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嗜血幽灵》 第1页 [恐怖灵异] 《嗜血幽灵》作者:[爱尔兰]布拉姆·斯托克【完结】 百年经典,翻开第一页,你就永远也摆脱不了它的梦魇。月光城堡、狼群蝙蝠、永生和占有、催眠和寄体……死亡接二连三,却又诡谲难测;谁会是下一个? “嗜血幽灵” 简介: 十九世纪,罗马尼亚一个充满着传奇色彩的神秘之都——特兰西瓦尼亚,一个是非颠倒的世界。每当太阳落山之际,就是邪恶漫延之时,恶魔都从梦魇的最深处跑出来…… 经歷了几个世纪之后,在与人类永无止境的战争中,魔鬼也在考验并进化着自己的生存能力,德拉库拉伯爵即是吸血鬼残留余孽中的箇中极品,他拥有着毁灭性的诱惑、谜一般的非凡力量,早就不甘于老巢特兰西瓦尼亚的寂莫。德拉库拉在年轻律师乔纳森身上验证了自己的魔力,并开始实现伟大计划——当人类文明体系被摧毁后,将由他用浩劫、恐惧和黑暗去统治整个世界……... 作为史上最惊悚的小说、世人心目中最经典的悬疑故事,斯托克的小说惊吓了人们整整一个多世纪。你只在翻开第一页,走进德拉库拉城堡,你就永远也摆脱不了它的梦魇。 作者介绍 布拉姆·斯托克(1847-1912),出生于都柏林,创作了科幻小说《水晶杯》,恐怖小说《命运之鞋》,长篇小说《卑微职员的义务》,同时他还担任《都柏林邮报》特约戏剧评论员,后任《爱尔兰回声报》编辑。 1897年出版的《嗜血幽灵——德拉库拉伯爵》为吸血鬼形象翻开了新的一页,吸血鬼传说能够成为一个流传至今的现代神话,《嗜血幽灵》实有奠基之功。它启发了此后许多作品(包括《指环王》《哈里波特》等)的灵感,成为魔幻经典之作;而布拉姆·斯托克也被誉为“鬼怪小说之父”。 据说,布拉姆创作本书的灵感来自于中欧的歷史和民间传说,在听了瓦拉几亚公国武拉德四世的故事后,他灵感涌出,遂以武拉德四世为主人公,创作了这部小说。小说确立了一整套的吸血鬼世界观,使吸血鬼文化产生了巨大转变。小说问世以后,吸血鬼德拉库拉的形象成为经典,以吸血鬼为主题的小说、戏剧和电影也层出不穷。以吸血鬼为主题的电影至今大约有30部——包括近年来的《范海辛》等。 乔纳森·哈克尔的日记 5月3日,比斯特里斯 五月一日晚上,火车八点三十五分从慕尼黑出发,第二天清晨到达维也纳。 我们本来应该在六点四十六分抵达的,但火车晚点了一个小时。在火车上,我对布达佩斯只有惊鸿一瞥的印象,下车后又逛了一小部分街区。看起来,布达佩斯是一个不错的地方。 我不敢走得离车站太远,火车虽然晚点了,但是会差不多按原定的时间起程。印象中火车是自西向东前行。多瑙河的水域幽深宽阔,河面上架着一座座精美的桥樑,它们象徵着西方世界的文化精髓,把我们从西方逐渐引入以土耳其为代表的传统的东方世界。 火车出发的时间赶得很好,正好在黄昏时分抵达了克劳森伯格。 晚上我在罗伊阿尔旅馆过夜。我在旅馆用了晚餐,更确切地说是夜宵。吃的是红辣椒烧鸡,味道很可口,但吃了以后觉得很口干。 我向服务生打听这道菜的名称,他说叫“paprikahendl”。这道菜是这个国家的传统菜餚,所以我想在喀尔巴阡山脉一带应该都可以吃到它。在这里,我发现我的那点“三脚猫”德语居然颇有用武之地,否则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当我还在伦敦做先期准备工作的时候,我参观了大英博物馆,并研究了有关特兰西瓦尼亚的文献和地图。在这些资料中给我印象最深的是这个国家的歷史掌故,这将对我和该国的一位贵族打交道很有帮助。 我发现以这位贵族的名字命名的地区位于该国最东边,在特兰西瓦尼亚、摩尔达维亚和布科维纳三国交界的地方,大约在喀尔巴阡山脉中部一带。 这个地方也是欧洲最蛮荒、最鲜为人知的地域。在任何地图或者着述上都找不到德拉库拉城堡的确切位置,因为这个国家没有相当于我们国家《奥尔丹斯勘察地图》之类的东西;但是我发现由德拉库拉伯爵命名的市镇比斯特里斯倒是更有些名气。我想我应该记一点笔记,这样等我以后向米娜说起这次旅行的时候,这些笔记就能提醒我了。 特兰西瓦尼亚人由四个独立的民族组成: 南部的撒克逊人,和他们混住在一起的达夏人的后裔——瓦拉赫人,西部的马扎尔人,和住在东部及北部的泽克利人。而我现在将要进入泽克利人的地盘。他们自称是匈奴人的后代,这也许是事实,因为当11世纪马扎尔人攻占这个地域的时候,发现匈奴人早就已经居住在这里了。 我从书中读到,在喀尔巴阡山脉的这块马蹄铁形地域里,集中了世界上各种迷信和传说,好像这里就是一个魔幻世界的中心地带一样。这样看来,此行应该会很有意思。 我的床倒是非常舒适,但我睡得并不安稳,一直都在做各种奇怪的梦。窗下有只狗整晚都在不停地狂吠,可能就是因为这,我才睡不好。也有可能是因为我吃了太多的辣椒,尽管我把玻璃瓶里的水喝得一干二净,但仍然饥渴难耐。将近凌晨我才终于睡着了,最后一连串敲门声把我吵醒,我想可能是我的鼾声太大的缘故吧。 第2页 吃早餐的时候,我吃了更多的辣椒。其中一道菜是玉米麦片粥,他们称之为“mamalga”,另一道菜是塞着肉馅的茄子,味道相当不错,他们管它叫“impletata”。 我急急忙忙吃完早餐,火车要在八点左右开。其实更准确的说法是原本应该在这个时候开车——我七点半钟就匆匆赶到火车站,但上了火车后又等了一个多小时,车才开。好像火车越往东开就越不守时似的,天晓得要是开到中国会成什么样子。 火车一整天都在这个充满各种美丽景致的国家里穿梭。有时我们能眺望到矗立在陡峭山冈上的小镇或者城堡,样子就像旧弥撒书里描绘的那样;有时我们沿着溪流奔驰;河岸两边的岩石都光熘熘的,估计是河水泛滥时沖刷的结果,只有湍急的水流经过长期的沖刷,才能把那些石头沖刷成这个样子。 每一站都能看到成群结队的人。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服装,有些人看上去像英国的农民,有些人的打扮像一路上看到的法国和德国的农民。他们都穿着短上衣和自家缝制的裤子,头戴小圆帽。而另外一些人的服装就比较光鲜了。 只要你别凑得很近,那些女人们乍一看还是挺漂亮的,但她们的腰很臃肿。她们穿着各式各样的白色长袖衣服,腰部扎着非常宽大的腰带,上面系满了随风飘动的丝带,看上去就像芭蕾舞演出服。 我看到的最特别的要算是斯洛伐克人了。这些人看起来更兇悍。他们戴着很大的宽边牛仔帽,肥大的白裤子弄得脏兮兮的,腰上的那根粗笨的皮带要将近一英尺宽,上面钉满了铜钉。 他们脚蹬高筒靴,裤脚掖在靴子里,留着黑色的长髮,蓄着浓密的黑色络腮鬍子,确实很与众不同,而且有点令人望而生畏。如果在舞台上,他们活脱脱就是一副劫匪打扮。不过,有人告诉我,他们其实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吓人,甚至在维护个人利益方面的能力还有些欠缺。 火车到达比斯特里斯的时候,天还没有亮。这是一个古老而有趣的地方。因为地处边境——博尔戈关道从这里一直通向布科维纳——这个地方在歷史上经歷了各种腥风血雨,至今那些歷史的烙印仍然清晰可见。50年前,那里接连发生大火,熊熊的烈火同时在五个不同的地方肆虐。17世纪初,该地遭受了长达三个星期的围攻。战死的、加上在饥荒与疾病中饿死病死的,总共有13000多人罹难。 德拉库拉伯爵向我推荐了金克朗旅馆。我很高兴地发现,这是一个地地道道的旧式旅店,因为我想从各方面去感受这个国家。 很显然,已经有人在等我了,当我走近大门的时候,一个身着普通农装的老妇人满面春风地迎上来。她穿着白色衬衣,下面一前一后围着两条花色长围裙,从雅观的角度来评判,她的衣服实在是有点太紧了。 当我走近时,她对我鞠了一躬,然后问道: “您是英国来的先生吗?” “是的,”我说,“我叫乔纳森·哈克尔。” 她微微一笑,然后对身后一个穿白袖衫的老人递了一个眼色,这个老人是跟她一起到门口来的。老人马上进屋去了,然后很快又回来,并递给我一封信: 我的朋友: 欢迎来到喀尔巴阡。我正在焦急地期盼您的到来呢。今晚好好休息,明晨三点会有大马车驶往布科维纳,我已经为您订好了位置。我的马车届时将在博尔戈关口迎接您,然后把您接到我的住所。我想您从伦敦出发到这里的这一段旅程一定非常愉快,我相信,您也一定会在我的这片美丽的土地上度过一段快乐时光。 您的朋友,德拉库拉 5月4日 我想伯爵应该给房东捎过信,让他为我预订最好的马车座位。但是当我向房东询问详情时,他又变得支支吾吾,甚至装作听不懂我的德语的样子。他肯定是装的,因为刚才他还完全听得懂我的话呢。至少来讲,他曾经非常准确地回答过我的问题。 房东和他的太太,就是迎接我的那个老妇人,彼此用一种胆怯的目光对视了一下。后来房东吞吞吐吐地告诉我,他收到过伯爵寄来的钱,他所知道的只有这些了。当我问他是否认识德拉库拉伯爵,或者是否知道城堡的事情时,房东和他太太都不约而同地划了个十字,说他们什么都不知道,然后就再也不肯说什么了。 出发的时间快到了,我已经没有时间去向别人打听了。这件事看起来颇有些神秘古怪,而且让人感觉有点不对劲。 就在我要走的时候,老妇人来到我的房间,用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语气对我说:“您必须去吗?哦,年轻人,真的非得去吗?” 她处于一种极度亢奋的状态,以至于连德语也说不连贯了,话里面还搀杂着其他语言,我听也听不懂。 在我不断的追问之下,才弄懂了她的意思。我告诉她我必须马上出发,因为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处理。她又问道:“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我回答说:“今天是五月四号。” 她摇摇头又说:“噢,是的,这我知道,我知道。但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我说我不明白她的意思。 她继续说道:“今天是圣乔治日前夜,你难道不知道吗?当午夜的钟声敲响的时候,世界上所有的妖魔鬼怪都会倾巢而出……你知道你是在去哪儿吗?你在做什么吗?” 第3页 她如此的惶惶不安,我怎么安慰都无济于事。最后,她竟然跪在我面前,求我不要去,或者至少等过了这一两天再去。 这件事真荒唐,我觉得很奇怪。我有公务在身,可不能有什么差错。 我扶她起来,并尽可能郑重地对她说,我很感激她的提醒,但我不能渎职,所以我必须去。她站了起来,擦干眼泪,接着从脖子上取下她的十字架念珠递给我。我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因为作为一个英国信徒,灌输给我的教条说这些都是装神弄鬼的迷信。然而,要我去拒绝一个如此诚心诚意,而且又正在苦苦哀求我的老妇人,我又觉得很不忍心。 我想老妇人察觉到了我的迟疑,她把十字架念珠挂到我脖子上,说:“看在你母亲的份上,戴上它吧。”然后就走出了房间。 马车当然又晚点了。而那串念珠仍然挂在我的脖子上。也不知是因为老妇人的恐惧,还是这个地方的迷信风俗,抑或是念珠本身的某种影响,我也说不清,但在内心,我确实感到心里沉甸甸的。 5月5日城堡 灰濛濛的天逐渐亮了,太阳已经高高地悬在了天际。地平线不太平坦,分不清是树林还是丘陵的轮廓。因为离我们太远了,所以大小景色都混在了一起。 昨天的晚餐真是不错。其中有一种食物称之为“烤排”,是一些燻肉、洋葱和牛肉块,上面洒上辣椒,然后用签子穿起来拿到火上去翻烤。酒是金米蒂阿斯克牌子的酒,这种酒会在舌尖产生一种奇妙的酥麻感,不过,这种感觉还不赖,我就喝了几杯。此外,别的什么都没吃。 我坐上马车的时候,车夫还没有上来,我看见他正在和房东太太说话。他们不时地朝我打量,很显然是在谈论我。而一些坐在马车外面的长凳上的人也围过去听他们谈话,还不时地扭过头来看我,大多数人脸上都带着一种怜悯的表情。我还经常听到一些重复出现的奇怪单词,估计这些人来自不同的民族。 于是我从口袋里拿出多语词典,想查查这些词什么意思。可以肯定的是,他们谈的不是 什么高兴事儿,因为他们提到的这些词是:“ordog”——撒旦,“pokol”——地狱,“stregoica”——巫术,“vrolok”和“vlkok”——这两个单词都是同一个意思,一个是斯洛伐克语,一个是塞尔维亚语,它们都是指狼人或者吸血鬼的意思。 我得向伯爵打听打听这些鬼故事。 我们快要出发的时候,围在旅馆门口的人已经相当多了。他们都在划十字,并向我做交叉两指的手势。我好不容易拉住一个同行的乘客,向他打听这种手势到底是什么意思。开始他不愿意回答,但当他得知我是英国人之后,他解释说这代表一种用来抵御“魔眼”的护身符。 这听起来真让人不太舒服,我只不过是到一个陌生地方去见一个陌生人而已。而这些人看上去都那么善良,而且不住地流露出对我深深的担忧和无限的怜悯,我不禁被这种情绪所打动。 我永远也不会忘记我离开旅店前最后一眼所见到的景象:一群衣着各异的人站在旅店的院子里,他们簇拥在拱门周围,不停地划着名十字,他们的背后是院中央郁郁葱葱的盆栽植物,盆里种着枝叶浓密的夹竹桃和橘树。 宽宽的麻缰绳从马身上一直连到整个车篷前部,他们管这种缰绳叫“戈特扎”,车夫挥动手中粗大的鞭子,一阵噼啪声响过,四匹并排的小马驹跑动起来,我们出发了。 当我欣赏沿途美丽景致的时候,很快便淡忘了那些吓人的说法,心中也不再忧虑。不过要是我懂得同行的旅客们所说的语言的话,可就不那么容易忘掉了。 我们前面的山坡覆盖着郁郁葱葱的树林,随处可见陡峭的山岩。参天大树和农舍互相掩映,白色的山墙通向路的尽头。山坡上到处果实纍纍——苹果、杨梅、梨和樱桃,树下的绿草如茵,点缀着落花瓣瓣。 人们把这个丘陵地带称作“米特尔地带”,驿道就在其间穿梭,它时而隐没在起伏的草地里,时而被松树的盘根错节截断,而到处恣意生长的松林好似燃烧跳跃着的火苗。 山路虽然崎岖,但是马车却飞速狂奔。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跑得这样快,反正很明显的是,我们的车夫一分一秒都不想耽误,想尽快抵达博尔戈普朗德。 有人告诉我,这条路在夏天走起来很顺,但到了冬天飘雪的季节,路况就变得很糟糕。这条路在这一点上是和喀尔巴阡其他的路不一样的。这是一个传统,霍斯帕达尔斯人不愿去修缮它,免得会给土耳其人以为他们准备从这条路把国外的援兵带进来,这样的话反而会加速战争的爆发。其实现在这场仗也已经像是箭在弦上了。 在米特尔地带起伏的山坡上,覆盖着广袤的森林,陡峭的山崖层峦叠嶂,这就是喀尔巴阡山脉了。这些山崖矗立在我们左右,午后的阳光照射其上,映照出各种奇异绚烂的光彩。山峰的阴影泛着青紫的幽光,草地和岩石交相辉映着绿色和褐色,突兀的岩石和嶙峋的峭壁无尽绵延,直至消失在远处,而远方的雪峰高耸入云。 山上随处可见巨大的豁口,太阳开始西沉,我们时不时地透过这些豁口看到远处的瀑布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白光。我们绕着山脚蜿蜒而行,一座山顶覆盖着积雪的高山突然横亘在我们眼前。 第4页 这时一位乘客碰了碰我的手臂。“看!圣山!”他虔诚地划起十字。 我们在无尽的长路之中继续前行,夕阳西斜,夜幕悄然降临。雪峰仍然反射着落日的余晖,山体泛着细腻清冷的粉红色光芒。 一路上,我们随处可见捷克人和斯洛伐克人,他们都穿着独特的服装,但我注意到他们当中正流行“大脖子病”。途经的道路两旁矗立着许多十字架,当我们经过的时候,同行的所有人都立刻开始划起十字。沿途还可以随处见到跪在神龛前虔诚祈祷的农夫或农妇。甚至我们从他们身边驶过时,他们都不回头看上一眼。看来他们已经全身心投入,对外界视而不见,充耳不闻了。 我还看到很多新鲜的东西:比如砌在树上的干草垛,还有美丽的白桦树林,在嫩绿色树叶的映衬下,白色的树干闪烁着银子般的光芒。 我们还时不时地碰到一辆大篷马车,这是普通农民使用的四轮马车,长长的蛇形车骨很适合这里崎岖不平的路面。马车上坐着一大群准备回家的农民。捷克人穿白色的羊皮衣,斯洛伐克人穿彩色的羊皮衣。斯洛伐克人还随身带着长矛——长长的矛杆经过精心打磨,一端镶着斧头。 夜幕已然降临,天气变得很冷。灌木丛、橡树、山毛榉树和松树的阴影逐渐模煳成漆黑的一团。当我们通过关口向上攀行的时候,即使是穿行在山樑之间的幽谷,那些杉木也是黑乎乎的一片,和白雪相互映衬。 有时候马车要穿过一片松树林,凝重的黑暗从头顶直压下来,落在枝叶的间隙,形成一团团灰濛濛暗影,营造出一种阴沉诡异的气氛。这种气氛又让我回想起我在傍晚时分有过的 那种恐怖感。当时,在奇特的落日烘托下,喀尔巴阡山脉上空的云层像幽灵般不停在山谷间来回缭绕。 有时候,山势变得十分陡峭,尽管车夫想加快行驶,但马还是跑不快。我本打算下车跟着马车自己走,就像在老家那样,但是车夫不答应。 “不,不,”他说,“你不能在这里步行,这儿的狗太兇勐了。”然后他又补充说:“在睡觉之前还有得你受的!” 他是用一种很明显的玩笑口吻对我说的,说完他还朝大伙看看,好像是要从其他人脸上找到会意的笑容。一路上我们只停下来过一次,那是因为他要给马车点灯。 天色暗下来以后,乘客们的情绪开始变得有些激动,他们一个个不断地催促车夫加快速度。车夫用粗大的马鞭毫不留情地抽打着马匹,并且狂暴地吆喝、驱赶它们,让它们竭尽全力地飞奔。 透过夜幕,我感觉前方出现了一丝微弱的亮光,仿佛在山林中突然看到一条裂缝一样。乘客们好像变得更激动了,马车疯狂地摇晃,就像暴风雨中在大海上飘摇的一叶孤舟。我不得不紧紧地抓住扶手。路面越来越平稳,我们感觉像在飞一样,两旁的山丘快速地朝我们扑面而来。 我们正在进入博尔戈关。 一些乘客开始轮流送给我礼物。我感觉得到他们的诚意,令我实在无法拒绝。这些礼物都是古怪各异的玩意儿,每个人给我礼物的时候都表达了他们纯良的善意、温暖的问候和祝福。但他们面露惧色地对我做了我曾在比斯特里斯的旅店外看到的那种手势,就是用来抵御邪恶“魔眼”的十字架形手势。 马车继续飞奔,车夫向前倾着身子,车里每一边的乘客都伸长脖子透过车沿儿向着黑暗深处窥望。很显然他们在期待着什么事情发生。不过,不管我如何向这些人打听,就是没人肯给我一个哪怕是最简单的解释。 这种兴奋骚动的状态持续了片刻,最后我们终于看到了面朝东面的关口。我们头顶上乌云翻滚,空中响着沉闷的雷声,看上去重重山峦好像把天空分成了两半,而现在我们正在进入雷声轰鸣的那一半。 我探出身张望有没有接我去见伯爵的马车,我每时每刻都在期待看到黑暗之中的一线灯光,但眼前始终是一片黑暗。惟一的一点光线就是来自我们马车的那盏灯。透过摇曳的灯光,我可以看到飞驰的马匹唿出的白雾。 我们现在可以看清楚我们前方的沙石路,但上面并没有其他马车走过的痕迹。乘客们缩回头来,脸上浮出一丝喜悦,仿佛在嘲笑我的失望之情。 我开始考虑该怎么办,这时车夫看了看表,用一种含混不清的语调很快地同其他人说了些什么。声音又轻又低,我几乎听不清楚。我猜想他是在说:“比原定时间提前了一个小时。” 随后,他转向我,他的德语比我还糟糕,“马车没有来,并没有人等您,那么您就继续赶往布科维纳吧。明天或者后天再回来好了,最好是后天。” 就在他讲话的时候,马开始嘶鸣,喘着粗气,好像十分狂躁不安,车夫不得不抓紧缰绳。这时候,乘客们突然齐声惊唿起来,随即开始划起十字。一辆四匹马拉的遮篷马车正从后面向我们驶来,接着超过我们,在我们的马车边停下。透过车灯的余光,我可以看到那些马都是煤黑色的良种马。 赶马的是个高个子男人,蓄着长长的棕色鬍鬚,头戴一顶大黑帽,帽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他的脸。只是当他转过身来的时候,我隐约看见了他那双非常明亮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泛着红光。 第5页 他对车夫说:“今晚你早到了,我的朋友。” 车夫结结巴巴地回答道:“那位英国先生很着急。” 陌生人接着说:“我想,是因为你希望他继续赶往布科维纳吧。你唬不了我,朋友,我知道得太多了,加上我的马也跑得快。”他边说边笑。灯光下,他嘴唇的线条十分刚硬,嘴唇很红,牙齿很尖,好似象牙般洁白。 这时,车里有一个人向另一个人低声嘀咕了一句话,这句话来自布尔格尔写的“勒诺”中的一句诗:“死神飞驰如电。” 很显然,陌生人听到了这句话。他抬起头诡异地笑了笑。那个乘客慌忙侧过脸,同时伸出两根手指,开始在胸前划起十字。 “把那位先生的行李递给我!”陌生人说道。 我的包很快就被递到他的马车上。我从车上下来,他的马车就停在我们旁边,他扶了我一把。他抓住我胳膊的手就像钳子一样,他的力气一定大得惊人。然后他一言不发,一甩缰绳,马跑了起来,我们朝关口后面漆黑的路上继续前行。 我回头张望,看见后面那辆马车的马匹在车灯下吐着白气,而车上那些旅客还在不停地划着名十字。这时,他们的车夫扬起鞭子,吆喝了一声,朝着布科维纳方向驶去了。当他们的影子被黑暗吞没的时候,一阵奇怪的凉意向我袭来,随即是一种莫名的孤独感。 这时候,一件斗篷搭到我的肩上,我的膝盖上也盖上了毛毯,赶车人用一口流利的德语对我说:“晚上很冷,先生,我的主人伯爵先生吩咐我一定要好好照顾您,座位下有一小瓶梅子白兰地,如果您需要的话,请随便。” 我没有拿出来喝,不过想想有酒放在那里,还是觉得舒坦一些。其实我感到有一种奇怪的、而且不止是一点点的恐惧。我想我要是还有别的什么选择的话,我是决不会选择在黑夜中进行这趟前途未卜的旅程的。 马车一直拼命地向前奔跑,然后我们转了一个角度很大的弯,朝另一条笔直的路驶去。我感觉我们似乎在原地兜圈子。于是我试着记住一些明显的记号,结果证实了我的猜测。我原本想问一问他用意何在,但是我却实在害怕开口。我想,既然已经到这个地步,即使他真的是在故意拖延时间的话,我的抗议也于事无补。 马车就这样跑了一圈又一圈,我好奇地想知道我们到底走了多长时间。于是我划亮一根火柴看了一下表,再过几分钟就是午夜时分了。我心中一惊。我这两天的经歷都在不断加强我对午夜幽灵传说的印象。我焦躁地等待着。 这时,从离山路很远的某个农舍传来一声狗叫。这是一种悠长的哀号声,好像充满了恐惧。随后又有其他的狗跟着叫了起来。似乎只要藉助风的传送,一旦一只狗叫起来,不管它在何处,总能唤起别的狗加入嚎叫的行列,最后就能传遍全国。 那只狗一叫,马立刻撂起了蹶子,不过当赶车人轻轻地跟它们耳语了些什么后,它们又逐渐平静下来,但它们还在颤抖,并且冒着汗,就像受惊狂奔后的情形一样。不久,从路两旁的远山深处传来狼群的嚎叫声,而且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悽厉。我和马都吓坏了,我差点想跳下马车逃走,而那些马又一次扬起了前蹄,然后向前勐冲。赶车人竭力用缰绳勒住它们。 过了一会儿,我已经有些适应了这种狼嚎,马匹好像也安静了下来。赶车人跳下去站到马的前面。他安抚着这些马,轻声在它们耳边咕哝着什么,就像我以前看过驯马师也是这样做的一样。这一招好像很有效,在他的安抚之下,这些马变得非常温顺驯服,虽然还是有一点惊魂未定。 赶车人随后又回到座位上,抖了抖手中的缰绳,马车又快速地行驶起来。之前我们一直沿着关口的一边走,现在,赶车人突然把马车朝右方的一条小道拐过去。很快我们便开始穿越一片茂林,树枝在路上方弯成一片拱顶,我们就像在穿隧道一样。 然后,路的两旁又变成突兀的岩石,紧紧地压迫着我们。尽管有岩石挡着,但我们仍然可以听到从岩缝里钻出来的唿啸的风声,还可以听到马车和树枝噼啪作响的撞击声。气温越来越低,天空开始下起粉状的细雪,不一会儿,我们及周围的世界都披上了一层银装。 刺骨的风中仍然传来狗的阵阵嚎叫,但是声音已经变得越来越微弱。但狼的嚎叫声却越来越近,仿佛隐藏在我们周围的各个地方。一种强烈的恐惧袭上心头,我想马肯定也跟我一样。而那个赶车的却好像完全不受影响,他不时地扭头左右观察,像是在黑暗中找寻什么,但我什么也看不到。 突然,我看见道路左方闪烁着一团蓝色的火苗,赶车人也看到了,他立刻停住马,跳到地上,随即消失在黑暗中。而狼的嚎叫声越来越近,我真的有些不知所措。正当我迟疑之际,他又出现在我面前,一言不发地坐回他的位置,马车又一次跑动起来。 我想我一定是睡着了,然后不断地做着相同的梦,因为这样的情形不断地重复出现。不过现在回想起来,那的确像一场可怕的噩梦。 有一次蓝色的火苗离我们非常近,我甚至可以看到赶车人的动作。他快速朝那儿走去,火苗很弱,周围并没有被火照亮。他找了一些石头,把它们堆成一堆。这时,我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幅诡异的景象,当他站在我跟火苗之间时,他的身体似乎是透明的,因为我能够看到他身后摇曳的火苗。 第6页 我震惊之极,但这种景象稍纵即逝,我想可能是在黑暗中产生的一种错觉吧。不久,蓝火不见了,我们又一次在黑暗中前行,狼的嚎叫声依然在我们四周迴荡,它们好像始终围成一个圈子在跟着我们跑。 最后,赶车人又一次下车,走得比以往都远。在他消失的那一段时间,马抖得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厉害,它们不断地喘气,同时发出惊骇的嘶声。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因为这时候狼已经停止了嚎叫。 但就在此时,头顶的月亮忽然穿破了乌黑的云层,从后面长满松树的悬崖顶上探出头来。借着月光,我看见我们四周都是狼:白色的獠牙,长长的红舌头耷拉着,粗壮有力的四肢,还有浓密的毛。 要知道,狼群在冷眼相向、一声不吭的时候比它们嚎叫的时候要恐怖千百倍。我这时几乎要吓晕了。只有当一个人在亲身经歷这种恐怖后,才能够体会得出来这种感受。突然,狼群开始疯狂地嚎叫起来,月光似乎对它们产生了某种影响。马变得安静起来,它们的眼睛带着无助的悲哀四处张望着,但是恐怖的包围圈渐渐进逼,马只能原地踏步。 我大声唿唤驾车人,对我来说,惟一的办法就是设法突破这个包围圈,把他接进来。我大叫着,不停地敲打车篷的一边,我希望这些声音可以吓唬这边的狼,然后找机会把车夫接进来。我也不清楚他是如何突然出现的,我只是听到他威勐的唿喝声。当我顺着声音看过去的时候,他正站在路的中央。他挥动着长长的双臂,就好像是在拨开一些无形的障碍物,狼群慢慢地后退,越退越远,然后停了下来。这时候,一片浓云遮住了月亮,霎时间,我们又陷入一片黑暗。 这时,我看见驾车人爬上了马车,狼群消失了。对我而言,这种致命的恐惧是那么的奇特和不可思议,我已经无法再说话或者动弹了。滚滚的乌云遮挡住月亮,我们一直在漆黑的夜里前行。除了偶尔会走一段下坡路以外,我们几乎一直是在向上攀行。 突然,我意识到赶车人勒马停了车,我们已经到了一个破败的城堡的场院里了。在这个大城堡中,所有的窗户都黑洞洞的没有一丝光亮,而残破不堪的城垛在空中划出了一道凸凹不平的曲线。 乔纳森·哈克尔的日记——续 5月5日 我想我肯定是睡着了,要是我完全清醒的话,就不可能忽略前面有这么显眼的地方。这个庭院在阴影中看起来很大,院子里有好几个拱门,而拱门下面有几条黝黑的小道通向外面。 我不知道这个院子在白天看起来怎么样,也许实际上并没有晚上看上去那样大。当马车停下来的时候,赶车人跳下车,伸手扶我下车。我再次感受到从他的臂膀传递过来的惊人力量。他的手就像一把钢钳,只要他愿意,他完全可以捏碎我的骨头。 他取下我的行李,把它搁在我脚边,我的旁边是一扇大门。门已经很旧了,上面钉满了大铁钉,门镶在由巨石制成的门道里。即便光线昏暗,我也能够看出那是由一整块石头切割而成的。但它久经岁月和风雨的侵蚀,已经变得陈旧不堪。 这时,赶车人又跳上了马车,摇起了缰绳,马匹迈开四蹄,从一个昏暗的出口驶出去,消失不见了。 我愣愣地站在那儿,不知所措。我找不到门铃或者门环之类的东西。面前是斑驳的厚墙和漆黑的窗户,我想,在这种地方,即使大喊大叫,声音恐怕也传不进去。我仿佛已经经过了漫长的等待,此时不禁又疑又怕。这到底是什么地方?里面又住着什么人?我正被牵扯进什么样的冒险中? 我只不过是律师行的助理,被派到这里向一个外国客户解释一些有关伦敦房产的收购事宜,难道我就非得把这一切当做是家常便饭来承受吗?律师行的职员!米娜可不喜欢这个称唿! 出发之前我得到消息说,我的律师资格考试通过了,我现在已经是一名职业律师了! 我揉了揉眼睛,然后掐了自己一把,想看看自己是不是在做梦。这一切真的像噩梦一样,我多么希望自己能勐然惊醒过来,然后发现自己原来正躺在家里的床上,而曙光正透过窗棂照射进房间。就像我以前工作过于劳累的时候,第二天早上就会这样。 但是这次,我被掐得很疼,而我的眼睛也没有欺骗我。我没有在做梦,我的确身处喀尔巴阡。现在我所能做的一切就是忍耐,然后等待黎明的到来。 就在我这么打定主意的时候,一阵沉闷的脚步声从大门后面传了过来。门缝里透出一丝亮光,随后听到一阵哗啦啦的铁链声和拔门闩的喀嚓声,最后是很刺耳的开锁声,显然这锁很长时间没有被开启过了。 大门打开了。里面站着一个高个老人,一把长长的白鬍鬚修剪得很整齐。他全身上下一袭黑衣,看不到其他的杂色。 老人手里拿着一盏老式的银灯——没有透气孔和灯罩之类的那种烛灯,在门打开的那一剎那,火苗抖动起来,它四周投射出的阴影也跟着晃动起来。老人用右手非常礼貌地示意我进来,他的英语说得很好,但说话的腔调很奇怪,“欢迎光临寒舍!请您不必拘束。” 他并没有想要走过来迎接我的样子,而是像一尊雕塑似的站在那里,好像他那个欢迎的手势突然就把他定格成了石像一样。然而,就在我跨进门槛的那一瞬间,他主动向前跨了一步,然后伸出手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力量太大,简直把我的手握得生疼。而且他的手冰冷冰冷的,倒更像是死人的手。 第7页 他又一次开口对我说:“欢迎光临寒舍!希望你随意而来,平安而去,在此地留下快乐的回忆。” 这个老人握手时的力度和那个赶车人很像。我没有看清楚那个车夫的脸,所以我还有点怀疑他们是不是同一个人。为了证实一下,我试探地问道:“您是德拉库拉伯爵吗?” 他很有礼貌地鞠了一躬,回答道:“我就是德拉库拉,哈克尔先生,欢迎您光临我家。请进来吧,晚上天气很冷,你一定需要吃点东西,然后好好休息一下。” 他边说边把烛灯放在墙上的灯架上,然后出门拎起了我的行李。我已经来不及制止他了,我说自己来拿,但他坚持要帮我拿行李。 “先生,你是我的客人,我的僕人们现在已经睡觉了,所以,就让我自己来照顾你吧。”他还是坚持提着我的行李朝过道里走去,然后我们登上了一个很大的螺旋形楼梯,接着又穿过一条长长的通道,我们的脚步在石头地上发出很响的声音。 在通道的尽头,他用力打开了一扇笨重的门,我很高兴地看到一间灯火通明的房间,里面有一张已经布置好的大餐桌。宽大的壁炉里柴火烧得正旺,看上去刚加过火,火苗蹿得很勐。 伯爵停下来,放下了我的行李,关上了门,然后带我穿过这个房间,走到另一扇门前。他打开了这扇门,里面是一个八角形的小屋子,只有一盏灯亮着,屋子里好像没有窗户。我们穿过这个房间,他又打开了另一扇门,随后示意我进去。 房间的布置看起来很温馨。这是一间很大的卧室,烛火明亮,火炉把房间烘得很暖和,柴火还是新添的,最上面的柴火烧起来时还噼啪作响。 伯爵把我的行李拿进来后对我说:“经过长途劳顿,我想您需要洗漱一下,相信您所需的一切,这里都能找到。您洗漱完之后,请到前面那个房间去,您的夜宵已经准备好了。” 温暖的灯火还有伯爵谦恭的欢迎,逐渐驱散了我心头所有的疑惑和恐惧。等我慢慢回过神来,不禁发觉自己几乎饿得半死。我匆匆洗漱了一下,就走到那间房间。我发现夜宵已经准备好了。 城堡的主人则站在壁炉的另一头,他倚着石墙,用一种很优雅的手势指了指桌子,然后说道:“请您入座,并尽情享用您的晚餐,我相信,您会原谅我不能同您一起用餐。我已经吃过了,不能再吃了。” 我把霍金斯先生委託给我的信转交给他,他打开信后很严肃地读了起来,随后脸上露出了迷人的微笑。他把信递给我让我看,其中至少有一段话读来让人觉得很开心:“很遗憾,我痛风的老毛病又犯了,这个病长久地折磨着我,以致我不能进行任何旅行。不过我很高兴能够找来一位优秀的人选代替我此行。我对他充分信赖,他年轻有为,充满活力,恪守诚信,举止得体,而且温文尔雅。他在我的事务所不断成熟。如果你愿意,他将在贵府逗留的时日里为您效劳,而且会无条件地遵从您的吩咐。” 伯爵走上前去揭开了餐盘上的盖子,一股浓郁的烤鸡香味立刻扑鼻而来。除了烤鸡外,还有一些奶酪和一份沙拉以及一瓶陈年葡萄酒,瓶子旁边还有两个玻璃杯,这就是我的夜宵了。在我吃饭的时候,伯爵不断问了我有关旅途的很多问题,我都一一详尽地告诉他。 等我吃完了晚餐,伯爵邀请我坐在靠近炉火的一张椅子上,并点燃了一枝雪茄菸递给我,同时对我抱歉说他自己不会抽菸。我刚好有机会去端详他,我发现他的面相非常特别。 他的脸型显得非常强悍,鼻樑很挺很窄,并且呈鹰钩状,有着非常特别的拱形鼻孔。他的额头非常饱满,额角处的头髮比较稀松,但其他地方则很浓密。眉毛又粗又长,几乎在鼻樑上方连在一起。他浓密的头髮自然地弯曲,嘴唇上是浓重的鬍子。嘴角线条很硬朗,看上去相当冷酷。他洁白的牙齿异常尖利,而嘴唇的颜色非常红润鲜亮,与他的年龄很不相符。还有其他的部位:耳朵苍白,而且耳廓上部非常尖,颧骨宽阔且线条硬朗。脸颊消瘦,就更显得刚毅。总体印象就是,这是一张极度苍白的面孔。 在火光中,当伯爵把双手放在膝盖上的时候,我注意到了他的手背,颜色很白,看起来保养得不错。但是当我近距离观察时就发现其实他的手非常粗糙,手掌宽大,手指蜷曲着。奇怪的是,他的手掌心还长着毛。指甲长长的,修剪得很尖。 伯爵弯腰的时候他的手碰到我,我不禁打了一个寒战。也许是他的口里有股腥臭味,我感觉到一阵强烈的噁心,想掩饰都掩饰不了。 伯爵显然注意到了,他抽回身,咧嘴笑了起来,也就露出里面更多尖利的牙齿。他坐回到壁炉边自己的椅子上。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这时候,透过窗户,我看到了拂晓的第一道曙光。周围处在一种奇特的宁谧之中。不过,我细听就能听到山谷深处狼群的嚎叫。 伯爵的眼睛闪着光,他对我说:“听啊,它们是夜晚的孩子,这是多么美妙的歌声啊。” 我猜他也许是看到了我奇怪地看着他的表情,他补充说:“啊,先生,你们这些城里人是不可能体会猎人的感受的。” 然后他站起来继续说:“您一定累了,您的卧室已经整理好了,明天睡到多晚都没有关系。我得离开一会,明天下午才回来,祝您睡个好觉,做个好梦。” 第8页 他鞠了一躬,然后为我打开了通向八角屋的门,我走进了我的卧室。 我脑子里像一团乱麻,心里满是困惑和恐惧。我止不住地胡思乱想,简直都不敢面对自己的灵魂。请上帝庇佑我,就算看在我的至亲至爱的份上! 5月7日 又是一个凌晨。 在过去二十四个小时里我得到了充分的休息,过得很愉快。我一直睡到下午,直到自然醒。我穿好衣服来到我们昨晚用餐的地方,发现桌上放着已经凉了的早餐,但壁炉边的一壶咖啡还是热的。 桌子上有一张卡片,上面写道:“我离开一会儿,不要等我。——d.” 于是,我坐下来享受了一顿愉快的早餐。吃完饭,我想找摇铃,好通知僕人我已经用完了餐,但是我却没找到。这真是有些奇怪,这里明显布置豪华,但是却会缺少一些基本的东西。 餐具都是黄金打造的,而且做工精緻,价值一定不菲。窗帘、椅套、沙发以及睡床的幔帐都是用最昂贵、最漂亮的布料制成,当初做这些东西时一定花了很多钱,它们已经歷经几个世纪,但仍然保存得很好。我在汉普顿宫廷里曾经看到过类似的东西,但那些东西已经变得陈旧不堪,或者被虫蛀得很厉害。 但是在这里的任何一个房间里都找不到一面镜子,甚至在我的桌子上面连梳妆镜都没有。我只好从包里找出刮鬍子用的小镜子,这样我需要刮鬍子或者梳头的时候可以用。 另外,我哪儿也没看见一个佣人,而且除了远处狼嚎声之外,也听不到城堡附近有任何声音。在我刚吃完饭不久——我也不知道那该算是早餐还是晚餐,因为我是在下午五六点钟吃的——我想找点书来看。 我不想在没经过主人同意的情况下到处乱逛,但是这个房间里什么都没有,没有书、报纸或者任何有文字的东西。于是我打开了另一扇门,发现这是个类似藏书室的房间,我也试了试我房门对面的那扇门,但是发现是锁着的。 在这个藏书室里,我欣喜地发现了大量的英文书,整整的一书架,另外还有装订成册的杂志和报纸。屋子中间的一张桌子上零散地摆着一些英文杂志和报纸,但都不是近期的。而书的种类繁多,有歷史、地理、政治、政治经济学、植物学、地质学和法律,一切都和英国以及英国人的生活、风俗和礼节相关。我甚至还发现了几本伦敦指南书籍,例如《红页》、《蓝页》、《惠特克年鑑》和《陆海军名录》,最令人高兴的是,我还看到其中有一本法律名录。 正当我浏览这些书时,门开了,伯爵走了进来。他非常友善地和我打招唿,并希望我昨晚睡了个好觉。 然后,他继续说道:“很高兴你能找到这里来,我相信这里有很多东西让你感兴趣,这些书——”他把手放在其中的几本书上说,“在这么多年来已经成为我最亲密的朋友。自从我萌生了去伦敦的念头后,它们就一直带给我无数快乐的时光。通过它们,我逐渐了解了你们伟大的国家——英格兰。我了解了它,也就热爱上了它。我期待在繁华的伦敦街头漫步,我想融入到湍急的人流中去分享伦敦的生活、变化、兴亡以及所有造就伦敦的一切。但是,唉,如今我只是通过书本去学习你们的语言。朋友,现在我期待能用英语和你交流。” “但是,伯爵先生,”我说,“你不仅懂英语,而且说得很好!” 他郑重地对我行了个礼,说道:“谢谢,朋友,你实在是过奖了,但我担心我只是刚刚入门而已,我懂语法和单词的意思,但是不知道如何把它们说出来。” “真的,”我说,“你说得非常好。” “没那么好,”他回答,“我知道。如果我搬到伦敦生活,没有人会认得我。这对我来说是不够的。在这里,我是伯爵,是贵族,老百姓人都认识我,我是这里的主人。但如果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当一个陌生人,那他就什么都不是,人们不了解他,不了解他也就不会在乎他。我可不想做个陌生人。那样的话,没有人会因为看见我而停下脚步,也没有人会在听到我的声音时,停止说话。哈哈,陌生人!我已经做了太长时间的主人了,而且我还会继续做下去,至少已经不会有其他人来做我的主人了。 “你作为我在埃克塞特的朋友彼得·霍金斯的代理人,不是单单来跟我探讨我在伦敦的新房产的事务。我相信,你应该还会在这里呆一段时间。这样的话,我可以通过我们的谈话来学习正宗的口音,我希望你能及时纠正我的错误,哪怕是最小的差错。很抱歉,今天我离开了这么长的时间,不过我知道你会原谅一个事务繁忙的人。” 当然,我对他说我愿意尽可能地帮助他,并且问他我是否能够随时进入那个房间。 他回答道:“是的,当然。”接着他又说:“你可以去城堡中任何你想去的地方,除了那些上了锁的房间。因为那对你没什么好处。这些都事出有因,如果你能从我的角度和我的见解出发的话,你就会更理解的。” 我答应了他的要求。他继续说:“我们是在特兰西瓦尼亚,不是在英国,我们的方式与你们不同,所以这里会有不少让你感觉奇怪的事情。而且,从你告诉我的你一路上的经歷来看,你也许已经感觉到一些奇怪之处了。” 第9页 我们聊了很多。很显然,他是个健谈的人,也有可能是没话找话说。我问了他许多问题,是关于在我身上发生的事情,或者是我注意到的某些事情。有时他会避开主题,有时会故意装作听不懂而转移话题,但基本上他还是坦白地回答了我问的大部分问题。 随着交谈的深入,我问得更具体了,我问了他前一天晚上发生的奇怪的事情。比如说,为什么车夫在看到蓝火苗后要走近它们。他跟我解释说人们相信一年当中的某一个晚上,也就是昨天晚上,所有邪恶的幽灵都要出动,而有蓝色火苗的地方就是埋有宝藏的地方。 他继续说:“宝藏已经被藏到你昨晚经过的那个地区,毫无疑问是这样的。因为这个地区已经歷经了几个世纪的征战。在这片土地上,没有一寸土地不被战士们或入侵者的鲜血浸透。在过去曾经有一段轰轰烈烈的时代,那时奥地利人和土耳其人大举进犯,战士们,包括男女老幼,都奋勇迎战。他们在关口上的山岩上等着,然后制造雪崩,以铺天盖地之势压向敌人。虽然入侵者最终还是胜利了,但是他们什么也没找到,因为除了泥沙之外,别的什么都被掩埋起来了。” “但是如今,”我说道,“为什么这些宝藏至今还没有被挖掘出来呢?既然有这么明显的线索,只要人们不怕麻烦,就可以去挖出来啊。” 伯爵笑起来,当他咧嘴时露出了牙龈,嘴里又长又尖的犬牙奇怪地龇出来。他回答道:“因为这些农民都是胆小鬼和傻瓜!这些火只在一个晚上出现,而在这个晚上,本地没有任何人有胆量跨出门槛一步。我尊敬的朋友,即使他们敢出来,他们也是无计可施。就算你提到的那个人在有火苗的地方做了标记,到了白天他也还是找不到。我发誓,即使是你也不可能再找到那些有火苗的地方。” “你说得对,”我说,“那只会让我想到死亡,更不要说去找它们了。”随后我们又把话题转到了其他一些事情上面。 “来,”他最后说,“给我讲讲伦敦,还有你帮我购买的房子吧。” 我为我工作的疏忽向他致歉,然后走进自己的房间去取包里的文件。就在我整理这些文件的时候,我听到隔壁房间传来瓷器和银器相碰发出的声音,我走过去一看,发现桌子已经收拾干净了,房间里还点着一盏灯。 现在天色渐晚,阅览室或者说是书房里也亮着一盏灯,我看见伯爵躺在一张沙发上单挑了一本全英火车时刻指南在看。 我走了进去,他把桌子上堆放的书籍和杂志整理了一下,然后我和他谈到了各种计划和数据等。他似乎对什么事情都感兴趣,他问了无数个关于这所房子,以及周围环境的问题。很显然,他事先已经对这所房子的街区做过详尽的研究,以至于我发现到最后他知道得比我还多。 当我谈到这一点的时候,他回答说:“也许吧,不过,朋友,难道这不正是我需要知道的吗?我去那里将会是孤身一人。哈克尔·乔纳森,我的朋友,哦,不,请原谅,我总是按照我们国家的习惯把你的姓放在了前面。乔纳森·哈克尔先生,到时候你又不可能在我身边给我指点或者帮助。你会在数英里之外的埃克塞特,也许正和我的另一个朋友彼得·霍金斯在讨论法律文件呢!所以……” 我们详细地讨论了那桩在普尔弗利特的房地产买卖。在我向他说明了有关的情况后,他签了一些必需的文件,然后写了一封信。信将和这些文件一起寄给霍金斯先生。 他又问我是如何挑选到这样一处非常合适的地方的,我给他读了我曾经记下的一些笔记。 “在普尔弗利特的一条小道旁,我看见一处看起来符合条件的房子,而且那里还贴着一张破旧的出售告示。该房子被高墙围起来,是很古老的建筑,都是用大石头砌成的,看上去年久失修,紧闭的大门由厚重的老橡木和铁做成,看上去已经完全腐蚀生锈了。 “房子名叫卡尔法克斯,毫无疑问,它看上去就像一张腐蚀了的老式四点牌,因为房子是四边形,而四角的方向完全符合正南、正北等四个方向。整个房子大约占地二十英亩,四周都被坚硬的石头严实地围了起来。那里绿树成阴,里面还有一个幽深的池塘或者说是小湖,很显然,不断有泉水注入其中,因为水很清澈,而且通向另一条溪流。这所房子非常大,我断定它的歷史可以追溯到中世纪,因为它的建筑石料又厚又大。墙上的窗户不多,且都被铁条严实地封了起来,看上去就像一所监狱。它旁边还有一所小礼拜堂或者说是教堂。我没法进入这所房子,因为我没有进门的钥匙,不过我已经用照相机从各个角度拍下了它。我只能粗略地估算房子的面积,反正面积应该很大。我手头没有什么其他候选的房子,除了附近一座最近才盖的大房子,但是这房子现在成了精神病院。反正从这里也看不到那幢房子。” 听我介绍完毕后,他对我说:“我很高兴这房子又老又大。我本身就出生在一个古老的家族,现在要我搬到一所新房子里去,那就跟杀了我一样。一所房子不是一天两天就能让人住习惯的,就算一个世纪也没多少天。同时我也很高兴它里面还有一个附属的老式礼拜堂。我们特兰西瓦尼亚贵族的尸骨不会同普通人埋在一起。我不追求激情或者刺激,也不嚮往年轻人或贪图享乐者所憧憬的明媚阳光和晶莹的泉水。我已不再年轻,长期以来对死去故人的伤怀,已经让我的心再也快乐不起来了。另外,现在我这座城堡的墙壁已经残破不堪,城堡里也有很多阴影,经常有冷风从墙垛与窗扉的缝隙中吹进来。我喜欢这些黑暗与阴影,并且只要有机会,我就会选择一个人独思。” 第10页 他的表情和所说的话感觉并不协调。他脸上虽然带着笑,但笑里面却带着一种愤恨和阴郁。不久,他就藉故告辞了,走之前他请求我把文件收起来。他离开了一会儿之后,我拿起身边的几本书看了起来。一本是地图集,我发现书一打开就翻到英国那一页,看起来这一页经常被翻到。我发现在这张地图上有几个地方用小圆圈勾了出来。我仔细察看了一下这些地方,其中一处位于伦敦东面,很显然那是他新买房子的住址。而另外两处分别为埃克塞特和位于约克郡沿岸的怀特白。 一个小时之后伯爵又进来了,让我颇为高兴。 “啊哈,”他说,“还在看书吗?很好,但请不要工作得太劳累了,来,僕人告诉我你的晚餐已经准备好了。” 于是他拉着我来到隔壁房间,只见桌上摆着非常丰盛的晚餐。伯爵又向我致歉说他出去的时候已经在外面用过餐了。但是,还是像昨天晚上一样,他依然陪坐在我身边,在我吃饭的时候和我聊天。 晚饭后,我像昨天一样吸了一支烟,同样,伯爵在我身边聊天并且问各种问题,我们就这样谈了好几个小时。后来,我觉得时间应该很晚了,但是我什么也没说,因为我想让主人尽兴是我应尽的职责。 我没有睡意,昨天晚上充足的睡眠已经为我补足了旺盛的精力。但接近破晓时分,我感到有阵阵的寒意,就像经歷一阵迎面扑来的寒潮。听人说一个濒临死亡的人往往会死于黎明或者是潮起之时。我想任何一个处于极端疲乏又脱不了身的人,一旦感受过类似这种氛围,他都会很相信上面这种说法。 这时,德拉库拉突然跳起来说:“又到了早晨了!让你陪我待了这么长时间,真是太失礼了。要不是你把我新的国家——英国讲得那么有意思的话,我也许就不会忘记时间正飞逝而去呢。”说完,他对我行了个礼,就匆匆离开了。 我回到卧室,拉开了窗帘,但是外面其实没什么好看的,我的窗户面向院子,我所能看到的只有正在变亮的暖灰色天空。于是,我又把窗帘拉了起来。 5月8日 在我准备上床时,一种不太对劲的感觉又袭住了我。我总觉得这个地方有些方面非常奇怪。但愿我能平平安安地离开这里,我甚至希望我根本就没有来过此地。 也许是因为我生活规律的昼夜颠倒才令我有此想法。但是这里的一切就是这样吗?如果能有个人能和我说说话,我也许还能忍受,但屋子里空无一人。我只能同伯爵讲话,但是他……我担心这个地方可能也只有我一个人算是活人。 还是既来之则安之吧,只有这样才能够忍受这一切。我不能再胡思乱想了,否则非神经错乱不可。我安慰自己忍耐下去,至少表面上要敷衍过去。 我上床后只睡了几个小时觉,然后就再也睡不着了,只好起床。我把刮鬍子的镜子挂在窗户上,准备刮刮鬍子。突然,一只手放在了我的肩上,我听到了伯爵的声音:“早上好。” 我吓了一跳,因为我在镜子里并没有看见他,从镜子里应该可以看到屋里的一切。由于刚才吓得一抖,所以我不小心割破了一点皮,但是当时我没有注意到。 在回应了伯爵的问候以后,我又回过头往镜子里看,看看哪里出了问题。这一次,我想不会有错,这个人就站在我的身边,而且扭头就能够看到他,但在镜子里,我却完全看不到他的影子!镜中只有我身后房间的摆设,就是看不到除我以外的第二个人。这太不可思议了!在所有这些怪异的事情里面,最让我感到不舒服的是,当伯爵靠近我的时候,我所产生的那种隐隐不安的感觉。 此时,我忽然看到伤口出血了,血正从我的下巴上滴落下来。我放下刮鬍刀,转过身去找药膏。当伯爵看到我的脸的时候,他的眼睛里突然闪现出愠怒的凶光,他突然向我的喉咙抓过来,我一闪,他的手抓到了那串带有十字架的念珠。一瞬间,伯爵突然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他的怒气突然消失了,以至于我都很难相信他刚才如此暴怒。 “要当心。”他说,“刮鬍子的时候一定要小心,这个国家比你想像的要更危险。” 随后他扯下了那面小镜子,继续说道:“这东西是不祥之物,它是人们灵魂空虚的不洁产物,要远离它!” 他用那只可怕的手勐地打开窗子把镜子扔了出去,镜子落在院子里坚硬的石头地上摔得粉碎。最后,他一言不发就离开了。我觉得有些恼火,没有镜子如何刮鬍子呢?除非用我的怀表壳、或者刮脸盒底座,幸好它们是金属做的。 当我进入饭厅的时候,早餐已经准备好了,但是我没有看到伯爵,我只好独自一人进餐。奇怪的是,直到现在我都没有见过伯爵吃过或者喝过东西,他一定是一个很特别的人。 吃完饭以后,我到古堡里面转了转。我顺着楼梯走出去,我发现那里有一间朝南的屋子。风景很美,从我站的角度有非常宽阔的视野。古堡整个建在一个恐怖的悬崖边上。如果从窗户扔一块石头下去,它即使掉下一千英尺深也还触不到底。放眼看过去,是无尽的树丛的海洋,偶尔只看到深陷的峡谷裂缝。而远看像银线一样的河流蜿蜒盘绕在森林和峡谷之中。 第11页 但我已没有心思来描绘这里的美景,我看完窗外的远景就开始在城堡里进一步探索。门、门、到处都是门,所有的门都插上了门闩并且上了锁。城堡的墙上除了窗户之外,没有一个出口可以通到外面。 这个城堡实际上就是一座监狱,而我就是一名囚犯! 乔纳森·哈克尔日记——续 当我意识到已经被囚禁的时候,一种疯狂的冲动整个控制了我的身心。我奔上奔下,试图去开每一扇门,并且从经过的每一个窗户向外张望。但不久,我感到了彻底的无奈。回想过去的几个小时,我简直像是疯了一般,就像掉入陷阱里的一只老鼠在挣扎。然而,就在我完全绝望的时候,我倒反而安静了下来。我安静地坐着,就像我做其他事情一样安静。 我开始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办。我静静地思索,却没有想出具体的办法。但是我很确信一件事,那就是不能让伯爵知道我的想法。他很清楚我是被囚禁在此的,这本是他亲手所为,毫无疑问他是故意这么做的。我要是完全相信他的话,他只会继续欺骗我。就目前来看,我惟一能做的就是充分运用自己的智慧,提高警惕,擦亮自己的眼睛。 现在,我要么是像一个孩子一样在自己吓自己,要么就是真正处于绝望的境地。如果是后者,那我就需要,而且必须要彻底思考如何度过这一切。 我刚刚想到这里,就听见楼下的大门传来了关门声,我知道是伯爵回来了。但他并没有立即来到书房,我蹑手蹑脚地回到自己的卧室,看见他正在铺我的床。这真奇怪,而且恰恰证实了我的猜测,那就是这所房子里根本就没有僕人。 后来我透过门缝又看见他在饭厅里布置餐桌,这更确认了我的想法。既然他在做所有应该由僕人来做的一切,那么可以肯定的是,城堡里就根本没有其他人来做这些事,那么那个驾车把我带到这里的人也一定是伯爵本人。 这个想法真让人恐怖。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他仅仅是不动声色做了一个手势就控制住了那群狼,那这意味着什么?而那些我在比斯特里斯以及在马车上碰到的人,他们为什么为我感到担心?他们送给我十字架、大蒜、野玫瑰或者花楸果又意味着什么? 愿上帝保佑那个给我带上十字架项鍊的好心肠妇女吧!每当我抚摸这个十字架,我就会感到一种安慰和力量。这真是奇怪,那些我以前一直认为是不好的,是属于迷信和盲目信仰的东西,却在我最孤单无助的时候给了我帮助。是否在这些东西中其实蕴涵着某种精髓,或者它们是一种媒介,将同情与安慰传递给我?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什么时候我一定要试验一下。同时,我应该尽可能地去了解德拉库拉伯爵,这可能对我了解全部真相有帮助。今天晚上,如果我把话题转到他身上,也许他会谈到他自己,但我必须非常谨慎,以免引起他的疑心。 午夜 我和伯爵进行了长时间的交谈。我问了他一些有关特兰西瓦尼亚的歷史问题,他对这个话题相当兴致勃勃。在他讲到某些人或事的时候,特别是讲到战争的时候,给人的感觉好似他身临其境一般。 后来他解释说:对于一个贵族而言,他的城堡和名字的荣耀就代表他本人的荣耀,这些东西的荣誉也代表着他自己的荣誉,同时它们的命运也是自己的命运。无论何时,当他谈到自己的城堡的时候,他总是用“我们”这种复数形式,就像一个君王讲话的方式。 我很想记下他所描述的一切,对我而言,这些都太神奇了,仿佛凝聚着这个国家的整个歷史。他越讲越兴奋,不停地在屋子里来回踱着步,他一边捋着他的白色长须,一边用手抓住他身边所有能够得到的东西,似乎他一用力就可以把它们捏得粉碎。 “我们泽克里斯人理当感到骄傲,我们血管中流淌着很多种族英勇的血液,那些种族的战士们为了领地,像雄狮一般勇勐作战。在这个由众多欧洲民族混杂的地方,有来自于冰岛的乌戈尔人,他们有着托尔和沃丁所赐予的善战精神。当年这些勇士在横扫欧洲、亚洲以及非洲沿海时充分展现了这种精神,以至于人们把他们当作狼人来看。 “同样,当他们抵达此地时,他们发现了匈奴人,而匈奴人打起仗来气势汹汹犹如野火燎原,死在他们手下的人会以为他们是一群古代巫师的后裔。那些巫师从锡西厄逃亡,并和沙漠中的恶魔进行过交配。傻瓜!傻瓜!你见过像匈奴王那样了不起的魔鬼或者巫师吗?匈奴人的血管里到底流的是谁的血? 他抬起了手臂,“我们是一个战无不胜的民族。当数以万计的马扎尔人、伦巴第人、阿瓦尔人、保加利亚人或者土耳其人大举进犯时,是我们把他们赶了回去,这难道不是个奇蹟吗?我们为此感到骄傲自豪。当年阿尔帕德率领他的军团横扫匈牙利国土的时候,他们到达了我们的边境,这不奇怪吗,歷史上着名的‘征服家园’壮举就此结束了。 “而当匈牙利人大举东征的时候,他们把泽克里斯人归为同盟军,几百年来,他们一直相信我们是土耳其边境的守护神,而且还是我们将来永久的责任。土耳其人常说:‘水可以沉睡,而敌人从不休息。’在本地区的四大民族中,是谁更会欣然接受‘血战’书?或者说是谁在君王号召作战的时候,更能迅速地集结起来?当我们的国家在遭受羞辱,一种对卡索瓦的羞辱,当瓦拉赫与马扎尔的旗帜在新月旗面前降下的时候,是谁在关键时刻挽救了他们?我们的种族中是谁穿过多瑙河,在土耳其的领土上打败了土耳其人?他就是德拉库拉!不幸的是,他有一个卑劣的兄弟,在他潦倒的时候,把他的臣民出卖给了土耳其人,让那些人遭受奴役和耻辱。 第12页 “事实上,不正是这个德拉库拉一直在激励本民族的其他后辈一次次地展现他的遗风,打过多瑙河,进入土耳其领地。每当他被击败一次,他就会一次次地从头再来,即使他的军队在战场惨遭屠杀,只剩他孤身一人,因为他坚信,胜利终究属于自己! “有人说他只会为自己着想,呸!农民失去领袖只是乌合之众?没有智慧和勇气的指挥,何时才能打赢战争?再则,在莫哈克尔斯战斗结束后,我们摆脱了匈牙利人的支配,流着 德拉库拉血液的人成为了他们的领袖,因为我们不自由,毋宁死! “啊,年轻的先生,我们泽克里斯人,也就是流着德拉库拉血液的人,用他们的智慧和利剑,一定能够创造一个连以往哈布斯堡王朝和罗曼诺夫王朝都没有达到过的辉煌。战乱的时代已经结束了!在这个粉饰太平的年代里,人们不愿再流血。而这个伟大民族的荣耀只能作为神话被人们传诵。” 谈话结束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于是我们各自回房睡觉。 5月12日 还是先从事实谈起吧,直截了当、平白的事实,它们经过书本和数据的证实,无须怀疑它们的真实性。我绝不能把这些事实跟自己主观的研究和经歷混为一谈。 昨晚,伯爵来到我的房间开始谘询一些法律方面的问题的时候,我已经花了整整一天去看书,纯粹是为了使我的脑子没工夫去想别的。我还复习了一些我当初在林肯法律学院参加考试时遇到过的问题。伯爵谘询的东西有着某种条理性,所以我得按顺序试着把它们整理出来。这些或许在某个时候或某个方面对我有所帮助。 首先,他问我在英国是不是同时可以聘请两个或者更多的律师。我告诉他如果愿意的话,他聘请一打律师都无所谓,但是如果处理同一桩事务,那同时请几个律师并不很明智。因为一桩事务一个人处理就足够了,如果换人的话,对当事人的权益并没有好处。 看起来他完全理解了我的话,接着他又问,如果他请一个人负责银行业务,而请另一个人负责航运,这样当他在本地需要帮助,而银行律师又远离此地,鞭长莫及的情况下可以协助他,那么这样做操作起来会不会有太大的难度。我要求他做更详尽的说明,只有这样,我才能尽量做到不去误导他。 于是他说:“具体一点说吧,你我共同的朋友,彼得·霍金斯先生,居住在远离伦敦的埃克塞特的一座漂亮大教堂的附近,他通过你本人的推荐在伦敦为我购得一栋房产。这很好,现在让我坦白地告诉你,免得你会觉得奇怪我为什么愿意在远离伦敦的地方而不是在伦敦找一个代理律师。我的想法是:除了满足我的需求外,我的律师完全不应该有私心,而如果找一个伦敦当地的律师,他也许有为他自己和他朋友牟利的私心。所以我选择到别的地方去寻找代理人,这个人应该只为我的利益着想。比如说现在,我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假设我需要航运货物到纽卡斯尔或者达拉谟或者哈维治或者多佛,那么在当地港口找一个代理不是更简单易行吗?”我说这样做当然最省事,但我们法律界有一个代理互联繫统,这样任何律师都可以向当地的代理人传达指令完成事务,也就是说,只要客户委託给某一个律师,就完全能够按自己的意愿办事,而省去很多麻烦。 “但是,”他说,“我也可以自行处理,不是吗?” “当然,”我回答,“生意人经常这样做,他们不希望自己所有的事务都让别人知道。” “很好。”他说,随后又问了一些有关委託方式和办理规定方面的事情,以及各种可能遇到但事先可以避免的问题。我竭尽所能地为他解答了所有的询问。我很惊讶地发现他完全可以成为一名出色的律师,因为他思维缜密,可以预见一切。对于一个从没有在英国呆过,又没有多少生意经验的人而言,他的学识和洞察力都很杰出。 在我从手头的书中对我所说的话一一证实之后,他问的问题都得到了满意的答覆,这时,他突然站起来说:“自从你给我们的朋友彼得·霍金斯先生写过第一封信之外,你还给他或其他人写过信吗?”当我回答说没有的时候,心里不免泛起一丝苦涩,因为我始终看不出有什么机会可以把信寄给任何人。 “现在写信吧,年轻的朋友,”他说,同时他把手重重地搭在我的肩上,“写给我们的朋友或者给任何人写信都行,然后在信里说,如果你乐意的话,从现在起,你将在我这里呆上一个月。” “你希望我住这么长时间吗?”我的心都凉了。 “我非常希望这样,何况我也不容你拒绝。你的主人,也就是你的老闆曾经允诺过有一个人将代表他到我这里来,我相信你明白你得需要无条件遵从我的意愿。我这个要求不算苛刻吧?” 除了无条件接受外,我还能做什么呢?我是代表霍金斯先生的利益来此,并不是代表自己。所以我理当为他着想,而不是我自己。此外,伯爵讲话的时候,他的眼神与举止让我意识到自己还是一个囚犯,不管我怎么想,我都毫无选择。伯爵从我的顺从之中看到了自己的胜利,从我为难的面孔中看到了自己的权威,并且,他立即开始用一种圆滑而又强硬的姿态来使用这种权威。 第13页 “我恳求你,我的年轻朋友,除了在信中写有关工作方面的情况外,请不要谈论其他的事情。毫无疑问,通过这些信,你的朋友将得知你一切安好,以及你期待某天回家与他们团聚,不是吗?”说着,他把三张信纸和三个信封递给我,它们都是国外产的最薄的那种信纸。我看了一眼这些信纸,然后又抬起头看着他,我注意到他的暗笑,他那锋利的暴牙从猩红的嘴唇里龇了出来。我知道他的意思,他弦外之音是在暗示我写信的时候必须小心,因为他能读到这些信的内容。 于是我决定现在只写一些公务性函件,以后再偷偷地把详细情况写给霍金斯先生,还有米娜,我可以用速记符号给米娜写信,那样的话,即使伯爵看到了也看不懂。当我写完两封信后,我静静地坐下来看书,而此时伯爵也正在写一些便函,边写边查阅他桌子上的书籍。然后,他拿起我的信放在他写的信旁边,便离开房间并带上了门。我凑上去瞧了瞧这些信,信是反扣在桌子上的。我才不会因为偷看这些信而责怪自己,因为在目前这种情形下,我必须尽可能地保护我自己。 其中一封信写给怀特白新月街第七号的塞缪尔·f·比尔林顿;另一封信写给在瓦尔纳的柳特勒先生;第三封信写给伦敦的科茨公司;第四封信写给布达佩斯的赫尔伦·克罗普斯托克和比尔留斯,他们都是银行家。其中第二封和第四封信还没封口,我正打算去看这些信时,突然看见门把手在动。我赶紧把信按原样摆好,坐回到椅子上,继续看书。这时候伯爵进来了,手里拿着另外一封信。他拿起桌子上的那些信,很仔细地贴好邮票,接着他转身对我说:“我相信你会原谅我就此告辞,因为今天晚上,我还有许多私事要处理。我希望你能够找到你需要的一切。”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又转过身,停顿了片刻后对我说:“我想建议你,我年轻的朋友,不,我想严肃地警告你,如果你离开这几间房间的话,绝不可以到这个城堡中的其他任何地方去睡觉。这个城堡年代很久了,藏有很多的回忆,不乖乖睡觉的人一定会噩梦缠身!小心一点!无论何时,当你想睡觉或快昏昏欲睡的时候,请赶快回到你自己的卧室或这些房间来,只有这样,你才能睡得安全。如果你不遵守这规矩的话,那么……”他用一种威吓的方式作为结束,伸出双手做出好像在洗手的样子。 我明白他的意思。其实,有什么噩梦会比我正身处的这个由诡异和阴影交织而成的恐怖网络更让人感到可怕的呢? 后来 可怕。毫无疑问。只要他不在的地方,我在哪睡觉都不会害怕。我已经把十字架放在了床头,我想这样我的灵魂就可以远离噩梦。 伯爵走后,我就回到自己的卧房去了。过了片刻,我没听到任何响动,我走出了房间顺着石阶往楼上爬去,在那里我可以向朝南的方向远眺。和狭窄黑暗的庭院相比,远处开阔的视野令我体会到自由的感觉,尽管这种自由对我来说是可望不可及的。向外远眺的时候,我真切地感觉到自己被囚禁了。我想大口唿吸新鲜空气,尽管是夜晚的空气。 我开始感到这种昼伏夜出的生活令我窒息,正在摧毁我的神经。我总是与自己的影子相伴,脑子里充斥着各种恐怖的想像。上帝一定知道,在这个可诅咒的地方,我为何会如此恐惧。我眺望着远方,沐浴在淡黄色的月光里,远山在轻柔的月光下影影绰绰,还有山谷的阴影和水坝的投影也融入其中。 这单纯的美景令我陶醉,我的唿吸也变得祥和与舒适。正当我斜靠着窗户向外张望的时候,我发现下面一层有个东西在移动,在离我稍微靠左的方向,从房间的排列顺序来判断,估计是伯爵的房间所在的位置。我靠着的那扇窗户又高又陡,外面包着石框,虽然受过风雨侵蚀,但仍然完整。不过显然这扇窗户的年代很久远了。我从窗台上缩回身子,再小心翼翼地向外张望。 我看见伯爵的头从那扇窗户伸出来。我看不到他的脸,但是我可以从他的脖子、他背部和手臂移动的样子认出他来。而且我绝对不会认错他的手,我已经多次观察过它们。刚开始,我兴致盎然,觉得颇有些好玩,因为对于一个囚犯而言,任何小事都有可能引起他的兴趣。但当我看到他整个人都慢慢地爬到窗子外面,并且脸朝下顺着阴森可怖的城墙往下爬,身上的斗篷在空中飘舞,仿佛巨大的双翅,这时我立刻感到无比的厌恶和恐惧。 刚开始我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我一度以为这是月光和阴影造成的错觉,但是我一直观察着,最后确定这不是幻觉。我看见他的手指和脚趾抓住石头的稜角上,石头上的灰泥经过漫长的岁月已经风化了。他就这样利用着每一处凸起,以一种相当快的速度向下移动,就像一只在墙上爬行的蜥蜴。 这个人到底怎么回事?或者说这个外表是人样的东西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个恐怖的地方 实在令我魂飞魄散;我感到无比的惊恐,但我无处可逃。我被一种难以想像的恐怖气氛所包围着。 5月15日 我又一次看到伯爵像蜥蜴般爬了出来。他沿着一条斜线向下爬去,大约向下爬了几百英尺,同时往左边移动了一大段距离,然后消失在某个黑洞或者窗户里。当他的头钻进去时,我探出身子想看得更多,但是一无所获——距离太远,角度已经不够了。 第14页 我知道他现在已经离开了城堡,我打算利用这个机会去探寻更多的地方。我回到房间,取出一盏灯,然后试着去打开所有的门,不出所料,它们全都上了锁,而且这些锁看上去都比较新。于是我沿着石阶朝着我当初进来的那个大厅走下去,我发现很容易就可以拔下大厅的门闩,并且解开门上的铁链,但门是锁着的,上面的钥匙也不见了!钥匙一定在伯爵的房间里。如果他的房门没有关的话,我一定要搜查一下,也许我能拿到钥匙逃出去。 我继续对各个楼梯和走廊进行彻底察看,看看那里是否有门可以打开。大厅附近有一两个小房间的门是开着的,但房间里面除了脏兮兮的被虫蛀的老式家具以外,什么都没有。不过,我最终在一段楼梯口处发现了一扇门,这扇门看上去是锁着的,推上去感觉有种阻力,于是我加大力气,才发现门实际上并没有锁,门之所以有阻力,实际上是因为门页有一点松动,导致这扇大门碰到地面上。 这真是机不可失,我竭尽全力推开这扇门,走了进去。现在我已经到达了城堡的一侧,它的位置比我熟悉的那些房间要偏右,而楼层要低一层。透过窗户看那些房间,我发现它们都排列在城堡的南边,最后那间屋子的窗户,则是朝西南方向开的。在城堡的西面和南面,都是一面大悬崖。 这个城堡建在一块大岩石的一角,这样从三个方向都很难攻破它,这个房间的窗户很大,而且投石器、弹弓或者长枪都打不到这里。这样採光又好,又舒适,这不是一般的哨岗的位置所能拥有的。西面是一个大山谷,而山谷的后上方则是连绵起伏的由群山组成的天然屏障。在那个险峻的大岩石上面长满了花楸和荆棘,它们分布在岩石的裂口里。 显而易见,这里过去曾是女士们居住过的地方,因为房间里的家具比我看到其他地方更温馨。窗户上没有窗帘,淡黄色的月光从菱形的窗格里一泻而入。当灰尘在月光中飞舞时,你甚至都可以看到月光里的其他颜色。房间里到处都积了很厚的灰尘,从某种程度上说,它们还对家具的老化和虫蛀起了保护作用。在明亮的月光下,我手里的灯都已经起不到什么作用了,但我还是很乐意带着它,因为在这个让人心惊肉跳的地方,有一种可怕的孤独。即便这样,也比一个人呆在令我生厌的伯爵经常出入的屋子里强。 我稍稍定了定神,感觉心中渐渐平静下来。我坐在一张小橡木桌旁,开始在日记里用速记符号写下自上次日记以来所有发生的一切。我用的这张桌子也许曾经是古代某位金髮女郎的书桌,而这位女郎娇羞,多情,她写的情书里还有错别字。而现在恍然已经是十九世纪了,除非我的感觉欺骗我,我相信古老的时代对人有种独特的影响力,而这不是现代的东西所能扼杀的。 后来,5月16日早上 求上帝保佑我保持理智,我不得不这样乞求。安全以及安全感早成为泡影。我现在活着,只希望一件事,就是我不要发疯,如果我现在还不算疯的话。假若我还算清醒,那么我绝不会认为在这个可憎之地隐藏的所有邪恶之中,伯爵是威胁最小的一个,我也不会认为只要我能顺着他的心意,我就会保证安全。 伟大的主啊,仁慈的主,请让我冷静下来,否则我内心将充满疯狂。我开始对一直困扰我的事情有了点新的认识。 以前我都不是特别明白,莎士比亚让他笔下的哈姆雷特说出这句话的确切含义,哈姆雷特说:“我的药,我的药!我需要用它们来镇静自己!”等等。但是现在,我一感觉脑子好像要爆炸了的时候,我就求助于写日记来镇定自己。我想,这种立即投入一件事的习惯一定会有助于我平復情绪。 那时候伯爵的神秘警告一度让我感到害怕。但是现在回想起来我更后怕,因为他将来可能会用可怕的手段对付我。我以后可再也不敢怀疑他所说的一切! 当我写完了日记并且把本子和笔塞进我的衣服口袋里之后,我感觉困了。伯爵的警告又浮现在脑海中,但是我宁愿违背它。睡意越来越浓,同时睏倦也使我变得更大胆固执。温柔的月光抚慰着我,窗外的广阔天地令我感觉重获自由般舒坦。于是我决定今晚不再回到那些昏暗的屋子里去,而是睡在这里。在这个地方,在古代曾经有淑女们围坐于此,浅唱低吟,过着甜蜜的生活,而她们温暖的胸膛也曾为她们浴血沙场的男人忧伤悲戚。 我从靠近屋角的地方拖出一张睡椅当床。我毫不在乎灰尘,而我躺下的时候能清楚地看见东面和南面的景致。我渐渐睡着了。我想我应该是睡着了,我希望如此,但我又很担心,因为后面发生的一切实在是真实得可怕。以至于即使我现在坐在阳光普照的地方,我都一点也不相信那一切全是梦。 我那时不是一个人,房间还是一样,跟我刚进来时没有任何的变化。在明媚的月光下,我能够看到我在覆盖着灰尘的地板上一路留下的脚印,月光中,三个年轻的女人坐在我的对面,从穿着打扮看都是富家小姐。我看见她们的时候想,这一定是一场梦,因为尽管月光从她们身后照进来,但是她们在地板上都没有留下影子。 她们走近我,端详了我一会儿,然后彼此之间窃窃私语起来。其中两个人皮肤比较黑,她们长着像伯爵一样的鹰钩鼻,一双很黑很锐利的大眼睛,眼珠在淡黄色月光的映衬下几乎变成了红色。另外一位是一位金髮碧眼的美女,眼睛犹如淡蓝色宝石般晶莹闪烁。我感觉似乎在哪儿见过她,而且和一种朦朦胧胧的恐惧感相关,但是我却想不起来在什么地方见过她。她们三个都有一口像珍珠般洁白的牙齿,在红润娇嫩的嘴唇下闪闪发亮。我对于这三个人有种不安的感觉,既有种期待,同时又有点害怕。我在内心深处感觉我有种邪恶但又强烈的欲望,希望她们会用那红唇亲吻我。 第15页 当然把这些写在这里不太好。免得日后米娜看到这些东西会觉得不快,但是这些却是事实。她们就这样小声说着话,然后一起大笑起来——银铃般悦耳的笑声,然而笑声很大,听起来不像是从人类嘴唇里发出的声音,而是像一只灵巧的手在敲击玻璃杯时发出的撩人的丁当乐音。 那个金髮女郎正优雅地摇着头,而其他两位则怂恿着什么。一个说:“去吧,你先来,我们跟在你后面,由你开始比较合适。”另一个附和道:“他年轻强壮,足够我们三个人的。” 我静静地躺着,带着一种极度的期待微睁着眼向她们窥望。金髮女郎走过来了,她弯下了腰,她的唿吸触到了我的脸。我感觉甜蜜,真的像蜜一般甜,同时她的声音刺激着我的神经,使之极为兴奋,但是这种甜蜜底下又搀杂着一丝痛楚,一种被冒犯的痛楚,就像一个人闻到血腥味时的感受。 我不敢睁开眼睛,但透过睫毛我可以把外面看得很清楚。那个女孩跪了下来,弯下腰,静静地盯着我。她在故意制造一种色情的氛围,让人又刺激又冲动。她低下头时,像个动物似的舔了舔嘴唇,透过月光,我看到了她的红唇。她的双唇在月光下显得湿漉漉的,而且泛着光泽,红红的舌头正舔拭那洁白而尖利的牙齿,同样泛着光泽。 她的头越凑越低,然后双唇略过我的嘴唇和下巴,朝着我的脖子移动。然后她停住了。我可以听到她舌头舔着牙齿的啧啧声,也可以感觉到她唿到我脖子上的热气。我喉部的皮肤开始变得麻酥酥的,就像当一只准备搔你的手离你越来越近的时候,你身体会产生的那种麻酥酥的感觉一样。我脖子上十分敏感的皮肤能够感受到那双嘴唇轻柔微颤的蠕动,以及那两颗锐利牙齿在我的皮肤上滑过,然后停在那里。我双眼紧闭,在恍惚之中等待着,心怦怦直跳。 但是就在那一刻,另一种感觉像闪电般扫过我的全身。我感觉到了伯爵的到来,以及他那种怒气凌人的神态。我情不自禁地睁开了眼睛,看见他正用那双有力的大手掐着那个金髮女郎娇嫩的脖子,把她拽了起来。他的蓝眼睛燃着怒火,雪白的牙齿咬得格格直响,脸颊因为愤怒都涨红了。这就是伯爵! 我从来没有想像到人会有这种程度的狂怒,哪怕是地狱魔鬼也不会如此狂怒。怒火还在他的眼中燃烧,那种红光让人战慄,犹如地狱之火。他的脸像死人般苍白,上面的肌肉僵硬得如扭歪的铁丝,而鼻樑上面的一字眉变成了好似烧到白炽化的铁条。他用力把手臂一甩,把那女郎扔到一边,然后又朝另外两个人走过去,好像要去揍她们。我曾经看他用这种粗野的手势对付狼群。 这时,他压低嗓子开始说话。声音虽然低,但穿越过空气在房间里迴荡:“你们怎么敢碰他?在没有我允许的情况下,你们怎么胆敢打他的主意?滚,我告诉你们,这个人属于我!小心不要多管闲事,否则我会让你们好看。” 那个漂亮女孩放荡地笑了起来,她转过身回敬道:“你从没有爱过!你也永远不会爱!”随后另外两个女人也加入进来,然后一种沉闷的、生硬的、没有灵魂的笑声迴荡在整个房间里,我听得差点昏过去。这简直像魔鬼的大笑一般。伯爵转过身,仔细看了看我的脸,然后喃喃自语道:“不,我也能爱,你们自己在过去一定也可以体会到,不是吗?好吧,我现在答应你们,我完事以后,你们想怎么亲他都行。现在,你们走,快走!我必须叫醒他,我有重要的事情做!” “那我们今晚就一无所获了?”其中一个问道,她指着伯爵扔到地上的一个袋子,同时发出了轻微的笑声。袋子在动,好像里面有什么活的东西。伯爵点了点头。一个女人一跃而上打开了袋子。如果没有听错的话,我听到了口袋里发出的喘息声和低沉的呻吟,像是一个垂死小孩发出的声音。女人们聚拢上去,我真的吓坏了。但是,当我重新睁开双眼的时候,她们已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包括那个可怕的口袋。 可是门不在她们那里,而且我也没有注意到她们从我身边走过。她们看上去就像融入到月光里,从窗户飘散出去了,因为在她们完全消失前,我曾经看到外面有过团团的阴影在漂浮。恐惧完全击垮了我,我昏了过去! 乔纳森·哈克尔的日记——续 我在自己床上醒了过来,如果昨晚不是做梦的话,应该是伯爵把我抬到这里来的。我试图使自己接受这一点,但却不能完全令自己信服。我当然发现了一些小的证据,比如我的衣服叠放的方式并不是我习惯的方式。我的表也没有上发条,而我素来在上床睡觉以前给表上足发条。此外,我还可以找到其他的小细节。但这些也不足以证明什么,因为这也可能说明我脑子已经有点不正常了。由于发生的种种事情,我整个人已经变得非常的沮丧。 我必须寻找证据。不过有一件事还算令我高兴。如果是伯爵把我抬到这里,并为我脱了外衣的话,那么他显然很匆忙,肯定是有其他事等着做,因为他没有动我衣服的口袋。我打赌他绝对不能容忍我悄悄地写日记,如果他发现了我的笔记本,他一定会拿走并销毁它。 尽管心怀恐惧,我还是朝屋子四周打量了一番,这个房间现在已经成了我的避难所,没有什么东西会比那些可怕的女人更让人恐惧的了,那些等着喝我的血的人! 第16页 5月18日 我又一次下了楼,想趁白天看看那间屋子,我想知道真相。我走到楼梯顶端的过道时发现那扇门关住了,而且门因为被过于用力地关上,以致有的木料都被挤裂了。我注意到门的插销并没有插上,门是从里面被封死的。恐怕昨晚并不是梦,根据这个假设,我非得採取行动不可了。 5月19日 我相信我一定落入一个圈套中了。昨天晚上,伯爵用最文雅的口吻要求我写三封信。第一封信大致是说我的工作就要完成了,并将计划于几天之内起程回家,而第二封信说我将在该信签署的日期的第二天早上出发,第三封写我已经离开了城堡并已抵达了比斯特里斯。 我提出质疑,尽管我知道在目前这种情况下,公开跟伯爵争辩简直是疯了。我现在是他刀板上的鱼肉,任其宰割,违抗他只会引起他的怀疑并激怒他。他知道我了解他的很多秘密,肯定不会让我活下去,以免对他构成威胁。我惟一的选择就是拖延时间,见机行事,说不定还可以找到机会逃跑。当初在他把那个金髮女郎扔开的时候,我就明显感受到了他眼中所累积的愤怒。 他向我解释说,因为邮差很少而且邮递没有规律,所以我现在先写好信可以让我的朋友感到放心一些。他还向我信誓旦旦,说万一我延长在这里逗留的时间的话,他就会把寄出去的后两封信撤回来。而这两封信会先搁在比斯特里斯,只有当信上的日期到了之后才会从那里寄出去。 此刻我要是再拒绝的话,就一定会引起他新的怀疑。我只好假装贊同他的想法,然后问他,我应该怎样在信封上写日期。他算了算,对我说:“第一封信写6月12日,第二封写6月19日,第三封写6月29日。” 我现在知道我生命的限期了。愿主保佑我! 5月28日 总算有了一次逃跑的机会,或者至少能够趁机捎一点消息回家。一群兹甘尼人来到了城堡,然后在院子里扎下了营。他们是吉卜赛人。虽然这些人跟世界上其他的吉卜赛人属于同一种族,但他们在这里却有特别之处。在匈牙利和特兰西瓦尼亚,成千上万的兹甘尼人生活在那里,他们几乎不受任何法律管辖。兹甘尼人往往依附于某个豪门贵族,并且以主人的姓称唿自己。他们天不怕地不怕,不信宗教,却保存着自己的一套迷信,而且只说一种属于罗曼语系的语言。 我该给家里写几封信,看看他们是否能帮我把这些信寄出去。我试着隔着窗框跟他们打招唿,他们脱下帽子向我鞠躬行礼,还做了许多其他的手势,然而就像我不懂他们的语言一样,我也不明白这些手势的意思…… 信已经写好了,是用速记符号写给米娜的信,信里我解释了我现在的境况,但并没提到那些可能还是猜测的恐怖的事情,我怕如果我完全把内心的感受告诉她,她准会吓坏了。还有一封是写给霍金斯先生的信,在信中我只是请他跟米娜联络。 要不是后来这些信被伯爵拿到的话,他也不可能知道我的秘密。我把这些信和一块金子从窗栏中扔了下去,并且在信封上做了各种记号,以保证能顺利寄出去。有个人把这些信拣了起来,并且把它们按在胸口,接着给我行了个礼,然后把信放进了帽子里。我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我偷偷熘回书房,开始看书…… 伯爵走了进来。他在我身边坐下,并打开了两封信,同时用他最平静的语气对我说:“兹甘尼人把这些给了我,虽然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弄到这些信的,但我,当然还是应该妥善处理它们。看哪!”(他肯定早已看过信了)“一封是你写的,是写给我的朋友彼得·霍金斯的,另外一封,”他打开信封看到那些奇怪的符号,他的脸立刻阴沉下来,眼里燃起了一股怒火。“另一封信真是卑鄙之举,是对友谊和热情的亵渎!不过信没有署名。那么,这就跟我们没什么关系了。”说完,他不动声色地把信和信封放到了灯火上面,直到它们全都烧成灰烬。 他接着说:“那封给霍金斯先生的信,当然我会把它寄出去,因为那是你的信。你的信是不可侵犯的。请原谅,朋友,我的确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拆开了信,你能不能再把它封上呢?”说完他把信递给我,然后很有礼貌地鞠了一躬,接着他递给我一个空白的信封。我只好重新写好信封再封好,然后安静地把信交给他。 他走出房间的时候,我听到了钥匙轻轻转动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我走过去试着开门,但门已经锁上了。大约过了一两个小时,伯爵悄悄走了进来,他进来时惊醒了我,我在沙发上睡着了。他态度非常谦和,见我正在睡觉,便对我说:“朋友,你很累吧?上床去睡吧,这样才能得到最好的休息。今晚,我没有荣幸和你聊天,我还有许多事情要做,但我保证,你将睡得很好。”我回到卧室上了床,奇怪的是,我睡着了,而且没有做梦。原来人在绝望的时候反而会变得平静。 5月31日 早上醒来的时候,我想从行李中找一些信纸和信封,放到我的衣服口袋里,这样一旦有机会,我就可以写信。但接下来让我震惊的事接二连三地发生了! 我连一片纸都找不到了,包括我所有和火车时刻和此次旅行有关的笔记和备忘录,信誉证明信都不见了。实际上这些都是我将来逃出城堡之后用得着的东西。我坐下来思索着,忽然想到什么,我去检查了一遍我的旅行皮箱,还有放衣服的壁柜。我发现旅行时穿的衣服不见了,还有外套大衣以及小毯子也不见了。我各处都找遍了也不见它们的踪影。看起来,这一定表示一个新的罪恶计划开始了。 第17页 6月17日 今天早上,正当我坐在床沿苦苦思索的时候,听到窗外传来了一阵嘈杂声,好像是鞭子抽打马匹,和马蹄在院子里的岩石路上留下的摩擦声和踢踏声。我欣喜若狂,立即跑到窗边,看见两辆大马车驶了进来,每一辆车都由八匹高头大马拉着,每辆车前面都坐着一个斯洛伐克人。他们都带着宽边帽子,钉满大铜钉的腰带,脏羊皮衣,高筒靴,手中还拿着一根大棍子。 我向门口跑去,想走下楼,穿过大厅,跑到他们那里去,我想他们会有一条专门的通道。但又让我大吃一惊的是,我的门被人从外面关死了! 我又跑到窗边朝他们叫喊。这些人迟钝地抬起头,还对我指指点点。这时,兹甘尼人的酋长走了出来。当他看见这些人正指着我的窗户时,便走过去对他们说了些什么,惹得那些人笑了起来。此后,无论我如何努力地哀求,急切地恳请,他们都无动于衷,甚至连看都不看我。 这些马车都装着很大的四方形箱子,它们被粗绳子固定在马车上。箱子里面显然是空的,因为斯洛伐克人赶起马车来显得很轻松,当马车动起来的时候,这些箱子也随着马车的节奏振动着。 他们把这些箱子卸下马车,集中堆在院子里的一角。兹甘尼人给了斯洛伐克人一些钱,斯洛伐克人接过钱后朝上面吐唾沫以求好运,然后就懒洋洋地回到各自的马车上。不一会儿,我听见他们赶起马车,绝尘而去。 6月24日黎明前夕 昨天晚上,伯爵很早就离开我,然后把自己锁在房间里。这时,我鼓起勇气,飞快地跑上螺旋形的楼梯,然后透过那扇朝南的窗户向外张望。我想我应该观察伯爵的行踪,他肯定在谋划什么。看起来,兹甘尼人正在城堡里干着什么。这个我知道,因为我时不时能听到远处锄头和铲子沉闷的挖掘声。无论那些人在干什么,现在肯定都是伯爵邪恶计划的收尾部分了。 我在窗户边待了将近半个小时。突然,我看到一个东西从伯爵的窗户爬了出来。我缩回身,仔细观察,看到是整个一个人爬了出来。又一次让我吃惊的是,那个人是伯爵,而且穿着我旅行时所穿的衣服,他的肩上还背着我曾经见过的被那三个女人拿走的口袋。 毫无疑问,他在故意假扮我。这一定是他的一个阴谋,他故意让其他人以为看到了我本人,他也许还故意在城镇或者乡村留下我的影子,假扮我去寄信。这样,人们就会把他所干的任何骯脏勾当都归咎于我。一想到这,我满腔的怒火就熊熊燃烧起来。但此时,我只是一个被监禁的囚徒,而且连真正的囚犯都能享有的基本权利和保障都没有。 我想等到伯爵回来,于是我一直守在窗户边。这时候,我注意到有一些奇怪的粉尘状的东西在月光里漂浮着,它们像小谷屑般旋转着然后聚集成云雾状的一团。我静静地观察着它们,内心平静异常。 我换了一个斜靠在墙上的方式,这样更舒服些,而且我可以更好地欣赏这些微尘的飞舞。突然,从远处某个地方传来了微弱的野狗的哀鸣。我立刻站了起来。然后哀鸣的声音越来越大,而且,那些漂浮的粉尘也在随着声音不断地改变形状,就像在月光中跳舞一般。 我突然意识到我的本能正在努力地唿唤我记忆深处的某个片断,我的灵魂在拼命挣扎,半甦醒的意识正在想法回应这种唿唤。粉尘的舞动变得越来越剧烈,似乎月光也都跟着颤动起来。 这些微尘经过我的面前一直蔓延到我后面的阴影之中。它们越积越多,最后形成一幅模煳的影像。 此时我的意识突然清醒了,我想起来了!我忍不住惊叫着逃走。那些幻影在月光下正逐渐变得越来越具象,这就是那三个恶魔般的女人!我惊惶地逃回自己的房间,这里没有月光,只有明亮的灯火,让我感到安全多了。 大约过了几个小时,从伯爵房间里面传出一些响动,好像是一阵尖锐哭声被突然压抑住了。随后四周就恢復了平静,是一种可怕的死寂,让我直打冷颤。我的心狂跳着,试着想打开门,但门被反锁上了。我束手无策,坐下哭了起来。 这时,外面的院子里传来了一个女人悽厉的哭泣声。我跑到窗边,拉开窗帘,透过窗栏往外张望。院子里站着一个披头散髮的女人,她双手捂着胸口,就像飞奔之后喘不上气来一样。 她倚靠在大门口的拐角。当她看到我在窗户后面,便向前勐扑,同时高声威吓我:“妖怪,把孩子还给我!”她跪在地上,挥舞着双手,口中不断重复着那句话,听起来让人揪心。然后,她又扯着自己的头髮,还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完全处在一种压抑愤懑的状态中。最后,她又扑倒在地,我虽然看不到她,但仍然能够听到她的捶门声。 这时,从我上方传来了伯爵尖锐刺耳的唿啸声。随后,一阵阵的狼嚎在远方回应起来。没过多久,一大群狼犹如破闸的洪水般从大门口倾泻而入。 我没有听见女人的叫喊。狼群的叫声极为短促,不久它们便舔着嘴,一个个离开了院子。 我不知道该不该同情她,我现在知道她的孩子出了什么事了,她恐怕还是死了更好。 我该怎么办?我能怎么办?我如何才能逃离这阴森的夜晚和无尽的恐惧呢? 6月25日清晨 第18页 只有饱受黑夜折磨的人才知道清晨有多甜蜜和亲切。太阳很快升起来了,阳光照到我窗户对面大门的上方,那片闪耀的光芒就像是从诺亚方舟上飞出的鸽子降临在那里。我的恐惧感也逐渐淡去,它好像一件蒸汽做的斗篷,随着温度升高而消散了。 我必须在一天中最有勇气的时候採取些行动。昨晚,那封标有邮寄日期的信应该已经寄走了,那也是伯爵企图把我从这个地球上抹去的一系列邪恶计划中的第一步。 还是不要想这些了,该行动了! 我总是在夜晚遭遇麻烦和威胁,或者说总是在夜晚才会身处危险以及恐怖之中。我从没在白天见过伯爵。他是不是在别人醒着的时候睡觉,而在别人睡觉的时候起床? 我要是能去他的房间看一看就好了!但似乎行不通,他的房门总是锁着,我进不去。我又一想,只要敢尝试,就一定能找到机会。既然他可以来去自如,为什么别的人就不可以呢?我亲眼看见他从他自己的窗户爬出来。为什么我不试一试学他的样子从他的窗户爬进去? 虽然机会渺茫,但我要冒这个险。最坏也不过就是死,人死不像一头牛的死,对我来说,死后也许仍然还有来生。求主保佑我一切顺利!永别了,米娜,万一我失败的话。永别了,我挚爱的朋友和继父,永别了,所有的人。最后,再一次向我生命的全部——米娜说一声:再见了! 同一天,晚些时候 我已经尽力去做了。上帝庇佑我,我平安归来了。我必须把整个过程详细记录下来: 我鼓足勇气来到靠近南边的那扇窗户,并从窗户爬到了外面。墙壁的石头很大很粗糙,上面涂抹的灰泥已经脱落。我脱下靴子,开始了危险的攀岩。 我故意往下张望过一次,以免我不留神看到下面深不见底会吓瘫了。但是此后,我再也没有往下看过一眼。我很清楚伯爵窗户的位置和距离,我竭尽全力朝那边爬过去。我利用每一处突出的落脚点。我没有觉得头晕,也许是太亢奋的缘故吧。 很快,我已经爬到那个窗户的窗台上,接着试着把活动窗户推了上去。当我猫着腰钻进窗户脚尖落地的时候,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激动。我四处打量,想找到伯爵的踪影,不过房间里没有人! 里面布置着一些古怪的家具,看上去好像从没有被人用过。这些家具跟我在南边那间屋子里看到的家具是同一种风格,上面也蒙着厚厚的灰尘。我想找到门钥匙,但钥匙并没有插在锁孔里,也没在别的任何地方找到它。 在屋子的一个角落里堆着一大堆金币,有罗马的、英国的、奥地利的、匈牙利的、希腊的、还有土耳其的金币。这些金币上都蒙着一层灰,看上去好像堆了很长时间了。我想它们的年代至少有三百年。此外,我还看到链子和饰品,有些镶嵌着珠宝,但是所有的东西都很陈旧,而且有点点锈斑。 房间的一角有一扇大门。我试着看能不能推开它。因为我找不到房间的钥匙和外面大门的钥匙。而这是我这次冒险的主要目的。我必须採取进一步的侦察,否则一切努力都是徒劳无功的。 门开了,门后面是一段石铺的甬道,连着螺旋楼梯一直朝下延伸。我顺着旋梯小心翼翼地走下去,除了从厚重石墙上的小孔中透出的微光之外,旋梯里几乎是漆黑一片。在旋梯底部,有一条像隧道一样的通道,通道里瀰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噁心气味,那是一种陈年的泥土被翻挖出来的味道。 当我朝通道深处走过去的时候,这种味道也变得越来越重,越来越近。最后,我推开了一扇虚掩的门,发现自己走进了一个破旧不堪的暗室,很显然这是一个墓室。屋顶已经坏损,在两个地方有台阶通往地窖。地面看上去好像最近被挖过,那些被挖出来的泥土都装在木箱子里。 显而易见,这些木箱都是由那些斯洛伐克人运来的。暗室里面没有人。为了不漏掉机会,我仔细搜索了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我走进了地窖,里面光线非常昏暗,我真是鼓足了勇气才敢进去。我检查了其中的两间地窖,那里除了一些破棺材板和一堆灰尘以外,没有其他任何东西。 但是在第三个地窖里,我有了重大发现! 那个地窖里总共有五十个大箱子,其中有一个箱子,放在一堆刚挖出来的泥土上面,我发现伯爵竟然躺在箱子里面!他要么是死了要么就是睡着了,我无法判断。他双眼圆睁,一动不动,但又不是那种目光呆滞的死人眼睛。他的脸颊虽然苍白,但看起来像是带着体温,他的嘴唇依然红润如常。然而他整个身体纹丝不动,没有脉搏,没有唿吸,也没有心跳。 我弯下腰仔细审视了他,看是否还有生命存在的迹象,结果完全没有。他躺在这里的时间不可能很长,因为箱子里的泥土味依旧很新鲜,而这些味道一般会在几个小时内挥发干净。 箱子盖敞开着,上面还钻了很多小孔。我想钥匙也许就在他身上,于是便打算去搜他的身,而就在此时,我看见他那双僵直的眼睛好像突然射出一种仇恨的目光,尽管伯爵绝不可能知道我在这里。 我吓得撒腿就跑。我逃到伯爵房间的窗户边,爬出了窗户,回到自己的房间。我一头扑倒到床上,试图思索这一切…… 6月29日 第19页 今天是我写的最后一封信上的日期。伯爵故伎重演想证明这封信的真实性。因为我看到他又一次穿着我的衣服,爬出那扇窗户,然后离开了城堡。当看到他像蜥蜴一样顺着城墙往下爬的时候,我真希望能用一支枪或者别的什么武器来干掉他。但也许人类制造的所有武器都根本无法伤到他。 我不敢再待在那里等他回来,因为我害怕看到那些诡异的女人。于是我回到书房看书,直到自己睡着了。 我后来被伯爵叫醒了,他用一种冷酷到极点的眼神看着我,同时对我说:“明天,朋友,我们必须分别了。你回到你美丽的英国,而我得做一些事情,可能我们从此就要永别了。你的信已经寄出去了。明天我就不在城堡里了,但我会为你打点好你的行程。明早会有一些兹甘尼人来,他们要在这里干一些活,还会来一些斯洛伐克人,等他们走了以后,我的马车会来接你,然后把你送到博尔戈关道,那里会有从布科维纳到比斯特里斯的公共马车。但是我还是期待在将来,你能够再有机会来访问德拉库拉城堡。” 我颇有些怀疑,决定探试一下他的诚意。诚意!把“诚意”这个词和这个恶魔联繫在一起,简直是对这个词的亵渎。 于是我直截了当地问:“为什么我不能今晚就走呢?” “因为,亲爱的先生,我的马车夫赶着马车外出办事去了。” “那我很乐意步行。我想立即就离开这里。” 他淡淡一笑,笑得如此温柔和蔼。很明显这微笑后面藏着杀机。他说:“那你的行李怎么办?” “没关系,我可以另外找个时间来取。” 伯爵站了起来,用一种极委婉谦和的口气对我说话,以至于我几乎就要相信他了,他说得简直像真的一样。他说:“你们英国有一句俗话叫‘缘起则聚,缘尽则散’,这句话深得我心,同时,它也是我们贵族的处世原则。跟我来,我年轻的朋友,你不用违背你的意愿在这里多等一个小时,尽管我会为你的离开而伤感,但既然你突然做出这个决定,那来吧。” 他的语气庄严凝重。然后他拿着灯领我下了楼梯,来到了大厅里。突然,他停了下来。 “听!” 狼群的嚎叫声从很近的地方传过来。这种叫声似乎是随着他举起的手而发出来的,就好像一个大型交响乐团在指挥棒的挥舞下进行演奏一样。他停顿片刻,仍旧用那种庄重的姿态继续向前走去。 他走到门口,拔下了门闩,解开了链条,随即打开了门。让我非常惊讶的是,我亲眼看见门锁被打开了。我狐疑地四下看了看,却没有看到任何类似钥匙的东西。当门打开的时候,狼嚎声越来越响,越来越狂暴。那群狼张着血盆大口,露出尖利的獠牙,粗壮的前蹄正试图从门缝里钻进来。 我此刻明白跟伯爵对着干是无济于事的。他手中控制着这群勐兽,我无计可施。门还在继续打开,只有伯爵站在门缝处。 剎那间,我意识到此刻就是我的末日,而且是以这种方式。我会成为这群狼的美餐,而且是在我自己促成的。伯爵真是用心险恶啊。就在最后的一刻,我大叫了起来:“关上门!我决定明天早上再走!”我捂住了脸,不让他看到我苦涩而绝望的眼泪。伯爵用他强有力的手臂一挥,就把门勐地碰上了,门闩的撞击声在整个大厅里迴荡。 我们默默地回到书房,大约一两分钟后,我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在伯爵向我飞吻告别的时候,我看见他眼中闪着胜利的光芒,他的笑容恐怕地狱中的犹大都会感到自嘆不如。 当我回到房间准备躺下的时候,似乎听到门外有人在窃窃私语。我蹑手蹑脚走过去侧耳倾听,如果没有听错的话,那是伯爵的声音。“回去!回到你自己的地方去!你的时间还没有到。等着,耐心点!今晚是我的,明晚才是你的。”接着从里边传来一阵甜润的笑声。 我愤然打开了房门,看见门外是那三个舔着嘴唇的可怕女人。看见我出现,她们一起发出一阵毛骨悚然的笑声,随后离开了。我回到房间,扑通一下跪在地上。难道死期临近了吗?明天!明天!主啊,帮帮我,和那些我挚爱的人! 6月30日晨 这也许是我在这本日记里所写的最后的片段了。直到黎明前我才睡去。醒来后我又跪在了地上。我决定如果死神来临的时候,它至少会发现我已经准备好了。 后来,我感到空气中微妙的变化,我知道现在已经是早晨了!我听到了公鸡的啼声,感到自己安全了。我内心充满喜悦,打开门冲到楼下大厅。我昨天亲眼看到门并没有锁上,而我马上就能逃走。 我急切地,用颤抖的手解下铁链,拔下了笨重的门闩。然而,门却推不动,绝望的情绪紧紧揪住了我。 我一次又一次使劲去推拉晃动那扇门,但由于门太重,仍然纹丝不动,只能够听到门框嘎吱作响的声音。我可以看到锁簧已经被拨上了,显然在我昨晚离开之后伯爵把它锁了起来。 我突然有种狂热的冲动,我不惜一切都要找到那把钥匙。于是,我决定又一次爬回到伯爵的房间里去。他也许会把我杀了,但此时,死亡相对于邪恶来说,倒是一种更好的选择。我立即跑到东面的窗户,顺着墙壁爬了下去,然后我又进入了伯爵的房间。 第20页 正如我希望的,房间是空的。那堆金币还在那里,此外我哪儿都找不到钥匙。我穿过屋角的门,顺着旋梯走下去,最后通过黑漆漆的走道来到旧地窖。我很清楚那个恶魔现在在何处。 那个大箱子还在原地,离墙很近,但这回箱子是盖着的,还没有被固定,但是钉子已经放在眼子里准备被敲进去。我想必须从他身上找到那把钥匙,所以我掀开盖子,把盖子靠到墙上。瞬时,我被眼前看到的情景吓坏了。 伯爵还是躺在那里,但看上去却好像年轻了一倍。原来的白头髮白鬍子已经变成铁灰色。脸颊也更为丰满了,原本苍白的皮肤看上去也有了点血色,嘴唇也比以前更红了,而且上面还沾有鲜血,这些血顺着他的嘴角滴下来,落到下巴和脖子上。那双凹陷暴怒的双眼像是镶在一堆浮肉里面,因为他的眼睑和眼袋部分都肿起来了。 看起来这个邪恶的身躯整个都充满了鲜血。他躺在那里,犹如一个刚吸饱血后筋疲力尽的水蛭。我颤抖着弯下腰碰了碰他,我全身的神经都绷紧了,都在抗拒触摸他,但我只能去搜他的身,否则我就完了,而且当晚还很可能成为那三个怪物的一顿美餐。 我整个人都搜过了,但就是找不到钥匙。我停下来看着伯爵,他浮肿的脸上浮着一丝冷笑,简直要把我逼疯了。这就是那个我曾经帮助他搬迁到伦敦的傢伙,也许在接下来漫长的几个世纪里,他都会和他不计其数的同类在伦敦疯狂地吸食人们的鲜血,然后无限制地创造出一种半人半兽的种群,专门贪婪地欺压无助的人。 想到这里,我便热血上沖,想立刻把这个妖魔从世界上剷除。我手头没有致命武器,但我随手抓起了一把工人用来填土的铁铲,高高举了起来,利刃向下,朝他那可恶的脸狠狠地砸了下去。但与此同时他的头转了一下,那双恐怖的眼睛充斥着怒火,恶狠狠地盯着我。我被他看得手打滑,铁铲滑过他的脸,只在他的前额留下一道深深的印子。 铁铲从我手中落下掉进箱子里,当我把铁铲拿出来时,铲子突起的边碰到了箱盖,盖子关上了,把那个怪物遮住了。我最后一眼看到的就是他那张浮肿的脸,一张被鲜血浸透的、带着来自地狱最底层的邪恶狞笑的脸。 我想了又想下一步该怎么办,但我的脑子像着了火,我在绝望地等待。就在这个时候,我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欢乐的吉卜赛歌声,歌声越来越近,而且歌声中夹杂着滚滚的车轮声以及马鞭的噼啪声。 伯爵提到过的兹甘尼人和斯洛伐克人来了。我最后打量了一眼这个装着一个邪恶身躯的箱子,然后跑回到伯爵的房间里,我决定趁门被打开的那一刻勐冲出去。 我侧耳倾听,听见了楼下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随即而来的是大门重重关上的声音。肯定还有其他进来的办法,或者有人有这里某扇门的钥匙。随后,我听到一阵密集的脚步声,然后它的回音逐渐消失在某条走廊里。 我转回身又一次跑下地窖,也许在那儿可以找到新的入口。这时,突然刮来一阵强风,通往旋梯口的那扇门被风勐地碰上了,以至于门楣上的灰尘都扬了起来。我跑过去想推开门,但很快发现门紧得根本打不开。我又一次成为了囚徒,毁灭之网收得更紧了。 就像我前面听到的,楼下的一条走廊曾传来过很多脚步声,还有一种重物撞击地面发出的声音,很显然那些都是装满泥土的箱子发出的声音。我后来听到锤子敲击声,那是箱子盖被钉上了。现在我又能听见重重的脚步声迴荡在大厅里,在它们后面还夹杂着一些零碎的脚步声。 门关上了,然后是链子的喀哒声,接着是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我还听见钥匙被拔出来,然后另一扇门打开又关上了,最后是一阵吱吱嘎嘎的开锁声和拔闩声。 听啊! 那是沉重的车轮在院子里以及在岩石路上碾过的声音,和鞭子的飞扬声,还有越来越远的兹甘尼人的歌唱声。 现在,古堡里只有我一个人和那些恐怖的女人们了。呸,米娜也是女人,但她们毫无共同之处,这些女人是该死的魔鬼! 我不应该一个人和她们待在一起,我应该试着在城墙上爬出更远的距离,我也许还应该带走一些金子,以防日后之需,我也许能绝地逢生。 我要逃回家!我要找到最近的速度最快的火车!我要离开这个该诅咒的城堡,离开这个有恶魔和它们的子孙践踏着的土地。 至少,上帝的仁慈要好过那些魔鬼的。悬崖深不见底,就算摔死了,我也还是作为一个人长眠于深谷!再见,所有的一切!再见,米娜! 米娜写给露茜·韦斯特拉的一封信 5月9日 我最亲爱的露茜: 请原谅我拖了这么长时间才给你写信,因为这一段时间我简直被工作压垮了。你知道,当一个校长助理有时候确实很让人费神。我期待和你再次相聚,到时候,我们可以去海边,然后在那里无拘无束、天马行空地交谈。 最近我工作很辛苦,因为我要配合乔纳森的学习进度,我现在正努力学习速记。我想,也许在和他结婚以后,我可以帮助他。如果我的速记水平很高的话,我就可以迅速记下他想说的话,然后用打字机把它列印出来,当然,现在我也很用心地在练习打字。他和我有时候会用速记符号通信,他现在在海外旅行,仍然用速记在写日志。在我与你见面的日子里,我同样也会坚持用速记写日记。我说的不是那种只有在星期天才悄悄记两页周记的日记,而是类似于日志的那种,是只要一有感触就写下来的日记。 第21页 我觉得别人可能对我的日记不会有多大的兴趣,但我不是为他们而写的。如果里面有什么东西值得分享的话,也许有一天我会给乔纳森看一看,但是我现在还只是练习写一写。我应该学一学那些女记者,写一些採访和综述,并且记录与别人的访谈。有人告诉我,只要稍加练习,一个人就可以记住一天中所发生的一切或所有的所见所闻。反正,我们走着瞧吧。等我们见面的时候,我会告诉你我的一个小计划。 我刚刚收到乔纳森从特兰西瓦尼亚寄来的草草写了几行字的一封信。他现在很好,将于一周后回家。我一直在盼着他的信。能到外国旅行真好啊。我希望我们——我是指乔纳森和我,可以结伴去旅行。好了,钟已经敲了十点。我也要说再见了。 你亲爱的米娜 另外: 你回信的时候告诉我你所有的新闻。你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跟我联络了。我听到了一些绯闻,特别是有关一个英俊的高个子捲髮男人。 露茜·韦斯特拉写给米娜的信 查塔姆街,17号星期三 我最亲爱的米娜: 我看了你的上封信,我非得说,你对我的抱怨真是不公平啊。自从我们分手以后,我已经给你写了两次信,而你的上封信才是你写给我的第二封。另外,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因为没什么能让你感兴趣的事情。城里现在很安逸,我们经常去画廊或者到公园里去骑马、散步。 至于那个高个子捲髮男人,我想你说的是那个在上次音乐晚会中和我呆在一起的男人。很显然是有人在闲言碎语。那是亚瑟·霍尔姆伍德先生。他经常来拜访我们,他和妈妈相处得非常融洽,他们聊得很投机。 对了,我们前段时间认识了一个人,要不是你和乔纳森已经订婚的话,我看那个人和你正般配。那个人是个很好的伴侣,英俊潇洒、家境富有、门第很好。他是个医生,非常的聪明。总之,他真的很不错。他才二十九岁,而且自己掌管着一家规模颇大的精神病疗养院。是霍尔姆伍德先生把他介绍给我的,后来他来看过我们一次,现在他经常来了。 我想他是我所见过的最果敢冷静的男人之一。他看上去绝对沉着。我能想像他对他的病人有着多么大的影响力。他有一个奇特的习惯,总是喜欢直视别人的脸,仿佛是要看透别人的思想。他也这么看我来着,但我想,我可以自夸地说我可不那么好对付。我是从我的镜子里知道的。你曾经仔细端详过你自己的脸吗?我有过,这可是很有趣。我告诉你,如果你还没试过的话,这可比你想像的更复杂。 他说,我成为他很好的心理学研究对象。谦虚地说,我也这样认为。你知道,我并不十分热衷穿着打扮,因此也无法去赶时尚的潮流。“穿衣扰人心”这又是一句俚语,别介意,亚瑟每天都这样说。好,我都说完了。 米娜,我们从小就毫无保留地分享彼此的秘密,我们睡在一起,吃在一起,一同欢笑与哭泣,现在,尽管我已经讲了许多,但我还想讲得更多。哦,米娜,你难道猜不出吗?我爱他。写到此我的脸都红了,虽然我想他也爱我,但他从来没有明确地告诉过我。哦,米娜,我爱他,我爱他!我爱他!这真让我感到快乐。我多么希望现在是和你在一起啊,亲爱的,就像我们以前那样,我们身着便服坐在炉火边,我会向你倾吐我所有的内心。 现在即使是写给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写措辞。我担心一旦我停下笔,我会把整封信撕碎,所以我不想停,我想向你倾吐我所有的秘密。立刻给我写信吧,把你的所有感想都告诉我。米娜,我必须搁笔了。晚安,在你祈祷的时候请为我祝福吧! 露茜 另外,我就不用告诉你这是一个秘密了吧。再次说晚安。 露茜·韦斯特拉给米娜·莫利的信 5月24日 我最亲爱的米娜: 谢谢,谢谢,再次感谢你甜蜜的回信。我真高兴我告诉了你,并得到你的共鸣。 亲爱的,俗话说,雨要么不下,一下就是倾盆大雨。我九月份就要满二十岁了,以前从没有人向我求过婚,真正的求婚。但是今天,一下子有三个人向我求婚。简直太棒了!一天之内三个人向我求婚,是不是太稀奇了? 对他们其中的两个可怜人,我真感到抱歉,发自内心的真诚抱歉。哦,米娜,我简直太高兴了,都不知道如何是好。三次求婚!不过,为了别人好,你可不要告诉别的女孩,否则她们一定会胡思乱想。这样,如果她们在回家乡的第一天没有六个人向她们求婚,她们就会感到受到伤害。有些女孩真的很虚荣!而你和我,亲爱的米娜,我们现在都已订了婚,而且很快就要安定下来成为传统的家庭主妇了,所以我们能够放弃虚荣。 好吧,我现在就告诉你这三个人的情况,但你必须对任何人都保密,当然,除了乔纳森。我想你会告诉他的,因为如果换成是我,我也会告诉亚瑟的。一个女人应该什么事都和丈夫说,难道你不这样想吗?所以,亲爱的,我得公平对待。男人希望女人,特别是他们的妻子,能够像他们自己一样公平。但是女人,恐怕并不总是如她们应该做到的那样公平。 好吧,亲爱的,一号求婚者是在午餐前来的。他就是我前面说的谢瓦尔德医生,就是开精神病院的那个人。他有着硬朗的下巴和漂亮的额头。他表面看起来很冷静,但还是很紧张。很明显他已经想好了各种该注意的细节,而且都尽力照办,不过他还是差点一屁股坐到自己的丝质帽子上面,而一个镇定的男人通常不会出现这样的状况。尽管他想做出很轻松的样子,但手中却始终不停地摆弄着一把小刀,晃得我直想尖叫。 第22页 米娜,他讲话非常直率,他告诉我他是如何地爱我,虽然对我知之不多。他说和我在一起,生活会变得美好,欢畅。他还说如果我不在乎他的话,他会感到多么的难受。不过当他看见我哭起来的时候,他说自己太鲁莽了,他其实并不想增添我的烦恼。随后,他停下来问我是否能够去爱他,当我摇了摇头时,他的手颤抖了起来。犹豫了一阵后,他又问我是否已经另有所属了,然后非常婉转地说他不想勉强,只是想知道实情而已,因为当一个女人仍然心无所属时,那么他就可能还有希望。 那时候,米娜,我觉得我有责任告诉他我已经有意中人了。我只告诉了他那么多。他很坚强地站了起来,但面露伤感。他握着我的双手,并祝我幸福。他还表示,如果我需要朋友的话,一定要把他当成最好的朋友。哦,米娜,我忍不住哭了,所以你要体谅洒落在信上面的那些泪渍。被人求婚是一件非常美妙的事情,但是,当你看到一个深爱你的可怜人,在他深知此刻无论说什么你都正在淡出他的生活,因此带着一颗破碎的心离你而去的时候,那就根本不是件令人高兴的事了。 亲爱的,我必须在此停笔了,此刻,我感到非常的难过,尽管我同时又那么的快乐。 现在是晚上。亚瑟刚离开。我现在的心情比刚才搁笔时要好得多。所以我可以继续给你讲讲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好,亲爱的,二号求婚者是午饭后来的。他真是一个好人,来自美国德克萨斯州。他看上去那样年轻和有活力,你简直无法相信他去过那么多的地方,有着那么多的冒险歷程。 我和可怜的德斯德·莫娜在这方面有同感,她很容易被类似这样的传奇故事所打动。我想我们女人真的很懦弱,我们幻想有个男人英雄救美,然后我们再嫁给他。现在我知道,如果我是个男人,并且想让一个女孩爱上我,我也会这么做。 但是我不是这样的女人。因为莫里斯先生一直和我们讲着他的传奇,但是亚瑟从来不讲。我还是,……亲爱的,也许我说急了点。昆西·莫里斯先生发现我一个人在那里。看起来,有些男人总会在女孩子独自一人的时候发现她。但亚瑟没有,虽然他试过两次,但只得到一次机会,而且还是我想方设法帮他的。现在说这些我一点也不觉得害臊。 我必须事先告诉你莫里斯先生并不总是说俚语,也就是说,他从来不对一个陌生人,或者当着陌生人的面讲俚语,因为他受过非常良好的教育,举止谈吐很高雅。但当他发现我喜欢听他讲美国俗语的时候,他就会在没有旁人的时候给我讲这些有趣的东西。我担心,亲爱的,我想这些都是他自己编出来的,因为他的俚语总是恰到好处的蹦出来。不过,俚语就是这样的。我不知道如果我讲俚语会变成一副什么样子,我也不知道亚瑟是不是喜欢,反正目前我从没有听过他讲任何俚语。 接着,莫里斯先生坐到了我旁边,他尽可能地让自己看起来气定神闲,但我同样看得出他非常紧张。他握着我的手,用最温柔的语气对我说:“露茜小姐,我知道我可能不太懂得如何修你的那双小鞋,但我猜你一直在等,等着碰到一个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男人。而在你放弃之前,为什么不和我一起浪迹天涯,在漫漫长路上与我并肩驰骋?” 是的,他看上去确实非常具有幽默感,而且很轻松,所以,也许拒绝他不会给他造成像拒绝可怜的谢瓦尔德医生那样的伤害。于是我以尽可能轻缓的语气对他说我不懂骑马,而且目前根本没有骑马驰骋的打算。然后他说他刚才讲话有些轻浮,如果他说错了什么,希望我能够原谅他。他说这话的时候确实显得很严肃认真,我禁不住也严肃起来,同时——我知道,米娜,你可能会认为我是在卖弄——这是今天第二次被求婚,我心里还是有一种窃喜。 随后,亲爱的,在我还来不及开口以前,他便开始对我滔滔不绝地表达爱意,把他的真心和灵魂奉献到我的脚下。他是如此的真诚,以至于我改变了自己长久以来的观念。以前,我总认为男人肯定都是嘻嘻哈哈的,从来不会太严肃,因为,他平时就是一直兴高采烈的。我猜他从我脸上的表情看出我在洞察他,因为他突然停下来,然后用既充满阳刚之气,又饱含热情的语调对我说话,要不是我另有所爱,我肯定会爱上他。 “露茜,我知道你是个真心实意的女孩。如果我不相信你是个在灵魂深处都那么正直纯洁的人的话,我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向你倾吐心声。告诉我,就像好朋友之间那样,你心里还有没有别人?如果有,我不会给你找一丝的麻烦,相反,如果你愿意,我会做一个非常值得信赖的朋友。” 亲爱的米娜,为什么男人总是那么高尚,而我们女人简直配不上他们?刚才我还差点在打趣这位胸怀宽广的真正的绅士,现在我却忍不住哭了。我恐怕,亲爱的,你会觉得这封信拖拖沓沓,婆婆妈妈。我现在的感觉真的很糟。为什么不能让一个女孩同时嫁给三个男人,或者愿意嫁多少个就嫁多少个?这样所有的麻烦不就解决了吗?但这是邪念,我本不该说出来。 尽管我正在哭泣,但我很高兴能面对莫里斯先生坚毅的眼神,直言相告:“是的,我爱着一个人,虽然他还没有告诉我他爱我。”看来直接讲出来是对的,因为不久他脸上就显出一丝轻松,然后他用双手握住了我的手——我想其实是我主动把手伸过去的——他诚恳地对我说:“多勇敢的姑娘,我情愿失去追求你的机会,也不愿拥有追求世界上其他姑娘的机会。不要哭泣,亲爱的。如果是为我而哭,那就不必了,我可是硬骨头,没那么容易被击垮,我承受得了。如果那个男人还没意识到他未来的幸福的话,那么,他现在最好动作快点,否则他就得先把我对付了。小姑娘,你的诚实与勇气已经让我成为你的朋友,这比成为你的恋人更珍贵,更无私。亲爱的,我现在离天国还有一段很孤单的路要走。你何不吻我一下呢?这个吻将在黑暗中给我带来光明。你可以的,你知道,如果你愿意的话,因为那个好人——他一定是个好人,否则你也不会爱上他——现在还没开口呢。” 第23页 他的话真的令我折服,米娜,对于其他的情敌,他表现得如此勇敢、甜蜜,还有高尚,不是吗?而且他看上去那么悲伤,于是我上前吻了他。他站了起来,双手握着我的手,当他低头看我的脸时,我恐怕我那时脸正涨得通红。 他说:“小姑娘,我握着你的手,而你也亲吻了我,如果这都不足以铸造我们的友谊,那就没有什么可以了。谢谢你给我的温柔真情,再见。”他紧握了一下我的手,然后戴上了帽子,头也不回地径直走出门去,没有眼泪,没有哆嗦,也没有停顿,然后我像婴儿似的哭了起来。哦,为什么一个像他那样有很多女孩情愿臣服在他脚下的男人会遭遇如此打击?如果我心无旁人的话,我知道我也愿意。只是我不想。亲爱的,这真是让我难过。在给你讲了这些以后,我觉得已经没有什么情绪再写下去了。在情绪好转起来以前,我先不谈那第三号求婚者了。 你爱的露茜 另外——哦,关于第三个人,我其实不需要再多说了,不是吗?而且,一切都是那么让人头晕目眩,他似乎在进房间后没有多久就张开双臂拥抱了我,并且吻了我。我感到非常非常幸福,我不知道因为我做了什么才换来这些幸福。我只有在将来向上帝证明我没有辜负上帝对我的厚爱,感谢他赐予我这样的爱人,这样的丈夫和这样的朋友。再见。 谢瓦尔德医生的日记 5月25日 今天食慾低落。坐卧不宁。自从昨天被拒绝以来,我内心一直感觉到空荡荡的。看起来世界上没有什么是比行动更有效更重要的方法了。我知道目前惟一的良药就是工作,于是我走到了我的病人中间。我挑选了一个足以引起我研究兴趣的病人,这个人是如此的奇特,我决定尽可能地去了解他。今天,看起来我比以前更深地探触到他内心的神秘世界。 我今天比平时询问得更详尽,我想掌握他所产生的幻觉的本质因素。我现在发现,在我做这件事的方式上看,有点残酷。我似乎希望让他保持这种疯狂的状态。而这是我以前绝对避免发生在病人身上的事,就想我躲避地狱之门一样。 在何种情况下我才不会躲避地狱? 有句俗语“地狱不是谁都能进的”。如果这是一种本能,那么隐藏在本能后面一定有值得仔细琢磨的东西。所以我最好立刻着手去做,所以—— 伦菲尔德,五十九岁,性情急躁,力大无比,病态的兴奋,周期性忧郁。我弄不明白他的混乱的思维模式。我认为是这种急躁性格本身加之外界的干扰性影响使之最终定型成为一种精神性综合症,这种综合症病人有潜在的危险性,或者在缺乏自我关注的情况下更为危险。对具有强烈自我关注倾向的人而言,谨慎本身就是对自我安全的最好保障。我的理论是,当人的自我成为一个固定点时,自我控制力与破坏力就会达到一种平衡。而当责任或某一种动机等等形成一个定点时,破坏力就会被突显出来,而这时只有通过一系列的外在冲突或者事件才能有效平衡这种破坏力。 昆西·莫里斯给亚瑟·霍尔姆伍德的信 5月25日 亲爱的亚瑟: 我们曾在大草原上的营火边讲传奇故事,在马尔喀彻斯着陆后互相包扎伤口,在提提喀喀岸举杯祝福健康。我们还有许多传奇没有讲,我们有别的伤痛需要治癒,还有别的祝福需要举杯相贺。明晚为何不让这一切心愿在我的营帐边实现呢?我毫不犹豫地邀请你,因为我知道你的那位姑娘已经应邀要去参加一个晚宴,所以你明晚是自由身。 还有另一个人要参加,那就是我们在韩国认识的老朋友,谢瓦尔德医生,他正往这边赶来。到时我们泪眼相对,举杯同饮,为全世界最快乐的男人祝福,真心地祝他健康,因为他拥有了上帝所赐的那颗最为高尚的心,赢得了最有价值的胜利。我们热切地邀请你前来,用真心和挚情还有如同你右手般真真切切的问候。我们发誓,如果到时候你醉得不省人事,我们一定会送你回家。快来吧! 你的,曾经的和永远的朋友昆西·莫里斯 亚瑟·霍尔姆伍德给昆西·莫里斯的电报 5月26日 无论何时都要算我一份,我有让你们两个都感兴趣的消息。 亚瑟 米娜·莫利的日记 6月24日,怀特白 露茜到车站接我,她看起来比以往更甜美、更可爱。接着我们开车到新月街的房子。这是个可爱的地方。那条叫伊斯克的小河,穿过一个深深的峡谷,在入海口附近突然变宽。有一座大陆桥横跨在河流之上,桥墩很高,透过桥墩的间隔眺望远处,使景物看上去更缥缈。峡谷绿得很美,而且非常陡峭,当你站在任何一边的高地,都能立刻看到对面的高地,除非你非常靠近悬崖,才能看到下面。 古老市镇的房屋——在远离我们的那一边——都是红色屋顶,而且鳞次栉比,就像我们看过的纽伦堡的照片一样。在城镇的上方,就是怀特白大教堂的废墟,歷史上它被丹麦人攻陷,这个大教堂也是“玛米安”景致的一部分,墙上刻着少女图。 这是个非常着名的废墟,占地很大,而且到处都是美丽而浪漫的歷史古蹟。据说,在这里,曾有人看见一名白衣女子坐在大教堂的一扇窗口边。在大教堂和市镇间有另一个教堂,教堂周围是墓地,中间立满了墓碑。 第24页 我认为这一带是怀特白最美丽的一处地方,因为它的地势高于城镇,从这里能看到整个港口,和由凯特尼斯岬延伸入海而形成的海湾。海港附近的地势很陡峭,一部分岸边的石头已经坠入大海,有些墓碑遭到毁坏。在一处地方,部分墓地的石雕延伸到了下方很远的沙石路上面。 有一些小路穿过教堂的地带,路旁有座椅,人们到这儿散心,在椅子上一坐就是一整天,欣赏着美丽的风景,享受着徐徐的微风。我也应该常到这儿坐坐,做一点事。的确,我现在正在写着日记,本子就放在膝上,一边还在听着坐在身旁的三位老人的聊天,他们每天似乎除了在这里聊天之外,别的就什么都不做了。 港湾就在我脚下。远处,有一面长长的花岗岩墙一直延伸入海,在尽头处有道弯,当中建有灯塔,一堵坚硬的墙围绕着它。在近处,这堵墙从反方向弯成胳膊肘状,在末端也有一座灯塔。在两个灯塔间有一狭窄的出海口进入海湾,然后就突然变得宽阔起来。 涨潮时很美,可是退潮时这儿就没剩下什么了,只有溪水在沙石岸间流动,随处可见一些岩石。这边在海港外部,有一座绵延半英里的大暗礁,陡峭的一端从南面的灯塔后穿出来。在暗礁尽头有一座绑有吊钟的浮标,天气不好时它会摇动,在风中发出凄凉的声音。传说中,当船在海里迷航时,会在海里听到钟声。我要向老人问问这件事,他正向我这边走来…… 这是个有趣的老人,他一定很老了,脸像树皮一样布满了疙瘩和皱纹。他告诉我说他快一百岁了,在滑铁卢之役时,他是格陵兰渔船上的水手。我想恐怕他是个非常多疑的人,因为当我问到海上的钟和在寺院的怀特白大教堂的少女时,他很断然地说:“小姐,我不会为这些事费神。这些事都老掉牙了,注意啊,我可不是说这些事在以前没发生过,我说的是在我这个年代没发生过。对游人访客来说,这些传说是不错,但对像你这样的一位年轻漂亮的小姐来说,可不合适。从约克郡和利兹郡来的旅行者总是吃咸鱼干,喝茶和到处求购廉价的黑玉,他们什么都信。我真怀疑谁会那么费事去对他们撒谎,甚至报纸上也不会,尽管报纸满纸登的都是傻话。” 我想我可以从他身上知道一些有趣的事,所以我问他是否介意告诉我一些有关以前捕鲸的事。当他正准备要讲时,远处传来了钟声,一共敲了六下,他费力地站了起来,说道:“小姐,我必须随大伙一起回家了。我的孙女不喜欢在茶预备好以后花很长时间等我,我还得花时间爬好长一段台阶。而且,小姐,到现在我肚子里也没食了。” 他蹒跚地离开了,而且我可以感觉到他匆匆地在石阶上往下赶。这些台阶也算是此处一大特色,它们从城里一直往上通向教堂,估计总共有好几百级,虽然我还不知道具体的数字。这些台阶蜿蜒曲折,线条优美,坡度很缓,马也可以轻松地走上走下。我想起初它们应该跟那大教堂有关。我也该回去了,今天露茜和她母亲一起外出拜访,由于只是礼节性拜访,所以我没去。现在她们也该回来了。 8月1日 一小时之前,我和露茜来到这里,我们和那个老人以及另外两位常来和他聊天的老人进行了一段非常有趣的谈话。我想那位老人很明显是他们的主心骨,而且我相信他在盛年时期一定是个发号施令的人。他对任何东西都不屑一顾,目中无人,如果他辩不过,他就会转为恐吓,然后把他人的沉默看做是对他的认可。 露茜穿着一件白色的麻质上衣,看起来美得可爱,她到这儿来以后,脸色一直都很好。我注意到老人们都不愿放过跟她比邻而坐的机会。她在老人们面前总是那么乖巧,我想老人们可能都爱上她了。虽然那个老人对露茜很迁就,也反驳她,但却对我并不一视同仁。当我把话题转到那些传说上的时候,他立即变成另外一副说教的嘴脸。 “这全是傻话、疯话、胡说,就是这样,没别的了。这些诅咒,传言,还有那些鬼怪、灵异、妖魔,只适合用来骗骗小孩和头昏脑涨的女人。它们只是泡影罢了。所有鬼怪、异象和警告,都是牧师创造出来的,好驱使人们去做些他们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我一想到这些谣传就感觉到他们的丑陋。他们不仅不满足报上的那些谎言,而且还把它们向弟子们传教,好让它们刻在墓碑上。看看你周围的墓碑,不是写着‘某某之墓’就是‘神圣纪念某某’,但实际上它们之中将近一半根本没有埋人,而这些所谓的纪念就像唿出的一口气那样无足轻重,一点儿也不神圣。都是谎言,一个接一个的谎言!我的天,当审判日到来,他们一定会在慌乱中拖出他们的那些墓碑拼命为自己辩解。有些人会无助地发抖,就像在大海上失去了方向一般。” 我看到了老人脸上自满的表情以及环视四周找寻同伴认可的神情,我知道他在有意“炫耀”,所以我说了一句话逗他继续讲:“哦,史威尔先生,你不是认真的吧?很明显,这些墓碑不全是假的啊?” “当然,可能会有少得可怜的几个是真的,只是别人把他们说得天花乱坠的。俗话说,‘王婆卖瓜,自卖自夸’,整个事情都是谎言。看吧,现在你来到这里,作为一个陌生人,你看到这个教堂的墓地。”我点点头,我想最好表示同意他讲的话,虽然我不太懂得他的方言,不过我想是跟教堂有关的一些东西。他继续说:“而你认为所有这些传说中的事都发生过,是圣洁的,真实的,对吗?”我再次点点头。“这就是谎言的来源。为什么?因为其实这些棺墓里是空的,就像传说中星期五晚上讨债人的果酱盒。”他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人,他们都笑了。 第25页 “我的天!否则他们怎么可能在那里呢?看看那儿,在墓碑背面写的,读一下!”我走过去,只见上面写道:“爱德华·史班斯拉格,大副,1854年在安着斯海岸被海盗谋杀,卒年三十岁。” 在我回来后,史威尔先生又说道:“我想知道,是谁会把他的尸体带回家下葬呢?他可是死在安着斯海岸!而你相信他的尸体就在下面!哈!我可以说出一串人的名字,他们就葬身在格陵兰海底,”——他指了指北方——“或者我都可以告诉你那些洋流会把他们的尸骨冲到何处。你周围都是这样的谎言,你可以用你自己的眼睛去读一读这些精雕细刻出来的谎话。这位布瑞斯威特·罗瑞,我认得他父亲,他二十岁时在格陵兰岛以外的莱富里海失踪;还有安祖鲁·伍德浩斯,1777年时,溺死在同一个海里;一年之后,约翰·帕克斯顿,溺死在永别角;老约翰·罗林斯,五十岁时溺死在芬兰湾,他祖父曾和我一同出海。” “你以为,只要吹响号角,这些死人就会急急忙忙往怀特白赶吗?我早就看透了!我告诉你,即使到了这里,他们也会互相诋毁、排挤,就如同往日我们在冰天雪地里的争斗,从早到晚,然后用极地之光为自己疗伤。” 很明显,他的话中带着当地人才听得懂的笑料,因为那老人讲完之后就咯咯地笑开了,他的同伴们也跟着一同笑了起来。 “不过,”我说,“显然,你讲的也不全对,因为你一开始就假定这些可怜的人,或是他们的灵魂,都会在审判日时,扛着自己的墓碑去受审吗?你认为那真的必要吗?” “那么那些墓碑还能派什么用场呢?回答我,小姐!” “是对亲人的慰藉。我想。” “是对亲人的慰藉。你想!”他非常轻蔑地说,“他们的亲属都知道那是谎言,而且这里所有的人也都知道这是谎言时,他们的亲人能得到什么慰藉呢?”他指着我们脚边的一块放倒的石板,石板上面放了张椅子,就在山崖边缘附近。“读读刻在那个石头上的谎言吧。”他说。从我站的方向看碑文是颠倒的,不过露茜的位置较正些,所以她俯身去读给我们听: “神圣纪念乔治·卡农,他在神圣復活的希望中离开了我们。1873年7月29日,落下悬崖遇难,墓碑是伤心的母亲建给她挚爱的儿子的。他是这位母亲惟一的儿子,而这位母亲是个寡妇。” “真是的,史威尔先生,我看不出有任何好笑的地方!”她非常严肃地说出了她的看法,而且口气还有点不高兴。 “你看不出有什么好笑?哈哈!那是因为你不知道那个所谓悲伤的母亲其实是地狱之猫,她憎恨她的儿子,因为他是个残废,一个不折不扣的侏儒。儿子也讨厌母亲,因此他宁可自杀,这样他母亲就得不到下在他身上的保险费。他用步枪朝他脑袋开了一枪,那是以前用来吓唬乌鸦的枪,但这一次却不是用来对付乌鸦,最终给他引来了牛蝇和小蚊虫。他就是这样摔到悬崖下去的。至于对神圣復活的希望,我倒常听他对我说,他希望下地狱,因为他母亲非常虔诚地想上天堂,而他不希望与他母亲同处一地,现在,那石碑上写的是不是,”他边说边用拐杖敲着那块碑石,“是不是一堆谎言呢?就好像是乔治自己气喘吁吁背着那块石碑爬到这里来,并且要求把它作为自己圣洁的证据,我想加百利天使看到后都会大笑不止。” 我不知该说些什么,可是露茜转移了话题,她站起身对老人说:“哦,你为什么告诉我们这些呢?这是我最喜欢的位子,而且不捨得离开,但现在我发现我肯定是坐在一个自杀身亡者的坟墓上。” “这对你没坏处,漂亮姑娘,如果可怜的乔治知道有位少女坐在他身上,他可能还会感到高兴的。没有什么事的。我已在这儿坐了二十年了,什么事都没有。你也不要害怕那些你 脚底下的,或者不在你脚下的墓碑。等到有一天你发现所有的墓碑都不见了,这里就像一片刚刚收割完毕的空田地中一样,你再害怕也不迟。听,敲钟了,我也该走了。很高兴为小姐们效劳!”说完他就蹒跚着走开了。 露茜和我坐了一会儿,我们手拉着手,欣赏着眼前的美景;她从头到尾把亚瑟和她即将举行的婚礼再说了一遍。我听着有点心酸,因为我有整整一个月没有乔纳森的消息了。 同一天 我独自来到这儿,因为我很难过。没有我的信,我希望乔纳森没出什么事,大钟敲了九下,小城里灯火通明,有的时候灯光沿街排成一条直线,有的却孤零零的。它们向上延伸到伊斯克,消失在山谷的坡底。我左边的视线被大教堂旁的一幢黑房子的房顶给挡住了。羊群在远处的田野里鸣唱,还有驴子在人行道上行走的喀哒声。码头上的乐队正热热闹闹地演奏着华尔兹舞曲,沿着码头一直往前,救世军在一条后街集会。两拨人彼此互不干扰,不过坐在高处,我能够看见也能够听见下面的一切。我不知道乔纳森在哪里,是否想着我?我希望此刻他就在这儿。 谢瓦尔德医生的日记 6月5日 伦菲尔德的病例变得愈有趣,我就觉得愈了解他这个人。他有一些特徵在迅速加剧:自私、自闭,并抱有很强的目的性。我希望我能了解他这种目的性的具体内容到底是什么。他似乎有一套自己的体系,不过我还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他自我解脱的方式是一种对动物的爱,但是说真的,他真的对动物的爱有着非常怪异的倾向,有时我想,他只是冷酷得变态罢了。他养的宠物都很奇怪。目前,他的嗜好是抓苍蝇。他现在养的苍蝇数量很可观,我不得不警告他了。让我吃惊的是,他并没有像我估计的那样发作起来,而是处理得相当严肃。他想了一会儿,然后说:“可不可以给我三天时间?我会把它们弄走。”当然,我说可以。我一定要看看他怎么办。 第26页 6月18日 他现在又把兴趣转向了蜘蛛,而且盒子里已经有好几只大傢伙了。他不断地用那些苍蝇餵它们,所以苍蝇的数量明显减少,但是他还是省下自己一半的食物去招惹房间外的更多的苍蝇。 7月1日 他的蜘蛛现在变得和苍蝇一样讨厌。今天,我告诉他必须把它们处理掉。他看上去很伤心,所以我告诉不管怎样先处理掉一部分就好了。他欣然接受了。这次我给他同样的时间。和他在一起时,总是会让我很噁心。因为当一只吃饱了烂肉的可恶苍蝇撞进他的房间时,他会抓住它,然后兴致盎然地用大拇指和食指捏着它把玩好几分钟,然后,在我意识到他想干什么时,就把苍蝇扔到嘴巴里,吃了。 我斥责了他的行为,不过他平静地辩解说这样很好,而且有益健康;还说苍蝇是个生命,顽强的生命,并且赋予他生命。这让我有了一点启发,或者一个初步的想法。我必须观察他如何除掉那些蜘蛛。很显然,他的思想里有很严重的问题。他有一个小记事本,他常常在上面写些东西。笔记中满篇都是一大堆的数字符号,通常是很多单个的数字加个总数,这些总数再加在一起,好像他在算帐一样。 7月8日 伦菲尔德的疯狂具有一定的规律性,这种初步的想法逐渐在我脑海中增强。我很快就会有眉目了。哦,然后成为无意识的思考,你将不得不控制你的意识。我有几天没去看他,这样如果有什么变化,我就能立刻注意到。结果,我发现他处理掉了一些原来的宠物,又养了一个新的宠物,除此之外一切没什么变化。他抓到了一只麻雀,而且已经部分地驯服了它。他驯养的方法很简单,这就是为什么蜘蛛正在减少的原因。蜘蛛剩下的不多了,但它们都吃得很好,因为他仍旧用食物招苍蝇来餵蜘蛛。 7月19日 我们有了些进展,这位老兄现在养了一群的麻雀,而他的苍蝇和蜘蛛已经几乎绝迹了。当我进他房间时,他跑到我面前,说想请我帮个忙——一个很大很大的忙;他说话时像狗一样讨好地看着我。我问是什么忙,他全神贯注地对我说:“一只小猫,一只小小的、柔顺的、顽皮的猫仔,我可以跟它玩,教它,餵养它,一直餵养下去!” 我对他的请求不是没有丝毫的心理准备,因为我注意到他的宠物个子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活跃。但是我并不在意要像除掉蜘蛛和苍蝇那样除掉那些温驯的麻雀家族;所以我说我会考虑一下,而且我问他是不是愿意养一只成年猫。他回答我时流露出的渴望的语气暴露了他的真实想法:“哦,是的,我想要一只成年猫!只是当初我怕你不允许我养大猫,所以才提出养猫仔,没有人会拒绝让我养小猫,是不是?”我摇摇头,告诉他目前恐怕不可能,不过我会考虑考虑。 他的脸沉了下来,我看到了一种危险的讯号,因为他突然流露出的愤怒、乜斜的目光预示着杀机。这个人是个潜在的杀人魔王。我要利用他目前的这种渴求,去测试他,看看结果到底如何,那时候我就能知道得更多。 晚上十点 我又一次去看望了他,发现他坐在一个角落里沉思。当我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突然跪在了我面前,然后哀求我同意他养一只猫,只有这样他才能得到救赎。但是我态度坚决,我告诉他不能养,随后他一言不发地起来,坐回到了原来的那个角落里,一边还啃着手指甲。明天一大早我再来看他。 7月20日 我赶在巡房之前去看望了伦菲尔德,发现他已经起床了,嘴里还哼着小调。他将自己存下来的糖撒在窗边,很明显又开始抓苍蝇了。他似乎很乐意从头开始,而且很悠闲的样子。我到处找他的麻雀,但都看不见它们,于是我问他鸟都到哪儿去了,他头也不回地告诉我说它们都飞走了,房间里散落着一些羽毛,而在他的枕头上还有一滴血迹。我没说什么,但是去找了打扫人员,要他们随时向我报告这一天中他任何反常的举动。 上午11点 助手刚来告诉我伦菲尔德病得很厉害,而且还吐了一大堆羽毛。他说:“医生,我相信他把他养的鸟都吃了,而且是生吞下去的!” 晚上11点 今晚我给伦菲尔德打了一针很强的镇静剂,强到足够令他睡熟,然后把他的笔记拿来看一看。最近在我脑中零零星星的想法已经逐步趋于完整,我的理论也得到证实。他那种具有杀人倾向的躁狂症状是一种很特殊的症状。我只能为他另立一个类别,称之为“生吃癖”躁狂症。他的渴望就是尽其所能地猎食生命,他以一种累计的方式设法达到自己的目的。他让蜘蛛吃苍蝇,让一只鸟去吃很多蜘蛛,然用又想让一只猫吃下很多鸟,那么最后一步会是什么呢? 这个实验值得完成。只要找到充分的动机,就完成了。人们曾经讥笑过活体解剖,但看看今天的成果吧!为什么不把科学研究推进到更复杂更至关重要的阶段,比如说对大脑的研究?如果我掌握了其中的一部分奥秘,哪怕我对某一个疯子的思想有深刻的了解——我就可以创立属于我自己的科学派别,那样的话,桑德森的生理学理论或者福瑞尔的脑科学理论简直就不值一提。希望能找到合理的动机!也许我不该想这么多,否则反而会迷失方向;一个好的动机也许会改变我自己,因为不是的话,我本身也可能会头脑异常,或者是先天的? 第27页 那个人很充分地证明了一个精神错乱的人永远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我想知道他认为一个人值多少命,或者是否只是一人抵一命?现在,他已经一丝不苟地完成了以前的帐目,今天又开始记录新的帐目。我们之中又有多少人每天都有新的记录呢? 对我来说,好像昨天我的整个生命带着新的希望结束了,而同时我的记录又翻到了新的一页。而这一切还将一直持续下去,直到最后给我算总帐,衡量出我的得与失。哦,露茜,露茜,我不能生你的气,也不能生我朋友的气,因为他的快乐就是你的快乐。我只有无望地等着,并工作,工作,再工作! 只要我能够像我那可怜而疯狂的朋友一样拥有一个强烈的动机——一种良善而不自私的动力——让我投入工作,那也是种真正的快乐。 米娜·莫利的日记 7月26日 我感到有些焦躁。露茜和乔纳森让我感到难过,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收到乔纳森的信了,我很担心他,但昨天,一向都很和蔼的霍金斯先生给了我一封乔纳森的信。我曾写信问他是否收到过乔纳森的信,他说随附的信是他刚收到的。 这封由德拉库拉城堡寄出的信只有一行字,说他马上要出发返回。这不像乔纳森的风格,我不明白,我感到不安。另外,露茜梦游的老毛病最近又犯了,虽然她身体状况很好,她母亲曾对我提起这件事,我们决定每晚都要把我们的房门锁上。韦斯特拉太太有种印象,认为梦游者常会爬到屋顶沿着屋檐边上行走,然后突然醒过来,最后会在绝望的响彻四周的尖叫声中跌落。她总是担心露茜。她告诉我她丈夫——露茜的爸爸也有相同的毛病,他总会在夜晚起床,穿好衣服走出去,如果他不被拦住的话,就一直走下去。 露茜打算在秋天结婚,她现在已经在准备礼服,安排新居。我很同情她,我也在准备自己的婚礼,只是我和乔纳森想过简朴的生活,能维持收支平衡即可。霍尔姆伍德先生,也就是亚瑟·霍尔姆伍德,是贵族戈德明的独生子,只要安顿好身体不适的父亲后,就应该很快地离城来到这里,我想露茜一定正掐着手指头在算着他到达的日子。她想带他去教堂附近的崖边坐坐,让他看看怀特白的美景。我敢说是等待在困扰着她。只要他一到,露茜就会好起来的。 月27日 没有乔纳森的消息。我愈来愈感到不安,尽管我不知道是为什么,不过我真的希望他能写信来,哪怕只是一行字也好。露茜梦游得更严重了,每天晚上我都被她在房间里的走动声吵醒。幸好天气很热,她才不至于着凉。不过由于焦虑,以及睡觉时经常被吵醒,我自己也开始有了变化,我变得紧张和容易惊醒。感谢上帝,露茜的健康状况还算良好。由于霍尔姆 伍德先生突然被召回伦格去看望他病危的父亲去了,这使得露茜与他相见的时间不得不推迟。尽管露茜对此心烦意乱,不过从她的外表并看不出来。露茜是开朗型的人,她的脸颊现在透着可爱的玫瑰红,以前的那种苍白脸色已经不见了,但愿她的脸色能永远这样红润下去。 8月3日 又过了一个星期,仍然没有乔纳森的消息,甚至霍金斯先生也没有他的消息,我曾经从他那里得到过乔纳森的信。哦,我希望他不是病了,他应该写了信。我看了他的上一封信,它并不能满足我。这不像是他写的信,但确实是他的笔迹,绝对没错。上个星期露茜梦游的次数减少了,但是她表现出一种奇怪的专注,真让我不明白,就连在她梦游的时候,她都像要查看我。她试着开我的门,当她发现门锁着的时候,又满屋子走来走去地寻找钥匙。 8月6日 又过了三天,乔纳森仍旧杳无音讯。我的疑心变得越来越厉害,如果我知道该写信到哪儿或者我能去哪儿,我会安心得多。但是自从上一封信后,就再也没有人听到过乔纳森的音讯了。我只能祈求上帝能再给我一些耐心。露茜变得越来越兴奋,但身体状况依然不错。 昨晚很吓人,渔夫们说我们这里马上要有暴风雨,我一定要看看这场暴风雨,并了解一点天气变化的常识。今天天色灰濛濛的,太阳躲在凯特尼斯上空厚厚的云层里。所有东西都是灰色的——除了绿色的草地,看上去好像是块翡翠嵌在灰色的岩石之中。灰色的云与远处阳光射出的光线交融在一起,压在灰色海平面上空。而绵延在海平面上的那些沙丘看上去就像灰色的雕塑一般。海水向浅滩和沙地怒吼着翻滚过来,又在被海水湿气所包围的内陆上消退。地平线消失在灰濛濛的雾中。所有的东西都很庞大,云高高地堆起,像块巨石,海上传来的海啸声听起来像是末日的预兆。海滩上到处有黑色的影子,有时半掩在雾中,好像是“人形树在走动”。渔船正在加紧往家赶,进港的时候,海浪把渔船掀得上摇下晃,渔民们不得不随时进行排水。 老史威尔先生来了,他径直走向我,从他脱帽的动作可以看出,他想和我说话。那老人的改变简直让人感动。当他坐在我身旁时,他用一种非常温和的语气对我说:“小姐,我想告诉你一些事。” 我察觉到他的不安,于是我握住他布满皱纹的手,让他完完整整讲给我听。他让我握着他的手,然后说:“亲爱的,几个星期以前,我对你说的那些有关死者的事情恐怕吓着了你们,不过,我不是认真的,当我死的时候,我想要你记住这一点。我们这些老傢伙耳朵都快聋了,一只脚已踏入了棺材,我们都不愿去想这些事,我们不想感到害怕,那就是为什么我轻描淡写地谈论它们的原因,因为这样才能让我的心轻松一点。不过,小姐,上帝保佑你。我并不怕死,一点也不,只不过,如果可能的话,我并不想死,我的时间不多了,因为我老了,一百岁对任何人而言都已经是太长了。我现在死期不远了,所以我已经在等我的大限了。你看,一时之间我还不能戒掉这种调侃的习惯。很快,死神会为我吹响号角,亲爱的,你难道不为我高兴吗?”因为他看见我哭了起来。 第28页 “如果他今晚来,我也不会拒绝他的召唤。因为生命的目的终究只是等待另一件事,而不是我们现在正在做的事。而且死亡是我们完全能倚靠的事。我很满足,因为他正朝我走来,亲爱的,他正快速赶来。也许我们还在观望和徘徊的时候,死亡就到来了。也许他藏身海风之中,吹来了失落、危难、挫折以及伤痛。看,快看!” 他突然大叫起来,“风中有什么东西,就在嗖嗖的海浪声中,看啊,闻啊,这是死亡的味道。它就在空气中,我感觉它的到来。主啊,让我愉快地迎接它的到来吧!”老人虔诚地伸出双臂,举起手中的帽子,他蠕动的嘴唇好像是在祷告。几分钟的寂静后,他站起来,和我握了握手,并给了我祝福,然后说了声再见,步履蹒跚地走远了。 我被这一切完全地打动了,心里感到非常的伤感。当我看到海岸守卫向我走过来时,才觉得情绪好转了一些。他腋下夹着一副望远镜,像往常一样停下来和我说话。不过,他同时一直不断地望着一艘奇怪的船。“我无法辨认它,”他说,“看外形像是俄国船,不过它一直鬼鬼祟祟地在那儿徘徊,这船似乎拿不定主意的样子,它好像明白暴风雨就要来临,但它却不知道该往北开还是进港。再看看那儿——它行驶的方式很怪异,好像无人掌舵一般地随风飘荡。明天此时,肯定会有它更多的消息。” 8月8日,《每日电讯》的剪报 (贴在米娜·莫利的日记上) 怀特白特派员报导 当地歷史上最勐烈最突然的暴风雨刚刚降临,造成了奇特的景象。此前的天气的确有点闷热,但这在八月来看,也纯属正常。星期六晚上的天气出奇的好。而昨天,一大群游客出 发去参观马革瑞夫森林、罗宾汉海湾、瑞格米尔、朗斯威克、斯泰塞斯,以及邻近怀特白的其他几个旅游点。爱玛号和斯卡尔波罗号游船沿着海岸行驶,往来怀特白的航线出奇的繁忙。直到下午以前,天气都是异常的好。 在东岸的断崖处有一片墓区,站在高处可以看到北面和东面宽阔的海域。到了下午,据说该地的人看到在西北方的空中突然出现了“马尾云”。随后,一阵风从西南方袭来,用气压学上的术语来说是“二级:微风”。当值的海岸守卫立刻做了报告,而一位老渔夫,他已经在东岸断崖观察气象长达半个世纪之久,预测说有一场暴风雨即将袭来。 日渐西垂,夕阳余晖,云影婆娑,这些美景深深吸引住了那些在断崖老墓区散步的人。在太阳被凯特尼斯暗礁遮挡住之前,它耀眼地横挂在西边天际,层层叠叠的云层放射出七彩光芒——火红的、紫的、粉红的、绿的、紫罗兰色的,还有黄金般的色彩。漫天云朵点缀,虽然不大,但却似乎全是黑的,它们有各种各样的形状,看上去好似巨幅剪影。画家们往往不会错过这样的机会。无疑,一些叫做“暴风雨之前奏”之类的作品一定会在明年五月的英国皇家美术学院或皇家学会上大放异彩。 许多船主决定,在暴风雨离开之前,把他们的“渔舟”或者“骡船”停泊在海湾内(这些船跟普通的船属于不同的类别)。傍晚时分,风彻底停了,到了午夜,死一般的寂静,空气中有一种打雷之前的闷热,人的感觉器官都变得迟钝起来。海上只能看到一些零星的灯光,因为平常在岸边停靠的汽船都已经开走了,只有一些渔船在近海,惟一能看得清楚的只有一艘外国帆船,它撑满了帆,好像要往西航行。 船长要么是鲁莽,要么是无知,岸上已经有很多人不断发出信号提醒他们降下风帆,以及可能面对的危险。在夜幕降临前,他们曾见过这艘船在海面随意漂浮着,它随着海浪的起伏缓缓晃动——悠闲得就像油画中画的大海中的船一样。 快到十点时,空气的沉静变得非常的压抑,内地的羊叫声和城里的狗吠声都听得很清楚,码头上的乐队奏着法国乐风的曲子,就像在宁谧和谐的大自然中奏出的一个不和谐音符。午夜刚过,海上传来阵阵奇怪的响声,而天空也开始有奇怪的、若有若无的、空洞的隆隆声。 在没有预兆的情况下,暴风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袭来了。人们无法了解为什么整个自然界在一瞬间都震惊起来了。海面捲起怒涛,一浪高过一浪,不到几分钟,本来沉静的海就变成一只怒吼的怪物。白色的海浪狂扫平坦的沙地,然后沖向断崖。海浪也在码头激起飞溅的浪花,白色泡沫在怀特白港两端的灯塔附近四处散落。风像雷似的吼着,风力很大,就算是个强壮的男人都很难顶风而行,除非紧紧抓住铁柱子,否则无法稳住脚步。 现在看来,驱散码头上众多的观潮人群是必须的,不然,那晚的不幸会增加很多倍。团团的海雾向内地笼罩过来,让环境变得更为危险。幽灵般的浮云在低空滚动,又湿又冷,如果再加点想像力,似乎可以感觉到那些在海上失踪者的阴魂正用他们潮湿的手,触摸着他们活着的弟兄。 很多人都被这横扫而来的海雾吓坏了。雾散后,天空开始有闪电,照亮了近处的海,伴随迅勐闪电而来的是一串震耳的雷声,整个天空好像在这突如其来的暴风雨中抖动了起来。有些景象看起来相当壮观,引人注目。海浪卷得像山一样高,然后把大量的白色浪花抛向天际,看起来好像是狂风裹住了它们,并把它们捲入了高空。稀稀落落的渔船,在疾风下忙着找寻避风港,还有不时在暴风雨中挣扎着白色翅膀的海鸟。在东岸断崖最顶端的地方,新的探照灯已装备好,但是没试用过。值日官准备好启用它,在急促的雾气散开时,把它照到了海面上。有一两次探照灯相当起作用,当一艘渔船的船沿都快没入水中时,最后都是借着它才顺利地驶入港口,避开了在码头触礁的危险。所有的船安全地入港后,岸上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热情的欢唿,好像要把强风给噼开,然而,欢唿声随即就被狂风一扫而空。 第29页 不久,探照灯发现一艘撑满帆的船出现在近海,显然这是那艘在傍晚时被注意到的帆船。此时,风已转往东吹,断崖上的人都不禁不寒而慄,因为他们知道那艘帆船所面临的危险。在船和港口之间有一大片暗礁,许多船都曾在那儿遇难,而根据目前的风向来看,它无法到达港湾的入口处。就要到涨潮时间了,而浪是如此的大,海岸上的浅滩几乎被捲起的浪涛所淹没。 那帆船以一种很快的速度在行驶着,用一句古话来说:“哪里有地狱,它就往哪里去。”接下来,又出现了另一阵海雾,比往常的都壮观,好像一个巨大的帐幕,把所有东西都罩住了,人们只能耳听暴风雨的怒吼,但什么都看不到。隆隆的雷声和巨浪翻滚时的巨响一次比一次大。 探照灯的光线不断地打在东方码头的港湾口上,海难可能会在那儿发生,人群屏息以待 。风突然转向东北,雾气在疾风中散开。说也奇怪,那艘以快速在巨浪间颠簸前行的帆船,在到达两个码头之间时,忽然落下了风帆,最后竟安全抵达了港口。探照灯跟着照了过来,所有看到船的人都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掌舵的居然是一具尸体,他垂着头,恐怖的随着船的起伏而前后摇晃。甲板上根本看不到任何其他的东西。一切都那么可怕,船上除了这个死人之外没有人驾驶这艘船,而这艘船最后居然奇蹟般地找到了港口。 然而,一切在瞬间又发生了变化,帆船没有停留,就直接冲过港湾,划过那片由潮水和暴风雨沖刷过的沙砾地,最后搁浅在东南角上那个在东岸断崖下的码头,大家称它塔特希尔码头。当然,轮船在沙堆上搁浅的时候产生了强烈的冲撞。船上的桅杆、绳索以及柱子都变了型,一些顶锤也从上面砸了下来。但让人奇怪的是,船一触岸,一只很大的狗便从船舱里跳到甲板上,它好像是被这种冲撞惊了一下,一直往前跑,然后纵身一跃跳到了沙地上。它一直往悬崖方向跑去,悬崖上方就是那片墓地,一直通向东岸码头。悬崖如此险峻,以至于顶上的墓石和墓碑看上去好似悬突在崖壁上一样。那只狗最后消失在黑暗中,这种黑暗在探照灯亮光的反衬之下,显得更为漆黑。 事情是这样的,那时没有人在塔特希尔码头上,住在附近的人不是上床睡了,就是到高处去了。因此,第一个登上船的,是那位从东边港口跑过来的值班守卫。控制探照灯的人员,在搜寻港口时没发现其他东西,于是把灯光固定在那艘无主的船上。守卫登上船尾,跑到轮舵旁,俯身检查了一下,这时他好像突然受到什么刺激一般,勐地把头缩了回来,他的这一举动似乎激起了大家的好奇心,很多的人纷纷跑了过来。从西岸断崖的德罗桥到塔特希尔码头有好长一段路,不过你们的特派员——我,可是个快跑好手,我沖在众人前面,然而,当我到达时,码头已经聚集了一大群人,可是守卫和警察不让他们上船。作为特派员,船长很客气地让我上了船,船上站着少数几个人,我跟他们一起亲眼目睹了那个被绑在轮舵上的死亡水手。 难怪守卫会受到惊吓,感到恐惧,这种场景真的不是很常见。那个人的双手被绑在一起繫到舵轴心上,在里面那只手与舵木之间有个十字架链子,念珠缠绕在手腕和舵轮上,紧紧地绑住它们。也许,那个可怜的人曾经坐在那里,不过航行时的起伏和冲击引起了船舵的摇晃,结果把他前前后后地拽来拽去,绑着他的链子勒进了肉里,都露出了骨头。 现场详细情况都被记录下来了,一位医生——外科大夫卡芬,三十三岁,住东方伊利亚德区——比我晚一点赶到,他对尸体做了检查后,声称那个人死了至少两天了。他的口袋里有个密封得很严实的瓶子,里面塞着一小捲纸。后来证实它是这次航海日志的一些附录。守卫说,那个人想必是自己把手绑起来,然后用牙齿打结。事实上守卫是第一个登船的人,这反倒省却了以后可能碰到的一些程序,因为根据海事法律规定,第一个登船实施救助的人可以申请援救补助,但海岸警卫队员除外。 但是搞法律的人总是巧舌如簧,一位年轻的法律系学生大胆断言道,船主已经丧失了对船的所有权——因为这种所有权不符合固定财产的定义,在还没有得到证实之前,至少那个象徵产权的轮舵,如今握在一个死人的手上。毫无疑问,直至死前那一刻,那名舵手都在忠诚地看守着这艘船,一个忠诚如卡撒比安卡般的人,最后陈尸于此接受着人们的调查。突来的暴风雨过去了,强度正在减弱,人群渐渐散去,约克夏原野上的天空也慢慢地变红了。有关进一步的消息,我会在下期出版前及时发送给你——有关那艘神奇的在暴风雨中进港的轮船的详细报导。 8月9日 昨晚在暴风雨中进港的无主船,其后续消息似乎比轮船本身更令人吃惊。人们发现这艘船是从俄国瓦尔纳开过来的,叫德莫特尔女神号。整艘船几乎都由银色的细沙压舱,其中只有几个货箱——一些大木头箱子,里面装满了泥土。货物是託运给一位怀特白的律师比尔林顿先生的,在新月街七号,今天早上,他已上船去接收那些货物了。俄国方面负责承租事宜的领事也来接收那艘船,并支付了一些相关的港口费用等。 第30页 今天除了一件奇怪的事情之外,好像没有什么值得谈论的话题。进出口贸易部门的官员很严谨地检查了相关的货运手续,发现这些手续完全符合现行法规的规定。看来,这个案子的轰动效应应该立刻就会降温了,因为他们并没有找到什么可挑剔的地方。而由船上跳下来的那只狗却越来越广受关注,在怀特白很有影响的“防止动物受虐待协会”的一些成员则试图去领养那只狗。然而,让大家失望的是人们根本找不到它,它似乎从这个镇上完全消失了。它可能受到惊吓,一路跑到了荒原,至今仍然惊魂未定地躲在那里。有些人却持着另一种 危言耸听的看法,他们认为这只狗本身可能就是一个危险,因为很显然它是只兇勐的动物。 今天一早,一只大杂交獒犬死在它主人院子对面的铁道上。它是由一位住在台特山丘码头附近的煤商饲养的。毫无疑问,死前它遇到过一个残忍的对手,因为它的脖子被扭断,肚皮也破裂了,好像是被爪子撕开的。 后来由于那位进出口贸易调查员的友好协助,我获准去看那本在德莫特尔女神号上发现的航海日志。日志依次记载着从起航到三天前所发生的事,其中除了提到一些失踪人员外,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然而,较有趣的是关于那个在瓶中发现的纸卷,它今天就要被呈交送审,在其中似乎藏有某些不为人知的秘密,可惜我没有运气看到。 因为没什么好隐瞒的,所以我被获准使用那些航海日志,所以我决定刊登一个副本给读者们,不过我把船员和货运方面的一些技术性资料给省略了。看起来,船长在出海之前似乎就已经处于一种狂躁状态,而在航行过程中渐渐变得严重起来。当然,我说这些是有根据的,因为我是根据一位俄国领事随从的口述记录的。他很详细地为我做了翻译,尽管所用时间不长。 德莫特尔女神号日志,从瓦尔纳到怀特白 写于7月18日: 一些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我要准确记录从现在开始到上岸为止所发生的一切。 7月6日——我们把货物装上船,是一些沙子和一箱箱的泥土。下午出发,刮东风,空气新鲜。船上有五个船员、两个大副、一个厨子和我自己(船长)。 7月11日——我们清晨到达波斯弗拉斯。土耳其的海关官员上船。一切无误。下午四点继续出发。 7月12日——经过达尔达尼里斯。更多的海关官员和一艘防卫旗艇。海关快速巡视。要我们赶快出海,天黑时进入爱琴海。 7月13日——越过马它邦角。船员有些不满意什么事情,看上去有些害怕,但却不说出来。 7月14日——船上人员变得有点焦虑。从前和我一起航行时他们情绪都很稳定。大副不知道他们出了什么问题,他们只告诉大副“有事”,然后在胸前划起了十字。大副对其中一人发了脾气,而且打了他,随后双方勐烈争吵,不过最后都静了下来。 7月16日——早上,大副向我报告,有一个船员佩特罗夫斯基失踪了,原因不明。昨晚轮到他守夜,由阿姆拉莫夫接班,可是不见他回船舱。船员愈来愈沮丧,他们说将有事降临到他们身上,但除了说“有东西”在船上外,别的一点也不透露。大副对他们愈来愈没耐心,他有点担心会出乱子。 7月17日——昨天,船员中的一个——奥尔加伦,到我房间来,用恐惧的口气对我说,他认为有个奇怪的人在船上。他说他正在值班时,突然下起了暴雨,他只好走到船舱室后面的顶棚下去躲雨。这时,他看到一个高高瘦瘦的、不像是船上人员的男人,来到升降扶梯处,然后沿着甲板向前走去,最后不见了。他小心地尾随其后,可是到了船头却没发现有人,而舱口也是关闭的。 他害怕极了,这种恐惧似乎来源于某种迷信。为防止他将这种恐怖情绪传染给别人,今天,我得将整条船从头到尾搜一遍。稍后,我集合了船上所有人员,告诉他们,因为他们认为船上有其他人,所以我决定从头到尾把船搜一遍。大副生气了,说这很荒唐,回应这种愚蠢的想法只会是船员更加混乱,而他宁可用大棒解决麻烦。我决定让大副来掌舵,其他人则排成一排一起去搜。每个人都拿了灯笼,我们没有漏过任何一个角落。因为船舱里只有那几个大木箱,所以没有任何角落可以藏得下人。搜完之后,大家都松了口气,然后轻松地回去工作了。大副看来很不高兴,但没说什么。 7月22日——坏天气持续了三天,所有船员都忙着撑帆——没空害怕。船员们似乎忘了那件事情,大副心情也好起来,不再说粗话,还夸奖大家在恶劣的天气下付出的努力。越过直布罗陀海峡。一切都好。 7月24日——我们的船似乎缠上了厄运。我们已经有一个船员失踪了,进入比斯卡湾时又遇上了坏天气,昨晚又不见了一个人,消失了。就像前一个人,他离开了瞭望岗位,再也不见了。所有的船员都陷入恐慌,他们要求要两人一组守夜,因为他们害怕单独一人,大副很生气。我担心又会出现麻烦,因为不知道谁会先动粗。 7月28日——四天地狱般的日子,我们漂游在大漩涡和狂风暴雨之中。没有一个人睡过觉。船员都筋疲力尽。不知道该谁守夜,因为谁去都不合适。二副自愿掌舵和守夜,让大家能睡几个小时。风减弱了,海浪仍很大,可是感觉好多了,船也稳多了。 第31页 7月29日——悲剧又发生了。今晚只有一个人守夜,因为大家都太累了,当早班的人来到甲板时,他除了看到舵手外,就不见其他人了。他大唿小叫,大家都来到甲板上。到处找遍 了都找不到。现在失去了二副,大家都害怕起来。大副和我决定配备武器,等着事态的进一步发展。 7月30日——昨晚,很兴奋,就要到英国了。天气良好,帆都撑起来了。我疲倦地睡去,睡得很香。我被大副叫醒,他说两个守夜的和舵手都失踪了。只剩下我、大副和其他两个船员。 8月1日——整整两天下雾,看不见海上的航船。希望能在英吉利海峡求救或是先到某处停泊。我们再没力气去撑帆了,况且是在大风之中。我们不敢放下帆,怕不能再升上去。我们好像在一个噩运之中漂浮着。大副变得比其他人更丧气。他坚强的本质似乎在与内心的恐惧交战。船员倒不再害怕,只是麻木地工作着,大家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他们是俄国人,而大副是罗马尼亚人。 8月2日午夜——才睡几分钟,我就被门外的叫声吵醒。在雾中什么都看不见,冲上甲板,碰到大副。他告诉我他听到甲板上有叫声,出来后却不见守夜的人。又失踪了一个。主啊,救救我们!大副说,我们肯定已经穿过了多佛海峡,因为稍早有一阵子雾气很薄,就在他听到船员的叫声的同时,他看到了北夫雷兰岛。如果真是如此,那么我们现在是在北海,雾里面只有上帝才能导航。但是那雾如影随形,上帝好像遗弃了我们。 8月3日——午夜,我去接替舵手时,发现没人在那里。风平浪静,船走得还算平稳。我不敢离开那里,所以大声地叫大副过来。几秒钟后,他穿着法兰绒上衣冲到甲板上。他眼中闪着狂野的目光,看起来很兇悍,我怕他已失去理智。他靠近我,附在我耳边,好像怕被空气听见似的低声沙哑地说:“它在这里,我现在知道了。昨晚守夜时我看到了它。它像一个人,又高又瘦,面色如魔鬼般的苍白。它就站在船头,往外望,我爬到它后面,用刀刺了过去,但刀子穿过了它,就像穿过空气一样。”他边说边拿出刀子,粗鲁地比画着。他继续说:“但它就在这儿,我会找到它。它就在船舱里,可能就在那些箱子里。我要把它们一个个翻出来。你来掌舵。”随后,他把一根指头放在唇上,做了一个警告的表情,接着走到船舱下面去了。风突然吹了起来,我不能离开舵。 后来我看见他再次出现在甲板上,手里拿着工具箱和一盏灯,然后又到了前一个舱口,他疯了,彻底地疯了。阻止他是没有用的。他反正也伤害不了那些标着“黏土”标志的箱子,而且就算他把那些箱子拖来拖去也不碍什么事。于是我留在这,掌着舵,记日志。我只能仰仗上帝,等待雾散。然而,如果顺风而下,一路找不到任何港口的话,那么我只有割断帆绳,发出求救信号。 一切快要结束了,我只希望大副走出来的时候能够冷静点——因为我听见他在船舱里敲敲打打,工作对他会有好处。这时,舱口突然传来一阵让人毛骨悚然的尖叫,我的血液都几乎要凝固了。不一会,大副跌跌撞撞地爬了出来,好像挨了枪子一样。他处于极度的狂怒之中,双眼圆睁,脸部肌肉因恐惧而抽搐着。“救我!救我!”他叫着,一边在雾中四处张望。很快,他的恐惧变成了绝望。最后,他冷静地说:“船长,你最好也跟我一块,不然一切都迟了。他在这里,我现在知道这个秘密了。大海会把我从他手中救出去,这就是我惟一的路!”我还来不及说一个字,并沖向前抓住他时,他就跳上舷墙,纵身跳进了海里。我想,我现在也知道那秘密了。就是这个疯子把其他人一个个解决掉,现在他也跟随其他人而去了。上帝救我,当我到达港口后,该如何解释这所有的恐怖事件?当我到达港口时,这可能吗? 8月4日——雾还没散,阳光都照不进来。我知道有阳光,因为我是水手。为什么不多知道点别的事情呢?我不敢走到下面去,也不敢离开舵,所以整个晚上待在这里。在迷濛的夜色中,我看到了它——他!主原谅我,看来大副投海是正确的。死也要死得有人样,像一个水手般死在湛蓝的大海里,我想没人会反对。不过,我是船长,我不能弃船。我必须阻止那邪魔或妖怪,我该把手绑在舵上,再绑上一些他——它不敢碰的东西。不论天气好或坏,我都应该拯救我身为船长的灵魂和荣誉。我愈来愈虚弱,夜又降临了。如果他再次出现在我面前,我将没时间去行动……如果我们遇难,可能会有人能找到这瓶子,而且明白一切。如果没有遇难——好吧,船员们也该知道我是忠实于自己的信誉的。圣父,圣子和圣灵,请帮助一个可怜无知的灵魂去履行他的职责吧…… 当然,这个论断还未成定论。因为没有证据,我们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个船长自己杀的那些人。但是这里所有人都一致认为船长是个英雄,该有一个公开的葬礼。他的遗体被安排好由一列船沿着伊斯克河运回到塔特希尔码头,然后登上大教堂的阶梯,最后他将被安葬在断崖上的教堂墓地中。超过一百多个船主要求护送他的遗体到墓地。大雾的来去无迹可循,雾中充满着伤感,因为,在目前这种状况下,在人们的护拥下,他会最终被这座城市所接纳。葬礼在明天举行,而这个“海上的惨剧”也将就此告一段落。 第32页 米娜·莫利的日记 8月8日 露茜整晚都没休息,我也一样。暴风雨很勐,强风在烟囱之间唿啸穿行,让人战慄。有时,一阵尖厉的风声就如远处有人放枪一般。奇怪,露茜居然没醒过来;不过她两次起来穿衣服。很幸运,每次我都及时醒来了,我脱下她的衣服,而且没吵醒她,又把她弄回到床上。很奇怪,这种梦游现象,只要有些微的动作去阻碍她,她的行为意识——如果有的话——就会消失,然后一切恢復正常。 一早我们就起床,走到港口去看看昨晚发生了什么事。附近没什么人,因为阳光很强,空气也很干净清新,但那汹涌的巨浪却看起来更暗了,浪尖上的泡沫像雪一般白,它们强行挤入港口狭窄的入口,像一个粗鲁的人横冲直撞时的样子。幸好昨晚乔纳森不在海上。不过,谁知道他到底是在海上还是陆上呢?他在哪里,到底怎么样了?我真为他担惊受怕,如果我知道我能为他做什么,那我什么都愿意做! 8月10日 船长的葬礼很感人。港湾里所有的船都到了,所有的船长从塔特希尔码头一路护灵到教堂墓地。露茜和我一起去,我们早早就到了老地方,灵船正顺着河流往上行,到达高架桥,然后又一次向下游开过来。我们的视野很好,能看到整个过程。那可怜的人就要安息在我们座位的附近,所以到时候我们站在这里就能看到一切。可怜的露茜好像很伤心,她一直都焦躁不安,我只能认为是她的梦影响了她。 有件事很奇怪,她不愿向我承认她焦虑的原因,要么也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焦虑。另一个原因是,史威尔先生今早被发现死在我们现在坐的这个位子上,他的脖子断了。按照医生的说法,他是被某种突然发生的事吓得瘫倒在椅子上。他脸上遗留的恐惧和惊慌的表情让看到他的人们都不寒而慄。可怜的老人!也许他亲眼目睹了死神的到来! 露茜太和善、太敏感了,因为她的情绪比别人更容易受感染。眼下她又在对一件我并没有注意的小事伤感,虽然我本身也喜欢动物。有位经常到这儿来的男人也来看那些船了,他带着他的狗。那狗总是和他形影不离。他们俩都是很安静的性格,我从没看过那人发脾气,也没听到那狗叫过。在葬礼进行的时候,主人和我们坐在一起,但是狗不愿到它的主人身边来,而是站在几米以外的地方又吼又叫。主人开始很温和地叫它过去,接着是急躁,最后是生气地叫它。然而,它既不肯过来,又不肯安静。它似乎变得很愤怒,眼露凶光,毛都竖了起来,就像一只公猫竖起尾巴向母猫示爱一样。 最后,主人也火了,跳过去踢了那只狗,然后拎着狗脖子上的项圈半拖半拽地把它摔在椅子下的墓碑上。那狗一碰到石碑就立刻静了下来,开始发抖,它并没有试图逃走,而只是蹲下不停地抖着,好像极度害怕。我试着安抚它,但都没有用。露茜也很心疼,不过她没敢去碰狗,只是心痛地望着它。 我非常担心她这种极端敏感的性格将会让她在这个世界上遇到许多麻烦。我确定,今晚她会梦到这件事。这一连串的事:一个载着死人冲进港口的船,他的模样,把自己绑在舵上的十字架和项鍊,感人的葬礼,曾经愤怒、如今处于恐惧之中的狗……这些都是她做梦的素材。 我想,只有当她身体很疲惫的时候,才能睡得很香,于是,我决定带她好好走一段路,从这儿走到罗宾汉海湾再走回来。这样的话,也许就不会有那么强烈的梦游欲望了。 米娜·莫利的日记 8月10日,晚上十一点钟 哦,我很累!要不是我早已把写日记当做是我的职责,今晚我就不会翻开它了。我们散步散得很愉快。过了一会儿,露茜的兴致很高,我想是因为在灯塔附近有几只牛走过来用鼻 子嗅我们,吓了我们一大跳的缘故。我相信在那个时候,我们除了害怕之外,别的事都忘了。看起来这件事吹散了我们心头的阴云,给我们一个崭新的开始。 现在露茜已进入梦乡,她轻缓地唿吸着,脸颊比平时更具光泽,看起来如此甜美动人。如果霍尔姆伍德先生当初只是在客厅见过她一面就爱上了她,我不知道他见到现在的露茜会做何反应。也许将来某一天人们会提倡男女在求婚或接受求婚之前先看看彼此的睡相。但我猜新潮女性在未来不会只满足于接受求婚,她自己会提出求婚,而且她会做得很好,这其中还会产生某些快慰。今晚我感到非常快乐,因为露茜看起来好多了,我真的相信露茜已经走出黑暗,而且已经摆脱了那些睡觉的麻烦。如果能够知道一点乔纳森的情况……我一定会更高兴。愿上帝保佑他,并眷顾他。 8月11日,凌晨三点 我又开始写日记。因为睡不着,所以决定写点什么。焦虑令我难以入睡,我们的经歷如此离奇、痛苦。 上回合上日记,不一会儿我便睡着了……突然间我惊醒了,一下子坐了起来。心中升起一种恐怖的感觉,空落落的。房间一片漆黑,我看不见露茜的床。于是,我蹑手蹑脚地摸到她床边,想确定她在不在床上,但床是空的。我燃着了火柴,我发现她不在房内,门是关着的,但并未上锁,我睡前就是这样。她的母亲近日身体特别不好了,所以我不敢惊动她,于是随便披上一件衣服准备去找露茜。 第33页 正要离开房间的时候,我突然想到,她所穿的衣服也许可以提供线索,帮助我了解她梦游的意图。如果她穿罩衫,表示她只在房子内,穿长裙则表示她会出门。不过,罩衫、长裙都还在。我自言自语道:“感谢上帝,她只穿了睡袍,应该不会走太远。” 我跑下楼梯,往客厅一瞧——她不在那儿。而后我到其他的房间寻找,内心的恐惧越来越强烈。最后我来到门厅,发现门没关,门并不是大开着,只是销扣没插上。这里的人每晚都会很小心地把门锁上,所以我担心露茜一定是出去了——而她的确出去了。我来不及细想会发生什么事,莫名的恐惧让人无心留意所有的细节。 我披上厚重的大披肩便往外跑。当我来到新月街时,钟声敲响了一点,四下看不见一个人。于是我一路沿着北特瑞斯街走下去,我期望能看到一个白色的身影,但是没有。走到码头上方的西崖边缘,我充满希望,或恐惧地(我搞不清楚究竟是哪个)向东崖眺望,看看露茜是不是会坐在我们最喜欢的位置上。 当时一轮皎洁的明月悬挂空中,有一团浓重的乌云缓缓飘过,景物被分成明亮和阴暗交错的不同区域。有一段时间,我什么都看不见,因为云影覆盖住了整个圣玛丽教堂和附近的地区。乌云移开后,大教堂的废墟才映入眼帘,乌云的一圈边缘非常明亮,犹如宝剑的光芒。渐渐的,可以看见教堂和院子了。 不管我期望什么,总算没叫我失望——我看见,就在我们最喜欢的位子上,银色的月亮照着一个半躺着的雪白身影。然而,由于下一片乌云来得太快,阴影几乎立刻又遮住刚才看到的景物,我没能看仔细,但是我觉得有一个黑色的影子站在白影躺着的座位后方,正向白影弯下身。我无法认出那到底是人还是野兽。 我等不及再看第二眼,就急奔下陡峭的台阶来到码头,穿过鱼市再跑过桥,这是到东崖惟一的路。全镇似乎一片死寂,不见人迹,我暗自庆幸,这样就不会有人知道可怜的露茜的梦游病情。时间真是很漫长,当我吃力地登上通往大教堂的阶梯时,我双膝打颤,唿吸急促。我一定跑得很快,因为我却觉得双脚好像灌了铅,身体各关节都像生了锈。 我快跑到顶,已经可以看到那个座位和白色身影了。即使阴影仍在,我的距离已经足够近到可以辨别事物了。毫无疑问,有个又长又黑的东西,俯身在半躺的白色身影上。我害怕地叫唤:“露茜!露茜!”那个黑色的东西抬起了头。我可以看见一张苍白的脸和闪烁着红光的眼睛。 露茜并未回应我,我继续跑到教堂院子的入口,教堂挡在我和座位之间,所以有一段时间我看不见露茜。当我再次看到露茜时,乌云已过,明亮的月光照射下来,我看见露茜半躺在座位上,头靠着椅背。她是一个人,边上没有任何活物。 我弯身俯视露茜,发现她仍睡着。她双唇张开,唿吸不再如平时那般舒缓,而是又长又粗地喘着气,好像每一次吸气都想让肺吸足。我走近她时,她在熟睡中抬起了手,把睡衣衣领拉近她的脖子,身子微微颤抖着,似乎觉得寒冷。她穿得实在太单薄了,我担心夜晚的冷空气会让她着凉,便将披肩披在她身上,并把披肩的两边紧紧围在了她的脖子上。 我害怕一下子弄醒她,为了把双手腾出来搀扶她,我用安全别针把披肩固定在她颈间。但是一定是我太慌张了,笨手笨脚的,所以别针可能戳到了露茜。因为过没多久,当露茜的唿吸平静了一些时,她再次把手放在颈部,并呻吟起来。当我小心翼翼地把她包裹好,并把我的鞋子脱下来套在露茜的脚上之后,才开始轻轻地叫醒她。 刚开始时露茜没有回应,但是,她渐渐睡得越来越不安稳,还呻吟嘆息了几次。因为时 间飞快流逝,还因为其他各种原因,我希望马上带露茜回家。于是,我更使劲地摇她,一直到她睁开眼睛清醒为止。她看到我时一点也不惊奇,当然,她一下子还搞不清楚她身处何地,露茜醒来时总是那么楚楚动人,即使在这种时候——她的身躯正因为寒冷而打颤,她的脑袋也一定会因为发觉自己竟半夜从教堂的院子里醒来而感到惊奇——但她还是不失其妩媚。 露茜紧紧抓住我,微微颤抖。我告诉她,必须马上跟我回家,她一句话不说便站起来,顺从得像个小孩。一路走下来,碎石子扎得我的脚生疼,露茜也注意到了我负痛的动作,她停下来,坚持要我穿回自己的鞋。不过,我当然没有同意。走到教堂外的小径时,地上有一洼暴风雨留下来的泥浆,我灵机一动,两脚交互涂抹,使双脚都沾满泥巴。这样一来,如果在回家的路上遇到人,别人也不会注意到我赤着脚。 幸运之神眷顾我俩,我们回家时没碰见任何人,有一回,我们看见一个似乎不太正经的男人在我们前面的一条街上走着。我们躲在一扇门边,直到他消失在一个好像是一个小通道,或者是苏格兰人所说“小径”上时,我们才继续往前走。我的心一直扑腾扑腾的剧烈地跳,有时我觉得我都快要昏过去了。我非常担心露茜,不仅是她的健康,她可别着凉或生什么病,我更忧虑如果这件事传出去,会有损她的名声。 进了房子,我们先洗去脚上的泥污,然后一起祷告,感谢上帝,随后我便催她上床睡觉。露茜临睡之前要求我,甚至是哀求我答应她不将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即使她的母亲也不例外。起先我有点犹豫要不要许诺,但考虑到她母亲的健康状况,又想到如果这件事传出去,绝对会被大家大肆渲染、扭曲,那时她一定苦恼至极,我觉得保密会是明智的做法。但愿我没做错。我锁上门,把钥匙系在手腕上,也许这样我便不会再次受到打扰。露茜现在睡得很沉,曙光已经从遥远的海面升起。 第34页 同一日中午 一切顺利。露茜一直睡到我叫醒她,她似乎连身都没翻过一个。午夜的歷险似乎并没对她造成任何伤害,相反,好像还对她有所帮助,她今早的气色看起来比先前几个星期更好了。我很难过地注意到因为我昨晚的粗心,安全别针弄伤了她。看起来还挺严重,因为她脖子上的皮肤弄破了,而且我一定是先刺到她脖子,然后又刺穿出来了,因为她脖子上有两个小红点,像是针刺的痕迹,她的睡衣上也有一滴血迹。我向露茜道了歉,还很不安,她笑笑轻拍着我,说她根本不感觉痛。还好伤痕非常小,不会留下疤。 同一天晚上 我们度过了愉快的一天,阳光明媚,空气清新,凉风习习,我们带着午餐到马革瑞夫森林中野餐。韦斯特拉太太开车走马路,我和露茜由崖边小径步行至大门和她会合。我有点沮丧,一直忍不住在想,如果乔纳森也在我身边的话,那该是多么的快乐啊。不过,我需要耐心等候。傍晚我们闲逛到特瑞拉斯赌场,欣赏了斯柏尔和麦肯纪创作的曲子,然后便早早回家睡觉。露茜比前些时候更稳,马上就睡着了。虽然我不觉得今晚可能会发生什么麻烦,我还是像以前一样锁上门并收好钥匙。 8月12日 我估计错误,当晚我被露茜吵醒了两次,她想要出去。即使仍在睡眠中,当她发现门被锁住时,她还是变得很焦躁,然后不情愿地回到床上。我醒来的时候,晨曦已经射进屋内,窗外鸟儿娇啼。露茜也醒了,我真高兴她的精神比昨天早上更好,而且她以前的欢愉神态全都回来了。她走到我身边,依偎着我,诉说关于亚瑟的事情。我也告诉她我多么的牵挂乔纳森。她试着安慰我,她的确起到了一些作用,虽然安慰和同情不能改变事实,但却能使残酷的事实变得比较容易接受。 8月13日 平静的一天。像往常一样我把钥匙系在手腕上,然后上床睡觉。半夜我再次醒来,突然看见露茜坐在床上,仍旧睡着,但是手指向窗子。我悄悄地站起来,打开百叶窗往外看。天上有一轮明月,柔和的月光撒向茫茫天际和无边的大海,天地之间就在这样一种巨大而寂寥的神秘力量中融合在一起,此等美景真是难以用笔墨形容。在我和月光之间有一只巨大的蝙蝠,沿着螺旋形的轨迹来回振翅飞翔,有一两次它飞得相当近,但是,我猜可能是它看见了我,被我吓着了,便穿过港口朝大教堂方向飞走了。我转身回床,露茜已经躺下了,并睡得很平静。一整晚她都没有再起来过。 8月14日 我们一整天都在东崖读书和写东西。露茜和我一样,越来越喜欢这个地方了,即使是该回家吃午餐或下午茶的时候,都很难让她离开东崖。整个下午露茜都谈笑风生。后来我们离开那里准备回家吃晚餐,走到西码头上的高一层阶梯时,我们和平常一样停下来欣赏风景。夕阳低垂在天际,刚巧落在凯特尼斯大礁石后面。红色的光辉遍洒东崖和大教堂,宇宙万物 似乎都沐浴在其美丽的玫瑰色光芒中。 我们沉默了一会,然后露茜突然似乎在对自己喃喃自语:“又是他的红眼睛!它们都是一样的。”这话真奇怪,没头没尾的。我在露茜旁边兜了兜圈子,因为我要好好看看她,又不想让她察觉我正在瞪着眼看她。她正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脸上有一种我无法揣摩的奇特神情。我一语不发,随着她的眼光看去。露茜显然正在看我们最喜欢的座位,有一个黑色人影独自坐在那里。我自己也吓了一跳,因为在一瞬间,我似乎看到那个陌生人烈焰般的可怕眼睛,但再看一眼时,这种幻象已消除。 红色的阳光正照耀着我们的座位后面的圣玛丽教堂的窗子,当夕阳移动时,窗户上便有不同的反射,就好像光线自己会移动一般,我叫露茜去看这个有趣的现象,她回过神来看了一下,但表情还是那样哀伤,也许她在想那个可怕的夜晚发生在座位上的事情。我们绝口不提此事,所以我也没说什么,然后我们便回家用晚餐。 露茜有些头痛,很早就上床睡觉了。在她睡着之后,我决定自己出去散散步。我沿着崖边往西走,心中充满着甜蜜的感伤,因为我正在思念着乔纳森。返回家时,月光皎洁,尽管在新月街靠近我们这边的前半部分被阴影遮着,但所有景物都清晰可辨。我向我们的窗户看了一眼,见到露茜的头正向外伸,我以为她在找我,就把手帕展开,向她挥舞。她并没注意到我,也没有任何反应。 就在这个时候,月光移到建筑物的一角,光线射在窗户上,我一下就看清楚了露茜,她闭着眼睛,仰着头倚靠在窗台边,仍在熟睡当中,在她旁边,有一个看起来像只大鸟的东西站在窗台上。我担心露茜会受风寒,所以一路跑上楼,但我进房时,她正向她的床上走回去,熟睡着,唿吸沉重。她双手捂着脖子,好像是为了取暖。 我没有叫醒露茜,只是帮她塞紧被子,使她暖和些,然后我把门闩好,窗户关紧。睡梦中的露茜永远是那么甜美,但现在的她比平常更苍白,有一种我不喜欢的紧绷、憔悴的神态,我担心她是在忧虑什么,但愿我可以找出她忧虑的原因。 8月15日 我们比平时起得晚。露茜没精打采很疲倦的样子,在佣人叫我们起床后她又睡了一阵子。早餐时,我们得到一个惊喜——亚瑟的父亲身体好多了,他希望尽快举办婚礼。露茜静静地沉浸在喜悦之中,她的母亲则既高兴又伤感,那天晚些时候她告诉我:她为即将失去她惟一亲爱的露茜感到难过,但同时也为露茜很快就有人可以保护她而感到高兴。可怜又可爱的女士!她向我透露她自知死期不远了,她从未让露茜知道,并要我承诺不将秘密说出去。她的医生告诉她,她的心脏愈来愈衰弱,最多几个月,她就会死。任何时刻,即便是现在,一点惊吓都可能要她的命。啊!看来我们向她隐瞒露茜在那个骇人的夜晚梦游的事情是明智的做法。 第35页 8月17日 整整两天没写日记,我没心情写,似乎有种沉重的阴霾压抑着我们的欢乐。乔纳森依旧没有消息,而露茜的身体越来越差,她母亲离去的日子也屈指可数。我不明白,露茜为什么正在消瘦下去。她吃得好睡得好,并且每天唿吸新鲜空气,然而她玫瑰色的双颊却日渐褪色。她正日益虚弱,憔悴。夜里我听见她的喘气声,仿佛吸不到空气。我总是把我们房间的钥匙系在手腕上,但露茜会起来,在房内走来走去,坐在敞开的窗户旁。昨晚我发现她靠在窗户上,我试着叫醒她,但并未成功。她已经昏过去了。当我终于使她恢復神智时,她柔弱得像水一样。她无声地啜泣着,同时悠长而痛苦地挣扎着唿吸。我问她怎么会来到窗边,她只是摇摇头,迳自转过身。我相信她的痛楚绝不是来自别针所造成的伤害。当她躺下睡着时,我观察了她的颈部,那两个小伤口似乎并未癒合,伤口犹在,而且比以前更大,边缘呈现惨白,它们像是白色红心的小点。如果一两天内伤口还没有痊癒的话,我一定要请医生来看看。 律师塞缪尔·比尔林顿父子寄给伦敦佩特森公司卡特先生的信 尊敬的先生: 随信请见“大北方铁路货运”的货物清单,请检收。在金斯克罗斯的货运站收到货物的同时,同样的一份清单亦将送达佩弗利特附近的卡尔法克斯。那座房子现在空着。请检收内附的钥匙,每一把都编了号。 请您将委託运送的五十个箱子储存在那座部分损毁荒芜的建筑内。内附简略的地图上标示“a”的房子,便是建筑物的所在地。贵公司可以很容易地认出那个地点,它正是旧时庄园的古老小教堂。这批货物将于今晚九时三十分送出,明天下午四时三十分时将抵达金斯克罗斯。由于我们的委託人希望货物尽快运达目的地,我们有责任提醒您务必在上述时间准时到达金斯克罗斯,接手将货物传送至其目的地。为避免各种必要手续拖延时间,造成贵部门的额外支出,使贵公司蒙受损失,我们预先附上十英镑支票,请开出收据。如果贵公司额外支 出小于十英镑,请退还多余数目。倘若多于十英镑,我们将在接到您的通知后立刻寄上差额的支票。离开时,请将钥匙留在房子的主厅。主人到时可以用他自己配的钥匙进入主厅。但愿您不要以为我们让你冒这么多的险是有违商业道德的行为。 您最诚信的伙伴塞缪尔·比尔林顿父子敬上 佩特森公司伦敦办事处的卡特寄给怀特白的塞缪尔·比尔林顿父子之信 尊敬的先生: 已收到面额十英镑的支票,随信附上余额,面值为1英镑、17先令9便士的支票,请查收。货物已遵照指示运达,钥匙则放在主厅里的包裹中,一如您的要求。 敬爱您的卡特·佩特森公司敬上 米娜·莫利的日记 8月18日 今天心情愉快,我坐在教堂院子里我最喜欢的座位上写作。露茜好多了,昨晚她整夜都睡得很好,一次也没吵醒我,她双颊上的玫瑰色又重现出来,尽管她还是有些面色苍白,神情倦怠。如果说她有贫血的可能的话,我还比较能理解她脸色苍白的原因,可是她没有贫血。 她现在精神很好,充满生机且活泼愉快。那个病态、沉默的露茜好像完全消失了。她刚刚还提醒我(好像我还需要她的提醒似的),那个夜晚,我就是在这个位子上发现她的。露茜一边用长靴的跟部顽皮地拍打岩石一边说:“我可怜的脚在那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我敢说可怜的老史威尔先生一定会告诉我,那是因为我不想吵醒乔治的关系。” 看她兴致这么好,我便问她那天她是否一整夜都在做梦。在她回答之前,她俏皮地蹙了蹙眉,亚瑟——我跟着露茜的习惯这么称唿他——最喜欢她这种表情。说真的,我一点都不奇怪亚瑟会喜欢这样的表情。然后,她神情恍惚,似乎努力想回忆起这件事:“我并不像在做梦,那全都像是真实的,我只想来这里,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在害怕某种东西,但我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我想我那时应该是睡着的,但我记得我走过街道,然后上了桥。我走过桥时还有一条鱼蹦出水面,我还凑上去看它。 “当我走上阶梯时,我听见好多狗在叫,似乎全镇在一剎那间都挤满了狗。之后,我隐隐约约记得有个又黑又长的东西,有着我们那次在夕阳里所见到的红眼睛,那一刻,有一种又甜蜜又痛楚的东西包围着我。然后我好像沉入深不见底的碧波之中,耳边依稀有歌声,就像我听说溺水而死的人可以听见的那种歌,所有的东西都从我身边离开,我的灵魂好像要离开躯体,飘浮在半空中。我记得西面灯塔就在我的下方,之后有一种痛苦挣扎的感觉,好像发生地震了,我便醒来,发现你在摇我。而且我是先看到你在摇我,然后我的身体才有感觉。” 然后她开始笑。对我来说,这件事似乎有些难以理解。我屏息凝神地听她陈述,我并不喜欢这个故事,而且觉得不应该让露茜老是想着这件事,所以我们便改变话题,转而谈论别的事情,此刻,露茜又像往昔一样了。回家的路上,阵阵清新的微风吹得她心旷神怡,她原先苍白的脸上有了玫瑰般的红润色彩,露茜的母亲看到她这个样子,感到非常高兴,于是,一整晚我们都很愉快。 第36页 8月19日 开心!开心!我太开心了!虽然不都是开心事,但总算有了乔纳森的消息。可怜的人儿病了,所以才没写信。我以前就担心是这样,但是不敢说出来,现在我已经知道了原因,就不怕了。霍金斯先生人真好,亲自写信告诉我这个消息。我将在早晨离开,去看乔纳森,如果必要的话,我会照顾他,然后带他回家,霍金斯先生说如果我们在那个地方结婚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我把善良的修女写给我的信按在胸前,眼泪不住地流下来,直到我发现信纸都湿透了。这些眼泪都是为乔纳森流的,因为我的心中只有他。行程已经安排好了,行李亦收拾妥当,我只带一件替换衣服,露茜会把我的皮箱带到伦敦,替我保管好,直到我去取。因为,也许……我不再写了,我应该留着告诉乔纳森,我的丈夫。这封他看过、摸过的信,可以在我们重聚之前给我安慰。 圣约瑟夫与圣玛丽医院阿加莎修女,在布达佩斯寄给米娜·莫利的信 敬爱的女士: 乔纳森·哈克尔先生请我代笔替他写这封信,感谢上帝与圣约瑟夫、圣玛丽的庇佑,使他身体恢復得很快,但他身体仍有些虚弱,无法写信。他在我们这里已经疗养了将近六星期 ,他曾经发过严重的高烧。他希望我向你转达他的爱意,并告诉你,在我写这封信前,我已替他写信给在伊克斯特的彼得·霍金斯先生,从职业道德的角度为他的耽搁表示歉意,并告诉他,他的工作已完成。乔纳森·哈克尔先生仍须在我们山上的休养所疗养几个星期,之后便可以回去。他要我告诉你,他身上带的钱不够,但他要自己支付住在这里的开销,以便其他真正需要帮助的人可以得到帮助。相信我。 您充满同情与祝福的朋友阿加莎修女 8月12日 附註——我的病人睡着了。我另外再写一点希望你能知道更多事。乔纳森告诉我很多关于你的事,包括你即将成为他的妻子,上帝祝福你们!我们的医生说他受过某种可怕的惊吓,在他精神错乱时,他会胡言乱语说些可怕的东西,有关狼、毒药、鲜血、鬼魂、恶魔和我不敢说的事情。请你务必小心,因为任何有关这方面的事情都会在相当长的时间内刺激他的神经,他这种病的影响不是轻易可以清除的。我们早该通知您,但我们不知道他有什么朋友亲人,也没有人了解他所说的东西。他从克劳森伯格搭火车来,警卫从站长口中得知他冲进车站,叫嚷着要一张回家的车票。他们见乔纳森举止粗暴,又是英国人,便给了他一张可以到达最远车站的火车票。 请放心他正受到悉心的照顾。他的温和、谦恭已赢得所有人的心。他的确正在恢復中,我相信几个星期后他一定能完全恢復。但为了他的安全,还是希望您多照顾他。愿上帝与圣约瑟夫、圣玛丽保佑你们幸福直到永远。 谢瓦尔德医生的日记 8月19日 伦菲尔德昨夜有突然的、奇异的变化。大概是八点钟左右,他开始非常兴奋,而且坐下来的时候像狗一样嗅来嗅去。看护被他的举止吓住了,他知道我对他有兴趣,便开始鼓励他说话。他一向对看护很尊重,有时甚至屈从看护,但今晚,那个看护告诉我,他傲慢无礼,根本不屑与他说话,他只说了:“我不要跟你说话,你算什么;主人就快来了。” 看护认为他是被某种形式突然的宗教狂热控制了。果真如此的话,我们便只能等待暴风雨的来临,因为一个强壮的男人,同时兼具杀人和宗教狂热双重倾向是很危险的,这肯定是一种骇人的组合。九点时我亲自拜访他,他对我的态度和对那个看护的态度一样。在他极度膨胀的自我感觉中,我和看护对他来说没什么区别。看起来他像是宗教偏执狂,可能没多久他就会说他是上帝。对一个所谓全知全能的神来说,人跟人之间的无限差异也只是微不足道的。这些疯子怎么想出来的!真正的上帝惟恐一只小麻雀都会跌落受伤,但是人类浮华世界所创造的上帝却把鹰和雀一视同仁。唉!人类若能明白其中的真谛就好了! 经过半小时,或者更久,伦菲尔德变得越来越兴奋。我假装不在看着他,但是我始终在仔细地观察着他。突然间,他眼中出现了游移不定的眼神,一种我们常常可以在精神病患者有了什么想法时看到的眼神,此外他的头、背也跟着移动,连精神病院的看护也很清楚这点。他变得相当安静,走到床边,顺从地坐下来,无神的双眼凝视空中。 我想知道他的冷漠究竟是真的还是假装的,所以试着引导他谈论他的宠物,这可是他一直都很热衷的话题。起先他没回答,但最后他终于暴躁地喊:“管它们呢!我可一点都不在乎!” “什么?”我说:“你不会告诉我你不喜欢蜘蛛吧(目前他的爱好是蜘蛛,他的笔记本里到处都是蜘蛛的小图案)?” 对这个问题,他神秘莫测地回答:“少女们都兴高采烈地期盼能够目睹盛装的新娘,但是当新娘走近时,她们的眼神反而不再充满激情。” 他什么都没解释,在我和他呆在一起的时间内,他只是固执地坐在床边。 我今晚累坏了,且情绪低落。我实在无法不想露茜,事情原本会多么不同啊!我必须尽快入睡,也许可以藉助三氯甲烷——现代睡神!不,我得小心,不能养成习惯。今晚不该吃东西!我已经在思念露茜了,把食物和思念混在一起,是对露茜的不尊敬,如果要吃才能入睡,今晚将是个不眠之夜。 第37页 稍后 幸好我没有吃安眠药,更庆幸的是我一直不吃。我正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只听见钟声敲响了两次,这时,巡夜的守卫从监护区跑来对我说,伦菲尔德已经逃脱了。我立刻披上外衣跑下去,我的病人具有危险性,绝对不能让他在外面游荡。他可能会把他的怪诞想法付诸行动,伤害别人。 看护已经在那里等着我。他说他十分钟前从门上的观察孔里往屋里看时,还看见伦菲尔德,他似乎在床上睡着了。后来他听到了推窗的声音,于是他跑了回来,看见伦菲尔德的脚刚刚爬出窗外,然后他就派人来叫我。伦菲尔德只穿着睡衣,不可能跑得很远。看护认为与其跑出去追,还不如先看清他逃跑的方向,因为若他跟随伦菲尔德跑,在他从大门出去之后可能就看不见伦菲尔德的踪影了。因为他太胖了,不能从窗户爬出去。我比较瘦,于是,在他的帮助下,我从窗子爬出去,因为屋子离地面只有一米多高,所以我毫髮无伤地跳到地上 。看护告诉我病人是沿左方径直逃走的,于是,我尽快地奔跑。在穿过树丛带后,我见到一个白色的人影,爬上隔开我们的土地和那座荒芜的房子的高墙。 我马上往回跑,告诉巡夜守卫立刻找三四个人跟随我进入卡尔法克斯空地。我找了一把梯子,爬过高墙,从另一边下来。我看见伦菲尔德的身影正消失在房子的一隅,我便追上去,在房子远远的另一边,我发现他正在推小教堂的一扇旧铁皮橡木门。他显然是在对某人说话,但我不敢走近听他说些什么,怕他会被我吓到而跑开。追一群迷途的蜜蜂与追一个半裸的精神病人相比,根本算不上什么。过了几分钟,我发现他根本没注意周遭的事物,于是我冒险靠近他,当我这么做时,我的帮手也已经爬过墙在靠近他了。 我听见他说:“主人,我来这儿接受你的命令,我是你的奴僕,将对你忠诚不贰,而你会奖赏我。我很久以前便在遥远的地方膜拜你。现在您已离我不远,我等待您的指令。亲爱的主人,您在分配好东西时,不会撇下我吧?” 他可真是个自私的老乞丐,甚至在他相信的真实世界中,他都想要面包和鱼。他的狂热是一种可怕的组合。当我们靠近他时,他像一只老虎般攻击我们,此刻,与其说他是一个人,不如说他像只野兽。我从来没见过疯子发作起来像他如此狂怒,而且,我希望我不用再见到这种景象。能够适时发现他的力量和危险性实在是一件好事,像他那样拥有如此力气和决心的人,很可能在被关进牢笼前便闯下大祸。无论如何,他现在安全了。伦菲尔德自己不能脱下限制他行动的马甲,他在一个铺有垫子的房间,被链子铐在墙上。他的咆哮声有时很恐怖,但之后的宁静更教人心神不宁,因为任何的一举一动都意味着谋杀。 刚刚他第一次说出了一句连贯的话:“主人,我必须忍耐。时机快来了,来了,来了!” 我太兴奋了,无法入眠,但是记日记让我平静下来,我觉得我今晚该睡会了。 米娜·哈克尔给露茜·韦斯特拉的信 布达佩斯,8月24日 我最亲爱的露茜: 我知道你急切地想知道自从我们在怀特白火车站分别后发生了什么事情。是这样的,亲爱的,我顺利抵达了赫尔,然后搭上了去汉堡的轮船,最后坐火车到了这里。我已经很难回忆起旅途中所发生的事情,我只知道我是去见乔纳森,还知道我会有看护的工作要做,所以打算先好好地睡一觉。 我发现我的爱人,哦,如此身形消瘦、面色苍白,而且精神不振。他双眼无神,已经失去了往日的坚毅。而且我曾经告诉过你的那种沉静的尊严在他的脸上也消失了。他只剩下了一具躯壳。而且他对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内发生的事情也记不起来了。至少,他希望我能这样认为,我也从来不问。 他曾经受到过强烈的惊吓,我担心如果他试着去回忆过去的话,他的大脑神经会受不了刺激。阿加莎修女是个好人,而且天生是个做护士的料。她对我说,乔纳森意识不清的时候曾经胡言乱语过很多可怕的事情。我要她告诉我究竟是什么事情,但是她只是在胸口划十字,什么都不肯说。她说病人的胡言乱语是上帝的秘密,即使她在工作中听到了,也会尊重上帝对她的信任。 她是一个热心肠的好人。第二天,当她看到我心烦意乱的时候,便主动引到了这个话题上,她先说她不能告诉我我可怜的爱人都说了些什么,然后又补充道:“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我亲爱的:他说的不是他自己做错了什么事,而即将成为他妻子的你也无须担心。他并没有忘记你,以及你给予他的好。他害怕的是非常可怕的事情,没有凡人可以解决。”我相信那位护士认为我在怀疑我的爱人是不是爱上了别的女孩,她居然以为我在怀疑乔纳森!但是,亲爱的,让我轻轻告诉你,当我知道并不是由其他女人引起这些麻烦的时候,我心中的确有过一丝喜悦。现在我正坐在他的床边,看着他熟睡的脸,他快醒来了…… 他醒来后,让我把他的大衣拿过来,他想从衣服口袋里取一些东西。我问了阿加莎修女,然后她把他所有的东西都带了过来。其中我发现了一个笔记本,我打算求得他的同意看一看它,没准从中能够找到一些线索,不过我想他已经透过我的眼睛看到了我的意图。他让我到窗口呆一会儿,因为他想一个人静一静。 第38页 后来他叫我回到床边。他把那本笔记本递给我,很郑重严肃地对我说:“薇荷米娜,”——我知道他此时的态度极其认真、诚挚,因为只有他向我求婚的时候,才那样称唿我的名字——“你知道,亲爱的,我对夫妻间应有的信任的看法,我认为我们之间不应该有任何的秘密,任何的隐瞒。我曾经受到巨大的惊吓,每当我试着去回忆到底是怎么回事的时候,我觉得我的头都要裂了,我不知道这一切是否是真实的,还是只是一个疯子的梦幻。你知道我的大脑曾经烧煳涂了,差点就快疯了。秘密就在这里,但我并不想知道它,我希望重新开始我的生活,从我们的婚姻开始。” 因此,亲爱的,我们已经决定只要手续办完就立即结婚。“薇荷米娜,你愿意分享我的无知吗?本子在这里,你拿去保存吧。如果想看你就看吧,不过不要告诉我,除非,会有什么神圣的职责降临到我身上,让我不得不重新回到那段苦涩的时光。无论我是醒是睡,是疯还是没疯,都记录在里面了。”说完他筋疲力尽地倒下了。我把本子塞到了他的枕头底下,并且吻了他。我已经请阿加莎修女去向她的院长申请同意我们在今天下午举办婚礼,我正在等她的答覆…… 后来,她过来告诉我说,英国传教会已经派了一个牧师来,我们的婚礼将在一个小时内举行,或者在乔纳森醒来后就立即举行。 露茜,时间飞逝,我感觉此刻非常的神圣,同时又觉得非常的幸福。一个小时过后,乔纳森醒了过来,一切准备就绪,他坐在床上,背后垫着枕头。当他在回答“我愿意”时,是那样的坚决、有力。而我那时几乎说不出话来,我感慨万千,甚至这几个字都能让我哽咽、窒息。那些修女都是那么的善良!主啊,我永远、永远也不会忘记她们,我也不会忘掉此刻自己身上那美好而神圣的职责。 我一定要告诉你我的结婚礼物。当牧师和护士们单独把我和我的丈夫留在一起的时候——哦,露茜,我是第一次用到“丈夫”这个词——我从枕头下面取出了那个笔记本,用白纸把它包了起来,然后剪下脖子上的一小段蓝丝带把它扎好,最后在打结的地方封上了封蜡,并且用我的结婚戒指在蜡上面印上了封印。我亲了亲笔记本,然后把它拿给我的丈夫看。我告诉他,我就把它这样好好保存着,它将成为我们在共同生活中互相信任的标志。我永远不会打开笔记本,除非他自己要看、或者出于某些神圣的责任。他握住了我的手,哦,露茜,这是他第一次握住他妻子的手,他说我的手是茫茫天地中他所最为珍爱的东西,如果有必要,他情愿再经歷一次所有的事情来赢得这双手。我可怜的爱人曾试图讲一点儿过去的事情,但却想不起确切的时间,其实如果他不但搞错月份,哪怕把年份搞错,我都不会感到奇怪。 亲爱的,我能说什么呢?我只能告诉他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我没有什么可以给他的,除了自己,我的生命和信任,以及伴随着我生命中的每一天的爱与责任。亲爱的,当他亲吻我,并用他那双虚弱的手把我拥入怀里的时候,我感觉那就是我们之间的一个神圣而庄严的誓言。 亲爱的露茜,你知道我为什么告诉这一切吗?这不仅因为这些对我来说是那么甜蜜,而 且还因为你一直都是我非常亲密的朋友。当你从学校毕业在准备一个全新的生活的时候,我非常荣幸地成为了你的朋友和嚮导。我现在想让你明白,从我这个幸福的妻子的角度,我是如何履行职责的。这样的话,在你今后自己的婚姻生活中,你也会像我一样幸福。 在万能的主保佑之下,亲爱的,你的生活将无比美满,风和日丽,不忘责任,永无猜疑。我并不会祝福你毫无苦痛,因为那根本不可能,但我真的希望你能永远像我现在这样快乐。再见,亲爱的,我得立刻把这封信寄出去,也许,我很快会再给你写信的。我必须停笔了,乔纳森醒过来了,我得照顾我的丈夫了! 你永远爱的米娜·哈克尔 露茜·韦斯特拉写给米娜·哈克尔的信 怀特白,8月30日 我最亲爱的米娜: 我以我深沉的爱与无数的吻,祝福你尽快和你的丈夫回到你们自己的家。我也希望你们能早点回到这里来和我们相聚。这里的清新的海风很快就会使乔纳森恢復活力,我已经恢復了很多。我的胃口大得像鱼鹰一般,生活充实,睡眠很好。我已经差不多克服了梦游的毛病,你一定很高兴知道这个消息吧。我想我已经有一个星期没有梦游过了,我一周前的一个晚上曾经有过那么一次。 亚瑟说我长胖了。对了,忘了告诉你亚瑟在这儿。我们一起散步、驾车、骑马,还有划船,打网球和钓鱼,我比以前更爱他了。他也告诉我他对我的爱更深了,但我表示怀疑,因为他那时求婚的时候说他爱我爱得不能再深了。不过这都是废话。他来了,正叫我呢。你的好朋友现在只能写这么多了。 露茜 及,我母亲向你问候。她看上去好多了,可怜的妈妈。 又及,我们将于9月28日举行婚礼。 谢瓦尔德斯医生的日记 8月20日 伦菲尔德的病例越来越有趣了。他现在太安静了,好像有符咒令他暂时从狂热中平息下来似的。因为在他逃跑后的第一个星期里,他一直非常的狂躁。然后有一天晚上,当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他立即安静下来,还不断地对自己喃喃自语:“现在我能等,现在我能等了!”看护跑来告诉我这事,所以我立即跑下楼去看他。他仍旧穿着隔离马甲呆在那间隔离病房里,但是他的脸部表情不再紧张,双眼又恢復了以往恳求的神色,甚至是有些卑贱,阿谀。 第39页 我对他现在的状况很满意,决定把他放出来。看护开始颇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毫无怨言地按我的要求去做了。奇怪的是,病人似乎看出了看护眼中的犹豫神色,随即凑到我身边一边鬼鬼祟祟地看着他们,一边悄声对我说:“他们以为我会伤害你!居然以为我会伤害你!这帮傻瓜!” 我多少感到有些舒坦,甚至在这个可怜的疯子的意识里都能将我和其他人区别开了。但是我仍然不明白他的意思。他的意思是不是我和他之间有什么共同点,所以我们应该是一条战线的,还是他是想从我身上捞到什么很大的好处,所以要利用我?我以后必须弄个明白。今晚他不愿讲话,甚至猫咪或者大猫的利诱都打动不了他。他只说:“我根本不在乎猫,现在我有更多的东西要思考。我可以等,可以等。” 过了一会,我便离开了他。后来,看护告诉我,在黎明之前他都很安静,但此后就开始不安起来,接着变得非常狂躁,最后突然发作起来,直至昏厥过去。 伦菲尔德三个晚上都是如此,白天狂躁不已,在月亮升起和日出之间又安静下来。我希望我能找到某些线索,看上去似乎有某种潜在的因素在来来回回地影响着他。有个好主意!今天晚上,我们就和他斗智斗勇。他以前自己逃跑过,今天我们就帮他逃跑。我们会给他制造机会,并且让守卫随时待命,万一需要他们帮忙。 8月23日 “成事在人,谋事在天。”迪斯雷利对生活了解得多透彻啊。我们的宝贝发现自己的房门开着的时候,他却并不逃走,所以我们所有精心的安排都泡汤了。不管怎样,我们证实了一样东西,令他安静的符咒可以持续相当一段时间。看来以后每天都可以在某几个小时里放松对他的拘禁。 我已经吩咐夜间值班员,从他开始安静下来,到太阳出来前的一个小时,只需把他关到普通病房去。这样,至少这个可怜人的身体可以得到一些放松,尽管他的思想并不能享受到这种待遇。听!又出了什么意外,有人在叫我,病人又一次逃掉了。 后来 另一晚的冒险。伦菲尔德巧妙地等待着时机,直到看护到房里来查房。然后他勐冲出去,绕过看护,冲下走廊跑了出去。我派人传话让看护跟着他,他又一次跑进了那间废弃房子的空地上,我们发现他在同样的地方推那个老礼拜堂的门。当他看见我的时候,变得愤怒起来,要不是看护及时制伏他,他可能早就要把我杀了。就在我们抓住他的时候,奇怪的事情 发生了: 他突然力气大了一倍,然后又突然安静下来。我本能地朝四周看了看,但是什么也没看见。然后我跟随着病人的视线看过去,但是看不见什么东西,明月当空,只有一只大蝙蝠正静悄悄地、幽灵一般地朝西面飞去。通常,蝙蝠总喜欢在空中盘旋飞行,但是这只蝙蝠却径直往前飞去,好像它知道要飞向何处,或者有它自己明确的意图。病人逐渐安静下来,后来他对我说:“你不必绑着我,我自己会乖乖地走回去!”我们很顺利地回到了房间。我觉得在他的这种平静后面似乎隐藏着什么,总之,我不会忘记今晚…… 露茜·韦斯特拉的日记 希林汉姆,8月24日 我必须学米娜的样,把一些东西记下来。这样,当我们见面的时候,就有很多话题可以聊。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能够再见面。此刻,我希望她就在我身边,因为我现在很不快乐。昨天晚上,我似乎又做梦了,就像以前在怀特白的时候那样。也许是因为气候不一样了,或者是又回到家的原因。梦里一片漆黑和充满恐怖,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感觉非常虚弱和疲惫。当亚瑟中午过来吃午饭时看到我的时候,显得很忧郁,我已经无心强装欢笑了。我希望今天晚上能够在母亲的房间里睡觉。我应该找个什么藉口试一试。 8月25日 又一个糟糕的夜晚。母亲似乎不太同意我的请求。看起来,她自己身体也不太好,无疑她害怕会让我担心。我努力保持着清醒,但只坚持了一会儿,后来,十二点的钟声把我从瞌睡中惊醒,所以我一定还是睡着了。我听见窗子上传来某种刮擦的声音或者翅膀拍打的声音,但是我没有太注意,后面我就记不清了,我猜我一定又睡着了。做了更多的噩梦,真希望我能够回忆起一些来。今早我已经十分的虚弱。我的脸像鬼一样的惨白,喉咙疼得要命。我的肺肯定出了什么问题,因为我总觉得喘不过气来。在亚瑟来之前我应该试着让自己开心点,否则的话,他看到我这个样子会难受的。 亚瑟给谢瓦尔德医生的信 阿尔别马尔勒旅馆,8月31日 亲爱的约翰: 我想请求你的帮助。露茜病了,并不是特别的病,但她看上去很糟糕,而且情况一天比一天糟糕。我曾问她有没有什么原因,我不敢去问她的母亲,因为以她母亲目前的健康状况来看,如果再让她为女儿担心,恐怕后果不堪设想。韦斯特拉夫人曾对我说她自己的死期快到了,是心脏病,可怜的露茜还不知情。我敢肯定,一定有什么事困扰着我可怜的露茜。我一想到她就心烦意乱,去看望她的时候简直就像挨了一棍子。我告诉她我会请你去看望她,起初她表示反对,我知道为什么,老朋友,但她最终还是同意了。我知道这让你很为难,但是,老朋友,这是为了她好,所以我必须毫不犹豫地提出我的请求,也希望你能答应下来。明天,请到希林汉姆来和我们共进午餐吧,定在下午两点钟,这样的话就不会引起韦斯特拉夫人的疑心。午饭过后,我会找机会让露茜单独和你见面。随后我会进来喝杯茶,然后我们一起离开。我太焦虑了,所以一旦在你和露茜谈过之后,我就会向你谘询她的病情。请一定要来! 第40页 亚瑟 亚瑟给谢瓦尔德医生的电报 9月1日——家人召我回去,我父病危。我会写信给你。请你写信告之详情,今晚送抵。如紧急情况,发电报给我。 谢瓦尔德医生给亚瑟的信 9月2日 亲爱的老朋友: 关于韦斯特拉小姐的健康状况,我必须立刻让你知道,在我看来,目前并没有发现有什么功能紊乱,或者疾病方面的症状,但同时,我对她的外表非常不安。她和我上次见到她时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当然你也必须清楚这点,我没能有充分的机会对她进行检查。我们的友情出现一点困难,这不是医疗或者习惯所能逾越的。我最好确切告诉你发生了什么事情,然后你先据此做个结论。然后我再告诉你我的结论,以及建议。 我发现韦斯特拉小姐表面上看起来还是蛮精神的。当时她的母亲在场,不过我很快意识到她是装出来哄她母亲的,她怕自己的母亲为她担心。我肯定她一直在揣摩自己该注意那些方面,如果她不知道的话。我们在一起共进午餐,彼此都尽量装得很高兴的样子,不过毕竟还是有效果的,我们还真的变得高兴起来。然后韦斯特拉夫人进去休息去了,只剩下露茜和我。随后我俩进入她自己的闺房,那时候僕人们仍然进进出出,所以她还装作很高兴的样子。然而,门一关上,她就立刻卸下了脸上的面具,长嘆一声瘫坐到椅子上,随后用手捂住了双眼。当我看见她放松戒备,就立刻趁此机会对她做诊断。 她很轻柔地对我说:“我简直无法告诉你我是多么讨厌谈论我自己!”我提醒她要相信医生,而且你那么为她担心。她马上明白了我的意思,立刻回答说:“把一切都告诉亚瑟,我不在乎我自己,但我在乎他!”这样一来,我就放开了。 很容易看出来她有些失血,但我还看不到普通贫血的特徵。刚好有个机会,我可以验一下她的血,因为在她开一扇不灵活的窗子时,一块玻璃塌了下来,玻璃碎片稍稍划破了她的 手。这事并不严重,但却给了我一个好机会,我取得了几滴血液样本,并进行了检验。分析结果表明一切都很正常,因此我可以推断,从血液本身看来,她的身体应该充满活力。 从她身体别的方面来看,我也觉得没有什么值得担忧的。但是其中必定有什么原因,我认为那一定是精神方面的因素。她抱怨经常不能顺畅地唿吸,睡觉也睡得很不安稳,经常会做一些噩梦,虽然她又记不起梦中任何的情节。她说在她小时候就有梦游的习惯,在怀特白的时候之后,老毛病又復发了。有一次她曾在晚上梦游出门到东崖边上,最后还是莫利小姐找到的她。但是,她向我保证后来就没有再发生过了。对此,我心里有些怀疑,因此我做了最好的决定,我给我的老朋友以及导师——阿姆斯特丹的范·黑尔辛教授写了信,他是世界上对疑难杂症最在行的人之一。我请求他到这里来一趟,记得你说过你会承担所有的费用,我向他提到了你,并说明了你和韦斯特拉小姐之间的关系。 亲爱的朋友,我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顺从你的愿望,我也很荣幸、很高兴我能为她做些事情。由于私人的原因,范·黑尔辛先生肯定会愿意帮我这个忙,不过,无论他基于什么立场而来,我们都应该满足他的一些要求。他表面上看起来有点专断,那是因为他比任何人都精通他的业务。他是一个哲学家以及精神病治疗专家,也是现今最权威的科学家之一,而且我相信他的思维绝对开阔。他的意志坚强,冷静沉着,坚韧不屈,高度自控,宽容忍耐等等,都是值得赞美的品格。他还有着一颗最善良真诚的心,使他能够无论在理论上,还是实践上,都在为人类做着神圣高尚的事业。他的见解就像他无私的同情心一样的宽宏。我之所以告诉你这些,是想让你知道我为何如此信任他。我已经让他立刻赶过来,明天我会再见一次韦斯特拉小姐,我们相约在百货店见面,那样的话,我就不用担心我那么早再次来访会惊扰她的母亲了。 你永远的约翰·谢瓦尔德 范·黑尔辛(医学博士、精神病医生)给谢瓦尔德医生的信 9月2日 我的好朋友: 一收到来信,我就准备动身到你那里去了。幸好我现在可以立即出发,也不会耽误别的病人。如果真的有别的病人,我也只能耽搁一下他们的事了,因为当我的朋友需要我去帮助他亲爱的人的时候,我不能辜负他。 告诉你的朋友,在我被毒刀割伤的时候,是你立即用嘴吸去我伤口上的毒液,而那时候,我的另外一个朋友却紧张地熘走了。现在,你为你的朋友而请求我来,而你的请求是你朋友的金钱所不能替代的。我很高兴帮助你的朋友,因为我是为你而来。请为我在大东方旅店安排好房间,这样我可以方便点。另外我们明天看那个女孩的时候别安排得太晚。这样我有可能当晚回来。不过如果需要的话,三天内我还会再来,有必要还会待得再长一点。见面再说吧,约翰。 范·黑尔辛 谢瓦尔德给亚瑟·霍尔姆伍德的信 9月3日 我亲爱的亚瑟: 范·黑尔辛来过了,现在又离开了。他是和我一起去希林汉姆的。在露茜的安排下,我们趁她母亲外出吃午餐的时候到了她家,这样的话,我们就有机会单独和她在一起了。范·黑尔辛对露茜进行了很详细的检查,他将会向我说明情况,因为他检查的时候我都不在场。我恐怕他对露茜的情况相当忧虑。但他说还要再考虑考虑。 第41页 当我告诉他我们的友情,以及关于此事你是如此信任我的时候,他说:“你必须把你所有的想法都告诉他。如果你能猜得出我的想法,如果你愿意,你也可以告诉他。我没有开玩笑,这可不是玩笑,这是性命交关的事情,甚至更严重。”他口气非常严肃,我就问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当时我们已经回到城里,在他起程回阿姆斯特丹之前,他去喝了杯茶。他不肯给我透露更多的讯息。 亚瑟,你不能对我生气,其实他这种沉默说明他满脑子都在考虑怎么帮助露茜。一旦时机成熟,他就会非常坦率地把实情讲出来,请相信我。我告诉他,我会先对我们的这次行程做一个记录,就像在给《每日电讯》写专稿一样。这次,他似乎没有注意伦敦的天气,他只是说现在伦敦的烟尘并没有他在这里读书时那样严重。如果顺利的话,我明天就可以从他那里得到最后的结论了。无论如何,我还会给你写一封信。 这次见面时,露茜比我上次见她时心情要好得多,看起来也好些了。她以前令你感到非常担心的惨白脸色已经改善了许多,唿吸也很正常。她对教授先生非常的亲切(她一贯对人如此),而且想法使教授觉得更自在一些。但是我可以看得出来可怜的女孩做得非常辛苦。我相信范·黑尔辛也看出来了,我是从他浓眉下那种一闪而过的表情看出来的,我很熟悉他那种神色。 然后,他开始聊到各种话题,而对我们的来访和有关疾病的问题避而不谈。他是那么的亲切和善,我看到露茜那原本有些做作的表情慢慢变得相当自然了。然后,博士非常自然而然地把话题转到他这次的来访,他和气地说: “亲爱的小姐,我是如此的荣幸,因为你是那么可爱。而且你还有很多我没看到的美德。他们告诉我你的情绪很低落,而且面无血色。我对他们说:‘胡说!’”然后他用手指指了指我,继续对露茜说:“你和我必须让他们看看他们有多荒谬。他怎么能——”说着他指着我,那种神态和姿势就好像以前课上他点我的名时那样,还有在后来的某些特殊情况里,他也是那样指着我,我可忘不了他这种神态,“了解年轻女孩的心思?他整天和疯子泡在一起,让那些疯子重新找回快乐,重返家人怀抱。虽然这些工作很繁重,但也能给他带来回报,因为是医生赠给了病人这种快乐。但是关于年轻小姐!他既没妻子也没女儿,而且年轻人往往不愿意向另一个年轻人敞开心扉,而是向我这样的长者吐露心声,所以我知道很多年轻人的苦恼和原因。所以,亲爱的,我们还是派他到花园里去抽菸吧,然后让我们两个人关起门来单独谈谈心。” 我明白他的暗示,随即站起身走了出去。后来,教授来到窗口把我叫了进去。他看上去很严肃,但他又说:“我已经仔细检查过了,身体功能没有什么问题。我同意你的看法,她曾经大量失过血,是曾经,但不是现在。但是她的症状绝不是贫血。我已经请她把她的女僕叫过来,然后我会问女僕一两个问题,这样就不会错过任何的线索。我清楚地知道她会说什么,那是有原因的,任何事情都是事出有因的。我必须回家好好想想。你得每天给我发电报,如果有什么事情我会再来。这个病——只要状态不佳都算是病——让我很感兴趣,而且这个温柔甜蜜的女孩也让我感兴趣,她很迷人。所以就算为了她,如果不是为了你和这个病,我也会来的。” 我前面已经说过,即使在我们单独相处的时候,他也没有多说一个字。现在,亚瑟,我已经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给了你。我会继续密切关注这件事的。我相信你的父亲会逐渐康復。我理解这事对你的打击一定很大,我的老朋友,两个你钟爱的人如今都出了事情。我明白你对你父亲的责任和孝顺,你这样做是对的。但如果必要的话,我还是会写信让你立刻回来看望露茜。在你接到我的信之前,别太焦虑。 谢瓦尔德医生的日记 9月4日 那个喜欢生吞活剥吃东西的病人仍然令我们很感兴趣。他只发作过一次,那是在昨天一个不平常的时刻。就在快到正午的时候,他开始坐卧不宁起来。看护知道这是发病的前兆,于是马上叫来帮手。幸运的是,这些人赶到得很及时。因为一到正午时分,他开始发狂了,守卫们使出了全身的力气才把他制伏。然而,仅仅过了五分钟,他又安静了下来,最后陷入一种忧郁状态中,一直持续到现在。 看护告诉我他发作的时候发出的尖叫声简直让人毛骨悚然。当我进入病房的时候,我忙坏了。别的病人都被吓坏了。实际上,我很理解会有这种结果,因为那种声音我听了都很难受,而且我离病房还有一段距离。现在已经过了病房的晚饭时间,然而那个人仍然蜷缩在角落里阴郁地沉思。他脸上呆滞、闷闷不乐、愁眉苦脸的神态与其说在向我们直接展示什么,倒不如说是向我们预示着什么。我还是搞不明白。 后来 他又发生了变化,五点钟我去看他的时候,发现他又变得和平时一样的快乐和满足了。他在捕食苍蝇,并且用指甲在门的边缘空白处记录他捕获的苍蝇的数目。当他看见我的时候,走过来为他的这种不良行为道歉,并且非常卑微地请求我让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去拿他的笔记本。我想还是满足他比较好,于是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房间的窗户开着。他把喝茶用的糖撒到了窗台上,因此又捉到了大量的苍蝇。这次他没有吃掉它们,而是把它们放进了盒子里,然后又像以前那样满屋子去找蜘蛛。 第42页 我想引他说说过去几天发生的事情,因为有关他思维的任何线索都可能对我有极大的帮助,但是他闭口不提。有几回他看上去很哀伤,而且用一种缥缈的声音说话,好像不是在对我说,而更像是在自言自语:“一切都结束了,结束了!他遗弃了我。除非我亲手去做,否则将毫无希望!”然后,他突然转向我,以一种强硬的口气对我说:“医生,难道你不愿对我好一点,再多给我一些糖吗?我想这会对我很有好处。” “对苍蝇呢?”我问。 “是的,苍蝇也喜欢糖,我喜欢苍蝇,所以我喜欢糖。”有些不了解的人还以为疯子从不辩解呢。我给了他双份的糖,他高兴得什么似的,我希望能够彻底了解他的思想世界。 午夜 他又变化了。我曾去看望过韦斯特拉小姐,她的情况好转了很多。我刚从她那里回来,当我站在自己房门口欣赏日落的时候,我又听到了他的叫喊声。因为他的房间在房子靠近我这一头,所以这次听起来比早晨更清晰。他的狂叫一下子把我从伦敦上空雾蒙蒙的落日美景中惊醒,让我的心从欣赏那些红光暗影,以及云层和水面反射出来的美妙色泽中回到自己阴冷的石头房子中,这里有痛苦的唿吸和自己那颗孤寂的心。 我就在太阳正要落下去的那一刻来到他那里,透过他房间的窗户,我看到太阳完全沉了下去。随着太阳的落下,他就变得越来越克制自己,当太阳消失的时候,他整个人从别人手中滑了下去,完全瘫倒在地板上。这真太神奇了,这个精神病人具有何种復原的力量啊,因为没几分钟,这个疯子就平静地站了起来,随后四下打量起来。 我示意看护不要去抓他,因为我急于想看看他要做什么。他径直走到窗户边,把窗边的糖粉用刷子扫掉了,然后他拿起那个装苍蝇的盒子,打开它,把苍蝇都放了出去,随后把盒子也扔了出去。最后他关上了窗户,走回来,坐到了自己的床上。这一切让我很吃惊,于是我问他:“你不打算再养苍蝇了吗?” “不,”他说,“我已经对那些垃圾感到厌烦!”他真的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研究对象。我真希望我能够捕捉到哪怕一点他的思想,以及他情绪变化后面的因素。等等,可能是有线索的,如果我们能够找到他为什么会在今天正午和日落时发作的原因,那么我们就会找到线索。是不是因为由于太阳的某种周期性影响呢,就像太阳对自然界的影响一样?而月亮又对他产生别的影响呢?让我们等着瞧吧。 谢瓦尔德医生给范·黑尔辛的电报 9月4日——病人情况好转。 谢瓦尔德医生给范·黑尔辛的电报 9月5日——病人好转了许多。胃口很好,睡眠正常,精神焕发,脸上有了血色。谢瓦尔德医生给范·黑尔辛的电报 9月6日——情况非常糟糕,请立即赶过来,一刻也不要耽误,见到你以后我再给霍尔姆伍德发电报。 谢瓦尔德医生写给亚瑟·霍尔姆伍德的信 9月6日 亲爱的亚瑟: 今天的消息不是很好。露茜今天早上病情有些恶化。不过,也有一件好事,就是韦斯特拉夫人很担心露茜,她非常正式地向我谘询了她女儿的病情。我藉此机会告诉她,我的导师范·黑尔辛,一个了不起的专家,会和我住在一起。我可以请他和我一起来照顾露茜。所以现在我们可以自由地来来去去,而不必担心会引起她过度的警惕了。因为突然的惊吓也许会让夫人猝死,照目前露茜的糟糕状况,夫人知道了一定会受到沉重的打击。我的老朋友,我们每个人都正面临着诸多困难,但是,恳求上帝,我们能够最终度过难关。如果有必要,我会写信给你。如果你没有接到我的信,那么是因为我还在等待消息。 你永远的约翰·谢瓦尔德 谢瓦尔德的日记 9月7日 当我和范·黑尔辛在利物浦街碰面时,他的第一句话就是:“你向我们年轻的朋友,也就是露茜的爱人说过什么吗?” “没有,”我说,“就像我在电报中说的,我想见到你之后再跟他说。我只是给他写了一封信告诉他你会赶过来,因为露茜的状况不是很好,如果有新情况的话,我会告诉他。” “对,朋友。”他说,“很好!最好他现在还别知道什么,也许他永远不该知道。但愿如此,但如果有必要的话,他应该知道一切。另外,朋友,我也该提醒你一下,就是你正在对付疯子。其实所有的人在这样那样的情况下,都会有点疯狂。因此,对付你的精神病人时你要小心谨慎,同样你对待上帝的精神病人——也就是世界上其他人的时候,也要小心谨慎。你不要告诉他们你在做什么,或者为什么这么做,也不要告诉他们你在想什么。你一定要好好保管你的知识,让它们在合适的地方休息,生长。你和我都要好好将它们保存在这里,还有这里。”他点了点我的胸口和前额,然后又指了自己同样的地方,“现在,我已经有一些想法了,以后我会讲给你听。” “为什么现在不说?”我问,“可能现在讨论会有好处,我们也许可以得出一些结论。” 第43页 他停下来看了看我,说道:“我的朋友,庄稼长高了,在它还没成熟前,它仍然在吮吸大地母亲的乳汁,阳光还没有把它晒成一身金色。这时,农夫会用粗糙的手拨弄揉搓着麦穗,轻轻吹掉绿色的糠壳,然后对你说:‘看!这是好庄稼,时机成熟时就会结出硕果。’” 我说我并没有听懂其中的寓意。他凑上来,用手把玩起我的耳朵,就像很久以前他在上课时那样。他说:“好农夫之所以在此时告诉你这些,那是因为他已经知道了结果,而在此之前他并不敢确定。没有哪个好农夫会把稻子掘出来看看它是否在生长对吗?只有孩子玩闹才会那样做,靠这个为生的人是不会这样做的。你现在明白了吗,约翰?我已经撒下了种子,大自然会让它们生根发芽。如果发芽了,那么就有希望,我在等着庄稼抽穗呢。”他停了下来,因为他看得出来我已经领会了他的意思。 接着,他很严肃地说:“你总是一个很认真的学生,你的病例笔记总是比其他人记得多,那时你还只是个学生,现在你是医生了。我相信拥有好的习惯是不会让你失望的。记住,朋友,知识比记忆更有力量,我们不能单靠记忆。尽管你以前还没有怎样歷练过,但我告诉你,有关露茜小姐的这个病例,也许,我是说也许,对于我们而言非常有意思,而其他人可能根本无法应付。好好做记录吧,不要轻易放弃每一个细节。我建议你甚至把你的疑惑与揣测都记录下来。事后你可能会饶有兴致地发现你曾经猜得多准确。我们往往从失败中学到东西,而不是胜利。” 当我描述露茜的症状时,他的神色看上去跟以往一样严肃,而且更凝重了些,但是却不置一词。他随身带着一个装着很多器械和药物的袋子,“我们谋生的可怕工具!”他曾经在他的学术报告里这样称唿康復医师的医疗装备。 当我们来到露茜家的时候,韦斯特拉夫人接待了我们。她看上去有些紧张,但比我想像的要好。她天性中有某种积极的因素,认为对死亡也有解救的药。根据她的病情,任何惊吓都可能会导致致命的后果,但是,韦斯特拉夫人——尽管她挚爱的女儿发生了如此大的变化——却还是井井有条,好像并未被击垮。这可能存在某种原因,反正不是个人的因素。就好像传说中的自然女神给人的躯体蒙上了一层感觉迟钝的表皮,用它来抵抗恶魔的侵犯一样,如果恶魔一旦触摸这层表皮,就会受伤。我想如果这只是出于自私的话,那么我们就应当停止去批判任何人的自私自利,因为在这种自私后面,可能有着我们还不了解的深层原因。 我根据精神病理学方面的常识,建议韦斯特拉夫人不要与露茜见面,也不要过多地担心她的病情。夫人立刻同意了我的建议,态度如此毅然,让我好像又看见了自然女神那只与命运搏斗的手。我和范·黑尔辛被带到了露茜的房间。 如果用惊讶这个词来形容我昨天见到她时的感受,那么今天只能用惊骇来形容了。她形容枯藁,面色惨白,甚至连嘴唇及牙龈上面的血色都消失了。她脸上的颧骨突出,唿吸的样 子简直不忍目睹。范·黑尔辛的表情如大理石般冷峻,眉头紧蹙。露茜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有那么一刻我们都沉默着。 后来范·黑尔辛对我做了一个手势,于是我们轻轻地走出了房间。我们刚一关门出来,范·黑尔辛就快速沿着走廊走进另一扇敞开着的门,他快速把我拉进房间并关上了门。“我的天!”他说,“太可怕了,看来时间不多了。她会死于心脏因供血不足而无法跳动,我们必须立即给她输血。是你还是我?” “我更年轻强健,教授,让我来。” “那就做好准备,我去取医疗袋,我已经准备好了。” 我和他一同下楼,这时大厅里响起了敲门声。当我们走到大厅时,女僕刚好打开了门。亚瑟急匆匆地走了进来,他冲到我面前,急促地小声对我说: “约翰,我急坏了,我读出了你信里的意思,我太苦恼了。我父亲病情已有所好转,所以我就立即赶到了这里。这位就是范·黑尔辛先生吗?我太感谢你能来了。” 当教授第一眼看到亚瑟在这个时候闯进来挡住了自己的去路时,显得有些生气,但当他看到这个年轻人身材高大,而且看上去有点像年轻时的自己时,教授眼睛一亮。他毫不犹豫地伸出了手,郑重地说道: “先生,你来得很及时。我知道你是露茜小姐的爱人,露茜现在情况很糟,非常非常糟。哦,不,孩子,不要那样。” 他说这话的时候,亚瑟脸色苍白,一下瘫坐在椅子里,差点昏过去。“你是来帮她的,你比任何其他人都更有帮助,你的勇气是你最好的帮手。” “我能做什么?”亚瑟嘶哑着嗓子问,“告诉我,我一切照办,我的生命也是她的,我情愿为她奉献我身体里的鲜血,直到最后的一滴。” 教授也有非常幽默的一面,而且我可以察觉出他的言下之意。他说: “年轻人,用不着那么多,至少用不着你最后的那一滴血。” “我该怎么做?”他眼睛里好像着了火,鼻翼快速地扇动着。范·黑尔辛拍了拍他的肩膀。“来!”他说,“你是一个男人,而且是我们需要的男人,你比我,还有我的朋友约翰更合适。”亚瑟看上去有些煳涂,于是,教授婉转地给他做了解释:“露茜小姐情况不妙,甚至可以说非常糟糕,她需要血液,一定要,否则就会死。我和约翰已经商量过了,需要给她供一点血,医学上称之为输血,就是把满的血管里的血液抽出来输入到空的血管里去。约翰决定献血,因为他比我年轻强壮。”这时,亚瑟紧紧握住了我的手说不出话。 第44页 “但现在你在这里,你比我们老少两个都更合适,我们整天殚精竭虑,神经高度紧张,所以我们的血液不如你的鲜活。”亚瑟转过身对他说,“如果你知道我是多么乐意为她去死的话,你会理解我……”他说不下去了,嗓子已经哽咽住了。 “好孩子!”范·黑尔辛说,“不久你就要为你所做的一切感到欣慰。跟我来,别出声,在输血之前你该吻她一次,但之后你必须离开。我做手势你就离开。绝不要跟夫人提起,你知道这对她的影响。不要惊慌,集中思想,来!” 我们都上楼来到露茜的房间。教授示意亚瑟在门外等候,我们先进去了。露茜转过头看着我们,什么也没说。她并没有睡着,但是她太虚弱了,动弹不得。她只能用她的眼神和我们交流。 范·黑尔辛从包里取出一些东西放在露茜看不到的小桌子上,随后兑好了麻药。他走到了床头,温和地对露茜说:“小姑娘,这是你的药,把它喝下去,像个乖孩子那样。来吧,我扶你起来,这样吞起来方便一点。好。”她终于努力把药喝了下去。 让人吃惊的是,过了很长时间麻药才开始生效。而这事实上更显示出她有多虚弱。时间如此漫长,过了好久她才疲乏地闭上了眼睛。终于,麻药发挥了作用,她睡得很深。教授对此感到满意,然后把亚瑟叫进了房间,并让他脱掉了大衣,然后他又说:“在我把桌子抬过来的时候你可以吻她一下。约翰,来帮忙!”当亚瑟弯下腰去吻她时,我们都把视线移开了。 范·黑尔辛转过身对我说:“他年轻强健,他的血液很纯,因此,我们不需要进行血液过滤。”然后范·黑尔辛麻利而有条理地开始了输血手术。随着输血过程的进行,露茜的脸色仿佛恢復了一点生气,而亚瑟的脸色逐渐转白,但却闪耀着喜悦的光芒。过了一会,我开始更担心了,因为像亚瑟那么强壮的人,都可以看出来输血对他造成的反应。亚瑟只是输给了露茜部分血液就变得如此虚弱,由此可见露茜的生理系统正在经受怎样的考验。 教授的脸色阴沉,他站在那里,目光交替看着露茜和亚瑟。此时,我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脏怦怦直跳。过了一会儿,教授轻声对我说:“别激动。血够了,你去照顾亚瑟,我来照顾她。”当一切结束的时候,亚瑟看上去已经非常的虚弱了。我给他包扎好了伤口,准备扶他离开这个房间。这时,范·黑尔辛头也不回地对我们讲了一句话,就好像他背上有眼睛似的:“我想,那位勇敢的男人,应该再去亲吻一次他的爱人,最好是现在。” 当他收拾完手术器具后,他调整了病人头部枕头的位置。这时,露茜脖子上好像总是戴着的一条黑金丝绒带——上面还镶有她爱人送给她的一个旧钻石扣——被拉起来一点,露出了脖子上的一个红色斑迹。 亚瑟没有注意到它,但我听到范·黑尔辛深深地倒抽一口冷气时发出的嘶嘶声,这不禁泄露了他的情绪。不过,当时他并没有说什么,只是转身对我说:“把这位勇敢的绅士带下楼去吧,给他喝点酒,让他躺下来休息一下。他必须回家去休养,多睡多吃,这样的话他就可以把他献给爱人的又补回来。他绝不能留在这里。等等,先生,我肯定你现在很想知道结果,那就让我告诉你吧,手术绝对是成功的,这次你救了她的命,所以你可以安安心心回家休息。当她好转以后我会把一切都告诉她。她会因你所做的一切而更加爱你。再见。” 亚瑟离开后,我重新回到了房间。此时,露茜已经安静地睡着了,她的唿吸更急促了,当她胸部起伏的时候她身上的床单也跟着在动。范·黑尔辛坐在她旁边,专注地看着她。丝带又一次把那个红印遮住了。我轻声问教授:“你对她脖子上的这个红印怎么看?” “那你又是如何看的呢?” “我还没有检查它。”我回答说,接着,我松开了她脖子上的那条丝带。在颈静脉血管的上方有两个孔,孔不是很大,但看上去很不健康。它没有发炎溃烂,但孔的边缘有些发白,就好像被什么东西磨过一样。我立刻觉得就是通过这个伤口,不管这是什么,才造成大量失血的。但我很快又否定了这种想法,因为这样的小孔不可能流失那么多的血。从露茜输血前苍白的面孔看起来,她所失去的血量足可以把她整个床单染红。 “怎么样?”范·黑尔辛问。 “嗯,”我说,“我还看不出什么头绪。”教授站了起来。“我今晚必须回到阿姆斯特丹,”他说,“那里有我需要的东西。今晚你必须整晚陪在这儿,你必须整晚看着她。” “需要叫个护士吗?”我问。 “我们就是最好的护士,你和我。你一定要整晚保持警惕,要让她吃好,不要让任何东西打扰她。今天晚上你不能睡觉,我们可以以后再睡吧。我会尽快赶回来。然后我们就要开始工作了。” “开始工作?”我问,“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们等着瞧吧!”他急匆匆地走了出去。没一会,他又折回来,把头探进了房门,对我做了一个警告的手势,同时对我说:“记住,她现在由你负责,如果你离开她,而有什么东西伤害她的话,那么你这辈子都别想再睡安稳了!” 第45页 谢瓦尔德医生的日记——续 9月8日 我整晚都陪坐露茜的身边。安眠药的药效持续到了天明,她一直睡到了自然醒。她现在看上去跟手术之前简直判若两人。她的精神状态不错,充满了活力。但是,我还是能够看出她曾经虚脱过的一些迹象。 当我告诉韦斯特拉夫人说范·黑尔辛让我继续守护在她身边时,夫人显然认为没这个必要,她说她女儿已经恢復了活力,精神状态很好。然而我很坚决,并为长期的守夜做好了准备。 当女僕为露茜准备床铺的时候,我已经吃过晚饭,然后我就搬了把椅子坐到了床边。她没有表示任何反对。不过,无论什么时候我们目光相遇,她的眼神总是充满感激。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她似乎快要睡着了,然后又惊醒过来,好像在刻意抵制着睡意,这样重复了好几次。很显然,她并不想睡着。 于是,我立刻问她: “你不想睡觉?” “不想,我害怕。” “害怕睡觉!为什么?人人都渴望睡个好觉啊。” “啊,如果你像我这样——睡觉对你来说意味着一种恐怖的话,就不会想睡觉了!” “恐怖的预兆!你究竟在说什么?” “我也不知道,哦,不知道。这就是为什么这么糟糕,一旦睡着的时候,我就会觉得身体特别的虚弱,以至于我一想睡就害怕。” “但,好姑娘,今晚你可以安心睡觉,我在旁边守护你,我可以保证什么也不会发生。” “啊,我可以信任你!”她说。我趁机对她说:“我保证,一旦我看到你有做噩梦的迹象,我就会立刻把你叫醒。” “你会叫醒我?哦,真的吗?你真是太好了。好吧,那我就试着睡一觉吧!”话一说完,她就大松一口气,很快就睡着了。 整晚我都观察着她。她没有惊梦,这个长长的觉睡得深沉,平静,能够充分补充她的体力和健康。她的嘴微张着,胸膛很有规律地起伏着。她的脸角挂着微笑。很显然,并没有噩梦来打扰她的睡眠。 一大早,女佣就进来了。我让僕人来照顾露茜,我自己回家了,因为我还有很多事要处理。我分别给范·黑尔辛和亚瑟写了一封简讯,告诉他们露茜的情况良好。之后,我一整天都在处理自己的工作。天黑了,我可以去继续关注我的那个食虫病人了。根据报告,他还不错,过去的一整天,他都非常的安静。 在吃晚饭的时候,我收到了范·黑尔辛从阿姆斯特丹发来的电报,他建议我今天晚上到希林汉姆去,最好是立即出发,他说他正准备坐夜车出发,明天一早和我会合。 9月9日 当我来到希林汉姆的时候已经非常疲惫了。整整两个晚上我都几乎没有合眼,大脑也处于一种过度损耗后的麻木状态中。露茜已经起床,看上去很精神。在她和我握手的时候,她仔细端详着我的脸,对我说: “今晚你不要熬夜了。你累垮了。我又恢復了健康,真的。如果一定要熬夜的话,也该是我来为你熬夜。” 我没有辩解,而是去吃晚餐。露茜陪在我旁边,她的迷人风韵让我吃得很香,还喝了好几杯葡萄酒。然后露茜把我带上楼,引进她隔壁的一个房间里,房间里已经生起了炉火。“现在,”她说,“你一定要呆在这里。我会让我们的房门都开着。你可以躺在沙发上休息,因为我知道只有身边有病人,任何医生都不会愿意上床。如果我需要什么,我会叫你,你可以立刻赶过来。”我不得不同意了她的安排,因为我确实是筋疲力尽了,不可能再去守夜了。因此,在她再次向我保证有什么事就会来叫我后,我躺倒在沙发上,然后什么都忘了。 露茜·韦斯特拉的日记 9月9日 今晚感觉真好,我曾经那样极度疲乏虚弱,现在又一次地恢復了思考和行动能力,这就像一阵东风吹散阴霾,终于又看到了明媚的阳光的感觉。不知怎么的,我感觉亚瑟离我非常非常近。我几乎能感觉到他温暖的怀抱。我想病痛和虚弱是自私的东西,它们让我们顾影自怜。而健康和力量则具有博爱性,在我们的行为意识里,它可以自由地驾驭。现在,我知道我的意愿在哪里,真希望亚瑟也知道!亲爱的,亲爱的!你睡觉的时候一定很警醒吧,因为你知道我还醒着。哦,昨晚真是太幸福了!在谢瓦尔德医生的看护下,我睡得多么香!今晚我不会再惧怕睡觉了,因为他就在附近,随时可以召唤。感谢那些照顾我的每一个好人,感谢主!晚安,亚瑟。 谢瓦尔德医生的日记 9月10日 当我意识到教授将手放在我额头上的时候,我一下子清醒了过来。无论如何,那是我们在精神病院里学会的本事之一。 “病人怎么样了?” “很好,在我离开她的时候,或者说在她离开我的时候。”我回答。 “走,咱们去瞧瞧。”他说。于是,我们一同走进了露茜的房间。 窗帘是拉着的,我走过去轻轻把它升了起来。这时候,范·黑尔辛蹑手蹑脚地迈着碎步来到床边。 就在我拉起窗帘,晨曦一泻而入的那一刻,我听见了教授受惊倒吸凉气的声音。他以前很少这样,一种非常不祥的恐惧涌上心头。就在我往床边走过去的时候,他退了回来,惊唿一声:“我的上帝!”他的脸上也布满恐惧之色。他抬起手指指床,面如土灰。我感觉自己的双膝开始颤抖。 第46页 床上躺着可怜的露茜,她看上去已经处于一种昏厥状态,脸色以上次要更苍白、病态。连她的嘴唇都是白色的,而牙龈好像萎缩了似的,整个人看上去就如一具久病而亡的尸体。范·黑尔辛生气地抬起腿想跺脚,但他的本能以及多年的习惯使他把已经抬起的脚又轻轻放了下去。 “快!”他说,“把白兰地拿过来!” 我跑进饭厅,把那瓶白兰地拿了过来。他用酒润了润露茜的嘴唇,然后我们一起揉搓着她的手掌、手腕以及胸口。他俯下身去聆听她的心跳,令人窒息的一刻过去之后,他说: “还不算太晚。心还在跳,但是很微弱。我们的工作都白做了,现在得重新来过。这次亚瑟又不在这里,这次我不得不让你献血了,约翰。” 他边说边动手从那个装着医疗器械的袋子把输血仪器拿了出来。我也脱下了外套,捲起了袖子。现在已经不可能用麻醉剂了,也没人需要。我们片刻也没有耽误,就开始输起血来。 过了一会——感觉上可不是一小会儿,当一个人的血被抽出去的时候,无论他在主观上是多么的情愿,他也会感到非常的难受——范·黑尔辛做了一个警告的手势。“别急,”他说,“我担心随着力量的恢復,她会在当中醒过来,那将非常危险,哦,非常的危险,我应该提前採取预防措施,我要给她打一针吗啡。”说完,他便立刻着手做了。 输血的效果看来不坏,昏厥慢慢转变成沉沉的睡眠。当我看到一片淡淡的红晕又悄悄爬 回到那苍白的脸颊以及嘴唇时,心里不禁有一种自豪感。除非一个人亲身经歷,没有人能够了解把自己的血液输送到心爱女人的血管里时的那种感受。 教授仔细地打量我:“可以了。”他说。 “是吗?”我抗议道,“你从我这里抽的血远远比从亚瑟身上抽的多。” 他苦笑着回答我:“他是她的爱人,她的未婚夫。你要为她或他人做很多很多事,现在正是时候。” 输完血之后,他走过去照顾露茜,而我则用手指压住了自己的伤口。我躺了下来,希望他能抽空来照顾一下我,因为此时我感觉昏沉沉的,有点噁心。不久,他为我包扎了伤口,并让我下楼给自己倒一杯酒喝。就在我离开的时候,他从后面追了上来,压低了嗓子对我说: “记住,什么也别说。如果我们年轻的情郎今天又不期而至的话,什么也别对他说。这会吓坏他,也会让他吃醋的。什么人都别说,记住了!” 当我回来的时候,他认真地察看了我一阵子,然后说:“你看上去还不是太糟,回房去在沙发上休息一会儿,然后多吃点早餐,再到我这里来。” 我照着他说的去做了,因为我知道这些关照有多正确。我已经做了我能做的,下一步就是恢復体力了。我感觉非常的虚弱,这种虚弱令我对所发生的一切无法感到吃惊。我在沙发上睡着了,可脑子里还始终迴旋着一堆问题:露茜的病情是怎么恶化的?为什么她失了这么多的血,却连一点痕迹都没有?我想我一定做梦都在琢磨这些,因为我无论是梦是醒,脑子里都在想着露茜喉咙上的小洞,以及小洞粗糙磨损的边缘,尽管那两个洞非常小。 露茜睡得很好,一直睡到大白天。醒来后又变得精神焕发,虽然不如前一天的那种状态。范·黑尔辛看完露茜后说他要出去散散步,让我来照顾露茜,走之前他严格吩咐我一步都不能离开她。我可以听见他在大厅里的说话声,他在打听最近的电报局的位置。露茜自由自在地和我交谈着,她似乎并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则尽量去逗她开心。 露茜和我闲聊着,而且看上去一点都不知道发生的事情。我试着使她保持愉快的心情。露茜的母亲来看女儿时,她也没有发觉任何异常的地方,不过她还是感激地对我说: “我们欠你太多了,谢瓦尔德医生,你对我们付出了那么多。你一定要好好地照顾好自己,别过度疲劳了。你自己的脸色都很苍白,你需要一个妻子来护理、照顾你一下。真的需要!” 就在这时,露茜的脸红了一下,尽管只是一瞬间。因为她那虚弱的血管还不能适应突然给头部大量供血,所以她正用恳求的眼神看着的时候,面色又变得十分的苍白。我微笑着点点头,同时把手指放到了自己的嘴唇上。她嘆了一口气,慢慢地又去睡了。 几个小时以后,范·黑尔辛回来了,他对我说:“你现在回家吧,然后吃饱喝足,恢復自己的体力。今晚我待在这里,亲自为露茜小姐守夜。我们必须保守秘密,不能让别人知道。这其中有很重要的原因。不,不要问。你怎么想都行,别害怕思考,哪怕是最不可能的事。晚安。” 在大厅里,两个女佣向我走过来。她们恳求我能同意让她们晚上照顾露茜。我告诉她们,范·黑尔辛医生希望由他或是我来照顾露茜。不过,这些女佣还是拼命哀求我去跟那个“外国绅士”商量一下。我真的被她们的善良所打动了。她们也许是看到了我目前糟糕的身体状况,也许是因为露茜的缘故,她们的意愿是那么的坚定。我又一次见证了女人们那相似的仁慈之心。晚上,我及时回到这里吃了晚餐,然后四周巡视了一下,一切都好。 第47页 9月11日 今天下午我到希林汉姆去了。范·黑尔辛看上去兴致很高,露茜也好转了很多。我刚到不久,教授就收到从国外寄来的一个大包裹。范·黑尔辛很吃惊地打开了包裹——当然是装出来的——然后从里面拿出一大束白色的花。 “这是给你的,露茜小姐。”他说。 “给我的?哦,范·黑尔辛医生!” “是的,亲爱的,但不是给你玩的。这些是药。”露茜做了个鬼脸。 “别这样。它们不是用来熬着吃的药,所以你不必皱起你漂亮的鼻子。要不然我会告诉亚瑟,如果他看到他深爱的美人如此的模样,他一定会非常伤心。啊哈,漂亮姑娘,不要再皱鼻子了。这是有治疗作用的花,但你却不知道方法。我要把它们摆在窗台上,我还要做漂亮的花环挂在你的脖子上,那样你就会睡得安心。哦,是的,它们就像莲花一样,可以使你忘记烦恼。它们闻上去有‘忘川水’的味道,又像是西班牙征服者在佛罗里达州所寻找的青春之泉的味道。” 在他说话的同时,露茜已经在仔细端详这些花并且去闻了闻它们。现在,她放下了那些花,用一种啼笑皆非的口气对教授说: “哦,教授,我相信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哎呀,它们只不过是普通的大蒜。” 让我惊讶的是,范·黑尔辛站了起来,神情极其严肃,他僵着坚毅的下巴,眉头紧锁。“别把我的话不当真!我从不开玩笑!我所做的都有审慎的目的。我警告你不要违反我的话 。你要小心,即使不是为了自己,也应该为别人着想。” 当看到露茜的表情有些惊恐,也许她真的被吓住了,范·黑尔辛态度缓和了一些,他继续说:“哦,小姑娘,亲爱的,别怕我,这都是为你好,这些看似普通的花其实会对你有很大的好处。好吧,让我自己来把它们放进你的房间,让我自己来做这个花环吧。但是,嘘——,别告诉别人这件事,他们会问太多奇怪的问题。我们必须服从,沉默也是服从的一部分,服从会给你带来力量与好运,让你重回企盼着你的爱人的怀抱。现在,安安静静坐一会儿吧。约翰,跟我来,你来帮我用这些大蒜来装备房间。这是从哈勒姆寄来的,我朋友范德普尔常年都在那里的玻璃花房里培植草药。我是昨天给他发的电报,否则今天也不会收到它们。” 我们拿着花进了露茜的房间。教授的举动有一点古怪,我从来没有从任何药典中看到这种做法。他首先把窗户关紧,并严实地插上了插销。随后,他拿起了一捧花,把它们撒遍了窗格上,就像是要确保每一丝漏进来的空气都要沾染上大蒜的气味一样。然后他又拿起一捧花把它们撒在门框四周上上下下,同时在壁炉的周围也这样做了。 我觉得这样做实在很奇怪,过了一会儿,我便对他说:“教授,我知道你做任何事情都有你的道理,但这实在让我困惑。还好,这里没有无神论者,否则他会指责你是在用某种符咒驱妖赶鬼。” “也许我就是这样!”他一边平静地回答,一边开始做给露茜戴的花环。然后我们等着露茜梳洗完毕,当她回到床上的时候,范·黑尔辛亲自把做好的花环戴在了她的脖子上,他最后对露茜说的一句话是:“小心别把花环弄坏了,即使感觉房间太闷,今晚也不要去开窗或者开门。” “我保证,”露茜说,“再一次感谢两位对我的帮助!哦,我多么幸运能拥有如此伟大的朋友啊!” 我们坐上我已等候在那里的马车离开了露茜的家,范·黑尔辛对我说:“今晚可以安心睡个觉了,我太需要睡觉了,我两个晚上奔波往返,白天也是在查阅资料,然后是整日的焦虑和整晚的守夜,眼都没眨一下。明天早上你早点来叫我,我们一起去看看漂亮的露茜小姐,也看看我布置的那些‘符咒’的陪伴下她有没有变得更强壮了。呵呵!” 他看上去那样的自信,让我想起了两天前我也是那样自信,但是后来的结果却几乎是毁灭性的,我此后一直品尝着畏惧以及莫名的恐怖。也许是由于自身的懦弱,让我一直不敢把这些感受告诉我的朋友,这样反而加深了自己的难受,就像强忍着眼泪般痛苦。 露茜·韦斯特拉的日记 9月12日 他们对我那么好。我十分喜欢那个亲爱的范·黑尔辛医生。我搞不懂为何他对那些花如此紧张。他的确吓着我了,那时候他那么凶。但是他一定是对的,因为自那以后我都感到很 安心。不管怎样,今晚我已不害怕一个人呆着了,我可以放心地去睡觉。也不用再去在意窗外的拍打声。哦,最近我经歷了太多与睡眠所做的挣扎和抵抗,不眠之夜的痛楚,睡梦中感受到的恐惧所带来的痛苦,还有那些未知的恐惧感! 那些没有恐惧、没有担忧、每晚能够愉快享受睡眠的人是多么地幸福啊。今晚,我也期待着睡个好觉,就像莎翁话剧人物奥菲利娅那样躺着,“周身洒满了花瓣”。我以前从来不喜欢大蒜,但是今晚它令人感到愉悦!它的气味让人感到安宁。我感觉睡意已经慢慢爬上来了,晚安,各位朋友。 谢瓦尔德的日记 第48页 9月13日 我在伯克利找到了范·黑尔辛,跟往常一样,我们很准时。向旅馆预订的马车已经在等候我们。教授带上了他的包,现在他一直随身带着它。 范·黑尔辛和我在早上八点左右到达希林汉姆。这是个可爱的早晨。明媚的阳光以及初秋的清新空气揭示着大自然一年的工作即将完成。树叶的颜色五彩缤纷,还没有开始从树上脱落。 当我们进门的时候正碰上韦斯特拉夫人从晨间起居室出来。她总是起得很早。夫人热情地向我们问候:“你们一定很高兴听到露茜好转的消息。那孩子现在还在睡觉,我从门外往里张望过她,我没进去,我怕会吵到她。”教授笑起来,欢欣鼓舞。他搓了搓双手,说:“啊哈!我想我的诊断是正确的,我的治疗有效果了。” 夫人接过话题说:“医生,你可不能把这一切都归功于你自己,其实今早露茜的好转还有一部分是归功于我。” “你是什么意思?夫人。”教授问道。 “是这样的,昨晚我一直都在为孩子担忧,所以就去了她的房间。她睡得很香,以至于我进房时她都没有被吵醒。房间里简直太闷了,到处都是难闻的,味道刺鼻的花,而且在她脖子上还围着一圈。我担心这么强烈的气味会对孩子虚弱的身体不太好,所以,我就把那些花弄走,还把窗子打开了一点点,好让新鲜空气进来一些。你见到她会很高兴的,我保证。”说完,她便转身去了自己的起居室,她经常很早在那里进早餐。 她说话的时候,我就在注意教授的脸,他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阴沉。可怜的夫人在场的时候,他还能克制自己,因为他知道夫人目前的身体状况,他也明白如果告诉她真相后可能产生的致命打击。实际上,他甚至还面带微笑地为夫人开了门。可是,当夫人一离开,他就突然用力把我拖进了饭厅,关上了门。 我平生第一次见到了范·黑尔辛精神崩溃。他绝望地抬起手举过头,然后无助地勐击着两掌。最后,他坐到椅子上捂着脸放声干嚎了起来,这是一种发自肺腑的强烈的干嚎声。不久,他又抬起了自己的双手,就好似在向全世界哀求,“天哪,天哪,天哪!”他说,“我们都做了什么?这个可怜的人都做了什么?难道这都是命运吗?一切註定就要以这样的方式发生?那位可怜的母亲,因为不知详情,因为她自己的善良愿望,而做了一件足以扼杀她女儿的性命以及灵魂的蠢事。而且,我们还不能告诉她,甚至连警告都不可以,不然的话她就会死,然后两个人都要死。哦,我们处在何等的困境之中啊!那些邪恶势力又是在如何对付我们啊!” 突然,他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来,”他说,“来,我们必须见机行事,不管是不是恶魔在作怪,哪怕所有的恶魔一起来都无所谓,我们都会一如既往,抗争到底。”他走到大厅里去取医疗包,然后我们上楼来到露茜的房间。 我又一次拉开了窗帘,范·黑尔辛则走到了床边。这一次,当他看到那张跟以前一样可怕苍白的脸时,他没有惊叫,而是露出非常悲悯的表情。“不出我所料,”他喃喃自语道,他唏嘘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他一言不发地走过去关上了门,然后把包里的输血仪器拿出来放到了桌子上。我早已做好再次输血的准备,于是开始脱起自己的外套,但是他做了一个警告的手势阻止了我。“不!”他说,“今天你来动手术,我来输血,你已经很虚弱了。”他边说边脱掉外套,捲起了自己的衣袖。 还是这些步骤,还是打麻药,然后露茜苍白的脸颊又恢復了一点血色,唿吸再次平稳然后转入熟睡状态。这一次由我来照看露茜,范·黑尔辛去休息,恢復体力。后来他找了个机会告诉韦斯特拉夫人,在没有徵求他的意见以前不要碰露茜房间的任何东西。他告诉她这些花有治疗作用,而且它散发的气味也是治疗的一部分。然后,他把我换了下来,他说今明两个晚上他都会亲自去照看露茜,需要我的时候他会叫我。 过了一个小时,露茜醒了过来,看上去很有精神,基于她目前这种身体状况,倒还不算太糟。这是怎么回事? 然后我想可能是长期与精神病人打交道所养成的思维习惯令我对任何事都表示怀疑。 露茜·韦斯特拉的日记 9月17日 过去的四天四夜都平安无事。我已经完全恢復了活力,我都有点不认识自己了。我就像刚刚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甦醒过来,发现美丽的朝霞,和早晨新鲜的空气正包围着我。我经歷了一段浑浑噩噩,处于半梦半醒之间的漫长等待,多么恐怖啊。在令人绝望的黑暗之中甚至连一点希望都没有,使我的痛苦更加刺人心肺。现在,经过长时间的忍耐,我的生命终于有了起色,就像一个潜水者冲破巨大水压,终于浮出海面一样。 自从范·黑尔辛来到我身边,所有的噩梦都好像一下子结束了。那些吓得我灵魂出窍的嘈杂声——包括翅膀拍打窗子的声音,忽远忽近的说话声,还有不知从哪传来的命令我做一些莫名其妙事情的刺耳的声音都没有了。现在,我上床睡觉时没有任何恐惧感,我也不用再努力保持清醒了,而且我现在也喜欢上了大蒜,每天都有一盒新鲜的花朵从哈勒姆寄过来。今晚,范·黑尔辛医生将要离开,他要去一天阿姆斯特丹。但我已经不需要人照看了,我一个人可以过得很好。母亲、亲爱的亚瑟以及我所有朋友都对我那么好,为了他们,感谢上帝!今晚和昨晚也不会有什么不同,因为昨晚范·黑尔辛医生在椅子里睡了很长时间,我两次醒过来时都看见他在熟睡,但是我并不害怕再次入睡,尽管外面的树枝或者蝙蝠还是其他什么东西几乎是有点愤怒地拍打着窗户。 第49页 《帕尔摩尔公报》 9月18日专题报导: 逃亡之狼的危险歷程 尽管多次请求,又每每遭拒,但是我最终还是以《帕尔摩尔公报》的名义设法找到了动物园的一个分区看守人,其中狼区就在他的管辖范围之内。托马斯·比尔德尔住在大象馆后面篱笆墙里的农舍中,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喝茶。托马斯夫妇非常好客,他们年岁已大,但没有孩子,如果他们招待我的那些东西对他们来说是家常便饭的话,那么他们的日子应当过得不错。 看守一开始不愿意谈“正事”,直到我们吃完晚饭为止,这顿饭吃得很让人满意。随后在收拾完餐桌之后,他点燃了菸斗,说: “现在,先生,你可以问你想问的问题了。请原谅我在用餐前拒绝谈论那些专业性的东西。我在问我的辖区的那些狼、豺、鬣狗们问题之前都会让它们喝完下午茶。” “问它们问题?这是什么意思?”我问道,我想引他打开话匣子。 “用竿子敲它们的头是一种方式,而当那些傢伙在异性面前含情脉脉卖弄自己时,轻轻摩挲它们的耳朵则是另外一种方式。一般情况下,我并不急于看到结果,我只是在用竿子敲它们的头之前先摸摸它们,餵它们一点吃的。等到它们吃饱喝足了后我才会与它们对话,而之前我只会摩挲它们的耳朵。懂了吗?” 他还富有哲理地补充道:“其实在人性之中有很多跟这些动物相通的习性。现在,你来到这里要问一些关于我的事情,看到你那么性急,我当然有些恼火,所以我故意等到你急不可耐的时候再考虑是否回答你的问题。甚至当你对我蔑视嘲讽时,我也不会回答你的问题,我会叫你去向主管方面打听。如果你没有冒犯我,我会叫你下地狱吗?” “说的好像有些道理。” “我并不想和你争斗。我只是一个俗人,也需要觅食,就像狼、狮子或老虎那样。现在,夫人为我切了一块蛋糕,为我沖好了茶,我感到很满足。所以,你也可以为你所要的来试着摩挲我的耳朵,但请不要在我面前咆哮。把你的问题提出来吧。我知道你为何而来,是关于那头逃掉的狼吧?” “确实如此,我想要知道你的看法,告诉我这事是怎么发生的,在我知道了整个事情的经过之后,我想要请你谈谈这件事发生的原因是什么,你觉得结果又会如何?” “好吧,阁下。我就讲讲整个事情的经过。那头狼叫波斯克尔,是从挪威运到加穆拉克的三匹灰狼中的一匹,我们在四年前把它买了下来。这是匹规规矩矩的狼,从来没有招惹过什么麻烦。我很吃惊会是它想要逃跑,而不是别的动物。但是你不能真的信任狼对吗,就像你不能信任女人一样。” “别听他的,先生!”托马斯夫人笑着打断了他的话,“要不是他自己就像匹老狼的话,他也不会那么长时间和那些动物混在一起。不过他倒不会伤害人。” “第一次受到打搅是在昨天餵完食的两个小时后,当时我正在为一只生病的小美洲豹铺窝,然后我听到了一阵痛苦的号叫声,我立刻走了出去。那是波斯克尔,它眼泪汪汪地在笼子里面狂叫着,似乎想跑出来。那天没有多少游人,但是附近只有一个高个子男人,尖下巴,鹰钩鼻和翘鬍鬚,鬍子有一点泛白了。他表情冷若冰霜,双眼放着红光。我不太喜欢他,因为我觉得是他把狼激怒了。 他的手上戴着白手套,他指着那些狼对我说:‘管理员,这些狼好像不太开心?’ “‘也许是因为你,’我说,因为我不喜欢他那副腔调。我本来希望他会生气,但他没有。他只是不屑地笑了笑,露出满嘴尖利的白牙。‘哦,它们不会喜欢我。’他说。 “‘哦,会的,他们会喜欢你的,’我模仿他的口气说,‘它们喝下午茶时总想要一两 根骨头来磨磨牙,你不是正好有很多嘛。’ “不过奇怪的是,就在我们讲话的同时,那些动物都伏到了地上。我走近波斯克尔,它让我像往常一样抚摸它的耳朵,但是该死的是那个人也走了过来,居然也把手伸进去摸那匹老狼的耳朵。 “‘小心!’我说,‘波斯克尔动作很快。’ “‘不要紧,’他说,‘我很习惯它们!’ “‘你也是干这行的?’我问,同时脱下了帽子向他致意。对我而言,从事狼狗买卖的人都是管理员的朋友。 “‘不,’他说,‘不完全是干这行的。但是我已经养了一些当宠物。’他像个领主般优雅地摘下了帽子对我行了个礼,便离开了。老波斯克尔一直盯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然后跑到角落趴了下来,然后整个傍晚都不愿走到笼子出口处来了。 “昨天晚上,月亮刚一出来,这里的狼就都开始嚎叫起来,也不知道它们为什么叫,附近没有任何人,除了有某个人在公园后面的小道上召唤一只狗的声音。我曾出去过一两次看看是否有什么情况,结果没有发现异常,然后狼群的叫声也停止了。在将近十二点的时候,我做了临睡前的最后一次巡视,一切正常,不过当我来到老波斯克尔的那个笼子的对面时,我看见笼子的围栏已经被扭断了,笼子是空的。这就是我知道的事情的真相。” 第50页 “有别人看到什么情况吗?” “后来,我们的一个园艺匠说当晚他在听完音乐会回家时曾看到一只大灰狗从公园篱笆丛里跑了出来。至少,他是这么说的,但我不能完全相信,因为当时在他回家之后从没有提到关于那匹失踪的狼一个字,只是在狼逃跑这件事人尽皆知,我们已经在公园里搜寻波斯克尔整整一个晚上时,他才记起来看见什么东西。我相信他是听音乐会听昏了头。” “现在,比尔德尔先生,你能不能解释一下这次逃跑事件呢?” “嗯,先生,”他的语气客气得有点可疑,“我想可以吧,不过我不知道是否你会对我的理论满意。” “我当然会满意,如果像你对动物那么有经验的人都不能做合理猜测的话,谁还敢猜测?” “好吧,先生,我是这么想的。我觉得这匹狼之所以逃跑——很简单,就是因为它想出来。” 从夫妇两人随后发出的会心大笑可以看出,这已经是老套路了,整个的解释不过是一次精心的排演罢了。我无法去应付託马斯先生的那种揶揄,但我想我可以用一种更有效的方式去套出他的实话,于是我说:“好吧,根据你前面说的你可以得到半块英镑,现在另外半块也在等着你,只要你告诉我你认为会发生什么。” “很好,先生,”他似乎来了精神,“我知道,你会原谅我对你开的玩笑。瞧,我的老伴在对我使眼色呢,意思是让我继续开下去。” “我才没有呢!”老妇人说。 “我是这样认为的,那匹狼一定躲在什么地方。那个园艺匠曾说过看见它飞快地往北跑了,速度比马还要快,但是我不相信他说的话,因为狼或者狗不可能跑得比马还要快,它们的身体构造不是这样的。故事书里总是把狼描写成能手,它们总是成群结队,追逐震慑比它们强大的对手,然后把它撕得粉碎。但,在现实生活里,狼其实是一种低等动物,还没有一只良种狗一半的聪明或者勇敢。这头狼从来不习惯争斗,哪怕自卫的本事都不太有。我想那匹狼一定躲在公园附近的某个角落发抖呢!它现在所想的恐怕就是在哪里吃一顿早餐。或者也许它跑到其他地方的某个煤窑里躲了起来。也许哪个厨子在黑夜里看到它的绿眼睛正瞪着他的时候会大吃一惊的吧。如果它没吃的,它就会到处去找,但愿它能及时找到一家肉店之类的,如果找不到,那么那些婴儿就危险了。当育婴女佣不在身边或者巡防员离开的时候,这些婴儿可能就成为狼的口中餐了,到时候如果在人口普查时发现少了某个婴儿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了。就这么多。” 我递给了他另半块金币,这时,好像有什么东西出现在窗户外面,比尔德尔一脸的吃惊,脸拉得老长。 “老天!”他说,“该不会是老波斯克尔自己回来了吧?” 他走过去打开了门,开始我认为这样完全没必要。我一直认为一只野生动物和人隔离太久了之后是不会太友善的,而且我的个人经验也强化了这种观念。 不过,看上去我的顾虑是多余的,因为无论比尔德尔还是他的太太都没有在乎那么多。 那只老狼生性平和,举止温驯,就像童话中的众狼之父,也就是那匹骗取了小红帽的信任和友情的狼。整个场面看起来既温馨又感人。在过去的半天里,这匹恶狼曾让整个伦敦都人心惶惶,城里所有的孩子都被它吓得瑟瑟发抖,而现在它却以一种忏悔者的姿态出现在我们面前,就像一个浪子回头的孩子重新回到了家人的怀抱。 老比尔德尔非常仔细地检查了它,然后,他怀着一种悔意对我说: “现在我知道这个老傢伙遇到了一些麻烦。我不是一直也这样说吗?瞧它那伤痕累累的头,里面还有很多碎玻璃碴儿,看来是在墙上或者其他什么上面撞的。法律允许人们在墙头上放碎玻璃,这真可耻啊。他们是罪魁祸首。过来,波斯克尔。”他把狼带回了笼子并锁了起来,然后还在笼子里放了一大块肉,一块足以让它满足的小牛腿肉。随后他去向动物园报告情况了。我也要离开了,我要去报导有关动物园神秘失踪的狼的独家消息。 谢瓦尔德医生的日记 9月17日 晚饭后,我正忙着把研究心得记录到我的书里,这件事因为其他工作以及对露茜的多次探访而被耽搁了。这时,门突然被打开了,我的病人沖了进来,他的情绪很激动。我大吃了一惊,因为从没听说有哪一个病人会擅自闯进他主治医生的房间里去。他想也没想就径直朝我沖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一把餐刀。我看见情形不妙,想把桌子挡在我们之间。但是他的力量和速度都胜过我,我还没来得及保持平衡,他就已经刺了过来,在我的左腕上狠狠割了一刀。在他向我刺第二刀之前,我腾出了右手把他仰面摔倒在地。 我的手腕血流如注,不一会儿便染红了一片地毯。不过,我发现病人似乎没打算进一步攻击,于是我便急忙给自己包扎伤口,同时提防着躺在地板上的那个傢伙。当看护赶到,我们打算制服这个傢伙的时候,他的行为却让我噁心。他整个趴在地上像狗一样去舔我流到地板上的血。我们轻而易举地制伏了他。奇怪的是,他非常顺从安静地跟着看护走了,嘴里还反覆地呢喃着,“血就是命,血就是命!” 第51页 现在我可不能再失血了。我最近失了太多血了,这可对身体不好,而且露茜的病情和可怕的症状也沉重地压在我心头。我过度兴奋,已经筋疲力尽了,我需要休息、休息、休息。还好此刻范·黑尔辛没有来通知我,所以我不用提前睡觉。今天晚上我非得好好睡一觉。 安特卫普的范·黑尔辛给卡尔法克斯的谢瓦尔德的电报 (送达苏塞克斯郡的卡尔法克斯,因为没有标明郡名,所以电报延迟送达了22个小时)9月17日——今晚一定要赶到希林汉姆。如果不能整晚守夜,那么也要经常去房间察看,看看那些布置的花是否还在原地,这很重要,不要忘记。我抵达后会尽快与你见面。 谢瓦尔德医生的日记 9月18日 刚下火车到了伦敦。范·黑尔辛的电报让我又紧张起来。我们漏掉了一个晚上,根据以往痛苦的经歷,我知道在晚上可能会发生什么。当然也许一切都顺利,但可能会发生什么事吗?很显然我们最近霉运当头,我们无论做什么,都会发生各种意想不到的事。我应该把磁片带上,这样的话我可以在露茜的留声机上继续录我的日记了。 露茜留下的便笺 9月17日晚 我写下这个希望有人看到,这样就没有人因为我而惹上麻烦。这是关于今晚发生的事情的忠实记录。我觉得我虚弱得快要死了,几乎没有力气写东西了,但哪怕死,我也要把一切写下来。 我像往常一样上床睡觉,检查了一下那些花是不是放在范·黑尔辛指定的位置,不久我便睡着了。我是被什么东西拍击窗子的声音吵醒的,这种声音自从我那次在怀特白的悬崖梦游,后来被米娜救回来时就开始出现了,现在,我已经非常熟悉它了。 我并不感到害怕,但我确实希望此刻谢瓦尔德医生就在隔壁,因为范·黑尔辛医生曾经说过他将会在那里,如果这样的话,我就可以叫他了。我希望能睡一会儿,但是却睡不着,随后那种以前曾经有的恐惧感又爬上了我的心头,于是我决定就这样醒着。然而,睡意还是在我不想入睡的时候强行到来。我害怕一个人单独入睡,于是我打开房门大声唿喊:“外面有人吗?”没有回答。我担心吵醒了母亲,所以又关上了房门。 这时候,我听到外面的灌木丛中传来好像是狗的叫声,但是声音更兇勐低沉。我走到窗口往外看,结果什么也没有看到,只有一只大蝙蝠正用它那双大翅膀在扑打着窗户。我又回到了床上,但是决定不再睡了。不久门打开了,是妈妈来看望我,她看见我翻来覆去没有睡着,便走进来坐在我床边。她用一种比以往都要温和的口吻对我说:“亲爱的,我很为你担忧,所以来看看你的情况。” 我担心妈妈坐在那会着凉,于是请她上床来跟我一起睡。后来她上床躺在我旁边,不过她没脱睡袍,她说她只呆一会儿,马上就回她自己的房间去睡。我们彼此依偎着,窗外又传来了阵阵的翅膀拍打声和振动声。她有些吃惊和害怕,大声问道:“那是什么?”我试着不断去安慰她,她这才逐渐地平静了下来,不过我仍然能够听到她剧烈的心跳声。 过了一会儿,远处灌木丛又传来了狗叫声,随即什么东西撞碎了窗玻璃,碎玻璃散落一 地。窗帘被灌进来的风吹得飘起来,从窗格向外看去,我看见了一个神情疲惫的大灰狼的头。妈妈惊叫了起来,吓得一下子坐了起来,她拼命去抓任何身边能够抓得到的东西。最后,她抓住了范·黑尔辛医生坚持要我挂在脖子上的花环,并一把扯了过去。她坐在那里,指着那匹狼,喉咙里发出一阵恐怖而奇怪的咯咯声。最后,她像被闪电噼中一般,突然倒了下来,她的头还撞到了我的额头上,撞得我头晕目眩的,房子似乎都旋转了起来。 但我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窗户,这时狼把头缩了回去,随即千千万万的小点子从破窗子外面钻了进来,它们在空中飞绕盘旋着,就像探险者描绘的沙漠狂沙飞舞的场景。我试图挣扎两下,但似乎被下了咒一般动弹不得,而我那可怜的妈妈,她的身体在慢慢僵硬下来,因为她的心脏已经停止了跳动。她把我压在了下面,我不久便失去了知觉。 时间仿佛过得不长,但却非常难受,我后来甦醒了过来。我听见附近某个地方正在敲着丧钟,而邻区的狗也在齐声狂吠。就在我们窗外的灌木丛中,有一只夜莺在歌唱。当时我虽然头昏眼花,又痛又怕,身心疲惫,但听到这只夜莺的歌唱,仿佛感觉是我那离开人世的母亲又重新回来安慰我一样。 这些噪音似乎也吵醒了那些女僕,因为我听到门外传来了她们光着脚跑动的声音。我唿叫她们,她们进屋后看到发生的这一切,看到压在我身上的母亲时,吓得尖叫了起来。风从破窗户里刮来,门也被吹得砰地关上了。她们把我母亲从我身上抬起来,然后把她平放到床上,并给她盖上了床单。 她们仍然是惊魂未定的样子,我于是叫她们到饭厅里去喝点酒压压惊。她们离开后门又一次关上了。我把自己的花放到了母亲的胸口上,后来我又想起了范·黑尔辛医生给我的一些忠告,但我并不想把它们拿开,况且现在有佣人可以帮我。然而,让我吃惊的是,佣人们再也没有回来,我唿叫她们,没有回音,于是我只好亲自去饭厅里找她们。 第52页 眼前的景象让我的心沉了下去,她们四个人都无助地躺在地板上,唿吸沉重。桌子上有半瓶葡萄酒,但瓶子里散发着一种奇怪的酸味。我疑惑地过去拿起了这瓶酒闻了闻。闻起来是鸦片酊的气味,我看了看餐柜,看见医生以前给妈妈开的鸦片酊药瓶!哦!确实用了它——瓶子是空的。 我该怎么办?怎么办?我要回去和母亲呆在一起,我不能离开她。我现在是孤身一人,除了那些被药迷倒的佣人以外。我现在一个人和死去的母亲呆在一起!我不敢走出去,因为透过破碎的窗户我仍然能听见那匹狼的低吼声。 空气中瀰漫着小斑点,它们随着窗外灌入的气流旋转飞舞,灯也越来越暗淡。我该怎么办?求主今晚救我脱离险境!我要把这纸片藏在我的胸口里,这样,人们在抬我的时候就能够看到它。妈妈已经走了!现在也轮到我了!再见,亲爱的亚瑟——如果今晚我活不下去的话。上帝保佑你,亲爱的,上帝帮帮我! 谢瓦尔德的日记 9月18日 我立即驾马车赶往希林汉姆,很早就到了那里。我把马车停在门口,自己沿着林阴道走了进去。我轻轻地敲了敲门,并小声地摁门铃,因为我怕惊扰了露茜和她的妈妈,我只希望 一个僕人来开门就行了。 过了好久,里面没有动静。于是我又敲门摁门铃,仍然没人来开门。我心里不禁暗骂起那些懒惰的僕人都这个时候了还在睡觉,现在已经是十点钟了。我继续敲门摁门铃,越来越没有耐性。不过,里面还是没有任何动静。一种恐怖的预感向我袭来。是不是这种死寂也预示着我们可怕的宿命?难道我面对的是一座死亡之屋?已经太晚了吗?我知道一分钟,哪怕是一秒钟的耽搁都可能给露茜带来生命危险,如果她又一次经歷那可怕的昏迷怎么办? 我只好围着房子四周转了转,看看能不能找到入口。我找不到任何入口。每一扇窗和门都已经被关紧锁死了,我灰心丧气地回到门廊处。正在这时,我听到了从林阴道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随后在大门处停住了。几秒钟之后,我看到范·黑尔辛跑了进来。他一看到我就气喘吁吁地说:“怎么是你,你怎么刚到!她怎么样?我们是不是太迟了?你没收到我的电报吗?” 我尽量简洁准确地向他解释说,今天早上我刚收到他的电报,然后便马不停蹄地赶往这里,但不论我怎么敲门,房子里都没有回应。他沉默了片刻,脱下帽子,难过地对我说:“恐怕我们太迟了。上帝已经做了决定!” 不过,他很快又恢復了往日的斗志,继续说:“来,如果没有门可以进去,我们必须自己开闢一条路进去。现在,时间就是一切。” 我们绕到了房子的后面,那里有一扇窗户通向厨房。教授从他的医用袋里取出一把小手术锯递给了我,并指了指窗子横档上的铁条。于是,我立刻去锯那些铁条,很快就锯断了三根。接着我们用一把小长刀拨开了窗闩,打开了窗子。 我先帮教授爬了进去,然后自己也跟着钻进了屋。厨房以及隔壁的佣人房间里都空无一人,我们一间一间地检查了所有的房间。在饭厅里,透过百叶窗上的黯淡光线,我们发现了那四个躺在地板上的女佣。她们并没有死,因为我们可以听到她们粗重的唿吸声,而房间里鸦片酊的酸味则说明了一切。 眼前的一切让我们面面相觑,随后他说:“我们可以晚点再来照看她们。”不久,我们就上楼来到露茜的房间。我们先在门外侧耳听了一下,没有任何声音。然后我们慢慢打开了房门,手都有点发颤。 该如何来形容我们所看到的一切呢?床上躺着两个女人,露茜和她的母亲。后者躺在外侧一端,身上盖着白色床单,床单边缘被窗外的风吹得卷了起来,露出了那张惨白的脸,而且脸上充满恐惧。躺在旁边的是露茜,她的脸也十分惨白并且拉得很长。那个原本挂在露茜脖子上的花环被放到了她母亲的胸上。在露茜袒露的脖子上有我们以前就注意到的两个小伤口,伤口发白,破损得很厉害。 教授一言不发地走过去俯下身,头都几乎要贴到露茜的胸口了。接着他侧过头倾听,然后立刻跳了起来,对我大喊道,“还不算太晚!快!快!快!把白兰地拿过来!” 我冲下楼去拿了一瓶白兰地酒。我自己先闻了闻,又尝了一下,以免这瓶酒跟桌子上的那瓶葡萄酒一样也被下药了。女僕们仍然在唿吸,而且越来越急促,我想可能药性已在慢慢消退了。我没空检查她们,而是马上上楼把酒给了范·黑尔辛。 他用手沾上白兰地,就像以前一样,把它涂到露茜的嘴唇、牙龈、手腕以及掌心。他对我说:“目前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你去把那些佣人叫醒,用湿毛巾给她们擦脸,使劲点擦。然后让她们生火,再烧一盆热水。可怜的露茜现在几乎跟她母亲的身体一样冰冷。在採取其他步骤之前,我们必须先让她的身子暖和过来。” 我立即照他说的去做了,结果发现其中三个女人很容易就被叫醒了,第四个是个年轻的姑娘,她身上的药性最强,我只好把她抬到了沙发上,让她继续睡。 其他佣人起先都有些神智不清,不过当她们恢復记忆之后,便歇斯底里般地哭喊了起来。但是我对她们很严厉,让她们安静下来。我说有人快要死了,如果耽误了时间,她们的露茜小姐就没命了。 第53页 于是,她们就这样衣衫不整、哭哭啼啼地回去生火烧水去了。还好,厨房里的火还点着,热水也不少。我们弄了一盆热水,然后把露茜放进了澡盆。就在我们忙着给她温暖四肢的时候,大厅里传来了敲门声。其中一个女佣披了件衣服便跑过去打开了门。回来之后,她小声说有一位先生带来了霍尔姆伍德先生的口信。我吩咐女佣去让他等着,我们现在没有时间见他。她照办了,回来再接着干。结果,我把那个人忘得干干净净。 我从没见教授如此尽心尽力地工作过。我知道这是一场生与死的较量,我想他也是这么想的。在间隙里我告诉他我的想法,可是他的回答却让我不明所以。他非常严峻地说:“如果仅此而已,我会就此罢手,让她平静地离去,因为她现在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说完,他又更卖力、更用心地继续自己的抢救工作。 不久,我俩都意识到,热水开始发挥作用了。听诊器已经能够听到露茜微弱的心跳了, 她的肺也开始进行唿吸了。范·黑尔辛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我们把露茜从澡盆中抬出来,用热毛巾给她擦干了身子。 教授对我说: “第一步已经旗开得胜!接下来我们要将军!” 我们把露茜抬到一间已经准备好的房间,然后把她放到了床上,并在她的脖子上抹上了几滴白兰地酒。我注意到范·黑尔辛用一条丝绸手绢系在露茜的脖子上。她仍然昏迷不醒,情况跟我们以前见到的样子差不多,如果不是更糟的话。 范·黑尔辛叫来了一个女佣,让她守在露茜的身旁,而且叮嘱她一刻也不要离开,直到我们回来。随后他示意我一起离开了房间。 “我们必须商量一下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下楼的时候对我说。 来到大厅,他打开了饭厅的门,我们进去后又小心地关上了它。百叶窗开着,但窗帘已经放了下来,这是家里死了人时,英国下层妇女会严格遵循的一种礼节。 房间里非常昏暗,但是光说话的话,光线也足够了。范·黑尔辛脸上严峻的表情现在换成了一种沉思的表情。他显然在为什么事情而伤脑筋,我等着他开口,后来他说: “我们现在该怎么做?我们能找谁帮忙?我们必须再给她输一次血,越快越好,否则那个可怜女孩真的是危在旦夕了。你我的精力现在都已经耗尽,而我也不信任那些女佣——即使她们有这个勇气。我们怎样才能找到愿意为露茜献血的人呢?”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这个声音是从房间那头的沙发上传过来的,说话的语调让我心头一阵惊喜,因为那是昆西·莫里斯的声音。 起初范·黑尔辛听到这话还有点生气,但当他听见我大声叫“莫里斯!”并立即伸出双臂跑过去时,他的神情才放松下来,转而开心起来。 “你怎么会来的?”握手的时候我都哭了。 “我想是因为亚瑟吧。” 他递给我一封电报。电报写道:“已经三天没有谢瓦尔德的消息了,我非常着急,但脱不了身,父亲情况还没有好转。写信告诉我露茜的情况,不要耽误——霍尔姆伍德。” “我想我来得正是时候,你尽管告诉我该做些什么。” 范·黑尔辛走上前去,握住了他的手,诚恳地直视着他的双眼说:“当一个女人陷入困境时,一个勇敢男人的鲜血就成了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毫无疑问你是个男子汉。恶魔为了他的阴谋和我们作对,但是上帝却在我们最需要男人的时候把男人送给了我们。” 于是,我们又一次开始了可怕的手术。我已经没有心情来描述详细过程。露茜遭受过巨大的惊吓,所以这次比以往情况都要严重,尽管已经有大量的血液流入她的身体,但是不像以前那样起作用。她和死神的抗争是那么惊心动魄。 然而,露茜的心肺功能还是有所恢復,范·黑尔辛给她皮下注射了一针吗啡,跟以前一样,吗啡很快便发挥了效力。她又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我和莫里斯一同下了楼,教授留在那里观察。然后,我们让一个女佣给那个一直等在门外的马车夫付了车钱。我让昆西喝了一杯白酒,然后让他躺下,并且让厨子去准备丰盛的早餐。 我忽然想起了什么事,便回到了她现在呆的房间。当我蹑手蹑脚走进去的时候,范·黑尔辛手里正拿着一两张纸,很明显他已经读过了,正坐在那里,手撑着额头沉思。最后他脸上露出了满意的表情,好像解开了什么谜团一样。 他把纸递给我,简单地说了句:“这是我们在抬露茜去澡盆时,从她胸口掉下来的东西。” 我读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教授说:“上帝啊,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她疯了吗?这是什么可怕的事啊?”我一头雾水,简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范·黑尔辛伸手把那几页纸拿了过去,说道: “现在别再想它了,暂且先忘掉它吧。在适当的时候你一切都会明白的,但那都是以后的事。对了,你找我想对我说什么来着?”他的话点醒了我,我这才想起来找他的目的。 “我是来谈有关死亡证明的事情,如果我们处理不当的话,那么以后警方就会来调查,刚才那些纸就不得不呈交上去。所以我们希望不会有什么调查,否则那会要了露茜的命的。你、我,还有她母亲的医生都知道,韦斯特拉夫人有心脏病,我们可以证明她死于心脏病。我们应该立即把死亡证明书填好,然后我亲自把它递交给有关承办。” 第54页 “很好,我的朋友!你考虑得很周到!如果说露茜会为她所遭受的困苦而悲哀的话,那么她也至少会为那些爱她的朋友感到一点欣慰。一个,两个,三个,都慷慨地为她奉献自己的鲜血,再加上一个老人。啊,是的,我懂,朋友,我不是瞎子!我比以前更爱你了!快去吧!” 在大厅里,我碰到了昆西·莫里斯,他正打算给亚瑟发电报,告诉他韦斯特拉夫人已去 世,露茜病倒了但有所好转,我和范·黑尔辛正在照顾她等。 我告诉他我要去哪,他催我赶快去,但在我离开前,他说: “约翰,你回来后,咱们两个谈点事情好吗?”我点了点头,离开了。 登记没有遇到什么麻烦,而且我也和当地的殡仪馆商量好了。他晚些时候会来量制棺材并做一些葬礼方面的安排。 我回来时,昆西正等着我。我让他先坐一坐,并说我去看看露茜之后会马上回来见他,然后马上上了楼。露茜仍然在沉睡,教授还是原地不动地守在她旁边。从教授用手指敲打自己嘴唇的样子可以看出,他既想让露茜快点醒过来,又怕操之过急。 于是,我又下了楼找到了昆西,然后带着他走进了早餐间,这里窗帘没有拉下来,比起其他房间,这里看起来更明亮。房子里就我们两个人。昆西对我说,“约翰·谢瓦尔德,我其实并不想在跟我无关的事里插一脚,但这不是件小事,你知道我爱那个女孩,并且愿意娶她为妻,当然这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但我总是禁不住为她担心。她到底出了什么问题?那个荷兰人——我看得出来他是个好人——在你们俩进屋的时候,说你们必须还要再为她输一次血,还说你们两个人都已经因此而筋疲力尽。我很清楚你们两个医生在私下谈一些事情,当然我并不是想打听你们的私事,只不过现在情况特殊,而且不管怎样,现在也有我一份了,不是吗?” “是这样。”我回答。他接着说: “我理解为在我今天给露茜输血之前,你们两个都已经给她输过了血,是这样吗?” “是这样。” “我猜亚瑟也献过血了。四天前我见到他的时候,他看上去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以前我在彭巴斯草原养母马的时候喜欢晚上带马出去吃草。有一天晚上,一只大蝙蝠——人们叫它吸血鬼——攻击了它。结果,母马的喉咙被撕开了,血管爆裂。母马由于失血过多活不成了,我只好用一颗子弹结束它的生命。自此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一个生命会如此迅速的垮下来。约翰,如果你肯告诉我又不违背什么誓言的话,亚瑟应该是第一个献血的人,是不是这样?” 他说话的时候非常焦虑。他所爱的女人身上发生的这一切正折磨着他,而他对此事的毫不知情更加加深了他的痛苦。他的心在滴血,即使他是个充满英勇气概的人,也有点承受不住了。 我沉默了,我觉得我不应该泄露秘密,教授曾一再叮嘱过我。但他已经知道了这么多,也猜到了这么多,那么我就没有理由再继续隐瞒下去了,所以我诚实地回答他: “是的。” “这件事有多久了?” “大约十天。” “十天了!谢瓦尔德,也就是说那个我们都爱着的可怜的美人在这段时间里一共输进了四个强壮男人的血液。活见鬼,她的身体不可能容纳这么多男人的血。”然后他凑近我,压低嗓子说:“她的血到哪去了?” 我摇摇头说:“这就是问题的癥结所在,范·黑尔辛医生几乎都快要发狂了,而我也已经黔驴计穷了,我连猜异想天开都猜不出来。这段时间里,总是有一些看起来微不足道的事情打乱我们妥善照看露茜的安排。但是这些不会再发生了。现在,我们不管好坏都要守在她身边!” 昆西伸出了手。“算上我一份,”他说,“你和那个荷兰人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直到下午,露茜才醒过来,她醒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摸自己的胸口,奇怪的是,她取出了那些范·黑尔辛曾经给我读过的纸。看来细心的教授已经把它放回原处了,以免她醒过来的时候受惊。 露茜看到了范·黑尔辛和我,欣喜万分,接着又环顾了房子的四周,终于明白了自己现在的处境,又不寒而慄。然后她双手捂住脸大声哭了起来。我们都明白她已经完全意识到她母亲的死。 我们都尽力去安慰她,虽然我们的同情让她感到好受了点,但她的情绪还是相当低落。她无声而又虚弱地抽泣了好长一段时间。我们向她保证,从此以后,我们两人中至少有一个人会随时守候在她身边,这才稍稍宽了她的心。 大约黄昏的时候,她睡了过去。此时,一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还在熟睡的露茜从胸口拿出那些纸并把它撕成两半。范·黑尔辛走了过去,把碎纸片从她手里拿走。然而,她还在不断地重复撕纸的动作,就好像纸还在她手上一样。最后她放手一甩好像是要把碎纸屑撒掉。范·黑尔辛看上去很吃惊,他皱着眉头,一言不发地陷入沉思。 9月19日 整晚她都睡得断断续续,因为她还是害怕入睡,而且每次醒来时都变得更虚弱的样子。教授和我轮流照看着她,我们未曾片刻离开过她。昆西·莫里斯没有说他是何用意,但是我知道他整晚都在房子四周巡视徘徊。 第55页 天亮的时候,露茜显得更加憔悴了。她几乎连头都动不了了。看起来,她吃的那点补品也没有对身体起到多大的改善作用。她睡的时候,我和范·黑尔辛都注意到了她在醒着和睡着之间的差别。在睡着的时候,她看上去更强壮一些,而且甚至看上去更兇悍一些,唿吸也更平和。她微张的嘴里露着已经萎缩而且没有血色的牙龈,这使得牙齿看上去比平时更长更锋利。而当她醒来的时候,她那温柔的眼神明显改变了面部表情,此时她更像平常的自己,尽管已经病入膏肓。下午的时候,她问起亚瑟,于是我们发电报通知了他。然后,昆西到车站接亚瑟去了。 亚瑟抵达的时候已经将近晚上六点钟了,落日暖洋洋的,阳光涌入了窗栏,给露茜的脸增添了一点血色。当亚瑟看见露茜的时候,已经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在场的所有人都无言以对。 过去的几个小时里,露茜惊醒的次数也越来越频繁,可能是麻醉药效力已过的缘故吧,因此,我们的谈话也不得不经常中断。亚瑟的到来,就像注入了一针兴奋剂,她的精神更为振奋,而且和亚瑟说话的时候也比我们来的时候更开朗。亚瑟也打起精神,尽可能以轻松的语气和露茜交谈。 已经接近夜里一点钟了,亚瑟和范·黑尔辛还陪在露茜身旁。我打算在一刻钟以后去换他们的班。我在露茜的留声机上留下了以上这些录音。他们可以休息到清晨六点。我担心露茜撑不到明天,因为她受到的打击太大了,让她几乎难以承受。求上帝帮助我们! 米娜·哈克尔给露茜·韦斯特拉的信(露茜还没有看) 9月17日 我最亲爱的露茜: 自从收到你的来信,或者说自从我上次给你写信以来,似乎已经过了很长时间了。我知道,当你知道我所有的计划安排之后,你会原谅我所有的过失。我和我丈夫已经平安回来了。当我们到达埃克塞特的时候,已经有马车在等候我们了,霍金斯先生在马车里面,尽管他刚经歷了一场痛风。 最后,他带着我们来到他的住所,他为我们安排的房间又大又舒适,我们在一起共进了晚餐。晚餐后,霍金斯先生对我们说: “我亲爱的朋友们,我想为你们的健康和幸福干杯,为你们两人送上最诚挚的祝福。你们还小的时候我就认识你们了,我满怀关爱和自豪看着你们成长。现在,我希望你们能以此为家,我身边既没有宠物也没有孩子,什么都没有,在我的遗嘱里,我把一切都留给了你们。” 亲爱的露茜,就在乔纳森和那个老人双手紧握的时候,我禁不住哭了起来。这是一个多么温馨的夜晚。因此,我们现在就住在这所漂亮的老房子里,无论从我的卧室还是客厅,我都能看到附近大教堂的那些榆树,它们在古老教堂的黄石头墙的映衬下,勾勒出粗大挺立的阴影,我也能听到头顶上面的乌鸦整日叽叽哌哌叫个不停,还有人声嘈杂。 不用说你也知道,我很忙,整日都在忙于家务。乔纳森和霍金斯先生每天都很忙,乔纳森现在也是霍金斯的合伙人,霍金斯想把所有客户方面的情况都交给他。 你母亲的情况怎么样了?我真希望能挤出一两天时间到城里去看望你,但是,有这么多的事情要做,我不敢离开,乔纳森还需要有人照顾。他现在稍微长胖了一点,但是由于长期病痛的折磨,他的身体仍然很虚弱。直到现在,他有时还会突然从睡梦中惊醒,全身发抖,直到我把他的情绪安抚平静为止。 但是,感谢上帝,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这种症状发作的频率越来越小了,我相信总有一天他会完全康復的。上面就是我的近况,现在我要问问你的情况了。你到底什么时候结婚?在哪里举办婚礼?谁来主持?你穿什么样的礼服呢?婚礼是公开的还是小型私人的?告诉我,亲爱的,告诉我所有的一切,因为你所感兴趣的东西里没有我不感兴趣的。 乔纳森让我代他向你献上“真诚的敬意”,但我觉得作为重要的霍金斯及哈克尔事务所的年轻合伙人,他这么说还不够好。既然你是爱我的,他也是爱我的,而我也无论何时何地都爱着你,所以还不如直接代他向你献上他的“爱”。再见,亲爱的露茜,愿上帝保佑你。 你的米娜·哈克尔 医学专家派屈克给约翰·谢瓦尔德医生的报告 9月20日 亲爱的先生: 根据您的要求,我随信附了一份有关本人所负责的工作的详细报告。 关于病人伦菲尔德,我还需要补充。最近他病情又爆发了一次,差点酿成极其危险的后果。不过结果还算走运。今天下午有两个男人坐着货运马车来造访我们隔壁的那所空房子,你应该记得,那个病人曾两度跑到那个空房子门口。两位男士到我们这里来向门房打听去那所房子的路,看起来他们是初次造访的陌生人。 我那时已经吃过晚饭,正抽着烟从书房的窗户往外看。这时,我看见其中的一个男人走 近我们的房子,当他经过伦菲尔德的窗前时,我听见从里面传来了病人在用最恶毒的话咒骂这个男人。那个男人已经够斯文的了,忍不住回敬说:“闭嘴,你这个满嘴脏话的乞丐!” 然后病人指控这个男人妄图抢劫谋杀他,他绝不会让他的阴谋得逞等等。我打开了窗子,示意那个男人不要去理会他,他看了看这所房子四周,这才明白自己是处在什么样的地方。 第56页 他说:“上帝保佑你,先生,我并不介意在这样的一个疯人院里有人会对我说些什么。你和这里的管理者居然要和那样的野蛮傢伙住在同一所房子,我真的深表同情。”接着,他又非常礼貌地向我问路,于是我把那所空房子大门的位置告诉了他。然后,他就在那个病人恶毒的恐吓和咒骂声中离开了。 我想下楼去看看到底是什么让病人如此癫狂。他通常是一个行为规矩的人,除了间歇性的癫狂发作之外,以前还从没有发生过这样的状况。但是让我吃惊的是,他变得非常的镇定和温和。我试着让他说说刚才的事情,但他只是温和地问我什么意思。我只能认为他已经完全把那件事情忘光了。 然而,我必须遗憾地说,他其实又是在装傻而已。因为在接下来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里,我又听到了他的咒骂声。这一次,他居然破窗而出,然后顺着林阴道跑了出去。我立刻叫上看护随我一起跟了过去,因为我担心他会闯祸。结果,我的担忧被证实了。当时,我看到了以前见过的那辆运输车驶了过来,上面装着一些大木箱子。 车上的男人正擦着汗珠子,脸涨得通红,好像刚干了什么重体力活。我来不及抓住病人,他已经朝马车沖了过去,把其中一个男人拖下了马车,并抓住他的头要往地上撞,要不是我及时抓住了病人,他可能会把那个男人打死。 另一个男人跳下了车,他用鞭柄去砸那个病人的头,虽然砸得很重,但病人似乎一点也没感觉。他也一把抓住了这个男人,他就这样和我们三个人扭打了起来,把我们像小猫一样拖来拖去。 你也知道,我体重并不轻,而那两个男人的身体也很魁梧,刚开始他只是一声不吭地打斗着,然而当我们逐渐制伏了他,并且看护给他套上束缚衣之后,他开始大喊大叫:“我一定要阻止他们!我不会让他们劫持我,也不会让他们伤我一根毫毛!我将为上帝和主人而战!”他就这样一直嚷着诸如此类的胡言乱语,我们花了好大的力气才把他带回了房子,并把他关到禁闭室。有一个看护,哈尔蒂,他的手指都被折断了。不过我已经处理妥当,他现在情况良好。 那两个运货的人起初威胁我们要为他们所受的伤害讨回公道,发誓要通过法律手段惩罚我们。他们的威胁中还混杂着一点尴尬的辩解,就是为什么他们两个壮汉会连个疯子都对付不了。他们说要不是他们因为搬运这些沉重的箱子消耗了大量的体力,他们非给他点颜色瞧瞧,他们还说因为这种长期风尘僕僕地远距离颠簸才让自己变得疲弱不堪。 我完全理解他们的这种郁闷的感受。于是,我请他们喝酒,一杯一杯的烈酒下肚之后,再加上我给了他们每人一镑金币,他们的态度和解了很多,而且还信誓旦旦地说,下一次他们情愿碰到一个更疯的人,只要能遇到一个像我这样盛情热心的好人。 我记下了他们的名字和地址,以防日后之需。他们分别是: 住在大沃尔沃斯,乔治王路达丁公寓的杰克·斯莫里特,以及住在伯特纳格林,彼德·法利区盖德院的托马斯·斯耐林,他们都是受僱于位于伦顿梭霍区的奥伦奇马斯特尔院的哈里斯父子运输公司。 我会随时将这里最新的事态报告给你,而且一旦有什么重大的事情发生,我都会发电报给你。请相信我,尊敬的先生。 你忠诚的派屈克 米娜·哈克尔给露茜的信(没有被开封) 9月18日 我最亲爱的露茜: 最近我们遭受了很大的打击。霍金斯先生突然去世了,也许有人会认为这对我们来说不是件伤心的事,但我们都的确感到很难过,就像失去了亲生父亲一样。我从来都不知道我父母是谁,所以这位老人的去世对我来说是个沉重的打击。 而乔纳森也陷于极度的悲痛之中。这种深深的悲痛一方面是因为这位尊敬的老人在其一生当中都把他当朋友对待,而且在最后还像对待亲生儿子一样对待他,并为他留下了一笔像我们这种清贫人家做梦都不敢想的财富。另一方面,乔纳森还为其他的原因而感到悲哀。他说他为所背负的责任感深感焦虑,他开始怀疑自己的能力。 我一直尝试着去鼓励他,我觉得我对他的信任有助于他恢復自信。但是现在,他却深陷在这种沉重的打击中无法自拔。这种打击太残酷了,像他这样温和、单纯、彬彬有礼和强壮男人在他挚友的帮助之下,在短短的几年时间里,从一个小职员变成一位公司主管,而现在,他却如此受伤,如同釜底抽薪一般。 亲爱的,如果这些糟糕的事情影响到了你的快乐心情,请原谅。但是,亲爱的露茜,我 必须要向某个人倾诉,我在乔纳森面前始终得显出很勇敢很快乐的样子,这让我太疲惫了,而我在这里找不到可以信赖的倾诉对象。 后天,我们就要到伦敦来了,因为霍金斯先生在遗嘱里曾希望将自己和他的父亲埋在一起。由于霍金斯没有什么亲戚朋友,所以乔纳森将要负责整个葬礼的举办。亲爱的露茜,我想我会抽空到你那里去一趟,哪怕是短短的几分钟也行。请原谅我让你担心了,送上所有的祝福。 你爱的米娜·哈克尔 谢瓦尔德医生的日记 9月20日 第57页 恐怕只有毅力和习惯才能让我今晚进入病房。我太痛苦,太沮丧,对整个世界及其一切都感到十分的厌倦。如果这个时候死神拍打着翅膀召唤我,我也无所谓。反正最近他已经接二连三的把露茜的母亲、亚瑟的父亲召唤走了。现在又是……还是让我继续工作吧。 我接替了范·黑尔辛的位置。我们也要亚瑟去休息一会儿,起初他不肯走,后来我告诉他,在白天我们还需要他的帮助,到时候我们不能都累垮了,那样的话露茜就麻烦了。他这才同意了我的建议。 范·黑尔辛非常亲切地对他说:“来吧,我的孩子,”他说,“跟我来,你现在身体虚弱,而且情绪非常低落,我们了解你身上的重负。你不能一个人呆着,那样只会让你感到恐惧和紧张。去客厅吧,那里有温暖的炉火,还有两个沙发,你睡其中一个,我睡另外一个,这样的话我们能够彼此安慰对方,哪怕谁都不说话,甚至是睡着的时候。”亚瑟跟他走了出去,走之前还依依不捨地回头张望着露茜那张白得发绿的脸。 露茜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我环顾了房间的四周,发现一切都布置妥当。教授已经在这个房间里放好了大蒜,就像在另一间屋子里做的那样。整个窗框上都放满了大蒜,露茜的脖子周围也是,就在范·黑尔辛要求露茜始终戴着的丝巾上面都是用大蒜的花朵编制的花环。 露茜发出轻微的鼾声,她的脸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糟糕,从她张开的嘴可以看到她的牙龈已经完全变白,而她的牙齿在昏暗不定的灯光下显得比早晨时更长更锋利。特别是那些犬齿,在变换的灯光下,看起来比其他的牙齿更尖更长。 我就这样静静地坐在她身旁。不久,她开始不安地蠕动起来,同时,窗外隐约传来了翅膀的拍打窗户的声音声。我悄悄走过去,从窗帘边上的缝隙往外看。外面月朗星稀,我发现声音都是由一只巨大的蝙蝠发出,它正在窗前盘旋,翅膀还不时地拍打着窗户,无疑它是被灯光吸引过来的,尽管灯光很暗。 当我回到座位上的时候,我发现露茜已经挪动了一点位置,而且她脖子上的花环也她被扯下来了。我只好尽可能地把花环放回原处,然后坐下来继续观察着她。 不久,她醒了过来,我餵了她一些吃的东西,这都是范·黑尔辛事先所交代过的事。她吃得很费力而且吃得很少。现在,我从她身上看不到那种潜意识中的求生欲望,以及抵抗病痛的力量。而让我感到吃惊而且好奇的是,在她恢復了意识之后,她把那些大蒜花按得更紧了。 这真是奇怪。当她处于昏迷熟睡状态时,她总是试图把大蒜花从自己身上拿走,而在她醒来的时候,又把它们抓得更紧。这不会有错,因为在接下来的好几个小时里,她在许多的醒醒睡睡中不断重复着这两种行为方式。 大约早上六点钟的时候,范·黑尔辛来换班。亚瑟睡得很死,他不忍心叫醒他。我听到当范·黑尔辛看到露茜的脸时吸了口冷气。然后他低声说:“快把窗帘拉起来,我需要亮光!” 接着他弯下腰,脸几乎都要碰到露茜的脸。他仔细地检查她,接着把露茜脖子上的花环以及丝巾都拿了下来。突然,他倒退回来,惊嘆一声:“我的天哪!”这声惊嘆仿佛是从喉咙深处发出来的似的。我弯下腰看了看露茜,顿时感到一股凉气穿透全身。 露茜脖子上的伤口完全不见了! 足足有五分钟,范·黑尔辛一直站在那注视着露茜,他的表情严肃到极点。随后他转过身平静地对我说,“她要死了,不会太久了。听着!她是醒着的时候死,还是睡着的时候死将会有很大的区别。快去把可怜的亚瑟叫醒吧,让他来见这最后一面。他相信我们,我们也承诺过他。” 于是,我走进饭厅叫醒了亚瑟。他迷煳了一会儿,后来当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的时候,他意识到自己睡过头了,他看起来有点害怕。我告诉他露茜还在昏睡当中,同时以尽量温和的方式对他说,范·黑尔辛和我都担心露茜恐怕不行了。 亚瑟双手捂住脸,一下顺着沙发跪倒在地,他埋着头不断地祷告着,同时肩膀也开始悲痛地抽动起来。大约一分钟过后,我拉起他的手,把他扶了起来。“来,”我说,“我的老 朋友,鼓起你的勇气,只有这样才对露茜最好,她才最放松。” 我们来到露茜的房间,我发现范·黑尔辛一贯的富有远见。他已经做好准备而且使周围的摆设尽可能看起来令人心情愉快。他甚至已经为露茜梳好了头髮,头髮在枕头上铺成漂亮的波浪。 我们进屋的时候,露茜睁开了眼,她看到亚瑟,轻声说:“哦,亚瑟,我的爱人,真高兴你来了!”亚瑟弯下腰要去吻她,不过范·黑尔辛阻止了他,“不,”他说,“不是现在!握着她的手,这样能让她更舒适。” 于是,亚瑟握住了露茜的手,并跪在了她旁边,她看起来精神不错,柔和的光线衬着她天使般的双眸。然后,她渐渐地闭上了眼睛,又一次昏睡过去。她的胸脯轻轻地起伏着,就像一个疲惫的小孩在唿吸。 不久,睡过去的露茜又发生了我夜里注意到的变化。她又开始打唿噜,嘴巴张着,露出萎缩苍白的牙龈,牙齿又尖又长。之后,她在意识模煳,近乎梦游的状态中睁开双眼,表情非常呆板僵硬。同时,一种以前我从没有听过的娇媚得肉麻的声音从露茜的喉咙里发出来,“哦,亚瑟,我的爱人,很高兴你来了!吻我吧!” 第58页 亚瑟热切地弯下腰要去吻她。就在这一瞬间,我和范·黑尔辛从刚才被那个声音惊呆的状态中清醒过来,同时伸手抓住了他的脖子把他拽了起来。没想到,我们使的力气这么大,以至于亚瑟几乎被顺势拖到了房间的另一头。 “为了你的生命别这么做!”他说,“为了你与她还活着的灵魂,不要这么做!”范·黑尔辛站在亚瑟和露茜中间,就像一头背水一战的狮子。 亚瑟被甩到后面,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是好。在他激动得无法自制之前,显然他意识到所处的环境。他只好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着。 我一直紧紧地盯着露茜,范·黑尔辛也一样。这时,她的脸开始微微地抽搐起来,尖牙紧咬在了一起。随后,她闭上了眼睛,唿吸变得急促起来。 随即,她又缓缓睁开眼睛,目光柔和。她伸出了苍白瘦弱的手,把范·黑尔辛的那只古铜色的大手拉近自己,然后吻了一下。“你是我真正的朋友。”她虚弱地说,话语中含着一种哀伤,“你是我真正的朋友,也是他真正的朋友!哦,好好保护他,让我去吧!” “我发誓!”教授庄严地说,他跪在露茜身旁,举起了她的手,好似在宣誓一般。接着他转向亚瑟,对他说:“来吧,孩子,来握着她的手,并亲吻她的前额,只能亲一次。” 他们久久地凝视着,直到永别。露茜的眼睛又一次合上了。 一直在旁密切注视的范·黑尔辛拉住了亚瑟的手臂,把他拉到了一边。露茜的唿吸又加重了,但突然停止了。 “结束了,”范·黑尔辛说,“她死了!” 我扶着亚瑟把他带到客厅。他瘫坐在沙发上,双手捂着脸悲哀地抽泣起来,那种声音简直让我不忍听下去。 我回到了房间,范·黑尔辛还看着可怜的露茜,他的神情比以前更凝重了。而露茜的身体似乎也发生了一些变化,死亡让她的美丽部分重现出来。她的眉头和脸重新舒展开来,甚至连嘴唇上那种死一般的惨白也不见了,似乎是因为血液已摆脱了心脏的负荷而重新回到了脸上,从而让死亡看起来更安详宁和。 “我们认为她是在睡着的时候死去的,同时也是在死的时候睡着的。” 我站在范·黑尔辛旁边,喃喃自语道:“可怜的女孩,她总算平静地离去了,一切都结束了!” 教授转过身,神色严峻地对我说:“还没有,咳,还没有,一切才刚刚开始!” 当我问他什么意思的时候,他只是摇摇头回答说:“我们现在什么都做不了。等着瞧吧!” 谢瓦尔德医生的日记——续 葬礼安排在第二天举行,这样露茜就可以和她的母亲埋在一起了。我参加了葬礼的整个过程。那个彬彬有礼的葬礼承办人总是摆着一副谦恭有礼的面孔。就连他的职员也都沾染上了这个毛病。甚至那个负责遗体美容的女人,当她从灵堂出来时,用一种机密而又专业的口吻对我说:“她的遗体美容做得棒极了,先生。能够为她美容真是荣幸。可以毫不过分地说 ,她会给我们带来声誉。” 我注意到范·黑尔辛在这里寸步不离,可能是因为这里的琐事杂乱无序的缘故吧。露茜在这里也没有什么亲戚,而且亚瑟第二天还得赶回去参加父亲的葬礼。我们无法通知那些本应该到场的人。在目前的这种情况下,范·黑尔辛和我只能把阅览法律文件之类的事揽在自己身上。他坚持要亲自浏览露茜的文件信函。我问他为什么,我担心他一个外国人不懂英国相关法律的要求,这样可能会遇到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他回答我说:“我知道,我知道。不过你忘了我不光是医生,而且也是一名律师。你也知道,当你想避免验尸的时候,我却有更多的事情要避免它们发生。房间里可能还有更多像这样的文字。”说着,他从自己的小记事本里拿出了那张在露茜胸口发现的信笺,露茜曾经在熟睡的时候想把它撕碎。 “一旦你找到任何已故韦斯特拉夫人的律师的联繫方法,赶紧写信给他,同时把她所有的资料都仔细封存起来。而我,今天会整晚在这里和露茜小姐以前的房间里检查一下,看看到底会找到什么。如果让她的思想流落到陌生人手里就不好了。” 我听从了他的安排,过了半个小时,我找到了韦斯特拉夫人的律师的名字和地址,于是给他写了封信。我告诉他我把她所有的文件都整理好了,并且还把有关埋葬地点的详细地址也告诉了他。 当我快要把信封起来的时候,我吃惊地看到范·黑尔辛走进房间对我说:“我能帮什么忙吗,朋友?我现在有空,如果可以的话,我愿为你效劳。” “你找到你想要的东西了吗?”我问。 他回答说:“我并没有在找什么特别的东西。我只是希望,而且也找到了一些信、备忘录、还有这本写了没几天的日记。它们就在这里,不过现在我们最好对这些只字不提。明天晚上我要去见那个可怜的男人。经他允许后,我将用到这些东西。” 当我们把手头的工作都完成之后,他对我说:“现在,约翰,我想我们该睡觉了。我们都需要好好睡一觉,休息好了才能恢復精力。明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今晚用不着我们了。” 第59页 上床之前,我们去看了看可怜的露茜。丧葬人员显然把一切都安排得很好,露茜的房间已被布置成为一间小型的灵堂。屋子里到处装点了白色的花,仿佛死亡也没有那么可憎了。在被单的那一头盖着死者的脸。当教授俯身轻轻把被单掀开一点时,我们都被眼前的美人惊呆了。 在明亮的烛光下,一切都很清晰。死后的露茜恢復了往日的可爱形象,尽管她离开人世已经有了一段时间,但时间不但没有破坏她的形象,反而使露茜恢復了生前的美丽,以至于我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个美人会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教授看上去神情肃穆。他并没有像我那样爱过她,所以他不会为她落泪。他对我说:“呆在这儿等我回来。”说完便离开了房间。不多久,他拿着一把从大厅的盒子里取出来的野大蒜,那个盒子以前从没有被打开过。教授把这些大蒜花和其他的那些花一起放在床上以及床的四周,然后取下自己脖子上的一根缀有小小的金十字架的项鍊,把它放到了露茜的嘴上,最后他把床单重新盖到露茜的身上,之后我们便一同离开了。 后来,当我在房间里准备脱衣服睡觉的时候,我听到了敲门声,接着教授急匆匆走了进来,他对我说:“明天我要你,在天黑以前,带给我一套手术刀具。” “我们得进行尸体解剖吗?”我问道。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我的确要动手术,但不是你想的那样。让我告诉你吧,但是可别对别人说。我想割下她的头,挖出她的心。啊!看你这个外科医生,吓成这样!我亲眼看过你手不抖心不跳地给各种死人和活人做手术,而别的学生都吓得发抖。哦,我肯定不会忘记,亲爱的朋友,你曾经爱过她,正因为如此,我才决定由我自己操刀,你只要帮忙就行了。本来我想今晚就做,但为了亚瑟,我不能。明天他参加完他父亲的葬礼后就会有时间了,他会要再看看她——看它。那么,当她明天被装殓进棺材以后,你和我就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再来,然后我们把棺材盖子打开,进行手术,最后再移花接木,这样的话,除了我俩,就不会有任何人知道。” “但是,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这个女孩已经死了。为什么还要无缘无故地毁坏她的身体?如果完全没有必要,没有任何目的的话,这对她,对我们,对科学,对人类常识都是没有任何好处的。为何要这样做?而且这本身就是荒谬的。” 他把手搭到我的肩上,非常温柔地回答我说: “朋友,我知道你的心在流血,对此我深表同情,我愿意用更多的爱来抚慰你,因为你的心如此难受。如果可能的话,我愿意去承担你所受的折磨。但实际上,有一些事情你还并不知道,而你应该知道。感谢上帝,我知道了这些事,虽然它们不是什么令人高兴的事情。约翰,我的孩子,我们已经是多年的老朋友了。你什么时候看见我无缘无故地做什么事情?我可能会错,因为我只是个人。但是我相信我所做的一切。难道不正是因为这些原因,你才在你遇到麻烦的时候向我求助的吗?当然如此!当我阻止亚瑟亲吻垂死的露茜,并用尽全力把他拉开时,你既不感到吃惊也不感到害怕,对吗?当然如此!而且你看到露茜在临死前是如何用她美丽的眼神来感谢我,还有她的话语,你也看到当时她亲吻我粗糙的老手并为我祝福的情形,对吗?当然如此!难道你没有看到在我对她发完誓以后,她感激地闭上眼睛的样子?当然看到了。 “对于我想做的一切,我都有充分的理由。这么多年来你一直都信任我。过去的几个星期里,当出现了一些让你感到疑惑的稀奇古怪的事情时,你相信了我。那么就再相信我一点,朋友,如果你不相信我,我就不得不把我的想法告诉你,但也许这并不好。如果我要做什么事情,不管别人信任不信任,我都会去做的。但是如果没有朋友的信赖,我只能带着一颗沉重的心去做这件事。而当我需要帮助和勇气的时候,我将会感到多么孤单啊!”他停顿了片刻,然后继续严肃地说:“我的朋友约翰,前面将会有奇怪和可怕的事情在等着我们,让我们联合起来,合二为一,共同取得圆满的结果。你难道对我没信心吗?” 我握住了他的手,并发誓我完全信任他。他离开后我开着房门,一直目送他走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我站在原地没有动,这时我看见有一个女僕默默地经过走廊——她背对着我,所以没有看到我——走进了露茜的那个房间。我被感动了,像她这么忠诚的人真的已不多见了,我们感激那些未被要求,但却主动奉献爱心的人。此刻,一个可怜的女孩把自己天生对死亡的恐惧撇在一边,独自一人去为她深爱女主人守灵,只是为了让她的主人升入天堂之前多体会一点温暖。 我一定睡了很长时间,而且睡得很死。当范·黑尔辛走进房间叫醒我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站在床边对我说:“不需要麻烦你带刀具了,我们不动手术了。” “为什么不?”我问,他头天晚上那种肃穆的样子还令我记忆犹新。 “因为,”他严肃地说:“已经太晚了,或者还太早。你看!”他拿出了那串小金十字架项鍊。“它昨天晚上被偷了。” 第60页 “什么!被偷了?”我奇怪地问,“现在它不是在你的手上吗?” “这是我从那个偷项鍊的无耻之徒手里要回来的,她是个死人活人都偷的女人。她肯定会有报应,但不是由我来惩罚她。她根本不明白她到底做了什么,也正因为无知,她才会偷它。等着瞧吧。” 说完他就离开了,留下我在那里听得莫名其妙,摸不着头绪。 整个上午都很沉闷,中午的时候,律师马奎安德先生来了。他很亲切,并且对我们所做的一切表示钦佩。于是,我们把手中一些有待处理的琐碎事情交给了他。午饭期间,他告诉我们韦斯特拉夫人以前就担心她会突然死于心脏病,所以此前她已经把一切后事安排得井井有条。他还通知我们说,露茜父亲的财产当中有一部分是限定性遗产,所以将传给家族的远房亲戚,除此以外,剩下的所有财产,包括动产和不动产,都会被亚瑟·霍尔姆伍德所继承。 然后他又继续说:“坦率地说,我们已经尽力防止此种情形的发生。之前我们也指出了这种事情随时都可能发生,而且这种突发事件可能会让她的女儿一分钱都得不到,或者根据相关的婚姻法,她女儿的权益也有可能受到损害。实际上,由于我们常常向她提到这个问题,我们之间差点酿成冲突,她质问我们到底愿不愿意履行她的意愿。当然,我们除了接受以外也没有别的办法。从常规上讲我们多数是正确的,一百次里九十九次都能证明我们的判断是准确的。当然,坦率地说,我得承认在这个案子里,任何其他的分配形式都不可能完全如她的意,因为只要她比她的女儿先死,那么她的女儿就会自动继承她的财产,倘若事先没有遗嘱的话,——实际上像这种案子也不太可能有遗嘱——那么只要女儿比她母亲多活五分钟,那么她的财产只能按未留遗嘱的死亡来处置。也就是说戈德明庄主,尽管他是非常亲密的朋友,也无权享用她的财产。而她的远房亲戚,对这位完全是陌生人的先生也毫无感情可言,所以他们似乎也不会放弃自己有权继承的那部分财产。告诉你吧,亲爱的先生,我对此结果感到满意,非常地满意。” 他是个好人,但是他在这件小事上表现出来的喜悦——也是他真正感兴趣的东西——和整个这么大的悲剧相比,只能使他成为缺乏同情心的反面典型。 他待的时间不长,但他说今天稍晚时候还会来看看戈德明庄主。不过,他的到来毕竟给我们带来了些许的安慰,因为我们以后不用担心我们所做的一切会招来任何非议。 亚瑟预计五点钟回来,所以之前我们又去灵堂看了一次。结果却发现,母亲也跟女儿一起停放在了里面。殡仪员确实手艺精湛,他已经尽力把一切都布置得妥妥帖帖,房间里那种肃穆的气氛立刻让我们的情绪低沉了下来。 范·黑尔辛要求殡仪员按以前的样子来摆放,他解释说,戈德明庄主马上就要到了,单独安放他的未婚妻会让他不会觉得太难受。对于自己的过失,殡仪员显得有些惊慌,他保证会立刻把一切恢復到我们头一天晚上离开时的样子。这样,我们就可以避免亚瑟来的时候感到吃惊。 可怜的亚瑟!他看起来如此绝望和悲伤。以至于他的那种男子气概也因为精神上的过度疲惫而有所削弱。我知道,他和他父亲的感情非常好,在这个时候失去他父亲,无疑是一个沉重的打击。他对我像以前一样热情,对范·黑尔辛则是一种温和的礼貌。我很容易就看出了他的抑郁,教授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示意让我带他上楼去。 我照办了,并把他一个人留在门口,因为我觉得他也许更愿意单独和她在一起。但是他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拉进了房间,并且急匆匆地对我说:“你也爱过她,老朋友,她把一切都告诉我了,而在她的心里,没有其他比你更亲密的朋友了。我都不知道该怎样感谢你对她所做的一切。我想都不敢想……” 突然,他崩溃了,双手搂着我的肩膀,头靠在我的胸口痛哭了起来,“哦,约翰,约翰!我该怎么办?我的生活顷刻间离我而去,我已经找不到任何值得活下去的理由了!” 我竭尽所能地安慰着他。在这种情况下,男人不需要太多的表白。一只紧握的手,一个有力的拥抱,一滴悲伤的眼泪,都是一种表示深刻同情的语言。我静静地站在那儿,直到他渐渐停止了哭泣。然后我轻声对他说:“来看看她吧。” 我们一同来到了床边,我把盖在她脸上的细麻布拿了下来。天哪!她是多么的美丽。好像每过一小时,她的动人姿色就会增添一分。这有点让我觉得既惊又怕。亚瑟也是如此,浑身不停地战慄着,随后他疑惑地摇着头,在经过一阵长时间的沉默之后,他无力地问我:“约翰,她真的死了吗?” 我难过地点了点头,并解释说经常会出现人死后面孔变得更加柔嫩,甚至返老还童的情况,特别是在临死前经受剧烈刺激,或者长期折磨的情况下更为常见。我这样说是因为我觉得亚瑟最好尽快打消对露茜死亡的怀疑,结果,我的话看上去起了作用。 他跪在遗体的旁边,一直深情地看着他的爱人,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他才转过脸。我告诉他这是最后一面,因为要准备入殓了。他又走回去握了握露茜的手并亲吻了它,然后弯下腰亲吻了她的额头。走的时候,他还一直不断回头痴望着自己的情人。 第61页 我把亚瑟留在了客厅。然后我告诉范·黑尔辛,说亚瑟已经跟遗体告过别了。于是,范·黑尔辛去厨房通知那些殡仪人员开始做入葬准备,并且把盖棺钉好。当他回来的时候,我把亚瑟的疑惑告诉了他,他回答说:“这并不奇怪,因为刚才我自己也疑惑了一阵子!” 后来我们在一起用餐。我可以看得出来可怜的亚瑟想尽量活跃气氛,而范·黑尔辛却始终一言不发,直到最后大家吃完饭点上了雪茄之后,他才说:“戈德明庄主……” 但是亚瑟打断了他。“不,不,看在上帝的分上,不要那么称唿我!请原谅,先生,我无意冒犯你,只是因为最近我失去太多亲人了。” 教授温柔地回答:“我使用那个称唿,只不过是因为我在犹豫到底该怎样称唿你。我不想叫你‘某某先生’,而且,亲爱的孩子,我越来越喜欢你了,是把你作为亚瑟来喜欢的。” 亚瑟热情地握住了老人的手。“您爱怎么称唿就怎么称唿吧,”他说,“我希望您能永远把我当成朋友,现在我不知该如何表达对您的感激,感谢您对我最爱的人所做的一切。” 他停顿了片刻,继续说,“我知道她比我更清楚您的善良,如果我曾经有任何失礼的举动,或者太急于……那个时候您表现的非常……您记得的……”教授点了点头,“……您必须原谅我。” 教授庄重而又和蔼地说:“我知道目前很难让你完全信任我,因为你只有明白原因才会理解我那时为什么要用力拉住你。而我认为你现在还不能信任我,因为你还不明就里。可能以后还会有很多时候,我需要你的信任,而你却不能、不愿、或不必去明白事情的原因。但是时机会成熟的,那时你会完全信任我,那时候一切都会真相大白的。那时你就会彻彻底底地感谢我。因为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为了别人,为了我发誓要保护的亲爱的露茜小姐。” “实际上,实际上,先生,”亚瑟温柔地说,“我应该完全信任你。我知道,也相信你有一颗高尚的心灵,你是约翰的朋友,也是她的朋友。你应该尽情去做你想做的事。” 教授好几次清了清他的嗓子,好像要说什么,最后他说,“我可以问你一些事情吗?” “当然。” “你知道韦斯特拉夫人把所有的遗产都给你了吗?” “不知道。可怜的夫人。我从没有想到过。” “现在这里的一切都是你的了,你有权随意处置它们。我希望你能允许我阅读露茜小姐所有的文件和信函。相信我,这不是无聊的好奇。我这样做是有原因的,我想露茜也会同意我这样做。现在这些东西都在这里。我拿到它们的时候并不知道它们都将属于你,所以没有别人碰过它们,没有陌生人的眼睛通过这些文字窥视她的心灵。我想保存这些书信,如果可以的话,你现在也最好不要读它们,我会妥善地保管好它们的,不会让任何书信丢失。等时机恰当的时候,我会把这些都还给你。我的要求有点困难,但是你会同意的,不是吗?看在露茜的份上。” 亚瑟像往常一样发自内心地回答:“范·黑尔辛医生,你可以尽情按你自己的意愿行事。我觉得如果她还活着也一定会同意我这么做。在您说的时机成熟之前,我不会向您发问。” 老教授站了起来,郑重地说:“你说得对。大家都将承受痛苦,但不会都是痛苦,也不会永远是痛苦。我们,还有你——特别是你,我亲爱的孩子——最终将会苦尽甘来。我们一定要无畏无私,恪尽职守,那么一切都会好起来!” 当晚,我就睡在亚瑟房间的沙发上。范·黑尔辛一点也没睡,他来回踱步,好似在房子里巡逻,而且他的眼睛一刻也没离开停放露茜棺材的那个房间。而从那个房间里散发出来的百合和玫瑰的清香中,还混着一种野大蒜花的浓重,刺鼻的气味。 米娜·哈克尔的日记 9月22日 我现在正在开往埃克塞特的火车上。乔纳森睡着了。 感觉上似乎是昨天才刚刚写过日记,而实际上从上一次——还在怀特白的时候——写日记到现在已经相隔了很长时间了。那时乔纳森不在我身边,而且音讯全无。而现在我已经嫁给了他,他从一个律师,成为合伙人,他变得富有,后来成为业主,然后霍金斯先生去世了,下了葬,现在乔纳森可能还会面对另外一种危险。 也许有一天,他会向我问起这些事,我会记下所有的一切。现在,我的速记有点生疏了,我应该重新练习起来,也许它会给我们带来意外的收穫。 葬礼举办简单而又庄重。在场的人包括我们两个和主持人员,一两个从埃克塞特来的老朋友,还有他的伦敦代理,另外一位是律师协会的主席约翰·帕克斯顿先生的代表。乔纳森和我手拉手站在一起,我们觉得我们最好、最亲密的朋友已经离我们而去了…… 葬礼结束后我们搭乘一辆开往海德公园角的公共汽车,安静地回到城里。乔纳森认为我可能会觉得公园里的演讲比较有意思,所以我们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但是那里根本没什么人,很多空荡荡的座椅看上去很寂寥,这让我们想起了自己家中那些空椅子。于是,我们起身离开那里,沿着皮卡迪利大街去散步。 第62页 乔纳森用臂膀搂着我,就像在我去学校任职以前他经常做的那样。我觉得这样颇有点不合适,因为我还要在学校里教其他的女孩子道德礼仪,我总不能自己带头不遵守这些礼仪。但那个搂着我的人是乔纳森,他是我的丈夫,况且这里没人认识我们,而且就算认识,我们也不在乎他们怎么想,于是我们就这样走着。 我看到一个非常漂亮的女孩,戴着大圆盘帽,坐在圭里亚诺店铺外的一辆遮篷马车上。这时,乔纳森忽然用力捏我的胳膊,捏得我生疼,同时我听见他倒抽一口冷气:“老天!” 我本来就在为乔纳森担忧,因为我担心紧张的情绪会再次折磨他。于是,我立刻转身问他是怎么回事。他脸色很苍白,双眼圆睁,又惊又怕地瞪着一个瘦高男人,他长着鹰钩鼻,留着黑而浓密的络腮鬍。那个男人也在盯着那个漂亮女孩看,他看得如此出神,以至于没有注意到我们,因此我好好把他打量了一番。 他的面相不善,脸部表情僵硬,冷酷,还透着一股肉慾。他的牙齿在鲜红的嘴唇衬托下显得特别白,而且像动物的牙齿一样龇出来。 乔纳森一直盯着那个男人,我都害怕那个男人会发现他。我担心这个人性情暴躁,因为他看上去又兇悍又污秽。我问乔纳森到底怎么了,他回答道:“你看出来那是谁了吗?”他显然认为我知道的和他一样多。 “不,亲爱的,”我说,“我不认识他,他是谁?” 他说:“就是他本人呀!”他的回答让我很害怕,因为这听上去好像他没意识到是在和我——米娜说话一样。 可怜的乔纳森显然被什么东西吓着了,而且是一种很严重的惊吓。我相信要不是此刻我 在旁边可以让他扶着靠着的话,他可能早就瘫倒在地了。 他仍然死盯着那个人。这时候,一个男人手里拿着一小包东西从那个商店里走出来,他把东西递给了那位小姐,那位小姐就离开了。这个黑衣人的目光始终不离那个姑娘,随即也朝同样的方向沿着皮卡迪利大街去了。 乔纳森看着那个人的背影,仿佛是自言自语似的说:“我相信那就是伯爵,但是他变年轻了。天哪,如果是真的!哦,老天,老天!如果只有我知道,如果只有我知道!” 他看上去情绪那样的低落,我害怕继续问他问题会让他始终想着这件事,所以我始终保持沉默。我引着他走,他拉着我的手,乖乖地跟着。 我们又走了一段路,然后走到格林公园里。虽然已是秋天,但天还是很热,我们在阴凉处找了一个舒适的位置坐了下来。乔纳森发了一会呆,然后他闭上眼睛,头靠在我的肩上,安静地睡着了。我觉得这对他最好不过的了,所以我并没有惊动他。 大约二十分钟后他醒了过来,心情愉快地对我说:“哎呀,米娜,我居然睡着了!哦,请原谅我的失礼。走,我们去找个地方喝点茶吧。” 看起来他完全忘了那个陌生人。就像他以前生病的时候一样,他完全把从刚才那件事联想起来的其他事情给忘了。我不喜欢这种失忆性遗忘,因为这有可能会伤害到他的大脑。我又不能再去问他,因为我担心会得不偿失。但是我必须对他在国外的那段经歷进行了解。我想现在是时候了,我一定要打开那个包裹,了解笔记本里面到底写了些什么。哦,乔纳森,我知道,如果我有什么做错的地方,你会原谅我的,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 后来 回家的感觉很糟,那个对我们那么好的老人不復存在了。乔纳森脸色苍白,昏昏沉沉的,看来他的老毛病有点復发的迹象。而这时,我又接到一封署名为范·黑尔辛的电报,里面说:“我沉痛地通知您韦斯特拉夫人于五天前去世了,而前天露茜也跟着去世了,她们已于今日被一起下葬了。” 哦,寥寥数语却包含了无限的伤痛!可怜的韦斯特拉夫人,可怜的露茜!去世了,去世了,就这样一去不回了!可怜的亚瑟啊,突然间失去了他生命中最亲密的爱人!请上帝帮助我们忍受这一切苦痛吧。 谢瓦尔德医生的日记 9月22日 一切都结束了。亚瑟回到了陵城,是带着昆西·莫里斯一起走的。昆西是多好的人啊!我绝对相信露茜的死对他的打击和对我们的打击一样深,但是他就像一个侠义的海盗一样把这件事挺了下来。如果美国人能够继续养育出像他这样的男人,那美国必将成为一个世界强国。 范·黑尔辛正躺着休息,这是为他的旅行做准备。今晚他将出发去阿姆斯特丹,但是他说明晚就会回来,他要在那安排一些事情,非得他亲自去做。然后,如果有可能的话,他还会再和我碰头。他说他要在伦敦做一些事情,可能会花去他一些时间。 可怜的老人!恐怕过去一周的压力把像他那样钢铁般的意志都拖垮了吧。我看得出来,整个葬礼期间,他的神经都相当的紧张。 当葬礼结束之后,大家都陪在亚瑟的身边。可怜的亚瑟讲述着自己为露茜输血的情景,我看到范·黑尔辛的脸色变得白一阵紫一阵。亚瑟说他感觉从那以后,他和露茜就好像真的结婚了一样,在上帝眼里,她已经是他的妻子了。 我们没有一个人向他提起另外的手术,我们以后也不会说的。然后亚瑟和昆西一起去了车站,而我和范·黑尔辛则朝这里赶过来。当我们两人单独坐在马车里的时候,他变得歇斯底里起来。他事后向我否认那是歇斯底里,而坚持说那只是一种不合时宜的幽默。 第63页 他当时先是大笑,然后又哭,我只好把车窗的帘子拉下来,免得别人注意或者误会。然后他又笑起来,最后哭和笑一起来,就像女人一样。我试图在他面前做出很严肃的样子,就像在同样情形下我对女人一样的态度,但是没有用。男人和女人发泄压力时的情绪表达方式是多么的不同啊! 当他重新变得严肃起来的时候,我问他为什么要笑,为什么在这种时候!他的回答具有他一贯的风格——逻辑性强,强有力,而且比较神秘。 他说:“啊,你不会理解的,约翰。虽然我在笑,但别以为我不难过。你瞧,我甚至在笑得喘不上气的时候哭泣。但不要以为我哭的时候完全是因为伤心,同样笑也是如此。你要永远记住,事先有所准备的笑——好像它先敲敲你的门,然后对你说:‘我可以进来吗?’一样——不是发自内心的笑。不!笑像国王一样,想什么时候笑,想怎么笑都由它说了算。它可不管你是谁,也不管时间合不合适,它说笑就笑了。 看吧,比如我从内心里为那个如此温柔的年轻女孩感到悲哀。我为她献出了血液,尽管我又老而且当时又疲惫。我还献出了我的时间、经验以及睡眠。这些我本应分给其他患者,但我都给了她。 “然而,我仍然可以在她的墓旁笑出来,当泥土一铲一铲地洒向她的棺木,好似锤子般‘砰砰’敲在我心上的时候,我仍然在笑,直到我脸上恢復自然。我的心在为那个可怜的孩 子滴血,那个可爱的亚瑟,他和我自己的孩子——我真希望他还活着——同龄,而且眼睛头髮看上去都一样。现在,你知道我为何如此疼爱他了吧。 “当他说话的时候,我心里就有一种全力协助的冲动,而且会有一种施与他父爱的渴望,这种感觉对任何人都不曾有过,包括你,约翰,因为我们之间有一种超乎父子关系的平等。此刻,有一种笑意接近我并在我的耳边大喊:‘笑吧,快笑吧!’它终究让我笑得血脉膨胀,脸泛红晕。哦,约翰,我的朋友,这是多么奇妙的世界,一个悲哀的世界,充满着痛苦、悲哀与艰难。但是一旦笑意来临,它就会让所有的情感随之起舞。滴血的心,墓中的枯骨,焦灼的泪滴,都会随着嘴角浮出的笑意翩翩起舞。相信我,朋友,笑是美好和仁慈的。啊,我们人类,不论男女,都希望有一股縴绳紧紧拽着我们往前行,于是眼泪随之而来,它浸透于縴绳之中,牢牢禁锢着我们,直到最后可能把它挣断。而笑如同阳光般翩翩而至,它解开了我们身上的绳索,让我们继续自由向前奋进。这就是笑的真谛。” 我不想装出不明就里的样子而伤害他,但是我的确还是不了解他笑的原因,于是便继续追问他。他的脸色沉下来,用另外一种完全不同的语气回答我:“整个事情看上去非常具有讽刺性,这位可爱的女子被花环所围绕,如同活着一样楚楚动人,以至于我们一个一个都怀疑她是不是真的死了。她躺在精緻的大理石墓地中,周围还葬着她那么多的家眷亲戚,其中还有爱她以及为她所爱的母亲。丧钟咚咚的迴荡在四周,那么凄凉、那么迟缓。那些戴着洁白围巾的神职人员,假装在读圣经,可实际上他们的眼睛始终没看过书一眼。而我们所有的人都垂头而立。都是为什么呢?她死了。所以,不是吗?” “在我看来,教授,”我说,“我根本看不出这里有任何好笑的东西。你越解释越让我难懂了。但是就算葬礼本身有点滑稽,那可怜的亚瑟和他的惨境又怎么说?他的心都碎了。” “是这样,他不是说他输血给了她,那么她就成为他真正的新娘了吗?” “是的,这种甜蜜的想法可以很好地安慰他。” “的确如此,但会有一些困难,约翰。如果那样的话,其他的人怎么办?呵呵!如此一来,这个可爱的少女就是一妻多夫了。而我,虽然我的妻子已经去世,但根据教义,她还活着,虽然她已经没有了思想。所以尽管我那么忠实于我不存在的前妻,但我现在也变成了一名重婚者。” “我也看不出这有什么可以开玩笑的!”我说,我对他这样说不是特别乐意。 他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说:“约翰朋友,如果我让你不快,请原谅。我不会跟其他人分享我的感受,如果我觉得会造成误解,但是惟有你,我的老朋友,我信任你。如果当我想笑的时候你能够洞察到我的内心,如果你曾经在想笑的时候就笑出来,如果你现在还能笑的话,你应该懂得我的感受。我已经有太长太长的时间没有笑过了,笑已经离开我很远很远。也许在所有人之中只有你会同情我。” 我被他的真挚话语所打动,并问他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知道!” 现在我们几个各奔东西,很长的一段时间我又将与寂寞为伴。露茜埋在家族的墓地之中,那一座孤单且优雅的坟墓,远离喧嚣的伦敦,空气清新。太阳从汉普斯特山顶升起来,各种各样的野花自然绽放。 我要结束这本日记了,只有上帝知道是否我该写另一本日记。如果我真的另写一本,或者我续写这本日记的话,那也是要写别的人和事了。现在就告一段落吧,在这里抒写着我的爱情。在我回去重新继续我的工作之前,我再次悲哀而无望地说:“结束了。” 第64页 《威斯敏斯特公报》 9月25日 汉普斯特神秘事件 汉普斯特区域最近发生了一系列的离奇事件,这些事件与大家以前所熟知的那类新闻标题——“肯幸顿恐怖事件”、“带匕首的女人”或者“黑衣女人”之类——颇为类似。 过去的两三天以来,这里发生了一系列小孩子从家里或者其他游乐场所失踪的案子。在这些案子里,孩子的年龄都非常小,以至于不能恰当地描述事件发生的经过,但是他们一致都提到事发当时是和一个“布拉福夫人”呆在一起。 他们失踪的时间都发生在深夜,其中两件案子中的孩子直到第二天凌晨才被找到。该地区普遍认为自从第一个失踪的男孩被找到后解释说,是一个“布拉福夫人”带他去散步了,于是在其他事件中,孩子们就都沿袭了这种说法。这种看法是非常自然的,因为目前在当地孩童中流行一种利用诡计诱拐对方的游戏。一位记者报导说他就曾经看见一些小孩子在游戏中兴致盎然地扮演着“布拉福夫人”。 这位记者提醒我们的漫画家应该从中吸取一定的教训,他们所画的奇形怪状的人物令孩子把现实和虚构混淆起来。在孩子们的这些户外游戏中,“布拉福夫人”也是因为符合人性的普遍原则才成为了受欢迎的角色。我们的记者甚至还天真地说,即便是大明星埃伦·特里都远远没有那些满脸稚嫩的孩子装得那么像。 然而问题并不那么简单,因为其中一些孩子,确切地说是所有在晚上失踪的孩子,他们的喉部都有轻微的伤口。那些伤痕看上去像是被老鼠或者小狗咬伤了。虽然这些事件分开来看并不非常严重,但是这些事件表明不管是何种动物袭击了他们,这种动物都是用某种特定的手法伤人的。该区警方已经提醒大家,要密切留意那些离群的小孩,尤其是在汉普斯特一带的年幼孩子,以及周围任何流窜的狗。 《威斯敏斯特公报》 9月25日 特别报导——汉普斯特恐怖追踪——又一小孩受伤 “布拉福夫人” 刚刚接到消息,又一名孩子于昨晚失踪,并于今晨在汉普斯特的舒特尔山旁的灌木丛中被发现。相对于其他地方,该处较少发生此类的事件。与其他事件相同,在这个孩子的喉部也发现了小伤口。孩子看上去极度虚弱、憔悴。当孩子恢復部分知觉后,其讲述的事情经过表明他也是被“布拉福夫人”诱骗的。 米娜·哈克尔的日记 9月23日 昨晚乔纳森情况不太好,但是今天就好多了。我很高兴他有很多事情要做,因为这样可以分散他的注意力,不要老想着那些可怕的事情。另外,让我高兴的是他并没有被他的新工 作压垮。我知道乔纳森是个对自己负责的人,现在看到他不断取得进步,能够绰绰有余地挑起各方面的重担,我真的为他感到很骄傲。 他说今天他要外出,很晚才回来,中午不能在家吃饭了。现在,我做完了所有家务,所以我可以呆在自己房间里读一读乔纳森的日记了…… 9月24日 昨晚我没有心情写日记。乔纳森写的那些恐怖的东西让我心里很难受。可怜的人!不管这些是真的还是想像出来的,他的精神都一定遭受了巨大的折磨。我真想知道那些笔记到底是不是真的。他是不是头脑发热才写了这些稀奇古怪的事情?还是事出有因呢?我恐怕我永远都不会明白了,因为我根本不敢去跟他谈论这件事。 另外就是昨天我们见到的那个男人,乔纳森好像能够确定他是谁一样,可怜的爱人!我想可能是葬礼令他情绪低落,使他回想起过去的事情。他自己是相信这些事的。我还记得在我们结婚那天他说:“除非,会有什么神圣的职责降临到我身上,让我不得不重新回到那段苦涩的时光。无论我是醒是睡,是疯还是没疯……” 看样子这件事还没完,那个可怕的伯爵那时准备到伦敦来,如果是真的话,他来到伦敦,带着数百万的……我们可能真的会有神圣的职责需要履行。如果真是这样的,我们一定不能退缩。 我要做好准备。我要拿出我的打字机,把这些速记符号记录的日记转换成正常的文字。如果需要的话,别人也可以读。而且我可以为他代言,可怜的乔纳森就不需要捲入这种麻烦之中,也不会觉得不难受了。而如果乔纳森哪天摆脱了他的焦虑,他可能会把一切都告诉我。那我就能问他问题,发现事情真相,并且安慰他了。 范·黑尔辛给哈克尔夫人的信 (机密) 9月24日 亲爱的女士: 我恳求您原谅我上次的电报,因为我不是跟您亲密到足以告诉您露茜·韦斯特拉小姐去世消息的朋友。 善良的戈德明庄主允许我有权阅读露茜小姐的那些信函和文件,因为我非常关注某些极其重要的事情。在这些信件中,我发现有一些信是您写给她的。从信中可以看出您是她多好的朋友,您又是多么地爱她。 基于您的这种爱,米娜女士,我恳求您帮助我。我是为了其他人的幸福向您请求的——为了匡扶正义,为了挽救危难——这绝对比您所能想像的要重要得多。 第65页 我能不能见您一面呢?您完全可以相信我,我是谢瓦尔德医生的朋友,同时也是戈德明庄主(也就是露茜小姐的亚瑟)的朋友。目前我必须就此事保密。如果您给我这个荣幸,并告诉我见面的地点和时间的话,我想立刻就赶到埃克塞特去见您。 我请求您的原谅,女士,我已经读了那些您写给露茜的信,从中我也了解到您是个多么善良的人,以及您的丈夫曾遭受了多大的痛苦。我请求您不要跟您的丈夫提起这件事,以免会伤害到他。再一次请求您的原谅。 范·黑尔辛 哈克尔夫人给范·黑尔辛的电报 9月25日 如果来得及的话,赶今晚十点一刻的火车。随时恭候您的光临。 米娜·哈克尔 米娜·哈克尔的日记 9月25日 当范·黑尔辛医生来访的时间越来越近的时候,我禁不住感到异常激动,我希望他的来访会给乔纳森的可怕经歷带来一线曙光。而且因为范·黑尔辛在露茜弥留之际始终照顾着她,他可以告诉我一些事情。 那才是他来的原因,是和露茜以及她的梦游有关的,而不是为了乔纳森,那我就永远不会知道真相了!我真傻啊!那些恐怖的日记已经占据了我的脑海,把什么事情都和它联繫起来。 当然医生来访是为了露茜。她梦游的老毛病又犯了,那次梦游到悬崖的可怕经歷肯定诱发了她的病情。这段时间,我一直忙于自己的事务,所以几乎忘了她后来病得多厉害。露茜一定告诉了他这件事,以及我知道此事的经过,现在他来向我打听这件事,这样他就明白病因了。 我希望我没有跟韦思特拉夫人讲这件事是对的。如果因为我的某个过失,而给可怜的露茜造成了伤害的话,那我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同时,我也希望范·黑尔辛医生不要来责备我。最近我已经遭受了太多的打击和折磨,现在我已经无法再承受了。 我想时不时大哭一场会对大家都有好处,就像雨过天晴一样可以改善心情。也许是因为昨天读了那些日记才让我心情烦躁。而今天乔纳森一大早就出去了,他会在外面呆一整天,这也是我们结婚以来头一次分别这么长的时间。但愿我的爱人能够照顾好他自己,别碰上什么烦心事。 现在已经是两点钟了,医生很快就要到这里了。除非他问我,否则我不会提起乔纳森日记的事情。我很高兴我已经改写好了我自己的日记,这样的话,如果医生问到了我关于露茜的情况,我便可以将这些日记交给他,这样可以省很多事。 后来 医生来过了,又走了。这是多奇怪的一次会面啊,简直把我搞得晕头转向。我好像在做梦一样。难道那一切都是真的,或者某一部分是真的?要不是我先读了乔纳森的日记的话,我是一丝一毫都不会相信的。可怜的乔纳森啊,他遭受多大的痛苦啊!上帝啊,请不要让他再为此事而烦恼了。我要将他从中拯救出来。 不过让他知道他所看到、听到、想到的东西都是千真万确的事实的话——尽管这些事实骇人听闻,后果严重——但这对他来讲也许反而是一种解脱和帮助。也许正是这种疑惑本身在折磨着他,一旦这些疑惑被打消后,无论是什么证实了事情的真实性——醒着还是梦里——他都会感到更舒坦,从而能更好地承受打击。 范·黑尔辛医生如果真是亚瑟以及谢瓦尔德医生的朋友,而且被他们大老远从荷兰请到这里来照顾露茜的话,那么他一定是一个又善良又有智慧的好人。看到他以后,我觉得他是一个善良、和蔼而且人格高尚的人。明天他再来的时候,我要向他请教一些关于乔纳森的问题。然后,上帝,请让一切都能转忧为喜,否极泰来。 我过去常常想是否自己应该去练习採访,乔纳森在《埃克塞特新闻报》的朋友告诉他採访的秘诀就在于记忆力,你要能够几乎一字不漏地记下採访当中的每一句话,哪怕你需要最后再重新修改一遍。下面就是一次罕见的会谈,我应该尽力逐字地把一切记录下来。 大约在两点半左右,大厅传来了敲门声。我鼓足勇气在里面等候。大约几分钟后,玛丽开了门,然后回来向我报告说:“范·黑尔辛医生来了。” 我站起身向他欠了欠身,他朝我走了过来。这是个中等身材的男人,他体格强壮,肩膀很挺,胸膛宽厚,脖子粗壮。他的头形让人立刻感觉他富有智慧与力量。他的后脑勺非常饱满,脸形硬朗,方正的下颌,轮廓生动的嘴,挺直的鼻樑,鼻子大小正好,鼻翼非常敏感,一旦他皱紧眉头、牙关紧咬的时候,那一对鼻孔就会张大。他天庭饱满,下面的部分很笔挺,到了上面就逐渐倾斜,最后按两个额角的位置分开。头髮不容易遮掩这样的额头,所以他那微红的头髮很自然地往后分开着。两只深邃的蓝色大眼睛分得较开,而且不断随着情绪的变化而改变,时而安详,时而温柔,时而严峻。 他对我说:“是哈克尔太太吗?” 我鞠躬表示肯定。 “以前是米娜·莫利小姐?” 我又一次点头。 “我要找的就是您,您曾是可怜的孩子露茜的朋友。米娜女士,我是为了死者而来的。” 第66页 “先生,”我说,“我想您称唿自己为露茜的朋友以及恩人是最恰当不过的了。”我伸出了手。 他握住它,很温柔地说:“哦,米娜女士,我知道那个可怜姑娘的朋友一定是好人,但是我还想知道一些……”他停了下来,很礼貌地鞠了一躬。 我问他这次来见我到底是为什么,他马上说:“我读过你写给露茜小姐的信。请原谅我这么做,但是我必须开始调查,而又不知道该问谁。我知道你曾和她一起在怀特白住过。她有时会写一点日记——你不必感到吃惊,米娜女士,她是在你离开后才开始写的,是在仿效你。——在她的日记中,曾提到她有一次梦游的经歷,而且提到是你救了她。我感到相当困惑,就来找你了,我希望你能毫无保留地把你所能记得的一切都告诉我。” “范·黑尔辛医生,我想,我可以将一切都告诉你。” “啊,那你的记忆力真好,能够记得所有的细节。不是所有的年轻女士能做得到的。” “不是的,医生。不过我当时把一切都记下来了。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会拿给你看。” “哦,米娜女士,我简直太感激你了,你真是帮了大忙。” 不过我还是忍不住卖了一个关子——我觉得原汁原味的东西更让人印象深刻——于是我把那本用速记符号写的日记本给了他。 他感激地行了个礼说道,“我能读它吗?” “如果你愿意。”我故意一本正经地说。 他打开了日记,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他站起来,行了个礼。“哦,你是多么聪明的女人啊!”他说,“很早以前我就知道乔纳森先生是个值得感谢的人,但瞧瞧,他的妻子还有这么好的本事呢。那么,你能不能帮我个忙,为我读一下这本日记呢?唉!我不懂速记符号。” 此时我的玩笑结束了。我几乎感觉有些害臊。于是我从文件匣里拿出那份用打字机打的那份日记,递给了他。 “请原谅我,”我说,“我忍不住想开个玩笑。我一直在想你想打听露茜的事,所以你可能没时间久留——不是我不想留您,而是您的时间一定很珍贵——所以我就打了一份给您。” 他接过那些稿子,眼睛一亮。“你真是太好了,”他说,“我现在能读吗?读完之后我也许会问你一些问题。” “完全没有问题,”我说,“你可以在我准备午饭的这段时间读它,然后在我们一起吃饭的时候问我问题。”他行了个礼,拣了一个光线不错的椅子坐下,专心致志地看起那些稿子来。我不想打搅他,亲自去安排午餐。 当我回来的时候,我看见他正在房间里来回踱着步,一脸的兴奋。一看见我他就冲上来拉住了我的双手。“哦,米娜女士,”他说,“你真是帮了我大忙了!这本日记就像阳光一样,为我敞开了大门。我被如此强烈的阳光照得都有点头晕目眩了。但是晴天里总有乌云在滚动。但是你现在还不能理解。哦,但是我还是非常感激你,你真是个聪明的女士。” 他很严肃地接着说,“夫人,如果有任何我可以为您或您丈夫效劳的地方,请尽管开口。能够像朋友那样为你服务是件很高兴和荣幸的事,我将竭尽所能报答你以及你所爱的人。生活中有阴影,也有光明。你就是一种光明。你将会过着幸福美满的生活,而你的丈夫也会因你而受到祝福。” “但,医生,你太过奖了,你其实并不了解我。” “不了解你?我老了,我这辈子都在研究男人女人。我的专长就是研究人们的大脑,其组成部分,以及大脑的思维。我已经读过那些你专门为我打出来的日记了,字里行间都昭示着真理。我也读过你写给露茜的有关你的婚姻,以及你对丈夫的信任的甜蜜的信件,你怎么能说我不了解你?” “哦,米娜女士,好女人一辈子——每天,每时,每分——都在讲述这些连天使都想拜读的事情。而那些想要读懂女人的男人,则需要有一双天使般的眼睛。你的丈夫品德高尚,而你也一样,这源自于你对他的信任,而这种信任绝不会出现在卑劣的人品上。关于你的丈夫,告诉我,他的情况怎么样?经过那场病痛之后,他现在已经恢復健康了吗?烧都退了吗?他又变得强壮坚强了吗?” 终于找到机会可以问到乔纳森的情况了。于是,我对他说:“他已经差不多康復了,但霍金斯先生的死又给了他非常沉重的打击。” 他打断了我:“哦,是的,我知道,知道,我读过你最近的两封信。” 我继续说:“我这样想是因为我们上个星期四还在城里的时候,他似乎受到了某种刺激。” “刺激?这么快就又受到刺激,看来情况不妙,是什么样的刺激呢?” “他觉得他碰到了一个人,而这个人让他想起了一些恐怖的事情,也就是让他发烧的那些事情。”说到这里,我激动得有点控制不住自己了。那种对乔纳森的同情,他所经歷的那些痛苦,他日记里提到的那些恐怖神秘的事情,以及读了以后我内心的恐惧,等等,所有的情绪都交织在一起爆发了出来。 第67页 我想我有点歇斯底里了,我一下子跪倒在他面前,向他伸出双手,恳求他一定要医治好我的丈夫。他握住我的手,把我扶了起来,用一种非常温柔的语气对我说:“我的生活十分孤寂,我整天专心于工作,从而失去了交朋友的机会。但自从被约翰·谢瓦尔德医生叫到这里来之后,我认识了这么多的好人,也体验到了从前从没有体验过的高尚情操,这使得我的孤独感与日俱增。相信我,我是满怀敬意到你这儿来的,是你给了我希望——不是我正在寻求的希望,而是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好女人能够给生活带来快乐。那些好女人,她们的生活,以及信仰都能够指引未来的孩子,教育他们该成为什么样的人。” “真的很高兴,我的到来也许能给你带来某些帮助,你丈夫所遭受的那些精神方面的痛苦,正是我的研究范围。我向你保证,我将尽我所能去帮助你的丈夫,让他重新恢復坚强,使你生活幸福。现在你必须吃点东西,你已经劳累过度,或许是过度焦虑。你丈夫乔纳森不会忍心看到你这副苍白的模样,如果他所爱的人变得如此憔悴,那么对他也没有好处。因此,为了他,你也应该吃点东西,并且保持微笑。” “你已经把露茜的事都告诉我了,现在我们不再谈她了,以免让你难过。今晚我会住在埃克塞特,因为我要好好思考一下你告诉我的那些事情,然后,如果可能的话,我会再问你一些问题。等会呢,你可以尽可能详细地把你丈夫所面对的麻烦都告诉我,但不是现在。现在你要做的事情是吃东西,之后再告诉我所有的一切。” 午饭过后,我们回到了客厅,他对我说:“现在请告诉我所有关于他的一切。” 当我在向这个有学问的人讲到乔纳森的情况时,我开始有些担忧他会不会认为我是傻瓜,而乔纳森是个疯子。那些日记实际上太奇怪了,我有点犹豫是不是要继续说下去。但是,他看上去那样和蔼可亲,既然他已经许诺要给我帮助,因此我一定要信任他。 于是我说:“范·黑尔辛医生,我给你讲的事情是非常古怪离奇的,所以请不要取笑我或者我的丈夫。自昨天以来,我就一直处在一种疑惑之中。希望你对我宽容一点,不要因为我对那些事情半信半疑就认为我是傻瓜。” 结果他又一次非常有礼貌地回答我:“哦,亲爱的,如果你知道我到这里来是为了多么奇怪的事情的话,恐怕是你笑话我了。我已经学会了不去轻视别人所相信的东西,不管它多么奇怪。我能够保持一种开放的头脑,去看待生活中不寻常的事——那些奇怪的,超常的,让人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的事情。” “谢谢,谢谢你,千恩万谢!你说的话让我如释重负。如果允许的话,我会给你看一份笔记。内容很长,但我已经用打字机打出来了。它记录了我的困扰,以及乔纳森遇到的麻烦。这是他在国外所写的日记的副本。我现在什么都不敢说,你自己先读读,然后再做判断。也许我们下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可以告诉我你的想法。” “我保证,”在我把那些纸递给他的时候,他说,“如果可能的话,我会尽快在明天早上来见你及你的丈夫。” “乔纳森大约十一点半回来,你一定要和我们共进午餐,然后再跟他聊,然后你可以赶三点三十四分的快车,那样的话,在八点之前你就可以抵达帕丁顿。” 他显然为我即时地报出火车时刻而感到吃惊,但他并不知道我已经把所有进出埃克塞特的火车时刻都背下来了,只有这样,我才能够在乔纳森遇到紧急事情的情况下帮助他。 他带着那些纸离开了,而我则坐下来开始胡思乱想。 范·黑尔辛写给哈克尔夫人的亲笔信 9月25日,六点 亲爱的米娜女士: 我已经把你丈夫的那些绝妙的日记读完了。现在你可以安心地睡觉了。尽管那些事情非常奇怪而且恐怖,但都是真的!我可以用生命担保。对别人而言,知道真相恐怕更糟,但是对于他和你则没有那么恐怖。他是个高尚的人,让我以男人的经验告诉你吧,一个能够两次沿着墙爬进那个房间里去的男人,不会因为一次的惊吓而造成永久的伤害。虽然我还没有见到他,我发誓,他的头脑和心脏都一切正常,所以请放宽心吧。我还有很多其他事情要问他。我真有幸今天早上见到你,我再一次知道了很多东西,以至于我又眼花缭乱了。我必须好好想想。 你最忠诚的范·黑尔辛 哈克尔夫人写给范·黑尔辛的信 9月25日,下午六点三十分 亲爱的范·黑尔辛医生: 万分感谢你热情的来信,真的让我如释重负。如果事情是真的,那么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可怕的事呀。如果那个男人、那个妖魔真的在伦敦,那将是多么恐怖!我真的不敢想。就在我写这封信的时候,我接到了乔纳森的电报,他说他今晚六点二十五分从劳恩塞斯顿出发,预计在晚上十点十八分到达这里,所以今天晚上我不会害怕了。本来我们说好一起共进午餐的,现在就改到早上八点钟你到我家来吃早餐吧,如果你不觉得太早的话。如果你急着走的话,你可以乘坐十点三十分的火车,下午两点三十五分就会抵达帕丁顿。不必回信给我,如果我没有接到回信的话,就说明你将按时到这里来与我们共进早餐。 第68页 相信我,充满感激的 你忠诚的朋友米娜·哈克尔 乔纳森·哈克尔的日记 9月26日 我本来以为我再也不会写这本日记了,但是现在是时候了。我昨晚回家的时候,米娜已经准备好了晚餐。吃晚饭的时候,她告诉了我有关范·黑尔辛来访的事,而且她还说她把两本日记的副本都给了医生,她一直在为我担忧。 她把医生写的信给我看了,信里说我日记里写的都是真的。这几乎是我的一次新生。长期以来,那些事的真实性一直在困扰着我。我一直觉得困惑,迷茫,没有自信。但是,如今我知道了真相,我并不害怕,甚至是伯爵本人。 看来他到底成功地到达了伦敦,而我看到的那个人就是他!他变年轻了,怎么变的?如果范·黑尔辛真是米娜所说的那种人,那么他一定能够揭穿伯爵的邪恶面具,而且逮住他。昨晚我和米娜一直聊到很晚,都在谈这件事。现在米娜正在梳妆,我等会就去旅馆接医生过来。 我觉得他看到我的时候有点吃惊。当我到他房间,介绍我自己时,他搂住我的肩,让我的脸冲着灯光,仔仔细细地打量了我一番,然后说:“但是米娜女士告诉我你病了,你曾受到惊吓。” 听到这位和蔼而硬朗的老人叫我的妻子为“米娜女士”,我觉得很有趣。我笑着说:“我的确生过病,也受过惊吓,但你已经把我治好了。” “怎么回事?” “都归功于你昨晚写给米娜的信啊。这件事我一直疑疑惑惑的,以致我对其他所有的事都疑神疑鬼的,吃不准是真是假。我不知道该相信什么,哪怕是我自己耳闻目睹的证据,所以只能埋头工作。工作已经成为我生活的基调,这对我并没什么好处,而且我不敢信任我自己。医生,你不知道怀疑一切甚至怀疑自己是什么滋味。长着你这种眉毛的人是不会懂的。” 他看上去很开心,边说边笑:“看来,你是一个相面先生啊!我在这里,真是时时都能学到新东西。我非常高兴能与你共进早餐。哦,先生,请接受一个老头子对你妻子的赞美,有这样的妻子可真是你的福分啊。” 他就算夸米娜夸上一整天,我都听不厌。所以我轻轻地点了点头,静静地听他说。 “她是上帝派来的女人。上帝亲手塑造了她,以此向我们男人和其他所有女人展示什么是天堂里的人,天堂之光也可以普照大地。她那么真诚、温柔、高尚与无私。我告诉你吧,她这种年纪的年轻人大多又空虚又自私的。还有,先生……我已经读过了她所有写给露茜小姐的信,其中的地方谈到了你,所以我是几天以前通过别人才知道你的。但是我昨晚见到你真实的自我。你会帮助我的,对不对?让我们一辈子都做朋友吧?” 我们的手握在一起,他如此热诚,如此善良,我都感动得有些哽咽了。 “现在,”他说,“你能再帮我一点忙吗?我有一个很重要的计划要实施,我现在先要了解情况,你能一定能帮我。你能不能告诉我,在你去特兰西瓦尼亚之前的情况?以后我会再请你帮些忙,是别的事情。但现在暂时这样就可以了。” “先生,”我说,“你要做的事是和伯爵有关吗?” “是的。”他严肃地回答。 “那么我会全心全意地支持你。因为你要赶十点半的火车,所以你可能来不及读这些资料,我会把它们整理好,你可以带到火车上去看。” 吃完早饭,我送他去火车站。我们分手的时候,他对我说:“如果需要的话,我可能会请你到城里来一趟,也带上米娜女士。” “只要你需要,我们都会来。”我说。 我替他买了早报和前一天晚上出版的伦敦地方报纸。我们隔着窗子说着话,等待火车启动。他翻了翻这些报纸,突然,他的眼睛停在了其中的一页上,那是《威斯敏斯特公报》——我是通过报纸的颜色判断出来的。他的脸色一下子变白了,他仔细读着一段新闻,嘴里还喃喃自语:“上帝啊!太快了,太快了!” 我想他此刻可能都把我忘了。就在这个时候,汽笛响了,火车渐渐开动了起来。他这才反应过来,把身子探出窗外,挥着手大声喊道:“向米娜女士致意。我会尽快写信的。” 谢瓦尔德医生的日记 9月26日 事情总是没完没了。一星期前我刚说过“结束了”,现在我恢復了元气,又要继续记这本日记了。 直到今天下午,我才开始回忆最近都做了些什么。伦菲尔德现在从各方面看来正处于他稳定的状态中。他现在已经不养苍蝇了,养着蜘蛛呢,所以他目前没给我惹什么麻烦。 我收到了亚瑟星期天写的信,看得出来他恢復得不错。昆西·莫里斯陪着他,这会对亚瑟很有帮助,因为昆西是个乐天派。昆西也给我写了封简讯,从他的信中得知亚瑟正在恢復往日的开朗情绪。这样我也就放心了。 而我自己,现在又拿出了往日的热情全身心投入到工作当中。所以,可怜的露茜给我留下的伤口正在结痂。 但是,现在又开始旧事重提了,只有上帝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第69页 我觉得范·黑尔辛看上去好像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一样。但是他每次只透露一点点,简直吊足人胃口。 他昨天去了埃克塞特,在那里呆了整整一个晚上。他今天回来了。在大约五点半的时候,他几乎是冲进我的房间,然后把昨晚的《威斯敏斯特公报》一把塞到我手里。 “你是怎么想的?”他后退了一步,双臂交叉在胸前。 我看了看报纸,不明白他到底指的是什么。他从我手里拿过报纸,并指着其中的一段话给我看,那是关于汉普斯特失踪小孩的报导。 开始我还是不明所以,直到看到一段话说那些孩子的喉咙上有小孔状的伤口。我心头一震,抬起头看着他。 “怎么样?”他说。 “像是和露茜的伤口一样。” “那你的结论呢?” “就是这些事都有共同的原因,不管到底是怎么回事,反正伤害露茜的方式跟伤害那些孩子的方式是一致的。” 然而他接下来的话让我有些搞不明白,他说:“这只是间接原因,不是直接原因。” “你是什么意思呢,教授?”我问。我其实不想把这件事太当真。毕竟我经过了四天的调整,没有压力,没有焦虑,所以我才可以再次恢復轻松的心情。但是我一看到他的脸,我又不得不严肃起来,我从来没有看到过他如此凝重的神色,甚至那时我们在为可怜的露茜感到走投无路的时候他都没有这样凝重过。 “告诉我!”我说,“我一点概念都没有,我都不知道该想什么。我什么线索也没有,所以没办法做假设。” “约翰,你的意思是不是说,你现在对露茜的死都没有产生过任何怀疑吗?你已经有了那么多线索了。你看看这些事件,我也给过你很多提示。” “她死于大量失血之后所产生的身体耗竭。” “那么血到哪儿去了呢?” 我不解地摇摇头。 他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了下来,继续说道,“约翰,你是个聪明人,善于推理,机智勇敢,不过你看问题太片面了。你视而不见,充耳不闻。对你生活以外的事情你就漠不关心了。你难道不认为这世上有你搞不懂的事情,而且这世上有的人能洞悉的事情,另外一些人却无法理解?但是这世上,从古至今,的确存在一些人类未知的事情,因为人们更相信其他人教授给他们的理论。这是科学的错误,因为它总认为自己能解释一切现象,一旦有科学无法解释的现象,科学就干脆说这种现象不存在。 但是你看看我们身边每天会有多少新的理念出现?人们以为这些是新的概念,其实都是旧有的,是新瓶装旧酒罢了。我猜你现在不会相信轮迴,对吗?不会相信鬼魂现形,或者殭尸,对吗?还有催眠——?” “我相信催眠,”我说,“医学家查尔科特已经很好地证明了这点。” 他笑了笑继续说:“因此你就满足于这个结论了,对吗?当然你明白他的理论是怎样操作的,然后你就跟按照伟大的查尔科特——他现在可不再伟大了!——的思路去了解那些也受他理论影响的病人的心灵感受,对吗?约翰,那么我认为你只是简单地接受结论,而从前提到结论的论证过程对你来说是哪怕是一片空白,你也满足于此,不是吗? 好吧,那你就告诉我你是怎样接受催眠而否定轮迴?还是让我来告诉你吧,朋友,当今电力学所发明出来的东西会被当初那些发明电的科学家认为是邪恶的东西。而那些科学家自己在当时也差点被认为是巫师而被活活烧死。生命中永远有玄奥的事情。为什么玛士撒拉可以活到九百岁,老帕尔能活到一百六十九岁,而可怜的露茜,即使输进了四个男人的鲜血也无法多活一天?要是她还能多活一天,我们也有机会挽救她。” “你懂得有关生死的所有秘密吗?你知道比较解剖学的全部理论吗?你能告诉我为什么有的人的天性中就有野蛮残忍的成分,而有些人则没有?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其他蜘蛛形状又小、死得又早,但在西班牙某个老教堂尖塔里的一只大蜘蛛却能活上好几个世纪,而且越长越大,以至于倒悬下来的时候可以把教堂里所有灯里的油都吸光?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在彭巴斯草原或别的地方有一些蝙蝠会在晚上去撕开牛马的血管,喝光它们的血?为什么西海岸一些岛屿上的蝙蝠却终日倒挂在树上?还有一些蝙蝠据说只有大坚果或者大豆荚那么大,而当水手因为天热在甲板上睡觉的时候,它们会飞到他们身上吸干他们的血,第二天早上,甲板上就只剩下像露茜那样苍白的尸体,为什么?” “天哪,教授!”我惊得站起来,“你是想告诉我露茜是被这种蝙蝠吸血而死的吗?这种事情会发生在19世纪的伦敦?” 他摆手示意我冷静下来,继续说道,“你能告诉我为什么乌龟能活得比几辈人的寿命还长?为什么大象的寿命可以经歷几个朝代?为什么一只鹦鹉被猫或者狗咬过之后还能活下来?为什么世世代代都有人相信世界上有长生不老的人,也有人想死都死不成?我们都知道——因为科学已经证实了——在几千年前,有一些小蟾蜍被封闭非常小的,只够容身的小洞里。你能否告诉我,为什么印度苦行僧可以自己圆寂,然后让人把自己埋起来,并在坟墓上面撒上玉米种子,等玉米成熟收割,然后再播种,再收割的时候,人们会来打开坟墓的封盖,而躺在里面的苦行僧却没有死,而是站起来,像以前一样重新走入人群之中?” 第70页 这时我打断了他,我越听越煳涂。他一下子让我的大脑充斥了一长串自然界的超常事件,我的想像力都已经到顶了。我隐约感觉到他是在给我传授新的东西,就像以前他在阿姆斯特丹给我上课时那样。但是他那时是先告诉我他的理论,这样我可以在意识中始终保持连贯的思路。但是现在他没有给我任何理论,但是我想跟上他的思路,于是我说:“教授,让我再一次成为你心爱的学生吧。先把你的理论告诉我,那样你说的时候我就跟得上你了。现在我脑子里东一块西一块的,乱得完全没有头绪,简直就像疯子一样。我觉得我现在好像深陷 泥沼,只能盲目地在泥潭里踩来踩去,不知自己将去向何方。” “比喻得很好啊,”他说,“好吧,我应该告诉你。我的理论就是:我要你相信。” “相信什么?” “相信那些你不相信的东西。让我来说明一下吧。我听过一个美国人这样给信念下定义:信念是一种能力,它能够让人们相信那些被公认为是不真实的事物。我同意他的观点。他的意思是我们每个人应该思维开阔,不要用小部分的真理去检验绝大部分的真理,就像是用一颗小石头去阻挡一列火车一般。我们已经拥有了小部分的真理,很好!我们记住它,重视它,但是我们绝不能就此认为这些就是宇宙中全部的真理。” “那么,你是要我在面对某些奇怪事情的时候,不要让固有的观念去影响自己对事物的判断,我说得对吗?” “啊,看来你仍然是我最喜欢的学生。教你很值得。现在你已经愿意去理解,而且已经迈出了第一步。那么,你认为那些小孩脖子上的小洞与露茜脖子上的小洞是同一因素造成的?” “我想是的。” 他站了起来,很严肃地说道:“那你就错了。哦,要是这样就好了。但事实上不是,而且更糟,糟糕极了。” “看在上帝的份上,范·黑尔辛教授,告诉我你是什么意思?”我叫道。 他绝望地坐到了椅子上,胳膊肘撑着桌面,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说:“那是露茜小姐干的!” 谢瓦尔德医生的日记——续 我一听就火了。他的话简直像在露茜还活着时当面给了她一巴掌。我狠狠捶了一下桌子,勐地站了起来:“范·黑尔辛医生,你疯了吗?” 他抬起头看着我。不知怎么的,他脸上和缓的表情一下子让我冷静了下来。 “要是必须承受这样的现实,”他说,“我倒宁可自己疯了。哦,我的朋友,你不想想为什么我这么长篇累牍,拐弯抹角,就是为了告诉你这么简单的事情?是因为我现在恨你还是以前一直恨你?是因为我要故意让你痛苦吗?还是因为你在生死关头救了我一命,而我现在想要报復?哦,不!” “原谅我。”我说。 他继续说道:“我的朋友,是因为我不想让你一下子感到太突然,因为,我知道你以前深爱着那位温柔的女士。所以即使现在我也不指望你能相信。要一下子接受一个抽象的事实是非常难的,尤其如果你一直对其持否定的态度的话,你就会怀疑其真实性。而要一个人去接受一个如此残酷而又具体的现实,例如像露茜小姐的这件事,那就更难了。今晚我就去证实这件事,你敢跟我一起去吗?” 我有些犹豫。没有人愿意去证实这样的事实。拜伦在他的诗《嫉妒》里就写道:“去证明一件让他最为恐惧的事。” 他看出了我的犹豫,对我说:“逻辑很简单。这并不是毫无章法的疯子的逻辑。如果这不是真的,那么这结果反而会让我们松一口气,至少没什么坏处。如果是真的,啊,那就比较可怕了。但是每个可怕的事实都对我的理论有帮助,因为我需要一点信心。来吧,我告诉你我的计划:首先,我们现在就去‘北方医院’看望那个受伤的小孩。那里的文森特医生是我的朋友,我想你在阿姆斯特丹读书的时候他也是你的朋友。他想让两个同行或者朋友来看看这个病例,我们什么也不要对他说,只告诉他我们想学习学习,然后……” “然后呢?”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并举了起来。“然后,整个晚上,你和我,就呆在露茜的墓地里。这就是开墓门的钥匙。我本来是从棺材匠那里拿来给亚瑟的。” 我的心一沉到底,我感觉我们面前是一场既可怕又严峻的考验。但是我没办法,所以只好打起精神说我们最好抓紧一点,因为现在已经是下午了。 来到医院,我们发现那个孩子醒着。他已经睡了一觉,吃了点东西,所以总体情况还不错。文森特医生把孩子喉咙上的绷带拿了下来,指给我们看那些小孔。没错,这些伤口跟露茜身上的伤口很相似,不过它们更小,伤口边缘看起来更新,仅此而已。 我们问文森特怎么看,他回答说可能是动物的咬痕,也许是一只老鼠,但他个人的看法更倾向于是蝙蝠,这种蝙蝠在伦敦北部高地为数众多。 “除了许多无害的种类之外,”他说,“可能还有一种来自南方的更兇勐的野生蝙蝠。可能是被哪个水手带了回来,然后又逃走了。动物园中养着的小蝙蝠也有可能逃出来。或者是吸血蝙蝠的幼崽。要知道这些事的确发生过。十天前就有一头狼逃了出来,而且我相信,它的踪迹就在这个方向。一个星期之后,这里又出现了‘布拉福夫人’的恐怖事件。此前希斯以及附近各个山谷一带的孩子只有‘藏猫猫’这个游戏可以玩,现在倒成了孩子们的盛会了。甚至这个可怜的小不点今天醒来之后都在问护士他是否可以回家。当护士问他为什么想要回家的时候,他说想和‘女吸血鬼’一起玩。” 第71页 “我希望,”范·黑尔辛说,“当你把这个小孩送回家的时候,一定要告诫他的家长,让他们严格看管自己的孩子。孤身游荡是最危险的事,如果这个孩子再次深夜不归的话,那他可能会面临致命的危险。不过我想你这几天是不会让他离开的吧?” “当然不会,至少还要再呆一个星期,如果伤口癒合不好的话,时间可能会更长。” 我们在医院待的时间比估计的要长,我们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下山了。范·黑尔辛看了看天色,转过身对我说:“不着急,现在比我想的要晚,走,我们先找个地方吃点东西,然后再上路。” 我们在“杰克斯佐城堡”吃了晚餐,饭馆里还有一些自行车手和别的客人,非常热闹。大约晚上十点钟的时候,我们从饭馆出发。当时,天已经很黑了。当我们走在黑暗中的时候,远处星星点点的灯光使得黑夜更加浓重了。教授很明显认得出路,因为他毫不犹豫地往前走,但我对此地却有些辨不清方向。我们走得越远,遇到的人就越少。到后来,我们居然还意外地碰上了在郊区巡逻的骑警。 最后,我们终于走到了墓地的墙外,然后我们翻墙而过。天太黑了,而且我们对墓地又很不熟悉,所以我们费了点工夫才找到韦斯特拉家族的墓地。 教授拿出了钥匙,打开了那扇叽叽嘎嘎作响的门。然后,他后退一步,非常有礼貌地,但是是下意识地,示意我先走。他这个下意识的动作可真是有点微妙的讽刺——让我优先进入这个如此恐怖的地方。 他紧随我进了墓穴,然后在确定了门锁是落锁,不是弹簧锁之后,才小心地关上了门。要是我们被弹簧锁反锁在里面的话,那可就惨了。然后,他从随身袋子里摸出了一盒火柴和 一根蜡烛,点亮了走在前面引路。 墓穴在白天、而且布满了鲜花的时候尚且显得阴森、肃穆,现在已经过了几天,鲜花都已经凋谢枯萎,花瓣腐烂了,绿叶也变成了褐色,蜘蛛与小虫子爬得到处都是。而在抖动的烛光下,被侵蚀的石头,蒙尘的石灰墙,生锈斑的铁器和灰濛濛的银器使得这个地方看起来比想像中更加悽惨、骯脏。这只说明了一个道理,不只是人类和动物的生命,万事万物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腐朽风化。 范·黑尔辛开始有条不紊地实施他的计划。他举起蜡烛,试图看清棺材铭牌上面的字。而熔化的蜡烛油落在金属上,凝结成点点的白蜡,最后他认准了露茜的棺材。然后他又从包里面找出了螺丝起子。 “你要做什么?”我问。 “打开棺材,这样你就相信了。”说完,他开始卸那些螺丝钉,最后他掀开了盖子,露出了下面的铅罩。这个情景对我太刺激了,这对死者是极大的侮辱,就像是在露茜活着时趁她熟睡之际剥去她的衣服一样。 我抓住了他的手想阻止他。他只说:“你会明白的。”说完,又从包里面摸出一把小号的钢丝锯,然后,他迅速用螺丝起子往铅罩上勐地一戳,戳出一个小孔,吓了我一跳。这个小孔刚好可以让钢丝锯伸进去。 我想一个星期的尸体的腐臭味很快就会飘出来了。作为医生,我们不得不学习可能面临的危险,所以我习惯性的朝门的方向退了几步。而教授却一刻不停,他沿着铅罩的一边锯了几英寸,然后换个角度沿铅罩另一边锯了一会。最后他锯开了铅罩的一角,并把铅皮往下翻下去。他把蜡烛伸进了铅罩,然后示意我来看。 我凑过去一看,棺材是空的! 我绝对没想到会这样,简直大吃了一惊。但范·黑尔辛却不为所动。他现在比以前更有信心了,满心鼓舞地要继续他的行动。“你现在满意了吗?我的朋友?”他问。 他的话反而挑起了我天性中的逆反情绪,于是我回答说:“我很满意露茜的尸体不在棺材里面,但是这只证明了一件事情。” “是什么事情呢,约翰?” “那就是露茜没在里面。” “很好的逻辑——到目前为止。”他说,“但是你怎么解释她不在里面呢?” “也许是盗墓贼,”我指出,“有些丧葬人员也可能把尸体偷走了。”我知道我说得很没底气,但这是我惟一能够提出的理由。 教授嘆了一口气。“那好吧!”他说,“我们需要再找一些证据。跟我来。”他盖上了棺材盖,把所有的工具收拾起来放到包里,然后吹灭了蜡烛,把它也放进了包里。 我们打开了墓室的门,走了出去,然后他把门锁了起来,并把钥匙递给了我,说:“你愿意保管它吗?这样你更放心一点。” 我笑了,但这可不是一种开心的笑,我还是示意由他保管。“一把钥匙不算什么,”我说,“可能还有很多备用钥匙,而且不管怎样,要撬开这样的锁也不是很难。” 他一声不吭地把钥匙放进了自己的口袋。然后,他让我守在墓地的一边,而他自己则守在墓地的另一边。我藏在一棵紫杉树的后面,我看见他的身影移动,最后隐藏在墓碑和树丛之中看不见了。 这种守望真是孤寂难挨。就在我刚刚站好位置的时候,远方敲响了十二点的钟声,随着时间推移,又传来一点、两点的钟声。我又冷又烦躁,心里不免有点恼火教授派给我这个差使,同时又气自己居然会跟他来。我又冷又困,根本无法集中精神,但是现在要睡也睡不着。总之,时间对我来说无比沉闷而难熬。 第72页 突然,就在我转身的时候,我看到在离露茜墓室最远的墓地一边有一道白影在两棵紫杉树之间移动。同时,一团黑影从教授藏身的那个方向窜了出来,并快速向白影靠近。于是,我也跑了过去。但是我必须绕过众多基石和有围栏的坟墓,所以我跑得跌跌撞撞的。天空乌云密布,远方已经有公鸡在开始报晓了。我跑了一段路,来到通向教堂的小道,我看到一个白色暗影快速向坟墓的方向移动。因为坟墓被树林遮挡着,所以我看不清白影到底消失在了哪里。我最开始看到那个白影的时候,还能听到它移动时发出的响声。 这时教授跑过来,手里搂着一个小孩。他把孩子伸给我看,还问:“现在满意了吗?” 不。”我说。语气里有点顶撞。 “你没看见这个孩子吗?” “是的,这是个孩子,但是是谁带他来的?他受伤了吗?”我问。 “我们看看。”教授说。然后我们立刻离开了墓地。他抱着那个熟睡的孩子。我们走了一段距离后,进入了一个树丛。教授点亮了火柴,察看小孩的喉咙。上面没有任何的抓伤或者疤痕。 “我说对了吧?”我得意地说。 “我们来得正及时。”教授感激地说。 现在,我们必须决定如何处置这个小孩,我们商量了一下。如果把他交给警察局,那么我们就必须向警察解释我们昨晚的行动。至少我们也得编一个如何碰巧撞见这个孩子的合理解释。所以,我们最后决定把他送到希斯去,如果在路上看到警察,那么我们就把孩子放在警察肯定能看到的地方。这样我们就能尽快回家了。 一切都很顺利。就在快到希斯的时候,我们听到了远处一个警察重重的脚步声。于是,我们赶快把孩子放到了路边,然后躲在一边观察。那个拿着提灯来回照的警察很快就发现了那个小孩。我们听到他吃惊地叫出来,然后我们就悄悄地离开了。我们在“斯班尼阿尔兹”附近幸运地碰到了一辆马车,就直接回到了城里。 我仍然不能入睡,所以写下了这些东西。但我还是必须睡上几个小时,因为范·黑尔辛中午还要来找我,他坚持要我跟他去冒另一次险。 9月27日 我们直到两点钟才等到机会行动。我们那时躲在墓地桤木丛后面向外观察,在中午举行的葬礼已经全部结束了,最后一批哀悼者也恋恋不捨地离开了,最后教堂司事锁上了墓地的门。 只要我们需要,从现在起到明天早上这段时间,我们都是安全的。但是教授说我们最多需要一小时。我再次觉得恐怖的现实是任何想像力都无法捉摸的。我本能地意识到我们这种行为要冒触犯法律的危险,而且,我也觉得这毫无意义。打开一口棺材去查看一个星期以前死去的女人是否真的死了,这是多么粗野的行径!而我们已经亲眼看到过棺材是空的了,现在却还要再去打开它,那不是荒谬到极点了吗? 我耸了耸肩,沉默不语,因为我知道范·黑尔辛已经铁了心了,谁反对也没用。他拿出钥匙打开了墓室的门,然后又一次礼貌地请我走在前面。墓室里面没有昨晚那么阴森,但是当阳光照进来的时候,眼前的一切是多破败不堪啊。范·黑尔辛朝露茜的棺材走了过去,我跟在其后。他弯下腰又一次把那块锯开的铅皮往下掀开了。而眼前的一切,惊得我目瞪口呆! 露茜躺在里面,看上去就跟她下葬前夜的容貌一模一样。而且,事实上她看上去比以前更迷人了,以致我几乎不能相信她已经死了。她的嘴唇红润,而且比以往更有血色,她的脸颊上还泛着迷人的红晕。 “这是在变戏法吗?”我对他说。 “现在信了吧?”教授一边回答一边把手伸进去,扒开了死人的嘴唇,露出了里面白色的牙齿。他的动作简直让我起鸡皮疙瘩。 “看,”他接着说,“它们比以前更锋利了,看看这一颗,还有这一颗,”他碰了碰其中的一颗犬齿以及它后面的那一颗牙齿,“那些小孩就是被这些牙齿咬伤的。你现在相信了吗,约翰?” 这时候,我的逆反情绪又来了,我无法接受他所说的令人窒息的现实。于是,我狡辩说:“她可能是昨天晚上被人放回来的。”其实我自己都觉得有点理亏。 “真的吗?果真如此的话,是谁干的?” “我不知道,反正是有个人干的。” “然而,她已经死了一星期了,绝大多数人死后一星期看起来可不是这样的啊。” 这一次我无话可说,只好保持沉默。范·黑尔辛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我的沉默,他的表情既不是恼怒也不是自得,他只是在专注地看着露茜的脸。他拉起她的眼皮,察看她的眼睛,接着又一次掀开她的嘴唇,检查里面的牙齿。 然后,他转过身对我说:“有一种物种异于其他所有的生命:这是一种不同寻常的双重生命。她在恍惚状态——也就是梦游状态中,被吸血鬼吸过血。哦,你很吃惊,你还不知道这件事,但是你以后都会知道的。在恍惚状态中,容易被吸走更多的血。她死于恍惚状态中,在此状态中,她是活死人,这就是她异于常人的地方。通常当活死人睡在家里的时候,”他边说边用胳膊在棺材上挥了挥,向我说明什么是活死人的“家”,——“他们的脸可以说明一切。这张脸太可爱了,这就是她处在非活死人状态的时候的脸,跟普通的死人没什么两样。这张脸上没有任何的邪恶,所以真的很难在她睡觉的时候杀死她。” 第73页 这话让我的血液都凝固了,而且我不禁慢慢开始接受范·黑尔辛的理论了。但是如果她真的死了的话,杀死她又有什么值得害怕的呢? 他抬头看着我,明显察觉到了我表情的变化,因为他几乎用一种喜悦的语调对我说:“啊,你现在相信了?” 我回答道:“不要一下子给我太大的压力。我会愿意接受你的说法。你打算怎么进行你的血腥的工作?” “我会割下她的头,然后在她的嘴里塞满大蒜,最后我会用一根木桩刺穿她的身体。”一想到要如此凌辱我爱过的女人的身体,我不禁浑身打颤。 然而,这种震颤并没有我想像中的那么强烈。实际上,我倒是对这种物种的存在更感到战慄——活死人,也就是范·黑尔辛所说的和所厌恶的这种物种。爱可不可能完全是主观的,或者完全是客观的? 我等了很长时间,但是范·黑尔辛没有动手,他站在那里,似乎在盘算什么。后来他“啪”地扣上了他的包的搭扣,说道:“我刚才想了想,我已经决定怎样做才最妥当。如果只是简单地顺着我的心意的话,我会现在就动手。但是,如果这样的话,我们就得应付随之而来的很多麻烦,要比我们所知道的还要复杂得多。道理很简单。现在她处在死亡状态,虽然只是这段时间,如果现在动手当然可以一劳永逸。但是想想我们此后我们可能会需要亚瑟帮忙,我们怎么跟他解释这件事? “你是看到过露茜脖子上的伤口的,也看到过医院里的那个孩子脖子上相似的伤口,你昨晚看到了这个空的棺材,今天又发现它装着人,一个在死了一个星期之后一点没变,却反而更美丽更娇润的女人,你不但知道了这些,还知道昨夜有个白影把一个小孩带到了墓地。这些都是你亲眼所见的东西,那么如果连你都仍然很难相信这个事实,那么又怎能指望亚瑟,一个什么都没有见证过的人去相信这个事实呢? “当露茜快死的时候我曾阻止他和露茜吻别,因此他有些猜疑我。我知道他已经原谅了我,但心中还是抱着我阻止他跟露茜告别的错误的想法。他可能还会有更错误的想法,以为露茜是被活埋的。最糟糕的是,也许他还会以为是我们杀死了露茜。那时他就会指责说是我们这两个坏蛋害死了露茜。这样他就会永远陷入悲哀之中,如果他永远都不能相信的话,那就是最糟糕的事了。他会时常认为他所爱的人被活埋了,而他的爱人所受的恐怖折磨也会出现在他的梦中。不过最终他会认为也许我们的观点是正确的,那就是他所爱的人曾是一个‘活着的死人’。不!我曾经和他说过一次,但是自那以后我知道了更多的事情。现在我知道这一切都是真的,而且我越来越认为他一定要先歷经痛苦然后才能找到幸福。这个可怜的人啊,他一定要亲自看一看这样天堂般的脸如何在他面前化为腐朽,才能让他彻底安宁。 “我决定了,咱们走!今晚,你今晚回你的医院,而我则会整晚呆在这个墓地中。明天晚上十点钟的时候,你到伯克利旅馆去等我。到时我会让亚瑟一起来,还有那个献过血的好心的美国小伙子。随后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现在,我和你到皮卡迪利大街去吃晚饭,太阳下山之前我必须赶回来。” 于是,我们锁上了墓室的门,翻过墓地的墙,离开了。 伯克利旅馆,范·黑尔辛留在皮箱里的便条 (未送出) 9月27日 约翰朋友: 我写这个条子是以防万一。我要一个人到墓地探察去了。如果上帝保佑的话,今晚露茜应该不能离开,那样的话,到了明晚她就会更焦躁。到那时,我会把一些她不喜欢的东西——大蒜和十字架布置在墓室里,这样就可以封上墓室的门。她是个新造就的活死人,对这些东西一定很敏感。此外,这些只是为了阻止她出来,它们也可能会使得她不想进去。那个时候活死人会很绝望,而且一定要找到活下去的救命稻草,不管是什么。 我会在日落之后一直守候在那里直到天亮,这样我就不会错过任何蛛丝马迹。对露茜小姐本人,我并不害怕。但是,有一个使得露茜成为活死人的人,他现在有能力找到她的墓穴并且找到隐蔽所。他很狡猾,我是从乔纳森那里知道的,还有在和我们争夺露茜小姐的生命的过程中,他耍了种种花招愚弄我们,而我们最终输了。在很多地方,活死人有着超常的能力。他的力量抵得上二十个男人的力量。而我们四个人都给露茜献过血,因此我们的力量也被他吸了过去。另外,他还可以召唤狼群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如果他今晚也到墓地去的话,就会发现我。这样我可能就会有生命危险。但是也有可能他今晚根本不会来。因为没有理由他一定要来,他有比墓地更有趣的狩猎场。 我之所以写这些,只是怕万一有什么事的话……你们拿走这些纸张——那是哈克尔的日记和其他的东西。你们读一下,然后找到那个最大的活死人,割下他的头,烧掉他的心,或者用木桩穿透他的心,这样世界就太平了。 果真有意外的话,那永别了。 范·黑尔辛 谢瓦尔德的日记 9月28日 美美地睡了一晚真是对我大有益处。昨天,我差一点就相信了范·黑尔辛的那些离奇的理论。不过,现在看起来,它们简直就是一堆耸人听闻的奇谈怪论,根本不符合常识。他无疑深信自己的判断,我都有点怀疑是不是他的思维有点不正常了。当然这些神秘的事情里也有那么一点合理性。会不会是教授自己干的?他有超乎寻常的智慧,如果他丧失理智的话,他完全可以用很绝妙的手段来达到他的目的。我很厌恶去这样设想,要去证实范·黑尔辛疯了简直就是不太可能的事情。无论如何,我一定要仔细地观察他。也许我自己可以揭开这个谜团。 第74页 9月29日早晨 昨晚,快到十点钟的时候,亚瑟和昆西来到范·黑尔辛的房间。教授向我们和盘托出他要做什么,而且是特别针对亚瑟说的,好像我们所有的意愿都取决于亚瑟。 他说他希望我们都会和他一起去,“因为,”他说,“我们要去履行非常严肃的职责。毫无疑问,你对我的信感到很吃惊吧?”这个问题他是直接问亚瑟的。 “是的,而且还让我很难受。最近我们家里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我简直应付不过来。对于你所指的事情,我也一直很好奇。我和昆西谈过这些事情,但是我们越谈越煳涂,直到现在,我可以说我还是进退两难,不明所以。” “我也是。”昆西附和道。 “哦,”教授说,“比起这位约翰朋友,你们更接近真相了。他已经走了一大段弯路,现在又退回到起点了。”很明显,虽然我一言未发,他也已经看出来我又钻进原来充满怀疑的思维框架中去了。 他转身对着他们两个,很严肃地说:“我要你们允许我今晚做我认为是对的事情。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当你们知道我打算干什么时你们就会理解我的要求是多么过分。所以我能不能请求你们私底下向我保证,这样此后,尽管你们可能会一时对我大发脾气,——我不能隐瞒可能会有这种情况发生——但你们也不用为任何事自责了。” “这些话很坦率,”昆西插了进来,“我愿意答应教授,虽然我还不明白他的动机,但我敢发誓,他是个诚实的人,那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谢谢你,先生。”范·黑尔辛骄傲地说,“我很荣幸能有你这样一个值得信赖的朋友,您的认可对我来说太亲切了。”他向昆西伸出了手,昆西握住了。 然后亚瑟说道:“范·黑尔辛医生,我不喜欢盲目行事,就像苏格兰人说的那样去‘买装在口袋里的猪’,如果这事有损我作为绅士的荣誉,或者作为基督徒的信仰的话,我就不能发这个誓。如果你可以让我相信你所要做的不会触犯这两条原则的话,我立刻同意你的要求。我现在还不明白你的用意到底是什么?” “我接受你的限制条件,”范·黑尔辛说,“我对你所请求的全部就是,如果你觉得有必要谴责我的任何行为的话,请先好好考虑一下,然后我会让你明白这并没有违背了你的约定。” “同意!”亚瑟说,“这样很公平。现在我们已经达成协议,我能问问我们要做什么呢?” “我需要你们跟我一起,秘密地,到金斯泰德的墓地里去。” 亚瑟脸一沉,惊讶地问:“就是安葬露茜的地方?” 教授欠身表示肯定。亚瑟继续问道:“到那了之后呢?” “进入坟墓!” 亚瑟站了起来。“教授,你是认真的,还是在开恐怖玩笑?请原谅,我看出来你是认真的。”他又坐了下来。但是我看得出来他坐的姿势很坚定,很骄傲,努力保持尊严的样子。 沉默了一阵子之后,他又问道:“进入坟墓之后呢?” “打开棺材。” “太过分了!”他说,他又生气地站了起来,“我愿意对任何合理的事情保持耐心,但这——这样做是对墓穴的一种亵渎——里面是我的……”他已经愤慨得说不出话来。教授怜悯地看着他。 “我真希望我能够分担你的痛苦,我可怜的朋友,”他说,“上帝知道我会愿意的。但是今晚我们的双足必须踏在一条布满荆棘的道路上,否则今后乃至永远,你所爱的人的双足都得在炼狱的烈火中备受煎熬。” 亚瑟抬起头,脸色发白,他喃喃地说:“说话小心,先生,小心!” “为什么不听听我还要说什么呢?”范·黑尔辛说,“至少,你可以知道我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我可以继续吗?” “这很公平。”昆西插话道。 停顿了片刻,范·黑尔辛很努力地继续说:“露茜小姐死了,不是吗?是的!那么她就 没什么不对。但如果她没有死……” 亚瑟跳了起来,“上帝啊!”他大叫道,“你是什么意思?出了什么错吗?她是被活埋的吗?”他愤怒地咆哮着,根本无法克制。 “我没有说她还活着,我的孩子。我不这么认为。我只是说她可能已经变成了活死人。” “活死人?没有活着?你什么意思?难道这都是一场噩梦?到底是什么?” “世世代代人类都在试图解开一些谜团,但其实人类只弄懂了其中的一部分。相信我,我们现在就快要解开一个了。但是我还没有行动,我可以割下死去的露茜的头吗?” “老天啊,不行!”亚瑟的情绪终于爆发了,“我不允许世界上任何人毁坏她的身体!范·黑尔辛医生,你逼我逼得太厉害了!究竟我对你做过什么,你要如此地折磨我?那个可怜的姑娘又到底做了什么,要让你如此玷污她的坟墓?你疯了吗,以致会说出这番话?还是我疯了,会去听你的这些话?不要再妄想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情了。我也不会贊同你做的任何事情。我有责任保护她的坟墓不受侵害,我向上帝发誓,我会这么做!” 第75页 这时,一直坐着的范·黑尔辛站了起来,他严肃而坚毅地说:“戈德明庄主,我也背负着责任,这种责任与别人有关,与你有关,与死去的人有关,我向上帝发誓,我会这么做!我现在向你要求的全部就是跟我去那里,你自己看自己听,等以后我再要提出同样的要求时,你不要比我更急着完成这件事情就好了。此后,我会履行我的责任,然后我会遵从你的意愿在任何时候,任何地点向你详细解释整件事情。” 他停顿了一下,接着又以一种同情的口吻说道:“但是,我恳求你,不要对我满怀怨气。在我这辈子做的所有事情里——很多事都是不那么令人愉快的,有的甚至很让人伤心,但是我还从来没有执行过这么重大的任务。请相信我,如果有朝一日你会改变对我的看法,你的一个眼神就能完全将这些痛苦的时光一扫而空,因为我会竭尽全力救你脱离苦难。我怀着良好的意愿从我自己的国家来到这里。起初是为了让我的朋友约翰开心,然后是去帮助那个温柔的姑娘,而且我也渐渐爱上她了。为了她——我很不好意思说这么多,但是我说这些是出于好意——我也献出了你曾经献出的东西。我,不像你,是她的爱人,我只是她的医生与朋友。我日日夜夜都守候着她,无论在她死前还是死后。如果我的死可以对她有好处,当她成为死的活死人之后,她可以随时取走我的生命。”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充满严肃和骄傲,亚瑟也被深深感染了。他握住了老人的手,哽咽地说:“哎,真的没想到,我也无法理解,但至少,我应该跟你去看看。” 谢瓦尔德医生的日记——续 当我们翻过矮墙进入墓地的时候,正好是十二点差一刻。天空一片漆黑,月亮穿行在浓云之间,偶尔投下一点微弱的光芒。 我们彼此挨得很近,范·黑尔辛走在前面领路。当我们快到墓穴的时候,我注意地看着 亚瑟,我担心这个充满悲伤记忆的地方会令亚瑟伤心。不过他看上去还好。我想可能是我们此行的神秘气氛在某种程度上分散了他悲哀的情绪。 教授开了门锁。他看到我们几个人都有点犹犹豫豫的,就索性自己先走了进去。我们跟了进去,然后教授关上了门。教授点亮了一盏昏暗的提灯,然后指着露茜的棺材。亚瑟犹豫不决地往前走。 范·黑尔辛问我:“你昨晚和我在一起。露茜的尸体在棺材里面吗?” “在。” 教授转向其他人,说道:“你们听到了,目前还没有人不相信我吧。” 他拿出螺丝起子,又一次把棺材盖子打开。亚瑟在一边旁观,脸色很白,但是他没出声。当棺材盖被打开的时候,他走上前去。他显然不知道里面还有一层铅罩,或者至少没想到。当他看到铅罩上的被锯开的裂口时,顿时热血上沖,脸刷的红了。但是血色又立刻退了下去,脸色变得惨白。他还是没吱声。 范·黑尔辛把锯开的铅皮扳了下去,我们都往里一看,然后吓得一激灵。 棺材是空的! 几分钟里,没有人讲一句话。最后还是昆西打破了沉默,“教授,我来说句话。我只要你的一句回答。我通常不会问这样的问题,我不想不尊重你,或者怀疑你。但是这件事太神秘了,不是尊重不尊重的问题。所以请问,是你干的吗?” “我以所有圣洁的名义向你发誓,我绝没有移走她的尸体,连碰都没碰过。事情是这样的:两天前,我和谢瓦尔德来到这里——相信我,我们是绝无恶意。我打开了棺材,锯开了铅罩,然后我们发现里面是空的,就像现在你们看到的一样。然后我们在墓地里观察,后来看见有个白影在树丛中走动。第二天白天我们又来了一次,而她却躺在那里。是不是这样,约翰?” “是的。” “那天晚上我们刚好赶得很及时。又一个小孩失踪了,而我们发现了他,感谢上帝,他没有受伤。昨天,在太阳落山之前,我又到了这里,因为只有太阳落山了活死人才能行动。我整晚都等在这里,直到日出时分,但是我什么都没看见。最有可能的是因为我在门的夹钩上放了大蒜。活死人最讨厌大蒜了。此外,我还放了一些别的令她害怕的东西。所以昨天晚上并没有什么古怪的事发生。” “于是,在今天太阳落山之前,我把大蒜和其他东西拿开,所以现在这个棺材就空了。请再忍耐我一下,还有很多奇怪的事情呢。现在你们和我一起到外面去,别被别人发现了行踪,等会儿还会有更奇怪的事情呢。” “好吧,”他把提灯的黑罩子放下来遮住灯光,“现在我们到外面去。”他打开了门,我们鱼贯而出,他走在最后,然后锁上了墓室的门。 哦!从那可怕的墓室出来后,不禁感到夜晚的空气是那么新鲜纯洁。看到空中的浮云飘过,月光在云中穿梭,投下忽明忽暗的月光,真是令人心情舒畅。月光的明暗就像人生的起伏,能够唿吸到清新的,没有沾染上死亡和腐败气息的空气是多么美好。那山丘后面的天空映出的红光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生活的嘈杂声令我感受到人性的温暖。 我们每个人都很严肃,而且心情沉重。亚瑟一言不发,看得出来,他的内心正在挣扎着想解开这个谜团。我耐着性子,又倾向于抛开怀疑,而去接受范·黑尔辛的理论了。昆西·莫里斯则是坦然地接受一切,充分表现出一种男子汉临危不惧的成熟的冷静。因为不能抽菸,他切了一段菸草放在嘴里嚼着。 第76页 而范·黑尔辛则显得有条不紊。他先从袋子里拿出一大堆薄薄的饼干,有点像华夫饼干,这些饼干被一块白餐巾仔细地包裹着。然后他又拿出两捧白色的东西,像是面团或者泥灰。他把那些饼干搓成碎屑,然后把饼干屑和那团东西捏在一起。最后他把这团面团搓成细细的长条,再把这条东西塞进墓室的门缝里。 我觉得很奇怪,就凑过去问他在干什么。亚瑟和昆西也好奇地凑过来。 他回答说:“我要把这个墓室密封起来,这样活死人就进不去了。” “就凭你放在那儿的东西吗?”昆西问道,“天哪,这是在闹着玩吗?” “是的。” “你到底是用的什么东西?”这次是亚瑟在问。 范·黑尔辛虔诚地举起他的帽子,回答说:“圣饼。是我从阿姆斯特丹带来的,我得到了特别恩惠。” 这个回答一下子驱散了我们心头最大的疑云,教授居然如此迫切地要实施他的计划,而且他竟然还用到这种最神圣的东西,那他不可能是在骗人。 我们满怀敬意,默默地服从教授的安排,分别围在墓室四周,隐蔽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我很同情我的那两个朋友,尤其是亚瑟。因为我以前曾经体会过这种监视的工作有多恐怖,而且一个小时前又再次看到露茜空空如也的棺材,所以我觉得我的心直往下沉。 坟墓从来没有像现在那样惨白过,柏树、紫杉树斑驳的投影也将墓地的气氛衬托得如此悽惨;凉风吹过,树叶和草发出诡秘的沙沙声,树枝噼啪作响的声音也显得那样阴森,远处传来狗的哀嚎划破夜空,更加增添了恐怖的气氛。 有很长一段时间,大家都默不作声,我们在寂寞难耐的等待中备感无聊。突然,教授嘴里发出一阵“嘘——”的声音。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我们看到远处紫杉林里有一个白影渐渐走近。那个模煳的影子胸口还抱着一团黑色的东西。随后,影子停了下来。就在此刻,一束月光透过浮云洒了下来,我们清晰地看到那是一个黑头髮的女人,身上穿着丧服。 我们看不清她的脸,因为她的头正伏在一个金髮孩子上。片刻停顿之后,我们听到她怀里传来一声尖细的叫声,好像孩子在梦魇时发出的声音,又像一只狗在梦中发出的呜咽声。 我们想往前靠,但是看到教授站在一棵紫杉树后面向我们摆手,示意我们别动。然后我们看到白影又朝前走过来了,现在她离我们的距离已经足够近了,在明晃晃的月光下,我觉得我的心几乎都要冻成冰了,我也听到亚瑟受惊的喘息声,因为我们分明认出来,那是露茜·韦斯特拉。 露茜·韦斯特拉!她的变化简直太大了。她原来的温柔甜蜜已经变成冷酷、无情,天真纯洁此刻已被骄奢、放荡所取代。 范·黑尔辛走了出来,我们也都跟着他走了出来,我们四个人在墓室门口站成一排。教授拉开了灯罩举起了提灯,灯光照亮了露茜的脸。她的嘴唇沾满了鲜血,血顺着下巴滴落下来,把她那身素白的丧袍都弄得血迹斑斑。 我们被吓得浑身都哆嗦了起来。透过摇曳的灯光,我可以看到甚至范·黑尔辛钢铁般的意志也几乎被摧毁了。亚瑟就在我身旁,如果我不是及时抓住他并撑着他的话,他早就瘫倒在地了。 当露茜——我之所以叫那个东西露茜,是因为它盗用了露茜的躯壳——看到我们的时候,她一下子发出怒吼向后退去,就像一只受惊的猫一样。她的双眼死盯着我们,那双眼睛从形状和颜色看还是露茜的双眼,但是现在这双眼目光浑浊,里面燃烧着地狱般的怒火,而不是我们以前熟悉的那种清澈温柔的眼神。就在这一瞬间,我残存的那一丝爱意也完全变成了厌恶与憎恨,如果她要被杀死的话,我将会无比乐意地亲自动手。 她看着我们,眼里放出邪恶的光芒,脸上浮现出暧昧与色情的笑容。哦,天哪,我看着她忍不住浑身发颤! 这时,她不小心踉跄了一下,跌到了地上,发出了魔鬼般的嘶吼。那个一直被她紧抱在胸口的孩子从她怀里跌了出来,她朝着孩子咆哮,就像一只对着骨头狂吠的狗。小孩子尖叫一声,然后躺在那里无助地呜咽。 看到露茜这种冷血的举动,亚瑟禁不住呻吟了一声。露茜伸出双臂朝亚瑟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放荡的微笑。亚瑟朝后跌坐下来,把脸埋在双手里。 露茜仍然朝亚瑟走来,但是用一种媚惑、淫荡的声音说:“来吧,亚瑟。离开他们到我这里来。我的怀抱渴望着你。来吧,我们可以双宿双飞。来吧,我的丈夫,来!” 在她的语调中有一种邪恶的甜蜜——就好像敲击玻璃杯所发出来的清脆的声音——虽然她不是直接对着我们说话,但是我们也都感觉到她的声音在脑子里嗡嗡迴荡着。 而亚瑟好像被下了咒一般,把手从自己脸上移开了,并大大张开了双臂。露茜朝亚瑟一跃而上,就在这一剎那,范·黑尔辛沖向他们,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金十字架隔在两人中间。 露茜勐地一退,避过十字架。她脸色突变,满脸狂怒,快速从教授身旁窜了过去,好像想要冲进墓室里去。 然而就在离墓门还有一两步远时,她却停了下来,好像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所阻挡。接着,她转过了身,一张脸在月光与灯光的照耀下清晰可见,但是这张脸现在已经不能再动摇范·黑尔辛的意志了。 第77页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一张邪恶的脸,也再也不想让如此恶毒的眼光逼视自己。她的双眼原来美丽的颜色现在发出青紫色的光,好像都要喷出地狱里的火星。她那皱成一团的眉头就像希腊女妖美杜萨饲养的那条蜷曲的蛇,原来那张可爱的嘴现在沾满血迹,张得大大的,就像希腊人和日本人做的面具。如果一张脸能代表死亡,如果一种眼神能致人死命,那么此刻,我们都见到了。 这种场景足足持续了半分钟,但是我们却感觉那么漫长。她就这样站在高举的十字架与被圣物封闭的墓室之间。最后范·黑尔辛打破了僵局,问亚瑟:“回答我,我的朋友!我可以继续我的行动吗?” 亚瑟跪倒在地,双手捂住脸说道:“你尽情去做吧,朋友,尽情去做吧。不能再让这种恐怖继续下去了。”说完,他便难过地呜咽起来。 我和昆西同时走过去把他搀起来。我们听到范·黑尔辛把提灯放到地上发出的摩擦声,然后他走到墓门前,把他原来塞在门缝里的圣物取了出来。这时,我们都看到了令人震惊的可怕一幕,就在教授退后时,那个跟我们的身躯一样真实的身体突然从连刀都难以插进去的缝隙中钻了进去。当我们看到教授又一次把那些圣物塞进缝隙里去的时候,我们才如释重负。 然后,教授抱起了那个小孩子说:“来吧,朋友们,在明天来临之前,我们没什么可做的了。明天中午这里会有葬礼,所以我们在差不多那个时候都到这里来。死者的朋友两点之前应该都会离开墓地,然后教堂司事会把门锁起来。而我们则继续呆在这里。还有一些事情要做,但不像今晚那样。至于这个小傢伙,他没有怎么受伤,明天晚上就会没事了。我们应该把他放在容易被警察发现的地方,就像以前那样,然后我们回家。” 然后他走近亚瑟身边,对他说:“朋友,你经歷了一场严酷的考验,不过,以后当你回过头来看看已经发生的一切时,你会明白这是你必经的一步。我的孩子,你现在正在苦海之中,但是,上帝保佑,到了明天这个时候,你终会跨越苦海,品尝甘美的蜜汁。因此,请不要过于哀伤。不然的话,我会祈求你的原谅。” 亚瑟,昆西去我的家。在路上,我们试图彼此安慰。我们把孩子放到了安全的地方,我们都累得够呛,所以一到家便唿唿睡了过去。 9月29日夜晚 快到中午十二点钟的时候,我们三个人——亚瑟、昆西和我——一起去找教授。奇怪的是,我们都不约而同地穿上了黑衣服。当然,亚瑟穿黑色的衣服是因为他处在深深的悲哀之中。但我们另外两个穿黑色是出于本能。 我们大约在下午一点半左右来到了墓地,然后在四周转悠,并绕过了工作人员的巡视。当掘墓人完工离开之后,司事认为人都走光了便锁上了墓地的大门,这样整个墓地就剩下我们几个了。 范·黑尔辛这次带来的不是小黑包,而是换成了一个长长的皮包,看上去像一个板球袋,很沉的样子。 当园子里完全安静下来,连附近路上的脚步声都远去了之后,我们都默默地跟着教授往墓室走去。他打开了墓室的门,大家都走了进去,随后关上了门。然后,他从袋子里拿出了灯,点亮了,然后又拿出两根蜡烛,也点燃了,然后用熔化的蜡油把它们固定在其他几个棺材上面。这样,我们就有了充足的光源。 很快,他便揭开了露茜的棺材盖子,大家都往里看——亚瑟看得浑身发抖——我们看见那个身体躺在里面。然而,我的心里已经没有了爱怜,只有对那个取走了露茜躯壳的邪恶东西的痛恨。 我甚至看到连亚瑟的脸色也逐渐变得僵硬。他问范·黑尔辛:“这真是露茜的尸体吗?还是只是披着露茜躯壳的恶魔?” “这是她的尸体,但现在还不是。过一会儿你就会看到露茜真的尸体了。” 躺在那里的身体就像是露茜的一个梦魇,她有着突出的獠牙,沾着血污的贪婪的大嘴,还有一张麻木僵硬、毫无生气的脸,这真是对露茜温柔纯洁的一个无情嘲弄。 范·黑尔辛仍然像以前那样井然有序地从包里拿出各种东西备用。首先,他取出烙铁和一些焊料,然后是一盏小油灯,这盏油灯放在墓室的一角,冒着蓝火苗,烧得很旺,然后是一些手术刀,他放在了手边。最后他又拿出一个圆木桩,大约有二点五到三英寸厚,三英尺长。木棍的一头在火上烤过,变得很坚硬,然后削得很尖。和木桩一起拿出来的还有一只大铁锤,就是一般在家中地下室里锤煤用的锤子。 对我来讲,一个医生对任何工作所做的准备都很刺激和振奋,但是这些东西对亚瑟和昆西来说着实有些令人错愕。不过他们都保持了勇气,安静而且平静地面对这一切。 一切准备就绪之后,范·黑尔辛说:“在我们动手之前,让我告诉你们,我们做的事是前无古人的,前人学习活死人的经验都不足以解决今天的问题。一旦有人变成活死人,他就等于套上了邪恶的符咒,他们不会死亡,但是必须世世代代给这个世界添加新的受害者,并且不断增加邪恶,而凡是被活死人吸血而死的人都会变成活死人,然后又去残害其他的人。因此,活死人的圈子只会越变越大,就像石头在水里激起的波纹。 第78页 “亚瑟,你知道吗?如果在露茜死前你吻了她的话,或者昨晚你和她拥抱的话,那么等你死后,你就会立刻变成东欧人所称的诺斯费拉图吸血鬼。然后你就会不断制造更多的活死人,使我们这里充满恐怖。这个可怜姑娘的不幸遭遇才刚刚是个开始。而那些孩子被她吸走的血还不是太多,所以不算很糟。但是如果她继续存在,她就会继续吸孩子们的血,这样她就会逐渐控制那些孩子,那些孩子就会归附于她,最后也变成活死人。但是一旦她真的死去,一切就会停止。孩子们喉咙上的小伤口会癒合,他们会重新回到伙伴中间去,忘记过去所 发生的一切。 “但最重要的是,一旦这个活死人真正的死了,那么我们深爱着的可怜露茜的灵魂也就获得了自由。她再也不用在黑夜邪恶地戕害别人,而在白天吸收那些血液进而变得更加卑贱。她应该进入天堂,与其他天使同在。因此,朋友,我们果断的行动是在帮她的灵魂重获自由,是对她的一种赐福。当然,我很乐意去做这件事,但难道这里就没有比我更适合的人来做吗?假若有人今后在不眠之夜能够这样想:‘是我亲手把她送入了天堂,这双手是最爱她的人的手,也是她亲自挑选的一双手。’这难道不是一件快乐的事情吗?所以请告诉我,我们之中是不是还有比我更好的人选?” 我们都看着亚瑟。亚瑟明白了——我们也都明白了——教授的话是出于无限的善意,是在建议应该由他来把露茜还原成我们原来对她圣洁的回忆。尽管他的手在颤抖,脸像雪一样苍白,但他还是走上前,勇敢地说:“我真正的朋友,我发自肺腑地感谢你,告诉我该如何去做,我不会有丝毫犹豫!” 范·黑尔辛把手放在他肩膀上说:“勇敢的小伙子!只需要一鼓作气就能够完成。这根树桩必须从她的身体穿过去,这听起来很可怕——但不要被此蒙蔽了——这只是片刻的时间,然后你就会体会到比你的痛苦多得多的快乐。从这个墓穴出去之后,你会觉得身轻如燕。不过,你一旦开始了,就不能退缩。你只要记住我们,你真正的朋友,都在你身旁,我们都在这里为你祈祷。” “接着说,”亚瑟的嗓子有些沙哑,“告诉我该怎么做。” “用左手拿起那根木桩,然后把尖利的那一端对准她的心脏,右手拿起锤子把木桩锤下去,然后,我们会开始为死者祷告——我来领头念,我带着《圣经》,其他的人则跟着我念——以上帝的名义去敲下这一锤,这样我们所心爱的人就获得了永远的宁静,她身上的活死人就消失了。” 亚瑟拿起了木桩和锤子,自从他下定了决心动手,他的手就连一丝也没有抖过。这时,范·黑尔辛打开了他的《福音书》开始读了起来,昆西和我跟着念。亚瑟把木桩的尖对准了她的心脏,我看到木桩的尖在肉里压出了一道凹痕。随后,他使出了全身的力气用锤子砸了下去。 棺材里的身体蠕动了一下。接着,一种可怕而狰狞的尖叫从她张开的红嘴中发出来。她的整个身体都疯狂地挣扎和震颤着,她的尖牙咬得格格直响,最后把嘴唇都咬破了,嘴里充满了暗红的泡沫。但亚瑟并没有犹豫,他看起来就像雷神托尔,稳健的手臂一扬一落,随着木桩越插越深,被刺穿的胸膛涌出了鲜血,喷向四周。亚瑟表情坚定,脸上充满神圣的光辉,他的行为鼓舞着我们,我们的祈祷声不断迴荡在小小的墓室里。 尸体的挣扎和抖动逐渐微弱起来,她的牙齿还在磨擦作响,脸依然有些抽搐。最后,尸体终于安静了下来,恐怖的任务结束了。 锤子从亚瑟的手中滑落,如果不是我们搀扶的话,他可能就要倒在地上了。大滴的汗珠从他的额头流下来,他唿吸急促,气喘吁吁。这对他来说的确是很大的精神压力,要不是有一种比个人感情更伟大的力量在推动着他的话,他根本不能闯过这一关。 在后来的几分钟里,我们都关注着亚瑟,所以没有去留意棺材里的状况。不过,当我们再次朝棺材里看的时候,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哼出声来。看到我们这样盯着棺材里看,亚瑟也从地上爬了起来往里看。然后一种喜悦、轻松的表情浮上他的脸庞,将悲哀、恐惧的神色一扫而空。 棺材里面躺着的不再是那个我们所恐惧和憎恶的恶魔了,我们已经把它消灭了,现在展现在眼前的是我们生前熟悉的那个露茜,她脸上浮现出无与伦比的温婉与纯洁。当然我们在这张脸上也看到——就像我们在她生前看到的——关怀、痛苦和憔悴的神色。但是这些表情对我们来说无比亲切,因为这些表情标志着眼前这个人才是我们真正认识的露茜。她的脸上展示出一种圣洁的宁静,就像阳光照耀在这样饱受折磨的脸上。外形只是表面的东西,但是这种安详才是可以永恆持久的象徵。 范·黑尔辛走过来,把手搭在了亚瑟的肩膀上,对他说:“现在,我的朋友,可爱的小伙子,可以原谅我了吗?” 亚瑟像触电一样反应过来,他握住老人的手把它们举到自己的唇边,用嘴轻触了一下,说道:“早就原谅您了!上帝保佑你,你找回了我爱人的灵魂,同时给了我安宁。”他把双手搭在教授的肩上,头靠在老人的胸口,无声地哭了起来,我们则默默地站在旁边。 第79页 当他再次抬起头的时候,范·黑尔辛对他说:“现在,我的孩子,你可以去吻她了,如果你愿意,你可以去亲她的嘴唇,因为她曾经希望你如此。她现在已经不再是一个狰狞的魔鬼了,永远不再是污秽的生灵了。她也不再是魔鬼的活死人了,她真正地荣归上帝,灵魂与上帝同在。” 亚瑟弯下腰去吻了她。随后,我们让他和昆西先到外面去等。我和教授把露在露茜身体外面的木桩锯掉,而其余部分则继续留在身体里。我们割下了她的头,在她的嘴里塞满了大蒜,然后我们用烙铁焊上了铅罩,把棺材盖上的螺丝拧紧,收拾好东西,走了出来。教授锁上门之后,把钥匙交给了亚瑟。 外面的空气清新,阳光明媚,鸟儿欢鸣,好像转瞬间大自然就变了一番气象,到处都充满了欢乐祥和。那是因为我们终于放下了心中一块大石头,所以我们很快乐,尽管只是短暂的快乐。 在我们走前,范·黑尔辛对我们说:“现在,朋友们,我们的任务现在完成了一步,这也是对于我们来说最艰难的一步。但是还有一个更艰巨的任务:那就是找出这一切灾难与不幸的始作俑者。我已经有了一些线索了,但这个任务确实是长期的,也是困难的任务,而且还有危险和痛苦。你们愿意帮助我吗?你们,所有人,都相信我说的事了,不是吗?那既然这样,我们能够迴避自己的责任吗?不能!难道我们不需要发誓一直走到痛苦的尽头吗?” 我们每一个人都转过身握住了他的手,并且许下诺言。我们边走的时候,教授边说:“两天后的晚上七点,你们和约翰来找我一起吃晚饭。我还会邀请两个你们现在还不认识的人,到时候我就会准备好我们的计划,并将之和盘托出。约翰,现在你跟我回家,我有很多事情要和你商量,你可以帮助我。今晚我会回阿姆斯特丹,但是明晚就会回来。然后我们就可以开始我们伟大的工作。但是我会先告诉你们很多事情,这样你们就会对接下来该做的事情有个心理准备。那个时候,我们彼此会重新发一个誓,因为有一个艰巨的任务在等待着我们,一旦我们迈出了前进的步子,我们就不能再退缩了。” 谢瓦尔德的日记——续 当我们抵达伯克利旅馆的时候,范·黑尔辛接到一封电报:—— “马上坐火车来。乔纳森在怀特白。有重要消息。米娜·哈克尔。” 教授很高兴。“啊,是了不起的米娜女士,”他说,“真是女人中的翘楚!她要来了,但是我却不能久留。约翰朋友,她只能去你家了,你得到车站去接她。我马上给她发封电报,好让她有所准备。” 发完电报之后,教授喝了一杯茶。然后他告诉我有一本乔纳森·哈克尔先生在国外记的日记,并且给了我一份打字机打的副本,其中有一部分是哈克尔夫人在怀特白写的日记。 “你拿回去,”他说,“好好研究一下,这样我回来的时候,你就应该对所有的事实都掌握清楚了,那样会有利于我们更好的侦察。这些东西你要保管好,里面的内容很有价值。虽然你今天经歷了这一切,但是你还是需要凝聚起所有的信念。”说着,他很严肃地用手重重拍了拍那叠日记。“这里面所说的,有可能意味着你、我,还有其他人末日的来临,但也可能会敲响那些在地球上横行霸道的活死人的丧钟。我请求你,思维开阔一些,从头至尾地把它们读一遍。如果你有任何新线索的话,你就补充进去,因为所有细节都很重要。你一直在用留声机记录你的日记,已经记录了各种奇怪的事情,不是吗?那么等我们见面的时候,我们应该重新再过一遍。” 然后,他开始做动身的准备,并立刻驱车前往利物浦大街。而我则赶往帕丁顿。在我到达十五分钟后,火车抵达进站了。 在站台出口处熙熙攘攘的人群散去之后,我开始感到有些不安,担心错过了我的客人。这时一个长相甜美、秀气的姑娘朝我走来。她很快扫了我一眼,问道:“是谢瓦尔德医生吗?” “你就是哈克尔太太吧?”我马上应道。 她伸出了自己的手。“我是从可怜的露茜对你的描述中认出你来的。但是……”她突然停下来,一抹红晕浮上脸颊。 不知怎么,我的脸也有些发烫,这倒让我们都放松了,彼此心照不宣。我帮她拿行李,行李中还有一台打字机。我发了一封电报给我的管家,让他立即为哈克尔夫人收拾好起居室和卧室。然后,我们坐地铁到了芬森其大街。我们按时到达我的医院。当然,她也知道这个地方是一个精神病院,但当我们进门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战慄了一下。 她对我说她想尽快到书房来找我,因为她有很多事情要告诉我。所以我现在正在等她,并且同时在我自己的留声机上做了录音记录。目前为止,我还没时间去看范·黑尔辛给我的那些日记,尽管它们现在就摊在我面前。我得给她找一些感兴趣的事情去做,这样我就有机会去读那些日记了。她可能还不知道,时间对我们而言是多么珍贵。她也许也不知道,我们面临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任务。我必须要小心点,别吓着她。她来了! 米娜·哈克尔的日记 第80页 9月29日 我梳洗一番之后,便下楼去谢瓦尔德医生的书房。进门之前我停住了,因为我好像听到他正在跟谁说着话。但是他曾对我说让我尽快去,于是我敲了敲门。 “进来。”他在里面应道。我走了进去。 令我吃惊的是,屋里并没有其他人,他一个人坐在里面。在他对面的桌子上,放着一样东西,看它的样子,我马上判断出那是一台留声机。我还从来没见过留声机呢,所以对它很感兴趣。 “希望没有让你久等。”我说,“因为我在门外的时候听到你在讲话,我还以为有别人跟你在一起呢。” “哦,”他笑了笑回答道,“我只是在录日记。” “你的日记?”我吃惊地问。 “是的,”他回答道,“我把日记录到这里面。” 我兴奋地脱口而出:“哎呀,它比速记还厉害!你能放给我听听吗?” “当然可以,”他毫不犹豫地回答。随后,他站了起来,拿起了唱针准备播放。忽然,他顿了一下,面露难色。 “事实是,”他有点尴尬地说,“我在里面只录了日记,这些日记完全是——几乎完全——是我自己的事情,这可能会有点尴尬——那是,我的意思是——”他说不下去了。 我试图让他摆脱困窘的局面,于是说:“你一直都在帮忙照顾可怜的露茜,直到她生命最后一刻。让我听听她是怎么死的。我会非常感激,她是我非常非常亲近的朋友。” 令我吃惊的是,他脸上露出受惊吓的表情,回答道:“告诉你她的死?绝对不可以!” “为什么不行?”我严肃地问,心里感觉很不舒服。他又停顿了一下,看得出来,他正想编个理由。最后,他咕哝着说:“你瞧,我并不知道该怎么把日记的某个特别章节放给你听。” 即使他想骗人都骗不像,理由太不充分,语调也变味了,最后还像孩子一样天真地对我说:“那是真的,我以我的名义担保,以诚实的印第安人的名义向你保证。” 我忍不住笑了。他做了个鬼脸。“我把自己暴露了!” “不过你知道吗,虽然过去几个月来我都在记日记,但是我从来没有想过万一我要查找 日记的某一部分的时候,该怎么搜索。” 这时,我想到这个一直照顾露茜的医生的日记里可能会有和那个可怕的魔鬼有关的信息。于是我语气坚决地说:“谢瓦尔德医生,那么你最好让我用打字机把你的日记打一份出来。” 他一下子脸色变得煞白,说道:“不!不!不!以主的名义,我不能让你知道那些恐怖的事!” 果然发生了恐怖的事情,我的直觉没有错!有那么一刻,我在思索,同时眼睛在屋子里扫视了一番,下意识地想找什么东西支持自己,然后我的目光落在了桌子上一厚叠列印稿子上。 他的眼睛注意着我的表情,同时也随着我的视线在移动,当他看见我正在注视着那些稿件时,他明白了我的意思。 “你还不了解我,”我说,“等你读完这些日记——我亲手打出来的我和我丈夫的日记之后,你就会更了解我的。对于这件事情,我向来不犹豫把自己内心的全部想法分享给别人。但是,当然,你现在还不了解我,因此,目前我也不能指望你能够非常信任我。” 他真是一个心灵高尚的人,这点露茜没看错人。他站了起来,打开了一个大抽屉,抽屉里整齐地码放着一堆涂了黑蜡的空心金属碟片。 他对我说:“你说得很对。我刚才不够信任你,那是因为我还不了解你,但是我现在了解了,我想说我很早以前就应该了解你了。我知道露茜曾向你谈起过我,当然,她也跟我说起过你。我可以弥补我刚才的无礼吗?把这些碟片拿去听吧,前半打是有关我个人的一些内容,它们不会吓着你,听完后,你也会更了解我的。那时候,晚饭差不多也准备好了。而你听录音的时候,我会读那些日记。这样,我就能更清楚地了解一些事情。” 他亲自把留声机搬到了我的起居室,并为我调试好了。现在,我肯定自己可以知道一些令人愉快的事情,因为这些碟片里会告诉我一个爱情故事的另一部分,而我已经从露茜那里知道了一部分…… 谢瓦尔德医生的日记 9月29日 我被乔纳森和他妻子那奇妙的日记深深吸引住了,不知不觉时间就过去了。 当女佣过来说晚餐准备好了的时候,哈克尔夫人还没有下楼,于是,我对僕人说:“把晚餐推迟一个小时吧,她可能还很疲劳。” 然后,我又接着看那些日记。当我正好读完哈克尔夫人的那部分日记时,她走了进来。她看起来楚楚动人,但神色却很黯然,她的眼中闪着泪光。她这样子真让我感动。上帝知道,我最近有太多理由可以流眼泪了,但是我却始终克制着。现在当我看到那双美丽的眼睛里闪着晶莹的泪花,真是让我从心底里泛起一阵酸楚。 于是我尽可能温和地对她说:“我真的很担心我让你感到苦恼了。” “哦,不,我没有感到苦恼。”她回答说,“但是对你的悲哀,我内心的感动简直无法言表。这是一架很好的机器,但是播放的内容却是残酷的事实。它向我述说着你内心的痛楚,就像一个灵魂在向上帝哭诉。没有人应该再听到这些痛苦的声音了。看,我想尽量能帮上忙,我已经用打字机把所有的内容都打出来了。这样别人就不需要再去聆听你内心的悲鸣了。” 第81页 “没人需要知道,也不该知道。”我低声说。她把手放在我的手上,严肃地说:“啊,但是他们必须知道!” “必须?为什么?”我问。 “因为这是那个可怕故事中的一部分,是关于可怜的露茜的死,以及造成死亡的原因。因为我们面临的这场斗争是要剷除掉这个可怕的恶魔,所以我们必须了解一切,并尽可能地获得帮助。我想,在你给我的这些磁片当中,除了你希望我知道的内容之外,还有很多别的信息。但是我能明白在你的日记里有很多线索可以揭开这个谜团。你会让我帮忙的,不是吗?尽管你给我的录音只到9月7日,但我已经可以猜到,可怜的露茜是怎么死的,她可怕的宿命是怎样造成的。自从范·黑尔辛来同我和乔纳森见过面以后,我们已经在日以继夜地工作了。他现在去怀特白搜集更多的信息,明天会到这里来协助我们。我们彼此之间不应该再隐藏什么秘密,我们应该携手合作,完全信任彼此。如果我们能分享所有信息的话,肯定要比一部分人还不明真相要强有力得多。” 她如此恳切地看着我,表情里流露出勇气与决心,我立刻被她的这种信念折服了。 “你可以,”我说,“做你任何想做的事!上帝原谅我,如果我做错了什么!还有许多恐怖的事实需要我们去了解。但是既然你现在已经开始了解了露茜死亡的过程,那么,我知道你一定不会甘于陷在那些谜团中。但是,露茜最终的结果应该会给你带来一丝宁静的。来吧,晚饭已经准备好了。为了这场斗争,我们必须保持强壮的身体,艰巨而又残酷的任务在等着我们呢。晚饭过后,你可以把剩下的部分听完,你有任何问题,我都会回答你。” 米娜·哈克尔的日记 9月29日 晚饭后,我跟着谢瓦尔德医生来到了他的书房。他把留声机从我的起居室里搬了回来,我带上了我的打字机。他给我找了张舒服的椅子,并把留声机调整好,这样我就不用站起来够它了。然后他告诉我万一需要休息的话,该怎么暂停放音。他很周到地挑了一把背对我的椅子坐下来读书,这样我就能更放松了。我把插簧金属片戴在耳朵上,开始听录音。 当我听完露茜死亡的过程,以及后来发生的那些所有可怕的事情之后,我无力地瘫在了椅子上,所幸还没有晕过去。谢瓦尔德医生看到我这个样子,吓得从椅子里蹦起来,他马上从壁橱里取出一瓶白兰地让我喝。几分钟后,我缓过劲来。 我简直天旋地转,脑子里充斥着那些恐怖的事情,惟有可怜的露茜最终获得了安宁这件事才让我感觉好受一点,否则我根本难以接受这样的事实,我一定会爆发出来的。这一切都太野蛮、太奇怪、太诡异了,要不是我已经知道了乔纳森在特兰西瓦尼亚的经歷,我决不会相信这一切。 我的心如一团乱麻,所以我必须干点别的什么事。于是,我打开了打字机的盖子,对谢瓦尔德医生说:“让我把这些都打出来吧,在范·黑尔辛医生来之前,我们必须要准备好这些东西。我已经给乔纳森发了电报,告诉他从怀特白回到伦敦后,就立刻赶到这里来。在这件事情上,时间意味着一切。我想如果我们把所有的材料都准备好,并且按时间顺序排列起来,那么我们就有很多事情可以干。你说过,亚瑟先生和莫里斯先生也会来,那么,他们来的时候,我们应该把这些都告诉他们。” 谢瓦尔德医生把留声机的语速调慢。然后,我从第七张磁片的头开始列印。像以往一样,我用了复写纸,那样就可以同时打出三份副本。当我开始打字的时候,已经很晚了,谢瓦尔德医生曾去病房巡视一遍,看望他的病人。然后他又回来坐在我身边读日记,这样我工作的时候就不会感到太孤单。他是多体贴周到的人啊,看来这世界满是好人——尽管其间还混迹着一些恶魔。 在我离开他之前,我想起乔纳森在他的日记里提到过,范·黑尔辛教授在埃克塞特火车站读一份晚报的时候,神情非常紧张。我发现谢瓦尔德医生还保存着那些报纸,便向他借了《威斯敏斯特公报》以及《帕尔摩尔公报》,把它们拿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去看。 我还记得以前在《每日电讯报》以及《怀特白公报》上都有详细的报导,这些我都剪下来了,这对我们了解德拉库拉伯爵在抵达怀特白时所制造的恐怖事件很有帮助。所以从现在起,我应该去读每天的晚报,说不定还能找到一些新的线索。现在我还不困,工作会让我变得冷静。 谢瓦尔德医生的日记 9月30日 哈克尔先生九点钟来到了这里,他在出发前刚好收到了他妻子的电报。从他的相貌判断,他是个不同寻常的聪明的人,而且精力充沛。如果他的日记是真的话——从一个有经验的人来看,肯定是真的——他还是个胆识过人的人。要再次进入城堡里那个可怕的地下室确实需要很大的胆量。在读了他的日记之后,我以为他会是一个长相特别阳刚的人,没想到实际上,来的却是一个温文尔雅、生意人打扮的绅士。 后来 午饭过后,哈克尔和他的妻子回了他们的房间。我刚才经过他们房间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打字的声音。看来,他们还在努力工作。哈克尔夫人说要把他们手头所掌握的证据都按时间顺序排列起来。哈克尔先生得到一些信件,那些是在怀特白负责运送箱子的委託人,和在伦敦的运输代理人之间的来往信件。现在,他正在读他太太打出来的我的日记。我想知道他们能从中得到什么信息。 第82页 下面就是他们的发现—— 真奇怪,我从来没有想到我们隔壁的那幢房子有可能就是伯爵的藏身之处!老天作证,我们从病人伦菲尔德的各种举动中得到了足够的线索!和那栋房屋买卖有关的一大叠信件现在和我的被打出来的日记放在一起。 哦,要是我们早一点知道这些事情的话,我们可能就能救露茜的命了!停,那样想下去的话我要疯的! 哈克尔已经回房去继续整理他的资料了。他说在晚饭的时候,他们就能对所有的事情做一个相关的叙述。他认为我应该同时去看看伦菲尔德,因为他的行为变化已经可以成为告知我们伯爵往来行踪的指示信号了。 我现在还不明白这点,但是我想如果我把他的行为和日期联繫起来看之后,我可能就明白了。哈克尔夫人把我的口述记录打了出来,这是做了件多好的事啊!否则我们永远也发现 不了有关日期的秘密。 我发现伦菲尔德规规矩矩地坐在房间里,双手交握,微笑祥和。此刻,他看上去跟其他任何正常人没有什么两样。我坐下来和他谈了很多事情,他都很自然地应答。最后,他主动谈到他要回家,而他到这里以后从来没有提到过这个要求。实际上,他语气非常自信地要求立刻解除对他的看护。我相信,如果此前没有和哈克尔聊天,没有读过那些信,以及他发病的日期的话,可能在经过短暂的观察之后,我就会准备签字,同意他回家。 但是现在,我非常怀疑他。他所有的发病在某种方式上都跟伯爵在附近出现有关。那么他现在这种心满意足的样子又意味着什么呢?会不会是他的本能对吸血鬼取得最终胜利而感到满足?等等,他自己就是个生食主义者,而在他狂野发作的时候提到过“主人”这个词。这些看起来都证实了我们的想法。然而,过了一会儿我就走了,因为目前他太正常了,所以如果我问一些很深入的问题的话,可能会引起他的警觉。他也许会思考,然后……!所以我走了。我不相信这种表面上的平静,所以我要求看护严密监视他,并且准备好束缚衣,以防不测。 乔纳森·哈克尔的日记 9月29日在去伦敦的火车上 我收到了比尔林顿先生寄来的信,他在信中客气地说愿意在他能力范围内向我提供任何信息。我想我最好去一趟怀特白,并向他谘询一些问题。现在我的主要目的是追踪伯爵那些可怕的箱子被送往伦敦何处。以后,我们可能会需要这个信息。 比尔林顿的儿子,一个好小伙子,到车站接我,并把我带到了他父亲的家里,父子俩执意邀请我在那留宿。他们非常热情好客,那是真正约克郡式的好客:他们总是尽力向客人提供各种方便,并让客人感到轻松自如。 他们都知道我很忙,而且不能久留,所以比尔林顿先生在他的办公室里早已把有关箱子託运的文件都准备好了。我差点就又能看到我以前曾在伯爵桌子上看到过的那封信了,而那时我还不知道他的邪恶计划。 伯爵把一切事情都考虑得很周到,而且非常系统、精确地执行着他的计划。他似乎对任何万一可能发生的障碍都事先做好了准备,用美国俗语来说,就是他“绝不靠侥倖取胜”,而现在事物衔接的准确性只是他充分的安排的必然结果。 我看了发货单,并做了记录,“五十箱普通泥土,实验用途”。还有一封给卡特尔的帕特森公司的信件的副本,以及他们的答覆,这些我都得到了副本。比尔林顿先生能够给我提供的就是这么多了。 然后我又到港口见了海岸警卫、海关官员以及港务局长。他们都跟我说了一些这艘货船入港时奇怪的情况,而且这件事在当地一时造成过轰动。但是没人能对“五十箱普通泥土”做进一步解释了。 然后我又去见了火车站站长,他很友好地让我跟那些收发过箱子的人见了面。他们的记录和清单一模一样,他们也只是说这些箱子是“五十箱普通泥土”,此外,他们还说这些箱子“又大又重”,搬运它们是非常艰辛的工作。 其中一个人补充说,他们很遗憾以前没有任何“像我这样的绅士”来对他们的劳动和善地表达过任何感谢之意。另外一个补充说他们是如此渴望得到这种认可,以至于虽然时间过去很长了,但是这种渴望却没有完全淡漠。 我在离开那里之前把这些记录下来,有关这方面的信息已经足够了,没有什么好补充的了。 9月30日 火车站长真是个好人,他把我引见给他的老同事——金斯克罗斯火车站的站长。所以我早上抵达那里的时候,就可以向他询问有关箱子到达的情况。他也马上把我介绍给具体负责的官员,我发现他们的记录和原始发货单完全吻合。 但是在这里我并不能完全解决我的疑惑,于是,我去了卡特尔—帕特森公司的总部。在那里我受到了最礼貌的接待。他们为我查询了他们的工作日志,以及信函文档中所有的交易记录,并且马上给他们在金斯克罗斯的分部打电话询问了更多的详情。 幸运的是,当时负责货运的那些工人现在正处于工闲时间,所以办事人员立即让他们赶过来,并让他们随身带上所有有关那些箱子送抵卡尔法克斯的货运通联记录及文件。我再次发现他们的记录是和发货单吻合的。那些货运工人提供了一些比贫乏的书面文字更具体一些的细节。 第83页 我很快发现,这完全是和搬运工作整天和尘土打交道的工作性质有关,这些搬运工心里都有一种渴望,希望能获得别人的关怀和认同。我给了他们一些钱,让他们好受很多,不一会,其中的一个人就对我讲:“先生,那所房子是我所去过的最离奇古怪的房子。相信我,我估计里面一百年都没有住过人了,里面的灰尘厚得不得了,你躺在上面当床睡,骨头都不会疼。在这个长期空关着的房子里,甚至可以闻到耶路撒冷膏油的味道,只有老教堂才会散发出这样的气味!我和我的工友当时都想尽快离开那个地方。主啊,我们更不愿意在晚上在 那里呆上哪怕一小会儿。” 他去过那幢房子,所以我非常相信他。但是如果他知道的事情和我一样多的话,我想他会开更高价去搬那些箱子的。 有一件事让我很满意。所有从瓦尔纳发出的箱子都安全地放在这个位于卡尔法克斯的老教堂里。一共应该有五十箱,除非有些被挪动了——就像谢瓦尔德医生的日记记录的那样。 后来 米娜和我工作了一整天,我们已经把所有的资料都按顺序放好了。 米娜·哈克尔的日记 9月30日 我太高兴了,以至于难以自持。我想我的这种反应主要是因为我一直担心这个恐怖的事件,以及重新揭开他的旧伤会给乔纳森带来不好影响。 我尽量装出勇敢的样子送他去怀特白,但是我心里却充满忧虑。但是此行对他的效果很好。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果断、坚强,充满了活力。就像那个亲爱的范·黑尔辛教授说的那样:他确实很坚韧,而且在艰苦的环境下反而会越挫越勇。他回来之后,整个人都散发出生命力、希望和决心。 我们今天晚上已经把一切都按顺序整理好了。我感觉心中有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我觉得人们都会可怜任何像伯爵那样被我们追捕的人。可事情是这样的:这个东西根本不是人,连野兽都算不上。任何人只要读过了谢瓦尔德医生写的关于露茜的死的日记,以及随后发生的事情,都会从心底里扼杀对伯爵的怜悯之心。 后来 戈达明庄主和莫里斯先生比我们预期的要来得早。谢瓦尔德医生出去有事,而且还带着乔纳森,所以只好由我去接待他们了。这对我来说是一次痛苦的会面,这令我想起仅仅几个月前露茜的所有梦想。 当然,他们听露茜谈起过我,而且看起来范·黑尔辛医生也对我有些“赞誉有加”——就像昆西形容的那样。 这些可怜的人,他们都不知道露茜把他们向她求婚的事情都告诉我了。所以他们也不清楚该谈些什么,做些什么,因为他们还不知道我对这件事情了解到什么程度。因此他们始终在谈一些中性的话题。 然而,我考虑了一下,觉得还是应该把话题引到当前的事情上来比较好。我从谢瓦尔德医生的日记里得知,露茜死的时候——她真正死的时候,他们都在场,所以我不需要担心会泄露什么秘密。 于是,我尽量详细地告诉他们,我已经读过了所有的资料和日记,而且我和我丈夫已经把它们都列印出来,并且已经把它们按时间顺序整理好了。我给了他们每人一份副件,让他们到书房去读。亚瑟接过那一厚叠文件翻了翻,然后问道:“哈克尔夫人,这都是你打出来的吗?” 我点了点头,他继续说:“虽然我还不了解里面的内容是什么,但是你们所有人都是那样善良,你们如此热诚、精力充沛地工作着,而我所能做的就是无条件接受你们的想法,并且帮助你们。我已经学会如何接受一个让我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想起来就会发抖的事实。此外,我知道你非常爱我亲爱的露茜……” 说到这里,他转过身,用双手捂住了脸,我可以听出来他声音里带着哭腔。莫里斯先生表现出他天性中细腻的一面,他把手放在了亚瑟的肩膀上,然后默默地走出了房间。 我觉得女人天性中有一种东西,可以让男人自然地在她面前意志崩溃,表达出他脆弱、感性的一面,而不会认为这种发泄有损自己男子汉的形象。当亚瑟发现房间里只有我和他两个人的时候,便坐到了沙发上,然后彻底垮了。我坐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我希望他不要认为我太唐突,他事后回想起来的时候也不要这样认为。但是我把他想错了,我知道他绝不会这样想。——他是个真正的绅士。 我看得出他的心都要碎了,于是我说:“我爱露茜,而且我知道她对你意味着什么,也知道你对她意味着什么。我和她情同姐妹,而现在她已经离开了我们。在你心烦意乱,身陷苦恼的时候,何不把我当做你的姐妹呢?我知道你所承受的痛楚,虽然我无法估量到它有多深。如果你觉得别人的同情和怜悯能够让你好受点,那何不让我来帮助你呢——就算看在露茜的份上。” 就在这一刻,这位可怜的人的痛苦情绪完全爆发了出来。看起来,好像是他一直压抑着的长期以来所承受、积累的苦痛在一瞬间找到了宣洩出来的阀门。他简直有些歇斯底里,他举起双臂挥舞着,两只手痛苦地相互击打着。他站起来,然后又坐下,泪水顺着脸颊如大雨滂沱般洒落下来。我对他真的有无限的同情,于是不假思索地张开双臂抱住了他。他抽泣一声,将头靠在我的肩膀上,然后像个孩子一样号啕大哭起来,同时身体也抖动着。 第84页 我们女人天生就有一种母性,一旦这种母性被激发出来,我们就能坚强地面对很多困难。现在这个伤心的男人的头靠在我的身上,我感觉就好像有一天我会这样抱着我的孩子。我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头髮,就好像他是我自己的孩子一样。我从来没想过那个时候这一举动有多么的奇怪。 过了一阵子,他停止了哭泣,并且为他刚才的举动向我道歉,但是他并没有试图遮掩他自己的真实感情。他告诉我在过去的日日夜夜中——那些疲惫的白天和不眠的夜晚——他不能向任何人倾诉,而一个男人也有需要诉说悲哀的时候。以前没有任何一个女人可以给予他同情,或者说,由于他深陷的可怕环境,他找不到任何他可以自由向其倾诉的女人。 “我现在知道自己承受了多少,”他说,同时擦干了眼泪,“但是我却不知道——也没有别的人可以知道——你今天给予我的温柔怜悯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但是我今后会更深刻地领会到;相信我,我现在并非不感激你,但是我的感激一定会与日俱增。你会愿意让我此生像兄长一样对你,是吗?——看在露茜的份上。” “看在露茜的份上。”我说,然后我们互相击掌。 “也是为了你自己,”他补充道,“如果一个男人的尊严和感激值得赢取的话,那你今天已经赢得了它们。如果将来某个时候,你需要男人帮助的时候,相信我,我一定在所不辞。上帝已经许诺在你生命中不会让任何阴霾阻挡你生命中的阳光,不过如果你真的遇到了麻烦,答应我你一定要告诉我。” 他是如此的挚诚,他的悲哀如此的真切。于是,我对他说:“我保证。”我觉得这样会让他好受些。 当我来到走廊里的时候,我看见莫里斯先生正透过一扇窗户往外看。他听到了我的脚步声后转过头来问:“亚瑟怎么样了?” 然后他注意到我红红的眼睛,继续说道:“啊,我看见你一直在安慰他。可怜的人,他需要别人的安慰。在男人内心备受煎熬的时候,只有女人才能帮助他。而以前没有人可以安慰他。” 看到他如此勇敢地忍受着自己内心的煎熬,我的心都在为他滴血。我看见他手里拿着那些稿子,我知道当他读过了那些东西之后,他就会意识到我到底了解多少真相。于是,我对他说:“我希望我能安慰所有内心受着伤的人。你能让我成为你的朋友吗?在你需要安慰的时候,你愿意来找我吗?以后,你会明白我为何这样讲。” 他看出来我是真诚的。他弯下了腰,拉过我的手放到唇边吻了一下。看起来,我的言语感动了他那无畏无私的灵魂。我有些冲动地低下头去吻了他。 他热泪盈眶,有一刻他的喉咙也有些哽咽了,他非常平静地对我说:“小姑娘,只要你还活着,永远不要后悔付出你真诚的善良。”说完他便朝他朋友的书房走过去了。 “小姑娘!”这就他曾经用来称唿露茜的词。啊,他已经证实了他是我的朋友了! 谢瓦尔德医生的日记 9月30日 我五点钟回到了家,发现亚瑟和莫里斯不但已经来了,而且还已经看过了哈克尔先生和他了不起的太太列印、整理好的各种日记和信件的副本。 哈克尔先生去寻访那些货运工去了——也就是亨尼塞医生在写给我的信中提到过那些货运工——还没有回来。哈克尔夫人给我们沏上了茶。说实话,这是我自从住到这里以后,第一次觉得这栋老房子像个家了。 当我们喝完了茶之后,哈克尔夫人说: “谢瓦尔德医生,能帮我一个忙吗?我想见见你的病人伦菲尔德先生。请一定要让我见见他。我对你在日记中谈到的有关他的那些情况非常感兴趣。”看着她楚楚动人的模样,我实在无法拒绝她,而且我也没有理由要拒绝她。所以我带她和我一起去见伦菲尔德。 我走进伦菲尔德房间,我告诉他有一位女士想要见他,而他只简单地问道:“为什么?” “她正在参观这所房子,所以想见见里面的每一个人。”我回答。 “哦,非常好,”他说,“那一定要让她来,但请先等上一分钟,让我把这里收拾一下。”他收拾房间的方式很特别,在我意识到要阻止他以前,他就已经把盒子里所有的苍蝇和蜘蛛全都吞了下去。很显然,他害怕或者非常提防外界的干扰。 当他完成了那件噁心的工作后,才愉快地对我说:“让女士进来吧。”然后,他便垂着头坐到了床边,但是,他却抬着他的眼皮,这样在她进来的时候就能够看见她了。 有那么一刻,我想他可能会有危险的举动;我仍然记得他在我的书房袭击我之前是多么安静。所以,我选择了一个最佳位置站好,一旦他要袭击哈克尔夫人,我就可以立刻抓住他。 哈克尔夫人非常轻松愉快地走进了房间,这种神态会立即在精神病人中赢得好感,因为轻松是精神病人最尊敬的气质了。 她走到了伦菲尔德面前,愉快地笑着,并伸出了自己的手,“晚上好,伦菲尔德先生。”她说,“我知道你,因为谢瓦尔德医生曾跟我提到过你。” 第85页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皱着眉仔细把她打量了一番,露出好奇和怀疑的神情。接着,让我吃惊的是,他说:“你不是医生想娶的那个女孩,是吗?你不可能是,你知道,她已经死了。” 哈克尔夫人温柔地笑了笑,回答道:“哦,我不是!我有丈夫了,我在见到谢瓦尔德医生之前,就已经嫁人了,我是哈克尔夫人。” “那么你到这儿来干什么?” “我和我的丈夫是来拜访谢瓦尔德医生的。” “那么别呆在这了。” “但是,为什么?” 我想哈克尔夫人不会喜欢这种谈话方式,我听了也很不舒服。所以,我插话道:“你怎么知道我想娶什么人?” 他停顿了片刻,把目光从哈克尔夫人身上移到我身上,然后又移了回去,接着非常轻蔑地说道:“多么愚蠢的问题!” “我根本不这样认为,伦菲尔德先生。”哈克尔夫人立刻帮我说话。 伦菲尔德对我说话的时候有多轻蔑,在回答哈克尔夫人时就有多礼貌和尊重。他说:“当然,你会明白的,哈克尔夫人。当一个男人,就像我们的院长,一旦被人们爱戴与尊重,那么,有关他的一切都会在我们这个小圈子里引起广泛的兴趣。谢瓦尔德医生不仅被他的家人与朋友所爱,甚至也被他的病人所爱戴。要知道这些病人没有思维协调能力,经常把原因和结果混淆起来。自从我住到这个精神病院成为一个病人以后,我就不禁注意到这里一部分病人的那种顽固的错误思维倾向,他们往往倾向于缺乏逻辑以及无缘由的诡辩。” 他的这番话听得我目瞪口呆。我的这位特别的精神病人正在谈论哲学原理,而且说话的方式就像一位颇有风度的绅士——这是他所表现出来的所有特徵中最独特的一种。我怀疑是不是因为哈克尔夫人的出现才触动了他的记忆中的某根弦。如果这种新的情况是自然发生的,或者是因为他的某种无意识的影响,那么他一定有某种罕见的才能或者能力。 我们继续聊了一会儿,哈克尔太太看到伦菲尔德非常理性,就一边徵询式地看了看我,一边把话题进一步引到他最喜欢的话题上。再次让我吃惊的是,伦菲尔德在回答这些问题时都显得非常的理性,而且在谈到某些事情的时候,他甚至还拿他自己做例子。 “有些人有着奇怪的信仰,我自己就是一个例子。真的,我的朋友们都对我保持戒备,并要求把我看管起来,这也就不足为奇了。我以前曾幻想生命是积极的、永恆的存在,而且,只要你不断地吞噬有生命的东西,不管这生命的等级是多么的低,你的生命就会被无限制地延长。有时候,这种想法会变得非常的强烈,我都甚至想吃人。这位医生可以证明,我曾经试图杀死他,目的就是想通过吸食他的血来增强我自己的生命及其力量。当然这是基于《圣经》中那句‘血就是生命’。但是,有些人却把这句箴言给庸俗化了,以致使之受人轻蔑,不是吗,医生?” 我点头同意,因为我太惊奇了,以至于不知道还有别的什么可说的。真的很难想像,就在五分钟以前,我还亲眼看着他吃完了那些蜘蛛和苍蝇。 我看了看表,应该去车站接范·黑尔辛了。于是,我告诉哈克尔夫人该离开了。哈克尔夫人愉快地对伦菲尔德先生说:“再见,如果你允许的话,我希望能够常常见到你。” 不过,他的回答却让人吃惊:“再见,亲爱的,我求上帝让我不再看到你甜美的脸蛋。但愿上帝祝福、保佑你!” 我一个人去火车站接范·黑尔辛,没有带别人。亚瑟现在的心情比他自从露茜生病以来的任何时候都要好。而昆西也比他上午刚来的时候更显露出他原来开朗豁达的本性。 范·黑尔辛从马车里下来的时候,动作敏捷得像一个年轻人。他一下子就看到了我,然后跑到我面前,对我说:“啊,约翰,情况如何?还好吗?我这段时间很忙,常常四处奔波。我把一切都办好了,我有太多话要说了。米娜女士和你在一起吗?在一起啊。还有她的好丈夫呢?还有亚瑟和我的朋友昆西,他们也和你在一起吗?很好!” 回家的路上,我跟他讲了最近发生的一些事情,还告诉他在哈克尔夫人的建议下,我自己的日记也派上了一些用处。 这时候,教授打断了我:“啊,了不起的米娜夫人!她有男人的头脑——一个有天赋的男人的头脑——同时拥有女人的好心肠。这都是上帝的安排,相信我,是上帝创造的这样完美的组合。不过,约翰,目前我们很幸运有那位女士的帮助,但是过了今晚她就不应该再涉及这件恐怖的事情了。她冒如此大的风险可不太好。我们男人决定剷除这个魔鬼——我们发过誓对吗?——但这不是女人的事。即使她不会受伤,但她的心灵会面对太多的恐惧。今后她可能会受煎熬——她醒着时神经会紧张,睡着时也会做噩梦。另外,她还很年轻,刚刚结婚不久,她还需要考虑一些别的事情。你跟我说过,她已经把所有的稿子都打出来了。那么,她一定要和我们一起讨论一下。但是明天起,她就不必再操心这件事了,我们自己干。” 第86页 我完全同意他的建议,然后我又告诉他,在他不在的时候,我们发现德拉库拉买的房子就挨着我的精神病院。他很吃惊,而且好像有些担心。 “哦,要是我们以前知道就好了!”他说,“那样的话,我们就能及时找到他,并能救露茜一命。不过,就像你说的,‘事已至此,于事无补’,我们不要再想那些事情了,而是把自己的路进行到底。”此后,他就再也没说话,直到我们进了大门。 就在我们去准备晚饭之前,他对哈克尔夫人说: “米娜女士,我的朋友约翰告诉我,你和你的丈夫把到现在为止的所有资料都按时间顺序整理好了,是吗?” “不是到现在为止,是到今天早上为止,教授。”她很快接过话题。 “但是为什么不是到现在为止呢?我们都明白一些小细节能提供很多线索。我们都已经公开了我们的秘密,所以也没什么可以隐瞒的了。” 哈克尔夫人的脸红了起来,她从口袋里拿出了一页纸,说道:“范·黑尔辛医生,那你读一读这个吧,看看是不是一定要把这个加进去。这是我今天的记录。我也觉得应该把现在发生的每件事都记录下来,虽然有些琐碎。不过,这张纸里除了我的一些私事外,没有什么其他的事情。一定要把它加进去吗?” 教授认真地把那页纸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然后又把它递了回去,说道:“如果你不愿意,就不需要把它加进去,但我希望能够把它加进去。它只会让你的丈夫更爱你,而我们,你的朋友们,都会更以你为荣,还有更多的尊敬和爱。”哈克尔太太红着脸把纸拿了回去,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 现在,直到这一刻,我们所有的记录都已经完成,并按顺序准备好了。晚饭后,教授拿走了一份副件到他的书房里去了,我们定在晚上九点碰头。我们其他人都已经读过了所有的资料,所以我们在书房见面的时候应该对所有的事实都一清二楚了。然后我们就能够制定出一个对付那个可怕的神秘敌人的战斗计划。 米娜·哈克尔的日记 9月30日 晚上六点我们吃完了晚饭,过了两个小时以后,我们在谢瓦尔德医生的书房里碰面了。我们无形中组成了一个像研讨会或委员会一样的团体。当范·黑尔辛教授进来的时候,谢瓦尔德医生示意他坐在主席的那个位子上。教授让我坐在他右边,担任秘书的角色。乔纳森挨着我坐。我们的对面则是亚瑟,谢瓦尔德医生,以及莫里斯先生。亚瑟紧挨着教授,谢瓦尔德在正中间的位置。 教授开始讲话了:“我想,我们应该都了解了这些文件上记录的所有事实。”我们都点了点头,他继续说道:“那好,我现在就告诉你们我们要对付的那个敌人的一些情况。下面,我会把我所弄清楚的有关这个人的一些歷史讲给你们听,这样,我们就可以讨论我们该如何行动,然后採取相应的措施。” “这个世界上的确存在着吸血鬼,我们当中有些人已经亲眼见证过了。即使我们拿不出什么证据来证明我们自己的不愉快的经歷,但是歷史上也有很多记载足以向理智的人们证实这一点。我承认,起初我也是非常的怀疑。要不是这么多年来我已经把自己训练得头脑开阔的话,我恐怕都不会相信,直到这次残酷的事实已经在我耳边轰鸣‘看!看!是真的!是真的!’ “咳,如果一开始我就知道这些情况的话,哪怕只是猜测到他的话,那么我们所珍爱的一条宝贵生命就有可能得以挽救。但是这已经无法挽回了。我们必须继续努力,这样我们就可以拯救其他无辜的生命免受摧残。吸血鬼不会像蜜蜂那样蛰一次人以后自己就死掉了,他只会越来越强大,然后就会有更大的力量去犯下邪恶的罪行。我们面临的这个吸血鬼的力量非常强大,足以抵得上二十个男人。他比人类更狡猾,因为他的狡诈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增强。而且他还会使用巫术,根据他所用的词源显示,是称之为死亡占卜,也就是说,他可以让所有他能接近的死人都归由他控制。 “他很残忍,而且比残忍更邪恶,更确切地说他是冷酷无情的魔鬼,没有心肝。他能够在一定范围内随心所欲的变化成任何模样;他也能够在一定能力范围内翻云覆雨,控制电闪雷鸣;他还可以命令所有低等的生命,比如老鼠、猫头鹰、蝙蝠、蛾子、狐狸或者狼等等;他可以变大或缩小;他也可以来无影,去无踪。 “那么我们究竟怎么开始行动摧毁他呢?我们该如何找到他的行踪,找到之后,又该怎么消灭他呢?朋友们,我们承担的是一个非常艰巨而可怕的任务,而且后果可能会让勇敢的人都颤抖不已。因为如果在这场战役中我们失败了,那么我们的命运又将如何呢?我的命不算什么,我毫不在乎。但是如果我们失败的话,这就不仅仅是生与死的问题,而是我们有可能变得像他一样,变成一个在夜晚出没的骯脏东西——没有心肝和感情,去蹂躏我们最爱的人的身体与灵魂。那个时候,对我们来说天堂之门将永远关闭,因为谁会为我们将之重新开启?于是,我们将永远被人类所唾弃,成为玷污上帝光明的污点,成为射向人类的利箭。 “但是我们必须承担起这个责任,在这种情况下我们能够退缩吗?对我来说,我会说——不!但是我已经老了,命不久矣,不会再有多少阳光、美景、鸟语、音乐和爱。但是你们还很年轻,有些人已经经歷了痛苦,但是还有幸福的时光等着你们。你们如何回答?” 第87页 在教授讲话的时候,乔纳森握住了我的手。当我看到他的手伸出的那一刻,我真的非常担心他被我们所面临的危险压倒了。但是当他的手握住我的时候,我感到的是一种生命的力量——坚强,自信和决心。一个勇敢的男人的手可以说明一切,哪怕是不相关的女人都能明白其中的意思。 教授讲完话之后,我的丈夫凝视着我的眼睛,我也凝视着他,这时话语已是多余的了。 “我代表米娜和我自己响应你。”他说。 “算我一个,教授。”昆西·莫里斯先生像以往一样干脆地说。 “我站在你这一边。”亚瑟说,“如果不是为了别的理由,至少也是为了露茜。” 谢瓦尔德医生简单地点了点头。 教授站了起来,把自己的金十字架放在了桌子上,然后伸出双手。我握住了他的右手,亚瑟握住了他的左手,乔纳森用左手握住了我的右手,另一只手握住了莫里斯先生的手。这样,我们所有人的手都握在了一起,组成了一个神圣同盟。我觉得我的心是冰凉的,但是我从没想过退缩。我们又坐了下来,范·黑尔辛医生的神色有些兴奋,因为这表明严肃的工作开始了。这个行动如此庄严,就像生死契约一样严肃。 “好的,你们都知道我们是在和谁对抗,但是我们也不是毫无力量。我们这边也有凝聚起来的力量——能够克制吸血鬼的力量。我们有科学作后盾,我们可以自由的思考和行动,我们有相同长度的白天和黑夜。实际上,只要我们扩展自己的能力,我们的力量是无穷的,而且可以自由运用。我们已经投身到这件事情当中,我们最终的目的是无私的。这些都意义重大。 “现在,让我们看看和我们对抗的这股势力哪些方面可以受到控制,而哪些个别的力量我们不能控制。更精确地说,就是先考虑一下吸血鬼总体的弱点,再个别分析一下这个魔鬼。 “我们现在只能从传说以及迷信开始着手。它们表面上看起来好像没什么用处,尤其当我们在面临生死攸关,或者比生死问题更严重的问题的时候。但是我们现在也该满足了,我们也只能这样——因为第一我们没有别的信息来源——第二,毕竟这些传统和迷信是我们所能获得的全部资料了。 “我们能指望别人也相信吸血鬼的存在吗?就看看我们好了,一年前,我们当中有谁会相信——在我们这个依赖科学的、对一切持怀疑论的、只相信眼见为实的十九世纪——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我们甚至对在我们眼皮底下证明给我们看的事实都会嗤之以鼻。所以你们相不相信吸血鬼是有弱点的,是可以对付的,是和相信吸血鬼是不是存在是一回事。 “因为,让我告诉你们吧,只要有人烟的地方,人们就知道它的存在。它在古希腊、古 罗马、整个德国、法国、印度以及中国等等地方活动猖獗,那里的人们甚至到今天都非常害怕它。它始终跟随着骁勇的冰岛人、匈奴人、斯洛伐克人、撒克逊人以及马扎尔人的足迹。 “目前,我们已经获得了大量的信息,足以相应採取行动了。而且我们亲身经歷的事情已经验证了传说中的说法。吸血鬼是长生不死的,不会仅仅因为时间流逝而死亡。它会靠喝活人的鲜血而不断补充自己的力量。甚至就像我们当中有人看见的那样,它还会变年轻,生命力变得很旺盛。也就是说,只要它食物充足,就可以不断恢復活力。 “但是,如果它喝不到人血,它就不能恢復精力。它吃东西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乔纳森曾经和它在一起呆了几个星期,可却从没有见过它吃过任何东西,从来没有!乔纳森还发现,它没有影子,而且镜子也照不出它的形象。它的手劲很大,乔纳森亲眼看见它力大无比地把门关上,阻止狼群进来。在它帮乔纳森上马车的时候也显示出强大的臂力。它还能变成一只狼,这一点我们是从关于那艘在怀特白登陆的船的报导中得知的。报导中提到有一只狗被它咬得开膛破肚。它还可以变成蝙蝠,米娜女士在怀特白的时候曾经看见它停在窗子上。约翰也曾看见它从附近的那幢房子飞来,昆西也曾在露茜小姐的窗口看见过它。 “它可以制造大雾,然后在雾中出现,这一点在那个可敬的已故船长的航海日志中也可以得到证实。但是,我们也知道,它制造雾的范围是有限的,只能在它身体周围造一点雾。 “它也可以变成小粉尘,在月光中出现,乔纳森在德拉库拉城堡里见过的那些女人就是这样出现的。它的形状可以变得很小,我们曾亲自看见安息之前的露茜小姐从只有髮丝那么窄的门缝中穿了过去。只要它想去哪里——无论你把门关得多紧,甚至是用焊条密封起来——它都可以来去自如。它可以在黑夜里看清一切,在一个总有一半的地方没有光明的世界里,这并不是一般的本领。 “但是请你们听下去,虽然它有本事做这么多的事情,但它并不自由。实际上,他比关在船舱里的奴隶,或者比病房里的精神病人所拥有的自由更少。它有些地方不能去。它虽然不是自然界天然产生的物种,但是它也得遵守某些自然法则——尽管我们现在还不知道原因。除非你家里的人先邀请它来,否则它不能自己先行进入。但是一旦它进来过一次,以后就可以随心所欲地进出了。它跟其他魔鬼一样,它的法力会在拂晓时分消失。 第88页 “它只有在某些特定时刻,才能拥有有限的自由。如果它身处自己的势力范围之外的话,就只能在正午,或者正好在日出或日落的时候变幻形状。我们所说的这些事,包括这些日记中记录的事,都可以在别的地方找到证实。但是,当它在自己活动的范围之内时,就可以胡作非为了,比如它睡觉用的泥土、棺材和坟墓等等不洁的地方。这是我们从它藏身在怀特白那个自杀者的坟墓里的情形看出来的。还有在另外一些情况下,它也只能根据时刻来变化形状。据说它只能在涨潮或者落潮的时候才能穿越流水。 “还有,它很害怕一些东西,这些东西可以让它丧失力量。比如我们都知道的大蒜,另外就是一些宗教的圣物,比如我的十字架,它现在就在我们中间保护着我们。在这些东西面前,它什么也不是。只要有这些东西在,它就会退避三舍。还有一些其他的东西,我也应该告诉你们,也许日后我们会用得上它们。 “把野生玫瑰花的枝条放在它的棺材上,就可以防止它跑出来。在它躺在棺材里的时候,用一颗受过祷告的子弹去射杀它,也会让它真正地死去。还有,就是用木桩刺穿它的身体,我们已经看到过这样做的效果。或者,割下它的头也会让它永远安息。这些我们都亲眼看见过。 “因此,如果根据我们已知的信息,一旦我们找到了这个曾经是人的东西的藏身之处,我们就可以把它困在棺材里,然后销毁它。但它很狡猾。我曾经让我在布达佩斯大学的朋友阿米纽斯通过各种办法查阅了所有的文献记录,他后来告诉我这个吸血鬼的前身是谁。事实上,这个吸血鬼以前就是曾率领军队,渡过土耳其边境上的大河,同土耳其人勇敢作战,最后赢得封号的德拉库拉总督。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他可不是一个普通的人。因为从那个时候开始,并且在此后的几个世纪,他都被作为最聪明、最有智谋、最勇敢的‘森林大地的儿子’在世间传诵。 “它那聪明的头脑和钢铁般的意志跟它一起进了坟墓,现在还在和我们作对。阿米纽斯还说,德拉库拉家族曾是一个伟大、高贵的部族,但是现在,与之同时代的人们都认为他们是和魔鬼打交道的人。他们是在斯科罗曼斯知道这些秘密的。斯科罗曼斯位于赫尔曼斯塔德湖上方的群山之中。据说就是在这里,恶魔宣布了第十代继承人。在记载中可以看到这些词: stregoica(巫术),ordog(撒旦)和pokol(地狱),在一份手稿里面,这一代德拉库拉还被说成是‘吸血鬼’,我们太明白其中的原因了。其实在德拉库拉的后代中,有很多正直善 良的男男女女,他们把这个魔鬼可能逡巡的墓穴都进行了圣礼净化,因为让这个妖魔玷污他们的墓穴是最可怕的事情了。而它在经过圣礼净化的地方根本呆不下去。” 当大家讨论的时候,莫里斯先生却一直盯着窗户。此刻,他轻轻地站了起来,走出了房间。 大家停顿了片刻,随后,教授又继续说: “现在我们得决定做些什么。我们目前手头有很多资料,现在就该摆出我们的作战部署。我们从乔纳森的调查中得知,城堡里有五十箱泥土被运往怀特白,这些都是从卡尔法克斯发出去的。我们也知道,其中有一些箱子被从那道墙后面的房子里搬走了。我个人的看法是,我们第一步就是要确认剩下的那些箱子是不是还在那里,还是有别的箱子被挪走了。如果是后者,我们必须追踪……” 这时,房子外面传来一声枪响,突然打断了我们的谈话。接着,房间的玻璃窗被一颗子弹打碎,子弹斜穿进来一直射到对面的墙上。我想我内心深处是一个胆小鬼,因为我已经吓得缩成了一团。 所有的男人都跳了起来,亚瑟熘到窗边把窗户支了起来。此时,我们听到了窗户外莫里斯的说话声:“对不起,恐怕我吓着了你们,我进来告诉你们怎么回事。” 一分钟后,他走了进来说:“我刚才办了一件傻事,请你们原谅,我特别要真诚地请哈克尔夫人原谅,我想我一定把你吓坏了。事情是这样的,当教授在说话的时候,我看见有一只很大的蝙蝠飞过来停在窗台上。最近所发生的一连串恐怖事件简直让我心怀恐惧,所以我简直无法忍受。所以我就出去朝它开了一枪。现在傍晚时分,只要我看到蝙蝠就用枪打它们。亚瑟,你过去还曾笑话过我呢。” “你打中它了吗?”范·黑尔辛医生问。 “不知道,我想没有,因为它朝树林里飞走了。”昆西没有再说什么,重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于是,教授又接着前面的话题往下讲:“我们必须跟踪每一个箱子的去向。当一切准备好之后,我们必须在它的巢穴里要么活捉它,要么杀死它。或者,我们必须把那五十箱泥土都消一次毒,让它从此再也没有栖身之所。这样的话,可能最后我们会在正午到日落这段时间里找到化作人形的它。它在这个时候力量最薄弱,然后我们就可以逮住它。 “对你来说,米娜女士,今晚过后你就不要再介入了。你对我们来说太珍贵了,我们不能冒险失去你。今晚我们散会之后,你就不要再过问此事了,我们会在适当的时候把一切都告诉你。我们是男人,能够忍受磨难。但是你是我们的明星和希望,如果你不和我们一起冒险的话,我们就可以干得更放开手脚。” 第89页 所有的男人,甚至乔纳森,看上去都松了一口气。但我的感觉可不怎么好,因为这样他们可能会冒风险,而且会因为要照顾我而削弱了他们的力量——目前力量就是最大的安全。不过,尽管我不太乐意这个安排,但是他们已经做了决定,我也不能说什么了。只能接受他们对我的照顾。 莫里斯先生继续说:“我们没时间耽搁了。我建议,我们现在就去看看那所房子。和他作战,时间就是一切。如果我们行动迅速的话有可能拯救另一个受害者。” 行动的时间越近,但我的心就越紧张,不过,我什么也没有说。因为我更担心如果我成为他们工作的拖累或绊脚石的话,他们可能甚至会让我离开他们的讨论会的。他们现在去卡尔法克斯,到那所房子一探究竟了。 这些人真是大男子主义,他们叫我上床睡觉,好像一个女人在她所爱的人们身临险境时还能睡得着觉一样!也许我该躺下来,假装睡觉,以免乔纳森回来的时候会增添忧虑。 谢瓦尔德医生的日记 10月1日,凌晨四点 就在我们即将出发的时候,有人紧急过来报告说,伦菲尔德希望我马上去见他,因为他有绝对重要的事情要对我说。我告诉送信的人说,我现在没空,我会等天亮以后去见他。 看护说:“看起来这事儿真的很迫切,先生,我从来没见过他这样着急,如果你不马上去见他的话,我恐怕他又要大发作了。” 我知道如果没有原因,看护是不会这样说的。于是,我说:“好吧,我现在就去。”然后,我叫别的人等我几分钟,因为我得去见我的病人。 “带我一起去,朋友。”教授说,“我对你日记里提到的那个人很感兴趣,而且他也时不时跟我们的事情有瓜葛。我很想去见他,尤其当他情绪烦躁的时候。” “我也能去吗?”亚瑟问道。 “我呢?”莫里斯问。 “我可以去吗?”哈克尔说。 我点点头,于是,我们一同下了楼。 我们发现他的情绪非常激动,但是他的言行举止要比我以前见过的都要更理性。他表现出不同寻常的通情达理,我从来没在精神病院里看到这种情况。他甚至还想当然地认为他可以用他的理论影响我们这些完全正常的人。 我们五个人一起走进他的房间,但是谁也没有先开口。他要求我立即放他回家,他的理由是他已经完全康復了,并且还以自己目前的理性做例子。 “我也会求助于你的朋友,”他说,“他们可能不会介意为我的病情做出判断。顺便说一下,你还没有介绍我呢。”我真的非常吃惊,因为我完全没有为在精神病院介绍他这个病人而感到古怪,此外,这个男人的行为举止中流露出某种尊严。 因为我一向有注重平等的习惯,所以我马上介绍说:“戈德明庄主,范·黑尔辛教授,昆西·莫里斯先生,来自德克萨斯,乔纳森·哈克尔先生。这位是伦菲尔德先生。” 他和每一个人都握了手,并且依次对他们说:“戈德明庄主,我很荣幸在温德汉追随过你的父亲。我很难过的知道你父亲已经去世了,因为你已经继承了你父亲的头衔。所有认识你父亲的人都很尊敬和爱戴他。我还听说,在他年轻时发明了焦制朗姆酒,这种酒在德比地区的晚宴桌上大受欢迎。 “莫里斯先生,你应当为你伟大的故乡感到骄傲,它加入了美国联邦是开创先河的,并且会由此产生深远的影响。这样其他地区都会纷纷加入星条旗的麾下。当门罗主义作为政治纲领取得其真正的地位的时候,联邦的力量就会掀起大规模扩张的浪潮。 “我该怎么表达见到范·黑尔辛时的喜悦之情呢?先生,我就不为省略您的头衔而向您致歉了。当一个人通过不断地对大脑研究进行革新,然后发明了革命性的新治疗方法时,任何传统的称谓都不适合,因为它们都只能把您局限在某一个领域之中。 “你们,先生们,无论是从民族、传统,还是从天赋来看,你们都将在这个日益前进的世界中占有独特的地位。我想请你们见证我跟绝大部分行动自由的人们一样头脑清醒。 “我敢肯定,您,谢瓦尔德医生,一个人道主义者、医学权威以及科学家,一定会把我作为一个例外情况来处理,我想您会相信这是您的道德责任。”他说最后这番话的口气里表现出很强的煽动力,更不要说这些话本身也很有魅力。 我想我们每个人都大吃一惊。至少我已经差不多被他所陈述的理由说服了,尽管我对这个人的性格和歷史相当了解。我都几乎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要告诉他,我对他的理性感到非常满意,并且愿意在明天早上给他办妥出院的手续。但是,我觉得在做出如此严肃的决定之前,最好还是再等等。因为我从以前的经验知道,这个特殊的病人会有突然发病的可能。所以,我只好做了一个概括性的陈述,说他看起来好转得非常快,我将会在明天上午再跟他长谈一次,然后再决定是否我能够满足他的愿望。 但是他一点也不满意,因为他很快就说:“但是我恐怕,谢瓦尔德医生,你并不明白我的意思。如果可能,我希望马上走——现在——此时——此刻。时间很紧迫,而且在我们的协议里说,只要恢復理智我就可以出院。我敢肯定我只要向你这位有威望的专家提出这个简单而重要的请求,您就会履行这个协议。” 第90页 他非常恳切地看着我,当看到我脸上否定的神色时,他又仔细地打量别的人。 在没有得到任何积极的响应之后,他说:“难道我的想法有错误吗?” “是的。”我坦率地说,但同时又觉得这样说很残酷。 大家都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后来他慢吞吞地说:“那么,我只有改变一下我这个要求的理由了。我想请你让一下步,行个方便,给我一个特赦,随便你怎么叫。我提出这个要求,不是基于个人的原因,而是为了其他人的缘故。我现在不方便把所有的理由都解释给你听。但是我向你保证,你要相信我这些理由是善意的,充分的,而且无私的。而且是基于最崇高的职责。先生,如果你能看到我的内心,您就会和我的感情产生共鸣。而且,你会把我看成你最好、最信赖的朋友之一。” 他再一次热切地看着所有的人。而我逐渐开始相信,他整个思维方式的突然变化其实是另一种状态的疯狂。所以,我决定让他继续表现。因为根据经验,他会像所有的精神病人一样最后变得疯狂。 范·黑尔辛密切地注视着这个病人,眉头皱得都要碰到一起了。他对伦菲尔德说话的口气相当平等。我现在再回想一遍的时候,就对他这种口吻一点也不感到吃惊了。 他说:“你难道不能坦率地告诉我们,为什么你今晚想离开吗?我担保,只要你的理由能说服我这个没有偏见、头脑开阔的外国人,谢瓦尔德医生就会满足你的要求,即使他要为此事承担风险和责任。” 他难过地摇摇头,脸上遗憾的表情非常痛苦。 教授继续说道:“先生,好好想想吧。因为你想表现给我们看你已经完全恢復正常,所以把你的理由描述得如此高尚。你现在的表现,也有可能是药物治疗的作用,而我们有理由怀疑你的理性程度。如果你不愿意协助我们尽力找到最适合你的治疗方法,那我们又如何尽我们的职责呢?明智一点,帮助我们,这样我们就能帮助你达到你的愿望了。” 他仍然摇着头,说道:“范·黑尔辛医生,我无话可说。你的理由很充分。如果我能够畅所欲言的话,我一刻都不会犹豫。但是这件事,我做不了主。我只能请求你信任我。如果我被拒绝的话,责任可不在我身上。” 我想这种非常可笑的严肃场面该告一段落了,于是,我朝门口走去,简单地说了句:“来吧,朋友们,我们还有工作要做。晚安。” 然而,就在我快走到门口的时候,病人的情形突然发生了变化。他非常迅速地逼近我,以至于我当时以为他又要对我进行一次攻击。不过我的担心是多余的,因为他只是举起双手不断地向我哀求,看着有点让人心软。虽然他明白自己过度的情绪化对他自己并不利,因为这会让我们对他回到以前的看法,但是他还是变得越来越感情外露。 我看了一眼范·黑尔辛,我的决断得到了他的共鸣,于是,我的态度变得更坚定了,或者说更严厉了。我告诉他这样没用。以前有时候当他强烈渴望某种东西而向我请求时,我也曾见过他这种类似的激动情绪,比如找我要猫的时候。而且我料到他等会儿被拒绝之后,他会同样陷入闷闷不乐的情绪之中。 但是我估计错了。当他发现自己的请求没有成功的时候,他变得非常狂躁。他一下跪倒在地,伸出双手绞在一起,唿天抢地地向我哀求,泪水顺着脸颊直流,脸上是无比哀痛的表情。 “我恳求您,谢瓦尔德医生,哦,我乞求您了,马上让我离开这里吧。你想把我送到哪里,或怎么送我出去,都随您的便。你可以派一个看守带上鞭子和铁链跟着我,你让他们给我穿束缚衣、戴上手铐脚镣,甚至关进囚笼都行,只要您让我离开这里。您不知道把我关在这里意味着什么。我现在是发自肺腑地在和您说话!您不知道您正在伤害谁,又是如何伤害的,我也不能说。我真不幸啊!我不能说啊。看在圣灵的份上,看在你亲爱的人份上,看在你失去的爱情份上,看在你的希望的份上,看在全能的上帝的份上,让我离开吧,把我的灵魂从罪恶中解脱出来吧!你难道没听见吗?你难道不明白吗?你难道从来不学习吗?你难道不知道我非常清醒而且诚恳吗?我不再是一个疯子了,而是一个理智的男人在为他的灵魂而战!哦,你听见了吗?听见了吗?让我走,让我走,让我走!” 我想要是继续让他这样下去的话,他只会变得越来越疯狂,最后可能会导致他的大发作。于是我拉着他的手把他扶起来。“来,”我严厉地说,“别再这样了,我们已经看够了。回到床上去,安静下来!” 他突然停下来,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随后,他一言不发地站起身走开,坐回自己的床边。他的情绪和上次一样垮掉了,我早就料到了。 我是最后一个走出他房间的。就当我快要离开的时候,他用一种非常冷静、平和的口吻对我说:“我相信,谢瓦尔德医生,你将来会给我一个公正的判断的:我今晚已经尽我所能去让你相信我了。” 乔纳森·哈克尔的日记 10月1日早上五点 我带着轻松的心情跟着大家一起展开调查,因为我从没有看到米娜如此健康强壮。我真的很高兴她答应退出来,让我们男人继续做下去。我以前一想到把她也捲入到这个可怕的行 第91页 动中,就惴惴不安。还好,现在她的任务完成了。正是她的精力、头脑以及远见,整个事件才能这样完整地拼凑起来。她也应该觉得自己的工作完成了,然后安心地把剩下的事情留给我们去做。 同时,我们大家都在为伦菲尔德的事情感到有些不好受。大家离开他的房间以后一直都没说话。直到我们回到书房,莫里斯先生才对谢瓦尔德先生说:“我说,约翰,如果那个人不是假装的话,那他可以算是我见过的最正常的精神病人了。我不敢确定,但我相信他有非常重要的原因,如果真有的话,那我们不给他个机会好像有点不太公平。” 戈德明庄主和我都沉默不语,但范·黑尔辛医生插话说:“约翰,我很庆幸你在精神病方面比我懂得更多。因为要是换作我的话,恐怕还没有等他最后歇斯底里大发作的时候,我就把他放走了。但是我们要不断吸取教训,在现在这个任务中,我们不能抱着侥倖心理,我想我的朋友昆西也会这样想。” 谢瓦尔德医生则有点恍恍惚惚地说,好像同时在回答两个人:“我不知道,但我同意你的看法。如果那个人只是普通的精神障碍,那我宁可冒险相信他一次。但是他和伯爵在某种方面夹缠不清,因此,我害怕自己做出什么错误决定而助长了他的狂热。我无法忘记他曾经为了要一只猫也表现出同样的狂热,后来还差一点咬破我的喉咙。另外,他还叫伯爵为‘领主’和‘主人’,他可能是想出去助纣为虐。那个恶魔既然可以通过狼群、蝙蝠或者其他东西来帮助自己,那么,我想他也可能会利用某个受尊敬的精神病人。不过,这个病人看上去确实很真诚。我只是希望我们刚才做的事是最恰当的。所有和我们手头这件疯狂的工作有关的事情,都让人心智疲惫。” 教授走了过来,把手放到了他的肩膀上,庄重而又和气地说:“约翰,别担心。我们只是想在一件可怕的工作中尽我们的职责,我们只能做我们认为是最恰当的事。除了上帝的怜悯外,我们还能希望什么呢?” 戈德明庄主中途曾出去了一会儿,不过现在回来了。他拿着一只小小的银哨子,说道:“那个旧地方可能到处是老鼠,我就用这个来吓走它们。” 我们越过大墙,朝那栋房子走过去。每当月亮露出云层的时候,我们就躲到树阴里隐蔽起来。当我们到达门廊处时,教授打开了他的包,从里面拿出很多东西放到台阶上。而且把它们平均分成四组,每人一份。 他对我们说: “朋友们,我们马上就要进入非常危险的地方了,所以,我们需要各种装备。我们的敌人可不是虚幻的。记住,他的力量抵得上二十个男人。我们的脖子和气管只是普通的结构,所以很容易被折断、击碎。但是他不是光凭力量就能对付的。当然,一个比他还强壮的男人,或者一群人合力,虽然有可能抓住他,但是却无法伤到他,反而有可能会先被他所伤。所以,我们必须保护好自己,不让他碰到我们。把这个放在靠近你们心脏的部位。” 教授边说边拿出一个小银十字架递给了我,因为我离他最近。“把这个花环套在脖子上,”他又把一个大蒜花环递给了我,“对付其他普通的敌人,用这把左轮枪和匕首就够了,还有这些小电珠,你可以把它们绑在胸口。最后还有这个最重要的东西,只有在最紧要的时候才能用它。”那是一小片圣饼,他把它装进信封里递给我。其他的每个人都得到了相同的一份。 “现在,”他说,“约翰,万能钥匙在哪里?如果有了它,就可以打开这扇门,而不需要像以前进入露茜的家一样破窗而入。” 谢瓦尔德医生试了一两把万能钥匙,他那外科医生的娴熟技巧在这里倒大有用武之地。不久,他就成功试出了一把钥匙,在经过一番试探后,咔吧一声,锁被打开了。我们去推那扇门,铰链吱吱呀呀一阵作响,然后门慢慢地开了。 我脑海里突然闪现出谢瓦尔德医生在日记里所描述的打开韦斯特拉小姐坟墓时的场景,我猜其他人可能也都想到了,因为大家都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一步。 教授第一个向前走进了那扇门,并说:“主啊,我把自己交付于你!”在跨过门槛的那一刻,他划了个十字。我们都进来以后便关上了门,以免我们点起灯后,会引起路人注意。 教授又小心地试了试门锁,以免我们在遇到紧急情况、需要逃生的时候从里面打不开。然后,我们都点亮了灯,开始往前搜寻。 昏暗的灯光照在我们身上,使我们的影子交织起来形成了各种怪异的图像。我总是感觉还有别人潜伏在我们中间,这种想法怎么也摆脱不了。我想这可能是因为我产生了联想,一下子让我回想起在特兰西瓦尼亚的恐怖经歷。我想大家也都有同感吧,因为我注意到大家都像我一样,一听到有任何响动、或看到一个新的影子,就立刻四处张望。 整个地方都积着一层厚厚的灰。地板上的灰尘看上去有几英寸厚,上面还有一些新的脚 印。我把灯朝下照的时候,还能看出脚印里有平头钉的印子。墙壁上也有厚厚的灰尘,墙角上布满了蜘蛛网,上面积累的厚重的灰尘把蜘蛛网都扯破了,看上去就像破旧的衣服。 第92页 大厅里的一张桌子上放着一大串钥匙,每把上面都贴着已经发黄的标籤。看来有人用过它们几次,因为教授在拿起一串钥匙时,在灰尘上留下了一些划痕,而桌子上还有几个类似的划痕。 教授转身对我说:“你知道这个地方的,乔纳森,你以前复印过房间的草图,你至少知道得比我们多。哪一条路通往房子附属的小教堂呢?” 我依稀记得怎么走,虽然我上一次也是私闯进来的。于是,我走在前面带路,不过还是拐错了几个弯,最后,我发现自己来到了一扇低矮的橡木拱门前,门包着铁皮边。 “就是这里。”教授一边用他的灯察看他手中的小地图一边说,那张地图是他从我办理房屋买卖的来往文书中复制的。我们费了一点功夫,总算从那串钥匙里找出了这扇门的钥匙,然后开了门。 虽然我们事先已经有所准备,因为我们在开门的时候,就已经闻到从门缝里钻出来一股淡淡的臭味,但是我们还是没想到打开门后,扑面而来的是如此噁心的臭味。 除我之外,其他人还没有近距离接触过伯爵。而我以前看见的也是他不吸人血的时候待在自己房间里的样子,或者是他吸饱血后满面浮肿地呆在空旷的旧建筑里的样子。而这里又小又密闭,长期的空置让里面的空气非常污浊,里面混杂着泥土和瘴气的味道。但至于这种恶臭本身,该怎样来形容呢?这是一种混合的味道,杂糅着尸体的腐臭味和酸酸的血腥味,是一种腐败到极点的味道。呸!想想就噁心,似乎那个妖怪所唿出的每一口气都汇集到这里,使之变得愈发噁心。 在通常情况下,这样的恶臭,基本上就会让我们打道回府。但是现在不是普通情况,我们这个艰巨的使命把我们超常的力量给激发出来,去克服肉体上的痛苦。除了刚开始闻到这股恶臭时,我们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以外,此后我们就都投入到了工作之中,仿佛自己是身处一个玫瑰园一般。 我们对这个地方进行了仔仔细细的检查。刚开始的时候教授说:“第一件事情就是看还剩下多少箱子,然后我们再要仔细地检查每一个角落、小孔,以及裂缝,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线索,查出剩下那些箱子到哪里去了。” 只要扫一眼就能数出来还剩多少箱子,因为箱子的体积那么庞大,根本不可能数错。五十个箱子中只剩下了二十九个! 我曾经受了一次惊吓,因为当我看见戈德明庄主突然转过身,朝上面黑暗的走廊看过去的时候,我也朝那里看。然后剎那间,我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因为透过阴影,我仿佛依稀看到伯爵那张邪恶的脸,那个鹰钩鼻、红眼睛、红嘴唇、可怕苍白的脸。但这只是一瞬间。因为戈德明庄主开口说:“我以为自己看见了一张脸,但实际上只是影子。”说完,他又继续搜索起来。我把灯转到那个方向,走进了走廊,但是走廊里没有任何人,而且那里也没有墙角,没有门,没有任何的小孔,只有厚重的墙,即使是它,也无法藏身。我想那可能是因为恐惧而产生的幻觉,所以什么也没说。 几分钟后,我看见莫里斯突然从一个他正在检查的角落里退了出来,我们都朝他那个方向看过去,毫无疑问,大家的情绪变得紧张起来。然后我们看到了一整片的磷光,像星星一样闪烁。我们都本能地往后退。这时,整个地方都成为老鼠的海洋。 有那么一刻,我们都痴痴地站在那里,除了戈德明庄主,他似乎已经准备好了这种紧急场面。他快速冲到那扇谢瓦尔德医生提到过的大铁边橡木门前——我也见过这扇门——把钥匙插进去,拨下了大门闩,打开了门。然后,他从口袋里取出银口哨吹出一阵尖锐的声音。这时,从谢瓦尔德医生家的房子后面传来了狗叫声。一分钟后,三条狗从房子拐角处跑了过来。 此刻,我们都下意识地朝门口跑去。跑的时候,我注意到地上的灰尘有被拖刮的痕迹,看来箱子是从这里被拖走的。但是就在过去的一分钟里,老鼠的数量突然大量地增加起来,好像一下子就充满整个房子。灯光照着它们跑动的黑色身影,它们充满恶意的眼睛闪闪发光,整个地方看上去就像一片飞舞着萤火虫的泥沼。 狗朝房子沖了过来。不过,它们到了门槛的时候,却突然停了下来,并开始狂吠。然后,它们同时竖起鼻子,然后朝着房子里痛苦地哀号起来。屋里的老鼠已经有成千上万,我们全都跑了出来。 戈德明庄主捉住一只狗,把它抱进房间,放到地板上。那只狗的脚一落地,似乎就立刻恢復了勇气,朝着它天生的死对头沖了过去。不过,老鼠逃窜得如此之快,以至于那只狗还 没有捕到几只,老鼠便已经退去大半。等其他的狗也被抱了进来之后,房间里就没剩下多少老鼠了。 老鼠撤退后,整个房间妖异的气氛似乎也被沖淡不少。那些狗在屋子里欢蹦乱跳,追逐着惊慌失措的老鼠,一边还兴奋地叫着,把老鼠抛到空中。我们也都精神大振。我不知道是因为我们打开了小教堂的门,让里面的污浊空气排了出去,还是因为我们现在站在房子外的空地上,但可以肯定的是我们心头那个可怕的阴影已经像袍子一样从我们面前熘走了,因此我们的这次冒险也少了一些恐怖的气氛。不过我们仍然不会放松丝毫警惕。 第93页 接着,我们又关上了大门,插上门闩,并上了锁,然后带着那些狗继续搜索。除了大量的灰尘之外,我们没有在房子里找到任何其他的东西。除了我自己第一次来时留下的足印之外,一切都原封未动。狗也没有显出任何不安的反应。甚至在我们回到小教堂里以后,它们也都还是活蹦乱跳的,就像在夏日丛林里捕食兔子一样兴奋。 当我们从前门出来的时候,东方已是破晓了。范·黑尔辛教授从那串钥匙中取出了大厅的门钥匙,把门锁死,随后把钥匙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到目前为止,”他说,“我们今天晚上的行动是非常成功的。我所担心的伤害并没有出现,而且我们已经知道有多少箱子不见了。最令我高兴的是,我们第一步——恐怕也是最困难、最危险——已经圆满完成,而且没有把我们最可爱的米娜女士牵涉进来。因此,她也不会因为那些永远忘不掉的可怕的景象、声音以及气味而彻夜难眠了。 “而且我们今天还学到一课,那就是:那些供伯爵驱使的动物本身并不会顺从他的精神控制。比如你们看,那些老鼠会听从他的召唤,就像当初在你打算离开古堡时,伯爵把狼群召唤过来一样,还有露茜可怜的母亲也是遇到这个情况。但是这些老鼠虽然应伯爵的召唤而来,最后却被亚瑟的那几只小狗给追得落荒而逃。我们还有很多的问题要面对,其他的危险、其他的恐怖和其他的怪物……他的邪恶伎俩并不是只在今晚用一次。所以他现在去了别的地方,很好!我们在这场为人类灵魂而战的比赛中,可以有机会将他一军了。现在我们回家吧,天很快就要亮了。我们应该为今晚的首次行动感到满意。也许以后还会面临很多恐怖的日日夜夜,但我们必须勇敢向前,不能在任何危险面前退缩。” 我们回去的时候,房间里静悄悄的,只听到从远方某处传来的一些动物的哀鸣声,以及从伦菲尔德房间里传来的一声低声嘆息。那个可怜的傢伙在发完病后,无疑正在用没有必要的痛苦念头折磨着自己。 我蹑手蹑脚地回到自己的房间,发现米娜已经睡着了。她的唿吸是那样的轻柔,以至于只有俯身贴近才能够听到。我希望今天晚上的讨论会没有让她感到难过。我也非常感激她不用参与我们今后的行动,或者甚至讨论。这不是一个女人所能承受得了的压力,起初我还没这么觉得,不过现在我已经很清楚了。所以我很高兴这个安排。 有些事情如果告诉她,可能会吓着她。但是如果刻意隐瞒可能结果更糟,如果她一旦产生怀疑的话。所以我们的工作一定要对她守口如瓶,直到我们从世界上剷除了这个妖魔,整个行动都结束的时候,再把事情的真相告诉她。我敢说在我们如此推心置腹之后,再想保持沉默一定很难。但是我一定要果断一点,明天我要绝口不提今天晚上所发生的事情。为了不打搅她,我躺在沙发上休息。 10月1日后来 我想我们大家都睡过了头也是一件非常自然的事情,这一天白天非常繁忙,晚上又没有休息。甚至米娜也有点筋疲力尽了,因为尽管我起床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但是她却还没醒。而且我叫了她两三次以后,她才醒了过来。 她睡得可真香,以至于刚睁开眼的头一两秒钟里她都几乎没认出我来,她用一种茫然、恐怖的眼神看着我,就好像刚从噩梦中醒来一般。她还抱怨说自己很累,于是我就让她一直睡到下午。 现在,我们知道有二十一个箱子已经被移走了,如果知道其中几个箱子的去向,那我们也许就能够找到所有的箱子。当然,这样我们的工作就能大大简化了。而且事情解决得越快越好。今天,我应该去拜访托马斯·斯耐林先生。 谢瓦尔德医生的日记 10月1日 教授走进我房间的时候惊醒了我,那时已经快到中午了。他比往常显得更神清气爽,很显然昨晚的行动减轻了一些他的思想包袱。 在我们回顾了一番昨晚的冒险后,他突然说:“你那个病人令我非常感兴趣。今天早上,我可不可以跟你一起去看他?或者如果你太忙的话,我也可以自己去,如果可以的话。我是第一次看到一个精神病人讨论哲学,而且理由充分。” 我还有其他事务缠身,所以我告诉他,如果他愿意的话可以自己单独去,这样就不必费时间等我了。我叫来了一个看护,并给了他作了一些必要的交代。在教授离开前,我再次提醒他不要被病人的假象所矇骗。 “不过,”他回答,“我想要他谈谈他自己以及他那个吸收生命的理论,我从你昨天的日记里读到他曾跟米娜女士说过他有这样的信仰。你笑什么,约翰?” “对不起,”我说,“但是答案就在这里。”我把手放到了列印稿上。“当我们那个理智而博学的精神病人在阐述他以前是如何吸收生命的时候,他的嘴里正散发着苍蝇和蜘蛛的恶臭,那是他在哈克尔夫人进入他房间之前吃掉的。” 范·黑尔辛也笑了。“好!”他说,“约翰,你的记忆没错。我应该记得的。而且正是这种非常变态的逻辑想法,使得精神病研究如此有趣。也许我从这个疯子的荒唐理论中学到的知识比我从智者身上学到的东西更多。谁知道呢!” 第94页 教授离开之后,我便开始继续做我手头的工作,不久就都完成了。感觉上好像时间很短,这时教授已经回到了我的书房。 “打扰你吗?”他站在门口礼貌地问。 “一点也不,”我回答,“请进,我的工作完成了,我现在有空了,可以和你一起去,如果你愿意的话。” “不用了。我已经见过他了!” “那么怎么样?” “恐怕他对我评价不高。我们的会面很短。当我走进他的房间的时候,我发现他坐在屋子中间的一个凳子上,双肘撑着膝盖,脸上一副闷闷不乐的表情。我尽可能地尊重他,并以一种非常愉快的语气跟他讲话,但他根本就不搭理我。‘你不认识我吗?’我问。他的回答真让我扫兴。‘当然认得你,你是老傻瓜范·黑尔辛。我希望你到别处去宣扬你的白痴理论。让所有的荷兰呆子见鬼去!’然后就再也没有说一个字,只是旁若无人地继续坐在凳子上生闷气。 “于是,我向一位如此聪明的精神病人学习的机会就这样泡汤了。所以,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去跟那位温柔的米娜女士聊一聊,好让自己开心一点。约翰,看到她已经远离痛苦,不用再为那些恐怖的事情担心,我真是高兴得无以言表。尽管有时候我们会很需要她的帮助,但还是现在这样好。” “我完全贊成。”我诚心地回答,因为我不想让他对这件事有任何迟疑。“哈克尔夫人最好不要涉足此事。事情对我们来说够糟的了,但是女人千万不能捲入其中。如果她还继续陷在其中,迟早会受到伤害的。” 于是范·黑尔辛离开我去跟哈克尔太太谈心去了,哈克尔、昆西以及亚瑟都出去寻找箱子的线索了。我应该完成自己的这份工作,今晚和大家会面。 米娜·哈克尔的日记 10月1日 今天我什么事都被蒙在鼓里,这种感觉太奇怪了。这么多年来,乔纳森一直都对我充满信心,可是现在,他却显然在迴避某些事情,而且是那些最重要的事情。 今天早上,我起得很晚,那是因为昨天太累了。虽然乔纳森也起得很晚,但还是比我早一些。出门前他和我谈了会话,语气无比的温柔甜蜜,但是他却只字不提昨晚他们进入伯爵房子后发生的事情。而且他一定知道我是多么的焦虑不安。可怜的人啊!我想那些事情可能让他比我更感到难受吧。他们都一致同意我最好不要再涉入这件可怕的任务,而我也默许了。但是一想到他对我瞒着所有的事情就很难过!当我知道这是出自我丈夫对我的爱,以及那些坚强的男人的美好心愿时,我就像个傻瓜似的哭了起来。 他这样做是为我好。总有一天乔纳森会把所有的真相都告诉我。为了不让他认为我有任何心事瞒着他,我还是像平常那样写我的日记。那样,如果他担心我对他的信任的话,我就可以把这本日记给他看,把我内心深处的所有想法都摆在他的眼前。我今天感到莫名其妙的伤感和低落。我猜是情绪过分激动之后的一种反应。 昨天晚上,当他们离开后,我便上了床,只是因为他们让我这样做。我当时并不困,也不感到特别焦虑。我的脑海里不断回忆着自从乔纳森到伦敦来看我之后的发生的种种事情,这看起来就像是一场可怕的悲剧,被命运无情地推向某个终点。 所做的每件事,无论当时看起来有多正确,都会引出一个让你追悔莫及的结果。如果当初我没有去怀特白,也许可怜的露茜现在还和我们在一起。在我到那儿之前,从没有人带她去过墓地。如果她在白天没有和我一起去墓地的话,那她晚上也不可能发生后来的梦游。然后,如果她没有晚上梦游到那里去的话,那个魔鬼也不可能毁了她。哦,我为什么要去怀特白呀? 瞧,我又哭了!我不知道今天是怎么了。我可不能让乔纳森看到我这副模样,如果他知道我一早上已经哭过两次的话——因为我从没有为自己的事哭过,而且他也从不曾让我哭过——肯定心也会碎的。我应该隐藏好自己的感情,即使真的想哭的时候,也不能让他看到。我想这是我们可怜的女人必须学会的事情…… 我已经记不太清我是怎么入睡的,只记得曾经听到突然传来的狗叫声,还有其他古怪的动静,有点像从楼下伦菲尔德房间里传来的非常激动的祷告声。随后,一切又恢復了平静,一种让人害怕的死寂,我忍不住爬起来透过窗户往外看去。外面静悄悄的,一片漆黑,月光投下的阴影似乎充满着神秘。窗外没有任何响动,但是一切都显得那么隐隐绰绰,死气沉沉的。 这时候一条窄带状的白雾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穿过草地缓慢地向房子飘过来,就好像它自己有意识和生命一般。我想我刚才分散了一会注意力一定对我有点帮助,因为当我重新回到床上之后,我感到全身有种睏乏的感觉。我躺了一会儿,但是并不能完全睡着,所以我又一次起床来到窗前。 那团雾还在朝这边扩散,现在已经靠近了房子,我能看到它在墙壁上聚集起来,好像在渐渐地向窗户逼近。伦菲尔德的叫声更大了,但是我分辨不清他在叫些什么,但我感觉他的语气是一种哀求的语调。随后,传来了搏斗的声音,我知道那是看护正在制伏他。 第95页 我害怕极了,马上爬回了床上,用衣服蒙住了自己的头,并且用手指堵住了耳朵。我当时一点睡意都没有,我觉得是这样。但是我最后肯定是睡着了,因为,除了梦之外,我后来什么都不记得了,直到第二天早上乔纳森来叫醒我为止。我觉得我费了一会儿工夫才意识到我身处何处,并且认出是乔纳森在弯腰叫我。 那个梦很特别,是一种典型的梦境和现实相互交错延伸的梦。我想当时我是睡着了,并且在等着乔纳森回来。我很为他担心,同时感到全身无力。我的脚、头以及意识都很麻木,所以一点也动弹不得。我睡得很不安分,而且脑子还在想着什么事。 然后,我逐渐感觉周围的空气又重又阴又冷。我把头上的衣服拿下来,然后吃惊地发现周围都是雾蒙蒙的。我为乔纳森留着的那盏煤气灯也被关小了,只剩下微弱的红火苗在迷雾里摇曳。雾明显的越变越厚,而且都涌入房间。我记得在我上床之前已经把窗户关上了。我本应该起身确认一下,但是我的四肢像灌了铅一样,而且我的意识也仿佛不由我控制了。于是我只好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忍受着。 我闭上了眼睛,但仍然可以透过眼皮往外看(这是一种多么奇妙的梦境方式啊,想像起来也非常方便)。雾越来越浓,我现在可以看到它们是如何涌进来的。它们看上去像烟或者是像沸水形成的水蒸气。它们不是从窗户里涌进来的,而是从门缝里挤进来的。这些雾向房间中央聚集,越来越厚,最后形成一个类似云柱的东西,穿过云柱的顶端,我可以看到有红色的亮光在闪烁,就像一只红色的眼睛。 云柱开始在房间里打旋,我脑子里也开始天旋地转起来,只有一句《圣经》里的话在耳边缭绕:“白天云柱,晚上火柱”。难道真的是上帝在睡梦中给我的启示吗?但这个柱子实际上是云柱和火柱的组合,因为我突发奇想觉得那个红眼睛般的亮光就像是火一样。 看着看着,红光分开了,就像两只红眼睛穿过迷雾看着我,它使我想起了以前露茜告诉我的景象,就是她在悬崖上出神时,看到太阳的余晖在圣玛丽教堂玻璃窗上的反光。突然,我想到一个场景把我吓坏了,我想起了乔纳森曾见过的那三个可怕的女人从月光下的灰尘中现身的事情! 我想我一定是在梦里昏过去了,因为突然一切都变得漆黑一片。我最后的意识是看到一张铁青的脸穿过迷雾向我靠近。我必须要小心这些梦,如果这些梦太多的话,会摧毁我的理智。我应该找范·黑尔辛医生或者谢瓦尔德医生去开点药,好让我安心睡觉,只不过我害怕惊扰他们,让他们为我担心。今晚我要努力争取自然入睡,如果还不能,那么明晚再去找他们要点三氯乙醛。吃一次没有什么副作用,而且有很好的催眠作用。我昨晚虽然是睡着了,但却比没有睡觉更让我感到疲惫。 10月2日,晚上十点 昨晚我睡着了,但没有做梦。我肯定睡得很香,因为乔纳森上床时都没有把我吵醒。但是睡眠并没有让我精力恢復,因为我今天感觉特别虚弱和没精神。我昨天一整天都在试着读书,或者躺着打瞌睡。下午的时候,伦菲尔德先生要求见我。可怜的人,他真的很和善,而且当我离开的时候,他吻了我的手,并求上帝保佑我。这真让我有点感动。我现在想起他的时候,忍不住哭了。 这是另一种软弱的表现,我一定要小心才对。要是乔纳森知道我这两天一直在哭的话,一定会很难受。他和其他人一起出去了,直到晚饭时才回来。他们回来的时候一脸疲惫。我尽量想法活跃气氛,我想这样对自己也有好处,我就可以暂时忘掉自己有多累。 晚饭后,他们让我上床睡觉,然后告诉我他们要一起出去抽菸,但我知道他们实际是要交流白天所做的事情。我从乔纳森的神情举止中可以看出来,他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说。我并不困,所以,在他们出门以前,我请求谢瓦尔德医生给我开一点镇静剂,因为前一天晚上自己睡得很不好。他很和气地立刻为我开了一剂安眠药。他告诉我这些药没有伤害作用,因为药性很温和…… 我已经吃了药,现在就等着睡了,但是现在睡意还未浓。我希望我没做错什么。因为当睡意终于来临的时候,我产生了一种新的恐惧感:我觉得我剥夺了自己保持清醒的力量是干了一件傻事。我可能需要清醒。 我就要睡着了。晚安。 乔纳森·哈克尔的日记 10月1日傍晚 我找到了托马斯,他的家住在贝斯诺格林。但是不幸的是,他当时的状态已经记不起任何东西了。他为了招待我,特地备了酒,结果他自己却喝过了头。 不过,我还是从他妻子——一个看上去挺正派的女人——那里了解到,他只是斯莫里特的助手,而斯莫里特才是两个具体的负责人之一。 于是,我赶马车前往沃尔沃斯,最后在约瑟夫·斯莫里特先生的家里找到了他本人,当时他穿着短袖衫正在吃夜宵。 斯莫里特是个体面、聪明的人,而且是一个善良、可靠的工人,戴着自制的帽子。他记得所有关于那些箱子的事。当时,他从裤子的屁股口袋里拿出一个已经卷了角的笔记本,上面用粗重的铅笔记下的一些文字符号,字迹已经被擦得有些模煳了。他从这本笔记本里查到了这些箱子的目的地。 第96页 他说,他曾用一辆车拉了六个箱子从卡尔法克斯运到麦尔恩德新镇齐克桑德街197号,另外六个箱子是运到贝尔蒙德的塞牙买加路。 如果伯爵想要在伦敦各处制造恐怖的话,在运箱子之前他肯定会先选好地方,以后他一定还会运更多的箱子到各处。而且从伯爵有系统的行为方式来看,他不会只把自己的势力范围局限在伦敦两个地方。现在,他已经分别在南北两岸的东部和南方选定了地方,而在他邪恶的计划里,肯定不会漏掉北部和西部,更不要说市中心以及西南和西部的时尚中心了。 我又问斯莫里特是否知道有其他的箱子从卡尔法克斯运出来。他回答说:“先生,你对我真的很慷慨。”我给过他半磅金币。“所以我会把所有我知道的都告诉你。四天前,我听一个叫伯勒克桑的人在平彻巷的‘野兔和猎狗’酒馆说,他和他的同事曾在一个位于普尔弗利特的老房子里干过一种少有的骯脏活。这样脏的活在我们这里是不多见的。所以我想山姆·伯勒克桑也许可以告诉你具体情况。” 我对他说,如果他能告诉我那个人的地址,我愿意再给他半磅金币。他一口气把剩下的茶喝完,然后站了起来,说他马上就去查。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对我说:“你看,先生,现在把您留在这里也没什么意义。我也许会很快找到山姆,也许不会。但不管怎样,今晚他都不太可能和您说什么,他喝酒的那个劲是少有的。如果你能给我一个贴好邮票,写上你地址的信封,我会在今天晚上把山姆住的地址邮寄给你。但是你最好一大早就去找他,否则他就走了。因为不管他前天晚上喝多少酒,第二天总是很早就出门了。” 这主意听起来还行。于是,我给了他的一个孩子一便士,让她去买信封和白纸,零钱留着自己用。当她回来的时候,我在信封上写好地址并贴了邮票。斯莫里特再次郑重地向我保证一旦找到他,就把地址寄给我。然后我就回家了。 不管怎么说,事情已经进入了正轨。我今晚很累,只想睡觉。米娜很困的样子,而且看上去脸色太苍白了。她眼睛看起来也像是哭过了一样。可怜的人,什么事都瞒着她肯定让她很难过,而且可能会让她为我和大家更担忧。 但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虽然她现在感到失望和担忧,但总比经歷那些事情让她最后精神崩溃好。 医生们当初坚决让她脱离这件可怕的工作是非常正确的做法。我一定要坚决一点,保持沉默也会有压力,我宁可承担这种压力。我绝对不能在任何情况下和她谈到此类话题。不过,也许这不是太难的事情,因为她自己也是对这件事不闻不问。自从我们告诉她这个决定之后,她就再也没有谈及和伯爵有关的事情。 10月2傍晚 这是漫长而兴奋的一天。 第一班邮车就送来给我的信。就是那封我自己写好地址的信,里面附着一张脏兮兮的纸片,上面用木工铅笔写着很潦草的一行字:“山姆·伯勒克桑——沃尔沃斯,巴特尔街,柯克兰斯,伯特法院4号。到了之后问迪派特。” 信送到的时候,我还在床上。我没有吵醒米娜,自己起来了。她看上去正昏睡不醒,脸色苍白,情形很不好。我决定不去叫醒她。等我调查完这件事回来之后,我就会安排她回埃克塞特去。我想她在我们自己的家里会更开心些,可以每天做些感兴趣的事情,比呆在这里什么事都不知道强多了。 我和谢瓦尔德医生说了一会话,告诉他我要去哪里,并且答应说一旦我找到什么线索,就会立刻赶回来告诉其他人。 之后我便赶车前往沃尔沃斯,费了一些工夫才找到伯特法院。斯莫里特先生错误拼写误导了我,他漏了一个字母。 不过等我找到伯特法院之后,就毫不费力地找到了柯克兰斯出租房。当我向开门的人问“迪派特”这个人时,他摇摇头说:“我不认识他,这里没有这个人,我从来没听说过有这人。” 我拿出斯莫里特的信又读了一遍。我怀疑又会有拼写错误。 “你是干什么的?”我问。 “我是门房。”他回答道。 我立刻明白我刚才猜对了。“迪派特”和“门房”两个字差了一个字母,我又被误导了。我给了那个人一点小费,他就对我有问必答。他告诉我伯勒克桑前天晚上在柯克兰斯喝醉了,然后今天早上五点钟就去波普拉的工地上班去了。他说不清具体位置,只是有一个含煳的印象是个新仓库。 于是我只好带着这个含煳的线索赶往波普拉去了。直到中午十二点,我都没有找到有关这个建筑的有用线索,后来我到了一个咖啡馆,里面一些工人正在用餐。其中一个工人说克罗斯安吉尔街正在兴建一个“冷藏库”,这可能就是那个人说的新仓库。 我马上赶了过去。那里的看门人很无礼,工头则有过之而无不及。不过在我给了他们一些钱之后,他们的态度大有改观,决定带着我去找伯勒克桑。 我对工头说只要他允许我问伯勒克桑一些私人问题,我就愿意付给他伯勒克桑一天的工资。伯勒克桑是个精明的傢伙,尽管行为举止颇为粗俗。我答应只要他肯告诉我相关情况,我就付给他钱,而且还预付了他一部分钱。后来他告诉我说,他曾在卡尔法克斯和皮卡迪利大街的一所房子之间跑过两次,把九个大箱子运到了后面说的那幢房子里去。他当时是雇了一辆大马车才把那些“死沉死沉的傢伙”从卡尔法克斯拉到那所房子里去。 第97页 我请他把那所房子的门牌号告诉我,他回答我说:“先生,我已经忘了门牌号。但它跟那栋白色大教堂——或者类似的什么建筑,建了没多久——只隔了几个门牌。那是一个布满灰尘的老房子,不过和卡尔法克斯那幢房子里的灰尘比起来还差远了。” “既然两幢房子里都没有人,那你又是怎么进去的呢?” “有一个老头在普尔弗利特的房子里等着我们,他还帮我把这些箱子搬到马车上。真不好意思,不过他可是我见过的力气最大的人。他是个老傢伙,留着白鬍子,挺瘦,看起来连根茅草都扔不动的样子。” 这番话让我直打激灵! “唉,他拎着箱子的一个把手就像拎着几磅茶叶一样,而我抬着另一个把手简直累得直喘。我的力气其实也不小。” “你是怎么进入皮卡迪利的那所房子里的呢?”我问。 “他也在那里,当我摁响门铃的时候,是他本人来给我开的门,然后又帮我把箱子搬到了大厅里。他一定是从卡尔法克斯出发,然后又赶在我前面到了那里。” “一共九个箱子?”我问。 “是的,第一趟拉了五个,第二趟拉了四个。真是一个吃力的差使,我累得都不记得是怎么回到家的了。” 我打断了他:“这些箱子就留在大厅里吗?” “是的,大厅很大,里面别的什么东西都没有。” 我进一步向他打听:“你没有什么钥匙吗?” “从没有用过钥匙之类的东西,那位老人自己为我开门,然后我的车拉走以后又自己关上了。最后一次的情形我记不得了,但那是喝了酒的缘故。” “你真的记不得门牌号了吗?” “记不得了,先生。但你不用费劲就能找到它。房子很高,门口有块石头,上面有一把弓,门口的台阶很高。我对那个台阶有印象,因为我不得不叫三个想赚点铜钱的流浪汉帮我搬箱子。那个老绅士给了他们几先令,但是他们得寸进尺,还想要更多。那个老头抓拎着一个人的肩膀好像要把他扔下台阶去,最后三个人骂骂咧咧地走开了。” 我想根据这些描述,我也许就能找到那所房子了。于是我给了这位老兄一些钱,然后赶往皮卡迪利大街。 这可是一个令人头疼的线索啊。因为,很明显,伯爵可能要亲自处理那些泥土箱子。如果是这样的话,时间真的很紧急,因为现在他已经把一定数量的箱子分散到各处。下面他就会选个时间,偷偷摸摸地完成他的计划。 我在皮卡迪利大街环形广场下了车,然后就朝西走去。在下议院后面,我找到了伯勒克桑说的那幢房子。我很高兴,因为我找到了德拉库拉安排的另一个巢穴。 那幢房子看起来闲置了很久,窗户上都积着灰尘,百叶窗开着。所有的窗框都因岁月侵蚀而已经发黑,铁框上的涂料都剥落了下来。 很明显的是不久前,有个大告示牌挂在阳台前面,不过现在已经被撕烂了,只剩下头上一点还粘在墙上。在阳台的围栏后面零散地放着一些木板,木板的毛边都已经发白了。 我愿意付出很大的代价,也希望能够完整地看到那张告示,也许能够从中获得一些房屋所有权的线索。 我回想起了我调查和购买卡尔法克斯那幢房子的情形。我想只要我找到了这所房子的前主人,也许就可以找到进去的办法。 现在,在这条皮卡迪利大街的街面上已经找不到什么线索了,而且什么也做不了。于是我绕到了房子的后面,看看能不能有新的发现。 这个地段比较热闹,这里的房子绝大部分都住着人。我向周围的一两个马夫打听有关这所空房子的情况。其中一个说他听说这个房子最近刚出手,但他不清楚是谁卖的。 他告诉我,那张“房屋出售”的告示是最近才贴出来的,也许米切尔·森甘地公司,也就是房屋中介公司,能给我一些线索,因为他记得在那张告示上好像看见过这个公司的名字。 我不想让别人看出自己很急切的样子,以免他们产生什么猜疑,于是我装作没事一般向他道过谢之后,便离开了。 天色渐暗,秋天天暗得早,所以我一刻也没浪费。在我从伯克利名录上查到该公司的地址之后,便直接赶往萨克威利大街的该公司办事处。 出来接待我的那位先生非常彬彬有礼,但是同样话也不多。他只是告诉我那栋房子——他称之为“宅邸”已经被售出去了。 当我问他谁是买主时,他睁大了眼睛,犹豫了片刻,然后说:“已经卖出去了,先生。” “请原谅,”我同样礼貌地说,“但是我有特殊的原因,希望知道房子的买主。” 这一次,他沉默了更长的时间,眉毛也抬得更高了。 “已经卖出去了,先生。”他还是那样简单地回答。 “我肯定,”我说,“你不会介意让我知道多一些吧。” “但是我的确介意,”他回答,“米切尔·森甘地公司的客户资料将会受到严格保密。” 很显然,他是一个顽固不化的人,再追问下去也没有用,所以我想我最好是换个角度和他说话。于是我说:“先生,你们的客户一定对你们如此严格地保护他们的秘密而感到欣慰。我自己也是一个专业人士。” 第98页 我把自己的名片递给了他,“我问您并不是只因为出于好奇。我现在在为戈德明庄主办事,他希望知道这所房子的所有权情况,他知道这所房子最近被卖出去了。” 这些话立刻起到了不同的效果。 “哈克尔先生,如果可以的话,我很愿意为您效劳,也尤其愿意为庄主效劳。我们以前曾经为庄主处理过一些小的房屋租赁事宜,那还是在他获得封号以前的事呢。如果你愿意把庄主的联繫地址告诉我,我会立刻跟公司商量这件事。而且无论如何,我都会把结果在今天晚上寄给你们。即便我们违反公司规则,但只要能向庄主提供他需要的信息,这也还是我们的荣幸。” 所谓“广交朋友,少结冤家”,所以我向他致谢,然后把谢瓦尔德医生家的地址给了他,然后就离开了。 现在天色已黑,我又累又饿。我在“松软面包店”喝了杯茶,然后坐了下一班火车回到普尔弗利特。 其他人都在家。米娜看上去又疲惫又苍白,但她还努力显得轻松愉快的样子。一想到因为自己向她隐瞒一切而令她惴惴不安,我就心疼不已。 感谢上帝,这将是她最后一晚旁观我们聚在一起研究对策,也是最后一次忍受我们将她排除在外的痛楚。我是鼓足了勇气才坚持不对她说任何有关我们可怕行动的内容。她好像也对这种安排很顺从,也可能她已经对这个话题有些反感了,因为只要哪怕是无意中提到这件事,她都会打颤。 真高兴我们及时做出了决定。如果现在她就有这样的感觉的话,那以后随着行动越来越深入,知道的消息越来越恐怖,那对她的折磨就更大。 因为米娜在场,所以我还不能告诉大家今天的发现。吃完晚饭之后,我们放了一小段音乐放松一下心情,然后我把米娜送回房间,并让她上床睡觉。 可爱的米娜显得比以往更柔情蜜意,她抱住了我,好像不希望我走。但我还有很多重要的事情要谈,于是我还是离开了。感谢上帝,我们之间的感情并没有因为我的刻意隐瞒而有任何变化。 当我再次下楼的时候,我看见大伙都围坐在书房的炉火边。在火车上的时候,我已经把之前发生的事情都写在了日记里,现在只要把它读出来就行了,这是让他们了解所有我掌握的信息的最好办法。 当我读完的时候,范·黑尔辛说:“乔纳森,今天干得真不错。无疑我们已经快要找到失踪的箱子了。如果那些箱子都在那所房子里,那我们的任务就要完成了。但如果还有一些没有找到的话,那我们一定要继续搜索,直到找到为止。然后,我们会採取最后的行动,把那个魔鬼置于死地!” 大家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莫里斯突然讲话了:“我说,大家到底怎么进入那座房子呢?” “我们如法炮制。”戈德明庄主很快回答。 “但是,亚瑟,这次不同。我们在卡尔法克斯破门而入,是因为我们有黑夜和围墙作掩护。但是在皮卡迪利这么热闹的地方,不管是白天还是晚上,要想潜入房内似乎都有点困难。我承认我想不出我们该怎么进去,除非那个房屋代理人能给我们弄把钥匙什么的。可能你明天上午收到他的信之后,我们就知道了。” 戈德明庄主眉头紧蹙。他站了起来,在房间里踱起了步。过了一会儿,他停下来说:“昆西想得很周到。这次要是再硬闯进去,后果就会比较严重。我们上次还算侥倖,但这次很棘手。除非我们能找到伯爵的钥匙圈。” 在明天上午之前我们都做不了什么事,我们至少要等到戈德明庄主收到米切尔公司的消息之后才能做决定,所以大家决定在明天早餐之前不採取任何行动。此后好长一会儿,我们大家都坐在那里,边抽菸,边从各个角度讨论这个问题。我趁此机会把日记一直续写到现在这一刻。现在我已经很困了,该上床睡觉了…… 再提一句。米娜睡得很香,而且唿吸也很有规律。她的额头稍稍皱起来一点,好像睡觉的时候还在思考问题一样。她仍然很苍白,但不像早晨那么可怕。我希望明天她就能恢復过来。她将回到埃克塞特自己的家。 哦,真的很困了! 谢瓦尔德医生的日记 10月1日 伦菲尔德又一次让我琢磨不透了。他的情绪喜怒无常,变化之快,让人很难把握。而且因为他的情绪往往还暗示着其他更多的事情,所以研究他不仅仅是出于兴趣。 在他上回奚落了范·黑尔辛一番后,我今天早上决定去看看他。他的举止好像是他能掌握别人的命运一般。事实上,他只是相当主观地在掌握命运。 他对凡间的任何东西都不在乎,而是仿佛站在云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众生和我们可怜人类的那点欲求。 我想我应该制造机会套出一些信息,便问他:“那些苍蝇现在怎么样了?” 他傲慢地笑了笑,回答我说:“亲爱的先生,苍蝇有一个显着的特徵,它的翅膀是精神世界中象徵飞行能力的典型特徵。我们的祖先把灵魂巧妙比喻成一只蝴蝶,真是不错。” 我想顺着他的逻辑再继续推理下去,于是马上说:“哦,那这就是你现在追求的一种灵魂,是吗?” 第99页 但是他的疯狂挫败了他的理性。他顿时满脸困惑,同时又非常坚决地摇了摇头,我真的很少见他这模样。 他说:“哦,不,不,不!我不需要灵魂,我只需要生命。”然后他又变得神采奕奕起来,“我现在真的对灵魂漠不关心,有生命就可以了。我已经拥有了一切。医生,如果你想研究食肉病理学,你还是另找别人吧。” 这话让我有些煳涂,于是我继续引导他。“那么你可以操纵生命,所以,我想你是上帝,是不是?” 他的微笑中带着一种无法描述的优越感。“哦,不!我可不想把自己抬高得像上帝那样,我甚至并不关心他那些精神上的事情。如果要给我的精神境界做定位的话——因为目前我只关心纯粹世俗的东西——所以我和伊诺克的地位有些神似。” 这可给我出了个难题。因为我一下子想不起关于伊诺克的典故,所以只好问了他一个简单的问题,尽管我觉得我这样问会把自己降到和精神病人一个层次,“为什么说像伊诺克呢?” “因为他和上帝并驾齐驱。”我看不出其中的逻辑,但又不想承认这一点,因此,我又绕回到他已经否定掉的问题。“所以你不关心生命,也不需要灵魂。为什么?” 我问得又急语气又严厉,我是想故意为难他一下。结果很起作用,因为他立刻下意识地故态復萌,在我面前软了下来,甚至有些讨好我:“我不要任何灵魂!真的,真的!我不要。即使有,我也不知道怎么利用它们。它们对我没用处,既不能吃,也不能……” 他突然停了下来,仿佛风吹皱湖面一般,他的脸上浮现出那种熟悉的狡猾的表情。“医生,说到生命,它究竟是什么?当你得到你所想要的一切,并且知道什么是你永远也得不到的,这就是生命了。我有朋友,很好的朋友,比如你,谢瓦尔德医生。”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无法言表的狡猾,“我知道我的生活永远不会失去意义。” 我觉得尽管他思维混乱、意识不清,但是他到底还是看出来我在暗中跟他较劲,因为他马上就以沉默来保护自己。 过了一会,我明白跟他说什么都没什么用。他绷着脸一言不发,我只好离开了。 不过后来,他又想见我了。一般如果没有特殊理由,我是不会去的。但是我现在对他非常感兴趣了,所以想再努力一下。此外,我也可以藉此打发时间。 哈克尔出门找线索去了,戈德明庄主和昆西也出去了。范·黑尔辛坐在我的书房里仔细阅读哈克尔准备的资料,他可能认为准确地掌握所有的细节,或许就能找到一些线索。现在他并不希望有人无缘无故地来打搅自己。 我本来是想带他一起去见病人的。不过,估计经过上一次的碰壁,他可能没兴趣再去见他了。当然,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如果有第三者在场,病人也许不会像我们两个人单独在一起时那么畅所欲言。 我发现他坐在房间中间的凳子上面,一看他的坐姿就知道他的脑子里正在进行思想斗争。 我一进门,他就立刻问我:“你觉得灵魂怎么样?”好像他早就等着问这个问题似的。 看来我的估计是正确的。潜意识的思考即使对精神病人都能起作用。 我决定把这个话题挑开:“你自己觉得灵魂怎么样?” 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上上下下打量着他周围的一切,仿佛希望从中找到某种灵感。 “我不需要任何灵魂!”他带着一种无力和忏悔的语气说,似乎这个问题一直在困扰着他。我决定再逼他一逼。 于是我问他:“你喜欢生命,而且想要别的东西的生命呢?” “哦,是的!不过这没关系,你不用为这个操心!” “但是,”我问,“我们怎么可能得到生命,而摒弃其灵魂呢?” 他看起来有些困惑,于是我继续说道:“会有那么一天,在某个美妙的时刻,当你飞离人间的时候,你的身边会有成千上万的苍蝇、蜘蛛、鸟,以及猫的灵魂嗡嗡嗡,吱吱吱,喵喵喵地在你身边缭绕。你知道,你取走了它们的生命,那么你就得带上它们的灵魂!” 我的话似乎激起了他的想像力。他立刻用手指堵住了自己的耳朵,并紧紧地闭上了双眼,神情紧张地把脸皱在一起,就像一个小孩子在脸上满是肥皂沫时的模样。 这种神态不禁让我产生了同情,而且我明白了一点:好像在我眼前的这个人只是个小孩子,尽管他容貌显得有些苍老,下巴上的鬍子茬也是白色的。 很显然,他正在经歷一种精神上的困扰,而且他也意识到了,根据他过去的想法得到的结论却正是他排斥的东西。 我想我应该尽可能地进一步深入他的思想。第一步是恢復他的信心,于是,我很大声地问他,他即使堵着耳朵也能听见,“你想不想再要一些糖来招引苍蝇呢?” 他看起来好像一下子惊醒了过来,然后摇摇头。他笑着回答我:“不太想!毕竟,苍蝇也是可怜的东西!”停顿片刻,他补充道:“而且,我也不想让它们的灵魂在我身边嗡嗡叫。” “要么弄点蜘蛛?”我继续问。 第100页 “去他的蜘蛛!蜘蛛有什么用?身上什么也没有,既不能吃,也不能……”他突然停了下来,似乎想起来一个禁忌似的。 “他又来了!”我暗想,“这是第二次在他要说‘喝’这个词时突然停下来了。这是为什么?” 伦菲尔德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有点语病,于是马上接着往下说,好像想分散一下我的注意力。 “我不在乎这些东西。就像莎士比亚说的:‘耗子、田鼠等等小生命就像储肉柜里的鸡食一样微不足道’。现在,我已经对这些废物不感兴趣了。我现在知道什么东西在等着我,所以你想让我对这种低等生命感兴趣,就像你想叫别人用筷子去吃分子一样不可能。” “我明白了,”我说,“你想要一些大的东西,这样才够塞你的牙缝是吗?那么你想早饭吃头大象?” “你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他似乎越来越警觉,我想再继续逼他一下,“我在想,”我做出沉思状,“一头大象的灵魂是什么样的?” 我所期望效果达到了。他立刻从一种高高在上的心态中跌落下来,又变成孩子般的样子。 “我不要大象的灵魂,什么灵魂都不需要!”他说。 他沮丧地在那儿坐了几分钟。突然,他跳了起来,眼中闪着光,极度兴奋的样子。 “让你和你的那些灵魂见鬼去吧!”他叫道,“你为什么老拿灵魂来烦我?难道除了灵魂,我就没别的事情好操心、苦恼,或者让我分神的吗?” 他看起来充满了敌意,所以我担心他会不会再对我进行暴力攻击。于是,我吹响了口哨。 但是,我一吹响口哨,他就平静了下来,而且还带着歉意地对我说:“原谅我,医生。我有些忘乎所以了。你不需要喊人。我真的很担心自己竟会如此易怒。如果你能知道我正在面对和试图解决何种问题的话,你就会同情、容忍和原谅我的。请不要给我穿马甲,求求你!我需要思考,但是如果把我绑起来,我就根本无法自由思考。我肯定你一定会明白。” 显然,他已经很好地控制了自己。所以,当看护人员进来的时候,我告诉他们没事了。伦菲尔德一直看着他们的背影离开。 当门关上的时候,他非常庄重、温和地对我说:“谢瓦尔德医生,你真的对我很体贴,相信我,我真的非常、非常感激你!” 我想还是在他处于这种情绪状态时离开比较好。于是,我便出去了。这个病人的脑子里肯定在琢磨什么事情。 如果能够把一些零散的发现按适当的顺序罗列出来的话,那么就会发现“实情”——就像美国记者说的那样。 我的归纳如下: 不愿提到“喝”。 害怕想到被任何东西的“灵魂”困扰。 不害怕将来会缺少“生命”。 讨厌所有的低级生命,但是担心被它们的灵魂所骚扰。 从逻辑上讲,所有这些都说明一点,那就是:在某种程度上,他很肯定,他将会获取更高级的生命!但是他害怕后果——一个灵魂的负担。那么他要的是人命! 谁让他这么肯定——? 仁慈的主啊!原来是伯爵在控制他。看来眼前又有一个新的恐怖计划! 后来 回来后,我就去找了范·黑尔辛,并把我的怀疑告诉了他。他对这个问题很严肃。仔细思考了一阵子后,他便要求我带他去见伦菲尔德。我带他去了。 就在我们来到伦菲尔德病房门外的时候,我们听到里面传来了病人愉快的歌唱声,在很久以前,他在这个时间也经常这样做。 进门后,我们吃惊地发现,他又像从前那样在撒糖。不久,秋天里那些没精打采的苍蝇便嗡嗡地飞进了房间。我们试着想把谈话引回到刚才的主题中去,但是他却不理我们。他继续唱着歌,好像我们不存在一样。接着,他把一小页纸塞进了一个笔记本里。所以我们只好一无所获地离开。 他真是一个奇怪的病例,今天晚上我们必须盯着他。 米切尔·森甘地给戈德明庄主的信 10月1日 我的主人, 我们一向为能够满足您的愿望而感到无比愉悦。鑑于哈克尔先生曾代您向我们提出了您的愿望,我们恳求您容许我们向您提供关于皮卡迪利街347号房屋的买卖情况。 房子的卖主是老阿齐波德·温特苏菲尔德先生的法定继承人。买主是一个外国贵族,德·威利伯爵。他是亲自到本公司用现金购买的,即所谓的“一手交钱,一手交房”,请原谅我用这么俗气的说法。除此之外,关于此人我们一无所知。 庄主,我们是阁下最谦卑的僕人 米切尔·森甘地公司 谢瓦尔德医生的日记 10月2日 昨晚,我安排了一个人守在走廊里,让他时刻记录从伦菲尔德房间里传来的任何响动,并关照他,一旦有什么奇怪的情况就马上来向我报告。 晚饭过后,我们大家都围坐在书房的炉火边——哈克尔夫人已经上床睡觉去了——我们交流了白天的行动和发现。只有哈克尔有所收穫,我们都特别希望他得到的是重要线索。 第101页 上床之前,我又去了病人那里。我透过房间的观察孔看了看他,他睡得很熟,胸口随着唿吸均匀地起伏着。 早上的时候,我安排当值的那个人向我报告说,刚过午夜的时候,病人变得不安起来,并且不停地在大声祈祷着什么。 我问他是不是就这些情况,他回答说他听到的就这些。不过,他的神情颇有些可疑。于是,我很直截了当地问他是否当中睡过觉。他否认自己睡觉了,不过承认“打了一小会盹”。这真太糟了,有些人你不能信任他,只有盯着他。 今天,哈克尔继续出门找他的线索去了。而亚瑟和昆西则在家里照看马。亚瑟认为应该随时让马做好准备,一旦我们找到线索,就要用到它们,这样就不会浪费时间了。 我们必须在日出和日落之间对那些箱子里的泥土进行消毒。那样,伯爵就会没有藏身之处,我们就可以在他最薄弱的时候抓住他。 范·黑尔辛到大英博物馆去查阅有关古代医药的权威资料了。古代医生的一些处理方法,后代医生往往不愿接受。教授就是去找有关女巫和降魔的资料的,我们也许以后用得着它们。 有时候,我觉得我们一定是都疯了,我们只有在穿上小马甲后才能恢復理智。 后来 大家又碰头了。我们的行动看起来似乎走上了正轨,而明天的工作也许就是最后收尾阶段的开始。 我怀疑伦菲尔德此时的安静是不是也与此有关。他的情绪总是随着伯爵的行动在变化。也许在那个恶魔在被摧毁之前,在病人身上会产生微妙的影响。如果我们能够得到一点暗示,知道在我今天和他辩论和后来他抓苍蝇之间的那段时间里,他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那么,这就有可能会给我们提供有价值的线索。 目前,他表面上看上去很安静……那是他吗?好像从他的房间里传出了疯狂的叫喊声。然后看护冲进了我的房间,告诉我伦菲尔德出事了。看护说他先是听到病人在狂叫,然后等他跑到他的房间里去时,发现他头冲下倒在地板上,浑身都是血。我必须立刻过去看看。 谢瓦尔德医生的日记 10月3日 只要我还记得,我就要从上次的记录开始,把后来所发生的一切都详细地记录下来。我不能漏掉任何细节。我必须定下心。 我来到伦菲尔德的房间,发现他面朝左侧躺在一滩血水之中。我上前扳过他的身子,很明显他受到了非常严重的伤害,他四肢瘫软,身体各部分都没有一点点知觉。他的脸上有着严重的瘀伤,好像是在地板上撞的,地板上那滩血也是从脸上的伤口里流出来的。 当我们把他身体翻过来的时候,跪在他身边的看护说:“我想,先生,他的嵴背折断了。看,他的右手、右腿,以及整个脸部都瘫痪了。” 看护怎么也想不透这是怎么发生的。他紧紧皱着眉,困惑不解地说:“有两件事情我想不明白。他脸上的伤,好像是把自己的头往地上撞形成的。我曾在爱瓦斯菲尔德精神病院看见一个女孩在别人拉住她之前这样做过。另外,如果当时伦菲尔德正处于严重肌肉痉挛的话,那他从床下摔下来的时候也可能摔断脖子。不过,我怎么也不能想像这两件事情怎么会同时发生,因为,如果他的嵴背先折断了,他不能再去撞自己的头,而如果他的脸在从床上滚落之前就已经那样的话,那么床上应该留有一些痕迹。” 我对他说:“快去找范·黑尔辛医生,麻烦他赶快过来一趟,一刻也不要耽误。” 看护匆忙地离开了。几分钟后,教授穿着睡袍和拖鞋赶来了。他仔细地查看了地板上的伦菲尔德,然后转过身看看我。 我想,他一定从我的眼神中明白了我的想法,因而用一种平静、清晰地语气对我说话,其实是故意说给看护听的:“啊,真是一场悲哀的意外!他需要非常小心的看护和照顾。我本应现在和你在一起,但是我要先去穿戴整齐。如果你还在这里,那我几分钟后就回来。” 病人现在开始急促的唿吸,很显然,他正在承受着可怕的伤痛。范·黑尔辛很快就回来了,还带着一个手术箱。他肯定已经考虑好了,进来后,他轻轻对我耳语:“叫看护走开,等他经过手术醒过来之后,我们必须单独和他在一起。” 于是,我对看护说:“就这样吧,西蒙斯,我们该做的都做了,你最好接着巡视。范·黑尔辛医生现在要为他做手术。如果有任何异常情况,立刻向我报告。” 看护退下去了。接下来,我们非常仔细地给这个病人进行了检查。他脸上的伤是只是皮外伤,真正的伤来自头骨破裂,就在运动神经那个位置附近。 教授思考了片刻,然后对我说:“我们必须尽一切努力降低他的颅压,使之恢復正常。脑部出血的速度很快,这说明他受到的伤害很严重,他的整个运动神经都受到了压迫。颅压还将继续上升,所以,我们应该立刻进行开颅手术,否则就来不及了。” 就在这时,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我走过去打开了门,发现亚瑟和昆西站在门外的走廊里,他们还穿着睡衣,踏着拖鞋。 亚瑟对我说:“我听见你的人来叫范·黑尔辛医生,说是出事了。所以我叫醒了昆西,更确切地说是告诉了昆西,因为他并没有睡着。现在事情变化得太快了,而且也太奇怪了,所以我们这些天都睡得不深。我还一直在想明天晚上这件事情可能就有大的变化呢,我们只能更加小心才是。可以进来吗?” 第102页 我点点头,等他们全都进了房间,我又关上了门。 当昆西看到地板上躺着的病人,还有地板上那滩鲜血时,不禁小声叫了出来:“天啊!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可怜的傢伙!” 我简单地把事情解释了一下,并补充说,我们希望他在手术后不久就能暂时地恢復意识。 昆西立刻走开坐到床边,亚瑟坐在他身边。我们都耐心地在一旁观察。 “我们应该等待,”范·黑尔辛说,“直到找准了最好的手术位置后再进行锯颅,只有这样,才能最快最有效地移除瘀血,很明显,他脑颅内还在继续出血。” 我们等待的时间显得漫长得可怕,我的心直往下沉。从范·黑尔辛脸上的表情可以看出来,他也非常担心结果会如何。 我非常害怕伦菲尔德醒来后说出的真相。我真的害怕去想。但是我很确信手术的结果,因为我曾读过专门看护临死病人的医生写的书籍。 伦菲尔德不规则地喘息着,每次看起来他都要睁开眼讲话了,但是紧跟着他的唿吸就变得越来越急促,然后整个身体也越来越麻木。 虽然长期以来,我早已习惯和病人、死人呆在一起,但是我却变得越来越焦虑。我几乎都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太阳穴上搏动声也像是锤子敲击的声音。这种死一般的寂静变得越来越让人难以忍受。我轮流看了看我的同伴,他们都涨红着脸,眉头紧锁,看得出来,他们也在经受着同样的折磨。 房间里瀰漫着紧张的空气,仿佛在我们头上悬着可怕的丧钟,它随时都会在我们最没有防备的时候重重敲响。 病人的情况不断恶化,随时都有可能死去。我抬起头看教授,他也正盯着我。他阴沉着脸对我说:“时间已经不多了。他说的话可能值好几条人命。我一到这里就是这样想的。他已经命在旦夕了!我们就从耳朵上方开始动刀。” 然后,他就立即开始动手术。有几次,病人的唿吸还是很急促,但是终于,病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好像把胸膛都要撑破了一般。 突然,他睁开了眼睛,眼里充满了狂乱和无助,就这样一眨不眨地瞪着。然后,他的眼神渐渐缓和,转化成一种惊喜的眼神,嘴角也放松下来。 他的身体有点痉挛,同时说:“我会安静下来的,医生。叫他们把我的马甲脱下来。我刚刚做了一个噩梦,这个梦让我变得很虚弱,无法动弹。我的脸怎么啦?好像全都肿了,痛得难受。” 他想转动自己的头,但是哪怕这点轻微的动作,都令他的眼睛变得有些呆滞。我轻轻地把他的头转回原处。 这时候,范·黑尔辛医生严肃地对病人说:“告诉我们你的梦,伦菲尔德先生。” 伦菲尔德听到教授的声音,破碎的脸上显出一丝愉悦,他说:“是范·黑尔辛医生吧,你能在这儿太好了。给我一些水,我的嘴唇好干,然后我会告诉你,我梦到……”他停下来,好像昏过去了。 我轻声对昆西说:“白兰地,就在我的书房,快!” 昆西急匆匆跑了出去,不久便带回来一个玻璃杯、一瓶白兰地还有一瓶水。我们润湿了病人干裂的嘴唇。很快,他便甦醒了过来。 看起来,他的大脑虽然受伤严重,但还能间歇地运作。因为在他差不多恢復意识后,他以一种极度痛苦而困惑的眼神盯着我,这种眼神我永远也忘不了,然后他说:“我不应该自欺欺人,那不是梦,而是可怕的现实。” 说完,他打量了一下四周,后来看到坐在床边的两个人,他继续说道:“如果我刚才还不敢确定的话,现在看到他们就知道我没在做梦。” 他的眼睛闭上了一会儿,那不是因为疼痛或者睏倦,而是不自觉的,似乎是为了积蓄力量。当他又一次睁开眼睛后,他有了更多的力量,急促地说道:“快,医生,快,我要死了!我觉得我只有几分钟了,然后我就要死了,或者比死更糟!再用白兰地润一润我的嘴唇。在我死前,或者在我可怜的大脑死掉之前,我有些话必须说出来。 “谢谢你!就在我恳求你让我离开的那个晚上,在你走了以后,我都讲不出话了,因为我觉得自己的舌头都像打了结。但是除此以外,我的头脑非常清醒,就像现在一样清醒。在你离开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一直处于痛苦的绝望之中,可能有好几个小时吧。后来,我终于安静下来,脑子也恢復了冷静,我那时才意识到身处何处。这时,我听到我们房子后面传来狗叫声,显然狗不在它们原来的地方!” 伦菲尔德说话的时候,范·黑尔辛医生的眼睛一眨不眨,但是他的手却伸过来紧紧握住了我的手。但是从他表面上却看不出什么来,他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低声说道:“继续说。” 伦菲尔德继续说着:“他穿过浓雾,来到我窗前,就像我以前经常看到的那样。但是此后他变得具体起来,不再是幽灵了。他眼露凶光,张着血盆大口笑着,当他回头朝身后那片传出狗叫声的树丛看过去的时候,那些尖利的白牙在月光下闪着光。 “开始我并没有叫他进来,虽然我知道他想进来,他以前就想进我的房间了。最后,他开始给我一些许诺,不是光说说,而是马上就做。” 第103页 这时,教授打断了他的话,“怎么做呢?” “就是真的兑现。就像以前,在有阳光的日子里,他就会把苍蝇送进来。都是些又大又肥的苍蝇,翅膀发着金属一般的光泽。而到了晚上,他就送进来蛾子,背上还有着骷髅十字架的图案。” 范·黑尔辛医生自己点了点头,然后轻轻对我说:“天蛾阿特洛波斯——就是你所说过的‘骷髅蛾’?” 病人没有停,继续说:“然后,他小声说:‘老鼠!老鼠!老鼠!成百上千,成千上万只老鼠。每只老鼠都是一条生命。狗和猫都爱吃。都是生命!都是红色的鲜血!血液里蕴藏着好几年的生命!不仅仅是嗡嗡叫的苍蝇!’ “我嘲笑了他,因为我想看看他到底能做些什么。后来,在黝黑的树丛那一边,他的房子里传来了狗叫声。他让我靠近窗户。于是,我踮起脚往外看。他举起了手,看起来像是一种无声的召唤。有一大片黑影在草地上蔓延开来,就像火焰的形状一样朝这里移动。然后他把浓雾朝左右分开,然后我就看到成千上万只老鼠,它们眼睛里闪着红光,跟他的眼睛一样,只是小一点。 “他抬起手,老鼠立刻都停住了。我觉得他好像是想说:‘我会把这些生命都给你,还有更大更多的生命,它们的寿命加起来都数不清了,只要你肯臣服、效忠于我!’然后一片红云,血一般的红云,向我飘来蒙住我的眼睛。在我意识到我做了什么之前,我发现我自己已经把窗子打开了,还对他说: ‘进来吧,我的主人!’ “老鼠都跑了,窗缝很窄,只有一英寸宽,但是他从窗缝里一下子钻了进来,就像月光也经常会穿过小缝照进房间,然后又还原成满月一样。” 伦菲尔德的声音变得微弱了,我又用白兰地去润了润他的嘴唇,然后他又继续讲了起来。不过,看起来他的记忆力好像是间歇性的,因为他现在说的事是几天前的事了。当我准备提醒他告诉我们到底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时,范·黑尔辛轻声对我说:“让他继续讲,不要打断他。他不能从头再想了,如果一旦你打乱了他的思路的话,恐怕就讲不下去了。” 伦菲尔德继续说:“整天我都在等他的消息,但是他什么都没给我,甚至连一只苍蝇都没有。当月亮升起来时,我已经非常生气了。后来,他从窗子里——当时窗子是关着的——钻进来,甚至连敲都没敲一下,我非常生他的气。可他却蔑视地看着我,他那张苍白的脸从雾中探出来,红眼睛闪闪发亮。他旁若无人地朝前走,好像整个地方都是他的一样。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气味都跟以前不一样了。我抓不住他。” “我想起来了,不知怎的,哈克尔夫人进了我的房间。” 他话音刚落,坐在床边的两个人就站了起来,走过来站到病人的后面。这样病人看不到他们,他们却能听得更清楚。他们两个都没作声,但教授显然有些吃惊,手也有些发抖。但是,他的神情却变得更严肃了。 伦菲尔德并没有注意到这一切,他继续说:“哈克尔夫人下午来看我的时候,显得和以前不一样,就像是往茶壶里添过水的茶一样。”我们听了都一震,但是没人开口。他接着说:“直到她开始说话,我才意识到她在这里。她看起来不一样,我不喜欢面色苍白的人,我喜欢身体里有很多血的人,而她的血好像都流光了一样。当时我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但是她走后,我开始思考,我后来想到原来是他正在吸走她的生命,我简直都快气疯了。” 我知道,此刻别的人都像我一样在发颤,但我们没有动。 “因此,当他今晚又一次进来的时候,我已经等着他了。当我看见那团雾钻进了屋子,然后我就紧紧地抱住了他。我听说疯子有超人的力气,而且我知道我就是个疯子——有的时候。于是我使出了全身的力气。哈!他也感觉到了,因为他从雾里钻了出来与我搏斗。我死死抓着他,我想我就要赢了,因为我不希望他夺走她的生命,直到我看到他的眼睛。这双眼睛像熊熊的烈火般瞪着我,我的力量一下子变得像水一样了。 “他挣脱了我,当我想再次抓住他的时候,他把我揪起来朝下一扔。我眼前出现了一片红云,还听到打雷般的轰鸣。然后那团雾从房门下面钻了出去。” 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弱,而唿吸越来越急促。范·黑尔辛医生本能地站了起来。“我们知道最坏的情况发生了,”他说,“他就在这里,我们知道他的目的。可能还不太晚,让我们武装起来——就像我们那天晚上做的那样,但别浪费时间。一刻都不能浪费。” 已经无须用语言来形容我们的恐惧,因为大家感受相同。我们急匆匆回到自己的房间,拿出了那些我们在进入伯爵房子时教授分给我们的东西。当我们在走廊里碰到教授时,他也拿好了同样的东西。教授指着这些东西意味深长地说:“永远带着它们,直到这恐怖的一切结束以后。要运用智慧,朋友们,我们对付的可不是普通的敌人。哎!这下可怜的米娜要受罪了!”他停了下来,声音有些哽咽。我不知道我此刻的内心是充满了恐惧还是愤怒。 第104页 在哈克尔夫妇的房门外,我们停了下来。亚瑟和昆西有些迟疑,昆西说:“我们会打扰她吗?” “必须这么做。”范·黑尔辛严肃地说,“如果门是锁着的,那我就破门而入。” “那不是会吓坏她吗?这样闯进女士的房间似乎有些不合情理。” 范·黑尔辛郑重地说:“你一直很正确,但这是性命攸关的时刻。对医生来说,所有的房间都是一样的。即便不一样,今天晚上对我来说也是一样。约翰,如果我转动门把,门还没有开的话,你就用肩膀去撞门。还有你也是,朋友们,现在,开始!” 说着他便去转动门把手,但门并没有开。于是我们一起朝门上撞去,门“砰”的一声被撞开了。我们几乎一头沖了进去。教授摔到了地上。当他正手脚并用爬起来的时候,我越过他的背影往前看,然后就被眼前的一切吓呆了。我身上的寒毛都竖了起来,心脏也几乎停止了跳动。 月光明晃晃的,虽然有暗黄的窗帘挡着,但房间里的亮光也足以看见一切。靠近窗的那一边床上躺着乔纳森·哈克尔,他满脸通红,喘着粗气,好像已经近乎休克了。而他的妻子穿着白睡袍跪在他身边。她身旁立着一个身形瘦长的男人,一袭黑袍。从各种特徵来看,我们立刻认出来那就是伯爵,包括他前额的疤痕。 他左手攥住哈克尔夫人的双手,使劲往后拽,而右手掐住她的后脖颈,硬把她的脸压在 乔纳森的胸口上。她白色的睡袍上都沾满了血。乔纳森的衣服被撕破,一小股鲜血从他那赤裸的胸膛上淌下来。那个情景就像是一个小孩子掐住小猫的脖子,把它的嘴巴按在一碟牛奶里强迫它喝一样。 当我们冲进屋的时候,伯爵转过了脸,可能传说中地狱般的脸就是这样的。他的眼中闪着邪恶的红光,白色的鹰钩鼻下大大的鼻孔不住地一张一翕。他的嘴角淌着鲜血,尖利的獠牙眦出来还闪着光。它们上下咬在一起,样子就像勐兽的牙齿一般。 这时他手一甩,把哈克尔夫人抛到了床上,然后转身面对着我们。这时,教授已经爬起来了,他往前逼近一步,并拿出那个装着圣饼的信封对准伯爵。伯爵突然剎住了脚步,并倒退了回去。那情景就像那时露茜在墓门口的样子。 他一步一步往后退,而我们别的人都拿着十字架一起朝他逼近。这时,一大片乌云从空中飘过,突然遮住了月光。等昆西用火柴点亮了汽灯之后,我们发现伯爵已经不见了,只留下一团稀薄的蒸汽。这团蒸汽一直朝门口蔓延过去,随后消失在门口。 范·黑尔辛医生、亚瑟和我立刻朝哈克尔夫人跑过去。这时哈克尔夫人终于透过一口气来,然后她发出一声狂乱、刺耳,充满绝望的尖叫,这一声尖叫直到我死前都会在耳边缭绕。 几秒钟之后她又无助地瘫软在床上。她的脸色苍白,嘴唇、脸颊和下巴上都沾满了血,她的脖子上还有一小股鲜血正淌下来。她的双眼满是恐惧,后来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脸,绝望地低声哭泣起来。她的手腕苍白,上面伯爵铁钳般的手留下的红斑还清晰可见。 范·黑尔辛医生上前,轻轻地把床单盖在她身上。亚瑟悲哀地看了一会哈克尔夫人,便不忍再待下去了。范·黑尔辛轻声对我说:“乔纳森现在处于昏迷状态中,这是吸血鬼搞的鬼。而米娜夫人现在这个样子,我们一时半会也做不了什么,只能等她自己恢復过来。我必须把乔纳森弄醒。” 他把毛巾的一头浸上冷水,然后用它在乔纳森脸上轻轻拍打。而米娜则始终蒙着脸悲伤地抽泣着,听着真让人心碎。我把窗帘拉了起来朝外看,外面月光很亮。我看见昆西跑过了草地,然后躲在一棵大紫杉树的阴影里。我不明白他想干什么。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哈克尔在部分恢復意识后发出的急促的唿气声,便转身来到床头。他的脸上布满了惊诧的表情。他愣了几秒钟之后,似乎突然清醒了过来,人便一下子弹了起来。 他的妻子被惊动了,转过身向他伸出了双臂,好像是要拥抱他。然而,她又突然把手缩了回去,两肘撑在床上,双手交叉在面前,浑身不停地颤抖着,连床都跟着晃起来。 “上帝呀,这到底是怎么啦?”哈克尔大叫道,“谢瓦尔德医生,范·黑尔辛医生,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哪里出了问题?米娜,亲爱的,怎么啦?这滩血是怎么回事?上帝呀,上帝呀!是从这里流出来的吗?” 他跪了下来,双手疯狂地互相拍打着,“仁慈的上帝帮帮我们!救救她,哦!救救她!”然后他又迅速从床上跳下来,撕扯自己的衣服,同时大声质问道:“发生了什么事?把一切都告诉我!” 他不停地狂叫着:“范·黑尔辛医生,你爱米娜,我知道。哦,做点什么救救她吧。他应该跑得还不远,你们守着她,我去找他!” 他的妻子,尽管此刻无比的恐惧和悲哀,但是一听他这样说就立刻想到他会有危险,于是不顾自己的哀痛,紧紧抓住他大声喊道: “不,不!乔纳森,你别离开我。我今晚已经受够了,上帝知道,不能让他再伤害你了。你必须和我待在一起,和这些朋友待在一起,他们可以照看你!” 第105页 她越说神情越狂乱,乔纳森弯下腰来,哈克尔夫人拽着他,让他在床边坐下,并紧紧地抱住了他。 范·黑尔辛和我试图让他们两个镇定下来。教授拿起他的金十字架非常冷静地说:“别害怕,亲爱的,我们在这里。只要随身带着它,邪魔就无法靠近你。你现在安全了。我们一定要保持镇定,然后好好合计一下。” 米娜浑身战慄,一言不发,把头靠在丈夫的胸膛上。当她抬起头来的时候,乔纳森白色睡衣上便留下了点点血渍,那是米娜唇边的鲜血和脖子上还在流淌的鲜血沾在了上面。 她一见就立刻缩回了身子,低声呻吟一声,边抽泣边轻声说:“污秽,污秽!我再也不能碰他,也不能亲吻他了。哦,现在他最恐怖的敌人竟然是我,现在他最有理由害怕的人是我了。” 听到米娜这么说,乔纳森坚决地说:“胡说,米娜。你这样说对我是一种耻辱,我再也不要听到你这样说。让上帝来做裁判,如果我对你有任何这种想法或者行为,那就让上帝惩 罚我,给我比今天晚上更令我痛苦的惩罚!” 他伸出双臂把米娜搂在胸前,而米娜就在乔纳森怀里抽泣。乔纳森热泪盈眶地看着我们,他的鼻翼微颤,但嘴角却紧紧地抿在一起。 过了一会,米娜的哭泣声渐渐微弱下来。这时,乔纳森竭力镇定地对我说: “现在,谢瓦尔德医生,把一切都告诉我吧。我应该知道全部的事实,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 于是,我把事情经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他表面上看起来很沉着的样子,但是当我讲到伯爵是如何粗暴地以那种姿势抓住米娜,并强行把她的嘴按到他的伤口上时,他的鼻翼抽动,怒目圆睁。不过,我有趣地看到,即便在这一刻,面色苍白的哈克尔还不断地用手温柔地安慰米娜,在她的头髮间轻轻抚摸着。 我正好把事情经过讲完的时候,昆西和亚瑟敲了敲门。我们示意他们进来。范·黑尔辛询问地看了看我,我领会了他的意思,他是想让他们两个进来说点别的事情,这样好把这对悲悲戚戚的夫妇的注意力分散开。 我会意地点头。于是,范·黑尔辛问他们俩在外面看到什么,或者做了什么事情没有。亚瑟回答说:“走廊,还有其他任何房间里都没有。我到了书房,他显然曾经去过那里,但是他已经走了。但是,他已经……”他突然停了下来,看着床上虚弱的米娜。 范·黑尔辛严肃地说:“继续,亚瑟,这里没什么可隐瞒的。我们现在的希望就是知道一切真相。尽管说吧!” 于是,亚瑟继续说道:“他到过那里,可能就几秒钟的时间,但是却搞得乱七八糟。我们所有的资料都被烧毁了,只剩下一堆灰烬,上面还闪着蓝色的小火苗。你的那些录音磁片也被他扔进了火里,磁片上面涂着蜡,所以火烧得很旺。” 我打断了他:“感谢上帝,幸好保险箱里还有另外一套备份!” 他脸色一喜,不过马上又沉了下来。他继续说:“于是,我跑下了楼梯,但并没有发现他的影子。我看了看伦菲尔德的房间,也没发现他的踪迹,除了……”他又停了下来。 “说呀!”哈克尔嘶哑着嗓子说。 亚瑟低头润了润嘴唇,补充说:“那个可怜的傢伙已经死了。” 哈克尔夫人抬起了头,一个接一个地看着我们,然后庄严地说:“这是神的旨意!” 我只觉得亚瑟的话里好像有所保留,但是我想那肯定是有原因的,所以我没说什么。 范·黑尔辛转身问昆西:“你呢?昆西,你有什么要告诉大家的?” “一点点。”他回答,“可能会有很多发现,但是我现在不敢肯定。我想如果可能的话,最好我们能知道伯爵离开这所房子后会去哪里。我并没有看见他,但是看见一只蝙蝠从伦菲尔德的窗口飞出来,并朝西飞去了。我本以为他会飞到卡尔法克斯,但他很显然去找别的巢穴去了。他今晚不会回来了,因为东方已经泛红,黎明就要到了。我们明天必须採取行动!” 最后几个字他是咬牙切齿说出来的。有那么好几分钟没有人讲话,我感觉我几乎都能听见每个人的心跳声。 范·黑尔辛轻柔地把手放在哈克尔夫人的头上,说道:“现在,米娜女士,可怜的,亲爱的米娜女士,告诉我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上帝知道我并不想让你痛苦,但是我们有必要知道真相。因为我们现在更加需要加紧行事,时间非常紧迫了。了结一切的时间很近了,如果是这样的话,那现在就是我们获得信息,以便将来得以倖存的机会。” 可怜的米娜浑身发抖,看得出她内心非常紧张,她把她丈夫抱得更紧了,头也在丈夫的胸膛上越埋越低。然后,她忽然骄傲地抬起头来,把手伸向了范·黑尔辛,范·黑尔辛握住它,俯身亲吻了一下,然后紧紧地攥在自己手心。而哈克尔紧紧握着米娜的另一只手,一条胳膊还坚定地搂着她。 米娜停顿了一下,好像是在清理思路,然后她开始诉说: “我吃了安眠药,但过了很久都没有用。我反而变得更清醒了,脑海里不断浮现出各种恐怖的幻想,都和死亡和吸血鬼有关,充满了鲜血、疼痛以及困扰。” 第106页 说到这里,米娜的丈夫不禁哀嘆了一声,米娜转过身,爱怜地对他说:“亲爱的,不必沮丧。你一定要勇敢、坚强,帮我熬过这个可怕的关口。如果你知道我是花了多大的勇气才能将这个可怕的事情讲出来的话,那你就会明白我是多么需要你的帮助。 “后来,我觉得我一定要用意志帮助这个药发挥作用,如果这会有所帮助的话,于是我硬让自己入睡。很显然我马上就睡着了,因为我后来什么都不记得了。连乔纳森进来时都没有吵醒我,直到我后来醒过一次,才发现他躺在我身边。当时房间里有一些稀薄的白雾,就像我以前注意到的一样。但是我不知道你们是不是知道这个情况。我在日记里都有记录,稍后我会拿给你们看。 “然后,我又感到那种隐隐约约的恐惧,那种恐惧感好像似曾相识。我想叫醒乔纳森,但是他睡得太死了,好像是他而不是我吞了安眠药一样。我试了又试,但是叫不醒他。我愈发感到害怕了,我惊惶地环顾着四周。然后,我的心脏就直往下沉,因为,在床边,站着一个浑身黑衣的瘦高男人。他好像是从雾里走出来的一样,或者更应该说是雾变成了他的形象,因为后来那团雾就完全消失了。 “我马上就根据大家以前的描述认出了他。苍白的脸,高高的鹰钩鼻,月光在他鼻樑上勾勒出一条细细的白线。他红色的嘴唇张开着,露出雪白的獠牙,还有那双红色的眼睛,我以前在日落时分,在怀特白圣玛丽教堂的玻璃窗里见到过那双红眼睛。我也知道他前额上的那道红色疤痕是以前乔纳森砸出来的。那时,我的心几乎都停止了跳动。我本来会尖叫出来的,但是那时我已经瘫软了。 “他指着乔纳森,用一种尖利冰冷的声音轻声说:‘安静!如果你敢出声,我就把他的脑浆挖出来让你看。’我吓坏了,不知所措,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得意地笑着,一只手紧紧抓住了我的肩膀,另一只手扯开我脖子上的衣服。他说:‘首先,我需要一点鲜血来补充精力,你最好也别出声。反正这也不是我第一次、或是第二次用你的鲜血来解渴了!’我感到非常疑惑和奇怪,因为并没有想去抗拒他。我猜当他碰到我的时候,就给我下了毒咒,所以才会这样。哦,上帝啊,怜悯我吧!他把他骯脏的嘴唇凑到了我的脖子上!” 这时她的丈夫又哀嘆了一声。米娜把丈夫的手抓得更紧了,一边还怜惜地看着他,好像受伤的是他一样。然后她继续说道: “我感觉自己的力量逐渐丧失,处于一种半昏迷状态。我不知道这个可怕的事情持续了多长时间,但是我感觉很长时间以后,他才把他那张贪婪可怕的嘴挪开。我看见他的嘴唇鲜血直流!” 这种可怕的回忆几乎令她垮下来,要不是她丈夫的胳膊有力地支撑着她,她就已经要瘫软下去了。她费了很大的努力才又让自己镇定下来,接着讲道:“他后来轻蔑地对我说,‘你,跟其他人一样,想要跟我作对!你会帮这些人来追捕我,并破坏我的计划。你现在知道了吧,挡我的路是什么下场。他们也知道一点了,以后会更明白这点。他们本来应该把精力用到自己身上,但是他们却来跟我玩花样——几百年前他们还没出生的时候,我就率领他们的民族,为他们的民族出谋划策,英勇奋战——现在我就反戈一击。’ “‘而你,他们最爱的人,现在已经和我连成一体。你现在可以给我提供我需要的血液,然后,你会变成我的同类和助手。最后,你就会向他们报復,因为他们当中没有任何人会满足你的需要。但目前,你必须要为你所做的一切遭受惩罚。你曾经帮助他们来对付我,现在你必须听从我的召唤。当我在脑子里默默对你说‘过来!’的时候,你必须听从我的调遣,哪怕是隔山跨海,赴汤蹈火也要来。最后,我要你做这个!’说到这里,他扯开乔纳森的衣服,然后用自己尖利的长指甲在他胸口划破一个口子。当鲜血开始流出来的时候,他一只手紧紧抓住我的双手,另一只手抓着我的脖子往伤口上按。我当时要么窒息而死,要么吞下一些……哦,上帝!我的上帝!我都做了些什么?我做了什么,会沦落到这个下场?上帝,可怜我吧!蔑视一个可怜的灵魂比凡间其他危险都更让人痛苦。怜悯一下我挚爱的人吧!” 这时,她开始拼命地擦自己的嘴唇,好像是要把污秽的东西擦掉一样。这时,东方已经微微发亮了,周围的景物越来越清晰起来。 哈克尔始终一动不动,一言不发,但是随着米娜可怕的叙述,他阴沉的脸色在晨曦的映照下越来越深。终于,黎明的第一线曙光照进了房间,他的整个身形背对着晨光,只显出一条光亮的轮廓。 我们决定安排一个人一直留守在这对不幸的人身边,直到我们下一次会面,决定採取行动时为止。 但有一点我很确信,今天太阳升起之后,将不会再有悲惨的事情发生在这幢房子里。 乔纳森·哈克尔的日记 10月3日 我非得做点什么,否则我就要疯了,所以我决定写这篇日记。 现在是六点钟。半小时后,我们会在书房集中,并一起吃点东西。范·黑尔辛医生和谢瓦尔德医生都认为,只有吃饱了才能最有效的工作。上帝知道,我们最大的愿望就要在今天结束一切。 第107页 只要一有空闲,我就要写日记,把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记下来,因为我实在害怕一停下来,就会想别的事情。而那些看起来不起眼的事情可能会给我们提供更多的经验。不过这些事,无论大小,都不可能比我和米娜今天所经歷的更糟了。 但是我们必须彼此信任,充满希望。可怜的米娜刚才还流着泪对我说,正是在磨难和考验中,我们的信念才能得到锤鍊,所以我们必须满怀信心,上帝会自始至终帮助我们!哦,上帝!那终点是什么呢?……别想了,继续写!继续写! 后来,范·黑尔辛医生和谢瓦尔德医生从伦菲尔德那里回来了,我们神情严肃地听他们讲述事情的经过。谢瓦尔德医生告诉我们,当他开始和范·黑尔辛医生下楼去伦菲尔德房间时,发现他倒在地板上一动不动,脸部有严重的瘀伤,颈骨都折断了。 谢瓦尔德问走廊里当值的看护是否听到了什么动静。看护说他一直坐在那里——他承认是半瞌睡状态——然后他听到从伦菲尔德的房间里传出很响的声音,然后还听到伦菲尔德大叫了几声:“上帝,上帝,上帝!”然后是东西摔下来的声音。等他进入房间,发现病人躺在地上,脸朝下,就是后来两位医生所见到的情形。 范·黑尔辛问看护他听见的是几个人的声音还是一个人的声音,看护说他吃不准。开始好像是两个人在说话,但是因为房间里没有别的人,所以他觉得那只能是一个人的声音。但是他可以发誓,那句“上帝!上帝!”肯定是病人说的。 当只有我们几个人的时候,谢瓦尔德医生说他不想把这件事搞复杂了。我们得考虑到警方验尸的问题,我们绝不能把真相说出来,因为没人会相信。他认为根据看护的证词,便可以开具“病人意外从床上跌落致死”的死亡证明。如果官方要求验尸调查,那么结果也必然相同。 然后,我们就开始讨论下一步的计划。我们首先做出的决定就是要完全恢復对米娜的信任,也就是说,无论多痛苦的事情,我们都不能再去隐瞒她。她自己也认为这是明智之举。看到米娜在如此绝望的情况下表现出来的既勇敢又悲哀的神情,真让我心疼。 “不能再隐瞒事实真相了,”她说,“我们已经承受得够多的了,而且这个世界上也不会再有任何比我现在所遭遇的更残酷的事情了!不管发生什么,对我来说都是新的希望,新的勇气!” 米娜说话的时候,范·黑尔辛一直在注视着她。突然,他平静地对她说:“但是,亲爱的米娜,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之后,你难道不害怕吗?不是为了你自己,而是为别人害怕?” 她的表情凝固下来,但是她说话的时候,眼里闪现出牺牲奉献的光芒:“不!我已经决定好了!” “什么决定呢?”他温柔地问。此时大家都沉默不语,因为每个人都隐隐约约感觉到她的意思了。 她的回答简洁明了,好像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如果我发现自己有任何迹象——我会密切注意的——会伤害我爱的人,我就去死!” “你不会去自杀吧?”范·黑尔辛嗓音沙哑地问。 “我会的。如果让我失去那些爱我的朋友,那些会从痛苦和绝望中拯救我的朋友,那我会这么做!”她边说,边意味深长地看着教授。 教授本来是坐着的,此时他站了起来,走近她,用手抚摸着她的头,严肃地说:“我的孩子,如果说,这是最好的法子,不,是最安全的法子的话,我一定会找到一种方法让你毫无痛苦的离去。但是我的孩子……”他哽咽地有些说不下去了,好像在抽泣一般,但是他强忍住继续说道:“我们会挡在你和死亡之间保护你。你不能死。我们不会让你死,但是最重要的是你自己不能死。在那个玷污你的魔鬼真正死掉之前,你都不能死。因为如果他还是活死人的话,那么你死了之后只能像他一样。所以,你必须活着!你必须为活着而抗争下去,虽然有时候,死是一种更简便的方法。无论白天还是黑夜,安全还是危险,你必须同死神搏斗,不管它是给你带来痛苦还是欢乐。为了你活着的灵魂,我要求你不能死,连这个念头都不要有,直到那个恶魔彻底消失。” 可怜的米娜脸色变得像死人一般的惨白,不住地颤抖着,就像涨潮时被冲垮的流沙堆一样。屋里寂静一片,我们都无能为力。后来,她冷静了一点,转过身向教授伸出了手,柔和但又悲哀地说道:“我向你保证,亲爱的朋友,如果上帝让我活着,我就会坚持下去。直到有一天,所有的恐怖都离我而去。” 她是如此善良、勇敢,我们也都深受鼓舞,内心变得更加坚强。我们愿意为她承受一切。然后我们开始讨论下一步计划。我告诉她将由她保管保险箱里的所有稿件,以及我们今后可能用得上的文件、日记,以及录音资料,就像她以前做过的一样。她很乐意地接受了这个工作——如果用“乐意”这个词来形容如此艰险的工作算是恰当的话。 范·黑尔辛跟以往一样,总是想到别人前头去了,他已经为我们想好了具体的行动步骤 。 第108页 “我们当初也许做对了,”他说,“因为我们在夜闯他在卡尔法克斯的房子后决定暂时不去动那里的箱子。因为如果我们对那些箱子动了手脚,伯爵就会猜到我们的意图,然后他无疑会提前採取措施,阻挠我们找到其他箱子。但是,他现在不知道我们的意图。此外,他绝对不可能知道,我们有这样的能力,可以净化他的巢穴,这样他就不能再用它们了。” “此外,我们还会弄清那些箱子的分布地点,等我们检查了他在皮卡迪利大街的那栋房子之后,我们也许就能把最后几个箱子找到。今天,是属于我们的,我们的希望全靠今天的行动了。虽然这是个悲伤的早晨,但升起的太阳一定会在今天保护我们。那个魔鬼现在是什么样子,在太阳落山之前,也还是那个样子。他的法力会受到限制,无法变成其他形状。他既不可能化成空气,也不可能从任何缝隙中熘走。如果他要进一扇门,他就必须像普通人那样开门才能进去。我们有一天的时间去找他所有的泥箱子,然后对它们进行彻底净化。所以,就算我们今天无法抓住他或消灭他,我们也要将他赶到走投无路的境地,以便我们将来把他抓住或消灭。” 听到这里,我忍不住站了起来,因为我无法眼看着意味着米娜的生命和幸福的宝贵的一分一秒就这样在我们眼皮底下流失掉,光说不做能有什么用! 这时,范·黑尔辛举手做了一个警告的手势。“乔纳森,”他说,“你们有句谚语说,‘欲速则不达。’只要时机成熟,我们一定会全面行动,而且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但是你想想,所有问题的关键很可能就在皮卡迪利的那幢房子里。伯爵可能已经买了很多所房子,那么就应该有很多买卖合同、钥匙或者其他什么东西。他也应该会有一些文件,支票簿之类的东西。他肯定需要在哪里储存他的财物,所以何不选在这个地处中心地带,又如此安静的地方呢?在那里他可以在任何时候从前门或后门任意出出进进。那里虽然热闹,但没人会注意到他。所以我们应该去那搜查一下。等我们搞清楚里面的情况,再‘瓮中捉鳖’——就像狩猎中的行话一样。是不是这样?” “那我们赶快走吧。”我大喊,“我们正在浪费宝贵的时间!” 教授没动,他只是简单地问:“那我们怎么进入皮卡迪利的那所房子呢?” “任何方法!”我叫道,“如果必要的话,我们甚至可以破门而入。” “那你们的警察呢?他们会在哪儿?他们会怎么说?” 我无言以对。但是我知道,如果教授真的想拖延时间的话,那他一定有很好的理由。于是,我尽量平静地对他说:“只要别把时间耽搁了就好。我想,你一定明白,我现在正遭受什么样的折磨。” “啊,孩子,我理解。我真的不愿徒增你的苦恼。但是你想想,现在别的人都还没出门工作,我们能做些什么?行动的时刻会来的。我想了又想,我认为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最好的办法。现在,我们希望进入这所房子,但没有钥匙,对不对?” 我点点头。 “那么设想一下,如果你是那所房子的主人,但是没有钥匙,你只想进入自己的住宅,那时你会怎么办?” “我会请一个信得过的锁匠,让他帮我把锁弄开。” “那么警察呢,他们会不会干涉呢?” “哦,不会的。只要他知道锁匠是被合理僱佣的就没事。” “那么,”他看着我热切地说,“有可能被怀疑的就是雇锁匠的人的企图,或者说警察认为雇锁匠的人是不是心存歹意。哦,你们的警察一定都很尽忠职守,而且很聪明——太聪明了,以致能够看透别人的心思,而且非常愿意管这种闲事。哦,不,乔纳森,你可以在伦敦去撬一百所空房子,或者到世界上任何一个城市,只要你方法得当,选对时机,没人会来管你。” “我曾看过一则报导,有个人在伦敦拥有一座豪宅,他打算夏天到瑞士休假几个月。走之前他仔细锁好了房门。他离开之后,有一个强盗打破了房子的后窗玻璃潜入室内。然后,他打开门闩,在警察的眼皮底下大摇大摆地从正门进进出出。后来,他还在房子里搞了一次拍卖会,并贴出了大大的布告,然后把房主的所有东西都拍卖一空。最后,他找到一个建筑商,并和他达成协议,他要建筑商在一定时间之内把整栋房子拆了运走。而你们的警方和一些官方机构都在尽可能地帮他。而那个房主休假回来之后,只发现原来应该是他家的地方现在是一个大深坑。这些都是在光天化日之下明目张胆完成的。所以,我们也要大大方方地做这件事。” “所以我们不能去得太早,因为这样太醒目,反而会引起警察的注意。我们应该在十点以后去,那时候人群熙熙攘攘,这时候做起来才更像房子的主人。” 教授的想法太正确了,就连米娜那张恐惧、绝望的脸此刻也放松了许多。这番讨论给我们带来了希望。 范·黑尔辛继续说:“一旦我们在房子里找到了更多的线索,那么一些人留守在那里,而另一些人就到贝尔蒙德和麦尔恩德去找更多的泥土箱子。” 第109页 亚瑟站了起来。“我可以助一臂之力,”他说,“我会发电报让我的人在合适的地方准备好马匹以及货运车。” “老朋友,”昆西说,“把马匹准备好以防万一,这的确是个好主意。不过,你难道不认为让时髦花哨的马车在沃尔沃斯或者麦尔恩德的小路上行驶不是太招摇了吗?我倒是觉得,我们想去南边或东边的话,应该坐出租马车,甚至可以让出租马车停在我们要去的地方附近。” “昆西说得对!”教授说,“他的想法很周到,而且符合实际。我们做的事有很大难度,而且我们不想引起别人的注意。” 米娜对大家讨论的事越来越感兴趣。我很高兴她可以藉此暂时忘掉昨晚的可怕经歷。她太苍白了,白得可怕,而且如此的消瘦,以至于嘴唇向两边咧得更开了,而牙齿显得更加突兀了。我昨晚没有提起她这副样子,以免引起她不必要的痛苦。然而,我一想到伯爵吸完露茜的血后,露茜的悲惨结局,我浑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了。现在还看不出她的牙齿有变尖的迹象,但那是因为时间还不长。我们有的是时间害怕。 当我们讨论到行动的步骤和人员分配的时候,大家又有一些疑。但是我们最后一致同意在我们去皮卡迪利之前,应该先把伯爵就在附近的老窝解决掉。万一他较快地发觉我们的意图,我们也还是能够赶在他前面把这些箱子摧毁。而他处于人形状态时,也就是他最薄弱的时刻,我们也许可以从中找到新的线索。 至于人员分配,教授建议说,我们离开卡尔法克斯之后,应该一起去皮卡迪利的房子,然后我和两位医生留守在那里,亚瑟和昆西则去寻找他在沃尔沃斯和麦尔恩德的巢穴,并摧毁放在那里的箱子。教授强调说,有可能伯爵会在白天出现在皮卡迪利,那么我们就会在那里和他较量一番。无论如何,我们都有可能在力量上和他抗衡。 不过,我坚决反对这个安排,我说我想留下来保护米娜,我本来已经决定这样了。然而,米娜却不同意我的意见。她说在一些法律方面的问题上我可能会有用处,凭我在特兰西瓦尼亚的经歷,可能会在伯爵的文件、书信中找到一些线索。而且只有大家同心协力,才有可能对付伯爵超常的力量。我不得不妥协了,因为米娜说得如此坚决。她说只有大家团结起来,才是她最后的希望。 “关于我,”她说,“我没什么好怕的,事情已经糟到底了,下面无论发生什么,都可能给我带来一线希望。去吧,我的丈夫!如果上帝愿意,他就会保护我以及在场的每一个人。” 我于是站了起来,大声说道:“那就以上帝的名义让我们马上出发吧,时间正在流逝。伯爵到皮卡迪利也许会比我们预料的早。” “不会那么早!”范·黑尔辛摆了摆手说。 “为什么?”我问。 “你忘了吗?”他说,事实上还面带微笑,“昨天晚上他美餐一顿,肯定会睡得很晚。” 我忘了?我怎么可能忘呢!我们当中有谁会忘记那可怕的场景!米娜努力挣扎着想保持勇敢的外表,但是痛苦还是击垮了她,她捂住了脸,呜呜地抽泣起来,身子还颤抖着。 范·黑尔辛并不想勾起她对那次可怕经歷的回忆,他只是在思考的过程中忘记了米娜的存在。当他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之后,他对自己的粗心非常内疚,并试图安慰米娜。 “哦,米娜女士,”他说,“亲爱的,亲爱的,唉,我和大家一样是如此尊重你,但是我却说了这么不得体的话,我真是笨嘴拙舌、有口无心。但是你一定会忘掉我刚才说的话,是不是?”他边说边深深向米娜鞠了一躬。 米娜握住了他的手,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声音嘶哑地说:“不,我不应该忘记,记得它其实是好事,因为和这件事一起,我也会想起其他的美好回忆,这些回忆是分不开的。现在,你们快要出发了,早饭已经准备好了。大家一定都要吃饭,这样才会有力量。” 早餐的气氛很勉强。大家都想显出心情愉快的样子,好彼此鼓励,而米娜是我们当中表现得最活泼轻松的一个。 早餐结束之后,范·黑尔辛站起来对大家说:“现在,亲爱的朋友们,我们就要行动了。你们都已经像我们第一次夜探敌人老巢时那样装备好了吗?这样就可以抵御敌人魔法,以及肉体上的攻击。” 我们都向他确认了。 “很好。现在,米娜女士,从现在起一直到太阳落山,你都会绝对的安全。而在太阳落山之前,我们都应该回来了——如果——我们肯定会回来!不过,在我们出发之前,我会让你有所装备,以防袭击。你下楼的时候,我已经在你的房间里布置了一些我们熟知的东西,这样他就进不来了。现在,我要让你本人也武装起来。我会用这块圣饼点一下你的额头。以 圣父圣子的名义,然后……” 就在此时,传来一声令人心悸的尖叫,直刺我们的耳膜。就在教授把圣饼放在米娜前额的一瞬间,圣饼烙了进去——就像一片灼热的金属嵌进米娜的肉里。在米娜感觉到灼疼的同时,她也立刻意识到这件事意味着什么。这双重的痛苦击垮了我可怜的爱人,令她撕心裂肺地惨叫出来。 第110页 当她的尖叫声还在空气中迴荡的时候,她痛苦地跪在地板上,把她美丽的长髮拉到前面遮住了自己的脸,就像一个戴着斗篷的麻风病人,她哀号着: “污秽!污秽!全能的上帝也要避开我这被玷污的肉体! 直到最后的审判日来临之前,我都得带着额头这个耻辱的印记了。” 别的人都怔在那里。我悲痛无助地扑倒在她身边,紧紧地搂住了她。我们两个悲痛的心跳动在一起。而别的朋友都不忍再看,转过脸,无声地流着泪。 范·黑尔辛转过身,好像受到神灵的点化一般,非常庄严地对我们说:“在最后的审判日到来的那一天,上帝一定会清除地球上所有的邪恶,并且纠正他所有子民的错误。而米娜女士,在上帝认为时机来临之前,你也许还不得不承受这样的一种烙印。哦,米娜,亲爱的,请允许我们这些爱你的人们,来亲自见证你的红印褪去的那一刻,我们将看到你的额头像你的心灵一样纯洁。只要我们活着,就能等到上帝为我们解除痛苦和罪恶的那一刻。而在此之前,我们将背负着十字架,就像圣子耶稣遵照上帝的意愿所做的那样。也许我们本身就是上帝的选民。我们将遵从上帝的旨意,承受鞭笞和羞辱的痛苦,经受泪水与鲜血的洗礼,经过恐惧与怀疑的考验,所有这些都是凡人所不能承受的痛苦!” 他的话充满希望和安慰,同时也具有一种感召力。米娜和我都有同样的感觉,因为我们几乎同时握住了老人的左右手,并弯下腰吻它。然后,大家都心灵相通地跪了下来,手拉着手,发誓要彼此真诚以对。而我们男人们都发誓要尽力为我们所爱的人解除痛苦,同时,我们也祈祷上帝能在摆在我们面前的艰巨任务中,给予我们帮助和指引。 出发的时刻到了。我与米娜不舍地告别,这是我们此生都无法忘怀的一刻。我们起程了。 而有一件事情我已经决定了,如果我们发现米娜最终不得不成为一个吸血鬼,那么我不能让她一个人到那个陌生可怕的地方去。我猜想在过去的年代里,吸血鬼会聚居在一起,因为他们骯脏的身体只能在圣土上安息,所以拥有最圣洁的爱就意味在他们可怕的等级中可以高人一等。 我们很顺利地进入了伯爵在卡尔法克斯的房子,所有的东西都像我们上次离开时那样原封未动。很难相信,在这个无人管理,满是灰尘,破败不堪的地方,我们还会像以前一样萌生惧意。要不是我们已经下定决心,要不是有可怕的回忆在鞭策着我们,我们几乎根本不能开展我们的行动。 我们在房子里没有发现任何纸张,也没有发现任何居住过的痕迹。在那个附属的老礼拜堂里,那些大箱子仍然放在原处。范·黑尔辛神情严肃地对我们说:“现在,朋友们,我们要完成我们的职责。我们必须把这些他从遥远的异地运过来的——他用以从事卑劣勾当的——泥土都进行彻底的消毒净化。他选中这些土,是因为它们曾经是圣土。现在我们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我们将把这些泥土变得更为神圣。这些泥土原来是因为供人类使用而变得神圣,现在我们让它们净化到只有神才可以使用。” 他边说边从包里拿出了螺丝起子和扳手。很快,其中一个箱子的顶盖被打开了。泥土散发着重重的霉味,但我们并不介意,我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教授身上。 他从自己的盒子里取出一片圣饼恭敬地放在泥土上面,然后盖上盖子,再把螺丝钉拧进去,我们在一边帮忙。 就这样,我们一个一个地在每个箱子里都放了圣饼,并把箱子按原样摆好。 在我们关上房门离开的时候,教授严肃地对大家说:“我们这里的工作已经干完了。如果我们处理其他箱子也能这么顺利的话,那么今晚日落之前,米娜女士的额头就有可能恢復象牙般的无瑕洁白!” 当我们穿过草地,往火车站方向去赶火车的时候,可以看到精神病院的正面。我热切地眺望着,在我们自己房间的窗子里,我看见了米娜。我向她挥手,并点头示意她,我们刚才的工作已经圆满地完成了。她也同样点头,表示知道了。我看到她的最后一眼是她不断地向我们挥手告别。 我们心情沉重地来到火车站,正好赶得上一班火车。我们到达站台的时候,火车已经开始冒蒸汽准备出发了。 我在火车上写下上面这些文字。 皮卡迪利,十二点三十分 就在我们到达芬森其大街之前,亚瑟对我说:“昆西和我会去找一个锁匠。你最好不要和我们一起去,以免遇上麻烦。在这种境况下,我们两个即使闯进一间空房子,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但你是律师,所以律师协会可能会指责你明知故犯。” 我有些迟疑,因为我想和他们共同承担危险,和可能的罪名。 但是他继续说:“另外,我们人少点也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而我的名号足以能获得锁匠以及路过的警察的信任。你最好和约翰以及教授待在格林公园,找个能看得见房子的地方。等你们看见我们开了房门,而且锁匠也走远之后,就都赶过来。我们会为你们望风,然后把你们接进来。” “这个建议很好!”范·黑尔辛也表示了贊同。于是,我们也没再说什么。 第111页 亚瑟和莫里斯搭上一辆出租马车匆匆离开了,我们坐上了另一辆马车尾随其后。到了阿尔林顿大街的拐角处时,我们这一干人驶进了格林公园。 当我看到那栋我们寄予如此厚望的房子时,心怦怦直跳。那幢房子虽然身处热闹、繁华的街区,但却显得如此凄凉和寂寞。 我们在一个视线不错的长凳上坐了下来,然后点上烟,尽量不惹人注意。我们等待的时间显得那么漫长。 终于,我们看见一辆四轮马车驶到房子门口,接着亚瑟和莫里斯很从容地从马车里出来,另外一个背着灯芯绒工具包的人也下了马车。 莫里斯付了钱,车夫碰碰帽子行了一个礼,就驾车离开了。而与此同时,亚瑟和锁匠上了台阶。亚瑟告诉锁匠他的意图,然后锁匠悠闲地脱下了自己的外套,挂在围栏上长钉上,还跟一个刚好路过的警察说了点什么。那个警察点点头表示同意。然后,锁匠跪下来把工具包放在身旁。 锁匠在包里找了一会,然后拿出一整套的工具,并把它们整齐地排在一边。然后他站了起来,看了看锁孔,并往里面吹了吹,又对亚瑟和莫里斯说了点什么。亚瑟笑了笑,然后锁匠拿起了一大串的钥匙,选了其中的一把,试探着往锁孔里捅了捅,鼓捣了一番后又试了第二把,最后是第三把。最后,他轻轻一推,门就打开了。 他们三个人一起走进了房间。我们坐着没动。我的雪茄烧得很旺,但范·黑尔辛的已经灭了。我们耐心地等着,直到锁匠拿着包走了出来。他让门半开着,并用双膝把门板夹住,然后用一把钥匙插进了锁眼,最后他把钥匙交给了亚瑟。 亚瑟取出了自己的钱包,给了锁匠一点什么东西。锁匠抬了抬帽子算是行礼,然后穿上自己的外套,背着工具包离开了。整个过程没有被任何人看到。 当那个锁匠完全消失了之后,我们三个立即穿过马路来到那幢房子面前,敲了敲门。昆西·莫里斯很快给我们开了门,而亚瑟正站在一边点燃了一只雪茄。 我们进屋的时候,亚瑟说:“这里的气味真让人噁心。”的确如此,就像卡尔法克斯的那个礼拜堂里的味道一样。 根据我们的经验,看起来伯爵一直在随意地使用这个地方。我们开始在房子里搜查,彼此紧紧地靠在一起,以防任何攻击。我们知道要对付的是一个非常强大野蛮的敌人。而且到目前为止,我们还不清楚伯爵是不是在房子里面。 在大厅后面的餐厅里,我们发现了八个泥土箱子。我们只找到了九个箱子中的八个!看来工作还没完。我们要是找不到其余的箱子,就永远没个完。 我们打开了窗栓。窗子对着一个小小的院子,院子后面是马厩的一面光熘熘的墙。墙上并没有窗户,所以我们不担心有人从那边窥视我们。 我们一刻也没耽误,迅速地用随身携带的工具打开它们,然后如法炮制,对这些箱子做了同样的处理。很显然,伯爵现在不在房子里。此后,我们继续寻找伯爵在这里的其他蛛丝马迹。 我们匆匆忙忙搜查了其他从地窖到阁楼的房间,最后得出结论,餐厅里那些东西可能就是伯爵所有的东西。 于是我们返回餐厅,更加仔细检查那些东西。在餐厅的大餐桌之上,整齐地摆放着綑扎好的这所房子的地契,还有在贝尔蒙德和贝芒德塞的两幢房子的地契。此外还有便条、信封、钢笔和墨水。这些东西都用一张薄薄的纸盖着,以防灰尘。 我们还找到了衣服刷子、掸子、梳子、一个水壶和脸盆。脸盆里还残余着一些脏水,颜色暗红,好像溶了血在里面。 最后,我们还发现了一小堆钥匙,有各种型号和尺寸的,可能都是其他房子里的钥匙。我们检查完之后,亚瑟和昆西·莫里斯把位于伦敦东部和南部的那两所房子的地址抄了下来,带上那堆钥匙,然后出发到那两个地方去,把其余的泥土箱子都摧毁。 我们剩下的人,则尽可能耐心地等着他们回来——或者是伯爵的到来! 谢瓦尔德医生的日记 10月3日 等待亚瑟和昆西回来的时间显得如此的漫长。 教授始终不停地和我们说话,以保持我们活跃的思维。我明白教授的良苦用心,因为教授时不时地瞟一眼边上的哈克尔。 可怜的哈克尔始终沉浸在悲哀之中,那样子让人目不忍睹。昨天晚上他还是一个有着一头棕发,坦率、欢快、健壮,而且充满活力的年轻人,而今天,他就像一个憔悴、枯藁的老人,双眼空洞无神,满脸哀容,头髮也有些泛白了。 不过,他的精力仍旧旺盛,实际上,他更像一团燃烧的火苗。这也许对他来说倒是一种救赎,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可以令他熬过这段令人绝望的阶段,那么,他就有可能在现实生活中重新清醒过来。 可怜的人,我以为我自己的境遇已经够倒霉的了,但他的麻烦……!教授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一直尽力让他保持思维活跃。他所讲的话,在当时的情况下,应该算是够有趣的了。 我现在还记得很清楚,下面就是他说的话: “自从我拿到那些和那个妖魔有关的资料后,就一遍一遍地研究着它们。而我越研究,就越觉得有必要完全剷除他。因为他有不断进步的迹象,不只是他的威力,还有他的知识。这是我从布达佩斯的朋友阿米纽斯那里了解到的。 第112页 “伯爵活着的时候是个非常了不起的人。他做过军人、政治家,还是个炼丹师。而他的学识在当时那个时代已经达到最高程度。他非常睿智,学问超群,而且无所畏惧,毫无怜悯之心。他甚至去通灵学院,在那个时代,就没有什么他没接触过的学问。 “现在,虽然他的肉身死了,但是大脑的智慧却留了下来,只是看起来记忆还没有完全恢復,所以他大脑的某些机能还只停留在孩子的水平。但是他也在不断地成长,那些开始是幼稚的思想后来就变成成人的状态。他也在不断试验,而且做得不错。要不是我们挡了他的路——或者我们失败的话——他就有可能成为一种新兴物种的创始者,这类物种将最终通向死亡,而不是生命。” 哈克尔嘆息道:“他就是这样对我的爱人施以毒手!但他是怎么试验的呢?有关的知识可能会帮助我们击败他。” “自从他到伦敦以后,一直都在慢慢地尝试自己的能力,并且让那个孩子般的大脑发挥作用。是的,对我们来说,目前他的大脑还只相当于孩子式的。要不然,要是从一开始他就敢于尝试他现在做的事情的话,那么他的能力早就能够超过我们了。 “然而,他势在必行,而且他有的是几百年的时间好慢慢等待。‘来日方长’可能就是他奉行的格言了。” “我不明白。”乔纳森疲惫地说。“请你说得更浅显点吧,也许悲哀和困扰已经让我的大脑生锈了。” 教授轻轻把手放到他肩上说:“啊,孩子,我会讲得更通俗一点。你没有看到他最近一直在积累自己的知识吗?他是怎么利用那个食虫病人,以达到他最后潜入约翰家的目的的?因为吸血鬼要想第一次进入某幢房子,必须里面先有人把他放进去才行,此后,他就可以随意出入这个房间了。 “但这些并不是他最重要的尝试。我们知道在最开始的时候,他是叫别人来搬运那些大箱子。因为那时候他只知道这么做。但是他那个脑袋一直在发展。于是他开始想是不是自己就搬不了那些箱子,于是别人搬的时候,他就开始帮忙。然后他发现没问题之后,就完全由自己来搬这些箱子了。而且,他还更进一步,把这些箱子分散到各处,然后就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些箱子藏在哪里了。 “他也许还考虑过把这些箱子埋到地下。这样的话他就只在晚上使用这些箱子,或者像现在这种时候他变换形状时用,因为每个箱子用处相同,这样,就没人知道这些是他的藏身之处了! “但是,孩子,不要绝望,因为他知道这些已经太晚了!因为除了一个箱子外,其余的箱子都应该被我们消毒净化了,而到太阳落山之前,那一个箱子也应该如此。这样,他就无容身之处了。 “我今早之所以拖延时间是为确保万无一失,因为我们所面临的危险比他更多。所以难道我们不更应该小心吗?我的手錶已经一点钟了,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亚瑟和昆西应该在回来的路上了。今天是属于我们的,我们一定要谨慎从事,哪怕慢一点,也不要错过任何机会。看!等他们回来之后,我们就有五个人了。” 他正说着话,突然我们被大厅门上传来的敲门声吓了一跳。那是邮差送信特有的敲门声。 我们都一跃朝大厅走去,但是范·黑尔辛摆手让我们不要出声,然后自己走到门口打开了门。邮差递进来一封快信。 范·黑尔辛往街上张望了一下,然后关上门,打开了电报大声读了起来,“当心伯爵!十二点四十五分时,他急匆匆地从卡尔法克斯出发朝南方赶去了。他看来是往你们这边来了,可能是想找到你们。米娜。” 有一刻,大家都没出声,然后乔纳森打破了沉默:“现在,感谢上帝,终于要见面了。” 范·黑尔辛迅速地转过身,对他说道:“上帝有自己的一套行事方式。不要害怕,也不要高兴,因为我们现在希望的事情可能是我们不能做的事。” “现在我什么都不在乎了,”乔纳森激动地回答,“只要能剷除那个妖魔,我情愿出卖自己的灵魂!” “哦,冷静,冷静,我的孩子!”范·黑尔辛说,“上帝不会以这种方式来收买灵魂。而那个魔鬼也许会,但他却言而无信。但是上帝是慈悲公正的,他了解你所受的苦,以及你对可怜米娜的奉献。你想想,如果米娜听到了你刚才的那些疯话,她只会加倍的痛苦。不要担心我们,我们都会完全投身到这件事中,而今天将会有一个了结。行动的时候到了。在太阳落山以前,这个吸血鬼只能是人的样子,不能变幻,所以力量有限。他也要花点时间才能够赶到这儿,看,现在已经一点二十分了。他可能还要过段时间才能到,他不会那么快。我们现在希望的应该是亚瑟与昆西能先于他抵达这里。” 就在我们接到哈克尔夫人的电报半个小时之后,大厅里传来了几声镇定、清脆的敲门声。这只是普通的敲门声,就是大多数绅士敲门的那种声音,但这还是让我和教授的心勐地跳了起来。 我们对视了一眼,一起朝门口走去。我们已经做好准备使用自己的各种武器——左手拿着对付魔鬼的武器,右手拿着对付凡人的武器。 第113页 范·黑尔辛拔下了插销,把门打开一半,然后往后退了一步,双手随时准备採取行动。但是我们看到站在门外台阶上的是亚瑟和莫里斯,不禁喜形于色。 他们迅速走进来,并关上了门。在他们往大厅里走去的时候,亚瑟说:“一切顺利,两个地方我们都找到了。每个地方有六个箱子,我们都已经把它们摧毁了。” “摧毁了?”教授问。 “对他来说,是的。” 我们沉默了一分钟。 后来昆西说话了:“我们现在只能等在这儿,但是如果他过了五点钟还不来的话,我们就必须走了。因为我们不能在日落后让哈克尔夫人孤身留在那里。” “他不久就会来,”范·黑尔辛边翻他的记事本边说,“请注意,米娜女士在电报中说他离开卡尔法克斯到南方去了。也就是说他要横渡一条河,那只能是在退潮的时候,那差不多是一点钟的时候。他往南方去是有目的的。他现在只是怀疑,所以在离开卡尔法克斯之后,他会先到一个他认为风险最小的地方去。你们肯定只比他提前一点点到贝尔蒙德。他现在还没到这里说明他已经去了麦尔恩德。这就要花一些时间了。因为他还要跨越那条河。” “相信我,朋友们,我们不会等很久了。我们应该先准备好一些行动计划,这样才不会错过任何时机。安静!我们现在没多少时间。拿出你们的武器,准备好行动!”他说着突然做了一个警告的手势。这时我们都清晰地听到钥匙轻轻插到锁眼里的声音。 即便在这种危急的时刻,我都禁不住对教授生出敬佩之情。以往当我们在世界各地进行狩猎和各种冒险行动的时候,昆西·莫里斯一直是担任行动策划的角色,而我和亚瑟已经习惯了遵守着他的安排。而现在,这个老习惯似乎本能地发生了改变。 范·黑尔辛迅速地扫了一眼四周,一声不吭,只是靠打手势给我们安排了攻击的位置——范·黑尔辛、哈克尔和我站在门后面,这样一旦他进门之后,教授就负责守门,我们两个就上前挡在伯爵和门之间;而昆西和亚瑟则一前一后躲在视线之外,并随时准备移到窗前。 我们焦急地等待着,觉得时间过得极度缓慢。然后,我们听到大厅里传来了一阵缓慢而小心翼翼的脚步声。看来伯爵,也准备好了任何对他的突袭——至少他也害怕。 突然,他在我们反应过来之前,纵身一跃跳进了房间,我们根本来不及去抓他。他的动作迅勐得像一头豹子,那是人类无法做到的动作,我们都怔住了。 哈克尔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快速跑到门前把通向前厅的路守住。伯爵一看见了我们,脸上立刻露出可怕的狂怒表情,露出长长的犬牙。但是这种邪恶的神情又立刻变为狮子般的冷傲。 他的这种表情激怒了我们,我们都朝他逼近。不过很遗憾,之前我们没有更好地安排我们的进攻计划,因为即便到了此刻,我都不知道我们下一步该做些什么。而且我自己也不清楚是否我们的这些致命武器能起到一些作用。 哈克尔已经迫不及待开始使用那些武器了,他手持那把大反曲刀勐然朝伯爵砍了过去。这一击非常有力,不过伯爵敏捷地往后一退躲开了这一击。哈克尔又砍下了第二刀,这一刀朝着伯爵的心脏划过去。刀尖在伯爵的大衣上划出一道大口子,一大把钞票和一些金币从里面掉了出来。 伯爵的表情已经近乎暴怒,我真为哈克尔担心,这时他又高高举起了刀子准备再一次进 攻。我左手拿着十字架和圣饼本能地朝前逼近,想要保护他。此时我感到自己的臂膀贯穿了无穷的力量。而其他人也像我一样同时向前朝他逼近,这个野兽不出所料开始向后退。 伯爵脸上那种恶毒、仇恨、怨愤和狂躁交织的表情,简直无法用语言形容。他的那双红眼睛似乎都要冒出火来,而且把他那张蜡黄的面孔映衬得更加黄中带绿。他前额上那个鲜红的疤痕嵌在没有血色的皮肤里,就像一条可怕的伤口。 就在哈克尔的手臂还没有落下的一瞬间,伯爵身形迅速一沉,从哈克尔的手臂下面熘过去,与此同时,他从地上抓起一把金币钱币,勐冲过房间,朝窗户一头撞了过去。只听到一阵窗户破碎声,和玻璃落下来的噼啪声,伯爵跌到外面的石板地上。在玻璃的破碎声中,我还听到一些金币掉在地上发出的“叮叮”的声音。 我们跑到窗前,看见他毫髮无损地从地面跃起,然后冲上台阶,穿过石板院子,推开了马厩的门。他转过身对我们说:“你们想和我作对,你们其实只是我刀板上的鱼肉而已。你们会后悔的,每个人都会!你们以为可以让我无处藏身,但其实我的地方多得是!我的復仇才刚刚开始!我已经谋划了好几个世纪了,时间站在我这一边。 “你们都爱着的那些女人现在已经属于我啦。通过她们,你们和其他人最终也将属于我——成为我的牲畜和走狗,听从我的调遣!呸!” 说完他轻蔑地一笑,迅速进了门。然后,我们听到了他把门卡死时闩门发出的吱嘎声。然后马厩那头又有一扇门被打开然后又关上了。 我们意识到要穿过马厩去抓他是相当困难的,于是又回到大厅。 第114页 教授第一个开口了:“我们已经学到了一些——是很多!别被他的那些狠话唬住了,其实他怕我们:他害怕时间,也害怕他的需求!因为如果不是这样,他为何如此匆忙逃跑?要么是他说话的口气出卖了他,要么就是我的耳朵欺骗了我。为什么他要拿那些钱?你们都很机灵。你们是捕捉野兽的猎手,当然会明白其中的道理。如果他还会回来的话,我们要确保这里没有他还能用得着的东西。” 他说着把剩下的钱装进自己的口袋,然后从那捆票据中取出房契,再把剩下的东西统统扔进火炉里,用火柴点燃了它们。 亚瑟和莫里斯冲到门外进入后院,而哈克尔则顺着窗户爬下去追踪伯爵。但是伯爵已经闩死了马厩的门。等他们硬把门推开之后,伯爵早就不见踪影了。范·黑尔辛和我则仔细搜查了房子的后面,但是马厩空空的,没有人看见伯爵离开。 已是傍晚时分,太阳很快就要下山了。我们只能承认今天的行动结束了。 尽管我们心情沉重,但我们都很贊同教授的话:“让我们回到米娜女士那里去,可怜的米娜。我们已经尽力了,现在回去的话,我们至少还可以保护米娜。我们不用绝望。只有一个箱子没找到,我们一定要找到它。只有这样,一切就都好了。” 我看得出来,他尽量说得充满信心,好安慰一下哈克尔。可怜的哈克尔非常沮丧,他忍不住就会哀嘆几声,他在思念他的妻子。 我们难过地回到我的家,哈克尔夫人正等着我们。她的脸上荡漾着快乐的笑容,充分说明她的勇敢和无私。但是当她看见我们脸上的表情,她的脸色也立刻变得惨白。她的眼睛闭上了一两秒钟,似乎是在默默祷告。然后,她开心地说:“对你们所做的一切我真的感激不尽。哦,亲爱的。” 说着,她用双手捧起丈夫灰白的头,然后亲吻了他。“把头靠在这里,休息一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亲爱的!如果上帝愿意的话,他会用自己的方式保护我们的。”哈克尔呻吟了几声,他内心的悲哀已经无法用语言表达了。 我们马马虎虎吃了顿晚餐,但是这也稍稍缓解了一下大家的情绪。也许仅仅是因为食物的热量给飢饿的人带来了满足感——我们自早餐以来都没有吃任何东西——也许是患难与共的情谊带来的快乐。不管怎样,我们已经没那么悲伤了,觉得明天也不是那么无望了。 我们信守承诺,把今天发生的每件事都告诉了哈克尔夫人。她非常勇敢而平静地听着这一切,虽然在讲到她丈夫面临某种威胁时,她的脸色会变得煞白,而在讲到她丈夫对她的忠诚时,她的脸又会变红。当我们讲到她丈夫是如何奋不顾身地朝伯爵扑去的时候,她紧紧地抓住了丈夫的手臂,似乎这样就可以保护她丈夫避免任何的伤害。 直到经过讲完,她都没有说什么。最后,她在我们中间站了起来,但并没有松开丈夫的手。哦,我该如何形容这样的场景啊!这个非常非常善良、温柔的女人浑身散发出年轻和生机勃勃的魅力;而她前额的红疤却让我们一看就禁不住咬牙切齿——只要我们一想起那个罪魁祸首。而她的爱心和善良反衬着我们的满腔怒火,她的信念抵消了我们所有的恐惧与疑惑。我们明白,从目前的迹象来看,她所有的善良,纯洁和信念都是上帝旨意的体现。 “乔纳森,”她的话语就像音乐一样动听,充满着无限的柔情,“亲爱的乔纳森,以及我所有真诚的朋友们,在这个艰难困苦的时刻,我希望你们能考虑一些事情。我知道你们必须战斗,必须摧毁一些东西——甚至为了让真正的露茜得以永生,你们还要去摧毁那个假的露茜。但这不是一项充满仇恨的使命。造成了这一切不幸的可怜的灵魂才是最可悲的人。想一想吧,如果他邪恶的部分被摧毁了,而他真正的灵魂得以在精神上不朽,那这对他来说又是何等的快乐啊!你们也应该怜悯他,尽管这不是让你们停止摧毁他。” 当米娜说着话的时候,我看见她丈夫的脸色发青,而且有些扭曲,似乎体内的冲动都要把他烤焦了。而且他握着米娜的手也不自觉的捏得更紧了,直到指关节都有些发白。尽管看得出来米娜的手被捏得生疼,但她并没有因为疼痛而退缩,她看着丈夫的眼神反而更热切了。 等米娜说完后,哈克尔终于跳了起来,几乎把自己的手从米娜的手里甩出来。他说:“求上帝保佑,让他落到我的手里,并且有足够的时间让我把那个怪物从人间彻底剷除,这是就是我们的目的。如果除此之外,我还能将他的灵魂也送进地狱永世不得翻身的话,我也会去做的!” “哦,冷静,哦,冷静!看在上帝的份上,别说这些话。乔纳森,我的丈夫,否则你只会用恐惧和忧虑把我摧垮的。想想吧,我亲爱的……我已经想了很久了,想了一整天了……也许……某一天……我,也会需要这种怜悯。而像你一样的其他人——他们的愤怒也基于和你一样的理由——可能会拒绝给我这种怜悯!哦,我的丈夫!如果你用别的方式表达你刚才的这种想法,我就会原谅你了。但是我乞求上帝不会贊同你那些疯狂的语言,只会把这认为是一个充满爱心,但是却惨遭打击的可怜人的伤心欲绝的控诉。哦,上帝,让这些白髮证明他遭受了什么样的痛苦吧,他的一生都没做过什么坏事,但是这么多的悲伤却接踵而至。” 第115页 所有的男人都热泪盈眶。我们没有打算克制自己的情感,而是任由眼泪夺眶而出。她也哭了,那是因为她看到自己温柔的话语打动了大家。哈克尔一下子跪倒在她身旁,双手抱着她,把他的头埋在她衣服的褶皱里。 范·黑尔辛对我们其他人做了一个手势,于是我们悄悄地离开了房间,留下那两颗相爱的心单独与他们的上帝在一起。 在他们两个安寝之前,为了防止吸血鬼骚扰,也让哈克尔夫人能安心睡个好觉,教授把他们的房间布置了一番。米娜努力显出对这些防御措施很信赖,而且很满意的样子,很明显那是为了让她丈夫宽心。 我相信她的努力是非常勇敢的,而且也是会有益处的。范·黑尔辛在他们床边放了一个铃铛,这样一旦有任何紧急情况,他们就能摇响铃铛。等他们二人入房休息之后,昆西、亚瑟和我决定通宵轮流值班去守卫可怜的米娜。 昆西是第一班,所以其他人就抓紧时间休息去了。亚瑟已经上床睡觉去了,因为他值第二班。现在我的日记也写完了,我也该上床去了。 乔纳森·哈克尔的日记 10月3—4日接近午夜 我想昨天的事情远没有结束。我的内心非常渴望睡一觉,而且我甚至盲目地希望一觉醒来,事情就会有所改变。目前看来,任何变化都只能是往好里变。 在大家散伙之前,我们讨论了下一步的行动计划,但最终没得出什么结果。我们都知道还有一个箱子没有找到,只有伯爵知道它的位置。如果他打算就这样藏起来的话,就可能把我们拖上好几年,而同时——!这种想法太可怕了,现在我连想都不敢想了。 我只知道这一点:就是如果这个世界上存在十全十美的女人的话,我的可怜的爱人就应该算是一个。她昨晚表现出的那种悲悯之心让我百倍千倍地更爱她了。她的悲悯之心让我内心对那个魔鬼的仇恨显得相形见绌。上帝肯定不会允许这个世界失去像她这般高尚的人的,否则这个世界就更加可悲了。 这就是我的一线希望。我们现在都像是在暗礁间漂浮,而信念就是我们惟一的锚。感谢上帝,米娜睡着了,而且睡得很深,没有做梦。我真不知道当她有如此可怕的回忆之后,在梦里她会梦到什么。 自从今天日落以来,我就没看到她像现在这样安详过。有一阵子,她脸上的这种恬静就像三月初春的清泉。我有时会认为那是落日余晖晒红了她的脸。但是现在,我觉得这有更深的含义。我并不困,但是我很累……累得要死。但是,我必须要睡着,因为还有明天的事。而且我以后也不会有太多的时间休息,直到…… 后来 我肯定是睡着了,因为我后来被米娜弄醒了。她从床上坐起来了,脸上满是惊恐的神色。因为我们在房里留了一盏灯,所以我很容易就看到了。 她把手放到我嘴上做了一个警告的手势,然后凑在我耳边悄悄地说:“别出声!走廊里有一个人!” 我蹑手蹑脚地爬了起来,走到了房门口,轻轻打开了门。 门外面的地上铺着一个垫子,莫里斯先生躺在上面,醒着。他做手势让我别出声,然后轻声对我说:“嘘!回到床上去。没什么事。我们整晚都会守在这里。我们不能掉以轻心!” 他的神情和手势都暗示不要说话,所以我只好回到了房间,告诉了米娜。她嘆了一口气,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 她搂住我轻声道:“哦,为了这些英勇的好男人,感谢上帝!”她轻嘆一声,便又重新躺下睡觉了。 由于我没有睡意,所以才写下了这些,但我必须再试着睡一次。 10月4日早上 在夜里我又一次被米娜弄醒了。这次我们都已经好好睡了一觉,这时灰色的天空已经把窗口映得发亮,汽灯的火苗也只剩下微弱的一小点。 米娜着急地对我说:“去,请教授来,我想马上见他。” “为什么?”我问。 “我有个主意,我想一定是昨晚在我自己都不知道的情况下自己跳到我脑子里来的。必须让教授在黎明前对我催眠,这样,我就能够说出点什么了。快去,亲爱的,时间不多了。” 我走到门口,看见谢瓦尔德医生躺在门口的垫子上。他一看见我,立刻爬了起来。 “出什么事了吗?”他警觉地问。 “没有,”我回答道,“但是米娜想马上见到范·黑尔辛医生。” “我去叫。”说完,他匆匆往教授的房间去了。 两三分钟之后,范·黑尔辛穿着睡袍来到了我们的房间。而莫里斯、亚瑟和谢瓦尔德都站在门口。 当教授看见米娜后,那张紧张的脸上露出了微笑——一种积极的笑容。他搓着自己的双手,说道:“哦,亲爱的米娜女士,变化真大呀。看!乔纳森,今天我们从前的那个米娜又回来了!” 接着他转身对着米娜高兴地说:“我能为你做点什么?我想在这个时候,你叫我肯定是有什么事吧。” “我想让你给我催眠!”她说,“在天亮之前做,因为我感觉那样我就能说出来一些东西,畅所欲言地说出来。快点,时间不多了!” 第116页 教授没说话,示意她从床上坐起来。教授紧紧盯着米娜,并且开始用手在米娜的面前比画起来,从头顶往下,左右手轮流进行。米娜专注地看着教授,这几分钟里我的心里像是有锤子在敲打,因为我隐约觉得眼前有某种危机存在。 米娜渐渐闭上了双眼,一动不动地定坐在那里,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才让人觉得她还活着。教授又继续比画了几下然后停了下来。我看见他的前额迸出大滴大滴的汗珠。 这时米娜睁开了眼,但看上去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她的眼神很迷茫,好像是在眺望远方,而且发出的声音是一种我从来没有听到过的悲哀的梦呓。 教授示意我别出声,然后做了一个手势叫我让其他人进来。于是大家蹑手蹑脚地走进了房间,关上了门,然后走到床尾。米娜看起来并没有看到他们。 “你现在在哪里?”这时范·黑尔辛尽量压低嗓子发问,以免打断米娜的思路。 “我不知道。睡眠无需地点。” 米娜有几分钟没出声。米娜仍然僵硬地坐在那里,教授关注地凝视她,而我们这些人连大气都不敢出。 房间里越来越亮了,范·黑尔辛示意我把窗帘拉起来,但眼睛片刻不离米娜。 我照做了。天很快就要大亮了,一缕红色的晨曦照了进来,把房间映成淡淡的粉红色。 这时,教授又说话了:“你现在在哪里?” 她的回答似梦似真,但是却有明确的意图,好像想解读什么东西。我听到过她在读自己的速记日记时,也是用同样的语气。 “我不知道,一切都很陌生!” “你看见了什么?” “什么也看不见,一片漆黑。” “你听到了什么?”我能够察觉到教授在耐心的语气下的紧张感。 “水拍打的声音。是汩汩的水声,还有微微起伏的波浪。我听到这些声音就在外面。” “那么说你是在船上?”我们面面相觑,似乎是想从彼此的眼中找到一丝灵感。我们不敢想太多。 “哦,是的!” 米娜迅速地回答。 “你还听到什么吗?” “头顶上有人们跑动的脚步声。还有叽叽嘎嘎的链条声,还有起锚机棘齿转动发出的刺耳的丁当声。” “你在做什么?” “我是静止的,一动不动,就像死人一般!”她的声音逐渐减弱,然后化为沉沉的深唿吸。然后她睁着的眼睛又一次闭上了。 这时候,太阳升起来了,天完全亮了。范·黑尔辛医生扶着米娜的双肩,轻轻地把她的头放到枕头上。她像一个孩子般睡了一会儿,然后随着长长的一声嘆息,她醒了过来,并且用一种疑惑的眼光打量着周围。 “我在梦里讲话了吗?”她就问了这么多,尽管她迫切地想知道自己到底讲了些什么,然而她似乎察觉到了一些什么。 教授把刚才的对话重复了一遍。 “那么,我们没时间了,现在也许还不太晚。”她说。 这时,莫里斯和亚瑟已经转身要朝门口走去,但是教授冷静地叫住了他们。 “等等,朋友们。那艘船,在她刚才说话的时候,正在起锚。但是这个时候,在你们伦敦的大港口里,肯定有很多船在起锚。所以你们到底想找哪一艘船?感谢上帝,我们又一次找到了一些线索,虽然我们还不知道它会把我们引向何方。我们一直以来有点盲目,而这种盲目是人的思维造成的。我们往回看,就会明白我们已经看到的事情的用意何在,那我们就能预测将来,如果我们能够明白我们现在看到的事情的用意的话。天哪,这句子真是绕口令,不是吗? “当乔纳森拿着刀那么兇狠地朝伯爵砍去的时候,他还不忘抓一点钱,而现在我们就可以知道伯爵当时脑子里在想什么。他想逃,听清楚,是逃!当他发现只剩下一个泥土箱子,而那么多人像狗追赶狐狸一样追踪他的时候,他就明白他在伦敦已无容身之地了。他现在已经把最后的那个泥土箱子用船运走,他要离开这片土地。他想逃,没门!我们追他。哟呵!就像亚瑟穿上红色猎装打猎时常会吆喝的那样。这可是只老谋深算的老狐狸,哦,非常的狡猾。所以我们也得更聪明一点。 “其实,我也很狡猾,我已经揣摩过一会儿他的想法了。同时,大家可以休息一下,而且我们现在比较安全。因为他和我们之间现在有水隔着,他不会想渡过来。就算想,也没办法。除非轮船靠岸,而且只有在涨潮或落潮时才行。看,太阳刚刚升起,到日落之前的整个白天都属于我们。让我们洗个澡,换好衣服,从容地吃顿早餐。我们可以舒舒服服地吃,此刻他并没有跟我们在同一片土地上。” 米娜恳切地望着他,问道:“既然他已经要逃走了,为什么我们还必须追他呢?” 教授拉过她的手轻轻地拍着,他说:“现在不要问我任何问题,吃完早饭后,我会回答你所有的问题。”然后他再也不愿多说了,于是大家便各自回房更衣去了。 早饭之后,米娜又重复那个问题。教授严肃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难过地说:“亲爱的米娜,现在我们追踪他哪怕要跟到天涯海角也在所不惜,因为我们必须找到他!” 第117页 米娜脸色发白,虚弱地问道:“为什么?” “因为,”他严肃地回答,“他可以几世纪几世纪地活下去,但你只是一个凡人。自从他咬破过你的喉咙之后,时间就变成了一个非常可怕的问题。” 就在米娜昏倒的一瞬间,我抓住了她。 谢瓦尔德医生的留声机日记由范·黑尔辛口述 致乔纳森·哈克尔 你应该和你的米娜女士呆在一起。我们将去继续搜寻伯爵——事实上我们不是去搜索,而是已经知道了,只是去进行确认而已。但是你今天要留下来好好照顾她。这是你最好、也 是最神圣的职责。今天他不会到这里来。 下面我就把我们几个知道的情况告诉你吧。他——我们的敌人,已经离开了,他已经朝他特兰西瓦尼亚的城堡出发了。我知道得很清楚,就像有人把这事写到墙上一样。 他一直在准备这件事了,而且那最后一箱泥土会运到某个地方。因此他才去拿那些钱,才仓皇逃走,以免我们在太阳落山之前把他抓住。这是他最后的一线希望,当然他也曾想过藏到露茜小姐的坟墓里去,因为他觉得露茜会喜欢他、欢迎他,但时间已经来不及了。 在他打消了这个念头之后,便寄希望于那最后一箱泥土上。他很聪明,真的很聪明!他知道自己在这个地方已经耍不了什么把戏了,所以决定回到老家去。他找到了返程的船,便上了船。现在,我们要出去找找那是什么船,往哪里去,等我们搞清楚了之后,一定会回来告诉你。这样,这个新的希望就可以让你和可怜的米娜感到宽慰了。 其实只要想一想,就会有希望,我们还没有失败。我们追捕的那个傢伙,花了好几百年的时间才到伦敦来。而一旦某一天,我们知道了他具体所在位置,就可以把他赶走。尽管他有能力制造那么多的麻烦,而且没有像我们那样受了那么多苦,但是他的能力还是有限的。 而且我们也很强大。我们每个人都很坚强,而合起来力量就更大。所以心情轻松一点。战斗已经开始,而我们最终必胜——这就像上帝始终在高处眷顾着他的子民一样确信无疑。所以安心地等着我们回来吧。 乔纳森·哈克尔的日记 10月4日 当我把范·黑尔辛在留声机里的留言说给米娜听的时候,她的精神好了很多。因为现在我们确认伯爵不在英国,这已经给她很多安慰了,随之她也恢復了不少力量。 对我个人而言,虽然伯爵对我们来说已经没有直接的危险了,但是这一点对我来说几乎难以置信。现在正是阳光明媚、秋高气爽的好时节,以至于我自己在德拉库拉城堡里的恐怖经歷也好像成为一个遥远的梦。 可是,当我的目光落到我爱人的额头上时,我又怎能否认这种危险呢?只要那个疤继续存在,它每时每刻都会清晰地提醒我这种危险的存在。 米娜和我都害怕闲着,所以我们一遍遍地把那些日记再拿出来读。但是不知怎的,尽管我们每读一遍,现实就变得更加振聋发聩,但是痛苦和恐惧的感觉却越来越淡漠了。 总有一种力量贯穿始终,让我们感到安慰。米娜说可能那是因为我们说到底都是好人的缘故吧。可能是!我应该像她那样去想问题。我们彼此之间从来没有谈到过对将来的憧憬。我们最好还是等教授他们回来之后告诉我们调查的结果。 时间比我想的过得更快,我还以为时间对我来说将永远成为漫长的煎熬呢。 现在三点钟了。 米娜·哈克尔的日记 10月5日下午五点 我们开会报告情况。 出席人: 范·黑尔辛教授,戈德明庄主,谢瓦尔德医生,昆西·莫里斯先生,乔纳森·哈克尔,米娜·哈克尔。 范·黑尔辛医生先讲述了他们如何一步步地查出那艘船的线索。 “因为我知道他想回特兰西瓦尼亚,所以我可以肯定他一定会途经多瑙河口,或者经过黑海某个地方,那也就是他来时的路线。一开始我们茫然一片,无从下手。所以我们心怀忐忑地去查询昨天晚上有哪些船驶向黑海。我猜他是在一条帆船上,因为米娜曾在催眠的时候说起过起锚的情况。 “因为想要在泰晤士报的航运清单上查找那艘船并不现实,于是在戈德明庄主的建议下,我们去劳埃德公司——虽然公司很小——查询了所有出航轮船的记录。结果我们发现只有一艘开往黑海的船在涨潮时分出海了。船的名字叫凯萨琳皇后号,它是从杜力特勒码头出发、开往瓦尔纳,然后从瓦尔纳转往其他港口,再驶入多瑙河。 “‘哈!’我说,‘伯爵就在这艘船上。’于是,我们出发前往杜力特勒码头,我们在办公室里找到了一个雇员,并向他询问有关凯萨琳皇后号的出航情况。他扯着嗓门、涨红着脸,不断说着脏话,不过他人不错。当昆西给了他一些钱,他把它们捲起来塞到衣服里一个隐蔽的小口袋里之后,态度就更好了,对我们有问必答。他带着我们去找了很多有点粗俗但很热情的人。只要这些人不喝酒,也是很不错的人。他们的话里总是有‘血’和‘开花’的口头禅,我都听不懂是什么意思。但是好在他们告诉了所有我们想要知道的信息。 第118页 “他们告诉我们,在昨天下午大约五点钟的时候,有一个男人急匆匆赶过来。那个人又高又瘦,脸色苍白,高鼻樑,牙齿很白,眼睛像要喷火一般。他一身黑袍,只是戴了一顶草帽很不般配。他到处给人小费,好迅速得知有哪些船开往黑海方向,以及目的地。有人把他带到了办公室,然后又把他带到船上。他不想上船,只是站在岸边的跳板处,而且叫船长下船来见他。那个人答应给船长一大笔钱,所以船长还是下来了。一开始船长大声嚷嚷了一阵,后来还是成交了。 “后来,那个瘦男人离开了。有人告诉他哪里可以租到马车和马匹。他去了那里,然后很快又回来了。回来的时候还亲自驾着一辆大马车,马车上面还有个大箱子。他自己把箱子卸了下来,然后好几个人合力才把箱子弄上了船。他对着船长喋喋不休,告诉他箱子该放在什么地方、又如何放等等,但是船长不太高兴,嘴里唧唧歪歪的,还对那个男人说,只要他愿意,他可以自己上船来指挥怎么放箱子。但他却回答说‘不’。他说他暂时不上船,因为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后来船长让他最好动作快点,因为船会在退潮前起航。但是那个瘦男人微笑着说只要时间合适,他一定会走,但是他显然一时半会还好不了。船长又骂骂咧咧起来,还夹着粗话,但是那个男人只是向他鞠躬道谢,并说他会尽量在起航之前上船。 “那个船长火更大了,骂得更厉害了,还告诉他船是不会等他的。然后,那人又问了附近哪里有船,以及哪里可以买一家船务公司之后,就离开了。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没人在乎,因为很快出了一件麻烦事,因此凯萨琳皇后号显然不能按预期时间起航了。因为有一团薄雾从江面蔓延过来,而且越积越浓,最后把这艘船完完全全笼罩在里面。这下船长可骂开了,非常非常难听,但是却无能为力。 “水越涨越高,于是船长开始担心会错过退潮的时机。他的情绪很不好,而正好在满潮的时候,那个瘦男人又来到了踏板边上,要求看一看这只箱子到底放在什么地方。然后船长咒骂着说希望这个男人和他的箱子都见鬼去。但那个男人不以为意,而是跟其他船员上了船,看看箱子的摆放位置。然后他上来站到船舷上,船舷上雾气瀰漫。后来他一定是自己走开了,也没有人注意到他。事实上他们一点也没有想到他的存在。雾很快就散了,可见度又恢復正常。 “我们的那些酒鬼朋友和粗话朋友在讲到船长疯狂咒骂的情景时都大笑不已,他们说当时船长的用词不仅比平常更丰富,而且也更加形象生动。后来,船长还向当时来往船只上的船员问起那场大雾,最后发现没几个人看到这场雾,似乎只有他那个码头有雾。不过,船最终还是在退潮的时候驶出了港口,并且肯定会在早上的时候抵达入海口。他们告诉我,那时这艘船就会驶入大海了。 “所以,我亲爱的米娜,看样子我们必须休息一阵子。现在我们的那个可以招来大雾的敌人正在海上,朝着多瑙河进发。因为坐帆船可要花一些时间,它的速度不会很快。而我们从陆上出发,比他速度快,我们可以在那里截住他。我们希望最好在白天——日出和日落时间——他还在箱子里的时候抓住他。因为那时他就无法反抗了,我们想怎么处置他都行。 “我们还有几天的时间,可以利用来好好制定一个计划。我们已经完全了解了他的行踪,因为我们见到了那艘船的船主,他给我们看了所有的运单和相关文件。那个箱子将在瓦尔纳卸下船,然后由代理接受。当地一位代理商将在那里出具收货证明,然后船主的那部分任务就算完成了。船主问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因为如果有问题,他可以发电报到瓦尔纳对箱子进行核查。我们说‘不’。因为我们并不想惊动警察或者海关,我们必须以自己的方式亲自把它处理掉!” 当范·黑尔辛医生说完之后,我问他是否确定伯爵就在船上。 他回答说:“我们有最好的证据:就是你今早的催眠。” 我又问他是否一定需要去追捕伯爵,因为,哦!我是如此害怕乔纳森离开我。我知道如果大家都出发的话,他肯定也会一起去。 起初,教授回答得还算平和,但是他越说越有情绪,最后这种情绪转变成愤怒,并带有强制性。我们最后都明白他之所以长期以来都是男人的领导人物,其中至少一部分是因为他的性格中的这种居高临下的特质。 “是的,这是必要,必要,非常必要的!首先是为了你的缘故,其次是为了整个人类。尽管现在这个恶魔自己还觉得束手束脚的,但实际上就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而且他还仅仅处于摸索阶段——就已经造成很多伤害了。所有这些我都已经告诉其他人了。你——我亲爱的米娜,可以试着从约翰的留声机里,或者通过你丈夫的日记了解到这些。 “我还告诉他们,他打算离开自己那片贫瘠的土地——也就是人烟稀少的土地——到人丁兴旺的新大陆发展都打算了几个世纪了。就算另外一个像他一样的活死人,也打算做他做过的这些事的话,那恐怕即便靠这几百年的时间,也不会有多大作为。 第119页 “自然界中所有神奇、深奥、强大的力量都以一种奇异的方式结合在一起。他生活的地方,也就是活死人生存了几个世纪之久的地方,充满了物质和化学世界中千奇百怪的事情。 那里有幽邃奇诡的洞穴,深不见底的山涧;还有连绵的火山,其中一些活火山至今还在喷发着成分奇怪的液体及剧毒无比的气体。毫无疑问,在这些神奇的组合力量中,磁力和电力以奇异的方式作用在了一个肉体生命上,因而他的体内吸收了自然界强大的精华之气。经过艰苦岁月的磨砺,他的意志变得更加坚强,头脑更加敏锐,天性更加勇敢,没有凡人可以与之相比。 “而且在他的体内,某些重要的能力已经发挥到极限。随着他身体的日益强壮,他的大脑也跟着成长起来。所有的这些力量——除了邪恶的力量之外——都是对他有帮助的,因为邪恶的力量却只能屈从于正义的力量。而他现在对我们来说就意味着这个。他已经影响了你——哦,原谅我,我必须这么说,但我这样说都是为了你好。他用这种方式对你潜移默化,就算他其他什么也不做了,你还是照旧像以前那样幸福地生活下去,然后,到时候,等到你大限之时,你还是会变得像他一样。 “绝不能这样!我们已经彼此发过誓绝不能让这种情况发生,因为我们秉承了上帝的意志:在这个世界上,圣子所为之献身的人类,在死后决不能落到魔鬼的手中,而魔鬼的存在是对上帝的一种玷污。上帝已经允许我们救赎了一个被腐蚀的灵魂,而我们现在就应该去救赎更多的灵魂。我们将朝着太阳升起的东方进发,而如果我们失败,也是为了正义事业而倒下。” 他停顿了一下,我对他说:“但是难道伯爵不会吸取教训吗?因为他已经被从英国赶了回去,难道他不会避免再犯同样的错误吗?就像一头被村民们追捕的老虎还会去冒犯那个村子吗?” “啊哈!”他说,“你用老虎来做比方,很好,那我就继续用这个例子来说明好了。老虎——印度人把它称作吃人兽——一旦尝到了人血的滋味,就不在乎其他猎物了,而是会不停地追捕直到追到为止。我们追捕的也是一头老虎,是一个吃人兽,它永远不会停止捕食。它绝对不是那种远远地躲在一边的那种类型。在伯爵的一生当中,他生前的生命中,他跨越土耳其前线,在自己的土地上攻打敌人,他是被打败了,但你看他按兵不动了吗?不!他会再发动进攻,然后是第三次,第四次。看看他的执着和忍耐力吧。” “当他的脑子还没有发育成熟的时候,他就已经在盘算如何到一个大城市去了。他是怎么做的呢?他选中了这个世界上对他来说最有可能成功的一座城市。然后他精心塑造自己,准备实施这个计划。他耐心探究着自己能量的极限:他学习新的语言、新的社会礼仪、环境习俗、政治、法律、经济、科学,风土人情,他还学习如何成为一个全新的人。他所了解的一切又增强了他的食慾,刺激了他的欲望,也促进了他的大脑进一步发展。而后来发生的一切也证实了他当初的猜测是多么的正确,这些都是他一个人干的,都是他一个人在一个被人遗忘的旧坟墓中策划实施的! “当更伟大的思想之门向他敞开的时候,他又有什么不会做的呢?我们知道,他对死亡毫无畏惧,可以在足以置人死命的疾病中生存繁衍。哦!如果这样的一个人是奉上帝的旨意而来,而不是魔鬼的代言人,那将是何等伟大正义的力量啊!现在我们已经立誓要为世界的自由而战,我们只能在暗地里悄悄努力。因为在这个高度发展的时代里,当人们甚至不愿相信他们所看见的一切时,聪明人的怀疑就成为那个恶魔最好的武器。虽然我们愿意为我们所爱的人,为人类的正义和上帝的光辉及荣耀去赴汤蹈火,但人们的怀疑马上就会成为这个恶魔最好的头盔、甲冑和武器,足以摧毁我们。” 然后大家又讨论了一番,我们决定今晚先不採取什么行动,我们都应该好好想一想这些事实,然后试着想出合适的办法。明天早上吃饭的时候,我们会再聚在一起,然后确定一个明确的行动方案。 今晚我觉得非常的宁静安详,脑海中那些杂念也似乎消失了,也许…… 但思考仍然没有停止,也不可能停止,因为当我从镜子里看到自己前额那道红疤时,我知道自己仍然是不清白的。 谢瓦尔德医生的日记 10月5号 我们都起得很早。看起来睡眠对我们每个人都有很大帮助。当我们吃早饭聚在一起的时候,大家变得比往常更愉快,我们都以为不会再体验到这样轻松活泼的气氛了呢。 在人的天性中有这样的自我恢復能力真是太奇妙了。不管是什么烦恼忧愁,哪怕是死亡,都已被我们通通抛开,重新恢復到充满希望和喜悦的精神状态中。当大家围坐在餐桌旁的时候,我不止一次地睁大惊疑的双眼,扪心自问过去那些日子所经歷的一切难道都不是梦幻吗。而只有在看到哈克尔夫人额头上的疤痕时,我才又被拉回到现实。 甚至现在,虽然我非常严肃地参与了这个行动,但是我几乎很难相信造成这一切痛苦的 始作俑者仍然存在。就连哈克尔夫人在这段时间都一直沉浸在一种轻松惬意之中,只有偶尔当某些回忆爬上心头,她才会意识到自己额头上那道可怕的疤痕。 第120页 半个小时后,大家将在我的书房碰面,然后制定出最后的行动方案。我只担心一件事情,更确切地说是一种预感:我们本来约定彼此一定要开诚布公,坦言相告,但我总奇怪地感觉哈克尔夫人到时候一定会有所隐瞒。我知道她会有自己的看法和结论,而且这些看法和结论很可能还非常正确并且可行,但是她不会,或者说不能把它们完全讲出来。 我曾把这种想法讲给范·黑尔辛听过,他同意另外找个时间再和我单独讨论一下这个问题。我怀疑是不是那些侵入到她血液里的可怕毒素已经发挥了某种效力。当时,伯爵在吸米娜血的时候一定有自己的用意,就像范·黑尔辛说的那是“吸血鬼式的洗礼”。 是的,也许有一种毒素在她体内产生了变异,在肉毒胺都已经被发明的年代里,我完全有理由怀疑这种毒素存在的可能性。有一件事我很清楚,如果我对哈克尔夫人的预感是准确的话,那么我们有可能会遇到很大的麻烦,一种未知的危险。既然有力量可以让她闭嘴,那它也同样可以让她说话。我不敢再想下去了,因为这种想法似乎是对一个高尚的女性的侮辱。 教授会比别人早一点到我的书房来,到时候我要向他坦言我的想法。 后来 教授进来之后我们谈了一些事情,我可以感觉得到教授有心事,但是他想说,又有点欲言又止。他深思熟虑了一番后,说道:“约翰,有一些事情,无论如何,我必须先和你单独谈谈,然后,再让其他的人参与进来讨论。” 他停顿了片刻,继续说道:“米娜女士,我们可怜的米娜女士正在发生变化。” 我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我不禁浑身打了一个寒战。 范·黑尔辛继续说:“根据过去发生在露茜小姐身上的悲剧,这一次我们不能让同样的错误再次发生。事实上我们的任务遇到了更大的困难,时间真的很紧急。现在我已经从她的脸上看到了某些吸血鬼的特徵,但是迹象还非常轻微,不过如果我们不带偏见的去仔细观察的话,就可以发现的。她的牙变得更尖了,眼神也比原来更凶一些了。但这还不是全部,她现在也越来越沉默了,就像露茜小姐以前表现出来的样子。她不太说话,甚至对于她所写的东西,也不太愿意被人看到。这就是我所担心的东西。既然她可以在我们的催眠之下告诉我们伯爵所看到和听到的事情,那么她也更有可能先被伯爵催眠过了。并且,如果他愿意,在米娜和伯爵互相交换过血液后,就可以完全被他所控制。” 我点点头同意。他继续说:“那么,现在我们必须阻止伯爵这样做,我们必须要向她隐瞒我们的真实想法,那样的话,她也就不可能把自己不知道的东西告诉伯爵了。这是个很痛苦的任务!痛苦到几乎一想到它就让人心碎,但又不能不去想它。今天大家会面的时候,我必须告诉她因为某种无法说明的原因,她不必再参与我们的讨论了,只要接受我们的保护就好了。” 他擦拭着从额头上流下的大量汗珠,一想到又可能给已经饱受折磨的米娜带来更多的痛苦,他就难过得大汗淋漓。我想,如果告诉他我也有同样想法的话,也许会稍稍安慰一下他吧。至少这样做可以减少一点他的痛苦。于是我告诉了他我的想法,果然起了些作用。 现在已经快到了大家碰面的时候了。范·黑尔辛已经离开为会议做准备去了,这对他而言也是最艰巨的一部分任务,我真心希望他能够顺利度过这一关。 后来 会议即将开始的时候,哈克尔转告说,他夫人决定不出席这次会议,因为她不想给大家的自由讨论带来不必要的干扰。我和范·黑尔辛立刻如释重负。我在想,如果哈克尔夫人已经意识到自己的危险性,那么她内心的痛苦一定会倍增。 在目前这种状况下,大家听到这个消息后,只是疑惑地相互看了看,并把一根手指放到了自己嘴唇上表示默认,等以后再去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于是我们立即进入正题,讨论我们的行动计划。 范·黑尔辛先给我们把事实列举出来:“凯萨琳皇后号昨天早上离开了泰晤士河,就算是全速航行的话,至少也要用三个星期才能抵达瓦尔纳,但如果我们从陆路走的话,三天就可以到达同一个地方。现在,如果我们把帆船的航行时间缩短两天,因为假设伯爵有可能改变天气来影响船速;另外,假设我们在路上因为什么原因耽搁了一天一夜的话,那么算起来,我们就差不多还有两个星期的空余时间。 “因此,为了保险起见,我们最迟必须在十七号离开这里,这样我们无论如何都能够比帆船提前一天到达瓦尔纳,然后再做准备工作。当然,要对付那个恶魔的话,我们都要全副武装——精神上的和身体上的。” 这时昆西·莫里斯插话了:“我知道伯爵来自一个狼群出没的国家,而且他也有可能比我们先到,所以我建议再带一些温切斯特连发步枪,我相信它在对付狼群方面很有效。你还记得吗?亚瑟,当年我们在托伯尔斯克是如何对付那些狼的吗?我们为什么不给它们一个再次发挥威力的机会呢?” “很好!”范·黑尔辛说,“应该带上温切斯特连发步枪,昆西考虑问题总是很周全。但是说到狩猎,不正确的比喻对科学的危害,比狼对人的威胁更大。现在,我们在这里也没有什么事情做,况且,大家对瓦尔纳也不是很熟悉;那么,为什么不早点走呢?反正这里也是等,那里也是等。今天晚上以及明天我们就可以开始做准备,如果一切就绪的话,我们四个人就可以立即动身!” 第121页 “我们四个?”哈克尔轮流打量了我们一番,不解地问。 “当然!”教授迅速地回答说,“你必须留下来照顾好你的妻子!” 哈克尔沉默了片刻,然后低沉地说:“我们今天下午再讨论这件事,我想先和米娜商量一下。”我想现在是时候了,范·黑尔辛应该警告哈克尔不要把我们的计划告诉米娜,但是他好像没想到。我故意干咳了几声,又给他使眼色。而他只是将手指放到自己的嘴唇上,然后就转身离开了。 乔纳森·哈克尔的日记 10月5日,下午 在早上大家会议结束之后,我一直都无法思考。新发生的这些事情让我的脑子充满疑问,根本无法积极去思考。米娜坚决不肯加入讨论这件事也让我生疑,但我又不能跟她争辩,只好靠自己猜了。另外其他人都接受米娜的决定也把我搞煳涂了。我们上次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还达成共识,就是彼此之间不能有任何隐瞒。 她现在已经睡着了,安详宁静,像个小孩子。她的嘴唇有优美的弧度,脸上泛着幸福的微笑。感谢上帝,她还能拥有这样快乐的时刻。 后来 这一切都是那么奇怪。 我当时一直陪在米娜身旁,默默观察着她那美丽的睡姿,看着看着,我自己的心也变得快乐起来。当夜幕降临,夕阳西下时候,整个房间也越来越安静,越来越肃穆起来。 突然,米娜睁开了眼睛,温柔地对我说:“乔纳森,我要你郑重对我许下诺言。由上帝作证,对我的诺言,而且,你不能毁约,哪怕今后我跪下来哭着哀求你。快,你必须马上许诺。” “米娜,”我说,“像那样的诺言,我无法马上许给你。我可能根本就没有权利这样做。” “但是,亲爱的,”她说,她的眼睛炯炯发亮,犹如北极星,“这是我的愿望,但却不是为了我自己,如果你认为我不对,你也可以去问范·黑尔辛医生。如果他不同意我的说法,那么你就可以按你自己的意愿行事。不,再加一条,如果别的人都同意你的看法,那么,之后你就可以毁约。” “我发誓!”我说。 有那么一刻,她显得非常快乐。但是我觉得对她来说最大的幸福就是把头上的红疤去掉。 她说:“请你向我保证,不要把任何有关这次行动的计划方案告诉我。什么话也别说,引用、暗示都不行。只要这个还存在一天,那么任何时候都不要提!”她指了指头上的疤,看起来是如此的严肃认真。 “我答应!”就在我说出这三个字后,便立即感觉有一堵无形的墙挡在了我们之间。 后来午夜 整个晚上,米娜都显得活泼愉快。她的这种情绪也感染了大家,大家也都觉得充满勇气和信心。我自己也觉得那些长期以来压在我们头上的悲观情绪减轻了许多。 大家很早就上床休息去了,米娜现在像个婴儿似的睡着了。在遇到那么可怕的麻烦之后,她还能睡得如此香甜,这真是太好了。感谢上帝,至少她可以暂且忘掉自己的烦恼。也许,今晚她的这种乐观情绪也能够感染到我。让我试一下,踏踏实实睡个好觉。 10月6日,早晨 又一个令我惊奇的事。 米娜很早就把我叫醒了,也就是跟昨天差不多一个时间。她让我把范·黑尔辛医生叫过来。我估计她又想请他进行第二次催眠。于是,我也没多问就直接就去找教授去了。 而教授似乎早就料到了有人会找他一样。他早就穿好了衣服,把门半开着,好听到外面 其他房间开门的动静。他很快就跟我来到了我们的房间。他进门时问米娜是不是要叫其他的人也一起来。 “不,”她淡淡地说,“不需要,不过你也可以转告他们,那就是我必须跟你们一起去。” 听她这么说,范·黑尔辛医生和我一样都很意外。 怔了一会儿,他问道:“为什么?” “你们必须带我一起去,跟你们在一起我会更安全,而且你们也会更安全。” “但是为什么,亲爱的米娜女士?你知道,保护你的安全是我们最神圣的职责。但是我们所面对的那份危险可能对你更不利,因为你比我们任何人都更容易……被环境……影响。”他局促不安地停了下来。 她用手指了指自己头上的疤,回答说:“这我知道,这也是为什么我必须去的原因。让我现在就告诉你吧,因为也许太阳升起来后我就讲不出来了。我明白,如果伯爵用妖术控制我,让我尾随你们去的话,我一定会按他说的去做。我还会用各种谎言和手腕来欺骗你们,甚至包括乔纳森。” 她讲这话的时候,背对着我。我相信如果真有天使在旁观的话,一定会永远记录下她这种正直高尚的品质。 我只能抓住她的手,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只能任由泪水决堤而出。 她继续说道:“你们男人勇敢强壮,而且力量联合起来更是坚韧无比,可以发挥个人力量的极限。另外,我对你们也有用,因为你们可以通过对我进行催眠而得到那些甚至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 范·黑尔辛医生庄重地说:“米娜夫人,你总是那么的聪明睿智。好吧,那就和我们一起去,让我们一起奋战到底。” 第122页 之后,好长一段时间,米娜都没有讲话。她已经重新躺了下来,不久便睡了过去。她睡得那么熟,以至于我把窗帘拉起来,让阳光照进房间的时候,她都没有被吵醒。 这时,范·黑尔辛医生打了个手势,让我悄悄跟他走。我来到了他的房间,不一会,戈德明庄主、谢瓦尔德医生和莫里斯先生都来到了他房间。 范·黑尔辛医生把刚才的事情都告诉了他们,然后继续说:“很快我们就要动身去瓦尔纳了。现在事情临时有些变化,就是米娜女士也会加入我们。米娜是个真诚坦率的人,她肯定也是前思后想才把她内心的真实想法告诉我们的。她说得很对,而且及时提醒了我们。我们不能错过任何机会,一旦那艘帆船抵达瓦尔纳,我们就迅速採取行动。” “我们到底怎么做呢?”莫里斯先生问。 教授稍微停顿了一会儿,回答道:“首先,我们应该登上那艘帆船,然后找到那个箱子,并在箱子上面放一枝野玫瑰,而且把它固定住,这样就没有人会走近它了,因为这是当地的一种风俗。我们必须首先尊重这种风俗,它代表着人们的一种信仰。然后呢,我们就在一旁等待机会。当看到周围没有人的时候,我们就打开这个箱子,然后……然后,问题一切都解决了。” “我可没耐性去等什么机会。”莫里斯先生说,“只要我发现了那个箱子,我就会直接打开并摧毁那个妖魔,哪怕旁边有一千个人在看,哪怕我会因此而毁灭!” 这时,我不自觉地握住了莫里斯那双钢铁般坚毅的手。我想他恐怕也了解我此刻的心情,希望如此。 “好孩子,”谢瓦尔德医生说,“勇敢的孩子,你是一个真正的男子汉!愿上帝保佑你。孩子,请相信我,我们之中没有谁会因为恐惧而停滞不前或退缩。我只是在说我们可以……必须做的事情。但是,实际上,我们还不能确定该做些什么,因为很多事情的发展都难以预料,而且,可能会有很多意料不到的结果。因此,我们应该事先做好充分的准备。这样,在最后一刻到来的时候,我们的努力才不会白费。 “现在,让我们把所有的计划都有序地草拟好,把各种主客观因素都考虑进去,因为我们谁也不知道最后的结果是什么,在何时结束,又怎样结束。而我所能做的就是出些主意,除此之外,我也没有别的可干。我将对整个的行程做出安排,包括购买所有的车票。” 在所有的问题都讨论得差不多之后,大家便分手了。而我从现在开始也要仔细安排一下我的计划了,我要为即将到来的一刻做好充分的准备。 后来 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我已经写好了遗嘱。如果米娜能够倖存下来,她将是我惟一的继承人,如果她未能倖免于难,那么,我就将遗产留给那些对我最好的朋友们。 太阳就要落山了,我注意到米娜开始有些不安。很明显,日落对她的情绪产生了某种影响。而这也是最让我们伤心的时刻,似乎每一次的日出日落都有可能产生新的危险和痛苦。但我相信,上帝终究会保佑我们,为我们带来幸福平安。 我之所以把这些话都写下来,是因为现在我不想把这些话对我的爱人说。也许,她以后有机会可以读到它们。 谢瓦尔德医生的日记 10月11日,傍晚 乔纳森·哈克尔让我把下面这些事记录下来,因为他说他自己很难做得到,但是他想留下一个详细而完整的记录。 我想当米娜女士要求我们在太阳落山之前去见她的时候,我们并没有感到太奇怪。我们已经逐渐明白,日出或日落已经成为米娜的精神被释放的时刻,只有这个时候,她才能表现出真实自我,没有外力的胁迫,也没有任何的刺激。 米娜的这种情绪、或者说状态往往会在日出或者日落前半个小时开始表现出来,然后一直持续直到太阳高照,或者是晚霞满天的时候。 刚开始的时候,她的状态还有些被动,就像刚刚被别人松绑那样,但紧接着就会进入一种完全自由的释放状态。然而,一旦这种状态结束,她就变得沉默寡言,再过一段时间,便迅速恢復到原来的状态。 今天晚上,我们见面时,她看起来有些不安,似乎在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我记得她当时在一开始就试图尽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后来,没过多久,她就完全控制住了自己。 她让她的丈夫坐到她斜靠着的那张沙发上,又叫其他人搬椅子坐在他们面前。她握着丈夫的手,说:“我们现在像这样自由自在地围坐在一起,恐怕是最后一次了!而我知道你会自始至终陪在我身边。”可以看出,她这句话是说给紧握着她手的丈夫的。 “明天早上我们就要出门去完成我们的使命了,只有上帝知道到底结局如何。而你们如此善良,同意带我一起去。我知道,为了一个失去、或即将失去灵魂的女人,所有其他英勇的男人能够做的事情,你们都愿意去做。但是请你们记住,我跟你们不同。在我的血液及灵魂里有着毒素,它们也许、或者肯定会把我毁了,除非我们能够找到解救的办法。 “哦,朋友们啊,你们和我一样清楚,我的灵魂正面临着危险。虽然我知道有一个解脱的好办法,但你们和我都不会採纳!”她那深情的目光依次从我们每一个人面前滑过,从她丈夫开始,最后又以她丈夫结束。 第123页 “那是什么办法呢?”范·黑尔辛嘶哑着嗓子问,“是什么办法让我们不可以也不能去採纳?” “那就是立即把我处死!在我体内的恶魔开始完全发挥作用之前,由我的丈夫或者其他人来执行。你们都明白,只有真正的死才能让我的灵魂完全得到解脱,就像你们对露茜做的那样。如果死是惟一的出路,那么能在你们这些爱我的朋友们中间死去,也没有什么好害怕的。但死并不是全部,我不相信在我们还有希望完成任务的时候,上帝会愿意让我去死。因此,我觉得自己应该放弃这种想法,积极去面对这个世界上或者地狱里那些也许是最黑暗的东西。” 我们都沉默不语,她的话似乎才刚刚开了个头。大家看上去都很严肃,哈克尔铁青着脸,也许他比我们更清楚他的爱人接下来会说些什么。 不久,米娜又继续说道:“这就是在遗产合併的过程中我所能付出的部分。” 很奇怪,她把一个法律概念用到这样一个地方,而且还很严肃。“你们能提供什么呢?我知道是你们的生命,”她说话的语速很快,“对勇敢的男人而言,你们可以轻松面对这一切,你们是为上帝而活,而且可以完全将之交託在上帝的手里,但你们愿意为我献出生命吗?” 说着她又询问地看了看除了她丈夫之外的每一个人。昆西似乎懂得了什么,他点了点头,这让米娜有些欣慰。 “那么让我坦率地告诉你们我到底是怎么想的吧,在我们之间不能够有任何猜疑存在,你们必须向我保证,所有的人,甚至你——我亲爱的丈夫,一旦时机到了,就要把我杀死。” “那会是什么样的时机?”那是昆西的声音,低沉而僵硬。 “当你们确信我已经完全改变的时候,这也正是我生不如死的时候。一旦我的肉体已经死亡,那么你们就一刻也不要耽误,赶紧割下我的头,用木桩穿过我的身体,或者採取其他任何措施,只要能让我得以永远的安息!” 死一般的沉默之后,昆西第一个站了起来,然后又跪在米娜的面前,握住她的手庄严地说:“我是一个莽夫,也许还不具有一个好男人所应具有的气节,但是我将最郑重、最神圣地向你发誓,如果那一刻真的来到,我决不会有丝毫的畏缩。同时我也要发誓,我会先把一切都弄清楚之后再下手,以免弄错。” “你是我忠实的朋友!”她泪如雨下,只迸出这样一句话。她弯下了腰,吻了他的手。 “我同样向你发誓,亲爱的米娜女士!”范·黑尔辛说。 “还有我!”戈德明庄主说,每个人都依次跪在她面前发了誓,我也如此。 她的丈夫用苍白的眼神看着他的妻子,灰绿色的目光让他那灰白的头髮也显得暗淡起来,他问:“我也得像他们一样发誓吗?我的妻子?” “你也一样,亲爱的。”米娜说道。她的眼神和声音里饱含着一种怜悯。 “你不能退缩,你是我最亲近的人,也是我的全部,我们的灵魂早已合二为一,无论何 时何地。想想吧,亲爱的,有不少例子,那些英勇的男人为了不让他们心爱的女人落到敌人的手中,就将她们杀死。他们的手并没有因此而发抖,因为这是他们所爱的人恳求他们这样做的。在这样艰难的时刻,这也是男人们对他们的爱人所应尽的责任!哦,亲爱的,如果可以选择死在谁手上的话,我宁愿死在我最爱的人手上。范·黑尔辛医生,我还记得你是如何善解人意地让露茜死在他心爱的人的手中。” 说到这里,她脸上泛起了红晕,说话的语气也变了。“就是把她交託到最有权利给她平安的人的手中,如果那一刻真的来临,我希望你能将这个使命交给我的爱人,让他亲手结束我的恐惧与痛苦,并把这个过程当做自己一个最快乐的记忆。” “我再一次向你发誓!”教授响亮地回答。 哈克尔夫人笑了,笑得心满意足,她满脸轻松地往后一靠说道:“现在再给你们一个警告,你们一定要始终铭记在心。那一刻,如果要来的话,也许会来得很快,而且不知不觉,所以你们一定要当机立断,不要错过机会。因为那一刻到来的时候,我也许会……应该会跟你们的敌人共同来对付你们。” 所有的人都接受了她的忠告,但没有人讲话,其实此刻也没有必要讲话。 “我想让你来念悼词。”她说。 这时,她的丈夫长嘆一声打断了她的话。米娜拉起丈夫的手,把它放到了自己的胸口,然后继续说道:“必须由你来念悼词,不管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这样才能让所有的人——包括我都感到安心。亲爱的,我之所以希望你来念,那是因为,这样,你的声音将永远留在我的记忆里!” “但是,我亲爱的,”他恳求道,“你离死还远得很。” “不,”她说,同时做了一个警告的手势。“此刻我已经在死亡深谷的边缘徘徊,这甚至比我肉体死亡的那一刻更贴近死亡的核心。” “哦,我的妻子,我必须念吗?”他在开始读之前问道。 第124页 “这样会让我心安,我的丈夫!”她回答,接着把圣经递给了她的丈夫,于是哈克尔开始念起了悼词。 该如何形容眼前这奇特的一幕呢?如何形容那种肃穆、阴沉、哀伤、恐惧以及温馨的场面?即使是一个玩世不恭的怀疑论者,当他看到一群深情忠实的朋友跪在一个憔悴哀伤的女士周围的情形时,也一定会不由自主地感动起来。 米娜的丈夫就这样轻轻地念着悼词,言语中含着心碎的悲伤,他不时地哽咽着,他选择的是悼词中最简练、最动人的那一部分。 我也……说不下去了,我的声音……完全哽咽了! 但是奇怪的是,即使在大家都被深深打动的那一刻,米娜却表现出一种自然的从容,也正因为如此,大家才觉得备感安慰。 此后,米娜又变得沉默了,看来她那种精神释放的状态结束了。不过大家并没有如我预料的那样陷入绝望之中。 乔纳森·哈克尔的日记 10月15日,瓦尔纳 我们在12日早晨离开了查尔灵克罗斯,当晚抵达巴黎,然后又搭乘了东方快车。 经过整整一天一夜的劳顿奔波,我们大约在五点钟到了这里。戈德明庄主去了领事馆,想看看有没有他的电报,其他人则住进了奥德塞斯旅馆。 旅途中曾出过一些小事情,但我也没有工夫去在乎它们,我一心想的就是该如何抓住伯爵。在凯萨琳皇后号抵达港口之前,这个世界上发生的任何事情都引不起我的兴趣。 感谢上帝!米娜看上去精神不错,而且体力也越来越充沛,她的脸色红润了很多,而且睡得也很好,整个旅途当中,她几乎一直在睡。 然而,一旦接近日出或日落时分,她就变得清醒警觉起来,而这个时候,范·黑尔辛就会习惯性地对她进行催眠。起初,他要花很多的工夫才能达到效果,但是现在,她似乎很快就能进入睡眠状态,几乎不需要什么外力的辅助。 在催眠的时候,他似乎就变成了一个权威的主人,而她则像是驯服的奴僕。他常常会问她到底看到和听到了什么。对于第一个问题,她回答说:“什么都没有,一片漆黑。”而对于第二个问题,她回答:“我能听见海浪拍打船体的声音,以及水流湍急而过的声音。风帆拉得很紧,桅杆和帆桁嘎嘎吱吱地响着……风头很旺,这可以从桅索发出的声音听出来,还有船尖噼波斩浪而泛起的泡沫。”很显然,凯萨琳皇后号仍然航行在大海上,并且急速朝着瓦尔纳行进。 这时,戈德明庄主已经回来了,他带回来四封电报,这些电报是在我们出发后发过来的,每天一封,写的都是同样的内容,电报中说,凯萨琳皇后号自从起航后一直没有给劳埃德公司任何消息。戈德明庄主在离开伦敦之前,曾吩咐他的代理人每天发一封电报报告帆船的情况,即使没有消息也要坚持每天一封,这样他才能时刻掌握相关的动向。 吃过晚饭,我们很早就上床休息了。明天我们打算去拜访副领事,看能不能在轮船一到 港口的时候安排我们上船。 范·黑尔辛说登船最好的时机是在日出之后到日落之前这段时间。这样的话,即使伯爵变成一只蝙蝠,也不能按照自己的意愿飞越水面,因此他也无法离开这艘船。而且他也不敢变成人形而引起怀疑,因此他只能躲在箱子里。 如果我们能在日出之后登上轮船,那么他就在我们手心里了。我们可以在他醒来之前打开箱子确认一下,就像当初我们对可怜的露茜做的那样。而至于下面我们会怎么做,可就不由他说了算了。 我想在海关或者船员方面也不会遇到什么麻烦。感谢上帝!这个国家有钱就可以做任何事,而我们现金充足。而我们现在惟一需要确保的是,不能让船在天黑以后悄悄进港。我想,我们的钱包会把这件事搞定的。 10月16日 米娜所说的没什么变化。拍打的波浪和湍急的水流,漆黑的天空和顺行的风。看来一切顺利,我们已经为凯萨琳皇后号的到来做好了一切准备。因为轮船在进港之前必定先要经过达达尼尔海峡,所以我们肯定会提前得到通报。 10月17日 现在是万事俱备,就等伯爵的船了。 亚瑟已经告诉託运商,说他怀疑船上有一个箱子里装着一些从他一个朋友那里偷来的东西,託运商勉强同意他打开那个箱子,不过一切后果自负。託运商还给他一张授权书,他到时候将有权对船上的任何货物进行检查,而且这张授权书也可以出示给瓦尔纳的代理商看。 我们已经见过那个代理商,他对亚瑟的君子风度很有好感,而且让人高兴的是,他答应全力帮助我们。我们已经安排好在打开箱子后该做的事情。如果伯爵在里面,那么范·黑尔辛和谢瓦尔德会立刻割下他的头,然后用木桩穿透他的心。莫里斯、亚瑟和我会在旁边守卫,以防意外情况的发生,必要时还可能使用随身携带的武器。 教授说如果我们这样做的话,伯爵的身体会顷刻化作灰尘,那样将来即使有人指控我们谋杀,也不会找到什么证据。不过话说回来,一旦我们这样行动之后,就肯定要面临一定的风险,而将来这个手稿也许就成为谋杀的证据。而就我自己而言,我所想的就是抓住机会干掉他。我们已经买通了一个官员,一旦看见那艘船驶入港口,他就会派信使来向我们报告。 第125页 10月24日 整整一个星期的等待,亚瑟每天都会收到同样的电报:“还没有接到报告。”而米娜早晚在催眠过程中的描述也大同小异——海浪拍打声,急流的声音,还有桅杆嘎吱作响的声音。 电报 10月24日,鲁弗斯·史密斯·劳埃德公司,伦敦,给戈德明庄主,由b.m副领事转交,瓦尔纳 “据报,凯萨琳皇后号已经经过达达尼尔海峡。” 谢瓦尔德医生的日记 10月25日 我真想念我的留声机啊!我讨厌用笔来写日记!但范·黑尔辛说我必须写下去。 昨天晚上亚瑟收到那封电报后,大家都非常激动与亢奋。现在我知道了,当战斗的号角吹响之时,战士们的心理感受是什么了。只有哈克尔夫人无动于衷的样子,但这并不奇怪,因为我们故意没让她知道这件事,而且在她面前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激动情绪。 不过我想,如果是在过去的话,无论我们怎么掩饰,她都会注意到我们的微妙变化。但是,过去三个星期以来,她已经发生了极大的变化,她的神情有些呆板,尽管她的身体状况不错,身体健壮,脸色也好了一些,但是我和范·黑尔辛并不满意。 我们经常说起她,但是从来没有跟别人提起过。如果哈克尔知道我们对此事有怀疑的话,一定会心碎的。范·黑尔辛告诉我,他曾在催眠的过程中仔细检查过米娜的牙齿,他说如果她的牙齿还没有开始变尖,就不会马上有危险,但如果有一些变化的话,那么,我们就必须採取一些措施了! 我们都知道这个措施是什么,尽管我们都从没有跟对方说过自己的想法。然而不管这个措施多么可怕,我们都决不能退缩。“安乐死”是一个绝佳的词,听起来很让人安慰,很感谢发明这个名词的人。 根据凯萨琳皇后号自伦敦出发后的速度来计算,从达达尼尔海峡到这里有二十四小时的航程。这样看来,它会在早上某个时候抵达这里。我们早早地就上床休息了,我们要凌晨一点钟起来,然后做些准备。 10月25日,中午 还没有任何有关轮船抵达的消息。哈克尔夫人在今天早上的催眠中没有报告什么新东西,看来随时都会有新的消息。 所有男人的情绪都很激动,只有哈克尔除外,他看起来很平静,他的双手寒冷如冰,一 个小时以前,我还看见他在磨那把随身携带的大刀。如果真是由这双坚硬冰冷的手拿着这把刀去割伯爵的喉咙,那么伯爵会有的罪受了。 范·黑尔辛和我今天都有点担心哈克尔夫人,大约中午的时候,她进入一种让人不安的呆滞状态中,尽管我们两个没有跟其他人提到这个变化,但内心一直感到不安。 整个早上她都心烦意乱,所以,当一开始我们听说她睡着了时还感到很高兴。但是,当她丈夫无意中提到她睡得很死,怎么都吵不醒时,我们便决定亲自去她的房间看看。 她的唿吸很正常,看上去宁静安详,状态不错,因此,我们认为睡眠也许对她很有好处。可怜的女孩,她背负了太多的包袱,如果睡眠可以帮助她忘掉过去的不幸,那么就让她睡吧。 后来 我们的看法是正确的,因为经过几个小时的睡眠之后,她看上去比过去那几天都更精神焕发。太阳落山的时候,范·黑尔辛对她做了催眠,她说伯爵也许正在黑海的某个地方向着目的地快速进发。我相信,他的末日到了! 10月26日 又是新的一天,但仍然没有凯萨琳皇后号的消息,按理说它应该已经抵达这里了。而根据哈克尔夫人今天早上日出时的催眠报告,帆船显然仍然在某个地方行驶。也有可能是因为常常遇到大雾而耽误了行程吧。昨天傍晚抵达的一艘蒸汽船曾报告说在港口附近,南北两个方向都出现过大雾。我们必须继续继续守候,因为这艘船可能随时都会出现。 10月27日,中午 太奇怪了。仍然没有那艘轮船的任何消息。哈克尔夫人在昨晚与今早的报告也跟以往差不多。 “波浪与急流,”尽管她还补充说,“波浪已经很弱了。” 从伦敦来的电报也一如往常,“没有进一步的报告。” 范·黑尔辛焦急万分,刚刚他还告诉我说他担心伯爵正在躲避我们。他还意味深长地补充说:“我不喜欢米娜夫人变得那么嗜睡。灵魂跟记忆在精神恍惚的时候往往会出一些奇怪的偏差。” 当我正打算向他询问更多的问题时,哈克尔走了进来,于是教授示意我不要再说了。我们必须在今天晚上对她进行催眠的时候,让她说出更多的东西。 电报 鲁弗斯·史密斯,伦敦, 致戈德明庄主,由b.m副领事转交,瓦尔纳 “10月28日——据报,凯萨琳皇后号于今天一点钟进入加拉茨。” 谢瓦尔德医生的日记 10月28日 当大家得知帆船已经抵达加拉茨的时候,我没想到我们会如此的震惊。 的确,尽管我们并不知道这艘船位于何处,什么时候到等等,但我们事先都预感到会有奇怪的事情发生。帆船到达的延误就已经令大家相信事情的发展可能并不如我们所预料的那样了。 第126页 然而,不管怎么样,这对我们来说还是一个大大的意外。自然界的运行就是这样的,它不是按照人们所知道或规定的方向去发展,而是按照自然本身的意愿去发展的。而先验论只不过是对天使而言的理论,对人而言,只不过是荆棘和藤鞭。 范·黑尔辛的手撑着眉头冥思苦想,似乎想和全能的上帝对话。亚瑟脸色发白,坐在那里喘着粗气。我自己愣了半天,疑惑地看着别人。 昆西·莫里斯习惯性地紧了紧自己的腰带。我很熟悉他这个动作,在我们过去狩猎的日子里,这个动作意味着“行动”。 哈克尔夫人脸色白得可怕,将她头上的那个疤反衬得好像要着火了一般。她温柔地合起了自己的双手,眼望着上方开始祷告起来。 哈克尔笑了,这实际上是一种绝望的苦笑,但他的行动同时又说出了他的内心情感,因为他的双手紧紧抓住了那把大反曲刀的刀柄,不肯松手。 “下一班到加拉茨的火车几点发车?”范·黑尔辛问我们。 “明天早上六点三十分!”我们吃了一惊,因为这是哈克尔夫人说出来的。 “你是怎么知道的?”亚瑟问。 “你也许忘了——或者你不知道,我是火车时刻专家,乔纳森和范·黑尔辛医生都很清楚这一点。在埃克塞特老家的时候,我经常为丈夫整理火车时刻表,以期对他有些帮助。而且我发现火车时刻表有时候会非常有用,我现在还一直花些时间去研究它们。我知道,如果有什么事情发生,需要我们去德拉库拉城堡的话,我们必须经由加拉茨,或者至少要经过布加勒斯特,因此,我就把相关的时刻表都仔细背了下来。不幸的是,好像并没有多少车次开往加拉茨,明天离开的那一列火车是惟一的一趟。” “了不起的女人!”教授喃喃自语道。 “我们可不可以坐专车去呢?”亚瑟问。 范·黑尔辛摇了摇头:“恐怕不能。这个地方跟你我的家乡都有很大的区别,我们坐专车,也许还不如坐正常的火车来得快。此外,我们还需要做一些准备。我们一定要好好想想 。现在就让我们做些安排。你,亚瑟,去火车站买火车票,把行程安排好,以便明天早上我们能顺利出发。 “你,乔纳森,请你去找轮船的代理,让他给你开具出示给加拉茨的代理人的授权书,等伯爵的帆船一到那里,就对船进行检查。 “昆西·莫里斯,你去拜见副领事,请他给在加拉茨的手下打个招唿,让他们尽量使我们的行程顺利,在越过多瑙河的时候不会浪费太多时间。 “约翰和米娜女士将和我待在一起,我们会商讨一些事情,这样即使日落时也没有关系,因为我陪在米娜身边,可以对她进行催眠掌握最新的动态。” “我,”哈克尔夫人显出少有的生气勃勃,而这也更像从前的她,“我会尽量协助你们,我会像过去那样帮你们记录、思考。我身上有些东西奇怪地消失了,我感觉身心比前一段时间都更自由了!” 米娜的这一番话让在场的三个年轻人不禁喜形于色,因为他们似乎意识到了其中的意义。范·黑尔辛和我用怀疑的眼光彼此对视了一眼,但我们什么也没有说。 当他们三个人都出了门之后,范·黑尔辛让哈克尔夫人在日记的副本里查找出有关哈克尔在城堡里的那一部分。她答应了,并转身回到房间去取日记。 门一关上,范·黑尔辛立即对我说:“我们心有灵犀!快说出来吧!” “她的情况发生了变化。看起来是有了转机,但是我又深感不安,因为可能是一种假象。” “完全正确。你知道我为什么叫她去拿那些稿子吗?” “不知道!”我说,“除非你是想找机会单独见我而已。” “你一部分说对了,约翰,但只说对了一部分。我想告诉你一些事情。哦,我的朋友,我正在进行一个很大胆的推理,但我相信这是正确的。米娜说了那些话,并同时引起了我们注意的那一刻,我就有了一个灵感。在三天前米娜的那次昏睡中,伯爵控制了她的灵魂并读出了她脑中的想法,或者他也有可能把米娜的灵魂带到了船上那个泥土箱子里,这就是她在日出或日落时分催眠时所描绘的那种情形。通过这种控制,伯爵随之也知道了我们的位置,因为他可以根据她的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来掌握我们的情况。所以现在他拼命想远离我们。目前对他来说米娜暂时用不着了。 “很显然,他是用了一些手腕来控制她,但是他又刻意断绝和她的联繫,竭尽所能把她排除在自己的能量之外,只有这样,她才不会向他靠近。我们人类的大脑进化至今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而他已经在自己的坟墓里躺了好几百年,大脑发育还处在初级阶段,还达不到我们人类的智力高度,他自私而且狭隘。我希望我们的智力水平能永远走在他前面。 “米娜就要来了,我们绝不能提刚才这些事情,她自己还不知道。否则,她反而会绝望,在我们最需要她的全部信心、勇气和像男人一样的智慧时——虽然她只是一个温柔的女人,并且有着伯爵赋予她的特殊能力。不过伯爵显然还没有完全清除她的能力,虽然他自己不这么认为。嘘!我来说话你听着就好。哦,约翰,我的朋友,我们正在可怕的海峡颠簸,我以前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害怕过,只有仰靠我们慈爱的上帝了。请安静,她来了!” 第127页 我还以为教授就要垮了,而且变得歇斯底里,就像露茜去世时他所表现的那样,但是当米娜跨进房间的那一刻,他已经竭力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显出了很平和的样子。 米娜看起来兴致勃勃,神情愉悦,似乎工作已让她完全忘掉了自己的伤痛。她把一大叠列印稿递给了范·黑尔辛。于是,范·黑尔辛认真地读起了稿子,表情轻松了许多。 教授拿起了稿子,说道:“约翰,你已经经歷了那么多事了,而你,亲爱的米娜女士,如此年轻,你们现在可以学点新的东西。你们千万不要害怕思考。长期以来,我脑子里经常有一个不够成熟的想法,但我又担心这种想法最后会夭折。现在,在我了解了更多的知识之后,当我再回顾这个想法的时候,我蓦然发现这个想法已经不是半成品了,现在已经成为一个完整的思想,尽管这个想法刚刚成形,还不够有力。这就像我的朋友安徒生写的‘丑小鸭’的故事一样。但是这个想法现在可不是一只小鸭子的想法了,而是像高贵的天鹅一般了。只要时机成熟,它就会展翅翱翔起来。我现在读给你们听乔纳森写的这一段吧—— “‘事实上,不正是这个德拉库拉一直在激励本民族的其他后辈一次次地展现他的遗风,打过多瑙河,进入土耳其领地。每当他被击败一次,他就会一次次地从头再来,即使他的军队在战场惨遭屠杀,只剩他孤身一人,因为他坚信,胜利终究属于自己!’ “这一段到底告诉了大家什么?没什么吗?不!因为伯爵的孩子般的大脑什么也不明白,所以他才肆无忌惮口地这样说。你们作为成人的大脑可能看不出其中的问题,我的成人的 大脑也没看出什么问题,直到刚才那会儿。不!但是刚才有个人不假思索地说了一番话,因为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或可能意味着什么。 “就像在天地之间有一些元素,它们原本按照自己的轨迹和方式运行着。然后它们相互碰撞,突然‘砰’的一声,一条巨大的闪电划过天际,使一些东西黯然失色,并且消亡、毁灭。但它也在地球上创造出不同的物种。难道不是这样吗? “好吧,我会解释的。作为开始,先问一下你们曾学习过犯罪心理学吗?‘是’还是‘不是’?你,约翰,答案为‘是的’,因为这是精神病理分析的一门学科。你,米娜女士,答案为‘不是’,因为你还不曾被罪恶所侵扰——只有一次例外。但是你们的思维过程还是实事求是的,不会利用特殊和普遍原理来狡辩。但是罪犯就很特别了。而且,他们的思维是如此雷同不变,以至于不论何时、何地,甚至那些不懂心理学的警察根据经验都会明白这点。 “罪犯总是只犯一种罪,——那才是真正的罪犯,因为好像命中注定就是要犯罪,而不会做其他事。这种罪犯的大脑发育还不完全,虽然他聪明狡猾,知识丰富,但是他现在还达不到成人的水平。他最多只是孩子的头脑。而现在,我们面前的这个罪犯也是天生要犯罪的那种,他也只有孩子水平的大脑,他做的事只是相当于小孩子会做的事。小鸟、小鱼以及各种小动物都不是通过教条来掌握知识,而是通过自身经验来积累知识。 “而他也是这样,先学着去做,然后从头再来一遍,不断尝试。阿基米德说过,‘假如给我一个支点,我就能撬起整个地球!’实践就是一个脑袋从孩子进化到成人的支点。而在他产生做其他事情的想法之前,他每次只会反覆做同一件事情,而且每次的手法都会和以前一模一样!哦,我亲爱的,你睁大了眼睛,难道对你来说已经有一道闪电划过你的天空,创造了一些新的物种了吗?” 他这样说是因为看到米娜正拍着手,眼睛还不住眨动着。教授拉起了米娜的手继续说:“现在该你说了,告诉我们这两个乏味的学者,从你扑闪的眼睛里到底看到了什么?”他的食指和大拇指搭在米娜的脉搏上,我本能地认为他是在测试米娜的脉搏。 这时,米娜讲话了:“伯爵就是罪犯,而且天生就是那块料。诺尔道(奥地利精神病学家)和龙勃罗梭(义大利精神病学家)可能就会把他归为这一类。而且他的意志并不健全,所以他只能根据过去的习惯来寻找新的资源。所以他过去的经歷就是线索,而日记中记载的这一页——是他亲口所说的话——也证实了这一点。当他身处被莫里斯先生称为的‘危险地带’时,他就会从他入侵的领土退回到自己的祖国。但是,他从不放弃目标,马上准备第二次进攻。而这次他装备更加精良,因此最终取得了胜利。所以,他来到伦敦,想入侵一片新的领土,没想到却被我们打败了。当他看到所有成功的希望都已泡影,而且他的生存也受到严重威胁的时候,便只好决定漂洋过海,逃回自己的家乡。就像他以前越过多瑙河,从土耳其撤退的情形一样。” “说得好,好!哦,多么聪明的女士!”范·黑尔辛热情洋溢地说,并弯下腰亲吻了米娜的手。过了一会儿,他转身轻声对我说:“在这种激动的情况下,脉搏才七十二次。我满怀信心。”他语气平静,就好像我们正在做病例研讨一样。 第128页 然后,他又转向米娜,双眼充满热切的期待:“继续,继续!如果愿意的话再多讲一点,不要害怕。我和约翰会明白的,至少我明白你说的。而且如果你说对的话,我会告诉你的。讲吧,不要害怕!” “我会尽力,但如果我表现得太自我中心,还请你们谅解。” “不会的,不要担心!你必须要以自我为中心,因为我们所考虑的都是为了你。” “好吧,我接着说。由于他是一个罪犯,所以他是自私的。又加上他的智力水平比较低,因此,他的行为完全基于自私自利,而且固定在一个目标上。而且,这个目标很难改变。当初他撤退到多瑙河对岸,把他的残余部将扔在原地,被人各个击破。所以他现在也只是为了保证自己的安全,对其他任何事情都毫不在乎。正因为他的自私,才使得我的灵魂在那晚被他完全控制之后得到了些许的自由。我能感觉得到!是的,我能感觉到!感谢仁慈的上帝!现在我的灵魂比前一段时间自由多了。而惟一让我提心弔胆的是他会在我昏睡或者做梦的时候潜入我的思想,利用我的知识达到他的目的。” 教授站了起来,“他就是这样利用了你的思想的,因此,他才把我们丢在了瓦尔纳,而他制造迷雾,直奔加拉茨而去。毫无疑问,他已经在那里做好了逃跑的准备。不过他幼稚的脑袋也只能考虑这么多了。但是很可能‘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诗中也提到过‘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而现在他自以为已经完全脱离了我们的追踪,把我们甩了好几个小时,然后他那颗自私的脑袋就会美美睡一觉了。 “他还以为,如果他停止了解你的思维,那你也就不会知道他在想什么了,这就是他註定要失败的地方!自从他对你进行‘血的洗礼’之后,你就已经可以自由地出入他的灵魂了,就像你现在在日出和日落时分做到的那样。在这一刻,你是由我的意志所引导,而不是他。而这种能力对你有好处,也对别人有好处。你从你所遭受的痛苦当中赢了一招棋了。 “而且,更重要的是,他并不了解这种状况。他为了保护自己,甚至自断可以了解我们动态的渠道。然而,我们并不是自私的人,我们坚信上帝会带领我们度过这段漫长的黑暗时期。我们将紧随上帝,决不退缩,哪怕冒着变成和他一样的活死人的风险也在所不惜。约翰,这真是个了不起的时刻,我们在前行的路上又推进了一大步。你一定要把这些都完全忠实地记录下来,这样的话,当其他人回来之后,你可以拿给他们看。这样他们也会像我们一样意识到这点。” 于是,在等待他们回来的那段时间里,我把刚才的一切都记录了下来,而哈克尔女士也用打字机把这些记录都列印了出来。 谢瓦尔德医生的日记 10月29日 下面这段日记写于从瓦尔纳开往加拉茨的火车上。 昨天晚上天黑之前,大家碰了个头。每一个人都尽最大努力完成了各自的任务。目前我们从思想上、所做的努力,和时机安排来看,我们各方面都为整个旅程,以及在卡拉茨的工作做好了准备。 到了日落时分,米娜又开始了日常的催眠报告,这次,范·黑尔辛比平时费了更多的时间和工夫,才让她逐渐进入催眠状态。 以前教授基本上是用暗示来使米娜说话,但这次教授只能直接问问题了,而且问得很坚决,否则我们恐怕得不到什么信息。 最后,米娜终于开始回答问题了。“我什么都看不见。我们静止不动。没有海浪拍打的声音,只有缆绳周围水流的声音。我还听见有人说话,忽远忽近的。还有船桨在桨架里移动时的嘎吱声。不知从哪里传来一声枪响,听回音好像来自遥远的地方。我的头上方有重重的踏步声,似乎是有人在前面拉绳索。这是什么东西?有一丝微光,我能感觉清风扑面而来。” 她停了下来,随即从沙发上直起了腰板,似乎受到了某种引力,她抬起了双臂,掌心朝上,像举重一样。我和范·黑尔辛会意地相互看了一眼。昆西轻轻扬起了眉毛密切注视着她,而哈克尔又下意识地把手靠近了腰间的那把反曲刀。大家沉默了好长一会儿。我们都明白她能够讲话的那一刻已经过去了。但是我们觉得此时再说什么也没什么用。 突然,她站了起来,睁开了眼睛温柔地问:“有没有人想喝杯茶啊?你们肯定都很累了!”我们惟一可做的就是让她高兴,便默许了她的要求。于是她急匆匆走了出去。 当她离开之后,范·黑尔辛说:“朋友们,你们看,他就要靠岸了,现在他已经离开了他的箱子,他想上岸了。晚上他也许可以藏在某个地方,但如果没有别人把他带上岸,或者帆船没有靠岸的话,他就不可能上岸。不过如果是在晚上,他倒可以变化形状,跳上岸或飞上岸,就像他在怀特白靠岸时那样。但如果在他能上岸之前天已经亮了,那么,除非有人把箱子抬上岸,否则他就无法逃跑,而如果这个时候箱子被带上岸,那么海关人员很可能就会发现箱子里装的是什么。因此,精确地说,如果箱子在今天晚上或明天拂晓前没有被搬上岸的话,那么他就会损失一天的时间。这样也许我们还来得及追到那个箱子,而那个时候他肯定正乖乖地躲在箱子里,因为他怕自己的这副丑恶嘴脸会被别人注意到。” 第129页 该说的都已经说得差不多了,我们只能耐心地等着日出,我们期待日出时分能够从哈克尔夫人身上获得更多的情况。 今天一大早,我们都怀着不安的心来聆听米娜的报告。这次催眠的过程比以往还要漫长,眼看日出就要结束了,她都还没有反应,我们开始有些绝望了,范·黑尔辛把全身心都扑到其中了,终于在最后一刻,她做出了应答:“一片漆黑,我听到在与我水平的方向有水花拍打的声音,还有木头间磨合的声音。” 她停了下来,这时,一轮红日已经完全跃出了地平线。看来,只好等着今天晚上了。我们满怀希望朝着加拉茨出发了,预计凌晨两三点钟左右到达。但是,经过布加勒斯特的时候,火车却耽误了三个小时,看来太阳出来之前我们是无法抵达那里了,这样,我们就有了两次向米娜催眠的机会了!我们有可能从中了解一些最新事态的发展。 后来 日落时分已经过去了。幸运的是,当时周围没有多大的干扰。如果当时我们正在一个吵闹的火车站的话就糟了,因为催眠一定需要安静和隔离。这次哈克尔夫人的催眠过程比早上那一次还要困难,我真的有点担心,在我们最需要她的时候,她阅读伯爵思维的能力反而会逐渐衰退了。 看上去,她开始在自己的叙述里加入了一些想像的成分,而之前她只是做最简单的事实描述。如果再这样发展下去,我们很有可能被完全地误导。 而如果这种催眠的失败只是意味着伯爵对她控制的失效,那也还算是一件让人欣慰的事,但恐怕事实并非如此。 她的话越来越让人费解:“周围好像在发生什么事情。它像一阵凉风吹过,我能听见很远的地方有令人困惑的交谈声,是奇怪的语言,有强烈的水流冲击声,还有狼群的号叫声。” 她戛然而止,随即打了一个寒战,接下来的几秒钟出现了一种痉挛似的紧张,最后,她才摇晃着瘫软下来。她再也没有说话,甚至在教授严肃的逼问之下也没有张口。后来她清醒了过来,显得又冷又疲倦的样子,但情绪仍然非常紧张。她已经忘掉了所有的一切,只是问她刚才都说了些什么。当我们把一切都告诉她之后,她便陷入了沉思,久久不发一语。 10月30日,早上七点 就快到加拉茨了,稍后可能就没有多少写日记的机会了。我们所有的人都在焦急地盼着日出,由于已经估计到在催眠过程中可能遇到的困难,范·黑尔辛特意提前一段时间开始进行。然而,不到日出那一刻,似乎任何手段都起不了作用,在经过一番长时间的努力之后,就在日出结束前的一分钟,她才开始进入状态,教授赶紧抓紧时间问她问题。而她的回答也 同样非常迅速:“一片漆黑,我听见有漩流的声音,就在我耳朵的水平方向,还有木头之间的磨合声。远处下方有城堡,此外还有另一个奇怪的声音,像是……”她停了下来,脸色变得非常惨白。 “继续,继续!快说,我命令你!”范·黑尔辛不耐烦地大声呵斥着,但瞬间他的眼中就现出了绝望,因为那一刻红日已经跃出了地平线,并映红了米娜那苍白的脸。 她睁开了眼睛,用一种温柔而又漫不经心的语调对我们说:“哦,教授,为什么要强迫我做自己不能做的事情?我已经记不得任何东西了。” 在扫了一眼我们每个人脸上惊奇的表情之后,她有点不满地说:“我到底说了些什么?又做了什么?我一无所知,只看见自己躺在这里半睡半醒,而且还听到你说‘继续!快说!我命令你!’,你那样和我说话真是有点好笑,似乎我是个坏孩子一样。” “哦,米娜女士,”教授难过地回答道,“如果需要用什么来证明我对你的爱与忠诚的话,我刚才的举动就是明证,我都是为了你好,所以语气才会这般的急切。只是有时候这种迫切的语气会让人觉得有些奇怪罢了。” 火车的汽笛声响了,我们很快就要抵达加拉茨了,焦急与渴望如同火焰在我们心头熊熊燃烧。 米娜·哈克尔的日记 10月30日 莫里斯先生把我带到了已经预订好的旅馆,他成为惟一闲着没事的人,因为他不会说外语。现在,大家都按计划分头出门办事去了,戈德明庄主负责去找副领事,因为庄主的头衔对官方来说是很大的保证。我们的事非常紧急。乔纳森与另外两个医生也去找运输代理商了解有关凯萨琳皇后号抵达的情况去了。 后来 戈德明庄主回来了,他说领事已经出门了,副领事生病了,所以领事馆日常工作已经转交给了一个职员,这个人非常热情,他答应力所能及地为我们提供帮助。 乔纳森·哈克尔的日记 10月30日 九点钟的时候,范·黑尔辛医生、谢瓦尔德医生和我一起去拜访了麦肯泽与斯坦因柯夫先生,他们是伦敦哈普古德公司的代理人。他们刚刚接到一封来自伦敦总部的电报,要求他们全力协助我们的调查。他们待人非常热情和礼貌,立即答应带我们到船上去。据报告,那艘船已经抛锚停泊在港口附近的水域中。 我们很快便见到了船长多尼尔森,他跟我们讲到了这次航行,他说这也是他一生中最为顺当的一次航行。 第130页 “兄弟!”他说,“刚开始的时候我们很害怕,还以为遇到了什么倒霉的事情,然后又要因为海损赔钱了。从伦敦出发向黑海行进的过程中,一直有一股风在船的身后吹,好像是一个恶魔为了什么目的往风帆上吹气一样,感觉很不吉利。那一刻我们真的很无助,附近没有船舶,没有港口。而且,这时候还起了雾,这团雾还跟着船一起移动。后来,当雾散去的时候,我们看见远处有一张魔鬼的脸,船到了直布罗陀海峡的时候,根本无法发出信号,直到我们来到达达尼尔海峡准备通关之前,都一直无法跟外界取得联繫。 “最开始的时候,我还打算降下风帆逆风而行,等雾散去再走,不过转念一想,如果是这个魔鬼想让我们快点进入黑海的话,那么,不管我们愿不愿意都没有用,况且航行时间变短了也不会对船主的信誉造成影响,对我们并没什么害处,也许那个恶魔还会因为我们的顺从而对我们以礼相待呢。” 船长的简单、狡猾、迷信和功利引得范·黑尔辛说:“我的朋友,那个恶魔可远比有些人想像的要聪明,不过他这次可是棋逢对手了!” 范·黑尔辛暗带讽刺的夸奖一点都没有让船长不高兴,他继续说道:“当船驶过波斯弗拉斯后,人们开始骚动起来,其中有些罗马尼亚人走过来请求我把那个伦敦的古怪老头放到船上的一个大箱子扔到海里去,我曾经见过他们对老头指指点点,当他们看着他的时候,还伸出自己的两根手指,说这是一种抵御魔眼的手势! “我觉得这些外国人的迷信行为简直是太荒谬了!于是很快就把他们打发走了,不过,就在这时,又有一团雾向我们飘来,我开始隐约觉得那些人确实有什么隐情,虽然我不敢肯定是不是冲着箱子来的。这团雾裹着我们足足有五天之久,看来我们整个的航程都摆脱不了浓雾的缠绕了,我只好顺风而行啦。反正如果真有个恶魔想带我们去哪里的话,那就随他了,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反正我们也一直密切关注周围。 “很明显,航行一路都很顺利,直到两天前,当朝阳穿透浓雾的时候,我们发现船已经到了加拉茨河口。那些罗马尼亚人真的有些癫狂,他们要求我不管怎样一定要把那个箱子扔到河里去。我气急了,拿起一根手竿朝他们抡过去,他们这才纷纷抱头逃窜,我这样做是要让他们相信,管他什么魔眼不魔眼的,是由我来负责保管物主的资产,以及赢得客户的信任,而不是多瑙河。 “后来我发现那些罗马尼亚人居然已经把那个箱子抬到甲板上准备扔到河里了。箱子上面的标籤写着‘经由瓦尔纳送抵加拉茨’。我想不如先把它放在那里,等到港之后,就可以把它卸下去了。不过,那天能见度一直非常不好,晚上我们只好抛锚就地停船。但是到了第二天早上,就在日出之前的一个小时,有一个穿着体面的人拿着提货单来找我,这张单子由伦敦寄出,提货人写的是德拉库拉伯爵。这时候,我真的感到很高兴,终于可以摆脱那个让人不安的鬼东西了!我在想,如果真的是有恶魔在我的船上放了什么东西的话,那么无疑就是那个箱子!” “那么,取走那个箱子的人叫什么名字?”范·黑尔辛焦急地问。 “马上就告诉你!”他回答道,之后便走进自己的船舱拿来一张收据,上面写着“以马利·希尔德谢恩”。地址是布尔津斯左斯16号。 我们想船长知道的可能就这么多了,于是在道谢之后我们便向他告辞了。 我们在希尔德谢恩的办公室里找到了他,一个有点类似于亚狄非戏剧角色中的希伯来人,绵羊般的鼻子,头带土耳其毡帽。我们给了他一些钱,他很快就把实情告诉了我们,答案很简单,但非常重要。他接到德威利先生从伦敦寄来的信,让他尽可能赶在日出之前到停靠在加拉茨的凯萨琳皇后号船上取一个箱子,以避开海关人员。然后把这个箱子转交给一个叫彼得洛夫·斯金斯基的人,他专门同跑船的斯洛伐克人打交道。 希尔德谢恩已经被支付了一张英国银行支票,并且该支票已经在多瑙河国际银行兑成了黄金。后来那个斯金斯基来找他,于是,他就直接把他带到了码头,把箱子转交给他,这样他就省得再搬来搬去的了。以上就是他所知道的全部情况。 于是,我们又出发去找斯金斯基,但却找不到他,一个似乎对他不太在意的邻居告诉我们说他两天前就离开了,没有人知道他到哪里去了。房东也证实了这一点,他说一个信差把斯金斯基的房门钥匙以及用英镑支付的到期房租转交给了他,这是昨天晚上十到十一点钟之间发生的事。看来我们又走进了死胡同。 就在我们说话的过程中,一个人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他说有人在圣彼得教堂的墓地里发现了斯金斯基的尸体,他喉咙似乎被一个勐兽给撕开了。 正和我们说着话的那些人听到这个消息后都向出事地点跑了过去。有人大声叫道:“都是斯洛伐克人干的!” 为了避免捲入是非,或被带到警局盘查,我们急匆匆地离开了。回来之后,大家仍然得不出任何明确的结论。不过我们都相信那个箱子现在正通过水路朝别的地方转移,而具体在什么地方就有待于我们的调查了。 第131页 我们怀着沉重的心情回旅馆看米娜。当大家聚在一起的时候,我们所做的第一个决定就是再一次把所有的秘密告诉米娜,尽管这样做会有些冒险,但至少还会多一些机会,因为我们现在已经陷入绝境。有了这个决定,我终于从我对米娜的誓约中解脱了出来。 米娜·哈克尔的日记 10月30日,傍晚 他们是如此的筋疲力尽,情绪低落。除了休息之外,他们现在什么事都干不了。于是我让他们都躺下来休息半个小时,而现在我可以用打字机记下最新的情况。 我真的很感激那个发明“旅行”打字机的人,也很感谢莫里斯先生给了我这台机子。如果让我用笔来完成现在的工作,我可能真的会感到怪不习惯的。 现在都做好了。 可怜的乔纳森,他一直以来承受了多么大的痛苦啊!他躺在沙发上好像都不见他唿吸,身子软绵绵的看上去都快崩溃了。他的表情愁眉苦脸的,可怜的人啊,也许他在思考吧,他整张脸都因为专注地思索而皱在一起。哦!如果我能为他分担一点痛苦,我什么都愿意。 我已经问过范·黑尔辛医生了,他把我所有没有看过的文件都交给了我。刚好现在趁他们休息的时候,我可以仔细地读一读它们,说不定还会有什么发现。我应该学着像教授那样,用不带任何偏见的目光去审视它们…… 我相信在上帝的启示下,我已经有所发现。我先找份地图来看一下吧…… 现在,我更确信我是正确的,我已经准备好了我的结论,我得召集大家聚在一起读一下。请他们来做个判断。最好是准确无误的,我们的时间太珍贵了。 米娜·哈克尔的备忘录(写在她的日记里) 调查基础——德拉库拉伯爵所面临的回到自己领地的问题。 a. 他肯定被什么人带回去了。这是毫无疑问的事情。如果他自己有能力的话,他可以根据自己的意愿变成人、狼、蝙蝠,或其他方式回到老家去,问题是,他显然是担心自己在比 较无助的时候,也就是当他在日出与日落这段时间里被限定在箱子里的时候,遇到干扰,或者被别人发现。 b. 那么他是怎样被携带走的呢?现在用排除法可能会有一些帮助。是马路、铁路还是水路? (1) 马路——那会遇到数不尽的麻烦,特别是在离开城市的时候。因为城市里有人,而人都有好奇心,他们会猜想、疑惑、好奇箱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东西,而这将可能毁了他。并且还有可能遭到货检局或者税收处的检查。也许有人一路跟踪,这也是他最害怕的事情。为了防止形迹败露,他尽一切可能隐藏自己的行踪,哪怕不惜与他的战利品——我,断绝联繫! (2) 铁路——将会没有人来照看这个箱子,而且还很有可能误点,而这是最致命的。因为他的敌人随时可能赶到。当然,他可以选择晚上出逃,但是想想看,即使他可以飞,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里,他又能到哪里去落脚呢?这是他不愿意碰到的情况,也不愿这般去冒险。 (3) 水路——从某个角度看这是最安全的方式,但从另一方面来看又是最危险的。在水上航行的时候,除了晚上之外,他的功力将完全失效。即使在晚上,他也只能做到唿风唤雨或召集他的狼群。如果轮船失事的话,海水将完全将他吞噬,那么,他求生的机会将会微乎其微。他只能指望轮船能够靠岸,但如果上岸之后仍然无法自由活动,那么他的处境仍然很危险。 现在,我们从记录上已经知道他就在水上,因此现在要做的就是确定他的具体位置。第一件事是我们要看看他到目前为止都做了些什么事情,然后从中找出一些线索,分析他的最终目标到底是什么。 首先——我们必须把他在伦敦的所作所为——作为他整体计划中的一部分,和他此时在仓促情况下所能做的决定区分开来。 其次——我们必须从我们所知道的事实中推断或者猜测出他究竟在这里干了什么。 对于第一点,很显然他故意抵达加拉茨,然后寄一张运单到瓦尔纳来矇骗我们,以免我们发现他从英国出逃的真实计划。其实,他最急切也是惟一的目的就是逃跑。证据就是那封写给以马利·希尔德谢恩,让他在日出之前取走箱子的信。 而且,对彼得洛夫·斯金斯基也有一些指令,但是我们这一点只能靠猜测。但是肯定会有一些信笺或消息,所以斯金斯基才会去找希尔德谢恩。 总之,到目前为止,他的计划都很成功。本来凯萨琳皇后号航速的加快曾经引起过船长的怀疑,但他的迷信和小聪明反而帮助了伯爵实施他的计划。整个帆船一路顺风地任由伯爵的妖术所牵引,最后顺利抵达加拉茨。伯爵的安排又一次得到精确的实施。 箱子由希尔德谢恩提走,然后被转到斯金斯基手里,斯金斯基拿走了它,线索便从此中断。我们只知道箱子现在在水上,而且它也已经避开了货检局或者税收处的检查。 现在,我们应该想想伯爵在加拉茨上岸之后究竟干了些什么。 箱子在日出之前已经交给了斯金斯基。而在日出的时候伯爵就会变成人形。这里我不禁要问,为什么他要选中斯金斯基去帮助他? 第132页 我丈夫曾在他的日记里提到过斯金斯基,说他专门同跑船的斯洛伐克人打交道。而对于他的死,人们都说那是斯洛伐克人干的,这说明人们对他打交道的那些人很反感。而伯爵就是需要这样一个被周围的人孤立的人选。 我的猜测是这样的:在伦敦的时候,伯爵决定通过水路返回到城堡,他认为这是一种最安全、最保密的方式。他当初被兹甘尼人带出城堡,可能这些兹甘尼人随后又把这些箱子转给了斯洛伐克人,斯洛伐克人又把箱子运到瓦尔纳,最后在瓦尔纳用船运到了伦敦。因此伯爵就有可能认识一些有能力跑水路的人。 当箱子被运上岸之后,伯爵选在日出之前或者日落之后的这段时间走出了箱子,他去见了斯金斯基,并指示他如何用马车把这个箱子拉到某一条河边,然后运上船。当这些都完成之后,他知道一切都办妥了,为了掩盖自己的行踪,他便杀死了他的代理人。 我仔细察看了一下地图,发现最适合斯洛伐克人行船的河有两条——普鲁特河和塞瑞斯河。根据我列印出来的催眠记录,我曾听见过牛叫声,耳朵水平方向的漩涡声,以及木头的嘎吱声。那么,那个装箱子的船一定是个敞篷船,它不是由桨划就是用篙撑着前进,可以看出船离岸边很近,而且是逆流而上,如果是顺流而下的话,就不会有这些声音了。 当然也有可能不是这两条河,这些都有待于进一步的研究。就这两条河来看,普鲁特河比较容易航行,但是地处“丰都”的塞瑞斯河有一条名叫比斯特里斯的支流,一直延伸到博尔戈关口,很显然,如果伯爵要回德拉库拉城堡的话,这条支流是最近的路线了。 米娜·哈克尔的日记——续 当大家把我的日记都读完的时候,乔纳森过来搂住我,并亲吻了我。其他人则走过来握了我的手。 范·黑尔辛医生说:“亲爱的米娜女士又一次成为我们的老师,她看到了那些我们所忽略的东西,现在,我们总算又进入了正轨,这一次我们也许会成功。我们的敌人现在正处于最无助的时刻,如果我们能够赶在白天在水上抓住他,那么我们的任务就完成了。他已经出发,但却无法加速,因为他不敢离开箱子,以免那些运货人起疑心,如果这些人把他扔进河里面,那他的死期就到了。他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不会这样做。朋友们,我们这个战时委员会开始商讨追捕计划吧,从现在开始,我们要把每一步都仔细周密地计划好。” “我去弄一艘蒸汽船去追他。”戈德明庄主说。 “我呢,就骑着马沿着岸边追,以防他随时上岸。”莫里斯先生说。 “很好!”教授说,“这两个想法都很好,不过可不能单枪匹马去,我们可能有一场硬仗要拼。斯洛伐克人身体又壮脾气又暴躁,而且还带着武器。” 所有的人都笑了,因为他们自己每一个人都只带着一些小小的装备。 莫里斯先生说:“我已经带了几枝温切斯特连发步枪,它们在人堆里用起来很顺手,也有可能有狼群。伯爵一定还有其他的防御措施,如果你们还记得的话,哈克尔夫人曾说过伯爵曾用一些难懂的话发号施令,因此我们一定要在各方面做好准备。” 谢瓦尔德医生说:“我想我最好跟昆西一起去,我们已经习惯了在一起狩猎,只要我们两个能够紧密配合,再加上精密的装备,那就一定能无坚不摧。亚瑟,你也不要单独一个人去,你也许会和斯洛伐克人打起来,估计这些傢伙不会带枪,不过只要一个闪失你就会满盘皆输。我们可不能疏忽了,在伯爵身首异处之前,我们都不能有任何懈怠,直到确定他永远无法復生为止。” 他边说边看乔纳森,而乔纳森则看着我。我知道,此刻我的爱人正在经受煎熬。当然,他是想和我待在一起。但是看起来,那艘船很可能将是埋葬那个……那个……吸血鬼的坟墓。 (为什么我在写下这个词的时候会有些犹豫?) 就在他沉默的时候,范·黑尔辛医生讲话了:“乔纳森朋友,有两个原因要你这么做。首先,因为你年轻、勇敢、善战,这样艰巨的任务需要你。再者,摧毁他是你的权利,因为他给你以及你的爱人带来了无比的痛苦和悲伤。不要为米娜女士担心,如果可以的话,我愿意去照顾她。我已经老了,腿脚也不灵便了,既无法骑马长途跋涉,也没有力气参与战斗,但我可以做其他的事,用另外一种方式战斗。而且如果需要的话,我也会像年轻人那样献出自己的生命。 “现在就让我说说自己的打算吧,当你们两个——也就是戈德明庄主和你坐上小汽船追踪他的时候;同时,当约翰和昆西沿河巡视,以防他上岸的时候,我会带着米娜女士直接进入敌人的心脏地带!此时那个老狐狸正困在船上的箱子里,无法逃上岸,而且他也不敢打开箱盖,生怕引起斯洛伐克人的怀疑后把他丢进水里。而我们就沿着乔纳森曾经走过的路线,从比斯特里斯来到博尔戈关口,然后找到德拉库拉城堡。米娜女士的催眠应该可以帮助我们,我们应该可以认得路——虽然周围漆黑一片,是陌生的荒野——然后在第一次日出之后,我们应该可以接近那个死亡的城堡了。还有许多的工作需要做,还有很多地方需要消毒,这样才能一举把吸血鬼一族彻底剷除。” 第133页 这时,乔纳森有些激动地打断了他的话:“教授,你的意思是说,你要带着有过如此悲痛经歷,同时被那个魔鬼侵犯过的米娜进入虎口?绝对不行!无论如何都不行!” 一时间,他都激动得有些语塞,过了一分钟之后,才接着说:“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你有没有见过那种地狱般的鬼魅——月光下一团旋转的光斑会逐渐凝聚成魔鬼的样子。你又知道吸血鬼把嘴贴在你的喉咙上是什么滋味吗?” 他转过身,当那双眼睛落到我前额上时,他绝望地哀叫着:“哦,我的上帝,我们到底做了什么事,要忍受这样的恐惧?”说完便悲痛地瘫在了沙发上。 这时候,教授讲话了,他的声音清晰柔和,听起来让人感到很舒服。“哦,我的朋友,那正是因为我想把米娜女士从那个我要去的可怕的地方解救出来。上帝作证我不会带她进入里面。因为在里面要做一些血腥的工作,所以米娜的眼睛不会看到。我们这几个男人,除了乔纳森之外,都亲眼所见了如果要使那个地方纯洁起来的话,应该要做的那些事。我们正身处恐怖的境地。如果这一次再让伯爵逃掉的话,凭着他的强壮、狡猾与机灵,他会选择沉睡一百年,然后到时候,我们所爱的那个人,”他拉起了我的手,“就会和他为伍,成为你——乔纳森所见过的那些吸血鬼中的一个。你曾亲眼见过她们咂巴舌头时的模样,你也听见过她们在抢夺伯爵扔下的活物口袋时所发出的猥琐笑声。你在战慄,因为可能就是这样的。请原谅我让你如此痛苦,但这是必须的。我的朋友,我不正是为了我可能会为之付出生命的人而努力吗?如果真的需要一个人呆在那里的话,那也是我去和那些魔鬼为伍啊。” “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乔纳森抽泣地抖动身子,“如今只能听天由命了!” 后来 看到那些勇敢的男士行动起来的样子真让人振奋。当女人看到她们心爱的男人如此热情,如此真诚、而又如此勇敢的时候,她们怎么能不爱上他们呢? 而且,我现在也越来越意识到金钱的力量!如果它被使用得当的话,有什么事是它不能做的;而如果它被用来干卑鄙的事的话,又能产生多严重的恶果啊。 我非常感激戈德明庄主以及莫里斯先生的富有和慷慨。如果他们没有钱的话,我们的探险根本不可能开始——我们一个小时之内就可以出发了——也不可能如此迅速就配好了精良的装备。自从我们分头开始准备以来,统共才花了不到三个小时。 现在,戈德明庄主和乔纳森有了一艘可爱、小巧的汽船,他们随时准备出发;谢瓦尔德医生和莫里斯先生共有六匹良种马,而且都披挂停当;我们也有了各种必需的地图以及器械。 范·黑尔辛教授和我将乘坐十一点四十分的火车到维雷斯蒂,然后再在那里赶马车去博尔戈关口。我们会带上一大笔钱,因为我们要买马车和马。我们将自己赶车,因为我们不信任别人。教授也说多国语言,因此一路上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我们都全副武装,甚至连我也有一支大左轮枪。我要是不像其他人一样装备好,乔纳森就不高兴。哎,有一件其他人都配备的东西,我却不能带,因为我头上的疤不允许。范·黑尔辛医生安慰我说,这些装备已经足够去应付可能出现的狼了。天气越来越冷,甚至还飘过一阵细雪,似乎是在警告我们什么。 后来 我鼓起很大的勇气才跟我的爱人道了别,我们也许就此一别,从此天各一方了。鼓起勇气,米娜!教授正专注地看着你呢,他的凝视就是一种提醒。现在坚决不能哭,除非上帝将来会允许我喜极而泣! 乔纳森·哈克尔的日记 10月30日,夜 我是借着汽船火炉的火光才写下这些日记。戈德明庄主正在添火,他对汽船非常在行,因为他好几年前就分别在泰晤士河和诺福克·布罗兹河上有了自己的私人汽船。 根据我们的计划,我们在讨论一番后,一致认为米娜的猜测是正确的。如果伯爵要选择水路逃回城堡的话,从塞瑞斯河出发,然后进入它的支流应该是他最合适的选择。我们认为他会选择北纬47度的地方,作为进入地处塞瑞斯河与喀尔巴阡山脉之间这个国家的入口。 我们毫不担心晚上在河上快速行驶,因为水足够深,河面也很宽,所以非常适合汽船航行,哪怕天黑开起来也很方便。戈德明庄主让我去睡一会儿,他说只需要一个人看着就行了。但是我实在无法入睡,我的爱人现在正面临着如此恐怖的危险,而且还要到那么可怕的地方去…… 惟一令我感到宽慰的就是上帝会给我们安排一切,只有怀着这种信念才能令我觉得死亡比活着更容易,才能卸下满身的重担与烦恼。 莫里斯先生和谢瓦尔德医生在我们出发前就已经骑马远行了,他们会沿着河的右岸急驰,并登上远离河岸的高地。在那里,他们可以清楚地看到河流蜿蜒的全貌,这样就可以避免沿着河道多走冤枉路。 一开始,他们会再叫两个人和他们一起骑马,并牵着另外两匹空出来的马,这样做是避免太过招摇。然后,他们很快就会把那两个人打发走,自己来照顾所有的马。 第134页 我们也许应该集中力量,这样这六匹马我们这些人正好够用。我在一个马鞍上还装了一个活动的喇叭,这对米娜很合适——如果万一用得着的话。 我们正在进行一场极度的冒险。汽船在黑暗之中急驰,江面升起的寒气迎面袭来,迷濛的空气中还有一些莫名的声音在迴荡。我们似乎闯入了荒野,行走在一条未知的路上,整个世界一片漆黑,让人不寒而慄。现在亚瑟正在关炉膛的门…… 10月31日 船仍然在急驰。天已经亮了,亚瑟正在睡觉,现在由我站岗。早晨的天气实在太冷了,尽管我们裹着厚厚的毛皮大衣,但还是很高兴能有炉膛来取暖。 到目前为止,我们只碰到过为数不多的几艘敞篷船,但没有一艘船上装着大小符合属于我们正在寻找的那类箱子或者包裹。每次,当我们把电灯照到那些船上时,那些人都被吓坏了,忙不迭跪下来祷告。 11月1日,傍晚 整天都没有新发现。我们没有找到任何符合我们要求的东西。现在,我们已经进入比斯特里斯河。如果前面的估计是错误的话,那么我们就没机会了。 我们把碰到的每一艘船都检查过了,无论大小。今天早上,有一条船上的船员把我们的船当成了政府的船,对我们态度极佳。 我们看到这样效果不错,所以当船到达丰都——也就是塞瑞斯河与比斯特里斯支流交汇的地方时,我们弄到一面罗马尼亚国旗,并高高悬挂起来。我们后来对其他船只进行检查的过程中,这一招非常好使。别人都对我们相当顺从,无论我们问什么,他们都有问必答。 有些斯洛伐克人告诉我们,他们看到一艘大船以不同寻常的速度超过他们往前开,而且船上的人是正常情况的两倍多。 他们是在到达丰都之前看到那艘船的,因此,他们也说不清船到底是沿着塞瑞斯主河道行进的,还是拐进了比斯特里斯支流。而在丰都的时候我们从没听人说起过类似的船,那看来它一定是在天黑的时候经过那里的。 我很困,也许是天气太冷的缘故吧。我现在真的很需要休息。亚瑟坚持说他来守第一班。感谢他为米娜和我所做的一切,上帝保佑他! 11月2日,早晨 天已经大亮了。 那个好青年没有叫醒我,他说因为看我睡得如此安详,好像忘却了自身的烦恼,他觉得叫醒我实在是一种罪孽。我觉得自己睡得那么长,却让他守夜守了一晚上真是非常自私的行为。 但是他说得没错。因为今天早上我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而在他睡觉的这一段时间,我有能力做所有必须的工作,比如操纵引擎、掌舵或者守望等等,我感觉我的体力和精力都恢復过来了。 米娜和范·黑尔辛现在在哪里呢?他们应该在星期三正午时分抵达维雷斯蒂,然后他们也许还需要花一些时间去买马车和马匹。如果他们现在已经出发,而且策马急驰的话,那他们现在应该快到博尔戈关口了。 愿上帝为他们引路,并帮助他们!我都不敢设想会发生什么事。我只希望船能再开快一些,但实际上并不可能,引擎已经在突突发颤,达到了极限。 谢瓦尔德医生和莫里斯先生怎么样了呢?沿途随处可见有溪流从山上流下来汇入这条大河之中,还好目前这些小溪都非常浅——但是如果在冬天,雪融化的时候就麻烦了——因此,他们骑马应该不会遇到多大的麻烦。 我希望在我们赶到斯特拉斯巴之前能够看到他们,如果那个时候还没有抓住伯爵的话,大家就有必要聚在一起商量对策。 谢瓦尔德医生的日记 11月2日 我们上路已经三天了,没有任何进展,也没有时间写日记,每一分每一秒都那么珍贵。除非为了让马匹得到必要的休息,我们才会休息一会。但是我们都还能够承受。我们过去那些冒险生涯,现在看来发挥作用了。我们必须坚持,不能懈怠,直到再次看到汽船。 11月3日 我们在丰都听说汽船已经朝着比斯特里斯方向开过去了。我希望天不要那么冷,现在已经有下雪的迹象了。如果雪下得太大,我们就走不了了。那么我们只能用雪橇了,就像俄国人那样。 11月4日 今天,我们听说汽船在试图穿过一条湍急的水流时出了一些事故,被困住了。斯洛伐克人的一些船没什么事,它们靠绳索和丰富的掌舵经验通过了急流,有些船几个小时前才刚刚通过。 亚瑟是个业余的驾船高手,很显然,是他让汽船恢復了正常。最后,在当地人的帮助下,他们也顺利通过了急流,重新向前方进发了。 不过有农民告诉我说,当汽船再次驶入平稳水面的时候,经常看到船动不动就会熄火。我们必须加速往前赶,因为他们也许急需我们的帮助。 米娜·哈克尔的日记 10月31日 我们在中午到达了维雷斯蒂。 教授对我说,他今天早上几乎无法对我进行催眠,而且催眠当中我只说了:“漆黑一片,很安静。”他现在买马车和马去了,他还说以后在路上还要点别的马,这样我们就可以换掉跑累的马匹。 我们前面大约还有七十英里的路程。说实话,这个国家真的很美,也很有趣。如果我们是在另一种情形下的话,那欣赏这里的美景将是多么意趣盎然啊。而如果乔纳森和我能够独自逡巡其中的话,又将是多么惬意啊。我们会停下脚步去寻访当地的人民,了解他们的生活。而我们的记忆中,将满是这个国家五彩缤纷的美景和独特的民俗。 第135页 但是,唉! 后来 范·黑尔辛医生已经回来了,他已经买好了车辆与马匹。我们准备吃晚饭,然后在一个小时内出发。房东太太为我们准备了一大篮子的食物,都够一大帮士兵享用的了。 教授酬谢了她。他悄悄对我说,我们在以后的一个星期里可能都找不到其他吃的东西。他还买了很多东西,带回来一堆像毛皮大衣、围脖和各种保暖物品。我们怎么样都不会觉得冷了。 我们很快就要出发了。对于以后的事情我想都不敢想,一切由上帝做主吧,只有他才知道可能会发生什么。 我这个悲伤、谦卑的灵魂,将虔诚地向上帝祷告,希望他能够眷顾我深爱的丈夫;并希望无论发生什么,乔纳森都能够明白,我对他的爱和忠诚无以言表,而我最真诚的爱心将永远伴随他,直到天荒地老。 米娜·哈克尔的日记 11月1日 我们整整一天都在往前急急忙忙地赶路,那些马似乎也是心领神会一般使足了劲往前飞驰。我们现在已经经歷了那么多变故,所以经常能够同时有相同的发现。我们现在都充满信 心地认为这次旅行可能不那么艰难。 范·黑尔辛办事总是特别爽利。他对农夫们说,他急着往比斯特里斯赶,所以用很好的价钱和他们交换了马匹。我们喝了一些热汤、热咖啡或是热茶之后,就又上路了。 这个国家真的很可爱,满目都是美景如画,这里的人民勇敢、强壮、淳朴、品德高尚。但他们又非常、非常的迷信。 在我们停下来歇脚的第一家农户家里,给我们准备食物的女人一看到我前额上的疤痕,便立刻开始划十字,并对我伸出了两根手指,以抵挡“魔眼”。我相信他们还故意在食物里额外放了很多大蒜,我真受不了。 从那以后,我就尽量不摘下帽子或面纱,以免引起别人的猜疑。我们跑得很快,而且是自己赶车,因此就不会有车夫多嘴多舌的可能,不过我敢说对“魔眼”的恐惧一路上都会跟着我们。 教授看上去一点都不累,整整一天他都不愿意休息,不过他让我睡了好长一段时间。日落时分他又给我催眠,不过他说我的回答还是照旧——“一片漆黑,听见水花拍打的声音,以及木头摩擦碰撞的声音。”看来我们的敌人还在水上,我现在不敢去想乔纳森,但不知怎么的,现在我对他或自己并不担心。 我现在是趁马在马厩里吃草的休息时间写下了这一切。范·黑尔辛医生已经睡着了,可怜的人啊,他看上去那么疲倦不堪。不过他的嘴仍然表现出一个征服者的坚毅,甚至在他熟睡的时候,他的表情都充满决断力。 下次出发的时候,应该他去休息,我来赶车。我要告诉他,我们还要赶好几天的路,我们可别把身体弄垮了,最重要的是到时候还需要他全力以赴呢。 一切准备就绪,我们很快就要出发了。 11月2日,早晨 我成功了,整个晚上我们都是轮流赶车。已经是黎明了,虽然非常寒冷,但世界已充满了光明。空气中有一种奇怪的厚重感,我实在找不出比这个词更贴切的了,我的意思是说我们俩都感到一种压迫感。 天气非常冷,只有那温暖的毛皮大衣才能令我们舒服一点。拂晓时分,教授给我催眠。他说我的答案是——“漆黑一片,摩擦的木头以及咆哮的水声。” 看来水流已经发生了变化。只希望我的爱人不会遇到不必要的危险。这事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11月2日,晚 我们赶了一整天的路。越往前走,眼前的景象也越荒凉。以前从维雷斯蒂看喀尔巴阡山脉的山顶就像是遥远的小山丘紧贴在地平线上,而现在它们却巍峨地耸立、环绕在我们周围。 我们两人的情绪都还不错,可能是我们都想令对方更振作的原因吧。范·黑尔辛说到了早上,我们就可以到达博尔戈关口了。沿途,几乎看不到什么房舍了,教授说我们最后换的马要一直跟着我们了,我们可能再也找不到可以替换的了。我们现在一共有四匹马,两匹是换的,两匹是另外买的。那些马表现得不错,驯良、温顺,从没有给我们惹任何麻烦。 现在我也不用担心碰到其他人了,所以也就索性大大方方地来赶车。我们一定要在天亮以后,而不是在天还黑着的时候入关,所以我们并不着急,每个人都轮流进行了充足的休息。 哦,明天将会发生什么呢?我们将去寻找那个我爱人曾经备受折磨的地方,但愿我们不要迷失方向。愿上帝保佑我的丈夫、我的挚友,以及所有深处危难中的人。至于我,我已经不值得他的垂青。唉,在他的眼里我是不洁的人,而且会一直不洁下去,直到有一天,他能够重新让我跟所有没有玷污他的子民站在一起。 范·黑尔辛的备忘录 11月4日 下面这些话写给我真诚的老朋友,伦敦,普尔弗利特的约翰·谢瓦尔德,医学博士……万一我见不到他的话,那这些文字可以解释发生了什么事。 现在是早晨,我正坐在篝火边,我让它烧了一整夜。米娜一直在帮忙添柴。外面真是冷极了,空中飞雪连天,积雪估计一个冬天都不会融化,地面也会被雪压得非常坚实。 第136页 这种天气似乎也对米娜产生了影响,她一整天都萎靡不振。睡了醒,醒了又睡,什么也没做,连胃口也没了。她也不写日记了,而以前她是一有机会就写的。我觉得这些都不是什么好兆头。 然而,今天晚上她精神好了很多,整个白天的睡眠让她恢復了元气,现在她又像以前那样温柔活泼了。在日落时分,我本来想给她催眠,唉,但是不起作用,似乎她接受催眠的能力每天都在减退,以至于今天晚上我已经完全无法令她进入状态了。好吧,一切由老天做主吧,无论这意味着什么,无论会把我们引向何方。 至于前一天的事,因为米娜没有写速记日记,所以我不得不来提笔来写,这样才不会漏掉每天的记录。 昨天早上,正好在日出时分,我们到达了博尔戈关口。之前当我看到天空即将破晓的时候,我立即做好催眠的准备。我们停下了马车,而且下了车,以免受到干扰。我用毛皮大衣铺成一个躺椅让米娜躺了上去,但是我费了半天的劲,她才简短地说了一句——“黑暗和漩 涡”。 之后,她就醒了过来,很精神抖擞的样子,于是我们只好继续赶路,很快便来到了关口。此时,米娜好像突然兴奋不已,好像一下子领悟到什么一样,然后指着一条路说:“就是这条路。” “你怎么知道?”我问。 “我当然知道,”她回答,然后停了一下又补充说,“乔纳森不是在他的日记里描写过这条路吗?” 开始我还觉得有些奇怪,但很快我就发现这条路是惟一的出路。它和从布科维纳到比斯特里斯的那条大路不同,后者路面更宽,更坚实,而且经过的人更多,但是这条路就比较偏僻。 于是,我们就赶车顺着这条路走了下去。路上经过很多岔道,有时候根本无法确定那到底是不是路,因为看上去那么荒僻,而且被雪覆盖着。只有马才能辨别方向,于是我索性信马由缰,让它们随着自己的性子走。 马儿一路上跑得很小心,而且很耐性。我们渐渐地发现,一路所见到的情形跟乔纳森了不起的日记中描写的几乎一模一样。就这样,我们一路走下去,时间就这样过去了,真可谓是路漫漫其修远兮。 开始,我让米娜女士去睡一会儿,她答应了,结果一睡就睡着了,而且睡了很长时间,这不禁让我心生疑窦。于是我试着叫醒她,但却叫不醒,我不想硬把她弄醒,以免会伤到她,因为我知道她的身心交瘁,睡觉也许算是最好的缓解方式吧。 有那么一刻,我自己都在打瞌睡。为此,我内心突然产生一种愧疚感,好像自己做了什么错事一样。等我清醒过来我才发现缰绳仍然握在我手里,那些马儿还是照旧地小跑前进。 我看了看米娜,她还在睡。太阳快要落山了,阳光穿过漫天的雪花,映射出淡黄色的光辉,我们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投射在我们的前方。 而旁边尽是陡峭的山崖,一切看上去那么苍凉、凄寒,这条路仿佛通向世界的尽头一般。我又一次试着唤醒米娜,这一次她很快就醒了过来。于是,我赶紧对她进行催眠,但是她却无法进入状态,我不断地尝试着,直到我突然发现夜幕已经将我们笼罩。 米娜笑起来,我转过身看着她,她看上去很清醒,而且自从我们在卡尔法克斯第一次进入伯爵房子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她的状态像此刻这样好了。我感到很吃惊,而且还有些不安,不过她的温柔、快乐与体贴让我暂时把疑虑抛在了脑后。 我生起一堆火,我们随车带了充足的木炭。米娜在准备做一点吃的东西,同时我把那些马拴了起来,并给它们餵食。等我回来的时候,米娜已经把晚饭做好了。我想过去帮她盛点东西,但是她却笑着说她已经吃过了,因为她饿坏了,所以没等我就先吃了。她的这个说法让我疑窦丛生,但我又担心追问下去的话,会吓着她。于是,我只能一个人默默地用餐了。 吃完饭后,我们裹上毛皮大衣在火边躺了下来,我让她去睡,我来守夜,但没过多久我就睡着了,当我突然惊醒之后,我却发现米娜安静地躺在那里,那双如此明亮的眼睛正注视着我。后来我又睡过去了,再醒过来,这样一次两次的,每次都发现米娜是那个样子,直到天亮。 醒来后我试着对她催眠,但……唉!尽管她顺从地闭上眼睛,但似乎根本无法进入睡眠。太阳升起来了,直到跃出了地平线,她才睡了过去,而且一睡就无法醒过来。于是,我只好把她抱上了马车,让她继续睡。而我则给马套上了马具,准备出发。 米娜脸色在睡眠时看上去更健康更红润,但我并不喜欢这点,因为我很害怕,害怕,害怕!我害怕所有的一切,甚至包括思考本身,但是我没有退路,我们的冒险本来就是生死较量,而且可能由过之而无不及,我们只有往前走! 11月5日,早晨 让我把一切都准确地记录下来。 尽管你和我一起见证了那么多稀奇古怪的事情,但是你也可能会认为我范·黑尔辛已经疯了,是恐惧和长时间的压力最终让我的神经崩溃了。 昨天我们赶了一整天的路,我们离群山越来越近,周围的环境也越来越偏僻与荒凉。这里有无数嶙峋的悬崖,随处可见从天而降的瀑布,这些景色看上去就像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一般。 第137页 米娜女士还在熟睡当中,我有些饿了,只好自己弄点东西吃,但是却没法叫醒她一起吃。我害怕是这个地方给她施了致命的符咒,因为她被吸血鬼的洗礼腐蚀过。“好吧,”我自言自语,“如果她就这么一直睡下去,那我晚上就睡不了觉了。” 我们在一条崎岖不平、颇有些年代的道路上前行,不知不觉地,我又垂下头睡了过去。过了一会儿,我醒了过来,不禁又觉得有些内疚。米娜还在熟睡中,太阳在逐渐西沉。 眼前的景观突然发生了变化,绵延的群山已经被我们远远地抛在后面,我们已经快要接近一个陡峭山坡的顶端了,山顶上有一座城堡,跟乔纳森在日记中所描述的一样。这一刻,我可谓是又喜又怕,现在,不管是好是坏,总算要到头了。 我叫醒了米娜,准备对她进行催眠,但是,咳,还是失败了。夜幕虽然已经降临了,但天空还是把落日的余晖投射到雪上,有一刻,景色真是奇幻。 我找了一个地方餵了马,然后生起了一堆火。米娜此时已经醒过来了,我让她披着毯子,靠着火堆坐着,她这时看上更加迷人了。我准备好了吃的东西,但她却说自己一点都不饿。我并没有强迫她去吃,反正也没用。但我需要吃东西弥补精力和体力,我就一个人去吃了。 为了防止可能发生的意外,我以米娜坐的地方为中心在地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大到不会让她觉得不舒服。然后我把圣饼搓得很碎,均匀地撒在圆圈上面,不留一丝裂口。米娜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甚至比雪花还要苍白,但是她一言不发。当我走到她身边时,她朝我靠过来,全身瑟瑟发抖。我知道她的可怜的灵魂从头到脚都被一种痛苦的感觉折磨着。 等她稍微平静下来一些之后,我对她说:“你要不要到火堆边上来?”我想试试看她能不能动。她听话地站了起来,不过她只迈出一步就停了下来,好像被击了一棍似的。 “为什么不继续走了?”我问。她摇了摇头,退回去,坐到了原地。然后她好像如梦初醒般睁大眼睛看着我,简单地说:“我不能!”然后就什么也不说了。 我很高兴她这么说,因为我知道她不能做的事,那些恶魔也一定不能做。虽然这对她的身体可能会有点危险,但她的灵魂是安全的。 不久,马开始嘶叫起来,它们看上去很激动,想拼命挣脱缰绳。我走过去想让它们安静下来,它们一感觉到我的手在抚摸它们,就立刻发出满足的哼唧声,还舔我的手。 在寒夜里,我多次去查看它们,每次都令它们觉得更踏实一点。此时已经是晚上最冷的时刻了,火也渐渐要熄了,我想上前把火添旺。现在天地之间已经是大雪纷飞,空气中还升起了阵阵的寒雾。 尽管是黑夜,但在四周还是能看到某种亮光,这些亮光在雪上飘移,在薄雾的缭绕下,看上去就像一些披着拖地长袍的女人。四周一片死寂,只有马儿在不安地打着响鼻,似乎正陷入极度的恐惧之中。 我也开始害怕起来,感到极度的恐怖,不过当我看到我周围画着的那个圆圈时,又觉得安全了很多。我开始怀疑自己是因为长期的紧张、忧郁以及缺乏睡眠才产生了某种幻觉,也可能是我记忆中乔纳森的那些可怕经歷愚弄了自己。 雪花飞舞,薄雾在地上打着旋,直到我辨认出来是那些要亲吻乔纳森的女人的影子。这时那些马不住地往后退缩,身体打颤,都要站不住了似的,而且像人一样痛苦地呻吟起来。还好它们还没有失去理智,否则它们一定会挣脱缰绳狂奔而去。 就在这些恐怖、鬼魅的影子逐渐向我们靠近的时候,我开始担心米娜,我看着她,但她却很镇定,面带着微笑。当我正准备走过去把火加得更旺的时候,她抓住了我把我拽回去,然后用一种梦呓般的声音低声对我说: “不!不!不要走过去,在这里你才安全!” 我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说道:“但你呢?我担心的正是你!” 她笑了起来,声音低沉,好像很不真实:“为我担心!为什么为我担心?在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比我更安全。” 正当我琢磨她这话是什么意思时,一阵风吹过来,把火吹旺了一点,我看见了她前额那鲜红的疤痕。原来如此!就算我此时不明白,后来发生的事情也会让我明白的。 因为旋转的飞雪和迷雾形成的幻影虽然在向我们靠近,但却始终不能走进这个圣圈。然后这些幻影变得越来越具体——如果上帝还没有让我失去理智的话——我亲眼看到,这影子最后变成了活生生的三个女人。她们就是乔纳森在日记里提到的那三个曾经想要亲他脖子的女人! 我认出她们婀娜的身姿,明亮犀利的眼睛,洁白的牙齿,红润的面孔,以及那血腥的嘴唇。三个女人对着米娜笑了起来,当她们的笑声穿透寂静的夜空时,还向米娜伸出双臂,并以一种娇媚的,让人难以忍受的甜腻的嗓音对她说:“过来,我们的姐妹,到我们这边来,来啊,来啊!”这就是乔纳森在他的日记里描绘过的类似敲击玻璃杯时发出的刺耳声音。 我恐惧地扭头看米娜,但当我看到米娜眼中流露出恐惧与排斥时,心里的喜悦之情像跳动的火花,这说明一切都有希望,感谢上帝,她还没有变成她们的同类! 第138页 我拿起圣饼,朝着她们走了过去。她们往后退却,一边发出恐怖的笑声。我把火堆弄旺,而且一点也不怕她们了,因为我知道我们受到保护,非常安全。她们无法靠近我。而且她们也无法靠近米娜,只要她还呆在圈里,而且事实上现在米娜也无法离开那个圈子。 这时,马儿已经停止了哀鸣,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它们渐渐被雪花覆盖住了,变得越来越白。我知道这些可怜的马儿再也不会感到恐惧了。 我们就这样呆在原地,直到黎明的曙光投射到了雪地上。我感到孤独、害怕,心中充满恐惧和悲伤,但是当美丽的朝阳渐渐从地平线上露出脸来,我才又缓过神来。就在曙光初现的时刻,那些恐怖的女人就化成旋转的雪雾,然后带着黑影向着城堡的方向飘过去,最后完全消失了。 我本能的一到日出时分就对米娜进行催眠,但是她却突然睡着了,我根本叫不醒她,于是我又试图在她睡觉的时候对她进行催眠,但她毫无反应,这时太阳已经完全出来了。 我怕得发抖,火已经灭了,那些马也已经全部死了。今天我还有很多事要做。我一直等着,直到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因为我一定要去一些地方,而在那里,虽然雪和雾气的笼罩使之光线昏暗,但是阳光却会令我比较安全。 我吃完早餐后感觉恢復了力量,然后我就要开始我可怕的工作了。米娜仍在沉睡中,感谢上帝,她看上去如此的安详…… 乔纳森·哈克尔的日记 11月4日,傍晚 起程后我们遇到一起事故,这对我们来说太糟糕了,否则的话,我们可能老早就追上了那条船,而我亲爱的米娜现在也应该完全获得了自由。我真害怕想像她在那个荒凉的恐怖地带会发生什么事情。 我们已经找好了马匹,要紧随伯爵的行踪。在亚瑟做准备工作的时候,我记下这些。现在,我们已经全副武装。那些兹甘尼人如果想要打一仗的话,他们最好小心点。哦,我真希望莫里斯和谢瓦尔德和我们在一起!我们只有继续保持希望!如果我今后没有机会再写什么的话,那么就此向米娜道别吧!愿上帝眷顾保佑你。 谢瓦尔德医生的日记 11月5日 在曙光之中,我们看见前面有一群兹甘尼人驾着一辆四轮马车从河边急驰而去。他们骑马护卫在马车周围,紧紧跟随在左右。雪花轻轻地从天而降,空气中有一种奇怪的紧张气氛。这也许是我们的一种感觉,但确实有一种奇特的压迫感。远处传来了阵阵的狼嚎,飞雪卷夹着这种声音从山上传到这里。我们在任何方向都有可能面临险境。 马匹已经准备好,我们马上就将策马飞驰,去取那个恶魔的性命。只有上帝知道一切将有何人、在何时、何地、如何结束…… 范·黑尔辛医生的备忘录 11月5日,下午 我的头脑至少还是正常。感谢上帝对我们的仁慈,尽管我们经歷如此可怕的危险。 我把熟睡的米娜留在那个安全的圣圈内,一个人朝着城堡方向走去。看来我从维雷斯蒂带过来的那个铁匠用的大铁锤是有了用武之地,虽然城堡的门都洞开着,但我还是用铁锤把所有锈巴巴的链条都砸烂了,以免它们会鬼使神差地被人关上,将我反锁在里面。 乔纳森的痛苦经歷现在派上了用处,根据他日记中的描述,我找到了通往老礼拜堂的路,因为这就是我要工作的地方。 这里的空气非常的闷,而且似乎还瀰漫着硫磺的味道,闻了让人头晕。这时我隐隐约约听到远方狼群的号叫声,让我想起了孤身在外的米娜。我的心揪成一团,简直是进退两难。 我不敢把她带到这里来,而是把她留在那个圣圈内,以防止吸血鬼的伤害,但是外面还有狼!但是我说服自己,我的工作在这里,至于狼,我们只能悉听尊便了,如果这是上帝的意志的话。 不管怎样,等待我们的不是自由就是死亡。所以我为米娜做了选择。如果是我自己的话,我觉得与其被吸血鬼拖入坟墓做一个活死人,还不如让狼把自己撕碎吃掉。如果只有这两种选择,那么就让我来替米娜做出选择吧。而我自己的选择就是继续这里的工作! 我知道这里至少应该有三个吸血鬼的墓穴——她们居住的墓穴。我找了又找,终于找到了一个。那个女吸血鬼正在熟睡,她看上去如此美丽生动,我不禁打个寒战,好像自己将要进行一场谋杀一样。 啊,毫无疑问,在过去的歷史中,也曾经有类似的事情发生:很多男人也是像我现在这样出发执行使命,但是最后发现他的心背叛了他,然后是他的意志。他下不了手,时间一拖再拖,直到女吸血鬼的美艷完全把他蛊惑住。最后太阳落山了,美丽的吸血鬼也醒了过来。她睁开美丽的双眼,流露出暧昧的神色,艷丽的嘴唇引诱着对方的亲吻,于是这个男人完全垮了下来。从此在吸血鬼的战利品中又多了一个牺牲者的名字,而活死人的可怕家族又一次得到了扩张…… 现在,我也有些被迷住了,仅仅是她的外表就打动了我,哪怕她躺在被岁月侵蚀、布满灰尘的古墓里,里面还散发着一股讨厌的味道——跟伯爵所住的泥巴箱子的味道很像。是的,我被打动了,我——范·黑尔辛,完全有理由、有动力对她心怀仇恨的人——被打动了,我的神经似乎都麻痹了,就想缓一缓再动手。 第139页 可能是因为睏倦,空气中迷漫着的奇怪的压抑感朝我袭来,征服了我。我差不多就要这 样睁着眼睛睡着了,这时,一声幽长的、饱含悲悽和怜悯的哭喊隐隐约约穿过雪幕传到我耳边,它如同号角声一下把我惊醒。因为那是亲爱的米娜所发出的声音。 于是,我重新把自己拉回到我可怕的工作中,打开了另外一个墓盖之后,我发现了三姐妹当中的另外一个女孩,就是比较黑的那一个。这次我都不敢停下来看她的脸,我怕自己又一次意乱情迷。 我继续往前搜索,又发现了一个又高又大的墓,看起来似乎是为了某个被深爱着的人修的墓。里面躺着第三个漂亮女孩,我和乔纳森都曾看见她如何从雾中成形出现。她如此美丽,有着一张美艷动人的面孔,精巧中又带着诱惑,我那内心深处男人的原始欲望又被挑动了起来,勾起了我对这些女人的怜爱和保护的欲望,我的大脑又开始晕眩起来。 但是感谢上帝,在我完全被符咒控制之前,米娜女士的痛苦哀号好像又在我耳边迴荡起来,我又清醒过来,继续投入到工作之中。 现在我已经把礼堂里所有能够找到的坟墓都搜查了一遍,但是只发现昨天晚上围在我们周围的那三个吸血鬼,所以我想除了她们,没有别的吸血鬼住在这里了。 此外,还有一个坟墓比其他坟墓修得都更有气派,坟墓很大,墓碑的装饰雕刻精良,上面刻着: 德拉库拉 看来,这就是那个吸血鬼之王的老窝了,后来那么多新的吸血鬼都是拜他所赐。墓穴是空的,这进一步证实了我的想法。 在我准备让那三个女人永远安息之前,我先在德拉库拉的墓穴里放了一些圣饼,这样他就永远也无法再进到这里了。 然后,我开始实施我可怕的任务。不过我觉得有些害怕。如果只有一个女人的话,也许事情还相对好办一点,但现在是三个! 在恐怖中我犹豫再三,因为以前在露茜身上尚且经歷了那么多的恐惧,何况眼前这些陌生的活死人,她们已经生存了好几个世纪,而且力量也在随着时间不断增长,万一她们会奋起反抗保护自己的话…… 哦,约翰,这就像是屠夫的工作,要不是我想到其他死者以及还活着的朋友,想到他们正经歷的恐惧和忧伤的话,恐怕我是无法继续的。甚至直到现在,我还在全身发抖,尽管一切都已经结束,感谢上帝,我经受住了考验。 要不是在我的工作第一次结束之后,我看到女吸血鬼脸上浮现出来的安详和快乐的表情的话,并且意识到我已经解救了她的灵魂,我是绝对不可能继续我的屠夫工作的。我也不可能忍受当木桩打入她们的身体时,她们发出的恐怖尖叫、痛苦挣扎,以及嘴角冒出的血色泡沫,我很可能会扔下我的工具狼狈逃走的。 但一切已经结束了!现在我可以去怜悯她们并为之哭泣了,我想此刻她们的灵魂已经得到真正的安息。约翰,你知道吗?在我还没有来得及用刀去把她们的头割下来时,她们便开始分裂,最后变成一团粉尘。仿佛几个世纪前死神就应该光顾她们,但直到现在才姗姗来迟,并大声宣布:“我来了!” 在离开城堡前,我封住了它的入口,这样,伯爵将永远无法进去了。当我一走进米娜呆着的那个圣圈时,米娜立刻从睡梦中醒了过来。看到我之后,她就伤心地大哭起来,看起来让人心碎。 “来吧!”她说,“让我们离开这个鬼地方!让我们去和我的丈夫会合吧。我知道,他正朝这边赶过来。” 米娜看上去又消瘦又苍白憔悴,但她的眼神却依然纯洁,而且还饱含着热情。我很高兴看到她的苍白和病容,因为我脑子里还满是血淋淋的吸血鬼的模样。 于是,带着信任和希望,当然还有恐惧,我们向东前行,去迎接我们的朋友,还有他!据米娜说,她知道他们正朝这个方向赶来。 米娜·哈克尔的日记 11月6日 当我和教授往东边去的时候,已经快到傍晚了,我知道乔纳森正应该向我们这个方向赶过来。虽然这是条下坡路,但我们前进的速度并不快。我们背着厚重的毛毯和行囊,在冰天雪地里,我们可不想连一点保暖的东西都没有。 此外,我们还带了一些补给品,在这个荒无人烟的地方,我们站在茫茫大雪中向远方看过去,根本看不到任何住家的痕迹。大约走了一英里以后,我实在走不动了,只好坐下来休息。 我们回过头再看看山顶的城堡,只见它在天空中划出清晰的轮廓。我们处在山脚下,从所在位置的角度看过去,喀尔巴阡山脉高耸入云,而那座巍峨的城堡独自挺立在千丈绝壁之上,而且这个绝壁和邻近的山峰都相隔着一条宽大的天堑。这个地方可真是狂野诡异啊。 这时,我们听到了远处传来狼嚎声,尽管这些声音得穿过茫茫无际的大雪,但是听起来仍然令人恐怖。范·黑尔辛四下搜索,我知道他想找一些战略要点。这样万一我们遭受袭击 ,也不会过于暴露。下山的路崎岖不平,但是我们可以通过积雪看出山路的痕迹。 没过多久,教授就开始向我示意,于是我站了起来跑到他那边。他找到了一个很好的地方,那是一个岩石中的天然洞穴,两边还有两块大石头,使入口看起来像个门廊。他拉着我走进了岩洞。 第140页 “看!”他说,“你就躲在这里,如果狼群来袭击的话,我可以一个一个地对付它们。” 他把我们的毛皮大衣都拿了进来,并为我铺了一个温暖舒服的被窝,还拿来一些吃的硬让我吃。但是我吃不了,哪怕只是想尝试吃一点都让我感到噁心。我很想让他开心,但就是勉强不了自己。他看上去很难过,不过并没有责备我。他从包里取出望远镜,站到了岩石的顶端,向远处的地平线望去。 突然他大叫道:“看!米娜女士,看!看!” 我立刻跳了起来,站到他身边。他把望远镜递给我,并指了指方向。这时,雪下得更勐了,一阵强风吹来,漫天的雪花开始旋转飞舞起来。然而,雪的间隙中,我还是能看到一条长长的盘山路。 因为我们站在高处,所以可以看到很远。远处,在白雪皑皑的尽头,有一条像黑丝带一样蜿蜒的小河。而就在我们正前方不远的地方——已经那么近了,可能是我们刚才没注意到——一群骑马的男人正朝这边急驰而来。在他们中间还有一辆四轮马车,就是那种有着长长车骨的瓦冈车,在路面上左右颠簸,好像摇摆的狗尾巴一样。透过连绵的大雪,我从他们的衣服看出来他们像是农民,或者吉卜赛人。 在马车上有一个四方形的大箱子!我一看到那个箱子,心就禁不住狂跳起来,因为我知道终结的时刻要到来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我很清楚,一旦太阳落山,那个困在箱子里的怪物就会立即重获自由,并且通过变形逃避我们的任何追杀。我担心地朝教授转过身去,但让我惊愕的是,他不在我身边。一会,我看见他出现在我下方。他已经在我所处的岩石周围划了一个像昨晚一样的圆圈。 做完之后,他走过来站在我身边说:“至少在这里他不会伤害到你!”然后他从我手中拿过望远镜。 这时候,雪又一次停歇下来,因此,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下面的情景。 “看,”他说,“他们来得很快,不停地在鞭打那些马,在以最快的速度朝这边过来。”他停顿了一下,然后低沉着嗓音说道:“他们是为了赢得日落的时刻而拼命地跑,我们也许太迟了。这可能就是上帝的意志!” 他话刚说完,又开始下起茫茫大雪了,整个景物都被罩住了。但是很快又停了。于是他又一次举起瞭望远镜,突然,他大叫起来:“看!看!快看!我看到有两个人骑马快速从南边追上来了。那肯定是昆西和约翰!趁下次下雪之前,看看吧!” 我拿过望远镜往前看。那两个人可能是谢瓦尔德医生和莫里斯先生,肯定不是乔纳森,但是我知道乔纳森离这儿也不远了。而与此同时,我看见另外两个人骑着马从车队的北面朝山脚风驰电掣地飞奔过来,其中一个我知道是乔纳森,另一个一定就是戈德明庄主了。 他们也在追那队马车。当我把这告诉教授之后,他像个学生似的欢唿起来。教授一直密切注视着远方,直到缤纷的大雪又一次遮住了视线。这时,他举起了他的温彻斯特来復枪,万一我们藏身的洞穴受到袭击时可以用。 “他们正在向这里聚集,”他说,“到时候,我们周围就都是吉卜赛人了。”于是我也拿出了自己的那支左轮手枪,我们说话的时候,狼嚎声越来越响,也越来越靠近了。 趁着暴风雪减弱的间歇,我们又一次向山下望去,令人奇怪的是,尽管大片的雪花在空中飞舞,但是即将从远处群山落下的太阳却显得特别明亮。我用望远镜朝四周看去,我看见到处都有很多移动的小点,而且最终三三两两地聚集在了一起,那是狼群在集结,准备捕猎。 我们等待的每时每刻都像度日如年。风吹得更勐了,它捲起了雪花朝我们铺天盖地地压过来,在我们周围旋转飞舞,以至于我们伸手不见五指。 狂风吹过之后,我们的视野又会变得清晰起来,可以看到很远。由于我们最近已经习惯于观察日出与日落,因此,我们现在可以非常准确地判断它们到来的时间,我们知道太阳不久就要落山了。 让我们难以置信的是,在我们等在岩洞里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里,那些人已经离我们很近了。这时风颳得更勐了,而且持续不断地从北方刮过来,而且好像把我们头顶的降雪云层刮到了别的地方,现在这里只有一些稀疏的雪花飘落下来。 现在我们已经可以清楚地看见下面双方的人马了,包括追赶和被追赶的人。非常奇怪的是,那些被追赶的人似乎并没有意识到,或者说并不在乎他们被人追踪。他们只是在太阳越 沉越低的时候急速向前赶路。 他们越来越近了。我和教授趴在岩石后面,手中握好自己的武器。我明白教授已经下定决心不让他们经过,而他们都不知道我们藏在这里。 突然间,有两个声音同时响了起来:“停!”其中声音激越的是我的乔纳森,而另外那个雄浑的声音是莫里斯先生,而且他命令的语气非常坚决。那些吉卜赛人虽然听不懂他们在喊什么,但他们一定感觉到了这种命令的语气。 他们本能地勒住了缰绳,就在这一瞬间,戈德明庄主和乔纳森从一边沖了上来,而谢瓦尔德医生和莫里斯先生则从另一边沖了上来。这时候,吉卜赛人中一个穿戴不错,样子像首领的人骑在马上朝他的同伴挥了挥手,厉声呵斥着,似乎是在命令他们继续前进。 第141页 于是,这些人扬鞭又要继续前进。但是乔纳森他们四个人同时举起了来復枪,命令这些吉卜赛人停下来。与此同时,我和教授也从岩石后面站了出来,拿起枪瞄准了他们。 看见被我们包围了,那些人只好勒住缰绳停了下来。那个首领转过身对他的手下说了些什么,之后他的手下每个人都取出了随身的武器——刀或者手枪,准备战斗。这是真是箭在弦上! 突然,那个首领扬起缰绳,驾着马车朝前方沖了过去,同时,他先指指已经接近山顶的太阳,然后又指了指城堡,嘴里说着什么我听不懂的话。此时,我方的四个人都飞身下马,迅速地朝马车沖了过去。看到乔纳森处在如此危险的境地,我本应为他担心,但是我浑身充满战斗的热情,所以一点都不感到恐惧,只有一种狂野的冲动要去做点什么。 首领看见我方的人冲过去,立即发号施令,那些吉卜赛人马上围在马车周围,但是却并没有章法,他们挤在一起,推推搡搡的,迫不及待地想执行命令。 我看到乔纳森和昆西一边一个想从吉卜赛人的包围中突围进去,很明显,他们想赶在太阳下山之前结束自己的任务。好像任何东西都已经挡不住他们了——无论是面前吉卜赛人手中亮出的明晃晃的刀枪,还是后面那一阵阵想分散他们注意力的狼嚎声。 乔纳森勇往直前的决心和激情一下子征服了那些挡在他前面的吉卜赛人,他们本能地闪在一边,让乔纳森通过。他一个箭步跳上了马车,以一种难以置信的力量提起箱子,把它扔到地上。 此时,莫里斯先生也在另一边突破了兹甘尼人的包围。我自始至终都一直在屏息关注着乔纳森这边的动态,但我眼睛的余光也看到莫里斯在刀光闪闪中拼命朝前冲杀,并且突出重围。他一直在用一把大弯刀和吉卜赛人搏斗,起初我以为他没有受伤,不过当他和已经跳下马车的乔纳森会合,而且并肩作战时,我看见他左手捂着身体侧面,鲜血从手指间不断流下来。 虽然如此,他却没有耽误,当乔纳森竭尽全力用自己的反曲刀砸向箱子的一头铰链,试图打开箱盖的时候,他则砸向另一头的铰链。在两人合力之下,箱盖逐渐松动起来,钉子纷纷掉落,发出尖利的响声,箱盖终于被掀开了。 这时,吉卜赛人看到戈德明庄主和谢瓦尔德医生手中的来復枪正对着自己,终于屈服了,不再继续抵抗。太阳眼看就要落山了,人群的倒影都投在雪地上。 我看见伯爵躺在箱子的泥土上,一些泥土因为箱子的翻落而散落到他身上。他的脸色死一般的苍白,就像一个蜡像一般,而火红的眼睛里闪耀着恐怖和仇恨的目光,我太熟悉这种神情了。 而当这双眼睛看到西沉的太阳时,眼中的仇恨迅速转变为胜利的狂喜。但是,就在这一瞬间,我看见乔纳森手起刀落,砍在伯爵的脖子上,我不禁浑身一颤。而同时,莫里斯先生也一刀插入了伯爵的胸膛。 这简直像个奇蹟,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就在唿吸的瞬间,伯爵的整个身体碎裂成一团灰尘,从我们眼前消失了。 我想哪怕到自己死的那一刻,我都会很高兴,因为就在那瞬间我看到伯爵脸上突然浮现出一种祥和的神情。我从来没有想像过他的脸上能够出现这种表情。 德拉库拉城堡依然挺立在红色的天际,每一个残旧城垛的轮廓都清晰地反衬着落日的余晖。 那些吉卜赛人显然认为是我们使伯爵消失了,他们吓得二话不说掉头逃命而去。那些没有能够骑上马的也都跳上了马车,大声叫嚷着让骑马的人不要抛弃他们。而那些躲在安全距离之外的狼也一下子清醒过来,沿着自己来时的足迹逃跑了。 这时,莫里斯先生已经跌倒在地,他用肘撑着地,一只手压着身上的伤口,血还在从指缝间汩汩地流出来。我朝他飞奔过去,因为此时那个圣圈已经无法困住我了,另外两位医生也朝他跑了过去。 乔纳森跪在他后面,莫里斯把头靠在他的肩头。他嘆了一口气,虚弱地用没有沾上血的那只手握住了我的手。他一定是看到了我脸上心如刀绞的表情,因为他笑着对我说:“我太 高兴了,终于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哦,上帝!” 他突然哭了,挣扎着坐了起来指着我说:“为了这个,我死也是值得的!快看哪!快看哪!” 此时太阳正好完全埋进了山坳,红色的晚霞沐浴着我的脸。就在这一瞬间,所有的男人都跪倒在地,顺着莫里斯手指的方向发自内心地虔诚高唿:“阿门!” 垂死的莫里斯开口讲话了:“感谢上帝,我们没有白费力气!看!她的前额比雪花更纯洁!诅咒已经被解除了!” 然后,这个勇敢的绅士,面带微笑,静静地死去了。 我们无比的哀痛。 结语 七年前,我们一同经歷了烈火般的考验。但是我认为,和我们当中一些人最后获得的幸福相比,我们曾经忍受的磨难是非常值得的。还有一个意外的喜悦让米娜和我都感到很高兴——就是我们儿子的生日和昆西·莫里斯遇难的日子是同一天。 我知道,孩子的母亲在心底里一直默默相信,我们这位勇敢朋友的精神已经转移到孩子身上。我们把大伙的名字连在一起,作为孩子的全名,但我们都叫他昆西。 第142页 今年夏天,我们又去了一次特兰西瓦尼亚。故地重游了那些带给我们无数生动而又恐怖的回忆的地方。有时候,我们几乎难以置信那些我们曾经亲眼目睹,亲耳听到的事情都是鲜活的事实。往日的足迹渐渐变得模煳,而城堡还一如往常,孤独地耸立在荒芜的绝壁之上。 我们回家的时候谈到了往昔的时光,亚瑟和谢瓦尔德都已经结婚,过着快乐的生活,所以我们可以回首往事而不感到遗憾。我又从保险箱里取出了那些细心保存的日记。自从上次探险回来之后,它们就一直被保存在那里。 而有一个事实让我们惊讶不已:在这一大堆文字材料中,几乎没有文件是具有权威性的。我们有的都是那些列印稿,以及米娜、谢瓦尔德和我自己的日记,还有范·黑尔辛的备忘录。即使我们希望,我们也很难指望别人承认这些东西就是我们那个疯狂故事的佐证。 范·黑尔辛把我们的孩子放在他的膝盖上的时候,总结说:“我们不需要证据,也不要求别人来相信我们!将来有一天,这个孩子会明白他的母亲是个多么勇敢杰出的女人。现在他已经懂得了她的温柔和爱心,将来他还会明白,一些男人曾如此深爱着这个女人,他们可以为了她赴汤蹈火。” 乔纳森·哈克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