者，当时只有卫安一个在场，且他身上衣裳凌乱，身上疑有与人欢好的痕迹......” “有沈司马这话就好办了。”唐十七忽地笑了。 她转头看了一眼卫安，意味深长的问道：“对于胭脂死前确实与人欢好过，她的体里还有留有男子残精，又死在最情动之时，沈司马可还有疑问？” 沈司马仔细想了一下她的话，以及验尸记录等，并没有问题，他这才肯定的点了点头，“没有！” 唐十七又问：“多谢，还有劳沈司马，再回答一个问题。” 她道：“你方才言卫安衣裳凌乱，且身上还有痕迹，便肯定与胭脂有过肌肤之亲的人是卫安，因此，推断害人的便是他，可对？” 沈司马这次更加谨慎，想了想，仍没发现问题，还是点了点头，“确实如此。” 唐十七得到想要的答案，她踱步径直往卫家而去，卫安见此，下意识的闪到了人群后面，企图用父兄的身体，挡住他的身体。 “.......”唐十七抽了抽嘴角，有些事，你再怎么躲也是没用的啊。 邓七见此，和他的好友说了一声，两人凌空一跃，就在屋内上演了一场‘绑架’，二人飞到了卫家众人背后，将最后藏着的人给提溜了出来。 一身女郎装扮的卫安，就这样暴露在人前。 卫安：“......”早知道回来是这个结果，他就在铁匠铺里打铁了，又看了一眼铁牛家，算了，铁牛家能不能保住都是个问题，更何况他一个暂住的。 他认命的站在厅中，不认也没办法，一左一右的两人，犹如铁钳，他根本不能撼动分毫。 唐十七眉眼弯月如，唇角向上勾起，“兄长真厉害！” “根据现有的证据，以及沈司马的证供，可以证明，卫七郎确实是无辜的。”唐十七说罢，将目光转向了，站厅正中的卫安，后者脸上飞来一片红霞，盖过了原本素淡的腮红。 不等有人跳出来，她的唇角又轻轻勾了起来，“卫家七郎可还是个清清白白的好郎君，不信可找人替他验一验。” 卫安：“......”还不如让他死算了。 “原来如此......”黄珏喃喃自语道。 第46章 他不行 有的人黄珏这般反应快，也有脑子一时没转过弯儿来的。 卫四郎是快步来到他身后，给了他脑袋一巴掌，“好你个小七啊，你不是找三哥拿了银子上青楼的吗，怎的还是个童子鸡？” 啪的一声，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卫安：“......”，请他让原地离世吧。 不止卫四郎，卫家其他几位郎君，亦是同样的想法，甚至连卫辞，都有些不忍直视，他这傻儿子，上个青楼，钱都花到哪里去了？ 卫安仿佛看懂了他的心思，心中顿生了愧疚。 他从家里拿的银子，都用来替好友结账了，而那些好友里，其中一位好友聂二，便是造成他眼下这般境地的人。 唐十七丢下了一地的尴尬，便将矛头换了个方向，“沈司马，你若是不信，现在便可以请人来替他验身。” “不过，在验之前，唐某有一事想说，卫七郎替人受过便罢了， 还要承受这种侮辱性的验身，希望在事后，郡守给他一个交代。”她脸上的表情十分严肃。 由己推人，卫安如今还是一个童子鸡并非过错，反而是他洁身自好的证明，但是却要被推出来验身，证明自己的清白，这本身就是一种侮辱。 如同女子被人污蔑清白，自得接受检查，当事人受到的羞辱是一样的，这种事情上不分男女，心里承受不住，当时便去了的也有。 她相信卫安不是会寻短见的人，更相信今日，公道是偏向他们的。 唐十七眯了眯眼，看向了坐在上首的父子俩，在‘证据确凿’的情况下，迟迟不定卫家的罪，反而在她替卫家开口时，表现出来的配合，让她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 她以为这是一件好事，不管那两人有什么打算，只要肯配合，洗清卫家的罪。 “在场的人皆为男子，是否尝过荤腥，只要经历过的人，从卫家小子身上，自然能看出一二来，”黄郡守淡淡的开了口，又道：“当初他跑得太快了， 以至于司马的人，来不及替他验看.....” 黄郡守的一番话，既化解了卫安即将遭遇的羞辱，还有沈司马的为何没有查清真相的原委，唐十七不由得暗赞起来。 在场权力最大的人便是黄郡守，他若想保一个人，一句话的事儿而已，但他还是让众人拿出证据来。 这也说明了一件事，无论那个下属有多得他的心，只要他违反了《大晋律》，黄郡守便不会留下他。 太蠢的也不行，唐十七瞥了眼卫家，幽幽的在心里补充了一句，倘若他们不能替自己翻案，这位黄郡守恐怕也不会出太多的力。 “谢郡守宽恕！”卫辞带着几个儿子拜谢。 沈典亦不输几人，“谢郡守宽恕，此番是属下失职了。” 唐十七见此，唇角轻扬，她对上脸色铁青的某人，“既然卫家七郎君是无辜的，胭脂之死与他无关，他出现在凶案现场，是否见过真凶呢？” “凶手变目击证人......”黄珏眼底兴味，越发的浓了。 他觉得这三人，都挺有意思的，一个脑子好使，一个功夫不错，另一个，唔，瞧着就挺开心的。 聂参军闭口不言，比之先前的咄咄逼人，简直判若两人。 他如此的‘乖巧’，唐十七会放过他吧，不可能的，她只会更高兴，这说明某人心虚，不安分的眼珠，说明他在思考对策呢。 唐十七讥笑道：“聂参军，你以为如何？” 聂参军盯着她的目光十分危险，如同一条毒蛇，“卫七郎出现在案发现场，死者身上没有留下他的东西，也有可能是他身体有问题，与人合谋都是有可能，这并不能代表他是无辜的。” 唐十七托着下颌，颇为赞同的点点头，“聂参军此言有理。” 在对方即将松一口气时，她又道：“可如果那个犯案的人，与聂参军你认识，甚至特别亲近呢？” 聂参军的瞳孔猛的一缩，又听她道：“据卫七郎回忆，那日乃是参军府的二郎君，与他相约去的醉梦楼。” “卫七郎去了胭脂的房里，只喝了一杯水酒，人便昏迷不醒了。”唐十七指着脸又有些发白的卫安，“你方才说他不行，也不是不对，只是换个说法，是昏迷的人不行才对。” “而聂二郎在事发后，还去找过卫安，说了一些奇奇怪怪的话，说甚对不起卫七郎，只说自己也是逼不得已的。” 卫安张大了嘴，不是，后面那话聂二好像没有说过呀，他求证似的看向身边的人，邓七飞速的转过头去，与他的好友话江湖。 “......” “他一位参军府上的郎君，还有什么人能逼迫他呢？”唐十七半真半假的说着，尤其是最后这个问题，令人遐想。 她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 惊讶的看向了黄珏，“该不会是黄大郎君这样的人物吧，可郡守府的郎君，用不着逼迫吧......” 黄珏：“......”这小子的嘴，怕不是吃过毒出门的吧。 唐十七眼珠子一转，半捂着张大的嘴，“难道那个人是聂参军你？” 聂参军：“......”，这小子绝对是故意的。 他深吸一气，“唐郎君作为一个郎中，于断案一事，却如此熟稔，私下行衙门之职，这其中又有几分可信呢？” “况且两小儿一块儿喝个酒，也属正常的事，他二人在清流郡时常相约，并不稀罕，那日是二郎带他去的醉梦楼，心中有愧才是人之常情。” 他微眯双眸，眼带杀气，“至于你说的二郎受人逼迫，纯粹是胡说八道，我聂源岂是那等威逼儿子之人........” 唐十七方要开口，说出她的证据来。 却在此时，正厅外传来一道有几分沙哑、隐忍的声音，“阿耶，您不是这样的人，还有谁是......呢？” 在场的人除了唐十七几人，其他人都认识来人，尤其是聂参军见他来了，脸色顿时大变，甚至带着他没察觉的惊恐，“你来做什么！” 第47章 冤案的尽头，还是冤案 虽然不认识来人，但是从他口中的话，以及卫安的神情，唐十七他们也猜出了来人的身份，聂二郎. 也是整件事情的开端人物。 他进来之后，一眼都没看气急败坏的聂参军，反而看向了卫安的方向，“卫七，对不起，我以为听他的话，做了那些事，便能得到阿耶的疼爱，也能在聂家站稳脚跟，却不想......” 聂二郎双眼通红，里头全是愧疚。 卫安别过了头去，并不想再见他。 聂二虽事出有因，但他却没有原谅的理由，一个人有上进心是无可厚非的，证明他可以因为内心的欲望，通过一些手段，达到改善生活的目的。 但那一定是正当手段，而不是别人的全家，都因他一己之私，险些丧失了生命，如若此次没有唐十七，或许卫家真的没了。 他能替自己原谅聂二，但是不能帮家里做这个决定。 此事，本就因他个人私心而起，又怎能再伤他们心。 况且，聂二的话，也让他寒心，倘若聂参军给了他想要的东西，他还能如今日这般孤注一掷的站出来吗？ 如果唐十七能听卫安的心声，会肯定的告诉他，今日这聂二是来也得来，不来也得来，她方才准备请郡守的人，将聂二请来的。 聂二这会儿自己送上门来，她倒是省了些事。 唐十七冲聂参军龇牙，“聂二郎君来得正好，方才正要说去请人呢，花娘胭脂身上的伤，想必与聂二郎君的手印吻合吧。” 黄家父子俱是抽了抽嘴角，这小子当真是还在这喘上了，当她才是这正厅里的第一人呢，做起主来眼都不带眨的。 聂二郎却是摇了摇头，明知她是故意提及胭脂一事，却也顺着她的话说了下去，“不用比对了，胭脂是我杀的。” 他的视线是正对着唐十七的，“卫七离开清流郡，能遇上这位郎君，是他的福气，聂二好生羡慕。” 唐十七翻了个白眼儿，“......”，这福气给你，要不要？ 卫安这货要不是卫家是人真心疼他的，只怕他早就见阎王了，哪里还有今日的峰回路转。 思及此处，唐十七忽然顿悟了，“你愿意去害胭脂，除了受命不得已之外，是否还因为卫安在家，与你在聂家，有着截然不同的境遇。” 聂二瞳孔猛的一缩，显然被人戳中了心事。 一个被宠上天，含在嘴里怕化了那种；另一个如同杂草，随时可以抛弃。 一群人时常在一起喝吃玩儿乐，卫安的阳光照耀着周围的人，同时也滋养着黑暗里的花朵，随时有被吞噬的危险。 “胭脂虽为花娘，但她却是这件事情中最无辜之人，你为何选中了她？”沈司马乃是经办此案之人。 真凶换了一个，动机自然也就变得不同了。 他有追问的理由。 两人的问题，令聂二郎的脸色，变得古怪而又扭曲，“他说得确实不错，还有一点便是那胭脂，明面上是听我的话，但她心中最喜的，还是卫七那样的人......” 说白了，还是嫉妒卫安，自己又没什么本事。 唐十七多看了他几眼，聂二人生得其实还不错，就是眉眼之间，过于阴郁。 这样的人常人是难以融化，且容易被感染的，像卫安这种天性乐观的，方才能全身而退，哦不，他差点儿搭上了全家。 “你可是受人指使？”沈司马神色不明的问道。 聂二郎这一次没开口，而是回头望着聂参军。 众人心下了然，沈司马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他极为痛心的说道：“聂参军卫家小子有什么对不住你的地方，值得你大费周张的，去对付一个孩子。” 聂参军眼底全是震惊，聂二郎的到来，以及他的出卖，使他的境地，急转直下，甚至摇摇欲坠。 他甚至有几分气急败坏，“你这个逆子，聂家倒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聂二郎闻言，笑容越发的古怪，还有几分快意，“阿耶觉得，聂家不倒，我又能得到什么呢？” 唐十七听得心里发寒，聂家生他养他，虽没给他最好的资源，但也保他衣食无忧，可他因为聂家不能满足自己的欲望，便想将整个聂家给毁了。 这样的人她这两年也见过不少，可每一次都见到，她依旧打从心底里瞧不起。 他们打一出生，便拥有普通人一辈子努力，也遥不可及的东西，这些人在为一个簪子大打出手时，有人却在为一碗饭发愁。 卫安栽在他手里，也不冤。 聂二郎这样的人，只适合共富贵，不适合共患难，倘若你哪一日摔倒在泥里，他不仅不会拉你，甚至还要踩上几脚。 明白聂二郎是什么样的人，唐十七也不再客气，“自然是因为，聂参军想要对付的，从来都不一个卫七郎，他的目标一开始就是整个卫家。” 聂二郎是个自私自利的人，将他养成这个样子的聂家，又能好到哪里去，作为一家之主的聂源，更是造成这一切的源头。 他才是最不无辜的那个人。 倘若没有他的授意，陷害卫安这种事，聂二郎或许只在心里想过，根本没有胆子承担那样的后果。 聂源的脸色，这下是真的变了。 他勃然大怒道：“你这郎中少污蔑本参军，卫家七郎受冤一事，乃是本参军见二郎与他相处不甚愉快，便替他想了个法子，这也是为父的一片心......” 两人当众撕破了脸，聂参军还能说出这番话，果真是人不要脸，天下无敌矣。 唐十七讥讽道，“这话聂参军私下里对自己说吧，欺骗一下，你那本就没有的良心。”话锋一转，又道：“我还知晓一件事，可以证明，此事从一开始，便是聂参军你布下的局。” “哦？”黄郡守的兴致也来了。 他家老夫人在街上，随便碰到的一位小郎中，既会医术，又会验尸，还会断案，真是天大的好运，降临在黄家头上啊。 此人能否重用，在于她与阿娘的相遇，是否巧合。 第48章 反水 唐十七回头，正对上黄郡守打量的目光。 她心下微惊，很快便镇定下来，“不知诸位是否还记得一件事，数日前在郡守府的一场赏花宴。” 聂参军的眉眼又是一跳，反应快的，已经明白过来，唐十七问这话的用意了。 “听闻当日是卫家担任护卫一职，有司马和参军在，怎么的就轮到了卫家？”唐十七似是疑惑，又似在询问。 她没有将卫家告知的事说出来，当日是清流郡的官员在议事，她一个江湖人士是如何得知的？ 绝不能在此时，再给卫家的倒霉，添砖加瓦了。 即使众人明白，她什么都知道了，只要她不承认，卫家没把在郡守府里议事的内容外传，谁也抓不了卫家的把柄。 众人默了默，这小子年纪轻轻的，怎的跟个人精似的。 卫辞又不是真的没有脑子，所以他听明白了唐十七的言下之意，对她也更加的感恩了，当初听了小七的描述，果断请江湖好友，将人送到了凤阳，是他最胆大，也是最明智的一次选择。 卫家此番遭遇在于，明枪易夺，暗箭难防。 还有便是，他过于相信旁人了，认为他们和卫家一样，平日几家走得近，他真当对方也同他一样掏心掏肺了。 此事也全赖他，没有谨慎之心。 卫家合该有此一遭，也让他看到了孩子们的齐心，外嫁的几个女儿虽回不来，但也没少在外奔波，四下寻关系。 对比聂家，他这是幸福遭人妒啊。 卫辞越想越开心，甚至悄悄的咧开了嘴角。 哎呀哎呀，他们家的孩子被教得有些天真了，但这样的孩子招人喜欢啊，瞧瞧这位唐县令，为他们卫家付出了多少。 聂家算尽机关又如何，老天都不会偏帮他们的。 唐十七和聂源瞧着他的神情，两人的表情，都有一瞬的扭曲。 黄珏手指摩挲着扶手，“当日在商议，由何人担任护卫一职时，我记得聂参军提出来的，而理由嘛......便是卫七郎的这桩案子。” 唐十七既感念他的配合，同时也懂了黄家不会再留聂参军了，一方面是因为此人在清流郡里无端生事，另一方面自是因为受惊的老夫人了。 她行礼谢过后，这才说道：“方才已然证实，卫七郎乃是受人冤枉，还是有人故意做局来陷害他，而后利用卫家舍不得卫七郎，将人送走一事，使得卫家接下了护卫一职......” “既然这因变了，那么它结的果，也会随之而产生相应的变化，卫安受人栽赃的，是不是可以说，受卫安之事影响的卫家，同样是受人陷害的。” “两件事的背后，都有同一个人的身影，聂参军，你又当如何解释呢？”越到关键的时刻，唐十七神情越发的平静。 她见聂参军说不出话来，又问道：“还有数日前的刺客，先前已然证实，铁牛、周方，还有这位赝品江湖侠客，他们作证伤人的剑，出自卫家，纯粹是污蔑，那么这剑又来自何处呢？” “以及今日的死者，究竟又死于何人之手呢？”唐十七目光如电，聂参军心神一震，竟往后退一了步。 她步步紧逼，“由于死者的缘故，郡守他们的脚步被迫停了下来，又因你聂参军的一席话，怀疑到卫家头上，才会有移步卫家之后的事。” 聂参军稳住了身形，“本参军承认，陷害一个小郎君，实为不耻之举，但是污蔑卫家刺杀郡守这事，你也休要强加给本参军。” 他道：“铁牛被带过来是因为卫家小子被发现了，周方则是带过来验伤的，而这位赝品江湖人，又与本参军有何干系，发现与他有私交的人，乃是沈司马麾下的人，去‘请人’过来的，亦是他的人。” “他们三位即使言语有失，也是他们的问题，与本参军何干？” 唐十七闻言，眸光深了几分，卫安被人发现一事，确实有几分蹊跷，但其他的事，还是有理可循的。 她的目光依次在三人身上扫视而过，其中铁牛的愧疚、心虚最是明显，她只说了一段话，“能为了一己之私，便去陷害他人，焉知替他说谎的人，在事后不会被其灭口，今日有郡守在此，谁敢动你们！” 黄郡守：“......”这小子胆子真肥！ 周方是第一个反水的，他‘扑通’一声，就朝卫辞跪了下去，“家主，求您救救我们周家！” 他指着聂参军道：“昨晚有人来周家找我们，说如果不按他们说的做，周家就会在清流郡消失。” 卫辞神情淡淡的看着他，语气有说不出的失望，“如果你一开始便向本长史求救，说出你被威胁的事，或许还有可能，但卫家如果没有人相助，本长史又该去求谁呢？” “但是念在你跟了卫家这么多年，此番也是受卫家牵连，本长史会替你救出无辜的家人，旁的便无能为力了。”卫辞听懂了唐十七那话的用意，他自然尽最大的能力，来配合她。 先前是被暗算、被困，如今有了机会，他还走不懂利用的话，这个长史也当到了头，还不如带着家小，就此归故里去。 闻言，周方却是眼前一亮，连叩了几个响头。 他知法犯法，能得这样的结果，已是万幸，而他将为自己的选择，承担相应的后果，“谢家主，周方来生再报了。” 铁牛一家还沉浸在，卫安是位小郎君的事实中，尤其是他的两个儿子，他们明争暗斗了两日，结果争的对象是一位小郎君。 这个事实，震得他们一时间，竟然忘了全家性命被人威胁的恐惧。 “铁牛大叔，你呢？”唐十七如在自家庭院漫步，走到了铁牛面前。 铁牛一家的脸色也变了，他们匍匐在地，不停的朝黄郡守叩头，“昨儿个夜里有人来我们铺子里，说今日会有人来带走我们，倘若我们不按照他说的去做，全家性命难保......” “我们认得那人，正是聂参军府上的.......管事” “胡说！” “混账！” 第49章 没有野心的下属，不是好下属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一个是惊恐，另一个震怒。 前者是聂参军，后者自是黄郡守。 唐十七施施然拱手道：“郡守息怒，还有一人的口供未改呢。” 黄郡守听着她说这话就更来气了，他还不能朝对方发火。 只得将火气对着那个赝品江湖人了，“本郡守只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别逼本郡守派人去查你的底。” 言外之意，唐十七瞬间懂了。 这位也是拿人全家威胁的主，且比聂参军的更彻底，黄郡守可不算是真正的威胁，他是依法办事，此人敢陷害官员，就要做好被治罪的准备。 至于问罪到什么地步，还不是这里最大的人说了算。 可是，如果那人是这样想的话，他就想错了，黄郡守是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留下徇私把柄的，这不过也是审讯技巧而已。 但是，很遗憾的是，那人恰好就是这样想的。 他亦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再没了先前的倨傲，“郡守饶命啊，小的，小的也是被人逼来的。” “说！”黄郡守是真的动了怒火，手底下的人当着他的面，就敢布下层层陷阱，来陷阱另一位下属。 这是指着他‘老眼昏花’，稀里糊涂的认下这桩案子，还是想借着这个机会，想试一试他是否还能掌控着整个清流郡吗。 积年官威，一朝发作。 那人匍匐在地，瑟瑟发抖，一旁的周方和铁牛一家，见状，也吓得连连叩头，不停的说着求饶的话。 他们的行为，给那人造成了更大的心理压力。 那人甚至顾不上看一眼，脸色变得惨白的聂参军，就将事情全盘托出了，“小的叫刘千，本是一个手艺人。” 刘千瞥了眼邓七身边的人，做什么手艺的，不言而喻。 而那位真正的江湖侠客，他手上还把玩着那张面皮，眼里全是探究之色。 他突然打了个哆嗦，听闻江湖人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他冒充对方做假证，万一被人盯上了，官府放过刘家，这人会同意吗？ 真正的江河，在江湖上还挺有名的，在官府也差不多，所以他的身份，还有一些事情，留心一打听，就能问出来。 卫三郎亏就亏在，出门的时辰太短，只来得和人问了一些江湖事，根本没机会了解太多，就被困在了家里。 这也是刘千冒充他，比较容易的原因。 刘千想到那日的事，额头上的冷汗直冒，“前两日，聂参军的属下上门，他先是打听了我的手艺，经我一番表演之后，又拿出了一幅画像来......” 他又看了江河一眼，“画像上的人，就是他！” 江河转了一圈那张，不知是何材质的皮，笑眯眯的伸出另一只手，拍了拍邓七的肩头，“这玩意儿，可比我们那些人的手艺好多了。” 说完，他就将人皮，当着众人的面揣兜里了。 邓七：“......”真是久违的感觉啊。 江河挑了挑眉梢，他被人诬陷，做这种肮脏的事儿，收一块假人皮面具当作补偿，难道还不可以吗？ 唐十七差点儿笑出声来，邓七这朋友，好像挺有意思的，有机会她倒是想结交一下，多听听江湖上的事。 少年骑马，恣意江湖。 谁心里没那么一点儿梦想呢。 聂参军也是有的，只是他的梦想，成了难平的沟壑，再多的人命，对他来说都不过是绊脚石而已。 唐十七在想，聂参军为何要做这些事，其他人也在想，而黄郡守则是含着怒气问道：“聂源，本郡守哪里对不住你，竟教你做下如此多的恶事！” 聂参军闻言，他看着黄郡守脸上的表情很是怪异，“不，郡守没有对不住我的地方，只是长史挡了属下的路而已。” 卫辞惊呆了，他瞪大了双眼，“我们同在清流郡为官，又都归郡守管，你为了个长史之位，竟然以身犯法，你简直疯了你。” 聂源眼睛有些红，“我们当初是一起到的，就因为你是个傻子，他夸你心赤诚，所以让你做长史，而我做参军，他做司马......” 被点到的沈司马，懒洋洋的看了他一眼，又将头转到了另一边，不再理会这场闹剧。 聂源也不在意，他‘哈哈’大笑起来，“就你这脑子，当什么长史，而我空有一腔智慧，却只能去做军事上的参谋。” “我有哪点儿不如他！”聂参军说到最后，眼眶越发的发红了。 黄郡守的神情反而淡了下来，他意味深长的问了一句，“所以，你做这么多事，就是为了展示你的‘足智多谋’？” 不知为何，众人听着这话，不像是在夸奖，反倒像是在嘲讽。 聂源更是觉得，黄郡守仿佛在无形之中，将一个大巴掌，扇在了他的脸上，还是在这么多双眼睛看着的时候。 他恼羞成怒道：“此番若非这个小子横插一手，整个清流郡，不也被本参军玩儿得团团转，待真相大白那日，错已铸成，到那日 ，你是郡守又如何？” 黄郡守默了片刻，竟颇为认真的点头，“聂参军计划周祥，确实非常人所能及，但最后你还是输了。”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竟指着唐十七说道：“但有一个人，比你更厉害，短短几日内，就能破了你多日筹谋，不知你有何感想？” 唐十七：“......”黄郡守啊，做个人吧。 本该愤怒的聂源，奇迹般静了下来，他看着唐十七诡异一笑，“是本参军败了，但你也不算得赢，卫家不就用行动，证明了他们一家的蠢，还有知法犯法吗。” 众人：“......”就还挺有道理的。 卫辞等人：“......”他们已经知道了，不用反复强调。 “你再如何聪明，也不能替他们开脱吧。”聂源越说心情越好，“就算是郡守也没办法解决当下的情况吧。” 唐十七微微歪了下脑袋，她满眼无辜的看着聂源，“聂参军此言差矣，你与聂二郎这宁我负人，不教天下人负我的心，不愧是父子俩。” “既然犯法就要受罚，卫家会得到相应的责罚，而你聂家父子二人会是一样的结果。在不远的将来，你会看到聂家灰暗的未来，被冤枉的卫家，会一日好过一日。” 她微微一笑，“聂参军，还满意你筹谋多日的结果吗？” “更何况，卫家本就是受的冤枉，根本无人犯事，又何来的知法犯法呢？”唐十七想敲开这人的脑子，看一下里面是什么，“还是你只会躲在阴暗的角落里，像一只老鼠，才能偷到好吃的？” 第50章 居安当思危 “噗嗤！”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噗！”这声笑，彻底击垮了聂源的心神，他竟一口鲜血喷出来。 唐十七生怕他吐得少了似的，佯做关心的模样，“聂参军，你没事儿吧，我学过两年医术，应当能替你诊断一二的。” 聂源听到这话，果然又哇的吐了一口。 卫辞等人：呜呜~唐十七对他们卫家太好了，见不得他们受一点儿欺负。 再看卫安，平果然没有白疼他。 卫安望天，他敢肯定，以他的了解，唐十七绝对不是为了他们出气。 唐十七说不是为了他们而愤怒，在另一个方面，又确实是为了他们，归根结底还是因为聂源对人命的漠视。 就因为他的私心，多少人的生活被毁了。 倘若让这样的人坐上了高位，还不知多少人要受到他的迫害呢。因为像这样的人今日坐了长史，明日就想当郡守，是不可能永远满足的。 落水狗痛打了一次，也就够了。 唐十七将目光转向了聂二郎，“既然你知晓聂参军的目的，想来也知晓，他放重要东西的地方，譬如这软剑的图纸，还有软剑，都是何人所有？” 聂家反正回不去了，聂二郎把心一横，不如博一个将来，“都藏在阿耶书房里，有一幅画，后面就是机关，你们要找的东西，都在那里......” 他说完，仿佛虚脱了一般。 “那些软剑，我瞧你们聂家护卫，应当是没人戴在身上，莫非是害怕被人发现，可我瞧着，之前没人说过软剑的事。”唐十七眯了眯，似是真的特别关心这个问题一般。 黄珏又多看了她一眼，觉得这小子好像特别熟悉县衙的流程，这软剑是本案的证物，没有伤人的武器，确实难以结案。 唐十七浑不在意，哼哼，反正她就是关心剑而已，没别的意思。 聂二郎惊讶于她的观察力，一时竟忘了言语，过了会儿才回过神来，自嘲的笑了笑，倘若此人没有过人的眼力，又如何能推翻当下的局面呢。 反正该说的，不该说的，他都已经说了，也不差这一桩，“阿耶认为，虽没人发现剑伤，但武器到底特殊，所以才要私藏起来。” “而扮成刺客的人，则是府上不常露面的护卫，还有些是从别处调来的，所以他们的身法与平常见到的人，是不一样的。” 唐十七点点头，也不知信了没有。 聂参军害人是事情，眼下她也没个头绪，只有这藏剑一事，她觉得有些蹊跷，不过依聂参军布局的心思，藏起来也不是不可能。 现在就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了。 唐十七问道：“今日路上遇到的死者，为何会被聂参军选中？” 众人闻言，都有些惊讶。 连聂二都是一脸的茫然，“那人应当是被随意选的，正巧昨日，卫三刚好出了府，此人近距离与那位叫江河的侠士碰见过......” 对于聂参军这种人，唐十七已经歇了再和他争论的人心思，他不懂人命的可贵，说再也是无济于事。 只有在暗无尽头的牢狱之中，他的内心或许才会对未来产生惶恐，他的本性虽不曾改，也会明白有些事不可为。 律法在某些程度上来说，其实是保护弱者的。 黄郡守也听够了这属下的狼子野心，他大手一挥，“来人，将聂家父子及一干人等带走，关押！” 待被押送离开之后，黄郡守这才同卫辞说道：“此番卫家遭遇无妄之灾，按理应当本郡守应当宽慰一番的......” 卫辞刚要说不用，他受之有愧。 就听黄郡守又道：“正如聂源所言，长史这些年过得太安逸了，忘了那些年我们是如何度过的，才会让人算计得，险些一根骨头都不剩下。” 卫辞有错就认，“属下失职，请郡守治罪。” 居安当思危。 他不主动算计人，也不能被人算计。 此前，是他太过想当然了。 “罢了，罢了，此番卫家无功亦无过。”黄郡守起身摆摆手，就要带着人离开。 卫辞立刻反应过来，这是不治卫家放跑胭脂的罪了。 虽说卫家本来没有罪，但在卫安有嫌疑的阶段，他们便将嫌疑人放走了，本身便是在知法犯法，这与其间的因果是没有关系的。 而是他因爱子，而失了对律法的敬畏之心。 倘若黄郡守要罚，他卫辞也认得甘愿。 “谢郡守！”卫家众人齐声拜谢。 黄郡守忽然停了下来，“既然他们不是什么唐家三兄弟，这位所谓的‘唐二郎君’，本郡守要带走，那有那位‘唐大郎君’，至于这位江河侠士，只要不犯事，清流郡任你来去自由。” 江河笑眯眯的的冲邓七挥了挥手，“今日不虚此行，梁哥，咱们有缘江湖再会，唔，天香楼再见也行，你们出得来，便来寻我。” 言罢，便大摇大摆的走了。 唐十七和邓七：“......” 卫安却在此时急了，他‘咻’的一下，冲到了几人面前，“唐离对我们卫家恩，还请郡守放过他们。” 唐十七终于满意了一回，没将她的化名记差，不错不错，值得表扬。 黄郡守眼皮一掀，他这一身衣裳简直没眼看，微微别了头，“谁说本郡守要治他们罪的，此番唐小郎君替我们查出了清流郡的蛀虫，还得感谢他们呢。” 卫辞忙上前拉住了儿子，和卫大郎，一左一右，捂住了他们的嘴，将人拖到了旁边，“七郎无状，还请郡守恕罪。” “呜呜呜（放开我）.......”卫安含糊不清的开口，没人听得清他在说什么。 黄郡守冷哼一声就走了，他是那人滥杀无辜的人吗。 黄珏跟在后面，眼底全是笑意，“卫长史莫要担忧，阿耶是想请唐小郎君替阿奶继续治病，没有治罪的意思.....” 他微侧弯下了腰身，“唐小郎君，请吧。” 唐十七：“......”这两父子也是一个德行。 她同卫安道：“待府上安顿好之后，你再来寻我和兄长便是。” 卫安眼前一亮，这才安份下来。 出了卫府之后，唐十问了黄珏一个问题，“聂二郎是黄大郎君的人带来的吗？” 第51章 承认 黄珏闻言，竟没有半分意外的挑了挑眉梢，不答反问道：“唐小郎君好耐性，方才在卫家为何不提出来？” 闻言，唐十七便明白，他是这默认了。 她也没有立刻回答黄珏的问题， 而是又问道：“是去绿蚁小酒馆碰上的吧。” 伍方从绿蚁小洒馆回来，面色古怪，应当就是因为此事了。 唐十七只庆幸一件事，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双方都来不及反应，聂参军等人想做什么，忙中易生乱，思虑难为有不周全之处。 为了顺利查胭脂的死， 他们让卫家帮忙制造动静。 卫三郎闹出的动静，给了聂参军机会，也给了他们机会，对手做得越多，出错的机会也就越大。 学医之道，越是紧急的情况下，越要沉着冷静。 即使着急也不能表现出来。 聂参军要想胜券在握，就不能放过任何一个会失败的可能，所以酒娘子的证供，他也不会忽略的。 极大的可能是，正好派了聂二郎去交涉。 聂二郎与聂参军几乎是复刻的性子，才导致了他们二人，未来不能共存下去的局面，所以反目是既定的结局。 但这样自私的人，当真能毫无保留的，为衙门‘付出’吗？ 唐十七这样想的，也问出了口。 黄珏眼睛古怪的看了她一眼，在唐十七准备反思她的问题，有哪儿不对时，就听他长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哎，也难怪你长不高。” 唐十七有瞬间的呆滞，待反应过来之后，有些哭笑不得。 这人是真的嫌弃十八岁的小郎君，才十五六岁的身量吧，没办法呀，她本来就只有十五岁，不可能拥有揠苗助长的身量。 幸好她晒得黑，可以很好的掩盖一部分真实年龄，但身量这个，她只能学街上踩高跷的了，那样想要多高，便有多高。 唐十七不想和他交谈，生来站的地方便比旁人高，看的东西多，想的比她只多不少，如此说她不过是不想说罢了。 譬如，是如何劝聂二郎反水的。 此人的心眼多如筛子，很多事情他不想回答的时候，就在那里绕弯子，答案还要从他的话里去找，她表示太累了。 知晓聂二郎是他的人劝反的，也就没什么好再问的了。 思及此处，唐十七总算是放下一半的心来，可以一面替老夫人治伤，一面找卫家收报酬了。 她来清流郡的真正目的，还没有眉目呢。 黄珏见她面露轻松，又觉得心里有点儿不舒服了，这小子做事，怎的没有恒心，不过才问了一遍就放弃了。 山不来就我，那我去就山。 既然她不问，我偏要说给她听。 唐十七若是知晓他的心里话，怕是要立刻抽出手指上的银针，直接给他脑袋上扎上两针，美其名曰：治病。 等黄珏主动开口时，她的反应也差不多。 这人就是典型的，我可以给，但你不能主动要。 对于这样的人，唐十七只给了一个白眼儿，“郡守已经走远了，黄大郎君，你不赶紧追上去吗？” 黄珏觉得这话怪怪的，好像在说他离开不长辈，又好似在嫌弃他。 他的一身反骨，‘噌噌噌’的直往外冒，“说来唐小郎君到清流郡几日了，黄某还不曾好好招呼过你，今日正好闲来无事，便与你把酒言欢，如何？” 唐十七翻了个白眼儿，果然是上郡的人啊，眼界真高，一位司马下位，对他们来说不过是一件小事而已。 当然了，这与她的关系也不大，此番碰上清流郡内务，也纯属凑巧了。 后续只求不影响凤阳的发展，毕竟她目前只是一个县城的小县令，没有那么大的脸面，以为能影响到整个上郡。 只有先治理好凤阳，她才有图谋其他的实力。 现在她要抓出凤阳潜逃的人牙子，多少都绕不开这些能影响凤阳县的人，是以，她并未推拒黄珏的邀请，“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临行前，唐十七为防此人搞事，特意提点出来，“唐某不胜酒力，小酌几杯便可，”在黄珏欲开口时，又轻描淡写的补了一句，“清醒状态下给老夫人扎针，准头好......” “......”，黄珏：这小子最好说的是真的。 他想把人灌得晕晕乎乎的，再套几句话的意图，结果被对方给堵死了。 黄珏并未露出窘态来，只道：“黄某只想带你去见酒娘子，能让卫三郎不顾禁足的人儿，想来是个妙人儿......” “黄大郎君，年纪大了，记性不好这种事，虽然说出来有些为难，但懂的人都懂的，你会被人理解的。”唐十七完全一副我不介意的模样。 黄珏的脑子有一瞬是停止的，想他在清流郡，何曾被人如此当面‘报复’过，他绝对没想错，方才他说这小子矮，被记恨上了。 说是带他去看酒娘子，也不过是随便扯出来的借口罢了，缓解一下他方才想干坏事的意图，结果又给自己挖了一个坑。 这小子为何会在郡守府住着，起因不就是因为他阿奶，缠着这小子在绿蚁小酒馆大吃大喝，被他和阿耶抓个正着。 因此，才会有后来一系列的事。 所以，他会被唐离说年纪大，记性不好。 因为，唐离早就见过这人了呀。 不对，唐离这名字，只怕也是假的。 黄珏只觉得这小子胆大包天，骗人都骗到郡守府里了，唔，好似哪里又有点儿不对，此人分明是卫七郎带回来的。 险些把自己脑子绕晕了，黄珏决定做一次直接的人，“唐小郎君，你与那位唐大郎，也不是真的兄弟，对吗？” 唐十七一脸震惊，“竟然如此明显吗？” 她承认了，她竟然真的承认了。 黄珏眼神有些不对了，“你为何要骗人？” 唐十七更震惊了，“行走江湖，谁没个结拜兄弟呀，他们都是我在道上认识的，有什么问题吗？” 黄珏一想摇摇头，好想还真没什么毛病。 甚至还有点儿羡慕，这什么江湖，他也想走上一遭了。 奇人异士，简直不要太多。 “再者，我是什么人，影响替老夫人看病吗？”唐十七理直气壮的问道。 第52章 老夫人，我来啦～ 黄珏刚想摇头，立刻反应了过来，“你在转移话题，不想说出真实身份。” 他眼眸微阖，“唐小郎君是怕郡守府找上门去吗？” 唐十七果断摇了摇头，咧嘴一笑，“我是怕江湖上的仇家听说，连累郡守府呢，那位江河的本事，黄大郎君也瞧见了。” 她为了不让对方担心，甚至用力的拍了拍，自己装点得极为扎实的胸膛，发出沉闷的响声，“在我没有治好老夫人之前，是不会暴露身份的，也不会引来仇家的。” 黄珏：“......”听她这样说，更不安心了怎么办？ 他连这小子的仇人是谁都不知道，万一撞上了，岂不是任人宰割。 唔，但是以这小子的机灵，若是躲起来，应当不会被人发现的吧？ 可是，这小子究竟惹了什么祸事，以她的机灵还能被人追杀，这事儿怎么想都透露着诡异，还是先顺着他们三人的路引，去查吧。 唐十七难道不知他们的打算吗，这些事一开始被便考虑之中，常青除了不会功夫之外，还有便是他的脑子够用，能帮忙糊弄，可以拖延一些时日。 人牙子能提前收到消息，县城里定然还有眼线，对方做得如此隐秘，她只有先查到人牙子，才能将通风报信的人查出来。 所以，两个各怀鬼胎的人，相约一起去了绿蚁小饭馆。 饶是酒娘子见多识广，还是用手悄悄捂住张大的嘴，任谁在见到前两日还剑拔弩张的两人，今日便能同桌吃饭，还谈笑风生的还能沉得住气。 所以，不过三日而已，你俩发生了什么？ 酒娘子的眼神明显到，令人无法忽视。 两人同时抽了抽嘴角，他们怕说了之后，这饭馆里的人，恐怕要跑掉大半了。 为何不担心酒娘子，瞧那被黄郡守砍出来的缺口，旁边新竖起了一块牌匾，上面写明了来源以及立意。 大概的意思是，黄郡守在捉拿贼人时，留下来的刀痕，有想要在此闹事的，可以掂量掂量了。 酒娘子不怕被人传出去，她在扯黄郡守的虎皮。 此事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而是有利于宣扬郡守威名的，只怕黄郡守得知了，不止不会生气，反而会赞扬。 黄珏微微一笑，坐在了她面前，“今日我作东，想吃什么尽管点。” 唐十七矜持的点头，不客气的点了想吃的菜，以及昨日没吃上的卤鹅，其实满打满算，也就三个菜，刚好够她吃。 黄珏想到这几日，红俏打听到的事，本想大肆宴饮一番的，最后也只点了一个菜，就着一小壶清酒。 两人浅酌了一番，郡守府便派人来了。 黄珏有些遗憾，什么东西都没套出来呢，不过人就在府上，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的，“唐小郎君，吃好了吗？” 唐十七摸摸有些圆润的肚子，心满意足的眯了眯眼，“多谢黄大郎君，想必老夫人也等急了吧，我们早些回去吧。” 黄珏抽了抽嘴角，不，或许阿奶并不想你回去。 唐十七眉眼弯弯，作为新手‘夫君’，怎么能不好好的照顾她一番呢。 老夫人，我又回来啦~ 而昨日跑了三圈，今日朝晨起不来的老夫人，破天荒的赖床了，吓得张嬷嬷把府里的郎中请来，说只是累着了。 本以为下晌能舒服舒服的接着休息，被张嬷嬷面无表情的从床上扒拉了起来，这让老夫人又想起了从前，在闺中学规矩的日子。 所以，嬷嬷什么的，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讨人喜啊。 在张嬷嬷的监督下，刚跑完一圈的老夫人，方停下喘上一口大气，忽的打了个哆嗦，她可怜巴巴的回头，“青儿，我好像感染风寒了.....” 张嬷嬷先是一惊，再看她那毫无瑕疵的脸上，几许薄红，把心一横，“夫人，还有两圈......” 老夫人：“......”这是谁家嬷嬷，赶紧领走，她不想要了。 终于跑完了三圈，她的胳膊腿儿几乎不是自己的了，张嬷嬷赶紧上前扶人，伤伺立在不远处的丫鬟，小跑过来，替她擦拭脸和脖颈，虽然她没出什么汗，但小心无大过。 一是她们听郎中的话，二是她们担不起，照顾老夫人失职的后果。 老夫人舒舒服服的换洗了一身衣裳，两个丫鬟给她捏揉按摩，舒服极了，有丫鬟端来新鲜的果子，方送至她嘴边。 有个小丫鬟，跑得小脸通红，待行至门外时，这才被人张嬷嬷拦住，她脸色严厉，“乱跑乱撞的成何体统，小心惊了老夫人！” 小丫鬟脸上的薄红急转直下，瞬间变得惨白，“张嬷嬷，是大郎君过来了。” 张嬷嬷瞥了小丫鬟一眼，“大郎君又不是没来过，我可丑话说在前头，你能来老夫人的院子里，皆是因为前面的几位不太懂事，生了不该有的心思。” 小丫鬟的脸更白，但心底更多的不是服气。 可是面对张嬷嬷那张严肃的脸，到底没什么底气，只能不服气的应下来。 张嬷嬷也懒得多说，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小丫鬟还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潜藏在心底的心事，如同道边的野草，任其肆意的滋生起来。 她这才想起来，还有件事忘了说，“不止大黄郎君，那位唐郎中也跟着一块儿过来，说要替老夫人看诊。” 张嬷嬷又瞥了小丫鬟一眼，但眼下老夫人身体要紧，到底没多说什么，事后再处置也不迟，她指了另一个守在门外的丫鬟，“绿云，你去拦上一拦。” 她赶紧进屋里去，老夫人这般享受，只怕又要受’折腾‘了。 别问她为何这般紧张，问就是直觉。 不是张嬷嬷多心，而是跟在老夫人身边，什么样的人没有见过，这位唐小郎君的心思，她多少也能看明白几分。 对于养尊处优的老夫人，也只有她敢下‘死手’。 她老家是在一个乡里，村里家境好一些的，时常劳作，身体反而好很多。 所以，她相信唐小郎君的良苦用心。 老夫人听闻唐十七要来，到嘴的果子都吐出去了，“她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第53章 伤心事 张嬷嬷一言难尽的看着自家主子：“夫人，你忘了，唐小郎君，是郎君他们专程请来来替你治病的。” 老夫人直接就躺不住了，自榻上一个利索的翻身下来，急得直打转，“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她着什么急呀。” 张嬷嬷等人张大了嘴巴，她们敢肯定，第一次见到这么利落的老夫人。 所以，治疗还是有效果的吧。 而且，老夫人啊，现在着急上火的人，是你才对啊。 想归想，张嬷嬷和几个丫鬟，还是手忙脚乱的帮忙收拾起来，毁灭“证据”。 唐十七两人在海棠院外，就遇上了匆匆赶来的绿云，对方甚至都没编好理由，只得临时胡诌一个。 “大郎君，老夫人闭目小憩，还请你们在外等候。”绿云头都不敢抬，生怕被两人看出不对劲。 黄珏都不用看，自家阿奶什么样，他哪能不清楚，夜里都睡不好，白日里更是睡不着的，哪里会午睡。 也就唐离来了之后，这两日勉强能浅眠，不似往日，任何风吹草动，都能将她惊醒。 有时，甚至躺着，整夜整夜的，不能入睡，院里一片树叶被吹响，她都能听到。 为此，他和阿耶提过将院子里的树都伐了去，阿奶又不同意，说他那英年早逝的阿翁就喜爱这样的院子。 老人执拗起来，他们也不能硬来，只得顺着毛捋。 只是身体本就不好的老人，睡眠不好，身体越发的差了起来。 寻了不少郎中，府里也养着不少人，就是没一个能完全根治的，都只能调理，保持病情不再恶化下去。 过往种种浮现，黄珏看了眼身边的人，对唐十七寄予厚望。 以前可没没有哪一位郎中敢让老夫人在院子里跑圈子，而作为亲人的他们，又不懂医术，更不敢乱来了，只能好言好语的哄老人开心。 唐十七不知身边人心情的复杂，她看着院子里的摆设等物，以及丫鬟们心虚的表现，大概也能猜出来，老夫人背地里做了些啥。 她也没打算拆穿，治病就是要病人保持心情舒畅，而老夫人的身体偶尔吃一吃也是没有关系的。 老夫人心虚，便证明她本人明白，有些事不可为，并不会太过放肆。 但她也不会直言，否则这个微妙的平衡，便会被打破了。 所以，两全其美的事，何乐而不为。 唐十七笑眯眯的，“多谢绿云姐姐告知，我就在这里等。” 黄珏松了口气，骗郎中和哄病人两个选择，他一个都不想做。 这不是他擅长的事，也不愿意去做。 绿云连呼吸都轻了几分，她心里甚至产生了愧疚，如此好脾性的郎中，她们竟然由着老夫人折腾，不顾她的身体，真是太不应该了。 回头得和张嬷嬷提一下，不能因为她们，而害了老夫人啊。 扶着老夫人出来的张嬷嬷，以及跟在她们身后的几个丫鬟，都有着和绿云一样的想法。 分明是秋高气爽的季节，老夫人莫名觉得今日的阳光分外寒凉。 黄珏瞧着一行人，眉头微蹙，丫鬟又少了一个，看来又是一个不安分的。 有机会得替阿奶好好挑一挑人了。 不过，很快他就会明白，挑再多人，也是无用的了。 眼下尚不知未来等着他们的是什么，黄珏收敛心神，微笑着迎了上去，就要扶她，“阿奶，好些了吗？” 老夫人心情不虞，一把拍开他的手，“少来我老婆子面前晃，我就什么病也没有了。” 唐十七：“……”，她敢肯定，老夫人绝对是在指桑骂槐。 自称老婆子，黄珏欣喜的盯着老夫人，“阿奶，你都记起来了吗？” 老夫人：“……”，这货是不是听不懂人话，白养这么大一孙子了。 赶紧麻溜的把人带走啊！！！ 老夫人内心在哀嚎！！！ 黄珏正在兴头上：“阿奶，唐小郎君的医术果然高明，等你好了，我们一定要重重的感谢她！” 老夫人：“……”，我死了。 张嬷嬷等人忍俊不禁，瞧她脸色，就能看懂老夫人在想什么，偏生的大郎君沉浸在喜悦中，根本无瑕他顾。 唐十七勾了勾嘴角，这样的老夫人还挺可爱的，连带着笑面虎都温和真诚了起来。 果然，一个人不能只看他片面。 就让她来为这段感动天地的祖孙情，添上一把薪火吧。 “黄大郎君，我有些病情需要单独问老夫人，不如你先去忙吧，顺便和我兄长说一声，晚饭给我留一口……” 说到后面，话里有着浓浓的怨念，在场的人，都听得一激灵。 黄珏更是额角一跳，“……”，传出去还得了，郡守府里吃不上饭了。 他有些无语的离开了，看来得吩咐下去，秋月院的吃食得加倍！ 毕竟小矮子要长个子！ 幸亏唐十七不知黄珏的“险恶”用意，否则铁定跳起来，踢飞他！ 唯一的救星走了，老夫人和院里的黑猫一样，浑身上下竖起来的都是战斗精神。 唐十七见她格外的有劲，也乐得逗她一逗，“今日的活动……” 她的余音拖得很长，“已经没了。” “呼～”，老夫人刚松了一口气，想到明日的活动，又难过了起来。 唐十七淡淡一笑，又正了神色，不等她开口，张嬷嬷极有眼色的带着人退下。 最后她守在了院们外，这些人她日夜陪着老夫人，猜测她心里有事，家主和郎君都被她瞒得死死的。 一个人心里装着不为人知的苦，还要装作和家里人一块儿吃糖，是个好人，也得疯了。 她一个人外人瞧着都难受，更何况身在苦中，还要作乐的老夫人啊。 这位小郎君给老夫人带来了明显的变化，或许她真的有办法呢？ 唐十七不明白张嬷嬷的一番苦心，但她也存了一定要治好老夫人的心。 她直言道：“老夫人，你在年轻时，遇见了一些难以释怀的事，乃至于，同时失去了你生命中，极为珍贵的人……” 老夫人闻言，整个人都呆住了。 良久，泪水无声的从眼角滑落…… 第54章 两个孩子 唐十七静静的看着老夫人，在那瞬间，她明白了，为何老夫人总说，黄老太爷舍不得海棠院里的秋海棠。 老夫人那双依旧清澈的双眸里，盈着晶莹的泪光，宛若一副活灵活现的雨打秋海棠。 如今到了这般年岁，差点儿让她看入迷了去，年轻时的老夫人，能否迷倒一个黄老太爷，郡守府的秋海棠给出了最好的答案。 显然老夫人也明白，所以她对秋海棠的爱护，仿佛黄老太爷仍旧在身边呵护着她一般。 “唐小郎君是如何看出来的？”老夫人神情哀恸，说话时仿佛没了生气。 唐十七告诉她，“郎中都会望闻问切，一切都是你的身体告诉我的......” 还有一点她没有，是因为自己根据老夫人的脉像，做出的合理猜测。 闻言，老夫人似是一下子被人抽走了生机。 若说先前的她，像满院鲜活的海棠花，此刻的她，就像是经历了一夜秋雨，翌，被拍打得奄奄一息的秋海棠。 唐十七有些不忍心让老夫人再回忆一遍，过往的悲痛，可是只有挤出伤口里的脓，才能彻底治好伤口。 “老夫人......？”唐十七半晌没听到动静，小声的唤了她一句。 老夫人的病已有多年，过往一直埋在心，唐十七突然有些担心让她回忆，过去的事情如走马灯一般，瞬间在脑子时辰炸开，精神本就有些衰弱的她，会承受不住。 但能独自承受苦痛的老夫人，显然比她想象中的要坚强。 老夫人睁开了那双变得有深远的双眼，“让小郎君担心了，我只是在想，该从哪里说起，应该如何说。” 唐十七微微一笑，道：“老夫人想到哪里——不如从这海棠花开始吧......”她瞥见了满院的海棠，改了即将出口的话。 老夫人错认她为相公，可见，过往的事，与黄老太爷脱不了干系。 果然，老夫人的神色肉眼可见的缓和下来。 她的眼角甚至带了几分笑意，“我与他，就是在海棠遍开的日子里相识的，那一年我十四，他十六......” 从老夫人絮絮叨叨的话里，唐十七听得出来，两人极是恩爱。 “后来，江家与黄家有意，我们如愿成了婚，也有了第一孩子，取名叫小石头......”老夫人眼角细微的褶子，仿佛都柔和了几分。 唐十七拼命让自己忍住，不要破坏这份温柔。 动不动提刀就砍人的黄郡守，居然有这么可爱的名字。 “后来这世道乱了起来，瞿郎带着人抵御着外敌，我带着小石头，每日担惊受怕的，但是当我收到瞿郎报平安的家书时，我的一颗心就踏实了....” 唐十七知晓世道乱指的是，前朝末年，也就是许多悲剧开始的那一年，四十年前，新朝不过才十余年，可是从那场战乱过来的老人，他们是切切实实的半生颠沛流离。 如江老夫人这般，有一位手持大权的人护着，已比常人要幸运许多，可她还是化不开的哀愁，足以证明战争，对人的伤害有多大。 如今她能安静的坐在小院里，听着老夫人话当年，都是如黄老太爷那样的人，甘心付出了血与泪，才给他们创造出一个太平盛世来。 想到新朝如今的圣人，唐十七心中有隐忧，但她不过一个小小的冒牌县令，又能做到什么地步呢？ “一乱就乱了十七年，那年小石头刚满十七岁，听瞿郎说，那场仗就快要打完了，可是谁也没有想到，就在这一年，他中了暗矢，那矢上用的是生绣的铁铸打而成，却没及时治疗，就这么离开了......” 唐十七在心里计算着，老夫人五十有六，黄郡守如今四十岁，在他十七岁那年发生的事，也就是二十三年前的事了。 而当年那场战，维持了十七年。 正如黄老太爷说的那样，在他死后没多久，便结束了。 “瞿郎死后，大郎便接替了他的位置，我又惊又怕，就怕他和瞿郎一样，一声不吭的丢下我们就走了。” “我们？”唐十七敏锐的捕捉到了关键的点。 江老夫人点点头，“因为打仗的缘故，我们聚多离少，几个孩子的年纪，相差也比较大，二郎隔了十五年......” 唐十七又在心里算了一下，黄郡守的弟弟，比他小十五岁，也就是如今二十有五，除了一个二十出头的黄大郎君，这府上就没见过年轻的小郎君了。 难道.....？ 唐十七心里一个咯噔，又觉得出不对来，“你的脉像......” 江老夫人点点头，“瞿郎离世那几日，我心中悲痛不已，连两个孩子都忘记了照顾，大郎要代替瞿郎整合将士，二郎就是在那段时日走丢的......” 唐十七大概猜到了接下来的事，果然，江老夫人又道：“我听闻消息之后，一时气急攻心，在灵堂上晕倒了，再醒来......” 江老夫人伸手摸了摸肚子，“张嬷嬷告诉我，郎中替我看过了，那里有一个孩子，因为我的粗心，没有了......” 唐十七问她，“那个走丢的孩子，有线索了吗？” 江老夫人摇摇头，不言语。 唐十七明白了，“老夫人，你不如在家里，替孩子立一个立一个牌位，或者将他供奉在黄家祖祠，以承香火，我这两年听闻了不少奇人异事，其中就有说这种不慎失去孩子的，得了虔诚香火的孩子，来生必定会幸福美满。” “真的吗？”江老夫人死灰一般的眼里，瞬间焕发出了生机。 “至于令郎君，我想听听当日具体的情形......”唐十七觉得正好是战争结束的那年，或许那位黄二郎君幸运，只是被人带走了。 只要人活着，就还有希望。 而黄郡守是江老夫人活下去的理由，另外两个孩子，以及黄老太爷的死，便是她这病反复多年的主要原因。 第55章 消失的奶娘 黄老太爷的离世，对江老夫人是一种打击，接二连三的失去，对于那时的她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 忧虑、悲痛，再加上小产之后，根本就没有养好。 小产中的江老夫人，一直惦记着失踪的次子，导致忧思成疾，精神时常恍惚，有时脑子出于一种自我保护，还会选择忘记那些不愉快。 江老夫人的记忆开始出现问题，她最想回到的，还是那段无忧无虑的过往，但她并没有后悔，所以在清醒的午夜梦回，又加深了那些愧疚与自责。 好与坏，过往与现实，不断交织，纠缠着她。 她过得最快乐的日子，应当是成婚前，以及成婚后的一年，因为在她成婚第二年，便开始了看不见尽头的征战。 所以，江老夫人遇见她那日，首先想到的，便是未成亲之前的黄老太爷。 不过，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她与黄老太爷生得很像吗？ 她这样想着，也情不自禁的问出了口。 江老夫人微笑着摇了扔头，“并不是这样的，只是因为与你的相遇，和瞿郎的很相似，我记忆恍惚中，将你错认了。” 唐十七暗中松了口气，就怕她阿耶有事瞒着大家，譬如年龄是假的，明明才二十五，却生得一副四十岁的模样。 这种可能没有就好。 老夫人只是错认她，反倒是她越看这江老夫人，越有种熟悉的感觉。 生得这般貌美的老夫人，也是不多见的。 她如果见过这样长相的人，一定会记得的。 江老夫人解释了两人结识的因由，便说起了次子失踪的前因后果。 她的声音像涓涓细流，语气很温柔，就像是一卷画徐徐展开。可她说的那些过往，犹如带血的梅花在泣血，越是鲜艳的花朵，越是悲伤。 “当日，在瞿郎的灵堂上，我脑子里浑浑噩噩的，旁的人说什么，我好像什么也听不到，又好像什么都听到了，但就是做不出回应。” “直到下人来报，说二郎不见了，我才从混沌中清醒过来......”江老夫人老泪纵横，她哽咽道：“我是一个不称职的阿娘......” 唐十七能想象到那个场景，骤然失去了丈夫的江老夫人，就像天地间只剩下她一个人，那时的她并非是不顾自己，而是悲痛到了一定地步，是会失去其他感知的。 正是因为这样，江老夫人才不能原谅自己。 她认为自己不顾儿女，只想着自己的悲痛，才会导致两个孩子，一死一失，这么多年了都无法释怀。 在那样的情况下，她根本不可能安心休养身体。 “他们能选择来黄家，就说明很喜欢你。”唐十七顿了顿，又道：“他没有来到这个世上，而是因为你与他今世的缘份只到这里，倘若你想再与他续今世之缘，不如每日替他念经超渡，在天尊面前祷告。” 唐十七满眼真诚的建议，其实关于这些事，她也不知是真是假，但是能让江老夫人精神上有依托，于她的病情而言也有些帮忙。 倘若这些事是真的，那个无辜的婴孩儿，受了人间香火，就不会成为无依无靠，没有人要的小孩儿，对未出世的婴儿，也是一种帮助。 先前只是随口一提，这会儿唐十七越想越觉得不错。 江老夫人听了，都在心里盘算着，要买些什么了。 至于她的另一个儿子，唐十七斟酌着字句，小心的问道：“黄二郎君当时失踪，有人看见吗？” 江老夫人方才激动起来的心，又落了下来，她道：“与瑜儿一块儿不见的，还有一位奶娘，还有那位奶娘所有的东西......” 长子是石头，次子是美玉。 唐十七承认自己有那么一瞬间，想得有些多了。 两人相差了十五岁，在那样艰难的情景下，应该没人想要一个五岁的小娃娃继承家业的，所以嫉妒心作祟，这种情况下存在，但也不是没有可能。 “黄郡守有帮忙寻人吗？”唐十七又问。 江老夫人摇了摇头，在唐十七迟疑不定时，便听她道：“当时大郎代替瞿家主事，我也不敢让他分心。” 她的语气有骄傲又“我的夫君是一城之主，我的儿子亦是，他们肩上担负的，是一城百姓，倘若当时城破了，又有多少人会家破人亡……” 闻言，唐十七肃然起敬。 江老夫人难道不爱孩子吗，她如果不爱，就不会变成如今的模样。 她想那样吗？ 她不敢拿一座城去赌，也不敢用曾经的黄郡守，她仅剩下的一个儿子去赌。 只能独自承受这样的苦果。 唐十七也终于明白，清流郡对于黄家的意义了，这是两代人拿命守护的城。 难怪眼里容不下沙子，见到“疑犯”，黄郡守才会拔刀就砍。 黄郡守：还没完了是吧！ “你们当时查到了什么线索，那位奶娘有什么特点，还有黄二郎君，他身上可有什么特征？”对于这样的江老夫人，还有黄家，唐十七想尽力帮忙。 江老夫人点头，“当时我将家里的下人，都派出去找人了，甚至用上了瞿郎留下来的人，他们找到一些线索。” “只是在援军到来时，提供线索的证人，被逃窜的乱军给杀了......”江老夫人永远都忘不了那一日，亲眼见到唯一的线索，就那样死在面前，倘若不是长子赶得及时，她的生命或许也永远的停留在了那日。 也是自那日之后，她整个人便恍恍惚惚的，长子也从未放弃过寻人，只是从来再也没找过到次子的消息。 她的人生，好像停留在了那一日。 长子的生活还有继续，他娶了妻子，生了孩子。 黄珏小时候，与次子生得很像，她望着长孙时常恍惚，依稀看到了她的次子，长得的模样，可是那孩子，唤她阿奶啊...... 唐十七听完，托着下颌，寻一个失踪二十年的人，非常艰难，但找一个与黄珏相似的人，或许要容易一些。 但不久后发生的事证明，向她证明了，何为物事人非。 唔，不对，唐十七又想到了一件事。 第56章 画像 很多人的相貌，是会随着身边亲近之人，产生变化的。 譬如陌生的两个人，成为夫妻，感情越好的人，会生得越来越像。 这就是时人常说的夫妻相。 江老夫人的次子，这么多年，或许早已没了从前的模样。 所以，最重要的还是当年的线索。 江老夫人起身回屋，窸窸窣窣的从屋内传来，好一会儿她才抱着一个盒子，从屋内走了出来。 “这些都是当年找到的证据。”江老夫人还是第一次将他们拿出来，示与外人看，或许是因为错认的关系，对于唐十七，她一直有种天然的亲近。 唐十七郑重接过盒子，轻轻的放在院里的桌上，里面承载着江老夫人，对另一个儿子浓浓的思念。 她小心的打开时下早已不用的锁扣，但上面的花纹却是十成新，想来是被人经常抚摸导致的。 那人是谁，不言而喻。 唐十七轻轻揭开盒盖，证据只有零星几件，有一张泛黄的纸，上面写了关于那个奶娘的事，还有黄瑜失踪时，身上的穿戴描述，这些都是根据当时伺候在身边的人说的，而这位奶娘，则是事后再调查的。 之前也调查过的，不如此番彻底。 但两次调查，结果都是差不多的。 唯有一点不同，奶娘来伺候时，家里也有个差不多的儿子，在事后黄府的人上门调查时，据奶娘周围的邻居说，她的儿子，已经好久没见着了。 唐十七将这些线索记了下来，又一一小心的将证据放回去。 同时，她顺手拿起了里面静静躺着的一块，哦不，是半块平安扣。 “此物为何人所有？”唐十七心中有所猜测，还是问了出来。 江老夫人弯月如水的眼睛 ，顿时变成了寒冬的水，还有一些迷茫，“这是那位奶娘家里留下来的。” 唐十七捏着那半块玉质下乘的平安扣，“我想拿走这半块平安扣，替老夫人寻人......” 她怕给了老夫人希望，又让她失望，“既然那位奶娘只是将人带走，说明并没有伤人之心，但是过了这么多年，我也不敢肯定，一定能将人找到。” 江老夫人盯着那半块平安扣，过了一会儿，她才叹了一口气，“这些年我们从不曾放弃寻过，若不是我这身子骨，生怕小石头他们担心，早就自己带着人出去找瑜儿了......” “唐小郎君如果有办法的话，你便拿走吧。”江老夫人这样说，其实心里也不抱太大的希望，这半块平安扣，看了这么多年，也看不出来，那个奶娘，究竟有什么用心。 唐十七说着拿出了最后的证据，将半块平安扣，放在了桌上，展开泛黄的纸，上面是一画了一个人。 她瞳孔骤然一缩，待反应过来，又在心里否认了，方才那个想法。 “他是谁？”唐十七拿出来的是一幅画像，上面画的是一个中年男子，约莫四十来岁，生得十分的眼熟，只因她最近才见过。 江老夫人眼底弥漫着痛色，“这就是被叛军杀死的那个人，有人见过他生前，曾与带着瑜儿的奶娘接触过，正当我们想去询问线索时，他被逃窜的叛军杀死了......” 唐十七若有所思起来，“这人有家人吗？” 江老夫人点了点头又摇头，道：“我记得来报的下人有提过，但不记得具体的事了，张嬷嬷应当还记得。” 唐十七表示理解，江老夫人的病没好，再加上年纪大了， 有些事不记得也是正常的，她将画像放在桌上，“不如我去请张嬷嬷进来？” 待江老夫人点点头，唐十七这才出去唤。 张嬷嬷一直守在秋棠院外，盯着院内的动静，却听不到两人在说什么，只看到老夫人时不时的落泪，她的心都碎了。 此刻唐十七来唤人，她顾不上规矩，直接在院里小跑了起来。 “青儿，慢些。”江老夫人见她跑得跌跌撞撞的，忍不住站起身要去扶她。 张嬷嬷哪敢让她动手，不得已停下了脚步，慢慢的走了过去 。 “青儿，你还记得这人，他有家人吗？”江老夫人指着桌上的画像问道。 张嬷嬷还以为是在替老夫人治病，想也没想的就点头，“当时老太爷的人回禀，说此人的家人，在全家准备逃亡的时候，他的孩子走失了。” 唐十七心里便有数了，“此人的孩子，走丢时，有多大了？” 张嬷嬷想了一下，“听说是刚打仗时，人就已经走丢了，到现在算的话，和家主的年纪差不多了。” 唐十七将画像卷好，“老夫人，我需要把这幅画像带走，还有那个平安扣，你若是心里不舒服的话，不如从今日开始吧，你的孩子一定会听到的......” 她又对张嬷嬷道：“老夫人的吃食，多弄一些粗粮，每日早晨，一定要让她起来围着院子跑，记得是早晨，今日的事不可再有！” 两人目瞪口呆：“......”这也能看出来？ 唐十七神情十分严肃，不给老夫人任何狡辩的机会，“张嬷嬷，如果你想要老夫人安好的话，就一定要严格按照我说的去做。” 张嬷嬷愣愣的点头，等到她回过神来。 江老夫人已经在收拾那个盒子了，而唐十七带着那张画像与半块平安扣，出了海棠院，便找人问黄珏的去处了。 恰在此时，黄珏也差人去请他们了，邓七已经先她一步过去了。 唐十七带着东西，正好与过来请她的下人碰上。 她还是第一次进郡守的衙门，唐十七连参观的心思都没有，她拿着两样证物，径直去寻黄珏。 见到黄珏时，邓七也在一旁等着了。 唐十七直接拿出画像，“黄大郎君，我这里有一个人，想让你帮忙查一查，他的身份......” 黄珏同时开口道：“唐离你来得正好，我瞧你对那个死者的身份很感兴趣，正好我们查到了一些线索，想叫你来听听......” “你想查谁？”黄珏心里一个咯噔，不会是他的仇家上门了吧。 “查到了吗？”唐十七一喜，总算有眉目了。 第57章 相似的两个人 唐十七明知，黄珏叫他过来，定然不会只是认为，她对尸者的身份感兴趣，而是有其他的目的，但她还是如愿上钩了。 这其中最大的可能，就是想弄清她的身份。 清流郡对于黄家的重要性，她已经从江老夫人口中得知了，所以黄郡守父子，不是可能留一个不稳定因素在身边的。 她现在有一个大胆的猜测，所以还不到她坦白的时候。 就让这对父子再疑神疑鬼一段时日吧，就当是报复这两人，一个拿刀砍，一个笑里藏刀吧。 而被聂参军派人杀死的死者的身份，黄珏是瞒不住她的。 因为这个死者的身份很特别，她相信黄珏会心甘情愿的，告诉她关于这个死者的所有事情。 而且她还要感谢黄珏的贴心，把邓七也叫了过来，万一她说的事情，把对方激怒了，还可以杀出一条血路来。 唐十七满心复杂，她看了眼邓七，希望对方能懂她跑路的心思。 邓七居然瞬间就看懂了，他无语的抽了抽嘴角，早知道就和江河一块离开，重新去闯荡江湖算了。 反正现在跟着唐十七，与早年在刀口舔血，区别也没多大。 邓七望着天，有些出神的想。 唐十七只当他同意了，如同打了鸡血一般，“黄大郎君，你们查到了，死者生前是什么人？” 黄珏被他的积极吓了一跳，面上却十分坦然。 当黄珏开口说话时，对此人的不喜，还是从字里行间流露了出来，“此人是清流郡的人牙子，明里暗里的买卖无数，有许多人因他而家破人亡。” 唐十七其中一个想法，得到了证实，但仅凭这些消息可还不够，她直接将那幅画像拿了出来，“黄大郎君你可还记得这幅画像？” 黄珏怎么会不记得，自打他记事起，就知晓，家里的二叔，在他两岁时就走丢了，这幅画像是阿奶藏起来的证据。 他和阿耶都只是重新临摹了一份，暗中寻人。 这小子怎么拿到手的。 黄珏想到这些，双眸微阖了起来，眼神顿时变得十分危险，“你是如何从我阿奶手中拿到这幅画像的？” 一时间，他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其中一个便是此人扮他阿奶的夫君，将此物诓骗了去，下一瞬，又觉得说不通。 阿奶只记得刚出嫁时的事，唐离不可能哄骗她，拿出十余年前的东西。 唐十七十分认真的说道：“我想帮老夫人治好病，而这件事是她的症结所在，所以我必须先替她寻到人。” 邓七闻言，瞪大了双眼，不是吧，他们来清流郡确实是寻人的，可现在连个影子都没有，旁的事倒是做了一大堆。 哎，他什么时候，能回家抱一抱香香软软的娘子啊。 黄珏怔怔的盯着她，有些出神，当初听闻二叔的事时，他也曾这般信誓旦旦的说要帮忙将人找回来。 年久日深，要寻的人，半点线索也没有，除了阿奶留下来的证据，他有时都在怀疑，是否真的存在这么一个人。 但阿耶当年都十七了，对这些事也记得很清楚，所以可以肯定二叔是存在的，可他从来没有见过两人口中的二叔，自然也就没有感情。 当初想要找人，也是想哄阿奶开心。 时日久了，他似乎不记得最初找人时的想法，到后来，只是不得不去做这么一件事，甚至有些忙得不可开交时，属下来报，没有线索时，他的心里却在想，干脆要不放弃算了。 可在回府之后，看到时而疯癫，时而清醒的阿奶，他好似又开不了那个口，原来他从来没有忘记过想让阿奶开心的事。 不过是一直找不到，变得有些心灰罢了。 尤其是阿奶在记忆恍惚唤他时，都是那个素未谋面的二叔。 他甚至在怀疑，阿奶对自己的关心，是否都是因为那个二叔，所以自己潜意识，根本就不想二叔回来。 就连唐离一个外人，都对阿奶的病情如此关心，而他还在怀疑一个病人的初衷，简直是太不应该了。 他要做的从来都是哄阿奶开心啊。 倘若他从前努力，会不会早就有线索了？ 思绪纷转间，黄珏的想法，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关于如何寻人，唐小郎君可有良策？” 他不想再试探唐十七，只要能寻到二叔，黄家便帮他们挡住仇人的追杀。 唐十七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儿，难怪这世上那么多的冤假错案。 如黄珏他们这些人在碰到命案时，有几个愿意亲自去查看的，都是等着仵作查验之后，再根据验尸纪录来推断命案。 所以，黄家父子俩，错过了一个天大的线索。 “今日你们碰上的那位死者，与这画像上的人，有八成相似！”唐十七轻描淡写的扔出惊雷，将黄珏炸得晕天转向的。 邓七也听懵了，他对书画的了解不多，可眼力在呀，这画一看就知时日不短了，有不少年头了，那个死者看起来还没这画的年纪大吧？ 黄珏再也坐不住，他瞬间站起了身，“你说的是真的？” 他顿时懊恼起来，他们就这样与真相擦肩而过了，“我们现在就去义庄，我要亲眼见一见此人的尸体！” 唐十七却摇了摇头，“不，我们现在不需要去见他，请黄大郎君相信我的眼光，是绝对不会看错两人的长相的。” “他们二者之间的关系，还有关于死者身上的秘密，你晚点再派人去查。” 黄珏心里乱糟糟的，什么也听不进去，“现在不去查，要做什么！” 唐十七指着安安静静的某人，“需要黄大郎君配合我们演一出戏，再让我去见一个人，或许能有一些线索也说不定。” 邓七：“......”，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这是他来清流郡之后，唯一的想法。 他仰望着残红如血的天际，能不能来一个人管管他这们无法无天的上峰。 黄珏听到线索，总算冷静了些，勉强听完唐十七的安排，也瞪大了眼，实在是这出戏，别开生面啊！ 第58章 嘿嘿，又见面啦～ “吱吱~” “吱吱~” “滚开，滚开！”阴暗的角落里，乌发凌乱，身着赭衣的年轻男子，蜷缩在一堆枯草上，便是在睡梦中，眉头都是紧皱的。 脚上突然传来了一阵痛感，年轻男子顿时从梦中惊醒，顾不得被咬伤的脚趾，他抓起一把枯草，无力的驱赶着老鼠。 “呵呵，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一道讥讽的声音响起，两人隔着一道木栏栅，开口的人坐在另外一个阴暗的角落里。 刚才还很怕的青年男子，顷刻间，仿佛有了莫大的勇气。 他顺着墙角靠坐下来，“可我这心里痛快得很，阿耶，你呢？” “逆子！”隔壁的中年男子，怒喝一声，复又归于平静了，好似方才大动肝火的人不是他一般。 两人正是聂参军与聂二郎，他们被关在了相邻的两间牢房，巧合的是，周围的牢房也是空着的。 入夜之后，整个牢房里静悄悄的。 所以，老鼠的叫声，才显得格外清晰。 牢房里只有远处的墙上，燃着两个火把，光线极暗，他们甚至看不太清楚，对方的脸，只能靠声音来分辨对方。 嗯，是那个逆子，没错！ 对，是偏心阿耶，正解！ 父子二人一番唇枪舌剑，又是长久的沉默。 “咦~”陌生的声音，在牢房里来回的飘荡着。 聂家父子手上的汗毛顿时竖了起来，两人后背贴着墙根站了起来，双手交叉在胸前，同时出声，“是谁！” “还以为能看到一场好戏，没想到啊.......”声音戛然而止。 没想到什么？ 父子二人，脑子里同时闪过疑问。 ‘唰’的一声过去，一道白光闪过，父子二人同时捂了捂眼睛，只听‘哐当’一声，牢房的锁被人一剑劈开了。 暗处的人影，一步步逼近。 来人黑衣蒙面，手中握着一把薄如蝉翼的长剑，没有剑锋的长剑直指聂源，后者见此，微眯了双眼，“你要杀我？” 黑衣人脚步一顿，并未接他的话，而是从怀里掏了一物，直接朝旁边的牢房里扔了过去，只听聂二郎一声闷哼，接着便是‘咚’的一声，紧随而来的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聂参军瞳孔猛的一缩，下意识的往后退，背后是冰冷的石墙，他退无可退，黑衣人见此，又往前行了两步。 “你用这把剑来杀我，不是告诉黄郡守，这件事情没完吗？”聂源的内心被恐惧占满，他不想死在这个暗无天日的牢房里。 黑衣人将剑高举，似在欣赏。 在聂源的注视下，他忽然收了剑，恢复了原本的声音，“感谢聂参军告知！” 聂源听着，竟觉得有几分耳熟，好似在哪儿听过。 黑衣人半点不含糊，直接扯下了面罩，替他解了疑惑。 “是你！”聂源惊呼出声，来人竟是与那个江湖人走一起的，也是那个叫唐离的兄长，“你们故意设的局？” 邓七将剑收好，高冷的转身。 是他什么呀，就是，看不出来，他就是一个没有感情的的拨剑人吗！ 他可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负责来这么一出而已。 更让他想不明白的是，为何不让聂参军继续说下去，就听这么一句话就够了，明明可以获得更多消息的。 邓七满腹疑问，脸色就更臭了。 聂源看得心口一跳一跳的，这人是真的会杀人的。 旁边还死着一个，尸体还热乎着的呢，至于去关心一下，那是不可能的了，从聂二郎反水那刻，哦不，从他出生起，他就不想要这个孩子的。 低贱又没感情的后嗣，要来有何用！ 聂源的思绪有些飘远，另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响起。 这是一个令他咬牙切齿，无论如何都不会忘记的声音。正是因为这个声音的主人，他聂源才有今日。 “你来做什么！”聂源的脸色有一瞬的扭曲。 “聂参军，我们又见面啦！”唐十七笑眯眯的走过去，示意邓七往前走一步，距离聂源更近了，后者的话突然卡在了嗓子里。 聂源差点儿一口气背过去，神的又见面了，他们分明白日里才见过，弄得好像多年不见的老友一样。 “聂参军别这么大的火气嘛，怒大伤肝，”她转了转手上的戒指，“不过，有我在，保证你不会有性命之攸的。” 邓七拿剑的手一抖，差点儿直接笑出了声来。 聂源的脸色憋得通红，又顾忌邓七在侧，不敢乱来。 牢房里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他忽然想到了，方才拿剑那人说的话，他的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了一下，“你们根本不是来杀人。？” 唐十七‘喏’了一声，抬抬下巴，示意他看旁边的聂二郎，“杀不杀人，就要看聂参军配不配合了。” 邓七手一抖，不是，这唐县令怎么比他还像个江湖人士，一言不合就见血。 聂源也不想死，更何况，他还没有输呢。 他的眼底有浓浓的不甘，“你们想要我怎么配合？” 唐十七又高傲的抬了抬下巴，“我要知道你害死的那个死者的全部消息，他做人牙子时，暗地里又了哪些见不得光的事。” 聂源惊讶的看着她，似是没想到，唐十七弄这么一出，只关心一个死者的事。 很快，他又警惕起来，莫不是这位郎中，又发现了什么？ 他垂下眸子，想再确定一下，“我不是说过，那人是随便选的吗，他正好与卫家三郎碰过面。” 唐十七吹弹了一下指甲，“我也就是好奇而已，你不说算了，邓七……” ‘哗’！利剑再次出鞘，搭在了聂源的脖子上。 聂源：“……”，倒也不必如此着急，有话他可以好好说的。 “聂参军记性好像真的不太好。”唐十七眯了眯眼，似是十分不耐。 她轻轻的弹了一下架在聂源脖子上的剑，‘嗡嗡’声在他耳边响起，“我没有多少时间与你周旋，你说如果我将你全部都招供了的事宣扬出去……” 唐十七意味深长的说道，“你觉得今晚的事，会不会变成真的？” 第59章 背后有人? 聂源的瞳孔骤然一缩，站得近的两人都看见了。 邓七直接将软剑又往前递了几分，锋利的剑刃擦着对方的皮肤，空气中顿时弥漫着一股血腥味儿。 聂源只觉得脖子上，传来一阵细微的痛感，他的眼神变得惊恐，“不过是个人牙子而已，我哪能知道他的事情......”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见唐十七又吹弹了一下指甲，软剑又动了一下，他脖颈上的冰凉触感，越发的骇人。 唐十七十分没有耐心的说道：“看来聂参军的记性是真的不好，我白日不是和你们说过，我是一个江湖人，做事没有你们官府里那么多的弯弯绕绕......” “......”，邓七的手微晃，幸亏他反应快，只是往前递了一下。 唐县令啊，你不如听一下，自己说了些什么？ 倘若他有常主簿修真话本子里的留音石就好了，直接将今日的事刻录下来，待回了凤阳县，可以给兄弟们反复观看。 也让他们看看，凤阳的县令有多能瞎掰。 如果他的手不稳，方才那一下，应该能直接把人给送走了。 聂源只当两人没了耐性，可他更明白，有些事他不能随便开口，否则会连累整个聂家都会没有的。 “兄长，动手吧！”唐十七眼眸微眯，仿佛耐心耗尽了。 聂源正在思索该说些什么，闻言，死亡的威胁瞬间占据了他整个脑子，他急忙道：“死者名叫吴胜，是清流郡的人牙子，像我们这样的人家，多数都是通过他们这样的人，为府里添置丫鬟的。” 唐十七盯着他的眼神，变得十分的不善，“兄长，看来这位聂参军，关于保住自己性命这件事，没有什么诚意啊.....” “......”，邓七心里有些苦，县令啊，你再这样说下去，没考虑过他会当真的吗。杀人这种事他并不陌生，只是时日久了些而已。 聂源做了多年的参军，何曾被人逼迫至此，最险的一次，还是与黄郡守他们，共同守城的时候，这么多年受人爱戴。 他一时又羞又怒，闭上眼睛一副认命的样子，“你们杀了我，也走不去这清流郡，黄郡守他们不会放过你们的。” 过了半晌，脖子上没传来痛感，也没听到人说话。 聂源半掀着眼皮，映入眼帘的是一口齐整的白牙，在昏暗的牢里，他只觉得森寒无比，如一只巨兽的利齿，随时将他吞吃入腹。 就听咧着嘴在笑的唐十七，笑问道：“聂参军你以为，今夜的牢房为何如此安静，”她指了指隔壁地上的聂二郎，“只要将所有的知情人，还有见过我们的人灭口，谁会找到我们头上来？” “如他这般功夫的人，整个清流郡也找不出几个来，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将所有人灭口，除了他还有谁？！”聂源反问。 “还有你背后的人啊！”唐十七眨了眨眼，“哎呀，我知道聂参军你胆子小，这不是没问你关于幕后人的身份，连黄郡守他们都没提呢。” “我只是好奇那个死者是什么人而已，你连这都不能满足。那我出了这牢房，可就要乱说了，反正我也不知晓与你合谋的人是谁。我就将整个清流郡里的人，都猜上一遍，你们会不会有人就信了，你聂家还能保得住吗？” “你无耻！”聂源没想到此人年纪轻轻的，耍起无赖来，街边的无赖都要让她三分，最关键的是他还真的受到威胁，所以才更愤怒了。 他和那个该死的逆子，哦不，已经死了的逆子不同，他不能抛弃聂家不管，而且只要他还活着，守住秘密，一切就都有希望。 他闭了闭眼，认命的说道：“吴胜暗地里还做良家人口的买卖，以满足不少人家的需求，而据他身边的人提过，吴用本身也是被人拐骗至此的。” “他可有什么亲人？”唐十七又问。 聂源摇了摇头，“此人就像凭空出现在清流郡的，自我知道这人时，他就已经做起了人牙子的生意。” “他一直在清流郡吗？”唐十七将手背在身后，双拳紧握。 聂源摇头，“吴胜会经常流窜在清流郡周边的各郡县，一面与各处的人牙子联系，另一方面是寻找合适的良家人口......” 这一次不用唐十七招呼，邓七的剑自己就往前送了送，“这种人该死，你们这种身居高位，却还纵容他们的更该死！” 唐十七惊呼出声，“住手！” 他想到当初，其中一位结义兄长的亲妹，便是遇上这种人，他们将人卖给了一个喜好折腾人的变态，等他们寻上门时，人已经没了。 后来告上官府，却被贪财的县令给糊弄了过去，随便找了个小喽啰顶罪。 他的那位兄长，为了替妹报仇，将那个变态给杀了，自己也被官府追杀，而是也是那次之后，明白他们功夫再高，也是在行独木桥。 最后，兜兜转转的，他到了凤阳，做了个差役。 经历了两任县令，一个已经死了，另一个就是唐十七。 这两年她替人洗清冤屈，也帮人找回了公道，兄弟们都信服她，他也一样，所以，唐十七叫他放下剑时，他也照做了，唯一不改的是，吃人的目光，死死盯着聂源。 “咕噜~”聂源的肚子和喉咙，同时发出了声音。 唐十七咳了咳，这两样都不归她管。 她今日是来问话的，“吴用他们买卖的账册，你可知在何处？” 聂源这次想都没想，便摇了摇头，“我连这些人是为谁卖命，都不知道，更何况账册这样重新的东西，岂会那么容易让我知晓。” 唐十七将软剑拨开，笑得分外开心，“这次，又要多谢聂参军了。” 在牢房里的两人，一头雾水时，她道：“若非聂参军如实相告，我还不知道，吴胜是替人卖卖命的呢！” “你！”聂源气得说不出话来。 邓七淡定的收了剑，算了，杀这种人脏他的手。 更何况，他相信，有他们的县令在，聂源离死也不远了。 还有他背后的人，以及那些人牙子。 第60章 倒霉的吴家 唐十七望了一眼，牢里没多少变化的夜色，“哎呀，瞧瞧这天色不早了，聂参军你便守着‘好’儿子，在此度过这良宵月夜吧。” 她着重强调了好字，然后用手捂着打哈欠的嘴，“兄长，我们回去吧，陪这种无趣的人唱了这许久的戏，乏得很。” 邓七眼底都是笑意，他们这位县令，人好时，她亦如春风化雨，；人恶时，她甚至能比对方更恶。 一点儿也不像世家里教育出来的温润郎君，和常主簿那样的读书人也不像，委实有些奇怪，但他们信服的，正是这样的唐十七。 两人转身就要离开，邓七的手腕一转，又从怀里飞出了一物，直击地上的尸体，他们便大摇大摆的离开了。 聂源气得直发抖，他的余光不小心瞥到隔壁牢房，地上的人似乎动了一下，他有些不确定再看了一眼。 “啊！！！”一声尖叫，将整个牢里的犯人都吵了起来。 快走到门口两人也听到了，包括站在门口等着的黄珏。 黄珏嘴角抽了抽，他无语的说道：“你们对他做了什么。” 他也是脑子抽了，大半夜的陪这两人疯，万一真将那对父子给弄死了，他上哪去弄一对参军父子。 他们身上还有不少的疑点，在没全部查清之前，这两人还不能出事。 唐十七一脸无辜的看着他，“黄大郎君说的什么话呢，我们虽然在江湖上混，但我们是好人，从不滥杀无辜的。” “......”，邓七眼见着，她从大灰狼瞬间变成了小白兔。 黄珏眉眼猛的一跳，“......”，关键这两人他们并不无辜啊。 唐十七咳了咳，正色起来，方要开口，就听黄珏说道：“此处谈话不方便，不如换个地方谈吧......” 两人同时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儿， 这清流郡也太不安全了，就像一个筛子似的，哪像他们凤阳县，人走街上说话敞亮敞亮的。 说是换个地方谈话， 但这大半夜的，上哪都不合适。 最终定在了来时的马车上。 三人坐在宽敞的马车里，围着一张小几案。 小几案上面摆放的是一副黑白分明的棋子，唐十七随意瞥了一眼，黑子已被逼到了穷途末路，但还有反败为胜的可能。 但那仅仅是可能而已，倘若执黑子的人，按照白子留的退路，一定会被吃得渣都不会剩下的。 唐十七对黄珏的了解又多了一分，同时在心里，替聂家父子点了一排蜡。 “你也会下棋吗？”黄珏眼底兴味盎然。 唐十七果断的摇头，“不会，只是在想这玉制的横，如果拿出去换钱，应当够我们兄弟好几个月的盘缠了。” 黄珏：“......”，我想找你下棋，你却在盘算着卖我的棋子。 邓七将平生难过的事，都仔细想了一遍，这才没有笑出来。 他甚至将头别到了一边去，因为他们最近真的挺缺钱的，唐十七在这一点上，是十成十的真心。 “黄大郎君这马车上，下一夜的棋吗？”唐十七摊摊手，“你要是愿意教我们也无妨，我们还是很好学的。” 黄珏：“......”，不了，他现在可以肯定，这两人是不会下棋的了。 “你们从聂参军口中，都打听到了什么？”为了两人的事情顺利，他亲自守在牢房外，就怕不长眼的进去破坏了，所以他都没机会去旁听。 唐十七在案子上不会骗人，她将方才的事说了一遍，又道：“关于聂参军背后的人，我有一个大胆的猜测，但眼下没有证据。” 黄珏心领神会的点头，“此人的事先不急，吴胜拐卖良家人口的事，才是目前最紧要之事。” 唐十七正有此意，她道：“吴胜与当年的证人，生得十分相似。按吴胜如今的年龄算起，与当年那个人证走失的儿子年龄相仿，倘若那个人证，没有与黄二爷的奶娘接触过，此事就是一件正常的走失案。” “根据聂参军的口供，吴胜就像是凭空出现的人，他一出现就能与各处的人牙子交流上，那么，你们认为有没有一种可能......” “吴胜的走失，与他如今卖命的人有关，也就是人牙子背后，极有可能存在的组织？”黄珏瞬间便明白了关键之处。 邓七也在这时明白过来，“你们的意思是，吴胜有可能是被人牙子抱走的，他若真是那个证人的儿子，被抱走时的什么也不知道，又有什么用呢？” “不对，这里有一个问题。”黄珏听他这样一说，感觉事情说不通，“人牙子为何一定要带走吴胜？” “或许带走吴胜不是关键的，能够钳制住那个证人，才是最关键的，他关系着黄二爷的下落.......”唐十七目光有些幽深。 她总觉得，这背后像是有一只黑手，主导着黄家的悲剧。 黄珏有些迟疑的摇摇头，“当年查出证人的是阿翁的旧部下，他们是不可能撒谎 的，而证人也只是碰巧与奶娘有过接触，就如卫三郎与吴胜两人擦肩而过那般。” “若是这样的话，还有一个可能，那个证人碰巧见到了奶娘，带着黄二爷的事，但有人不想让他开口，所以带走了他的儿子......” “对那人来说，仿佛上天都在帮他，证人被逃窜的叛军杀害了。” 唐十七不等他们开口，又道：“还有一件事，当年那个证人叫吴为，死者叫吴胜，除非养大他的人，一开始就知道他姓什么，否则哪来这么多的巧合？” 黄珏闭上双眼，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良久，他才开口，“你是说，有人抱走吴胜，是故意截断了奶娘的行踪，不想让我们找到二叔。” 他虽是在询问，但话中肯定的语气，表明他已相信了大半。 黄珏像是做出了某种决定，他躬身一揖，“珏断案的本事平平，还请唐小郎君助我揪出此人！” 害他阿奶的元凶，他一定要揪出来。 敢伤他家人，绝不饶恕！ 第61章 我想起来了 唐十七忙将人扶起，“这些都只是我的一个猜测，但吴胜背后的势不容小觑，黄大郎君你要有心理准备。” 她斟酌道：“此番，我们来清流郡，便是追踪他而来的。” 唐十七想了想，“我兄长家里还有一个妹妹，叫唐青，被人拐走了，我们查到与一个人牙子有关，听人描述，生得便和这吴用相似。” “我们一路追踪至此，人牙子便失去了踪影，又遇上卫家的事，才叫他得以藏身。” 邓七的嘴角一抽，她说的绝对是常青！ 而且他家里没有妹妹，全是臭小子，要不然他拿着把大刀出去闯荡江湖，家里人一家会舍不得的，不像当初生怕他多留一日，便会多食了几口粮食。 黄珏知她这话多半是托词，但是找吴胜这事，肯定是真的。 几人有了共同目的，交流起来也‘真诚’了许多。 “关于聂参军背后的人，二位可有什么眉目？”黄珏拿起小几案上棋奁里的白子，‘啪嗒’一声，被他随意的放在了棋盘上。 邓七：“......”，问他做什么？ 他不自在的摸了摸腰间软剑，这是他今日才得到的武器，比他从前闯荡江湖的武器，好用多了。 唐十七假装没看见，黑子的路被全部堵住了。 她摇了摇头，“黄大郎君对此心知肚明，又何须再问，况且此事并无证据，我可不能乱说，万一被人听了去，说我胡编乱造，诬陷人，将我告了怎么办？” 邓七：“......”，你造的谣还少了吗？ 黄珏：“......”，合着这是防着他呢？ 唐十七才不会承认这种事儿呢，她分明是小心谨慎而已。 “兄长，我们走吧，该说的已经说完了，剩下的便交给黄大郎君派人去查了。”唐十七下马车前还状似无奈的叹了口气，“哎，谁叫我们没有人家的人多呢。” 黄珏无语的抽了抽嘴角，这小子一定是还在记恨，前几日他们找阿奶时，被他们强行带回府的事。 只因几日前，他们带过去的人就很多。 等他掀开车帘时，两个人早已不见了踪影。 黄珏摇头失笑，“回府！” 马车很快消失在长街上。 “......”，走了一半又折回来的两人，面面相觑。他们这是要走回去了吗？ 唐十七一拍脑门儿，“查案子昏头了，竟然忘了天香楼的客栈已经退了。” 邓七：“......”，你最好说的是真的。 他望了眼天色，更加无语了，“这会儿在街上被人抓到，是要被当成贼的吧。” 唐十七瞥了眼脸色不善的属下，“不然，我们偷溜回去？” 见邓七的脸色更臭了，她忙讨好的笑笑，“以你的功夫，不会被人发现的，我相信你！” “哼！”邓七别过头去，他们这县令，好像越来越不靠谱了，是怎么回事？ 最终，唐十七决定步行去黄府！ 因为邓七他路上遇见了江河，临时跟走人家走了。 唐十七就挺无话的，到黄府时，天都快亮了，累得眼都快睁不开的她，几乎是倒床就睡下了。 翌日，黄珏在净面时，听下人报了昨夜的事，不由得呆了呆，他能说昨儿个也忘了，要将两人带回府的事吗？ 他原本打算带着两人一块儿去查案的，因此事，也只能将这个想法暂时搁置。 黄珏吩咐府里的下人，不要吵到秋月院的客人，又亲自去了一趟秋棠院，他静静的站在院外，看了一会儿才离开。 院内的江老夫人，正可怜巴巴的望着张嬷嫲，“青儿，我都这么一大把年纪了，腿脚也不利索，跑了两日，全身都酸乏得紧，你就让我回去休息休息吧。” 张嬷嬷板着一张铁面无私的面孔，还带了点儿威胁的说道：“老夫人，唐小郎中一会儿可就过来了，她要是知晓你今日又偷懒了，你想想会有什么后果吧？” 江老夫人想到对方在知道她身份的情况下，仍旧拿着扫帚追着她喊打喊杀的情况，不由得量哆嗦。 不情不愿的从凳子上站起身来，狠狠一咬牙，“我跑就是了，不就是三圈嘛！” 可是在看到，一眼望不到边际的院子，她眼前就是一黑，视线一转，地上的小白和大黑，它们正惬意的享受着晨光，江老夫人内心的平衡，再次被打破。 江老夫人眼珠子一转：“好青儿，那位唐小郎中，听闻天快亮了才回来，指不定上哪寻花问柳去了，今日说不定就不过来了......” 张嬷嬷努力板着一张脸，不去看江老夫人可怜的神色，她果断的摇头，“不行，唐小郎中不来是她的事，与老夫人你强健身体是两回事！” “......”,希望再次破灭，江老夫人咬牙切齿的跑了起来，路过小白和大黄身边时，两只都默契的离她远了些。 她们口中的唐十七，正在与周公幽会，这一次她又梦到了兄长唐潜。 梦中是她从未见过的场景，两人站在一道门后，那门虚虚的开着的一条缝，屋外的光泄了进来。唐潜一直指着光源，示意她过去。 正当她伸手，要将那扇门推开时，一阵‘噼里啪啦’的拍门声，试图强行将她唤醒。 唐十七连闭着眼睛哀嚎一声，抱着被子又翻了个身，准备与周公再续前缘。 拍声为之一顿，接着更为猛烈的拍了起来，“唐离，唐离，你赶紧起来，是我，是我来了！” 唐十七捂着耳朵，怎么都挡不住，如同蜜蜂‘嗡嗡嗡’的声音，经过耳朵，传到脑子里，来回盘旋。 她怨气十足的坐了起来，“卫安，你最好有重要的事情说......” 卫安再次落到门上的手一僵，刚想收回来，又理直气壮的敲了一下，他就是有很重要的事，才来找人的。 “对了，听黄家下人说，唐梁不是住在隔壁吗，怎么我敲了半晌，没人回我？”卫安话落，屋里半晌没人应。 正当他抬手想再敲时，‘吱吖’一声门开了。 卫安的手差半寸，就敲人脸上了。 在唐十七变脸之前，他忙道：“我昨晚想起了一件事......” 第62章 非死不可 唐十七斜倚着门框，幽幽的说道：“你说的事情，倘若与案子没有关系，你是知道后果的。” 卫安吞了吞口水，唐十七的起床气有多重，他是领教过的，除了案子，没人能叫醒她。 即便是这样，事后也会被她变着花样，找着理由收拾一顿。 卫安有些后悔，方才的粗鲁了。 可他哪里知道，他明明都等了一个晚上，这都快吃午食的时辰了，唐十七还在睡觉呢。 这样一想，卫安顿时觉得委屈了。 唐十七无语的抽了抽嘴角，被吵的人还没说话，他这吵人的先委屈上了，没天理啊！ “有话赶紧说，才穿了几日的女郎衣裳，这性子怎的也变得扭扭捏捏了？”唐十七冲他翻了个白眼儿。 卫安：“......”他扮成那样，究竟是为了......好吧，确实是为了自己。 “咳咳，那啥，我是来告诉你，我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可能跟我被人陷害有关系。”卫安有些挠挠头，有些不自在的说着。 唐十七眯了眯眼，这货从被人陷害，再到卫长史舍不得他，将人送走，这其中除了有对卫长史一家的了解，唯独缺了一个动机。 一个他非死不可的动机。 聂二郎虽然嫉恨卫安，但从他的行为来看，他的初衷并不是想要卫安的命，只是想让卫安也过上，和他差不多的生活。 只是后来发生的事，远远超过了他本身的认知和预计。 没有谁是天生的恶人，聂二郎与聂源反目成仇，也是因为聂参军做人太过厚此薄彼了。 但是如今聂家最大的支柱已经倒下了，所以想让卫安死的人，极有可能不在聂家。 那么，她是不是可以假设一下，或许那个人就是聂家背后的人。 唐十七站直了身体，往外走了几步，正巧那位红俏又带了人来，替他们送上吃食。 她勾了勾嘴角，这位黄大郎君的心眼，总是用在不该用的地方啊。 黄珏若是知晓她的心思，只会大呼冤枉，谁叫他们不说清真实身份和真实目的的。 这人谁没个好奇心呢？ “卫七郎君，你可有福气了，这黄家的朝食，别处可吃不到的。”唐十七冲红俏笑笑，“辛苦红俏姐姐了，劳你随时候着，我们这心里多过意不去啊。” “......”，红俏跟着笑笑，只当听不懂她的弦外音，她长这么大就没伺候过，心眼这么多的小郎君。 卫安到嘴的话，成功被香甜的朝食给堵住了。 唐十七等他喝完最后一碗粥，同时放下了碗筷，“有劳红俏姐姐了，卫七郎君，今日我再带你去打铁，如何？” “......” 卫安听得脸都绿了，他现在见铁牛一家，都有阴影了。 铁牛的两个儿子，每日换着法子，在他的房门外大献殷勤。 他要真是个女郎还能感动两分，可是他个货真价实的郎君！只剩下满满的嫌弃了。 红俏收拾东西的手一顿，又若无其事的忙碌起来。 唐十七很是敬业的去了秋棠院一圈，给江老夫人把了个脉，确认她没有偷懒，又‘激励’了对方几句，这才大摇大摆的出了黄府。 她当然不是真的带卫安去打铁，铁牛一家还没放出来呢。 铁牛虽是被人逼迫的做假口供，但到底是犯了法，如果卫家没洗清冤屈，可就直接死掉了。 想保住自家人性命，无可厚非；但在害死旁人的基础上，在道德与律法上都不是允许的。 可铁牛一家，只是老实本分的打铁人，有些事也不是他们想如何便如何的，弱小不是他们的错，欺凌弱小的，才是此事恶的源头。 两人出了黄府，唐十七看够了集市的热闹，这才转头看向，一路都都沉默得不像是本人的卫安。 “卫七，你在想什么呢？”唐十七故意装作不知。 卫安瞥了一路难受得紧，真让他开口，却在瞬间失去了言语，还是在看到了街边的一间铺时，他才想起今日寻人的目的。 不过，他没有立刻说出来，而是左右张望了一眼，“邓七哥呢，他去哪里了？” 唐十七有片刻懵了，等反应过来之后，无语的说道：“我们又不做什么偷鸡摸狗的事，你怕什么？” 卫安为难的看着她，小心翼翼的问道：“如果......我是说如果啊，真的是偷鸡摸狗的事呢？” 邓七：他的功夫就是用来当梁上君子的吗？ 唐十七嘴角抽了抽：“......你想做什么？” 卫安站在一间面具摊前，随手拿了一个猪头，看也没看的就戴在了头上，神秘兮兮的指着前方，“看见那间铺子吗？” 唐十七不得已，也拿了一个，呃，恐怖的巫师面具，她顺着卫安指的方向看去，“看见了，是一间卖玉器的铺子。” “不是，他旁边那间。” 唐十七目光转过去，脸色已经有些不善了，“卫七，你别告诉我，是那间药铺？” “不是右边的，你再看看它左边那间。” “典当铺？”唐十七有些不确定的问。 卫安用力的点点头，“对，就是这间朱氏典当铺.....” 唐十七顶着那张巫师面具，从上到下打量着猪头，哦不，卫安，“你身上有贵重东西吗？” 卫安下意识的摸出一块佩玉来，这是他回府之后，听了他没钱的日子，兄长们一股脑塞给他的。 唐十七接过佩玉，就要离开，然后他们被人拦住了。 卖面具的小贩，有点儿害怕，听这两人的谈话，好像要做什么可怕的事，但他摆个摊子赚钱不易啊！ “二位，面具要吗？”小摊见两人没动，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折两个面具，和折一条命相比，早知道他就不开口了。 唐十七无语望天，幸好他们戴了面具，不至于这么丢人，可是真让她买下来，她又没钱啊！ 在丢脸和花钱上，她选择了丢脸。 将面具还给了小贩，带着卫安迅速逃离现场。 两人一口气，冲到了柜前。 唐十七将佩玉放在柜子上，“有人在吗，我们当东西！” 第63章 朱氏典当 一颗脑袋，从柜前冒了出来。 此人正是典当行的掌柜，他瞥见柜子上的佩玉，细小的眼珠一转，两撇小胡子都跟着动了起来，“二位，想当多少？” 唐十七握着佩玉一路小跑过来，对其价值已有几分了解，她伸出五个手指头，“这个数！” 典当行的掌柜眼睛一眯，笑得十分和善，“五十两？” “......”，呸！唐十七暗啐一口。 她想上手直接将这位掌柜的一张脸给抠花，这心简直黑得没有边了，好歹也给她个五百两啊。 哪知，卫安直接跳了起来。 他一巴掌拍在柜子上，白皙的脸涨得通红，“朱掌柜，我当你们是老字号，这才带着朋友过来的，你居然做起了这黑心生意！” 朱掌柜从柜子后面钻上来，就看到一个凶神恶煞的黑面小郎君，一巴掌将佩玉拍在柜子上，根本就没看到卫安。 此刻听到有人叫出自己的姓来，暗道一声’坏了’。这么大一单生意，不会跑掉了吧。 再一看是卫安，他瞳孔骤然一缩，很快便恢复了，“哎呀，原来是卫七郎君带来的客人。” 朱掌柜笑眯眯的搓了手指，“这不是寻思来个生人，好赚上一笔是一笔嘛，你们也知道的，商人嘛，就好这一口。” 他就在柜子后面，拱手作揖，连连致歉，“对不住，对不住！” 唐十七观其神情，此人脸上没有半分窘态，心下深以为然，不愧是典当行的掌柜。 此人的脸皮不是一般的厚实，在被熟人拆穿之后，能立马认错，不见半分窘迫，这样的人还真不好对付。 价值最少五百两的东西，冲他开口就给五十两，这脸皮在整个清流郡，也没几人敢与他媲美啊。 “哼！”卫安一声冷哼，他见唐十七没开口问话，甚至一副老实拘束的模样，和方才风风火火的人，完全是两个人。 相处近两个月了，大概也能明白她一点儿，大概又在想什么鬼主意了，这位唐县令的事，他最好少打听，算了，也没啥差别，打听了是被坑，不打听是主动跳，主要就知不知情的区别。 他有时还宁愿不知呢，这知明知是坑还要往里跳的感觉，简直太难受了。 卫安板着一张俊脸，高抬着下巴，就差把鼻孔贴人家脸上了，“这块佩玉，是小爷我送给他的，当初买进都不值五十两，而且都养了它好多年，价钱只高不低，朱掌柜你这做得不太像话啊！” 唐十七嘴角一抽，“......”，这货正经起来，还挺像那么一回事儿的。 “......”，朱掌柜被他这一出，给弄得着实没了言语，他方才那番赔礼道歉，合着这人是一点儿没看见啊。 但来的人是卫安，他不得不谨慎对待，遂小心问道：“朱某眼拙，当如卫七郎君开个价，如何？” 卫安当即摆摆手，不客气的说道：“随便给个一千两，再赔个礼，这件事儿就算完了吧。” 反正当初家里买的时候，也就五百两，养一养，涨一半也不过分吧，没什么生意头脑的卫安，很不负责的想道。 朱掌柜：“......”，从未见过如此厚颜之人，他不过就是客气客气，他还真拿捏上了。 唐十七目着一张脸，实际上她都快憋出内伤了。 卫安这货平日里，没少在清流郡耀武扬威吧，要不然做起来怎么会如此的驾轻就熟。 这位朱掌柜的除了心中有鬼外，也是因为真的怕了这个小麻烦精，说真的，开铺子遇上这种不讲理，又有权势的，谁遇见谁头痛。 唔，但是换个思路来讲，查案时，有这么一位行走的‘杀器’，只要不是真心去作恶的，看着就令人舒心，并且是真的很好用啊，能扰乱别人的一切准备。 她可真是个小机灵鬼呀！ 唐十七十分愉悦的想道。 朱掌柜腆着一张脸，深深的吸了口气，笑脸看着有些僵硬，他朝两人伸了伸手，“今日是朱某的不是，卫七郎君不如随我们去后面坐会儿，喝杯水，消消气？” “哼，算你有眼力！”卫安用力一甩袖子，大跨步的率先往后院去了。 朱掌柜：“......”，这掌柜爱谁当谁当去，今日谁也别拦着他，不是他死就是对方亡。 唐十七：“......”，这货是真的过分了啊。 她虽帮也是这样想的，但还是悄悄的朝卫安竖起了大拇指，干得漂亮！ 朱掌柜落后了两人一步，在心里平息了千百次，想要在背后给两人一刀的冲动。 冲那清点货物的小二喊了一声，“阿飞，先别忙了，有贵客到访，先过来伺候着。” 阿水被他这一嗓子惊到，险些摔碎一尊玉观音，看起来就很贵的样子，他忙伸手一捞，稳稳的接在了手上。 唐十七瞥了一眼，在朱掌柜回头时，早就移开了视线，正盯着博古架上的一只古董铜瓶。 朱掌柜心里一个咯噔，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还是笑嘻嘻的问道：“贵客可是看中了这个双耳长瓶，据来典当的人说是商周时期的，你瞧这上头的夔纹，经我朱某多方鉴定，是真的......” 他一脸的肉痛之色，“倘若贵客喜爱，便拿去吧，与其放在这里被灰尘淹没，不如留给懂得欣赏它的人......” 唐十七弯了弯眉眼，对此，不置可否，又将目光转到了架子上的其他东西。 朱掌柜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让你把好东西都摆出来，如今倒好，便宜了这个黑脸小子。 他却忘了之前在友人面前显摆时，那种得意的心情。 卫安见唐十七迟迟没点头，怀疑她是没看中想要的，遂道：“将你们的账册拿来，让我这位兄弟挑个中意的.....” 朱掌柜暗中运气，“......”，你真的不要太过分了！ “好的。”他听到自己笑了一声后，转身去拿账册了。 唐十七见此，则是勾了勾唇，小声道：“干得漂亮！” 卫安虽不明白，自己哪里做得好了，但不妨碍他骄傲，甚至催了起来，“朱掌柜你是姓朱，不是真的猪，怎的动作这么慢呢！” “......” 第64章 她是很有原则的 唐十七：“......”，这货的脑子，跟正常人是不太一样，那位朱掌柜，应该快被气晕在柜前了吧。 她回头看了看，胸腔不断起伏，最终归于平静的朱掌柜，视线随意扫过放账册的位置。 最后，唐十七才随口劝了两句，“你怎么能拿猪与朱掌柜相提并论呢？” “......”，还不如不解释呢，朱掌柜觉得这小子的话，最好不要是他想的那样。 唐十七见朱掌柜看过来，冲他笑笑，眼神十分期待落到了......他手中的账册上。 像匹饿狼一样，泛着幽幽的绿光。 朱掌柜手一抖，他不想拿过去了。 他怎么脑子一抽，就拿了最贵的那一本？ 正当他在想措词时，卫安又催了起来，“赶紧的，你在磨蹭什么呢，小爷的朋友你怠慢得起吗？” 朱掌柜：“......”，我连你都想怠慢，甚至......，咳咳，“贵客，你随意挑，看中哪样都可以，这些是死当的。” “那可真是太好了，我就不客气了，朱掌柜你人可真大方。”唐十七十分高兴的夸了他几句。 不出意外的，朱掌柜的脸更黑了。 卫安更不会管他了，活该他肉痛，一来就开个那样的价，倘若今日不是他在，他的恩人不就被欺负了吗？ “唐离你有所不知，朱掌柜的东西，整个清流郡也挑不出几个能比得过的，你今日可有福气了。”卫安瞥到账册上的好东西，乐得那叫一个见牙不见眼的。 朱掌柜快被他的厚脸皮给气笑了，卫家的事如今谁不知道，这小子想报恩，卫家难道揭不开锅了吗，还上他这当铺‘借花献佛’，玩儿得好一招空手套白狼啊！ 唐十七认真的翻起了账册，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放过，待她看完，外面的天都灰蒙蒙了。 朱掌柜为难的站在她们身边，茶水点都换了几拨，这两人还死赖着不走，不会是真想把账册上的全带走吧。 唐十七将账册放在旁边的桌案上，还扭了几下脖子，伸了个小小的懒腰，这才将账册推了回去，“朱掌柜，你收好了呀......” 朱掌柜一惊，总感觉这话，有些意味深长，不待他想明白，便听唐十七道：“卫七，我们不要人家的东西了吧，都是旁的人当在这里的，万一有人想取回来呢？” 卫安不赞同，“反正都是死当，想拿也取不走的，更何况入了这位朱掌柜的手，想取也得脱三层皮，没人会想不开的。” “你就随便取一样吧，反正又不花钱，回去拿去卖了，你和梁哥，又有盘缠闯荡江湖了。” 朱掌柜：“......”，他究竟还要忍这家伙多久？袖子里的手，已经快按捺不住了。 唐十七迟疑，一副想拿又不敢的模样，“你不和我们一块儿去闯荡江湖了吗，没你我们上哪赚盘缠去？” 朱掌柜无语的抽了抽嘴角，就没人为受伤的他发个声吗？ 还有这卫家七郎是真傻还是假傻，这人摆明着利用他骗吃骗喝，还想骗银子花呢！ 卫安苦恼的摇了摇头，“哎，我也想跟着你们一块儿出去，可是离家两个多月，家里长辈念得紧，就让他们多看我几眼，省得瞎担心。” 朱掌柜：呵，那可不一定，他们或许是真担心，就你这样的脑子，不被人吃了才怪呢。 唐十七了然的点点头，“那行吧，我与兄长先替你在路上打点好，你回去来找我们便是。” 卫安瘪了瘪嘴，勉强说道：“那行吧，先这样吧，等你想什么时候要了，就让我带你过来。” 唐十七：“......”，她一时竟弄不清，卫安究竟是真心假意了。 更何况她如今是个县令，又不是山匪，动不动上街收刮百姓的东西，她成什么人了？ 这是没有把柄，也要创造一个，送给害她七哥的人吗？ 哼，她可一个有原则的人。 朱掌柜更是气得快晕了过去，还想再来，这卫家七郎当他是开善堂的吗？ 他的嘴角用力才咧开了一点儿，精明的双眼，也眯得只剩下一条缝，“欢迎卫七郎君随时来光顾。” “行吧，先就这样了。”卫安耷拉着脑袋。 朱掌柜：你赶紧给我走吧，打哪来的，回哪儿去！ “真的没有看中的吗？”卫安还是有些不死心。 朱掌柜：“......”，他已经没有任何话可以说了。 唐十七掩了下唇，这才说道：“行吧，等哪日想起来了，我们再来找朱掌柜，想必他很乐意的。” 他乐意个篮子！ 朱掌柜的心里在骂娘，还得保持着他的笑脸，就好气哟，“是的，这位贵客说得极是，卫七郎君和这位贵客来，我们随时欢迎......” 等他恭敬的将两人送走，脸上的笑意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眼里的精光，“阿飞，去说一声，卫家七郎今日来过了......” 还在搬来搬去的阿飞，将手上的东西一放，人很快就不见了。 唐十七两人出了朱氏曲当，她不着急回黄府，“卫七，你要不要先回家里？” “啊？”卫安一愣，“我回家做什么？” “......”，唐十七在这一刻体会到了朱掌柜的心情。 她深吸一气，正要提醒卫安，他家里人都想他的事。 就见眼前一双人影走过，她眼前一亮，迎了上去，夹杂着兴奋的高喝一声，“兄长！” 邓七与江河聊得正投入，冷不丁的被眼前的人吓了一跳。 他看清唐十七的神情，又听到她的话，就想拉着好友扭头就走，奈何队友属猪的。 江河对唐十七还挺有兴趣的，毕竟不畏权贵的江湖人，正合他口味啊，“唐离你好，我是江河，幸会幸会。” “你就是兄长整日挂在嘴边的江河大哥啊，早就想见你了。”唐十七表现出了恰到好处的热情。 卫安坏心眼的想，就这样的境遇，三哥又是羡慕坏的一日。 他却不知入夜之后，还有更刺激的事，在等他呢！ 第65章 梁上君子 子时，月上中天。 江河目瞪口呆的看着三人，有些无语的说道：“我是一个跑江湖的，倒是无所谓，可老七如今在官府做事，这位，他不是长史的儿子吗？” 最后，他深深的吸了口气，觉得这三人在作死的边缘，反复试探着，“还有这位，你现在住的可是郡守府，倘若事发，被人追踪到郡守府，你们考虑过那个后果吗？” 唐十七像在学堂里的小孩子，止不住的点头，“江河大哥言之有理，所以我们三人都不去。” 她极有诚意的拜了一下，“今晚就有劳你了！” “这还差不多......嗯？”江河顿时懵了一下，顿时反应过来，指着自己张大的嘴，半晌合拢，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缓缓道一天个字来，“我？！” 卫安紧张的搓了搓小手，“其实，我也乐意的，江河大哥，不若你带上我一块儿？” “你在开什么玩笑？”他自己都不想去好吗？ 明明他来这里玩儿得挺乐乎的，怎么就到了这个地步，在一个郡守的地盘，当一位梁上君子，这事儿，他可从来没干过啊！ 江河求助的看向了邓七，哪知昔年好友，却是心虚的转头，望向苍穹之上，几近圆满的月光。 呜呜呜，老七，你变了！ 再也不是从前，那个替兄弟们两肋插刀的老七了。 唐十七咳了咳，“江河大哥，你看啊，咱们这一行人就你最合适，一有风吹草动，你可以游遍大江南北，如一尾灵活的鱼儿，谁也找不着，抓不到你.....” “我姓江，但不是亡命江湖的江！”江河表示不上当。 唐十七抽了抽嘴角，这不都一个字吗，但求人办事，这不得哄着来吗？她笑了笑，月光下，显出了几分奸诈。 江河心里顿时警惕起来，常年在江湖上，哪能没点儿警觉性，他早就发现了，邓七和卫安都听她的。 唐十七‘嘿嘿’的笑道：“里面的东西有可能藏着，卫安被人陷害的真相，如果你帮忙拿出来了，就是救人于水中，江湖人身行侠仗义，不正是此理吗？” 江河第一回听到这样的言论，脑子缓了一下，才转过这个弯来，“行侠仗义是行侠仗义，梁上君子是梁上君子，虽然有时会相通，但后者到底不为世俗所容！” 江河一双眼瞪得像铜铃，老七是为了老三家的去做捕役，这才多久，怎么的老七就不一样了，他放着好好的捕役不当，怎么的，又成了这个郎中手中的..... 呃，想了半晌，就觉得像皮影戏手里的傀儡。 他扭头，就想看看邓七的反应。 邓七不看月亮了，他盯着脚上的靴子，憋笑憋得差点儿抠出一个凤阳县来。 卫安整个人处于神游天外的状态，他什么也不知道，别看别 他是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他一旦开了口，大概就守不住秘密了，帮不上忙的时候，他绝不能坏事！ “江河大哥说得非常有道理，既然这样，还是邓七你去吧。”唐十七很好商量的模样，转头就指挥上自己人了。 江河这就不干了，老七牺牲了那么多，才换一个当捕役的机会，即将毁在这个小子的手里，绝对不行！ 偏老七还一副他什么都说得对的模样，瞧得令人肝疼。 大不了亡命天涯，江河一咬牙，“说吧，要我进去做什么？” 唐十七笑眯眯道：“不是什么贵重物品，只偷一本账册就行，我们看完就还给人家。” “真这么简单？”江河变得疑神疑鬼起来。 唐十七迟疑，“下晌,卫安看中好几件古董，不如，江河大哥，你一块儿带出来？” 卫安：“......”，他分明是一件都没看上！ 在唐十七威胁，哦不，温和的目光下，他笑着点点头，“有劳江河大哥，帮忙取两件了，我将来传给子孙后代。” 江河：“......”，下晌遇见那会儿，他就该拉着老七就走。 “我就知道你这小子贼心不死，江河大哥别被他吓到了，这小子跟你开玩笑呢。”唐十七一脸正色，“我们此行只要账册。” “......”，三人震惊的看着她，你敢摸着良心再说一次吗？ 邓七咳了咳，江河毕竟是他的好友，可不能让他身陷险境，“离弟，再拖下去，天都快亮了，错过时机只能等明晚了。” 江河的心好痛，感觉不能再呼吸了。 而且在偷古董与看完就账册之间，他竟然觉得后者，是可以接受的了。 在朱氏典当后门院墙下，江河提了口气，正准备一跃而上时，唐十七忽然叫住了他：“江河大哥，等一等。” 江河一口气险些岔了，“还有什么事吗？” 他暗暗决定了，如果再说偷古董的话，他扭头就走，再也不管这些个破事儿了。 “我忘了说，这当铺里的小二，我瞧着应该是个会武功的，身手应该还不错，其他人没机会仔细看，你要小心一点儿啊。” 江河：你怎么不等我进去之后，被人当场抓住了再说呢？ 他幽怨的看了一眼邓七，老七啊，你这朋友不可靠谱啊！ 邓七表示天太黑，他什么都看不见。 “江河大哥，你要小心啊！”卫安殷殷叮嘱，真挚万分，对方可是为了他在涉险。 朱氏典当里的人会功夫，他也是这会儿才知道的，原本就不安的心更加忐忑了，要不是他功夫差，今晚进去的应该是他才对。 江河被他真诚的眼睛看着，下意识的点了头，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暂时不想再看见这三人，江河气运于足上，在墙外的一棵大树上，轻轻的一个借力，便跃过了墙头。 江河按照唐十七指的路线，目标直奔后堂。 “唐十七，你为何要江河大哥去呢？”卫安指了指身边的人，“邓七哥也是可以的。” 唐十七惊讶的反问他们，“方才我说的，像是在开玩笑吗？” “有这闲工夫，不如想想，江河大哥此行，能否顺利拿到。” 第66章 账册 江河在江湖上好歹有点儿名气，在一个小当铺里取账册，当然是取得到的，就是这过程，不怎么顺利。 围在墙角外的三人，等了好一会儿没动静。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后，邓七的耳朵动了动。 “快跑！”他对两人小声的说了一句。 两人的身体快过脑子，听到他的话，瞬间就离开了原地，跟着邓七往前跑。 很快，他们原地站的地方，有一道身影落下，跟着又是几道身影，追了出来。 “他往那边去了，快追！”追出来的其中一个人喊道。 江河甩着破烂的衣袖，将他的轻功运到了极致，领着一行人跑了许远，邓七带着两人，在转角处，默默的看了一会儿，这才同两人说道：“我们先回去吧。” 唐十七也点了点头，“此处距离卫家不远，卫七你先回去吧，记得不要被人发现了，你今晚一直在家。” 卫安认真的点了点头，这一块儿他特别熟悉，经常避着长辈们走，所以是没有问题的。 “邓七，我们也回去。”唐十七勾了勾嘴角，“你说黄大郎君，会不会替我们善后呢？” “......”，邓七扯了扯嘴角，他们这几个兄弟，可能都有些命犯官府，江老二呀，希望你没事儿，他没什么诚意的想。 月亮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 “......” 黄珏将翻得有些泛黄的《医经》放在案上，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角，正要唤人时，便见心腹来禀。 心腹眼角都带着笑，“郎君，红俏来了。” 黄珏笑骂道：“墨竹，要不要给你一面镜子，好好瞧瞧你那样儿，一文钱都不值了。” 心腹墨竹‘嘿嘿’笑道：“郎君明白我的心就行。” 黄珏揉了下眉头，“你让红绡进来吧。” 墨竹颠儿颠儿的就出了书房，见到红俏时，眼弯成了个月牙，嘴角都咧到了耳后根，“红俏姐姐，郎君唤你进去呢。” 红俏挺了挺胸，冲他浅浅一笑，“有劳墨竹大哥了。” 她的声音柔柔的，墨竹感觉自己都要晕过去了。 两人一前一后的进了书房，红俏躬身行了一礼：“郎君，秋月院里的两位贵客，上半夜出去了，至今未归。” 黄珏的头有些痛，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是怎么回事？ 他伸手揉了揉太阳穴，自打府里多了两个人之后，他好像就患上了头风，时不时的疼上一段时间。 “你先回秋月院里候着，没有重要的事情，不用事无巨细的通知。”黄珏想到昨儿个，他把两人给忘了的事，让两人走了大半宿，这事儿确实是他不地道。 红俏低低的应了声，悄悄的抬了一下头，飞快的在他脸上扫了一下，又跟着墨竹出去了。 两人的身份，一时半会儿也查不出什么来，只要他们不做坏事，就算是结一份善缘了。 唐离治他阿奶，识破了聂家阴谋，替他们黄家省了不少的事，这些并不是她应该做的，但她做了，他们却不能当作不知。 所以，对他们多一份包容，也是应当的。 黄珏想通了，将这件事放下，人也轻松了不少，正当他想回房歇息时，前去送人的墨竹，去而复返。 他面带急色，“郎君，郎君，来了，来了！” “嗯？！”黄珏那种不祥的预感，更加的强烈了。 他皱了皱眉，“急匆匆的，成何体统！” 墨竹到嘴边的话绕了一圈，‘咕噜’一声给咽了下去。 “你说什么来了？”黄珏见他平静下来，这才问道。 墨竹又‘咕噜’吞咽了一口，“他，他们......” 他的话还没说完，书房外就传来了一阵笑声，“黄大郎君，今日月色甚好，不若我等秉烛夜游一番，如何？” 黄珏瞪了墨竹一眼，“这事儿你怎么不早说呢？” 他早知道就回去歇息了，这两人是来报复他的吗？ 墨竹委屈，刚才他回来就想说的，明明是郎君自己，非让他慢慢说的，哼，简直太欺负人了。 黄珏已经快步出了书房，却差点儿没被门外，倒掉着的一颗头给吓死，他胳膊上的寒毛根根倒竖。 见他出来了，邓七向上一扯，倒掉着的人又站到了屋顶上，两人一起跳了下来，唐十七‘好心’的问了一句，“呀，黄大郎君清醒过来了吗？” 黄珏无语的动了动唇，终是没有说出什么来。 他要收回方才的话，包容这两人，就是对自己的命不负责任。 但人已经来了，正好黄珏也想问问，这两人大半夜的去干嘛了，“二位，不如稳步荷风亭？” 两人同时点了点头，来到一处，四面临风的亭子里，是个谈话的好地方，唐十七暗道。 没有人先开口，三人就这么呆坐在荷风亭里。 想着要谈要事，黄珏都没叫下人为伺候，是以，他们是真的干坐着的，难道这两人真是来找他同游的？ 黄珏试探的问道：“你们......” “来了！”邓七冷冷的开口。 “什么？！”黄珏怀疑人与人之间，可能隔着什么看不见的屏障，否则，怎么会一个两个的说话，他都听不懂呢？ ‘嗖’！又是一人，落在他们跟前。 黄珏要不是认出这张脸是谁来，他都要直呼，刺客了。 这不是前几日被人冒充的江湖侠士吗，这一身夜行衣，破破烂烂的，是要做什么？ 他鼻子甚至闻到了味道，血的味道。 黄珏顿生警惕，眼下可没人能来救他了。 “你们这郡无情无义的，就那么抛下我走了！”江河上来就骂两人，“亏我知道你们住哪里，否则我铁定把这东西烧了，看你们拿什么去还！” 唐十七讨好的笑笑，伸手去接过那本，沾了点儿血的账册，“今夜辛苦江河大哥了，黄大郎君会报答你的。” 黄珏：“......”，他就说自己应该回去睡觉的吧。 唐十七已经在翻账册了，‘沙沙’的纸页声，配着亭边的风声，黄珏三人早就安静了下来。 幸亏在家时，为了她将来能掌家，家里早就让她学过管账，所以看起账本来，才不费什么劲。 她翻到一页，递了过去，“城中庚姓人家，黄大郎君可有熟悉的？账上的东西，最终都落到了这位庚老六的手中。” 第67章 像，真的是太像了 黄珏接过一看，“庚家倒是有几户，叫老六的人嘛，就只有一户了，沈司马夫人的娘家，便是姓庚的，她娘家有个嫡亲的弟弟，人称庚老六。” 唐十七半分没有意外的神色，她道：“还真是他家！” 得知真相，黄珏脸色更难看了，“你们忙活大半宿，就是去找这本账册了？” 唐十七意味深长道：“是啊，黄大郎君知道还问。” 黄珏：“......” 他是这个意思吗？ 黄珏深深吸了口气，再次觉得，人与人之间，少些包容，或许才是令人舒适的相处之道。 他道：“今夜你们取和账册，沈司马那边一定会知道的，更何况一本账册而已，也不能代表什么的。” 若无实物，账册就是空谈。 此刻沈司马他们定然已被惊动，这么多年想必也有准备，他们现在找过去，只怕什么也逮不着的。 否则，沈司马也不会在清流郡待了这么多年了。 更何况，沈家与卫、聂两家不同，他是京城里来的，如果没有真凭实据，不止动不了沈家，黄家还会因此，成为被攻讦的理由。 “黄大郎君以为，我们大半夜旁的地方不去，为何独独去取了账册？”唐十七反问他。 黄珏一愣，旋即眼前一亮，“你们找到证据了？” 唐十七对此不置可否，反而说起了另外一件事，“今夜是江大侠舍身取义，主动提出要帮忙取账册。” 江河：“......”，他这就被出卖了，还有，什么叫他主动提出来的，昨晚他就差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了。 他冲唐十七翻了个白眼儿，这人睁眼说瞎话的工夫，经过一夜，就给人一种士别三日的感觉。 江河都懒得去看他的好兄弟了，他现在只关心，将来的他，是亡命天涯还是潇洒走天下了。 黄珏闻弦歌而知雅意，“倘若这账册的主人不存在，江大侠又何来偷盗一说。” 江河目瞪口呆，待反应过时，他转头看了眼邓七，这一刻突然明白了他的选择。 不管他们几个人的本事有多强，遇上衙门里的人，是龙得盘着，是虎都得卧着，别提多憋屈了。 然后他又想到更开心的事了，如今他在官府也是有人撑腰的了，他就可以更加放心的去闯荡江湖了。 嗯，就是辛苦老七了。 邓七被他这一眼，弄得浑身发毛。 江老二什么都好，就是脑子不好。 唐十七满意的点头，原本她可以和邓七拿了账册直接来的，又何必让江河专程跑一趟，不就是为了让黄珏看到他的付出吗。 邓七是公门中人，倘若黄家反悔，就是一个把柄，她绝不能给人以把柄，让人从他们身边的人下手。 江河这个名一听就是假的，换个名儿照样海阔天空。这是他们几人心照不宣的事。 要不然，唐十七也不会用他这么顺手。 讲究的就是一个，你情我愿。 江河：不如，你再问我一次？ 今夜黄珏肯替他们瞒下，乃是因为这事儿，并非因为他们做得对，而是因为沈家有问题，黄家正好需要一把刀。 他们将刀送到了黄家人手上，黄珏还没无耻到，拿着这把刀，就把送刀的人给砍掉了。 至于沈家的事，唐十七就不太想参与了，找出了潜在的威胁卫家的人，剩下的事，就是他们的事了。 她一个‘游方郎中’，对上参军都是逼不得已，对上自己都撞上来了，没必要忍着让着呀。 “还有个事儿，需要黄大郎君帮忙。”唐十七表示他们把活儿干了，也该黄珏出力了。 黄珏拿着账册的手一紧，来了来了，这小子一日不弄些事出来，他还不习惯，方才被吓到的心，现在还没有平复呢。 “本郎君能帮得上的，一定不会吝啬出手的。”黄珏也不敢拍胸脯保证，万一有比包庇江河更过分的事呢？ 事实证明，黄珏的料想不错，还真的有。 “今晚我与兄长，没有出过黄府，与大郎君在这荷风亭对弈。”唐十七完全不客气，仿佛对方已经同意了一般。 黄珏震惊于她的坦然，这还是前儿个夜里，说不会手谈的人吗？ 晚风一时有些凉，黄珏没有立刻开口。 唐十七静静的望着，月夜下的黄珏，一时有些走神。 此人的皮囊确实生得不错，有江老夫人的几分影子，应当与她年轻时，生得更像。 黄郡守估摸着像黄老太爷了，生得虽不错，到底不如江老夫人好看，所以那位与他生得很像的黄二爷，又是什么模样呢？ 唐十七眯了眯眼，只看到黄珏的嘴动了动，脑中灵光一闪，一道人影在脑海中闪过。 她脸色变得有些古怪，只觉那道人影，几乎与黄珏重合了起来。 像，真的是太像了！ 黄珏被她看得头皮有些发麻，小娘子爱慕的眼神看多了，突然换个小郎君，他又不好龙阳，再者，小郎君爱慕，是这样的吗，想扒了他的皮还差不多。 他被这古怪的眼神，弄得心里发毛，不敢和几人多待，“三位放心，此事沈家查不到你们的头上来。” 给了三人保证，就等着他们给证据了。 唐十七得到想要的结果，收起了满脑子的想法，她和黄珏说道：“今夜去的朱氏典当，里面埋伏着高手，更加证实了，我白日里收到消息没有错。” “嗯？”三人都表示想听，尤其是江河，无端入局，这事儿，怎么也要弄个明白啊。 她眨了眨眼，“卫七郎下晌告诉我，他之前来这铺子时，偶然碰见有人，身上佩服了一把剑。” “唔，聂参军家里收起来的那种。”说罢，她就拍拍屁股，带着两人快速溜了。 等黄珏反应过来，一口牙，差点儿咬碎了。这就是他付出一堆承诺，换回来的证据？ 走了许远的唐十七表示：人证也是证嘛。 她侧过头与邓七道：“明日咱们给老夫人治病去，差不多可以回凤阳了。” 邓七瞥了她一眼，真不是得罪的人太多，想开溜吗？ 江河深以为然的点点头。 唐十七表示，她就是想念凤阳了而已。 第68章 不能留了 寅时，沈府。 沈司马在丫鬟的伺候下，已经穿戴齐整，他出门前，照了一下铜镜，里面的他，长须已不如来明青黑了。 他微阖的眸子，变得狭长起来，眸中精光乍泄，像是一只猛兽，盯到了猎物一般。 沈司马抖了抖衣衫，精神抖擞的出门去。 他抬头望了一眼天色，为时尚早，朝身边的人招了招手，“去，将大郎唤过来。” 沈崇约莫过了两刻钟，才匆匆赶来，他的衣裳有些不整，沈司马瞧得眉头直皱。 “如今正是关键的时候，你还去那温柔乡里混，瞧瞧你这不成器的样子，与那聂家二郎，有什么区别？” 沈崇从温香软玉的身边被扒起来，他还憋了一肚子火呢，但对上自家阿耶，也只能忍着。 他分明什么都做得很好了，不过是好色了一点儿，男儿若不好色，才更应该担心他好吧。 分明是他阿耶在公报私仇，一直嫌弃阿娘，就想着卫长史的夫人，可他从不想想，阿娘操持整个沈家，花费了多少心血，娘家嫁妆，说给他便给了。 还为他生儿育女，他就惦记着年轻时的一时之气，到现在都觉得落了面子。 沈崇忽然觉得，利用卫安做局，或许也是他存了私心的，说什么被人家撞见了秘密，必须除去。 卫家不过是七个傻子而已，还是最傻的那位，还真能让他如此忌惮？ 沈崇心中不满，面上还是装模作样的认错，“阿耶说得是，孩儿就是一时兴起。” 沈司马瞧他这样就气不打一处来，生个儿子这样，还不如卫家那几个，傻归傻了点儿，但他们愿意听人话。 他心中生了火气，加上昨儿个下晌收到的消息，看着眼前的人，怎么看都不顺眼了。 他怒道：“就你这样的，如何成大器，连自己的下半身都管不住，还能做成什么事？” 沈崇低着头，认命的挨训，眼底的怨毒之色一闪而过，取而代之的隐忍，再抬眼已恢复成了来时的模样。 管家都有些看不过眼了，“家主......” 沈司马深吸了一口气，外面多大的事，他能平静面对，但看着长子副德行，他这气就是不打一处来。 他忍了又忍，这才勉强压下火气，“昨日阿飞来报，卫家七郎带着那个唐郎中，去了庚六的铺子，沈府能做的都做了，既然你诚心改过，庚家便由你去通知吧。” 沈崇不可置信的看着他，“阿耶，你这是得了好处，就不管舅舅家了吗？” “你就是这样看待为父的？”沈司马不辨喜怒的问他。 沈崇把心一横，“难道不是吗，朱氏典当是阿娘的嫁妆，你稍稍露出点儿喜欢，她就拱手交给你了。” “你还借着机会，以阿娘的名义，哄骗舅舅替你做事，现在抽身离开，不就是不想管他们吗！” 沈司马见他敢直言，倒是对他满意了几分，但这看事，只看片面，又让他不满了。 他冷哼一声，不发一言的离开了。 管家瞧着这父子俩，隔三差五的吵上一架，也是满头大汗，这父子哪有隔夜仇的，分明互相关心的，总是弄得这么僵。 他想了想，还是落后了一步，“大郎君，那两人只是去了一趟当铺，并未做什么，家主是想让你通知夫人娘家，早些做好准备才是。” 沈崇脸色稍霁，昨儿个的事，只要没有证据，就没人敢进去查，他们趁现在转移东西，一切都还来得及。 “德叔，我知道了.....”沈崇话还没说完，先走一步的沈司马回头来，怒喝了一声，“李德，你同他说什么呢，还不赶走！” 只是到底来不及了，外头有人来报，“家主，当铺的人求见。” 沈司马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待看到身上带了伤的阿飞，那种忐忑的心情，更是被放大了数倍。 他立刻追问道：“发生了何事？” 阿飞张嘴疼得直抽凉气，“昨夜有人潜入当铺，偷走了账册，我与那贼人交手......” “贼人呢？” 他不敢看沈司马的脸色，低声补充道：“那贼人带着账册消失在了城外，我们找了一宿也没找到！” 沈司马眼前差点儿一黑，他道：“一定是下晌的两人坏事！” “卫家先不用管了，既然他带人去，便说明软剑的事情已经暴露了，不用再管他了，倒是那位姓唐的郎中，是个麻烦人物。” “绝不能留她！”沈司马一想起她对聂家的步步紧逼，只感觉此人诡异得很。 “可是我们的人，去黄、卫两家打探，卫七郎昨晚一直在家，唐郎中与他兄长亦在黄府，与黄大郎在一起。” 当铺的人深知沈典的脾气，先将事情都查得差不多，这才敢过来复命。 沈典狭长的眸子一眯，杀气尽显，“不行，绝不能留此人。” 又怒其不争的看了一眼，听到账册被盗，就一副六神无主的沈崇，“这便是你当初献的好计，说甚能好好折磨卫家，到头来，折了一个聂家还不够，沈家都快被折进去了！” “同一个错误，我们不能犯两次。” 沈崇反应过来，“阿耶......” “李德，此事交给你去办，阿飞，你也跟着去！”沈司马行起事画，雷厉风行，“不管那位唐郎中身上是否有账册，她绝不能留！” 沈崇当真被吓到了，他到底没真正的经过什么事，一旦遇上，便六神无主，“我.....” “你这几日哪里都不要去，就在家里待着，谁来见你都不行！”沈司马生怕他被庚家叫出去，又怕他被姓唐的那几人拿捏住。 沈崇却误会了，以为沈典不让他帮庚家。 待沈典一离开，他立刻找到沈夫人，借她的手，偷偷的溜出了沈府，准备找庚家人商议对策。 唐十七估摸万万没想到，沈典会如此心狠。 她正在替江老夫人做诊治，摸着逐渐变得有力的脉像，欣慰道：“老夫人还是要坚持动起来，身体有明显的好转.....” “你的内里，我会替你开一个方子，夜里会睡得好一些，至于你心中的结，不出意外，很快就会有结果了.....” 第69章 互帮互助 “真的吗？”江老夫人激动的问道。 她找了二十多年，等了二十多年，终于等有了一个结果。 不管是死是活，她都想知道。 也想当面问一问奶娘，当年为何要带走她的儿子。 关于当年的事，有些真相，唐十七并没有全部告诉江老夫人，如今连黄瑜的影子都没见着，说这些也只会影响她的心情，说不定会加重她的病。 “老夫人安心等待便是，我先替你开好方子，一会儿再去找郡守借几个人，说不定能更快的了结此事。” 江老夫人捂着嘴说不出话来，眼角有泪在流，她只能连连点头，‘嗯嗯’出声。 唐十七知她需要时间平复，将方子交给了张嬷嬷，“嬷嬷，这方子上的材料，都是一些助眠的药物，无需口服，只需做成香料，入睡前点燃即可。” “还有老夫人的吃食，可以吃一些肉食，但不能偏多，”唐十七说可以食肉时，江老夫人的眼神明显亮了，但是在说到不能吃多时，又暗淡了几分。 “老夫人的身体本身是没有问题的，因为当年小产没养好，再加上郁结在心，常年累月，才会变得这样。” “多亏了黄郡守和黄大郎君，给了老夫人一个安逸的环境，否则以老夫人当年的情况，不一定能撑到现在。” “但凡事有利有弊，老夫人的身体被娇养太过，身体里缺失了流动的气，只靠郎中和医是不行的，需要她配合我们。” 唐十七生怕老夫人不按着她说的做，便拿出了杀手锏，“老夫人也不希望，我把人找回来时，黄二爷看到的，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吧。” “老夫人可别让亲者痛，仇者快了呀！”唐十七见老夫人不做声，大概明白她的想法，“你是担心黄二爷回来，见你一副没事人的样子，心里会介意吗？” “你不是故意弄丢黄二爷的，二十三年不曾间断的找过他，正是因为这样，才会有你们相逢的一日。” “黄二爷会不会怨恨我不知道，但老夫人你如今的模样，另外一个儿子和孙子，他们也会心疼。” 她感叹道，说罢，便拿离开了秋棠院。 出了老夫人院子，她就去找黄郡守了。 黄郡守已经从黄珏的口中，知道了所有的事情，唐十七过去时，无须通传，便被带了进去。 黄郡守大马金刀的坐在上首，见她来了，忙摆摆手说道：“不用那些虚礼，你有什么事，直说无妨。” 唐十七嘴角抽了抽，该说不愧是那个拔刀就砍的黄郡守吗，行事作风一如既往的豪爽。 她拱了拱手，道：“关于黄家二爷的身份，我现在有一点眉目，但尚不能确定。” 黄郡守点头，表示明白，只等着她的下文。 “之前我与大郎君提过，此行是为一个人牙子而来，也就是死者吴胜，如今他死了，没有线索，还请郡守出手相助。” “你真是为了查人牙子来的？”黄珏没忍住问了出来。 唐十七点头，“自然！” 黄郡守捋了一下胡须，“人牙子也得看是哪一种。” 唐十七又行了一礼，“我有一些证物，在邓七的身上，还请......” “邓七又是谁？”黄珏瞪大了眼，这是又有人偷溜进他家门了，这小子未免也太无法无天了吧，因为太过震惊，他直接打断了唐十七的话。 唐十七‘哦’了一声，“就是我兄长，唐梁，他原名邓梁，我们暗查人牙子，所以用了化名。” 父子二人：“......” 黄郡守给了守在门外的人一个眼色，“将人叫进来吧。” 邓七进来时，手上拎着一个小包袱，手微动一下，里头就会发出碰撞的响声来。 他恭敬的将包袱递给了唐十七，“县令，东西都在。” 县令？ 黄郡守：？！ 黄珏：？！ 唐十七接过包袱，打开之后，将里面的东西呈现在，早已石化的父子二人面前，“这便是人牙子吴胜拐卖儿童的证据。” 她见两人呆着没反应，咳了咳，“属下乃是凤阳县令唐潜，隐瞒身份，实是不得已，那吴胜能提前知道消息，属下担心他知晓属下来清流郡了，会再一次逃跑......” 黄珏嘴角直抽，三位唐郎中，只有一个是真的，结果这人的名字也是假的，凤阳县的百姓，都被骗得不轻吧？ “这些东西从何而来？”黄郡守从中拿起一块祥云锁，瞧着有些年头了，他眉头紧皱。 唐十七的神情瞬间变得有些低落，但很快又振作了起来，“这是属下未来大舅子，机缘巧合下查到的，是他用命换回来的证据。” 黄珏刚想问唐十七大舅子的事，听到后面的话，直接闭了嘴，之前是不知道对方的身份，如今知道了，也就不急于一时了。 黄郡守也没过多询问，办案隐藏身份，也是一种手段。 他伸手摸了摸锁上的祥云，眼底有些怀念，“我记得阿弟也戴过，这样的祥云。” “唐县令，人牙子拐卖孩童的事，本郡守替你去查，你务必找回我黄家儿郎。”即使没有黄瑜的事，黄郡守也对拐卖人口一事，深恶痛觉。 奶娘的行为与人牙子无异，黄郡守更是不能容忍。 唐十七躬身一揖，道：“属下定能将黄二爷带回来。” 她又补充了一句，“老夫人的身体无大碍，需要做的事，属下也交给张嬷嬷了。” “还有昨夜取朱氏账册的事，也请郡守帮忙遮掩一二。”唐十七拱手道：“若沈家真是聂家背后的人，属下回程的路上，少不得要防备一二。” “江河大侠乐于助人，可请他相帮一二，以免折损郡守府的人才，当然了，若是沈家没动静，权当属下小人之心了。” 唐十七话锋一转，“对了，进行前，还想请大郎君帮忙画一幅小像。” 而收拾行李准备离开清流郡的江河，背后突然窜上一股凉意，他还以为感染了风寒，运功一周，发生没什么事。 正是因为这一个周天的运功，耽搁了他离开的最佳的时机。恰好被郡守府的人，上门堵了个正着。 摆在他面前只有两个选择：要么被抓，要么干活。 江河：“......”，他就不该来清流郡。 深藏功与名的唐十七，也在当天卷着包袱，潜回凤阳县了。 第70章 还认得它吗 秋高气爽，一旦入夜之后，晚风最是舒适，不少人家，都会在自家院里漫步。 唐十七他们就是在这个时候，抵达了凤阳县。 彼时，她与邓七两人，都快认不出对方的长相来了。 两人熟知城中守防，轻而易举的入了城。 唐十七赶了一路，为了躲避麻烦，两人身上都快馊了，她却没有回衙门清洗的打算，而是带着邓七，往另一个方向去。 邓七瞪大了眼，“县令，我们不回县衙吗？” “打铁趁热，卫七切身体会到的道理，我们先去找人，未免夜长梦多。”唐十七也说不上来为什么，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一定要先将人找到再说。 又行了一段路，街道两边的景致有些熟悉。 邓七总算看出了点问题，这条路他熟啊，之前保护卫安，经常走的，“我们这是要去段家？” “嗯！”唐十七点点头，“一会儿进了段家，你去找段玉，我去段家主。找到之后，你与我们汇合，切记不要让段玉闯进屋里。” 邓七虽不明白为什么，还是点点头，朝段玉的院子里去了。 唐十七看着他离开，也朝另外一个方向去了。有些事还没确定，她暂时没说出来。 两人猫着身体，溜进了段家。 唐十七从怀里掏出黄珏画的小像，夜色下也能窥见一二。 上面画的是一个两岁的孩童，生得白净可爱，玉雪一般的人儿，令人望之生喜。 她重新收好图纸，按照来时邓七说的主院走去。 唐十七远远的望见了灯火，想来主人还未休息。 又靠近一些，她听到院子里传来了人声。 “你们都先下去吧，我想自己单独走一会儿。”一道威严中又带了几分温柔慈祥的声音。 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院子里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唐十七在院外，见院里的灯影下，只留了一道身影。 人影被拉得很长很长，在花影间里，显得很是寂寥。 唐十七跨进了院子，并未惊动抬头仰望星空的人，而是站在一旁打量了一下，是一位年纪大概在四十岁左右的妇人。 她身上穿的衣裳，极是富贵，入夜之后，本该卸掉的满头珠翠，仍有一部分在头上，于月色下，闪闪发光。 唐十七将段家的人物理了一遍，这位应是段家的当家夫人。 但她生得与段家几位郎君，并不相似。 唐十七眼眸一转，计上心来，打消了原本的打算，她从袖袋里摸出另外半块佩玉来。 “林秀，这么多年过去了，你的良心可还安好？”唐十七走到了她身后，直接叫住了她。 闲庭漫步的妇人，瞳孔猛的一缩，她惊恐的回头，却发现根本不认识来人，“你是谁？” 唐十七勾起了唇角，似笑非笑，“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你只要还记得自己是谁就行了。” 妇人，也就是林秀，她的右手紧了紧胸前衣裳，“你在胡说什么，我根本不认识你，赶紧离开段府，否则我叫人了。” “叫人来看看，你是如何拐走黄瑜小郎君的吗？”唐十七懒得绕弯子了，一开始就有所怀疑，此刻这位妇人的反应，更是应证了她的猜测。 林秀闻方，连退了好几步，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声音依旧带了几分温柔，但里头的威严尽失，“你，你在胡说什么，我听不懂什么黄家，什么黄瑜小郎君的。” 唐十七嘴角挂着冷笑，“我想除了你，没人能听懂，还是你想我问去段家主，当年你到凤阳县时，是何等模样？” “你应当明白，黄家若是找上门来，段家没人能护住段家吧。”唐十七说完见林秀没有任何反应，直接摊开了手掌，“林秀，你可识得此物？” 林秀下意识的转过头去，唐十七手中掉落一物，垂在半空中晃悠，疏影横斜间，本该只识得一个轮廓，她却看得清清楚楚。 其根本原因很清楚，她再次抓住了胸口的衣裳，这回却不是害怕的，而是激动的，因为那里也挂着半块，一模一样的半块平安扣。 林秀瞬间哽咽起来，“你，你从何处得来此物？他......你们找到他了，他在什么地方，如今可还安好？” 唐十七唇角的嘲弄更甚，“你竟然也懂得作为一个母亲，失去自己孩儿时的绝望、痛苦。” 林秀掩面痛苦，“我，我也不想的。” “你告诉我他在哪里，好不好？” 唐十七摇了摇头，并不理会她的悲痛，“你先告诉我，段玉可是那位黄瑜？” 因为有人比林秀更伤心，江老夫人才是真正的受害者。 “你在说什么？”林秀的反应特别大，她连忙捂住嘴，不愿意再开口。 “你是害怕被人报复，对吗？”唐十七眸光沉了沉。 二十几年前的清流郡，一时梳理起来有些麻烦，但当时都有什么人在城里，还是可以查到的。只要在那些人中排查就可以了，一般人也不会将主意，打到郡守的头上去。 唐十七在来的路上想得很清楚了。 既然聂参军，害死了人牙子吴胜，而当年吴胜的生父，又与奶娘有过接触，那么她可以大胆猜想一下，聂家或与黄瑜的失踪有关。 又或者说，与其背后的沈家有关。 这也是她将失踪案，交给黄家的原因，她不惧生死权贵，但她无权越阶，去审判一个司马。 她见林秀身子明显的一抖，证明这个想法是对的。 唐十七寻思既然沈家一直躲在背后，那么当年出面的，也只可能是聂家，她道：“聂参军已被下了大狱，是黄郡守亲自做的，你还在害怕什么？” “当真？”林秀咬了咬唇，她的年岁比江老夫人小一些，但看起来，要比对方老许多。 每日看着被她带走的孩子，再想到自己生死不知的孩子，想来，她的良心亦是难安。 “此事果然与聂家有关。”唐十七点点头，“我乃凤阳县令唐十七，今夜才从清流郡赶回来，此事并未骗你。” “林秀，现在你告诉本官，段玉究竟是谁？” 第71章 生来享福之人 “你当真是凤阳县令？”林秀哭过之后，反而冷静了下来。 唐十七不想与她多说废话，“此番我为追踪一个人牙子，去了清流郡，可是到了那里，我才发现，人牙子的生父，便是当年与你有过接触的吴为。” “吴为在你消失之后，不幸遇上了逃窜的叛军，早就身故了， 但当年他的儿子被人用来威胁他，与你合谋带走黄瑜，在这件事之后，也被人带走了。” 听到这里，林秀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揪住。 唐十七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你想得没错，那个孩子便是本县此次追踪的人牙子吴胜，他死在了聂家人的手中。” “你救救我的孩子！”林秀再也没忍住，直接跪了下来。 唐十七却是摇了摇头，“你的孩子，不是好好生活在段府吗，段家大郎君，如今享受着段家最好的待遇。” 林秀泪眼婆娑的摇头，“不，不是，他不是我儿，我儿不在段府，我把他弄丢了，我后来怎么找，也找不到他......” 主院外，站着两身影，其中一个身影，闻言，连连后退，另一身影伸手扶了他一把，小声问道：“你没事吧？” 月色与灯火交织，段玉那张玉雪一般的脸上，竟是一种释然，喃喃道：“我道她为何从来不喜我，原来我与她竟是这般的关系。” 邓七并不擅长劝人，他僵硬的动了动，笑得很勉强，“江老夫人为子成痴，疯癫了二十三年，黄郡守父子，也从未放弃过寻找你.....” 闻言，段玉垂下了眸子不言语，长长的眼睫映在下眼睑上。 邓七不知他在想什么，但只要他安静在外面听完，不往里冲打断唐十七的计划，就不在他的护卫范围内了。 院内的唐十七，将方才收起来小像又重新拿了出来，“这便是你当年抱走的黄瑜，他与段家主并不相似，是如何在段家生存下来的？” 林秀摇头，脸上闪过一丝茫然，“我也不知道，我前夫早逝，当年我抱着二郎君，孤身一人出了清流郡，遇上了段郎，他一眼便看中了二郎君，对他甚是喜爱，为此将我一块儿带回了段家。” “如此说来，你有今日之福，亦是受了段玉，或者说是黄瑜的恩惠，你可有半分对他的感恩？”唐十七摇头，“不，你并没有！否则，黄瑜早该知晓身世才对。” 她的话里带了几分嘲讽，“你心中虽挂念着你的儿子，可你也舍不下段家的荣华，这些年的养尊处优，让你不敢同段家主坦白，这些年，你从未派人去找过你的亲生儿子吧。” 林秀原本是跪着的，因为这番话，无力的跌坐在地。 唐十七却没有半分同情她，反而继续说道：“让我想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方才我见你的身影，竟有几分熟悉，仔细一想，原来有几分像江老夫人的模样，你入黄府当奶娘，很不甘心吧，为何同样是女郎，对方能高高在上，而你只是一个小小的奶娘。” 段玉豁然抬头，好看的嘴角，勾起一个自嘲的弧度，“我道为何，有时觉得她看起来格外的亲切，待走得近了，却能扎得人遍体鳞伤......” 邓七头都有些大了，他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来，“等你回家了，一切就都好了。” “来不及了.....”段玉那如玉石击磬的声音，消失在秋风里，无人听见。 很快他又恢复了，天人疏离的模样，看着院内的两人。 唐十七还在继续说，“所以在聂家找上你，让你将孩子带走时，你毫不犹豫的同意了。” “唔，你儿子失踪，或许也不是简单的失踪。” 林秀猛的抬头，眼睫上还挂着晶莹，于树影摇动间，像是志怪话册里的精怪一般，显得荒诞不经。 “抱走前任郡守的孩子，是冒着极大的风险的，是不是聂家哄骗你，说是能将两家的孩子对换，你的孩子从些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而江老夫人的孩子，则成了奶娘的孩子。” “你想一想，便觉得心中十分快意，立刻就应了下来，愿意为此冒一回风险。想着将来长大了，或许能将孩子再认回来，或者以此获得好处。结果被吴为看见了，最后，他的孩子成了人牙子。” “你的孩子，又能好到哪里去呢，林秀！”唐十七叫她名字时，声音突然提了高几分，周遭的蛐蛐声，都停了一瞬。 林秀坐在地上不断的后退，她觉得眼前的人好可怕，就像是她心里的蛔虫，连话都相差无几。 她突然放声大哭起来，“你懂什么！” “我一个寡妇带着一个孩子，还要看黄家人的脸色，才能吃饭，可那个孩子什么也不用做，生来便在福窝窝里，我就是不甘心！”林秀似是被她踩中了痛脚，都不愿意再伪装了。 唐十七歪着头，“黄家的一切，是他们凭本事换来的，前任郡守为守城，同时还守护了你这样的人，他为此付出了性命的代价，而你做了什么，在背后偷了他的孩子，令其夫人病了二十余年，你便是这样对待恩人的吗？” “你的不甘与怨恨，是因为你有野心，却没有那个实力，选择了旁门左道，最终，走向自取灭亡的路。” 唐十七见林秀眼中怒火更甚，她收起了喜笑怒骂，浑身的气势尽显，“你拐带他人的孩子，违反了《大晋律》，这些不甘心，你和那些同样不甘的犯人讨论一下，或许会有个结果呢。” “不，我是段家夫人，你不能抓我！”林秀这下真的慌了，她还没享受过这样的生活呢。 唐十七见此，更是不屑，“既然你拐走了黄瑜又如何，段家主看中的也是他，并非是你。” “他生来便是享福之人，即使有你从中作梗，也只能证明，他会得到更多人的疼爱，而你的孩子，不知聂参军，又将他送到了什么地方。” “不可能！”林秀简直要疯了。 “怎么不可能！”唐十七反唇。 第72章 皆为美玉 林秀一脸茫然的看着她。 唐十七咧开了嘴，“前任黄郡守与段家主，都很明白的告诉了世人，他们对其的喜爱。” “哎，看你这样也是想不明白的。”唐十七叹了口气，“有些人拔了尖的想往富贵窝里钻，可他们哪里明白，有时候，他们穷的不是万贯家财，而是一颗不能只用来呼吸、吃饭的脑子。” 林秀一梗，这位唐县令查案就查案，怎的骂起了人呢。 但她确实没想明白，这明目张胆的爱在哪里。 唐十七看着她头上晃着的几支金钗，又叹了口气，“黄家替他取名黄瑜，瑜，美玉也，代表他出身，就是家中美玉；段家主给他起名段玉，玉，亦指玉石。” “两家都希望他是世间的美玉。” 唐十七又问林秀，“可你的儿子呢，他的娘亲希望他是一个鸠占鹊巢，盗窃他人人生的小偷吗。” “一个人怎么可能有那么好的运气。”林秀被她的话刺激到了，神情带了几分狰狞与迷茫，“他若是生来那般好运，那我们这些人，被生出来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不如，你去问问上天？正好本县也想知道。”唐十七歪着脑袋，“但你说的这些，十人中或有九人，都如你一样，难道都要去拐了旁人的孩子？” “可是我并没有伤害他，还让他在段家好吃好喝，做着他的段大郎君，同样享受着荣华富贵。”林秀强辩道。 “你现在对他的好，就是你在黄瑜两岁时，强行让他与家人分开，私自带走了他。” “而黄瑜的母亲，因为孩子失踪，苦了二十三年，而你呢，享受着因为他带来的富贵吗？” “本县今夜不与你讨论良心这种东西，倘若你的话，这场悲剧就不会发生。” “我乃是凤阳县令，朝廷命官，你既然犯了法，本县便有权处置，邓七，去通知段家主，本县要将人带走！” “是！”邓七两人就站在院外，他从阴影里站了出来。 林秀被吓了一跳，她没想到自己的院子里，竟然还有外人，转头看去，被另一个人，给吓了一跳。 她抹了一把眼泪，站起身来，伸手抓住了他的袖子，“大郎，我......你来多久了？” 段玉没有避开她，任她拉着，淡淡的着转过头，神情不悲不喜，“夫人以为呢？” 林秀的双手一下子就松开了，双手慌乱的比划起来，“不是的，大郎，你听我说，不是那样的......” “不是什么？”段玉转身，欲离开此处。 “我.....”,林秀心里一慌，上前拉住了他，后者侧过头，垂眸看向了袖子上的手，她就像被烫到了一般，瞬间就松开了双手。 唐十七瞧见他回眸那一眼，清清冷冷的，犹如广寒宫中遗下的谪仙人。 段玉的脚步也顺势停了下来，说出来的话，与方才唐十七说的差不多，“夫人不是哪样的？” 他自嘲的笑了笑，嘴角带着了然的落寞，“这么些年，你的心里也不好受吧。看着嫉恨之人的儿子，不愿亲近，又舍不得到手的富贵，阿耶对我的喜爱，超过了老二他们几个，你又只能敬着我，在阿耶面前做戏。” 唐十七方才安排邓七拦着段玉，原本是想找段家主的，结果看到林秀，临时改变了主意，做贼心虚的人，胆子又小的人，一诈便诈了出来。 她没想到的是，林秀给段玉带来了如此多的伤害，令他从小与亲人分离，还在他成长中，没有享受到天伦之乐。 原本以为段玉会因为段家对他好，而舍不得回黄家，所以她想着以这样的方式，揭开他的身世。 “你......还好吧。”唐十七手里还拿着那幅小像，她朝段玉走了过去。 段玉朝她伸手，“能给我看一看吗？” 唐十七将画像递给了他，“这是你大侄子，黄大郎君画的。” 黄珏：你就是这样介绍我的吗？ 段玉抽了抽嘴角，即使才被揭露身世，也被她这番介绍，弄得有些无语了。 他接过画像，看到上面的玉雪团子，神色间有些怀念，“画得可真像啊。” “你还有印象？”唐十七有些吃惊，他被带走时，可才两岁，竟然还记得自己那时的样子。 段玉摇了摇头，“在阿耶的房里见过，他说见我幼时生得可爱，舍不得忘掉，所以画了下来。” 唐十七闻言，若有所思起来。 她正想再问一些事，便听到由远及近，匆匆赶来的脚步声，“县令，出事了！” “何事？”唐十七和段玉同时问道，他甚至抢先一步，来到邓七面前，“你说出什么事了。” 他的鼻子突然动了动，“你身上是什么味道？” 段玉又嗅了嗅，脸色突然大变，就往一个方向跑去。 唐十七来不及多说，“邓七，你先将林秀带回县衙，将常木头叫来，你再通知兄弟们过来。” 她说完便追着段玉去了。 邓七见此，抓住傻愣着的林秀，就往县令的方向去。 唐十七追到人时，段玉如玉的脸，顿时失了光彩，纯粹的白，十分的吓人，她都不用往里看，那股子血腥味儿，直窜进鼻子里。 她越过一动不动的段玉，朝书房里面走去。 段家主正仰倒在椅被上，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应当是见到了不可思议的事。 他的脖子上有一道血线，血洒在了书桌上，上面的毛笔还未干涸，以及一张整洁的信纸。 她走到书桌边上，先是看了一下整个书房，屋内的东西，完全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那就不是入室抢劫了。 唐十七这才将目光落到了书桌上，她拿起那张信纸，放在鼻尖下闻了闻，很好，什么也没闻出来。 果断放下不适合她的活儿，开始检查段家主的伤口。 “段家主是被人一剑封喉的，本县在清流郡的时候，见过同样的伤口，段大郎君，你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唐十问道。 段玉清冷的眸子，染上了血色，“我要他们血债血偿。” 第73章 风水轮流转 “哎，大珠，你说城外的秋收结束了吗？”卫安趴在桌上，只差打着哈欠问话了。 大珠是他的贴身小厮，闻言，只觉得奇怪，“郎君，你这些年不是一直都这样过来的。” “像今日这天晴气朗，你应该上街去走上一走，约上三两好友，再挑一座阁、楼，大打出手。” 卫安无力的抬头，“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的吗？” 大珠也是有些无语，他挠挠头，努力的想了想，“郎君，不如我们去绿蚁小饭馆？” 他记得卫安之前，很爱跟着去凑热闹的，虽然一个毛孩子，还不懂得什么美人与酒，但他家里人宠着，有这个跟着凑热闹的本事。 大珠从前就跟着他这样过来的，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他只是觉得奇怪，不过是离家了月余时光，眼前这位万千宠爱中长大的郎君，好像有点儿不太一样了。 “哎，不想去！”卫安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 对，就是这个样子，什么都提不起兴致来。 大珠担心他们郎君得了什么毛病，正考虑要不禀告家主，去请一个郎中来看看。 “老七，老七，好消息，好消息，刚才有消息传来，说是沈家被围了！”卫四郎兴致勃勃的冲进了院里。 卫安原本无精打采的，闻言，双眼立刻亮了起来，白净净的一张脸上，将那双清澈透亮的眼睛里的渴望，衬托了出来。 “果真？”卫安‘唰’的一下站了起来。 卫四郎不住的点头，“当然是真的了，三哥还特地找人去看了，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就怕苍蝇飞出来一只。” 知道是卫三郎去看的，卫安是完全相信了。 说来，这次的事情，整个卫安遭殃，但最倒霉的还要属卫安和卫三郎了。 尤其是卫三郎，他心眼子可没卫安大，不看到对方咽最后一口气，只怕他要拿把刀，替对方把那口气给咽了。 “走走走，四哥，我们现在就去。”卫安‘嗖’的就跑到了他身边，拉着人就往外走。 大珠站在原地，无语的望天。 消失的那段日子里，他们的郎君身上都经历了什么？ 整个人好似变了，又好似还是从前的模样。 大珠摇摇头，小跑着跟下，不管郎君怎么办，他也得跟着呀。大不了他也改变就是了。 卫安出了院子，感觉气息都格外的舒畅。 唐十七两人走了差不多一个月时间，都够他们来回了，可惜他们的县衙在凤阳，而他的家在清流郡。 也不知什么时候，还能再见到。 可惜他没有再去凤阳县的理由，要是再被冤枉，‘呸呸’，卫安在心里用力的呸了几口。 卫三郎拖着他，已到了沈府门外。 “四哥，怎么回事，我瞧着比我们家围着的人要多一些啊。”卫安的一颗心是七上八下的，守在沈家外面的人，甚至是穿甲衣的郡兵，与围卫家的护卫，截然不同。 卫四郎‘哼哼’两声，“我们家可是被冤枉的，哪比得上这沈家犯的事，真是什么钱都敢拿，也不怕夜里做梦，被冤魂缠找上门来。” “不过，沈司马这样恶的人，应该连鬼都怕他几分吧。” 旁边看热闹的人，深以为然的点头，“就是，就是，平日里装得一副老好人的样子，还以为他是什么绝世的大好人。” “我呸，真是被这老儿骗得够惨的。”有人直接朝沈府大门，吐了一口唾沫。 卫四郎立刻就找了知音，他很快就和周围的人打成了一片，七嘴八舌的聊起沈家的事来。 卫安从他们口中，也听懂了，沈家犯了什么事了。 之前聂家的事，都是沈家主导的。 除了这些事，还有另一件，是整个清流郡百姓都跑来吐口水的原因，沈是人牙子吴胜背后的人。 也就是拐卖良家人口的幕后黑手。 事情还要从唐十七他们，离开清流郡的那一日说起。 沈典的人想要杀人灭口，却遇上了假扮他们的江河，还有郡守府的护卫，直接被抓了个正着。 刺客拿的剑，与月前的赏花宴，用的是一样的，顺着这条线查下去，便查到了沈家。 当然了，这是对外的说辞。 唐十七他们未离开时，便已查到了沈家，缺的只是一个证据，沈家主动送上门，不收下都对不住他们了。 “阿耶，怎么办？”沈崇也没想到，被人从温柔乡里拽出来，得知的是沈家的天塌了。 沈典不辨喜论的坐在椅子上，闻言，淡淡的看了他一眼，“庚六的事，为父交待后， 你是如何做的？” 沈崇脖子一缩，他偷溜出去，这段日子，他与六舅舅商议朱氏典当的事，被黄郡守的人跟踪了。 黄郡守的人能找到藏剑的位置，就是因为他行事不谨慎暴露的。但阿耶知道后，连半句责骂的话都没有。 今日又是这样，与他说话不咸不淡的。 沈崇心里很慌，他道：“阿耶，你说句话吧，崇儿知错了。” 闻言，沈典怔怔的看着他，半晌才摇了摇头，古怪的笑了起来，“如今说什么都没有用，老实在家等着吧。” 沈崇满腹焦虑，被沈典这么一句，事不关己的话，给全堵了回去，他的心慌得更厉害了。 沈典今日这模样，于沈崇来说，并不少见，可每次都是对着旁人，他无论做了多少错事，总有重头再来的机会。 沈崇从来没有想过，他也会被放弃。 所以他才敢偷溜出府，去舅舅家里。 “阿耶......” “沈司马，心情不错呀，都这个时候了，还想着教儿子呢。”卫辞乐呵呵的声音传了进来。 他跟着黄郡守后边，声音却先一步传了过来。 看到卫辞进来，沈典心头的无名火，就‘蹭蹭’往上冒，再看看眼前的沈崇，嫌弃的别过头，就像看到了脏东西一般。 卫辞更乐了，“小崇生得还挺不错的，和你阿耶有九成像。” 沈典深深的吸了口气，风水轮流转，他不能着急。 “属下见过郡守！”沈典不去理那小人得志的某人。 黄郡守就站在那里，手里还拎着那把砍人的大刀，似准备着随时砍人一般，他粗着声音问道：“司马，你做下这些事，可还将本郡守放在眼里。” 第74章 证据在此 “属下是被冤枉的。”沈典没有丝毫的慌乱。 他行礼起身之后，站了起来，直视黄郡守，“当初卫家被查出，与刺杀有关，郡守只着属下守着卫家，如今围沈家，倒是用上了郡兵，该说是属下的荣幸，还是因为郡守从来都不信属下。” 黄郡守嘴角的胡子翘了翘，“别将京城里的那套腌臜想法，拿本郡守的面前来。” “属下遵命。”沈典从善如流的应下。 黄郡守的眉头微不可见的皱了一下，跟过来的黄珏瞧见了，也开始忧心了起来。 聂源至今没招供，他们手里只有关于软剑的证据，却只有庚家老六出面，那边也没招供，听着就像是郡守府，强加在沈家头上的。 人牙子吴胜拐卖良家人口，他们查被拐的孩子时，也顺着软剑灭口的线索，查到了沈家。 也需要证明，剑属于沈家。 今日将沈府围起来，也是借着刺客被抓，借机发难，倘若没有一定的时间内，找到证据，这场围捕，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沈家不比卫家，他们在京城，也是根基。 倘若没有证据的话，估摸下一个被围的就是黄家了。 沈典的从容，与黄家父子的忧心对比，前者更像今日来抓人的，后者才像是要急于脱困的人。 卫辞就看不惯他这个样子，当年明明就是自己虚伪，被他夫人撞见了，这才不选他的，还怪他使了小手段，才赢得美人归。 照他说，就这样玉树临风的模样，不比这糟老头子好看？ 两人和黄郡守的年纪，其实差不多的，谁让卫辞操心最少呢，领着长史的俸禄，做着咸鱼的活儿。 “哎呀，老沈，男子汉大丈夫，做了就认嘛，别做了这么没胆呀，像本长史没做就是没做，郡守他们不就把卫家给放了。”作为多年针锋相对的‘老友’，卫辞是知道他哪儿痛的。 沈典的脸几乎瞬间就绿了，他不就是暗中丢了个小虫子，吓哭了一位小娘子，把人吓晕过去了。 卫辞就把他看中的小娘子给抢走了，还当着那他心上人的面，说了那样一番话，让他勇敢承认之类的。 往事浮现在心头，越想越是火大。 沈典很想不顾一切的冲过去，撕烂卫辞的那张嘴，他长长的吐出口浊气，这才压着那股火气，“你若不是生得那般蠢笨，也不至于被聂源那个傻子算计。” 卫辞今日却没有一点就着，反而得意洋洋的点起头来，“反正在你老沈的眼里，整个清流郡，估计都没聪明的人，也不差我一个了。” “但是我卫家福泽深厚呀，上有郡守看重；下有孩子广结良缘，”他状似欣赏的看向了沈崇，后者心里一紧，就听他道：“哎呀，小崇生得也不错，肯定在家替老沈你分担了不少吧。” 沈崇：“......”，他已经尽量当隐形人了。 黄郡守无语的抽了抽嘴角，一个人挨打总是有理由的。 倘若换了他是沈典，估摸早把人打死了， 哪里还能忍他这么多年，在眼前蹦跶。 黄珏简直没眼看，上一辈的恩怨，这般多姿多彩的么。 唔，上回唐十七，哦不，唐县令给的那本书，卫安叫的木头哥哥，看书上的签名，是一个叫青阳的撰写的。 若他将几家的事写写，定然又一本，令人欲罢不能的话本子。 “卫善言！”沈典咬牙切齿的喊道。 卫辞掏了掏耳朵，“哎呀，我听得很清楚呀，叫那么大声做什么，我知自己不擅言辞，家中长辈给予厚望。” “你也别叫那么亲热嘛，让人怪不好意思的。”卫辞蓄着胡须，努力做出一副娇羞状。 众人：“......” 沈典的脸绿了紫，最后黑得都能滴墨了。 真是哪儿疼，卫辞他踩哪儿啊。 黄郡守担心真相还没大白呢，犯人就先被气死了，他咳了咳，说道：“先将人带上来，让司马也看看。” 黄珏朝外边儿招了招手，就有几个人被押了上来，他们身上还穿着夜行衣，一看就不是去做正事的。 押人上来的其中一人，是没溜掉的江河，板着一张脸的他，好似有人欠了他五百两。 走在他旁边的人，都识趣的往边上靠也靠。 此次出任务，就是他们一块儿去的，这可是个大杀器，连根头发丝儿都能要人命，他们还是很惜命的。 “告诉司马，你们因何被抓？”黄郡守的话说完，被押上来的几人看了沈典一眼，却没人开口。 江河直接给了其中一人一脚，不满的吼道：“让你们开口，磨叽什么！” 那人上半身被捆着，身形不稳，被他踢得一个踉跄，勉强站稳了，却不敢回头看江河。 实在是那日的情形，已成了他们毕生的阴影。 身为杀手，却不敢再出手，这是他们的耻辱。 被踢的那个杀手，又飞快的看了沈典一眼，两人还没对上，他便飞快的低下了头，“我们是沈司马私养的护卫。” “月前出城，是为了杀一个叫唐十七的人。”那个杀手说完，其他几个也七嘴八舌的说了起来。 “我们从小就被沈司马养起来的。” “他说一定要让那个叫唐十七的死！” “......” “司马，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黄郡守淡淡的问道。 沈典看那几个杀手的目光，就像是在看陌生人，又像是在看几个死人。 他平静的反问道：“说属下吩咐他们去杀人的证据呢？” 是啊，证据呢。 前有卫家一案里，证人也是可以说谎的，如果没有能证明他们与沈家关系的证据，他也可以反过来说，有人诬陷沈家。 “沈司马要什么样的证据呢？”大厅外，有人朗声道。 众人惊讶的转过头去。 黄珏不顾形象的揉了揉眼睛，再看，门口的人还在，“怎么是你们？” 唐十七勾了勾唇角，“黄大郎君，又见面了。” 沈典看到她出现，就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沈司马还没说，你需要什么样的证据，我这里可都有哦。”唐十七眨了眨眼，拍了拍手掌。 大厅外，又缓步行来一人。 他将手上的东西高举，“证据在此！” 第75章 状告 来人逆着光，堂内众人看不清他的脸。 众人只见，他身着一身青衣，身姿挺拔，似是月光中清冷的仙人，正一步一步带着光，朝他们走来。 唐十七见众人的神情，心下暗叹一气。 命运有时真的很捉弄人，本该在万千宠爱中长大的孩子，却在那样的环境下长大。 她先是看了眼黄家父子，最后又将视线转到了沈典身上，“沈司马，觉得他眼熟吗？” 光里的人，终于走了出来。 沈典的瞳孔有一瞬骤然缩了起来，下一瞬嘴角便换上了诡异的笑，“唐郎中的本事，确实不小，连他都能找到。” 黄家父子闻言，下意识的转过头去。 手中拿着证据的人，也朝他们二人看了过去，在黄珏的脸上多停留了一会儿，微微勾了唇，收回了目光。 “想必沈司马很清楚，这上面是什么吧。”唐十七知道了真相，却没有半分轻松。 那上面都是被拐儿童的名单，卖得好的人家，还能找得到，卖得差的，连人牙子自己都记不住，送到了什么地方。 沈典却没理会她，而是转头看向堂中，如岩岩若孤松的人，他的目光中没有一丝感情，面是满满的恶意，“段玉，你不该来的，你应该明白，这份东西，于你而言，代表着什么。” 黄郡守的心里有种很不好的预感，他朝身边的人使了个眼色，黄珏立刻会意，将堂中的下人全撤了出去，连护卫都只守在院子外面。 江河和唐十七比划了个手势，也跟着走了出去。 屋内只剩下了黄家父子、沈家父子、卫辞、卫大郎、唐十七，以及拿着证据的段玉。 沈典见状，好似瞧见了什么有趣的事，也不再顾忌上下之分，直接坐在了上首的位置，打量着厅堂里剩下的几人。 黄郡守不知在想些什么，对眼前的一幕视若无睹。 沈崇早就已经吓破了胆，这一举动，不过是让他的胆子更破了而已，老实的缩在一边。 唐十七来到段玉身边，惋惜的看了他一眼，转向沈典时，目中光尽是厌恶，“我们会还段家主一个公道的。” 段玉侧身，低头看了她一眼，“我相信你。” 正是因为这份相信，他才会将一切和盘托出，愿意跟着她一块儿到清流郡，揭穿那丑陋不堪的真相。 他将证据，交给了唐十七，“今有凤阳县段家大郎段玉，状告清流郡司马沈典，暗中操纵人牙子，拐卖良家人口，请黄郡守为无数无辜的百姓伸冤。” 唐十七将账册转交，上面记载得清清楚楚，哪一日，在什么地方，拐了多少个孩子，还借着各个善堂的名头，吞噬了多少孩子的天真。 黄郡守翻了几页，上面记载的数据，触目惊心。 他看得手都在抖，没想到在他的治下，眼皮子底下，竟有如此恶人在侧，更远的，还波及到了周遭的郡县。 黄郡守知晓，这个账册一经暴露，会引起朝野动荡。 但是遗憾的是，他翻到了结尾，上面都没有任何与沈家有关的东西，并不足以治他的罪。 黄郡守盯着段玉，明明他什么话也没说，对方像是明白他的想法一般，又从怀里，摸出一封泛黄的信纸来。 沈典的目光，变得有些幽深了，却没有任何的恐惧之色。 “这是沈司马家的管事，寄给家父的信件。”段玉徐徐将信拆开，“此信乃是家父留给我的，他交待倘若他平安无事，我便不能打开，倘若出事了，便打开它。” 黄郡守不等人转达，他自己接过信件，将上面的内容看完，他怒喝一声，“沈典，你找死！” 黄珏心里一个咯噔，忙把信拿过来，愤怒几乎要将发冠冲掉，他平日里的君子风仪茫然无存。 他看向沈典的目光，似要将他吃了一般。 卫辞看了眼长子，两人一起凑到了黄珏身边，看向了他手上的信，同时瞪大了双眼。 他们看向了沈典，仿佛那是一个什么怪物一般。 “沈典，你疯了吧，这样对待一个孩子！” 沈典却是淡淡的摇了摇头，“本司马机缘巧合之下，识得你这位有天人之姿的段大郎君，却不代表本司马，与令尊相识，何谈以信件相交。” 段玉笑了一下，极为讽刺，“很不巧的是，家父觉得一个管事的话，不足以号动他，这上面盖的可是你沈司马的私人印章。” 沈典的脸色终于变了，他‘噌’的一下起身，视线在堂内游转一圈，却没见到他口中的管事，不屑的骂了一句，“真是个蠢货！” 沈崇抖了抖，总感觉这话是在骂他。 段玉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再次郎声道：“今有前清流郡守次子，黄瑜，状告司马沈典，伙同奶娘林秀，将其偷走，且暗害了目击证人，甚至将证人吴为的孩子偷走，将其训养成人牙子吴胜。” “请郡守为我们伸冤！”段玉弯下他那松柏一般的腰。 黄郡守脑子有些懵，方才就觉得段玉有些眼熟，现在看，和黄珏有五分相似啊，他这双眼，怎的就全在证据上了呢。 黄珏也傻眼了，这就是他二叔？ 再仔细看看，和阿奶分明那么像的一个人，他为何没有第一眼认出来呢？ 如今，他状告沈典。 倘若没有看那封信，黄郡守那是二话不说，大手一挥，便接下了这个案子，可是...... 唐十七看出了他们的为难，她当初知晓的时候，又何尝不震惊，“黄郡守，倘若你们都不敢接的话，只会助长犯人的气焰。” 沈典的目光再次落到她身上，不似先前那般无所谓了，“江湖上的人，何时能插手朝廷上的事了？” 唐十七骄傲的抬起了头，“沈司马不是手眼可通天吗，怎的连我一个小小的凤阳县令，都没有查到呢？” 卫辞父子：“......”，多么熟悉的感觉。 段玉闻言，直接跪在了唐十七面前，“我要状告沈司马，派人杀害我阿耶，请唐县令，还他一个公道。” 唐十七扶起了他，“此案，本县接了！” 第76章 不甘与报复 待段玉站好之后，唐十七便松开了手，她看向了黄郡守，“黄郡守，你可敢接？” 黄郡守只觉得嘴里苦涩得紧，方才看过的信，每个字都像一根针，狠狠的扎在了他的心中，令他不敢轻易开口。 可是当他转头时，正对上那双，用同样渴望眼神，看向他的段玉，喉头越发的紧了。 我想要一份公道，还请黄郡守、唐县令，还段家一份公道。”段玉深深的躬着腰身。 黄郡守盯着那道青衣，只觉得痛心无比。 他的手搭在了腰间，想要抽出那把宝剑。 “郡守，使不得，使不得啊，不能让这种人脏了你的手。”卫辞眼疾手快的冲了上去。 他死命的抱住了黄郡守的胳膊，不让他抽出剑来。 坐在上首的沈典，右手一下一下的点在右腿上，他甚至用楚调轻声哼着知名的《双尽忠》。 沈崇惊恐的看着沈典，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此刻他有一种感觉，就算今日他没有犯错，或许到了将来的某一日，他也会被无情抛弃的吧。 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就像是在看一场燕乐。 唐十七淡淡的看了他一眼，说真的，她此刻也很想拔刀，但她更想将其绳之以法，让他的罪行大白于天下。 她拿走了黄珏手中的信，示与沈典。 唐十七让自己的声音，尽量的保持平和，“沈司马，当年黄瑜不过一个两岁的孩子，与你何仇何怨，你要如此算计于他？” 黄郡守等人，都看向了段玉，后者垂眸，长长的眼睫，脸上映出了一片阴影来。 黄珏看向这个，只大了他五岁的二叔，想上前安慰他，可又不知该从哪里说起。 沈典的手指停止了动作，他的笑也在瞬间凝固了。 他知这封信一出，今日是不能光明正大的出这沈府了。 沈典眯起了他狭长的眸子，让人看不清他的神色，他淡淡的反问道：“没有仇怨，就不可以了吗？” 卫辞攥紧了拳头，他冲到了沈典的面前，与其四目相对。 只因他突然想到了一件，发生在二十三年前的事，“前任司马替前任郡守挡了一箭，自那日后，你就变得不像以前那样爽朗，性子还有些沉闷。”我只当你失去了父亲，却不想你的心里，装下了滔天的仇恨。” “沈典，你记恨黄家，是觉得他们害死了老司马，所以，才想看着黄家痛苦吗？”卫辞觉得，只有这一个理由可以解释了。 “本司马的阿耶为黄家牺牲，找他们要点儿报酬也不过分吧。”沈典出乎意料的平静。 “一个被仇恨蒙蔽了双眼的人，确实什么都可能做出来，但沈司马，你不是那样的人。”唐十七做为一个局外人，反而看得清楚一些，“你和那位聂参军，其实并无差别。” “他想要长史之位，而你，却想要做这清流郡之主，对吗？” 唐十七见他脸色微变，又道：“你与黄郡守同样牺牲了父亲，他得到的却远比你多，满城百姓的爱戴，上下官员的拥挤，相比之下，沈家只换来了一个，寂寥的‘奠’字。” “战事平息之后，你瞧着黄家渐渐站稳了脚跟，你明白再不出手的话，或许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所以，你看中了黄府的奶娘一家，决定利用林秀抱走当年，才两岁的黄瑜，想让黄家趁机大乱。” “可林秀并不是人牙子，她第一回做这样的事，行事不周，被吴为发现了，你从林秀口中得知之后，便捉了吴为的儿子吴胜，此威胁他，想让他闭嘴。” “等江老夫人带人去时，吴为却被逃窜的叛军所害，你却没有放过吴为的儿子吴胜，令他成为了一个无恶不作的人牙子。” 沈典的脸色变了又变，脸颊上的肉抽了一下，他这才摇了摇头，“唐县令，有一事说得不对。” “哦？”唐十七眼珠子飞快的转了转，将方才的事情想了一遍，“你想说的是，吴为的死不是意外，那几个逃窜的叛军，是你们故意放进城的。” 唐十七摇头，“并非是我聪明，而是沈司马你不太聪明，做事漏洞百出不提，还想将所有人牢牢掌握在手中，是你最大的失败。” “唔，一个人脑子不够，就不要做超出你能力范围内的事。” “你在找死！”沈典何曾被人如此挤兑过，他无法再淡然。 “我看是你在找死！”唐十七比他更愤怒，直接拨出腰间的软剑，逼得他后退了一步。 唐十七再近一步，软剑弹在了他的脸上，“这些年你利用人牙子，卖出去一部份人，替你笼络关系，剩下的人则是留在自己手上，利用他们成了各地，替你打探消息的人。” “只我凤阳县，便不止一人受你迫害。”唐十七细数他的罪证，“凤阳县六里村一位名叫宋义的老者，去隔壁五里村吃酒，夜里归来时，撞见了人口买卖的事，所以被人扔进了河里。” “同村的宋炎与其娘子路过，听见‘咚’的一声，以为是老人家失足，却不知宋义早被人用内劲，将五脏打碎了。” “这一点在我们来时，已问过郎中，当初他没和宋家人说实话，只是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唐十七说着将一份口供，将给了黄郡守，她又道：“还有一位叫红香的花娘，也是被吴胜他们至凤阳，卖进了红袖阁中。” 沈典掀了掀脸皮，“那又如何，这些事与本司马有何干系？” 她道：“这两人或许离你很远，醉梦楼的胭脂呢？” 沈典目光微凝，众人亦看向了唐十七。 “差点儿害死小七的胭脂？”卫大郎一直憋着，不敢大喘气，此刻倒抽了口气，以至于惊呼出声。 “唐县令不如将所有的事，都加在本司马的头上好了。”沈典拢了拢袖子，将紧握的手藏在了里面。 唐十七招了招手，懒得与他再辩，“把人带进来吧！” 四道人影从天而降。 邓七和江河，他们一人带了一个人，越过了一众甲衣，来到了正堂。 所有人：“......”，江湖人都这么任性的吗？ 第77章 那封信 “我们又见面了，金生！”唐十七看着邓七抓住，动弹不得的某人，就像是在问候多年不见的老朋友。 明明很正常的话，金生却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半月前，他正在红袖阁里，正在调教新入阁的一位，不太听话的小娘子，就被这位唐县令，气势汹汹的闯进来。 唐十七二话不说，招招手，她身边的那位，与杀手无异的差爷，也没有开口说一个字，直接先将他揍了一顿。 末了，来一句，他拒捕。 他拒个篮子的捕，什么情况都没弄明白。 两人就当着红袖阁里的客人和花娘的面，将他强行带走了。 过了一段‘艰苦岁月’，接着就被带到了这里。 一开始他还咬牙死不承认，可是在看到段玉之后，他就什么都明白了，再瞒着也没有任何的意义。 除了凤阳县的人之外，在场的人，还有一个认识他的，此刻正怒视着他，恨不得冲上来咬死他。 此人受江河钳制，除了恨人的目光，他什么也做不到。 金生竟有一种隐晦的快感，在对方手底下受了这么多年的鸟气，平日里总是一副鼻孔对着他，总算出了口恶气了。 因此，他对唐十七也更怕了。 司马家的管事，说绑就绑了。 所以，在听到唐十七和他招呼，几乎是立刻就有了回应，他勉强笑了笑，“唐县令，士别三日，你又精神了些。” “......” 众人只见金生笑得比哭还难看，还不得不违心的夸上两句。 唐十七点头，“确实比你精神些，因为本县平日不做亏心事，夜里睡得好些，自然有精神。” “金生，将你之前招供的事，当着黄郡守与沈司马的面，再说一次。”唐十七说罢，便收起了软剑。 同时，她还拿出了一纸供词，上面落款画押的是金生。 奇怪的是，她拿着供词，径直走到了沈典身边，旁边像一面墙的沈崇，见此，默默的移开了些。 金生闻言，半点犹豫都没有，像是倒豆子一般，将他在凤阳县做的事，以及任务，一股脑的说了。 沈家管事在旁边，眼里都冒出了火星子，他却跟没看见似的。 开玩笑，一个管事，能有唐十七可怕嘛，金生暗道，甚至将他做过的事，说得更加仔细了。 “我叫金生，以前只是街头上的一个混混，现在，仍旧是个混混，”金生说起自己的事来，半点不羞恼，“若没有二十多年前的那件事，或许我这辈子，都不会认识这么多贵人。” “因为我不愿在老家种地，所以到城里谋活计，可是我什么也不会，找活计也困难，后来遇到了一个，他说可以带我发财，只是需要保密。”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那份活计叫人牙子，有光明正大买卖的；也有见不得光的勾当。” “当时我被赚钱两个字，给冲昏了头脑，想也没想，就跟着那人入了行了，再想反悔也难了。” “一开始，我看着天南地北，被拐来的小娘子们，还会有怜悯之心，可是后来，见多了，也就麻木了，我甚至成了主动迫害他们的一员。” 金生三言两语，就道尽了，许多人苦难的一生。 众人沉默的听着，又听他接着说道：“有些训练得好的小娘子，他们会成为我们收集消息的一员。” “红袖阁里的红香，还有扬州瘦马梦烟，传达消息是最出色的两位，因为他们的恩客最多，能让我们快速知晓，哪些大户人家，有一些见不得光的爱好，我们可以通过一些手段，将人送上门去......” “几个月前，我与扬州瘦马梦烟，约好接头，结果在交换消息的那日，她同红香一样，被人杀害了。” “为了补新的人员，我们从积善堂里，又挑了几名小娘子，准备暗中训练，结果被一个夜归的老头儿发现了。” 金生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看向了邓七和江河，“他被这两位侠士一样的人，一掌拍碎了五脏，扔进了河里。” 两人：“......”，他们心里有一万匹马奔腾而过。 “本来这件事就这样过去的，结果有一对年轻小夫妇路过，男的下去救人，我们害怕那老头儿被人救走，索性将那位小郎君，也一起害死了。” 这便是当初宋炎救人，反被淹死的真相。 金生越说越觉得厅堂里的气温有些冷，他抖了抖，又继续说道：“在积善堂的事情暴露之前的一个月，我们行事还是很顺利的，后来便有些束手束脚了。” 他看了眼唐十七，都是你的功劳。 唐十七：“......”，合着她做错了？ 金生哪敢怪她，都不敢和她对视。 “金生，你说了半晌，与司马府上的管事，有何干系？”黄珏现在是恨不得，立刻沈典，就地正法。 他光风霁月的二叔，就被这样的人渣给害了。 金生用能活动的那只胳膊，指着江河身边的管事，“有几回胜哥......吴胜带着我，有幸见过几回这位周管事。” 周管事瞪大了眼，“你这纯粹是在污蔑，我一司马府上的管事，怎会认识你一个混混。” “周管事，你该不会忘了，你写给段家主的信吧。”唐十七忽然开口，“上面可还有沈司马的私人印章。” 周管事顿时哑了声，当他看到段玉在场，很多事不用亲耳听，他都能猜出个大概来。 他想，司马府应当是完了。 唐十七的目光，在金生、周管事、段玉身上流转了一圈。 她问道金生：“金生，你被吴胜他们选中，在凤阳县的目的，还远远不止于此，与周管事的那封信有关吧。” 金生抬头，同情的看了段玉一眼。 他也不知，这位段家大郎，是如何得罪了远在清流郡的一位管事，或者说司马，他们要这们对待一个孩子。 可如果不做的话，他相信自己会消失在这个世上。 “是的，他们让我监视段家大郎，或者说整个段家。”金生飞快的说出了他的目的。 第78章 段玉的过往一 “你都做了些什么！”黄珏没忍住，问出了口。 他实在不敢想，要是信上的事，都成了真的，他的二叔，该是受了多少的苦难。 黄家的一切他没有享受到，而他苦难的来源，皆是因黄家而起，阿奶若是知道了，又该是如何的痛心？ 金生缩了缩脖子，“我也不知道信上具体是什么，只知道他们吩咐我，找一些龙阳之癖的人，让他们‘偶遇’段大郎君......” 剩下的事，不用继续说下去，众人也能想象得到。 被那些人惦记上，段玉的人生，将是多么的灰暗。 众人看向了段玉，他却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一样，唇角始终挂着浅淡的笑意，眼中却没半点笑，冷漠又疏离。 黄郡守的大刀，‘哗’的一声就拔了出来。 金生尚不及吞咽一口，他忙道：“段大郎君没事，我找来的全，都被段家主，暗中弄走了。” 察觉到大刀偏移了一分，金生擦了擦头上，瞬间冒出来的汗珠，小命差一点儿就不保了。 黄郡守的胸堂大起大落，他看向沈典的目光，已然带上了杀意，“欺负一个还在‘呀呀’学语的孩子，这便是你沈典的本事，沈家也败得不冤枉。” 沈典侧过身，半靠在扶手上，怡然自得的晃了晃脑袋，“何不接着听下去，沈某却觉得，这是下得最正确的步棋了呢。” 金生只觉得这人脑子有病，他好好的当一个小混混，却被这些人把他的人生搅得稀巴烂。 但是与被操控的段玉来说，他又算得上幸运了。 黄郡守的大刀，直指金生，“说！” 金生差点儿就尿裤子了，他这辈子见得最大的，也就是县令，还有周管事了，哪里见过拔刀就砍的郡守。 唐十七：好巧，我也第一回见。 金生忙道：“后来吴胜每回找我做的事，都被段家主给拦了下来，他就像是知道我们要做什么似的。” 黄郡守拿刀的手都有些抖，段守当然知道，因为这些都是周管事在信上交待的。 极尽恶的手段，他们只要段玉活得越痛苦越好。 倘若段守遵照信上的指示，安排段玉的生活。 在这样环境下长大的段玉，只是猪狗不如的活着，真相揭露的那天，黄家才会更加的痛苦，在有些人眼中，活得如此不堪的一个人，黄家将会如何选择呢？ 他如今只庆幸，段玉天生讨喜，即使恶在身边，也总有善良的人喜爱他，这些年也多亏段守护着。 可是，段守死了。 死在这个节骨眼上，黄郡守用最大的恶意去揣度沈典。 在段玉生命中，几乎是光一样存在的段守，就这么被人杀死了，最痛苦的人，一定是段玉。 黄郡守的脑子转得很快，金生的话也说得飞快，生怕说慢了，又是一顿‘艰苦生活’，“后来有一回，吴胜告诉我，倘若缺人的话，可以去寻段家大郎君......” 金生话落，不知情的人，都倒抽了一口寒气，他们不可置信的目光，在沈典与段玉身上来回。 “我当时与你们是一样的反应，生得那般高风亮洁的人，家境优渥之人，怎会和我们做一样的事。” “可是还不等我上门，段大郎君便主动找到了我，他从积善堂中为我挑选一些人，交给有需要的人。” “上至权贵人家，供他们肆意享用；下到偏远的山地，给他们做娘子。还有一些富户，满足他们变态的爱好。” 金生说到这里，看了眼唐十七，“钱家的事，他也是知晓的，甚至那些孩子被带走，也是他同意了的。” 唐十七袖中的拳头紧握，她的舌尖死死顶住上颚，才忍住没出手，将沈典按在地上打死的冲动。 金生又看了眼，仿佛事不关己的段玉，也不得有些唏嘘，他们这些生来便在烂泥了，可是段玉，却是被人逼得无法选择的。 “继续说！”黄郡守的大刀，又近了两分。 金生只得继续说道：“后来，有一次段家主找上门来，让我不要再与段大郎君联系，与他谈便好。” “可是吴胜的要求很明确，只要我与段大郎君交易，甚至要看着他行事，必须是他做的才行，段家主来了也不行。”金生越说越可惜，可是他只是一个听命行事的人，什么也做不了。 黄郡守等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沈典就是要段玉入局，倘若他的事情有被揭穿的那一日，便是黄瑜身败名裂之日。 甚至要接受牢狱之灾。 “英明神武的黄郡守，这回，你又如何选择呢？”沈典在笑，他能如此沉得住气，便是笃定了黄家，不敢轻易动他。 黄郡守手中的刀微抖，他没理会沈典，只因他现在也没有主意，反而转头看向了金生，厉声问道：“你说完了吗？” 或许在生与死的那一瞬间，金生终于想到了，他还有话没说完，他闭了闭眼，唯今之计，只有赌一把了。 就赌这位黄郡守，对段玉的在意了。 “有一回我偷偷去寻段大郎君时，听见他与段家主在争吵。”金生努力想着两人吵闹的东西。 段玉的脸色微变，他刚要有所行动，却被快他一步的邓七，制止了，“段大郎君，你答应过唐县令的。” 唐十七示意金生继续说：“太多的东西我也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段家主让段大郎君放手，可是段大郎君不同意，说什么那些人不会放过段家主的。” 她等金生说完，这才道：“诸位都听到了，段大郎君方才想要阻拦金生说的是什么。” “他想要替养父段守，扛下一切，不想让他死后，还受人诟病，”唐十七的目光，看向身边的沈典，“他二人是犯了罪，但逼迫他们掉落深渊的人，才是真正的罪大恶极。” 沈典狭长的眸子睁开，眼里没有被抓到的惊慌，甚至没有任何的情绪，他淡淡的点头，“即使都是沈某做的，那又如何？” “我要你死！”一道温柔不失坚定的声音，从门外徐徐传来。 第79章 请黄郡守做主 “阿娘（阿奶），你怎么来了。”黄郡守和黄珏同时出声。 江老夫人挥开扶着她的卫安，她眼里的迷茫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一种痛心的失而复得，“我如果不来，你们又打算瞒我到几时。” 段玉心有所感的转过头来，神色一直淡淡的他，见到江老夫人的神情，他的心却有些抽痛。 江老夫人几乎是贪恋的看着他，似要将缺失的那些年补回来。 卫辞则是狠狠的瞪着江老夫人身边的卫安，想知道这小子，怎么就这么不长眼，把人给带了过来。 卫安却没注意到他喷火的眼睛，他正朝一旁的唐十七挤眉弄眼，就像大黄摇头摆尾一样。 唐十七简直没眼看，她微微点头示意，意在夸奖他做得好，随即便将目光转到了沈典身上。 自从知道段玉的事情之后，她就防着沈典会借此威胁黄郡守，但此人已是罪大恶极，不应得到任何的宽恕。 她担心黄郡守因为愧疚、弥补等各种心理，会对沈典妥协，所以才会抓住门口看热闹的卫安，让他去将江老夫人带过来。 因为人性，是最赌不起的东西。 黄郡守若因此妥协了一次，将来必然会有第二次。 黄家也会因此被毁掉，这对段玉的打击，是毁天灭地的。 段玉要报段家主的仇，也不会放过沈典的。 他们虽然没有商议过，在此事上却极有默契。 唐十七站在沈典旁边，与众人一样，目光落在江老夫人和段玉身上，都不敢出声打扰他们。 江老夫人的心痛极，却没在人前流下一滴泪来。 她的眼神甚至非常的平静，瞧着与段玉的双眼，竟十分相似，她转头看向了沈典，“沈典你害我儿至此，我江素与你不死不休！” 沈典的脸色变了又变，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指着段玉问道：“你想让他身败名裂吗！” 江老夫人强迫自己不去看他，而是直勾勾的看着沈典，“我儿没有爹娘教导，自有我们承担，你沈典甘愿做畜生，那便怪不得人间容不得你了。” 段玉的眸光动了动，最终垂下了双眸。 沈典见原本已有些动摇的黄郡守，目光又变得坚定起来，他不由得暗骂了一声。 又对上了江老夫人，“老夫人，你当真要如此绝情？” 江老夫人嘲讽的勾起嘴角，“若非你沈典做事如此狠绝，又岂会有今日这一遭。” 黄珏担心她的身体，想过去扶，也被她拍开了，“今有江素状告清流郡司马，沈典。” “先是使计诱拐我儿，甚至在他成人之后，强逼他，做那买卖良家人口的事，请黄郡守替江素做主。”说完她朝黄郡守躬身。 黄郡守哪敢让自己老娘拜，忙上前将人扶好，“阿娘，儿子一定会秉公办理的。” 段玉也在同时，拜了一拜，“请黄郡守替段玉做主。” 唐十七上前一拜，“请黄郡守替无辜的百姓，段守还有那些枉死的人做主！” “你们，你们......当真不顾他的死活了吗！”沈典的脸色终于变得有些慌了。 段玉却在此时，开了口，“段某被人掳走、胁迫，虽身不由己，但到底做下了恶事，甘愿承担一切。” 他看向沈典的目光如电，“你，沈典，必须死！” “好！好！好！”沈典怒极反笑，他一拍扶手，“好个黄家人，果然是改不了本性。” 他放下翘起来的右腿，忽的站起了身，越过唐十七，来到沈崇身边，“本来想着大家好聚好散，这可是你们逼我的！” 沈典抬起双手，‘啪啪’拍了几掌。 邓七和江河对视一眼，他们感受到了强大的杀气在靠近，两人的戒备瞬间上升到最高。 堂内众人还未听声音，便有一群黑衣人，洞穿房顶，直接从屋顶飞了下来，堂外已传来了刀兵相接的声音。 沈典无情的下令：“杀了他们！” 黑衣人举起手中长剑，朝堂内的人刺去。 他们用的剑，还有黑衣人的衣裳，与当初赏花宴上的刺客，是一模一样的。 唐十七看着他们的剑，比起从聂家搜出来的，可谓是上乘，他一个司马，哪来这么多钱。 想到这些钱的来源，唐十七的胸腹中，燃烧的是熊熊怒火。 唐十七并未立刻与黑衣人拼杀，而是第一时间，抽出腰间软剑，便朝最近的沈典跑去。 她之前一直站在他身边，便是担心沈典，可能与有些犯人一样，被揭露罪行之后，不愿意落到任何的人手上，会自杀。 没想到，他是想杀了这里所有人。 “邓七，黑衣人一个不留。”唐十七说完，人已经逼近沈典。 “是！”邓七和江河两人，将手里抓的人点了穴，扔到了角落里，两人瞬间冲入黑衣人人群中。 两个大杀器，‘唰唰’的就杀了起来。 奈何，这是沈典的最后一搏，黑衣人仿佛杀之不尽。 沈典本身并没有功夫，他顺手抓起身边的人，就挡在了身前。 唐十七的软剑偏了偏，刺在了沈崇的胳膊上，“沈典，你果然是没有心的，连亲儿子都能抛弃。” 胳膊上传来的痛，唤醒了早就听傻了的沈崇。 他惊恐的吞咽着，“阿耶......” “不想马上死，就给我闭嘴！”背后是沈典无情的话。 堂内外，此时已陷入了混战当中，黄郡守和卫辞是上过战场的，一身杀意尽显，倒是几个年轻小郎君，对上杀手，连连败退。 江老夫人是没有功夫的，但最近这段日子，早晨她都会起来活动，身子倒是利索不少。 尽量跑到了边上，可还是快不过黑衣人的剑。 一把长剑，直追她的后心。 江老夫人感觉到那股凉意，她正要就地一滚，斜刺里一只脚踢了过来，将黑衣人踹出了窗户。 “瑜......玉儿.....”江老夫人见到段玉出手，泪珠在眼眶中打转，她的双手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再发出声来。 段玉微微一笑，夺过一个黑衣人的剑，冲了进去，手起剑落，并没有半分犹豫。 一抹青衣，游走于黑衣之间，鲜血，不断喷洒在他的身边，成了最妖冶的花朵。 血渐浓，声渐息。 第80章 段玉的过往二 “将人带走！”随着最后一个黑衣人倒下，黄郡守大刀直沈典，脸上却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 唐十七将沈典交给了郡守府的人，她看了眼血流成河的堂中，瞥到角落里，还有两个昏迷的人，示意他们一并带走。 地上是缓缓流淌的鲜血，房顶上是破空的洞。 唐十七建议道：“此处不宜谈话，不如换个地方吧。” 江老夫人由黄珏扶着，来到了段玉面前，还有黄郡守，几人都看着他，似在等他开口。 卫辞带着一个，揪着一个儿子，出了大堂，帮助外面的人收拾残局了。 邓七和江河杀完，人就不见了。 估计很多人，在短时间内，也不想看到他们。 段玉眉眼弯了弯，“我亦犯了事，便随他们一同前往吧。” 说完这话，他整个人都释然了。 段玉感觉人都轻快了些，他不等一行人回答，便跟着押送的甲衣走，众人看到他几乎，要融化在光里的背影， 这才惊醒过来。 “玉儿.....”江老夫人叫住了段玉，在他回过头来时，嘴里有千言万语，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段玉笑了笑，“阿娘.....” 他的声音微颤，说罢，便头也不回的跟着人走了。 众人想拦，却没有一个挽留的理由。 江老夫人这时，多想不顾一切的留下他，那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只是他的一个孩子啊。 为人母，方知为母不易。 江老夫人不能留在此时留自己的孩子，她明白失去孩子的那种痛，她的一个儿子找了回来，另一个永远找不回来。 经段玉之手，找不回来的孩子，又不知有多少。 可她同时，亦是一个母亲。 她不能挽留，但可以陪同。 失去的二十三年，她想要用余生去填补。 “是我没有看好玉儿，害他走丢了，烦请黄郡守，格外开恩，让老身陪着他一起度过。”江老夫人脸上，挂着与段玉如出一辙的笑。 黄郡守的喉头有些发紧，他的嘴张了又合，最终握了握拳，“送老夫人过去。” 与两个甲衣离开之前，江老夫人笑了笑，“小石头，你很好！” 待见不到他们的身影了，黄珏走到黄郡守身边，“阿耶......” “咚！”黄郡守的拳头，打在了门框上，仅剩的那扇门，也被他一拳打掉了。 黄珏的话，顿时收住了。 黄郡守一脸铁青，“随为父回去，我要尽快处死那个败类。” 唐十七留在了最后，她望着众人的身影，想了想，最后还是决定带着人连夜赶回凤阳县。 她来清流郡要做的事，已经有了个结果。 黄家的事，只能靠他们自己了。 而段玉心中的伤，或许会承着江老夫人的出现，在时间的长河里，一点一点的治愈的。 “......” “阿娘，你......”段玉看着住在另一间牢房的江老夫人，他也有许多话想说，最终只化成了一句，“你年纪大了，这地方不适合你......” 江老夫人眉眼带笑，“过去我住在精美的园子里，可是除了园子里的秋海棠，我便什么也记不得了，如今住在这里，反而什么都拥有了，所以住在哪里，又有什么关系呢？” 段玉席地而坐，一只手惬意的搭在腿上，望着小窗外的阳光，他微眯着眼，“这一日，我就早知道会到来。” 江老夫人盯着阳光里的人，眼睛都不敢眨，她生怕又是记忆出现了混乱，眨一下眼，一切都成了幻影。 “他对你真的很好！”江老夫人明白段玉的意思，倘若段宇没有死，他也不会鱼死网破。 段家只是商贾之家，对上一郡司马，父子二人想要守护对方，再多计谋，也只是徒增奈何。 段玉眼中似有星光流转，“是啊，阿耶对我是真的好......” “可以说说吗？”江老夫人想到早逝的夫君，心中又是一痛，可惜人生没有如果。 “很小的时候，我便知道，我与段家几个孩子是不一样的，阿耶对我给予厚望，说我长大了，是要继承段家的，我也为此而努力着......” “可那个我以为的‘阿娘’，她从来就不喜欢我，导致她后来生的几个孩子，也对我不喜，甚至争起了段家的家产来......” “我虽不喜这样的生活，但觉得到底有几分趣味。” “直到有一日，那时的我只有十五六岁，一日感染了风寒，阿耶正在外面与人谈生意，那个女人，却不愿意替我请郎中，几个兄弟，还想趁机害死我......” “我拼了命，逃出了段家。” “却遇上了一群喜好龙阳之人，他们见了病中的我，便强掳了去，幸得阿耶得了消息，来得及时.....” “半月前看了那封信，这才明白，原来这些都不是偶然，全是有人在暗中操纵.....” 江老夫人静静听着，她眼角无声滑着泪水。 此刻的江老夫人，恨不得将沈典拨皮拆骨，这孩子可是她心头上的肉啊。 “阿娘，莫要伤心。”段玉沐浴着日光，彻底闭上了眼睛，“那些都过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睛，“那些事都不值得一提，如今，应该开心才是，因为，我有这世上，最好的阿娘。” “玉儿......” 段玉微微侧过头去，他展颜一笑，整个人好似在发光，“阿娘，我想听听，关于前任郡守的故事......” 江老夫人‘嗯嗯’两声，良久之后，牢里才响起了她的声音...... 另一边，唐十七已经带着邓七，走到了城门口，等着守城人的检查放行。 她皱着眉头，说道：“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忘了，邓七你快想想，我们是不是忘了什么。” 邓七将事情来回想了一遍，满脑子都是血，根本就没留下什么事，他果断摇头，“没有！” “那应当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到我们了，走吧。”唐十七话音方落，身后就传来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等一等......” 第1章 回程 “怎么是你......”唐十七及时改口，“你们终于来了，我们在城门口等你们许久了呢，还以为你们不来了呢。” 邓七望天，自打进了这清流郡，他的脖子总是酸酸的。 来义、来生对视一眼，他们的决定，是不是有些草率了？跟着这样的上司，真的靠谱吗？ 唐十七见状，咳了咳，“那个，我们走吧。” 趁着两人没反应过来，她可不能让他们跑了。 更何况，回程的盘缠，卫家和黄家，可是以上峰奖励的办法，给了她一些，够她领着几个人回凤阳县了。 等他们坐上了牛车，遇上凹凸不平的坑，车身一颠一颠的，两人回拢的理智，又被颠了回去。 等他们清醒过来，早进了凤阳地界，想反悔也得考虑一下，那双腿是否能够走得回去。 让唐十七替他们租一辆牛车，这事儿他们还不敢想。 许是因为‘阴谋得逞’的缘故，唐十七不再压抑‘本性’，对身边的人极尽‘压迫’。 “来生啊，你这具尸体，画得不够具体，你瞧，它虽然有八条腿，可是它瘸了一条，你全给画上了，这会给查案的人造成误会，对案子的进度有影响的。” 唐十七一边点评着他的画，嘴里啃着一个新鲜的野果子。 对，没错！ 就是邓七上蹿下跳， 在路边的树林里摘来的，他甚至还被村民追了几块田。 等那村民拿着锄头追上来之后，唐十七立刻义正词严的批评邓七，“我不是给了你银子，让你去买的吗，怎么还学会了偷东西。” 说罢，又给人家村民赔偿，还给人家赔礼道歉，等人走了之后，她双眼亮晶晶的跳了起来，“邓七，你这次跑太快了，人家差点儿没追上你......” 来生看到，邓七有好几次，都摸了摸手中的刀柄。 “你又弄错了，验尸、做记录，一定要专心。”在来生盯着他们的同时，唐十七没有感悟的声音，也在他耳边响起。 来生手一哆嗦，手里死去多里的蝴蝶，被他扯到了左边翅膀。 蝴蝶：遇上你们，我可真有福气，死了都没得安宁。 来生都不敢抬头看她的脸色，赶忙将蝴蝶拼上去，渐渐的忘记了周遭的一切。 邓七那边就惨了，还在接受暴风雨的洗礼。 “你的功夫太好了，下次不要跑太快了，否则他们追不上，咱们真成小偷了。”唐十七义正词严地说道。 邓七：“......”，咱就是说，有什么非做不可的理由吗？ 唐十七或许看懂了他的眼神，仰望着蓝天，有些忧郁的说道：“有些犯人就爱犯罪的那种感觉，所以我想体验一下，他们追求的到底是什么，才能从根本上遏制他们.....” 邓七拔刀的手，停了下来。 他有些怀疑的看着唐十七，“真的？” 唐十七一本正经的点点头，“自然是真的，不管什么罪对受害人来说，都是一种不可逆转的伤害。” “譬如诈骗受害人，咱们都是诚实之人，哪能三言两语，就从人家手中骗头驴啊。”唐十七掰着手指数道。 邓七不着痕迹的看了眼，来家父子，有些事也不是不可能啊。 唐十七还要接着说，“像那些杀人犯，咱不能为了体验他们为何杀人，就去真的找个人来试一回吧。” “如果那样的话，还不如，咱们直接把自己先关进去得了。” 唐十七见邓七听得认真，又道：“你想想啊，还有那些折磨人的，你下得去手，还是我下得去手？” 邓七又看了眼，埋头苦干的来生，以及不停替他收集尸体的来义，他不禁产生了深深的怀疑，这两真的没受折磨吗？ “所以摘个果子，是我能想到的，最折中的法子，既能体验到罪犯的想法，又不会真的犯法，何乐而不为呢？” 唐十七的话，令邓七回到了现实。 邓七再次看向了蓝蓝的天空，低头便是来生生认真又专注的脸，还有来义满脸的笑容。 身边是泥土混着小草的味道，不远处还有百姓在秋收。 这样的县令，他好像还真的没有什么理由，可以拒绝她。 路过了凤阳县的地界碑，他们离清流郡就更远了。 来生憋了一肚子的话，在来义的鼓励下，终于来到唐十七身边，他问道：“唐县令，我有件事想问你。” 唐十七转头，含笑看着他，“还以为你会等我们得到了县衙，才准备开这个口呢。” 来生脸色一窘，原本他心事重重的样子，被这位唐县令一直看在眼里，他鼓足了勇气，问道：“那位叫胭脂的小娘子，她也是被那个沈司马的人拐卖的吗？” 沈家的事，黄家半点儿没遮掩的。 唐十七敛了笑，有些惆怅的说道：“是啊，她的家人或许一直在找她，可是她被沈家当成了收集消息的工具，至死都不知道，她卖命的人，其实就是一开始改变她命运的人。” 名单如今在黄家人手上，以他们的实力，比她做会更好，相信为了段玉，他们会做得更好。 来生沉默了片刻，“唐县令，你会成为沈司马那样的人吗？” 唐十七一愣，旋即凑过去几分，咧嘴一笑，“嘿嘿，你们现在想跑，也没机会了。” “......”，来生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 来义嘴角抽了抽，这位唐县令的玩心可谓十足啊。 邓七摸了摸腰间的刀，哎，可真是想念那群兔崽子啊，许久没活动筋骨了。 光着膀子，正人替人收庄稼的狗蛋，打了个喷嚏。 他疑惑的看了眼，金灿灿的田野，还有天上，仍旧有些毒辣的日头，这么热的天儿，他着凉了？ “来义叔，你这字可真俊，比县衙里的树，还遒劲有力。”唐十七指着县衙的方向，夸得十分真诚。 来义没有被夸得飘飘欲仙，越发的谦恭了，“随便写着玩儿的，唐县令过誉了。” 唐十七还想再夸他几句，务必让他死心塌地的卖命，就见到路边有一个熟悉，又有几分陌生的身影。 要不是旁边的黄色身影，她差点儿没认出来。 唐十七盯着那人的后腰，眯了眯眼，问道：“那人是……狗蛋？” 第2章 从哪里来 “还真是他……”邓七手更痒了，真是来瞌睡了，有人送枕头。 背对着他们，正在弯腰割稻谷的狗蛋，又是一个喷嚏。 旁边的村民有些不忍心，“差爷，你要是身体不好的话，不如先去休息休息，我们不着急收的……” 狗蛋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同时摆了摆手，他还往四处看了看，这才郑重强调道：“大叔，这可不兴能乱说啊，我还不是官府的人呢……” 大叔咧嘴笑了起来，面上的沟壑纵横，越发的深邃，“你从县衙里出来，就是里面的人，可比我们家儿子出息多了……” 狗蛋挠了挠头，“他们有大叔你陪着长大，可比我幸福多了，我有记忆那天开始，就是个乞丐，要不是唐县令……” “哦，本县怎么了？”唐十七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 真是白天不能说人，晚上不能说鬼。 狗蛋回过头来，看到她惊喜的唤道：“唐县令，你......们回来啦！”看到她身后的邓七，下意识的改了口。 邓七上下打量着他，“不错啊，这段日子，身子骨长结实了，回头再带你同兄弟们练练。” 狗蛋：“......”，大可不必。 他将手上的稻谷放在圆圆的木盘中，“大叔，我等会儿再来帮忙呀，你也先歇口气。” 说罢，狗蛋才往岸边走，深一脚浅一脚的，带出不少泥来，蹚过的一路，全是浑水。 大叔嘿嘿的笑道：“不回来也没关系，这段日子多亏了你们。” 他说的全是实话，前段日子，衙门收留了那些无家可归的人，据他们一个有衙门里的某位有亲的亲戚说，里头有专门教他们规矩的人。 他们对规矩这些倒是没什么感受，那些人在旁的地方，也和他们一样，种了一辈子的地，若不是真的生活不下去，谁又舍得离开家乡呢。 而他们只是运气好，遇到了一个愿意为他们着想的县令。 所以，有这种想法的人不少，一开始还抵触这些人的存在，在一段时日的相处后，倒也慢慢的接受了。 有一部分人，已经分到了人烟稀少的山村，开始了他们在凤阳的新生活。 他们才到凤阳县那会儿，脸上的那种绝望、迷茫，已经在丰收的喜悦中，渐渐的淡了。 狗蛋弯腰蹲在田埂上，清洗双腿上的泥，闻言，打趣道：“牛大叔，那可不成，不干活儿，晚上我就没饭吃啦！” 牛大叔也跟着‘嘿嘿’笑了起来，“你这么大的个子，少吃一顿，饿不出病来的。” 狗蛋可怜兮兮的看着他，“牛大叔，，好歹也替你家收了几亩地，你就这样对待我的吗......” “更何况我才二十出头，正是长个子的时候......” 唐十七闻言皱了皱眉，到底没说什么。 牛大叔见状，忙挥挥手，“别让唐县令他们等久了，回头给你留一碗最大的米饭。” 狗蛋乐呵呵的把手上的水甩干净了，他来到唐十七等人面前，有些拘束的站在邓七旁边，“唐县令，我没耽误你们的事吧。” 他虽然在问唐十七，可看的却是邓七。 来义和来生，他是不认识的，只当是求县令申冤的。 唐十七转过身去看了眼身边的人，这邓七都对他们做了什么，看把人给吓得。 她没有提醒狗蛋穿衣裳，而是让他转过身来，又仔细看了看他的后腰，问道：“你后腰上的印记，是出生就有的吗？” 狗蛋不太确定的点头，“打我记事起，这背后就有，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天生的，还是在哪磕到的。” 唐十七心中大概有了个数，“你同牛大叔说一声吧，晚上不来他家吃饭了。” 狗蛋听话的去了，唐十七这才回头，冲那个已经绕着来生转了几圈，尾巴摇得极快活的某只招了招手，“大黄，过来。” “汪汪！”大黄流着哈喇子，和来生打着招呼。 来生：“......”，这话我没法儿接，他还没进衙门呢，可不能先得罪了饭碗。 来义摸了摸这段时日赶路，又长了一茬儿的胡须，暗中赞叹起来，这凤阳县的狗都不同寻常啊，不畏权贵，好狗！ 牛车上又多了一人一狗，轱辘的印子都深了些。 空间小了些，大黄也没处可去，它只能委屈的盘在来生脚边，任由唐十七替它顺着毛。 “狗蛋，你把大黄带出来做什么？” 狗蛋不好意思的笑笑，“我们出来帮忙的，常主簿都安排了人跟着的，只有我们这边，缺人，所以临时叫大黄顶上了......” 唐十七：“......”，她只是走了一个月，不是一年、十年吧，怎么有种物事人非的感觉了？ 其他三人，也被雷得不轻。 尤其是第一次见大黄的两人，视线在它身上，都要灼出一个洞来，似要看穿它的皮子底下，是否藏着一个人类。 唐十七的目光，则是在上下打量着他，仿佛透过他在看什么人一样，要将他的皮肉洞穿。 狗蛋往大黄的方向靠了靠，企图相互取暖，虽然这个天儿也凉快不到哪里去。 车里太过安县，狗蛋不自在的动了动，“唐县令，你们这次回来了，还走吗？” 唐十七摇头，“短时间内，应当不会离开了。” “狗蛋，你有想过找你的家人吗？”唐十七目光有些幽深。 狗蛋摇头又点头，“我生来就是个乞丐，能想到的东西，就是每天怎么活下去，但现在吃住好了，我又想知道从哪里来的......” 他小心翼翼的问道：“我这样是不是很贪心啊？” 唐十七摇头，“你对以前的事情，还有印象吗？” 狗蛋想了想，“有一点印象，总是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好像是一个年纪和我差不多的人，总是坐在一个地方，望着我笑......” 他抱着脑袋，有些迷茫，“那人的周围，好像有许多的人，可是我怎么也看不清他们的脸......” 唐十七叹了口气，“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第3章 胎记 狗蛋站在县衙大牢青龙门前，他此刻才觉出几分不对来，“唐，唐县令，小的没犯什么事儿吧......” 唐十七却没有此刻解释的打算，“先进去吧。” 狗蛋忐忑的跟了进去，唐十七目光幽深的看向了来义父子，“你二人不如一起进去吧。” 来义心里一个咯噔，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来生倒是没什么感觉，他从小就跟着来义，说是在尸堆里长大的也不为过，见一见犯人，反倒不觉得有什么大事。 反正人走到最后，最后都是要长眠地下的。 所以，又有什么区别呢？ 邓七已经带着大黄回衙门了，剩下他们几人顺着通道，越往里走，天色越黑，有犯人见新面孔的，趁唐十七不注意，还偷偷吓唬几人来着。 来生抓住来义的袖子，小心翼翼的不敢松手。 走了一段路，行到一间比较狭窄的牢门前，唐十七停下了脚步，回身和几人道：“到了！” 狗蛋三人，也跟着停了下来。 好奇的看着牢里的人，看身形是一位女子。 她身着赭衣，许是多日不曾清洗的缘故，身上有股浓浓的馊味，头发也特别凌乱，脸上脏乎乎的，还低垂着头，让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几人对此，都没有任何的感觉。 狗蛋有记忆起，就是个乞儿，比这还脏的时候都有，在牢里好歹不用为吃喝发愁，而他的脑子里，从来都只有一个领券：活下去。 来生也是被捡到，就在归去来兮里长大的，而来义，虽不知何故进了义庄，但尸体的味道，可比这些难闻多了。 唐十七上前敲了下栏珊，“林秀，有人来看你了。” 一直低着头的人，缓缓抬起了头来，“玉儿，你......” 她想说的话，在见到几个陌生面孔时，戛然而止。 唐十七淡淡的说道：“你想等段玉来救你吗，你难道不知道，因为你的缘故，他如今待在清流郡的大牢里，为那些家破人亡，找不到归途的人，赎罪.....” “我......”林秀脏兮兮的脸上，闪过一抹难堪，紧随而来的是慌乱，“不可能的，他是前任郡守的孩子，清流郡里，谁敢动他......” “段玉的事，在他身份大白那日，便与你没有关系了，今日本县来，想与你说另外一件事。” 唐十七问她，“当初你说儿子失踪了，他身上有什么印记，你再说一遍。” 林秀的视线在牢外的几个身上浪转，来义和唐十七首先排除，剩下的只的来生和狗蛋了。 来生只有十四五岁的样子，狗蛋看起来则是二十出头，那还是他当乞儿饿得厉害，盖过了真实年龄的缘故。 因为唐十七的话，林秀也在凭借着几人的长相、年龄，试图从几人中，找出她的儿子来。 最终将目光，锁定在狗蛋身上。 她看着对方有些偏瘦，但格外精神的大眼睛，有些激动的扑了过来，“儿子，你是我的儿子吗？” 却因为隔着一道栏栅，她只能伸出一只手。 狗蛋却因为这只手，连连后退了好几步。 “疯女人，谁是你儿子！”狗蛋再穷再苦，也没想过犯法，乍然看到牢里有个犯人，叫着他儿子，他是不愿意接受的。 而且他看牢里这人，身上虽然脏，但她的手指，可比他见过的许多人要细嫩多了。 如此富贵人家，竟然被关在了牢里。 一定不是什么好人，他这样想着，就更不想与这样的人扯上什么关系了。 “林秀，本县问你的事，你先答一遍。”唐十七没理会两人之间的诡异气氛，而是再次问林秀，想要一个答案。 林秀这次学乖了，她老实的说了起来，“我记得他出生时，后腰有一个印记，大概有一个鸡蛋大小......” “那胎记长得有点儿像一座小山形状。”林秀仔细比划起来，好似在为了认回儿子努力着。 狗蛋下意识的捂着后腰，来义、来生两人也盯着他的后腰，恍然大悟起来。 难怪之前唐县令要一直看着他的后腰，他们还以为，这是对狗蛋有什么非分之想呢，原来是想替他寻亲啊。 而且这女子说的，和他们方才看到的，与狗蛋身上的，分毫不差。 狗蛋是里面那位失踪多年的儿子？ 唐十七指着狗蛋，从袖袋里掏出一物来，“他的身上就有你所说的印记，也就是这半块平安扣真正的主人。” 林秀更激动了，“孩子，我的孩子，我是你阿娘啊……” 她早就受够了牢里的日子，也不知为何不带她一块儿去清流郡。 段玉不在也没有，反正她也不想见到，如今有了亲儿子，且他生得如此精神，想来家境也不差，肯定能救她出去的。 那知，狗蛋又往后退了一步，惊恐的说道：“你别过来！” 来义在一旁，伸手扶住了他：“小心。” 唐十七对情绪激动的林秀说道：“儿子本县替你找到了，至于你们是否相认，就不在本县的管辖范围了。” “关于你为何变成这样，本县会如实告诉他的。”唐十七给了林秀希望，又给了她深深的绝望。 仔细的将林秀的事说了一遍，狗蛋已经完全呆住了，旁边的牢房里都传来了抽气声。 来义若有所思的看着林秀，思考着整件事的背后牵连着什么。 来生完全就是气不过了，他也是被人抛弃在路上的，听到林秀他们的事，他在想，或许自己也是被迫离开家人的呢。 他的家人，又在哪里？ 唐十七在此时，突然凑近木栏栅，几乎是在林秀的耳边了，“你知道吗，在见到江老夫人的第一眼，段玉就唤她阿娘了，甚至替她挡刺客。” “江老夫人陪着段玉坐大牢，你觉得黄郡守会让他们住你一样的牢房吗？”唐十七的话极小声，就在她身边的几人都没听见。 林秀不可置信的抬头，“不可能，段玉那么骄傲的人，他甚至都没唤过我阿娘……” 唐十七：“真心换真心，你从未付出，又何来所得。” 最后，她反问道：“你觉得，今日，他会认你吗？” 第4章 捐躯远从戎 虽然没人听到唐十七的话，可这个问题在听到林秀事迹后，就浮现在每一个人的脑海中。 隔壁牢房的犯人，恨不能把头塞过来，满足他们看热闹的心。 他们想瞧一瞧，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如此狠心，下回家里人来探望时，也好叮嘱一二，万不能娶回家。 这种人是要被骂八代祖宗的。 偷人家的小孩儿，结果害得小孩子，被逼成为人牙子，简直就是丧尽天良啊！ 结果又弄丢了自己的孩子，真是因果报应啊。 他们作为罪犯，都觉得比起手段来，远远比不上此女的恶毒。 唐十七冲来家父子招了招手，“我们让狗蛋慢慢想吧，现在先出去等他。” 两人又懵懵的跟着出去了。 出了青龙门之后， 几人就站在门口。 阴冷潮湿还带着霉味的气息，顷刻间便消失了。 几人的心情，却没有因此放松。 尤其是来生、来义，两人更是大受震撼。 方才林秀的举动，他们也看在眼里。 林秀根本就不爱任何人，她只在乎自己。 唐十七却盯着来生，或者说他的脸看，“去归去来兮庄之前，我也听闻过二位的故事，此前从未问过，今日我也想问一句，来生，你想找到自己的家人吗？” 来生心里一紧，下意识的回头看向了来义，后者只是浅浅一笑，“阿生，凭你心中的想法，告诉唐县令便好。” “我......”他并不想开口否认，对家人的渴望，可是又怕遇上的，是与林秀同样的家人，而且，他有一个对自己很好的养父，他不想对不起养父。 唐十七见来生犹豫，便明白他心中的想法了。 “我不知你的身上有什么印记，也不知你的一切消息，只知道是你被来义叔捡的，不过有一件事，你们瞒不过我的眼睛.....” 唐十七稍微凑近了一些，在来生耳边说了一句话。 来生的惊愕看向了她，立刻缩回了来义的背后，此刻在他的眼中，唐十七无异于人牙子。 “.....” 唐十七有些哭笑不得，“来义叔，我在做县令之前，还跟郎中学过医术，像你们在义庄也明白，有些东西在我们眼中，根本形同虚设。” 来义不用问来生，也大概能猜到唐十七方才说的是什么，他并没有放松，而是尽量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他，“唐县令，你究竟想做什么？” 唐十七又叹了口气，“我也只是想让来生见一个人罢了。 ” 两人：“......”，有种更不好的预感。 来生还没决定，要不要去见那个人，狗蛋已经出来了，他红着一双眼，“唐县令，我想去从军，可以吗？” 唐十七意外的看着他，“你可知从军意味着什么吗？” 她怕狗蛋不明白，和他仔细解释道：“你如今是良籍，可一旦入了军籍，便成了军户，后世亦不得轻易脱籍，你想明白了吗？” 狗蛋点了点头，“我想得很明白了。” 唐十七便不再劝他，只是为难的说道：“你有这个志向很好，可是本县却没有路子呀。” 狗蛋：“......” 来义、来生：“......”，这唐县令是在戏弄他吧。 守在门口的狱吏严阵以待，他们可什么也没听见。 “不过，我可以修书一封，你可愿去清流郡寻黄郡守？”唐十七询问的看向了狗蛋。 狗蛋拳头紧了又松，“我愿意去试一试。” 唐十七点头，“好，待会儿我便修书一封，你择日启程吧。” 去清流郡会面临什么，无须她提，狗蛋也是明白的。既然他选择去，自己也没理由阻拦。 对于狗蛋的选择，来生也心生感触。 牢里隐隐约约传来的叫骂声，众人也明白狗蛋的选择，原来，选择有很多种的吗？ 来生若有所思起来，她试探的问道：“义父，我想去见一见，唐县令说的人，可以吗？” 来义笑着摸了摸他有脑袋，“阿生长大了，就该有自己的想法，你想去便去看吧。” “谢谢义父！”来生的双眼弯成了月牙儿。 “走吧！”唐十七带着几人离开。 牢房的深处，林秀所在的牢里，是她极尽恶毒的咒骂，与她牢房相邻里的犯人，一个个都捂着耳朵，远离了她。 几个出了牢房，就要往县衙里行去。 远远的一道人影，匆匆跑来。 甚至高声呼唤道：“唐十七，我回来啦！” 唐十七：“......”，我们并不熟悉。 双方人马一碰面，唐十七惊奇的看着来人，“你这是又被人冤枉了，所以过来避难了？” 卫安：“......你就不能盼我点儿好啊！”他骄傲的抬头，“我这次可是光明正大的过来的，全家同意了的。” 护着他过来的几人抽了抽嘴角，真的不是被家里嫌弃，所以直接丢出来的吗？ 唐十七见到他，心里就有种不祥的预感，但一时半会儿说不上来，只得勉强将人接下。 送他过来的人，见她同意了，把卫安的行李往衙门一放，一群人如同鸟兽，瞬间便散了个干净。 唐十七：“......”，预感更不好了。 她有些头疼的说道：“既然你来了，便带来生去见林清吧。” 卫安这才认真打量了来生，见到他的脸，也是一惊，立刻拍了拍胸脯，“我保证将人带到。” 虽然他也不明白，为什么小郎君是林清要找的人。但唐十七说的话，一定是对的，这是他这段时日的总结。 等两人离开了之后，唐十七则和来义一块儿走，“来义叔，不如我们走一步，我也带你去见一个有意思的人。” 来义：“......”，并不想去，是怎么回事？ 最后，来义还是跟着走了。 另一边，卫安带着来生，找到了林清住的房间，敲开了他的房门，“林清，林清，你在吗？” 林清正在房间里，拿着一根绳编的蝴蝶头绳出神。 听到卫安拍门，立刻起身打开了房门。 两张有九成相似的脸，就这样猝不及防的对上了。 第5章 安排 来生私下里爱美，偷偷的照过不少镜子，自己长什么模样，自是了然于胸的，乍然见到相似的脸。 她完全呆愣住了。 林清也是，他的唇角动了半天，终于找回了属于自己的声音，询问的看向了卫安，“她......就是我要找的人吗？” 卫安挠挠脑袋，“唐十七让我带他过来找你，应该是的吧。” 来生和林清：“......” 两人之间的鸡同鸭讲，缓和了一下方才的冲击。 林清整理了一下衣摆，这才说起，自己住在县衙里的原因，“我是唐县令的未婚妻带过来的，此番是为了寻找自己的妹妹......” 还没来得及走开的卫安，他目瞪口呆的指着来生，“你，你是个小娘子？” 来生小脸一白，“你们也嫌弃，我是在义庄里长大的吗？” 林清心里一紧，“不，没有，这么说，你真的是我妹妹吗”他看着这张脸，其实心里已信了八九分，只是想再肯定些。 卫安在来生点头之后，就悄悄的溜走了，他的心灵受到了创伤，需要大黄给他一点儿安慰。 大黄：滚！ 另一边，唐十七在问来义，“当初你捡来生的时候，她才那么大一点儿，这些将她养大不容易吧。” 既然保证她健康长大，又不想她被风言风伤害到。 其中耗费的，绝不是十来年的米饭那么简单。 来义笑着摇了摇头，“看着阿生一天天长大，是件开心的事。” 唐十七也跟着笑了起来，“来义叔，你相不相信，有朝一日，女子出来做事，也可以堂堂正正？” 她想到了，当初和钱恩恩说的话，那时她的想法，只是一颗种子， 今日因来生之故，已然萌芽。 来义一怔，良久，他郑重的点点头，“我相信你，唐县令。” 两人边说边走，已到了衙门正堂，一个抱着卷宗的，看不清脸的人，从他们面前路过。 唐十七将人拦了下来，“常主簿去哪儿了？” 那位吏员从案卷背后，探出个脑袋来，惊喜的唤道：“县令，你回来了——主簿在后院里呢，好像说收集什么材料，我也不太清楚......” 唐十伸手帮他将案卷扶正，视线在案卷的时间上停留了一瞬，都是凤阳之后的陈年旧案，这是趁着天气好，搬出来晒晒呢。 “注意看着天儿，别让雨水打湿了。”唐十七叮嘱了一句，这才带着来义往后院去。 “汪汪汪——”还未入月亮门，便听到了大黄兴奋的声音。 唐十七有些无语，明明是她同意收留的，大黄最不待见的就是它了，每次见了它，可高傲了，敷衍的摇了一下尾巴，就算打过招呼了。 哼，她可是很记恨的。 大黄，你给我等着。 许是她的怨念过于强烈，动物对于这些尤为敏感，大黄见她来了，破天荒的摇头摆尾迎接她。 唐十七内心激动不已，哼，就原谅你这只狗了。 大黄越来越近了，面上假正经的唐十七刚伸出手，想要摸它的脑袋，就见大径直路过，到了来义身边，亲昵的蹭着他的腿，像只黏人的小妖精一样。 唐十七呼气，再吸气，谁都别拦着，她要吃狗肉！！！ 追着大黄过来的卫安，堪堪停留在两人面前。 他嘴角都咧到了耳后根，“唐十七，你看大黄多热情，这么久没见了，还认得我呢。” 众人：“.....”，是啊，十年如一日的傻。 没瞧见他们的顶头上司，头顶都快冒出火光了吗？ “常主簿，你在做什么？”唐十七‘哼哼’两声，直接走到正在写写画画，忙个不停的常青身边。 常青正在记录，他们去清流郡，一路上的见闻，着重问的是邓七和那个江河，两人的功夫。 卫安自然是有多大，夸多大了。 常青一抬头，就见到一张陌生的面孔，大黄正围着他转圈圈，心里有不好的预感。 他将本子收了起来，问道：“他是？” 唐十七嘿嘿的笑了，“常木头，他们也要靠你吃饭呀。” 常青的小心肝一颤，捕捉到了其中的重点，“他们？” “对，林清的妹妹找到了，多亏这位来义叔收养她，我瞧着来生在义庄的手艺不错，所以想请一个仵作了。” “衙门里的事，县令做主便是。”常青很明白自己的定位，他是一个主簿，衙门里本就有仵作的名额，是他们一直没请而已，如今有了人选，当然要请一个。 至于靠他吃饭，还真的谈不上。 唐十七有俸禄，少，但是勉强能养衙门，他只是补贴一些，偶尔请差役们吃顿好的，发个奖励之类的。 “常主簿不觉得来生是一位女郎，不应该做验尸这份活计吗？”唐十七似在与他闲聊。 常青摇摇头，“男子又如何，女子又如何，他们能凭自己的双手，在这个世道生活下去，比那些偷摸拐骗的，可强上太多了。” 唐十七的笑容更深了几分，“既然这样的话，这位来义叔，便交给你了，我观他的字，比你还好上几分呢......” 常青：“......” “常主簿，你可愿意做一段日子账房先生？”唐十七不等他回答，又问了一句。 常青看了眼与大黄‘相谈甚欢’的来义，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一切都听你的安排。” 唐十七弯了弯眉眼，正要再说些什么。 卫安从她背后蹿了出来，“唐十七，这一个月来辛苦你了，害里人都说，一定要好好报答你。” “不如，我请大家出去放松一下？”卫安摸摸充实的腰包，这一回他可是有备而来。 常青瞥到他的动作，嘴角一抽，看把孩子给穷得。 唐十七想到最近正是秋收的日子，衙门里的人，都出去督工了，在心里算了一下时日，“再过一个月吧， 那时兄弟们也都回来了，带上他们一起。” “眼下，还是先干活儿吧，”唐十七道：“我今日瞧文路搬了旧卷宗，咱们趁这个空暇，先翻一遍旧案吧。” “哎......” “汪汪！” 第6章 戏法 月余时光，转瞬即逝。 经过这段朝日的监督，整个凤阳县，也慢慢的踏入了正途。 整个县城的周遭，是一片黄灿灿被收割之后，又新发出来的绿油油，还有农户新种下的作物。 阡陌纵横间，农户的脸上，都是对来年的期望；大街小巷里，则是他们的另一种精神上的寄托。 卫安请众人来看的，便是其中一种。 “唐十七，我和你说啊，我这些时日打听过了，最近有一个变戏法儿的，是最受人欢迎的。”卫安想到那些人说的，神乎其神的戏法，越发的急切起来，拼了命的往人群里挤。 除了当值的章四，其他人全都出来了，由于每个人玩儿的不一样，所以众人上街之后，便分开了。 唐十七带着来生、常青，去看卫安说的变戏法儿，其他人各种寻感兴趣的东西去了。 难得有一日放松，谁想跟着上峰啊。 更何况，他们这个峰，压榨起他们来，根本不手软的，能少一见面便不在一起凑热闹了吧。 “呼~”一串火苗，飘过他们的头顶，随即消失不见了。 围着周围的人，大声叫喝道：“好！” “再来一个！”有人叫嚷起来。 唐十七他们无心于此，也不由得被吸引了，走过方才喷火的地方，旁边是一个看起来，八岁左右的小孩儿。 他站在一堆横七竖八叠起来的凳子上，小小的脑袋上顶着，一二三四......十，总共放了上个了。 他的身上还在高空中，晃晃悠悠的，连带着碗也是。 底下有人甩了一个碗上去，小孩儿伸出一只脚，勾住了碗，单脚站立的他，似乎更不稳了。 就在众人以为，小孩儿会掉下来的时候，他勾住碗的脚一用力，那碗稳稳当当的，落在了他的头顶上。 “好！”又是一片叫好声。 “再来一个！”仰头观看的人，见小孩子游刃有余的跳了几下，心落到嗓子眼的同时，还想看点儿更刺激的。 唐十七仰头，阳光有些微的刺眼。她眯了眯眼，看到小男童的脸上，已出了不少细汗。小腿也在不停的抖着。 心下十分佩服，为了生活而努力着的人。 她也不是当初那个在闺阁里，无知的小娘子了，见到这样的‘不平事’很可能会上去帮忙，但砸的便是这个小孩童一家的饭碗。 他们随着人群往前走，前方越来越挤，几人历经千难万险，终于挤了进去，在看到一条远远的长龙时。 唐十七的腿有些软，“卫七，你别告诉我，那队人排的位置，就是我们要去看的？” 卫安‘嘿嘿嘿’的笑了起来，“是啊，正是因为好看，所以来的人才特别多嘛。” 唐十七三人：“......”，他们能现在就回去了吗？ 回去是不可能回去的，他们那么辛苦才挤了进来，再挤回去不是白挨挤了吗？ 一行人衡量了一下，最后决定，他们要排队！ 折腾这久么，怎么也得看了才甘心。 几人从一开始的雄心壮志，到路边斗败的公鸡，只需要一个时辰，上一轮的人才进去了，他们正好被拦在了门口。 直到里头传来了声音，“下一位！” 斗败的公鸡，瞬间充满了鸡血。 卫安领头，上交了买来的戏票。 门口检查的人，验看了戏票，将几人放了进去。 进去之后，才发现里面的，站了满满当当二层楼的人，他们的目光，都集中在一楼正中的一座台上。 台子上面，只站了一个人。 是一位，年龄看起来，约莫四十出头的男子。 他的身前，摆了一些工具。 唐十七问身边的人，“卫七，你知道那些是什么东西吗？” 卫安认真的点头，“知道啊，就是百变先生，用来变戏法的工具，今日他就是用这些来变戏法的。” 唐十七：“......”，还真是谢谢你的解说了，要不然我还被蒙在了鼓里。 看到唐十七吃瘪，常青和来生在一旁偷笑。 唐十七哼了哼，“你们要是不想看，就现在给我回去。” “哎哎哎，别呀！”卫安及时认错。 “噗嗤！”有人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来。 卫安见是来生，脸色一红。 知道对方是个小娘子之后，多少有几分不自在。 自与林清相认之后，来生便选择留在了凤阳，而林清则是回到林家，和家里人报平安。 “诸位，还请静一静！”圆台上的男子，右手食指，在嘴边比划了一下，示意众人噤声。 整座楼里，顿时变得鸦雀无声。 “诸位，都看到这个块黑布了吧，想必你们很想看到，盖在下面的是什么吧。”百变先生指着身边，比他还高的一块黑布盖着的东西问道。 楼上楼下的人，都开始交头接耳起来。 唐十七几人也好奇的猜了起来，“你们觉得那底下藏了什么？” “一怪恐怖的猛兽？” “一个神仙？” 底下讨论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 百变先生又示意众人噤声，随后，他神秘的朝众人笑了笑，“今日，保证诸位不虚此行。” 说罢，他抬手揭开了那块黑布。 下面是一个似笼非笼，比人高一截的，与筛子很像的东西，里面竟然还站了一个人。 一个活生生的人。 似是不适应光线变暗，黑布揭开的瞬间，笼子里的人眨了眨眼睛，这才朝众人笑了笑。 众人下意识屏住的呼吸，这才恢复了原样。 唐十七等人还发现，贴着里面的那人身体的一面，如同铁片一样，瞧着极为锋利的模样。 看清困住大活人的场景，众人倒吸了口凉气。 百变先生见此，又勾着唇笑了起来，“这是今日的最后一场戏了，若是喜欢的话，明日诸位可再来。” 卫安激动的叫了起来，“啊啊啊，我们竟然赶上的是压台戏。” 常青有些无语的打断了他，“你再激动下去，可就要错过百变先生精彩的戏法了。” “今日要和诸位变的，相信诸位也猜到了不少，”百变先生指着身边的大活人，“待会儿我按下此机的机关，笼子会自动缩紧，里面的人会变成无数小块。” “嘶~~~”底下抽气声不断传来。 百变先生又道：“等我将黑布盖上，再揭开之后，他又能恢复到此刻的模样。” 说罢，他便启动了机关。 站在笼子里的人，安静的等待，即将到来的铁片，因为变过无数次，所以双方对此，都很放心。 看台上的人，也静静等待着。 时辰一点一滴的过去，锋利的刀锋，渐渐的近了。 唐十七眼看着就要切到那人身上，她猛然意识到了什么，大喝一声，“赶紧停下，快住手！” 第7章 ‘漫天花海\’ 众人屏息静气，等待着活人被切割。 落针可闻的楼里，唐十七的声音极其突兀。 随着刀锋渐渐靠近，百变先生也在等待着。 闻言，他是第一个反应的，抬头冲楼上的唐十七笑了笑，“这位小郎君，不用担心，我们已经试过无数次了，不会有问题的，你尽管放心等着便是了。” “哪里来的毛头小子，别打扰百变先生变戏法！”有人听到唐十七要打断下面的戏法，顿时不满了。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和那人是一样的。 唐十七并非深居简出的官员，她经常出现在百姓的视野中，在场有不少人都认出了她。 还有她身边的那位，生得俊朗的常主簿，除了来生，对他们来说是个生面孔，便是卫安，对他们来说，都不太陌生。 是以，在那人开口之后，并没有什么不长眼的人附和，只有小猫三两只有叫唤。 同时，他们的心里，还有一种隐秘的刺激感，莫非是唐县令又发现了什么，还是这位百变先生，是一个犯人伪装的，被识破了？ 他们看向百变先生从热情，变得炙热起来。 百变先生被他们看得心里一紧，他们班子表演过那么多次，从来没有这一次诡异的。 那人不过一句话的工夫，这些人怎么看他的目光，像是要扒开他的皮，吃了他。 尤其是着重盯着他的脸，像是要生生揭开他的面皮似的。 他是叫百变没错，可那是变戏法的变，不是变脸的变啊！ 唐十七得不到回应，她朝身边的一人一声怒喝，“让开！” 站在他身边看戏的人，你踩着我，我抱着他，竟生生的空出了一条容一人通过的道来。 唐十七朝百变喊道：““百变，本县令你即刻停这项表演。”又冲楼下的人喊道：“让开！” 听到唐十七的话，楼下的人抬头看着，并没有立刻做出反应。 唐十七直接翻过栏杆，一楼的人这才明白，她这是想做什么，纷纷避让起来，楼下掉个人砸身上，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常青拽住了要跟过去的卫安，“你快去找邓七过来，”他看了眼楼下，“希望还能来得及！” 卫安顺着方才那些人让出来的路，跌跌撞撞的走了。 常青又对来生道：“你与我去找这个班子的班主！” 来生完全在状况外，她其实很想过去看一眼，跳下去的唐十七怎么样了。 常表话音落下，便转身朝着楼下，往后台去找班主了，来生一咬牙，转身跟了上去。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间，唐十七已经跳了下来。 百变先生都忘了正在变的戏法，其他人也忘了看。 唐十七距离百变，还有几个人，但那些人看见她过来，还傻站着，她怒喝道：“百变，停止你的戏法！” 百变如梦初醒，这回他都怀疑，这个戏法有什么问题了。 这是今日的压台戏，也是他的拿手绝活儿，每次表演，都是整个班子最受欢迎的。 即使对方是县令，他也不想停下。 所以，才会在刀锋都快碰到那人的皮肤了，他仍旧没有停下的想法，反而有意无意在拖延时间。 此刻，见唐十七如此肯定，百变反倒有些怀疑了。 尤其是，对方已经亮出了身份，他们需要在凤阳生活，就不能与当地的衙门对着干。 他的手重新放回了机关上面。 他的手重新放回了机关上面，如之前打开时一样，轻轻一按，就能停止这场戏法。 “怎么回事？”百变的脸终于变了，他的手明明已经按到了机关，但是那些刀锋，仍旧朝着里面的活人去。 他拼命按着机关，“它怎么停不下来。” 百命说着，松开了机关，伸手去扒，已经与里面那个活人接触到的刀锋，在笼子里面的人，见他打不开机关，也没有一开始的气定神闲。 刀锋已经逼近他的眼前，但是他的四肢是被绑在里面，根本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刀锋一步一步近了。 百变心下一急，手直接伸了上去。 那人见一只手挡在眼前，那口气还没松，对方的手掌就出了血，旋即手消失了，接着就是刀锋，迎面而来。 见到百变的手出了血，台下的人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台下挡着唐十七路的人，纷纷让开。 台上台下，避出了一条道来。 “啊！”唐十七正要冲过去，台上传来一声尖叫。 紧随而来的，则是一股湿热的东西，喷洒在圆台最近的观众身上，甚至因为力道冲击的原因，还有硬块，从笼子里弹了出来。 变故来得太快，众人已经被吓傻了。 唐十七终于来到了台前，笼子里的人，已经变得血肉模糊了的架子了，表面的肉，完全被切开了。 百变站得最近，身上也是血被溅得最多的人，方才手被切到的刀，没有立刻处理，此时也在留着血。 两人的血混在一起，根本分不清谁是谁的。 百变看得也是最清楚的，机关停不下来，所有的刀锋，朝着里面的活人切了过去，几乎是在瞬间，那人就被切成了片。 活人的鲜血从四周喷洒出来，犹如血红血红的小花，落在附近的每一个人脸上、身体上。 还有细小的肉沫，飞到了有些人因惊愕而张开的嘴里。 “死人了，死人了！”有人高声惊呼，人群顿时乱了，相互推搡了起来。 唐十七一跃上台，首先搭上那个血糊糊的脉博，心下一沉，摸出了腰间的令牌，“我乃是本县县令唐十七，还请诸位配合，听本县的安排。” “此处做主的人是谁？”她高喝一声。 一个胖胖的中年男子，努力的踮着脚，举着手回应他的话，“唐县令，小的在这儿。” 唐十七道：“你安排他们，一个一个的出去，做好登记，在外面等着衙门的差役来，问完话就可以回去了。” “在衙门问完话之后，谁也不许擅自离开，否则本县以同罪论。”唐十七说完就开始检查被切割的人和机器。 又对百变道：“你留下！” 第8章 失控的机关 百变才是最傻眼的那个，他自己手上还流着血，都没有感觉，不可置信的念道：“不可能的，不可能的，明明检查过的，根本就不会出事的。” 人是直接被切割而死，这一点在众目睽睽之下完成的，唐十七还是先检验一遍，死者的尸体。 这才研究起，失控的机关。 方才她在二楼也看得很清楚，百变与死者，对这个机关都很有信心，两人脸上的神色很从容。 直到机关失控，百变的情绪，还有被划出血的手，将死者的恐惧放到了最大。 死者是在极度恐惧之下死亡的，死在了他信任的机关之中。 可惜，七哥不在此处，否则，他定然能一眼看出来，机关的问题出在哪里，唐十七并不擅长这一方面，只能等其他人来了再说。 唐十七将周围的血肉块，捡到了一起，堆放在死者周围。 机关现在拆不开，她也没办法把尸体拼凑起来，“百变，你与死者有什么关系？” 百变还在喃喃自语，听到她的话，猛的抬起头来，“不是我，跟我没关系，我就是变个戏法而已……” 唐十七来到他身边，“是与不是，本县自有判断，你且先回答我的话。” 百变渐渐变得平静下来了，“阿宝也是班子里的一员，平日里就是他和我一起合作的。” “你与阿宝，平时可有得罪过什么人？”唐十七又问。 百变摇了摇头，“我们做这一行的，就是要讨好别人，怎么会轻易与人起冲突呢。” 唐十七：“你再仔细想一想，你们有没有无意之中，得罪过什么人，对方记恨你们，尤其是死者阿宝。” 百变还是摇了摇头，“我来班子的时日并不长，也就十年的时间，能演压台的戏，还是因为我学得快，人又机灵，所以班主才交给我这项重任的。” “阿宝是从小就长在班子里的，比我在班子里的时间还长一些，但是我来了之后，就没见他和什么人脸红过，是班子里的老好人。” 唐十七点点头，又问他：“阿宝的事，谁最熟悉？” “除了班主，阿宝平日里与我走动得最多了，要说亲近，也应当是我才对，每次出演，我们都是要提前练习的。”百变老老实实的回答。 唐十七‘嗯’了一声，没有回答，这些事只要在班子里随便问一问，都能知道的事，百变没必要说谎，很容易被拆穿的。 办案除了耳听眼见，还得靠事实依据，她不再问两人之间的关系，转而问起了关于戏法的事，“你们每次表演这个戏法之前，都是谁检查的？” 百变的脸色又是一变，“都是我检查的，我还用手试过的，刀锋并不会伤人的。” 他说着扬起了手，因为流了不少血，之前的已经凝固了起来，后面的血，因为有血痂，已经慢慢止住了，还有一丝血在往外渗。 唐十七要不是脑子还清醒着，她都要挥一挥手，大喊一声‘逼 走’，再宣告结案了。 死者的熟人是百变，检查器具机关的人，还是他，不怀疑一下，都说不过去了。 唐十七没有因此放松警惕，有些犯人就是喜欢反其道而行之，甚至在暗中挑衅官府。 他们自认为脑子很好使，所以想当着朝廷命官的面犯案，那种我明明就在你面前，可你却找不到、抓不到我。 有些犯人，追求的就是这种隐秘的快感，从中获得人生的快乐，以及他们生存的意义。 所以，在查清事情之前，在她眼里，一切都是有可能的。 凡事不能先入为主，唐十七一直这样告诫着自己。 唐十七又来到了那座机关前面，她下来之后，另外三个人便消失了，她知道常青一定明白他的意思，所以她并不担心其他的。 她虽不擅长机关，但她记得兄长和她说过的话。 “小十七，这世上所有的机关，看似复杂，实则牵一发而动全身，倘若有一处不行，则整个机关废矣。” 唐十七觉得这话很有道理，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她就可以反过来推算一下，在百变启动机关的开之后，有一处不是被启动，就是被毁掉了，所以才会关不上。 如果不是意外，就是人为。 方才百变也说过，他检查过机关，还有整个器具，刀锋根本就不能伤人的，那就是有人在暗中下手了。 “这个表演的器具，是班子里的人做的，还是谁做的？”唐十七又问。 百变这次却答不上来了，“我来班子里就有了，指不定它的年龄比我大一些。” 唐十七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百变先生看起来已年近不惑之年，为何转道来了朱家班，他们为何又肯留你？” “而且你在班子里只待了十年，便能表演这压轴的戏，我想除了会学，人机灵，你应当还有更出众的地方罢？” 百变一愣，他没想到，这位唐县令，对于班子里的事，知道得还挺清楚的。 他想了想，还是如实说道：“这些年在家乡吃不饱饭，我家里人都没了，一次昏倒在路边，被朱班主救了，我因为无处可去，便求了朱班主收留。” “朱班主是个好人，他身边带的都是身世可怜的人，经不住我哀求，便收留了我。” 楼里的看客，早在小楼主人的安排下，慢慢散开了去，此时整栋楼里，只有唐十七与百变，还有一具被切割的尸体，以及站在门口的小楼主人。 因此，在百变的话音落下之后，竟有了‘余音绕梁’之感，更显出了几分凄凉之意。 唐十七的手从机关上松开，转到那刀锋上去。 “小心！”百变脱口而出，在她转过来头来时，叮嘱道：“刀口很锋利的。” “多谢，本县会小心的。”唐十七的手在刀锋上划过，嗯，比圆通的斧头还利几分。 看来暗中替换的人，非要阿宝死不可，再顺道栽赃百变。 “对了，方才一直忘了问，这器具叫什么来着？”唐十七收回了手，又道：“还有你们这个表演，叫什么名字？” 百变一愣，“唐县令，没有看戏票吗？” “嗯？” 第9章 分身术 唐十七一愣，她满脑子都是排队好累，几个人的戏票都给了卫安，由他统一拿给检查的人。 上面写的什么，她反而没去看，反正卫安都说得差不多了，没想到这货如此不靠谱，扣他一日遛大黄的机会。 哼！ 唐十七摇摇头，“本县应朋友之约而来，并不知朱家班的压台戏法是什么。” 百变：“……”，第一次遇见这样的人，连他们的戏法是什么都不知道就来了，万一不喜欢，难道就要砸场子吗？ 呃，貌似已经砸了。 百变的心情突然有些复杂，“我们的戏法在民间叫移形换影，当然了，这是班子里的称呼，对外则是叫分身术。” 唐十七瞬间便明白，朱家班这样说的用意，甚至说，所有的戏法，都有内部流传的一种说法。 倘若直接说‘移形换影’的话，有些人稍微想一想，便明白他们这个戏法是如何变的，被外人摸透，或者被旁的人学了去，对他们来说，无异于是砸饭碗的事。 “你们是如何变的？”这可与大变活人不同，不是先让观众看一眼黑布下的活人，再盖上黑布，揭开，人就不见了，重新盖上，再揭开，人又出来了。 百变今日的戏法，是将人切开，再使其恢复原样。 百变今日的戏法，是将人切开，再使其恢复原样，也就是他方才说的‘分身术’。 “唐县令，并非是我不愿意说，但此分身术乃是朱家班吃饭的活儿，倘若被人学了去......”百变的脸色十分为难，“更何况这是朱班主传给我的本事，未经他的允许，我是不能告知第三者的。” “那行，等朱班主来了，本县再亲自问他。”各行有各行的规矩，百变的难处她明白，不过是换个人问罢了。 又过了一会儿，整个朱家班的人，都跟着常青过来了。 唐十七见来生跑得双颊红扑扑的，眼眸一转，计上心来，“阿生，你先验一下死者，回衙门了，交给本县一份详细的记录。” 来生的脸色更红了，是激动的，没想到刚来凤阳，就有这么大的重伤交给她，双眼亮晶晶的应道：“我一定会做好的。” 在看到如同筛笼一样的器具的死者时，她的热情仍未消减，朱家班众人见了，不由自主齐齐吞咽了一口。 离得最近的百变，脚步悄悄的动了一下。 唐十七瞥了一眼，暗中点了点头，不愧是在义庄见过大世面的，第一回见到如此血淋淋的，还能如此镇定。 “朱班主，借一步说话？”唐十七同常青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的点点头，示意她安心离开。 朱班主见到器具时，多少猜到了几分。 他同班子里的人说道：“你们都听常主簿的话，他问什么便答什么，不要有任何顾虑，我们班子没什么不能见人的。” 众人齐齐点头，“班主放心吧，我们明白的。” 常青闻言，心下也有了计较。 看来这班子里，确实有些不能见人的东西。 唐十七对这一切置若罔闻，“朱班主，请吧。” 两人行至一个角落，可以纵观全局的位置。 唐十七这才问道：“朱班主，你们这移形换影的器具是何物，又是如何做到的？” 朱班主来得晚，还没听到关于器具可能被换的事，他指着如筛笼的器具，疑惑的说道“那件物什叫豆腐块，和它的名字一样，刀锋看起来锋利，其实落到人的身体是，和豆腐一样柔软的。” 唐十七的嘴角抽了抽，叫‘豆腐块’就还挺形象的，切下来的人，是一块一块的。 她若有所思的问道：“朱班主的意思是，里面的刀锋，切到人的身上，就如同衣裳一样，贴合人的皮肤，可是，那长宽的刀片，是如何遮掩起来，不被看众发现的呢？” 朱班主‘嘿嘿’笑了一下，想到才死了人，立刻又敛了笑容，一本正经的板着脸，“那是不传之秘，除非班子里的人。” 唐十七：“......”，她长了一张盛世太平脸吗？ 朱班主见她的脸色有些不对，终于想了起来，自己是面对着谁在说话，又补充了一句，“虽然不能说，但是可以让唐县令你现场再看一回。” 唐十七：“......朱班主，你做‘豆腐块’里的那个人吗？” “啊？！”朱班主一头雾水。 唐十七道：“你们班子里的阿宝死了，就死在‘豆腐块’里，你确认‘豆腐块’真的没问题吗？” “死的是阿宝？”朱班主满脸的不可置信，“不可能，他和百变两人，一起练习也差不多有八九年了，合作‘豆腐块’这个戏法，也差不多有四五年了，从来没出过问题的。” 唐十七示意他看‘豆腐块’，“那些刀锋在本县面前，一块一块切进了阿宝的身体中，与你说的软如豆腐，没有半分关系。” 朱班主更加震惊，“这更不可能，‘豆腐块’每次上台之前，都有人检查过的。” “百变先生也是这样说的，可还是出了问题，检查的人除了百变先生，还有谁？”唐十七又问道。 朱班主越发的迷糊了，“‘豆腐块’他们每日都要练习的，就是担心会出意外，检查的人是班子里的道具师傅夏天，他每半个月才会看一次，也只是看一看机关，刀锋根本就要不了人命的。” “夏天来了吗？”唐十七看向了朱家班里的人。 朱班主指着一位，身着灰色短打的中年男子，他低眉顺眼的站在人群中，若是走在大街上，最是普通。 可是在变戏法的人群中，他就变得十分显眼了。 唐十七记下了夏天的容貌，这才转过头来，“我还有一些事要请教朱班主，朱家班里可曾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吗？” “只需要说出，与他二人有关的就行。”唐十七指了指百变，还有死去的阿宝。 朱班主瞳孔猛的一缩，很快恢复了正常，“百变是十年前昏倒在路边，我们路过时捡到的。” “至于阿宝.....” 第10章 失踪案的后续 “阿宝是我年轻时走南闯北，在一个雪地里捡到的婴儿，当时他浑身冻得青紫，我还以为人救不过来了呢。” 朱班主想到那日的场景，心口就一抽一抽的，“阿宝那孩子也确实可怜，看着就几个月大，也不知是哪个心狠的，直接将孩子扔在冰天雪地里，我们看到的时候，还以为没气儿了。” “幸好班子里有个郎中，他仔细检查了一下，发现小婴儿尚有一丝气息，便立刻替他诊治，在诊治的过程里，那位郎中还发现，阿宝被人用过迷药，估计是因为这个，他昏死了过去，才被人遗弃的.....” “看着那孩子活了过来，一天天的长大，我们班子也在捡到他之后，开始有了好转，”宋班主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我觉得这孩子挺有福气的，所以给他起名叫阿宝。” 唐十七的心里却是猛的一沉，阿宝被人用过迷药，又遗弃，这不就是段玉被沈家逼着做的事吗。 即使他为了段守入局，也不能改变，他伤害了许多人的事实，段家虽有钱，却不能与有权的沈家作对，而这些没钱又没权的人呢，活该受人压迫吗？ 大晋新立那会儿，这样的人还只能藏着掖着，可是大晋的开国皇帝晋文帝，到了晚年，变得疑神疑鬼，残害忠良，又传位给如今的晋帝。 如今的大晋繁华的背后，是无数人不知名姓的人的血与泪换来的，似沈典这样的人，不知感恩，反而往他们身上施加了更多的暴风雨。 一斤米面，就能让他们感恩戴德的人，却被人偷走了孩子，无异将一个家庭拆得支离破碎。 他们养活一个孕妇，会拿出一些平时舍不得吃的鸡蛋、红糖水等食物，全心全意盼着出生的孩子，就这么没有了，天又怎么会不塌下来呢。 自家人卖掉孩子的，毕竟是少数，那样的人家不是逼到了绝路，就是真的没有良心。 大多数是被人偷走的，而被偷走了孩子，只是诸多百姓不平事之中的一件，还有明目张胆抢人，却求告无门的。 这些事情，是她在凤阳之后，才慢慢了解到的。 世间不平之事多如牛毛，有些若非亲眼所见，根本就无法想象，也非一人之力所能平之。 她如今能做的就是，眼前的路不平，便拿起铲子铲平了它，一步一步的将路，踏实走出来。 唐十七心中的道又坚定了几分，她问朱班主：“方才本县瞧着那阿宝，约莫二十五六，他知晓自己的身世，可有去寻过自己的亲生父母？” 朱班主摇了摇头，“阿宝小时候见到别人家的孩子，还会问起自己的父母，可是随着年岁渐长，他或许也觉得没有希望，有时也会觉得是被家里抛弃了，六岁以后，就再也没听他在班子里问过。” “六岁，这么小他便不想家了吗？”唐十七有几些诧异，但这也不是没有可能，没有父母的孩子，总是成长得格外的快。 她说完就见朱班主的脸色有一瞬的不正常，便将疑惑藏在了心间，佯作不经意的问道：“还是在阿宝六岁时，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吗？” 朱班主的脸色越发的不自然，他打了两声哈哈，“也不能这样说，阿宝当年才六岁，班子里正好接触到了‘豆腐块’，他自然做那个被‘切割’的活人，可是没找到敢按开关的那个人，等他十六岁的时候，百变来到了我们班子，这才重新启用了‘豆腐块’，他俩人几乎同吃同住，磨合得越来越好了。” 说到最后，他叹了口气，“哎，今日的事，谁也没有想到的。” 唐十七知他定然有些话没说实，但一个人不想说的时候，便是严刑拷打也不一定能问到真的，更何况对方连个疑犯都算不上，她真做了，就成了逼供了。 “多谢朱班主如实相告，在案子查清之前，还请你们暂时留在凤阳县。”唐十七同他说完，便朝着夏天的方向行去。 与此同时，卫安满头大汗的带着邓七他们过来了。 因为分散得厉害，只找到了刘三和邓七，其他人估摸还在哪个角落里玩儿呢。 唐十七见邓七来了，顿时安下心来。 又刘三一脸的意犹未尽，整个人神情都处于亢奋的状态，她好奇的问了一句，“他怎么了？” 卫安贼兮兮的笑了下，凑近她小声说道：“之前章四哥不是说过，刘三哥可能是最早要成亲的人吗。” “他俩那日去六里村，刘三哥救了一位寻死的小娘子，你猜猜是谁？”卫安神秘兮兮的说道。 唐十七也想起了那日的事，不过最后被卫安打断，又因为案子的事，她也忘了问了。 哎，真是不应该呀，属下的八卦，咳，终于幸福，她应当关心关心的，“谁家的？” “宋木的妹妹，冯元宝的未婚妻！”卫安挑了挑眉，“怎么样，没想到吧。” 唐十七还真没想到，但眼下不是问这些的时候，她忍着百爪挠心的感觉，带着几人到了夏天身边。 而常青则是在挨个询问，班子里的成员。 “夏师傅，关于‘豆腐块’机关的事，本县有几句话，想问一问你。”唐十七直奔主题。 邓七见到‘豆腐块’里的人，第一时间，则是走到了常青身边，衙门里唯一不会功夫的，他还是看着点儿好。 常青也因为他的到来，谈话放开了许多。 卫安凑到了来生身边，特别自觉的掏出本子，‘咳咳’两声，别过头不太敢看死者，他没想到，被给唐十七说中了，这戏法真出事了，“你验得怎么样了，不如我帮你记录吧？” 来生抬头看了他一眼，卫安生得白净，眼神又真，他是真的想要帮忙，她才同意的点点头，“多谢卫小郎君。” “哎呀，你和他们一样，叫我卫七就成。” 来生已经拉起死者的右手臂，掀开皮肉，在检查他的内里了。 “唐县令，你应该知道，班主想说的，就是我能说的，关于‘豆腐块’的秘密，我也不能告诉你的。”夏天生得老老实实的，人有些紧张，但说起话来很实在。 唐十七安抚他，“夏师傅无须紧张，我们就是按例询问一下，你们吃饭的本事，本县不会泄露出去的。” “本县就是想知道，‘豆腐块’的机关，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才会如今日这般，失去控制？” “还有这假的刀锋，为何又变成了真的刀锋，你觉得‘豆腐块’最有可能，在什么情况下，会被人替换掉？” 第11章 蓄意 “替换？”夏天惊讶的看着唐十七，“怎么可能，我半月前才检查过，便是手放上去用力捏都没事的。” 与方才一样，唐十七示意他看，“班子里的阿宝已经出事了，今日‘豆腐块’的与你们说的，完全不一样，证明有人暗中动了手脚。” 唐十七的视线，在朱家班成员的身上流转了一圈，“那人很了解你们‘豆腐块’何时有人检查，何时动手脚不会被人发现。” “并且有能力在调换时，不被你们发现。”唐十七接着说道：“或者说此人很熟悉朱家班，所有人的登台时间。”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夏天要是还听不明白，就真的说不过去了，“唐县令，你怀疑是我们班子里的人做的？” 他说着还用手指着自己，“又或者说，唐县令怀疑的人就是我，因为论起对‘豆腐块’的了解，阿宝和百变先生，都比不上我，他们也只是熟练使用，对吗？” 唐十七摇头，“夏师傅有罪与否，并非你我三言两语，便可以定下的，本县只相信事实和证据。” “既然里面的刀片被人换了，机关也失去了控制，本县有理由怀疑，是有人蓄意谋杀。” “朱家班里可能有凶手，也只是根据合理的事实推测，并非是本县妄断。” “其一，换掉‘豆腐块’刀片的人，如夏师傅你一样，熟悉它；其二，能避开整个朱家班，不被人发现，基于这两点，本县很难怀疑，作案的人，是朱家班之外的人。” “当然，也有可能不是朱家班里的人，这一点，便需要衙门去查，证明你们的清白，又或者找出真凶。” “而在找出真凶之前，所有的问话、查证，都是有必要的。”唐十七一面说，一面观察着夏天的神情，“夏师傅你方才说，绝无可能被替换掉，那么本县便只能怀疑，是你暗中替换了刀片，也是合情合理的。” 夏天出奇的平静，他淡淡的摇了摇头，“不是我，我与阿宝无冤无仇，没有害他的理由。” “那百变先生呢，你替他们检查上上台的道具，这么多年，可有起过矛盾，以至于你怀恨在心呢？”唐十七像遇见了多年的老友，两人在话家常一般。 夏天已经四十五岁了，因为常年打磨班子登台的器具，整个人有一份内敛的气质，最能看出他情绪的，反而在他的眼里。 那些在旁人眼中的死物，于他而言，就像是一个个有灵魂的孩子一样，提到‘豆腐块’之类的物会，他眼里反而泛着光，此刻说到与人之间的矛盾。 他的眼神平静如水，在问到与百变是否有矛盾时，甚至露出惊讶，以及一些古怪的情绪来，“百变先生是班子里的台柱子，我们讨好他还来不及，怎么会与他发生不愉快。” “夏师傅，你能否试试看，把机关打开，取出阿宝的尸首来？”唐十七见问不出什么来，便将话题转到了机关上。 夏天一愣，还以为唐十七会强迫他回话，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来生背对着他们，检查的已经换成了左胳膊，如今只能看出是手的形状。 鲜血淋漓的手，被来生举着，正好在她嘴的位置...... 夏天停止了他的想象，都怪他最近研究奇奇怪怪的东西，看那什么青阳居士的话本子，是一种新出来的话本子。 话本子里的人一心向道，每个阶段遇上人的人都不同，其中就一个食生肉的恶魔...... 可惜了，话本子还没出完，他便是熬夜反复看前面的，也猜话本子里的人，将来又会遇上什么事。 哎，要是认识青阳居士就好了，可以直接问他，后面的内容。在一旁问话的常青，还不知道身边站着一个，他的崇拜者。 他也不至于熬着头晕眼花的，这两日眼窝都有些下陷了。 话说，真不是因为年纪大了吗？ 夏天甩了甩脑袋，将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甩了出去，“机关失控的情况也有很多种，如果内里没有被损坏的话，我应当能完整的将阿宝取出来。” “可若是内里被损坏了，轻度的话，我可以适当修复一下，或许也能重启机关，将‘豆腐块’打开；倘若内里毁得太严重的话，只能一点一点的拆掉它了。” “因为有些机关，经过改造，是可以生成自毁的。”夏天把话说得很清楚。 唐十七点点头，“那便有劳夏师傅了。” 夏天摇了摇头，“阿宝死了，别的事我也做不了，只能为他做一点儿力所能及的事了。” “咦，这机关设计得好生别致啊。”唐十七带领着刘三，也一块儿到了‘豆腐块’旁边，惊讶出声人，正是刘三。 他惊喜的凑了过去，摸着‘豆腐块’的外圈，像是见了心上人一般，将今日约会不成的事，都抛之脑后了。 刘三的声音特别大，整个朱家班的人，像是在见什么怪物一样，‘豆腐块’里躺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他还能‘热情似火’的扑上去。 唐十七的嘴角也抽了抽，这刘三除了嗓门大，对机关也颇有研究，“正好，你与夏师傅研究一下，将死者阿宝取出来。” 刘三已经听不到她的话了，唐十七又看向了来生，“阿生，怎么样了？” 来生激动的起身，因为蹲得久了，腿有些麻，站起身来，人晃了一下，这才稳住了身形，“唐县令，我我我......” 来生深吸了几口气，血腥气由鼻子灌进了肺腑里，她的脑子也清醒了过来，眼下可不是闹着玩儿的时候。 唐十七眼前一亮，她亲眼见到死者死亡，他的死亡在自己的眼里，几乎没有可疑之处，所以她的重心一直放在机关上。 没有可疑，不代表不可疑。 思绪纷转间，来生又拿起了阿宝的手臂，“我方才将他手上的肉拨开了一些，发现里面的骨头，有些不对。” 嗯？！ 拨，拨开了？ 是他们想的那种吗？ 第12章 化骨草 “唐县令，你且来看！”来生一边说，一边当着众人的面将死者胳膊上的肉给拨弄开了。 她用实际行动告诉众人，何谓拨弄。 就在众人惊愕的看着来生，甚至下意识的挪动了脚步。 唐十七反而上前了一步，“死者的骨头有什么问题吗？” 来生将露出骨头的位置给她看，用手指轻轻的敲了一下骨头，“骨头的声音，与正常的不一样，按照这个进度，很有可能，是会完全软烂成，与皮肉无异的软骨头。” “你是如何判断出来的？”唐十七方才并未验过死者的骨头，只看了被切割的伤口，还有拾回死者的肉块，是以，对死者的内里情况，还真不了解。 来生道：“之前我与义父整理尸体时，见过一具与他情况一样的，不过那一位死者的情况更严重一些，已经完全软烂了，这一位死者的则不同，他的要过上一段时日才会真正的软烂 。” 唐十七摩挲着手指，心中顿时有了一些想法，她还是问道：“阿生可知，死者为何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来生点点头，“他们都是长期服用了一种，名为‘化骨草’的药材，骨头才会变得软烂，最后成泥。” “‘化骨草’是什么？”飞快的记下药草名之后，卫安瞪着一双大眼睛，适合的凑了过来。 唐十七见她首先是朝自己看过来，心神微敛，朝她点头笑笑，示意来生接着说下去。 她明白，来生这是因为女郎身份被揭穿，对着衙门里的人还有卫安，包括如今的她在内，不自在是一个缘故，还有几分不自信，她不相信自己一个女郎，能混在男人堆里做事。 但是要她来说的话，来生已经很厉害了，大街上随便捉一个人，他们不一定有来生的胆子，去守义庄，替死者维护最后的尊严。 唐十七还相信，总有一日，他们能脱下身上这一层伪装，光明正大的用她们原来的身份，做自己能做又想做的事，无须看任何人的眼光。 撇去性别不谈，同样的事情，为何有些事只能女郎做，有些事只能男子去做？ 春秋至前朝，多少名军出世，留存史书上，一简竹简，一页薄薄的纸，又如何能书写他们波澜壮阔的一生。 其中不止男子，亦有不让须眉的巾帼。 一句‘未若柳絮因风起’咏絮之才初展头角，又到后来的‘不意天壤之中，乃有王郎！’道尽其不幸的姻缘。 再到后来，叛军来临时，丈夫与子女皆被杀害，提枪上阵杀敌，后因寡不敌众被俘，叛军感其义节，放过其与其族人。 可见一件事，并非特定某一个性别的人去做。 天地初开分阴阳，《易经》《老子》上头也记载着关于阴阳的理论，万事万物都分阴阳，倘若缺阴少阳，都会变成独阳或者独阴。 阴盛阳衰，或者阳盛阴盛，都不是长久盛行之道，而是讲究阴阳平和，方可长存。 譬如一本书，它本身只是一本死物，只有翻开它，才会变得活灵活现的，宛如一个活物。 此时的它，亦有了阴阳。 阴乃是翻动的形，缠绕在其周身的则是阳气。 绕着阳运行的是阴，两者平衡，看书的人，才能心静，读起书来心情愉悦。 就好似你在阳光下，与阴暗的角落中，是截然不同的体验，带来的心境自也大不相同。 有时罪恶的滋生，也是因为环境的不同。 可是为何翻开书本的，多数都是男子，而非女子呢？ 是女郎们偷懒，不爱翻看吗？ 男子也好，女子也罢，独木终非长久之道，相辅相成，才是阴阳平衡。 唐十七想了想，唔，当然了，这些事，与不思进取者，并没有太大的关系。 扶墙的泥，遇上烂泥，也是没有用的。 唐十七在鼓励来生的同时，也让自己的信心更坚定了几分，同样是人，她想让所有人，都能大大方方的，用自己的面貌，行走在青石街道、泥泞小道，而不被人指指点点。 来生果然大受鼓舞，和卫安解释了起来，“化骨草是一种很厉害的药草，《药经》上有载，‘化骨草，可化钢铁骨硬’，可见其药性之猛。” 卫安眼里有水光攒动，崇拜的说道：“阿生，你好厉害，读过的书都能记住，我就不行了，只有走到哪里吃到哪里，只记得住吃的。” “......”，这算什么厉害的？ 来生之前的忐忑没了，反倒是一言难尽的看着他，“我就跟着义父学了点儿皮毛，不算什么的。” 唐十七咳了咳，“也就是说，阿宝长期服食了化骨草，对吗？” 还有这么多人在呢，卫安这小子把衙门的人都丢尽了，别让外人以为，凤阳县衙，十人还拼不出一个读书人来呢。 来生点点头，“死者再服食一段时日的话，与你正面相冲，兴许都能将他给碰碎了。” “阿生，你做得很好，第一次验尸就有这样的成果。”唐十七不吝夸奖，又问正在研究机关的两人，“刘三，怎么样了？” 刘三面色凝重，“机关启动之后，开启了自毁装置，我想试一试恢复一个这个机关，就能知道之前，它发生了什么。” “机关你可以慢慢研究，但人必须得先弄出来。”唐十七表示理解他们，但死者不能一直放在里面。 夏天看了眼刘三，两人似乎在暗中较劲，他道：“为了避免人被关在里面出不来的局面，‘豆腐块’有另外的机关，可以将人放出来的同，不过这个刀片，我就没办法收起来了。” 果然，不等唐十七开口，刘三先急了，“开关在哪？” 夏天指着‘豆腐块’机关的旁边，“在那里！” 刘三哼了哼，伸手用力按下开关，下一瞬，他的脸色就变了，“怎么按不动？” “不可能，此处的与变戏法的是没有关系的。”夏天脸色也变了，他伸手过来，发现机关也不行。 “没用的，方才我已经按过了。”百变脸色难看的说道。 第13章 恨与惧 唐十七点了点头，“方才百变先生在按机关时，我也瞧见了，他确实有按过此处。” 她意味深长的看了看百会，他确实按了机关，可按机关的先后，也是有讲究的。 人在极度慌乱之下，想不到是正常的，倘若他并没有慌乱，一直没有想到，可以将人直接解救出来。 那么，百变耽搁的时间，就值得人深思了。 “刘三，你想别的办法，将死者的尸首取出来——卫安，你去雇一辆手推车来......” 卫安应声就要走，将手上的验尸记录一合，问了来生一遍，“阿生，你验完了吗？” “回衙门复验还没做！”来生无比肯定的说道。 卫安：“......” 唐十七咳了咳，“你赶紧去吧，刘三他们应该很快就好的。” 卫安将记录收好，往怀里一揣，又转头出去了，外头还有不少人在登记，还有胆子大的，在外面凑着看热闹。 他眼珠子一转，朝拥挤的人群喊了一句，“妨碍衙门办公的，一律以嫌疑人论处，抓你们回衙门一块儿治罪。” 有不少人闻言，一溜烟的跑了。 外面顿时宽了不少，卫安这才跨着步子走了。 水镜台的东家见状，额头上的汗都少了一半，不由得暗叹道，还是衙门里的人说话管用啊。 另一边，刘三和夏天两人合作，也有了新的进展，“县令，我们想到一个办法，但是打开‘豆腐块’，只有一个吐纳的工夫，所以需要在那一瞬间，将死者带出去。” “我来！”邓七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他旁听了几耳朵，可以确保常青的问话，不会被人打死。 常青正在和一对依偎在一起的人谈话，他莫名的觉得后背有些凉，他拢了拢衣袖，秋后便是入冬，想来也是正常的，真羡慕那些练武之人的身体啊。 还有眼前这一对儿，成过亲了不起啊。 他甩了甩头，找回了腹中准备好的话，“你们平日与阿宝交流得多吗......” 那对夫妇，紧张的搓了搓手，又靠一起去了。 常青：“......”，如果他有罪，请让他住牢里。 他这时候羡慕起了，能打又能拆了刘三了，瞧瞧人家，多好呀，只需要面对冰冷的机关就好。 刘三此刻，也有些紧张，“邓七哥，这些刀锋很利，我......” “你相信自己吗？”邓七反问他。 见对方点头，邓七冷硬的脸上，露出个笑来，给人一种十分潇洒的感觉，“正巧，我也相信自己。” 刘三：“......”，白感动了，还以为相信他呢。 唐十七见他一笑，那种洒脱的劲儿，令她又想到了江河，想必以前的邓七，也是那样的人吧，也不知他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一张脸真是堪比茅坑里的石头，那叫一个又臭又硬啊。 “我应该站在哪里！”邓七到了‘豆腐块’，绕着转了一圈，发现没什么地方适合他下手。 刘三指了指自机关的正对面，“邓七哥，你站在那里就可以了，等我们数一二，你做好准备，到三时，就是带走死者的时候。” “好！” “夏师傅，你和我同时按下，我来数......”刘三另一只手，藏在袖子里，紧紧的握成了拳头。 “一，二......”随着刘三的话，‘豆腐块’周围传来‘哗啦’声，他立刻喊道：“三！” 邓七的身体比脑子更快，众人只见到残影，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就被他带了出来。 一开始，站在死者的左侧，他就在考虑，应该怎样避开那些刀锋，又不损坏本就破损的尸体。 在刘三数数的时候，他也没想出个什么来，凭借着身体的本能记忆，避开了所有的刀片，成功救出尸体。 “邓七，真有你的。”刘三抹了一把头上的虚汗，“要是救不出来，咱们就完了。” 邓七：“？” “刚才有件事，忘了告诉你，那机关重新关上之后，可就再也打不开了，咱们只能把死者拆了，一块一块带回去了.....”刘三有些庆幸的拍着‘豆腐块’，“幸好，现在只需要带它回去就成了。” 邓七：“......”，不是，现在衙门里还有个靠谱的人吗？ 他有一种梦回清流郡的错觉，哎，算了，就算没去，他们县令也就这个样子，能打一顿还是怎么着。 唐十七可不知，有人暗谋着想以下犯上呢。 她一本正经的问常青，“常木......常主簿，你问完了吗，让朱班主他们先去休息一下。” “邓七，今晚辛苦你在水镜台守着了。”又对另外几人说道：“你们，先随本县回县衙。” 朱班主等人心里一个咯噔，这是要把他们监视起来了，可他们明白，唐十七并不是在和他们商量，而是在说一个事实。 一群人瞧了眼邓七，心下各自有了计较...... 那对夫妇是最后两人，常青又问了几句话，同夫妻二人道：“二位无须忧心，只是衙门惯例问话而已。” 他神色平淡的说出了，今日重复了数次的话，对待每一个人，都用上了他最诚挚的眼神。 唐十七嘴角抽了抽，“好了，我们先回衙门吧。” 几人走出来，月已上了树梢，外面已不是下晌时的水镜台了，街外只剩下小猫三两只，连行人都少得可怜了。 刘三卫安和来生三人，推着阿宝的尸体，已经走到了唐十七和常青的前面，车轮子在凹凸不平的青石上，‘轱辘轱辘’的转动着。 唐十七回身望了一眼水镜台，“常木头，朱家班的人，都是怎么说的？” 常青下晌问到的事都说了一遍，“他们根本没有机会商量，每个人说的都是差不多的，阿宝的事应当是真的。” “我也觉得不可能做假，朱班主也是这样告诉我的，那就有些奇怪了，谁会对阿宝下手呢。”唐十七沉思了起来。 “他们说的事情差不多，但是我能感觉到，虽然他们尽量控制，可人本能的反应还是藏不住的，他们对阿宝，有恐惧，也有憎恨、厌恶......” 第14章 浑水 “哦，每个人都是如此吗？”唐十七想到百变与夏天的反应，直觉这中间有些不对劲，一时又说不上来。 常青道：“朱家班的人并不多，算上朱班主连同一个杂役，还有死去的阿宝，总共也就八个个。” “他们之所以如此出名，靠的便是百变与阿宝这一拿手绝活儿，其他人多是成了陪衬。” 唐十七若有所思起来，“也就是说，很有可能是嫉妒杀人？” “不排除这个可能，但有一点说不通，阿宝死了，百变若是被人怀疑为凶手的话，朱家班的‘豆腐块’就会闲置下来，整个班子的收入，都会缩减大半。” “杀手倘若为了利益害人的话，如此作为，岂非得不偿失？”常青指出了其中的矛盾点，却发现身边的人停了下来，“怎么了？” 唐十七会停下脚步之后，就站在原地，直勾勾的盯着常青看。 她半晌不开口，四下静悄悄的，只有前边还有三个人在推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唯有晚风，缠绕着他们周围。 常青的心里有些发毛，他艰难的吞咽了一口，“十七，唐十七，唐县令，怎，怎么了？” 此刻他觉得后背上，仿佛搭了一只手，甚至有人在耳边吹了一口气，冰凉冰凉的，甚至趴在了他整个后背上，随时将他整个人吞噬掉。 他没来由的打了个哆嗦，又在心中暗暗唾弃自己，身为一个读书人，怎能怪力乱神呢。 “常木头，你怎么了？”唐十七总算回过神来了。 常青摇头，试探的问道：“方才你想到了什么吗？” “与案子没什么关系，方才我只是想到了一件事，常木头你还没做上账房先生，就已这般会算账了，我看人的眼光还真是不错呀！”唐十七抬了抬下巴，带了几分淡淡的骄傲。 常青：“.......”，他都快被吓死了，没想到对方就说这个。 “嗯......？”唐十七总算是发现，他有点儿不对了，“你可是被死者的惨状吓到了？” 常青：“......”，我能说是被你吓到的吗？ 更何况，现在才被吓，他神经是有多粗啊，下晌在尸体旁边与朱家班的人说了那么多的话，早就该有反应了。 这事儿其实也怪他自己，最近为了写修道类的话本子，看了不少关于肉眼瞧不见的东西的书籍，动辄便往那个方向去想。 夜里清风帮他翻一页书，他都觉得书桌前，站着一位，前生是书僮的鬼魂，保留着生前最后的本能。 “你说不为利益伤人，那么又是为了什么呢？”唐十七又问。 常青想了想，“如果他们真的对阿宝有那些恨与惧的话，那么是不是可以说，是情感上的纠纷？” 唐十七深以为然，“你将下晌的事，再细说一遍与我。” “安南、安北，是一对双生子，他们在班子里，上台表演的都是一些双人的戏法，他们比普通配合起来更为默契，呈现出来的戏法，也更为出彩，有着意想不到的效果，只因他们是一对双生子，比旁的人心有灵犀。” “提到阿宝的时候，兄长安南倒是神色平平，安北倒是藏不住事，他似乎有许多话想说，整个人表现得尤为气愤，但在安南的安抚下，他又冷静了下来。” “而且，安南还说了句很奇怪的话，他说他们兄弟与阿宝无冤无仇的，我们查他们根本就是费时间，不如查一查阿宝本人。” “哦？他是这样说的么。”唐十七若有所思起来，“其他人呢？” 常青点点头，又接着说道：“江莲、江荷，两人对外是一对姐妹，她们出演的与安南、安北的有些相似，但她们其实是朱班主弄出来糊人的，这两人根本没有血缘关系，只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且这两人谈话间，似有不合。” “也就说，这两人私下不合，很有可能经常发生争吵，或许她们二人相互之间，在暗中，对对方做过什么事，却被阿宝发现了，所以杀人灭口。”唐十七猜测起来。 常青点头，“我一开始也是这样想的，可是在见到姐姐江莲，提到阿宝，时不时咬牙切齿，又无可奈何时，江荷就会适时的安慰他，我又不太肯定这个想法了。” “唔，这也是一条线索，待明日我们再去会会朱家班。”唐十七并未因此否定，“还有剩下的四人呢？” “剩下的四人中，有一对是夫妻，男的叫柳青，女的叫黄花，他们因经常唱夫妻的戏，因戏而生情，两人瞧着感情还挺不错的，提到阿宝时，也是表现最为正常的两人。” “但是我不经意间瞥到黄花的双手，便明白，她是在故作镇定，因为有柳青在一旁安慰，我便提了几个关于阿宝的问题。” “柳青因为心思分散，并不能令黄花全心放松。这才叫我瞧出了几分不对来。”常青又道：“这最后一位，便是朱家班里的杂役，古婶。” “古婶快五十岁了，她生得十分老实，平日里话也少，说得最多的话，就是问班子里的人，东西可以收拾了吗，偶尔遇上心气不顺的成员，或许会被骂上两句，她倒也乐呵，只道谁没个年轻的时候呢。” “倘若对方骂得极其过分呢？”唐十七道：“阿宝从小就生活在班子里，听朱班主的意思是将他当福星看的。” “一个班子里的福星，代表着整个班子的运气，都是要背靠着他的，这样的人，谁又敢对他不敬呢？” “怪就怪在这里，阿宝已经死了，但朱宝班里的成员，没有一个人说阿宝坏话的。”常青的眉头皱得都快夹死苍蝇了。 ‘轱辘’声也在此时停下，卫安的声音，在静寂的夜里，显得特别响亮，“我们到衙门啦！” 唐十七微勾了一下唇角，拍了拍常青的肩膀，“好了，常木头，这些事全都是我们的猜测，明日再去探探他们的底，我总觉得这个朱家班，底下的水深得很。” 第15章 时间点 进了衙门之后，停好阿宝的尸首，几人便分开了，说是早些歇息，明日再去水镜台。 可是几人住的屋子，没有哪一个窗户的人影，不是来回晃动着的，有时还会停下来，轻轻敲一下脑子，又或者是停留在书桌前，写写又停停。 唐十七已经将朱家班所有人的名字，都写了在一张 纸上，她试图将他们串联起来。 “安南、安北兄弟是朱家班里最年轻的，二人只有十六岁，也就是阿宝十岁之后，入的班子，对于阿宝是福星一事，至多只有羡慕嫉妒，除非遇到了什么非杀对方的理由不可，否则他们没有动手的理由。” “江莲与江荷比兄弟二人大两岁，她们虽有小心思不假，一旦遇上事，似也能见到真情。” “古婶从朱家班建成，便一直在里面干活儿，算是一个‘元老’级的人物，属于见惯了大风大浪的。” “柳青夫妇二十出头，黄花应当是遇到过什么事，而柳青也是知情人，二人共同隐瞒，却是不知，此事是否与阿宝有关。” “还有维护机关的夏天，看似什么都说了，但他的态度也很奇怪，即使不是凶手，或许也知道些什么。” 唐十七在夏天的名字上，提笔着重画了一个圈，又接着来到下一个名字上方，“百变到朱家班时，阿宝已经待了十六年了，若这二人之间有矛盾，便是最近十年的事。” “可是能让一个人忍不了，直到杀人的地步，百变应当早就将人杀了，而不是等到十年后再来杀人。” “旁人亦是在朱家班待了十年以上，比百变认识阿宝的时间更久，倘若遇到了什么事，亦不会等待如此之久。” “还有一个更直观的理由，那便是‘豆腐块’，熟悉朱家班所有人的行动，能不留痕迹的替换掉原来的刀片，成功改掉机关，这几件事放在一起，根本花不了十年的时间。” “所以，阿宝的死因，很有可能，是在这十年内，发生了什么事，导致有人处心积虑想要害死他，很有可能还要陷害百变。”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必须得百变是无辜的。兴许他是贼喊捉贼，也是未知之数。” “对于机关的了解，看似夏天最厉害，但朱家主也非常的可疑，因为对一个班子，最了解的人，非他莫属。” “更何况，下晌时，朱班主也有未尽之言。” “能将整个朱家班串连起来的人，好似只有朱家主，但是提到阿宝，几乎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也就是说，除了班主，还有一个阿宝，与整个戏班子都有关系，但每个人在班子做的事都不同，且入朱家班的年龄不一样，是什么样的事，将他们捆在了一起呢？” 唐十七眉头紧锁，她将今日的事，来来回回，又仔细的想了一遍，“来生验出死者阿宝的身体里，有长期服食化骨草，那么这药草又是从何而来？” “呀！我真笨！”唐十七猛的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倘若能知道阿宝是什么时候吃的化骨草，不就知道知晓，害他之人，是什么时候准备动的手吗？” “只要将时间确定了，就可以查阿宝那段时日，都发生了什么事，一切问题都将迎刃而解。” “还有，安南不是说过吗，查他们没有用，不如查一查阿宝的事。”唐十七猛的拍了一下手掌，“但照目前的情况来看，朱家班里的人，宁愿当成嫌疑犯，也不愿意说出实情，硬来是没有用的。” 唐十七将笔搁在桌上，吹灭了书桌上的蜡烛，“既然缺这个时间点，那么我便去将它找出来。” 她将书房门锁上，便往验尸房去，一路走来，秋风里都是丰收的喜悦，它们贴在身上，舒展着身上的每一个毛孔。 唐十七的身体是愉悦的，有些急躁的心情，也渐渐平稳了下来，并且在内心不断的告诫自己。 事情越是复杂，越不能急，自己一旦出错，便会造成无法挽回的错误。 身为一个县令，于自己断错的是一个案子，在案卷上的一个记录，葬送的很有可能却是他人的一生。 唐十七收拾好心情时，人已经走到了验尸房外，令她惊讶的是，验尸房内有烛光在跳动。 不等她走到门口，屋内的人便走了出来。 竟然是常青！ 唐十七惊讶的挑了挑眉，“常木头，你学会验尸了，还是你一个人可以面对血淋淋的尸体了？” 常青：“......”，他真是吃饱了撑的，大半夜来验尸房晃。 “我觉得你可能今晚会来一趟验尸房，正巧我有些事也想不通，想来找一个答案。”常青想归想，还是正事要紧。 唐十七也不过是打趣他一句，提一提神罢了，万籁俱寂的夜里，有几个不迷糊的人。 闻言，她立即问道：“正好我也有疑惑，一起吧。” 两人一起进了验尸房，唐十七见常青熟练的拿出一个册子，越发的满意了，验完尸体，就能看到记录，是再好不过了。 常青见她孤身一人前来，有些不解道：“你将来义叔带来衙门我能理解，既然来生会验尸，你为何不带她一块儿过来？” 唐十七白了他一眼，“来生和卫七年岁小，怎能让他们也这样没日没夜的做活儿，变丑了怎么办？” 常青：“......”，他丑了怎么办？ “常木头，我现在要验一下，死者阿宝骨头变化的时日，你且替我做一个详细的记录。”唐十七信口胡诌了一句，又说起了正事。 常青轻轻的‘嗯’了一声，“交给我吧。” 唐十七拿着一块类似于琉璃，无色透明的薄薄的一片，叫侦探镜的东西，仔细仗量着，被来生刮开位置的骨头。 她道：“死者的右手桡骨，上面有一丝细微的裂缝，暂时不能判断，是受‘豆腐块’还是化骨草的影响。” “死者的骨头，已呈软化，对他平日的生活，亦会受到一些影响。” 常青一愣，“什么样的影响？” 第16章 依旧暴躁的老郎中 唐十七道：“死者手腕转动间，有伴随着疼痛。” 常青写完之后，看着上完的记录又是一愣，“骨头都裂了，应该很疼吧，那他不请一个郎中看一看吗？” 唐十七也是一愣，“也对，还要再查一查这个郎中。” 说罢，她又接着查验其他地方的骨头，“死者全身多处骨裂，于行走坐卧间，都会有不同程度的疼痛表现。” 唐十七又补充了一句，“但有一点，我还是不能确认，究竟因为‘化骨草’还是‘豆腐块’，听卫七说他们在凤阳县，已经唱了多日的戏，这骨裂也是最近才有的。” “因大力震伤，或受药物之伤，也不能区分吗？”常青不太能区分这两者，是以，不敢轻易落笔。 唐十七就满意常青这点，记录的时候，还能提醒她一些东西，“方才我说得不是很明白，化骨草只是软化骨头，令它们变得极其脆弱，而不会造成明显的伤。” “我不能确认的是，死者的伤，是因为被软化之后，他自己磕着碰着伤到的，还是因连日来的‘豆腐块’而受到的伤害。” 常青想了想，提笔在纸上记了下来，关于骨裂伤的来源，自伤或他伤，在待确认。 唐十七又道：“因为骨头软化，与死者容易受伤的时辰很近，所以很容易被混淆。” “给我一些时日，应当能研究出来，但眼下我们有一个更快、更准确的办法，明日找到阿宝看病的郎中，唔，不对朱家班不是有一个郎中吗，据朱班主说还是这个郎中救了阿宝来着？”唐十七忽然想起，他们好像都忽略了一个人，“这样算来的话，朱家班不是有十二个人吗？” 常青一言难尽的看着她，“朱班主一定没告诉过你，那位郎中当时年龄有多大了吧？” “啊？！”唐十七还真没注意这个问题。 常青咳了咳，“那位郎中和与你一个姓，唐郎中当年已是知天命的年纪，他的身体已不适合跟着朱家班奔波，是以，在他失散多年的家人找上门之后，他便回家颐养天年去了。” “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唐十七细算了一下唐郎中的年纪，捡到阿宝那年五十，如今已然七十有六，也不知是否，能再寻到这位老郎中。 “不对，你是如何知晓，班子里有郎中的？”唐十七觉得奇怪，已经不在班子里的人，常青是如何知道的。 常青轻叹了一口气，又幽又怨，验尸房里凭添了一股凉意，他的声音飘飘乎乎的，“这多亏了，我平常写话本子的经验，十一个人走南闯北，没有一个随行郎中，出了事可怎么办。” 唐十七突然打了个哆嗦，有些东西她本来不想相信的，眼下却有些拿捏不准，要不，等会儿回去，烧上一柱香？ 她略过这个在些悲伤又沉重的话题，试探的问道：“所以你问他们关于郎中的事了？” 常青点点头，“嗯，关于唐老郎中的事，他们没有任何的遮掩，由于他年纪大了，提出要离开朱家班，朱班主也没理由拦着，在二十年前便离开了班子。” “二十年前，阿宝才也六岁，百变还未进班子，安家兄弟与江家姐妹，还未出生呢。”唐十七只觉得这水，好似越来越浑了，一团乱麻中，找不出头绪来。 她看了一眼天色，“朱家班里的人有心隐瞒，我们只能从其他方面着手了，城中医术最好的是何郎中，或许阿宝找他看过也说不一定。” 常青正在合上册子，突然瞥到上面的记录，“十七，你看出来阿宝的骨头是从何时开始起变体的吗？” 唐十七面色凝重，“我瞧着至少有十来年了，但具体是哪一个年份，还是要找经验老道的老郎中确认一下。” “如果是这样的话，安家兄弟与江家姐妹，是否可以排除了，十多年前，他们才刚出生，哪里懂得如此长久的害人之道，且不露任何的马脚。”常青又问。 唐十七同意他的说法，“而且行凶者，还懂得利用‘豆腐块’造成的伤，用作混淆视听，其心智来说就不简单。” “这样吧，我们明早早些过去寻何郎中，再去水镜台，”唐十七盯着阿宝的尸体，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已经被合上了，但他的恐惧，落在了每一双见过的人眼里、心里。 “嗯？”常青不明白好好的，为何突然改了计划。 唐十七意味深长的说道：“你说有些人等了一夜，黎明已尽，我们却迟迟未至，有多少人会沉不住气？” 常青将本子一合，“甚好！” 翌日，天将放明，凤阳县衙，便有一行人，分别赶往水镜台和济世巷，两地之间，隔了几条街。 正常走路的话，需要半个时辰左右。 刘三等人去替换一夜不眠的邓七，唐十七则带着找他们的老朋友，何郎中。 何郎中昨儿个看了一个病人，被其家人半夜拍门惊醒，他人年纪渐渐的大了浅眠，送走病人之后，大半夜过去了，他几乎就是在闭目养神。 每日雷打不动的寅时开门，济世堂开门之后，他便在药铺里浅眠，‘咯吱咯吱’，逍遥椅一晃一晃的，盖在何郎中身上的薄毯，从身上滑落了下去。 那点轻薄的动静，并未惊动何郎中。 何郎中是感觉到，身上突然多了一层重量，他猛的睁开了一眼，看到眼前一张放大的脸，他险些没背过气去。 “唐县令、常主簿，今儿个是什么风，将你们给吹了过来？”何郎中没好气的白了他们一眼，遇上这两人，准没什么好事。 唐十七嘿嘿一笑，“嗨，何郎中说的是什么话，我们就不能是想你了，顺道过来看看吗？” 何郎中指着大门外面，有着还未完全放开的天色，“是什么样的顺道，能劳架两位，这个时候就过来的。” “假如，我是说假如呀，假如我们一个尸体上的问题，想与你讨论一下，何郎中觉得，顺路了吗？”唐十七腆着脸问道。 第17章 一年 何郎中嘴角一抽，他能把这两人赶出去吗，都快六十岁的人了，他少不得也要信一回邪了。 实在是见到这两人，就没碰到过好事。 “我说不顺路，二位是否就去前边儿转角祭五脏庙了？”何郎中摸到身上盖的薄毯，心下一软，原本的儿狠话，到嘴边也变了味道。 其实，他也明白，并非是遇上这两人没有好事，而是因为他们在逆流而上，替世人平那不平事。 哼，这也不是他们打扰老人家睡觉的理由。 一会儿，他定要管住这张嘴，不管这两人问什么，都说不知道，急死他们。 “何郎中真是医者仁心啊，不止这双手妙手回春，还担心 我们们饿了肚子，你真是太好了，改日我送一个小徒弟过来服侍你。”唐十七噼里啪啦的说了一通。 徒弟？ 什么徒弟？ 何郎中有些晕头转向的，他摆了摆手，“等一等！你给我说清楚，什么徒弟？” 常青嘴角一抽，瞥了眼某人，浑水摸鱼失败了吧。 唐十七无所谓的摊摊手，“何郎中你肯定没睡醒，听错了吧，我是说给你看东西呢。” 说着就从身上的袖袋里，开始翻找起了东西。 何郎中有些怀疑，又有些期待的看着唐十七。 他的家人，早年在战乱时，死的死，散的散，如今只剩下他一个人守着济世堂，或许永远也等不到家人归来了。 这段时日衙门里的人经常找他，日子忙碌了不少，他回想过去的日子也越来越少。 他知道自己从来没有忘记过任何人，只是将他们放在了心底。 衙门里的人，能如此信任自己，想来也是对他家境有所了解的缘故，当然，还有他这一手，勉强拿得出去的医术。 唐十七两人若是知晓他的想法，一定要说他实在是太谦虚了，之前受到钱唐迫害的小童，身体上的伤已然治愈，也不知他用了什么办法，心里的伤也跟着痊愈了。 何郎想到这里，古怪的看了眼两人。 尤其是这位县令，和前面几任相比，她的身上仿佛藏了无数个筛子，谁沾上都是一个漏洞，它还会变成无数个与坑一样大小的坑洞，等着你住进去。 还有这个主簿，脑子里稀奇古怪的东西，简直比他济世堂里的药材还多，简直令人大开眼界。 唐十七两人不知，他们已经被何郎中，从头到脚的嫌弃了一遍，她终于在袖袋里找到了东西。 “就是这个，何郎中能帮忙看一下，病人是从何时，开始发生的病变吗？”唐十七打开了一个巴掌大的油纸包。 何郎中凑过去看了一眼，无语的说道：“唐县令，你们这一大清早的，拿老夫开玩笑呢？” 唐十七一脸疑惑的看着他，就听何郎中又道：“二位是偷吃了什么好东西，还给老夫带了渣滓来？” 他‘哼’了声，一甩袖子，“老夫又不眼馋这等吃食。” 唐十七嘴角一抽，不眼馋，你搁这里甩啥袖子呢。 想归想，她还是老实认错，“下次有什么好吃的，我们一定带来给你吃，不过这真的不是吃的，何郎中你再看仔细看看，这是人皮与碎骨。” 何郎中又是一声冷哼，“这还差不多。” 慢着，人皮与碎骨。 何郎中惊恐的看向了两人，“你们这是又遇上什么变态的凶手了，就剩下这么一点儿东西了？” 两人：“......”，何郎中，你可盼点儿好吧。 当着众人的面被切割至死，已经够可怕了，他还要个什么样的变态出现，以后，凤阳县谁还敢来？ 唐十七咳了咳，“这是我从死者身上，取下来的一点。” 何郎中也有几分不自在，对方总不可能，把尸体搬他济世堂吧，外人瞧了还以为是他医馆治死人了。 他傲娇的伸出手来，“拿来老夫看看吧。” 唐十七偷着乐了一下，将洞纸包递了过去，“何郎中你呼吸声小一些，可别将它们吹走了呀。” 何郎中直接翻了个白眼儿，发白的胡子吹得翘得高高的，愣是没敢吹出一口气来。 他先掂起一块人皮来，仔细看着上面的色泽等，又凑近闻了闻气味，半晌没了言语。 常青见状鼻子也动了动，他还真忽略了这个问题，阿宝身上的血腥气太重，盖过了其他的味道。 看来，等来生他们将尸体清洗之后，他需要再去一趟验尸房。 何郎中过了许久，才放下了人皮，他没有言语，而是重新查看起，那一小块被刮出来的骨头，这一次他慎重了许多。 唐十七两人安静的侍立旁，幸好他们选的时辰较早，还没有人过来看诊，并不会耽搁病人。 良久，何郎中将那一小块骨头，仔仔细细的看过，将油纸包推到一边，这才长长的叹了口气。 他看着唐十七，“这人生前，受了不少罪啊，而且......” “而且什么？”两人同时问道。 何郎中眉头紧皱，“此人的病，与老夫之前看过的一个病人，竟然是一样的，化骨草竟然如此普通了吗？” 唐十七和常青对视一眼，她道：“或许，是同一个人呢。” 不等何郎中问，她问：“你去看诊的，可是朱家班的人？” 何郎中转头，惊讶的看着她，指了指着油纸包，“莫非，这就是那个病人？” 见唐十七点了点头，何郎中倒吸了一口凉气，“瞧着多年轻的一个人，怎的就那么惨呢，他不止吃了化骨草，皮肉里也有一种慢性毒，时日久了，毒侵入骨髓，那就大罗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他了。” 唐十七神情越发的凝重，“可能看出来，他是什么时候被下的毒，中了这种毒，身体又会出现什么反应吗？” 她有些庆幸，自己没有闭门造车，以她目前学过的医术、毒术，自认有天份，也远不及老郎中经验深厚的。 “一年之内，化骨草与乌头，死者差不多都是同时中招的。”何郎中肯定的说道，“再早也不不会超过一年。” 第18章 或许不是同一人 “乌头服用不当，会使肝脏中毒，会出现恶心、呕吐、眼花、口干等症状，长期服食，中毒之人会呼吸困难，全身麻木，心跳也会变得失常，尤其是肝肾，受到的影响最大。” 唐十七分析完乌头的药性，眉头皱得更紧了，“化骨草与乌头，造成的结果大相径庭，凶手为何要选择两种草药呢？而且......” 何郎中肯定她的说法，“来我这看病的那人，体内也有这些毒，老夫还没来得及与他说两种药草的危害，他便匆匆的离开了。只开了几副调理身体的药。” “也就这一年内，断断续续的吧，每回都是匆匆来，匆匆离开，也不知那个病人都在想些什么。” “一年。”唐十七嘴里咀嚼着这个时间，与何郎中道过谢之后，便有些心不在焉，随口便将心里话给说了出来，“今日多亏了何老先生你了，回头，我给你送一个小徒弟过来，让小徒弟给你养老。” 何郎中一口气差点儿没梗过去，极力的翻个白眼儿，像是快断气了一般，这人没事求他了，就是何郎中，现在有事求他了，倒成了何老先生。 “哼！”何郎中一副受不起的模样，“你们还是唤老夫何郎中吧，你们的礼我受不起。” 常青瞧着两人，一个魂游天际，另一个嘴硬心软，不免有些好笑，还有这几乎是每回见何郎中都会上演的事。 两人也乐此不疲，一个小小的称呼，也得斗上半日。 他瞧着也.....挺欢喜的。 “受得起，受得起，除了何郎中你，没人能受得起，”唐十七边说边往门外走，“何郎中，你有病人上门，我们就先不打扰了啊。” 说罢，利索的收好油纸包，就往济世堂外走了。 她一套动作下来，如行云与流水，被留下的两目瞪口呆。 何郎中气得吹胡子瞪眼的，拉着常青，抖着手指道：“你瞧瞧她，你瞧瞧她，像个什么样子！” 常青好言好语劝道：“何郎中，气大伤身，你身为医者最懂才是，唐县令就是这样，有案子什么都听不见的，我瞧那病人等了你一会儿，还是先看病人要紧。 何郎中被常青扶到了看诊的桌子前，\/\/\/\/\/\/又听他温声细语的，气不知不觉中消了大半，待他人已经出了门口，这才反应过来，放开给病人搭脉的手，跑来门口时，就见他小跑的背影。 气得何郎中直跳脚，底气十足的喝了一声，“两个混蛋！” 病人吞咽了一口，正要悄悄收回放在案上的手，他还是改日再来看病算了，好像也没有那么急了。 何郎中回头，就见他小心翼翼的缩手，霸气十足的来了一句，“放回去！” 病人挪了一寸，又放了三寸回去，乖巧的坐着，问他什么答什么，只想着尽快结束今日的看诊。 另一边，感受到背后灼热的视线，跑得更快的常青，听到那一声怒喝，更是加快了脚步。 等他追上唐十七时，已有些气喘。 唐十七事情已经想得差不多了，见他这般模样，不自觉的勾起了唇角，“常主簿，你这身子骨不行啊，才几步就喘成这样了，以后怎么跟着我做大事。” “......”，常青想扭头就走。 两人又行了一段路，再转几个弯，就到水镜台了。 唐十七突然开口道：“方才何郎中说乌头和化骨草时，我心里便有一个疑问，两种药材的药性，相去甚远，而且都慢性的毒药，想要害人的话一种足矣。” “或许是因为担心慢性毒药，一种毒不死对方呢？”常青反问，“像我们这样的不通药性之人，倘若真的有心想毒死一个人，肯定会有这种担心的。” “你说的也是一种可能，但我更倾向于，这毒不是来自同一个人。”唐十七有不同的看法。 她还是以药性来分析，“服食化骨草的时日久了，人的骨头会变得软弱无比，如同身上的肉一样，只有最近骨头开始出问题时，他才开始有痛感，说明下化骨草的人，并不想折磨他，而是想利用‘豆腐块’，连他的骨头一块儿切碎。” 唐十七接着说道：“可能凶手也没有想到，阿宝的骨头还没有软化到，能被‘豆腐块’切碎的地步。” “这也是我确定，凶手可能有两人的原因，化骨草在阿宝的身体内，过一段时日，他的骨头全裂了，整个人会形同一个废物，呼吸一下，全身都是痛的。” 她见常青不可置信的眼神，便解释道：“你见过骨折的人吧，想想他们身上只裂开一处，随便动动，疼起来都能命，更何况全身都疼的人。” “下化骨草的人，正如你所说的那种，不通药性，所以预估错误，在今日表演时，动了杀机。”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乌头呢？”常青又问。 唐十七目光有些幽深，“方才在济世堂里，我说过中乌头毒的人，肝脏、肾都会受影响，受最大影响的还是肝肾，且服食过乌头的人，还会出现各种不舒服，你还记得吧。” 常青点了点头，便听她问道：“常木头，倘若你给别人下这样的毒药，你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凶手想让阿宝痛苦，受尽折磨而死。”常青悄悄的吞咽了一口，他最近也写了一个变态，有那一点儿像，所以能够快速的猜到对方的心理。 “常木头，你说死者阿宝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本县越来越好奇了呢。”唐十七嘴里说着好奇的话，眼神却十分的冰冷。 常青也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看着水镜台三个字下面，站着两个熟悉的面孔，是阿水和阿生。 他快步迎了上去，“里面怎么样了？” 两人的脸色一言难尽，阿生回头望了一眼，这才凑过来小声说道：“邓七哥出去的时候，都好像这班子里有洪水猛兽似的。” 阿水也接了一句，“刘三哥和章四哥，他们也受苦了。” 第19章 噩梦 唐十七率先进了大门，“走罢，本县也想看看，这朱家班里，都是一些什么牛鬼神蛇。” 常青拍了拍兄弟二人的肩膀，“守好大门，在唐县令出来之前，任何不得进出。” 两人进了小楼，不等人通传。 朱班主像是长了顺风耳一般，已经快步迎了上来，“唐县令，你终于来了，我们一直在待着你呢。” 常青眉眼一跳，他们是忧心了一夜吧。 昨日唐十七可是说过，怀疑凶手就在班子里，有凶手与他们同吃同睡，谁还能安心的住下去。 唐十七闻言，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看了眼朱班主身后，陆续出现的朱家班成员，“正好人都来了，我们开始吧。” 她问水镜台的主人，此人两眼有些无神，眼底带着青黑，“薛楼主，此处可有僻静之处，供本县与诸位谈话的。” 倘若不是因为衙门有命，不让朱家班的人离开，否则，在昨儿个命案出来的时候，他早将这一行人撵出去了。 他这水镜台，以后还要不要打开门做生意了。 本来看中‘豆腐块’这个戏法的影响力，让他的水镜台能大赚一笔，谁知道影响是有了，却是赔钱的生意。 早知道，‘豆腐块’能把人切成这样，他说什么也不让朱家班住进来，昨儿个夜里，他是一整宿都没有睡好。 只要一闭眼，就是一个大活人，身上的肉被切成一块一块的，甚至比昨日见到的还要惨烈，梦里的人连骨头都被切碎了，他都听到了骨头被切得‘嘎嗄’作响，还有被切那个，不停的叫着救命。 那人叫着叫着，看不清的脸就变成了，昨日的死者阿宝，下一瞬又变得血肉模糊，直接冲到了他面前，伸出还在滴着血的胳膊，掐着他的脖子，不停的质问道：“为何不救我，为何不救我......” 他醒过来大口大口喘着气，窗外树叶‘沙沙’作响，时不时的有个影子印在窗户上，与窗棂上的花纹，交相缠绵，各种形状倒映进屋中。 睡眼惺忪的他，看什么都像是‘冤鬼’来索命，只得点上灯火，期待黎明的到来。 薛楼主相信，除了他之外，昨日就近看了戏法的人，都是一个不眠夜，胆子小一点儿的，估摸着还要病上一段日子。 是以，除了朱家班的人，薛楼主是最盼望唐十七他们到来的人了，也极其的配合。 听到她需要一间房，就是没有，他也能立刻变一间出来，实在不行，立刻找人盖一间也成。 薛楼主表示，财大气粗只是小意思而已，只要能让他睡个好觉，让他做什么都可以的。 “有的，有的，有一间平日不开放，只用来招呼贵客的，唐县令请随我来。”薛楼主引着唐十七上二楼。 唐十七暗叹这薛楼主会做人，闻弦歌而知雅意。 她说需要一间房，薛楼主就给出一间招呼贵客用的，这种房间的隔音都比普通的房间好，也就是说她在里面问什么，站在外边儿的人都听不见。 唐十七很满意，“多谢薛楼主了。” 朱家班的人天南地北的走，这些事情还是听得明白的，一个个的脸色都变了。 常青就站在他们身边，脸上挂着一丝浅笑，“唐县令已经上去了，诸位可不要让她久等呀，她的脾气不太好......” 朱班主连忙转身上楼，剩下的人立刻跟上。 果不其然，唐十七已经面无表情的在门口等着他们了，朱家班众人见状，心里又是一个咯噔。 常青步履从容的跟在他们身后，一手拎着衣摆，拾阶而上。木板一步步的传来踩踏声，仿佛踩进了每一个人的心上。 “古婶，你的年纪最大，你先进来吧。”唐十七的视线在朱家班成员身上转过，最终停留在古婶身上。 古婶的面色也不太好，她没有亲眼见到阿宝死的过程，但他的死状极具冲击，当时就把她给吓坏了。 后来又听班子里的人，说了阿宝的死状。 整晚都睡不好，一直都是血淋淋的梦境，在最后被阿宝掐住了脖子，恶狠狠的责问道：“古婶，你为何对我见死不救。” 她心神不宁的跟着唐十七进去，房间里还燃着熏香，多吸了几口，竟有宁神静气的功效，她渐渐的放松了下来。 唐十七板着的脸，似乎也柔和了几分，她声音也轻了些，“古婶不要害怕，本县就是按照惯例，问一些事情，早日查清案子，你们也可以早些离开。” 今日唐十七并未着官服，说起来话又轻声细语的。 古婶紧绷的心神，又放松了几分。 她还有几分见官的紧张，“唐县令，您，您有什么事，尽管问，老妇人知晓的一定如实相告。” 唐十七走过去，扶住了要行礼的古婶，“无须这般拘礼，我瞧着应当与你家孙儿差不多大，您将我和他们当成一样的就行。” 古婶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您是县令，他们就是地里干活，偶尔替人跑跑腿，哪里比得上唐县令您能干。” 话虽是如此说，古婶还是在提到孙儿们时，脸上的幸福就没落下来过，再瞧唐十七时，那份紧张荡然无存。 “古婶，你是怎么到的朱家班，又来了多长的时日呢？”唐十七就像在与她闲聊一般，半分没提案子的事。 这个问题，古婶想了不用想就能回答，“民妇家境不好，三十年前，正好朱家班需要一个清扫的人，我便过来了，赚些钱，还能贴补家用。” “您有许多年没回过家了，想他们了吗？”唐十七的话犹如一石，激起了千层浪。 古婶的神情很是伤感，钱与天伦之乐，怎的就不能两全了呢。 唐十七扶着她坐好，“古婶，你别太伤心了，是本县不该问的，待你想回家时，本县派人护送你回乡。” 她又道：“阿宝亦是旁人日夜思念的孩子，本县想替他查清冤屈，你可能替本县说一说，朱家班里每个成员，他们都有什么喜好之类的，你知道什么说什么便是，无须特意去想。” 第20章 众生 唐十七说完见桌上有一壶温水，她以手试了一下温度，正好入口，不由得点了点头，薛楼主还真是会做人。 她替古婶倒了一杯水，氤氲的热气，隔绝了两人的视线，水流小声的‘哗哗’流淌，“古婶，你先喝口水，再慢慢说，我不着急的。” 古婶接过唐十七递过来的水，对方的声音与这水一样，如涓涓细流，抚平了她心中所有的躁动与不安。 之前那些离她似乎很遥远的记忆，也一点点的在脑海中复苏，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安南、安北两兄弟，是他们家里吃不上饭了，听说前头还有好几个兄弟呢，这才舍得把一对都卖了出来，还有我听说，他们村子里有流言......” 古婶小抿了一口温水，这才接着说道：“本来我也不想说人家坏话的，可是这些事整个朱家班都知道，也不晓得是谁传出来的。” “他们说安南、安北家里即使不卖了他们，也能吃上饭的，一就是因为他们出生的村子里，有一种传言，说是双生子不祥，所以必须得把这两兄弟送走。” 古语说一山不容二虎，也有双山为阴，是为不吉的说法，据唐十七所知的家族中，都只送走了一个孩子。 她这样想的也就问了出来，“怎么将两人都一块儿卖了？” 古婶刚喝过水的嘴唇，又有些干了，她抿了抿唇，“据说是因为安家兄弟太多，送走一对也没有影响，这样反而能让他们更能在安家村里生活下去。” 安家村。 唐十七眉头紧皱，“安家兄弟被卖到朱家班时，有多大了？” 古婶叹了口气，“哎，可怜的两个孩子哟，当时不过才两岁多一点，能懂什么事，不过是长辈们说了算。” “听说当时，两个孩子瞧着买卖双方时，还乐呵呵的捧着银子，傻乎乎的笑。”古婶说着红了眼眶。 她颇为动容的揉了一下眼睛，“两个孩子在班子里可乖巧了，我老婆子若是有这么好的两个大孙子，说什么也得把他们养大了，谁要敢把他们送走，我一定要和他们拼命的。” 唐十七安慰道：“安南、安北在班子里能遇上古婶这样疼他们的人，证明他们的运气也不算太差。” 古婶又是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哎，要是人人都像唐县令您一样开明，他二人也不至于在班子里头都抬不起来。” 唐十七沉吟片刻，猜测道：“莫非是因为双生子的传言，他们在班子里也被人排挤了？” 古婶毫不迟疑的点头，“确实因为这个原因。” 唐十七摩挲着手指，不知在想些什么，又抬了抬手，示意道：“古婶，还请您继续说。” 古婶的脸色又难堪了几分，“那江家姐妹，也是一对可怜的人儿，哎，她们的身世比安家兄弟，还要令人惋惜，她们连自家父母是谁都不知道。” 她的情绪高涨，唐十七没有打断她，而是认真的听着。 “大家的日子变得好了起来，来看戏法的人也越来越多，班子里就两三个人，根本不够用的，隔了两年，班主又买了江家姐妹，两人是被人牙子一块儿送来的。” 又是人牙子，唐十七觉得如果段玉不是被逼的话，又因黄郡守会主动上请罪折子，她一定要砍了段玉的。 至于金生，下场与吴胜，是一样的。 古婶的声音却突然变小了，她身子往前倾斜了几分，试图靠得更近一些，“听说她俩原本是要被卖进楼子里的，因为朱班主出价高一些，所以才进了朱家班。” “朱班主可真是一个好人啊。”唐十七感叹了一句。 古婶的脸色有一瞬的古怪，她又道：“因为这个事儿，班子里便有传言，说两姐妹之前，是做过花娘的，有熟悉朱家班的人，也听说了这些事，时常因为这个，对她们毛手毛脚的。” 说到这里，古婶的脸色又是一变，声音更小了，要不是唐十七耳力极佳，险些都听不到她在说什么。 “据说有一回，有一个非常有钱的郎君，请江家姐妹去唱戏，事后收到了不少银钱，便有传言说她们在那人家里，被人欺负了。” “因为这个事，骚扰姐妹俩的人更多了。” 唐十七似是随口问了一句，“朱班主没有出面澄清，或者帮她们阻拦吗？” 古婶的脸色更古怪了，她瞥了眼门外，似有人影在晃动，下意识的又放低了声音。 她道：“班主说，清者自清，只要她们没做过，就无须去澄清，更何况因为这件事，她们的名声更大了，来听她们唱戏的人更多，赚的钱也多了。” “班主还说，她们如果做了这件事，更不用怕担上这些风言风语；如果没做的话，不过是担上几句话，有人骚扰而已。” “她们还因为这件事备受瞩目，那段日子赚到的钱，照她们从前不受人关注的样子生活，一辈子都不一定能赚到这么多。” 古婶语气里深深的为两人惋惜，“姐妹俩受班主知遇之恩，免当花娘之苦，也只能听之任之，想报答他的大恩。” “可是因为她俩的名头太大，骚扰的人越来越多，什么样的人都有，有时出门，遇上街边的乞丐，对方都色眯眯的瞧着她们，想一亲芳泽，被姐妹两人拒绝，就破口大骂，什么难听骂什么。” “不知内情的人，凑过来一问，那乞丐反而添油加醋，说什么出来做花娘的，不就是给人睡的，瞧不起他一个乞丐没钱什么的，引得旁的人也跟着起哄。” “姐妹俩因为受不了这些流言蜚语，有一段日子没出门，可是关着门，仿佛都隔不断那些声音，越是难听的，她们越是能听见，”古婶重重的叹了口气，“十来岁的小娘子，生得如花似玉的，因为这件事，很快便瘦了下去，不成人形，也不太爱和人交流了......” “后来发生了一件事，朱班主才不痛不痒的出了个面，把这件事给压了下去。”古婶脸上又是嫌恶，又是痛心的。 第21章 百相 唐十七可以肯定，痛心是对江家姐妹的，那么嫌恶就是对朱班主了，倘若朱班主真是那样处理流言的话，他确实失去了作为一个人最基本的德行。 即使你听闻了，再气愤，也只能由世人去批判他，并不能因为这样的事情，判他有罪，再抓他去坐牢。 所以青阳居士有一类话本子里，会出现各式各样的侠盗、侠义之士，行官府不能行之事。 但这样的人，倘若哪一日，因个人的私心，又或是杀错了人，又当如何？ 所以，唐十七更相信律法，而不会将希望寄托于他人。 律法是对一个人道德的最低要求，只要有律法在，大多数人都会控制住，他们因为黑暗，而滋生的人欲望。 控制不住欲望的，就会产生罪恶。 朱家班里如今就有人因欲望，而滋生出了罪恶。 而班子里的事，给了唐十七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关于江家姐妹的事，唐十七隐隐有所猜测，她问古婶：“她们姐妹身上出了什么事，才会令朱班主出面。” 古婶撩起半截袖子，露出她那骨节分明的手腕，“有一天夜里，两人同时割腕自杀了，现在手上还有一道长长的疤呢。” “谁发现的她们？”夜里割腕，是存心不想让人救的，如今姐妹俩还好好的，便说明有人发现了她们。 古婶有些庆幸的说道：“幸好那晚，夏师傅捯饬道具，从她们的房门外路过，说是闻到了血腥味儿，发现了不对，这才及时将两人救了过来。” 唐十七面色也有几分古怪，那么晚了，还在搬捯饬道具，还路过两人的院子，这事儿她怎么想都觉得有些不对，但看双方的年纪，又觉得越发的古怪了。 她顺着古婶的话说了下去，“夏师傅还真辛苦呀，那么晚了，还在整理道具，朱家班的成功，也少不了他的一份功劳。” 古婶不疑有他的点点头，“夏师傅经常做活到半夜的，民妇有时起夜，会碰见他在院子里捣鼓。” “他是在自己的院子里捣鼓道具吗？”唐十七又问。 古婶摇了摇头，“因为道具是整个班子的人都在用的，所以他会经常去大家的院子里，同他们说说用法之类的。” 唐十七若有所思起来，“对了，是因为这件事，所以朱班主才出面压下流言，也不许旁的人来骚扰两姐妹吗？” 就她见到的情况来看，两姐妹的反应，并不像经历过这些事的人，又或者说，在她们看来，所有的苦厄都已经过去了，所以没有什么值得她们再动容的事了。 古婶点了点头，“对，见闹出了人命，班主也不敢再放任下去，生怕将事情闹大了。” 唐十七却有不同的看法，按照古婶的说法，快闹出人命了，朱班主才出面， 或许不是因为他害怕出人命，而是因为他怕江家两姐妹死了，他少了两棵摇钱树。 当然这些目前只是她个人的想法，等她今日将所有人见过之后，或许便有一个定论了。 “对了，我忘了问，夏师傅又是为什么进朱家班的呢？”唐十七似是突然想起这么个问题来。 古婶将杯子放下，里面剩下的水已经凉掉了。 她今日似要将一辈子的气叹完，“哎，夏师傅更是一个苦命的人，曾经的他靠着这一手机关活儿，攒了不少银子，凭自己的本事娶了个娇滴滴的小娘子。” 唐十七：“这些事都是夏师傅自己说的吗？” 古婶‘嗯’了一声，“是呀，后来不是乱了吗，夏师傅带着家人逃亡的时候，背靠他养活的那些亲戚，在路上露出了真面目，一日趁他外出替人做工换银粮时，他的女儿被亲戚不小心给‘弄丢了’。” “小夫妻寻了一段日子，听说是被一个叫金生的人牙子带走了，等他们追去时，早就不见人影了。” 唐十七手心微动，不动声色的问道：“夏师傅有说，他们家乡是哪里的，孩子又是在什么地方丢的吗？” “你等我想一想，这事儿我好像听夏师傅提过，他家之前好像是在什么采珠的地方，孩子走丢也是离家不远的地方。”古婶皱着眉头，就是没想起来，那地方叫什么名字。 “是在珠城吗？”唐十七想起去清流郡时，卫安曾经介绍过的珠城，还差点儿因为他贪吃，耽误了正事。 古婶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这个地方，嗨，我这年纪大了，就是记性不好，连听过的事都给忘了。” 唐十七笑笑，“古婶瞧着还很年轻呢，哪里就老了。” “你们这些年轻人啊，惯会哄老人开心。”古婶眼角的皱纹，仿佛都开出了花朵来，有人夸她年轻，她的心情很明显的在变好，甚至忘了与她谈话的是一位县令，直接将对方看成了晚辈。 唐十七又跟着笑了笑，“跟古婶您说一会儿话，我都感觉自己回到了小时候一样，大家应该和我有一样的感受。” “后来呢，夏师傅的孩子找到了吗？”唐十七又替她倒上了一杯温水，水壶下面似是一直在传递着热量，所以壶里的水温一直保持着。 古婶已没了之前的不自在，接过水杯之后，放在唇边抿了一口，每到秋日，就干涸到开裂的嘴唇，得到了滋润。 她这才放下水杯，“夏师傅的孩子并没有找到，而他娶的小娘子，也因为整日思念女儿，没过多久，便病逝了。” 唐十七暗叹一气，又问道：“古婶可知道，夏师傅的孩子，是几岁时走丢的呢？” 古婶直接就摇头，“这个夏师傅没提过，只说女儿丢了，这些年跟着朱家班到处走，也是为了碰一碰运气。” “那好， 回头本县再仔细的问一问夏师傅，倘若还没找到，本县会派人去替他寻找的。”唐十七将夏家的事揭过，又问道：“班子里的那对小夫妻，他们来班子里多久了，是和外面传的一样，因为表演戏法，经常在一起，有了感情，所以才成的亲吗？” “我呸！”哪知方才还很有同情心的古婶，一反常态，满脸的鄙夷，“你们一定是被外面编的谣言给骗了。” 第22章 一枝红杏出墙来 唐十七也被这转变惊了一下，就她所见，还有常青的口述，柳青与黄花夫妇，瞧着便是一对老实人家。 古婶生怕她不信，甚至还比划起来了，“你们进来的时候，不知道你们瞧见了没，那些男人瞧见黄花的眼神，一个个跟饿儿狼似的，恨不扑上去咬一口。” 她撇了撇嘴，“唐县令你也是男人，你应该能明白那种感觉的吧，或者说见到黄花，就能明白那些人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唐十七：“......”，古婶你可能对我的爱好有一些误会。 不过，她大概能猜到那些男子，脑子里在想些什么，无非是看着黄花娇娇弱弱的，似一朵经不起风雨摧残的娇花，起了‘怜惜’之意，完全不顾黄花有夫君在侧。 “我瞧着那黄花很老实，旁的人看她，与她有何干系？”唐十七想到来时，水生两兄弟说的话，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哪知，古婶又是一声‘呸’，许是几杯温水下地，那叫一个落地有声，“要不是她成日里勾勾搭搭的，哪里会叫人惦记上，一个个的被迷得晕头转向的。” “古婶，你可是有亲眼看见，黄花同旁的人亲近？她的夫君怎的不站出来。”唐十七不禁怀疑事情的真实性。 黄花确实不像那等自甘堕落之人，但也不排除对方特别能隐藏自己，连他们这种惯常与人打交道的都被骗了。 还有柳青，倘若他是一个真的男人，定然不能忍受自家娘子被人欺负，也不可能心甘情愿的戴上一顶又一顶的绿色帽子。 古婶像是话匣子被打开了似的，“怎么没瞧见，我好几回替他们打扫房间时，我就发现他们房里，有不属于柳郎君的男子衣物，腌臜极了，简直脏了人眼。” 她怕屋外的人听不到似的，还特意提高了声音，“有些人敢做就不要怕别人认，有一回夜里，我还瞧见她与旁的男子拉拉扯扯，瞧那身形就不是柳郎君，你说大半夜的，她去假山旁边与人拉扯，能是正经人家的小娘子吗。” 古婶越说越鄙夷，“也不知走的什么运，有柳郎君那么好的人待她，竟然还不知福。” 唐十七不悦的皱了皱头，“未知全貌之事，还请古婶慎言。” 古婶这才想起，她是对着谁在说话，有些讪讪道：“也不是我一个人说，大家都知道。” 唐十七一脸认真，“既是如此，古婶可知，与黄花拉扯之人，究竟是何人，又说了些什么话？” 古婶神情一僵，“当时天太黑，我也瞧得不太清楚。” 她怕唐十七不相信，连忙补充道：“但我肯定不是柳郎君。” 唐十七反问：“既然天黑，你瞧得不甚清楚，又如何肯定那人是不是柳郎君，或许正是因为天色暗，你将人给认错了呢。” 古婶一咬牙，“其实这件事我不想说的，我这样肯定不是柳郎君，只是因为，我认得那个人的身影。” “哦.....是谁？”唐十七神情转淡。 古婶说得起劲，并没有发现这一变故。 许是水喝得有些多了，她说得唾沫横飞的，方才进门时，还不敢张口说话，简直判若两人。 “唐县令，实话和你说吧，那人就是我们班子里的夏师傅，”古婶无比肯定的说道。 唐十七手指摩挲着杯子，淡淡的问道：“古婶，你确定？” 古婶忙点了点头，“我肯定是他，要不是他夜里出来与黄花约会，也不路过江家姐妹的屋子，结果发现了两人寻短见的事。” 唐十七轻轻敲了下桌面，若有所思的问道：“你撞见有人与黄花拉扯，以及江家姐妹寻短见的是同一晚？正是因为那晚夏师傅的出现，所以江家姐妹才没有出事。” 古婶十分肯定的应道：“对，因为江家姐妹的事闹得太凶，等我想起这件事时，已经过了一段日子，我想再说出去也不会有人相信，所以就把这事儿给放在了心里。” “既然你没有说出去，可方才你说过，班子里的人都知道，又是怎么回事？”唐十七指出她话中的矛盾来。 古婶的神色变得越发的鄙夷了，“班子里的百变先生，唐县令你应当也知道的吧。” “知道！”唐十七表示朱家班里的旁的人或许不熟，但这位百变可是令她记忆深刻，短期内是忘不了的。 昨儿个还在她面前，表演了一个大切活人。 相信有不少人，一段时日内，是提百变就会变色的。 “我只撞见黄花与夏师傅，可旁的人碰见她还与百变先生，也是有瓜葛的.....”古婶言语间十分的不屑，说到这里，又十分的痛心，“哎，如此不检点的女郎没有谴责，反而去指责江家那对可怜的小娘子。” 这话唐十七没法儿接，同为女郎，不思互相帮忙，在背后说起一个人的坏话时，反而比男子更加的龌龊，这等捕风捉影之事，也只有没脑子的人，才会相信。 因为有这世间总有一些人，从来不用脑子去思考、判断，只跟着旁人说的话瞎起哄，被人利用了，还沾沾自喜。 他们还见不得别人比自己过得好，只要有人说对方的坏话，恨不得把世间所有的恶毒语言，都加在一个人的身上，希望对方因为受不了，选择自我了断。 待对方真的离开了这个人世，便会说对方心胸狭窄，不过是人人都说两句话而已，怎的就承受不住了。 这种人懦弱胆小，他们享受躲那种指点他人人生的快感，事到临头，担不起一件事。 岂不知，雪山崩塌，没有一片雪花，它是无辜的。 就黄花这件事，她或许真的夜里与人见过面，但谁又知是为了什么事，古婶这一张口，污蔑的是对方的清白，还有她的德行。 唐十七还发现一点，古婶在说到黄花有夫君疼爱之时，言语之间的拈酸之意，丝毫不亚于某些人家后宅的莺莺燕燕。 “我听说百变先生，是十年前来的班子，那时黄花也才十岁，他们又是如何扯上关系的？”唐十七的脑子里，快速的将朱家班成员的关系理了一遍，又问道。 “什么百变先生，十年前不过是一条癞皮狗罢了。”比起黄花，古婶更看不起的是百变。 第23章 癞皮狗vs百变 唐十七本来坐直的身体，陡然又坐起直了几分。 古婶说的与她从朱班主还有百会身上听来的，有所不同，经过黄花的事，她觉得事情的真相，需要自己在乱麻里理一遍。 “此事，从何说起？”唐十七仿佛很感兴趣的模样，古婶也找到了与邻里那些妇人说话的感觉。 古婶噘着嘴，“十年前，那时候咱们班子还不像现在这样，有许多人都爱看，所以班子里的工钱给得并不多。” “那一年的冬天，班主接到一个表演，雇主也大气，当天便结完了工钱，班主带着我们高兴的回来。” “在路上的时候，就遇到了一个人......” 古婶回忆起那日的场景来，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一眼望不到尽头，成片成片的雪花洋洋洒洒的落下。 彼时的朱家班只有零星几人，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在厚厚的积雪里走着，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周围都是冰凉的气息，哈出一口热气，都能在瞬间冷却，即使在如此寒冷的环境，朱班主几人的心却是暖和的。 “班主，你们看那里有一个黑乎乎的，不知道是什么？”十六岁的阿宝，侧过头问身边的人。 朱班主拍了拍他的肩膀，“让来福去看看。” 来福是一条黑白间杂的狗，听到主人的话，立刻就往主人指定的地方去，到了地方就‘汪汪’的叫了起来。 地上的黑影却没有动静，来福又冲朱班主他们的方向叫了几声，且越来越大，令人有几分心惊。 朱班主等人这才觉出不对，他吩咐一个人临时雇来的杂役，“你过去帮忙看一看，别是出了什么事。” 阿宝有些紧张，“班主，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朱班主又拍了他的肩膀两下，“别害怕，当初你也是在这样的一个雪地里，被我捡到的，雪地里就是你重生的地方，也是你成为班子福星的开始。” 阿宝露出一口与雪争辉的牙来，方才的忐忑变成了骄傲，他挺了挺胸膛，“所以班主叫我阿宝对吗。” “对，宝贝的宝。”朱班主看了他一眼，被冻得有些发红的脸，“我们的福星，阿宝可真聪明。” 站在旁边的几个人，面色淡然的看着这一幕。 而那个临时雇来的杂役，一溜烟的过去了，很快就到了来福在的地方，他大惊失色的叫道：“班，班主，这里有，有一个死人！” 朱班主又是一惊，飞快的跑了过去。 躺在地上的人，雪花半盖在身上，露出来的衣裳十分朴素，身边连个包袱没有，他削瘦的脸色黄黄的，像是饿死的人。 朱班主以手指探了一下对方的气息，发现鼻翼间还是温热的，又唤道：“唐郎中，这人还有一些气息。” 唐郎中年近五十，不似这些人身体灵活，提着药箱子跑得气喘吁吁的，尚不及喘口气，便替地上的人探脉。 古婶也在这时候，跟着阿宝、柳青、黄花，江莲、江荷几人的身后，一股脑的往朱班主他们那边去。 唐郎中诊了一会儿脉，又看了地上那人的脸色，掀起他的眼皮看了看眼珠，这才缓缓起身，徐徐说道：“只是饿昏了，又在雪地里冻着了，给他喂一碗热粥喝下去，很快就能醒过来的。” 一行人都看向了朱班主，后者在几双眼睛的注视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先将人救起来吧，剩下的事，等人醒了再说。” 古婶只得放下手中的活计，先去替人熬粥了。 一行人带着一个昏迷不醒的人，由唐郎中看顾着，终于走出了茫茫雪地，来到有枯枝的地方，拾起被大雪压弯的树枝，升起了柴火，开始熬粥。 阿宝这时看向了躺在雪地里的人，似有几分担心的问道：“班主，这人看起来年纪不少了，能入咱们班子吗？” 朱班主不知在想什么，闻言，看了那人一眼，又对阿宝说道：“班子里的第一个福星是阿宝，旁的人再来，也是你带的福气，你就是咱们班子里的福星。” 阿宝挠了挠脑袋，“班主，你别这样说，阿宝何德何能，有这样的机会。” 谁都没有注意到，躺着的人眼睫动了动。 他们此刻的心神，全都在朱班主与阿宝的对话上。 那一刻，众人的神情都变得有些微妙。 包括古婶在内，她刚从锅里盛出一碗热粥来，闻言，手上的粥差点儿没有端稳。 古婶端着粥来到那人身边，用力的撬开他的嘴，一碗粥，‘咕噜咕噜’的灌了下去。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那人才虚弱的睁开眼。 他打量了一下四周的环境，最后目光落在朱班主等人的身上。 不知是否古婶的错觉，许是在雪地里的缘故 ，她总感觉这人醒来时的目光，有些让人寒怕。 古婶再看去时，此人的目光中，一片茫然。 他强撑着起身，半侧着身子，朝众人拱了拱手，“小生叫百变，是一位读书人，今日多谢诸位相救了。” 朱班主在他说读书人时，眼睛便亮了几分。 他道：“也是百变先生遇气好，与我们有缘份，否则这大雪的天儿，哪能与你相遇。” 百变虚弱的笑了笑，“还未请教诸位恩人的名讳。” “我们是变戏法的，我是朱家班班主朱涛，你唤我朱班主便是。”朱班主笑眯眯的说道。 “他叫阿宝、柳青......”待朱班主一一介绍过后，双方似是十分熟络了一般。 百变几度想起身，却半天起不来。 他自嘲的笑了笑，“瞧瞧我这读书读傻了的，书生最是没有用了。” 朱班主上前按住了他，“你身体还没有恢复无所，先休息一会儿吧——再说了，读书人多好呀。” “真的吗？”百变眼前一亮，他起身就想行礼，又被按住了，他只得躺着说道：“朱班主，我有一个不情之请，我想留在朱家班里，可以吗？” “我呸！”古婶说到这里，重重的呸了一口，“救他一命还赖上我们了，原本那天赚到了钱，可以好好过个冬的，因为多了一个人，我们的日子又变得紧巴了不少。” “所以，朱班主最后，还是同意了百变留下来，”唐十七没去管古婶的不满，而是又问道：“百变是如何成为‘豆腐块’传人的？” 第24章 福星 古婶又‘呸’了一口，“还不是靠那张骗人的嘴，班主知道他是读书人之后，待他就格外的不一样。” “不止这样，很多事情，班主还会听取他的意见。” “哦？都是一些什么样的事呢？”一个班子里大大小小的事加起来也不少，谁还不能做上两三事的主了。 唐十七想知道的是，百变能做什么样的主。 “旁的我也记得不太清楚了，只有一件事情印象特别深，就是关于‘豆腐块’的，那时候夏师傅还没有来，‘豆腐块’的时候久了，没有人检查修缮。班主每到一个地方都带着，特别的麻烦，百变就提了一个建议。” 唐十七眼神变得有些幽深，“百变提了什么建议？” 古婶没什么大不了的摆摆手，“就是让班子里的人，都去试一试，看谁能控制机关，让这个戏法，再现人间。” “原来‘豆腐块’能重现人间，是百变提出来的啊，听闻这个戏法是朱家主收入的主要来源，古婶你为何不喜他？”唐十七斟酌着用词，说不喜都是轻的了，简直就是厌恶了。 再瞧她对安家兄弟、还有江家姐妹的态度，简直就是一个天，一个地，那个动乱的时候，百变只是想要留在班子里，也不至于受古婶这般冷眼吧。 古婶撇撇嘴，“这男人一有钱，就会变坏，就算他是个读书人，也改变不了骨子里的东西。” 唐十七心中有所猜测，假意替百变解释了两句，“百变至今孤身一人，便是有了钱寻欢作乐，也是常理之中的事情。” 古婶噘着嘴，“他掏钱出去找花娘，十个、百个，都与我老婆子没什么关系，可他还是和那些人一样，就喜欢那种表面看起来冰清玉洁，背地里放荡不堪的有夫之妇。” “可有证据？”唐十七已经不太相信，古婶对这方面的判断了，至于黄花夫妇的事，她需要自己亲眼去看。 果不其然的，古婶说的又只是一个片段，“那日，我瞧见这两人在后园里，有说有笑的，两人似是熟得很，如果没有什么，他们能笑得那么开心。” “......”，唐十七都有些无语了，她想问一问古婶，眼下，他二人是独处一室，算不算是孤男寡女，她的清白可还在。 唐十七也明白，案子没查清，她替黄花辩解，反而越发的说不清，只得将这些话咽在肚子里。 她问古婶，“你说百变先生到了班子后，朱班主对他特别信赖，那原本的福星阿宝呢，他会不会因此心恨呢？” 古婶回忆的事情里，透露出一个特别有意思的线索。 在看到百变倒在雪地里的时候，就像阿宝小时候被捡的场景一样，或许是害怕福星的位置被取代，阿宝当时说的话，也特别有意思。 古婶的神情瞬间变得不自然，她下意识的去摸手边的杯子，唐十七及时替她倒了一杯温水。 她摸到了杯子，小小的抿了一口，神情才缓和下来，语调比方才慢了不少，“阿宝那孩子......” “他也是一个可怜的，班主在雪地里捡到他的时候，就差一口气人就没了，幸好唐郎中的医术高明，将人给救了回来。” “都说班主善有善报，救了人之后，都快关门的班子，竟然渐渐有了起色，阿宝也被他当成了福星，走哪带哪儿去，班子也被越来.越多的人知道.....” “正是因为阿宝有福气，班子过得越来越好，班主更喜欢他了，所以很多时候都不用他干活儿，只需要他跟着班子走就行了。” “即使是这样，阿宝也没有养成好吃懒做的习惯，见我年纪越来越大了，偶尔会帮打一下井里的水，抬一抬重东西，对我们可好了。” “他还会送许多漂亮的衣裳，让我老婆子带回家去，给家里人穿，阿宝的人真的很好。” “后来百变到了班子之后，他更努力了。”古婶仿佛在说自己的大孙子一 样，骄傲得不得了，“百变提出‘豆腐块’可以让班子里的人挨个儿试一试，阿宝不计较他抢了自己原本的位置，第一个就站了出来。” “他的胆子也是最大的，竟然不害怕被关在里面，‘豆腐块’上面全是刀片，即使知道是假的，我们也害怕，没人敢进去。” 古婶想到阿宝的下场，又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会出事，这种冰凉冰没有温度的东西，怎么会听人类的话呢，它们又没有心和感情。” “最后试来试去，只剩下百变对机关熟练，阿宝不害怕被关进去，所以他俩成了表演‘豆腐块’戏法的人。” 古婶说到这里又骂了起来，“要我说这个百变就是个灾星，要不是他来了，班主怎么会有时忽视了阿宝呢。” “又因为百变提出的，重开‘豆腐块’，阿宝为了讨好班主，拼了命的去表演什么‘豆腐块’，这才有了昨儿个的那一遭。” 唐十七着实有些无语，不提福星这种虚无缥缈的称呼，便是朱班主对他们的收养之恩，已是顶天之恩了。 朱班主想让戏班子过得更好，换言之不也是为了养着他们，否则，身无分文的人，当年是从哪里来的能力，做下一桩又一桩的善事。 阿宝想努力表现自己没有错，他的福气，并不是让他安心享用他用努力成果的理由，福气需要累积，并不是折腾，否则很快会消失殆尽。 至于百变，旁人从他的角度来看，进了班子，就为班子着想，好似也没有什么问题。 “古婶，今日辛苦你了。”唐十七又替她倒了一杯水，耐心待她喝完之后，便道：“劳烦你出去的时候，替本县传一下，安家的两位兄弟，本县有些话，需要和他们当面聊一聊。” 古婶都不记得自己说了些什么，几杯水下杯之后，此刻的感觉特别明显，她也有些坐不住了，“唐县令，我立刻就去找他们来。”言罢，飞也似的跑了出去。 第25章 不祥 “怎么......”样了，不等众人的话说完，古婶挤开人群，径直往楼下跑去，台阶被她踩得‘嗒嗒嗒’作响。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时，古婶留下一句，“唐县令请安南、安北进去说会儿话。” 他们一行人等在外面，连个蚊子声都听不见。 等了三炷香的工夫，就见古婶仿佛被鬼追似的，跑了出来，忙围了上去，想打听点儿内情。 见她这般模样，原本就心急如焚的众人，内心越发的煎熬了。 常青瞥了眼薛楼主，十分满意的点了点头，这间屋子安排得太好了，朱家班成员每个人身上都藏着不少秘密。 经古婶的谈话之后，想必屋外的一些，也愿意敞开心扉了，毕竟外面的人，什么也听不见。 而且，古婶说了什么，他们可是一点儿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可就要掂量掂量了。 更何况，等了这么久的，想必朱家班成员内心已经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了吧。 常青与一众人目前，安家兄弟进去。 薛楼主老神在在的站着，表面十分淡定，内心已经快开出花来了，经此一役，他这水镜台还不稳坐泰山。 唐十七早做好了准备，方才用来的喝水的杯子，已经倒扣在托盘上了，显然是不准备请两人喝水了。 她也没请兄弟二人入座，而是单刀直入，“安南、安北，本县听闻你二人是一对双生子，而且是被家中长辈卖掉的，可对？” 兄弟二人瞳孔同时一缩，他们对视一眼，又齐齐点了点头，这些事情本就是不什么秘密，是以，他二人都没有犹豫的承认了。 “可是，本县在听说这些事的同时，又听说了一些其他的事。”两兄弟的心瞬间就提了起来，就听唐十七道：“本县还听闻，你二人生来便被视为不祥，因此，才会被家里人卖掉。” 兄长安南还好，安北瞬间便红了眼眶，显然这事儿说到了他的心坎上，安南顾不得还有外人在此，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小北，现在已经没事了。” 安抚好弟弟，安南这才说道：“不知唐县令是从何处听来的流言，我们只是因为家境贫寒，才会被家里卖出来换银钱的，否则家里人都会过不下去的。” 安北则是低垂着头，不敢看向唐十七。 唐十七却是摇了摇头，“安南，这些话你说出去，或许有人会信的，但是本县不信。” 她话锋一转，“更何况，今日本县并非刺探你们的私隐而来，只是因为一桩案子，若非与案情有关，本县也不会追问至此。” 唐十七见兄弟二人，还有些犹豫，她认真的说道：“只要查明此事，与你二人无关，本县保证不会泄露一个字。” 同时，她又抛了一个诱饵，“在凤阳县境内，本县还会着人宣传，双生子并非不祥，应当同理对之，如何？” “真的吗？”这回是眼眶红红的安北抬头，安南则是盯着唐十七，似是在思考她这话的真假。 唐十七郑重的点了点头，“本县身为一县之主，自不会说出如此自毁城墙的话来。” 还有一点，她不会告诉两人，原本这是她兄长的县衙，她一定要好好治理，不能毁了他的名声。 唐十七的话掷地有声，令兄弟二人的心神俱是一震，此刻的她坐在椅子上，明明矮他们一截，却在他们的心中，不知高大了多少倍。令人莫名的想要去相信她的话。 “你怎么不早些来，呜呜呜......”前一刻，还是一个铁汉子的安南毫无征兆的哭了起来。 一直都只是红着眼眶的安北，反而有些手足无措，慌乱的安慰起在仿佛要将天哭塌的兄长，“大兄，你别哭，我们不是没有事吗。” ‘嗝~’安南哭到打嗝，他慢慢的停了下来，身上还一抽一抽的，显然是动了真感情在哭的。 唐十七并没有打断兄弟二人之间的温情，她等人停了下来之后，这才道：“是本县来晚了，教你们受苦了。” “现在可以和本县说一说，究竟是怎么回事了吗？” 安南张张嘴，又是一声‘嗝’，他有些尴尬的闭上了嘴。 唐十七将叩上的杯子，又翻转了过来，替两人都倒上了一杯水，“二位先喝一杯水吧。” 她似是在和两人说，又似是在与自己说：“有些事虽然很难，但人总是向前看的，我们忘不了过去，可也别忘了向前行，只有不断往前走，你才有走出去的可能。” 安南一杯水下肚，‘嗝’声也渐渐停止了。 他慈爱的看向了安北，“方才唐县令说得不假，我们二人在安家村，确实被村子里的人视为不祥，后来被家里人卖给了班主。” “我兄弟二人跟着班主，一开始对于戏法上的事，半点儿也不懂，也没有人知晓我们的身世，只当我们是孤儿，倒也平安过了几年。” “可是后来不知怎的，我们的身世传了出去，后来整个班子里都知道了，渐渐的疏远我们，生怕沾染上了什么脏东西一样，就连班主也不如一开始喜爱我们了。” “我们两人又好像回到了出生后，遭到整个安家村排挤的日子，过回了那段相依为命的日子。” “我们曾经想过离开朱家班，可是我们从几岁起，就一直在班子里了，出去之后什么也不会。” “更何况班主也说，我们的身世虽然被人知晓了，可是也有不少愿意来看我们的戏法。” “所以，你们愿意留下来。”水雾氤氲，唐十七的神情根本看不清，她的声音都缥缈了几分。 安南点点头，“嗯，虽然被班子里的人看不起，总好过出去饿死吧，他们越是看不起，我们越要活得好。”说到后面，他的神情越发坚毅。 “对了，你们觉得古婶的为人如何？”唐十七突然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兄弟二人俱是一愣，不由得面面相觑。 唐十七十分的随意的问道：“怎么了，说古婶的事很为难吗？” 第26章 碎嘴的力量 安家兄弟两人的脸色不止是为难，甚至有些难看。 安南说自家的事，倒是挺痛快的，可是轮到古婶的事，他却不知从何说起。 他们兄弟二人，为何会走到如今的地步，只是因为他们是双生子吗，除了自古便有的双生子不祥的说法，还有便是那些夸大其词的人，又爱嚼舌根的人，逢人便说。 不管朱家班换到什么地方，都避免不了这种情况，倘若不是他们兄弟二人相互依靠，恐怕早就活不下去了。 像江莲、江荷一样，由于说的人太多了，所以外面不知情的人，便信以为真，将她们当成了水性扬花之人。 有一回夜里，听说还有人翻墙进来了，企图行不轨之事，第二天夜里，两人便双双寻了短见。 若非夏师傅发现得及时，只怕朱家班就少两个成员了。 这事儿本来只在班子里传的，也不怎的全传了出去，到最后甚至变了味道，说是因为与那人价钱没谈拢，所以没脸见人了。 朱班主只压下了，害她们自戕的事，后续这般无风起浪的事情，也只能瞒着在病中的两姐妹了。 朱家班里只有古婶年长，话又多，总是爱与邻里到处唠嗑，很多时候就是他们出去表演，晚上再回去，有些东西就已经传了出去了。 不止他们俩人怀疑，班子里其他人也怀疑，是因为古婶与说话时，不小心将这些事都说了出去。 安北见兄长为难，不忍道旁人是非，他用力的拍了拍发红的眼眶，便一股的将这些事情，还有他们的怀疑，全都说了出来。 末了，他又道：“唐县令，你有所不知，我们去质问古婶，她竟然一样都不承认，还总说是为了我们好。” 安北握紧了拳头，“可是我们有一回听得很清楚，她就是与旁的人在说，关于双生子不祥的事。” 他气愤的说道：“等我们上去抓人时，古婶却道，只是和她故乡的人见面，聊聊家乡的风土人情，与我们兄弟根本没有任何的关系，那位所谓的老乡，竟然也附和她的话。” “哼！”安北越说越来气，“我们听得分明的事，她都能狡辩，死人都让她给说活了，我们还能说什么呢，只得作罢。” 安南已经顺着她的话开始往下想了，过了一会儿，他摇了摇头，“古婶虽然喜欢到处去说，但她本性却是不坏的，并非是有意想要害我们的。” 唐十七仔细的打量了安南一眼，此人身处逆境，遭人排挤，面对有可能是害他们如此境地的人，却能有如此心性，其心胸、肚量，非常人所能及也。 但眼下并非是说这些的时候，她只是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了，又对两人道：“好了，二位的情况，本县已经十分清楚了，你们现在出去吧，帮忙传一下江荷、江莲，本县同样有话需要问她们。” 两人没想到衙门问话这么简单，那么方才古婶还在里面待了那么久，或许正是因为古婶话多的缘故吧。 他们今日说出过去虽然有些痛苦，但说完之后，竟然奇迹般的轻松不少。 安南临行前，深深的看了唐十七一眼。 或许不是因为他们说出过去，变得轻松了，而是因为聆听的人不一样，他在唐十七的眼里，看不到以往那些人眼中的厌恶、恐惧等情绪。 他却忘了，两人能平安活到这么大，他们的心理又是何等的强大，才能承受住一次又一次的排挤、嫌恶。 屋子又一次被打开，屋外站了形形色色的人，每个人的眼里，都有不同的想法，但在见到他们时，却是不约而同的齐齐退了一小步。 除了衙门里的一行人，尤其是那位，生得白俊，站姿如松的主簿，他的眸光幽暗，深如古井，无悲无喜的看着他们，“先去一楼，找捕役章四，他们安排你们的。” 兄弟二人点点头，安南下楼之前，又对江家姐妹道：“唐县令唤你二位先进去。” 江家姐妹脚步迟疑，相互望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相同的想法，迟迟不敢迈进去。 “唐县令脾气不好，别让她久等了。”常青又是这一句，简单粗暴却十分的有效。 “......” 朱家班众人齐齐抽了抽嘴角，生得如此斯文的一人，怎的讲话如此不客气呢，也忒吓人了些。 江家姐妹抱着大不了一死的心，齐齐迈进了屋子，二人寻思安家兄弟出来得如此之快，她们应当不会出事才对。 两人扭扭捏捏半晌，终于进了屋子，大门合上的瞬间，她们的心都紧了起来。 唐十七见此，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故意面露不悦之色，“站那么远做什么，本县又不会吃人，只是问你二人几句话，老老实实的说便是。” “唐县令，恕罪。”两人齐声道。 唐十七也不想两人在屋内待太久，一点儿圈子也不同两人兜，直言道：“你二人幼时被卖，又被朱班主买进了班子，再到后来有人拿你二人幼时的事来说，甚至影响了你们的生活，直到有一晚，有人摸进了你们的院子，受到惊吓的你们，不愿再活下去。” “这些事，可都是真的？”她一面说一面观察两人的表情。 唐十七注意到，在提到幼时被卖，两人的脸色瞬间就变了，足可证明此事为真，到后面，两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想来这些事情，也做不得真假。 两人相互依偎着，一时间谁也没有开口。 江莲身为妹妹，胆子却要大一些，在寂寞的等待中，她终于点了点头，又闭上了眼，却不愿再开口多说一个字。 唐十七长长的叹了口气，“没有人愿意生来便过苦日子，甚至被人指指点点，你们努力的生活着，应该羞愧的是指点你们的人，他们没有资格去指点，任何一个人的生活。” “本县并不想揭你们过去的伤痛，只想问一问，传你们身世的人，是否就是班子里的古婶？”唐十七直接问道。 第27章 究竟是谁? 姐妹二人同时一怔，又摇了摇头。 江莲胆子小，但是心思细腻一些，此刻不用翻找她们那些苦痛的来源，是以，也敢开口说上两句了。 她凭着直觉否认，“古婶虽然话多，也会同旁人说，就算是她说出去的，我也相信她是无意泄露的。” “哦？为何如此肯定？”唐十七是见识过古婶一开口的力量的，简直与衙门发行的邸报无二，事无巨细，知道得一清二楚。 县城一某户人家，家中有一只母猪，何时产仔，她都知道得一清二楚，还会替主人大肆宣扬，买仔的人，会闻风上门。 但古婶与邸报的区别在于，邸报记载的事情，都是真实发生过的，而古婶说的事情，有些是她根据自己亲身的模糊见闻，加以想象，然后编纂的。 后者说的话，与常木头写的话本子，论起那真实性来，并没有多大的分别。 听了几人说的话，她有一些事需要确认。 江家姐妹还有安家兄弟，给了她一个答案。 唐十七又点了点头，对江莲、江荷说道：“本县想知道的事，你们都已经说了，现在烦请你们出去，传一下柳青、黄花。” 姐妹俩大眼瞪小眼，这也太快了些吧。 直到打开房门，她们都有些不敢相信。 不过喝一杯水的工夫，两人就出来了。 朱家班只剩几个人没被问到了，他们看着守在一边的常青，经过前面三人的经验，他们也明白，眼下是没有机会问他们任何一个人的。 江莲、江荷两人被叫下楼之前，也回头看了下一眼，唐十七所在的屋子，眼中满含感激。 倘若她们待的时辰长了些，定然又被人说闲话的。 柳青扶着黄花，两人倒是没有什么迟疑，前面五个人进去，每个人时辰都不是同的，说明问的事情也不一样。 再观几人的神色，并无什么难堪，想来问的事情，也不是什么令人难以为回答的。 至于古婶，他们想的和之前几人一样，就是因为她嘴碎，所以才待得最久。 “唐县令。”夫妻二人，齐齐行了个礼。 “坐。”唐十七抬了抬手。 她盯着两人看了一会儿，才开口道：“柳青，你该当何罪！” 夫妻二人本就拘束的坐着，被她突如其来的一吓，瞬间就从位置上滑落了下来。 两人直接跪在地上，连连叩了几个头之后。 柳青这才小心的探起了头，黄花情不自禁靠过去了几分，“未知小民犯了何事，还请唐县令明示。” 唐十七一指黄花，“她与多人有不正当的关系，应当送去浸猪笼才对，你知情却隐瞒不报，本县可判你二人同罪。” 随着她的话落，黄花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用尽全身的气力，将柳青推开，膝行上前两步，“唐县令，此事与他无关，是我贪生怕死，你如果想治罪的话，就治我的罪好了。” “阿花，你有什么错，错的是那个畜生，你是被迫的，凭什么要你付出生命的代价。”柳青也膝行上前，拉住了黄花的胳膊，甚至十分警惕的看着唐十七，生怕她一声令下，黄花人就没有了。 “柳青说得不错，该死的是害你的人，而不是身为受害者的你。”唐十七突然上前，伸手去扶两人。 两人被她前后不一的话，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在她伸手过来时，两人下意识的侧了身子，让她扶了个空。 唐十七：“......”，她这是把人吓坏了吗？ 她只得再将手往边上移了些，成功的扶到了两人僵硬的身体。 柳青和黄花躲闪了一下之后，内心就暗道糟糕了，在唐十七再一次伸手时，愣是僵着身体没敢动。 唐十七成功的将两人扶起，她道：“本县方才吓唬二人，实乃下下之策，倘若今日按照正常的问话，你二人定然还会再瞒下去的。” 她见两人的脸色又变了，忙道：“朱家班出了人命，希望你们不要有所隐瞒，否则会被衙门当嫌疑人，第一调查的。” 唐十七往门外指了指，意味深长的说道：“眼下只有本县一一问话，倘若被门外的人带走了，那便是整个衙门的人来听了。” 果不其然的，夫妻二人的脸色又变了。 柳青扶住摇摇欲坠，脸白如纸的黄花，神情近乎绝望，“唐县令，你可愿保证，不将此事泄露出去？” 唐十七假意思索了片刻后，才应道：“本县只保证，倘若与阿宝之死无关，你们的事就不会再有第四个人知道。” 她的脸莫名让人信任，两人顿时放下了心来，柳青道：“阿宝的死与我二人无关，还请唐县令明察，还我们夫妻二人清白。” 唐十七点头，“黄花，本县现在问你，有人曾瞧见你与朱家班里的夏天夏师傅，在夜里私会，可有此事？” 黄花都已经做好准备了，冷不防的问到夏天，她心里那口气泄了，同时也松了口气，好似越晚说越好。 “确有此事。”黄花答这话时，并未看柳青，后者却目不转睛的盯着她，生怕她下一刻便消失不见了一般。 唐十七有些意外的挑了挑眉，“哦，可是如外界传闻的那般，你二人是私情？” 黄花却是摇了摇头，“夏师傅只是托我送些东西。” “送什么，给谁？”唐十七又问。 黄花又摇了摇头，“这些事，你还是亲自问夏师傅比较好。” 唐十七托着下颌，若有所思道：“既然你与夏师傅没有关系，那么后来入班子的百会呢？” 黄花看着她的神情有些莫名，唐十七也意识到了有些不对，“曾有人见过，你二人在后花园里，有说有笑的，可对？” 柳青正要开口，被黄花制止了，她又点了点头，“我确实与百变先生在后花园见过面，不过是他正好碰到我，问我一些事情，我二人的交谈是发乎情，止乎礼的，并未有任何的不轨行为。” “我可以证明！阿花不会说谎的。”柳青终于忍不住了，任谁也不愿意让妻子在自己的面前，受人冤枉。 “与黄花有染之人，究竟是谁？” 第28章 诈供 “跪下！”唐十七见到来人，不由分说，怒喝一声，震怒之声，使得她面前的桌子都晃了一晃。 方才柳青夫妇所言，令她大受震动。 夫妻二人口中的那个禽兽，不是别人，正是面前说朱班主。 那个在外人眼中，好事做尽的人。 朱班主双腿一软，径直跪了下去，“咚”的一声传来，他才感觉到膝盖上传来的疼痛。 快速又短暂的疼痛，令朱班主十分懊恼，他不知道其他人进来受到了怎样的审问，可自己不应该如此不经事才对。 电光火石间，朱班主稳住了心神，“未知唐县令，何以如此愤怒，小民惶恐。” 唐十七冷笑一声，“朱班主真是好气魄，事到临头了，竟还能如此沉得住气。” 她往椅背上一靠，“朱涛，你的罪行，本县俱已知晓，还不招认，非要本县将证据甩在你的脸上吗！” 朱班主还是摇了摇头，有些委屈的说道：“唐县令若是有证据，只管抓小民便是，小民绝无怨言，你这般叫小民认罪，不知从何说起。” 唐十七眉眼一跳，跪在下首的人，此刻宛若一个受气的小媳妇儿，而给他气受的人正是她。 她离开了椅背，姿态不如一开始闲散，也不似方才那般运筹帷幄，仿佛被人揭穿了她的小把戏，而变得紧张起来。 唐十七目光幽深的看着朱班主，此人面上诚惶诚恐，眼神间不经意的透露出了他的小得意。 不愧是带着一个班子走南闯北之人，就这份心性， 她抿了抿唇，在对方越发得意之时，开口道：“朱班主，经衙门的仵作检查，以及何郎中查证，死者阿宝的身体里，有化骨草、乌头这两种药草，长期服食，乃是一种慢性毒药。” “据本县所知，他最信任、依赖的人，只有你，如果说谁能长期给他下药，使他乖乖服食的话，那人只有你。” “你为何要下毒谋害阿宝，甚至不惜改掉‘豆腐块’的机关，令其在大庭广众之下被切割。” 不等对方辩解，唐十七又道：“依本县查到的证据，朱班主是一个唯利是从之人，莫非是想利用阿宝之死，用来吸引看众的目光，这也是你谋利的一种手段吧。” “为了谋利，竟随意害人性命，还不从实招来，莫非想要本县唤来捕役，大刑伺候，你才愿意老实吗！”唐十七说到最后，已是眉眼俱厉。 朱班主吞咽了一口，心里一个咯噔。 他抬眼仔细的分辨着唐十七的神色，心知此刻再不解释清楚，他就真的说不清了。 “唐县令明察，小民真的没有做过。”朱班主重重的磕了个头。 唐十七此刻就如一个昏庸之人，她半点不听对方辩解，只顾说自己的，“你当初捡到阿宝的时候，他还是一个小婴儿，一时善念起的你，竟发现朱家班意外得到了好转。” “你从此将他当成了福星供着，可是长大之后的阿宝不满足班子里有其他的人，因为他早已将自己当成了班子里唯一的福星，或许他还威胁过你，想让你把其他人赶走。” 这是唐十七根据班子里那些人对阿宝的态度，揣测出来的事情。方才她没有再问这些人，关于阿宝的事，是因为她相信常青的判断。 “阿宝甚至想过离开朱家班，但朱班主你并不同意，他又哪里知道，朱班主还是一个唯利是图的小人，在他起了这样的心思之后，你也悄悄的起了杀心。” “不知你从哪里得来的方子，骗阿宝吃下化骨草与乌头，想让他慢慢的死去，但你嫌弃这样死得太慢了，所以想利用‘豆腐块’的失误，让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死去，这样不会有人怀疑到你的头上来。” “朱涛，你还不认罪吗！”唐十七的声音又是一厉。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这样的。”要不是唐十七这最后的当头棒喝，朱班主还‘沉浸’在某个杀人的传说中呢。 朱班主连声解释了起来，“唐县令你一定有什么误会，这些事我真的没有做过，我是冤枉的。” 唐十七眉眼都冷了起来，“本县查得清楚明白，容不得你狡辩。” 朱班主见她如此的油盐不进，也是无计可施，民如何与官斗。 他咬了咬牙，解释道：“阿宝并非是什么福星，而是我用来骗人的话，只是想隐瞒一些事情。” “哦？”唐十七兴致有些缺，不太想听的模样。 朱班主只得快速交待起来，力求脱罪，“阿宝小时候，应当是哪个富贵人家的孩子，他躺在雪地里的时候，身上还有不少的银钱，本来我想拿了钱就走人的，最后还是唐郎中不忍心，提议我将人救了下来。” “那笔钱令朱家班起死回生，我为了隐藏这笔钱的来路，所以都推到了阿宝的头上，这事儿唐郎中也是知情的，唐县令你可以去查证的。” 朱班主说到这里，期盼的看向了她，“既然阿宝不是福星，小民也没有挽留他的理由，更没有害他的理由了吧。” 唐十七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你说得也挺有道理的，只要你花过那笔钱，还有找到唐郎中便可以证实，阿宝的死，或许真的算不到你的头上。” 朱班主面上一喜，没想到上来就劈头盖脸的人，此刻变得如此的好说话，看来也是个色厉内荏之人。 只是喜意还没来得及，扩散到嘴角，就已经僵在了脸上。 “朱班主为了朱家班，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那么有没有可能，对班子里一些成员，做些不该做的事呢，”唐十七目光死死的盯着他，“譬如说黄花遭受的非人折磨，不正是你朱班主一手造成的。” 朱班主瞳孔猛的一缩，眼底有来不及掩饰的慌乱。 唐十七一字一顿道：“朱涛，今日民女黄花状告你辱她清白，此案本县已经接手，你还有何话可说。” ‘啪！’ 她将杯子猛的往桌上一搁，“朱涛，本县在问你话！” 第29章 利欲熏心 水杯里四浅的水花，犹如朱班主脸上的汗珠子，在顷刻间如细雨落满了大地，密密麻麻的。 朱班主都不敢伸手去擦额头上的汗。 他哆哆嗦嗦的趴在了地上，原本以为对方，只是无凭无据，想要逼他承认杀死了阿宝。 这种事他根本没做过，班子里每个成员都有利用价值，他是根本不会舍弃的，即使他们老了残了，他也能利用他们，生出一堆金子来。 那些自诩良善之心，又有几个不会发自心底的怜惜，老弱病残呢，只要他将这些人推出去，还不赚得盆满钵满的。 可是唐十七偏偏问的是，关于黄花的事。 “怎么，还想不明白？”唐十七手指在桌面轻击，她每敲一下，朱班主的心就紧一分，可他就是死咬着牙关，不肯开口。 唐十七重新换了个杯子，替自己换了一杯，水温正好的水，‘哗哗’的倒水声，落针可闻的屋子里，尤为明显。 一人听得心惊肉跳，另一人怡然自得。 唐十七都没朝朱班主那里看一眼，她径直说道：“安南、安北是一对双生子，他们的身世，原本只有你最清楚，可是整个班子都一清二楚，这又是为何呢？” 她的脸上露出了，与古婶无二的嫌恶来，“他们兄弟在戏法的默契，是普通人难以做到的，可是你还不满足，存心利用他们的身世，吸引更多人来，达到赚钱的目的。” 朱班主又是一阵心惊肉跳，他下意识的捂住了嘴，若非他确信自己方才没有开口，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把心里话说出了口。 可正是因为这样，才更加的恐怖。 唐十七就像人肚子里的蛔虫，连他的想法都能猜到。 倘若知晓朱班主在想什么，唐十七恐怕会忍不住抽他一顿，去你丫的蛔虫，她好好的一个小娘子，住你这肥肚子里做什么。 正因为不知道，唐十七才能泰然自若的说下去，“而江莲、江荷，更是被你利用得彻底，她们不知从何而来，只得任由人编排，世人加诸在她们身上的身份。” “你发现外面的人虽然骂她们厉害，可是相对应的，对她们感兴趣的人更多，谁让姐妹二人，都生得水灵灵的，正如她们的名字那样，如出水的芙蓉，清冷高傲，又楚楚可怜。” “你根本就不是为了他们任何一个人，只是为了朱家班，或者说是为了自己。” “那么你强迫黄花的目的，就有些耐人寻味了。”唐十七的手指下意识的敲击着桌子，“江莲、江荷单从相貌上来看，比黄花甚至更貌美，且更年轻一些。” “你为何不对这两人下手，是因为她们的名声不好吗，可那不正是你传出去的吗，她们是否清白，本县想没有比你更清楚的了。”唐十七每分析一点，朱班主的心就往下沉。 唐十七目光幽深的看着他，“以朱班主无利不起早的性子，如果没有利益，是不可能去做下这等强迫有夫之妇的事。” 她掰着手指算了起来，“安南、安北因为世人愚昧，对双生子的偏见，你能轻松拿捏他二人；江家姐妹被你买来之前，进过花楼，被你有意无意的宣扬，这事儿也能让她们一直抬不起头来。” “可是黄花呢？这对小夫妻，他们年幼的时候，就跟着你们了，两人就是穷苦人家买来的孩子，并没有什么可以被你拿捏的，他们朱攒够了钱，就可以离开。” “你生怕他们离开，所以就想出这个龌龊的办法来。””唐十七说到此处，一掌拍在了桌上，怒道：“你简直恶心到令人发指，做下此等事，偏又不敢认，甚至令人误会黄花生性放荡，到处勾勾搭搭，被人看不起，夫妇二人有口难言。” “因为不管他们怎么解释，黄花被人污了清白是事实。” 朱班主脸色已然惨白，他连连叩头道：“唐县令饶命，小民只是一时鬼迷了心窍，实在是年轻的时候穷怕了。” 唐十七嗤笑一声，“你一声鬼迷心窍，毁的是多少人一辈子的事，还有那个阿宝，他恐怕至死都不知，自己的人生就是一场骗局。” “但这不是他死的理由，”唐十七目光幽深的看着他，“是否你在做下这些恶行的时候，被他瞧见了，所以你打算一不做，二不休，来个杀人灭口，甚至利用‘豆腐块’来个毁尸灭迹。” 朱班主头晃得跟拨浪鼓似的，“唐县令，方才你说的小民都认，可是阿宝的死，真的与我无关。” “指不定是他自己得罪了什么人，所以被人记恨在心上，将他杀了也说不定的。”朱班主也不替阿宝遮掩了，“他平日里比古婶还要嘴碎，指不定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哦？”唐十七毫不意外的挑了挑眉梢，朱家班就那么几个人，古婶虽然嘴碎，但并不是带着恶意去传播的，而她查的消息，都是带了恶念的。 所以，一定还有另外一个传播的人存在，算来算去，有动机有机会的，也只有受害者阿宝了。 她又问：“为何那些人会惧怕阿宝，就是因为他知道的太多吗？” 朱班主否认了这个说法，“并非如此，而是阿宝在六岁那年，做了一件事，与‘豆腐块’有关，所以他才会被人惧怕的。” 倘若没有今日这一遭，或许朱班主还想嘴硬一下，但他都自身难保了，还替人隐瞒什么。 唐十七眉心猛的一跳，‘豆腐块’能出什么事，阿宝已经用他的死告诉了所有人。 果然，朱班主接下来的话，证实了这个猜测，“阿宝那时候才六岁，什么也不懂，见班子里有人在练习使用‘豆腐块’，也吵着闹着，想要玩儿，由于他福星的身分，班子里也没有人敢怠慢他。” “甚至为了迎合他，有人竟出了一个馊主意，让六岁的阿宝来操控‘豆腐块’的机关，出事也就是在阿宝最后一回操作.....” 第30章 小白 唐十七听得都无语了，这一郡人明知是馊主意，竟然还是让一个六岁的孩子去做了。 “因为阿宝操作失误，配合他的一个孩子，死在了‘豆腐块’里面。”朱班主说这话里，都不敢抬头看唐十七，只觉得屋子周围的气息都冷了几分。 唐十七猛的拍了一下桌子，杯子里的水晃荡几圈，最终还是溅到了桌面上，“胡说，据夏天所言，‘豆腐块’原本的刀片，是很柔软的，根本伤不了人，即使是操作失误，也断然不会闹出人命的。” 她眯了眯了眼，“且本县记得，二十年前的一桩旧案，说是一个小孩子，误入戏法所用的道具之中，等人第二天发现的时候，尸体已经僵硬了。” 唐十七说的旧案，指是那日衙门书吏文路，晒旧案卷时，她正巧遇上了，瞥到所晒旧卷的目录，上头便载了这么一桩旧案。 “你们去衙门报案，只说是小孩子误入戏法道具之中，却从未提到过，是另一个小孩子操控失误，导致那个小孩子没了性命。” 唐十七这话说得十分有技巧，那旧案上头记载的十分模糊，连朱家班三个字都没有出现，只是说一个戏班子，因小孩子贪玩儿，半夜好奇偷偷去玩儿变戏法的道具，结果把性命丢了的案子。 衙门里的处置也十分粗糙，连仵作的验尸记录都没有，但这些只有看过卷宗的人才知道，即使是身为报案人的朱班主，他们也是不知道的。 当然了，她想找原来的凤阳县令，也无处可寻，乱起之时，他们便葬身在县衙，剩下的便是他们的糊涂账了。 唐十七见朱班主的脸色变了变，她又道：“就因为你唤阿宝为福星，所以另一个孩子的命，就是一根草，被人害死了，连个公道都没有吗？” 朱班主诚惶诚恐的认错，“是小民一时糊涂，不忍心见阿宝那么小的孩子就去衙门里待着，想着另一个孩子已经死了，这才一时动了恻隐之心。” 唐十七闻言，直接就怒了，“本县看你是因为舍不得，一个班子同时失去两个孩子，减少你的损失吧。” 她都不想多看朱班主一眼，但还有一些事情，她需要问清楚，“死去的那个小孩子，他当年多大？叫什么名字？死后被埋在了什么地方？他又是如何来的朱家班，家中可还有亲人？” “还有当年在朱家班的人，他们如今都身在何方？”唐十七居高临下的看着朱班主，“当年你们班子，在后来应当招了不少人，为何又全部散了？” 朱班主不知道旧案上记载了什么，他自是不敢再隐瞒，“当年那些人都是知情人，所以被我拿钱打发走了，因为是两个小孩子，所以也没什么人往心里去，那个时候有钱就行。” “另一个孩子叫小白，当年十岁。”朱班主道：“他也是我们在路上捡到的一个孩子，据说与家里人失散了，但家里具体有什么人，我们却是没有仔细去打听过。” 唐十七若有所思起来，“‘豆腐块’在当年没有人换走刀片，那么叫小白的那个孩子，为何会因此而丢了性命？” 第31章 父女 朱班主看了眼唐十七，见她不如方才那盘动怒，这才说道：“据在场的人说，‘豆腐块’因为许久没人用过了，所以阿宝在操控时，机关就失控了。” 说到这里，朱班主又小心翼翼的看了眼唐十七，又接着说道：“‘豆腐块’里面的假刀片没有被换掉，但是因为它的机关失控，这些假刀片如同一片藤蔓似的，将小白紧紧缠绕住。” “放任阿宝操控的成员，都被吓到了，拼了命去按机关，结果却是越缩越紧，直到小白最后咽了气。” 唐十七倒吸了一口凉气，“所以，那个叫小白的孩子，是被活活勒死的，当年你们瞒情不报，可对得起这一条活生生的性命，可知小白当年窒息而亡，有多么的痛苦，却在死后连一个公道都没有。” 朱班主低下了头，“是小民当年一时糊涂，还请唐县令恕罪。” 唐十七愤怒过后，反而冷静了下来，她沉吟片刻后，又问道：“阿宝最近一年里，可有吃过什么东西？” “啊？”朱班主一愣，莫说旁人一年内吃过什么东西，他自个儿今早吃了什么，都有些记不清了。 唐十七见此，又换了个说法，“阿宝这一年，有没有吃过什么特别的东西，譬如说你们变戏法的，对身量有要求，会吃一些比较特殊的东西，用以维持身形。” 朱班主瞬间会意，“唐县令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了一件事来，随着年岁的增长，阿宝认为自己在‘豆腐块’里的身段不够灵活，有时容易卡在里面，所以他想让自己的身体变得柔软一些。” “据本县所知，有一种药草，可软化人的骨头，但长期服食，对骨头的损坏，绝对是弊大于利的，正是本县方才提及的化骨草。” 唐十七一直盯着朱班主的神色，“你对这些可有印象？” 朱班主神色有瞬间的茫然，片刻后似是想起了什么来，“阿宝最近吃了不少旁人送的东西，但那些东西大家都有，我们吃了也没什么事，但阿宝隔一段日子，就要去城里看郎中。” “阿宝吃的是什么？又是从哪里得来的？”唐十七追问道。 朱班主想了想，“具体是谁送的，我也不记得了，因为班子里每个人成员都有送过吃的。” “就是一些他们自己做的桃干、杏干，因为这些吃的放得比较久，所以随时都能拿出来吃上两块。” 唐十七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她不再问话，而是起身径直往屋外走去，朱班主见状，立刻跟上。 屋子的门再一次打开，守在外面的人，却已经少了一大半，方才被问过话的人，全都集中在一楼，而百变和夏天，昨儿个唐十七同这俩人谈过话。 她的视线在这些人身上流转了一圈，最终停留在常青的身上，“常主簿，你安排两个人，去朱班主说的地方，挖一具尸体出来。” 又对他道：“再将整个朱家班的人叫齐，就在一楼的大厅里候着，本县有事情需要和他们核实。” 常青立时会意，说是核实，多半都是到了差不多揭露真相的时候了，说不定凶手就在这些人当中呢。 唔，来的路上唐十七曾说过，或许不止一人下毒，阿宝的背后，究竟隐藏着一些什么呢？ 常青有些迫不及待了，至于唐十七说的挖出一具尸体来，他反而有些后知后觉了，“挖尸体？” 唐十七点头，“与死者阿宝有关，”她有些意味深长的说道：“指不定挖出来之后，那位死者，还能回到自己的家乡呢。” 她说这话时，注意观察了夏天与百变的神情，见其中一人神情微动时，心下已是了然。 常青心知这其中有隐情，他立刻按照唐十七说的去办。 待朱家班成员，再次齐聚一堂时，众人脸上的神情都有些微妙，唐十七站在上首，打量着众人的神情。 她首先问的是夏天，“夏师傅，听闻你来朱家班，是因为这个班子以四海为家的缘故，能让你跟着满世界的跑，好找寻在珠城丢失的女儿，对吗？” 夏天有些惊讶的看向她，但转念一想，朱家班表面本就没什么秘密，这件事班子里的人都知道，对方能问出来也在常理之中。 “唐县令说得不错，小民确实是为了寻找失踪的女儿。”夏天想通了之后，便直接承认了。 唐十七又点了点头，目光在人群中游走，“本县前不久去清流郡时，正好查了一个关于人牙子拐卖良家小儿的事，那个人牙子与拐卖夏师傅你女儿的，还是同一个名字呢。” 闻言，夏天的瞳孔猛的一缩，待反应过来不妥时，他立刻换上一副激动的神情，“真的吗，唐县令找着我的女儿了？” “夏师傅，咱明人不说暗话，你的女儿，已经找到了，对吧。”唐十七直言道，又指向一旁的江莲、江荷，“就是她们对吗？” 夏天脸色一变，愤怒的说道：“唐县令你在胡说些什么，随便找两个人出来，就说是我的女儿，官府就是这样做事的吗？” 唐十七摇了摇头，“你与朱家班的人说是家中孩子失踪了，却从来没说过失踪的是一个还是两个，她俩生得如此像，并非是因为缘份，而是因为她们就是亲姐妹，对吧。” 见夏天张嘴就要答话，唐十七抬手制止了他，“夏师傅别着急否认，本县若非没有证据，断然不会如此开口的。” “江莲、江荷之前半夜出了事，第一个发现她们的人，正好是夏师傅，你说这事儿巧不巧，诚然可以解释为夏师傅，你半夜整理戏法道具，路过她们的院子。” “可是人牙子吴胜拐卖的孩童名单里，正好就有这么两个人，她们是在珠城失踪的，名单上虽然并没有记录姓名，但是记录了年龄，还有被拐的地方，正好是在珠城。” “更巧合的是，买她们的人，是珠城的一位老鸨。”唐十七说到这里时，嘴角抽了抽，知晓这件事，还多亏了卫七，当初拉着他们去珠城走一遭，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都经历了一遍。 “后来因为她们当时体弱，恰好有人出价更高，所以转头便卖给了一位姓朱的人家，那人就是朱班主你吧。”唐十七直勾勾的看着朱班主。 朱班主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愣愣的点了点头。 “既然人已经找到了，那你们为何又不相认呢？”唐十七再问，已然呆立在当场的几人。 第32章 下毒的人 夏天木着一张脸不回话，江莲、江荷两人相互依偎着，脸色已然变得苍白了起来。 “倘若本县没有猜错的话，夏师傅向她们表明身份，也应当是在二人割腕自杀的那晚吧。”唐十七目光如电的看着夏天，“但你们三人在事后，却没有透露任何相认的消息，班子里也无人知晓，你们相认的事，唔，不对，还是有人知晓的。” 唐十七又将目光转向了黄花，“你也知道，对吗？” 黄花一愣，苦笑着摇了摇头，“民妇不知唐县令在说些什么，夏师傅与莲姐儿、荷姐儿是父女的事，我更是听都没有听过。” “不，你一定是知道的。”唐十七肯定的说道：“曾经有人夜半见你与夏师傅见面，只当你二人是有私情，其实夏师傅托你照顾江家姐妹。” “夏师傅与江家姐妹并未在人前相认，不是因为他们不想，而是因为他们还有其他的事要做，或者说是他们有各自的小心思。” 唐十七没去看几张惨白的脸，自顾自的说了下去，“朱家班一直流传着各种毁人的传言，譬如双生子不祥，又或者是几位小娘子的风言风语，困扰着他们的生活。” “江家姐妹不愿说出她们亦是双生子的事，也有这个原因有其中，但最主要的是，他们想报复，四下传言的这个人。” 唐十七目光幽深的看向了朱班主，“传播流言的人，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一个你，一个阿宝。” “朱涛你为了控制整个班子的成员，替你谋利，故尔利用阿宝传言，导致后面的流言越演越烈。” “直到江家姐妹受不了自杀，你这才收敛了几分。”唐十七的声音很轻，但落地有声，清楚的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常青震惊的看向了朱班主，才被夸过会做生意的他，脑袋打破了，也想不出这些个法子来。 唐十七心下叹了口中气，“可是有些伤害，并非是谣言止了，就会停止的，更何况那些谣言早已传了出去，只是在班子里制止了，又能起到什么作用呢。” “受过的伤害一直存在，给他们的心里造成了难以磨灭的心理阴影，你们说受害人会不会想要报复，对他们施加伤害的人呢？” “唐县令说得对，一切都是我做的。”夏天突然开口，将所有的事情承担了下来。 唐十七问他：“你都做了什么？” 夏天看了一眼江莲、江荷，在两人担忧的目光中，逼着自己转过了头去，“是我对阿宝下了毒，想要他在不知不觉中死去，他害我的女儿至此，我也不能让他好过。” “你给阿宝下了什么毒，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下的？”唐十七又问。 常青还在回忆来时，何郎中在路上说的那些话，以及唐十七的分析，冷不防手边有人在碰他。 他侧头一看，却是那个愣头青卫安，“常木头，唐十七就在屋子里挨个儿问了之后，便查出真相了吗？” 常青有些无语，他们在四处奔波，搜查证据的时候，这人两只眼睛都是长在天上的吗？ 他道：“唐县令是那种信口开河的人吗，卫家的事我虽没有亲身参与，只听邓七简单的说了说，也知晓个中的风险，能查出证据来，也并非是靠机遇，你这样说，可是会伤人心的啊。” 卫安：“......”，他是那种好坏不分的人吗，他就是看着唐十七的脸色有些吓人，缓和一下气氛嘛。 常青似是看懂了他的意思，无语的抽了抽嘴角，现在是缓和气氛的时候么，小心被唐十七拿棍子给叉出去了。 两人‘唇枪舌剑’的工夫，夏天已经有条不紊的答话，“一个月前我给阿宝下了乌头毒，后来我怕他死得太慢了，所以又趁着检查机关的便利，将里面的刀片换了，目的就是为了让阿宝死得不能再死了。” 常青惊讶出声，“可是据查证，乌头是在一年前下的，一个月前发作起来，阿宝才去医馆看病的。与夏师傅你说的时间不吻合了。” “自然是因为下毒的人，并不是他，而是另有其人。”唐十七望着江家姐妹，“因为，你们才是下毒的人。” “不是，就是我下的毒，与她们没有任何的有关系。”夏天着急了起来。 唐十七摇头，“虽然你有理由，但你比他们晚了一步，所以你将‘豆腐块’上的假刀片换成了真刀片，想要将阿宝的肉体毁得彻底，以免被人看出来，但你高估了‘豆腐块’的机关，或者说你算漏了另一件事。” “什么事？”卫安听得云里雾里的，实在没忍住，插嘴问道。 夏天虽然没有开口，但他的眼里有着同样的疑惑。 “自然是因为，还有其他人也想要阿宝死，”唐十七将目光转向了另一人，“百变先生，你说呢？” 百变耸了耸肩，“唐县令在说什么呢，小民怎么听不懂？” 唐十七看着他，一字一顿道：“想必百变先生，对于一个小白的孩子，并不陌生吧，或者说小百。” 百变目光瞬间就变了，“唐县令想说什么。” “二十几年前，朱家班收留了几个孩子，其中一个就是阿宝，另一个长他四岁的，是一个叫小白的孩子的。” “或许连朱班主都不知道，他应该是姓百，而不是白，但是一个不识字的孩子，如何能说得出两者之间的区别呢。” “两个人都姓百，百变先生不会说不认识那个孩子吧。”唐十七又道：“夏师傅只是换了刀片，而你才是令机关失控的那个人。” “唐县令这话未免有些牵强了，天下姓百的人不止一家，为何就一定是我，我又为何要如此做呢。” “很不幸的事，那个叫小白的孩子，在一次意外中去世了，害死他的正是‘豆腐块’，百变先生你想替他报仇，还想让揭开二十年前的那一场冤案。” “因为你们几个的不谋而合，所以才有了阿宝，死状如此惨烈的一幕。” “你懂什么，那根本就不是意外！”百变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第33章 辛味 百变听到这里，再也压制不住体内的怒气，眼眶登时就红了，怒瞪着唐十七，再一次强调道：“你懂什么，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百变先生言下之意，小白的死是阿宝故意的？”唐十七并不恼，她只是转头看向了朱班主，那眼神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朱班主的脸色‘噌’的一下就变白了，“唐县令明察，小民方才所言，句句属实。” 唐十七根本没有看他，而是有几分惋惜的看向了百变，“百变，我乃凤阳县令，你若有冤屈，可呈上状纸，本县必定还你一个公道，为何要弄脏自己的手，你应该有一个很好的前途。” 百变下意识的将双手，交握了起来，甚至用左手，将右手包裹了起来，他感觉那双目光，似要灼伤他的十根手指，甚至洞穿他的内心。 唐十七看到百变的右手手指，中指第一关节处，与大拇指、食指的指肚处，那里有长期拿笔留下来的痕迹。 “你当初进朱家班是没有说谎的，你确实是一个读书人。”唐十七又补充了一句，“还是一个很聪明的读书人。” 百变摊了摊手，脸色有些苍凉，还有一丝解脱，“还是不如唐县令聪明，连那般隐晦的事，都能查到我的头上，还猜出了我的用意。” 唐十七却是摇了摇头，心中有一瞬间的惋惜，很快又变得坚定了起来，“此番并非是本县聪明，而是想阿宝死的人太大，以至于留下了太多的破绽，才教本县顺着藤摸到了瓜。” 她虽然可惜这些人，每个人背后都有一段苦难的往事，但很遗憾的是，当他们完成复仇的那一刻，也从受害者成了苦难的施加者，等待他们只有冰冷的《大晋律》在等着他们。 唐十七看着江家姐妹，“阿宝四下造谣，你们多番顾虑，却不敢将他告上公堂，无非是担忧他胡编乱造的事，会传到旁人的耳中，于你们的名声有损，结果你们的忍让，反而让他小人得志，最终弄人尽人皆知，这才有了旁人夜里爬墙，你二人自尽的事。” “夏师傅与你们相认之后，是否向你们保证过，一定会收拾阿宝，你们却不忍夏师傅一把年纪了，还要却经历牢狱之灾，是以，想要先下手为强，所以对阿宝下了乌头草毒。” “唐县令为何会认为，乌头草毒一定是我姐妹二人下的？”江莲自己的脸色发白，仍牵着妹妹的手不放，并用另一只手轻轻的拍着江荷的手背。 唐十七反问她，“乌头草长期服食，对人有什么伤害，想必两位也很清楚了，受最大伤害的，便是人的肝、肾。” “既然阿宝满嘴的污言秽语，你二位想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亦属常事，”唐十七见人还要再开口，又道“本县知道你们或许要说，这些事都只是猜测，谁都有可能对阿宝下毒不是吗。” 唐十七突然转头，对身边的人说道：“常主簿，你就站在这个位置，嗅一嗅，谁的身上有辛味儿。” 常青：“......”，早知道，他就带上大黄过来了。 他在众人的注目下，只得闭上眼睛，仔细的嗅了起来了，为了防止出差错，甚至转了一圈。 最终在一个方位停了下来，“就是这里了，辛味儿很重。” 唐十七点了点头，“江莲、江荷，你们一直给阿宝下药，一定接触过乌头草，所以只有你们的身上，才有乌头独有的味道。” 姐妹俩顿时不开口了，唐十七又对夏天道：“夏师傅方才说的下毒，说的只是阿宝的毒发时间，而你的目的，只是想替她们姐妹顶罪，扛下所有。” 夏天的神情有些崩溃，“我好好的一个家，被族中那些豺狼拆散了，他们故意弄丢了我的两个孩子，妻子也因为找不回孩子，郁郁而终，可是我万万没想到，等我找到她们时，她们在朱家班也受到了非人的折磨，那个阿宝简直就是魔鬼，他明明知道我的闺女，两个都是清清白白，仍要出去同人说，她们，她们......” 说到后面，夏天根本就没办法说出口。 “《大晋律》有明文规律，造谣者可死罪的，你们何故搭上自己，”唐十七叹了口气。 “我们就是咽不下那口气。”江莲咬牙切齿道，“没错，毒是我下的，与小荷无关。” “阿姐，你在说什么。”江荷挣脱了她，“那药还是我出去买的，你以为唐县令他们查不到吗？还是阿姐你不要我了。” 夏天再也控制不住，一手一个，三人抱头，小声的呜咽起来，到最后声音渐渐放大，又渐渐的停歇。 在场的人，心口都是闷闷的。 “唐县令既然总说《大晋律》，为何当初官府，放过了阿宝这个杀人凶手，还让他逍遥了二十年，以至于害了这么人？”百变腥红着眼，握着拳头问道。 唐十七却是摇了摇头，“《大晋律》是没有问题的，出现偏颇的是当时处理这件事的人，是他们在其位不谋其政，也是有些人故意隐瞒之故。” “本县既然查到了此事，绝不教他们再乱下去。” “百变，你方才说，阿宝害死小白一事，并非意外，有何依据？”唐十七目光如电的看向他，“还是说你进朱家班，本身就不是一场意外。” 朱班主震惊的看向他，“当年你不是饿死，也会冻死，难道都是装的吗？” 百变诡异的笑了笑，“是呀，倘若不是这样，怎么能进朱家班查明真相呢。” 他摸了摸身上的衣裳，“朱班主你当年瞧着我那一身破烂的衣裳，若非因为我是个读书人，只怕也不想收留我罢。” 见朱班主脸色僵硬，他又嘲弄的笑了笑，“第一次见阿宝，我就不喜他，十六岁的人了，竟然还同班主撒娇，就为了一个福星的位置。” “但这不是我想要杀他的理由，即使知晓小白因为他的缘故，意外死在朱家班，我也没想过动手。” “令我下定决心，是在一年前，一次偶然的情况.....” 第34章 天生坏种 百变说到这里，看向了黄花，眼神有些歉意，“黄娘子可还记得，一年前，我在一户姓庄的人家的后花园里，向你问路的事。” 唐十七想古婶说的，百变与黄花在后花园里有说有笑，也被传出两人有私情，加上夏天就是两个人，与其有私了。 但其实三人之间清清白白，真正有问题的，反而是看着像个大善人一样的朱班主。 果不其然，黄花的脸色变了又变，应当也是想到了这段不堪回首的往事，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确有其事。” “可还记得，当日我问的是什么？”面对无辜又对他有过帮助的人，百变又成了那个温文尔雅的读书人。 他问话的时候，语气都轻柔了不少，比之在台上的笑容，还要真心几分。 黄花也想起了那日，百变来寻他时，笑得是同样的温和，“你来寻我，说要找阿宝，商量一下，接下来的戏法，两人之间应当如何配命。” 百变得到想要的答案，又转头看向朱班主，他的眼神仿佛淬了毒一般，“朱班主，你应当没想到，你当年极力想要隐藏的事，却被阿宝自己说了出来吧。” “哈哈哈！”他说着说竟然笑了出来，“你们都不知道，当年我到听了什么，那可一条人命啊，在他眼里就像是一个笑话。” “庄家办宴席，请了几个戏班子去唱戏，朱家班也在其中，阿宝的皮相生得不错，人又会说，很快便和其他班子里的人混在了一起，那日正好是他和另外几个班子里的人在一起说话。” “隔得老远就听到了笑声，待到我走近了才发现，确实是一个笑话，因为我就是那一个笑话，因为有些人不能称之为人，他们是没有心，即使有，掏出来也是黑色的。” 百变像一个迷路的孩子一样，他茫然的看向众人，“你们知道，我当时都听到了什么吗，他拿小白的死同那些人在吹嘘。” “他道：‘当年我在六岁时，使用‘豆腐块’搅死了一个比我大的孩子，可是班主不仅没怪我，还替我隐瞒了下来，这不是班主将我当福星，是什么。’” 百变握紧了拳头，“可是即使是那样，我都没有如此痛恨他，动过杀他的心，也只想过一刀了结他，没想过让他走得如此的痛苦。” “见我过去，本以为他会收敛一些，哪知他神秘兮兮的拉上我，与众人说道：‘你们只知道机关出了问题，却不知为何出问题吧。’” 百变一拳砸在了旁边的柱子上，“那个混蛋，他竟然说，‘哈哈，班子里确实有人贪玩，不过那个人是我，头一天晚上，我去偷偷玩儿了一下机关，不小心弄坏了，第二天想去操控，就是想试试到底坏没坏，没想到有个傻子，甘心被绞死在里面，也正是因为他的死，告诉我，那个机关确实出了问题。’” “他不知道自己笑得有多心，我的心就有多痛，”百变将自己的右手，示与众人看，“这是我当时听到他的话，掐出来的印子，现在都还在，我当时就发誓，一定要他死得非常痛苦。” “为何你们当时不报官呢？”唐十七问他。 百变‘呵呵’的笑了一声，无比凄凉，“那些戏班子里的人，都知道他爱吹牛的，是以，谁也没有当真。” “你为何认为，他说的就是真话呢？”唐十七又问。 百变咬咬牙，“我当然知道了，因为小白是我亲弟弟，一次与我外出看河灯，被人群挤散了，哪知那一别，便是天人永隔。“ “后来，我查了多年，才知道最后他出现在朱家班，所以才会混进去，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至于后面的事，你们都知道了。”百变抱着脑袋，不停的敲打着，“如果当年我不把他弄丢了，或是早点儿找到他，就不会出现这种事了。” “你的弟弟叫什么名字？”唐十七问他，“因为你知道是阿宝下的手，当年是他弄坏的机关，所以你也想着弄坏机关，让他和你弟弟一个死法。” “为了惩罚他，想让他痛苦的离开，你甚至给他下了化骨草，想让他在被‘豆腐块’绞死时，一身骨头尽裂。” “你是如何骗他吃下化骨草的。”唐十七又问。 百变闻言，放下了手，他勾了勾唇，嘲弄的笑了笑，“那就是一个蠢货，我说化骨草，每日少服一些，可让骨头变软一些，‘豆腐块’的表演能更神乎其神，看的人多了，班主也会更喜欢他，他竟然也信了。” 岂料，唐十七也点了点头，“阿宝确实蠢，不然，怎么会为了一个所谓的‘福得’称号，做了如此多的蠢事。” 她的目光在安家兄弟身上略过，“他先是指出安家兄弟二人，说他们是双生子不祥，又编造江家姐妹曾经当过花娘，就是为了证明自己在班子里的‘福星’地位。” “他甚至都不知道，朱班主这样说，只是为了掩盖，当初放在他身边的银钱，令朱家班起死回生的财富而已。” 唐十七将阿宝生前的事，仔细想了一遍，直到方才百变说的事，她才能确定，只有这样才能解释，阿宝这样做的目的。 朱班主只觉得浑身凉嗖嗖的，这一刻他感觉所有人都在看他，那种洞悉一切的目光，令他无所遁形。 唐十七的目光在朱家班所有成员身上游走过，“朱班主造成了阿宝的悲剧，也是所有痛苦的根源，间接的成了阿宝之死的主要原因。” 她同江莲与安南道：“你二人当时说没事了，江莲是知道自己下药了，而你是看到了夏师傅替换刀片的事吧，甚至替他将假的刀片，藏了起来。” 所有人都是一愣，他们完全没想到这一茬儿，又听唐十七对柳青道：“但两个年轻人做事，总会有所疏漏的，你替他们将这个漏洞被上了，没有谁会看到妻子被会传流言，而无动于衷的。” 柳青夫妇却是感激的看向她，因为唐十七没有说出关于朱班主的事。 卫安的脑子完全跟不上了，“不是，常木头，这些事唐十七是怎么知道的？” 第35章 让人想流泪的身影 “你脑子出门前被驴踢过吗？”常青给了他脑袋一下，“仔细听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有关因与后果的。” “哦......”卫安耷拉着脑袋往边上去了一点儿，又是想念邓七的一天，没他在的地方，是一点儿安全感都没有了。 朱班主早就呆了，他以为害死阿宝的只有夏天几人，没想到整个朱家班，到最后只有他才是局外人。 他甚至有一种，自己没加入其中，反而格格不入的想法。 安南直接承认了，“是，我讨厌阿宝，我和小北历经千辛万苦，才有今日的生活，可他呢，随便一句话，就能让我们受尽白眼，就因为我们是双生子，他是福星。” 他在安北担心的目光中，摇了摇头，示意他无事，又和唐十七说道：“他不是福星吗，我不过是藏了几块假刀片而已，于他没有什么影响吧。” 朱班主只觉得自己的身影又矮了几分，是被众人的目光给烧的，他心里早就后悔了，嘀咕道：“早知道就不扯什么福星了，随便编个理由也好啊，哪里知道阿宝会那么当真。” 一楼并不吵闹，耳力好的都能听清，朱班主在说什么，可没人去理会他，一个意识不到自己问题的人，与他争论不过是多费口舌而已。 柳青也在此时站了出来，他丝毫没有提黄花，只道：“安南没有将东西藏好，是我重新替他藏好的，阿宝这种人他该死。” “东西你藏在了什么地方？”唐十七问。 柳青有些抱歉的看了眼水镜台的主人， “因为我们才到凤阳不久，对城里的路线不熟，我怕走远了被人发现，所以就藏水镜台后院的一棵大树上。” 被他看得一头雾水的薛楼主：“......”，他家的水镜台，以后还能住人吗？ 他看了眼唐十七等人，又给了自己莫大的信心，用力的点了点头，肯定还能再住人的，一定要相信自己。 唐十七莫名其妙的看了他一眼，这个薛楼主瞧着年纪不大，有点儿不太靠谱的样子啊。 她又看向了刘三、陈五两人，“你们去将证物取来。” 两人应声而去，站在他们身边的章四突然嗤笑一声，意味不明的看向了朱班主，“本以为今日跟着唐县令过来，只是抓一个凶手，听一个凶手的如何变态的故事，倒是没想到，听到了被害者，是如何一步一步把自己逼向死亡的。” 众人深以为然的点头。 谁说不是呢，六岁就开始犯案了，害死了人没有一点儿愧疚，反而成了他与人吹嘘的资本，反观那些听他吹的人，多数都只当他是在吹牛，除了潜伏十年的百变，在一年前知晓真相，默默的将这一切记了下来。 偷偷的骗其吃化骨草，又赶上江家姐妹二人的被他传的谣言，越深越烈，最终导致他们自杀未遂的事。 夏天与江家两姐妹，为了不让双方趁这趟浑水，都有了各自的决定，女儿偷偷下乌头，想让对方也尝尝恶果，另一个则是琢磨起了换刀片的事。 ‘豆腐块’并不小，偷换并非是一日之功，想要避过所有人，夏天也做了一番工夫，还是被安南和柳青发现了。 两人做的却不是告发，反而是帮忙隐瞒。 这么多人各自努力着，就为了一件事，搭上自己，弄死阿宝。 他们为何要如此做呢？ 难道他们从没想过依靠官府吗？ 唐十七这一刻在深深的反省着，当初朱班主带人去衙门投案，将整个案情改得面目全非，使得真逍遥了二十年。 问题只出在朱班主身上吗？ 唐十七否认的摇摇头，她觉得还有当年，整个凤阳县衙的不作为才对，而凤阳县令当居首位。 要如何才能让百姓主动相信官府呢？ 凤阳有二十四个村子，很多村子里的百姓，他们只相信眼前的村长，还有的并不知有官府的，大有人在，有时，村长一句话顶过天。 譬如当初三里村便是，一个村长教唆百姓，那些人便是无知无畏。 如今又迎来了一批流民，经过一个秋收，有一部份人，俨然已经和凤阳周边的百边，熟络了起来。 她相信总有一日，会汇成一片汪洋的。 让百姓相信官府，也并不是她一句话就能成功的，首先要让百姓吃饱饭，他们才有力气停下来，听自己在说些什么。 唔，凤阳的庄稼产量，并不算太好，只够温饱，这确实是不够的，还得让他们家中有余粮才行。 如何才能改变呢？ 唐十七这才想起来，她虽做了县令，可是于农事上，懂的实在是太少了，她会看农书，但是她光照本宣科不行的。 衙门里那一群，不是打打杀杀，就是写写画画的，得来个会种地的，最好能识两个字的，实在不行她免费教呀。 对呀，何不找几个会种地的，她可以授人以渔啊。 唐十七越想越有精神，双眼亮得吓人，众人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不行， 莫不是要将整个朱家班一网打尽吧。 “唐十七，你不会真这么狠心，要把所有人，都抓进大牢吧。”卫安悄悄的移了过去。 唐十七白了他一眼儿，“按律法行事便是。” 她要真想抓，那个说化骨草能化骨的唐郎中，还有喜在夜里游荡的古婶，她能什么都没看见。 上来便将每个苦主的苦，都同她通通说了一遍。 卫安感觉头皮好痒，他这脑子还能不能长出来了？ 常青偷偷抿着唇笑了一下，他们这位唐县令，看以铁面无私，其实还真的心软得可怕。 按律法来算，都要按照死者之死量刑，虽然不能完全避免，但他们毕竟害了人，不管死者是个什么样的，违反了律法，就要受得惩罚，否则秩序不存，人间将乱。 唐十七也在想这个问题，又回到了原点啊，除非官府能扫尽罪恶，一个不能替百姓遮风挡雨的衙门，有谁会信任，要来又有何用。 他们只求温饱，又有什么错呢。 在其位，谋其政。 可是，凤阳县衙缺银子，该怎么办呢？ 唐十七走出门口，眯了眯眼，今日的阳光可真刺眼，要不她怎么感觉眼睛有些酸涩，泪水止不住的想流下来。 她努力的眨了眨眼，人群好像出现了一道，日思夜想的身影。 此刻那道身影站在人群当中，望着她浅浅的微笑着，眉目间都是令心醉的温柔。因为太过思念，唐十七不敢贸然靠近，生怕这一切都是幻影。 第1章 秋高气爽 “唐十七，你破完案子都这样吗？激动到落泪。”卫安站在她前面，比她高出一截，正好挡住了她的视线。 唐十七抬手轻轻一摸眼角，她竟然真的哭了。 她淡定的擦了擦眼泪，“你试试在里面待久了，出来之后抬头看一看，眼睛还能睁开，就算我输了。” 唐十七说这话时，是别过头去的，目光落到了人群中，却没有了方才朦胧之中看到的那道身影。 她心下凄凄然，倘若兄长真的回来了，又怎么会不来找她呢。 “十七，你在找什么人吗？”常青觉得唐十七的神情有些不对，只觉得她此刻应该很悲伤。 分明是在站在阳光下的人，她的内里就像被寒冰包裹着，一点点的散发着她的寒意。 唐十七冲他们笑笑，“许是这秋收的日头毒辣了些，一时没准备，晒得有些头晕了，我先县衙了，后面的事，常主簿，你带着他们看着处置吧。” 常青：“......”，他现在貌似只是一个账房先生。 真主簿来义，他淡淡的笑了笑，“一切就拜托常主簿了。” 常青能说什么呢，他只能无奈的点了点头，同样笑笑，“来义叔，进了衙门咱们就是一家人，无须如此客气。” 唐十七则是丢下一行人，径直回了衙门。 对于她如此不客气的行为，常青等人没有一个有怨言的，反而干劲十足，上峰如此信任他们，还做不好一个收尾荼，以后也别在衙门里待着了。 一路上，她的目光，都在人群中，希望再见一眼，方才看到的身影，可是从水镜台到县衙一路上，再也没有一个相似的身影。 唐十七回到衙门，并不像往日那般，先去的书房，而是直接回到了内室，关上大门的瞬间，屋内的光线瞬间暗了下来。 她再也不用压抑自己的情感，唐十七抚摸着手上的戒指，“七哥，真的是你吗，是不是你不放心我，所以回来看我了，还是你真的回来了，又或者说今日真的只是我眼花了？” 唐十七根本找不到任何的答案，她只能在房中将属于唐潜的东西都翻找出来，但是找出来的都是她以兄长名义办的东西，根本就不属于兄长，也不属于唐梨。 而是属于冒名顶替的唐十七。 为了不让人怀疑她的身份，属于唐潜的私人东西，都在唐家，由他们的双亲保管着，根本就没带过来。 唐十七整理到最后发现，与兄长有关的，最后只剩下当初他们分开逃亡时，兄长交给她的任命状，还有一个私人印章。 里面还有一片早已成了枯叶的树叶，当初她打开包袱的时候，乍一看，以为是在逃难途中，不慎掉进去的。 可是她仔细回想过，他们逃亡的路上，根本就没有那样的枯叶，因为那是一种很金贵又难得的菊叶。 墨荷。 此菊难以大量培植，实乃奇缺之花，不可多得。 野生的也有，可她还没有见过，但她知晓此菊生长的环境，他们逃亡的路上，根本就不适宜生长矜贵，即使残败依旧有傲霜的枝丫。 正好，她知晓，在什么地方，才适合，墨荷生长。 因为唐家也有那么一枝，阿耶十分宝贝，平日里让人看都是远观，生怕幼年顽皮的他们碰掉一片叶子。 后来终于多长出来了一枝新丫，赶上了老根的粗壮，开出了美丽的花朵，然后被阿娘剪掉，用来给大兄戴出去，参加诗会，可谓是风光了一把。 阿耶为此生了阿娘一日的气呢，大兄就最惨了，拜了三天的老祖宗，吃的还是她和七哥偷偷送过去的。 忆起往事，唐十七的脸上也多了几分笑容。 她多想快点儿回家，一家人团聚。 唐十七握紧了拳手，可是害兄长黑手，仍在逍遥，以她目前的力量，不足以撑到她查明真相的那日。 东都，她迟早有一日会去的。 悲喜交加之后，唐十七抱着唐潜的东西，竟和衣倒在床上，沉沉的睡了过去。 “啪啪！” “汪汪！” 一声拍门声传来，伴随着的还有狗叫。 唐十七睁开眼的一瞬间，眼底还有迷茫。 “唐十七，你怎么样了？”那熟悉的不着调的声音，令唐十七眉眼皱了又舒展开来，哦，原来是卫安带着大黄上门了。 她一看窗户的天色，这是一觉睡到了下午，天色都有几分暗沉了。 唐十七重新将唐潜的东西收拾好，笑着摇了摇头，只一个熟悉的身影，竟能让她如此多思，还这般好眠。 七哥，我是真的想你了啊...... 唐十七收拾好心情，拉开了房门，腿上罕见的趴了一双狗腿子，是真的黄绒绒的狗腿子。 “哟，大黄，没鸡腿吃了吗！”唐十七打趣了大黄一句，想蹲下去揉揉对方的脑袋，换来的却是对方无情的跑开。 唐十七：“......”，可真的无情啊。 卫安仔细看她的脸色，又向身边的人询问，“你们说，唐十七到底是有事没事啊。” 唐十七白了他一眼儿，“有什么话，直接问我，难道他们能比我还清楚自己的事？” 卫安‘嘿嘿’笑了，他哪里敢问，连忙讨好的笑了笑，“这不是看你心情好像不太好，想找你出去放松放松。” 此言一出，常青和来生都默默往边上移开了些。 唐十七更是审视般的盯着他，似要将他身上盯出个窟窿来。 “怎，怎么了？”卫安被三人看得不自在极了。 三人也觉得有些草木皆兵了，卫安又不是杀人凶手，还能预测到凶手在哪里吗，回回去的地方都能碰上？ 唐十七咳了咳，“说吧，想做什么？” 卫安指了指，差不多暗下来的天色，“如今都闲下来了，且趁着这大好的秋风，明儿个我们去踏青？” 小院里一阵沉默。 最终还是唐十七拍板定下来，“也行，这段日子大家都辛苦了，除了当值的，都回家去一趟吧。” “我们，便趁着秋高气爽，享受一下，载歌载舞的痛快吧。” “好耶......！” “汪汪......！” 第2章 桃源山 翌日。 “常婶，够了，够了！”来生挥舞着双手，完全拒绝不了常婶的一片爱心，怀里抱着的全是她做的好吃的。 来生的事，在衙门里已经成了共识，常婶怜惜的看着她，“瞧你这么小的个子，要多吃点儿才行。” 常婶瞥了眼常青，“别看我家这傻儿子，只知道读书，可是他一顿也是能吃很多的，你一个小娘子，跟着他们成天跑上跑下的，没点儿体力哪能够啊，一定要多吃点儿。” 来生眼眶红红，鼻子酸酸，用力的点点头，嘴里嘟囔道：“来婶说的我都记下了。” 她抱着大包小包的吃食，呃，另外几人，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唐十七挥一挥袖子，带着三人，外加一个纯正的狗腿子。 不过在临行之前，唐十七叮嘱了一句，“来义叔，今儿个就由你，带着兄弟们出去张贴榜文了，招几个会农事和工事的人来。” 来义认真的点了点头，“唐县令你们且安心出门处，这事儿我一定会办好的。” 他看来生时，眼里是浓浓的笑，他的嘴角也是上扬着的，这孩子养这么大，就没见她笑得这么开心过。 来生和他有相同的感受，从来没见义父笑得如此高兴过。 “那便辛苦来义叔了，榜文也由你写吧。”唐十七笑得有些贼，那么好看的字，不用来写榜文可真是太可惜了。 来义一愣，还是点头应了下来，“嗯。” “出发，桃源山！”唐十七安排好之后，长袖一挥，带着三人一狗果断出了衙门。 地点是昨儿个就定下的，城外三十里，桃源村的桃源山。 他们坐的是牛车去的，到时人已经有很多了，玩儿什么的都有，最令人瞩目的，还要属满天的风筝。 桃源村的附近，有成片低矮的小山，其上难以开垦的荒地，常年只长出过脚踝的杂草，因其柔软清香，最终成了城中少年少女，踏青的好去处。 唐十七四人，勉强找了个位置，挤了进去。 他们一路颠簸下来，终于可以舒服深吸一口，满山的青春气息，一个个站在原地伸展着腰肢，很快就生龙活虎起来。 毕竟他们中间，最大的也才十八岁。 来了这样的地方，哪能不受感染呢。 还有带着小孩子过来望风的，一群初识的小孩子，好得就像从小在一块儿长大的一般，在草地上你追我赶的跑了起来。 整个桃源山上，都是他们的欢声与笑语。 不愧是桃源山啊，众人心中发出相同的感慨。 “有的孩子初相识，就像多年的老友，可有的人，自小便一块儿长大，怎么就下的了手呢。”来生想到小白遭遇，心里还是很难受的，这是她进衙门遇到的第一案子，或许这辈子都忘不了了。 卫安敲了她脑袋一下，“小小年纪，想那么多做什么，你看唐十七就是例子，衙门她官儿最大，可是个子最矮啊。” “......”，唐十七的牙有些痒，这小子皮又坚实了是吧。 常青掩唇轻咳了一下，被她斜睨了一眼，“想笑就笑吧，今日本就是出来玩儿的，又没人拘着你们，扭扭捏捏的，像个小娘子一样，读书人都这德行吗。” “......”，常青无语望青天，他果然还是被牵连了吗。 来生的感慨顿时收了起来，她指着天上的风筝，“你们看那一只风筝好大呀，飞那么高，还看得清它的色彩。” “哇，真的耶，好像是一只大蝴蝶。”卫安也惊呼起来。 唐十七和常青也抬头望去，天上似是压来一片乌云，从他们头顶掠过，又移到了另一处，甚至带来了一阵风。 两人齐齐的闭上了眼，耳畔只余山风在呼啸，鼻尖的青草，似乎也变得越发的清香的。 这也是人们爱来桃源山玩儿的缘故，这里一年到头，草都是绿色的，看了就令人心情舒畅。 “嘿嘿，你们看，这是什么？”卫安贼兮兮的凑了过来。 他手上拿着一堆花花绿绿的东西，三人被吸收了目光，大黄都没顾上在青草地里撒野，蹬着后腿在他手上扒拉。 卫安顿时得意起来，他先拿出一张大红色的纸来，“别人有的东西，小爷，咳咳，我们怎么能没有呢。” 唐十七无语的抽了抽嘴角，指着他那一堆东西，有些不太愿意相信的说道：“你该不会是让我们自己现场缝制一个风筝吧？” “当然不是了！”卫安更加得意了。 碍于他自信的话，几人一时间还真信了他的话。 常青试探的问道：“不做风筝，那这些纸用来做什么，难道要折成小鸟的模样，写上几句小诗，任其飞到它想去的地方......？” “这就是常木头，你的肤浅了吧。”卫安一副你不懂事的样子，把几人彻底给搞懵了，来生是直接不敢多言了。 他‘嘿嘿’的又展开一张绿色的纸来，与红色的大小差不多，几人心中顿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就见他犹如将军点兵那样，在几人身上一一点过，同时还数着数，“一、二、三、四，我们总共有四个人，做一个风筝怎么够呢。” “还有常木头方才说的，在上面提诗作赋，我一开始怎么就没想到呢，”卫安懊恼的拍了下脑袋，“不过我知道常木头，你身上一定带着笔墨的，不如都交给你吧，万一有哪家可心的小娘子，看中咱们精心制止的风筝了呢。” 三人：“......” 大黄已经撒丫子跑了，它在那某个瞬间，爱上了别人家的狗。 生活不易呀，唐十七无奈的叹了口气。 常青跟着叹了口气，他的生气也不易。 最终还是撸起了袖子，到最后却犯了难，“这风筝线太细了，我绑不好，谁来？” “这个，我会！”来生激动的举起了小手手，在几人亮晶晶的目光下，红着小脸道：“以前经常缝尸体，所以对针线不陌生。” 刚来凤阳的卫安可能还会被吓到，今日的他则是竖起了大拇指，笑得见牙不见脸的，“来生，你可真厉害。” 来生抬眼，阳光里的少年，可真阳光呀。 温暖的阳光，仿佛晒进了心里，过去十多年的生活，都在那一瞬间被阳光包围着。 她麻利的双手一顿，又立刻重新忙活了起来，很快就绑好了线，“都好了，可是人这么多，我们现在去哪边？” 卫安一时也有点儿后悔，早知道就带现成的过来了，可是扎好的，和自己买纸来扎，差的钱实在有点儿多呀。 看着满天飞舞的风筝，四人站在草地上，显得格外的傻乎首，还没有草地狂奔的大黄自在。 除了卫安，另外三人还觉得，最终出了成品颜色乖张的风筝，有点儿烫手，他们总感觉有些不好意思放上天。 “那边人少一点儿，我们过去吧。”人的潜力无限大，在窘迫到极点时，唐十七终于发现了一块，人少一些的地方。 “走走走。”几人拎着包袱，逃也似的跑去了。 到了地方，果然比方才待的地方人少太多。 事实证明，唐十七的眼光还是不错的，她本人也挺满意的，就是偶尔看人的目光，会有所偏颇。 想到这里，她的若有若无的瞥了眼某人。 卫安已经在梳理风筝线了，他一圈又圈的放开，抖落在青草地上，连走哪带的大黄都不记得了，“你们也别闲着啊，我们这边还要高一点儿，肯定比那些人的飞得更高更远。” 唐十七实在不想放啊，她虽然穿的男装，可内里还是挺爱美的，这么丑的风筝，拿在手上已经很伤心了，再飞上天，风筝也会哭的吧，比同伴们丑那么多。 她想做最后的挣扎，“这风筝纸，你从哪儿买的？” 另外同样不想放的两个人，他们也表示洗耳恭听。 “最近不是闲下来了吗，出来卖这些小玩意儿的人，街上越来越多了，我看一位老大爷路都快走不动了，所以把他筐里的纸全买了。” “你说的是距离县衙没多远的张大爷？”常青的脸色这回是真的有点儿青了，他的眼角也直跳。 唐十七有些无语，“普通百姓一年四季中，哪有真正得闲的时候，如今秋收过了，他们还要准备来年春季播种，所以卖一点儿东西，都是掐着时间，忙里偷闲出来的。” “似这等踏青游玩的日子，从来都不属于忙碌的人。”唐十七目光有些幽远，从前，她也是其中一员。 同时，她也知晓，一个国家，是由一片片土地组成的，而最重要的便是上面各式各样的人。 顺着适应环境，逆着改变环境，强者创造环境。 往大了说，她目前只能适应，整个大晋之下的风俗习气，只着眼目下，她能在凤阳展开手脚了。 “如张大爷那样的人有祖传铺子，一间铺子能吃到老的，有，但是也不多，尤其是遇上你这样的，又能收手吃三年了。”唐十七看着仍在状况外的某人淡淡的补充道。 又见来生也有些懵，她想了想道：“张大爷家里世代开纸扎铺子的，具体开了多久，应该和衙门能平起平坐吧。” 要说张家先祖也是个人才，知道哪里死人最好找，衙门一找一个准啊，开义庄边上都不兴能赚这么多钱。 卫安手一抖，才梳理好的线，掉在了草地上，他看着脚边不远处放着的风筝，“他有铺子，为什么抱着篓子坐在台阶上卖？” 唐十七无语望天，这个问题很好，她不想答。 常青的手实在有些痒，没忍住给他脑袋开了一下光，“衙门这段日子晒旧案卷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张大爷也在晒他的纸，有时存货多了，本来又薄还染了色的纸，容易变得潮湿.....”常青恨不得上天给一次重来的机会，他今日没在这些风筝上提诗作赋。 死人用的纸，拿来放风筝，上面写着诗和赋。 常青一时都不知道，这是给天上的仙看的，还是地下的鬼看的，又或是给这漫天遍野的众生看的。 又或者，这四只风筝，就是单独来桃源山献丑的。 哦，差点儿忘了，它们是真丑。 卫安这下也觉得风筝烫手了，他试探性的提议道：“反正只有我们四个人知道，飞一飞也没关系吧。” 三人：“......”，现在是飞不飞的问题吗，这是他们被风筝丑哭了的故事好吗。 “阿娘，快看，那里几个傻子，风筝都不会放。”有一个四岁左右的小孩子，像是发现了什么新鲜的事一样。 孩子的娘有些尴尬，索性不去管，孩子便呼朋引伴的，很快就一堆小孩子，时而嘲弄时而指点，很快又不管他们了。 别说小孩子了，就是大人也好奇，几人拿着风筝要做什么呢， 他们都恨不上过去上手指点两下了。 骑虎难下的四人：“......” 唐十七抚额，“我们也去放吧。” 来生的眼睛小小的亮了一下，虽然风筝丑，可是对于风筝的来路，她反而倍感亲切，就像是从自己家里拿的一样。 虽然.....但是，好吧，另外两人也觉得格外亲切。 一人一只风筝，手中是一根细线，脚下是细软清新的草地，身边是自由的风，四人跑得越来越快，风筝也越来越高。 丑归丑，飞起来，也差......太多了吧。 四人瞪大了眼望着，很快就汇入一众风筝行列的四只，陷入了沉思，他们现在松手还来得及吗？ “那是谁家的风筝，好丑啊，丑得还挺别致的，”有人笑得肆意，“下回给我也买一个这样的，童言童语，给我记好了啊。” “是，郎君！” 四人：“.....”，要不，干脆还是放手了吧，反正风筝已经没脸了，总得有一个保持体面的吧。 “童语，你在看什么？”方才那位年轻郎君，得了一人回话，另一人只见他抬头望着天空。 那位郎君也跟着抬头望去，自家的风筝，与好几个的线缠在了一块儿，他的精神立马来了，“那是谁家的风筝，立刻把人给小爷找出来。” 童言已经惊呼起来，“郎君，人就在那边呢！” 第3章 纠缠的风筝 “快带我过去！”那位郎君像是被打了鸡血一般，顿时就往一个方向跑过去。 童言童语对视一眼，童言道：“敢不敢和我打个赌，我们郎君一定不是去找人家算账的，输了的今晚当值。” 童语耸了耸肩，白了他一眼儿，“这事儿还用你说，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你休想骗我替你当值，好去骗人家小娘子，仔细哪天被人收拾了，都没地方说理去。” 童言‘嘿嘿’笑了几声，却不接这个话，“郎君已经跑远了。” 两人连忙小跑着跟上，手里还牵着，缠了一堆线的风筝。 那边掏出剪刀来，想要把线剪断的卫安，急得满头大汗，最终被唐十七制止了，“别剪了，人已经过来了。” 常青在四人中个子最高，年龄最长，理所当然的挡在了最前面，他伸出一只手，拦住了气势汹汹的人，“三位，还请留步。” 冲在最前面的那位郎君，几乎是在瞬间，就收起了借机找茬儿，实际想换个风筝的心。 他站得都笔挺了许多，不自在的搓了搓小手，“常，常大哥，怎么是你们呀。” 常青一愣，他怎么不认识这货，而且怎么越看越有一种熟悉的感觉，总感觉哪儿怪怪的。 “常大哥，你没见过我，但是我见过你，你还记得李管事吗，”见常青皱起了好看的眉头，他忙道：“就是带着阿才，帮你们在无花林里取红灯笼的那个......” 常青：“......”，他什么都想起来了，还是他也知道，看到这货，那种熟悉的感觉从何而来了。 这不妥妥的另一个卫安吗！ 想到人皮灯笼的事，常青下意识的看了眼唐十七，却发现对方脸上并没有什么不悦、难过的神色。 不知者不怪，唐十七根本没有迁怒他的理由。 她瞧着这人的打扮，还有跟在身后，拽着风筝线不放的童言童语，心中有所猜测，还是问道：“敢问小郎君，与李家是......？” 那位郎君正要答话，旁边的童言，忙上前行礼，“见过唐县令，我们家郎君是李家六郎君。” 唐十七抬了抬手，“我们也是出来玩儿的，无须如此多礼，免得这山上的人玩儿得不自在。” 童语也及时拉住了李六郎，生怕他这嘴一张，对面的人的拳头就过来了，六郎君哎，眼下可不是你乱说话的时候啊。 他们几人不知的是，方才三人在不远处说的，都已经被唐十七几人尽数听了去，就还挺有好感的，毕竟是第一个欣赏他们风筝的人，总要多一些包容嘛。 “李不为见过唐县令.....” 唐十七又摆了摆手，“行了，李六郎，你来寻我们是......？”她看了眼童言童语，两人下意识的将手上的线，藏到了背后。 “......” 李不为此刻也说不出口，他到底是来干嘛的。 他的眼珠子胡乱一转，猛的大叹一口气，“嗨，我就是觉得这边的风景好一些，带他们过来看一看。” 唐十七四人眼里全是笑，她微勾着唇角，“李六郎君，再不将线解开，它们可全都去山沟里......了哦~” 李不为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大惊失色，“童言童语，快快快，小爷的风筝跑了。” “郎君，来不及了。”童言童语齐声道。 与他们有着相同经历的，是风筝搅和在一起的几个人，眼睁睁的看着风筝缠绕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最后大家抱在一块，都往那个两三人深的山边去，每个人手里还牵着各式各样的线。 一时间，你看着，我看着他，好胜心起了，谁也不愿意松手。 那就只能抱着一块儿下去了。 唐十七几人出奇的平静，看着四只风筝都被带走了，他们内心一点儿波澜都没有，甚至有点儿欢喜。 四个人齐心协力做出来的风筝，丑到他们怀疑人生，现在，终于找到了它们该有的归宿了。 咳咳，他们绝对没有嫌弃它们丑。 也不是所有人都像四人这样，有小娘子已经被气哭了，“我做了好久的，怎么一下子就没有了，呜呜呜……” “兰娘，你别哭了，我去帮你捡回来。”有人见不得好友哭泣，撸了袖子就要往下去。 唤兰娘的，立刻拉住了她，“曼娘，你别去了，这地方这么高，万一摔着了怎么办？” 曼娘摆了摆手，“别担心，我在家里……咳咳，我身手不错的——再说了，我的风筝也掉下去了。” 唐十七瞧着花儿一样的少年少女，心思也活络了起来，不禁有些后悔，让衙门里那群兔崽子，全都回家去了。 邓七江湖里浪够了，成亲收了收，刘三瞧着也好事将近。 剩下的全是孤家寡人，这可不行。 她眼珠一转，“常木头、卫七，你们不去帮帮那群无助的小娘子吗？” 两人听着唐十七的话没什么毛病，就是她这眼神有点儿吓人。 “你又想了什么鬼主意？”卫安难得机灵上一回身。 唐十七翻了个白眼儿，这货的聪明总是来得不是时候，“现在是关心我想做什么的时候吗，不说咱们身为公门中人，你们见到软软糯糯的小娘子，就不想施以援手吗？” 说到这里，她是真的有点儿担心起来了，照他们这样，不会都孤独终老，还要衙门养老吧，那可不行啊。 “那就是你说的软软……糯糯……？”常青艰难的偏过头去，指了指不远处，一把撸起袖子，就往山坡下滑的人。 唐十七：“……” 她抽了抽嘴角，无语的望了望天，试图挽回一下，“你们不觉得，她们这样也挺可爱的吗，生动又活泼。” “唐县令说得对，我也觉得不错。”李不为在一旁认真的附和道。 看看人家这觉悟，唐十七不满的看了两人一眼。 “……”，两人头皮一阵发麻，同声道：“我们现在就去帮忙。” “哼，这还差不多。”唐十七满意的拍拍手，来生‘噗嗤’一声笑出了声儿来。 “啊！！！”一声响彻云霄的尖叫，划破了整座桃源山。 第4章 无头尸 唐十七拔腿就往声音的方向跑去，来生也跟在后面。 李不为见状，兴奋的和身边的两人说道：“李伯上次回来把唐县令夸得神乎其神的，今日咱们也有机会见识一下了，走，跟过去看看。” 童言童语两人并不想说话了。 “出什么事了？”唐十七走到山边往下看，一堆风筝挂在了下面低矮的树上，遮住了树下的情形。 她问话时，眼神在四处打量，“来生，你看到他们两人了吗？” 来生的目光也在山下寻找了起来，“我也没看到，风筝太多，下去的人也多，刚才有人叫了起来，下面已经乱了。” “我们在这里。”卫安突然从下面窜了个头出来，冲两人挥舞着手。 唐十七盯着乱作一团的下头，“究竟什么事？” 明明两地相隔不远，就是让他们过来帮一个忙，怎的还闹上事了。 哪知卫安比他更懵，指了一个方向，“叫声是从那边传过来的，常木头已经过去了，他让我和你们先说一声。” “你赶紧过去帮忙。”唐十七看了眼这边上上下下的人群。 原本被那声尖叫吓到的人，此刻因为下去的人更多，反而不着急往上了，捡到风筝的人，也往卫安说的那边过去了。 她看了眼身边的人，还有往下的，一把将其中一人拉住，“你们不能再下去了。” 被拉住的人男子，看着老实巴交的，约莫十七八岁，他指了指那个方向，“方才那声音，是我妹子的，我听得出来，我要去找她。” “我是衙门里的县令......”唐十七话还没说完，就被男子打断了。 “县令也不行，那是我亲妹子，就这么一个，可不能出事的。”男子想都没想，话已经出了口。 唐十七却是一愣，她的兄长有好几个，都对她疼爱有加，但年龄最相近的还是唐潜，其他几位兄长，多少有些溺爱了。 这人着急的样子，倒是和她七哥很像。 但唐十七还是拦住了他，“衙门里的人已经在下面了，你阿妹应当只是见到了什么东西，所以才会叫，现在下面这么多人，你再挤进去，万一出事怎么办？” 男子顿住了，他着急的敲了敲脑袋，又是懊恼，又是着急，“那怎么办，我阿妹可不能出行，早知道就不带她出来了。” 他越想越站不住，“不行， 我还是要下去看看。” “倘若你想要再硬闯下去，就治你一个妨碍衙门办事的罪名。”唐十七说这话时，声音不小，旁边好几个准备往下滑溜的人，同时止住了脚步，朝她看了过来。 她又重复了一遍，“相信你们中间也有认识本县的人，知道本县的话不会有假，还请配合衙门的调查。” 那个男子看着下面一群人，都往一个方向，他的目光也跟着移动，神色中的担忧，令左右的人都受到了感染，眉目间不自觉的染上了愁意。 李不为站在她的身后，瞧得两人冒红光，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他人动手将人推下去呢。 童言童语一左一右的拉了他一下，“郎君，收敛一点儿吧，大家都看着呢。” 李不为不为所动，“你们瞧见了吗，可真威风，你们说小爷，咳咳，本郎君何时也能有这般威风啊？” 大约是没机会了，两人瞥了他一眼，默契的想道。 童言开口的却是，“郎君不如回去再多读两本书，奋斗奋斗，指不定也能捞个位置做做？” 李不为大喜，猛的一拍掌，“好主意！” 唐十七没管这个脑子不好使的，因为她看到了另外一个，脑子不太好使的，他这回稳重了许多，“唐县令，常主簿让你和来生也下来。” 唐十七顿时明白了过来，“你先上来，带着大黄四处走走。” 她交待了卫安一句，便想找个人去衙门里通知一下当值的人。 李不为终于找到了能证明自己的地方，他挺身而出，“唐县令，让童语去吧，他腿脚利索，跑得最快了。” 童语：“......”，要不，还是郎君你自己去吧，冲你这什么事儿，都能第一个上的劲儿，绝对比他跑得快啊。 唐十七点头谢过，又对山头的上的人道：“还请诸位在桃源山多待一会儿，常主簿上来会教你们怎么做的。” 说罢，便往山下去了。 她有功夫在身，趴着低矮的山壁，三两下就跳下去了。 唐十七是靠着声音最近的一面下的山，一面喊着衙门办事，一面穿过了拥挤的人群，他们的对面一挡百的常青。 她又加快了脚步，“什么情况？” “那里有一具尸体，她是第一个发现的人。”常青指着一个躲在同伴身后的小娘子说道，“具体的情况，还需要你和来生去看。” 唐十七点了点头，“上面也有不少人，你先上去吧。” 常青知晓她是担心，人都走了，问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但他很想告诉唐十七想多了，现在的凤阳县百姓，拿棍子撵，都不一定能将人赶走。 他走了好一会儿，来生才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下来，两人打了个照面，便各自忙碌去了。 唐十七和周围围观的人说道：“除了这两位，其他人都先上去。” 她的语气十分严肃，令人不敢反驳。 一个个就像山间的猴子一般，在山壁上起起伏伏的。 “来生，你先随我去看一下尸体。”唐十七带着来生，朝常青说的方向，距离他们有十来步，因为杂草、树木，还有纠缠掉下来的风筝，遮挡住了视线。 两人见到尸体，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尸体背对着他们，身上穿戴整齐，直挺挺的靠着一棵不大不小的树，枝丫被他压得有些弯曲。 之所以确定对方是尸体，那是因为对方的脖子以上，是平整的一个大大的血窟窿。 死者没有脑袋。 唐十七眸光一沉，“来生，你先检验尸体。” 她说完便在附近查看了起来，草丛已经没过膝盖，在草丛里穿梭之前，她捡了一截枯枝，先在草丛里敲打了几下，这才往前行。 第5章 读书人 唐十七在尸体附近找了一会儿，附近的草生得茂盛，一眼就能看出来，鲜少有人踏足，最近的足迹，还是他们踩出来的。 她仔细比对过，足迹新得很，都是那群看热闹，或者捡风筝的人留下来的，因为常青拦得及时，尸体周围的踏踩极少。 唐十七暗暗松了口气，如此一来，保留下来的证据，又会完善一点儿，虽然她此刻没找着什么证据。 但是没找到，不代表不存在。 唐十七行至渐草木渐稀处，已是与农田接轨，她望了一眼，正在田地里做活的人，应当都是附近桃源村的村民。 她思索一番，还是决定先返回桃源山下。 那里还有两个最先发现死者的人，说来也真是巧合，这两人还是熟人，只是不知道两人姓名而已。 她们就是常青和卫安下来帮助的两人。 唐十七走有一点儿远了，她拿着棍子又是一顿敲打回来，方才的两个小娘子，山下四野无人，其中一人已经被吓得面无人色了。 另一人的神情尚算镇定，唐十七多看了她一眼。 她来到两人跟前，“我是凤阳县令唐十七，两位叫什么名字，你们在发现尸体时，还有别的发现吗？” 胆子小的那个说话都有些哆嗦，“我......我们.....” 还是胆子大点儿的，搂着她将话说完了，“我叫曼娘，她叫兰娘，我们的风筝，同别人的搅在了一块儿，所以我们是下来取风筝的，一开始兰娘不敢下来，在衙门两位郎君的帮助下，也跟着下来了。” 曼娘说到这里，有些古怪的看了唐十七一眼，“说起来，最开始把风筝纠缠在一起的，还是那几只。 唐十七顺着看过去，心凉了半截。 她佯作镇定的问道：“那几只风筝，难道还有能主动与别人的纠缠。” 唐十七理智上明白，此刻她不应该去关注几只风筝，而是应该询问关于案情的事，但她还是选择了前者。 因为她大概猜到了，风筝会缠在一起的原因，还有几分不死心而已。 曼娘因为她的话，嘴角不自然的抽了抽，“唐县令误会了，你应当是第一次来放风筝吧，我们都没见过样子生得如此奇特的风筝.......等我们回过神来的时候，大家的风筝都和你们的纠缠在一起了。” 唐十七胡乱的点了点头，丑成这样的的风筝，她当然是第一回来放，这话自然算不得骗人。 “曼娘子，你是如何知晓，那几只风筝是我们的？”唐十七的一颗心凉飕飕的，不会整座山上的人都知道，他们的县令，今日出来放的风筝，是整座山头上最丑的吧。 曼娘多看了她几眼，没有立刻回话，眼神有些古怪。 唐十七恨不得给自己一下，他们的风筝如此奇特，没人注意到才怪，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她咳了咳，又问道：“你们发现那位死者时，有没有发现附近有什么可疑的人？” 曼娘摇头，“我们在两位郎君的帮助下，顺利找到自己的风筝，便不想再麻烦他们，想着自己就能取下来。” “是兰娘先发现的，”曼娘说着也有些后怕，简直跟活见鬼似的，“我们的心思都在风筝上面，也没注意到附近的情况。” “当时我在树上取我们的风筝，兰娘就在下面接，等我将第二只扔下来时，她没接住，掉在了地上，她便跑过去捡......” 曼娘扶着好友的手不自觉的用了点儿力，“我见她去捡风筝了，便从树上下来，到一半时，就听到曼娘在尖叫，吓得我脚底一滑，膝盖还撞在了树上。” 唐十七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曼娘膝盖的位置，裤子确实已经破了。 “等我过去的时候，兰娘已经吓得坐在地上，指着树边的死人，说不出话来了。”曼娘想到那个场景，都不敢保证如果是自己，是否还能保持镇定。 兰娘一手还拿着风筝，上头还沾了不少血，人就坐在地上，仰头看着前面不远处，一个没有脑袋的死人，那个血红的窟窿里，如泉眼一般，汩汩的往外冒着红色的泉水。 听完她的话，唐十七沉默片刻后，道：“曼娘子，兰娘子的发现对我们来说很重要......” “破案要紧，破案要紧，我会安慰好兰娘的。”曼娘不等她说完，仿佛就明白了唐十七的未尽之言，主动揽下了这个事。 唐十七又多看了她一眼，这才道：“方才是本县思虑不周，你二人也先上去吧，等仵作验完尸后，我们再上去寻你二人。” “哦，对了，这位兰娘子的兄长，今日也来了吧，方才有个男子，一直在上边，叫嚷要寻妹妹，你二人若上不去，可试着寻他一寻。”唐十七说完，径直去寻来生了。 饶是来生胆子大，也被死者这诡异的造型吓了一跳。 她之前在归去来兮时，见过的死者，哪个不是乖乖巧巧的，躺在七星床上，任她与义父，在其身上施为。 哪像今日的死者，脖子上面的脑袋都没有了，他的双手还淡然的扶着树杆，这要是半夜给唐县令看见，她也会被吓一跳的吧。 “验得怎么样了？”来生想得正出神，冷不丁的背后冒出个声音来。 她望着无头尸体，吞咽了一口。 真是晚上不能说鬼，白天都不能在心里想人了。 “死者男，死因，应该是被人一刀砍刀了脖子。”来生说完看了眼唐十七。 唐十七点点头，“你说得很对，下次再自信一点儿。” 她指了指死者身上的血液，“这些血液被砍之后还在流，说明死者在活着时，就被人砍了下来，且是清醒状态被砍的。” 她又将死者的手抬了起来，“你看，死者的中指、食指、拇指上都有老茧，说明此人常年握笔，还有他的衣裳，我瞧着像是经常参加诗会的学子们，常有的打扮。” “死者的脑袋不在这里，我们可以从这些方面，从旁推敲出死者的身分来，届时走访也有目标。” “唐县令，你的意思是有人带走了死者的脑袋？” 第6章 古怪的姿势 来生双眼亮晶晶的，她激动的看着唐十七，这段日子唐十七直很照顾她，但她不可能一辈子都靠别人。 己验尸经验不足，唐十七愿意毫无保留的教自己。 这是她的机会，她要努力抓住。 她从前以为是被家里人抛弃，心中总是有一个结。如今寻着了家人，心里的那些想法，早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改变这一切的，正是唐十七。 她让自己明白，人只有先为自己而活，才有为他人活的资格。 唐十七点了点头，“如果没有意外，应当是凶手。” 她的眉头因为这个结论，反而皱得紧了些，“但这才是更麻烦的地方，这四周没有人行的痕迹，只有死者过来的痕迹。” “死者几乎是当场死亡的，但除了死者身上的血，他身边的树，还有远一点的草上面，都没有血迹，种种迹象证明，或许这里不是第一现场。” “但一个时辰前，死者来这里做什么，他是从哪里来过来的？又从什么地方离开的？凶手在杀了他之后，又是怎么离开的？” 来生张了张嘴，有这么多的疑点吗，很好，她一个都没发现。 想到这里，来生羞愧得脸都红了。 她不应该只埋头验尸才对，还要学会观察周围的环境，否则有可能会影响对尸体检验的判断。 来生将这件事，重重的记在了心里。 唐十七站在尸体旁边，她眼神一凝，“来生，你验尸时，有动过尸体吗？” 来生一愣，还是点点头，“我要检查死者的身体，这期间有搬动过他。” 她小心翼翼的问道：“唐县令，我是哪儿出错了吗？” 唐十七见来生这样，心下又软了几分，“并非是你错了，而是你发现了没有，当死者安静站着时候，他的姿势，好似有几分古怪。” “我方才想问的是，他的手还有脚，可是你摆成这样的。”唐十七先前只看到背影，又见血迹还有些新鲜，便想去附近，看能不能找到嫌疑人，结果忽略了死者的正面。 来生这才反应过来，是自己有些紧张过头了。 她摇了摇头，“死者右手上面是握住树皮后留下来的东西，我已经把他们刮下，收集了起来，”来生定了定心神，“死者左手上面比较干净，但同样也有一点儿，我只动过死者的手心，并没有动他的手臂。” “死者的脚也是，他一开始就是这样的，我还以为是站着扶树比较方便，”来生有些羞愧，她习惯了将现场原汁原味的记下来，但从来没想过去分析，这种想法一定要改变才行。 “你等等，方才你说死者扶树方便？”唐十七的注意力一直在死者身上，死者的左手微微弯曲着，左脚也向前跨了一小步，微微躬起。 听到来生的话，唐十七想通了其中的关键。 来生点点头，“我也就是随便猜测的。” “不，你说得很有道理，死者在当时应该扶着什么，他甚至还想往前走，在他保持着这个姿势时，就被人在瞬间将头颅砍断了。”唐十七一边模仿死者的造型，一边说解释道。 来生看着她的模样，与死者唯一的区别，就是一个还在喘气，另一个已经开始僵硬了。 唐十七闭上了眼睛，仿佛在回忆一般，“死者右手扶着树或者其他的东西，左手还往前伸着，他的左脚也在往前走，有人从旁边过来，砍断了他的脑袋.......” 她每说一句，来生就抖一下，“什么凶手，如此恐怖，竟能一刀砍段别人的脑袋。” 在来生看来，活人比死人恐怖多了。 唐十七的目光有些幽深，“按常理来说，很少如此大力之人，能一刀就人头砍下来，更何况死者脖子上碗大的伤口，切面平整，非巧劲不能达到。” “巧劲与重力，两者之间既是相对立，又是相辅相成的，能融会贯通的人，更是凤毛麟角。” “凤阳县何时有了这般神通的人，又有什么能吸引对方的。”唐十七越想越心惊，面上却十分镇定。 所以来生才能天真的问出，“难道对方有什么踏雪无痕的轻功，所以才能带着死人，在桃源山下，来去无痕？” 唐十七有些无语，“少跟着卫安混，悄悄他都带你看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书。” “可，那不是常主簿写的吗？”来生特别不好意思，“义父抢了他的事，我如果连他的话本子都不支持，会不会不太好？” 唐十七本想说大可不必，但是见对方认真的神情，还是仔细解释道：“请你二人来，并非是我临时起意，所以你二人安心待着便是。” 她见来生眼里有些迷茫，又道：“常青并非是衙门的主簿，而是跟着我过来的而已，而且一个人，为什么会被某件事定义呢？” “你会验尸，但是你画现场图很好，未经雕琢的画工，十分有灵性，你不验尸难道就没事可做了吗？” “而且行凶的人每次都不一样，我们要学习的还有各种各样的东西，当然了，最好，还是天下太平，但是无论如何，我们的脚步都不会停止。” 唐十七对来生道：“这个案子结束之后，你闲暇之余，便去济民巷的济世堂里帮忙，能不能留下来，就看你自己的了。” 来生顿时明白了，这是不能利用衙门的关系，她郑重点头，握了握小拳头，“我会尽全力的。” 唐十七勾了勾唇角，“我们在尸体旁边再找一找，等人来了再一起上去。” 两人分开之后，唐十七被频频投来的目光，弄得有些无语，“来生，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来生见被发现了，忙摇了摇头，甚至不好意思的冲唐十七笑了笑。 “……” 唐十七：“你是有什么新的发现吗？” 来生一溜烟的跑了，她只有一些天马行空的想法，没有发现。 唐十七的笑容，在看到无头尸体时，顿时消失了，她有一瞬间怀疑，凶手是江河那样的高手。 很可惜，不是的。 第7章 有点儿眼熟 方才在模仿死者时，唐十七就有一个想法。 桃源山是供众人游玩的地方，死者也是来此游玩的。而此处最适合的便是放风筝。 所以，有没有一种可能，死者也是下来捡风筝的。 可是，什么人能准确知晓，死者捡风筝的时辰，又能在他捡风筝时，一击毙命？ 凶手一点儿都不担心，会误杀其他人吗，又或者说，死者本身就是被误杀的？ 但这一点很快，便被唐十七否定了，发现死者的地方，并非是凶案现场，倘若死者是被误杀的，又何需辛苦移尸。 “唐县令......”正当她想得入神时，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唐十七抬眼一看，是章四和陈五，带着人过来了。 不等她开口询问，章四就已经说了起来，“刘三去探望他的未婚妻了......” 他说到这里时，声音小了几分，“那小娘子的性子有些不稳定，好像只有见到刘三才能老实一点儿.....” 唐十七眉头皱了皱，刘三如今的未婚妻，乃是之前那位叫冯元宝的未婚妻，他救下了寻死的小娘子，两人机缘巧合之下走到了一起。 她也知道这位小娘子，听到冯元宝死，会受到刺激，但没想到会这般严重。 唐十七忽然想到了，冯良的未婚妻，还有她的未来嫂嫂，心口顿时一抽一抽的，简直喘不过气来。 “待这个案子结束，我们大家都去探望探望。”唐十七一琢磨，决定去给这位宋小娘子看一下病，也好解决刘三的后顾之忧。 做他们这一行的，随时都把脑袋别在腰上的，但有些案子也分轻重，可不论如何，都不允许办案人员疏忽，一个不慎，带来的后果，没人愿意看见。 “刘三一定会开心的跳起来。”章四想到对方那紧张的模样，笑着补了一句。 “......”，唐十七嘴角一抽，像大黄那种么。 章四也觉得这形容怪怪的，他咳了咳，忙道：“邓七去灵隐寺了，他说去了趟清流郡，刀法有精进，想找那位大师再切磋一下。” 唐十七嘴角抽得更厉害了，“就是伤他腰的那位大师吗？” 章四也想到了那次的事，眉眼间不由得带了些许笑意，说的话也有几分揶揄，“是那位大师。” “得亏那位大师不是小娘子，否则的话，邓七只怕连家门都进不了吧。”唐十七寻思，应当是去清流郡，只能看不能动手，给他憋坏了，又或者是受江河的刺激，非得找个人打一架不可。 她原本还想着，问一下邓七，什么样的力道、功夫，能将人脖子以上夷为平地，还能将尸体移到另一个地方，不留一点儿痕迹。 唐十七回头，便见陈五在帮忙搬运尸体，她道：“陈五，你先在附近搜查一下，方才我查过一遍，没找着什么有用的东西，你带两个人再仔细搜查一下，别漏了什么有用的东西。” 又对章四道：“顺着这个踩踏过的方向出去，外面有一些人正在耕种，我猜应当时是桃源村的村民，你带阿生兄弟去走访一下，看看有没有人见过什么。” “是！” 唐十七看了眼来生等人，他们正小心的抬着尸体，准备往山上去，便收回了目光，抓住山壁上的草，几个腾挪便回到了山上。 上面的人散得差不多了，常青手中的一个册子，都快翻到最后几页了，他正好合上册子，就见小山边，冒出一颗头来。 “唐县令......”他快步过去，正要伸手帮忙去拉，就见对方脚下用力一蹬，直接跳了上来。 常青咳了咳，“我这边都已经问好了，所以让他们都回去了，除了发现死者的两人，还有几个人，怎么都不肯走。” 唐十七眉眼一厉，正要问是什么人，就见到了在那蹦跶的几个人，她嘴角一抽，“且由得他们去吧。” 那几人正是李不为，还有那个寻妹妹的男子，后者扶着那位叫兰娘的，和另一位叫蔓娘的，一左一右的安慰着她。 至于李不为，那就个凑热闹的，既然他不怕，那就留下来吧。 与此同时，山边又陆续冒出几颗头来，正是抬尸体的一行人，唐十七几人见状，赶忙上前去帮忙，很快就把无头尸给带了上来。 这边的动静自然吸引了，还未离开的几个人，兰娘和曼娘知道是什么，当然不会没长眼的凑过来，自然也没那个胆子，再过来多看几眼，而兰娘的兄长，也不会在这个时候，丢下自己的妹妹。 就剩下李不为两人了，他丢下童言，蹬蹬蹬的就跑了过来，见到无头尸的那瞬间，全身的毛发都快炸了起来，“死，死人......” 童言‘嗖’的窜到了他的背后，待反应过来不妥，又挡在了他的向前，“郎君，这都死人了，要不咱们回去吧。” 童语无语的翻了个白眼儿，就他们郎君这速度，向来以速度着称的他，也得甘拜下风啊。 他认命的扶着李不为的另一只手，“郎君，咱们离开吧。” 李不为正对着血窟窿，这会儿脚软着呢，也由着两人拖着他，已经走了几步，他的脚突然有劲了，一下子挣开两人，“等一等，你们看看那个死者，他的腰间，是不是有一个香囊。” “香囊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童言怕李不为还要闹出什么幺蛾子来，还是顺着他的意好一些。 “我觉得有点儿眼熟，你们帮我再看清楚一点儿。”李不为偏了一下头，好像瞥到了红色的东西，脑袋又迅速收了回来，比划了一下腰间位置，“大概在这里。” 童言童语也松了口气，他们这位郎君，幸好没到特别不靠谱的时候，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深吸了一口气，调整好位置，朝尸体腰间的位置看去，飞快的收回了目光。 “郎君，确实有一个香囊。”两人异口同声道。 李不为的脸色有点儿白，“你们说说香囊的样子。” 两人：“......”夭寿啊，这活儿他们真的做不了啊。 第8章 红色香囊 “香囊是红色的，反面上面绣了一个福字图样的花式，正面是平安两个字，李六郎，你可识得？”唐十七说着这话时，已经取下了死者腰间的香囊，来到了李不为的身边。 李不为在听红色香囊，带一个‘福’字时，便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听到‘平安’两个字时，他只感觉心‘咯噔’了一下，有那么瞬间，停止了跳动。 他慢慢的转过头来，看着唐十七手上的香囊，他的脸色‘唰’的一下就变了，他伸出手去，想要去拿那个香囊。 唐十七见他的手都在哆嗦，便将香囊放他手上了，“李六郎，你可是识得此物？” 死者的脑袋没有找到，她本以为要查出死者的身分，需要费一些工夫，没想到李不为竟然认识死者。 李不为没有马上答话，他低头看着手上的那个红色香囊，用另外一只手揉了揉眼睛，再看手上的香囊，它还在。 他拿起香囊，反复看了一遍，手指沿着上面的纹路，细细摩挲着，开口时，声音有些颤抖，“我不会看错的，这是我堂兄的东西。” “香囊那么多，李六郎为何会如此肯定，这是你堂兄的东西？”不怪唐十七怀疑。 作为男子，很少有人会去注意另一位男子，他身上佩戴的香囊这种东西，尤其是在香囊上面，绣了什么东西。 尤为亲近之人，也不一定有这般细致的。 李不为手上一个用力，那个香囊被他捏得几分变形了，“我不会认错的，这一定是我三堂兄的东西。” “这是大伯母亲手给他做的东西，当时大伯母交给三堂兄的时候，我就在一旁，听着大伯母说，‘希望你平安健康。’还说什么科举考不上也没关系的。” 李不为眼里全是回忆之色，“当时我还笑话阿娘，三堂兄都有的东西，我怎么没有。” “三堂兄当时就将香囊摘下来，说要送给我了。”李不为说到这里摸了一下后脑勺，“当时我就被阿娘打了一下，说我怎么能够要大伯母辛辛苦苦给三堂兄做出来的东西呢。” “大伯母和三堂兄都笑着说没关系，”李不为摸着那个香囊，嘴角不自觉的带着笑，“当时我看得可仔细了。” “第二天，我就收到了一个一模一样的香囊，是大伯母做给我的，东西可能有生得相同的，但这做工，除了我大伯母，别人做不出来的。” 李不为说得如此肯定，死者应当就是他的三堂兄了，不过最终下结论，还得等验尸报告出来。 还有死者的头颅，究竟去了哪里呢。 唐十七想着，将香囊收了回来，“李六郎，在案子查清之前，死者随身的东西，暂时不能交给你。” 李不为现在脑子里乱糟糟的，自然是对方说什么，他听什么，怔怔的点过头，下意识的伸出手去，想要将东西抢回来。 唐十七见他这样，便道：“你的香囊现在何处，若是能拿过来比对一番，或许能帮助衙门更快的破案。” 李不为如梦初醒，“在家里，我现在就回去拿。” “等一等，先说一下，你堂兄叫什么名字，家里还有什么人？”唐十七忙将人拦了下来。 “我三堂兄叫李译，上面还有两位兄弟，下面有一个弟弟和妹妹，家中高堂俱在，当家的是阿翁，阿奶年轻时就没了......”等李不为将族谱报完，那边来生等人，已经抬着尸体，走了一段路了。 常青在一旁健笔如飞，听到李不为说的名字，笔尖顿了顿，又若无其事的写了起来，待全部记下之后，他道：“李六郎君，你说的我们都记下来了，倘若再想起什么，可以随时来衙门找我们。” 李不为傻呆呆的点点头，朝抬着尸体的方向看了一眼，这才带着童言童语离开。 “唐县令，你相信他是无辜的吗？”常青望着他的背影问道。 唐十七摇摇头，“这人看着比卫安还要单纯，不像是装出来的，但哪个凶手又会把我杀人了，几个字放在脸上呢。” “一切都要看证据，还有凶手的杀人动机，现在我们对这些一无所获，唯一找着的只有死者的身份。” “对了，说到死者身份，我想起来方才验出，死者应当是个读书人，凤阳城里的读书人，你应当都很熟悉的，这个叫李译的，你认识吗？” 常青有些不确定，“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人。还记得我之前和章四去蝶梦诗会吗，里面也有一个叫李译的人。” 他说这话时，还特意看了眼唐十七的脸色，发现她只是脸色微变之后，不免在心里叹了口气。 “那行，回头你与章四再去一趟蝶梦诗会，查一查这个李译平日为人如何，可有与人结怨之类的。” “等刘三回来了，让他去走访一下，今日来桃源山踏青的人，可有人是与死者一块儿来的。” 唐十七说完之后，又皱着眉头，“常青，你有没有觉得，好像少了点儿什么？” 常青一愣，四下看了看，犹豫的问道：“我们的风筝，与那些人的风筝，都捡上来，我们还要带回去吗？” 唐十七：“......”，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她见常青眼角带着揶揄的笑，遂一咬牙，“带，怎么不带，一会儿就辛苦咱们的前任主簿了，毕竟上面还有你的亲笔字，不带回去给兄弟们看一下，怎么能彰显出你的风采。” 常青：“......” 自己种下的果，跪着也要完成呀。 常青只能去解救那四只，现在还被捆在一起的风筝，每家每户用的线、纸都不一样，缠在一起，五花八门的，让人看得眼花缭乱，“可真是复杂呀。” “不是呀，常青，我们是不是忘了什么人啊。”唐十七打量着空无一人的桃源山，总感觉有些心虚。 常青正在解线，闻言，随口答道：“和我们一起过来的，不是都回去了吗——哎，对了，大黄去哪了？” “大黄，它不是和卫七一块儿寻山去了吗，还没有回来吗？”唐十七抚额，她是真把卫安给忘了。 第9章 求表扬 常青闻言，手上一个错位，才解开一条线，这会儿缠得更乱了，他不得不承认，有些时候，是做不到一心二用的。 他只得停下来，专心答话，“应当是卫七被大黄带着满山转吧，毕竟到了这山里，就是大黄的主场了。” 唐十七反而更加担忧，“死者死了有半个时辰左右，这期间凶手还可能进行了移尸，藏头颅，做这些事情，是需要时间的，万一凶手没离开，被卫七他给撞上了......” “呸呸！”唐十七自己就先否定了这个说法，但还是不可抑制的有几分担心，“卫七这小子，很容易撞上命案，着实让人有些担忧啊。” “常木头，不如你我先去寻他一寻？”唐十七原本想让常青一个人待着的，细算了一圈下来，剩下的三人里，只有她能打，万一呢，凶手有回来查看现场的癖好呢？ 让其他人都回了衙门，真是失策啊，唐十七有些懊恼的想道。 “嘶！”常青的手又是一抖，这回没方才幸运了，他的手掌被风筝线给划出了一条口子，就还挺深的。 唐十七忙上前查看，“常木头，你没事儿吧？” 常青摇了摇头，从身上掏出一块质地不粗不细的汗巾来，包在了手掌上，鲜血很快就浸透了汗巾，但过了一会儿，便停止了继续流血。 “我们去寻卫七吧，别真的出事了。”常青额角有细汗，他的内心也有些无语，这两年真是书读多了，太享福了，这点儿苦都不能吃了，一个风筝线而已，竟让他疼得有些受不了了。 两人朝着卫安一开始消失的方向去找人，一边找一边大声喝，回应他们的只有呼啸而过的山风。 “卫安！” “卫安......” 两人唤了许久，心越发的沉了。 常青想到一同消失的，还有大黄，遂尝试的唤了一声，他的清越的声音在山间来回飘荡着，“大黄！” “汪——汪——”远处风中，传来了一声回应。 两人竖起耳朵听，唐十七指了一个方向，“在那边！” 这是与发现尸体的地方，截然不同的方向。 唐十七抢先一步，朝大黄叫的方向跑去。 常青在后边一面跑着，一面唤着大黄的名字，直到回应一声比一声有力，两人的心有一半落回了实处。 等他们找到大黄，却见卫安靠坐在一棵树上，眼神有些呆滞，若不是他胸膛还在起伏，谁见了不说一声，挺俊俏的一具尸体。 两人被眼前的一幕，弄得有些不知所云，但好在人没事就好，他们对视一眼，齐齐上前。 “卫七......卫七，你坐在这里干什么？”两人连着唤了好几声，坐在地上的人，眼珠子才转了一下。 他看到离开最近的常青，想也不想的就抱着人脖子哭诉，“常木头，死木头，烂木头，你们怎么才来呀，呜呜呜......” 常青的身子一僵，但对方动作太快，他只挣扎了一下，还碰到了手上了伤口，结果卫安抱得更紧了， 他只能任对方作为。 唐十七：“......”，这是受了啥委屈，哭得梨花带泪的，还有啊，卫七你等会儿清醒了，最好别记得这会儿的样子。 她瞥见常青的脸色，肉眼可见的红了，哦，不是羞的，是憋的，被人勒得喘不过气来了。 唐十七咳了咳，“卫七，有话好好说，动手动脚，哪里还有小郎君的样子，仔细回去了，被人笑话。” 卫安这才发现，他抱着常青，一脸嫌弃的把人推开了。 常青：“......”，他今日是招谁惹谁了？ “你是遇见凶手了，对方看你这样，还大发善心的放了你吗？”唐十七试探的问着情绪有些不稳定的人，同时也觉得卫安的胆子未免太小了些，还不如来生呢。 待回了县衙，得想个办法，提升一下他的胆子才行。 她不问还好，这一问，卫安又想抱人了，唐十七眼疾手快的跳开了一步，落后一步的常青：“......”，还有完没完了？ 常青可受不了这一二再，再二三的刺激，他拍了拍卫安的手，“瞧你这傻样，凶手都懒得动手，你还矫情个什么劲儿。” 刚要嚎两嗓子的卫安：“......”，他到底是嚎还是不嚎呢？ 唐十七朝常青悄悄的竖起了大拇指，后者嘴角一抽，别过了头去，“说吧，到底遇上什么事了？” 卫安却没立刻回答，反而指着大黄，“你们问它吧。” 两人的视线，在一人一狗身上来回，最终确定卫安没有开玩笑，便去看那个见他们来了，也没上前欢迎的狗子。 它好像一直埋着头，在草从里拨弄着什么。 “常木头，我有种不祥的预感。”唐十七说着已经起身，往大黄的方向走去。 常青神色也变得凝重起来，他想了想，还是拍了拍卫安的肩膀，这才跟了过去。 如果真是他们想的那样，卫安这模样，也能有所解释了。 “大黄，一边儿去玩儿啊。”唐十七蹲下去拍了拍大黄的脑袋，企图让它挪个位置。 哪知大黄见她来了，不仅没有让开，反而在她手心蹭了蹭，尾巴摇得比拨浪鼓还欢快。 听到常青的脚步声，更是抬起头来，一副求表扬的模样。 唐十七嘴角一抽，“好了，回去让常婶给你煮个最大的鸡腿！” 大黄这才迈着得意的小步子，往边上挪了挪，狗眼仍盯着它的‘玩具’，生怕跑了似的。 唐十七也顾不得许多，她伸手拨弄了一下，草丛中那一团泥草混杂的东西，圆滚滚的东西，随之而滚动了起来，也露出了真面目来。 有那么一瞬间，唐十七感觉到了，她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泥草掩盖之下，翻过来的正面，是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正好走过来，与其对上的常青：“......” “从仅剩下的痕迹来看，这应当就是死者的脑袋了。”唐十七记下死者眼睛里的情况，便伸手将双目合上了，“伤口上全是泥草，待回衙门清洗之后，再仔细核验吧。” “现在我想知道的是，卫安是如何碰上的。” 第10章 他在树上 “卫七，你是怎么找着脑袋的？又是在哪里发现的？”唐十七在问话的同时，常青望着那颗被捡起来的脑袋，怔怔的有些出神。 他与李译是见过面的，但眼下这颗脑袋，乌发里全是杂草，面上沾染了泥土与血污，根本看不清他本来的面目。 死不瞑目的双眼，与平时也大不相同。 他也不能确定是不是李译，但那颗心就是不安得很。 常青从中衣衣摆上撕下一块布来，将那颗头颅妥善包好，这才拎着脑袋，走到两人的身边。 正好听到卫安在说，他发现脑袋的过程，“我牵着大黄，想在四处找找看，凶手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可是找了一圈，山上什么也没有。” “正当我准备带着大黄回来的时候，大黄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朝着一个方向就吼了几声。” 卫安尴尬的挠了挠脑袋，“我以为大黄发现了凶手，也顾不上太多，便追着它一道来了。” 唐十七抬头就给他一下，“倘若真遇上凶手，你是用你的脖子，还是用你的胸膛，去和他拼搏呀？” 卫安捂着脑袋，却不敢叫委屈，“我，我那是一时心急，想快点儿抓住凶手。” “出了命案，谁不想马上将凶手抓住，可那不是我们一命换一命的理由，如果你有邓七的功夫，我绝不拦着你，”唐十七神情极是认真，“死者几乎是在瞬间，被人取了首级，以你的身手，你认为你能在凶手的手下，坚持多久？” 卫安张了张嘴，想说自己现在不是没有事吗，但想到唐十七说的那个情况，最终低下了脑袋，“我知道错了。” 唐十七也不想再多说什么，卫安已经满打满算的，还比她一岁，有些事不需要她过多提醒。 卫安只是被卫家保护得太好了，这样的心确实可贵，但是他无论在凤阳还是清流郡，总归是要有一点防人之心的。 “我们光顾着来找你，陈五那边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我就怕凶手还在附近，今日谁单独碰上都讨不到好的。”没有弄清凶手的实力，还有对方害人的目的，这令人十分的不安。 唐十七看了眼，又靠坐在树边的人，“怎么样，还能坚持吗？倘若不行的，就让常木头在这里陪你吧。” 卫安抖擞了下腿脚，发现不知何时，力量已经回到了身上，“我们一块儿去找陈五哥吧。” “也好，你把大黄叫上——常木头，咦，你把人头装好了呀。”唐十七有几分惊讶，“你是真的不怕死者了吗？” 常青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觉得有一股力量，支撑着他将那颗看不清面目的脑袋收起来。 他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或许真的不怕了吧。” 两人好一阵沉默，常青怕死人也是有原因的，这与他带家父母，来凤阳县衙投奔唐十七有关。 “当年的事，一定会有一个结果的。”唐十七安慰了他一句，便不知道怎么说了。 “嗯......”常青声音有些闷。 “大黄，不玩儿了，走了，晚饭给你加一个大鸡腿。”卫安哄着大黄过来了，两人也适时止住了话题。 卫安盯着常青瞧了又瞧，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惊恐的跳开，“常木头，你，你该不会真的喜欢我吧。” 走在最前面的唐十七，猛的回过头来，眼里的燃起了熊熊火焰，她吞咽了一口，激动的问道：“你们.....竟然是那种关系吗？” 常青：“......”，他今日这是招谁惹谁了，还是单纯的出门没看好黄历？ 他揉了揉眉心，没好气的说道：“你都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那你眼眶红红的，不是担心我是什么。”卫安一副，我发现了机密的模样，“肯定是你刚才以为我遇到凶手，所以一时着急，就......” “......”两人都无语了。 唐十七扭头去，大踏步朝着陈五离开的方向找过去，有这听卫安瞎掰的工夫，还不如去找人呢。 “滚！”回应卫安的，是常青的简单明了的一个字。 说罢，他提着人头，也快步追了上头，似这后头有猛鬼在追一般。 “哼，明明就是担心我，还不承认。”卫安乐呵呵嘀咕了一句，“大黄，走，我们也去找人。” 好在，陈五比卫安靠谱太多。 不等他们寻上门，便自己找了回来。 经过一个夏秋的洗礼，他的脸色似乎更黑了些，“唐县令，我找着案发现场了，但是......” 唐十七三人到了陈五说的地方，这才明白，他的未尽之意。 案发现场就在距离卫安发现人头不远的地方，桃源山山下，四周是相通的，绕着走一圈，大概需要半个时辰，但那是在山路好走的情况。 他们几人在陈五的带领下，又绕了两刻钟，这才到了现场。 周围的草叶上，喷洒着血迹，看着毫无规律可言，而且有一些血迹，因为有小动物在其间穿梭的原因，已经被抖落到了地上，大半都混进了泥里。 “唐县令，这附近我都看过了，只有此处有血迹，我怀疑是凶手拎着死者的脑袋，所以才滴落下来的。”陈五拦住了他们做无用之功。 哪知，唐十七不但没有释怀，眉头反而皱得更深了，“你说凶手在此处行凶，拎着人头，所以滴落了血迹，可是凶手的痕迹呢？” “即使凶手真的是那等会飞天遁地的人，难道他连口气都不用喘，便能飞过整座桃源山，不留一儿痕迹吗？”唐十七指着与发现尸体无二的场景，“这周遭的痕迹表明，根本就没人踏足过。” “这便是本县疑惑的地方，一个人不用进山，他是如何杀掉另一个人的，而且还有可能是在众人眼皮子底下，还进行了移尸。” “飞天遁地......”常青在嘴里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忽的抬头望向了天空，“你们说会不会有这种可能，凶手在树上？” 第11章 捡风筝 树上？ 几人下意识的抬头，树上空无一人。 他们看向开口的常青，顿时又觉得这个说法，真实中透着几分荒诞，怪诞里又夹杂着几分可信。 众人一时纠结无比。 常青嘴角直抽抽，看来以后他的话本子，还是不要写那种玄之又玄的东西了。 为了安抚衙门里的财主，几人还是认真的打量着，案发现场的每一棵树。 几番查看下来，还真让他们找着了点儿东西。 “你们看，那棵树好像有点儿奇怪？它的枝丫是不是比周围的少太多了？”卫安指着不远处说道。 他的话音刚落，唐十七快跑过去，两三下便登上了树，她爬到了卫安指着的位置，“这棵树上也有被切割的痕迹。” 她的手在被切割的位置摸索，朝下面的比划道：“树上被切的面与死者头部相吻合，本县有理由怀疑，死者就是在这棵树上遇害的。” “死者上树做什么？”卫安问身边的两人。 陈五没回他的话，因为他人已经到了树下，他绕着树转了一周后，抬头和树上的人说道：“可是树下没有任何人的痕迹，连死者的都没有。” 唐十七不会怀疑他的话，倘若真的有痕迹的话，他应该一早就能查到此处，能查到案发现场在此处，已是他能力出众了。 她站在树上，巡视了一周，似她这等身手，完全没有借力的可能，那么一介文弱书生的死者，又是如何过来的呢？ 桃源山脚，距离离村庄和良田比较近，所以挨在一起的树都是比较低矮的，以免影响庄稼生长，大一点儿的树，中间相隔了许远，便是一棵树一棵树的跳过来，这间隔也是不可能的。 唐十七收回了望向远处的目光，她脚下踩的这棵树，有成年男子手臂两个那么粗壮，分叉的位置，约莫四尺来高，如同双生子一般，分列左右。 左边的那一根，显得要瘦弱一点儿，右边的粗壮一些，而被削去一点儿尖端的，则是左边的那枝上头，以她的重量踩上去，勉强不会掉。 随着发现越多，唐十七的眉头就皱得越厉害。 即使不用称称，光凭她的一双眼，就能看出来，死者比她重，大概一二十斤的样子，那么，他是如何稳当落在枝头的？ 而且死者上树来做什么？ 唐十七想到死者那个怪异的姿势，下意识的就在树上找痕迹。 常青同样在思考这个问题，还是卫安问得好，死者上去做什么？ 他抬起头来，望着树上的人，摆出奇怪的姿势，不由得眯了眯眼，“唐县令，你的手里，是不是还缺了个东西？” “她就没带东西上去呀”！卫安的嘴角快过了脑子。 陈五扶着树深深的叹了口气，卫长史这些年真的不容易，难怪被人踩到了脸上欺负，最后还得靠他们唐县令力挽狂澜，养这么一大堆糟心儿子，什么事都不用想了。 “你看我缺什么？”唐十七反问道。 常青弯腰在地上捡了根树树，用没受伤的左手，以蓝天为背景，在唐十七的手与树相接的位置，信手挥就，“死者捡的东西，或许和我们一样，是一只风筝......” 捡个风筝，把命丢了。 这话要放以前，在场的几人，或许只当常青在写话本子，满脑子的异想天开，这会儿却没人说得出反驳的话来，死者的尸体，都已经带回衙门了。 唐十七俯瞰着树下的陈五，“发现血迹的位置，与这棵树相距多远？” 陈五伸开两手丈量了一下，“大概有一丈左右。” 唐十七暂时想不明白，这一点儿距离，两者之间究竟有什么关联，她甚至将那棵树上的叶子，都仔细看过了，上头没有沾染到任何的血迹。 疑问越来越多，树上找不到答案，唐十七顺着树叉子，几个跳跃就平稳落地了。 “陈五，你带着兄弟们再仔细搜一下山，常青我们先去附近的桃源村问问看，卫安你通知其他兄弟们过来帮忙，”唐十七又郑重叮嘱道：“能一刀断死者头颅的凶手，你们一定要万分小心。” 陈五也重重的点头，“唐县令，我们会小心行事的。” 唐十七带着常青往桃源村的方向去，走出桃源山脚时，她往一个方向看了又看，时不时的叹上一口气，好似心中有千千结。 “十七，你怎么了？”常青正在缠手上的汗巾，方才出来时，被荆棘刺拉开，伤口又有些流血了，闻声不由得询问起来。 唐十七又是长长的一叹，“哎，你说衙门里，怎么就只有一个邓七呢。” 常青：“......”，不好意思啊，手无缚鸡之力，给衙门丢人了。 他这会儿也明白过来，唐十七看的是哪个方向了，不正是邓七今日去比武的灵隐寺么，那里面有一位功夫高强的武僧，上回伤了邓七腰的那个。 “我近来多看志怪、修道一类的话本子，似今日这等杀人手法，我能想出千百种来，但没有一种是正常人类使用的，你们怎的也受此局限，认为一定是什么高手所为？”常青瞧着桃源村还有一段路，便问出了他心的疑惑。 唐十七停下了脚步，好奇的看着他，“千百种方法，不如都说来我看看，或许能从中找到破案的灵感呢？” 常青嘴角直抽，“你要真想听，倒也不是不能说。” “哎，那有个人，先过去问问看吧。”唐十七还想再调侃常青几句，眼尖的发现前面路口，蹲着一个人。 没错，那人确实是蹲在路边。 两人走近了，才发现这人年纪并不大，十六七岁，生得有几分白，拿着一根棍子，就蹲在地上，敲敲打打，好些泥土都飞了起来。 “请问你是桃源村里的人吗？” 唐十七问完话，过了一会儿，这人才抬起头来，不知道他们来时，这人在玩儿什么，反正他们看到的，就是少年眼里的欢喜。 两人似也受到了感染，那是发自内心的高兴。 “请问，你是桃源村里的人吗？”没得到回应，常青又问了一遍。 第12章 阿木 哪知，那少年看了他们一眼，转眼，拔腿就跑，甚至因为他方才用棍子戳过的泥，此刻脚一踩，那叫一个尘土飞扬啊。 猝不及防吃了一嘴灰，两人面面相觑。 “他这是什么意思？”唐十七瞪圆了眼。 常青自己也是一身灰，手上的伤口，因为汗布没来得及掩上，这会儿满手都是，他不用看，都知道进伤口里了。 但风筝线就和针一样大小，他阿娘从小到大， 为他和阿耶做了多少衣裳，被针扎过多少回都没事，他一个男子汉，不可能叫疼吧。 两个灰头土脸的人进村了，村里的人还当是什么落难的郎君呢。 对着生性淳朴的百姓，唐十七直接说明了来意，“我们乃是凤阳县衙的人，今日桃源山上发生了命案，我们想来问问，你们村里可有谁有什么发现？” 老村长吸了口叶子烟，吐出一口云雾来，他朝村里人看出，“你们都帮着想一想，看有没有见到什么，听到什么......” 这会儿正好是吃晚食的时辰，一众人忙了农活，听说村里来人了，一个都围到了村口，最为夸张的是，有人的手里还拿着一根烧火棍。 “哎呀，刘贵家的，你家今晚不吃了是吧，”老村长摇了摇头，一脸无奈，又对另一个人说道：“刘虎，你拿着锄头过来做什么，这是想和贵客动手吗？” 唐十七两人嘴角直抽抽，这桃源村的村民，未免也太好客了，咳咳，或者说受凑热闹。 她看了一眼，坐成了一排的孩子，好似乖乖等着他们给果子一样，真是从上到下，都是一个样子。 不过，唐十七还挺喜欢桃源村的，倘若她凤阳县的村子，都是这样的，岂非处处是桃源耶。 不过，还是将那害群之马找出来，才算得上是真正的桃源。 唐十七的眉眼不自觉的带上了威严，幸得天色渐暗，村民瞧得不太真切，倒也没将人吓着。 不过，她的视线在人群里粗粗过了一遍，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她的视线又倒回去，再看了一遍，“常木头，我瞧着这人群里，没有我们在路上遇着的那位呢？” 常青的鼻子动了动，“村里的饭食已经熟了，或许在家里吃饭呢。” “你们说的是阿木吧。”有位妇人听到他俩的话，手里端着饭碗，乐呵呵的问道。 唐十七下意识的摸了下肚子，早知道饭菜这么香，刚才就不拒绝了，死要面子活受罪啊，是她一心念着常婶做的吃，就她那手艺，连大黄都圆了一圈呢，皮毛都光滑了不少，怪她没弄清事实啊。 现在饿着肚子，看人吃饭，可真是一种折磨啊。 常青也不着痕迹的，拂了一下他的长袖，以此来掩盖，他饿了的事情，依稀记得上一次饿肚子，已经快三年了。 不行，不能再想了，两人着急回衙门吃饭。 唐十七小声的吞咽了一口，她认出来端着碗的妇人，正是他们刚到村里时，那个拿着烧火棍的妇人，“阿木？我们瞧见的是一位，十六七岁的少年郎，他生得有几分俊俏，还有些......活泼......” 初次见面，扬了他们一脸的少年，且先管这叫活泼吧，唐十七暗道。 “呃.......活泼？”刘贵家的脸色有些奇怪，但不影响她继续说下去，“阿木十七岁，他的长相，倒是符合你说的......”说到这里，她都忘了吃饭，而是神秘兮兮的问道：“该不会是阿木犯了什么事儿吧？” 唐十七一愣，很快就反应过来了，“阿木平日在村子里，可是有什么不同寻常的表现？” “也，也没什么吧，就是性子阴沉了点儿，不太爱和人说话。”刘贵家想了想，老老实实的说道，她旁边突然窜出来一个人，“不止阴沉，我儿子还被他吓哭过好几回呢。” 唐十七两人对视一眼，有些怀疑，这些人说的，与他们下晌见到的人，是否同一个。 她问刘贵家的，“村里的人，除了阿木，还有其他没来的少年郎君吗？” 刘贵家的摇头，“就两个坐月子的，还有阿木，其他人都来了。” 唐十七要知道的事情也问得差不多了，所以她起身问道：“阿木的家在哪里？” 刘贵家的给他们指了一所茅草屋，“就在那边，官爷，你们过去的时候，小心一些，他家里的东西，也是古里古怪的。” 究竟有多古怪？ 两人带着满腔疑问，到了阿木的门外。 常青前去敲门，下意识的抬起了右手，与门碰撞的一瞬间，疼得他龇牙咧嘴的，正要换个手再敲，‘吱丫’一声，门打开了。 他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门外有一个人，手中拿着一昏暗的油灯，从下往上的照着半张脸，常青吞咽了一口，“阿木，还记得我们吗， 又见面了。” 阿木从微弱的灯光中抬起头，眼神没了白日里的欢喜，只有深井一样的深渊，他的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了一圈，然后往后退了一步，“啪”的一声，在两人没反应过来时，门已经合上了。 两人：“......”，不是，这谁家熊孩子，能拖出去打一顿吗？ 打是不可能打的，唐十七这回自己上前去敲门，她看到了常青刚才神情失控的一瞬间，还是觉得不要太亏待属下的好。 “阿木，好阿木，你开开门呀，我们就是想问问，你今儿个一直在路边玩儿吗？”唐十七像哄小孩子一样，趴在门上，企图把一个十七岁的少年骗出来。 她的耳朵贴在门上，屋里连喘气的声儿都听不到。 唐十七见对方不上当，又问道：“你不想出来就算了，我们不逼你啊，你能说说今日，有看到什么奇怪的现象吗？” 回应他们的，还是一阵沉默。 唐十七只能无奈的摆了摆手，“常木头，我们走吧。” 常青临走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门，是一扇，他都能一脚都能踹开的门，好想知道里面，究竟有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啊。 第13章 折腾 阿木既不是嫌疑人，也不是凶手，只是一个性格有些古怪的小郎君，所以他们不能强制破门而入，只能失望离开。 “怎么就那么想进去看一眼，方才不还说死者的死法，你随口都能说出个千百种来，怎的对阿木的家感兴趣了？”唐十七见常青似有几分失落，遂出言揶揄道。 常青一梗，不是，他们这位上峰，怎么总是往人家肺管子上戳呢，他想了想还是认真说道：“近日对比较神秘的事物，尤为感兴趣，近来话本子写到不擅长的领域去了，越是神秘的事物，越能助我突破瓶颈.......” “噗嗤！”他的一腔真诚，换来的是唐十七毫不留情的笑声，她摆了摆手，“常木头，对不住啊，实在对不住，可我就是忍不住......” 唐十七只要一想到，拳脚功夫差得一塌糊涂的人，和她说什么突破瓶颈，她就真的忍不住，这弄得好似真的要修仙离开似的。 两人就在村口大树下站着，一人扶树，一人扶额。 村里的狗叫个不停，两人听着，似是下一刻，就要朝村口扑过来，赶忙就着稀疏的月光，踩着阡陌纵横的田间小道，深一脚浅一脚的离开了桃源村。 等他们走了之后，桃源村里的声渐歇。 阿木的屋子里，却传来了各种各样的怪叫声，离阿木近些的人家，捂着耳朵，翻来覆去的，折腾大半夜才睡着。 另一边，离开桃源村的唐十七两人，站在路口一时有些犯了难，他们来得急，也没想那么多，现在没有灯，没马牛车，三十里左右的路，他俩摸黑走回去，估摸得天亮了吧。 常青满脸愧疚，可惜月光不甚明亮，根本看不清，但听他说话，也能感受一二，“都怪我没用，拿着灯都看不清路，还把借来的灯摔水田里了。” 唐十七嘴角一抽，想到油灯被摔在泥地里的最后那刻，常青一身是泥，脸上都没能幸免的模样，她不免有些心虚，“你手本来就受伤了，该我来掌灯的。” 她怕常青还要往身上揽责，“现在说这些也没有用，你身上的火折子还能用吗？” 常青用完好的那只手，在身上掏了半晌，拿出来一只泥乎乎的折子，打开盖子，‘呼’的吹了一下，“没有进水，火折子还能用。” 唐十七松了口气，上回去清流郡，夜客做多了，火折子还没补充新的呢。 等他们回到县衙时，早就各种回家了，住在县衙里的人，也都各种灭了灯。 唐十七嘴角又是一抽，“常木头，咱们这是被人遗忘了？” 常青咳了咳，“许是对你太过放心，不意有些一遭。” 唐十七嘴角微翘，傲娇的‘哼’了一声，“折腾了一日，我也要早些回房歇息了，明儿个还要再查案子呢。哦，对了——你那手好歹是受了伤，要小心处理一下。” 常青点点头，心下却有几分不以为意。 不就是一根风筝线，划拉的口子，要不是他包扎得快，估摸晚点儿都看不着伤口了，两人各自回房，常青拎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到了厨房院里的井边。 右手看着伤得不重，但真让他用力转轱辘，他还使不上劲儿，所以常青只能一只手转啊转的，天色朦胧，他才洗干净一身泥。 厨房后里的地上，一地的水与泥。 常青微哂，幸好是夜里归来，要不要他这模样，又得被衙门那群人，笑上十天半载的。 折腾一夜，确实有些累了。 常青晃了晃，有些晕乎的脑袋，寻思这地上的泥，最后还得交给他阿耶打扫，既愧疚又心安理得的，便回房歇息了。 翌日。 衙门里人都齐了，却迟迟不见常青。 刘三拉着章四，挤眉弄眼的，“我不过是去探个亲，咱们前任主簿，是生来义叔的气吗，觉得他占了自己的位置，所以想甩手不干了？” 章四瞥了他一眼，想说点儿什么来反驳，想了半天，竟然觉得他说的也是一种可能。 鼻青脸肿的邓七，听到刘三的话，转了一下脖子，疼得他立刻站直了身体，作为一个捕役，他不能轻举妄动，要学会成熟稳重。 陈五倒是想起了点儿东西来，“常先生昨儿个好似手受了些伤，会不会是因为这个原因？” 阿水兄弟直觉摇头，“我们这些人，哪次没受过伤，怎么可能因为手受点儿伤，就身体不舒服的？” “你们瞎说些什么呢？”卫安从院外走进来，“常大哥才不是心胸如此狭窄的人呢。” 众人回头，他的身后还跟着，抱在一摞文书，云淡风轻的笑了笑。 刘三反而不好意思了，“来义叔，你们也来了。” 来义朝他们笑笑，点点头，便跃过众人，到了自己的位置。 章四为了缓解尴尬，想同来义说两句，但对方坐下来之后，便一心与文书较劲，进入了天人忘我的事业中。 他只得将目光转向卫安，“来生呢，她怎么不在？” 卫安‘嘿嘿’一笑，“唐县令让她去济世堂学习了。” “唐县令又去哪里了？”章四他们都在外面住，一大早来县衙，这人也不在，那人也不在，难免会胡乱猜测起来。 卫安给了他一个白眼儿，“章四哥，你糊涂了吧，哪次发生命案，唐县令不是反复验尸的，这会儿她肯定在验尸房里呢。” 他们这么多人，也不能在衙门里干等着吧。 来义这时终于从文书中，抬起了头来，“倘若你们昨日找到了证据，便去验尸房交给唐县令，或是由来某转交，可若是没有的话，还不如现在就出去找证据。” 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事，可平日等唐十七开口习惯了，竟一时找不到北了。 此刻，他们如梦初醒。 除了陈五，其他人作鸟兽散，一身是伤的邓七也不例外。 卫安还关心了他一句，“邓七哥，你这样出去没问题吗？” 邓七哼了哼，头也不回的就走了，技不如人，他还能怎么办？ 与此同时，验尸房里，唐十七方将尸体的脑袋与身体检验清洗完毕，来婶便匆匆寻了过来，“唐县令，唐县令，救命啊！” 第14章 生病 唐十七从死者的断首处，移开了目光。 她关切的问道：“常婶，怎么了？” 常婶襜衣都没来及换下，身上还带着一股子油腥味儿，应当是在准备午食。此刻得唐十七发问，张张嘴，似有千言万语，却连一个声音都没发出来。 唐十七心下有了计较，“莫不是厨房里出了什么事？” 常婶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颤抖着说道：“是小木头那孩子，他现在躺着床上说有话呢，我们怎么叫都没有反应，你说他是不是中邪了啊。” 唐十七立刻收起手上的工具，将手清洗了之后，这才跟着常婶走，“本县懂一些医术，先随你过去看看是怎么回事，常婶你别自己吓自己。” 两人都走得快，县衙也不大，很快就到。 常伯此时守着常青门前，来回踱步，“唐县令，你可算来了。 ” “我先进去看看。”唐十七挥了挥手，示意两人先别开口。 唐十七先一步进门，常伯夫妻二人紧随其后，都是头一回来常青住的房间，进门就被正中的一个书桌给震住了，上头厚厚一摞书，每本书里，都夹了牙黎，想来是为了翻找方便的。 不过，这些都不是重点。 屋里还有人病着呢。 唐十七转过屏风，一眼就看到了床榻上的人。 常青双目紧闭，面色潮红，身体不时瑟缩着。 唐十七快步行至床边，拉起常青的放在床沿边的左手，便开始诊脉，待换到右手诊脉时，细小的伤口，变得有蚯蚓粗了，里面是白黄白黄的脓水。 过了一会儿，唐十七才道：“常青这是因为伤口发脓，身体温度失衡，发热了，得立刻替他救治才行......” 常伯一愣，小声的怒喝道：“这个混蛋小子，他身上有伤，大半夜的还冲冷水，这是不拿命当回事儿啊。” 唐十七下意识的别过头去，没敢让常伯看到她心虚的模样，方才诊断没说这个事儿，没想到常青做事这般不严谨，还是被常伯发现了。 “常婶，你去弄一盆水来，里面多放一些盐。”唐十七看着傻立在床前常婶，忙打发她去做事了，与其在这里没用的担心，不如做一些有用的事来。 盐水与伤口甫一相碰，昏睡中的常青呻吟出了声，玉色一般的肌肤，透露着不正常的红晕，还伴随着豆大的汗珠，紧闭的双眼，与剑眉快皱到了一处。 替伤口擦拭了一番，唐十七这才取下戒中的银针，替常青一点点逼出右手掌心脓水，约莫半刻钟的时间，手掌上的的伤，开始见红了。 本来一条丝线宽的伤口，此刻却变得可怖，像是一有着血盆大口的幼兽出生，也张着它小小的血盆大口，将人一口吞噬。 唐十七手上微微一用力，伤口竟是深可见骨。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忙松了松手，最后挤出来一丝血水，唐十七这才收回了手，用干净的毛巾擦了几下，在屋里巡睃一圈，又道：“常婶，再找一块干净的布来，常青的伤需要包起来，以免再次沾染脏东西。” 常婶手忙脚乱的跑去，又气喘吁吁的回来，递上一块纯白色的布，小心翼翼的问道：“唐县令，这块可以吗？” 唐十七接过白布，这才道：“常婶不要挤，脓水挤出来就好了，一会儿你们替他擦擦汗，晚点我再来看看就没事了。” “替他包扎，是怕他醒来再碰到伤口，这会儿常青正睡着，是碰不到的。”唐十七说完，又叮嘱道：“他的伤口不能再碰水了，你们等他醒来再告诉他。” 在收拾银针的时候，她又道：“可以去厨上，替他弄一些鸡蛋、羊肉、鱼肉吃吃，好得快一些。” 常伯、常婶忙谢过，又听她道：“倘若有什么变故，你们直接去济世常寻何郎中，他的医术比我高明，有什么事，也能请及时应对。” 唐十七说完，就离开了。 常伯夫妻也知道，昨儿个又出命案了，所以两人才查到大半夜回来，他们哪能把人留下来，只看顾他们家这个自找死路的孩子。 昏迷中的常青：“......”，我再也不是你们可爱的小木头了么。 反观唐十七，离开常青的院子，却没有去前院，而是又来到了验尸房，方才常青手上的伤，犹如给了她当头一棒。 “常木头被风筝线伤到了，伤口竟然如此之深，而且与死者头颅上的伤，也如此的相似，那么是不是可以认为，死者是被风筝的线割断的脑袋？” 唐十七分开死者挨在一起的头和劲，仔细比对两边的伤口，确认尸与首乃是同一人所有，而上面的伤口，与常青被风筝线划到的地方，一样的。 可是她又被新的问题困住了，“如果真的是风筝线，凶手又是如何杀的人呢？就这样拿着风筝线，可能造成那一击断头的效果？” 唐十七本以为找着凶器了，破案会顺利一点儿，没想到卷进了更深的迷雾之中。 桃源山上并没有找到风筝线，咦，对了，她突然想起来，常青的手被划伤，就是为了解开缠在一起的风筝，那些风筝里，可有凶器？ 唐十七有些迫不及待，她记得最后那些风筝，都叫陈五给带了回来。 唔，应该都放在杂物房里。 她想到这里，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匆匆掩上验尸房的门，便往杂物间行去。 推开杂物间大门的瞬间，唐十七脚步一顿。 里面还放着冯良的遗物，为了查小儿被拐的事，竟没来得及给冯家送去。 唐十七别开了目光，望向了另一边，‘高耸入云’的风筝，堆叠在一起，“这么多的风筝，究竟哪一个才是呢？” 杂物间里的光线有些差，她一股脑的将风筝，又搬了出来。 不止每个人用的筝面不同，线也大不小同。 但最引人注目的， 还是属卫安买的死人纸做的。 唐十七率先排除了，他们自己所用的风筝，以及与他们所用的线一样的。 接下来，便是一项，繁琐又冗长的拆线过程。 唐十七蹲坐在台阶上，被太阳晒得头晕眼花。 正要起身的她，被一个反光的物什吸引住了。 第15章 凶器 “咦，这是什么？”唐十七循着反光的位置，找了过去，她伸手将其捡了起来，不放在阳光下看，就是一条平平无奇的风筝线。 唐十七用手指捻了一下风筝线，又在地上捡起其他的风筝线试了试，手感都是不同的，她想单独将这根线拿出来，却发现所有的线仍旧缠在一起。 解了大半日的唐十七：“......”，这活儿她是一刻也不想做了，先前真是难为常青了，还害得他受了那么重的伤。 真是剪不断，理理还是乱的呀。 唐十七真想一剪刀下去，可是她怕破坏了证物。 想了想，她朝院外喊了一声，“来人！” “呼~”还是老天爷赏脸，赐了她一个飒爽的秋风。 唐十七：“......”这是连大黄都出门了？ 她最终还是决定，拿来了一把剪子，‘咔嚓’几个，将四只最丑的弄走了，放在眼皮子底下，真的是多看一眼，都嫌眼睛疼。 剩下的，她也只能认命的理了起来。 唐十七像一个孤独的老人，独守在杂物间门前，整理着家族曾经的‘繁荣’，那些花花绿绿的风筝，都是一个家族昌盛过的证据。 而在唐十七的眼里，这里面极有可能，藏着凶手犯过罪的证据，更有可能，就是方才她发现的那根线，所以整理起来，越发的谨慎了。 皇天不负有心人，天色迷蒙之际，终于完全解开了。 唐十七暗想，去桃源山放风筝的人，未免也太多了些，就这缠在一起的，也少二三十来只，排查下来，也要花些时间了。 她拿着那只，觉得有些特殊的风筝，正要过去让常青看看，哦不，看看常青醒了没有，她在杂物间的台阶上坐了一个下午，也没见常婶来寻，想来是人没什么事了。 思索再三，最终决定，还是带着风筝去找常青。 哎，手受伤了，脑子应该没受影响吧？ “汪——汪——”刚走出几步，就听到大黄兴奋的声音，这是都回来了？ 唐十七想了想，还是先去看看常青。 “都跟你说了不要乱动，要好生静养，天都黑了，你还在看什么书。”一进常家三口住的小院，就听到了常婶恨其不争的声音。 唐十七下意识的放缓了脚步，说起来，她也快三年，没见着阿娘他们了。 “阿娘，我真的没事了，只是没想到，被风筝线割一下，会那么厉害，”常青十分无奈的说道，“我就是坐着难受，想看看书。” 常婶直接拒绝了，“不行，你得休息，昨儿个大半夜还在冲冷水，你阿耶大早起来，那水一点儿没干，你是一晚上都没睡了，必须现在就放下书！” 常青一梗，“阿娘，你这住县衙里头，都快赶上咱们唐县令了，这查案的本事，一天比一天见长，以后儿子有什么事，可都瞒不过爷。” 常婶得意起来，“你夸上天也没用，现在就是不许看书了。” “......”常青抚额，谁说女郎好哄的，他是一句都没哄对过。 “噗嗤！”一阵笑声，打断了母子二人间的温情，唐十七实在没忍住，她笑问道：“常婶，我过来看看常青怎么样了。” 常婶回头见是她来了，忙从床边站起来身来，“唐县令来了，小木头现在好得很，能打得过一头牛，你有什么尽管使唤就是了。” 说着生怕唐十七不相信，一拳就打在了常青胸口。 常青：“......”，这还是方才那个爱之深，责之切的阿娘吗？ 唐十七见他吃瘪，好心情的勾了勾嘴角，从背后拿出风筝来，“我就耽搁一小会儿，常青，我想让你帮忙看看，这风筝线是用什么做的。” 听到风筝线几个字，常青觉得全身上下的手都在疼。 他用左手接过风筝线，以指捻了捻，又凑近闻了闻，“这线上，似是刷了一层油，也不对，不是吃的那种油，而是从树上凝炼出来的汁液，刷在其上面。” “因为这汁液，盖住了风筝线本来材质的味道，否则的话，你们也能闻出来，是有什么做的。”常青说着又凑近了几分，风筝线上面的味道，准确的传到了他的鼻翼中。 唐十七牵起风筝线的另一头，鼻尖动了动，疑惑的抬头，“什么味道也没有啊！” 常青咳了咳，“那是竹线制成的风筝线，这个可比丝绸、马尾一类的，做起来麻烦一些，倘若没弄好前期的准备，它是很容易断的。” “但比起丝线、马尾之类的，竹线的取材又方便许多。”常青说完这些，并没有立刻将风筝线还给唐十七，而是顺着整条线，挨着闻下去，“这上面并没有血腥气，你怀疑它是凶器的可能，并不存在。” 唐十七好想一棍子把常青拍晕，她解了一个下午，晒得头晕眼花，就得了这么一个结果？ 常青可不知道这些，但也能看出来，面前的人脸色有些不好看，他又咳了咳，“竹丝取村方便，倘若真是凶手所留，说明对方不止这一条线呢？” 唐十七豁然开朗，“多亏常木头，我这就去问问，这只风筝是属于谁的。” 常青看了眼天色，心中对那那群兄弟们，示以最高礼仪的同情。 唐十七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拿着风筝，风风火火就去前院寻人了。 常青望着她的背影，却陷入了沉思，他们这位唐县令，出身也算是末等的小世家，按理应该娇生惯养，有君子风仪，但他们这位县令，似是而非，给人一种稀奇古怪的感觉。 似竹丝这等物什，以前他们在学堂里，也是见先生用过的，他们有时还会亲自上手制作一番，但唐十七却像什么都不懂一般。 委实奇怪。 转念一想，对方可是朝廷委任的县令，且有治理之才，怎么可能出问题，也就是人奇怪了一点儿而已，谁家没有两个‘鹤立鸡群’之人。 唐十七走得急，没想到会有人对她的言行生疑。 她匆匆赶到前院寻到，刚喘上几口气的捕役们。 “今日谁出去走访了？”唐十七问。 第16章 无人认领 “是我们！”刘三和章四同时站了出来。 唐十七看了眼了他们手上的本子，满意的点点头，“后院里的一堆风筝，你可有问过，都是谁家的，还有这一只，可有人提到过？” 刘三记性不差，也不是太好，至少记过的东西，他不能再交完整的复述贴出来，拿出了那本只有他能看懂的鬼画符，仔细的翻阅了起来，“根据常先生留下来的消息，我和章四分头去问的，我这边没人提到过。” 章四都不用翻，他直接摇了摇头，“昨儿个去放风筝的人，大多都有钱人有家，这个风筝的筝面，一看就不值钱，我问的那几户里，他们都说出了自家风筝的模样。”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除了这一只外，另外，还有四只，是用给死人做衣裳的纸糊的，上面还提了诗、赋，字迹瞧着还有几分眼熟，同样也无人认领。” “咳咳......”唐十七猛烈的咳了起来，见所有人的目光都望了过来，她道：“那四只不用去问了，是本县与常先生他们去放的。” 说着又瞪了一眼，只知道在那摸大黄的某人一眼，“卫七，你不是也去了吗，怎的不和章四他们说一声？” 陈五也是后去的，此刻谴责的看向了卫安，昨日他们竟是去放风筝的，还以为他们就是单纯的收到命案消息，才赶过去的，原来只是他才是那个傻子。 卫安属实有些无辜了，“他们也没问我呀。” 他嘟囔着嘴，那么好看的风筝，竟然没人欣赏，真是暴殄天物啊。 唐十七心头一梗，你个胆小鬼，给我等着。 她将手里的风筝，交给了章四，“明日你与刘三，再出去走访一遍，昨晚去风筝的人，可人有识得，这风筝究竟是属于何人的。” 又看了眼卫安，“你带大黄去杂物间，闻一闻，那些风筝上，可有沾染血迹。” 众人心中一动，激动的看向了唐十七。 唐十七点点头，“如无意外，凶器便是风筝线，但是死者是如何被带到桃源山脚，又是如何死得毫无痕迹的，还需要更多的证据。” 她说到这里时，目光停在了邓七身上，“倘若是你，可能办到？” 邓七今日跟着陈五去了桃源山脚，知晓案发现场是个什么情形，并且在树上树下、山上山下，以及周边试了无数次。 此时闻言，顶着那张猪头脸，做出无奈的神情，“唐县令，你觉得我是仙人吗，江河来了都不一定能做得，不换一口气的轻功，倘若你哪日得到了，还请给属下一份。” 唐十七：“......”，不止线索又断了，她还被下属埋汰了。 她的脑瓜子有些疼，正当唐十七一愁莫展之际，陈五却从鼓鼓囊囊的胸口，掏出一物来，还用灰色的粗布汗巾裹了起来。 当他展开灰布汗巾后，里面竟然还有一层，是用树叶包裹起来。 陈五小心翼翼的将树叶，一片片取下，“这是今日属下在案发现场找到的。” 唐十七等人齐齐围了过去，只见陈五手上摊着的，是一只小鸟的尸体，也是尸首分离，它的翅膀，还处于展翅飞行的样子。 “你找到小鸟尸体的位置，距离发现死者的位置，有多远？”唐十七凝眉。 陈五反问道：“唐县令，还记得你上的那棵树吗？”不及她回话，便道：“就在那树下不远处，与死者的血迹，是在不同的两个方向。” 唐十七无视众人探究的目光，打量了一下天色，“ 今日也不早了，你们早些回去歇息吧，还有啊，邓七，你这张脸，那灵隐寺的师傅，当真那般厉害？” 终于有人问出口了，本来打算回家的人，脚步全都停了下来，一个个睁大了眼望着邓七，他们功夫太差了，问就是一顿揍，但又实在好奇，眼下有人帮忙问了， 谁不想竖起耳朵听？ 邓七支吾了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来，“我俩半斤八两。” 半斤？ 八两？ 这话成功勾起了众人的好奇心，那位高僧师傅，难道也被伤了脸，还是伤其他的地方？真的好想去看看，邓七伤过的人，还有几条命在。 凤阳县融入进来的流民乖巧，除了唐十七当众斩杀李叶之外，还得有邓七一份功劳，之前那些躁动的流民，见了他乖顺得跟兔子似的。 而这一切，便是狗蛋那群人传出去的。 众人想再问，邓七直接用上了功夫，眨眼间便消失在了原地。 唐十七等人：\\\"......\\\"当他们不会去灵隐寺看吗。 灵隐寺某大师，摸着肿成一条线的左眼，疼得直抽抽，又是一阵小声哀嚎，“没想到那小子功夫长进得如此之快，上回没伤着的脸，这回真是什么面子都不给老纳剩下，明日的佛法宣讲还是借病推辞，就让师兄去吧。” 说着又轻轻摸了一下眼睛，‘嘶’，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这臭小子下手可真狠，幸好我下手也没留情，哼哼......” “只希望近几日，来上香寻老纳的香客，少一些才好啊......” 唐十七带着小鸟尸体，去验尸房的路上，听到大黄仍旧兴奋的叫声，走过去一看，顿时无语，兴奋的不止狗，还有一个大傻子。 “卫七，你不睡觉，还在这做什么呢？”唐十七他见牙不见脸的笑，顿时反思起来，这小子见个人头还会被吓到，胆子不行，夜里不睡，表明他很闲啊。 不行，凤阳县衙不养闲人。 唐十七立刻就有了主意，“卫七，明日你便去通知李不为过来认尸，常青病了没法儿过来看，章四人已经回去了，本县也没来得及让他过来看一眼，是不是李译。” 末了，她还补充了一句，“你替死者找到了脑袋，想必他的家属，应当会感谢你的。” 卫安想到昨儿个，找到脑袋的场景，手里的大黄，顿时不可爱了。 他一脸若相的回到房里，脑袋则沾上枕头，便入了梦乡，这一夜却睡得并不安稳，一会儿是死者，抱着脑袋来找他，说什么，“为什么要让我的脑袋，被狗踢、被狗咬.....” 另一边，甚至梦到了李不为，一脸哭诉的抱着他，“我堂兄死得好惨啊......你可一定要替我堂兄作主啊！” 梦里的卫安，甚至都没能想起来，反驳一句，他在凤阳不是做主的那个人。 天还未明，卫安便破天荒的起了个大早。 他飞快的往脸上泼了凉水，以最快的速度清醒下来，穿戴齐整之后，便萎靡不振的前往李家，寻找李不为去了。 第17章 融入 李不为还在四仰八叉的睡着，就听下人不要命似的催他起床，说是衙门里来人了，他混沌的脑子，这才清醒过来，一股脑的从床上爬了起来，并吩咐道：“招呼好衙门里的人，郎君我一会儿便好。” 卫安有些坐立不安，他就站在椅子边上，来来回回的踱步，李家下人也被他弄得紧张起来，偏生两头都得罪不起。 只能腆着一张脸，努力赔着笑，试图让卫安忽略，他们家郎君让贵客久等的事。 李家这边的气氛紧张，似也感染了县衙那边。 唐十七正在吩咐众人，“刘三、章四，昨日只说让你们去查，这只风筝属于谁，你二人今日再走访时，再查查李译与这些人是否认识，平日可有与人结怨。” “还有李译出事的当天，可曾有人见过他，往桃源山脚的方向去，任何有可疑的事，都不能放过......”唐十七吩咐完两人，又对邓七道：“今日你先别陪陈五出去让了，我有别的事让你去做。有阿水兄弟陪他去山上搜查。” 唐十七的话音方落，院里的人，差不多都走了，只剩下猪头脸邓七，努力瞪着那双，肿得只剩下一条缝的眼睛，感激的看着她。 被打成这个模样，能少出门一日是一日啊，邓七心有戚戚的想道。 虽是如此，他还是握紧了拳头，这次已经摸清那老和尚的门道了，再来一次，他定然不会落下风的。 “邓七，你这么紧张做什么，本县又不会吃人。”唐十七见他双拳紧握，一副从容就义的模样，不由得开口为自己辩驳两句。 邓七咳了咳，牵动了脸上的伤，疼得他直抽抽，“唐县令说的哪儿的话，你就是想吃了我们，那不也得自己把刀子准备好嘛。” 唐十七无语的翻了个白眼儿，这厮同她一道出了次远门，回来整个人都好似变了一般，邓七家中那位，甚至旁敲侧击的问，是不是哪位温柔小意的小娘子，开解过邓七。 在她和卫安的再三保证下，邓七只是见了一位江湖侠士，并且是一位男子之后，邓七家的那位就再也没来问过，他们心里忐忑了几日，见没没什么风浪，这才放下心来，就是那几日怪吓人的。 “行了，别贫嘴了，留你下来是有正事的。”唐十七正要说她的打算，就见来义行色匆匆，忙上前问道：“来义叔，何事如此匆忙？” 来义见是唐十七，面上有控制不住的喜意，“张出去的榜文，有成效了，我现在就去看看，是个什么样的人才。” 唐十七一愣，很快便高兴了起来，“那便辛苦来义叔了，本县相信你看人的眼光。” 来义眼底有波光涌动，他的小胡子颤了颤，到底没说什么，只是重重的点点头，迈着沉稳又不成熟的小步子，匆匆出县衙。 “招人的傍文这么快就有着落了，可真是一个好消息呀。”邓七无不感慨，只有招到了人才，县衙才有可能一步步走向繁荣昌盛。 大家每日各司其事，但同在一个县衙，除非上头吩咐过的，否则事情都是相通的。 来义做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但对于一个凭空降下来，挤走了他们的‘衣食父母’，前任主簿，他们对来义还是有些不满的，却因唐十七的缘故，做不出什么明面上欺负人的事来，只能暗地里排挤，众人对他这个人视而不见，对他做的事也爱搭不理，就仿佛没这个人一般。 双方都知道这个事，从来不去踩双方的线。 唐十七一开始不知道，也是在后来才知道的，但仔细想了想，有些事她能出门一次，不能回回插手，否则谁也不会服气的。 只要不闹出事来，他们总会找到机会调解的。 今日，这不就是机会来了么。 唐十七看了他一眼，“来义叔很认真的，那张榜文也是他用心去写的。” 她见邓七没懂其中的奥妙，遂解释了一番，“来义叔写的榜文，并不是只给读书人看的，还有识得三两字，或者不识字的人看的，但是一篇文章，倘若通篇华丽辞藻，让人看得云里雾里，却不知道写了什么，恐怕就是一篇锦绣文章，于招募而言，并无太大的益处。” 邓七若有所思起来，待他回过神来，两人已到了杂物间。 “昨日常青说这无人认领的风筝线，是随处可取之物，今日咱位便来试一试，究竟它有何特殊之处，这一切就靠你了.....”唐十七拿起那只无人认领的风筝，便交给了邓七。 邓七握着风筝，不解的问道：“属下需要如何做？” 唐十七抬起了头，指着那棵，比衙门还高出许多的树，“你去那棵树上试一试。” 她说的是衙门前院的梧桐树，无论在县衙哪个方向，都能准确的找到它。 为了让邓七找准位置，两人来到梧桐树下，唐十七仰起头来，告诉他，“你还记得陈五昨日与你一起找的那只断头的飞鸟吗？你想象一下，它飞行时，大概在什么位置。” 邓七顿时明白了用意，足尖在地上一点，轻而易举便跃上了树。 唐十七在树下瞧得好生羡慕，怪她学得太杂，又并非天赋异禀、过目不忘之人，所以她全心学了医毒之后，功夫平平啊。 邓七上树踩在第一个分叉的位置，他抬头望了一眼，又扶着树，往上跳了两们位置，如此往复，终于在接近树梢的位置，停了下来。 “唐县令，大概就在这个位置了。”邓七晃动着手里的风筝，身体也跟着上边尖细的树干摇摇晃晃起来，“需要将风筝放起来吗？” 唐十七抬手半遮眼，瞧清了上方的情况，“你将风筝荡起来，你自己也小心一些，别掉下来了，你的脸可不能再丑了。” “......”，邓七听到前面还挺感动的，到后面简直觉得一腔真情不如喂给大黄。 大黄：脏东西，我不吃。 邓七深深的吸了口气，决定不与她计较，手一抖，便将风筝荡了起来。 唐十七望着飞舞起来的风筝，陷入了沉思当中，直到一声尖叫，打破了这份静谧。 第18章 巨人观 “你们在做什么？”李不为跟着卫安来杂物间找人时，就被眼前的景象，震得目瞪口呆，现在放风筝已经需要爬那么高了吗？ 他觉得从小到大的认知都被颠覆了。 所以才会情不自禁的，吼着问出声来。 邓七本就摇摇欲坠的身体，被他突如其来的一吼，差点儿真的掉了下来，幸好反应快，脑袋朝下的时候，用脚勾住了树叉，人在风中荡了两圈，腰腹用力一弯，他又回到了原位。 这期间，手上的风筝，一直在飞扬。 卫安这才如梦初醒，直接给了李不为脑袋一巴掌，“你没见过世面啊，我邓七哥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赔得起吗？” 唐十七无语的抽了抽嘴角，也幸亏今日李不为来了，否则挨打的就是卫安了，方才她见这货嘴巴都张开了，愣是没人家快。 “邓七，我想要的答案，已经有了，你先下来吧。”唐十七转头看向李不为，又看了眼他身后，微皱眉，“你一个人过来的？” 李不为不解其意，心下有些忐忑，“他来得急，我也走得急，不过......”他话锋一转，“童言、童语，他们准备好东西便过来。” 唐十七想到卫安一大早就出门的事，也有些无语，“那好吧，你随本县过来。”见卫安还要跟过来，她道：“你去看看常青怎么样了。” 卫安‘哦’了一声，便转了个方向。 唐十七摇摇头，不再去理会他，转身便带着李不为，朝着验尸房走去，在推开房门时，她道：“人已经在停尸房放了三天了，与当日发现尸体的情形，完全不同，李六郎你要有个心理准备。” 李不为寻思能有多吓人，听卫安说脑袋已经找到了，还能有三天前的无头尸更吓人的吗？他自觉能接受的跟着进去了。 唐十七要揭开盖着的白布之前，还是好心提醒了他一句，“李六郎，你当真不害怕吗？” 李不为重重的点头，“我已经见过他没头的样子，如今找着脑袋了，倘若真是我三堂兄，我又怎么会怕他。” “对了，他既是你堂兄，他的家人呢，怎的是你来认领尸首？”唐十七还是不想吓坏这个一根筋的人。 李不为有些伤感，“大伯外出谈生意，大伯母带着大堂兄、二堂兄回乡探亲去了。” 唐十七这才不问，天意如此，她也没办法了，只得揭开那块白布，露出了下面的死者。 李不为本以为能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岂料死者面庞肿大、双眼往外突出，嘴唇也变得厚大，且往外翻着，舌尖也朝外伸出。 再往下拉，是死者的肚腹，如同怀胎五六月，四肢也像怀孕的妇人那般，肿胀起来，变得比平常粗壮许多，白净的皮肤，也变成了深墨绿色。 死者浑身都是圆滚滚的，手上的皮肤也开始脱落。 李不为已经没有勇气，去掀开他的鞋袜查看，脚上的皮肤是否也在脱落。 他看着肿大得如同一个巨人的死者，面容难以辨认，他并没有害怕的情绪，只是特别的难以接受，“这真的是我的三堂兄吗，他可是比我还瘦几分的。” 李不为不敢相信，这是自家兄弟，前几日还碰过面的，没想到那日随便的点个头，便成了永别，他从身到心的都不想接受这个事情，但是在看到那张变形的脸，依稀能找到几分熟悉的影子。 唐十七就静立在一旁，看着同样断头的小麻雀，不知在想些什么，余光瞥见了李不为的一个动作，惊出一身冷汗来，她大喝一声，“住手！” 李不为的手僵在半空中，“唐县令，还有什么事吗？” 唐十七甩了甩手心的虚汗，“他现在这个情况，不宜挪动，也不要去压他，否则尸体会‘砰’的一声，变成碎片的，等你家的下人到了，本县再教你们如何搬动他。” 李不为想抱碰上自家堂兄，嚎上两嗓子，结果手现在僵在半空，他到底该往哪儿放呢？ “既然你确定死者李译，就是你的三堂兄李译，那么本县有些事想要问你。”虽然衙门里的人都出去走访了，但唐十七认为，既然有死者更亲近的人，想必知道的东西也会多一点儿。 李不为收回了手，目光落在李译的身上，“只要能替三堂兄找出凶手来，我一定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诉你。” 唐十七点点头，视线在一尸一人间，游走了几个来回，这才微眯了一下眼，问道：“你与死者李译的关系很好吗？” 李不为点点头，“我与三堂兄的年龄最近，我除了读书识字外，其他时候都是能与三堂兄玩儿到一块儿的。” 唐十七嘴角一抽，又是一个不学无术的。 同时，在心中记了下来，如诗会这些场地的事，还得另寻他人。 “既然你们关系不错，那平日里可是什么有什么，都会同对方提了？”唐十七又问。 李不为想了想，点了点头，“三堂兄说不想听家里的话，早早订亲成亲，他还想去考科举呢，这些事情算吗？” 唐十七眉眼又是一跳，还是点点头，“此等私密之事都告诉了你，想来李译对你也很信任，”她似是闲聊一般，“李译口中的亲事成了吗？” 李不为摇摇头，“大伯父他们近来都不在家中，还没来得及去相看呢。” 唐十七松了口气，应当不是女方愤恨杀人，可是又会是谁要杀他呢？ “对了，你三堂兄平日为人如何？”唐十七又问。 李不为挠挠头，面有为难之色。 唐十七一见便知有猫腻，她道：“直言便是，本县只是想弄清真相，并非是市井传舌之人。” 李不为这才开口，“三堂兄这人，看着还挺好的，就是有点儿，咳咏......”他瞥了一眼身边的尸体，心中默默念道：三堂兄，对不住你了呀。 “我觉得他有点儿踩低捧高。”李不为说出自己的感觉来。 唐十七脑中有灵光闪过，她又问：“李译可是因此，而得罪过什么人？” 第19章 奇怪的人 爱捧高踩低，这种人的对错，本身就很难定义，要看他们在德行败坏之下 ，做出来的事情，是否为世人和律法所容忍。 倘若李译是这样的人，会不会因为一时眼拙，错认什么人，从而惹下来一系列的祸事，都是极有可能的事。 唐十七在心里，冷静的分析起来。 “没有，三堂兄虽然有些见高踩低，但他的胆子并不大，得罪人的话，不太可能......”李不为摇摇头，否认了李译不小心得罪人的说话。 “哦，对了，我想起来一件事。”他说着说着，猛的一拍脑袋。 唐十七听到那声响，突然有些怀疑，这人的脑子，是不是就这样被打没的。 “什么事？”她听到了自己言不由衷的问话。 李不为歪着脑袋，嘴唇紧抿，“三堂兄有一日和我说，他与几个友人外出时，遇上了一个奇怪的人，可是等我想问的时候，他的朋友来寻他，后面我也把这事儿给忘了。” 唐十七：“......”，你还记得有个三堂兄，已经不错了。 她立刻找了来当值的捕役，令他前去寻李译生前的好友。 直觉告诉唐十七，那个奇怪的人，或许就是破案的关键。 李不为搓搓手，“唐县令，我需要一直在这里等着吗？” 唐十七竟一时没弄懂他的意思，四下看了一眼，以为他嫌弃，“你不在此处等着，难道还要去正堂，本县再给你烧两壶热水候着？” “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李不为忙摆摆手，他朝验尸房里看了一眼，“我，我有些害怕三堂兄这个模样，毕竟他是第一回死，也从未这般吓人过.....” 唐十七：“......”他多死几回，不是更吓人吗？ 好在，她也明白了李不为什么意思，“你去前院候着吧，对了，除了李译，你们李家可有得罪什么人，或是你大伯家，有什么要命的仇家？” “不可能的！”李不为断然否认了，“大伯一家经商有道，与人的关系向来交好，宁愿舍一些赌钱，也从不与人结怨的。” “李家其他人呢？”唐十七似是执意要个答案。 李不为还是摇摇头，“我阿耶为人虽然奸诈......咳咳，圆滑了些，但也不会去结仇，弄得有人报复上门，再说了我才是亲儿子，要弄死，也是弄死我呀。” 他接着说道：“其他叔伯家里更不用说了，他们全靠我爹和大伯呢。”说到这里，李不为骄傲的挺了挺胸膛。 “......”，唐十七竟无言以对。 “李六郎君先去前院候着吧。”唐十七有几分失望，因李家的事，李译受到报复，这一条线索看来是不成立的。 之前因为积善堂的事，牵连在其中的周家，等几个豪绅，家族声望一落千丈，自有人乘风而起，新旧交替之间，免不得一番摩擦。 唐十七有疑心是这些老旧，在暗中捣鬼，但是细细一想，再加上李不为的话，又觉得不大可能，倘若真想报复，为何要将李译的尸首，弃尸荒野，倘若不是去捡风筝，也不知何时才会发现。 她晃了晃脑袋，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狭隘了，凶手害人，有多方面的因素，她不能只着眼李家这一个问题。 李译的生前的事，还需要仔细查探。 “既然一个人都没回来，不如趁这机会，先与来义叔聊聊.....”唐十七难得有些不好意思，她将两人诓来县衙，就把事情扔给了他们，也没来得及让人缓和一下。 她想着加快了脚步，正好见到正在与人交谈的来义，心下那份愧疚，顿时思考为了好奇，侧了侧身，站在原地，看着与他正在交流的人。 看着约莫四十来岁的模样，面色比陈五还黑几分，袖子半挽，衣裳穿的是最朴实的短打，裤腿上还有一些泥点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刚从地里出来。 唐十七猜测，或许是农事上的人才，前来应征的。 她这般想着，心里便有些火热起来，吃饱了有富余的百姓，才经得起她的‘摧残’啊。 正要跨步出去，同人交谈两句，就听到背后有人在叫她，“唐县令，原来你在这儿呢。” 屋内的两人，同时转过头来看向她，唐十七面不改色的朝两人点点头，“本县就是过来看看，来义叔，你们先慢慢谈，本县去看看怎么回事，回头再与你们细说。” 等唐十七走远了，来义才回过神来，不由得摇头失笑，“唐县令一直比较忙碌，我们继续先前说的事吧......” 另一边，唐十七见是当值的人回来了，她心知，应当是寻到了李译的好友，遂打消了先与来义他们交谈的想法。 “死者生前的好友有六人，其中一人游学去了，还有两位外出游玩，所以只请到了三人。”当值的那位捕役解释了只有三人的原因。 唐十七‘嗯’了一声，便来到三人面前，直言道：“李译可是曾与你们一同出游？” 三人抬头看了眼唐十七，神色有些犹豫，其中一人有些不确定的问道：“我们隔三差五就会一块儿出游，不知唐县令说的是哪一日？” 唐十七一愣，没想到这群人的日子，如此悠闲。 不过片刻，她便回过神来，“本县想知道，你们有一回出游，遇见了一个奇怪的人，那人有何奇特之处，又生得是何模样，可知他家住何方？” 三人俱是一愣，他们经常出游，遇见的人和事，奇奇怪怪的可太多了。 就是不知道面前的唐县令，想知道的是哪一件、哪一桩？ 唐十七仿佛明白他们心中所想，脸色变得有些不好起来。 看到唐十七的脸色，几人心中有些发憷。 其中一人想了想，“我们也不知道唐县令问的是哪件事，不如把事情都说一遍？” 唐十七沉着脸点头，目前也只有这个办法了，“事世巨细，只要称得上怪事的，一件也不能漏了，越是奇怪的越不能漏了！” 第20章 扶摇 “等一下！”唐十七抬了抬手，示意几人先暂停。 唐十七来到其中一人面前，“季五郎，你方才说，一个月前，你们去过桃源山，还在那里遇到过一个怪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人喉咙一紧，眼中竟闪过一份恐惧，凉爽的秋风过来，他才发现，自己身上早就被汗水浸透了，“那日，我们在桃源山放风筝......” 他抹了一把，风干后根本不存在的汗，“一开始都好好的，也不知道是怎么开始的，其中一个风筝缠了过来，接着更多的缠在了一起。” 唐十七突然想到了，他们放风筝那天，也是这样的场景，心中顿时划过一种异样的感觉，他们前日放风筝遇到的缠线，或许不是偶然。 那个多出来的风筝，便是很好的证明。 “后来呢，缠一起的风筝掉山下去了，你们就去山脚捡风筝了吗？”唐十七想着他们那日发生的事，猜测李译等人后来发生的事。 季五郎摇摇头，“并非如此，我们的风筝并没有掉下山去，而是所有人的纠缠在一起，就落在了桃源山上，当风筝缠在一起的人家，正在解风筝时，有一个人却寻了过来......” “是谁？” 季五郎还是摇了摇头，“那人我们根本就不认识，但他的模样，我们这辈子都忘不了。” 唐十七眸光一凝，“那人生得很恐怖？” “不，他生得还算清俊。”季五郎还是摇摇头，“只是他当时做的事，将我们吓得不行。” “对对对，那人手里拿着一只带血的小鸟上来，二话不说，就在风筝堆里翻找起来，我那个风筝可是花了五两银子的呢，被他一把给扯坏了。”张三郎忙附和道，“那可是我一个月的零花钱，就被那人给糟蹋了，说什么我也不会忘记他的。” “那怪人在风筝堆里找什么？”唐十七相信自己，当时在现场，估摸也不懂那人的心思，而这种怪异的感觉，前几日才与常青一块儿体验过。 季五郎面色变得古怪起来，“风筝堆里，自是找风筝了。” 他回忆当时的场景来，“那人的气势特别吓人，手里还抱着个带血的小鸟，一时间谁也没敢上去拉他，倒是让他顺利的在风筝堆里翻找起来，过了许久，那人拿着一个风筝起身之后，这才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季五郎心有余悸的拍了拍胸口，“那人拿着一只像蝉的风筝，问我们是谁的。” 唐十七想到李不为的风筝，心中有了一个猜测，“那只风筝正好是李译的？” “对，李译当时站出来承认是他的，还问那人想做什么。”季五郎忙点点头。 一直沉默的田四郎，突然开了口，“当时，我见李译承认之后，那人的眼神突然就变了，仿佛要扑上去，立刻撕了李译一样，我站在旁边看都吓得不行。” “后来呢，那人回李译的话了吗？”唐十七又问。 三人对视一眼，脸色难看的点了点头。 “那人说李译的风筝害死了他家扶摇，要李译赔罪等等，还要求了许多东西，简直就是把那只鸟当成人一样对待，他提的要求，都是人死后应该有的。”季五郎提到这一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总感觉渗人得很。 季五郎还特意提了一句，“那人好似很宝贝他手上的小鸟，看起来还挺肥大的，他一只手拿着，都有些拿不住。” 唐十七又问：“李译是如何回话的？” 张三郎倒是叹了口气，“李译当然不同意，他气得直跳脚，直接就骂了起来，说什么一只鸟儿，叫什么扶摇，简直异想天开，而且就是死了一鸟儿而已，用得这么大作文章吗，不过是故意来，想骗他们的钱罢了。” 田四郎也晃了晃脑袋，“最后还是周围的人看不过去，劝说了几句，李译觉得面子下不去，赔......丢了几个铜板给那个人，然后气呼呼的就走了，风筝也没要。” “当时我们解了大半日的风筝，也没什么头绪，他这一走，风筝自然不能要了，”张三郎心疼得不能呼吸，风筝虽然被踩破了，但骨头还在，拿回去缝缝补补，还是能用的，就这么浪费了，真是痛心啊！ 唐十七嘴角一抽，对于解风筝这种事，她深有同感，以后再也不能出去放风筝了，哦不，是不能带着那么丑的风筝，去人多的地方放。 “那个怪人，最后收下铜板了吗？”唐十七想确定一下。 三人齐齐摇头，张三郎疑惑的说道：“他看都没看地上的铜板，惋惜的抱着那只小扶摇的小鸟儿，干脆扯断了李译的那只风筝，带着它们离开了，后来我们再去桃源山时，偶然间还提起这人，但再也没见过他.....” 季五郎也应道：“对，我当时看到他的眼神，吓得不行，还以为他连我们都要打一顿呢，结果他就那样走了。” 唐十七沉默了下来，她背着手，在三人面前，来回走了几步，突然停住转身，“李译被那人收走的的那只风筝，是不是一只蝉的形状？” 三人惊讶的看向了她，季五郎惊讶的问出了声，“唐县令你是如何知道的？” 想到那只无人认领的风筝，唐十七至此，终于可以确认，李译之死，是那个怪人在替他的爱鸟扶摇复仇，常人听来也许可笑，但这很有可能，就是唯一的理由。 “那个怪人的相貌，你们还记得多少，便说多少。”唐十七正想说自己来画，想了想，留下一句，“你们在此稍候。”人便匆匆离开了。 过了一会儿，唐十七带了个面有病容的人前来，正是大病初愈的常青。 唐十七这才道：“你们将那人的相貌，仔细说与他听。” 常青把自己的右手提了起来，“唐县令，我这手如何使得。” 唐十七：“.....”，她真给忘了，早知道，她就多学一门手艺了。 “其实，我左手也能用的。”常青徐徐补充道。 在场的三人：“......”，好想咬死会读书的，了不起啊！ 唐十七：“......既是如此，那就开始吧。” 第21章 破门而入 随着三人的描述，常青笔下的轮廓，也逐渐的清晰起来，他将画好的人，交给了三人看，张三郎和田四郎看着这鬼斧神工的画像，连连点头，季五郎却说：“还差一点儿。” 常青手一顿，认真的问道：“差在哪里？” 季五郎指着画像上那人的脸，“你画得好似黑了一些。” 常青好一阵无语，“......多谢季五郎提醒了。” 唐十七见三人已经认确认，便走过来看那画像，待看清上面的人，她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果然是他的感觉。 “今日有劳三位走一趟了。”唐十七说完，当值的那位捕役，便带着三人离开了。 唐十七这时拿着画像 ，“常木头，你的愿望可能要成真了。” 常青一愣，他什么时候许过愿了，目光触及到她手上的画时，顿时反应过来，有些哭笑不得，“我就是写话本子魔怔了，想找一些新奇的东西来，真没有强闯别人家门的想法。” 唐十七却是不容他分辩，一副神色无可何的模样，“想进别人家里看，除了踹开大门，便是爬窗户了，你有这等心思，哪日再付诸实践，本县也留你不得啊......” 说罢，拿着画像扬长而去。 常青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 等从她的话中反应过来，唐十七的身影，只剩下一个小黑点儿了，他懊恼道：“都怪这两日昏昏沉沉的，脑子都用不上了，除了她说的那两样，还可以与人家交友，光明正大的进门呀。” “哎呀！”常青猛的一拍脑门儿，忘了受伤的右手，疼得他直抽抽，眼泪花儿不由自主的就在眼眶里转着，还不得不招招手，“唐县令，等等我呀。” 哪知，唐十七脚步非但没停，反而走得更快了。 常青：“......”，这绝对是做贼心虚啊！ 他咬咬牙，还得和当值的兄弟吩咐一下，“一会儿外出的兄弟们回来了，你告诉他们，让他们直接到桃源村去就行了。” 常青衡量了一下，凶手的凶残，以及他与唐十哦，哦不，唐十七的功夫，能不能同时护住他，遂决定去找邓七。 这两日在病中，听闻了一些事，但他还没有亲眼见过，据闻被打面目全非的邓七，常青表示自己绝对没有想看热闹的心，就是觉得带上邓七，多条命而已。 邓七今日不用出门，他看到常青找来，内心是拒绝的，但谁叫对方腰粗呢，人家给得太多，自己也不好意思，拂了同僚一场的面子不是。 “常先生，你放心，我保你无事。”邓七一手摸刀，一手摸着腰间的荷包。 常青见此，不禁深深的怀疑起来，这些年衙门这群人，究竟看中了他什么，这才任劳任怨的，不看他的脸，也不看他的才。 “走吧，唐县令已经先行一步了，我们得赶快追上她。”常青很快便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抛诸脑后，一味催促着赶路了。 邓七闻言，倒是嘿嘿笑了一声，向来把脸板得像个棺材的人，突然笑得这般诡异，常青心里一紧，不待他细想，腰间又是一紧，耳边传来一阵欢呼声，“常先生，抓紧了，我们这就去追唐县令......” 常青一张嘴，灌了满肚子的风，秋风渐转凉，那滋味有些不好受，他不敢再开口，只能牢牢把人抓住，因为风太大，眼睛都是半张着的。 路上的人倒往后走，扎根在地上的大树，也不断往后移。 常青胃中有些翻滚，正当他想吐时，耳边又是一阵欢呼，“唐县令，可算是追到你了。” 唐十七惊讶的转过身来，一看两人的情况，不由得眉头一跳，“你们这是？” “常先生说你赶紧追上来，免得你同凶手打起来，殃及无辜！”邓七带人跑了一路，他脸不红气不喘，中气十足的就把常青给卖了。 唐十七嘴角一抽，这无辜是谁，用脚趾头都想得到，真是难为这位文弱书生了。 她收起画像，“走吧！” 再临桃源村，青天白日的，村子几乎看不到人，一日不下地看着，谁心里也不踏实，所以村里只有小猫三两只，以及家家户户紧闭的房门。 熟门熟路的到了阿木门前，这家门虽是紧闭着的，可是那门并没有上锁。 唐十七和常青下意识的往边上看了看，邓七手一紧，就握上了刀柄，他朝两人点了点头，两人齐齐往后退了两步。 邓七率先上前，一刀握刀，另一只脚在暗中蓄力。 “咚”的一声，他一脚踹开了阿木家的门。 茅草屋内里并不大，除了一张饭桌外，屋里摆放的全是木头。 墙角有一块方正的蓝布，有一扇门大小，里面应当是内室了。 屋里有一个人，正是屋子的主人阿木。 阿木正在做自己的事，抬眼看了门口，又低头做自己的事了。 唐十七和常青心里一梗，就是这种感觉，他又来了。 “阿木，前日你杀害李译的事，我们已经找到了证据，你可有话说？”唐十七避开满地的木头，以及一些木头拼出来的，奇怪造型的东西。 阿木对此充耳不闻，就像没看到他们一般。 唐十七几人：“......”，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人。 阿木不配合，他们倒是可以直接将人抓走，但唐十七却没这样做，她见到满地的木工，很多都是小动物的模样，证明他的心中其实是有爱的。 唐十七示意常青两人别轻举妄动，三人的目光，就在满屋子的木头上打量起来，最终两人的目光，都停留在了阿木正在雕刻的手上。 那是一只栩栩如生的鸟儿，方才他们进来时，阿木正在雕刻眼睛，三人的到来，除了蹋门的那一下，后面仿佛他们并不存在一样。 此刻，两只眼睛雕刻结束。 那只比他手掌大一点的鸟儿，在阿木手心里，张开翅膀，下一刻，似要飞上青天一般。 “扶摇，生得可真精神呀。”唐十七眼珠子一转，蹲在阿木面前，伸手摸了一下那只鸟。 第22章 上青云 常青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里，邓七的刀都抽出了一寸来。 阿木就像没看到这两人似的，他欣喜的抬起了头，双眼明亮如星辰，令人望之生喜，“你也觉得扶摇很可爱。” 果然是雕刻的扶摇，多亏了季五郎的证词，一只手都握不住的扶摇。 即使是来查案的，唐十七也不由自主的跟着笑了起来，“是呀，扶摇真的很可爱，我很喜欢它，可以再让我摸摸它吗？” 阿木这次迟疑了一会儿，认真的看着她，这才将扶摇交了过去，“扶摇最喜欢别人摸它的肚子，那时候它会睡在我的手心里。” 唐十七按照阿木的话，摸着扶摇圆滚滚的小肚子，听到阿木有些沙哑的声音，她的手微微顿了顿，又若无其事的摸了摸，“扶摇可真聪明呀。” 常青也察觉出了一些问题，他抬手按着邓七握在刀柄的手上，轻轻的推了回去，冲他摇了摇头，还无声的说了一句，“无事。” 趁着两人聊天的工夫，常青指着那块大蓝布，示意邓七跟他去。 邓七又望了一眼，交谈正欢的两人，提步跟了过去。 唐十七注意到两人的动作，她越发的放松，直接盘腿，坐在阿木面前，恋恋不舍的摸着扶摇，最终还是还给了他，“阿木，你的家里人呢？” 上次来桃源村，只听到村民说阿木怪，倒是也没仔细打听他的事。 这一回阿木没有再无视她的话，他有些无所谓的回道：“我从有记忆起，就没见过家中有别人，村长爷爷让村里的人，轮流给我送吃的，即使这样，他们也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他们......” “村里有人欺负你了吗？”唐十七关切的问道。 阿木奇怪的看了她一眼，“他们欺负我做什么？” 唐十七一梗，没人喜欢的人，不是很容易被欺负么，更何况阿木的声音沙哑，并非是正常的声音，那是很少与人交流的缘故。 但她心下却觉得十分的奇怪，没人欺负阿木，众人也不喜欢他，却又不得不养着他，难道阿木家里，出过什么事吗？ 许是因为这样，才养成他奇怪的性子吧。 一个人待在村子，又好像是一个孤魂野鬼，飘荡了过来，无人看得见他，也没人在意，他的悲欢喜乐，除了那只叫扶摇的鸟儿。 “咳咳......”唐十七清了清嗓子，她又伸手戳了一下，那只木头雕刻的扶摇，“咕咕鸟因为体型的原因，飞得并不高，它吃东西，也是在地上找得很急，所以，你为什么想要它飞得很高很远呢......” 阿木一下子就把扶摇捂到了怀里，不让唐十七摸到它，“你懂什么，扶摇给我说过，它想要飞得很高、很远，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唐十七默了默，这或许并不是扶摇想要飞出去，而是阿木想要飞出去吧。 阿木在桃源村里，那些不得不供养他的人，却无视这么一个大活人存在，时日久了，他的内心难免会产生一些问题来，这对于郎中来说，都是一种心理上的病。 与阿木见过两次面，今日第一次交谈，已经能看出很多问题来了。 阿木并不是不理人，而是他对于这些事，根本一窍不通，且长时间不与人交流，他只要一开口，嗓音都有些不正常。 且他一心投在这些木头上，还有那只叫扶摇的咕咕鸟身上。 他的心性，就如那山间清澈的溪水。 喜怒哀乐，毫不掩饰。 她暗叹了口中气，又问阿木，“那么扶摇，有没有说过，它想飞去哪里？” 阿木歪着脑袋，乐呵呵的看着她，“扶摇告诉我，它想要飞呀，飞呀，飞到那上面去，”他用手指指了房顶，“听说那上面有仙人，可以变好多花样来。” “那扶摇有没有告诉你，它想让仙人，帮它变什么东西呢？”唐十七按下心中的酸涩。 阿木抬头，仰望着茅草屋顶，眼里有自己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憧憬，“扶摇说，它想要变好多好多，和它一样的鸟儿来，它们在蓝天下飞呀，树林里飞呀......” 唐十七心里堵得难受，她声音带了几分哽咽，“可是扶摇不小心飞错了地方，被人撞了下来，甚至再也飞不起来了，你......” 阿木鼻子里都在喘气，“那个人可恶，让扶摇再也不能飞了，它就是想飞上天，那人扶摇飞不起来，他凭什么不认错！” 唐十七几乎猜到了后面的事，但还是想听阿木自己说。 恰在此时，进里屋的两人出来了，常青的手里还拿着一只破烂的风筝，与外面激动的阿木，撞了个正着。 那只风筝，似是刺激到了阿木。 他一个健步冲了过去，抱着那只犹如风中飘零的落叶，扔在地上用力的踩了几脚，似觉得这样还不够，又将风筝捡了起来，徒手撕扯。 过了好一会儿，他拿着那个风筝，在屋里转悠了起来。 找到在碗即将干涸的浆糊，又开始把风筝糊了起来，做这一切的时候，完全没避着屋里的三个人，或者说他根本就不记得，屋里多了三个人。 唐十七叹了口气，“邓七，一会儿把他带走吧，，到了县衙，再让来义叔，去教他......” 她说完就背着手，出了阿木的屋子。 常青紧随其后，“你不问问他，是如何杀的李译吗？” 唐十七摇了摇头，“我与邓七实验过了，还有那只断头的小鸟，只有李译在半空中时，那只小鸟，恰巧路过，才会有那样的结局。” “李译死得可真冤枉啊。”常青无比感叹。 唐十七有不同的看法，“按李译的性子，迟早会出事的，不是阿木也会有其他人，但只是眼高手低，并不是他被杀害的理由，阿木无知，也不是他能逃脱惩治律法的理由......” 两人离开阿木家，才走出几步，便遇到了跑得气喘吁吁的几人。 刘三见到他们，高兴的迎了上来，“唐县令，我们查到了，桃源村有个叫阿木的人，当天在桃源山附近出现过......” 唐十七点点头，“本县有事寻村长，你们先带人回去吧。” 第23章 恩情 刘三愣在原地，“章四，唐县令这是怎么了？咱们查到了线索，他听都不听，人就走了......” 此刻的他，空有一种，抱着宝山，却把大门钥匙弄丢了的错觉。 章四都懒得看他，指了指半掩着的门，“你看里面是谁？” 刘三吊儿郎当的气势一收，眼利如隼般的往屋里看去，就像肚子上被戳了个洞似的，一下子泄气了，“那不是邓七么......” 陈五和他们差不多是同时到的，闻言，猛的出手，一巴掌拍在他脑子上，“他是让你看邓七手里抓着的人......” 刘三：“......是阿木？” 两人无语了，章四抚额，“我们的消息晚了些，唐县令已经抓到凶手了，喏，还有更晚的人来了......” 找完常青之后，就回房睡回笼觉的卫安，眼下精神得不得了，一撸袖子，“听说凶手被抓到了，你们都让开，我倒要看看，什么样的人，如此凶残，一下子就把李不为三堂兄的脑袋给砍断了！” “......”，三人同时拉住了他，不是担心卫安欺负阿木，而是担心他的项上人头不保，傻子哟， 人家能瞬间断头，你能在他手底下过几招？ 卫安被人这么一拦，脑子倒是回来了几分，“唐县令他们呢？” “找村长问事去了......”章四立刻答道，心中也暗暗祈祷，赶紧过去找人吧。 不负众人所望，他挣扎了几下，“我要去找他们！” 另一边，村长家中。 “刘村长，你是说阿木的祖父、祖母，救了整个桃源村？”唐十七惊讶的说道：“也就是说，阿木家是整个村子的恩人，你们还如此对待恩人之后？” 刘村长一把老脸，臊得通红，他已知道阿木做的事，也明白是他们疏忽的缘故，“这件事，是我们对不住阿木。” 唐十七没理会他们这种事后的忏悔，但在心里，她在深深的责怪自己，是她没能做到，让凤阳县的每一个百姓，明白一些做人最浅显的道理，才会导致这些悲剧的出现。 她将双手背在身后，用力的握了握，“阿木一家，于整个桃源村有何恩情，令你们甘愿养着阿木。” 刘村长闻言，越发的坐立不安了，他面有愧容，“我们是真的对不阿木啊。” 唐十七浅浅没有应声，而是静静的等着他继续开口说。 “阿翁祖上那辈，与我同岁，你们这些年轻人应该也听过，当时到处都很乱，指不定什么时候，遇上一队叛军......”刘村长刚一开口，唐十七和常青俱是，心里都是一个咯噔。 当年，究竟有多乱？ “当时我们村子，有在山上打猎的人，远远的就见到了军队，那时候，根本分不清谁家军队是好是坏，我们只能赶紧躲起来，可是......”刘村长说到这里，重重的叹了口气，“可是我们一个村子里，年轻的几乎都被征走了，全是老弱妇孺，哪里跑得过骑着马的兵士。” “所以，阿木的祖父他们做了什么？”常青忽然开了口。 刘村长已然老泪纵横，“阿木的祖父、祖母，为了我们村子能够安然躲过这一劫，他们带走了村子里唯一的牛车，还有一些粮食和几个命不久矣的老人，那几个老人和阿木祖父、母的牌位，一直在村子里的祠堂里供着......” “阿木的父母呢？”唐十七想起去阿木的家里时，发现只有他与那只叫扶摇的鸟儿生活过的痕迹。 刘村长一抹老泪，又重重的叹了口气，“在阿木两岁的时候，阿木的父母，为了过冬攒些粮钱，所以冒险进了深山打猎，遇到了猛禽，只有他娘出来了，被救回家中之后，郎中发现她身上也有伤，没过多久，人也没有了。” 唐十七两人沉默了下来，阿木的祖辈、父辈，都是有大善、大爱的人。 可是阿木却如扶摇那般，成为了一只独行的鸟儿，脱离了鸟群的存在，它（他）虽然不懂同类的想法，也不明白他们这样做的原因。 但它（他）能感受到，自己在桃源村的不受欢迎，所以他们想飞得很高、很远，离开这个地方，去追寻心中渴求的同类，以及同类的认同，还有同类的温暖...... “本县今日便将阿木带走了，刘村长你可有什么想要说的？”唐十七站起身来，便欲离开。 刘村长张了张嘴，想说照顾好阿木之类的话，可是在触及对方身上那身绿色官服，顿时哑然，事到如今，还说这些有什么用。 唐十七似是看懂了他的未尽之意，只道：“阿木家中的东西，还请刘村长嘱咐村里的人不要去动，一会儿本官便会派人来带走。” “为何？”刘村长因为太过惊讶，而忘记了掩饰眼底的贪婪。 唐十七冷冷的留下一句，“凶手的东西，都与凶案有关，与本案无关者，一律不得擅长挪用，否则以同罪论处！” 刘村长被她的气势所慑，一时心口跳得厉害，口舌干涸，竟说不出一个字来。 “常青，我们走！”唐十七说完，冷哼一声，拂袖离去。 常青无奈摇了摇头，却对刘村长提不起任何的同情，方才他们去阿木家，发生他虽然不爱与人交流，但在木工上却极有天份，做出来的东西，随便一件，拿出去，都能换不少银钱。 有小孩子喜爱的小动物、小娘子喜爱的摆件，还有一些好似机关的物件，都是由阿木那颗未经世俗污染的脑子，一点点把它们带到现实来的。 可惜呀！常青心中惋叹。 两人甫一出门，便与一个风风火火的人对上了。 卫安往他们身后瞅了一眼，见是个头发半白的老头子，顿时失去了兴致，他兴致勃勃的绕着两人，“唐十七，那个凶手，当真很凶残吗？” “他是怎么把李译脑袋，一下子给砍掉的，他的力气，真的比牛还大吗？” 第24章 梦想vs仇恨 唐十七凉凉的看了他一眼，目光最后停留在他的脖子上，“你真的想知道？” 卫安下意识的吞咽了一口，感觉脖子上凉飕飕的，“不，不能知道吗？” 唐十七脑子在想阿木一家，与桃源村里的事，以及当年战乱，究竟有多少人家受到伤害，还有如今新帝倒行逆施，又能支撑这个新建立的王朝多久？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届时，她又能做些什么？ 因此，唐十七没有立刻回卫安的话。 常青便将人拉到了旁边，嘀嘀咕咕一阵。 好一阵后，唐十七心中有了主意，那边的两人还在叽叽喳喳的，卫安更是夸张，他那眼泪说来便来。 人类感性起来，真是不分男女呀。 唐十七有些好笑的站在旁，望着上苍时明时暗的天色，不由得莞尔一笑，无论这世道多么黑暗，总是会有光明，在你前进的路上，指引着你前进。 下一瞬，这份美好便被打断了。 “常木头，你赶紧松开我，今日我一定要去打死那群混蛋，小阿木好可怜啊......”卫安听完阿木的故事，气得直跳脚，说什么都要去揍一顿，桃源村的人。 唐十七嘴角一抽，“......你与阿木年岁相差无几，叫什么小阿木。” 她指了指常青的手，“你再挣扎几下，他的手又该流血了。” 卫安这才老实下来，“常木头，我早说让你松开，你别好好的又躺着了。” 常青：“......” “先回县衙吧，还有许多事要做。”唐十七带着两人走出去时，出门干活儿的人陆续回来了，他们扛着各种农具，回到自己家中，升起了袅袅炊烟。 两次来到桃源村，见到的都是差不多的事情，但心境却是截然不同的。 唐十七和常青同时在心中叹了口气，又回头望了一眼这个，看着宁静祥和的村子，一时间竟找不出言语来形容。 卫安见他俩这样，有些不安，他看到前边，带着阿木离开的邓七几人，“在桃源村里待得不开心，阿木怎么不离开呢？” 唐十七深深的看了他一眼，“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是在幸福中成长起来的，很多人有时候，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他们又怎么会有多余的心思呢......” “更何况阿木这个人，他的心思，全在那些木工上面，他想让扶摇高飞，也只是一个懵懂的想法，而这些，都是他这些年来一直在做的事......” 她想到了这件凶杀案的被害者，“李译以为他无意间害死的，只是一只咕咕鸟，而他的性子，也使得他不会低下头去道歉。” “而梦想因为扶摇的死，而被折断‘翅膀’的阿木，再也不能飞翔了，”唐十七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这才接着说道：“许是代代相传的善良，他即使很多事情都不懂，仍旧愿意给李译一个机会，让他给扶摇赔礼道歉，像对待一个人那样，可是......” “李译不屑一顾，最终害了自己，难道是他活该吗？”卫安有些糊涂了。 唐十七没有正面回答卫安，而是反问他，“倘若，你是一个十里八乡闻名的纨绔浪荡子弟，某日，因与友人争执，不慎打坏了唱曲娘子的琵琶。 “因那琵琶是唱曲小娘子的遗物，又因她没有银子找你买新的，所以她拦住了你，想让你赔偿，你却高傲的冷哼一声，友人打肿的脸，让你疼得直抽气，你自然更没好气了，推开小娘子，就离开了酒楼。” “后来，你被人发现，死在了某一个地方，受你欺压的人，都拍手叫好，对于惩治了你的‘英雄，他们也畏惧，不敢再接近，你觉得自己活该吗？” 看着卫安抓耳挠腮的模样，常青掩唇轻笑，到底没有开口提醒他，道理总要自己想明白，悟出来，记在心里，那才算是真的道理。 “我活该——呸呸，”卫安连声‘呸呸’，“不是，我的意思是说，那个欺负人的人，确实挺活该的，但不能作为别人取他性命的理由，他要是真犯了事，不还有官府嘛，那个唱曲的小娘子，还搭上了自己，多不划算的。” “是呀，作恶的人不明白，阿木不明白，那个害人的小娘子，也不明白，或许他们都明白，但都有不得已而为之的理由，推着他们前进......” “支撑阿木走下去的，如今只有仇恨。”唐十七惋惜阿木，可改变不了他即将到来的命运，唯有努力做好当下的每件事，希望不要再有阿木这样的惨剧发生。 “阿木看着力气也不大，功夫也不像能打得过邓七哥的人，他是怎么办到的，来无影去无踪，一点儿痕迹都不留的？”卫安的好奇心全被勾了起来。 常青也竖起了耳朵，他没看过杂物间里的实验，自也无从推断。 唐十七扭头看向了常青，“你可有仔细看过阿木家里的东西？” 常青顿时一窘，“方才找着李译的风筝，我便有些得意忘形了......”他说着说着，突然反应过来了，“你是说，阿木家里做的木头物件里面，就有凶器？” 几人谈话间，已在牛车的带领下，到了县衙。 唐十七率先跳了下来，径直往杂物间去，“想知道怎么回事，便跟我来。” 两人争抢着下了马车，去阿木拿东西的捕役，也跟着往杂物间匆匆行来。 阿木见到自己的东西，神情十分激动，就想扑过来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唐十七却道：“有人害死了你的扶摇，却没有和它说对不起，你再把当日做的事，做一遍，我便把它还给你。” 她手里拿着抢过来的扶摇。 阿木像是要吃了她一般，卫安站在旁边都替唐十七捏了把冷汗，许是潜意识里明白，力量悬殊，所以他却没有扑过去，反而在人群中寻找了起来。 唐十七略一沉吟，“邓七，你上树去——本县会给你发抚恤银的。” 邓七脚下一个趔趄，扶住了树站稳了身形，咬咬牙，性命攸关的事的事，也只有他去了，“你可别忘了自己说过的话呀。” 阿木可不管他们准备好没有，只要有人上了树。 他走到了自己的那堆手工里，挑出了两只长相一样的鸟儿来，其大小有一个人头大小，中间还连了一根细线。 常青微眯着眼，观其外观，倒是与那只无人认领的风筝线一样。 他想到这里，便进了杂物间里，找到了那只风筝，交给了阿木，又拿出那几只，丑得人神共愤的风筝，以及那些还没人来认领的风筝，有一个算一个，每人都分上了一只。 众人：这么窄的地方，让他们放风筝？ 吃惊归吃惊，他们还是跃跃欲试的拿起了风筝。 邓七爬上了高树，学着李译的姿势，弯腰去取树上新筑的那个巢穴，树下的一众人，拿着风筝，跑了几步，愣是一个个的放了起来。 一个小院里，活似群魔乱舞。 阿木，似也回到了那日。 他又找出了一个，收拢起来的物件，三五下，便将其展开了，是一个大型的风筝，下面还有几根奇怪的木头。 他四下张望，最后借助墙边的一个梯子，爬上了墙，又上了房顶，抱着另外两个差不多四个脑袋大的‘扶摇’，还拖着那个无人认领的风筝，他到了房顶翼角，站在最高的位置。 最后，阿木将那个‘大风筝’穿在了身上。 阿木扑棱两上，周遭似起了风。 他眼神十分平静，就往下面跳。 “他要畏罪自杀，快......”刘三刚喊出个开头，就见阿木从他头顶飞过去。 只见阿木在大风筝上，摆动了几下，竟然飞得更高了些，几乎与高空树上的邓七齐平，他又往远处飞了一些，然后放出了那两只，长胖的‘扶摇’...... 两只胖乎乎的‘扶摇，看着可可爱爱的，它们也在空中飞了起来，两只飞着飞着，还拉开了距离，径直朝邓七的方向而去...... 邓七只见寒风过来，整个身子往后倒仰下去，双脚勾住了树枝，在风中荡漾了起来，不等他反应过来，脚尖以上的树，直接断了，而他迅速判断出处境，索性闭上了眼，不做任何挣扎。 就在那刹那间，他被一个瘦弱，但有力量的臂膀抱住。 阿木也不管他是死是活，抱着他飞往了另一处，将他放了下来，随意的靠在假山上，便去找自己的那两只‘扶摇’去了。 过了许久，众人还在震惊树削断了，等他们回过神来，阿木已经在天上飞了不知多久，才带着两只小可爱回来。 这时，他将那个小风筝，放了出去，与下面的风筝，扭打在一起，面上竟是露出了笑来，许是，他在此时，感觉找到了同类...... 唐十七无奈抚额，这些风筝，她可是解了一整日，案子结束，可是要还给风筝主人的...... 算了，这么多人，一人解一只，总比她一双手快些。 “哎，我总算明白，那日为何放了那么久的风筝，没人发现他了，都在看咱们的风筝去了，还有，阿木飞得那么高，谁都会以为，那只是一只别致的风筝......” 卫安望着天上的人，难得的叹了口气。 正好过来找人的来义，听得嘴角直抽抽，他早听来生说过，卫安买死人纸做风筝的故事，到底不如亲眼得见，来得震慑人心。 “来义叔，你怎么来了？”唐十七从乱象中抽身。 “是好事儿。”来义摸了摸胡子，笑眯眯的说道。 第1章 吕师傅 唐十七眉眼一亮，将众人抛诸脑后，惊喜的‘哦’了一声，忙作了个请的姿势，“来义叔，咱们往这边走。” 来义又看了一眼，望着这群精力十足的人，笑着摇摇头，到底什么也没说，跟着唐十七离开了。 两人到了正堂，里面还候着一个人，正是昨儿个有过一面之缘的人，唐十七眉间涌上几分喜意，“这位是？” 来义笑着替唐十七做了介绍，“唐县令，这位便是来应征的师傅，专司桥梁、道路一职。”又对那人说道：“吕师傅，这位是唐县令......” 吕师傅闻言，赶忙要朝唐十七行礼，后者上前扶住了他，神色间，尽是激动之色，“吕师傅莫要行此大礼，以后凤阳县还要靠你呢。” 说罢，将人扶了起来，便直接问道：“吕师傅，你对凤阳县可有什么想法？” 吕师傅不意她如此直接，便转念一想，如此踏实肯干的县令，不正是他苦苦寻求的明主吗，黝黑的面庞，也藏不住他眉梢间的喜意。 他看了眼来义，后者颔首，更是令他喜不自胜，“回唐县令的话，我认为一个地方闭塞，是因为他的路不通，只要搭建好桥梁与路，这一切的问题都将迎刃而解。” 说及此处，吕师傅自信一笑，“而凤阳县有着天然之利，倘若唐县令愿意，吕某定能助凤阳县一臂之力。” 唐十七似懂非懂，但不妨碍她能观人，“吕师傅想如何做？” 吕师傅闻言，精神一震，眼神比方才亮了几分，“来之前，吕某已经查看过凤阳县的地势，唐县令可知，你们凤阳县，都有什么？” 唐十七思忖片刻，再想到吕师傅擅长的事，她猜测道：“莫不是水？” “对！”吕师傅整个人都激动了起来，“凤阳县东、西二濠水，东濠在县城的东北，有三支水源合流，穿州而过；西濠在县城的南利山，往西北方向流，经怀远县南涂山这麓。” “据当地的人们说，庄惠观鱼，亦是在此处。” “当然了，这些并不重要，最重要的是.......” “它们最终，都会汇入淮水。” 他说这些事时，整个人仿佛都在发光。 唐十七觉得自己好像，触摸到了门槛，但还差一点儿，她不懂便问道：“吕师傅想在濠水上作锦绣文章？” 吕师傅点点头，又摇摇头，“唐县令，你觉得两地之间，除了大道之外，倘若有水利之便，是否会拉近濠水各地百姓的距离呢？” 唐十七的眼睛‘噌’的一下，就亮了起来，“吕师傅真是一言惊醒梦中人啊，倘若路通了，各地之间可买卖的东西，不就多了吗？” 她双掌猛的交握，激动的站起身来，在屋子里转了几圈，只要一想到，凤阳县的路打开了，倘若真有般利之便，许多事都变得简单起来。 来义捋了捋胡须，笑而不语，欣赏这难得的景象。 唐十七可是很少会失态的，他也不会在不懂的事上开口，但是只要想到两人谈的事情，他的心情也激动了起来，而且这招人的榜文还是他的写的，人也是他带进来的，胸中亦是生了股豪气来。 来义想到这里，不由得摇头失笑，他真是被衙门里这群年轻的孩子影响了，连着这颗心都变得不再沉寂了。 唐十七忽然停下了脚步，激动之情不减，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难色，但最终她还是咬了咬牙，“吕师傅，这段时日便辛苦你，看在何处修建方面，人手、银钱方面，便交给本县了。” 吕师傅一颗心，总算落回了实处。 其实在跟着来义进县衙的时候，他的一颗心几乎是凉透了的，县衙还比不得路上经过的豪绅家，真的会有银钱，让他放开手脚，实现梦想吗？ 来义的胡子也翘了翘，但还是提醒了唐十七一句，“冬日动工的话，可是要保证百姓吃喝不愁，还要让他们余力，经营来年的春耕。” 唐十七的一颗心凉凉的，但她斩钉截铁道：“桥是一定要修的，码头也是一定要建的，百姓的日子也是一定要过的，此事容本县斟酌一番——还有吕师傅，这段时日，你便暂住衙门里，有什么需要，只管和来义叔提，本县记得，无论什么东西，都会提前拟一份图纸，不知......” 吕师傅也算是准备充分了，从怀中掏出一份样式粗糙的皮子来，“这是一份大致的图纸，具体的还是等吕某实地再走上几回，仔细勘测之后，才能作出来......” 唐十七上手一握，一股腥膻味儿扑面而来，是下等的羊皮，不由得在心中叹口气，纸比下等的皮毛贵多了，衙门又要养一个‘胃口大开’的人，压力可真大呀。 她展开图纸一看，“有这份图纸便够了，本县这便找人合计，所需的人力、物力等，只待吕师傅一声令下，便开动工。” 吕师傅一时竟有些哽咽，走了这么多地方，只有唐十七一个人理解他，愿意给他机会，左右张望一眼，竟拉着来义的袖子，呜呜咽咽起来。 哭得像个没拿到糖的小儿似的，相反的是，吕师傅拿到了糖，已经吃到了甜味儿。 唐十七出门的脚步一顿，望着蓝天，嘴角露出一丝笑来，思及此处，她加快了脚步，去找衙门新上任的‘账房先生’。 来义到衙门之后，就被误会抢了饭碗的某人，这下应当没人会替他抱不平了吧，“本县这般，如此替下属着想的县令，真是打着灯笼也难找啊。” 唐十七随口感叹了一句，又拿着图纸看了看，仿佛已经看到了，凤阳县欣欣向荣，一派繁荣景象。 她又转到图纸的一边，上面不止有水利，还有道路，两件事是同时进行的，唐十七不自觉的吞咽了一口，不禁砸舌，有些欲哭无泪的说道：“本县是否答应得太早了，这得花多少银子？” “什么银子？”有声音从背后传来，吓了她一跳。 第2章 老实读书去吧你 唐十七没好气的回头，不是卫安，又是谁，她翻了个白眼儿， “杂物间里的事，忙好了，你是又没事做了？” 哪知卫安还真的点了点头，“你怎么知道？” 唐十七无语，“.......”，就你这闲逛的劲儿，明眼人都知道。 “你来找本县做什么？”唐十七还真怕他一言不合，又想出去玩儿，忙板正了脸，示意他让让，表示自己很忙。 这货出门哪次没惹点儿事出来，她是不信鬼神之说，但有些事情玄乎起来，她为了自己的清闲，还是让他老实点儿吧。 正好她急着去找人，也没心思理卫安，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唐十七突然想起一件事来，“你要是真的很闲，就去翻一翻，凤阳县的县志，还有地舆图一类的，回头找到有用的，给吕师傅送过去。” 卫安一听，脑瓜子都疼了，让他看书，简直比要了他的命还难受，但最近也不知道怎么的，衙门里的人，好像都在避着他，做事儿也不带他了。 就连去济世堂的来生，也不带着他一块儿去了。 就这次放风筝，还是他求了好久，才换得唐十七同意的呢。 既然没人带他出去，那就只能窝在县衙里了。 哎，真惆怅啊！ “你要是找不着书，可以问一下文路，衙门里的文书、卷宗，都是他在整理的。”唐十七见他无精打采的，心情越发的美好了。 她抱着吕师傅画的图纸，走了这步，这才想起来，她好像对这里面的不懂呀，常青读书再厉害，也不可能光看这上面的，就懂了呀。 唐十七‘哎哟’一声，连忙往回跑，倒将卫安给吓了一跳，“哎，唐十七，你跑......”什么，话音未落，人已不见了影子。 吕师傅尚在激动之中，就见唐十七去而复返，“吕师傅，这一行我好像不太懂，你要不一块儿来看看。” 堂中两人均是一愣，然后笑了起来。 方才聊得兴起，竟是谁也没想起这件事。 唐十七也有些不好意思，她向来都是拿了东西就走人，然后再分给下属，今日倒是忘了，这东西还得有专人来，她只有懂了其中的意思，才好做接下去的事。 两人找到常青的时候，房门大开， 大大方方的展示出，屋内的人正在伏案疾书。 他们脚步一顿，唐十七没想到，常青的动作这么快，将院内的事处理好了，念头闪过间，她敲了敲门框，见屋内的人抬头，她道：“常先生，我带吕师傅来找你谈些事情。” 常青搁笔的手一顿，他飞快的打量了一下，吕师傅的打扮，心里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吕师傅来此，想和常某谈什么呢？” 吕师傅没开口，唐十七率先上前，将他桌案上未完成的纸，挪到了一边的书上放着，再将方才到手的图纸，摊开在桌上，骄傲中，又带了几分诱惑的说道：“常先生，吕师傅要和你谈的，是凤阳县的未来......” 吕师傅不意，她意如此直白，有些目瞪口呆的看着。 常青：“......凤阳县的未来，不是有唐县令你吗？” 唐十七咳了咳，对吕师傅道：“吕师傅，这位是咱们县衙的账房先生，开支大了，他每月总有那么几日，心情不爽利，你多多见谅。” 常青：“......”，他现在心情就非常的不爽利。 吕师傅又呆了呆，不是，唐县令你这样做事，咱们真能拿到钱吗？ 事实又再一次刷新了吕师傅的认知。 唐十七站在桌边，指着她摊开的图纸，“常先生，你只要听了吕师傅说的，保证一定会很想参与的，凤阳县的未来，可就交托在两位的手上了。” 吕师傅：“......”，再次听她这样说，怎么有种不祥的预感？ 常青同情的看了他一眼，伸手示意道：“还请吕师傅细细说来。” 吕师傅：这样也行？ 他悄悄的吞咽了口，默默的来到了桌边，对着自己绘制的图纸，开始说起来，一座桥，一段路，需要从什么地方开始、结束，每段距离的用料所需等等，事无巨细。 吕师傅说完，就默默的看着常青。 常青的脑袋有一瞬间，是死了的。 等他回过神来，顿时觉得还不如死了的好，他扶了扶额头，“桥、路、码字，看似三件事，但根据吕师傅所言，其实是可以同时进行的，这样的耗费，其实是最少的，但量......” 两人目光炯炯的盯着他，常青下意识的咽了口口水，“即使是这样，所要耗费的人物、物力，也是衙门目前难以承受的，即使我掏空家底也不成。” 唐十七和吕师傅顿时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就如同一盆水，浇在烧红的烙铁上，滋滋的冒完烟，热气也随之就没了。 “不过......”常青话锋一转。 “不过什么？”两人眼里的光，死灰复燃。 常青有些好笑，他们这位县令，真是空座宝山，却将自己饿死的典型呀。 他正要开口，就听到一阵乍乍呼呼的声音，老远便传到了他的房间里。 三人同时朝门外看去，不是那卫安又是谁。 唐十七的心口却是一跳，“卫七，不是让你查县志去了吗，你现在这是在做什么，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别吓着了吕师傅。” 卫安冲她咧嘴一笑，“唐县令，我看旧卷宗上有提到一件事，想过来问问你。” 唐十七下意识的松了口气，下一瞬又提了起来，“本县让你看县志、舆图，你查什么旧卷宗——有什么事情，你问吧。” 她无奈叹了口气，哎，卫长史，能把你家孩子，带回去吗？ “哎，这些都不重要，”卫安手一挥，他从背后掏出一卷泛黄的书卷来，“重要的是这个，你说我要不要写信去问一问黄大郎，让他先找一找，段......他二叔交出来的名单里，又或者说金生交出来的，里头有没有这一对孩童的名单？” 失踪的一对孩童？ 唐十七神色立刻正了起来，她伸出来手来，“将卷宗给本县看看。” 第3章 苏家 常青见此，只得对吕师傅道：“吕师傅，我们继续吧。” 吕师傅点点头，他又不会验尸、查验，帮不上忙的事，还是不要瞎掺和了。 唐十七接过旧卷宗之后，便仔细看了起来。 案卷上记载得很详细，凤阳县本地豪绅苏家，丢失了一双儿女，苏瑾和苏菁。两人当年走丢时，只有七岁，如今二十三年过去了，没有任何音讯。 据照顾他们的奶娘交代，还有当时衙门里的问话。 苏家两小儿走丢的时候是一个夏夜，他们当时在后院里扑流萤，奶娘见两小儿在假山附近，只当和平常一样，也没多留意。 在假山不远处，就是一个月亮门，过了这道门，又是另一个院子清荷院，那个院子鲜少有人驻足，因为那个院子，是平常用来开后门的。 后来，她们只是打了一个盹儿，再睁开眼，就发现两小儿的声音没了，两人起初只以为是躲了起来，满院子的寻找。 许久未果，她们又去了那个少有人往的清荷院，她们一面找一面唤着两人的名字，却始终得不到回应。 只有漫天的流萤，在他们身边扑闪着。 两位奶娘心里有些慌，直到看到那道半掩半开的后门，两人这才彻底的慌了神，她们上前摇醒了，同样倚着后门睡着的守门人。 厉声质问守门人，为何没有看住后门。 守门人被两人吓得三魂不见七魄，听闻家主的两个大半夜的出了后门，当时便吓得腿软了，但是他稳住了两个同样慌张的奶娘。 道是小郎君和小娘子贪玩儿，他们出门再找找看。 这一找，便是天明。 三人知道瞒不住，本想一走了之的，可是他们的家人，都在苏家，又能逃到哪里去？只得遮遮掩掩的上报，说是小娘子和小郎君走丢了。 最后，在衙门的讯问之下，查出了实情来。 因三人的瞒报，影响了找人的最佳时机。 苏老家主当即震怒，苏老夫人当即气晕。 苏瑾和苏菁的父母，扬言要杀了三人，却被当时的蒲县令拦了下来，道是只有他们三人知道孩子失踪时的情形，倘若杀了他们，唯一的线索都断了。 苏家这才将人留了下来，却把三人的家人，全都发卖了出去。 这三人，也被收押在县衙。 后来，这位蒲县令根据三人的口供去找人，路上遇到一个卖宵夜的，询问是否看见有人绑了两个小儿路过，那人却道是没有，只说当时热闹，也没注意有这样的情况。 蒲县令一找就是几年，这桩案子在他的生涯里，却成了悬案，这成了他提前致仕的主要原因，还有他难以过去的一桩心病。 “愿后人了蒲某心病，死亦足矣。”这是蒲县令在这桩案子旁边，写下的一小行与案子无关的批注。 蒲县令致仕后便回了家，而他的资料，唐十七在历任的文书里看过，如今已六十有八，他的老家距离此处，还挺近的，就在定远县。 唐十七将旧案卷合上，回头看了眼常青两人，见他们谈得正投入，寻思自己也帮不上忙，便带着卫安离开了。 她一路都在想，要找到苏家的两个孩子，该如何做。 首先，要找到那三人，守门人和两位奶娘，当时新朝初立，大赦天下，这三人也在其中，被放回了家中，也不知如今是何光景。 还有那位当时在任上的蒲县令，不知他如今，是否安好。 至于苏家，眼下她什么都没查到，并不是合适的时机。 而当时正值新旧朝交替，什么都有可能。 最有可能的是，苏家小娘子和小郎君遇上了，金生他们那样的人，段玉当时正少，这桩案子不可能是他做的。 但是，金生并不能代表全部的人牙子，即使沈典交出的名单，也只是冰山一角，还有许多看不见摸不着的人牙子，他们仍在大晋的某处，制造着人间悲剧。 倘若 ，两人不在金生他们的手里，如今又在何方？ “唐十七，我们不用写信吗？”卫安还在执着一个答案。 “不用了，当时他们交上来的名单，我抄录了一份，与清流郡那边时常会有联系，找到的人家，回到家中的人家，都有着记录。” “苏家的两个孩子，在不在名单上，你与我去查证一番，便知晓了。”唐十七说罢，便带着卫安，往衙门的卷宗室去。 这一回，卫安出奇的安静，没有因为要翻书，而叫苦叫累。 两人进了卷宗室，唐十七找来，放在最明显位置的名单，她一有空便会来看名单，几乎倒背如流，但还是想翻找一下，以免错过。 因为很多小儿，被卖的时候，写的名字，不一定就是真实的。 也有在一起的小儿，会被分开卖走。 绝不能因她的一时大意，而忽略了任何一个细节。 卷宗室里，很快便传来了翻阅的声音。 两人对着同一份名单，一个字一个字的核对，生怕看走了眼。 但最后将名字，来回看了几遍，没找到苏瑾、苏菁，连相似的字眼都没有，还有年龄也没有对得上的两个人。 唐十七一时陷入了僵局。 她揉了一把脸，决定再看一遍，敲门声响起，她抬眼望去，是常婶担忧的站在门外，“唐县令，该用晚膳了，你们可别学我家那个小子，做起事来，饭都不吃了。” 两人这才惊觉时辰的流逝，肚子忽然就感觉到饿了。 唐十七将名单收归原处，这才出了门，“常婶说得对，是我太心急了。” 卫安忙点了点头，被人打断了那种专注，他这会儿才感觉到，自己已经饿得不行了，“常婶，你又做了什么好吃的？” 常婶这才笑了起来，“大黄很喜欢吃。” 卫安惊，“大黄都吃过饭了？” 他好一阵哀嚎，气愤道：“它怎么可以如此的不讲义气！” 唐十七嘴角一抽，大黄要不是每天那般准时，它也不至于，长成如今这般油光水滑的，走出去流浪狗都要抖三抖。 “走吧，先吃饭，吃完了才有力气，去想这些事情。”唐十七决定先放空一下脑子，将肚子填饱再说。 第4章 拜访 常婶最后一个菜，端上桌，一群饥肠辘辘的人，展示了他们高超的武艺，在桌上‘大打出手’，一顿风卷残云后，桌上只剩下的空碗。 新成员吕师傅，再一次惊得合不拢嘴。 最后，默默的加入了抢吃大赛中。 就在此时，常婶又端了一个碗出来，里面是一碗粥，“唐县令，你们最近辛苦了，这是专门给你盛的，养养胃。” 唐十七得意的看了几人一眼，端着碗发现温度正合适，她谢过常婶，便咕噜咕噜的喝了下去。 来义摸了摸尚有空处的肚子，也拿着碗起身去盛了一碗，其他几个人见状，也纷纷起身，只有来生小娘子一个，脸皮薄，倒是卫安厚道，替她打上了碗，换来她感激的眼神，以及来义的警惕。 吃饱喝足，众人摸摸微圆的肚子，纷纷起身，要去消食。 快入冬了，夜里凉了许多，说话间，口齿间吞吐着白雾，在灯笼的映照下，显得越发的寒凉。 唐十七有功夫在身，倒觉得如今的天气正好，不像夏日里，还裹着厚厚的一层，每日回衙沐洗，人都是馊的。 又走了一圈回来，唐十七这才开口，“卫七今日说的苏家小儿失踪，此事发生在凤阳县，本县有责任帮忙找回孩子。” “只是过了这么多年，线索全都断了，只有一份蒲县令的调查，所以要重新展开调查，就需要找到当年的几个人，还有当时在任上的蒲县令。” 唐十七见几人都望着自己，她又道：“但吕师傅要做的事，也很重要，本县便决定，兵分两路，至于名单，本县拟了一个大概的，有问题的，待明早所有人，都上值之后，再行商议。” 接着，她将临时拟的名单，告诉了住在衙门里的几人。 包括吕师傅在内，他一脸的欲言又止，但夜色太黑，灯笼也不是他提着的，是以，并没有人发现他的异常。 吕师傅这一忍，便忍到了第日天明。 他一夜难眠，神情不属的到了正堂，发现那群精力充沛的年轻人，比他到还要早一些，不由得精神一振。 见人都到齐了，唐十七这才将苏家小儿失踪的事，和众人详细的说了起来，又昨晚安排的事，和众人说了一遍，“陈五你与刘三，去查苏家三个旧仆的事，暂时先不要去打扰苏家的人，先去买卖仆从的地方问一下，那三家被卖到了什么地方，找到奶娘和那个守门人，秘密将他们带回来。” “章四，你重新整理一下，历来未破获的旧案卷，来义叔会从旁协助你的。”唐十七说完，也不管两人是何等心思，又道：“邓七、你随我去拜访，定远县的蒲县令。” 最后才将目光落到了常青身上，“常青、吕师傅要做的事，关乎整个凤阳的生民大计，不容有失，你可有把握？” 常青伤口未愈的手，紧紧一握，“青，自当拼尽全力，配合吕师傅。” 唐十七笑了笑，“你也无须太过紧张，来义叔也会从旁边帮忙的。”说着说着，她的笑脸一变，“卫安，你也留在衙门里帮忙！” 她是真的怕了卫安，让他查县志，他去翻衙门的旧案，还翻出了个悬案来，真让他跟着，还不知道有什么麻烦，等着自己呢。 可是念头一转，她又觉得这件事不能怪卫安，只怪自己几年了，衙门堆积的案卷，都没有完全整理出来。 揉了揉眉头，她忽然有些明白，七哥想当县令的原因了。 她最后又对来义道：“来生对死者的了解，仍有些片面，便让她在济世堂帮忙，暂时无须她回衙门帮忙。” 来义深深的躬身一揖，悄悄的抹了一把眼泪。 他们父女两个，遇上唐十七，真是天大的幸运，生儿为此还找到了亲生父母，林清回家之后，林家父母也来过一回，因为弄丢了来生，一家人都对她有愧，是以，放任了她如今在凤阳县。 将一切安排好之后，唐十七便带着邓七，轻装从简，悄悄的离开了凤阳县。 两人这次连马都没有骑，靠着步行，约莫行了四个时辰，两人这才看到了定远县的位置，循着文书上留下的地址，他们挨家挨户的找了过去。 待他们敲响最后一户家门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谁呀！”一个大约在二十来岁的年轻男子，提着一盏小灯，照清门外两人的样貌，他眉头一皱，“你们是谁，来找谁？” 唐十七拱了拱手，说出那句说了无数次的话，“请问是蔳先生的家吗？我们是故人之后，路经此地，特来拜见蒲老先生。” 年轻男子眼里的戒备去了些，但看着抱着把大刀，站在唐十七身后的邓七，他没有侧过身子请两人进屋，整个人挡住了半掩着的房门，“你们寻我阿翁的话，明早再来吧，他现在已经睡下了。” 唐十七面上一喜，看来是真的找对人家了。 她又拱了拱手，“是我们求见心切，一时忘了时辰，还请蔳小郎君莫要怪罪，明早我们再来拜访。” 唐十七说完，便带着邓七告辞了。 路上，她有些懊恼的说道：“哎，我这也是太过心急了，连礼物都忘了带一份，明早买了礼物，咱们再上门拜访吧。” 邓七抱着大刀，反正他只管打架，至于买礼物，他可没钱。 唐十七见此，哼了哼，到底没多说什么。 两人找了间便宜的客栈住下，翌日，一大早便退了房子，上街挑礼物去了。 待他们再到蒲家时，快赶上午时了。 唐十七再次敲响了蒲家大门，来开门的还是蒲小郎君，白日里看得清楚一些，倒是一个眉目清正的人。 他也认出了两人，恭敬的将人请了进去 ，“二位贵客，请随我来。” 唐十七眉梢微挑，过了一夜，怎么的态度就不一样了？ 邓七拎着礼物，跟着两人的身后，观察着蒲家的环境。 蒲小郎君到了正屋时，停了下来，“阿翁就在里面......” 第5章 蒲县令的心病一 唐十七他们一进门，就看到了一位老者，端坐在上首，手里拿着一个杯盏。她忙接过邓七手上的礼物，“蒲老先生，我们今日路过定远县，顺道上门来拜访的。” 薄县令却是摇摇头，那双深邃，又有几分浑浊的眼里，此刻却露出了精明，他朝蒲小郎君挥了挥手，“有客人来了，你阿奶一个人忙不过去，去帮忙做午食。” 薄小郎君百爪挠心，他知道阿翁是想支开他，也是真的让他去帮忙，前些年缠着阿奶，知道自家阿翁心中有事，可是两人都不肯说是什么。 今日这两人，说是故人，难道正是为了旧事而来吗？ 可是阿翁的话，他又是不能不听的。 蒲小郎君惋叹，很不情愿的出去了。 等人离开之后，蒲县令这才朝唐十七说道：“二位说是故人之后，却不开口说是哪位故人，又说是路过定远县，顺道过来拜访。” “可是，老夫观你二人神色，眉宇间还疲色，想来是一直赶路所致，倘若有那闲暇顺道过来拜访故人，又岂会有赶路的疲色。” “且这位小郎君，手中持的刀，瞧着有几分眼熟，二位是公门中人吧， 不知今日上门，所为何事？”蒲县令摸着发白的胡须，晃了晃脑袋，神态间说不出的潇洒，可是他的眉宇间，似有愁云，不曾开展。 两人微微心惊。 唐十七很快便调整了心态，蒲县令做了十余载的县令，这点儿眼力还是有的，她嘴唇紧紧的抿着，最终还是开了口，“蒲县令目光如矩，有一事晚辈不问不痛快，蒲县令的本事不俗，为何当年查不到那两个孩子的下落？” 并非是她想揭人伤疤，而是想知道，苏家孩子失踪，这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短短的几页纸，又如何能记载当时的混乱？ 眼前的这人，过了二十三载，仍有惊人的观察力，也不该毫无线索才对。 在她叫出自己曾经的称呼，蒲县令的白眉就是一跳，又听到她问两个孩子的事，手中的杯子再也端不住，‘哗啦’的碎了一地。 他登时就站了起来，再没有方才，拆穿两人谎话时的云淡风轻。 蒲县令顾不得被打湿的衣裳，他一把抓住扶他的唐十七，因为用力，原本就突出的青筋，越发的明显，“那个案子，有结果了吗？” “阿翁，你没事儿吧？”薄小郎君去而复返，一副听到碎瓷声赶过来的迷蒙样。 唐十七懒得戳穿他拙劣的谎言，至于邓七，凭他的耳力，一早就知道这人没离开，而蒲县令的心神，全在案子上，压根儿没注意到，他的孙子在撒谎。 即使知晓蒲小郎君在撒谎，此时任谁也不会将一个满心满眼都是担忧的人赶走，蒲县令看了他一眼，重重的叹了口气。 他知道这块心病，搁在心里很久了，导致家里人都很担心他，出门在外的儿子、儿媳，也时常写信回来关心他，生怕他哪日想不开了。 思及此处，他彻底歇了让孙子离开的想法。 “当年接到苏家人报案，说他们家小儿夜里走丢了，我心里便忐忑得紧，”蒲县令回忆起那年的事，当时的心情还记得十分清楚，“老夫立刻安排人手，去排查县城的各个出口，是否有人带着两个七岁的孩子出城，但是回来禀告的差役，都说这几日根本就没有带着小孩子出过城，甚至连大一点儿的筐子，都没有人带出去过......” 蒲县令说到这里时，眼里仍有解不开的疑惑，“我们只得将目光转到了，苏家那三个最先发现孩子失踪的下人身上。” “在弄清苏家的两个奶娘，还有那个守门人撒了谎之后，我的那心就一直悬着，再也没下去过。” “苏家主得了一对龙凤孙子，逢人都要夸上几句，可谓是春风满面，整个人精神很是爽利，瞧着同孩子的生父差不多年岁......” 蒲县令说着，又重重的叹了口气，“可是出了这事之后，老夫瞧着原本还精神抖擞的人，一夜之间，比他原本的岁数，还要苍老几分......” “他原本当时就要打死那三人，还是老夫拦了下来，道是只有他们三人知道，孩子最后失踪的情形，然后带回了县衙的大牢里.......” “苏夫人也因孙子不见了，整日忧思不已，身体很快便垮了，如今也不知怎么样了......”话语中是浓浓的担忧。 唐十七不期然的想到了另外一个人。 曾经的段玉，如今的黄瑜，他二十多年，都活在谎言之中，但庆幸的是，一直有人在等着他回家。 同样失踪了二十多年的苏家姐弟，他们家中的也有人在等着他们，段玉能平安长大，除了沈典想折磨他的心思外，得益于其养父段守的呵护，乃至为他付出了生命。 那么，苏家姐弟，会有他这份幸运吗？ 唐十七见蒲县令，似在伤感过往，又是在叹自己的无能，她直截了当的问道：“既然蒲县令你对这个案子，耿耿于怀，又为何不继续查，反而是辞官走人，如今又放不下......” “你这人是什么意思？”蒲小郎君差点儿就跳了起来，直接被邓七一个反手给控制住了，他冷冷的说道：“倘若你再闹事，就不止抓住你这么简单了。” 蒲小郎君瞧着他那张，跟棺材有一拼的脸，下意识的抖了抖，下一瞬又挺直了脊梁，还要再说什么，被蒲县令制止了，“大郎，休要胡闹。” 此时的蒲县令，面上已然带了苦色，“当初我也想过，倘若不一气之下，辞官走人，是否就找着人了，可是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都没个结果......” 他的话里带了几分苍凉，又带着怜惜的看着孙子，“可是当初，老夫也没有别的选择，倘若不辞官，恐怕就没有大郎的存在了......” “你是说，有人在暗中威胁你？”唐十七目光一凝。 第6章 蒲县令的心病二 蒲县令点点头，“老夫猜测，既然没有人出城，孩子可能还在城里，但是这种可能很小，偷了孩子的，通常都是卖往他处，但这种可能也不是没有。” “当时，老夫便安排一队人出城追查，另一队人便在城里查，挨家挨户的，还真找出些门道来，我们查到一个叫姓吴的人牙子......” 吴胜人牙子？ 唐十七的眼角一跳，并没有打断老人的话。 她和邓七对视一眼，又齐齐避开对方视线。 蒲县令并没有注意到两人，倒是安静下来的蒲大郎，似乎察觉到了点什么，但是由于信息的不对等，他也说不上来是什么。 而蒲县令说到这里时，眸光暗了暗，布满青筋的手，再次紧握，“正当我们要接着追查下去时，某日回县衙时，只看到了惊恐的长子，他甩出一封信来，厉声质问老夫，是不是做了什么事，惹到不该惹的人了。” “当时我一头雾水，还是大娘他阿奶说起，这才知道，大郎的阿娘当时怀着他，那段时日出门时，险些出了事，好在都有惊无险。” “而老夫的长子，也在那段日子里，意外频发，他路过一个酒楼，二楼就能砸下来一个花瓶，在人家骑马路过时，正好马在他面前发疯，还有推粮食的商人，路过他时，正好手滑.......” “这样的事情还有很多，我们都只当是他那几日倒霉，可是直到他拿出那封信来，才让我确信，那些事情，都不是什么意外，而是人为......” 唐十七想要再进一步确定，她问：“蒲县令可知，送信的是谁？” 老人家一直没舒展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老夫虽不知是何人送来的，但知晓大概的方向，当初那封信被老夫反复看过，根据纸张以及上面留下的痕迹，老夫能断定，是从清流郡传来的......” 唐十七的猜测成真，又道：“你可有怀疑的对象？” 蒲县令却是摇了摇头，又是了一阵苦笑，“当年老夫的胆子太小了，知晓是上面传下来的信，又害怕家里人出事，连查的念头都不敢有......” “老夫转念又想到，苦苦追求的官途，竟是如此的黑暗，一个小小的县令，空有一腔作为，又能如何 ？” “没过多久老夫便请辞了，上头更是爽快的批了下来。”蒲县令的脸色越发的难看，“这也证明了我当时的推测是对的，信一定是那边传来的。” 唐十七也叹了口气，没有去评判，在选择家人与查清苏家小儿失踪案之间，他的做法究竟是对是错，只是问他，“蒲县令，你近年来可有关注过凤阳县的事？” 蒲县令摇了摇头，神色间十分的痛苦，“我一面想着自己的不负责任，扔下了一个烂摊子给后来的县令，一面又觉得无法面对家里人，根本不敢去听与凤阳有关的消息......” 难过，他不知道沈典等人，被抓的事。 “可是你一直放不下这个案子，”唐十七一语道破他的心思，又同他说道：“而且你当年的判断是对的，信的确是从清流郡送过来的。” 蒲县令惊愕的看向了她，这才想起一个问题来，“方才只道两位是公门中人，不意竟与凤阳县有渊源，你二位的身份是？” 唐十七拱了拱手，神色平静的念了一句，“‘愿后人了蒲某心病，死亦足矣。’不知这话，蒲县令可还记得，小子便是那个后人。” 蒲县令激动站起身来，瞬间老泪纵横，“老夫早该想到的，公门中人，又远道而来，专门此案，你是查到了什么线索，方才你说断言清流郡那边有问题，难道.......” 唐十七摇摇头，余光瞥到早就呆立在原地的人，这就是当年，蒲县令想保住的人啊，到现在也被保护得很好。 就是有些保护得太过头了，就让他们来上一堂狂风暴雨吧。 唐十七又摇了摇头，随即便将清流郡的事，一一说出，连段玉的事都没有瞒着，她道：“沈典或许以为，你查到了吴胜的事，这才横插一手的。而金生一直是步暗棋，所以你们的一举一动，都被他上报了。” “那，那两个孩子呢，可是他们所为，他们如今是否安好？”蒲县令觉得自己的嘴巴有些干，方才喝过的水，此刻全都消失不见了，这两个孩子的事情，一直萦绕在他脑海中，久而久之，成了挥之不去的心病。 唐十七狠心戳破了他的希望，“那两个孩子，并不在沈典他们这些人的名单之中，你也猜到了吧，倘若他们的名单里有，我们也不会特意跑上这一趟。” “可是他们不在名单里，沈典当年为何，又要插手.......”蒲县令说完自己就愣住了，显然是意识到了，“他那是怕老夫查到段玉的事啊！” 他说到这里，‘啪’的一声，猛的扇了自己一巴掌，“是老夫懦弱、胆小啊！老夫当年若是再勇敢一些，是不是早就找到人了。” 唐十七沉默，即使是她，也不敢说，在家人的生命受到威胁时，她会如何选择，但她会选择，在事情发生之前，将其扼杀在萌芽之中，不给别人威胁她的机会，也不让自己陷入两难的境界。 “阿翁，你这是做什么？”蒲小郎君今日听到的事，远超自己平日的认知，尚在愣怔当中，便听到响亮的一个耳光。 他回过神来，就看到自家阿翁把自己打得老脸通红。 “大郎，阿翁该受此打啊！”蒲县令的神情沉痛，悲不能自已。 唐十七不得不打断他，“蒲县令，你既做过县令，便明白，事后的忏悔，远不如多找两条线索来得有用，”她冷静的打断了对方的自责，“当年苏家的两个孩子应当被旁的人牙子拐走了，对此，你可还有其他的线索？” 蒲县令却是摇头，“我们能查到的，都是根据那三个下人说的话，还有卖宵夜人的证词，但那个叫吴胜的人牙子的线索断了，我也想不到其他的。” 唐十七眸光一转，“当年那个卖宵夜的人，你可还记得他的容貌？” 第7章 方田 蒲县令浑浊的双眼，闪出特别的光彩来，“记得，还有那三个下人的相貌，老夫这么多年来，从未忘记过。” 蒲大郎听了却十分难受，自他有记忆起，阿翁是就是一个田舍翁的模样，虽听了他过往的事，却从未有过什么感触。 家中藏书极多，他平日翻阅，经常会见到，字迹遒劲的批注，他能想象出写下这些字时，那人当时是何等的快意从容。 可是，那个人都不能与脊背佝偻，整日一副心事重重，时不时叹上几口气，双眼浑浊的阿翁联系在一起。 原来，两者，竟是同一人吗？ 他再次陷入了迷茫之中。 唐十七却是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总算有了一点儿眉目，她躬身一揖，“那就有劳蒲县令了。” 苏家三个下的样貌，是记录在案卷里的，案卷上的画像十分粗糙，且这么多年过去，根本无法准确的辨认，给衙门寻找，造成了一定的困难。 有了蒲县令的承诺，他们找人会容易一些。 即使这个案子，目前没有头绪，但她相信只要有人做过，一定会留下痕迹，只是有些痕迹是看得见的，而有些是看不见的。 无论证据打扫得如何干净，但是有案子发生，就说明这件事存在过，行凶者也不是虚妄。 他们要做的，就是抽丝剥茧。 蒲县令忙扶起了她，“是老夫要谢谢你们才对，本以为这辈子要带着这个案子进棺材了，是你们让老夫看到了希望！” 他在心里劝服自己，虽然孩子失踪微乎其微，可是那段玉都能被找回来，这一对相信也可以的。 “如今沈家倒塌，旁的人牙子闻风丧胆，会在短时间内夹起尾巴做人，可过了这个风头，他们又会卷土重来。” “想要找到他们的最佳时机，其实应当是在他们重新冒头时，但苏瑾、苏菁再也不能等下去了。”唐十七说罢，便开始询问，关于那三人的详细样貌。 待苏家三个下人的样貌说完之后，到那个卖宵夜的小摊时，蒲县令明显说得更加的顺畅，“那人名叫方田，四十多岁，一直在县里卖宵夜，他的左下颌，有一颗拇指大的黑痣，还有他的右手小指是残缺的，左手几乎使不上力，听闻是从小就这样的，正因为双手不太方便，当时他的摊子前面，来了两三个客人，才没有空注意其他的。” 蒲县令接着道：“当时我们也怕方田撒谎，特意去寻了他说的那三人，是城中久居的百姓，他们可以证实方田那会儿，确实是在帮他们煮宵夜。” “那三人可有发现什么？”唐十七又问。 蒲县令又摇了摇头，“据那三人回忆，当晚他们从红袖阁里出来，困乏得不行，心思全在面前的面上了，只想着填饱肚子，根本没精力管其他的。” 唐十七本着人多力量大的原则，又将这三人的画像弄到了手，确认其中并没有金生，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提上了一口气。 完全陌生的人牙子，这代表着他们又要重新查起。 “今日有劳蒲县令了，若是再想起什么来，还请派人传信过来，希望蒲县令还记得，那封信应该传到哪里。”唐十七可以理解他选择家人，但不能原谅他抛弃被害者的事。 在其位，不能谋其政。 百姓又该选择相信谁？ 她说罢，便带着邓七就要离开了，蒲县令脸色大变，他想说两句话，最终嗫嚅着嘴唇，红着一双老眼，只道：“老夫明白了。” 蒲大郎却张开双臂，拦住了两人，十分生气的说道：“我阿翁在这一件事上，在你们看来是有私心，选择错了，他就应该从容就义，拿全家的命去填，可是他从前也在县衙里做过许多的造福县百姓的事。” “之前的凤阳县破破烂烂，还是他自己贴了银子，去修桥、补路的，他因为这个案子，自责了一辈子，你们凭什么这样责怪他！” 唐十七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倘若令祖不是一县之令，只是你的好祖父，本县自是不能勉强他，但他既是一县之令，就应该扛起自已的责任。” “你二人在这里祖孙情深，那失去龙凤儿的苏家，他们又上何处一家团圆？”唐十七又道：“你口中他行的那些好事，难道不是县之令当行之事，他真的做出了政绩来，朝廷的眼睛，难道是摆设吗？” “据本县的了解，当年新朝初立，新帝可不是如今的新帝，你的好祖父，又何愁没人看见他做的事？” “因为一件悬案自责，倘若令祖是拼了命去查，本县还敬佩他一二，可是他是直接扔下了这个案子，一走了之，你可知新来接任的县令，这其中又要耽搁多少事，倘若新的县令在路上出事......耽搁一些路程，找到苏家小儿，又去了多少时日？” “而这其中，历经了数任县令，苏家两小儿的下落，至今未明，”唐十七越说越来气，“难道是本县揪着蒲县令的心，让他记挂着这些事的吗？” 蒲大郎心疼祖父，一时冲动说了那些话，他就后悔了，又听到唐十七的话，陷入了深深的自责当中。 当年要不是为了保护他，祖父也不必陷入如此难的境地。 他一咬牙，‘扑通’一声，朝着蒲县令跪了下来，顿首，“阿翁，我想随着他们回凤阳县，帮他们找到这个案子的真相。” 唐十七听到那声响，牙疼得厉害，这人倒是真实诚。 邓七也抽了抽嘴角，他们习武之人，可爱惜身体了，这种做为要不得呀。 蒲县令想将人扶起来，软绵无力，如何拖得动，有气性、决心的年轻人。 两人拉扯一番后，蒲县令似也泄了气，“罢了罢了，你便随他们去吧。” 唐十七轻轻的咳了一声，“你二人，可问过，本县的意见了吗，擅自做下决定，蒲县令还真是十年如一日啊。” 祖孙二人的神情，都是齐齐一僵。 邓七的手死死握住刀柄，他一定不能笑出声来。 第8章 手札 蒲家祖孙：“……”，他们确实太想当然了。 唐十七咳了咳，“其实带走蒲大郎君，也不是不可以的，但是本县有一个条件，蒲县应该知道，这天下没有免费的饭吃吧？” 蒲县令心头一紧，生怕她提出什么要命的条件，但是想到方才的你来我往，他的内心又有种隐秘的期待。 “唐县令，你想要什么？”蒲县令问出这话时，猛然反应过来，现在有求于人的是他们蒲家，而不是对方。 唐十七冲着祖孙二人，龇着一口白牙，她有四颗尖牙带着些许锋芒，就像一只猛兽，露出了她的獠牙。 对面的两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位唐县令，该不会要狮子大开口吧，就是看准了他们心中有愧。 唐十七收起了笑，直言道：“小子在凤阳县举步维艰，所以，想求蒲县令一份手札，未知可否？” 蒲县令眉毛一抖，有些怀疑的看着她，就你这模样，不像行路难的啊。 唐十七说完便静静的等待着，她对凤阳县的了解，只有这两年多的时间，连这片土地，都没有走遍，又谈何全面治理。 蒲县令在任三十余载，算是最长的一位了，之前不知他为何一直没有动弹，直到苏家两小儿的事情出了，她才明白。 可若是对方舍不得这份成果，那么她也不会强求，大不了每日少睡一两个时辰，多走几步路。 虽然费时，也是一条路。 不过，有捷径可以走，她还是想试一试，如果能少绕一些路，是不是就能早一些，治理好凤阳。 唐十七在等蒲县令的回答，虽然有点儿趁人之危，但谁让对方，与自己地位相当，送到嘴边的肉，都闻到香了，不咬一口，实在说不过去啊。 蒲县令看了眼大孙子，又看了一眼云淡风轻和神游天外的两人，最终低下了他那一颗发白的头颅。 “老夫的字迹潦草，希望唐县令不要嫌弃才是。”蒲县令说完之后，觉得身体一轻。 他的手札在自己手里，就是一份记录，一份传家的文书，到在这位年轻有干劲的唐县令手里，或许，能令这份手札，在她的手上开出花来。 蒲县令起身时，看到自己的枯瘦的双手，他还能再看到那一天吗？ 老人离开以后，三人在屋里大眼瞪小眼。 蒲大郎愤愤道：“你们这是趁火打劫！” 唐十七一脸正气，“我等是为伸张正义而来，如果不想给，大可以拒绝！” 蒲大郎张了张嘴，很想硬气的说一句，但想到方才，他自己说的要去凤阳县，替自家祖父了却心愿。 这会儿又反悔，那和祖父当年接了苏家案子，又举家逃跑的行为，有什么区别？ 蒲大郎惊奇的发现，自己没替阿翁解决困境，还没出门，就先把他逼了一把。 他好像一个废物似的！ 得出了这个结论，蒲大郎直接就呆住了，他在先生的嘴里，向来都是个优秀的学生啊。 邓七在此时，摸了摸他的刀柄，微微侧了身子，身上的杀气微微外露，而这股气息，针对的只有蒲大郎一人。 蒲大郎的脸色瞬间就白了，一颗心‘突突突’的跳着。 他这一瞬间，脑子里产生了一个极其可怕的想法，这两人莫不是想杀人越货，倘若他有一句话不对，蒲家几人就要横死在家。 对方还是一个县令，对于刑狱之事，定然十分熟悉，他们的死亡现场，一定会弄得无比自然，以自杀或者死于意外结案的。 唐十七见状，微微摇头示意，杀意瞬间便消失不见了，蒲大郎犹如溺水后被人救上岸，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恰在此时，蒲县令拿着一本整齐，又老旧的本子过来。 他察觉到屋内的气氛有几分古怪，发白的眉头一拧，责怪的看了蒲大郎一眼，“蒲昭，他们是贵客，你怎能数次无礼于人，阿翁平日里教你的东西，都喂到狗肚子里了吗？” 蒲大郎瞪大了眼，“......”，不是，阿翁，被欺负的人是你的大孙子啊！他简直有苦难言啊！ 唐十七两人还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蒲大郎简直要气得跳直，脸都憋红了。 蒲县令见状，又瞪了他一眼，简直不争气，真是白养这么大了，平日里的礼数去哪里了，欺负了人还不服气。 蒲昭看懂他的眼色，简直无言到了极致 ，他的阿翁可能真的年纪大了，已经到了老眼昏花的地步了。 蒲县令不去管这个不太听话的大孙子，他依依不舍的将那本厚厚的册子，交到了唐十七的手里，“这是老夫一辈子的心血，还请唐县令善待之。” “小子必不辜负蒲县令的一番心血！”唐十七瞥了眼，还鼓着嘴的某人，笑着将册子揣进了怀里，倒是没有着急观看，反而认真的点了点头，得了人家这么大的恩惠，保他大孙子无事，不就是应该的嘛。 双方协议达成，唐十七便提出，要启程离开了。 “啊，这么着急的吗，阿奶的午食都做好了呢。”蒲大郎摸摸干瘪瘪的肚子，他还没空着肚子出过门呢。 哪知，他的话音刚落，屁股上就被挨了一脚。 “滚！”蒲县令这一声吼得那叫一个中气十足。 蒲昭：“......”他阿翁再也不是从前的那个了。 唐十七他们最终还是留下来，吃了一顿别离饭，因为要出门之前，她发现自已兜里的银子，负担三人的饭食还是太勉强了。 现在衙门做的事，哪个不费钱。 能省一文是一文吧。 邓七嘴角直抽，将抠门说得如此清新脱俗的，也只有他们的唐县令了。 吃饭喝足就应该上路了。 离开蒲家之后，唐十七盯着身边多出来的人，这才有点儿后知后觉，凤阳县本就多出了人来，现在她还有出门捡人的习惯。 她拿什么养这么多人？ “薄大郎君，你平日里都擅长做些什么？”唐十七盯着蒲昭好一会儿，在对方心里发毛时，她才开口问道。 蒲昭一想，这个问题，没什么陷阱，这才老实作答。 第9章 天上掉下来的白工 “六艺之中，我最擅长的一门是九数。”蒲昭想了一下，学堂里的先生们对他的评价，挑了一个折中的说法。 唐十七听着听着，眼睛都亮了起来，“那你对一些精密的计算，譬如房屋图纸，远超旁人了？” 薄昭不解她问这话的意思，虽心惊肉跳了一下，还是老实点头，“旁人需要算盘拨打，我只需在心中计算，分毫不差。” 邓七正在马车上闭目养神，闻言，半掀起脸皮，看了他一眼，这蒲照果然是初出茅庐的小子啊，活脱脱的一只小白兔，不知人心的险恶，主动跳进了大灰狼替他编织的陷阱当中。 如此便好，唐十七暗中松了口气。 她对吕师傅的本事不怀疑，便是对他画的图纸，就有些头疼了，好多东西画得只有他自己才看得懂，便是常青也要仔细去分辨、核算。 他们苦算数，久矣。 有了蒲昭的帮忙，这一切问题，都将迎刃而解。 她看了一眼路程，倘若现在直言，凭蒲昭现在的身体，一口气就能跑回家去，可不能将人给吓走了。 唐十七暗中一合计，她又佯作好意问道：“蒲大郎君，令祖以前是做县令的，刑狱之事于他而言并不陌生，不知你可有这方面的天份？” 蒲昭没有读心术，他听不到唐十七险恶用心，只是淡淡的摇了摇头，“倘若阿翁教我，也是不会的。” “哦，这是何意？难道蒲大郎君，对自己没有信心？”唐十七似是在调侃他。 邓七轻轻的摇了摇头，又有一个人要倒霉咯。 唐十七暗瞪他一眼，人跑了，回去你做核算？ 邓七识趣的看风景去了，嗯，右边的不远处的树上，挂着一条手腕粗细的长蛇，正冲着地上吐信子，草虫里还传来‘嘶嘶’的声音。 再不走快点儿，他们三个可能要成为盘中餐了。 毫无察觉的蒲昭，脸登时羞红了，“小子确实羞愧难当，阿翁写了一些，他查破的案子，我从未猜对过凶手，以及他们的动机。” 他生怕自己说得不具体，又补充了一句，“之前看过一位叫青阳居士的话本子，我每回都猜不准，有几次偷翻到最后，倒推回来，都推不准。” 唐十七两人嘴角一抽，这哪里不是擅长，根本就不行嘛。 有了，她眼珠子一转，气势十足的问道：“蒲大郎君于刑狱推断一事，如此的不擅长，你谈何替蒲老县令，了却旧愿？” 蒲昭一呆，他凭着胸中的一口气，跟着两人行了大半日的路，那口气早就散了不知多少，此刻被唐十七这么一问，顿时散得干干净净。 他隐有打退堂鼓的想法，但想到自家阿翁心事重重的模样，便在退与进之间，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唐十七状似没发现，只循循善诱道：“本县倒是有个主意，你要不要听听看？” 蒲昭一听，顿时来了精神，“还请唐县令直言。” 唐十七道：“本县倒是擅长刑狱推断之事，而缺九数的能力，近日县衙有修桥、建路的打算，不若你在县衙里帮忙，如何？” 蒲昭一听，以他擅长的事，换对方的帮忙，这事儿划算。 想也没想的点了点头，“就依唐县令所言。” 邓七同情的看了他一眼，这个傻孩子哟，脑子没转过弯来吧，唐县令本来就是要查旧案的，有没有他帮忙，都不可能停下来。 更何况，他忘记了一件事。 这位唐县令可是从蒲县令手中，早早便收取了报酬的。 真是雁过拨毛的好县令呀。 邓七望着笑容与狐狸无异的某人，由衷感叹道。 唐十七冷哼一声，天上掉来的白工，不要的是傻子。 两人谈话间，脚步不停。 邓七听到那‘嘶嘶’声越来越远，这才松了口气，现在出一趟门是越来越艰难了。 他可不想回县衙之后，自己的经历又再添一笔，邓七大战双蛇。 哼，他可不想被这群家伙惦记上。 天色将暗时，他们终于赶回了衙门，还赶上了晚饭的时辰。 蒲昭甚至有一种错觉，这两人走那么快，就是为了回来吃饭的。 他悄悄的捶了一下酸软无比的腿，一路上他都很想说，自己兜里揣了银子，足够他们在路上吃上一顿好的。 可是在两人赶路的紧迫当中，蒲昭差点儿把银子捂化了，都没敢开这个口，他有一种只要他开口之后，就会被他们吞掉的错觉。 吃完晚饭，又梳洗好之后。 蒲昭躺在陌生的床上，他还有一种在梦里的错觉。 但只要一想到，能了结阿翁的心病，他藏在被子下面的拳手紧握着，精神十足的他，本以为会睡不着，等他再睁开眼时，屋子里已经十分的亮堂了。 蒲昭一惊，忙要翻身下床，翻动间牵扯到了双腿，一股子酸疼从双腿及臂部传来，复又瘫软了回去。 等他磨蹭出门时，日头已在正中了。 蒲昭的脸色不知是日头的缘故，还是什么原因，总之染上了薄红，他在衙门里四下寻人，总算找到了正在忙碌的常伯。 经过昨晚的一顿饭，他对住在县衙里的几个人，算是认识了。 “常伯，唐县令他们去哪里了？”蒲昭是真的疑惑，难道他阿翁从前在县衙也是这般，连个人影都寻不到？ 常伯正在清扫地上的落叶，闻言，指了一个方向，“他们和吕师傅出去勘察地形了，你再去问问守门的人。” 蒲昭谢过常伯，根据记忆，找到了大门，问了守门人，几人的方向，这才追着唐十七他们去了。 一路上，他都在想， 不是查案子吗，为何还要勘察地形？ 蒲昭想了半天没想通，他觉得自已于这方面，确实没有天赋。 等他一路问过去，终于找到了地方。 刚要开口唤人，唐十七眼尖的发现了他，高兴的唤道：“蒲大郎，你来得正好，快过来 。” 蒲昭满头雾水的走过去，“唐县令，有什么吩咐吗？” 唐十七没说话，一旁的常青，交了一张长约一尺半，宽约一尺的纸给他，“你且算算这上头的数目。” 第10章 进度 蒲昭接过图纸时，人都是懵的，等他看清图纸上写的是什么，更是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这是建造的图纸。” “蒲大郎果然有天份，本县果然没有看错人。”唐十七适时夸赞他两句，在他整个人飘飘乎乎的时候，又道：“如此，吕师傅图纸的核算，便有劳你了。” 蒲昭胸中生了一股豪气，他阿翁没做成的事，难道要在他的手上完成吗？ 接过图纸之后，他根据上头的数目算了起来，吕师傅带着阿生兄弟，在西濠水边上勘察，岸边有人走过的地方，会有路，而没有人行过的地方，则是杂草丛生，在里面走起来，极是不易。 等三人从里面出来时，衣裳都被勾坏了一些，头上还顶着不少杂草枯枝。 吕师傅见到图纸在蒲昭手中，他的眉头下意识的就皱了起来，觉得这是唐十七不重视的表现，常青忙上前道：“吕师傅，这位蒲大郎君，是唐县令从隔壁定远县专程请来，帮忙核算的。” 他面上似有几分不好意思，“小子自认不是核算的好手。” 吕师傅的脸色这才好看了几分，走过去时，蒲大郎仍沉浸在算学当中，嘴里还念念有词，仔细听了几句，他的眼神便亮了起来。 方才的不愉快，瞬间烟消云散。 唐十七见此，也松了口气，她径直来到吕师傅身边 ，“吕师傅，你认为何时可以开始动工？” 吕师傅抽空看了她一眼，“一座桥梁，不是有人、有钱就可以修的，还需要精准的测量，倘若位置不对，是会出事的，吕某家训，便有一条，任何一个数目没弄清楚之前，都是绝对不能动工的。” 他说完又继续盯着蒲昭，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按我们勘测出来的图纸，可以明确每处所需耗费的人、力、财，还请唐县令及早安排。” 唐十七嘴角一抽，“......”，她就这点作用了？ 常青觉得这一幕很好笑，嘴角方勾起一点儿，就被唐十七发现了，“常先生，有人核算出具体的数目，咱们只需要计算最后的花费，这事儿便交给你了。” “......”，常青的顿时笑不出来了。 唐十七又看着抱着大刀，清闲得不太像话的人，“邓七，蒲县令说的那个卖宵夜的小贩方田，便由你去查一查，他既然凤阳县本地人，应当没有搬走的可能，比之苏家的三个下人，应当好寻一些。” 关于方田的事，邓七是全程在场的，所以他也没有多问，只道：“属下这就去。”至于如何寻人，衙里门的每个捕役，都有他们各自独特的方法，其中寻找线索最厉害的，当属陈五。 那边蒲昭每算完一处，吕师傅的眼睛就亮一分，至后头，那眼神几乎要将人给灼化了，唐县令这是给他淘了一个宝贝回来啊。 薄昭虽然不懂实地建造，但是纸上的每一个数目，都是分毫不差的，且算得又快又准，比他还算得快。 对方不懂，但是他懂啊。 有人能把数目以最快的速度算出来，他便可早早定下个章程来，既不会出错，又能加快进程，何乐而不为也。 待两人说完，夕阳都朝西偏移了大半。 唐十七几人踩着吕师傅他们先前的脚印，已然走了一圈回来，只要桥修通了，与他们隔水相望的地儿便通了，同时在此新建一个小小的码头，原本近一日才到的定远县，时辰也能大大的缩短。 几人回来时，吕师傅他们已经在等着了。 唐十七指着被人踩过的地方，问道：“吕师傅，你觉得在此修建，大概需要多大的位置，本县提前找人将此处圈画出来。” 吕师傅毫不思绪的答道：“与县衙占地大小一样。” 唐十七肉疼得不得了，这得花多少银子。可这是凤阳打开大门的必经之路，她又觉得物有所值，就是银子能挣呀。 她点点头，“本县明白了。” 哎，要想办法多赚钱才是。 吕师傅说完，便拿着图纸，与蒲昭在西濠水边上，开始指指点点，后者从未接触过这一行，两人竟能顺畅的交流下去，将一干人抛诸脑后。 唐十七托着下颌，不由得满意的笑了起来，看来出门随手捡人，也不是什么坏习惯，像蒲昭这样的人才，真是多多益善啊。 唔，她现在考虑的是，在苏家案子查清之后，如何把人留下来做事才行，蒲县令的好大孙子，读的是经史子集，她如今才能将人留下来？ 常青瞧着她眼中忽明忽暗的光芒，再看她对着的是谁，不由得摇头失笑，但围住一想到，他手头堆积如山的事物，又觉得蒲昭的到来，真是再好不过了。 他甚至都有些疑惑，自已分明都不主簿了，为何变得更加忙碌了？ 一行人在西濠水边上，待到天完全黑了下来，这才回到县衙。 经过一日的走访，唐十七发现前期的事情上，她是一点儿忙都帮不上，而且有蒲昭和常青看着，她也能放下心来，能抽出身来的她，倒不如全部的将注意力，都放在寻找苏瑾和苏菁这件事上。 唐十七说干就干，第二日，她便带着邓七，先去找那个叫方田的人，衙门的户籍上，记录了县城里，就有三十多户姓方的人。 叫方田的，就有十五户。 根据年龄排查，上了六十的，只有六户人家。 昨日邓七已经走方了三户，今日再查三户，倘若不是的话，就要查离开凤阳的人口了，唐十七暗暗祈祷，不要是最后一种结果。 因为三户人家都有些距离，两人顺着三们的位置，挨个问上门去。 大半日过去了，他们走完了两户人家，最后就只剩下一户人家了。 他们到的时候，篱笆小院里有一个逍遥椅，有一位老者躺在上面，一晃一晃的，旁边还有一个小炉子，老者时不时煽一下风，上面放着一个瓷罐，正‘咕噜咕噜’的冒着泡，传来的是阵阵米饭的香气。 老者正在熬粥。 唐十七短暂的被香气吸引，最终目光却落在了老者的面容上。 第11章 饶命 老者拿着扇子的右手，是没有小指的，而他的左下颌，还有一颗与蒲县令描述的相差无几的黑痣。 唐十七的目光看过去，老者耷拉在侧的左手，应当也是无力的。 她松了口气，看来凤阳也是有可取之处的，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背井离乡，年纪大了， 他们反而更喜欢落叶归根。 两人站在篱笆外，旁有人一侧小门，邓七上前轻轻的敲了敲，正在熬煮米粥的老人睁开了眼，看到他们时，眼里闪过茫然。 “老丈，请问，你是方田吗？”唐十七见老人看了过来，站在没有任何遮挡的门外，迫不及待问了起来。 老者已经快走到他们面前了， 闻言，还是那副茫然的表情，既没有回话，也没有问话，而是拉开了小门，请他们进来。 唐十七他们站在院子里，又问了一遍。 老者却重新躺回了椅子上，继续刚才的事情，丝毫没受到两人的影响。 唐十七：“......”，最近遇着的人可真奇怪。 邓七忽然耳朵一动，“唐县令，有人来了！” 唐十七闻言，点点头，“正好找人问问看，这人是怎么回事。” 她也是走得近了，才发现，老者的眼神，和正常人的不太一样，倒与江老夫人不正常的时候，是有一点儿像的。 得出这个结论，唐十七心里一个咯噔，又叹了口气，这便是一个案子拖久了之后，所呈现出来的弊端之一。 有些证人，会在时间的流逝中，变成渺小的一粒尘埃。 令案子变得越发的被动起来。 但是唐十七没有泄气，对邓七说道：“你看边上的衣裳，不止老者的，他家至少有不下六个人。” 邓七的目光顺着声音来源望去，他点点头，“朝这边走的是一家三口，男子二十出头，女子十六七岁，有个小儿，约莫三四岁的样子。” 那小儿的手上，还拿着一个拨浪鼓，一直在晃动着，方才他就是听到小鼓的声音，才知道有人过来了的。 唐十七在心中快速估算着，以三人的年纪与老者的关系。 正想着，一家三口走得近了。 他们并没有径直离开，而是朝着这个篱笆小院行来。 那位男子，望着院子里的两人，忙将小孩和妇人护在身后，冲他们怒喝一声，“你们是什么人，来我家做什么！” 两个还没说话，那个青年又吼了起来，“你们想对我阿翁做什么，他就是一个生病的老人，能碍着你们什么事？” 唐十七眉梢一挑，看来她在凤阳县，还不够出名呀。 她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绿色官服，带了几分调侃的问道：“小郎君该不会，不认得我这一身衣裳吧？” 她还指着一旁的邓七，着重在他的刀上，流连了一下，“这位可是衙门里捕役，人称邓七刀，意思是再厉害的犯人，在他手上，也只能走过七刀，可曾听过？” 邓七嘴角一抽，唐县令呀，你再这样胡编乱造下去，谁还敢跟着你出门啊。 他心里想归想，还是配合的伸出手来，放到了刀柄上，摩挲了一下，瞬息之间，就转到了刀柄上。 方才还嚷得大声的人，一下子就哑了声。 他看着两人的目光，明明灭灭的，有惊也有喜，“你就是唐县令！” 那人顿时忘了身后，还要保护的人，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唐十七他们面前，似要仔细看清她们的脸。 两人也站在，任他打量。 只有建立良好的信任关系，他们接下来的问话，才会顺利呀。 “真的是唐县令，之前在街上远远的见过你几次，都不敢上前看。”男子又转头看向邓七，眼神里带了敬畏之色，“名捕邓七刀，之前见你抽过流民......” 得出结论后，男子有些欲苦无泪，他的声音里还夹杂着，一丝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颤抖。 唐十七只当他是被邓七吓到了，瞥了一眼，‘功高震主’的某人，邓七识趣的退远了一些，她这才问道：“本县今日是来寻方田的，不为别的事，小郎君莫要慌张。” 不成想，她表明身份来意后，这人吓得更厉害了。 他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那位年轻的小妇人，不明所以的跟着跪了下来，还有那个小儿，被夫妻二人，合力按跪下。 唐十七两人这时发现，那位躺在逍遥椅上的老人，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似的，仍旧有一下没一下的，煽着炉火。 她方才想让人起身的，但见此人的反应，总觉得有几分古怪，但对方是在听到她说寻方田时，才变了脸色的。 他们此行找的就是方田，人肯定是没有找错。 思及引处，唐十七决定静观其变，再作决定。 邓七抱臂站在一旁，疑惑的看了她一眼，他们这位唐县令，该不会去了一趟清流郡，也学会了以权压人吧。 唐十七面无表情，她的眼睛清亮，就这么直勾勾的看着一个人，会令对方无所遁行，“既已知错，还不从实招来。” “唐县令饶命！”小郎君直接就叩起头来了，“阿翁如今年事已高，你们要抓便抓我吧，我替他受罚。” 唐十七眉眼一跳，继续诈着对方，“岂能有替人受罚之说，小郎君你置《大晋律》于何处，甚至让本县做那等违法乱纪之事，岂非是陷害本县耶。” “本县与你今日初见，你何故要陷害本县！”唐十七眉眼俱厉，将三人唬得一愣一愣的，两人中间跪着的小儿，直接给吓哭了。 唐十七：“......”，她不能心软。 还有，她真的很吓人吗？ 方安却觉得这位唐县令太可怕了，哪里有那些人说的和蔼可亲。 “唐县令恕罪，是小民一时想岔了，”方安趴得更低了，他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央求，“但小民的阿翁早些年患上了健忘症，连自己是谁都记不得了，一定会不泄露朝廷机密的。” 唐十七心中一惊，这位方田究竟是什么人？ 竟也朝廷机密扯上了关系。 她面色带上了几分凝重，语气也越来越严重，“是么，本县不信！除非，你说出他这些年，都做了些什么。” 第12章 卖了头上的两代 方安低垂着头，因此没看到唐十七眼里的算计。 邓七倒是看见了，但他现在也想知道，这方家究竟是什么藏龙卧虎之地，而且他们是来查案的，所以他根本就不会提醒对方的。 方安开口第一句，就将院内的几人吓了一跳，包括他自己的娘子。 唯一不受影响的，反而是他话里的主人，方田。 “阿翁虽是从军队里逃出来的，可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有关军营里的事。”方案直接将方田的底给兜了出来。 唐十七目光一凝，没想到居然还是一个逃兵。 不过，按照方田的年岁算起，那时候各国交战，脱下那身戎装，根本就分不清谁是谁，每个国家在处理逃兵一事，在细微之处有所不同，但无一例外，都是很严厉的。 但是，时隔多年，且又是前朝的兵，只要归顺新朝，新帝仁厚，只要他们没犯过大错，多数人都是没事的，像那些牢里的死刑犯，都被赦免了一批。 更何况他一藏这么多年，没人会愿意花大代价，去寻一个多年的逃兵，无异于大海捞针，到最后很有可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唐十七明白这些道理，是因为她就是执行者。 方安是在太平盛世中出生的，很多事情都是长辈口口相传，他哪里经得住吓，见到唐十七就把自家的底给掉了。 唐十七不打算追究方田当逃兵的事，但对这人的事情，倒是来了兴趣，她一本正经的问道：“你可知，令祖当年为何要当逃兵，在令祖的年纪，那个时候跟着军队走，很多人家都因此富贵了起来，难道他不想吗？” 方安嘴角一抽，富贵二字，说得倒是轻巧，可真做起来，又有几个能成功的呢，他每日去酒楼拨算盘，也没见他家账上，多出几两金来啊。 更何况，他家阿翁，是要拿命去拼。 阿翁当逃兵，也不想富贵的事。他听阿耶提过，倒是知晓一些。 方安朝院子附近看了看，住在他们家周围的几户人家，都是关门闭户的，这才松了口气，看来都和阿耶他们一样，去地里干活了，还没回来。 他朝堂屋里看了看，“唐县令，我们能进去谈吗？” 唐十七颔首，“邓七，你就在院子里，帮忙照看一下老人。” “是！”邓七拱了拱手。 她这样安排是出于好心，万一健忘的老人，突然走丢了，他们眼哪找人去，万一弄出什么误会就不好了，江老夫人就是一个例子。 可落在方安几人的耳中，就有种致命的威胁。 方安和妻子小声道：“你先把孩子带回房吧。” 小妇人看了眼唐十七，得她点头，如蒙大赦，抱着孩子飞一般的回了屋。 唐十七：“......”，一会儿可得挽回一下，她和蔼可亲的形象啊。 “方安，你现在可以说了吧。”唐十七的目光在无人的堂屋中流转了一圈。 方安又要下跪，被唐十七制止了，“就这样站着，抬头看看本县说。” 面对面站着，直视那双清澈的双眸，方安寻思还不如跪着呢，那样只是膝盖难受一会儿，现在这样，他是浑身上下，没一处自在的。 方安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阿翁的事，我也是听阿耶说的，他说阿翁清醒的时候告诉他，说这些事，是为了让方家有所准备，万一哪日被人寻上门了，也不至于死得不明不白。” 唐十七：“......”，如此从容就义的一家，倒是难得一见。 方安后面些话没说，阿耶说阿翁还交待了，要是被人发现了行踪，能跑就跑，不能跑就认怂吧。 他们今日是一点儿防备没有的撞上了，只能认怂了。 “哦，令祖是想将他当逃兵的事，代代相传吗？”唐十七意外的挑了挑眉，觉得这个做法正常中，又透露着几分奇怪，只能且先听下去了。 方安毕竟还年轻，脸皮子烧得慌，但阿翁是自己的，怎么也要保下来呀。 他想到这里，一颗心坚定了许多，“唐县令，当年阿翁也是没有办法的，据说他们的上锋是个十分凶残之人，他不愿意跟着做那些人做鱼肉百姓的人。” “他说自己本来就是穷苦人家出身，怎能因为一朝有了能力，就看不起、欺压从前的自己，而且他胆子也小，也害怕事后被人找上门来。” 胆子小，未必吧。 指不定是真在军队里，犯了什么事儿，所以才逃出来的。 敢一个人在长街上摆摊卖宵夜的，胆子再怎么也小不到哪里去。更何况一般人，可没这个勇气，做逃兵。 不过，唐十七并未就此事过多与方安争论，而是赞同他前面的：“令祖说得不错，我们有幸得到凌驾他人之上的权利，并非是用来欺辱他人的，那双手是用来扶起弱小的。” 方安一愣，就听她又问，“你可知令祖当年，是从谁家军队里逃出来的？” 他第一反应就以为，这位唐县令要去揭发他阿翁，他下意识的就不想回话，而且他也是真的不知道。 对哦，他又不知道，害怕什么。 方安顿时挺直了脊背，“我真的不知道，唐县令不如问一问我阿耶？” 呸，他在胡说些什么！ 这是不把阿耶坑了吗? 方父：我儿可真好。 唐十七顺口问道：“令尊眼下身在何处？” 方安心里一紧，还是老实回道：“他们还在地里做活呢。” 唐十七点点头，没有再过多追问关于方父的事，而是指了指院子里，逍遥上的人，“令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患上健忘症的，你家中里人发现他的时候，又是什么情形？” 她不知道方田究竟是什么情况，也不敢贸然去诊断。 有些病人很抵触陌生人的靠近，本来记不得前因后果，每日醒来都像在一个陌生的环境，对病人来说，本身就是一种折磨。 她绝对不能去雪上加霜了。 方安想了半晌，最后挠挠脑袋，不好意思的说道：“当时我还小，记得不是很清楚，不如唐县令等我阿耶回来吧。” 方父：有子如此，此生何求啊！ 第13章 被吓坏了 对于方安的提议，唐十七佯作不耐烦的点点头，“便依你之言吧。” 她正好想找个不突兀的理由留下来，既能查案，又能使对方放下戒心来，方才两人说话时，她的余光一直在观察方田。 方田从他们进门起，除了起身开个门，一直躺在炉火边，拿着蒲扇摇啊摇的，到现在也没换个姿势。 “令祖不怕粥被烧焦了吗？”唐十七很心疼那一锅粥，熬坏了多可惜呀。 方安提到这个，就来了精神，“不会的，阿翁也没别的事可做，他最擅长熬粥了，”他又不好意思的笑笑，“旁的我们也不敢交给他做。” 他怕唐十七不信，又问她，“唐县令，你们来的时候，是不是就见我阿翁这样？”见她点头，方安又道：“我们也是没有办法的，如果不让他在家里熬粥，他没事做就会乱跑，可能是健忘的原因，别的事他怎么也不会。” “有一回阿翁走丢了，等我们找到他的时候，正赖在一户人家家里，要替人家烧火熬粥呢。”方安想起当时他们全家出动，找到人后，被阿翁弄得无可奈何，又生无可恋的表情，谁也不想再来一回。 关键这人健忘，打不得，骂不得，说又说不通。 “哇——啊——”一阵小儿的啼哭，打断了两人之间的问话。 邓七立刻就朝堂屋里看了过来，唐十七冲他摇头示意，见方安忧心的看向孩子哭声传来的一间屋子，她道：“方安，你去吧，本县在院子里坐坐便好。” 方安忧心儿子，也没想那么多，“多谢唐县令。” 说罢，就像后头有猛兽追来似的，还未进屋就嚷了起来，“小虎，小虎，阿耶来了，你怎么了。” 伴随着小妇人的轻言细语，听得不太真切。 唐十七也没用心去听，她的注意力全在方田身上了。 她径直走到老人家身边，方田的右手还拿着扇子，在煽着风，一下一下的，炉火因柴放得大，火焰并不大，但因为他的缘故，一直不熄。 炉上用的罐子，很厚实，火小一点儿，是要花些时辰，才能炖好一锅粥。 也难怪这粥，越来越香，却半点儿不糊。 唐十七不自觉的咽了一口，邓七直接就笑出了声。 她给了对方一个白眼儿，这才来到方田的左边，小心翼翼的靠近着，见对方没有任何的反应，这才将一只手搭了上去。 邓七见此，开口道：“许是做过兵的缘故，此人身体底子还在，我听着他的气息沉稳，倒比一般的老人身体好太多。” 唐十七点点头，轻轻的将手搭在老人的左手上，后者感受到手腕上的温热，身体下意识的动了一下，似要暴起。 邓七就在他旁边站着，已经伸出手，要按住人了。 就见对方又若无其事的煽着火炉子，连看都没看唐十七一眼。 邓七的手僵在空中，他尴尬的笑了笑，在空中挥舞起来，“咳咳，这方家住在城西边上，蚊子还挺多的。” 结果他低头一看。 一人专心煽风，另一人专心听诊。 根本就没有在意他。 邓七：“......”，更尴尬了怎么办。 他的这份尴尬并没有维持多久，两人到方家，已是下晌，又在方家耽搁了些时候，天色渐渐黑了下来。 下地里干活的人，也摸着黑，陆陆续续回家。 继方安之后，又一人吼破了嗓子，方父见俩人站在方田身边，他提着锄头，高声质问道：“你们是什么人，在我家里做什么？” “......”，篱笆小院有短暂的安静。 唐十七两人对视一眼，不愧是父子啊，说出来的话都是一样的。 邓七咳了咳，“我是县衙的捕役，这位是咱们的唐县令。” 方兴手里的锄头，一下子就掉了，落在地上‘哐当’一声，疼得他‘嗷嗷’直叫，这才唤回他的神智来，“阿娘哎，是县衙里来人了。” 他的身边，还站着一位老媪，和一位中年妇人，应当就是方田的妻子，还有这位中年男子的妻子，也就是方安的父母和祖母了。 中年妇人的神色还好，老媪的神色，在灯火的照耀下，变得有几分神秘莫测。 她对方兴道：“有贵客来了，还傻站在这里做什么！” “哦哦，对对。”方兴如同有了主心骨，与中年妇人一块儿在屋里忙活了，沉寂了一下午的院子，顿时就热闹了起来。 唐十七瞧着家家户户点起了灯，不由得勾了勾唇。 她来到老媪面前，拱了拱手，“本县今日是为一桩旧案，”在对方脸色‘咻’的一紧时，话锋一转，道：“哦，并非是方田当逃兵一事。” 老媪：“......”，她还能说什么？ 邓七嘴角直的同，你还不如说是来查逃兵的事呢，看把人给吓的。 唐十七将人糊住了，这才问道：“老人家，本县此来并无恶意，也没有揭穿方田的意思，既是前朝旧事，自是与新朝不同。” 老媪在唐十七说这话时，仔细的盯着她的脸，以便确认她话中真伪，“唐县令唤我老婆子胡娘子便是，这里的人都这样叫。” “胡娘子。”唐十七从善如流的唤了一声。 熟悉的称谓，令胡娘子沟壑纵横的眉头舒展，这才问起唐十七他们的目的，“不晓得，唐县令来是想查什么？” 唐十七道：“二十三年前，有一户人家丢了两个孩子，当时方田在卖宵夜，本县想再问一问，他当年有没有看到什么。” 哪知，她的话音方落，老妇人的脸色突然就变了。 “当年那个县令不是查过了吗，我家老头子当时在忙，什么也没看见。”胡娘子说到这里，眼泪都止不在眼眶里打转，情绪也控制不住，“就是因为这个案子，他那段日子，跟着了魔似的，每天都在想，是不是见过什么稀奇的事。” “有一天晚上，大半夜的，他突然就惊醒了过来，说想到了什么，要出去找找看，哪知，这一次出去之后，人就被吓坏了。” 第14章 受伤 “吓坏了？”唐十七看了眼方田，若有所思起来。 胡娘子却道：“都怪我，应该跟着去看看的，都怪我觉得太累，不想起身，又觉得他都神神叨叨那么多天了， 应该也没什么的。早知道......都怪我......” 她说的话有些语无伦次，可唐十七却听得分明，忙追问起对方来，“方田当晚出去见着什么了，才会被吓坏？” 方田是在军营里待过的， 都这岁数了，他什么血腥场面没见过，能将他吓到的东西，定然非比寻常。 胡娘子看了眼，正在忙碌的方兴夫妇，又听到屋内在哄孩子的小夫妻，还有像个杆子一样，杵在院里的邓七。 他腰间挂着一把刀，衣裳服贴在身，瞧着一身肉坚实得不得了，嗯，和她家老头子年轻时，一模一样。 邓七被胡娘子的眼神，弄得浑身有些不自在。 他咳了咳，“胡娘子，是我身上哪里有不妥吗？” 胡娘子收回了目光，她寻思家里的把柄，都在唐十七他们手里了，真的想找他们麻烦，有这一点就够了。 她摇摇头，“并没有，只是觉得这位差役大哥，生得很精神。” 邓七：“......”，总觉得这话，夸得不是很正经。 同时，他猛的想起认错人的江老夫人，下意识的紧了紧身上的衣裳，现在这些人年纪大了，一个个怎么回事，找人，都是看中他们这种年轻力壮的？ 唐十七暗中偷笑，风水果真是轮流转的。 她怕自己笑出声来，忙问胡娘子，“也就是说当天夜里，你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可你们又是怎么知道，方田受到了惊吓呢？” 胡娘子指着已经在瓷罐盖子的人，“老头子那天晚上出去之后，就一直没有回来，还是第二天早上，我们发现家里没人，出去找他时，最后在一堆乱石从里找到他的。” 她说着忍不住又红了眼睛，“等我们找着人时，他脑袋下面全是血，我们都以为他死了，带回家经过郎中诊治，只说是摔倒撞到了石头上，幸好摔的伤口不大，这才捡回了一条命来。” “可是，郎中说，因为伤到了脑袋上，有可能再也醒不过来，醒过来了，也有可能和从前的人不一样。”胡娘子提起袖子，就在眼角抹了抹，“我们也没想到，他醒过来就成了这个样子。” 唐十七想到方才摸到的脉象，方田的身体很好，但他这健忘症，只是与失心疯有些像，应该就是当年受伤的缘故。 “方田醒来之后，什么也没做，直接就这样了吗？”唐十七问。 胡娘子仔细想了一下，“当时老头子醒过来的时候，他好像一个人都不认识，见到我们过去，就害怕得不行，我和兴儿费了很大的劲儿，才把人拉住的。” “对了，我想起一件事来，”胡娘子由着儿媳扶着，坐在方兴搬来的凳子上，她这时才有了老人的模样，“哎，人老了记性就不好。” 唐十七坐在她正对面，看得出来，胡娘子刚开始是真的忘记了。 “阿娘，你想说阿耶当时醒过来，就嚷嚷着有鬼的事呀，这么点儿小事，也值得你同唐县令说呀。”方兴在一旁搭话。 唐十七的疑虑更甚，“方田还说了什么？” 方兴的神情顿时变得有些窘，“阿耶就嚷着这一句话，旁的什么也没说，他见我们凑过去，当时还把我当成鬼，给打了一顿呢。” 厨房里收拾碗筷的动作，都停了一瞬，又叮叮当当的响了起来。 唐十七嘴角一抽，不是，敢情他到现在记着仇吗？ “当晚方田去的是什么地方？”唐十七又问。 这个方兴知道，“就是在县城东边的乱石岗里，我们经常到那边去找女鬼.....”厨房里传来‘当’的一声，应当是在剁什么东西。 方兴的话说到一半，忙改了口，“哦不，我是兄弟聚一起，找些好看的石头......” 唐十七有些怀疑，她今儿这一遭，是专程来听方家秘密的。 “城东边的乱石岗。”唐十七眉头一皱，“那里都没有什么人，方田大半夜过去，莫非还有什么女鬼不成。” 她看了一眼邓七，算了，问他不如回去翻书。 邓七：别逼我动刀啊。 唐十七当然是开玩笑的，她想问的事，都已经问到了，她准备带着人回去了，临行前，还提出了一个要求，“本县可以替方田看一下伤吗？” “伤都二十来年了，我家孙子都那么大了，能看到.....”方兴的话还没说完，脚上传来一阵重压，他抬眼一看是自家老娘，只能捂着嘴，嗷嗷唔唔的。 胡娘子伸了伸手，“唐县令，你请随意。” 唐十七得了她的同意，便来到方田的身后，她伸出手去，想摸对方的脑袋，却被避开了，“邓七！” 今儿这伤，对方是看也得看，不看也得看。 邓七走到方田身边，那种压迫的力量，迷茫的方田，眼神有一瞬的清醒，甚至带上了恐惧，但还没来得及过多的感受，背后好像被人摸了一下，人也随之陷入了昏迷当中。 唐十七抚额“......”，你怎么不直接拨刀砍呢？ 看到方家人怀疑的眼神，唐十七也有些心虚，她真的只是想让对方老实一点儿。 唐十七不敢再多耽搁，忙替方田看了起来。 方田年纪大了，头发几乎全白了，脑袋上的头发也没剩下多少，即使只端着一盏油灯，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所以，在唐十七看到方田头的伤时，顿时收起了嬉皮笑脸。 她以指轻轻按压着方田的后脑勺，问站在身边的胡娘子，“他这里还有疤痕，就是当年受伤的位置吧。” 得了对方的肯定，她的手又在方田头上，四处摸索了起来，“当年郎中有没有说过，他应该是受到重击之后，脑子里积压了血块，所以会影响他的神智。” 胡娘子神色激动的点点头，“对对，就是这样说的。” 原来如此，唐十七表示明白了，“本县也没有十成的把握能治好他，倘若你们愿意的话，可以来县衙找本县。” 第15章 鬼......鬼火? 两人离开方家之后，走了一段路。 即使是黑灯瞎火的，唐十七也能感受到，身边那灼热的目光，她停下了脚步，“有什么想问的，你直接说吧。” 邓七一言难尽的看着她，“唐县令，你该不会真有什么特殊的癖好吧？” 唐十七满头雾水的看着他。 邓七指了指不远处的方家，“你没忘记来义来生，还有蒲大郎，他们是怎么到的凤阳县衙吧，你还得修路呢，哪儿有那么多钱养人？” 他还没算上常青呢，据说也是在半路上捡到的。 唐十七有些艰难的张了张嘴，据理力争道：“......本县只是让方田来诊治，并不是让他住进县衙，你太过于杞人忧天了。” 邓七：“......”，他这是未雨绸缪。 见邓七还是怀疑的看着自己，她不禁反思起来，片刻后，她就否认了，自己这张脸，好歹还是正常的。 哪像邓七啊，方才顶着一张还未全消的猪头脸，方家没一个敢靠近的，带着刀的捕役，脸上还有伤，一看就是打架造成的。 万一，邓七兽性大发，要与他们比试呢。 简直不敢想呀。 唐十七想到那场景，就觉得有趣。 “唐县令，你笑什么，属下有什么地方说得不对吗？”邓七拿着的是一个火折子，方家就那么一盏油灯，两人没好意思借走。 也幸亏他是习武之人，要不然，还瞧不太真切。 唐十七矢口否认，“本县在这荒山野岭的，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 邓七简直无语了，他们这位上峰，有时好歹也顾虑一下属下的死活啊，他顶着一张猪头脸跟着她到处奔波，没功劳也有苦劳啊。 许是唐十七自己也觉得过份了，她问邓七，“你就没觉得方田，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他的身份定然与其孙方安说的一样，但其他的未必如其家人所言。” “你的意思是，方田在装疯？”邓七在黑暗中瞪大了眼。 唐十七一顿，“......倒也不是，方才我探过他的脉相，还检查过他的脑袋，确实是受到重击之后，脑袋里有血块，造成了他如今的模样。” “那还有什么奇怪的？”邓七感觉此刻的脑袋，就像方田在炉火上放着的瓷罐，里面放着熬煮的粥，火势一大，他就糊了。 唐十七反问他，“你们习武之人，除了身体之外，还需要什么？” 邓七回想起幼时的经历，张口便道：“自是持之以恒的耐性了。” “对，正是耐性！”唐十七肯定他的说法，又道：“方田人虽然健忘了，但他的耐性可是不一般人能比的。” 唐十七抬手示意打断了邓七将要说的话，“我知道，你可能要说他是一个伙夫，在军营里要做饭，一顿饭便是成千上万的，确实需要耐性，可是依据我的推断，他在军中不是拿锅铲的，而是拿刀的。” 她示意邓七伸出手来，指着他的虎口、食指、拇指等靠近掌心的位置，“方才在替方田诊脉时，我瞧见过他的手掌，上面是常年拿刀，才会留下来的茧子，但他逃亡了这么多年，茧子都淡了许多，可是表面的皮相能骗人，内里的骨头，却是实打实的证据。” 邓七手掌一紧，飞快的收回了手。 他方才有一种错觉，眼前的人，方才在说到骨头时，有种恨不得把他手上的皮肉划开，哦不，是全身的皮肉划开，验一验里面的骨头，还有脏器等物。 光是想一想，就觉得全身的皮肉，都在疼了。 邓七岔开话题问道：“即便如此，也是方田当逃兵之前的事了，以方田如今的年纪算，以及他当逃兵的日子算起，他与咱们查的案子有什么关联？” 唐十七给了他一个白眼儿，“怎么没有关系，这其中的关系可大了。” 眼力极好的邓七：“......”他恨自己这双眼。 “有什么关系？”邓七感觉他的脑袋，现在已经变成烧糊的粥了。 倘若他返回方家的话，就会发现糊掉的只有他的脑袋，方家正就着方田熬的小粥，享受着一家人围成一桌的喜悦。 所以糊掉的，只有他的脑袋。 “田七既然不是军营里普通的伙夫，甚至是上阵杀敌的人，他的身份暂时查不出来，但是根据这两点，就可以推断出一个事实来。” 唐十七嘴角微翘，“方田是一个很大胆的人。” 邓七的脑子里有东西破土而出，“他胆子大，怎么还会在乱石岗上被吓到。” “对呀，一个胆子大、又有耐性的人，怎么会被吓到呢。”唐十七似在问他，又是在问自己，“而且这样的人，又怎么会轻易做了逃兵呢，他的左手在战场上受了伤，右手也被人砍掉了小指。” “即使是这样，他也能安全无虞的逃了出来，甚至光明正大的做起了营生，足以证明方田，并非泛泛之辈。” “如果方田真如唐县令你所言，那么他在乱石岗上的遭遇，就值得人寻味了。”邓七将自己代入方田，他胆子也大，耐性也足够，能在江湖上活下来，说明心也够细，能将他吓到的东西，还真没有。 “而且，我还在方田的脑袋上，发现了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情。”邓七举着火折子，照着唐十七的脸，她的那双眼睛，仿佛是一个黑色的洞，能将人卷进去。 邓七吞咽了一口，刚才说他不会被吓到的话，现在就收回来，眼前就有一个。 “什么......事？”邓七的声音，因为牙关‘咯咯’作响，而变得结结巴巴起来，他的另一只手，指着前方，颤颤巍巍道：“鬼......鬼火。” 唐十七被他吓了一跳，转身一看，远处，有一点儿火光，忽明忽灭，忽上忽下的，火光就在那一片，来回的移动着。 就像一个死者的灵魂，被困在了那一片。 除了，颜色与传说中的，不太一样，其他的鬼火几别无二致。 唐十七一抖官服，提步往前，“本县，倒是要瞧瞧，是何方鬼怪在此作祟？” 第16章 鬼火林 唐十七走了两步，发现身边的光线变暗了。她回头一看，“邓七，你站着做什么，我们去将那鬼怪揪出来。” “鬼......怪？”邓七苍白的脸，在昏黄的火折子下，都能看出来，“揪，揪出来？” 唐十七面露古怪，她盯着邓七看了一会儿，这才试探的问道：“邓七，难道......你怕鬼？” 邓七苍白的脸一僵，他一张嘴，上下牙仿佛合不拢，一直在漏风，半天才挤出一个字来，“不......怕！” 唐十七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原来是不怕啊，那咱们就走吧，是人是鬼，找出来打死就知道了。” “......” 邓七：他手软，打不过，腿也软，走不动。 唐十七见他这模样，无语的抽了抽嘴角，只得‘好心’的从他手中抽走了火折子，“你在此地不要动，待本县去一探究竟。” 随着火折子离身，邓七发现周围越来越暗，而唐十七的身影也越来越远，更可怕的是，远处的鬼火，它还在飘忽着。 双眼一闭，又再睁开。 邓七鼓足了勇气，朝唐十七的方向追了过去。 他宁愿一块儿去被鬼迷，也不想要一个人留下来，被鬼迷。 鬼火看似隔得很近，但夜里路难行，还是行了将近两刻钟，两人才找到来源，越来越近了，他们并没有贸然靠近，就蹲守在边上。 唐十七早早收起了火折子，借着下弦月，有限的光线，打量着四周的环境，方才光顾着看鬼火，没注意到其他的。 此刻，她惊奇的发现，“这是回县衙的方向。” 唐十七甚至有些乐呵，“没想到抓鬼的同时，还不耽搁回县衙。” 邓七蹲在旁边，已然石化中。 唐十七也不指望，他能用耳去倾听。 方才她听听到，好似有人声。 “邓七，走，我们再靠近一点儿。”唐十七见那鬼火，似要往另一个方向去，距离他们更远了一些。 邓七如同没有灵魂的木偶，身边的人说什么便是什么。 两人跟着鬼火移动，夜里路都变得难走了许多，好几次两人都差点儿摔倒，好在有功夫底子，能及时稳住身形。 终于靠得很近了，唐十七轻喝一声，“就是现在，邓七，跳！” 邓七虽然不敢直视鬼火，但他身体本能的反应还在，听到唐十七的话，直接就跳了过去，两人便降落到了鬼火的面前。 邓七的猪头脸，被鬼火照了个正着。 “啊！” “鬼啊！” “有鬼！” 乱七八糟的呼喊声，震得人耳朵生疼。 唐十七揉了揉耳朵，“嚎什么嚎，看清楚再叫。” 方才一个照面下来，她已经看清了持有鬼火的，不是鬼，而是人，且是熟人。 “常木头、吕师傅，你们大半夜的出来做什么呢？”唐十七无语的问道，“旁边就是濠水，你们几个万一出事了，谁来救你们。” 吕师傅嘴角一抽，如果没有见鬼就晕的两人，他还是能反驳一二的。 此刻他的左右手上，各挂着一位年轻人。 正是卫安与蒲昭。 两人见到邓七的‘鬼脸’，嚎叫一声后，就晕了过去。 就剩下一个常青，与他并肩而立了，想说不会出事的话，怎么也开不了口。 邓七回过了神来，他跟着一声冷哼，“胆子这么小，还大半夜的出来晃悠做什么，也不怕被吓死。” 唐十七好怕自己笑出声来，邓七这是被自己人吓到了，在找他们麻烦呢。 常青也被突然窜出来的猪头脸，吓了好大一跳，但近来他看了不少书籍，都是关于这些的介绍，是以，还算能撑得住。 他见两人发问，便解释起了此行的目的，“吕师傅白日里说，修一座桥，不止地利、人和，还要看天时的，所以他想要查看，到了晚上，濠水的走向等。” 唐十七脸色稍缓，还是严肃的和他们说道：“做事归做事，也要顾及自身安危，倘若吕师傅出了什么事，本县拿什么同你的家人交待，还有，失去了你，本县又去哪里，再寻一位良才来？” 吕师傅老脸一红，“是吕某考虑不周，一心想着尽快定下个章程来，所以心急了一些。” 唐十七感念他做实事的心，“出来也不是不行，记得多带些人手，也带两盏灯，这么暗的光线，能看见什么呢？” 她说着把收起来的火折子，拿出来吹亮。 周围的光线，又亮了几分，再加上下弦月的光线，方圆一尺内的地势，倒教一众人看了个清楚。 唐十七低头看了眼，踩着的大石块儿。 又瞥了瞥四周，又瞥了眼四周，“邓七，你说这里会不会就是方家人说的，方田出事的乱石岗？” 邓七点点头，又道：“会不会太巧了，还是我们认错了地方？” 常青猜测，应该是两人查到了些什么，他的脑子非快的转动起来，“说起来，关于这个乱石岗，我倒是听过一些小道消息。” “它之前确实叫乱石岗，是因为它石头多，又乱又杂，但是后来路过此处的人，经常见到鬼火，是真正的鬼火，与今晚咱们的是不一样的。”常青没注意到，邓七听到这话时，浑身的皮都绷紧了，手上的汗毛根根倒竖，戒备的看着四周。 “后来因为撞鬼的人多了，此处又叫鬼火林，”常青接着说道：“周围没什么树，之所以叫鬼火林，是因为路过的人，有时还会听到人的哭声，形如鬼嚎，就像是风吹动林子发出来的声音，又因为有鬼火，所以才叫的鬼火林。” 唐十七点头，“难怪，本县见过的县志里，记载的都是近二十年来的，上头写的是鬼火林，并无乱石岗的记载，本县还以为是方家人记错了，又或是什么偏远之地。” “没想到，就在城东边的东濠水岸。”唐十七想起事情来，已经全然忘了眼下的环境，晕了的两只，由邓七和吕师傅一人扶一个。 她走到了濠水边，“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说明那晚，方田确实经过了此处，很有可能他当晚在此见到了，传说中的鬼火。” 第17章 吕师傅有话说 邓七瑟瑟发抖，“......”，唐县令，求你做一个人吧，少说两句可以吗？他今儿个就不应该跟着出来，此刻觉得周围全是那种看不见的东西。 吕师傅听到唐十七的话，脸色反而变得有几分古怪。 但几人都没注意到他的脸色，而是盯着唐十七。 唐十七又接着说了下去，“此处是方田回家的必经之处，他那晚受伤之前，应当是看见了什么，所以才会半夜里，还要再出来查看一下。” “接就就被人从背后打晕了过去，然后患上了健忘症。” “等一等，你说他是被人打晕的？”邓七短暂的从恐惧中抽离，他惊讶的说道：“你之前不还说他是摔伤的......吗？” 他说到后面，才反应过来。 唐十七一直说的是，受伤！ “邓七，你还记得胡娘子说过什么吗？”唐十七见他反应过来了，立刻问道。 邓七张嘴就想说，方家人都说了挺多话的，他哪里记得住谁说了什么，可能是夜风偏凉，又有可能是他把扶着的热源，随手推了出去。 接到人的吕师傅，成功享受到了左拥右抱。 邓七的思绪此刻变得十分清醒，“胡娘子说那段时间，方田一直在想苏家两小儿失踪的事，所以才会大半夜跑出去.....然后他就被人袭击了.....” 几人没注意到的是，吕师傅的脸色，变得越发的难看了。 唐十七道：“对，所以我们可以将事情倒推回去。” 她指着夜里根本看不清的路，“此处乃是方田回家的必经之路，苏瑾、苏菁失踪那晚上是开皇三年十月二十三，今晚正好也是十月二十三，同样的天气、日子，甚至连时辰与胡娘子说得都差不多。” “所以，那晚方田究竟看到了什么？” 唐十七想到她与邓七方才的遭遇，她问常青：“之前你说，此处改名为‘鬼火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常青在心中合计了一下，发现鬼火的时辰，他的神色在萧瑟的水边，多了几分肃杀， “在苏家小儿失踪后两年的时间里，才出现的鬼火，最近十年鬼火的声音才渐渐消失的。也就是说，此处出现了近十年的鬼火。” 他想了想，又道：“我记得有人说过，之前有人想证明自己的胆子大，跑来鬼火林，听说当晚他确实见到了鬼火，回家之后就开始说起了胡话，一直嚷嚷着鬼、有鬼什么的，自那次以后，那人再也不敢来鬼火林了。” 唐十七嘴角一抽，凤阳县的百姓，可真是够闲的，正好要兴建水、陆两道，让他们忙活儿起来吧。 “换言之，方田看见的是鬼火，不一定是真正的鬼火，很可能是打伤他的人，在此弄出来的动静，”事情好似又绕回了原点，唐十七忽然想起来，“我们方才见到的，是你们烧着的油灯，是昏黄色的，而真正的鬼火，据书中记载，是蓝色的，而且还有一点，常木头，那些人见鬼的日子，更多的时候，通常都是在夏日天晴的日子里得见。” “那晚，方田是被人打伤的，那么他见到的一定不是鬼火，而是有人在此处，可是那人来此做什么呢？”唐十七总觉得哪儿有些不对，“倘若真是绑走苏家两小儿的人，他最应该做的就是趁没人发现时，偷偷离开凤阳，为何又会在此徘徊逗留？” 吕师傅的脸色已经变得非常难看了，他张大着嘴喘了一口气，“邓捕役，能帮忙把你扶的那一个，挪过去一下吗？” 邓七这才想起来，他方才不知何时，已经把扶着的蒲昭推了出去，他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将人接了过来，“吕师傅，对不住啊。” 吕师傅翻白眼儿的劲都快没了，他刚喘了口粗气，正想说点儿什么，就见唐十七拢了拢衣裳，“先回县衙吧，在这儿也想不通的。” 众人纷纷点头，吕师傅一想也好，就这么一直扶着个人，比他去干一天的活儿还累，早点儿回去早解脱。 本来以为奔波了一整日，躺床上就能睡觉的。 可吕师傅却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他的身体已经很累了，脑子却十分的清醒，只要一闭眼，就是唐十七他们说的什么两个小孩子失踪，还有鬼火林的鬼火，被人打伤的方姓男子。 这些事情，在他的脑海里，翻来覆去的，弄得他丝毫没有了睡意。 “我说还是不说呢？”吕师傅又翻了个身，一个人嘀咕起来，“可若是我说了是假的还好，倘若是真的，我还能再继续下去吗？” “可若是不说，万一是真的......”下半夜时，吕师傅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翌日，天还未亮，吕师傅就猛的坐了起来，大口大口的呼吸着，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珠子，接着一把掀开被子，捡起床边的鞋子穿好，接着取下桁上的衣裳，飞快的穿好，打了一桶井水，胡乱的往脸上拍了几下，整个人都清醒精神了许多。 吕师傅做这些事时，用的速度都非常快，但论到要去唐十七的院子里，他的脚是往前一步回头三步，迟迟下不了决心。 正好这时，常伯抱着一把柴禾路过，见到了他，“吕师傅，起这么早啊！” 得了吕师傅回应，常伯又看了眼厨房的方向，“阿慧肯定做好朝食了，吕师傅我们一块儿去吧。” 等两人到伙房时，已经到了好几个人了。 昨晚晕了的两个不算，去濠水边上的人，都到齐了，还有来家父女俩。 唐十七正在飞快的扒拉着碗里的稀饭，旁边是一小堆剥下来的鸡蛋壳。 众人见他来了，打了声招呼，又埋头苦干起来。 唐十七吃完了就要走，末了，不忘叮嘱众人：“你们也吃快一些，案子没线索，旁的事也不能因此荒废。” 吕师傅见她拿了一个馒头，三步并作两步，就要走出伙房。 他放下刚盛来的稀饭，忙喊道：“唐县令，我有一件事情，想同你说。” 第18章 乱石成林，其下有尸 唐十七匆忙的脚步一顿，其他人也跟着停了下来。 她示意其他人先吃饭，自己将吕师傅带到了厨房不远处的水井边上，因为早起的缘故，这会儿井边还是湿漉漉的，都是大家在打水时，溅出来的水花。 吕师傅看到这些水花，想到了忙碌的众人，那颗几欲再度动摇的心，顿时安稳了下来，即使不能实现愿望，他也认了。 “吕师傅，可是水、陆两道同时修建，有什么困难吗？”唐十七见他站在自己面前，犹豫不决的样子，遂关切的问道。 闻言，吕师傅心中的愧意更深，“唐县令，吕某不是想谈这些，而是另有要事同你提，关于乱石、鬼火林的事。” 唐十七目光一凝，“吕师傅以前来过凤阳？” 吕师傅摇了摇头，“唐县令，我是做什么的，想必不用再多说，今日我想和你说的是，关于我这些年，遇见的怪事。” 他想了想，怕唐十七以为自己要说一些无聊的废话，遂又补充了一句，“我想说的事，与昨夜的鬼火有关。” 唐十七神色凝重起来，“吕师傅，你请说。” 吕师傅有那么一会儿，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他想了一会儿，才道：“这些年我四下游走，到处应征，修过的无名桥、无名路，不知道有多少，而在这其间，遇到的怪事，更是多不胜数。” “其中一件事，给我的印象十分深刻，”吕师傅的喉咙有些发紧，他道：“唐县令应该知道，做这些事，都是需要把地上的泥挖开的。” “大晋之前，因为打仗的原因死了不少人，经常能在地上挖到死人的尸骨，见多了也就习惯了。” 唐十七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你是想说，东濠水边的鬼火林里......”她第一回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吕师傅你为何会这样认为呢？” 吕师傅又道：“有一件事，我虽然没有根据，也不知道什么前人留下来的记载，但是依我的经验来看，地底下有尸骨的地方，才会有鬼火。” 他接着道：“唐县令或许觉得，我是在胡编乱造，但是每回有当地人说，那处有鬼火的地方，但凡动土，下面必有尸骨。” “而且这些鬼火的出现，是有一定的时间限制的，说来都和这鬼火林的差不多，也就是说，尸骨埋在土里，大概两到三年，才会出现鬼火，持续的时间，约莫在十年左右。” 唐十七好一会儿没有说话，吕师傅并非那等毫无经验的毛头小子，他做这一行，已经有二十多年了，可以说十年如一日的做一件事，早就成了个中翘楚。 吕师傅对鬼火的判断，也是根据这些年来，他遇到鬼火出现的地方、次数、时间做出的一个估计。 鬼火出现的时间、地方，这些她都可以慢慢去分辨、验证，但有一点，她必须立刻找到鬼火出现的位置。 下面很有可能有尸骨。 但鬼火林在东濠水边上，那里有很大一堆乱石头，如果一块儿一块儿的翻过去，恐怕需要很长的时间。 唐十七想到这里，转身就往伙房里走。 常青正慢条斯理的吃着早饭，一片阴影盖住了他的朝食。 他抬眼一看，见两人去而复返，“唐县令，怎么了？” 唐十七话里有少见的急迫，“常青，你昨晚说之前有人真正的见过鬼火林的鬼火，你现在还能找到那人吗？” “咕噜”一声，常青把嘴里的粥咽了下去，这才道：“那是街坊胡说的，唐县令，你该不会相信了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看着对面的人，发现唐十七与吕师傅的脸色都不太好，他放下了手中的筷子，站起身来，“鬼火林里出事了，我现在就去找那个人。” 说罢，也顾不上吃朝食了，拿了一个馒头，就往外走。 唐十七这才带着吕师傅，跟了上去，走了几步之后，她突然对吕师傅说道：“查案与修建水、陆两道，都是本县要做的事，两者之间并没有冲突，吕师傅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 她说完便离开了伙房，而吕师傅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这才揉着一双通红的眼睛，也出了伙房。 唐十七到前院的时候，发现除了出去找人的陈五和刘三，其他人都来齐了，她略一沉吟，“章四和来义叔留下，阿水和阿生跟着吕师傅，其他人跟本县走！” 一行人匆匆赶到了东濠水边，青天白日的，看着就是一堆乱石头，石头缝隙里还生出了许多的杂草，顽强向上生长着。 因为年代久远的缘故，又在水边，因为鬼火的缘故，鲜少有人踏足，石头上面还有青苔，不注意就容易摔倒。 唐十七看到有一片，被人踩过的地方，那是他们昨晚与常青几人的地方。 她将所有人都集合在了一起，“鬼火林以前叫乱石岗，想必诸位在凤阳县长大的，都应该听过关于这里的故事。” “本县想告诉你们的事，鬼火一事，并非空穴来风，而是因为，起鬼火的地方，通常都伴随着下面有尸骨，今日叫你们来，是来挖尸骨的。” 众人望着好似一眼看不到头的乱石堆，不止手软，腿也软。 邓七顶着一着猪头脸，此刻变得更难看了，“唐县令，这么多石头，我们要从什么地方找起，这样翻得找到什么时候？” “如果找不到的话，兄弟们不可能一直在这里翻石头吧？” 唐十七明白他们的顾虑，她方要开口，就见常青带着一个人过来了，走近一瞧，她的眉头皱了起来，“刘三，你不去查苏家下人的下落，来这里做什么？” 刘三还是懵的呢，“是常先生带我过来的。” 常青赶路有些急，他终于把一口气喘匀了，“唐县令，刘三就是十年前来此处，夜观鬼火的勇士。” “......” 卫安和蒲昭两人，同时朝他投去了敬佩的眼神。 唐十七嘴角一抽，没想到，兜兜转转，人就在县衙里，“刘三，你还记得住，当年你在什么地方见到的鬼火吗？” 第19章 找到了 刘三“啊”了一声，无奈的挠挠头：“十多年前的事，属下哪儿记得那么清楚。” 唐十七沉默了下来，刘三记不住位置的话，意味着找不找得到人，都没什么区别，众人还是翻动每一块石头，才有可能找得到，埋藏在下面的尸骨。 但是如邓七所言，整个凤阳县，每天鸡毛蒜皮的事也很多，都需要衙门里的人去解决，不可能所有人都只耗在一件事上。 轮流来的话，寻到尸骨的机会，又会晚上许多。 唐十七想到的，大家也想到了，望着这些石头，一个个面的苦色，但已经挽起了袖子，准备开始大干一场了。 她见众人准备好，只待她一声令下，内心十分欣慰，但唐十七却觉得，不怕辛苦，与无意义的辛苦，是两种不同的理念。 唐十七的目光，最后还是落到了刘三的身上。 她道：“刘三，你对那晚的事情，还记得多少？” 刘三也不忍同僚这般辛苦，他努力的回忆着，“我就记得那日，是与几个小伙伴们打赌，看谁敢到这鬼火林来。” “属下当时不知天高地厚，夜里一个人就摸了过来，想着第二日，与小伙伴们炫耀的时候，看他们崇拜的模样。” 刘三说着说着，轻咳了两声，脸色有些不自在，又接着说了下去，“当时属下凭着一股气来到鬼火林时，没想那么多，白日里看着就是一堆乱石头，并没有什么可怕的。” “反正这水边一荒就废了十多年，属下寻思着也没什么可怕的，哪里知道啊.....”刘三的声音忽然间变得有些虚无，“当时属下到了鬼火林，看到白日里奇形怪状的石头，到了晚上一个个仿佛都修炼成精了似的，成了各式各样的‘人形，’那风一过，就像有千言万语，在你耳边轻呼.....” 他说到这里，似是回到了十多年前的夜晚，“我当时那个腿就走不动了，就像被人绑了沙袋在两条腿上，怎么挪都挪不动。” 刘三不自觉的吞咽的了一口，“就在这个时候，更可怕的事情出现了。” 他这话一出，旁边的邓七浑身紧绷，眼珠子好似都凝固在了眼眶，耳朵却不由自主的竖了起来，刘三的话一字不落的听了进去，“距离属下不远的地方，忽然就升起了一股蓝色的火焰，还在空中飘来飘去。” “属下当时想呼救来着，”刘三摸着脑袋不好意思的说道：“结果被吓得太狠了，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张张嘴连个声音都没发出来。” “最后还是属下求生的想法强烈，这才挪动了自己的脚，逃命似的往回窜，”刘三想到那日的情绪，还是觉得有些可怕，“当时我生怕有鬼追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鬼火竟然也跟着在动。” 他说完一抹虚汗，发现旁边的猪头脸上的汗更多，“邓七，你怎么了？” 邓七整个人都陷入了刘三当晚的情境，他此刻的双腿亦是有千斤之重，喉咙也像是被浆糊粘住了，想喊喊不出来，想跑跑不动。 唐十七见状，直接给他的后脑勺，来了一巴掌，“大白日的，你做什么鬼梦呢。” 被拍疼的邓七：“......”，下次可以换种方式的。 唐十七见邓七这模样，托着下颌思索了起来，“常木头，借你腰带一用。” 常青：？ 他难得没懂唐十七的意思，捂着腰带不愿意松手。 唐十七也觉得有点儿不妥当，她清了清嗓子，“随便一块长布就行。” 常青这才利索的从衣摆上撕下一块来，递给了她，“唐县令你，这这是想做什么？” 唐十七转头就给了刘三，“你把眼睛蒙上，再走一下那晚的路。” 刘三接过布条，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常青，最后实在没憋住，来了一句，“唐县令，其实属下的衣裳也是可以用的。” 唐十七十分淡定的看了眼常青，“......有事找常先生，这不是你们经常挂在嘴边的话么，本县也是学你们的。” 众人：“......”，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当真是他们的县令？ 刘三已经认命的拿着布条，走到一旁的官道上，然后蒙上了双眼，那一瞬间，他的感官，仿佛真的回到了晚上。 此刻，他也明白了，为何一定要常青的衣裳了。 只他的今日厚重些，毕竟不是习武之人，天一凉第一个换上厚裳的就是他。 所以，能将他眼睛的光线，遮得严严实实的。 他根据童年的记忆，开始往边上走，先是见到怪石林立，一个个像是活了过来，濠水上的风一吹，真就像有千百个嘴，在他耳边低低絮语。 他记得当时是走了多远来着，五六步，还是十五六步，唔，不对，他如今长大了，两步应当改成一步。 那就走上八步来看吧。 这时候的邓七是指望不上了，刘三在其他同僚的搀扶下，走了八步后站定，他静静的站了一会儿，这才抬头蒙着的眼睛，朝着一个方向望了过去。 抬手便指着那个方向，“在那里，我在那里见到的鬼火。” 刘三激动起来，因为踩在一块又小又圆，上头还布满青苔的石头上，脚下差点儿一滑，还是扶着他的捕役，眼疾手快的抓住了人。 他由衷的感叹了一句，“幸好给布条的是常先生，扶人的不是他，否则今日我的小命休矣。”‘ “......” 常青磨磨牙，又看了下身上，明显比别人厚实一些的衣裳，心道：他现在去学功夫，真的来不及了吗？ 唐十七在他们说话的工夫，已经第一个到了刘三指的位置。 她以手指比划了一个方向，“大概就在这个范围内，你们开始挖吧。” “慢着！”一声焦急中，又带着震怒的声音传来。 却在此时，吕师傅、蒲昭，还有阿水、阿生兄弟过来了，他们是一路摸索过来的，正好见唐十七在安排人挖石头。 出言阻止的人，正是吕师傅。 吕师傅径直来到唐十七身边，指了一个造近水边，又有一点儿距离的位置，他闭了闭眼，“如果唐县令相信吕某，就从这里开始挖吧。” 第20章 是他们吗? 唐十七深深的看了眼吕师傅，这才冲众人抬了抬手，“就从这里开始！” 众人依言行事，便是常青都跟着上去搬小石头去了。 石头缝里有杂草，还有一些小树子，石头生得又笨重，上面还遍布青绿，纵横交错，犹如蛛网盘结。 所以即使吕师傅指定了一块地方，他们搬动起来，也是不方便的。好一会儿才搬开了一点儿地方。 旁边的石头，已经堆出了半人高来，总算是把地方给腾空了。 一个个的手上全是泥，有的还溅到了身上，手掌因为摩擦，划出了不少细小的口子，他们并没有因为这样而停下来。 因为早有准备，所以来时，就已经带上了农具。 表面的石头被挪开，只剩下许多年未见天日的烂泥，刘三等人拿上农具，就绕着吕师傅说的边缘，开始挖。 蒲昭在家经常帮蒲县令干活儿，一见到农具便亲切得不行，反正这会儿吕师傅也没有和他讨论，不如上前帮忙。 结果被唐十七制止了，她道：“做农活你在行，他们或许差一点儿，但是挖东西，他们才是在行的。” 蒲昭想到下面有尸骨的话，吞了吞口水，他老老实实的退了回来，下意识的就朝卫安靠近站着。许是昨夜两人一块儿晕过去的缘故，二人竟有种同病相怜的感觉。 “吕师傅，还有多远的位置？”唐十七竟将主动权，全权交给了吕师傅。 吕师傅沉吟片刻，指着他们挖出来的一个圆地，比划了一下，“他们再往中间行一尺，深两尺的位置。” “按照吕师傅的话做。”唐十七朝众人道。 邓七气运丹田，一铲子插进土里，用脚一踩，铲子只剩下木柄在外，用力一翘，便是一大坨黏腻的泥，被他铲了出来。 刘三等人也是一样的，很快就挖了个口子出来。 又是一铲子下去，其中一位捕役，试着往下再一推，似是碰到了什么东西，他惊道：“挖到了，挖到了，下面有东西。” 所有人弃了铲子，直接就用双手开始刨。 先是一截白骨，再挖开多一些，是一个极小的右手臂，再挖开更多，整具骸骨，都完全露了出来。 土完全被挖开的瞬间，还有一股腐烂的臭味。 唐十七等人见状，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失踪的苏瑾和苏菁，转念一想，不对，失踪的是两个小孩子，这里只有一具小儿骸骨。 她深吸了一口气，“你们再挖......” 吕师傅在旁边打断了他，他的声音是充满了疲惫，还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怒，“这里是找不到的，你们去濠水对岸，和此处完全一致的位置再挖挖看。” 有了方才的事，众人对吕师傅的话，已经十分信服。 现在要是说一句，他是凶手，众人只听也不会怀疑。 倘若不是凶手，谁能够准确的说出埋尸地点呢？唔，好像也不对，方才是刘三指出了一个范围，吕师傅好像才确定的。 要过濠水，但是没有准备船只，会水的就游过去，卫安也会水，有了方才看他们铲土的经验，他便也跟着过去了。 邓七脚程最快，已经去附近的村落，借渡水的盆之类的东西了。 唐十七叹，一半会水，一半不会水。 他们就这样，隔水相望，等着一个结局。 在这个时间里，唐十七没有问吕师傅，他为何会知道，埋尸的地点，他来到了方才抬出来的尸骨旁边。 “根据骨相判断，是一名男童，年龄六到八岁之间，”唐十七握着小儿骸骨的手，其五指白骨握成了拳手，且被握在身后，“死者的双手上，还留有一截未腐烂的绳子，嘴里有一块不曾取出的布，他的双足与双手，呈弯曲与握拳状，足以证明，死者被埋进土里时，还有生命迹象。” 常青每记一个字，心就沉重一分。 反观唐十七，她此刻像是一块没有感情的木头，她继续在白骨上翻找，“死者身上并没有外伤的痕迹，可以推断，他是在地底下活活被闷死的。” 她说完又道：“小儿的骨头长势极好，且死者的右手手骨，有握过笔的痕迹，从侧面可以说明，死者的家境良好。” 恰在此时，东濠水对岸的人，也呼叫了起来。 “唐县令，找到了！”是刘三的声音。 卫安亲手挖出了一具尸体，与方才看到，是截然不同的感受，他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看自己满是泥泞的双手，又看了看重见天日的白骨。 他一时间愣坐在了地上，还是刘三这一嗓子，唤醒了他的神智。 “这么小的孩子，是谁如此的丧心病狂，把他们埋在了这里。”卫安喃喃道。 他们不能带着尸骨游过去，唐十七也不也这样游过来。 双方就在濠水边上，等着邓七的归来。 邓七也不负众望，很快就顶着一个插秧子的盆，飞快的跑了过来。 将河对岸的尸骨渡了过后之后，唐十七没等所有人过来，她又开始验起了这具小儿的尸骨。 “这是一名女童，年龄也在六到八岁之间。”唐十七又检查了一下，“两个死者的死因、死状，都是一样的。” 她的目光又落到了女童的头骨上，“男童在换牙的年龄，他少了两颗上牙，而女童下边两颗门牙脱落。” “且女童的左手骨折过。”唐十七目光一凝，“先将他们带回县衙吧。” 她看了眼吕师傅，又对邓七道：“你去通知苏家到衙门，看这两人，是否就是苏家走失的苏菁和苏瑾。” 众人心里都有些发沉，失踪的时间、年龄，都能对得上，很大可能就是苏家的一双儿女了，他们心中有着和卫安相同的疑问，究竟是什么人，如此的丧心病狂？要如此对待一对小儿？ 唐十七待众人抬着小儿尸骨，她将吕师傅留在了最后，常青几个没帮忙抬的，也跟着留了下来，卫安一身湿哒哒的，也没想着赶紧回去换掉。 “吕师傅，你是如何知道得这般清楚的？” 吕师傅叹了口气，“即使唐县令你不问，我也是要说的。” 第21章 恐怖的习俗 “你们或许不知道，在我们这行里，也是有许多规矩的。”吕师傅望着濠水在眼前流过，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底全是怒火。 他回过头来，看着众人，“而其中有一项，最是骇人听闻。” 常青第一个反应，他倒抽了一口凉气，“吕师傅是说打生桩？” 他见几人看向了自己，忙解释了起来，“这是一种极其骇人的习俗，听闻还是由一位姓鲁的师傅提出来的，每每在修建什么之时，都要捉一对童男童女，以确保整个修造的过程顺利。” “这并不是什么传闻，而是真实的事情。”吕师傅肯定了常青的话。 众人无不为之动容，下过水的卫安，水边的微风轻轻拂过，他觉得自己从身到心，整个人都凉透了。 卫安早年听过这些吓人的事情，是从自家阿翁嘴里听来的，说甚不听话一个人出去乱跑，就会被外面的人抓走，受到各种各样的折磨。 最恐怖的就是打生桩了。 要将两个活生生的小童，埋葬在修建的地方。 他有一段时间被吓得门都不敢出，还是阿奶告诉他，都是阿翁骗人的，就是害怕他到处跑，所以才编了故事骗他的。 今日，眼前的事实又告诉他，这些并非是阿翁虚构的，而是真实存在的。 卫安的心里，一时间难以接受。 “打生桩究竟是为了什么？”唐十七手指动了动，她从前在闺中爱看那些奇闻异事，也听闻过这种骇人听闻的事，但她也以为只是一桩有杜撰出来的传闻。 吕师傅转头，看了眼挖出小女童和男童尸骨的位置，重重的叹了口气，“这是百姓在修建之前的一种习俗。因为我们在某处挖掘时，那一处的风水便受到了破坏，这时候就需要‘打生桩’，也就是找两名童男童女，将他们埋葬在即将动土的那片土地内。” “如果不‘打生桩’，就会惹怒在那处的冤魂，接下来便会诸事不顺，工人们会出现各种意外，修建的进程也不会顺利。” “只有一对童男童女，永远的留在此处，以作镇邪，方才可保一方平安。” “这便是‘打生桩’的意义。”吕师傅说完，仿佛苍老了十岁，整个人被抽去了精气神。 唐十七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将他们分别葬在两边？可是与如今的建桥一事有关？” 吕师傅点点头，看着唐十七，认真的说道：“据祖上传言，修桥的时候，只有活捉到童男童女，将男童活埋在桥头的桥墩内、女童生葬在桥尾的桥墩内，桥成之日，他们也顺势成为了那座桥的守护神。” 他指了指两处位置，“这两块地方，也是我这段时日，丈量出来的桥头与桥尾。” 原来这便是吕师傅能准确找到死者的原因，众人恍然大悟。 唐十七看着吕师傅，“那位鲁姓大师，应当就是吕师傅的祖上吧。” 吕师傅豁然抬起头来，站在一旁的几人，亦是震惊的看着她。 卫安都忘了伤心，他不敢相信的问道：“唐，唐十七，吕师傅的祖上，就是那个提出‘打生桩’的人？好好的，他们换掉姓做什么？” “自然是因为，他们想逃避追杀了。”常青在一旁幽幽的开了口，“在坊间传闻，鲁姓先祖提出这个建议之后，被当时的人否定了，后来，其子孙中却有一人，用了此法，当时害死的，是一户颇有声望的人家，那户人家倾尽家财，要对其赶尽杀绝，后来，鲁姓的师傅，便消失在世人的眼中，世人再寻不到他们的后人。” “我以为只是坊间传闻，而鲁姓师傅消失之后，另一个吕姓，却悄悄的冒出了头来，这两者之间，倘若没有关系，说出去也是没有人相信的。”常青看着脸色变得惨白的吕师傅，无情的戳破了他最后一丝伪装。 唐十七嘲弄的勾了勾唇角，“本县只当是什么迫不得已的原因，将鲁改成了吕，往上数一数，被迫改名的，并非只有鲁姓一家，可是如此荒唐理由的，也算是独一份了。” 她说完便往县衙的方向去，走了几步，却发现吕师傅没有动。 唐十七回身道：“本县并没有祸及子孙后代的想法，当年你的先人犯的错，他们已经受到了惩罚，你们又不能生在他们之前，阻止这一切的发生，本县只看重当下。” 吕师傅愣了一会儿，直到感觉手上传来动静，他一看，是蒲昭在扯自己的袖子，“吕师傅，走吧，唐县令并没有怪你。” 蒲昭直到此刻才明白，对方为何愿意带着他。 即使当年阿翁是为了还未出生的他，逃离的凤阳，但那并不是他能选择的事，当下才是最重要的，他握紧了拳头，坚定了内心的想法。 吕师傅当然知道唐十七没怪他，因为现在怪他也没有任何的意义，而她那话也是同意自己继续修桥一事，更重要的是，让他继续修，也就是相信他的意思。 相信他不会与祖上一样糊涂，却有祖上的本事。 吕师傅眸中盈着热泪，这便是他一开始不敢开口的原因，生怕再也不能做这一行了，可是.....可是，他真的没有来错凤阳。 与他有相同想法的是蒲昭，两人一块儿追着前面的几道身影。 唐十七他们的脚程极快，赶回县衙跨进衙门时，一阵杂乱的哭喊声传来，“我的儿啊，我的宝贝孙子.....”有人比他们的动作更快。 仔细一听，是寻子、寻孙心切的苏家人，他们悲痛欲绝的声音，从验尸房那边传来。 唐十七等人脚步一顿，“卫安，你带吕师傅和蒲昭......” 两人抢在她说完之前，齐声道：“我们愿一块儿前往。” 唐十七一愣，心道也好，她本意是这两人与此案无关，但谁教他们有个不靠谱的先人和祖父呢，既是同出一脉，那便没有理由，能够完全剥离开来。 承了前人的福泽，也要有能力承担，他们留下来的祸端。 “那便一块儿过去吧。” 第22章 乱石岗的由来 亲耳听见，与亲眼瞧见，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感受，没见着的时候，只能想象苏家人究竟有多伤心，才能哭出那样的声音来。 蒲昭的心也跟着一揪一揪的，他搀着吕师傅的手，不由得紧了紧，对方伸出一只手来拍了拍他的手，冲他摇了摇头。 唐十七有片刻间，仿佛看到了当初藏在山洞里的自己，亲眼看到兄长被人逼迫跌落山崖，却无能为力的模样，她虽知道兄长是被人追杀，却至今不明白，究竟为何要追杀他，与今日苏家人的，又有何区别？ 还有未来嫂嫂知晓子良大哥身故的消息时，那种压抑、绝望的哭声，也如今日这般，那是失去至亲之后，无处安放的恐惧、伤痛在作祟。 一行人的到来，苏家没有任何一个人发现。 邓七第一人发现他们，顶着那张逐渐好转的脸，他上前一步道：“属下将你的验尸结果告诉了他们，苏老夫人当即便晕了过去，现由苏夫人陪着在偏厅休息，苏老家主因年纪大，也在一旁等着，只有现任的苏家主与其子女、子侄在此。” 唐十七点头，道：“你去问一下章四，最近可有看到，二十三年前衙门请来的人里，蒲县令在任时，修桥的那位师傅叫什么，你俩人尽快将人抓来。” 邓七又回头看了一眼，哭作一团的苏家人，叹了口气，便离开了。 唐十七粗略扫了一眼苏家人，都是十来岁的小姑娘、小娘子，只有一位年岁大一些的郎君，估摸比苏瑾和苏菁还要年长一些，且生得与苏家主有几分相似，她猜测应该是两人的兄长。 那位郎君扶着苏家主走了过去，“见过唐县令。” 唐十七抬手扶住了二人，又深深一揖，“是衙门对不住你们。” 苏家主眼里的痛色骗不了人，他旁边的郎君眼眶也微红，他道：“唐县令当年并不在凤阳，如今寻回了我的弟弟、妹妹，又何过之有，我们再如何难过，也不应将罪责归到你的头上。” 唐十七却是摇了摇头，“本县既然是凤阳县令，理应承担一切的好与坏。” 她这话不仅仅是在告诉自己，也是在同吕师傅与蒲昭说。 唐十七说完这话，便将双手高举过头顶，然后向前弯下身子，与此同时，手随身下，几近至地，她朝着苏家主一行人长长一揖，“感谢苏家当年对县衙伸出的援手，但是衙门却辜负了你们的信任。” “当年你们出钱，大力赞成衙门修水、陆路，后因为苏瑾、苏菁的失踪，而中断了这一件事。”唐十七叹了一口气，这世间的事，一饮一啄，皆是命数。 倘若没有人偷走苏家龙凤儿的事，那桥二十多年前便建成了，正是因为两个小孩子被人偷走了，所以那桥至今没影，只是濠水边上的一堆乱石头。 蒲昭终于明白了，当初他阿翁为何说，凤阳县的桥修只提了个开头，他自己也掏了那么多的银钱，却连一座桥的影子都没看见，不是因为旁的原因，而是因为出钱的苏家，丢失了孩子，衙门不替他们寻回公道，他们又如何再帮衙门出力呢？ 正如他所想的那般，唐十七将实情，直言相告道：“苏瑾、苏菁是在东濠水边找到的，他们被人当成了‘打生桩’的祭品，企图做成桥的守护神。” 苏家主的眼神，仿佛要吃人一般，“究竟是谁，害我一双儿女。” 苏瑜亦是如此，他那双看着精明的眼，此刻却让人一眼看穿了他的想法，“唐县令，人抓到了吗？” 唐十七摇头，“本县已着人去拿人了。” 苏家一众人闻言，朝唐十七身后看了一眼，最为显眼的就是未着官服的几人。 来义是新来的主簿，方才他们来时已经认识过了，常青在凤阳与苏家郎君也是打过照面的，而卫安这两年也在凤阳县小有名气。 另外两人他们却是不认识的，但他们老实站在唐十七等人的身后，应当是衙门新添的人，是以，苏家一众人，便也没有打算再过多关注。 蒲昭两人却齐齐上前一步，径直朝他们走来。 两人正要开口说些什么时，便听院外有人高呼，“唐县令，人找来了。” 唐十七一愣，人找来了？ 就这么一个闪神的工夫，身边两道风过去，是苏家父子。 他们听到人找到了，满心满眼都是那个罪魁祸首，哪里还顾得了其他。 唐十七暗道一声遭了，忙追了出去，众人见状，也跟着她跑，最后只留下两个捕役在此验尸房守着，苏家的下人也留了下来。 院子之间相隔不远，等他们追出去时，前院已经听到有人在‘哎哟’、‘啊啊’、‘嗷嗷’的叫了起来。 唐十七脚步一顿，他让邓七寻的师傅，应当只有一人才对，怎的听声音，好似有好几人，而且寻人有这般快的吗？距离她吩咐下去，半个时辰都不到。 她正想着，就看到了站在一旁，似乎又黑了几分的陈五，心下了然。 难怪说是找到人，不是抓到了人。 唐十七忙上前道：“苏家主、苏郎君息怒，他们如今已不是苏家下人，你们再这般动手，便于理不合了，”她瞥了一眼，张口欲驳的几家人，又道：“方才的事，本县只当你们一时情切，便不予追求了。” 本想借唐十七的话，谋一份好处的人，被她盯着的脸色讪讪。 其中一人用十分粗糙的手，捂着被打肿的脸，“你们有权有势，也不能这样打人啊，我们以前是你们家下人，如今都被发卖了，还找我们回来做什么？” 他一想到被卖走之后，每日做不完的苦活，在苏家还能跟着郎君们还有读书识字，被发卖之后，睡觉都是奢望。不止怨上了家里害他们的人，也怨上了发卖他们的苏家。 “与苏家毫无关系，是本县‘请’你们回来的。”唐十七冷声道：“当年苏瑾、苏菁失踪的事，本县还有一些地方不明白，想请他们回来配合调配。” 第23章 谁在撒谎? 方才还不满的中年男子，捂着脸就悄悄退下了。 唐十七的目光在人群中找了起来，最终看到了三个被众人‘抛弃’的人。 众人都随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本来还拦在他们身边的人，也不着痕迹的挪开了去，当年的事他们都是受了这三人的牵连，没把他们丢下不管就不错了。 现在都过去多少年了，衙门查起来，又找到了他们。 这一次，他们不约而同的，放弃了那三人。 唐十七目光微凝，就刚才苏家父子的作为，不用问也知道，他们一定就是当年，把孩子看丢了的三人，苏家父子才看到两小儿的尸骨，马上就看到了他们，愤怒也是在常理之中的事。 她踱步来到那个守门人面前，看着年纪都在六七十左右了，像这般折腾，还能如此高龄，真是祸害遗千年，唐十七心中不期然的出现了这个想法。 随即，唐十七又在心中补充了一句，她便是那个斩杀祸害之人。 三人见唐十七过来，俱是瑟缩了一下。 唐十七的目光在三个身上来回，两个奶娘四十多岁，守门人五十多岁，她的目光最终停留在守门人身上，“马全，你将当年苏菁、苏瑾失踪的情形，再说一遍？” 守门人叫马全，他听到唐十七的话，先是一愣，接着，那双逐渐变得有些浑浊的眼珠子转动着，“当年小的守着清荷院隔壁院子后门，当时小的听到隔壁院里，传来两位小主子的动静，想着大晚上的，也没人会来后门，便靠着门框休息，一不小心就睡了过去，然后就是她们跑来，把小的唤醒了......” 唐十七回忆起当年卷宗上的记载，守门人说的好似没有什么问题，她又问那两个奶娘，“当年你们是谁先发现，苏菁、苏瑾失踪的？” 稍微丰腴一些，生得好看的那位奶娘，率先说了起来，“当年我与阿禾一块儿在假山边上睡了过去，等我...老奴睁开眼，就不见了两位小主子的身影。” 旁边那个瘦弱些的奶娘，“老奴是小娘的奶娘，他与二郎君是龙凤儿，自小关系便好， 两人夜里也会在一起玩耍，当晚便和往常一样。” 她说着面色有些灰败，“老奴与阿妙也同往常一样，坐在清荷院的主屋门前的檐下说说话，那时候的天儿和现在也差不多，夜里有些凉，我们喝了些水，听着两位小主子的欢闹声，时近时远的，但只要我们快走几步，很快就能寻到他们......” “那晚也不知怎的，就那样睡了过去，两位小主子也......” 唐十七看着她满眼的懊悔，她神色不明白的问道：“阿禾，事情已过了二十三年，你为何记得如此的清楚，连喝过水都还记得。” 阿禾闻言又是一阵苦笑，她看了一眼，听到她们开口，随时都要暴起的苏家父子，直言道：“倘若，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小娘便是老奴奶大的，老奴早把她当成自家闺女一样疼了。” “她失踪之后，老奴几乎每晚都在想这些事，这些年没一个晚上睡得好的，事后，老奴一直都在问自己，要是没有坐在那里，同阿妙说话、喝水，而是一直跟着他们，是不是就不会出事了？” “这件事就像是压在心口上的巨石，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只要脑子一停下来，就会不断的想起当年的事。”阿禾的两鬓斑白，眼窝深陷，她这些年没过好， 倒是真的，但其他的事，就不一定了。 唐十七眸光一转，又对准了守门人老全，“大胆马全，公堂之上，竟敢一而再，再而三的撒谎！” 马全被她雷霆震怒的一呵，吓得双腿一软，登时跪在了地上，甚至叩起了头来，“小的句句属实，还请唐县令明察。” 唐十七不理会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的马全，转而问道：“苏家主、苏郎君，敢问苏家夜里，可有开着后门的习惯？” “并无！”父子二人齐声作答，接着便是一愣，旋即反应过来了什么，苏家主突然震怒，“老货，今日我要杀了你！” 苏瑜忙上前拦住了，“阿耶，先听唐县令把案子审清楚。” 他虽是在劝人，可那目光中的森寒，教马全像是掉进了冬日里结了一层薄冰的湖中，刚爬上来之后，又被一阵钻进骨头的冷风吹个正着。 马全求饶声一顿，又传来了更恳切的求饶声。 唐十七见多了这种作恶之后，临到被抓了，拆穿了，才来惺惺作态的人，真要求饶，这么多年，做什么去了？ “马全，既然苏家并无夜里，打开后门的习惯，那么，你告诉本县，苏家两个小儿，是如何不惊动倚在门框上的你，悄悄溜出去的？”唐十七不想再听他狡辩，又道：“方才是你自己说的，你倚在门框上休息，在场的人都听见了的。” 全马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许是小的年纪大了，记错了，而且事情过了那么多年，哪里能记得那么清楚？” 唐十七面无表情的拆穿了他，“可是本县记得清楚，你的供词，与二十三年前，可是相差无几的，而且你如今还说漏了一件事。” 马全面色鲜见的茫然，旁边的人也不知道，她葫芦里在卖什么药。 “当年蒲县令查出来，你三人为了不担这份责任，你提出，只是小娘子和小郎君贪玩儿，先找找看再上报。” “正是因为你的提议，寻人的最佳时机，才会被耽搁，连拐人的是在城内还是城外，都失去了线索。”唐十七见他变了脸色，接着说道：“你还敢否认，当年若非是你，岂能教人牙子那般容易，带走苏瑾和苏菁，你说” 唐十七说着，忽然提高了声音，极具威严道：“马全，你还敢说，你与人牙子不是一伙的吗？” “来人，把他押下去，大刑伺候，本县就不信，他还能和二十三年前一样嘴硬！什么时候招了，什么时候停！”唐十七不容分说的挥了挥手。 第24章 ‘折辱\’ 陈五眼冒着精光，上前将人拖走了。 留下两名奶娘在那瑟瑟发抖，便是跟过来的苏家下人，也不由得吞了吞口水，惊恐的看向了唐十七。 苏家父子却觉得，胸口的一口气，仍旧堵得慌，当年就因为那位蒲县令说，他们是唯三的人证，打死了再难寻人。 可是，这位唐县令，并没有找到三个下人，便寻到了人。 当年，就该打死他们的。 苏家父子的眼神阴恻恻的，两位奶娘望见了，心中涌起浓浓的绝望。 不等唐十七再次开口，隔壁院里，就传了木棍击打的声音，还有人的闷哼声，这是怕马全叫出来，还堵住了嘴吗？ 唐十七听到隔壁的动静，反而满意的点了点头，面上似有享受之色。 众人心中升起了一个可怕的念头：眼前这位唐县令，该不会有什么特殊癖好吧，譬如，爱听犯人被杖责的声音，还有犯人痛苦的呜咽声。 同时，他们想到了更可怕的事。 被这位县令关进牢里的犯人，在暗无天日的牢房里，岂不是更惨？ 此时没有冷风，连一丝都没有，众人却无端的打了个冷战。 原本秋高气爽的白日，平白的生出了几分气闷来。 唐十七对自己制造的一切，恍若未觉，她踩着不紧不慢的步子，来到了两位奶娘的面前，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游移。 最后，意味不明的留在阿妙身边。 唐十七做出了一个，令众人目瞪口呆的举动来，她竟抬手提住了奶娘的下巴，“确实有几分姿色，这般年岁犹如徐娘半分风韵。” 说罢，便松开了手，还朝常青伸了伸手，后者嘴角一抽，他人虽在状况外，却十分的眼色的递上了一块汗巾。 唐十七接过之后，细细的擦拭着，方才摸过奶娘的手指，她的神情无比认真，仿佛在做着什么神圣的事情。 苏家父子见此，心中虽是畅快，却是不明白她这样做的用意。 按说这位奶娘有姿色，也是对比阿禾的，与府中的丫环站一起，就是一个老媪而已，哪里如唐十七形容的这般，仍有徐娘风韵。 若非事关，苏瑾、苏菁，走在大街上，他们都不会回看一眼的人。 卫安的眼睛都快瞪出来了，他还是第一回见唐十七这样，当着众人的面，呃，折辱，对就是折辱一个人，还是位女子。 从之前唐十七查过的案子中，他依稀能感觉到，她在处理与女子有关的案子时，用的心思更多，别问他为何知道，就是一种直觉而已。 吕师傅与蒲昭就是单纯的被震住了，怎么办，他们总有一种好像进了贼窝。 其他的捕役眼观鼻，耳观心，他们早已经见怪不怪了，才怪！ 他们差点儿没把眼珠子瞪出来好吗！ 阿禾见状，被唐十七吓得‘噔噔噔’的往后退了几步，而作为当事人阿妙，却是最后一个反应过来的人。 闻言，她第一反应不是被‘折辱’，而是飞快的往一处看了一眼，复又低下了头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唐十七却从这一眼中，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阿妙，你再说一遍，苏瑾、苏菁失踪之前的事。”唐十七没在意，众人惊疑不定的眼神，而是又问起了先前问过的事。 许是有了方才的事，阿妙对唐十七也是很忌惮的，生怕面前这人，又想什么新的招术来，她半分不敢耽搁，一股脑的又重复了一遍。 与方才说的并无两样，众人更是她这一出，弄得有些不知所云了。 “还是方才的那句话，时隔二十三年前你们记不清楚很正常，阿禾是因为愧疚，这些年一直在惦记着这件事，阿妙，你呢？”唐十七意味不明的问道：“你的供词，与二十三年前，连一个错字都没有。” “苏府有如此大才之人，怎的没被苏家主早早发现重用呢。”唐十七目光如电，直直的看向那位阿妙的奶娘。 阿妙的眼神顿时一缩，又梗起了脖子，“因为这件事，我们三家都被发卖了，全都过着猪狗不如的日子，我记得有什么问题。” “问题可大了。”唐十七意味不明的说道：“既然你对当晚的事，记得如此清清楚楚，为何却对阿禾说的喝水一声，避而不谈。” “喝水这种小事，每天都做的，我不记得有什么大不了的。”阿妙据理力争。 唐十七摇了摇头，“你不是不记得，而是不敢提。” 她又问苏家父子，“除了两位奶娘，难道院子里没有别的丫环、小厮了吗？” 苏家主摇头，“有的，只是当时那些人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所以苏某震怒之下，将那些丫环、小厮也全都赶出了府。” 唐十七点头，“他们什么都不知道，这就对了。” 她说这话时，余光一直注意着阿妙，成功看到她变了脸色，“作为奶娘的你们，对主子院里的下人，是有权力能指挥得动的。” “那么当晚，为何只剩下你们三人呢？”唐十七不等她回话，又问阿禾，“当晚你们的喝的水，一定是阿妙准备的吧。” 阿禾点点头，“阿妙说她以前同我不太亲近，是害怕老奴一个人抢了她的风头，怕苏家不要她，后来我俩就慢慢的熟络了起来，夜里会经常在一起，看着两个小主子玩闹。” 她想到唐十七方才的话，又补充了一句，“平日里还有两个丫环和两个小厮的，那晚很奇怪，一个人都没出现。” “丫环、小厮不在主子身边伺候，他们大晚上的去做什么了？我们姑且不管，但是你二人喝了水之后，同时睡着，这种情况，以前可曾有过？”唐十七又问。 阿禾能进苏家做事，自是有一定的眼力的，她不可置信的看向了阿妙，“你在水里掺了东西？你为什么要这样做？苏家有哪一点儿对不起你的？” 唐十七看了眼阿妙的手，即使这么多年过去，那双手比之阿禾来说，保养得极好，她看着阿妙，道：“害死两个七岁的小儿，你这么多年，过得可还安心？” 第25章 财帛动人心，富贵迷人眼 阿妙不愧是瞒过了蒲县令的人，她被唐十七那一眼，看得心神震荡，又很快恢复过来，“仅凭阿禾的说辞，唐县令就说我有罪，我不服！” 唐十七正要说她的发现，就听隔壁传来陈五声音，“唐县令，马全都招了。” “将人带上来！”她的话音方落，众人只见方才还精神奕奕的人，此刻已然气若游丝了，他被陈五直接扔在地下，就势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唐十七嘴角一抽：“.......”，这货该不会没听懂他的话，真对马全用刑了吧。 “唐县令，老奴要招供！”气若游丝的人，竟暗含一股中气十足。 与此同时，一墙之隔的地方，阿水和阿生，按着一个满脸惊恐，嘴里堵着块布的人，他听到‘自己’要招供的一幕，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更多的是恐惧，有对整个县衙，还有对‘自己’即将招认的事...... 唐十七还听到了一丝熟悉感，目光在人群人找了一圈，发现少了一个身影，顿时默了默，这才一脸正气的问道：“说说那晚，你为何要提前打开门，装睡着吧。” 苏家主的拳头捏得‘咯咯’，但他一直记得，案子还未问清楚，他倒是想知道，自己有什么地方，对不住这几个人的...... 趴在地上的‘马全’，头也没抬，只是颤颤巍巍的抬了抬手，指向了一边的人，“是她，给了我一些银子.......”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正是阿妙。 “阿妙，你还不认罪？！”唐十七怒喝一声。 阿妙双腿一软，双手用力的抓住衣襟，这才稳住了身形，“马全，你为什么要冤枉我，难道是因为你之前求爱不成，所以想要冤枉我......” 她说着竟‘嘤嘤嘤’的哭了起来，“你我皆是有家室的人，不能因为总在苏家见面，你就觉得咱们可以乱来.......不提咱们有家室，你年岁长我许多，做我阿耶都成了，你作何要如此待我......” 唐十七嘴角一抽，这女子的脑子转得倒是挺快的，但她也不是全然没有准备，瞥了眼陈五，后者适时送上了一个粗制的荷包，“这是马全交代的，因为他听了阿妙的话，留了门，所以害得两位小主子失踪，所以，他这些年心里也很愧疚，因此，阿妙给的银子一直收着没花。” 众人见地上的那个，进气少出气多的，也就不在意，他没有继续开口了。 一墙之隔，被堵住嘴的马全，则是满眼惊恐，那位捕役在说些什么，钱他早就花光了，还有那位叫阿妙的，说的什么话，他以后在儿孙面前，要如何做人？ 许是阿水、阿生一直抓着他，手上的力道，一时竟有些松懈...... “马全，你这是想要害死我啊！”阿妙尖叫一声，“那钱分明是我用来打发你，叫你不要再来缠着我的，你怎的......怎的......” 她今儿的哭声就没有断过，但无论哪个长眼的，都能看出来，她是一滴眼泪都没挤出来，唐十七的眉头动了一下，暗瞥了一眼隔壁。 正好就见到三道身影跑了出来，一人在前面跑，另外两人在后面跑。 众人跟见鬼似的，盯着地上的，又看着在前头奔跑的那个人，这一位是马全，另外一位呢？ 这一刻，众人都对自己的眼光，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马全似是害怕来不及说出口，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唐县令，是阿妙那妇人在胡说，小的从来没和她说过那些话，全是她胡说来冤枉小的。” “好端端的旁的人她不冤枉，怎的只冤枉你一个人。”唐十七可不会被他这种话给糊弄过去，“更何况，那后门未上锁的事，你们还未给本县一个交待。” 阿妙从马全冲出来那一刻，脑子‘轰’的一下，直觉告诉她完了，又听唐十七如此问道，她更是直接冲了过来，直指马全，“你还想再说什么话来冤枉我，马全，我告诉你，这辈子我同你都不可能的，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众人：“......”，女子难缠，终于知晓了。 马全愤怒的回头，“你这妇人好生没道理，我马全这辈子只喜爱自己的结发妻子，岂会看中你这个浪荡妇人！” 两人各执一词，想比起阿妙身上的违和感，还是马全更让人信服一些，但有些事不能只看表面。 “马全，你二人的私事，晚点再说，你方才想说什么？”唐十七制止了这场要继续下去的闹剧 。 马全鄙夷的看了阿妙一眼，“别以为小的看不出来，她在想些什么，无非是自家太穷，想攀高枝了，可她也不看看自己那样，连小的一个看门的人，都瞧不上，更何况是家主他们......” 阿妙脸色‘唰’的一下就白了，欲盖弥彰的看了眼苏家主的位置。 苏家主被她这一眼，恶心得隔夜饭都要出来了，冷冷的一拂袖子，“苏某还不至于饥不择食，到如此的境地。” “说重点！”唐十七没管这阿妙，方才就是因为她屡屡瞥苏家主，这才有所怀疑的，没想到是真的，她再次问马全。 马全这才说道：“这妇人确实给了小的银钱，可是她说的是，有人夜里来看她，让小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来看她的人，委实有些说不出口，只能在夜里悄悄见面......” “是那人带走了苏瑾、苏菁？”唐十七目光一冷。 马全却是摇了摇头，“小的也不清楚，因为来了好几次，那晚小的真的睡过头去了，所以什么动静也没听到，后来听到她与阿禾找来，这才知道两位小主子，在后门开的时候，不见了。” “小的当时怕责罚，也没敢想太多，所以就和两人商量，先在附近找找看，等到第二日，就说是小主子们，自己溜出去的......” 马全说这话时头埋得很低，根本不敢看苏家父子的方向。 “你可曾碰见过那人？”唐十七又问。 第26章 竟是如此的可笑 马全闻言一愣，抬起了头来，然后摇摇头，“不曾见过，所以小的一直猜测，那是这个荡妇人的姘头。” 常青无语的抽了抽嘴角，这位马全和阿妙，真是‘一对儿’‘冤家’，就连说词都是一样的。但让人无奈的是，就是这样的两个人，因为他们的一点儿小心思，令整个苏家，痛苦不已。 阿妙亦是不甘落了下风，“分明是你自己示爱不成，反过来污蔑我......” “老奴倒是想起一件事来.......”一直沉默的阿禾，忽然说道：“之前有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来找来阿妙，我当时以为是她的相公，便没有多问......” “今日听你们这么说，老奴想到了，这件事奇怪的地方，按理说阿妙和老奴家境是一样的，我俩来苏家当奶娘，就是为了银子，但那个男人来找阿妙时，不止没有找她拿银子，反而给了阿妙银子。”阿禾一脸恍然，“原来那个男人，是她的姘夫。” “你先前为何不说这些事。”唐十七问她。 阿禾还是很怕她的，缩了缩脖子，“老奴当他们是夫妇，便没把这件事当一回事，只是觉得奇怪，才上了心的。” “那人想必不是什么姘夫，而是拐走苏瑾、苏菁之人，阿妙利用马全，在后院以见面之名，实为提前打点，想让一群人放松警惕，然后顺利带走两个孩子。”唐十七根据几人的只言片语，便将阿妙和那人的勾当，猜了个七八分，到底内情如何，还得犯人亲自说。 阿妙闻言，跟见了鬼似的，盯着她，但更害怕的，还是苏家父子，或者说是苏家主嫌恶的眼神。 “你这妇人好生恶毒，我儿他们才七岁啊，究竟碍着了你哪点？”苏家主愤怒至极，反而冷静了下来。 一个人害另一个人，总是有原因的。 苏家在凤阳站稳了脚跟，他们拿走一部份利益，旁人便会少一份，由此生出了嫉恨之心，也是常理之中的心。 有些心思黑暗的，便会从他身边下手。 这些年他一直是这样想的，那样的话，对话想折磨他，便会以折磨他的孩子为乐，并不会那么早，便伤了他们的性命。 可是两具骸骨告诉他，或许他一直猜错了。 阿妙似是被她这一番话给骂懵了，好半晌，才不敢相信的看着他，“家主，你忘了我吗，我是阿妙呀......” 苏家主眉眼一跳，“本家主记得你一个奶娘做什么，你这没规矩的妇人，在此胡说些什么！” 从阿妙开口，不止是苏家主，其他人也听出来了，阿妙是完全不拿自己当下人，一副人上人的模样。 苏瑜见此，眉目俱厉，“你这疯妇人，先是攀扯马全，现在又意图将我阿耶扯进来，你害了我的弟弟、妹妹，现在又想来害我阿耶，苏家究竟与你有何仇、何怨？” 他说前面的话，是为了转移众人的注意，免得影响苏家主的名声，但说到后面，是真的想知道，他们苏家在什么地方，得罪了这样的一个疯妇人。 岂知，阿妙却你是没有听到他的话，怔怔的看着苏家主，“家主，你怎的如此狠心......”她可怜巴巴看了一眼周围，面上有恍然大悟的感觉。 唐十七同常青对视一眼，总觉得这阿妙脑子好像有点儿问题。 岂料， 阿妙说出来的话，更是叫人瞠目结舌，“家主，一定不是你忘了，这里人太多，你是不好意思吗？” 苏家主现在就想一脚踢死这妇人，都在浑说些什么，“你这疯妇人，苏某从不记得与你有干联，莫要辱了我苏家名声。” 阿妙更加伤心了，“苏家主，你不是夸过，我的能力很好，足够站在你身边吗？” 苏家主差点儿一口血吐出来，他什么时候说过这种混账话？这样想的，他也是这样问的，眼里还带浓浓的迷惑。 阿妙听到苏家主的话，仿佛被自家相公背叛了一般，可她此时哪里还记得，人群中站着一位，发丝灰白杂间的男子，此刻站在人堆里，像是看疯子一样看她，眼底又带着真正被人背叛的恨。 “家主，你难道真的忘了吗？那一日，我抱着小郎君，你夸我......”阿妙的话，成功找回了苏家主，关于这段往事的零星记忆，“那日.......” 阿妙见状一喜，“家主，你想起来了。” 回应他的是苏家主更厌恶，还有迷茫的神情，“你这疯妇，胡乱说些什么呢！那日我瞧见小儿比之前精神许多，想着是换了奶娘的缘故，便随口夸了一句，我连你长什么模样，都没瞧清楚，怎的就成了，你说的那般无耻之言。” 阿妙不死心，也不信，“你明明还夸过我，生得好看，不是对我有意，是什么。” 有了方才的事，众人大概明白了，阿妙的想法，苏家主更是气得肝都疼了，\\\"简直不可理喻，疯子，你就是个疯子，我夸奖的从来都不是你，是我的一双儿女，我就是在院里随便找一个丫环，都比你这个粗鄙不堪的有夫之妇强！\\\" 他说到最后已然气疯了，都口不择言了。 但他说的话却是事实，大家族出来的丫环，确实比一般人见识还要广一些。 阿妙则像是被他伤害了一般，不停的摇着头，“不会的，家主你一定在骗我.......你还说若不是多了一个人，就是你我二人独处的时候，我这是替我们铲除了障碍......” 苏家主在被他气晕之前，突然想起一件事来，指着阿妙道：“那日我分明是嫌你碍事，挡了我与我儿的亲近，你却像听不懂似的，非要留着，但是见你将瑾儿照顾得不错，这才没当场发作了你！” “是我错了啊！竟将一个祸害留在了我儿身边！”说罢，苏家主竟是直接昏了过去，“阿耶，阿耶！”苏瑜接住了人，不停的唤着他。 唐十七探了一下脉，“气急攻心，无碍，扶去后堂休息。” 她方才站起来身来，就见邓七手中拎着一个头发发白的人，匆匆而来。 第27章 张升 “卫安，去将何郎中请来！”唐十七说了一声，发现没人动，回头一看，“卫安，你还愣着做什么？” 卫安还是没有反应，他实在是被这个叫阿妙的妇人，震惊得无以复加。但一双腿还是没有动弹，他正像见鬼似的，看着阿妙。 似要将这人从内到外看清，究竟她的脑子里装的是什么。 唐十七见他还傻站着，正要再次开口，就见常青捅了捅卫安，“赶紧去，别让苏家主落下什么病根。” 卫安如梦初醒，忙应下声儿来，他出门的时候，与邓七两人擦肩而过，他说了句，“邓七哥，你回来了。”便匆匆出门去了。 章四晚一步，只看到卫安匆匆奔跑的身影，不知道这货又在忙什么，只要他出去不是再招惹案子回来，他就松口气了。 近来，衙门里的人，都对卫安有些‘避之不及’，也不能这么说，而是觉得他这个自带一点儿邪性，不管他做什么，好像都在扯出一个案子来，比他们高坐在堂上的唐县令，遇到的案子还多。 所以，每回都是因为他，才遇到案子的。 唔，章四多看了他一眼，又抬头看了一眼，县挂在上方的‘正大光明’，为自己身为公门中人，而轻信鬼神，感到汗颜，又唾弃了一番这暗戳戳的心思。 卫安只是正好撞上凶案而已，唔，跟这些鬼神之说，应当没什么关系，对吧？ 章四不太确实的，抱着一卷旧案，来到了人群当中。 邓七已经带着那位白发的人，先一步到了，他道：“唐县令，人找来了。” 章四跟着把他抱来的那一卷旧案，同时交了上去，“这是当年蒲县令在时，请来的能工巧匠师傅名单，以及那一年，凤阳县的大事......” 他的话还没说完，唐十七已经走过来，伸手接走了他手上的卷宗。 唐十七仔细的看着上面的每一个字，在看到上面写到，其大要关于一个姓张的师傅，找到了最适合修桥的位置，而且得到了除苏家之外，其他几户豪绅的帮助。但因为帮助最大的苏家停手，其他几家根本撑不起来，又或者说是看苏家的脸面，也不愿意再出手相助衙门。 又因为苏家的孩子出事了，蒲县令根本就不可能两头兼顾。 因此，当年在濠水边建一座桥的事情，就这样搁置了下来。 唐十七收起卷宗，蹲到了邓七带来的老者面前，“张师傅？” 老者抬起头来，不解的看着她，似是不明白，自己在家吃喝得好好的，怎的突然之间，就被人带到了衙门。 而且，他看了眼邓七，这人赶路的速度，委实有些吓人，这一路上，他只看到了道两边的残影，连张人脸都没看清，就已经在这地上坐着了。 然后就看到一道绿色的身影，蹲在他面前询问自己。 张师傅的脸色没有丝毫的畏惧之色，他坦然面对唐十七，缓缓的点了点头，确认了他身上的衣裳之后，“我是张升，你是如今的县令？” 唐十七点头，又问他，“可还记得二十多年前的蒲县令？” 张生的老眼猛的睁开了，与方才的一脸木脸对比，此刻是肉眼可见的激动，“蒲县令，他，他回来了？” 唐十七感觉他的反应很奇怪，没有立刻问他关于案子的事，而是试探的问道：“你一直在等蒲县令？” 张升猛的点了点头，重重的应了一声，又道：“小民一直在等他！” 唐十七：“你等他做什么？” “当年蒲县令邀小民来修桥，可是因为他的离开，小民再也不能碰这濠水河边的桥了。”张师傅证据中颇为遗憾。 “所以，为了修这一座桥，你什么都愿意做，包括将两个小儿活埋，对吗？”唐十七的语气森然。 张升却浑然不觉，还认真的点了点头，“那是替桥找一个守护神，只有这样，那座桥才会经得住风雨，历经百年、千年，都不会腐坏。” “这是小民万世不朽的功绩，只要修成了......”张升的话还未落音，就感觉一道风吹来，接着脸上就是一疼。 片刻工夫，张升只感觉半张脸都麻了，他动了动嘴，将仅剩下的几颗牙给吐了出来，含糊不清的说道：“你这个疯子，打我做什么！”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已经醒了过来的苏家主。 他正好听到了，张升与唐十七后面的几句对话，尤其是‘活埋’两个字，更是触动了他摇摇欲坠的神经，想也没想的就给了张升一拳。 “你要请守护神，你自己怎么不去死！”苏家主全然没了理智，跟着追出来的苏瑜，也气得浑身发抖。 衙门通知他们来认领尸骨，看到弟弟、妹妹的尸骨，只是以为他们双双被人害死之后，埋骨所致，竟没想到是‘活埋’。 唐十七本来是想等案子结了之后，再同苏家人说这件事的。 没想到苏家主会去而复返，她将这一切归咎为天意，便顺其自然了。 待苏家主没了气力，唐十七这才‘惊慌失措’的唤捕役，将两人拉开。 苏瑜却在这个时候，冲过去 ，掐住了他的脖子，任身边的捕役怎么拉也拉不开，可见是真的下了狠手，又下了决心的。 张升一双眼睛都往上翻了白，张着嘴想要大口的喘气，却怎么也呼不到，就在他以为要被这莫名其妙的人掐死时，对方却突然松了手。 “杀你，脏了本郎君的手。”苏瑜擦了擦手，唐十七觉得那动作莫名眼熟，又听他道：“你可有想过，被你活埋的人，他们是多么的绝望！” 他目眦欲裂的说道：“若是可以，本郎君也要你尝一尝被埋的滋味。” 唐十七待苏家父子安静下来之后，她这才去看那个，被打了两次的张升，除了脸肿了一点儿，其他都还好。 “张升，你是如何进的苏家，又为何看中了苏家的两个孩子？”唐十七觉得这其中，还有不少的疑问。 阿妙与张升，又是如何认识的？ 第28章 荒唐 唐十七站起了身，居高临下的看着半坐在地上的人，也没叫人将他扶起，“张升，本县在问你话。” 张升被接连的变故，弄得晕头转向，听到唐十七的话时，正好看到了同样痴坐在地上阿妙，伸手指着她，“是她，是她主动来找我的。” 唐十七没想到，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奶娘阿娘身上。 她没去管那个‘为爱而痴魔’的阿妙，而是问张升，“她为何找你？又为何会找你？” 张升没了最后的牙，说话直漏风，还时不时的带点儿血腥子，“小民之前听苏家老太爷说，他家有一对龙凤子，生得玉雪可爱，又极是聪慧。” “小民便起了好奇之心，经常去苏家后院看，想见识一下，是什么样的小孩子，能被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 “去的时日多了，便碰到了那个妇人，”张升说起这件事，现在都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有一日，小民正在家中做木活儿，这妇人找上门来，说是见小民对两个孩子十分喜爱，她有办法弄出来，只需要小民给她一些银子便行。” 张升说到这里，竟有几分高兴，“那一对小儿可真活泼呀，生得也是真如苏老太爷说的那般，玉雪可爱，那晚，苏家后门留了门，那个门房在睡觉，两个小儿见到小民，不愿跟着过来，还是那妇人过来，劝说他们，说小民是卖糖串的，就在后门外，让他们跟着出来就可以看到了。” “他们对那妇人十分的信任，直接就跟着出来了。” 张升接着说道：“他们跟着小民出来之后，走了几步路，一直在问什么时候，能到地方，小民也告诉他们就快了，后来的时候，小郎君发现小民不是卖糖串的，带着那位小娘子，两人转身往回跑。” “那位小郎君，本来能逃走的，可是因为小娘子摔倒在地上了，他不想丢下对方，倒是少了小民不少事。” 唐十七闭了闭眼，“苏家予你们钱财建桥，你带走苏家小儿，为何不放了他们，却要以那等手段，将他们活活闷死。” 张升眼中冒着炙热的光芒，“他们是小民在凤阳县，见过最水灵的小儿，就好像是天上菩萨身边的金童玉女，有他们在，那桥一定可以长长久久的。” “疯子，又一个疯子！”苏家主指着他，简直说不出话来，只重复着之前骂过阿妙的话。 唐十七至此也明白了，张升对于害死了人，根本没有愧疚之心，或者说他的眼里没压根儿就没有这些东西，他只想着修一座，能令自己名传千古的桥。 “倘若你不害死苏瑾、苏菁，苏家亦会继续出钱，令你们的桥完工，指不定如今上头已有人行走，会有人站在桥上，指着桥的每一个墩子，都道是你张升所为......” “可惜，因为你害死了他们，没有出钱，所以，这桥修不起来，只能怪你自己！”唐十七不打算同张升说人命的可贵，因为这种人根本就不懂，但她知道对方最在乎的是什么。 果不其然的，张升大受刺激，“不可能的，不可能的，蒲县令说过会全力支持小民，桥已经有了守护神，当更顺利才是。” 唐十七只觉得荒唐无比，这世间有比性命更可贵的东西，但绝不是这一座桥，“来人，将张升押入大牢。” 两个捕役应声而出，拖着神色癫狂的张升离开。 苏家父子浑身的气力，也跟着耗尽了一般，身后的下人，立刻上前将两人扶起来，却在此后，众人身后传来一道声音，“原来竟是老夫多嘴的缘故，害死了一对孙儿吗。” 唐十七暗道不好。 她回头一看，果然，众人分开之后，陪着老妻的苏老家主，不知何时来到了，还听到了张升的话，若不是身边的下人扶着，只怕早就昏倒了。 “阿耶（翁）！”苏家父子忙上前，生怕苏老家主受不住打击，撑不住。 唐十七见此，也走了几步上前，“苏老家主，此事与你无干，即使没有你的话，那些人也会因为自己的私心，做出害人之举。你的话不过是他们害人的幌子而已，他们的本质，只是一种恶心到发臭的欲望。” 她的话起不到任何安慰的作用，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苏家人时隔多年的伤疤，今日再次被揭起，只有用时间，还有苏家人相依相偎的情感，或许能冲淡，但这些伤痛并不是真的忘记，而是有了这些支持，足够有勇气去坦然面对。 苏老家主也如她所想的那般，听了她的话也没什么反应，双眼连老人最后的一丝光彩也没了，他将身边的人吓得不行。 卫安的出现就像一场及时雨，他兴奋的高声喊道：“何郎中来了！” 由来生扶着的何郎中，好一阵无语，他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儿，喘了口气，“病人在什么地方？” 唐十七忙应声道：“病人在此，还请何郎中过来一看。” 何郎中一看苏家三代，遂挑了个症状最重的，也就是苏家家主，静静的诊脉，衙门的一干人等，心神也都被这边所牵引。 从而，也忽略了，那三家下人。 “杀人了，杀人了！”院子里忽然响起一道惊恐的叫声，唐十七闻声齐齐看去，那奶娘阿妙已然被一位中年男子，掐得面色青筋。 捕役见状，忙上前去拉，那男子的双手，却掐得十分的紧，半晌才分开，等阿妙的脖子得到了自由之后，她只剩下了一口气。 咳了好几息，这才缓过来，惊恐的看着那男子，似是在此时，终于想起了对方的身分，“相公，你为何要如此对我。” “你这个荡妇，放开我，我要杀了她。”中年男子奋力挣扎着。 唐十七看着这个穿得老实巴交的汉子，一时间竟不知作何感想，挥了挥手，让人将三家下人送出去，又将阿妙押入大牢里。 她又看向了何郎中那边，对方仿若未闻。 由衷的感叹道，果然是经过风浪的老郎中。 只希望，凤阳县也如他这般，今后顺顺利利。 第29章 计划 苏家之事，断断续续的闹了好几日，也成了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吕师傅与蒲昭，更是上门请罪，不过苏家先后两位家主，以身体不便推拒，是苏瑜接见了两人，但是并未接受他们的赔礼，只道是此案与他们并无干系。 两人一连求见了几日，得到的仍是相同的答案。 至此后，两人不再去求见，该做些什么，仍旧做什么。 唐十七也从疯癫的张升口中 ，推测出了了当晚的案发的具体经过，骗走苏瑾、苏菁之后，他为晚夜长梦多，当晚便决定，将两人活埋了。 然后听到有人经过的声音，顺着对方举着的火把，绕到方田的背后砸晕了他，以为方田死了，便没再管他，这才让方田捡回了一条命。 倘若不是因为，担忧破坏了所谓的‘守护神’，只怕那桥下被活活闷死的冤魂，又要多上一位了。 衙门这几日，为着此案，也忙得晕头转向的。 等唐十七终于腾出手来，继续看待凤阳县是否还要再继续修水、陆两道之事，已是半月之后的事了。 已然过了立冬。 唐十七思前想后，直接找来了来义，同他商议这些事情，两人说了好一会儿话，就见来义直接坐位置上站起了身。 听到唐十七的话之后，他不可思议的看着她，仿佛在看什么怪物，“唐县令，你这样，可与那些奸商没什么两样呀。” 唐十七笑望着他，“怎么，来义叔，有不同的意见？” 来义‘嘿嘿’一笑，“光是指望本地的豪绅，他们说收便收回去了，不如让钱主动跳到咱们的兜里来，此计甚妙呀！” 唐十七嘴角一抽，来义叔你好歹再坚持得久一点儿呀，“计划本县已告知来义叔，这榜文便交给来义叔去写了。” “还有一事，来义叔在做此事之前，另有一份榜文，也需要你拟了，张贴出去。”唐十七没了先前玩笑的模样。 来义点头，表示没有问题，但有一事，他还得先问一问，“消息散播出去了，但那些东西，衙门里可没有，唐县令你想‘劫富济贫’吗？” 唐十七一口呛到了嗓子眼，她直接喷了出来，毫无仪礼可言的擦去了嘴角的水渍，“来义叔，你说的什么话，咱们是衙门，又不是什么土匪窝子，岂能做那等不义之事......东西的事，你只管放心好了，可别忘了，本县来自晋昌唐氏。” 来义总算是放下了心来，倘若唐十七要想打劫县里的富户、豪绅，他应该是帮忙呢，还是帮忙呢？ 这种知法犯法的，可真刺激，也难怪那些罪犯，时不时的，要去找找刺激。 来义满脑子的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待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时，这才想起来，方才唐十七让他写的榜文，都是与最近案子有关的。 遂甩了甩头，将这些杂念抛诸脑后，认真的写起两份榜文来。 唐十七望着来义的背影，也跟着出去了，她径直找到正拿着一张图纸，拨开着算盘的常青，待算盘声停下来之后，她这才开口道：“常木头，你这算得如何了？” 常青转动了一下脖子，听到‘咔咔’的声响，调笑道：“唐县令呀，你可知道这一旦动了土，需要多少人和钱吗，这两日我拨算盘，我的手指头都不太听话了。” 唐十七无语的看了他一眼，瞥到他有些红的指头，到底没多说什么，而是问道：“劳役的征调，你与来义叔商量出对策了吗？” 常青这回从桌子的一角，抽出一张纸来，“都在这上面了，你先看一下，没有问题就按照这个上面的来。” 唐十七看了一下，是一份关于凤阳县人手抽调的问题。 “每户抽调一人，动土时，每村需出半数，这一点不行，来年春耕需要人，我们不能本末倒置，既然我们修的是出路，那就不能因为安排不当，成了百姓的死路。” “改成每个村出调三成之一， 一旬轮一回，按工人的价开给他们，春耕时每村留一户与捕役共同巡视，农户三日一轮。” 唐十七将计划书放回了桌面，“常木头，无论在什么地方，只要有人就有希望，我们做的这一切，都是希望这片土地上的人过得更好，而不是打着为他们好的目的，让他们过得越发的艰难。” “我们宁愿建得慢一些，也要稳稳当当的落在凤阳县里。”唐十七哪里不明白，常青他们抽调多一些的人手，就是为了能够让水、陆两路，建得更快一些。 常青虚心受教，起身深深一揖，“是青木太过心急了，忘了根本。” 唐十七摇头，“先生助我良多，十七又怎会怪你。” 常青笑了笑，也不在这件事上过多的执着，对方是什么人，他们近三年的相处下来，早已十分的清楚了。 解决了人口的问题，常青又提到了银子方面，“如果按照十七所言，修一座通连珠城的桥，费时是肯定的，但是这其中费的财力，凤阳县只怕是撑不住。” 唐十七闻言，却没有半分忧色，她眉梢一挑，“今日我让来义叔，做了一件事，过段时日，想必便会有人送钱来了。” “在这之前，咱们得做好一件事，迎客。” 常青一脸茫然，待听到唐十七将计划细说了一遍，他有些心累的抹了一把脸，“也就是说，咱们在这之前，先要清出一些住的地方来？还要再简单的修一下，原本破烂不堪的路？” 他的脑子里自动将这个计划，换成了一笔不菲的银子，肉痛得不行。 唐十七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等县衙赚到钱了，再请你吃一顿好的......？” 常青艰难的看着他：“......”，失去那么多，是他吃一顿就能回来的吗？ “那啥，章四近来整理旧案，说是有些案子看着不清不楚的，正找我过去看看呢，常木头，这些事儿就交给你了啊。”唐十七说罢，脚底抹油似的，溜走了。 常青：“......”，又是想辞行的一日呢。 第30章 蹊跷 最近一段时日，凤阳县可谓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呀。 不过，之前都是不好的消息，随着二张榜文的出现，后面的好消息，那叫一个接踵而来，令人眼花缭乱。 这其中一张榜文，说的便是征劳役修水、陆两路之事了。 百姓向来是谈‘役’、‘税’等色变，这一回却是一反常态，表现得犹为积极。 虽然，这中间也不乏‘聪明人’，只道是衙门在骗人，想让他们白做工呢。但挡不住凤阳百姓的热情呀。 就凭这两年唐十七众人做的事，他们就是白做也乐意呀。 更何况，从古至今，也没见哪个地方，征的劳役，是这般轻松的，不打不骂，还管吃喝，甚至还有银子拿。 当然了，有一个前提，得认真做事，偷懒的人，被送回去之后，衙门不再征调此人，将会沦为整个村的笑柄。 城中大大小小的铺子，就连赌坊都站了出来，说道这样的人，不许他们进铺子，红袖阁也放了话出来，他们也不接这样的客人。 第二则榜文，写的则是关于鬼神之说，如‘打生桩’这一类的事，还有民间习俗，如双生子不祥这些说法。 意在告知满城百姓，不要轻信，更不去做，集市上的鲜血还没干呢。 众人抖了抖，感觉脖子上，仿佛随时都悬着一把大刀。 榜文出去之后，便有不少百姓，自发的要来帮忙，都被邓七等人出门劝退了，只道让他们按照衙门的规矩做事便是。 满城百姓一身血沸腾了起来，但稳坐衙门里的唐十七，却犯起了愁来，她盯着苏家大郎君苏瑜，问道：“苏家不必如此做的。” 苏瑜的脸上，是疲惫之后的精神。 他浅笑道：“苏家此番际遇，便是为着这黄白之物，能有一个结局，也是因为唐县令你，这便是苏家感谢的方式。” 苏瑜见唐十七还要推拒，又道：“我苏家不过出一点点的银子，为唐县令锦上添花罢了，真正做事的还是你唐县令。” 唐十七嘴角抽了抽，盯了地上的一个大箱子，这还算是一点点的银子吗，即便是唐家，也不敢这般夸口啊，随随便便就送上这么多银子呀。 还有啊，她这算不算是公然收贿？ 她摇了摇头，这些银子，自己可是一分银子都收不到的。将来这些工程，可都会如实记下捐钱人的名头，还有数量，做不得假的。 但这不是她拒绝的理由，而是苏家两个孩子，也是因为衙门请来的匠人，害死了他们，虽不是他们直接害死的，却也因衙门的决定而死的。 她不能因为自己是后来的县令，就将此事摘得干干净净。 苏瑜惯常与人打交道，他看懂了唐十七的意思，他道：“钱苏家就放在衙门里了，谁想要叫他们尽可来取，还有那些虚名，只要他们能从唐县令手中拿到，我苏家便无任何怨言。” 唐十七认真的看着苏瑜，这些理由倒不是说不过去，只是她觉得这银子给得委实多了些，只怕是整个苏家都被掏走了一半。 再如何悲痛，也不会叫苏家其他人过不下去 。 但苏瑜却像打定了主意，要将这些银子，送到她的手上。 如果这些钱，不会改变苏家现在的生活呢？ 那么，苏家这样做的目的，真如苏瑜所言吗？ 唐十七的目光深了深，“如此本县便代替整个凤阳，谢过苏家两位家主、大郎君，还有整个苏家了。” 苏瑜见她松了口，似是松了口气。 遂起身和众人告辞，“衙门近来事忙，苏某便不久留了。” 唐十七将人送走之后，看向了在座的两人，“来义叔，常青，你们有何看法？” 来义稳了稳心神，艰难的将目光从箱子上挪开，“倘若这钱的来路没有问题，此举倒是解了衙门的燃眉之急。” 常青托着下颌，“按理来说，苏家不应如此着急的，因为苏瑾、苏菁的缘故，他们便是不再捐钱，也没有人会说苏家的不是。但今日看来，他们好似急着将这一箱银子送来，就好似这并非苏家的银钱。” “这么大一箱银子，小一点儿的银庄，一时半会儿也不一定能凑整齐，”常青来到箱子边上，箱子极大，是最大规格的樟木箱子，他弯腰取出一锭银子来，示与二人看，“这些银子，依我看来，倒像是同一批铸成的，苏家倒是不小的手笔。” 常青能看出来，也多亏了这段时日，他成了衙门的账房先生的缘故，关于这方面的事，他了解了不少。 唐十七轻点着扶手，“二位说得极是，本县也觉得这银子来得蹊跷。但眼下苏家送钱过来的理由，亦是说得过去的。” 她目光一转，落到了门外，“邓七！” 邓七顶着那张恢复如初的脸，走了进来 ，“唐县令。” 唐十七道：“这段日子，你盯着苏家，看他们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举动，抑或是接触了什么不寻常的人。” 能一次拿出这么多银子的人，绝非常人。 邓七庆幸自己耳朵能顺风，方才他们说的，都听得七七八八了，所以才不会产生那种，苏家捐了银子，他们县令还要‘赶尽杀绝’的想法。 他胡思乱想着，接了唐十七的命便出了县衙。 邓七匆匆出门，也有其他人匆匆来报。 许是听到了苏家送银子的风声，不少人家也跟着派人来送银子了。 值得一提的是，卫安写了一封信，撒滚打泼。 黄、卫两家，亦是送来了不少资助。 黄郡守甚至询问，是否需要其他匠人的。 唐十七当即点头如拨浪鼓，要，怎么不要！ 由于这一出，倒是让县衙里又忙碌了起来。 因为不是谁的银子，都会接受的，譬如之前和钱家的事扯上关系的人家，还有钱财来路不明的，都是衙门拒绝的对象。 有了银子之后，许多事情，就变得简单了许多。 待劳役征调齐之后，围绕城门的四个方向，官道的整修，已然提上了日程。 为解决劳役的吃饭问题，还请了村里的妇人，每日替他们做饭。 事情渐渐的步了正轨，凤阳县总有一处，是灰尘漫天、百姓挥汗如雨的地方，唐十七又一日巡视归来，遇上了神色匆匆的邓七。 第31章 约见 唐十七顿时就想起来了，邓七去盯着苏家，近一月有余了，这么长时间没看到他，差点以为看错人了。 “邓七，可是有结果了？”唐十七将引他进了书房，这天一日比一日凉，眼见着就要到冬日落雪时节了。 邓七一进书房，就忙开口道：“唐县令，那苏家果然有蹊跷，属下跟了他们一个月，终于发现眉目，他们家这几日，来了一位客人。” “知道是谁吗？”唐十七忙问。 邓七摇头，“那人遮得严严实实的，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瞧那人的穿着打扮，此人并非是凤阳县本地的人，应当是跟着最近来凤阳县的人，一道进城的。” 唐十七沉思起来，“那人在何处落脚？” 近来凤阳，可不平静。 官道还有进凤阳县的必经之路，近来必修，已然提上了日程，她也将另一条消息放了出去。 在要城东修一书阁。 书阁的修建人手，还是黄郡守送来的。 这可比其他几项工程快多了。 伴随着书阁的，还有另外一件事，便是在书阁旁，会建一所书苑，与学堂差不多，但是比学堂自由，并不会有学堂里的束缚，只是做学问交流。 王老先生乃是当世的大儒，先前隐姓埋名的，如今他的名讳一放出去，自然有人前仆后继的赶来。 这件事也是她同王老先生商议过的，因为水生的缘故，她猜测对方暗中的敌人，必然还在针对他，既然如此，不如将自己的声势作大，反倒会令其投鼠忌器。 苏家的神秘人，在这个时候到了凤阳，就让人不得不怀疑，此人的用意。 倘若是友的话，又为何行踪鬼祟，可若是敌的话，令苏家送上这一箱银子，难道就难诬陷她了吗？ 闻言，邓七的脸色的几分怪异，“此人住在距离县衙最近的‘凤阳客栈。’” 唐十七又是一愣，“此人倒是胆大。” 邓七的脸色变得越发的怪异了，他咳了咳，“还有更大胆的。” 说到这里，他的脸色变得有些不好起来，“那人身边带了一位功夫极高之人，他发现了属下的存在，叫属下替你传个话。” 唐十七‘哦’了一声，似是十分不感兴趣的模样，“对方叫你传了什么话来？” “唐县令若是对他的主人感兴趣的话，今晚子正，凤阳客栈见面。”邓七越说越觉得这人有些莫名其妙。 既然要约见唐县令，为何又遮遮掩掩的来，弄得一副见不得人的模样，结果又明目张胆的让他传话，此人这等迂回又直接的做法。 在他看来简直有病，而且还病得不轻。 但这个有病的人，却有着非凡的力量。 能够指得动世代盘根在凤阳的苏家，替他们走上一遭，此人就不一般。 想到这里，他有些担忧，刚要劝说两句，就听见一声懒洋洋的应和，“咦......？”唐十七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那便等到子正吧。” “唐县令，此人来路不明，用意不明，且夤夜邀约，属下担心对方相对你不利。”邓七还是想劝说她不要去。 唐十七却笑了起来，“你说的本县都想到了，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只要去见上一面，才能明白对方从哪里来，想做什么。” 她瞥了一眼满脸忧色的邓七，打趣道：“鼎鼎大名的邓七哥，怎的，忽然对自己的身手没信心了？你和灵隐寺的高僧对招时，也不见你有这担忧呀。” 邓七：“......”，他这是没信心吗，完全就是对自己有一个自知之明啊，对方能发现他，说明身手根本不亚于他。 再者，和人切磋与拼命，这两者之间的区别，他又不是卫安那个呆鹅，分得当然是清清楚楚的了。 “属下一定誓死保护你。”虽然唐十七在说笑，但邓七明白，她决定了的事，还没人能改变。 唐十七好笑的安慰了他一句，“你也别太紧张，那人先示了好，又主动暴露身分，或许没有恶意，也说不一定。” 邓七反驳：“分明是发现了我们在跟踪，这才主动跳出来的。” 唐十七不甚赞同，“倘若此人不想暴露自己，大可在最近一段时日内，不与苏家联络，反正给衙门的东西已经送到了，此人来不来凤阳，都没什么影响。” “那他绕这么一个大圈子，是为什么呢？” 唐十七敲了敲桌子，“本县自个儿是什么斤量，心中十分有数，这三年来，寻本县的人，多数是为了申冤，此人不便露面，或许是因为他不能露面呢。” 邓七猛的拍了一下大腿，“哎呀，我这脑子怎么就没想到呢。” “这下该放心了吧。”唐十七笑笑，“你先去做事吧，晚上还得你陪本县走一遭。” 邓七放下心中大石，脚步轻快的走出了书房。 仍待在书房里的唐十七眉头深锁，她方才有一事未提，那人身边有一位功夫高强之人，倘若真有冤屈，何处去不得，为何非凤阳不可？ 且此人能随手拿出一箱银子来，想也不是走到绝路上的人。 唐十七揉了揉眉头，又笑了起来，许是近来事多，一个个的都忙得晕头转向的，连她也有些晕了，竟开始多疑起来了，万一对方是真的好心送东西上门呢。 而且，今晚过去，那人的身分也就清清楚楚了。 思及此处，唐十七拿起桌上的文书看了起来，来义都帮忙归类好了，她捡着紧要的先看，需要盖印的文件，可拖不得。 时间就在文书翻动，笔黑游走间，悄悄的过去了。 唐十七转了转脖子，抬头一看，不知何时，外面的天已经黑了。她转头看向书房另一侧，那里有一个滴漏，距离子时，还有一个时辰。 摸了一下，直打咕噜的肚子。 她决定吃饱了再去赴约，肚子里装了东西，方才能从容。 折腾一番，夜色更深了，距离子时，还剩下两刻钟。 换上一身稍微厚实一点儿衣裳，唐十七便出门了。 门外，邓七准时候着。 “走吧，是人是鬼，我们现在就去一探究竟！” 第32章 相见 入冬之后的夜晚，越发的冷清了。 唐十七两人行走在街上，连个人影子也没瞧见。 幸好，凤阳客栈距离县衙不远，行路一刻钟便到了。 许是听进了唐十七的话，邓七还破天荒的夸了一句，“此人倒是挺好的，住在最近的客栈，倒是懂得心疼咱们，知晓近来都累着了。” 唐十七嘴角一抽，也有可能是因为，住得比较近，见面方便。 都快到了，邓七忽然想起来，“不对呀，那人有求于唐县令你，为何还要咱们上门，这多没诚意呀......” 唐十七却没有再回他的话，她的目光落在了前方，一位身着黑色劲装的男子身上，此人面相看着三十左右，可是他的骨相却有四十左右。 此人的经外奇穴之一的太阳穴，高高突起，证明其内功深厚，单论这一点，邓七便输了大半。 首先，此人的年龄就摆在那里，这是邓七怎么都越不过去的坎，随着年岁增长，对方的功力自然深厚许多。 唐十七心中不自觉的提高了警惕，那中年人察觉到她的气势有些变化，但浑不在意的朝一个方向伸了伸手，“二位来了，我家主人等候多时了。” 同时，她亦对来人，产生了十分浓厚的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才会得如此高人相护，定然有其过人之处。 难道，是因为金钱吗？ 唐十七满脑子的胡思乱想。 进了客栈之后，她便呆住了。 不是因为那人生得什么模样，吓到了她，而是因为，屋内并未点蜡烛，整座客栈也空空荡荡的，里面似乎连个活人喘气声都没有。 近来因四下修道之事，凤阳县的客人往来，便少了许多。 凤阳客栈也不例外，今日不知是因为客满还是其他缘故，连客栈掌柜与小二都休息了，只有这两位客人在。 方才替他们引路的高人，已抱着剑站到了旁边。 屋内几乎没什么光线，今晚的月色也不明亮，是月末的下弦月，唐十七就着那一丝光线，还有较好的眼力，只有勉强分辨出两道人影子。 邓七比她看得清楚一些，也只是一些而已，能确认是一位年轻男子，而且听那人的气息，似乎有些紊乱，似是大病初愈的人。 或许，此人是来求医的。 唐十七治好清流郡守的江老夫人，这件事已经传了出去，不少人都知晓了。 他心神一转，正要提醒唐十七，却发现对方的似乎僵在了原地，“唐县令？” 唐十七怔怔的站在原地，仍旧没有动弹。 邓七还要再开口，就听她带着几分颤抖的声音传来，“邓七，你先出去。” “唐县令......”邓七哪敢同意。 “出去！”唐十七毋庸置疑的声音传来。 “裴叔，你也先出去吧。”青年男子的声音，温润如玉石。 邓七觉得这是他听过，最好听的声音了。 嗯，比常青的还要动听。 常先生的总是带了几分阴郁，有着化不开的愁似的，让人渗得慌，但这两年相处下来，也没见他有什么吓人的事儿，也就听习惯了。 乍然听到这么好听的声音，邓七竟还想多听几声。 那位叫裴叔的，闻言，一声不吭转身便出去了。 邓七也不再再多留，跟着他便一前一后出去了。 他们没注意到的是，唐十七在听到这人开口时，身子又僵住了，那位青年男子，似是有所察觉一般，轻轻的笑了一声。 裴叔就站在客栈大门口，邓七也理所当然的，与他一左一右的守着。 邓七看了一眼紧闭的大门，已不如先前那般紧张了。 姓裴的高人就在他面前，留下的是一位病秧子，他还怕他们的唐县令，说话大声点儿，把人吹跑了呢。 屋内的两人在二楼，他们说话小声一些，这两人是听不太真切的。 “小十七，怎么，不认识我了吗？”青年男子等了好一会儿，唐十七还站在原地，怔怔的望着他，他轻笑着出声唤回了她的神智。 唐十七望着那道，出现在午夜梦回里的身影，即使是模糊的夜色，她也一眼就认了出来，听到对方开口，她的双眼便模糊了起来，可是那道身影，却变得更加的清晰。 “真的不是我在做梦吗？”唐十七反而不敢上前了。 “小十七，我回来了。”青年男子倚靠在未开的窗前，张开了双臂，宠溺的笑了笑，“阿梨都这么大了，怎的还哭上了鼻子。” 唐十七的记忆一下子就被拉开了，那是她小时候的事了，有一回和堂姐她们争东西，输了，哭得可伤心了。 那时，也有这样一个人，在她身边笑得很开心，虽是责怪的语气，但是只长她三岁的少年，用自己笨拙的双手，替她擦着眼泪。 脸上忽然传来了冰凉的触感，将唐十七冻得一哆嗦，她的记忆也被拉回了现实，她鼓起勇气抓住了那双替她擦眼泪的双手，又哭又笑道：“七，七哥，我抓住你了，这次你再也跑不了了！” 那双手凉得有些吓人，正常人哪里有这样的。 唐十七一时间有些分不清现实与梦境了。 “咚！”额头被弹了一下，冰凉的触感又来了，头顶传来一阵调笑声，“我们家小十七，何时成了一个爱哭鬼，见了七哥还哭。” “七哥......”唐十七也不管是真是假，反正她现在抓到了人，猛的扑进了对方的怀里，抱着他呜呜咽咽，小声低诉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唐潜觉得胳膊都有些麻了，“小十七，你睡着了吗？” “没有，七哥，你别走了。”唐十七紧紧抱着人，不愿松手。 唐潜没办法，伸出一只手，戳了戳她的脸颊，又用手稍微用了点力，捏着她的脸颊，“小十七，七哥不走，你再这样，七哥的衣裳都被你打湿了。” 唐十七用手扒下他的手，离开了那个并不温暖，但教她心底十分温暖的怀抱，她抱着那双手，在脸上轻轻抚过，“七哥，我好想你。” 唐潜眼眶也有些热，最终化为一只手，轻轻在她肩上拍着，“小十七，累了就歇会儿吧，七哥一直在的。” “七哥！”更夫敲响了四更天的更，唐十七猛然从梦中惊醒。 第33章 温情 唐十七立刻起身坐了起来，她记得方才看到了七哥。 “难道又是一场梦吗？”唐十七失魂落魄的来到桌前，正要伸手倒水，拿起杯子的瞬间，猛的僵住了。 这不是她的房间！ 唐十七猛的回想起，今夜是来见人的。 睡着之前的记忆，悉数回到了脑子里。 她记得最后的记忆是，抱着一个人就睡着了，然后那人好像抱着她起身了，他身上冰冰凉凉的，没有从前熟悉的香草，有着另一种熟悉的药材味儿。 “七哥！”唐十七猛的站起身来。 隔着一道屏风，在榻上小憩的人，也在此时被惊醒，瞬间便睁开了眼，“小十七，怎么了，是魇着了吗？” 唐十七看到屏风后的影子，只觉得又是一道虚影。 她快步绕过屏风，看到正要往里走的人，又是一把将人抱了个满怀，“七哥，你不要走了，好不好，阿梨真的很想你。” “你呀！”唐潜轻点了她的鼻子，“都这么大个人了，还像个哭糖吃的孩子。” 唐潜带着她到了窗边，微开了一点儿窗户，“小十七，我是你七哥，真实的人，不是你梦里的人，我真的回来了，你摸摸看。” 他牵着唐十七的手，就往自己脸上放。 “可是你的脸，怎么这般冰凉。”唐十七还是有些不敢相信，寻了两年多都没音讯的人，怎的突然就出现了。 唐潜神色自若的拂下了她的手，“冬日来了，为兄又不会功夫，自是比你怕冷一些，小十七无须惊慌。” 唐十七却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把抓住他的手，便按在了他的脉像上，诊脉的人，却忽然变得不稳起来，她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七哥......” 唐潜不及她反应快，想收回手已是来不及。 他只得替她擦了擦眼泪，“小十七莫哭，已经过去了，七哥没事了。” 唐十七摸到那真实的脉像，这才真的相信，她的七哥回来了。 可是那脉像却让她更加的伤感，无数药材堆积出来的身体，年纪轻轻如同风烛残年的老人一般。 随便一场风寒，都让他久卧不起。 “七哥，你受苦了。”唐十七泣不成声。 唐潜笑着安慰她，“小十七都当了县令的人了，怎的还这般不经吓。” “对了，县令，七哥，你回来了，这县令让你来当，小十七这就回去告诉阿耶、阿娘。”唐十七急得在屋子里转悠。 唐潜拉住了他，摇了摇头，“小十七，你莫要急，此事须得从长计议。” 唐十七在他的劝慰下，也渐渐的冷静下来了。 单不说中途换县令，只他俩这真假县令一事，两人都落不得好，如今的圣人，可不是那等贤明之人，恐怕等不到他们细说冤屈，便被打入死牢了。 而且唐潜的身体，目前也不适宜操劳。 “七哥......”唐十七难过的唤道。 唐潜却是笑了笑，“小十七这三年来，做得很好，便是七哥来，也不一定有你做得好， 听七哥的话，凤阳县依旧是你做主。” “你先听七哥说。”唐潜制止了她开口，“七哥的身体，方才你也看到了，你忍心让七哥受累吗？” 唐十七摇摇头，便听他笑道：“原本七哥不打算这么早同你见面的，但是为兄舍不得你，像一只无头苍蝇，但是为兄如今并不适合，出现在人前，你可明白？” “七哥，你是说三年前，追杀你的人？”唐十七猛的一惊。 “不错，敢刺杀朝廷命官，非是那等穷途末路之途、穷凶极恶之徒，才敢放手一搏，但还有一种人......” “权势滔天，无所畏惧！”唐十七接道。 唐潜点了点头，“不错！这些年为兄左思右想，不过是来凤阳当一个小小的县令，怎会遇到追杀，除非为兄有必死的理由。” “为兄考中进士之后，只在京城待过。”唐潜回忆着那段时日的事情，“在京城为兄有不少同窗，时常在各处集聚，引经据典，好不快活。” “但这些都不足够致命，只一回有些特殊.....” “我们当时在‘清风斋’里，多喝了几杯，闹得动静有些大，隔壁有一间厢房里，一开始有人在说话，后来我们这边闹了起来，隔壁的声音便停了下来。” “自那次以后，去过清风斋的人，都相继出事，因为我是新科进士，注意到我的人便比较多，倒是在京中那段日子，一直相安无事，是以，为兄也没往这方面去想，直到出京任职之后......” 他说到这里，眉宇间隐有肃杀之意闪过。 唐十七有些心疼，她向来温柔的兄长，也变了许多。可她相信，兄长骨子里的温柔，永远不会改变。 这一切，都要归咎于，害七哥的人。 “七哥，你知道追杀你的人，是谁吗？”唐十七问。 唐潜摇头，“并未查清，当日去了清风斋的人很多，待为兄想到这些事情，腾出手来着人去查时，什么痕迹都没有了。” “对了，七哥，你这三年在什么地方，怎的也不同我说一声？”唐潜如今的身体都不见得好，可以想象三年前，他的身体究竟有多差。 唐十七虽然急着查出真凶，但兄长的身体要紧。 唐潜斟酌一番，正在想怎么同她说这三年的经历，才能将她的伤痛降到最低，便听唐十七道：“七哥，方才把脉，我已然了解，你的身体，你是瞒不过我的。” 唐潜笑着摸摸她的脑袋，“......咱们的小十七长大了。” “哼，七哥，从你和我分开之后说。”唐十七想到他掉下悬崖之后，便消失不见，现在心口都是一抽一抽的。 唐潜改了他一开始打算隐瞒一些事实，“三年前为兄掉下悬崖之后，运气比较好，遇见一只吃饱了的猛兽，它叼着为兄，准备带回去给孩子们当饭吃呢.......” 说到这里，他笑了笑，“当时可真是惊险呀，我以为会死在猛兽的嘴里，没想到一只利箭飞来，直接插在了猛兽的脖子上......” 第34章 经年 “救了兄长的那位英雄是谁？”唐十七问道。 只要一想到，倘若没有此人的出现，她的兄长尸骨无存的下场，她寻上一辈子，也寻不到人的结果...... 唐潜却是摇头，“此人的事，暂时不宜透露太多，阿梨只要知道，此人是兄长的贵人便是了。” 贵人，唐十七想到了之前，拿着他的生辰八字去找孙媒婆算命的事，也说他的命里有一贵人，且与未来嫂嫂在一起，这命格才是最好的。 “兄长，你这三年可有遇到意中人？”唐十七旁敲侧击道。 唐潜敲了一下她的额头，“小孩子想些什么呢，兄长现在保命都来不及，哪里有空想那些事情，再则，姝儿......你想打探兄长救命恩人吗？” 他忽然反应过来了，高兴的叹了口气，“小十七是真的长大了呀。” “那我不问了。”唐十七很是乖巧，转而问道：“七哥，那同我说说，你这三年怎么过来的，事无巨细，我全都要知道。” “好好好，那便从我被人救起之后说起吧......”唐潜便从他被人救下之后，长达两年的卧床生涯，全赖贵人施以援手，连贵重的千年人参，也切来给他续命。 唐十七可以想象，能用到千年人参续命，究竟是多么的凶险，七哥又是靠什么撑下来的，这其中的艰辛，不足为外人道。 “七哥，你躺了两年，也就是说几个月前，你就已经好了，那么，我在水镜台外碰见的人，是你？”唐十七突然想到了这件事。 唐潜轻轻的‘嗯’了一声，小心的摸了摸她的脑袋，“小十七很威风呢，将凤阳县也治理得很好。” 唐十七小脸黑里透红，又有夜色掩护，倒是没被发现，转而问起自己最关心的问题，“七哥你还要回去你的贵人那里吗？” 唐潜又‘嗯’了一声，“家里还让他们找我，但阿耶、阿娘那里可以告知一二，还有.......” “七哥，别瞒着姝儿姐姐了，子良哥哥不在了......”唐十七的欢喜淡了几分。 唐潜也沉默了片刻，他道：“姝儿那里，由我亲自说吧。” “对了，那位裴叔，也是贵人派来保护你的吗？”唐十七岔开了话题。 唐潜摇头又点头，“是也不是，这件事以后再同你细说吧。” “嗯！”唐十七显得十分乖巧，她直到这时，才想起来，今晚的目的，“七哥，你是如何使动苏家，替你走这一走趟的？还有你哪来那么多的银子？” 唐潜笑了起来，“小十七能弄到古籍，七哥不可能连一箱银子都没有吧。” 唐十七小声的哼了哼，“七哥惯会欺负阿梨。” 她还想再说什么，却见唐潜望了一眼外头的天色，“小十七，你早些回去休息吧，出来太久了，莫要惹人猜疑。” 唐十七本不想走，便想到他的身体，最终还是点头应下，“七哥，那我明日再来看你，你也早些歇息。” “小十七，明日不用来了......”唐潜背着她挥了挥手。 “七哥。”唐十七还想再说什么，却见唐潜头也不回。 她一抹眼角，心知这才是对他们最好的，“七哥，阿梨明白了。” 暗中悬着一把刀，弄得他们亲人相见，也要这般偷偷摸摸的，还让七哥受了这般多的折磨，迟早，她要将那把刀给折了，再丢进火炉子里融了。 “七哥，你多保重，小十七先走了。”唐十七不舍的望着那道背影，三年的虚幻终成真，她会让七哥站在阳光下面来的。 “小十七，你的身份是一个隐患，如今的新帝并不是那等，能替咱们做主的人，你如今在凤阳弄出来的声势，肯定会传到京里，尤其是暗中还有一把刀，是迟早的事，你要尽早做好准备才是。” “七哥，我知道了。”唐十七猛的一甩头，大步流星，朝楼下跑去，她怕自己忍不住与失而复得的兄长分开。 “小十七也能独当一面了啊，为兄也得加把劲儿才是，咳咳......”唐潜咳了咳，一抬头，却见裴叔上来了。 “方才那位唐县令叫我传话给你，城中济世堂的何郎中，医术精湛，郎君临走之前，可前去看一看。”裴叔在说这件事时，面上的表情都柔和了几分。 唐潜本想说不去的，话到嘴边改了口，“既是唐县令的心意，我们现在便去拜会一下那位何郎中吧。” 何郎中：你俩兄妹清高，拿老头子我开涮呢。 且不论何郎中夜半被人吵起来，会是何等的暴躁。 唐十七一路疾行回县衙，邓七都差点儿跟不上，“唐县令，苏家背后的人，你见到了，究竟是敌是友？” “邓七，这件事，且不要声张出去，今晚我们没出过县衙。”唐十七吩咐道。 唐十七心中隐隐有些担忧，总感觉兄长在下一盘很大的棋，而且兄长说不知道凶手，但唐十七猜测，他定然也有怀疑的对象，只是那人不是目前的他们可以撼动的，整个唐氏加在一起，或许有机会，但代价太大了。 而且，随便能拿出一箱银子来，昏迷两年的兄长，只一年功夫，以病弱之身， 如何在不惊动唐家的情况，拿出那么多的银子来。 那么便只剩下一种可能了，定然是他所说的贵人，可是当一个人付出越多，那么他所图的便会越大。 倘若唐潜给不了那人呢？ 而且，那位贵人的身份，既是来此打猎的贵人，那么那段时日，此人在家中定然是没有漏过面的。 如果真是拿得出手的贵人，就一定有迹可循。 所以，在那之前，她一定要做好万全的准备，当兄长背后的依靠。 蒲县令之悲，她绝不会让它在自己眼前重演。 唐十七握紧了拳手，暗暗下定了决心。 唐潜并不知道，他隐瞒的事情，除了贵人的身份，被人知晓得一干二净。并且根据他所说的打猎，也将一些权贵那段时日到过凤阳的事，放在了心上。 翌日，唐十七便将身心投入了，凤阳县的改建当中。 整个县衙上下，都能察觉到她的急切之情，虽不知缘于，但一个个变得越发的积极起来，倒是邓七有所猜测，许是与那晚见到的神秘人有关。 “......” 忙碌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眨眼之间，便过去了六年。 凤阳县连通淮水的桥，已然成功，至今可通人，且通往凤阳的官道、小道，也经过大大小小的整改，来往十分便利。 这些花费，也在天工阁的建之后，陆陆续续的赚了回来。 天工阁，是城东这几年同时建的一间书阁，这书阁与一般的还不一样，不管什么类型的典籍都有，且任何人都可以进去翻阅、抄录。 里面的书籍也可以卖，但只有孤本的，须得客人自抄，且不能污了阁里的书籍，也可以帮书阁抄录书籍，但须字面整洁，也能用作贩卖。 天工阁还有一间书苑，由王老先生坐镇，这也往来者络绎不绝的两大主要原因。 当年提出让王老先生主动现身，一时为引出暗中的人，另一方面，自是为着吸引人才了。 这些年各方面的工匠都招了不少，解决了凤阳县的根本问题。 但随之而来的隐忧，也浮上了唐十七的心头。 她看着年久失修的城门，想到了一年前发生的事，据黄郡守那边传信，新帝征兵高丽，凤阳县免征，是他出手拦下来。 一次可以挡，两次、三次......呢。 晋兵今岁，已然度了辽水，乘胜追击辽围了辽东城。 那高丽人奸计，数回诈降，有回击之势。 两个月前也就是四月，圣人扬言要亲征高丽。 但凡如今的圣人出巡，哪次不是弄得民心躁动的。 只望，不要波及到凤阳县才好。 唐十七心中的不安愈浓，随即她召来了来义、常青等人，商讨修补城墙一事..... 第1章 打扮打扮 “十七，你这几年一直在忙碌，太过操劳了些，瞧瞧你眼底的青黑，就像那些眠花宿柳的人一样。”卫安还是几年前那副样子，除了人长高了些，憨傻劲儿却是没什么变化。 “你怎么又回来了？”唐十七难得松闲半日，这货就跑了出来。 “这叫什么话，什么叫我又回来了！”卫安双眼一瞪，看着这个又黑了一圈的唐十七，明显要一个说法。 倘若不是害怕被人发现，女郎身分，还有冒充县令一事，唐十七只怕这几年时间，就与众人同吃同睡，就为了早日亲眼见到，这几样落成。 自六年前与兄长见过面之后，她越发的感觉到了时间的紧迫，一头扎进去便是几年，待回过头来，才发现大家都有所变化。 不止是年岁，便是身心亦然。 唯一只长了年纪的，此刻就在她眼前晃荡，“你姓卫，又不姓唐，老跟着我做什么，小心卫长史剥了你的皮。” 卫安一听这话，就大吐苦水，“唐十七啊，你能不能帮我同阿耶他说一声，现在他信你的，多过信我的，我这回再不跑，真的要死在家里了。” 唐十七闻言，好奇的看着他，这货被卫长史一封生病的信，哄回了清流郡，当然了，也只有他没看出来，是卫长史在骗他的。 咳咳，或许是关心则乱。 “难道你回家又被卫长史揍了？”唐十七这几年见惯了这对父子的你追我赶，回回都以卫安的鼻青脸肿结束，这回想必也是差不多的。 卫安的脸皱成了一团，“不是，阿耶让我娶亲呢，还给我安排了好几家相亲，我趁家里人不注意，这才溜出来的。” “你可别害我啊，过几年，长史又该来提人了。”唐十七嘴角一抽。 卫安却突然安静了下来，认真的看着唐十七，在她猜测这货脑子里都在想什么时，他突然来了一句，“唐十七，我没看出来，你是这样的人。” 这样的人？她是哪样的人？ 唐十七满头雾头，“卫安，你给我说清楚。” “姝儿姐姐这些年也来看过你不少次了，可你呢一直不提成亲的事，拖着人家多久了......”卫安说到这里惊恐的看着她，大声道：“唐十七，你移情别恋了！” 满大街的人，都因为他这句而驻足。 唐十七想也没想的，拽着人风一般的就跑了。 徒留一堆人，瞠目结舌。 方才那位，好像是他们的唐县令吧。 所以，他们这位热爱事业的县令，其实在感情上是个渣？ 众人情感上不太能接受，有外地来此的人，闻言，倒是望着唐十七的背影，笑了笑，似是对此事上了心。 “唐县令的私事，倒是令人好奇得紧呢。”一位郎君如是说道。 旁边站得不远的小娘子，闻言，面色有些薄红，难道她们也有机会了？旋即又狠狠的摇了摇头，他们唐县令才不是这样的人呢。 若说修桥、修路这事儿，给了他们极大的便宜，天工阁也吸收了外客、人才前来，那么最让他们老百姓乐道的，还是唐十七找到了会种地的人才，这几年钻研起庄稼来，收成一年比一年丰实呢。 这样的唐县令，他们才不相信私德有亏呢。 唐十七一口气奔了许远，这才停下来，左瞄右看的，凶了邓七一句，“你小子再乱说胡话，坏了姝儿的名声，我饶不了你。” 卫安仔细的看了看她，“你还这么维护姝儿姐姐，说明没有移情别恋啊，可是你怎么不娶她呢，让人家小娘子等，多不好呀。” 唐十七：“......”，这是逼她娶自己未过门的嫂嫂吗？ 她瞥了卫安一眼，“哟，小安也会心疼人了，莫不是心里有人了？” 卫安的脑海中，飞快的闪过一张脸，他还没来得及看清，就没影儿了，但这也不妨碍他脸红呀，可这小子现在反应也挺快的，知道转移话题，“我知道了，一定是唐十七你觉得现在的自己，晒得太黑了，不好看了，不敢迎娶美若天仙的姝儿姐姐。” 唐十七嘴角直抽抽，又听他道：“这几年整个凤阳县城焕然一新，除了衙门和你，你看四面城墙都加固了一番，变得格外的雄伟壮观，你也得好生收拾一下自己才是，别碍了姝儿姐姐的眼。” 唐十七眼角一跳，有些无语。 自兄长给极亲近几人报过平安之后，家里仍派了原先一半的人去寻找，做出一种猜测他死了，又不愿意相信的样子。 冯姝知道之后，亲自来凤阳县和她确认过，自打那次之后，她便会经常来凤阳县，成功收获了衙门上下的心。 也包括眼前这人的。 还是最近战事起，她让冯姝近来别出门，这才没在衙门里待着的，晋昌距离京都近，除非亡国之祸，否则都比别处安全。 不等唐十七有所反应，卫安便神神秘秘的说道：“近来，到凤阳县的学子多，青年郎君风尘仆仆，怎能去见王老先生呢，所以城里，多了一个替郎君们，梳妆打扮的地方，我现在就带你去。” 唐十七的内心是拒绝的，这些年的惨痛教训，告诉了她，卫安的一时兴起，可能就是整个衙门忙碌的开始。 譬如几年前整理卷宗的事，人家章四看完了，也没找出来个所以然，就他那不爱读书的性子，一来就给他们找出个大案来。 虽然，后来查出来是看管卷宗的文路，故意拿给卫安的，只因他与苏家有旧，但这也是因为卫安不是。 “快点儿，晚了就赶不上了。”卫安催促起来。 “......” 另一边，衙门里也在说关于成亲的事。 衙门里的捕役，这些年也都相继看好了人家，最幸福的莫过了刘三了，人家那叫一个两情相悦，早成婚的邓七就另说了。 除了正在被催着相看的常青，他被常婶念得脑袋疼，便躲到了来义这边。 来义吃人手短呀，他见常青这模样，便想催说两句，“你可别学唐县令，他好歹有个未婚妻，想成婚随时都可以，这些年常婶也替你相看了不少人家，你怎的就没那个心思呢？” 他说着说着，想到近来看到的话本子，还是青阳居士写的，眼眶蓦地瞪大了，“常先生，你该不会，该不会，真有那......龙阳之好吧？” 常青嘴角一抽，“......来义叔，你真的多虑了，只是青木想着，这些年来一事无成，何以成家，担起一家重任。” “可......”来义还想再劝，就见他神色坚定，便决定暂时放下不提，转而说起另一件事来，“常先生，你有没有觉得，唐县令有些古怪？” “古怪？”常青也想起了之前，他发现的一些不同，唐十七对于正经学堂里的物什，很多像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但这并不算什么稀奇的，有些家族给孩子们请的是私教先生，不了解也不足为奇。 她就是他们的县令，他很肯定。 是以，常青不动声色的问道。 来义道：“你还记得这些年，唐县令总是让来某写榜文吧，主簿做这些是应该的，可是......” “来义叔、常先生，你们看到唐县令了吗？”恰在此时，一位捕役匆匆赶来，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两人齐齐站起身来，“出什么事了？” “村民上山打猎，发现了一具尸体。” 第2章 诡异的尸体 “什么？”两人因为太过于震惊，忽略了来报的捕役，那奇怪的脸色。 捕役着急的在屋内看了一圈，“怎么没见着唐县令？” 常青同来义对视了一眼，“来义叔，还得劳你在县衙里坐镇了，我去找唐县令。”又对那名捕役道：“田信，你带几个人去，将现场保护起来，别被人破坏了。” 来义点点头，此举正合他意。 唐十七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大堆古籍，着他帮忙整理之后再送去天工阁，也就是他可以先睹为快的意思，为着这些书籍。 来义是能不出县衙，就不出。 田信却没有动，他的神色越发的古怪了， “常先生，死者在八里村的深山老林里，今日是那猎户，追着猎物进去才发现的。” 所以，根本就不会有人去破坏的。 “田信别大意了，那里是深山，没有人，会有野兽的，万一被野兽叼走了，唐县令的脾气，你是知道的。”常青提醒他。 田信一抖，忙招呼了几个兄弟，往案发现场赶。 “啊嚏！”另一边的唐十七，终于没忍住，鼻子一痒，打了个喷嚏，将面前的粉盆，给喷了出来，她自己糊了一脸，站在旁的人，也没能幸免。 她咳了咳，“不好意思啊，方才实在是忍不住了，要不还是不涂了吧，本县这么些年也习惯了，黑就黑点儿吧。” 卫安本就生得白，糊上了也看不出什么区别，可唐十七不一样，黑白对比 ，委实过于鲜明了，“唐十七你白点儿还真好看。” 唐十七：“......我一位郎君，要那般好看做什么？” 卫安不赞同，“你小心姝儿姐姐不理你。” 唐十七白了他一眼，哼了一声，“我是有未婚妻的人了，你不过是一个听相看就色变的人，咱们到底是谁需要好生捯饬捯饬。” 她脸上珍珠一样白的粉，还没擦掉，这一哼，还跟着喷掉不少粉。 站在边上，替她送东西的一位妇人，惊恐的看着她的脸，仿佛那是什么画的皮，开始现原形了一般，“郎，郎君，你的脂粉......” 唐十七见她这样一愣，忙在脸上抹了几下，冲妇人道：“没用过的都帮我退回去吧，我们现在就去结账。” 待看到账单时，唐十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盒粉，怎的就这般贵？” 她完问之后，就想起从前，在家中随便买一盒的价钱，比之今日的可是高出许多，是她这几年’穷‘怕了，每每到手的银子，还没捂执乎呢，又花出去了。 哎，衙门至今就检修了一下，屋顶上的梁柱与瓦片。 花费了一笔，都把她心疼得不行。 又摸了一下，沾了粉似是滑了几分的肌肤，从前在家脂粉类的从不缺，为了隐瞒身分，已是许久不曾用过了。 偶尔回忆起来，好像是上一辈子的事。 她如今也挺习惯这样的生活，并没有觉得哪里不妥。 从前的事，未来再说吧。 也就是卫安，该操心的不操心，不该担心的事，他能管一堆。 唐十七取下腰间荷包，肉疼的付了银子，转头就和卫安说道：“卫七，以后来这里就不要叫我了。” 卫安忙点点头，生怕应得慢了，就会被对方揍一顿。 这几年唐十七出了个‘抠’的名声，力求每一文钱，都花在刀刃上，另一个拨弄算盘的则是‘受财如命’，这俩手里拿一个子儿，都跟要了他们的命似的。 他因为好玩儿，今日却让唐十七白白的花了一笔银子....... 卫安正在想，怎么逃跑秋后问责。 就看到了熙攘人群中，神色匆忙的常青。 卫安的脸色一僵，暗道一声我命休矣，一日遇着两个铁公鸡。 他正要避开 ，就听身边的人问出了声，“常木头，你怎么过来了？” 除了章四和邓七另有要务，离开了凤阳，其他人仍跟着吕师傅等人，四下巡视，这几年的成果。 因为王老先生与天式阁的缘故，凤阳县四面来人，马虎不得。 常青与来义两人坐镇，衙门里还有看管卷宗房的文路，以及当值的捕役，还有常叔、常婶两个。 他们一般没有重要的事，不会外出的。 卫安只能硬着头皮留下，只希望唐十七别提起这件事。 常青是一路跑过去的，此刻气短得不行，他深深的吸了一口，然后一气说完：“十七，出事了。有猎户上山打猎，发现了一具死尸......” “我们立刻赶过去。” “......” 三人赶到现场时，那里只有两个捕役，还有一个是发现死者的人，唐十七冲几人点点头，便直奔死者了。 常青则去询问那位猎户，卫安老实的摸了一本，随时备着的本子来。 唐十七先检查的是死者的脑袋，首先入目的，是那一双瞪到了最大的眼睛，像是见到了什么不思议的东西。 她同样震惊的看着死者，这死相委实骇人。 唐十七抬手替对方合上了，这才回头道：“卫七，你站那么远做什么？几年了，还是这副德行，平日帮来生抬病人，也没见你这样呀。” 来生学医术，一学就是几年，如今倒是小有所成，为了不让她分心，衙门里的尸体还是她在验看。 闻言，卫安跟做贼似的，一双眼睛四下瞟，见都在忙活，没人看他，这才道：“唐十七你说的什么呢，我一个小郎君没什么，来生可是个小娘子，传出去了她怎么做人呀。” “哎哟，我这还什么都没说呢，就跟母鸡护崽似的。”唐十七确实是随口说的，因为这死者的死相确实吓人，而且这两人都还没开窍呢。 她低头看了一眼，“这位才是开了窍的。” 卫安一愣，“什么？” “这话不用记。”唐十七指了指死者的脸，“死者男，年约二十岁，死亡时辰，约莫在昨晚丑时左右。” “死者胸口被划开，内脏尽数被掏碎，除此之外，还有脖子上有一个血窟窿，暂时不能确定，死者的死因，是因为脖子上的伤，还是胸膛的，两者发生的时间很近。” “还有一点，特别奇怪......” “什么？”卫安抬头。 第3章 矛盾之处 “按理来说，死者受了这么重的伤，应该会有很多血液才对，但此处并无太多的血液，”唐十七指着凌乱的四周，“此处有死者的脚印，还有他背上的尸斑，都说明此处是案发现场。” 她又指了指死者的脸，“你瞧他的脸，人死了之后，面色呈青灰色，此人还失去了血液，更是面无人色，但他的嘴唇，竟还有一点儿嫣红。” “岂不是怪哉。”唐十七伸手摸了一下，手指就沾了些许，她将手指放在鼻尖下轻嗅，“有点儿熟悉的味道，可是想不起来，在哪里闻过。” “哎呀，这简单呀，不是还有常木头嘛。”卫安一指那边，还在问话的人。 唐十七下意识的顺着他的话看了过去，目光变得幽深起来，甚至有点儿哀怨，以及潜藏的嫉妒之色。 这几年所有人都在成长，常青的模样也变了不少，比起前几年来，人又高了些，呃，更白了些许。 按说他一位男子，生得比自己白净就算了，同样是在外面，风吹日晒的，他倒好，像一块玉似的，经打磨之后，越发的白润。 真可气呀，唐十七如是想道。 又见他正在问那位猎户，“你追的是什么猎物？” 猎户：“一只兔子。” “一只兔子跑进深山，你一个人追进深山里，不害怕吗？”常青似是在关心他。 猎户摇摇头：“追的时候，哪里想那么多。” 常青点头，“也对，人急着起来，确实什么也不顾，只是你是哪个村子的，是吃不上饭了吗，为了一只兔子，连命也不顾了。” 唐十七为他的问话，暗暗称奇，既能问出对方是哪个村子的，还能打探到那个村子是否有欺占之事，虽然庄稼有培育出良种来，但是有些地方的欺善怕恶是见不到光的，只有从一些小事上，从旁可推敲一二来。 猎户看着三十来岁了，他听到这话，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官爷，小民在八里村里，倒也不是吃不上饭，是我家那位，就喜欢这些小东西，我想打一个回去，哄他开心。” 常青：“......成亲这么多年，你还能爱护她如初，倒是一个好人。” “官爷过奖了，小的今年才成婚呢，”猎户见所有人都呆住了，又乐呵呵的说道：“要不是这几年来，咱们县令改善了大伙的生活，小民也不会这么早就娶上媳儿了，我兄长他们，可是快四十了才娶到的。” 看他说得高兴，常青也跟着勾起了嘴角，“确实是一件高兴的事，但是你也不能因为对方喜欢，连自己的命也不要了，可有想过留下对方，孤苦无依，一个人该是多么的难过。” 猎户连连点头，表示下次再也不会了。 唐十七则是嘴角抽了抽，这货是写话本子上瘾了吧，近来他写了几册关于风花雪月的，不少人吃饱喝足，就爱看这些，倒是让衙门又富裕了一些。 “你是如何发现死者的？”常青又问。 便是经常打猎，见惯了生死的猎户，此刻也不禁抖三抖，见到同类的死亡，无比瞧见异类要恐怖许多，尤其是那瞬间的冲击。 当时，他放弃了自制弓箭，悄悄的别到了腰后，看着在草丛里吃草的兔子，那小嘴不停的蠕动着，丝毫没感觉到危险即将来临。 说时迟，那时快。 兔子吃饱转身，就要离开原地时。 猎户一个‘恶虎扑食’，就朝着那兔子扑了上去，结果兔子没扑到，摸到一具冰冰凉的尸体，“小民今日出门，肯定没看好黄历。” 常青嘴角一抽，他瞥了眼尸体的方向，见俩人都在看他，后者微微点头，他道：“既是如此，你便先回去吧，这里的事情，先不要说出去，万一引来了凶手......” 猎户原本想回去吹嘘的，听到后面的凶手，顿时打了个哆嗦，觉得这深山里到处都是凶手，“小民知道，回去肯定不会乱说的。” 常青这才点了点头，遂朝唐十七两人走去，“唐县令，方才是有什么事吗？” 唐十七指着地上，“看，此处是被压折的草枝，想来那位猎户并没有撒谎。” 她看了一眼，躲在常青背后，一直在坐怪动作的卫安，不由得有些无语，但还是开了口， “其他的都还好，只一事不解，你瞧死者唇上的红脂，我二人看不出来，究竟是什么。” 唐十七说着，晃了一下，她手指沾到的红脂。 常青脸色一僵，倒也没凑过去闻唐十七的手指，也没有凑近死者的嘴，他又不会验尸，自然不似仵作那般，无所畏惧。 他也伸出手指，在死者的唇边，沾了一些，凑近闻了闻。 常青的脸色顿时变得古怪起来，他上下打量着唐十七，似在看什么怪物一般，“唐县令，不是我想要说你，都订过亲的人了，你怎的还对女儿家的事，一无所知，仔细未来的县令夫人，将来不跟你过日子。” 唐十七：“......”，她究竟做什么了，怎的一个两个的，都将他当成一个绝对大渣男，还苦口婆心的说起教来了。 而且，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因为大家都成长了起来，近来说的事情，无论怎么绕来绕去，都离不开成婚二字。 说的人没有说烦，她耳朵都听听出茧子来了。 “咳，常木头啊，这些事儿回头再说，你这是闻出什么来了？”唐十七打定了主意，只要她不接话，对方就没法儿再多说一句。 常青也是话赶话，眼下案子要紧。 他不放心又凑近闻了一下，这才道：“这是女郎常用的唇脂。” 唐十七和卫安愣在原地。 田信也凑了过来，“唐县令，尸体什么时候带回衙门呀？” 唐十七这才回过神来，又想起方才常青的话，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即使没成婚，一年到头，好歹也该送过未婚妻一些东西吧。 竟连女儿的唇脂都分不出来了。 她这回脸是真的烧了起来，难怪觉得味道熟悉。 这不是她从前在家时，惯常用的东西吗？ “难道凶手是一位妙龄女郎？” 第4章 目标:好看的小娘子! 卫安说这话时，眼里还有还有着几许探究，“什么样的小娘子，有这边力气、胆子，能将一个大男人将胸口剖开，还把内脏搅碎了？” 这货摆明了还没有开窍，不过尸体上的问题还有许多，这些都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说得清楚的。 唐十七倒也没笑话他，只道：“那唇脂只能说是女郎所用，也并不能肯定，杀人的一定是女郎，田信你先将尸首带回衙门吧。” 但卫安到底是对这个结论上了心。 田信与另一名捕役准备将死者抬回县衙，唐十七道：“你们回去寻了陈五，着他带人过来 ，再重新搜查一遍，再通知刘三，去查死者的身份。” 两人应声离开，唐十七三人却没有立刻离开。 山上有猎户进去的痕迹，还有野兽活动过，所以被破坏的地方很多，让最擅长分析痕迹的陈五来，才能尽快的分辨出最有力的证据。 唐十七没有有勉强他们三个，只是在案发现场附近，小心翼翼的搜查了一圈，以免破坏周遭的痕迹。 “我们也回去吧。”到底没找着什么东西来，唐十七见天色也不早了，便提议先回城里，再重新做打算。 卫安还在猜测，关于那个小娘子的结论，死者看着斯斯文文的，大半夜的跟人来这深山老林做什么？ 闻言，脱口而出，“我们是回城找好看的小娘子吗？” 常青惊讶的看着他， 这货难道是开窍了吗？ 唐十七抽了抽嘴角，这分明就是鬼迷心窍！ “你找漂亮小娘子作做什么？”唐十七故作不知的说道：“卫长史听到你的消息，一定很高兴的，最后一个儿子也嫁......终于知道找媳妇儿了。” “唐十七，你可别胡说八道，会出人命的！”卫安伸手就想捂她的嘴，眼睛还在树林里，四下查看了起来。 那片生得大一些的叶子，是阿耶的眼线吗；还是那块似人卧躺的大石头，是卫家下人伪装的；又或是那棵双人合抱的大树，其实里面有一个人藏在里头。 唐十七眼角直跳，这位回清流郡的时候，究竟被逼成了啥样啊。 常青倒是感同身受，他家中如今人口虽然清简，但是就他阿娘一个人，可敌千百人，每日也是唠着，让他赶紧找一个媳妇儿，要是断了常家香火，她就把他赶出家门。 那惯常不会言语的阿耶，则是一言不发的看着他，教他心中生出许多愧疚来，恨不得立刻上街，去抓一个小娘子来成亲。 可是他身上背负着不白之名，虽然被唐十七救了下来，可是终归没有完全洗清，至今不敢真正的归家。倘若真娶了妻子，生了孩子，该如何对他们说起，之前在东阳郡的生活。 父母也明白他的心思，是以，倒是没有太过勉强于他。 听闻，在狱中的段玉，也就是黄瑜，也被江老夫人催婚了，四下里找愿意嫁给他的小娘子，就他那个情况，愿意的人并不多，长得好看也没有用。 当然，最惨的人，还是要属卫安了。 家中兄妹，就剩下他一个人未成婚了，卫长史两口子，还有他们上头的老俩口子，也盯着他不放，生怕他孤独一辈子。 偏生这货脑子好像缺了点儿啥，迟迟不开窍。 不管什么样的小娘子，从他旁边路过，生得好多看多两眼，生得不好的，就少看两眼，但是也没见他对哪家小娘子，生了十分浓厚的兴趣。 卫安这种态度，一度让人卫长史夫妻，产生了一个不太好的联想：或许他们这幺子，不好女色，好的是男风。 但转念一想，这小子能领一个活的回家，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关键，他连个人影子都没带回家呀！ 病急乱投医的两口子，想必也是真的急了。 咳，也怪他近来写的话本子，到处流传了起来，或许被他们看到了，也说不一定的，里头的主角，说的便是一对有龙阳之好的，还有一干小角，有磨镜之好者。 想到这里，常青难得的愧疚了一些。 他清了清嗓子，“我们还是先回县城吧，这山里，也不知道有些什么。靠十七一个人，可护不了我们俩人。” 卫安不满，“我也是很能打的，不用人保护。” “是是是，卫大侠，那我们现在可以走了吗？”唐十七简直无语问苍天，这货功夫平平，脑子也平平，她究竟是动了哪个心念，将人留下来的？ 难不成，是因为嫌衙门太清闲了，还是想给衙门 卫安咳了咳，本有些心虚，但是一想到，他缠着邓七在学功夫，这几年也学了点儿功夫，最近和章四外出了，也不知两人忙什么去了，哎，他学功夫又是遥遥无期。 “想什么呢，人都走远了。”常青拍了一下他的脑袋，也追着唐十七去了。 卫安见两人走了，看了一眼地上，没了尸体，越显凌乱的杂草，心中一慌，高喊道：“哎，你们等等我呀！” 正在商讨案情，下一步该如何做的两人，相视一笑，回头看了他一眼，脚步还是不由自主的慢了下来。 卫安听到他们说案情，半晌，疑惑的来了一句，“你们说来说去，不是也想去看漂亮的小娘子吗？” 他沉吟片刻，神情突然变得十分严肃，郑重的看着唐十七，“常木头也就算了，正好常婶催得急，可是唐十七，你家有娇妻，可不许移情别恋啊。” 唐十七：“......”，七哥、七嫂，你们实在欠我良多啊。 “瞎说些什么呢，本县还未成婚，去看脂......”唐十七方一开口，又被卫安打断了，“没成婚更不妥了，姝儿姐姐等了你这么多年，你更不能辜负了她。” 常青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儿，“既然如此，十七，不如你先回县衙吧，便由我同卫七走这一遭吧。” “就是就是，我们替你去。”唐十七无奈抚额，“我回去给姝儿写信，可以吗？卫大婶子，卫管家？” “噗嗤！”常青再度破功。 他拉住即将炸毛的卫安，“我们赶紧去查案子了。” 第5章 朱颜轩 “哎，这不是这几年新开的朱颜轩嘛，刚才我和唐十七还来过，怎么又回来了？”卫安好奇的问常青，说到后面声音更大了些，“我们不是去找好看的小娘子吗？” 托他的洪福，两人现在成了众矢之的。 常青瞪了他一眼，快步进了朱颜轩，再待下去，明日他就能成为这条街上，新一位浪荡子，被阿娘知道，腿都能给他打折了。 卫安被那些人看着，自觉失言，忙闭上嘴，跑进了朱颜轩里。 两人一进去，掌柜便迎了上来，“二位贵客，想要点儿什么？” 常青咳了咳，正要开口，就见年约四十来岁的女掌柜笑开了花，“哎哟，这不是我们的常先生吗，就你这一张脸，哪里还用得这些庸脂俗粉，走出去不得将整个凤阳县的小娘子，迷得晕头转向的。” “咦，卫小郎君又回来了。”女掌柜在凤阳县做生意，自然要把衙门里的人摸清楚，免得哪天得罪了人都不知道。 卫安：“......”，他怎么有种，自己很好‘色’的错觉？ 常青以手掩唇，有些不自在的问道：“常某是来替阿娘选些胭脂的。” 女掌柜一愣，又高兴的笑了起来，“常先生可真是个风趣的人，不过，虽然我这朱颜轩是卖小郎君用的，女郎用的倒是也能拿出一二来。” 常青同样愣住了，因为他反应过来，自己这借口，真是烂到了极致，来做小郎君生意的脂粉铺子里，替阿娘挑东西。 这真的是......荒唐至极，而且更像是上门打麻烦。 卫安都听傻了，悄悄的扯了下他的袖子，凑近他耳边，道：“常木头，你说给来生挑也比给阿娘挑，来得强呀。” 常青：“......”，他这不是一时失言吗。 再说了，阿娘就不是女郎吗，她们如今只是年华老矣，难道就不能爱了吗。 常青给自己找了到了个合理的借口， 便问女掌柜：“你们这里，有没有那种颜色特别鲜艳的红色唇脂？” 女掌柜一愣，又笑了起来，“常先生这是脸皮薄呢，这等鲜艳的颜色，也只有小娘子才适合，像她们那般如同鲜花才盛开的年纪，配上这等艳色的唇脂，倒是相得益彰。” 常青咳了咳，心知女掌柜误会了，但是为了查案，这些小事可以不用计较，他道：“有劳掌柜的，替我们挑一些，颜色亮点儿的。” 女掌柜笑了笑，“卫小郎君可是也要挑了送人？” 卫安本想说不用，但脑子一转，竟鬼使神差的点点头，“帮忙拿一些时下兴起的胭脂、唇脂一类，我也看看。” 女掌柜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再次朝两人笑笑，“二位贵客，先在此稍候，妾身去去便来。” 因两人身份特殊，她也不敢假手于人。 两人点点头，女掌柜交待了在此忙活的伙计、婆子一声，便转道去了后堂。 常青也趁此机会，开始打量起朱颜轩来。 这间铺子的女掌柜十分有眼光，在宁桥、广运桥、慈家桥修缮还未结束时，她便在此开了一间铺子。 尤记得当时女掌柜来办理文书，他也在场，这位女掌柜是个做生意的料，可谓是八面玲珑，也是那时，她便记住了衙门里的人。 朱颜轩开门之后，县里的几个大工程，也都陆续完工了。 冲着天工阁、王老先生来的小郎君，都是周边郡、县的，有些人自个带儿仆人，除非是那等尤其矜贵的，否则都不如此处，将他们收拾得干净。 而今日猎户发现的那个死者，观其身上的衣裳，应当也是一位学子。 学子多是成群结队的，一行人中突然少了一位，他们定然能够发现。 这便是他舍了女子脂粉铺，先来这朱颜轩的原因。 还有一处，便是新修起来的天工阁，那里学子来来往往的，正常情况下，便应该先到此处去的，但死者唇上的口脂，才是他们来此的根本原因。 光查学子，犹如大海捞针，可是加上一点儿，沾了唇脂的，相对来说，目标范围便缩小了许多。 在此做工的伙计，连带着女掌柜，统共有十三人。 一位二十左右跑堂的青年，一位帮忙清点饰物，负责送上楼的五十左右的婆子，还有一位在柜前接待客人。 女掌柜来招呼他们，是因为认出了他们的身分。 剩下的十人，都是替上门的客人，做上妆之用。 朱颜轩有两层，一楼是专卖男子用的脂粉之类的，二楼则是替客人净面、上妆等，每位客人来时，都有一间厢房，熟悉的人倒是可以在一间厢房，这些都是随客人自己的意愿。 常青两人将铺子里的情况弄清楚之后，女掌柜手里棒着一个盒子，身后还跟着那个经常帮人送东西的婆子，俩人一人拿了一个盒子。 “让两位久等了，实在是不好意思，色彩鲜亮，适合小娘子的，妾身仔细挑选了一些，这才耽搁了些时辰。”女掌柜歉意的笑笑。 常青听明白了她的言外之意，来卖男子饰物的店里，找小娘子用的东西，就好比去青楼找小倌一个道理。 他们今日这般作为，形同于砸场子。 女掌柜没拿扫帚将他们撵出去，已经是对方气量大了。 “有劳掌柜了，你将东西放在这里，我们先挑一挑吧。”常青在对方打开盒子的时候，就示意不用管他们了。 此刻来往的客人也不少，女掌柜仔细确认，他们这是真心话，遂也松了口气，“那妾身便不打扰二两挑选了。” 虽是如此说，还是将那位婆子留了下来，方便替他们拿东西。 “卫七，赶紧看看，有没有我们想找的那种。”等人一起，常青就催了起来。 卫安‘哦’了一声，也跟着看了起来，“常木头，你看这个颜色还挺好看的，你说涂在脸上，会不会显得人很精神？” 常青看了一眼，“你送给小娘子，就为了让对方显得精神的吗？” 卫安一呆，虚心请教起来：“那应当如何选择？” 常青也愣住了，他也没有经验呀。 “两位郎君，不如选这一种。”一只白净好看的手，从他们背后伸了出来，指着一盒胭脂，同他们说道。 第6章 倒霉的诗会 伴随着那只手而来的，还有一股脂粉香气。 两人皆是一个激灵，同时朝两边闪开，并朝那只手的主人看去，见是一个小郎君，顿时松了口气。 他们现在真没准备好，找一个小娘子共度余生的准备。 可别在这铺子里，闹出什么事儿来。 那位替他们‘指点迷津’的男子，也被他们这般大的反应，吓了好大一跳，那只手顿时僵在了原处，成了进退两难之势。 “敢问郎君，为何单单看中这一盒呢？”常青拿着那盒粉色的胭脂，神情有点儿一言难尽，他看了眼卫安，对方同样如此。 这一盒粉色的，方才是他俩挑选出来，觉得最丑的一盒。 “粉色娇嫩，自然更适合年轻的女郎了。”此人的话一出，两人顿时便明白了，方才他们与女掌柜交谈的时候，对方定然全部都听了进去。 卫安‘嘿嘿’的挠了挠头，“这位郎君眼光还挺独到的，未知郎君名姓？” 他这憨憨傻傻，生得又白净，极适合取信于人。 常青一时竟怀疑起，唐十七让他留下来的用意了。 莫不是专门让他出来‘行骗’的吧？ 果如常青所想的那般，那位郎君拱了拱手，“常先生、卫郎君，我是蝶梦诗会的赵辰，不知可有印象？” 常青就去过那一回蝶梦诗会，后来有了天工阁，他就更没闲暇去了。 可就他知晓去过这诗会的人，段玉、李译、李叶，还有唐十七的未来舅兄冯良，全都遇了难。 他有一种不太好的感觉，这蝶梦诗会，好似不太吉利呀。 方才听此人提及蝶梦诗会，再观此人的相貌之气，他心里就是一个咯噔，该不会此人也会出事吧...... 呸呸呸，他在想些什么呢。 常青虽未与赵辰打过交道，但依稀记得在诗会上，见过此人的身影，遂点了点头，“原来是赵郎君，方才挑胭脂花了眼，一时没认出你来，还望见谅。” 赵辰哪敢真的接受他们的赔礼，他们此前从未有过交集， 今日也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哪曾想真的搭上了话，岂敢怪罪对方呢。 “是我打扰常先生和卫郎君才是。”赵辰同他们赔了罪，正要再多说几句，他的身后又走来几个人，其中一人小声催促道：“赵三郎，怎么不走了？” 赵辰同两人赔了个礼，扭头对几个友人道：“这几位也是诗会的一员，这几年陆续加入的——还不快来见过常先生，还有这位卫郎君，他们都是在衙门里办差的，你们瞎胡闹些什么。” 几人的态度立刻变了，他们也是这几年，混在书苑里，算是跟着王老先生读了些书，识了几个字，混进了开始没落的诗会。 他们是因凤阳县的变化受益的，而改善凤阳的人，都正是衙门里的。 赵辰让开之后，几人见到两人的相貌，态度越发的恭敬了，果然是衙门里的常青和卫安，他们忙上前一一见礼。 常青如今连个主簿都不是，他赶忙还了一礼，卫安倒是受之无愧，谁让对方有个好老子呢，但他受常青的影响，也跟着还了礼。 这让对面的几人，顿生好感。 想他们这种半道出来的学子，哪抵得过人家，自小就勤修苦学的，两者站在一起，即使对方不说什么，自己也能感觉到，那种呼吸都难受的感受。 “常先生也是来挑胭脂的？”其中有一看着柜子上放着的两个匣子，里头好几个小小的脂粉盒，瞧着倒不像是男儿家用的，“莫不是常先生和卫郎君，有了心仪之人，怎的不去对面女郎用的脂粉铺子里挑，朱颜轩里多是男儿所用的，女郎的未免就粗糙了一些。” 粗糙？！ 对，就是这种感觉。 常青想起来那种唇脂，就是十分的粗糙了，好似哪家未成型的胭脂，就已经拿出来给人用了。 “可常某瞧着，倒是挺精细的。”常青把玩着一盒，看起来颇为艳丽的脂粉。 那人看了眼他的眼色，见他是真心求教，这才放了胆子说，“这是朱颜轩中，看起来精致，可比不得对面的红颜坊。” 卫安倒是上了心的模样，朝对面看过去，进进出出的全是小娘子，仿佛带来了阵阵香气，令他好生不自在，“我们两个大男子，去小娘子买东西的地方，总归是不太合适吧。” 常青奇怪的瞥了他一眼，倒是十分赞同他的话，“唐县令希望凤阳县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我等自是不能行那种，令其困扰之事。” 卫安得了赞同，骄傲的挺了挺胸膛。 “常先生他们自有主张，你还是少说两句吧。”赵辰拉了他一下，还抹了一下头上的虚汗，“得亏许简那家伙不在，他那嘴比你还能说。” “许简，也是你们一起的吗，怎的不见他人来？”常青不动声色的问道。 赵辰点点头，“那家伙昨儿个说有事。” 常青点点头，随口问道：“卫七，挑好了吗？” 卫安一愣，手里正好拿着一盒，水红色的唇脂，抬眼就见常青在同他使眼色，遂道：“挑，挑好了，你还要挑吗？” 常青摇摇头，“这里面没有我想要的。” “赵三郎君，今日我们还有要事在身，便先行一步了。”常青等卫安结了账之后，便同赵辰几人告别。 赵辰几人当卫安是着急，将东西送给心爱的小娘子，遂也不敢再拦着两人。 出了朱颜轩之后，两人却没有直接回衙门，而是走了另一条路。 卫安小声问道：“我们不回衙门，还要去哪里？” 常青：“去找来生。” “找，找来生做什么？”卫安突然觉得，手里的胭脂很烫手。 常青指了指他，又指着自己的鼻子，“咱俩谁是小娘子？” 卫安却没有立刻回话，眼珠子不停的转啊转的，就是不肯看他，“常木头你扮小娘子又不是第一回了，再来一回也没问题的呀。” 常青气结，头也不回就走了。 他有那个同卫安理论的时辰，不如先去把正事办了。 第7章 懵懂 卫安见他是真的要去找来生，这一路上就没开过口。 等到了医馆，才发现病人不少，而且他们排队的方向，都是冲着来生的方向，反观何郎中，便在一旁，放置一张逍遥椅，都没什么问题。 卫安看着这一幕，只觉得更不想说话了。 他气鼓鼓的跟着常青，等到来生将病人全看了之后，就听常青请来生帮忙，“是这样的，那红颜坊，我俩是男子，不方便进去，还请你帮忙去取一份胭脂来。” 来生一边收拾银针袋，一边问何郎中，“师父，你一个看会儿医馆，可以吗？” 何郎中没好气的哼了声，“为师还没老到走不动。” 来生讨好的拽着他胳膊，摇了几下，“哎呀，师父，徒儿去帮唐县令他们查案子，帮助百姓解决困难，这不跟咱们治病救人一样吗。” 道理这是么个道理，可就是心气儿不顺。 何郎中看着这个在他身边，一点点成长的女娃娃，他这辈子想必是没有机会，再寻找到失散的家人了。 本以为孤苦一人，没想到唐十七那小娃娃，竟然给他送来了一个天资不俗的弟子，临了临了，倒是有个依靠。 这几年与来生相处，从最初的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到如今当成亲孙女一样，随时操心着她的事。 有不少装病来的假病人，弄得他每日防狼一似的。 衙门里也都是一群臭男人，哼，还让这两单身汉子来，其心可诛。 真是越看越讨厌。 他冲两人挥了挥手，“赶紧滚，别来碍老夫的眼。” 常青摸了摸鼻子，几年下来，他们与何郎中也熟得不能再熟了，今日这种事情，都算是常态了。 反观卫安，却是一反常态。 之前倒是嚷过几回，与老人家争，近来越发的安静了，倒也是好事，万一惹恼了何郎中，他让来生闭关学习，这不是增加麻烦吗？ 而嫌弃他们到极伤点的何郎中，对待来生，却是截然不同的态度。 他让来生等一会儿，自己则是到了柜子边，弯下腰去，几人只听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常青摸近七年的算盘，自是对这声音，十分的熟悉。 “小生啊，你拿着这些银子，帮他们挑好东西，自己也买一点儿，小娘子就要多打扮一下，别被那些生得有几分姿色，嘴上抹了蜂蜜的人骗走了，师父有钱，没了就来找我拿。” 来义眼眶红红的，“师父，你说的什么话，我要一直陪着你。” 何郎中闻言，已然发白的胡子微翘，得意的看了两人一眼，“行了，你快去忙活儿吧，如今，这县里的人吃好住好的，都是些小毛病了，师父一个人也忙得过来的。” 常青：“......”，他真没不轨之心啊。 哎？ 卫安这小子，怎的越发的安静了，他能受这个委屈？ 常青偷瞄了他一眼，发现这小子，在袖袋里摸索的动作，随着何郎中的话，停止了，不由得瞪大了眼。 这小子不会真起了贼心吧。 来生看着像个孤女，可他上头，两个岳父，一个岳母，再加上这半道来的师父，谁娶她那可是要过五关斩六将的。 卫安这小子，不会真这么想不开吧？ 常青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他的心心里还升起一股危机感，县衙里就他一个没成亲，没定亲的了，常婶的话还有常伯的脸，同时在他脑海里出现，吓得他顿时打了个哆嗦。 “哼，像这种身体不好的，更是不能要。”何郎中见常青抖了一下，精明的老眼，立刻捕捉到了他的动作。 来义盯着他发白的胡子，还有已经佝偻的脊背，还是时刻操心着她，又是一阵感动，“师父，我去去就回，有什么事你留着我回来做呀。” 何郎中这才满意，笑眯眯的说道：“放心去吧，有师父看着呢，你当师父一顿三碗饭是白吃的吗。” 咳，常青差点儿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这饭量比他的还大，果然有资格说他的身体差，他拱了拱手，“何爷爷，你就放心吧，我们只是让来生帮忙去取一盒胭脂，不会有危险的。” “哼，赶紧滚吧，挡信我的病人了。”何郎中轻哼道。 常青闪开一些，给病人让道，又拽了拽卫安，“走了，你小子还傻站着做什么。” 何郎中见三人的背影走远了，松开了搭在病人手上的脉，“哎，还是一个脑子多，一个脑子少，另一个阴气，呸呸，怎么想起那个讨厌鬼来了，另一个明明是柔情似水嘛。” “何郎中，我这身体到底怎么样啊。”病人听他这一番言论，吓得不行，总结一下，就是好多种症状了。 何郎中忙收敛了心神，不去管那几个小家伙了。 另一边，出了济世堂的三人，直奔红颜轩，但是在路上发生了一件，令人哭笑不得的事来。 事情还要从卫安买的那盒胭脂说起。 常青见远离了济世堂，这才挤眉弄眼的同卫安说道：“你方才不是买了一盒胭脂，说要送给来生吗，怎么一直不见你拿出来？” 卫安下意识的捂紧了袖袋，有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 “......” 来生的小脸，‘腾’的一下就红了，“常，常先生，你在胡说些什么呢。” 她很有自知之明的，林家家境虽不错，但到底与卫家天差地别，而且她还是在义庄长大的，如今又在外行医，没有哪一样，是符合当媳妇标准的，准确说是卫家媳妇标准。 卫安除了看着有些傻乎乎，其他方面还不错，但她从来也没生出过心思来。 三人就站在街上，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卫七，你想什么呢？你挑了大半日，不送出去，岂不是浪费你的一番心思？”常青决定加一把火。 衙门里就有一个女郎，这小子不是买给她的，那就有鬼了。 当然了，他拆穿也不是为了让来生接受的，而是想让卫安懵懂的心思，变得明朗起来，在他的话本子里，这种暗戳戳的心思，等到最后，只有无限后悔。 他不想让这小子后悔。 来生是个好小娘子，卫家会喜欢她的。 这并非是他胡乱猜测，而是根据这几年，卫家与唐十七的联系，从而得出来的结论，他们现在就恨不得，有一个女郎，活的，出现在他们眼前。 他们就有理由，绑着卫安上花轿了。 两情相悦，那就更好。 直接入洞房吧。 常青想到这里，又捅了捅卫安，“还是你不想给来生，想送给.....我？” 卫安的脸色像吃了苍蝇似的，来生也目瞪口呆。 来生手上突然一党内，她低头一看，是卫安塞过来的，“衙门里没有别的小娘子，随便买的，你拿去用吧。” “红颜坊到了，你俩这是做什么呢？”又行了一路，常青看着他们交握在一起的手，意味深长的问两人。 第8章 确认身分 两人的手像是被火烧了似的，顿时收了回去。 来生收回手才发现，她是抓着胭脂盒的，这会儿还回去也不太适合，而且他们就在红颜坊门口。 再推推拉拉的，引人注意了便不好。 常青道：“来生，你进去挑最艳的那种。”他本想说只挑红色的，转念道：“每种颜色都可以挑一点儿。” 他说到这里，瞥了眼卫安，“他出钱。” 卫安就要跳脚，见来生正看着他，咬牙道：“我出。” 来生抿唇一笑，“那我先进去了，你们找个地方歇一下。” “嗯。”常青应下。 待人进去之后，他拉住了想要算账的卫安，“别急，别急。” 卫安傲娇的看着他，“常木头，你最好有个合理的解释。” 常青又拿出方才的意味深长的笑来，“放心吧，今日是你给银子，指不定能省上一笔呢，不信咱们等着瞧。” 卫安怀疑的看着他，就家里那几个姐姐，哪回上街不是大包小包，跟着上街的下人抱着路都快看不见了。 听闻阿耶快养不起了，这才着急把人退出去的。 卫安的思绪一时有些跑远，没看到常青嘴角的笑，两人就站在红颜坊的一个转角，他一会儿看看坊内，一会儿看看卫安。 时而点头，时而摇头。 也不知他在想些什么，终于看到了熟悉的身影，他拍了下卫安，“快看，人出来了。” 卫安猛的回过神来，却见来生手上，只有一个方形木盒，长约半尺，宽约两寸左右，他上前问道：“你就买这么点儿，够吗？” 常青也疑惑的看着她，虽然知晓来生会省银子，可是也不是这么个省法呀，他说的那些，随便挑几种，都不够这个盒子装的。 他想从中查出与死者唇上有关的唇脂，岂非遥遥无期？ 来生一副恨其不争的看着两人，随后想到他二人是男子，对于女子的饰物，到底不如她了解，是以，无奈的打开了盒子，“我每样都捡了一个小盒子的，都是试用的，回去觉得哪个好，再去挑便是。” 两人恍然大悟，果然做事找对了人，就有事半功倍之效。 常青谢过来生之后，便接过盒子，见卫安傻愣在原地，便同两人道：“我先回衙门研究了，卫七，一会儿你送来生回济世堂。” 说罢，不等两人回话，便抱着盒子，消失在人群中。 留下的两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另一边，唐十七重验死者，在尸体上有了新的进展，听闻刘三回来了，便将纪录，暂且放到了一边，“阿生，你先去忙吧。” 阿生暗中转了一下，记录得有些发麻的手腕。 心中在默默祈祷，章四等人的归来。 衙门一空，今日再好轮值的他，就被抓了壮丁，虽然字没写上几个，但还是有种干了几天活儿的错觉。 先前跟着一起挑石头，建桥时，他都没这么累过。 而且他和二弟也如愿娶上了小娘子，再装下去，他俩要真成读书人了。 有时候不努力一下，都不知道，自己天生就不是那块料。 谁爱读谁读去吧。 阿生激动的放下了记录，逃也似的出了验尸房。 唐十七望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仔细的将验尸的工具收归好，这才出门落了锁，便径直朝前院行去。 刘三正在院子里，呃，逗大黄。 说来，整个秋日过去之后，大黄似是毛发又亮了几分，看上去越发的威风了，尤其是从衙门里走出去时，时常听到有人笑言，真是人不如狗啊。 看看人家大黄过的日子，再看看身边，还在伸手向父母要钱的逆子，他们有时也在想，是不是把逆子撵走，换条狗的想法来。 但是转念一想，他们自己都不如大黄的主人，又何必勉强下一辈呢。 只是回家揍得更狠了而已。 “大黄，过来 。”唐十七看到它也是眼睛一亮，这几年靠着大黄，找了不少失物来着，全靠街坊邻居送来的美食，才将它养得越发的彪悍了。 大黄高昂着头颅，骄傲的朝她飞奔过去。 以前大家伙儿还以为，大黄不喜欢唐十七，后来才发现，其实它最喜欢的就是唐十七了，众人猜测，或许跟她验尸有关。 为了验证这个想法，大伙儿轮流进验尸房，果不其然，那一日的大黄就较之前对他们热情许多。 这会儿也不例外，它在唐十七的身边转啊转的，一皮油光的皮毛，就在她的小腿上蹭来蹭去的。 刘三手心空空如也，失去了光滑的手感，他眼角一抽，瞥到那个‘负心汉’，眼神带上了几分哀怨。 唐十七有点儿受不了，没成婚之前，刘三可不是这样的，如今见了一条狗，都能情深几许，她得赶紧结束这种氛围，“刘三，听说你打听到了死者的身分？” 说起正事，刘三也不含糊，“属下拿着死者的画像打听过了，死者是蝶梦诗会新出来的才子......”呃，他想能进诗会，也算吧，到也没过多纠结。 唐十七的反应同常青他们差不多的，她眉头一拧，这个诗会给了她很不好的回忆，一时间很多想法齐齐涌上来。 她甚至都开始怀疑，是有人在打压蝶梦诗会了。 可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可能。 如今有了书苑和天工阁，谁没事儿去欺负一个小小的诗会呀。 “此人是谁？”唐十七将这些想法，暂时压下来。 刘三：“此人名唤许简，是凤阳本地人士，家中小有资产。” 唐十七点头，又道：“可有关于此人的详细消息。” 刘三正要细说，就听大黄‘汪汪‘的叫了起来，然后再次抛弃了‘新欢’，‘旧爱’唐十七见大黄踩着它肥肥的爪子，朝来人扑了过去。 真恶狗扑食。 唐十七嘴角一抽，也懒得理这个，抛弃两个‘旧爱’的狗子了。 她倒要看看，常青能不能接住这么大一坨。 大黄却非常识趣，到了常青跟前，堪堪停住，尾巴都快能扫地了，一边还‘汪汪’个不停，显然十分喜欢常青。 这边的两人顿时陷入了怀疑，这狗不会也懂得看脸吧？ “常先生，可是有什么发现？” 常青一举手中的桃木盒子，“都在这儿呢。” 第9章 粗裳 唐十七两人的目光转向了那个盒子，她问道：“这里面是......？” “胭脂。”常青冲两人一笑，又正色道：“死者唇脂的来源，倒是有一点儿眉目。” 唐十七双眼一亮，“果真。” 常青轻笑，“难道你们还信不我的鼻子吗？” “比大黄还厉害的鼻子，我们怎么会信不过呢。”唐十七不小心将实话说出了口，正想找个什么话掩过去。 大黄趁机‘汪’了一声，讨好的对象正是常青，仿佛找到了同类一般。 原来这便是大黄的爱啊，简单而又直接。 “......”，空气有瞬间的凝滞。 刘三咳了咳，“唐县令，我想起死者许简的事，还有一些消息需要打听，属下先去忙了......” “等等，你方才说死者叫许简？”常青也顾不得计较这些。 刘三疑惑的点点头，“有什么问题吗？” “如果真是叫许简的，那可”真是太巧了，方才还在外面听过他的名字呢。”常青一时也有些怀疑，那几个学子，难道是故意透露的？ 接着，便将他与卫安，在朱颜轩里遇到越辰等人的事，细说了一遍，以及赵辰随口提起的许简，“会不会是重名了？” “倘若没有第二个，进了蝶梦诗会的许简，那么死者与他们所说的人，就是同一个了。”唐十七才收到刘三的消息，这会儿又得了常青带来的消息，两厢一比对，可不就是同一个人么。 常青目带疑色，“你们说这位赵辰，可有问题？” 唐十七没有立刻回话，而是看向他空空如也的身后，“卫七呢，他怎么没跟你一道儿回来，不会又去哪里野了吧？” 常青掩唇，轻咳了一下，“我们寻来生帮了个忙，他送人家回医馆呢。”却是未提卫安那别扭古怪的变化。 唐十七了然，就何郎中那个脾气，这两人把人带了出去，倘若让来生自己回去的话，下回别想进医馆的门了。 近年来，他们可是少不了何郎中的帮忙。 再者，得罪一位医术精湛的老郎中，是一件不极其不明智的事。 她赞赏的看着常青，“你们做得很好。” 却是不知，另一边的何郎中，看着单独送来生回来的卫安， 越发的鼻子不是鼻子了，就差拿着扫帚撵人了。 常青咳了咳，将此事揭了过去，又说起关于那几人的事来，“那位赵辰是主动来找我们的，原以为混迹朱颜轩的，会是一位识货的高人，不曾想替我们挑了，最难看的一款来。” 唐十七嘴角一抽，常木头啊，你这挑剔的性子，也该改一改了，不就是一款胭脂吗，至于记恨人家么，“本县以为，那群人，应该是无意的。” “试问他们当中有真凶，何必主动暴露自己呢。”唐十七说着自己的猜测，不过该查的还是要查，“刘三，你查到许简时，可曾听闻，他与这些人有过矛盾？” 刘三摇摇头，“矛盾倒是没有，只说许简与一群人走得很近，想来应当就是常先生说的赵辰一行人了，听闻他们的关系还挺好的。” “为何不怀疑赵辰，故意靠近我们来打探消息的？”常青说到此人，鼻尖仿佛还残留着他的脂粉气，鼻子似又难受了起来。 唐十七摇头，“赵辰等人还是要查的，但并非所有人，在犯事之后，都有李叶那般的心态，若无其事的生活，也不像阿木那样，没有基本的事非观念，这样的人是少数，生活中更多的是普通人。” “而我们也是普通人中的一员，现在要做的就是，调查许简生前，都与什么人结过仇怨，还是要命的仇家。”唐十七说罢，又同两人道：“本县这里还有一条新的线索，你二人且随我来。” 两人跟着唐十七，又回到了验尸房。 唐十七将死者的手，示与他二人看，“死者的指甲并不长，他左右手的指甲并不一致，且左手几乎没有，而右手留了些许，左手名指、中指上有茧子，说明他会弹琴，至于弹得如何，却是不得而知了。” “正是因为他会弹琴，右手才会留有指甲，也是因为右手的指甲，才替我们留下了另一个线索，你们仆这是什么？”唐十七拿起一旁的一个粗布包，巴掌大小，将其徐徐展开，上面是一条线。 “倘若没有推测错误的话，这应当是许简在死者行凶时，在对方衣裳上抓下来的布料，有了这一丝布料，倒是可以顺着查出一二来。”唐十七将东西交给了刘三，“你去成衣铺里查一查。” 刘三接过那丝布料，他站着没动，而是开口说道：“唐县令，这种布料，都是一般老百姓穿着来干活儿的。” 唐十七一愣，她自小家境就不差，从小是便娇养着的，那时候在闺中，多是与小娘子们有意无意的攀比，后来阴差阳错成了县令，她在衣着也上没有委屈了自己。 再者，她没贪没拿的，穿几件衣裳，又不碍着，她替百姓排忧解难。并不是只有穿得像个野人似的，才能替百姓做事。 这两者之并，并不冲突。 更何况平日里，多是着官服，内里的衣裳，当然要紧着舒服来了，要不然，她勒着胸口的布，早将一身皮肉磨坏了。 即使是在衙门烟尘弥漫的几年，她虽有巡视夜里归不来的情况，倒也没有随便换一身的习惯，她将一张脸任风吹雨打，是为了不让人怀疑，可一身皮肉，到底细嫩。 这等面料的布，她小时候经常听七哥提起，说甚她不听话，便会有人将她套进麻袋里，然后拐到山里去给野人当新娘子。 接触得最多的时候，就是死人身上穿的，活人身上穿的，她也不好去摸不是。 “这倒是本县的疏忽了，”唐十七老实承认错误，但又提出一个新的问题来，“既然干活才穿的衣裳，那么凶手与死者之间，究竟有什么关系呢？” “对了，你方才说许简家中小有恒产，定然也有下人，或可从此中着手。” 刘三转身就出去，又被她唤住了，“等一等。” 第10章 胭脂 刘三转过身来，疑惑的看着她，“唐县令，还有什么要交待的吗？” 唐十七点头，“有些人家中的仆人，穿的比外头的人还华贵些，这一点儿倒作不得什么数，我们随你一道去许家。” 也怪她久不回家，从前家里人为了让她学会掌家，事无巨细都同她提过，反正她家中地位高一些的下仆，他们的衣裳，比之有些小贵之家的主子，还要华贵几分。 刘三虽不解，她为何改了主意，却还是点了点头。 路上同她说起许家的大概情况。 而唐十七带上常青，也是因为他方才的未尽之言，“你买了两家的唇脂，究竟有何发现？” 常青手上还抱着那匣子，他将其打开，递到了她眼前，“这些都是在红颜坊里买来的，比之朱颜轩里小娘子所用的，用料要细腻不少。” \\\"哟，你俩怎的都只买小娘子用的，莫不是都有心仪的小娘子了？\\\"唐十七打趣了一句，便将目光落到了那几个小盒子上面。 她似是随意拿出一盒来，却是里头颜色最艳的，“这颜色瞧着倒有些像，死者唇上留下来的唇脂，不过，好像又有些差别。” 唐十七说到这里，顿了顿，“你怎的想起来去朱颜轩买女郎用的，那里可是男子聚集之地，女郎多有不便吧。” 常青点点头，“那家掌柜是位女郎，应当是以备不时之需的，就像红颜坊里，也有一些男子能用得了的。” 唐十七没在此事上纠结，她反而将目光转向了刘三，眼神还带了几分诡异，“刘三，你若是替宋娘子买胭脂，会去哪个铺子买呀？” 刘三一愣，然后这个平日话多的汉子，‘嘿嘿’的笑着，挠起头皮来，“唐县令问的什么话，我哪懂这些东西，都是陪着她出来挑，让她自己挑的。” 说到宋娘子，也就是冯金宝原来的未婚妻，原本受人指点的，还是刘三陪着她，走出了那段黑雾一样的人生。 两人最终修成了正果。 要唐十七来说的话，还得是刘三天性乐观，能感染身边的人，唔，当然了，比起卫安，还多了一颗脑子。 这才能打开宋娘子的心房，与其结成连理。 “那你还记得，宋娘子都去哪里挑吗？”唐十七笑问。 刘三想了想，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又不自在挠了挠脑袋，“她总想着给我省钱，喜欢去便宜一点儿铺子，不在主街上，而是巷子里，但是我赚了钱，不就是用来养家糊口的吗，哪能委屈了她，所以多半都是来红颜坊买。” “唔，看吧，有一点儿钱，都舍不得委屈自家娘子，咱位县衙里倒是出了位真情性的有情人，”唐十七笑着夸了他一句，又道：“刘三他们没有俸禄，只有衙门给的工钱，而且并不高，但他还是选择了红颜坊，这说明了什么？” 常青脑子里，第一时间冒出来了个‘穷讲究’，但立刻就被他否决了这个想法，他道：“这说明除了没得选择，人们都会在有限的选择里，让自己过得舒坦一点儿。” “正是这个理儿。”唐十七将那盒唇脂放了回去，“这款与死者唇上的，除了颜色，好像差了点儿什么。” 常青也点头，“连味道也差了点儿东西，不过得等到我再仔细分辨才能断定。” 唐十七‘嗯’了一声，“许简唇上留下来的是女郎用的唇脂，这说明他与女郎有过亲密的接触，那位女郎有可能是最后见过他的人，还有一个可能，那位女郎就是凶手......” “但是许简指甲里的布料，却是粗糙至极，说明对方的家境并不好，而许家并不是什么大门大户，只能算是小富之家，他家中的下仆，最是有可能了。” 刘三的眼神在她与常青身上来回，最终还是问出了口，“方才常先生说的赵三郎，难道就没有可能吗？” 见两人不解的看了过来，他瞥了眼路人，都没注意这边，暗中松了口气，他左手和右手的拇指、食指，比划出了一个嘴的模样，“像这样的男子，往前数个百来年，还十分盛行，如今只是少了些许。” 唐十七嘴角一抽，瞥了眼常青，没事儿写什么龙阳话本子，看把一个个给带到水沟里去了，但她也没有全面否定，“那位赵三郎，待我们去过许家之后，再去寻他也不迟，人就在城里，跑不了的。” 常青眼角一跳，他不过是转变了一下思路，想换个风格罢了，没想到衙门那群兔崽子看他的眼神都不对了，一个个的都先后成了婚。 也就卫安反应慢点儿，否则怕是也要抛弃他，留他一个单身汉子，孤苦伶仃。 还有身边这位，她这是有了未婚妻，所以有恃无恐么。 常青脑子转得非常快，他甚至在想，下次换风格时，是不是也要换一个名号来着，免得又被这群兔崽子挤兑。 甚至可能把人吓跑，近来这段时日，除了大黄，可没谁往他的身边凑。 就连来义看他的眼神都怪怪，甚至起过让他与来生相看的想法，但两人都没有那等想法，便作罢了。 常青掂量了一下兜里的银子，不觉微微一笑，哎，真是烦恼的幸福呀。 就在他胡思乱想时，那边刘三指着前方一个所宅子，“许家就在那边了。” 三人行至许家大门，一位门人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刘三上前与门人说道：“这位是唐县令，家中主事人可在？” 门人已经见过刘三，还以为唐十七两人也是捕役，倒是没怎么注意，此刻看到了唐十七，忙上前行礼，“见过唐县令。” 唐十七笑道：“本县要见许家主。” 门人下意识松了口气，对方未着官服，他这才一时眼拙，先前县里建桥，家主也是捐过银子的，所以他们都跟着凑过热闹，早就见过唐十七。 这会儿见对方并不计较，他越发觉得对方可亲了。 “家主在的，小的这就带你进去。”门人忙躬身，将人往里引。 第11章 一脉传承的爱好 在门人转身时，唐十七快速打量了他身上的衣裳。 “家主就在前面了，唐县令你们往边请。”待对方回头，替他们引路时，她便收回了目光，冲对方笑了笑，以示感谢。 门人正要的迎面来的管家打招呼，便见对方极有眼色的过来，躬身行了个大礼，“小的见过唐县令，不知贵客到临，有失远迎，还望唐县令恕罪。” 唐十七摆了摆手，“无妨，本县是昨时起意，怪不得你们，且本县今日未着官服，诸位也无须拘谨。” 门人趁机同管家小声道：“唐县令他们是来寻家主的。” 管家轻轻的‘嗯’了一声，“你先下去忙吧。” 门人的同时，管家也同招呼三人道：“家主就在书房里，我这便带三位过去。” 三人到了书房时，许家主正在，呃，云淡风轻的作画。 他们不由得脚下一顿，莫不是他还不知晓，许简的死讯？ 唐十七询问的看向刘三，难道你还没说？ 刘三摇头，他光顾着打听消息了，确实没告诉人家。 常青摇头微叹，一会儿这位许家主，可别受不住啊。 “家主，唐县令来访！”管家的头低得不能再低了。 他也不想在这个时候打扰他们家主，府上谁都知道，家主在做画的时候，最忌人打扰，但他不可能让唐十七他们等着家主画完了，再请人进门呀。 还有他们的三郎君，也是承了家主这个习惯，咦，好像有一日不曾见到三郎君了，也不知道又疯到哪里，美其名曰：寻找作画的灵感了。 哎，没有大郎君、二郎君，这个家恐怕早就散了。 全靠他们支撑着。 管家低着头，看着一尘不染的地面，他心道：怎么就没有一条缝呢，好让我钻进去，也免得此刻受家主的死亡凝视。 唐十七三人见许家主的样子，也知此人正在兴头上，是他们打扰了对方的雅兴，但人命关天的事，旁的人也就顾不这么多了。 “许家主，贸然上门，还请见谅，实是今日有一桩大事，要告知于你。”唐十七见对方的不快转为了诧异，便直言道：“府上的三郎君，今日被八里村的猎户，发现在他们村不远的一座山上......” 许谈满不在乎的摆了摆手，“那小子成日就爱到处跑，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随了许某这一身臭毛病，打过骂过，也只能由得他去了。” 唐十七三人见看似嫌弃，实则满心欢喜，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开口了，最后以二对一的姿态，将队伍里的‘弱鸡’推了出去。 常青思忖了一会儿，在长痛还是短痛中，选择了短痛，既然人已经死了，再藏着掖着不过是制造更多的痛。 不如直言相告，“许家主，许三郎君被人发现时，尸体已经僵硬了。” 唐十七两人不由得目瞪口呆，说好的文人婉转呢？ 许谈也被他的话震住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张了张嘴，却发现没有声音，最终一屁股跌坐了回去。 “许家主，你没事儿吧？”常青忙上前一步，关切的问道。 许谈眼底没了光彩，淡淡的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事，又将目光看向了他，似在询问究竟怎么回事。 反正已经说出了最艰难的，常青后面的话也顺畅了起来，“许三郎死了，今日我们是来调查，与他有关的事情，还请许家主配合。” 许谈完全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看这样子也帮不了什么忙，众人寻思是否要改日再来，就见他挥了挥手，“劳管家，你配合他们吧。” 这话仿佛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等众人出去之后。 许谈盯着桌上未尽的画，眼底尽是懊悔之色，早知如此，他就不应该由着三子，拘着他在家，好过他丧了命啊。 劳管家也被震得魂不附体，听到许谈的吩咐，本能的应了下来，出了书房之后，春日的阳光晒在身上，他的四脚，好似这才活了过来。 “三郎君怎么会出事的呢，他昨儿个还笑着同我说，要出去找灵感，作出一副比家主更好的画来， ”劳管家一抹眼泪，“那孩子是小的看着长大的啊，他的笑和往常一样，小的也以为和以前一样，去去就回，谁知道.......” “哎......！”劳管家不停的揉着双眼，一双老眼越发的模糊，嘴里还不停的念着，“大郎君、二郎君要是知道了，还不伤心死，他们向来疼三郎君......” 唐十七等他念得差不多了，这才道：“劳管家，烦请你将许家，做最次等活的下人，不论男女都找来，本县有事要问他们。” 劳管家一愣，不明白这个要求，但还是安排人去办了。 不一会儿，就带了几个粗使丫环、婆子、小厮上来，统共十来个人。 唐十七朝刘三使了个眼色，后者不好意思的冲众人道：“现在，我需要检查你们的衣裳，只是简单的看你们的外裳。” 一众下人都是被买来的，况且过来的路上，劳管家派去的下人，已经提醒过他们了，所以众人心中虽不愿，面上却什么都不敢表现出来。 年轻一点儿的丫环，在春色明媚的阳光下，越显剔透。 刘三也不多做解释，第一个便从小厮开始，他只是半蹲下去，检查对方及膝的裙摆，还有他们的袖子，如是往复，很快便将十余人的衣裳检查完了。 “如何？”常青适时出声。 许家一众下人也紧张的捏着衣裳，他们虽不明就里，但见官府上门，也深知得罪不起，一个个低着头，竖起耳朵。 刘三却是摇了摇头，“并没有我们要找的那种布料。” 唐十七眉头皱了起来，“劳管家，你先让他们下去吧。” 待众人如释重负的离开后，她才问道：“劳管家，你们的三郎君，可有交好的小娘子？” 劳管家一愣，赶忙摇头，“没有，没有，我们三郎君洁身自好，更何况他连亲事都没定，更不会在外胡来，他只是......” “只是什么？”唐十七追问道。 第12章 山鬼 劳管家自知失言，但是想到死去的许简，他又觉得，应该将此事说出来，也好早日查出真相来，“三郎君，他惯爱去那些，奇怪的地方。” 奇怪的地方？ “怪在哪里？”唐十七又问。 劳管家老脸一红，想到许简的话，不由自主的笑了，“三郎君前几日读了先贤的《九歌·山鬼》，愣说山里有神鬼，他也想去见识一番，等见着了就画给我们看。” 又道：“三郎君平日里都是这般的，想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会立刻去做，而他去的地方，总是出人意表，旁人避之不及的地方，就是三郎君最爱去的......” 唐十七三人的嘴角抽了抽，心中同时闪过一个念头，这位许三郎的性子很是跳脱，平常定然闹了不少笑话，但就是这样一位，令人开心的人，昨夜失去了生命。 想到这里，三人的笑容也落了下来。 劳管家几乎与他们同步，他认真的看着三人，“我们何时能领回三郎君的......”后头的尸身两字，他怎么也说不出口。 唐十七道：“明日你们来衙门即可。” 她同劳管家说了这话后，耳朵微微动了一下，听到书房里传来的声音，心下暗叹口气，便道：“劳管家，今日多谢了......” 言罢， 便带着两人，辞别了许家。 常青出门前看了一眼天色，时候尚早，且看唐十七并未急着回衙，便问道：“可是要去寻赵辰等人？” “知我者，常先生也。”唐十七笑了笑。 常青也跟着笑了起来，从许家带来的沉闷，顿时轻快了几分，不至于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他道：“赵辰等人先时才到朱颜轩，我瞧着他们一行人，按朱颜轩的行事事，眼下应当还在那里。” “既是如此，我们现在便去吧。”唐十七说走就走。 因为担心赵辰等人走了，扑个空，肚子饿了的三人，只是半道买了几个饼子，聊以充饥，一路‘咔哧咔哧’的就到了朱颜轩。 朱颜轩的女掌柜，见唐十七和常青，再度来访，还重新带了一位带刀的捕役，虽然三人都是微服，但现在他们这几张脸，在凤阳几乎是家喻户晓的。 她脸上的笑容几乎挂不住，“唐县令，常先生，刘捕役，有什么需要吗？” 唐十七不欲多与她为难，直言问道：“先前来你们铺里的赵三郎等人，他们可还在你家铺子里？” 女掌柜心下一惊，莫不是那几个兔崽子，惹了什么事，上她家铺里躲风浪的吧，心中将人骂了个半死，面上笑吟吟道：“几位贵客都还在厢房里，还得一会儿工夫才能好呢。” 唐十七道：“有劳掌柜带路了。” 女掌柜巴不得赶紧把人带走，她这店可是清清白白做生意，她自己也是清清白白的，好不容易在这地儿混出了个头，可不想再回家乡，受婆母的奚落，无能丈夫的打骂，村人的白眼了。 她重重的呼出口气，又转过身来，朝几人笑道：“唐县令，就是这间了，几位郎君感情好，他们只要了一间厢房，所以大家都在一块儿呢。” 唐十七：“如此，再好不过了。” 她道：“掌柜的你先去忙吧， 本县自寻他们便是。” 女掌柜松了口气，还好没将事情算她头上。 虽是如此，她上楼之后，还是唤了一位婆子来，“梦婆婆，你上楼看着点儿，唐县令他们有什需要，及时同我说。” 梦婆婆弯了弯，微有些佝偻的身子，轻声应道：“我这便上去看看。” 唐十七正在问赵辰等人，就听到有人在敲门，刘三打开一看，是一个年约五十左右的婆子，他下意识的皱眉，“老婆婆，你这般大年岁了，还在铺子里做活吗？” 梦婆婆闻言，手一抖，“是掌柜的心善，可怜我，让我来做活儿的，贵客千万不要嫌弃我...老婆子，有什么事唤一声就行。” 唐十七听到两人在交谈，扭头一看，正是早上替她送过东西的老婆婆，不由唤道：“刘三，做什么呢？” 刘三摇头，“无事，是掌柜的叫上来帮忙的。” 唐十七这才没多说什么，转头又问道：“赵三郎，你们平常与许简相处，觉得此人如何？” 赵辰没有丝毫的犹豫，“他平常人挺好相处的，性子爽朗，待人也大方，只是有一点儿，他的爱好挺特别的。” “哪方面？” “关于作画的。”赵辰提到这个，就有说不完的话，“旁的还好，每次提到作画，他就像个傻子一样，十头牛都拉不动。” “具体说说。”唐十七不动声色的问道。 常青笔下如飞，刘三的目光，则在人群中扫来扫去。 赵辰吞咽了一口，“其实说直白一些，就是这癖好，有些异于常人，他喜好三更半夜的，去那等人人惧怕的鬼屋之类的地方，据说是找作画的灵感。” 他感叹道：“不过每回他去了一处，作出来的画，确实比坐在家中，凭空想象，更令人震撼，可用波谲云诡来形容。” “可惜了，许兄......”赵辰忽然顿住了，蓦地瞪大了眼，他倒吸了一口凉气，“许兄该不会，是被什么山野精怪给害了吧。” 唐十七无语的抽了抽嘴角，难怪许简能与此人玩儿到一处，就凭这份想象，不是朋友也说不过去。 她咳了咳，“衙门正在查，赵三郎，本县问你，关于许简，除了你们，可还有其他交好的朋友？” 赵辰一愣，“应该没有了吧，他平日不是与我们在一块儿，便是独自出去，寻那等幽深僻静、寻常人不敢涉足的地方。” 唐十七：“你们可有陪他一块儿去过？” 赵辰点头又摇头，“去过一回，但我们胆子实在比不得他，只得作罢。” “他近来可有什么古怪之处？”唐十七又问。 赵辰还是摇头，“他平日里就十分古怪了，做什么也不稀奇。” “不对呀，前几日，许三不是说，他找到了梦中的山鬼吗？”一旁有人插嘴道。 第13章 鬼魅女郎 山鬼？ 常青执笔的手一顿，看了回话的那人一眼，这走向有些不太对劲呀，莫不是这世上真有什么神鬼？ 他赶紧摇了摇头，也是他这类书籍看多了，才会相信这等无稽之谈。 便是刘三都朝此人看了过来。 唐十七眸光却是淡淡的，“山鬼之说，从何而来？” 她心中却在回忆着劳管家的话，难道真有这么巧合的事？ 那人被众人盯着，颇有几分不自在，但很快便调整了过来，昂首挺胸的行了一个礼，“许三道是先贤的《九歌·山鬼》，他寻到了古籍里的山鬼。” 唐十七与常青对视了一眼，这一点倒是与劳管家所说的相符。 鬼神之说向来玄妙，唐十七虽不信，但从来不会否认这些，一件东西既然能存在，他本身就有一定的意义。 如今这桩案子牵涉到了鬼神之说，许简的尸身又是在荒郊野岭里发现，更加为他的死，添加了一丝神秘的色彩。 许简死前曾与人有亲密接触，从鲜红的唇脂可以推测，应当是一位女子，倘若真是一个山精鬼怪，又何须扮成人类的模样，直接将人害死，不就好了，何苦与许简多做纠缠。 但是将两者顺序颠倒一下，如果有一位女郎，扮成了鬼魅来杀人，这样的话就说得通了，凶手在掩人耳目。 另一边的常青，脸色就有些精彩纷呈了，他前面想的多与唐十七重合，但中间有一部分的过程，就有些不可尽诉于人了。 常青以为，倘若真是什么山鬼的话，道理有些说不通。 简而言之，山精妖怪为了修炼，通常都是为了吸食人类的阳气，至于吸食的方法，种类繁多，结果都是，等到对方阳气尽，变成没有声息的尸体。 这桩案子，却是直接将人类挖开肚腹，搅烂了对方的内脏，却没吃掉任何一样东西，包括阳气，对，就是阳气。 根据唐十七的验尸结果来推断，对方是脖颈有伤，以及胸口的伤，两处皆为致命伤，因这两处伤，许简身陨，阳气这才会散尽，而不是因阳气散了，这才死去的。 因变得不一样，那么结果也是大相径庭的。 所以不是山野精怪在害人，当是有什么东西在冒充它们。 以山野精怪之名，行害人之举。 虽然常青的过程奇奇怪怪，但他最后的推论，却是与唐十七的不谋而合，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找到了肯定的答案。 至于对方心中那曲折离奇的推论，只能独自回味了。 “许简可有具体提过，那山鬼究竟生得是何模样？”唐十七见人一愣，又道：“就是他昨夜之前，可是提过，有关于那个山鬼，还是许简只说过这么一句，他寻到了古籍里的山鬼？” 赵辰见那人支吾，一巴掌就拍到了对方的后脑勺上，“好你个杜宇啊，竟然还藏着掖着，这事儿怎么不同我们说？” 许是气急，他连对方的字都不叫了，直呼其名。 杜宇被拍了脑袋，也有些委屈，“许三说这话的时候，我还以为他和平常一样呢，只是异想开天，哪里知道，他真的找到了，那什么山鬼，还被对方给吃了。” “咳咳！”唐十七重重的咳了一声，鬼神之说向来为公家所忌讳，她也不想让这几位，因为口舌而吃了板子。 赵辰与杜宇身子一僵，又朝她感激的笑了笑。 “三日前，许简具体还说了些什么，杜家郎君，你可还记得清楚？”唐十七为了不让问话，越发的诡异，遂重新发问道。 杜宇本来想说不记得的，但望着对方那双‘明察秋毫’的眼睛，他本能的点了点头，“许简当时喝了一点儿酒，平日话就多的他，那日变得更多了，他先是在说生活的无趣，说甚那些地方，听着吓人，还真以为有什么鬼魅，结果就是风大一些，天黑一些，他想找个人就地找个人对弈都不行。” 唐十七三人的嘴角齐齐一抽，这位许简真可谓艺高人胆大呀。 只听那杜宇又道：“许简还说，他几岁的时候，就去如今的宁桥、广运桥边上待过，那时候听闻有鬼火，结果等衙门里的案子出来了，才知道是有人在那害死了两个孩子。” 唐十七等人的心，也跟着沉了沉。 杜宇还在说，“他夜里几乎都在城外的山上渡过，别说鬼影子了，人影子都没瞧见一只，家中籍书遍翻，还去天工阁找了相关的籍书，他以为自己找的方法不对。” 唐十七几人已经无言以对了，少年郎呀，有没有一种可能，不是方法不对，而你找的方向，从一开始就不对呀。 但是转念一想，少年心性，自当如此。 为求一个理字，勇往直前，无所畏惧。 杜宇一直在回忆许简的醉话，“所以，许三他决定，换个思路，坊间有一位叫青阳居士的，先前写的那些神鬼之说，比他自己找的籍书还要全面，对方将其糅合在一起，甚至写出了青阳居士的想法，令他茅塞顿开.......” 青阳居士几个字一出，常青的脸险些没绷住。 唐十七和刘三看向他的眼神，也可说是诡异至极。 但唐十七同时想到了钱恩恩，这个利用话本子害人的，她有些担心，又有人利用青阳居士的东西害人了。 遂问道：“许简悟了些什么？” 杜宇：“许三道是知晓山鬼，应当在什么地方出现了，只要顺着他悟出来的东西，去找那山鬼所在之处，便能作出山鬼的相貌来。” 难道这就是许简，丧生在八里村附近山上的缘故？ “许简可有提过，关于八里村附近一带的山林？”唐十七又问。 杜宇这回却是摇了摇头，“我再要细问他，许三就去上茅厕了，待再回来时，他明显比去之前还要兴奋。”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了上首唐十七的脸色，这才不好意思的说道：“当时，我满脑子都是桃红柳绿的，寻思他定然也是如此。” “所以当他提及那段时间的时候，我也顺着方才的想法去想的。” “他说了什么？” 第14章 山鬼从书中走出来了 杜宇的脸色变得极是怪异，甚至有一丝恐惧，他努力的吞咽了一口道：“去茅厕的时候，看见了心目中的山鬼。” “什么？！”赵辰跳得比谁都厉害，“这事儿你怎么不同我们说？” 唐十七三人好一阵无语，告诉你们，让你们也去送死吗？ 还是说不愧是许简的好友，爱好都是如此奇特，但就是没对方的胆子，要不然也不会只许简一人上山了。 而且瞧那半点皮外伤没受的样子，想必是他自愿去的。 更何况，有了劳管家、赵辰、杜宇等人的供词，这更像是许简，为了寻求心中的山鬼，而主动去送死的。 “他是真的看到了‘山鬼’，还是说因为他喝了酒，脑子里产生了一些不切实际的想法？”唐十七追问，又补充了一句，“他当时喝得有多醉？” 杜宇想了想，“那日，许三喝的酒，还不足平常的一半。” 也就是说人根本没醉，难道说许简看到的是真的。 但是也有可能，受到酒水的影响，产生了一定的幻觉。 不是有人装神弄鬼，就是山鬼从书里走出来了。 唐十七更倾向于前者，所以他问杜宇，“当日，你们在什么地方喝酒？可有旁的人知晓，杜宇见到了山鬼的事？” 杜宇指着一边的窗户，“我能先把窗户打开再说吗？” 不等唐十七点头，刘三已经快步过来，径直推开了窗户，然后眼神直勾勾的看着他，似在告诉他，好了，你可以重新说了。 杜宇：“......” 唐十七满意一笑，近两年与衙门里的这些兄弟们，是越发的默契了。 杜宇惊疑不定的来到窗户，身边就站着一位，手按在刀柄上，似是随时要拔刀的捕役，这无疑中，给他增加了不少心理上的压力。 唐十七瞧得更满意了，这还是从黄郡守一言不合，拔刀就砍的行为中，得来的灵感呢，更何况杜宇好端端的到什么窗边，万一想伤人，然后跳窗逃跑呢，他们绝不能给对方这样的机会。 黄郡守倘若知晓她这一行为，恐怕又多了一次拔刀的理由。 杜宇就更冤枉了，他内心叫苦不迭，早知道他不多那句嘴了，似他这等半分功夫都不会的，看见大刀，腿都软了半截好吗。 磨磨蹭蹭的到了窗边，下头人来人往，还有各类的吆喝之声，一下子就从这一小扇窗户里， 争先恐后的钻了进来。 杜宇也找回了自己的意识，他指着斜对面，往右数的第五家酒馆，临近一个拐弯处，他道：“那日，我们便是在那家酒馆处喝酒的，他们也在。” 说罢，一指赵辰等人。 赵辰暗瞪了他一眼，这个没义气的家伙，一个人站那个刘捕役身边就够了，何苦再拖上他们几位。 兄弟之间的相爱相杀，并没有影响到唐十七他们查案，是以，这三人也不管他们之间的事，只当是看个乐子。 赵辰拉着几人都到了窗户，看到那个洒馆，纷纷点头应是。 他还道：“当时我们都喝得多了些，你和许三竟然说了这么多东西吗？” 杜宇瞥了他一眼，“你那点儿酒量，一个小娘子都能将你喝倒，我们喝了那么久，当然能说不少话了。” 赵辰气运丹田，告诫自己，他不气他不气。 “许简在上完茅厕之后，去而复返，又在酒馆中待了多久？”唐十七来到他们身边，一行人立刻让开一个位置，让她顺利通过，得以，见到那个酒馆的真身。 虽心中有了个猜测，但还是想要确认一番。 唐十七眸光一凝，旋即笑了，她的目光直直的落在，里头出来一人身上。那笑容快得令旁边的几人，怀疑自己眼花了。 杜宇指着那个酒馆，“茅房在那个位置，朱颜轩二楼都可以瞧见的，当时许三回来之后，兴匆匆的告知了我，或者说同我们众人噼里啪啦的又说了一通之后，便抱着一壶酒离开了。” 唐十七闻言若有所思起来，片刻后，她道：“今日多谢几位小郎君了，若是还想起了什么，也希望你们能尽快告诉我们。” 赵辰等人自是无有不应者，“唐县令的话，我等记下了。” “常先生，你也记下了吗？”唐十七问笔走如飞的常青。 常青最后一笔落下，闻言，点头，“好了。” “那咱们去那小酒馆吧。”唐十七说这话时，明显带了几分兴味的。 常青和刘三对视一眼，怎么办，他们的县令，好像很喜欢那家小洒馆，或者说酒馆的掌柜。 半刻钟的工夫不到，他们便到了那家酒馆。 绿蚁酒馆。 唐十七偶尔会小酌几杯，发现这家酒馆时，凤阳县的一切都还未落实，只是一个开端，这位酒馆的掌柜，便带着人与银子，来到了她的面前。 酒馆的掌柜不是别人，正是清流郡的那位酒娘子。 听闻她离开之后，便连黄郡守都瘦了一圈儿，可想而知，唐十七的压力有多大，被多少双眼睛盯着。 反正盯她的人多了去，也不在乎这些人了。 所以她当即拍板，让酒娘子，在凤阳县落了脚。 虽然她至今不明白，酒娘子来凤阳的缘故，但是，冲着对方捐的银子，哦不，对方大方得体的处事，还有在凤阳改变之前，敢放弃原来的一切，只身来到凤阳，就值得相信她一回。 信人者，人恒信之。 总之，有了酒娘子的到来，凤阳县的酒确实卖得不错，她没事儿也会来喝上几杯，而且更教人贴心的事，酒娘子每每都替她留上一壶。 不来此处喝上一杯，都有些说不过去了。 唐十七嘴角噙着笑，带着两人进了绿蚁酒馆，里面的生意很好，酒香四溢，又不会在空中打架，也不知酒娘子是如何做的，闻之教人心折。 “酒娘子，今日如何？”正在拨弄算盘的酒娘子手一顿，闻言，惊喜的抬起对来，“唐县令，你...们来了，快请上座。” “不急不急，今日来是有件事，想问一下你。”唐十七笑着拒绝了她。 第15章 故人的心思vs操心的同僚 酒娘子脸上的笑也是一顿，“唐县令，是妾身这酒馆，有什么不妥之处吗？” 唐十七却是摇头，“非也，是有一桩案子，涉及到你的一位客人，故前来询问一二，你如实作答即可。” 酒娘子顿时松了口气，脸上又恢复了笑意，“唐县令有什么想知道的，尽管问，妾身一定如实相告。” 唐十七亦笑了笑，“酒娘子无须紧张，只是寻常的问话。” 酒娘子又跟着她笑了起来，她如今二十三岁，比之青涩的小娘子，面庞成熟了不少，笑起来别有韵味。 嘴角还有两个梨涡，越发显得明媚动人。 常青的眉头不自觉的皱了起来，这该不会就是唐十，一直吊着冯家女郎，不肯成亲的缘故吧？ 有了这个猜测，常青除了记录，全程并有多开口说上一句话，他的目光，多是在两人之间来，但是他忘了一件事，就是在场除了他之外，还有一个刘三。 此刻的刘三就好似捧着，常青呕心沥血写出来的话本子，一一对照着上面的角色，试图弄清楚眼下上演的哪一个话本子。 刘三俨然一副局外人，看着纸片上的三个人，他们之间的气氛，三人的一颦一笑，可以用诡异来形容。 酒娘子生得很美，从他进门第一眼就发现了，就算他娶妻生子了，也不能避免，有那么瞬间的迷恋，眼神不由自主的瞥了上去。 刘三暗暗呼气，他知道身为男人的劣根性，但他只是普通男子中的一人，好色也是骨子里的天性，他不能说自己没有刹那的动心，只是没能力承担花心风流的后果。 所以，就是因为他多看了酒娘子几眼，这才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酒娘子每答唐县令一个问题，就含羞带怯的抬头望一眼，又飞快的低下了头去，刘三脑子里有一根弦，‘哄’的一下就断了。 他给那根弦起名训正经。 因此，此刻的他满脑子不正经。 刘三托着下颌，就酒娘子的眼神，绝对不清白，也不无辜呀。 总感觉哪儿不对，他想到一半，听到了‘沙沙’声，是笔在纸上，也是他觉得万分痛苦的声音， 往唐十七身后一看。 嗨，终于知道哪里不对劲了！ 唐县令和常先生两人一起出去，论注意，一个高一个矮，一个白一个黑，怎么着也会先看到常青吧。 人是一种喜欢享受的动物，譬如眼睛，它爱好看的；耳朵，喜欢好听的；嘴巴难吃的对不了胃，鼻子也爱香香......咳咳。 刘三的想法戛然而止，不能因为他们唐十七功绩卓然，他就夸对方比常青生得好看，更何况，常青又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人，当不上‘蛇蝎美人’、‘斯文败类’之类的称号。 嗨，他在胡想些什么呢。 这两人各有各的好，比什么呢！ 凤阳县有今日，唐县令当居首功，但也是其他人，心甘情愿跟在她身后，前前后后跑回来的结果。 嗯，包括他在内，都是不差的。 所以，他的亲事才变得越发的顺利了。 因此，进门之后，就看不到常青，只看到得唐十七的酒娘子，算得上是真爱了，前提是，男未婚女未娶。 哦，订亲了自然不行。 没瞧见，他们的常先生，每写一句，就望一眼酒娘子，见她那笑意吟吟的模样，眉头都能夹核桃了。 常青确实如他所想的那般，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了一通，还偷偷的瞥了眼唐十七，对方还是一如既往的一本正经，看不出什么名堂来。 他不由得又瞥了眼酒娘子，唐十七可是应当是没什么诡心思的，那位冯娘子痴心一片，若真被他辜负了，唐十七恐怕要被世人的口水淹没的。 可酒娘子这心思，全县的人都知道唐十七有未婚妻，他不就信对方没有听说过，难道是别有所图。 如今的唐十七，除了那张脸，身上哪里都是香的，包括跟在身边的他们，哪个不是水涨船高。 可是，酒娘子原本是清流郡的人，而唐十七的手只在凤阳县内，无论也影响不到她，所以这位酒娘子，究竟唱的是哪一出？ 常青一时将自己写过的话本子，悉数翻了出来，最终却得不出一个结论来，他发现人心这东西，复杂根本就不是一本薄薄的书，可以写心的；但是纯粹起来，一张纸都不用上，就是一颗鲜红的心。 唐十七问得起劲，丝毫不知，这两人的脑子，已经从凤阳跑到了京城，又从京城跑了回来，满世界的转了一圈。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尽最快的速度，查清案子。 “酒娘子，你认识许简、赵辰他们吗？”唐十七问。 “嗯。”酒娘子低低的应了一声，而她那张白里透红的脸，仿佛是老天嫌弃胭脂不够似的，将晚霞一股脑的涂抹了上去。 唐十七只当她是紧张的，毕竟从前她是小娘子时，第一次学医，师父就扔了一本书给她，让她背熟，偏她又不是那等天姿聪颖的，只是因为喜爱，所以才能坚持下来。 所以，当师傅第一次考核时，她羞愤得差点儿放弃了爱好。 多亏了七哥从旁鼓励，后来等她再大一点儿时，七哥才告诉她，就喜欢看自家阿妹，苦思眉想的样子，不让能他一人饱受‘风霜’啊。 那段时日，也是七哥开始考核的日子。 兄妹俩，同过了一段日子的水深火热。 同时，跟着遭殃的，还有与他们差不多大的冯良、冯姝。 当时，知道的时候，她暗哼了两声，嗯，当晚，七哥便拉起了肚子，如今她是真心的感谢那段日子。 她撑到了七哥归来。 如今，她还要靠着这门本事，替兄妹二人，还有唐家、冯家，更多‘无家可归’的人，寻一份安身立命之所。 “他们经常来绿蚁饮酒吗？”唐十七缓和了语气。 常青和刘三备受震惊，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莫不是唐十七准备动邪念？！ 酒娘子点头，“一群十来几岁的孩子，醉了总爱唠叨几句，他们喜爱那种飘飘欲仙的感觉，仿佛看到了魏晋时的‘仙人’。” “尤其是那个叫许简的孩子，喝起酒来，跟入了迷障似的，好几回，都怕他出什么事，有一回，喝到天都快黑了，他突然兴奋的跑了出去......” 第16章 把鬼揪出来 “他跑出去做什么？”唐十七三人，本能的同时发问。 酒娘子脸上的晚霞，‘唰’的一下，退去了大半，她吞咽了一口，又四下看了一眼，发现没人注意这边。 这才说道：“许简喝多了，一下子就冲出去了，以前妾身见过，从酒楼里冲出去，被马车撵死，最后不了了之的事，自然也担心他出了事，便追着出去......” 酒娘子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唐十七也在这个空隙，思绪她的话，虽然隔了有几年，但是绿蚁酒馆，无疑是让她难忘的一个地方。 虽然她只去过一回。 那个被她抱着逃命，都不忘抓着鹅吃的江老夫人，还有见面就飞出大刀的黄郡守，都给她留下了深深的印象。 绿蚁酒馆虽然生意不错，但多半都是冲着女掌柜去的，不过黄郡守的土地下，那下人也不敢造次。 因为绿蚁酒馆，并没有开设在最繁华的街道上，她家门前，也不足够马车横冲直撞，所以黄郡守他们当时，再火急火燎的，也只能靠一双腿过来。 倘若是她的话，想到自家阿娘，间歇性的失忆，再跟陌生人走了，然后同桌吃饱，然后便释怀了那拔刀的理由，但却忘不了那个过程。 属实震惊她一万年。 不能任马车横冲直撞的酒肆外面，却被马车撞死了人。 如果不是酒娘子撒谎，就是酒娘子撒谎了，她究竟从何而来。 唐十七想到这里，面上不动声色，她在等酒娘子的证词。 酒娘子顿了一下，很快便回过神来，“当时我出来的时候，他整个人好似都迷糊了，指着一处就说什么‘山鬼’......” 她似是现在想来，还心有余悸，“我当时就被吓到了，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只有黑黢黢的长街，哪里来的什么‘山鬼’，早知道凤阳县，闹鬼的地方这么多，我就应该多考虑一下的，如果不是为了......” 酒娘子的话说这到里，硬生生的止住了，她又偷偷的看了眼眼前的人，比起六年前，抱着那个啃鹅的江老夫人打滚，如今的她面庞越发的成熟了。 凤阳在她的带领下，蒸蒸日上，哦，除了稀奇古怪的案子多了点儿，就这样她还觉得自己不够好，所以才暂时不娶妻的。 这让未婚的小娘子们，春心动了一批又一批。 哦，老的那一批，没熬住，带着青春的美，走进了另一个家。 她，也不例外。 酒娘子看着自己白嫩的手，也不知道她还能熬多久。 “许简指的是哪个方向？”唐十七冷静的声音，打破了她的幻想。 酒娘子内心苦笑，旋即转念一想，她们喜欢的不就是这样的人吗？ 她面上多了几分淡然，朝唐十七摇了摇头，“当时天太黑，我也不确定，问什么什么是‘山鬼’，他笑着摇摇头，由许家来接他的下人扶回了家，而且当时他究竟醉没醉，我也不太清楚，所以只当他是在说胡话......” 唐十七眯了眯眼，回头看了两人一眼。 就在两人以为她要做些什么，譬如让酒娘子出去，根据记忆，找一找当初许简，指的大概位置在什么地方时。 唐十七却捂着肚子，微微弯了腰，：“中午没吃什么好东西，肚子有些疼，本县想先去上个茅厕，你二人接着问。” 看着她拙劣的演技，常青两人无语，“......”，又不是第一回吃饼子了，哪种有毒，哪有种毒，哪种没有毒，不应该最弱的我（常青）先倒霉吗。 不管过程如何，唐十七人现在已经到了茅厕了。 做戏要全套，她捏着鼻子，进了男子用的茅厕，每每都要感叹一回，即使在五谷轮回之所，小娘子用的，也比男子的要干净多了。 而且，她还庆幸，自己没生得常青的鼻子，否则，估计每回都得晕死在茅厕，而在县衙的第一回晕倒，应该就暴露了自己身份了。 唐十七当真解了腰带，搭在茅厕的门上。 本应该最是放松的时候，她的目光，却如鹰隼一般，在茅厕四面，看了起来。 杜宇说许简发现‘山鬼’，就是在绿蚁酒馆的茅厕里，还是三日前，而酒娘子说许简发现‘山鬼’，时间更要往前推了。 两人的口供不谋而合，也就是说，在绿蚁酒馆里，能看到‘山鬼’。 她一面思索，一面朝四周看去..... 按照酒娘子的说法，出了酒馆在长街上能看到的位置，当时许简一定没有回头，那么他看的方向，只能是除了背后的绿蚁，剩下的三面。 而当时是夜里，不排除看错的可能。 还有杜宇的说法，许简是酒水喝多了去茅厕，但那会儿的他，并没有喝酒，但是喝了酒的人，再如何，也没有在正常情况下，清醒。 所以，许简在青天白里看到的‘山鬼’，极有可能，也是看错了。 但是一连两次，或许还有旁人不知道的情况下，许简也见到过‘山鬼’，那么这个‘山鬼’的出现，就并不是什么巧合。 并且，为何与许简同行的人那么多，为何独独只有他瞧得见？ 难道，真是因为他日有所思，上天便当真给他送了个‘山鬼’来？ 唐十七‘嗤笑’一声，连天上是什么都没弄清楚，便妄想借着这些东西，企图瞒天过海，转而又是一叹，正是因为上天的深不可测，才给了世人装神弄鬼的机会。 她取下自己的腰带，重新系回腰上，出了茅厕，面上是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 唐十七比之方才，脚步越发的坚定。 既然这世上有鬼，那么她便从一介县令，变成那捉鬼的钟馗，定教那所谓的‘山鬼’无所遁形。 快出离开后院时，她又回头望了一眼。 长街与茅厕交汇的一处。 因是脂粉铺子的缘故，三个字用的是红色的颜料，在斜阳下，更显得残红如血，许是冬日才过，那几个字，令人望之生寒。 正是那人满为患的——朱颜轩。 第17章 捉‘鬼\’ 唐十七重新回到前院时，并没有想象中的，如往常那般的问话，三人还保护着他离开时的位置，她瞬间有种错觉，这三人，连口都没开。 气氛古怪到了极点。 唐十七轻咳了一声，唤回了几人的注意，“要问的都问到了，我们就先回衙门吧。” 常青两人在暗中，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他们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酒娘子。 最主要的是，唐十七把该问的事情，都问完了，留下他们，明显就是看着酒娘子，不让她去后院，破坏唐十七‘上茅厕’的计划。 三人心知肚明，或者说四人。 酒娘子见他们毫不留恋的离开，心里是阵阵的失落。 不过，在客人的呼唤声中，她很快又打起了精神来。 小郎君可以没有，银子一定要到手。 这才是她酒娘子，在这世上安身立命的家伙。 作为一个平民女子，她没有权势，那么就一定要让自己有钱。 酒娘子在客人的一声声呼唤中，忘记了方才唐十七来时，激起的层层涟漪。 与此同时，跟着离开的常青和刘三，两人看着她，一脸的便秘之色。 说好的一起回衙门呢？ 这去而复返，又再度在朱颜轩门口转悠，是什么意思？ 常青突然想到一个可怕的可能，唐十七该不会真对那位酒娘子动了歪心思吧。 因为，这几年他们从未见唐十七对相貌在乎过，今日却在朱颜轩来来回回。 唐十七该不会，终于在乎起来，她这张被糟蹋得不成人形的脸吧。 女为悦己者容，男子在小娘子没点头之前，亦是如此。 常青陷入了深深的纠结之中，他应该怎么劝告唐十七呢。 有些人的逆反心理很严重，本来很简单的事，你越是劝说，他反而越要去做。 而唐十七本人的主意很正，他能劝得动吗，还是‘卖’了这位上峰？ “常先生，你在想什么呢？”刘三的手晃啊晃的，半天没得到回应，最后还是用最原始的办法，给对方来了‘当头一棒’。 常青回过神来，面色有几分尴尬，他最近可能是被家里催多了，满脑子都是这些鬼东西。 ‘呼~’他呼出一口气来，“我没事。” “那就好，我还以为你的魂留在了绿蚁酒馆，不过也难怪，酒娘子确实生得美丽……”刘三大松一气，不等常青反驳，就小心的指着前面，“你说咱们唐县令，究竟想干嘛？” 常青：“……”，他什么时候看上酒娘子了？ 也是在这时，他发现，自己可能误会唐十七了，满脑子的情情爱爱，霎时间一扫而空。 他们今日，可是出来查案的！ 两人站到唐十七身边，嗯，跟着她仰望上天，嘿，一只鸟儿飞过，没了。 “唐县令，你在看什么呢？”刘三贼兮兮的凑过来问道。 “看天。”唐十七实诚的回答。 常青：“……” 二人再度仰望，嗯，脖子有点儿酸。 路过的行人：确实酸。 直到朱颜轩的客人，只出不进，唐十七这才收回了脖子。 唐十七正要收回脖子时，却瞥到了一片衣角，她勾了勾嘴角。 她好像抓到了半只‘鬼’呢。 “唐县令，天上有什么？”刘三转动了一下脖子，发出‘咔咔’的声响。 他看了半天，人多热闹的地方，连只鸟都没有。天色甚至都不是蓝的，连一朵白云都没有，只是一片乌压压的黑。 因为，在这条街上来来回回，又仰望苍穹，花了不少时辰。 眼下，已近暮时，天黑了。 所以，他们的唐县令想说，天快下雨了，让他们及时回家收衣服吗？ 唐十七的脖子，同样的说不出的酸爽，但在案子有了新进展的衬托下，她觉得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刘三，你怕鬼吗？”唐十七幽幽的问道。 她这话时，倘若在正午的阳光下，刘三都没有那种脚底冒冷汗的感觉，此刻他不由自主的吞咽了一口。 他娘的，不怕才有鬼。 鬼怪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还时不时在你耳朵，背后，甚至双脚踩你头上，你好似有感觉，又好似什么都没察觉。 你甚至都不知道，究竟是人死后的魂魄在作祟，还是什么山精怪物，修炼成了精，故意站在你身边，就想看人类惊慌失色的模样。 哎，有些鬼怪是真的调皮，要是真能见着，还能和对方打上一架，可这种我就在你面前张牙舞爪，你只有一种若有若无的感觉。 恐惧，也是在这种时候，会被无限的放大。 呜呜，可是鬼怪害人了，他身为一个捕役，要做的就是尽全力保护百姓，阴间的插手到了阳间，是绝对不被允许的。 “我不怕！”刘三一脸正气的说道。 唐十七嘴角一抽，倘若你再稳重一点儿，我可能就真的信了。 “常木头，你呢？”唐十七决定把刘三的话当字面听，只要不过度解读旁人的话，感觉路边的食肆也更香了呢。 常青的脑子转得更快，也想得更多。 一时间，连招‘鬼’的符纸，都在脑子里，画了许多张，只等她一声令下，就打得那鬼怪，无所遁形。 他想到书中说降鬼，符纸如何画，在什么样的情况下，由什么样的人来画，会达到最大的效果，通通都安排好了。 常青的手甚至因为有些激动，而颤抖了起来。 “常木头，你害怕呀，那算了，你回去通知一下陈五，让他带着人来吧。”唐十七觉得在抓捕凶犯的时候，带上一个文弱书生，并没有什么好处。 刘三：“......”，我也害怕，怎么就不见你让我回去。 常青准备了满脑子的东西，直接就被卡住了。 他看了一眼，旁边因为夜色降临，脸色变得有些不好的刘三，脱口而出道：“你们需要什么样的符纸，我.......” 在两张惊愕的脸下，常青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到陈五家，打断了对方与娘子亲热，又在肚子饿得咕咕叫的情况下，回到了衙门的。 后知后觉的常青想，今日这鬼不管能不能抓到，反正他是一年都不想再听到一个鬼字了，实在是，丢人啊！ 结果，见到亲娘的他，又得到了一个晴天霹雳，他阿娘没留晚饭。 唔，常伯还给了他一个眼神，没带儿媳回来，有什么资格吃饭的。 常青：“......”，来一道雷吧。 另一边，唐十七两人在距离燕支巷，最近 一家小饭馆里吃东西时，她疑惑的看着刘三，“我们是不是忘了什么东西？” 常某人：有没有可能，是我还饿着肚子？ “唐县令，你还没告诉属下，今晚要做什么呢！”刘三气愤的吸了一口面条，上峰出银子买吃食，真香！ “哦，就是简单的捉个‘鬼’而已。”唐十七淡淡的说道。 刘三的筷子，‘啪’的一声掉了，他很想揪着上峰的衣襟，使劲儿摇晃几下，质问对方，他们究竟什么仇、什么怨。 刚才说的‘不怕’， 只是为了维持一个捕役，可怜的尊严罢了。 他一抹眼角根本不存在的泪，正人同唐十七说一段煽人泪下的故事，好在对方心智迷失之时，放他回家。 这个时辰娇香软玉不好吗，作甚去挑弄那冷冰冰的鬼啊。 他们这位县令，自个儿不成婚，也别拉着他们不能享受夫妻情深啊。 但为了稳妥起见，他重新拾起筷子，吃完了最后一口面，看到唐十七结了账之后，他这才敢放心大胆，可以一舒胸中己见。 “唐县令，我有件事同你说。”刘三深吸了一口，鼓足了勇气。 却见唐十七挥了挥手，“如果不重要的话，就不用说了，我们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她说着指了指他的身后，“人来了。” 刘三回头一看，嘿，陈五带着人来了。 因为即将见‘鬼’，而失去的勇气，他又回来了。 哎呀，唐县令，我好像又没什么重要的事了呢。 一行人默契的穿了常服，唐十七他们离开小饭馆之后，一行人饶过了燕支巷，去了另一条死胡同里。 唐十七简单的同他们将这个案子，重新梳理了一遍，“死者唇上留有一人的口脂，并不确定，这位女郎，与凶手是同一个人，而留下口脂的人，与死者许简的关系，尚不能确定。” “死者死前，与一位身着粗裳的女郎，有过拉扯，他的指甲里，残留着对方的衣裳的面料。从死者指甲用力的程度来看，死者并非是与其在亲热，反而是因为身体上带来的疼痛，又或者说想用力抓住凶手，才会导致的。” “许简用力抓住凶手，应当是想推开对方，但是他最终死了，身上只留下了两处伤，一丝布料、一抹口脂。” “这说明了什么？”唐十七问众人。 “说明对方的力气很大，大到许简一位男子，都不能推开的地步。”陈五接话，又意味深长的瞥了唐十七一眼，这才说道：“在闺中的小娘子的力气，端一碗粥都费事，除非力气天生，又或者说是武将家的。但她们都有一个共同点，不会穿如此粗糙的衣裳。” 唐十七被他看得邪火直冒，是她不想娶吗，而是她根本娶不了啊。 同为小娘子，她有心无力啊！ 还有倘若，她要真是唐潜的话，早就将嫂子娶过门了，指不定这几年大胖小子都不知道好几个了。 不提她七哥如今在养身体，拽不定娶了也有心无力。 倘若唐潜听到她的内心话，指不定直接给她一个栗子了。 还有他七哥如今在暗，当初暗害他的人，已然查出了一些眉目，相当于对方走到了明路之下，但只有一击击中，他与兄长、嫂嫂这几年的隐忍，才能走到阳光底下。 唐十七本就就黑了不少的脸，这下更黑了，快赶上陈五了。 她不自在的咳了咳，“陈五说得不错，那就只有另外的可能了，害死许简的人，或许是一位常年做苦活的小娘子，所以她的力气才会大到惊人。才让许简身为男子，都失去了天然的优势。” “所以呀，男子身体太弱了，也不是什么好事呀。” 众人默了默：唐县令只差说出常先生的名字了。 但他们都默契的不提，天知道，他们今晚附和了，以后的奖励，会不会没有了，是男人就不能讲人坏话。 他们是很有骨气的。 “照这个推断，害死许简的人，一下子就变得清楚许多，他家下人我们已经看过了，并没有穿如此粗糙的衣裳。” 唐十七为了不让他们走冤枉路，她道：“那些下人并不知，我们是去查衣裳的，更何况根据山上的痕迹，凶手只有一个，所以那个凶手，不可能提前换了许家所有下人的衣裳。” “但这并不能打消，本县对他们的怀疑。” “直到今日，许谈的口供，与绿蚁酒馆酒娘子的口供一致，本县这才确定了一件事，害死许简的人，就在朱颜轩里。” 刘三第一个跳起来，望着不远处，燕支巷里， 那座两层楼高的朱颜轩，他不可思议的说道：“鬼在那里面？” 他今日也去了，晚上鬼会来找他吗？ 唐十七有些无语的抽了抽嘴角，但还是点了点头，“‘鬼’确实在里面，”她说到这里时，脸色倏的冷了下来，“而且是一位会吸血的‘鬼。” “唐县令，这是怎么回事？”刘三追问道。 唐十七道：“此事，等抓到‘鬼’再说。” 陈五也在此时，想起了一件事来，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盒子，“这是今日属下在八里村附近的无名山中搜到的，还没来得及交给你呢。” 唐十七接过一看，是一个口脂盒。 她打开一看，一股独特的味道传来，即使在夜色下，她好似将里面的东西看得一清二楚，那鲜艳的颜色，仿佛血液在里面，静静的流淌着。 触摸到盒子底部的凹凸不平，她重新盖上，将底翻开，上面印着三个字。 “朱—颜—轩———”唐十七一个字一个字的念着。 第18章 人不见了一 （上一章补了3000字，是昨天缺的更新，接今天的开头。） 随着这三个字落下，夜风越发的萧索了。 唐十七等人再看‘朱颜轩’的牌匾，就好似从那上头，看到了一只恶鬼，正张着血盆大口，俯瞰着下方，每一个从它身边路过的人。 好似要趁着对方不注意的时候，扑上去，将人彻底的吞噬了。 众人不禁打了个寒颤。 唐十七看了他们一眼，“诸位兄弟，凶手只是一个人，并非什么恶鬼，不过他死后本县就不清楚了。” “他与我们过往遇见过的凶徒，也没什么两样。”唐十七道：“只是因为死者生前的爱好，这才让人总是往神鬼方面去想。”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似在考虑接下来的话，应该怎么说，又或者应该说什么，最终，她抿了抿唇，算了，青阳居士写的东西，他们爱看也是件好事。 “朱颜轩此刻已经关门了，为了方便，女掌柜替他们安排了留宿的房间，这样能免于两处奔波，第二日见客人时精神不济，落下不好的印象。” “是以，众人都没有回自己的家。”唐十七说到这里，她眯了眯眼，“但凶手只有一位，这么多人都在一起，抓凶手的时候，一定不要识伤了无辜。” 众人低声应了声是，便如鸟兽一般，四散开来，最后形成了一张蛛网，将朱颜轩密密的围了起来。 等做好这一切之后。 刘三兴奋的摸着刀柄，“唐县令，我们抓谁？” 唐十七摸着下颌，云淡风轻的说道：“一会儿谁出来，看她穿得奇怪，就冲上去，将人抓住。” 刘三差点儿倒地，“......”，他们这位唐县令，好似越来越不靠谱了，连凶手是谁都不知道，就敢让他们来抓人来了。 今晚的事发生之后，也确实证明了，唐十七有那一点儿的不靠谱。 随着时辰一点点的推移，在多数人都酣睡的时候，唐十七等人，反而打起了十二分精神，眼睛都不敢眨的盯着里面。 雄鸡都快打鸣了，莫说人影子，连让人浑身发凉的鬼影子都没出现。 唐十七表面看似淡定，心中实则也开始怀疑起来，他们今日频繁的到朱颜轩，那凶手难道一点儿反应也没？ 凶手如此凶残，下手又快又狠，准头还特别好，莫不是什么连环杀人凶手，来到他们凤阳了吧。 唐十七眉头一皱，盯着朱颜轩的目光，又深了几分，不管是什么样的凶手，今晚布下了天罗地网，一定不能放过。 ‘嘎吱’，伙计们住的院子里，有一阵开门的声响传来。 刘三等人的手，都按在了刀柄上，他们随时准备冲上去。 借着清冷的月光，他们看到了出来的人，穿着雪白的中衣，打着哈欠，往一个方向去，是朱颜轩茅厕的方向。 唐十七冲一群捕役打了个手势，阿水兄弟二人，便悄悄的跟上了这人，其他人趴在原地没有动弹。 果然，那人很快便去而复返了。 阿水、阿生，又重新躲回了原处。 就在众人以为毫无收获时，同一道门隔两刻钟左右，也悄悄的响了起来，门响了之后，人并没有立刻出来。 而是先探出了一个脑袋，鬼鬼祟祟的打量着四周，原本应该求偶的季节，流浪的猫儿前呼后应的，院子里却安安静静的，那人却紧张了起来。 唐十七认出来，这早白日要替她上妆的那位郎君，但最后因为自己打了个喷嚏，最后改给卫安收拾去了。 怎的是位郎君，不是女郎。唐十七心生疑窦。 此人擅长替人上妆，给自己上一个妆，也不是什么难事。 只一个瞬间，唐十七就揣测起来，对方不是女郎的原因。 她眸光倏地一冷，此人若是凶手，那么当真不好对付，昨晚杀了人，今儿个白日里，见了官家的人，竟然能镇定自若，便是这份心性，便不好拿捏对方的把柄。 那人见院子里无人，又转过身去，悄悄的将房门阖上。 在那人转身之际，众人都看见了，他身上背着的包袱。 或许里面，就有对方畏罪潜逃的证据，唐十七眸光一动，无声的扬了扬手，待那人转身之时，整个院子已经被人包围了。 那人瞳孔骤然一缩，他立刻抓紧了手上的包袱，这样子在众人看来就是欲盖弥彰，“你们是什么人，想要做什么。” 许是怕吵醒屋内的人，他问这话时，声音压得很低。 那种诡异的感觉又上来了，但她一时间也没理清，究竟是什么原因。 “将人拿下，有什么话，却官府里说吧。江山！”唐十七冷冷的说道。 众人抽出了长刀，那位名唤江山的男子，也哆嗦着，从包袱里，摸出来一把匕首，他将刀尖对着众人，“你们别过来，再过来，我就动手了。” 刘三早就忍很久了，本以为是个鬼，没想到是个人，他担忧受怕了一下午，就为这么个玩意儿，简直气死他了。 他第一个就冲了过去，陈五等人亦是一拥而上。 在他们冲过去时，江山手中的匕首，竟然掉在了地上。 唐十七的眉头，皱得更厉害了，她看着江山这无力的模样，哪里有能把许简开膛破肚的能力。 但江山行事鬼祟，又是事实。 她略一思忖，挥手道，“先将人捆好，再去将所有人都叫起来。” “女掌柜那边，让店里的妇人去唤她。”唐十七怕这群糙汉子，不管不顾的，就上去踢门了，是以，又多交待了一句。 窸窸窣窣好一阵后，朱颜轩里的人，一个个将醒未醒的站在了院子里。 女掌柜身上裹着一件厚实的披风，为难的看着他们，“唐县令，这大半夜的......” 她的心里止不住的哀嚎起来，衙门里的人，一日来两回便罢了，竟然来了三回，这铺子还要不要开了。 难道是朱颜轩是开门那日，没看好黄历？ 唐十七本想回她话的，但见她身边站着的是一位中年妇人，身上还有油烟的味道，想来是这里头的厨娘子。 她的心里一个咯噔，“掌柜的，那位白日里，替本县送东西的老妇人，去哪里了？” 第19章 人不见了二 另一边，常青回到衙门之后，因为父母的不留情面，他只得直奔书房，写了几页话本子，然后才梳洗睡下。 到了半夜饿得有些难受，也因着下晌的事，同时，还担心出任务的唐十七等人，让他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我终于想起来了！”常青又是一个翻身，从床上坐了起来，“唐十七也真是狡猾，之前让我去引圆通那种高手的时候，怎的不见问他怕不怕，今晚一个鬼怪，就将他打发回了衙门。” “她这就分明就是害怕，众位兄弟，见到我之后，联想到鬼怪的事，影响他们的心情呀呀！”常青暗暗一咬牙，拳头一握，似要立刻冲出去，找唐十七打一架。 但现实是，他的肚子，先他一步，提出了抗议，‘咕噜咕噜’的响着。 似是在嘲讽他，吃饱喝足，体力全盛时的他，都打不过唐十七，更别提现在饿得头晕眼花的他了。 常青飞快的穿好衣裳之后，他决定先溜去厨房看一眼。 吃太饱了不利于思考，饿得太狠了，同样不利于思考，因为那样的话，就是身与心的双重折磨了。 常青决定善待自己，准备往厨房的方向去。 这个时辰，他的父母都睡着了，应该不会发现他的。 常青路过卫安房间时，发现不知何时就已经熄了灯，望着黑黢黢的门户，他伸手敲了敲门，“卫七，你睡着了吗？” 他的耳朵躺在门上，嗯，一定是自己太饿了，产生了一定的幻觉，连屋里的呼噜声都听不到了，可是，他的鼻子难道也出错了。 屋内好似少了一股味道，说是香味也不像，说是人味儿又不具体。 那味道应当是卫安身上的，但现在那股味道很淡，就像是从他身上传来的东西，因为人不在，所以味道没有了。 常青为这个发现，暗暗感到心惊。 这小子白日，让他把来生送回去，好像就没见到他了。 常青饿得有些头晕，扶着门正要起身，然后就以一种五体投地的姿势，直接滚了进去，伴随着的还有他下意识的叫声。 “......” 竟然没有锁门。 他甩了甩脑袋，重新爬了起来。 常青起身之后，径直来到卫安的床边，“卫七，起来了。” 结果没有回应，他又伸手去床上摸索，触手是冰凉一片，被子还好好的叠在另一边，常青立刻来到了窗，推开了窗户。 月光温柔的洒了进来，更显得屋内清寂。 常青一时愣住了，“这小子大半夜的野哪里去了？” 他眉头一拧，该不会白日里见了来生，就对女郎产生了什么想法，夜里眠花宿去了吧，可是他哪来的多余的银子？ 常青想到这里，下意识的摸了一下荷包。 呼，银子都在。 待他摸清屋内情形时，住得不远的蒲昭、吕师傅、来义甚至常伯、常婶还有值夜的捕役，他们听到了动静，都匆匆赶了过来。 除了值夜的捕役，其他人的衣裳，都穿得歪歪扭扭的，还没看清屋内的人，便齐齐关心起来，“卫小郎君，你没事儿吧？” “我没事，呃，卫七不知道有没有事。”常青有种入室偷窃，被人抓了现形的感觉，他一脸尴尬的走了出来。 对上一个个震惊的眼神，越发的无地自容，他红着一张脸，清了清嗓子，“我夜里有些睡不着，出来找点儿吃的。” 对上众人询问又疑惑的眼神，常婶一时间也有点儿尴尬，索性低头当个鹌鹑。 吃的？ 哪种吃的？ 蒲昭的脸是第二个红的，他往卫安的屋里看了看，一时间又想到最近，常青写的话本子，脸色更红了。 原来，这两人，是...... 常青不等他继续想下去，他的目光在来义身上停留，“来义叔，来生呢？” 来义目光不善的看了他一眼，这小子大半夜问他义女做什么？还是之前说的对来生没有想法，只是在麻痹他的？ 常青也没来得及分辨他的眼神，只道：“下晌，是卫七送她回的济世堂，后面我就没见过卫七了，想问来生有没有看到。” 来义那口气还没松，又咽了下去，“你说卫小郎君不见了？” 常青点点头，“烦请来义叔，我想问一下来生，不然这心里，总感觉要出什么事，很是不安。” 来义也不敢大意，忙去了来生的房间。 因为来生是女郎，住得离几人的院子远一些，但距离来义的最近。 吕师傅近来难得放松，闻言，浑身的股肉，又绷得紧紧的，他道：“卫小郎君虽然贪玩，但他不会这样不和大家说的。” 这几年大家都将卫安的脾性，摸得清清楚楚的。 除了人傻了一点儿，也没什么缺点了。 常青点头，“正是如此，方才我路过时，想叫卫七一块儿去找些吃的，却发现屋中没人，床榻也不像有人睡过的，正要唤人来，你们便来了。” “来生说下晌，卫小郎君送了他之后，又待了一会儿，人就离开了。”来义来去匆匆，“来生一会儿便过来。” 何郎中的想法，与他并不多，想卫安去了医馆，也讨不到什么好脸色。来义想到这里，又想笑，又觉得不太合适。 常青的心猛的一跳，那种不安的预感越发的强烈了，“田信，这里你的脚程最快，立刻去燕支巷的朱颜轩，寻唐县令，将卫七的事，如实告知，她会知道怎么做的。” 田信闻言，转身就往衙门外跑，出了门之后，立刻往燕支巷跑去。 常青饿得有些发晕的脑子，此刻却无比的清醒起来，他开始回想，卫安可能去的所有地方，最终，却只得出了一个结论。 卫安，极有可能遇险了。 难道，是昨晚那凶手做的？ 可是，唐十七他们不是在抓凶手吗？ 凶手，难道从他们的眼皮子底下溜走了？ 常青揉了揉太阳穴，但看了一屋子的人，真遇上凶手，估计没一个能打得过的，他道：“我们几个人一组，出去找找卫安，切记一定不能分开。” 第20章 搜山＆找到 与此同时，抓到了嫌犯江山。 唐十七的脸色反而更加难看，因为真凶，极有可能，从她眼皮子底下溜走了，正当她想询问，关于那位老妇人的事。 田信顶着晨曦，急急赶来，带来的消息，令她的脸色瞬间就白了一层，她的声音有几分颤抖，“所有人，全力寻找卫七，他极有可能，被真正的凶手抓到了。” 陈五、刘三等人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 他们听到唐十七话，准备立刻带着兄弟，出去寻找。 唐十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先等一等。” 她暗中掐住了自己的掌心，这一次，她一定不要再让熟悉的人，死在自己的面前了，“朱掌柜，你们店里的老妇人，今日是何时离开朱颜轩的？” 女掌柜姓朱，此刻被唐十七唤到，便开始回想起来，“约莫在下晌，酉正左右，梦婆婆说她家中临时有事，妾身一时忙得昏了头，也没多想什么，便让她离开。” 她见唐十七等人这般大阵仗，也尽量说得简短、明确些，“可是等我晚上回到屋里，才想起来，梦婆婆之前说过，她根本没有亲人的。” “妾身以为她是有什么事，不好意思同妾身说，是以，还想等着她回来了，再细细询问一下，看梦婆婆是不是有什么难处。”朱掌柜说到这里，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这样的人还是不要回来了的好，她真的养不起。 “她家就在城外，八里村。”朱掌柜说到这里，舔了一下，有些干涸的唇瓣，指着江山问道：“唐县令，你们找梦婆婆，那他是怎么回事？” 唐十七揉了揉眉头，“刘三、陈五，你二人立刻带人，去八里村附近搜寻，尤其是那座无名山。” “是！”两人带着人很快便离开了，她只留了田信，还有阿水、阿生，“田信，你把江山带回衙门，把这里的事情，都告诉常先生和来义叔，他们会知道如何做的。” 又对朱掌柜道：“朱掌柜，你跟着他们走一遭，便明白了。” 说罢，带着阿水、阿生，追着陈五等人而去了。 临行前，还在朱颜轩里，又拿了几个火把。 唐十七三人一路疾行，等他们到八里村附近时，满山遍野的狗吠，还有人声，是先到一步的陈五等人，还有一些陌生人的声音。 她道：“既然村民被吵了起来，想必他们已经找过了，卫七不在村里，那就只剩下这座山了，我们要赶紧找到人。” 想到许简的死状，三人深吸了一气，也跟着扎进了黑魆魆的林子，举着火把在林子里找了起来。 唐十七听到八里村的狗叫声，顿时有些懊恼，应该把大黄带过来的，养狗千日，该用它的时候，竟然忘了带过来。 许是她的心思，被老天听到了，无名山突然响起了马鸣，还有狗叫声。 分散在林中的众人，手上动作皆为之一顿，又继续搜寻起来，因为担忧卫安在凶手的手中，他们也不敢大声呼喊。 每个人胸中都憋着一股气，却不能发泄出来，渐渐的在无名山里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气息。 伴随着马鸣声后，还有人翻身下马的声音。 从马上跳下来的人，正是蒲昭，他的手里，抱着一只大黄狗，夜里没什么人，一路狂奔过来，一人一狗都有些受不住。 “大黄，我们去找唐县令。”蒲昭拍了拍它的脑袋。 还在晕马的大黄，走出了凌乱的步伐，但鼻子已经朝着熟悉的味道追去了，蒲昭牵着它，追在它的身后。 大黄在山林里跑了几步，脑子就越发的清醒，甚至欢快了起来，可惜现在不是它玩乐的时候。 它直奔唐十七的方向。 唐十七与阿水兄弟已经分开了，此刻正举着一个火把，渐渐摸索到了发现许简尸体的附近，正要再走过去一点儿时。 腿边突然窜出来一只，通身黄毛的动物，擦着她的腿过去。 唐十七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以为还未入深林，就遇着了猛兽，低下头一看，竟是大黄来了，她的眼里全是惊喜。 “你怎么把它带来了。”唐十七问大黄身后的蒲昭。 提到这事儿，蒲昭脸上有点儿挂不住，他可算明白当初来凤阳时，怀里揣着银子，却迟迟不敢拿出来的原因了。 是因为凤阳县穷吗？ 不是，是因为这里有‘土匪’啊！ 衙门里养了两匹马，平日都用来给衙门里的人，外出办事时用，平日里都尽量让马儿歇着，大家纯靠双腿，再不济坐个牛车。 实在是养马费钱，他们这位县令，舍不得花银子。 章四和邓七两人外出，骑走了两匹马，如今衙门里是没有马匹的了，今晚他这是厚着脸皮，去李家借的马。 想到李家管事那错愕的眼神，他有那么一瞬间，都想把身家，全捐给衙门的冲动，但是在看到大黄一身油亮，他按捺住了这种想法。 “常先生说找人的话，大黄可能比我们更快。”蒲昭将狗绳递给了唐十七。 唐十七接过崭新的绳子，平日都没拴过大黄，当是夜里怕与它走散了，这才拴上的，她摸了摸大黄的脑袋，“大黄，能不能找到卫七，就看你的了。” 大黄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在蒲照拿出一件贴身衣服，放到它鼻子下边时，独属于卫安的味道，充斥在它的脑海里。 大黄开始还在原地打着转，忽然像是闻到了什么，拔腿就往一个方向跑，拉着绳子的唐十七，差点儿被闪到了腰。 她甚至在想，大黄的伙食，委实太好了一些。 一路风驰电掣过去，就在唐十七以为要进深山时，大黄停了下来，而此时的蒲昭，也已经迷失在了两人身后。 唐十七的火把，在方才的奔跑中，已经熄灭了，其间因为看不清路，撞了几次树，现在鼻子都还疼。 她顾不上许多，双眼盯着前面的藤蔓，小声道：“大黄，你说人在这里？” 大黄摇了摇尾马，又‘汪’了一声。 唐十七想捂住大黄的嘴，已是来不及了。 她从身上掏出火折子来，又点亮了火把。 “大黄，你去把其他人找来！”唐十七说罢，解开它身上的绳子，便去翻动那些藤蔓，此处竟是别有洞天，她心下一沉。 大黄的舌头吐着，不停的哈着气。 听到她的话，转身便钻进了黑暗中。 唐十七扒着藤蔓，心中越发的忐忑起来，也不知这山洞，是在无名山什么地方，衙门两度搜查，竟没找到这个山洞。 反正大黄已经打草惊蛇了，唐十七也不用摸黑进去了，拿着火把就进了山洞，进去之后，她的眼睛，蓦地瞪大了。 山洞里面，和一个普通小娘子的闺房差不多，最引人注目的，是妆奁，上面陈列的东西，她很熟悉。 因为，那是她在闺阁时，每日都会用到的东西。 唐十七视线在洞内看了一圈，并没有看到卫安的身影。 她皱着眉头，朝着妆奁走过去。径直拿起一个小盒子打开。 然后又打开了其他的盒子，她的眉毛都快打结了。 只因这些东西看着熟悉，但又有几乎陌生，因为每一盒脂粉，质地都十分的粗糙，也不能完全说是粗糙，因为它看起来，就像是半成之品。 好似这些东西，还未完全成型，就被人拿走了。 唐十七闻了一下，其中一盒口脂，即使没有常青在，她也闻了出来，此处的口脂，与许简唇上的味道一样。 口脂藏在这无名山中，而许简又死在山里。 至此，唐十七完全可以断定，口脂的主人与凶手是一个人。 唐十七将这些东西放了回去，心中又紧张了起来。 她没忘了，方才大黄停在这里，也就是山洞中，有卫安的气息，那小子也被凶手绑走了，所以，现在他人在哪里呢？ 按照许简死亡的时辰，此时此刻，他或许与凶手在一起。 唐十七心中越发的紧张，那个小子，人虽然傻点儿，但是没有坏心眼，这么多眼，只有他见惯了黑暗与风雨，心中依然光明。 这是衙门里，所有人，都喜爱他的原因。 每个人的心里，或多或少，都背负了东西，但只有他步履轻盈。 卫安愿意替他负重前行，衙门里的人，又何尝愿意，让这样的人下，折了腰身，走上同他们一样的路。 他如同一轮太阳，高高悬在所有人的头顶，难过了抬头看一看，心情便会好上许多，生活又有了前进的动力。 唐十七暗中捏紧了十指，他不知道卫安眼下究竟怎么样了，但无非是两种结果，可是没人想接受最坏的结果。 就算是大黄，与他们相处了这么多年，感情也是很浓厚的。 她在洞内翻找起来，山洞是天然形成的，大小与一间厢房差不多，但形状则和人脑袋一样，圆滚滚的。 唐十七将整个山洞找了一遍，确认没有什么夹缝山洞，不可能藏人之后。她的心渐渐变得灰凉。 这小子不会真出什么意外了吧。 “唐县令，你在里面吗？”陈五的声音在外面响起，伴随着的还有大黄邀功的叫声，“汪——汪——” 唐十七立刻回答，“你们先进来。” 一行人进了山洞，里面瞬间变得狭窄起来。 唐十七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问了一句，“刘三呢？” 陈五脸色变得有几分古怪，“他和其他几个兄弟，眼下正在八里村中，朱颜轩的那个梦婆婆，是被我们从床上抓起来的。” 唐十七眼睛蓦地一亮，“你说那位梦婆婆，是被你们从床上抓起来的，她身上可有血腥之气？ 陈五摇头，“我们也怀疑卫七在梦婆婆手中，可是无论怎么问，她都一口咬定也不知道，还说我们半夜闯入她闺房，要第一个进去的人负责。” 他说这话时，脸色铁青，甚至还想吐。 因为他就是第一个循着线索，冲进对方内室的人。 他可是有娘子的人，作甚娶一个能当阿奶的人。 是他娘子不够香，不够软吗？ 唐十七没注意到他的脸色，她也觉得这位梦婆婆说的话，委实有点儿荒唐了。 但眼下，找人要紧。 “你们可有寻到，关于卫安的线索？”唐十七问。 陈五点头，“八里村村民有人看到，是梦婆婆带着他上山来了，当时有人问她，是不是又想骗小郎君当夫君，被对方凶狠的脸色吓退了。” “所以我们兵分两路，刘三带人在村里看着她，然后在村里找线索。” “我们则顺着那位村民说的，往山来寻人了。” 唐十七的眉头一皱，也就是说卫安真的被带到了山里，且可能藏在山中某一处，但他们这么多人上山找，他为何不求救？ 难道.....唐十七阻止自己，往更坏的方向去想。 她道：“方才大黄闻了卫七的衣物，带本县进了这山洞，可是本县将这山洞，找了个底朝天，也没有找到。” 陈五等人闻言，目光在山洞内巡视起来。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山洞里，唯一的一张床榻上。 那张床榻，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 唐十七也跟着看过去，“那是一张山中随处可见的木头做的床，并没有什么奇特之处......”也就是杜绝了开关的可能。 陈五走过去，翻了一下那张床。 嗯，确实没有机关之类的东西。 他又趴下身来，在床底摸索了起来，甚至用手敲了几下，脸色不由得更沉了，连空心的都不是，人究竟去了哪里？ 这时，大黄突然冲到了床底，挤开了陈五。 然后，又它的一双爪子，开始在地上刨了起来。 唐十七见状，面色一沉，“赶紧把床挪开！” 陈五都不用爬出来，床就被人抬出了山洞。 大黄挖的坑，也初见成效，可惜，它挖到的只有一片衣角。 众人哪里还敢有刀挖，一个个都用手在刨。 唐十七等人判断出脑袋的位置，着重从那一处开始。 泥土埋得不是很深，很快，下面藏一位睡着十分安详的人，就出现在众人眼前。 “卫七！”众人齐声唤道。 第21章 梦婆婆 （上章补了2000，昨天缺的更新！） 地上的人纹丝不动，众人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 大黄甚至都忘了邀功，它舔了几下卫安的脸，见对方毫无反应，也眼巴巴的看着地上的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尤为情深。 唐十七想到方才挖坑的时候，在他鼻子的位置，还留了一个小洞，她第一个进来找线索，还以为那是老鼠洞，没想到...... 想到方才那个小洞，还有一线生机。 她忙替卫安诊了脉，发现了微弱的脉博，又取下银针，替卫安扎了几针，护着心脉和元气，“陈五，卫七现在需要休息，你找两个人，将他尽快送回县衙，如果可以，请何郎中再替他看一下。” 蒲昭自告奋勇，“我是骑马来的。” 众人这才看向了他，马与狗都是他带来的，真是大功臣一位呀。 不过，最后还是阿水骑马带人回去。 狗是活的，人是晕的。 蒲昭一个人，骑马是带不动卫安的。 做完这一切，唐十七才感觉到浑身乏力。 没人知道，方才她探脉的时候，手虽然在卫安的脉上，可是摸了好一会儿，她的心才能静下来，终于诊到了那微薄的脉象。 唐十七在那瞬间，仿佛看到了晨起的曙光。 她虽然身上有些乏力，但眼下不是休息的时候。 唐十七看着陈五，问道：“咱们现在便去八里村，本县倒要瞧一瞧，她究竟为何，要害人，你们将这里的东西，能带走的都带走。” 人找着了，陈五等人卸下心中的大石。 同时，疑惑又爬上了心墙。 为何，那老妇人会残忍杀害许简，又独独留下了卫安，却以这样的方式，将他藏了起来，照卫安方才的脸色，再晚一会儿，就是真的回天乏术了。 唐十七也是带着这样的疑惑，来到了八里村中。 此刻，八里村几乎家家户户，都被惊醒了起来。 他们有的还抱着孩子，看着捕役将梦婆婆捆成了一团。 有年轻妇人不忍心，推搡自家夫君，道：“梦婆婆平日待我们挺好的，她怎么会杀人的？昨儿个她还夸我生得好看呢。” 年轻妇人虽有气力，但她的相公，也是在村中做活的一把好手，哪里是她能推动的，他站在原地，给了妇人一个眼色，“你不懂别瞎说，这几年，凤阳县可全指着唐县令了，她可是个好官，绝对不会冤枉人的，我们只消听着是怎么回事就好了。” 年轻妇人虽然心有不甘，但还是咬咬牙，轻轻拍着孩子，老实的站在原地了。 她看向梦婆婆的眼神，有几分怜悯，孤苦无依，连个儿孙都没有，这样的人，怎么会去害人呢？ 唐十七走到了梦婆婆面前，方才这对小夫妻，还有其他人的话，她都听了进去，再联想到山洞中的一切，以及陈五说的事情。她心中有了一些猜测。 她来到被捆的梦婆婆面前，突然手指一转，指着一位比方才那个还要年轻几分的小妇人，“梦婆婆，你看她生得美吗？” 村长儿媳，被唐十七突然一指，脸都白了几分。 村长的儿子，直接走到前面，挡住了唐十七的目光，眼神颇有几分不善和戒备，似乎害怕对方抢人一般。 唐十七嘴角一抽，但眼底满是欣慰。 她没理会这对小夫妻的害怕，反正马上他们就知道原因了的。 唐十七转头，看向了梦婆婆，看到她眼底渐渐染上的疯狂，上前扯掉了她嘴里的布，“你还没说呢，她美吗？” 梦婆婆似是一下子就被她刺激到了，恶狠狠道：“她哪里有妾身美，不过庸脂俗粉而已，迟早我会变得比她更美。” 那位小妇人的脸色一变，没想到平日夸她的人，会露出这样的神色来。 众人都有注意到，她说的是妾身，而不是老身。 按住他的两个捕役，手都差点儿一松，让她逃跑了。 “可是，你都快六十了，这么大的年纪，怎么和人家小娘子比？”唐十七说这话时，眼底透露着嫌弃之色，好似十分不满，对方是个垂垂老矣的人。 “妾身会变得年轻的！”梦婆婆虽然在回她的话，可目光却是扫向了村中年轻的妇人，一张眼睛，贪婪的在他们脸上游走过。 年轻的小妇人，一个个的脸色顿时变了，就在那瞬间，她们仿佛感觉到了，有一条毒蛇在他们脸上滑过。 先前替梦婆婆说过话的，此刻一个个都哑了声。 与此同时，原先在屋中翻箱倒柜的刘三等人，他们举着一些物什，兴奋的冲了出来，“唐县令，你看过老妇人，还是一个变态，她竟然收藏年轻小娘子的兜肚......” 他举着兜肚的手，就在八里村一众村民，以及众同僚，还有唐十七一言难尽的目光中，缓缓的放了下去。 兜肚捏在手中，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 还是唐十七看不过眼，她道：“这些东西应当不是别人的，而是她自己的。” 说罢，她道：“将她家中的东西，有违背常理的，都先带回衙门。” 梦婆婆见到她的东西，被拿了出来，拼命的挣扎，想去抢回来。 两个捕役有种在按野猪的错觉，暗啐一口，这老婆子，力气可真大，差点儿就让她挣脱了，连个老妇人都按不住，他们可就真的丢脸到家了。 待邓七哥回来时，他们掉的皮，绝对不止一两层。 唐十七同村长道：“梦婆婆涉嫌杀害许家郎君许简，本县要将人带回县衙，还有今日看到她带着一位小郎君进山的那位村民，还请随本县一块儿回县衙，当个人证。” 那位证人站了出来，正是村长的儿子。 唐十七点点头，指着梦婆婆以及她的东西，道：“带走！” 她还得赶回去看看，卫安那小子，气回来了没有。 就怕他是蹦跨来凤阳县，躺着回清流郡的。 一行人来去匆匆，八里村待他们走出许远，这才如梦初醒。 “哎，你们说梦婆婆真的杀人了吗？” “谁知道呢，知人知面不知心呀。” “可是她平日真的有夸过我美哎。” “她也夸过......” 想到梦婆婆方才说变美之类的话，众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不由自主的望着了，唐十七等人离开的方向。 第22章 两个案子 一行人来来回回的折腾，回县衙的时候，天上翻起了鱼肚白。 他们身上都带着春露，身上挟裹着几分初春的寒意。 常青就在这时，迎了上来，看了一眼他们，“阿娘已经煮好了热粥，你们都先喝一碗，再办案吧。” 唐十七见他这样，也放下了心来。 卫安过几日，定然又是一个活蹦乱跳的小郎君。 一杯暖粥下肚，众人的四脚，在瞬间便活了过来，夸赞常安婶的话，跟不要钱似的，一连串一连串的往下蹦。 常婶一边接受赞美，一边谦虚道：“这些都是我老婆子应该做的，你们在外奔波，老婆子只能让你们不饿肚子了。” 说到案子，众人脸上的喜意，去了泰半。 唐十七也顺势放下了碗，先问起了常青，“昨晚那个江山，究竟是怎么回事？” 常青也跟着放碗筷，他道：“江山与许简的命案，没有关系。” 不等唐十七再问，常青又道：“但他与另一桩案子有关，江山犯的是偷窃之罪。” 唐十七眉头一拧，“他偷朱颜轩的东西了？” 常青点头，“当时田信他们将人带回来时，还有一个随身的包裹，里面全是一些男子常用的冠玉等物，甚至还有一些脂粉等，经我等清点，朱掌柜确认失物，都是朱颜轩里的东西。” “江山承认，他见朱颜轩的生意越来越好，便起了歪心思，他拿走的东西，换一个地方生活，估计能吃上几辈子了。” “只是，他没料到的是，昨晚，你们会去抓凶手。”常青微叹，如果不是昨夜误打误撞，只怕这个小贼，还真溜走了。 唐十七不解，“朱掌柜心这么大的吗？一个铺子里住那么多人，财不外露的道理，她难道不懂？” 常青却是突然笑了，“这回你就猜错了，朱掌柜可是一个很精明的女郎，倘若不是因为这件事，她还不能震住其他人呢。” “你说朱掌柜是故意的，她想让其他人再也不敢伸手？”唐十七有些不太赞同，拿钱去考验人心、人性，本身就是一场豪赌，而且十赌九输，根本就不应该如此去做的。 许是看懂了她的神色，常青又接着道：“朱掌柜也没有想过，要在衙门里报案，她花了一笔钱，请了几个人，寻思要将人打个半死，达到杀鸡儆猴的目的。” 唐十七揉了揉眉心，这些事情都还未发现，但朱掌柜这个想法，显然有些不可取，但一时半会儿还未成型，就被他们抓凶手给打乱了。 所以，该有的下马威，衙门已经帮忙立好了。 至于朱掌柜的想法，待许简的案子了了再说罢。 唐十七彻底放下筷子起身，往正堂的方向行去。 正‘呼呼’喝着粥，啃着馒头的众人，也大口呼了一碗，又往嘴里塞了几口馒头，呜呼哀哉起来，“同样是人，大家一样累，为何唐县令总是吃得那么少，咱们总是吃不饱？” “唐县令出身唐家，可和咱们不一样，他们吃多吃少，都是有规定的。”刘三摸着半饱的肚子，加入了讨论的一员。 常青听到他们的话，却是若有所思起来。 唐十七可不像纯正的世家子弟，如他们常家那样的，与如今的唐家是差不多的，但是，他与唐十七的习惯，可谓是南辕北辙。 他突地想起了，来义这两日，找到他时，说唐十七有些古怪的话。 看起来，确实有几分古怪。 但，那又如何！ 常青还是选择相信她，如之前那样的想法，并不是家族里出生的每一个人，她的行事，都在一个条条框框里，丝毫不差。 虽然，唐十七的行事，差得有点儿多。 等他们吃饭喝足，重回前院正堂时，梦婆婆已经饿得两眼发花了，一把年纪，几乎一夜未合眼，加上先前的挣扎，发丝、衣裳都凌乱了不来。 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受了莫大的折磨一般。 不知是什么原因，唐十七通知让来生晚一点儿去济世堂，结果对方今日根本就没打算去，在何郎中过来看人时，将她留了下来，方便照顾卫安。 人被埋在土里，憋久了，人一时半会儿也醒不过来，有人照看，也比较方便。 虽然来义不满，到底还是点了点头。 唐十七让来生穿了一身最新的衣裳，还特地让她打扮了一下，带到了公堂之上，她没有直接审问案子，而是让来生，在梦婆婆面前走了一圈。 见梦婆婆眼底的恨，唐十七这才说道：“梦婆婆，方才的小娘子，美吗？” 梦婆婆听到她的话头动都没有动一下，眼睛淬了毒似的，一眨不眨的看着来生，仿佛要将她的面皮揭下来似的。 “来生， 你先回去照顾卫安吧。”唐十七见效果达到了，便让人离开了，真刺激到了这个疯子，出什么事就不好了。 是的，唐十七经过昨晚和方才的观察，已经得出了结论，梦婆婆就是一个疯子，彻彻底底的疯子。 “梦婆婆，你真的觉得，吸年轻男子的血，能够变得年轻貌美吗？”唐十七问，她之前就觉得脖子上那个洞奇怪，后来看到梦婆婆的牙，以及许简失去的血，这才有此推论。 梦婆婆看不到来生，眼底的恨渐消，她这才转过头来，看向了堂上，“你懂什么，这是一位德人高人留下的法子，很灵验的，只要我吸够七七四十九人，一定可以的......” 她说到这里，突然想起了什么，直接往堂上的唐十七那里扑，“都是你的错，你破坏了我的打算.....” 梦婆婆被刘三几人，无情的镇压了回去。 “既然你已经吸了他的血，为何又要划开死者的肚子，搅乱他的脏腑？” “如果不那样做，你们不是就能猜到，我吸血了吗？”梦婆婆神色十分冷淡，仿佛在说什么再寻常不过的事了。 唐十七心中隐有猜测，亲耳听到，还是觉得无比悲凉。 “既是如此，你怕被人发现，为何又不逃？”唐十七又问。 第23章 山鬼vs山神 “妾身哪里知道，你们这么快就找上门来了。”梦婆婆也是满脸的困惑。 唐十七等人：“......”，有胆子犯案，破坏死者身上的证据，却忘了逃跑，这人真是，简直不可理喻！ 她深吸一气，又问：“既然你靠吸两人的血，为何放过了昨日带走的小郎君？” 梦婆婆的脸色，蓦地变得难看了起来，甚至有些咬牙切齿，“早知道那人是那样的，我还骗回来做什么。” 众人：？ 唐十七都惊讶的看向了她，此人与卫安之间，难道还发生了什么，外人不知道的内情，“这便是你将他埋在土里的原因？” 梦婆婆冷哼了一声，显然碰上卫安之后，她的记忆不怎么愉快。但她又不是那种心思缜密的杀人犯，所以什么东西，都藏不住。 很快众人便明白了，梦婆婆为何提到卫安，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很难说，若是他们遇上，是不是也是同样的感受。 “......” “小郎君，因何一人在此逗留呀？”梦婆婆一脸关切的看着卫安。 她的心里却是乐开了花，今日在朱颜轩见了那么多小郎君，若是再不让她吸食一个，夜里恐怕都难以睡着。 本来同朱掌柜告了假，就准备在赵辰那群人中挑一个的。 那群人对于山鬼之说，因为许简的死深信不疑，倘若她对其中一人提起，这些人一定会跟着她走的。 但卫安的皮相，比那几个人生得还要好一些。 梦婆婆临时改变了计划，因为这一次的临时起意，她在人生的最后时刻，还后悔不已，早知道是个傻子，她还去骗来做什么。 众人听到这里时，不由自主的往卫安住的方向看了一眼。 卫安不知眼前的人，心里那么多弯弯绕绕，甚至想要吸他的血，来达到永葆青春，甚至返老还童的想法。 他有点儿苦恼的看向了梦婆婆，，因为心里装着事，所以他没有发现，此人就是在朱颜轩帮忙送东西的人。 卫安抬头仰望着天空，“老人家，你说我现在该去什么地方呢？” 梦婆婆极力让自己忽略，‘老人家’三个字。在听到他问想去哪里，心里却是欢喜得不得了，若不是怕人跑了，她想直接告诉卫安，你可以来我的肚子里呀。 她装成了一个善解人意的老人家，遇见了伤心失意的少年郎。 “小郎君，你是遇着什么烦心事了吗？”梦婆婆小声的问道。 卫安挠挠头，“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哎！” 他说着重重的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最近身边的人看我，总感觉怪怪的......” 梦婆婆有些痴迷的看着他的脸，心道些人倒是生得白白净净，眼睛看着也是干干净净的，他的血也一定很好喝。 有了这样的推断，梦婆婆越发的殷勤了。 她不断的安慰着卫安，试图套出他的话来，“你可以和我老婆子说说心里话，今日你我相遇，就是有缘。” 梦婆婆咬着牙说自己老，她觉得牺牲太大了。 卫安看了她一眼，开始说起了关于来生，以及因为来生，周围的人发生的一切，导致他有些困扰。 梦婆婆一听，就想翻个白眼儿。 这就是一个情窦将开未开的小郎君，同时她的心里，又无比嫉妒，想她也曾二八年华，憧憬过有这样一位小郎君，向她表达爱意。 可是，如今年过五旬，还没有遇见心中的小郎君，可是她的一双手，早就已经开始成了枯枝，脸上也爬满了斑驳的纹路。 但是，如今有了办法，她就有了重来一回的机会。 等她恢复了年轻时的貌美，一定要肆意妄为一次。 而这些小郎君，就是她恢复的契机。 “小郎君想找到心中的答案，老婆子倒是有一个地方，可以解开你心中的疑惑。”梦婆婆笑得万分‘慈祥’。 卫安也不疑有他，双眼亮晶晶的问道：“老婆婆，在哪里呀？” 梦婆婆没想到卫安这么容易信她的话，一颗心激动得差点儿蹦出来，她按捺住了，只是翘起来的嘴角，能挂个油壶了。 她道：“就在城外，小郎君如果找不到的话，只要你不嫌弃，正好老婆子现在没有事，可以替你引路。” 卫安一喜，“能弄清那种怪怪的感觉最好了，省得心里难受。” 梦婆婆比他还高兴，“只要小郎君听我的话，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人死了，可不就是什么都没有了吗。 一老一少，一拍即合。 两人在街上的闲谈，也没引起旁人的注意，实在是这种对话，太过于稀松平常了，但是在他们出了城后，说的事情，就足够令人惊悚了。 “梦婆婆，你说什么，那山上真的有山鬼？”两人已经互换了名姓，卫安听到他的话，直接就跳了起来，甚至有一种冲动，拔腿就往回跑。 梦婆婆忙将人拦住，“哎，哎，哎，小郎君莫急，其实是外面的人不了解，所以才会叫山鬼的，其实里面的是山神，他们能替世人实现愿望......”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被更多的人听了去，“其实老婆子就曾经受过山神的帮助，其实我今年六十岁了，你信吗？” 卫安看着面前粗裳，脸上褶子能夹死苍蝇的人，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我信！” 梦婆婆一梗，“但是外面的人都说，我看起来只有五十岁。” 这一回，卫安明显是怀疑了的。 梦婆婆深深的吸了一气，告诉自己，一会儿就不用看见他了。 “我就是有一回在山里，见到了神仙，我掉了一只银手镯，山神捡到了，问我是掉的金手镯还是玉手镯，我告诉神仙，我什么都不想要，只想要变得年轻一些......” 卫安面色一变，“糟了！” 梦婆婆也是一怔，“卫小郎君，怎么了？” “我忘了带银手镯来，山神会出来吗？” 梦婆婆：“......”，她今日做得最错的事，就是去搭讪这此人。 “不用，只要是贴身的东西即可。”梦婆婆安慰他。 “好，我们现在就上山！”卫安又高兴起来。 第24章 傻还能救命? 梦婆婆带着卫安上山，一路上，两人都没怎么再说话，都在想着自己的目的，皆有一种心愿即将达成的快乐。 走到一半的时候，卫安突然停了下来。 梦婆婆见他停了下来，脸上有些挂不住，她忍住不耐，问道：“卫小郎君，你又怎么了？” 只见卫安清澈的眼里，此刻多了一丝恐惧。 他指着前方，问道：“梦婆婆，你说的山就在那里吗？” 梦婆婆只能耐着性子点点头，“是啊，有什么问题吗？” 卫安直接往后跳了一步，“梦婆婆啊，你难道没听人说起，昨晚山上才死了人，我还见过死者的尸体呢。” “听，听，当然说过了.....”人还是我杀的呢，梦婆婆心道。 梦婆婆一愣，卫安只当吓着她了，“指不定那凶手还在山上，梦婆婆，要不，咱位改日再来看拜山神吧？” “我们有两个人，凶手只有一个人，而且还有山神在，一会儿咱们和山神祈祷，说不定还能抓住凶手。”梦婆婆诱惑着他。 卫安猛的一合掌，“哎呀，梦婆婆你可真聪明呀，我怎么就没想到呢？”他说着就要去拉梦婆婆，“走，我们现在就走！” 梦婆婆嘴角一抽，看在即将把人骗到手的份上，她就大方的不同对方计较了。 因为卫安的事多，到山上的时候，梦婆婆最初的期待，现在已经淡了许多，她只想赶快吸了这话唠的血，让他永远的闭嘴。 还是昨日的那个小郎君可爱，梦婆婆如是想道。 两人在无名山中穿梭，卫安又开口了，“梦婆婆，怎么还没到呀？” 梦婆婆深深的吸了口气，“不急，就在前面了，我那日就在前面看到的神仙。” 卫安顺看着过去，走过去不过一刻钟，总算是松了口气，他的面上表现得十分明显，“那我们赶紧过去拜神仙吧。” 梦婆婆脸上的褶子，几乎都抖动了起来。她真想拿一根针，把卫安的嘴巴给缝起来，简直一个字都不想再听下去了。 但是看了了看他年轻力壮的身体，再看看自己，轻轻一掰就能折了的骨架子，她只得将这个想法按捺住。 “终于到了！”卫安顿时来了精神。 梦婆婆同样在心里说了一句，终于到了，她是真的快受不了这小子了。 卫安到了地方了，人也不困了，整个人都鲜活了过来，在林中激动的奔走起来，就像这林中的精灵一般，“婆婆，我们需要在什么地方请神仙呀？” 婆婆？ 她有这么老？ 梦婆婆的脸皮猛的一抽，闭了闭眼，压下起伏过大的胸膛，随便指了一个地方，“就在那块石头边上，你将贴身的东西，压在石头下面，劳斯莱斯的嗑上三个响头，再等一会儿，神仙就会来了......” 后面她说了什么，卫安完全没听清楚。 他先搬开那块两个脑袋大小的石头，又从身上掏出一块佩玉来，然后放在那个小坑里，再将石头归复原位。 然后就跪在了石头面前，结结实实的叩拜起来。 他甚至还无师自通，念起了口诀来，“山神，山神，我是卫家七子卫安，今日特意上门来，是有事相求，还请你现身......” 卫安念了很长一段话，叩了三个头，就说了三段话，每一段都不带重新的。 梦婆婆在一旁，听得邪火直冒。 等卫安的口诀念完之后，他的嘴唇都变干了，可见确实说了不少话。 就在卫安快起身时，梦婆婆想也没想的，就捡起地上的棍子，一下子将人从背后给敲晕了，但她没有立刻动手。 而是看着地上的人，开始发呆。 她吸了别人的血，一定会变年轻貌美，但是这个傻子，她吸了对方的血，会不会同样影响自己的智商？ 梦婆婆又开始后悔了，早知道这么个货色，她何必费那般口舌，将人辛苦骗上山来，还听得他在此胡诌。 可是她刚才已经把人打晕了，现在再送回去的话，岂不是暴露了自己？ 梦婆婆的手在卫安的脸上逗留了片刻，突然有了一个更好的主意，这人傻归傻，生得是真的好看，他们村里可从来没有一个有他生得俊俏的。 她可以先将人藏起来，等到自己再吸食几人，变得年轻了，现成的夫君不就有了吗？ 梦婆婆说干就干，她还记得最近衙门找人找得紧，她家中又不能藏人，自己又没有多余的银钱，去买什么宅子，将人藏起来。 所以，最终定下，将人藏在她之前无意发现的山洞，并在里面藏下了自己的秘密，但是把人放山洞里，她还是觉得不放心。 她担心万一衙门的人找到山洞，那她的未来夫君，不就没有了吗？ 梦婆婆一合计，又在地方刨出一个坑来，把人埋在里面，甚至贴心的留了一个小孔，供卫安呼吸，否则的话，等唐十七他们找到，这人早就死了。 陈五之前没发现，也是因为那个洞，还有整个山洞，粗糙得太过真实了，就像老鼠洞一样，所以在拍到地面不是空心的，他便没有怀疑。 但就算是这样，唐十七他们找到的卫安，也因为被埋得太久，受到了影响，到现在还昏迷不醒呢。 坐好这一切的梦婆婆，因为朱掌柜告了假，所以她就回了自己家的。 等待她的不是下一个鱼儿上门，而是刘三等人直接找到了八里村。 梦婆婆说到这里，脸上露出的还是一副后悔的神色，早知道那人再傻，也先吸食了再说，往后她变得年轻貌美，什么样的小郎君找不到？ 唐十七等人听完之后，十分的无语。 梦婆婆杀人的理由，十分的荒唐，而卫安躲过一劫的理由，更是让人觉得不真实，但现在两件事，都实实在在的摆在面前。 唐十七理解一个人想变美的心情，但并不赞同她的做法，且律法也不会允许任何人践踏它，但现在还有许多疑问没有解开。 她道：“梦婆婆，你又是如何将许简骗到山上的呢？” 第25章 高人送的 梦婆婆听她问话，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唐十七叹了口气，指了指自己的嘴唇。 梦婆婆这才反应过来 ，“你说那位爱喝酒的许小郎君呀，他爱喝酒，喝酒了人就好似疯了一般，比清醒的那位傻子还好骗。” 清醒的傻子...... 众人眼神古怪，卫安难道脑子真的不好吗？ “而且那位许小郎君，虽然有脑子，但是在遇到山鬼的事情，他是什么也听不进去的，妾身也是琢磨了一段时日，才从中摸出道道来，这才敢向他下手的......”梦婆婆说起了她选择许简的原因。 唐十七想到，关于许家和赵辰等人提供的消息，许简最为奇特的一个爱好，就是想作画，而且与常人不同的是，他想画那些山鬼妖怪之类的，而且到了痴迷的地步。 就单好作画这一方面，倒是与子良哥哥相似。 唐十七又想到了冯良，他与许简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命运却没有眷顾他们，还有她与七哥如今的结果。 想到这里，她握紧了拳头，生怕自己没忍住，一拳打烂梦婆婆的脸。 梦婆婆丝毫不知，自己在鬼门关走了一圈。 唐十七看着没有丝毫悔意，甚至目光还在打量正堂上的人，她目光一沉，又问道：“在许简之前，你可有伤其他人？” 梦婆婆摇摇头，“他是第一个。” 唐十七目光一凝，在场的人也不由得心中发寒。 梦婆婆第一回杀人，竟如此冷静，就像平常一样，甚至与衙门的人碰面，也不露任何痕迹，而且这么快便谋划着下一回杀人。 甚至，如果不是因为卫安令梦婆婆心有顾忌，昨儿个被带走的，是另一个书生的话，他们找到的可能只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你是临时起义，还是早有预谋的？”唐十七望着梦婆婆的目光有些幽深。 梦婆婆的容貌远比正常人年龄偏老，倘若她真的想重回青春，这些年害过的人，就应当不止许简一人才对。 可她没有，但她杀人之后的冷静，还有毁灭尸体上的证据，让人猜不到凶手的意图，又不像一个初犯做的事。 因为任何冷静的凶手，第一回犯事，总会留下一些痕迹的。 她观如今的梦婆婆，可不像是一个，心思缜密的凶手，但她镇定倒是真的。 梦婆婆摇摇头，甚至咬着唇，堂上不少人都别过了头去，“我也不知道，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生起的心思，每日看着那些小郎君，本就生得年轻，经过一番收拾，变得就更好看了...... ” “我有时候就在想，要是我也能和他们一样变美就好了......”梦婆婆一点一点的，说着自己的那些小心思。 唐十七等人这才明白，梦婆婆想变美的心思，不是一日之功，而是日积月累，突然就爆发出来的。 但爆发也得有一个点。 唐十七等她说完，便问道：“你起了变美的心思，所以从朱颜轩偷了不少，未制成的脂粉，藏在了八里村附近的无名山，可对？” 江山偷盗一案中，损失的财物全都能对得上，但有一些口脂类的残次品，根本就找不到去向，朱掌柜却没有再追究，道是残次品，追来也无用。 而凶手印在许简唇上的口脂，和成品口脂相似，又不完全相似，这便是之前古怪的缘故，里面有成品口脂的成分，却又少了一些东西。 残次品，是最好的解释。 这一切，都在山洞摆放的脂粉上，得到了验证。 常青站在一旁旁听，不由自主的摸了摸鼻子，有些不自在，他就说这胭脂成分有些怪，原来是因为少了些成分。 一直没研究出来，还是怪他对这些东西的了解太少了。 不过，唐县令对这些可真了解呀，但她明明也同女郎走得不近呀，难道是因为有未婚妻的缘故？ 常青托下下颌，考虑是不是也该成家的事了，但想到身上还背负着糟心事，就不想将无辜的小娘子，一起牵扯进来。 “你不能动，那些都是我的！”之前一直很配合的梦婆婆，突然就跟疯了一样，仿佛被人抓到了命脉，不断挣扎。 唐十七目光沉静的看着她嚎叫，又被刘三按住，她才说道：“那些东西，并非无主之物，而是属于朱颜轩的，只要朱掌柜一日不提，将东西扔了，那东西就不是你的，你这样是属于偷盗罪。” “如今你犯的是杀人罪、偷盗罪，依律要尝命的。”唐十七看着梦婆婆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道：“你的那些东西，也都将尽数返还失主！” “哦，一并返还的，还有这样东西。”唐十七拿起一本泛黄的书，在手中晃了几下，看封皮上的字，好似一本出家人用的书。 梦婆婆这一回是真的被刺激到了，她力气大得，刘三都差点儿镇不定，还是阿水过去帮了个忙，“那是我的，不是我偷来的，你不能拿去给别人！” 唐十七重新将书放回了桌案上，好整以暇的看着她，“你说是你的书，有什么证据，能证明吗？只要你能说得出来，这本书便是你死了，本县也会烧给你。” 常青嘴角一抽，他敢肯定唐十七说的烧，绝对不是烧，而是撕，就梦婆婆这种人，死了万一还想着变美，不是害地下的鬼生不得安宁吗。 唐十七丝毫没有骗人的愧疚，她这只是查案的一种手段而已。 效果也极好的，梦婆婆很快就不挣扎了，且重新跪了回去，希冀的望着她，“你说的是真的？” 唐十七淡淡的‘嗯’了一声。 梦婆婆仿佛捡到了宝似的，“那是一位得道高人送我的书，之前说在山上见到山神，也不完全是假的，只是在村子附近，看到了一位高人，他怜我孤苦无依，所以送一本书给我，想让我过得好一点儿。” 不知唐十七想到了什么，她的面色微沉，“你可知那高人的名姓？” “高人就是神仙呀，他哪会与我等凡人互通名姓。”梦婆婆一脸骄傲，“那日与他相遇，便是有缘，怎敢奢望，再知对方的姓名。” “......” 第26章 真正的话本子杀人 唐十七又问那位高人的相貌，梦婆婆却道：“高人的模样，岂是我一个妇道人家能记得住的。” 众人再次：“......” 唐十七找到的时候，就已经翻过了那本书，与其说是出家人的经书，不如说是一个披着经书外皮的话本书，经书封面写的是《换皮禁术》。 整本书上，其实只记载了一个故事。 但因为是出家人拿出来的，所以上头着重写的，是关于如何换皮的具体做法。 方法还不少，但最简单直接，方便的，只有一种，那就是吸食他人的鲜血，还要在特定的时辰内完成。 而且，这书还很细致，生怕有人不识字，上头还画了详细的图。 当唐十七看到那个辰时时，她想到了一件事，“卫安不止是因为话多、人傻，还因为当时，不到限定的时辰，所以你根本不会吸食他的鲜血，你图他生得好看是一回事，但自己变美才是最重要的。” “但是，你既害怕他逃跑，又怕被人看见，所以，你将他藏了起来，想等到辰时再去，但是无论如何，你也没有想到，他们会将村子围住了，而你......出不去了。”唐十七指了指刘三等人。 唐十七将书又放了回去，叠在公案上，“你这婆子倒是好生狡猾，本县差点儿上了你的当，以为你真的良心发现，想要放了卫安。” 梦婆婆的心思完全不在她的话上，她的双眼盯着公案上的书，生怕一眨眼就没了，到现在还做着唐十七会把书还给她的梦。 唐十七注意到她的目光，轻点了几下书皮，“于梦，你承认自己犯下的罪，害死许简、还有杀人未遂，导致受害者卫安，如今昏迷不醒，以及在朱颜轩中盗窃，你可认罪？” 梦婆婆，哦不，于梦点点头，“民妇认罪。” 她如此配合的模样，唐十七心中又暗叹了口气，“既是如此，你也承认拿着话本子，照着上面的内容，做下伤天害理的事，将来到了九泉之下，和那位神仙，一同滚油锅，下十八层地狱了？” 于梦脸色大变，“他是得道高人，怎么会害人。” 唐十七神情认真的看着她，“他不害人，但是你拿着他的经书，害死了人，将来你的业果，也会影响到那位高人，他乃修道之人，会因为这么一本书，遭受比你更严重的惩罚。” “听说恩将仇报的人，尤其是像你这样的，死后受到严重的刑罚，滚油锅，都只是其中一项了，到那时，你会变得比如今的模样更丑。” 听到一个丑，于梦的脸色，又再度变了变。 她就是因为生得不好看，又老得快，这才想要变美的，可是如果死了会变得更丑，于梦只要一想到那个可能，她就止不住的发抖，“我不要死，我也不想变得更丑！” “这书上还有很多字，你不认识吧。”唐十七又假装翻了一下那本书，后头的书页相对于前面，被翻过的要新得多，她赌的就是于梦没看完整本书，“这上头要记载，可以帮助高人的办法。” “本县乃是人间的官员，倒是可以和阴司的官员沟通，请他们帮个小小的忙，不成问题，至于你的惩罚不会改变，但保护一张脸，想来也是没有问题的。” 常青听到这里，肩头不断的抖动，头却低了下去，他怕自己忍不住，在公堂之上笑出了声来。 其他人也看向了常青，同他的表现差不多，一个个的都忍得非常辛苦。 同时，向唐十七投去了一个眼神：原来你是这样的唐县令，表面上不让我们常先生的书，背地里自己却偷偷补了功课。 唐十七轻轻咳了一声，众人这才收了眼神。 她又看向了于梦，“想好了吗，用高人的脸，换你二人的平安。” 于梦用力的点头，“我愿意！” 唐十七道：“详细说来。” 于梦便将那人看到的人说了一遍，“是一位看起来，大概有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他的胡须还是黑色的，头上戴着一个帽子，身上看起来很结实，但是走路又显得人很轻。” “高人告诉我，说是他们的修炼功法的缘故。”于梦想到哪里说到哪里，“高人的眼睛很大、很亮，看起来特别有精神......” \\\"高人大概有六尺高......\\\"于梦说完，期待的看着唐十七。 唐十七也不辜负她的期望，直接挥了挥手，“来人，将犯人于梦押下去......” “你骗我！”于梦被两个人押着，脑子终于清醒了一点儿。 唐十七直接就承认了，“是呀，本县就是骗你的，还有那位高人，很快他就会来陪你的.....” 她的话说完，于梦也被人堵着嘴拖了下去，真让这疯子嚷起来，还不知道会不会有损他们县令的威名呢，押人的捕役如是想道。 等人离开之后，唐十七便朝常青看了过去，后者点点头。 她这放下心来，来义担心来生一个人忙不过来，所以在旁帮帮忙。因此，来义不在堂上，而章四也和邓七外出了，作画嘛，谁都会来上几笔，但是要论画得好坏，只剩下常青了。 方才于梦说的，那个送书的高人，显得很可疑。 常青要是能画出来，那么他们就可以照着画像找人了。 但是有一点，唐十七十分在意，“方才于梦说，那位高人，瞧着结实，行路却十分轻盈，这位高人的身上，倒是有点儿东西。” 唐十七看了一眼堂下的捕役，直觉上告诉她，如果只带这些人去，很有可能会发生一些，让她不愿见到的事。 但那位高人，必须要找到。 常青看出了她的顾虑，“唐县令，我们需要将邓七唤回来吗？” 唐十七寻思让两人去查的事，还有眼下的案子，她方要点头，就听到外面有人的笑声传来，“我们这才走了几日，常先生就如此挂念。” “是邓七和章四！”常青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就是一喜。 唐十七也惊得从座上起了身，一行人全都迎了出去。 第27章 犯冲 风尘仆仆的两人，对上众人关切的目光，也不由得咧开了嘴。望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孔，邓七和章四，终于有了久违的熟悉感。 邓七对上唐十七的目光，朝她点点头。 唐十七心中一喜，忍住了立刻问他的冲动，转而欣喜的说道：“邓七，你回来得正好，有个案子的疑犯，可能功夫极高，需要你的帮助。” 她又看到两人一身风尘，便道：“你二人先吃点儿东西，事情可以晚点再说......” 两人身上揣着大秘密，但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便按照唐十七的吩咐行事了。 待到两人休整好了之后，常青也将于梦口中的那位‘高人’，画了下来，他拿着画像正要去找唐十七，半道上便遇着了邓七两人。 “常先生，你这是......？”章四好画，眼尖的就发现了他手上拿着的纸，正是作画所用，他便想先睹为快。 常青一抖，卷起来的画，便徐徐展开，“此人乃是最近的一个案子里，疑似教唆凶手的人，唐县令从犯人口中得知其相貌，令我将其画下来。” 他说到这里，看向了一旁，呆愣住的邓七，“根据我们的判断，此人很可能身怀高深的武功，正想叫找你回来，没想到你二人，回来得这般巧。” 邓七木木的点了点头，反正他平日里，也和现在差不多，只是两眼有没有神的区别，是以，常青只当他是日夜兼程，劳累所致。 三人赶到书房时，唐十七正在批阅公文。 “叩—叩——”敲门声传来，唐十七放下了手中的朱笔，抬眼看了过去，询问的看向才归来的两人，“你们查探到了吗？” 章四正要开口，却被邓七抢先了一步，他疑惑的转过头来。 邓七平日话少，可他在去过清流郡之后，明显有所改善，此次出去打探消息，都是他在负责套话，因此，他基本没怎么动嘴皮子。 难道，他这一路憋闷坏了？所以才抢着回话的。 邓七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只道：“方才常先生手中的画像，当中是挑唆凶手的人？有没有可能是个误会？” 唐十七摇摇头，在他失望的眼神中，说道：“此事，本县也不敢妄下定论，只是有人证、物证在，做出的合理的推断......” 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抬眸直直的看着邓七，“邓七， 你认识凶手？” 邓七沉默不语，当是承认了。 唐十七忽然想起，邓七来自江湖，他认识的人，都是像江河那样的人，所以这位得道高人，很可能也在他认识的人当中。 她稳了稳心神，道：“不管此人有没有问题，但凶手的口供既然招认出了此人，那么我们便要查出真相，倘若此人是被冤枉的，正好还其清白；倘若此人当真心怀鬼胎，本县也留他不得。” 唐十七说到这里，看着邓七，“之前只是猜测，但是经邓七你承认，本县可以断定，此人身怀高深莫测的功夫，如果他心中有鬼，于凤阳县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而言，是一场灾难......” 良久，就在众人以为邓七不会开口时，他重重的点头，“唐县令说得对，倘若此人真有问题，属下愿出手亲自捉拿对方。” 邓七的话在意料之中，唐十七可没忘记邓七入衙门的初衷。 她点点头，又转过去对常青说道：“此人有功夫在身，常先生你留在衙门里，章四......” 章四道：“属下也留在衙门里，正好将查到的事情理一理。” 唐十七也同意他的做法，“既是如此，再叫上一个刘三，就咱们三人去找这位高人，早日弄清楚原委也好。” 正偷着空逗弄着大黄的刘三，被叫出来时，还是两眼放空状态，“唐县令，我们现在去哪里？” “寻高人！”唐十七肯定的告诉他，但下一瞬，又看向了邓七，不自在的清了清嗓子，“对了，邓七，你知道高人在哪吗？” “......”，两人无语的看着她，他们这位县令，怎么越来越不靠谱了。 唐十七回瞪，还不是因为身边不靠谱的太多了，她这是被传染了。 最终，还是邓七点头，“属下去过几回。” “......” 等三人到了地方，跟着邓七走的两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们回头望着邓七，似要等他一个解释。 刘三直接‘嘿’了一声，“我说邓七，你这就不够意思了啊，虽然你认识的那个人，可能在教唆凶手犯罪，但你也不能带着我们来这佛门清净吧？” 唐十七比他冷静一点儿，也没好到哪里去，她总感觉自己与这凤阳的佛门之地，可能有点儿犯冲。 她望着上头的‘灵隐寺’三个大字，觉得有点儿头痛。 灵光寺的事情，就好像在昨日一般。 “所以，于梦口中的高人，就是你口中，两度比武的高僧？”唐十七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她不知道现在下山来不来得及。 能在邓七脸上留下伤的，整个凤阳县，怕是也只能找出这么一位来了。 唐十七转身就走的念头一闪而过，接着便示意刘三敲响了灵隐寺的大门，此门一开，便再无退路。 一位小和尚，打开了大门。 打量着站在前面的唐十七和刘三，秀气的小眉头皱成了一团，“两位施主......” 两人自动让开，露出了背后的邓七。 小和尚恍然，眉开眼笑道：“原来是邓施主，师叔早上还念叨着你呢。”说着便将三人请了进来，还替他们引路。 他笑得很开心，只是那笑中，藏了几分揶揄：“师叔是寺中功夫最好的人了，难得有人能在他脸上留下印子......” 唐十七和刘三同时往邓七的脸上看，心道：怕是不止留下了印子，应当是深刻的爱才对吧。 小和尚很快便将他们带到了一间禅房外，敲了敲房门，得到了回应，便回身同三人道：“小僧就送你们到这里了。” 唐十七笑笑，“有劳小师傅了。” “三位客人，远道而来，想必不是来找贫僧比武的吧。”禅房内响起了一道，听着十分飘渺的声音。 第28章 所谓高人 邓七往前一步，走在两人的前面，推开了禅房的门，“今日是有一些事，想来找无尘大师问上一问的。 ” 唐十七两人就这么看着他推开了门，不可思议的对视一眼，难道不是袖子一挥，门就打开了么，为何还要用手推。 坐在禅房里的人正好睁开眼，看到两人眼里的疑惑，他嘴角一抽，“两位小友，想必对功夫有什么误解，那等挥一挥袖子的功夫，只存在于话本子当中。” 只一个照面，唐十七便觉得此人，并不像那等教唆人犯罪的人，只因此人生得慈眉善目的，还有方才同他们说的话，都不像是一个会害人的人。 但，人心隔肚皮，谁又会知道真相呢。 唐十七又看了一眼无尘的脸，直到对方微微不自在的别过脸去，她才收回了目光，转而问道：“无尘大师，你近来可有下过山？” 无尘一愣，没想到对方竟如此直白，上来便直奔主题，他立刻摇了摇头，“老纳一直在山上钻研功夫，并没有下过山。” 唐十七嘴角微勾，“哦，可是前段时间，有人在山下碰见过你，还得你赠送的经书，道是两人有缘，难道那人不是你吗？” 无尘又是一愣，旋即笑了笑，“想必这位便是邓施主常常提起的，聪明果断的唐县令了吧，你说得不错，前段时日，闭关到了瓶颈，便下山走了一遭，原来是老纳尘缘未了，了断尘缘之后，功夫便有所进步，这一点，邓施主是最有体会的。” 邓七肯定了他的说法，无尘又是淡淡一笑。 唐十七并不着急，而是又问道：“无尘大师，你所说的尘缘，可是指那位于梦的妇人想变美，而你‘特意’送上了办法？” 她着急在特意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令人不想听出她话中的意味都难。 无尘自然听了出来，他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老纳只是算出那日，似有尘缘未了，便去山下碰碰运气，而那本经书，也只是在众多经书中挑选一本，并无唐县令说的，特意之意。” 唐十七轻笑了一声，“本县虽不在佛门之间，可是那本《换皮禁术》，怎么着也不会是佛门经书，想必是无尘大师，从哪处淘来的，用以充当佛门经书吧。” 无尘的心跳猛的漏了一瞬，接着便飞快的跳动起来，他转动佛珠的手又快了几分，他没想到这位唐县令，说话会如此的直白，真让人有些招架不住。 他道：“唐县令说的是什么话，老纳乃是灵隐寺的僧人，做甚要去行那自毁山名名声的事情，不管你信不信，老纳都只是为了却一桩尘缘而已。” 唐十七闻言，蓦地笑了，一直默不作声的刘三，却在此时，暗中抓紧了腰间的刀柄，便是邓七也暗中戒备着。 无尘当然看到了两人的变化，但他似是无动于衷，只是不解的看着发笑的唐十七，“唐县令此举乃是何意？” 唐十七一手扶在腰间，脚却往后退了一步，“倘若是真的无尘大师，或许是去了却尘缘的，但你肯定不是！” 无尘瞳孔猛的一缩，又恢复了原样，“邓施主，老纳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接俗世中人的，今日他辱老纳之事便不计较了，你们速速下山去罢。” 唐十七没动，另外两人见状，没也有动。 “无尘大师，着什么急呀，我这才说了一个开始，你就要撵本县下山了。”唐十七见对方眼神又恢复了平静。 她眼珠一转，计上心来，“无尘大师，不如你先同我们笑一个，本县这便带着他们下山，绝不再上山来打扰。” 无尘再次愣住了，“果真？” “本县说话向来算数！”唐十七认真的点头。 无尘没想到她这么好说话，嘴角不由自主的往上翘了翘，“唐县令，可以了吗？” 心中的猜测成了真，唐十七眼底哪还有半分笑意，“无尘，哦不，是冒充无尘的阴沟里的老鼠，刚才真应该给你一面镜子，你就会知道，你的笑有多么的可笑了。” 无尘脸色大变，佛珠被他转得‘哗哗’作响，他惊疑不定的说道：“唐县令，莫要以为你是公门中人，便可无法无天，随意诬陷他人了。” 唐十七嗤笑一声，“是么，那么无尘大师，你可敢让本县上手，摸一摸你的脸，只要这最后一件事你允了，本县立刻带着他们下山。” “你方才也说是最后一件事！”无尘不为所动。 唐十七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方才的事，无尘大师并没有做到不是吗？所以，那根本就不能算数。” 无尘动了动嘴唇，最终叹了口气，“唐县令，何必逼老纳呢，你是一个人才，折在山中，是件很可惜的事情。” 他话还没说完，身上的气势陡然一变，磅礴的杀意，扑天盖地。 邓七还罢了，刘三如临大敌，一个闪身，便挡在了唐十七面前。 唐十七松了口气，同时又叹了口气，“真正的无尘大师，被你安置在了何处？” “哈哈！”‘无尘’笑了起来，“等你们打得过老纳再说。” “你不应该笑的，实在是太丑了，”唐十七却突然打断了他的猖狂，“真正的无尘大师瞧了，夜里也会来找你算账的。” 无尘的气势急转直下，再也铺不出方才的绵密杀意。 但他的杀气，却直指向一个人。 乍然被杀气针对的唐十七，其实并不好过，挪一下步子，都有些艰难。 但她面上十分的镇定，“邓七、刘三，拿下他！” 两人得了令，一拥而上。 邓七主攻，刘三边防。 无尘也顾不上想杀唐十七，只得回防，毕竟邓七的功夫，与他相差无己，高手之间的对决，一个不慎，便会满盘皆输。 唐十七赌的就是这个空隙，“喂，假无尘，你的功夫不错，何苦卖命他人。” 无尘拿着珠子打人的手一滑，继而更加的狠辣起来。 那边仿佛在看戏的唐十七，又补充道：“假无尘，倘若本县告诉你，本县知晓，你是谁派来的，你还要继续挣扎吗？” 第29章 原来真的有人啊 无尘的动作又慢一瞬，这次被刘三偷袭成功，肩上被砍一刀。 唐十七眼中笑意尽去，“原来真的有人啊！既是如此，本县今日一定要揭了你的面皮！让你们这些魑魅魍魉，无所遁形！” 闻言，邓七两人下手越发的狠了。 唐十七说的揭面皮，就是真的要揭面皮，从进门看到假无尘的那一刻，她就看出了对方的脸并不正常。 待到后面的试探，她便猜测，此人脸上戴了一张人皮。 而人皮的来源，恐怕，只有真正的无尘了。 唐十七看了一眼三人的战斗，眉头便皱了起来，“邓七，你还在做什么！前两次与你比试的无尘，早就被眼前的人害死了。” 假无尘与邓七，俱是一愣。 两人的招势越发的凌厉，刘三渐渐的被排斥了出去，最后被假无尘一脚，如同一袋货物似的，直接蹋出了禅房。 唐十七顺势接了他一把，将人按在原地，道：“去请灵隐寺的住持来，让他带几个功夫高的，他们寺中的人被害死了，总归要知道真相才是。” 刘三转了个身，人就消失在禅房外。 邓七这次没有留手，而假无尘也是下了狠手的，随着一阵脚步声传来，假无尘眼里传来了急来，面上却没有半分波动。 这便是唐十七从见到他时，就觉出的不对之处。 “咔！”一阵巨大的声响传来，假无尘一脚踢到了禅房门上，门应声而倒，小小的禅室，一下子全部展露在人前。 唐十七看着两人身上带着伤，到最后直接舍了武器，你一拳我一拳的，打到身上全闷哼声，她在考虑今日没邓七的话，自己接上几招，估摸骨头都得全碎了。 “唐县令，你们这是在做什么？”灵隐寺的住持很快就来了，他看着禅房里混乱的一幕，平静的许久的心，蓦地一跳，一种不好的预感，顿时上了心头。 刘三生怕出了变故，只来得及说这边出事了，唐十七请他们过来，没说明详细的缘故 。 唐十七的目光一直落在打得不可开交的两人身上，她回头看了住持一眼，便问道：“住持大师，这位无尘大师，是从何时开始，变得与往常不同的？” 住持一愣，他虽在山中不理世事，但看禅房内的战况，还有官门中人上门，再揣摩唐十七的话，个中内情，由不得他不惊心了，“唐县令你的意思是，师弟他......？” 唐十七微阖双眼，盯着假无尘，道：“本县经常与尸体打交道，对人体的结构，不可谓不熟悉，这位无尘大师的脸，本县看着不像是他自己的......” 住持慈悲的眼里，闪过悲痛，他朝身边的两个武僧点头，“去吧，还无尘师弟一个清白，咱位灵隐寺，不出大奸大恶之辈。” 两位武僧一拥而上，他们的功夫，只比战斗中的两人，差一点点，有了他们的加入，邓七身上的压力，全部转移到了假无尘身上。 二人功夫相当，但假无尘也不知究竟是什么身份，内力深得惊人。邓七差在内功上，这是他没办法在短时间内改变的事。 两位武僧的到来，正好弥补了这个空缺。 如果说一开始假无尘，还有信心可以逃跑，但有了两位武僧的加入，他这份信心，瞬间就为之一散。 假无尘的招式明显有些不济，注意到这一点儿住持，老眼里闪动着泪花，“师弟他的招式.......不太一样了啊，难道这几年，他都不愿意与人比试，连指点都不愿了......” 假无尘的招式都是杀人的，而真无尘是真正的出家人，自是不一样的，只要一动手，就会被寺里的和尚发现。 唐十七看着渐渐呈败势的假无尘，一颗心反而提了起来，她可不认为，胆敢杀了灵隐寺中德高望重的寺人，是那种只有胆子，没有脑子的人。 她的视线游走在周遭人的身上，手已经不由自主的搭上在了腰上。 紧接着便是一道不要命的寒意，直逼唐十七面门而来，她及时的抽出了腰间软剑，想也没想的就朝前刺去。 寒意顿时往边上散开， 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危机，瞬间荡然无存。 唐十七并未收回手中长剑，剑尖上还沾了血，是方才刺到的，假无尘身上又添一道剑伤，方才不顾一切的打法，令他此刻节节败退。 邓七和两个武僧紧追不舍，在假无尘扑向唐十七的时候，他们也紧跟其后，假无尘想要抓住唐址七，却被其刺伤之后，再无力回旋，很快便三人合力拿力。 为了防止假无尘逃脱，邓七点了他的穴道不提，还将其手脚的骨头拧错了位，江湖上有一些人，能靠着强劲的内力，将穴道移位，他可不能给对方任何的机会。 最终，他只给假无尘留了一张嘴。 帮忙的两个武僧，也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一言不发。 假无身上的伤，对他们这样的高手来说，根本就不是什么大事，但身手相当的人交战，那点儿伤就能起到决定性的作用。 具体表现在，邓七卸掉他手脚时，连哼都没哼上一句。 “倒是一条硬汉子！”唐十七来到假无尘身边，就在他的脖颈上摸索了起来，很快，她掀一层皮来。 灵隐寺的住持看到这里，悄悄的别过了头，似是不忍心再看，但下一瞬，又将头转了过来，似要将假无尘的真面目，看在眼里。 揭皮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尤其是假无尘的皮，戴了不少时日，有些地方，与肌肤，几乎粘连在了一起，不小心就会破坏，面皮下的真相。 即使唐十七再小心翼翼的，揭下面皮之后，那张脸，还是有几分坑坑洼洼，但好在能看清对方的脸。 她仔细端详着假无尘的脸，还有头顶上，冒出来的一点儿雪白的头发茬子，“我怎么觉得你有点儿面熟？” 假无尘瞬间猛的一缩，就在他以为唐十七还要再问什么时，她却转头问起了住持，“这位假无尘，是何时开始，发生改变的？” 第30章 我真的知道哦～ （上章改了一句话，与邓七两次比武的，都是同一个人。） 住持又是一愣，看着唐十七手中的那整张人皮，愧疚的说道：“师弟向来爱闭关，要说他何时发生变化的，老纳确实没有什么印象。” 却在此时，住持的背后，有一人弱弱的说道：“几年前，无尘师叔，就有些不同了......” 住持瞪圆了一双老眼，不可置信的看着说话的那些小僧人，“你说什么？！” 小僧人脖子一缩，吞咽了一口，“住持，我，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看错了，几年前，唐县令组织县里修桥铺路那几年，有一回师叔不是说，也想下山看看，能镇得住邓施主的唐县令，能做出什么事来吗？” 住持点头，“是有这么一回事。” 小僧又道：“就是那一次下山之后，无尘师叔再回来，他的屋里就多了一面铜镜，还总是在屋里照镜子，我碰见过几回，此人只说是山下新得的玩意儿，一时新奇......” 唐十七手里还拿着无尘脖子以上的皮，在场的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照镜子就是为了检查，那张头发，是否戴好了，免得露出破绽来。 住持心中的愧疚越发的深了，“老纳还以为是师弟近来的功夫长进了，没想到他什么时候，被人换了芯子都不知道。” 唐十七又向那位小僧确认了一下日期，“你可能确定，无尘大师的变化，是在六年前开始的？” 小僧想了一下，点点头，“唐县令你们当时的动静弄得还挺大的，师叔说下山看过，真要那么回事，回来也让寺里捐钱。” 唐十七暗叹了口气，无尘最终没回到寺里，但他的想法实现了的，灵隐寺当年也捐了一笔银子。 她将无尘的面皮，还给了住持，“此人与本县查的一桩案子有关，今日便要将他带回县衙审问，倘若有无尘大师的消息，本县会派邓七前来告知诸位的。” 住持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这才道：“如此，便有劳唐县令了。” “将人带走！”面对那假无尘，她脸上没有半点温和之色。 邓七和刘三将人押走了，唐十七辞别灵隐寺一众僧人。 直到看不见灵隐寺的影子，唐十七几人才停了下来。 唐十七看到如今只剩下一张嘴的假无尘，她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做了这么多年的无尘，你可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 被随意扔在地上的人，猛的看向了唐十七一眼，他还以为对方上来就要问他，为何要害无尘，没想却是问他原来的名字。 假无尘嘴角勾了起来，“唐县令也说这么多年过去了，记不得自己的名字很正常，你又何必多问呢？” 唐十七却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见对方心虚的垂下了眸子，这才道：“你还是别笑了，一把年纪，顶着如今的这张脸，路过的小儿都要被你吓哭了。” 刘三、邓七：“......”，他们这位县令，何时开始看脸的？ 假无尘面皮一抽，却是没有答话，唐十七的厉害，他已经领教过了，在寺庙里藏了几年，却被对方一眼发现了破绽，要说不心惊是不可能的。 看来，他还是低估了唐十七，如此，只有一条路可走了...... 唐十七一直盯着他，见他半晌没了动作，飞快的过去，捏住了他的嘴，手上一用劲，得，最后连嘴巴也没保住。 假无尘嘴里的东西，被唐十七直接取了出来。 唐十七拿着从他牙缝里取出来的东西，朝刘三勾勾手，取走了他的汗巾，将东西包好之后，又交给了他，“此物有毒，别乱扔了。” 她这才看向一脸颓败的假无尘，“你如今连咬牙舌的力气都没有了，不如先听本县说一说，其实在你们先前比武之时，本县说的，知晓你是别人派来的，只是胡乱说的，并没有任何的根据......” 唐十七说着，成功看到了对方的脸色变了，她的脸上，这才有了笑容，“你这些年在凤阳县也做了不少事，本县竟一时不知从哪里开始说起......” 邓七和刘三惊讶的看向了假无尘，又看着唐十七，两人的视线来来回回，一时间有些懵，刘三直接问道：“假无尘，不是只扮了无尘大师吗？” 唐十七一直看着假无尘，她既是回答两人，也是在告诉假无尘，“本县思前想后，凤阳县极为特殊的时候，应当要从四十年前说起......” 假无尘的脸色，这回是真的变了，他像看怪物似的，盯着唐十七，方才自杀都没见他这般神色。 唐十七见他如此神色，暗道又赌对了，心中却是越发的愤怒起来。 她道：“四十年前，那一年，有一位正值大好年华、前途无限的一位年轻人，却带着一家老小，举家来到了凤阳县，你说这是何故？” 唐十七一直没放过假无尘的任何神色，却见他神色虽紧张，却悄悄的松了口气，说明此事确实与王老先生有关，但交不完全。 她又道：“那人便是如今颇受重用的王老先生，而你的主要任务，便是看着他，不让他出凤阳县，又不能伤了他的性命，对吧。” “唔，不对，王老先生的名声，年轻时也挺大的，还是王家子，他若是出了事，只怕整个王家会倾举族之力，找出杀人凶手来，想来你们承担不起那个后果吧。” 唐十七估算了一下，假无尘的功夫，要是杀人灭口的话，在他到凤阳的第一日，只怕就已经，要了对方的性命了。 假无尘的脸色精彩纷呈，旁边的两人也差不多。 假无尘嘴上的麻木之意尽消，他张了张嘴，有些艰难的说道：“唐县令难道查案，都要靠编故事的吗？什么四十年前，什么王老先生，我听都没有听过。” 唐十七也不急，盘腿席地而坐，一只手撑在腿上，歪着脑袋看着他，“是吗，那你可还记得，自己收过一位，八字刑克，命格极硬的徒弟？” 第31章 被支配的人生 假无尘这回的脸色，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难看，“你在胡言乱语什么，我根本就听不懂，是我杀无尘，你想治罪就?吧。” 唐十七却摇了摇头，“不，你完全能听懂本县在说什么。” “四十年前，凤阳县处于战火纷飞的时候，那位王老先生却在此时举家搬了过来，当时家家户户都在抵挡乱军，而你当时却趁乱入了一所观宇，那所观宇，一开始因为抵挡乱军，而受百姓爱戴，却因一事，又惹了众怒，这才重新消沉了下去。” “有什么比用要为刑克的徒弟宋清玄，逆天改命，更能犯众怒呢？” “其实，这便是你的打算吧，一个落魄的观宇，同一个香火鼎盛的观宇，怎么看也是前者行事方便一些。” “本县说得对吗，清霄观如今的观主！”唐十七直勾勾的看着他，“你大可以不承认，但你别忘了，县衙之中，有人见过你如今的真面目的。” 她不是没看到三张同样震惊的脸，直接无视了，反而继续说了起来，“本县揭穿你的时候，就在一直在想一件事情，你从何而来，为何要躲在灵隐寺中。” “直到灵隐寺有位僧人说起，你是六年前去的，可不是巧了么，同样‘道法高深’，功夫高强的清霄观观主，也是在六年前不知所踪。” “本县想，应当是那时四下躲藏的你，正好撞上了下山的无尘大师吧。”唐十七微动嘴唇，想到受了无妄之灾的无尘大师，心下便有些愧疚，当初是她大意了，一直没想到，宋清玄的师父，竟然才是真的包藏祸心的那位。 她突然眼神如刀的看向了假无尘，“宋清玄的命格，也是你给批的吧，如此你便能顺理成章的接手一个无辜的婴孩儿，甚至掌握他一生的命运。” 假无尘已然麻木，对方将大部份事情都猜到了，他只盼这唐十七，稍微傻一点点就好，如此，他的任务也算是完成了，他多年不见的家人，也能得以保全。 “本县虽不知为何，你要监视王老先生，但显然，你不是一个很安分的人，搅乱了宋清玄的命格，还将他的人生，毁得七七八八。” 假无尘抬眼看向了他，\\\"我好心收留他，又教他道法，如何就是毁了他，唐县令想要定人罪，也找几个合理的借口来，便是将来上了刑台，我也是不服的。\\\" 唐十七简直被气笑了，“你根本就不是什么出家人，也并非修道之人，教的都是一些旁门左道，什么《五行改命》，《换皮禁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倘若清霄观与灵隐寺，真收了你这样的门徒，真是百年无光，差于提及。” “不过，对于你为何要毁了宋清玄，本县倒是能知晓一二，”唐十七竖起一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似是老友谈心一般，“长年累月监视一个人，又不能回家报平安，你一个心中难免孤寂，甚至产生了怨恨，一开始坏了宋清玄的名声，或许只是想要弄个孩子给你当伴，后来么，且看他学的是什么，便知你的心肠，也跟着黑了起来......” 假无尘这次没再否认，反而沉默了下来。 见此，唐十七的话锋却是一转，“刚才发现你的身份时，本县确实是如此想的，这样也能合理解释，你收养宋清玄的意义。” “但是宋清玄变成杀人狂魔，是有一个前提的，那便是他的儿子宋炎，见义勇为救了同村的宋义，却双双殒命的事情。” 假无尘再也不敢小看她，却又忍不住想听下去，不过是揭开他的身分而已，这人究竟知道了多少事情。 “两人都是五脏俱碎，说明伤他们的是一个内家高手，当初本县还以为是沈典找人做的，在提到这个案子时，他也没有否认，本县便顺理成章的当成了是他身边的高手，如今有了你的存在，整件事情变得越发的合理了。” 唐十七见对方来不及收起的惊愕，便知又猜对了，“所以，你与沈典，亦是有联系的，又或许说，很多事情，都是他直接授意你去做的。” “哦，除了冒充无尘大师这件事，毕竟他已经被押回京城了，没办法和你再传消息，”唐十七托着下颌，在对方紧张的目光光，又道：“所以，本县可不可以认为，没有沈典，你是不是也可以自己行事呢。” “但是你杀了宋义、宋炎，说明你二人之间，即使没见过面，也存在着某种联系，当初他被捕的时候，可没有被杀头的害怕，那么是不是又可以说明，他在京城背还有人。” “而你无须听沈典的话，做的事却与他不谋而合，本县是不是可以说，你俩的听命的是同一个人呢？”随着唐十七的话，越说越深，假无尘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跟着走了一遭的邓七，此前心中也不平静。 唐十七并不在乎对方是否接话，她只要验证心中所想就可以了，很多案子已经查不到证据了，只有无尘的案子，乃是人赃并获。 所以，还有一些，她需要再验证一番，“宋清玄被你养得偏执、凶残，倘若他存心捣乱，于整个凤阳的百姓而言，是一场灾难，还有许多性格有缺陷的人，这其中想必也少不了你的手笔吧？” 这也是唐十七一直疑惑的原因，凤阳县又不是什么大县，她自认不是什么绝世好官，但也并不昏庸，即使是这样，也不能阻止案件不断，甚至有越来越多的趋势，很多都是性格有缺陷，甚至是吵闹几句，便看对方不顺眼。 其中的受害者，便包括冯良。 李叶一介书生，如何想得到，将人剥皮之后，还做成那些物什，今日无尘的头皮，与那日所见的，处理方法，及上面的味道，都是相同的。 她很难不相信，不是出处同一个地方。 刘三则是两眼一抹黑，他张大了嘴看着假无尘，没想到此人，竟在暗地里做了这么多的事，挑唆着百姓杀他。 他疯了吗？ 不，假无尘根本没疯，他甚至笑了，显然，他和唐十七想到了同一处，“怎么样，亲人离世的滋味不好受吧。” 第32章 一事不烦二主 唐十七瞬间猛的一缩，“果然是你！” 那一瞬间气血涌上了心头，只听‘咚’的一声，她的拳头就落到了假无尘的脸上，对方的牙顿时在嘴里乱成了一锅粥，和着一口血就吐了出来。 假无尘半仰躺着，一双老眼笑眯眯的看着她，“哎呀，这些年还以为唐县令是一位铁人，没想到还会因为这些小事动怒呢。” “唐县令！”邓七和刘三忙过来，一左一右拉住了她，刘三忙劝说道：“唐县令，为这种动怒人不值得，他连什么是生命都弄不清楚。” 唐十七见对方嘲弄似的，说出冯良之死，那瞬间的愤怒，确实达到了顶点，他们那么优秀的子良哥哥，冯家如珍如宝的孩子，在对方眼里不过是一条，可以任意嬉戏的蝼蚁而已。 可她在打了假无尘一拳，见到她的神情，反而冷静了下来。 唐十七挥开身边的两人，见他们还有些担心，便道：“放心吧，本县不会做傻事，更不会知法犯法，本县要做的就是让这些人，得到应有的惩罚。” “你想求死，对不对！”虽是在问对方，可唐十七的语气十分的肯定。 有了方才的事，双方之间存在着无形的拉锯。 假无尘耷拉着眼皮一耸，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唐县令确实太年轻了，我都这般岁数了，自然是能多活一日是一日，怎会轻易去寻死呢。” “祸害遗千年，说的便是你这种人，不过，正如你所言，你都这般岁数了，还有什么看不开的，除非，你有不得已而为之的理由。”唐十七突然站起了身，绕着不动弹的假无尘转了起来，“似你这等岁数之人，什么没见过，却还要为之拼命，不惜暴露自己也要做。” “人的一生，想要的东西很多，但本县观你，财、色、权，无一求，像你这样丧尽天良的人，不知会给你的后人，带来什么样的因果呢？”唐十七忽然在他背后停了下来，凑近假无尘的耳边，如是说道。 见对方浑身僵硬，却没有任何动作，她又加了一把火，“你说凭本县的本事，能不能将他们找出来？” 假无尘如同被点的炮仗，“不，你不能动他们！” “果然被人拿捏住了啊！”唐十七幽幽说道，旋即便站起了身。 假无尘顿时跟霜打的茄子似的，“只要你保证不动他们，我什么都可以告诉你。” 唐十七却不买账了，“你的家人与本县何干，只要他们犯了法，便不能逃脱律法的制裁，但是......” 莫说假无尘了，邓七和刘三的好奇心也被勾了起来，但是什么呢？莫不是他们这位唐县令，还有什么违法乱纪的想法。 “你想告诉本县什么呢？”唐十七摊了摊手，“莫不是想告诉本县，你除了监视王老先生，还顺带着监视本县吗？” 邓七和刘三两人张大了嘴，今日的事情委实多到，他二人难以消化的地步。 唐十七却不在乎，被这两人听见，在假无尘震惊的目光，接着说道：“毕竟，你背后的人，没有在路上杀死本县，县衙就更不好动手了，又因本县有高手坐镇，你们想动手也得掂量一二，还有杀死一个朝廷命官，引来的一系列麻烦。” “你背后的人，不想惹麻烦，也不想本县好过，或者说，怕本县腾出了手来，想起某些事情，去找他的麻烦，对吗？”唐十七嘴角一点儿笑意也没有，她说的全是实话，只是，要将对象要换成她的七哥，唐潜。 “而你在凤阳县待了几十年，对这里一切，比本县还熟悉，正所谓一事不烦二主，监视一个也是监视，两个也可以的，甚至因为你的身分、功夫，其中的便利，便不消本县多说了吧。” 唐十七说完冷笑一声，“也多亏了你们作贼心虚，生怕本县闲下来，可你们不知道的是，做得越多，错得越多！” “本县六年前机缘巧命，得了一本关于凤阳县的手札，这才对这片待了两年的土地，有了一个更新的认知，从而也能将某些事情串连起来。” 蒲县令：你的良心真的不痛吗，确定是偶然得到的吗？ 假无尘震惊过后，便冷静了下来，四十多年前的事，眼前的人，撑死不过二十出头，一定不会知晓的。 他在心里说服了自己之后，便道：“唐县令编故事的能力，着实一流，我方才都被吓了好生大一跳，佩服佩服。” 唐十七又笑了，“水生的八字，是你给孙媒婆的吧。” “你们为了留住王老先生，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啊！”唐十七嘲讽了他一句，又笑道：“还真是多亏你们千方百计的留人，凤阳的天工阁和书苑，才能顺利进行下去......” “你背后的人，从前不敢动本县，如今他可敢动本县与王老先生？”唐十七甚至告诉他，“在不久的将来，本县亦有与其正面斗上一斗的力量，届时定要他付出应有的代价。” 假无尘闻言，苍老的脸却是一白，“你不可能斗得过那人的，如我这等功夫高强之人，也被他牢牢捏在五掌之中，似你这样的人，更加的不可能了。” “那你告诉本县，那人是谁，今晚本县便溜到他房中，将他的脑袋，割下来给兄弟们当下酒菜，你觉得意下如何？”唐十七的话戾气十足，手却轻轻的转劫着手上的戒指。 邓七、刘三：大可不必，他们对吃人头没有太大的兴趣。 假无尘突然’哈哈‘的笑了起来，“后生可畏啊，哈哈，也不知老夫能不能等到那一日，看到你打败那人的一天。” “当然看不到了，你过不了多久，就要被判刑了，不过，本县会送那人来见你的。”唐十七表示她还是很温柔的。 假无尘又开始闭目养神了，他心中藏的事，还以为无人知晓，却不知，早就被人洞悉了，不过还有一件事。 正当他想得出神时，耳边又幽幽的来了一句，“你认识一位，叫方天的人吗？” 第33章 你究竟是谁? “什么？！”假无尘的声音，陡然提高了许多，“你说的方天在何处？” 他说完之后，忽然想到了什么，看着唐十七的眼神，就好像见了鬼似的。 唐十七有一瞬间，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此人不知方天在何处，也就是说，假无尘也不知道，害死苏家双生子的事。 所以，此事与他无关，只是那个张升，自己想出名而已。 她不知道也好，否则方天那一家，只怕早就被灭口了，方才也只是她灵光一闪，突然想到了这么一出，出言试探而已。 “你果然认识方天。”方天就是方田，之前她承诺过方家，只要方田身体不舒服，就可以来衙门找她。 这几年里，方田犯过几次病，有一回不慎暴露了自己的真实姓名。 方天从军已经是前朝的事，所以唐十七知道也当不知。 但细细算下来，他的年纪符合四十年前的那一批军队，所以，她才会出言刺探。 可是，这个结果，令唐十七越发的不安起来，假无尘都知晓方天的存在，也就是说，他在军中，并不是无名之辈。 在军中已经有了名声，是什么导致方天宁愿放弃，当下所拥有的一切，背负着逃兵的罪名？ 之前方家人说过，方天是因为不愿意再跟着做违背良心的事。 也就是说，当时军队里有人在做一件事，并且是方天不能违背的？所以，他才会逃跑。 方天既然不是无名之辈，那么还有什么人，能够让他如此忌惮，躲了几十年，人都疯癫了，仍旧不敢暴露自己。 在军中什么样的人，才能做到呢？ 唐十七见假无尘的面色，一变再变，她突然想到了一件，几乎都快忘记了的事。 她朝邓七和刘三招手，示意他二人去附近守着，而自己则是有事单独问假无尘。 待两人分守两方，唐十七又走近了些，她盯着假无尘，一字一顿道：“四十年前，你背后的人，曾经出现在凤阳县附近，对么。” 虽是询问，可是唐十七的语气，却无比的肯定，“那人在凤阳做了一件，世人不能容忍的事，所以，他才会心虚，想要将此事掩盖过去，甚至不惜抹杀掉所有的知情人……” 假无尘的眼里有来不及收回的震惊，他虽然没有开口，却已经给了唐十七答案。 唐十七又道：“有一个村子，他们原本就在担心受到战争的波及，因此，没事他们不会外出，即使是这样，他们还是没有躲过那一劫……” “他们奸淫掳掠，有反抗的，无论男女，都被砍杀，给那个村子，造成了难以磨灭的伤害……” “事后，他们拍拍屁股走人，那个村子幸存的人，一生都活在阴影里……” 唐十七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假无尘的神情，他发现对方震惊之余，竟然暗中松了一口气。 莫非这其中还有其他的事情？ 唐十七眸光一暗，她道：“假无尘你之前冒充清霄观的道士，如今又假扮灵隐寺的和尚，你究竟是谁？” 第34章 司佑 假无尘一愣，这么多年过去，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 片刻后，他嘴角挂着一抹苦笑，“这些年一直听人唤我老道士，后来为了徒弟宋清玄，唔，也不能算是为了他，正如唐县令所言，为了泄私愤，所以编造了一个，我徒弟命格硬的说法，将他带回了观里。” “为了不被人发现这其中的秘密，宋清玄的事，从不假手于人，教外人以为，我其实疼爱于他，倒是免了我不少的麻烦。” “后来为了证明，当年替他批的命不是假的，便弄出要替他改命的消息来，甚至伤害了不少无辜之人，坐实了此番言论......” “观中子弟，都唤我疯道人......” 假无尘说到这里时，面色有些古怪的看向了唐十七，“当初衙门的两位差人来问案情时，我装作半疯半傻，编造了一个大义凛然的师父，为了徒弟，奉献一生的故事。是以，当时的你们，根本就不会知道，那样一个杀人狂魔，是我一手打造出来的。” “而且怕你们查到更多的东西，只能将宋清玄推出去，当然了，那时的我，对于让宋清玄去死这种事，根本就没有丝毫的愧疚之心。” 唐十七深深的吸了口气，她道：“宋清玄他到死都以为你是为了他，还对自己的命运深信不疑，且不知你害死他儿子的情况下，仍旧用你教的道术，企图复活自己的儿子。” “既然没人发现你的事情，你为何又要逃？做出如此引人怀疑的举动来。” 假无尘看着唐十七的目光，越发的奇怪了，“唐县令，你不知道吗？” “什么？”唐十七反而愣住了。 假无尘却轻轻的笑出了声，“如今的凤阳县，凡是心怀不轨，或是想行不轨之事的人，可是避你唐县令如蛇蝎啊，但凡与你面对面，怕是连夜里偷宿在哪位寡妇家，都能被你发现。” 唐十七：\\\"......\\\"，倒也不必如此抬爱。 为了掩饰尴尬，她轻咳了两声，这才道：“为了不被本县发现，但你又不能离开凤阳，所以一直在凤阳县里徘徊，遇见‘可用之才’，便稍加‘点拨’一二，替本县找此麻烦，对么？” 似无尘爽快的点了点头，“唐县令确实聪慧。” 得了他的称赞，唐十七并没有因此而开心，反而怒火从心头起，此人也是有家人的，为了自家人，可以任意伤害他人，且年久日深的，心中憋出来的坏招，层出不穷，搅得凤阳鸡犬不宁。 薄县令在官场中，也不能避免。 他们权衡利弊之后，选择的是自己的家人，放弃了别人的家人。 孰是孰非，并不能一概而论。 就像人，不能只看一面。 而将他们，或者说更多的人，包括她与七哥，弄到如斯境地的人，如今在京城，或许正欣赏着歌舞，与一众人戏说着圣人两个月后，亲征的结果。 有如此推断，还是根据此人的手，伸在凤阳，及周边，造成的结果来看的。 假无尘都如此了，以其家人威胁的人，自是更胜一筹。 他们不像阿木，是自小便无人教导，而这些人明是非，仍旧敢去做，与他们说再多，也是无甚用处的。 是以，唐十七并不想与假无尘，聊这些没有用的事。 她直接问道：“你背后之人，他究竟想隐藏些什么？” 假无尘却是摇了摇头，“唐县令觉得，将我等控制到如此地步的人，会轻易将自己的把柄告知我们吗？” 唐十七眸光一凝，此人明显没有说实话，但她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来了，此人将其他的事交待得干干净净，却不敢说出那件事，说明那件事，对其他背后之人，至关重要。 她心神一转，又道：“你当真不记得自己的姓名了？” 假无尘这次没有迟疑的摇了摇头，“ 自是记得的，只是许久没用，有些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谁了，只有想起心中的坚持，才不忘名姓。” 唐十七嗤笑了一声，却没有出言说什么。 假无尘闻声，却是面色一变，旋即苦笑起来，他这番话若是换个人说出来，用在其他事上，或许还值得世人称赞一二。 他让自己极力忽略这个奇怪的想法，装作漠不关心的模样，说起了自己的事， “我本姓司，叫司佑，有一个妻子和一对儿女，当年离家时，他们还在襁褓当中......” 司佑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看向了唐十七，“唐县令，将来你若是去了京城，可愿替我照顾一二，但请不要告诉他们，我的存在......” 唐十七正在脑海里，搜寻京中，有关于姓司的人家的事，闻言，想也没想的就问了他一个可能发生的事，“你都如此狠辣了，又如何能确定，指使你来的人，能放过你的家人？” 司佑瞳孔猛的一缩，很快，又吐了一口浊气，但他的神色，已恢复不了先前那般轻松，“我手中握有他的把柄，只要我的妻儿出了事，那些东西就会见光。” 唐十七眼珠子一转，就听司佑道：“唐县令别想了，那是用来保我家小性命的东西，断不可能给你。” “......”，唐十七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劝说了。 她想了想，最后道：“既是如此，本县便寻人先上京，替你打探一二，你看如何？毕竟你多年没回过京城，究竟是什么情况，你也不知。” 唐十七见司佑没说话，道：“本县对那人的身份，已猜到了几分，但还缺一些东西，查你家的事不过是顺便，即使没有那些语气，那人做过的事，总会有痕迹的。是以，你无须担忧，本县拿此事来骗你。” 司佑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咬了咬牙，“每年我都会收到京里寄来的东西，说是我妻儿的，只要唐县令能查出他们的消息，如若他们还活着，你救出了他们，我便将证据，双手奉上！” “成交！”唐十七一口应下，有证据，谁还走弯路呢。 不过，她没想到的是，自己没上京，但是京里的麻烦，已经在半道上等着她了，但是眼下却还有另外一件，更重要的事，等着她去处理。 第1章 唐潜的消息 得了司估的口供之后，唐十七三人马不停蹄的赶回了县衙。 只因路上的时候，邓七说他与章四外出的那段时日，得到了不少消息，需要与详细告知她。 唐十七让这两人去做什么，她可没有忘记，是以，着急忙慌的赶了回去。 将司偌交给其他人，她便召来章四，“你二人此番前往，暗中调查的那人是否安好？你们都查到了些什么？” 章四奇怪的看了她一眼，还是第一次，他们的县令，先关心的是人，然后才问的线索，看来那人对于唐县令来说，确实很重要啊。 邓七那晚是跟着一起出去的，但对于那人的身份，同样不知。 当晚，二人在凤阳楼里谈了许久，他同样不知二人谈了什么，只知道的是，他和章四随着那人的离开，也跟着出了凤阳县。 所以，那人究竟是谁呢？ 与唐县令是什么关系，一边暗中调查，一边又十分关心他。 对上两人疑惑的视线，唐十七只道：“此事，与本县的一点私心有关，但个中内情，有朝一日，你们会知道的，如今不过是增加烦恼罢了。” 见两人的目光多一份关心，唐十七心中一暖，“你们且放心吧，不会有事的，先说说你们这一趟的发现，或许能从中得到解决之法呢。” 章四两人立刻说起他们此行的发现来。 “我二人随着那一辆马车，出了凤阳之后，一路上便朝着西北的方向行去，行了两月有余，直到在一座大气，却十分清简的府邸门前停留，唐县令你猜，是哪户人家？”章四说到这里，故意停了下来，卖了个关子。 唐十七顺着他的话去想，西行，两月有余...... 蓦地，她面色大变，甚至出了书房门，四下打量了一下，确认没有其他人路过，这才重新回来，压低声音道：“你们跟着他进突厥的部落了？” “......”邓七两人闻言，倒吸了一口凉气，不是，他们这位县令，做的事情多了，这心越来越大，话也越来越敢说了。 这一上来就是通敌之罪啊！ 莫非那病歪歪的郎君，与唐县令是什么绝世仇人吗？ 章四想到这里，突然顿住了，进入突厥大营的，不止那位病郎君，还有他与邓七呀，所以，他俩也是唐县令的仇人吗？ 他的信念有瞬间在摇晃，很快，便稳定了。 幸好，他们去的不是突厥，而且他们向来也厌恶外敌，并无通敌之心。 章四稳了稳心神，“唐县令，那位郎君身子不好，所以一个半月的路程，才走出了两个月来，并不是进了突厥大营。” 唐十七的心顿时揪了起来，“那位郎君的身子骨如何了？” “并无大碍，当晚与唐县令你见过之后，他们还去寻了何郎中，顶着何郎中吃人的目光，接过他救命的良药，这才离开凤阳的，一路上，也多亏了何郎中的药，这才没什么大碍。” 唐十七松了口气，也对那位贵人多了几分感激，七哥如果不是那位贵人救下，落到旁的人家家中，只怕担不起那份昂贵的药材，病重的七哥可能也撑不到与家人相见、真相大白的那日...... 旋即又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六年前与兄长见面之后，虽有过互相通信的承诺，但他们兄妹又何尝不了解对方，待人温和有礼的谦谦君子，待家人，更是付出一腔真心，所以，这一次，换她来守护兄长和家人了。 同时，她心中也狠狠的松了口气，庆幸自己的兄长，不像过往见过的一些人，他并没有因为经历过黑暗，而不敢走到阳光下。 唐十七想到这里，又松快了几分。 七哥还是那个七哥，不会因为任何事，有所改变。 “后来呢，他究竟去了哪里？”唐十七有些急切，她也懒得去猜了。 章四见她如此急迫，也不敢再卖关子，“是陇西李家，那位病郎君去的是李家二郎君家中，属下听那些人唤他隐之先生。” 唐十七袖中的拳头紧握，隐之是兄长的字，“还有呢？” “李家看似松散，实则内紧外松，我二人也不敢靠得太近，以免被人发现，根据那些人对病郎君的态度，他应当是府中的谋士之类的......” 唐十七瞬间就明白了，救走她七哥是谁，但一颗心却提得更高了，就目前的唐家还有她的实力，倘若李家那位二郎君，有什么想法，是不能全须全尾保住七哥的。 那么，她应当如何做呢？ 就在唐十七担忧自家兄长时，另一边常青和卫安，也遇到了一件事。确切的说是常青，遇上了一件棘手的事。 说来事情最初，也是卫安惹出来的。 他虽然不爱读书，但他敬重读书人，在自己眼中，如同天书一样的东西，到了会读书人的手中，就与吃饭喝水一般容易。 怎能不让他生心敬畏。 王老先生更是个中翘楚。 此刻的他，正在和常青说话，“说话王老先生来了这么久，我们都许久没上门拜访了，于礼也是说不过去的吧。” 常青斜晲了他一眼，“你确定王老先生看到我们，会高兴？” 王老先生身边出了多少事，全是他们给查出来的，见到他们就会想到那些不开心的事，谁乐意他们成天在眼前晃啊。 卫安不啊，他觉得王老先生是一个很开明的人，“他都同意来县城帮忙了，定然也不会介意这些事的，而且你不想话本子写得更好看吗，去请教一下王老先生，不是更好吗？” “哟，我还当是谁呢，原来是丧家之犬啊，”一道嘲弄的声音，从两人背后传来，常青的身子顿时就僵住了，那声音又接着传来，“就你们这样的，也想去拜会王老先生，真是异想天开啊。” 卫安在那人说第一句时，还以为是什么人认错了，便不想理会，再听后面的话，还有哪里不明白的。 他气呼呼的转过头去，然后人就呆住了，“你......你......你.......” 第2章 故人相见，分外眼红 卫安一双眼瞪得极大，他不由自主的伸出手去，想要拉身边的人，求一个验证，却发现身边的人没什么反应，“青木大哥，你.......” 来的统共有十数人，开口嘲讽的是一位小厮模样的人，他的身后站着一位郎君，和两位护卫。 四人身边，还站了一些人，有些眼熟，有些不识得的，根据他们的衣裳，还有佩戴的东西，还有他们的长相， 风格迥异，不像是一块地上长出来的。 还有一位，生得扭扭捏捏的郎君，正小心翼翼的站在领头的郎君后面，时不时轻拽一下，这位郎君的长袖。 卫安判断，应当都是城中的学子和外乡的学子，因为志趣相投，这才走到了一块儿，以文会友实属常事。 这些人都不重要，卫安的目光，主要是在开口的小厮，他身边那位郎君身上。 “青木大哥，你二人是什么关系，怎的生得这般相似？”此人的小厮一上来，便夹枪带捧的，卫安便知来者不善，是以，也不像往日里，随便称呼他为常木头，尤其是在他拉扯间，发现常青身上的僵硬时，更加不敢乱说话了。 闻言，常青向来淡漠疏离的目光，眼下，多了一份烟火之气，却是负面的。 卫安直觉就不太好，想要溜开去邓七来，他觉得有些时候、有些场合，邓七比唐十七给人的感觉更安全可靠。 但是对方一行十数人，且来者不善，而常青只有一个人。 他这样就相当于将人抛弃了，不说平日称兄道弟的关系，对方对自己的照顾，就说拿人手短这一点，他也断断没有理由，做出弃人不顾的事来。 不等常青回话，他便主动挺身上前，挡在了他的面前，遮挡住了面前的人的目光，梗直了脖子站着，仿佛面前的人，多说一句，他就要冲过去打烂人家的嘴巴。 卫安生得不差，往那一站还是很吸引人的目光的，至少那位郎君身边的人，多数被他吸引了一半目光，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总归心思从常青身上分散了。 可是那位郎君的目标很明确，他从始至终只看得到常青，如若此人换成一位女郎，卫安脑子里都能想到很多话本子。 但对方不是，且他一开口，就让卫安想动手。 “还以为你这些年躲到哪里去了，原来就在这么个小县城里，方才听说你要写话本子，还想求王老先生指点，怎的，日子快过不下去了，要靠卖弄笔墨，才能换得三两二钱，好维持生活的体面吗？” 听听，这是什么话？ 已经沦落到，需要卖弄笔墨，才能维持生活，还有什么体面？ 此人一开口，就是要将常青打入谷底啊！ 一开始因两人生得像的好感，顿时茫然无存。 卫安偷偷瞥了一眼常青， 见他捏着拳手，眼睛都有些红了，仍旧不开口，不免有些着急，被人压着打可还行。 他是生在福窝窝里，从小站的位置就比普通人高一些，自然能看到不少东西，在卫安没有发生的兄弟阋墙，不代表这些事，不会在他的身边出现。 此人与常青相似的脸，还有他与小厮的话，都证明了这一切，而且放任一个小厮嘲弄常青，此人的人品，可见一斑。 既然他们对常青不客气，卫安也没必要，将他的一张嘴藏着揶着了，“既然这位郎君看不起凤阳一个小小的县城，看不起县城里的王老先生，你为何又会踩在凤阳县的土地上？” 他嫌弃的揉了一下鼻子，“看不起就别来呀，凤阳县又没有人在你们肚子上拴绳子，管不住自己的腿，还管不住自己的嘴吗？这和那什么端起碗叫娘，放下筷子骂娘的人，有何区别？” 卫安的话说得极快，根本不给对面的人反应。 这得益于常青的话本子，没事儿买两本回家，比学习带劲儿多了，读得兴起，通宵亦是常青之事。 且卫安说话时，他一身的纨绔作派尽显，倘若不是对面有十数人，他们只有两人的话，谁见了不说一句，好个浪荡的小郎君战儒雅斯文的小郎君。 这也是卫安咬牙的地方，此人如此心黑，竟生斯文隽秀，他除了靠父母，得了一张好皮囊外，这等书香气质，此生约莫与他是无缘了。 又回头看了一眼常青，再看看此人，突然又释怀了，常木头生得如此好，像他的人也丑不到哪里去。 更何况.......此人没常木头的眼睛好看，卫安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得出了这个结论，思及此处的他，还煞有介事的点点头，“你没他生得好看，都说透过眼睛，能看到一个人的内心，你的心一定黑透了。” 那位郎君闻言，面容扭曲了一瞬，不等他恢复原样，又听卫安道：“这样的你看起来更丑了......” 众人：“.....”，这是哪家的毒药上街了？看把人给气的。 卫安仿若未觉，又道：“瞧不上凤阳县的诸位，怎么的还让凤阳县的学子相陪——你们还不赶紧回自己的学院去，没听人家说看不起你们吗？” 那些学子，大部分都认识卫安，哪敢得罪于他，而且那一主一仆的话，让他们听来确实不舒服，是以，都顺着卫安的话，一个个告辞离去。 十数人就剩下了六个人。 被反呛了一道的郎君，眼睁睁看着进入凤阳之后，交好的几位学子弃他而去，且路边有行人，瞧着他们的目光也越来越不对了。 他的面容越发扭曲了，深吸了几气，他才恢复了原样。 目光仍旧落在常青身上，这一回分了一份注意给卫安。 但这视线却不怀好意，他在两人身上来回几圈，又想到常青的把柄在自己手上。这一回定教他死无葬身之地。 仿佛看到了，常青再一次被他踩死在尘埃里的光景。 他突地笑了起来，那笑意味深长，令卫安无端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同样的一张脸，你是不会说人话，还是不做人事，怎的尽恶心人呢？” 那人这一次面色却没什么变化，只是眸子里的阴狠，怎么都藏不住，在卫安心惊时，他道：“我那位向来喜好娈童的二弟，怎的换口味了？” 第3章 鬼点子 他说这话时，分了一份心思看旁边，成功看到卫安一脸震惊，心中不免又多了一份得意，“怎的，你二人还没有实际的关系吗？” 卫安的脸一下就红了，气的。 落在不知情的人眼中，还以为是羞的。 卫安告诉自己不气不气，他第一回正面遇见这样无耻的人，而且常木头现在的情况很不对，他一定要保持头脑清楚，不能被人牵着鼻子走。 他内心不停的告诫自己，很快便安静了下来。 对面的人见卫安如此，不由得一挑眉梢，颇有几分意外，看似冲动的人，竟能在这关键时候，稳住心神，再看向常青时，神色间多了几分探究。 看到他的眼神，卫安心里气得不行，脑子却越发的清醒，“一个人的心中，满是肮脏淫秽的思想，看什么都觉得，这位郎君生得倒是不错，就是这张嘴臭不可闻，该不会是内里，全烂了吧？” 卫安是谁，在清流郡除了黄家的郎君，遇上沈家的那也是不输人一头的，平日还有几个哥哥帮忙善后，这性子还不是想说什么是什么，人没有长歪，还得多亏了一家子纯善的缘故。 自打到了凤阳之后，眼看着跟在唐十七等人身后，似是一个天真纯良的人，可他的本性还在，所有人都宠着他，哪能受得了这种气。 对面的郎君，也被他这一番言论，给惊着了，他身边平日多是奉承之辈，大概也没想到，有人会如此对他说话，好一会儿没反应过来。 瞧着路人的眼神，那位郎君的脸色，‘咻’的一下便沉了下来，却没有直接对上卫安，而是对他身后的常青去的，“二弟，你这些年不回家，在外都结识的些什么人，瞧瞧他说的这些话，王老先生能看得上他这样的人吗？” 常青没有任何反应，他越发的得意起来，“听大兄一句劝，不如早些回去，抱着你的小情郎好生过日子。” 路人听到王老先生时，就已经惊奇的瞪大了眼，看着此人，眼神里是说不出的诡异，又听他说常青和卫安是一对小情人，那眼里燃烧着熊熊火焰。 路人的视线在几人身上来来回回，最主要还是在那位，自称是常兄大哥的人身上，他们就像在看什么稀罕物品似的。 偏生的那位郎君，眼里好像只有常青一人，对其他人诡异的视线，没有过多的停留，而卫安都是顺带的。 这也导致了，他没有及早收手，引发的一系列事情。 被人暗讽不是好友，卫安也没有激动，他在猜想这人来此的目的。 卫安远比路人想得更多，此人与常青相似的脸，足以证明二人之间的关系，他但是他那眼神里的嫉妒骗不了人，也因为这样，两人之间的相似，又减少了一些。 他在两人身上来回看了一眼，想到此人两次提到王老先生，一副不熟悉的模样，且对常青目前的情况，也不甚清楚，今日的相遇也是偶然。 卫安的眼珠子一转，他想到了一个好主意，嘿嘿的笑了笑，“王老先生桃李满天下，收弟子的事情，岂是咱们能说了算的，不如诸位一道，去拜见王老先生如何？” 常贤也就是常青的大兄，他斜睨了一眼卫安，又将目光转到了常青身上，骄矜的点点头，“这主意倒是不错，也省得有些人，总是幻想一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卫安：“......” 他本来还想再开口说两句，但对即将来到的场面，更加的期待，没什么比在对方最在意的地方打败他，更大快人心的事了。 唔，这还得多亏了常木头的话本子，这几年他不是白看的。 两拨人就朝着天工阁和书苑的地方去，一路上卫安的疑虑更重。 此人的目光，几乎就没落在他的身上，全在常青身上。而且时常伴随着一些，令人看不懂的神色，令他心下有些不安。 快到天工阁时，常贤都没注意到，他们根本就没有问过路人，便直接到了天工阁，他身边的小厮发现了，但小厮只以为是卫安两人在凤阳生活，所以对路比较熟悉，从这方面来说，小厮的理解倒也没问题。 等他们顺利进了书苑之后，小厮心里就是一个咯噔，只觉得越发的怪异，但以他目前的脑子，还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至于他们的大郎君，这会儿目光已经被书苑吸引走一部分，另一分心思，仍在常青身上，对此，小厮只能在心中摇了摇头。 他们从很早便跟着大郎君了，他们这位大郎君，哎。 又对常青抱以同情的目光，后者对这一切视若无睹，全程都是被卫安拉着走的，仿佛真的变成了一块木头。 卫安也很贼，一路上遇着想同他们行见面礼的人，皆是装作陌生人的样子，且不停的朝对方使眼色。 因为常贤的缘故，众人对他的注意力少，竟还真的被他蒙骗过去了。 等他们在书苑问到王老先生的下落，书到他的院子时，常贤这才反应过来，他的手上是空的啊，上门拜见长辈，竟然没有礼物，简直是失礼到家了。 可是卫安会给他反悔的机会吗？ 他要的就是常贤失礼于人啊，这小子脑子没多机灵，但是整人的点子多呀，他一左一右，拽住了常家两兄弟，“走呀，王老先生就在院子里休息呢，咱们去看看他老人家。” 在休息？ 常贤一听，更不想去了。 他想看自己的小厮，却发现小厮竟然在鼓励他，那眼神里仿佛在说：郎君，你一直想见王老先生，今日机会都来了。 常贤有苦说不出。 卫安可是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才将人拖进了王老先生的院子，看到逍遥椅上，一晃一晃的老人家。 他嘴角一抽，王老先生可真喜欢这把椅子，从武吉村搬了过来，每天得空了就躺上面，说甚观云卷云舒之类的，反正他听了怎么头大怎么来。 “王老先生，小子携友上门拜访，还请一见。”卫安忽然变成了大啜门儿，不止椅子上的人醒了，便是月亮门下的人，也跟着一惊。 常贤拔腿就想跑，卫安手上再用力，想逃跑，没门儿！ “二位郎君，小子就送你们到这里了......”卫安将两人往里一推，他就不用进去了，他可是还有正经事要去做的，绝对不是害怕读书人。 第4章 同是天涯沦落人 “大黄，你别生气啦，你快出来吃饭吧，”唐十七正蹲在大黄的小窝门口，耐心的忽悠，哦不，劝慰着它，“小黑和小白，我真的没有送走，刚才是骗你的，你出来看看，它们还好好的在院子里呢。” 躲在里面的大黄，鼻子动了动，似在确认什么， 直到一丝熟悉的味道传来，它这才欢喜的出了小窝，见到不远处的孩子，死去的光又回到了眼里。 它朝唐十七哼了哼，这人类太坏了，送走了它几波孩子。 唐十七不自在的摸了摸鼻子，大黄的孩子几年下来，攒起来的孩子，比衙门人口还多，不止是养它们的问题，住都成了问题，所以都会送给相识的人家，偶尔还带着大黄去串门呢。 几年下来，大黄也渐渐的老了。 唐十七猜想，这应该是大黄的最后一波孩子了，所以她根本没打算送走，方才就是在想七哥的事，一时嘴贱，得罪了大黄。 “大黄，不生气了。”唐十七搓了一下它的脑袋，皮毛还是很光滑，就是肉少了不少，“它们都好好的呢，你要认真吃饭呀。” 狗的生命比人类短太多，但能让它们安然老去，便不会觉得悲伤。 唐十七又搓揉了几下，这才起身，只有身为主人的他们安逸，靠他们吃饭的人，或者动物，才有安生的日子。 “七哥的事不急于一时，这么大的事需得稳稳当当的才行，天大地大，也没有此刻填饱肚子大。”唐十七伸了个懒腰。 凤阳县的毒瘤几乎清除得差不多了，总算能安生几分了。她已经许久没这般放松过了，正寻思着，去哪里里游玩一下，就见大黄的耳朵动了动，又朝院门外望去。 不一会儿，今日当值的人章四便来了，“唐县令，卫安托人带话来了，他与常先生在天工阁，似是遇到了点儿麻烦。” 麻烦？ 唐十七一愣，如今的凤阳县不认识他们的人，可不多。 能惹上什么样的麻烦？ 难道是两人开桃花了？ 唐十七想到这里，莫名的激动，哎呀，终于又要解决一个了。 这两年衙门都被传成啥样了，就是因为里面有几个未婚的男子，因为常青话本子的缘故，什么样的猜测都有。 对此，唐十七也只能在心中暗叹气，她要是能娶妻，也不至于跟着那两个一起被人揣测了。 所以，今日这两人的热闹，哦不，婚事，她是非操心不可了。 章四一脸莫名的看着激动的她，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他朝一家团聚的大黄看去，莫不是被它们圆满的狗生刺激到了，所以想出衙门透气去？ 两人好一阵胡思乱想，很快就到了天工阁。 来来往往的人，同唐十七他们见礼，只需要问一句，也不需要人引路，便径直去了王老先生的院子。 王老先生的院外，有一人正在伸长了脖子，往他们来的路上张望，即使没有走近，也没感受到那份急切的心情。 又时不时的往院内看上一眼，可以说他比谁都忙。 待唐十七他们走近了，张望的人，立刻就迎了上来，只差挤上几滴眼泪了，“唐 十七，你可算来了，再不来，常木头就要被人欺负死了。” 唐十七乐呵呵的轻笑了一声，“放眼如今的凤阳，你们欺负旁人还差不多，谁敢欺负你们呀，这不是点着灯笼上茅房吗。” 卫安：“......” 他一时语塞，竟想不到怎么回话。 唐十七又看了眼他的神情，不太确定的问道：“莫不是对不上王老先生的对子，所以受罚了？” “不过随便写两篇文章，至于叫我们过来吗？” 章四跟着后面，翻了个白眼儿，什么叫随便写两篇，当真那般容易，他们应当全都科举上了， 指不定还凭着这些文章做上了大官，或者名扬天下了。 唐十七没有回头，自然也不知道他心中所想。 而是顺着卫安的视线，往院子里看，院子左边站了不少人，年纪越来越大的王老先生，一副挑剔的模样，看着那一排人，明显的带着不喜。 右边只有一个常青，他低眉顺眼的站着。 唐十七回头看着卫安，无声的问道：发生了何事？ 卫安小声与两人嘀咕一阵，将街上偶遇的事说了。 两人这才明白是何缘故。 唐十七站在月亮门外，故意咳了一声。 院内的人被她的声音吸引，齐齐回过头去，因此，没人看到，逍遥椅上的王老先生冲唐十七翻了个白眼儿，顺手拿起旁边小桌上的茶水，轻轻的抿了一口。 “哟，王老先生，今日你这院里，怎的这般热闹？”唐十七佯作不知，笑眯眯的迎了上去，顺便打量了一下常贤，很快便收回了目光。 兄弟二人确实生得挺像的，唐十七暗道。 唐十七又往旁边看了一眼，常青仍旧没保持着方才的姿势，她的目光往下去，他的双手紧握，表明其内心并不平静。 这让她想到一件事，八年前走马上任的她，在路上遇见常青一家的情形。 “......” “追，赶紧，别让他们跑了......”唐十七一路隐藏着身形，生怕被人发现，穿过一条小道时，忽然听到了喊杀声。 唐十七抬眼望去，有三人正朝着她的方向跑来，一位中年男子和一位青年男子，扶着一位中年妇人，一面逃跑，一面回头看去。 每回一次头，神情便越发的紧张。 唐十七松了口气，不是追杀她和七哥的人，同时又对这一家三口，升起了惜惜相惜之意，又看了一眼，那些个穿着家丁服的人。 估摸了一下他们的身手，这才决定挺身而出。 倘若她孤身一人，倒是不用担心打不过会牺牲的问题，但当时的她，带着七哥落崖，还要查清他冤屈的责任在身上，自己绝对不能出事。 将人救下来之后，唐十七便问起了几人来的来历。 “几位瞧着都不会功夫，还是早早寻个地方落脚，免得那些人再追上来。”唐十七之所以如此肯定，还是因为那些人的家丁服，这样的人背后都是有主的，待那些人醒来，自会回去复命，接下来还会有其他的追杀的。 彼时的常青，却是扑通一声，跪 了下来，迅速磕了个头，“今日多谢恩公，常某有一事，还请恩公准允......” 唐十七：“......”，倒也不必如此着急。 她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这人生得一副文弱书生相，怎的膝盖比脸还软，说跪下就跪了，她现在离开还来得及吗？ 不过，下一瞬，常青的话，令她恨不得脚下扎根。 第5章 动她钱袋子，就是要她的命! 常青指着唐十七背上干瘪瘪的包袱，“常某瞧着恩公赶路有些急，许是盘缠带得不足，常某有法子，可替你换一些可口的食物来......” 唐十七摸了一下袖袋，那里面放的馒头，都有一点儿馊味了。 有时，她都分不清，是自己馊了，还是馒头的味道，反正这一路上就没睡过好觉，连大路都不敢走，生怕被人发现自己的身份。 如今，遇上一家三口，再加上一个自己，是否，能很好的隐藏自己的身分呢？ 唐十七看到了三人眼里的渴求，他们需要自己的功夫，而自己也需要他们的帮助，咳，她绝不对为了五斗米折腰！ 就这样，她因为能改善伙食，哦不，她大发善心，带上了常家三口。 而且还是在后来，她才知道，常青能知道她吃得差，不是因为流于表面她的穿着，而是因为他的鼻子，闻到了食物还有她衣裳的馊味儿。 真就一个狗鼻子，比大黄还灵。 更难能可贵的是，遇上常青之后，她不用和家里联系，就变得有钱了，这是多么难得的一件事，一路上因为是四人的缘故，也不用偷偷摸摸了。 两拨人稍微乔装一下，竟也顺利的到了凤阳县。 常青正式成了她的主簿，也是衙门里的钱袋子。 欺负她可以，动她钱袋子，不管是谁，都是在找死！ 唐十七的思绪，猛然回笼，她又看了眼常贤，脑中飞快的思索了起来，此人来凤阳县，究竟有什么目的，还是单纯的只是碰上了常青。 她在心里想了许多，面上却是笑眯眯的看着众人，重点在王老先生身上，似在等他的回话。 王老先生暗瞪她一眼，似在怪唐十七不懂事，好不容易来了个耍猴的，就不能让他多看几眼吗？ 唐十七嘴角一抽，瞪了回去，本着看热闹的想法，她道：“听闻王老先生今日，是收关门弟子吗？可是从这两人当中选择？” 常青的这位大兄目的不明，但有一点，唐十七看得清楚，他望着王老先生时，眼底有渴望，在她方才出言试探时，变得越发的明晰。 也对，早年便有声名，只是隐居的王老先生，不再隐忍行踪，桃李满天下的他，自是引得五湖四海的学子趋之若鹜。 王老先生哪能不明白唐十七在想什么，岂会如了她看戏的心思， 他面上为难道：“哎哟，唐县令说的什么话，这两位郎君皆是人中龙凤，我一个老头子收什么关门弟子，说出去也不怕被人笑话。” 常青木着的一张脸，总算有了动静，其实唐十七来的时候，他的心神就回来了，但眼前的场景，是他从未设想过的。 与兄长的重逢，还有他不加掩饰的嘲讽，他仿佛回到了在东阳郡，那段人人喊打的日子里，一时间所有的黑暗都向他袭来。 他的灵魂就像离开了躯体，任由卫安与常贤两人争辩，明明他张张嘴，就能开口的事，偏生的一点儿声音也发不出来。 到了王老先生面前，更是心口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他以为忘记的过往，其实从未忘却，甚至在心底扎根，但凡遇上与过往相关的人和事，那些记忆便如潮水般纷至沓来。 从凤阳主街上的偶遇，再到问心书苑，一路上足够他想许多事情了，之前那件事发生得太快，他根本就没有时间反应，就成了家族里的逃犯。 如今，再遇亲人，虽也是两眼通红，其间燃烧的却只剩下的仇恨。 常贤不愿意放过他，原本就有回去洗清冤屈的他，也不会退缩的。 这些年跟着唐十七办案，他仔细揣摩过当年的事，定然是有人设局陷害，至于这位兄长，不是知情人，便是主谋者。 既然他此番前来，他便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他将前因后果来来回回的又想了一遍，正在思索应对之策，便听到唐十七与王老先生的对话，顿时有些无语。 王老先生虽未收他们几人为学生，却也是倾囊相授的，他们唤一声先生并不为过，但常贤不知道呀。 他初至凤阳，此行的目的本身就不是常青，且常青又没做那主簿了，是以，并不知晓个中情形，也不知常青与衙门的人熟悉，因此，他接下来的嘴脸，就好似一个丑角。 “常某初来贵宝地，竟不识得唐县令，这位不成器的弟弟，想必没在凤阳县惹事吧......”常贤原本打算与唐十七攀谈的，可他的话一转，又将众人的目光引到了常青身上。 唐十七回头瞪了卫安一眼，示意他此刻不要开口。 她这才转过头，笑吟吟道：“常郎君说笑了，凤阳县众不知凡几，令弟只是其中一人，但他既然在凤阳落脚，便归我凤阳县管，倘若他真的有犯事，你二人今日也不会相见了，可若是真的相见，只怕那地儿......不太好看，也没几个乐意去......” 章四低垂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县衙的牢房，正常人谁乐意进去？ 常贤愣了一会儿，这才反应过来，“唐县令此话何意，常某这位弟弟素行不良，只是想提点你一二，为何要如此折辱常某。” 说到这里，他’咻‘的一下转过头去，直视着常青，“是你在唐县令面前胡说了些什么，才令唐县令误会为兄的？还不替为兄解释一二，难道你不想回家了吗？” 常青袖中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他豁然抬起头来，眼眶微红，仔细看还蓄满了泪水，“大兄说的什么话，如果你不想在凤阳县看到我，那我现在搬走就是了。” “......”，常贤震惊的看着常青，他这位二弟，莫不是被什么附身了吧，何时见他这么软乎过。 同时，他余光瞥见了王老先生意味深长的笑，只得皮笑肉不笑的说道：“二弟说的什么话，大兄这不是怕你给家里丢人吗？” 常贤可不想放他离开，找了这么多年的人，就在眼皮子底下，怎么可能让他安然离去，今日他是既要拜师，也要留下常青。 第6章 被坑了 常青眼眶更红了，他茫然的问道：“原来我给家里丢人了吗，可是，大兄，你说我给家里丢什么人了？” 常贤暗中咬碎了一口牙，这小子来凤阳都发生了什么，从前那个清高桀骜的人，莫不是都是在他面前装的吧？ 他看着所有人都在等着自己回话，不禁有些懊恼。他明明可以有更好的机会说出来，在那样的情况下，常青连辩解的余地都没有。 常贤想到这里，暗瞪了一眼卫安，自打在街上偶遇之后，就一直是小子在同他们争，来拜访王老先生，也是他提出来的。 他的神色突然变得惊恐，这小子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那会儿他见着了常青，哪里还有脑子多想别的事情。 卫安此番当真就是故意的，他瞧着常贤难看的脸色，越发的得意，甚至惊讶的一拍手，‘呀’了一声，“这位郎君，你当真是诚心来拜访王老先生的吗，怎的连个礼都不带的，即使王老先生他不是名满天下的大儒，好歹也是一位老人，你们拜访老人家，都是这样空手上门的吗？”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还有一句，关于家里人教导的话，看在常青的份上，倒是没有说出来，万一伤到自己人就不好了。 常贤气结，又瞪向了常青，都怪他，要不是他的话，何至于会失了分寸，连礼物这样的小事情，都会忘了带。 卫安见他又瞪常青，冷哼了一声，“想来是这位郎君，觉得王老先生不重要，所以才如此怠慢吧，哎，还是咱们青木大哥稳重，王老先生，你要不要考虑一下他，收个关门弟子如何？” 他将常青往前一推，活脱脱一个卖儿子的老父亲，唐十七在旁边瞧着十分好笑，读书之人不怕你讲理，就怕你不讲理。 她探究的目光，看向了常贤。 还以为常青会遇上桃花，结果是他的兄弟，正当她以为是个麻烦的时候，卫安直接跳出来，把一盘水给搅混了。 嗯，忽略掉卫安那副看戏的眼神，他也不是一无是处嘛，知道维护自己人，唐十七暗笑。 常贤深吸一气，巡视了一遍，除了唐十七能让他重视的，剩下的便是王老先生了，他躬身一揖，“王老先生，今日是小子莽撞了，改日上门赔罪。” 王老先生眸子微阖，淡淡的点了点头，似是对眼前的闹剧，并未往心里去。 常贤见状，心里一喜。 立刻转身，又同唐十七行了个礼，“唐县令，小子初到凤阳，有礼数不周之处，还请见谅。” 唐十七暗暗点头，方才被卫安的一腔热血，激了脑子，此刻反应过来了，却也不再上当了。 她也没理由，揪着这种口头上的小事，同任何一方过不去。 遂也学着王老先生的模样，淡淡的应了一声。 王老先生半阖的眸子瞥见了，心中暗哼一声，这小子越来越不尊老了。 常贤应付完失礼的事，这才重新将目光，落到了常青身上，他见这见人，都没有替他说话的打算，对他在此的生活，有了一定的判断。 他道：“二弟，你我数年不见，今日有缘重逢，不与为兄喝上几杯吗？” 也不知，常贤哪句话触动了常青的神经，他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但在众人的目光下，最终还是点头应了下来。 卫安却是警惕的挡在了他面前，“青木大哥，你不想去的话，我帮你！” 他虽然不明白，唐十七等人，为何不直接表明与常青的关系，这样就能免了常贤，对常青的欺负，但他只懂得一点，相信他们！ 常青拍了拍他的肩膀，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很感谢你今日为我做的事，但我们只是兄弟聚会，大兄不会为难我的，放心吧。” 跟着常贤走之后，他还语重心长的叮嘱道：“卫七，你不是说也来找先生拜师学艺的吗，还说你家里人总抱怨你学问不好，想要学出个名堂来，你跟着我走，不就错失这个机会了吗？” 说罢，同王老先生深深一躬，仿佛在拜托他什么一般。 常贤见状，内心暗暗发笑，真是什么阿猫阿狗，也往这里送，面上不显，带着他的人还有常青，一块儿离开了。 留下来的卫安，脸色跟雷劈似的。 他指着自己的鼻子，又指了指院门，来来回回的，看着唐十七两人，‘我我我’的，却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良久，他才痛心疾首道：“我拿他当好兄弟，替他骂人， 他就这么坑我的？” “他什么地方坑你了？”一道似是压抑着笑的声音问道。 卫安捂着心口，十分难受模样，“他让我跟着先生学习，不是折磨吗？” “是吗？”逍遥椅上的人，幽幽的问道。 卫安沉浸在被坑的痛苦中，没察觉到声音变了，他不加思索的点了点头，“我哪里像能作学问的，这不是坑我吗，尤其是跟着王老先生，他教起弟子来......”可严格了，我怕吃不了苦...... 可怜的卫安，话还没说完，就被王老先生截断了，“是么，那你说说，我老头子哪里教得不好了，这几日便留下来，与我老头子作伴吧。” 唐十七再也憋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抹了一把不存在的眼泪，“这几日卫七便交给先生了，先生的学问，小子是再放心不过了。” 王老先生冷哼一声，“文弱书生一个，你们悠着点儿。” 他是看出来了，常青与唐十七两人，似在对那位叫常贤的谋划着什么，但不想让卫安参与，生怕这小子搅和坏了，所以让他把人看住呢。 正好，他新想出了不少题，这段时日，便交给卫安解吧。 他绝不是携私报复！ 其实王老先生想的是没错，但看人的目的总归没错的。 在一切没有明朗之前，唐十七也不打算多言。 查案是衙门的事，王老先生安心教学问便是。 她感激的朝王老先生笑了笑，“小子还有事，便先走一步了，改日再来向王老先生请教！” 另一边，离开了问心书苑。 常贤没了那种失礼于人的窒息感，他头脑清晰起来，“那位唐县令与王老先生交情很好？” 第7章 喝酒 常青左右看看，发现这人还真是在问他。 心里不由得好笑，他俩如今的关系，真当他什么都会说吗？ 下一瞬，又不由得面色僵硬起来，他俩说是撕破脸，却也只是私底下，并未闹到明面上，而对方仍旧是风风光光的嫡长子。 而他自己......却是不敢再深想了。 常青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大兄向来聪慧，你都看不明白的事，何须再问我？”他虽不明白常贤问这件事，有什么用意，但他向来无利不早，自己要多加留心才是。 常贤一梗，顿时又得意起来，“你明白就好。” 冷哼一声，便朝凤阳客栈的方向去，还回头冲他喊了一嘴，“还站在那里做什么......” 常青脚步一顿，还是跟了上去。 他想弄清楚，常贤来此的目的。 从前是他太过单纯，只以为家族里的人，他们所有的冷静，都是对着外人的，没想到有一日，会把刀对着他的心，狠狠的剜上一口。 那时的他孤立无援，幸得唐十七等人相助，总算拼出了一条生路。如今，他不是孤身一人，反而不敢拼出一切，只能先探一探常贤的底了。 “大兄，不辞劳苦，跑到凤阳县来，家中长辈知晓，可是要担心的。”常青走到他身边，似是无意的说起。 常贤的目光，在随行人员中瞥了一眼，意味深长的笑了笑，“兄长已近而立之年，常家的担子都在身上，早就到了操心旁人的岁数，父母都应该享清福了，倒是二弟你......” 他顿了顿，有些为难的说道：“当年他们不相信二弟，你还在伤心、记恨他们，所以不肯唤一声阿耶、阿娘吗？” 常青眼眸低垂，他嘴角也向下垂着，“大兄再说这些有什么意义呢，二弟如今连家门都进不得，在常家人眼中，只怕早就是个死人了......” 他的声音十分低沉，“倘若不是今日偶遇，二弟都快记不清你们的长相了。” 常贤瞧他这模样，心情意外的好了几分，“二弟也别妄自菲薄，当年的事，你也不想的，既然你我兄弟有缘，今日便饮上几杯，也教为兄听听，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了。” 若是卫安在此，只怕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了。 常贤这会儿脾气好得不得了，仿佛先前在街上讽刺人的，不是他一般，怪会装模作样的。 常青同样好脾气的应下了，甚至抬头弯了眉眼，极其的温柔，望着兄长的目光，也多了几分亲近和期盼。 兄弟二人，各怀鬼胎的相约到了凤阳客栈。 “二弟，与你相遇，实是快事一件，这么多年，寻不到你的踪影，可别提我这心里有多担心了，来，兄长敬你一杯！”常贤高举酒杯，一口饮尽。 只怕是担心怎么找到我，好取了我的性命吧。 常青面不改色的回笑道：“大兄操持家业，还要挂念二弟，实在是二弟的不对，这一杯，算是二弟向你赔罪了。” “哎，你我兄弟二人，何须说这些个话。”常贤笑眯眯的，半点看不出，在街上为难人的样子，“也别光顾着喝酒，也吃点儿东西垫一下肚子，听闻都是凤阳最有闻的菜，二弟住在凤阳，应当经常吃过吧......” 他状似懊恼起来，“哎呀，二弟当年离开得那般仓促，作为兄长，都没来得及，替你准备一些盘缠，真是有愧于你啊......” 呵，若是不跑得快一点儿，怕是坟头的草，都有今日的我这般高了。 常青也情深意切的回道：“一切都过去了，是我的不是，让大兄操心了，我自罚三杯！”他说罢， 接连三杯，一饮而尽，甚至将酒杯倒转，一滴都不曾倒出来。 桌上的菜，两人都不没怎么动，光顾着喝酒了。 酒过三巡，常青又是三杯酒下肚，霞色悄然爬上了他如玉色的脸庞，一双清明的眸子，仿佛蒙上了一怪雾。 他有些委屈的看向了常贤，“大兄这些年都去哪儿了，二弟想你想得好苦啊。” 常贤手一抖，杯中酒险些洒了出去。 他震惊的看着桌对面的人，试探的唤了一句，“二弟？” 常青抬起头来，咧嘴一笑，“大兄，怎么了？” 那笑差点儿晃瞎了人的眼睛，常贤吞咽了一口，别过了眼去，朝身后的下人，递了一个眼色，其中那位生得矮的，眼底似是有几分不忍。 几个下人上前扶起常青，后者还举着杯子，高喝道：“大兄，喝呀，咱们再接着喝，今日不醉不归.......不醉不归。” “二弟？”常贤看着他靠在小厮身上，轻声的唤了他一句。 常青无意识的举起杯子，高喊了一句，“喝！” 常贤见状，嘴角挂上了笑，他来到窗边，朝外面看了一眼，又来到门边，看到楼下人来人往的，无人注意到楼上的情形。 “二弟，你也累了吧，今日便歇在此处，待你醒了之后，一切又会和之前一样子......”常贤温柔的冲着已经被扶上床的人说话，又回头狠瞪了一眼，死死咬着唇，眼底泛着泪的小厮。 小厮被他吓了一跳，望着常贤摇了摇头，似是在渴求一般。 常贤眼中瞬间迸发出凶光，“你若是不听话，现在就送你回去。” 小厮连连摇头，“大郎君，我错了，求你不要送我回去。” 常贤冷哼一声，“记住你的本分，若是坏了本郎君的事，后果你是知道的。” “是！”小厮万般无奈，也只能低眉顺眼的应了一声。 两人都没注意到的是，躺在床上的人，手指微动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 常贤又低声与那小厮说了几句，便带着其他人离开了厢房。 临行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安静的睡在床上的常青，袖中的拳中，捏得紧紧的，“这一次，你休息再逃脱！” 待门阖上之后，那个小厮，方要走近床边，不期然对上了一双寒芒四射的眼睛，他蓦地瞪大了眼，一时说不出话来。 第8章 相邀 “诸位，今日你们的运气可是真的好。”一阵爽朗，又暗含得意的声音，在凤阳客栈里响起，“我那位好弟弟，他的深识、才华，阿耶常说，在我之上，与他分别多年，想必更胜从前。” 说到后面时，他的声音有些高亢，围在他身边的众人，只当他是为自家弟弟高兴，时有人附和，“有常大郎君这样的兄长，可真是幸事一件呀。” “非也，常先生如此出众，有他这样的弟弟，不也是常大郎君的幸事么。”赵辰眉头微皱，看着常贤的眼神带了几分古怪。 今日受了邀约，看请帖是常郎君，还以为就是常先生呢，他早早的便赶来了，没成想却是一位，自称是常先生兄长的人。 多少有些失望，但听闻是常先生的兄长，又多了几分期待，可是这等听着是夸赞人的话，怎么听着都觉得有些怪怪的。 他暗中观察了一下，不少人都和他相同的想法。 尤其是在他夸了常先生之后，常贤的脸色瞬间就变了，但因为变得太快，他只当自己眼花了。 还有常先生呢，怎么他们来了这么久，都没见到他的身影？ 赵辰心中有些不安，只感觉有有些不好的事情，不等他理清这种感觉，便听那常贤又开口了，“其实，二弟早年因一些事情离家，我也多年没见过他了，只是此次听闻凤阳有一位写书的先生，与二弟早年别号相同，便抱着侥幸的心理，特地跑过来看一眼，以全家中亲人的惦念。” 赵辰闻言，心里都烦死他了，模棱两可的用常先生的名头，将他们请了过来，又半天见不着人，还一直说着常家与常先生感情深的事。 只是如果感情真那么好，常先生怎么一直待在凤阳，从不见他回家，也不曾听他说起过家里人？ 虽然他们与常先生也不是很熟悉，但是这些事情，只要稍微留心都能打听到的。这人一看就是刚到的，连常先生是什么情况都不知道，就在这里，吹嘘他们兄弟情深，请他们来前，连功课都不用做的吗？ 还是这人是冒充的？ 可，两人的相貌，却是作不得假的。 赵辰又放下了怀疑。 听闻，他昨日，已经去过王老先生那里了，难道是想利用这些拜师学艺，他不着痕迹的同许简对了个眼色。 这是又多了一个竞争对手啊，虽然他们不一定能选上。 其实不止他们，还有一些人，也觉得这其中有些古怪，谁家还没个兄弟姐弟，这其中有多少情意，只有身处其中，方才知晓了。 但这是别人的家事，他们又怎么好插手，只作壁上观而已。 这些想法，都在赵辰等人的脑中一一闪过，又都恰到好处的隐藏起来了，甚至有人旁敲侧击的打探起来，昨日关于王老先生的事。 “常大郎君，听闻你昨日拜访了问心书苑，可得了他的青睐？” 常贤一愣，旋即笑了起来，“王老先生大才，常某虽不得青眼，可是二弟却是个有才之人，这不，听闻二弟的别号，昨晚特地留了他下来.......” 留他下来做了些什么，却是闭口不谈。 赵辰、许简等人，不由得猜想了起来。 常贤带来的几个下人，却是望向了他身后空出来的一个位置，在明媚的春光下，无端的打了个哆嗦。 “对了，常先生的别号叫什？”有人忽然想起这一茬儿来。 常贤也着急和人分享，倒是忽略了众人对他和常青的称呼，他勾唇一笑，在凤阳客栈门前停下，回身看着众人十分吃惊的说道： “二弟久居凤阳，他的别号，我还以为你们都知道了呢。” “这几日在街上，看到青阳居士的大名，还当只是重名，没想到竟真的是二弟啊。”常贤似是在感叹，其实心中掀起的惊涛骇浪，不必旁的人少。 常贤袖中的拳头紧攥，他初入凤阳的几日，还真以为是同名同姓，在他以为只是巧合的时候，便遇上了真人，没想到常青的胆子如此大，从前的别名，竟是半分未改，这倒也方便了他行事。 思及此处，他的一颗心是又扭曲又快意。 想到接下来的事，他更是乐得不行。 “二弟昨晚与我饮酒，他此刻兴许还在楼下歇着呢。”常贤带着一群人，如同鸦群般，一拥而上。 常贤站在门外，不用下人上前，他轻轻的敲响了房门，“二弟，你醒了吗？为兄带了好些人来与你结识。” 此言一出，大部分人面露古怪。 也怪常贤，以为当年的事一出，常青从此只敢躲着，不敢光明正大的生活。因此，不觉得这些人，会认识常青。 房门后没有动静，常贤也适时的表现出了他的担忧，“二弟不会出什么事吧？” 他立刻吩咐身边的人，“你们把门破开！” 下人心中暗暗叹口气，脚下却没省下半分力。 几下就将房门踢开，却没有人来相迎。 常贤却没有立刻入内，而是在门口又唤了一声，“二弟？” 没有等来屋内人的回应，他面带忧色，语气十分着急，“也不知二弟是不是昨儿个夜里喝坏了，也是我这做兄长的不够仔细......” “常大郎君别自责了，先看看常先生怎么样了吧。”赵辰简直烦死他了，人都没看到，说这么多废话干嘛？ 常贤一梗，只得带着他们，往那一面清竹屏风后走去，脚步十分的急切，待转到屏风后，他焦急的脚步，突地顿住了。 他伸出手来，指着面前的床榻，上面不止常青一人，“二弟，你......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说这话时，常贤似是十分悲痛，还往后退了两步，正好露出床榻上的场景来，赵辰、许简等人的眼睛，蓦地瞪大了，“常先生......你......” 躺在床上的常青似是被他们少到了，他徐徐的张开了双眼，眼底有瞬间的迷蒙，他扭头便看到床边，围了一大群人，还有一些，似因为床边位置不够，排到了屏风后面探头探脑的。 还有一些声音，似是从门外传来的。 他揉了揉眉心，看向常贤，“大兄，发生了何事，你们来我房中做什么？” 常贤叹了口气，“二弟，你也太不争气了！” “我怎么.......”常青胳膊撑在床上，就要起身，却像是感受到了什么，扭头一看，震惊道：“你是谁，为何在我的床上？” 他看向床边的人，“你们听我解释，我真的什么都没做，我不认识他，根本不知道他为何会在我床上。” “二弟，你真的不认识他吗？”常贤幽幽叹了口气，“你让大兄拿你怎么办？” 第9章 啧啧啧...... “大兄， 你在说什么？”常青揉着眉心，一副宿醉未醒的模样，“昨夜我与你吃过酒便歇下了，这人怎么来的，我当真不知。” 赵辰也忙说道：“常先生向来洁身自好，应当不会乱来的，这当中应该有什么误会，不如问清楚再说吧，免得冤枉了常先生.......” 常贤听他左一个先生，右一个先生，觉出几分味道来，可他眼下的情景，只觉得胜券在握，遂道：“二弟，我以为这么多年，你早已经改了心性，没想到......没想到......” 他一副恨其不争，又痛心疾首的模样，使得围拢过来的人，心里痒痒的，之前懒懒散散看戏的人，这会儿眼睛更是亮了几分。 反观常青，见到这么多人涌进来，或坐或站，隔着屏风都能看见，门边还有人使劲儿扒着门框，就想看一场好戏。 他心中一片清明，事情发生在他人身上之时，可将其视之为伶人上台，为他们表演一出又一出悲欢离合。 便是他自己也不能保证，将来遇上别人的事，是否会冷眼旁观，所以没什么好怨的，因为他知道，总有人的心是热的。 “大兄，你想说什么？”常青的身上只着了中衣，他坦然同众人道：“诸位，还请避一下，待我整理一下......” 常贤心头一梗，又笑了起来，“二弟，发生这样的事，为兄知你心中难受，但你放心，我一定帮你好好‘澄清’的.....” 他将澄清两字，咬得分外清楚。 常青此时垂下了眼眸，径直整理衣裳，边上躺着的人，他恍若未闻，闻言，也只是手顿了顿，漫不经心的说道：“如此，便多谢大兄了。” 常贤还想再说两句，却见屋内的人，都七七八八的出去了，只得冷哼一声，方才还叽叽喳喳的屋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常青的手终于停了下来中，对着床内侧的人，问道：“为何骗我？” 内侧的人，抱着被子不语，只泪眼盈盈。 常青加快的穿衣的速度，不再与那人多说一句。 而屋内的热闹，早已转移到了屋外，甚至是整座凤阳楼里。 常贤出了房门，那张脸是变了又变，最终出现的，就是一位关心弟弟的好兄长，他望着众人，或关心、或打量等一不的目光，只幽幽的叹了口气。 “多年没见，没想到二弟他......”常贤一句话就要叹三回，让那些脖子伸长了的人，一口气上不来也上不去的。 还是他身边的下人体贴，“大郎君，二郎君这般行事，你瞒着也没有用的，更何况那人还是你带来的，他家中还有亲人呢，你回去了如何交待？” 常贤似是这才想起来，“我......早知道就不把人带过来了，原是瞧着他机灵，想着带着身边，一路上也不至于苦闷，没想到......是我害了他啊。” 赵辰等人都快急死了，“常大郎君，此人不过一个小厮，你何至于为了他，伤了与常先生的情分啊。” 兄弟二人，一个屋内一个屋外，听到这话，却是难得的默契了一回，两人的脸上都有一些扭曲，鬼才同他有什么情分，如果真的有，或许是你死我活的情分吧。 常贤深深的吸了一气，同赵辰哭诉道：“他可不是一般的小厮啊，与我们常家，并没有契书在，他是个良民啊，我如何才能帮了他啊。” 在场的人，傻的人或许有，但并不是所有人都没脑子，被常贤带着走，即使表面上常青与一个小厮厮混，哦不，与一介良民，混在一起，冲击着他们的身心，也没有达到昏头的地步。 识得常青的人，自然知道他是什么人，倘若他真的一直在忍耐着自己，可也没饥渴到，从兄长身边的人下手的地步。 更何况这位兄长，他虽然口口声声说着，要替常青澄清之类的，但句句都把常青往死里逼迫。 是不是说明，常青这些年带着父母，在凤阳县不着家，就是因为这位‘好’兄长，连父母都跟着出来了，说明他们的心是偏向常青的啊。 他们看向常贤的目光，就有几分诡异了。 可并不是所有人，都识得常青的，且乐得看这等兄弟阋墙的戏，一个明显拙劣，但看着又像是事实的故事。 真让人好奇呀。 “常大郎君，你之前说，常二郎君就发生过类似的事吗？”人群中有人问了出来，常贤一眼扫去，却没看到是谁开的口，但他要的就是有人开口。 他十分难过的叹了口气，“都是过去的事了，何必再提。” 啧，许简有些听不下去了，这里没人知道常青的过去，好不容易来个知根知底的，句句说不提，但却句句都在提。 就没听他说一句好的，况且屋内那情形，谁没个交好的兄弟，譬如他和赵辰，偶有秉烛夜谈，累了便抵足而眼，根本到要死要活的地步吧。 但常贤说的显然不是一回事。 有一位脑子极其灵光，又不那么灵光的人‘嘶’了一声，“先前常大郎君提起，常二郎君的别名叫青阳君士，他近来写的话本子，不就是眼下这等情况么......” 众人‘嘶’了一声，看向常青所在屋子的目光，越发的诡异了，近来青阳居士写的话本子，可是与以往不同。 当时他们只当看个新鲜乐子，谁也没有真当回事儿。 毕竟这种特殊的爱好，大家心知肚明就罢了，再拿明面上来说，谁的脸面也不好看。 所以这些年，常青窝在衙门里，从不与任何小娘子亲近，只是因为他好这一口吗？ 那一直晾着未婚妻的唐县令，又是什么想法？ 两人几乎是形影不离，又同进同出...... 还有那个心性纯善的卫七郎君...... 啧啧啧...... 众人为这个发现而激动，甚至差点儿忘了，眼下是个什么情形，直到一个批头散发的人，从常青背后越过，跪在了众人面前，“我今日蒙受奇耻大辱，请常大郎君替伍方作主！” 第10章 真与假 赵辰和许简对视一眼，麻烦大了。 白日里公然与一男子躺在一块儿，不管今日真相如何，常青是无论如何，也洗不清这一茬儿了。 他就是一个断袖，不喜欢小娘子的人。 而且看情况，还是强迫的对方。 有了这样的一个定论，常青再想娶个好人家的女儿，那就难了。 蓦地，他们想起了唐十七。 倘若这两人真有私的话，难道能放下常青不管？ 至于那个叫伍方的说，是被常青强迫的话，两人只当没听见。 他们又不是没喝过酒，什么时候可以行事，什么时候不行，只怕他们比常青还清楚，这当中定然有猫腻！ 两人又看了对方一眼，当即明白了对方的想法。 许简悄悄的退出了人群，而赵辰则留下来静观其变。 常贤似是被伍方的话震住了，他好半晌才接受了这个事实，这一刻连身边的小厮都忘了指使，他忙躬下腰去扶人，“伍方你有什么委屈，都同本郎君说，即便那人是我的兄弟也不行，常家绝没有欺男霸女的人和事。” 他这话地倒是赢了不少人的好感。 慢了伍方一步，跟着后面的常青，闻言，只是低垂着头，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也不同伍方争辩，仿佛默认了一般。 而伍方听了常贤的话，如同遇到了天神，从他手中挣扎了出来，不停的磕头，“求大郎君帮我，还我一个清白！” 待他快速的磕了几个头之后，常贤再次将人扶起，“你有什么冤屈尽管说便是，我还有在场的诸位，一定会替你做主的。” 他的话中充满了沉痛，还带着一丝令人信服的力量。 伍方感动得涕泗横流，他朝着常贤行了一礼，又向周遭的行了个大礼，“多谢诸位郎君的相助，伍方一定会牢牢记住你们的恩德......” 白捡的名声，不过是说句话而已。 众人虽然对常贤将他们带来此的目的，抱有怀疑，但是替人说上一两句话，就有助人的名声传扬开来，将来于他们也是有好处的。 是以，一开始还有些抵触的人，这会儿面色倒是缓和了些，他们替一个受害者，说两句话而已，谁也论不出他们的错来。 抱着这样的心态，他们开始出言安慰伍方。 常青就像被整个世界遗忘了，赵辰在一旁看得干着急，不停的朝他挤眉弄眼，希望他能说几句话来，替自己澄清。 “伍郎君你家中可还有什么人，今日受了这般大的委屈，可需要他们来替你撑腰？”先前那个聪明的人，此刻又发挥了他的机智。 伍方飞速的望了一眼常贤，对方微微颔首，他这才说了起来，“小子无父无母，家中有一位兄长，前些年也过世了......” 常贤心中微惊，他带着伍方来凤阳，只是因为一些特殊情况，对他的家世并不清楚，此刻听他说起，心里却是十分的高兴。 伍方的身世越惨越好啊，只有这样才能激起世人的同情心啊。 果然，方才还有几分不情愿的人，此刻眼神里流露出来的神色，仿佛是什么解救世人的神明一般。 还有他的好二弟，新出的话本子...... 此番当真是天助他也...... 就在常贤想说几句，把这件事彻底坐实之时，就被人打断了，“让一让，让一让，官府办案......” 常贤抬眼一看，为首之人，正是昨日才见过的唐十七。 她一身绿袍分外显眼，身边的捕役，左边的那位，手中握刀，神色凛然，被他看一眼，仿佛身上的肉，都被那把刀片过一遍。 右边的那位，一脸黑乎乎的，一双眼似是将他的每根发丝，都仔细闻过了一遍，令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再往后还有一位，看起来有些憨憨傻傻，瞧着毫无心机的模样，与他并行的，是这一行人中，看起来最为斯文的人，比为首的也有些黑的那位，还要斯文几分。 哦不，还有一位年龄比他们大的，最是斯文了，瞧着竟有几分眼熟。他的手中牵着一根绳子，捡着一条油光水滑的大黄狗。 见他望过去，龇了龇牙，还呼了两声。 常贤有几分心惊肉跳，他欲再细看牵狗的人，却被一阵震耳欲龙聋的声音，震有有些魂不附体。 众人只见那位一直没吭声的人，此刻见了唐十七，犹如那大黄扑食，一下子就扑棱在了唐十七的脚步，抱着她的腿，大哭道：“求唐县令替草民作主！” 而原本应该扑食的大黄，则是看着常青，满眼的嫌弃，仿佛在说：我新生的几个儿子，都没他这般狗腿子。 唐十七嘴角一抽，左右看了一眼。 又瞥了眼赵辰，这究竟是什么情况 ？ 唐十七想抽出被抱住的腿，抽了一下，竟然发现抽不动，再抽，还被暗中掐了一下，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待案子结了，一定要掐死这家伙。 常青一改先前的沉默寡言，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势，将先前的事又快速的说了一遍，还指着伍方道：“我与他根本就不识得，只是昨日在大兄身边才堪堪见过一面，怎会如此饥不择食，强迫了人家。” “昨夜喝酒之时，都是与大兄说起人家在家中的事，哪还有心情谈岁月，更何况是一位男子，常某爱好的从来都是小娘子。” “可是常二郎君，你身边从未有过小娘子，又写了那样的话本子，这难免不让人多想......”有人质疑起来。 常青梗着脖子，“写的话本子倘若能作数，常某人只怕早登上那重天了，何苦在这人世间受你们编排、冤枉，受这奇耻大辱。” 他伏地一叩，“请唐县令替常青作主！” 唐十七又看向了伍方，先前还振振有词的人，此刻如同鹌鹑一般，不发一言。 正当她想上前询问时，斜刺来突然又穿出来一人，直奔唐十七，当然还没到他的跟前，就被那位冷着脸的一脚踢开了，嘴里还大喝了一声，“有刺客，保护唐县令！” 常贤眉眼一跳，暗自庆幸不是自己上去，否则飞出去的是他自己，但这人不能就这么踢出去了，他上前道：“那是常某的下人，许是有事要禀告唐县令。” 第11章 各执一词 唐十七眉梢一挑，“邓七，你太冲突了，将人踢伤了怎么办？”又冲常贤笑了一下，“将人带过来回话吧。” 常贤见她和善，心下倒是松了几分。 点点头，忙唤了其他下人去将人扶过来。 所幸人被踢得也不远，只是到了墙角而已。 那下人捂着胸口，站在距离邓七最远的位置。 他扑通一声跪下来，目光却是落在常青身上，“小人有话想说。” 唐十七抬了抬手，示意邓七靠边一点儿，这才问道那个下人：“你是何人，想同本县说什么事情？” 下人一愣，下意识的看了眼常贤，“小人是常家的下人，想说的事情，是关于......”他指了指常青，“二郎君的。” 唐十七轻轻踹了常青一脚，将他踢到了一边， 冲那个下人道：“说吧。” 下人吞咽了一口，低下头，不敢让唐十七看到他些有慌张的神色，“小人想说的是，方才二郎君说的话，都是假的，他......” “二郎君是真的有断袖之癖！”下人抬起头来，闭上了眼睛，似壮士断腕一般，“当年，就因为他这个爱好，所以才离家出走的！” 人群中一阵哗然，他们已然来到了一楼，在场的人可不止常贤请来的书生们，还有在楼下吃饭的人。 他们看向常青的目光，用地动了来说，也不为过。 常青还没反应，常贤就先给了那个下人一脚，“你在胡说什么，我二弟怎么可能 是那种人，仔细我扒了你的皮！” 下人又被踢了一下，疼得直抽抽。 他冲常贤不停的请罪，一副英勇就义的模样，“即使是大郎君拦着，小的也要说清楚，二郎君做了错事，你好意替他挽回，凭什么过错都要落在大郎君你的头上。” 唐十七的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见常贤一副沉痛，又不可制止的模样，便将目光落到了常青身上，“常先生有什么想说的吗？” 常青此刻站起了身来，怒指那个下人，“草民想状告何山，在昨夜的酒中下了药，才会使常某有今日的丑态。” “你如何知晓酒中被下了药，既是下了药，你又为何会喝下去，给了何山陷害你的机会呢？”唐十七反问他的同时，陈五几人已经上楼，去了常青昨夜歇息的厢房。 常贤心头一紧，瞥了眼旁边的伍方，眉头便松了开来。 常青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唐县令有所不知，草民的鼻子向来灵敏，只消一闻，便知晓酒中有异物，但那酒是兄长亲自递给草民的，岂有不饮之理？” “还有便是草民觉得，兄长一定不会害我的，便想着或许是兄长在同草民玩笑，没想到竟是何山暗中作了手脚，想挑拨草民与兄长的情谊！”常青处处维护常贤，反倒显得常贤之前的维护，有几分古怪了。 而且常青越是这样说，越能体会到他的苦处。 他们甚至还发现，常青看向常贤时，还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似是对这位兄长畏惧多过敬重。 常贤一口气憋得不上不下的，难受得不得了。 偏他还反驳不得，说常青说的都是假的，不要听他的吗？ 何山见状，又是重重的一叩首，“唐县令明辩，二郎君说的全是假的，小的去陷害家中郎君做什么，反倒是他自己行为不检点，小人死不足惜，只是不想让这样的事情，被人再糊弄过去！” ”昨夜里分明就是他见色起义，与大郎君饮酒之时，便对伍方多番打听，甚至毛手毛脚的，被大郎君一顿训斥，这才老实了点儿，但那双眼睛就没离开过伍方。“何山说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 跪着的伍方又是一抖，只呜呜两声，似在无声附和他的话。 何山见此，又道：”还以为受了大郎君的训斥，二郎君会老实几分，没曾想，醉酒之后的你，竟是做了这等禽兽之事。“ 常青的玉颜染上了绯红，气的，他指着何山的手，抖个不停，”你胡说，我都喝酒了，怎么可能还会去找人。“ ”你俩躺在一起，难道不是事实吗？“何山话音方落，似是想起了什么来，”哦，对了，昨日撞见二郎君时，身边还陪了一位，着红衣的小郎君，生得那叫一个俊美，想必你们之间......” 唐十七眉眼一跳，昨日常青与谁在一块他，她是清楚得很的。眼下无比庆幸，卫安此刻正被王老先生压着，写一些这辈子都不太可能主动去碰的东西。 常青这次是真的怒了，“何山，你那张嘴如果不会用，本郎君可以让它永远的闭嘴，你辱本郎君名声在前，又辱他人名声在后，你究竟是何居心？” 他怒指何山，“你如此诬陷本郎君，对你有什么好处？” 好处？ 一个下人告主人，能得什么好处？ 听到常青的话，加上先前的事，不少人多少有些回味过来。 但这些事，不过是两人各执一词而已，谁也不能证明自己。 常青还输了何山一头，因为他做的事，是被众人亲眼看见的，这无从抵赖。 赢一头的何山，也不见得好到哪里去，听到常青的话，还瑟缩了一下，又挺了挺胸膛，“指出二郎君的错来，小人没有错，还请唐县令明鉴。” 常青也是一梗脖子，似是被气急了，“我没有做过，至于伍方为何会在床上，我也不知道，我根本没有碰过他！” “二郎君说没碰过就没碰过，谁信呀！二郎君你别忘了，之前你可是有过......”何山欲再说下去，又被常贤打断了，“何山，住嘴，他是我二弟。” 唐十七心里倒翻了个白眼，早干嘛去了，话都说得差不多了。 不过她倒也没有急着开口，而是继续看着常家的人说话。 等他们争得差不多了，陈五手里拿着一套空了的茶具，还有其他的东西，冲她点点头。 唐十七这才抬了一下手，邓七咳了一声，冷冷的说道：“都听唐县令说话。” “......”，她何时这般有排场了？ 唐十七嘴角一抽，淡定的说道：“既然事情是发生在伍方身上，那便从他身上解决，你可敢让本官验一下身？” 第12章 验身 闻言，伍方连羞愧都忘了，他惊讶的抬起头来，“唐县令，此言乃是何意？” 唐十七讶然，“本县会验尸，自然也会验活人，怎么，害怕吗？” 伍方：“......”，摸过死人的手，再摸他身上，说不害怕都假得慌。 可是当他看到，周围的人，眼里冒出来的狼光，恨不得替他躺在唐十七面前，让对方验一验，不由得脸皮一抽。 他不老实的摇了摇头，“小人不害怕。” “那就好，替伍方验了身，后面的事情，才好查下去。”唐十七似是松了口气，但她还是同伍方说道：“你与常青之间的事，你二人各执一词，倘若要查明其中的起真相，只得得罪伍郎君了。” 伍方已经做好再次被揭开伤口的准备，听到唐十七的话，他的神色有些复杂，在他的印象里，作为一县之令，只要唐十七开口，自己哪有不同意的道理。 “唐县令只管验便是，还请还小的一个公道。”伍方垂眸拱手，掩下了万般心绪，只是微抖的手泄露了他的想法。 唐十七心中暗暗叹了口气，她也不想直接验身的，不管伍方有没有受到伤害，这对他的身体和心理都是再一次伤害。 可是方才陈五拿出来的茶具，只能证明里面是否有药，并不能证明与伍方有直接的关系，因为酒是常贤请喝的，而伍方并不是常家的人，按常理来说，他并不受常家人指挥。 “即是如此，伍方你先随本县来。”唐十七说着，便往客栈二楼的厢房行去。 众人惊，她竟是要当场验身。 伍方也是一惊，随后便跟着她走，走在最后的是来义。 他摸了摸袖中的册子，暗瞥了眼其他捕役，除却现职所在外，其他人都还太年轻了，嘴上把不住关呀。 此等私密之事，还是他跟上去，最为稳妥。 三人进了先前常青住的那间房，门外站了几个人。是凤阳客栈的伙计和掌柜，他们早就将看热闹的人请了出去，候在一边了。 进了房间后，来义便关上了房门。 “伍方，将衣裳脱掉，躺那边的床上去。”唐十七带着两人绕到了屏风后面。 听到她的话，伍方悄悄握紧了拳手，很快便松开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之后，他的衣衫尽褪。 屋内的两人，在见到伍方身体的瞬间，皆是瞳孔猛的一缩，来义执笔的手都有些抖，但他稳住了心神，看向了唐十七。 唐十七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她的手摸到了伍方背上，几乎是在触碰的同时，后者的身体下意识的抖了一下。 她只作没看见，仔细分辨着那些沟壑纵横的伤口，“伤者伍方，伤在后背，从右肩胛骨处至左侧勒骨，有一条伤口长半尺，宽半寸，有交缠的花纹，还有数条长短不一，同一物什造成的伤口，判断为皮制的鞭子......” “鞭伤之中，又夹杂了，数块大小不一的烫伤，两种伤口处，皆渗透着干涸的血迹，按照推断，时辰在昨晚，由旁人反复造成的......” 伍方的伤越多，唐十七越是冷静，她没忘记方才碰对方时，他的反应，只道：“烦请你翻过身来。” 后者依言行事，唐十七看着他身上的伤口，再次俯下身去，她凑得很近，呼吸全打在了伍方身上，后者的双拳紧握，脚趾蜷缩。 唐十七道：“伤者胸前的茱萸，有被人啃咬的痕迹，亦有大小不一的鞭伤，还有一些乃是人的抓痕......” 来义这些年在归去来兮，大大小小见识了不少的死者，只凭这些痕迹，他便知晓，伍方昨夜受了什么样的折磨。 唐十七用手轻轻揉了一下伍方的脸，“伤者的脸上，并无明显伤痕。”随即又握起伍方的手，“伤者的四肢，有明显被禁锢的痕迹。” 她准备查看伍方的最后一处伤，“伤者后庭有失，昨夜确与人欢好过。” 来义头皮发麻，小声的问了一句，“该不会真是常青那小子做的吧？” 唐十七没有回他的话，而是盯着伍方身上的伤口，眉头紧皱，“来义叔，你先等一等，我再验一次，伍方，得罪了。” 伍方翻过身，他将头深深的埋进褥子里，双手死死的拽住头两边的被褥，似是默许了她的话， 又似不愿面对这一切。 唐十七的手再次落到他的后背，伍方的身体仍旧抖了一下。 她猛的抬了一下眼眸，瞥见那个将头深埋进被褥里的人，心中有了个不好的猜测，她找客栈伙计端来一盆温水和汗巾，将那些伤口，仔细清查了一番。 伍方身上的伤口边上，少了一些细微的血痕，也露了伤口之下掩盖的真相。 唐十七看着那些伤口，闭了闭眼，这才道：“虽然每道伤口，极具吻合，但总有一些暴露出来的，来义叔你看，每道鞭伤和烫伤之下，都一些旧的伤口。” 来义瞧见新伤下，那一点儿微末的痕迹，倘若不仔细看，并不会发现。他微微叹了口气，这孩子的遭遇，真是令人叹惜。 这一回不用唐十七开口，待背上的伤验完毕，伍方主动翻了个身。 唐十七再次验看时，她的脸色越发的难看，“方才是本倒的疏忽，普通人的茱萸与长久欢好之后的，是不一样的。” 来义脸也是一僵，他颇有几分不自在，他险些忘了，唐十七至今未成婚，这些事情上面一时转不过弯来，也在情理之中。 “伍方，你将衣裳穿上吧。”唐十七待要起身时，发现伍方尴尬的先一步‘起身’，她同来义对视了一眼，默不作声。 又是一阵窸窸窣窣，伍方穿衣的速度，倒是比脱的速度快多了。 他穿好之后，就下了床榻。 唐十七却没有立刻带着两人出去，她指了指伍方的下半身，面无表情的问道：“你分明是一个正常的男子，为何会甘愿与旁的男子欢好？还是你只是被人逼迫的？” 第13章 请唐县令替我作主! 乍然听到唐十七的话，伍方毫无准备，她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苍白起来，“唐县令，你，你在胡说些什么，小的听不明白。” “你应该明白的。”唐十七暗叹了口气。 伍方额上冷汗涔涔，却是盯着面前的二人，不发一言。 唐十七又道：“先前伤你的人，并不是常青，对吗？你的旧伤，被昨夜的一场情事，毁了九成九，使人根本看不出来，于何时造成的，但有一点本县可以断定，那一定不是昨夜里造成......” 她顿了顿，又道：“之前你身在何处，只消一查便知。还有你是何时进的城，只要翻查一下入城的记录，也能得到答案。” “有这两点本县可以断定，昨夜伤你之人，并不是常青，他人一直在凤阳，又如何会欺辱你多时呢。” 伍方又沉默了起来，他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唐十七，就在两人以为，他要说出真相时，却见他又跪在了地上，“小的知道自己的命不值钱，但是不至于连是谁欺负了小的，都分不清人。” 他无比肯定的说道：“昨夜伤我之人，正是那常家二郎君，还请唐县令替我作主。” 唐十七弯腰将人扶起来，“事情发生在凤阳，查清真相，还你一个公道，是本县的职责所在，无须行此大礼。” 她看着十分冷静的人，眸光微阖，“伍方，你口口声声道，欺辱你之人，乃是常家二郎，你又如何解释身上之前所受的伤？” 伍方却是笑了，“听闻唐县令至今不曾成婚，想必不能体会有情人之间的乐趣，便是隔着千山与万水，我们总有法子相聚的。” 唐十七：“......”，她没成婚还有错了不成。 关键她是真不能同嫂嫂成亲啊，否则待七哥归来，不得扒了她一层皮，哎， 谁让七哥说了，要亲自给嫂嫂一个昏礼啊。 要不然，她代劳娶一下，也不是可以。 嫂嫂都等了几年了，多少人暗地里戳她脊梁骨，连带着她也被骂了。 可是，她连七哥归来之后，惩罚他都舍不得呀。 七哥、嫂嫂，还有她，都是当年那场追杀的受害者，他们应该相互扶持，而不是相互折磨，让亲者痛，仇者快。 就是委屈嫂嫂了，且看七哥未来如何做吧。 实在不行，她就带着嫂嫂浪迹天涯，让七哥也等上一等。 唔，这想法好像不错，七哥现在身体养得差不多了，不能打一顿出气，偶尔让他气一气也没关系的。 伍方打量着出神的唐十七，有些意味深长的说道：“唐县令只看到他不曾出过凤阳，可见着小的绕着小道进凤阳了，那几年我二人情浓，贪欢乃是常有之事。” “倒也说得过去。”唐十七回过神来，有些哑然。 倘若常青没在衙门里，平日要么跟着去现场查案，要么就在衙门里，埋头奋笔疾书，她都快信了这人还有空出去和人厮混。 伍方也不管她信不信，仿佛是感情找到了发泄的地方，他一股脑的说道：“小的以为我们这段感情能维持到天荒地老，可惜常二郎君他......” “他如何了？”唐十七正好站在床头的窗边，漫不经心顺着菖蒲叶片梳理起来。小小的博古架，与整洁的房屋，相得益彰。 伍方的目光也顺着她的手，又转移到了她脸上，“许是小的生得不尽如人意，身分又卑微，常二郎君玩过就丢掉，也是常理之中的事。” “......”，常青这般人面兽心的么。 唐十七梳理的手一顿，又继续了起来，“那为何你二人，昨夜又藕断丝连呢？” 伍方这一次说得比之前顺畅，“自是因为二郎君他，与心爱之人不能厮守，又见小的跟在大郎君身边，生了好大的气，这才有了昨夜的事......” 唐十七的手又是一顿，莫名其妙的看着他，“常青的心上人，本县这些年，怎的没有听说过？” 伍方：“既然明知不可能，二郎君自是不可能开口。” 他的眼神跟看傻子似的，来义都有些看不下去了，所以他直接将头别到了一边。偏生的某人在这方面的反应，如同近几年建桥梁时用的石头一般，又重又硬。简直令人叹为观止。 只是可惜了冯家的小娘子啊，等一块儿石头，等了这么多年，若不是她时常来凤阳探望一番，指不定就会被人忘了。 唐十七并不知道，又被身边人嫌弃了，她仍执着于自己的发现，“你说得倒是挺有道理的，不过本县还有一些方面，不太明白，你二人昨夜激烈如厮，为何房中没有丝毫的痕迹？” 唐十七指了指床、又示意两人看旁的榻，还有一切可容人坐卧横躺之处，“难道躺在上面的人，会法术不成，待你们起身之后，袖子一扫，便如数恢复了原样？” 来义咳了咳，老脸一红，有些扛不住如此直白的唐十七，却听她又问道：“又或者说，待常青昨夜喝了下了药的酒，在此间昏迷时，你去了旁处？” 伍方闻方不服，“唐县令怎可先入为主，小的是受害人，为何要如此污蔑于我，那酒下了药是不假，可又不是什么迷药，二郎君自有行动的能力，我二人在别处欢好之后，再回到此处歇息，又有何不可？” 唐十七一愣，沉默了下来。 良久，她道：“方才是本县太过武断了，本县向你赔罪。” 伍方有些别扭，最终冷哼一声，“唐县令有心了。” “方才听闻你二人是旧日的情人，今日为何又反目，难道只是因为常青口中的，那个他认为不可能的人，你们往日的情分，便悉数化为了恨吗？” “唐县令，你懂什么。”伍方咬牙切齿道：“早年小的与他并不相熟，小的喜好的也是可可爱爱的小娘子，就因为他才会变得今日的模样，这些年与他虚与委蛇，就是为了现在，有人能还小的一个公道。” “求唐县令替小的作主！”伍方再次郑重一拜。 第14章 兄弟相争? “你可知，诬陷他人，也是会触犯《大晋律》的，倘若本县查出实情，你是受害人，便是律法容得了你，本县也是容不得你的。”唐十七认真的说道。 伍方连连点头，他道：“小的明白，只想请唐县令还我一个公道。” “好，既然你执意要如此，本县便接了此案。”唐十七道：“你既然认识常二郎君，那位常大郎君想必也不陌生，他们兄弟二人的关系如何？” 伍方不意她会问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但还是认真的答道：“大郎君和二郎君的感情向来很好，家中的下人也常常夸赞他们......” 唐十七颔首：“你与来义叔先出去吧。” 她又对来义道：“来义叔，你让陈五带着兄弟位还有大黄，将整个凤阳客栈都搜查一遍。” 来义只觉得这个案子荒唐又古怪，但是又说不出来，古怪在哪里，而荒唐正是摆在眼前的，他虽然也相信常青，但他们的直觉说不了话，只能凭借着事实还有证据，还原整件事情的真相。 但无论如何，喜好男色，并非是见不得人的爱好，但若是弄得人尽皆知，不论真相如何，常青多年来在凤阳县积攒的好名声，只怕是毁了。 当初，他还想撮合他同来生的，可也不知怎的，这衙门就好似冲撞了哪路神仙，里面的人呈现出极端分化的状态。 成婚早的吧，不用你催，自个儿就着急忙慌的成了，生怕新娘子被人抢了似的，不着急的吧，譬如眼下剩下的几位。 一个好治理民生，一个好赚银子，还有一个好医道，剩下的一个嘛，他好，哦，他就是游手好闲，也是最为悠闲的一人，真是该死的让人羡慕呀。 “走吧。”来义肃着一张脸说道。 一直在厢房外，伸长了脖子的人，却只看到了两个人出来，忙围了上去，七嘴八舌的问了起来。 “如何？” “验得怎么样了？” “常二郎君真的对他动手了吗？” “......” 来义只觉得头大，他忙摆摆手，“陈五，你先带兄弟们还有大黄进去，唐县令在厢房里等你.....” 陈五擅长做什么，衙门里的人都知道。 是以，听到来义的话，他们便明白是何用意了。 除了邓七和章四，其他人跟着陈五离开了。 常贤也随众围了上去，也同众人一样，关切的问了几句，“来主簿，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二弟都不是故意的，他只是醉了酒，不是自己愿意的，还请你到时在唐县令面前美言。” 来义看向他的目光，顿时微妙起来。 常贤来凤阳的日子短，应当是在最近几日到的，具体是哪日到的，如唐十七所言，只要一查入城记录便知。 正因为来的日子短，他不知常青就住在衙门里，所以才会说一些，看似求情，实则句句都在暗示众人，常青的罪行。 一开始他还不确定，常贤与常青的关系如何，有了伍方的那句证词，反而证明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不过，还是先前的那句话，凡事都要看证据，仅凭别人说的话，是断不了罪，也判不了案的。 或许常贤也是如此认为的， 所以他说话才会如此，顾不得旁人的猜想与揣测，迫不及待的要定了常青的罪。 思及此处，来义的眸光又深了几分。 常贤径直来到伍方身边 ，十分关切的问道：“怎么样，唐县令验得如何了，可能证明你同我二弟的清白？” 一直在旁边听着的赵辰，总觉着哪里有古怪，他侧过头去和身边的许简，交头接耳起来，“这位常大郎君，他难道不知道，他的说那些话，非常不利于常先生，还是说他们的关系并不如他的说样好？” 许简直接翻了个白眼儿，“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就这样的关系，你说他俩有仇我都信......” “可是常先生也没有排斥常大郎君呀。”赵辰托着下颌，认真的想着这其中不合理的地方，他一脸严肃的说道：“你说会不会是常先生被他威胁了？” 许简这次连面子都没给他了，“说你傻，你还真装上了？” 他道：“你看那常大郎君身上穿的、戴的，哪样是普通人用得上的，再看一下常先生，虽说他的穿戴清简，但每一样都有着讲究，不是寻常人会注意的。” 赵辰眨了眨眼：“所以呢？” “......”，许简想扭头就走，他是怎么从人前中，一眼发现这个好友的？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所以说常家的富贵，不是咱位能想象的。” 赵辰摇了一下自己的折扇，“咱家还是挺富贵的，这两年跟着唐县令的政令行事，不少人认准了咱们赵家的东西。” 许简有些后悔，刚才就不应该同他说这么多， 但眼下已经说到这里了，不上不下的，自己才是最难受的。 “我是想说，常家的东西，只能有一个人继承，那个人不是常大郎君，便是常先生，他俩生来便注定了，二者只能存其一。”许简无语的说道。 赵辰哼了哼，“我知道呀， 就是想听听你的看法嘛，谁知道都是一样的，哎，为了点儿家产，就要害自己兄弟，可真没良心呀。” 许简：“......”，他应该在常贤下帖子的时候就拒绝的。 与他二人想法差不多的人，还不少，实在是常贤的表现，容不得旁人不多想。 常贤又不是真的傻，他自然是有感受的，但他并不在乎，反正只要事情按照自己的想法在走便可，一如九年前那样。 想到这里，他的目光，骤然变得阴狠起来。 站在他面前的伍方身子抖了一下，期期艾艾，半晌，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只是回头望向了陈五等人进进出出的背影。 只要是凤阳楼里的厢房，他们便挨着搜寻。 常贤对此倒是满不在乎，只是狠瞪了伍方一眼，似在怒其不争，便踱步来到了常青身边，一副难为的模样，“二弟，这可如何是好？” 常青连眼皮都难得掀，“我相信唐县令他们，找到证据就会还我一个清白的。” “那么为兄便等着了。” “兄长你可得瞧好了。” 第15章 被捕了 陈五上楼之后，先去见了一次唐十七，同她说了在常青房里的一些发现，还有先前带下楼的茶具，具体的还要仔细查验，方才能确定，里面是不是下药了。 至于他们喝过的酒，陈五在常贤房间里发现了，剩下来的，只有他们喝完的酒壶全扔地上碎了，这一点，倒是符合醉酒人的行为。 陈五和阿水两人，一片片的将碎酒壶拾起，妥善放好，又继续搜查起来。 阿生牵着大黄，则是挨个房间都要走一遍。 一人一狗，倒是极其威武。 唐十七一直逗留在常青那间房里，来来回回观看，似是在想些什么，时而踱步，时而蹙眉，嘴里念念有词，她的双手还不断比划着什么。 今日受常贤之约而来的人，他们都是案子的目击证人，并不能随意离开，尤其是在邓七的目光下，便是稍稍挪个位置，都有种他的刀会出鞘，并且落在自己的脖子上的感觉。 习武之这人何其灵敏，邓七将一切尽收眼底，他默默的摩挲着刀柄，这些人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他又不是那种茹毛饮血的人。 哼！ 再胡思乱想，小心剁了他们的脑袋。 正与常青对峙的常贤，都感受到了那种绵密的杀意，正要同常青放狠话，到嘴边的话，瞬间便收了回去。 赵辰抱着手臂直搓，“杜老六，你说唐县令是从哪把这人给弄来的，我怎么瞧着随时都能把人的头给拧下来啊。” 杜宇嘴角直抽抽，虽然不太想承认这货的话，还是认命的点了点头，甚至补充了一句，“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他比唐县令在衙门的日子还早些。” 赵辰才不管这些呢，“你几年前才多大，哪里记得这些事，我才不信你的鬼话呢，对了——你说常先生真的有问题吗？” 杜宇扭过头去，这次他真的下定了决心，不再搭理这个脑子缺根弦的。 他又不是查案子的人，怎么可能知道这些事情。 虽是这样想的，但杜宇的视线，还是在常青与伍方身上来来回回，最终忍不住心里的好奇，同好友分享起来。 “赵三，你有没有觉得奇怪，那位叫伍方的口口声声说，与常先生有非常寻常的关系，”他想了半天才找到这么个合适的词来，“可是我瞧他与常先生倒不像相识多年的人，反观那位常大郎君，倒像是与他相识的人。” 赵辰一下子就来了精神了，“你的意思是，那位常大郎君，真的为了常家的家财，所以指使那个伍方诬陷他？” 两人说得虽小声，但他们身边的人听得分明，也跟着不住的点头。 而邓七则是将所有人的话，都尽收耳中，听到他俩的话，也不由得咧开一个笑来，他也不愿意相信常青是坏人，但如果他真是坏人，自己也是下得了手的。 哎，希望唐县令能找到为他脱罪的证据。 同时，也希望常青不要让他们太过失望。 为何这个世道，受人冤枉的人，反而要千方百计的，为自己奔走，洗清那所谓的罪名，反倒是冤枉人的，只需张张嘴，便能达到目的。 邓七有些想不通，他弃江湖入了官门，时至今日，仍有些迷糊。 或许当年的事，待有了机会，请教一下唐县令，能解开谜题也不一定。 被众人寄予厚望的唐十七，此刻陷入了一种古怪的圈子当中，她不断的告诉自己要冷静下来，着急对于当下，是最没有用的事情。 唐十七再一次走到床边，她还是太着急了，可是只要一想到子良哥哥和七哥，她就很难平静下来，两人都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出了事，眼下常青又是这样，还是如此一个明显的局。 她深深的吸了口气，“一定有什么地方是忽略了的。” 常青与她共事这么多年，她从情感上相信对方的为人，除非他是那种极其擅长伪装的人，但今日的暴露，又与过往的形象不符。 从证据方面来说，常青的犯罪事实，只有伍方单方面的口供。 所以，她究竟忽略了什么地方？ 唐十七揉了揉眉心，她再一次环视常青住过的屋子。 假如常青真的伤害了伍方，那么他用过的武器，又在什么地方？ 常青说过昨夜醉酒，酒中有药，向来肩不能提，手不能扛的他，真饮下这些东西，行动一定会受到影响的。 如果是他藏东西，一定不会太远。 倘若此事乃是他人所为，在衙门来时，就一定会找到，能定罪常青的东西。在其他地方搜查到的，说服力反而会变小。 整间厢房都收拾得异常整洁，要不是床上躺过人，都有些怀疑上一个客人，方退了厢房，伙计才打扫过。 最终，唐十七的目光，还是落到了床榻上。 接着，又转移到了床底。 她趴在床沿边，从外往里空，里面就如同一个黑洞，又像一个吞噬人的巨兽，等着它的猎物主动进它的嘴里。 这一次，唐十七没有犹豫，她径直钻入了床底。 七哥已经回来了，那个吃人的夜晚，也不复存在了。 能被她一脚踹进床底搜证的人，如今等着别人钻床搜证呢。 所以，她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乍然钻进去，眼前失去了光线，唐十七本能的心中一紧，身体僵硬了一会儿，她的四肢才渐渐活了过来。 床底的光线，也不似她想象中的那般暗，待适应之后，还是很明亮的。 “这里也没有，伍方身上的伤口是不能作假的，那东西究竟在什么地方呢？”唐十七正要爬出来的时候，不经意间，摸到了床脚，她立刻停了下来，用手轻轻敲了一下，方才碰到的地方，眉眼间不自觉的露出了喜意，“是空心的。” 但随意地板被打开，那份喜意很快便消失不见了。 “常木头，这一回你的麻烦大了。”唐十七没什么感情的叹道。 她拎着那个有脑袋大小的包袱，径直出了厢房。 她没有立刻去召回陈五等人，而是在众人的目光中，行至常青面前，徐徐说道：“常青木，你被捕了。” 第16章 收押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唐十挥了挥手，“带走！” 邓七几乎是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手已经押在了常青身上，“常先生，对不住了，跟我去一趟衙门吧。” 所有人都离开凤阳客栈之后，那群被请走的客人，又再度回了客栈，不动声色的打听起来，关于今日的事情。 “先关起来吧。”唐十七也不多废话。 她开口的同时，余光瞥了眼常贤和伍方，两人的表现很奇怪。 常贤正如他先前为常青出言解释的那般，表现得十分着急，不是忧心亲人那种，而是急他们没有立刻把人带走。 伍方似是话想说，但目光触及到身边的人，就成了欲言又止。 唐十七心下有了计较，与两人道：“伍方，还请你随本县走一趟，常贤你也一道，常青木既是你的兄弟，又是本案的目击者，理应也走一遭。” 至于被常贤邀请而来的人，章四正在替他们做记录，一会儿便会放他们离开，而杜宇因为是报案人，所以他跟着唐十七走了。 赵辰则是死乞白赖的跟了上去，美其名曰，替好兄弟压场子。 想看热闹，还拿他的名头说事，杜宇对此，只是回应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儿。 待所有人都离开凤阳客栈之后，那群被请走的客人，又再度回了客栈，不动声色的打听起来，关于今日的事情。 制造这番‘热闹’的人，已经转移到了县衙。 唐十七高座，敲了一下惊堂木，刘三极有眼色的将她从床底找到的证据，扔到了常青面前，“常青木这是在你歇息的厢房里找到的，你还有何解释？” 常青垂眸看了一眼，那一小包施虐的武器，面上的神情极是淡然，“草民不知，倘若不是你们找出来的，草民也不知道，在厢房里还有这些东西。” 如果有人仔细看的话，常青此刻的状态有些不太正常，他就像是掉入了一个冰窟窿，身体微微发着抖。 唐十七遥指地上的证物，“本县已经仔细验过，包袱里的鞭子，与伍方身上的伤口符合，还有未燃尽的蜡烛，这些都是在你床榻底下发现的。” 常青还是咬死那句话，“草民实不知情，还请唐县令明鉴。” 唐十七冷笑了一声，“莫不是你还想说，东西是旁人塞到你床底下的？就像那酒一般，有人下了药，借常贤之手，喂你喝的。” 常贤听到自己的名字，忙解释道：“唐县令，那酒我也喝了，昨夜可是什么事都没出，我可以肯定是没有下药的。” 唐十七瞥了眼他眼底微露的青色，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常大郎君，所言极是，本县也是这样认为的。” “常青木，别想着糊弄本县，一个人醉酒是行不了事的，更别提事后还打扫了厢房，又藏起了证据，一个清醒的人，都不容易办到，更何况醉酒的人，你还敢狡辩！”‘啪’，随着唐十七话落，又是一声惊堂木落下。 常青握紧了双拳，脊背挺直，“唐县令说的事情，常某人听不懂，也不会认，常某只求一个公道。” “你们若执意定我的罪，常某宁死不屈。”他的脖子高昂，一副誓要与命运抗争到底。 常贤惋惜的摇了摇头，他以一副公正的口吻劝说道：“二弟，唐县令已经查得很清楚了，你又何必再强辩呢，像当年那样，徒劳无功，最终还被阿耶罚下数罪，是你犯的罪认下便是，兄长会替你周旋的，回家也会和阿娘他们解释的。” 常青眼眸通红的看着他，“大兄，你好狠的心，害我一次不够，我都这般落魄了，你还要再害我一次，你究竟有什么不放心的？” 常贤捂着心口，往后退了一小步，面上受伤的看着他，“二弟，你怎么能这样想我呢，兄长可都是为了你好，这些年家里一直在找你，大兄也从没忘记过你，与你的重逢也是个意外，大兄又不是那种未卜先知的人，怎会提前做下一个局来陷害你。” 他说罢，别过了头去，‘咚’的一声，跪在了地上，“唐县令，常某的二弟还年轻不懂事，还请看在伍方并没有出人命的份上，对他从轻发落。” ‘当’的一声，唐十七再次敲响了惊堂木，“常贤，本县不管你兄弟二人感情如何，目前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常青，如今只差一个让嫌疑人认罪画了，你凭什么越过被害人与本官，以及咱们背靠的《大晋律》，你替他求情，可有想过自己能承担的后果？” 常贤脸色一白，他没想到唐十七这般油盐不进，但也正是因为她这样，倒是给了自己可以利用的机会。 他好似被唐十七的话吓到了，顺着她的话说道：“唐县令说得极是，二弟也该受些教训了，免得他一辈子都长不大。” “只是还请唐县令留我二弟一命。”常贤虽是认命了，但还是想替常青争取一番，将他的爱弟之心，表达得淋漓尽致。 唐十七随口接了一句，“常青涉及的罪行， 本就罪不致死。” 她见常贤的脸色一僵，又道：“但是要看伍方追不追究，受害人执意究竟的话，常青的罪就会判得重一些。” 不待常贤再开口，唐十七道：“将常青押入大牢，择日再审。” 常青被刘三捂着嘴，不顾他的挣扎，就直接拖了下去。 唐十七这才意味深长的说道：“常青眼下不认罪，本县也奈何不得他，那些证物，虽是从他房里搜出来的，但并不能直接证明，就是他用过的，除非能证明，他有这方面的爱好.....” 她的话点到为止，“伍方，你如今是被害人，常贤与嫌疑人有亲，你二人不适合再待在一处，这段时日你便住在衙门里，正好衙门里有医术高明的郎中，可替你治伤......” “常大郎君这段时日，也不要离开凤阳，关于常青的事，本县后续还有许多方面，需要你来证明。” 常贤恭敬道：“依唐县令所言。” 他正愁没机会留下来呢，常青的事没个结果，他也不想走。 第17章 新鲜的犯人 该抓的抓了，该保护的也安排好了，常贤的脚下仿佛生了根似的。 唐十七看着他，疑惑的问道：“常贤，你可有什么想同本县说的？” 常贤咬咬牙，面上带着不忍 ，“唐县令，你方才说，二弟如今涉及的案子，不会让他丢了性命 ，可是真的？” 唐十七面上闪过不悦，“本县乃是一县之令，公堂之上的话，岂有作假之理。你可是在质疑本县的能力？” 常贤连忙摇了摇头，从她出现之后，再到常青下大狱，半日的工夫都不到，他怎么会怀疑对方的能力呢。 “唐县令误会了，实是家中老母想念二弟，这些年一直在寻找他，昨儿个我与他偶然重逢，便多喝了两杯，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传到阿娘的耳朵里，只怕阿娘又要生一场病了。” 常贤看似在为常青开脱，实则在点明常青不孝，气病母亲的事情，已经不是第一回了，还暗指他这些年不回家，也是因为犯了错。 唐十七可有可无的点点头，“待案子了了，你便将人带回常家去吧，这些年他在凤阳县，可骗得本县好苦，等此案结了，本县再与他清算旧账。” 听她咬牙切齿的说起常青，二人似是相识已久，常贤这才想起自己忽略的事，“二弟早与唐县令相识？” 唐十七点头，“他借机会生财，本县便让他做了个账房先生，从不过问他的往事，未曾想他竟如此的......真是太令本县失望了。” 邓七扶着刀柄，看了眼认真记录的来义，静静的看着唐十七胡编乱造，她这样表现的话， 就说明常青真的是被人冤枉的。 那么，表面上为他开脱，实则是在说他罪行的常贤，便是首要的怀疑人选。 与此同时，邓七心中也升起了浓浓的疑惑，常青与伍方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为何伍方一口咬定，伤害他的人就是常青？ 常贤见她的神色不似作伪，遂道：“二弟，从前不是这样的，只是在那件事曝光之后，不被世人理解的他，才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唐十七‘哦’了一声，十分好奇的问道：“究竟是何事，能让人一个改变心性？” 常贤神色悲痛，“那件事与此案无关，唐县令便不要再追问了。” 唐十七识趣的不再问他，“常大郎君爱弟之心，真是人尽皆知，本县亦深受感动，想本县上面七......六位兄长，皆是护幼之人，自然能明白你的一番‘苦心’。” 常贤连连推辞，道是不敢受。 “常大郎君先回去歇着吧，只是那凤阳县，你暂时住不得了，衙门的人还要再搜证一番，”唐十七在他离开之前叮嘱了一番，又自顾自的感叹道：“哎，人证物证俱在，这犯人咬死了不认，真是麻烦啊......” 常贤闻言，若有所思的离开了。 待他一走，唐十七脸上的公正、大义便全然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燃烧的熊熊火焰，“邓七，随本县去一趟大牢。” 邓七神情一凛，终于到了知晓真相的时候么。 整桩案子从开始到事发，完全就是一个明眼人，都能瞧出来的局，连卫安都不可能上的当，偏生的常青就是跳进去了，怎么看都古怪得很。 尤其是一口一个二弟，但是他说的话，是生怕别人听不懂，常青犯了什么事儿，就差明面上的撕破脸皮了。 想来想去，只觉得脑瓜子疼得厉害。 邓七真想把两兄弟的脑瓜子拆开看看，里面都装的是什么，都恨不得对方死了，还在那装什么兄弟情深呢。 “邓七，你在想什么？”唐十七在大牢前停了下来，回头问他。 “啊，我没想要切开常家兄弟的脑袋。”邓七嘴一快，就把以里的想法说了。 唐十七：“......” 她看着默默缩了身体，减少自己存在的狱吏，不由得抽了抽嘴角，但先前的一腔怒火，倒是降下来不少。 牢房仅供一人坐卧，比学子科举时的考场还要小一点，衙门里关的犯人，这些年来走走停停，都经由唐十七的手批发下去的。 如今关进来的，都是一些新的犯人，多是关个几天，或是十天半个月就能出去那种，以及个别的长期犯人外。 他俩挨个走过不少间牢房，里面的犯人见到他们，忙规矩规矩的坐好，老实得不得了，根本就不像会被关进来的。 唐十七眼皮子一跳，“邓七，就说让你少放点儿杀气，看看，犯人都怕了你。” 邓七：“......”，他什么也没做好吧。 很快，两人便来到了牢房里，最新鲜热乎的犯人面前。 唐十七看着坐得笔挺的人，“常青，伍方我留下来了，常贤近日了也走不掉，你还想本县如何帮你。” 闻言，常青笑了，“知我者，唐县令也。” 他原本就生得不错的脸，此刻越发的俊秀，只是经过今日折腾起来，看起来到底有些精力不济，平添了几分病态。 “说重点，”唐十七不耐烦的打断了他，“你骗人的账，待些案结了，再同你算。”她是真的没和常贤撒谎，账是一定要算的。 常青一梗，旋即笑得更开心了。 他知道自己没有信错人，“唐县令，这件事还要从九年前说起，那年与今日的情形，何其的相似，倘若我大兄，真的把那年的旧案捅出来，我是真的没救了。” 唐十七目光一凝，“与今日的案子一样？” 常青点点头，“其他的一模一样，只除了被我欺辱的人不同。” “当年是什么结果？”邓七着急的问道。 常青无奈的摊了摊双手，“当年我声名有损，家里人都来不及找出真相，便将我‘送’出了家门，后来便遇上了唐县令，就再也没离开过凤阳了.....” 邓七托着下颌点头，“你没离开凤阳，也就是说，伍方身上的伤，肯定不是你造成的，他诬陷你有何好处？” “如果，我说是我让伍方那样说的呢？”常青歪着头，看着丛棘外的两人。 第18章 巫年 “什么？！”邓七就像那垂死的病人，直接从病床上坐起。 唐十七往前行了一步，小声问道：“伍方与九年前的那人，是什么关系？” 邓七又是一惊：“什么？！” 他怀疑自己今天出门，只记得带刀了，脑子可能被家中娘子藏了起来，一时半会儿找不着那种。 常青又笑了笑，“什么都瞒不过你。” “那人叫巫年，是伍方的亲兄长，他们家中还有一个弟弟和妹妹，如今在十二岁出头，父母在一次意外中去世了。” “他们父母去世的时候，最大的巫年也不过十岁的年纪，在他们亲戚的眼里，完全就是张着嘴等吃的年纪，所以他们被家里赶了出来。” “巫年为了养活几个弟弟妹妹，自卖自身入了贵人的府中，四个孩子就靠着他当下人伺候贵人得来的银子，过了两年安生日子。” “为了不给几个弟弟妹妹惹麻烦，所以他入府前将姓给改了......”常青看看着两人将亲兄弟不同姓的缘由解释了一番。 “巫年真的是一个很努力的孩子，做事认真又细心，模样也生得十分清秀，很讨主家的欢心，”常青突然停了下来，长长的叹了口气，“巫年这般努力的人，为何命运偏生舍得捉弄他呢。” “巫年就是当年那个人，与伍方一样？”唐十七问。 常青肯定了她的话，“是他，当年巫年进的便是常家，而且他跟着的人，就是我，所以当年我才解释不了，为何会与他在当年的桃花宴上，于一张床上醒来......” “众目睽睽之下，那不是人尽皆知的事吗？”邓七猛地瞪大了眼。 常青苦笑一声，“是啊，自那以后，我便再也没有回过家了。”如今的常家于他而言，只是一座精致的牢笼。 唐十七却想到了唐潜，当年七哥的同窗，有从东阳郡去的人，他们在京城相聚，当年参加过那场宴会的人，特意和他提过这件事。 不为别的，就怕七哥不长眼，问到了常青的头上。 有一个事事压自己一头的弟弟，在他出了那样的事，如若有人提起，只怕会弄得双方都不开心。 可是常青的名声毁了，常家的名声几乎也去了大半，有个这样的儿子，其他人又能好得到哪里去？ 常贤应该不会这么没脑子，像眼下这桩案子，明眼人都能看出猫腻来，可就是找不出半点证据，与常贤有关。 而当年的事情，常青也说是一样的，但常贤这样的人，常青在他面前蹦跶了十多年，不会无缘无故就动手，除非他有更大的收获。 “当年的桃花宴，是何人主办的，目的又是什么？”唐十七认为当年的事，或还有其他的隐情，只是身处其中的常青，根本没机会去梳理。 常青笑着摇了摇头，“这些事都过去很久了，我一时也有些记不清了。” 他的人生，是在那一日跌落谷底的，只怕比什么都要记得清吧。恐怕根本不是记不清，而是不愿意在她和邓七面前，再次回想那段黑暗的回忆。 嘴长在他身上，唐十七也不能去撬开，但她知道眼前的人，并不是一个认命的人，那段记忆只怕他私底下，回忆过无数回，个中细节早就烂熟于心了。 常青在衙门里，有一段日子便会心情不好，便将自己关起来写话本子，其实她能明白那种感觉，当初以为七哥没了，她想念七哥时，也是这样的。 “那等你想起来了，再同本县说吧，你是凤阳县衙的人，本县不会叫你们任何一个人吃亏的。”唐十七同他保证道，又转而问起了巫年，“当年发生那样的事，巫年的结果是什么？” “没有结果。”常青的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 邓七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疼，“什么叫没有结果，他害得你声名狼藉，常家难道没有一点儿表示？” 常青见他如此着急，反而笑着宽慰了两句，“有些事情，并不是是非分明的，家里人那样处理，才是一惯的行事作风，这也是一个家族常用的手段而已。” “所以，巫年被常家秘密处理掉了吗？”唐十七沉吟片刻后，问道。 常青发现自己越来越爱苦笑了，他深深的吸了口气，“并没有，巫年闹出那样的事，还在众人面前指认，说是我强迫他的，当时的我有口难言，阿奶当时便气病倒了，家里手忙脚乱的，等疼出来手来，想要处置他时，却发现人已经不见了。” “阿翁心疼阿奶，根本不听我的解释，阿耶、阿娘也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并不愿意和我多说话......”常青渐渐的陷入了回忆中，却突然被人打断了。 “等一下，你说你的父母，不愿意理你，那常叔、常婶，为何放弃家业，跟着你到凤阳来了，常家不得乱成一锅粥。” “他们并不是常木头的生父、生母。”唐十七淡淡的说道，她家中父母双全，又不是没见过承欢膝下的模样。 常伯、常婶有时候面对常青，反而特别的拘谨，根本不像是在对待儿子，反而像是在对待主子。 “唐县令的眼睛真毒辣。”常青肯定了她的话，却没有就两人的身份继续说下去，而是接着说巫年，“当年就是他的消失，使得那件事成了板上钉钉的事，我想查清其中的真相，没想到事情还没开始查，便被人暗中追杀......” “你又是如何得知，伍方与巫年是兄弟的？”唐十七又问。 常青：“当年他跟着我大兄身后，却频频对我示好，我觉得这人或许有什么问题，便暗中查过他，发现他每个月休沐的日子，都会悄悄的去一个地方，甚至是避开大兄的人，也是在那时，我发现他家中还有弟弟、妹妹。” “也正是因为他甩开大兄人手的缘故，所以我才会觉得，他不会和大兄一样，同我作对，所以......”常青现在也没想通，当年为何会出现那样的事。 “所以，出现那件事，你才会震惊得回不过头来，现在就想找到他，问出当年的真相，对吗？”唐十七替他将剩下的话说完了。 第19章 找人 “是也不是。”常青点头又摇头，“如果他真是受我大兄的命来诬陷我，那么他很可能在常家最混乱的时候，就已经没了性命。” “你认为巫年死了，想找到他的尸骨？”唐十七眉头轻蹙，“可若这件事是真的，只怕不好找，连伍方他们都不知道，很可能是被秘密扔掉了，除非动手的人，亲自告诉我们，否则根本就不可能找到人。” “不，或许旁的人不可能，但如果是常贤，那么我有把握，那人一定就在常家，根本就不可能被扔出去。”常青十分肯定的说道。 唐十七下意识的抚摸着手上的戒指，她有些不明白，这般默契的兄弟，为何走到最后，会恨不得对方去死。 她沉浸在思绪里，没注意到的是，常青羡慕的看了她一眼。生来便在兄友弟恭，父母和善的环境里，想不通他与常贤这样的情况，也是很正常的。 唐十七很快便松开了手，“你与常贤相互了解对方，既然你能猜到他藏匿巫年的地方，想必他也能想到，你已经猜到了他的手段，焉知他不会换一个地方。” “不会的。”常青摇了摇头，“我那位好兄长，性子里是有那么一点儿自负的，他知晓我能猜到巫年的下场，还有巫年被他藏起来的地方，不会想着将人转移，而是会想尽办法，让我闭上嘴。” “这才是你当年被追杀的理由？”唐十七了然的点点头。 常青扯了扯嘴角，“这不过是其中一个理由罢了，想让一个人死， 理由多的是，而他只有一个理由，就是想我闭嘴而已。” 邓七听得啧啧称奇，他在江湖上的兄弟，那可都是结拜的，没一个有血缘，但关系胜是亲兄弟，倒是没想到，一个娘胎里出来的，能混成这样，可真是糟心哟。 唐十七却觉得奇怪，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就下死手，而且那么多年，有的是机会，为何突然就下了黑手。 她将这个疑点记了下来，转而问起了，关于常贤在常家的事，“你说他将人藏在常家，那么你有没有办法猜测，具体在什么位置？” 常青想了想，“常家人多口杂，只有他自己的院子才最稳妥。” “真是变态啊！”邓七感叹起来，便是他早年砍过不少找死的人，也没想过同被自己害死的人，整日处在一个屋檐下啊。 万一哪日想起对方的死相，正修炼功夫呢，不得走火入魔么。 只凭这一点，他就能断定，那常贤不只是个变态，还是一个真正的狠人啊，心里强大到，他自愧不如。 “他害怕你揭露巫年被藏在院子里的事，所以一直没放弃过寻找你。”唐十七有些同情的看着他。 那常贤说家里人一直惦记着他，就常青认常叔、常婶为双亲这事，就知晓他对家里是彻底的寒了心。 所谓的家人惦记，想必是常贤在自己吧，这么多年了，他从来没忘记过找人。 自己在院子里藏着一个随时会烧起来的火种，想必没找到常青的日子里，他有段日子也没睡好过吧。 唔，这点儿不是她瞎说的，是从对方的面相上看出来的，作为医者，这一点儿还是能看得出来的。 常青无奈的笑了起来，“是呀，我的兄长一直是这样的人，自己藏了人在院子里，问题不是出在他身上，反而是我这个知情人错了，我应该闭嘴，认下所有的错，扛下所有的罪。” 唐十七两人目瞪口呆：“......”，这常贤可真是病得不轻啊。 常青被两人的神情逗乐了，他‘哈哈’大笑了一声，“说来若不是遇上唐县令，只怕这件事，真的要沉在水底了。” 唐十七摇摇头，“只要常贤做过，就一定被揭穿，而你若是在当年就死了，本县要查的就是两桩冤案了。” 常青：“......” 邓七死死抿着唇，他是一个高冷的刀客，绝不能笑出声来。 唐十七白了他一眼，提高了声音，“想笑就笑，这牢里反正也没几个正常人。” 听到这话的一众犯人：“......”，这话他们就不爱听了，他们只是进来坐几天，很快就出去了，哪里不正常了，哼！ “好了，不逗你们了。那个伍方，是想替他的兄长报仇吗？”唐十七提到这人，想到他身上的伤，语气中还有几分惋惜。 常青摇摇头，“伍方只想找到自己的兄长。” 唐十七：“他家里还有两个弟弟妹妹，所以伍方根本不敢轻举妄动，跟着常贤只是为了找出兄长的下落，因此，常贤让他污蔑你的事，即使他不是常家的下人，他也不敢拒绝。” 她只觉得常贤这一招是真的损，又狠，还非常的有效。 即便明眼人看着是个局，但常青的声名，却是真实的被败坏了。等将来案子查清，只怕也是在黑汁里清洗过一遍。 唐十七的声音又小了几分，“但他二人都没想到的是，你成了这件事的意外。” 常青面上是苦涩的笑，“自那一回喝过他的酒，我便尝到了身败名裂的滋味，又哪敢真的再喝他的酒呢。” “我也没想到，他现在的胆子，更胜从前。”常青道：“我当时便认出来伍方了，是以，当晚我同他说，会替他找到巫年，他便同意了与我合作。”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想要找到巫年，一定要赶在常贤回到常家，既然他藏了东西在自己的院子里，只要他在就一定会严防死守，而他离家之后，虽然会留人看守，但他一定会带走一部份人，这是我们找到巫年的最佳时机。” 唐十七却没有立刻应下，而是沉默了一会儿，这才说道：“虽只是与常贤接触过两回，但此人手段百出，一计不成，总会再生一计，只是找着巫年，还不行，得让他再也蹦跶......” 想起自己的身分，唐十七及时改了口，“咳，让他的罪行公诸于众，才能避免他再次施计，”在两人的震惊的目光，无所谓的摊了摊手，“瞧他这一次用的，明晃晃的阳谋，但就是没人奈何得了他.....” “所以......”两人盯着唐十七，想知道她有什么好计策。 第20章 有趣的口供 “哼！等着吧！”唐十七冷哼一声，丝毫不提自己的办法。 常青不自在的摸了摸鼻子，他这回好像真把人得罪狠了，“当时情况紧急，我根本就没时间通知你们。” 呵！ 唐十七一声冷笑，道理她都懂，就是很生气。 相处了九年，大家不只是同僚，还是好友，她以为是背靠背的关系，没想到人家只想独自舔伤口。 又看了眼邓七，唐十七发现更生气了。 这货从江湖上来，也没交待个清楚。 一个个都拿她当冤大头是吧，唐十七又是一声冷哼，“你俩把该说的事情，都说清楚，回头我再问一下其他弟兄，有什么作奸犯科的，本县也好及时处置，免得被你们连累了。” 两人：“......” 邓七吞咽了一口，他有对上自家娘子，那种没理也要说出三分理来的错觉，可唐县令是位小郎君啊，那就只有一可能。 他被常青连累了。 邓七瞪了眼常青，后者无辜又可怜的看着他。 最后还是常青败下阵来，毕竟这事儿确实是他理亏。 他挠了挠脑袋，“还有一件事，我忘了提，我那位‘好’大兄，他的岳家很厉害，如果没有必胜的把握，他都能翻身。” “常贤的岳家，谁呀？”邓七哼了声，手却悄悄的摩挲了下刀柄，仿佛下一刻，就要去将人的脑袋砍下来似的。 “嫂子出身弘农杨氏，其父是已经去世的越公国之女，他的兄长因越国公的功勋，受爵楚公......”常青淡淡的说起关于常贤岳家的一切。 唐十七闻言，目光一闪，又归于平静。 邓七默默的收回了手，这么大一座泰山，他的刀太迟钝了，砍不动呀。 “所以，这就是常贤明目张胆陷害你， 又不害怕被治罪的理由 ，”唐十七道：“杨氏有这般强大的娘家，嫁给了常贤，也太不合常理了吧。” “你还记得你上任那年，发生了什么事吗？”常青问她。 唐十七：“你被人追杀得像一只丧家之犬？” 常青：“......”，这气怎么还没消呢。 邓七抿住唇，不自在的打量着牢房，在发现有犯人偷看时，杀气密密麻麻的朝对方施展，吓得对方像个鹌鹑，他这才满意的点点头。 两人老老实实的模样，让唐十七心气顺了不少，她道：“我记得当年上任的时候，正好是越国公去世了吧。” 常青点头，“因为越国公去世，杨家乱过一阵，也不知怎的，大兄就搭上了杨家，不管他们是如何结成这门亲事，如今他们是绑在一条线上了，大兄有难，楚公肯定不会不管，而常家的人，也舍不得断了这条与杨家搭上线的路子。” “常、杨两家齐心保一人，确实难办了些，”唐十七有在认真的思考，“可若是常贤犯了罪，谁也不敢明面上保他吧。” “毕竟世家的脸面，比什么都重要。”唐十七又问了常青一些关于常贤的事，便带着邓七准备离开大牢，“这段日子你就在牢里反省吧。” 常青：“......”，问题是，他现在也出不去呀。 邓七耸耸肩，有些庆幸，得罪人的不是他。 “还有你，邓梁，想好怎么交待了吗？”唐十七又哼了声，别以为她就忘记了。 邓七：“......”，事情大发了，连名带姓的喊，唐十七这回是认真的了。 但是等他们出了大牢之后，邓七才发现自己还是太天真了。 “你回去收拾一下，给嫂夫人交待一句，便去一趟东阳郡吧。”唐十七说完先一步离开，头也不回的那种。 邓七无语望苍天，他的笑容也成功转移到了两个狱吏身上。 “......” “汪汪——”唐十七刚溜回县衙，就听到大黄热情的呼唤，忙三步并作两步，朝大黄的方向行去。 “咦，你们都回来了。”唐十七同他们匆匆打了个招呼，目光就落到了大黄身上，而大黄的目光，则是慈爱的落在了它几个孩子身上。 唐十七：“......” 她假装无所谓的拍拍官服，一定是刚才去过了大牢，身上沾染了脏东西，大黄才不愿意亲近她的。 章四等人忍笑十分辛苦，他忙将收集来的东西拿出来，“唐县令，这是众人的口供，常贤这手段也太明显了吧。” 唐十七接过了口供，上面有赵辰、杜宇等熟悉的名字，他们的口供，无一例外，都说到在今日之前，与常贤并不相熟。 “这倒是挺有意思的，常贤初入凤阳县，便能将这些学子请到，能力倒是不俗......”唐十七的目光，在口供名单上来回看了几遍，这才将其收了起来，“章四，你和阿水带几个兄弟，再去打探一下，常贤是如何与这些人联系上的。” “你们可有收获？”唐十七又将目光转向了陈五和阿生等人。 陈五挠挠头，黝黑的脸上，有几窘迫，人看起来有点儿憨憨的，“这次不是我们找到的东西，全靠大黄。” 大黄听到自己的名字，朝他们看过来。 “哦？”唐十七眼睛一亮，毫不吝啬的当着它的面，夸赞起来，“大黄真厉害，不愧是犬中之王，旁的狗子和你比起来，简直差了一条银河。” 大黄骄傲‘汪’了两声，连个眼神都没给她，带着自己的孩子回窝了。 唐十七：“......”，她怎么就那么想吃狗肉呢。 阿生适时递出一块布来，“这是在常贤房间里找到的东西。” 唐十七顺手拿起那块汗巾，看了两眼后，闻到上面的味道，眼睛蹭的一下就亮了，“瞧这印记，应当就是在昨夜留下来的。” 陈五又拿出另一块汗巾来，“这上面有血迹，还有其他东西的味道，不过我鼻子不太好使，闻不出来有些什么味道。” “这些东西你们在常贤房间，什么地方找到的？”唐十七本想说，常贤怎的不处理这两块汗巾，想到常青说的，又觉得十分正常。 估摸常贤以为，不过两块汗巾罢了。 第21章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道光 “呃......”陈五的黑脸，瞬间变得有点儿绿。 阿生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但比起陈五，他的运气要好一点儿，其他的捕役也在后头耸着肩，实在是那找到两块汗巾的过程，谁碰上谁受不了。 但如果是别人碰上，那就另当别论。 他们能笑一年，真的。 “证物是大黄从常贤房间的桌下找到的。”陈五咬着牙说出来，然后便哼出口气，“属下还有事，便先行告退了。” 唐十七一脸莫名，“阿生，他怎么了？” 阿生同情的看着他，“当时陈五哥在床下找东西呢，大黄叼着这两块汗巾，直接放他头顶了......” 他没说完的是，当时他想也没想的，就伸手帮忙拿下来了。 同为男子，拿着别人身体里出来的东西，阿生觉得自己的手不干净了。 唐十七悄然大悟，“咳，行了，今日你们也辛苦了，先回去休息休息吧。” 她还要去找来生讨论一下，关于伍方身上的伤，应该怎么治呢。 新伤倒是好治，但那些旧伤，若是不除，只怕案子了了，将来在伍方的心里上，也是一道难过的坎。 不过事实证明，她想得有点儿多了。 来生有在归去来兮里的底子，学起了医术来，比起她这个心思不专的，进步是肉眼可见的，有些方面，便是她也比不上。 譬如眼下。 “当真有办法祛除所有的伤痕吗？” 伍方的脸上全是隐忍，分明在期待间，可又怕听不到想要的回答，终是沉默了下来，所以唐十七替他问出了口。 听到她的话，不待来生回话，伍方全身紧绷，坐立难安，却又不敢出大气，生怕一个呼吸，听岔了来生的话。 “可以的，只是需要费一些时辰。”来生眉眼弯了弯。 同时，她对伍方产生了好奇。 她虽未成婚，可是在义庄长大的她，如今又身为郎中，还有什么伤没见过，在最该懵懂的时候，她的人生里只有努力活着。 如今过了那个年纪，很多心事都可以平淡对待。 有些遥不可及的人，根本就不是她的，门当户对四个字，并不是说说就可以的。即便她回到林家，他们家的门第也够不上。 所以，在那人有一点儿苗头的时候，不等何郎中出手，她自己便出手掐断了。 不是她没有勇气去扑火，而是她不想折了心中那道光。 但有时转念一想，正是因为林家门第不够高，所以才会在亲人找回来之后，他们觉得自己跟在唐十七身边，是最好的生活。 正好， 她也没想过回家。 错过了耀眼的太阳，再瞧众生， 不过萤萤之光。 她不愿那样耀眼的光，拼尽一身气力，最后得来的，只是两个人都不适应的生活，那根本不是他们求的归宿。 如今她一心扑在医术上，而那道光依旧照耀着四方。 这样便好，很多的事情，并非一心要求一个结果的。 来生也相信，她心中的阳光，也会遇到或许比他光芒更甚的，她从出生起，脑子里只有活着，如今只有医术，是承担不了那光所需要的能量的。 她心态的平稳，却让伍方不自在极了。 来生可以坦然面对自己，但伍方不行，长这么大，除了兄弟姐妹，他只跟在常贤的身后，过的日子是那样不堪。 她的眼里只有自己身上的伤，乍然遇见如此纯粹的目光。就像一道暗夜的光，指引着他前进的方向。 明明听到对方可以治好自己的伤，伍方却有种无所遁形的感觉。 他一时间竟觉得浑身不的堪，试图收回来生把脉的手，可却被对方死死的按住了，“哎，我说你这人，都求到唐县令手上了，她带你来找我看病，怎的到了这个时候，还想要退缩？” 伍方只觉得从被她按住的手开始，蔓延到整个人，身上都烫得难受。 “你身上还有哪里不舒服吗？怎么烫得厉害？”来生按着的手滚烫，她也不敢再用力，就袖口的位置，隐隐约约的都能见着伤，她是真怕将人按坏了。 伍方只觉得从天而降天盆水，浇得他透心凉，甚至感觉刺骨的冷，来生的话令他陡然醒悟，他如今还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这般的自己还配想些什么？ 伍方抽不回手，便任由对方握着。 只是心中的那颗芽，方才萌生出一颗头，便被自己一脚踩得稀巴烂。 他不配啊！ 伍方如今有种破罐破摔的想法。 来生也不在乎，反正上医馆的人，有几个是笑眯眯的，等她将人治愈之后，他们脸上重新舒展开来的笑，才是最珍贵的。 唐十七坐在一旁，自然的吃着来生用各种食材做的食物，味道好不提，对身体还特别好，听闻有一回邓七吃了一次，功力还涨了一成呢。 可把县衙的一众人羡慕坏了。 所以有机会，他们都会来蹭点儿吃的。 这其中也包括了唐十七，还有弱小无助的常青。 一个想增加功夫，一个企图从无到有。 真是异想天开呀，来生也懒得解释，那次只是正好遇上邓七有所顿悟，但这样也好，她做的东西相当于食疗，有人试吃也好。 别的不能保证，安全是可以的。 这也是来生敢暗戳戳让他们吃的原因，此刻见唐十七吃得认真。 她心下高兴，处理起伍方身上的伤，也格外的专注。 嗯，这样的伤看似伤在外表，但因为处理不及时，也有可能由外及里的，所以她做的食疗方子，终于迎来了最合适的食用人了。 伍方有一种，他是易碎的瓷器，被人小心翼翼的呵护着，生怕他磕着碰着。 他紧张的抬起头来，撞进了一双似被秋水剪过的双瞳里，干净纯粹的眸子，倒映出的自己，是那样的狼狈，不堪入目。 伍方猛的低下了头，却没有抽回手。 他想，这是他唯一可以贪恋的温暖，就让自己放纵一次吧。 来生很快将他手上的伤涂好了，想替他检查别去，却见眼前的人，没有任何动作，她不带任何感情的说道：“将衣裳脱了。” 第22章 有兄长真好呀～ ‘噗！’吃多了东西，正喝口水的唐十七，猝不及防的喷了出来，见两人同时望过来，她忙摆摆手，“你们继续，别管我。” 说罢，赶紧处理身上的水来。 有了唐十七这一出，伍方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清秀白皙的脸上，爬满了红晕，死死拽住衣裳，“不用不用，来娘子只需要开好药，我自己会上的。” 伍方并不是害羞， 而是觉得羞耻。 他下意识的就不想来生看到自己满身的伤，即使对方是一位郎中，也没能让他放松，在那双眼中，他觉得自己真的很脏。 唐十七就在此时，放下了手中的水杯，“伍方你便在此好好上药，本县还有一些事情想要问你.，你也不要担心，生不会和任何人透露你身体情况的，.....” 伍方：他敢做这些，根本就不怕被人说啊。 只是......他也不知道怎么形容此刻的心情。 罢了，不过是他的一腔妄想，早早断绝了也好。 伍方想通了之后，自暴自弃般的松开了攥着衣裳的手，在来生的手伸出来时，又主动解开了衣裳。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就闭上了眼，生怕看到对方嫌弃的眼神。 “嘶！”来生见到他满身的伤，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是哪个天杀的下的手，这么好的皮肉，竟然也下得了如此狠手。” 她方才把脉，外加看了他手上的伤，饶是有了心理准备，在看到他一身伤时，还是有些气不过，“怎么这世上总有一些，不把人命当回事的人。” 来生生得有些娇憨，此刻生得气来，肉乎乎的脸蛋，都格外的鲜活，她一面骂人一边上药，还嘟着不施粉黛的嘴，替伍方吹了吹。 伍方只觉得被她吹过的地方，都烫了起来，直接烫进了心底，又流转至四肢百骸，烫得他有些无所适从，连呼吸都忘记了。 来生不管上药，还是吹的时候，都凑得很近，她的睫羽也很长，眨眼之间，拂过的不是人的身，而是心尖尖。 伍方坐在院里的石凳上，僵着身子不敢乱动。 他不想让这种心思再蔓延，来生心无旁骛的替他治伤，而自己却起了一地的旖旎心思，他可真该死啊。 为了彻底杜绝自己的心思，伍方直言道：“这些都是与男子欢好所留，来郎君无须怜惜，尽管下重手了治便是。” 来生擦药的手一顿，站直了身体，认真的看着他的双眼，直到他偏过头去，这才笑道：“我瞧你目光清澈，并非是重淫邪之人，男欢女爱也是正常的，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以后让对方注意些，别下这般重的手.....” 她用木片，蘸了些药，接着替他擦伤，“倘若此人死性不改，你便换一个人喜欢吧，一点儿都不疼你的人，还喜欢他做什么......” 伍方完全愣住了，他这一年为了长兄，混到了常贤身边，可以说是什么都抛弃了，那颗早已麻木、冰冷的心，此刻感受到了久违的生机。 “其实我并不喜欢他！甚至可以说恨他！”伍方也不知是说给来生听的，还是说给唐十七听的，又或者说单纯的找个倾诉的人。 他直白的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来生又擦好了一处伤，替他吹了一口，“不喜欢他，还同他在一起，是他以权压人，还是用其他东西威胁你了？你可以找唐县令帮忙的。” “没有，是我自愿在他身边的。”伍方似是在挑战，来生的底线一般，对方每为他说一句，自己便毁一句。 来生手上的木片，稍微用了点儿力，听他‘嘶’了声，忙道歉起来，“对不起，刚是我下手重了吧，我给你吹一下。” 唐十七只觉得凳子下面有钉子，要不是为了打听伍家的事，早就滚开了，以免坐在此处碍人双眼。 来生与卫安懵懂时，两人的事，她是打定了主意，静观其变的，甚至也操心过门第的事，又想到以卫安的性子，还有家里宠他，上头有六个兄长撑着，他娶谁应该都比旁人容易一些。 可惜，来生不愿意，她的心思也很好懂，从小生长的环境不一样，两人之间因爱结缘，那点爱意在不同的生活习惯中，又能支撑他们走多远呢？ 在此，唐十七不得不佩服常青，他的脑子真够灵活的，梦婆婆的事给了他不小的刺激，近来他写的话本子总能令人眼前一亮，令人醍醐灌顶。 尤其是女郎，来生也可爱读了。 两人的心思还没完全萌芽，便完全断绝了。 心思起起落落，唐十七都没插手半分，她出手只有能帮一时，过日子是他们的事，她也帮不了一世。 只是偶尔会惋惜一下，这两人都是性子很好的。林家有愧于来生，定会为她的事努力，而卫安有六个兄长撑着，他只会更轻松。 想到这里，唐十七不由得感叹一句，有兄长真好呀。 幸好她也有，庆幸的是他们都平安。 伍方也在说自己的兄长，“倘若按照正常的轨迹，我与此人这一些，都不会有交集，可是因为我的长兄，我认识了他。” “我长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好到我都不知道怎么形容他，但是我知道这一生，我们几个都欠长兄的，为了他，无论让我们做什么，我都愿意。”伍方眼里有喜有悲还有痛，唯独没有后悔。 来生已经在替他伤重的地方包括了，一条白色的绢帛缠绕在他的手上，她不急不疾的说道：“既然你的兄长那般好，想必他为了你们也是什么都愿意的，甚至有可能愿意付出生命......” 她顿了顿，想到那个寻了自己多年的兄长，又道：“他付出一切，就是为了你们，可若是你们不照顾好自己，又让他如何安心？” “你将自己伤成了这样，你的长兄看了，该有多难过。”来生温柔的替他打了个结，又问，“即使伤成这样，会伤他的心，你也不后悔吗？” 第23章 最好的兄长 伍方有瞬间的愣神，后悔吗？ 刚入常府时，经过他的努力，混到常贤身边时，他是后悔过的，甚至在暗夜里，独处舔着伤口。 那时，他是后悔的。 但是根据他在常府打探的消息之后，他就一点儿也不后悔了。 “不，我从未后悔过！”伍方说得无比坚定。 伍方盯着来生，神情坚毅，其间还有柔情，他笑了起来，“你们真的不知道，我的长兄究竟有多好。” 来生瞥了眼，像块石头的唐十七。 她想了想，还是轻声问道：“你的兄长，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来生的声音很轻很柔，与她涂在自己身上，恨不得啃掉他两块肉的药截然不同，伍方此刻就像心在蜜糖里，身上却在滚刀子。 但身上的伤，与他这一年来的遭遇，完全可以忽略不计，反倒是那颗心，压根儿不受自己控制。 伍方此刻坐立难安，他身子往左侧，右眼的余光能看到那道窈窕的身影，再右侧坐，左眼像是有自己的想法，追随那个宛如一只百灵鸟的人儿。 他明明想让自己冷静下来的，为何却越来越不受控制。 唐十七瞧着眼有些热，眼前的人也不过十六岁的少年。 来生长他几岁，再加上这些年救死扶伤，她的身上有一种能温暖人的力量，像伍方这样的人，想要亲近，再是正常不过。 她一时有些后悔，不应该将人带到来生这里。 自己也能给他治，但是她下手确实没来生温暖，当初学医术时，爱好医术不假，但教她的师父么，咳，不提也罢。 反正，她承了对方的脾性，据说还是师父的师父传下来的，想让她耐心的安慰病人，她怕自己没忍住，抓花对方的脸，再一脚把人踹出去。 尤其是伍方这种炙热的眼神，自己更是接受无能。 哼，要不是怕这家伙，身体和心灵再次受伤，说什么也不会让来生给他治。 许是唐十七的目光太明显，伍方总算有了感觉。 他不敢再多看来生，却在认真的回着她的话，“以前阿耶阿娘在的时候，大兄就经常带着我们满山跑，上树掏鸟蛋，下河摸鱼，快活无比......” 伍方的眼神有些幽远，他分明就在院子里。 唐十七和来生明显感觉，他的目光似是透过这座小院，到了一个很远的地方，那里或许没有雕梁画栋，绫罗绸缎，山珍海味，但是却有一个温暖的家。 “许是见村里其他人家，都盖上了好房子，阿耶、阿娘他们在镇上，认识了一个商人，也学着人家去经商。” “我不知道他们有没有经商的能力，但他们却是没有那个运气的，头一回经商，他们回来的路上，就遇到了山匪，不止钱财两失，便是命也搭了进去......” 伍方很平淡的说起了，容颜在记忆中早就模糊的父母，但他们对自己的那份关爱，却一直记在心里，此刻提起，仍是暖暖的。 许是继承了父母的优点，长兄也是一个很温暖的人。 伍方提到他时，脸上全是笑容，但是在父母去世之后，要养活包括自己在内，一共四个孩子的长兄时，那笑里带了份苦味。 “办好阿耶、阿娘的身后事，村里人帮忙凑的银钱，本来还剩下一些，可是从前还和善的亲戚，却在此时，露出了他们的真面目来。” “他们连这银子都抢，给我们留下了一个空空荡荡的家，即将到的冬雪，还有一屁股的债，倘若不是兄长的话，那一年的冬天，我们早就跟着阿耶阿娘他们去了......” 来生小脸一木，她想到了自己的生身父母，周围那些所谓的亲人，看自己的眼光，也是令人十分的不舒服。 她不禁在想，倘若家中有什么变故，恐怕与伍家亲戚，也没什么分别吧。 这一刻，她不禁多了一份同病相怜的心理。 伍方还眼中笑出了泪花，“那时候大兄才十岁，我也才七岁，一日，他让我守着家中三岁的弟弟、娃娃，他便一个人出门去了。” “等晚上他回来的时候，带回来了不少吃的用的，甚至还有银子，当时我们只顾着开心，忽略了大兄苍白到近乎透明的颜色，倘若我早知道......” 唐十七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常贤可真是个猪狗不如的东西。巫年才十岁，他竟也下得去手。 “大兄让我们将东西藏好，一次只拿出一点来，成功让我们度过了那个本应该难捱的冬日，可是他回家的日子越来越短，每次回来陪我们玩时，不像以前那样，陪着我们满山跑，总是坐在门槛上看着我们笑......” “有时候，他就那样坐着睡着了，我们去扶他时，总能听到他闷哼出声，当时以为是我们吵到他了。”伍方伸手捂住了脸，狠狠的揉了一把。 “大兄怎么就那样傻呢，难得回来有休息的时候，他怎么就不知道躺着休息一下呢，为什么要陪着我们疯，看着我们疯啊，你们说究竟是为什么啊......”伍方捂着脸又哭又笑，与大街上的疯子，看起来，也没什么分别。 院子里的两个听众，喉头翻滚得厉害，却是一点儿声音也没发出来。 巫年那样做的理由，在每个人的喉咙里转了一圈，却是也开不了口。 “我们也曾担心过大兄，他一个十岁的孩子，从哪里拿出来这么多东西来，他为了让我们放心，有一回偷偷带着我们，让我们亲眼看着，他走进了一间，我们这辈子，可能都没机会进去的，很漂亮很漂亮的房子，大门的牌匾上，写着龙飞凤舞的两个字，当时我觉得那字，也漂亮极了......” “门口还有人守着，见他进去时，还笑着同他问好，当时我们以为大兄在那个漂亮房子里，一定做着什么厉害的管事......” 伍方发泄似的抓着自己的头发，“为什么我们不冲进去看一眼呢......” 来生刚想去帮忙解救他自残的行为，就见他放下了手，脸色平静又古怪，“后来，我识字之后，才知道，那两个字，念作：\\u0027常宅\\u0027......” （新添内容） “什么？！”来生直接就站了起来，“你说的不会是常先生家里吧？” 伍方看着她惊讶的模样，淡定了点点头，“如果你说的是常先生，是常二郎君的话，我想应该就是他的家里。” 来生一脸的不可置信，“伤害你大兄的人，就是常先生，所以这次你来凤阳，就是报复他的吗......？” “可我瞧着常先生，虽然平时待人冷了点儿，但并没什么坏心眼，也没你说的那种......爱好呀。”她的小脸有些纠结，完全没注意到，院内的两人，差不多快石化了。 “不是，常先生他不止没害过我大兄，还帮助过我们。”伍方好半晌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忙摇头否认，在两人疑惑的目光，说起了一段小小的旧事。 “自从我们几个知道，长兄在常家做事之后，便经常偷溜过去看他，但长兄和我们说过，常家贵人多，让我们不要冲撞的贵人，所以，每次我们都是偷偷去看的，只是有一次出了意外......” 伍方道：“当时我们偷偷趴在常家附近，被他们家的门房发现了，硬说我们心怀不轨，想进常家偷东西，差点儿被直接扭送进官府...... \\\" “那会儿我们年纪少，什么都不懂，听到要送官府，人都被吓坏了，进了官府的他们能全须全尾的出来吗？”当时的慌乱、无助，那种刻骨铭心的感觉，就好像发生在昨日一般。 \\\"我们当时正说要长兄在府里做事时，恰在此时，常二郎君碰巧路过，替我们出言解了围......”伍方说到这里有后怕，“倘若当时我们叫出来了长兄，他以后在常府的日子肯定不会好过。” 他笑了笑，“那位常二郎君见我们时，好似认识我们，带我们到了一僻静之处，便告诉我们，不要在常府随意叫破长兄的身份，否则会对他不利。” 唐十七听到此处，点了点头，倒是与常青的话对上了。 当时正当是巫年在接近常青，企图陷害他的时候，常青去查了他家的底，发现了伍方几人的存在，不让他们在常家接近巫年，确实是为了他们双方好。 只可惜，造化弄人啊......唐十七看着依旧入了常家的伍方，心里叹了口气，也不知那巫年看到他这般为了自己，又该如何的心痛啊。 “听到常二郎君郑重其事的叮嘱后，我们便再也没有去过常家了，只是等着长兄自己回来找我们，这样的日子一天天的过去，我们家中渐渐也富裕了起来，从前断了的亲戚，还想找上门来，可是当时被他们断了生机的事情，一直记在心里，我们便拒绝了与他们再往来......” “你们说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人呢？”此刻的伍方，面上全是憎恶之色。令两人不禁怀疑，只要那人站在他们的面前，他会直接扑上去，把对方给拆吃吞入腹。 来生将他的衣裳递过去，顺便问道：“他们做了什么事吗？” 伍方冷哼一声，道：“他们当年倘若只是袖手旁观，我们也不会如此的绝情，因为那几年谁的家中，也没多少余粮，谁也养不起我们四个，但是他们断了我们兄妹四人的生机，见我们的日子有了起色，又生了交好之心......” 他咬牙道：“这样的亲戚，还不如没有，否则我们要时刻提防，什么时候被他们暗中咬一口，本以为拒绝了他们上好交好，这件事情便算结束了，但有些人的无耻，根本就不是你能想象的......” “自那日他们离开之后，我们也安生了一段日子，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村里的人看我们......或者说是大兄的眼神，就特别的奇怪......我们也只当他们是见大兄有钱了，酸得厉害。” “直到有一日，小弟听到了，村里有人开始说起了闲言碎语，当时的他才三岁，根本听不懂村里人在说什么，但小孩子感觉灵敏，自然能从中体会到，平日里和善的人，说起大兄时，话里话外，全是恶意.....” “他们只说大兄的钱来得不干净......” “可他们只是嘴上说说，我们若是上去理论，反而显得我们心虚，不找他们要个说法，他们则是变本加厉。” “你们说大兄还有我们，都做错了什么，他们为何要对几个孩子，有这么大的恶意，我们虽不与他们深交，可大家生活在一个村里......你们说，这究竟是为什么啊？！”伍方的神情很是迷茫。 伍方却没将那些村民的话，详细的说出来。 但唐十七差不多也能猜到一些，污蔑一个人，不论男女，最好的方式，便是传出他们浪荡的名声来。 她也没有细问这些，给予死者最大的尊重。 村民口中的流言，也是经他人之口相传，倘若需要找到事件的真相，只需要追本溯源，找到流言第一传播之人。 “传出这些流言的，可是伍家亲戚？”唐十七没有劝慰伍方，而是询问关于案子的事情。 只因她明白一件事情，伍方为了巫年，什么都能付出，眼下什么都没有，比查出他兄长的下落重要。 果不其然，伍方点点头，“唐县令说得不错，正是那群人，他们被我们撵走之后，后来也曾上过门，但每回都被我们关在门外，也是那时候，给了他们机会，每每都会在门外骂上一两句......” “时日久了，听到他们骂声的人多了，流言也传了出来......” “倘若早知道，他们的流言会害得大兄，再也回不来，我就应该在他们第一次开口的时候，撕烂他们的嘴！”伍方的语气十分的后悔。 来生帮他披上衣裳之后，便坐在一边去了。 她见唐十七气定神闲的坐着，面上却是若有所思，不禁问道：“唐县令，你是想到了什么吗？” 第24章 常贤此人 （前一章，补了2000字。） 伍方闻言，望着唐十七的眼神，亮得吓人。 唐十七不忍让这样的眼神失望，她平静的点点头，“只是有一点儿想法，但是得等我弄清楚之后，才能告诉你。” 伍方连连点头，只要有希望，他就等得起，比起之前像只无头苍蝇，现在有了前进的方向，他这颗心也终于能安几分。 “你的伤也处理好了，我让常伯先带你去休息。”唐十七说罢，便带着伍方出去了。 来生一愣，也跟了出去。 她此刻，后知后觉的想了起来，先前是被临时叫回来的，师父骂骂咧咧一顿，才把她放回来了，耽搁这么久。 想到那张满不用笑，都满是褶子的脸，来生打了个哆嗦，只盼今日下针时，手别抖才好啊。 唐十七将人交给常伯之后，并没有离开，而是等他将伍方安顿好之后，问道：“常伯，有时间同我聊一聊吗？” 常件一愣，然后点点头。 两人在距离后厨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望着不断忙碌的常婶，唐十七笑了笑，“你们将常木头照顾得很好。” 常伯忙摆了摆手，“都是他自己努力。” 唐十七叹了口气，“我将常木头关了起来，常伯你们怎么不来问我呢？” 常伯扯起抹笑来，“我们自是相信唐县令你的为人，一定不会胡来的。” 唐十七见他笑容勉强，不由得又叹了口气，他们吃住都在县衙，说是完全依赖自己也不为过，生死也在自己的手中。 除了说相信自己，根本就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常伯，你能和我说说，常家是个什么情况，还有常青与那常贤，二人之间的关系如何，”唐十七其实有些困惑的。 两人乃是一母同胞的兄弟，按常理来说，常家本就是常贤来继承，而且看常家父母对常青的态度，也不是那种只喜欢小的，不喜欢大的那种人。 常伯的手在衣裳上搓了搓，他的嗓子有些干哑，“常家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富贵的人家了，家中的郎君、娘子，喝一杯茶，取的水，都要从很远的地方运来，说是那样才能喝到茶的香气，反正我也不懂这些，只觉得在听在心里，把那些花费算了算，运一趟水的钱，都够我一辈子不愁吃喝了。” 他摇摇头，又不由自主的吞咽了一口，“之前我偶然闻到过一回，那茶的味道，这辈子都忘不了......” 唐十七哑然，这事儿她没办法评价，唐氏虽然不是什么大世家，但也算个小小的世家，吃穿用度自然也要求精。 她也曾是其中的一员，如今再回想那段日子，仿佛上辈子的事一般。 但是她知道，将来回了唐家，这些事情也不会有任何的改变，甚至因为家族一直在成长，这些事情只会更甚。 不过也侧面从常伯的话中，得到了一个信息，常家比唐家还富有。 越是富贵的人越是独占，或许这便是常贤下死手的其中一个理由。 常伯等人也算是摸清楚唐十七的习惯，是以，在她开口问的时候，自己就努力回想，关于在常家的一切。 “我们是常家买进去的孤儿，乍然接触到这样的人家，出错是肯定的，但庆幸的是，我与我家那口子，最后被留了下来。” “后来我们分到了二郎君的院子里，再然后就直接担负起了，照顾二郎君的责任，那是最轻松惬意的时候了......” 常伯不知想到了什么， 他笑弯了眉眼，“当时二郎君才出生没多久，小小的一个，当时我觉得还没我一个巴掌大呢，像个白玉团子，瞧着让人的心都快化了......” 唐十七抖了抖，她没办法想象，常青只有一个巴掌大小的模样，即使他再柔弱，但如今生得比自己高是个事实。 因为身量的问题，她还被衙门里的那群兔崽子安慰过，说什么是因为她的身量，都长到了脑子里，她应该高兴才是。 “看着二郎君一天天的长大，我们就好像看到自己的孩子长大了似的，”常伯十分欣慰的说道：“而且二郎君生得聪慧，旁的郎君需要读好多遍的，他几乎一遍就能记住，学问这一点上，他比常家任何郎中都要优秀......” “家主他们对此，很是欢喜，给他的资源，向来都比其他郎君优厚，都快赶上大郎君了。”常伯叹了口气，“许是因为这个原因，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让他受了这么多的磨难......” “常家给的东西既然没有越过常贤，他没道理会嫉妒才是。”唐十七托着下颌，思量起来，“常贤在常家为人如何？” “大郎君为谦和，待人有礼，也他相处过的人，都对他赞不绝口，我瞧着他也没什么坏心眼......”常伯的话还没说话，就被一声嗤笑打断了。 “我呸！”交谈中的两人都吓了一跳，原来是忙好的常婶，她走了过来，正好听到常伯在亏常贤，直接就骂出了声儿。 常伯一看是她，脖子就缩了缩。 唐十七瞧着有些忍俊不禁。 常婶哼了声，忙同唐十七行礼，被她扶了起来，便道：“唐县令，你可能不能听他的话，那常大郎君暗地里，坏得很。” “哦？”关于常贤的事，都是从别人口中听说的，被陷害的常青，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有两次被陷害，他才真正的感受到，常贤的恶意。 倒是第一回听到，关于常贤不好的事。 “常婶此言，乃是何意？”唐十七有些期待，或许能听她的嘴里，得到一些不一样的信息，有时候，女子的直觉，远超男子。 “哼，你们别被他那张脸骗了，之前我还觉得同青木......二郎君有些像，但是后来我越瞧越不像，”常婶越说越鄙夷，“成日还装出一副温和有礼的模样，也就能骗骗你们这些瞎子！” 常·瞎子·伯：“......” “不过，要不是无意中撞到那件事，我也觉得他是个好人。”常婶的语气又软了几乎。 第25章 源头 常伯听得十分委屈，他方才也是这样说的，为什么要骂他。 唐十七轻咳了声，别过头去，不看他的脸色，这种时候，她能理解常婶的心情，至于常伯就再委屈委屈吧。 常婶又哼了哼，到底惦记在牢里的人，还是没敢多耽搁，“那日，我替二郎君去取干净的衣裳，路过后院的时候，听到有人说话，我当时听着那声音不对，便躲了起来。” “等我躲好之后，却没见到有人出来，那声音却一直不断传出来，像是有人被捂住了嘴，呜呜咽咽的，听着像是十分难受的模样......”常婶没说的是，那声音还让人遐想不断，反正当时她听红了脸。 直到假山里面，有人出来之后，她脸上的热气，瞬间便消散了，“那常贤与那个叫巫年的少年，两人从假山里出来，衣裳都有些凌乱，尤其是小巫年的，有不少地方被扯坏了......” 常婶觉得当时，她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的一声倒塌了，从此以后，每每遇到常贤，都不敢多看，将头低得死死的。 “那少年瞧着年岁不大，比二郎君还小一些，但那是大郎君的人，我也不敢多问，只是对他多留意了几分。”常婶有些心疼的说道：“后来就发现，他的身上经常带着伤，还发现他偷偷给自己后背上药......” 常婶眼中含泪，又想到自己父母在战乱中没了，更是悲从中来，“若不是当真活不下去了，谁家孩子舍得这么糟蹋自己呀......” 不等唐十七安慰，她便抹了把泪，“可是他再可怜，也不是他害二郎君的理由，他将二郎君害得那样惨，我就应该收回我的那些可怜......” 唐十七面上多了份动容，见多了黑暗，常婶这样的光明纯粹，才是真的难能可贵，而她要做的，就是留住更多这样的光明。 她仔细听着常婶的絮絮叨叨，有着对常贤不加掩饰的讨厌，也有对巫年怜憎交加的感情，还有对常青的担心。 同时，常婶的话，也同伍年的口供对上了，也能证实，喜好男子的是常贤，而非常青，且与巫家两兄弟，都...... 巫年自卖自身那年，也不过堪堪十岁，却成了常贤的肆意淫乐的对象，还成了污蔑常青的棋子。 单身伍方便知，巫年的容貌也差不了多少，所以说出他与常青有染的事情，才会有信服力。 可是根据时间算，巫年在常贤身边待了几年，他不可能在一开始就想到，利用巫年来陷害常青。 唐十七有此依据，是因为今日再次诬陷常青，做下的局，是如此的不完美，九年前的他，更不可能毫无纰漏。 不对，伍方与巫年是兄弟，两人肯定有相似之处，还有常青能查到的事，常贤难道就查不到吗？ 他想要利用巫年，怎么可能什么都不做调查？ 思及此处，一股寒气从唐十七脚底直冒。 倘若常贤知道伍方是巫年的弟弟，还任由对方接近自己，看着对方明明不愿意，甚至还可能恨着他，却偏偏只能在他身下婉转低吟...... 既然他早就知道了，巫年有亲人的话，他会怎么做？ 蓦地，唐十七想到了，伍方说的两个十二岁的弟弟妹妹...... 唐十七立刻站起身，同常伯、常婶告辞了，她想知道的事，也都问得差不多了，生怕那个想法被实现，一点儿也不敢耽搁。 她径直到了马棚，径直牵了衙门唯一的马匹，出了县衙，径直往邓家的方向去，正好看到一位妙美丽的妇人在关门。 她忙喊道：“嫂夫人，等一等。” 妇人关门的手一顿，见到是唐十七，下意识的松了口气，“是唐县令来了啊，可是不巧了呢，相公说有公差，已走了有一会儿了。” 唐十七同她道了声谢，立刻掉转马头，朝邓七离开的方向追去。 邓七离开出了凤阳县城，走了一段路，方打开包袱，拿出水葫芦，想要喝一口水，老远就听到了马蹄声，听方向正是往他的方向来的。 他的神色一冷，不动声色的躲一棵树上了。 马蹄声由远及近，等人到的时候，邓七几乎与树融为一体了。 “咦，人呢？”唐十七沿路追来，却连个人影都没见到。 邓七看到那熟悉的身影，这才松了口气，他还以为那常贤只手通天，他这才走多久，就有人来追杀他了。 因为有了这种心态，所以，在东阳郡一行时，因为加倍的小心，让他躲了一次又一次的暗箭，还顺利的完成了任务。 当然，此时的两人并不知道。 邓七见是她，便从树上一跃而下，落到了她面前。 突然出现一个人，马儿受了惊，但是闻到熟悉的味道，还有唐十七的安抚，很快便镇定了下来。 唐十七其实也被他吓了一跳，但正事要紧，她忙同邓七交待起来，“你此番先去伍家村，寻到伍方的弟弟、妹妹，将他们藏起来之后，再去常家找巫年。” 邓七愣了一下，“唐县令，是查到什么了吗？” 唐十七摇头，“并没有，但是我觉得那常贤，并不如表面那么的简单，你且快些去，将人找到，别让任何人发现，尤其是常家的人，我觉得常家内里有些古怪，你正好去摸一下情况。” 邓七面上又慎重了几分，“属下明白了，只是......” 唐十七见他面上有些犹豫不决，转念想到了方才见到的人，便笑道：“你且安心去吧，嫂夫人那边，我会安排人，照顾好的。” 邓七其实知道，每回外出，唐十七都会差人照顾家里，只是长久看不到自家娘子，心中总是有惦念，得到她的保证，多了几分安心。 在邓七要离开时，唐十七又郑重道：“邓七，你切记要小心再小心，常家的事，给了我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你一定不能大意了。” 邓七见她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遂点点头，头也不回的奔往东阳郡。 第26章 偶遇 唐十七等他走了一段路，又骑着马往回赶。 自从有了这些发现之后，她觉得不能再小看常贤此人，至少还要再谨慎几分，她总觉得些人，有几分邪性，一时又说不上来，是什么地方的问题。 来时路赶得及，回程的时候，倒是可以骑着马儿，不疾不徐的回去。 唐十七就这样骑着马，晃晃悠悠的走在路上，连轴转的身体和脑子，得到了极大的放松，甚至哼起了乡间小调来。 尤其是在看到，马儿脚下的路，是这几年她带着人折腾过一番的，心底更是升出了一份满足，以及愉悦之感来。 如今的路，不似从前那般，下雨之后，便会起了很多泥坑，路变得极是难行，天晴之后，更是尘土漫天，连凤阳城门都变得灰扑扑的。 至少能用得一些年份，才会慢慢的塌陷，至那时，她想自己会有办法，让路得变得更好的，至于全用石块铺路，她想都没想过。 就连县城，也不是所有街道都铺了石块的，除了主街，其他街道都是东一片西一片，连得极不完整，都是住在城里的人，为了方便自己，才在自家门前，弄上那么一两块的。 上回修桥之后，倒是剩下了不少石块，城中又多了几处，铺了石块的街道，济世堂是道先，那边皆是医馆、药馆，还有一条全是吃食的街道，以及连着天工阁和学苑的地方。 其他的地方，唐十七深深的吸了口气。 只能待凤阳县，再进一步时，才能层层推进了。 但是，相比她周边的县城，她自然可以骄傲几分。 哎，吕师傅和蒲大郎，得早些回来呀，再顺道看看县城里，还有哪些地方，需要改变的，她也好提前做准备。 这几年各处借调，他俩倒是乐在其中呀。 唔，也是自己慧眼识英雄。 唐十七回过头来，没想到自己做了这么多的事，越发的得意起来，此刻的她独行在道上，难得的露出一回小女儿心性。 “相公，那位郎君唱得可真好听，听得还有几分女儿家的娇软呢。”一位年轻的妇人，望着前方，一位骑着棕色马儿的郎君，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正慢悠悠的朝他们走来。 年轻妇人背着个背篓，最上面全是新鲜的草类，瞧其色泽光彩，也仍旧伸展着的叶片，应是采摘下来没多久。 她身边的男子，则是肩挑着两捆极大的柴禾，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他忙侧过身去，想知道是哪家山精妖怪，勾了他娘子的目光。 等男子看清人之后，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忙在路的边上放下柴禾，又取下女人身上的背篓，这才小声说道：“那可是咱位县城的唐县令，之前我入城见过她的，就是那次虎儿生病，我去城里找郎中，我病急乱投医，还是唐县令给指的路呢......” 两口子平日没少听说唐十七的事，就是没机会见到真人，不是对方不见人，而是他们每天都要干活，根本没有时间，跑城里逛。 唯一见那回，还是儿子烧得厉害，镇上的郎中建议他上城里来，才碰上的，但是就那么一回，也叫男子印象深刻了。 所以，隔着一点距离，他也把唐十七认了出来。 同时，有些庆幸，隔得远，他娘子的话，没让唐十七听了去，好好的一个大男人，被人说成小娘子，换谁也不乐意的。 英明，但并不孔武的唐十七，更是不行。 想必，平日里，她这与旁的小郎君，格格不入的身形，心里也特别难受，所以才会努力干实事吧......？ 男子的思绪有些飘远，等他回过神来。 唐十七的马儿，已经从他们身边路过了，两人立刻行礼，却被唐十七制止了，她咳了咳，声音倒是比方才粗了几分。 “今日本县只是出来走走，无须这些繁文缛节，你们自是忙去吧。” 闻声，年轻的女人，眼里闪过迷茫的疑惑。 唐十七却是笑着摇头，她知自己再留下来，只能耽搁两人的活计，双腿遂轻夹了一下马肚，“驾！” 马儿便小跑了起来，一会儿便将与小夫妻，拉开了一段距离。 但两人的话，还是随风传进了她耳朵里。 “唐县令的性子可真好呀，比阿奶、公婆他们说的县令，都要好。”小妇人重新背上蒌子，一面还和丈夫感叹道。 男子有些无奈，“你小声些，唐县令还没走远，贵人哪里容得咱们私自议论，万一人家不高兴了，让咱俩吃牢饭，到时虎儿怎么办？” 提到儿子，小妇人因为干活，累得通红的面上，又多了一份温柔，也在瞬间止住了话头，“相公，都听你的，咱们赶紧回家吧，大半日没见虎儿，也不知道他在家里，皮成什么样呢。” 男子听到儿子，想到他满山遍野的跑，俨然一副孩子王的样子，也不禁乐了，“咱们赶紧回去吧，你要是背不动了，同为夫说一声......” “......” 后面再说了什么，背道而驰的三人，却是再听不到动静。 唐十七笑着摇了摇头，“可真是恩爱呀。” 她瞧着两人，虽不是大富大贵的人家，但是他们之前的感情很好，而且看起来，很是热爱生活。 唐十七发自内心的高兴，这说明她的治下，百姓有饭吃，心中无愁事呀。 骑着马儿又轻快的往前走了一会儿，她仍旧哼起了小调，这回却是平日里有几分粗的嗓音。 走着走着，唐十七突然想起一件事来。 她往回望了一眼，暗暗悔恨，“也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赶上邓七。” 唐十七想了想，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这般郑重其事，只怕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毕竟凤阳县里，还有没清除的眼线。 “还是先回衙门，问下常婶他们吧。” 她小调也不哼了，用力一夹马脚，马蹄带了一些尘土，人很快便离开了官道。 到了衙门，她将马匹交给当值的捕役，便径直去后院寻人了。 “常伯、常婶，我有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想要问你们。” 第27章 来意与理由 唐十七的去而复返，两人弄不清她的来意，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的。 “唐县令，你想问什么？”常婶抓着衣摆的手，微微用力。 唐十七只作瞧不见，她道：“你们离开东阳郡的时候，那常大郎君可有成婚？” “啊？！”常婶一愣，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但还是老老实实的回道：“这事儿我们还真不知道。” “难道之前都没有定下人家吗？”唐十七觉得奇怪，常青年岁小一点儿便罢了，常贤长他几岁，怎的连他是否成了婚，常婶他们都不知道。 唐十七也没问常伯，只同两人说，不要太担心，该做什么便做什么，然后便带着满肚子疑问，回了自己的房间。 待她坐在书桌后面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是蓝到发黑了。 衙门里住了人家的房间，也依次点亮了灯火。 唐十七揉了揉额头，待舒展了几分，便开始研墨，趁着这会儿的工夫，她在脑海中整理，关于遇到常贤之后的事。 手上停止了磨墨，东西也整理得差不多了。 她囫囵的吃了两块饼子，净了手之后，她将油灯往身边移了一些，原本就有些泛黄的纸张上，又晕染了一层昏黄的灯光。 四下静悄悄的，蛙鸣声越发的清晰。 同样清晰的，还有唐十七的脑子。 “常贤来凤阳之时，并不知常青在此，是以，他来此，一开始的目的并不是常青，那么，他来此，究竟想做什么？” 唐十七又在纸上落下了一个人名，王老先生。 “凤阳虽有天工阁和书苑，但最重的还是里面坐镇的王老先生。”唐十七将两人的名字连在了一起，欲写上他的目的，却是又犯了难，“常贤如今的年岁，并不适合再科举，背靠着常家，这般年岁才开始走科举之路，只会徒增笑料。” “如果不是为了科举，那么他找王老先生，是单独的想增长自己的学问吗？”唐十七将‘学问’二字，着重圈了起来。 然后便将这件事，暂且先放到了一边。 又重新写下了常青二字，“常贤见了他，多几日的功夫都舍不得，便迫不及待的，想要看到他在凤阳再次身败名裂。” “常青身败名裂，对他有什么好处？”唐十七在‘好处’上，又标记了一下，再写到下一次，“认识常青时，三人正在逃亡的路上，刺杀的人，经他们确定是常贤的人。” “那些人招招带着杀机，不杀了他们不罢休，当时我若是晚上一刻钟，只能赶上三具热乎的尸体了。” 唐十七又将‘必死’两个字，着重记了下来。 再往下，又是好处，“常贤本就能继承常家，常青的死活，与他影响不大，反而杀了常青，对他的影响还大一些，世人都会说他容不得骨肉至亲，根本就是得不偿失的选择。” “除非常青死了，他能从中获得更大的利益。” “利益？”唐十七揣摩了起来，“究竟是何等利益，能教常贤，变成如今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她对常家的了解，不过几人的寥寥数语，对常贤的了解，更是少得可怜，连身边的几人，连他成亲了都不知道。 凭空想不出常贤做这一系列事情的理由，唐十七将纸张收，放在身边的抽屉里，便起身灭了灯火。 径直朝衙门其中一个院子行去，院子就在常青的院子里。 今日入住的伍方，便被安排在此处。 唐十七抬眼，窗户上有一个人影，他安静的坐在桌边，随着火苗的跳动，那影子仿佛才动了几分。 要不是能真切感受到，屋里有一个活人的气息。唐十七都差点儿以为，伍方被人掉包走了，里面是一个皮影。 唐十七上前敲了敲门，“伍方，你睡下了吗？” 伍方端坐在桌上，脑子里面空空如也，听到有人敲门，那双木着的眼珠子，才终于转了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衣裳，用手抖了几下，“唐县令，你稍等一下。” 唐十七安静的站在屋外。 伍方不过是确认，衣裳齐整而已，他很快就拉开了房门，对于唐十七没有直接进屋这件事，他是松了口气的。 对于大半夜上门的男子，他下意识的有些排斥。 唐十七故意站得离他远了些，“本县今日是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便过来问问你，你可知常贤是否成婚了？” 伍方有几分放松的身体，听到常贤的名字，顿时又变得紧绷起来，他有些不安的问道：“唐县令，你问这个有什么用吗？” 唐十七内心有个猜测，但现在不宜说太多，她只是摇了摇头，“本县暂时也不太清楚，只是想要将常贤彻底查一查，免得漏了什么，会影响案子。” 伍方不疑有他，听到要查常贤，他的内心也是高兴的，只要有人将他揪出来，距离自己找着长兄，又近了一步。 他道：“常贤早几年便成婚了。” 唐十七心中那股怪异的感觉，不降反升，“你能知道，大概是在何时成婚的吗？” 伍方想了想，不太确定的说道：“我也记不清，是七年前，还是八年前了。” 唐十七了然的点点头，“你进府不过一年时间，是谁告诉你的？” 伍方的脸色有些红，是羞愧的，但不是因为唐十七的话，而是她的话，让他想到的一个人，“是大少夫人身边的丫鬟，她们说起的时候，我无意之中听到的......” 他想从常贤身上，找到关于长兄的消息，却在无意中，伤害了另一个女子，这是他的错，所以当晚听到这个消息时，他头一回撒了泼，将人撵到了主院去。 但那也是他最后一回撒泼，因为第二日，他被常贤罚得更狠。 那时，他才明白过来，自己是没有那个能力，与此人抗衡的。 唐十七也猜到了些，而且两个丫鬟说的话，或许更难听，但是，如果知晓自己的丈夫，娶了妻子，同时还喜好男子，还甘愿嫁给那人，怎么都有些怪异。 虽说有些人家的书童，便是给郎中解闷用的，但与自己主动出去找，可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意思。 是以，唐十七又问：“常贤的娘子，可知晓，你们......的关系？” 第28章 旖旎的夜 伍方一愣，面上的愧疚更深，是对一位被他无辜牵连的女子，“大少夫人只知有人同大郎君在一起，但是他并不知晓，那人是......是我。” 可是，长兄如父，更何况那是用命护他们周全的长兄，将来若是有机会的话，他愿意用命，偿还那位受他牵连的小娘子。 思及此处，伍方的神情又变得坚毅起来。 唐十七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便同他说道：“明日我想去会一会这位常大郎君，你可愿一同前往？” 伍方不意唐十七有此决定，错愕的看着她，半晌都没有开口。 唐十七耐心的等着他的回答。 伍方的思想经过再三挣扎，最终下了决定，“我愿一同前往。” 唐十七点点头，“既是如此，你便早些歇息吧，时候也不早了。” 伍方神色凝重的点点头，她有些无奈的叹口气。 哎，若是换成衙门里那群人，谁不给她翻个白眼啊，再加一句，你也知道天色晚，还大半夜的找上门，不知扰人清梦是不对的么。 唐十七胡思乱想的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梳洗一番上床。 她出神的望着天外，难得的没有倒头就睡，天色已然浓得能滴出墨来，乌云遮蔽的缘故，连一颗星星都未展露。 想到七哥说的话，以及如今的朝廷，她深深的吸了口气，凤阳县虽小，但也想要在这个世道，安生立命。 这几年她几乎成了史书中，那大兴土木之君，几乎是所有的兴修都集结在了一块儿，即使条件再优厚，也成了百姓身上的劳役，倒显得她有些迫不及待，想要升官发财了。 有人赞同她的做法，自然也有人反对。 她的治下，也非铁桶一块，否则为何至今，没有揪出，那暗中窥视之人？ 唐十七躺在床上，不停翻转起来，要解决的事情很多，但他们现在的胳膊很细，是拧不过大腿的，所以需要积攒力量。 还有如今的圣人，他现在外亲征，上一回，有黄郡守替凤阳县做遮掩，但眼下城墙被垒起来的县城，不知那敌是从外，还是自内出。 也不知圣人几时归，她忍了这么多年，只想要早日解决，县在唐家头上的一把刀，如此，他们才能真正的放开手脚，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今日看到愿意为长兄付出一切的伍方，唐十七的内心大受震动，她也能为七哥他们做自己力所能及之事。 待将来身份被揭穿，她也想好了一个万全之策的。 她一夜间，想了许多的东西，最终装着满腹心事，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其他几人也睡得不甚安稳。 伍方一想到，明日还要再见常贤，全身都难受，甚至泛着一股恶心，他在内心不断的告诉自己，每走一步，就更加的接近长兄，这才将那股难受的劲儿，一点一点的压了下去。 正在去找他长兄的路上的邓七，实在没想到出门，就是遇上这么个天色，他有几分懊恼，早知道出门前，先去测一测天向了。 赶路是不行的了，只能在荒野露宿一宿了。 借着过人的眼力，挑了一棵粗壮的大树，他便抱大刀，以天为盖，以树为席，闭上双眼休息起来。 至于遇上什么不长眼的冰冷之物，又是另外一个热血硌故事了。 而两人明日要去会一会的常贤，此刻却坐在另一家客栈的厢房里，斜倚在窗边，漆黑的夜色，挡住了他有几分扭曲的脸色。 “好他个唐十七，竟然扣下本郎君的宠物，害得本郎君孤枕难眠......”常贤说着说着，像是想到了什么，轻唤了一声，歇在外间的下人，立刻迎了上来。 他吩咐下人打开了厢房门，将所有下人召集了起来。 常紧如同野兽巡视领地一般，目光在这些下人身上，来回游走，最终定在一个，在一群人，略显清秀之人。 那被选中之人，望向他时，面上带着喜意，很快便低下了头，攥着衣裳的双手，几乎泛着白。 常贤的厢房里，又是半宿声响不歇。 另一边，在逼仄牢房里的常青，倒是安然自若。 他出神的望着，平日里会洒点儿银白色月光的通道，而整夜牢房，只有靠近门口的通道里，才有两盏火把。今夜自己伸出五指，都不能得见。 使人辗转反侧，难以入睡；使人惊慌失措，心烦意乱；令人暂回江湖，逍遥天地；使人意乱情深，呜咽交杂的夜晚。 常青的内心，难得的平静。 便平静的湖水，总会因风过，而吹起阵阵涟漪，他抚摸着自己的手，这几年写过的字，比从前练字时，还要多上许多。 这些都是他为了替衙门攒钱，而留下的痕迹。 可是，终究是杯水车薪。 他不知道唐十七在担忧什么，这几年行事，看似不慌不忙，但将所有的事情，放在一起，还是显得她有些迫切了。 常青突然想起来，当年亡命之时，他其实先所有人一步，发现了唐十七藏在附近，但见她神色意动，却没有立刻出来救人，似在顾忌着什么，最终还是挺身而出了。 那时，他便知道，唐十七的心里，藏着不能说的事。 他想，唐十七的急迫，或许也与此有关。 不期然的，他想到了，来义叔说的关于榜文的事，当时被打断了，但此刻回想起来，唐十七从未亲手写过一篇，他的眸光几经变换，最终坚定了下来。 唐十七就是他认定的凤阳县令，这一点绝不会更改。 不过，有些事，还需要再确定一番，他想到来义的来历，顿时心中有了主意，他朝外唤道：“袁老六......” 很快一位当值的狱吏，取了进门处的火把，随着火光一点点移动，来到了常青待的牢房门前，他打了个哈欠，“常先生，你想做什么？” 常青道：“明日，我想见一见来义叔，你且替我传一个话。” 狱吏神色有些为难，但想到他还没有定罪，见一个毫无关系的主簿，也没什么关系，遂点头，道：“我去传个话，但来主簿是否见你......” \\\"你只管帮忙传话便是——哦，对了，顺便说一声榜文......\\\"常青还真怕对方避嫌不来，便和袁老六多加了一句话。 第29章 心思起 “咕咕......！”一只鸽子叫了几声，便一头扎进了，正泛起了鱼肚白的苍穹。 眼底有几分阴影的常贤，瞧它飞得稳稳当当，这才回头看身边的下人，用手指挑起他的下颌，意味不明的问道：“你方才说了什么？” 那下人便是昨夜被挑中的人，此刻身上是又疼又难受，尤其是某处，他不知道，原来还可以......但是他却不能露出任何的不满，或许不舒服。 只能强迫自己笑道：“大郎君，唐县令派人递了话，一会儿就要过来了。” 常贤摩挲了一下他的脸，看到这人额际冒着细汗，脑子里飞快的闪过另外一张脸，无趣的收回了手。 “既是如此，还不滚下去准备。”常贤方才还含笑的眸子，瞬间蓄满了风暴。 那下人顾不得一身疼痛，他立刻跑了出去。 待唐十七带着人上门时，常贤已然恢复了君子如玉的模样。 他笑着迎了上去，“唐县令今日来，可是二弟的案子有了新的进展？” 唐十七不动声色的观察着他，不说是也不说否，只觉得此人身上的令人不适的气息，越发的重了。 她的目光，淡淡扫过那位，昨日还好好的，今日走路便一瘸一拐的常家下人，眸光一转，便有了想法，“恐怕要让常大郎君失望了，本县也想尽快定案，可是，常二郎君，倒是一位嘴硬之人，他一口咬死了，说不好男色。” “这嫌疑人不认罪，本县也不能屈打成招，须得人证物证俱全。”唐十七见常贤面有不解，“伍方虽然状告他，本县的人收到证物，但是缺了嫌疑人的口供，并不能定罪。” 她道：“因为有些案子，与令弟的一样，看似人证物证齐全，查到最后，或许是一桩冤案，既然令弟一直喊着是清白的，本县便要力查到底，倘若他真是清白的，但可还他一个清白，倘若他真犯了事，也别怪本县不客气了。” 说到后面，唐十七的神色，顿时冷俊了起来，眼神锐利如刀，常贤觉得脸都有些被她刮疼了，不自然的别了一下头。 “既是如此，唐县令可有什么想问的，能早日查清这个案子，常某定知无不言，早些还受害人一个公道。 ” 唐十七似是十分满意他的配合，“既然令弟说，他不好男色，本县便只能从之方面着手，只要能证明，他有这方面的喜好，与伍方之间的事，便是水到渠成，铁板钉钉的事。” 她目光如炬的看向眼前的人，“是以，本县只能上门来问一问，常大郎君，可有什么关于这方面的消息，也好为本县提供一二查案的思路。” 伍方站在她的身后，听到她的话，面色极为平静，就好似她说的人是旁人，与自己毫无关系，除了胸膛的一颗，炙热跳动的心。 常贤沉默了下来，唐十七说的话， 他当然知道，这些在律法上都有明文规定的，根本做不得假。 能作假的向来都不是白纸黑字。 而是那颗搬弄是非的心，还有一双能搅动风云的手。 常贤有些拿捏不准的是唐十七的态度，本以为立刻就能定案的事情，却非要让常青自己亲口承认。 她是想从中谋取好处，还是真的要每桩案子，都办得清清白白。 可是常贤想到今晨收到的信，还有唐十七在凤阳县的所作所为，他更相信是后者，这样的人，自诩公正廉明，不查一个底朝天，誓不罢手。 既然，唐十七想要真相，那便给她一个真相。 常贤将要说的话，飞速的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迟疑道：“其实有件事，常某有些难以启齿，之前想着青木是我的二弟，便想给他留几分颜面，也想给他一个机会，便隐瞒了一些事情。” “但倘若二弟真的伤害了伍方，便是他的不对，家里人也不会饶恕他的。”常贤歉意的看向唐十七身后的人，“你尽管放心，唐县令要替你讨一个公道，常某也不会坐视不理，既然是我带你来此的，一定会尽最大的努力帮你。” 伍方左手突然抓住了右手，脸上的肌肉抽到了一下，他勉力一笑，“小的这条贱命倒是无所谓，只希望不要再有无辜的人再受害了......” 唐十七微微侧身，隔绝了常贤那肆无忌惮，打量伍方的目光。 她眉头轻蹙，“还请常大郎君如实相告，本县只想求一个真相与公道，” 常贤轻叹，“此事乃是常某的二弟引起的，我自当尽全力配合唐县令。” 他看向伍方的目光，却没有收回，反而趁着唐十七挡过来的时候，借机打量了一下她，有瞬间目光的停滞。 感受到了那不舒服的视线，唐十七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含笑等着他的下文。 常贤既隐晦又肆无忌惮的打量了她一遍，才道：“说来，这事儿也快十年了，二弟当年只有十五岁，他生得俊俏，又有满腹才华，东阳郡众所皆知，上门打探，想要联姻的，不计其数，常家的门槛都快被媒人踩踏了......” “可是他却一个也不同意，与家里闹得比较厉害，阿耶、阿娘也由着他，只同媒人道，二弟还年轻，学业为重。” 唐十七实难想象，常青与家里人撒泼打滚的模样。 又听常贤道：“可是我却觉得，二弟说的并不全是事实，至少他在家里的表现，证明了他有所隐瞒。” “哦？他隐瞒了什么？”唐十七坐直了身子，顿时来了精神。 常贤乐见其成，他挥退了下人，又瞥了眼伍方，后者看了眼唐十七，见她点头示意，便站在了原地不动。 伍方的表现，让常贤眯了眯眼。 等人都离开之后，常贤站起了身，走到了唐十七身边，小声道：“二弟，他当年在府中，便有一个相好之后。” 唐十七微不可察的往后退了些，“哦？是何人？” “实不相瞒，那人也是府上的一名下人，而且还是一位男子。”常贤似是说出了心中最大的秘密，徐徐的吐了口气。 第30章 龌龊 “你说什么了？！”唐十七震惊的站起了身来。 借着这个机会，她在屋里不停的走动，直到距离常贤最远，又不会让他怀疑的位置，这才停了下来，“你说常青早年，便已喜爱男子，所以，才推了媒人来说亲事？” 常贤闭了闭眼，这才点点头，“此事，我原不想说的，只盼他将来，还能再遇上一位心爱的女郎，成家立业，才不枉常家对他的一番苦心栽培。” “嗤！”唐十七蓦地讥笑出声，“一位男子，一心只喜爱儿郎，还想着娶一位小娘子，这不是害了人家女郎一生吗，这种人想的是什么齐人之福，走出去没被人打死，已算是大晋百姓心胸宽广了，竟还想着过好日子.......” 常贤的脸色有瞬间不自在，很快便恢复了正常，“唐县令说得极是，但二弟他只是喜欢的人，正是男子罢了，我们也不忍太过苛责他，家中大事也无须他操心，只想他安安稳稳的试过一生......” 唐十七心中的白眼，都快翻上天了，这人脸皮厚如斯，若非为了查案，早说不下去了，甚至若不是身上这身绿裳，她还给这人套上麻将，狠狠的收拾一顿。 哎，身份局限了她行事啊。 唐十七长长的叹了口中气，“常大郎君爱弟之心，本县已然十分明了，然，亲情与案件，不能混为一谈，你疼你的兄长，本县办本县的案子.....” “而且，常大郎君出身世家，比起普通百姓，你更应该明白，律法的无情，也不容任何人践踏它的尊严。” 常贤似是脱了力，整个人跌坐回去，靠在了坐椅上，他道：“常某心里一直都明白的，到底心里存了几分侥幸啊。” 唐十七面上跟着悲戚戚，心中小人却在大骂，此人简直就是行走的无耻二字，明明恨不得亲手掐死常青，却要所有人都知晓，他好似很疼这个弟弟似的。 此刻的他，哪里是难过，分明就是在兴奋。 那眼角眉梢全是喜意，一个人开心过头，不一定能完全藏住的。 她不经意的瞥到了站在后面的伍方，嗯，不错，还是有脑子清醒的。 伍方的内心比她还要震惊，常贤说故事的本事，让他差点儿怀疑，与自己在一起的那些个日夜的人，根本就不是此人。 但正是因为相处了三百多个日夜，他也将身边的人，记了个清清楚楚，化成灰都认得那种，哎，他何时能化成灰呢。 伍方突然有些想回家了。 两人明里暗里打量常贤，揣测他的内心时。 常贤也在打量下首的两人，明目张胆，里面还带着令人作呕的东西。 伍方么，此人身上还有哪里他不知道的，而且他这张脸......才是自己玩儿了那么久，知晓他接近自己别有目的，仍舍不得放手的原因。 不过，看着他明明不想，却不得不屈服的眼神，倒是让与记忆中的某个影子重合了起来，令他越发的爱不释手。 但他又不是真的喜爱伍方，兴趣来了折腾折腾，平日不折腾他了，却一点儿也不像了，瞧着也没什么趣味。 倒是这位唐县令，虽那记忆中的影子不像，可是那双眼睛，倒是出奇的相似，这让他的内心，不由得有些蠢蠢欲动。 也不知这样一位县令，到了他的房子，又是何等的光景？ 唐十七察觉到那目光，越发的放肆，她有些不悦的打断道：“常大郎君盯着本县做什么，难不成你与那常二郎君，有同样的爱好？” 常贤连否认，“常某早已娶妻生子，唐县令莫要胡言才是。” 唐十七意外的挑了挑眉，此人当真喜好男风，对着女子竟也能行事？ 她一时倒不知，如何形容常贤此人了。 只是问道：“常大郎君你方才说，与常二郎君熟识的那位下人，如今身在何处，本县想请他过来，或许会有不同的证据，能证明常二郎君的喜好。” 常贤摇头，“当年他与二弟的事情，被家里人知晓之后，此人便消失了，二弟也跟着消沉了一段时日，家里人见他如此，道一个下人而已，收在房中也没什么，可是不等我们找到人，二弟也跟着不见了。” “倒是没想到，他一直待在凤阳县，若是早知道的话，我就早些过来找他了，也好解父母思念之苦啊。” “常大郎君倒是孝顺。”唐十七意味不明的顺着他说了一句， 又道：“事情已到了这个地步，再追悔也无其意义，还是先查清真相重要。” 常贤一梗，这人简直就是榆木脑袋，就知道查案。 他正是感情充沛之时，怎能说打断就打断呢，不过，这是否说明，这位唐县令，于情事上不通？ 听闻她有一位未婚妻，让人家等好几年，也不见娶，莫不是与自己，乃是志同道合之人？ 如此，岂不快载！ 他眼眸一转，连连点头，“唐县令说得极是，是常某失态了。不过......” 唐十七眉梢微挑，示意他说下去。 常贤暧昧的问道：“我那二弟爱好特殊，不知，唐县令这些年，可有感受到，他对你有过什么特殊的情感？” 唐十七不意他有些一问，下意识的回想起来。 唔，替她努力赚钱，不顾面子的将自己的鼻子，当成了狗鼻子。 算不算是，对她眼相待啊？ 为衙门付出，应当就算是对她付出了吧。 唐十七的纠结，顿时成了肯定。 待看清常贤眼里的东西时，唐十七暗碎一口，真是晦气，竟然把他们想成了那种关系，她暗吸口气，告诉自己，不急不急，现在打死了人，她自己也落不了好。 唐十七不想再听常贤问这些，无关紧要，又让我牙关紧咬的东西，便主动问道：“常家那位下人的事情，常大郎君还记得多少？” 常贤的目光，淡淡的从伍方身上扫过，似是再平常不过的打量，可是坐他对面的两人，都在同一时间，心中发紧。 “那下人名唤巫年......” 第31章 不一样的巫年 \\\"伍年？\\\"唐十七像是第一回听说似的，她故作惊讶的回头，“伍方，那伍年，可是与你有什么关系？” 伍方浑身都在发抖，几乎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话，“小人并未见过此人。” 常贤见此，笑得很开心，“你没见过他，还真是遗憾呢，那位叫巫年的孩子，虽然是一位下人，但本郎君对他的印象，却很深刻呢。” “哦，你姓伍，行伍的伍，他姓巫，巫蛊的巫，擅长蛊惑人心的巫，与你的字是不一样的呢。”常贤戏谑的看着他。 伍方脸色顿变，死咬着牙关，不敢让自己发出声来。 常贤瞧得越发的愉快，他似是许久，没找到人说话一般，同两人说起了，另一个不同的巫年来，“这孩子，我记得才十岁的时候，便入了常府。” “巫年与一般买入府中的丫鬟小厮不同，从入府时，此人便有些特别，不是在人牙子手中买来的，他是自卖自身入府的。” 伍方手捏得‘咯咯’作响，唐十七听到，也只能在心中暗叹息，那一年伍家逢大难，巫年挺身而出，养活了三个弟弟妹妹。 她冲伍方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冲动。 常贤说得投入，并未注意到两人的神态，“家中下人，是有定数的，原本他是入不了常家的，那日，恰好，二弟下学归来，一眼便瞧上了那个小小的孩童，只道他家境虽不好，但是正好可以同自己做个伴......” “不过多养一个下人而已，定数也是家里定的，是以，二弟身边，便多了一位叫巫年的小童，他虽是贫苦人家出身，却生得十分白净，由于家境不好，还十分的瘦弱，家里人对他也是多了份怜惜......” “却不想，才买回来不过半月，正当我外出归家，偶然经过二弟的院子时，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那声音还古怪得很。” 常贤的神情有瞬间向往，但目光在触及到唐十七两人时，瞬间消失于无形，“我当时便觉得奇怪，生平第一回，做了那偷听的小人。” 他说着，重重的叹了口气，“我竟不知，二弟，他瞧上了那十岁的小少年，此后，女郎于他如无物，家中要替他相看亲事，也被他百般推拒。” “呵呵，阿耶他们只当二弟学业为重，不止没有因此怪罪于他，反而大加赞赏，只说如此也好，将来或许能娶到更好的小娘子......” 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唐十七只觉得，常贤在说这话时，夹杂着一些恨意，莫不是他不想常青娶个家世好的小娘子，以免成了助力罢？ 常贤似喜似悲道：“当时我也跟着劝过家里的人，二弟彼时正年幼，尚不知情爱为何物，投身学业也是一件好事。” “因父母不知，我也不好点明，我也只能暗中提点他，别做过头了，那少年才十岁，他也不过十五，哪里就明白情爱了，自是玩玩便罢了。” “可是二弟后来的行事，却打了我们所有人的脸。”常贤毫无形象的抹了一把脸，“桃花宴啊，一年一度的桃花宴啊，他把常年所有人的脸，全踩在了脚底下，视礼度于无物。” 唐十七微微端正了一下身子，前面常贤说的事情，与常青说的，有一些出入，很多细节连常青都没有说，但两人回忆的事情，只需要将与巫年在一起的人，各换一个人便好了。 但眼下的桃花宴，三个字，却是一字不差的。 桃花宴，常家发生重大变故的一日，也是常青人生出现转折的地方，还有数年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巫年。 他既是这场宴会的施害者，也是这场桃花宴的受害者。 她心下又重视了几分，神色不变，话中多了几分艳羡，“本县早年在晋昌郡，便听闻过，关于东阳郡的各种宴会，其间席面上的山珍海味等的自是不必说，最让人眼红的，便是席间的才子佳......” 常贤谦虚了一句，“晋昌郡也是不差的。” 唐十七笑笑，有人夸自己家乡，固然开心，但她并不盲目，“东阳郡的宴会，是整个大晋都闻名的，晋昌多有不足之处，尤其是东阳的宴会，多有贵人到访，更是让其他郡望而生叹啊。” “唐县令过誉了。”常贤那一脸的骄傲，不知道的还以为，整个东阳郡都是他家的，唐十七夸的就是他个人呢。 不过，他那点儿骄傲，马上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恨其不争，“我以为二弟胡闹，又有家人在旁，他到底不会闹得太过的。” “没曾想，他竟喜好那叫巫年的少年，到令人心惊的地步，宁愿叫天下人看了笑话，也不想委屈他对方，又或者说，他那日就是单纯的，想在桃花宴上疯狂一场.......” 常贤摇了摇头，“可惜啊，后来无论怎么问，二弟都不愿意同我们说实话，我们至今也不知，他那年为何在桃花宴上，做出那等子掩臜的事来。” “哦，他做了何事？”唐十七只作不知的问他。 “二弟全然不顾来往宾客，只贪一时欢愉，同那巫年就在主办桃花宴的郑家里，行那龙凤颠倒之事。” “待被人发现之时，二人正在床上酣睡......” “等一下，你们发现常二郎君时，他们已然睡着了？”唐十七打断了他的话。 常贤不明所以的点头，“许是累了，所以睡了。” “不过是同眠一榻，如何作得了数，与友人彻夜畅谈，也有抵足而眠的，两位郎君只是安睡在一处，如何能使得那位优秀的二郎君，变成了人人唾弃的对象？” 常贤又赞了她一句，“唐县令真聪明，一下便找到了其中的关键，本来这事儿不足为奇的，但问题就在于，那位下人巫年。” “他有什么问题吗？”唐十七顺着他的话问。 常贤：“他幽幽醒转时，见众人围了过来，‘扑通’一声，便跪在了阿爹面前，求他替他作主.......” “他为何要求？” 第32章 桃花宴 常贤有些后悔的说道：“早知道如此，我便帮那个孩子一把了。” “巫年说他当日并非是自愿的，又说起这些年来，二弟对他的逼迫，他没有一日是自愿的，但因为卖身进了常家，保能忍受二弟对他的摧残。” “阿耶乍然得闻此事，自是十分的震怒。”那日的情形，似是烙印在了他脑海中，每个人的神情，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道：“当时，阿耶虽然震怒，但不至于昏了头，二弟又不是傻子，便是再喜爱那个孩子，也不至于在别人的宴会上乱来，这当中定然有古怪。” ““而且他们向来喜欢二弟，绝不会听信一个下人的一面之词，反正脸都丢了，但只要将真相弄清楚，虽有损一些颜面，到底不会太过。” “可是阿耶他们忘了，有些事情并不能随他们心意的，当日并不是在自家宴会上，郑家老夫人，当时大怒，着人将二弟还有巫年，一块儿轰出了家门。” “没了主家的支持，常家又丢了人，当日谁也不愿意同我们沾上关系，想要查出事情是如何发生的，根本就是难上加难，但是有一点，是可以弄明白的......” 常贤古怪的看了眼堂中的两人，“与唐县令当时做的一样，只要验验巫年的身子，事情便一清二楚了。” “之前阿耶他们只当二弟对巫年，是出于玩乐的心态，却不成想，二弟竟上了心，这可不行，阿耶他们绝对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出现。” “是以，在验明，二弟与那巫年，有长年在一起的痕迹，顿时大怒，当即便要打死巫年，二弟好似突然之间醒悟过来一般，之前被抓到，他什么也没说，听到要打死人了，他这才说自己什么也不知道，也从未与巫年有过私情，他是冤枉的.......” “他还说不能立刻处死巫年，那是证明他清白的唯一证人。”常贤苦笑一声，“可是在阿耶他们听来，这就是二弟在为那巫年，求一线生机，他们更加的生气了。” “最后还是阿娘哭着帮忙说了几句话，她道万一真是被冤枉的，把唯一的证人杀了，二弟不是永远没有查明清白一的日吗？” “谁也没想到，二弟会带着两个家仆，从家里逃了出去，那巫年也跟着消失了。阿耶只当他二人私奔了，便责令常家的人，谁也不许去找二弟。” “可此番我瞧二弟身边，并无那巫年，想来当年之事 ，或许真的什么隐情，又或者说，二弟找到了心中所爱......” 唐十七有些恶寒，但也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常大郎君，你的心情本县能理解，但是听了你的话，本县对这桩案子， 也有一定儿不同的看法。” 常贤抹泪抹到一半，手僵在了脸上，“唐县令你可是觉得，二弟早年发生的这件事，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唐十七点头，“本县确实发现，有几处不妥的地方，还请常大郎君解惑。” 见他点头，唐十七便问道：“当年你们发现常青与巫年，同榻而眠，当时两人都睡着了，可对？” “正是！” “这便是问题所在之处，你们人都进去了，二人还睡得正香，当日是在别家宴会上，他们便是再放肆，也不会如此的毫无顾忌，但倘若有人给常二郎君下了药呢？” 常贤一愣，“唐县令说得在理，我们竟然忽略了这一点。” 唐十七又点头，“那位叫巫年的，不是说让常家替他做主吗？” “对！” 唐十七：“他在常家可是被常二郎君拘着，没有任何的自由？” 常贤：“这倒没有。” 唐十七：“那便对了，巫年既然是自由的，他有那么多次的机会，为何偏生要在那桃花宴上，才想着要揭发常二郎君？” 常贤干巴巴道：“兴许是被发现，他害怕被处死呢？” 唐十七若有所思：“常大郎君说得倒也不无道理，只是这一切，都需要找着那位，叫巫年的人，才能查清真相了。” 常贤眉眼一跳，“巫年的事，也不能证明二弟的喜好吗？” 唐十七摇头，“常二郎君在九年前不承认，如今亦不承认，还需从别的方面着手才是，当务之急，就是要找着人才是。” 她话锋一转，道：“本县明日派几位捕役前来，还请常大郎君拨一个人，随他一同前往东阳郡，或许能找到巫年的下落。” 常贤勉力一笑，“唐县令有命，贤自当听从。” 仿佛这不过是随手的安排，唐十七转而问起了另一件事：“当年那桃花宴，郑家主办，却是为何？” 常贤又是一愣，旋即笑了笑，“桃花宴，顾名思义，赏的便是郑家别院的桃花，但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当日是为郑家的外甥女相看，其他人相看对了，也是一桩喜事。” 唐十七了然，“难怪，常二郎君那是日被人发现，与一男子有了首尾，坏了郑家的相亲宴，这才是郑家老夫人愤怒的主要原因。” “哦，对了，有件事，一直忘了问。”唐十七面上带了几分歉意，“这件事与案子无关，只是本县有几分好奇，常大郎君可答可不答。” “唐县令请问吧。”她都这样说了，常贤也没敢夸下海口，什么都答。 唐十七道：“说起那桃花案，当日常大郎君，可是也去相看的，那你可有相中小娘子，如今成婚了吗？” 伍方古怪的看了她一眼，这事儿不是已经问过他了吗？ 常贤也是一惊，他没想到会是这么个问题，他垂首理了理衣摆，这才抬头道：“当日虽然引起了慌乱，可是众人的终身大事，又岂会因二弟之事，便不了了之呢，我自然也不例外。” “阿耶他们见指望不上二弟，对我的婚事，自然更加的上心，一定要找一个能撑起常家门楣的人家。” “所以，在二弟消失没多久之后，我便的婚事也定下了。” “本县可能问一问，定的是哪户人家吗？” 第33章 说多错多 闻言，常贤的脸色几经变幻，“说来，我也没想到，阿耶他们最终为我定下的人家，会是郑家的人。” 唐十七吃惊的看着他，在常贤心中有些忐忑时，才道：“郑家真是大义之人，不计较常二郎君的无礼，不止没有拒绝与常家往来，竟还定下了与常大郎君的婚事，就这份气节，我辈的楷模。” 伍方却在回想，那日听到几个丫鬟，在偷偷骂他的事情，或者说任何一个勾走常贤的人，他也是见过大少夫人的。 不过，大多数时候，都是他低着头，大少夫人生得什么模样，至今不得而知。只是为了自己的目的，他到底伤害了一位无辜的女郎。 原来是郑家的小娘子吗，伍方在心中记了下来。 常贤被她夸得浑身不自在，总觉她话中有话，但眼下也不容他多想，“唐县令哪里的话，常某也是怕隐瞒了什么，耽搁唐县令办案。” 唐十七瞥了眼天色，“还真是有劳常大郎君的配合了，待案子了结，本县再登门致谢，今日便不多作叨扰了。” “唐县令不如留下，一块儿用个便饭？”常贤挽留。 唐十七摇头，“眼下案子疑点重重，九年前的亦有不解之处，本县还要回去，再详加核实一番，今日不便久留了。” “既是如此，待唐县令有闲暇时，常某再上门拜访。”常贤深深一揖。 唐县令嘴角笑容加深，“本县恭候常大郎君的到来。” 那种怪异的感觉又来了，好在人终于走了，常贤站直了身体，看着逐渐走远的两人，脸上的温和，逐渐被另一种情绪所取代。 “来人，研黑.......”常贤不知想到了什么，转身便回了房，一直忙到深夜，才有几只鸽子，从他的屋里飞出。 接着又是另一番肆意的享受声，他看着身上那个，昨日初承宠的下人，想到今日在堂上见到的两张脸，顿时觉得有些倒胃口。 尤其是那个，一身绿裳的。 眼神比当年那人，还要令人心动几分。 不过，目前的他不适合做这些，只能再忍一忍了。 但是只要一想到，将来能折了那人的翅膀，他便激动得有些颤抖，下手也更加没轻没重，可苦了那个下人了。 “......” 却说唐十七两人，走了没多久，那伍方便在一处没有人的巷子口停了下来，欲言又止的望着她。 唐十七也停了下来，“有什么想问的便问吧。 ” 伍方迟疑道：“唐县令方才将九年前的疑点说了出来，不是让那常贤心生警惕吗，你再想查就不容易了。” 唐十七笑了笑，“你有听过一句话吗，说得多便错得多。” “你的意思是，你故意问常贤那么多事情的？”伍方还是有些地方不明白，“可是你问的那些事情，之前常二郎君也说过了呀。” 唐十七又笑了一下，“本县确实是故意的，但那桩案子，当时便找不到什么证据，至于常青喝下有药的酒，几乎算是唯一的物证，但当年没查到的，如今更不会有了。” “没了物证，只剩下人证人了。”唐十七神情严肃，“也就是你的长兄，巫年，他指证你长兄之后，便消失不见了。” “人证、物证俱没有的情况下，咱们唯一能依靠的是什么？”唐十七反问他。 伍方双眼‘咻’的一下就亮了，“真正的罪犯！” “不错，只有犯下这一切的人，才能清楚的知晓，案件的每一个细节，而常贤此人，咱们目前也只能怀疑他，并不能定他的罪。” “如此，只有先探一探他的口风了。”唐十七说完，板着一张脸道：“这些都是办案的细节，你切不可张扬出去，今日与你说，已是不合规矩了。” 伍方连连点头，“小人明白。” 能够早日找到长兄，他才不会到处去说，让那常贤有机会跑掉呢。 唐十七同他说这些，也不是毫无根由的，似伍方这种为了找到人，什么事情都愿意去做，她就怕因为伍方，中途出了什么变故。 眼下告诉他，寻到人有了希望，便能伍方安份起来。 两人到了衙门时，正是吃午食的时候。 她问了一下当值的，除了邓七，全都到齐了。 很好，唐十七心想，不用再挨个出去找人了。 她带着伍方，一起去吃了午食，便让伍方去院子里待着了，然后自己又逮了几个人，“陈五，你二人带着田信、小七，一道去寻那常大郎君，找他要一个人，上东阳郡，查巫年的事。” “你不是叫了邓七哥去吗，怎么又让他们去？”刘三嘴快，想到什么便问了。 唐十七：“他只能在暗中，你们在明处，记得帮他打好掩护，最好去当一下，当年第一个发现这件事的人。” “虽然本县觉得，此人多半不在了，但问一下他们的家人，也是可以的。” 陈五立即明白过来，他们东西要查，最主要的就是配合邓七，还可以让常贤放松警惕，“属下立刻去准备。” “刘三，你现在去找王老先生， 问一下他在朝中，究竟有哪些人，与他过不去。”今日听到常贤说郑家时，便有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是！” “阿水，你去一趟定远县，问一下在凤阳县这些年，除了苏家案子， 可还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阿生，你过来，本县让你去一个地方，你去走访一下......”唐十七在他耳边嘀咕了一阵，后者蓦地瞪大了眼。 “记下了吗？”唐十七怕他傻了，在他面前挥了挥手。 阿生用力的点了点头，“全都记下了。” “那便好，阿了阿生，其他人，尽量在两日内完全此事。”唐十七吩咐完他们，便直奔书房，她敲了一下门，桌后的人抬起了头，她道：“来义叔，你可有空闲？” 来义从各种文书里抬起了头来，甚至听到脖子‘咔咔’的响声，他道：“这些文书，晚一些也无妨。” 唐十七笑道 ：“我们再走一趟方家，如何？” 第34章 姓杨 “唐县令来了，快请上坐。”方家的人极是热情。 自打唐十七第一次到方家，见到方天的情况之后，出手诊治一番，方田的头脑虽然没有完全清醒，但至少他能安静在家，不给家人添乱了，身体也在一天天的变好，至于人年纪大了，又是另一回事了。 方安抱着他的儿子小虎，还敢乐呵呵的上前了，“唐县令瞧着比之前还黑了些，想来公务繁忙吧，百忙之中来我家，可是又有什么急事了？” 唐十七的脸一僵，终于体会到了方家人的快乐。 这货简直就是个坑啊。 来义在旁，轻声咳了咳，“唐县令惦念老人家的病，正巧路过，想帮忙检查一二。”二人在路上时，唐十七就同他说过了，主要是来寻方田的。 方家人不疑有他，忙将老人带了过来。 方田，也就是之前，唐十七审问司佑时，提到的方天。 如今的方天，还是那副不太能记事的样子，但精神头倒是比之前好了许多，他静静的坐在一边，任由两人打量。 方安有些紧张，他下意识的揉着儿子小虎的脑袋，一旁的方父没儿子可抱，直接从他手中，将孙子抢过来了。 “......” 方安顿时无语了，“阿耶，这是我儿子。” 方父哼了声，“他还是我孙子呢！” 方安：“......”，你要不试着再疼疼我？ 他运运气，聪明的选择没有问出来。 胡娘子在两人脑后，一人拍了一巴掌，“都给我老实点儿。” “阿娘！” “阿奶！” 父子二人，同时委屈起来。 胡娘子冷哼一声，两人顿时老实了。 她本就紧张得要死，结果这俩还一直叽叽歪歪没个消停的。 唐十七被他们一家给逗乐了，胡娘子见她看了过来 ，忙问道：“唐县令，我家老头子还好吗？” 来义摸了摸胡子，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他虽然不懂医术，但今日没到复诊的日子，想必唐县令是有其他的事要做，他只管从旁帮忙便是。 唐十七笑着安慰道：“胡娘子莫忧，方天并无大碍。” 胡娘子松了口气，又将傻愣在原地的父子俩，一并轰了出去，来义看得清楚的事，一直盼着人好起来的她，又怎么会不明白呢。 “有劳唐县令替我家老头子，再检查一二，我这就去准备午食。”胡娘子说完，便出了家门，顺带着把家里其他人，都带走了。 她虽也忧心，但知道唐十七不会害人这一点就足够了。 胡娘子带着方安几人，就朝着菜地去。 “阿娘，唐县令真在咱们家吃午食呀？”齐安把儿子交给了自家娘子，好奇的往胡娘子凑了过来。 他得到的又是一巴掌，胡娘子阴恻恻的问道：“怎么，唐县令帮了咱们家那么多，连一顿饭都不让吃是吗？” “不是，阿奶，我不是那个意思.......”齐安急于解释，得到的只是胡娘子，一个摘菜的背影。 齐父在一旁，默默的缩了缩脖子，他这儿子傻也有好处，终于有人分担了他这些年来，阿娘独一份的关注和疼爱。 他瞥了眼孙子，嗯，儿子自己帮忙分担不提，顺带还多带了一个。 “还傻站着做什么，等着老娘弄好，送你手上吗？”胡娘子见儿子傻站着，气不打一处来，直接上手拧耳朵，“我大孙子才多点儿，你就指望着他干活了，你还有没有良心啊！” 齐父又疼又委屈，忙不迭的干活去了。 方家的人出去了，唐十七也没有立刻道明来癔 ，虽然她说方天没事，但还是需要检查过后，才觉得稳妥。 “身体没事，就是这脑子，也不知何时才能完全清醒过来 。”唐十七叹了口气，如果不是遇见张升这个意外，关于方天从前的事，或许早就清楚了。 但现在也不晚，唐十七振作起来。 她已经有了新的线索，只要顺着这条线查下去，总有水落石出的一日。 唐十七并没有收回按在方天手上的手，她直视对方的双眼，“方天，你当年待过的军队，带头之人，可是姓杨？” 方天的骤然一缩，又立刻浑浊了下去。 唐十七立刻松开了他的手，“来义叔，我们走吧。” 来义一呆，“这就好了？” 唐十七颔首，“我想知道的事情，已经问到了。” 来义无奈，他还以为自己有用武之地呢。 但他还想挣扎一下，“唐县令，不用再问清楚一些吗？” 唐十七奇怪的看了他一眼，“不用，方天是真的脑子不好，问也是白问，再说他也经不起更多的刺激，还是顺其自然的好。” 来义只能点点头，县令太能干了，他这个主簿，就好像一个废物。 唐十七瞧他这模样，不由得好笑，“来义叔，你别以为自己没用，这些年衙门里的文书，全靠你，才能处理得妥妥当当的。” 来义心中那股怪异的感觉又来了， 他想到白日里与常青见面时，对方同他说的话，遂又多上了几分心。 唐十七的目光落在方天身上，自然没有注意到他的视线。 “方天，赶快好起来吧。”唐十七最后和他说了一句，便带着人走了。 经过他们屋外的菜地时，还同方家人打招呼，“胡娘子，我们还有事，便先回衙门了，得空了再上门拜访。” 胡娘子手中抱着一把空心菜，闻言，忙从地里追了出来，头上全是汗珠子和水珠，鞋子和裤腿也被露水打湿了。 她追到两人身后，“唐县令带一点儿回去尝尝吧，刚从地里摘下来的。” 唐十七瞧着她半挽的裤腿，还有期盼的眼神，冲她点了点头，“辛苦胡娘子了，今日有新鲜的菜蔬，衙门又省下了一笔呢。” 来义嘴角直抽抽，唐县令现在是越来越会省钱了，连大家的饭钱，都恨不得从他们嘴里抠出来啊。 “胡娘子，你有事且先去忙，本县便先回去了。” ”哎，好。“胡娘子激动的擦了擦额头，又下地里去了。 ”......“ ”姓杨的将军，是我想的那一位吗？“来义实在没忍住，问了出来。 第35章 秘密 ”大晋还有第二位，出名的杨姓将军吗？“唐十七像看傻子似的看着他。 来义摸摸鼻子，”不出名的应当也是有的，但出名的统共就那么一家。“ 但他还是没想明白，”常木头这桩案子，怎的就和这位杨将军扯上关系了？而且方天与他们又有什么关系？“ 这一回唐十七，却没有回他的问题。 她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来时，还是晴空万里，不过须臾，天色瞬息万变，”要变天了，我们赶紧回衙门吧。“ 来义一时没反应过来。 唐十七冲他笑笑，”来义叔，就像你为何去了归来来兮，而我也有一些事情，暂时不能同你说，但你这几年我的帮助，却是实实在在的。“ ”你会写榜文吗？“来义一时头脑发热，话在嘴边，脱口而出。 唐十七笑了笑，”来义叔以为呢？“ ”......“，他若是知道，还问她做什么。 来义张了张嘴，有些无语的白了他一眼，”这些年唐县令做的事，凤阳县上下都能感受得到，我亦是，只是与你相处得越外，越觉得你像一个谜团，令人想要一探究竟......“ 他唇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但是今日唐县令的话提醒了我，不止衙门里的每个人，这世上谁没有一点儿秘密呢。“ ”挖出旁人的隐私，满足的是我们的好奇心，焉知不是对当事人的一种伤害呢？“来义笑着摇了摇头，背着手走一边。 他似是想通了一般，整个人轻快了不少。 唐十七勾了勾嘴角，”来义叔尽管放心在衙门里待着，你想知道的，或许很快，都会明白的，在那之前，允许我卖一个关子吧。“ 来义也跟着笑了起来，他捋了捋长须，”那便等候唐县令的好消息了。“ ”咳咳......“唐十七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她很想告诉来义，自己的身分暴露出来，不一定是什么好事。 但那一天什么时候来，还不知道呢。 不如，先让同僚们，再无知无觉的快乐一段时日吧。 待两人匆匆赶回衙门时，被派出去的人，都还没有回来，只留下一个章四，坐镇衙门，他见到唐十七归来，两眼几乎泪汪汪了。 县令的活儿，也不是谁都能做的啊。 这些年他体会尤其深刻，很多时候，他都有些后悔，让自己显摆，多读了两本书，这不，什么活儿都能干。 ”章四，你先去休息会儿吧。“唐十七见他确实累得不轻，难得的不好意思。 转头便吩咐起来，同样眼底青黑的人，”来义叔，你帮忙整理一下，凤阳县历年发生的，有记载有大事，越详细越好。“ 来义只觉得眼前一黑，还是点头应了下来。 他的一把老腰哦，哎，当初为什么会同意，从清新的义庄跑到衙门里来的呢，哦，还是因为他心中的秘密啊。 认命的来义，撸起袖子， 就开始干活儿。 唐十七匆匆的用过午食，也回到了书房，她要写一封信。 在写信之前，唐十七反复推敲了一番。 “这些年大晋的老将，死的死，伤的伤，但还能维持昔日荣光的，只剩下了一户人家，也就是几年前去世的越国公家。” “其长子如今成了楚公，凭借自身本事，在朝中亦站稳了脚跟，但这与先帝一起打下江山的情谊不同，还有如今的圣人，也并不是先帝，仅凭这些根本不够。” “弘农杨氏，其世家底蕴，便能让人趋之若鹜，其姻亲盘根错结，没必要结上一门，会令他们耻笑的亲事。” “郑家如今的老夫人，可是比越国公还要大一辈的人，对方见了她也得叫一声岳母，两家同气连枝，郑家做的事，定然是受了杨家的授意。” “郑家不如杨家底蕴，也不像杨家在朝中有人，是以，郑家逐渐走向了没落，而与他们结亲的杨家，可以扶持他们，也能任他们随波逐流。” “郑杨两家有亲，常家出了丑事，他们应该远离才对，偏生的定下了常贤，常家应该有他们需要的东西才对。” “名、利他们都有了，莫不是缺了银钱？”唐十七想到了敛财能力一流的常青，不由得豁然开朗。 “只是这杨家也是一流的世家，真会为了那一点儿银钱，便不要脸了？”唐十七念头一转，“也不一定啊，万一杨家真穷了呢？” 唐十七想了想，还是把这一点给记了下来。 “方天当年是从军队里逃出来的，本来不知道他是跟随哪位将军的，但因为常家牵连到了郑家，而郑家又与杨家有亲，这才试探了一下方天的反应，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最主要的一点，还是因为七哥你与我说的，当年你与同窗相聚‘清风斋’，之后便相继出事，就连远赴凤阳的你，也没能幸免。” “后来你与我说过，当时在你们隔壁谈话的人里，恰好有一人，与杨家有亲，这些巧合令我不得不相信，想害七哥的人，或许便是与杨家有关的人。” “这些年你我明里暗里查过，杨家这些人虽然权势高涨，但他们行事中规中矩，并没有那等需要杀人灭口的事。” “但是杨家有一点特殊之处，当年他们消失在世人眼中一段日子，那段日子至今是个谜，而其他军队却无这样的情况发生，更没有能令方天这样的兵卒，逃亡的理由。” “是以，方天极有可能，便是从杨家的军队中跑出来的。”唐十七落笔之后，又添了几句，“七哥，若是可以的话，不若请李二郎君，代为调查一下，咱位唐家势小力孤，但同样身为大家的李家，想必容易许多。” 唐潜收到消息之后，抚摸着手上的信鸽，喃喃道：“当年是为了让你安心，这才将那些人名，和盘托出，没想到小十七这般有能力，真的查出了端倪，既是如此，为兄也不能落后才是啊。” “隐之先生，关于圣人亲征至今不归的事，你有何良策。”唐潜到了李二郎的书房，对方直接扔出来一个问题来。 第36章 赶考?赶烤? （上章的1000字补齐了。） 鸽子接二连三，从凤阳飞往不同的方向。 唐十七见它们稳稳当当飞上高空之后，软软的在瘫坐在坐椅中，蹙着眉心道：“倘若真是杨家所为，仅凭如今的唐家可不够。” “得在他们彻底下狠手之前，积攒足够的力量才行。” “还有常家，被杨家拉上了船，两家盘根错节，内里是个什么情形，不得而知，但常贤来此是有目的的，那么他来此，可是与杨家有关？” 唐十七揉了揉眉头，“我不能先入为主，什么都往杨家身上想，或许还有别的可能，但杨家既然有疑，我也不能轻视才对......” 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她立刻从椅子上起身，前往衙门供捕役等人休息的栖园，路过杂物间时，她的脚步顿了顿，便径直往朝栖园去了。 “呼~噜~”唐十七抬手敲门时，屋内传出了震天响的鼾声。 没想到章四睡着了是这样的，她的顿了一下，接着便毫不迟疑的敲响了房门，“章四，你本县有事寻你。” 房门被敲响时，屋里的鼾声一顿，又呼呼的响了起来。 唐十七有些无语又无奈，这段日子是把他们累着了，但她也没办法，谁让案子不断呢，她只得出声，唤起某人企图装睡的想法。 章四不得已，只能打着哈欠起身。 他伸了个懒腰，打开了房门，倚在门框上，“唐县令，是又出什么命案了吗？”章四被扰了清梦，大有你有事赶快说的模样。 唐十七嘴角一抽，极惧诱惑的问道：“章四，你想不想腰缠万贯？” 章四倚着门框的手，瞬间收了回来，迟疑不定的看着她，不太确定的说道：“我说唐县令啊，这梦呢，谁没有做过，但是一夜之间暴富，说起来挺动人的，但是这法子嘛，定然不太光彩。” “你不会想让属下，在暗中替你做一些不太光彩的事情，来获得更加不光彩的收入吧？”章四仿佛看到了那场景，眼睛蓦地瞪大了。 唐十七：“......”，她就说不能让衙门里的人，看常青的话本子，一个是这样，两个还是这样，脑子里仿佛装满了天坑。 她轻声咳了咳，打断了章四的天马行空，“行了，你敢做，本县还不敢吩咐呢，仔细被当成猪养熟了，让朝廷宰了都不知道。” “那你问属下，想不想发财，是什么意思 ？”章四怀疑的看着她。 唐十七忍着揍人的心，心道，礼下于人，必有求于人，眼下还不能翻脸，她笑道：“本县想着衙门出钱，让你上京走一趟。” 章四第一反应便有诈，“现在衙门都忙不开了，你让属下上京城做什么？莫不是你真想让属下，暗中替你处理什么‘货物’？” 唐十七：“......”，她哪里长得像走私货物的？ 深深的吸了口气，“你还记得司佑吗？本县差点儿忘了，他的家人在京城，你去帮忙查一下，看他的家人，如今是否安好？” 章四抚着心口，“你早说嘛，吓死属下了。” 唐十七白了他一眼，却又郑重的提醒他道：“你比邓七的功夫弱一些，但是所有的捕役都没你读过的书多，刘三看似比你能说，但是没你细心。” “这些年，你看似没有他们出彩，但是你比他们更能适应，任何一个场合，你都能轻易的融合进去。” “所以，章四，上京赶考吧。” “赶考？”章四被夸得飘飘然的意识，突然回拢了。 听到前面，他还感动得差点儿泪眼汪汪的，听到后面，他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不是，就他这三两学问，赶考？ 这天儿越来越热了，他走路上，被炙热的太阳烤死还差不多，能不能走到考场，还是另一回事了。 没想到唐十七又点了点头，“确实是赶考，这是你明面上的身分。” 她见章四傻愣着，还以为他高兴坏了，便道：“倘若你真考上了的话，本县也会放你离开，任你海阔天空的。” 章四：“......”，他是那种能突然飞起来的料吗？更何况这几年里，又吃胖了不少，更加的飞不动了。 他就想拒绝，唐十七又道：“司佑的事情很重要，关乎常家的案子能否查清，也不想常青一辈子关在牢里，又或者落个不清不楚的名声吧？” 章四瞥到自己脚上的新鞋子，不禁叹了口气，拿人手短啊。他也不想烤死在路啊，但是他们这位常先生，实在太富有了啊。 “只是去查一下司佑的家人，是否安好吗？”章四有点儿摸不着头脑。 唐十七摇摇头，“司佑的案子，现由黄郡守那边帮忙压着，也管不了多少时日，但是只要案子上报之后，凤阳县就不会太平了，在这之前，我们要解决，司佑背后的隐患。” “之前一直没同你们说，案犯司佑，他的背后还有人。”唐十七道：“你去京城，就是要打探一下，他背后的人，是谁，当然，最主要的是你的安危，还有司佑家人的安危，别的事情，都可以放在后面，听明白了吗？” 章四只觉得毛骨悚然，“那司佑在凤阳潜伏多年，竟是别人派来的吗？” 唐十七点头，“根我现有的消息来看，司佑背后的人，或许与王老先生的政见有关，你从这方面入手。” 章四顿时有了方向，“属下何时启程？” “越快越好！”唐十七道：“记住，背后之人的身份，手可通天，你一定要让人相信，你是上京赶考的。” “关于那蓦后之人，唐县令可有什么想法？”章四突然觉得心里有点儿没底。 唐十七想了想，“你且附耳过来。” 章四依言凑了过去，不一会儿，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唐县令，此言当真？” “这不是正要你去查吗？”唐十七似是耍起了无赖。 章四：“......”，他可以反悔吗？ 唐十七却没给他机会，“你赶紧回家收拾一下，便启程吧，你家人和邓七的家人，本县都会照顾好的。” “......” 第37章 藏头诗 县衙里的人，走的走，关的关，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恍惚间有种岁月静好的错觉，唐十七晃了晃脑袋，“如今这案子，还是一团乱麻，容不得我清闲几分呀。” 她无奈起身，再次经过那杂物间。 这一次她没有绕过杂物间，而是直接推门进去。 杂物间还是从前的模样，只是里面陆续添了不少闲置的东西，譬如有几只无人认领的，差不多能用来上坟的风筝，还有...... 唐十七那副桌椅面前，因为冯良在上面提过诗，所以她把东西全买了回来，当时借了常青的钱，用了几个月的俸禄，才还清这笔账。 事后，将冯良其他的遗物，全都送回了冯家。 只余下这一套桌椅。 唐十七想了想，暂时也没自己的用武之地。 便回了书房，取了一副笔墨来。 吹了吹桌椅上的灰尘，她便坐了下来，之前抄了一份给冯家，但都是分开抄写的，今日她想誊写在一起。 子良哥哥那么有才华的人，他写的东西， 不应该淹没在尘世。 唐十七仔细回想着冯良的习惯，想着他会从哪里开始下笔之后，便顺着他的痕迹，一点一点的抄录起来。 半晌过去，晚霞漫天。 坐落在窗户边的唐十七，被晚霞包裹着，瞧着极为温馨，但唐十七此刻的内心，却像是泡在了寒冬腊月的寒冰里。 她的目光落在那些诗上，一个字也舍不得错过，来来回回看了数遍，越看心中越痛，“子良哥哥，你怎么可能这么好呢。” 唐十七的泪，随着那些字，越发的深了，直到眼前一片模糊，她也舍不得将方才抄录下来的诗放下。 泪水糊了双眼，眼眶里一片通红。 唐十七最终还是放下了自己抄录的诗，她起身，那桌椅上，一字一句的摸索起来，她闭上眼，想象着当时，冯良写下这些诗句时的心情。 “子良哥哥，若我与七哥从不曾与你有过约定，你不会来凤阳，更不会殒命了。”唐十七的手指停留在一个‘暗’字上。 统共有四首诗，每一首开头的一个字，连起来便是一句话，“凤阳有异，暗潮涌动，兄作准备，及早抽身。” 冯良是何等的潇洒之人，他向来随心而行，仿佛不为世间任何人任何事停留，那么他写下这样一首藏头露尾的诗，便耐人寻味了。 唐十七喃喃道：“这些都是子良哥哥，来不及说出口的话，而我过了几年才发现，实是不应该......” 她呆呆的坐在椅子上，这些年忙起来的时候，很少想起冯良，但人总有空下来的时候，但她也不敢看冯良的遗物，生怕自己触景生情。 从小和他们玩儿到大的人，说没就没了，还死得面目全非。 这些年她一直有一种错觉，那便是冯良没有死，可是验尸的是自己，她想过无数次，倘若自己不会验尸便好了。 可是，那样的话，子良哥哥的冤屈，又往何处诉？ 她与七哥，又如何等到真相大白那日？ 唐十七忽的打起了精神，她拍了拍脸颊，“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待将来事了，便是嫂嫂让我自裁又有何妨？” 她又冯良的诗看了一遍，确认再没有遗漏之后，才开始推敲起来，“当时子良哥哥来凤阳，是赴我与七哥的约，但是入了县城之后发现，情况与他想象的并不相同，是以，子良哥哥想在暗中查访......” “以子良哥哥的行事来看，他最先能接触的人是......”唐十七蓦地站起了身，“蝶梦诗会！对，就是诗会。” “诗会中来来往往的，人也换了一批又一批，当年主事的段玉又身隐牢狱之中，还有一个李译，更是魂断桃源山。” “如今剩下来的人，他们又能知道些什么呢？”唐十七又跌坐回去。 她右手支着下颌，思索起，关于蝶梦诗会的事来，“因为接连出事的缘故，去诗会的人已经很少了，但也不是没有，譬如那些不得志的学子，又或者学识差了些，挤不进其他诗会的学子。” “他们进诗会的目的，就是想要进步，又或者说想要换个名声出来，他们得了名声之后呢，想做什么？” 唐十七的左手，无意识的在桌上敲击着，一点一点的，将那层迷雾敲散开来，“不是每个人都适合科举，那么他们求出名，有的单纯是为个名声，还有的人，想以这个名声，来求一份好的差事，或者说得一位好的先生指导......” “而凤阳且，如今最好的先生，就在问心苑里。” “如果说，从开始到现在，那些学子的目的，就是王老先生，那么，子良哥哥混迹其中，是否有所发现？”唐十七想到这里，完全坐不住了。 她将自己抄录下来的诗卷起来，想要立刻到问心苑，亲自问王老先生。 但想到已经先一步过去的刘三，还有被她和常青，联手困在那里的卫安，又生生忍耐住了，她现在不能打草惊蛇。 如果自己此刻再去找王老先生，就不是刘三那样的，明面上的例行询问了。 但唐十七还是坐不住了，她重新给桌椅盖上粗布，这才拿着诗卷，出杂物房，径直回了书房，将诗卷妥善放好，又转到了后院。 “大黄，跟我出去走走，如何？”唐十七扯着张笑脸，指了指那几只小狗，“你看它们现在根本就不需要你了，不如同我一块出去如何？” 大黄戒备的看着她，人类真是诡计多端，把它骗走，想卖掉它心爱的孩子。 唐十七被它看得心口一堵，“大黄，你若是现在不同意，与我一块儿出门去，我马上就找人，来把它们买走，你想一想，有多少人喜食，这嫩皮嫩肉的小狗.......” 大黄跳起来，就给了她一爪子。 最后还是恋恋不舍的看了几个孩子一眼，依依不舍的眼神，好似在说，孩子们，一定要等为娘回来啊。 唐十七看得邪火直冒，她有那么不靠谱么。 “哼，真是狗眼不识好人心，本县是带你去长知识呢！” 第38章 缺钱 唐十七到底没出门成功，在她与大黄说了一系列好处，又应下不少承诺之后，仍旧没有出门成功。 倒也不是遇到了其他突发的情况，而是因为天色已晚了。 唐十七真是气不打一处来，轻拍了下大黄的脑袋，“现在还出去做什么？”又朝大黄哼了几声，“都怪你，磨磨叽叽的，害得我门都没出上。” 大黄：“......”，不是，这人真的正常吗？ 唐十七骂骂咧咧的走了，还通知常婶，今晚大黄的鸡腿减掉一只。 吃了闷亏，心里又想着事，翌日一大早的，唐十七便醒了。她再次哄骗大黄，陪着一块儿逛各种诗会。 蝶梦诗会，只是其中一处罢了。 收到消息的常贤，难得的笑出了声，轻弹了一下袖子，语气极为不屑，“还以为是个厉害的，原来也是个绣花枕头，不过，这里的事，还是得去信一封才行，免得又说本郎君出门不办事了......” 绣花枕头唐十七，再次到了大牢，“常木头，问你件事儿。” 常青见她郑重其事的，自己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有什么想问什么，尽管问吧。” “当年的桃花宴，是为郑家选外孙女婿吗？”听了常贤的话，唐十七还是决定确认一番，兄弟二人的证词比对，则更为妥当。 常青一愣，“是呀，这场桃花宴有什么问题吗？” 有什么问题？ 问题可大了！ 唐十七忍住翻白眼儿的冲动，“你应当一开始就告诉我的，事无巨细，你可知这件事，很有可能，便是你九年间，身陷流言的关键。” 常青愣住了，很快又自嘲的笑了笑，“原来如此，原来是因为一桩婚事。” 但他立刻就察觉出了不对，“可是大兄他为何不同我说，我与那郑家娘子素不相识，更无所谓的私情。上头还有未成婚的兄长在，郑家何以会高看我一眼，甚至相中我，这根本就不合常理。” 常青说完，就发现唐十七直勾勾的看着他，他有些别扭的扯了扯身上的衣裳，“我这一身都臭了吧？” 唐十七挑了挑眉，“常木头，你是闻不到了吗？” 常青指了指左右两面墙，“两边的味儿太重，自己身上的倒是微乎其微了。” 唐十七咳了咳，“常木头，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或许常贤一直嫉妒你的才华，而郑家也看中了你的才华，所以想选你当女婿呢？” “断然没这可能，我与长兄只差三岁，我二人经常在一起切磋，他的文才不输于我，为这点便放弃兄长，实是不应该的。” 唐十七却有不同的看法，“你二人切磋之事，不为外人所知，那些人只以为你的文才胜于其兄，是以，对你的期望更高，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 常青愣了愣，还是摇摇头，“我那是比兄长更爱势头露面，从前便以青阳居士的名头在外行走，郑家比的家世比常家好，不能因为这一点，便断然选中我的。” “大兄也不会因为一门亲事，就对我下此毒手的。”常青肯定的说道：“一定还有别的原因，因为我了解大兄，还有阿耶他们。” “青阳居士，不是你在凤阳时，临时起的吗？”唐十七眼前一亮。 “不是！”常青不明所以的摇头，“所以大兄才会用，集市上卖的话本子，从旁证明我与伍方之事。” 唐十七点点头，又问了件旁的事，“常家非常有钱吗，你们这一辈中，可有特别能生财的族人？” 常青想了想，最后歪着脑袋，不太确定的指着自己的鼻尖，“我？” “那就对了！”唐十七双掌一合，又抬起一只手，冲他勾了勾手指，“你过来，我还有一件事，想要问你。” 常青依言凑过来，便听她趴要丛棘外，小声问道：“常木头，你一年的话本子，能得多少钱银.......” 见他将荷包捂紧了，唐十七嘴角直抽抽，“我想问的是之前，在东阳郡时，除了话本子，你利用族中的生意，又能获利多少？” 常青这回倒是反应快，他用手指比划了个一个数。 唐十七倒抽了口凉气，好家伙，他们兄妹几人，加在一起，一年也花不了这么多银子呀，真是该死的富有。 常青双手一摊，“可惜，逃亡的时候，一文钱也没带上。” “......”，更难过了好吗？ 唐十七肉痛的抽了抽嘴角，只能说起正事，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你说有没有另外一种可能，在你与常贤生得差不多，文才也差不多的情况下，对方看中了常家的钱，或许说，你敛财的能力？” “但是因为你在桃花宴上的丑事，所以退而求其次，不顾世人的眼光，仍旧选择了常贤，从而达到，将常家的家产，收入怀中的目的。” 常青闻言，垂眸认真思索起来，半晌，他点点头，“你说的不无道理，但是郑家，他们有那种能力，尽收常家家产吗？” 他对自己的父母，可是有一定认知的。 谁动了他们的钱，就是和他们拼命啊！ “郑家或许不行，但如果是郑家的姻亲呢？”唐十七反问他。 常青直接呆住了，他从前想过郑家有什么目的，但百思不得其解，可是将目光放开来看，郑家姻亲也不少，有能力做出此事的，也是不缺的。 但是有能力，又有需求的姻亲...... “唐县令有怀疑的人吗？”常青不想再绕弯子了。 他第一回知晓，那一场宴会，背后竟有这么多的算计。 “杨家！”唐十七这回直接趴在丛棘上，小声同他说起。 常青的脸色，登时大变，青白交杂，最终咬牙道：“他们既是看中了我，为何又要在宴会上，令我身败名裂？” 唐十七就这么看着他，“你还抱有什么幻想呢？” “常贤应当是从哪听说了，郑家看中你的事，长久以来的嫉妒，蒙蔽了他的眼，是以，才会挺而走险......” “可是杨家已富贵至极，且还有姻亲郑家的银钱支撑，如今又将主意打到了常家的头上，他们要那么多的钱做什么？” 第39章 各自打算 “嘶！” 不知想到了什么，常青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有些惊恐的看着唐十七，“他们家该不会还想再往上走一走吧。” 唐十七抿了抿嘴唇，“这事儿我也不太确定，但杨家的小动作一直没断过，你可还记得，当初我们相遇时？” “记得！”常青点头，他当然记得，或许这辈子都忘不了。 这人在一旁的草堆里躲了会儿，才窜出来救人的，当时他以为真的快死了，想着与对方无亲无故、无怨无仇的，这才没叫破她的位置。 没想到，对方似是在清点，追杀他们的人数，又在看他们的功夫，最终，才施施然的走了出来。 如今，她又提起那事，难道其中还有什么隐情吗？ 他一直都知道唐十七心中有事，难道就是与此事有关？ 唐下七接下来的话，证实了他的猜想。 “当时，我亦是在被人追杀，且来人比追杀你们的凶残百倍，我是幸得有人舍命相护，这才活了下来。”被追杀的场景历历在目。 唐十七道：“我当时见有人在追杀你们，还以为是追杀我的人找了过来，又耐心看了一下他们的功夫路数，发现完全不一样，又见自己能胜过他们，这才走了出来......” 她没问常青，如果自己没走出去，会不会怪她之类的，因为这件事，根本没有发生，而且常青没有指出她的位置，便证明对方根本就不会记恨，当时对于他来说，完全陌生的人。 常青很认真的在听，眉头不自觉的皱了起来，“当时你已是朝廷命官，一般人可没这个胆子追杀你，难道......” 唐十七点了点头，“照我的推断，确实与他们有关。” “这件事，朝廷知道吗、圣人就由得杨家如此胡来？”常青又敛了敛眉心，“你上任遇刺那年，正是越国公身死的时候，所以杨家如今主事之人， 乃是其长子，也就是如今的楚公。” 他有些丧气，“杨家如今安好，唐县令被人追杀的事，定然无人得知，难道真让杨家如此逍遥？” “如今圣人亲征，朝廷由诸大臣监国，杨家亦在其中，想要查出杨家的底，越发的艰难，但也不是没有办法。且这法子还是杨家自己送上门来的。”唐十七冲他笑了笑。 常青立刻反应了过来，“你的意思是，从大兄这件事入手？” 唐十七点头，“既然杨家要常家的银钱，几年过去了，几家的关系，早就剪不断了，如今，我们只需要一个可以查常的理由，而那个理由，也是你大兄送上门来的。” 常青心照不宣的点了点头，巫年多年没有出现，定然如他们先前猜测的那般，早就埋骨于常贤的院里了。 “如今查出常家有给杨家银钱，只需要将这个把柄，递到杨家的政敌手中，自然有人会替我们把后面的事情做完的。”唐十七说出了她的计策。 常青目前也没有更好的法子，只是他还有疑问，“你想过揭露杨家的恶行，但你被杨家追杀的事情，可有真相大白的那日？” 唐十七却不能告诉他，真正被追杀的人不是自己，而且自己的身分揭露之后，又将是一个难题，但是那不妨碍她的七哥，光明正大的走到阳光下，而不是委屈自己，当一个见不得当的谋士。 但她还是要承常青的好意。“杨家做过的事情，我们会一件不漏的揭露出来。” 明明应该安心的事，常青却显得有些不安，“你......你不会有事吧？” 唐十七笑了笑，“我能有什么事？” 常青百思不得其解，只道：“多加小心！” 唐十七：“无须担忧。” 说罢，她再次离开了。 常青望着她的背影，却在想与来义说的事情。 唐十七是通过科举入仕的，可观其言行举止，越发的觉得，她与寻常举子不同，具体在各种文书一事上，她似是一窍不通。 但这些事情，在他和来义的掩护下，倒是无人发现。 常青托着下颌，心底涌上来一个猜测，震得他久久回不过神来，莫不是真正的唐县令，在来时的路上，遇上追杀，临终，将文书托给了如今的唐县令，而遗愿便是查清追杀的真相？ 但眼下也不是问的好时机，而且这种事情，他也不敢轻易开口，一旦问出口了，便再也无法回头。 试问自己，他想看到如今的唐十七，因为罪犯欺君，而被砍头吗？ 常青下意识的摇了摇头，可如果他的猜测是真的，一旦事发，后果便不堪设想。届时，帮了他们良多的唐十七，又该何去何从？ 他又能做什么呢？ 唐十七可不知道，常青差一点儿就猜中了全部的真相。 她将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了，但有时人算不如天算，她不想尽人事听天命，只能再努力一些才行。 唐十七径直去了盥洗室，将热毛巾敷在脸上，心里想着事情，便沉沉的睡去了，待她再次醒来时，还是被木桶里的凉水惊醒的。 她有些懊恼的拍了拍脑袋，赶忙起身，屋中并无凉风吹来，倒是不冷。只因她与常婶他们说过，沐浴之时，不需要任何人伺候，自己每回也将门栓好之后，才能安心沐浴。 每回沐浴里，屋中被封得水泄不通，夏日最是难捱，也别无他法。 唐十七快速擦干身上，穿戴齐整，打开盥洗室的门，一阵舒爽的春风拂来，她静享片刻后，才提步回房。 另一边，被她惦记的常贤，听了下人的话，不悦的皱起了眉头，“那位唐县令，又去了大牢？” 下人点头，“据买通的狱吏说，看的是二郎君，但两人说话声音极轻，听不到他们说了些什么。” 常贤抚着手指上的扳指，眯了眯眼，“不管他们说什么，本郎君那好二弟身上的脏水，是洗不清的。” “唐十七以查案为由，留下了本郎君，而且为了突显本郎君的爱弟之心，眼下也不是离开的时候。” “但是唐十七派了捕役去常家，长久不在家中，为了以防万一，中间生了什么变故，本郎君也要早做准备才是。” “你过来，本郎君有件事，吩咐你去做......”那下人凑了过去，常贤一阵耳语。 第40章 木易 凤阳县正如冯良所言那般，暗潮涌动。 尚不知情的百姓，仍如往日那般，天不见亮，做生意的做生意，下地干活的便下地干活......但在这样有条不紊的情况下，有人却一反常，一改先前的查案如命，整日的溜狗巡街。 唐十七见案子僵持住了，需要邓七等人取证，便想着先揪出凤阳县的桩子来。 她借着溜大黄的机会，频繁出入各种场合，包括胭脂阁等地方，给人一种，她确实是一位小郎君，喜好女郎的错觉来。倒是在无意之中，洗清了她与常青，两位郎君之间，不明不白的故事。 至于那个憨头憨脑的卫安，近来被拘在无心苑，倒是没人想起他在存在来。 常贤的人，跟踪了唐十七几日，得到的都是这样的结果。 “唐十七就没别的动作？”常贤直觉就不对，这同他见过的人，不一样，“你们严密监视起来，不可有一丝疏忽，察觉到任何不妥之处，立刻告知本郎君。” “是！”下人瞥了一眼，伏在他身边的另一个下人，头也不回的出去了。 常贤捏起那下人的下巴，冲他笑了起来，不似世家郎君，倒像是哪家的恶鬼，“你说，这位唐县令，可能担当大任？” 那下人明明也是个六尺男儿，却因比其他人生得清秀几分，被迫当成女子一般，在其身下婉转承欢，又因为身体比女郎结实，更是给了常贤一种施虐的快感。 此刻，他感觉下颌都要被捏坏了，却只能强笑着看着他，“郎君说的什么话，唐十七算什么，她根本就不及郎君十成之一。” 呸，照他直言，不及此人十成之人的无耻才对。 常贤不知他心中所想，但听他所言，倒是十分畅快，“说得好，本郎君有赏！” 下人惊愕的看着他，要是早知道这是种赏赐，他还不如直言，被打一顿扔出去呢，来了一趟凤阳，腰算是保不住了。 他将来还想娶妻生子，也不知有没有影响。 哎，下人忧心忡忡，常贤的心思，也未完全沉浸在享受当中。 他此番来了凤阳，犹如野兽出了笼子，先前没遇着常青还好，遇着他之后，那颗心仿佛被大火灼烧了起来，再也没停过。 且在东阳郡，家有娶了妻子，做什么都不方便，若是寻常人家的小娘子还罢了，偏生的这小娘子的背后，有一个强大的娘家，令他少不得束手束脚的。 至于唐十七，他确实没放在眼里，有能力又如何，不过一个七品小官，其出身也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世家，连他常家都比不上，又如何与他斗？ 但有时候，苍蝇多了，也招人烦。 正好他来此，与岳家递来的消息有关，他假借岳家之手，坐收渔翁之利，又有何不可，不过是虚传几句话罢了。 被他惦记的唐十七，此刻带着大黄到了行商巷附近，然后一人一狗僵持住了，具体是这样的，大黄，它被男色所迷了。 唐十七瞧着那条威风凛凛，比大黄还威猛些的黄狗，一时有些无语。 她还觉得尤其的眼熟，记忆也有些飘远了，再对上对方那熟悉的双眼，以及龇牙咧嘴的凶像，那不是曾经追着她和卫安，跑了几条街的大黄狗吗。 不太愉快的记忆上脑，唐十七拔腿就想跑。 一拉绳子，纹丝不动。 大黄也张着嘴，甚至流着哈喇子。 唐十七面无表情的训着它，“大黄，你还记得家里的五只小崽子吗，你想替它们找一个继父，将来磋磨它们吗？” 大黄歪着脑袋看了看她，最后遵从了一只狗的本心，朝着与它毛色相差无几，只是大它一圈的黄狗走去。 恰巧那户主人家走出来，是一位十分儒雅的中年男子。 上回她与卫安路过时，与此人并未碰上面。 但因为孩童失踪一案，唐十七几乎将整个凤阳的户籍翻了个遍，眼前人的信息，也大概记得一些，此人五十出头，姓木名易，在凤阳生活了将近三十年。 做着与王老先生，几乎无差别的活计。 她的笑容深了几分，倒是一副好人像。 前提是，此人不是蝶梦诗会其中一员。 “先生安好，是我家大黄不懂事了，它这性子就是这样，比起那些个好色之徒，也是不遑多让的，还请先生见谅。”唐十七主动解释起了，她为何会出现在对方院子里的原因。 她的言辞恳切，仿佛在说家中的不肖子一般。 木易的嘴角直抽，待见到大黄，似是听懂了她的话，越发的不要脸，往他家阿黄身边蹭，连眼角都抽了起来。 “能得衙门里的神犬垂青，是小民家阿黄的福气。”木易拱了拱手，他的声音温和，这种溜须拍马的事，听他说来，倒像是再正常不过的小儿玩闹一般。 唐十七听得内心直点头，这人的声音，倒是极适合做先生的，也极受一些学子的喜爱，譬如卫安这种，坐在书桌前，立刻就能被他念睡着。 “木先生竟识得大黄？”唐十七似是十分惊讶。 木易拈了一下胡须，微微晃了一下头，他含笑道：“只要识得唐县令，神犬的身分，自然呼之欲出了。” 哼，还不是得看我的脸面，唐十七瞥了眼大黄，她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了。 阿黄经不住烈女缠，两只已然好上了，此刻倒是成了交颈鸳鸯。 两只狗主人之间的气氛，突然之间有些尴尬。 不怪乎木易束手束脚，实在是这位唐县令的传闻，他对自己的长相，还是有几分自信的，“天儿热，唐县令可要喝一碗凉水。” 他说完就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人早点儿走了不好吗，非要作死把人请进来。 唐十七定定的看着他，须臾，便点点头，一张黑乎乎的脸上，露出一口白牙来，“好呀！” 木易只觉得脖子生寒，仿佛被什么野兽盯上了一般。 他快速的回了内屋，一阵兵荒马乱，端来一碗凉水。 唐十七接过，随后有些惋惜的将水放下了，哎，小日子来了，得忌讳一些，“木先生，据说你孤身一人在凤阳，你的家乡在什么地方呢？” 第41章 来信 木易也有些惋惜的望了一眼，她放下的那碗水。 转而答起了唐十七的问题，“小民这般年岁，想来唐县令也是明白的，那些年天灾人祸的，小民能活成这般，已是不易了，哪还有什么亲人可亲。” 唐十七点点头，“确实如此，木先生后来有际遇吗？” 木易一愣，一时无话。 他好像有些明白，唐十七的来意了，神犬好色， 不过是一个借口罢了。 如果唐十七听到了他内心的话，恐怕还是要争上一争的。 今日分明就是好色之狗，先带她过来的。 “木先生口口声称，并无亲人，那么是什么人在背后，默默的撑起了你的一应花费，还有供有你如今，能出口成章的束修需度？” 木易眉眼一挑，“焉知不是好心人，见不得我可怜呢。” 唐十七笑了，但那笑十分冷，“先生得人活命，是想要报恩，但是有些恩情，并不是闭着眼报就可以了的，因为他掺杂着的， 或许是别人的性命。” “你读书识字，很多道理，不必本县同你讲，你心中自是明白的，你想报恩也无可厚非，但为什么你要用别人的性命，来成全自己的报恩的心。” 木易愣了愣，错愕的看着她，“原来竟是错的么。” 唐十七闭了闭眼，“你为何非要对他下手？” “他太聪明了，待在蝶梦诗会里，令我有些不安，所以引了那日与他有口角之争的人，想让他闭嘴，我也没想过，那人下手会那般狠，那日之后，我也做过几日的噩梦......” 唐十七简直要被他气笑了，倘若做一个噩梦，就能换来原谅，换来无罪，又或许令死人复死，她宁愿每晚都做噩梦。 那可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子良哥哥啊。 就因为他生得聪慧，就被眼前的人猜忌，又被李叶嫉妒，害得他魂断凤阳。 唐十七冷眼看着他，语带讥诮，“你确实应该防的，毕竟他的聪明是你不能想象的，也不是你能防住的。” 在木易接二连三的错愕中，她道：“你猜，我为何能找到你？” 木易一愣，又摇了摇头，“那人都死了几年了，你为何当时不来抓我，偏生过了几年，才有动静。” “那是因为，我想看看，你们有什么目的呀。”唐十七半真半假的同他说，“我与王老先生，哪个是你的目标呢？” “王老先生之前在京中任职，与你背后的人有过牵扯，他才是主要目标吧。”唐十七说这话时，认真的看着木易。 唐十七发现木易的神情很古怪，同样的神情，她在另一个的脸上，也见到过，是之前与她有过交易的司佑。 她眼眸一转，“难不成，本县身上，有更值得木先生研究之处？” 木易笑而不语，端起那碗她放下的水，喝了一口，豪爽的一捋胡须，“唐县令真是聪慧过人，但是受人之恩，当涌泉相报，更何况是活命之恩，更是不能不报了......” “想来有些事情，无须我多言，唐县令也能自己查到的，方才唐县令说的事情，有一些是在诈木某吧......” “你......”唐十七的话音还未落，便见他嘴角溢着血丝。 木易凄凉的笑了起来，“来世我宁愿做太平盛世里的小猫、小狗儿，也不愿在乱世中奔波，生不知来处，死不知归处。” 他体力有些不济，靠坐在台阶上，抬头擦拭了一下嘴角的血，“本以为今日还能安逸无恙，躲过这一劫，没成想......其实，在喝下那碗水之前，木某也曾犹豫过，没曾想，眼下心中倒是安稳许多。” “唐县令，你是一位好官，希望将来，更多的人，能得你照顾。” 一个人即将在自己面前死去，唐十七哪里能无动于衷，她在木易身上搜查起来，“解药呢？” “不用找了，根本就没有。”木易吃力的摇了下头，“唐县令留下来的那刻，便决定了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活。” 唐十七颓然的放弃了寻找，下一瞬，她看着气若游丝的人，问道：“蝶梦诗会里，可还有其他人？” 木易双眼都在翻白了，他吐出一个‘无’字来。 唐十七又问：“你们在留在此，可是为了当年，杨家的军队，消失那段日子的秘密......” 木易回光返照的瞪大了眼，“你.....！” 唐十七心中的猜测得到了实证，“你叫木易，与杨家的关系，根本就不用猜，而杨家明面上能被有攻讦的，也只有消失的那段日子了。” “那一定是他们最害怕，被人知道的秘密。” “我七哥不过听了支言片语，便被追杀、监视，与他同朝为官的王老先生，了解的自然更多，想必，这才是你们在凤阳的理由吧.....”最后一句，唐十七凑近了同他说的。 七哥？ 电光火石间，木易想明白了一些事。 难怪，掉下悬崖的人，不过半月时光，便安然无恙的赴任了。 但他的嘴永远的合上了，但那双眼，完全不能闭上。 他想写一封信，立刻飞到京中，自家主子的书案上，告诉他，凤阳县令是唐潜的亲人假扮的，只这一点，就足够要了唐十七的命。 可惜，他永远开不了口了。 唐十七叹了口气，木易这种人，相当于是世家的死士了。 他死之前的话，也不知善是不善。 今日来行商巷，也并非偶然。 是她的人发现，常贤的人在附近逗留，但具体进了哪一家，却是不太清楚，这才有了今日她带着大黄闲逛的一幕。 阿黄的主人身死，唐十七暂时找邻家看管，又着人去衙门叫人，得将木易的尸首带回衙门才是。 “......” 木易家的事情处理好之后，刘三和逾期归来的阿生，两人都已经回了衙门。 但现在，唐十七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她从那只瘦了不少的鸽子身上，取下一封信来。 第一个字映入眼帘，熟悉的字迹，令她心口跳得厉害。 “刘三、阿生，你二人在此稍候，本县有一项急务，需得现在处理。”说罢， 便将自己关进了书房，细细观看起唐潜的回信来。 第42章 两件事 “小梨儿......” “七哥......” 唐十七觉得，还能看到活的七哥，就算是他的信，都觉得十分的高兴。短暂的感慨之后， 她的目光，便落到了信的内容上。 唐潜传来的东西，当然并没有那么直白，信鸽在路上，什么可能都有。 因此，唐潜的来信上面，只写了只言片语： “且看那人，后来得了什么好处，由此入手。” 唐十七细细品咂这话，心里顿时有了方向。 她的目光，又落到了另一件事上，看似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令她有些魂不附体，整个人都飘飘然，不知身在何方。 满脑子都是那句，“二郎君有向上之心。” 李家可比唐、常等小世家厉害多了，别的不提，如今的陇西李氏，他们手上，可是实打实的有人、有兵器。 出手便是翻云覆雨的那种。 她又想到了才死在眼前的人，想当太平盛世的一只阿猫阿狗，也不愿意在乱世当人，木易的话，言犹在耳。 唐十七不知是李二郎君本就有意于此，还是因为唐潜是他谋士的缘故。 但李二郎君的事，暂且可放在一边，她目前还没有想好将来的路，事情也还没到那个需要选择的时候。 眼下查清杨家还有常贤的事，才是她需要做的。 唐十七将信纸烧了，再将灰捣成渣，倒进了笔洗中，才转身出了书房。 “你说唐县令有什么急事啊？”阿生心里有点儿慌，本该两日就返程的，但因为一些别的原因，所以耽搁了些时日。 阿生下意识的捂紧荷包，他还想给儿子买个礼物呢。 刘三的心里更慌，他想到查到的事情，口干舌燥的。 在两人又急又慌，那种情绪，达到最高点时，唐十七的身影，才姗姗来迟，她同两人道：“是本县耽搁了，刘三，你先说吧。” 阿生长长的舒了口气，能延迟判刑，也是件幸事。 刘三暗啐一声，没义气的家伙，又只能捏着鼻子先一步上断头台了，“唐县令，你想问的事情，王老先生全都说了......只是，他老人家有件事想问你......” 他说到后面的时候。表情有些微妙，这不像是查到事情之后的反应。 王老先生可从来没有主动要求过什么，唐十七想了一下，问心苑最近发生的事，下一瞬，差点儿没忍住大笑起来。 她敢肯定绝对是卫安，想必是王老先生教过最‘差’的一位学生了。 旁的学子到了他跟前，哪个不想多学点儿东西，尊师重道自是不在话下，卫安么，只要不让他看书，什么都敢做，欺师灭祖这等行径，早已是驾轻就熟了。 她立刻一本正经，刻不容缓的说道：“王老先生的要求，回头本县去同他亲自说，你先说说查到的事情吧。” 前提是忽略，她那张两种情绪拉扯之下的脸，要多扭曲有多扭曲了。 刘三瞧着，神情也跟着扭曲起来，他用尽了十二分的力，才勉强让自己声音平和，“王老先生在朝中，政见不和者几乎整个朝廷都是，平日里的好友，上了朝，也是一言不合就吵架的。” 唐十七想象了一下，几十个老头儿，在朝廷上，你的口水喷我脸上，我的喷你脸上，她打了个冷颤。 即使将来真有上朝的机会，她也不要在圣人眼皮子底下做官，怎么着也得等她老了，能一口一个老痰再说。 “唐县令，你没事吧？”刘三关切的问了一句。 唐十七摇摇头，“无事，你接着说。” 刘三忧心她查案连轴转，身体吃不消了，是以，说话的速度快了不少，“可要论真正与王老先生，能结下仇，或者说相互看不顺眼的，也就满朝的武将了。” 自古文武之间便不对付。 “王老先生可说过，这些人有可有要命的仇家？” 刘三点头，“老先生说他最要他命的仇家有三，其一姓长孙的，其二则是姓刘，还有一位姓杨，尤其是这最后一位，害死了他的挚交好友上大将军......” 虽然很好奇，口口声称，文武对立的两人，是怎么做成好友的。 唐十七在意的是，“可是那位太平县公？” “正是！”刘三点头，“自那之后，老先生更看不惯越国公的所作所为，但对方人兵权在手，自己一介文弱书生， 除了多吐两口唾沫，什么也做不了。” “老先生后面又高兴起来，说甚那老小子，想要的太多，命不够借的，拿了那么多东西，也该还回去了......”刘三学着王老先生的话，至于许多骂人的，无甚意义的，他也不敢学，万一真被京城里的人听到了，咳，他刘家危矣。 就这也学得他满头大汗。 唐十七轻轻点头，“王老先生的意思，便是那位越国公，早在六年前便去世了，或许杨家不是唐县令你要找的人。” 刘三越说越糊涂，弄不明白，不过一个常家，怎么就扯到京里去了，但是这些人名，随便哪一个，都让他心惊肉跳的。 唐十七瞧他这模样，在心中微微的叹了口气，便道：“明日召集所有的弟兄，除了外出的，本县有事情，需要同你们交待。” “阿生，你说吧，这几日都查到了些什么？”唐十七没叫刘三退下，她有预感，阿生说的事情，能让他心里提前有个准备。 “阿生？”唐十七眉头轻蹙。 阿生猛然回过神来，他万万没想到，自个儿有一日，还能听到那些朝廷上的大事，还有那些老头子们的‘趣事’。 忽然间，对于自己要说的事，好像也没那么害怕了。 “属下按县令的吩咐，打听到了曾家村，就在隔壁定远县，是其辖下的一个偏远的，人口大村。” 刘三越发的糊涂了，他暗中胡乱的猜测起来，莫不是，那曾家村也有人失踪了，而常贤则是将人带走的罪魁祸首？ “曾家村民，如今如何了？”唐十七神色莫名的问道。 “全没了......” “什么意思？！” 第43章 暗较量 唐十七和刘三同时问道。 阿生只得又重复一遍，“曾家村的人，早在几十年前，就已经没了。” “仔细说来。”唐十七的手有些微抖。 “据曾家村附近的村民说，那个村子里的人，是一夜之间便消失了。” 唐十七急问：“可有人目击者？” 阿生摇头，“属下瞧他们的年岁，都与我们相仿，属下猜测，曾家村的事，应当都是听老一辈的口口相传，无人亲眼得见。” “是以，属下便去寻了村中老人。” 唐十七再次着急追问：“如何？” 知晓她很急，但也只能同唐十七摇了摇头，“附近几个村子，属下都走遍了，没有一个人能说清楚是为什么。” 唐十七面露失望之色，却听阿生又道：“但是属下觉得，那些老人的态度很奇怪，听属下问起此事时，他们虽然竭力控制，但他们眼中的害怕，做不得假。” “你确认没有看错吗？” 阿生很是郑重的点点头，“如果只是一人，属下还不太确定，但是几乎每个村里的老人，都是这般模样，属下确信没有看错。” 唐十七心中的那个想法，因为阿生的回答，又在无限扩大。 “那些老人，都是多大的年岁？” “都是知天命、耳顺的年纪。” “那便对得上了。”唐十七一合掌。 刘三一头雾水，“什么对上了？” “还记得糖醋排骨，哦不，是甄香掌柜吗？”唐十七问他。 “当年记得，属下怕是这辈子都忘不了他。”刘三只觉回来路上，胡吃海喝塞的东西，有点儿隐隐不保的感觉。 “还有我们与卫七就是在那相识的.....”刘三还想顺便将卫安的事说一遍，王老先生的嘱托，他正好办了。 唐十七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忘了，即将要说出口的话。 \\\"甄香曾说过，他们村里，有一支军队，入他们的村，烧杀劫虐，简直无恶不作，而他家亦是受害者，他本人的心理，也在那段时日，受到了严重的伤害......\\\" “等一等，唐县令，你说的是甄香掌柜，他与曾家村有什么关系？”刘三喃喃道：“一个甄，一个曾......” 蓦地，他倒吸了口凉气，“甄香掌柜改了自家姓......” 唐十七点头：\\\"不错，当初甄香拜托本县查清害他全家，还有曾家村的人，后来本县便查了他的生平，甄是其母的姓。” “甄香当年只有五岁，亲眼目睹了曾家村的惨剧，若非内掌柜一事，他的过往，应当不会有人特意去查，是以，他的户籍信息，除了姓，别的都没改。” “至于害了整个曾家村的人，他们一定不会想到，也不会在意，一个小小的孩童，能引起多大的波澜，又或者说，是因为他们自信，曾家村的人，不管是当年，还是将来，都不敢反抗。” “那一日的人间惨剧，甄香是亲历者，幸存下来的人，他们心里的苦，或许比有些人，几辈子的都还要多。” “但是隔壁几个村子，并未受到涉及，他们又为何如此惧怕？难道是因为那支军队，在曾家村，做了更加过分的事情？\\\" “不对，当时飘香说过，甄父当年并没有死，还帮他埋了后娘的尸体，他人又去了哪里，可有人瞧见了？” 阿生摇头，“没有，他们根本就没见过活人，从曾家村走出来。” “甄香既然能走出来，甄父如果活着，同样也有可能离开，只是按时间来算，甄父的年岁......”唐十七有些忧心，并不是忧心曾父身体，而是担心，以他如今的年纪，或许他们再也找不到此人了。 一个可能找不到的人...... 唐十七认为她先做力所能及的事，“甄香说过，那支军队只停留了一日，周遭的几个村子，却没受到破坏，难道是他们提前得到了消息？” 她突然一顿，“曾家村总共有多少人？” 阿生一愣，“几近千户人家。” 唐十七的头皮有些发麻，心中的某种想法，几乎破土而出，但还是不够。 她吩咐道：“今日你二人说的事情，在本县提出之前，只能烂在心里，切记不可对任何人提起。” 刘三和阿生对视一眼，两人都苦着一张脸，光这么多的人名，就够他俩人消化的了，随便一个，都不是他们得罪得起的，哪敢出去胡言乱语。 是以，他二人忙不迭的应承下来。 唐十七又道：“阿生，你将曾家村附近几个村子的情形，绘制一份出来。” 刘生有些羡慕的看着阿生，没有一点儿压力可真好啊。 阿生骄傲的挺了挺胸膛，之前唐县令在七星书铺外说的话，他可是记得很牢的，所以，才娶了个好娘子，现在，做事，也更有劲儿了嘛。 “你们先回去吧，记得守口如瓶。”唐十七又吩咐了一遍。 两人神情也跟着一肃，“是！” “......” 翌日一早，天不见亮。 阿生便将详细地形图送了过来，甚至哪户人家有老人，他都一一标注了出来，“唐县令，属下陪你一块儿去吧。” 唐十七盯着他的手看了一下，默叹一声，哎，这小子越发的文弱了，又是想念邓七的一日啊。 远在某处的邓七，冷不丁的打了个喷嚏。 “一定是衙门里那群兔崽子又在使坏了。”邓七随意嘀咕了一句，便专注起来。 唐十七接过地形图，仔细看过一遍，快速的将其卷了起来，一边还说道：“有个熟悉地形的人也好，你便随本县一块儿去吧。” “常伯，辛苦你跑一趟刘家，你同刘三说一声，本县今日回不来了，待过两日，再将人叫齐......”唐十七交待了常伯一声，又小声道：“还有大牢里从旧，你们别去......” 安排好一切，唐十七便带着刘三，轻车从简的出门了。 另一边，常贤得知她的去向，一把推开已然学会往他身边凑的下人，“来人！” “郎君？”心腹推开房门，疑惑的问了一声。 “去，通知我们的暗棋......” 常贤冷笑一声，“唐十七，就看你受不受得住了......” 第44章 开口 天际第一道曙光，落在行人身上时。 两道身影，已出了城，数十里。 “唐县令，你可要歇一会儿？”阿生一边问话一边用汗巾，在脖子上擦了一圈汗，心中感叹，也不知这种急行军的日子，何日是个头啊。 尤其是最近一个月，家中娇娘，都说他变瘦变黑了。 “你不是说，还有半个时辰就到了吗，抓紧时间赶路吧，我这心里慌得很，还是趁早去，免得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唐十七内里穿得比他还厚，按理来说，她应当比阿生更惧热才对。 转念一想，许是这几年一直如此穿着，她的内息越发的沉稳，竟能在呼吸之间，微微调节一些身体的温度。 “阿生，你还坚持得住吗？”唐十七也不能只管自己，属下被使唤死了，她上哪找人干活呀。 阿生见她一脸的关切，还以为是什么临时检查，立刻绷直了身子，摇摇头，表起衷心来，“唐县令放心，我这身体，再走几天都没事儿。 ” 唐十七：“......”，得，她自作多情了。 “那咱们加快一些速度吧。”唐十七喝了口水，便不再逗留。 阿生连忙跟上，并伸出手来，朝那道走出几许的身影喊道：“唐县令，你走岔道了，此处应往左行，不是直行。” “......” 不到午食的时候，两人就赶到了定远县辖下的曾家村。 曾家村已经焕然一新，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都是天南地北逃过来的，最后在此安居，恢复了这片土地的生机。 但他们对于曾家村发生过的事，便是耳闻都不曾有过。 众人都在田地里干活，唐十七两人默默的绕过曾家村。 两人先去了最近的一里村。 进村之后，村子里的人大都下地干活去了，只剩下家家户户的鸡在满院跑，各色的大狗对着他们叫个不停。 还有鹅，一个个的如同白鹤般，朝他们展开了洁白的翅膀。 如果没有人阻止，这将是一场追逐之战。 “咳咳......”其中一间屋舍里，有咳嗽声传来。 那声音如同破了的锣鼓一般，沙哑、低沉、中气不足，似是喉咙里，有东西堵着了，想咳咳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伴随而来的，是一阵若有若无的脚步声。 脚步声极慢、极轻。 两人同时回头，朝声音的方向去看。 一道紧闭的门扉，隔绝了他们的视线。 阿生小声说道：“这家有一位老人。” 唐十七点点头，忽略快要近身来的家禽，唤道：“老人家，小子路过贵宝地，特来讨一口水喝。” “咳咳......”回应她的，又是一阵咳嗽声。 这次比先前激烈了些，脚步先更近了。 一切声音戛然而止，‘嘎吱’一声，门开了。 老者双眼浑浊，隔着一院子的家禽，他虚眯着一双眼，也只看到两个挺拔的人影子，瞧着比他确实精神多了，甚至比村子里经常下地干活的青年，还有直挺一些。 该不会遇到上门打劫的了吧。就他的这副身板儿，打不过就算了，喊人也不一定有人能听到。 老者下意识的心头就是一紧，握着门框的手也不觉用力。 哎，今日这门，开得有些微草率了。 院子里满地都是粪便，唐十七踮着脚，七弯八绕的到了老者身边。 唐十七仔细观察老者，其面相看着几近古来稀，可他的骨相，瞧着也就五十左右。想到方才的咳嗽声，或许这便是他显得苍老的缘故。 “老人家，你家里人都出去干活了吗？”唐十七随意扯了个问题。 老者心里戒备，顿时高涨。 他惊疑不定的看着唐十七，这小子问他家里人想做什么，难道想趁家中人不在，然后抢走他家的东西吗？ 哎，早知道这样，他今日便不矫情了，有个儿子留下来陪他，也是好的呀。 可是，万一，儿子也打不过他们呢。 还是这两人，是当年那群人发现了他们的存在，所以...... 如果是这样，拼了这条老命，也要将两人留下来。 就在他胡思乱想，甚至在考虑要不要拼命的时候，阿生也绕过了那些交杂在一起，令人头晕目眩的粪便，来到了两人跟前。 老者悄悄往后缩的脚，便定在了原地。 他眼眸微睁，一双病态的眼里，带着几分不确信，“是前几日来过的差爷吗？” 阿生不明所以的点关，“是我呀，我是阿生，老人家不记得了吗？” 老者狠狠的松了口气，动作都轻快了几分，整个人好似活了过来，“记得记得，两位差爷，你们往里请。” 唐十七神色莫名的看着阿生，他这是怎么了？ 阿生摇头，他也不知道啊，前几日除了本来就病着，精神上还是挺好的呀。 老者打算替俩人倒水，被唐十七拦住了。 “可你们方才不是说口渴吗？”老者疑惑。 忘了自己随口胡扯的借口的某人，“......” 三人站在院子里，盯着来来往往的家禽，一时间谁也没有开口。 眼下不用再拼命保家产，老者的心思又活络了起来。 这两人要水喝，明摆着是个借口了。 他俩来自己家里，到底想做什么？ 老者的目光，最后落在阿生身上，前几日来他们村里，这人问的事情...... “老人家，想必你也很清楚，我们此行的目的，不瞒你说，小子是隔壁凤阳县的县令，今日为查一桩冤案而来，有件事，我们想问问你。” 老者面色大变，比方才以为遇到抢劫的人，还难看。 他不容分说的推着两人，就要往院子外面赶。 但他的力道，推一个人都够啥子，何况是两个年轻力壮的，只能是纹丝不动。 唐十七却顺着被他推的力道，避免在院里踩在粪便，同时又扭头和老者说道：“当年害曾家村人消失的人，早在六年前就已经死了，老人家你无须顾忌这些，再也不用害怕了......” 老者本就微乎其微的力道一顿，“当真？” “本县今日正是为此人而来，他当年对曾家村做了什么？” “那就是一群畜生啊......”老者抖着身子，气愤又小声的说道。 “哎，那是在我五岁时候发生的事了......” 第45章 带走的头颅 老者长长的叹了口气。 唐十七的重点在他的年纪上，当年老者只有五岁，如今也不过四十五，叫他老人家，都有些夸张了。 她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老者，也就是只有四十五岁的吴新，他其实比唐十七的阿耶还小好几岁，但他的一张脸，如同风烛残年的老人一般。 “吴新，你的身体......”唐十七只看得出来，他的眉宇似有郁结、忧思，甚至还有一丝恐惧在其中。 \\\"我的身体，也与五岁那年的事脱不了干系......\\\"吴新请两人坐下，慢慢的说起了，他与另外几个人，那日的经历来。 “当时天很冷，家里没什么吃的，我们几人约好一块儿出门，也好有个照应，走了很远，别说野兔了，连一棵草都见不着......” 吴新叹了口气，“当时都是小孩子，哪里懂什么呢，那么冷的天，动物几乎都不出来，有也被其他大人打走了，冬天野菜就更少了，可是我们实在是饿得没法子了......” “就在我们满山遍野找吃的时候，就听到似是有人在叫救命......” “当时，我们以为是村民遇到了野兽，想都没想的，便往呼救的方向去了......”吴新说着仿佛又见到了那日的场景，“我们跑着跑着，呼救声渐渐没有了，等我们到的时候，一个活人都没有了......” 唐十七两人倒吸了一气，只觉得那一口气里，集了三冬的寒凉，倒灌进了他们的肺腑，蔓延至四肢百骸。 “你们会不会看错了？”唐十七还想再确认一下，猛然想起，当时甄香说的是他父亲，当时离开了家里，好几日才回来。 难道说，当时那支路过曾家村的官兵们，只顾着享乐，没在意他的去向，才有了后来的事，可是甄香的娘，为何又没消失呢？ 吴新缓慢而坚定的摇了摇头，“错不了，我这辈子别的事都能忘记，就这件事，到死都会记得，它就像一个噩梦，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我们......” “我们？你们当时有多少人？”唐十七问他。 吴新看了她一眼，“唐县令不用去找他们了，当时我们都被吓得不轻，有一个隔天人就没了，还有几个，这几年也陆续走了，就剩下我们几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活着......” 唐十七没同意，也没拒绝。 只是在等他接着说下去。 吴新的话匣子开了个口，也不得不继续说下去。 “我们从自家山头，翻到了曾家村的山头，不等我们找呼救的人，就看到了曾家村围了好多的官兵，里三层外三层，仿佛一眼看不到尽头......” “前一天晚上才下了雪，冻得我们直哆嗦，但我们踩在山上的地里，一动也不敢动，那会儿只感觉天好像都要塌了，我们都死死的捂住嘴，谁也不敢发出一点儿声音来......” “那会儿我们还以为，是曾家村有人犯了事，引来了官兵，要抓他们去坐牢，我们害怕一起被抓住，所以特别小心的猫着身子，趴在雪地里......” “我们一趴就是好久，久到我们全身都没了知觉，那群官兵才散了开来，也让我们看到了，终身难忘的一幕......” “那些人将曾家村的人，都拖到了院子里，身上还捆着绳索，嘴里塞着布，那些的脸上、身上，都有血迹，他们害怕的冲官兵们摇着头，不断流下的眼泪，冲走了脸上了血迹和灰尘，我们看着好多熟悉的面孔，却一步也不敢上前......” “还有那些女郎们，衣裳没有一个是完整的，等我们长大了知了事，才知她们受了什么样的苦难......” “那些官兵们，指着院子里的男人们，仿佛在清点人数，一遍又遍的，在他们绝望无助时，提起了手中的屠刀，向他们的脖颈砍了去.....” “很多人的脑袋，一下子没砍掉，又砍了好几下，还有人的脑袋，咕噜咕噜的，滚了许远，被旁边的人踢了回来......” “跪在不远处的女郎，她们骂得很大声，被官兵们，用大刀，肆意的在她们中间砍了起来，几乎是一刀下去，就倒了一个......” 唐十七的拳手，捏得‘咯咯’作响。 阿生亦是怒目，“真是一群畜生！” “后来呢，曾家村那些人的尸首呢？”唐十七问，她还有个猜测，甄母，或许当时被那些人以为死了，所以才没被被大刀砍的一幕。 “埋了，就在他们附近，有一个烧瓦的窑，那些人从底下挖了个更深的坑，这么多年过去，只怕尸体早就不存在了......” “不对啊，官兵杀他们做什么，他们侮辱了村中妇人，可那时在战乱，即使是揭发，也治不了他们的罪......”阿生觉得那群人的行为，简直不可思议。 吴新只能茫然的看着他们，因为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们可是将那群男子的头颅带走了？”唐十七问道。 吴新激动的看着她，“唐县令怎么知道的？” 真是无耻的畜生，唐十七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她又问吴新，“后来呢，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 吴新想了想，“好像是去了，当时大人们说的，仗打得最厉害的地方。” 唐十七至此明白了那群人的打算，她又问吴新可识得字，见对方摇了摇头，便在地上写了一个‘杨’字，“你当时见到他们队里，旗帜上可有这样的图样？” 阿生在一旁，瞧得全身虚浮无力，口干舌躁。 吴新不懂这个字的含义，只当是个真正的图案，认真的盯着那个字瞧，甚至为了看清，还换了个好个方向。 半晌，他惊道：“见过，我见过，有一面旗帜上，被山风吹起来的时候，它被吹开了，上面和图形，和这个差不多！” “......” 第46章 好处vs受伤 两人离开了一里村，又去了其他村子，得到的是和吴新一样的口供。 而一里村有村民做农活归来，正巧见到两人离开，吴新正在门口送他们，随口问了一句，“吴大哥，那两人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吴新含糊不清的应了声，“或许是让死者沉冤昭雪呢......” 那人没听清，“什么？” “......” “唐县令，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误会？这件事，真和京里那位姓杨的有关？”阿生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比刘三说的那些，他听着还要玄乎。 唐十七却在想，杨氏的这支军队， 拿着曾家村的头颅，又去了什么地方，还有那瓦窑下的头颅，又怎么越过定远县的县令，令其重见天日。 还有那些被带走的头颅，莫非就是兄长说的，杨家得到的实惠？他们拿走那些头颅之后，又消失了一个月，然后才重新进入了众人的视线。 那些人头的到来，瞬间变得合理了起来。 只是，为何，隔壁几个村的人，他们又放过了呢？ 就在她思索的时候，一道惊喜的声音，在二人前方响起。 “唐......唐县令，真的是你？”说话的人，声音软软糯糯的，煞是好听。 阿生一下子就站得笔挺，比在衙门里当差时还认真。 唐十七只觉得有些耳熟，疑惑的看向了来人，只一眼便觉得眼熟，“你......你是桃源山上，放风筝的那位......曼娘？” 她觉得此女身上还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待还要再细看，便听对方在回话了。 “唐县令真是好记性，我就是曼娘。”女郎眉眼弯弯，极是灵动，且瞧其发髻，已经是妇人头，观其面容，色如桃粉，还有着小女郎的娇俏，看来她嫁的人，对她是极好的。 唐十七保持着距离，拱了拱手，“还未恭喜曼娘子呢。” 又见她孤身一人，又问道：“曼娘子为何在此？” 曼娘‘呵呵’笑了两声：“唐县令不知道吧，我嫁到定远县来了呢。” 曼娘又笑了笑，目光在他二人身上转了一圈，“唐县令，你们怎么跑定远县来了，莫不是这边也有案子，需要你们来查的？” 唐十七默了默，这话不好接。 她只能摸摸鼻子，不甚自在道：“带着属下过来，向韩县令取取经。” “你是该学一学......”曼娘模糊不清的嘀咕起来。 “什么？”唐十七没听清，下意识的朝她走了过去。 曼娘上一刻还在笑着，下一刻在她凑近时，面容瞬间狰狞起来，一只手高高举起来，“我说，你给我去死吧！” “唐县令，小心！”板着腰的阿生如梦初醒。 唐十七只觉得眼前一道白光闪过，紧接着肚子上传来一阵疼痛，她甚至感受到，插进胸口的匕首，还搅和了一下。 “放开唐县令！”阿生反应过来 ，上前给了曼娘一掌。 曼娘双手死死拽着匕首，这一下，连人带匕首，一块儿飞了出去。 进去时是银光，出来时带着红光。 一道血柱，化作满天血雨，飘洒在几人身上。 阿生瞧着眼都红了，“唐县令......你......？” 身上很快传来了疼痛感，唐十七快速的从左手的戒指里，取出了那枚银针，在巨阙、膻中、内关等穴位上，扎了起来。 待身上痛感渐渐消失，唐十七这才苍白着一张脸道：“先别杀她，带回衙门，本县有些事想问她。” 阿生红着一双眼，死命的瞪着曼娘，刺杀朝廷命官，他们可以当场格杀的，但现在却不得不忍受着，“可......” “听本县的命令！”唐十七不敢再分心，她感觉不到疼痛，可是流出来的血是实打实的，现在止血要紧。 曼娘被打倒在地，见此，丝毫不觉得身上疼，她反而疯狂的笑了起来，“你这昏官，早就该死了！” “唐县令才不是昏官，这些年她为凤阳县做了多少好事，你眼睛是瞎的吗？”阿生恨不得在她身上补一刀。 他又怕把唐十七气出个好歹来，只能同曼娘对峙起来。 曼娘却是冷哼了几声，不接他的话，一双眼如毒蝎，冷冰冰的落在自救的人身上，唐十七正在奋力又快速的扎自己。 待血流渐渐缓慢，她手上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唐十七只觉得阵阵头晕，暗道今晨的预感不好，没想到是在此处，而非曾家村，正好赶上她来了癸水，简直要命。 常木头的话本子说得对，路边的人，最好要不理不踩，尤其是看似柔弱，又或者病重之人，有多远跑多远。 再看那曼娘，此刻她的脸上，哪里还方才的春情含水，哦，也不对，她现在满眼的毒水，见到唐十七还有气，恨不得再冲过来，给她两刀。 对了，刀！ 唐十七想起来，方才匕首与人，可是一块飞走的。 “阿生......”唐十七小声将人唤了过来，“去把匕首拿走。” 阿生一惊，他才想起来，方才把这事儿给忘了，万一带回衙门的路上，对方趁机，又给唐县令一刀怎么办？ 万万要不得！ 阿生在曼娘惊疑不定的眼神中，大跨步走到了她面前。 在曼娘反应不及中，将其双手反剪到背后，迅速在自己身上扯下来一缕布，然后捆得结结实实的，在唐十七错愕的目光中，他颇有几分小骄傲，“这是属下家乡捆猪的手法，绝对不让她再挣脱，伤害到你。” 唐十七合下了下巴，“......本县是不想让她自戕，罢了，如此也好。” 她有些无奈的说道：“匕首还是要收走的。” 阿生收走了曼娘身上的匕首之后，盯着她的脸，看了片刻，又想到了什么，随即掏出身上的汗巾，塞进了曼娘的嘴里。 在声的两人，又瞪大了眼。 唐十七是惊的，曼娘是怒和臭的。 阿生拍了拍手，“这下，她没办法伤害自己了吧！” 唐十七无力的朝他竖了个大拇指，又道：“还有一段路，怎么回县衙？” 反正她现在是不敢随便移动的，走回凤阳，就可以宣告不治身亡了。 两人大眼瞪小眼。 唐十七只觉得，今日是天要亡她。 就在两人忧心，一人高兴之际，一道天籁之声响起。 “哞———” 第47章 越发暴躁的老郎中 等牛车到凤阳县时，唐十七的意识，快要完全模糊了，她在晕倒之后，交待了最后一句，“将要关进牢里，后面有不懂的事去牢里问......” “快来人啊！”阿生在衙门口，大呼大叫起来，众人七手八脚的，将人抬进了后院，这期间，他们只觉得唐十七身上的血腥味儿，重得吓人。 快赶上家里过年杀猪时，那股味儿了。 “郎中呢，请来了吗？” “已经让人去请了！” “怎么还没到！” 一群人七嘴八舌的叫嚷起来，只除了床上躺着的那位，面白如纸，气若游丝外，衙门里的气氛，一如往日的紧张。 “......” 何郎中被刘三带到时，只觉得脑瓜子都疼了。 来生比他先到，已经在替唐十七诊脉了，“师父，唐县令的脉像显示，她失血过多，还有些......阳虚，等她醒了补一补，再开些补阳的药，应当便无事了......” 她的神色有些纠结，瞧着挺壮实一人，怎的被捅了一刀，就阳虚成这般？ 何郎中被那群儿儿兔崽子看着，上前一步，示意来生站起来，他坐到了床前的位置，接过那双不大不小的手来。 说来，认识快十年了，他还是第一回替唐十七诊脉。 平日有个什么头痛脑热的，她自己就能对症下药，再到他的济世堂抓药。 何郎中仔细听起了她的脉像来，很快他的面上，露出一丝古怪来，对刘三等人道：“你们先出去......” 刘三张嘴便反驳道：“何郎中，我们不会乱说话，影响你诊断的，你就让我们看着吧......” 何郎中翻了个白眼儿，他要是真让这群人留下来看，不出一日，这凤阳县都得炸开来，唐十七说不定能掀了他的济世堂。 “我说让你们出去就出去，哪儿那么多废话，你们不知道，自己一身脏兮兮的，万一病人的伤口，在你们身上沾到脏东西，到时谁来替她治？”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你们站在这里，呼吸声太重了，影响老夫听脉，诊断失识了，谁来承担这个责任？” 一群人你望着我，我看着你。 最终低下头，默默走了出去。 “你们说唐县令，不会真有什么......” 开口的捕役，被其他人联手一顿揍。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唐县令肯定不会有事的......” “对，唐县令做了那么多好事，她一定会逢凶化吉的......” “......” “唐县令受伤是怎么回事？”章四还算冷静的，他问同行的阿生。 阿生低着脑袋，一味的把责任往自己头上放，“都是我的错，我没看好唐县令，我应该轻视任何人的......” “问你话呢，怎么回事？”章四眉头皱得，都快能夹死苍蝇了。 “是我们带回来的那位叫曼娘的......” 阿生见有刘三往大牢的方向，他忙上前，死死将人拉住，“别去......” 刘三狠瞪他，“松手，别逼老子揍你！” “唐县令不让动曼娘，说有事要问她。” “混蛋！”有人骂出了声。 “......” 屋内的气氛，不同于外间的气氛，而是十分的诡异。 何郎中语重心长的和来生说，“阿生啊，师父为关段日子，想撮合你与唐县令的事，向你说声抱歉。” 来生忙打断他的话，“师父在瞎说些什么呢，不说唐县令有未婚妻，我同她也没有那个心思，而且唐县令现在还病着呢，说这个合适吗？” 何郎中别过头去，递了剪子给她，“你替唐县令上药吧。” 以为他还想着撮合两人，来生有些生气，“师父！” 顾念着床上的人还昏迷着，又不得不接过剪子，替她剪开衣裳...... 嗯，里头还有一件，剪开...... 唔，怎么还有？ 来生一头雾水，很快便恍然大悟，这便是唐县令看起来壮实的缘故了，原来唐县令也是那种文弱书生啊，难怪被捅了一刀，人虚成这样，也能理解了。 她小心翼翼的剪开了，唐十七所有的衣裳。 来生的脸，顿时就红了。 激动的，啊呸，不是，是刺激的，也不对，就是她整个脑袋，都晕了，完全不知道手应该往哪里放，下一步该做什么。 直到，背后传来提醒的声音，“还不赶紧替唐县令上药，你想让她受凉吗？” 来生顿时清醒过来，赶紧抓起那些破布，往唐十七身上放，替她遮住应该挡的位置，这才回头，“师父......” 她想让何郎中别看，却见对方不知在何时，已然背过了身去。 原来，师父把脉就诊断出来了，所以，那些什么阳虚，全是子虚乌有，都是她学艺不精闹的笑话...... 来生深吸一气，又将那些破布，扔到了边，重新替她擦了一遍伤口，这才上了药，一点一点的包扎起来。 成日包裹着，怎的比她还丰富？ 啊呸呸，都什么时候，她还在瞎想些什么呢？ 待包扎好之后，来生望着比她丰满许多的身体，羡慕的替她穿上了衣裳，期间还不时的叹着气，待终于穿好之后。 来生坐在床榻边，整个人都有些呆呆的。 何郎中听到身后的动静，见她如此表现，伸手在她面前招了招，嘴角抽了抽，“怎的，不就是一个小女娃娃，你至于吗？” 实则，他的内心，也在狂呼不止，好家伙，一直看这位唐县令，就觉得她有些阴柔，没想到啊，她不止阴柔，她就是个小娘子。 来生托着下颌，沉沉的思考着什么。 下一瞬，她站起身来，不满的推了推何郎中，“师父，你站太近了，影响唐县令的名声......” 头发胡子全白的老郎中，气得直跳脚，这要不是他徒弟，他能送对方一针。 有这么过河拆桥的吗？ “师父，怎么办呀？”来生抹了一把脸，“女子当官，也是可以的吗？” 何郎中的心跟着揪了起来，“以前的朝廷倒是有过，但她们的路，可不好走啊......” “哎，怎么办啊？”师徒俩，一块儿撑着下颌，忧愁起来。 第48章 巫年的下落 等来义抱着鸽子过来时，就见到了坐在一块的师徒俩，齐齐望着天空，不知在想些什么，其他的捕役，个个围着房门外，就像是在等妇人产子一般。 来义嘴角一抽，“阿生，唐县令醒了吗？” 来生摇头，“义父，可是有什么急事吗？” 来义点头，他将信鸽往前递了递，“这是邓七传回来的信鸽，上头有重要的事情，等着她拿个主意。” 众人一时间，同时低下了头。 他们没想到，唐十七才昏迷多久，连一只鸽子上的事情，都好似处理不了。 来义仿佛看懂了他们的意思， 不想打消他们干活的积极性，“咱们该帮什么，还得做什么，待唐县令醒来，只需要落笔决断即可。” “你们都窝在这里做什么，城南的打架案，城西的夫妻不和，还有城东的，你们不赶紧去调节，等着唐县令去吗？......” 来义说了半天， 见没人动，他深吸了一气，“你们杵在这里，唐县令就能马上好起来吗，倘若真是那样，还叫何郎中他们过来做什么，把衙门里的人，全叫起来，将唐县令的屋子，围上三圈便好了......” “还是你们想，等唐县令醒来，给她的惊喜，就是一个鸡飞狗跳的凤阳县衙吗？”来义直接扔出重头来。 一个个这才脑子清醒了些，开始动了起来。 来义看着他们慢慢的散开， 正想进去看一眼唐十七。 然后，他就被自家闺女，堵在门口了，“唐县令没清醒之前，谁也不能进去看她，从今儿起，我就在此守着唐县令，直到她醒来！” 来义：“......”，闺女啊，要不是知晓你的心思，他都要怀疑来生的目的了。 但是没见到人，他还是有些不放心。 就在他想进去时，走到最后的阿生，这时凑了过来，“来主簿，唐县令昏迷前，交待了，遇事不决的时候，可以去大牢里问.....” 看人要紧，办案也要紧。 而且此处有他闺女看守，来义抱着鸽子，又匆匆走了。 何郎中望着她这徒弟，连连叹气，有种替别人养大的感觉。 来生坐在门口，眼神十分坚定，她甚至防着何郎中，“师父，你可不能偷溜进去，也不可以告诉任何人！” “......”，何郎中气不打一处来，偏生徒弟是自己带出来的，那气简直没处撒。 他只能努力的用耷拉着的眼皮，翻了一个白眼儿，“现在是考虑这些的时候吗，衙门里那么多事，等着里面那小......子，她什么时候醒，才是最重要的吧......？” 何郎中的话还没说完，就见他的得意乖徒儿，一副震惊，又心伤的表情看着自己，仿佛在说：师父，你怎么可以对着一个昏迷不醒的病人，说出如此残忍的话来。 何郎中干脆扭头不看她了，有这功夫，不如早早研究一下，怎么让唐十七尽早恢复元气，早些醒过来，这衙门才能正常起来啊。 就凭他对衙门这郡人的了解，那些家伙平日单拎出去，一个塞一个的厉害，唐十七一倒下，他们的脑子也差不多跟着没了。 拿他身边这位乖徒儿来说，他老头子敢打赌，如果不是他在此处，她莫说与人斗嘴，只怕一会儿就要去探一下，唐十七的脉像了。 现在的间隔，只是稍微长了一些而已。 还有来生的义父，平日瞧着够稳重吧，但有些事情，他也拿不了主意的，还得跑到牢里去找人。 哎？！ 这么说，牢里那家伙，还真是冤枉的啊...... 如此一来，也不枉费，他生的那张脸了...... 一双带着些许脏污的双手，撩开了眼前的鸟发，露出了，同样被尘灰沾染的玉颜，也让人能看得清那双，幽暗深邃的目光。 “将信取下来......”常青随意的在身上擦了一下手，便朝来义伸了过来。 来义被他这副尊容，弄得回不过神来，完全是对方说什么，他做什么。 常青冲他笑了笑，“躯壳而已，只在最快的适应环境，才能舒服的生活下去，平日爱洁，是因为有那能力，眼下么，只是‘入乡随俗’了，倒是教来义叔，看了个笑话了......” 来义忙摇了摇头，缓冲了下受到的冲击。 再听他这番言论，眼眸转了转，到底没说出什么来，只催促他道：“青木， 你瞧这信上所提之事，应当如此处置？” 邓七的来信很简单，内容却一点儿也不容易办到。 只见他上头提了，常贤在主家的院子，没有什么特别的，倒是他的一所别院，看似防范松散，实则密不透风。 哦，对于常青他们这样的弱鸡来说，确实是天衣无缝的防守。 邓七就在他们头底，来去自如，也没个人发现。 常青仿佛看到了信纸上，邓七露出一张大大的笑脸，顺带嘲讽了一下，整个衙门，毕竟谁也没他功夫好啊。 仗着功夫比人家好的便利，邓七摸进去打探了一番。 确实发现有古怪的地方，后院有个院子看似荒废了，但谁也不允许入内，时不时有人去探查，一经发现闯入者，格杀勿论。 邓七趁着他们交换当值的空隙，去那后院查了一番。 有一处空地，棺椁大小的位置，未生一根杂草，连带着蚁虫都没有，为了不打草惊蛇，他没有挖开来看。 但那地下有古怪，是肯定的。 “一般来说，只有那地里，埋了绝人生机的东西，才有如此奇效。”常青沉吟道：“巫年，或许就在那里......” “来义叔，你告诉唐县令，可以和东阳郡守申请，彻底常贤的别院，一切问题，都将迎刃而解。” 来义一脸为难的看着他，“唐县令今日回来的路上遇刺了，她昏迷之前，说衙门里的事，拿不定主意的都来问你。” 常青心口一震，瞳孔猛的一缩。 他从来不知道，有人为了他，会拼到如此地步。 好半晌，他嘶哑的声音才响起，“唐县令，怎么样了？” 第49章 逃跑 “性命已无大碍，何郎中和小生都守着呢。”来义的声音也有些低沉。 常青一颗心，半落了实处。 他也没提出无理的要求，譬如，要立刻出大牢看望唐十七的话。 去了，他又不会治病，就算站在床边，也是白担心而已，还徒惹人非议，让人怀疑凤阳县衙，是否有包庇的嫌疑， 只要知道人没事就好了。 眼下，他能做的，便是将唐十七昏迷前，吩咐的事情办妥，不能让她在睡梦中，都不得安寝。 但有件事，他还是想要知道，“刺杀唐县令的人呢？” “据阿生说，他们回来的路上，遇到了那位，当初你们一块儿，去桃源山放风筝时，见过的，叫曼娘的女郎......”来义不等他问，便简单的将经过说了一遍。 常青若有所思起来，他往丛棘的方向走，直到不能再前进，来义见状，也凑了过去，就听他道：“来义叔，你待会儿出去的时候，便寻个由头，让他们将犯人，关到我旁边的牢里来，我想探一探刺客的底。” “还有，此事不可声张，也不要对任何人说起用意，我怀疑狱吏有人被收买了，具体让此人做什么，不得而知，但小心些并无大过。” 来义一惊，“你是如何得知的？” 常青指了指，不远处的小方桌，“那上头的酒，价格是越发的贵了。” 来义用力的嗅了嗅，汗味儿夹杂着粪便等味儿，差点儿没把他给熏吐了，让他可气的是，就闻到了一点儿酒味儿。 就凭这一点，他就佩服常青。 常青的鼻子，堪比大黄，但他还有一颗人的脑子，有些时候，比大黄还好用。可不能让他受到损坏了...... 咳咳，来义及时制止了自己再胡思乱想，他担心的问了一句，“可要安排人来，替你清扫一下？” 常青摇了摇头，“这些都是小事，派人盯着那人，视其罪大小，再下定论。” 来义应下，吃里扒外的家伙，这种事情，无论放到哪里，都是不能容忍的事。 此时，两人还不知道，因为此人泄露唐十七的行踪，间接导致了她的踪迹暴露，所以才被会人刺杀。 倘若知晓的话，也不会如此的淡定了。 常青捏着手里的信纸，突然灵光一闪，“凤阳县里，近来与我不对付的人，只有我那位‘好’大兄，买通狱卒，来探听我的消息，也不是不可能。” “他如此费尽心机，不过是怕，我说出什么不利于他的话来，想要及时堵住我的嘴而已......”常青讥笑道：“倘若他不做这些事，我还真不知道他那些丑事。” 来义吹了吹胡子，这对兄弟之间的事，原谅他年纪大了，有些跟不上了。 “来义叔，你一会儿出去了，先别着急着传信，带上弟兄们，先把常贤扣住，绝不能让他出了凤阳，否则再想抓住他，就难上加难了。” 自上回与唐十七分析过之后，为了自家妹子，如今的楚公，也会全力打捞自家妹夫的，他们到时，要对上的，便是整个杨家。 如今，只是猜测，杨家暗中有阴谋，可是没有实际的证据。 常青还不知道唐十七，已经找到了可以令杨家声败名裂的证据，倘若圣人圣明的话，就此扳倒杨家也是有可能的。 “不，来义叔你赶紧、立刻，派人去拿常贤！“常青脸色突然变了，在来义还没有反应时，他急道：”他心中有鬼，定然有暗中派人监视着衙门，在你收到信时，他心中定生警觉，先走为上。” “赶快！”常青的脸色变幻不定，“喝酒的那位狱卒，他身上的味道没有了。” 来义的脸色‘唰’的一下就变了，他登时往回跑，抓住一位狱卒，便连声吩咐道：“你立刻去通知刘三，带上一队人马，上玉楼阁里，将常贤抓拿起来......” 那狱卒被他抓得手生疼，抽出手之后，连滚带爬的去前衙找人了。 来生深深的吸了口气，又吩咐另一位狱卒，“新关进来的小娘子，还未经审问，万一是冤枉的，别让旁的犯人吓到了他，不如关在常先生的旁边，二人也好有个照应。” 那狱卒不疑有他，连连点头，“属下一会儿便办好此事。” 他心里却是悄悄的松了口气，幸好没有色字头上一把刀，瞧着人小妇人颜色好，便起了歹心，差点儿饭碗不保啊。 来义反正也跑不过狱卒，他索性把事情全安全了再走，顺便再查一查，吃里扒外的家伙，“方才是谁离开了？” 狱卒没反应过来，他问的是谁，“来主簿，你问的是方才报信的，还......” 来义打断了他，“是喝了酒，先报信人离开一步的。” “哦，你说何成啊，他方才说家里老母亲身体不舒服，有些不放心，想先回去看看，就让我先顶着，晚上他替我上。” “何成是吧，晚上你先别离开，如果他回来了，找人一起，将他扣下，关在牢里，等上头的吩咐下来便是。” 狱卒一惊，“何成他犯什么事了？” “不该问的别多嘴！”来义脸色黑成了锅底，他大步流星的出了大牢。 很快，便多了位邻居的常青，心神也跟着来义他们离开了，在牢房里来回的踱步，“希望一切顺利，能将人抓到......” “哼！这凤阳县，从上到下，都烂透了，你还指着他们抓什么人？”新邻居，冷哼一声，对常青的话，十分的不屑。 “你是......”常青借着微光打量着她，须臾，又笑了起来，“你如此看不起衙门，又为何被关了进来呢。” “你不也被关了进来，听说你是被冤枉的，那你可真是太惨了，妾身好歹还做了一份壮举，坐个牢也算实制名归了。” “呵，只要他们抓到人，我就能出去了，一身冤屈尽洗......” “抓到人再说吧......”曼娘反唇相讥。 “......” 却说，刘三他们那边，得到命令之后，立刻赶到了玉楼阁，却是人去阁空。只留下了瑟瑟发抖的店掌柜和伙计。 得了他们的指点，刘三振臂直指一个方向：“给我追！” 第50章 打赌 “大郎君，怎么办，衙门里的人，跟条狗似的，紧咬着不放......”常家的一位下人，颓败的望着前方的常贤，声音有些绝望。 他抹了一把灰土土脸的脸，有些绝望的朝身后看了看，不知下一瞬，会从哪处树林里，又或者某处草丛里，又或是哪个大石头后面......钻出一群人来，对着他们扬起大刀，不将他们抓到不罢休。 正如他们不知此行，会被一群捕役，逼得如丧家之犬。 下人倒还罢了，常贤面上的阴云，都快滴出墨来了，他阴恻恻回那个下人的话，“怎么，怕死了？想留下来了？不想走，本郎君可以成全你！” 常贤的话音方落，那人的血，也溅到了旁几个下人的身上，包括常贤自己，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来回，“如再有异心者，与他一样的下场。” 在场的众人，不约而同的打了个寒噤。 此番，常贤到凤阳，明面是上寻王老先生，实则，替杨家办事的，是以，只带了两三个人，为了能顺利离开凤阳，他带走的，是杨家留在凤阳的根基和眼线。 那些人来不及思考、反应，就在常贤的一顿急催之下，跟着逃了出来，此刻冷静下来，才知道，他们犯了多大的错误。 然，人已经逃了出来，再想回去，便难如登天了。 常贤哪里看不出他们的想法，只道：“现在想回去的，本郎君也不拦着，只希望那位唐县令，能给你们一个好的下场。” 他说罢， 就准备起身离开，似是想起什么，又加了一句，“哦，那位唐县令，听闻出城被刺，如今生死不知，王老先生年岁大了，也不知你们回去，还能做些什么呢。” 跟着跑的那群人，当然知道，唐十七被刺的事情，当时一辆牛车，拖着穿街过巷的，想不知道也难。 这也是他们慌不择地，跟着常贤跑的原因之一。 他们还以为是常贤，不顾一切的，对唐十七下了手，衙门里的捕役，这才不要命的要抓住他们呢。 “大郎君的意思，唐县令不是你下的手？”问话的人，心里更后悔了，蛰伏这么多年，上头没有指示，他们原可以安生的。 常贤意味不明的笑了笑，“本郎君岂会亲自动手，不过是借了大舅兄的手，提前替他扫清障碍罢了。” 闻言，跟来的十几个人，气得牙痒痒，这人完全就是在乱来，又折损了一枚，他们主人的人手。 但转念一想，见到主上的人来，把家底朝常贤兜个干净的他们，才是更加的万死难辞其咎啊。 一想到被主人知道，他们的下场，众人不禁又打了个寒颤。 而他们目前，唯一的机会，就是让常贤活着回去，有人承担怒火，他们或许就能从此事件中抽出身来。 “我等愿誓死守护大郎君。” 常贤还以为自己威胁到他们了，遂得意道：“赶紧离开此处，那群狗可就快闻着味道，追过来了。” “是！”心怀鬼胎的众人，一个个都忙着逃命，是以，谁都没发现，那个近来师风常贤的下人，神色有些古怪。 “......” 真狗大黄的鼻子，动了动，朝着刘三他们找的相反方向奔去。 断了痕迹线索，刘三等人心急如焚，见状，他面上露出个笑来，朝大黄跑的方向一指，向众人喊道：“人往那边去了，追！” “......” “你笑什么？”曼娘本是靠坐在墙上，隔壁的牢房里，突然传来低低的笑声。 眼下不知外面是何情况，常青的心神紧绷，但他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悠闲惬意， 就仿佛来此间漫步一般。 “我笑该笑之人，小娘子那般大的反应，又是为何。”常青不等她有回应，又道：“不如，我们来打一个赌，如何？” 曼娘认为大仇得报，眼下半分心思兴趣也无。 但常青的名声，她却是听过，也亲眼见过此人的。 她有些好奇，这样的人被关了进来，他难道真的不慌，还是他真的还有办法再出去，又或者如他所言，抓到他口的人，换自己出去...... 曼娘的心瞬间就乱了。 她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不知常先生想赌些什么？” 常青：“不如，就赌，他们能否抓到人，换我出狱？” “赌注是什么？”曼娘不知不觉间，手心里溢出了汗。 常青又笑了起来，“小娘子对常某的事情，知之甚详，若是你输了，不如说一说你的故事吧。你先别忙着拒绝——你既知常某的事情，便知常某是做什么的，想知晓你的故事，无非是想将你的故事写下来罢了。” “嗤！”曼娘嗤笑一声，正要说什么。 就听到丛棘被敲响，‘梆梆’声传来的同时，狱卒的话也传了过来，“开饭了。” 借着微光，打量着手里发黄的馒头，曼娘不知想到了什么，轻轻应了一声，“好！” “好什么好！”常贤一脚踢翻了，在路上找来吃的下人。 那下人这段时日，本被受他折磨，今日又连番赶路，整个人难受得不行，除了一个心腹之外，其他几个常家下人，都被分派出去找吃的了。 剩下的，全是从县城里带出来的，等着他们的投喂。 常贤那一脚，几个果子，还有几个白花花馒头，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咕噜咕噜的，直到在一双黄色的狗爪子面前停下。 接着，就是一张狗嘴，嗷呜一声，其中一个馒头，便被叼进了嘴里。 “你这家伙，见到吃的就不动了。”刘三活动了一下身子骨，“哟，常大郎君可真能跑呀，害得我们好一通追。” 常贤立时起时，退到了人群最后，“你们抓本郎君做什么？” “那你跑什么？”刘三反问他，又想起叫他来抓人，可真没说理由啊，即使他们相信常青是被诬陷的，也得有证据呀，不能抓了人严刑拷打吧？ 他脖子一梗，不管了，只要听上头的命，先把人抓住，理由什么的，不是有个现成的么，“你伤了我们唐县令，抓你不是应该的么。” 常贤瞳孔猛的一缩，他们不可能知道的。 章四见此，暗瞥了眼刘三，心道这小子，可能误打误撞了，他提醒众人，“一定抓住常贤，绝不能让他跑了......” 一听伤了唐十七，根本不用他说，这郡儿兔崽子，顿时化身为儿儿狼，朝常贤一行人扑将了过去。 大黄则是在一旁，安心的享受它的美食。 常贤见刘三人等人凶悍，悄悄的往后移步。 却在此时，他的背后，有一股巨大的力量，促使他往前一扑，“去死吧你！” 第51章 伤亡 双方犹如亡命之徒的一场拼杀，几近一个时辰才停歇。 刘三等人，以狼狈的姿态，获得了最终的胜利。 待他们发现常贤不见了时，正在开始找人，就听到一声弱弱的威胁，“你别过来啊，你离我远一点.......” 众人循着声音望着，就见常贤，趴在大黄对面。 大黄朝常贤走过去，他手忙脚乱的爬着，半坐了起来，控制不住的往后退，嘴里一直在威胁着大黄，“你再过来，小心本郎君吩咐下人，叫他们将你分而食之......” 分而食之？ 食之？！ “呜——汪——”大黄疑惑的歪了歪脑袋，鼻子动了动，一边朝他走过去。这人说要给它好吃的吗。 唔，什么味道？ 好香！ 大黄的眼睛瞬间亮了，耳朵都支棱了起来。 刘三从后面，一脚就踹了上去，“哟，常大郎君，腿挺长的呀，你跑呀，你再接着跑呀......” 章四少见的没去拉他，如果不是刘三的动作快，他也要上去的，这一次衙门里的兄弟牺牲了两个，其他人身上都带着伤。 作为罪魁祸首的常贤，自然承载了他们的怒火。 “你竟然敢！”常贤动了一下身子。 刘三却捂住了鼻子，夸张说了一句，“这味儿可真难闻。” 常贤脸色涨得通红，对其怒目而视，余光在打量四周，心顿时凉了半截。 他的人，全没了。 或者说，全都起不来了，根本没有能力再将他带走。 衙门的一众捕役，似不记得自己也受了伤，他们将那些或死亡、或昏迷的人，分开捆了起来，好一起带回县衙。 这才来到牺牲了的两个捕役面前。 上一刻还与自己说笑的兄弟，下一瞬便没呼吸。 他们小心翼翼的将兄弟的身体收起来，就要将人抱离开时，发现躺在其身边的一具‘死尸’，双目用力的紧闭着。 其中一人提刀就要砍了他，同行的人忙扯了一下他，“方才我瞧见，就是他将常大郎推向大黄的，留着他吧，回县衙作处置。” 那捕役不情不愿的收了手，直接用刀子拍了拍装死的那人，“你再不起来，我就真的让你见不着明天的太阳了。” 装死的马生闻言，立刻睁开了眼，“别，别杀我，我和你们回县衙......” “......” 回去的路上，众人都怀着沉重的心情，就连大黄都没有心情找吃的了。 阿生有合理的理由怀疑，大黄是方才馒头吃多了。 瞧它那圆滚的肚子，要不是它的肚子是在众人眼皮子底下胖起来的，还有它已经不能再下小崽子了，还以为它又要替县衙增加人口呢。 刘三的目光锁定在一身腥味儿的常贤身上，却用胳膊轻撞了下身边的人，\\\"方才你怎么不拦着我，万一将犯人打死了怎么办？\\\" 阿生卷了卷衣袖，“如果不是你先上的，我也想打死他！” 刘三震惊的看向了他，“你什么意思？” 阿生眯了眯眼，“你方才要抓他的借口，可还记得？” 刘三的脑子卡了一瞬，“你是说......” 他反应过来之后，一身气息暴涨，被阿生拉住了，“常先生还关在牢里呢，还有唐县令，一定有话想要问他......” 他越说越小声：“可别忘了，常家也不是什么小门小户的人家，你把人家嫡长子不明不白的打死了，麻烦的是谁？” 刘三勉强控制住怒气，“难道就让他这般逍遥？” 阿生的嘴角一抽，眼下的常贤可和逍遥二字扯不上关系。 但这并不妨碍，他赞同好友的话，“既然上头让抓人，他指定逍遥不了，咱们又何必给唐县令找麻烦呢？” “哎！”刘三长叹一声，“好羡慕，邓七哥的江湖朋友，来去潇洒自如，做什么也不归衙门管，要是他们的话，此刻就是一个手起刀落了......” 常贤满眼惊恐的看着他，脑子里闪过一个不合时宜的想法，自己跑得距离凤阳县衙也太远了些，真希望下一刻便到了。 好歹唐十七还是一个理智的人，跟这群疯子在一块儿，他随时都要担心，自己的胸口起个大洞，又或者脑袋搬家。 常贤此刻十分惦记的唐十七，不止听不到他的呼唤，也听不见旁人的声音。 来生用温水仔细的替她擦洗了身上，又十分温柔的检查了一下伤口，见没有恶化，这才出去同何郎中斗嘴，哦不，说话。 “师父，你没有觉得，今儿这好像都要塌下来了。”来生望着上空，无比忧伤的问道。 何郎中没好气的哼道：“也不看看时辰，都酉末了，还有什么天可言。” 来生一梗，又道：“师父，你说常大郎会被定罪吗？” 何郎中又哼了一声，“你是县令，还是师父我是？” “都不是”，来生愣愣的摇了摇头。 何郎中无奈的摊了摊手，“咱俩的任务，就是负责守着，把能把下罪书的人治好，操那么多心，有什么用？” 来生嘿嘿傻笑，“这不是心里没有底吗。” 何郎中作势要打她，来生拔腿就跑。 他望着少女娇俏活跃的背影，又想到了同样是少女的唐十七，她此刻正躺在床上，整个县衙的未来，都押在了她的身上，包括自己也...... 哎，希望那群兔崽子，能让她少操心一点儿吧。 常贤被捕，直接送进了大牢。 常青同隔壁的人说道：“小娘子，常某等的人被抓来了，我很快便能出去了，你可愿履行赌约？” 在昏暗的牢里，曼娘看不清被抓来的人是谁。 她心下有些不安，但也没什么好抵赖的，正好借此机会，可以让世人看一看、听一听，他们口中的好县令，是如何欺世盗名的。 “好，常先生想听，曼娘便一字不漏的告诉你。” 被抓进来的常贤，闻言，瞪大了眼，来不及开口说什么，就被捕役粗鲁的，拖到了最里间的牢房。 “常先生，你可还记得，一位叫孙红的人？” “你说的可是六里村的孙媒婆，你与她之间是什么关系？”常青几乎是立刻就想起了那个，为了报恩，连儿子都舍了的老妇人。 第52章 被利用 “你看不出来吗？”曼娘问完这话，便沉默了下来。 左右两间牢房的气氛，有片刻的诡异。 常青连她的面都没见过，此刻二人中间，隔的是一道墙壁，更不可能看到她的脸，又如何瞧得出来？ 不过，曼娘这番话，倒是让常青有了猜测，“常某记得，当初找到孙媒婆时，她曾说过，自己有儿有女，儿子死在了宋清玄手中，想来，你便是她的女儿了吧。” “常先生还真是好记性！”曼娘真心实意的嘲讽他道。 孙媒婆的女儿，刺杀唐十七，这件事怎么听都觉得怪异。 常青想了想，便直接问了，“你为何要刺杀唐县令？” 曼娘听到他的话，随意的在地上调整了个坐姿，懒散的打了个哈欠，“常先生如此聪明，怎会想不到呢？” 孙媒婆与唐十七交集，就在于宋清玄案子上，而她对宋清玄心生愧疚，便一门心思的报答他，不止亲生儿子，还有其他上门，请她做媒的人，八字合宋清玄要求的，便被孙媒婆送了出去，因此，害了几条性命。 欢欢喜喜的上门请人做媒，却不知，在背后，是能吞噬他们的深渊。 “当初孙媒婆猜到了亲儿宋林，被宋清玄害死了，可她仍旧不相信，因为宋炎救宋义，自己却失去了生命，是以，孙媒婆生心愧疚，便同意了宋清玄的复活之法，想要复活宋炎。” “可是他二人不知的是，宋炎是被人害死的。” “常先生不愧是写话本子的，这编故事的能力，只怕整个凤阳，也没人能比得上你。”曼娘甚至鼓起了掌。 常青闻声，眉头一皱，“常某想不通，你为何要刺杀唐县令，你兄长是被宋清玄害死的，你阿娘因触犯了律法，被捕入狱，又被判了流刑，这一切与唐十七无关，都是她咎由自取.......” “我呸！”曼娘听到这里，眼眶都红了，仿佛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般，“你们都是自己人，当然要维护她了，说得比唱的还要好听。” “我阿娘不过是替人做媒，相看几个生辰八字而已，就被那唐十七判了流刑，她年纪那么大了，这辈子都不能再回来，我此生都不一定能再见她......” “你既然想见孙媒婆，为何不去她流放之地，反而以身试法？”常青觉得不太能理解她的想法，“你所言之事，皆是谬论，当初查到孙媒婆之时，她对自己做过的事，供认不讳，你又是从何处听闻，这等不实之事的。” 曼娘怒道：“不可能，一定是你威逼，让她签字画押的，我阿娘那般心善之人，怎么可能会害人，就算她真的给了八字，也不能证明，就是故意给的。” 对于为何自己不去流放之地寻人的说法，倒是避而不谈。 常青倒也不勉强，一位女郎，孤身上路，且如今的世道也不算太平，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只能寄此衣物、银钱过去，以达到心中宽慰。 至于寄到流放地的东西，经过层层‘筛选’，最后能剩下多少，又不得而知了。 常青只是有些无法用言语形容，这曼娘的脑子，好像有点儿问题。 他方才说得那般明白了，她耳朵听到的东西，传到脑子里，完全变了样。就好似她脑海里，已经有斩钉截铁的证据，来证明，孙媒婆是无辜之人。 倏地，常青像是想到了什么，“曼娘，你可知晓一位，名叫水生的人？” “他不是我们村里的孤儿吗，你问他做什么？”曼娘一脸莫名，她趴在丛棘上，企图看一眼，旁边牢房里的人，到底在做什么。 常青靠在墙壁上，平息着内心的激动，他道：“你可知水生，是因为孙媒婆，将他的生辰八字，给了宋清玄，才会丧生的。” “水生死了？‘曼娘一惊，听到是孙媒婆做的，又是一愣，下意识便不相信，”不可能，我阿娘当初还写信说，她经常给水生送过吃的，她怎么可能会去害水生。” “不管你信不信，水生死了，害他的人，便是孙媒婆，这一点查得清楚明白，孙媒婆当初招认的时候，六里村许多人都在场，你不信，自可以问她们......” 除了水生的事，其他的确实是在众人面前招认的。 常青是故意这样告诉曼娘的，因为她这样的表现，让他心中有一个猜测，想要通过这些事情来得到证实。 “你连家都没回过，又如何得知，是唐县令在草菅人命呢？”常青又问。 曼娘抱着脑袋左右晃着，不停的说道：“不可能的，你在说谎，一定是你在说谎，夫君不可能骗我的。” 常青目光一凝，语气却缓和了下来，仿佛没听到隔壁的动静，感慨的说道：“当初孙媒婆在牢里招供的时候说道，水生是因为有人找上门来，让他帮忙算生辰八字，才会被宋清玄选中。” “当时孙媒婆很笃定，那人不会伤害她的女儿的......” 他越发的放缓了呼吸，仔细倾听着隔壁的动静，又加了一记猛料，“孙媒婆一心想要保护儿女，不惜做下害人之举，最后却一个都没保住，也不知远在千里之外的她，夜里是否睡得安眠......” “你说我阿娘在替别人做事，有什么证据吗？”曼娘问得很平静，但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内心掀起了多少风浪。 成了！ 常青笑了笑，“曼娘子心中不是已经有了答案了吗？” 同时，常青也在思索，那假无尘司佑，与这件事的关联，宋炎宋义，皆是他为了灭口，水生是他故意拿出八字给孙媒婆，导致他死亡的。 两起案子，都与他有直接、间接的关系。 害死宋炎两人，是因为害怕小儿失踪的事情暴露，而害死水生，则是为了让王老先生痛不欲生，同时，困住他的脚步。 也就是说，假无尘的背后之人，与指使宋典的人，极有可能是同一人。 那人是谁，呼之欲出。 常青按捺着满腔怒火，问道：“究竟是谁告诉你，唐县令冤枉了孙媒婆的？” 第53章 关键的证人 “是我的夫君......”曼娘面上无甚表情，声音却十分的压抑。 常青追问：“你的夫君是谁？” “还有，你是何时入的周府，又是何时起了心，要找唐县令报仇的，再者，你这些年，为何又不回六里村？”常青只觉得奇怪，县城与六里村也不远，为何曼娘的消息，如此闭塞。 但一切的问题，都应当归结在，曼娘口中的夫君身上。 曼娘双眼无神的望着头顶上，伸手便够得着的牢房顶，“他是周家的主君，他以前分明对我很好的，他为何......” “周远？”常青脑子里闪过一张，十分油腻的脸，之前钱家的事，周家亦有几分牵扯在。 周远收了积善堂的孩子，好在没闹出人命来，唐十七也只能罚了些银钱了事，又将其家中的小童，带回了积善堂。 没想到，他才是藏得最深的那位。 如此，倒也能说得通了。 只一个金生，如何能在凤阳，只手遮天，令段家父子，逼得他们一步一步走上了绝路。 若有周远这样的人相助，便说得过去了。 只是，周远早有了正妻....... 常青与曼娘直言，又问道：“你为何甘为其妾？” 曼娘低低的笑了，“你不懂，当初我不想接受阿娘的安排，早早成婚，便跑到城里来，想要自己找一份活计，可是哪有那么容易......” “他们看中的哪里是我做活计，分明就是我这张脸。” “如果不是夫君相助，我哪里有这些年的好日子过......” 曼娘一点一滴，说起了两人相识的过程，“当时我到县城不过月余，便差点儿被人辱了清白，是周郎助我......” 常青沉默了下来，这便是曼娘多年未回家的缘故。 曼娘从从不接受孙媒婆说的亲事，到自己做了个妾，不过月余时光，她过得再风光，也平白矮人一头。 “你是何时入的县城？”常青又问。 曼娘道：“阿爹出事之后，我便到离开了。” 常青算了算时辰，周远遇上她，与宋清玄开始杀人的时辰差不多，这难道都只是巧合吗？ “你夫君是如何同你说，唐十七判孙媒婆案的？”常青一直不明白，杨家有野心，又或许有什么痛脚在王老先生手里，所以一直在暗中害他。 但他们害唐十七做什么？ 常青只觉得脑子里好似，有什么将要破土而出。 曼娘的回忆全是蜜糖，但是被常青戳破之后，每一口糖中，都带着一口毒药。 “当时，他同我说，阿娘被人唐十七害了，还有兄长，也被人害死了，叫我暂时不要回村里，免得被人惦记上了......” 还用唐十七惦记么，这都被人啃得连块骨头都不剩下了。 还用唐十七惦记么，这都被人啃得连块骨头都不剩下了。 曼娘显然也知道，便不想这些事上，多费口舌，“从那里以后，我便在周家，每日只等周远传来唐县令的消息，每听到她多破一个案子，我这心里的恨便多生了一份。” “只觉得她办的全都是冤案，而我阿娘便是其中一桩。” “为了能早日接近唐县令，我在暗中练武，可我不是学武的那块材料，只是练得比普通人轻盈罢了。” “所以，我一直在等待时机，想要暗中接近唐县令......” “但在这之前，有一回，我实在没忍住，央求了幼时的好友，打听到了你们去了桃源山，特地去见了你们一回。” “当时，我真恨不得扑上去，让她和那李叶一样的死去，可是我知道，如果当时我出手，肯定会失败的，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大好的机会溜走......” 常青听得冷汗直流，如果当时曼娘出手，他们都在山上，一个不慎，或许会真的没有命。 “这次，我终于找到了机会......后面的事，你都知道了。”曼娘苦笑道：“可是，我没想到，这一切都只是个笑话......” 常青想到还在昏迷中的人，实在没忍住，还是将他的猜测说了出来，“或许你们当初的相遇，便是一场算计。” 隔壁牢房，沉寂了许久。 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传来。 附近几个牢里的犯人，都被这动静吓了好大一跳，摸着心口，不约而同的胡乱猜测了起来，“不会是犯了什么大案要案的，被用刑了吧......？” 常青等了一会儿，又问道：“你出城刺杀唐县令，可是周远同你说了什么吗？” 哭声渐歇的曼娘愣了愣，“没有，此番并不是周郎同我说的。” 说到此处，她好似又有了希望一般。 常青正要再问，便有一狱卒小跑过来，急道：“常先生，刘三哥他们抓来的人，其中有一人，说要作证，但现在......” 昏迷的昏迷，坐牢的坐牢。 简直令人头大啊...... 常青：“......你直接将人带过来吧，再着人一去请来主簿和刘三他们，也教他们旁听一回。” 狱卒刚要转身，又听他问：“何成回来了吗？” “没有。” “我知道了。” “......” 许是有了主心骨，狱卒办起事来很快。 一会儿，来义和刘三便到了。 连同他们一起的，还有那个狱卒，他举着火把，一手拖着那个说要作证的人。 坐牢还能审问犯人？ 曼娘的好奇心，一时胜过了被伤的心。她好奇的看了过来，借着火把的光，能将人瞧得清楚。 “是他，就是他！”曼娘指着被狱卒扣着的人，大叫道：“常先生，是他带着人来找我的，他说有唐县令的消息......” 曼娘突然高叫起来，将人吓了一跳，再听清她喊的内容，在场的几人，看向那个人的目光，就变得十分的不善了。 “你是马生......？”常青的目光，犹如实质，化为利刃，寸寸割在他的脸上。 “二郎君，是我，还请你为我做主啊！”马生径直跪在地上。 第54章 理由 “你想让我如何帮你？”跳动的火光下，常青的目光，有些晦暗不明，令人瞧得有些心惊。 “小的要告大郎君，他逼良为......娼！”说到‘娼’字时，在场的人怀疑，马生的一口牙，应当快咬碎了。 常青：“他逼迫了何人？” 马生抬头，见他负手立在丛棘后面，认真的望着自己，再想到那个，逼迫自己做的那些肮脏事....... 高下立见。 马生也更加肯定了自己的想法，“二郎君，大郎君他根本就不是你看到的那样，他.....他喜好的是男子！” 他将难以启齿的话说完，却发现在场的人，没有一个是吃惊的，遂又深吸一气道：“那叫伍方的，便是此番他带过来的，随行‘通房’......” 马生想了半天，才找出这么个说法来。 伍方在常家，没有担当任何的位置，但他又超出其他丫鬟小厮的地位，譬如，平日里的‘红袖添香’这等事，便是伍方在跟前伺候着。 “可本郎君瞧着，他二人之间，倒是没有胁迫之意，不管如何，情爱之事，你情我愿，旁人便管不着。” 常青神情淡漠的看着他，“方才我问，我那好大兄，他究竟逼迫了谁？倘若没有真正的受害之人，那么，谁也告不了他，毕竟，喜好男风之事，自古便有之。” “在世人眼里，根本算不了什么大事。” “......” 来义摸着胡子，轻晃了下脑袋，也淡淡的看着他。似是觉得这等事，委实稀松平常，再普通不过了。 刘三紧了紧拳手，但碍于面前，无可揍之人，又只得松开了去。 “是小人！”马生眼一闭，豁出去了一般，“二郎君若是不信，尽可找人来验小人一身伤。” 他生怕几人不信，又道：“在凤阳这段时日，自伍方住进县衙之后，便是小的与大郎君同吃同住。” “嗯，这点倒是作不得假，衙门会派人去核实的。”常青点点头，“但主仆之间，生出别样的情愫，亦是常有之事，你朝本郎君呼救，是为何？” 马生看了一眼，旁边被关着的曼娘，又道：“那伍方原本是大郎君从外面带回来的，平日喜好得紧，下人稍有怠慢，便会被大郎君责罚，可是此番来了凤阳，见到二郎君之后，一切都变了......” “他像抛弃货物一般，便舍了伍方。”马生又飞快的看了眼常青：“大郎君让他诬陷二郎君，如果他不做的话，肯定不会让他再回到常家的。” “可是他诬陷了二郎君之后，又怎么可能回到常家呢。”马生想到他一路上听到的话，“就像他敢让人杀唐县令一样，我们不过是个下人，没了便没了。” “小的不想死，请二郎君救小的。”马生只有一个想法，那便是活下去，回到家里，见到心爱的小娘子。 “真是他派人此人去刺杀唐县令的？”刘三那叫一个怒火从中起啊，他指着曼娘，真恨不得现在就一刀砍过去。 马生缩了缩脖子，“在逃跑的路上，我无意中听大郎君说起过，是他派人去的。” “常贤为何要诬陷本郎君，他又为何要派人刺杀唐县令？”常青问出了众人心中的疑惑。 他与常贤的关系，倒是能解释一二，常家家大业大，可从争家产上一事来解释。 但常贤与唐十七，断不可能因为，唐十七要查自己受诬的案子，常贤便迫不及待的，损失一枚棋子，来完成一场，不一定会成功的刺杀。 那么，还是只能因为杨家的关系吗？ 可，杨家容忍了唐十七这么多年，为何突然就动手了？ 还是，因为唐十七触碰到了什么，才会令身为使者的常贤，不顾一切的想要毁灭唐十七。 常青惊疑不定的猜测着。 马生不知他心中所想，一股脑的把自己知道的事情，说了出来，“大郎君派人刺杀唐县令，他并没有说原因，但小的瞧着像临时起意，这段时日，他一直派人监视着衙门，有任何风吹草动，便向他禀告。” 如此，倒是说得通了。 定是常贤，知道唐十七发现了什么，这才决定下狠手的。 还有那个周远，除了颠倒黑白蛊惑曼娘之外，他又在这件事中，还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呢？ “刺杀唐县令，是那日，他见唐县令出门之后，才想起出门找人的。”马生越说越肯定。 常青却没有继续问唐十七的行踪，此事事关重大，难保在此问，不会泄露出去。 他转而问道：“你可知大郎君，为何一定要陷害我？” 这是常青一直以为没有想明白的，即使是分家业，他能分到的，难道还能有嫡长子常贤多？ 再者，那个虚无缥缈的消息，看中他当杨家女婿，更是一个笑话，如今他已为杨家女婿，自己更是碍不着他什么事。 至于常伯他们说的嫉妒自己学问，这种事情，陷害一次，让他名誉扫地，自己的一身学问，便一文不值了，何苦千方百计的要取他性命？ 马生直接愣住了，他不是常贤的心腹，所以很多事情，都是偶尔听到，再加上自己猜测出来的。 常青问的事情，明显就不是他能接触到的。 他刚要说不知道，脑中灵光一闪，似是想到了什么，“小的，想起一件事来，之前去寻大郎君时，听到他与家主他们吵架，话里，好似有牵扯到二郎君。” 常青闻言，心口一窒，他的父母...... 父母当时不理解他，甚至撵他走，他开始是怨恨的，后来慢慢的，变得好似不在理了。 却原来，再听到，心里还是会难受吗。 马生这回是真的不知了。 常青道：“刘三，先将他带走，与伍方一同看管起来吧。” 刘三带人走的同时，一名狱卒，匆匆来报，“常先生，何成抓到了。” “......” “在哪？” “前衙！” 常青：“......来主簿，我现在能出去了吗？” “......” 第55章 财帛动人心 来义瞥着笑，故作淡然的抚了一下长须，“既然有人证明你是被人诬陷的，虽未完全洗清嫌疑，但案子存了疑点，便有重新再查的必要。” “衙门也不能再拘着你了，但是，青木，这段期间，你不可随意离开衙门，需得随传随到。” “衙门办案的流程，你比老夫还要熟悉几分，但这些话，是必须要提上一提的。” 常青点头，“来义叔说得是。” 来义：“......”，这群兔崽子都一个样，来义叔与来主簿之间，切换如行云流水般自如。 莫不是，都去戏班子里，学过变脸大法？ 来义嘴角抽了抽，一摆袖子，“先将人放出来吧，还有今日抓到的人，都给看好了，尤其是那些没死的，别让他们在牢里作妖蛾子！” 狱卒一凛，这是在敲打他们呢。 这几年在唐县令手底下讨活，不知道有多轻松，该死的何成，到底做了什么，使得他们这份活计，瞬间变得艰难了起来。 “还有，牢里的女囚，与男囚同等待遇，诸位可别将手伸到不该伸的地方。”来义的胡须抖了抖，威严更甚。 这几年，他整理了不少旧案，发现有些女囚，不是死在别的地方，而是在牢里。 经过检查之后发现，是牢中狱卒，行事过分，还有一些，有权势的被关进牢里，也使了些银钱，在牢中快活快活。 这些事情，唐县令虽然明令禁止，但总有阳奉阴奉之人，那些女囚，活着的不敢吱声，在她治下，倒是没有死了的。 不管是什么人，都知晓，有些事情，在有些时候，是不能随心所欲的。 狱卒连连应是，待他们走了之后，垂涎的看了眼曼娘，最后只能无限可惜的干活去了。 “......” “来义叔，你说女子，为何，不管在什么地方，都是势弱的一方，那些恃强凌弱之人，他们分明也有妻女、娘亲的......”常青自然懂得，方才来义那般吩咐是为何。 来义脚步一顿，他比县衙里的人，年长近一半的岁数，走过的路，见过的风景，自也比他们多。 他幽幽一叹，“或许只有某一日，有位女郎站在足够高的地方，令世间男儿仰望，她们的地位，或有改变的机会......” 常青却有不同的看法，“来义叔说的是女郎们的地位提高，但世间男子的品行，不一而论，究其根本，咱们的思想，或许才是改变这一切的源头......” 来义再次顿住了，他沉思了好一会儿，才徐徐的笑了起来，“希望那日，能快些到来，我家小生，也能走得更长远......” 常青也笑了起来，“会的。” 两人一路走着，说着很快到了前院。 常青身上脏兮兮的，虽然很想去看看唐十七，但又担心这一身过了病气，还是早些将案子处理好，才能让她安心静养。 狱卒何成被带上来的时候，刘三正好也带着伍方两人过来。 见此，常青示意三人稍等，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何成身上，“你为了银子出卖唐县令的消息给常贤时，可有想过今日？” 何成是在买酒的时候，被看守大牢的几个兄弟抓住的，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此刻，常青的话，让他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了极严重的错。 何成的心里还存一份侥幸，他不过是说了几句话，谁又能证明，是他在泄露消息呢？ “常先生说的什么话，我不太明白。”何成挺直了脊梁，见常青一身脏污未换洗，又想到他目前在衙门里，只是一个账房先生，神色间更是多了几分傲然。 “给我老实点儿！”刘三气不打一处来，唐县令还在昏迷中，这人竟一点儿不知悔改，“你懂个屁，唐县令让常先生全权管理此案，你给我认真回话。” 何成心里凉了半截，又看了眼来义，想从他脸上看出来点儿不甘之类的神色，可什么都没有。 这才是令他最绝望的。 “你若是不招认，便让衙门里的弟兄，去你家里搜一搜，你家最近多出来的银子，想好它的来路了吗？” 一是，他想尽早亲眼确认一下，唐十七是否安好； 二是，他的身上有些痒，可能爬了什么东西，不太确定，要脱了衣裳检查一下。 何成在暴起伤人之后逃跑，还是老实交待中，选择了后者，无他，倘若没有刘三在此，他还有一搏的勇气。 但刘三，那可是排在邓七后面的人，他打不过就算了，作为衙门里脾气最暴的人，他也惹不起。 “有人拿了银子上门，想请唐县令办事，便问了一些简单的问题——我真的什么都没说啊！”何成还想自救一下。 常青：“你都说了些什么？” “那人问唐县令，何时到了县衙，又何时出县衙，去什么地方......”何成每说一句，众人的脸便黑一分。 常青思忖片刻后，道：“你是如何得知这些事情的？” 接收到众人的目光，阿生脸色顿时变得苍白起来，他没想到的是，竟然是自己走漏了消息，“我......” 他努了努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你的事情，待唐县令醒了再做处置。”常青一句话，便将此事揭过，转头便问马生，“你可知派去收买何成的人是谁？” 马生摇头，“不是大郎君派去的人，他是在外面找的人。” “马生、何成，你二人细说那人的相貌......”常青看了眼来义，后者会意，“说得详细一些。” 只差一人，便可查清常贤买通狱卒，打听唐十七的行踪，派人刺杀一事，可常青的心里不但没有踏实下来，反而越发的不安起来。 “青木，你先去梳洗一下吧。” “也好！”常青认为，他正好需要理清一下头绪。 手足相残，何去何从。 都是他目前，需要考虑的。 众人不知道的是，有两拨人，正从不同的方向，朝凤阳县赶来，且来势汹汹。 第56章 幌子 来义画好画像时，常青正好梳洗完，他看了一眼画像，有些眼熟，很快，一个人身影，便浮现在他脑海中，“刘三，辛苦你跑一趟，直接去一趟周家。” “人在周家？”刘三将脑袋凑了过去，他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来，这上头的人像谁。 其中牵连其大，处理不好，整个县衙都要遭殃。常青自是不会在此时告诉刘三，这种种之间的牵连。 他记得很清楚，当初周京成了嫌疑人，后被释放，此人当初在接周京回家的人中，便是此人带着人来的。 县衙要修葺水、陆两道，周家也派他来送过银子，送的银子不足周京上一次花楼，却被此人哭成了半个家当。 是以，他印象深得很。 此人并非是周家管家，却深得周家主信任，之前看着奇怪，如今倒是合了情理。 刘三他们没注意到，也是正常的。 常青梳洗好之后，很快便得了消息，人已经抓到了。 他匆匆看过唐十七，哦不，是被来生师徒拦在门口。 他得知呼吸渐渐平稳，伤势已经稳定下来，半是放心半是疑惑的出了唐十七的院子。 不等他问那人，便先看到去拿人的刘三几人，一脸嫌恶的看着被押着的人。 此人五十左右，他身上只着了中衣，且凌乱不堪，满头稀疏的灰白发丝，随风乱舞，嘴里还被塞了块布，眼底带着乌青的双眼，散发着凶恶的神色。 他的右脚甚至没来得及穿上袜子，光着脚就被抓了过来，眼下双手被人两人架着，不停的挣扎着。 如果没有嘴里那块布，常青相信他的话一定很难听。 根据这行打扮，还有他肚子上的挠痕，方才在什么地方，也不难猜测。 他皱了皱眉头，“怎么回事？” 刘三等人已经说过一遍了，此刻听他问起，又是一阵恶心。 来义叹了口气，帮他们说了起来，“只怕当初，周远好小童的名声，是替此人在做遮掩啊......” 也就是说，周家只是一个幌子。 只消这么一句话，常青便明白了。 他问刘三，“可弄明白，孩子是从哪儿来的？” 刘三点头：“那些孩子，都是他们在人牙子手上买来的，与当初的不同，而且上了户籍文书，已是周家的仆人......” 当初积善堂的事，令唐十七重新编查了凤阳县的户籍，以防此类事再次发生，但人牙子处买卖下人、小厮，乃是当下不合理中，又带着几分合理的存在。 但人牙子，只卖贱民，卖良民者，是会治罪的。 且他们有一定的渠道和人脉，经常出入大户人家，卖的都是合乎他们要求的。 哪儿来那么多的贱民，以及合适的小童？ 还有周家，为何要冒如此大的风险，满足他一个，在周家什么也不是的人？ 常青的目光倏地一凝，踱步上前，拽出了他口中的布，正在开口询问，目光触及到那塞嘴里的布时，恨不能回去再洗上几回手。 那竟是一只臭袜子。 再瞥一眼，此人光着的右脚。 常青的脸色直接就青了。 刘三咳了咳，尴尬的笑了笑，“当时此人听了风声，穿了衣裳就想逃跑，我们追得急，他骂得太臭了，这一路过来，还是堵着为好......” 似是为了附和刘三的话，那人乍一得了自由的呼吸，大口的喘了几口之后，便开始骂起了人来。 “你们这群狗东西，不过一个小小的捕役，谁给你们的胆子来抓老子......” 常青将那袜子扔到了一旁的地上，将手背在背后，不停的搓了起来，面色渐渐恢复了正常。 他问那喋喋不休的人，“你是谁？” 骂声一顿，“你管老子是谁，老子是周家的远房亲戚，识相的赶紧放了我，要不然，等我出去了，要你们好看！” “回答常某的话。”常青就像没听到他的话一般。 那人声音又是一顿，“老子不是说了，就是周家的远房亲戚。” 闻言，常青却是笑了，“不管你是谁，打听朝廷命官的行踪，还教唆人去刺杀朝廷命官，一个杀头大罪，都是跑不了的......” “你少吓唬老子，人都昏迷了，谁能治老子的罪。”那人脱口而出道。 常青又笑了，只是那笑十分的冷，“你果然什么都知道。” “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那人脖子一仰，十分不屑的说道：“我劝你们赶紧放了老子，要不然，倒霉的只会是你们......” “你以为周家，会拼尽全力来救你吗？”常青的笑不达眼底，只见那人冷哼一声，他话锋一转，凑近了几分，“你是想等杨家的人来救你吗？” “你说周家知晓你被抓之后，会不会举家逃走，等待你的命运只有一条，那便是被斩头！”常青吐出的气息是温热的，但那声音，就像是冰凉的毒蛇，缠在那人的脖子上。 他说完，便后退一步，站直了身体，又接着说道：“还有你等的人家，他们远在千里之外，等他们的人到了，你早已是一具冰凉的尸体，哦，或者说，被虫子啃食得面目全非的尸体......” 感谢这几年的陪验，常青才能有如此心得和经验。 “再者，你有如今的境况，焉知不是你等的人，所预料的结果，或许，你早就被他们抛弃了呢.....”常青的话，就像一只妖精，能引人入深渊，“你想想看，那些人有京里，吃香的，喝辣的，而你在这小小的凤阳城里，只是得几个小童取乐，还不能明面上声张，像一只阴沟里的老鼠一般，凭什么.....呀？” 是呀，凭什么呀？ 他十年如一日的守在凤阳，衙门里的人都找上门了，没有一个人找上门救他。 他凭什么守口如瓶呀！ 既然，他被抛弃了，他不好过，那么大家，也都别想好过！ “你们想知道的，我都告诉你们，但你们一定要答应我，要将他们所有人都抓起来，一个也不能放过！” 与此同时，赶来凤阳的两方人马，在城门外撞在了一起。 第57章 来人了 “我答应你，只要他们违了法，我一个也不会放过。”常青本就想要抓到那些人，答应此人，不过顺势而为之。 来义听得是头皮发麻，他只以为凤阳县，一个小小的县城，会是一个平稳的小地方，没想到此间卧虎藏龙。 有抓不完的奸细，查不完的案子。 还有那什么京城的人物...... 他简直不敢再想下去了。 脑子同样受到了震荡的，还有目瞪口呆的刘三。 前段时日听到的杨家，该不会是他想的那个吧？ 其他人虽听得云里雾里，但有件事，是听懂了的，那就是，他们衙门，惹上京里的大人物了。 也就是说，他们摊上大事了！ 他们的反应，属于人之常情，便是将来与杨家正面对上了，这些人明白哲保身，常青也不会怪他们。 与唐十七的几次对话，让他明白，常家从九年前那场桃花宴，或者说更早，便在局中了。 反观唐十七，仿佛天生便与恶对立一般。 她与杨家毫无关系，却在明里暗里，都与杨家扯上了关系，且是不断恶化的关系。 单看她还在床上躺着，便知这回杨家是动真格的了。 他并没有怀疑是常贤自作主张，他那位‘好’大兄，确实有心计和脑子，但他太着急了。 如九年前那样的话，自己或许又要再经历一次，众叛亲离。 所以，常贤敢放手去做，是因为，他等到了准确的指令。 杨家要唐十七死！ 思及此处，常青的眼神变得冰冷起来。 他没什么感情的，看着那人道：“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那人被他一吓，险些尿了出来。 他一点儿也不隐瞒的说了起来，“我本名叫杨志，来凤阳之后，叫羊志，我以前在家里就是个吃喝玩乐的，有一日，远房的好侄子说，要给我一份好差事，只要办好了，想要什么都可以......” 众人嘴角直抽抽，你家远房的亲戚可真多。 原来是个二世祖，难怪心防如此容易松动。 而且这样的人，办起事来更不容易引人怀疑，且他有着天然的身分之便，比一般的人好用多了。 端看周远，一家之主，愿为他扛下那等恶名。 不过，只有杨志的身分也不行，还得他背后的大树，能让人靠上去，才能得周家如此回报。 “你的远房侄子，是什么人，他让你来凤阳做什么？”刘三听到这个杨字，心里便有不好的预感，急于知道真相的他，未出鞘的刀，直接落到了杨志肩上。 杨志不敢回头，生怕他的刀出鞘，自己脑袋就搬家了。 常青并未阻止，只是静静的看着这一切。 来义也冷眼旁观着，实在是他没别的办法了，今日听到的消息，叫他的心都麻木了不少。 其他的捕役，老老实实站，当他们的墙壁。 杨志用力的吞咽了一口，他想摇摇头，脸碰到凹凸不平，还带着寒意的刀鞘，马上缩了回来，连脊背都直了几分。 “我我我不能说的......”杨志闭了闭眼，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好似方才那个要拉着人一同下地狱的，完全不是同一个人。 常青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思忖起来，翘开他嘴巴的可能，那么怕死的人，在听到关于侄子的事，脑子瞬间就回来了，还有先前的胆气，也尽数散了。 那么，现在就想通过杨志，摸到幕后者的身上，显然不太可能，只能另谋他法。 而且，既然那人敢将他放到凤阳，那么他的身分，现在或者也查不到什么了。 “你是何时到的凤阳？”常青又问，此人虽与他们同在凤阳，便见面的次数并不多，所以刘三等人看到画像，才会一时没反应过来。 杨志一愣，想了想，这是可以说的，“我十几岁，便到凤阳了，然后一直没离开过。” “你倒是舍得京城那般繁华。”常青只觉得此人的话，真真假假的，需要仔细揣摩，方才能从中找到需要的东西。 眼下，他们的权势，不足以和杨家抗衡，那么，便做一些，眼下力所能及的事吧。 常青又问：“刺杀唐县令之事，可是你与常贤合谋而为之？” 杨志下意识就想反驳，却听他又道：“常贤身边的人，还有你收卖的狱卒，已经全部招认了，否则，你以为你为何会出现在衙门里？” 他环视了一下，整个大堂。 在场之人，对他皆是怒目而视，心神不禁有些摇荡。 想当年十多岁的他，虽也是不务正业，总是讨人嫌恶，可却没有违法之举；但自从到了凤阳之后，他的双手，便是放到天上的瑶池里，只怕也清洗不干净了。 这些人比当年的自己，年岁要长一些，但他们眉目清正，具是心中有大义之人。 而最是文弱的常青，倒教他有些捉摸不定来。 不过，这些与他现在，也没什么关系了。 杨志无所谓的想了想，照他那个侄子，还有那个一脉相承的侄孙的手段，能全了家人性命，已是不易。 便让他，给这几个小孩子，送一些功绩吧。 杨志释然一笑，“此事，确是杨某与常大郎君合谋，他想灭唐县令的口，不让唐县令查出，他诬陷二弟，且自己喜好男风的事。” 常青垂眸，这点理由，也就骗骗旁人，他是不相信的，但眼下，也只有这个理由，才是治常贤罪，最合适的理由。 他们有了人证，只需要传信过去，邓七他们再将物证带回，常贤便脱不了罪了。 “先将杨志收押，待唐县令醒来，再定其罪。”待人被押了下去，常青想了想，又道：“周家那里的人，也先别撤回来，但有见吹草动，立刻来禀！” 来义张了张嘴，方才问一问，杨家究竟是怎么回事。 便听门房满头大汗的跑来，瞧他气息均匀，竟不是累的，那便是被吓的。 刘三一手捞住他，“瞧你那鬼样子，有什么事，慢慢说。” “来人了！” 门房又重复了一遍，“京里来人了！” 第58章 拖延 众人脸色一变。 常青道：“快，准备迎接！” 在前往的路上，众人心思各异，但都在猜测，眼下这个节骨眼上，京城来人做什么，怎的来时一点儿动静也无。 常青忧思更深，唐十七与黄郡守有交情，按理京中来人，黄郡守应当会提前，给她打个招呼的。 如此，贸然上门。 也就是说，黄郡守也没得到消息。 来者，或许不善。 前衙至衙门口的距离最短，没等众人想出个所以然来，他们便已到见到了......风格迥异的两拨人，不禁目瞪口呆。 呃......他们要接的是哪一拨人......来着？ 常青和来义对视一眼，也对眼下的情况有些抓瞎。 但不妨碍他们行礼，“见过天使。” 两拨人同时受礼，瞥见对方的作派，不禁心生疑窦，一波着军服的人，率性发问，“你是何人所派，为何冒充朝廷天使？” 着朝廷官服的人，则是一梗，“哪来的莽夫，我等受陛下亲口所授，送来传达陛下的口谕。” “陛下亲征高丽，根本不在京中，何来的亲口所授？”着军服的不及与常青等人交谈，便想先将这说谎之人拿下。 着官服的人一见，顿时慌了起来，这群只会喊打喊杀的莽子，惹火他们，真是会动手。 为首之人，见状，急道：“陛下的口谕，是传给楚公的，由他代为通传，你等若是还有疑问，尽可传信去问楚公。” 着军服的人那一群人中，有人冷哼出声，“楚公真是好大的官威，此事本将自会同陛下禀明。” 两拨人险些打起来，却因楚公而停了下来。 常青垂眸思量，一副毕恭毕敬的模样，来义和刘三等人，亦如他这般，倒叫两拨人瞧着心气顺了些。 “唐潜接旨！”着军服的人，再次率先开口，朗声唤道，却见凤阳县衙，无一人动。 他眉宇间充满了不耐烦，再次喊道：“唐潜接旨！” 这次有人动了，作为主簿，来义挺身而出，“启禀天使，唐县令遭遇了刺杀，眼下正昏迷不醒，你看，你等风尘仆仆，不若先歇息片刻，小的去问下郎君，唐县令何时会清醒。” 那军官两道浓眉，快皱到一起，一双眼原就大，此刻瞪得跟铜铃似的，质问道：“县令晕了，本将的旨意怎么办？” 得，另一边着官服的，也不用传旨了。 一县之令，昏迷不醒。 他们传了有什么用？ 但，人晕了也有晕了的好处，至少，他不能及时处理事务呀。 “赦将军，还是先休息一下吧，人没醒来，咱这旨传不出去，可是掉脑袋的大事儿。”着官服的想通之后，反过来劝说那位领头的军官。 “是呀，赦将军，他们说得挺有道理的，我们传旨给县令的，人没醒过来了，这旨要传给谁？”赦将军的心腹，瞧着眼下这个局面，也上前劝说一番。 赦将军眉头始终不展，但怒火倒是散了些。 他关心起了唐十七受伤的事情，“堂堂一个县令，朝廷命官，作何会被人刺杀了？” 来义苦笑道：“凶手被人收买了，且颠倒黑白，让凶手误以为，唐县令害得她的母亲流放，这才下了死手的。” 赦将军的心思，顿时被件事给吸引了。 左右也传不了旨，那听听故事也成啊。 常青则是用余光，瞥了眼，老神在在的另一拨天使，其为首之人，在听到买凶杀人之事，眼神有瞬间的变化。 此人定然是知情之人，那么他的来意，倒是有些耐人寻味了。 两拨人居于衙门东厢，因为人来得急，又没提前收到消息， 是以，只能临时腾出来地方。 赦将军一个大老粗，对住的地方倒是不甚在意。 另一个刘侍御史，在京中出访的名头，可是走访边关各官员，且有要务在身，虽不满意这地方，但到底办事重要。 两方领头之人，都无话可说，其他随从，自也不敢强求。 待安排好一切之后，赦将军便问起了刺杀经过，那刘侍御史，却提出，要去见一见唐十七，“我等也不知如此的不巧，但唐县令在病中，我等自是要去探病的。” “对对对，还是瞧一眼，待回去晚了，也有话好说。”赦将军的话还没问出口，转头便换了风向。 还等着刺探其来意的来义，“......”。 这位赦将军，莫不是骑在墙头上长的草罢，人家说什么是什么，方才的威武罢气呢，见鬼去了吗？ 探病是个好理由，一行人再没借口拦着他们不让见唐十七。 常青走在后头，同刘三使了个眼色，后者顿时会意，悄悄的退出了的人群，绕了一圈，溜到了唐十七的院子里。 他一句废话也没有，“何叔，来生，你赶紧把屋里的东西收一收，朝廷来人了，要来探病。” 来生到底年轻了些，她惊得花容失色。 何郎中比她好一点儿，嗯，也只好一点，只是手脚不知该如何安放，脸色平静如常，“我们知了，你们尽量拖延一下。” 刘三应声，原路返回。 “师父，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你先给唐县令把衣裳穿好，再把妆容弄一弄，别让人瞧出不对来。” 何郎中心里也没啥底，京城里来的人啊，听说眼睛都带毒的，可别瞧出什么来才是。 急得团团的来生，被他这么一吼，立刻往里屋去。 屋内‘丁零当啷’的声不绝，何郎中眉角一跳，别过了头去，强迫自己不要去听。 “赦将军、刘侍御史，你们瞧这株野生的兰草，它长得青绿，多旺盛，尤其是四季开起花来，幽香......” 常青突兀的一嗓子，成功令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刚回归的刘三，更是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地上。 赦将军瞧他同玉一样的脸皮，心下便有几分不喜，“来主簿，你们这县衙的人，有些不太懂事啊。” 来义尴尬的笑了笑，“赦将军，这位是我们衙门的账房先生，许是看出了兰草的价值......” “不是呀，来主簿，你看这株兰草，像不像之前，在甄香楼，阁楼外长廊下，邓七找着的尸体上滴落的血迹......” “呕......” 第59章 探病 真以为是什么，价值万金的兰花。 刘侍御史的脚步，下意识就朝着它走了过去，待听清常青的话，他只觉得那根本就不什么兰花，而是食人的花，还是十分恶心的那种。 莫说看花的心情，便是探病的心情，也少了几分。 赦将军见此，嗤笑一声，“真是丢人现眼！” 刘侍御史一噎，找不到话来反驳，只能将目光转到始作俑者身上，“你......” “还嫌不够丢人的吗，人家一个小小的账房先生，胆子都比你大，人都从京城丢到凤阳来了。”赦将军根本就看不惯他。 常青躬身垂眸，唇角微勾，“小人知罪。” “你的胆识倒是不错，就是这身板弱了些。”赦将军看了他一眼，大手一挥，“走了，都站在这里做什么！” 刘侍御史面皮一抽，白着一张脸，瞪了常青一眼，用力一甩袖，险些把自己带了出去。 “嗤！”赦将军嗤笑出声，脚下却行得虎虎生风。 有些事可一不可再，若是他再出言，只怕会弄巧成拙。只盼望着来生的动作能快一些。 常青猜何郎中师徒应当有事瞒着自己，否则不会拦着所有人进去探望，但只要人没事，大伙儿也不会去斤斤计较，非要吵着闹着，进去探病。 大伙儿脖子上，都是长了脑子的人。 人一旦生病了，最好少接触外人，于病情来说是有益的，这点道理他们还是想得通的。 只盼望着，来生他们想隐瞒的事，别被这两拨人发现才好。 是以，方才常青才会叫刘三，偷偷去通知师徒二人，叫他们早做准备，免得被这两拨人打个措手不及。 一行人到唐十七院子里，一股浓重的药味儿，率先传到了每个人的鼻间，煎药的烟火，几能化为实质。 不知情的人，还以为唐县令立刻就要归西了。 即使心里早做了准备，常青还是被吓了一跳。 来生坐在院外，不停的摇着蒲扇，烟火源源不断，屋里时不时传出何郎中的催促声来，“小生，药煎好了没有啊？你赶紧的，唐县令等着急用呢！” “师父，快好了，马上就好了。”来生一副快急哭了，手上一刻也不敢停的模样，将众人吓得不轻。 常青心里却是疑云滚滚，今日怎的是来生在外，而何郎中在内了，两人到底想做什么，又在隐瞒什么？ 何郎中心里也苦啊，他也不想这样，但是没有办法呀。 你见过哪家师父煎药，徒弟在看病的？ 明眼人一瞧，这其中就有问题啊。 不得已，两人只能换了位置。 甚至，临时决定，烧几炉不打紧的药草。 反正不管有没有用，得让京城里来的人，知道唐十七病很重，一时半会儿也起不来，应该就不会让她闭着眼睛干活儿了吧？ 效果是挺不错，就是不知情的自己人，也眼眶红红的，他们的唐县令，不会真的起不来了吧？ 赦将军顿时觉得，手里的旨有些烫手。 人都不在了，他还宣个屁的旨。 刘侍御史苍白的脸上，挂着两颗精明的珠子，咕噜咕噜的转着，看了眼跟身后，还有前面引路的人。 他想，里面的人倘若真挺不过去了的话，他此行的目的，是否更容易达成...... “把门打开！”两人同时对来生道。 来生手中的蒲扇不停，声音提高了不少，“不行，师父说过，这药的火不能断，坏了就坏事了！” “咳咳......小徒说得不错，呃，他们是？”何郎中拉开了房门，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神情，他盯着来义问道。 来义一本正经道：“何郎中，唐县令如何了？这两位是京里来的天使，想探望一下唐县令。” “哼！”何郎中脸色顿变，似是不想搭理二人，转身就进了屋，“病人现在还没有清醒过来，你们进来的时候，最好去我小徒儿那里，取一个药襄，佩戴在身上，免得病人的伤口，沾了东西又复发，老夫到时可就回天乏术了。” 来义抹着泪赔笑道：“何郎中医术高明，要不是他的话，唐县令只怕救不回来了。” 有本事的人，有点儿脾气，倒是正常的。 两人也没多想，不过一个郎中而已，不值得他们费劲。 依言去来生那里领了香囊。 真正进到屋内的，却只有两位天使，来义和常青。 “他跟进来做什么？不是害怕唐县令沾染脏东西吗？”刘侍御史指着常青道。 来义只觉得今日流的汗特别多，他勉力一笑道：“唐县令治病的银钱，都是常先生帮忙付的，何郎中特别喜欢他......” 没茬儿可找，刘侍御史懒得再看他。 几人的目光，都落到了床上。 从唐十七受伤，到现在，过了一日一夜，来义和常青，还是第一回见到她。 昏迷中的唐十七，眉眼舒展，倒像是完全睡着了。 只是黝黑的面容，也显了几分苍白，还有几乎没有颜色的嘴唇，让人确信她是真的受伤了。 初春的天气，时而带了几分寒意，盖上一层薄被，倒也说得过去，只是这被子，看起来，委实有些厚实了。 “唐县令额上全是汗，这样捂着真没事？”赦将军只觉得进屋后，便热得慌，恨不能把墙打几个洞透气才好。 何郎中冷哼一声，“病人受不得风寒，出了事老夫可担不起。” 赦将军一梗，他又不会治病，这老头儿他还真骂不了啊！ 何郎中又看了一眼，床上呼吸平稳的人，忙摆了摆了，就要把人往外赶，“好了，你们人也见过了，赶紧出去吧，别妨碍病人休息！” “来生，药好了就端进来！”何郎中不给任何人反应，把他们撵出去之后，又将来生召进了屋子，‘啪’的一下，就将门给关了。 “好了，赶紧伺候唐县令喝药、换药！”何郎中不容拒绝的说道，眼神却在往窗上的影子瞟。 来生闻到一股血腥气，脸色先是一变，然后一红。 她好似忘了一件事！ 第60章 醒来 “唐县令这样昏迷下去，也不是办法，本将不能在此久留！”赦将军也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儿，根本就没怀疑，唐十七受伤的真假。 刘侍御史不知出于何故，也未质疑真假。 他沉吟片刻道：“县衙里，如今可有能主事之人？” 赦将军下意识的就看向了来义，“既然唐县令不能起身，便由来主簿替他接了这旨吧。” 来义嘴角一抽：“......”，这不是赶鸭子上架吗！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位郝将军，只想着尽快的传了旨，他甚至不在乎接旨的人是谁。 “郝将军说笑了，这旨是传给唐县令的，小人一介主簿，哪敢越俎代庖啊！”来义将姿态放得极低。 郝将军的话，往轻了可以说是失言，往重了就是不藐视圣意，他正寻思如何圆场，来义的话，给了他一个台阶。 刘侍御史自家还有一个烂摊子，倒也不敢追着郝将军这么一句话不放，是以，这件事轻易的便揭了过去。 但，郝将军还是提醒道：“本将此番来急得，也着急回去复命，唐县令倘若一直不醒，诸位还得有一个应对之策才行......” 来义心神一动，“未知，将军此番来，所为何事......” 他想提前打探清楚，郝将军的来意，待唐十七清醒之前，衙门也有一个准备和部署。 郝将军本不想泄露旨意，但想到圣旨上的内容，他想了想，又见心腹一直使眼色，便道：“你等多准备一些年轻力壮的青年，譬如......他那样的。” 瞬间被所有人盯上的刘三：“......”，被一群小娘子看着还罢了，被这些人看了，好似遇到了什么变态一般。 来义心中瞬间有了底，望着郝将军的笑容越发的真切了，他拉了一把常青，“常先生啊，郝将军耽搁的时日，就多多仰仗你支持支持了......” 常青心里疼得不得了，面上还带着恰如其分的笑，“......小人应当的，能招待郝将军，是小人的福分。” 郝将军顿时也满意了起来，只要有钱，他耽搁的时日里，什么享受不到的？ 大不了，回命时，就说路上遇敌袭，遇灾难，反正一路上什么都有可能不是么。 是以，他故作矜持的点了点头，“你等要督促那位老郎中，早些将唐县令治醒，陛下的大事耽搁不得。” “是是是......”来义连连应是。 郝将军刚想抬步走，就见那刘侍御史还待在原地，他眉头一皱，“人都没醒，你还杵在那里做什么呢？” 这小子莫不是想趁他走了，好借机同那账房先生攀谈，享受比自个儿更好的待遇？ 毕竟京城里来的，比边关过来的，听着面子是要大一些。 但他可是身受皇命，这小子，也不知是受的哪个的皇命。 哎？！ 这小子倘若真是假的，他回去晚了的理由又多了一条呀。 殊不知，郝将军一门心思，都落在他身上的刘侍御史，心里有苦说不出，他不过是想趁人走了，好同那来义说正事，顺道享受一二罢了。 哼！ 这蛮子生得那般粗壮，心眼怎和针尖一般， “哎，刘侍御史，你也这边请。”来义却绝口不提，让常青为他提供与郝将军相同待遇的事。 刘侍御史如同鱼梗在了喉头一般，一口气上不来下去的，跟着郝将军回住处去了。 等人都走了，来义一甩袖子，“哼，什么玩意儿！青木，你给那姓刘的，用差吃的，吃最差的！” “这不太合适吧，毕竟是京里来的人......”刘三神经再粗，也觉得这做法有些不妥。 “老子看他不顺眼，不行吗！”来义又是一声冷哼。 常青却是笑着应下了，“来义叔，莫气。此人口口声声奉旨而来，可与那郝将军相比较，凭白的挨了一头不提，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声，眼下有郝将军撑着，他不敢造次的。” “而且，我对他的来意，多少有些猜测，待郝将军离开之后，便可见分晓，眼下我们只做不知，照常行事便可。” 来义想了想，“两人皆为传旨而来，他们这事儿明面上倒是好办，最难的问题在于，唐县令她究竟什么时候会醒来......” 三人齐齐望向了唐十七的院子。 他们不知，此刻的来生，正手忙脚乱的替唐十七擦身上。 来生一边骂自己学艺不精，一边替她换上干净的月事带，同时还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 之前闻到她身上的血腥味儿，还以为是伤口，没想到是癸水。且因为她的疏忽，那月事带上，如同产妇血崩一般，令人触目惊心。 待她重新替唐十七掖上被子，欲将她的双手，一块放进被子里时，发现她的右手指动了动。 来生惊喜的握着她的手，朝她面上看去，“唐县令？” 唐十七只感觉眼皮十分沉重，好似在一块浮木上面，随波浮沉，耳边有浪啸，吵得她头痛欲裂。 她想睁开眼，却怎么也睁不开眼。 直到身体里有东西，似在不停往下坠，污了周边的河水，这种感觉令她觉得十分难受。 忽地，唐十七感觉有人在轻拭她的身体，很快，身边的河水，又恢复了清澈，整个人也清爽起来。 连带着因吵嚷声，变得疼痛的头，也清明了起来。 她似是感知到了河岸，缓慢的睁开了黏腻的眼皮，动了动嘴皮子，干涩难当，一肚子的疑问，化作了一个字，“水！” “啊，你等等，马上就来！”来生轻轻放下她右手，飞速的抹了一下双眼，绕过屏风，噼里啪啦的倒了一杯水。 借此机会，唐十七转动了下眼珠，对自己当下的情况，有了几分了解，等借来生的手，喝了一本水之后。 她道：“何郎中没来吗？” 来生又要起身，“师父啊，他在外面呢。” 唐十七半点没有被人揭穿的窘迫，她笑了笑，“你们都知道了啊！给我说说最近发生的事吧。” “唐县令你醒了就好了，”来生忽然就很想哭，“你不知道，来了两拨传旨的人，都在等着你呢。” “细细说与我听......” 第61章 旨一 一炷香后。 唐十七若有所思起来，“眼下那刘侍御史来意不明，暂且无须管他，至于那位郝将军，你夜半去找来义叔他们，就说我醒了，然后再去寻那位郝将军......” 来生不明白她这样做的用意，但还是点了点头。 唐十七又重新躺了回去，屋内顿时安静了下来。 她枕着一只手，好笑的看着来生，“怎的，不认识我了吗？” 来生摇头，又点头，“总觉得唐县令好像不同，又觉得这才是真正的你。” 唐十七又笑，“怎么，没被我吓到吗？” 来生再摇摇头，“我之前也和你一样，义父让我那样做，是为了我的名声和安危，你这样做，肯定也有你的理由。” 唐十七发自内心的笑了起来，女郎之间，总是能相互理解的，她们甚至不需要说太多的大道理。 因为啊，只需要感同身受，即可明白，甚至理解。 所以呀，她想为自己，也为这些人，做一些事，也没什么道理可言，想做而已。 “小生真好，去叫你师父进来吧。”唐十七从方才的话中，也明白了，她的身分，被这对师徒，瞒得死死的，倒也省了她眼下不少事。 “哎~我现在就去叫师父——哎，唐县令，你现在不能操劳过度，得休息才行啊。”来生猛的记起这么一茬儿来。 唐十七：“......，我只是想问点儿事儿，放心吧。” “真的？” “真的！” “......” “郝将军，大喜，大喜啊......！”报喜声，接连不断的传来。 震天的鼾声，顷刻间消散于无形间，取而代之的是郝将军，惊慌的喊杀声，“大敌，大敌在哪里？” 郝将军长发披散，只着中衣、中裤，手里拿着把大刀，闻声冲进了院子里，挥着长刀，就朝人砍去。 刘三提刀便与其对上，一面喂招，一面喊道：“郝将军，醒一醒，眼下你在凤阳县，不在边关。” 郝将军的刀一顿，“兀那贼子，竟还想欺骗老子！” 院里院外闻听动静的，都往这边赶，最近的则是郝将军的心腹，他一边系衣带，一边问道：“你们都做什么了，将军受不得刺激的啊。” 郝将军力道大，刘三虎口隐隐发麻，他也想知道啊，“属下不过是同将军报喜，唐县令醒了，郝将军便提着把大刀，冲出来就要砍属下，现下可如何是好？” 隔壁院里的刘侍御史，也在此时赶到，闻言，脚步一顿，甚至往后退了几步，指了两个人，“你们两个，走近些，瞧一瞧，发生了何事。” 他们瞧见挥着大刀狂舞的郝将军，吞了吞唾沫，哆嗦着一步一步的小心朝另一人的靠近。 两人有惊无险的溜到最后，余光瞥见，一片刀光，吓得他们猛的往前一扑，就势打了个滚，直接滚到了郝将军心腹面前。 “郝将军，他这是怎么了？”二人心有余悸的拍了拍胸口。 不等心腹答话，那边刘三已经抢先开口了，“将军兴致起了，要属下同他陪练，刀剑无眼，二位若无事，还请早些回去歇息吧，免得伤着了二位......” “对对对，他们就是在切磋！”心腹忙不迭的点头，“你二位若是无事，还有刘侍御史，别让他着了风寒......” “......”，都快入夏了，哪来的风寒！ 好不容易滚了过来，就得了这么个话。 可他们知，也得不到更多的消息了，两人苦着一张脸，看了把地上毁得一塌糊涂的人，只能认命的原路返回了。 短短一刻钟，两人经历了两回生命，感情倒是更胜从前了。 “怎么回事？”刘侍御史不管这两人心里在想什么，急于知道打起来的理由。 “侍御史，他们都说是郝将军兴致来了，要与衙门的捕役切磋。”其中一人躬身答道。 刘侍御史有点儿不信，可看那个蛮子拼命的样子，还有那位捕役左躲右闪的模样，又信了几分。 他又看了一刻钟，没瞧出什么不对来，倒是腿肚子站得有些酸软，竟比他从京城赶路还累。 “行了，既然他们在切磋，我们便回去吧。”刘侍御史打着哈欠，留了方才两个人下来看守，便回去休息了。 又过了近半个时辰，郝将军的大刀，慢了些许。 刘三终于能喘上一口气了，他觉得这比追犯人还累，抽了个空隙，绕到了他背后，用力拍了一掌。 没晕！ 哎？！ 刘三正在考虑，要不要再拍一下，把人先打晕了再说。 郝将军大声嚷嚷道，“刚才是谁在背后偷袭老子的！” “呼~”刘三长舒一口气，“郝将军，大喜事啊，唐县令醒了，唤我来禀告你呢。” 郝将军立刻将这事抛到了脑后，提步就要往外走，被心腹和刘三同时拦住了，“将军，你这样出门.....” 他低头一看，衣裳有些破烂了，满不在乎的说道：“切，这有什么，在战场上，手脚没了都是常事，何况一件衣裳。” 问题是，现在不是在战场上啊！二人同时想道。 许是两人的目光太过直白，郝将军还是回去披了件薄外衫，就连长发也是随意的挽了起来，掩耳盗铃般的大步往唐十七的院子行去。 还不忘带上，此行要传的旨。 “咳咳！” 一行人方行到院内，便听到有人在咳嗽。 “唐县令醒得可真及时啊，看来是陛下的圣旨，带来了好运，令你的病情有所好转。”郝将军由衷的赞叹道。 此人看起来粗俗，倒是个嘴甜的。 可惜，只是对着圣人，唐十七想。 这些人可真会往脸上贴金子，来生在旁白眼儿都快翻上天了，光靠好运，她师父是个摆设吗？ “还要多谢郝将军带来这番好运，本县才能及时从病中清醒。”唐十七在来生的扶持下，已然到了门边，撑着一脸病容，和善的笑了笑。 “唐潜，接旨！”郝将军从袖中，抽出一卷绸布来。 唐十七借势躬身，双手朝前伸出，“唐潜，接旨！” 第62章 权与钱，缺一不可 “唐县令，尽快着手准备吧！”郝将军说完，便背着手离开了，似是背后有恶鬼在追他。 郝将军认为自己再不赶紧离开，唐十七能就地晕过去，传出什么于圣人不当的言论，那就不好了。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一群人围了过来，指着唐十七手上的圣旨，叽叽喳喳的说了起来。 “凤阳才多大点儿地，多少点儿人，最重要的是，一个县而已，他让我增兵边境，确实不是在逗我们吗？”刘三叽哩哇啦的说了一通，却见众人都沉默着。 唐十七举了举手中的圣旨，“这是能作假的吗？” “下晌，郝将军让准备青壮，心里已然有了猜测，没想到竟是真的下了一道如此圣意的旨来，真是......”来义有些说不下去了。 “陛下难道不知，凤阳只是一个县，开口便要五万人马，这是要将凤阳县的男丁全抽走吗？”刘三很激动。 他下意识的摸着刀柄，再往严重了说去，只怕连他那个，只会爬的儿子的那份，都算进去了。 “你们莫要着急，上头只说尽快，并未强调明确的日子，我等还有回旋的余地，待本县思量一番，再作打算。”唐十七安慰道，“眼下夜色深了，你们先回去歇息吧。” “哎~”来义长长的叹了口气，“这都是些什么事儿啊。”眼见着凤阳县有些起色了，一场兵役，恐怕又得倒退十数年。 但他终究没有再说什么，正如唐十七所言，一时半会儿，也没有更好的应对之策。 毕竟，下令的，是整个大晋至高无上的存在。 逆者，亡。 来义出门前，甚至带上了还想开口的刘三，将人拖到门口了，刘三还想再回去，被他拦住了，“你没看出来，唐县令有话想和青木单独说吗？” 刘三这才消停下来，“希望他们能想出办法来。” “常木头，你对这道旨，有什么看法？”唐十七靠坐在床头，微侧身子，看向坐在一旁的人。 “这道旨来得太过于蹊跷，又有几分合理。”常青分析起来，“在陛下提出要亲征时，便大力在全国征兵，凤阳因黄郡守之故，得以保全。” “休养生息几年，被有心人注意到，同陛下进言派兵增援，也不是什么难事。” “你也觉得有人在背后搞鬼。”唐十七不是问他，而是肯定。 常青点头，“有那等能力，还窥视着凤阳的，唯一人尔。” “也就是说，如果我们想解决这次兵役，就需要明白，此人想要做什么，又想得到什么了。”唐十七若有所思起来，“你觉得此人做这件事，想要什么？” 常青指了指自己，“眼下在凤阳发生的事，与京城里能扯上关系的，唯有你我二人。” 唐十七被刺杀，背后之人，乃是杨志所为；而他则是亲大兄，因其私欲所为，但两人的背后，皆有杨家的影子。 常青忽然想到一件事，“你昏迷其间，我从曼娘口中得知了一些事情，或许能从中得到答案。” 他将曼娘的身世，一一道出，最终还说起了自己的猜测，“之前宋典承认害死了宋义与宋炎，但最后查出，乃是司佑所为，宋典承认的动机，就耐人寻味了。而司佑与水生案有关。目的直指王老先生。” “司佑的背后是杨家，换句话说，宋典的背后，应当也站着杨家，那么当初那份拐卖的名单，或许，只是太仓一粟，焉知没有张典、刘典.......” 唐十七的脸色，‘唰’的一下就变了，但理智尚存，“杨家用尽各种手段在揽财，一般的条件，可满足不了他们的胃口......” “但这些法子，终归不是正道，见不得光，一旦暴露出来，杨家也会遗臭万年，受万民唾弃，所以他们需要一个正经的钱财来路......” “常家！”二人异口同声。 “此事，终归你我二人猜测，”唐十七眼底泛着寒光，“明日，待那刘侍御史表明来意之后，一切便昭然若揭了。” 常青愣了一下，忽地起身，绕到屏风后面，‘哗啦啦’，急而短的水流声传来。 本来不明白他去做什么，听到这声音，唐十七不由得摇头失笑，脖颈上的经络，不小心牵扯到了伤口，‘嘶’疼得她倒抽了一口凉气。 “唐县令怎么了？”端着温水出来的常青，着急的问道。 唐十七不敢再乱动，接过他手上的杯子，老老实实靠着，“无事，就是方才碰到伤口了。” 常青松了口气，“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要立刻说出来，我替你去寻何郎中。” 唐十七笑了一些，脸色虽然有些苍白，但双目有神，平日明亮威严的眼神，受伤之后，多了份柔和。 她道：“常木头，有件事，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嗯？” “我有一位兄长，他如今在贵人手中办事，倘若他有能力，使我们整个县衙，跳出杨家的管辖，甚至是那一位的手底下。” “我以为仰人鼻息，尤其是对咱们有恶意的鼻息，终归不是长久之计，你以为若与我兄长联手，凤阳、唐家、甚至是常家，可有活路？” 常青有瞬间感受不到自己的心跳，待感受到它熟悉的韵律后，他才找回了声音，都顾不上问唐十七的兄长，心神全被贵人牵引了，口干舌燥的问道：“贵人？有多贵？” 唐十七的双手，小幅度的比划了一下，“你瞧这屋子，上天下地.....”高下立见，不言而喻。 常青紧了紧手掌，但因为手心里全是汗，握得并不扎实，他一字一顿道：“想要出人头地，总得需要银财吧。” 唐十七一愣，“这件事，兄长倒是未同我提起，不过端看杨家行事，证明确实需要银钱。” “我知道了。”常青忽然就不紧张了，不等唐十七问，他道：“杨家既然没有明着撕破脸，就证明他们有所顾忌，明里暗里，弄了两道旨来，便是他们求着咱们。” “所以，十七，你好生歇着吧。” 常青笑了笑，“明日，一切便能见分晓。” 第63章 旨二 “蠢货，你们都是瞎子吗？”刘侍御史一大早便发起了火来。 他方从那睡得浑身酸疼的床上起来，心里本就不舒畅，又听闻郝将军已经传完了圣旨。 那股子邪火，顺着丹田，噌噌噌的，直往天灵盖窜。 直接遭殃的，便是留下来的，监视着郝将军的两人。 两人跪在地上，不敢怒不敢言。 他们得知消息，便回来通知了。 哪知，这位刘侍御史，比圈里的猪还能睡，那鼾声方圆十里都能听到，比郝将军还郝将军。 “还愣干什么？！”刘侍御史见两人像个木头一样，跪着任打任骂，又是气不打一处来，“需要本侍御史去扶你们吗，还不起来，随本侍御史一块儿去传旨。” 两人利索的爬了起来，一点儿都不敢表现出难受。 “......” “刘侍御史，你来了，之前未能远迎，还请恕罪！”唐十七见到来人，心情十分好的样子。 她道：“听我这些不成器的下属夸赞，刘侍御史生得一表人才，他们别的不行，就看人的眼光还不错。” 不成器的下属们集体抽了抽嘴角：“......”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 刘侍御史瞧她一脸病容，忽然就释怀了，兴许这位唐县令，病得撑不住，所以，昨晚才没使人来寻他呢。 想到，手中那虚无缥缈的旨，自个也虚着呢。 因此，刘侍御史也顺势下坡，“唐县令瞧着便是做大事的，瞧凤阳县管理得井井有条。” 实在是，夸脸，他没处下嘴。 没见过，哪位当官的，把自己晒成这样的。 哦，那些蛮子除外。 唐十七只当没看懂他的一言难尽，只是睁大了眼，好奇的问道：“听闻，刘侍御史，亦有陛下的旨意，属下寻思，一份旨也得做，不如两份齐宣了，再一块儿去做吧。” 刘侍御史眉眼一跳，这唐潜当圣旨是路边的大白菜吗，还一次就宣两道，就凭这么一个七品的小官儿。 但，更让他憋屈的是，此行还得求这么一位，芝麻大的官儿。 刘侍御史的视线，在周围转了一圈，目光一一扫过在场的捕役，来义、常青等人。 众人一一冲他展颜一笑，可谓是‘百花齐放’。 刘侍御史只感觉浑身恶寒，他咳了咳，“唐县令，本侍御史，传的乃是密旨，只可说与你听，还请其他人退下。” 唐十七挥了挥手，那些人离开前，又冲刘侍御史一笑，成功看到他抖了抖。 “刘侍御史，现在可以说了吧。”唐十七佯作气不畅，掩饰性的咳了咳，她真怕自己笑出声来。 方才那画面，实在太有冲击了，别怪她忍不住了。 真的很想笑啊，只要那群人笑对的，不是她就成。 刘侍御史也想将那画面尽快，赶出脑子里，半点儿也不拖沓，他道：“唐县令，听闻，你们县衙，近来查了好几个案子。” 唐十七一脸惊喜的看着他，“是呀，难道这事儿传到京城，圣人听闻属下的功绩，特意.....” 她瞬间住了嘴，“属下不是特意揣测圣意的，只是太过激动了，还请刘侍御史莫要计较。” 刘侍御史一见她那见功心喜的模样，顿时脑瓜子抽抽，语气生板道：“不，不是，是你查到的其中一个案子，里头的人，圣人以为是无辜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有些飘乎，一开始来这小县城，并非是做这件事，而是半道上，收到了飞鸽传信，这才临时改了任务，还成了首要，重中之中的任务。 救上峰的妹夫！ 真是鬼见了也愁的任务。 按他来说，人证全乎了，据说，东阳郡那边，近来也不太平，想来物证也快了。 还挣扎什么，直接把人放弃不就结了。 但是，不行啊。 全指这妹夫吃饭呢！ “什么？！”唐十七十分震惊的模样，但又因为身上有伤，就变得软绵绵的，一点儿气势也没有。 她撇了撇嘴，似有几分失望，“还以为......” 刘侍御史嘴角抽得更厉害了，“咳咳，唐县令，其实，你想要陛下嘉奖也不是没有希望的。” “真的？！”唐十七眼睛瞬间亮了。 刘侍御史不自在的别过了头去，“只要你听陛下的吩咐办事，或许陛下会给你一些奖励。” 唐十七低垂着头，似是在考虑。 此刻她的心中，冷笑不止，那郝将军果然也是杨家人弄出来的，但他本人似是本不知情，单纯过来传旨的。 刘侍御史的话，极有深意。 只要她同意，放了常贤，那么征兵的圣旨，或许会不存在，只要圣人改口便行。 但这其中，有一个很大的陷阱，万一圣人不改口呢？ 可是，目前的凤阳，还有七哥他们，都还没有准备好，她不能就这么拒绝了，但也不能这般便宜答应。 “听了刘侍御史说的，属下心中很是动荡，但犯人所犯之罪，还得再仔细查证一番，待将证据搜罗齐全，将此呈给陛下，再由陛下决定，你以为如何？” 他以为如何，他觉得很不好！ 刘侍御史心中大喊，可他只能从嘴里挤出来几个字，“此事，还得本侍御史，问过陛下，方才能给出答复。” 唐十七笑了笑，“刘侍御史莫急，属下的人还没找到物证，眼下只有人证，尚不能上呈。” 刘侍御史整个人都不好了，等你找到物证，成了铁板定钉的事，那一切就真的完了，晚了。 他都不用回京了！ “唐县令好生休息便是，案子的事，也不急于一时，待本侍史请示过陛下后，你再查也不迟。”刘侍御史回了院子，便用话稳住唐十七，再用最快的速度传信。 大意，便是唐此人太不听话了，想把这案子查个底朝天，并且没有放人的意思，问上峰怎么办之类的。 唐十七截信看过之后，只觉得这刘侍御史，是个妙人，希望他的主子看到这信，不会吐血三升。 “常贤，也是时候会会他了。”唐十七勾了勾唇角，掀开被子下床，下一瞬，又牵动伤口，疼得直接躺了回去。 “......” 第64章 坦白 唐十七龇牙咧嘴的躺了回去，待伤口的疼痛渐渐平息，她感受到小腹处的一股暖流，徐徐下沉。 她此时方才意识到一件事情，喃喃道：“杨家或许早就发现了我的真实身分，但因为他们对朝廷命官下了手，揭露我的真实身分，就要暴露自他们自己，所以迟迟揭露我的真实身分。” “一开始是有所顾虑，生怕我手上握着，他们以为七哥不小心听的秘密，明里暗里，都派着人来打听，因为我们根本不知，因此，子虚乌有的证据，他们根本就找不到了......” “但却在我去曾家村之后发现，我手中那所谓的证据，压根儿没有，但新的证据，已然在我手中......” “当年他们为了隐藏秘密，不管七哥听没听到，都遭到了他们的追杀，还有一同去过清风斋的人，皆在同一段时间内，遇到了不同的‘意外’，唯独七哥，被她取而代之，以另一番模样，活了下来。” “杨家做了恶事，是一定要受到惩罚的，这一点绝不能妥协，否则如何对得起，那些死去的百姓。” “还有常贤，如果杨家真是为了他家的钱，才出手救人，更加不能放过，更不能让巫年，无辜惨死！” “更重要的一点，倘若此番，我因此而妥协了，以后再遇到各种威胁时，也会如今日这般，放走不知凡几的犯人。” “即使将来身分被拆穿，做不了几日的县令，但我在位一日，但一日不向罪恶妥协！” 唐十七右手紧紧握拳，面上露出坚毅之色，“但杨家与我既有私又有公，合该也让他们知道，决定自身去留才是。” 她缓缓的挪动着身体，待双腰下地，缓缓站定之后，试着慢走了两步，并不会牵扯到伤口。 唐十七随意披了一件外衣，便出了自己的房门，朝着另一个方向去了。 “......” ‘叩—叩—叩—’老旧的木门被敲响。 躺在床上，盯着窗外明亮的月色，数着它不远处的星星，神思几经翻转，忽被敲门声打断。 常青几乎是瞬间被‘惊醒’，“谁呀？！” 敲门声止，人声亦止。 屋外的人，大约没想到，常青还没有睡，声音也特别的疏远，一时竟没有答话。 过了一会儿，门上依稀可见人影。 常青待要再问，便听屋外人答话了，“是我！” 咦，不是才见过吗？ 他一愣，“十七，你怎么来了？” “找你有点儿事，你先开门吧。”唐十七认为常木头这别号，与他是再贴切不过了。 常青这才反应过来，两人是隔着门在说话。 他尚不及点灯，借着月光，顺利来到门后，拉开房门，他见屋外的人披头散发，半点没往日的威严，只当她是受伤严重所致，没办法梳理。 却是不知，那是唐十七不得已而为之，生怕有一丝懈怠，就有暴露身分的危险。 何时见过唐十七这般虚弱的模样，常青下意识的伸手就去扶人，过于紧张的他，没察觉到扶着的手微微有些僵，待将扶到坐椅上，他这才收回了手。 “十七，这么晚了，可是有什么要事？”常青摸着月光，去点灯，正好背着对唐十七，没看到她脸上，有瞬间的犹豫，最后悉皆化为了坚定。 “今晚，是有一件事，想同你坦白。”唐十七深吸一气，直言道：“其实，方才同你说的兄长，他是我的七哥，他才是真正的凤阳县令......” 常青正在吹火折子，闻言，整个人愣了一瞬，下一瞬，又若无其事的呼出一口气来，“其实，我与来主簿，早有所猜测，只当县令这官，或许是花了大价钱......” “但因唐县令你断案的本事，又让我二人，收回了疑虑。”随着他的话落，整间屋子顷刻间，便笼罩上了一层昏黄的灯光。 常青转身，一手握着油灯，眉宇间柔和又深远，“却没想到，竟是代兄上任。” 他有些自嘲的笑了一声，“枉我写了多年的话本子，连这等简单的事情，都不曾想到，真是有些丢人啊。” 唐十七咳了咳，“其实，你不必如此的，若非我亲身经历，也不会想到这些事情，更何况，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情，或许，你更难以接受呢，觉得匪夷所思呢？” “......”，常青闻言，又是一愣，还有什么，比冒牌的县令，更让人觉得离谱的呢？ 只是下一刻，唐十七的话，让他明白，哦，还是有的。 唐十七拢了一下外衣，“我在家中排行十七，相识之人，皆唤我十七，唐潜是我七哥的名字，而我本名唐梨，梨是梨子的梨......” “哦，至少排行没骗人。”常青煞有介事的点了点头，“梨子的梨，倒是挺......”可口的。 他嘀嘀咕咕的，突然瞪大了眼，转头看向了唐十七，伸出一只手来，抖啊抖的，似是看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东西，“你......你......你是......” 直到这会儿，他才注意到，唐十七的穿着，因为受伤，中衣里面，再没有裹得里三层外三层，现下隆起一个与男子，截然不同的山丘来。 “......” “是啊，正如你所见的这般。”唐十七坦然，又有些赧然，难得能放松身体，她只想畅快呼吸，没想到身分坦白之后，与男子独处一室，多少有些别扭。 还有那缠胸的布，曼娘怎的就不往胸口刺呢，指不定还插不进去，刺杀就成了一次笑话。 常青登时想抽自己一下，比冒牌的县令，更让人让人觉得离谱的，那就是一位女郎，冒充自家兄长，代兄上任。 “同行十二载，不知木兰是女郎。”常青的脑子里，最后只剩下这一句话。 “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唐十七俏皮一笑。 只是她忘了，自己如今黑得，只差能与陈五媲美了，这朦胧的灯光下，多少有些渗人了。 “鬼啊！” 第65章 坦白二 常青从梦中惊醒，只觉得昨夜里，做了一个非常可怕的梦，现在想来，还觉得不可思议。 他如往日一般，来到前衙。 正好见到唐十七，正准备为郝将军一行人送行。 他的目光，扫过唐十七的脸，接着下意识的，就往她胸口看去，嗯，平平无奇，还有几分魁伟，是记忆中的唐十七。 昨晚，果然是一场梦啊。 常青说不上，是失落还是欣喜。 他收回了目光，快速上前，步入了送行队伍中。 因此，没看到悄悄松了口气的唐十七。 唔，看常青这表现，应该是接受了吧？ 郝将军为人没什么毛病，他也只是代传圣旨而已，是以，唐十七一行人在院外，等候他收拾，并没有任何怨怼的情绪， 而是神色平静的等待着。 常青悄悄瞥了眼，站在最首的人。 或许，只是因为大家有了主心骨。 郝将军享受归享受，事情做完了，他就得加紧返程，圣人那边他可担待不起。 出了东厢小院，见唐十七一行人早已候着，她黝黑的一张脸，还有看出几乎白憔悴来。 郝将军对她倒是多了几分欣赏，“唐县令有伤在身，多多歇息才是，养好了身子，才能替陛下办事啊。” 唐十七虚弱的笑了笑，“郝将军替陛下办事，属下岂敢怠慢，待郝将军归去，唐潜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 “......唐潜是我七哥的名字，而我本名唐梨，梨是梨子的梨......”常青的脑海里，蓦地钻进了这么一句话，似是昨夜在梦中听过。 郝将军欣赏唐十七的办事态度，他抬起大掌，就要落在她的肩上，人群中传来了声急呼，“赦将军，你路上可还有什么需要的吗？” 他的动作一顿，见是常青，方扬起的眉毛又低了低，顺势收回了手，抵在唇边轻咳了一下，“边旅之人，不过求一个饱腹而已，哪还敢有什么要求。” 常青躬身一揖，“青木愿赠两万两，以作军资！” 刘三一脸震惊的偏过头去看他，没想到平日里抠得要死的人，此刻这么大方。 其他人也没好到哪里去，尤其是唐十七，要不是在意形象，她就要揪着常青的衣领质问一番，再抖几张银票、银子什么的了。 唐十七勉强合上了嘴，笑道：“郝将军无须拒绝，此乃军资，权当是凤阳县衙的一点儿心意。” 总比他们路上吃百姓的好吧，唐十七心道。 且有这一出，郝将军应当会替他们美言几句，圣上那边，兴许还能拖上一段时日。 郝将军笑容满面的出了凤阳县衙，而刘侍御史听到两万两时，伸手摸了摸的自己胡子，眼里全是精光。 待不见郝将军的身影，衙门里一众人，欲往各处散去，似是忘了还有一位京里来的‘贵人’。 刘侍御史：“......”，同样是传旨的，为何差距如此之大，他心里有一万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唐十七更是视他如无物，与昨晚的人，判若两人，“诸位兄弟，本县有事，同你们商议，手中有事的，都先停一停......” 刘侍御史伸出的手，张开的嘴，就那样僵在了原地。 这群人的态度，他可以忽略不计，但唐十七给了他一种十分不祥的预感。 此行，只怕不太会顺利。 也不知，若是失败了，回头，又该如何交待。 他更不知的是，收到他来信的人，又是如何的将他一顿好骂，同时，派了人，往东阳郡方向行去。 “......” 跟在唐十七的身后，常青有种奇怪的感觉，脑海里一种在回想着昨夜里的梦。 梦是那样的真实，而又极其的诡异。 “咳咳，”唐十七带着众人，绕来绕去，最后绕到了停尸房外面，而对众人的目光，她不自在的清了清嗓子，“其实本县想和你们说说心里话。” 面对着冒着寒气的验尸房？ 众人：“......”，他们这位县令的口味，还真是独特啊。 “你们可知本县姓甚名谁？”唐十七直面众人问道。 “唐潜！” “字隐之！” “你在家中字中行十七！” “......” 一群人说着说着就放松了下来，本来还想笑一笑的，但是面对着验尸房，里头说不定还有无数的亡灵，又自觉的敛了笑意。 “错了，本县，哦不，我确实在家中排行十七，但唐潜在家中排行，是行七，他是我的七哥。”唐十七眼里没有半分笑意，“我的真名叫唐梨......” “梨，梨子的梨。”常青在心里补充道。 “离，离开的离！”唐十七瞥了他一眼。 “唐县令此言何意？”来义眯了眯眼，有些不敢相信。眼下，他也只是和常青有所猜测，没想到，唐十七竟然直接承认了？ 唐十七笑了笑，“就是你样想的那样。” 她不等众人反应，便将唐潜无故被杨家人追杀，又在临危之际，将赴任的状书，以及印鉴，托付于她。 为了查清兄长被害的真相，才会留在县里，冒充县令。 现在杨家的尾巴露了出来，她也没必要再藏着了，只是杨家是一只庞然大物，她不想无辜的人，陪着她一块儿送命，这才将真相和盘托出。 甚至，那道圣人下的征兵令，有杨家的手笔在，她也同众人说了。 “我没有和你说笑，不管你们信也不信，这便是事实，衙门里的刘侍御史，便是杨家的人，他此行的目的是带走常贤，但我不会同意，这一定会和杨家正面对上，你们先不要急着回话，回去和家人商量商量，再作决定。” 有几个差点儿脱口而出的，想到家里的妻儿老小，顿时止住了话，便是刘三也闭了嘴。 “来义叔，是小子对不住你，将你和来生带了过来，眼下，我有一好去处，你与来生，可去......” “常青，你......” “我便不劳烦你的安排了！”常青一改往日的温和，十分严厉的拒绝了唐十七。 众人震惊的看着他，似是不明白，这人怎的说变就变了。 第66章 反目 “我乃是有家之人，自是从哪儿来，便回哪儿去。”常青眉眼清冷，好似要与唐十七等人断绝关系一般。 他道：“常贤乃我兄长，他虽陷害我，却始终留我性命，此番你不放他离开，便是想要他的性命，我与你，将不再是同舟同济的好兄弟.......” 而是风雨同舟的好......朋友，他在心里默默的加了一句。 这变故打得众人不知所摸，尚在震惊中，身后突地有人高呼了一声，“好！” “说得实在精彩，常先生这番话，本侍御史十分欣赏。”刘侍御史本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偷听，待带了人过来，正好听到，常青与唐十七反目的话。 有了他的赞同，众人失望的神色更深。 他们不能理解，同行了快十年的人，怎的眨眼之间，就变得面目全非，还是他们从未认识过常青？ 对于赞赏和不解，甚至带上了责备之色。 常青皆坦然受之，“多谢刘侍御史的理解，此番你来救家兄，青亦是发自内心的感谢。” 刘侍御史嘴角一抽，这个傻子，明目张胆的把他目的说出来，他还要不要做人了？ “常先生说的哪里话，家有家规，国有国法，岂是我一个小小的侍御史能左右的？” “咱们还是等唐县令宣判吧。” 唐十七似是终于发现了他的存在，眼神真挚的看着他，“刘侍御史的话对极，难怪陛下如此信任于你，对你委以如此重任。” 刘侍御史的嘴角抽个不停，谁会把信任的人，‘发派’到千里之外，一个在他看来，鸟不拉屎的地方。 但唐十七的话，他一个字都不能反驳，只能笑眯眯的含着一口血，往肚子里咽，“唐县令说得哪里话，倘若不是你将凤阳县治理得井井有条，又怎会入得了陛下的眼呢。” 这回轮到唐十七嘴角抽了，要不是你们从中作梗，圣人哪记得起凤阳一个小小的县城。 倘若没有上峰的提拔、点拨、打压等，她能在这个位置上，干一辈子，都不带挪窝的。 唐十七想到这些，就对刘侍御史没了好感，对他身后之人，愈发的厌恶，连虚伪的表面工夫，都不愿意再作了。 “既然刘侍御史说，陛下也肯定本县的功绩，那就是说，你们承认本县断案的本事。” 刘侍御史闻言，直觉便不好。 唐十七抢在他开口之前道：“常家大郎一案，只差物证，此案便可定罪了，刘侍御史，你不如在此多待几日，本县的人，想必不日便会带来好消息的。” 好个屁的消息！ 刘侍御史在心中破口大骂，诚然对唐十七来说，找到真正的物证，确实是个好消息，但对他来讲，就是要命的消息了。 “既然还未定罪，先将他放出来，待罪证确凿了再......”刘侍御史心里急，他想看看常贤，是否受刑，说出什么不该说的东西来...... 唐十七却是一脸遗憾的摇了摇头，“很抱歉，不能答应刘侍御史你的要求，嫌犯在有人证的情况下，必须被看押起来，之前常二郎君被人指证时，便是在牢里度过的，你若不不信，大可向常二郎君求证.....” 常青一脸沉痛的点了点头，“刘侍御史确实如此，只能烦大兄受些累了。” 他似不愿再面对昔日的同僚，同刘侍御史躬身道：“青木不愿待在衙门里，看着大兄受苦，便先行一步离开了。” 说罢， 都没和唐十七等人打个招呼，便头也不回的出了衙门，好似真的被伤透了心一般。 刘侍御史还想再商量商量，却见对方一脸的没得商量，只得暂时作罢，“本侍御史会在此逗留一段时日，还望唐县令早日想通。” 唐十七不置可否，将他气得甩袖便出去了，后者从善如流的将人送出门，还大功告成似的拍了拍手。 看着受了一连串打击的众人，心中浮上了一丝愧疚。 她冲来义等人笑了笑，“或许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共事了，不知诸位，可愿再与我共携手一回？” 刘三这次没再闭口，他用力的点头，“我愿！” 唐十七笑了笑，“常贤一案犯案的物证，估摸还有几日，邓七便会带回来，咱们便让常贤，为他所犯下的罪过，受到应有的惩罚吧。” “那杨家不敢大肆张扬，足以证明，京城不是他们一手说了算，只敢在背地里搞动作。” “本县听闻，京城管刑狱之事的都官，经历了不少磨难，才接替父亲上任的，在案子这一块儿，比起当年他老子的无情，还要更胜三分。” “而且当年，京中有一些老臣，离奇死亡，那老都官查案时，也死得挺离奇的，现任都官为了查清查相，可谓是神挡杀神......” “他最不能容忍的，便是有犯人脱罪。” 来义若有所思起来，“唐县令你的意思是，只要案子能正常的放到现任都官案上，常贤被定罪，便是杨家也无法插手？” 唐十七点头，“不知可还有哪位兄弟，愿替本县走这一遭，路途遥远，本县也说不准，这中间，会遇到什么。” 刘三挺身而出，“属下愿意。” 还有几个人捕役，也站了出来，包括洒后失言，一直被人忽视的阿生，阿水看了他一眼，往后退了一步，一家总要留一个后吧。 唐十七眼眶微红，又见阿生这样，还是开了口，“那件事并不是你的过错，喝洒是你的自由，谁也不知道，与我们喝酒的人，究竟是好人，还是坏人。” “难道因为这样，我们就要收起自己所有的爱好？只是因为不想给坏人有机可趁？” “可是真正的坏人，不会看你老实，就放过你的。” “难道因为这样，我们就要收起自己所有的爱好？只是因为不想给坏人有机可趁？” “但真正的坏人，不会看你老实，就放过你的。” 正当她还要再说些什么，身边就起了阵阵拳脚之风，接二连三的闷哼之后。 刘三得意的站在他面前，“唐县令，他们功夫皆不如我，还是让我去吧，最为稳妥。” 唐十七：“......” 第67章 归来 最终还是定下了刘三和阿生。 原因是唐十七说，不能让他只会打架，还得学会说话。 刘三当时特别不服气，整个凤阳县里，谁家，他没去唠嗑几句，小媳妇儿就是他这样骗，哦不，娶回家的呢。 唐十七的回应是，给了他一脚。 “赶紧滚，早日归来。” “......” 为了办好最后一个漂亮的案子，唐十七近几日还时常，特意的去牢里，刺激刺激本案的犯人。 就是因为他，和自己办案数年的好伙伴，说翻脸就翻脸，不管真与假，反正这口气，正常人都不能咽下去，对不对？ 她唐十七作为一县之令，虽然是假的，但好歹也做了九年，也是有脾气的人。 “哎哟，常大郎君，你说你，怎么的看起来这般狼狈，还脏兮兮的，臭死个人了。”唐十七捂住口鼻，一脸的不敢相认。 常贤吐出一口浊气，想要深吸一气，骂回去，结果争先恐后窜进肺腑里的味道，险些没把他给呛晕了过去。 “咳咳......唐十七，你以为你能好到哪里去，犯欺君之罪的人，可比一个害死一个贱民的人，该死得多了。” “你在说什么呢？”唐十七睁大了眼说瞎话，又欣喜的看着他，“常大郎君，你终于承认，你杀死了巫年吗？” 常贤：“......”，他第一次发现，这位唐县令，可能脑子有什么毛病。 他气得又咳了两声，“唐县令在胡说八道什么，常某可是一介良民，岂能容你诬赖。” 唐十七不甚在意的点点头，“届时，我会送你这位良民一副上好，哦不，普通棺木的，本县的银子，花在吃吃喝喝上头，才是更适合它们的路......” “你！”常贤逐渐习惯了气味，破口就待大骂。 唐十七‘嗖’的一下，就跑出了许远，“唐十七你个混蛋......”身后隐隐约约有骂声传来。 她掏了掏耳朵，整了整袖子，大摇大摆的出了牢房，并叮嘱狱卒：“切记，不要让任何人进来探望。” 狱卒一抖，想起何成，忙不迭的点了点头。 另一边常青出了衙门之后，一改之前的简朴作风，住进了凤阳客栈，一日花费如流水。 那刘侍御史瞧得眼红，一来二去的，两人也搭上了话。 “说来常二郎君的吃穿用度，平日在京里，也不见得能用上......”刘侍御史这话，虽有夸张的成分，但也有几分真实，毕竟没钱，也没有实权，在权贵云集的京城，想要在他们手里分一杯羹，很难。 常青苦笑了一下，“不过是有几个臭钱罢了，如今的我有家归不得，拿着这些东西，又有什么用？” 有用啊，当然有用了！ 不用，你可以给我啊！ 刘侍御史心中大喊，面上却端得分外正经，“常二郎君说的什么话，你离家之后，独身在外，仍能拼下一份家业，只凭这一点，谁敢说你不是常家的人。” 这是想问他的钱财，究竟从何而来，与常家可有关联呢。 常青垂下眸子，有些伤感的说道：“青木做这些事，只是想得到父母的谅解，让他们同意我回家而已。” 刘侍御史的眼睛瞬间就亮了，“常二郎君这般有能力，令尊他们定然十分欢喜你归家的。” “可是，我回家了，大兄呢？”常青一脸希冀的看着他，“刘侍御史，你有办法带我大兄一块儿离开吗？” 夭寿啊！ 刘侍御史这才想起来，他眼馋常青手里的钱，还有他财钱的来路，竟将此行的目的给忘记了。 他一口醇香的酒下肚，又往窗户外看了眼，夕阳正红，算了，今日天色已晚，明日再寻唐十七，也来得及的。 常青似不知他心中所想，又替他倒上了一杯酒。 酒香四溢，由鼻腔充斥着整个脑海，乃至脏腑，令人香得不知所以然，完全想不起今夕何夕。 待刘侍御史倒下时，天色已经擦黑。 一匹在夜色中分不清毛色的马儿，叩响了紧闭的城门，也惊醒了打瞌睡的守城人。 守城人听得马嘶鸣，一身汗毛直竖。 待看清是一匹黑马，上头似还驮着两包货物，却不见马主人，守城人眨了眨眼，有瞬间起了贪念。 但下一瞬，在他走近时，看清了马背上的物什，惊得百念全消，甚至尖叫起来，吓醒了另一个守城人。 “......” 唐十七这段时日心里装着事，夜里都睡得不太安稳，几乎是在听到常伯声音那刻，她便翻坐起身，飞速的穿好了衣裳。 “出什么事了？”唐十七问他。 常伯夫妻二人并未跟着常青离开，他们道唐十七于他们有恩，要留下来报恩，且习惯了衙门的生活。 “是守城的顺子，他带了一个人和一匹马，去了济世堂，又遣了一个人来报信。” 唐十七闻言，眉头狠狠的皱在了一起，“常伯，你就在衙门里守着，我去瞧瞧怎么回事。” “哎，好~” “......” 等唐十七赶到济世堂的时候，何郎中被人砸门的怒气，已经被病人的伤给消磨掉了。 “你怎么不等死了再回来？”唐十七一进门，就听到老郎中熟悉的，气急败坏的骂声。 “这么能忍，怎么不去河底趴着，当个千年的乌龟，至少人家寿命长。”何郎中一手敷了药上去，对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气得他又多敷了一层。 唐十七：“......”，这老头儿的脾气，可真是越来越暴躁了，这脾气也越来越大了。 “你身为郎中，难道不知道气大伤——邓七，你回来了！”唐十七惊喜的迎上去，却见他上半身，几乎在血泊里，何郎中正在挨个给他敷药。 唐十七的欣喜化为了难过，从一旁的架子上，取了些药来，同何郎中一起上药。 邓七呵呵笑道：“以前走江湖受过更重的伤都过来了，而且这些血，很多都是别人的。” 他见说话没人回应，又咳了咳，“我找到常贤藏起来的证据了，这回一定能捶死......嘶......！” 第68章 物证 翌日。 刘侍御史还在云里雾里时，便听说，衙门找到证据，要治常贤的罪了，惊得他从床上一个咕噜滚了下来。 “完了，完了，完了......”他嘴里念念有词，还在骂着下人，“赶紧的，动作快一点儿。” 刘侍御史忙不迭出门，与同样慌乱的常青，撞在了一起，“快，常二郎君，那唐县令，要治你大兄的罪了。” 常青点头，“我也听说了，还请刘侍御史，带我入衙门。” “......” 刘侍御史这才想起，此人已经不能随意进出衙门了，便将他带着一块儿往县衙去。 “唐县令，你怎的私自给犯人定罪？”刘侍御史急冲冲的进了衙门，见人便开口问道。 唐十七正在批复卷宗，闻声，抬头，徐徐的掀起眼皮，淡淡的瞥了他一眼。 刘侍御史心里一个咯噔，这是装都不愿意装了？ 两军交战，不斩来使。 他应当没事吧......？ 刘侍御史吞咽了一口，语气僵硬的缓和了下来，“唐县令，审问犯人一事，我虽不擅长，但我好歹也是朝廷命官，对于治犯人的流程，倒是知晓几分。” “你定了犯人的罪，可有上呈崔都官？” 唐十七稀奇的看了他一眼，停下了手中的笔，似是随意的将卷宗合上，放在一旁。 她这才扬了扬手里的纸条，“喏，这是崔都官的批复，刘侍御史可要仔细查验一番？” 质疑崔铁面的办事能力，刘侍御史本能的哆嗦了下。 “可是，你这还没有物证，怎的就定了犯人的罪，于律法不合吧？”刘侍御史找出了其中的漏洞。 闻听此言，唐十七的眼神忽然变得有些冷，她静静的看着刘侍御史，好一会儿都没有开口。 后者只觉得脖子凉凉的，他仔细回想了方才的话，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倏地，他想到了一个可能。 那就是，唐十七没有物证，送到京城的卷宗，其中提到物证的部分，都是她捏造的。 所以，才会在他问到物证时，变了脸色。 但此刻，刘侍御史隐隐有些后悔，一时口快，戳破了唐十七的伪装，对方倘若发了狠，他今日是否会命丧于此。 哎，早知道就不和那群混蛋争功了，这下好了，救人不成，反把自己搭进去。 即使是他死了，那群混蛋，肯定会在墓碑前笑话他，甚至还会刻在墓碑上，让别人也来笑话他。 就在他已经做好，牺牲自己，换取数百年的笑料时，唐十七敛眉，疑惑的看着他，“刘侍御史昨晚喝了不少酒吧？” “啊？！”刘侍御史一愣。 唐十七又道：“想必酒醇、梦香，你昨儿个没听到衙门的动静，本县的人，已经找到了物证，并且带回了衙门......” 刘侍御史：“......”，不如直接说他睡得像个死猪。 “是何物证？”刘侍御史不信自家上峰没准备，他倒要看看，什么样的物证，被常贤那蠢货留到了现在，搞得他连人都捞不出来。 唐十七拍了拍手，一个包裹得像粽子一样的人，出现在众人眼前，即使如此，好些人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 刘侍御史更是吞了吞口水，这人一看就是身上带了不少人命的，该不会就是唐十七找来灭口的杀手吧。 “唐县令！”邓七躬了躬身，取下了身上的一个包袱，“这是在常贤别院找到的证物。” 不等唐十七问，他便说道：“常贤别院确实埋有一具尸体，但是否巫年，不得而知，已上报当地的衙门，他们将尸首带走了，这是从死者身上搜来的东西。” “能给我看看吗？”闻讯赶来的伍方，声音里带着颤抖。 邓七没动，甚至都没看他一眼。 “给他确认一下吧。”唐十七暗叹了口气，若不是为了今日在刘侍御史面前，做到人证、物证齐全，也不会拖到今日，才教所有人知晓消息。 邓七这才将包袱交给了伍方，他冷冷道：“这是能否定罪的物证，你仔细一些别弄坏了。” 伍方看到了他满身的伤，知晓这物证得来不易，也可能是唯一能替兄长换来公道的东西。 因此，他郑重的点了点头，“多谢邓捕役。” 所有人都盯着伍方的手，等着他打开包袱。 刘侍御史则是思考，当下应该如何应对。 不是真物证，那就最好了。可万一是真的物证，他带不回人怎么办？ 上头可还指着从常家拿钱呢。 “是......是我的大兄的东西......”伍方捏着一根，依稀能看出来带着一点儿红的绳子来。 他的声音里，已然带上了哭腔，“此处有一个结，小时我手笨，学着阿娘编的，本来要扔掉的。” “是大兄，他说我编得很好，当时就戴在了手上。” “可是我知道，大兄是因为家里穷，连那一点儿绳子，都不愿意浪费，也不想白费我的心意......” “呜呜呜.......”伍方压抑的哭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中。 他不停的抚摸着那条手绳，最终又放了回去。 伍方一一看起其他的物证来，每一件，都能说得出来路，“这是大兄的束发的布带，上面的针脚，是阿妹初学女工，给他做的第一条束发带......” “这个年字，是阿妹学的第一个字，她在上面刻了大兄的名，但因为阿妹不会写字，又是第一回刺绣，所以看着不像一个字，也不像花，但大兄还是舍不得......” “还有这双鞋，是阿弟跟村里人学编草鞋，给大兄编的歪歪扭扭的，大兄穿在脚上，皮磨破了也舍不得换下来......” “......” 伍方说到后面，眼前一片朦胧，但他仿佛又能看清，眼前的物证，它们最初的模样。 “我们谁也不知，那是最后一次见他......” “对了，当时有仵作验尸，死者的下鄂缺失了一颗尖牙......”邓七忽然开口道。 “是我大兄，是他，就是他！”伍方一把擦掉了眼前的迷雾，激动的大喊起来。 第69章 尘埃落定 “你如何能肯定，那就是你的兄长？”刘侍御史承认他的物证说得很动听，要不是立场不对，他也能能跟着悲伤一场。 伍方近来一直在衙门里，但都没有出过门，一来，是他涉及常青的案子，二来，他在等兄长的消息，生怕错过了。 是以，他与两拨天使都没有碰过面。 此刻，他见刘侍御史身着官服，只当他也是来查案的，因此，并未多想，便开口回他的话，“我大兄的牙是小时候摔掉的。” “那时候父母尚在，他背着大人带我们偷溜到后山，见一棵树上有野果子，他便让我们三人在树下等，自己爬了上去。” “我们欢喜的下面等着，见大兄像只小鸟一样，灵活的在树上穿梭，我们便起了捉弄他的心思......” “......” “大兄，我要那一个......” “我也要......” “那里还有一个更大的......” 伍方的目光，越过众人，似是看到了当年胡闹的一幕，“因为来回折腾，大兄体力不支，一脚踩滑了，从树上掉了下来，那颗牙就是这样掉的。” “当时他流了好多血，还一边吐着血水，一边安慰我们不疼，他就是在骗人，嘴都肿成那样了，怎么可能不疼呢？”伍方的话，不是没人能答，而是因为，他们都不是巫年。 也难怪伍方难忘了，谁家有这么一位兄长，一辈子都能拿出去吹嘘的啊。 “伍方，你确认这是巫年的遗物，也能说出死者巫年伤的来处，此事本事会去信给东阳郡的衙门，待此案结了，你们便可领回巫年的尸身。” 唐十七说罢，又问刘侍御史，“如果人证、物证齐全，刘侍御史，可还有什么话，想替常贤开口的？” 明着帮犯人开脱？ 说出去，他还要不要当官了？ 刘侍御史本能的就摇了摇头，“本侍御史也只是听闻，此案有内情，特来打听一番，今唐县令已查明真相，旁人又岂敢再多言。” “既然刘侍御史也认为常贤该受到惩罚，本县又手持崔都官的批复，择日升堂，便依法判他的罪吧。”唐十七顺势下坡。 “......” 刘侍御史气不打一处来，偏生的无处可发。 他急冲冲而来，气呼呼的走开。 “常二郎君对你长兄之罪，可有异议？”唐十七看着落后一步的身影问道。 常青身形一顿，背对着她，一字一顿道：“常某自会回家，亲自解说这一切的。” “哦？！那便有劳常二郎君了，本县砍了常家嫡子的脑袋，真怕他们来找我麻烦呀。”唐十七有些害怕的拍了拍胸口，不小心扯到了伤口，“咳咳......” “......”，常青头也不回的就走了。 其他人：“......”，唐县令，不用玩儿这么大的。 “......”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这唐十七她还真敢，竟然在我眼皮子底下，弄到了崔都官的批复。”刘侍御史回到客栈，急得团团转，又想不到把常贤弄出来的办法，一腔火气就要朝着随行人员爆发出来。 他带来的心腹，眼珠子一转，“上头只要银钱，不如直接把常家收了，不也可以......嗷~~~” 心腹的话还没说完，就挨了他一脚，“你个蠢货，上头要的是常家吗？如果想要，常家早就改名易姓了。他要的是常家会的人，这才是最重要的。” 常家好似祖坟埋在金银山上，他们根本就不用学，手指头随便动一动，便能赚上普通人，一辈子都花不完的钱。 常贤人品有瑕疵，上头能不知道吗？ 不还是照样把妹妹嫁过去了，打的什么主意，他刘民看得很清楚的。 心腹捂着肚子，‘哎哟哎哟’几声，听到他的话，脑子都不带转的，下意识就道：“既然他们想要人，客栈里不是住着一位现成的吗？” “放......”屁，刘侍御史的话锋一转，摸摸小胡子，眼里突然有了笑，“你说得也挺有道理的啊。” 心腹：“......”，哎，他方才说什么了。 家主你能再说一遍吗，我回头用石头刻下来，放在家里，每日看三遍，这样总不会再说错话，也不会挨揍了吧。 刘侍御史刚出门，就看到了迎面而来的常青，他立刻堆着笑迎了上去，“常二郎君，可有闲暇，与我一聚啊。” 他放低了姿态，常青也不好拒绝，笑了笑，“刘侍御史邀约，是常某的幸事，岂有不从之理。” “好好好，这边请。”刘侍御史笑得更开心了。 方一落座，店里的伙计，上了些简单的吃食与酒水。 刘侍御史主动替他倒上了一杯，“常二郎君脱离的县衙，可有想过归家之事？” 常青忧伤的看着窗外，喃喃道：“多年未归家，也不知父母是否还记得我，也只能带着大兄的尸身返乡，或许有一个进门的机会。” 刘侍御史嘴角一抽，这可不行，你可是我保命的唯一机会了，“听闻常家就两位嫡出的郎君，令尊他们一定很担心你，实在不行，届时我陪你同往，你意下如何？” “真的吗？”常青眼睛一亮，“那俩多谢刘侍御史了，”他激动的站起身，替对方满上一杯酒。 “喝—” “喝—” 推杯换盏间，很快，两人便你来我往的，勾肩搭背了起来，俨然一副相识多年的好兄弟。 与此同时，一位十余岁的少年，几乎是不要命的跑法，到了县衙门外，当值的人不敢怠慢，忙迎了上去。 少年神色焦急的问道：“唐县令在吗？” 当值的人点点头，“你是来找唐县令报案的吗？” 少年点头又摇头，“我寻唐县令有急事。”他一边说目光还往大门里看，似在找什么人。 当傎的人不敢怠慢，“你且随我来。” 少年脸上一喜，雀跃的跟在他身后，似是想起了什么，一脸的笑容又很快落了下去。 第70章 少年情怀 “唐县令，有位少年来寻你，观其衣着，应当不是普通人家，但是当值的人，发现他时，他应当在逃命。”阿水将人领到前衙时，将少年的消息说了一遍。 唐十七正在写信，闻言，将信纸烧了，这才出来，道：“人在何处？” “......” “唐县令，你可算来了。”少年刚想扑过去抱住他，结果被一个人形粽子，拿了把未出鞘的大刀，架在他脖子上。 少年：“......”，这是什么怪物，好可怕，他想回家。 唐十七：“......”，果然，有邓七在地方，三尺内的不明活物，别想近她的身。 “你就是报案人？”唐十七老实的站在原地，实在是伤口还疼呢，眼下正值关键时刻，还是稳妥起见吧。 “对——啊，不是，我不是来报案的。”少年方点了头，又立刻摇头，“我是来寻我表哥的。” “你表哥是谁？”唐十七一脸茫然，唐家没这号人物吧。 少年挺了挺胸膛，“我表哥是蒲昭。” “你找他做什么？”院子的气氛为之一松，唐十七好奇的看着像只头鸡一样的少年。 少年突然低下了头，“外祖父生病，念叨着大表哥呢。” 简单的病可不会来找人的，更何况之前阿水去过一趟定远县，蒲家并无甚特殊情况，因此，她没有有再特别关注蒲家。 思及此处，唐十七的心也跟着紧了一下，“我现在便给他传信，你在衙门里等一等。” 幸好蒲昭前段时日回了凤阳，和吕师傅正在四下检查，这几年的成果，是否有疏漏之处。 唐十七在心中算了算，他们应当到了鬼火林附近，她不由得长舒了一口气，还好，走得不算远。 去通知的人是刘三，回来的时候，蒲昭的表弟赵诩，只觉得一盏茶还没见底呢。 唐十七还觉得两人回来得太晚了，这少年郎委实奇怪，从进了衙门之后，就一直盯着她看。 嘴里说着找表哥，目光就没从她身上移开过。 “明光，你们回来了。”几年前蒲昭及冠，蒲县令替他取了个字，昭，明也，光也。 众人都明白，蒲县令心中一直没放下苏家的事，希望自己的孙子，能一辈子光明正大，无愧于心。 蒲昭这几年被晒得很晒，跟着吕师傅一样，不怎么打理自己，人变得极糙，但精神头十足。 他顶着一张黑到发红的脸，凑了上来，“唐县令，你这么急唤我回来，是出什么事了吗？” “表哥......？”赵诩像一只欢快的百灵鸟，叽叽喳喳的围了上去，倒也没人觉得烦。 他仔细打量着蒲昭，好一会儿才确认，“你真的是我大表哥，几年不见，你怎么成这样了？” 蒲昭这才看到有个矮丁，哦不，和唐十七差不多高的少年郎，正稀奇的看着他。 他一愣，“你谁呀？” 唐十七惊讶的转头，似是在说，竟然有人骗上衙门了。 少年脸‘咻’的一下就红了，他跑到蒲昭身边，想伸手拉他袖子，又觉得不合适，只得委屈的说道：“大表哥，是我呀，赵诩。” “表弟？”这回换蒲昭疑惑了，“他不是上......呜呜呜......”他话还没说完，嘴上就被捂了一双手。 少年郎脸色涨得通红，“唐县令不好意思呀，我大表哥记性不好，我同他私下说几句话。” 唐十七挑了挑眉，“你们抓紧时间，蒲县令还等着呢。”说罢，她便走了出去，给两人留了片刻单独相处的时间。 还听到身后，蒲昭的疑问，“我阿翁怎么了？” “大表哥，你听我说......”少年郎偷偷看了眼唐十七的背影，这才拉着蒲昭小声嘀咕起来。 也不知两人说了什么，再见到他们时，就连蒲昭看她的眼神，都变得有些奇怪了，甚至脸色还有点儿红。 唐十七道：“你家中有事，这手上的活儿便先放下，吕师傅那里，本县会征派一位师傅，前去相助的。” 她迟疑片刻后，又道：“待本县手上这桩案子完全结了，会去定远县探望他老人家的。” 只有常贤伏法，此案才算了结。 蒲昭点点头，“明光会告知阿翁的。” 想到家中老人，他也不敢再耽搁，“走了，表弟！” 他拽了拽看着唐十七，恋恋不舍的小表弟，不禁有些头疼，“赶紧回去了，仔细我告诉舅舅，你今日的表现。” 赵诩不满的嘟哝道：“凭什么大表哥，你就可以整日看到唐县令，我多看一眼都不行。” 蒲昭：“......那能一样吗，我是在唐县令手底下做正经事的，你这样盯着唐县令看，她没治你无礼之罪，就算是宽容大度了。” “哼！”赵诩重重的哼了一声，“大不了我也来唐县令手底下做事，每日就能看个够了。” 蒲昭：“......等你过得了考核，还能从家里出来再说罢！” “......” 表兄弟的打闹声渐远，唐十七的身影出现在他们方才离开的地方，抬头望了一眼，两道身影渐模糊起来。 “还以为是别有用心，没想到是这么个用心。”唐十七摇头失笑，少年郎的一片赤诚，总是格外的动人。 只是，下一刻，她便收起了笑容。 “这个案子也该也结了。”唐十七收回了目光，伸手摘了一朵开得正艳的四季花，“杨家既然敢伸手，也别怪我断你一臂了。” 她欣赏了一下四季花的美貌，便随手将它扔到了花枝下的泥里，“迟早都会烂在泥里，不如本县再推一把吧。” 随后，唐十七便毫不留恋的，往书房行去。 将方才被烧掉的书信，凭着记忆，又重新写了一遍，待到鸽子飞走，她都没收回目光。 七哥，这次我一定会保住你，还有唐家的。 接着，她又将崔都官的批复，反复看过之后，这才定时了常贤伏法的时辰。 秋后斩首。 熬过一个漫长的夏季，终于到了，常贤被斩首的日子。 第71章 棋局已开 大业八年。 夏季属火，主爆发。 整个大晋过了一个炎热的夏季，四时轮转，由盛夏转秋日，发生的事得到了一个尚算圆满的解决。 犯人常贤被斩首，常青带着他的尸身，与在此逗留数月的伪天使，一道往东阳郡。 定远县蒲老县令最终没有熬过难捱的夏日，带着遗憾离开了人世。唐十七等人赶到时，只见着了一双永远闭上的双眼。 刘三和阿生去京城，取崔都官手书的途中，便遇上到拦截，阿生受了重伤，在京城治了一段时日，终因伤重不治身亡。 崔都官提供了更好的保存遗体的法子，已送还其家。 圣人等不及凤阳县的援兵，便已班师回朝，却没有任何治罪文书下来，使得凤阳县上下，又躲过了一劫。 唐十七明白，那是因为，曾家村的无数冤死者，在保护着他们，使得杨家不敢下死手。 还有一个原因，则是因为，常青回常家了，死了一个常贤，根本没有任何的损失。 唐十七相信，常青的能力，远在其兄之上，否则杨家不会一开始便看中他，才有常贤后来的一系列诬陷事件出现。 但旧的问题得到了解决，新的麻烦又再添。 圣人亲征高句丽，当时征调了一百一十三万有余的兵卒，分水陆二军，据守涿郡和东莱。 且调民夫二百万，运送辎重，造海船的民夫，日以继夜的劳作，整个人的皮肤被泡得溃烂，腰下生蛆，死者更是不计其数。 但高句丽每座城池死守，我军久攻不下，一支四万的水上精甲，中伏惨败，余者不足千人。 圣人将军权牢牢抓在手上，参与大战的将领，打起仗来，一，束手束脚，数月下来，最终惨败辽东城。 班师还朝之后，大晋朝廷没得及松口气。 圣人不思休养生息，却再生劳民伤财之计。 唐十七看着手中黄郡守发来的手书，一时间竟觉得有些悲凉，不知大晋还有多少人，记得起，当初，他们是为了什么，才在朝廷做官的。 黄郡守的手书，是朝廷下发给每个郡的。 要从江淮诸郡征调童女，姿质端丽者，每岁进贡给朝廷。凤阳属于清流郡，自是在其中。 唐十七又看了一遍手书，突然朝外面唤了一声，“来人。” 常伯应声而入，“唐县令。” 唐十七道：“曾家村的情况如何了？” 常伯道：“要瞒着四下的村民，衙门就十余个人，没日没夜的干，也才挖出来一半的尸骨。” 唐十七点头，“常伯，你去周家说一声，本县要给京城的杨家，送上一份大礼。” 当初周家搜出杨志，没有直接证据表明，周家与杨家有关联，杨志也不曾承认过，密谋之事与周远有关，是以，唐十七并未动周家。 如今，倒是可以利用周家，传递一些反向的消息。 唐十七讥讽的笑了笑，又看向了常伯，“常伯，常青近来可有给你书信？” 常伯下意识的就要否认，却见对方那洞穿一切的眼神，他怀念的说道：“我与阿花育有一子，走丢了，一直都不曾找着，后来是二郎君可怜我们，将我们带在了身边，后来......” “我们也没想到，会与二郎君有一段‘家人’缘，如今他偶尔会来信，我们便忍不住，幻想，他便是......” “你们虽与姓常，可究竟不是同一个常。”唐十七叹了口气，“去信一封，告诉他不要再来信了。” 常伯也明白这个道理，可他就是舍不得。 与常青相处了几年，他如何舍得。 唐十七见此，又道：“既然常伯你们选择留了下来，便听本县的话，对你们好，也是对他好。” “我明白了。”常伯不舍的说道。 唐十七抬起头来，深深的看了他一眼，这才惊觉，常伯的头发，不知何时，白色的多过了黑色的，几乎要将黑色的全部代替。 待不见了常伯的身影，她刚想叹口气，似是想起什么一般，在书房里四下打量了一番。 随后又走出了书房，四下里望了望，喃喃道：“近来因圣人之故，民间怨声四起，倒是不缺‘热闹’，可我是衙门里，怎的会如此清净，难道是秋收的缘故？” 唐十七望着‘空空如也’的衙门，托着下颌，若有所思起来，“哎，瞧我这记性，人都去了曾家村，这衙门哪里能热闹得起来。” “唐十七，唐十七，听说常木头离开县衙了？”一道急促的声音，突然在院子里响起。 这人啊，果然不能胡思乱想，大白日的都产生幻觉了。 唐十七循着声音转头，眯了眯眼，问出了和蒲昭一样的话来，“你是谁？” 来人颇有几分仙风道骨，只是因为着急，还有极其不稳重的话，破坏了这份美感。 “唐十七，你好狠的心，竟然连我都记不得了。”卫安捂着心退了一步，一副受了严重内伤的模样。 “行了，别贫了，王老先生舍得放你出来了？”唐十七打断了他的话，她没敢说的是，有那么瞬间，真的没认出来这小子是谁。 王老先生改造人的功夫，委实厉害。 提到王老先生，卫安抖了抖，“我来是有要事和你说的，先生近来记忆时好时坏，他近来的事不记得，以前的旧事，倒是想起了不少。” “先生让我来告诉你一声，他道当年与他一块吃过一次酒的人，都陆续死亡，且死法离奇，他还有一小友，姓崔，为了查清这些人的死亡真相，也成了意外死亡中的一位......” “他以前也真的以为是意外，可是到了凤阳之后，发生的一切，让他有所猜测，可能与当年，其中一位老友的猜测，有所关联......” “那人说了什么？” “那人说杨家又没有天降神将，哪来那么多的军功，怕不是偷来的吧。” 唐十七目光一凝，又笑得不怀好意的看着卫安，“你先生还有没有说，把事情说完，就接着回去读书啊？” “嗷！”卫安一面哀嚎，一面回程，他此次出门，是有时限的，连常青的事情，都没来得及再问上几句。 等他离开之后，唐十七想想又回去写了一封信。 她将信绑在鸽子的腿上，手往上一扬。 信鸽一路朝着西的方向行进，若有人在此，便会发现，是往京都的方向。 “棋局已开，且看鹿死谁手......” 第1章 一年之计在于春 大业九年春。 转眼，又是一个春日。 今年的春日，格外的难熬。 百花不开，风不调，雨亦不顺。 田地里播下的种子，三三两两的探出头来，都是蔫头蔫脑的，守着田地一辈子的老人，望着这样的苗子，忍不住的就在心里祈求上天。 民间多有祭祀、祈福之举。 偏生在这个节骨眼上，圣人下令再征高句丽。 本就苦不堪言的百姓，只觉得上天不给活路。 “二郎君，此时向陛下进言，毫无益处，休养生息，解决百姓的温饱，才是当下的难题。”唐潜拦住了写折子的李家二郎。 李二郎眉目清俊，但他的脾气，与相貌极其不符，听到唐潜的话，他当即便动了怒，“当今不仁，难道我们生为臣子，不应当劝谏吗？” 唐潜咳了两声，冲这位马背上长大的少年郎，摆了摆手，“二郎君莫急，且听我与分析。” 李二听到他咳嗽，怒气顿消，“隐之，你这是旧疾又发了，我替你叫郎中去。” 唐潜忙将人拦下，“二郎君莫急，我的身体无碍，你且听我几句，再作决定。” 李二只得替他倒一杯水，然后忧心忡忡的看着他。 “前两年便有百姓没了活路发动了叛乱，被陛下以血腥的手段压下，但除却天灾之外，还有人祸，不止陛下的一意孤行，那些在故意蒙蔽陛下的耳朵，此行上书，不止传不到陛下的耳中，反而会被人记恨。” 唐潜放下水杯，抬手制止了他的话，又接着道：“我知道你担心天下百姓，不怕被人记恨，可你如今并没操心整个天下的权利，甚至连实力都差上几许。” “今岁开春，播下去的种子，十存其五，已算是好的，趁现在还有时间，当再种下去一批，补足损失，助百姓减少收成的损失才是。” “只要陇西能保证岁岁的收成，又何愁陇西无人，届时，二郎君手中有粮有钱有权，想护何人护不得？” “可若是你执意上书，劝谏陛下改变主意，引来雷霆之怒，二郎君到时，又该如何应对？” “一纸书递上去，倒是简单，但是这之后，引起的种种后果，远非眼下的二郎君，所能应下的。” 李二一身急意，渐渐敛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若有所思。 唐潜嘴角微微翘起，这便是他选中李二郎的原因，与他的救命之恩无关，倘若为报此恩，他有的是法子。 李二打小便在马背上长大，有勇，性子急，但善于用人，且能听得进劝，做出最适合的判断，这便是谋。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李二的心胸，才是他最后下定决心的原因，在他重伤初愈，第一回出院子时，李家之前举办过一次宴会。 宴会上有一小郎君，一手字，大出风头。 李二原本的字，便稍逊风采，他虽有些恼意，哦不，是恨不得撕了人家那手字，但仔细比对之后，还是承认了自己尚有不足之处。 可，他没未因此气馁，反而立志，下一回要写得更好。 而李二后面的几位郎君，不是年龄小，就是脑子不足。至今他上头的那位李大郎，他的脑子则是比常人多转了一道弯。 宴会上还有另外一郎君姓谢，年岁与李二相仿。 其人出生百年书香世家，博览群书，端的是君子端方，温润如玉，谈吐之间，尽显其家世底蕴。 在宴会上，不过随口吟了两句诗，便被人争先追棒，几乎盖去了李家的风头。 对此，那谢家郎君只作等闲视之，并未露出半分矜持之色，仍旧温和疏离的模样。 面对李家家主，他亦是如此。 众人如拱月之星，李家家主见此，亦是称赞谢家好儿郎，话里亦有几分交好之意。 谢家郎君不骄不躁，淡然受之。 唐潜当时便注意到，李家大郎有几分阴鸷的眼神，如毒蛇吐信，落在他身上，令人十分的不舒服。 谢家郎君似有所感，见是李大郎，他只是嘴角勾了勾，整个人平添了几分风流。 世家向来只与门当户对的世家联姻。 那场宴会上，碎了不知凡几的芳心。 翌日，便传出了，谢家郎君目中无人、狂妄自大等，一些看似不痛不痒，却极坏人名声的话来。 谢家儿郎闻听此风声，一如往常的出了门，只是着了一个随身小厮，上李家传了一句话。 没过几日，李大郎便受了一顿罚。 至此，唐潜便知，李大郎便是再有能力，亦不是他所能选择的，还要敬而远之才是。 “多亏了隐之提醒，我险些酿成了大祸，但上书是一定要上的，我们可以换一种方式。”李二眉飞色舞的说了起来，“我现在便去通知阿耶和大兄。” 说罢，便往主院的方向跑去。 唐潜闻言，眸光深了深，到底什么也没说。 那李大郎虽有嫉妒贤能之举，但对兄弟姐妹还算是有心，李家的兄妹感情，与他们唐家的，倒也有几分相似。 唐潜不期然的想到了唐十七，这两年与唐家几乎没有联系，只有他们两人，偶有书信往来，两人成了相互依偎的存在。 “小阿梨啊，我二人的这场阴差阳错，你可太让七哥惊叹了，”唐潜坐在窗边，他抬起了手，松开开指掌心朝上，半遮住了双眼。 今春难得和煦的阳光，透过树枝，细细的落在他身上。 朦胧间，似听他道：“七哥等着，你让整个大晋子民仰望的那一日，届时的你，一定光彩夺目，堪比这天上的明日。” “七哥一定会帮你的。” “......” “唐县令，唐县令，挖出来了，全挖出来了！”常伯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但他一抬头，却傻眼了。 人呢？！ 远远望去，在绿油油的秧田里，全是佝偻着脊背，正在分秧苗，走近了，就会发现，好多秧苗，已经坏死掉了，被劳作的人，一株一株，分出来，放在垅上。 水田里并没有多少水，那泥深一脚，浅一脚的，每行一步，便发出‘夸—啵—’等声音来。 待声音停了，一道矮小的身影，停在了常伯面前，她一面洗着手和腿上的泥，一面道：“常伯，辛苦你再去找一下济世堂，将他们都请过去。” “欸！” 第2章 皑皑山上雪 常伯来去匆匆，唐十七还在清理身上的泥。 她手和腿上的泥，勉强洗干净了，但衣裳上面的泥，只能回衙门换洗，才能完全清理干净了。 水田里的泥，里头没有枯枝烂叶的，有时，腿脚带出来的泥，还有一股子说不出来的淡淡清气。 比起检验尸骨时，那股子气味儿，好受多了。 唐十七快速的穿好袜子，不小心碰到腿上，划出来的一些细口子，口子有新有旧，见不碍事，也懒得处理了。 她不禁摇摇头，浅浅的笑了起来。 从前的她，五谷都分不清，没想到，如今竟然会下田地劳作，真是一方水土，养上一方人啊。 唐十七感慨了一句，正如她以前也没有想过，一双手能做的事，太多太多。 从前，她认为一双手拿针救人，便是整个世界。现在，她才发现，一双手可以播种，也可以拨弄风云。 唐十七翻转了一下手掌，“有些人毕生，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似能搅动乾坤，站在山巅之上，俯瞰众生为目标......” “唐县令，你要回衙门了吗？”一直佝着身子，插秧的村民，抬了一下，几乎酸得没有知觉的腰，顺带转了转同样酸痛的脖子。 唐十七回头冲他笑了笑，两张黑脸相对，她扬了扬半卷的衣袖，“衙门里还有点儿事，待忙完了，再来同你们一块儿下田地。” “唐县令，你有事儿就去忙活儿，这点儿田地，给我们塞牙缝都不够的。”村民黑里透着红，又滴着汗的脸上，挂着最纯朴的善意。 村民们半截子上，都陷在了泥潭中，身边是才栽种下去，绿意盎然的希望，而这一切，都笼罩在最是柔和的春光里。 唐十七发自肺腑的笑了笑，背对着他们摇了摇手，喃喃道：“这才是上位者，应当守护的东西。” “在其位不作为的人，老天都会收了他的。”唐十七看着难得作美一日的上天，不由得叹了口气，其实她更希望的是风调雨顺，换个方式收了那些人。 因为，天不收的人，她也会去收了的。 往往天灾人祸之下，吃苦受难的，永远都是只求温饱的百姓，他们要求的从来不高，受的却是最累的苦。 唐十七穿着一身粗布麻衣，还不及整理齐整，便匆匆离开了，是以，没听到身后村民的议论。 “唐县令刚才的脸色，变得好难看呀！” “唐县令该不会遇上什么难事了吧。” “哎，我同你们说啊，”一个看起来有几分机灵的汉子，同众人挤了挤眉眼，“我有一个远房的侄子的......大姨，总之同衙门里的捕役有亲，她听说之前朝廷派人来征兵，咱唐县令为了咱们，抗旨了呢。” “啊？！！！”有人惊呼出声，手里的秧苗都掉泥里了，他赶紧捡起来插上，同时还问道：“那朝廷现在是要治唐县令的罪吗？” “哎，我也不知道，只是听说有这么一回事。”那人叮嘱道：“你们可别出去乱说啊，万一被人听到，说咱唐县令不好，可怎么弄？” “我们保证不说出去！”几个村民，像模像样的点点头，心里却在想着，这事儿要回去和孩子他娘、他爷、他奶，说上一嘴，他们的县令，可是为了他们违抗过圣旨的人。 众人不约而同的下手快了起来，生怕回去晚了，来不及分享这个消息一般。 同样大的水田，插秧苗的速度，比往年快了一个时辰。 “......” “啊嚏！啊嚏！” “唐县令，你没事儿吧？”来生刚好赶到，就见唐十七喷嚏不断，她怀疑是去岁的伤，落下了隐患。 来生知晓她是女郎，更是不赞同的看着她，“你也是医者，冬去春来，那地里的寒意还未完全散开，你不应该着急下田的。” 唐十七摸摸鼻子，轻轻的‘嗯’了一声，见她不那么急了，这才道：“正因为我是医者，才敢下水田的，而且我作为凤阳县的父母官，如果连自家孩儿们想吃的东西是什么，如何得到，我都不知道，该如何去指引他们呢？” 来生气结，她就知道是这样，不管怎么说，唐十七都有理，“你要是累瘫下来了，我就带着师父和义父，连夜离开凤阳！” “哎~我答应你，水还寒的时候不下水，可以了吗？”唐十七赶忙认错。 之前她让来义他们离开凤阳，已为他们安排好了去处，但他们都选择留下，如今县衙缺人了，他们想走，门儿都没有！ 尤其是眼下，曾家村的案子，缺的就是人手。 唐十七抚了抚额头，衙门的人，派了大半出去，至今未归，还有阿生...... 她不愿再想下去，快步朝着起出尸骨的地方走去。 因为要做得隐蔽，所以他们都没穿官服，而是一身工人的打扮，似要翻新曾家村，重建一个村落。 是以，偶有路过的村民，只是看上一两眼，并不会多作逗留，还有一个原因，则是因为曾家村村民，旦夕之间消失的缘故，生怕这地儿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可是，他们哪里知道，这里没有脏东西，只有无数的亡灵在喊冤，等着有人替他们昭雪。 埋了几十年的尸体，重见了天日，如今只余下一具具白骨，还有如杂草般顽强的长发。 根据吴新的供述，尸体埋在瓦窑之下，他们按照地点，果真在那个废弃的瓦窑里，挖出了上千具尸骨。 平放在一起，远远望去，竟如皑皑山上雪。 唐十七捏紧了拳头，她真的希望，是吴新他们记错了，根本就没有这一出，只为了某人的私利，而酿成的人间惨剧。 “小生，何郎中，辛苦你们与我一起，还他们一个，迟了四十多年的公道。”唐十七说罢，便开始一具一具的整理，记录下新挖出来的尸骨上，仅剩的遗言。 另外两人也撸起了袖子开始干活，其他不会验尸的人，便帮忙抬抬搬搬。 曾家村起出大量尸骨的消息，也由周家传了出去。 第3章 名册 天色渐晚，今晚无星月。 下地干活的村民，都陆续回到了家中。 曾家村却是灯火通明。 检验、记录过的尸骨，单独安置在一边，另一边，则是才重见天日的，夜灯下，与乱葬岗无异。 “尸骨需得两人看守，直到他们重新入土为安的那一日起，所有人轮流当值。” “何郎中与小生，你二人的工作最重，白日里来即可。”唐十七与二人说过多，又道：“留下今夜当值的人，其他人都先回去休息。” 她说完，又同刘三道：“你连夜去寻定远县刘县令，找他借出，这四十年来，前前后后，关于曾家村以及村民的所有文书。” “这是本县的私人印鉴，你拿去。”唐十七从怀里，摸出了唐潜的私人印鉴，交给了刘三，后者接过。 “是！”，所有人齐声应道，在众人的感染下，何郎中都跟着嗷了一嗓子。 “......” 回了衙门之后，唐十七拿着验尸记录，着重翻看，来生与何郎中的那份。 “十指关节粗大.....” “四肢骨节多处有磨损......” “脊柱长年弯曲的缘故，早已变形，无法直立......” “......” 唐十七的脑海中，反复出现着验尸结果，一个一个的字，争先恐后的涌入，许多重复的字眼，分外的引人注目。 她的眼前，似是出现了一群人，面朝黄土背朝天，不管刮风，或是下雨，抑或是烈日当空。 他们都在地里，忙着播种、除草、收成、晒种...... 那些似伤非伤的伤，皆是长年劳作下来的缘故。 只有一种人的尸骨，才会有这样的结果，便是农户。 朝黄土背朝天，“杨家可真该死！”唐十七一掌拍在桌子上，笔洗中的水不禁荡了起来，她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愤怒。 上千的农户，全被斩杀在他们生活了一辈子的村庄里，甚至是尸骨无存，男丁的头颅现在至今不知所踪。 唐十七很想合上记录，但不行，她得逐字逐句的看下去，将每个人的验尸记录，再誊抄归总一遍，以便来日复复查，快速知晓每个人的身分信息。 整个衙门里静悄悄的，只风时而寒凉，时而温润的春风，在院子里肆意游走。 唐十七的屋里，灯火不灭。 常婶第三次送来温水，叮嘱她梳洗时，她转头看了一眼滴漏，已近四更天。 “常婶，东西放下，你先去歇息吧。”唐十七见常婶面露出疲态，不忍她再操劳。 常婶‘欸’了一声，不忘提醒她，“唐县令，你也早些歇息才是，莫要将身子累垮了，我们可都得靠你呢......” “知了，常婶，你先去歇息吧。”唐十七抽空抬了一下头说道，复又下低头疾笔如飞。 常婶摇头叹了口气，替她关上了门房，自言自语起来，“还是把老头子叫起来，与他轮流提醒唐县令才是啊......那小子临走前，可是叮嘱过，要好生照顾......” 烛火燃烧殆尽，屋内渐趋于黑暗。 唐十七这才放下了手中的笔，轻抿了一口汤水，早就凉透了，小日子在身的她，只有放下汤水。 一点点的吹干了最新的一页纸，转动了一下脖颈，又看了一眼滴漏，近五更天了。 她有疑惑的说了一句，“往常都是五更天后，这灯才会变得暗一些的，怎么回事？” 灯火已熄，她也不好再去叫人弄来。 唐十七借着余火，来到了水盆前，简单的清洗一番，便卧在了书房的榻上。 睡得迷糊糊糊之际，她惊起：“不对，是蜡烛被人剪掉了一截，所以才会燃得这般快的！” 蜡烛只是被剪掉，使其燃烧得更快，最终达成的目的，便是她提早放下公务歇息。 住在衙门，有机会进出她书房的人，先前出去的常婶算一个，常伯、来义父女也算一个。 唐十七疲惫的笑了笑，不再去猜测，是哪一个人做的，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 天将将放明，一缕雪白的晨光，透风窗棂的缝隙，落在了一双鸦睫上，睫毛的主人，眼瞪轻颤。 下一瞬，长睫随着眼皮徐徐动了起来，其下是一双懵懂无辜，宛如稚子的眸子。盈盈一汪水轻转，带着几丝血红的眸子，凭添了几分洞穿一切的锐利。 神识逐渐清明，唐十七飞速起身，她来到水温正合适的脸盆前，水与肌肤接触的瞬间，人越发的清醒了。 她只着了中衣，在院子里打了一套五禽戏，待收手时，最后一丝困意也无。 喝了一碗常婶做的肉粥，又啃了两个馒头，唐十七带着验尸工具，再次前往曾家村。 等她到的时候，何郎中已经验了好几具尸骨了，见她到了，哼了一声，却在触及到她红红的眼眶，还有眼睫盖住的青色，到底没再说什么。 来生与她同行，见何郎中这样，上前讨好了几句，“师父，你老人家怎的来这么早，可别累坏了身体呀。” 何郎中十分受用小徒弟的讨好， 他哼哼了两句，“年纪大了，睡不着，不如早点儿出来干活儿，我可不像有些人，年纪轻轻的，就好似要将未来的日子，一晚上给过完了似的。” 唐十七验尸的手一顿，又若无其事的忙碌起来。 如果可以闲下来看风景，谁又愿意大步流星呢。 昨晚守尸的人，是邓七和另一个捕役，两人找了两块陈尸的板子，找了一棵能挡住树荫的大树，便在底下歇息了。 唐十七见此，越发的集中精神，手中忙活的速度，也快了几分，她每验好一具，但有捕役过来带走，妥善安放在另一边。 另一个捕役，则及时补上新的。 如此交替忙碌着，直到一声焦急的呼唤，“唐县令。” 闻声，唐十七瞬间站直了身体，在那瞬间，她甚至听到了腰间的‘咔咔’声，瞥到他身上的包袱，“刘三，可是藉书都取来了？” 刘三点头又摇头，他取下身上的包袱，“你看！” 第4章 坏了 刘三麻利的解开包袱，“曾家村的户籍文书，被鼠虫啃掉了，只剩下一些残缺不全的书页，其他田地之类的文书，倒是保存良好。” 文书种类繁多，刘三背回来的是一个极大的包袱。 唐十七点头，眉宇间并无焦急之色。 她早就猜测，此行取藉书并不会顺利，已设想过无数个后果，还能取得残本，已是很好的结果了。 “辛苦你了。”唐十七拍了一下他的肩，“你也先去好好休息一会儿吧。” 她一面说着，一面就近找了棵树，随意的坐在树下，开始翻看那本，厚厚的户籍文书。 藉书因为时日久远的缘故，纸张泛黄，还因为曾家村坻人的缘故，近年来都不曾翻动过，有些页面，甚至粘连在了一起。 因为要小心翻看，唐十七不得不凑得近了些，全神贯注的盯着两页纸之间的粘连处，生怕文书毁在自己手上。 每当这时候，她就特别的想念二哥，那就是一个书痴。不管什么书，到了他的手中，几乎都能找回他完整的文字来。 要论修复，还得她三哥。 无论什么样的‘破烂’到了他的手里，就好似回炉重造了一般，有时一粒米大小的瑕疵，都能修复下来。 好想念兄长们啊！唐十七在心中呐喊。 她仰起头来转了转脖子，眨了几下眼睛，侧过头长舒了口气，待要再继续时，清风拂过。 泛黄的书页，跟着清风舞了起来。 书页的清香、墨香，还有尘封已久的朽味儿，也随之四下飘散开来...... 唐十七的鼻子动了动，将书纸凑到了鼻翼下，细细嗅了起来，“好像还有其他的味道。” 她用手轻轻扇了扇，“是有一些，不属于书纸与笔墨的味道，也不是放久了之后的霉味儿......” 唐十七一点一点的分辨起来，这些味道串在了一起，要分开不是一件易事。 哎，倘若是胭脂水粉就好了，她定能立刻分出来，各种香气，不带重样的。 再则，常木头在也好呀，他的鼻子比大黄还好使。结果他不仅不在，还留下了陈五、小七和田信三人，这才是邓七独身一人回来的缘故。 希望他别浪费了，自己当初救回的那条命。 唐十七当然猜到了，常青回东阳郡的理由，自是与常贤背后的杨家有关，也是她不将其他几人召回的原因。 杨家！ 唐十七手中微微用力，记起手中还有书，又放开了来，仍旧没分辨出来，其他的味儿来。 “唐县令，你还好吧？” 一位捕役身上扛着一具白骨，路过她身边，见她似要抱着书啃上几口，看着她的目光露出担忧，别是累坏了，人都出幻觉了，把书当成吃的了。 “于记啊，没事儿，就是这书上的味道有点儿古怪，我想闻闻看是什么。”唐十七抬眼，背着光的于记，身上还架着人骨，忙道：“你先去忙吧，我一会儿便好。” 于记摸摸脑袋，有些圆润的脸上，挂着憨厚的笑，“那就好，属下还以为唐县令，你太累了，眼睛花了，把这书当成是吃食了，想抱着书啃呢。” 唐十七：“......”，不愧是家中有食肆的人，脑子里全是好吃的，连书也...... 不对，吃的！ 唐十七猛然反应了过来，“其他的文书都保存得还算妥当，唯余这一本户籍被鼠虫啃咬，不管这味儿是什么，定然是那鼠虫好食之物。” 她走到休息的刘三身边，虽不忍心，还是将他唤醒了，“刘三，定远县存放的其他户籍，可有损坏？” 刘三晕晕乎乎的回想了一下，又晃晃悠悠的半坐起来，回想着当时取文书的场景，“属下记得，那一排放文书的博古架上，只有这一本，还有它周边的几本，似有残缺，但都不如曾家村的严重。” “本县明白了，你先休息吧。”唐十七话音方落，就坐半坐的人，倒头下去，‘呼噜’声便响了起来。 唐十七看不由得摇了摇头，抱着文书，轻手轻脚的离远一些，唐十七看着手上的文书，不禁猜测起来，“害死了整个曾家村，又想不动声色的抹掉他们的痕迹，杨家是何时，将手伸到了定远县衙，布下这一场，自然而又精心的计划呢？” 涉及到书籍毁坏和修复之类的事儿，唐十七尤为头疼，她撇了撇嘴，真想仰天长啸一声啊。 哎，好想念兄长他们啊，尤其是二哥和三哥，这时候真的太需要他们了。常木头么，暂时不用想了，那是回不来的。 可能是她的祈祷，起了作用，恰在此时有人寻来。 坐镇衙门的常伯，差了今日当值的捕役前来，面上还带了几分喜意，但在亡骨面前，又自觉收敛了起来。 “阿旺，你不在衙门守着，跑这里来做什么？”唐十七下意识的就皱起来了眉头。 “是常伯，在街上带了人回衙门，说是来寻你的。”阿旺打从心底替他们县令高兴。 这么多年了，也就县令的未婚妻来瞧过她，莫说他的家人了，便是其他朋友，也不见来寻过她。 听常伯他们说，夜里啊，总是看到县令在望月，她一定也很想念，家乡的那片月吧。 “是什么人，常伯有说吗？”唐十七直觉就是有人来报案，但看阿旺藏不住的喜色，又觉得不太像。 阿旺摇了摇头，“属下还没来得及问呢。” “行了，先回衙门吧。”唐十七将籍书轻轻合上，又把刘三带来的那一大包，分成了两包，与阿旺一人扛了一半。 待两人行至衙门时，常伯早就在门口翘首以待了，他的身边还站着好几人。 为首的是两位年轻的郎君，睢着与常青年岁相当。 两人生得不错，就是形容不甚雅观。 “唐县令，他们就是来找你的人。”走在前头的阿旺回头，却见唐十七的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他以为是包袱把人累着了，赶忙放下自己的，方要伸手把她解开，便见她又走了起来。 “唐县令？” 第5章 心诚则灵 “哟，小十七，怎的，见着我们还哭上啦？”瞧着年长一些的，那位，出口便是油腔滑调的。 唐十七‘噗嗤’一声，立马破涕为笑，“二哥、三哥，你们怎么来了，我都差点儿没认出你们来。” “这不是为了小十七记得我们，特意在你面前晃荡晃荡吗？”唐三郎轻哼出声。 “......” 唐十七也跟着哼哼两声，她嘴角翘了翘，“既是如此，二哥、三哥，我现在已经记住你们的脸了，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吧。” “哎哟，还真是可惜呢，亏得我们不远千里，带了这许多的宝贝来，小十七竟然瞧都没瞧上一眼。”唐二郎捂着胸口，极为夸张的说道。 唐十七眼睛一亮，看了一眼庭院里的几口箱子，又故作矜持道：“既然两位兄长，诚心想与小弟一叙，十七也不作那撵人之举了。” 唐二、唐二：“......”，多年不见，小十七这嘴皮子，溜得可以上大街说书了。 常伯和丁记，你看看我，我瞧瞧你，不约而同的擦了擦眼，两人张大着嘴，似是第一回，见到如此‘活泼’的唐十七。 “丁记，你先去曾家村帮忙......慢着......”唐十七瞥见两位兄长带来的十几个人，她以眼神示意询问两人，可信否？ “哦，看三哥这记性，差点儿忘了介绍，这是家里近年来培养出来的家丁，就是为了保护咱们家的安全......”唐三极其散漫的说道，仿佛再正常不过的事。 唐十七心中却是一震，从前家中只有普通的护卫。 这应当是七哥出事之后，家人陆续从外招揽回来的，能被两位兄长带来的人，便是值得信任之人。 而两位兄长将人带到了她面前，也是家人向她在传递一个信号，唐家在养部曲，为将来做准备了。 “咳咳，既是我唐家护卫，便随丁记一块儿去帮忙吧。”唐十七指挥起人来，丝毫不手软。 打瞌睡正好来了枕头，两位兄长真是来得太及时了。 这些人能护着兄长们平安到凤阳，还有这几箱子的宝贝，定然是十分有本事的。 忠心又有本事，代表他们不会泄密，又特能办事，他们去曾家村帮忙再好不过了。 而且，曾家村的惨案，只要是正常人见了，都会想要替他们出上一份力，让这份冤情，早日大白于天下的。 那十几人，见是唐十七的命令，整齐划一的应下。 望着一行人的背影，唐十七不禁若有所思起来，兄长带来的这些人，不止听他们的，也听自己的，或许还会听七哥的。 “哎哟，我的小十七啊，你瞧瞧你这张脸，要不是知晓现在的凤阳县令就是你，走在街上，完全不敢与你相认呢。”唐二郎见她在思考，无比夸张的做了个表情。 唐十七一愣，随即摸了摸脸，“有什么问题吗？” 唐三郎闻言，在身上摸索起来，不一会儿，掏出一面镜身古朴，雕刻着一些古怪图纹的镜子来。 镜身上似藤蔓，又似一条长蛇。 可惜了，她没什么机会，仔细研究研究。 据说是有人在一处古墓中发现的，三哥在古玩市场里偶然买到的，当时还有些残破，被三哥修复之后，便日日不离身了。 “喏，照一照。”唐三郎肉疼的将镜子递了过去，到一半时，又收了回来，只将镜面对着她。 唐十七嘴角抽了抽：“......” 这镜子全家人都知道，是她三哥的宝贝，平日里三嫂都不能碰一下的，还被家里笑话，是另一个‘三嫂’呢。 要不是这是一个没有精怪的世界，还有一个与三哥恩爱有加的三嫂，他们都会以为，这面镜子，会在夜里，幻作人身，与三哥成双成对呢。 据说，在她刚出生的时候，趁着三哥注意力在她身上，六哥偷偷摸了一次，被三哥揍着打了一顿。 今日，竟舍得给她用上一回，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是，她真的大变样了？ 唐十七觉得这几年，她看着也没什么变化啊？ 她凑到了唐三郎的小镜子前面，左右看了看，还满意的摸了摸脸，十分迷茫的看着他，“三哥，我这脸也没什么问题呀。” 唐三郎飞速收回了镜子，藏在贴身之处 ，这才恨恨的想要开口，又听她笑着摆手，无所谓的说道：“哎呀，不就黑了些许嘛，男子汉大丈夫，这样有气概。” 两人：“......”，仔细听，也没什么毛病。 唐十七咳了咳，同常伯道：“常伯，你同常婶说一声，晚上加两个人的饭，如果忙不过来的话，可以在外面，请上一个人过来的。” 常伯乐呵呵的应下，“唐县令的家人来了，是件大事，是得好好庆幸，我现在就去安排。” “两位兄长，你们能来可真是太好了。”待常伯一走，唐十七便抱着两人的胳膊，晃了起来。 唐二郎笑眯眯的，等她晃得差不多了，这才道：“小十七啊，有什么事儿，你就直说吧。” 他的另一只手，伸出来，点了一下她的鼻子，“打小你就这样，有什么事找我们，才这么可爱。” 唐十七嘿嘿笑了，连连保证道：“你们肯定会很喜欢的，喏，阿梨想要你们帮忙研究研究一下。” 她指着放在箱子旁的两个包袱，那是她和丁记扛回来的籍书，她找出放在最上面那本，鼠虫咬食过的户籍文书，“就是它了。” 唐三郎见是一本籍书，没有多大的兴趣，唐二郎却是两眼放光，上前一步，“可是什么绝世孤本？” 唐十七咧嘴一笑，“确是‘孤本’，世间只此一本。” “快，给为兄看一看。”唐二郎迫不及待想要上手，却被唐十七躲了过去，“二哥，光看可不行，还得做事才行......” “行行行！”唐二郎眼里只剩下了‘孤本’，满口应下后，文书便到了他手上，待看清内容后，他的笑僵硬在了脸上，“这是......” 第6章 闲谈 “二哥，这与一桩惨案有关，这本户籍上上面记录的正是每一个遇害人的名字，我想清楚的还每一个人公道......” 唐二郎的手一抖，差点儿没拿稳，“你说这厚厚的一本，全都是遇害人......？” 唐三郎也震惊的看了过来，那本户籍可文书可比寻常的书厚上太多了，上面记录的人全都遇害了，那得死多少人？ “什么凶手，如此残忍？”唐三郎倒吸了一口凉气，屠了一本户籍的凶手，究竟凶残到了何等程度。 他摸到胸口处的镜子，这才有了点儿安全感。 “关于杨家的事，你们知道多少？”唐十七问道。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唐二郎道：“老七都和我们说过了，我们唐家与杨家是不能再和平共处了——你是说，此案也与杨家有关？” 唐三郎也侧过头去，唐十七沉重了点了点头，“曾有人是这场惨案中的活口，九年前，他道出了四十年前的事，还有附近几个村子，他们也没想到，会有目击证人。” “当年路过村庄时，那人身着的军服，正是大晋当年的军服，还有证人见到的旗帜，正是杨家人带领的......” “而杨家的手，于凤阳内外，几乎是无孔不入，也证明了他们，想极力的隐藏此事。” 唐二郎一愣，“四十年前的事？如今杨家的主事之人，也不过近不惑之年，那时的他尚未出生，他与此事当无关联才是——难道......” 唐三郎接话，“其父越国公的年龄，倒是符合，可是他都死了好多年，莫非楚公，便是为了其父隐瞒这桩惨案，所以才会做下那般多的事？” 唐十七点头又摇头，“三哥想得还是少了些，替其父隐瞒不过是子承父业罢了，楚公伸到常家的手，让我明白，他想要的更多......” 兄弟二人又是一惊，老三又摸了摸镜子，“这件事情你同老七怎的都没在信里说一声的？” 唐十七摸了摸鼻子，微垂着头，嘟哝道：“你们带来了那些人，我还以为七哥都同你们说过了。” 对不起呀七哥，有事兄长服其劳呀！ 唐十七很快便将这件事，抛在了脑后，转而说起了正事，“我们得赶在杨家的前头，将这桩案子的来龙去脉，查个清楚。” “三哥，修补文书，虽是二哥擅长的，但是你修复物件亦是一绝，有你从旁协助，定能更快的还原这份户籍文书。”唐十七认真的看着唐三郎。 唐三郎揉揉她的脑袋，说出的话扎心无比，“小十七啊，当初三哥让你跟着我学，你说什么来着——哦，你说有这功夫，不如多扎兄长们几针呢，现在知道我们的重要了？” 唐十七大窘，“三哥！” 唐二郎勾住了弟弟的肩膀，‘嘿嘿’一笑，“你想让咱们阿妹嫁不出去吗，整日对着一堆死物捣鼓。” “如今成日对着死尸，又有何区别。”唐三郎冷哼道：“学我有什么不好，学你才是真的嫁不出去了。” 唐二郎轻咳了一声，“在阿梨面前胡说八道些什么呢？仔细污了她的耳朵。” “只要不在二嫂面前提起，阿梨倒是无所谓的。”唐十七耸了耸肩，眼底尽是笑意。 她这二哥可了不得，从小便立志，要阅尽天下美色，娶妻也要娶世间最美的那位。 阿娘以为他不过是玩笑，便也没往心里去，二嫂的姿容本身不差，但世间最美却算不上。 二哥自定婚后，没少同家里闹。 这事儿不知怎的，被未来二嫂知晓了，逮了个机会，咳咳，同二哥友好交流了一回，他便歇了退婚的心思。 谁也不知，二人那日都谈什么。只知，二哥的胳膊、腿，过了大半个月，才灵活自如的。 脸上，似也有被脂粉遮过的痕迹。 哎，她也只能当作什么也没发现。 “阿梨，在此，可不兴提你二嫂啊。”唐二郎脸色巨变，还四处打量了一下，什么都没瞧见，才摸着心口，大喘气。 唐十七笑了笑，“我定然不会告诉二嫂，你喜好古籍书，不是为了借此吸引小娘子的。” “哎哟喂，我的小姑奶奶，二哥连夜修，不把它恢复原样，不离开凤阳，这下总行了吧。”唐二郎想去捂住她的嘴，却被对方灵活的躲开了，还‘嘻嘻’笑道：“二哥，我就说学这功夫，还挺有用的吧。” “二哥、三哥，我突然想起还有件事儿，先出一趟门，你二人先帮忙整理一下，地上的文书，还有宝贝，都等我回来再看啊。”唐十七一下窜出许远。 “哎，小十七......”唐二郎的手还高高举着，立刻改为指着远处的人，无语的说道：“阿梨比起小时候来，越发的调皮了啊......” 唐三郎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都是老七的错，总是带着她偷溜出去，学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小阿梨哪里乱学东西了，你不就是嫉妒她同外人学东西，也不跟你一道儿吗？”唐二郎哼了哼，想趁机打弟弟一下，这才想起手上还拿着一本残缺不全的户籍。 他扬了扬手上的籍书，“还是想想怎么办吧，她若是同老七加在一起，整个唐家都不够这俩小滑头闹的。” 唐三郎：“......” 熟悉的记忆，涌上心头。 对于修补好这本户籍文书，两人又多一份急迫。 “......” 唐十七方才与两人谈话，还真的想起了件重要的事。 她在街上兜兜转转的，很快便到了问天书苑，寻了一位学子问清了王老先生的位置，谢过之后，便径直去寻人了。 “嗷，先生，可不可以少写一点儿啊。”熟悉的哀嚎传来，唐十七勾了勾唇角。 “方才的课业，做两遍。”一道苍老慈祥的声音，在此刻显得十分的不近人情。 “咳咳，王老先生，我来寻你有点事。”唐十七现了身，卫安一下子就跳了起来，“先生，唐十七找你有事。” 第7章 高山上的雪莲 “嗯？！”王老轻轻的应了一声。 卫安立刻站直了身体，朝唐十七作揖行礼，“唐县令，你寻先生有事吗，快快，请上座，先生正巧得空。” 唐十七张了张嘴，不是，这大变活人啊。 比朱家班的戏法还厉害啊，那是把大活人变走，但都知道是假的，但王老先生这可是实实在在的，将人改变了呀。 她嘴角抽了抽，卫长史倘若此刻在的话，一定比她还要震惊，宛如活见鬼吧。 “卫七啊，你有课业，便先去忙吧，我有些话想和先生谈一谈。”唐十七尽量控制住太过吃惊，而差点儿合不拢的嘴。 卫安瞥了眼王老先生，后者微微颔首，他这才躬身告辞离开，仔细看，他的脚步甚至小小的蹦跶了两下。 唐十七不由得暗中偷乐，这小子本质还是没变呐。 她转过头，发现王老先生嘴角边的褶皱愈发的深了起来，“这段时日多谢唐县令，将这小子送到我身边来，他总是让我想到了以前的水生，也同他一般乐观积极。” 水生，那个她从来没见过，只从别人嘴里听过的少年郎，他与卫安竟是同一种人么。 卫安是什么都不缺，无论从精神还是身体上，一直得到的，都是卫安能给的最好的待遇。 而水生无父无母，靠着村民的接济长大，却没有因此而怨天忧人，成日傻乐呵。 这样的人其实比卫安更坚韧，比起庭院栽种的牡丹，他就像是高山上，岩缝中开出来的雪莲。 他有一种蓬勃向上，格外动人的生机。 最得王老先生的欢心，也最得他心疼。 只是谁也没有想到，为了困住王老先生，有人会选中水生成为那个困因。 之前只是查案的时候，听别人提过关于水生的事。但她一直不敢问王老先生，生怕勾起对方伤心的回忆。 可今日，唐十七想知道，那个少年与先生的故事。 “水生，他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唐十七试探的问道，同时还注意着老人的神情变化，生怕他受不了这刺激。 王老先生好半晌没有开口，久到唐十七差点儿以为，他在逍遥上睡过去了，但仔细听其呼吸，比之往常，急了几许。 唐十七静静与之对坐，等着老人睁开眼。 随着时光的流逝，古稀之年的老人，身子也每况愈下，众人瞧在眼里，急在心里，却又不能在他面前表现出来。 而且唐十七还知道，王老先生的心里，其实一直有一个结，那便是水生的死。 他想不明白，为何自己的好，会害得少年没了性命。 “水生那孩子啊......”王老先生的声音有些干涩，也有些飘远，“第一次在六里村里见到他，那时他只有五岁，我知道，他一定是个好孩子。” “......” “你走开，我阿娘说了，你是一个野孩子，不能跟你玩儿，会被山上的妖怪抓走的。”一个小孩子说着，猛的推了一把，另外一个衣衫褴褛的孩子。 那个孩子生得弱不禁风的，被人一推，便一屁股跌坐在地，神情有些茫然的看着他们，“什么叫野孩子，什么是妖怪，为什么会被抓走？” “你看我们都有阿耶、阿娘，就你没有，不是野孩子是什么？”另一个看起来，比所有孩子都大一些的孩子，得意洋洋的冲他说道。 水生一愣，嘴角瘪了瘪了，尽可能的缩了一下身子，“我，我也想要阿耶、阿娘......” 那样他也有新衣可穿，有人问他想吃什么了。 “他们早就不要你了，所以才会把你丢给我们村子的。”年长些的小少年，做了个鬼脸，带着一群小孩子，转身就跑，还回头凶狠狠的生他说道：“你不许跟着我们，我们不跟野孩子玩儿。” ‘咚’的一声，猛然回头的小孩子，似是撞上了一面南墙，甚至还听到了墙的闷哼声，在头顶上炸开。 “哦，黑脸神来了，大家快跑啊~”看到被撞之后，脸色微变的王先生，一群孩子欢呼着跑散了开来。 彼时的王先生，已年近不惑，被小孩一撞，身形有些不稳，但是害怕受惩罚，他们一窝蜂的跑散了。 同样摔倒在地上童年水生，下意识的就朝他跑了过来，企图用小小的身躯，撑住老人不稳的身形。 “小孩儿，你是哪家的孩子呀？”王老先生想尽自己的能力，让武吉村及周围的村民们，都能读书识字。 是以，平日里除了在武吉村教书之外，他还经常四下走访，趁他们空隙时，教他们识几个大字。 今日，正好到了六里村。 水生疑惑的摸了摸脑袋，“他们都说我吃百家饭的，是没有家人的，还有阿耶、阿娘，他们又去了哪里，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所以他们才不要我的？” 王老先生顿时明白了原因，有些心疼的揉揉他小脑袋，“没有人会不想要自己的孩子，可能他们有什么事情被耽搁了，将来一定会来接你的。” 小小的水生，一双眼，比天上的星星还亮，他看着王老先生时，就好似将整个世界小心的捧到了他面前，“老爷爷，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王老先生也不问，为何之前，他来教书识字时，没见着这位小少年。 他带着少年去寻了村长，道是这孩子资质佳，想要收他为弟子，教他读书习字，将来必有所成。 村长一听，资质佳，浑浊的老眼，奇迹般的亮了起来，“先生放心，以后这孩子，每日准时送到你的学堂里，村里的人都会照顾好他的。” 王老先生含笑道：“这孩子的父母，出了什么事吗？” 村长的笑容一敛，却是摇了摇头，“他的父母，还真没人知道，当时是被在河边捕鱼的人，在一个木盆里捡到的孩子，他根本就不是我们村子里的。” 王老先生一顿，摸摸小孩子脑袋，“你可有名字？” “有呀，我有好多名字呢！”小孩子仰起小脸，高抬着下巴，十分骄傲，被王老先生趁势，一下子捏住了他的小鼻子，“哦，都有些什么名儿，都说来老夫听听。” 第8章 高山上的雪莲二 六里村的村长急得直抹汗，给小水生频频使眼色。 但那一两一小的，眼里此刻只有对方。一个急于知道小小少年的故事，另一个迫切的想要告诉对方，自己的名字。 “他们都叫我杂种、狗杂种、野孩子......”小孩子掰着手指，一点一点的数着，村里人见他时，对他的称呼，时间长了，他就知道这些人是在叫他。 王老先生听得胸膛起伏，但到底按捺住了性子，因为他知道，自己发了火，倒是舒畅了，但倒霉的还是水生，这孩子是要在六里村生存下去的。 他温柔的看着小少年，仿佛他说的是什么再正常不过的话，等他一口气，报出了十多个名字来。 村长额上的汗都干了，他尴尬的冲王老先生笑了笑。 王老先生蹲下身去，“那些名字别人都有，我替你取一个特别的名字，或许将来，你的阿耶、阿娘，能够凭着这个名字找到你呢。” 听了王老先生的话，不知道小少年想到了什么，他双眼亮晶晶的看着他，“老爷爷，你是天上的神仙吗？” “哟~你还知道神仙呢？”王老先生蹲下身去，又正了正他的衣裳，还以指梳理了一下他的头发。 小孩子像是得了一块糖似的，“那是当然了，我听村里的人说过，说镇上有个先生，叫什么书生，专门给他们讲故事听的，就有神仙呢。” “他们好厉害呀，能给人说书。” “那叫说书先生，专门给人说书的。”王老先生只觉得一颗心都快化了，他问道：“你想和他们一样厉害吗？” 少年歪着脑袋，想到村里的孩子，提到说书先生时，一脸的向往与崇拜，他下意识的就说道：“我也想成为那样的人。” “好呀，老爷爷教你读书识字，好不好呀。”王老先生没告诉他那些名字里的恶意。 即使孩子无知，也是他们父母传递的，多少明白一些东西，对一个孩子说出这样的名来的，更是恶意满满。 王老先生想，等小孩子读书识字之后，自己就会懂得那些，但那时候，他已经有了能支撑自己走过段流言蜚语的路。 “老爷爷问过了，你是水神将你送到六里村的，不如就唤你水生，如何？”王老先生没有像以前那样，起一个充满诗意的名字。 有了新名字的小水生，高兴的拍起了手，还绕着两位老人转了起来，他仰起头，拉上了脖颈，“村长爷爷，你听到了吗，我有新的名字了，以后我要叫水生，是水神送我过来的。” 村长有些僵硬的拍了他两下，“还不快谢谢王先生？” 小水生呆愣在原地，“谢谢先生？” 王老先生家中也是有小孩子的人，见此，心中不由得一抽，忙摆了摆手，“小水生，明日就来上学堂，争取早日变得厉害，好不好呀？” “好耶， 好耶！”小水生又拍起了小手掌。 王老先生生平第一回，生出了特别强烈的情感来，他想要手把手的，让这个孩子，在这个世道上生存下去。 翌日，小水生，由六里村的宋大柱送了过去。 小孩子的一双眼里，充满了对学堂的好奇，半点没有翻山越岭的疲惫感。 他看到叽叽喳喳的一群小少年，本能的瑟缩了一下，连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什么，那些小少年看到他，也好奇的打量着，正要过来结交新朋友。 一道清咳声响起，所有人立刻坐了回去，学堂里顿时鸦雀无声，小水生不知道别人怎么形容这个感觉。 他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好像夏天白日的蝉鸣，夜里的蛙声，一下子就被冬日的白雪覆盖住了。 “水生，来了啊，你的位置在那里。”王老先生摸了一下灰白间杂的长须，微晃了一下脑袋。 来生顺着他手指的位置一看，所以人都坐好了，只剩下一个位置空空的，听话的走了过去。 跟着众人懵懂的 ，行了第一师生礼，也是他长到五岁，第次接触到礼仪。 上面放了一本书，他好奇的翻了翻，便听到王先生开口，“今日将《三字经》翻到‘曰春夏，曰秋冬。此四时，运不穷......” 小水生平生第一次识字，便是《三字经》。 他爱惜的摸了一下书皮，下一瞬，上面出来了一个手印，他急得满头大汗，结果便是越摸越脏。 “小水生，怎么了？”其他学生已经回去了，王老先生走到了他的桌边。 “先生，我的手把《三字经》弄脏了，怎么都擦不干净。”小水生急得满头大汗，眼里都是泪水。 王老先生从他手中，将书抽了出来，“你现在还不识得它，就只是一张纸，等你以后识得它了，再把它擦干净，好不好？” 小水生的眼睛上挂着眼珠子，自那日后，他越发小心的收着书，读起书来也更加的努力。 小童一日一日的长大，渐渐也懂得了，王老先生的用意，更加的感念他的苦心。 而那本被他弄脏的《三字经》，一直放在家里，他自己做的书架上，抬眼，随时可见。 在水生十八岁那年，王老先生，终于问出了，二人初遇时，便一直想要问的话，“你如今想起那些年的遭遇，可会怨恨他们？” 水生想了想，摇了摇头。 又听王老先生问，“那你是原谅他们了吗？” 水生还是摇了摇头，他摸了摸脑袋，一如当初王老先生摸他那般，“他们行事虽可恶，但如果不是因为他们，我也不会遇到先生了。” “先生带着我往高处走，再回去头看着，那些往事，就好似路边的野草、野花......” “但这些都只是学生人生路上的一段风景，正是因为见过这些风景，才会坚定的往前走，才能看到更美好的风景。”水生扬着头，骄傲又得意。 他身上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朝气，“而牵着我往前走的，便是先生。” 王老先生笑了起来，对于他的回答，让他明白，自己的苦心没白费，他从袖袋里摸一块玉佩来，“这是你满十八岁生辰的礼物。” “待你及冠时，先生再为了挑一个块好的。” 水生喜得爱不释手，“谢过先生......” “可惜的是，他始终没有等到，为师替他亲手准备的及冠礼物。”王老先生长叹了口气。 唐十七看了一眼，他腰间，抚摸得温润如水的玉佩，“先生想知道，那人为何，要如何害你吗？” 王老先生下意识的捏紧了那玉佩，这么多年他就撑着这么一口气，想要知道真相，“你可是都查清了？” 第9章 玉梨案 唐十七又看了一眼，他握住的那块佩玉，其上似有活水在流动，想来是王老先生，对水生的祝福。 既是自水中而来，将来也能凭水而生。 只是，到底被人破坏了这份美好祝愿。 唐十七目光移开了佩玉，“我有一个大胆的猜测，但这件事，还需要老先生你的亲口证实。” 王老先生下意识的摩挲了一下佩玉，又将其放开了，“你想问，当年老夫在京中的事？” 唐十七点头，“之前，你着卫安那小子回来传话，道是有人当年怀疑，杨家当年的军功不实。” “为何会有这样的怀疑呢？” “当年你的那些好友，为何会一一离奇去世？” “还有老先生您，为何又在盛年，便辞官呢？” 最后一个问题，当年在武吉村时，唐十七就想问他了，但当时与案子无关，且是个人私隐，人家不愿意说，她也不能强求。 可是谁也没有想到，转了一圈儿，事情又回到了原点，她终是有机会问出了口，只是再也没有当初的好奇，与即将知晓答案的激动。 王老先生嗫嚅半晌，反问于她，“唐家小子，不知你可曾感受过那种感觉......” 老人轻拭了一下眼角，“挚友亲朋，前一日还与你在小楼上饮酒作乐，第二日，便看到了他冷冰冰尸体，你根本就不愿相信，那是真的。” 冯良的音容笑貌，几乎是立时，便出现在唐十七的脑海中，那人在死之前，还想着留下了线索，一个只有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的几人，才知道的线索。 因为这首诗，找到了木易，才证实了杨家的目的。 但她还是摇了摇头，神色淡淡道：“小子还年轻，经的事少。”眼下并非是叙旧，聊旧事的时候。 王老先生也不是真的在问她，想让明白那感觉，这世上哪有什么真的感同身受。 他不过是想寻个由头，找到开口的理由而已。 唐十七沉吟片刻后，问道：“先生的那位挚友，可是卫安之前提到过的太平县公？因为他的死，你才离开了京城？” 王老先生一双老眼里，全是对故友的怀念，“也不全是那样的，当时在京识得老夫的人皆知，我与文举乃是当世的‘奇人’。” “哦~？”唐十七好奇起来。 王老先生眼角的褶皱更深，“其实也算不得什么奇，不过是打破了文武之间的束缚而已，不过一件小事，倒让他们觉得，仿佛天塌了一般。” “其实，这世上，哪有什么文武之分，不过是顺应每个时代，人类的谋生本能罢了。” “倘若真论奇人的话，抛开生存本能不提，老夫的另一位挚友，才是真正的奇人。” “所以，你不是为了太平县公之死，离开京城的，而是为了这位奇人。”唐十七双目微睁，这与卫安上回传的话，出入未免也太大了些吧。 “这件事老夫并未告知小安，那孩子心口直，藏不住话，再者，老夫当时以为，他的事与你如今查的案子无关。”王老先生似是看懂了她的想法，解释了起来。 又肯定了她的说法，“文举那家伙，死于朝堂上的阴谋，这件事我们入朝为官起，心里便有了觉悟的，并不会怪对方阴损，只会以为是我们自个儿本事不济。” “而我另一位好友，我二人之交，因为一些原因，鲜少为人所知，是以，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是第一个知晓，我是因他而离京的。” “方才我也说过，死于朝廷阴谋，是我们自己本事不济，但死于罪恶，那是万万不能原谅的。”王老先生眼里有痛恨，也有迷茫不解。 唐十七托着下颌想了起来，“虽说入朝为官，交友需谨慎，但先生与太平县公，都不做避讳，当不会是在乎外人看法的人。” “你与另一位奇人相交，瞒着满朝上下，为的不是自己，而是族人吧，能让你二人如此的，唯有同朝为官，前任都官，崔显！” “历代圣人最忌讳的，便是世家，抱成一团。” 王老先生收回了思绪，认真的看着唐十七，“唐家小子的心思，倒是灵敏，你说的确是如此。” 唐十七咳了咳，“先生，你托卫七带来的话，曾言有一小友，姓崔......” “咳咳......” “你说的前任崔都官，死于罪恶，究竟是怎么回事？小子听闻，现任崔都官，一直在找杀父仇人。”唐十七只是在问当年京里发生的事情时，也听唐潜说过一些，关于京中发生的大小事。 “你是否听过玉梨案？”王老先生问。 唐十七点点头，“这桩案子到现在还是一个悬案，只要是做刑狱的，没有一个不想破此案的。” “我记得，好像是玉梨院里，发生了一桩惨案，此后，其间牵涉到的人，因查明涉案人皆是无罪，但却在这之后，都受到了鬼魂复仇。” “每一个被复仇的人，身边都留下了线索，让世人以为是玉梨院的冤魂索命。” “不错，但你并不知晓，当日涉案的人，都是受到了玉梨院主人的邀约前往，但并未见着人，他们便涉案其中了。” “先生何以知道得如此清楚？”唐十七问道。 王老先生道：“因为涉案的是老夫相交之友，查案的则是老夫的挚友，知晓一些内情，也不为过。” 唐十七刚要开口，便被他接下来的话，给说得愣住了。 “其实，当年我也是受邀人之一。”王老先生叹了口气，“但当日长子高热，心里忧心，便着了门中小厮，推了这份邀约，没想到.....” “没想到，会有一桩惨案在玉梨院里等着你们。”唐十七将他的话接了下去。 “是呀，老夫一直在想，当年如果我也去了，是否，会与他们一样，死在鬼魂复仇里。”王老先生长长的叹了口气。 “先生，你就没有怀疑过，这件事，就是有人做了个局，引你们所有人去，然后借玉梨院惨案之事，引出鬼魂复仇之说的？”唐十七眉目轻皱，思索起来。 “唐家小子，你的意思是说......” 第10章 必死之局 “没错，正是如此！” 唐十七点头，“当年做局之人，借玉梨院之手，引你们前去，而玉梨院的人，则是先一步，被灭了口。” “留给赴约之人的，不是一场精彩绝伦的表演，而是一场精心谋划的死局。” “且是必死之局。” 唐十七接着道：“当年赴约之人，都是布局的人，要杀的对象，只要他们踏入了玉梨院，便是一双脚，都踏入了鬼门关。” “子隐，难道真是因为当年，查出了什么，才会遭遇不测的吗？”王老先生不禁老泪纵横。 “所以，前途崔都官，是在查玉梨案时身亡的？”唐十七眉头不自觉的皱了起来。 “先生告诉卫安，说那些人死法离奇，还说崔都官也是在查案时身亡的，”唐十七眸光一转，“这桩案子单独看起来，倒是符合凶手，为了掩盖真相，所以情急之下，不得已，杀了查出真相的崔都官。” “但有一点，先生你提醒了我们，那些人在此之前，都与你一道儿吃过酒 。”唐十七竖起一根手指，“这也没什么稀奇。” “问题就在于，你们当日，或许说了什么不应该说的话。”唐十七看着王老先生，一字一句的问道：“还记得，你们当时都是怎么说的吗？” “......” “哼！杨处道这家伙，有什么好嚣张的，别以为我不知道，文举的死，与他有关系。”一群常服都没来得及换的官员，聚集在清心斋饮酒。 其中一人，豪饮一杯后，将盏重重的掷在桌，怒气冲冲的说道。 有人没什么诚意的劝道：“张兄，这等没有证据的事，还是莫要胡说，免得旁人说你中伤、污蔑。” 姓张的脖子一梗，“我有甚可怕的。他这害了人的，心里才有鬼，我害怕什么！” “也不知道他夜里睡觉，会不会做噩梦！”张姓官员，又揣测起来，“听闻杨家近来请了不少郎中，还请来了驱邪的，莫不是真是害了人，夜里冤鬼索命......” “就是，张兄说得对，那杨处道不就是凭着杀人多吗，有什么了不起的，我等在朝助陛下治理天下，亦是大新朝的功臣，他杨家有什么可嚣张的。” “慎言！”彼时还年轻的王老先生，闻言，蹙眉，不由得出声打断了他们，“不论是出入朝廷，还是守卫边关，皆是朝廷的栋梁，你等怎可因个人之气，而挑起争端？” 王尚学识、出身、官职，皆在他们之上，自是为首之人，他向来少言，但他每次说的话，都很有份量。 正如此刻，他开口之后，厢房内便静了下来。 那姓张的只敢小声嘀咕，“王兄难道不好奇吗，听说杨处道当年在打仗时，整支杨家军，都曾消失过一段时日，待他们再出现时，摇身一变，成了陛下跟前有勇有猛的将领，得了不少功劳。” “松静，你喝多了。”王尚淡淡的瞥了他一眼，便有两位官员，上前架着他，不停的灌酒，不让他嘴里再吐出一句话来。 但他方才的话，如同一颗石子，于湖面激起了圈圈涟漪，在每个人心中，都留下了一颗种子。 包括王尚在内。 但他们还没来得及，去弄清这件传闻背后的真相，便收到了一纸邀约。 赴约之后的事，更是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醉饮那日的事，也没人再放在心上。 听完王老先生的话，唐十七好半晌没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她目光微闪，“先生，你不觉得太巧合了吗？” “什么巧合？”王老先生眼下，如同身处在一片沼泽地里，急需一根救命的绳索。 “要灭口，短暂内不被人发现的方式有很多人，此人为何会选择，如此迂回的方式？”唐十七也是在方才想到的这点，还要多亏了她七哥，当年也有相同的境遇。 “而且先生没有发现吗，那些人的遭遇，与那位张前辈所言，几乎没有分毫出入。”唐十七猜测，这些人的暴露，或许都与清心斋有关。 清心斋或许是杨家的产业，又或者是与他家有关的产业，用以打探消息，才能每次得到及时的消息。 想要清楚的知道，斋里客人的话便不难了。 他们收到玉梨院的贴子，先是遭遇命案，再遇上所谓的冤魂索命，一切都顺理成章。 既达到了灭口，又报了张姓官员的口出狂言。 哦不，那或许不是狂言。 唐十七眉眼一跳，悉数说了自己的推测后，又道：“当年，你们或许无意当中，说出了凶手忌讳，或者不愿为人所知的事，才会遭到如此疯狂的灭口。” “为了一句戏言，便害了这么多人？”王老先生知自家家族还有其他世族，有时为了遮掩一些事，也会行灭口之举，但那都是罪证确凿，而是为了一句话，便灭了数条人命，且手段之残忍、诡异。 “倘若不是戏言呢，而是真的确有其事呢？”唐十七眉目之间，仿佛山石上，铺了一层冬日朝晨的寒霜。 王老先生猛的睁了眼，但因为年岁已高，也不过是徒劳，他哆嗦着唇，声音发颤，“杨处道，究竟做了什么事啊！” “曾家村，上千村民，最后的一个活口，也在九年前，因犯事，被本县抓了，也是因此，得知了此事。”唐十七紧握双拳，面无表情的将此事说了出来。 “你是说......” 王老先生愣了一会儿，才放声大哭起来，“他怎么敢，他怎么敢的啊，那可是活生生的人啊。” “先生与你的好友，不也是活生生的人命吗。”唐十七继续说道：“曾家村民是他用来立功的证明，而你们的话，则是他灭口的原因。” “整件事中，只有一个人，前任崔都官，他被灭口，是谁都没有预料到的事情。” “先生，你难道只是因为他的死，才隐居到凤阳的吗？”唐十七目光灼灼，似要将人完全洞穿。 王老先生瞳孔猛的一缩。 第11章 一本书 很快，王老先生便恢复了正常。只是审视般的回看着唐十七，亦不如先前回答问题那般，有问必答。 看来王老先生对这件事很谨慎啊，得加把料才行，唐十七暗忖道。 她先是躬身长长一揖，在对方疑惑的目光，又接着开口道：“先生，得罪了。” 唐十七站直了身子，盯着半倚在逍遥上的人，颇有一种俯瞰的意味在其中，“先生岁数越发的大了，你的记忆大不如从前了吧。” “你......” “先生想问我怎么知道的吗？”唐十七微微一歪脑袋，“你方才与小子说过的话，都忘记了吗？” 王老先生一双眼，又努力的瞪了瞪，终于想起了什么来，“你与他真的很像，但又有些不同。” 自然不同了，他已经死了，而我还活着。 唐十七下意识的就想这样说，察觉到不尊重亡者，便摇摇头，“当然不同了，他是一位小郎君，而我是一位女郎嘛！” “什么？！”王老先生怀疑方才那温柔的春风，拂过他耳朵时，稍微用了些力，要不他怎么感觉幻听了呢？ 就在他想要坐直身子时，又听唐十七说了一遍，“十七确为女郎，原本来此赴任的，是十七的七哥唐潜。” 她见王老先生呆住了，又道：“十七的七哥，在上任时，遇到了追杀，阴差阳错，十七替他上任了。” “你是想说，害你们的人，也与那杨家有关？”王老先生只是记忆开始退化，但不是脑子不好。 他一下子便明白了个中关窍，倘若与些案无关，唐十七根本就不需要，和自己说这件事，甚至是欺君之罪。 同时，也间接说明了一件事。 唐十七想要知晓此事的决心。 王老先生眯了眯眼，“老夫如何肯定，你不是为了查清这桩案子，又或者为了其他，故意编出个故事来哄骗老夫？” 他神色虽未缓和，但言辞间，已然软和了下来，这是差不多信了她是女郎，但还差点儿火候。 她想了想，又拿出常青与来义的发现，告知老先生。 后者敛眸思索了好一会儿，“唐家与杨家成了死仇，你可是要利用我那小友，成为扳倒他们的棋子？” 唐十七摇头又点头，“报仇只是十七的私心，但阻止更多的人受杨家所害，亦是我的决心。” “不管前任崔都官是否留下什么，或是与先生交待了什么，又或者什么都没有，也不能阻碍十七查清曾家村一案，还他们一个公道。” 王老先生明白了她的意思，暗中舒了口气。 虽与唐十七相处了快十年，这孩子的成长，他是看在了眼里，记在心里。 但他始终认为，唐十七太年轻了。 年轻很多时候，意味着不足。 不足，便意味着可能会失败。 他已经等不起失败了。 但，他又能再等多久，会有一个结果？ 正如唐十七所言，他年纪是实实在在摆在那里的，望着镜中一日比一日苍老的面容，还有丢三落四的记忆，他真的还能再等下去吗？ 可今日的一番话，让他意识到一件事。 唐十七或有不足之处，但那些只是她年岁上的不足，而这些自己不是正好拥有吗？ 这么多年，她伸张过的正义还少吗？ 自己又在犹豫什么呢？ 是近在咫尺的真相，又或是真的年岁大了，已经不敢勇敢的迈出步子了？ “老夫......”王老先生心中有了决断，便听到了门外，有人在说话，“咦，卫七，你怎么站在先生门外，他不在房里吗？” 不等屋里两人有所反应，他就像是被抓住的小偷一般，转身就往院外跑去，满脑子都是那句，“我是一位女郎嘛......” 他简直觉得今日的风有问题，怎么的刮得他耳朵都幻听了，那脸晒得跟锅底似的，成日还同他们呼朋唤友的人，竟是个女郎？ 简直比他会熟读各经书子集，还让人难以相信。 卫安听不到有人的身后唤他，耳衅只余下了女郎二字，又苦于没有倾诉对象，竟一口气奔到了鬼火林附近的河岸边。 “你怎的不追出去？”王老先生忽然就不急了，他挑了一下发白的眉毛，整张脸上，顿时喜气洋洋的，“被他知晓这般大的秘密，真的没有问题吗？” 唐十七被他的变脸惊呆了，却又不知他的喜从何来，只觉得有几分眼熟，但两人都明白，卫安那人嘛，只是一时受了刺激，是不会乱说话的。 但是很明显，这一回，两人都放心太了早些了。 卫安正拉着一位，路过的眼生的中年大叔，在河岸边说得唾沫横飞的，“大叔，你有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呀，就是身边的人，一个个的，突然之间，从男的变成了女的......” 他突然想到了扮女郎的常青，“唔——也能从女的变成男的——哎，大叔，你别走啊！” 卫安伸出手，想去拉大叔，只得到了一个毫不留情的背影。瞧着怕是再走晚几步，就被会传染疯病一般。 “那小子人虽傻，但也没笨得彻底，且有一颗赤诚的心，十七以为他没有害人的理由。”唐十七亦是笑了笑。 王老先生的眉目越发慈祥，“十七啊，你既是女郎，可有婚配呀，你觉得那小子如何？” 唐十七：“......”，当郎君的时候，让她娶小娘子，现在成了女郎，让她嫁傻小子？ 她就说方才看着眼熟，这不是和那些个媒婆，一模一样吗？乍然出现在王老先生身上，教她没反应过来。 “先生，十七可不喜欢养孩子。”唐十七有些无语。 王老先生胡子微翘，双目微瞪，“方才你还夸他赤诚！” 唐十七：“......”，什么时候夸人也有错了？ “咳咳......”王老先生看她这模样，还有哪里不明白的，县衙几位，如今都单着的，是有一定道理的。 他还是聊正事吧。 王老先生递给她一本书，“小子......丫头，你且瞧瞧它。”他觉得对着这张黑脸，唤小子还自在几分。 第12章 西京杂记 “《诗经》？”唐十七见老人，将逍遥旁，矮几上的一本书，递给了她，接过一看，不由得瞪大了眼，在老人鼓励的眼神中，将信将疑的翻开了书页。 只是在翻开书皮后，她便无语的看了老人一眼。 “没想到名满天下的老先生，私下里，也是一个爱看话本子的人。”唐十七看到下面一层书皮上，赫然写着‘西京杂记’四个字。 而且这本《诗经》她还发现，几乎每次来时，都放在他随手可触的位置。 第一回见时，她只当是老人正在重读此书，后来每回都能瞧见，便以为是他偏爱此书。 后来还猜过，这便是王老先生与其妻之间恩爱数十年如一日的法宝...... 她从来没想过，《诗经》之下，另有乾坤。 王老先生的嘴角一抽，“你不如看看这《西京杂记》里面有何玄妙之处？” 唐十七听了他的话，一点点翻开《西京杂记》，书页泛黄，其书纸有反复翻过的痕迹，但上面没有任何的批注，根本不像是王老先生看过的书。 她观其书目，其上的内容，是她早年几乎倒背如流的故事，便先挑了几个，少时，便颇觉得有趣的故事来看。 王老先生一开始还紧张的看着她，似乎在期待着什么，但是过了好一会儿，发现她一直在看。 时而蹙眉，时而嘴角带笑。 就好似在看戏台上的表演，尤为投入。 唐十七正好看到了，卷二·《繁露》，里面讲述了，汉时的董仲舒，他梦见蛟龙入了自己怀抱，便写了《春秋繁露》词。 无论看多少遍，她还是啧啧称奇，“先生，你瞧这位仲舒先生，他可真厉害，梦到蛟龙入怀，便可写下传于后世的名作来。” “你说我什么时候，也有这样的际遇，一朝入梦，得了大仙点化，举手投足间，便是一篇旷世巨着。” “......” 王老先生深深的吸了一气，他有一种把书交出去，所托非人的感觉。 但仔细一想她的身分，或许是在家中，习的书少，这才会连檄文什么的，都不会写。 对此，王老先生又是无奈又是好笑，还有那么一丝心疼，只能故意板着脸训道：“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情，可以走捷径，如果有，那一定是有人替你铺上了路，你才会走得顺畅，但如果你本身没有一双合适的鞋子，总有一日，会在漫漫长路上摔一跤的。” “倘若那位钟舒先生，在此之前一字不识，他便是满脑子奇思妙想，又能如何？” “倘若这里头的故事，是真的，他能引得蛟龙入梦，也是因为他本身的能力、学识，值得蛟龙入梦。” “如此，才会有一流的文章，还有令后世人艳羡、追捧的神异故事。” 唐十七的嘴角也是一抽，他终于明白了，卫安大变样的缘故了，这人板起来脸，比她的师父还凶。 关键，王老先生说得头头是道，她都无处反驳，可不得认真听讲么。 再者，人家这么大年纪了，谁也不好同他争辩啊。 唐十七才不会承认，自己也有些怂了。 她决定避其锋芒，也放过老人可怜的心脏，不与其争辩，老老实实的看起了杂记来。 谁也叫不醒一个，装睡之人。 王老先生能拿她怎么办呢？ 他只能伴随着逍遥椅的律动，惬意的闭上上，享受着这一刻，祥和的春风了。 “咦~？”唐十七疑惑出声。 因为她是挑着看的，所以，记忆中感兴趣的那几个故事看完之后，她便有些兴致缺缺。 但唐十七可没忘记，王老先生为何要将这本书，拿给自己看，是以，不敢掉以轻心，又重新翻看了起来。 这一次，看得比方才仔细多了。 她将方才的事，归咎为少年心性，看得感兴趣的书，或者事物，便走不动道，非要看出个所以然来，可不就是心性不定的少年郎嘛。 然后，她便发现，其中有一篇，仿佛与其的不太一样。 “‘天子笔’，‘天子笔管，以错宝为跗，毛皆以秋兔之毫，官师路扈为之。以杂宝为匣，厕以玉璧、翠羽，皆直百金。’”唐十七的目光，在这一则故事上停留了下来。 她用手轻轻擦了一下，发现不是脏东西，‘天子笔’三个字，的‘笔’字，似被朱笔轻轻圈了起来。 逍遥椅上的人，并未真正的睡着，在她轻呼时，便睁开了眼，“小子，你发现了什么？” “先生，这上面可是你圈起来的？”唐十七看着痕迹，年深日久的，又时常被翻看，几乎淡不可闻了。 王老先生接过书，虚眯着眼，凑得极近，才发现比针线还细的圈痕，“还真有圈痕。” 唐十七一愣，“不是先生圈的，但看这痕迹，先生拿到这本书之前，应当很深才对，这么多年先生一直在翻看了，先生的应该记忆很深才对，难道先生当年，便没有见过吗？” “所以，老夫才会告诉你，他是一个奇人啊。”王老先生嘴角有着淡淡的苦笑与欣慰，“世人皆知，他乃是刑狱的好手，可无人知晓，他的奇技淫巧，当之无愧的一个奇字。” 他有些怀念的，轻触那一点儿朱迹，“这独有的朱墨，便是他独一份的手法。” “曾经他同我说过，要制出一份让我刮目相看的墨来......”王老先生的声音有些哽咽，“可是我没想到，那墨早就制出来了，一直在我眼皮子底下，从来没有发现它的存在......” 唐十七好奇：“这朱墨，前任都官，是如何说的？” “他道：此墨不管过了多久，一亦下笔时，永远不会褪色，一如我们之前的交情......” 唐十七暗叹，王老先生正是因为太看重这份交情，所以才会格外珍惜他送的东西，从而会忽略这件物什，本身的意义。 她问：“你可知，崔都官圈在此处，有何意义？” “天子笔，天子笔......”王老先生抬手，轻轻的抚摸着这三个字，不断的念了起来。 第13章 天子笔 忽然，王老先生的声音顿住了，手指也停留在‘天子笔’的笔字上面。 他道：“倘若这真是子隐留给我的线索，那么他不会留得如此直白。” 唐十七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合上了。 还是她不太懂文人了，这等隐晦的朱线，如果不是她眼力好，鬼才能发现。 只当是年深日久，不小心沾了脏东西也说不定。 唐十七深深的看了王老先生一眼，还是只有他这位奇人好友，才会有如此的‘奇思妙想’？ 打住，打住！ 现在不是研究前任崔都官与王老先生，两人年轻时，那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也不是探究奇人的一生的时候。 唐十七好奇得不行，但事情得分先后，“先生，你觉得崔都官，他这么做是什么用意呢？” “你可曾听过坐井观天、一叶障目、管中窥豹......的故事......”王老先生神色怀念的透过她，似在看向远方。 唐十七一愣，这些故事，都是她小时候听过的，此刻听来，那回不去的童年，犹似隔世之远。 但她知道王老先生，此刻看的不是回不去的童年，而是再也见不到的故友。 唐十七不清楚，方才王老先生说她与前任崔都官像，究竟有多像，又像在什么地方。 但她明白一点，此刻王老先生并不需要她的回答。 果然，没听到回答的王老先生，眼中带了几许笑意，“子隐曾说过，他不会做这样的人，而是要做一个落一叶而知秋，窥一斑而知全豹......的人，当时子隐说这话时，眉目飞扬，与我立志要为民请命，是一样的心情。” 他叹了口气，话中满是遗憾，“可惜呀，而令，老夫偏居一隅，做了个教书先生，而他永远的留在了，他志气最盛的那一年......” 唐十七认真的听着，闻听此言，手指微微动了动，“所以，你的好友崔先生，后来做了都官......” “是呀，没有比这个官位，更能让他一展心中所愿的了。”王老先生长长的叹一口气。 “崔都官是个好官，也是个好人。”唐十七盯着他手上的书，突然说感慨的说道。 王老先生倒是十分赞同此言，狠狠的点了一下头，又笑出了声，“可惜呀，他没能听到你的夸赞，要不然这尾巴能翘上天去。” 唐十七又张大了嘴，实在是这位崔都官，有些超乎她的想象，能与王老先生相交的人，怎的如此喜形于色？ 王老先生看懂了她的神色，哼了哼，“人生自该惬意，作何要为别人而活，他只是不愿意带着假面而活，又不是不会。” 王崔两家的子弟，自然比别人家的优秀。 唐十七深以为的点点头，单看现任崔都官便可知一斑。 他可是带着查前任崔都官之死，才做的这都官一职，其间的阻力，自然不凡。 固然有崔家做后盾，他自身的能力，才是最主要的。 只是不知道，过去了这么多年，他都查到了些什么。 远了，远了！ 唐十七猛然回过神来，“先生，您的意思是，老崔都官是一位见微知着的人，而他这项本事，也是你所熟知的，所以他的东西，也只有你才懂其中的意义。” “嗯，小子反应不错。”王老先生顺带赞了她一句，“子隐圈‘笔’，而去‘天子’，实则不然，‘天子’、‘笔’，合在一起，才是他想要告诉我的事。” “老崔都官，究竟想告诉先生什么呢？”唐十七将整件事，又倒回去想了一遍，但是总感觉，好像差了点儿什么，“先生，你可知这‘天子笔’，除了这书上记载的，还有何奇特之处？” 王老先生白了她一眼，颇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在，“文人墨客，自是不在乎此物，它太过于华丽，反而失去了本身的意义，于他们看来，一文不值。” “但如果将它当成一件物什，一件华丽的物什，还是可遇不可求的物什，你觉得它的价值，又该值几何呢？” 唐十七讪讪一笑，不管值千金难求也好，一文不值也好，她只需要一杆能书的笔即可。 没想过一支笔，这些人也能玩儿那么多的花样来，果然文人墨客的脑子里，除了正经的玩意之后，全是不正经的东西啊。 但她不能这样说呀，面前坐着的可是一位，成名已久的老大儒，别把人气出个好歹来了，她还得扎针救活。 “‘天子笔’本身就很贵重，寻常人家可用不上，也用不起，而它经过多朝更迭，早就不知所踪了。”唐十七分析道：“老崔都官难道是发生了‘天子笔’的下落，所以才会用这样的方式告诉先生？” 她立刻又推翻了结论，“也不对呀，倘若只是一支笔的下落，他何须做得如此隐秘，结果，先生这么多年都没有发现......” 王老先生：“......” “如果不是笔的本身，那就是它的意义了？”唐十七蹙眉思索起来，“老崔都官是在查玉梨案时，遇到了意外，而玉梨案的背后，牵涉的杨家。” “玉案梨遇害者，在受邀之前，有过一次集会，当时他们酒意正酣，讲话时不过脑子，平日里有点儿什么想法，都一股脑的说了出来，却被有心人听到，疑之，所以，做下一个，与那位张松静随口而出的，所谓的‘冤魂索命局’。” “老崔都官为了查清他们的死因，却同样死得离奇，”思及此处，唐十七问：“先生，当年玉梨案中，老崔都官，可查到了什么线索？” 王老先生摇了摇头，“邀约人死了，受邀人也死了，子隐正在查与这些人相关人和事，还没出个结果，便已经没了性命。” “倘若玉梨案中，老崔都官还没来得及查清，那么，他又查到了什么——” “‘天子笔’！” “这才是他丧命的根本原因！” 唐十七肯定的说道：“他的死是因玉梨案而起，但‘天子笔’背后藏着的秘密，才是老崔都官必死的理由。” 第14章 隐藏的真相 “你是说，子隐的死，竟是因为一支笔？”王老先生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如此骄傲又耀眼的人，怎会折在一支笔手中。 唐十七虽有些不忍，但还是同他说了。 “当年你们怀疑上柱国的军功，接着被设下一个局，你觉得这些都是巧合吗？” “你说子隐的死，也与杨处道有关？”王老先生咬着一口，早已开始漏风的牙问道。 唐十七点头，“先生也听闻，近来衙门的人，成日出城，却不知在忙什么吧。” “衙门的人乔装成了工匠，去了定远县的曾家村，那里便是玉梨案发生的原因。” “也就是方才，我同你说过的，上千村民无一活口，而做下这一切的，便是杨家。” “你们无意当中，说出了真相，他心生忌讳，是以，设下了此局，想要让一切，都烂在泥里。” “既然我挖出了尸骨，便证明曾家村的人，之前并不是消失了，而是遇害了。” “待证实那些人是真的尸骨，当年杨家军消失的理由，也找到了，还有他们上交的头颅，若与尸骨吻命，杨家的军功，便不攻自破。” “杀良民伪造军功、欺上瞒下，光这两项，足以让杨家死得不能再死了，所以，他们为了瞒住这段过往，你猜，他们会做一些什么呢？” 王老先生发白的胡子颤了颤，“尽一切的手段灭口，可是子隐，他对这一切毫不知情，他连玉梨案的真相，还都没来得及查清啊。” “没错，而且我是相信，即使查到玉梨案的背后，找出来的，也只会是一个被推出来的凶手，一个为了惨案复仇的凶手。” “那个凶手，将与杨家毫无关系。” “可惜的是，上柱国自以为算无遗策，但他忽略了一点，便是人，不是谁都会在他的手掌心里。” “老崔都官的机敏，超乎他的想象。” “我虽不知，老崔都官具体发现的是什么，但他这朱笔一圈，倒是提醒了我一件事。” “杨家应当有不属于臣子之物，而这一切被查案的老崔都官发现了。”唐十七接着道：“他当时不知道案子背后是谁，但看到不属于臣民的东西，却流传了出来。” “说明老崔都官意识到了，这背后的手，超乎他的想象，他也不知查下去，会发生什么事，所以，他会提前送一本《西京杂记》给先生你，为的就是将这一个消息递出来。” 王老先生已经呆住了，又听她道：“所以，方才你说的灭口，只是下下策，没有什么比生杀的权利，都在自己的手上，更为可靠的。” “你是指杨家有不臣之心，这可比那杀良冒功的罪还要大，冒家诛九族的风险，去肖想不属于他们的东西......”倘若换个人的话，王老先生或许不会相信。 但《西京杂记》是他至交好友留下的，而唐十七的判断，鲜少有误差，他几乎是立刻就相信了。 虽是如此，王老先生还是有疑问，“此事关系重大，你是如何发现的？” 而老崔都官发现了何物，又是如何发现的，眼下只留下了一本《西京杂记》，却是不得而知。 “想成大事，怎么少得了钱财呢？”唐十七嘲讽的笑了笑，“杨家的手伸得太长了。” “常木头回家，便是为了此事。”唐十七又同王老先生说了一遍，常家发生的事。 那些勾心斗角、兄弟反目的事，直听得老人目瞪口呆，最终只说了一句，“苦了青木那孩子了。” 心中多年的疑云解开，王老先生的身体，似都轻盈了几分，他坐起了身，抿了一口，早就凉掉的水，“方才还没来得及问，你这小子......小丫头，与杨家又有何恩怨？” “当年先生你们在清心斋，说了不该说的话，我七哥一朝及第，与友人相约，亦是去的同一间酒楼......” “后来他仔细回想过，那日应当是碰见不该碰见的人和事了，只是大家都喝得醉醺醺的，根本就不知何故，也是那人心虚，当日与七哥同宴的人，亦是只剩下了他一人。” 唐十七接着道：“所以，我与七哥怀疑，那间清心斋的主人，应当是杨家，或与杨家有关。” “他们才能那般及时的得到消息，做出最快的反应。快到旁人根本就不知发生了何事，便丢了性命。” “我七哥因求了上峰，想来凤阳上任，是以，他在京中并未出事，而是在赴任的路上，被人追杀，当时我与七哥一块儿上任，他遇险之前，将赴任状等信物，悉数交给了我。” “为了弄清七哥遇险的直相，因此，我便将计就计，冒充七哥，做这凤阳县令，想引背后之人。” “你这可是欺君之罪呀！”王老先生将杯子重重一搁，“糊涂，即使查出了真相，你将来又如何处之？” 唐十七俏皮一笑，“先生，你说那杨家能想得的事，我怎的就想不得了？” “......”，王老先生一口老血，梗在喉头，上不去，下不来的，再次咬紧那漏风的牙口，压低声音问道：“你们唐家要造反？” “哎~哎哎~先生此言差矣，你们文人说话，怎能如此粗俗呢，我们那叫清君侧，造反多难听呀。”唐十七笑得肆意，“当今陛下不顾人死活，总要有个人来管一管吧。” “你们唐家能管得了？”王老先生的嘴角一撇。 “唐家当然不能管了！”唐十七理不直气也壮。 “行了，老夫我年纪一大把，是管不动你们了，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王老先生侧过身，背对着她。 “嘿嘿！” 王老先生起了一身老鸡皮，不得已又翻转过来，“你这丫头想知道的，老夫都同你说了，还想干嘛？” “案子的来龙去脉清楚了，但是嘛，这证物的来物，你能不能再说清楚一些，还有你当年，这般爽快同意，来这问心苑，真的没有目的吗？” “......” 第15章 万中挑一 “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王老先生不自在的咳了咳。 唐十七求知若渴的看着他，王老先生一双老眼，上看下看，左看右看，就是不敢正眼相待。 这个样子，心里没有鬼，才怪！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王老先生败下阵来，“真是怕了你了！我就告诉你吧。” “当年我离京，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子隐的死，他死后，我沉寂了一段日子，便想知晓他遇害的真相，但是当时的副都官等人，只道是意外。” “而我在这之前，便已收到了子隐送的《西京杂记》，又想到他的话，再想到自己，并无查案的天份，只能暂时放弃查出他的死因。” “子隐将书交给我的时候，让我找一个聪慧的人、有能力之人，再将此书交给对方......” “哦~~~”唐十七意味深长的说道：“原来先生爱收子弟，是为了找聪明人啊，所以让先生来这问心苑，倒是正是先生下怀啊......” 王老先生老脸一红，清咳了一声。 唐十七见老人羞愧，这才道：“老崔都官，当年没来得及告诉你新墨的事，或许是不想告诉你，当时的情况紧急，他生怕你也遇到危险。” “倘若先生当年坚持查下去，或许得多添一个冤魂了。”唐十七也在想，或许正是因为如此，老崔都官才会给了他一本《西京杂记》，明知老友看不出来，却还是给了他。 他根本没想过要为自己翻案，又或者说，不敢让轻易的老友去翻案，此案一翻，轻则杀身之祸，动辄朝野震荡。 老崔都官不想让老友涉险，让他找人，只是为了保全老友，待他真寻了能人异士，也不至于在知晓真相时，损了性命。 唐十七目光睒睒，“真想结识一下，那位崔都官啊！” 她感叹了一句，又问道：“先生，这本《西京杂记》，可能借小子一用呀？” “你想做什么？”王老先生下意识的反问。 唐十七咧着嘴，龇着一口白牙，衬得那张脸越发的黑，几乎在闪闪发光，“当然是告诉小崔都官，其父真正的死因啊！” 王老先生一时都忘了好友遗物的珍贵，他只觉得唐十七这张脸分外的伤眼。 方才还学他小孙女扮可爱，可把他的眼睛伤得疼，他微微别过头去，“我说小丫头啊，你得了空闲，还是捯饬一下，你这张脸，嫁......吓坏了我孙女儿可怎么办哦......” 唐十七：“......”，哼，别以为她没听出来，想说她嫁不出去是吧！ 这老头儿真讨厌！ 回头再给他找个，比卫安还闹腾的弟子进来！ 哼！ 最终，一老一小，‘不欢而散’。 以唐十七还顺走了，老人桌上的书为结局。 这事儿，后来在问心苑传开了。 都悄悄的朝唐十七竖大拇指，他们平时面对王老先生，大气都不敢出一下，竟不知她是如此的勇猛。 捧着书回衙门，唐十七没看到卫安的身影，随口问了一句，得知没回来，也就没去管了。 她正琢磨着，怎么给小崔都官写信。 上次去信，只是她推测崔都官之死，与他当年查的案子有关，今日才发现中间还别有内情，但最终的结果都指向了杨家。 如今，有了实证，还有了人证。 这些事，但不只是推测，而是事实。 唐十七琢磨着，如何能确保小崔都官，能收到她的信，还能看懂她的消息。 思量了一会儿，唐十七嘴角带了一抹坏笑，“那老头儿说我脸黑嫁不出去，我就让他瞧瞧，凭我这一首写情诗的功夫，哼，哪家儿郎不拜倒在我的石榴裙下......” “嘿嘿......我可真是个小天才啊。”唐十七觉得这情诗写起来，比起办正经事，文思简直如泉涌啊！ 一封‘情诗’很快便写好了，唐十七刚要去抓信鸽，突然反应过来，她不能这样寄呀。 从凤阳县衙寄出去的信，也太明显了些。 “嘿嘿，老友思念故友，给他儿子送一封信，倒是合理合情啊~”唐十七笑得贼兮兮的。 “啊嚏......” “早说让你不要睡在逍遥椅上了，装什么文人风骨，你都一把老骨头了，成日在这院里吹着风，吹出毛病来了吧。”乐氏见逍遥上的人打了个喷嚏，逮着机会，就把向来在外教训人的王老先生，训得跟个孩子似的。 “......” 唐十七将信交给常伯，委托他送给王老先生之后，便去寻自家两位兄长了。 “二哥、三哥......”唐十七半跨进书房，声音便自动消失了，只见唐二郎和唐三郎两人，正专心研究，那本关于曾家村的户籍。 唐三郎复刻好一块，交给了唐二郎，他这才抬起头来，头别到一边，轻声问道：“小十七，你都忙好啦。” “三哥，有可能修复完全吗？”唐十七走近了些，也下意识的放轻了声音，怕吹坏了桌上的书。 唐三郎摇了摇头，“完全修复是不可能的了......” 他话锋一转，又道：“但有我和你二哥在，修复个六七成，还是可以的，实在是毁得太厉害了......” 唐十七眼睛一亮，有六七成，简直是个惊喜了。 那么，她也要加快手上的速度了。 尸骨寻到了，剩下的便是死者的头颅，既是立功的头颅，便不可随意弃之。 唐十七想了想，还是退出了书房，没有打扰唐家两兄弟干活，她再次回到了曾家村。 “邓七，辛苦你再走一趟，当年杨家军再次出现的地方，找出他们头颅具体的埋葬之地。” “但不要轻举妄动，查明之后，直接将消息，传到京城，小崔都官手上......” “属下明白！”见邓七转身就要走，唐十七让他等一下，又在唐家带来的人里，叫了四个身手最好的。 “你们四人与邓七同去，记住，性命最重要！” “是！” 第16章 落子无悔 唐十分望着他们离开的身影，又想到衙门如今的情形，曾经朝夕相对的同僚，如今分散各处，也不知他们如今，都怎么样了。 一抹忧思，利索的爬上了她的眉眼。 忧思又顺着眉眼，悄然落到了心上。 她只能加快手上的进度，验出一具具尸骨，只有这件冤案平息，所有人的生活才能恢复正常。 “......” “阿娘，你还是不愿见孩儿吗？”一道身形颀长的身影，有些落寞的站在集贤院外，神色哀伤的看着紧闭的院门。 “我知你怪我没保护好兄长，可是他也想要我的命呀，难道孩儿就不是你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吗？” “他犯的是国法，孩儿又如何保得住他......” ‘嘎吱~’一声，集贤院的大门开了，但只只有一条缝，钻了一颗灵活的脑袋出来，是一位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女。 她望着门前的人，眼神十分的陌生，又有些新奇，但唯独没有责备，“二哥，你还是先回去吧，阿娘很伤心呢，我替你劝劝阿娘，她一定会接受你的。” “离家时阿妹只有四岁，仿佛一眨眼，你就成了大姑娘了，是二哥不好，错过了你的成长......”常青望着他口中的阿妹，眼里的哀伤，愈发的浓了。 少女也就是常乐，看他这样，自己也很不舒服，“二哥，大兄的事，我也听说了，我也没想到，他是那样的人......犯了法，就应该受到惩罚。” 常乐抿着嘴，颊边有两个浅浅的梨涡，与她笑时一样的，“二哥，虽然我们没有一块儿长大，但小时候的记忆，我也还记得一些，你就是我的二哥，这一点不会改变的。” “你离家这么多年了，回家就带了大兄尸首分家的遗体，阿娘受不了，也是常理之中的事......” “莫说阿娘，我当时也不敢相信，大兄就那么没有了。”常乐眼神为难的往内室看了一眼，“嫂嫂当时伤心着呢，但是自从大兄别院挖出了尸骨，嫂嫂这段时间，连眼泪都没有了，阿娘怕她出了意外......” 对于长嫂的遭遇，常青眼下也无可奈何，是两个野心勃勃的人碰到了一起，才造就了她眼下的苦难。 倘若有野心之人，野心不死，长嫂便是归家之后，便是从一个深渊掉入另一个龙潭中。 只有彻底瓦解掉其兄的野心，才能让她从泥潭中解脱。 常青深深的望了一眼院门，目光最终落在那颗小脑袋上，还扎着可爱的两个小揪揪。 他想了想，最终将手落在了其中一个揪揪上，轻轻拍了拍，“阿妹，是二哥没处理好家中的事，让你跟着为难了，但是阿娘和长嫂，还需要你开导开导.....” 常青回来的时候，就发现了常乐不负其名，她天性乐观，有时，他都以为，小妹是庄周的化身了。 常乐闻言，忙挺直了脊梁，眉眼弯如月牙，“二哥放心好了，阿娘这几日都能吃下饭了，在我的劝说下，再过几日，你一定能见着她的。” 常青苦笑一下，又揉了揉她的小揪揪，“阿妹最厉害了，二哥就等你的好消息。” “呀，二哥你下手轻点，头发都乱了，这可是阿妹我今儿个自己梳的！”常乐嘴巴鼓鼓的，像只小金鱼似的。 常青乐呵呵的又揉了一下，这才快速的松开，飞也似的离开了集贤院，径直往主院的方向去。 “常先生，令慈并不愿意见你，令尊对你也不完全信任，你还有必要留在常家吗？”田信步子很大，三两步便追上跑了许远的人。 跟在他身边的是田信，陈五和小七，被他派出去打探消息了，田信腿脚最利，有什么消息，由他来传递最合适了。 常青笑着摇了摇头，“田信，现在你不懂，没关系，以后你会懂的——走吧，去寻我阿耶~” 田信确实不懂，但他也没打探别人家事的爱好，只希望此行顺利，他家的两个小子，也该好好敲打敲打了，别长成了常家这样，将来他不得气吐血三升啊。 常青不知道，身上的人，已经准备拿他家当反面人物，用来教育自家小孩子了。 “来了！”坐在书桌后面的中年男子，见到常青进来之后，把桌上重要的东西，都放进了抽屉里，这才认真的看着他，“你阿娘还是不肯见你？” 常青神色有些落寞，“是我害得大兄魂归异乡，阿娘怨我是应该的。” “好了，你也别自责了，大郎的事，也不能全怪你，但终归与你的关，这段时日便由着你阿娘吧，这么多年没回家了，叫管家带你在家里走动一下......” 门外的田信，听了一耳朵，他嘴角一抽，常青是回家，又不是做客，叫什么管家，这常家主也真的是...... 思忖间，他余光，似瞥到拐角处有一片衣角，飞快的闪开了，他刚想唤人，想了想，但悄悄的跟了上去...... 屋内的人看到，各种人影消失。 谈话的内容，变得截然不同。 “二郎，京里又来要钱了。”常父按了一下眉心，“你说应该给他吗？” 常青思忖了一下，“阿耶，钱我们一定要给，但不能白给，你这样......告诉他们就可以了。” 附在常父耳边，说了自己的计划之后，他才道：“京里有小子的同僚好友，他们会见机行事的......” “京中势力鱼龙混杂，你的朋友应当没事吧？”常父面露忧色的问道。 事情若是失败，常家也会跟着衰败，甚至，有可能不复存在，他不敢掉以轻心。 但如果不跳下这艘烂船，随着它一块儿沉没，常家是必死无缝的局，赌一把，还有可能换来生机。 常青闻言，嘴角一抽，“阿耶，只管按我说的去做......” 他原本也担心某人的，只是没想到，探子传回来的消息，陈五几人，当时便气得，多干了一大碗白米饭。 “好！”常父郑重应下。 第17章 声色犬马 “妙手兄，我真没想到，你这一手丹青，堪称当世一绝啊。”有人带着酒意，在席上微晃起身，敬了年轻男子一杯。 名唤妙手的男子，是京城里新来的读书生，名唤张丹青，因为作画出彩，友人们戏称其为‘妙手’。 亦跟着起身，闻言，直摇头，“哪里哪里，不过就是我作的画，几位仁兄看得过眼而已，比起做文章来，和你们差得太远了。” “小弟来京城这段日子，也多亏了你们的照顾啊。”张丹青面色酡红，身体晃得比谁都厉害。 他身旁也有一人也站了起来，伸出一只手搭在他的左肩上，张丹青的左手，下意识的，就在自己腰上了摸了一下。 很快，他想到了什么似的，将手搭到了对方的肩上，高兴的喊道：“望江兄，你也来一起喝！” “喝！” “......” 一大桌子美味，只剩下了残羹，洒盏也东倒西歪的，一屋子人，有的早已携了美色睡去。 也有就地躺下，呼呼大睡的。 那个张丹青喝得多了，道是上茅厕，待往返几次后，又陪着吃喝了一会儿，便道：“我不行了。” 说罢，他一头栽在桌上，不省人事。 “妙手兄？” “丹青兄？” “......” “哎呀，先别管他了，咱们接着喝！”有人推搡了一下，试图唤醒张丹青的人，那人见桌上的人一动不动，也失去了兴致，转头拿起酒杯，喝了起来。 一夜鱼龙舞毕，日上中天，渐至偏西斜，阳光照进了清心斋，透过一间间窗棂，照醒了醉生梦死的人。 他们一个个睁开了双眼，伸了个懒腰，身上‘咯吱咯吱’的响了起来，伴有美色的又是春色无边...... 躺在地上的人，夜里睡着之后，便被自家下人，扶上了床榻，没有下人的，则由斋中人照料。 他们睁开眼时，眼中皆有短暂的迷茫，不知今昔何夕。 而趴在桌上睡着的张丹青，睁开眼时，眼中锐利的光芒一闪而过，瞬间又变得迷茫起来。 他敲了敲脑袋，似是懊恼起来，“我这酒量可真差，不会被他们嫌弃吧......” 张丹青说着，便往门外走去，熟门熟路的到了一间房外，轻声唤道：“望江兄，你醒了吗？” 屋内令人脸红心跳的声音，戛然而止，还有男子低低的咒骂，好一会儿，才传来咬牙切齿的声音，“我没事，一会儿便去寻你。” 张丹青一副打扰到对方的模样，“望江兄，对不住呀， 昨夜见你喝多了，我便想来看看你。” “......” 屋里的动静彻底偃旗息鼓。 张丹青咳了咳，“望江兄，你慢来，我去寻一下其他仁兄。”说罢，迅速离开了。 总算不是我一个人倒霉了，那望江如是想道。 望江翻身就要下床，一只柔若无骨的手，从他背后伸出来，他眼底的神色翻涌，几经变幻，翻身一把抱住，“趁那傻子还没回来，咱们接着玩儿......” “呵呵~~~”女子的媚笑声声入耳，引得望江，还有其他几处的男子，皆是立刻化身为狼。 “......” 云消雨歇。 女子半伏在望江身上，一只手还不停的在对方身上游走，被望江一把抓住了。 望江喉头吞咽了一口，眼睛就没从一片雪白上挪开过，但身体确实有些吃不消。 他只能遗憾的握住对方四下撩拨的手，“行了，我有正事和你说，你记得把消息传出去。” “那个叫张丹青的，身分没有问题，他的学问还行，但是考不了一个好的名次。” “唯他那一手丹青，确实担得起妙手二字。” “你觉得那位张丹青，可用？”女子吐气如游丝，媚意十足，身下男子的眼渐为欲色所迷。 望江上下其手，过足了瘾，这才道：“你听过早些年，一位姓冯的画痴，此人少了那股子痴，但他的画艺，几能与之媲美。” 女子闻言，一把拍掉了他的手，眼神瞬间变得清明，她坐起身来，也不在乎一身脏污和痕迹，“下次有重要的事，你最好提前告诉我，否则主人那里，你去请罪。” 望江本能的瑟缩了一下，女子飞快转身。 所以，他没看到女子眼底的鄙夷，反而借势赖在床上，侧过身躺着，望着不停忙碌的女子。 有那么瞬间，望江觉得自己与那女子，就像是寻常的夫妇，过着与世无争的平淡生活。 他看着女子擦洗身子，然后穿上一身艳丽的衣裳，画了一个媚色十足的妆。 几乎是控制不住自己，想立刻过去，将女子抱在怀里，让他永远的和自己留在一起。 他见过女子太多面，这样的一面，让他有一种，自己根本留不住她的感觉。 “媚娘，别走！”望江下意识的出声。 闻声，媚娘脚步都没有停，只有她无情的声音传来，“别忘记自己的身分，还有你应该做的事情，收拾好自己，赶紧离开，我不想回来还见到你。” 宛如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 望江又何尝不知，这只是自己的奢望与幻想，媚娘从来不属于他一个人。 可以是主人的，也可以是别的办事得利的兄弟的。 从前媚娘她们明明不需要做这些的啊，望江叹了口气，这清心斋，是何是变成了这般模样的呢？ 可是他的心底，又心生极其阴暗扭曲的想法来，如果不是主人改变了清心斋，他这辈子，可能都没办法，一亲媚娘的香泽吧。 望江的心思恢复，也从渐渐冰凉的被窝里爬出来，一番打理，拉开房门，媚娘越发的明艳动人，他穿上了衣衫，又是那个清心寡欲的读书人。 说起话来，都斯文了几分，“妙手兄，你小子没福份呐，醉酒了，没有享受到温柔窝。” 张丹青面上一红，连连摆手，“不成不成，我在家中早已有了妻儿，哪能有你们这般艳福啊。” “这清心斋女子的美妙之处，我同你说.....”望江正欲同他深入分析，便听另一人道：“算了，妙手兄不好这一口，咱也不强人所难。” 望江只能遗憾叹道：“那好吧——哎，妙手兄，这女郎你不喜欢，但有一样，你肯定会喜欢的。” 第18章 信中信 “望江兄，此乃何意啊？”张丹青望着高耸的门户，眼里闪过羡慕，还有渴望。 望江没有错过这些，他意味深长道：“妙手兄，你考科举，不过就是为了求功名，但你也明白，你我二人的学识，哪能够脱颖而出，不如别谋出路啊。” 张丹青面色激动，右手放到了腰上，瞬间又变成了自然垂下，“难道望江兄，你有什么门路？” “自是有的......只要妙手兄，你听我的话，我便有门路，让你进这所宅院......”望江说着，拉着人绕离了这高门大户。 张丹青恋恋不舍，他回头望了一眼，那门户上的三个字，楚公府，对望江越发的热情起来。 “望江兄，你到底有什么门路呀？”张丹青擦了擦不存在的口水，显然对楚公府上心了。 “妙手，你急什么，心急吃不热豆腐，楚公府是寻常人想进就能进的吗？总得给为兄一些时日安排，但在这之间，你也得拿出本事来呀。”望江诱惑道。 “啊~”张丹青轻呼出声，似是不明白，要什么本事。 “过几日，只要你按我说的去做，便能顺利进去，”望江得意起来，“你只要拿出你最擅长的本事便是！” “我只会画画呀~”张丹青一愣，“莫非......” 望江神秘一笑，“到时就看妙手你的本事了。” 张丹青顿时大乐，“今日，多谢望江兄了，我先回去准备了，待事成了，再备一份大礼。” 说罢，人便飞快的跑了。 望江伸出手，还没来得及喊，就不见了人影：“......”倒也不用改日，今日请客也行啊！ “......” “呸！”跑远了的张丹青，大改方才的儒雅，一副痞子模样，“幸亏老子跑得快，想花老子好不容易得来的公费，简直是在做梦！” 他拍了拍根本就没起伏的胸口，“哎呀，吓死老子了！” 说罢，又嘿嘿的乐了起来了，“听说那群家伙，最近很羡慕我呢，哎呀，我怎么这么能干，得了这么好一个差事呢！” 张丹青回了一家，租来的，灰仆仆的小院，院子虽小，倒是胜在安静，且只有他一人，也不会被人发现，他的秘密。 回去之后，他便躲进了卧房，给人一种，他在潜心研究丹青的假象。 其实，也算是在研究丹青了吧。 不过，那是画在脸上的。 他将面上的一些部位，用特殊的颜料清洗干净之后，赫然是一张，与方才有五成相似的面孔。 若，唐十七等人在此的话。 便会认出来，他便是章四。 化为名张丹青，在京城‘招摇撞骗’！ 此刻，章四正用那一双‘妙手’，将那张书生气十足的脸擦洗干净，再次涂抹起来，一位江湖气息浓郁的侠客，便出现在了铜镜中。 他摸了摸这张脸，不由得叹了一句，“果然是做大事的人家，不好接近呀，脸都快画花了，才得了一回，在他门前转悠的机会......” 虽是如此说，但他的眼里，没有任何的气馁之色，在自己最擅长的领域做事，他有足够的信心和耐心。 新的‘脸’画好之后，章四便开始写信了，方写了一个‘唐’字，又被他涂掉了。 半晌，未再写下一个字。 他想了想，最终将那张涂抹过的信纸烧掉了，正要重新再写，恰在此时，院门外传来敲门声。 “咚—咚—咚—咚咚——”三长两短的敲门声传来。 章四面上一喜，用黑色的墨在脸上，飞速的抹了几笔，这才去打开院门，至此时，他的脸上只剩下了疑惑。 门前站着一位五十左右的老者，见他一副墨迹打翻的形容，嘴角微不可察的抽了抽。 老者一只手在衣襟上搓了搓，将这份惊讶盖了过去。 他面上堆满了笑，另一只手举着糖葫芦棍，上了一阶台阶，又凑近了些，“小郎君，要买串糖葫芦，送给孩子吗？” 章四：“......”，他孩子远在凤阳，买给谁吃呢。 常木头平日看着挺正经的，怎么找来帮他的人，一个比一个不靠谱呢。 章四勉强笑道：“......给我来一串吧，孩子不在身边，总算是有个念想......” 老者将糖葫芦交给了他，章四接过，也回看着他。 “小郎君，你还没给银子呢......”老者提醒他。 章四：“......”，就知道此人在图谋他的银子。 “哦，方才出来得急，没带，老人家，你跟我来取银子吧。”章四做了个请的手势。 老者往后退了一步，“小郎君，你不会谋财害命吧。” “......”，章四的笑脸已经完全僵住了，虽然他那张花脸，也看不出什么好赖来。 他深深的吸了口气，“老人家，你放心吧，我可是堂堂正正进京赶考的书生，断不会做出谋财害命之举，再者，你老人家身上瞧着也没什么钱财，我岂非得不偿失。” 老者‘呵呵’笑了两声，“......年轻人，牙口可真好。” “啪！”大门阖上了，似带了几分主人的怒气一般。 待进了里屋，二人一改方才的模样。 章四拉着他，道：“裴老，我长话短说，你记着些，帮忙传信回凤阳县。” “司家的人，我已打探到了下落，但眼下杨家未动，我们也不宜打草惊蛇，但不救人，又忧心他们被灭口，此事需要唐县令拿个主意。” “还有一事，我目前已经打听到，清心斋是杨家的产业，不知是用了什么手段，控制一些书生、女郎，为他们所用，从而做打探消息所用。” 裴老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哦，对了，这是来信，记得看过就烧掉！” 他说完，并未收回手。 章四一脸疑惑，裴老整张脸，笑出了一朵大菊花，“银子，糖葫芦也是兄弟们自己做的，可费劲了......” “......” 章四脸上尽是肉痛之色，又听裴老乐呵呵的说道：“你要是喜欢，下次还给你送过来。” 他们都是二郎君的人，二郎君多有钱呀，章四还可以随意调动一部分钱，比他们手头宽裕多了，能在做正事的时候，顺带谋一点儿家业，也是好事儿嘛。 最后，裴老出门时。 嘚瑟的抛着几枚铜钱，发白的眉毛，似乎都在跳舞。 章四将人送出门后，神色自若的阖上了门，都没顾上洗脸，便拿怀里的信，他在信封捏了捏。 “倒是挺厚实的。” 他将信打开之后，却发现里面还有两个信封，一封是给他的，另一封上书：崔都官亲启。 第19章 玉面阎罗vs‘情书\’ 章四将那写给崔都官的信，放在了一旁，习以为常的先看起了给自己信。 信上的字迹十分熟悉，是唐十七写的。 他一开始还以为信上的内容，都是自己之前的发现，唐十七给的回应，结果信上的内容，与他所想，大相径庭。 待看完之后，章四久久不能回过神来。 上面写的都是关于杨家做过的事： 段玉一案的背后主谋，并非是沈典，而是通过司佑的事，顺藤摸瓜，找到了杨家。 这件事情已于月前，传信到了他手上。 所以，他才会一直想办法，接近杨家。 当时，他是为了查清司佑背后的人，还有找到他的家人，并保护起来。 现在，司佑背后的人，已经找到了。他们还有暗中，监视着其家人。 远在清流郡的司佑，若是有什么异动，只怕他的家人也会不保。 而他需要找到证据，证明杨家与拐卖案子有直接的关系，这便是他想混入杨家的理由。 但是，唐十七后面说的两件事。 则让他一颗心，久久不能平复。 甄香老家在曾家村，上千余口人，被当时还只是个将领的上柱国，带着那些，本应该保家卫国的兵卒们，奸淫掳掠，放火杀人。 最后，还带走了所有男丁的脑袋，以良冒功。 看到这里，章四浑身直冒寒气，他不敢想象，倘若自己与甄香掌柜小时有一样的遭遇，能否控制住，吞噬人血的欲望。 呸，那群畜生，根本都不配被叫做将士。 偏生的，不明所以的人，还以为他们是救苦救难的大英雄，一脸的感恩戴德。 眼下，这桩案子，已有了人证，可是要揭开真相，还得需要证明，尸骨都是良民，且与当年被斩杀，用来邀功的，皆是曾家村人。 如今，杨家明面上暂时没有动静，背地里小动作不断，唐十七说这件事的目的，是想告诉他，已让周家传了信给杨家，要送一份大礼给他。 而自己身在京中，又能在这件事上，帮到什么忙呢？ 章四暂且将此事放在一边，最后一件事，才是真正的让人心惊肉跳。 为了掩盖过往罪行，杨家铤而走险，在想险中求那泼天的荣华富贵。 他们，竟有谋反之心！ 章四摸着‘咚咚’的心口，徐徐吐着气，让自己平息下来，“唐县令想传出消息，让杨家自乱阵脚，须知犯上作乱者，向来都是万事俱备，才动手的，可若是他们被打乱了计划，被迫提前动手的话......” 章四想着这件事的可行性，只觉得口干舌燥。 天知道，他只想来救人，顺便查个案的，没想到遇这么大个事，他就是一个升米小民啊！ 只想在衙门里混个日子，养活一家几口人。偶得账房先生开恩，多发一两个钢板，都能开心许久。 “这杨家真是吃饱了撑的，已有普通人一辈子都得不到的权势，不思报效朝廷，为民请命，暗中害了这么多人，只为了图财，得到了钱财，又想要更大的权势，真是，真是.......” 章四说到后面，都有些语无伦次了。 “哎，这么大个事儿，我章丘也有幸参与了，真是要感谢这些大人物的搅和呀......”说到最后，章四有些讥讽的笑了笑。 他又一吹燃了火折子，将信烧毁了，再将脸清洗干净，重新画出了那个江湖少年。 便揣着那封给崔都官的信，从屋中的一道小门，悄悄的溜了出去。 “......” “哇，快看！” “玉面阎罗来了！”街上有女郎的欢呼声，其他女郎，闻风而动，提起裙摆，便朝她指的方向跑。 大街上，顿时变得拥挤了起来。 小崔都官生得芝兰玉树，因被一群突来的女郎堵了路，一张脸，瞬间就黑成了锅底。 他瞥了一眼随从，后者立马低下了头，有些委屈道：“都官，都怪你生得太好了......” 小崔都官无语：“......”，他难道要因为别人的喜爱，而将自己的脸皮揭了吗？ 随从显然也知晓这个理，是以，他咳了咳，一脸大义道：“都官，按照老规矩，你先走，我拦走！” 小崔都官：“......” 他看了一眼蜂拥过来的女郎，又看了如同双臂螳臂的随从，果断的转了个身，闪进了一边的巷子里。 随从：“......”，都官，你真的不顾我的死活吗？ 小崔都官进了巷子，本想转弯，绕一截路的。 “当！”一根叉杆从天而降，落在他面前，只差一根手指的距离，就要落在他头上了。 小崔都官微收了脚，施施然抬眼。 二楼窗户边，坐着一位眉眼飞扬的江湖少年，他冲小崔都官一扬眉梢，摊了摊手，面上没有半分歉意的说道，“哟，不好意思呢，手滑了。” 仔细端详了一下他，这才惊讶道：“嘿，我道能砸出一段姻缘来，未曾想竟是大名鼎鼎的玉面阎罗呀~” 小崔都官轻瞥了他一眼，“......‘妙手空空’的手竟是这般个妙法吗？”说罢，便提步上了楼。 “崔家郎君，真是一点儿也不肯吃亏呀！”二楼上坐着的少年郎，摇头失笑，为对面空座的位置上，添置了一个水杯，倒满了水。 “批的是罪犯文书，自是要一分不让的，还有，背后道人事非，若是情节严重，本都官，可告你诽谤之罪！”小崔都官一撩衣摆，落座于对面。 “好了好了，崔大都官，是我错了，我怕了，行吗？”少年面带讨好，眼中含笑。 小崔都官冷硬的脸上，没有丝毫动容之色。衬得他越发的威严，寻常人不敢近之。 少年郎见此‘嘿嘿’一笑，大方的从胸口掏出一封信来，“哎，谁让我与崔六你一见如故呢，喏，这是上回游历你老家时，崔家阿奶，托我带给你的信......” “当是寄托了崔家阿奶的思念之情，你回去好生看看，老人的一片爱孙之心。” （新增的） 崔六郎闻言，面色总算有了几分动容，只是略显古怪，他斜睨了少年一眼，“成日没个正形，我家‘老祖宗’，可有催你早日成家啊。” 他一面闲话家常，另一面神色淡淡的将信收了起来。 “若是你没瞧好的，本都官倒是可以为你介绍几位。”小崔都官神色认真，颇有种铁汉红娘的意味。 少年忙摆了摆手，“不了，不了！” 让崔六给他介绍对象，简直是要他命啊！ 且先不提，他是否成了家，单此人认识的小娘子，那叫一个塞一个的，降不住！ 不是住在牢里的，就是即将被抓进牢里的。 还有便是，方才那群疯狂的小娘子。 简而言之，没有一个正常的。 少年拿起桌边的长剑，正欲离开，便听崔六道：“我瞧你刀也使得不错，为了答谢你送信之恩，改日，送你一把刀。” “当真？！”少年面上一喜，这破剑，他就早不想用了，软绵绵的一点儿不得劲儿。 崔六的目光，平静的从他手上移开，轻抿了一口水，眉头微皱，又放了下去，这才缓缓说道：“崔某向来不食言。” “太好了！”少年惊喜的说道，眼里放着狼光。 崔六微微动了一下身子，这狼光与那群小娘子，几无二致，让他浑身不自在。 少年似是没发现一般，抱着长剑，同他拱了拱手，“崔六，山高水远，咱们有缘再聚啦！” 说罢，他便跑了。 崔六认命的摸了一下腰间的荷包，他真的想尽快结识一下，那位凤阳县令。 不知道，此人是如何带领的下属，这坑人的本事，还真是不显山不露水啊。 殊不知，真正的坑。 在他的手上。 “......” “崔都官玉郎之名，吾心神往已久......”小崔都官见信封上熟悉的字迹，极为信任的打开了，但是入目的第一句话，便教他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 他甚至有瞬间质疑，有人借唐十七的手，夹带‘私心’，但是那熟悉的字眼，让他还是愿意相信，对方是有正经事同他说，同时，他也希望对方说的最好是正经事。 “据闻京城之繁华，非一小县所能媲美，吾心亦向往之，欲亲往观之，奈何俗人凡事缠身，心有余而力不足，只得作罢。” 小崔都官的眉头，都快挤到一处了，他深深的感慨，章四不愧是唐十七手底下的人。 二人的胆子与不着边际，都是一模一样。 一人假装他阿奶的名义传信，另一人则是以小娘子的口吻，行调戏之事。 咳咳，他只想看一看，这信究竟能有多离谱，又能夸张到何地步，才好借公事，好生教训一下这位小娘子，哦不，是行事大胆的小县令。 想他崔景星第一回，见如此不拘一格之人。 你说那凤阳县令胆大包天，可她行事分明又都循规蹈矩的；但你要说此人死守章法，她又有些随心所欲。 随心到，崔景星以为此人，倘若犯下一些大案来，或许都是无头大案，但对方的坚持，让他能切实感受到，这些事情根本不会发生。 这也是他见到熟悉的字迹时，没有立刻将信扔掉的最大原因，凤阳县令唐潜，乃是他神交之人。 他有信心，二人倘若见了面，亦会是知己。 有了这些铺垫，崔景星才不会以为，对方一介男子， 也如世俗那般，不论男女，只观皮相，而生欲念。 即使如此，崔景星观看此信时，反复了好几回，才接着往下看去，“有人曾言，京城美酒，集各家之大成，可比蟠桃盛宴的琼浆玉液.....咬下一块点心，能品出数十种味来，于口中迂回萦绕不绝也......住的是那天上宫阙，仆从亦飘然若仙也......着的是那锦衣玉带......” 崔景星下意识的吞咽了一口，甚至在回想，自家模样以及仆人衣饰等，见对方后面写着：“而能在京城坐享其美者，亦是上天的宠儿。” “不止崔都官的玉郎之名，遍传大晋，他人之美名，隐之亦是耳熟能详。” 崔景星嘴角一抽，“......”，此人就是一个‘贪财好色’之人吧。 信纸上的内容，又见峰回路转，“吾听村中老人言，曾去过一回京城，眼花缭乱，险迷其眼，尤以那唱戏之人，最为出众，直教人分不清真假虚实。” “吾生平最喜奇人异事，还望玉面兄，细细探之，殷勤盼信回......隐之顿首！” 崔景星原本而带了着一丝笑意，还有些无奈的，自己神交的知己，怎么也要多一分包容的。 可是读到最后几句时，他慢慢的回过味儿来，“‘老人’指的应当就是阿耶当年的老友王尚王先生。” 当年崔静及冠时，‘景星’二字，还是王老先生所赠。 景星显见，信星彪列......可见王老先生，对其所寄予的厚望，这也是那个战乱年代走过来的人，心中唯一的希望。 崔景星一直明白先生所赠字的含义，这也是他一直在做的事，而为父查清冤屈，即有私心，也是为了先生所言之大义。 唐潜有些想法，会与他相左，但在这一点上，无比的契合，也是他未见其人，便信任的缘故。 崔景星继续分析起来，最后一段话的指向，“唱戏的便是指的伶人，先生与阿耶，唯一有过交集的伶人......” 他的脑海飞快的转动着，一宗案卷上的‘玉梨院’三个字，盘旋了下来。 那是他继任崔都官时，查的第一个案子，也是至今没有查出结果的一桩案子。 “阿耶之死与玉梨案有关，这桩案子我也一直在查，隐之为何又再次提醒我呢，当年先生临时有事，未去玉梨院，成了唯一的幸存者。” “而阿耶去查玉梨案，却因此丧命。” “当年玉梨院里的人，他们皆是父母不详之人，想要从他们身世找出问题所在，无异于大海捞针......” “不对，这么多人，怎么可能都是无父无母之人？那他们之前，又是什么人？”崔景星猛的起身，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封‘情书’，确实全都记住后，便一脸纠结的将其烧掉了。 “看来，我得去会一会章四了。” 第20章 神交 （上章补了两千字。） “嘎吱！”漆黑无月的夜色下，门被人小心翼翼的推开，原本熟睡的人，从床上一跃而起，下意识的去摸床头的刀，只摸到一把不熟悉的剑，“谁！” “‘妙手兄’，是崔某。”推门的人平静出声。 章四缓吐一气，还是努力睁着眼，去分辨夜色里的人，“原来是崔都官啊，夜半前来，敢问所为何事？” “某心有疑之，想来求一个答案。”崔景星往前行了一步，这才小声的，将他方才的猜测说了一遍。 章四也没点灯的意思，听到对方的呼吸又近了几分，他仍旧没有放下手中的刀。 他回想起唐十七给自己的信，上头说了杨家的事，也交待了让他配合小崔都官行事。 但并未让他现在就和盘托出，是以，他想了想，捡了几件要紧的事，“有犯人在凤阳被抓了，县令查出其家眷被困在京城，特意让我来潜伏解救。” “但是到了京城之后，查出看其家眷身后的来路势大，属下也不敢妄自托大，自以为能救出人来，所以，到京这段日子，也只敢在附近查看，确保人没有事。” “至于崔都官你说的，关于玉梨院的事，属下倒是有几分猜测，听闻当年那些人，都是在清心斋用过饭之后，便收到了玉梨院的邀请，之后便陆续出事了......” 章四接着道：“这段时日，属下潜伏在清心斋，总算摸到了一些门路，有人想带属下，进那楚公府......” 他最后几个字，说得极为小心。 崔景星的呼吸为之一滞，很多记忆，也随之而来，“崔某遍翻卷宗，当年之事，亦有所耳闻，据先生言在清心斋，他们当年酒醉之后，便戏言楚公之父的军功有假......” “换言之，也就是上柱国的荣耀，来路不正。” “他们借着酒意，说出心中一直以来的疑惑......” “事后，便有了玉梨案。” “倘若，没有玉梨案，这件事根本就会不了了之，但有了玉梨案，也从旁证实了，或许，杨家真的有鬼。” 黑暗中，章四板着一张脸，好似对崔景行说的，完全不在意，但心中却是佩服不已，仅凭三言两言，便能想到，他们查了这么久的东西，确实厉害。 这么多年，他一直没查到，只是因为所有的线索，都凭空消失了，完全找不到方向。 玉梨院那些人，仿佛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 难道他没有怀疑过杨家吗，章四想，肯定有的，要不然，不会立刻就将注意力，转到了他们的头上。 可是捉贼拿赃，崔景星没有证据，只能任其逍遥。 章四还在暗中赞赏崔景星，便听对方又道：“你上京为保护犯人的家眷不被灭口，对当年玉梨案之事，如数家珍，又潜伏到了清心斋，直指杨家。” “崔某很难不怀疑，所有的事情，都与杨家有关，而你们早就知晓了真相。” 在章四心口猛的一跳时，又听他道：“但隐之既然不愿在此时，告知崔某，想必有他的道理。” 章四想同他竖起一根大拇指，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何不将杨家有野心的事，提前告知。 但他莫名的觉得，崔景星说得对，唐县令一定有自己的原因，过往经过告诉他，相信她就对了。 “章四，隐之可有什么，需要崔某去做的吗？”崔景星认为，他虽不知全貌，但有一件事，他明白，父仇得报在即，玉梨案也将告破，此乃好事一件。 所以，他愿意，在自己能力范围内，去帮助自己的神交知己，助他们一臂之力。 章四又是一惊，只因崔景星全都说对了。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唐县令想知道，杨家可有大量买进卖出丫环婢女，又或是良民，还有他们家的财物，来路可正。” “最后还有一事，还需要崔都官多多费心。” 章四虽然看不清对方的神色，但能从呼吸上来判，前两件事，已有些强人所难了，但这不是夜色正黑么，他看不见呀。 “你且说来！”崔景星思忖片刻，应道。 章四道：“我家县令远在凤阳，鞭长莫及，还请崔都官查一查，当年，开国圣人在四下征战时，只是一个小将的上柱国，曾经消失过一段日子，那段日子的具体行踪，不知你可能打探到......” 崔景星：“......”，岂止费心，只怕还要劳族中之力了，即使他是嫡子，上头还压着几位兄长，哪能动用太多的势力？ 但，为了阿耶之死的真相，几位兄长，应当会同意的。 “三件事，崔某都应下了。” “多谢崔都官，我家县令说过，如果你同意帮忙，便让你要小心提防，当年的老崔都官，便是前车之鉴。”即使对方不一定看得见，章四还是拱了拱手道。 崔景星：“......”，这到底是关心还是咒他？ 只是想起崔显之死，他还是郑重谢过：“唐县令的恩情，崔某记下了——不过，章四，你可是还要救人，崔某手中倒是有人，可以帮你一二。” 章四点点头，“救人可以，但不能打草惊蛇——属下还想崔都官帮一个忙，属下想尽快入杨府。” “......”，这一次崔景星比方才都沉默得久，半晌，他才道：“杨家倘若真如我们查到的那般，那里面便是龙潭虎穴，你这一去，很有可能......” 章四乐呵呵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他又笑了笑，“属下很爱惜生命的，还请崔都官助我。” 这一刻，崔景星穿透了黑暗，看清了他的身影，高大、挺拔，如巍峨高山松柏，又如飒飒青竹，与白日里没个正形的江湖少年，截然不同。 “好！”崔景星胸口的热血沸腾，他好似找回了，当初做官，最初的意义。 不是私心，不是大义。 “废物，饭桶！”一位三十多岁的男子，抬脚将跪在地上的人，一脚踹出许远，“让你们从牢里弄个人出来，都办不到，养你们有何用！” “主上恕罪，实是有人从中作梗！” “谁？！” “凤阳县唐十七！” 第21章 诡计 “呵，不过一冒名顶替之徒，竟教你们束手束脚！”男子闻言，怒气更甚。 常年身居高位，又身怀功夫，动起怒来，下人们是心惊胆颤的，伏在书房地上，一动也不敢动。 谁知，下一瞬，此人竟笑了起来。 “最近周家传了信来，这位唐县令，要给本公送大礼，不如本公也送他一份大礼，诸位觉得怎么样？” “呵，真是不自量力，敢插手本公的事，让他一个冒牌的活了那么多年，也是时候，给别的人腾个位置了。” “主公，英明！” “主公，......” “......” 男子手一抬，全场寂静下来。 而那被他踢了一脚的下属，此刻仍伏在原地，即使身上疼得厉害，额上直冒冷汗，他的面色也没有丝毫变化，“还请主公给属下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若此事再失败了......”男子的话还未说完，那人便猛的磕起头来，“属下绝不会失败！” 男子满意的笑着点头，“既是如此，这事儿便还是交给你去办吧。” “谢主公！”下属忍着胸口的痛，又行了一个更大的谢礼，他明白如果不争取到这次机会，他就会失去利用价值，没有价值的人，在楚公底下，都是不配活着的。 男子正是唐十七等人口中的楚公。 今日，他正为下属传来失败的消息发怒，这让向来顺利的他，顿时，大为光火，传消息回来的下属，便成了他发火的对象。 待那人离开之后，楚公的脸色，倏地一下，就变得极为阴冷，他却带着笑，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个心腹。 众心腹，如同被怀抱毒蛇的鬼盯上，一个个心中都打起了鼓，却不敢表现出来。 哎，上了贼船，即使如今，他们再想下船，已是半边身子都在泥潭中，又能干净到哪里去。 只能硬着头皮，跟着楚公一条道走到底。 有心思灵敏的心腹，揣测着他变脸的缘故，“主公，可是在为那凤阳县令烦心？” “本公，岂会为一个小小县令烦心。”楚公眸光一动，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那人‘呵呵’笑了起来，轻轻的抽了自己一下，“是属下失言，主公自当不会为一个小小的县令忧心......” 他眼珠一转，又嘿嘿笑道：“只是那等小虫子，总爱在主公面前蹦跶，虽咬得人不疼，但总是让人不胜其烦......” “徐连，你倒是机灵。”楚公漫不经心的夸了他一句，“既是如此，你便替本公，将此人解决了吧......” 徐连恨不得抽自己一耳光，让你没事儿抖什么机灵，那个劳什子的唐十七要是好解决，还用等到今日。 当初，真的能被他们弄死，是因为对方不在任上，这假的，还以为是个心虚的，倒是没想到，却是个难缠的。 都快顺着藤蔓，摸到他们身上来了。 好在，他们的人手，抽身及时，才没叫对方查出什么来，但根据探子传回来的消息，这位假县令，近来确实查到了不少不利于他们的证据。 可这些只是让他们这位楚公，怒火加重，根由还是在假县令上任之初。 徐达等人尤记得，那是他们的主公，第一回大动肝火，去追杀唐潜的人，当时便被处理了一批。 当时，谁也不敢上前劝，在盛怒中的人。 尤其是一个年轻气盛，又身居高位之人。 最后，还是楚公，才一岁的孩子，迈着蹒跚的脚步，才解救了剩下的人。 后来，查清了是有人冒充唐潜上任。 为了弄清那人是谁，有什么目的，便花上了不少的时间，才得到一个答案。 当时，与唐潜上任的，只有一个旁支堂弟，唐氏旁支少了一位与其年岁相仿的郎君，便是此人无疑了。 但他们都明白，这让自以为解决了后顾之忧，却弄出了一个笑话的楚公，如鲠在喉。 为此，不惜动用上柱国安排在凤阳的人手，结果，接二连三的折在了唐十七手中。 折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冒牌县令手中，楚公的憋屈与怒火可想而知，而近几年，那位冒牌县令的手，伸得越发的长，便是圣人在朝中都问过几回。 为了救出常家那个不争气的，也就是他们主公的妹婿，不惜刘侍御史假传口喻，又动用了军中的力量，这才得了圣人的旨，想要逼迫冒牌县令放人。 最终，得了一个常贤身死的结果。 楚公再一次气得险些吐血，就在他想要不管不顾，对唐十七动手时，常家二郎的出现，及时制止了他的怒火。 楚公自然不是在乎他那阿妹的感受，否则也不会利用娃娃的姻缘，来为大业谋得好处。 常大郎没了，还有常二郎。 至于他那妹妹，常家愿意养着便罢了，不愿意的话，归家之后，只怕也是在杨家，也是过不了几日。又会被拿去做交易的。 但这些事情，并不能让他们忘记，冒牌县令做的那些事，坏了他们多少努力。 所以，再一次得知，他们的失败，与唐十七有关，楚公愤怒也是理所当然的。 徐公腹诽，却不敢拒绝，只得硬着头皮道：“主公，那冒牌县令，诡计多端，属下担心有所遗漏......” 楚公倒也没有太难为他，点点头，“你说的确实有几分道理，便让其他人，从旁协助你，有什么想法，你们之间商议，遇到解决不了的，再来问本公。” 徐达等人：“......”，现在就有一件，不知主公听否？ “咳咳......诸位，可有良策？”面对众同僚的目光，徐达勉强羞愧了一下，又理直气壮起来，总不能他一人倒霉吧？ 众人：“......”，谁来打死这个厚颜无耻之徒？！ “我倒是有一计......”一位面相奸邪者，眼中精光大盛，“你等可听上一听......” “......” “哗啦！”一具白骨，骤然间，散了一地。 “唐县令，你没事儿吧？！”许久未见的阿水，迎面走了过去，替她捡起地上的尸骨。 第22章 东风 “咦，阿水，你没事了吗？”唐十七抬起头来，见是他，便关切的问道。 阿水点点头，“多谢唐县令关心，属下已经没事了。” 当初阿生出事的时候，一母同胞的阿水，似有所感，也跟着大病了一场，那段时日连床都下不来。唐十七便让他在家中休息。 “真的不用再休息休息吗？”唐十七还是有些不放心。 阿水大病一场，人瘦了许多，从前与阿生极像的眉眼，眼下也找不出多少相似之处来。 他一张讨喜的脸，如同刀削过的冷峻山峰，越发的坚毅，“属下也想早日让凶手伏法，二弟的死才有价值，更何况，属下在家中歇息，唐县令银钱照给，这钱属下不干活儿，拿得有些不心安。” 阿水将一只脚掌放好，又反过来关心唐十七，“倒是唐县令，你好似有心事，方才瞧你似有些漫不经心......” 方才他过来时，就见唐十七似是走了神，一具人骨架，便在她手上散落开来。 唐十七将髑髅放好，话中不无担忧，“京城的水太浑了，阿生......，我有些担心章四，杨家可不是吃素的，但凡他有什么不对，便有性命之忧......” 听到阿生的名字，阿水拾腿骨的动作顿了顿，才小心的将腿骨放在脚掌上边，“章四没有消息传回来，应当便是安全的，只是那位崔都官，唐县令觉得他可信吗？” 唐十七拼好一块胁骨，这才点点头，“崔都官与阿水你一样，有家仇要报，他是不会与杨家为伍的。” “既已安排妥当，唐县令你还有何忧心之事？”‘咔嚓’一声，阿水替尸骨接上了手掌。 唐十七叹了口气，抬起头来，看着在不停忙碌的众人，道：“哪有什么机关算尽呢，倘若我真能部署得当，阿生也不会没了性命。” “二弟的事，我问过刘三了，他道是二弟当时心神恍惚，才没有了性命，与你的部署没有关系。”阿水说的是事实。 唐十七却摇了摇头，“当时我见他心生愧疚，只想成全了他的心愿，却没想过，那会儿的他，出去做任务，无异于将他往虎口里推......” 她长叹口气，“这个决定，终归是我下错了。” 阿水忙低下头去，捡仅剩的几根骨头，不想让对方看他泪流满面的脸，“唐县令，二弟不会怪你的，刘三说当时他在弥留之际，也惦记着手书是否被送回来......” “因为他的不慎，险些害你丢了性命，若非你命大......”阿水有些说不下去了。 唐十七却是摇了摇头，“害我者，并非是阿生，反而是他带我回县衙及时，这才让我得以活命，我应当感谢他，而不是报怨他......” “你们每个人，都与阿生一样重要，我不希望你们都出事......”唐十七是真的有些怕，她只是一个凡人，只要是人就会有缺点，就会有思虑不周的时候。 之前破案顺利，是因为犯人都是孤家寡人，便是遇上沈典那样的，也有黄郡守的势力在，才得以让她顺利破案。 现在，她要查的是手握重兵的杨家，还涉及到几年前过世的上柱国。 至大晋时，弘农杨氏失去了一部分的权利，若是上柱国、楚公再出事，杨氏的威望，便会跌落谷底。 为了保住杨氏名声和权利，他们也不会让有损两人声誉之声传出来。 楚公本人更是不会允许，定然会出手横加阻拦，而当年上柱国，又不知安排了多少人手。 如司佑这些人，当年被安排到凤阳时，楚公还没出生，自然不会是楚公的授意。 楚公只需要动用一些暗棋，便能让他们许多努力，付诸东流，宛如一个笑话。 阿生的死，仿佛给了唐十七当头一棒。 唐家、常家，还有暗中筹划的李家等人，贸贸然与这样的大物撞上，都是不明智的选择。 可是，让她放过楚公父子，又绝不可能。 但，她又应该去何处寻更多的帮手，来保全这群以性命相托的下属，更是同伴的人呢？ 黄郡守虽然会帮助她，便只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不会倾一身家当，而卫家则是唯黄家马首是瞻，卫安放在凤阳，权当一个添头了。 咦，不对，添头有时，也能有作用。 难道卫安回家哭一哭，卫长史还能让他哭瞎一双眼？只要能在关键的时候，出一下手，足矣。 黄郡守有他的坚持，但他忠于朝廷，这本身就是一件无解这事，可架不住，他有一个心思灵敏的长子啊。 唐十七忽的又想起了，当年玉梨案中，被害者的家属，还有七哥遇险前，与他一道的同年，他们遇害了，可是也有家属的。 他们失去了亲人，还要被自己利用一番，唐十七承认自己有些卑鄙了，但她想能为那些受害者伸冤，受害者家属也不会同她计较这一点的。 说干就干，待她和阿水将尸骨完全拼好，唐十七验看完留阿水做记录，她便去一旁写信去了。 这一次她没有通过驿站，而是直接飞鸽传信给崔都官，如此一来，只消几日，对方便能收到她的信，能尽快的做出部署来。 而唐潜的同年，自然是需要唐潜找人联系了，他还活着的消息，眼下还未到揭露的时候。 于是，才从章四处得到了消息，摩拳擦掌，准备大查特查的崔景星，再一次收到唐十七的信。 他就：“......”，这神交知己，怕是不能要了。 腹诽归腹诽，转头便安排差事去了。 另一边，唐潜收到她的信，他轻弹了一下信纸，眼底尽是宠溺的笑，仿佛眼前的不是一张蔳蔳的纸，而是活脱脱的一个小机灵。 “小十七还是那么鬼灵精，她想做的事，做七哥的，能不帮帮你呢。”唐潜笑了笑。 他的眼里，没有恨，只有宠爱。因大病之故，身形有些偏瘦的他，微风鼓动他的衣摆，飘然若仙也。 “先生？”李二提步进来，便见着这副场景，生怕落坐于院中一角的人，乘风而去。 “二郎君，来得正好，正要去寻你呢。你需要的东风，已经来了。”唐潜扬了扬手中信纸，笑得自信从容。 第23章 流言四起 “家主，不好了，家主，不好了......”楚公府，一个下人，惊得魂不附体的往内院跑。 至路半时，被管家给截了下来，“混账东西，一大早的慌张什么！仔细家主剥了你的皮。” 下人急喘的声息一顿，面色大变，管家方要再教训他几句时，又有一下人，往他们的方向跑来。 他嘴里嚷的，与前一个下人，几无二致。 管家眉头几乎皱在了一处，“何事如此慌张？” 两个下人对视一眼，还是后跑过来的那个人答道：“杨管家，外面有谣言说......说......” “说什么？”管家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并没有开口，而且这声音也不是自己的。 他面前的两个下人，已朝自己身后行礼了，“家主！” 管家忙回头跟着行礼，“家主。” “管家，你平日怎么管束的下人，怎的叫他们这般无礼，冲撞了后院，他们如何担得起？” 楚公不满那两个下人，更不满是的管家。 管家吓得魂不附体，立刻将注意力，转到了两个下人身上，“还不快说，发生了何事，竟扰了家主的雅兴.....” 两个下人，见到楚公，双腿直抖，又不敢闭口不言，只得视死如归，争先恐后的说了起来。 先来的那个下人道：“外面有人在传，说老家主他，他滥杀无辜......” 楚公背在背后的手一紧，面色倏地阴沉下来，“何人乱嚼舌根，扰先人安宁......” 后来的下人，腰弯得更低了，“满街上的人都在传，还有人说，当年老家主的军功，便是由此而来，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城里好多人都相信了，还在到处传......” 流言这种事情，往往事主都是最后一个知晓的。 也就是说，能传到楚公府，相信整个京城，差不多已是家喻户晓了。 楚公想到这一点，没有如往常那般急着处理两个下人，管家亦知事情的严重，便挥了挥手，让两个下人先退了下去。 两个下人，皆是露出劫后余生的庆幸来。 “管家，去将府中的先生都请......”楚公的话还未落音，那些个心腹、先生们，便闻风齐至了。 “诸位，对于今日的流言，不知有何想法？”楚公落于首座，望着下首的众人。 “老夫以为，应当先查清流言的来处，只有找出传谣言的人，才能制止谣言继续传下去......” “说起谣言的来源，这几日我倒是见着好几户人家，在城中聚集，属下怀疑......” “旁人聚会，有甚稀奇的？”有人问道。 “他们都是当年玉梨案中的受害者家属，有痛失爱子的，也有痛失兄弟的......” “嘶！”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并快速小心的瞥了眼上首的人，发现对方神色变得十分难看，便努力让自己减少存在感。 “还有，当年偷听到我等议事的那群受害者的家人，也聚在了一起，属下不觉得这是巧合......” 楚公的脸色，越发的难看了，方才他一言不发，直到此刻，他才问道：“当年偷听议事的那群人中，唯一的活口，唐潜已死在了上任的路上。” “这些人是如何，在今日才走到一起的？” 下首面生奸邪者那人道：“近来那凤阳县令，一直在查主公家的事，或与此有关联，主公将此事交给了徐达，或可问他......” “徐达，你说！”楚公面露不悦，“前几日吩咐你办的事，可有办妥了？” 徐达：“......”，主子糟心，养的下属也不是省油的灯，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坑他。 “回主公的话，属下安排的人，已经在着手办了，相信就在最近两日，便有结果了。”徐达有时在想，这些糟心玩意儿，还不如毁灭算了。 “叫你手底下的人快一些，本公不想再听到，关于那冒牌县令的事。”楚公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便将所有压力，都给了徐达。 面露奸邪的那人，得意的看了他一眼。 徐达：“......”，毁灭吧！ “谣言既已传出，来源也找到了，现在便是解决谣言的法子。”先前那位老者，摸着发白的胡须，沉吟道。 楚公点头，“五叔，所言极是—可若是解决不了呢？” 他的话让在场的人沉默了下来，谣言一种是没有根据，胡编乱造，另一种则是空穴来风。 上柱国的情况，是哪一种，其他人或许不太清楚，真中真正的内情，但杨五叔当年，却是跟着一块儿，从战场上下来的。 这谣言的真假，他是再清楚不过了。 楚公的问话，其实有着深层的含义。 杨五叔思忖良久，方道：“主公筹谋多年，只为了一个契机，谣言若不能制止，便是契机出的时机。” 闻言，在场的人心都浮动了起来。 尤其是，面生奸邪那人，愈发的得意，挤走了一个徐达，他的机会又多了一分。 一个楚公的幕僚，从来都不是他们争夺的目标。 楚公听了半晌，终于听到了他想听的答案，这一刻，他将上柱国死前的叮嘱，抛在了脑后。 他道：“陛下亲征在辽东，京中正好是咱们的天下。” 楚公说得豪气干云，下首的人听着斗志十足，仿佛他们已经登临高处，俯瞰众生了。 “主公，圣明！” “......” “既是如此，咱们便着两手准备！”楚公的话方落音，便听到屋外，传来小儿欢呼声。 他眉间一喜，众人也识趣的退下。 楚公召了管家来，“今日大郎，为何如此开心？” 管家眉开眼笑道：“说起来，还是托了家主的福。” “哦？” “家主不是放过常家二郎一马么，这是他投桃报李呢，今日亲自送来了新鲜玩意儿，大郎君特别喜欢......” “常家二郎来了，他人呢？”楚公顿时来了兴致，真是打瞌睡便来枕头，此番大业，少不了此人的支持。 “正在前厅相候......” 第24章 齐进府 “青木，你终于来了，可算将给你盼着了。”楚公一进去，便放低了姿态，给人一种随和的感觉。 楚公的话，明里暗里都告诉常青，他一直在等着常青，也算是为过往的事，做了一个解释。 “多谢楚公抬爱，青木惶恐！”常青见到他，忙起身行礼，被他扶住了，“哎，我们本就是一家人，无须如此多礼。” 待人重新坐好后，楚公这才打量起他来，“哎，说来也是咱们的缘份，当初本是中意你为本公妹婿，不成想你那大兄，从中从梗......” “如今也好，揭露了他的阴谋，他再也不能害你，倘若青木你愿意的话，我阿妹也可......” “不可！”常青忙摇了摇头，“大业未成，何以成家。”他直言劝道：“楚公位高权重，做何行那令人诟病之事，今日城中流言，常某已听闻了，楚公不可再给人以口实。” “况且，我常家养得起大嫂，无须如此。” 楚公见他直言拒绝，面色本来很难看的，但听到他后面的话，也意识到自己欠思虑。 但他内心还是有些不悦的，从来没人敢当面反驳他的，舍不得常家钱财是一回事，常青少时便有才名流传，如此人才，能归到自己的手下，也是一个助力。 总归比他那死了的兄长强，若非当年郑家蠢笨，他若是在场，无论如何也是要将常青归入郑家的。 害那个蠢货，在他面前蹦跶了几年，若非常家的钱财，他早就换一个妹婿了。 楚公想了想，遂问道：“凤阳一个小小县城，委屈青木了，不如来我这楚公府，如何？” 常青好半晌，没有答话。 楚公的脸色，又变得阴沉了几分，就在他以为常青会再次出言拒绝，心下已有了应对之策。 常青道：“青木的长兄去世，阿妹还年幼，家中父母无人照顾，恐常家会落入他人之手......” 关乎常家家财的事，楚公向来重视，果不其然，他的脸色由阴转晴，相比较被人拒绝的不悦，常家源源不断的好处，才是真正的实惠。 而且，他打量了一下常青，之前此人在凤阳县，当一个小小的主簿，后来甘心当个账房先生，让他一直怀疑，此人是否无欲无求。 无欲无求之人，用起来总是不太放心的。 今日，他终于看清了，常青不是没有欲望，而是现实令他低下了头。 既然别人能让他低头，那么他也可以。 楚公勾了勾嘴角，“既是如此，青木大可还家，将家中老人安顿好，杨家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青木，多谢楚公的厚爱。”常青似是十分感动，深深的一揖，“待青木安顿好家小，常家定为楚公鞍前马后。” 楚公闻言，笑得意味深长，“听闻令妹，与你兄弟二人，生得极为相似，俱是肖母，有一副好相貌，过两年便及笄了，之后便可以议亲了......” “......阿妹打一出生，便订好了亲事，只是因为她年纪小，阿娘他们忧心阿妹，会因为婚事难过，所以才瞒着她的......”常青在暗中，深吸了一口气。 方才他在楚公眼里，看到了阴谋，而不是欲望，比起好色之徒，纯粹的不拿人当回事，更为可怕。 常青生怕楚公说出无可挽回的话，才抢到他前头，将对方的话给堵死了。 接二连三被拒，楚公的脸色，已不能用阴沉来形容了。仿佛半边天的黑云，全压了过来。 就在常青以为，今日难逃此劫时。 一阵‘咯咯’的欢快笑声，由远及近的传来，那浓墨似的云，顷刻间，便被化为乌有。 常青的眸光微动，“大郎君生玉雪聪明，真真惹人爱。” “大郎，你怎的过来了？”楚公见儿子跑得满头大汗，从袖中掏出绸巾，替他擦了一下，轻瞥了眼那些下人，管家便让他们下去了。 常青发现，那些下人，被他轻描淡写的看了一眼，被带下去时，一个个脸色灰败。 他神色淡淡的转了视线，又将目光，落到了那个玉雪一样的团子身上。 在那一刻，他想到了许多人家的小孩，因为沈典等人的缘故，一生都被改变了。 而沈典等人的背后，却有楚公的影子。 他或许没有见过别人家的孩子，又或许他根本就不在乎旁人的孩子，他只看重眼前这个小玉雪团子。 那些孩子家境不如玉雪团子富贵，但他们都是父母心中的宝贝，如楚公对玉雪团子的喜爱那般。 楚公父子不知他心中所想，玉雪团子更是没看见旁人，见楚公关心他，便想往怀里扑。 扑到了一半，却被对方拦住了，他眨了眨眼，“阿耶？” 楚公‘哈哈’大笑着揉了揉他小揪揪，“你是个小男子汉了，怎能学妇人作派！” “青木便不打扰楚公享天伦，先行告辞了。”常青适时上前，打断了父子谈话。 玉雪团子这才发现常青，见他生得好看，自己方才又扭扭捏捏的，如他阿耶说的那般，像个妇人，小脸登时羞得通红。 楚公也不好在人前教子，方才也是情切，此刻得常青主动提出，他顺势点头，“管家，你先带常二郎君下去休息。” 待人一走，玉雪团子的小脸仍红着，他挺着小胸膛，道：“阿耶，以后，孩儿断不会如今日这般了。” 楚公一愣，旋即高兴了起来。 他纠正了许久，小儿的‘妇人’毛病，没想到今日，不过是与常青见上一面，便有此等奇效。 看来，他需要重新审视一下常青了。 另一边，常青跟在管家身后，适时的表现出自己的无知，问了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情。 一问一答，二人‘相谈甚欢’。 远远的望着一行人过来，常青再次表现出了他的‘无知’，“杨管家，他们都是什么人呀，常某瞧着好似没穿府上的下人衣裳。” 杨管家似是浑不在意，“不过是新来的下人罢了......”浑不知，他紧张的眼神，出卖了自己的想法。 待两拨人接近时，杨管家忙着同自己人使眼色，没有注意到，身边的常青，在瞧那群人时，身子微微一僵，随即便作不经意的将头别了过去。 第25章 月下‘美人\’ 常青却不知，对面的人，比起他的震惊来，只多不少，两人应当都没想过，会在楚公府相遇。 但是真正让常青失态的，不是遇见了熟人，而是在他确认对方的身分时，对方突然冲他飞快的眨了一下眼。宛若娇俏的小女儿家。 “......” 常青的心情，一时间复杂无比。 他真的没想到章四混进了杨府，不管他用的什么法子，现在人已经进来了，也不能贸然叫他退出。 京城是杨家的地盘，他们稍有不慎 ，便会满盘皆输。 常青想到，之前为了取信刘侍御史，故意与唐十七当着他的面闹翻，后又陆续给杨家送了财物。 甚至为了逼真，两人至今没有联系过。 因此，许多消息他都不知道，只能小心的与杨家周旋。 楚公虽未完全相信他，但在今日谈话过后，他可以肯定，对方的信任又多了几分。 那么，章四，又是如何混进来的？ “楚公府可真大呀，我今日瞧着，已经足够多的下人了，还在不断的招收下人，楚公人可真好，许多无家可归的人，想来有了归宿。”常青似是无意的感慨着。 听到他前面的话，杨管家脸色微变，待听到后面的夸赞，面色稍霁，不敢在此多逗留，只道：“贵人先随我去歇息吧，下人而已，莫让他们污了你的眼。” 常青只得点点头，目光随意的在人群中扫了一下，便跟着他离开了此处。 杨管家将人带到了客人歇息的厢房，又同常青说起了楚公府的禁忌，诸如夜里莫人出门，听到有人声时，莫要开门出来之类的。 常青都一一应下，还笑着同杨管家致谢，待他离开之后，脸上的笑都没有落下。 直到进了房门后，他面上的轻松，才被凝重取代。 他离开凤阳之前，很多部署已经开始，所以章四出现在京城的目的，应当不难猜。 现在，常青思考的是，如何能在不被人发现，识破他二人的情况下，与章四互通有无。 另一边，章四也在思考着相同的问题。 他万万没想到，应该在东阳郡的人，来了京城，还进了楚公府，还正巧与他碰上了。 但章四没有轻举妄动，常青离开凤阳之前，突然之间，与唐十七闹翻了，而且翻脸起来，毫无征兆，但又有几分情理可循。 常贤再如何不是，与他确实是一母同胞。 为了常贤的死，离开凤阳这片伤心地，也不是没有可能，听闻常青这一支男丁，就他兄弟二人，回家孝顺父母也是应当的。 只是，常青来京城，来楚公府，究竟有什么目的？ 难道，是与他一样的？又或者有其他目的，或是单纯的，与楚公交好。 最后一点，章四最不愿意猜测的，但身为一名捕役，随时要保持理性。 情谊让他相信，理智让他学会判断。 章四转念又想到，如果常青与楚公交好，认出他时，就应当直接同那杨管家说明，而不是让他顺利进府。 这就说明，他与楚公府并不是一条心。 即使常、杨两家有亲，只要他们不是一条心，常青与他便不是敌人，不管他有什么目的，他们或许可以再次合作。 除了唐十七，那夜与其坦白之后，常青亦说了一些自己的想法，是以，有些事，只他二人知晓。 所以，章四只能靠自己的判断，眼前的人，是否可信。 章四不敢去赌，人性是难捉摸的，不能因他个人偏好，而坏了整盘棋局。 很快，带领他们的管事，便将他们挨个分配好了。章四被分到了一间，六人住的房间里。 之前带他来的望江，也与他住在一起。 六人与章四的打扮都差不多，他猜测，应当是想利用他们这些‘读书人’，做一些读书人能做的事。 等管事走了之后，望江冲他挤眉弄眼的，“‘妙手兄’，我没有骗你吧......” 章四‘嘿嘿’一笑，“多亏了望江兄，只是这楚公府地方大，你能不能和我好好说一下，可有什么禁忌之处......” 他的话音方落，其他四人，也跟着围了过来，便显得他的问话，不那么突出了。 “楚公府这般富贵了，他们的客人，定然也是富贵至极的，我们定然不能出现在他们面前，免得得罪了贵客，我们不止待不下去，还有可能......” “什么？！”五人离望江更近了些。 望江一阵嘀嘀咕咕后，五人的脸色，明显的变得谨慎和恐惧了些，甚至因为能进楚公府的惊喜，也淡了不少，说话也不如，方才大声。 章四默默垂下了眸子，也同他们一样，变得拘谨起来。 望江得意的看了几人一眼，想当初，他初入府时，也是这样的，但是同他住一块儿的五个人，如今，只剩下他一个人。 这其中，除了他自己谨慎外，还有便是多亏了媚娘的提醒，也不知媚娘此刻在做什么。 望江并不知道，与他才缠绵过的媚娘，此刻也在楚公府中，正楚楚可怜，又不自觉的流露出一点媚色来，望着来开门的人。 “常二郎君，奴家......来服侍你......”媚娘眼波流转，若是换一个人，只怕早就急不可耐了。 常青神色淡淡的看着她，如同看院里的花草树木，他挡在门口，并不让她进去，“夜已深了，小娘子请回吧，常某并不需要人服侍。” 灯下的那张脸，忽明忽暗。 媚娘瞧着竟有几分心动，她咬着娇艳欲滴的唇瓣，“常二郎君......你莫不是嫌弃奴家不够貌美？” 常青摇了摇头，他松开了把着门的手，就在媚娘以为他心动时，便见他往屋外走了几步。 又指了指院中的石桌，自己先一步落座。 常青望着月色，道：“常某从未看清任何一位女郎，她们不一定要靠着美色，也能做出一番事业来。” 媚娘神色一怔，也不由自主的落座，与之正面相对。 常青也不管她有没有听，接着说道：“就常某之前认识的两位女郎，其中一位，她最早是守义庄的，后来因缘际会，她拜了一位郎中为师......” “那另一位呢？”媚娘从来不知道，女郎也可以做这么多事，如男儿一般。 她们从小便被杨家收养，不知来路，以为此生为杨家卖命，牺牲一切，就是归属。 “另一位啊......” 常青怔怔的盯着廊下的灯，有些出神。 媚娘看着月下的人，也有些出神。他的身上，似披了一件羽衣，随时都会翩然而去。 第26章 风波起 “唐县令，唐县令，不好了，不好了！”常伯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待到了曾家村时，因为路不平，险些摔倒，被一旁的刘三，一把拉住了。 “常伯，有事你慢慢说，别着急。”刘三伸手一下又一下，替他顺了顺气。 常伯气稍顺了一口，张了张嘴却干得厉害，他跃过一地的尸骨，来到唐十七跟前。 他吞咽了一口，仔细的看对方忙碌的身影。 面黑、体厚......那流言，来得根本就毫无依据嘛！ 常伯的心神，顿时稳了下来，“唐县令，县城里有人传你的流言，好多百姓，都跑县衙去了......” “谁带着百姓去的？”唐十七并不着急，将一具尸体，妥善放好之后，这才抬起头来。 常伯想了想，“好像是周家的人。” 唐十七心里顿时有了数，她叮嘱道：“刘三，你们继续手上的事，本县先回去一趟，不管城中发生了什么事，你们都不要丢下手上的活。” 刘三心里隐有些不安，他看了眼常伯。 常伯相信自己的判断，是以，并未与他们多言，又跟在唐十七的身后，喘着粗气回城了。 刘三回头看了一眼，还有许多，未见天日的尸骨，只得停下了追赶二人的脚步。 走得极快的唐十七，待出了曾家村，便停了下来，等候在后面追赶的常伯。 “常伯，城中的流言，可是与我的身份有关？”唐十七回头问常伯。 她从冒充七哥的那日起，便做好了被人拆穿的准备。本以为自己会做不好，却没想到，一瞒便这是么多年，不止找了害七哥的凶手，还得了一众下属的信任。 唐十七觉得，已经很满足了。 再面对流言，她也无所畏惧。 常伯不知她心中所想，十分气愤的说道：“那周家人带头，说唐县令你不止是冒充的，而且连男人都不是......” 他说这话时，怕伤了唐十七的自尊，一面说一面偷看她的表情，发现对方神情淡然，又放松下来，“我就说嘛，唐县令怎么可能不是男......” “他们说得没错，常伯，我确实是女郎，真正的唐县令，是我的七哥......”唐十七神色坦然的看着他。 常伯的嘴张了张，没发出一点儿声音来。 唐十七又笑了笑，“看来常木头，什么都没告诉你们呀，在他走之前，此事我已悉数告知。” 常伯：“......”，那该死的浑小子，但凡透露一点儿风声，也不至于，让他遭受如此大的冲击。 还有，他方才斩钉截铁的认为，眼前的人不可能是女郎，究竟是从哪来的依据。 哎，不对，唐县令刚才都说了什么来着？ 她是一个冒牌的县令，真县令是她兄长？ “唐县令，你说你不是真的县令......” 唐十七想起之前，坦白身分时，只叫了捕役，并未叫常伯夫妇，是以，他二人对这件事也是不知情的。 她对常伯深表歉意，“此事，与你们无关，一会儿回衙门的时候，莫与我走得太近了。” 唐十七担心群情激愤，很多人跟着热血上头，会做出不理智的事，容易伤到人。 常伯年纪大了，又没功夫傍身。 而常伯只是静静的看着她，脑中却在回想着，当年与唐十七相遇时的场景，他脱口问道：“当年唐县令遇上我们时，你的兄长......” 唐十七点点头，“那个时候，兄长方遇险，见你们被人追杀，当时，还以为是来追杀我的人。” 见常伯面露忧色，她又道：“我兄长现在无事。” 知晓人安好，至于人为何不在任上，常伯不再多问。 两人便一路走，一路说，很快便到了城门口。 当然了，唐十七说，常伯听。 快进城时，两人发现，城门口进出的人，比平时少上许多，问了守门的顺子，才知道，都围在衙门口去了。 唐十七闻言，扔下了常伯，快步往县衙方向行去。 常伯欲追，被顺子拉住了，“常伯啊，这城里发生了什么事，我瞧唐县令的脸色不太好啊。” “......”常伯眼睁睁的看着人消失了，他瞪了顺子一眼，挣扎了一下，却没有挣脱开来。 顺子心虚的低下了头，方才唐县令朝他使了个眼色，要是不把人拉住了，指不定保不住差事呢。 常伯看着消失的人，直叹气，“你快放开我，好多人围在衙门口，唐县令一个人回去……” 顺子根本没有动摇，唐县令和常伯，怎么选择，他很清楚。 “……”，常伯望着唐十七离开的方向，无力的叹了口气，他现在追过去，也没什么用了，“放开我，我不走了……” 顺子不相信的看着他。 常伯：“真的。” 顺子依旧没松手，但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不自觉的染上了一份担忧。 “……” 唐十七心里想着最坏的结果，所以，看到站在衙门外，井然有序的人群时，她悄悄的松了一口气。 “让唐十七出来对峙，难道是心虚，所以不敢出来了？”人群中一位看起来，四十左右的男子，盯着大开的门，眼神不善的喊道。 当值的人将未出鞘的刀横在门前，冷着一张脸，“我方才便已经说过了，唐县令一早便出去办案了，不在衙门里。” “我们不信，除非你拿出她不在衙门的证据。”那人见状，又开始起哄，一眼望不到头的人群，也开始躁动起来。 站在人群最后的唐十七深吸了一气，这些人绝不能乱起来。 她气沉丹田，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问道：“怎么证明，难道要放你进去检查吗？” “那是当……唐十……县令！”那人话说到一半，就被人群后方的人给吓得结巴起来。 唐十七眯了眯眼，“本县人就在这里，你们还想进去搜查吗？” 众人见她从后面来，便明白，唐十七确如捕役所言，在外办案。 “今日不管唐县令从何而来，都需要给我们一个交代。”那人挺直了腰板，“还请唐县令解释一下，你身为女郎，是如何成为咱们凤阳县令的？” 第27章 应对 此言一出，人群瞬间安静如鸡。 众人的目光，都落到了唐十七身上，期待她给一个满意的答复。 唐十七隔着人群看过去，那人冲她露出了一个挑衅的笑来。 她只觉得有些好笑。 传播关于杨家的消息，就想过，他们会‘回报’自己，只是没想到，还得这么快。 自己不是唐潜的事，除了他们兄妹，便只有当年，暗害过他们的杨家知晓，今日这流言的到来，只是早晚的事，唐十七没料到的是她女郎的身分暴露。 唐家为自己的女郎身份做了遮掩，也没拦住杨家的脚步。 不过，她也不慌就是了。 众人只见唐十七勾了勾嘴角，似带了几分讥讽，“你是何人？” 那人一怔，又梗着脖子道：“我是何人，与这件事有何干系？” “问得很好，本县也想知晓，你与这件事，有何干系？”唐十七嘴角的笑不落下，直视着那人，“既然你说不出，你是什么人，便让本县来问一问，也顺便给诸位一个交待！” 唐十七的目光在所有人脸上一一扫过，许多人都面露担忧，那些百姓是真的只想一个结果，但他们的一片赤诚，不应该被人利用。 就在那人微微别过头去，不敢直视她的目光时。 唐十七问道：“敢问足下，如何称呼？” “小敢吉广。”那人忙支吾了一下道。 唐十七意味深长道：“倒是一个不错的名字。” 周字，拆开之后，稍微改一下写法，可不就是吉广么。 唐十七敢说，论化名，衙门里的人必有一席之地呀。 两人心照不宣的没有点明。 唐十七也没心思，与对方计较一个名字，她问道：“吉广，你的祖上，可有人是官身？” 吉广一愣，不明白她这般问的缘故，他想了想，挺直脊梁，“小民祖上并无人做官，怎么唐县令，觉得我们老百姓，没有资格，与你谈话是吗？” 对此，唐十七先是点头，后又摇头，能看到在场的人，许多人的脸色，不断的变化着。 包括吉广。 唐十七嘴角勾着，眼中却没有一点儿温度。 她对吉广的话，仿佛没有听见似的，又问他：“你家中可有官身？” 吉广又摇头，唐十七又道：“你可有结识官身？” “唐县令是想羞辱小民吗，小民一个平头百姓，如何有机会结识官身！”吉广因她接二连三的问题，表现得十分愤怒，但又存了几分理智，懂得最大限度的，挑起群众的怒火。 但唐十七根本不慌，她又笑了，“唐潜乃是朝廷亲封的七品官员，凭自己的本事，考的科举，你一无官身，二无结识的官身，便连祖上往上数，亦无官身。” “你凭的是什么，审问唐潜？” “既然你有所怀疑，便寻个能审本县的人来，而不是提这些似是而非的事，大张旗鼓的，弄得凤阳人心慌慌，你究竟有何目的？”唐十七说到最后，目光如电。 “还是什么人，纵你来我凤阳捣乱的？” 吉广有苦说不出，唐十七说的话，都是实话，但又不全是实话，唐潜确实是正经的举子，但现在的唐县令，却不是正经的。 可是她方才的话，也确实堵住了自己后面的话。 “既然有这样的流言出来，说明这件事确实值得怀疑，唐县令何必如此动怒，大家只是想看一看，这么多年，是不是一个假冒的县令，骑在我们的头上，耀武扬威！” 吉广此言一出，以他为中心的百姓，愣是挤开了一条路，留下一个空空的圆圈。 他不敢置信的望着这一幕，又瞥到了唐十七脸上发自肺腑的笑，只觉得心里有点儿凉。 甚至，不等唐十七开口，人群中，便有人闹了起来。 “你这人安的什么心，唐县令来我们这穷乡僻壤，她假冒图什么？” “难道是图朝廷会砍头吗？” 这话逗得众人哈哈大笑起来，又有人接话道：“唐县令这几年，为凤阳做了许多事，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的，你们要说她的坏话，可有问过我手中的砚台。” 唐十七转头看过去，只觉得此人有些眼熟。 很快，她便想起来了。 原是五里村的方元，当年因为刘三娘的缘故，她对当年的那个，十三四岁的孩子，印象很是深刻，为了表姐挺身而出。 后来查冯元宝的事，也去过五里村，但当时他不在家中，听说外出读书去了。 一晃经年，没想到方元也长这么大子。 唐十七含笑冲他点了点头，又听其他人道：“就是，我那书铺里，躲了个杀人狂，也是她替我找了出来，否则，今日我还能不能与大家见面，都很难说了。” 哦，七星书铺的掌柜。 “......” 陆续还有人开口，唐十七看过去，都是熟人，或是不熟的。 很多，有些只有一面之缘的，多是在建桥时，与她打过照面，更多的，则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唐十七收到了他们的善意，又想，自己做的一切，果然是有意义的。 她收下所有人的好意，又摆了摆手，冲吉广抬了抬下巴：“吉广，你可还有什么想问的？” 吉广张了张嘴，刚想说点儿什么，就见周围的人，眼神不善的看着他。 “......” 吉广有些无语，这可真是风水轮流转，方才他明明才是施压的一方。 但是让他就这样离开，吉广不甘心，更何况，完不成成任务，回去之后，同样没好结果。 吉广深吸一气，闭了闭眼，直接豁了出去，“既然唐县令，口口声声说是你儿郎，不如当场验证一番，如此，也解了众人心中的疑惑。” 方摆脱顺子的常伯，刚赶到人群后方，就听到这话，一口气，差点儿喘上来。 唐十七也听乐了，但不等他开口。 这人真是气昏头了吧，但这样也说明，他无计可施了。 正当在此时，唐二郎从衙门里出来。 他怒视着吉广，“唐潜乃是唐某的七弟，他生得什么模样，我们岂会不知，他乃是当朝的举子，你让一个举子、县令，当街脱衣，你将他当成了什么人？” 众人如梦初醒，脱衣、游街示众。 这可是犯人才有的待遇。 “还有，唐县令是谁，与你有何干系？你又是从何处听来的流言，竟想要如此折辱于他。”唐三晚一步，后面走来，“现在不是你想查就查，而是我们追究与否的问题了。” 吉广这才真的慌了，他强自镇定，“你们是一家人，当然帮着她说话了。” “本县以为，方才的话，本县说得很明白了。”唐十七拉住了激动的两位兄长，便将矛头转向了吉广，“流言自何而来，你又为何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想要本县难堪？” “说！你受何人指使？”唐十七冷声问道。 第28章 拿下他! 不止吉广，便是围在四周的人，都被唐十七的变脸，吓了好大一跳。 “是……”吉广面色剧变，他赶忙下意识摇了摇头，“根本没人指使，是我自己要来的。” 唐十七笑了一下，“既是如此，你是从何处听到的流言，为何旁的人没有听到？” 她侧目问众人：“可还有其他人听过？” 方元等人，齐齐摇头。 “吉广，你看到了，根本没人听到。” 吉广下意识朝四周看去，众人都在等他的回答，就连先前听了他的话，想要跟着声讨唐十七的人，也眼巴巴的等他回话。 他不由自主的吞咽了一口，总感觉今日的事，完全朝着相反的方向在走，他又挺了挺腰背，“唐县令惯会做戏，糊弄这满城百姓，自是不在话下......” “我呸！”方元气得忘了何为斯文，他怒指吉广，“你见过哪个县令，不谋财、不谋利，还自己出钱，替百姓修桥、补路的！” “就为了糊弄你两句，所以唐县令为凤阳县做了九年的牛马，就算她真的是骗子，遇上这样真诚的，我方元也乐意，第一个信她！” 方元不顾形象的拍了拍胸膛，“能考科举的人都是有真才实学的，如今这个世道，真正为咱们百姓做事的，又有几个人，唐县令冒充县令，就为了替百姓做事，她为的是什么啊？” 他的话发人深省，倒是唐十七有那么瞬间的心虚，毕竟她真的是一个假县令。 但唐十七更多的是动容。 做那些事情之前，只是想着让百姓更加的方便，没有想过，会换来他们最纯朴的一颗心。 因为方元的话，更多的人将怀疑的目光，落在了吉广身上，那个七星书铺的掌柜，甚至大着胆子，往前走了几步，正好站在吉广面前。 掌柜如同一个老好先生，循循善诱道：“唐县令不就是问你从何从听的流言，她既没有严刑，又没有逼供，你怎的生那般的气，直言相告不就好了吗？” 吉广：“......”，他又不是真的来和唐十七谈交情的，不发火等着握手言和吗？ 旁的人也跟着劝说吉广，后者只觉得心中有苦难言。 吉广面带难色，支吾半晌，总算开了口，“我，我也不知道，只是走在路上，偶然听到的......” “哦？敢问，你是在哪条街，哪条巷口，哪家铺子外面听到的，说话的人是男是女，当时还有什么人听到？”唐十七不急不慢的问道。 吉广的脸色变得越来越白，他的脚，往后退了一步，身子也往旁边侧了一下。 他顺着唐十七的话答道：“行商，不对，是济世巷，那条巷子去寻何郎中的人多，我是听路过的病人提起的，听声音是两个男的。” “当时我是孤身一人，至于有没有旁的人听到，却是不得而知了。”吉广从一开始的结巴，到后面越发的顺畅，甚至还得意的冲唐十七扬了扬眉。 唐十七淡然处之，“你可还记得，是多久的事？” 吉广回忆起，周家主收到消息的日子，十分自信的答道：“是三日前的事！” 唐十七忽然勾了一下嘴角，很快又恢复了原状。 吉广以为自己眼花了，他眨了眨眼，却发现周围的人，神色都变得有几分古怪。 就连急急忙忙赶来，要给唐十七撑腰的兄弟二人，也对视了一眼，他们的眼神似是在说，这人莫不是个脑子有病的吧。 吉广心里一个‘咯噔’，不祥的预感，蔓延到了全身。 唐十七的声音，恰在此时响起，“吉广，你确定是三日前听到的流言吗？” 吉广下意识的点头，就见唐十七又笑了，“那可真是不巧呢，三日前，何郎中与他的爱徒，这段时日，都在帮本县做事，根本就没有去过济世堂，又何来的病人，散播流言呢？” “那就是四日前，”吉广立刻改了口，瞥见唐十七似笑非笑的神情，他额上起了一大滴汗，忙又改了口，“唔，大概是在六日前。” 唐十七不置可否，周围有大部分人的神情，越发的诡异，这让吉广心中愈发的没有底。 但唐十七只是问道：“你既将路过的一则流言，记得如此深刻，为何单单一个日子，却记得如此混乱？” 吉广顶着众人怀疑的目光，解释道：“当时因为听到流言，心中太过震惊，所以心神都在流言上面，并未注意那日是什么日子，只记得约莫就是那几日。” 闻言，唐十七是发自肺腑的笑了一下，许是因为要出来散播流言，所以周家只能叫一个善言辞又面生的人来。 面生，也就意味着，那人与县城格格不入。 他能知道的消息也有限，而有些事情，在周家看来是琐事，根本不会告诉此人。 唐十七想，周家能猜到流言的结果，无非是两个，百姓信与不信，但不会猜到，吉广要回答的话，而提前替他准备好了答案。 所以，注定了吉广今日的败局。 至于百姓怀不怀疑的，唐十七眼下根本没考虑这一点。 她的心神，全在吉广身上了。 之前，留着周家，是为了给杨家传一些消息。 如今，目的达到了，也是时候收网了。 思及此处，唐十七又问了吉广一遍，“吉广，你确信，就是这几日，在济世巷附近听到，病人们说起的吗？” 吉广不明白，她为何还要再问一遍，还是点了点头，“确实是在这几日，小民正巧路过，便听到了。” “来人，拿下他！”唐十七话音方落，她身后，目前只有今日当值的人，闻言立刻冲了出去，吉广见状转身就跑。 结果，因为人群围得太厚，吉广根本没能挤出去，就被当值的捕役抓了回来。 “放开我！你们不能抓我！我没有犯罪！”吉广挣扎起来，“唐县令，你为何要抓我！” “那你为何又要跑！” “见有人朝我跑过来，我吓到了，当然想跑！” 唐十七冷笑一声，“恐怕还是因为，那则流言，本身便是你传出来的，你担心事情败露，才想逃走吧！” “不可能，你有什么证据，说是我做的！” “本县当然有证据，不止本县，在场的人，大部分人，也应该知晓。”唐十七朝人群中，释放着她的善意。 “什么？”吉广愣住了。 第29章 大义灭亲 “吉广，倘若你在那济世巷，真的走上几圈，但会知晓，这段时日，何郎中与她的爱徒，不止三日前，都在替本县做事，而是这段时日，都在替本县做事，根本就没回济世堂。” “至于他们在忙活什么，你今日既来了此处，也定然是明白的。”唐十七露出一口白牙，仿佛冒着森森寒气。 吉广整个人如被人施了仙术般，定在了原处，心下掀起了滔天巨浪，她知道了，她都知道了！ “我记错了，不是在济世巷，而是行商巷，那里的商人走南闯北的，能听到的消息，自是比......” 唐十七却是制止了他接下来的话，“吉广，近段时日，苏家请了各地商人参加宴会，行商巷如济世巷一般，你又是从何处听信了传言？” 见吉广还要开口，唐十七又道：“你不用再作无谓的挣扎了，本县即刻派人，去捉拿周家主！” 吉广的眼‘咻’地就瞪大了，待反应过来，故作惊奇的问道：“那周家与我何干，你抓他做什么？” 心里却是急得不行，今日事没办好，还连累了主家，怎么办，该怎么办？ 唐十七朝众人道：“诸位皆知，去岁本县被人刺杀，却不知个中缘由，今日本县便告诉你们......” “刺客是六里村孙媒婆之女，在本县查清实清之后发现，其女是受人蛊惑......” “当年宋清玄一案，皆是他二人所犯下的孽。” “但有人利用了这件事，蛊惑了孙媒婆的女儿，道是本县害了孙媒婆，她替娘报仇。” “而周家主便是欺骗她的人之一，不止如此，周家还藏了一位罪犯，刺杀一事，便是由他主导。”唐十七并未提出，曼娘被欺负，做小妾的事。 她又接着说道：“当年积善堂一案，周家亦牵涉在其中，只不过周家主亦是替人顶了污名。” “那人的身分贵不可言，为何却甘愿，窝居在一个小小的周家呢？”唐十七的目光冰凉，看得吉广后背发寒。 她一字一顿道：“只因那人，想要掩盖，曾经有人在邻县曾家村，所犯的一桩滔天大罪。” 吉广眼露惊骇，他挣扎着想要回去，传递这个消息。却被捕役无情的按压了下去。 “唐县令，究竟是什么人？能让周家主低头，还敢与县令作对？”方元问出了众人的心声，又道：“什么样的罪，迫使得那人，接二连三的犯罪，想要掩盖下去。” 唐十七没有立刻回他的话，而是回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两位兄长，见他们点头，这才道：“想必诸位也发现了，近日，衙门里除了当值的，还有常伯夫妻，就没人了。” “那是因为，在定远县，有一桩惨绝人寰的凶案，等着重见天日，他们已经等了快五十年了。” 吉广只觉得有一瞬间，呼吸都停止了。 他瞪着唐十七，生怕她再再说出更多的东西来。 唐十七却没有说出关于杨家的事来，她只道：“刘县令已与本县联手，定要那真凶伏法。” 两县县令一直查，这事儿肯定没得作假了。 在场的人，大部分都信了她的话，但那则关于她的流言，也在他们心里，播下了一颗种子。 唐十七抬了抬手，道：“先将吉广押入大牢！”说罢，便独身一人，朝着周家的方向行去。 唐二郎和唐三郎，赶忙跟了上去。 围在县衙门口的人，也三三两两的散了。 兄妹三人，很快便到了周家。 “十七，现在过来 ，周家主不会已经跑了吧，方才在县衙耽搁了那么多功夫。”唐二有些担心。 唐十七却笑了笑，“不管他怎么选择，对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事，都是有利的，其实他若是跑了更好......” 唐三郎冲她竖起了根大拇指，“十七，你现在是越来越阴......聪明了啊，以后七弟都得被你逗着玩儿。” “咳咳......”唐十七抬手敲门，却发现大门根本就没有上锁，被她敲那一下，直接就打开了。 兄妹三人对视一眼，便齐齐提步，进入了周家。 诺大的前院，竟无一个下人的身影。 唐二郎又开口了，“小十七，该不会周家全跑了吧。” 唐十七摇头，“情况有些不对，如此紧急的情况下，不可能带上所有下人离开，还不引人注意的。” “也对。”唐二郎点点头，就看到一个头发半白的中年男子，朝他们小跑过来。 “唐县令，你们来了。”男子都顾不上抹额上的汗，忙给唐十七行了个大礼。 唐十七颇为意外的挑了挑眉，“周管家，你还在呢。” 周管家：“......”，他也不想在啊，可是他更不想举家当逃犯啊！ 他尴尬的笑了笑，“唐县令，这边请。” “十七，小心有诈！”兄弟二人，齐齐拦住了她。 唐十七摇头，“走吧。” 她倒是想看看，周家在装什么神，弄的什么鬼。 “呜呜呜~~~”三人跟着周管家，到了前厅，就见到本该逃跑，或是有所动作的周远，此刻被人捆成了粽子，随意的扔在了地上。 周远像一只蛆虫，努力的扭动身体，他的嘴里还被塞了布，方才的‘呜呜’声，便是他发出来的。 唐十七看向首座的人，初识时，他只是一个二十出头，寻花问柳的纨绔子弟，甚至还因为这事儿，差点儿被人冤枉成了杀人犯。 这些年，两年见面的次数并不多，但唐十七看着周京的面色，倒是比之从前，好太多。 想来是他改了从前习惯的缘故。 今日，倒是没想到，他会捆了周远，唐十七眸光深深的看着他，“周京，你这是什么意思？” 周京踢了地上的人一脚，“死老头儿，你给我安分些！” 言罢，便和唐十七直言道：“我想护周家一个全乎。” “为何要如此做？”唐十七看着这一幕，淡淡的问道。 “因为我恨他！”周京咬牙切齿道：“既然他不想要周家，便由我来守护。” “为什么恨他？”唐二郎还是第一次，跟着衙门来办案，对于涉案的人和事，十分的好奇。 第30章 交易 “周某的名声，唐县令应当不陌生吧。”周京苦笑。 下一瞬，他又恶狠狠的瞪着周远，“可是又有谁知道，这一切都要怪他！” 地上的周远身子一僵，猛的抬头，不可置信的看着他，显然不明白，自己向来疼爱的儿子，怎会对他有如此大的恨意。 “在我还未出生时，家中就一直住着一个人，阿耶从不告诉我们他是谁，但他的地位在家中很高，甚至连阿耶都要听他的......”周京徐徐说道。 周远却突然激动起来，显然他想到了什么。 周京还小的时候，也是一个品学兼优的好孩子，可不知在何时，他突然之间，性情大变，变成了狗嫌狗烦的人，令他与先生都十分的头疼。 待他长至十二三岁，便开始寻花问柳。 每每寻他说教，周京都只有一个要求，让他将杨志赶走，可那时的他，既不敢，也舍不得。 可，直到今日，他才从自己儿子的嘴里，听到他变了性子的原因，但，他也不明白，不过是家里多一个人而已，他为何就成了如今的模样？ 周远忽地垂下了眸子，但唐十七等人看得分明，他眼里的迫切，迫切的想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又不敢面对。 “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唐二郎追问，地上的‘呜呜’声，也跟着停了下来。 周京看了一眼，低垂着头的周远，恶意满满的和他说道：“这要问我的好阿耶呀，他带回来的人，是个什么性子，难道自己不清楚吗？” 周远浑身一僵，他猛的抬起了头，似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他的一双老眼通红含泪，似是那泪，都染了血色。 几乎是在同时，唐十七想到了杨志的喜好，当年他到周家，恰是周京年幼时。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杨志可是真的该死。 思及此处，她将目光，转向了周京。 最初，只当他是一个混迹花丛的浪荡子。 后来涉及命案，对其人也只是例行公事的盘问、审查，但今日细看，其实周京本身生得并不差。 且，奇怪的是，他面上并无混迹花丛的痕迹。 再仔细一看，周京的面相。 正当唐十七暗暗心惊，就听他道：“我的‘好’阿耶，你可还记得，我是从何时开始变的呢？” “是不是那一次大病呢？”周京笑得有些苍凉。 唐十七兄妹三人，默契的沉默了下来。 她看了一下四周，叫周家下人，全都出去。 管家看了一眼周京，见他点点头，这才红着一双眼，点点头，将所有人都带了出去。 唐十七见此，又重新审视了一番，眼前的人，他这几年仿佛成长了不少，又或者说，他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只是在蛰伏。 周京接下来的话，也证实了他的猜测。 “你可知那年，我明明好好的，又为何会生病呢？”周京那双平日看起来略带轻佻的双眼，在提到这些事时，变得十分的阴鸷。 ‘呜呜呜’周远不停的摇着头，眼里带着乞求，似是让他不要再说下去了。 “这才哪跟哪儿，怎么，阿耶就受不了了吗？”周京的眼神，逐渐染上了疯狂之色。 “周京......”唐十七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她见过了太多受过伤的被害人，可这样活生生站在他面前纯粹的被害者，还是头一遭。 “想必唐县令也知晓，那杨志是什么人了，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周京一副无所谓的说道。 他们来得晚，还没机会了解。 那杨志究竟是什么人？ 唐二和唐三，听得抓心挠肺。 这和他们看青阳居士的话本子，不是同一种感觉。 他们同时转头看向了唐十七。 唐十七却看向了周京，对方满不在乎的模样，让她叹了一口气，“杨志好小儿......” 唐二兄弟两人，蓦地瞪大了眼。 地上的周远，忽然停止了挣扎。 周京也懒得再看他了，“当年生那场大病，是杨志第一回找上我，直到后来，我长大了，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那些小孩子身上......” “从十二岁起，我才得到了解脱，可是那些肮脏的事情，就像是一场噩梦，午夜梦回，它总会来找我......” “这一切就发生在周家，可我的‘好’阿耶，对此却一点儿也不知情......你们说这好不好笑，哈哈哈......” 兄妹三人，看着神情有些癫狂的周京，又看了一眼，地上仿佛连呼吸都停了的人，齐齐沉默了下来。 唐十七想到他常年流连花丛，或许只是因为，只有在那里，他才会找到心灵上的归属。 待周京凄凉的笑声停了，他又将目光落到唐十七身上，“从你查出钱家有问题的那日起，我便相信唐县令，总有一日，会查出杨志的事来。” 唐十七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去深究，杨志被捕，他在其中，究竟充当了什么角色。 她看了一眼，躺在地上，和死了没什么区别的周远，“你想利用他，保下周家？” “可以吗？”周京心中有恨，但他分得清，谁才是他该恨的人，谁又是无辜的人。 周家的下人，很多都是无辜的。 将周家的罪人拱手送出，才有可能保住他们。 唐十七摇了摇头，“这还不够，周家免罪的证据不够，你们因何与衙门作对，杨志为何又在你们在家，这一切都需要证据，证明与你周家无关。” 她虽是在回答周京的话，但余光瞥的却是周远。 “呜呜呜......”地上的周远，忽的又动了起来。 唐十七眸光一动，“周京，只要周家没有参与那些事，本县会尽全力去保你们的。” 周京没反应，周远挣扎得更厉害了。 “两位兄弟，你们先将周远带出去，我有一事，与周大郎君单独谈谈。”唐十七朝两兄弟使了个眼神。 待门重新阖上，唐十七这才看向了周京，“周京，你捆了周远，除了想保周家，可还有什么，想同本县说的？” 周京半点没有惊讶，咧着嘴笑了起来，“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唐县令，此番，还想同你谈一个交易。” 第31章 ‘白骨上京\’ 周京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看了唐十七一会儿，才又道：“听完我接下来说的事，唐县令也可以选择拒绝。” 他笑了笑，看起来温和无害，“但是根据我的观察，唐县令不畏权贵、执法严明，大概还是会同意的。” 唐十七回想了一下，周京方才当着众人面，说的那段童年，他遭受的非人的折磨。 再结合他此刻的话，唐十七心中有一个猜测，“周京，你可是通过杨志与令尊之间的关系，查到了一些什么。” “不愧是唐县令，你猜得不错。”周京又笑了笑，“我阿耶从不让我管家里的事，但那杨志却不曾防着我一个小孩子，根据小时候见过的一些信件，我也猜到了些事情。” “但那些东信件，我也不敢拿走，怕杨志知道了，会变本加厉的折磨我。”周京的身体，不自觉的瑟缩了一下。 唐十七庆幸的叹了口气，“幸好那时的你，没有去碰那些信件，否则，只怕你这个人早不在人世了。” 周京在渐渐长大的过程中，也想通了这一关节，更加速了他要杨志，及其背后的人，灭亡的决心。 “杨志只是一枚棋子，他的背后还有手眼通天之人，我周京虽只是一个小人物，但也决不向他们妥协。”周京和唐十七说起了自己的发现。 如果不是那些信件，他都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只是因为旁人的一念，便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唐十七闻言，也不再同他兜圈子，直言道：“杨志背后的人是杨家，而杨家如今的当家人，是楚公，你之前担忧的便是，本县会不会为了你们，与楚公对抗是吧？” 她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笑，“于私，本县与杨家是不共戴天的仇人，恨不得生啖其血肉；于公，本县查到一桩罪案，与死去的上柱国有关。” “不管从哪个方面来说，只要能找到杨家犯罪的证据，本县绝不会放过他们的。” 周京闻言，彻底的放下心来，“正如唐县令所言，杨志的背后是杨家，而且我还记得，如何与杨家传信，不会被他们怀疑。” “衙门近来成日不见人，想来便是在忙此事的缘故吧，”周京道：“一开始，我也不晓得此事与杨家有关，但自从衙门有了近日的异常，再加上近几日，京城那边传信，让阿耶散播，关于唐县令你的流言。” “我便猜，你近来做的事，或许与杨家有关，能直接触动他们的利益。” 唐十七不得不再一次正视周京，若无杨志的侵害，周京的人生本不该是这样的。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都指向了他背后的杨家。 所以，周京受的苦难，根由皆在杨家。 还有曾家村，以及那些被拐的孩童，他们又何苦的无辜，皆因那些人的一念之私。 “唐县令，你抓了杨志，却没有动我阿耶，想来是因为他还有一定的用处，”周京接着道：“但你今日上门，想来他的用处也没了。” 唐十七点头，“你说的都对。” “我能继续与杨家通信，替你争取一些时日，换周家平安。”周京说出了自己的条件。 唐十七还是那一句，“只要周家的人中，没有作奸犯科之辈，周家无虞。” 周京这下彻底安心了，“与周家有异心之辈，周某自会清理——唐县令，你需要多少时日？” 唐十七在心中估算了一下，距离挖出尸骨，已过去了月余，正值春末，但还有上百具尸需要查验，便同周京道：“至少还需要月余的时辰。” “京城与凤阳相去甚远，要稳住他们也不难，只是这之后呢？”周京迫不及待的，想看到杨家的下场了。 唐十七沉吟片刻，道：“你待衙门所有人，都回来之后，便往京里去一封信，告诉他们，本县要携曾家村的尸骨上京，请陛下圣裁。” “这样做，那边会不会派人来灭口？”周京想到杨家的狠辣，不免有些担心。 唐十七莞尔，“你别忘了，圣人根本不在京城，而是在辽东城......” 周京若有所思起来，他从杨志那里知晓的消息，杨家想遮掩的是一桩骇人听闻的罪行。 如果，这桩罪案问世，杨家将毁于一旦。他们为了掩盖这桩罪行，什么都做得出来。 “唐县令想逼杨家一把？”周京因为没有得到完整的消息，所以还不知晓他们的野心。 “本县是说，你派人去京城送信，没说真的让人去京城送骨呀，自然是陛下在何处，咱们的诉状，便递往何处。” 周京：“......”，人与人之间，真的没有信任了吗？ “周京，此事至关重要，万不可大意。”唐十七郑重嘱咐道：“杨家与以往的罪犯不一样，他们不是一个人，抓到凶手并不代表结案。” “杨家手中有军队，你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吗？”唐十七不等他答，又道：“杀三两个人，于他们而言，根本不算什么，重要的是，陛下看在他们手中的兵权，也不会为此而治罪。” “当然，陛下的心，不一定与杨家是一条。” “所以，我们首先要做的，就是让他们失去陛下的袒护，没有那层遮雨的伞，他们的一切罪行，也就顺理成章了。” 周京的双手握紧了又放松，再握紧，如是往复，他的喉头发干，总觉得一件大事，就要经他之手了。 “唐县令将如此大事告知，不怕周某去告密？”周京平复了几息，这才问道。 “你会吗？”唐十七反问他。 “.....” “令尊我们就先带走了。”唐十七又扯回了正题，“他所做的事，会根据律法来断，命应当还在的......” 周京沉默良久，待她快离开时，这才开口问道：“今日，那街上的流言，可是真的？” 唐十七闻言一顿，回身笑道：“你以为呢？” 她的双眼弯如月牙，让人直接忽略了，面上黝黑的肌肤。周京愣在了原地。 只这片刻工夫，唐十七已经打开了房门。 “二位兄长，先带周远回衙门吧。” 第32章 六成 审问过周远后，再将其关押起来。 唐十七又找到了唐二两兄弟，“你们今日如此得闲，可是修的户籍文书，有了一个结果？” 兄弟二人：“......” 他们对视一眼，只觉得冤枉得很，他们难道不是因为关心她，所以才会在百忙之中出来帮忙，结果被抓了壮丁的吗？ 这妹妹还能要吗？ 事实上，是还可以要的。 两人牢骚归牢骚，做的事那是一件没少。 唐三郎道：“书页缺失的部分，我已经尽量修复了，但文字方面，还得看二哥的了。” 唐十七又将目光转向了唐二郎。 唐二郎抬起手，比了个数。 唐十七的眼睛，‘咻’的一下，就亮了起来，“二哥，你可真厉害，竟然有六成！” “咳咳！”唐三郎不满的提醒她，别忘了，还有一位有功之臣呢。 唐十七眉眼弯了弯，“三哥也很厉害。”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俱是翘起了尾巴。 接着，唐二郎便将那修复过后的文书，变戏法儿似的，从袖子里掏了出来，“小十七，你看看。” 唐十七接过文书，便小心翼翼的翻了起来。 每看到一个完整的名字，她的内心便感慨一分，倘若换成是她，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让这些名字，重见天日。 也幸得有两位兄长在此。 她看过之后，确何能用之后，便将两人扔在了原地，“二位兄长，你们且自便，十七还有要事，便不同你们一块儿用饭了。” 兄弟二人：“......”，他们这是没有价值了吗？ 唐十七没发现两人的小心思，她到了书房，写了一封信，然后交给闲得发霉的唐二郎，让他再去一趟周府，交给周京，让他誊写一遍寄出去，便好。 至于为何是唐二郎，而不是唐三郎。 实在是唐二郎那张嘴，她再不让闲下来的人出去走走，只怕常青回来，党婶已经跟着她二哥走了，没办法交待呀。 常伯都快跳起来打人了。 咳咳，为了衙门的安宁与和平，二哥就多做点儿事吧。 周京接到信时，还一脸莫名，他不是才寄出去了一封，‘白骨上京’的内容吗，怎的又有了？ 但当他看清信上内容时，不由自主的瞪大了双眼，接着周身泛起一身凉意，跟着又是阵阵后怕，至最后，皆化为了一身愤怒。 杨家，杨家，他们怎么敢的？ 难怪，他阿耶不让他管理，与杨家有关的事，甚至都不让他插手，难怪那个杨志，他敢如此明目张胆，原是仗势欺人，仗的是人面狼心的杨家。 但他看了一眼之后，便将其直接烧掉了，又重新写下一封，直到后来字迹与杨志的没有区别，这才从特殊的渠道，将其寄了出去。 传回杨家极其重要的事，都不用飞鸽传书，因此，才会有一条特殊的渠道。 不过两日功夫，周京寄出的信，便到了杨家。 但此刻的楚公府，却是阴云密布。 “查，立刻给本公查清，究竟是何人所为？！”送信的人跟着管家进来，便听到楚公如是吩咐心腹。 原是近来关围绕着楚公府，发生了几件大事。 一是，京中传言四起。 二是，司佑的家人，已被人带走。 三是，府中掌管账册的人，看似醉酒而亡，但崔都官却查出来，是人为的？ 看似是三件事，却都指向了一个人。 楚公让手底下的人去查，但他们都明白，出手的人，一定是凤阳县的唐十七。 但她人在凤阳，只能是她的爪牙。 只有将这些人揪出来，楚公才会安心，对方能悄无声息的杀了他府中管账册的人。 且，根据崔都官的判断，伤人的手法，与普通人不一样，极有可能是江湖中人。 是不是，也能神不知鬼不觉的除了他？ 不对，伤人的，目标并不真的是人，而是想从他们手中，获得他府中的账册。 楚公面色几经变幻，在明白对方的目的时，复又稳定了下来，他同管家道：“在府中下人里，挑几个能干的，重新替补上去。” 管家也明白账册的重要性，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道：“新进府的下人里，有一个特别出众的......” 楚公却在此时，看到了他身边的送信人，是凤阳那边的人来信了，他挥了挥手，“管家，你看着安排便是......” 能进杨府的人，都是经过了清心斋考量的，楚公不担心他们的问题，反而是眼前的信，更让他在意。 管家得了主子首肯，便退下着手去安排了。 送信人这才得以上前，“主公，凤阳那边又来信了。” 楚公称得上是迫不及待的的接过了信件，待他将信看完之后，愤怒几将发冠冲掉，但等他冷静下来之后，却是阵阵后怕。 倘若那唐十七，真的将死人白骨，运送上京，无论如何，都是一件震惊朝野的事情。 届时，不管他杨家是否有罪，手中权利被交出去，是无可避免的事情。 杨家的权利，是绝对不能交出去的。 这是阿耶临死前的叮嘱，更何况圣人忌惮他们家，由来已久，还有为官多年，得罪的对手。 手中没有了权利，杨家只有一个下场。 被吞噬而死！ 想到那个后果，楚公浑身冒着冷汗。 他在心中，不断的告诫自己，不能着急，他看向送信人，“你出去找到管家，告诉他们，将人都传来。” 送信人只觉得楚公神色凝重，脚步不停的出去寻人。 楚公这才低头，又将目光落到了信上...... “......” “主公，这信上的内容，可能当真？”杨五叔抖着发白的胡子问道， 六成的户籍名单被恢复，还有‘白骨上京’...... 倘若信上所言俱为真，他可太清楚那个后果了。 但他姓杨，天生就站在自家侄子这边。 楚公点头，“诸位可有何良策？” 众人交头接耳起来。 最后由杨五叔躬行一礼，道：“倘若等陛下回京，一切便无可挽回了，为今之计，只有早些为家族谋划才是......” “本公深以为然！”楚公面上闪过志在必得。 第33章 怀疑 “找！掘地三尺，都要将人给本公找出来！”楚公此番是真的动了雷霆之怒！ 他没料到的是，外面的麻烦没解决，家中却先失了火，地上跪着的，除了管家，还有望江与媚娘等清风斋人。 他们更没想到，那看似老实敦厚之人，竟是处心积虑之辈，靠近他们的目的...... 思及此处的一行人，齐齐白了一张脸，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连头也不敢抬一下。 “选人这般重大的事，你们都做不好，杨家留着你们也没什么用了，管家留下，其他人都带走......”楚公抬了抬手，就要将人带下去。 媚娘、望江等人，皆朝管家投去了希冀的目光，后者自身都难保，又如何能护得住他们。 一行人挣扎起来，不断的求饶。 楚公却将目光，落到了媚娘和望江身上，“其他人先带下去，他二人也留下。” 两人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只有被命运扼住喉咙的无助悲凉，他们生为杨家，死亦为杨家。 “张丹青此人，据管家所言，乃是你二人所着重考察过的，为何没发现他的问题呢？” “嗯......媚娘，你来说说看。”楚公盯着身姿曼妙的女郎，眼神冰冷得，就像一条正在吐信子的毒蛇。 媚娘仿佛被他的蛇身，缠住了脖颈，她跪趴在地，身上没了半点儿，平日里的妖媚，“是奴，奴家看走眼了......” 如试探常青那般，媚娘明里暗里，也曾试过张丹青此人数回，觉得没有问题，这才往杨府里领的。 如果说媚娘是看走眼，而带人带清心斋的望江，此刻已面如死灰，他深知今日，必死无疑。 他爽快的认下了所有的罪，并全担在了自己身上，最后只求楚公道：“主公，媚娘是无辜的，看在她跟了你这么多年的份上，就放过他吧。” 媚娘猛的回头，看望江的眼神，仿佛第一天认识他一般，她以为此人同他一样，都只是逢场作戏。 他们最终的归宿，都是老死在清心斋里，而无一知心之人。像她们这样的人，又岂敢再奢望什么呢？ 可是，她今日听到了什么？ 媚娘双手捂住了嘴，眼泪顺着指缝游走，却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 坐在上首的楚公，不知是否，不太喜欢看见有情人终成眷属，他竟真的同意了，望江的请求。 “本公倒是差点儿望了，媚娘在清心斋里，有不少的‘熟人’，你若是一下子就消失了，本公还不知道，要从何处，替他们变一个人出来。”楚公朝这对‘苦命鸳鸯’笑了笑，连一旁的管家，都是一个激灵。 他们的主公，莫不是气疯了吧。 “媚娘，你仍回清心斋，到于望江，本公突然改了主意，你去宫里伺候陛下吧。” 三言两语，便定下了两个人的后半生。 二人不敢怒，亦不敢言。 捡回了一条性命，已是万幸。 两人齐齐叩首，谢过楚公的恩赐。 楚公命人，将两人带走，送去他们的归宿。 待人离开之后，他看向了管家，“管家，这生死大权，果然还是掌握在自己的手中，才是最动人的。” 没有任何惩罚，落在身上的管家，在看到杨公脸上，嗜血又残忍的笑，管家心惊肉跳的附和道：“主公，英明！” 楚公又笑了笑，“那唐十七此番，倒是帮了本公不小的忙，之前一直未做的决定，如今，终于下了决心，倒也不算是坏事一桩。” 他看向了管家，“一定要找到名册，至于偷名字的张丹青，一个无名之辈，没了便没了......” “杨家大业未成之前，一定不能有不利于我们的风声传出去......” “是，主公！”管家一凛，躬身一揖。 “哦，对了，才进府的常二郎，他那里也多一些人看着点儿，本公不希望，再出任何的岔子。” 楚公突然想起来，常青在凤阳待了几年之久，难保与那些人，没有一些情份。 “是！”管家明白，经此一事，他们主公多疑的性子，是避免不了的。 哎，也不知是好是坏...... “......” 另一边，被杨府满城通缉的‘张丹青’，此刻正在某一处院落里，悠哉悠哉的喝着水，吃着点心。 “妙手兄，你这心境，崔某可真是自愧弗如呀。”崔景星由衷的夸赞道，正如他自己也没想到，身为当朝都官，他会窝藏一个‘逃犯’在家。 章四乐呵呵一笑，“崔都官见笑了，这不是没处可去，来‘投奔’小崔都官你了吗。” 崔景星也跟着笑笑，随便便敛了笑来，“那几人，当真不是出自你之手？” 章四摊了摊手，“小崔都官能问这个话，证明你已经查到了证据，并非是我动的手。” 崔景星‘哼’了一声，“你的功夫，本崔都官这段时日已有所了解，你根本做不到一击毙命——是护送你出杨府的那人，下的手吧。” 章四耸了耸肩，“江湖上的人那么多，许是杨家得罪了什么厉害的人，也说不一定呢。” “江河大侠可是一位侠义之士，受邓七哥之邀请，替来京城与我见面的，与这些惨案，可没什么关系。”章四睁着眼睛说胡话。 他顿了一下，也顺着章四的话道：“妙手兄此言有理，但不知，让你们直接杀人的，可是那位看起来，最弱不禁风的常二郎君。” 章四的瞳孔猛的一缩，又笑了起来，“小崔都官真是说笑了，常二郎君早与我们绝交了，我等又岂会再受他的命呢。” 崔景显莞尔，“你们做事太干净了，若非几件事联系到一起，本都官也想不到你们头上去的，无证无据之事，不过是与你说笑罢了。” 下一瞬，他的面色又严肃起来，“崔家与杨家也算姻亲，有些东西，你们不说，本都官也能猜到几分，今日前来，只想问一句......” “唐县令，她真的准备好了吗？” 第34章 刀口 “咕噜......咕噜......”潜心验尸的唐十七，身边飞来了两只信鸽，她如往常一般，反复将手洗净之后，这才去触碰信鸽。 信鸽与她十分的熟悉，亲昵的蹭了蹭它的指尖，便蹲到一边，‘咕噜咕噜’的享受喂食去了。 唐十七展开第一只信鸽带来的信，字迹不基熟悉，她看了一眼落款，是邓七寄回来的信。 她猜测，应当是同去的四个部曲代笔。 信上寥寥数语，结果却是大好的，邓七找到了当年的埋骨地，在靠近突厥的五原郡。 他们与敌军的尸骨埋在一起，用以震慑对面的突厥大军，由于在军营附近，他们接近不了。 杨家立了‘大功’，当年五原郡的人，很多人都知道，所以邓七他们找来并不费劲。 现在，只剩下一条路，如何将死者头颅找出来。 那些尸骨里面，还有真正的敌军。 唐十七眉头一皱，只有就邓七他们几人，是分不出尸骨的，而且那些尸骨里面的敌军，也会被当地军营怀疑，邓七他们的用意。 现在，五人按兵不动。 因为几人是新面孔，又频繁打听尸骨的情形，已经被军营那边的人盯上了。 好在，唐家的部曲已然有小成，他们自有一套摆脱追踪的办法，这才给她寄了信。 唐十七心中微叹，应当是七哥被追杀的事，给家里人当头敲了一棒。 但她手上，只有甄香、司佑的供词，以及村民的指认 ，其他的多是推敲出来的，作为呈堂证供，根本就不够。 司佑还有一些事情没说，除非看到家人平安。 对于杨家来说，更是不痛不痒。还不如，她让章四找人在京城散播的流言，对杨家伤害大。 也就不能让镇守边关的将领相信，埋葬敌军的地下，还有数千无辜的百姓尸骨。 曾家村民尸首分离，近乎五十年了，如今找到了他们，难道她们也无能为力吗？ 唐十七捏皱了小小的信纸，回过神来，又一点点的将其展开，妥善放好，又拿起了另一张信纸。 这回是字熟人不熟的小崔都官写来的，他将京城近来的局势说了一番，可谓有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这一切，都要归咎于章四。 当然，少不了在背后，默默伸了手的小崔都官。 杀了楚公府上管理账册三人的，照小崔都官与章四的意思是，江湖中人那么多，谁能肯定，不是那人在江湖上，得罪了什么人？ 唐十七想扶额，不是，小崔都官，你可是官门中人，说出这种话，不怕以后查案，都会有徇私的情节吗？ 但她转念一想，自己身在千里之外，京里的案子，归崔静管，他是自己的顶头上峰，他说的肯定没错，一定是自己想错了。 唐十七简直的糊弄了自己几句，便将此事暂且放在脑后，全部的注意都在了崔静说的其他事上。 管理账册的人被杀之后，杨府重新添了新的人，而那新人里，有混进去的章四。 于同一日。 楚公府失窃，司佑家人被救。 满京城都是通缉盗贼的告示，而那被全城抓捕的人，却悠哉悠哉的吃着点心...... 唐十七一时有些无语，她没想到章四竟与崔静如此交好，对方愿意在此时，冒队接纳他。 崔家虽为世家，但真与同为世家，手中有兵权的杨家对上，还是有一定风险的。 但自己人平安，唐十七高悬的心，还是放松了不少，对素未谋面的崔静，更是多了几分感激。 下一瞬，唐十七的心又高高悬起。 崔静按她之前提供的线索，顺着当年玉梨案中的受害者，联合他们的家人，查到玉梨院的主人，是一个无父无母，亦无亲属之人。 因为有她提供的线索，往杨家的方向查了查。 果然有所收获，玉梨院里的人，或许，就是杨家通过黑心的人牙子，买来的人。 又或许，那些黑了心肝的人牙子，就是杨家的。 但在这之前都没有具体的证据，可是章四偷出来的账册，清楚的记载着一笔收入。 那笔收入很不寻常，崔静猜测，极有可能，就是杨家做的见不得光的生意。 这其中，不止买卖人口。 唐十七了然，账册先生能碰到的，也不全面，这等账面只能说杨家有不明收入，但不能证明，他们有在暗中买卖人口。 杨家有更私密的账册才对，但她不希望章四等人再去偷了，只要将杀降冒功的事证实，杨家的功劳不复存焉，他们家里，一定有自己其他的犯罪证据。 真想现在就把杨家抄了啊！唐十七由衷的想道。 可惜了，她现在只能想想，唐十七撇了撇嘴角。 将两封信重新收好，唐十七深吸了一气，还是要从这些白骨上，找到突破才是。 不过，司偌那里也是时候，和黄郡守通一个气了。 唐十七又一头扎进了白骨的检验中，那边的何郎中吹胡子瞪眼的，说起话来，极富阴阳之道，“小生啊，你做事可不能像某些人，一点儿都不专心。” 来生抿着嘴偷偷乐，旁边抬尸骨的人，也不敢笑太大声，怕惊扰了亡灵。 唐十七也不在乎，嘿嘿傻乐，“老人家就是要多出来走动走动，待在家里，骨头都散了，你们瞧瞧王老先生......” “咳咳，两位先生老当益壮。” 何郎中翻了个白眼儿，正要说什么话，老眼一眯，盯着手上的尸骨，朝唐十七挥了挥了手，“你小子，过来看看，这骨头上的伤口，是不是有些问题？” 唐十七忙走了过去，何郎中指着尸骨的心口位置，告诉她，“根据伤口来看，老夫估断，下手的人十分干脆利落，一刀贯穿心口，死者当场毙命，连痛苦都不曾感觉到。” 她顺着那个伤口看去，骨头上留下了一些奇怪的伤口，但一时半会儿，她也看不出来，究竟是什么刀造成的伤口。 唐十七用手指摩挲了一下伤口，“向内的伤口窄，至外的伤口反而宽一些。” “十七郎，你说的这种伤口，我好像在哪里听过。”唐家其中的一个部曲，闻言，抬起了头。 第35章 记起来 “你知道这种伤口？”唐十七没去过军营，也不了解他们用的兵器，只当是寻常的兵器。 但今日的新发现，让她明白自己大意了，之前的想法是错的，幸好没有错过。 部曲道：“之前族中，为了寻找七郎君的下落，曾经遇过一批人，他们所用的兵器，造成的伤口，与这种差不多。” “对，我也知道！”另一个部曲走了过来，他直接掀开了衣摆，“你们看我腰下受的伤，便是这种刀造成的。” 追杀他们的是杨家，兵器自然出自杨家。 唐十七、来义和何郎中，齐齐凑了过去。 三人围绕着，那个部曲的伤口，研究了起来，因为兵器的特殊，他的伤口留了极深的疤痕。 那个疤痕，能看出当时他受的伤很重，如果不及时治疗，很有可能会没命。 正因为如此，也留下了一个，活的证据。 三人一番讨论之后，确定下来，伤口是军队用的军刀，与一般的又有所不同。 当是杨家特意改过形制的。 唐十七一喜，终于找到了铁证。 很快，新的问题又出现了。 刀制特殊，杨家既然害怕被人发现，那么他们的刀，这么多年过去，熔了军刀重制，也不是没有可能。 还有兵器需要登记，这一点，唐十七也想过了，但她想，如今再去查，估摸也不剩下什么了。 不过，到底是一条线索。 唐十七认真的在验尸本上记录了下来。 距离所有尸骨，被全部清理出来，已经接近尾声了，时光也在悄然流逝。 炎热的夏日，也悄悄的冒出了头来。 给唐十七等人的活，又在无形之间，加深了几分难度，但没有一人有怨言。 陪娃时间最少的刘三，那张越发亲和的脸，在曾家村待久了，又恢复了往日的冷硬。 初夏的一日，唐十七正好翻阅，验尸报告。 突然听到他们临时围起来的墙外，有吵闹、哭喊之声，侧耳倾听，似有她的名字。 唐十七将验尸报告，放在一侧的简单桌子上。 便朝墙外走去，恰好见守在门外的部曲，正与人在拉扯，或许说拦着人不许往里入。 这段时日，都是部曲与捕役，轮流当值的。 所以，捕役识得的人，他们识不得。 与捕役相比，部曲只识唐家人命令。 今日，正好是两位部曲当值，而想要往里闯的人，正好是几个熟人，而他们不认识。 就在一位部曲，要再一次赶人时。 唐十七出来了，她道：“方安，何事如此着急？” 方安见到他双眼一亮，“唐县令，阿翁今早又犯病了，找了好几个郎中，都没有效果......” 唐十七道：“本县马上就去方家。” 说罢，同守门的部曲吩咐了几句，便跟着方安离开了曾家村，路上她问道：“令祖父，犯病时，是什么模样？” 方安低垂下头，支吾道：“我出门时，阿翁已经卧床不起了，没有办法，我只能来请唐县令了。” 唐十七垂下眸子，若有所思起来，“既是如此，我们便快些赶过去吧。” 两人赶到方家时，天已浓黑如墨了。 如方安所言，方家的气氛很是凝重。 两人还未靠近方家时，守在门口的方父，借着光线，只能看到两道人影靠近，他便戒备的出声，“是谁？” “阿耶，是我和唐县令。”方安低声应道。 唐十七在方家父子，谨慎的目光中，走进了方天的屋子，在进屋前，她还是和两人小声道：“家中有重病之人，不是你们这样的表现，你们这样骗不过别人的，现在本县已经到了，你们便安下心来吧。” 父子二人俱是一脸震惊，又同时尴尬的挠挠头，异口同声道：“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唐县令。” 唐十七摇头失笑，家中有人重病，亲人可不是这样的表现，而且刚才方父的表现，也加一步证实了她的猜想。 待她推开方天的房门，其老妻胡娘子亦在内，但见她进来之后，便起身欲身礼，被唐十七扶住了。 胡娘子道：“你们说话，我出去替你们准备吃食。” 唐十七摇头，“胡娘子等一等，你现在先别出去，哪有生了重病，床前无人看守的。” 胡娘子一愣，看了一眼方天，后者眼皮耷拉了一下，算是点头同意了。 唐十七不等对方开口，先一步替对方诊了脉，发现方天身体并无大碍，这才松了口气。 方天笑了笑，“唐县令是一个善良的人，心中还装着大义，老夫与你相比，简直......不堪与你相提并论！” 唐十七摇头，直接问出此行的目的，“方天，刚才我为你探脉，一是检查你的身体情况，二是看你记忆的恢复程度，今日找本县前来，想必是恢复得差不多了吧。” 屋内的灯火昏暗，但方天的目光，却比唐十七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清明。 这不是一个失忆之人，该有的模样。 方天道：“回唐县令的话，小民确实是想起来了，当年因为害怕，所以我逃出了军营。” “为何害怕？又为何要逃离军营？” 方天不答反问，“衙门近来在曾家村，道是修建屋舍，其实是在挖瓦窑下面的尸骨吧。” 唐十七眸光一变，“你是当年其中一员屠戮者？” 方天摇头又点头，“当年我确实在其中，但我不敢下手，只能无力的看着他们，将无辜的百姓，屠杀殆尽......” “后来，我害怕这样的事情再发生，便瞅准时机，偷偷的从军营中逃了出去......” “领头之人，是谁？”唐十七的目光又是一凝。 “杨夙！”方天无比肯定的说道。 唐十七点头，没想到峰回路转，能直接找到，当年的目击者，且方天的身分可查，是更为有力的证人。 她瞥到一旁呆住了的胡娘子，问道：“方天，你可愿意，出面指证杨家的恶行？” “真的可以治他们的罪吗？”方天相信唐十七的人品，但不敢确定，以她的身分，能扳倒庞然大物。 第36章 消失的刀 唐十七知晓他的顾虑，“方天，待需要你的那日，你便会知晓，邪不会压正的。” 便揭过此话不提，又问道：“当年杨家军队在曾家村用过的刀，你可还有印象？” 本以为会得不到答案，没想到方天点点头，道：“旁的事小民或许不记得了，但杨家刀的事，却是记忆深刻的......” “当年，这杨家刀，还闹出了不少诡异的事来。” 方天真诚的说道：“不瞒唐县令，就是因为杨家刀出了问题，小民才想着逃离军队的。” “杨家刀？出了什么事？” 方天的脸上闪过一丝惊恐，“当年，曾家村事发后，我的内心一直不安，在我逃跑的前一日，杨家刀神秘失踪了数十柄。” “当时，整个军营里，都藏着关于，曾家村鬼魂来报仇的故事，将军他们忙着找刀，小民寻思，屠村的事，与小民没有关系，但又害怕鬼魂来报仇，所以趁着众人在寻刀的时候，小民也趁着外出寻刀，便一去不复返了......” 唐十七默默，当年与他一块儿逃走的，应当便是一起出去寻刀的小队，想来也不是上头分好的，而是他们自发自组好的队，且约定在那日，一块儿逃走。 只是方天也不会料到，自己会撞上张升，浑浑噩噩过了这么多年，直到暮年，才将过往记忆找回。 “关于失踪的刀，你可有什么线索？”唐十七又问。 方天却是摇了摇头，“当年小民太过害怕，连关注这件事的勇气都没有，又怎么敢去询问，与鬼魂复仇有关的事呢。” 好不容易有了铁证，线索却突然就断了。 虽无可奈何，但好歹又有进展。 唐十七道：“方天，你现在病了，病得很重，需要闭门不出，本县会替你请一位‘郎中’，随时照顾着你......” 方天瞬间便激动了起来， 唐县令这是要派人保护他们的安全啊，“小民明白，辛苦唐县令了。” 胡娘子从震惊到惊骇，正当她惶惶不安时，唐十七的话，令她顿时安稳了许多。 见方天还要起身送人，‘啪’的一下，就将他给重新按回了床上，“唐县令说了，你得卧床休息！” 方天：“......” 唐十七险些笑出声来，辞别方家之后，面上的笑便落了下来，脑子里一直在思索，关于杨家刀的线索。 直到天黑了，她回到县衙，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唐十七呼出口浊气，抬眼，便见到，往日里，在门口张望的常伯，身边多了两道身影，不由得心下一暖。 看吧，老天还是很厚待她的。 线索有了，她一定能找出证据的。 唐十七打起来精神来，此番，只能成功！ “常伯，这么晚了，以后不用等我，你早些歇息便是，”唐十七叮嘱了一番，又笑吟吟道：“二哥、三哥，今日怎的有空来接我？” 常伯乐呵呵的笑了，既不说是，也不答否。 唐二郎瞥了眼身边，耷拉着脑袋的唐三郎，有些无语的说道:“我倒是没什么，只是你三哥，估计，这几日，都没什么心情了。” 等当值的人关好大门后，常伯见着有说有笑的，便背着手，也心情极好的回屋去了。 唐十七眉梢一挑，双眼亮了起来，她见四下无人，便拉着唐二的手，晃了两下，“二哥，二哥，快说，发生了何事？” 唐三郎在一旁哼了哼，却没出言阻止。 不是他不想，而是身分地位，不允许。 “喏！”唐二郎示意她看唐三郎的胸襟，“还记得他那面宝贝镜子吗？” 唐十七用力点头，怎么可能忘记，到死都忘不了。 “今日我们上街，想去你说的七星书铺还有一些古玩铺子走走，旁的还好说，在其中一家，破落的古玩铺子里，遇到一位看铺子的老人家......” 唐二郎说到这里，以手掩唇，轻声咳了咳，“那位老人家，见我进了铺子，掀了掀眼皮，示意我随便看，可到你三哥时......” 他说到这里，实在没忍住，郎笑出声，“那位老人家，抓着你三哥的手就不放，甚至说他身上带着邪祟......” 这下子， 唐十七也绷不住了。 她跟着哈哈大笑出声，一只手擦了擦眼角，另一只手拽着唐二郎不放，“后来呢？” 唐三郎本来想制止的，但见唐十七笑得这么开心，便也随他们去了。 自他们来凤阳，就没见自家阿妹开怀过，如此难得的时候，就牺牲一下他吧。 唐二郎何其有眼力的一个人，见唐三郎放弃挣扎，他直接当成了说书，还抑扬顿挫的。 直把唐十七听入了迷。 末了，她与唐二并排站着，一脸不怀好意的盯着唐三郎......的胸口，像是调戏良家妇女的浪荡子弟，“二哥，你说三哥那镜子里，到底有没有古怪？” 唐二郎托着下颌，煞有介事的点点头，“按照话本子里说的，三哥这镜子里，不是有女鬼，就是有女妖......” 唐十七点头如捣蒜，“二哥言之有理，三哥生得玉树临风，镜子里的住户，生得不好看，都担不起三哥对它如此的喜爱......” 唐三郎：“......”，真是越说越过分了！ 他哼了一声，扭头就回房了。 身后还传来，唐十七的调笑声，“二哥你可有相熟的德道高人，三哥可是三嫂的人，莫等回家时，三哥被谁家鬼魂给勾走了......” 竖起耳朵的唐三郎，头也不回，脚下如生风的回到了自己的院子里。 待夜里入睡时，翻来覆去的他，又从枕下把镜子摸了出来，正值月色探入窗棂。 他一张略显惨白的脸，就映入了镜中。 唐三郎吓得一哆嗦，将镜子扔到了床角，待想起，他看到的是自己后，又将镜子捡了回来。 最后，将镜子放在了屏风后面的桌上，生平第一回，他没有枕着镜子入眠。 另一边，唐十七也睡得极好。 她如何不明白，两位兄长的好心。 是以，她也不能让两人担心，便随了他们的意，只希望胆小的三哥，夜里一个人不要害怕才是。 翌日，天将蒙蒙亮时。 一匹马，停在衙门口。 第37章 招认 当值的捕役正要上前询问，仔细一瞧，竟是一位熟人，“何洛大哥，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何洛笑了笑，并未与他过多寒暄，“唐县令在县衙里吗？” 捕役忙点点头，“在的，何洛大哥来得早，唐县令还没有出去呢。” 何洛闻言松了口气，“快带我去见她。” 捕役见他一身风尘，又如此着急，知定然是有重大的事，也不敢再耽搁，忙在前头引路。 恰在此时，已经梳洗毕的唐十七，正往厨房的方向去，与两人打了照面。 “唐县令！”不等捕役开口，何洛急呼出声。 唐十七停下脚步，转身，眯了眯眼，“何洛？”那一身脏兮兮的人，差点儿没认出来。 何洛点头，似是闻不到身上赶路赶出来的馊味儿，“黄郡守让我给唐县令带些话。” 唐十七示意捕役先去干活，又悄悄摸了一下肚子，“介不介意，一块儿用个便饭？” 何洛本想直接说事，但饥饿的肚子，在听到一个‘饭’字时，做出了最诚实的反应。 他当下也不扭捏，“如此，便麻烦唐县令了。” 唐十七端了一碗白米粥，又递过去一盘馒头，轻嗅了一口味道，“常婶的手艺，是越发的好了......” 何洛的肚子也叫得更欢快了。 喝上一口暖暖的粥，唐十七这才问道：“何洛，黄郡守有什么话，得你亲近走一趟？” 何洛是黄群守的近身守卫之一，他道：“那个叫司佑的人开口了。” 唐十七并不意外，从她将司佑家人得救的消息传了过去，已近月余，还以为中间出了什么岔子，所以才没有消息传回。 没想到的是，黄郡守竟派了何洛前来，看来司佑说的事情，远比想象中的更复杂。 唐十七咬了口馒头，待吞咽下去后，她道：“司佑都说了些什么？” 何洛看了一下，在厨房收拾的常婶。 唐十七道：“无事，你只管说。” 虽是如此，何洛还是压低了声，“司佑道是，当年他奉上柱国之命，销毁东西时，还藏了一些......那地方只有他知道。” 唐十七一愣，她隐约猜到了，对方想说的是什么。 她有些不敢相信，昨晚还在愁，不知去何处寻找的东西，自己就上门了，该说是老天不绝她吗。 “可是杨家刀？”唐十七问他。 何洛也跟着一愣，“唐县令知晓此事？” 唐十七点头，“司佑还说了什么？” 何洛道：“当年的事，他亦有份，自知难逃一死，但又不想被悄无声息的灭了口，所以，他便将杨家刀藏了起来......” 原来如此！ 唐十七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司佑不过是一个帮着做事的，当年他参与了屠杀，也参与了销毁杨家刀一事，所以，他知道的远比方天多。 方天连销毁一事都不知道，只是听说有‘鬼魂’把刀盗走了，要来找杨家军复仇。 司佑和一般的兵卒不同，他的本领高强，若留着一定是个后患，他自己也明白。 因此，才会抢先一步下手。 上柱国别无他法，这才捉了其家人威胁，却又不敢真的，杀了他的家人。 只怕，司佑的家人出事，上柱国的事也瞒不住。 当年的事，以及这几十年来，他在凤阳做过的事，死十次也不足为过。 既然找到了杨家刀，她查到的证据，才是完整的，有被害者、人证、物证。 杨家，插翅难逃。 唐十七坐不住了，她起身正要让何洛自便，就见他一头栽倒在馒头盆里。 她吓了一跳，立刻将人扶起，替他探了一下脉。 旁边的常婶更是吓得不轻，以为是自己的馒头吃死了人，无助的站在一边，想问又不敢打扰。 “常婶，他只是累得睡着了，你唤常伯来，一块儿将他送到客房里歇息。” “哦~好好好！”常婶如蒙大赦，忙不迭点头。 唐十七也不急着去曾家村了，她径直敲响了两位兄长的房门，道是有要事相商。 唐二郎早早便起了身，只着了中衣，在窗前看书，闻声，很快便梳洗了出来。 另一边，唐三郎几乎一夜不眠，方才朦胧睡下，便听到惊魂一般的敲门声。 他不情不愿的爬了起来。 三兄妹聚在一起时，两人都看着唐三郎的眼睛，心里还有是点儿发虚的。 好在，唐十七说的事情十分重要，唐三郎没睡好的事，反而成了细枝末节。 “你说，让老七教唆人李二造反？”唐三郎的脑子混混沌沌的，听到似是而非的话，顿时清醒了大半。 “咳咳！三弟，慎言！”唐二郎猛的拉了他一把。 唐三郎方坐下去，又站了起来，“不是，阿梨，你们之前不是这样说的啊。” 唐十七示意他坐好，自己将事情好好说一遍，“我们现在主要的目标，是让杨家伏法。” “七哥在李家待得好好的，必要的时候，可以请他们相助一二。”唐十七对如今的圣人，不抱多少希望，“杨家原本就有野心，如今我们逼得太近，他们很可能狗急跳墙，所以想让七哥，准备一二。” “阿梨的意思是，让老七准备勤王！”唐二郎敲了一下唐三郎的脑袋，“你听明白了吗？” 唐三郎下意识的抱了一下胸口，却发现那里空空如也，一时间，竟找不出任何话来反驳。 唐十七自觉愧对他，便同唐二郎道：“二哥，写信的事便交给你了，你向来擅长这些。” 唐二郎倒是无所谓的应下这事，又语重心长道：“阿梨，你一定要好好的。” 唐十七的眼眶一热，“二哥、三哥，我们都会的。” “......” “司佑招认了？”远在京城的楚公亦得到这个消息，远比平常更加的愤怒，他一脚将送信人踹了许远，“简直是一群废物！” 屋内的心腹早已经见怪不怪，仿佛没瞧见这一幕。 楚公在一众心腹的面前，来来回回的踱着步，突地，停了下来，“不行，五叔，我们不能够再坐以待毙了！” 第38章 围城 “报！”一骑飞入军营，手上高持着一封折子，高喊道：“百里加急！” 辽东城里的圣人，正在检阅将士，眉头一蹙，朝身边的侍从道：“呈上来！” 待看清折子上写的是什么。 圣人只觉得眼前一黑，将折子一扔，忍着昏厥的冲动，对身边的近侍道：“去叫人，将所有的将领叫过来！” 其中一个近侍，立刻就跑着去找人了。 另一个近侍，则是面不改色的去捡那折子，待瞥到一点字眼时，不复先前的从容。 飞快的捡起折子，追着圣人的背影，到了他的帐子。 “......” “杨家小儿，莫不是脑壳有问题吧！”其中一个老将，气得一巴掌，打在了椅子扶手上。 “哼，他若不是脑壳有问题，怎么会做他老子都不敢做的事，简直胆大包天！”另一位老将也气得鼻子直出气。 “......” 圣人的军帐里，吵闹得如同集市一般。 他一掌拍在桌上，帐内众人顿时哑然。 另一位年轻几许的副将，此时默默出声道：“杨家此时反了，说明之前的流言，并非空穴来风......” “什么流言？”有老将一心驱逐外敌，压根儿没注意那些流言蜚语。 此时闻言，他张了张眼，长须不住的抖动，看着出言的副将，一种被抛弃的感觉，油然而生。 副将正是那位去凤阳宣旨的赦将军，他微微别过头，不敢直视老将，“京中有传言，当年上柱国擒数千敌军，斩其头颅，换取的军功，其实斩杀的都是无辜百姓......” 赦将军也是回了辽东城之后，才慢慢想通的，好好的让他去凤阳宣旨，让一个小小的县令增兵，怎么都觉得怪异。 一查才发现，他被杨家小儿利用了。 墙倒众人推。 哼，杨家小儿敢造反，就别怪自己推一把了。 圣人的面色黑如锅底，“如今不是查已故之人罪行的时候，杨大郎起兵谋反，已成定一众将领有心反驳，若不是圣人频繁征战，百姓苦役，那杨家小儿又哪里来的机会造反呢？局，且为了笼络百姓的心，大肆开仓赈粮，诸位有何应对之策？” 一众将领有心反驳，若不是圣人频繁征战，百姓苦役，那杨家小儿又哪里来的机会造反呢？ 心中这样想的，但从嘴里说出来的，又是另一番话，“末将以为，杨夙的儿子能力不如他，且杨大郎又不曾征战沙场，此番起兵，来得突然又蹊跷，恐其中有诈，私以为不成气候。” 这是与杨家向来有交情的将军，但眼下他也不敢直言劝告，只得从中调和。 赦将军能给他这个机会就有鬼了，“杨夙残害无辜百姓，杨家自然是想办法遮掩，倘若被人揭穿，杨家欺君，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他们不反才是真正的蹊跷！” “你方才还说，这只是流言！”一老将胡子都气歪了，现在的年轻人，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听到点儿风声，就开始胡说八道。 “那也是根据事实推断！”赦将军据理力争。 有人还要开口，被圣人的怒喝打断，“够了，让你们来是商议对策的，不是来吵架的。” 众人再次偃旗息鼓。 过了一会儿，还是先前那位，只知埋头打仗的老将道：“陛下，老臣以为此番，你当亲回京城。” “哦，丘将军为何如此说？”圣人问他。 丘老将军道：“古语有云，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杨家小儿给了世人一个很不好的开头，倘若陛下处理不当，只怕不是第一桩。” 圣人紧蹙的眉头，得到了解决的法子，反而皱得更紧了，“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吗？” 丘老将军摇头，“老臣只想到这一个法子，陛下或可问问其他人，兴许有别的法子。” 圣人的目光，落在其他人身上，却发现无一不是低垂着头，他骂了一声，都是废物。 又道：“留两人镇守此地，余人随寡人明日回京。” “陛下，回京当越早越好。”丘老将军顶着众人一副好生神勇的眼神，再次开口道。 “何时最佳？”圣人面无表情道。 “眼下！”丘老将军淡淡开口道。 “......” 圣人沉默片刻后，道：“立即传令下去，三军即刻班师还朝，清除叛党！” “是！” 是年，大业九年五月，孟夏。 “......” 圣人带着大军，听从打了一辈子胜仗的丘老将军的建议，马不停蹄的往京都洛阳赶去。 彼时，杨家军正与京都守卫相持不下。 留在京城的官员，除了跟着杨家的，余人全数参与了这一场荒谬的叛乱。 以崔静为首，几乎人人与杨家都有私仇。 诸如玉梨案之类的。 崔静站在内城墙上，与其对峙。 他目光沉沉的看着高坐大马上的人，“杨业，我只想问你一件事。” 杨业看着昔年，一起玩乐过的友人，笑着反问他，“那个小县令说的话，你也信？” 崔静道：“你与此案无关，又怎么会知晓个中内情。” 杨业的脸上也没了笑意，他道：“那小县令不过是个女骗子，你竟信她不信我？” 崔静并未错过他口中的女骗子，但眼下并不是深究的时候，他道：“我只相信眼前所见的。” “你杨家确实反了！”崔静道：“倘若不是害怕传言，又岂会急急忙忙的就起兵？” 杨业目光有些阴沉，旋即又笑了，“无论是谁开了城门，都当从龙之功，赏万户之邑。” 城墙上有人目光攒动，却听崔静道：“他杨业连一个小小的内城都打不开，又何谈整个大晋，今日，谁敢开城门，谁就死！” 躁动的人群，瞬间就镇定了下来。 杨业的脸色，彻底变了，“崔景星，我已给过你机会了，将来莫要怪我。”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崔静不以为惧道。 “攻城！”杨业大手一挥，身后的将士便冲了出去，有架攻城梯的，有撞城门的...... 洛阳内城外，一时喊杀声震天。 第39章 围城二 一辈子没见过战争的内城百姓，怕受到涉及，皆是闭门不出，一时间街上清冷如荒城。 崔静等人走在长街上，目露哀痛之色。 只希望这场因人私心而起的荒唐战争，能早日结束。 夜里，崔静回了一趟宅邸。 章四一直闭门不出，但杨家已经造反，他再藏着也没必要了，在城内、崔家，倒是大方现身了。 崔静看到他的模样，忍不住头痛，“妙手兄，你倒是清闲，内城都快乱起来了，也不知能撑几日。” 他于战事本就不通，全靠京城守门将领，才撑到了今日。 章四对战事也不懂，“我着急也想不出好法子，只能有一日算一日了。” 崔静终于忍不住，问出在心中，憋了许久的问题，“凤阳县上下，都如你这般吗？” 上下？ 这是包括唐县令了？ 章四果断的摇头，“此乃我个人心性，与凤阳县衙无关，小崔都官莫要多想。” 崔静：“......”，越发的不放心了呢。 他只得长叹一口气，“求救的折子，已经发出去了，只希望陛下早做决断。” “希望吧。”章四对此，不抱多少希望。 他此行来京，便做好牺牲的准备了，就看杨家攻破城门的早晚而已。 崔静见他这样，焦急的心，也静了下来，好奇的问道：“你不忧心京城失败了，凤阳也跟着出事吗？” 章四摊了摊手，“我现在出不了城，担心也无用，倘若叛军成功，担心更没用了，可若是他们失败，也无须我去担忧。” 崔静：“......”，道理他都懂，就是一颗心狂跳。 哎，希望凤阳一切安好，冒死送出折子，想要再突围送一封信给凤阳，已是不可能了。 另一边，距离京都之战，已是月余，没收到回信。 唐十七的心中也不安起来，曾家村所有的白骨，皆已经出土，只等头头颅还了清白，便可整副骸骨，入土为安。 是日，她与众人在清点骸骨，与户籍名单一一对照，唐家一名部曲，忽紧急来报，“十七郎，有一支军队，正朝凤阳县赶来。” 唐十七将户籍一合，“带上几具骨，回城！” 待一行人匆忙回城后，部曲探得的军队，已然兵临城下，而他们所过之处，几是寸草不生。 待行至一半时，唐十七想起来，“城外问心苑和天工阁，王老先生他们还在，我得去通知他们离开......” 唐三郎拦住了他，“小十七，你得回城主持大局，让三哥去吧。” 唐十七担心的看着他，“三哥......” “给我两个部曲就行了，三哥会小心的，而且我身上还有神镜呢。”唐三郎拍到胸口时，手上的动作迟钝了一下。 他这才想起，近来因为害怕，镜子里真出来一个什么鬼怪，所以镜子在他的枕头下没带。 但为了不让唐十七担心，他没将此事告知，只道：“你与二哥速速回城，他们已经到城外，想来也不会过多注意城外的。” 唐十七只得咬牙转身，临行前，道：“三哥，无论如何，你们都要保重。” 唐三郎含笑点头，“你们快走吧。” 唐二郎难得没说道他，“三郎，你向来机敏，从前你胆小，二哥觉得不是件好事，如今看来，也不失为一件坏事......” 唐三郎装作不悦，“二哥！” “好了，三郎，你保重！”唐二郎拍了拍他的肩，追上了唐十七一行人。 望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唐三郎带着两个人，就朝问心苑的方向去，但到了之后，才知道，王老先生去了天工阁。 因为有一本书里的内容，几位学子相持不下，被旁观的人跑去通知王老先生了。 唐三郎进了天工阁，发现里面静悄悄的，根本没有那位学子说的吵闹之事。 他略一思忖，面色大变，“不好，中计了，快走！” 但为时已晚，天工阁外央，传来甲胄摩擦之声。 “唐县令，你终于落到了我的手里。”有人狂笑出声，“就知道你一定会来这里。” 唐三郎一听，抓她阿妹的啊，瞬间就不急了，他抖了抖衣裳，“军爷，你且再瞧瞧，兴许认错了人呢？” 领头之人，没见过唐十七，但上头说过，她是女郎，见状，也不多言，“上，扒了她的衣裳。” 唐三郎一面愤怒不已，一面又暗自庆幸，今日来此的人，幸好是好，否则受此羞辱的，就成了他们的小十七。 他制止了想要反抗的部曲，此时并不是他们反抗的时候，没弄清对方的来意，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 唐三郎见粗鲁的兵卒上前，眼中邪光大盛。他不紧不慢的抬了抬手，“慢！” 两个兵卒回头，那将领道：“你还何话可说？” 唐三郎道：“不就是验身么，我自脱便是了！” 说着，他便将衣襟拉扯开来，胸膛一片滑溜，好一个养尊处优之人。 再看他的脸，如玉如琢。 与他们听说的，面黑心黑的唐县令，大相径庭。 将领面色一变，上前揪住他的衣领，“你不是唐十七，她人呢，去了何处？” 唐三郎勾唇一笑，“你猜？” “啪！”唐三郎被其一掌拍倒在地。 “都带走！”将领气急，又领人往县城方向去，与分开的另一支汇合。 唐三郎这才看清，王老先生被抓了，且他昏迷不醒，他更加不敢有所动作。 他的乖觉，给将领省了不少事，也对他少了几许关注，一心赶赴凤阳县城。 待他们到时，县城门早已紧闭，另一支队伍，站在城下遥遥相望。 唐十七站在城上往上看去，有上千人，真放这些人进城，踏平整个凤阳都可以。 正当她忧愁时，那后头又来了一小支队伍，她眯眼一看，队伍中，还带着两个，未着甲胄之人。 正是王老先生与唐三郎。 她方要出声大喊时，被唐二郎制止了，“小十七，冷静，这时候你不能乱。” 唐十七深吸一气，双手用力的抓紧城墙，她盯着下方的军队，看了一眼，对方并无旗帜，“我知晓你们来此的目的，可愿一谈？” 第40章 两个要求 问出这话时，唐十七见对面的将领，面色抽动了一下，心知自己猜对了。 她又接着道：“说出你们的要求吧。” 那将领仔细的看了她和唐二郎，确实她是黑脸，才这才道：“你将自己绑了送我们，再将城门打开，我便将这两人还给你。” 城墙上站了不少人，闻言，皆是面露愠色。 不等唐二郎等人有所反应，唐十七摇头，“开城门不行，但本县可以拿自己交换。” 将领一声冷哼，便有兵卒将大刀，架在了昏迷的王老先生的脖子上，“你若再不开城门，这刀可就下去了......” “慢着！”唐十七出言制止道。 将领面色阴沉的看着她，“唐十七，我知道你是什么人，你别想耍什么花招！” 唐十七心中暗叹，面对上千人的军队，她也耍不出什么花招来。唯一庆幸的是，几年前城墙加固过，可抵挡一段时日。 但那之后呢？ 不擅长打仗的唐十七想，难道他们只能坐着等死吗？ 有了！ 唐十七眼前一亮，同唐二郎道：“二哥，你去......” 她说完之后，唐二郎便带走了几个部曲。 两人的动作，自然没有瞒过那将领，他一声令下，兵卒的刀，又逼近了几分，几陷进王老先生肉里，隐隐可见血线。 唐十七心里一紧，勉力一笑道：“你们能来此处，想必杨家已然败了，既是如此，我与你们向来无恩怨，何必兵戎相见？” 闻言，那将领眼底露出了狠意，“唐县令自是认我不得，但本将军对你，可是熟悉得很。” 唐十七见此人三十左右，面蓄长须，细观之下，竟有几分眼熟，但又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此人。 “你与我究竟有何恩怨？”想不出来就直接问。 那将领再次冷哼，“唐县令倒是贵人多忘事，之前做过的事，倒是忘得一干二净了。” 唐十七双眯一眼，再度打量此人。 之前有从京城周边逃窜出来的百姓，道是杨家反了，所以章四那边才没有消息传来。 但月余过去，没有新的天使带着圣旨，来治她的罪，证明杨家或许没有成功。 又或许，两军正僵持不下。 倘若杨家真的没有成功，所以，他们不敢打着旗帜，因此，她一开始便猜测，这一支队伍，应当是杨家余孽，也不是没有根据的。 既是杨家余孽，她牵扯到的，只有上柱国之案，与此人究竟有何关联？ 突然，唐十七像是想到了什么，凝神看了过去，“敢问将军，与杨志是何关系？” 那将领嗤笑一声，“唐县令终于想起来了啊，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唐十七顿时明白，她与此人之间，并无转圜的余地。 且此人既是杨志之子，方才想让她与王老先生和三哥交换时，眼底的淫邪，如出一辙。 城门，绝不能开！ 唐十七立刻改变了策略，她高声道：“杨志潜伏在我凤阳县，企图用尽一切办法，掩盖杨家杀降冒功之事，但他在周家，却利用权势，作威作福，威逼周远，四下搜罗小儿，供其淫乐。” 杨志之子面色铁青，他将手高高抬起，“看来，你是不想要他们的命了......” “你若敢伤他们他毫，本县便战至最后一人，也绝不屈服，到那时，不知杨小将军，可能打得过，朝廷派来的大军？”唐十七的心几乎跳出喉头，她勉力镇定道。 闻言，那杨乐再度挥了挥手，“全军驻扎！——唐十七，我只给你一个晚上的时间考虑。” “方才提的条件，一个不能少。” “丑时一过，本将便要听到你的答案。” “......” “唐县令，那人不会真的要打进来吧？”有百姓听到动静后，悄悄从家里探出脑袋，朝走在街上的人问道。 都要打仗了，也没什么人做生意。 胆子大的还敢出来看一眼，胆子小的早抱着一家，躲在家里，连听都不听一声。 都到了这个时候，唐十七也不能骗他们，她面色凝重，“大家都做好准备！” 如果杨家真的失败了，杨乐就成了无主之将，如果不能占领一县，他很快就会被闻风而来的，朝廷的军队击溃。 可若是抢到了凤阳县城，他手中有军队，自是能保他们一时平安的。 现在，她也无暇去细想，为何杨家这个时候，还会专门派人来凤阳。 众人闻言，都面有戚戚。 唐十七在街上走了一圈，看到城中的萧条，不由心下一痛，这些都一部分，都是她造成的。 很快，她又重新上了城墙。 杨乐的军队，就驻扎在城下。 她望着正忙着安营扎寨的杨家军，不免心下生出怪异之感，即使不用两人威胁她，一支军队强攻凤阳县，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他们为何不攻？ 很快，几道身影，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小十七，在看什么呢？”唐二郎，不知何时到了她的身边，也跟着她看了过去。 唐十七道：“二哥，你瞧，叛军似是不合。” 唐二郎点头，“他们虽不合，但他们是一个军营里的，随时都能合作，我们才是他们的目的。” 唐十七道：“只要有一线机会，我都想试一试——二哥，你这么快就回来了，东西拿到了吗？” 唐二郎再次点头，“都在库房里好好的，如果全拿出来的话，应当能再撑一段时间，但如果没有援兵的话......” 他的未尽之言，唐十七听懂了。 她让人将东西都抬上来，然后又同唐二郎说了杨乐的要求，“既然他给了我们一夜时间，我们总该做点儿什么......才不辜负，他给的机会。” 唐二郎并不如她乐观，“小十七，小心有诈，他说的明早等结果，并未说今晚不攻城。” 都兵临城下了，还给对方时间，尤其是那城并无多少反抗余地，到手的肉不吃，这是傻子才做的事。 “既是如此，咱们便比比谁更快吧。”唐十七并不想认输，尤其是杨家，这等人家。 第41章 狗洞 凤阳城内外对峙着，天色渐渐的黑了下来。 城内俨然在准备着，抵死相抗的准备了，尤其是在听了杨志的事，城中人人自危，担心城破之后，他们的遭遇。 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惶恐不安。 唐十七没办法安慰他们，只能等天黑暗下来，才能将想法付诸实践。 准备的同时，唐十七带着衙门里的人，还有唐二郎及唐家部曲，又重新检查了一下，方才去搬来的东西。 县衙里的人早已见怪不怪，倒是唐家的部曲，眼中闪过惊诧之色，又很快恢复了正常。 “这些是之前，查出一个犯人，阿木所制的。”唐十七和唐二郎解释道：“他无亲无故的，我便将这些工具都收了起来。” 唐二郎颔首，想揉揉她脑袋，到底在大庭广众之下，只夸赞了一句，“十七你做得很好。” 别看阿木制的都是木制武器，但都极具杀伤力，若是被旁的人所得，难保不出事。 倒是没想到，这些武器，竟还有用得上的一日。 “二哥，你们再检查一下，武器可有问题，若是没有便拿上城墙吧，今晚......”唐十七的未尽之言，众人都明白，若那杨乐夜里进攻，只怕这些武器，还不够用的。 唐十七撇开了唐二郎等人，带着刘三他们走到了一旁，“刘三，本县有件很重要的事，交待给你。” 她神色凝重，刘三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唐县令，一定有办法可以解决的......” 说到后面，声音渐渐小了去。 实在是他自己也说不下去了。 解决？ 要如何才能解决，当下的难题。 县衙总才十几个人，还有半数不在，而唐家带来的人，半百不多，如何与上千人的军队作战？ 尤其是，对方手里，捏着王老先生，还有唐三郎。 怎么看，他们都无力抵抗。 刘三害怕的是，唐十七会以身犯险。 他见唐十七没说话，又劝道：“唐县令，你别信那杨乐的话，他都是骗你的，等你去了，他肯定一个也不会放过的。” 唐十七笑了笑，“放心吧，我又不是傻子。” 她拍了拍刘三的肩膀，“能在凤阳与你们相遇，是我唐十七之幸。” 刘三眼眶一红，别过头去，“唐县令，你别想忽悠我，事关你性命的事，我不会听的。” 唐十七乐了，“都说我不是傻子了，你怎么还不放心呢，我只是想让你帮个忙而已。” 刘三：“......”，早说呀，他眼泪都白流了。 “我想让你与我二哥一块儿，守好凤阳县。”唐十七见他又要急了，忙道：“你先听我说完。” “你发现一件事没？”唐十七问他。 刘三一愣，“什么？” 唐十七：“王老先生近来都与卫安在一块儿，那小子哪去了？还有问心苑和天工阁里的学子们，又都去哪里了？” 刘三一拍脑袋，“对哦，他们都去哪里了？” 因他拍得实诚，唐二郎还抬头看了他一眼，隔得老远都替他觉得脑门儿疼。 “杨乐的目标是本县，所以那些人，他根本不在意，而且学子向来为人所敬重，不到万不得已，他们不会轻易杀他们的。” 刘三听着有理，但他还是不放心，“可杨家行事狠辣，会放过他们吗？” “这便是另一个可能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杨乐等人，一个也不能放他们离开。”唐十七目露狠色，“为同伴报仇也好，绝不能让他们伤害更多的人。” “如果他们没事，旁的人不好说，卫六那小子，肯定会想办法，给卫长史通信的。” “可是，急行军，也要半月左右！来得及吗？”刘三还是忧心得不行。 唐十七笑了笑，宽慰他道：“所以，我想去争取这些时间，倘若出了意外，你就与我二哥，守好凤阳，记住，城门一定不能开。” 刘三心里的不安，扩散得越发的大了。 他道：“唐县令，你究竟想做什么？” 唐十七并未立刻告诉他，而是道：“如果城真的破了，可提前将人转移，从水上离开。” 她越是这样说，刘三越发的不安起来。 刘三张了张嘴，“唐县令......” “嘘！”唐十七将手指竖在唇边，“别同我二哥他们说......” 她故意咳了咳，作不满状，斜觑了他一眼，“刘三，你连本县都不信吗？” “信！可是是......” “没什么可是的，一会儿我二哥问起，你就说我回衙门找点儿东西，去去便回。”唐十七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便交给你了。” 说罢，便朝着县衙的方向去。 唐二郎那边还在清点武器，他分了一份神在这边，见唐十七没有往城墙边去，倒是松了口气。 他们这阿妹，自小便胆大。 若不是后来老七的事，黑黢黢的山洞之类的，都不会成为她的弱点。 而唐十七则是绕过了城墙，避开了唐二郎等人的耳目，溜到了一处，狗洞。 还是一次偶然，因大黄遇上的。 她在心里默默的，给大黄加了个鸡腿，便一鼓作气的，从狗洞钻了出去。 白日里她估算过，从这个狗洞出去，距离另外几个将领的位置更近一些。 为了不被杨乐发现，这是最方便的一条路。 狗洞外有一棵大树，正好能挡住她的身形。 唐十七出了洞之后，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先观察了一下，杨家军巡逻换人的时辰。 一批人方离开之后，唐十七便趁着那个间隙，溜到了敌方营地，根据记忆，找到了其中一个将领的帐篷。 那人正当熟睡时，冷不丁的后背上，抵了一个冰冷的东西，瞬间将他惊醒了，“谁！” “别动，否则我便捅进去了。” “胡副将，你没事吧？” “无事，做了个梦！”胡副将随口应道。 他小心的吞咽了一口，问道身后的人，“你是唐十七派来的人吧，她给了你什么，我给双倍。” 胡副将的话音方落，背后传来低低的笑声，“胡副将还真大方，不过本县不需要报酬，只想同你谈一个交易。” 第42章 出逃 “唐县令，有话好好说，你先将刀放下来。”胡副将只觉得这天儿是真的热，要不，他怎么一脑子门子汗水呢？ “别废话！”唐十七才不信他的，匕首又往前捅了肥胖，“替我拖住杨乐的进攻，我需要二十日的时辰。” 胡副将军脸色一变，“那么久！” 他看到帐篷上的人影，又将声音放低，“二十日肯定不行，这太久了，杨将军会怀疑我的。” “十日，你看行不行？”胡副将，只觉得腰间一疼，忙改口，“十二、十三......十五日。” 背上的疼痛，终于暂停了。 “张嘴！”胡副将下意识的，就张开口了，只听‘咕噜’一声，他惊恐的问道：“你给我吃了什么？” 唐十七语带威胁，“自然是能让你听话的东西。” 胡副将只觉得自己霉透了，京城里的福，他是一天没享受过，就因为上头吃了败仗，跟着逃到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什么都没得来及做呢。 就遇上了凶神恶煞的唐十七，哦，听说她还是一位小娘子，那就是一个恶婆娘。 “走什么神呢？胡副将，现在愿意同我做交易吗？”唐十七的匕首，拍了拍他的腰，然后便放开了他。 胡副将得了自由，并未立刻呼救，而是找到桌上早就凉透的水，猛灌了几口，想把那什么该死的药给吐出来。 “没用的，这药入口即化，耽搁这么一会儿，早就融入到你的血液里了，除非你把血液全换了。”唐十七胡诌的本事，信手拈来。 她见对方还在灌水，又淡淡补充道：“你既然跟着杨家，应当也听过我的名字。” “对我的事也该有所了解，会点儿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唐十七朝他安慰的笑了笑，“放心吧，以我的医术，这药，没个十天半个月，是不会发作的。” 胡副将一口牙险些咬碎，这是想在他发挥作用之后，就完全不管吗？ 他也没那么傻，“给我半颗解药。” 胡副将就不信了，待他拖延一段时日，城破之后，他拿不到另外半颗。 唐十七从善如流的，取下腰间锦囊。 不等她打开，便被对方抢了过去。 唐十七也不同他抢，不急不徐道：“我来时，便只带了半颗，你抢走也没用——交易继续！” 喜上眉梢的胡副将，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这是在人间行走的恶鬼吧！ 胡副将气得直吹胡子，就着冷冰冰的水，把那半颗解药吞了下去，他认为此刻比水更冷的，是他那颗千疮百孔的心。 唐十七达到了目的，想顺道去找唐三郎和王老先生。 送他出来的胡副将看穿了她的想法，劝说道：“他们就关押在主帐旁边，你想都别想。” 唐十七唇角微勾，她果然没看错人。 胡副将瞧着近知天命的年纪，其人瞧着亦不是贪图享乐之辈，兵临城下时，他顺手扶起了一个小兵，见老王先生惨状，眼里全是不忍。 这才是唐十七选择他的缘故。 当然了，必要的手段还是要有的，万一，此人对杨家忠心不二呢？ 胡副将若是知她心中想法，一定要大吐苦水的。 是他不想享乐吗？ 是这世道没给他机会啊！ “救不了人，我也想确认他们安好，胡副将，你有法子吗？”唐十七虚心求教。 胡副将：“......”，没事儿，他多什么嘴啊。 过了一会儿，‘胡副将’穿戴整齐，从帐篷里出来，而‘唐十七’则在帐中昏迷不醒。 “胡副将，这么晚了，你还要出去啊？”巡逻的将士看到了他，打了声招呼。 ‘胡副将’低头‘嗯’了声，刻意压低声音道：“我不放心抓来的人质，去看一眼，你前头带路。” 士兵不疑有他，忙在前边引路。 不等两人走到过去，便听到军营里传来一阵混乱，以及杨乐气急败坏的声音。 “给我把人找出来，抓住他们！” “人质好像出事了......”带路兵士回头，正要同‘胡副将’说话，颈上传来一阵疼痛，他只觉得一阵黑暗袭来，整个人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胡副将’自然是唐十七假扮的，听到人质出了事，她寻思应当是三哥带着人逃了出来，但却被杨乐的人发现，此刻应当躲在某处。 唐十七将打晕的兵士藏起来，便猫着身子，小心的在大营中找了起来。 “胡副将，你在这儿做什么呢？”有兵士在背后问。 唐十七身形一僵，压着嗓子，含糊不清道：“随身的佩玉掉了，我正在找......” “需要属下帮忙吗？” 唐十七摇头，“无事，营中好似出了事，你赶紧过去帮忙吧......” 兵士应下她的话，走了几步，忽觉得出不对来，“奇怪，胡副将最怕麻烦了，从来没见他身上挂过东西......” 正好迎面走来杨乐的另一个将领，“你有没有见过，今日捉来的两个人质？” 兵士刚要摇头，忽又迟疑起来，“方才我只见到，胡副将一个人，奇奇怪怪的在那边......” “在哪？” “在那！” “奇怪，人明明在这里的啊。” “找，就在这附近找，人质一定没跑远。”那将领以为是王老先生两人。 唐十七躲在不远处，听到他们的声音。 只期盼快点儿找到人，时间越久越不安全。 许是听到了她的期盼，不远处听到有人惊呼道，“在那里，人在那里！” 唐十七趁着夜色，也混进了人群中，跟着往那个方向去，果见前方有两人在跑。 她的目光一转，就见到杨乐，提着大刀追在两人身后，唐十七一颗心，瞬间，就提到了嗓子眼儿。 下一瞬，杨乐挥动了长矛。 唐十七目眦尽裂，“不！” “三哥！”唐十七撕心裂肺的喊声，从军营里传出，她抽出身边一位侍卫的大刀。 从人群中杀了过去。 她的眼前只剩下一片血红。 唐十七不知那血是兵士的，还是她自己的，抑或是唐三郎的，她只想快点赶过去。 她的手渐渐麻木起来。 正当她体力不支时，一声马嘶，不知从何处传来。 第43章 蝎虎求生 “快，抓住唐十七！”杨乐兴奋的声音，仿佛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 唐十七像是听不见似的，径直往唐三郎出事的地方杀过去，一双眼不知是染了旁人的血还是因为在泣血。 “拦住她！”杨乐并没有与疯子打架的想法，此刻直觉告诉他，应离眼下的唐十七远一些。 兵士听了杨乐的令，如同蜂群一般，尽朝着唐十七的方向围去，拦住了她往前的方向。 因为不能立刻到唐三那里去，唐十七手上的刀，挥舞得越发的凶狠。 而另一面，马嘶过后。 便有一人一骑，冲入了大营中。 亦是朝着唐三郎和王老先生的方向去。 此人拿着把大刀，如入无人之境。 明知是一个死，愣是没人敢靠近那一人一骑。 更何况，唐十七就在人群中，有更好的选择时，谁还有空暇，去管那两个人质。 与此同时，城墙上，突然站出来一排人，有人在上面高喝一声，“放箭！” 顿时箭如雨下，朝着杨乐的军营射了过来。 而且这箭，与寻常的不同，其射程之远。 杨乐选择的扎营的位置，正好在普通射程之外。 他大概也没想到，小小的一个凤阳县，竟有如此射程的弓矢。 “快，回防！”杨乐为自己的大意，付出了代价。 唐十七趁着这个空隙，正要到唐三郎的地方，却见那骑着高头大马之人，已先她一步，将两人叠放在身前。 紧接着转身，便朝着城墙的方向奔去。 城墙上的箭，如同长了眼似的，尽皆避开了这一骑。 唐十七忙在后头，阻挡跟来的追兵。 她与人拼杀上，城墙上的箭矢，就没有停过，似有千万支，齐齐朝着营中射出，使得兵士根本靠近不了她。 待那一骑，至城门下时。 不止杨乐等人，便是唐十七，都瞧呆了。 马上一踩马蹬，左右手各一个人，无须借助‘虎爪’之流，一个纵身，直接飞跃而上，借着城墙之便，稳稳的落在了城头上。 就在众人吃惊之时，那人将不知死活的唐三郎，交给了唐二郎，后者吩咐部曲，将人带去找郎中。 正当唐二郎想要设法施救唐十七时，只见那人从城头上，扔出一根长绳，“唐县令，接住，我拉你上来。” “拦住唐十七！”数不清的箭支下，杨乐自己不敢过去，但不妨碍他发号施令。 兵士顶着箭矢的风险，又朝唐十七围了过去。 唐十七听到熟悉的声音，心下顿时安稳起来。 因为有兵士的阻拦，绳子晃了好几次，她才接到手上，城墙上的人，喊了一声，“唐县令，抓稳了。” 唐十七高应一声，“拉！” 她攀援之时，城墙上的箭矢越发的密，敌军被他们的一通乱打，也渐呈乱象，一边要追人，一边要躲避城墙上的箭矢。 唐十七上了城墙之后，感激的看了拉她的人一眼，“邓七，辛苦你了，你先在此与我二哥主持大局，我去看看三哥......” 方才唐三郎被杨乐，一杆长矛，断了左臂。 若不是亲眼见他安全，唐十七那颗心难安。 邓七了然的点点头，“唐县令你去吧，这里有我和二郎君看着。” 唐十七到时，正好有一个郎中，在替唐三郎止血、清理。 “我三哥怎么样了？”唐十七还没进门，便迫不及待的问道。 郎中抬眼一看，方要行礼。 唐十七忙制止了他，“孙郎中，我三哥怎么样了？” 孙郎中摇摇头，又点点头，“幸亏送得及时，但失血过多，估计要昏迷一段时日了，还有他的左臂，老夫也无能为力了。” 唐十七心下一痛，只见躺在床上昏迷的人，衣襟全开，雪白的胸膛与鲜血的交杂在一处，刺痛了她的眼。 尤其是左臂断口处，宛如一个血盆大口。 唐三郎的断臂，在敌营中，已然捡不回来了，“孙郎中，我三哥的性命便交给你了......” 孙郎中叹了口气， 他也知城外的乱象，“唐县令只管去吧，老夫会拼尽全力，保下你的兄长的。” 唐十七感激的点点头，最后还是取下戒指里的长针，替唐三郎扎了几针。 孙郎中见她不避讳，便也看得起劲。 每个郎中都有独门的针法、手段等，唐十七用的，他觉得熟悉，但又不完全是自家那套手法。 一个用心施展，另一个用心学。 时辰很快便过去了。 唐十七确认唐三郎呼吸平稳，便离开了医馆，径直往城南去。 “......” “十七，老三怎么样了？”唐二郎见她去而复返，面色虽然难看，但没那种悲痛之色，他心下稍宽。 可是想着唐三失去的一条手臂，兄妹二人的心情，都变得十分沉重，再看向城下军营中的杨乐时，都恨不得立刻将其亲手宰了。 “无性命之忧，但不知何时会醒。”唐十七摇了摇头，“城外怎么样了？” 唐二郎：“由于夜色的缘故，杨乐分不清，我们到底射了多少箭矢，所以，现在也不敢再强攻了。” 唐十七点头，“今晚总算是安稳了，明日便看那胡副将的了。” 唐二郎有心想说她一句，但转念想到，若不是她碰巧出城，唐三郎只怕没有了性命，“小十七，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只管和二哥说，应该是哥哥们护着你的......” 唐十七笑了笑，“二哥，你让部曲们都去休息吧，留几个巡逻的。” 说罢，她就去找邓七了，之前情况紧急，她还没来得及，问他是什么情况，“邓七，你怎么突然就回来了？” 还回来得那么巧，正好救下了唐三郎和王老先生。 邓七道：“我还带了一点儿东西回来，都在马背上了。” 唐十七朝他身后看去，“他们呢......” 她问的是那四个部曲。 邓七看了眼，正在安排部曲去休息的唐二郎。 他道：“他们还在边关，我先回来一步报信，因为我们做了一件事，需要唐县令你来拿主意。” “......何事？” 第44章 论一颗毒药的作用 唐十七看着邓七，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邓七咳了咳，“军营重地，我们没别的办法，为了能顺利挖出头颅，所以，我与他们四人，便想了一个主意。” 唐十七：“你们做了什么？” “装神弄鬼......”邓工不好意思的说道：“现在边关都说闹得闹得厉害，连军营里的人心，都有些......” 唐十七抚额，这事儿可大可小。 就在他们商议对策时，杨乐的军队整顿得差不多了。 此刻，几个头领，也在商议着，第二日该如何进攻。 其中有一个比较特殊的，是那个胡副将，他穿着一身里衣，坐在一众人中，特别的显眼。 杨乐瞧他这样就气不打一处来，“你让人摸到营帐，被偷走了甲胄，竟一点儿都没发觉，是不是哪日，脑袋没了，你也就这般睡过去了？” “......” 胡副将他有苦说不出，如果他当时不睡过去，就真的只有永远睡过去了。 “诸位，明日攻城，谁有对策？”杨乐看了胡副将一眼，对他不抱任何希望。 胡副将不乐意啊，他不开口做事，哪来的解释啊？ “将军，属下以为，最近几日，不宜进攻。”胡副将硬着头皮，泼了众人一盆冷水，在众人吃人的目光中，还有即将挨打时，他忙道：“将军暂掉那青年一臂时，我听身边的人说，唐十七唤那人三哥。”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 来时，他们只了解了王老先生，那唐三郎也不何时到的凤阳。 抓到他，也是一个巧合。 唐十七派去想要救王老先生的人，只当对方有点儿份量，便一并带走了，没想到是一条大鱼。 杨乐此刻想到，对方那声三哥，都觉得想吐血。 之前的情报中，只提过唐十七的兄长，唐潜早就掉下悬崖，生死不明了，而这位唐三，不过是在调查唐家时，一笔带过。 没想到，对方竟来了凤阳。 更没想到的是，人在自己手里，还让对方跑了。 只道唐三擅长修复古物之流的，没想到这开锁的功夫，也是一流的。 杨乐是越想越气，看到只着中衣的胡副将， 那气就更大了。 他眼神危险的看着他，“你说不宜进攻，是为何，又有何良策？” 胡副将心里那叫一个苦哇，他很想告诉杨乐，自己既没良策，也没对策。只腹中有一颗毒，不知将军可愿一尝？ “唐十七的凶狠，属下虽未亲眼看见，但听周围的兄弟说起，心中也叫一个胆寒，那位唐三郎若是没出事还好，倘若真出了事，只怕唐十七会与我们拼命的......”胡副将肚中有药，脑子利索不少。 他的话音落，不少人开始思量起来。 便是杨乐，也不得不考虑这个可能。 “城中守城的人虽不多，但方才的箭矢，比普通的要厉害许多，当是唐十七这些人捣鼓出来的，我们有再多的人，也不够折腾的。” “胡副将此言有理。”有人出言附和他。 胡副将心下微松，他总算不是独木难支了。 “不若，等城中粮尽矢绝，再一举进攻，到那时，拿下凤阳城，便是轻而易举之事，眼下情况未明，贸然进攻，于我军不利啊。” “将军，胡副将的顾虑不错，不如，明日看一下情况，再决定，是否要进攻？”有人提议道。 杨乐一想，遂同意了。 虽是如此，夜里，他还是派了一支队伍，前去骚扰守城的兵士，以达到扰乱其心智的作用。 胡副将瞧得心里直发慌，唐十七啊，你可千万别上当，要将城守住啊，你若是死了，我的解药上哪去找呀？ “......” 如是三日过去，杨乐的军队，竟不敢进攻。 三日前的夜里，瞧不清楚，但第二天，他们看到那些箭，似能照出人影来，锋利无比，力道大些，能一次串俩。 城墙上，还摆着一排排的武器。 并不是他们以为的弓，而是与弩相似的一种。 杨家这一小支军队，又不是奔着正经打仗来的，只想占一所小城，过几日富贵日子，待朝廷军队来，他们早就溜之大吉了。 唐十七每日，都来城墙上巡视，面色一日比一日难看。 杨乐等人不免猜测，是不是那唐三郎不好了。 唐三郎在第三日，便醒了过来。 望着自己断了的手臂，许久都没有开口。 等他能下床之后，能做的第一件事，就想扔了最宝贝的那面镜子，但最终也没舍得，只是不舍的放在怀里。 “待三哥回家之后，就将它卖了去。” 唐十七哽咽，“三哥。” 唐三郎想抚摸她的脑袋安慰她，抬手却发现，镜子还在手上，他调笑道：“小十七，你看，三哥只有一只手了，如果拿了镜子，就没多余的手，来对身边的人好了......” 唐十七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了。 她抱着唐三郎呜呜咽咽起来。 直到唐二郎过来，说是杨乐那边，派了人来和谈。 唐十七的泪水，方才止住。 听到唐二郎的话，只觉得满心怒火向杨乐。 “小十七，大局为重。”唐三郎怕她一时冲动，做出无法挽回的事来。 唐十七安慰的笑笑，“二哥、三哥，你们安心吧，我不会知乱来的。” “嗯，小十七你去吧，老三这里有我。”唐二郎主动接过照顾人的活儿，从桌上端来，水温正合适的药，“部曲能用的，你都带上，以防万一。 ” 唐十七轻轻‘嗯’了声，出门时，面上一点儿泪痕也看不出来。 她并未如杨乐所言，出城和谈，而是吊下一个箩筐，将他们和谈的人吊了上来，反正是对方有求于他们，而不是她唐十七无服软。 和谈的人不是胡副将，而是另一个不熟悉之人。 他一坐下，便用一种诡异的目光，打量了唐十七，随即便有种高高在上的口吻，说起了和谈的目的，“我们需要粮食。” 唐十七顿时明白，一定是京里失败，他们逃得太急，已然没了吃食。 “我不同意！”唐十七态度十分强硬。 第45章 毁约 “什么？！”来和谈的人，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他看唐十七的脸色，发现对方说的的确是不同意。 一时间，他心里直打鼓。 这唐十七不同意和谈，放他进来做什么？ 难道，她是想逐个击破，把人骗进城里，好杀之而后快？ 和谈的人一时间，想了无数可能。 无论哪一条，他都没了生路。 越想，额上汗珠越大。 唐十七在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时，开口道：“凤阳县并不富有，杨家军人数又多，一时间难以凑齐那么多粮食。” “所以，本县希望，每日给一些。” 就在和谈人想要开口时，唐十七又道：“当然了，需要你们给银钱，本县的粮食，是百姓辛苦种出来的，不能白给你们！” 和谈的人：“......”，他来不就是干这个事的吗？ “唐县令以为多少价钱适宜？”来和谈的人，再无方才的轻视。 他以为对方是女郎，便可如家中姬妾一般，受自己摆布，倒是自己想岔了。 唐十七不管他在想什么，只道：“按照市面上的价格，再往上涨一成。” 那人闻言，面上似有难色，心里却乐开了花。 吴良是杨乐的心腹，来时，杨乐便悄悄吩咐过，不管唐十七提什么，都不要与对方起争执，先把粮食弄到手再说。 而且，只要他们有粮食，攻入城中，那些花出去的钱，迟早都是他们的。 所以，钱财嘛，不过是出去了一圈，最终还会回到自己的兜里。 粮食吃到肚子里，才是最实在的。 “会不会有点儿太多了。”吴良似意为难。 唐十七的态度还是十分的强硬，“杨将军若不想买，那便去别处，本县恕不奉陪。” 吴良很想一口应下，但不能让对方看出来十分容易，“这价钱太高了，我得回去同将军商议一番。” 唐十七嗤笑一笑，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杯，慢条斯理道：“行啊，你回去同杨将军慢慢商议，不过，等再过一段时辰，本县就不能肯定，还是这个价格了......” 吴良：“......”，这小娘子可真难缠。 他一咬牙，“唐县令，能给我们多少粮食？” 唐十七疑惑的眨眨眼，“咦，你不是不能做主，要回去问杨将军吗？” 吴良：“......”，早知道就不抢这份活了，何苦来受这份罪。 唐十七仿佛没看到他的尴尬，又道：“本县每次只给你们一日的粮食，多的也有，你也知道整个凤阳县，有多少张嘴等着吃饭，本县不能让他们饿着肚子......” 吴良很想告诉她，把城里的粮食全送出去，城里那些百姓管他们做什么。 但他聪明的选择没有开口，直觉告诉他，如果说出口之后，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一日的粮食，会不会太少了？”吴良还要争取一下。 他们逃跑得太急，已到了矢尽粮绝的地步，若不是担忧唐十七他们反扑得厉害，杨乐今早便下令攻城了。 唐十七摇头，“吴副将以为，半日的粮食，如何？” 吴良顿时住了嘴，扯出个笑脸来，“我以为还是一日的好。” 唐十七这才点头，又端起了茶水，喝了起来。 吴良鼻子都快气歪了，‘两国’和谈，哪有唐十七这样的，连口水都不给他上，还撵了数次客人。 他气得哼了哼，到底不敢挥袖离开。 当场拟定了一份简约的契书，大概便是在交易时，双方都不得强攻。 唐十七随意扫了眼文书，痛快的落了印。 嗯，还是唐潜的私印。 七哥，对不住了呀！唐十七在心中默默想道。 对方见落了印，一人一得了一份。 吴良拿着契书，是一刻钟也坐不下去了。 待回去之后，如之前那般，唐十七先让他们缴了银钱，从城墙边上吊上去，再给他们吊下一日的粮食。 杨乐那边，瞧得嘴角直抽抽。 之前听说凤阳县，大举修建之风。 还以为是如圣人一般的。 没想到，是将城墙建得比一般的坚固，且高出一头来。 这也是他们不选择立刻强攻的原因之一。 得了粮食之后，杨乐大营，很快便传来阵阵香味儿。 “看来，他们是真的饿了。”唐二郎闻着那股子香味儿，忧心的说道：“粮食总有吃完的时候，他们吃饱了，就该来抢更多的了......” 唐十七摇头，“我们有强弓，他们会选择先观望，再者，那些吃食，强壮的只是他们的肉体，但蚕食的可是他们的意志。” “待他们坐不住的那日，便是我们一决生死的时候。”唐十七并不想打仗，那样只会意味着血流成河，但如果牺牲能换来守护，她亦是不惧。 唐二郎只得叹息一声，“家中部曲由你调遣。” 唐十七点头，“二哥，这几日，你看着些三哥，我......” “他是我弟弟，你是我娃娃，哪个我都得看着。”唐二郎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都是一方县令了，怎的还像小时候，这么爱哭鼻子？” 唐十七吸了吸鼻子，“二哥，你说三嫂会不会怪我？” 唐二郎的手顿 了一下，“三弟妹能放三弟出来，就已经有了心理准备。” 唐十七心里更愧疚了，但她改变不了任何事。 当下，她只有尽全力，守好凤阳，活着把两位兄长带回去家去，才有机会当面赎罪。 “二哥，我们要一起回家！” 唐二郎笑着点头，“你还没见过小侄子、小侄女儿吧，他们很崇拜你的，你得买几份礼物带回去了。” 唐十七知晓，这些年来，她错过了太多的事。 但她不悔！ “好！”唐十七笑着应下。 一晃又是三日，剑拔弩张的双方，相安无事的过了几日。 待城墙上的篮子下去之后，银钱却不如前三日重，城墙上的小兵惊道：“你们是什么意思？” 下方抬钱来的小兵不语，但几个人拼命拽住篮子，不让他们拉上去。 邓七当机立断，挥出长剑，断了绳子，“应战！” 第46章 众志成城 随着邓七一声令下，城墙上，立刻堆满了弓弩。 少部分是阿木捣鼓出来的，他们照着样子，趁着这几日，又在城中，搜集各能工巧匠，一块儿赶出来的。 杨乐瞧着那上头，还崭新的木头，哪里不明白，对方也在拖延时间，就是为了一批武器，幸好他也不傻。 这几日的粮食，他们只用了十成之三不到。 兵士们吃不饱，但能闻到香，会变得更加的凶狠。 他坐在高头大马上，振臂一呼道：“兄弟们，城中有美酒佳肴，还有数不清的美人等着我们揽入怀中，可愿随本将一同入城？” “愿—愿—愿！”上千人高呼起来。 声音从城外传到了城内，尤其是距离城的四个门。近的位置，待在家中的百姓，看到桌上，无端起了波澜的水碗，更是惊骇莫名。 “冲啊！”杨乐一声令下，着甲胄的兵士，如同蚁群，便朝着城墙过去。 “放箭！”唐十七也下了令，第一排的人被射倒，后面的人便用他们的身体当盾牌，一步一步朝前行。 很快便到了城墙下，他们放下了那一片刺猬般的兄弟。 “扔！”随着唐十七的一声令下，城墙上下起了石灰雨。 第一批跑到城墙下的杨家军，被淋成了白头白面。 杨乐等人也近了些，他亦道：“放箭！” 一顿乱箭如雨下，城墙上，顿时传来哀嚎声，是有人负了伤。 唐十七等人挥舞着刀，挡着乱箭。 一面要去查探守军的伤势。 有了第一名，便有第二名。 很快，双方都损失惨重。 渐渐的，有人攀上了城墙。 但很快就被邓七等人，当场斩杀。 一时间，双方都杀红了眼。 但一个县之内，统共不到五十名守军，再加上部曲和捕役，也堪堪名人，要抵抗千人大军，是何苦的艰难。 可是唐十七等人，没有一个说放弃的。 就在他们感觉到麻木时。 有几声清丽的声音，接二连三的响起，“唐县令，我们来助你！” 唐十七微瞥了一下头，竟是酒娘子等人。 她没有得到帮助的喜悦，“你们......” 唐十七刚想说，她们没有功夫，来此，就等于送命。 就见酒娘子一脚踹飞了一个小兵，“老娘不装了，这些年可真够辛苦的。” 她还抽空，同唐十七笑了笑，“唐县令不会以为，我这些一个人开着绿蚁，只靠着别人的帮忙吧。” 唐十七顿时无语了，还是她修为不到家了。 也难怪，邓七从不出手帮酒娘子，以为他是在避嫌，没想到人家生就了一双慧眼，早就识透了酒娘子的真面目。 就在唐十七震惊时，那红颜轩、朱颜轩、水镜台的各大掌柜、楼主，已是各显神通了，他们几乎是一刀、一掌一个。 唐十七默了，凤阳是个是什么藏龙卧虎之地。 她竟不知，自己才是武功差的那一位。 唐十七又砍了一个小兵，喊道：“倒油！” 十几个部曲，一人手中拿着个形制各异的罐子，便往墙下倒油。 城墙顿时变得滑不溜鳅的。 杨家军架起的梯子，被城墙上的人推开，又被下头的人捡起，再架起起来，重新往上爬，陆续有人上了城墙。 便是这些人，怎么也杀不完。 砍多了，手都是酥软无力的，但没有一个人敢停下来。 又在此时，苏家等豪绅， 带着家中下人赶来，冲入两方阵营，又是一阵拼杀，城的四面，都是喊杀声震天。 唐十七、唐二郎、邓七、刘三，各守一面。 很快，唐十七便在人群中，看到了更多的熟人，都是她曾经帮过的人，有刘屠户一家，刘娘子的表弟，也带着一波人来。 还都是熟人，赵辰和村宇亦在其中。 在最后大喘气的王老先生，直笑嚷道：“这群家伙，跑那么快做什么。” 唐十七的眼眶更红了，竟是问心苑、天工阁等人。 还有薄昭和吕师傅，两人竟从定远县，借了一半的人过来。 “我等受问心苑、天工阁之利，可不能让人毁了去。”那些学子读的史书多，城破后受到的灾害，他们比谁都清楚。 唐十七不发一言，只是用尽全力，挥舞着手中长刀，可是敌人，就像是野地里的草，怎么也砍不完。 躲在家中的百姓，见人都出来了，他们也扛起了家中农具，为保护凤阳而战。 之前按照他们的营帐估算，杨家军只有千余人，可是真当打起来了，唐十七等人才发现，远远不止。 凤阳县，几是倾巢而出。 县城好不容易安生了几年，看到杨家军的入侵，是恨得牙痒痒，更担心城破之后，他们过得比之前还不如。 这一战，赌上了双方的所有。 血染红了夕阳时，又是一阵马蹄声来。 便是唐十七，心中都生出了几分绝望。 却见来的人，并不多。 只有几个人，个个骑着棕马，背着夕阳，朝着城门奔来。 他们所过之处，皆是血流成河。 又为血一样的夕阳，增添了几分色彩。 唐十七不清楚他们是谁，但看他们的装束，以及功夫，倒是猜出几分来路。 江湖上的人。 这一瞬间，她脑中只想到邓七。 果不其然，来人高喊，“我等乃是老七的义兄义姐。” 唐十七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邓七是结拜当中最小的。 遂吩咐道：“莫伤了几位侠士。” 他们与邓七一般勇武，冲入军营中，如入无人之境。 靠得近的杨家军，几被他们杀破了胆。 城墙上的人见状，气力为之一增。 手上早就没了知觉，但只要人还活着，他们就一定要不停的挥动长刀。 指挥大军的杨乐一瞧，唐十七等人的气势，又再次上涨。 他道：“收兵！” 杨家军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一地的‘残泥’。 双方都在收拾残局，唐十七在的人群中，看到了不少熟悉的脸，其中就有那位守城的，叫顺子的人。 她微红着别过去头，替伤患清理伤口。 “村宇，你妨着点儿。”唐十七替他扎了几针，手臂上的血渐小了。 她又转到了下一个人身边。 天色很快便暗了下来，仿佛一只能吞噬人的巨兽。 身心俱疲的人，方入梦中。 便听到了喊杀之声，一场大战，即将再次爆发。 “......” 第47章 兵至 唐十七等人不得打起精神应战。 正当他们想要反击时，却发现杨家军不过是虚晃一枪。 他们却不敢掉以轻心，反而更加的戒备了。 又是一夜，相安无事。 唐十七等人虽未上过战场，但他们都明白，杨家军未伤及根本，昨晚只是一个试探，不知真的进攻，会在下一次何时来临。 这是考验人心的时刻。 杨家军不止要进攻，还想让他们在一次次试探中，受到心理上的折磨。 可是，这本身就是无解的。 他们只能随时警醒着。 到了第三日晚上时，城墙上的兵士，习以为常，但这一次杨家军是真的进攻了，所有人瞬间惊醒，忙应对起来。 身心俱疲的他们，对上可说是精神奕奕的杨家军，几乎呈一面倒的趋势。 杨乐又在此时蛊惑他们，“冲啊，今晚胜了，城里所有东西都是我们的！” 唐十七等人亦道：“只要守住了今晚，便会有援兵到！” 她的话，给了所有人希望。 这几日，便是邓七那几个义兄、义妹，身体也有些吃不消。 他们这几日，几乎没有合过眼。 七人分散在四个城头，唯有城东，只邓七一个。 他们都受不了，更别提普通人了，还有一些肩不能提，手不能扛的，在城后方做后勤，给每个人发饭，手都足够他们抬不起来了。 就在他们以为毫无希望时，唐十七的话，令他们有了生的念头。 拼尽身体里的最后一丝力量，也要将杨家将拦在城门。 黑暗渐淡，喊杀声不歇，一片曙光，透过云层，笼罩着拼杀的双方。 “兄弟们，他们已经没有力量再反抗了，冲啊！”杨乐再次高声喊道。 他喊了一夜，嗓子变得沙哑，但此刻却异常的兴奋。犹如闻到了血腥味的狼，迫不及待的想尝人血了。 唐十七只能重复那一句，“再坚持一下，援兵很快就到了。” 她亦是高声喊道：“卫七已经离城数日，他是去叫援兵了。” 杨家军都能听到她的声音，杨乐心里一紧，暗道坏事了，这段时间自以为凤阳尽在掌握中，在此耽搁了不少时日。 他道：“别听唐十七的话，她在诈你们。” “今日只要将城攻下，便是真有援兵来了也不怕。” 这次当真是背水一战。 双方再无人留下余地。 哦，除了，其中一位，为了解药而求生的。 他当然知道，进城之后的好处。 但如果他死了，便什么也没有了。 所以，守着城北的刘三，与胡副将一小支队伍，双方你瞪着我，我瞪着你，就是谁也不想先动手。 曙光渐渐明亮起来。 血色充斥着在每个人的脑海中，双方皆已不知疲倦。 突然，杨家军中，有一人的刀，滑落了下去。 紧接着，又有另一个的刀，也跟着落了下去。 不断传来，有刀柄下地之声。 杨乐这时，才察觉到不对劲，“收兵！” 待人如潮水般，再去退去。 唐十七瘫软在地，“终于成了！” “唐县令，你做了什么？”酒娘子抚着随意包括的手，走了过来。 唐十七勉力一笑，“他们吃的粮食里，放了一点令人发软的东西——只是没想到，他们为了保存粮食，吃得较少，为了不被发现，分量原本就下得少，所以，到今日才有效果。” 酒娘子也坐在她身边，长舒了口气，“总算能歇口气了。” 唐十七望着她苦笑，“你在清流郡好好的，如果不来凤阳......” 酒娘子闻言，却是转头看向了她。 朝霞落在她的身上，本就生得极美的她，此刻，就如同一位仙女下凡。 唐十七心口猛的一跳，“你......” “唐县令，别急着拒绝，我......” 酒娘子的面上，不知何时，布满了朝霞，直教对方的唐十七看呆了。 坐在不远处的人，不论男女，具是为其美色所迷。 唐十七发了一瞬呆，很快便回过神来，见酒娘子失望的神色，她叹了口气，没想到她差点儿误了一位小娘子的一生。 她抬了抬手，示意对方附耳过来。 酒娘子面上红霞愈盛，还是耐着狂跳的心，凑了过去，便听那人在耳边嘀咕了一阵，很快，她便如同在云雾当中。 不知来路与归途。 “城中近来的流言，是真的。”唐十七不忍其泥足深陷，只得拒实以告之。 说罢， 唐十七又帮忙去了。 那边，杨家军得知是粮食中，被下了软筋药后，气愤归气愤，解药性才是首要的，这对军医来说，是在他能力之内。 如是折腾，又过了一日。 翌日，杨家军再度兵临城下。 杨乐倨傲的看着城墙上的人，“今日，便是凤阳城破之日。” 他令人检查过，剩下的粮食里，亦有药味，但不多，只要混着解药吃，也能混过去，只是药材剩得也不多了。 唐十七冷冷的朝下，看着他，“今日，亦是你杨家军，灭亡之时。” “进攻！” “砸！” 唐十七一声令下，无数的小石块，从城墙上砸下来。 杨家军像是不知疼痛一般，前仆后继的往上爬。 见此，唐十七等人的心，又下去了几分。 上得城墙的人，越来越多。 守城的人，一步步被紧逼。 他们死死咬牙，誓要为凤阳，用血肉筑起第二道防线。 无力抵抗的人，在临死前，也要抱着一位杨家军，与对方同归于尽。 唐十七一双眼红甚，但她没有哭，她要用杨家军的血，来为死去的每一个人祭奠。 “兄弟，冲啊！”杨乐振臂一呼，指挥着兵士撞城门。 城门被撞得摇摇欲坠。 城墙上的人，似也感受到了那份动荡。 偏生的，骑在马上的杨乐，也感感受到了，他面色一变，还以为是地震。 可是，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从远处传来。 常年在军的他， 最是熟悉这种声音了。 “快，给本将军将城门撞开！”杨乐心知，城门再不破，他们便完全没了退路。 唐十七精神一震，“援兵来了，大家挡住他们！” 第48章 故人来 城门上已有了裂纹，如众人的心口，裂开了一条缝隙，生长出了希望的花朵。 他们没有东西可挡，便用自己的身体，靠在城门上，想以此，来减缓杨家军撞破的速度。 “他们的援军，还远关着呢，都别慌，打起精神进攻。”杨乐此刻看着城墙上，血污满面的唐十七，眼里跟淬了毒似的。 巧合的是，唐十七亦想宰了他。 双方人马僵持时，地面的震动，越发的大了起来。 有曾经从地动的地方，逃难过来的百姓，几以为是地动了。 杨乐胯下的马，变得极其不安分。 它不停的摆动着脑袋、嘶鸣。 杨乐一夹马肚，想让对方马儿安静下来。 可是，随着，脚步声越发的清晰。 那马儿没得到安抚，越发的暴躁起来。 直到，一片黑云的出现。 城墙上的人，众人皆是喜极而泣，“援兵来了，他们真的来了。” 虽与杨乐着的是相同服饰，可给凤阳城百姓，带来的感受，是截然不同的。 一个带来毁灭，一个带来希望。 但攻城的兵士，没得到命令，还在不断的撞击着城门。 随着裂纹增大，城门逐渐不堪重荷。 “咔嚓”！ 城门网裂如蛛丝。 “哗！”一声巨响过后，城门终是被破了。 那些用身体挡城墙的，有的直接被撞走，有的永远的留在了城门上。 不等杨家军高兴，黑云已逼近他们的身后。 一支上千人的精骑，从背后杀来。 杨乐一反常态的不叫人回防。 还是几个副将，慌忙的叫人御敌。 而破城而入的兵士，与唐十七率领的一支杂兵，正面对上。 杨乐亦在其中。 援兵分作几支，驰援几处。 待到了胡副将那处时，又多了一队瞪大的双眼，看着双方诡异的气氛，来救援的人，问道城墙上的邓七：“你们认识？” 刘三：“......”，这种傻子，谁想认识？ 此刻，他觉得摇头不适合，点头就更怪了好吗？ 沉默，沉默，还是沉默。 那支援兵，默默的往南城门去。 刘三：“......”，真的不考虑，留下来吗？ 但他也不敢走，谁知道这胡副将抽的什么风，万一他将人调走，这边便攻进来了呢？ 双方接着瞪着大眼睛，就还怪迷人的。 援兵到了之后，形势呈一面倒。 杨乐也不管身后事，他一心杀入城中。 此刻，他与唐十七战至一处。 唐十七冷声道：“你以数千兵士的命作赌，一开始，目的就是本县吧。” 杨乐长长矛朝着她的心脏刺去，“你一个小娘子，回家绣绣花便罢了，竟妄图做男子之事，害我父亲、害我杨家家主，此仇不共戴天。” “来得好！”唐十七大喝一声，她三哥的断臂之仇，她也想报。 双方都是抱着让对方死的目的，没有一招是留了余地的。 很快，两人身上都挂了彩。 他们身边的兵戎交接的兵士，反而是越战越远，不敢靠近。 兵士的喊杀声，渐渐消散。 唐十七和杨乐两人，身上又添了不少新伤。 二人心中都有一口气在。 援兵很快，便拿下，早就被杨乐，折腾得不成人样的杨家军，此刻见二人交战，领头之人挥了挥手，一小支队伍，将二人围成了一个圈。 另一支看守俘虏，剩下的兵士，都去城中帮忙去了。 “你的阿娘、阿奶她们难道不是小娘子，她们生养你们，替家族延续香火，到头来就成了你们嘴里，只会绣花之人。” “若我是你阿奶，早知你们是这么个德行，在你们出生之日，便溺死要壶里了。”唐十七讥讽起来，那些溺死小娘子的，在她看来，完全没有道理。 “小娘子是少个胳膊，还是缺个腿，只因为是小娘子，便只能守在家里，等你们这些，不知所谓的人的宠幸，这才是最大的不幸。” 唐十七越说越来气，想当初钱恩恩的能力，不输其兄，结果只得了那样一样结局，虽说女郎不是都被困在宅邸，可到底，没有男子那般的自由。 从前，女郎亦有官身。 但是到了大晋，她亦只是阴差阳错，才做了个县令。 唐十七不止骂他，还占他便宜。 杨乐气得手抖，不过二十出头，竟妄想当他阿奶！ “你找死！”他长矛一抖，又攻了过去。 “这话还给你！”唐十七丝毫不让，两人再次战在一块儿。 输了心性的杨乐，被十七寻到一个空隙，左手抽出了腰间软剑，划破了他的喉咙，杨乐倒下时，双眼闭不上。 唐十七将软剑背在了身后，走过去，蹲下身， 替他合上了双眼，“这世间，无论男女，有能者居之，小瞧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付出生命的代价......” 她感觉到手上的人，抖动了一下，便再无了生息。 唐十七望了一眼，周遭的甲胄。 心里起了一个念头来，若是此时，这些人想要占领凤阳城，简直如探囊取物一般，因为她也没有力气，再争了。 唐十七朝城门方向行去，那里站了一人，似在指挥这些兵士，而且看起来，有些眼熟，她刚想看清。 只觉得天上的日头，毒辣得让人睁不开眼。 “唐县令！”唐十七合上双眼时，便听到了无数人的呼喊，可是真的好累啊，她想好好的睡一觉。 “怎么样，何郎中，十七没事吧？”唐二郎这话，问了无数遍了。 何郎中眼都快翻到天上了去了，但还是耐着性子道：“早跟你说过了，她只是累了，睡一觉就没事了。” 唐十七不知睡了多久，她只觉得脑瓜子嗡嗡作响，似有许许多多的苍蝇，在她耳边飞来飞去，不停的振着翅膀。 她实在睡不下去了，艰难的睁开了眼。 目光在屋里环视，对上了所有关切的目光，最后落在一位，身着甲胄的人身上，“先前便觉得你眼熟，竟然真的是你。” “见你如今过得好，我便也放心了，当初没有选择错。” “我替凤阳县上下，感谢你，狗蛋！” 第49章 朕的钱呢? 狗蛋，便是林秀之子。 当初，他选择通过唐十七搭上黄郡守，去从了军。 没想到的是，兜兜转转，竟然是狗蛋救了她。 唐十七一时间，心中五味杂陈，但她顾不上这么多，反而在他身后看了一下，“你来时，可曾见过卫七那小子？” 狗蛋挠了挠脑袋，“就是他来找的我们，不过卫六郎君因为奔波过度，还在家中养着呢，我对路熟悉，便没让他跟着了。” 唐十七松了口气，方要再问些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狗蛋反而问起了她来，“对了，那个叫司佑的，招认出了杨家刀所在，黄郡守已经派人往京里送了，前段时间，传来了杨家兵败的消息，有一支漏网之鱼，没想他们朝凤阳来了......” 唐十七点头，“如此，杨家的罪，是板上钉钉了。” 狗蛋见她提到杨家，有些不确定的问道：“近来，我们听了不少流言，你说杨家倒了之后，陛下会不会打你清算？” 唐十七躺在床上，无奈的耸耸肩，“这个，我也没办法去说，只能看小崔都官他们，会不会帮我说两句好话了......” 狗蛋忧心不已，“实在不行的话，我豁出这身皮，也要保唐县令你......” “哎哎哎，别......”唐十七心头大患没了，她自己反倒不急了。 恰在此时，唐二郎进来，暗瞪了唐十七一眼，不过是一个男儿身，还黑得跟鬼似的，就这样，还耽误了多少人...... 唐十七：“......”，她什么也没做好吧。 “狗蛋将军是吧，一路过来，也累了，你先歇息一下，京里的事，等陛下那边有旨意了，再来考虑吧......” 狗蛋：“......”，唐家人一脉相传的心大吗？ 虽是这样想的，狗蛋还是听话的离开了，反正人已经醒了，也就不用担心了，叙旧有的是时间，即使他是从前的狗蛋，还是看得懂人眼色的。 唐十七一家人，摆明了有话说。 “二哥，你觉得杨家只是派一支军队来吗？”唐十七等人走了，由唐二郎扶着，靠坐起来，虚弱的问道。 唐二郎轻点了下她的鼻子，“你坏了杨家大事，要是我的话，怎么也得扒了你才行，一支什么都没有的军队， 不足为惧。” “不过，万一杨家以为，一个小县城，一支军队足以呢？” 唐十七笑了一下，“我觉得不太可能，为了一个似是而非的可能，便杀了王老先生的同窗、好友，监视了他数十年，连七哥也深受其害，只派一支军队，怎么可能解其心中怨恨？” “那你想怎么办？”唐二郎抬头敲了一下她的额头，“才刚醒就想这么多事，剩下的便交给哥哥们去想，你安心歇息便是......” “哎哟，二哥，你打疼我了~”唐十七撒起娇来。 唐二郎不为所动，“哼，黑成这样，再也不是我从前娇俏玲珑的阿妹了，谁心疼你谁就是傻子！” 唐十七咬牙：“......”，不就是变白吗，等着！ 闹归闹，她没忘了正事，“二哥，我觉得你们不用想了，杨家能攻击我的，只有代七哥上任，以女子身份冒充县令一事。” “如今陛下已经还朝，想必我的事，也很快有了结果。” 唐十七抬了抬手，“二哥，你先别着，听我说完。” “你得立刻让阿耶他们安排起来，咱家不能等着一块儿被砍了，然后让人埋地里，来年等着长萝卜头吧？” “......”，唐二郎气也不是，不气也不是。 他哭笑不得的轻揉了下唐十七脑袋，“一张嘴尽胡说，到时，二哥全告诉阿娘，让她来教训你！” 唐十七脖子一缩，“二哥~” 她抱着唐二郎的胳膊，晃了两下，“二哥，好二哥，你可不能告诉阿娘~” “只有他是好二哥，那我呢？”唐三郎苍白着一张脸，推开门，正站外面，朝两人笑着走来。 “哎呀，三哥也是好三哥。”唐十七就要下床。 被两人齐齐制止了，接着唐二郎发挥了，他做为此刻最大的兄长该有的权威，“唐三，你又能蹦又能跳了是吧，不好好躺着，搁这凑什么热闹？” 他骂完大的，又扭头，训那个看热闹的，“还有你，唐十七，一身的伤，不疼了是吧，躺在床上都不安份，非得让我抽你一顿，你才老实？” 兄妹二人，被训得服服贴贴的。 偷偷对视一眼，都对对方眼里，看到了相同的感觉，看吧，就说二哥最像阿娘了，真要发起火来，家里没一个人招得住。 一通训下来，唐二郎身心舒爽。 另外两只蔫头耷脑的。 唐二郎停止了教育弟弟妹妹，又想来方才的事，“你说京里的事，圣人若是治罪的话，不如让老七过来......” 唐三郎眼睛一亮，“二哥说得对，让七哥来，这样就神不知鬼不觉了。” “二哥、三哥，你们整个凤阳县的人，都是瞎子吗？”唐十七有些无语，“还有杨家的人，肯定有逃走的，到时不就露馅了，连七哥也得搭上。” “那怎么办？” 唐十七望着帐顶，“事到如今，也只有走一步算一步了。” “希望圣人再彻底的昏庸一次，或者清醒一回吧。”她收回视线，同两人摊了一下手，好似十分的无奈。 “......”，两人对视一眼，这不靠谱的妹妹，像极了阿耶。 被唐十七抱以希望的圣人，高坐在殿堂里，此刻的心情十分的不美丽。 他不过是御驾亲征而已，后院便四下起火，连臣子都早有预谋，待战事平息后，抄了杨家，才是更让他起火的事。 树侄猢狲散。 杨家倒下之后，各种参他的折子，如迟来的雪花，在龙案上堆积如山。 最让圣人在意的是，里头有好几处，都是杨家揽钱的生意。 但是杨家抄了之后，钱呢？ 收归国库之后，那可都是他的！ 所以，朕的钱呢，去哪了？ 圣人方要再次发火，便听近侍来报，“陛下，小崔都官求见。” 第50章 沉冤昭雪 崔静入了中华殿后，并未立刻奏明此次来意，而是同圣人道：“陛下，下臣此番来，是有要事，还请陛下召见两人。” 圣人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冲近侍点了点头。 “宣常青、章牛丘入殿......” “......” 待人齐了之后，崔静这才道：“陛下，下臣此番，有三桩陈年旧案，要请陛下做主，还死者一个清白。” 圣人眼眸微抬，“哪三桩？” 却是常青开口，“草民原是凤阳县主簿，为了查清案子， 便与县令做了场戏，到杨家做了眼线，只为了查清，当年老柱国杀降冒功之事！” 他道：“死者虽已变成了白骨，但他们身上有杨家刀，砍过之后，留下来的痕迹，这是凤阳县衙的验尸报告......” “请陛下做主，迎回他们的头颅，近五十年，被当成敌军，与敌军葬在一处，他们该是何等的痛苦啊......”常青声泪俱下。 “还有一份，是定远县衙送来的户籍文书，”这回是章四开口，“我本是凤阳县的捕役，为追查一桩失踪案而来，本以为这份文书，与失踪案有关，没想到的是，却与常先生所查的失踪案有关......”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又将司佑等人做过的事，一一陈述，有在场的老臣，听得眼睛都比平日大了几分。 后头的起居郎，更是健笔如飞。 “陛下，此事，下臣已经核实过，两人证供均属实。”崔静的话，也两人的份量，截然不同，“救出司佑的家人后，下臣意外查明了，当年老臣死亡的真相，竟是那老柱国，为了掩盖，自己过往所行之事，因一些支言语片语，便对国之重臣，下此毒手，下臣的阿耶，也......” “他们都是在当年的玉梨案中，遇害的。”崔静说到这里时，还提袖擦了擦眼角，“还请陛下，替下臣枉死的阿耶做主啊！” 一番陈情后，崔静道：“陛下，还有当年的学子遇害一案，亦是因为那些学子，在清风斋宴饮，杨家误以为，他们听到了不该听的东西，才有他们遇害一事......” 听到这里，圣人也觉得头痛。 老一辈的，都快入土了，近几日，许是听到了风声，一个个都来找他哭，要还他们儿子一个公道。 崔静这辈的，便在朝上哭其父。 崔显那辈的，都在朝上哭儿子。 总之，朝上三代齐哭，便是他是个任性的圣人，也不敢一个臣子都不要啊，人都跑了，谁来替他干活，谁来替他赚钱？ 对了，赚钱！ 杨家，可真能干，满朝文武，得罪了个遍。 但他家的钱，是一定要找到的。 “将证据呈上来。” 杨家谋逆，都在牢里关着，除了当场反抗的。 但是关进牢里之后，一个个闭上了嘴，愣是没说出钱的位置来。 圣人还就不信了，他让手底下的人，顺着所有罪证去找，还找不出他们私藏的钱财来。 “真是胆大妄为！”圣人只用听的，没看到证据上的具体数字，此刻才发现，只曾家村便死了上千人。 再是失踪案，更是数也数不清了，这些还只是明面上的，那暗地里呢，杨家又安插了多少眼线？ 圣人现在，看近侍的眼神，都有几分不对了。 细算下来，玉梨案与学子遇害案，竟是其中最轻的一案了。 咦，不对？ 圣人又将学子案的，拿了起来，“朕记得，这上头的有一位叫唐潜的，如今可是在凤阳当差，为何将他的名字，也一块儿写了上去？” 三人一时无言，这事儿还是唐十七的意思，道是唐潜受了冤屈，绝不能就这样，揭过去，一定要还他一个公道。 最后，还是崔景星开了口，“启禀陛下，当年唐潜上任是被人追杀，跌落山崖，生死不知，其妹唐梨，为查出真相，便替其上任......” “这些证据，悉皆出自她之手。” 崔景星说得都快一脑门子汗了，他哪里知道，自己想交好的小县令，还真的是一位小娘子，知晓真相时，差点儿没踢飞了脚边的阿狸。 圣人的手指，忽然顿住了。 “一位小娘子，逼反了杨家，有点儿意思。”圣人意味不明的笑了起来，“你们说她有可能，藏起来，杨家的钱财吗？” 常青壮着胆子，偷看了他一眼。 这才又接话道：“启禀陛下，若是杨家的家财的话，草民或许知晓一二。” 他一咬牙，“听闻陛下此番丰功伟绩，皆因杨家而失去了先机，除了杨家的财物，草民可代陛下去寻之后，常家亦愿献上九成的家财，提前恭贺陛下亲征顺利......” 圣人这才认真打量他，“朕想起来了，你便是那位，抓住杨家大郎，使得杨业束手京擒的人吧。” “陛下好记性，确是草民。”常青从善如流道。 一边的章四，心里直犯嘀咕，这圣人，有钱就是大爷啊！ “你们说的那位县令，朕倒是有兴趣，见她一见。”圣人的话，让三人的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这圣人不会要唐十七入宫吧。 事实证明，三人都想多了。 傻子才会把，能提前逼反大臣的人，纳入后宫。 “可惜呀，有了钱财，朕还将那群高丽人，打得他们无力还手。”圣人似是真的很惋惜，“不过是一个小县令罢了，崔爱卿，此事，便交给你着手处理了。” “陛下，草民，愿为三军提供粮草，希望能换唐县令一命，”常青以额触地，“唐县令，她真的是一位好县令。” 章四也跟着叩头，“求陛下开恩。” 崔静想了想，也加入了他们一员，但话不是那样说的，“想来唐梨确实做得不错，这两人出自凤阳县，都为她的行事所折服，可惜了，不是男儿身，否则，我朝说不定，也有她的一席之地。” 圣人面上却似是几分不耐，崔静忙道：“陛下，下臣有法子，撬开杨家人的嘴，还请陛下允准我们近视......” “准！” 第51章 起义 崔景星是带着常青两人去的，三人去时便商议好了，若圣人不愿放过唐十七，便用这件事，去换取一线生机。 三人一块儿，到了天牢。 杨业见到章四的恨还没那么深，见到常青时，恨不得生啖其肉，“常青木，你还敢来！” 常青并不惧，“此番我来，想同你做一个交易。” 杨业冷哼一声，“想要我杨家的家产，你做梦！” 常青想到关押在别处的杨家下人，低笑了一声，“其实你不开口，旁的人总会有知道的，总有一个愿意与我交易。” 他凑近了些，只得两人听见。 “楚公，你说这造反乃诛九族的大罪，大郎君生得那般可爱，你舍得他就这么被斩了脑袋？”常青的声音很轻， 带几分诱惑。 杨业这才想起来，他的儿子，不在牢里，“你把他弄哪去了？” 当时如果不是此人，抓了他的儿子，他便是拼死，也要拉圣人当垫背的。 常青笑了笑，“他现在很安全，将来的安危，要取决于你，楚公。” 难怪他敢如此断言，为家人留一条香火，谁不想要？ “我不信你的！”杨业想了半晌，他怕自己前脚招供，后脚儿子就被他送进了天牢里，岂非人财两失，“你这辈子都别想找到。” “你不信我，那他呢？”常青指了指崔静。 杨业沉默了，说实话，他很想说不信的，毕竟他们两家，隔着老崔都官的仇，但看着那张脸，又想到了他背后的崔家，“我信你！” 杨崔素有姻亲，崔家定然不会让杨家，完全绝了香火的。 崔静挑了挑眉，神态自若的走了过去，附耳在栅栏边，听到杨业的话，也不由得在心中为其竖起一根大拇指。 抄家的人，连茅房都掏过一遍了，却没任何发现。 正常人谁能想到，将银子，藏在那处。 “人就在崔家。”崔静小声的同杨业说了一句。 他见杨业眼底有光，却在心里摇了摇头，这杨业当楚公久了，倒是忘了世家的行事，养这么一个麻烦在家中，随时都有可能为其所害。 杨来的长子，已经五岁了，很多事都记得。 若受崔家的教养长大，只怕崔家会成为下一个杨家。 不过，这些事，崔静也不打算提醒他，就让他死得瞑目些吧。 哼，真当他忘了杀父之仇吗？ 三人得了银钱的下落后，便一块儿出了天牢。 崔静回宫复命，常青和章四，在焦急的等待消息。 与此同时，远在凤阳的唐十七，也在等京中消息。 让崔静捅破自己是女儿身的事，是她仔细想过的，七哥藏了九年，这九年在李府虽衣食无忧，可那不是自己光风霁月的七哥，应有的结果。 她想让唐潜，重新站在阳光下。 可是，让她奇怪的是，自己把所有证据，都送进京之后，便再也没收到任何的回信，包括常青和章四的。 更奇怪的是，连圣人的发落，也迟迟不到。 唐十七的伤已经养好了，城中伤亡抚恤也一一发放下去，哎，头上的刀还没下来，这活儿她就得干下去。 只是每每看到唐三郎的手臂，她就会难过。 又想到从前，骂蔳县令的自己，当时是何等的意气风发，还暗中发誓，不让家里人受伤害，可是呢？ 每每这时，唐三郎反过头来安慰她，让她连忧心都不敢再表露。 就在她了大半年，以为圣人在憋大招的时候，反而等来了，圣人再次出征高丽的消息。 她就：“......”，这圣人到底是糊涂还是清醒啊，能不能给她一个准话？ 真可谓是钝刀子割肉，怎么疼怎么来。 京里没发落，她又不敢贸然恢复女儿身。 望着隔三差五上门的酒娘子，唐十七深刻的明白了一句话，美人恩难消啊。 “酒娘子，我已经同你说过我的身分了，咱们是不可能的。”唐十七已经被唐二郎教训过了，所以对待感情一事，她处理得极为干净利落。 酒娘子眸色一暗，又笑了起来，“唐县令说的什么话，不能做对有情人，还不许我来看看你吗？” 唐十七：“......”，二哥快来啊，这个情况，她真的不会啊。 日子就这么荒唐，又荒诞不经的过去了。 唐十七这县令，从一开始的心惊胆战，到后来的如鱼得水，又到现在的麻木，她还是没想明白，这圣人想做什么。 京里的几位，能否来个信啊？ 殊不知，不是常青几人不想写信，而是想让京城里的人，都遗忘了她的存在，这才是对她最好的保护。 至于能维持多久，就看圣人的心情了。 不过，圣人的心情，越发的不美丽了。 三征高丽，没打赢就算了，国内四下皆是四义的，没办法，只得与高丽议和还朝，跟着又北巡被困，几经折腾，杨家和常家的财钱，也所剩无几，却无一用在民生上。 偏生在大业二十年时，又有一支起义军，跳出来，大陈圣人的罪状，竟还列了十条之巨，险些没将圣人的鼻子气歪了，却只能派兵镇压。 不等将这支起义军镇压，大晋各处，又有更多的起义军冒出来。 大晋军队四下镇压，至大业十三年时。 陇西李氏，亦在此时起兵。 唐十七的一颗心，半悬半落。 倘若李氏败了，唐家也会跟着没了，若是胜了，则无忧矣。 近十年光阴，足够唐潜了解李家为人。 在京中的圣人，眼中兵力不济，遂逃入了江都。 同年十一月，李氏攻入长安，遥尊远在江都的圣人为太上皇。 听闻到了江都的圣人，不反省己身，反而越发的淫乱起来，有时又无比的清醒，感末路将至，常引镜自照，甚至对跟着身边伺候的亲近之人，指着脖颈道：“好头颈，谁当斫之！” 引得世人争相逐之，太上皇却一直相安无事。 期间，一个小小的凤阳县令，更是无人问津。 直到，李家挟天子以令诸侯，而那个下落不明的唐潜，横空出世，又重新出现在世人的眼前。 第52章 一品女县令(完) 一朝天子，一朝臣。 李家家主如今虽未坐上圣人的位置，但整个天下，已经是李氏的天下。 他们的话，与圣人的话无异。 李家几位郎君，便成了炙手可热之人。 他们身边的亲近之人，也走到众人的视野中，成为争相追捧之人。 唐潜便是其中一位，他的故事，也为众人津津乐道。 既提到唐潜，其妹唐十七的事，便越不过去。 这事儿，在李家家主眼中，亦成了一道难题。 其子，李二郎，恰在此时，献上了对策。 因太上皇之故，大晋近几年人口损失惨重，这还不含被杨家害死的，整个大晋的人口，不过两百万余户。 经不起再折腾了。 新皇登基，当大赦天下，这是对百姓的一种施恩。 除杨家那等罪犯欺君、谋反者不赦。 剩下的犯人，都根据律法，酌情减免，并非全部释放。 李家家主闻言，觉得有理。 不过这般大的恩赐，李家主以为，交给一个十二岁的小儿来，太过于儿戏了，是以，将此折留中不发。 李家主还认为，当务之急，是恢复朝廷秩序、万民生机，才是首要之务。 是以，上下臣民一心，唯独新皇，如同一个玩偶，被人遗忘在某个角落。 直到，次年三月，江都发生兵变，太上皇被叛军缢弑，时年五十。 同年五年，李家家主于长安即位，改国号为周，是为大周，年号武德。 武德一年，大周行大赦天下之举。 又减免三年赋税，以养生民之息等，一系列利民之举。 天下百姓感恩戴德。 与此同时，有赖天命，得以活命的人，纷纷走出了牢笼。 有人一身褴褛，从牢里走出，接触到微弱的晨光，也要避上三分，以手掩目，眼角有清泪流出。 待手放下之后，从其面容，依稀可辨，是一位女郎。 牢门外有一大腹便便来接，牢中的狱卒认出，是钱家主，狱卒对女郎道：“钱恩恩，你自由了！” 钱恩恩却回想着，近几年在牢里听到消息，朝县衙的方向看了过去，原来，当年唐十七同自己说的。 女郎的活法，是如此的耀眼。 另一边，一处清简不失雅致的庭院中，跪了一地的人，待到圣旨念完后，那些人才高呼万岁，眼中溢出激动的泪水。 “大郎，快去将你二叔放出来。”黄郡守老眼波光纵横，二弟虽是受害者，却也害了人，能得此造化，也是上天保佑黄家。 即使此生只能圈在黄家，也总算是得了一份自由。 得与亲人见最后一命的司佑，同自己的几个孩子交待，“唐县令是一个好官，吾儿将来，切莫记恨于她......” 其妻不忍再看，别过了头去。 待刽子手下刀那刻，其妻让几个孩子背过了身去，并且教他们不要学自家阿耶，要像他们阿耶口中的唐县令学习。 被人夸赞，立为榜样的唐十七。 此刻的心情，却是十分的复杂。 她这个假县令，坐上去便经历了三位天子，夸大一句，便是三朝元老了。 大晋两位皇帝，一个忙着享乐、征战，一个没权利、忙着保命，都无暇想起她这位假县令来，如今新朝初立。 她被新皇惦记上了。 来宣旨的，还是李家二郎，与他的七哥。 唐潜的出现，意味着，她可能没事，但今后，便与这身绿皮囊无缘了。 唐十七心中暗叹一口气，做了十来年了，还怪舍不得的。 “小十七，接旨。”唐潜提醒还在出神的唐十七。 唐十七忙跪下迎旨。 李二郎轻咳了一声，眼中含笑道：“唐十七，在宣旨之前，我有一件事想问你。” “嗯？！”唐十七一愣。 李二郎瞧着颗黑乎乎的脑袋，与他那常年混军中的阿妹，亦是差不多，眸光不觉又软了几分，待再见到断臂的唐三郎，心下又露出几分惋惜。 唐家几兄妹，皆看懂了他的神色，对李二郎的好感，又增了不少。只他救了唐潜一条命，便足够他们感恩了。 唐潜轻咳了一声，“二郎君，别逗阿梨了，她胆子小，不经吓。” 李二郎嘴角一抽，就唐十七这没日没夜拼曾家村尸骨的劲儿，她吓别人还差不多，旁人哪里能吓到她。 到底还是舍不得自家谋士，他咳了咳，“唐梨，离开凤阳县，对于你来说，可还有什么遗憾？” 唐十七想了想，“原本可以避免伤亡的，是我思虑不周，还有凤阳，比起旁的县来，也只是够百姓温饱，达到真正的食无忧，还有很长的一段距离......” 李二郎欣赏的看着她，结果瞥到唐潜的神色，不由得嘴角又是一抽，再看唐二郎和唐三郎，皆是一副以妹为劳的模样。 真是的，谁还没个能干的阿妹啦！ 李二郎不着痕迹的，翻了个略带宠溺的白眼儿。 他又咳了一声，面色一肃，忽的正经了起来，“唐梨，接旨！” 唐十七面色也为之一紧，迟了四年的结果，终于还是落下来了吗？ “唐家十七娘，屡破奇案，远有那道士以五行杀人、朱家班机关杀人，近有杨家贩卖人口、杀降冒功......” “其在位期间，凤阳县百姓安居乐业，虽有欺瞒之嫌，但念在事出有因，不以欺君罪论，现罢免其凤阳县令一职；又因，大晋风雨飘摇之际，唐梨之举，令法则清明尚存，更是查出叛臣贼子，杀降冒功一事，其手上救出被贩卖的孩童，不计其数，功过不抵，今朝廷嘉奖......” “今百废俱兴，唐家十七娘，惜之大才，特封为大周朝，一品女县令，代天子巡山河，肃朝纲......” “唐十七，怎么还傻跪着，接旨啊！”早就知晓内容的李二郎，甚至可说是他一手主导的，此刻，倒是乐得看笑话。 “唐家十七，唐梨，接旨！”唐十七眸光湛湛，双手颤抖的握着圣旨，一时间说不出任何的话来。 李二郎好笑的敲了她的脑袋一下，“一品女县令，还不立刻去巡山河？” 唐十七像是个提纯木偶一般，拿着圣旨，傻愣愣的就往院走，月亮门外，传来两道高呼声，“等一等，还有我们！” 她抬眼一瞧，眉眼弯弯，心忽然就定了下来，“好！” （正文完） 第1章 学医篇 “七哥，七哥，你就帮帮梨儿好嘛。”年五岁的唐十七，拉着唐潜的胳膊，不停的晃啊晃的，八岁的唐潜，只感觉脑袋，都被晃晕了。 他不得不回握那双小胖手，耐心的劝说着，牙都没长齐的妹妹，“阿妹，你比豆芽菜还矮，学什么医术？” 唐潜夸张的比划了一下，“你有人家的药架子高，还有有银针长啊？” 唐梨的小脸一垮，嘴一撅，下一瞬，就要哭出来。 唐潜呆了呆，忙伸手捂住了她的嘴，“哎哟喂，好阿梨，你可不能哭啊。” 他的屁股，昨日才吃了好大一顿竹笋，再经不起这个小胖子折腾了啊！ 唐梨哭声不停，还有越演越烈的趋势，一副唐潜不同意，她就能哭到天荒地老的架势。 “小阿梨，你小点儿声啊，其他人都快听到了。”唐潜一个头两个大。 可谁让家里，就他俩的年纪最近，如果他带不好阿妹，除了阿耶、阿娘，还有六个哥哥，随便来一个，都能要了他半条命。 唐梨压根儿就不听她的，若说一开始是假哭，半天听不到他的妥协，哭着哭着就当了真，还打起了嗝来。 “嗝~”唐梨一边哭，一边打嗝。 动静从最初的微雨，变成了大雨。 “好了，好了，怕了你了。”唐潜也很伤心啊，他明明有那么的同窗好友，为何家里就安排他带着这个豆芽啊。 哎，谁让他比其他几位兄长小，在家中没有话语权呢。 但只要一想到，大兄经常外出，有时，一连好几日都见不到阿妹，时常吃味，顿时又觉得值了起来，小唐潜甜蜜又苦恼的想道。 他在外上学，也是在外长过见识的人了。 所以，他深知，让最小的妹妹去学医术，被家里人发现，难保他的腿不会被打瘸，因此，他小声的同唐梨说道：“阿梨，你想出去学医术，七哥带你去，但是，你不能让阿娘他们知道，否则，我就不能带你出去了。” 唐梨不明白为什么，但看他十分认真，也郑重的点了点头，“七哥，你放心吧，我一定不告诉他们。” 唐潜心下还是有些不安，但小小年纪的他，又想不出来哪里不妥。 是以，当日，便带着唐梨，偷偷从后门溜出去了。 两人前脚才溜出去，家里的几个主子，全都知晓了，他们的阿娘陈夫人，只是温婉一笑，“由得他们去折腾，只是孩子还小，看着点儿别出事。” 十五岁的唐大郎，不放心才五岁的妹妹，还放弃了与同窗的踏青之约，悄悄跟在两人身后，就怕可爱的妹妹，被人拐走了。 至于那个拐阿妹出去的臭小子，晚上到家了再收拾，唐大郎心中冷哼一声。 “啊嚏！” “七哥，你生病了？”唐梨胖乎乎的小手拉着唐潜，就往他的脉门上摸。 唐潜：“......”，他就是鼻子痒而已。 他磨了磨牙，“小阿梨，看出点儿什么来了吗？” 唐梨‘咯咯’的笑了起来，“七哥，等我学了医术，就能摸出来了。” “......” “十两医馆？”唐梨跟着向位兄长，都读过书，而且她记性好，简单的文字，早就难不倒她了。 医馆还有些破旧，里面真有人吗？ 她乌溜溜的一双眼，落在唐潜身上，“七哥，这医馆是怎么回事呀？” 唐潜一本正经道：“这家医馆的老郎中，医术十分精湛，只是因为每次诊金，都需要十两， 所以来看病的人很少。” 他还有一点没提，那就是有钱人家，还有他们这样的，更是看不上了，也不会来找个十两诊金的郎中。 穷困人家治不起，权贵人家看不上。 十两医馆，一日又一日的落败下去。 他阿妹还小，怎么能‘误入歧途’呢？所以小少年唐潜，便对更小的唐梨，生平第一回，动了个小心眼。 只是，他也没想到，便是这一回，足够兄妹二人，受用一生了。 “有人吗？”如同蝇虫一般的敲门声，还伴随着奶声奶气的询问。 十两医馆的大门，‘嘎吱’一声开了，一位发须半白的郎中，倚在门框上，挑眉望着唐潜，“小郎君，你家中何人病了？” 唐潜的小脸一变，刚想说，你家才有人病了呢。 “师父，我在这儿呢。”老郎中只觉得裤腿一紧，腰带一松，忙扯出裤脚，皮笑肉不笑道：“哟，这儿还有个呢——倒是生得水灵灵的，看着就是乖巧的。” 日后，老郎中无数次，为自己的一时失言，感叹，一失足成千古恨。 他就不应该看人家小娘子，像玉雪团子一般，就没忍住说两句重话。 唐梨双眼亮晶晶的，“长须如流苏，衣襟猎猎如风灌，浑似道骨天成，实乃仙家之风范——七哥，他是高人！” 她说着戏文里的话，兴奋的回头，同唐潜分享自己的发现。 唐潜：“......”，门开了，能没风灌进来吗？ 郎中：“......”，这哪来的小娃子，嘴还挺甜，眼光还挺好。 “小娃娃，既不是来求医，那便请回吧。”郎中上一瞬，还笑眯眯的，下一瞬，便板下了脸来赶人。 唐梨当然赖着不想走，奈何，身体有一位，表面想她留下，暗地里，却帮着郎中，一块将人拉走的唐潜。 她的小胖手，扒拉在门框上，都被这一老一小，一根一根的手指，给掰开了，唐潜还特别‘伤心’的说道：“明日，我们还会再来的。” 唐梨眼中还含着泪，不住的跟着点头。 郎中：“......”，要不是你演得这般假，我都差点儿信了。 他看穿了唐潜，可是没想到，忽略了那个一开始，就没被自己放在眼里的人，日复一日的纠缠，求拜师。 但郎中不为所动，直到某天夜里，唐家主带着唐家大郎，夜里带了重金上门，他留下了惜‘才’的泪水。 从此，十两医馆，来了一个五岁的小徒弟。 同时，也开启了，她传奇的一生。 第2章 缘起篇 “冯良，你也来了？”下学之后，唐潜过来接唐梨，看到未来的大舅子，没有半分不自在，反而高兴的迎了上去。 彼时，都只是半大的孩子，谁都没开窍。 冯、唐两家，给唐潜和冯姝定了婚事之后，便走得比从前近了许多，两家又隔得近，几家孩子经常玩儿到一块儿。 冯良乐呵呵的笑了一下，他站在微升的阳光下，如同仙人座下的童子一般。 唐潜转动了一下眼珠子，走过去，手搭在他的背上，低声道：“你今日在学堂，先生可有罚过你？” 冯良瞥到他还红肿的手心，从善如流的点点头，又像模像样的转动了一下手腕，“先生罚得可狠了，手到这会儿还酸痛呢。” 他想到今日先生，摸着胡子，夸自己画画又有进益的事，十三岁的少年，越发挺直胸膛，说的却是截然相反的话。 凡与画无关的事，冯良都是一副好脾气，从未与人在别的事上，与人红过脸。 唐潜倒是不怀疑，好兄弟的话。 有了同‘患难’的经历，两个少年之间，又亲近了许多，说起话来，也少了些顾忌。 “冯良，再过几日，就到小阿梨十岁生辰了，你说我送个什么礼物好呀？”唐潜这几日为了礼物，脑袋都快想破了。 长兄年岁最大，早早便成了家，自有长嫂在旁出语音，替他操持，其他几位兄长也比他大，手头也比他宽裕，准备礼物，也比他容易多了。 冯良也是有妹妹的人，所以，他认为对方一定有好主意。 事实上，他还真问对人了，冯良确实有主意。 冯良想了想，“小梨在学医术，不如送她一些关于这方面的医书之类的，应当能讨她欢心的......” 唐潜叹口气，“这事儿，五哥、六哥早就在搜罗了，我再去准备，只能是他俩不要的......” 双生子可真幸福呀，脑子都是双份的，唐潜羡慕的想道。 冯良眼眸微动，“那送上一些稀有的药材呢？” 唐潜摸了一下，他干瘪的荷包，“你觉得我，我能送上几株？” ‘难兄难弟’一块儿在十两医馆外，望着湛蓝的天空发呆。 “冯良，你想到了没有啊？”唐潜眼看着，就快到医馆天门的时辰，“阿梨一会儿就出来了，快来不及了。” 在阳光下晒得昏昏欲睡的少年，轻轻‘嗯’了声，“什么？” “好你个冯良，让你出主意，你在这里打瞌睡？”唐潜佯装暴怒，就要出手揍人，“等下小阿梨出来了，我找她借根针，扎得你生活不能理......” 冯良正绕着医馆门外的大树逃命，突地停了下来。 “终于让我抓到你了......”唐潜扬起拳头，准备给冯良来一个贴面礼。 “等一下，我想到了！”冯良轻松的拂开那双作戏的手。 唐潜也跟着放了下来，“你想到什么了？” “方才你提醒我的，不如给小梨送银针吧？待她医术大成那日，作为一个医术精湛的郎中，怎么能少了银针呢？”冯良越说越觉得可行。 唐潜刚想说，他阿妹才不做郎中呢。 但是，转念又一想，家里都让小十七出来学医了，想做个郎中，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就送银针，会不会显得太单薄了？”唐潜又苦恼起来。 冯良算了一下时辰，“现在还有一点儿时间，咱位先去铁匠铺子里看一看，或许还可以打一点儿其他的呢？” “也好，那我们现在就去。”唐潜拉着人，就赶紧往铁匠铺子里走。 “两位客人，请问你们想打什么？”铁匠铺子的人问他们。 唐潜道：“想打一套银针！” “可以的，只是要打的材料呢？”铁匠铺子里的人又问。 “啊？！”两人来得匆忙，什么也没准备。 唐潜在身上找了半晌，最后问道，“银子，可以吗？” “可以！”铁匠铺子接过银子，“想打个什么样的银针？” “一套行医用的，”唐潜如是道，“还有你这儿有，装银针好看的盒子吗？” 铁匠铺的人，抽了抽嘴角，还是道：“我们这儿，都是铁器，只怕不如一般的好看，你要不试着打个什么花样？” 两人对视一眼，又苦恼起来，应该打个什么花样呢，又打个什么盒子呢？ 二人的目光，漫不经心的落在集市上，忽然见有一位富商，拇指上，戴着一个玉色扳指，时不时的转动两下，颇有几分怡然自得。 “戒指！”二人异口同声道。 “图案的事，就交给你了。”唐潜利索的把任务分了出去。 提到作画，冯良来了精神，“好呀，我脑中已有了个雏形，只是来得及吗？” 他将雏形同铺子里的人说了，对方听后，保证道：“三日后，来取！” “......” “哇，好漂亮的银针！”唐梨坐在一堆礼物中，她打开了一个盒子，正是唐潜两人一起准备的一套银针。 “咦，这是什么？”唐潜发现，盒子旁边，还有一枚小小的戒指，取出来之后，下面还有一张小纸条，写明了戒指的用法。 唐梨依纸条上所写的，果然又出来一根银针，比那一套银针，都要长一些。她立刻喜滋滋的戴在了手指上，发现竟然可以调整大小。 待她长大之后，还可以戴。 唐梨更喜欢了，兴冲冲的跑出去，“七哥，这戒指叫什么名字呀？” 唐潜笑着摇头，“还没有名字呢——那日听你背医书，好似提到了百会，不如就叫百会，你觉得呢？” 百会，属于督脉，具有息风醒脑，升阳固脱之效。 于头顶发际正中，直上五寸处。 可治痴呆、中风、失语、失眠、健忘、癫痫、疮症、等症...... “好呀！”两人没有想到的是，一枚小小的百会，不仅能治活人的百会，也能断死人的‘百会’，还这世间，一份清明。 “......” 复又过了五年，方过了唐梨十五岁生辰，唐潜中了进士，求了凤阳县县令一职，医术小有所成的唐十七，决定跟着兄长，出去见识一番。 征得家人同意后，兄妹二人便启程上路了。 “两个没良心的家伙，是不是把我忘啦。”一人骑着马儿，追着兄妹二人，一边挥舞着手，一边朝前方喊道。 两人齐齐回首，就见高头大马上，一人青衫落拓，乘着朝晨的光而来，是那样的生机勃勃，又恣意盎然，瞧着他不觉得的，露出满心的欢喜。 兄妹二人，齐齐展露笑颜，“大郎（冯家阿兄）！” “若我不来，你们是不是就这样悄悄的走了？”冯良哼了哼，假意生气。 “你又怎会不，舍得来呢？”唐潜笑着反问。 唐十七站在一旁，笑弯了眉眼。 彼时的她，没有听明白两人之间的暗语；亦没有发现，她眼里的光，还有那颗不算安分的心，都在诉说着自己当下的心情。 她循着本能，眉开眼笑的，朝着冯良扬了扬手，“冯家阿兄，我戴着你和七哥送的礼物，去凤阳救死扶伤啦~” “好呀，等忙这段时间，我便去看你们......” “那我们俩在凤阳等你呀~” “一言为定，我很快就会来找你...们的。”冯良的目光，从两人身上划过，在唐十七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在她察觉之前，便迅速抽留。 再次骑着马，一袭青衫，消融于光影之中。 “......” 唐十七抚着手上的戒指，过往历历在目，她看着面前的墓碑，眸中有几分温柔，又有几分哀伤，“子良哥哥，你和七哥的礼物，我很喜欢......” 还有你的心意，可惜她明白得太晚了。 墓地四野，青山绿水。 唐十七最后，轻抚了一下墓碑，万分留恋的转身，离开了...... “......青木，你看到了——当年两家曾有意，再结一门亲事，但阿妹一直不开窍，子良不想她为难，便与人商定好，匆匆结下一门亲事，这事儿阿梨也不知......后面的事，你都知道了......” 两道身影，从一棵树后走出来。 唐潜对常青有好感，但从唐十七从学医术的那刻起，他便知道了，是个主意正的，谁也勉强不了她。 “我会等她的......”常青看一眼，与青山长伴的墓碑，追随那道身影而去..... 第3章 江湖篇(完) 武德三年，嘉州。 嘉州早年，又有青神之称。 许是因‘青神’二字，嘉州亦出现了不少‘神迹’，为当地人所推崇。 “哎，你们听说了吗，那个女县令，又破了不少案子。”有人眉飞色舞的，和同伴分享着自己听来的消息。 另有一人道：“什么女县令，人家是一品，比咱们平湖县的县令，大了有这么多......”似是不知道怎么形容，那人夸奖的用手环抱了几圈，引得旁人哈哈大笑。 “你们听说的算会，还有更厉害的呢，听说那唐县令，生得三头六臂呢，一只手做记录，另一只手验尸，还有一只手救人呢.......” “这个我也听说啦，她的三只脑袋，一只断案、一只思考，还有一只，则是用来，监视人间善恶的......” 同行中有四人，听到前面的，还觉得破有几分兴趣，到后面，只剩下另外三人，打趣着其中一人了。 女郎无语的抽了抽嘴角，与人群渐行渐远，不想再听下去了。 四人是听闻嘉州当地有‘神迹’，便来了兴趣，经过几番，细细的打探，方才发现，多处乃是人为的痕迹，不免大失所望。 “今日天色已晚，便在嘉州歇息吧。”四人中看起来，年纪最小的，肤色有几分黑的女郎，却是几人中主事的。 她见三人眼前一亮，嘴角勾起了一个，唇角轻勾，眼底闪过一丝恶趣味，“为了能完全体验到，当地的人文风情。” “不如，今日便去无头村民提到的，那座‘普光寺’，如何？传闻普光寺当年普度众生，但没过多久，受其普度的人，都会逐一死去，本县倒是想去瞧个究竟。”女郎正是唐十七。 这些年，她恢复了女儿身，可以光明正大的，使用女郎的东西，白是白了几分，但常年在外行走，还是不如寻常人家的小娘子白嫩。 已经得到了最想得到的，皮囊反倒成了，世人识得她的一种途径。 唐十七是主事头子，她都发话了，谁敢不从呢？ 更何况，他们难道就不好奇，普光寺究竟有什么秘密？ 四人很快到了普光寺，便是唐十七都是眉眼一跳，有种给自己挖了坑的感觉。 普光寺只听名儿，便觉得远近驰名，香火鼎盛，其实就是一处荒废了不知多久，无人来顾的破庙。 四人提步进去，还遇到了几只逃窜的鼠蚁。 唐十七转头，朝着三人乐呵呵的，“听闻山里的老鼠肉，那叫一绝，今日咱们有口福了——你说是吧，邓七？” 他结拜三哥家的冤案查清了，他也无须将自己困在县衙，便辞了衙门的官职，没想到的是，兜兜转转，还是被唐十七找上了。 美其名曰，江湖他熟。 最关键的是，出门之后，就没一次听过他的呀！ 邓七：“......”，他行走江湖时，从没委屈过自己。 当时，唐十七找上门时，说的是，江河杀了杨家四人的罪，已经被她承认，都是自己教唆的，大赦天下时，也一并算在无罪中。 杀反贼，怎么能有罪呢？ 邓七沉默不语，他在思考，为何这江湖，与从前大不相同了。 唐十七直接忽略卫安，这小子就是卫长史，丢出来历练的，吃几只老鼠肉，晾他也不敢多话。 更何况，这小子，他哪敢多言。 过往无数的经验告诉他们，只要卫安出现的地方、经过手的事，就会有命案，比她这个县令，还要县令。 唐十七又看向常青，“常木头？” 她目光中带了几分威胁，这货要是敢不答案，她就敢用木头点头，烤鼠肉。 常青有几分无奈，她家阿妹当家之后，亦是一日比一日精明，他有好几回，都险些被蒙骗过去。 “唐县令之命，岂敢不从。”他目光中带了几分柔光。 唐十七轻咳一声，别过了头去。 脑子却是想到了，她那可怜的七哥，婚是成了，就是被老泰山折腾得够呛，温润如玉的他，肉眼可见的憔悴不少。 最初，她还有几分心疼自家兄长，可是将七嫂的位置，与自己对换一下，自家阿耶、阿娘，都险些，没将七哥给抽死。 虽然，他在这件事上，也是情有可原，便七嫂等了这么多年，风水轮流转，也该七哥品一番姝儿姐姐的酸甜了。 而且，她还将本来就是给七哥准备的，来家父女，留了下来，且又有何郎中在侧，七哥一时半会儿，是病不下来的，冯家老泰山，也就可着劲折腾了。 七哥呀，真对不住了，唐十七没什么诚意的想。 等她回过神来，破庙已经打扫得差不多了，就连肉都烤上了，她蓦地瞪大眼，“你们还真打算吃老鼠肉啊？” 她指了指蒙尘的佛像，“在佛祖面前？” 三人：“......”，所以，他们又被耍了？ 很快，阵阵肉香传来，唐十七嘿嘿一笑，“邓七，你这手艺不俗啊，行走江湖真是没落了你，与我们一块儿，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常青和卫安，香得直点头，没有闲暇开口。 邓七：“......”， 他需要带三个人上路，既要保护他们，还要给他们烤肉，只为了，他闪来吹棒自己吗？ 邓七哼了哼，用力的咬下一块肉。 他决定了，明日就和这三人散伙！ “对了，邓七，你们江湖中，是不是有那个，什么争霸，像朝廷的圣人一样，能一统江湖，我好像在路上，看到了告示，就在最近，不如你带我们去开开眼界？”唐十七见他不语，又换了新的话题。 邓七高傲的别过头去，不想搭理这群家伙。 “......” “毕剥毕剥......” 是夜，破庙中，只余下柴火之声，忽地，似有风拂过，揭开了蒙尘佛像上的蛛网，双目似在审视着，熟睡中的四人。 忽地，‘咕噜’声起，惊声了四人。 一只雪白的信鸽，落在了唐十七胳膊上，她认出另一脚上的印记，“是家中来信了。” 她将信徐徐展开，“十七，有人状告你三哥，说他卖出去的那把镜子杀了人，速归！”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