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层地狱大佬重生到十岁》 第1章 暮年忆往昔 三月里带着阳光的风,是最舒服暖人的。 那风里夹着鸟语花香,让人闻之欲醉。 小小的院落里长了两棵人高的桃树,尽管枝桠有些稀疏。 但还是努力盛放着枝头的花蕾,为这院子添上了不少春日的味道。 院子的廊檐下放着一张红木摇椅,极有规律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摇椅边还放置了个矮几,上面闲散地搁着一个盛着半盏碧绿茶汤的白瓷盏和一卷翻了几页的书。 看得出来,这屋子的主人是个随性散漫的。 顺着摇椅的踏板往上看,是一双女子的祥云寿纹履。 鞋子的主人躺在摇椅上,拥着一件薄毯,只发出一点点轻微的呼吸声。 好似周遭的风声、鸟声、咯吱声都不会打搅到她好眠。 仔细看,就不难发现,这女子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皆是银色,原来是一位已经年老的妇人。 突然间,院子里的风大了一些,吹动了放在矮几上的书页。 书页翻动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惊醒了摇椅上的老妇人。 云翰抻了下僵直的脊背,不急不慢地问道:“春朝,我睡多久了?” “郡主,已经两刻钟了。这会子院里风大,您若是觉得还乏困,奴婢扶您进屋里歇息吧。” 立在门口的一位老嬷嬷立刻上前,一边笑呵呵地回话。 一边扶着云翰微微坐起,在背后塞了个软垫。 “不用了,睡多了晚上也难眠,帮我换盏热茶吧。”云翰摆摆手道。 上了年纪的人回忆难免会多些,等云翰捧着新沏的茶,却没了喝的心思。 只看着手中地茶盏怔怔出神,思绪早已飘到了许多年前。 也是在这么一个初春近夏的日子里,那时候的云翰,还只是个烂漫纯真无忧无虑的小娘子。 从小作为国公府主支一脉唯一的嫡出女儿娇宠长大。 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怕,也理所当然的不将那些劳什子规矩放在眼里。 在云翰的记忆里,一切的骤变都始于那次的奇遇。 若是没有那次经历,或许现在的自己和自己所在乎的家人,真如之前的命运那般,都…… 云翰出身……哦!不!应该说是韩如云出身显赫。 彼时的她还叫韩如云,乳名芸娘,云翰是很久很久以后自己改后的名字。 云翰出身高门显贵,且不是一般的普通勋贵人家。 其太爷爷随魏太祖爷打天下博得开国之功,得封卫国公起,卫国公府里的荣耀就一直没断过。 韩如云的父亲是长子,由陛下赐婚,娶了荆楚理学大家余家的嫡长女余熙然。 所以在韩如云的记忆里,自家虽是武将出身,但母亲却出身名门望族的仕林人家。 大约在韩如云十岁的时候,那也是一个春日里。 应云翰在洛阳为官的二舅邀请,陪着母亲往洛阳贺二舅喜得第三子。 两家本就关系亲近,又因韩如云父亲需要执掌京郊大营无法前来。 在二舅家喝完喜酒后,韩如云和母亲自然而然的被留下来在二舅家小住一段时间。 韩如云自小听母亲房里的李嬷嬷讲,因外祖母常年病着。 母亲未出阁前便早早地开始持家理事,管教家里的弟妹。 韩如云母亲共兄妹四人,她母最长,除了中间两个舅舅在外。 还有一个幼妹,也是兄妹四人中才情最高的。 只是还没来得及嫁人,就早早的因病去了,也是红颜薄命。 韩如云母亲余氏命苦,本来作为宰相门第的嫡长孙女。 是多少女子难以企及的出身,可偏偏遇上了魏高祖兴兵,最后登基称帝。 就算是当时陈朝着名的一代廉洁忠直宰辅,就算是文坛泰斗弟子门生满天下的理学大家。 作为最后一朝的宰相,也只能在皇权更替的事实面前黯然离场。 对于出生在这样家族的嫡长孙女的余氏,也说不清楚到底是幸还是不幸。 韩如云的外祖母,余氏的母亲,生下第四女后,一直缠绵病榻。 作为长姐的余氏,早早就接过母亲的职责,打理内宅约束弟妹贤惠持家。 余氏虽然对弟妹自小管教甚严,但也是真心疼爱。 因此两个舅舅对长姐向来很是尊敬,就连娶妻这样的大事。 也是主动让作为长姐的余氏帮着拿主意、选人家。 韩如云二舅家除了出生才一个月的三表弟外,还有两个孩子。 十一岁的大表哥余佑呈,另一个是长云翰几个月二表姐余舒苒。 都是好玩喜动的年纪,肯定是在家闲不住的。 韩如云在二舅家的日子里,自然由这两位表哥表姐招待。 也因为韩如云的到来,余二舅没有像往日那般对兄妹二人管教严苛。 还许兄妹俩带着韩如云在洛阳城逛逛,但因为是女眷。 也只能止步于酒楼、寺庙这样的地方了。 去酒楼是为了吃喝,但去寺庙却不仅仅是为了拜佛求签。 在特定的节日里,寺庙周围还有庙会,人山人海极是热闹。 若是没有遇上庙会也不打紧,坐落在城中的寺庙周围总有一些适合娘子们逛街的铺子。 例如卖衣衫鞋袜的成衣铺子和绸缎庄,卖首饰头面的珠宝铺子。 又或是卖胭脂水粉的脂粉铺子,再或者是说书的茶楼等等,都是打发时间的好地方。 铺子的主人赚了银子,去寺庙上香的贵妇小姐们也有了一个可以继续消遣的地方。 双赢之下,城中但凡香火旺盛的寺庙周围总少不了这样的热闹景象。 这日,韩如云便由大表哥余佑呈领着,同二表姐余舒苒一起。 在众多丫鬟婆子们的簇拥下,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去了城中最热闹地白马寺。 其实真论起来,韩如云是不怎么信佛的。 但家中祖母和母亲都一心向佛,又因为家中祖父、父亲和二叔皆在军中效力。 有时为求得心中安慰,对佛道只能算得上略有敬畏,却算不上真正的善男信女。 因为所求不一,大殿上香参拜时。 韩如云和余舒苒一道由家中得力的婆子陪着,另一边的余佑呈则由小厮陪着。 上完香捐了香油钱后,两拨人才重新汇合。 余舒苒心中挂念着自家阿兄明年二月的县试。 想着平日家中管的严,难得出来一趟,何不借着此次来白马寺。 为阿兄在菩萨面前求支签,看看自家大哥明年的县试如何。 因余氏一族皆走仕途,作为主支嫡孙余佑呈自然不会例外。 他心里其实也很紧张,也打算自己求一支,当做求个心安。 只是两兄妹不知道,余二舅母打前年年下起。 就在白马寺专门为余佑呈供了祈求仕途平顺的香烛和油灯,一直不曾断过。 韩如云没什么想求的,趁着兄妹两求签的功夫,自己一个人观赏起一旁精美的佛像壁画。 第2章 异变陡入梦 韩如云一路走一路看,不知不觉中发现有一个门洞。 后面是长长的回廊,中间有一处小亭,亭子里面有一尊色彩艳丽的佛像。 韩如云不禁心中好奇,从来只见过佛像在殿中或是石窟内的。 还未曾见过有寺庙将佛像放置在屋外廊亭处受风吹日晒。 她当时年龄虽小,却也知道,这极为反常,算是极不尊重菩萨的行为。 更何况是在佛寺里遇到这样的事,不禁大为好奇,朝那亭子走了过去。 只见是一尊菩萨半跏坐像,左足垂地,右脚横置于左膝,上身稍前倾。 曲右肘支颐,以一指或数指微触面颊,左手平放在翘起右脚之上,呈现思惟之状。 那时的韩如云本就对佛道不甚了解,只觉这佛像较之平日大殿内常见的威严正坐的佛像。 姿势更随和,更平添了几分亲人之感,不由得想上前细观一番。 韩如云走近一看才发现,虽然这佛像算不高大。 十岁的自己站在跟前基本可以平视,现在想来估摸也就是一米左右的高度。 但其铸造工艺,竟比自己在佛寺大殿内的诸佛还要精致。 虽然她从小没有见过多少佛像,但毕竟从小在国公府的金玉堆中长大,品鉴古玩器具的眼力还是有几分的。 只看这尊菩萨半跏坐佛的袈裟褶皱线条流畅,眉眼悲悯含笑。 眼睛半阖微开,嘴角和面部饱满,这些都给人一种安详温和的慈悲之感。 仅观这些细节,便可知这尊佛像绝非等闲之物,定是哪位名家大师的手笔。 韩如云当时远远看去只觉得这尊佛像色彩艳丽,所披袈裟湛蓝无瑕。 但走近了细看之下,才发现袈裟上的蓝色在日光的照耀之下。 竟微微闪耀出一种并不刺眼的莹润光泽。 直到这时,韩如云才明白过来,这袈裟上的蓝色竟是青金石研磨调配制成。 整件袈裟除了小小的袈裟环是淡黄色的外,再没有多余的一丝杂色。 韩如云能小小年纪就看出袈裟蓝色的用料,还是得益于自家祖母。 祖母母亲是先皇魏高祖的嫡亲同胞幼妹澄阳大长公主。 祖母父亲是陇西百年望族清河崔氏的主支嫡出幼子,而祖母则是二人膝下唯一的孩子。 所以祖母既是皇室宗亲,又出身陇西望族。 虽从小不长在皇宫里,但尊容体面一点也不比宫中的公主皇子差。 也因此,韩如云祖母的身份相当不一般。 先皇在世时,得澄阳大长公主之请,封云翰祖母为仁嬅郡主。 赐婚于当时只是卫国公世子的韩如云祖父。 要知道,在魏朝只有王爷的嫡女才能名正言顺的被封为郡主。 公主之女最多只能封为县主,这样的封赏算是坏规矩的。 尽管当时先皇如此恩宠澄阳大长公主不是没人反对,言官上谏不合礼法,先皇也执意如此。 但耐不住先皇只有一个嫡亲妹妹,更耐不住先皇的嫡亲兄妹中。 在他登基后活下来的也只有这个妹妹,更耐不住这个妹妹只有这么一个孩子。 也没个儿子傍身,自然先皇就多怜惜几分。 当然这里面定然少不了政治联姻的缘由。 但据韩如云幼时从祖母和外曾祖母(澄阳大长公主)处只言片语的唏嘘中。 还是能猜出,当年祖父和祖母是两情相悦,千难万险修成的正果。 在韩如云走神得一瞬间,那尊明明半坐在莲台上的菩萨突然冲着韩如云抬眸一笑。 右手作拈花指状,食指轻触了一下韩如云得眉心。 一切只发生在刹那之间,根本由不得韩如云有什么反应。 眉心处好像被人注入了一团烈火,头痛欲裂,整个人只觉得头重脚轻,身子软软的向后倒去。 恍惚间好像有人扶住了她,迷迷糊糊听得有人在一声声地唤她的乳名——芸娘。 但还来不及分清,就被阵阵疼痛所包围,那团烈火好似烧和她捉迷藏一般,一直在脑海中上蹿下跳。 让她刚觉得左边舒服了一点,右边又开始疼,自己去右边想捉住它。 那团伙又跑去了左边,左边又开始疼,如此循环往复,折磨得云翰几近崩溃。 韩如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被这团火烧了多久,只记得自己真的筋疲力尽了。 整个人又困又累到了顶点,强忍着疼痛,不再去管那团火,只求能睡一会儿。 在云翰忍者疼痛半睡半醒的过程中,那团火竟无声无息地逐渐熄灭。 好像从来没有来到过,韩如云前面所受的灼心之痛,就好像如梦一般从未发生。 韩如云也说不清楚这是一种什么样地感觉。 一股沁人心脾的清泉直注入其眉心处,让人舒服得想叹喂一声,接着沉沉地睡去。 她慢慢进入到一种既清醒又沉睡的状态,她现在能清楚地感知到周围的声响。 但又能知道自己这会儿是还只是在睡梦之中,无法动弹醒不过来。 或许这就是老人们常说地“鬼压床”,但此时韩如云是想不到这个的。 这样的状态并未持续多久,韩如云就逐渐听不到周遭一切的声音。 她的梦里开始出现各种天马行空的人和事。 自己像一缕游魂的似的飘在半空中不停的穿梭于各个奇怪的场景。 一会儿是祖父同祖母、父亲、阿娘商量将她许给穆国公府的主支二房第三子,一个长自己三岁叫冯奕安的小子。 有一会儿韩如云看见一场马球会上,自己身穿粉蓝色衣裙,其在马上英姿飒爽。 自己是整场球赛最耀眼的那个,突然不知道是哪里伸出来一支杆子。 一下子打在了韩如云的球杆上,连带着韩如云杆底的球跑偏了方向。 只听得看台一阵惊呼,回头看去好像是有人被打中了。 等韩如云气愤地回头看去的时候,只见一个穿茜红衫女娘子和一个浅紫衣衫的女娘子,对着她不怀好意地哂笑着。 她想冲上去找她俩麻烦时,画面陡然突变,不知为什么她已经跪在了家中祠堂中。 祖父在一旁吹胡子瞪眼地冲着她吼着什么。 祖母则在一旁分辩着什么,大有和祖父撕闹一场的架势。 又一转,韩如云看着自己穿上了一袭青绿嫁衣。 头顶奢华精致的琉璃金冠,自己手持喜扇被人牵出了卫国公府。 一路上祖母跟前最贴心的邢嬷嬷,扶着她不停地在她耳边絮叨着什么。 还不等韩如云搞清楚怎么回事,就看见祖父正在跪接圣旨。 要作为主帅,带着父亲和二叔前往战场抵御突厥。 第3章 惊梦醒来会做人 画面又一转,韩如云却看到祖父和父亲带着几十人地亲兵。 被成百上千身穿魏军铠甲地士兵团团围住。 只听远处一声“放箭!”,数以千计的箭矢如流星般射向祖父和父亲。 韩如云哭喊着挣扎着向祖父和父亲所在的方向跑去。 但是没有用,那些人根本看不见她,也根本听不见她的任何声音。 她就如空气一般穿人而过,根本触摸不到祖父和父亲。 只能像魂魄一样飘荡在他们身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从小被呵护着自己长大。 被自己一直视为最强大、最坚不可摧的两位长辈,被利箭洞穿胸腹,摔下马去。 还不等韩如云崩溃疯狂,她就被拉到了更高地地方。 清楚地听到刚刚那个发号施令的将领狠狠将马鞭抽在一个副官身上。 怒吼道:“废物!连个人都看不住。要你有何用!! 冯三!你带一队人马,天亮之前给我把这里处理干净,其他人都随我追!” 说罢就打马转身,向着一个方向一马当先疾驰而去。 这次韩如云听得十分真切,这个声音她太熟悉了。 熟悉到自己根本不需要看清他地脸,便知道是何人。 逢年过节她不仅会在父亲阿娘的带领下前去那人家中拜会。 甚至寻常也能在祖父祖母院子里,也时常能听到那人爽朗的笑声。 没错!这个人就是穆国公府的当代国公爷,韩如云祖父的生死结义兄弟冯严息。 两家从太爷爷辈起就常有往来,从韩如云祖父这辈开始深交。 一直是通家之好,平日云翰见了是喊冯祖父的。 这冯祖父每每来卫国公府,也总是变着法的给韩如云带小玩意儿。 不管是逢年过节的节礼,还是上门和韩如云祖父见面,从不会少了单独准备给韩如云的那份礼物。 韩如云祖父有时候都会拿这事笑话他,说冯老三就是不记得给自己带酒。 也不会忘了给芸娘带小玩意儿,不知道的还以为芸娘是他家孙女呢。 韩如云还来不及体会背叛后震惊愤怒,画面就变成了二叔被七八个亲卫护着,骑马往一处疾驰狂奔。 后面大股的追兵紧跟其后,危急关头,有四五个亲兵主动策马停下来拖延时间,但还是无法改变二叔被追上的结果。 最后二叔被逼到了一处悬崖峭壁,二叔带着一个亲兵大笑着跳了下去。 只听“咚!咚!”,众人向下看时,才发现底下是条滚滚波涛的江河。 为首的冯严息咬牙切齿道:“给我找!下去找!一定要找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冯严息身边的亲卫赶紧应声道:“属下遵命!” 到这时韩如云已经近乎癫狂,飘荡在冯严息身边的她,双手疯狂地朝着冯严息脸上身上挥舞撕扯。 但她所做的种种不过是无用的泄愤罢了…… 就这样,韩如云一直穿梭在各种癫狂迷离的梦境里。 直到一声高亢嘹亮的鸡鸣,让她悠悠睁开了双眼。 只不过此时韩如云的双眸中,早已没有往日灵动活泼。 直勾勾地盯着床顶的帐子,双眼如古井一般毫无波澜。 直至早起过来当值的大丫头知秋看到睁着双眼的姑娘,喜极而泣之下左右呼喊,才引来众人。 …… “此次芸娘生病,说到底都是佑呈和舒娘的不是。 千叮咛万嘱咐,一道出去玩儿,最紧要的事就是看顾好芸娘。 临了了却……却……唉!我们夫妇俩是真对不住长姐,让芸娘病了这一场……” 韩如云刚进院门,就听得二舅母这番满是愧疚的话。 听着话里边的意思,韩如云便知道母亲也在里头。 韩如云一边赶紧示意扶着自己的春朝加快脚步。 一边大声道:“二舅母这话说得芸娘愧疚,芸娘不依呢!” 说罢走进屋内冲二舅母和母亲仔仔细细地行了礼。 还不等二舅母说什么,就跪下道:“此次芸娘着了冷风,终究还是自己贪玩。 想看那池子的红鲤,这才生病的,与呈表哥舒表姐没有干系。 且不说芸娘和母亲住在二舅府中这些日子,呈表哥舒表姐一直对芸娘爱护有加。 再说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 芸娘也只是个肉体凡胎的小娘子,怎会没有生病的时候的。 只是不赶巧,这次受了风,反倒让二舅和二舅母担忧了好一阵。 只怕这次呈表哥和舒表姐也被芸娘连累得受了惊吓。 若是二舅和二舅母不安慰,反倒责罚呈表哥和舒表姐,那芸娘就更愧疚了。 只好长跪不起,一同受罚。” 韩如云的这番话让坐在一旁的母亲余氏啧啧称奇,自己女儿是什么性子,自己是最了解的。 性子耿直赤诚不假,但骄纵任性更是真。 突然这么有理有据地说出这么一番话,让她心下甚慰。 只能归结于孩子经事后到底长大了,也更明白事理。 一旁倚靠在床上坐双月子的二舅母王氏,也被韩如云这番话直说得心中万分偎贴。 赶忙招呼一旁站着的丫鬟婆子:“一个个没规矩的!只知道看着,不晓得扶芸娘起来。” 王氏说罢赶紧转头对韩如云说道:“这天气,地上凉的很。 你这孩子,故意让舅母心疼不是。” 说到底,做娘的哪有不疼自己孩子的,王氏自己的长子和次女自从韩如云突然病回家后就受了罚。 好在自己的这个大姑姐是个明白事理的,数次向自家夫君求情。 只是自家夫君那是个既古板又执拗的性子,只是免了罚跪,改成抄书。 但听着两个孩子身边伺候的下人说,两个孩子抄书抄得手直发抖。 让王氏揪心不已,这才为此有了今日她和余氏这番对话。 王氏本就因为劝不下自家夫君处罚两个孩子的事而发愁。 如今韩如云的这番话,就如递过来一把铁打的梯子,怎能不让她喜出望外。 说话间韩如云就被扶起身来,一旁得余氏也接着话茬对王氏道:“芸娘这话在理,你且放宽了心。 我那二弟什么性子别人不晓得,你还不清楚嘛。 就是个老学究,这事儿他要是不答应,我们娘俩以后也不登他的门槛了。” 王氏听了,直笑着讨饶:“可不敢当长姐这么说,别人来不来我可不上心。 若是您老人家以后不来,那咱们一家子罪过可就大了去。 夫君若是知道了,还不知道怎么恼呢!” “我为何事要恼啊?”王氏得话音刚落,只听得一浑厚低沉的中年男声从外间传来。 屋内芸娘和一众下人赶忙行礼,余氏头也不回。 就笑骂道:“今日芸娘也给佑呈和舒儿求情了。 你就是不给我这个长姐的面子,也应该给芸娘一回面子吧。 我劝你还是老老实实免了两个孩子的责罚,不然你且看怎么过我们娘俩这关。” 余氏说罢就朝着韩如云扬了扬下巴,韩如云赶忙对着二舅跪了下来。 一旁的王氏瞧着,只能忍下高兴直拿手绢抹眼角。 经这么一闹,余二舅也不好再拿他那套礼法说事,只得顺坡下。 韩如云被扶起来后,才有时间打量这位几乎只存在记忆和母亲口中的二舅。 余二舅生得一张标准国字脸,面皮白净、目似朗星、鼻若悬胆。 再配上唇边几缕美髯,端的是相貌堂堂的美丈夫,标准的文官相貌。 以往韩如云是不会在意这些细枝末节,但今时不同往日,多些小心谨慎无错处。 韩如云只记得母亲同身边伺候的老人说起二舅时。 常说他是个美髯公,如今这么细细一瞧,还真是名副其实。 几个人又叙了会话,王氏看着韩如云还是有些精神不济,知趣地挑着话头让韩如云回房休息。 就这样,求情的事算是告一段落。 第4章 忠仆和敲打1 回到房中的韩如云借口身子虚乏需要休息,支走了房里围了一圈的丫鬟婆子。 只把知秋和春朝给留了下来,细细的问了自己病后的一些事情。 知秋是个心眼灵活、口舌乖巧的,将韩如云生病后的事事无巨细地说了一番。 只是说完后,悄悄瞥了眼站在一旁的春朝,也没退下,有些犹犹豫豫地看着韩如云。 韩如云呷了口金黄的茶汤,微微挑眉道:“我既然留下你们二人问话,你们两个就应该知道我对你俩的看重。 别看我身边的丫鬟婆子多,能真心信任的却没有几个。 你们平日里为人处事、人品性情如何,我都看在眼里,放在心里的。” “姑娘!” “姑娘!” 我的话音刚落,知秋和春朝赶忙跪地惊呼道。 用帕子拭了拭嘴角,韩如云接着道:“起来吧,又不是要打杀你们,慌什么! 你们跟在我身边也好几年,又不是不知道,我不喜欢跟前有人哭天抢地的。 接着在外头方便,今日索性和你们把话挑开了讲。我跟前伺候的多半是家生子。 知秋你虽不是家生子,但为人机灵、会说话办事、手脚麻利勤快。 在我院里同各个丫鬟婆子都能处得来,最重要的是吩咐了的事,想方设法的也会办好。 春朝虽然比不得知秋嘴上伶俐,但你曾祖父辈起,就是家里得力的亲兵。 你祖父和父亲如今都在军营里给卫国公府卖力。 你母亲和几个嫂子也在后院里做管事,论起来,你比知秋出身好。 你虽话少,但向来处事稳重,不出头冒尖,也不与院里的丫鬟婆子起争执。 你们两个是各有所长,我心里都有数。” 在一旁默了半天的春朝,讷讷地开口道:“谢姑娘抬举,但奴婢和知秋都只是姑娘身边的二等婢女,怎敢……怎敢……” 春朝说到后面,有些不好意思说下去,她自小被自己母亲和祖母教导。 几代人扎根在国公府里,一直得主子们青睐,自然知晓处事谨慎本分才是国公府最基础的生存之道。 她虽不明白为何姑娘突然想抬举自己和知秋,但姑娘确实说得句句在理,不由得她不多想。 但她也担心若是自己说得太过,会惹得姑娘以为自己眼高于顶。 刚得了夸赞就想顺竿爬,顶着姑娘的话想做一等大丫鬟。 虽然春朝确实想做得脸的大丫鬟,但她也记得母亲的话。 她现在才十一,凭着自己母亲婶娘,还有前头父亲祖父在。 自己做事本分谨慎些,以后能出头的机会多得是,不急在这一时。 这里不得不说几句,这时得韩如云虽然十岁刚过。 但刚满七岁起她就分了自己的院子,有了专门伺候的丫鬟婆子。 按照魏朝国公府主支嫡女的身份,身边除了有一个掌事嬷嬷外。 还配有一等贴身大丫鬟两人、二等近身丫鬟四人、三等洒扫粗使丫鬟八人。 院内还有自己的小厨房,灶头娘子和厨房管事各一人,厨房打下手的三四人、粗使婆子三五人。 对应韩如云的院子,院外还专门给她专门配了替她院儿跑腿搬挑的杂役四人,马夫一人,供其外出所用。 前前后后算下来,专门为伺候她所配置的就有三十人左右。 所以真计算起来,韩如云院子里光每月月例银钱都是笔不小的开销。 但是俗话说得好,男女七岁不同席,韩如云除了有一位已经十岁的兄长外,还有一个五岁多点的幼弟。 幼弟因为年龄小,现在还养在余氏跟前,自然也住在余氏所在的院子里。所以自韩如云满七岁起,就搬到自己院子——掬青阁。 再说回来,春朝的话虽然没说完,但韩如云还是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 就笑道:“你们不必有那么多的顾虑,我看重的除了会办事、能办事外,最最看重的还是忠心二字。 若是没有这两个字的人,就算跟在我身边再久,任她有多大的能耐,我也不会瞧上一眼。你俩可明白?” “奴婢明白!” “奴婢明白!” 听着两人忙不迭地应道,韩如云也不准备在这个话头上饶舌,对着知秋就说:“我看你刚刚吞吞吐吐的,是还有什么事吗?” 知秋是被买进国公府的,只因着办事勤快、做人伶俐。 又因为年龄上与韩如云相近,这才得了进韩如云院子的机会。 平日里见多了韩如云骄纵发怒的模样,刚被韩如云敲打一番,此刻心里正是又畏又惧。 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道:“姑娘您病着的时候,奴婢被派着去夫人那儿禀报您的病情。 无意间……无意间……听了一耳朵……” 【这里不得不说一句,因为卫国公府中,除了现在的卫国公和卫国公夫人(即仁嬅郡主)外。 只有卫国公世子(即卫国公夫妇俩的长子)娶了妻(也就是余氏)。 其余子弟都未成家,但余氏已经育有二子一女。 所以在卫国公府,一般称呼卫国公夫人为老太太,世子夫人余氏为夫人,以此区分。 所以此处知秋称呼中的夫人,指的就是韩如云的母亲余氏。】 韩如云最不耐别人说一半留一半的不痛快,就皱眉道:“说!” 知秋不禁扭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春朝,支支吾吾地不知该如何接话。 “只管说!既然我信任你们两个,你们自然可以对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对你们俩……我放心!”韩如云冲着知秋摆手道。 “我今后很多紧要、秘密的事,只会交给你们办。这就是心腹!” 韩如云的话音刚落,对面躬身的两人不禁呼吸一紧。 被眼前这突如其来的宠信,激得满面通红,心里的喜悦和激动难以言表。 知秋更是喜上眉梢,小心地说道:“姑娘,那日奴婢前去禀报过您的病情出来时不小心扭了脚,只能蹲在庭院的花架旁揉脚。 却不想听得夫人身边的李嬷嬷屏退了众人,独自和夫人说起话来。 因是傍晚,奴婢蹲的那处有好几个花木架子挡着。 也因为一时没反应过来,再等奴婢想离开时,人都看不着一个了。 奴婢又怕被李嬷嬷瞧见,以为奴婢犯忌讳,若是发现定会被打板子。 奴婢心里害怕,就更没敢动……” 第5章 忠仆和敲打2 “只说你听到了什么。”韩如云虽然明白知秋的那点小心思。 但听着她长篇大论推诿塞责的话,心里还是不痛快,直接开口打断了。 “是!是!是!”知秋忙不迭地应是,不自觉地攥紧了裙边接着说道, “李嬷嬷刚开始只是劝夫人,说姑娘您地病情越来越好,夫人守了您一宿。 要好好顾惜自己的身子,以免姑娘您醒过来,夫人却病倒了。 夫人也十分牵挂姑娘地病情,说起刚才奴婢对您病情的回禀。 估摸着姑娘您再吃上一两剂药,也就好了什么的。 说了才一会儿,李嬷嬷又迟疑地开口说。 在荆州为官的三舅老爷因着新官上任事务繁多(余氏的三弟,接下来简称余三舅)。 没能来吃佑棠少爷(余二舅的第三子)的满月酒,但还是派了得力的下人送礼过来。 后来三舅老爷,听送礼回去的下人说姑娘您病了。 三舅老爷和外太老爷(余氏的父亲)心里很是担忧,一时都不知该如何是好。 还是三舅老爷房里的黄氏(妾室)有主意。 特地让家里的佑岱少爷和舒青姑娘(黄氏的儿子和女儿)去寺庙求了平安符巴巴的送过来。 然后夫人就突然厉声对李嬷嬷说,三舅老爷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之前夫人早就说过,她是绝对不会同意将……将……” 知秋忍了忍,看着韩如云越来越不虞的脸色,咬咬嘴唇道:“将姑娘您许给他那个不成器的三小子(佑岱少爷)的。 别说是三舅姥爷那房的嫡长子了,就是外头公侯伯府的长子嫡孙,夫人都不见瞧得上。 三舅老爷居然敢一而再再而三,为他那个上不得台面的庶出三小子来试探她,让夫人很是气恼。 夫人直接对李嬷嬷说,让她把自己这话,原模原样的递给外太老爷。 夫人笃定三舅老爷只怕还不敢让外太老爷知道这事。 他想让自己庶出的三小子谋求姑娘这门亲事,也就是自己私下的小动作。 若是敢让外太老爷知道,只怕要打断他的腿。外太老爷是明白人,定能明白她的意思。 夫人又说,姑娘您的婚事莫说是她了,没有咱们老太太点头。 就是咱们老爷和国公爷,只怕也说了不算,哪有轮到三舅老爷置喙的道理。 夫人让李嬷嬷给三舅老爷带话,说他在家宠妾灭妻。 本就有违祖宗礼法,她一个外嫁女本不好多说什么。 但若是三舅老爷在老家还不安分守己,侍奉老父。 那夫人也不会再对他客气,也好叫三舅老爷知道什么叫长姐如母。 最后夫人还让李嬷嬷问问外太老爷,是不是觉着家里两个弟弟都出仕了。 日子最近几年变得好过了,觉得不痛快,想给余家找些麻烦。 若是,那只管由着三舅老爷接着闹腾。 若不是,那就好好管管三舅老爷。若是外太老爷舍不得。 明年开春,夫人就会同二舅老爷一道回去,到底要看看治不治得住三舅老爷。” 知秋看着韩如云越来越青得脸色,说到最后几句,直想打哆嗦,生怕自己触了韩如云的霉头。 站在一旁陪着听了半天的春朝也是吓得脸色发白,这事确实是天大的事。 若是传出去一星半点儿的,别说老太太那儿要大发雷霆,就是姑娘也无法做人。 她们这些在跟前伺候的,还能有好果子吃? 虽然魏朝风气开放,女子地位相较前朝那会儿高了不少。 但那也只是相较之下,男尊女卑还是不争的事实。 尤其是豪门勋贵人家的女子,名声还是顶紧要的。 勋贵世家女子的亲事除了定好要下嫁的,基本也就是找门当户对的大家士族结亲。 若是传出什么风言风语名声受损,那还了得。 春朝想到此处,赶紧上前跪下说道:“姑娘放心。 今日的事,奴婢二人定会守口如瓶,不然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若是姑娘不信,来日只要有一点半点传出去,姑娘只管打杀,奴婢二人绝无半句怨言。” “奴婢也是。奴婢若不是忠心姑娘,万不敢将此事说与姑娘听。” 知秋也是机灵,见状赶忙紧跟着跪下说道。 韩如云睨了一眼伏首跪地的两人,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神色。 淡淡说道:“起来吧。记住今日我叫你们来,只是想吩咐等会儿晚饭的菜色。 另外吩咐你们要送给舒苒(余二舅与王氏的二女儿)表姐的礼物,替我好生安慰表姐。 除这两件事外,我并未再与你们说其他。” “是,奴婢记下了。” “是,奴婢记下了。” “我最看重的唯有忠心二字,这句话我对你二人只最后说这一次。 若你们有一丝不忠,我不会喊打喊杀……我会向母亲要了你们的身契,把你们卖到最苦寒的地方去。” 韩如云对着刚刚起身的两人平淡地说道,当然她有的是让人比死还难受的法子。 说罢也不等两人回答,直接拿起一个早早放在桌上的赤色绣金线缠枝海藻纹的锦盒递给春朝。 依旧语气从容地说道:“这是一套纯银累丝嵌翡翠的海棠花头面。 春朝,你等会儿和知秋去厨房,再要些舒表姐喜欢的点心,一同送过去。 就说此次我病的突如其来,让表哥表姐受了无妄之灾,代我向她们道声歉。 只是我身子还没好全,等好全了,我亲自过去给她赔不是。” “是,奴婢遵命。” “是,奴婢遵命。” 韩如云不再说什么,只是摆手让她们下去,自己则望着两俩离去的背影有些发怔。 毕竟这是唯二能在国公府倒台后,还能忠心跟随自己的人,总得给上几分信任。 第6章 云翰和韩如云 韩如云靠在床头的富贵牡丹枕上,双眼无神地看着床帐上精美如意云纹刺绣走神。 她知道,其实自己只是感染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寒,病了两宿,身体并无大碍。 但这两宿的时间里,她在梦境中却历事几十载,让她有种大梦一醒越千年的错觉,分不清何为真实何为虚幻。 梦中自己所见所闻让她惶恐不安,现在回想起种种画面还是会头皮发麻后怕不已。 但最让韩如云无法释怀的,还是在她听到鸡鸣醒来前的一刻。 飘荡于空中那尊巨大的珈蓝佛像开口说的两句话——当日之约,吾已至。 百因必有果,望汝常怀本心,方万恶不侵,阿弥陀佛……切记切记…… 起初韩如云并未理解这两句话的意思,但一声鸡鸣如平湖投石,让她惊出一身冷汗。 也就在这一瞬间,她的脑海里闪过很多人很多事,刹那间如醍醐灌顶。 她陡然清明了许多,明白了自己梦中所看的到种种,也明白了佛像那两句的用意。 究其原因,不过是因为——她,云翰又回来了! 带着数千年的记忆回到了自己最开始十岁的时候! 云翰就是韩如云,韩如云也是云翰。只是云翰是很多很多年后的韩如云。 那时的韩如云已经没有无忧无虑的天真和肆意骄纵的资本。 说起来云翰是她遇见老板后改的名字,云翰这个名字是她历经多少生死磨难、绝望孤独才换来的一次改名啊! 并非她数典忘祖,而是只有改了这名字,才有在地府向上爬的机会。 才有一次重获新生的机遇,只是她没想到,那机遇在她多年的隐忍积蓄后,竟真的让她回到了最初的开始。 这里不得不说介绍一下云翰的老板——地府十八层地狱下九层的主人无求。 其实云翰也不知道无求是不是自己老板真正的名字,但是这有什么关系呢。 对她而言,这个人收留了自己,给了自己生存下去的能力,指引了自己复仇的方向,她只需要知道这些就够了。 云翰自从被自己老板无求收留后,就一直留在他身边,替他办事。 因为足够忠诚,办事稳妥,或者也可以说是为达目的手段狠辣,指令必达。 很快云翰就从普通的使者,一步步晋升为了无求身边的左膀右臂。 最后直至成为无求的大管家,也是代言人的身份。 这个时候的云翰已经足够强大,也有足够的实力和人(鬼?)手成为地府一方的统御者。 但就在这个时候无求却失踪了,连他那爱得死去活来的老婆(地狱上九层的主人无畏)也不知道他的下落。 原本按照计划可以自立门户的云翰不得不留下主持大局,稳住十八层地狱的运作。 因为......她老板娘跑路去找她老板了。 虽然她觉得很操蛋,觉得一个女人没了(死了)男人,再找一个就是了。 但如果这个男人是他老板,她就只能默默地扛下他俩落跑后的烂摊子了。 没办法,谁叫她老板在她最绝望的时候,拉了她一把,这里边不仅仅有交易,还有多年以来的恩情。 虽然云翰自认自己不算什么好人,但她是个较真的人。 好吧!这个时候的她已经不是人了,她是个半神,可以享受香火的有编制的高级鬼。 但她还是很好的遵守了自己的本性,总而言之就是留在十八层地狱。 直到老板娘也彻底没有音讯后,十八层地狱开始有势力蠢蠢欲动,既有内部的,也有外部的,都想来分杯羹。 云翰了解自己,尽管她不够聪明,也在数千年的经历中摸索出了几个生存之道。 其中最重要的一个就是,在自己没有把握胜过对手的情况下,及时找强援。 所以云翰不得不找上了一直对自己虎视眈眈的光头,啊!不! 应该说是地藏菩萨!但她不信佛,所以在她眼里,他就是一个没头发的光头同事。 为稳住十八层地狱的局势,云翰不得不和......地藏做了约定。 在她能力范围内为地藏去人间行走,处理一些事宜。 但请不要想差了,她一不信佛,二不仁善,想要她去传道,简直是痴人说梦。 她为地藏做的事情是充当十八层地狱和人间的沟通者。 当然也会顺带处理一些阻碍双方和谐发展的东西,毕竟她最擅长的是杀戮。 具体开始的时间她已经记不清了,反正那会儿清政府还在。 估计是晚清,因为那时候洋人已经开始在中国卖鸦片了。 中间云翰带领着十八层地狱的一帮小弟,不知道经历了多少磨难。 终于2021年找到了那对“狗男女”——她的老板和老板娘! 无他!她在拼死拼活007的时候,她在和那些虎视眈眈的势力角逐的时候。 她在为了地藏的约定在人间地府来回奔波的时候,这对......算了! 云翰决定积点口德,这俩货居然在甜甜蜜蜜的二人世界,怎能让她不气! 怎能让她不想地狱焰烧死这对那啥啥男女! 最重要的是,作为千年以来一直单身的人士,怎么能忍! 但是她忍住了,没办法,主要还是打不过。 不过还好,经过这件事,她老板和老板娘对她尽职尽责工作表现十分满意,给予了高度的评价。 而且事后,云翰也大概知晓了她老板失踪的原因,不得不在人间隐藏行踪,她也理解。 如果那时候老板回去,就算老板娘在,有她们一众小弟在,只怕地狱下九层也会被其他有实力的大佬吞并。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当云翰老板能够重掌地狱下九层后。 云翰就开始摆烂,打算过过逍遥的度假生活,弥补自己几百年都没有假期的悲哀。 就在这时,地藏找到了云翰帮他在人间行走最后一次,她当时就嗅到了极度危险的信号。 因为地藏开出的价码太诱人了——可以让她带着千年后的记忆,重回做人的时候。 云翰其实知道地藏说的这次人间行走,自己估计有很大可能回不来。 但没有办法,地藏开出的条件,她无论如何也拒绝不了。 哪怕是魂飞魄散,她也要赌一把,毕竟复仇是她这么多年以来活着下去的唯一动力。 所以她接下了那趟“镖”,过程就不细说了。 中间确实各种惊险和蛋疼,但最终她还是完成了那次任务! 不过,她也用了非常手段,所以任务虽然完成。 但她却不得不接受地府的惩罚,依旧要魂飞魄散。 等她再有意识,就是病后醒来的那一刻。 她居然真的带着千年后的记忆,回到了自己曾经十岁的肉体里。 虽然没有了一丝鬼力,但有机会总比没机会的强!地藏终究还是完成了和她之间的约定。 虽然她知道无求和无畏两口子一定会把她骂的狗血喷头。 但是无所谓,她想要的还是复仇的机会,机会递到眼前,她如何能放过! 抱歉了!老板老板娘,这次算我跑路! 无意识地饮下一口冷掉的茶汤,微苦的茶水让云翰从之前的回忆中过过神来。 看着自己软绵无力但稚嫩青葱的双手,云翰脸上挂起了一股渗人发寒的笑。 她云翰,千年以来最值得骄傲的,不是那一身杀人技。 也不是那一身庞大且运用灵活的鬼力,她最值得自傲的是自己隐忍不发,一击即中的耐心! 现在起,她不再是那个软弱纯真的韩如云,她是那个曾在尸山血海里统管十八层地狱多年的魔头! 所有那些曾辜负、欺辱、背叛卫国公府的人,统统都要被她扫进地狱去。 让他们也体会一下自己当年的绝望和痛苦,只有这样……这样才算公平呵! 第7章 二仆的小心思 另一头,刚出屋外的春朝和知秋,却是狼狈不堪。 原来,直到出来,才发现两人的鬓角眉边尽是汗珠,后背衣裳内里的薄衫浸湿了一大片,全是冷汗。 二人无法,只得一边用帕子擦着额头,一边回房间换衣裳。 待会儿两人还得去表小姐处送首饰点心,若是这副模样过去,保准要受罚。 “春朝姐姐,虽说姑娘平日也气性高,但像今日这般……我还是……还是头回见着。” 知秋看着身边的春朝,迟疑地说道。 春朝谨慎地瞧了瞧四周,才低声说道:“咱们姑娘院儿里人多,是非也多。 我知道你在后怕什么,不怕和你说句贴心的话。 我倒觉着姑娘这样的性子和以前相比,对我们而言倒是好事。 既然姑娘今日给了咱们脸面,来日必然是有吩咐我俩的时候。 我们说话做事更得小心一些,不然这院儿里的哪个是好相与的。” 说罢,春朝递给知秋一个你懂得眼神,知秋立刻会意地点点头。 也是,做下人的谁不想做家里主子身边得脸的下人,尤其是她们这些在姑娘院儿里当差的丫鬟们。 在不同地界当丫鬟,哪怕等级不同,地位也是不同的。 谁不希望自己跟个一言九鼎掷地有声,以后有出息的主子。 哪个做二等丫鬟的,不想做一等大丫鬟,甚至后面做管事嬷嬷或是掌院嬷嬷。 哪怕她和春朝只是姑娘身边的二等丫头,就是跟几个少爷房里的一等大丫鬟站在一起。 那也是被奉承讨好的对象,没别的,谁让她们姑娘在府里最受宠,地位高呢。 一旁知秋在那低眉琢磨着,但春朝心里却是另一番盘算,其实从春朝私心处说。 自己家姑娘性子,自己伺候了两三年,不说全都能摸清楚,至少还是能猜到个七八分的。 喜好奢华、爱排场、好面子,虽然不会无故打骂下人。 却喜欢为了一丁点不如意就发脾气,发起脾气来不管不顾。 用现在的话来说,那就是标准的娇娇大小姐做派。 可自从分了院子,姑娘却是个甩手掌柜的性子,院子里的赏罚和活计安排等事。 一应不管,全一股脑儿地交给了院儿里的掌事嬷嬷——吴妈妈。 那吴妈妈原是夫人的陪嫁,虽不能跟夫人跟前的李嬷嬷相比。 但在夫人面前还是有几分情面的,也不会特意选她来做姑娘院里的掌事嬷嬷。 春朝记得,自己阿娘曾说过,家里老太太(现卫国公夫人仁嬅县主)是个面上看着高贵冷淡,心眼里却是和气的婆婆。 当年夫人嫁进国公府就给了掌家权,可快两年都没有子嗣,私下不知道受了多少闲言碎语和白眼。 还是老太太在除夕祭祖的女眷宴上,当着所有人的面,直夸自己这个儿媳娶得好。 知书达理,贤惠持家,就是自己儿子要驻防或是出战什么的,经常不着家,冷落了这么好的媳妇。 有好事的当场就问,是不是该给世子身边添置一两个可心的跟着伺候类似的话。 老太太只笑呵呵的说,咱们都说不能背弃祖宗,今儿还是除夕宴呢,刚祭完祖,你怎就忘了。 咱们老国公夫人(云翰阿爷现国公的母亲,也就是老太太的婆婆,已故了)逝世前可是千叮咛万嘱托。 让咱们国公爷将韩氏卫国公这一支定下族规,男子四十无子,方可纳妾,违者逐出族谱。 老太太一番话,呛得那开口的人好半天缓不过来。 也是立场明确地给自己儿媳撑腰了。 又私下找了夫人,让夫人不用操心那么多得庶务。 将国公府大半的内务接手过来,还叮嘱夫人多花些时间在小两口相处上。 又托了澄阳大长公主请了太医院已经致休的老太医上门为夫人调养身子。 这才有后来夫人没几年就生下了两子一女。 所以,满长安勋爵人家里,没有哪个嫡妻宗妇是不羡慕夫人的,没有哪个不说老太太是个好婆婆的。 也是因为如此,夫人有了儿女傍身,国公府的大小内务都是全权由夫人安排。 跟着夫人嫁进来的那群人,身份自然也随着水涨船高,吴妈就是其中一个。 刚分院子的头几个月还好,可越到后边,春朝瞧着就越不是那样。 吴妈将自己的小侄女夏莲安排进来做姑娘的一等大丫鬟也就罢了。 卫国公府在勋贵里头得脸,逢年过节宫里的赏赐少不了。 姑娘又是国公府里唯一的女孩,且是长房嫡出,那赏赐自然都是头一份的。 再加上老国公、老太太、世子爷、夫人、几个叔叔平日里。 也是衣裳、银钱、首饰、吃食、小玩意儿林林总总不时地赏下来。 姑娘院子里的赏赐那就是三天一小堆,五天一大箱。 那吴妈也是瞧准了这一点,平日里得了院里得了不需记档的赏赐,也敢上下其手。 或是有分给院里众人的赏赐,也是多拿卡扣,稍有不忿的分辩几句。 那吴妈事后轻则寻隙生事给小鞋穿,重则找了由头赶出院去。 还有更可恶的,春朝因为从小跟着自家阿娘学得一手梳头的好手艺,云翰的头发一直有她梳。 有次,姑娘心血来潮,买了几支素银累丝簪,簪子做工倒是精美,但是没有什么装饰。 姑娘带了几次后,嫌弃太素,就让收起来束之高阁了。 结果不曾想,春朝有次被使唤着帮夏莲换被褥。 翻被褥的空隙里,被子的一个角被床头匣给压住了,春朝拉开那匣子。 就看到里头搁着一支那样式的素银累丝簪,春朝当时就断定是偷的,但碍于吴妈之前的威势,半点没敢声张。 不是春朝喜欢把人往坏了想,而是作为国公府里三代的家生子,别的不说,眼力见还是有两分的。 那素银累丝簪子看着不名贵,可上头的累丝做工可是要大价钱的,就那一根簪子,没有二十多两银子绝对拿不下来。 她们这些做下人的,每个月多少的月例银子,就算是杂七杂八的赏赐,林林总总地算下来,也没多少。 就拿她来说,国公府的二等丫鬟,每月领的是一两半的银子。 那一等大丫鬟每月是二两银子,哪个丫头舍得花上十多个月的例钱去买一根簪子。 而且春朝的记性也好,因经常帮着姑娘梳头,姑娘的首饰头面有哪些,她是门清。 不因为别的,只因为那些首饰她要亲自经手,且帮姑娘各种试位置,怎么会不清楚。 但今日她见着姑娘的行事,她就知道吴妈和夏莲。 还有暗地里不安分的那几个,这好日子算是到头了。 第8章 王氏母女的无奈 “我们家姑娘说了,因着身子没好全,精神有些不济,暂时不能亲自过来同您说话。 这次生病都是咱们姑娘自己的缘故,倒牵累了您和表少爷。 等咱们姑娘身子好些了,就亲自来给表姑娘赔不是。”春朝满脸堆笑的说道。 “哪里的话,可不能这么说,也是我没想周到,派个人跟着。 你只管等会儿去回话,芸娘若是再这般,我就不同她好。 让她安心养着,上次她说芙蓉绣样的帕子。 我这些日子正在绣,等她身子好些,我亲自带过去送她。” 余舒苒柔和的笑道,“这点心我收下了,这首饰,你带回去。 就说是我说的,我们姐妹之间没有这样见外的。” 春朝赶忙说道:“要不怎么说您和我家姑娘亲近呢! 您惦念咱们姑娘喜欢的芙蓉绣帕,我家姑娘却记着您喜欢的海棠花样。” 知秋一边打开锦盒,春朝一边笑着说道:“您瞧瞧,要奴婢说,这首饰都是其次,您和咱家姑娘的情谊最好。 这首饰咱们姑娘是挑了又挑,知道您不喜欢花哨。 特意选了这素银嵌翡翠的,素雅大气,再配上这海棠花,最适合您了。” “平日里竟不知道芸娘身边还有个这般巧嘴的丫头。 罢了罢了!我说不过你还不行。” 余舒苒冲着身边的一个嬷嬷点点头。 那嬷嬷一边接过锦盒,一边和善地笑道:“老奴瞧着,表姑娘这是怕姑娘您不肯收,特意派了个嘴巧的兵来。” 知秋立刻寻着空隙作怪道:“可不怎么的,我们俩来之前,咱们姑娘可是放了话的。 院里就数我俩的脸最厚,最有机会说动表姑娘您,这差事若是办不好,我们二人就不用回去了。 我俩还琢磨怎么办呢,还好表姑娘疼我们俩儿脸厚的,怕我俩回去没脸不是。” 知秋刚说完,引得屋里众人都憋笑得不成。 知秋其实也知道,这次的差事只是个开头,以后她和春朝定是要被自家姑娘重用。 所以这差事不仅的得办好,还得办的漂亮才行。 果不其然,刚出余舒苒的院子,春朝和知秋就互相交换了一个相互能懂的眼神。 这边两人刚走,屋里收起锦盒的嬷嬷就将房里伺候的丫鬟遣了出去。 将盒子重新打开放在余舒苒跟前,不紧不慢地说道:“这芸表姑娘看着性子骄纵爱闹。 但真论起来,还是和姑娘您贴心的呢。 不说这首饰,就是刚醒没多久,就去老爷夫人面前给咱们姑娘和大少爷求情。 冲着这点,这芸表姑娘还是值得姑娘多亲近。” “说句心里话,刚开始被罚时,我虽然明白,父亲也是出于无奈,但心里多少还是不舒服。 但今日看着她送来的这首饰,方知道她是个实心的,那点怨言也就没了。 这样的首饰我虽不缺,但嬷嬷您是不知道。 我却是晓得的,真论起来我在芸娘面前还是矮了好一截。 我知道比起那些金玉翡翠的首饰,我那表妹手里这样素净的首饰还真不好找。 可见是花了心思寻,待我也是真心要好。 我也知道母亲一直让我亲近芸娘的用意。 若是能得大姑母关照一二,以后我的……唉~阿娘也能放心不少。 可正是因为如此,我才更觉得自己处处不如她,在她面前别扭。 不过又能如何呢,一个小小文官家的嫡女如何能跟国公府的嫡女想较。” 余舒苒知道自己母亲的用意,无非是担心自己的亲事。 余家之前因为自家太爷爷的事情一直长期被打压,自己祖父尽管满腹经纶,也只能致仕回乡做学问。 还是因为自己这个大姑母嫁进了卫国公府,又立住了脚跟。 才叫父亲这辈的人有了入仕做官的机会,否则只怕自家兄长也只能如祖父一般,在家教书育人罢了。 也因为余家一直被打压,她作为父亲这辈中的嫡长女,(女孩排序里面最长的意思)亲事尤为难说。 余家前朝一直翰林频出,身份清贵,到陈朝最后的时间里。 余舒苒的太爷爷更是当上了最后一任宰相,官拜太子太傅,家世何等显赫。 可一朝天子一朝臣,更别说是被推翻的王朝了。 但好在太爷爷毕竟只是文官,又因为人刚正忠直,被天下文人视为泰斗,魏太祖顾忌着没有对余家下手。 所以余家的底蕴还是有的,因此她这辈的子女里礼仪教养、家中银钱都是不缺的。 但亲事却难上难,余舒苒的父亲已经是从五品上的洛阳长史。 按道理说亲门亲事,就算不能说个世家门阀勋贵人家,但高阶官宦还是没问题的。 可世人的想法多是趋利的,像余舒苒这般的主支嫡出女儿。 定时培养作为嫡媳宗妇(整个家族嫡出主支的族长媳妇,例如仁嬅郡主和余氏)的。 但有意的不是门楣不显,就是庶出旁支。让王氏头痛不已。 有次王氏特意回娘家,试探地问了自己娘家母亲和嫂嫂,没曾想也被各种婉拒,气得王氏当天都没吃下晚饭。 虽然余舒苒现在只有十岁,还算不上急。 但自周朝起,高门显贵家的儿女亲事有个不成文的习俗。 那就是早早定下,只有那真的嫁不出去的人家,才会等到十四五岁才去相看呢。 女儿家早的十一二岁便会定下人家,晚的十三四岁前也肯定要说定。 男孩早的十四五岁前会定亲,晚的十七岁前也会定下来。 不为别的,从周朝前的陈朝开始,就有给女儿攒嫁妆晒嫁妆的风俗。 尤其是高门显贵的人家嫁女儿,那都是五十台往上数的嫁妆,不说是十里红妆,五六里还是有的。 不为别的,就为炫耀家族的财力和实力,同时也是给自家女儿长脸,去了夫家可以挺直腰杆做人。 所以一旦说定了亲事的人家家里,就开始准备床柜桌架等各种需要尺寸的物件。 可不要以为说亲事前就能准备,这些物件都是需要一比一定做的,好叫到时候能直接在新房里头摆起来。 稍有不合适,那都是极丢女儿家面子的事。 而且这些物件并不是简简单单就能做好的。 就拿床来说,一般世家勋贵都会给嫡女置办拔步床,意思就是这床得是必须迈步才能上床去。 拔步床体积庞大,结构复杂,从外形看就像在架子床外面增加了一间“小木屋”。 床下有一块木制平台,沿床长出两三尺。 四角立柱镶木制围栏,有的还会在围栏上安装窗户。 床前的回廊两侧安放桌凳等小型家具,可以在这里梳妆打扮,放置常用的物品。 拔步床活动空间较大,虽然放置在屋内,却宛如独立的房屋。 置身其中大大提高了睡眠空间的舒适和私密程度。 最好的拔步床,是放在新房的卧室里正正好好地占据半个卧室的空间,左右和后边倚靠的墙面严丝合缝。 所以一般女儿家说下亲事也得等个三五年再出嫁。 并不是说定亲事,来年就出嫁,而是女孩儿一般回到十六七岁的年纪再出嫁,这过程中需要置办不少定制的物件。 当然说定亲事前,也不是不能准备嫁妆,那些就是可以通用的居多。 比如古玩字画、首饰头面、田产铺子、丫鬟仆役等等都能提前置办。 第9章 孤僻的澄阳大长公主 没几日云翰的病就痊愈了,跟着余氏去拜访了几家卫国公府在洛阳的故旧。 余氏就带着云翰一行人启程回长安。 并不是余氏不想多留,而是作为卫国公府的世子宗妇,她走了就会有一摊子事搁着。 虽然有府里老太太和一帮管事的帮忙看着,但毕竟还是有很多事情需要她去亲自处理过问。 再说近来府里管事来信说,老太太的身子有些不大好,离开的时间太长,余氏也担心有不好的变故。 别的不说,卫国公府现在一直荣宠不衰,虽然里头有国公爷和自家夫君、二叔军中得力的原因。 但老太太皇室县主,皇室嫡出公主的独女身份也是很大一个缘由。 要说起来,余氏佩服的女人没几个,其中就有澄阳大长公主和自家老太太。 当年她才怀着大儿子韩骋舟的时候,突厥扣边来袭,夫君和老爷子(卫国公)都被调去抵御突厥。 后来二叔也被调去押运粮草,家里只剩下她和老太太,还有两个少不更事的小叔子。 后面不知怎么的,过了没几个月,外边传来消息,说边关大败。 前去抵御突厥的十万大军折损了四万,皇上震怒,要诛杀那几个无能将领及其家人。 当时已经临近生产的她,骤闻噩耗直接吓得晕了过去。 等余氏醒过来时,身边除了自己最熟悉的李嬷嬷外,还有两个脸生的嬷嬷在。 她放醒,其中一人就冲着他福了福身,笑着说道:“夫人莫慌,大夫刚出去。 您的身子现在是国公夫人最看重的。小的这就去禀报国公夫人和我家主子。 您已经醒了的好消息,您且好好休息。” 说罢就慢慢退了下去。 另一个直接端过来一碗白稠泛香的米粥递到李嬷嬷手上。 李嬷嬷马上接过,小心的用银汤匙,一口一口喂给余氏。 那嬷嬷方说道:“小的姓杨,您叫我杨嬷嬷就好,刚刚出去的那位姓方。 我俩都是大小伺候澄阳大长公主的婢女,咱们公主最近得闲,本想邀国公夫人和您过府一叙。 不曾想外头那些黑心肝的乱嚼舌头,满长安传些个无凭无据的谣言。 叫我们大长公主好一顿生气,昨儿个已经进宫见了陛下和皇后娘娘。 心里还是对国公夫人和您挂念得很,这会子正在国公夫人的院子里呢。 世子夫人您可千万得稳住,就算不为了孩子想,也要为世子爷打算。 眼下没有什么事能大得过您平安生产。 只有这样,您才能同国公夫人一起守好国公府的安定。 好叫外头那群看笑话的趁早歇了那门子心思。” 话说完,就退了下去。 余氏一开始看着杨方两位嬷嬷的穿衣打扮和行为举止,就知道不是普通勋贵家能调教出来的。 后面听了杨嬷嬷的一番话,心底的石头算是落了一半。 至少只要有这位大长公主在,卫国公府就乱不了。 余氏虽然算起来是澄阳大长公主的外孙媳,但也没有正经见过几次这位深居简出的大长公主。 甚至自家老太太还专门嘱咐过她,让余氏不用特地再随她去上门请安问礼,这并非澄阳大长公主不喜欢她这个外孙媳。 而是这位澄阳大长公主素来性子冷淡,就是对自己唯一的孩子——自家老太太也不似别家母女那般亲近。 甚至自家老太太所出的几个孩子,这位澄阳大长公主也只是在孩子满月的时候专门见了见,赏了些物件下来。 之后这位澄阳大长公主唯数不多的嫡亲血脉分支上的几个外孙。 因为这位大长公主的要求,也只是在过年正月拜年的时节上门给这位外祖母请安。 澄阳大长公主专门做这样的要求,不管外面人如何猜测议论。 但自家国公爷和老太太却是严格要求几个孩子这么做。 要说这位大长公主惦记孩子的时候也有。 要么时不时派人送些东西到卫国公府,或是召自家老太太和国公爷过去说说话。 逢年过节卫也会安排些孩子们的礼物送过来。 不管是外孙辈(老太太生的几个孩子)的还是曾外孙辈(余氏生的几个孩子)的都有。。 所以余氏哪怕嫁进来三年了,也只在两年除夕上门拜年的时候。 她才随自家老太太进过这位大长公主的府邸内院,见面后也只是隔着帘子磕了个头,说几句吉祥话,略坐坐就走了。 等余氏平安生下韩骋舟后,才从老太太跟前的邢嬷嬷处得知。 原来自打长安城开始传出那些流言起,大长公主就进宫哭过一回,也不说别的,只说自己命苦。 对着帝后二人哭诉,说自己现在老了,是黄土埋脖颈的年纪,儿子也没一个。 也不会有人送终,唯有一个女儿,关起门来过日子。 从不掺和什么是非,谁也不曾得罪,没曾想临了了,还要看着自己孩子被人糟践。 要是来日哪天自己两腿一蹬,还不知道是个什么光景呢! 澄阳大长公主的这番话不可谓不厉害,她也不谈朝政。 也不说前线卫国公的兵败如何,更不说受了谁的欺负,只从自己子嗣孤单命运凄苦这点上来说。 说到血脉,皇帝就不得不想到这位大长公主的另一个身份——先皇嫡亲兄弟姊妹唯一在世的。 (其他嫡亲兄弟姊妹要么死了,要么留下的不是同一个妈) 皇帝也不得不想到,卫国公府若是不照顾一二,那自己这位小姑姑以后就是无后了。 毕竟是皇室宗亲,且这位小姑姑对自己向来不错,从来也不曾结交大臣妄议朝政。 也不曾欺压百姓惹是生非,更没有时不时地跑到宫里求这个要那个。 如今为了儿女事,才求上门来,他也不忍回绝。 帝后二人好一番劝慰,后边皇后就召见几位一品命妇,专门说起了这件事。 明里暗里的敲打了一番,劝她们别眼皮子浅,跟着说三道四的,管好自家那些嘴。 当今皇上在第二天的早朝上,也说起了这位先皇唯一的嫡亲胞妹。 没说别的,问的是澄阳大长公主的陵寝修的怎么样。 想起先皇临终前要他答应照顾好这位一母同胞的幼妹。 昨日见了老态龙钟的澄阳大长公主,皇上想起先皇临终前的嘱托深感惭愧,只觉得这些年关照得少了。 话里话外的意思,不外乎你们都给我识相点,我老爹死前可是有遗言要关照这位小姑姑。 如果有谁不怕死的想往上赶,本皇帝就让你知道知道厉害。 不说别的,光先皇临终遗言这一条就能压死所有人。 这也是有数的,自古以来帝王的都有起居注。 作为魏朝开国之君,他的临终遗言除非当今皇上认为不可告人之事外。 其他的都有迹可循,照顾幼妹这样人之常情的话,那再正常不过了。 当然后来等韩骋舟满月的时候,边关就传来消息,说卫国公领着大军诱敌深入。 带四万兵卒深入草原,故意切断了与主力间的联系。 后与永定侯默契配合,将敌军主力合围歼之,灭敌三万大胜突厥。 现在突厥已经退兵,不日就可班师回朝。 第10章 争取来的婚事 经此一事后,等余氏坐完月子,也被自家老太太叫到跟前教导了一番。 “作为国公府内院媳妇难,作为管家宗妇那就更难,但作为军伍出身的管家媳妇更是难上难。 咱们家的男人都吃的是刀口舔血的饭,只要出征,保不齐哪次就有回不来的时候。 像这次大军未归,就传他们已经身死的事,我经历过多少次,已经记不清了。 但是有一点我始终记着,万一有一日他们真回不过来,那我也要照顾好自己的身子。 这样才能护住剩下的几个孩子。这样才算对得起男人,对得起这个家! 熙然,你嫁入咱们卫国公府也有近三年了,时日也不算短。 若你一日没有这样的定力,那你就一日无法真正成为卫国公府的当家媳妇。 就说这次,你若是因为担心,没有安心生产或是难产了。 除了亲者痛,仇者快,还能有什么?! 在我看来,高戍(余氏的夫君,老太太的长子)在前头流血拼命。 你在后头连他的孩子都保不住,那就是你的无能。 既然已经嫁进了卫国公府,那就得时刻准备好听到自家男人叔伯,甚至儿孙死在战场上的消息。 若是后悔,那就趁早离开卫国公府。 你嫁进来至今,我从未对你说过一句重话。但事到如今,我不说不行。 但卫国公府乃武勋封爵,不在疆场上厮杀的武勋还能是武勋吗?” 余氏已经记不得当时自己是如何惊慌羞愧不知所措的模样了。 但老太太的这番话却如刀刻斧凿般,深深印在了她脑海里。 但凡卫国公府有男人出征,这番话会重新在他耳边响起。 在余氏五年前生下第二个儿子韩骋闻后,偶然间和老太太说起当年的窘状依旧脸红不已。 老太太方告诉她,这番话原是她母亲澄阳大长公主。 在她下定决心,想嫁给当时还是卫国公世子的韩常山(现卫国公)时说的。 说起来自家老太太也是个特立独行的世家贵女,外人皆说老太太当年嫁给韩常山(现卫国公)是别有目的。 有人说,当年卫国公世子韩常山和当时仁嬅郡主崔怡澄的婚事,是卫国公府想攀上皇室宗亲的联姻。 也有人说当年卫国公世子和正妻不得老卫国公喜欢,世子之位不稳。 为求地位稳固,平稳承袭卫国公之爵,才巴结讨好地舔着脸去娶澄阳大长公主唯一的女儿。 但事实却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那时还是仁嬅郡主的自家老太太年幼时和自家大姑奶奶。 (韩常山的同胞长姐,老卫国的嫡长女)同在一个女娘子膝下受教(教导贵族女儿的女先生,教导学问、女红、持家、礼仪等等) 那位女娘子也不是一般人,正是当时还是定远将军夫人,现在的永定侯夫人。 两人因为这层关系是自小的手帕交,关系更是如亲姊妹般。 有次那时还是仁嬅郡主的老太太,来卫国公府宽慰一直为亲事发愁的自家大姑奶奶时。 无意间撞见了正从演武场练武回来的卫国公世子韩常山。 仁嬅郡主和当时的卫国公世子一见钟情,在大姑奶奶的撮合、仁嬅郡主的坚持下,才有了这段姻缘。 其实这里边最关键的还是仁嬅郡主的坚持。 起初不管是仁嬅郡主的父亲、还是崔家宗族、还是皇室宗家都不看好这门亲事。 但是仁嬅郡主却直接找到澄阳大长公主苦苦哀求,那位性格果敢的澄阳大长公主才说出了那番话。 并再三确认仁嬅郡主宁死不悔的决心后,为她扫平一切障碍。 请先皇亲自下旨将仁嬅郡主赐婚给卫国公世子。 如今此事听自家老太太和夫君言谈间说起,余氏还是会觉得惊诧万分。 虽然魏朝女子比起陈朝女子以夫为天的风气要好很多。 可贵族世家的女儿自己择婿的余氏还闻所未闻。 好比余氏自己的婚事,就是当今皇上下旨亲赐的,没有余家能置喙的任何余地。 “夫人,到了。”马车外的婆子高声说道,声音让闭目沉思的余氏立刻回了神。 余氏才扶着李嬷嬷的手探出头来,就发现自家爷们已经领着两个孩子在门口处迎了下来。 看得余氏眼眶一热,心里暖洋洋的,只得举起帕子咳嗽一声掩饰过去。 才下车,余氏的大儿子韩骋舟就和小儿子韩骋闻一左一右地就过来牵着她的手,叽叽喳喳地问候。 卫国公世子韩高戍站在一边咧着嘴笑得一脸憨厚,一边说道:“咱进去说,进去说。” 那边下了车的云翰,看着这一幕,也是眼眶微红,心里激动。 手微微地发颤,多少年了,她已经记不清有多少年没再见过家人的音容笑貌。 哪怕她心志坚定,但时间久了,记忆还是会随着时间的迁移而变得模糊不清,就算入梦也看不太清她们的面庞。 现在再看到,只觉得恍如隔世。为了不引起怀疑,云翰好不容易压下心绪。 笑着打趣道:“阿爹、大哥和小闻就知道想着阿娘,也不知道有没有惦记我。” “瞧你这醋性子,也知随了谁。咱们还是赶紧进去吧!莫叫人看了,笑话你不知羞。” 余氏心里高兴,但还是有些放不开,便忍不住甩了甩帕子虚指着云翰嗔道。 她家芸娘自小娇养,是这么个性子,余氏和众人早就见怪不怪。 韩高戍和韩骋舟、韩骋闻父子三人听着云翰女儿家撒娇的话,也是笑着讨饶。 不多时,一家人就进了余氏和韩高戍的院子影畔居,韩高戍作为大家长,该有的威严还是在的。 几个人刚坐下,韩高戍就发话道:“自前几天起,老太太的身子就不大爽利。 老太太最是喜欢芸娘,舟儿领着芸娘和闻儿,现在就去拜见一下老太太。 别在老太太跟前闹腾,等会儿直接过来你们母亲这儿用饭就行。” “是,儿子这就去。” 韩骋舟说罢就领着云翰和韩骋闻出去了。 第11章 遭人惦记和余氏的委屈 余氏看着几个孩子都出了院子,就放缓了身子,靠在背后的软枕上说:“夫君可是有什么要交代妾身的?” 夫妻做得久了,就是这般。 无需那人说什么,只需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明白对方所想,知晓接下来大概的安排。 韩高戍叹了口气,缓缓说道:“熙然,母亲身子无碍。 只是为了让你早些回来的托词,信也是我让下头人写的。” “夫君?”余氏有些吃惊,到底何事,竟需要卫国公府费如此周折,想必不是小事。 但余氏很快就镇定下来,毕竟她也是执掌卫国公府内院多年的掌家媳妇了,遇事镇静不乱是最基本的素养。 “你莫急,且听我慢慢说。” 韩高戍看着身边已经恢复如常的妻子心中满意,这才皱着眉头继续道,“母亲从外祖母处得到消息。 宫中已有贵人在探听芸娘亲事,虽没有说那人是谁,但不难猜想,多半和……皇子有关。 这里头的心思,再明白不过。 咱们家只要老爷子还在一天,兵权上就没人能越过去,自然也就尤其遭人眼热。 芸娘虽然现在还小,但最多两三年,亲事就该定下了……” “我知夫君的意思,也曾料想过今日的情形,只是……老太太那边是个怎么想的?” 余氏已经听到事关芸娘,尽管已经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 但事关子女还是忍不住打断了自家男人的话,将自己的忧虑脱口而出。 韩高戍看着余氏失态的模样,也能理解,安抚道:“你别过于忧心。 母亲最是疼爱芸娘不过,怎会拿芸娘的亲事作伐子。 再者父亲一早就说过,咱们卫国公府的军中威望和权势过盛,也不是好事。 且当今陛下登基之后,对几位老国公的忌惮日益加深。 能影响大魏近一半兵权的卫国公府更是首当其冲。 父亲曾多次说过,卫国公府能维持现状,子弟出息就可以了。 若是想再进一步,那就是取死之道。 所以母亲的意思是,在信得过的世交之家里为芸娘择一门亲事。 无需长子嫡孙,只需嫡出,为人出息上进,人品上佳。 这些女儿家相看的事情,具体的为夫也不甚懂,你挑个时间和母亲好好商议一番。” 韩高戍也隐下了几句话,没有说出来。 近几年来,随着当今皇上皇位日益稳固,卫国公府在皇上面前能说上话的机会越来越少。 反而是同属武勋的陈国公府唐氏两兄弟,近来颇得陛下看中。 军中紧要的位置和几次平叛,近三五年最后不是唐氏兄弟,就是用的其麾下将领。 这里边的深意,三代混军伍的韩家怎会看不出来。 韩高戍不禁想起自家老父的感叹,当年诸皇子夺嫡之时,不是没有人拉拢韩家。 但当时的韩家有祖父和父亲两位军威赫赫的百战之帅在,军权威望远超今日。 稍有动作,先帝临终前必会铲除韩家,为新帝登基前铺平道路。 故而韩家只能选择不偏不倚,对夺嫡之事毫不沾身,只以先帝的圣旨马首是瞻。 尽管当今皇上登基后并未苛责,但在皇上的心里。 这样的臣子终究还是抵不过从龙之功的自己人,所以如今卫国公府的局面也无可厚非。 余氏这边得了自家男人的准话,心里稍稍平静了些,但还是有点不放心。 等韩高戍去卫国公书房商议军中公务后,就召来了李嬷嬷。 主仆俩如此说道了一番,那李嬷嬷就劝道:“奴婢听了倒觉着,姑娘您是多虑了。” “怎么说?”余氏向来是极信任李嬷嬷的,除了其为人忠心可靠外。 其说话办事妥当,更重要的是她在内宅事务上的见识不凡。 余氏的祖父是当年陈朝的最后一任宰相,这李嬷嬷就是她祖母跟前贴身嬷嬷的嫡亲孙女。 余氏祖母走的早,但这位嬷嬷却活得长寿,李嬷嬷在其膝下亲自教导长大,悉心受教。 后被余氏祖父见其理家后,亲自指派给她做贴身侍婢。 李嬷嬷对余氏的帮助不可谓不大,当年余氏能在嫁入卫国公府后迅速的执掌国公府的中馈,且做到中规中矩。 还能在近两年无子的情况下快速找准要害,让老太太主动出手维护她在国公府内外的地位。 甚至在老太太提出让余氏调养身体为重,接手大半国公府内务。 余氏能主动放手,这里边一切的一切,这位李嬷嬷都起到了不可估量的作用。 “姑娘,老太太或是国公爷对咱们二姑娘的婚事有想法,那老太太以病召您回来,就是多此一举的事儿。” 李嬷嬷看着余氏不自觉地点点头,接着往下说。 “奴婢说句冒犯姑娘的,您和老太太也相处十多年了。 她老人家是什么样的人,您还不清楚嘛。 就是真有什么想法,老太太根本用不着和世子爷还有姑娘您通气。 直接同国公爷拍板定下就是,也不会过问您二位的意见。” 李嬷嬷的话刚说完,余氏才幽幽地长吁一口气,缓缓道:“此事是我魔怔了。 可……当年……当年你一直跟在我身边,我被皇上赐婚的情形。 你是知道的,虽说我看得明白,也对这门婚事满意。 可见着祖父的漠然无奈,父亲的激动欣喜,小妹的无奈垂泪,还有两个弟弟的喜不自胜。 心中只觉悲凉! 他们都是我的至亲手足,除了临出门前,只有祖父一人拉着我的手叮嘱一二。 小妹私下的关怀安慰外,再没有一个人问过我对这门婚事的想法。 我归宁的时候,你也看见了,我那两个兄弟和父亲,满心满眼都围着夫君打转。 除了小妹前来问我在韩家过得如何,可曾受屈外,有谁问过我在韩家过得好不好,能不能立足?! 我算是看透了!他们看到的只有家族的未来、自己的前程。 在他们的眼中,我就是一个可以为余家、为他们,换来荣耀的工具。 那种滋味你可明白?!!” 余氏说道最后,已是情绪激动,泪流满面不止。 边上一直看着的李嬷嬷,只能一边默默地帮其拭泪。 一边轻声道:“可是姑娘,您遇上了姑爷不是,这是您的福气呢。” “是呀,好在遇上了他。”余氏轻叹一声,抹净脸上的泪水道。 “且下去将带回来的东西安置一二吧,我先歇息一下,到了午饭的时间,你再来唤我。” “诶!奴婢这就去安排,姑娘放心。”李嬷嬷说完。 就扶着余氏到美人榻边,伺候她歇下,最后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其实余氏并没有睡意,只是闭着眼假寐。因为芸娘的婚事,让她不禁想起了自己当年的婚事。 其实她知道,自己这辈子是有福的。自从嫁进了卫国公府,嫁给了韩高戍。 日子过得比当初在家做闺阁女儿时,好了不知多少倍。 府里内院的事情,全是自己说了算。夫君虽然性格耿直不善言辞。 但对她从来都是据实交代,绝不隐瞒半分。 第12章 掬青阁里的刁奴 甚至余氏刚嫁进来的第二日,她夫君就忙不迭地上交了自己成亲前攒下来的私房 ——韩高戍成亲前,早就进了军营,只要进了就会有军饷。 若是作战胜了,也能多少得些财货,只需上交一部分到监军。 再上交一部分到上司,剩下就是自己的,这是军中不成文的规矩。 卫国公府每个孩子每月也是有月例领,不管在不在家,该是谁的就是谁的。 没分院子前会发到各自母亲手中,分了院子就发放到各自院里。 而且卫国公是武勋,自韩高戍祖父(即第一代卫国公)起,就定下规矩。 韩家子嗣在战场上挣得的东西,还是朝廷赏赐,都自己攒下,无需交到公中,卫国公府不缺这点子财帛。 所以韩高戍多年下来也攒了不少,虽然余氏从老太太处拿到的东西,远比韩高戍交上来的要多得多。 但她却明白,这些是这个男人对她可以下半生的承诺。 余氏嫁进来前韩高戍房里的女人如何她不知,也不想去深究,但自从她入。 就发现除了一个曾开脸的丫头外,韩高戍房中再没有一个通房或是妾室。 后边得知,卫国公府的族训中有卫国公府男丁若非四十无子。 否则不可纳妾这一条外,余氏算是彻底放下了心。 最让余氏心里舒坦的是,在她进门前,她夫君没有一个乱七八糟的庶子或是私生子。 这里有卫国公府族训的原因,也有老太太管教子女严厉的缘由,但最重要的还是韩高戍没有那样的花花肠子。 再看府里的老太太和国公爷,都是明理豁达之人,从不轻易过问她院中之事。 三个叔叔也对她客气守礼,这么一圈算下来,她若是没有嫁进卫国公府,只怕也不会嫁的更好。 反而是她的娘家,糟心事一堆。自祖父离世后,父亲的身子越发不好。 二弟又离家做官,家中更没有谁能管得了三弟。 三弟房里内帷不修、子弟不慕、妻妾针锋相对,宠妾处处算计。 若非她和二弟时常回家说上两句,只怕三弟媳现在在不在世还得两说!唉…… …… 人都说母子连心,可见不假,余氏这边刚哭了一场。 那头见着老太太的云翰,也是泪流不止,抽噎得不能自已。 “哎哟哟~我的心肝诶~谁欺负我的心肝了,快告诉老祖宗,老祖宗给我的芸儿出气。 哎哟~不哭!不哭啊!你这一哭,老祖宗心揪着疼呀!” 老太太搂着在自己怀里哭成一团的孙女,心疼得不打一处来。 韩骋舟赶紧讨饶地笑道:“孙儿和小弟才接着芸娘进府,就是借我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呀!” 一旁的韩骋闻握着自己的一对小胖手,煞有其事地用力点点头。 “呃~芸儿~芸儿许久没见着祖母了想得慌,又听得祖母生病了,心里…… 心里着急,不知道怎么好。”云翰好不容易止住心头痛彻万分的委屈和悲伤。 但身体不自觉地抽噎,让她心理年岁好几千的人,只觉老脸一红。 老太太听着云翰这么一说,只觉心头最软的一处被人戳了一下。 顿时整个人都酸道嗓子眼了:“还是我的芸儿最会疼人了。 莫听那些庸医唬人的话,要不把你祖母的病往大了说,他们怎么好从你祖父那拿银子。 老话说得好,大夫瞧一瞧,无病也得说三分不是。不哭了!不哭了啊~ 祖母这儿备了你最喜欢的糖蒸酥酪,还不拿上来。” “老太太发话,老奴哪敢不从命,这就来!” 一旁笑得满脸皱纹都疏散的邢嬷嬷赶紧接话道,说罢就冲着外面扬扬手,边上两个侍女就下去了。 邢嬷嬷瞧着云翰已经止了哭,满脸通红。 便舌绽莲花般地说道:“咱们院里的花娘,做这酥酪是最擅长的。 这不,前些日子下边庄子上又送来了些好蜂蜜。 那蜜新鲜味浓,浇在酥酪上,最是爽口香甜。” 如此这般,韩骋舟领着云翰和韩骋闻在老太太处都用了一碗糖蒸酥酪才回余氏的院子。 云翰在余氏的院子里跟着用罢午饭后,就回了自己的掬青阁。 云翰人还未到掬青阁门口,就听得里面吴妈妈呼奴唤婢不停呵斥的熟悉声。 这一幕,以往在掬青阁最是常见不过,因为云翰懒得管理院中杂事。 一股脑地甩给了母亲为自己挑选的掌院嬷嬷吴妈妈。 除了她特别在意的事,如自己喜欢的衣衫、首饰和吃食等,其他一应事她概不过问。 云翰此次随余氏去洛阳的行程,因为有余氏身边的李嬷嬷和余氏身边一应丫鬟在,云翰只带了一个大丫鬟夏荷和两个二等丫鬟春朝和知秋同行。 因此吴妈妈和云翰身边另一个大丫鬟,也就是吴妈妈的小侄女夏莲都没有跟着去。 原本韩如云是想带着去的是夏莲而非夏荷,奈何夏莲临行前吃坏了肚子,韩如云只得听从吴妈妈的建议,将夏莲换成了夏荷。 这些细枝末节,在洛阳回长安的途中,云翰就已经从春朝那儿知道了。 更从知秋那半无意似有意的话头里,听出夏莲临行前吃坏肚子的事,只怕是做戏的居多。 云翰面上不显,心底却冷笑连连,这还没让她碰到几个死敌,倒是见着几个敢在她窝里撒野的小鬼。 呵!凭这几个也配! 是了,云翰记得当年的自己,那时的韩如云确实个被人耍得团团转而不自知的草包。 如今的自己是吃过多少亏、受过多少罪、付出了多少代价,才一步步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心坚如石的云翰。 想想也是可笑,不过没有从前何来现在,何必自己笑自己呢。 不禁为自己刚刚不屑曾经的自己感到自嘲,也为曾经的自己感到可悲。 云翰站在门口还没回过神来,吴妈妈就惊喜万分大呼小叫起来,浮夸做作的喊声让云翰立刻回了神。 “哎哟哟,我的姑娘。您可回来了,老奴一直惦记着您。 您这一路上可还好?您放心,院子里的事儿我是……” 云翰懒得听吴妈妈那套虚情假意的说词,也不喜欢有人在自己跟前这样吊着嗓子高门大嗓地说话。 她人已经进府半日,但凡是个有点心的都能在老太太和余氏的院儿里打听到消息,根本不会如此匆忙的“惊喜”。 再者,就算别的地方得不到消息,但余氏院里置办的午饭是大厨房传的菜。 单从这点上,做为一个掌院嬷嬷,怎么也该知道点消息了。 吴妈妈一面命人打扫,却又未曾率院内众人迎接主子,只面上做出一脸惊喜。 这种前后矛盾,自打自脸的行为,也就是当年的韩如云看不出来吧。 吴妈妈这手法实在低劣,分明就是欺她年少无知,不想院里有主子为大的规矩。 更不想有人巴结到云翰跟前,分她的权,才如此这般。 念头流转间,云翰不耐地抬手打断了她的话:“有吴妈妈在,我没什么不放心的。 这一路上乏了,没那多精神,吴妈妈有什么要禀报的,且等我养足精神再说吧。” “是是是!姑娘说的是!”吴妈妈跟着云翰的话题,忙不迭地称是。 第13章 奴才间的算计 云翰一边说着,一边微笑着看了看她,说罢也不管院子里其他人放下手中活计,低头行礼的模样。 只语带笑意地朗声道:“有吴妈妈调教管理,知道你们都做事用心。 我不在这段时间,大家能谨守本分勤勉做事,吴妈妈管得有功,你们也辛苦。 等会儿晚饭过了,到廊沿处集合,我有赏,这会且各自忙自己的去吧!” 说话间,云翰的眼神不经意地从吴妈妈和夏莲身上扫过。 说罢就吩咐着夏荷和春朝跟着她进了里间,帮她卸下衣衫首饰。 云翰刚进卧室,见着熟悉的陈设摆放,一阵阵心酸不禁涌上心头。 云翰自己都已经记不清,多少年没再看到这些旧物了,如今居然还能再见着,忍不住有些触景伤情。 强压下眼眶的湿润,云翰瞥见床榻边,已经换置一新的床单被褥等一应事物,香炉里也燃着自己素日爱用的茉莉香。 心里的火气这才缓了缓,若是连这些都没有准备好。 只怕她会忍不住现在就收拾了那两个胆大妄为的刁奴。 云翰任由夏荷和春朝帮自己收拾妥当,扶着自己躺在床上,看着一旁为她收拾衣裳的夏荷。 叹了口气道:“那会儿去给老太太请安,瞧着她老人家气色确实不如往日好。 你们说说,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老太太身子好得快些? 就是能疏散疏散老太太心情也好呀。若是有谁的法子好,我重重有赏。” 国公府里人人都知道,云翰最讨老太太欢心。 云翰也最爱让下头人帮忙出主意,做些讨老太太欢心的事,所以今日这对话实在平常。 夏荷是个爱出头冒尖占小便宜的性子,听见云翰这么说。 立刻接道:“姑娘,咱们府里上下都知道,老太太跟前有专门的大夫跟着,医药上咱是帮不上什么忙的。” “这我知道,要不我能让你们帮着想法子吗?” 云翰装着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道,“能说点我不知道的吗?” “姑娘莫急呀!奴婢的想着,不是还有半月就是您外曾祖父(老太太的父亲,澄阳大长公主的驸马,已亡故)的祭日吗? 咱们老太太往年都会带着咱们卫国公府的所有主子前去祭拜。 若是您在这个上面好好尽尽孝心,老太太一准儿高兴。”夏荷喜滋滋地笑道。 我瞥了眼春朝,只见刚归拢完珠钗首饰的她,也很是认同的点点头一脸微笑着说道:“夏荷姐姐说得是呢! 咱们老太太是最讲孝心的,我听老太太院儿里丹阳姐姐说,老太太每年会亲自择祭品,可是用心哩。 若是姑娘在这上边花心思尽孝,老太太知道了,可不得高兴。” 夏荷听着春朝这么力挺她的主意,不禁有些志得意满道:“老太太一高兴,还不什么病都好了!” “说得有些道理,等会儿发赏钱的时候,给你多发一个月的月例银子。 春朝也不错,以后多跟着夏荷学学。 哈欠~我也乏了,都下去吧。” 云翰一脸满意地对二人说道。 “是,谢姑娘赏。” “是,姑娘。” 看着两人退了出去,云翰轻哼一声,拢着锦被睡去。 刚退出去的夏荷满脸自得地对春朝笑道:“你伺候姑娘的时日还短。 以后在姑娘跟前露脸的机会多着呢,也不用急这一次两次的。 你今天帮姐姐我说话的这份情,姐姐都记在心里了。 来日若是有了好,自然忘不了你的。” 夏荷能被选为云翰院中的一等大丫鬟,除了自身家生子的出身,也少不了作为高门大院调教奴婢的那份机灵。 若是没有这点心眼,夏荷只怕早就被吴妈妈和夏莲联手赶出院子了。 今天她得了好,自然也得拉拢一下方才替她说话的春朝。 虽然春朝家里人在国公府里得力,引得掬青阁院子上下姐妹忌惮是众所周知的事,但面上功夫该做还得做。 “夏荷姐姐哪的话,姐姐比咱们伺候姑娘早了好几年。 说是前辈都不过分,就盼着什么时候姐姐指点一二,我能少犯点错,就谢天谢地啦。” 春朝一脸腼腆地笑着回道。 夏荷很满意春朝的懂事,瞟见往这边过来的吴妈妈,就赶忙递了个眼神给春朝。 大声说道:“好了,你去忙吧。姑娘这次从洛阳带回来的东西不少。 叮嘱了让你和知秋归置归置入库,你且去帮帮她。姑娘跟前有我守着就好。” “夏荷姐姐,我这就去。” 春朝看着夏荷志得意满地笑容,还有吴妈妈正往这边扫过来的眼神,抿了抿唇知趣地走开了。 吴妈妈虽然四十好几,但眼神却尖亮得很。 这也是她自从做了掬青阁掌院嬷嬷后养成的习惯。 不为别的,就为盯着院里的这些丫鬟婆子。 但凡有点风吹草动,她都能随时第一时间反应。 尤其是她本身就手脚不干净,生怕那些想踩着她头上巴结小姐夫人的丫头们在主子跟前生事。 她本不是卫国公府的家生子,又不是余氏跟前最得力的几个。 再加上这些能选进来掬青阁的,十个里有九个都是国公府至少呆了两代人的家生子。 好些个母亲叔伯婶娘啥的都是前后院管事,不是她这等身份能得罪的。 能被她打压挑刺的,要么已经被她赶出了院子,要么被她安置到不起眼的位置上,早收拾得服服帖帖。 她分院子的时候,趁机把自己幺弟的小女儿安排进来做一等大丫鬟。 多了个这么得力的帮手,这才有点喘息的时机。 现在院子里剩下几个丫头里,也就一二等的几个丫鬟需要她花点心思盯着,所以最近她这日子过得滋润了些。 现在掬青阁里的一等大丫鬟是夏莲和夏荷。 二等丫鬟有春朝、知秋、绿浦和冬茗四个。 这六个丫头里除夏荷外,绿浦胆小怕事,是个不敢惹是非的软柿子。 冬茗是个好吃懒做遇事就躲欺软怕硬的假把式,这两个她不必放在眼里。 知秋虽然耳聪目明口舌灵巧,但只是个外面买进国公府的奴婢,没什么根基依仗,成不了气候。 第14章 见微知着的老太太 最让吴妈妈忌惮就是春朝和夏荷,这两个丫头里,春朝虽然只是二等丫鬟,但她一家子四代伺候国公府。 算上她祖母、母亲和婶娘,家里现在有三四个在国公府内院做管事。 外面军营里、庄子上还有不少得力的叔伯兄弟,一家子在国公府是数得上号的体面家生子。 而且春朝为人做事谨慎说话小心,吴妈妈每每想给点教训,都找不到好由头。 只能时不时不疼不痒地多派点活计,或是排挤一二。 夏荷在吴妈妈看来是最不省心的一个,也是她最重点关注的。 夏荷也是卫国公府的家生子,虽然比不得春朝家里人多势众。 但她祖父曾经跟着国公爷出征战死沙场,父亲更是战场上以命换命救回了世子爷。 现在家里头只剩下她和一个哥哥,还有个嫡亲叔叔,哥哥现在在军营里跟着二爷。 还有个瘸了腿的嫡亲叔叔替世子爷在京郊看庄子。 人虽不多,但这里头的情分可不轻。 当初云翰分院子,是她叔叔专门求了世子爷,世子爷亲自出面跟夫人说了情,这才安排进掬青阁。 有这么一层关系在,除非夏荷在院子里犯什么天怒人怨的事,否则吴妈妈还真拿她没办法。 夏荷做事也还说得过去,除了爱占便宜巴结主子,没什么大毛病。 且她又是个泼辣冒尖的性子,除了在主子跟前有所收敛外,谁都不放在眼里。 在院子里若有人敢惹她,她不管三七二十一,都敢闹开来,吴妈妈对她一直狗咬刺猬无处下手的感觉。 夏荷和春朝一出来,吴妈妈就看了过来,瞧见夏荷一脸得瑟的模样。 深知她心性的吴妈妈一下就猜到,这妮子必是在姑娘面前得了好,便想着赶紧上前来探寻一番。 “姑娘可歇下了?”吴妈妈端着掌院嬷嬷的架势问道。 夏荷心情不错,也不怕被吴妈妈借机找麻烦。 瞥了一眼周围放轻手上功夫假装做事,实则听墙角的庭院仆役,就笑了笑:“已经歇下了。 姑娘跟前离不得人,吴妈妈要是有什么需要禀报姑娘的,只怕得等会。” 夏荷虽然只是不经意地瞥了一眼,但吴妈妈却看到了她眼中的嘲讽和不屑,心下暗恨不已。 但毕竟是在内宅打滚了多年的老妈子,吴妈妈面上不显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刚刚姑娘就有交待,身子困乏。 有什么需要安排的,晚饭后再说。 你且好好守着,姑娘若是有什么要求,赶紧招呼,莫出了纰漏才好。” 说罢吴妈妈扭着肥硕的身子,鼻子冷哼一声,头也不回地进了小厨房。 她可得提前安置好姑娘的晚饭,没那么多功夫和这小妮子打机锋。 等她逮着机会了,一准收拾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妮子。 …… 这边掬青阁里丫鬟婆子明枪暗箭,那头老太太在长寿苑里却忧心忡忡。 “今儿我瞧着芸儿的模样不太对劲,你可瞧出什么了没?” 老太太崔氏接过邢嬷嬷递过来的茶盏,也不急着喝,反而皱眉问道。 邢嬷嬷自然而然地又从崔氏手上将茶盏接过,直接搁在了案几上。 这才开口道:“奴婢瞧着二姑娘刚刚哭得两眼通红的模样。 只怕这趟出去,是真受了委屈的,只是……有些顾忌,没好在您跟前说。” 老太太崔氏眼中眸光一闪,似乎想到了什么,用低沉着声音不容置疑道:“有什么就说什么!” “上午前院里管理车马的老宋,托她媳妇向奴婢着传了消息。 说跟着夫人同去的何婆子有事要禀。 奴婢趁着二姑娘几人没过来前,已见了宋婆子一面。”邢嬷嬷垂眸回道。 崔氏不确定地问道:“那个瘸腿老黄家的媳妇?” “正是。她男人现在在小杨庄上做着管事。 前几年她儿子一场病,要不是您老人家慈悲支了银子过去,只怕人早就没了,那何婆子一直记着呢!” 邢嬷嬷很自然地讲起宋老婆子家的情况。 “她怎么说?”崔氏心中已经有些不太好的预感,但面上还是一派平静。 “她现在一直负责夫人和几个孙少爷那的库房物件看管,此次跟着夫人去洛阳。 是负责看管要带过去的几副首饰和一尊翡翠观音像。 夫人在二舅爷家做客的时候,三舅爷那边路途远,人没来但礼到了。 送给夫人的礼是李嬷嬷收的,只是那管事明里暗里提了好几次咱们二姑娘,让何婆子留了心。 等李嬷嬷让她下去的时候,她想法子听了几句她们的对话。 那管事托李嬷嬷代三舅爷向夫人问好。 又话里话外地让李嬷嬷试探夫人,是不是可以将二姑娘许给三舅爷家的三小子。 奴婢查了下,余家三房院里行三的一个的庶子,叫佑岱。 三舅老爷院里的妾室黄氏所出,这黄氏颇有些手腕。 进门没多久就生下了行三的庶子和行五的庶女。 那管事又替说了不少好话,还塞了不少银钱给李嬷嬷。” 邢嬷嬷就事论事地说完,就不再发一言。 看着崔氏已经铁青的面色,心里忍不住叹气,要说自家大少爷取的这个夫人(余氏)是样样都不错。 绝对称得上知书达礼相夫教子贤惠持家,长安勋贵人家那都是数得上号的好宗妇。 可只有一个地方,却总要时不时出点乱子,让府里上上下下的跟着闹心。 那就是余氏娘家那边,总会时不时地闹出点动静来。 自古嫁出去的媳妇,想要帮衬娘家那都是人之常情。 余氏这些年一直帮衬娘家不说,但这娘家人也太…… 她一个做奴婢的都看不过眼,更不要说崔氏这个做婆婆的了。 崔氏微阖的双眼猛地一睁,怒极反笑地看着前方的虚空笑道:“好大的念想! 好一个余三爷!只怕这个黄氏也不是个善茬吧?” 邢嬷嬷服侍了自家姑娘大半辈子,怎么会不知道这问话,自家姑娘就没想要谁去回应自己。 还不待邢嬷嬷感叹,只听得老太太温和地说道:“用那些人去查查余家的事吧。 尤其是余三爷院里的。” “是,奴婢这就去。”邢嬷嬷面无表情的默然退下,心中却惊骇不已。 老太太这是真怒了,不然不会用那群人啊! 等屋里空无一人后,崔氏揭开那盏已经冷掉的茶,看着里头金黄透亮的茶色。 叹息道:“没想到,一晃都已经这么多年,我们家的二姑娘又到了遭人惦记的年龄……” 第15章 布局 云翰自回府后,身边再无什么值得她操心的事,不过闲暇的时间总是有法子打发的。 除了时不时需要被余氏那边派来的两个嬷嬷。 教导礼仪和女红,备受折腾一番外,其他时间云翰还是很自得其乐。 仗着年纪小,她总能带着幼弟骋闻去二叔、三叔和四叔的院子里逛一逛。 每次这两个小祖宗一去那几个叔叔的院子总会热闹非凡。 没办法,谁叫她们俩儿,一个是全家最受宠的,一个是全家年龄最小的,到哪里都得供着。 真说起来,云翰最爱去的还是二叔韩高战和三叔韩高远那儿。 二叔韩高战常年在外征战或戍守。也就最近两三年被调回长安,虽然时不时要去军营。 但在家的时间比以往多了不少,这也是云翰现在能时不时借着看二叔的名义去那院子看兵书。 二叔韩高战喜好武事,他的书房里兵书舆图最多,还有兵器拳脚书籍。 也有杂文话本,云翰想要快速了解当前时期的一些战阵武略,是最好不过的选择。 三叔韩高远是整个卫国公府里性子最宽和喜静的主子。 由当今皇上下旨,早早就定下了与五公主靖康公主的亲事,注定不会担任要职。 好在三叔韩高远一直得祖母教导,喜好舞文弄墨,因此他院里有一个专门的藏书斋。 这里边藏书齐全,堪比小型图书馆,既有书法画卷,也有名家典籍。 还有诗文史记和绝版碑文拓印,更有游记话本,其中有不少还是孤本真迹。 听说这里边有不少是外曾祖父(老太太崔氏的父亲,澄阳大长公主的驸马,已故)一生的珍藏。 故去前特地交待,将自己的这些典籍书留给老太太做个念想。 若是碰到家族子弟里在文学一道上有造诣的,也能留给子孙后代一份造化。 云翰在三叔的书斋里,看到了不少已被后代断为绝版的典籍。 还有一些只闻其名,未留其字的大家真迹。 云翰虽然已见过不少比这还惊人的富贵场面,但还是忍不住在心里估算。 这些要被她给带回后世,还不轻轻松松上个福布斯富豪榜。 亏她当年接手烂摊子的时候,还有段时间拼死拼活的赚香烛钱。 不过这些书籍对她了解当前文人主流思想和历史文化倒是有很大帮助。 如果遇到不懂的,还能随时求教自家三叔。 云翰的三叔韩高远,虽然不知道为何自己从来不喜诗书的侄女突然好学的原因。 但作为一个武勋家里唯一喜好诗词文墨的人。 家中除了母亲和大嫂,平日还能在言谈中应和两句外,其他人都是不屑一顾。 可他毕竟是个已经接近成年的男子,总不好时时往内院跑。 再者老太太崔氏和韩高远的性子相似,是个喜静的,没什么事也不喜欢有人往跟前凑,当然云翰和小儿子除外。 韩高远总不能找大嫂品鉴文墨吧,就算他有胆子,他大哥估计三两下打断他的腿。 可想而知韩高远缺乏知己的内心是何等孤独。 所以当云翰带着韩骋闻到他这儿当起好学生的时候,韩高远虽然面上不显,但心里还是为能过一把为人师表的瘾,快哉不已! 相比云翰愿意去二叔、三叔那儿,韩骋闻更喜欢去四叔韩高征那玩。 虽然四叔总不在院里,但这丝毫不妨碍韩骋闻自己在他四叔院里自娱自乐。 不说别的,韩高征院里有两间厢房专门用来放他的好玩意儿。 像什么琉璃五彩珠、马球护具、灯笼风筝、鸡毛键子、彩纸风车、彩漆七巧板等等。 韩骋闻作为卫国公府第三代里最小的男孩,只要得了韩高征的允许。 就算在四叔韩高征院里随意耍弄,也没什么大碍。 才五岁的韩骋闻,不管去哪儿,都会有一众丫鬟婆子跟着。 再说他年龄小,爱玩讨喜又不怎么发脾气,下人里没有不喜欢的。 云翰就不同了,身为女儿身,尽管二叔韩高战、三叔韩高远同在府内。 但毕竟两个叔叔里二叔已经成年,三叔接近成年。 就算云翰才十岁,她还是得稍微避嫌,比如她不能在二叔、三叔院子里逗留太久。 就算去了也只能在正厅开着门窗,众目睽睽之下呆上片刻,用这一会儿的功夫借书和请教问题。 若是想看什么书籍,也只得拿回自己院子里看,看完再遣下人送回来。 想要进二叔三叔的书房,那就得有韩骋闻陪着。 因此这段时间里云翰没少哄着韩骋闻往二叔三叔那去。 次数多了,连余氏都专门让李嬷嬷过来问了云翰一次,好在云翰早就准备好了应对。 只说是为了讨老太太高兴,在请教二叔三叔曾外祖父的生平和祭祀时要注意的事。 余氏听得这话心下大慰,觉得云翰近日懂事了不少。 …… 日子就这么平顺地到了云翰曾外祖父的祭日前一天,云翰召来夏荷询问祭品的准备事宜。 只见那夏荷满脸得意地禀报道:“姑娘只管放心。 那些东西找的是咱们满长安最好的铺子,都是奴婢亲自一一核验。 现在已经放在箱子里了,保准误不了姑娘的事。姑娘可要过过目?” “嗯。既然你这么说,我就不必再看了,去吴妈妈那领这次花销的银钱。 让她另外加两贯,算是我赏你这段日子办事尽心的赏钱,明日祭祀办好了,回来我还有厚赏。 让知秋进来帮我选选明日要穿的衣衫,你去和夏莲打点一下明日出行要用的物件。 她办事没你稳妥,多看着点。”云翰瞥见窗外晃动的人影,面上若无其事地说道。 夏荷听得最后两句,不禁喜上心头,面上喜滋滋地说道:“姑娘放心,奴婢这就去看着。” 外头偷听的人咬牙切齿盯着面前的窗棂,仿佛能灼出一个洞来。 这头夏荷刚出云翰的门,那头夏莲就进了吴妈妈的房间。 还不等夏莲站稳,吴妈妈就攥着夏莲的手腕问道:“打听到什么?” 夏莲吃痛地甩开吴妈妈的手,顾不得喊疼,一脸没好气地说:“夏荷那小贱婢,跟着姑娘出了次远门,也不知怎么就得了姑娘看重。 上次知秋说她帮着姑娘出主意,要准备明日外曾太老爷的祭品的消息。 八成是真的。那小贱婢等会儿就会来找您那买祭品的银子。 姑娘还另外赏了她足足两贯钱,那可是一个月的月钱呢! 也不知道她在姑娘跟前施了什么法,把姑娘给糊弄住了,说什么姑娘就听什么……” 第16章 祭祀前的暗流 夏莲没注意到,吴妈妈越来越黑的脸,只听吴妈妈怒喝一声:“好了! 姑娘还有没有说什么?我让你去听,不是要你到我这儿一通抱怨的!” 夏莲被吼得缩了缩脖子,这才想起来自己这姑姑可不是个心善仁慈的主。 自打她进了掬青阁,就至少见过四五个,被她姑姑用各种法子赶出去的丫鬟。 那些被她姑姑用细碎折磨人,又挑不出错的法子折磨的丫鬟婆子就更不知道有多少了。 夏莲想到这,赶紧咽了口唾沫,飞快地说道:“姑娘说让夏荷和我一道, 打点明日出行要用的东西,知秋现在被叫去准备姑娘明日的衣衫。 姑娘还说,若是祭祀顺利,明日回来了,还有厚赏要给夏荷呢!” “啪!”地一声,吴妈妈实在憋不住自己一腔的怒气,一巴掌拍在了桌沿上。 “好个见缝插针讨好卖乖的贱胚子,凭她那三两下也想爬到我头上去!没门!!!” 其实吴妈妈这么生气也是有缘由的,不单单是因为夏荷在云翰面前出了主意,讨了准备祭祀物品的差事。 而是夏荷打着准备祭祀物品采买的名头,处处和吴妈妈对着干。 要么是看吴妈妈安排这个丫鬟,去夫人处领取院子下人夏日的衣物。 夏荷就会借着要这个丫鬟帮自己出门采买祭祀物品,唤另一名丫鬟替上。 又或是老太太院子送来什么吃食,云翰吃不了的一律让夏荷打头去分给众人。 虽然这些都是小事,可正是这些细枝末节,惹得掬青阁的众人议论纷纷。 都说夏荷比吴妈妈还要得脸,这往后掬青阁姑娘跟前的第一人只怕就是夏荷了。 这些小事积累下来,可是生生动摇了吴妈妈好不容易积累下来的“威望”。 吴妈妈混了几十年的内宅,自然知道这些小事,还不足以撼动她掬青阁掌事嬷嬷的位置。 但眼看着夏荷在姑娘跟前一日比一日得脸。 夏荷素日向来不把她放在眼里,若是由着夏荷这么下去,院里边的众人谁还会服她的管教。 这事若是传到夫人院中,有姑娘护着,说不定不仅不会怪夏荷 只怕还会说她这个掌事嬷嬷无能,无法堪当掬青阁的掌事,那才糟糕。 所以吴妈妈这才打定主意,让夏莲在暗中注意夏荷的动向。 哪怕是夏荷同姑娘的谈话,也要一字不差的报给她。 要知道以奴窥主,那是自古以来的大忌。 向来高门显贵只要发现有下人敢窥探主子言行的,只有打死扔去乱葬岗一个下场。 由此可见吴妈妈是下了狠心,一定要找准机会收拾夏荷的。 夏莲看着满脸暴戾的吴妈妈,缩在一旁直发抖,一句话也不敢再说。 生怕多说一个字,她姑姑的怒火就要撒在自己身上。 吴妈妈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阴恻恻地对着夏莲招手道:“你过来,我有事情安排你去。 姑娘不是让你去和她一起打点吗?那你就……” …… 不多时,到了第二日清晨,外头天色才蒙蒙亮。 整个国公府的各个主人院里都忙碌起来,灯火一片,掬青阁也是这众多院子中的一个。 因为要准备的东西多,云翰就让吴妈妈领着夏莲和夏荷去打点置办的东西和车马。 留了知秋和春朝帮她穿衣梳妆,让绿浦和冬茗帮着披风和帷帽。 期间,春朝趁着插上一支素银簪子的间隙,悄声在云翰耳边说道:“姑娘放心,都已准备妥当。” “嗯。今日这支簪子选得不错。”云翰透过铜镜,瞧见竖起耳朵听这边声响的绿浦,笑着对春朝说道。 春朝见机接话道:“今日是要祭祀的大日子,奴婢怎敢不记得。 这支簪子得体又不失姑娘的身份。” 一个不经意的小插曲,就这么一闪而过,没有带起任何波澜。 等云翰再次睁眼时,已经是两个时辰以后,在城外的小汾庄的马车上。 马车粼粼一路向前,云翰撩开帘子,透过帷帽看见外面一片青色的麦浪翻腾,伴着清晨的微风拂来只觉麦香阵阵。 呆惯了阴森暗影的地府,见到这样开阔怡人的田园风光,也不禁精神大好。 “姑娘,您要不再歇歇吧。昨日您睡得有些晚,今早不到卯时就起了。 奴婢刚刚已经向护卫里同行的二伯打听过。 咱们这小汾庄,说着叫小汾庄,可地方一点也不小,是咱们曾外太老爷给大长公主求亲时的聘礼。 后面先皇给大长公主赐婚时,又赐了与这儿相邻的两个皇庄。 再加上大长公主和咱们老太太这些年零零散散买下来的地,咱们这小汾庄,能称得上是汾水边上第一大庄子了。 咱们才进庄子,到祭祀的地儿估摸还有大半个时辰的路呢,姑娘还是歇歇,待会儿没精神可怎么好。” 春朝一边如数家珍地说道,一边看了看坐在旁边打盹的夏荷,云翰立时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云翰点点头,放下帘子合上眼,回忆起这小汾庄来。 要说这小汾庄她一点都不陌生。 这小汾庄在澄阳大长公主嫁老太太的时候,就放进了老太太的嫁妆单子里。 随着老太太一同进了卫国公府,是老太太自己的私产。 当年她嫁入穆国公府,这小汾庄也被老太太放进了她的嫁妆单子里,作为嫁妆之一跟着她去了冯家。 卫国公府没落后,她和幼弟骋闻在出长安后,她也曾来小汾庄取得自己留存的一些财货。 依稀记得,这庄子当时还有不少军户是忠心耿耿,暗中关注卫国公府。 甚至有人发现她的行踪后,暗中助她逃走。 只是当时云翰逃得匆忙,也不知是何人给她行的方便,只知其中有一户是姓何的,也不知如今在哪。 她逃走安定后起事联络阿爷军中旧人时,也曾回到长安,那时也曾到过小汾庄。 只是那时的小汾庄,已经被那个暴君作为人情送给了崔家。 用的由头是澄阳大长公主嫁入崔家,后卫国公府谋逆,老太太一脉没有继承的资格,自然归皇家重新安置。 小汾庄里昔年住着的韩家老军户也多被驱逐。 云翰那时再临小汾庄时,一片荒芜景象,百十顷良田杂草丛生间或相连。 只听周遭的庄户说,是人手不够,缺少佃户农家,新主子要从陇右迁人过来,这才荒了去。 云翰思及此处心中不禁阵阵悲凉,这时的小汾庄就如此时的卫国公府。 都是花繁锦簇一派繁荣景象,任谁都不会料到不过十几年的光景,就会败落。 第17章 祭祀上的风波 想到这里,云翰不禁心中涌起滔天的恨意! 但是今时不同往日了,她云翰历经千年沧桑孤苦,终究让她等到了地藏王誓约之盟,她又回来了。 她还是那个她,但却是个历经了千百年的灵魂。 当时是他为刀俎,我为鱼肉,既然她云翰回来了,也是时候该让她当一回举起屠刀之人吧! 谁也不知道,此刻云翰锦袖中的双手死死攥紧,睁眼狞笑着望向车顶。 不管你是未来的九五之尊,还是现在的公侯将相,只要是她云翰的敌人,那就断断没有放过的道理。 不等云翰沉浸在回忆中多长时间,马车外就传来了吆喝停车、仆役管事安排下人搬东西的声音。 云翰看着马车里,早已趴在案几上昏昏沉沉的夏荷和春朝。 不禁心里暗笑,到底还是十一二的小姑娘。 转念想到没跟着坐进来,在后面一辆车上吴妈妈和夏莲,也忍不住好奇。 她俩的手脚做好没,可别辜负了她给的大好机会才是。 才想到这,外面便传来夏莲清脆的声音:“姑娘,到地方了。可方便下车?” 春朝和夏荷立刻一骨碌爬起来,赶忙帮云翰整理起衣衫。 夏荷是个嘴上不饶人的,立刻呛道:“不知道姑娘要整理一番吗?催什么!” 云翰看着春朝皱眉的听着,心里明白,主子既没发话又没示意,一个奴婢竟抢在主子面前发起脾气来。 知道的会说这刁奴胆大妄为,不知道的只会说云翰对下人管教不严。 但云翰想着后头的安排,倒也没说什么,面上不显的由夏荷和春朝扶着下了马车。 只见吴妈妈快速上前,笑着对云翰禀道:“姑娘,东西老奴已经清点过了,香烛、纸钱和贡品一应数目都对。 老奴已经安排杂役去搬了,您现在精神可还好? 等会儿夫人那边就要来人让您过去……” 云翰本就没有耐心,听吴妈妈在这磨叽挖坑,准备埋人的话。 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头说道:“刚刚车上,夏荷她们伺候着睡了会儿,吴妈妈不必担心。 您是老人,做事稳重,我这是头次给长辈准备祭祀的贡品。 您就领着夏莲和夏荷她们帮忙安置,我这边有春朝跟着就成。正事要紧,去忙吧!” 说完,云翰就看李嬷嬷已经朝她这边来了,不用李嬷嬷说什么。 她就任由着春朝扶着自己,跟着李嬷嬷往余氏身边去。 卫国公府祭祀先人,虽然没有刻意摆排场,但架不住国公府的身份和祭祀大长公主驸马的规制。 走了足足一刻钟,云翰才在一处侧门,瞧见了自己母亲余氏,已领着长兄韩骋飞和幼弟韩骋闻在等她。 余氏看着云翰精神头还好,立时放心不少,笑道:“今日祭祀你们外曾祖父,不得失了礼数。 芸娘跟着我就成,骋舟和骋闻跟着你们父亲,莫要乱走。尤其是骋舟,要多照看你弟弟些。” “是,孩儿遵命。”云翰兄妹三人齐声应道。 这时卫国公世子韩高戍身边韩七已经远远朝余氏行礼,男丁一道,女眷一道,分开祭祀已是多年下来的规矩。 也无需余氏再说什么,韩骋飞和韩骋闻就跟着身边伺候的下人一起随韩七离开了。 云翰见李嬷嬷已经去指挥杂役婆子,就上前扶住余氏,往院中踱步。 余氏心中安慰,语气温和地说道:“听说你这次还专门准备了祭品,难得你有孝心。” “一点子心意,芸儿还担心置办的不周到呢。”云翰笑着回道。 余氏心里高兴,但还是忍不住叮嘱道:“心意最难得,况且你是第一次准备,不管如何你外曾祖父知道,都只会高兴。 待会给你外曾祖母磕头,莫要冒失,她最喜欢娴静有礼的孩子,知道吗?” 云翰知道余氏担心什么,只故作不知的小女儿状,笑着说:“芸儿晓得。 这话您说过好多次,每每芸儿要给曾外太奶奶请安时,母亲您都会嘱咐一遍,您的这些话女儿都会背了。” “你外曾祖母出身皇室嫡亲公主,身份尊贵,自幼生长在皇家,那是最重礼仪规矩地方。 就是你祖母见了你外曾祖母,那也谨守礼仪。 也怪我平日对你宠得多,纵得你性子自由,但在你外曾祖母面前还是要多收敛些。” 余氏对三个孩子,要真比较起来,还是最宠云翰,寻常人家里母亲不是最疼长子就是幺子。 但余氏却最疼的还是自己这个行二的女儿,听着云翰有些不以为意的意思,忍不住立刻温言教导起来。 “好好好,女儿都依您的,这总行了吧。”云翰一脸嬉笑地赶紧讨饶。 余氏捻着帕子虚空点了点云翰,一脸无奈宠溺。 不过母女俩说话的空闲里,已经到了内院的一处厅堂门口。 只见老太太跟前的邢嬷嬷已经候在门口,对着余氏和云翰行礼后,躬身送二人进入厅堂。 堂内老太太崔氏已经跪在蒲团上持香叩首,参拜身前紫檀长案桌上摆放的一个高大灵位。 等老太太参拜完,云翰和余氏忙上前搀扶老太太起身上香。 然后母女二人各取三根线香于蒲团上参拜。 等云翰和余氏参拜完后,老太太开口道:“我要去后堂给父亲跪经一个时辰,你们随我同去吧。” 这是老惯例了,每次老太太参拜完,都会领着余氏和云翰去后面的佛像前跪经一个时辰。 为其父亲增福,也祈求卫国公府一家平安。 云翰见状,将早就准备好的话拿了出来:“祖母,芸儿准备了一些祭品。 还抄了两卷《地藏菩萨本愿经》,想烧给曾外太爷爷。 不如母亲先陪祖母去跪经,芸儿稍后就来。” 老太太一听顿时老怀安慰,只觉得自己教养的孙女越来越懂事了。 不经意看了余氏一眼,忍住心中的不渝之感后,笑道:“你有这样的孝心。 我和你母亲只会高兴,我怎会不许。也不必着急,你烧完来后堂就行。” 说罢,余氏扶着老太太就往后堂去了。云翰这才出了厅堂。 只见春朝面色惶急地穿过宝瓶门进来,急冲冲地向邢嬷嬷和云翰行礼后,以手掩耳与云翰小声几句。 云翰则一脸尴尬地笑道:“不就是取些祭品吗? 这个也能忘了地方,当真糊涂,也不知道吴妈妈平日里是怎么管教你们的。” 说着就向邢嬷嬷点点头,笑道:“芸儿手底下的丫鬟办事还是毛躁了些,我且去瞧瞧。” 邢嬷嬷满脸堆笑地应着,嘴里说着不妨事的话。 但眼中却精光闪过,显得脸上的笑容都有些莫名起来。 云翰刚出院子,就看到吴妈妈怒气汹汹地靠过来,指着旁边的夏荷,低声呵斥道:“姑娘! 您是不知道,夏荷为了贪墨银子,竟将您嘱咐的祭品以次充好。 金纸元宝上的金箔大半被刮去不说,香烛也是受潮了的,纸钱更是变了色。 姑娘您……” 第18章 风波后续的影响 夏荷一听吴妈妈这话,怎会不明白里面的玄机。 立刻辩驳道:“吴妈妈,东西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今早我和夏莲可是一起核验过祭品,若说东西有误,当时夏莲也能看出来。 我和夏莲核验过祭品后,只有吴妈妈单独查看过一次。 要说有谁动手脚,那也只会是你吴妈妈有机会。 如今出了问题,倒是会推诿!” “好一个伶牙俐齿的黑心胚子!绿浦和夏荷可是亲眼见着你上车前又查看了一次。 就在这次后,那放祭品的车上就只有我、夏莲、知秋、绿浦还有冬茗五人,我如何能能动什么手脚? 噢!你最后一个查看的,发现了什么问题却不说,倒是等到现在才装作刚知道! 由此可见,不是你做的还能是谁?!”吴妈妈阴恻恻地一笑,露出森森白牙。 夏荷情急之下不知该如何辩驳,只得看向云翰,高呼道:“姑娘! 奴婢没有!奴婢幼时家贫尚且不会做偷盗之事。 怎会在蒙受国公府大恩后,在姑娘院中做这样的偷盗之事?!” 夏荷一时情急的呼喊,将周围众人引得纷纷侧目。 此时主子们都已进院内行祭祀之事,剩下的不是护院、杂役,就是丫鬟、婆子。 但经夏荷这么一喊,只怕今日云翰院中这不光彩的事就要传遍整个国公府了。 云翰立刻满面怒容地低声呵斥道:“都给我住口!今日这地方也是能让你撒泼的么?!! 今日的事谁敢再提半个字,我就把她发卖了。 吴妈妈和夏荷各执一词,夏莲也有份参与核查祭品,我现在不清楚到底怎么一回事。 既然如此,吴妈妈、夏莲和夏荷去车上,绿浦、冬茗、知秋看住她们三人。 待祭祀结束后,我自会清查!” 说话间云翰一脸恼羞成怒地看了一圈周遭围观的下人。 这是她往日一贯的性格,如此表现,也不会有人生疑。 云翰顿了顿,继续说道:“春朝将我手抄的两卷《地藏菩萨本愿经》和亲手折的一匣元宝取来。 谁若是让我误了今日的祭祀,我绝饶不了她!!” 说罢云翰再没管其他人,一脸怒气地自顾自进了院子。 发生了这样的事情,自然是瞒不住老太太和余氏。 回城的路上,老太太就将云翰叫到了自己车上,满眼怜惜地自责道:“唉~ 你才分院子没几年,这管教下人的事,我也没有好好教导你,到头来却让你今日在众人面前落了面子。 不过芸儿也别放在心上,有祖母在,满国公府保准没有一个敢嚼舌头的。” 说完,忍不住抱着云翰叹气。 …… 云翰这边刚回到院子,还没开始查,邢嬷嬷就带着八个壮实的婆子到了掬青阁,禀明来意。 原来是老太太发话,要直接过问,这件事就不劳云翰费心。 直接带走了吴妈妈、夏莲和夏荷三人,还有那些损毁的祭品。 原因是今日之事,不仅仅是云翰的院内之事。 而是老太太说有人借着这事折辱自己故去的生父,断断没有放手不管的道理。 从这件事中已看出有奴大欺主的苗头,国公府里决不允许有这样的苗头。 不管她是谁,不管是何人在背后撑腰,有一个就要灭一个。 这边云翰刚歇下,那边春朝和知秋就进来了。 知秋有些藏不住话,先开口道:“姑娘,这事老太太管了,会不会有什么变故?” 云翰一脸哂笑地放下手中的细瓷白盏,说道:“老太太不插手,她们俩倒还有一条活路。 如今老太太插手,那她们俩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那夏荷……”知秋有些迟疑地开口道。 云翰目光凌厉地瞥了知秋一眼:“也是给她一个教训,什么本分! 这个教训不仅她应该谨记,你们也当时时谨记。” “奴婢等必不敢忘。”春朝和知秋慌忙异口同声道。 “下去吧。”云翰看着二人离去后,右手大拇指和食指间捻出一丝微弱的蓝色火焰。 云翰看着指尖黄豆大小的火苗,眉头紧皱,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另一边,余氏刚用过晚饭,邢嬷嬷便带着老太太的意思来了——让余氏去老太太的院子一聚。 余氏自小聪慧,又在内宅中长大,还没及笄就已掌管余家内宅事务。 自然猜到老太太怕是因为今日云翰院中下人之事起了怒意,自己这一去,多半要被问责。 所以也没带旁人,只让李嬷嬷一个跟着,就随邢嬷嬷去了长寿苑。 果然如余氏所想,老太太崔氏并未在平日的厅堂或是花间见她,反而是被邢嬷嬷带进了老太太专门品茶的静室。 余氏知道老太太自小受教于其父澄阳大长公主驸马较多。 而这位驸马是出了名的琴棋书画诗酒茶样样精通的杂玩大家。 所以老太太也如其父一般,非常喜欢品茶,为此还专门辟出一间暖阁以做品茶专用。 但国公府众人都知道,老太太品茶时喜静,不喜人打扰。 余氏嫁入卫国公府十多年,进这茶室的次数一个手就能数过来。 所以余氏方进来,心下不觉一沉,此次的事情只怕比自己想得还要严重,心里立刻多了几分慎重。 “都下去吧!”老太太自顾自地烫着茶杯说道,也不等邢嬷嬷带着李嬷嬷下去,就继续说道,“坐。” 自始至终老太太面上都是一副不喜不怒的淡然神情,余氏猜不透老太太下一步的意思。 只好小心翼翼地跪坐在蒲团上,等着老太太发话。 直到老太太斟好茶递与余氏,才幽幽地开口道:“这么多年,你定力越发好了。” “儿媳不敢当。”余氏谨慎对答道。 老太太饮下一口后,放下紫砂杯笑道:“今日的事你查得如何?” 余氏赶忙挺直身子,恭敬地回答道:“经查,因芸娘近日来多器重一等丫鬟夏荷。 掬青阁院中的掌院嬷嬷吴氏,伙同其侄女夏莲,偷换了芸娘嘱咐夏荷准备的祭品,意图栽赃夏荷。” 余氏就事论事,没有一句废话。她知道此时辩解也好,讨饶也罢,自己这位婆婆都是不会听的。 说到底吴氏这个掌院嬷嬷是她千挑万选,择出来给云翰的。 当初余氏为了能让吴氏做掬青阁的掌院嬷嬷,直接拒绝了老太太推荐的一个经年老嬷嬷。 如今不过两三年,掬青阁就出了这样的事情,不怪老太太生气。 “此事上,你可知自己错在何处?” 老太太端起茶杯从容不迫地问道,好似在谈论今日的天气。 余氏低头说道:“儿媳先前任人唯亲,用人不明,才让掬青阁人事混乱。 后没有及时监管,才造成今日之事,让已故先辈受辱,使得芸娘失了颜面。” 第19章 老太太的怒火 “你知道不是个例就好,芸娘也不小了,院子里的事还是由她自己去打理为好。” 老太太给自己添上一杯茶后,慢悠悠地说道:“咱们芸娘也是大姑娘了,再过个两年也该择个人家了呢!” “母亲说得是。”余氏点头应道。 老太太崔氏“啪”地一声放下手中的紫砂杯,吓得余氏心头一惊,险些歪坐在蒲团上。 只听老太太冷笑道:“是吗?我只怕你把余家的利益摆在第一呢!” 余氏被老太太这么一问,神色再不复之前的应对从容,脸色霎时间发白起来。 老太太也不管余氏怎么想,接着厉声道:“你嫁入我们卫国公府韩家十多年,这是我第一次这么问你! 你今日必得实实在在地回答我一次,自从你嫁进来韩家,可曾给你委屈?可曾有谁怠慢你?” 余氏面白如纸,额头渗汗道:“从来不曾。” 老太太眼眸精光一闪道:“好!既然你这么说,那就是承认我韩家对得起你。 如此也罢,我今日也做一回小人,好好和你论一论这些年你和余家。 说实话,不管是生儿育女,还是贤惠持家,相夫教子也好,迎来送往也罢。 作为儿媳,你让我挑不出一分错处。但是余家!哼!! 说句不客气的,若不是有你这个儿媳在,有骋舟三兄妹在,我和国公爷断然不会再留这门亲戚! 你别怪我如此看不上余家!从你生下骋舟起,你那两个兄弟在满月宴上一副潦倒失意的模样。 亲家公明里暗里诗会茶会以文会老友,如此种种做派。 最后到你求高戍帮两个妻弟某得一官半职,我和你公公就知道。 如果想要还认你这个媳妇,认骋舟这个嫡孙,我们就不得不帮这一把。 可当年发落余家的是先帝,余家想要再入仕途,那就是打了先帝的脸! 为了帮这一把,我和国公爷求到母亲跟前,求她老人家去皇上面前卖老脸。 又拿着卫国公府多年的战功表忠心,如此才换来了你那两个兄弟的仕途。 为这事,多少人在背后笑话夫妇俩,笑话我们卫国公府世上无难事,只怕不要脸!!! 甚至还有人……堂堂的先皇嫡亲幼妹,开国嫡公主被人当众奚落……” 老太太说到此处不仅有些哽咽难言,余氏早已俯首跪倒在地,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般往下落。 老太太拿帕子简单拭了拭眼角,更为严厉地低吼道:“如此种种,我们都认了! 也从未叫你们夫妇二人知晓半分!无他,因为我们认你余熙然这个儿媳! 可余家呢! 贪心不足,你二弟自己有才能,高戍帮衬一二我就不说了。 你那三弟是个什么德行,你自己心里没点数?!!! 庶务半分不通,四肢不勤,五谷不分,胆小怕事,好逸恶劳! 却还心比天高,多少次在官场上打着卫国公府的名头行事。 高戍帮他平了多少乱子,擦了多少次屁股,你心里不清楚?!! 不曾出过大乱子,官场上无能也就罢了! 后院也是乌烟瘴气,三四年纳了五房妾室,这些也轮不到我操心。 可他竟敢由着房里的妾室,把主意打到咱们芸娘身上! 我呸!谁给他的脸!!是你?!还是高戍?! 就他一个妾室生下的庶子也敢肖想我们国公府的长房嫡女! 莫说余家的长子嫡孙我尚且不会正眼瞧,就是那些勋贵人家的长子嫡孙我尚且还看不上。 轮得到他来这里动心眼,好大的脸!咳咳!!!” 余氏见老太太气得咳了出来,立刻起身为其抚背。 小心翼翼道:“母亲莫气,都是儿媳的不是,您身子要紧。” 老太太也不接余氏的话,喘匀了气就直截了当地说道:“你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的那点心思! 每每回余家,或是去你二弟处,都带着芸娘。 不就是想将芸娘许给你二弟的嫡长子,来个亲上加亲,将来卫国公府更能帮着你二弟一些吗?!! 我现在就可以把话和你说绝——不管我在不在,芸娘绝不会嫁入余家! 除非韩高戍敢不认我这个亲娘!你清楚了没有!!!” 老太太最后的几句话,在余氏耳中如一声惊雷般让呆坐在原地,直到被李嬷嬷搀扶回自己院中,遣走众人后。 余氏才扑倒在李嬷嬷的怀里痛哭起来,一边哭,嘴里一边含混地说着:“果真!果真让你说着了。” 第二日,长寿苑中就传来老太太犯了咳疾的消息。 昨日余氏晚间亲自去侍疾,半夜才自己院中。 有好事的下人听看到余氏的下人说,余氏脸色惨白,面有泪痕,妆容都有些花了。 还是被李嬷嬷搀扶着回的院子,想是老太太病得不轻。 因此卫国公府一时间,下人仆役都有些人心惶惶。 平日里在掬青阁话最爱开口嬉闹的知秋,也闭了嘴,不敢随意出院子一步。 自然也无人敢议论吴妈妈三人的事,在这个节骨眼,谁也不敢去触霉头。 这日早饭还没到,只要在家的主子,都到了长寿苑看老太太。 刚进门就见到,余氏在送常年随侍老太太的崔大夫出来。 “夫人不必担心,老太太是一时心血上涌。 加之时气不好,近来有些受凉,寒气入体,因此才诱发咳疾。 起初犯时,症状确实看着严重,不过老太太常年有吃家父配置的养生健脾丸,没有大碍。 我这就再开上两剂温补养身的药,老太太服用后,不过三五日就会好,诸位尽可放宽心。”崔大夫笑着拱手行礼道。 “那就有劳崔大夫了。李嬷嬷你送崔大夫回药庐,按照崔大夫的方子煎药。”余氏面带笑容地安排道。 “崔大夫这边请。”李嬷嬷立刻行礼道。 云翰和大哥韩骋舟、三弟韩骋闻跟在二叔、三叔身后,一起向崔大夫行礼后,才在余氏的带领下进了里间。 老太太见孩子们都过来很是高兴,得知众人都还没用过早饭。 就直接吩咐邢嬷嬷准备早饭,让孩子们就在长寿苑用了,免得空着肚子来回跑。 云翰在这个间隙里看到老太太的面色红润饱满,整个人精气神很是不错。 又趁着上前行礼时撒娇,摸了老太太的右手,这才放下心来。 如此这般,云翰就跟着众人在老太太的花厅用了早饭。 卫国公府作为武勋之家,加之魏朝女子算是地位较高的朝代,所以没有那么多的约束。 母亲安置的是人各一几的玲珑席,每人坐在一张软垫上就着自己跟前的小几用饭即可。 “大嫂是否将母亲的病情传信大哥? 若是大哥知道,只怕他无法安心下个月末的北山演武之事。”二叔向余氏问道。 “昨日我就想传信你大哥,但是母亲不允,说得等崔大夫看过后才好下定论。 刚刚你们也听到了,如此我也能安心安排人去传信你大哥。”余氏得体地笑道。 第20章 坦白的算计 二叔韩高战点点头道:“此次演武机会难得,但凡执掌府印的将领,都可带兵演练。 大哥精通兵法军阵,若是错过,实在可惜,故而我刚刚有些冒失了。” 余氏温言道:“二弟莫这么说,母亲也说此次北山演武非同小可,四品以上的在京武将都要上阵操演。 虽觉得夫君和父亲辛苦,但也愿他们演武顺利,扬我门国公府的威名。” “大嫂和二哥说得对,听说此次北山演武陛下会带着诸皇子亲临,所以众武将都摩拳擦掌,只待一展身手。 父亲和大哥带兵多年,深谙兵法,治军严谨,以他们的实力,定能一举夺魁!” 三叔韩高远也跟着笑道。 “只怕没那么简单,我听说戍守雁门关的唐策已在奉召回京的路上了,也会参加此次的北山演武。 陈国公府唐邕和唐策两兄弟十岁不到就在陛下帐中从军,大小战功无数。 是武将青壮中数一数二的翘楚,实力不容小觑啊!”二叔韩高战说着,不禁有些皱眉。 余氏用帕子按按嘴角,也接话道:“确实,你们大哥也是这么说。 此次他也没有十足的把握独占鳌头。 因而提前半月就去军营,若不是昨日要祭祀外太爷,只怕要在军营住上近两个月呢!” “那是我孟浪了。怪不得,我见着那日父亲和大哥在祭祀时也只是匆匆露面,也没回家就去了军营。”三叔韩高远恍然大悟道。 “罢了,不说这些。小四呢! 昨日祭祀后就没见过他的影子,今日听他院里的人来报,昨夜又没回家! 母亲生病这么大的事,竟也不着家,实在越来越不像话了!!” 二叔韩高战话锋一转,顿时横眉竖眼道。 “二哥,你生气归生气,你别吓着几个孩子!叫我说,老四就是个纨绔性子,但至少不惹事生非。 比起长安城的其他勋贵人家的,咱们就知足吧! 而且四弟向来孝顺,定是还不知道母亲生病的消息,不然肯定会急着赶回来的。” 三叔韩高远见状,只得替还没见着人影的四叔韩高征打起圆场。 没办法,四叔韩高征是老来子,老太太和国公爷都狠不下心下手管教,因此造成了他放荡不羁的纨绔做派。 但好在卫国公府家风甚严,四叔也不敢做出欺男霸女、为祸一方的事来。 顶多是拿上百十贯钱去坊间搜罗有趣的小玩意,例如象牙骰子、奇巧机关匣子什么的,又或是找说书艺人听听书。 四叔本性不坏,只是好玩了些,平日里喜欢到处东跑西逛接济他那些市井朋友罢了。 家中除了老太太和国公爷外,云翰父亲平时也是军务繁忙,没得时间管教这个幼弟。 三叔性情温和,喜好书画,也没那个心思和他纠缠。 余氏虽说是长嫂如母,可四叔韩高征毕竟已经满了十二,还是小叔子,多少要避忌些,也不好说什么。 云翰三兄妹就更不用说了,她们三个小辈,哪敢去过问长辈的事,不被欺负逗弄就是万幸。 但独独二叔韩高战是个嫉恶如仇的性子,虽时不时在军中。 但只要有空闲,必然就要出手管教四叔韩高征一番,让韩高征苦不堪言。 席间自然没有云翰三兄妹插话的余地,但云翰听着母亲同二叔三叔谈话,似乎想起了一些事情。 她好像记得,此次演武出过乱子,虽然没有波及卫国公府,但有两三家武勋因此被夺爵或降爵的。 具体是什么事云翰已经记不清了,毕竟这件事作为闺阁女儿的她。 当年并没有直接参与,又事关朝政,家中不会有人专门和她讲,她知道的不多。 但云翰刚刚听二叔后来提起的唐策这个名字,却非常耳熟,她断定这件事一定和唐策有关。 但她记得到她嫁人卫国公府出事陈国公府唐家两兄弟依然风光,未听说又被夺爵降爵之事。 如此,云翰心事重重的回了掬青阁。 刚回掬青阁,云翰就问知秋:“母亲那边可曾派人来传过什么话吗?” “姑娘英明,李嬷嬷来传话,说姑娘院子里的事,今后都由姑娘自行决定,旁人不得插手僭越。” 知秋被问得吃惊,仿佛姑娘事先就得了消息一般。 但还是很快反应过来,只觉得自家姑娘行事越来越让人捉摸不透了。 云翰没有再说其他,而是带着春朝和知秋重新去了长寿苑。 云翰见到邢嬷嬷后,就直言不讳道:“芸儿想单独见祖母,有话要说。” 不多时,云翰只身坐在老太太的床榻旁。 老太太看着自己最宠爱的孙女,笑容和煦地问道:“一早就过来请安,现在又来,有何事啊?” “祖母在上,芸儿不敢欺瞒。吴妈妈带着夏荷在芸儿,在准备给外曾祖父的祭品上行不轨之事,是芸儿设计的。” 云翰起身跪下,才缓缓说道。 老太太在上头笑道:“你无错,为何要跪?起来吧。” “祖母?”云翰有些不解道。 “我以为你会等此事彻底平息后再来找我,不想你竟来的这般痛快。 不愧是我的孙女,敢作敢当。”老太太坐起身拉过云翰的手,满脸欣慰。 在云翰一脸不解中,老太太也不再隐瞒,继续道:“你祖母掌管卫国公府几十年,想知道点什么事,用不了三两个时辰,必然会查个七七八八。 你此事做得并不隐秘,前有安排知秋盯住夏莲的行迹。 后托春朝买了折宝钞的金箔纸,若不是事先有所准备,你何须多此一举呢? 祖母在内宅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你这点小伎俩,我一猜便知。呵呵~” 云翰一想也是,她并不擅长争斗内宅,但自己祖母却一辈子在其中生存。 只怕吃过盐比她吃过的米还多,怎会看不出她的小把戏。 便坦然道:“既然祖母知晓,芸儿也无须掩藏什么。 其实芸儿自分院之后,一直都知道吴妈妈和夏莲的所作所为。 夏荷和院内的一众人等平日的言行举止,芸儿也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本来芸儿可以随时找母亲或是祖母做主即可,但芸儿以为,做人做事,须有担当和魄力。 若今日母亲和祖母为芸儿做了主,难道就没有下一个吴妈妈和夏荷吗? 芸儿虽年幼,但一直得蒙您和母亲教导,应当直面所处的困境。 芸儿知道此事事关母亲,还请祖母莫要因此事介怀。” 老太太没有说话,只是双眼平和的直视了云翰好一会儿。 云翰心中坦荡,眼神亦无任何闪躲,与老太太对视了片刻。 老太太收回目光后,笑着说了句知道了,就让邢嬷嬷云翰出了里间。 直到邢嬷嬷重新回到老太太身边,老太太才满脸兴奋地拍掌而笑。 一连说了三个“好”字!看得一旁的邢嬷嬷满是不解。 第21章 治刁奴1 “老奴不知郡主为何这般高兴,但想必是与二姑娘有关。 您可是为二姑娘高兴?”邢嬷嬷笑着打趣道。 崔氏(老太太)已经很多年没有像今天这么高兴过了。 毫不掩饰地对着邢嬷嬷笑骂道:“你个老货!真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哈哈哈~” “奴婢这是跟着郡主久了,就是再蠢笨,也得习得您两分聪明不是?” 邢嬷嬷难得见到老太太兴致这么好,就顺着她老人家的意思打趣道:“老奴知道您喜欢二姑娘,但还是第一次见您这么高兴呢!” “这孩子啊!” 崔氏(老太太)既高兴又感伤,长叹一声道。 若是男子该多好!可惜啊!是个女孩。 可惜啊!生在卫国公府,纵使身份再高贵,也不能入皇室。 崔氏在心底默然道,只是这话她却万万不敢透露半分。 顿了好半晌,崔氏才幽幽得说道:“这孩子能有这份心胸和魄力。 我从前竟未瞧出来,看来我是真老啦!老啦!” 说到最后竟有些不是滋味的意思,引得邢嬷嬷不敢再问什么,只能默默退下。 …… 这边云翰刚回自己院子,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邢嬷嬷和李嬷嬷就带人将吴妈妈、夏莲和夏荷三人送到了掬青阁。 说是老太太和夫人都发了话,二姑娘(云翰在其父亲这房中排行老二,故有此称呼)如今分院,也是时候掌管内院庶务了。 既然如此,就先从掬青阁开始。 以后掬青阁的一应大小事务,都由姑娘说了算,不必事事征询老太太和夫人。 云翰知道这是老太太想让她拿吴妈妈三人立威,既是老太太给她铺路,也是想称称她斤两的意思。 云翰没有半分推脱,干脆地召集了掬青阁院内众人。 当着所有人的面,从李嬷嬷手中交接了吴妈妈三人和一应证供。 又让李嬷嬷当着大家伙的面,再次宣布了卫国公府两位最高内宅当家人的意思。 做完这些后,云翰没有理会邢嬷嬷和李嬷嬷继续留在掬青阁的小动作。 直接让知秋搬了把椅子和小几过来,让春朝沏一盏茶雨前龙井。 云翰缓缓坐下,然后对着让那几个把着吴妈妈和夏莲的粗使婆子将她们提上前来。 “今人证物证俱在,你所犯之事无从抵赖。 不过你二人终究服侍我多年,也算尽心尽力,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云翰看着眼前被五花大绑,堵上粗布口不能言的吴妈妈和夏莲,不喜不怒地说道。 尽管云翰说得很慢,但院中众人却听得字字分明。 云翰的话音刚落,吴妈妈和夏莲两人跪在地上不住地叩头。 只是双手被反绑着,叩头的动作只能勉强算作。 两个被绑的严严实实的虫子,在地上弯曲着身子不停地以头抢地。 云翰看了眼春朝,见她用力的点点头,就继续说道:“虽然我知晓你们为奴为婢的不易,也不想过多苛责服侍过自己的人。 但你们确实犯下了背主忘恩、偷盗财物、以权谋私、欺压他人、横行掬青阁等行为具是事实,无从狡辩。 念你二人与我往日的主仆之情,我给你们一个机会——在我让你们开口后。 只要你们二人自行交代自己所犯下过的事实,我就可以不追究你们家人的罪过。 但是!如果你们所说之事与此无关,或是巧言争辩,那就莫怪我不客气了!春朝!知秋!” 春朝和知秋齐声应道:“是!” 说罢,知秋扯下吴妈妈口中已经发黄的粗布。 蓬头垢面涕泗横流的吴妈妈顾不得那么多,用尽全身力气,拼命地挣扎着朝云翰爬。 口中不住地喊着:“姑娘,奴婢冤枉!奴婢冤枉啊!求姑……” “啪!啪!”两声如爆竹般地声响炸在吴妈妈脸上,也炸在院中其他人的心头。 原来吴妈妈一直被李嬷嬷带来的两个粗使婆子按住胳膊,刚刚一时不查,竟叫她挣脱开来。 吴妈妈本就被五花大绑,刚挣扎开喊了两三句。 就被春朝何时拿在手上的戒尺狠狠地扇在两边脸上,吴妈妈的两半脸肉眼可见的红肿起来。 吴妈妈一时懵在那里,反应不过来,只听得春朝厉声道:“姑娘让你说什么就说什么!抵死不认就继续掌嘴!!说!!!” 从刚刚吴妈妈被打的那一刻起,掬青阁院中原本细碎的交头接耳和窃窃私语,顷刻间变得鸦雀无声。 因此春朝的吼声变得格外响亮,让云翰都似乎听到了回音,不禁让她有些想笑。 云翰抿了一口清香的茶汤,抬眸看了一眼还怔在那的吴妈妈。 放下茶盏说道:“既然不想说,那就是不想要这个机会。如此便……” 看着云翰开口,吴妈妈终于回过神来,泣不成声地说道:“奴婢知错,奴婢承认自己的过错啊!求姑娘大恩大德……” “少废话!据实说!”知秋看着云翰脸上早已不耐的神色,立刻知机的对着吴妈妈吼道。 “姑娘前些时候命……命夏荷置办曾外太老爷的祭祀之物,奴婢不忿夏荷一直以来不敬奴婢。 仗着家里长辈有救过世子爷的功劳,处处和奴婢作对。 夏荷自跟着姑娘从洛阳回来后,愈发得脸,奴婢……奴婢怕夏荷今后越过奴婢。 这才……这才将夏荷准备的祭祀之物偷换。想将她赶出掬青阁……” 吴妈妈一边哭诉一边偷偷观察着云翰的神色。 等她发现自己说出此事,云翰一脸波澜不惊的模样时,就知道自己算是完了。 为保家人不受牵连,她只得继续应着头皮说下去。 “奴婢经常苛待新进院的小丫头,找理由克扣她们的月钱。 还在替姑娘受赏,分发给院中众人中多吃多拿……” 吴妈妈在那继续鬼哭神嚎地痛述自己的罪行时,云翰已经没有耐心继续再听下去,抬手看了春朝一眼。 春朝立刻明白过来,捡起被丢在地上的破布重新塞回吴妈妈的嘴里。 躬身对云翰问道:“请姑娘示下。” 第22章 治刁奴2 “吴妈妈,我已经给过你机会了,你不愿珍惜,那就与人无尤了。” 云翰面色平静看向知秋,语带惋惜的说道,“动手,搜!” 早已等在一边蓄势待发的知秋立刻脆生生地应道:“是!姑娘!” 说罢就带着几个三等丫鬟进吴妈妈一人独住的厢房。 春朝见状,躬身继续道:“奴婢这就去夏莲房中。” 见云翰点点头,也带了两个三个丫鬟去往夏莲和夏荷同住的厢房。 云翰眉梢微挑,似想起了什么。 笑着对站在一旁的邢嬷嬷和李嬷嬷说道:“春朝和知秋到底年纪还小,还劳烦两位嬷嬷帮忙镇镇场。” 邢嬷嬷和李嬷嬷彼此意味深长地交换了一下眼神,笑着行礼而去。 她们知道,二姑娘这是担心春朝和知秋年轻,不清楚那些藏匿手段,出了差错,到时少了东西还是其次,丢了面子是大。 云翰捧着已经只有六分烫的茶水有些出神。 活了几千年的灵魂再回到最初自己存在的世界时,竟是这般的不真实。 她在千年之后掌管着地府下九层地狱,每日所做的不是炼恶鬼维持秩序,就是去人间执行生杀予夺之事。 当然需要她这个级别出面的,都是数以千计得单方面屠杀和个别特殊情况。 如果她昔日的那些下属知道平日手腕铁血的她。 现在却做着温言细语处罚奴婢的芝麻事儿,不知会做何感想,多半会眼珠子、下巴掉一地吧。 想到这云翰不禁自嘲地轻笑一声,惊得站在院内一直观望着事态发展的其他众人战战兢兢。 只觉得素日看着表面骄纵跋扈的自家姑娘,实则内里却是心机深沉,不能善与之人。 云翰自然不知道这些人的脑补,就算知道了,只怕也会无所谓地一笑了之。 她现在最在意的还是下月初的北山演武之事。 不等她理出个头绪,那边知秋和春朝就带着“累累战果”过来了。 云翰住的掬青阁是个二进小院,下人住的倒座房离云翰的主院虽然有些距离,也不过五六分钟的路。 春朝带着知秋和一众丫鬟向云翰行礼后,禀报道:“回姑娘的差,奴婢和知秋在吴妈妈房中已查获一干赃物。 其中吴妈妈房中搜得铜钱三十贯,床底暗格中另藏有首饰银臂钏两个、银钗六支、玉环一枚、玉佩三枚。 另有两张西市多金阁的当票,经邢嬷嬷确认,这两张当票中,共当去三样物件。 其中有姑娘周岁生辰时澄阳大长公主送的一对镶宝金臂钏。 老太太在外曾太老爷去世后赐给姑娘的五彩玉兔摆件一件。 姑娘七岁生辰时二舅夫人送的一套越州青瓷茶具,共计当得六百九十贯。 夏莲房中搜得铜钱十一贯,另银钗三支、翡翠戒指两个、宝石戒指一个。请姑娘定夺。” 云翰站起身,对着众人高声说道:“我知道大家为奴为婢,平日劳作本就辛苦。 有什么赏赐,我能分给大家的,也从未吝啬,这点你们只管和其他院子的仆役比较一二,以求真伪。 人的心里都有杆秤,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 奴仆偷盗背主乃是不可饶恕的大罪,给了机会自认罪责,却顾左右而言他。 既然你们二人如此劳心费力地偷盗这些东西,除了物件外。 剩下的银钱我也不想收回,就......作为你们的殓葬之费! 拖下去,按照府里的规矩将其二人杖刑毙命。 命夏荷、绿浦、冬茗三人监刑,绿浦和冬茗报数。 掬青阁院内所有人观刑,都给我睁大眼睛,好好看看,要是敢坏规矩,这二人就是前车之鉴。 夏荷虽未与吴妈妈二人同流合污,此次祭品之事乃是遭人诬陷,但确有看管祭品不力之责。 平日仗着先辈的功劳,在院中作威作福。 掬青阁上下人等皆是人证,死罪可免活罪难饶,降为掬青阁二等丫鬟。 有过应罚,有功当赏,此次春朝和知秋在祭品之事上应对得当,搜查罪证行事机敏。 因此从即日起,升春朝和知秋二人为掬青阁一等丫鬟。你们可听明白了?” 云翰话音刚落,院内所有人异口同声道:“是,姑娘。” 云翰不欲再啰嗦什么,冲着春朝抬抬手,春朝立刻会意。 对着扣押吴妈妈的粗使婆子大声说道:“行刑!” 那几个婆子也不多话,拖出两条长凳,将吴妈妈和夏莲摁在长凳上。 每两人为一组,轮流打在受刑者腰部以下部位。 受刑前,吴妈妈和夏莲被拿下了口中的粗布,受刑求饶惨痛嚎叫之声不绝于耳。 云翰看着有不少小丫鬟已经脸色发白两股颤抖。 她只是对站在一旁的脸色也有些难看的春朝和知秋,淡淡地说了句:“茶冷了,去帮我换杯热的。” 这边云翰掬青阁中处置吴妈妈夏莲二人的事情,算是告一段落。 不知何时,国公府却有人对这件事中的云翰的做法议论纷纷。 有说云翰杀伐果断,有当嫡妻宗妇的典范。 也有人说云翰处事心狠,毫不留情,活生生打杀了两条人命。 还有人说云翰之前太过放纵院内的丫鬟婆子,才造就了今日之祸。 更有人说是余氏任人唯亲用人不当,吴妈妈不就仗着是余氏的陪嫁才当上掬青阁的掌院嬷嬷的等等。 余氏回禀过老太太后,借着掬青阁中刁奴闹事为由。 严打严查发落了好一波爱背后生事、嚼舌根、好吃懒做、作威作福的内院下人。 不管外头风波如何,但处置过吴妈妈二人后的好处,在云翰看来还是显而易见的喜人。 至少至此事后,再没有人敢在她面前多嘴饶舌。 掬青阁内众人都规规矩矩的,办事效率提高了不少,更让她跟前清净了不少。 云翰一直在琢磨北山演武与唐策这个陈国公府二爷之间的联系。 根据之前的记忆,演武后街头巷尾把唐策和北山演武二者传得议论纷纷。 因此她敢断定二者之间一定有什么关联,只是她实在不知道其中的细节,这让她很是烦闷。 不过云翰很快找到了方法,她将时间线上关于唐策的所知信息一一列出。 再进行推演后发现,唐策再此次北山演武后,更受皇帝重用,几次参与后续的突厥之征。 由此可以断定,在此次北山演武的事件中,唐策一定是做了什么出彩之事立功受赏。 但如果仅仅是在北山演武中拔得头筹,那不至于在民间街头巷尾大受称赞,了不起在朝堂之上武勋武将之间谈论。 所以云翰大胆猜测,唐策应该不只是在北山演武中拔得头筹这么简单。 云翰右手无意识地把玩着一块玉佩,只听外面知秋压低声音语含怒意的话音传了过来。 “……黑心肝的东西,竟敢如此说姑娘,看我下次不撕烂她们的嘴……” 接着就听春朝低声劝阻道:“好了,你少说两句,莫要让姑娘听到,不然姑娘会伤心的。” “那些脏话也就罢了,你是不知道那群贱胚子。 竟胆大包天的给姑娘取了个诨名,说姑娘是……”知秋忿忿不平地说道。 但云翰已经没了听的心思,她被知秋所说的“诨名”两个字激得灵光一闪。 对了她记起来,之前的记忆中,在北山演武后二叔曾与父亲议论,说唐策得了个“鹰隼眼”的诨名。 第23章 文清伯府马球会 云翰顿时明白过来,唐策在北山演武中大受赞扬,得陛下青睐,定然与他发现了什么有关。 由此推断,北山演武中要么出了什么变故,要么有人暗中窥视谋划着什么。 云翰看着越来越逼近的时间,虽然好奇,但还不至于着急。 毕竟唐策最终会解决这个问题,不过若是能夺得先机,让阿爷或是父亲露脸那自然是更好了。 时间就这样又过了三五日,这天余氏身边的李嬷嬷突然将几封帖子递到了掬青阁。 说是这几日天气舒爽,好多勋贵人家的姑娘都在这个日子赏花集会。 姑娘实在不必日日闷在院子里,出去走走见见往日的手帕交也是好的。 云翰笑着接下了帖子,既没答应也没拒绝,只说看看,要是有想去的,自己必会前去。 云翰看着手中的帖子,略略翻看了一些,无非是一些公侯人家的女眷举办的赏花宴或是马球会什么的。 她翻着翻着,看到了文清伯府于三日后的马球会,云翰好似想起了什么,忍不住轻笑一声。 …… “姑娘,慢点。”春朝扶着云翰下马车,嘴里还不忘记念叨着。 知秋在一旁搭着手,笑道:“今儿天气这般好,怪不得咱们姑娘兴致好,愿意出来打马球。” “我看你们俩的兴致比我还好。”云翰看着她俩这般活跃打趣道。 知秋一脸讨饶地笑道:“难得我们能跟着姑娘出来走走,可不得高兴嘛。” 云翰知道她俩的用意,多半是因为吴妈妈的事,府里上下还是有些不好听的传闻。 老太太和余氏担心云翰委屈,故意想法子让她出来散散心罢了。 作为云翰现在身边最得力的丫鬟,这样的差事自然也就落到了她俩头上。 云翰知道是一番好意,也不忍戳破。 主仆三人打趣了一会儿,云翰一行随着前来引路侍女漫步到了马球会边上。 越往里走,声音越是嘈杂,想来文清伯家这场马球会来的人不少。 果不其然,云翰到了自家台子,撩开帷帽一瞧。 只见除了间或三四家还空着的观赏台外,其他勋贵人家的观赏台上也都是人影攒动。 旁边留给寻常人的观赏空地上更是挤满了人,人山人海很是热闹。 知秋帮云翰解下帷帽,春朝则正在给云翰沏茶。 都没有注意到云翰看向右边时,眸中那一闪而过的促狭笑意。 春朝刚将茶盏递给云翰,就见云翰指着右边一个勋贵人家的观赏台问道:“你们知道那个是哪家的观赏台吗? 我以往也来过不少次文清伯府的马球会,那台子不是一直空着吗? 怎的今日就有人了?” “姑娘,那是西北永定侯郑家的台子。半个月前永定侯世子带着妻小回了长安。 听说要替永定侯府家的老太太,请一尊早年供奉在大慈恩寺的地藏王文殊菩萨像回去。 这不,再有几日四月初四便是文殊菩萨诞辰,准备在那日请了文殊菩萨去西北呢! 这台子里坐的应当是永定侯家的女眷吧。” 知秋不愧是掬青阁里面的包打听,这样的小道消息竟也知道的清清楚楚。 知秋的猜测不是没有缘由的,虽说魏朝风气开放,但是马球会还是有分男女席的。 年满十二岁以上的男女,按照男左女右的方式排列,中间拉上布帘隔断,形成两个马球场。 但偶尔也会有男女混席的,男女混席指的也不是男女可以随意坐在一起,而是一家人坐在一起。 一般勋贵人家举行马球会都会置办两个马球场。 做男女分席以免不必要的麻烦,今日文清伯府的马球会就是男女分席。 若是主家愿意,也可以撤去部分帘子,男女共用一处马球场。 但观席者位置不变,即不分男女皆可以组队混战。 云翰听着举起茶盏浅饮一口,掩饰住了嘴角的笑意。 看来她没记错,就是今日这场马球会了,到底是让她赶上了。 随着场边传来一阵喝彩,知秋忍不住指着场中对云翰惊呼一声道:“姑娘,快瞧!咱家攸菀姑娘这球打得可真好!” 云翰定睛一看,原来是大姑奶奶家(云翰祖父的嫡亲长姐)的攸菀表姐也在场上呢。 她倒是不意外攸菀表姐的马球打得好,只是好奇今日她竟愿意下场。 便笑着对春朝道:“邢嬷嬷不是送了好多老太太小厨房里头黄师傅做的点心吗? 我记得有攸菀表姐最爱的龙须酥,等会儿这场打完了,你去请了攸菀表姐过来品尝一二。” 云翰是知道的,大姑奶奶是个马术了得的行家,膝下的四姑姑(攸菀表姐的母亲)作为大姑奶奶的幼女。 一直在大姑奶奶跟前留到十七岁,马球打得那是一绝。 攸菀表姐性子随了大姑奶奶和四姑姑,都是大气直爽的率真性格,很是与云翰投缘。 尽管云翰幼时确是骄纵任性,但本性不坏,待自己人也真诚。 所以在众多堂表姐妹中,难得和四姑姑家的攸菀表姐处得来。 但现在的云翰却深知,攸菀表姐虽然为人直率,但行事稳妥,绝不是个胸无城府之人。 所以但凡表姐妹们年节聚在一起,从不肯出头冒尖,今日这么出彩倒让云翰觉得异常。 “是,姑娘。”春朝在一旁笑着应道,自家姑娘出身好,自然性子也比旁人家的勋贵姑娘傲些。 真正论起来,交好的姐妹没几个,这攸菀表姑娘就是其中之一。 春朝看着如今主意越来越正的姑娘,心底也是暗暗高兴的。 只是之前吴妈妈的事,终究还是让姑娘受了委屈,眼看着能让自家姑娘高兴,春朝自然积极。 当然也不是春朝一点私心也没有,自从春朝当上掬青阁的一等丫鬟。 眼看云翰愈发器重她,很多院内杂务都是以她领头去办,且一直没有安排人做管事嬷嬷。 自己母亲和婶娘们就同她说过,这眼瞧着是要栽培她的意思,可不能辜负了姑娘的一番好意。 她得一心一意好好伺候姑娘,只要姑娘日后过得好,她的日子绝对差不了。 …… “好久没见着了,今日这般想着我,姐姐明日就将家里的酱菜送些到你那去。” 葛攸菀刚坐下,也不和云翰招呼,端起面前的茶盏,不客气地大饮两口后舒爽地说道。 云翰摇着手上的真丝坠玉团扇,忍不住打趣道:“你也莫同我扯那些有的没的。 你只说今日怎就舍得在众人面前一展所长?往日你可不是这样的。” “你个促狭的小妮子,还敢取笑起我来。好吧,果然瞒得了别人却瞒不过你。” 葛攸菀心里有些吃惊,云翰今日的话如此一针见血,不由得笑嗔道,“你以为我愿意呀! 那杜大人家的萱五娘(家中行五,故这么称呼)和吕大人家瑾二娘,今日也不知是怎么回事,说话夹枪带棒的。 一直数落我们武勋人家的姑娘,这也就罢了。 文臣和武将家的子女从来都顽不到一块去,这是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 偏生这两个爱嚼舌根的胚子,领着一众文臣家的姑娘,话里话外地说我们武勋人家没传承、出身低。 到我们这辈,也最多不过显赫三五代的。 不像他们文官清流,随便拎出来一个都是百年世家大族。这话可算是捅了马蜂窝! 打咱们魏朝开始,传到咱们陛下这儿第二位皇帝呢! 能数得上号的武勋人家,哪一个不是跟着高祖皇帝和当今陛下征战沙场换的功勋,能显赫几代去?!!” 第24章 七嘴八舌的对策1 葛攸莞的话音刚落,一直给她扇扇子的云翰立刻接到:“那可不把所有武勋人家的都得罪了?” “可不是嘛!!!”葛攸莞也和云翰客气,嫌云翰扇得风不够痛快。 一把扯过云翰手中的团扇,一边自己动手扇起来,一边说道。 云翰好奇道:“那和你上场打马球又有什么关系?” “你急什么!”葛攸莞看着云翰着急,忍不住笑她,喝了一口茶接着说道。 “今日楚国公府秦家、穆国公府冯家、陈国公府唐家、靖安侯府郭家和永定候府郑家的几个姑娘都在。 你说这事能轻易饶过去?” 云翰笑着放下茶盏很自觉的捧哏道:“那定是不能善了了。” “就是这话呢!”葛攸莞冲着离云翰观赏台不远处的一个观赏台,示意性地扬了扬下巴。 一脸鄙夷地说道,“眼见着我们这边人多势众,那边想服软又怕事后被人笑话。 这不!想了个法子说来个比试,输了的那一方,向赢的那一方斟茶认错哩。” “怎么个比法儿?总不会想和咱们武勋家的女儿比马球吧?那可是自取其辱!”云翰嘲讽道。 这还真不是云翰夸大其词,她们这辈的武勋人家,哪怕是家中姑娘。 基本上都会骑射,甚至有好几个骑射功夫比男儿还好,云翰就能说出好几个名字。 没别的原因,她们这辈的武勋子弟家中父辈祖辈皆出身行伍。 十个里面九个半上过战场,带着家里小子姑娘外出骑马打猎,那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打马球本来就考校马上功夫和手眼协调,骑射功夫好的人自然占尽优势。 葛攸莞冲着那个帐子,翻了个白眼继续道:“她们才不傻呢!平日里就数她们那群人心眼多! 所以呀!那群人才会说什么为求公平文武相济三局两胜! 比三场,第一场比诗词歌赋,第二场比打马球,第三场比投壶。 说什么她们那边擅长诗词歌赋、我们这边擅长马球,但投壶却是双方都有擅长的。 这不,我们刚刚那场马球,算是自己内部选拔一下,看看待会儿哪几个姑娘等会儿上场比试打马球!” “看来马球这一场比试中,定然有表姐你了。”云翰笑道。 葛攸莞听得出云翰在调侃她,笑骂道:“她们那话可是把咱们靖武伯(云翰大姑奶奶嫁给了靖武伯)府也连带着骂了,我怎能放过她们! 就是泥人还有三分气性呢!话又说回来,谁让你躲懒,这么晚才到,不然刚刚选中的人里定然有你。” “有陈国公唐家姑娘和靖安侯郭家姑娘,还有表姐你在,她们定然赢不了! 这是比到第几场了?我可有来晚?”云翰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葛攸莞刚吃完一块酥饼,一边用帕子擦着手上的糕饼屑一边笑道:“不晚!不晚! 现在还一场都没开始呢!不过就冲你这么看好表姐我,我今日就放你一马,不怪你来得晚啦! 你别说黄师傅的手艺那真是没人......” 葛攸莞的话还没说完,就有一个丫鬟打扮的婢女匆匆快步到她跟前耳语了几句。 葛攸莞一听,立刻满脸怒容扭头对那丫鬟问道:“当真?!!” “千真万确!现在楚国公府的四娘子、穆国公府的婷娘子她们都在楚国公府的帐子里商议对策。” 那丫鬟吐词清楚快速镇定不乱,可见是攸菀表姐身边用心调教的得力之人。 云翰这时才记起来,这丫鬟好似叫清梅,是个极伶俐的。 葛攸莞将手上的帕子摔在桌上,对云翰不假辞色道:“那群人又想耍花样,这次的比斗想让今日来得男儿们也参与进来。 你与我一道去,今日这事到这儿算是闹开了,于情于理你得露面。” “表姐说得是,卫国公府既然来了人,没有不露面的道理。”云翰点点头。 葛攸莞见云翰明白,也没多言,领着云翰直接就往楚国公府的台子去了。 两人才接近楚国公府的观赏台,就听见里面七嘴八舌闹哄哄的,可见没商量出个结果。 葛攸莞才进去,靖安侯家的郭二娘就拉着葛攸莞的手道:“若是那边的男儿加入,我们这边的阵容不变,马球那场你可有把握?” “我们这边的男儿没有一个上场的吗?”葛攸莞惊诧道。 只听一个清丽的声音愤然道:“她们故意等咱们把马球上场的人定下后,才提出这个要求。真正是无耻至极!哼!” 云翰听出来,这是楚国公府嫡出淑四娘子的声音。 楚国公府乃是后族,教导家中女儿向来礼仪着称,现在能说出这样的话,可见是真正被气到了。 “可不就是心思深沉嘛!秦家姐姐说话客气,我可不会。 她们不就是觉着咱们这边的男儿们上场,于诗词歌赋无济于事。 又只等咱们定了马球一场的名单,才提出男儿也可上场的要求。 她们那边马球打得好的男儿也不少,如此赢面自然大了!” 说这话的穆国公府三房的庶出昕三娘子。 帐中的声音渐渐小了下来,云翰只见坐在楚国公府淑四娘子身边。 坐着一个穿鹅黄襦裙的姑娘,不急不缓地说道:“她们此计是阳谋。 用心最深的地方,还是明知咱们不可能拒绝武勋家的男儿一起下场比试。 若是拒绝,咱们现在便是落了武勋男儿的颜面,且就算咱们赢了比试。 日后她们也会拿这把柄说事,说我们这算不得文臣武将家的子女比试,咱们胜之不武。” “唐家妹妹的顾虑是对的,我更担心,咱们武勋那边的男儿,只怕早就被她们使了激将,答应下场比试了。 若是输了,那就正合了他们的意,让咱们这边的人只能低头斟茶认错。 咱们低头算不得什么,只是如此一来,今后父兄的颜面......” 那鹅黄襦裙旁一个穿茜粉色襦裙的娘子担忧道。 不过云翰也从她的话语里,猜出了鹅黄襦裙女娘子的身份——陈国公府唐家的唯一嫡女唐郁卿。 “郑家姐姐说得是。”那鹅黄有些无奈地点点头。 第25章 七嘴八舌的对策2 葛攸莞看着场面士气低落,咬牙说道:“诸位姐妹,现在可不是能缩头认输的时候。 就像郑家姐姐说的,若是我们输了,确实会让家中父兄颜面扫地。 可若是我们连拼都没拼一下,就认输退缩,那我们今日在坐的武勋人家。 明日怕是要成为整个长安城的笑柄。” 那看着就比云翰等人大了三四岁的郑家姑娘,击掌应声道:“不错!不战而败,不是我辈行径。 我等父兄皆是浴血征战之人,战场凶险之地,可曾听闻他们临阵退缩不战而逃的事? 今日若我等缩了脖子软了骨头,那才是真正把整个家族的脸面伸过去让人打呢!” “有道理!” “就是!” “说得没错!” 这话说得提气,众人纷纷叫好,楚国公府的淑四娘抬抬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 才缓缓说道:“今日我等齐心协力,不管结果如何,我们共同承担! 我知道文官那边男儿有投壶好手在,除唐家妹妹和郑家姐姐外。 我们武勋家的男儿也有几个投壶高手,我来联系。 只是现在我们得先确定几件事。其一,第一场诗词歌赋的比试谁来上场; 其二,如果第二场的马球文官那边有男儿上场,我们可能要准备几个替补之人,我们可要安排几个男儿替补。” 秦家淑四娘的话音刚落,葛攸莞脱口而出:“若说第二场的马球替补,这儿便有个现成的。 我表妹韩如云马球受教于我二舅外祖母仁嬅郡主,芸娘虽上场少,我敢担保,能力绝不在我之下。” “有葛家姐姐做保,我自然是信的,不知韩家妹妹可愿意?” 淑四娘顺着葛攸莞的视线看向云翰。 她可是知道,这位卫国公府的唯一嫡女,年纪不大脾气不小。 虽然不曾与她们有什么冲突,但都知道她是个性格傲气,从不轻易低头的人。 一直坐在旁边不曾开口的云翰,这才站起身开口道:“若是各位姐妹们不嫌弃,我愿意在第二场马球做替补。 我们卫国公府也是武勋之家,能有此机会与大家共进退,是我的荣幸。 并且芸娘有个不情之请,若是大家许可,第一场的诗词歌赋,我想上场与他们对战。” 云翰的话还没说完,底下就传来一片惊诧抽气的声音。 云翰只当没听到,继续说:“我也是有私心的,我年纪稍小,且平日性格......大家伙也是知道了。 就算真的不敌,输了第一场,量她们也不敢太过为难我。” 云翰才说完,就见着好几个娘子甚是认可地点头,云翰心里不禁有些好笑。 看来自己幼时的名声是真的差,希望这次之后能多少挽回点吧。 不说别的,至少不至于总让祖父和祖母,在勋贵宴会上因为她的这点子坏名声为难。 “既然芸娘这么说,那第一场的诗词歌赋和第二场的马球替补就......就有劳芸娘了。” 淑四娘到底只是十一二的年纪,做不出太过世故圆滑的姿态,反倒有些许的尴尬。 “秦家姐姐不必这么说,只管把我当自己人就是。 既然咱们已经知道文臣那边的娘子们喜欢出阴招,我倒是觉得咱们也该适当反击一下。 不然若是比赛到一半,她们又提出什么我们措手不及的要求。 那我们岂不是一直被她们牵着鼻子走。这可不行!”云翰装作满脸不在乎地说道。 “韩家妹妹说得是,只是不知道你有什么好主意吗?” 开口接话的是穿茜粉色襦裙的郑家姑娘,但是云翰不认识,只知她姓郑,也不知道她叫什么,多半是永定侯府家的。 云翰有些为难道:“好主意没有,但笨法子却有一个。 反正她们是刚刚才提出让男儿们加入到比试中来。 我们虽然不得不答应,既然是提出的要求,但却有可以接受或拒绝的大义名头在那儿。 我们可以说,她们这样时不时的想改规矩,本身就是不合规矩的事。 若是想要我们答应她们,刚刚提出的让男儿们加入到比试中去,也不是不可以。 但在接下来,她们不得再有任何更改规矩的行为,不然就视作她们认输。” 云翰的话一出,帐中众人纷纷点头称是。 看得一旁的葛攸莞,一愣一愣的,她竟不知道,自己表妹什么变得时候这么聪慧敏捷。 虽然觉得奇怪,但心中更多的还是欣慰和惊喜。 准备回去后就把今天的事,好好讲给自家外祖母听听,也好叫她老人家高兴高兴。 眼看着武勋这边已经商定完毕,云翰也就没再开口,只是一直在旁边观察众人,这里边的十有八九她都认识。 唯独那身穿茜粉色襦裙,被陈国公唐家称为郑家姐姐,云翰没见过。 直到方才想起来,知秋说西北永定侯郑家世子携亲眷回长安。 请文殊菩萨这档子事,顿时心下已经有了底。 云翰不知道自己在边上默默无闻地打量着众人,但人群里也有两个偷偷 在打量着她,正是被云翰多看了两眼的唐郁卿和永定侯的郑家姑娘郑慕婵。 一群人散去后,唐郁卿和郑慕婵还在小声交谈着,谈论的正是云翰。 “我未曾回长安前,对卫国公府的这个嫡女也多有耳闻,只听说她骄纵刁蛮自视甚高,今日一见才知并非如此。” 郑慕婵看了周围一眼,见没有外人,才低声对唐郁卿说道。 唐郁卿点点头道:“慕婵姐说得不错。我其实也与她并无什么往来,对她的印象也多来自其他熟识府邸的娘子。 今日她一番谈吐,可知其人心胸坦荡有章法的,并非外界传闻那般。 若说她为人傲气,这点我信。毕竟我也如她一样,也是国公府的唯一嫡女,谁没有几分骄傲。 但若说她刁蛮骄横,我看只怕是中伤居多。” “不错,话说得虽然稚气,但却是个有担当的。”郑慕婵笑道,心里对云翰多了几分好感。 不说别的,就说能主动担起,第一场的诗词歌赋的出场比试这点,郑慕婵也自愧不如。 毕竟当时她也在场,可从没有想过牺牲自己的名声来成全什么。 虽说这点私心无可厚非,而且其他在座的姑娘谁没有这个想法。 但站出来的终究只有云翰一人,平心而论就冲这点郑慕婵也想结交一二。 这边郑慕婵和唐郁卿还在低声交谈,那边云翰和葛攸菀刚回到卫国公府的观赏台。 就有文清伯府婢女来请,说第一场比试马上就要开始,请她们二位过去。 葛攸菀立刻有些忧虑地看向云翰,云翰挽起她的手,满脸轻松地笑道:“我们过去吧,表姐,别让人家等久了,以为我们怯战呢!” 葛攸莞有些惊诧于云翰过于轻松的模样,但当着文清伯府婢女的面也不好说什么。 只得和云翰手挽着手,被簇拥着去了第一场比试的地方。 二人刚到,就发现两方人马都到的差不多了,并且云翰看了看双方的样子,大有一副誓不罢休的架势。 第26章 唇枪舌剑 第一场比试的场地,是马球场最中心的观赏台,台上的幔帐早被高高挽起。 云翰和葛攸莞还没到台上,就发现对面有两男一女站在台前,自己这边只有永定候府郑家姑娘站在台前。 云翰到后,很自觉地走到郑家姑娘身边,笑着福了福低声说道:“郑家姐姐,我来了。” 那郑家姑娘,还礼后温声细语地笑道:“今日我与芸娘携手共进退。”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坐在主位的文清伯夫人笑着开场道:“诸位都是我大魏朝的栋梁之材和金枝玉叶。 今日比试,意在互相切磋交流心得,彰显我大魏年轻一辈的风采。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云翰一听就明白,作为马球场东道主的文清伯府这是被赶鸭子上架,形势所逼着不得不主持这次的比试。 既是勋贵之家,又是文臣之后,如今实力没落的文清伯府。 面对这边是公侯,那边是朝廷重臣,哪边他们都惹不起。 所以一开场,文清伯夫人这话里话外想把自家撇干净的意思,简直不要太明显。 且她这话说得漂亮圆滑,谁也挑不出错来。 日后若论起来,文清伯府也只是个无奈纵容之过。 至于场面闹成什么样子也好,其他过错也与他们家也没什么干系。 云翰从文清伯夫人的话里,听出了文清伯府的态度。 也明白后面比试,若是遇到什么不公,想指望作为东道主的文清伯府主持公道,怕是不可能了。 云翰看向四十多岁保养得像三十许人的文清伯夫人,心中不禁嗤笑。 这文清伯夫人只怕是聪明都只用在了保养上,脑子却糊涂得紧。 一个文臣之后的小小伯爵,朝中既无靠山,又不得陛下青睐,家中更没有能在朝野上下说上话的人。 是哪里来的胆子,在此事上甩手?若真这么干,不管这场比试谁输谁赢,都会被其中输掉的一方狠狠记上一笔。 先不说武勋这边四五个公侯府第的实力,对面那帮子文臣子弟里。 就有朝廷六部里面,两位尚书家的嫡出姑娘和一位尚书家的嫡子,再加上中书令和尚书令家的,呵呵! 此时不选择一方靠上去,难道等着比试后被发难吗? 都不知道,谁给这文清伯夫人的勇气,难怪赫赫有名的文昌公之后,不过传到第三代就如此愚钝不堪。 “夫人客气,这是自然。”双方异口同声道。 众人尽管心里再有气,作为世家大族长安城里数得着的豪门勋贵。 面上涵养还是要有的,就算心里早想当众撕破脸了,也不好在这样的场合做出来。 “来人!给各位公子、娘子置座。”文清伯夫人落座后,对身边婢女朗声道。 “本次第一场诗词歌赋的比试,不知规则可有商定?谁来出题?” “夫人,我们已经商定,双方各派出代表,至多不能超过三名。 以夫人所出题目为准,每名代表可以任意选择做诗词歌赋中的一种为体裁,作出一篇自己的佳作。” 说这话的是一位头戴金冠,脚蹬薄鹿靴,丰神俊朗的公子。 云翰记得这位好似尚书令谢家的嫡次子还是嫡三子,不过姓名却不甚清楚。 谢家公子的话刚说完,身旁穿着一身牡丹粉襦裙的杜家萱五娘。 娇滴滴地开口道:“今日我等有幸,冲远先生也在,方才与冲远先生说了此次比试。 先生听闻后亦觉有趣,愿为我等评选这第一场的胜负。 有冲远先生评选,想必也无人有什么异议吧?” 这时不管是台前准备比试的,还是台旁观战的都已落座,郑家姑娘看着萱五娘最后一句那满脸挑衅的模样。 不经意地掸了掸袖子道:“冲远先生乃我朝博学鸿儒,品行公正,我等自然没有异议。” “萱妹妹何必与人饶舌这么多,你且看她们只有寥寥二人参加比试,就应当知道,人家不仅谦虚,且有自知之明呢。 知晓此次比试并无赢的把握,倒难为萱妹妹你费心请来冲远先生主持。” 这话说得刻薄,云翰顺着声音看去,是一位穿浅紫色衣衫的娘子。 云翰一眼就认出了这姑娘的身份,户部尚书吕大人家的瑾二娘。 梦里故意将马球打在人群中,陷害于她的可不就有这一位嘛! 云翰定眼一看,她旁边坐着的正是那梦里的与之合谋,一起陷害她的的另一位茜红石榴裙的女娘子。 但云翰并不认识,也不知是哪家姑娘。只见那姑娘十三四岁的模样。 麦色皮肤,看其身形坐姿,下盘很稳,倒不像个寻常姑娘,像是个练家子。 云翰嘴角带笑,这样的发现,算是她这几天为数不多的开心事了。 本以为对手要自个一个个去寻,这下子好,都上赶着往她跟前凑。 倒能让她一下子认个全,省了她不少麻烦,云翰此刻心里别提有多舒畅。 云翰还在这边神游,那边两方人马,早已唇枪舌剑战了三五个回合,只听对面那瑾二娘笑哼一声道:“你们认不认都罢了。 我只是不明白,怎么卫国公府的韩二姑娘也来比诗词歌赋了?呵呵! 我竟不知咱们韩二姑娘什么时候,也得了鸿儒大家的教导,习得诗词歌赋,变得满腹文采了呢!” 云翰听人提到自己,方回过神来,但听到了最后几句,她“噗嗤”一声道:“我说是谁呢? 这不是户部尚书吕大人家的瑾二姑娘嘛!刚刚若不是你提醒,我差点忘了。 昔日黎山先生与我外祖父乃是同门师兄弟,一同受教于我曾外祖父门下多年,情谊颇深。 听闻吕大人乃是黎山先生的高足,我母亲自幼得曾外祖父教导,这在荆州是人人皆知的事。 我嘛~自然也一直教养于母亲膝下,啧啧......如此算来,我就有点糊涂了。 外祖父却和令父一般,都是余氏理学门下,我和母亲虽是女子。 不敢说有几分传承,但终究是家学渊源,论起来也能算同宗同源。 瑾二姑娘到底是觉得我不学无术,不曾得鸿儒教导呢? 还是笑吕大人了不曾受教于大家门下?” 第27章 诗词歌赋的比试1 “你......”瑾二娘一时气得语塞,竟不知该如何反驳云翰。 只能满面通红,伸出食指恨恨地指向她。 云翰看到身旁郑家姑娘一脸忍俊不禁地模样,玩心大起。 笑着对郑家姑娘说道:“若是吕大人不是黎山老先生的学生就好了,郑姐姐你看。 我这么一论关系,倒让瑾二姑娘不高兴了不是。” 说罢,云翰还故作唉声叹气得感叹了一下,十足十一副恶心对面的做派。 那郑家姑娘也是个见缝插针的,很自然地接道:“芸娘可不能这么说,天地君亲师,师门学派师徒传承规矩森严。 若是吕大人有不尊恩师悖逆师门的行为,那可是要被天下人唾弃的。” “哦!芸娘愚见,多得郑姐姐指点迷津。”云翰连忙装作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郑家姑娘估计实在忍不住了,以袖掩面,边笑边道:“无妨,无妨。” 对面坐在最前面的萱五娘,此时心中怒火滔天。 本是想在比试前打压对面的气焰,没想到反被嘲笑,心中如何不恨。 一想到这,萱五娘就忍不住狠狠剜了一眼坐在侧后方的瑾二娘。 忍不住将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在心里骂了百十遍。 萱五娘好不容易平复心绪,看着云翰突然灵机一动,勾了勾嘴角。 语带讥笑地说道:“韩二姑娘说得不错,你母亲出身前朝着名的理学世家余氏一脉不假。 可你曾外祖父乃是前朝宰相,先皇登基请其写即位诏书,如此大的荣耀,竟不想......” “诶诶诶!杜家姑娘可要慎言呐! 我曾外祖父弟子众多学识渊博是公认的,可一定要扯上为先皇写即位诏书之事,那我就得劝你几句了。 再如何,议论先皇,闲谈皇族,那可不是我们闺阁好女儿的做派呢!”云翰阴恻恻地笑道。 云翰还以为对方是多难对付的主,没成想几句话就把对方激得乱了方寸。 竟糊涂到想拿先皇即位的事情来贬低对手。 云翰这时都不知道自己是该仰天大笑没难度,还是该失望对手太傻。 没有十足的把握,竟然想着用这等政治问题攻击对方,脑子怕是瓦特了吧! 天下谁人不知,先皇是前朝旁支起兵登基即位的? 先皇登基后改朝换代,就是摆明不再承认陈朝,不再承认自己是陈朝旁支血脉。 这是先皇永远无法抹去的污点,让诸多世家大族以此为由,在礼仪宗法上诟病先皇。 若是拿先皇即位嘲讽余氏理学,那难免会让人联想到先皇此前登基时闹出的种种非议。 这杜五娘是胆大包天,还是活腻味了,竟想拿这个说事,她就是敢说,在坐的也没人敢听呀! 云翰这么一打岔,在场的众人已经有不少人反应过来。 萱五娘就是再傻,看着在场不少人脸上带着惊惶莫名的神色看向她。 她也明白是怎么回事了,顿时脸色煞白,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拢在袖子里的双手微微颤抖。 文清伯夫人见有些不可收场,只得打起圆场来。 笑着说道:“诸位刚刚已经畅谈一番,既然如此,我们事不宜迟,准备开始第一场的比试! 第一场比试的题目我已经想好,便以今日马球会的此情此景此时此感为题。 限时一柱香的时间一展文采,不知双方可有异议?” 对面文臣代表的萱五娘,只恨不得所有人赶紧忘了刚刚自己说过的话。 怎会有什么异议,赶忙点头回应,这边郑家姑娘也笑着向文清伯夫人点头示意。 文清伯夫人出题还算公道,并没有刻意选择刁钻角度的题目。 若是限定以某件物品或是风景、心情为题,只怕这场比试会更不利于武勋这边。 文清伯夫人这才抬手示意一旁伺候的下人,立刻就有两名婢女从后面取出一个小香炉,放置在最外面的高脚长案上。 只听边上一个管事模样的男子声音雄浑地对着场外喊道:“第一场诗词歌赋的比试。 以今日马球会的此情此景此时此感为题。 选择诗词歌赋中任意一种为体,限时一炷香。比赛开始!点~香~” 随着那管事最后两个字的长音,香炉中的线香被点燃,缭缭烟线一点点飘出众人的视线,拉开了第一场比试的序幕。 文清伯府的仆从立刻就抬来案桌,桌上搁着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郑家姑娘身后的一名侍女立刻上前开始磨墨,显然是做惯了的。 站在云翰身后的春朝见此,亦上前开始沾水磨墨,心中暗恼自己不够机灵。 对面三人的婢女和小厮也基本一个模样,这时坐在身后的双方的“后援团”算是彻底安静下来。 众人皆闭口不言,生怕扰了场上参与比试者的思绪。 云翰阖眼闭目了一盏茶左右的时间,这才开始提笔,洋洋洒洒不过片刻,就已写完。 丢开笔,云翰望着湛蓝如洗的天空,飘荡的白云,又开始陷入自己的记忆里。 她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有这么安逸平静的看过天空,也记不清有多久,没有见过在这么好的碧蓝晴空。 后世的世界里,在长安,哦!不!应该叫西安,就算望向天空,也总有一种黄灰色。 用那些电视上的科学解释来说,那是的水土流失沙尘暴导致的。 空气质量和环境质量下降的厉害,自然没有现在看着的澄澈明亮。 不过她只有执行任务的时候,才会到人间。 其他大多数时间还是在地府主事,能这么悠闲自在的看艳阳晴空,既没那个机会,也没那个时间。 直到耳边传来的郑家姑娘的轻声呼唤,云翰才从神游太虚的精神世界回到现实。 “芸娘,你已经好了吗?时间快到了。” 郑家姑娘轻声在云翰耳边说道。 云翰顿了一下,才笑着扭头道:“已经作了一首词,作得粗浅,待会儿郑家姐姐莫笑就行。” “怎会。”郑家姑娘温言道。 还不等郑家姑娘和云翰说几句,那边就响起了文清伯府管事嘹亮地声音:“线香燃尽!诸位才子千金,请停笔!” 说罢,只听他一敲身边的铜锣,“铛”的一声,清脆的铜锣声传出老远。 文清伯夫人端着得体的笑容,开口道:“时间已到,冲远先生已经落座于屏风后。不知谁先来?” 萱五娘早已重整旗鼓,自然想当仁不让展示一番。 立刻接道:“我已作诗一首,先投石问路了。” 看着众人颔首以待的样子,萱五娘迫不及待念出了自己的诗文:“平林新绿荫轩庭,拂拂薰风透绮棂。 春色已随愁寂寞,诗情应共絮飘零。政惭夏谚为侯度,心切周诗惠我宁。 欲逐雀飞飞石燕,秧针抽陇正含青。(注1)” 【注1:这首诗是咱们着名的乾隆大大写的,肥鱼无能,文采有限,现编不出诗文来,大家就勉强接受一二了。】 第28章 诗词歌赋的比试2 萱五娘才念了两句,云翰就忍不住扯嘴角了,亏得也是中书令兼礼部尚书家的闺女。 听闻这中书令杜大人年少成名才高八斗,这女儿不是被人冒充的吧! 就这样也出来显摆,实在让她大跌眼镜。 云翰还没感叹完,只听屏风后面传来一句硬邦邦的中年男声:“下一个!” 短短的三个字,让萱五娘还想卖弄一番的心思,立刻熄了火。 只得尴尬地看向自己左手边一个十二三岁的公子求救。 那公子矜持地轻咳两声,缓缓起身念道:“在下这首也是写初夏风光的诗,还请诸位指教一二。” 说罢作揖行礼一番后,念道:“秉时御气暮春初,灵沼灵台艳裔舒。 似毯绿茵承步辇,含胎红杏倚玫除。 下空回雁无忧弋,画水文鳞底用渔。满眼韶光如有待,东风着意为吹嘘。” 那公子还没念完,郑家姑娘轻声说道:“好一个登徒浪荡子。” 郑家姑娘的声音压得低,加上大家都在聚精会神地听那公子高声诵诗,自然没有人注意到郑家姑娘的这句话。 云翰离得近,最近她已经开始练习自己以往的功法,自然听得一清二楚。 不禁在心里暗自笑道,英雄所见略同。 果不其然,这公子诵完诗文后,屏风后的只传来那中年男人,依旧只说了句冷冰冰的:“下一个”。 那诵诗的年轻公子只得尴尬地坐下,萱五娘只得扭头看向右手边的年轻公子,尚书令家谢公子。 那谢公子也不推辞,坦坦荡荡地起身,开门见山就诵念道:“泉眼无声惜细流,树阴照水爱晴柔。 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 【注:作者文采有限,只得拿古人的来凑数了,各位看官见谅】 “嗯,尚可。下一个是谁?” 云翰以为郑家姑娘要开始诵读时,岂知那郑家姑娘拿起她身前的纸张起身,激动不已地说道:“小女本想将自己的诗文诵读一番。 但眼前有好友芸娘的绝佳好词珠玉在前,小女不敢卖弄,不知可否将此等好词与诸位品评一番?” 还不等云翰说什么,文清伯夫人就笑道:“既然同是一方,且都参与比试,想来谁来诵读,应当无妨,不知韩二姑娘可愿意?” 云翰只得无奈点点头,看向那郑家姑娘。郑家姑娘掷地有声地念道:“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 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高祖(注1)曾住。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齐嘉(注2)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贞观元(注3)年,望中犹记,烽火朔州(注4)路。 可堪回首,渭水之畔(注5),一片神鸦社鼓。今人笑耶(注6):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注:请大家谅解,肥鱼在这里将辛弃疾大佬的这首《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不得已做了修改,因为肥鱼写的这个是架空的朝代。 需要结合当前的情况去写,这样在逻辑上就会更顺畅,所以修改了一些历史人物和典故的地方,希望大家莫要介意。】 注1:这里的高祖是指小说中魏朝第一任皇帝,即目前的先皇; 注2:齐嘉是指前朝陈朝倒数第二位皇帝的年号,代指那位皇帝,这里齐嘉草草是指那位皇帝用兵草率,虚耗国力; 注3:贞观元年是因为作者将这个魏朝与唐初相结合来写的,所以用了贞观元年; 注4:朔州是指雁门关,贞观元年,当今陛下登基,北边突厥大魏朝堂更替,政局不稳。 趁机二十万大军挥师南下,直逼雁门关,剑指长安城,当时关中可调动不过几万,情势相当危急; 注5:渭水这里指的是,贞观元年,目前大魏的陛下与突厥于便桥结下的渭水之盟,也是着名的白马之盟的地点,畔是当年结盟的桥边上; 注6:今人笑耶是指现在有人笑话着问的意思。 “哗啦!”一声刺耳的声音,屏风被人强行拉开,一个身穿儒服布袍的中年男子大步奔了出来。 脚上只有袜子,须发皆张,口中大声质问道:“何人所作?!何人所作?!” 说罢一把扯过郑家姑娘手中的纸,口中低声吟哦了一番。 也不管周围人的惊诧,高声叫道:“气势磅礴,千沟万壑,绝妙好词!绝妙好词啊!” 好一会儿,那中年男人才抬头,瞪着一双圆鼓鼓地双眼,凶神恶煞似地对郑家姑娘问道:“你作的?” 郑家姑娘吓得踉跄一下后,才说道:“不是小女,乃好友芸娘所着。”说罢,担忧地看向一旁的云翰。 那中年男子看向云翰,脸上的神色变得更加不可置信。 对着云翰脱口说道:“你一个黄毛丫头,能做出此等好词?!” 云翰本来看对方既是长者,又是当世鸿儒,本想起身见礼。 但听他这么瞧不起的一问,也不起身了。 换了个姿势才笑着说道:“冲远先生乃当世大儒,怎不知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之理。 再说,前有甘罗十二岁拜相,后有霍去病二十二岁封狼居胥。 先生观我年幼,以此来度量我的才华,岂不落了下乘?” 那孔冲远听了云翰的狂言,不恼反喜地哈哈大笑两声道:“哈哈!老夫平生第一次被一个娃娃家训。哈哈哈! 不过,你说得在理,老夫无话可说!老夫有一问,可敢解?” 云翰摊摊手笑道:“请讲。” “吾三岁启蒙,习文受教,一直追寻先圣,然如今已过知命之年,还未能入道。 敢问吾等学文所求为何?”孔冲远不管周遭的议论纷纷,竟直接和云翰讨论起学问来。 冲远先生乃是孔子第三十二代孙,正二百八的儒家后人,当世有名的鸿儒大家。 是个一门心思扎进学问里的人,只要关乎学问,从不会顾忌什么。 就是当今皇上来了,只怕他也不会给那三分颜面。 所以周遭的人虽议论纷纷,却没人敢上前阻拦打岔。 冲远先生说话的声音不小,周围的人听得字字分明。 第29章 诗词歌赋的比试3 云翰一听问题就知道,冲远先生此问乃是发自肺腑真心求问,站起身整整衣衫后,行了一礼。 方说道:“冲远先生此问,让我想起了一位前辈的教诲之言,虽只有四句,但……对于回答先生此问却恰如其分。” “老夫洗耳恭听。”冲远先生笑着捋了捋自己长须。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云翰郑重其事地说道,“那位前辈说此话时,曾对晚辈说,希望天下习文受教之人能有此心,以此为天下文人的信仰。” 云翰说得干脆,短短几句话,所有人都看到,冲远先生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变得严肃起来。 谁也不知道孔冲远心中,此时早已惊涛骇浪,右手小拇指习惯性地激动到发颤。 要不是多年的涵养和处变不惊的习性,他早就披头散发冲出人群了。 孔冲远艰难地喘着粗气,双目如同充血一般。 口中喃喃自语,声音越来越大,周遭的人才逐渐听清:“真言!此乃真言!真言……” 冲远先生就这么一边自言自语一边一步步地下台去,好在有一个服侍的老仆,赶紧跟过去搀扶。 直到众人看着冲远先生消失在拐角的布袍衣角,这才反应过来,冲远竟在众目睽睽之下离开了! 这时大家才想起来,这第一场的胜负还没有定论呢!众人开始七嘴八舌地争论起来…… “这冲远先生怎么就这么走了呢?还没说胜负呢!” “说什么?这明眼人谁看不出来,这胜负已定!那韩二姑娘赢了!” “就是!这都是明白这的事了,还能怎么滴,你上去说去?不是我说你着什么急,关你什么事?这么猴急上火的。” “我押了二十贯赌文臣那边赢呢!我能不着急吗!欸~你俩莫不是押的武勋这边的吧!” “承让承让!压了十贯武勋这边,一赔八呢!” “小弟不才,今日带的铜钱不多,压了三贯,看这架势,哥哥我是要小赚一笔了!” ...... 类似的对话,在台下的围观者里此起彼伏,台上的人不必刻意去听,也能听个七七八八。 有人欢喜自然有人愁,这边一直主持联络武勋的楚国公府淑四娘早已坐不住。 她举止得体地起身向文清伯夫人行了一礼,客客气气地问道:“夫人,第一场笔试由夫人出题,冲远先生评定胜负。 方才冲远先生的意思,若是小女子没有会错意的话,应当是咱们这边的韩家姑娘和郑家姑娘胜了。既然……” “冲远先生没有宣布结果,凭什么说你们就胜了!就凭你在这会意揣度? 这可笑死个人!你又不是冲远先生,你怎知他的意思?!” 代表文臣那边一群人里,立刻有人高声喊道,打断了淑四娘的下文。 坐在稍微靠前一点的瑾二娘也捻着帕子笑道:“就是!咱们坐在这的人,可没有一个人听见冲远先生评定谁输谁赢! 怎的你淑四娘有这样的好本事,竟能替冲远先生拿主意了?哈哈哈……” 瑾二娘一说完,代表文臣那边的众人就一哄而笑。 武勋这边不少人气得站起身来,想上前理论,当然也不乏有想上去教训教训的人。 淑四娘更是气得面色通红,握着团扇的手指攥得死紧,骨节发白了都不自知。 就在这时,自冲远先生走后,一直坐在自己位置上发愣的谢公子突然暴喝一声:“够了!” 那声音愤怒且尖利,一时间吓得台上台下一片噤然,没人再敢发出一点声音。 那谢公子缓了一下,才哑着嗓子费力说道:“第一场比试,我等认输!” 说罢,转身对着坐在其身后的文臣子弟们吼道:“赢就是赢!输就是输! 输赢已定,在这里胡搅蛮缠,既失了读书人家的风骨,更失了父辈的颜面,我羞与你们为伍!” 说罢,也不管台上众人如何,匆匆向文清伯夫人行了一礼,快步离去。 这谢公子看上去应该是许多文臣子弟的领头,他这么一走,不少后边的文臣子弟也赶忙离场追了上去。 文清伯夫人也是个见机行事的行家,见此情形赶紧上前宣布。 第一场诗词歌赋的比试武勋胜,到此第一场比试的闹剧才算结束。 云翰和郑家姑娘携手下来时,武勋子弟众人纷纷迎上去,一片恭维称赞。 郑家姑娘谦虚,只说:“真正出力的是芸娘,我就是个跟着沾光的……” 云翰被众人一时围得无法,只能说道:“第一场比试我们虽然侥幸胜了,第二场的比试虽然是我们这边占优势。 但方才看着萱五娘她们来势汹汹,咱们还不是能高兴的时候,还得谨慎些。第二场就看大家了!” 云翰这话虽然是为了转移众人视线,但也是真心。淑四娘、唐郁卿等人连连点头。 虽然心里实在高兴,但也知道云翰说的在理,连忙招呼第一场比试要上场的娘子们去准备。 云翰趁着这个空隙,走到葛攸莞身边,小声叮嘱道:“第一场那边输了,第二场优势在咱们。 先前表姐你也说过,这比试三局两胜。看着她们刚刚胡搅蛮缠的劲头,就知道她们是什么人,你切勿大意,小心小心!” “你是说……”葛攸莞忍不住低声惊呼。 云翰一把扯住葛攸莞的袖子,才让她把话咽了回去。 云翰一脸严肃地对葛攸莞交待道:“兔子急了还咬人人呢!你千万小心她们狗急跳墙!” “她们敢!”葛攸莞终究还是知道轻重,只能恨恨地压着嗓子说道。 “所以表姐要小心再小心,另外也要叮嘱一下与你一道的那几家娘子,别吃了暗亏才是。”云翰拍拍葛攸莞的手道。 听到有人来唤自己,葛攸莞大咧咧地笑道:“你就把心放进肚子里吧! 坐下好好瞧着,我怎么把她们打得落花流水!”说完就急匆匆地跑开了。 云翰皱着眉头正准备带着春朝知秋回自家的观赏台,旁边就过来一个婢女。 云翰这才认出来是郑家姑娘身边的那个贴身婢女。 只见那婢女规规矩矩地行礼后说道:“奴婢碧桃,我家姑娘请您一同去楚国公府秦家姑娘帐子里商议要事。” “可有说何事?”云翰觉得自己今日掺和得太多了。 也觉得自己今日的言行传出去,与之前的自己的举止相差太大。 因此她不太愿意再往那几个最精明的跟前凑,要是漏出破绽,只怕要被人疑心。 “姑娘没说,只让奴婢来请您。”碧桃笑着回道。 “那便去吧。”云翰心里忍不住叹气。 第30章 马球比试1 才进楚国公府的观赏台,云翰就见着淑四娘拉着郑家姑娘的手,说着什么,一副亲热的样子。 可云翰之前的印象中,这位淑四娘看着待人温和大气。 实则是个骨子里最是清高,向来都是心里拿鼻孔看人的主。 之前的她就因为这个原因,从不和她搭话,这郑家姑娘哪来这么大的魅力把她折服了? “芸娘,快过来坐。”淑四娘热情地招呼道。 云翰笑着落座,嘴里只能客气着和她们两个闹着虚文。 郑家姑娘看了两眼,才转着话头说道:“我让碧桃请你过来,也是想让你拿个主意。” 说罢郑家姑娘看了眼淑四娘。 淑四娘连忙笑道:“正是!正是!” “有两位姐姐做主就是。”云翰只能笑着接话,她最讨厌这种等着别人套自己的时候了。 明知前面有坑,你还不得不往前走的感觉,简直烦透了。 “是这样,第一场比试多亏芸娘,我们才能胜。可看着冲远先生和谢家公子离场的模样…… 只怕……若是我们善后不周,后果难料。”郑家姑娘倒是没有再绕弯子,说得直接。 淑四娘继续卖力捧哏道:“郑家姐姐说得不错,那冲远先生乃孔圣人之后,又是文坛泰斗,就是家父也常说,冲远先生当敬之。 再来就是谢大人家的谢三郎,今日他愤然离场,想来心中是有气的。 谢三郎虽不是长子嫡孙,但从小才华斐然,颇得其祖父疼爱。 其祖父乃当朝尚书令,手握实权,就是我等勋贵人家也不好随便驳他家面子。所以……” 看着淑四娘拉长调子意犹未尽,云翰只能硬着头皮明知故问道:“所以两位姐姐以为如何是好?” “我们商议一番后,想着不若由家中兄弟出面做东,请那谢三郎吃顿酒席。 我们此次比试也好,输赢也罢,从没想过,更没做过辱其颜面的事。 看他今日举止,想来那谢三郎也是个明白事理的人。”郑家姑娘温和地说。 “这谢三郎两位姐姐既有章程,芸娘也帮不上什么忙,不知……”云翰算是听明白了,这是要她在另一个人这边出力。 那淑四娘忙道:“芸娘哪的话,谢三郎的事再大,也就是我们勋贵子弟和重臣这样子弟间的玩闹。 但冲远先生......我们就不得不慎重了。” 郑家姑娘见淑四娘说得吞吞吐吐,直接接下去道:“那冲远先生乃孔圣人第三十二代孙,是名副其实的儒家正统后人。 名满天下不说,还是陛下潜邸的十八学士之一。 说句夸张的,冲远先生要为难,就会惊动父辈,到时就不好收场了。” “惊动父辈还是小,若是闹到御前也不是没有可能,到时我们若是受斥责也就罢了。 要是因为这个原因,成为父辈在朝堂中被人弹劾的把柄,那真的就大事不妙了。” 淑四娘说着拿起帕子拭了拭眼角的泪水说道。 郑家姑娘也满面愁容地说道:“我虽久不在京城,但毕竟家里父辈都在朝为官,多少还是知道点的。 自从前几年渭水之盟后,多少言官谏臣对着咱们武勋上弹劾。唉~” 云翰听到这儿算是全明白了,眼前这两位也不是真的想要推诿塞责,虽然有拉她下水的意思。 但云翰也能理解,确实如她们所暗示的那般,自己就是那个前去认错说和的最佳人选。 若这次的事情领头的是她,她也会这么拉人下水。 所以云翰自认自己没有指责她们的理由,再说就算不为着别家的事。 就看在卫国公府和靖武伯府两家的份上,她也得走这一趟,到这会里,云翰心里最后的那点不快也就没了。 云翰看着这气氛,就开口说道:“两位姐姐说得有道理,我也明白两位姐姐的顾虑。 若是你们不嫌弃,等今日的事了了,不日我就登门拜访冲远先生一二。 望冲远先生能原谅我们小辈一时无心的玩闹之举。不知二位姐姐以为如何?” 淑四娘喜笑颜开地拉着云翰地手,口中不住地赞道:“妹妹如此深明大义,我等必然铭记于心。 以后若有什么事,只管来找姐姐,咱们都是武勋人家,理当共同......” 淑四娘的话才说了一半,只见有个婢女撩开帘子,脚下生风似地来到淑四娘边上耳语了两句。 淑四娘脸色霎时间变得铁青,恨恨地说道:“好个阴损黑心肝的东西!” 郑家姑娘在旁边赶紧问道:“出什么事了?” “唐家妹妹被她们伤着了!她们是存心的!”淑四娘低吼道,“眼瞅着自己要输,开始没脸没皮地耍阴招了!” 郑家姑娘对已经气急败坏的淑四娘说道:“淑娘切莫乱了阵脚,让那些小人有可乘之机。 你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郑家姑娘宽慰完淑四娘后,马上指着刚刚报信的婢女问道。 云翰在旁边冷眼看着,整个下来这郑家姑娘精明强干的做派看了个全。 心底暗暗赞叹的同时,也不得不承认这郑家姑娘不是个一般人物。 淑四娘这才反应过来,刚刚自己失态了。 看向刚刚给自己的婢女,低声斥道:“还不快说清楚!” 云翰看着楚国公府观赏台边上,被放下来的遮光绸布帘子和细密的竹制卷帘。 不由得在心底叹气,是自己大意了。 刚刚光顾着应对郑秦二人,根本没注意外头的动静。 可能郑秦两人也觉得这次与自己的对话要避忌外人,才放下的两重帘子。 遮挡了外面的视线,所以在楚国公府观赏台的三人,都没有注意到外面马球场上的情况。 自然这里边也有对陈国公府唐家姑娘、靖安侯府国家姑娘和葛攸菀三人实力的自信。 这里不得不说一下马球场观赏台的造型。 一般马球场的观赏台都是圆形散开的观赏台,中间是打马球的场地。 为了男女有别,勋贵人家的大型马球场都会在把马球场建成个类似足球场的椭圆形。 中间隔上布帘遮挡,这样不管是男宾还是女眷的观赏台,对半切开后不仅马球场有足够大的地方。 边上散开的观赏台就以半圆型围绕马球场,每个观赏台类似一个大型的凉亭。 越靠近中心位置,观赏台规模越大,建得也越精致。 当然这样的观赏台也是留给地位更高的人用看。 像云翰、淑四娘和郑家姑娘这样的公侯人家顶级勋贵,就有自己专门固定的观赏台。 这样的观赏台分里外间,背面筑墙,三面透空,大柱支撑,设有纱帐、竹制卷帘和遮光绸布三层帘子。 若是女眷场地的,基本会放下纱帐或是一节竹帘,既能保持隐私,也能清楚的观赏球赛。 若是想要密谈什么,放下厚重的绸布帘也是不错的选择。 像文清伯府这样在长安城出了名的勋贵马球场,自然也是这样的设置。 第31章 马球比试2 那婢女不消片刻,就把马球场上的情况说清楚了。 云翰忍不住暗暗长吸一口气,心里虽然早料到对方会暗箭伤人,暗中叮嘱了葛攸菀。 但真正发生后,还是忍不住恼怒,不过是十几岁的女孩儿,为了争个口头输赢,心肠竟能歹毒至此。 就算她在地府摸爬滚,打见惯人性凉薄心狠手辣的人,也忍不住恼怒。 恢复镇静的淑四娘,攥着手中已经拧得不成样的丝帕。 对下边的两人分析道:“现在唐家姑娘已经受伤,比赛暂停。 事情闹到这个情形已是不可能善了,如今虽然是五筹对四筹,是我们暂时领先。 但马球打得最好就只有唐家姑娘、郭家姑娘和葛家姑娘三个,唐家姑娘身上有伤,只能下场。 现在重中之重的是接下来谁来上场顶替唐家姑娘?” 到底是后族公府的教养,淑四娘稳住心神后,就能立刻开始冷静地分析目前的事态,而且句句到点。 淑四娘的话音刚落,郑家姑娘就目光炯炯地看向云翰。云翰知道这是等着她来接话呢! 都是经年累月精心教养出来的公侯嫡女,反应就是快。 刚出事就想到了葛攸菀之前的话,想到了她。 云翰一脸正经地说道:“两位姐姐若是赏识,芸娘愿意上场。” 郑家姑娘对着淑四娘微微点点头,淑四娘颔首笑道:“接下来就有劳芸娘了。” 正说话间,外头就有文清伯府的婢女过来求见,问接下来何人上场。 淑四娘直接就将云翰的名字报了出来,云翰借着去自家观赏台换护具的机会,离开了楚国公府的观赏台。 这边春朝和知秋马不停蹄的帮着云翰换马球护具。 那边淑四娘眉头紧锁地对郑家姑娘说道:“虽说葛家姑娘保证韩家姑娘的马球打得好。 但韩家姑娘到底不过十岁出头,而且平日我与她并无来往。 也没见过或听说她马球打得如何好,现在这局面......我心里总是不安。” “我知道你的担忧,我又何尝不是。只是那葛家姑娘的马球打得如此好。 且性情直爽,不像是个信口开河的人,她要说好,想必也差不到哪去。 再说了,还能有比如今更差的情形吗?我们也只能赌一把了。 实在不行......投壶这一场,我们还是有胜算的。” 郑家姑娘垂眸说道,她此刻更想去看看唐郁卿的情况。 想到此处,就接着道:“唐家妹妹还伤着,我们应当去看看才是。” “郑姐姐说得是。”淑四娘这才反应过来,若是她们不去。 不知道的还叫人以为她们只关心输赢,不顾及出场受伤得唐家嫡女,那可就不好了。 ...... 不管别人怎么想,不多一会儿,云翰已经手持球杖蹬鞍上马。 云翰看着已经等在边上的葛攸菀几人,驱马上前道:“真让表姐你不幸言中。” 葛攸菀一看是云翰,立刻招呼另外三人翻身上马,一边回应道:“是你顶上,我就放心多了!” 靠近葛攸菀后,云翰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问道:“唐家姑娘的伤势如何?” “只是被马球击中了右臂,伤势无碍!还好你事先叮嘱,我和她们都知会过。 我们虽然有心防备,但拦不住那群家伙明目张胆。 为了拿到刚刚那球,唐家姑娘要不是有意防着,侧开了身,只怕就不是被击中右臂,而是胸腹了! 那群家伙看来是疯了吗?!这么铁了心地要当众撕破脸了!”葛攸菀咬牙切齿地说道。 “真不知道她们是怎么想的,难道朝廷重臣和武勋家的子弟。 非要闹到人尽皆知不可收拾才满意吗?图什么?!!” 葛攸菀说得愤然,但后几句话却让云翰心头猛然一惊。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这场口角之争引起的比试,哪哪都让她觉着一股不对劲。 但是现在事情已经发展到这儿了,两边都是骑虎难下的局面,云翰心中一凛。 有了主意,看了看身边的葛攸菀,她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只听“铛”的一声铜锣响,马球被高高抛向空中,葛攸菀一马当先,抡圆的球杖划出一轮月弧,“嗒”地一声脆响,正中马球,马球向对方场地疾驰而去。 云翰见状,赶紧收回心神,快速催马急奔,跟上前去。 只见对方三男两女立刻摆开阵势回防,其中一个宝蓝衫公子打扮的,及时赶到,将马球一个用力,抽打回来。 云翰看了眼他发力的角度,立刻策马扭头奔向左侧,算好距离,“啪”地一声。 一记凌空抽打,在空中击中马球,马球立刻向着葛攸菀和郭家姑娘的方向疾驰而去。 葛攸菀大呼一声:“好机会!”立刻催马往对方场地狂奔,“锵”地一声,击中马球,球入门洞。 那主台上的报幕人敲响铜锣,高喊道:“红队再进一球,共计六筹!” 场下随之传来一片欢呼,坐在陈国公府观赏台里的淑四娘一边拍手。 一边对郑家姑娘激动地说道:“真真想不到,这韩家姑娘年纪不大,马球竟打得这般好!” “有机会我定要和她赛一场!”坐在一旁的唐家姑娘,也忍不住兴致勃勃地说道。 郑家姑娘也满心欢喜,但她素来稳重端方,只对唐郁卿假装嗔怒道:“还是好好顾着自己的伤吧!比赛事小,身子事大!” 淑四娘也见机道:“就是!刚刚听说你伤了,可吓坏我俩。 好在伤得不重,不然我以后真是没脸再见你。” “哪的话!就冲着她们先前说得那些话,我岂能让她们得胜......”唐郁卿面上装得愤怒。 但说话间还是不经意地和郑家姑娘彼此明了地飞快对视了一眼,自然都明白淑四娘这话里有多少水分。 淑四娘、郑家姑娘和唐郁卿三人,在陈国公府的观赏台上虚与委蛇。 那边马球场上五人里,唯二代表文官重臣上场的瑾二娘和云翰之前认出来那身穿茜红石榴裙的娘子。 眼看着对方再进一球就要取得胜利,两人也在低声商量着对策。 “你确定要这么做?”那茜红石榴裙的娘子低声问道。 瑾二娘一脸倨傲地反问道:“怎么?事到临头,你反倒怕了?” “我自然不怕!倒是你要想好了,一旦动手,想后悔可就难了。” 那茜红石榴裙的娘子,漏出白森森地皓齿盯着瑾二娘笑道。 瑾二娘心头一阵发毛,但心中想起那人的承诺,咬咬牙道:“事已至此,我俩还有回头路可走么?既然这样,索性拼到底吧!” “好!”那茜红石榴裙的娘子危险的眯了眯双眼眼看向云翰,嘴里笑着应道。 第32章 马球比试3 一直对瑾二娘和茜红石榴裙两人留意的云翰,此刻也注意到了此刻二人的商议举动。 她不经意地靠近葛攸菀身边,说道:“咱们只剩最后一球就胜了。 瑾二娘她们铁定要出手,咱们得提防着点。” “哼!再敢动手,我绝不会让她们好看!”葛攸菀柳眉一横,扭头瞪眼看向瑾二娘处。 云翰叹了口气:“我知道你还在为刚刚唐家姑娘的事上火,但一定要小心些。 那瑾二娘旁边的姑娘,看着像个练家子,你要当心。” 葛攸菀转过头来,嬉皮笑脸地说道:“放心吧! 我心里有数,再说当着长安城半数重臣勋贵子弟的面,她们也不敢太过分。” 云翰点点头,打马到一侧,眯着眼看着瑾二娘俩人,握紧了手上的球杖。 她可是清楚的记得,这两人可不是什么善茬。 上次就敢把马球往人堆里打,这次嘛......她必会以牙还牙! “铛”地一声锣响,马球被抛向半空,郭家姑娘立刻驰马上前抢球。 瑾二娘也不甘落后,纵马上前,两人手上的球杖打在一处,马球落地,谁也没有抢到。 突然“啪”地一声,瑾二娘这边的一个公子哥从旁边奔来,将马球击中,马球飞速地在草地上向云翰这边的场地疾驰。 葛攸菀和云翰等人立刻驰马回防,好在云翰刚刚和葛攸菀商量过。 二人站位在己方场地的一前一后,云翰在后,回防及时,赶上了。 云翰一记精准的抽打,马球变转方向,立刻贴着草皮朝葛攸菀的方向疾驰而去。 葛攸菀抬头看了一眼,对方几人的位置,找准角度。 高高扬起手中的球杖,“邦”地一声,被她击中马球朝着对方场地的门洞迅速奔驰。 眼看着马球即将入洞,一根球杖突然横刺而出,球杖的末端“啪”地击中马球,马球朝着反方向滚去。 云翰定睛一看,发现对方也向她看了过来,正是那穿茜红石榴裙的娘子。 那人也不避讳,朝着云翰勾起唇角,露出了一个不无恶意的笑容。 云翰本来紧绷着的脸上,霎时间露出一个玩味又莫名的微笑。 云翰的笑容太过真诚,但配上她冰冷的眼神,看得季瑶岑心头一紧。 但现在不是她走神的时候,季瑶岑收回眼神,扭头向瑾二娘看去。 两人遥遥相对的片刻间,瑾二娘已经抢到马球,在剩下三名公子哥的其中两位互相配合,互相传球,已经驱球到葛攸菀前方。 葛攸菀和郭家姑娘立刻调转马头回防,准备截住她们。 就在此刻,原本应该传球给另一边队友的瑾二娘,陡然抡圆了球杖,面带狰狞地抽打在马球上。 那马球“唰”地飞向空中,直直地朝着葛攸菀的方向急速地落下。 旁边的郭家姑娘侧头视线寻球时,正好看到了瑾二娘击球的瞬间。 “小心!”郭家姑娘只来得及顺着马球飞起的方向堪堪喊出两个字。 那马球高速旋转下,已经朝着葛攸菀的后脑直奔而来。 葛攸菀扭过身时,只能看见马球迅速在她眼前越变越大,来不及做任何反应,眼睁睁地看着马球临近自己眼前。 场下众人也发现了这个情况,口中还来不及发出惊呼。 就只见电光火石间,只听“锵”地一声,离葛攸菀鼻尖只有寸余的马球。 突然飞离了预定的轨迹,朝着瑾二娘三人的方向疾驰而去。 那马球划过一道残影,落在瑾二娘马前丈余处,又借着余力风驰电掣般奔向球洞。 众人只见马球稳稳进洞,“咚”地一声打在门洞后的墙上,激起一阵烟尘。 场下立刻传来山呼海啸般地欢呼声,那声音刚开始。 就在这一刻,瑾二娘骑的马忽然发出一声哀鸣后,蓦然一个前倾。 瑾二娘根本来不及准备,居然就此摔下来,一屁股落在地上。 顿时闭眼皱眉,连连呼痛,好不狼狈。 这时场下人群才注意到瑾二娘的丑态,顿时爆发出一阵此起彼伏地哄笑。 云翰看着身旁脸色发白还跟着哈哈大笑的葛攸菀,心里无奈摇头。 她这表姐可真是个粗神经,才这么一会,就把刚刚的惊险一幕忘了个干净。 云翰还真是冤枉了葛攸菀,她这会儿心里只有出了恶气后的痛快,但绝对不会忘了刚刚的大仇。 只见葛攸菀笑完后,一边喘气一边说道:“还好有你在,不然我怕是......” “菀娘!你没事吧!”本就离得不远的郭家姑娘,也到了跟前,葛攸菀只得止住话头。 “还好芸娘救得及时,不然我今日怕是不死也毁容了!” 葛攸菀冷哼了一声,语气充满了愤恨。 郭家姑娘见此也忿忿不平道:“方才我看得真真的,那瑾二娘分明就是故意将球打向你! 这哪是打球!分明是......” 云翰抬起左手止住了郭家姑娘的话,一脸严肃看向两人:“现在不是和她们扯这些的时候。 这场比赛她们已经输了,咱们双方的比试胜负已分。 我们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劳烦郭家姐姐将秦家姐姐、唐家姐姐和郑家姐姐请到文清伯夫人的观赏台,我们有正事要做!” 通过这两次的进球,郭诗怡早已被云翰高超的马术和球技所征服,哪有不应的,立刻驱马离去。 云翰还没开口,葛攸菀就问道:“我看你神色,不像只为了支开怡娘,到底何事?” 云翰一边从容不迫地同葛攸菀驱马到场边,一边说道:“表姐你好好想想,今日这场比试起因为何? 只是因为一场朝堂文官和武勋双方子弟的意气之争吗? 文官重臣和武勋两方的子弟向来水火不容,这是长安乞丐都知道的事。 但从未闹到不顾颜面出尔反尔当从撕破脸的闹剧,也从没有过伤人性命的事情发生。 文官重臣的子弟今日种种行为,这真的只是为了面子吗?” 云翰一边说,一边递给葛攸菀一个意味深长地眼神,葛攸菀秀眉微蹙,开口反问道:“你的意思是?” “她们费这么大的力气,只是为了换来我们斟茶倒水认错? 只是为了一时的口舌之快?真的值得? 想想她们是如何挑起的事端——魏朝武勋之家底蕴浅薄?呵! 虽是在嘲笑我们,但羞辱的却是朝廷勋贵,这是诗书礼仪传家的文官之后该说的话吗? 素日里的文官之家,不是最重名声吗? 身为这样人家的嫡女,萱五娘和瑾二娘还能明知故犯这么愚蠢的错误,表姐不觉得怪异吗?” 云翰还准备说出什么,只听唐家姑娘、淑四娘和郑家姑娘。 一众欢声笑语呼唤传来:“这儿!这儿!就等你俩了!!” 云翰看了眼低头垂眸沉思的葛攸菀,没有再说什么,而是扯了扯她的袖子,两人向唐家姑娘三人的地方走去。 第33章 没有胜负 不多时,两方人马皆是一脸愤然的对峙在文清伯府观赏台的里间。 云翰看了看己方,有秦、唐、郑、郭四家姑娘,再算上她和葛攸菀,一共六人在。 对面则有杜家的萱五娘、吕家瑾二娘和第一场比试出场的公子哥在,当然那穿茜红石榴裙的也在,一共四人。 文清伯夫人早就给身边的婢女使了眼色,将周遭的帐子、竹帘和绸布都放了下来。 文清伯夫人满脸堆笑道:“哎呀!大家都是咱们大魏的金枝玉叶和栋梁之材。咱们先前可是说好的,比试切磋第一,不伤和气。” “既然是三局两胜~这淑四娘这边已经胜了第一场的诗词歌赋,也胜了......” “她们使诈!怎能算赢?!故意用马球击中我骑的马,让我跌下马去!” 瑾二娘不等文清伯夫人说完,就发难道。 那唯一的公子哥立刻也附和道:“就是!胜之不武!” 云翰嗤笑一声,对着身边的唐家姑娘笑道:“唐家姐姐,我记得你刚刚就是被马球击中受伤,才下场休息的。 不知你觉得她们没有使诈,有没有觉得刚刚场上马球打中你是谁有意为之呢?” 那唐家姑娘眉梢微挑,立刻笑道:“怎会! 我们虽然意见不合,平日也互不来往,可都是大家闺秀、豪门子弟。” “我相信绝对不会有人,为了赢得一场区区的马球比试,而故意伤人,做出此等卑劣之事。” 唐郁卿将“卑劣”二字咬得极重,对面的瑾二娘气得面色紫涨浑身发抖,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淑四娘这时看向与自己隔空对坐的萱五娘,一脸嘲讽地吊着嗓子道:“哎呀~唐妹妹说得对!打马球嘛! 多少还是有些意外发生,但咱们都是正!人!君!子! 我想杜五娘你也定会相信,在座的不会有人做出那等龌!龊!行径,对吗?” 萱五娘锦袖里的手指,被自己的指甲掐得生疼,心里恼得要死。 面上还不得不云淡风轻地微笑道:“两位说得是。” 纵使萱五娘现在心里恨得不行,气得双手发颤。 但她不能不对唐郁卿和淑四娘的话点头,不然她就是承认自己这边故意伤人。 尽管她恨不得立即掐死眼前的这两个贱人,但她不得不认同她们说对了一点。 像她这样的朝廷文官重臣之家,绝对不能担起手段卑劣的名声,更丢不起这个脸! 想到此处,萱五娘对瑾二娘的恼恨就更深一层。 自己怎么就瞎了眼,找了这么一个蠢出升天的东西来做事。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云翰自从练了功法后,鬼力虽然没有提升多少。 但五感还是超出常人许多的,她能清晰地看到,萱五娘左脸嘴角抽搐地颤动。 连带着萱五娘的笑容,在云翰眼里,也显得痛苦了两分。 文清伯夫人见状,立刻趁热打铁地说道:“既然大家都没有什么异议。今日比试三局两胜制。 第一场诗词歌赋和第二场马球比试获胜一方均是武勋一方。 因此我宣布,比试获胜的......” 云翰突然“腾”地一下站了起来,高声打断文清伯夫人的话:“夫人且慢! 今日这场比试应当没有胜负!” 云翰的话音刚落,坐在己方的四个姑娘就惊诧莫名地看向她,只有葛攸菀看向云翰的眼神有些不一样。 “韩家姑娘这是何意?”文清伯夫人惊诧莫名地问道。 云翰看着秦家淑四娘一脸“你怕不是卧底”的急躁模样。 立刻抢在她开口前说道:“各位请听我一言,若是我说得不对,大家再反驳我也不迟。” 云翰不经意地看了眼,还算镇定的唐郁卿和郑家姑娘,继续道:“今日的这场比试起于我们两方的争执。 大家都是当事中人,仔细回想一下,就应当知道这争执起得突然。” “我虽不在场,但几位姐姐也有向我讲过经过,略有耳闻。起初也未作他想。” “直到第一场比试时,你们出尔反尔改变规则,想方设法的谋求胜利。 虽然不耻你们的行径,但那时我只以为你们求生心切,并未做多猜测。” “但比试到第二场马球时,我发现有人不惜在众目睽睽之下丢掉家族颜面。 也要将这场比试闹大,就知道此事绝不简单。” “好比唐家姐姐的受伤,我攸莞表姐差点被马球击中脸,就是不死也得毁容。” “唐家姐姐受伤的情形,我没亲眼所见,我不做评论。 但攸莞表姐被马球险些击中那次,我可是和郭家姐姐亲眼所见,是有人故意为之!” “郭家姐姐,我所说的,你可愿作证?” 云翰说到此处,也不管此时众人的表情,只是死死盯住惨白如纸鬓边满是汗水的瑾二娘。 “韩家妹妹说得不错,我那会儿正好回头,看得真真切切。 正是瑾二娘故意将马球打过来,想击中莞娘。” “今日我在这儿是这话,来日就是到了京兆尹府的大堂上,我还是这话!” 那郭家姑娘也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立刻高声应援云翰。 “胡说八道!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我故意伤人,分明是自己人受伤。 又看不惯我,就想诬陷……”瑾二娘白这一张脸,仍抵死不认。 她现在很清楚,若是在这儿沉默了,那就是坐实了云翰前面的猜测。 所以就算她心中如何惶恐,她都只能咬死不认账,这样谁也奈何不了她。 云翰冷哼一声,也懒得听她啰嗦,直接打断道:“这事你认不认根本无关紧要! 今日这场马球看的人少吗?难道就没有几个耳聪目明的人在场。 你不会天真到除了场上几个人,就没人发现你的那些伎俩吧!” 云翰的目光划过瑾二娘,落在旁边的萱五娘身上。 语气凛然道:“这时我才想起之前争论的缘由,不就是杜家姐姐说的武勋人家底蕴浅薄吗?” “这话平时我们双方的口角时,乍听之下也没什么。 但结合到之后比试中的种种异常,我就不这么想了。” “就像你们不惜出尔反尔,让旁人诟病文官世家的风骨! 好比也不惜代价出手伤人,与武勋人家结上仇怨!” “以这样大的代价,只是为了争口气?那也太不值得了!” “这分明已经不是简单的意气之争!更像是……文官子弟对武勋之后的宣战!” 第34章 抽身回府 云翰走到萱五娘跟前,直勾勾地看着她,面无表情的说道:“此事种种,你们认不认已经不重要。 我们武勋人家如何愤慨也不重要,甚至事后两方结下什么样的仇怨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今天所有的事情都在众目睽睽之下发生,杜姑娘,我说的对吗?” 云翰最后一句话说出来后,萱五娘原本还与她针锋对视的眼神中,肉眼可见地神色慌乱起来。 云翰知道,自己果然猜中了。云翰一边走回自己的位置。 一边慢悠悠地说道:“因为众目睽睽,所以比试之后不管双方结果如何。 不肖明日,文官重臣和武勋不和的消息,就会传遍整个长安。 甚至在后面,说不定会有各种各样双方不合趣事,出现在茶馆酒肆。 甚至……还会发生一些激烈的冲突事件! 到时候满长安都会知道一件事,文官和武勋不和,整个长安城都知道了,陛下也会知道。 陛下都知道了,不管文官和武勋中有多少人不想对峙,到时候也不得不对峙起来! 因为已经……由不得自己了!对不对?” 萱五娘自始至终没有辩驳一个字,也没有一丝动作,只是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云翰看在眼里,心里却感叹,杜家不愧是积年累世能培养出中书令的世家大族。 只看到现在为止,萱五娘还能慌而不乱,就是最好的实力证明。 云翰哪里知道,萱五娘不是所谓的慌而不乱。 实则是心里惊惶到不行,全身如遭雷击一般,完全无法动弹了。 她现在看云翰,犹如见鬼了一般,云翰的每一步推演,和她听到的分毫不差。 甚至有很多是她都没有听到的后手,怎能不让她畏惧心惊。 毕竟萱五娘再有心机,也不过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 云翰自己怀着千年的成人目光,总忍不住以十二万分的猜疑。 去面对身边的每一个人,所以在她看来,没有一个简单的。 云翰的感叹也就是几息之间,回过头看着帐中还未从惊愕回过神来的众人。 笑道:“自古以来,朝堂之上,最忌讳的便是朋党之争。 我等虽不是朝廷中人,可家中长辈多在朝为官。 幸得长辈平时教导,在外应举止规矩恪守礼仪,更不能给家族惹祸招灾。 故而......作为卫国公府嫡女和靖武伯的姻亲,我须在此言明。 我们两家今日在此确实打了马球,参加了诗词比试。 玩得很尽兴,也多谢文清伯夫人的盛情款待。 只是与杜家萱娘子和吕家瑾娘子所谓的比试,我等却不太清楚。 至于因为什么原因双方起了口角,我相信有秦家姐姐、唐家姐姐和郑家姐姐三位娘子在。 一定能证明,这样的意气之言,只是我们年轻人之间的玩笑话,当不得真。” 云翰也不等众人说什么,直接向文清伯夫人行了一礼道:“夫人见谅,想起今日出门前,家中长辈交代,要早些回去。 我和攸菀表姐就先告辞了,来日若有空闲一定再来造访。” 说罢云翰拉着葛攸菀来到唐郁卿面前:“唐家姐姐今日已经受伤,实在不宜待在人多的地方。 我们俩今日还得回去见长辈,过几日再上门探望,就先告辞了。” 说罢云翰便拉着葛攸菀出了帐子,葛攸菀这时才满脸不可置信地看向云翰:“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云翰无奈地叹了口气,她就知道会有这么一问等着她。 所以她才要跑,不跑等着里边那些人精反应过来,找她刨根问底吗? 云翰只得邹眉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先随我回卫国公府,后面我同你详说。” 说罢两人就在一众婢女婆子的簇拥下上了马车,云翰拉着葛攸菀上了自己马车。 将其他人打发下去后,云翰撩起自己右臂的衣袖,葛攸菀惊呼一声:“你受伤了?!” 好在马车停在马球场的边缘处,此时人声鼎沸。 葛攸菀心中有事,刚刚的声音不算大,没有引来车外奴婢的探寻。 云翰看着自己右臂手肘处一片肿胀的青紫色,也不禁吸了口凉气。 这具身体果然很差,才使了一丝鬼力,竟都承受不住,伤成这样。 云翰放下衣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声音如常地说道:“我和你说的那个茜红石榴裙的女娘可不是个简单人物。 她的挥杆上可是带上了内力的,要挡下来,可没那么容易,一切等到府之后我们再说吧。” 葛攸菀看着眼前镇定不乱不怒自威的表妹,心里一阵不真实。 再加上刚刚云翰那出堪称惊艳绝绝出口成章之言,更是让她有一种望尘莫及之感。 葛攸菀突然想起曾经自己外祖母对仁嬅郡主的评价,那是真正的女中诸葛算无遗策。若是男子,在朝堂上定时一代名相。 如云表妹一直养在仁嬅郡主膝下,是众所周知的事。 卫国公府树大招风,母亲和外祖母也曾说过多次。 与她为求姻缘顺遂而低调,不惹是非不同,如云表妹只怕是为了家族门楣,才会这么隐匿锋芒。 那今日的如云表妹,才应该是她真正的模样吧! 云翰心里担忧的却是自己如何解释今日为何会如此机敏,在马球会上种种出人意表的言行。 她其实不在乎外人的任何想法,所以竭力隐藏自己与往昔的种种不同。 但是云翰有预感,长此以往,她没办法瞒过老太太那双法眼。 第35章 事后点评 茶室内,余氏与老太太相对而坐,余氏想起刚刚两个孩子所说。 开口道:“如此说来,今日这事确实蹊跷。” 老太太轻摇手中团扇,从容不迫道:“既然杜家和吕家那俩丫头这般反应,看来芸儿算是猜中了。 就算没猜中全部,也猜中了她们大半图谋。” “母亲,既然芸儿和菀娘及时抽身,这件事于韩家也就无碍了。”余氏接道。 老太太轻笑一声:“呵呵~不仅无碍,这事上我们韩家还大有裨益。” “裨益?”余氏有些不明白。 “今日的事,参与的人家众多,根本就不可能捂得住。 那几家孩子回家,能不将今日之事告知长辈吗? 文官那边参与的人家里,是不是一条心思我不知道。 可今天在的武勋人家都得承芸儿这个人情。”老太太有些骄傲地笑道。 余氏反应过来,立刻喜上眉梢道:“母亲说得正是! 若是今日没有芸儿在,那最后的结果就会如设想的那般,参与在里边的武勋人家只能被牵着鼻子走。 到最后,不管如何,也不得不身陷其中,与文官对峙起来。 承芸儿的人情,也就是承咱们卫国公府的人情。芸儿这次做得很稳妥!” “不错!但这还不是最大的好处,最大的好处是芸儿借着这件事,帮着咱们卫国公府在皇上面前表了忠心。” 老太太说到这儿,嘴角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 “母亲此话何解?”余氏有些不明白。 老太太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道:“就像芸儿说的,不管如何,皇上最忌讳的就是朋党之争。 若这事没有芸儿阻止下来,最后必将会形成文官和武勋的对峙,到时不是结党也是结党了。 既然阻止了,那就说明,咱们卫国公府从未有结党之心。在皇上跟前,可不就是表忠心了。” 余氏听到这儿,也不禁喜不自胜,可一转念,又有些揪心:“只是芸儿的手臂......儿媳还是担心,若是落下病根可怎么好!” “你先别慌,刚刚崔大夫虽然说得严重。他服侍我三十多年,我能不了解他? 他真正束手无策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样子! 想来是当着两个孩子的面,有什么不方便说的,我等会儿就召他过来细问,看看他的下文。” 老太太嘴上说得镇定,其实也担心着。 余氏听老太太这么说,心也就安了七分,因为她知道老太太从不妄言。这么说,定是看出了什么。 而且刚刚崔大夫给云翰看伤的时候,她就在边上,确实如老太太说的,如往常一般镇定自若。 因此老太太又对余氏说道:“你等会儿就将今日芸儿遇到的事儿。 告知家里的几个主子,尤其是老四,莫要出去惹是生非。” “母亲放心,四叔虽然爱玩,但还是明事理的。 若是知道芸儿受了委屈,指不定怎么心疼呢。”余氏忙宽慰道。 “还有......嘱咐老二,好好查查今日的事。 尤其是芸儿说的那个她不认识的穿茜红石榴裙的丫头。 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人物,敢算计到咱们头上来。 如今老爷子和高戍都在军营筹备北山演武的事,这事我们只能自己动手查。 嗯......还有老四,也让他帮忙查查。”老太太眸中精光闪烁。 “四叔?” 余氏对前面的安排都能理解,但是最后一句话却着实让她有些糊涂了。 老太太看了眼窗外黄昏的余晖,幽幽地说道:“今日文清伯府马球场去的人不少,他不是认识不少市井中人吗? 这样的人里边消息最是灵通,说不得就有什么对咱们有用的消息。 顺便也探探外边对这件事的一些说法,毕竟咱们芸儿身在其中,我们不得不谨慎些。” “儿媳这就去安排。”余氏起身行礼而去。 ...... 另一边,云翰的闺房内,葛攸菀有些无精打采地拨弄着眼前的一盘龙须酥。 云翰看她这样子,也知道是为什么,就主动开口道:“你要还是这么一副别扭样,就趁早回家去,免得在我面前一直晃。” “嘿!哪有你这样做主人的,好歹我还是你表姐呢。 不好好招待招待,就想打发我走!”葛攸菀立刻反击道。 “你看看这一盘好好的龙须酥,都被你拨弄成什么样了,你要是能寻出一块好的来,我算你赢。 你就是心里不痛快,也别糟蹋吃食啊。”云翰不客气道。 葛攸菀顿时拉耸肩膀,趴在桌子边上,怏怏不乐道:“今日的事,终究是我拖累了你。” 说着,偷偷看了云翰的右臂一眼。 “我就知道你还在寻思这个呢!那我反过来问你,表姐,若是我遇到和你今日一般的危险。 你会不会如我一般,不顾一切的来救我?就算伤了手臂,也在所不惜!” 云翰拾起一块云片糕,一边吃,一边道。 “当然!”葛攸菀立刻坐起身子,毫不犹豫地喊了一声。 她立刻明白云翰这么问她的用意,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可你这伤也太重了,若是好不了,我......不是害了你?” “表姐呀!表姐!你真是连账都不会算了。你想想,当时那情形,那么危急。 你若是被击中,有没有命都还是一说,就算不会危及生命,那你也是伤脸。 到底是你伤了脸强,还是我伤了胳膊强?” 云翰叹气道,她是真的不擅长做什么心理辅导。 想当年她管理十八层地狱的时候,遇到不服气的都是靠武力说话。 打着打着就听话了,哪需要这么麻烦,天天动心眼。 像这样需要心理辅导的,直接扔到斗兽台,打上一轮,啥事都会好,包治百病啊! 她手下排行老四的绿蛇是刚来的时候,不是最刺头的一个吗? 就是这么治(打)好的? 后边不也对她忠心耿耿,马首是瞻。 她去人间跑任务的时候,多少大事她交托给老四,也没见出过岔子。 可见这人比鬼的心思还多! 云翰心里恨不得吐槽两万五千字,那边葛攸菀咬咬唇道:“我知你的意思,反正姐姐我已经把这事记心里了。 别的也不说了,反正......反正我以后一辈子都认你这个妹妹。” 云翰笑了笑,没接她的话,只说道:“刚刚祖母也说了。 今天不同往日,发生这样的事,我不能留你在府里耽搁太久。 你早些回去,以免大姑奶奶和你母亲担心。” 葛攸菀一想也是,她明白自己(舅外奶奶)仁嬅县主最重要的一层意思。 是让她今天务必回去将这件事告知自己外祖父和外祖母。 毕竟自己外祖父作为靖武伯,也是战场上真刀真枪。 用功绩杀出来的武勋人家,今日的事不禀报两位老人家不合适。 想到这,葛攸菀也不闹什么别扭了:“我先回去,过两日我再来看你,你可得好好养着啊!” 说罢,也不许云翰相送,自己喊了等在外厅的婢女,自个就出去了。 第36章 长寿苑的早饭 第二日一早,云翰还没用过早饭,老太太身边的邢嬷嬷就过来亲自传话,说老太太请她去长寿苑用早饭。 老太太喜静,除了中秋除夕这样的大节庆,愿意和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外。 其他时候她是绝不会和家里小辈一起用饭的。 就算留小辈在自己院里用饭,她也不会一道吃。 而是各自安排地方,各吃各的,用老太太的话来说。 就是谁也别拘着谁,吃个饭还闹不自在,没必要。 当然,云翰自小受宠惯了,也有那么几次能够得上。 和老爷子老太太一起用饭,但细数下来,也不过三四次。 所以云翰虽然奇怪邢嬷嬷的话,但也没说什么,带着知秋跟着邢嬷嬷去了长寿苑。 云翰才到长寿苑花厅,就发现母亲、二叔、三叔和四叔都在,忙行了礼落座。 这时老太太才不紧不慢地进了花厅,笑着说道:“都还没用过早饭吧。 赶巧了,今儿黄师傅做了新鲜的豆皮千层饼,前两日我尝过,味道很好,你们今日有口福了。” 三叔韩高远率先开口道:“母亲,我和二哥刚刚正在一处用早饭。 刚刚大嫂派人来说了昨日芸儿遇到的事儿,我们一听,就急忙过来了。” “那吃饱了没,要是没吃饱,在这儿再用些。” 老太太依旧一副笑呵呵的样子。 “母亲!你怎么......”三叔韩高远显然为了昨日的事,有些着急。 坐在他旁边的老二韩高战立刻呵斥道:“老三,母亲没有发话你急什么?” “光知道死读书,读死书。芸儿一个女儿家也比你稳得住些!” 老太太瞥了眼三儿子,有些不耐烦地说道。 老太太崔氏对自己儿子,是真没有那份滴水穿石的耐心,悟不透就一边去吧。 云翰许久没见的四叔韩高征,赶紧出来救场:“哎呀! 黄师傅的手艺是出了名的好,咱们难得能吃上一次,就是吃了早饭,那也得再尝尝不是。 听说这豆皮千层饼工序繁杂,只怕得天不亮就开始预备着东西。 黄师傅年纪大,想来也是看在母亲面上,一年才做这么两次,咱们能赶上一次,也是有福。” 余氏见状,也在一旁帮腔道:“正是这话呢! 那食材也难得,咱们小汾庄上特产的毛豆收了第一茬,巴巴地送过来,就着时节吃,最是新鲜。 往年欠收或是产量少,咱们也不好做吃食,得留些种子,庄户们也要弄些出去卖。 今年是个好年头,收成很好,才让我们赶上了不是!” 余氏一边说一边给云翰使眼色,云翰只得干巴巴地接了一句:“说得我也想尝尝了。” 老太太听得眉开眼笑,对身边的邢嬷嬷抬抬手。 邢嬷嬷立刻知机地说道:“奴婢这就去安排她们上早饭。” 就这样一场早饭前的小风波才算过去。 云翰也真正理解了老太太为什么不轻易同小辈们用饭,实在是为她们着想。 若是不小心说错了什么,老太太一个不高兴。 小辈们还得出尽百宝地去哄,哪有心思用在吃东西上,估计就算是吃,那也是食不知味。 但云翰最不喜欢这样,她是吃过苦受过罪的千年老鬼(现在是心理上的)。 也曾因为去人间执行任务,因为一些奇葩原因。 导致长时间无法食用香烛元宝,那种饥饿感和人饿了想吃东西没什么两样。 因此她对吃这件事,非常执着,可以说是执着到骨子里了。 吃的东西可以不好,但吃的过程必须专注,且一定不能挨饿,不然她就会很容易发怒。 在还没回到这儿之前,有个一同执行任务的军医说过。 这是一种心理创伤后遗症,叫什么她已经不记得了,但是对她来说,吃是一件不可马虎的头等大事。 所以其他人还在心思各异的想着什么时,云翰是真真正正地用心品尝了一番。 除了那道豆皮千层饼外,还有一道小笋肉沫粥也做得极为爽口,这顿早饭云翰吃得身心舒畅。 内心已经在估算,怎么也得找一位黄师傅的亲传弟子。 到时候做自己的专属厨子,这样以后自己的吃食幸福感也能提升不少。 外头候着的婢女等主子们用过早饭后,在邢嬷嬷的指挥下。 训练有素地撤走用饭的小几碗碟,给每人上了一盏开胃健脾的红枣养生茶。 “怎么样?黄师傅的手艺不错吧?” 老太太像个拿着宝贝炫耀的小孩子,得意地问道。 四叔韩高征饮了一口茶,看着云翰打趣道:“是不错。 我以为就自己用得香,没想到芸儿也吃得高兴。 想必没少借着在母亲这,吃上黄师傅的手艺吧!” 几个叔叔里,四叔韩高征是最喜欢捉弄云翰和韩骋闻两个的,用他的话说,不为其他,就为好玩。 而且因为云翰未出生前他作为老太太膝下的幼子。 是最受宠的一个,等云翰一出生,他就往后靠了。 所以经常借着这个由头逗弄云翰,但云翰知道, 四叔就是这么个爱玩闹的性子,也不和他真生气。 “四叔说是那就是了。” 云翰一脸我无所谓你奈我何地样子,把韩高征闹了个没趣。 “好了,你就别在这儿作妖了。昨儿的事,我已经让你们大嫂通知你们了。 好在芸儿处事稳重,及时反应过来。 后边你们自己行事,也多注意些,免得一不小心就进了别人的套。” 老太太端着茶盏,气定神闲地说道。 “孩儿等谨遵母亲教诲。”三个叔叔异口同声道。 “你们身为武勋家的子弟,享着武勋家的荣华富贵,就应当知道,会有人算计的时候。 哪个勋贵人家没有几个仇人对手? 至于昨日芸儿遇到的事,过去了就过去了,不必再提,明白吗?”老太太继续说道。 “是!”屋内众人连忙应道。 “那芸儿的胳膊,崔大夫可有章程?” 余氏还是慈母心切,问了出来。 老太太看着淡定从容的云翰,心里满意地点点头。 颔首道:“芸儿的伤得确实不轻,崔大夫的医术不能完全治愈。 但他也说了一个人,只要他肯出手,芸儿的伤不过是几个月的事。” 第37章 临行安排 “何人?”韩高征问道。 老太太叹了口气:“是你们外祖母(澄阳大长公主按辈分是韩高战这一辈的外祖母)府上的一位供奉。 常年不管闲事,已经很多年没有替人瞧了。 但有你们外祖母(澄阳大长公主)在,看在这层关系上,想必他会出手。 只是此人性情古板怪异,绝不会踏出自己的院子,更不要说上门医治。 所以明日我会带着芸儿,住到你们外祖母(澄阳大长公主)府上。 一来,是为了芸儿的伤。二来,也许久没有去陪陪你们外祖母了。 她年事已高,身子骨愈发的不好。 趁着我这把身子骨现在还能折腾,也该多去看看她老人家。” 韩高战拱手作揖道:“母亲说得是。 是我们小辈疏忽,今后定多去看看外祖母,让她老人家高兴。” “嗯。你们有这份孝心就行。 你们外祖母也不喜欢那么多人在跟前围着,还是按往常的年节去吧。” 老太太脸上露出几分倦怠,扶着邢嬷嬷的手起身。 一边出花厅,一边说道:“都各自散了吧。 芸儿回去收拾收拾,明日一早咱们就出发。” “是,母亲。” “是,祖母。” 等老太太离开后,大家才散去。 出了长寿苑,余氏领着云翰去了自己的院子。 一进门,余氏就让李嬷嬷屏退了其他人,仔仔细细地同云翰叮嘱。 “去澄阳大长公主府上可不能像在家里那般,公主府规矩大。 若是遇到什么不懂的不平的事,不要当场强出头。 事后与你祖母多多商量,多向她老人家讨主意。” “母亲放心,芸儿明白。”云翰笑道。 余氏轻轻撩起云翰右臂的袖子看了眼,无奈道:“你现在行事稳重了许多,照理我不用说这些。 可是母亲还是忍不住啰嗦几句,澄阳大长公主虽说是你的外曾祖母,但她也是出身皇室的嫡公主。 性情行事......与常人会不同一些,你若是不能得她的喜欢。 也不必强往跟前凑,要把握这里边的分寸,知道吗?” “母亲,往年过年去给她老人家磕头,也没见她不好相处,怎么今日您突然这么说?”云翰有些纳闷。 “母亲是觉得一个人一个性情,你也不必想那么多。 凡是还有你祖母在,去了多听你祖母的话。” 余氏放下云翰的袖子,摇摇头笑道。 对着守在不远处的李嬷嬷招招手,余氏又开口道:“把东西拿过来吧。” “是,夫人。” 李嬷嬷立刻进了里间,不多时捧着一个枣褐色漆金描花的精致木匣过来。 直到李嬷嬷快走近,云翰才发现这不过巴掌大小的木匣子上,出了用精湛的雕花和漆金。 还有螺钿镶嵌成的一朵朵牡丹盛放的精美图案。 所以刚刚云翰远远看过去,匣子边沿一片流光溢彩。 云翰有些不解地看着余氏,她不太清楚这是要做什么。 余氏笑道:“打开瞧瞧。” 云翰在余氏宠溺地眼神里,打开了匣子的活扣。 只见里边放着一对孔雀衔宝的步摇,云翰只一眼就觉得这对步摇精美异常。 那孔雀是金地做托,做开屏状。 上面每一片羽毛都由金丝隔开,里面嵌着片片由浅至深的蓝宝石,孔雀顶冠有几粒红宝石点缀。 孔雀的口中衔着一块小小的锁扣,下面坠着用大小一致,细密圆润的珍珠串成的坠子。 最华丽的要数最下边坠着的一颗鸽子蛋大小的宝石蓝色琉璃。 云翰看了好几次才敢确认,真就是琉璃,不是青金石或是其他蓝宝石。 最难的是这步摇是一对! 尽管云翰自小长在富贵窝,见惯了堆金砌玉金玉珠宝,还是忍不住为这一对步摇的精致所赞叹。 就现在魏朝女子首饰地工艺来讲,这对步摇繁复程度绝对可以排进前十。 但也就是如此了,更多的就没什么了。 毕竟后世故宫的宝贝也看了不少,宝石什么的也把玩过不少,于她并无多少吸引力。 云翰看了一会儿,放下步摇,还是没懂余氏的用意。 “母亲,这是要作何用?” 余氏看着云翰从看到步摇起,眼神从惊叹到欣赏。 最后变为淡然的模样,心里溢满了酸涩的欣慰。 这才几年呀!当年在她怀里红彤彤的只能发出猫儿一般叫声的婴儿。 如今也长成了稳妥守礼独当一面的小娘子,再过几年就要成别人家的了。 “母亲?”云翰看着明显走神,眼眶有些泛红的余氏,出声道。 余氏这才回过神来,用帕子按按眼角。 “这对步摇,是我嫁入卫国公府时,你曾外祖父特意让我放进嫁妆单子带了过来。 现在嘛......” “可女儿既没有到及笄之年,更没有说定人家,母亲今日把它取出来,是做什么?” 云翰还是没懂,余氏这是要做什么。 “母亲听说,澄阳大长公主最是喜爱蓝宝石的饰物。 近几年除了蓝宝石的头面,基本不戴其他。 还有一个多月就是大长公主的生辰,这次你去公主府,老太太多半也是会领着你祝寿的。 到那时,便献给大长公主吧。也算是你作为小辈的一份心意。”余氏合上匣子,笑着说道。 云翰皱眉道:“我知道母亲的意思,可这对步摇是母亲的陪嫁,意义非常。 若是要送,女儿寻摸些个别的好东西也可以的,母亲还是留下吧。 不管是日后兄长成家还是其他什么时候,这都是用得着的,不必在这时候拿出来。” “母亲知你懂事,但这对步摇我原本就没打算留给他们兄弟俩,是专门留给你的。 你先收着,至于要不要送给澄阳大长公主,你自己拿主意。 母亲的芸儿长大了,很多事情也该自己想着拿主意不是?” 余氏笑着替云翰拢了拢额前的碎发。 云翰听着余氏的话,觉得有些莫名的伤感,她说不出为什么,但心里却有这种感觉,感觉母亲有什么要说的话,无法对她宣之于口。 第38章 往昔故人 第二日一早,云翰便随着老太太出了卫国公府的侧门。 除了余氏和韩高战外,老太太没许其他人来相送。 她老人家觉着,自己又不是去什么千山万水的地方,用不着做出一副快死了娘的可怜样。 云翰自然和老太太同坐一辆马车,车上老太太拉着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聊着聊着,自然而然就说起了老太太的母亲澄阳大长公主。 原来澄阳大长公主虽然在长安城也有自己的公主府好几处宅院,但自从驸马去世后。 为免睹物思人,她就一直住在自己的庄子上,时不时也去小汾庄住上些时日。 鲜少踏足长安,先皇在世时,她还会在除夕夜宴或是先皇的生辰宴上露露面,先皇去后,一次也没回过长安了。 当然现今皇上作为作为晚辈,不可能在重大宴会上漏了自己这位嫡亲姑姑的邀请。 但澄阳大长公主,每次只以自己年迈,身体不适为由,推脱了。 皇上和朝中重臣也不会说什么,毕竟澄阳大长公主算算也是六十好几近七十的人了,这个理由还真不好说是假的。 再来她老人家作为皇上的长辈,人不到礼到也不算失礼。 所以老太太说带云翰去澄阳大长公主府,其实指的不是长安城里的大长公主府。 而是澄阳大长公主在长安北边郊外一处叫鹿鸣庄的庄子,近五六年她老人家基本都住在这个庄子上。 ...... 等老太太云翰一行人到时,在庄子口大道边上已经有二三十来人远远候着了。 马车外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老奴在此恭候郡主和韩二姑娘,给两位主子请安。” 老太太撩开帘子一脸惊喜道:“谢姑姑,怎的还麻烦您老人家候在这儿?这怎么使得?!!” 说罢就要邢嬷嬷扶自己下车,云翰见状也跟着下了马车,眼见着自己祖母,好一番说劝,将这位已经满头银发的老嬷嬷请上了马车。 当见到本人尊容,云翰暗自压下心中的情绪,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声音这么让她熟悉。 当年她和弟弟韩骋闻在逃亡的时候,最惊险的就是被送出长安城的城门的那一次。 那时候城门被封,她俩已经上了海捕通缉令,只得想办法偷偷出城门。 那次她俩是宵禁时刻出门,原本凭借着手上的令牌是可以出行的。 不知是有人刻意叮嘱过,还是她们运气不好,明明已经放行。 就在她俩要出城门的那一刻,来了个守城将领,那将领二话不说要来搜她俩所在的马车。 幸好当时后边来了一辆马车,车上一个老婆婆一直咳嗽的声音。 赶马车的壮年汉子直接对那将领打起招呼,说自己干娘今天去城里看大夫耽搁了,想让他通融一二。 那将领打量了一会,认出来那汉子就是自己同村大小的玩伴,那干娘也是村里的老人,立刻放了行。 那汉子看着前面云翰姐弟的马车挡在前面就骂,自己有路不走挡着别人过道。 几句不耐烦地话,让云翰姐弟俩自然而然地立刻出了城门。 出城没走二里地,那汉子架着的马车就赶了上来,当时姐弟俩还是有三五个家中老兵护送的。 众人都是一惊,以为那人来者不善,老兵们已经拔刀,准备拼死一战。 接过马车快到跟前时,那马车里扔出一包东西从帘子处抛了进来。 那马车丝毫没停。 只听飘过一句话:“一路珍重,莫回长安。” 那句话云翰永远记得,就冲这句话,云翰当时就断定。 这马车里的人和外边赶车的汉子,刚刚的所作所为绝不是偶然,而是是有心帮她们姐弟出城门。 事后云翰打开那包袱,里面有足足六千两的小额银票,还有荆楚南部的地图和一些药物。 别小看这里边的东西,里边的银票、地图和药物一次次帮着云翰姐弟俩化险为夷。 若是没有这些东西,云翰自己也不确定她们姐弟俩是不是能逃到荆楚,所以到如今云翰都没有忘记过那短短的八个字。 尽管云翰并不知道那人是谁,为何帮助自己,但那声音却牢牢地刻在了脑海里。 今日再听到眼前这么谢姑姑的声音,只是几息之间,云翰心底的这处记忆立刻被翻了出来。 看着祖母与她亲厚的模样,虽然云翰从未在澄阳大长公主府,见过这位谢姑姑。 此人定与澄阳大长公主和老太太关系匪浅,这也就解释了当日为何要帮助她们姐弟出逃。 云翰收回思绪,坐在一边泡茶,一边默默地听祖母拉着这位谢姑姑同邢嬷嬷说话。 “......哎呀!都多少年没见了,上次见谢姑姑,还是我在府里做姑娘的时候......”老太太忍不住感叹。 那谢姑姑笑道:“可不是嘛!郡主当年的模样,老奴现在还忘不了呢。” “哈哈哈~还记得那时母亲每每要责罚的时候,若不是谢姑姑及时给父亲报信,挨打也少不了......” “谢姑姑这次是为了母亲的生辰回来的吧,可要多留些日子。”老太太笑道。 “老奴也是没办法,陇右那边的庄子和产业总得有人看顾。 现在那边虽说有几个得力的,但还没有一个能真正能撑起局面的人。 等什么时候那边有能交手的人了,老奴就回来,还在公主跟前伺候着。” “您老人家,就该多顾惜着身子才是。 瞧瞧邢嬷嬷,您当年还说,在您跟前的几个丫头里,属她最毛躁。 现在您瞧瞧,可是我身边的第一得力人。”老太太指着邢嬷嬷对谢姑姑笑道。 “当年在谢姑姑手底下学规矩,我们一群小丫头可都没少吃苦头。 现在再见到谢姑姑,奴婢这腿肚子还直打颤呢!”邢嬷嬷也跟着笑道。 “想想那时候,老奴去西北前,郡主还没说亲呢,这一晃眼,都是做祖母的人了。” 谢姑姑看了眼将茶水递到自己跟前的云翰笑着道。 老太太马上反应过来,一边由着云翰伺候茶水。 一边笑道:“这是我大儿子高戍的唯一的女儿,也是嫡女,在家中行二。 取名如云,小名芸儿,姑姑不是外人,唤她芸儿就行。 说完,老太太又转身对云翰道:“这位是你外曾祖母的陪嫁,就如同我身边的邢嬷嬷一般。 同你外曾祖母是一同长大,亲如姐妹。芸儿,还不快叫谢嬷嬷。” 因是在马车里,云翰行了一个简单的作揖礼:“芸儿见过谢嬷嬷。” “郡主这是要折煞老奴呢。在外头可不兴这样,若是叫外人瞧见了,会说咱们乱了规矩。” 那谢嬷嬷嘴上虽然这么说,但还是稳稳当当地受了云翰的礼。 第39章 老太太的打算 “前两天文清伯府马球场的事,公主已经听说了。 昨日郡主一来信,公主就吩咐奴婢安置。有公主发话,那吴老头还敢推脱?” 谢嬷嬷打量了一番云翰后,话锋陡然一转,说起了之前马球场的事。 “郡主就只管放一百二十个心,芸娘的伤定然没事。” “那日的马球会,母亲可是听到了些什么?”老太太放下茶盏问道。 谢嬷嬷笑道:“这里边的事公主自然要和郡主细说,不过公主也说了,芸娘这次在马球会上露了脸,只怕......” 谢嬷嬷的话还没说完,外头就有婢女来报,已经到了。 虽然云翰心里很想知道,谢嬷嬷没说完的下半句是什么,但也只能跟着老太太下车,去给澄阳大长公主请安。 云翰跟在老太太身后,由一众侍女婆子簇拥着,穿过两道拱门和一处游廊后,方在一处花间,见到了正在修剪花草盆栽的澄阳大长公主。 云翰跟着老太太规规矩矩地给这位外曾祖母行了礼,等叫她坐下。 澄阳大长公主才不紧不慢地向云翰问道:“你那日是怎么发现马球会上的端倪的?” 云翰只得一五一十将那日她在马球会上的所见所闻,和后边发现不对劲的契机,还有自己的推测等等一一说了一遍。 “嗯。”澄阳大长公主放下手中的银剪,对着老太太点点头。 “以前总觉着你太过宠溺着她,现在这么一看,到底还是用心教导过的。” “母亲过誉了,她还小,又是家里唯一的女娘子,平时看得确实娇贵些。 虽然耿直了些,但好在这孩子是个心性品行都不错,女儿不敢居功。”老太太回道。 但云翰却有些暗暗奇怪,怎么老太太对自己母亲说话,都这般有礼有节,是因为出生皇家的缘故吗? 云翰很是不解,她从未预料到,老太太与澄阳大长公主的相处竟是这般客气生疏。 后面澄阳大长公主又和老太太闲话家常了几句,就说道:“翠纹,带芸儿去常春居。 以后你这便是的住所,今日先安顿安顿,若是有什么需要添置的就和翠纹说,明日再让吴供奉瞧你的伤。” “是。谢外曾祖母费心安排,芸儿告退。”云翰规矩地行礼告退。 等云翰一走,澄阳大长公主一边接过一旁侍女的茶盏,一边不屑道:“这年头,什么牛鬼蛇神都敢冒头了。” 老太太笑呵呵地接道:“这样的时局,总有些心急火热自作聪明的人,也是难免的。” “唉~也是!皇上年纪大了。人的年纪一大,下边的人就开始有各种心思,你们心里有数就行。”澄阳大长公主感叹道。 “母亲莫忧心,家里的几个孩子,有我和常山(卫国公名叫韩常山)看着,绝不会有什么越矩的行为。只是芸儿......”老太太说到最后有些叹息。 “我知道你的意思。你一直打算为芸儿在长安城里找个半高不低的人家,就算你和常山(卫国公名叫韩常山)不在了,卫国公府也能时时照看着。 但以芸儿如今的资质,是不可能的,若是强行将她许给寻常勋爵或是高门,对她来说也是弊大于利。 而且这次马球会,芸儿露了脸,用不了几日卫国公府的门槛怕是要被踏平。”澄阳大长公主浅啜一口道。 老太太点点头,果然知女莫若母,她的那点心思澄阳大长公主一眼就看出来了。 “女儿正是有此担心,才将芸儿特意带到母亲跟前,希望母亲体谅。” “我有什么好见怪的?这丫头目光清明、举止有礼,且说话有理有据,很合我的心意。 留下就留下呗,我还能少了她这口饭。那群人若是有胆子闹到我这儿,我倒高看一眼。呵呵!”澄阳大长公主无所谓地笑了笑。 ...... 另一头,云翰坐在常春居院子里的石桌边,拿着一卷书,看着春朝和知秋指挥三四个跟来的丫鬟和两个婆子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无非是一些她带过来的物件需要摆放安置。 云翰坐在石桌上,打量起常春居的庭院。 这庭院不大,她坐的地方是一处长满绿藤的花架下,她对花草了解的不多,没认出是什么品种。 如今只是初夏,没开花,叶子也不算茂密,坐在花架下,微风出过,就会有轻微的“疏疏疏”叶片撞击声,很有一番趣意。 院子是标准的回字形小四合院模式,云翰自然选了正厅旁的左侧作为闺房,左边的厢房留给了春朝知秋等一众下人。 右边的厢房和正厅右侧的花间放置了一些东西,也没怎么动。 她们刚收拾妥当,翠纹就来请云翰过去用午膳。 云翰原以为是有澄阳大长公主在的,没想到只有她和老太太两人在刚刚的花间一起用午膳。 等午膳后,老太太将她带到了自己的住处,和她交代:“你外曾祖母是个喜静的性子,也不爱和别人一处用膳。 看着冷淡,但人是极和善的。明日等吴供奉看了你的伤,若是无碍,祖母后日便要回府去,你就留在这儿治伤。知道吗?” 云翰虽然有些意外,但到底没说什么,也没问。 回自己院子后,云翰有些失笑,原以为祖母带她过来,真是来治伤的,现在看来肯定不止如此。 她虽然不知道祖母的用意,但云翰知道世上任何人都有可能会伤害她,但唯独有几个人不会,其中祖母就是第一个。 云翰刚走,老太太身边的邢嬷嬷就笑道:“咱们姑娘越发稳重了。” “是啊!能藏得住事,忍得住话,是好事。”老太太用帕子按了按嘴角。 “可郡主也不必这么赶着回府,您原本也是打算多陪陪公主的吗?”邢嬷嬷有些疑惑。 “我也想啊!但只怕我回去慢了,余氏那边顶不住压力。”老太太笑道。 主仆俩对视了一眼,邢嬷嬷顿时了然。 第40章 怪癖的吴先生 第二日云翰在自己院子刚用过早饭,翠纹就来了:“传达长公主的话,奴婢带姑娘您去吴供奉处瞧伤。” 云翰点点头,只带着知秋就跟着翠纹离开了常春居。 拐了三四道门,又穿过两处游廊和一处花园,才到了一个满是杂草的月亮门前。 翠纹示意云翰主仆停下,她探头探脑地冲着月亮门内喊道:“吴先生!吴先生! 在吗?奴婢翠纹,奉大长公主之命,带了病人来。您在吗?” 这时那院里才传来一个六七岁童子的声音:“先生去采药了,晚些就回,让那病人在院里候着吧。” 翠纹只得愁容满面地对云翰道:“今日是奴婢大意了,吴先生最近会时不时地外出采药,时常不在。 不如明日奴婢再来看看,若是吴先生在,奴婢再带姑娘过来。” “那也不必,我们先生虽然最近经常需要出门采药,但当日必归,你们若是要见先生,那就等着吧。 若是明日一早先生出门,你们又要空跑一趟。”那童子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云翰也不恼,反正近来也无事,在这等等也没什么:“那就多谢了,还不知怎么称呼这位小先生呢?” “好说!好说!在下静奴,现在还不是先生,等我学成出师,你就可以称呼我为先生了。”那童子一边说,一边煞有其事地摆摆手。 “看你这么会说话的份上,就许你们到院子里等吧。”静奴说着,指了指里边杂草丛生的庭院,说罢自己就转身进去,也没引路的意思。 云翰只觉有趣,示意翠纹和知秋跟上,云翰看着门边不远处的石桌凳,便领着翠纹和知秋过去坐下。 坐下后慢慢观察,才发觉别有洞天,虽然庭院和门前看着一片杂草,无人打理的样子。 但是庭院内却非常宽阔,有近三四亩地的大小。 其中在左侧靠墙的位置,有一片两亩左右的药圃,被人打理得井然有序,中间分割为一块块规则的形状,种满了药材。 怪不得刚刚云翰还没走到这儿,在假山处就隐隐嗅到一股淡淡的药香,想来就是这药圃的缘故了。 庭院右侧是一排厢房,厢房前支着好几个晒药的竹篾簸箕搁置在木架上,里面也是铺满了各种各样的药材。 架子旁的空地上放置着几个切药的铡刀,还有捣药的铜臼杵,铡刀边还放着半篓没切完的药材。 静奴这时端来一套茶具,给云翰倒了一杯茶:“听你刚刚的话,也知道你不是恶客上门,今日我便以礼相待了。 这是我们先生自制的药茶,寻常人可是品不到哦。” “那就多谢小先生了。”云翰笑道。 “举手之劳。”说罢也不管云翰三人,自顾自地坐到铡刀那的小凳上开始切药。 云翰细看了两眼:“小先生切附子这般随意的吗?” “你还熟悉药材哩?”静奴有些吃惊,反问道。 云翰笑着摇摇头:“谈不上熟悉,只是恰好认识几味。” 附子是出了名的火性毒药材,云翰怎么会不认识。 这还得多亏她在人间行走执行任务时的经历,有次任务目标是保护一个重要人物。 快到最后交接的时候了,不曾想那重要人物竟被人投毒成功。 而且是那种两三天就会毙命的毒,当时云翰病急乱投医,联系在帮她代理地狱下九层事务运转的老三和老四。 让他俩帮忙一起想办法,老四就说起第十七层有个疯老头,医毒双绝! 能进第十七层全是那一身毒技的“功劳”,生前拿了太多了无辜之人试药炼毒,罪孽深重。 云翰也管不了那么多,直接让老四找到那老头,那老头也不推脱。 问了症状,又远程指导云翰掰开那重要人物的嘴巴眼皮看了看。 开口就说自己有办法,但要讨价还价,减少他在十七层的受罚时间。 每个进了十八层地狱的罪孽之魂,都是由十殿阎罗判刑之后才送进来的。 不是她们这些管理执行者能够想加就加,想减就减的。 云翰暗示了一下老四,在老四的谆(威)谆(胁)教(恐)导(吓)下,那疯老头很快就写好了方子。 云翰当时就要求那医院的人去按照药方抓药煎药。 那医院里的一个老中医看到里边足有四五两的附子,吓得直摇头。 她知道那些人是怕担责任,所以云翰只得将一直在边上阴阳怪气的院长吊了起来,威胁他们按照她说的去做。 医院里的人哪见她这样的架势,吓得屁滚尿流,只能乖乖去煎药。 就是那么神奇,一碗药强灌下去,那重要人物的症状竟三五个小时就开始好转。 但也因为后面那医院的人报了警,她和特警的人,第一次在医院对峙到重要人物苏醒。 知道交接方的人过来,从中斡旋,她才没和特警打起来。 也因为这次的事情,她在警军两界被挂上了名字,后面也进行了多次合作。 毕竟和私人方面的合作没有和官方合作赚得多。 那次的经历还蛮有趣的,所以云翰记得很清楚。 也因为那次的经历,让云翰发现自己管辖的下九层那些厉鬼罪魂,都是一个个身怀绝技的高手。 什么杀人放火、奸淫掳掠、杀人如麻、弑兄杀父的都只是小儿科。 还有后边20世纪21世纪来的新型“人才”——有生前做过大毒枭的、拐卖儿童妇女的、金融犯罪非法集资诈骗的、搞传销的等等,多不胜数! 反正,没有几把刷子,还真进不了她这儿来享(死)受(后)生(受)活(罪)——刀山火海、油锅拔舌等“特色服务”! 云翰还没从回忆中醒来,只听一个沧桑浑厚的声音传来:“说过多少次了。 切附子前必得将铡刀清理干净,不得在切过其他药物后,直接用来切附子!” 等到那老者走近,云翰才发现是一个矮小干瘪的黑瘦小老头,他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色道士布袍。 脸上没有多少肉,干瘦得像老了的鱼鹰,那脸上是晒得干黑,短下巴。 那一对深陷的眼睛非常明亮,云翰很少能在老者的身上看到这样锐利明亮的眼睛。 再配上那一头挽成道士髻的灰白头发和一把乱糟糟的胡子,给人一种古板不好相处的感觉。 怪不得连祖母都说此人性格古板怪异,看着面相,云翰心里就更信了三四分。 第41章 出游赏景1 “她就是大长公主说的病人?”那小老头也不应该认识翠纹,也不理会云翰,只是向翠纹问道。 “正是,芸姑娘是大长公主的外曾孙女,仁嬅郡主的孙女。 这次由仁嬅郡主带过来,特地请先生帮忙看看。”翠纹笑道。 云翰起身行了一礼笑道:“有劳吴先生了。” “唔……不是外人,那就看看吧!”说着,那小老头取下身上的背篓,递给站在一旁满脸看热闹的静奴。 那小老头,不,应该说是吴先生指了指云翰刚刚起身的石凳。 云翰坐了回去,撩起袖子伸出右臂递到吴先生跟前。 那吴先生坐下后,捏了捏云翰青紫的部位,就放下了云翰的胳膊。 捋着乱糟糟的胡须道:“小毛病,每日来老夫这儿药酒推拿两次,十日即可。” 说罢,就对旁边的静奴说道:“去将为师那半坛子蛇虫酒取来。” 看着静奴一边拎着药篓,一边摇摇晃晃地往屋里跑。 吴先生有些不放心地喊道:“小心些,莫要又打碎了!” 不一会儿吴先生已经蘸着酒,空手在云翰右胳膊青紫的地方推拿起来。 云翰只觉得那处一边开始火辣辣地疼,一边开始往肩膀处涌热气,好像随着经络在流动一样。 那吴先生推了百来下,就停了手,收起酒坛。 不情不愿道:“可以走了,晚饭前再来一趟。以后每日早晚这个时间过来。” 说完,一手拎着酒坛子,一手背在背后,进了右侧厢房,将云翰三人晾在院中。 云翰笑了笑,没说什么,领着翠纹和知秋出了院子。 “芸姑娘切莫见怪,吴先生性情中人,历来如此。 就是见了大长公主,也是这个做派,您别放在心上。” 翠纹可能觉得吴先生这样的行事,云翰多半会心中介怀,出来后赶紧找补了两句。 “我没有介意。那吴先生看着不太好相处,实则是个温厚之人。 只看他对静奴看似呵斥,实则包容就不难发现了。 再说了,有本事的人,是有傲气的本钱。”云翰笑道。 翠纹听了,就知道云翰是真没有把吴先生的做派放在心上,顿时安心不少,也是跟着连连附和。 …… 第二日,云翰看着老太太的马车渐行渐远,直到看不见一点痕迹,才回到自己院子。 就这样,云翰每日早晚饭后去吴先生那杂草与药香并存的院子治胳膊。 剩余的时间,或看书,或下棋,或写字画画打发时间。 期间再没有见过澄阳大长公主,澄阳大长公主一次没有叫她过去,云翰也一次都没有主动去找过澄阳大长公主。 云翰的生活突然变得极为平静,就这样,静谧的日子又划过了八九日。 直到有一日,吴先生直言云翰胳膊上的伤已无大碍,她不必再来他的院子。 云翰这才放下手中书卷,领着春朝和知秋,带上帷帽,跨出自己的院子。 走出澄阳大长公主在鹿鸣庄的府邸,到乡间田野的小路上来。 也是知秋说起,这鹿鸣庄有一处不错的小山坡。 山坡边上长满了杜鹃花,红艳艳的一片,很是喜人。 那坡顶还有一处凉亭供人休息,凉亭边上还种满海棠,白中带粉,现在正是盛放的时节。 云翰知道,这俩丫头是担心自己在院子太闷,寻着由头让她出来走走。 难得她们一番心意,就答应了。 这日在早饭后,便由知秋引路,春朝扶着云翰,后面跟着两个帮着拿用具的二等丫鬟,主仆几人走走停停,一路向那小山坡而去。 一行人也不急着赶路,知秋使出浑身解数地讲起笑话。 春朝和两个小丫鬟接话茬,云翰也时不时地应和两句,一路上倒也热闹。 等到了那凉亭,除了云翰,剩下的四人均出了一身薄汗。 两个二等小丫鬟得了春朝的吩咐,已经去边上寻干枯的树枝和落叶。 知秋取出茶具里的小炉子和干松球引火,春朝端着刚刚小溪边打的一壶清水倒在煮茶的壶里。 几个人忙中有序,云翰得闲,眺望远处,正看着山坡边上的杜鹃花出神。 只听后面突然传来一声尖叫,春朝立刻道:“这是柏兰的声音!” 云翰三人刚寻声望过去,就见彩羽扶着柏兰惊慌失措地跑了过来。 两人嘴里还连声惊呼着:“姑娘快走,有贼人!后边有贼人!” 春朝和知秋一听,顿时慌了神,拉着云翰的手,就要跑。 “慌什么!长安郊外,天子脚下,澄阳大长公主的府邸周遭怎有贼人! 若是有,我倒想见识见识,是什么样的贼人,有这般的胆识,敢到这里放肆!” 云翰一把甩开两人,对着六神无主的四人厉声呵斥道。 “说得好!”海棠树后边走出两个气势不凡的男子。 看年龄二十多岁,其中一人魁梧壮硕,一人英姿颀长,说话的是其中身形颀长的男子。 云翰不着痕迹地打量着二人,只见二人身上衣袍皆是血迹斑斑,难怪彩羽和柏兰先入为主认定这两人是贼人。 云翰正色道:“敢问两位将军尊姓大名,在此所为何事? 刚刚婢女失礼冒犯,还请勿见怪。” 云翰说着向二人行了一个晚辈礼。 那壮硕男子一脸惊讶地问道:“你如何就知我俩是军伍中人? 怎么还知道我们是有品级的军官而非普通军户?” “这位将军,你右手虎口处,和其余四指第二节处皆有老茧。 一看就是常年练刀之人。另一位将军这几处虽然也有老茧。 且中指第一处关节和大拇指关节处厚茧更深,可见常年练习弓箭。 由此可见二位将军武艺在身。”云翰不急不忙地说道。 云翰看注意到颀长男子微微挑眉,继续道:“且两位将军腰上的蹀躞带上的鞓以,是方形兽面金纹。 此乃军中五品以上将校才可用的纹饰,两位将军带銙上的青白玉和羊脂白玉,分别是四品和三品及以上武将才可用的饰物。 所以,我称呼两位为将军,想来不算失礼。” 第42章 出游赏景2 “敢问姑娘尊姓大名?”颀长男子不置可否,反问云翰。 云翰笑道:“君子相交,互通姓名。两位既然不便透露姓名,又何必在意我是何人呢?” 在云翰的认知里,对方不愿自报家门,那就没有资格知道她的来历,此乃江湖规矩。 云翰看着还是一言不发的两人,对春朝等四人吩咐道:“时间不早了,收拾东西,我们回去吧。” 春朝四人也在云翰镇定自若的分析中,回过神来,没有了当初惊慌失措。 听到云翰的吩咐,赶忙收拾起来。不多时,主仆五人已经出了凉亭,朝坡下走去。 等云翰等人到山坡下,那壮硕男子才上前抱拳道:“爷,这小娘子好生厉害。会不会猜到什么?” 那颀长男子笑道:“就是猜到也不碍事。 你去看看她们回了何处,查查来历。” “是,爷。”那壮硕男子身手矫健地向山下奔去。 等壮硕男子看不见踪影,颀长男子嘴角一勾,自言自语道:“确实是个聪明又厉害的小娘子!” 说罢,看了眼自己腰上的蹀躞带,有点想笑。 另一边,云翰等人在回程的路上没走几步,知秋就没好气地说道:“那俩人好生无礼。 满身血迹不说,张口就问姑娘姓名。 若不是姑娘看出他们是军伍中人,奴婢都以为是那土匪头子呢!” 春朝也是后怕不已:“知秋这话不错。 好在姑娘走得快,谁知那二人在此处做什么勾当。” “呵!此事怕是没完呢!”云翰笑道。 刚进院子,云翰就让春朝将翠纹寻来,说自己有要事要见谢嬷嬷。 云翰本打算自己去见谢嬷嬷,不曾想,翠纹出去不过半盏茶的工夫,谢嬷嬷自己就进了她的长春居。 云翰将谢嬷嬷迎进屋后,直言不讳地说了上午发生的事。 “姑娘是担心这二人居心叵测?”谢嬷嬷听完后问道。 云翰摇摇头:“我看这二人的模样行事,倒不像行事不轨之人。 但毕竟这二人出现时满身血迹,防人之心不可无。 芸儿以为还是应该派人去查探一下那小山坡附近,看他们来此处所为何事。 毕竟这里是外曾祖母居住的庄子,不管出什么事,也会归到她人家身上。” “那芸姑娘的意思是?”谢嬷嬷满眼含笑地问道。 云翰指了指身后的春朝她们:“芸儿身边,也就是些丫鬟婆子。 想要去查看这样的事,还请谢嬷嬷安排适合的人手。” “芸姑娘客气了,老奴这就去安排,不管结果如何,一准给您回话。”谢嬷嬷起身行礼后径直离去。 …… 云翰快要用晚饭的时候,那头澄阳大长公主,正在面见回禀此事的谢嬷嬷。 “怎么样?”澄阳大长公主剪下一片肥厚的海棠叶子。 “主子,谢二他们在小山坡附近,确实找到了一处满是血迹的地方。 不过跟去老黄头他们看过,不是人血,是马血。 后边用咱们府里驯养的猎犬,找着了埋马的地方。 老黄头说,从那马匹的骨架来看,是两匹乌珠穆沁马,而且还是上号良种。 只是暂时还没查到那二人为何在此杀马。”谢嬷嬷躬身回道。 澄阳大长公主捏着一朵粉白的海棠的手一顿:“还扯上突厥了?” “奴婢会尽力追查此事。”谢嬷嬷垂眸道。 “那两人的身份查得如何?小丫头猜得可对?”澄阳大长公主颇有兴味地问道。 谢嬷嬷笑着说道:“正如您曾孙姑娘猜的那般。 一个是陈国公府唐家的二爷唐策,另一个是他的副将季钧。 二人一直戍守雁门关,刚奉命从雁门关回长安,参加十几日后的北山演武。” “呵呵!那就把这事原模原样地报给芸丫头。” 澄阳大长公主丢开手上已经蔫了的海棠花笑道。 “主子您这是……”谢嬷嬷试探性地问道。 澄阳大长公主放下银剪,一边转动手边的花盆。 一边说:“这孩子心性不错,但还需考校考校。” “奴婢明白了。”谢嬷嬷躬身离去。 用过晚饭没多久,云翰就听到了谢嬷嬷亲自送来的答复。 等谢嬷嬷离去后,云翰握着襦裙上压摆的一块白玉一边转动,一边琢磨着最近发生的一桩桩事。 片刻后,云翰叫来春朝和知秋:“春朝,我记得母亲和祖母在来前都准备了一些药材,你去看看都有哪些。 挑些好的,明日咱们带着去拜访吴先生,以谢他这些日子不辞劳苦为我治伤。” “是,姑娘。”春朝应道。 “知秋,你去给谢嬷嬷传个话。就说…… 虽然只是我的猜测,还请谢嬷嬷帮忙。 你去传话时,带上两袋给的那带银裸子交给谢嬷嬷。 就说是请她代我赏给下面的跑腿银子。”云翰一点点安排道。 “是,奴婢这就去。” 第二日一早,春朝就来向回禀,药材已经准备妥当。 等到午后,谢嬷嬷派翠纹传过话来,云翰这才带着春朝和知秋向吴先生的庭院出发。 等云翰到的时候,毫不意外只看到,在廊下有一搭没一搭赶着鸟雀,实则迷迷糊糊打着瞌睡的静奴。 知秋见状重重咳了两声,惊得静奴差点没蹦起来。 一看是云翰等人,这才满不在乎道:“是你们呀! 老规矩,师傅采药去了,要见就等着吧!” “不妨事,今日就是来送些药材,还请静奴小先生帮着收下。”云翰笑眯眯地说道。 “那放下吧,我待会就拿进去。”静奴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 云翰这时从腰间挂着香囊中,取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小纸片。 递给春朝:“我胳膊上的伤,多亏了吴先生。 我知道吴先生不喜金银,所以准备了一些药材,但大多都是常见之物。 我这里有一个古籍秘方,请小先生代我转交给吴先生,聊表谢意。” “我师父从不屑于什么古籍秘方。 在他看来,没有被使用证实过效用的方子,那都是三分真七分假。”静奴翻着白眼道。 云翰也不恼,反而笑着建议:“那小先生不妨和我打个赌。 若是将这方子交给你师父后,你师父觉得方子无用,那便是我输。反之,则你输。你看如何?” “有这等好事?”静奴立刻来了精神,“你拿什么和我赌?” “小先生想拿什么赌?”云翰笑着反问。 “那……那……那咱们就赌……就赌三串糖葫芦!怎么样?” 静奴直挺挺地伸出右手的三个指头,威风凛凛地说道。 知道的是三串糖葫芦,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三千贯钱呢! (注:一两金子\\u003d十两银子 一两银子\\u003d一贯钱\\u003d一千文铜钱 平时大家都是用铜钱比较多,只有一些高门大院会藏有很多金银。 偶尔会用金银交易,普通人家和市井都是铜钱交易居多。) 第43章 赌五串糖葫芦 云翰死死忍住,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笑出声来,煞有其事地点点头。 伸出一个巴掌,满脸郑重地说道:“三串糖葫芦的彩头太少了,要赌咱们就赌五串! 你敢不敢赌?!!” “一言为定!” “君子一言!” “快马一鞭!” 等云翰三人走到假山处,知秋和春朝实在憋不住了,笑得前仰后合,云翰也是笑得肩膀直抖。 “哈哈……姑娘……哈哈哈……姑娘,三串糖葫芦……哈哈哈”知秋一边笑,一边道。 “那小孩……呵呵……是好玩……哈哈……”春朝也笑道。 云翰抿抿嘴,平复了一些后道:“好了。 别光顾着笑,我还有正事要交给你们俩呢!” …… 傍晚,云翰坐在庭院的石桌旁,不经意地看了看门口。 知秋劝道:“姑娘,要不别等了,这菜都热了三遍。 都这个时辰了,那吴先生都没来,看来今日是不会过来了。” 春朝不着痕迹地扯了扯知秋衣角,云翰装作没看见她俩的小动作。 还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等。 本来就是用来磨人耐性的一件事,若是这会儿都等不了,还能成什么事。” “可姑娘您一直不吃,饿坏身子可怎么好?”春朝有些担忧道。 “不如姑娘先用些,咱们再等……”知秋也跟着劝道。 云翰摸了摸裙边的玉佩,摇摇头:“等人,也是要有诚意的。” “哈哈哈!小友怎知我一定会来?!”门口突然传来吴先生的朗声大笑。 云翰从容不迫地起身行礼:“因为吴先生是真正悬壶济世的医者仁心。 也因为那张古方确实是实实在在的好方子。” 也不等云翰招呼,吴先生就大剌剌地坐在了石凳上。 抓了抓自己乱糟糟的一把胡子,双眼炯炯有神地盯着云翰:“你这话说得实在! 可见老夫今日没来错!” 云翰转头对春朝和知秋吩咐道:“知秋,去拿五贯钱,重新整一桌菜来。 春朝,上酒。” “是,姑娘。” “是,姑娘。” 待酒菜上桌,云翰亲自给吴先生斟了一杯。 那小老头也不客气,咂巴着嘴,呲溜呲溜,两口就下肚了。 酒杯一搁,小老头呵呵一笑:“嘿嘿!小友绕这么大的圈子请老夫来,难道真就只是请我这糟老头子喝酒?” “先生既然已经猜到,那我就开门见山了,当然是有事相求。”云翰夹了一块嫩笋。 “何事?!等等!老夫丑话先说在前头,你先掂量好了再说。 若是什么宅院里边污七八糟的事,老夫断断不会插手,到时可别怪老夫不给你留情面。” 小老头也不跟云翰客气,端起酒壶开始自斟自饮。 “先生不必有这个顾虑,我只是想请先生帮忙,看看有没有法子治一种病。” 云翰带着笑意,一脸意味深长地说道。 “说来听听!”小老头已经有些醺醺然,大着舌头也不忘问正题。 “您治过……” …… 看着翠纹叫来的杂役将吴先生扶走,云翰转身回屋,坐在案桌前。 看着自己面前的一张张稿纸,自言自语地喃喃道:“只剩十来日了,希望吴先生能来得及吧。” 说罢提起笔,又开始,新一轮的写写画画。 第二日,云翰让翠纹找来谢嬷嬷,请她安排可靠人手送两封信。 一封送去卫国公府老太太处,一封送去北山演武驻军大营卫国公处。 云翰又让知秋拿着她的帖子和两封信往长安去。 一封送去陈国公府唐郁卿处,另一份送去冲远先生府邸交给冲远先生。 云翰安排完这些后,带着春朝往吴先生的院子去:“咱们去找静奴,要那五串糖葫芦去!” …… 谢嬷嬷安排完送信的人手,就径直去了澄阳大长公主的茶室。 “送出去了?”澄阳大长公主盯着面前的棋盘轻声问道。 “是,主子。” “什么事?”落下一子后,澄阳大长公主说。 “信中说让国公和世子,瞅准机会抢功呢!”谢嬷嬷乐呵呵地说道。 “嗯?”澄阳大长公主顿时来了兴致,从棋局中抬起头来,“好好说道说道!” “咱们曾姑娘说……” 澄阳大长公主听完,靠在矮几上哈哈大笑:“这丫头!哈哈哈! 好一个鬼灵精的丫头!哈哈哈!” …… 另一边卫国公府老太太拿到信后,同样是笑得合不拢嘴。 立刻对邢嬷嬷吩咐道:“说我不大舒服,去让崔大夫过来。” “奴婢这就去。” …… 另一头的北山演武驻地,卫国公世子韩高戍看着手中的信手直抖。 激动得难以自持:“爹!这可是……” “啪”的一声,卫国公韩常山一巴掌呼在自己儿子头上。 吹胡子瞪眼:“这是什么地方!说话不看看地界,脑子被狗吃了?” 说完瞅了瞅帐外,冲着身边的亲兵扬扬下巴:“一个人都不准靠近。” “是。”那鬓边花白的亲兵头子,立刻拱手退下。 “这就是个四面漏风的地方,这事咱爷俩心里有数就行。 难不成你还想着旁人从中分杯羹?” 卫国公韩常山抖着胡子,说得唾沫横飞,可见内心也是欣喜若狂。 尽管被自己老爹呼了一巴掌,喷了一脸沫子。 但韩高戍还是满心欢喜地问道:“爹说的是。咱们得提前准备准备吧!” “你那边的人还是嫩了些,具体的事我来安排人手,你就装作不知道。 尤其是唐家两小子那边,一定不能被他们看出什么破绽!” 卫国公搓了搓自己硬茬子似胡须,露出一脸老谋深算的神情。 几十年在军营里摸爬滚打,要真只是个耿直的糙汉子,早就没命了。 “孩儿明白。”韩高戍赶忙说道。 韩常山看着自己那还咧着嘴傻乐的儿子,撇撇嘴嫌弃道:“唐家那两小子精得很,贴上毛都能成猴! 就你这副捡了八百贯的样子,人家一眼就能看出毛病来。 哼!既然芸儿能查到唐老二的身份,那唐老二也一定能查到芸儿的来历。 所以……他们兄弟俩一定会想方设法地试探我们!” 听着自己老子这么说,韩高戍赶紧收敛了神色:“那接下来……” “接下来等你娘和芸儿那边的信,你现在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今天过来,没别的,就是被我训了一顿! 多留点心眼儿,别被人瞧出来。”卫国公不耐烦地说道。 “孩儿明白了,这就回营,继续操练去。”韩高戍立刻心领神会。 卫国公大手一挥:“滚吧!” 第44章 忘年之交 韩高戍正准备离开,快面传来亲兵的禀报:“报!国公爷,国公府来人了。” “进来!”卫国公气势凛然地说道。 进来的是卫国公留在府里的老亲兵,也不说其他。 一开口就道:“老夫人说她不舒服,世子爷得回去主持大局。” “什么?!!你再说一遍!老太太怎么了?!” 刚坐下去的韩高戍,立刻跳了起来。 卫国公看了眼自己的嫡长子,只觉得伤眼得很,立刻吼道:“嚷什么嚷!你给老子闭嘴!” 自己脑子不算精明,但也算得上个明白人。 自家婆娘更是成算在心的,怎么生出的儿子就少根筋呢? 韩高戍被自己老爹吼得打了一个激灵,瞬间反应过来:“孩儿明白了,现在就出发。” “记得哭丧着脸!”卫国公一眼瞪过去。 …… 云翰接下来每天雷打不动去两次吴先生的小破院。 卫国公世子韩高戍做主谢绝了一切来往的拜帖,每天和媳妇余氏守在老太太床前侍疾。 卫国公在北山演武驻地,每天皱着个眉头忧心忡忡地操练兵马。 日子就这样平静地滑过,七天后的一个晌午,静奴气喘吁吁地跑到长春居。 扶着门框就冲里喊:“芸姐姐!芸姐姐!呼呼……师父说成了!呼……成了!” 云翰立刻从屋里三步并作两步走出来,神色略微有些激动:“真的?!” “呼呼……真的!让你赶紧去呢!”静奴喘着气道。 云翰脸上遮不住的笑意,脚下一刻不停地向外快步走去,要不是记着规矩,云翰早就跑起来了。 边走边对春朝吩咐:“赏他十颗银裸子,许你去买好多串糖葫芦!” 云翰刚进吴老头的小破院,就立刻连炮珠似地问道:“药呢?方子定下了吗?所需银钱如何?” “你一下问这么多,老头子让我先回答你哪个?” 吴老头悠闲地坐在石桌旁喝了口养生茶。 云翰一眼就瞥到了吴老头杯子旁的纸张,立刻满脸堆笑地说道:“哎哟! 谁不知道咱们赫赫有名的吴大夫,那是出了名的医者父母心。 区区马瘟,那就是小菜一碟的事。 吴大夫一出手,就知道有没有!” 两人短短几天的相处,俨然已经成了忘年交。 云翰和他私底下以友相称,云翰高兴的时候,那是老吴、吴先生、吴大夫、吴老前辈地喊着。 不高兴了,那就是小老头、吴老头、老吴头,当然云翰也只敢在心里喊喊。 现在自己功力恢复才仅仅半成,哪敢得罪眼前这个用药的高手。 那吴老头也是个趣人,高兴了,云翰就是小友、芸小友, 不乐意了,云翰就是芸丫头、小娘子、韩家丫头。 两人骨子里都是看不惯世俗教条,憎恶礼教规矩的人,算是相见恨晚臭味相投。 二人经常斗嘴,各有胜负,但只要逮着机会,绝对不会轻易让对方得了好处去。 也不图别的,就图个心里痛快! 像现在,吴老头就仗着自己研制出了治马瘟的方子,立刻端起架子来。 云翰也知道自己被拿捏了,这不,立刻识相地捧起臭脚来。 “咳咳!话嘛也不能说得这么满,老夫也就是略尽绵力。”吴老头也知道见好就收。 捡起石桌上的方子,抖了抖递给云翰:“咯!就是这方子了。 所需的材料也简单,也都是寻常药物。 症状轻的,两三剂药就行,症状严重的也就五六剂的事。 按照方子上的方法,倒在马匹每日的饮水里就成。” 吴老头一副我是大佬,洒洒水的样子,让云翰在内心深处已经翻了八百个白眼。 云翰拿着方子,竭尽全力说服自己现在露出谄媚的嘴脸:“您老说的是!您老这是造福众生呢!” “去去去!少给我来这套! 以为说两句好听的,小老儿我就能被你糊弄过去?你还嫩着呢! 按照赌约,你今天必须给我把那个安宫牛黄丸的方子说清楚!” 吴老头画风突变,顿时正气凛然道。 仿佛刚刚那个端着架子,在云翰彩虹屁中飘飘欲仙怡然自得的另有其人。 “吴大夫!晚辈答应过您的事,何曾失信过?这您可得信我!”云翰喊冤道。 脸色一变,云翰又正色道:“这方子事关重大,我得赶紧送出去。 待我安排完,立刻就到您这儿把那安宫牛黄丸的方子给您说个明白!” 云翰看了眼老吴头就快吹胡子瞪眼的模样,一拍脑门:“知秋! 你赶紧去请谢嬷嬷,就说我有急事找她!十万火急!让她速速到吴先生院子来!” “是!姑娘!”知秋立刻撒腿小跑而去。 云翰转过头,郑重道:“老吴,虽说这只是我和你之间的一次赌约。 但毕竟关系社稷民生,如今我朝养马之地稀缺,马匹良种多来自于北方异族的交易。 普通种马一匹也要百十贯钱,上等良种马更是一匹可达百金。 所以……” “又需要我老头子做什么?”老吴头满脸我已看穿你的戏谑。 “需要后边借用你老吴的名头!”云翰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 “嗯?”老吴头愣了一下,立刻明白过来。 “好你个芸丫头,你是一早就算好了吧!” “没办法,谁让我只是个小女子呢! 老吴你就可怜可怜我吧!现在不管怎样,我也不适合太过显眼。” 云翰摊摊手,一副我就耍无赖,你能怎样的表情。 我们的吴老先生恨恨地闷下一大口已经冷掉的养生茶。 不解气地说道:“就是老夫不愿意担这个名。 大长公主她老人家,也会摁着老夫担下来,是吧?” 云翰一脸心虚地端起茶杯,假装没听见老吴在说啥。 “你!你!你就是个机关算尽的小狐狸!真不愧是大长公主的后代!” 老吴颤抖着右手,指着云翰悲愤地控诉道。 “老吴呀!你不能总是一个角度看问题,对吧! 如果总认为我想算计你,那接下来的安宫牛黄丸的话茬~咱们还有得聊吗?” 眼见老吴临近暴走的边缘,云翰赶紧转移话题。 第45章 北山演武1 “你别老拿这个说事,我吴某人今天偏偏就不为五斗米折腰! 你能奈我何?!!”老吴胡须无风自动,浑身上下散发着暴怒的气息。 “再加两个古方!”云翰一脸淡定。 “三个!”老吴毫不含糊地说道。 “成交!”云翰立刻答应。 老吴心中瞬间升起一股懊悔——亏大了! …… 另一头北山演武驻地,卫国公韩常山的帐子今日格外热闹,好几个老友都在其中。 靖安侯率先开口道:“你这几天着急忙慌的,是咋了?” 靖安侯原本是东北军伍世家,后边得当今皇帝看重。 他这一脉迁到长安袭爵多年,但说起话来,还是有股子东北口音。 “家里那口子今年开春起,就病了两三回。 这次……家里报信,不太好。”卫国公叹了口气道。 坐在一旁的靖武伯沐琮一愣,立刻急道:“怎么没人来和我说一声? 现在郡主情形怎么样?可有请了御医?!” 靖武伯这是真急了,他原本是卫国公的亲兵。 后因勇武悍战能力出众,一步步从亲兵做到亲兵头子,再到副将。 最后娶了卫国公(卫国公行二)的嫡亲长姐。 在机会和能力的双重加持下,捞到不少功勋。 当今陛下登基时,封了伯爵,和卫国公是嫡亲的郎舅。 且靖武伯在未出人头地前,一直在卫国公麾下效力。 多年的习惯,直到他现在私下,还是称呼卫国公为二爷,卫国公府的老太太为郡主。 帐子里的几人都知道卫国公和靖武伯两人的关系,几人一看靖武伯这反应,就明白这事非同小可。 坐在下边的唐策不经意地看了眼兄长陈国公唐邕。 陈国公问道:“怪不得这两天没看到世子,这是……” “他毕竟是嫡长子,这种时候不在跟前不合适。”卫国公有些无能为力道。 “自古忠孝难两全,如今北山演武在即。 老夫和他不能都不在,能成全的,我尽量成全吧。” 卫国公的一番话听得让人心酸。 能在这帐子里坐着的,都算是魏朝军伍里的顶层人物。 早已达成一将功成万骨枯的成就,这样的战绩从来不是上嘴皮子磕下嘴皮的事。 从军入伍几十年,尸山火海里滚过不知多少回,生离死别早就看到麻木了。 他们这些刀口舔血吃军伍饭的,图的就是个升官发财封妻荫子,家里日子好过。 但很多时候很多事情依旧身不由己。 例如在父母跟前尽孝,看父母妻儿临终一眼等等。 轮到他们时,无奈和心酸不会比其他人少一分。 “那……我赶紧通知我家那位,高戍两口子毕竟年轻,若是……有她在……好些。” 靖武伯默了片刻,有些不忍地说道,说罢自顾自地出了帐子。 顿时帐内的气氛,又沉重了几分。 诸将见状纷纷告辞,还没走远,就看到卫国公的亲兵带着一个面色惶急的人进了帐子。 唐家两兄弟回到帐子后,看着坐在案前沉思的兄长,问道:“兄长也觉得有些不对?” “没什么不对,就是因为没什么不对,所以有些说不上来。”陈国公摇头道。 唐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是觉得太巧了,巧得都刚刚好。” “那你的意思是?”陈国公抬眸道。 唐策理所当然道:“小心驶得万年船,该做的准备还得做。” …… 卫国公拿着手中的信,笑得一脸荡漾,嘴巴恨不得咧到后脖颈,对着身边的亲兵头子就道:“看着吧。 老子这回就让唐家俩小子知道知道,什么叫黄雀在后!姜还是老的辣!哈哈哈!” “夫人现在身子骨不好,您这么乐呵不合适。”那亲兵头子毫无波澜道。 “咳咳!说得对!”刚觉得有点飘的卫国公,赶紧清了清嗓子。 卫国公珍而重之地将那张薄薄的纸折了又折,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贴身里衣的暗袋内。 一脸不屑地撇撇嘴道:“哼!老子不信,唐家俩小子能这么轻易上当。 但是该做的场面工夫还是得做不是?” …… 日子就这么一晃又过了七八日,来到北山演武的日子。 军营三更埋锅,五更列队,整个北山驻地天不亮就已人声鼎沸。 多少人盼着这个日子在陛下面前一展身手,博个好前程。 老天爷也赏脸,今天天气晴朗,万里无云,不时吹来一阵微风,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巳时一到,御驾仪仗先到,宫人卫兵分列两行,浩浩荡荡,队伍逶迤绵长。 中间王公贵族、文武百官和各国使臣,簇拥着一身明黄锦绣劲服,骑在一匹红鬣锦鬃高头骏马上的当今大魏九五之尊——袁骞。 整个北山驻地,兵卒将领在几位国公的带领下,早已下马跪迎。 从陛下仪仗出现在视线中到陛下本人亲至,早已过去了大半个时辰。 这时礼部的几位官员出列,开始了北山演武的仪程。 当今陛下是个不喜欢虚头巴脑,重务实的性子。 底下的官员也懂得迎合上意,礼部的仪程很是精简,不多时就已完成。 按照演武章程,众人簇拥着皇帝登上阅武台。 由卫国公跪请,皇帝点头后,北山演武的各军演练正式拉开序幕。 整个上午,北山驻地都充斥激烈昂扬的鼓点声,兵卒列阵冲锋的嘶吼冲杀声直冲云霄! 三万人马,轮流列阵奔袭,激起滚滚烟尘。 站在阅武台的皇帝和文武百官,看着台下大魏的精兵悍将赳赳雄师,霎时间群情激昂。 有文臣当场吟诗作赋,也有武将当场以头抢地血流不止,请战北驱突厥,以雪当日渭水之耻。 【这里的魏朝有借鉴唐朝初期背景,皇帝参考了唐太宗李世民部分史实。】 一旁的各国使团,有人两股战战惴惴不安,也有人暗暗戒备沉默不语,更有人歌功颂德虚与委蛇。 阅武台前的场地有限,三万人的兵马战阵演练,只能轮流上阵。 等三万人演练完毕,丑时已过大半。 在内监总管的提示下,皇帝示意众人先行用膳,午膳后再观赏接下来的骑射。 第46章 北山演武2 简单的午膳之后,皇帝迫不及待地领着文武百官和各国使臣,重新登上阅武台。 每次的北山演武,骑射比试都是气氛最为热烈的项目。 这里就不得不介绍一下北山演武的军队情况,能参加皇帝亲临的演武军队,都是内府军,也就是京师地区戍军。 同京师宿卫军三卫,以及太子三府三卫合称南军,与之相应的就是天子亲检的北衙禁卫六军,又称北军。 前者多为宰相领下十六卫之金吾卫将官所辖,驻地太极宫前朱雀门内,后者一般为亲王或内庭中官领,军衔属十六卫监门卫,居御苑中。 所以能参加今日北山演武的无一不是京师戍军,且都是精锐。 因为京师戍军在当今皇帝登基后,一直控制在十多万。 相对于能有更多机会接近皇帝的北军,南军能得皇帝亲临的机会不多。 所以每每北山演武,都是从京师戍军中的各府军中,抽调其中的精锐参加。 一旦能在北山演武中,被皇帝称赞的军队,其将领和军队,有非常大的概率成为接下来战场上的主力,那就意味着军功和机会。 如今魏朝和突厥的形势紧张,边境小摩擦一直不断,军中将领哪个不想一展头角。 武将不比文官,无仗可打的情况下,很难有话语权。 如今机会就在眼前,谁人不眼热心动! 而每次骑射比试,是由各府出二十人。 每次一百二十人,轮流上阵,每人十箭,一刻钟内,射完即下。 这也只是初试,只有十箭箭箭中靶。 且其中八箭及以上正中靶中红心,才有资格参与下面决赛名次的争夺战。 不要小看这骑射比试,里面的要求相当苛刻。 骑射的一个难点就在于,骑手不但是在前进中射出的箭。 而且前进的同时还伴随着浪的上下起伏,这种时候要射准是非常难的。 通常人与马在到达浪的最高点的时候,会有一瞬间的悬空,然后再往下落,这一刹那是射出的良机。 在奔跑的马背上射箭,难度要远远高于骑马,也远远高于射箭。 如果要想在高速奔跑的时候还能射得准,那么无疑非常困难,需要大量的练习。 在正常奔跑的马背上射箭,这仅仅只是骑射的初步! 由于战场的复杂多变,加上骑兵除却正面进攻之外也会有迂回包抄,追击袭扰。 或者是阻截后方追敌等等不同情况,骑射的要求又要再次被难度升级。 所以初试里每次上阵会有一百二十人,六支队伍。 这六支队伍可以在不以箭射人的情况下互相扰乱对方,可相互进行攻防、偷袭,甚至追击。 所以每次的骑射比试初试环节,每次上场的六支队伍,基本都会形成三三对战的阵营联盟,这已经是不用搬上台面的潜规则。 所以能参加这骑射初试环节的,无一不是每个军队中箭无虚发的神射手。 能在参加骑射决赛环节的,那都是神射手中的神射手! 决赛环节的比赛方式更为变态,不管能进决赛的人数有多少。 直接随机分为两组,每人十箭,两两对冲。 各自的目标靶,都在对面骑射者的身后。 每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目标靶,只有在一刻钟的规定时间内,射中自己对应目标靶,且十箭箭箭正中红心者。 才有可能由内监总管当着军中万人、文武百官、各国来使,大声传唱自己的姓名。 而有资格被传唱的人,不管之前官居何位,基本都能被皇帝事后简拔,最少正六品起步。 请不要低估武将中的正六品官职,在魏朝,正六品武将的实权不可谓不大。 例如正六品的中府果毅都尉,那是可以管理一千人中府中的除主将折冲郎将外的第一人。 所以骑射比试一直北山演武的重头戏,每年能被传唱的人不足十人。 而魏朝军伍向来奉行强者为尊宁缺毋滥,最少的时候,一次可能都没有三个。 但由于先皇立国起,到目前一直征战不断,先皇和当今皇帝都是马上天子。 各府军队操练严苛,具有血性。所以年年都有人上榜传唱,不至于出现无人传唱的尴尬情况。 一阵军鼓后,北山演武的众将领在卫国公的带领下,登上阅武楼。 请示皇帝后,抬手令旗一挥,一阵急促如雷的鼓点,将骑射的初试拉开帷幕。 台下参加骑射的兵将,皆策马扬鞭,呼啸往来,马踏而过之时,扬起的滚滚烟尘。 鼓点激烈而昂扬,一旁列队的军阵呐喊声浪喧天,百十来人相互冲锋,竟也能杀气冲霄。 很快一刻钟已到,最先上场的六支队伍在鼓点的提示下,停止比试,纷纷下场。 在阅武台上一众叫好声、议论声里,陈国公唐邕和唐策两兄弟显得极为冷静。 若是有人细看,就能发现,两人神色自若的外表下,其实早已面色铁青。 唐策的俊挺的面容没有一丝表情,剑眉之下双目犹如寒星。 兄弟俩迅速对视一眼,都看见对方眼中的不甘和了然。 唐策再抬头,看向离陛下只有咫尺的卫国公时,胸中满腔怒火。 恰好此时,卫国公身旁的穆国公似乎说起什么,引得皇帝和百官纷纷看向他们兄弟二人。 兄弟二人只得瞬间挂上笑容,拱手回应。 “两位唐爱卿治军有方,几位国公都对你赞赏有加。 你们兄弟二人,真是一对降龙伏虎,果然没让朕失望!哈哈哈!”皇帝满是欣慰地笑道。 “陛下过誉了,臣兄弟二人不论是排兵布阵,还是军中资历,都难以与各位前辈相较。 陛下如此夸奖,臣兄弟二人受之有愧。” 不愧是久在朝堂的狐狸,陈国公话说得很漂亮。 “二位爱卿不必过谦,只看此次参与骑射初试的表现。 就知你兄弟二人定下过一番功夫。”皇帝看着台下还在进行的初试,很是笃定地说道。 当今皇帝在先皇举事之后,一直跟随先皇四处征伐。 不管是指挥对战,还是亲自带兵冲锋陷阵。 当年还是皇子的当今陛下,都是信手拈来,是货真价实的马上天子。 而且胜仗多败仗少,这些立下的赫赫军功,造下军中威望。 也为他在后面的夺嫡之中,争取了不小的赢面。 所以皇帝对用兵之道,不仅有一套章法。 而且对军队之事,向来见解独到眼光毒辣。 第47章 北山演武3 卫国公抖着自己花白的粗茬子短胡,激动不已:“陛下英明。 今日听陛下之言,臣不禁感慨万分。 臣至仍记得当年之事,至今想起依然愧悔万分,视为此生憾事。 但陛下仁德,收此二人于帐下,陈国公兄弟二人能有此成就,乃是陛下教导有方。 臣若来日在九泉之下,见到唐家老哥,也算有所交代了。” 上一刻还兴致勃勃,观赏着下边局势的皇帝和一众老臣,皆是心头一沉,面露唏嘘之色。 皇帝似乎也颇为不忍:“韩爱卿不必介怀。 当年之事,你已是竭尽所能,死战不退。 不然……这他俩也……没有今日! 说起来,这兄弟俩能有今日造化。 也得益于爱卿你当年的一份情义啊!” 唐策听到卫国公的那番话,心中顿时一紧,心底的恨意立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再看自家兄长,早已红了眼眶。 唐策只得在心中暗叹一声,不愧是几十年如一日的军中第一人。 卫国公这一手,扫尾之事做得干干净净。 让他兄弟二人都不好意思再升起一丝连怨怼之意。 等骑射决赛结束,内监总管传唱骑射中的神射手姓名时。 毫无意外,七人之中,有三人来自唐家兄弟二人统率的队伍。 卫国公统率的队伍虽多,也只有两人传唱有名。 后边的操练环节依次进行,虽然没有什么出彩之处,倒也算中规中矩。 待陛下的御驾回城后,北山演武才算真正落下帷幕。 这时身有官阶爵位的北山演武诸将领,也不能松懈。 简单地整备好军队后,众人纷纷换上朝服,入太极宫。 因为每次北山演武后,按照惯例,皇帝会在太极宫大宴群臣和各国来使。 作为主角的北山演武诸将领,自然不能缺席。 唐策刚换上朝服,季钧正在帮着整理官帽时,帐外亲兵来报,卫国公到。 唐策只得有请,心里忍不住自嘲,真是夜猫子上门,好事不来。 谁知卫国公进来后也不说其他,直言有事密谈。 待二人屏退左右后,唐策明知故问道:“老国公特意来此,不知所为何事?” 卫国公直接站起身,向唐策躬身拱手道:“老夫为今日之事致歉。” 唐策心下了然,顿时明白了卫国公的用意。 面上装作一惊,跳起来,赶忙扶着卫国公道:“这如何使得? 老国公有话好好说,小子我如何受得了您的礼!” 卫国公顺势起身,一边摆手一边笑道:“老夫几十年战场厮杀,自认杀人无数,早已算不得什么好人。 但做人做事尚有原则,我生平最不屑阴谋算计。 行事不求光明磊落,但求无愧于心。 今日之事,是我韩常山阴谋算计在前,挟恩图报在后,这些我都认。 但我实在不愿与你兄弟二人结怨,特来此一遭,把话说明。” 唐策闻言,心头大为震撼,赶忙上前,卫国公摇摇头,止住了唐策口中的劝慰之言。 继续乐呵呵道:“今日之事,老夫确实有所图谋。 不怕人前自揭短,我韩常山自认这辈子,也算享尽了齐人之福。 我出身勋贵之家,承袭爵位做了十几年的国公。 战场厮杀千百回,也能全须全尾地活到现在。 临战指挥也是胜多败少,于功名事业上,也算小有所成。 军中肝胆兄弟无数,家中夫妻和顺,儿孙满堂。” 卫国公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沧桑:“但是……就算这样,还是忍不住贪心,有所求。 老夫能在军中纵横这么多年,也不是糊涂人。 我看得清现在的朝堂局势,也明白子孙无能,没有人能继承我现在的衣钵。 所以老夫在闭眼之前,不得不为其谋划一二。 至少……至少在老夫百年之后,陛下能有所顾惜,不至于朝夕落败。” 唐策此刻已是心悦诚服,他不得不承认,卫国公韩常山能几十年如一日做到军中第一人。 不仅仅是因为,其勋贵的出身,也不仅仅是因为,有勇武善战用兵如神的军事才能。 更因为,其仁义正直待人诚挚不虚伪的为人 “老国公不必有此忧虑,此事早已过去,我兄弟二人绝不会旧事重提。 还请老国公放心,我二人也绝不会因为此事,心怀怨怼。 我唐策可在此起誓,如有违今日之言,天诛地灭,不得好死!” 卫国公没有再说什么,拱手后,转身离开。 片刻后,唐策感叹道:“我心中本是万分不甘,但如今却……” “我明白你的意思。”帐外径直走进一个人,定睛一看,是陈国公唐邕。 “卫国公不愧是屹立朝堂几十年的武勋,他这不是阴谋,而是阳谋。 偏偏他算准了我二人的性情,也知道我们的软肋。 这里面的分寸拿捏,多一分会惹人厌烦,少一点也达不到想要的结果。 呵呵~咱们这次败得不冤枉,你我都好好学着点吧!” 陈国公云淡风轻地说道。 他这兄弟机敏擅断,冷静擅谋。 但在为人处世和心性上,却还少了几分阅历,欠缺了些许火候。 唐策躬身道:“兄长教诲得是。 但我们兄弟俩不得不承认,卫国公韩家,确实有恩于我们整个唐氏一族。 想我唐家当年门庭显赫,广施恩德,父辈江湖兄弟数不胜数。 可事到临头,当年却只有卫国公一人愿意违抗军令,千里奔袭抵死维护唐家。 将我二人从叛军厮杀中抢出,留下咱们唐氏满门唯二的一点香火。 这里面的恩情,就算他不提,我们也不能不报。” 唐邕点点头道:“时辰不早了,咱们动身吧!” “好,兄长。”唐策恭顺地应道。 唐策与唐邕虽说是同胞兄弟,却情同父子。 那时历经灭门之祸的时候,唐策还只是个尚不足五岁的懵懂孩童。 而唐邕却是十七八岁,马上就要及冠的大半个男子汉。 被救出后的二人相依为命,唐邕是既当爹又当妈,唐策对唐邕也是视之如父。 所以当朝勋贵中,能像陈国公唐家这样,兄弟二人都有本事。 均在朝身居高位,还能和睦相处共进退的,是个例中的个例! 第48章 秉烛夜谈 几十盏婴儿臂粗的牛油宫灯,将静谧的宫殿内照得烛火通明宛如白昼。 坐在龙案后的皇帝,放下手中的药方。 从容不迫道:“这么说,这件事澄阳大长公主也知情。” 卫国公躬身垂手而立,他交代了半晌,终于等到了皇帝开口:“回陛下,正是。 是大长公主府中的吴供奉,无意间发现了此事才报了上来。 大长公主素来谨慎,觉得此事非同小可。 又联想到北山演武一事,担心有人居心叵测。 所以通知臣暗中探查,这才有此一遭。” 皇帝似乎想起了什么一般,对身旁的内监总管求证道:“朕记得姑姑近年来一直住在京郊别庄。” “回陛下,正是。公主自驸马爷故去后,就一直住在京郊的鹿鸣庄。 时不时也会去小汾庄上避暑。如今天儿还不热,应是住在鹿鸣庄。 那庄子在长安北面,离北山驻地不远。”内监总管如数家珍道。 “嗯,那就是了。”皇帝点点头。 起身对下方态度恭顺的卫国公道:“爱卿此事处理得甚是妥当,此事确实不宜宣扬。 方子朕留下了,爱卿和姑姑辛苦了。” “陛下折煞臣了,为陛下尽忠是臣的本分。”卫国公很上道。 皇帝这才笑道:“既然如此,朕就一事不烦二主了。 此事的收尾,还需爱卿多看着点。 朕倒是想看看,除了突厥,还有哪些人参与其中。” 皇帝是个眼明心亮的,虽然此事是突厥做的手脚。 但若是无人暗中相助,如何能那么顺利将得了马瘟的马匹,从千里迢迢的塞外弄到长安。 这里边一路上又怎么保证马匹不死? 又或许这些马匹上的马瘟就不是在塞外染上的呢? 为何这样有问题的马匹,能作为战马种马,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军营之中? 如果说,这里边没有大魏自己的什么势力插手,皇帝第一个不信! …… 卫国公在这边,对着皇帝审视的目光不好受。 那头云翰,在澄阳大长公主的逼视下,也是心头发紧。 云翰虽然谈不上慌张,但终究是心中藏了事,无法做到毫不心虚。 澄阳大长公主开口的第一句,就让云翰第一次。 在这个世上有了如坐针毡的感觉——你和我之前认识韩如云可不大一样啊! 寥寥数语一针见血地戳到了云翰心底最大的秘密,惊得她当场差点就跳了起来。 要不是数千年来的阅历,云翰几乎以为,自己这位外曾祖母,是不是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 还好澄阳大长公主的下一句话,把她重新给解救了出来。 “我不太明白,你为何要如此隐忍? 在我的印象里,你一直活得很恣意快活,敢爱敢恨毫不掩饰。 不会像如今这般克制,装得温婉端庄贤良淑德。对吗?” 澄阳大长公主不像发问,倒像断言一般,一番话说得轻飘飘的。 但落在云翰的耳中,却如惊雷炸响一般,让她好几次险些维持不住面上的表情。 以前云翰只知道自家老太太是个眼光毒辣深谋远虑的。 却从不晓得自己这位外曾祖母,是个能不动声色间一眼看穿人心的存在。 她才来鹿鸣庄小住不过半月,与这位外曾祖母见面不超过两次。 她就仅凭自己平日的言行举止,将她看了透。 云翰知道自己住进这鹿鸣庄,自己的一举一动可以说都在澄阳大长公主眼皮子底下。 除非她不想知道,否则想了解一下云翰素日的言行,不过是抬抬手的功夫。 “芸儿不明白外曾祖母何意。”云翰垂死挣扎道。 澄阳大长公主放下手中的茶盅,温和地笑道:“年纪不大,心眼不小。 这次马瘟的事情,前前后后都是你主导的。 何必在我这儿揣着明白装糊涂呢?” 与澄阳大长公主相对而坐的云翰,突然抬起头来,双眼微眯,整个人周遭的气势陡然一变。 “呵呵~外曾祖母既然知情,又为何一定要戳破这层窗户纸呢?” 云翰轻笑一声,但双眸中毫不掩饰的凌厉之色,让澄阳大长公主心头一颤。 澄阳大长公主到底经过不少大风大浪,立时稳住心神。 继续一副乐呵呵的模样笑道:“我知道你没有恶意。 反正你也没有存心想瞒着我,把话说开不好吗?” 云翰从澄阳大长公主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感觉到了不一样的味道。 这已经不是简简单单的试探,也不是一语中的的说中自己心中的秘密。 最可怕的是,澄阳大长公主由始至终与她交谈的语气,都不像是在和一个十岁晚辈交谈的态度。 云翰无法断定澄阳大长公主到底知道了什么,又知道多少。 千年的阅历和生存经验告诉她,没有可以轻视的人类,也没有谁就是绝对的弱小。 就算面前做的这个人确实是自己货真价实的外曾祖母,也不能掉以轻心。 澄阳大长公主看着对面沉默以对的云翰,叹了口气,率先开口道:“你知道吗? 从怡澄这次将你带过来起,我就发现……自己对你有种莫名的熟悉。 你知道吗?你很像一个人。” “谁?”云翰无意识地接道。 澄阳大长公主仿若自嘲般地无声轻笑道:“幼时的我。” 云翰挑了挑眉,没说什么,等着澄阳大长公主的下文。 “也如你这般,时刻隐忍克制韬光养晦。不得不压抑住心中的种种想法,不得不抑制住自己的本性。 不得不每天装作别人眼中的普通闺阁娘子,去学习那些自己厌烦不已的琴棋书画,研习抄写所谓的女红女德。 但自己的本性却时刻让自己保持清醒,以一种嘲讽漠然的态度对待这一切。” 澄阳大长公主很是放松,说着说着,拿起案几上的精巧的银剪,转身去剪身前蜡烛中过长的灯芯。 云翰就这么面无表情地看着听着,她有种直觉,澄阳大长公主现在所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只是到现在为止,她都没有摸清楚对方的意图,而自己却一直被她带着思绪走。 第49章 明威将军 “哦!对了,你听说过先皇立国之前,帐下的明威将军吗?”澄阳大长公主好似不经意地问道。 “听祖父和父亲们讨论军阵时提起过。”云翰木然道。 “没有人见过他真实的模样,先皇登基后,这个人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呲”的一声,澄阳大长公主剪掉了多余的灯芯,看着银剪上残留的黑印,似乎有些不悦。 云翰的眼眸微抬,心中有了些猜想。 澄阳大长公主捡起之前搁在案几上的丝帕,一边擦拭银剪上的黑印,一边盯着云翰笑道:“没错,我就是当时的明威将军。” 等了好一会,澄阳大长公主也没等到她预想中云翰吃惊的表情。 显得有些失望道:“要不是知道你真的是芸儿,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真的被什么妖物占了身体。” 云翰依旧面无表情,只是直勾勾地看着澄阳大长公主,她知道,澄阳大长公主还有未尽之言。 而她刚好,是个耐心十足的千年老鬼。自从对方刚刚说完那句话后,云翰心底算是彻底松了口气。 还好对方不是什么真的奇人异士,也真的不知道她的实情。 “这世上知道我就是明威将军的,已经只剩下谢嬷嬷和我自己了。当然……现在要加上一个你。 你知道吗?其实按照正常的宗室皇族教养下的嫡女,长大成人后,也不过就是颗联姻的棋子。 能带来的价值,决定自己受重视的程度,也决定了自己之后的命运。 不过,我偏不!不想被人操控一生,不想成为别人铺路的棋子! 哪怕那个人,是我的父亲!我也不想低头认命。” 澄阳大长公主,好像已经不在乎云翰是否在听,而是自说自话般地开始情绪激动。 “作为前朝被排挤出京的宗室,本就没有什么实力。在这样的家族里,偏偏有个宠妾灭妻的父王。 那个时候,我和几位嫡出的兄弟姊妹……呵呵~说是嫡出,日子过得却不如庶子女。 所以我生平最恨宠妾灭妻的男子,恨不得见一个就杀一个!” 澄阳大长公主的面色逐渐开始变得狰狞,显得扭曲起来。 在云翰见过的六十多岁的老人里,她算是保养很好的一个。 至少在情绪没有如此激动的情况下,云翰的记忆里。 她这位外曾祖母,平日里整个人看上去温和端庄雍容华贵下的典雅气质。 说话也总是疏离中带着些许温柔,穿着打扮上也不似那些豪门贵妇珠玉满头,总是简朴大方得体。 所以让人看着,也不过是个五十多岁慈眉善目的普通官家老太太,不像是能做自家祖母母亲的年纪。 但是看着眼前这个双眼泛红面容狰狞,愤怒到扭曲的老妇人,云翰突然觉得很陌生。 与之前记忆里的澄阳大长公主,完全无法联系起来。 在云翰无声的注视下,好像因为无人响应,澄阳大长公主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 她按了按鬓角的银发,有些感叹道:“这都多少年前的旧事了,如今说起来,居然……算了,那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很小的时候,就开始着手准备,预备着逃离那样的生活,哪怕是去死。 所以我开始偷师学武习兵法,一切可以让我变强的事,我都会去尝试。” “呵呵……这个过程很漫长,不过好在都熬过来了,再苦再累,我都撑了下来。 直到……直到我准备离家前,知道了我那位好父亲的盘算——他准备起事谋反。 也是!当时的陈朝天下,早已烽烟四起各地叛乱,但凡有点野心和实力的,都想赌一把。 赢了能坐拥天下,输了……作为前朝皇亲宗室,还能期待新皇真的赦免吗?” 澄阳大长公主笑道,只是眼角眉梢的皱纹里都溢满了不屑的味道。 “我选择留了下来,以另外一种身份留在了我嫡亲兄长身边。 后来我就成了魏王三皇子帐中的明威将军。再后来,一路辅助兄长登基立国改朝换代成为皇帝。 慢慢地他成了皇帝,我成了人前尊贵的澄阳长公主。” 【注:皇帝的姐妹是长公主,皇帝的姑姑辈是大长公主,所以在先皇在世时,澄阳公主被尊为澄阳长公主。】 云翰问道:“为什么不选择继续做明威将军?” 云翰相信,面前的这个澄阳大长公主有这个实力,也有这个手腕,只看她想不想。 “做人得有自知之明。当然,最重要的是,我也没兴趣在朝堂上,整日与那些虚伪的朝臣们为伍。 如果是上战场,我倒会有些兴趣。哦!对了。 当年我的那位魏王父亲,从头到尾可都没打算过,将王位传给自己的任何一个嫡子,更没有想过让先皇继承。 他的眼里,一心只有那位庶出的六哥。 不管是王位也好,还是皇位也罢,继承人在他眼里只有那位六哥。 毕竟那是他心爱之人留下的唯一一个孩子,是他眼中的天选之子。 不过……可惜啊!也正是因为他这份独一无二的偏爱,害死了他心爱之人的独子。 也是他那有恃无恐的偏爱,不断的宠妾灭妻,羞辱母亲。 对自己的原配被几个妾室合谋害死却视若无睹,无视我们这些嫡出子女。 所以……所以他在快要成为皇帝的时候,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最珍视的儿子惨死在自己面前。 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疼爱的几个庶子被一个斩杀,自己却无能为力。 而他自己……也被自己用仇恨羞辱浇灌长大的子女们,亲手了结了性命。呵呵呵~哈哈哈~” 澄阳大长公主说着说着,竟开始伏在案几上笑了起来,也不知是在笑她的那位父亲,还是在笑她自己。 突然,澄阳大长公主猛地抬起头来,发红的眼眶带着泪水,狠狠地盯着云翰呵问道:“你说!他会不是很可怜?!!” “是活该。”云翰冷冷地说道。 听着这样的人间惨剧,云翰心如止水,十八层地狱里这样的人多得去了。 除了刚开始进入十八层地狱的鬼卒,会有所感叹外。 但凡在那儿待过一个月的,听到这样的悲惨之事,都不会有任何不适。 只会流程式地点点头,说一句:“知道了。” 然后,提笔记录在案。最多再添上一句:“下一个。” 这就像医院里,专门负责急救室几十年的老护士和医生,见过无数生死瞬间。 再想让他们情绪大起大落,已经不太可能。 他们不是没有同情心,也不是冷血无情,只是单纯的见多了。 再者不是真正发生在自己身上,没有那个精力去共情旁人。 而云翰现在就是这样的状态,之前的她,扎扎实实从十八层地狱最底层的鬼卒开始做起。 十八层地狱需要赏善罚恶,那就需要记录那些被打下十八层地狱的恶鬼罪行。 记录得多了,人间惨剧也就听多了,听多了也就无感了。 第50章 你所求为何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澄阳大长公主在听到云翰的回答后,惊愕了片刻,便开始吃吃地笑了起来。 刚开始还有些克制,可越到后面越大声,甚至最后竟有些肆无忌惮的畅快。 好一会儿后,澄阳大长公主才缓过劲来,一边抹着眼角的泪水,一边笑道:“你说得对!说得对! 你真是太对我的胃口了!知道吗? 我和你一样讨厌那些虚伪做作的礼法,恶心那些满口仁义道德,道德仁义的伪君子。 而这些伪君子里十之八九,是那些所谓满腹经纶的读书人。” “虽然我也很赞成,但话题扯远了。既然已经打算开门见山,不如一次性说个通透。”云翰泰然自若道。 澄阳大长公主无所谓地笑了笑:“也对,我只是好奇你为什么要隐忍?为什么又要做这些?” “如果我说……只是为了保护自己在乎的几个人,你会信吗?”云翰嘴角微翘地笑道。 “我信。”澄阳大长公主毫不犹豫道,“不过,我想知道是哪些人?” “就家里的那几位,除了她们,也没什么值得我在乎的了。” 云翰说时倒不觉得什么,说完后却有些莫名的伤感。 或者说直到这一刻,云翰才记起一件被自己刻意忽略的事情——她好像回不去自己曾经也非常在意的十八层地狱了。 毕竟那是她待过时间最长的一处容身之所,那里也有她在乎的几个……鬼?! 看着眼前垂头暗忖,陷入自己思绪的小娘子。 澄阳大长公主忍不住问道:“你是指,你要卫国公府吗?” “没错。”云翰垂头平静地答道。 所以云翰没有看到,澄阳大长公主两只深陷的眼睛里,飞快地闪过一丝深邃莫名的精光。 “以卫国公府现在的情况,哪怕我百年之后。 只要不是犯上谋逆,就算子孙没什么出息,也能至少安享百年富贵。 你在害怕什么?”澄阳大长公主继续问道。 “如果真有可以预见的犯上谋逆的大罪呢?”云翰反问道,但是声音很轻。 轻到不是房间内太过安静,澄阳大长公主都快要以为,刚刚云翰的那句话,只是个幻觉。 云翰的话音还未落下,澄阳大长公主的瞳孔猛地放大,整个人就像受到电击一般,直愣愣地僵在那儿。 好一会,才反应过来,鼻翼开始大张大合地呼吸,明显刚刚被刺激太过,竟忘了呼吸。 “是什么事?”澄阳大长公主缓了缓才问道,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一些。 云翰这才抬头道:“我无法解释,不管您信不信,我只能说确有其事。” 说完,两个人谁也没有开口,只是这么静静地对视着。 好半晌,澄阳大长公主才很肯定地问道:“你已经准备好拼死保护卫国公府了吗?” “当然!但不是卫国公府,而是只有卫国公府现在住着的那几个人。 除此之外的其他人,我都不在乎。” 云翰理所当然地说道,只是这个答案从一个十岁的小孩的口中说出,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太过平静且残忍。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澄阳大长公主显得有些疲惫。 云翰顺从地起身行礼后离开了房间。 云翰刚走,里间的谢嬷嬷就走了出来。 看着倚靠在案几边的澄阳大长公主,小心地问道:“主子?” “去把我的护心丹拿来。”澄阳大长公主颤抖着说道。 “主子!”谢嬷嬷低声惊呼,赶忙上前,扶住澄阳大长公主,查看她的神色。 澄阳大长公主一把抓住她的手,一边微喘一边急切道:“莫声张!快去!” 澄阳大长公主一手支着案几,一手捂着胸口,整个身子一直在微微战栗。 因为靠着烛火太近,这时细看之下,就会发现,她的嘴唇早已泛起淡淡的青紫色。 此刻的谢嬷嬷顾不得那么多,赶忙冲向里间,迅速在一个妆台底下的暗匣内,翻出了一个象牙黄的拇指粗细的精瓷瓶。 动作飞快且熟练地倒出一粒,就着茶水让澄阳大长公主服下。 许久之后,澄阳大长公主脸上的气色,才开始慢慢变得红润起来。 一旁的谢嬷嬷,一边抚着澄阳大长公主的后背。 一边心有余悸道:“主子已经多年不曾犯病,怎么......怎么......奴婢刚刚真是吓得差点魂都没了!” “你就没有被那孩子的话吓到了吗?”澄阳大长公主有些戏谑地看向坐在身旁的谢嬷嬷。 谢嬷嬷也不否认,反而点点头。 迟疑了片刻才开口:“当年的事,绝无第三人知晓。她又如何得知?”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世上离奇之事太多。 我不知道她从何而知,但我能断定,她是有心维护的那一个。”澄阳大长公主抿了口热茶,叹息道。 “不然主子也不会让她活着走出那道门。”谢嬷嬷神色自若地说道,只是眼神却凌厉得可怕。 “你知道就好。”澄阳大长公主颇为赞许地点点头。 谢嬷嬷一边轻轻捏着澄阳大长公主的胳膊,一边问道:“主子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澄阳大长公主放下茶盏,长吁一口后,感叹道:“我那女儿是个好命的。 前半生有我护着,中间有她男人顾着,下半辈子有孙女照看。 如此也好,我也能放心撒手。” “主子!”谢嬷嬷有些嗔怪道。 定了定神又接着问道:“主子的意思是?” “顺着她的意思去,只要她想做的,我就给我所能给的。 反正我也没多少日子了,难道那些东西,还真指望我都能带到地底下去?” 澄阳大长公主看着谢嬷嬷不渝的神色,安慰地摆摆手,无所谓地笑道。 “不过嘛,那孩子到底还是嫩了些。 眼神中时不时流露出的讥诮和不屑,你我能都能一眼看出来。 难道她还能骗过那群老狐狸去?还是得提点一二啊……” 澄阳大长公主有些忧心,转头就对谢嬷嬷说道:“你去办吧!” “奴婢明白。”谢嬷嬷神色一凛道。 …… 这头云翰刚出澄阳大长公主茶室,就发现自己襦裙上边的内衫早已挂满了汗水。 粘在背上,夜里的冷风一吹,让云翰后背一阵发凉。 知秋一直等着院子外边的廊檐前,见云翰一出来,扶着云翰就往外走。 可能是摸到了云翰手中的汗意,小声问道:“姑娘可是热吗?怎得手上都是汗?” 云翰摇摇头,若无其事道:“是呀,马上就快盛夏了,天气眼见着热起来。” “回去奴婢就将您夏日的薄衫准备起来,还有蝉绢纱织的襦裙也得置办几身……” 知秋没觉得自家姑娘有什么异常,反而兴致勃勃地说起夏日的衣裙。 第51章 荒唐的前卫国公 云翰在这边怎么揣度澄阳大长公主的态度先不说。 那头卫国公参加完夜宴回府后,却愁眉紧锁。 老太太递了一杯热茶后,才问道:“怎么了?事情不顺吗?” 老夫老妻就是这样,双方无需多言,只看一眼,就能猜出个七八成。 卫国公忍着养生茶里边的药味,一口气喝完后。 叹气道:“事情顺利。 但陛下对咱们卫国公府的戒备之心,远比我想象得要深。” “陛下可是说了什么?”老太太显得很冷静地问道。 她了解自己男人,表面上大大咧咧口无遮拦的一个人,但实则心思缜密,总能发现别人注意不到的地方。 作为卫国公的韩常山,此时才真正卸下所有人前的防备。 幽幽地叹了口气道:“是今日陛下的态度……告诉了我很多。 原以为这件事上,咱们就算没有任何封赏,也能得个口头上的赞誉,或是母亲那边得到些什么。 但是……陛下第一时间问起的却是母亲是否真的知情此事。 卫国公府和母亲那边是如何得知的此事?从何处得知? 你说说,如果是陈国公府那两小子报上去,陛下的态度又会如何?呵呵!” 说到最后,韩常山不禁自嘲地笑了起来。 老太太崔氏走到夫君身旁坐下,缓缓开口道:“老话说得好,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种其因者,须食其果。 咱们卫国公府在当年陛下夺嫡时,既然选择了持中不言,就注定了不可能被陛下倚重的结局。 当年做出的决定,现在想要后悔,哪有那么简单的事。 当然,陛下如此忌惮咱们卫国公府,这个原因也只是其中之一。” 卫国公看着老太太崔氏递过来的眼神,接道:“我知道,你说的还有父亲在世时……” 老太太崔氏看着自己夫君,一副不忍继续往下说的模样,冷哼一声道:“你清楚就行。 虽说子不言父过,但当年公爹仗着开国时的赫赫战功。 帐下亲信圈占良田巧取豪夺横行乡里无恶不作,此间种种他事先虽不知情。 却在知道后,第一时间隐瞒包庇,只想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若不是母亲和婆婆及时发现,化解得当,咱们卫国公府能不能传到现在,还不一定呢!” “当年的事,父亲确实是……有过失。”卫国公脸上露出尴尬。 接着长叹一声道:“父亲泥腿子出身,从没上过一天学,饥一顿饱一顿地长大,自小受人白眼。 要不是先皇从一众镖师里发现了父亲,如今我们这支血脉还不知道在哪儿吃糠咽菜。 陡然暴富,也没人教他这里边的门道,被人推着诱着往坑里带…… 嗐!泡在荣华富贵温香软玉里,可不就被眯花了眼,赶出那许多糊涂事来。” 卫国公看了看手边茶盏里,被重新续上的养生茶,继续道:“你以为我不怨他吗?怎么可能不怨他! 那时候他在内院里被柳姨娘迷得神魂颠倒,让她一个妾室整日爬到原配嫡妻的头上耀武扬威。 要不是长姐性格强硬,机敏聪慧明事理,一直拖着不嫁,帮着母亲打理偌大一个国公府。 只怕我和母亲,早就不知道死哪了。 要不是母亲与他的婚事是先皇保的媒,占着原配嫡妻的名头。 我占着嫡长子的身份,这卫国公世子是不是我。 卫国公这个爵位会不会给我承袭,那还真不一定。” 卫国公在说起这些的时候,满脸郁色,但到底事情已经过去多年,再说也无益。 端起手边的养生茶一口干了,吐出一口浊气道:“不管陛下如何想,这次的事,在陛下面前表了次忠心。 这么多年都这么忌惮着过来了,要是因为这么点事就想陛下放下戒备,重新接纳韩家。 那不是我们太天真,就是陛下太傻!算了,早些歇息吧。” 卫国公的话,让老太太崔氏知道,多说无益,也就没好再开口。 但是心里的思绪却不自觉地飘了好远。 其实她也知道自家夫君的话远没有说完,想起那些糟心的陈年旧事,他心里头也不痛快。 所以若非必要,他夫君是绝口不愿再提当年公公在世时卫国公府的种种。 其实老太太崔氏也知道,若不是那时候公公年事已高,自己夫君也争气。 已经借着卫国公府的资源和人脉,早早地在军队里站稳了脚跟。 加上当时自己夫君又娶了,当时身份尊贵荣宠一时的澄阳长公主,与百年清河崔氏世家之女的自己。 让公公明白,自己嫡妻与嫡长子的地位早已不可撼动,才认命地让作为嫡长子的夫君,继承了卫国公府韩家的所有势力。 要不然,就像她夫君说的,哪会轮得上他。 她那位公公的眼里心里,都只有那位柳姨娘所出的幺儿子——老九。 其他八个子女,不管嫡庶,何曾被他正眼瞧过一次。 公公的所作所为,先皇和当今陛下,心里明镜似的。 当年不过是天下初定,担心在立国之初就诛杀功臣。 引得天下人说皇帝刻薄寡恩,又有母亲从中周旋。 公公在自己母亲软硬兼施下幡然醒悟,事后极力补偿,上奏坦言罪过自省,这才逃过一劫。 不然如今的赫赫威名的卫国公府还不一定在哪。 谁能想到,作为堂堂郡主,皇族世家之女的自己,嫁入卫国公府,身怀六甲的时候。 那位不可一世的柳姨娘,居然有胆子,敢趁着自己夫君不在的时间里,对自己暗下毒手! 何等荒唐! 更荒唐的是,此事被她避开,事后被她揭发。 她那公公竟对她威逼利诱,威逼利诱不成。 就去拿婆母的几个孩子胁迫自己的嫡妻,她的婆母!!! 她也是在世家皇族的内宅中长大,阴私龌龊之事从小见了不少。 但如此这般惊世骇俗闻所未闻之事,她还是头一次见到! 直到那个时候,她才明白自己婆母、夫君和大姑姐的日子过得是何等悲哀。 幸好婆母除了懦弱怕事外,其他都还好。 自己夫君和大姑姐早已对这样的父亲死了心,绝了期待。 所以当她入府不足一年,强行接手卫国公府内院,才能无所顾忌放开手脚,怀着身孕收拾内院一众人等。 第52章 单身的唐二爷 现在想想,若不是自己身份高贵有底气。 手腕强硬身子骨好,韩高戍在肚子时也争气,说不得也就折在这卫国公府的内宅里头了。 那时她公公在世时,卫国公府种种事迹,引得先皇厌恶韩家,当今陛下明面拉拢,背地里各种瞧不上。 她公公在内宅妇人上痴傻糊涂,但在朝堂权势上却还有几分明白。 知道靠拢任何一个皇子,也不可能真心被倚重,也就顺水推舟做起中立派,博了个忠心皇帝的名号。 但卫国公府当时在军队中的势力早已盘根错节,直接或间接掌控的权势太大。 能调动和控制的军队,早已超过魏朝当时的一半兵力,不管谁夺嫡成功,都会忌惮这样心腹之患。 而当时的卫国公为了自保,也为了不被边缘化,不得不更加牢牢抓住自己手中的权势,不敢轻易放权。 如此就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 当今陛下越来越不待见卫国公府,卫国公府不敢轻易放下手中军权,活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她夫君是个明白了,知道卫国公府若是一味硬扛,不是办法,很有可能招致新皇的针对。 所以在他袭爵后的这些年里,有意无意的各种放权。 让皇上顺势拿走了不少兵权,削弱了卫国公府势力。 这些被削弱的兵权里,有不少都给到了陈国公府的唐氏两兄弟。 想起这些,老太太崔氏比任何人都怨恨她那位公公。 若不是他前面做的种种事情,哪至于后面卫国公府,面上看着风光,背后受如此冷遇。 罢了!罢了!年纪大了,就老爱东想西想。 老太太崔氏翻了个身,看了眼身旁已经鼾声四起的夫君。 那么多年了,她们俩也这么大把年纪了,她也不想再计较那么多。 把这些话拉出来老生常谈,说得多了,也只会徒增她们夫妻间的嫌隙。 走一步看一步吧! 她也知道,当今陛下还是忌惮着自己母亲这位大长公主的。 毕竟当年夺嫡之时,局势凶险万分波云诡谲,事态瞬息万变。 稍有不慎当时还只是皇子的陛下,就会万劫不复。 若不是她母亲,及时带着先皇的遗诏出现在众人面前,宁王带头引着皇族宗室顺从遗诏,恭迎新皇登基。 只怕当时的陛下,能不能顺利继位还得两说。 …… 明媚晨光中,初夏的花园里,各式花儿竞相绽放,姹紫嫣红开遍各个角落。 很显然,这个花园是被人精心侍弄过的。 其中一处花圃边上,一位梳着坠马髻的贵妇,正手持小剪。 一边打理着一株魏紫牡丹,一边温婉地同身边的侍女说道:“夫君昨晚不是说二叔已经回府了吗? 怎的今日也没过来用早膳,刚刚叫崇俭和郁卿俩孩子好一阵念叨。” “夫人,奴婢已经打听过了。昨日国公爷和二爷去宫里赴宴,饮了酒,回来得着急。 二爷给夫人您、世子和姑娘准备的礼物,落在了军营,一大早就骑马去军营去了。 说是等会儿午膳的时候,再过来拜见您,见世子和姑娘呢。” 一旁提着竹编小篮的藕色丫鬟,笑意盈盈道。 那贵妇递了一片剪下的叶子到那丫鬟手中,温声嗔笑道:“他有心了。 但奉旨戍边在外,回来一趟难得。 礼物倒是其次,这么大年纪,老这么拖着不成家,实在不像话。 唉~这孩子,就是个倔脾气……” “母亲!您说谁倔脾气呢?可是说我?” 花园的游廊下蹿出一个,穿着鹅黄襦裙的十来岁小娘子,一边蹦蹦跳跳地走来,一边冲着贵妇嬉笑道。 “说过多少次了!女孩儿家,行走坐卧都需举止端庄些。 哪有勋贵家的女子,像你这般走路蹦来跳去的,没个规矩。” 那贵妇立刻一脸宠溺地训道,但就是这样,也是和颜悦色的模样。 “好啦!母亲,你每次都拿这个说我,我都听得耳朵起茧子了。 咱们家又不是什么文臣世家,要那么多劳什子规矩做什么。 爹也说了,咱家是武将,女孩家读那么多三从四德又如何,还不如懂些刀枪棍棒兵法舆图。 以后若是嫁人了,说不定还能和自己夫君切磋一二呢!” 这位十一二岁的小娘子,正是那日马球会上的唐郁卿,正满脸无所谓地回答着。 原来这贵妇,正是唐郁卿的母亲陈国公夫人苏氏。 苏氏正色道:“你呀你!女孩儿家家的,张口闭口就是什么嫁不嫁的,成何体统! 这话要是传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唐郁卿翻了个白眼,拉着贵妇的一只胳膊,鬼灵精地说道:“有什么好笑话的?!! 二叔都二十好几了没成家,还有那么年轻小母亲子倾慕,一心想嫁给他呢! 她们都敢当着我的面,明里暗里地打听二叔,怎么就不怕人笑话了?” “你一个晚辈,谁给你胆子,议论起你二叔的婚事?!!”苏氏顿时面色薄怒道。 说话间,已经动手拧住了唐郁卿的耳朵。 “哎哎哎!母亲~您别一言不合就动手啊! 女儿知错了,知错了!”唐郁卿立刻疼得龇牙咧嘴,嘴里不停地告饶。 苏氏这才松了手,不客气地斥责道:“以后我再听到这样的话,就给我跪到祠堂去抄女戒! 别以为有你爹护着,我就治不了你。” 苏氏一边捂着被拧得通红的右耳,一边满脸委屈道:“那还不是看着,母亲你一直为二叔的亲事奔走操心。 女儿才敢稍稍打听一二的嘛。 要不然,您就是借女儿一百个胆子,女儿也不敢啊!” “你小娘子家家知道什么?!! 那些上赶着巴结咱们陈国公府,一门心思想嫁给你二叔的,能有几个是怀着好心思的? 还不是眼瞅着,你爹爹和二叔得陛下看中! 那是为着你二叔这个人来的吗? 那分明就是冲着咱们陈国公府的荣华富贵来的! 这样的娘子,怎堪与你二叔相配?!!”苏氏接过身边丫鬟的毛巾,一边擦手,一边说道。 唐郁卿一脸为难地问道:“可没有这样心思的,那些想找个好郎君踏踏实实过日子的小娘子。 见着二叔这个年纪,也没有几个能心甘情愿地想嫁给二叔吧?” “谁说没有,你二叔不足三十,就已经是堂堂从三品的云麾将军。 手握实权,深受陛下器重,掌管数万兵马,前途不可限量! 年纪大了些又如何?年纪大些知道心疼人! 怎就没有心思正的女娘子愿意嫁给他了?” 苏氏连珠炮似地反驳道,语速极快,显然有些生气了。 第53章 富到流油的门阀 唐郁卿一直打量着自己母亲的脸色,见着真生气了,赶紧道:“女儿不是这个意思。 女儿是担心没有门当户对的娘子,委屈了咱二叔。 母亲您不是也常说嘛,别看二叔是我和哥哥的叔叔辈。 但自幼也是您一把带大的,您一直将他视如己出,说是咱们大哥哥一点也不为过。 您就舍得给他寻给小门小户的娘子做原配?” 唐郁卿的话一针见血,一下子就说到了苏氏心底最大的担忧。 其实这么多年来,作为威名赫赫的陈国公府唐家二爷,不是没有适合娘子做嫡妻。 挑人品要样貌都好说,可这出身门第上,着实没有几个适合的。 就像苏氏五年前看中了一户人家的嫡次女,她暗地里相看了好几次,不管是出身家世,还是身段模样,还是礼仪举止心性气度,那都是一顶一的好。 可就在她准备去走动走动时,被自己夫君拦了下来。 那时候她夫君,就把话给她挑明了。 因为那女子是文官世家出身,他们陈国公唐家。 不管是他二弟这辈,还是子女唐郁卿这辈,绝对不能和文官世家联姻。 当时的陛下刚登基不久,屁股底下的龙椅还没坐稳。 自己手底下最得力的大将,就开始文武世家强强联姻,那是什么意思? 是觉得圣宠来得太简单了?还是觉得好日子过久了? 单单就这一条,他们唐家就不可能和文官世家的联姻。 更何况先皇登基之时,因为是前朝皇室旁支的身份上位。 为了快速稳定新朝局势,对大多数前朝的世家宗族势力。 都只是安抚为主,打压为辅,只对几个明面上作对的几个进行了剿灭。 当然,前朝的门阀世家宗族势力,眼瞅着陈朝覆灭势在必行。 相比于其他自立为王的诸侯而言,对同宗出身的先皇好感更多。 这些世家门阀绝对不是因为忠于所谓的前朝陈朝皇室,更不是因为顾念什么香火情。 因为先皇登基,就代表着他们在前朝陈朝时享有的特权,可以最大限度地保留下来。 他们和先皇之间需要双向认可,先皇需要他们帮助自己快速稳定局势,尤其是民心民意。 不要以为当上皇帝,就真的可以一夜之间做到威慑宇内,所说的话就真的可以一言九鼎。 民众不关心皇帝今日姓王,还是明日姓李。 他们在乎的,一日两餐能不能吃上,是稀是干。 是地里的收成,是到手的工钱。 是一年到头能不能吃上两次肉,给孩子扯上两件新衣。 能给这些保障的是除了自己的双手,老天爷风调雨顺外,也就只有宗族了。 能成为一方门阀,百年世家的家族,怎么可能不注重对当地民众和宗族的管理。 不管是物质上的还是精神上的,以21世纪的眼光来看。 别以为21世纪的人就比千年前的老祖宗能高明到哪里去。 现在人能想到的,他们都是老祖宗玩剩下的。 就算有些没有想到,那也是因为当时的那个时代,还没有达到那样的技术高度。 例如修桥铺路,办免费学堂,济慈院,免费药铺。 疫病时义诊,灾年时赈粥,丰年时盖庙,节日时举办庆典祭祀等等。 这些百年门阀世家,都是上赶着出钱出力。 在淳朴民众的心里,这样的人家富而仁善,是万家生佛的代表,他们一句话,顶上县官一百句。 更不要说这样门阀世家里,有多少在朝为官的博学鸿儒,有多少入伍从军的校尉将领。 人家是要钱有钱,要权有权,要人有人,要民心有民心。 所以这样的门阀世家根本不在乎皇帝谁来做,今日到哪家。 也毫不畏惧皇帝手中的权力,因为他们懂得规则,甚至是制定大部分规则的参与者、主导者。 他们在乎的是自己的利益会不会受到影响。 因此在先皇时期,魏朝的国库也好,皇帝的私库也罢,都是一贫如洗。 用户部高官的话来说,那都能饿死耗子。 如今皇帝登基后,虽然有所缓和,但国库和皇帝的私库依旧空旷。 每年户部账面上的银子窟窿,依旧在逐年增长。 先皇在世时,为了平定北方,数次北伐突厥,登基定国后,也有好几处诸侯要收拾。 还有各地小股的叛乱和匪寇,都不得不让朝廷,养着大量的军队。 所以每年朝廷在军费上的开支,都是个老大难。 若是碰上天灾人祸,朝廷能用的银钱更是捉襟见肘,常常是拆了东墙补西墙。 所以不管是先皇还是当今陛下,没有一日不为银子发愁的。 但就在皇帝都不得不缩减后宫用度,自己节衣缩食地到处抠银子。 却发现那些门阀世家,在背地里一个个铺排浪费,银子花得跟淌海水一般。 积累的财富吃得子孙满嘴流油,开销用度比他一个皇帝还夸张的时候。 作为九五之尊的皇帝会作何感想? 这些门阀世家的存在,无一在每时每刻地提醒着,皇帝华而不实的地位和权势。 皇帝心中对门阀世家引而不发的怒火,身边只要是有眼色点的都可想而知。 先皇和当今陛下都知道,这样的门阀世家暂时动不得,也动不起。 而这样的门阀世家,大多是文官世家集合体,朝廷之上的大半文臣和部分武将,甚至直接或间接地被其掌控。 所以当今陛下,绝对不会允许自己任用的得力之人里。 有人在不经他授意的前提下,私自与这些文官世家染上关系。 更不要说联姻这样的重大结盟! 虽然苏氏也出身簪缨世家,但那时的唐邕还不是陈国公。 唐家只是武林人士里的富豪之家,当时的唐邕也只个普通的富家子弟。 苏氏一族也不过是传承了几代的读书人家。 宗族里最有出息的是出了一个五品文官,其他大多是秀才、举人,能入朝为官的都没几个。 而苏氏更是属于旁支中的旁支,不起眼到极点的那种。 和那些百年门阀书香世家,根本不是同一个概念。 但现在他们家不一样了,已经是属于魏朝第一阶层的武勋。 怎么可能给自家胞弟,找一个小门小户的娘子做正室? 就算有家世不高的书香门第想和他们唐家结亲,他们也不敢往前靠。 陈国公府唐家已经是众人皆知的皇党,是多少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这样的高官厚爵之下,有多少人想把他们明里暗里地拉下来? 而靠上来的书香门第也好,文臣世家也罢。 后面是不是有心人的刻意为之,或者说,身后是不是有那些门阀的影子,谁又能说得清? 要知道目前魏朝的这些门阀世家,掌控着魏朝三分之二的文人士子。 完全可以称得上是一方诸侯,势力之大令人发指。 第54章 命里克妻克子 所以陈国公府,绝对不会和文官世家或是什么书香门第结亲。 而苏氏在武将,勋贵,甚至是皇族宗室里瞅了一圈。 惊讶地发现,看得上她们家的,她自己看不上。 苏氏看得上的,又看不上唐二爷。 怎会有人家看不上人中龙凤的唐二爷呢? 其实道理很简单,苏氏能看得过眼的人家,基本也是伯爵侯爵,这样已经封爵的武勋人家的嫡女。 这样家人没说亲的嫡女,年龄至多也就十三四岁,再大些的早已说定了人家。 现今的唐二爷二十六七,比人家小娘子整整大了一轮。 年龄也就罢了,多少四五十了还娶十七八岁美娇娘的例子。 但凡家里长辈疼宠孩子的,还是会有些舍不得女儿,嫁给年龄差距这么大的,担心日后过不到一起。 这也就罢了,这样伯侯府的嫡女,也有从小受父兄影响,敬重浴血沙场为国尽忠的小娘子,愿意嫁给唐二爷。 但这样明理人家的父母,却死活没有一个愿意结亲的。 因为唐二爷有个致命的弱点——克妻克子! 原来唐策在十五岁的时候,说过一门亲事,那时候先皇刚登基不久。 各地尚有叛乱,唐策跟着兄长,在当时还是皇子的当今陛下麾前效力,到各处平叛。 唐策两兄弟作战勇猛,屡获大捷,多次得到封赏,一时间战场威名传天下。 那和唐策说亲的家族祖籍,就在一处叛军辖制之地。 叛军首领为了和唐策谈判,拿那女子家族做要挟。 唐策因为大局没有答应,那叛军首领就命人,将那女子宗族全部屠尽。 事情传到长安,远在长安的女子备受打击。 在长安的女子家族中一些是非之人,开始不分是非指责那女子。 那女子受不住连环打击和压力,投缳自尽。 后面唐策在十八岁时,又定下了一门亲事。 中间倒是没有什么奇奇怪怪的意外,两家人准备次年完婚。 结果那年年底,突厥犯边,大军压境。 唐策被一旨圣意调往边关戍守,以备战事。 唐策没走多久,长安暴发疫病,那待嫁的小娘子,不幸染病,不治身亡。 后面唐策在二十二岁的时候,苏氏又给他相定了一户人家。 唐策甚至私底下也见过那女子,二人一见倾心。双方长辈也都很满意,只等过定亲礼了。 那时候当今陛下刚登基,那家人却因为族中旁支,私自参与夺嫡站位。 在新皇登基后,这事被仇家捅了出来。 那个特殊时期,新皇地位不稳,正在排除异己,怎会容忍这样的事。 大手一挥,那家人被旁支牵连,抄家下狱。 后来在唐家兄弟的求情下,得了个流放,留了条活路。 但经此事后,唐策就心无波澜,对儿女之情再无念想了。 后来机缘巧合之下,唐策在大慈恩寺,遇到了有“佛眼”之称的慧远大师。 慧远大师给唐策卜了一卦,说他命中注定无妻无子。 若有姻缘,那人必有由死而生之相,方可做其妻子。 慧远大师的卜算向来极准,从无虚言。 此言一出,一时间长安城里,想要和咱们唐二爷说亲相看的人家纷纷推脱。 就算有些还有意向的,也是家中不受宠爹不疼娘不爱。 或是死了母亲填方当家,准备把那小娘子当物件卖的。 顿时,整个长安城,都把陈国公府唐二爷不可嫁的事迹,当作饭后谈资。 长安城的勋贵世家上层门阀,说起相看姻缘什么的,都会将这事拿出来讲一遍。 而苏氏只要向人提起她家二弟的婚事,旁人也都是闻之色变。 就这样,咱们唐二爷的婚事又被拖了四五年,到现在也没个着落。 唐二爷到现在,还是长安城的顶级单身汉一枚! 想到这儿,苏氏也是无可奈何,只能叹气道:“他五六岁的时候我进门。 家里遭逢突变,大小养在我跟前。 你父亲和我把他当儿子一般养大,我又怎么舍得让他受委屈。 唉~这孩子命苦,小时候跟着我们夫妇俩吃苦。 后边去了军营里,你父亲是个心狠的,也不肯给他半点优待。 偏要他一点点从底下往上爬,说是让他有个好前程。 到现在,还有受人非议遭人闲言碎语……” 说着说着,苏氏心中忍不住,鼻子一酸,落下泪来。 唐郁卿跟在边上,也是不忍,没好再开口说什么。 苏氏一边用帕子拭泪,一边哽咽道:“可不管怎样,我也得和你父亲让他有个后啊…… 不然,百年之后,我们夫妇俩哪有脸下去见爹娘……呜呜……” 唐郁卿扶着苏氏慢行到凉亭中坐下,将心里的话过了好几遍。 才开口安慰道:“母亲的难处女儿怎会不知。 咱家没有多少长辈,外头人在这上边没少欺负咱家。 母亲不必在意,更不必将那些污言秽语放在心上。” 唐郁卿一边为苏氏抚背,一边继续道:“咱家人少,院里是非也少,这是咱家的福气。 我虽小,但也明白些许道理。 二叔的事,女儿本不该妄言,但家里就这么几个人。 女儿今天就斗胆,在母亲跟前说两句私心话,若是说得不好,母亲事后大可责罚。” 唐郁卿虚了眼苏氏慢慢缓和的面色,这才继续道:“爹娘想让二叔有后,百年之后老有所依。 这都是人之常情,心疼二叔所致。 但母亲也明白,其实外边的这些传言,就算我们不说。 母亲在家中封口,下人们不敢议论,二叔就真的一无所知吗? 其实女儿觉得,二叔心里对这事,只怕比我们所有人都难受,都要介意。 他这些年不愿相看,不想成家,说到底还是心中有疙瘩。 前几年母亲父亲一味相逼,二叔甚至自请戍守边关,就是为了离家。 后面更是一封家书也不愿寄回,这里边没有心结吗? 现在父亲放下了,母亲却还是逼他,二叔也为难啊! 他堂堂一个气宇轩昂的七尺男儿,浴血疆场威名赫赫。 生平最讨厌受人胁迫,也最厌恶以权压人。 如今母亲却告诉他,要用陈国公府的权势地位,他的功名利禄。 去为他娶一位,他都没见过更没听过的原配正室,只为让他有后。 二叔的心里会怎么想?他若是不答应,那便是不孝!” 第55章 时机不对须单身 唐郁卿看着陷入沉思的苏氏,轻叹一声道:“可是母亲,二叔是一个何等骄傲的人。 他父亲和您为双亲,一直敬重有加,对我们兄妹俩,更是爱护备至。 可能他为了让您和父亲高兴,为了家里和睦,硬逼着自己答应下来。 可若是这样,女儿却觉得,这才是真正委屈了二叔。 他一定不会爱上那个正室,因为他是被迫迎娶。 女儿自小长在公府内院,跟那些勋贵世家的娘子们打交道,多少也听过一些内宅龌龊。 母亲!您也为人妻子,您真的忍心一个小娘子嫁入高门后。 只是作为一个生下后代的工具,被夫君视若无物地过完一辈子吗?” 唐郁卿最后的问话,让苏氏呼吸一窒,她知道自己女儿说得不错。 可作为一个长辈,一个母亲,让女儿如此质问,苏氏又觉得甚是难堪。 只得僵着脸,张合了好几次嘴,才说道:“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唐郁卿没敢去看,自己母亲此刻的脸色,但她知道她有不得不说的理由。 也是她在刚刚话中没说,却早已暗示了的理由。 若是母亲一定要强逼二叔娶妻,很有可能会导致父亲和二叔心生嫌隙。 或许现在不会,但日后新婶子进门,日久天长,二叔就真的不会心有怨气吗? 到时候,那说什么都晚了! …… 唐郁卿刚回自己院子,她兄长那边的大丫鬟桃荷就过来了。 说道:“世子爷请您过去一聚。” 唐郁卿着应了一声,回房让侍女重新梳妆一番。 她知道这哪是去见他哥哥,分明是二叔急着知道结果呢! …… “卿儿,怎么样?那……那事……你母亲怎么说?” 唐策抓抓头发,有些尴尬地问道。 唐郁卿看着已经喝了三盏茶,终于装不下去的二叔,也不好意思继续捉弄。 这才开口说道:“二叔,你也莫心急。 你也知道母亲的脾气,她怎么可能会当场就改变心意。 若是那么好说服,父亲不是早就成功了?” 唐郁卿看着自己二叔连连点头,很是赞许的模样,不好吊着他。 轻咳一声,笑道:“我走的时候,母亲在低头沉思,也没顾上责备我。 多半也需要好好想想。反正这事儿上,我算是尽了力。 剩下的那些,就看父亲了!” 唐策击掌笑道:“兄长出马,那自然万事可成。 我在这里先谢过卿儿了!” 唐郁卿一脸满意地笑道:“谢就不必了! 只要二叔别忘了之前的承诺就行。” “这好说!珍宝斋的首饰,卿儿随便挑,到时候让人把单子送我那里就成。” 唐策毫不犹豫地说道,脸上的表情就差把“不差钱”几个字写上去了。 坐在一旁一直听热闹的唐泓杰,趁着机会,插嘴调侃道:“我就好奇了。 都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家,二叔就畏之如虎。 为了能说服母亲,可是兵法都用上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母亲给二叔选的是个母夜叉呢!” “噗!”正在喝茶的唐二爷被呛了个正着,一口茶水喷了出去。 好在他对面没人,只是咳个不停。 好容易缓过来,咱们威风凛凛的唐二爷拎着唐泓杰就冲出院子。 一边往演武场走,一边嚷着许久没有好好和世子爷切磋拳脚功夫了,今日必须得好好补上! …… 另一边,苏氏已经和陈国公唐邕,已经在书房里开始抵足长谈。 唐邕为人谨慎,所以书房重地等闲人,根本不让靠近。 能自由出入的,只有苏氏,就连唐策也只有在唐邕邀请或允许后才可进入。 唐郁卿和唐泓杰兄妹俩,更是一次都没进过,因为不够资格。 所以唐邕的书房除苏氏外,旁人不可进,在陈国公府是一条铁律。 唐邕放在手中的兵书,看了眼满面愁容的爱妻。 笑道:“还在为二弟的婚事发愁呢?” 苏氏这才将刚刚唐郁卿在花园里的一席话,说了一遍。 说罢就对自己夫君叹道:“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夫人没错,只是眼下时机不对。”唐邕走过去,一边为苏氏按揉穴位,一边宽慰道。 苏氏听得意外,忙问道:“夫君此话怎讲?” “二弟自幼聪慧孝顺,视你如母。 你的苦心他怎会不明白? 就算去了个他不那么中意的人回家摆着,以他的能力也能安排好后边的事。 只是……不能是现在。”唐邕脸色挂起一模谋算的笑意。 “为何现在不可?夫君你就直说吧,对着我还打哑谜,你就行行好吧!” 苏氏是真急了,一把扒拉下唐邕的双手,急吼吼地就问。 眼瞅着自己爱妻急眼,唐邕也不敢再卖弄,只得告饶。 竹筒倒豆子一般地说道:“现在陛下地位逐渐稳固,但军权一直未能真正掌控。 而且这些年国库缺银子,陛下有意裁撤军费,军权不在手上,就没办法真正施行。 北方突厥这几年一直对大魏虎视眈眈,陛下一直有意北伐,威慑北境。 一旦北方平定,陛下必然会收回大部分兵权,用自己人掌控。 到那时,陛下才能真正放手,开始推行新政。 这些都是一环套一环,相互牵连的。 这样算下去,最多两三年,北境就有大仗要打。 现在北疆的军权,大多都在老一辈的武勋手中。 陛下有意想借着这次北伐,收回兵权,那就得有人能撑得住局势。 所以陛下几年前就将二弟调往雁门关,并不是一时兴起,而是意有所指。 二弟就是陛下选中的那个人!” 唐邕看自家夫人一脸喜色,不忍直接泼凉水,只能尽量把话说得婉转些。 就继续道:“所以这个时候二弟的后面不能起火,不能分心。 这事我明白,二弟也明白,甚至一些老牌的武勋也看得明白。 就像卫国公府韩家,那位卫国公年虽然一直顺从圣意,从不违逆。 但其手上仍然有大魏近一半的兵权。 别看从不拉帮结派,却是个心有成算的老狐狸。 旁人看不看得懂陛下的用意我不清楚,但他一定看得懂。 这些年陛下压着卫国公府的子弟不许往北境,压着他们得功劳的机会。 但卫国公府的势力依旧盘根错节,若事到临头,他们会如何选,谁也不知道。 所以……这个时候,咱们要静下来。 尤其是二弟,要沉到所有都看不到的地方去。 而二弟的婚事,就是最大的软肋,这个时候宁可让二弟等上几年,也不能给人有出手的机会。” 第56章 鬼修 这边陈国公唐邕已经完成了对夫人苏氏的劝说,那边唐鸿杰的院子依旧热闹。 累得气喘吁吁,只能趴在桌子上的唐鸿杰,很大方地表示要留二叔和妹妹在自己院子用午饭。 唐鸿杰身边的大丫头也适时地回禀了,苏氏已经和唐邕已经在一起用饭的消息。 就这样,唐郁卿和唐策就在唐鸿杰院子里吃了午饭。 午饭后叔侄三人开始品茶交谈,说起一些身边的琐事之事。 “……这么说,前些日子闹得沸沸扬扬的文清伯府马球会一事,还多亏了卫国公府的那位芸二娘?” 唐策品了口清茶,意味深长地说道。 “还是真是多亏她在场,事后卿妹回家说起各种细节。 只有父亲在中途有所察觉对方的算计,我和母亲直到听到最后,才发现那些文臣世家子弟的险恶用心。 不得不说,当时若那芸二娘不在场,咱们陈国公府也得被算计进去。” 唐鸿杰不无感叹地说道。 “她们那群人,计谋用得不深,但胜在巧妙。 而我们这些武勋人家确实一直同她们不睦已久,很容易被她们的障眼法给蒙混过去。” 作为整个事件的亲身经历者,唐郁卿深有感触。 唐策换了个比较舒服的姿势,往后一仰,笑着说道:“那这位芸二娘,可当真是位厉害人物!” “厉不厉害的这个还不好说,但就这件事上看。 她是个眼明心亮有主意的,值得结交一二。 说起来,前两日她还送信过来,过些日子邀我和郑家姐姐小聚。” 唐郁卿听着唐策的话,觉得别有深意。 但自家二叔回长安不过半月,怎会与卫国公府的芸二娘扯上什么关系,也就没再多想。 “也对,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嘛。” 唐策端起茶盏递到嘴边,无所谓地笑了笑。 …… 此刻的云翰却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 自从云翰和澄阳大长公主的那次夜谈后,澄阳大长公主就直接让谢嬷嬷,事无巨细地听从云翰的吩咐。 之前负责安排云翰院子事务的翠纹,也已经被谢嬷嬷调走。 云翰的一切吩咐,基本都是谢嬷嬷亲自安排或吩咐下去。 而云翰给谢嬷嬷提出的第一个要求,就是要一间谁也不会打搅到的静室。 因为她一直没有机会去提升自己的鬼力。 这里必须说明一下,云翰之前在地府任十八层地狱大总管的时候,一直修的是鬼道。 因为那时候的她就是个百年老鬼,以魂魄的方式存活。 所以和平时常说的道修、仙修、佛修都不一样。 虽然修的是鬼道,但云翰依旧凭借着身上的那股异于常人的坚持和狠劲,成功修成了鬼仙。 没错,修行鬼道的鬼魂,一样可以成仙,甚至位列仙班。 例如地府里面的十殿阎王就是属于位列仙班的鬼仙。 如果将地府比喻为一家大型公司,那么十八层地狱的统治者和十殿阎王,就属于位置比较重要的总监级别。 其中boss就是酆都大帝,副总级别的人物就是地藏菩萨这样实力的人物。 当云翰老板离开前的一段时间里,她就已经达到了与十殿阎罗等同的实力。 很不幸的是,在云翰任命流程开启到正式下达的这段时间,她的那个无良老板失踪了。 所以云翰在重生之前的实力就已经是位列仙班的鬼仙。 其鬼力和魂魄的强大程度,在地府都是数得上号的。 而云翰重生后第一时间去查看自己的鬼力,却发现自己居然没有一丝鬼力,好在其魂魄的强度还保持着后世的实力。 魂魄的强大程度决定着鬼修的能力的天花板,就如同修仙者口中灵力的储存量。 只有丹田中能容纳的鬼力越多,其道行才能更高深。 所以重生后的云翰,实力就如同拥有一个海一样的仓库,然后仓库里没有一毛钱。 这让云翰心中恼怒的同时,也放了一半的心。 因为这也就意味着云翰在修行的过程中,不需要一次次地通过积累后渡劫,然后去提升境界。 因为修行鬼力的功法和辅助手段,作为一个后世的千年老鬼,该知道的她基本都知道。 但魂魄强度的提升,却需要一点点的积累。 例如修仙者,每上升一个台阶需要渡劫一般。 鬼修每上升一个台阶,也需要渡劫。 渡劫后魂魄和自身境界,都会有一个质一般的飞跃。 云翰自来到这个世界后,其实没有一刻在休息。 只要是无人的时候,她都在抓住一切时间进行修炼,而且是从头开始的基础鬼力修炼。 尤其是晚上,除了刚开始满足自己身体必需的三个时辰的睡眠外,其他的时间,云翰都用在了修炼上。 就算如此,一两个月了,目前云翰鬼力的强度,连自己当年鼎盛时期的半层都没有。 【注:这里的半层,不是一半的实力,而是指十层里一层的一半。】 云翰心也急,但活了这么久,也知道修行一道,本就是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的事。 而且基础的半层鬼力打下后,后面的修炼,很容易惊动他人。 尤其是可能需要释放出鬼火,萦绕于周身。 如果没有一个相对静默且安全的环境,不仅她可能会暴露。 甚至可能会在关键时刻被人打扰,伤其修为。 所以云翰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了一间静室,用来修炼。 但偏偏在这个时候,那位倔强到固执的吴老头。 在云翰这儿又拿到三张可以流传百世的古方后,终于回过味来。 开始想尽一切办法,缠着云翰给方子。 用那老头的话来说,他知道云翰不是药理高手,这点他已经试探过很多次了,云翰想在他面前装是装不出来的。 但是云翰却能随手给他这么多传世古方,这样的方子别说三个,就是一个。 也足以让一个医药世家传承百年,甚至靠着一张方子,养活数代人。 只要方子不丢,里边的几味药还能寻到,这家人就能一直活下去。 这样的事情在当今这个时代比比皆是,吴老头的师傅就是一个这样的家族。 传承的药方虽不多,但说出来,那在医家眼里,都是威名赫赫堪称泰斗的存在。 其中一个,就是专治心悸惊风的方子,澄阳大长公主和老太太崔氏都有心悸的毛病。 第57章 精明的吴老头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澄阳大长公主的驸马在世时,吴老头被他三顾茅庐百般恳求。 又以人情相邀,供奉待之。 这才把吴老头留在了公主府,成了府医,且非澄阳大长公主夫妇之令不听。 那方子已经不知道传了多少代人,反正到吴老头这辈,已经有近三百年的时间。 他师父所在的家族,受前朝叛乱影响,流离失所,死伤无数。 最后能完整传承他们家族古方的,也就他师傅一人。 但他师傅也是个苦命人,在流亡途中,妻女被叛军抓走,不知死活,唯一在身边的儿子,也早早夭折。 等安定下来后,自己因为年事已高,无法传承香火。 就收了几个徒弟,继承自己的一身医术,吴老头就是其中的一个。 现在吴老头尝到了甜头,可不得盯着云翰。 云翰给方子时的痛快劲,拿方子降价时的大方,让吴老头有种贫民遇到了“暴发户”的错觉。 所以现在的云翰在他的眼里那就是快“唐僧肉”。 啊!不对,在这个没有西游记的时代里,或许用“千年人参娃”来形容更恰当。 所以每每云翰去静室修炼的时候,五次里有三次都会被吴老头带着小徒弟堵在院门口。 云翰无法,半个月内,在给了两张半成品的方子,并大发雷霆。 表示如果他俩再这么继续闹下去,她就烧掉自己手上的那本不知道啥时候捡到的医书后。 成功地恐吓走了那对,天天在她院子门口哀怨似“小媳妇”的师徒二人。 云翰和吴老头约定,每月会给一张方子,有事相求的情况下,可以酌情增加。 但云翰也不傻,现在给方子,可不敢给吴老头完整的百年名方了。 基本都是少几味药,或是一些普通汤剂方子。 但就是如此,吴老头也乐得如同焕发了自己人生的第二春。 出去采药的时候,都是双手背着,小曲哼着。 逢人见面都是一张笑脸,看谁都觉得格外亲切。 其实说到底,还是云翰对当前的医者能力和所存药方不太了解。 在千年之后的21世纪里,虽然在人们眼中只是简简单单的汤剂药方,日常服用的中药方子。 但这样的方子都是经过几代人,甚至上百年的反复验证,其中艰难困苦无法言说。 所以在吴老头拿到哪怕是半成品的方子。 那也是不一样的起点和高度,甚至给了他在某一病症上的新思路、新解法。 …… 静室内,云翰吐出一口浊气后,收回了萦绕自己周身的一圈蓝色鬼火。 拾起一旁铜盆里的湿毛巾拧干后,擦了擦满脸的汗水。 抬起右手,掌心释放出一簇婴儿拳头大小的蓝色火焰。 拿起身后的一把精炼匕首,将那簇火焰掷了过去。 顷刻间,匕首被烧了个干干净净,整个过程,不足十秒。 云翰这才满意地点点头,终于将鬼火的程度炼到吞噬鬼火的程度。 但按照现在这样的进度,想要达到地狱鬼火的程度,只怕要十年八年。 想到这儿,云翰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这已经是竭尽所能的加快修炼, 但凡事欲速则不达,云翰也担心自己太过激进,会影响自己的心境,那就因小失大了。 将身上已经湿透的衣衫换掉,收拾一番,云翰推门而出。 穿过两条长廊后,看见在宝瓶门已经候着的春朝。 云翰接过她手上的帕子,点了点头。 春朝跟在云翰身后一边走,一边禀报:“东西都已安置妥当。 姑娘用过午饭,就可以出发了。” …… 一个时辰后,云翰扶着春朝的手从马车上下来,进了珍宝阁的大门。 一进去,就有善于察言观色的跑堂伙计迎了上来。 “这位娘子可是想看点什么?咱们这珍宝阁百年老字号。 镯子、发簪、戒指、项链应有尽有,款式也是……” 那十五六岁的跑堂,人伶俐,嘴皮子也利索。 说话间已经引着云翰主仆二人坐在一处屏风后面,倒上了一杯热茶。 云翰看了眼春朝,春朝笑道:“我家姑娘约了人,在天字三号房,我家姑娘姓韩,订房的那位娘子姓唐。” “哎哟喂!您约的可是唐二姑娘?! 这是贵客临门,小的我有眼无珠,您……” 那伙计扇了自己一巴掌,赶忙满脸谄媚地笑道。 说着就麻利地将主仆二人,引到三楼左边第二间的厢房门口。 躬身敲了两下外边的牙牌,只听里边说了句:“何事?” 那伙计赶忙道:“韩家娘子到了。” 只听里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位碧色侍女打扮的丫鬟开了门。 “我家姑娘正念叨娘子,娘子可就到了,娘子请进。” 云翰刚坐下,还不等春朝帮她解下帷帽,就见里间携手走出两个小娘子来。 正是唐郁卿和郑慕婵两人,只听唐郁卿笑道:“郑家姐姐正说你怎么还不到,可是路上耽搁了?这不人就到了!” 云翰一边由着春朝取下帷帽,一边说:“我近日一直住在外曾祖母的京外庄子上。 路程远了些,两位姐姐见谅一二。” “这个倒是听卿娘早就说了。你上次也伤着了胳膊,怎么没说出来。 后边卿娘说起,我还好一阵担心。” 郑慕婵已经拉着唐郁卿坐了下来。 “其实也没什么大碍,是家里祖母和母亲觉着不放心。 才让我去外曾祖母庄子上养养,现下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再者那次在马球会上,我本就有些言行过火,去那儿,也好避避风头。” 云翰也没藏着掖着,说得坦诚。倒惊得唐郁卿和郑月婵两人对视了一眼。 唐郁卿是个嘴上藏不住话的,迟疑了一下。 就果断开口道:“你可知现在长安城里,现在是如何议论这件事的? 你又可知那些世家大族勋贵豪门的反应如何?” 云翰端起春朝递过来的茶盏,饮下一口摇了摇头。 唐郁卿和郑慕婵两人看了看彼此,最后郑慕婵开口道:“那天的事情已经传开了。 听说卫国公府的门槛现在都要被踏平了。” “这是何意?”云翰现在真有点懵了。 前面说的话她都能理解,怎么听着听着就开始云山雾绕了。 “这些人家听了那日马球会的事情,都争着抢着想让你做他们家当家媳妇呢! 如今这事已经在长安城不是什么秘密了。 听我母亲讲,好公侯伯府的当家娘子给你母亲递帖子。 甚至有不少老太君帖子都递到你家老太太那儿了。 你说还能为什么?”唐郁卿满是打趣地笑道。 “那我可算错过了不少热闹。”云翰把玩着茶盏上的盖子,笑得淡然。 “你竟一点都不知道?”郑慕婵有些吃惊。 “想是家里不想我知道吧,不知道也好。”云翰笑了笑。 第58章 狗咬狗大戏1 云翰从容淡定的态度,让唐郁卿和郑慕婵诧异的同时,也高看了一眼。 唐郑二人本就是武勋娘子里出了名的聪慧,怎会看不出云翰不欲再谈此事,也就没在这件事上多言语。 只是招来了店里的管事,按照事先的安排,让他取来珍宝阁最近新出的首饰头面,供她们挑选。 因为在今日的邀约前,唐郁卿就在回帖上相当大方地说了,她要送云翰和郑慕婵一人一套珍宝阁的头面。 所以今日来珍宝阁小聚交谈是真,但挑选首饰也是真的。 三个人就首饰衣衫搭配,时不时地交流几句,倒也其乐融融。 只是她们三人这边还没挑选完,就只听旁边厢房“嗒”的一声,传来茶盏重重磕在桌子上的声音。 里头隐隐约约传出,一个年轻小娘子气急败坏的骂声:“……拜高踩低……都是一群……泥腿子出身……” “……低声些……听了去……责罚……”接着一个更为柔和的小娘子的声音,赶忙出口阻拦。 再后来声音就逐渐小了下去,可能隔壁的人也有顾忌,没再传来什么动静。 这也是珍宝阁这样百年铺子长久存在的一个原因,能到珍宝阁厢房挑选首饰的,无一不是达官显贵。 为了最大程度地保障客人的隐私,也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所有的厢房间隔音效果都做得不错。 所以在珍宝阁的厢房里,普通人耳中,就算隔壁有人高声说话,隔壁也只能隐隐约约听到些只言片语。 但……可惜咱们云翰不属于普通人之列! 作为已经将自己鬼力,已经修行到自己巅峰时期的近一层的她。 就算现在只有当年十分之一的实力,那也是有近百年鬼修道行的存在。 百米之内,只要她想听到的话,看到的人和物,没有一样可以逃过她的意识。 没错,云翰目前的鬼力可以随时调动自己意识,覆盖百米之内的动静,根本无需她目视耳闻。 所以当唐郁卿和郑慕婵还在惊讶她对众多豪门上门求亲一事一无所知时。 云翰已经“看”到了隔壁厢房进去的几个人,其中就有上次马球会的三个死对头。 中书令杜家的嫡五女萱五娘,户部尚书吕家的嫡次女瑾二娘。 还有那个会些功夫,之前在马球会上,穿石榴裙的女娘也在。 另外还有两个稍大一些看着十五六岁的女娘,一行五人,都带着婢女。 云翰一边时不时地回应唐郑二人一下,一边喝着茶挑着把玩着首饰,听隔壁房间墙角。 都说三个女人一台戏,那隔壁的小娘子看穿着打扮,就知道都还没有成亲呢。 可就是这样五个小娘子,也是一出大戏。 总的来说,就是萱五娘和瑾二娘一直在强调,云翰、秦家淑四娘、她表姐葛攸菀、唐郁卿和郑慕婵几个人阴险无耻。 在上次的文清伯府马球会上出尽阴招,害得她们落了面子。 另外两个大一些的女娘子里边,有一个穿淡紫色衣衫绣牡丹的,不屑地嗤笑一声。 张口就道:“杜家妹妹和吕家妹妹说得对。 但连带着咱们一众文臣的子女都吃了挂落,姐姐我就有些看不懂了。” 那神情、语气和做派,可一点没想给萱五娘和瑾二娘面子。 可云翰竟一时间怎么也想不起来这两个女娘子到底是谁,她上辈子活得肆意妄为。 不是云翰自己关心的人和事,鲜有能让她记住的,这不,现在想要回忆点什么,她是一点都摸不到头绪。 难得是那女娘说完,萱五娘和瑾二娘两人竟然没有一个敢驳她面子,同她叫板。 还是旁边另一个年纪稍大,穿着翠竹襦裙的女娘开口打圆场道:“几个妹妹做事欠了周全些。 也不是有心的,孟家姐姐就不必往心里去了。” 这穿翠竹襦裙的女娘,看来也是个不好相与的,而且还是个绵里针。 看似在打圆场,实则也是在说,萱五娘和瑾二娘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萱五娘和瑾二娘听闻此话,均是面色紫胀,眼神中夹杂着不知多少的不安、不甘和怨恨。 瑾二娘满脸不忿,嘴唇嗫喏了多次,终究没说什么。 萱五娘手中的指骨,在桌子底下被丝帕勒攥得发白。 但面上却显得一派云淡风轻,仿佛根本没听懂,这两个女娘在说什么。 “不管孟家姐姐和陈家姐姐怎么想,事已至此。 按照咱们之前的约定,此事不管成与不成,你们都得保我和瑾二娘一条后路。” 萱五娘低头垂眸,有些漠然地说道。 只有云翰通过意识覆盖下的各种交付,才能刁钻地发现 萱五娘刚刚眼中的悲愤之色,早已变成了狰狞。 “哼!一点小事都办不好,还想谈后话。” 那姓孟的女娘毫不掩饰地讥讽道:“做人做事!还是识相些的好。 你若不是中书令家的嫡女,你以为今日还能见得到我们吗?” “姓孟的,你这话什么意思?之前说的话是不打算认了吗?!” 瑾二娘到底不是个沉得住气的,还不等萱五娘说什么,就自己跳了出来。 “呵!听不懂人话吗?意思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我们能坐在这儿,同你们二人费唇舌,已经够给你们杜家和吕家面子了。” 那姓孟的女娘一点不客气说道。 这架子摆得比皇后唯一的嫡公主都大,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就是公主呢! 云翰在边上边摸着一支白玉响铃簪,边在心里吐槽。 突然灵光乍现间,云翰突然想起来三皇子的母妃不就是孟昭仪吗? 在宫里品级较高又育有皇子的嫔妃中,她的地位可是排第二的。 而品级在她之上有皇子的也就只有德妃李氏了。 这李德氏不过是涿阳郡李氏旁支出身。 但这孟昭仪可是出身山东邹城有名的孟家。 据说这个家族就是与孔孟二圣中的孟子后人,族中祠堂还供奉着已传承千年世系族谱。 孟昭仪的伯父是先皇时期的中书令,也是现在杜中书的授业恩师,在文坛上那也是泰斗级的人物。 从中书令的位置上退下来后,杜中书接轨上任。 所以真论起来,德妃的家世背景和孟昭仪真比不了,只能说是两个层次的出身。 能对着现任中书令家的嫡女如此嚣张跋扈,又姓孟,放眼天下,真就找不出几家来。 所以云翰一下就想到了,此女应该是孟昭仪母族的人,身份地位应该还不低。 云翰记得上辈子夺嫡之争中,声势浩大的三皇子妃,就是出自孟昭仪的母族一脉。 难不成……今儿在这里飞扬跋扈,将萱五娘瑾二娘踩在脚下反复碾的,就是日后的三皇子妃? 第59章 狗咬狗大戏2 云翰将两对白玉响铃簪搁在看中的漆盘里,端过茶水抿了一口,心中畅快得不行。 若真是她猜想的那样,那就有意思了。 还不等云翰琢磨一下,隔壁的一直神情沉寂的萱五娘,突然发难。 “我算是看出来了,既然你们没打算管我和瑾二娘的死活。 那我们还是就此分道扬镳的好。 至于明天我们三人会做些什么、说些什么,也就由不得你们二位了。” “放肆!你敢威胁我们!”孟姓女娘一拍桌子,低吼道。 旁边穿翠竹襦裙姓陈的女娘一把拉住她,皮笑肉不笑地对着萱五娘嗤笑一声。 “马球会的事,从始至终都是你们几人在抛头露面,在里边牵线搭桥。 我们可是清清白白没有任何干系的。 捉贼捉赃,就凭你们几个就想把脏水泼到我们身上? 还是省省力气,想想怎么应对自己的烂摊子吧!” “陈家姐姐说得正是,总有些人,不自量力还总想着自作聪明。” 姓孟的娘子立刻反应过来,刻薄道。 哪知萱五娘嘲弄地睨了她俩一眼,双眸中带着狠戾的癫狂。 轻声狞笑道:“真以为我就那么傻,由得你们拿捏吗? 我和瑾二娘,还有邓三娘三人,经此一事。 若是没有退路,下半辈子别说想要出人头地了,就是再想继续维持现在世家嫡女的尊容都难。 必然会被家族作为弃子掩藏,或是不知道哪天就无声无息地被消失了。 想踩着我们的骨头上,自己落得个清清白白,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萱五娘脸上森然一笑,眼神变得刻毒起来。 “忘了告诉你们,从你们找人联系我,计划这件事的时候开始。 我就已经买通了那两个传信的人,手上有他们画押证词,人我也已经安置好了。 其中一个还是孟娘子的贴身丫鬟吧!是叫茹雪还是什么来着,对吧? 呵呵~那丫头‘病’了这么久,你也不派人去看看,当真放心得很啊!哈哈哈~ 还有一个似乎是陈娘子奶嬷嬷的侄儿家的孩子,在陈家外院里做跑腿小厮,是不是? 怎么,最近陈娘子可有见过此人?” 萱五娘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短短几句话,说得温和,却句句正中要害。 尤其萱五娘准确无误地说出那两人的身份时,孟陈二女霎时间脸色青白。 姓孟的已经“嚯”地站起身,手指颤抖着指向萱五娘。 整个人抖得厉害,一时间竟连话也说不出来。 姓陈的也没好到哪里去,强制镇定着没跳脚。 但剧烈抖动的嘴唇,桌下交握的双手还在颤栗。无不在暗示,她内心的慌乱。 “呵呵!不愧是杜中书家的女儿。一早就把什么都算好了!说吧,你想要什么?” 陈娘子拉住想上前动手的孟娘子,一把将她摁在椅子上。 “我也不贪心,之前承诺我和瑾二娘的后路,该如何就如何。 另外,送我们三人出长安前为我们每人准备十万贯,作为封口之用。 从此以后,我们三人绝不会再出现在长安。” 萱五娘气定神闲,丝毫没有之前刚坐下来时的委曲求全。 瑾二娘在一旁插不上话,但嘴角的喜色毫不掩饰,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得意。 只是一直低调,坐在最下边的邓三娘,却显得神色怪异,时不时地看一眼四人的动静。 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按理说,上次马球会里边,动手的也有她一个。 她怎么就如此淡定稳得住,断定此事不会牵扯到自己身上呢?这点让云翰颇为怪异。 但一直高度关注五人一举一动的云翰,却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了满满的讥诮和不屑。 云翰虽然没有想通,但没有过多深究,只是暗暗将邓三娘的异常记在了心里。 那边的陈孟二人交头接耳咬了几句耳朵,就点头答应了萱五娘的要求。 云翰听得真真切切,姓陈的意思是先稳住几人,至于她们后面能不能活下去,还不是她们说了算。 姓孟的听完也认同了她的建议,看来二人是打定事后下黑手。 云翰这边同唐郑二人确定最后选定的饰物,意识里关注着隔壁房间发生的种种。 她强忍住嘴角想要扬起的笑意,这事情是越来越有趣了。 …… 云翰回到常春居后,让春朝找来了谢嬷嬷。 避开所有人,俩人在院子的绿藤架下窃窃私语了半晌。 最后谢嬷嬷走前似乎有些不放心:“姑娘确定要这么做吗?” “所以!嬷嬷要找几个绝对可靠,演技高深的好手,咱们只作壁上观。 再说了,这事就算要查,最后也只是她们狗咬狗一嘴毛的事,与我们并无什么关系。” 云翰理了理袖子,乐呵呵地说道。 “其实不管是卫国公府还是外曾祖母,既然是长安城里数得着的皇亲勋贵。 就没有人可以真正做到独善其身,与其一直顾虑重重,还不如主动出击。 难道就许她们算计咱们,还不兴让我反击一二吗?” “是,奴婢这就下去安排。”谢嬷嬷应声告退。 云翰看着谢嬷嬷离开的背影,冲着远处的春朝和知秋招了招手道:“让置办的东西,都准备妥当了吗?” “按姑娘的意思,都已经准备妥当,明日随时可以出发。”知秋脆生生地答道。 “嗯。春朝明日帮我把今天挑的那两队白玉响铃簪送回府里,交给母亲。 我之前看母亲带过一条白玉双蟾抹额,那上头的白玉色泽和这两队簪子很相配。 那条翠玉珍珠福寿抹额送到老太太那儿去,希望她能喜欢。”云翰笑眯眯地吩咐道。 “姑娘可有什么话要带给夫人和老太太的?”春朝机敏地问道。 云翰笑着摇摇头:“就说东西都是我细心挑的,连装首饰的匣子都选了半天了。 让两位长辈好好高兴高兴就行了,就不用又是写信又是口信的了。” “是,奴婢这就是准备,明日一早就送过去。”春朝回道。 云翰看了眼在旁边眼巴巴瞅着自己的知秋,笑了笑:“明日春朝送东西回府,你陪我去拜访冲远先生。” “是,姑娘。”知秋瞬时喜笑颜开。 许久没有陪着姑娘出门,可把她给憋坏了。 这倒不是知秋不安分,而是在这鹿鸣庄不比在国公府。 国公府毕竟是自己府上,她待了好几年,府里府外该认识的都认识了。 闲暇之余也能到处转转,和其他院子交好的姐妹扯扯闲篇。 但在鹿鸣庄,规矩大生人多,她们本就是随姑娘来这里做客的。 更不能因为自己举止不当,到时落了国公府的脸面。 这些在出府之前,夫人身边的李嬷嬷就同她和春朝交代了不止一次两次。 所以知秋和春朝,在鹿鸣庄的这些日子都格外谨慎。 每天都打起十二分精神地盯着,生怕跟过来的丫头仆役里有不规矩的,坏了国公府的名声。 第60章 赌约 云翰刚下马车,就发现孔府门前,已经候了三五人。 其中一位五六十岁的白发老翁为首,管家打扮。 那老翁身边还有个三十来岁中年儒服男子,身后还有两三个仆役小厮模样的下人。 云翰领着知秋上前见礼,方知这老翁是冲远先生的奶哥哥。 (奶娘的儿子,比冲远先生年岁大些,因此称为奶哥哥) 一直在冲远先生府上做大管家,人称元伯。 旁边的儒服男子,是冲远先生的第二子孔志约,现今三十有三,在国子监做助教。 冲远先生共有三子,此子学问最好,最得冲远先生看重。 “志约闻今日有贵客临门,特求父亲前来接待,有所冒昧之处,还请娘子见谅。” 孔志约第一眼见到来人是两名女子时,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直到旁边元伯暗示多次,才反应过来,自己失礼了。 赶忙致歉,以作挽回。 “无妨。”云翰自己也知道,现在的自己只是一个才十来岁的小娘子,人家有这个反应也无可厚非。 所以不欲多说什么,也不想计较什么,还了一礼,带着知秋随着元伯身后进了孔府。 但内心的骄傲,还是不允许她,以一种谦卑的小辈姿态,去面对家人以外的任何人。 云翰的行为在孔志约看来,是相当失礼的。 但父亲让他随元伯前来接待时也说了,此人乃是他的知己挚友。 以此来论,他也不好说什么,所以只是心中不悦,面上一点不显。 …… 等云翰与孔颖达相对跪坐于蒲团后,孔颖达捋了捋自己的一把长须。 笑呵呵地问道:“我等小友许久,终于等到你今日临门,难得!难得啊!” “事出有因,还请先生见谅。”云翰一边向知秋伸手,一边云淡风轻地说道。 “怎么?小友还携礼上门?那老夫得瞧瞧,是何礼物了。 若是瞧不上的,老夫可不收!哈哈哈!”孔颖达畅快地大笑道,眼角的皱纹都盛满了笑意。 “请。”云翰将手中的画轴递了过去。 孔颖达对着跪坐在不远处的孔志约招了招手,孔志约上前帮着展开画卷,以便孔颖达观赏。 孔颖达看到画的第一眼,就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好气魄!” 眼前画中只有一匹骏马,这匹马全身赤如火炭,红如火焰。 可是,四蹄却是雪白的,昂举若凤。似急奔,姿态如踏雪行走,马儿长长的鬓发飞扬。 马昂首嘶叫怒目圆睁扬起了前蹄,扑面而来的雄浑昂扬之意,的确让人惊叹不已! “既然先生视我为友,金银珠玉,古籍珍本便罢了。 我便以闲暇之画相赠,为上门叙话添一点趣意罢。” 云翰执起蒲团边小炉上已经烧开的茶水,为孔颖达和自己各斟了一杯。 “娘子竟有如此画工,怎从未听说过娘子大名?”立身展画的孔志约忍不住脱口问道。 云翰斜睨了他一眼,笑道:“我一直听闻冲远先生大名。 却从不曾知他有三子,其二子姓孔名志约。” 刚刚的那一眼,让孔志约如至冰窖,心头的血都冷了三分,手中的画卷险些握不住掉落。 孔志约因父亲曾是当今陛下潜邸时十八学士之一,曾有幸在幼时得以面见陛下龙颜。 有次与小伙伴玩闹,搅扰到了正在午休的陛下。 当时陛下曾怒目而视,寻找是何人所为,最后发现只是几个稚童玩闹,也就轻轻揭过了。 当年陛下一瞬间的怒视,是孔志约此生见过最为可怕的眼神。 那是一种如野兽般的视线,有着不容忽视霸气。 而自己仿佛猎物一样被牢牢盯住,给人一种无法呼吸,也无从逃脱的感觉。 但今日,她却在一个十岁女娘的身上,又一次深切体会到了这种恐怖的眼神。 孔志约一时失神,愣在当场,久久无法回神,连孔颖达多次呼唤也没能将他叫醒。 还是元伯上前,扶住了摇摇欲坠的他。 然后匆匆卷起他手中的画卷,将他扶了下去,这才收场。 “小儿无状,失礼了。老夫在此向小友致歉,还望小友海涵。”孔颖达稽首一拜。 云翰还礼后笑道:“先生说笑了,我还不至于与友人之子置气,此非君子所为。” 孔颖达长吁一口,端起面前的茶盏,正色道:“老夫观小友此画中意境气势磅礴。 可谓胸中有丘壑,眼里有山河。 既然你我以友相交,老夫托大问一句,小友志向何处?” “我出身将门,受先辈影响,也想有一日能征战疆场保家卫国。 为大魏的安宁,尽一份力。或许先生此刻听闻,会觉得离经叛道匪夷所思。 但此话乃我肺腑之言,绝无虚假。所以先生大可不必担心,我志在其他。” 云翰淡然一些,举起茶盏敬了孔颖达一杯。 孔颖达确实愣了一下,不过很快就恢复如常。 只是一脸温和地笑道:“既然小友这么说,老夫也就放心了。 只是老夫很好奇,作为女子,卫国公府如何会答应你上疆场? 你又如何保证,自己能在刀光剑影的战场上,安然活下去?” “所以,我才会说,此言一出,不管是谁听闻,都会觉得匪夷所思。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既然是我一心想做的事,那这些问题就是我要去操心的事了。” 云翰嘴角一挑,眼神凌厉地笑道。 孔颖达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有一种诡异的预感。 眼前的这个女孩儿所说的事,将来可能会成为一个事实。 只是不知道那时候的他是否还在世,是否可以见证。 她的眼神自信得坦然,仿佛诉说的这件事,并非遥不可及。 而是一件她做过多次,且已成功过的事。 孔颖达忍不住为自己的想法感到不可置信,他怎么会因为一个女孩儿的几句话,竟产生这种不可思议的想法。 接下来的时间里,两人绝口不谈刚刚的话题,只手谈了两局,云翰就带着知秋告辞离去。 离开前,云翰一脸真诚地笑道:“不知先生可敢与我做一赌约?” “哦?老夫洗耳恭听。” “就赌若有一天,我能实现我方才所说之言! 若是我做到了,先生需为我作画一幅,先生以为如何?” “有何不可,只要老夫还在世,只管来找老夫。” 孔颖达并没有追问云翰赌约的时间,云翰也没有说具体想画什么。 两个差了四十多岁的忘年交,就这么没头没脑地立下了一个玩笑似的赌约。 第61章 萱五娘之死 刚刚擦黑的暮色里,借着最后一点夕阳的余晖。 一辆马车匆匆经过城门,咯吱咯吱地行驶在官道上,影子被拉得老长, 这个时间点,城门周围早已没有了来往的行人和客商, 这辆略显匆忙的马车,犹如一个黑点,在暮色里,却格外打眼。 马车里这时传出一个年轻的女声,有些急躁地说道:“安叔,再快些,今晚路上别耽搁了。” “好嘞!姑娘放心。这往洛阳的路,我老安头就是闭着眼睛也不会走错。 您只管坐好了!驾!”那赶车的老汉说着一鞭子甩了出去。 精准地抽在马屁股上,马车顿时加快了速度,开始奔驰起来。 “姑娘,怎的不等明日一早出发。这么晚了……就是到了洛阳……” 马车里跪在一旁的婢女,疑惑道。 “不走不行,我有预感,今日若是再不走,明日我便是长安城也出不去。” 萱五娘扶在窗棂上的手,一直在微微发颤,心里默然地说道。 因为太过用力,食指上的指甲,已经有一节扎进了窗棂的木头上,留下深深的印记。 连她自己也没有注意到这些,反而一脸笑意地看向身旁的婢女。 “凝云,你跟着我多久了?” 萱五娘地问得没头没脑的,但作为奴婢她还是恭敬地回话。 “奴婢七岁就被夫人派给姑娘,已经跟在姑娘身边四年了。” “我待你如何?”萱五娘继续笑问。 “姑娘待凝云恩重如山。凝云不是家生子。 父兄因为家贫,背着母亲偷卖了我。 若不是奴婢幸运,遇上咱家夫人,选中府里,奴婢只怕都不在长安城。 姑娘还帮奴婢寻着母亲,给银钱让奴婢安置家里…… 夫人和姑娘对奴婢恩同再造,奴婢万死难报。” 凝云跪伏在萱五娘脚边,哽咽道。 “你可知,你家姑娘此次的祸事怕是避不过去了。 若是真的避不过去,你我一同出来,也是生死难料。 你可会后悔?”萱五娘最后一句问得很轻,像是在顾忌什么。 凝云立刻抬头,惊慌地拉住萱五娘的手臂道:“那姑娘,为何……为何不将此事禀告给夫人? 寻求夫人庇护,总比姑娘私自出走的好啊!” “哈哈!禀告母亲?”萱五娘有些绝望地笑道。 “你以为是谁下令将我软禁在院子里的? 又是谁让我答应孟陈两家的提议,又是谁帮着我前后联络众人。 呵呵~你真以为你家姑娘是什么神仙吗? 想想那些日子,你每次去传递消息,那些守门的婆子,可有问过什么?查过你什么?” 萱五娘咯咯一笑,眼角流下两行清泪来。 若不是她谨慎,收买了守住她院子一处角门的婆子。 只怕她现在还蒙在鼓里,只一心以为是父亲要舍弃她呢! 她知道父亲膝下五个子女,与母亲情分甚浅。 要不是看在母亲母族强大,需要扶持,只怕连看都不会看她们母女一眼。 除了会看两眼自己的长姐和二哥外,对于自己这个嫡五女,从没什么好脸色。 没办法,她们一个是嫡长女,一个是杜家唯一的嫡子,她和她们比不了。 但她万万没想到,父亲还没发话前,母亲就已亲手舍弃了她。 她们杜家很早之前就在观望诸皇子之争。 甚至对于他们这些子女的教导里,也体现得淋漓尽致。 长姐作为家中的嫡长女,一直以来都按照皇子妃的礼仪教养来教导。 不管是言谈举止,还是穿着打扮,学识见解。 小时候的她不懂,问起母亲,为何姐姐能学,同样作为嫡女的她为何不用学。 母亲也只是敷衍她,学那些东西太累,她舍不得自己辛苦。 呵呵呵!可笑的是,她自己居然就这么信了。 再大些了,长姐已过了十五,母亲却迟迟不给她定人家。 对外只说舍不得,要在身边多留几年。 面对只有十二的自己,母亲却一直相看不断。 当时的她就知道,母亲对自己和长姐的打算是不同的。 再到后面父亲一次次的训诫中,她明白,这是在为接下来的夺嫡做准备。 用她那位父亲的话来说,坐在他这个位置上,想参与夺嫡,一个眼神一句话那都是在参与。 可若不想参与夺嫡,那就是自寻死路,整个杜家万劫不复。 身在高位,哪有什么可以真正的持身公正。 不过是你也这么说,他也这么说,大家都这么一起喊的口号罢了。 先皇和当今陛下,都重武轻文,文官世家的日子一直就不好过。 若是他们不识相些,早早为家族谋算。 真等到紧要关头,第一个被赶下去的,就是他们这几个站得最高,手握重权的文臣。 所以夺嫡他们是必然要参与的,只是怎么参与,把宝押在何处,这都是一门学问。 比如这一次孟陈两家递过来的消息,就是一次他们杜家试探孟陈两家,试探三皇子的机会。 只是父亲也好,杜家也好,母亲也好,都没有想过会需要搭进去一个嫡女。 或许他们能想到,但也没有那么在乎吧。呵! 萱五娘有些自嘲地想道。 马车还在疾驰,忽而一阵风来,惊了树上栖息的鸟儿。 扑落落四散惊飞而去,呱呱的一阵鸦声。 萱五娘突然一阵没由来的心慌,一阵凉风袭来,她只觉得有几滴水落在了自己衣襟上。 还不等萱五娘回头细看,一个黑影闪过,只觉脖间一片冰凉。 她忍不住摸了一把,还是热的。这是她在这世上,最后的一丝感觉。 …… 大半个时辰后,在一处精美凉亭中。 一位老嬷嬷脚步匆忙地上前,俯身对一名妆容精致妇人耳边低语了几句。 “想不到,这竟是真的。”那妇人眼中精光闪过。 “老爷,你看我们该如何应对?”妇人望向石桌旁的中年男子。 男子也不着急,只是看着手中棋盘,落下一子后。 淡笑道:“他们既已露出了马脚,咱们没道理不出手啊! 明日你进宫一趟,问问那位的意思。 另一边也做好准备,以求万全。” “我明白了,夫君。”那妇人斜了一眼边上老嬷嬷。 “不是还有一个丫头在吗?盯死了,可不能再出现这样的‘意外’了。” “是,老奴这就去安排。” 第62章 五年后 常春居云翰的卧室内,谢嬷嬷也正在禀报萱五娘的消息。 “萱五娘的尸首已经被送回了杜府,那两个下人连同马车,在长安西二十里坡的破庙烧了。” “叶家和卢家收到消息了?”云翰翻了一页手中的话本子。 “已经收到了。据宫里的消息,叶家的大夫人已经递了帖子。 准备明日进宫,说是就叶家老太太的寿辰商榷一二。” “理由找得不错。卢家那边没什么动静吗?”云翰问道。 “卢家那边暂时没什么反应。但是守在吕府周围的人来报。 卢家也派了人手,只是盯着,没有什么动作。” “把我们的人手都撤回来,漏给卢家和叶家消息的人,都安置妥当,把扫尾的事收拾干净。” 云翰放下话本,冲着谢嬷嬷笑道。 “撤回来?”谢嬷嬷一时间没明白云翰的意思。 “对!从现在开始,咱们要把手脚收拾得干干净净的。 接下来的戏,可不归咱们唱主角。既然叶家和卢家都已经盯上孟家。 不管过程如何,这件事最终都会捅到陛下跟前。 陛下怎么处置,是一回事,但这里边有多少人参与,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皇子之间夺嫡,那是家事。可若是陛下发现,有臣子敢现在往里边伸手。 那就不是夺嫡,那是对九五之尊的挑衅!” 云翰合上话本,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残忍的微笑。 …… 不过三五日,表姐葛筱菀的信里,就说起长安城最近发生的几件大事。 其中之一,就是中书令杜家的萱五娘突染恶疾暴毙而亡。 好好的人,就这么没了,让人甚是唏嘘。 还有户部尚书吕大人家的瑾二娘,平日里与那萱五娘关系最是亲近。 去吊唁后,回家夜夜惊梦,被吓得不轻。 去大慈恩寺求了签,按寺里大师傅的指点,现在已经被家里送到城外静慈庵静养修身。 云翰看了,只是一笑了之。毕竟背后的真相如何,世人又有几个关心的。 如果条件允许,云翰还想告诉葛筱菀。 她听说当今陛下将身份显赫的孟昭仪软禁了,连后边的端午佳节都不许出来。 三皇子殿下去求情,惹得龙颜大怒,被罚禁足半年。 可惜这样劲爆的皇家八卦不能外传,云翰也只好自己一个人默默消化了。 …… 五年后…… 一名劲装女娘,在演武场上挑动一杆长枪,刺、扎、扑、拨,动作翩若游龙。 四处只见寒星点点,亮光皪皪,银枪上下若舞梨花,如飘瑞雪。 只要沾到一丝清寒的光影,只怕就要尸首两离。 待那劲装女娘舞完一套枪法,收息之后,春朝和知秋,赶忙上前,递上凉茶和布巾。 春朝一边帮云翰收拾,一边心疼道:“姑娘且歇歇。 前头谢嬷嬷传过话来,大长公主还等着您用午膳呢。” “有说是什么事吗?”云翰就这布巾擦了一把脖子底下的汗珠。 “谢嬷嬷没说,只说大长公主许久没见您了,想得紧。”春朝回道。 云翰知道,她这位外曾祖母最不耐烦迎来送往。 就算是自家人她也懒得搭理。越是相处得久了,这位外曾祖母的性子就愈加不掩饰。 所以云翰敢打赌,她绝不会因为想自己,就想着陪她用午膳,九层九是有事找她。 云翰洗漱一番后,才到前院,陪澄阳大长公主用过午膳。 云翰刚端起茶盏,还没来得及啜一口。 上头澄阳大长公主就发话了:“先前你一直心心念念的那事,已经办得差不多了。” 云翰放下茶盏,一脸惊喜地反问道:“真的?!” “这么多年了,能让你破功的事,也就这么一两件。 能不是真的吗?”说罢,澄阳大长公主很是嫌弃地翻了个白眼。 不是她不满意这个外曾孙女,相反她简直满意得不得了。 机敏果断,狡诈如狐,能谋善断,心坚如石。 这样是放在她年轻的时候,不管她是不是自己的后代。 她都会想尽一切办法,让这个丫头继承自己的衣钵。 可惜了,可惜自己现在遇到她的时候,自己已经年事已高。 早没有那么多的精力和时间去培养这个孩子。 不过好在,这个孩子是个难得的通透人。 “我什么时候可以出发?”云翰难得地激动道。 她等着一天太久了,这五年,没有一天不是在为此做准备。 “路引和凭证,后续你找谢嬷嬷吧。 你确定好了,一定要选西北郑家?” 澄阳大长公主有些迟疑地问道。 “风险和机遇并存!而且作为韩家人,只有去不是韩家的地方。 一步步地爬起来,才更能服众。 再者,西北这个地方,近些年来一直不安定,陛下的西征之心一直不曾断过。 多则两三年,少则一两年,西北的战事,必然要开打。 现在再不去,只怕连汤捞不着。” 云翰恢复了平时的沉稳,一脸严肃地分析道。 “知道了,下去准备吧!” 澄阳大长公主摆摆手,不想再听,直接把云翰赶了出去。 云翰刚走到门口,背后澄阳大长公主幽幽地说了一句:“可别死在外头了。 我年纪大了,不想再干收尸的活!” 云翰没回头,笑了笑:“阎王可不敢要我的命呢!” 说罢头也不回就离开了。 没错!云翰要去参军了! 这个是云翰与澄阳大长公主说开了之后,就一直在计划的事。 也算是云翰幸运,有澄阳大长公主这个巨大的挡箭牌在,为她省去了许多麻烦。 比如说这些年,她一直被人惦记着的婚事。 不知有多少人想要当说客,甚至有老太太都顶不住的人出马。 但到了澄阳大长公主这儿,不管用就是不管用。 没办法,比澄阳大长公主年纪大的没她身份高。 比她身份高的没她辈分大,所以没人能在她这儿讨得了好。 她说要将云翰留在自己个身边养着,以后亲自为她择婿,谁也说不出个不字来。 再来,云翰去参军,有澄阳大长公主的支持,可以最大程度地帮云翰满足卫国公府的人。 就算是老太太,也没胆子硬要澄阳大长公主交人。 而且云翰也有几分私心,就算日后自己参军之事暴露。 满卫国公府也没谁敢找澄阳大长公主的麻烦,包括老太太和卫国公夫妇俩。 第63章 参军 其实云翰想去参军计划,是她从醒来后,就一直计划的事,也是她必须完成的事。 因为她知道,在不久的将来,韩家会发生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这件事,会让当今陛下下定决心,对卫国公府动杀机。 云翰也猜测过,当年祖父、父亲和二叔三人被人设计身亡。 里边最大的主谋者,或许就是当今陛下,但她没有证据,只是心中的一点猜测。 毕竟最后最大的获益者就是陛下,能顺利地收回韩家掌控下的大部分兵权。 还能顺势控制武勋在朝堂上的部分势力,为自己所用,对付世家。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真正让云翰下定决心,必须入伍参军的真实原因。 是她要掌控韩家,成为卫国公府实际的掌舵人。 因为云翰知道,不管她再怎么预警,再怎么谋划。 如果自己没有足够的实力和势力,她所说的每一句话,在长辈的眼里。 不过就是小孩子的童言稚语,根本不会放在眼里。 而且她只是个女娘,不管魏朝风气多么开放,女子地位比前朝高出了多少。 都无法否认,在男权当道的社会里,女子不会有太多的话语权。 为了能更大地掌握住这个话语权,云翰只能通过参军,在军队中以军功积累威望。 卫国公府以武立足,只有足够的军功和荣耀。 才能让这样的家族信服,不因男女,不因辈分,信服于她,让卫国公府不得不承认她。 只有这样,他们才会正视云翰说出的话,才会愿意去听她关于家族的规划 而且非常重要的一点是,魏朝也好前朝也罢,都有女将军的存在,女子以武入朝堂,并非没有先例。 相比起道德文章,云翰知道自己真正的优势在哪里。 武力打杀不正是她擅长的吗? 在这个事上,云翰敢说自己绝对专业,近千年的经验不是吹出来的! …… 三天后,云翰骑在一匹骏马上,极速奔驰在前往西北的官道上。 身边还跟着五名全身山文甲胄的高大士兵。 这是澄阳大长公主派遣送她的亲兵,如无意外,到了地点他们会就地返回。 这一路她们从长安出发,经灵州往丰州,去安北都护府。 云翰现在不再叫韩如云,而是就以云翰为名,家里父兄皆战死疆场,家中叔父已做到折冲队正。 【注:折冲府分上、中、下三等,上府一千二百人(有时增至一千五百人)。 中府一千人,下府八百人,所属的兵士通称卫士。 每府置折冲都尉一人,左右果毅都尉各一人,别将、长史、兵曹参军各一人,这是府一级的组织。 府以下,三百人为团,团有校尉及旅帅; 五十人为队,有队正、副;十人为火,有火长。】 所以,云翰这个身份的叔父,是管五十人的队正,大小是个军官。 应他临终前的遗命,云翰前往他曾戍守的安北都护府投军。 云翰知道这个身份里边都是真的,只是人不对。 并不是她想尽一切办法冒名顶替,而是这个身份的小子已经病重离世。 云翰的这个身份,也是经过多方考量的。 …… 大半个月后,云翰牵着马伫立在丰州城门前。 望着这比土围子高不了多少的城墙,云翰已经能平静接受了。 随行的五名兵卒早已在接近丰州地界时。 就默契打马离去,想必是澄阳大长公主一早就交代过的。 这一路上来,云翰原本光滑细腻的脸被吹得粗糙暗沉。 两只纤纤玉手,早已布满了细密的薄茧和些许伤口。 这些都是云翰故意为之,不为别的,从灵州开始,云翰就发。 在西北这样的地方,就算是最娇养的女儿家,也都是粗糙的双手,满脸风霜。 虽然她可以用鬼力避免风沙侵袭,避免自己一脸风霜憔悴的模样。 可她从现在开始,只是一个举目无亲,前来投军的十六岁男丁。 若还一副养尊处优的少爷样,别说军营里愿不愿意收她。 就是让人看见,多半也会怀疑他是不是哪来的细作。 没多久,问了七八个人,云翰才算找到了丰州驻军大营。 云翰牵马走上前去,门口立刻有兵卒拦道:“你是何人?不知道军营重地,不得擅闯吗?” “这位大哥,我是来投军的,我家叔父临终前,让我来找周校尉,我这有他写给周校尉的信。” 云翰装出一副瑟缩的样子答道。 “哪个周校尉?”那兵卒也算是个心善的,没有多为难,耐着性子问道。 云翰咽了咽唾沫道:“周志义周校尉,我叔父是他之前手下的队正,叫云保。” 看云翰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那兵卒扯着嗓子冲箭楼上喊道:“你等着。 二虎哥!有个小子来找你叔,你过来瞧瞧!” 只听“噔噔噔”,旁边箭楼上,下来一个虎背熊腰五大三粗的黑壮汉子。 那汉子下来就嚷嚷:“是不是李三他们团的?又想来找事!信不信爷爷我……” 看着眼前萝卜丁似的半大小子,云翰原原本本把话又说了一遍。 那黑壮男子叹了口气,挠挠头道:“你是云保叔的侄子,那就是我兄弟,没说的,跟我走吧! 云保叔有没啥交代的?上次俺叔就说让他别回去,别回去!不听! 等伤养好了也不迟……唉!” “我叔说,爹和哥哥,还有他都埋在了西北,我要是个男人。 就应该过来,再杀几个突厥人,挣个够本,也不枉做一回云家人。” 云翰一边走跟着张二虎后头低头走,一边默默地说道。 张二虎突然转过身来,蒲扇似的手掌,拍了拍云翰的肩膀。 咧嘴呵呵一笑:“不愧是云保叔家的娃,看着瘦不拉叉,不孬!不孬!” 没多久,云翰就被带到了一个四面漏风的帐篷里,里边坐着个和张二虎体格有得一拼的矮壮男子。 那男子也不多说别的,手下云翰递过来的信,就让张二虎将云翰带了下去。 全程没多问一句,也没问一句关于云翰叔叔的事情,仿佛他早就知道了一般。 其实从云翰被张二虎拉着问话的时候,他的消息就已经通过好几个人传到周志义耳朵里。 云保之前之所以离开,就是因为在和突厥的冲突中中箭重伤。 军医说熬不过两个月,这才回的长安。 一来,是想落叶归根,安排好自己后事,二来也是为了回去见见自己侄子,让他侄子参军。 这话云保在走之前就同他讲过,周志义心里有数。 如今看到他侄子只身前来,他就知道自己多年的老友又去了一个。 一时间实在没什么心情说什么。 第64章 丰州 北方的清晨就算是夏日,也没有多少露水,巳时前戍守的兵卒依旧得穿上棉衣裤。 不然吸上一口冷到呛肺管子的寒气,依旧冷得让人忍不住打冷战。 “唷!今天是你们俩轮值?”张二虎领着两队人马打旁边过。 云翰扯着嗓子吼道:“是呢!二虎哥,你们这么早就巡逻嘞!” “可不咋的!回来哥找你接着练!哈哈哈!”张二虎扛着一杆长枪,大笑着离去。 后边跟着张二虎的两队卫兵,顿时哄堂大笑。 “笑你们nn的腿!有什么好笑的?!! 老子昨天没打赢,说得好像你们就能打得过云小子似的!md! 小心老子罚你们跑圈,信不信!!一个个兔崽子反了天了! 老子干不过云小子,还干不过你们这群憨货?!!” 隔了都快一里地,张二虎大嗓门的叫骂音,还能听得清清楚楚。 云翰已经入伍半个多月了,现在就是丰州大营里,第六下府第三团的周志义校尉管辖下第六队里的一名小卫兵。 她的队正就是那日迎他进军营的张二虎。 这张二虎并不是周校尉的亲侄子,但也差不离。 他和云翰这个身份的原主人差不多,家里三四代人,都埋在了丰州大营。 张二虎的祖父、父亲和三个叔叔,都死在了对战突厥人的战场上。 都是铁骨铮铮的好汉,没一个孬种! 张二虎父亲是周志义的副将,两人也是结义兄弟,战场上过命的交情。 张二虎家里还有两个叔叔和一个堂弟。 其中一个叔叔在对战中,被突厥人从马上挑下,摔断了腿,只能回老家休养。 家里还有个小叔叔,年纪太小还不到十五,他祖母没许出来。 张二虎和那个堂弟是家里唯二的第三代,他年纪大些,留下了堂弟在家传宗接代。 他自己就着四叔的指引,投到了周志义的麾下。 张二虎看着二十多岁的模样,满脸胡子拉碴的。 相处时间长了,云翰才知道那小子也不过才十七。 也就比云翰大两岁,就是长得着急了些。 可就是这样,张二虎已经有两年的军龄了的老兵了,直面突厥人的战斗就不下三四十次。 有两次还斩了一两个突厥人的首级,这也是张二虎能这么快速升为队正的原因。 在军营里,固然要讲关系、论资历,可要是没有实打实的功勋,没人会服气你。 军营里的老油子多得很,一个个都是人精。 在军营里要论谁的功夫好、会来事,做将军的可能不一定清楚。 但要问什么谁和谁有过节,谁的功夫底子好。 谁和哪个将军有裙带关系,走门路进的军营。 这些老油子如数家珍,就没有他们在军营里打听不到的消息。 这些也是云翰在混了半个多月的兵营后,总结出来的规律。 当然也有一些是张二虎和一些相熟老兵的提点。 因为有云保的关系,张二虎对云翰可以说是当亲兄弟看待,半点没藏私。 军营里的一些生存之道,他自己的兄弟人脉,能讲的不能讲的,都和云翰说了个透。 云翰能这么快的适应并融入进来,张二虎的帮助不可谓不大。 云翰事后也从张二虎的口中得知,其实云保上次受伤,就是为了护着张二虎。 所以张二虎也会像云保护着他那般护着自己,云翰也更能明白军营的兄弟情义。 这对总是满心戒备的云翰来说,是一件很难的事。 她已经人心的淡漠和算计,对偶尔递来的善意,也总是不吝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 但在短短半个月的相处里,云翰却愿意将张二虎视为自己接下来的生死兄弟。 或许她也说不上来,已经不知道有多少年没有感受过无条件的善意了。 也或许是因为这个傻大憨粗的家伙,让她重新觉得世间除了亲情外还有兄弟情义。 云翰不想去纠结那么多,但是她已经默默将张二虎划在了自己人的范畴里,是需要她护着的其中一个。 其实云翰也有自己的小心思,她也想尽快地了解自己目前所处的丰州大营,以及周围突厥人的势力情况。 所以在一开始入军营后,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而是慢慢地通过张二虎等一些关系好的老兵去收集相关信息。 在半个月的时间左右,她也了解了不少。 其实丰州目前归属于安北都护府,但在更早之前这儿属于单于都护府管辖。 此处的地理位置特殊,位于阴山以南,贺兰山以东,是黄河“几”字形的那一个横线处。 也是突厥人从阴山南下的必经之所,所以地理位置非常重要。 而阴山周围的草场一直是突厥人重要的放牧地,临近黄河,水草丰美,一直以来都被突厥视为囊中之物,欲夺之而后快。 但从三年前西北永定侯郑家拿下凉州,雁门关戍守的唐策拿下怀远后。 黄河的“几”字形区域首位可以呼应,朝廷就顺势将安北都护府范围扩大,将黄河“几”字形区域,定位关内道。 这也使得最近两年丰州以北,多次被突厥人侵扰试探。 也因为这个原因,丰州北城外的一些据点,经常会出现兵卒和突厥人的冲突。 像云保和张二虎父亲这样的兵卒、队正死伤在这样的冲突中的比比皆是。 这也是为什么张二虎才来丰州两年,却能有三四十场上阵经验的原因。 目前丰州集结了近两万五千兵力,除去辅兵、伙夫后勤这样的闲杂人员外。 实际的兵力应该在一万八千人左右,约莫二十个折冲府的兵力。 目前掌管丰州大营的是西北军阀世家,永定侯郑家老爷子郑敖,一位可以与云翰曾祖父并列的传奇人物。 其实郑家并不能算真正意义上的军阀世家。 因为郑家崛起也只是在先皇登基前,而在这之前,西北郑家,只能算是一个传承了四五代人的五六品将门家族。 而引领这个家族崛起的灵魂人物,就是这位郑敖郑老爷子。 他是和云翰曾祖父韩呈同时期的将军,如今已经七十多岁,依旧身体健朗声如洪钟。 还能战前指挥,上马杀敌。其赫赫威名是能让突厥人闻之,不得不避其锋芒的存在。 其战场功勋不在前卫国公韩呈之下,但一直未能被封公爵。 第65章 军营比斗1 只是因为其家族之前世代于前朝为官,当初他决定投奔魏王(先皇父亲)时,家族中有不少人反对。 为了不受其牵连,郑家的四支主支里的三支,合谋将郑敖老将军这支移除了族谱,逐出了郑氏一族。 先皇登基后大封功臣,郑老将军本来已经在国公一列,但西北郑氏的其他三支为了不被清算。 就倒打一耙,派遣族中耆老上长安告御状。 说郑敖将军一脉一朝富贵就数典忘祖,不归宗庙不祭祖宗,不认同宗。 说什么一笔写不出两个郑来,之前逐他们这一支出郑氏,那是为了大局考虑云云。 郑敖老将军是个性子暴烈如火,眼里容不得沙子的铮铮硬汉,哪能受这样的委屈。 直接在金銮殿上奏请有罪,愿自降一等爵位,用以求得他这一脉单独出郑氏的恩赏。 以后西北郑氏是西北郑氏,他西北郑敖的郑氏与其他阿猫阿狗毫无关系。 这事就发生在先皇登基立国之初,当时闹得沸沸扬扬,举国皆知。 云翰上辈子听老太太说起时,也是唏嘘不已。 当时这件事可把先皇气得不轻,当年先皇为了招揽郑敖老将军,不知费了多少心思,各种曲折也是一清二楚。 因此先皇在世时,一直想给郑敖老将军提爵位,但因为种种原因,未能实行。 这也成了先皇的一件憾事,但想必郑敖老将军也是有所遗憾的。 所以如今在西北,说起西北郑家,那指的都是郑敖老将军这一脉的郑家。 郑敖老将军的祖籍是兰州,那头的郑家,现在一般都称为兰州郑。 这两个郑家一直水火不容,在西北是人尽皆知的事。 …… 这边云翰刚下值,刘大军就摸了过来,招呼着云翰往他们第三团的操练场上去。 云翰早已熟悉了这一幕,这肯定是张二虎又和别的队正打了赌,要在操练场上比高低呢。 云翰所在的这个团里有六个队,每队大约五十人,她所属的就是张二虎的第六队。 军营里无战事时,兵卒经常闲得发慌,经常会打赌比斗。 一般都是比武,但也分“文比”还是“武比”。 例如上马带兵器的,那就是武比,只是空手比试拳脚的那就是文比了。 云翰来了兵营不过半月,就已经为官了不下七八场这样的比斗。 军营里的汉子但凡不上战场,精力无处发泄,时间长了也是个问题。 所以只要不出人命,不太过分,军营里的将校都不怎么管。 反正有队正看着,也不出了多大的乱子。 这样的比斗每场都会有彩头,但军营里有规矩,不许用赌银钱。 以前出现过赌得太大,结仇杀人的恶劣事件。 所以军营里的这种比斗一律不准涉及银钱,不准下注。 一般是两个队或多个队之间比,各种千奇百怪的彩头。 什么几斤肉、几只鸡、几坛酒,有时候甚至几条肥鱼都可以当彩头。 反正就是为了有个由头,让几个队之间斗一斗。 当然有时候,队和队之间互看不顺眼,想找个理由打一架。 也会用这种比斗来解决问题,既不会伤了性命,输了的也不好意思去校尉那喊冤。 像云翰的队正张二虎,别看这家伙在六个队正里资历最浅,但在第三团的六个队正里就是个最能挑事的主。 动不动就能和别的队顶起来,别看长得五大三粗一副憨样,但那嘴皮子骂人贼利索。 一般五六个对着他一个,都骂不赢! 所以云翰她们队经常被各种各样找茬比斗! 几天前,云翰她们队操练的时候,她故意小小的露了一手。 张二虎立刻下场试了云翰的身手,自然毫无悬念地被云翰干翻在地。 张二虎也是犟脾气,连着三天,天天找云翰比划,结果没有一次能走过十招的。 所以张二虎像捡了宝似的,就等着用云翰这个杀手锏,找机会坑一把别的队。 这不,今天去巡逻,又找茬和第二队、第五队的掐了起来。 当然军有军法,只限于嘴皮子战斗! 三个队约好今天巡逻完回来操练场比划比划! 第二队队正李二黑答应用八斤猪肉和自己比,第五队的副队正答应赌两坛黄酒的时候,可把张二虎给乐得呀! 要不是自己旁边的副队正刘大军拉着,差点就绷不住笑开了花! 那两个队的人刚走,张二虎就叮嘱自己副队正刘大军,等云翰一下值就把她拉过来。 好好给第二队和第五队一点颜色看看,今晚有没有酒和肉,就看她的了! 所以刘大军拉着云翰在一边千叮咛万嘱咐,今天是喝酒吃肉,还是喝西北风,就看你小子了! 云翰有生以来第一次,因为八斤肉两坛酒弄得“压力山大”! 不!是满脸无语! …… “刘二黑!你们的人到了没?我们的人可都等着了!别不是怂了,不敢上场吧!” 隔老远云翰就听到张二虎特有的大嗓门,在那耀武扬威地挑衅第二队的队正刘二黑。 “放你md屁!张二虎,别等会儿输得你tn的掉裤子!” 第二队的队正刘二黑也是个骂架的好手,和张二虎两个你来我往,好不热闹。 “切!就你手下那几个软脚虾,我还不知!你猪鼻子插大葱,装象呢!” 张二虎扯着嗓子,一点不知道什么叫客气。 旁边突然横插一道声音,冲着张二虎嚷道:“md!张二虎,你tn也就是嘴皮子厉害! 扯tm的那么多,有鸟用?!有本事现在就上场练练! 要不!就别tm在这儿扯犊子了!早点回去上炕吧!哈哈哈哈!” “我说是谁呢!这不是第五队的冯瞎子吗?练练就练练!谁怕谁!!” 张二虎现在生怕这俩“冤大头”反悔,面上不显,心里急得不行,上赶着斗,能不答应嘛? “早tm这么利索多好!一直听你在那胡咧咧,定个卵用!” 一旁二队的刘二黑不耐烦地喊道,说完就冲着身后一个壮实的黑高个扬了扬下巴。 那黑高个喊了句:“灵州钱大发,谁来跟老子练练?” 说着两手掰了掰,发出一阵“咔嚓咔嚓”的关节响。 “我来!长安云翰!” 第66章 军营比斗2 两人交换过名号,立刻上台站定。 与云翰对战的钱大发,也是个练家子。 一上来,就使出了长拳里的弓步顶肘,紧接着一个马步冲拳,直扑云翰面门。 一点没因为云翰看着年轻,就麻痹大意。 钱大发的招式很稳,可惜在云翰眼中,就像慢放一般。 只见云翰一个闪身,虚影一晃,侧身横劈一掌,直接击中钱大发的右肋骨。 “嘭”的一声,钱大发在云翰跟前栽倒下去。 原本大呼小叫热闹非凡的操练场瞬间寂静下来。 刘二黑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冲着旁边的自己问道:“那……那小子,刚刚出了……出了几招?” 站在刘二黑身边的副队正也傻了,不知道该说啥。 “md,一招制敌!”站得离刘二黑本不远的冯岳,无意识地说道。 好一会儿,最先反应过来的张二虎,笑得见牙不见眼地冲着冯岳贱兮兮地喊道:“冯瞎子! 还tm比不比,要是怂了就直说。老子不会瞧不起你的! 要知道老子这兄弟,可是我们第六队打遍无敌手的人,我都在他手底下走不过十招。 就你们两个手下的那些货色,还是别送过来丢人现眼了!” 那模样那神情,嘚瑟得都快没边了! 知道的是张二虎队里有个好手,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张二虎生擒了突厥单于呢! 最后第五队的冯岳到底是没派人上场,刘二黑和冯岳老老实实把酒肉交给了刘大军。 操练场三个队的热闹就这么虎头蛇尾地散了。 只是大多数人都没注意到,角落里有三个穿着皮甲的精壮汉子,一直有意无意地打量着云翰。 当然这里边不包括云翰,从云翰答应参加比斗开始,她就知道,该有人注意到自己了。 只有这样,适时展现出自己的实力,才能最快地往上爬。 还不等云翰上值,就被两个身穿鱼鳞甲的卫兵叫住,让她跟他们走。 云翰没有一口答应,而是要求要上报自己的队正张二虎。 按照军营里的规矩,每个队里都有轮值戍守和巡逻的任务。 接下来的五六日云翰都需要戍守,如果没有按时戍守。 一旦发现,那就是触犯军规,是要被军法处置的。 所以云翰提的这个要求,也算合情合理,等云翰找到张二虎,说明情况。 张二虎就明白是什么状况了,他直接领着那两个卫兵带着云翰去了团部周志义的帐篷里。 周志义一听,也不废话,直接道:“想要从我周志义这儿要人,总得让我知道是哪路神仙吧?” 那两个卫兵对视一眼,其中一个看起来年长些的拱手道:“实不相瞒,我们是第三折冲上府冯褚扬将军麾下的。” 周志义眯眼一笑:“二位,这恐怕不太合适吧。 不是我周某人不想给冯将军这个面子。 只是我们第六折冲下府,虽说只是个折冲下府,但到底是永定侯郑将军帐下的兵。 郑将军的脾气,咱们西北军都是晓得的,想必冯将军也不陌生。 没有郑将军的首肯,冯将军就这么明晃晃地过来要人。 我周某今日若是把人交了过去,在郑将军那儿没法交差啊!” 云翰跟在张二虎后边,眼观鼻鼻观心,两个人如泥塑般。 但云翰却听了个明白,这分明是昨天傍晚,冯褚扬那边有人见着了她的身手,想过来挖墙脚。 好在云翰不傻,张二虎看着憨实,心里却是个有谱的。 把事情按规矩报到了周志义跟前,这才有了现在的局面。 那先前回话的卫兵,连忙打起哈哈:“周校尉哪里的话。 我们兄弟二人也不过是见云小兄弟身手了得,想请云小兄弟今日下值后喝一杯。 事后切磋一二,怎会有不给郑将军面子的事。” “两位这么明理,周某也就不客气了。 军中还有事情要忙,两位慢走,后边得空了,常来这边切磋。” 周志义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半点没给那位冯褚扬冯将军面子。 别人可能没怎么听过冯褚扬的名号,但云翰却知道这位冯大将军是何许人也。 正是穆国公府,现今的穆国公冯严息的嫡二子。 穆国公一直没立世子,原配马氏生的嫡长子冯褚洲性格懦弱。 续弦郑氏生的嫡二子冯褚扬,心思深沉,老谋深算,是个狡诈多端的家伙。 冯严息更属意嫡二子当自己的接班人,但这冯褚扬生性谨慎,不敢冲锋陷阵,是个极为惜命的人。 所以到现在,冯褚扬三十多了,在军营里打混十来年,也还没有什么能拿得出手功勋战绩。 算是仗着他老子的那点名头,当了个折冲上府,从五品的果毅都尉。 现今在丰州郑老将军麾下,周志义这样的校尉,也敢说不给他面子,就不给他面子。 且不说周志义不归他管辖,就是按军营里规矩。 这次也是他冯褚扬捞过界,不是他周志义不讲理。 这事既然已经闹到了周志义跟前,周志义要是还不知道云翰是个香饽饽。 那他周志义这二十多年的军伍算是白混了。 而且周志义有句话是真没瞎说,那就是郑老将军护犊子的性格是西北响当当的。 除此外,也是出了名的滚刀肉。可以他到别人碗里扒拉吃食,但绝对不会允许有人,在他锅里捞伙食。 以前他和前卫国公韩呈共事的时候,就曾因争一个武艺好手的亲兵。 两个人直接打起来,马下比拳脚打到马上拼马槊。 当时还是皇子的当今陛下,去说和也没用。 那两个都是有好自己捞的性子,劝和的在边上劝和,他俩在场上照打不误。 最后郑老将军棋高一着,赢了前卫国公韩呈半招,成功将那个亲兵收归麾下。 郑老将军一直将这件事,列为自己人生十大得意事件之一。 每次喝高了,都要拿出来说道一遍。 尤其是卫国公府韩家有人在场的时候,不管有没有理由,他都得大吹特吹一把! 不求别的,就图个痛快,尤其是看到卫国公府韩家人一脸吃瘪的表情,他就乐呵! 美滴很呐!美滴很! 第67章 放肆的小子 所以只要是郑老将军麾下的老人,没有一个不知道他的滚刀肉个性。 周志义明知道手上有宝,哪有往别人手里推的道理。 只要云翰是真的有能耐,周志义今天和冯褚扬顶起来的事,不仅不会被追究,还有被夸奖。 周志义也不耽搁,让云翰在帐外候了一刻钟,问了张二虎几句。 就领着张二虎和云翰两人,往一处大帐去了。 没多久,云翰就跟着周志义和张二虎,来到一处更宽敞整洁的大帐篷外。 只见周志义躬身抱拳,对帐篷门口一名亲兵恭敬地说道:“末将第六折冲下府。 第三团校尉周志义,求见杨副将。” 戍守的两名亲兵之一,抱拳回礼后,掀开帐帘直接进去禀报了。 不一会儿,周志义就被叫了进去,半盏茶的时间后,云翰和张二虎叫了进去。 云翰只见一个两鬓斑白,五十来岁,国字脸粗横眉,满脸风霜的高大汉子。 从她进帐篷起,就一错不错盯着她,眼神里充满了探究,想来就是周志义口中的杨副将了。 周志义引着张二虎和云翰给杨副将行礼,不等云翰两人开口。 那杨副将就抬手制止了,反而率先开口道:“听说你身手不错?” 云翰知道是在问自己,挺直腰杆毫不畏惧道:“您可以试试小的的斤两。” “哈哈哈!好!就试试你的斤两!”一直板着脸的杨副将突然哈哈一笑,一巴掌拍在桌案上。 …… 不多时,云翰三人就跟着杨副将,还有一众亲兵,来到了一处更大的操练场。 不似第三团团部操练场,光秃秃的啥也没有。 这个操练场上好几排兵器架,琳琅满目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兵器。 边角处还堆放着沙包、绳索一类的训练之物。 杨副将一句废话都没有,指了指南边正中的一处平整场地。 头也不回地说道:“杨五,你去称称这小子的斤两。” 话音刚落,杨副将身后就走出一个相貌平平的黑皮瘦高个。 冲着云翰扬扬下巴:“请吧,小子!” 云翰也不推脱,跟在他身后,三步并作两步走。 没一会儿,两人站在了平台中央。 那黑皮瘦高个,双手抱拳道:“杨副将麾下,杨五。” 云翰也有样学样,来了句:“周校尉麾下,云翰。” 刚说完,瘦高个一个蹬腿,“唰”地一个贴地弹腿冲步,瞬间攻上前来。 左手握拳,右手直接向云翰左肩竖劈下去。 云翰立刻退身两步,一个弯腰闪身,避开了杨五的凌厉攻势。 云翰右腿踏地借力,一个贴地,左腿冲着杨五下盘横扫过去。 杨五一个鹞子翻身,避闪过去,向后一翻。 哪知云翰两手呈鹰爪状,快速袭向杨五两肩,一个过肩摔,将杨五摔身出去。 杨五在空中不得脱身,只得借力一个翻身,滑行了好远,才稳住身形。 云翰笑道:“接下来我可不会再手下留情了,还是拿出些真功夫吧。” 杨五落地后,手上招式一变,整个人气势陡然凌厉了几分。 两人脚下步幅丝毫不乱,小心移动,谨慎地对峙着。 场边杨副将笑着对周志义道:“看来你还真捡着个宝贝啊!” “您这是笑话我呢!我可是您一手提拔出来的。 我要是不想把他交给您,今天又怎么会来打搅您的清静呢?” 周志义不傻,杨副将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要留云翰。 当然他也明白,看这眼前的架势,云翰这尊大佛,他这座小庙也留不住。 “只是冯家那边……” 周志义的话还没说完,杨副将就搓着下巴,翻了个白眼。 一脸嫌弃道:“别说是他冯褚扬,就是他老子冯严息。 在我面前,也不敢这么明目张胆挖我的人。 怂包一个,不给他面子怎么啦?他敢说个‘不’字试试! 有本事让他来找我,我倒要看看,他有没有这个胆子!” 就这么几句话的功夫,场上也快见分晓了。 只见云翰趁着杨五一个大意,一招猛虎硬爬山,右劈掌劈击在其颈部,将杨五击倒在地。 杨五被杨副将身后的两个亲兵扶了下来,一脸沮丧地对杨副将道:“属下输了。 这小子身手更在杨二之上,但是不是能打得过郑三,属下心里没底。” 杨五虽然输了,但心服口服,对方年龄不大,身手不凡。 杨五知道,这不是有家传绝学,就是师门传承,远不是自己这种野路子能比得了的。 但军营里,有师门或是家传绝学的虽不在少数,但能学精的却没有几个。 “好。你先下去好好养伤。”杨泰点点头道,心里顿时有了谱。 杨泰冲着云翰笑眯眯地招招手,自认为“慈祥”地对云翰说道:“小子,跟着我混吧!” 谁知云翰不慌不忙,淡定地反问杨泰:“怎么个混法?” “放肆!谁给你的胆子这么和杨副将说话的?” 周志义刚刚还在享受自己老上司赞赏的目光。 看这架势,自己想求一求老上司的那件事。 也可以看情况提一提了,心情简直舒畅得不要不要的。 谁知还没等他飘飘然两秒钟,云翰的第一句话,就把他从云端拉回来现实。 要知道这可是杨泰杨副将,是永定侯郑敖老将军奶哥哥的儿子。 说白了,就是郑敖老将军的家生子,是郑家铁打的拥护者。 像这样的拥护者,才是郑家能在西北军营里,纵横几十年真正的底气。 不仅是西北郑家,卫国公府韩家,陈国公府唐家,谁家没有几个这样的拥护者。 只是积累和底蕴上,陈国公府唐家还远远无法和郑家、韩家相匹敌。 不仅仅是军队中的影响力,还有人心和人才上的积累。 话说回来,这个杨泰是西北五虎之一。 是有名的悍将,作战勇猛,悍不畏死,为人公正刚直不阿。 别看在丰州只是副将一职,杨泰其实是正经朝廷正三品,安北都护府上都督。 在这里只挂个副将的名头,那是因为郑敖老将军主事,挂太高的职衔会让有心人拿住话柄。 再来,一个两万不到的驻军,哪会配置那么多的高级军官。 也就是丰州接下来必有大仗要打,郑老将军借机。 将自己的得力之人调动过来,为接下来的大仗做准备。 所以现在杨泰才老虎扮猫,只是个副将,就连他手底下的周志义,也有这样的嫌疑。 第68章 拒绝 周志义内心还在万马奔腾回不过神的时候,这边杨泰却已经不以为忤地和云翰聊了起来。 “当我的亲兵,小子,怎么样?” 杨泰说得一脸理所当然,这样的条件,十个人里面九个九都不会拒绝。 从一个籍籍无名的下府小卒,一下子成为三品武将的亲兵。 谁人会拒绝,脑子被驴踢了吗? “不怎么样。”云翰面无表情地回道。 “小子,老夫虽不是什么大都督。 但也是正三品的将军,在西北也是叫得响名号的。 怎么?跟着我,你还嫌吃亏?” 杨泰假意质问,其实这时候的他好奇多过生气。 出来做大头兵的,谁不是冲着封妻荫子来的。 谁不是拿命搏前程,有几个人会拒绝得了往上爬的机会。 而这样的机会里,无权无势无背景的兵卒。 最好的选择之一,就是被将领选中成为亲兵心腹。 这样的事例在军营里比比皆是。 而这样的机遇,对毫无背景的兵卒来说,是鱼跃龙门都不为过。 一旦成为重要将领身边的亲兵心腹,只要有实力,迟早可以在大战中捞到得功勋的机会。 而且作为将领身边的亲兵,不会成为两军对垒时冲在最前面的炮灰。 一旦大战得胜,亲兵也会因为依附将领的功劳,得到相应的封赏。 最最重要的是——可以在大战中,最大限度地存活! 这个身份最重要的职责,就是护卫自己的将领,必要的时候,为自己的将领舍生赴死。 这是两者之间的交易,前程与性命的交易,所以,很难有人会拒绝。 “小子并非无礼,再怎么孤陋寡闻也听过西北五虎的名号。 但小子是个犟脾气。相比做一军之将的亲兵护卫在旁,小子更愿意在两军对战中厮杀。 因为小子自信有活下去的能力,也能更快更多地拿到功勋。” 云翰双眼坚定,目光灼灼地看着杨泰说道。 从刚刚云翰拒绝开始,就一直冷着脸的杨泰,突然抖了抖自己稀疏的花白胡子。 哈哈大笑起来:“老夫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这样……这样的……硬骨头了。 不过老子喜欢!喜欢! 好!老子答应你,只要你能活下来,不管你在大战中如何。 老子刚刚的话都一直算数。哈哈哈!!!” 杨泰在周志义的陪同下,大笑着潇洒离开。 …… 杨泰刚走,张二虎就烫了脚似的原地蹦起来:“小云子,你是真憨还是假憨啊? 你咋能拒绝养副将呢?!这样的好事,别人做梦都梦不到? 你还给拒绝了!!!你……你……你是脑子烧糊涂吧!!!” 张二虎一边说,一边就要上手摸云翰的额头。 云翰一把扒拉开张二虎的蒲扇掌,瞥了眼急得直打转的张二虎,掏掏耳朵。 “我说的就是实话,留在杨副将身边虽好,但上战阵的机会也会减少。 还怎么痛快地杀突厥人?还有,上次咱俩比试就说好了,不许叫我小云子!” “为啥你就这么讨厌别人叫你小云子?!我觉得小云子挺好的!” “好什么好!像个太监似的!” “好像是啊。不对!不对! 那可是杨副将啊!那可是西北五虎的杨副将诶!” “那又怎样!” 两兄弟就这么回了原本的营地,云翰重新开始自己一天的戍守职责。 …… 杨泰刚进帐篷,就收敛了脸上的笑意,好像刚刚那个在操练场上,笑得酣畅淋漓的是另一个人。 “那小子的身份过往怎么样?”杨泰金刀大马地坐下后,示意周志义坐下说话。 熟知自己老上司性格的周志义,早就料到会有此一问:“是末将麾下第六队前队正云保的侄子。 云保生前的事,您老是知道的。这小子来丰州,也是云保死前的意思。 看样子,这小子是想给云保报仇! 不过,末将回去后会再核查一次,以防万一。” “难怪了。云保还是很拿得出手的……可惜啊!”杨泰一时有些唏嘘。 转头又道:“这小子是个好苗子,你看好了。 只要不是……那个,就让他好好活着。 也别让人顶了他的功劳,这小子绝非池中之物。” “您老的意思是?”周志义往杨泰身边靠了靠,低声询问。 杨泰眼一眯,眸中寒光闪过:“京里传来可靠消息,陛下有意给几位皇子封王。 你说,这是个什么意思?” “什么?!”周志义惊呼一声,赶忙回头看了看门口和左右。 “那老主子……” 杨泰眼皮微瞌,似打盹一般:“老主子让我们都警醒着些,把门户看好。 别被有心之人钻了空子,更别被人当枪使。 你手底下的那几个,该盯紧的就盯紧些。 大战在即,多少人巴不得我们郑家出岔子看笑话呢!” “是!属下记下了,这就下去安排。”周志义郑重地抱拳应道。 “嗯。” 杨泰看着周志义离去的背影,心中微叹。 连冯家这样的货色,都敢在西北捋郑家的胡须,这可不是什么好势头啊! 杨泰想着西北目前郑家的局势,心中犯愁。 再想起前两次老主子找自己密谈时,对几家真正握有兵权的武勋的分析,也是忍不住叹息。 西北郑家眼下看着风光无限,在西北军里面。 老主子郑敖老将军可以说是一呼百应,威望空前。 就算是放眼整个魏朝,也没有能和老主子比肩的同辈老将。 要不就是战功不够,例如楚国公府的老爷子活得够久。 但论起战阵功劳,给老主子提鞋都不配。 要不是仗着孙女是当今国母,在朝堂上应当要矮上郑家三分。 要么就是早已离世,例如卫国公府韩家的老国公韩呈。 不管是战场功勋,还是军中威望,又或是武力值,都是当年唯一可以与老主子一较高下的人。 只可惜但没活过老主子,早早去了,只留下现今的卫国公苦苦支撑。 可如今的卫国公府早已被陛下猜疑忌惮,手中的兵权成了烫手山芋。 后辈里边也有一两个拿得出手的,但要说多出色,也谈不上。 就连这几个后辈,也一直被陛下用各种方式困在长安。 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有上阵搏杀的机会。 ps:宝子们,肥鱼回来了,开始补作业,自打三巴掌,请求原谅!!! 第69章 招婿的想法 再就是陈国公唐家两兄弟,看着来势汹汹。 但不管在杨泰来看,还是郑敖眼里,现在唐氏兄弟俩,跟没长熟的生瓜蛋子没两样。 就算当今陛下想扶这俩兄弟上来,在西北不给他们面子的也大有人在。 而郑家的致命伤,则是无人可以继承老主子郑敖老将军的衣钵。 有能耐的,没有郑家身份在那,有身份的没有那个能耐。 就像老主子膝下不论嫡庶的四子七孙,是一个男儿,竟没有一个能撑得起郑家门楣。 就像老主子说的,或许是老主子留下的家业太大,也或许是他早年忙于战事,疏于管教。 但四个儿子里,三嫡一庶,没有一个能拿得出手。 当年他笑人韩呈越老越糊涂,年纪越大越不知道朝堂深浅。 可好歹人韩呈临了了,还有个出色的嫡长子能给他收拾烂摊子。 他自己倒是能撑,活了七十多,事到临头。 却发现真若是哪天一蹬腿,郑家连一个镇得住场子的都没有。 他郑敖好强了一辈子,也和韩呈那老东西比了一辈子,到头来反倒自己还不如他。 这让他如何甘心! 杨泰听得出,最后几句,是老主子的肺腑之言。 不是真的无可奈何,他绝不会当着自己说这样的愤懑之言。 …… 所以老主子也说了另一番,让杨泰至今仍记忆尤深的话。 “他秦智(当代楚国公)不是想踩着我郑敖的脸面拿乔嘛?老子偏不受这个气! 把我们家慕婵的婚事反复拿在手里揉搓,试探老子! 真当老子上赶着求他吗?!! 要不是韩呈那老小子临死前犯糊涂,老子用得着和他秦家联姻!” “老主子,消消气,那有眼无珠的人,别和他一般见识!” “我郑敖还就不信了!没了他张屠户,老子就要吃带毛的猪! 婵娘是我们郑家第三代的嫡长女,除了入宫,不然放哪里,那都是低嫁了! 趁着他秦智如今的态度,老子倒不认为这是个坏事。” “老主子说得是,就他老秦家这样的做派. 大小姐就是过去了,也不见得就有好日子,还不如另外……” “不另找!老子要招婿!” “老主子?!!您……您是说……” “没错!婵娘是我第三代里最有成算的一个。 别看是个女娘,真论起来,要是她是个男儿身,郑家这副家业交到她手上。 就算不会发扬光大,也不会败到哪儿去。 与其让老子看着那群不成器的兔崽子伤眼,还不如招个厉害的上门。 帮我守住这偌大的家业!” “恕小的多嘴,几个爷和孙少爷那儿,能依吗? 到时候……不是长辈就是手足姊妹,大小姐也难做……” “在我走之前,会把这些都安置好! 只要找得到合适的人,婵娘愿意,这事就能成! 那几个不中用的小兔崽子,不乐意! 呵!也配不乐意?! 享着老子流血流汗拼下来的富贵,自己撑不起家业,还有脸了?! 敢不乐意,老子抽不死他们!!!” 所以,今天杨泰在云翰拒绝后的第一刻,想到的就是老主子的嘱咐——找一个厉害的孙女婿。 当然,杨泰也看得出来,老主子也想在这次大战中,看看有没有出色的下层军官。 让他帮着瞧瞧这群人里有没有合适的,若是有也能试探试探,给点机会什么的。 云翰拒绝时的眼神和气势,让杨泰第一眼就相中了“他”。 他找周志义查探云翰的身份,也不是因为担心云翰是别人埋的钉子。 大战前夕,埋这么好的苗子只为了做自己麾下的钉子,有点脑子都不会这么干。 一个家族要培养起一个如云翰这般身手的年轻人,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这点对于在郑家长大的杨泰来说,心知肚明。 这样的人员培养、选拔和筛选,基本都是百不存一。 自己身边的杨五也是这样“养”出来的,真当身手绝佳的年轻苗子能满地跑吗? …… 云翰这边还不知道,自己成了别人眼中的“大白菜”。 但这些都不是她现在所关心的,她现在在意的是几天后,自己的初次巡逻。 据张二虎讲,他们队最近三个月,都需要往北城一带巡逻。 这地界十次里就有六七次能遇上突厥流寇,所以也是折损人员最多的巡逻地界。 所以像云翰这种入伍没多久的新兵蛋子,得牢牢地跟在老兵的身后,一切按照老兵的指示来。 这话在一般的新兵耳中,那就是恐吓。 但在云翰这种急等着功劳往上爬的人眼里,那就是天籁之音! …… “风平浪静,又是天下太平的一天!” “就是!这样的日子,也就是咱们队!” “第二团的前两天在北城边上,就抬回来四五个,听说还死了一个呢!” “这运道,他们没法和咱比。 别扯那些有的没的了,赶紧回去,要是晚了,那群兔崽子肯定又得偷吃!” “嘿!还真是,快!快!快!” 每个巡逻北城的队伍,每三五天可以吃一顿带肉末的大头菜,这是郑敖老将军定下来的“福利”。 像这样二十人的斥候小队,在北城巡逻,那就是那命在和阎王爷耍着玩。 伙食军饷上是绝对不会亏待的,这样是军营里成文的规矩。 少谁的军饷伙食,那也不能少了刀尖舔血的兵卒银钱。 军营里谁要是敢在这样的银钱上动手脚,那就是所有军士的公敌。 不管你是谁,准保叫你悄无声息地死在战场上,谁也找不到凶手。 要有凶手,那也一定是敌军。 战场上死在敌军流箭乱刀之下的将军也好,高手也罢,那都只是亡魂。 和在战场上牺牲在最前排的普通兵卒并无二致。 小队里的人倒是兴高采烈地往回走,可跟在队伍最后面的张二虎和刘大军却心里直发怵。 没办法,谁叫他俩身旁的云翰全程黑着个脸,活像谁欠了她三个月军饷一样。 原因很简单,因为云翰从五天前跟着张二虎一行人巡逻起,就没遇到过一次突厥流寇。 别说流寇了,就是突厥人的影子都没见着一个。 云翰心里那个气呀! 就跟新郎都已经到洞房门口了,告诉他新娘没了一样! 这谁能忍!谁能忍!!! 要不是云翰还有最后一丝理智,她这会儿早就砸了手里的破木枪。 冲出北城,杀上一队突厥兵了! 云翰不停地在心里默念着,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第70章 终现突厥兵 对!以现在云翰的身份,她只配用木枪,连枪头都没有一点铁。 在魏朝这种铁兵器属于高档货的时代。 一个无权无职的新兵小卒,是没有资格拿铁器做兵器的。 就连张二虎那杆铁头枪,也是因为之前斩首突厥四五人的奖励。 尽管张二虎宝贝得跟自己定了亲的媳妇一般,隔三差五得用粗布蘸猪油来回地擦。 可是不到一年,还是布满大大小小的伤痕和豁口。 没办法,大魏的铁器工艺虽说在当前是技艺超群,甚至能炼出不太有精度的钢来。 但耐不住这些铁器和钢铁,都纯靠匠人用手敲打,在产量上相当受限。 作为低阶兵卒军士,能有一把铁制武器,或是一身铁制甲胄,只能是妄想。 别被影视剧中,随处可见又光鲜亮丽铠甲兵器所欺骗。 那些光泽闪闪跟没开封似的玩意,是不可能出现在真实的战场上的。 就算有,也只是高官勋贵束之高阁的把玩之物。 真正上过战场的兵器,不管如何保养,总会有这样那样的损伤,和沟沟槽槽藏污纳垢的缝隙。 有可能是主人的血水、汗渍,也有可能是敌人凝固后没来得及擦去的血渍。 所以,云翰见过的百战之刃都有一层黯淡的寒光。 光在刃上,黯淡的是刀身。 就如她所在的第六队里边,有个四十多岁的老油子,人送诨号“张大豁”。 一口黄到发黑烂槽牙,花白的头发,满是褶子的脸。 整天都是一脸笑呵呵地跟所有人打招呼,在他的眼里看不到任何对战场死亡的畏惧。 刘大军就说起过,周校尉没接管第三团的时候,这老东西就在了。 所以第三团里,有人可能不一定畏惧周校尉,但所有人都会忌惮这个老东西。 这样的老东西,估计自己都数不清上过多少次战场,阎王殿里走了多少个来回。 张大豁就是那种,能瞅准时机,把身边人悄无声息“阴”死在战场上的老毒物。 刘大军在第六队里打混得久,一些不为人知的内情也比旁人知道得多些。 有次张二虎、他和云翰三个在一处喝酒,刘大军和张二虎喝得有些高。 云翰就从刘大军的口中隐晦地听出。 他就在一次小规模的冲突中,见识过张大豁阴掉第一团的一个副队正。 虽然酒醒后,云翰旁敲侧击地试探了两次刘大军,但他就是死活不认。 所以云翰断定,八成是真事。 但话说回来,云翰会第一眼注意到张大豁,不是因为他阴人的手段。 而是因为那个老油子手上的一把横刀,听说跟了张大豁十几年。 那刀柄漆黑,如同被盘了层厚厚的包浆。 镡(刀柄和刀身之间的隔挡)前后处两圈黑漆漆的污垢,甚是明显,看上去油光光的。 不知道的人,会以为只是长久没有清理的污垢。 但是像云翰这样有鬼力的人眼中,只需一眼,就能看出上面飘着一层厚到几乎凝成实物的鬼气。 只有经常沾染了亡魂怨气的器具或人,才能在周遭形成鬼气。 能让鬼气几乎凝成实质,要么是鬼修故意炼器为之。 要么就是杀的人足够多,器具上沾染的亡魂怨气太多。 根本无需试探,是不是鬼修云翰还是看得出来的。 所以云翰可以断定,这个看着老实巴交,整天笑呵呵一口烂槽牙的兵油子,是个真正的狠人。 …… 不过上天还是“眷顾”云翰的,也许是担心如果继续让她保持这么暴躁的状态,她可能会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情。 所以在云翰所在的巡逻小队,第六天巡逻的时候,终于遇见了,云翰梦寐以求的突厥流寇。 这是一队十二三人的突厥散兵,正在对北城外的一处小村落“打草谷”。 打草谷对于突厥人来说,是一件极为寻常且多赢的事情。 突厥人往往以部落制形成权力核心,例如目前魏朝最大的心腹大患。 就是东突厥的阿史那氏咄苾,人称颉利可汗。 不管是东突厥还是西突厥,目前都是由大大小小的部落所组成,每个部落的核心政治由自己的头人和贵族组成。 这样就形成了突厥人特有的王权结构。 而突厥人自古以来以牧马为生,六岁的孩童就能无鞍上马,天生的马上兵卒。 所以突厥人可以说全民皆兵。闲事牧马,战事来临,跨马而上就是士兵。 而突厥人部落和部落之间经常有这样那样的矛盾冲突。 甚至在更多时候,大部落的形成,往往是多个小部落之间不停吞并的结果。 这也就导致,对于突厥士兵来说,不可能有所谓的后勤补养。 所以在大战前夕,突厥士兵会南下到我朝城池周围的村落四处劫掠,作为自己部队的给养。 这样做不仅对突厥来说,解决了很大一部分后勤补养的问题,节省了粮草军费。 也能极大地打击我朝军士和民众的士气,甚至对我军兵力形成一定的牵制。 因为突厥人的打草谷,往往是十几二十人的小股部队,分散进行。 快马而来,得手之后,飞奔而去。 根本等不到我军反应过来,就跑得没影了。 对于这种情况,我朝与突厥临近的城池周围。 总会需要大量的兵卒去巡逻,以维护周围百姓的安定。 如此一来,就能极大地牵制我军的兵力。 比如丰州北城以北就有四十个左右的零星分布的大小村落,需要驻守丰州的军士日常巡逻维护。 现在云翰所在的小队到达的村落,就叫陈李村,因为村中有陈李两个大姓,所以叫这个名。 张二虎和云翰等人刚接近这个村落时,就发现了滚滚烟尘。 刘大军带头趴在地上一听,就对众人示警。 带着两个老兵,摸了过去,剩下的人形成三角阵型戒备隐藏,随时备战。 一刻钟后,一个老兵带着刘大军的传讯回来。 “十二三个突厥散兵,十来匹马,有兵器。 衣衫破烂,不壮硕,小部落,不是精锐。” 那老兵说得干脆,每一句废话,就交代得一清二楚。 张二虎一口唾沫:“忒!既然来活了,那就只能怪他们不走运了! tnd!跟老子走,干死这群小兔崽子!” 说着操起家伙,带着二十来人,直奔陈李村而去…… 第71章 连杀四人 “噗”的一声,云翰手中的木枪,又扎进一个突厥兵左胸。 这已经是第三个了,迎面喷溅的血迹又呲在了云翰右肩上。 就是这样紧张的氛围里,云翰还有心思去想着,杀活人和灭鬼魂的区别。 太久没有动手杀活人,都快忘了活人浑身是血的特点。 处理不得当就会弄得自己事后浑身是血,狼狈不堪。 当然,这点是针对云翰这种,一上手就直接捏碎别人魂魄的老鬼来说。 之前的她出手就是灭魂,根本不需要考虑血迹的问题。 但是就在刚刚第一个人被她一枪刺中脖颈,挑下马来。 可能是不小心刺中了动脉,血渍喷涌而出。 不仅弄脏了她的皮甲,也溅到了她的脸上、头发上。 所以在后面的对战中,尽管云翰已经尽量避免,但还是没法避免自己身上满是血污的情况。 另一个让云翰一直在这场单方面厮杀中不停吐槽的,就是手中这杆的木枪了。 尽管她已经用得很小心,奈何这杆木枪只是普通的木头所制,没有太好的韧劲,枪头倒是够尖锐。 但耐不住她几番大力的刺、挑、戳,木杆上头早已布满了细密的裂纹。 云翰知道这杆枪算是废了。 “小心!!” 突然耳边传来张二虎一声怒吼,云翰感觉到脖颈后一阵轻风袭来。 云翰一个低头闪身,猿腰一扭,一支利箭,“嗖”的一声插在了她刚刚所站的位置。 云翰回身就看到,一个身材高大古铜肤色的突厥人,高坐马上。 手上还保持着刚刚射出箭矢的姿势,双眼血红满是戾气地看着自己。 嘴里不知道在怒吼着什么,只是这几息间。 那突厥兵,突然策马飞奔,拔起腰间的弯刀向云翰俯冲而来。 云翰身后不过三五丈远处的张二虎,看到这一幕。 顿时目眦欲裂,一边往云翰这边狂奔,一边口中咆哮道:“云子!躲开!” 只见云翰丝毫不乱,一个弓步微蹲,右臂如影,掷出了手中的木枪。 看也不看马上那突厥兵有何动作,云翰左脚一个旋转,高高跃起。 右腿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一记高鞭腿,狠狠踢在马颈处。 只听“嘭!嘭!”两声重物落地的声音,扬起一阵灰尘。 这时奔上前来的张二虎才发现,那两声巨响,不是别的。 而是那突厥兵和马匹倒下的声音!!! 突厥兵的眉心处正正地贯穿着云翰那杆木枪,而马匹已经满嘴是血,倒在地上抽搐不已。 一股寒意从张二虎的脚脖子后边倏地蹿起,让他后脖根子直发凉。 这时已经解决完战场,听到声响闻声赶来的刘大军等人,也看到了地上的一幕。 也是瞠目结舌,十几个人面面相觑,一时间场面静得吓人。 “可惜了一匹好马!”云翰叹了口气道。 “啊……是……是啊!”张二虎在一旁,结结巴巴地应了句。 …… 云翰回去的路上,张二虎主动说起了云翰杀掉的四个突厥兵,要为他请功。 其实云翰更在意自己的那杆木枪,她直接表示想用这四个突厥兵的人头换把横刀,至于其他的没啥想法。 四个突厥散兵的首级,云翰不觉得自己能换多大的功劳,了不起给个副队正。 要是周校尉不知道她这个人的情况下,给个伙长也是可能的。 【伙长:校尉管理一个团(又称营),像云翰目前所在的下折冲府。 一般是三百人为一个团,五十人为一个队,队设正副队正,十人为一伙,设伙长。】 云翰目前对伙长、队正这样的级别并不感兴趣。 并非她官瘾太大,挑这挑那。 而是有两个非常重要的原因决定,一个是她所谋不小。 太小的官阶不仅不足以支撑她的图谋,甚至她还需要花费不小的精力和时间去管理。 二是她有足够的信心在大规模的战阵中,拿到敌军上将首级。 这样的功劳来得够快,也够大。 所以云翰更期待参加更大规模对战,只是这样的战争并非自己想就会来。 …… 事实并不会以个人的意志为转移,云翰已经不记得这句话是谁说的了。 但她不得不承认这句话的正确性,比如现在的自己。 距上次云翰在张二虎的带领下击杀了四名突厥兵后,她就被周校尉提拔为了第二队的队正。 原本第五队的队正冯岳前几天,正好因为私扣军饷事发,被撸了下去。 冯岳被赶出了第三团,云翰就这么赶巧似的,被任命为了第五队的队正。 其实这里边也是有故事的。原本周志义也只是想给云翰一个伙长的位置。 很多第三团的老兵都知道,云保是周志义一手提拔上来的。 负伤离开之前,一直是六个队正里最受周志义看重的一个,说是心腹爱将都不为过。 而云翰虽然身手了得武艺高强,但在军中,不过是个入伍不过月余的新兵。 又没有什么的人脉根基,赏她一个伙长。 已经是看在杨副将和云保的份上了,他周志义也算仁至义尽。 作为第三团的校尉,周志义必须持身公正,而且经过上次杨副将的提点。 周志义也明白,现在别说是丰州驻军,就是西北军,到处都是山头林立,正是多事之秋的时候。 别看他跟的是西北响当当的郑家,可看郑家不顺眼,想趁机咬上一口的人也不少。 所以越是在这样的时候,他就更不能授人以柄。 然后,张二虎在一旁再三劝说,又着重说了云翰顷刻间,只凭一枪一腿,杀死一名突厥兵和坐下马匹的事。 周志义这才命人将那具突厥兵的尸首要了过来,在看到那名眉心正中木枪的突厥兵后。 周志义没说什么,只是沉默了半晌,第二日就下令,让云翰做了第五队的队正。 …… “我叫云翰,是之前第六队正云保的侄子。 今年十五,刚入伍咱们团一个月左右的时间。 我知道,对我当队正,有很多人不服。 不服没关系!我这人向来喜欢讲道理,就讲究一个‘以理服人’! 现在我给你们所有人一次机会,只要是第五队的兵,不管年龄职务,都可以向我发起挑战! 咱们一对一比斗!我就在这守擂台! 我给你们两个时辰的时间!两个时辰之内只要有人能把我打倒,我就把这个队正让给他! 大丈夫一口唾沫一个钉!有没有敢来试试的?!!!” 第72章 第五队队正 云翰站在第五队的高台上,气沉丹田,内力发声。 底下别说是五十来号人,就是百八十号,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当然也有好事的其他队的人站在一旁围观,尤其是其他五个队的正副队正。 除了张二虎和刘大军是真的替云翰捏把汗,其他几个都是来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云翰也不管自己说完后,台下嗡嗡作响的议论声。 接着对旁边一个兵卒点点头,那兵卒搬来一个漏壶。 云翰指着那漏壶道:“现在是巳时二刻,我给你们两个时辰! 未时二刻一到,若是无人上台,事后可别说我不给你们机会!” 说罢,云翰盘腿席地而坐。 看着台下五十来号人,七嘴八舌,议论纷纷,在猜测着云翰话里的真实用意。 到底没让云翰等上太久,不到半刻钟,就有一个叫牛二壮的大汉,走上台,要挑战她。 随着牛二壮被打倒,接下来的时间里,又有二十多个上台挑战云翰。 不过结果早已注定——没有一个是云翰的对手! 时间到后,云翰一边站在台上擦手,一边说道:“机会我已经给过你们了! 从此时此刻起,你们都tmd得记住一件事——在第三团第五队里,只要我云翰是队正一天,那老子就是规矩!!! 因为老子的拳头比你们所有人都硬! 愿意跟着我混的,我吃肉绝不会只给你留汤,是自己人那就一起吃肉!!” 说完,甩开布巾,摆摆手又道:“副队正和五个伙长留下来。 其余的人该干嘛干嘛去,别tm都堵在这,等着找媳妇呢!” 云翰带着几个人进了属于自己的破帐子,就着几条破长凳,招呼众人坐下后。 径直说道:“我入伍不久,年岁也不大。看不上我的人大有人在,这我都知道。 但是我也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主,你们谁要是不想在我手底下屈就,今天就可以走。 我绝不拦着,想带走队里什么人,只要他本人愿意,也没什么问题。 但丑话说在前头,如果你们今天选择留下来。 让我知道谁事后在背地里搞事,那我一定不会放过他。” 云翰眯着眼,锐利的视线划过眼前的六人。 “但是话又说回来,我也不是个不知好歹的人。 只要真心愿意留下,在我手底下混。 我没法保证一定能给你们高官厚禄,但我能发誓,该是你们的功劳谁也不能昧了去。 作为我帐下的人,只要是自己占理的,谁也不能欺了你们。 要是有人敢向我帐下人伸手,不管他是谁,我都会剁了他的手。 这就是我云翰的规矩!是走是留,你们只有今天! 今天过后,想走想留,可就由不得你们说了算。” 云翰双手一摊,转头对副队正黄三水说:“三水哥! 今天要走的人就辛苦你记一下,确定好人名报给我! 明日一早我就找周校尉,给他们结军饷,一个子都不会少他们的。” “不辛苦!不辛苦!云老弟也太客气了!”黄三水赶忙拘谨地摆摆手道。 云翰也不问那五个伙长的意见,直接拍板道:“那好,今天就这样,大家都下去忙吧!” …… 云翰和第五队的六个主要角色刚聊完,张二虎就带着刘大军摸了进来。 张二虎是个憋不住话的,一开口就说道:“冯岳那老小子我是看不上的。 但他可不是个善茬,心眼多得很,我就被他阴过好几次。 他留下的人,云子你可得防着啊!” “二虎哥放心,我心里有谱。 我听黄三水说,他人还在丰州大营,他现在人去哪了?” 云翰一脸无所谓地笑道。 张二虎冲刘大军扬了扬下巴,刘大军往帐子门口站去。 张二虎这才说道:“大军前两天就打听了,那老小子现在去了第三折冲上府冯褚扬帐下。 别看这冯褚扬只是第三折冲上府的一个果毅都尉,不是统管的正主折冲都尉。 但是他背景深厚,是穆国公冯家的嫡次子,深得穆国公冯老爷子的欢心。 那第三折冲上府的王都尉,是穆国公当年亲兵。 第三折冲上府九层九的事情,都是冯褚扬说了算,那王都尉就是个聋子的耳朵——摆设。” 云翰看着张二虎说得唾沫星子满天飞,给他递了碗水。 张二虎接过水碗,“咕咕”两口,嘴角一抹。 接着道:“事后大军,专门找几个,熟悉第三折冲上府的老油子打听。 这才知道,那冯岳根本就是穆国公家的家奴。 听说父辈开始就给沐国公府卖命了。到他这儿算家生子! 咱们团的饷银从来就没发齐过。六个队里,哪个队正不会截下点饷银,用来急用。 要不然,有些弟兄的安葬银子都给不出。 之前我还奇怪,怎么周叔声不动气不喘,就偏偏把他给办了? 原来引子在这儿呢!那小子一开始就是冯家插在咱们团的眼线……” 说到这儿,张二虎压低了几分声音:“这都是军营里不成文的规矩。 你别看咱们第六折冲下府只是个下府,和第三折冲上府一比,看着是看了大半截。 但谁都知道咱们这个折冲府,那是杨泰杨副将的兵。 咱们第三团更是杨副将一手带出来的老兵。 就是周叔,那也是跟了杨副将十几二十年的老人。 杨副将那是什么人?西北五虎!!!郑敖老将军手底下心腹大将! 所以吧!这冯家往咱第三团插人,那就是在杨副将、郑老将军地盘里插人! 这事叫周叔知道,还能容得了冯岳那二瞎子!” “到底他留下的这几个伙长,周叔不也没动吗?”云翰顺势问道。 张二虎抓了抓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嘿嘿一笑道:“你别看周叔是个校尉。 可队下面很多事,他不好管。 当初我刚当队正的时候,遇到啥难事,都到周叔跟前说。 好在周叔拿我当自个人,都是提点我的多,直接出手的少。 到了后边,我也慢慢悟出点东西。 你别看只是五十来人的队,这里边也有不少狗屁倒灶的糟心事。 就拿冯岳被赶走这事来说吧。 咱团里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肯定犯了不该犯的事,绝不是因为什么饷银问题。 但周叔找的这理由好啊!还有证有据,谁也不能挑周叔的理。 可冯岳留下的这帮人里边,还有没有冯家的人,不好说。 我觉着八成是有,但周叔没十足的把握和由头,他就是知道也只能装作不知道。” 第73章 饷银 “这么说,周叔把我放过来。 也有清理第五队,冯家那剩下几双眼睛的意思?” 云翰抻了抻腿,笑道。 “我看就是这个意思。当然你功夫了得身手好,上次就得了杨副将的看重。 周叔想看看你的能耐,我估计还也有这层意思。” 张二虎一边说,一边起身拍拍腿上的灰。 “我知道了,谢谢二虎哥的好意。”云翰起身送张二虎出门。 “你先忙,我估计接下来这段时间,也有好些事情要捋。 哦!对了!尤其要好好捋捋第五队的钱粮和人。走了!” 说罢,张二虎就带着守在帐门口的刘大军,溜溜达达地走了。 云翰看着空荡荡的小破帐篷,心里不禁开始盘算起来,自己到底该培养几个心腹的问题。 …… 第二天,云翰就拿到了黄三水递过来的名单。 和她预料得差不多,算上两个离开的伙长,一共也就走了八个,不算多。 留下的三个伙长,分别王满粮、李方和王兴。 云翰问黄三水要来了钱粮和军械册子。 “往常队里截留的饷银是怎么算的?” 云翰一边翻着册子,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 可就是这开门见山的发问,吓得黄三水腿肚子直打转。 他本就是既没什么背景人脉,又没什么能耐,更没功夫傍身的“三无人员”。 他能当上这个副队正,那全靠一张利索的嘴皮子,一双察言观色的眼。 可前两天晚上,第六队的刘大军带着几个人,抬了一具尸体,无意间让他撞着。 那刘大军也是个混不吝的,还拉着他掀开白布,看了几眼。 一边带着他看,一边和他讲这人是咋死的。 听得他两条腿直哆嗦,好在周校尉的一个亲兵过来催刘大军。 那小子还不知道要拉着他磨菇多久呢! 黄三水至今都记得,那个凉得透透的突厥兵,两眼之间老大的那个黑窟窿。 刘大军可说了,那是人云翰,啊!不!不! 是云队正!云队正一枪飞出去,扎出来的。 当时好多人都瞧见了! 黄三水连着做了两晚的噩梦,现在看到云翰,腿肚子就不自觉地抽筋。 只觉得自己脑门凉飕飕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云队正会不会扎他这么一枪。 所以只要看到云翰,黄三水都慌得不行。 当然让黄三水看到那突厥兵的尸体,还有刘大军拉着他大讲特讲云翰四杀事迹。 那都是云翰、张二虎和刘大军三人商量好的。 是嘛,是真事,但故意,也是真故意的。 当云翰从张二虎处知道,周校尉要把他提拔成第五队的队正后。 她就着手了解第五队情况,尤其是在知道黄三水这个人后,就决定要好好吓吓他。 这不,效果就挺好的! 云翰抬头看了眼杵在那,不知该如何回答的黄三水,心里很满意。 毕竟这样的问题,黄三水要是说不知道或是扯谎,那就说明云翰之前的安排算是白费了。 可现在黄三水是犹犹豫豫,一副不敢说又不敢不说的意思。 那就说明黄三水还是摄于她的“武力压迫”,心里还是怕她的。 在云翰看来,只要怕,那就好办。 云翰合上账册,瞥了眼黄三水:“你以为不说,不就不知道了? 你应该知道,这第五队这么几十号人,我想知道多的是办法。 就算不玩什么心眼,我就是凭一双拳头,也总有几个愿意说实话的吧。 你说是不是?” “是!是!是!队正说得是!”黄三水赶忙满脸赔笑道。 “我也不喜欢没事找事。 你帮我站稳脚跟,我让你继续舒舒服服地当第五队的队正。 多的我也不说一定能给你!但是只要你不反水,不犯我的规矩。 有我在一天,就能有你在一天,你看怎么样?” 云翰语气和煦地说道,但是黄三水却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云翰的目中凶光。 黄三水被云翰的这个眼神,吓得一个激灵。 一个趔趄,从本就不稳的破凳上摔下来。 顺势跪了下来,额头上汗如雨下,颤颤巍巍地说道:“小的……小的……小的一定为您马首是瞻! 小的绝对不会犯您的规矩!小的发誓,如有……” “起来吧!我这人从不信什么誓言,做到就行。 做不到的,知道自己只有死路一条。 这样比发誓靠谱多了!” 云翰笑着一把将浑身打颤的黄三水从地上拉起来。 丢到这个帐子里唯一一把靠背椅上,笑呵呵地说道。 “那我就当你答应了。今后我们就是自己人了! 对了!你还没有回答我最开始的那个问题,好好和我说道说道吧。” 云翰把账册往黄三水怀里一扔,笑道。 “是……是!小的……小的如实禀报。 按照咱们大魏的军制,咱们团是折冲府。 折冲府的府兵,按道理每人每月有一匹粗布和一石粮。 兑换成银钱就是两贯铜钱。 折冲府里头自己有屯田,所以每个人每月应该发一贯五百文铜钱。 别的地方,我不知道,但是咱们丰州就没有能饷银发足的折冲府。 每个府兵能发下来的饷银,每个月也就一贯一百五十文铜钱。 这还是因为郑老将军执掌咱们丰州。 听说隔壁胜州那边的驻军,府兵一个月一贯饷银都没有。” 【注:在魏朝,一两银子\\u003d一贯铜钱\\u003d1000枚铜钱 即一千文钱 十两银子\\u003d一两金子】 黄三水抖着袖子,擦着额头滚滚而落的汗水。 一边说一边那眼角偷偷虚着云翰的脸色:“当然了,每个折冲府的都尉、校尉和队正都会卡一点,这也是不成文的规矩。 发到咱们队里的时候,其实也就是每个兵,八百文的样子了。 咱们第三团算好的,队正和伙长也不会拿太多,顶多每个人头上扣下五十文来。 所以最后每个兵能拿到的也就七百五十文。 队正、副队正和五个伙长分,这里边……这里边,队正一般会拿走一贯。 副队正拿走五百文,剩下的一千来文,五个伙长分。 这也不成文的规矩,可不是只有咱们第五队这么干,其他几个队里,都是这个数!” 黄三水看着云翰面上没有丝毫波动,一时也拿不准云翰的心思,赶忙解释了几句。 云翰一眼横过来,黄三水只得继续道:“不过自从冯岳来了咱们第五队,就不是这个数了! 那小子心黑着呢!他一伸手,每个人头上直接扣下八十文。 我还是拿那五百文,剩下五个伙长里。 除了一直跟着他的那两个,每人也能得五百文外。 另外三个伙长一人两百文外,剩下的都进了他的裤兜。 我私下里算过,就他一个人,每个月就能昧下近两贯银钱。” 第74章 收服1 “我说过我不是不知好歹的人,你既然说得这么清楚,我也给你个准话。 接下来第五队的饷银,还是按规矩办事。” 云翰看到黄三水递过来一个疑惑的眼神。 只等又继续说道:“我说的规矩,不是冯岳那套。 而是和其他队一样的规矩,你这个副队正该每个月拿那五百文的,还是每月五百文。 剩下几个伙长,每人每月该拿两百文的,还是每月两百文。 咱们队里每个兵每月该拿七百五十文的,还是每月拿那七百五十文。 至于剩下的,你也不必交给我。” “您的意思是?”黄三水赶忙问道。 云翰笑道:“我一没媳妇,二没爹娘。 最后一个叔叔也去了,用不着往家里拿银子。 自己每月那点饷银,就已经够用了。 既然你已经是自己人,那我就把这多出的交给你,你单独记个账。 以后队里头谁家有难处,或是丧葬银子之类的。 谁要应个急,咱们就用这个银钱来对付。” “小的明白了,明白了。队正高义!”黄三水忙不迭地拍起云翰的马屁来。 云翰瞥了眼慢慢恢复面色的黄三水,冷不丁地冒出一句。 “既然这是用来给咱们队应急的银钱。 你就谁也别知会,要是让我知道有人敢打这笔银钱的主意。 呵!那我就亲手剁了他,知道吗?!!” 好不容易从椅子上坐正的黄三水,被云翰这么冷笑着一问。 “扑通”一下,又跌在了地上。 …… 云翰也不是光说不练,当天就找了周志义,将那八个人从第五队除名。 回去后,第一时间,找到黄三水,让他算好了应发的饷银。 然后召集第五队所有人,当着众人的面,将那八个人当月的饷银发了下去。 又让第五队的人,自己选了两个伙长出来。 忙完这些事后,留下黄三水和五个伙长,开了第一个个第五队的核心会。 …… “大家都是军营里打滚的人,我就不废话了。 我今天找各位要说几件事。这第一件事,就是忠心。 不管你们之前是谁的人,既然选择留在了第五队,那我就权当你们认我这个队正。 我也不要求你们现在对我有多忠心,但有一点我得提前和你们说清楚。 我这人要求虽然不多,但平生最恨有人在人前扮忠心,背后捅刀子。 谁要是敢在我跟前玩这种把戏,我保证能让他脑子挂在旗杆上。” 云翰的话声不大,说得也不快,但在场的几个人却听得胆战心惊。 眼前这位,可是能一个人挑死四个突厥兵的主,最近几天都传遍了在他们丰州大营。 刚开始,他们第三团的人,只当第六队的几个爱吹嘘。 可能是杀了几个人,但也没有他们说得那么邪乎。 什么一枪捅死一个突厥兵,一脚踢死一匹马的,多半是第六队的那几个胡咧咧出来唬人的。 可转眼,这姓云的小子就露了一手,那天第五队二十多个好手轮流上阵,没一个是他对手。 他们在底下可都看得真真切切,那些上去的,可没一个软脚虾。 也没一个和他客套的,下手都是真功夫。 可这姓云的,却偏偏都接得住,手下还留了情。 没看着二十多个人,却没一个重伤的吗? 这不是手上有功夫,那是什么?! 到这个时候,第五队的人算是彻底明白了。 这姓云的小子,别看着年岁不大,却是个心狠手辣的,不能轻易得罪。 现在听云翰这么一番话,虽然畏惧,但也明白,这是在敲打他们呢。 黄三水和五个伙长,忙不迭得连连称是。 云翰也没指望他们除了附和,还能说出点其他的来。 又接着道:“我知道大家伙的日子都不好过。 先前冯瞎子在的时候,你们的饷银拿得比其他队要少。 既然我来了,我不能保证发下来的饷银,你们就比别的队拿得多。 但至少我今天可以在这儿向你们保证,以后其他队的副队正、伙长拿多少,你们也拿多少。” 云翰的话音刚落,除了早知道这事的黄三水,剩下五个伙长的立刻面露喜色。 “当然,底下的兵,其他队怎么给,咱们也怎么给。 要不然,日子久了,大家手底下的兄弟也会有怨气。” 云翰这话刚说完,之前留下三个伙长之一的王兴,就一脸愤意地说:“正是这话哩! 云队正,你是不知道! 冯瞎子那家伙,太不是东西了! 他仗着自己是队正,底下的兵饷钱少了,不敢当面问他。 他就把这烂事,推到我们几个伙长头上。 底下知道点内情的老兵,自然不会对我们怎么样。 可那些不知深浅的新兵蛋子,还以为是我们几个小伙长暗地里吞了他们的饷钱。 您说,这算什么!! 我们几个也不是刚入伍的毛头小子了,也知道那些生瓜蛋子的难处。 谁家要是够吃够喝,还愿意跑来吃这碗刀口饭。 大多是指着每月这点饷钱养活一大家子的。 我们几个就去找冯瞎子说道了几次。 欸!这事,咱黄副队也是知道的。” 王兴说到这儿,黄三水赶忙朝云翰连连点头,表示确有其事。 一旁的王满粮接着王兴的话头,继续道:“我和老王、老李一起找的冯瞎子。 那冯瞎子一推二五六,说不过来,就拿官阶来压我们。 他背后有靠山,我们几个还能说啥?只能认了这哑巴亏!” 一直低头不语的李方,这时也开口道:“我们三个,也因为这事,彻底得罪了冯瞎子。 毕竟我们仨也是第五队的老人,兴子在冯瞎子进第五队之前,就已经当了好几年伙长。 满粮哥和我更是在周校尉没成为咱们第三团校尉前,就是第五队的兵。 那家伙明着不能对我们仨怎样,背地里却搞一些小动作,给我们三个穿小鞋。 这样的伎俩,我们早就看透了,也懒得和他计较。 可这不是东西的玩意,竟然昧下我们功劳,算在他和他手下人身上!!!” 李方说到最后,两手紧握,双眼通红,显然事情不简单。 他边上的王满粮,看到了云翰探究的眼神。 长叹一口气道:“老李的二弟李正,之前也是第五队的伙长。 三个月前,在一次带队巡逻中,砍死了两个打草谷的突厥兵。 冯瞎子那个时候,觉得我们几个仗着有资历,不太听话。 为了把自己手底的人提起来当伙长,就把那次的人头算到了,昨天被您赶走的龚大山的头上。 李正是个心里藏不住事,嘴上更不留情的。 跑去找冯瞎子理论,冯瞎子死不认账,还收买了和李正一起去的几个兵。 李正气不过,把这事当笑话在队里讲,搞得人尽皆知。 冯瞎子脸面上挂不住,就找了机会,让人诓了李正说有去铁堡村周围巡逻的任务。 结果……” “遇上了大队突厥兵,去的几个人,没一个能回来。 唉~李正的下半截都没有找回来!” 第75章 收服2 云翰听到这,也算弄明白了几件事。 为什么刚刚李方那副神情,为什么那两个伙长跑得这么麻利。 “我不会承诺你什么,但是你记住一件事。 那就是冯瞎子这个人,我不会放过他。”云翰冷冷地说道。 云翰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是在座的都是知道,这话是说给李正听的。 云翰瞥了一眼在旁边缩着,从头到尾没吱声的两个新伙长。 继续说道:“我知道,大家伙在军营,尤其在丰州这样的地界上。 那都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数日子,来为的就是口当兵粮,还有就是立功受赏。 既然我当了你们队正,我就有责任带着你们把日子越过越好。” 云翰慢悠悠地伸出两个手指,说道:“我给大家两条路。 第一条,是想办法挣功劳。 我的身手,相信大家有所了解,如果你们信我。 那接下来第五队的巡逻,我会带着赌一把的弟兄。 去巡逻北城外,比较容易出现突厥兵的村子。 只要杀了突厥兵,除我之外,谁杀的算谁的功劳。 我杀了突厥兵,会去换成赏钱。 这钱不管多少,只要跟过去的弟兄,不论职位,不论死活,平分!” 云翰看着六个人脸上惊疑不定神色各异,也不要求他们现在说什么。 只是继续说道:“我也不要求你们现在就给我准话。 回去后和队里的弟兄好好说道说道,愿意去的名单,后天之前确定好给我。 我不强求谁去谁不去,不过话我说在前头。 正所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这毕竟是拿命拼前程的事,想清楚再跟过去。 第二条路,就是我会想办法带着弟兄们发财。发财的门路嘛,我先不说,咱们先君子后小人。 你们先听听规矩,再考虑要不要入伙一起干! 当然了,咱们这群大老粗,也没别的本事。想发财,也肯定是提溜着脑袋去干的事儿。 而且这事得保密,上不可告父母,下不可告妻儿。活着得烂在肚子里,死了带到地下去。 不过我可以和你们保证,我们不害咱们魏人。” “这事一两个人,也干得,三五个人也能行。 而且这事,我现在没打算拉别人入伙。除了咱们七个人,我不会再知会旁人。 如果愿意入伙,就坐下来听我说接下来的财路。 如果不愿意入伙,那现在就出去回自己伙里。 把第一件事讲给弟兄们听,看看他们的意思。 不愿入伙的,也没关系,就当今天从来没听到这番话,就成。 否则……我也不会手软!你们几个有没有愿意入伙的?” 云翰提问后,帐篷里死一般的寂静,每个人的表情都很严肃。 他们知道不是刚入伍的新兵,听着云翰有理有据的话。 再看看云翰这几天的为人行事,就知道云翰根本没有和他们开玩笑的心思。 所以每个人都在认真思考云翰说的两条路,尤其是第二条,到底该不该入伙。 半晌后,李方最先打破了平静。 他哑着嗓子问道:“云队正,您的身手和为人,我李方看在眼里也记在心里。 我李方实话实说,我家人口多,手上缺银子。 脑袋不脑袋的,我不在乎,我就想问问,要是入伙第二条路,干一次能挣多少银钱?” 李方的话音刚落,六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云翰。 云翰一挑眉:“刚开始,我不能说干一次,每个人都能都分百贯,但一二十贯还是有的。 而且……干的次数多了,咱们自然越来越顺手,也知道怎么干,一次能挣得更多。” 云翰的话音刚落,李方就咬牙说了句:“算我一个!” 坐在李方左右两边的王满粮和王兴对了一眼,也各自喊了句:“也算我一个。” 黄三水记得云翰说过,不用自己上阵拼死拼活,立刻也跟了一句:“也算我一个!” 另外两个新上任的伙长,看了眼周围瞪着自己的四双眼睛。 两人默契地对视一眼,心知他们两个不入伙,就算云翰愿意不追究他们。 事后这四个老兵油子,怕是也不会给他俩留活路。 只得一边点头一边说:“我俩也愿意。” 云翰看着已经“全票通过”的决议,缓缓开口道:“咱们都知道,那些突厥人时不时地就来咱们这儿打草谷。 为什么咱们就不能去他们那打打草谷。老话不是说嘛,礼尚往来!” 六个人听得双眼放光,尤其是李方,神情激动,张口就问:“怎么打?咱们去哪儿打?” 云翰拿起自己刚得来的一把横刀,在地面一边画一边说:“我出去巡逻的次数少,也你们帮着看看。 我们北城外,就有四十来个村子。我准备,接下来我们第五队巡逻,就往最外围的那几个村子去。 用什么由头和周校尉那边说,你们不用担心,我自有办法。 你们要做的就是跟我一起,轮流带队借着巡逻最外围村子的机会。 趁机摸清楚,最靠近那些村子周围的突厥人的活动轨迹。 十天之内,我们必须准备一个下手的对象。然后我们…… 我们要的就是突厥人金银细软和牛羊,这些东西金贵,在哪儿都不愁换银钱。 如果遇上的是突厥兵,咱们就要他们的马匹、兵器。这些东西也有地方能收!” “队正,好主意!只是这些东西,拿到之后,咱们怎么卖?找谁收这些玩意是个问题?”王满粮有些忧心道。 李方点点头:“这些东西,确实都是紧俏货,不愁卖。 可要是对方不是个牢靠的,或是咱们藏起来的地方不对,引起别人的注意,那可就……” “你们放心,这事我已经想好了。 前几日我就在丰州城门外的大柳村租了一户人家,对外是用来走商落脚。 虽然咱们丰州地界不太平,可来往我们这里,去灵州和胜州的游商商队也不少,所以不必担心被拆穿! 另外,靠谱接货人,我已经联络好了。那人接下来就由黄副队和他打交道,想必黄副队也认识这个人。” 云翰一边说,一边暧昧不明地笑了笑。 “我认识的?谁?!!”黄三水一脸蒙逼。 “闫三娘!丰州城里最大的妓坊,丰澜坊的老板娘。” 第76章 议定和变化 “怎么会是她?!!”黄三水神色震惊,不似作伪。 云翰心里顿时有了计较,面上不显。 只是一脸调侃地笑道:“怎么就不能是她了? 人家可是丰州城最大妓坊的老板娘,三教九流的人认识不少。 认识几个黑市贩子,怎么就不成了?!!” “她……她……她可是……” 黄三水吞吞吐吐,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完整话来。 “我知道,她也是你多年的相好。 这样一来我们就更放心,有你在中间,想必闫三娘也不会昧我们的银子。 要不然,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你们说是不是?” 云翰刚说完,下边的五个伙长,立刻露出了然的神色。 王兴更是面露羡慕地说道:“三水哥,这可就是你的不是了。 像我们这种没媳妇的,都不知道姑娘是啥滋味。 你倒好,丰澜坊的老板娘就是你相好。 这一手可捂得够严实啊!也不漏点好处给咱兄弟们。 再怎么说,要是以后有了银钱去丰澜坊耍乐,也能得些实惠不是。” 另外两个刚上任的伙长,也是一副认同的样子。 王满粮看着云翰瞥向王兴那抹意味深长的眼神,赶忙板起脸说道:“胡咧咧啥呢! 没看现在是说什么的时候吗?是聊女人、扯犊子的时候吗? 别忘了你娘前年可是给你定了亲的,那户人家对你家还有恩! 你娘可交代了,你要是敢在外乱来,你小心我替你娘收拾你!!!” 云翰听着王满粮的话,想起开会前黄三水说过,这几个队正之间的关系。 尤其是这个王满粮,看着憨实木讷,实则处事老到,心思狡黠。 他和李方是过命地拜把兄弟,又是王兴的同村,王兴当初能入军营,就是他牵的线。 所以几个队正里,他的意见很重要。 云翰明里暗里也发现,好几次,这人都能掐着重要的点,来引话茬,可见是个心思活络的。 这边王满粮说得王兴垂头不敢吱声后,赶忙扭头,一脸讨好地对着云翰赔笑脸。 “队正,您既然都想好后手了。那接下来咱们具体怎么办?” 云翰用脚,一边抹平地上画的草图,一边说道:“接下来嘛…… 你们今天回去和自己伙里的弟兄都说道说道,我说的第一条路子。 看看他们是个什么意思,再来你们也好好挑挑,选那些可靠老实,愿意卖命的跟着去。 这个我就不多说了,你们也明白我是什么意思。 然后咱们五个伙长轮流,跟着我去巡逻,我们先探清楚离我们最近的那些突厥人的情况。 什么地方,多少人,有多少牛羊,周围兵力如何。 突厥兵的巡察路径,巡察时辰等等,事无巨细。 我们知道得越清楚,成功的把握就越大。” 帐子里的几个人点点头,又各自补充了几句,才一一散去。 过了没多久,刚刚出去的黄三水,去而又返。 云翰看着明显有话要说的黄三水,喝了口水,直接说道:“有话就说。” “队正,我不是不放心您的安排。 也不是不放心王满粮、李方和王兴三个。 他们哥仨也是队里的老人,时间最浅的王兴也当了三年伙长了。 知道咱们队里的规矩,也懂当伙长的道道。 还有王满粮这个老痞子盯着,不怕他们另外两个不规矩。 可那两个新上来的,我这心里……怎么想怎么不放心…… 当然……小的绝对没有质疑队正您老判断的意思。 只是有些担心他俩靠不靠得住。” 黄三水看着云翰一脸笑意地看着自己,越说到后面,声音越小。 生怕云翰以为自己对他不敬,随时要武力结果了他。 就他这三两三的骨头,还不够云翰一拳霍霍的,他可不敢拿自己的小命去赌。 “呵呵!你说的是董彪和朱大全他俩?”云翰轻笑一声道,“我以为最先找我说这话的会是王满粮,没想到是你。” 黄三水没说话,但是忙不迭地点头。 云翰继续笑道:“你不用担心,我是故意这么做的。 这世上,就没有什么绝对的事。 就是亲兄弟,都有反目成仇的时候,何况是没有血缘的人。 我把这两个不一定靠得住放进来,一来,王满粮三人不得不防着那两个。 二来,王满粮三人事后也不敢联合做大。 三来,那两个新上来的为了自保,也不得不入伙,甚至联手防备王满粮三个老人。 这样一来,他们五个算上你,都不可能结成一个联盟,也自然就不会威胁到我了。” 黄三水突然发现,自己前两天脑脖子后边刚消下去的凉气,现在又呲呲地往上冒。 额头鬓角已经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小腿子也开始不自觉地抽筋。 “其实这些都不重要! 最重要的是,这五个人里边,不管是谁,或是一起。 只要敢对着我窝里反,我有实力能随时捏死他,或者他们! 当然……也包括你在内。” 云翰的语气很平和,但是黄三水却听得如同惊雷炸耳一般,扑通一下跌在了地上。 …… 目送黄三水魂不守舍地离开后,云翰从左衣襟处,掏出一个皱巴巴的黄皮信封。 缓缓伸手,将那信封用鬼火点燃,看着它连同里面的信纸一同燃烧殆尽。 火焰在吞噬的过程中,里边露出两行字来。 上边写着,丰澜坊闫三娘乃老奴幼女,若主子有事吩咐,可随时遣之。 不一会儿,那封信就已经燃尽,没有留下一丝灰烬。 …… 七八日后,第五队两三刚操练完的兵卒,看着就快落下的日头。 一边等着时辰换岗,一边趴在辕门处闲扯。 “诶!你们说,今天咱们队会不会又有谁拿首级回来?” “那也得遇得上突厥兵不是!” “也对。不过要我说,只要能遇上。 别人俺不知道,但肯定有咱们队正砍掉的首级!” “尽说些废话!队正是谁,自从他开始带着咱们第五队巡逻。 只要能遇到突厥兵,就没见他空着手回来过!” “那是!上次袁老三不是说嘛,那俩突厥兵逃了十多里地,还不是被咱们队正给砍了!” “照这架势,以后突厥兵只要听到咱们队的名头,都得吓退二里地!” “哈哈哈!” “哈哈哈!” “要我说啊!咱们队正够意思,俺也不说远的,咱们团现在的几个队正还都算厚道。 你们看看别的团里的队正,哪个把自己手底下的兵不是当牛做马似的使唤。 再说那饷银……” “md……你小子不要命了! 让人听了去,有你的好果子吃?!!” 其中一个老兵赶忙给了刚出声的新兵一巴掌,低声斥责道。 “欸!我就那么一说,再说不是只有咱们哥几个嘛。 而且这是咱们第五队的地方,要是在别处当着别人,打死我可不敢这么说呀!” “算你小子识相!你小子嘴上总没个把门的,以后说话可当心些。 不过你也没说错啥,咱们队正是仗义。 没见着钱老二上次被突厥兵伤成那样了,军医都说没得救了。 再往下,就得掏大把的银子。咱们队正也二话没说,掏银子救了嘛!” “我听伙长喝酒时说起过,给那钱老二光花的医药银子就花了五贯钱呢! 就着,还没算看诊请大夫的费用!” “五贯钱!我滴个乖乖!那可是俺们半年多的饷钱呀! 这恩情……啧啧!” “可不是,人钱老二现在虽然还躺着,但是已经交代他弟钱老五了。 以后他这条命就归咱们队正,要是他后边为了队正死在战场上,那也是天经地义的事。 要他照顾好家里老娘、媳妇呢!” “嗐!也不是我小看他,就他那功夫! 是咱队正战场上保护他,还是他保护队正,那还两说呢!” “也是!” “嘿!我说你们可扯得够远。 俺说咱们队正人仗义,那是因为,他每次都把自己砍的突厥首级换了银钱。 分给下头一趟去的兄弟,也不看职位高低,就看人头,去的都有份。 俺哥都分了好几次了,最多的一次有近两贯钱呢! 唉~要不是俺哥不让,我也真想跟着去!” “你懂啥!你哥那是为你好! 别看那银钱多,那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挣银钱,不是那么好拿的! 看看上次钱老二,就是个例子! 你家总共俩儿子,要是都去了,若是有个万一,你老家爹娘咋整?!! 你哥俩可都没成亲呢!” “就是!” “我也就想想,哪敢真的去,我要是敢去,我哥非打断我腿不可!” “诶诶!别瞎叨叨了,时辰到了,赶紧换班值岗去! 让伙长瞧见你们偷懒,小心抽你!” 第77章 暗处的阴谋 “老大,已经都收拾干净了!今天买卖不大,只有五个脑袋。 最近那帮突厥散兵,也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现在是越来越精了。” 朱大全弓着身,恭恭敬敬地向坐在石碾上的云翰禀报道。 知道云翰不喜欢底下人血渍呼啦地在眼前晃,一边说,一边抹了把脸上的血迹。 “你要是天天总往一个地方逮兔子,时间长了。 就是再傻的兔子,也知道这块地界不安全。 要么换地方活命,要么出行警惕些。 你没注意到,现在进村子的突厥兵,都一人一马,而且都不下马了吗?” 云翰嘴里叼着一根已经没有甜味的草茎说道。 “那老大,接下来,咱们是不是得换地方了?” 朱大全挠挠头,有些为难地问道。 他能上阵拼杀冲锋陷阵,但是论起用脑子,他是真玩不转。 他自己也知道这点,以前在家的时候也没少被他爹说不聪明。 朱大全他爹就是郑家的老兵,后来年纪大了,伤病也多。 就退下来,给家主去看庄子去了。 他爹总想着几个儿子能继承自己衣钵,给郑家下一代主子战场卖命。 可惜三个儿子里,一个不喜欢学武,一个身子弱。 真正像他一样能舞刀弄枪地上战场的,就只有这个脑瓜子不太灵活的大儿子。 为此朱大全他爹腆着脸,找了当初的老同袍,让他看顾一二。 所以朱大全才会在周校尉的手底下当兵,是个实打实的关系户。 虽然是关系户,但好在身上也有真功夫在。 不需要云翰操心他的保命问题,不然云翰还真不知道怎么收场。 这也是云翰带着几个第五队巡逻了几天后,慢慢了解到的情况。 云翰看着满是为难的朱大全,不禁回忆起来。 “不用换地方。说不定过几天,就有大鱼要上钩了。” 云翰心情颇好地笑了笑,也不管朱大全脸上的不解。 拍拍裤子上的灰尘,跳下石碾。冲着远处还在磨磨唧唧的兵卒喊了句:“别tn磨磨唧唧! 快些,回去晚了,赶不上放饭的时间,老子可不管你们!” …… 当天傍晚,同几个将校谈完军务后,杨泰难得地将周志义留了下来。 “听说你把那小子提拔成队正了?” “是。那小子是个人物,只当个无名小卒,属下也觉得可惜。” 杨泰笑着问道:“那小子干得咋样?” “新官上任三把火,就是还嫩了些。” “说说看!”杨泰看着颇有兴致。 周志义就把云翰上任后,这十来天的所作所为简单说了一下。 杨泰听完皱眉道:“年纪小,难免火候不够啊!你有提点一二吗?” “属下已经提点了,只是……”周志义有些迟疑,没把话说完。 杨泰看着自己手底下这个以干练果断着称的心腹。 不禁笑道:“还有能让你也拿不准的?我更想知道这小子说了些啥?” “他和属下打了个赌 他会在半个月之内,要钓条大点的鱼呈上来。 说是到时候,也给咱们第三团长长脸。”周志义失笑道。 “像那小子会说的话!人不大口气不小! 不过话又说回来,那小子毕竟是个难得的苗子,要是真的就这么栽了,可惜呀!” 杨泰双手交合,两个大拇指搓着。 周志义在杨泰手底下多年,自然了解老上司的习性。 每次杨泰做这个动作,那就是打算出手的意思。 周志义没说话,他知道自己这位老上司,心里已经有了自己的成算,他无需多言。 “你在边上多看着点,别让人趁机捅了刀子。剩下的,我会安排。”杨泰笑道。 周志义拱手离去,杨泰扬起手拍了三下,油灯打在帐篷上,杨泰的身后,悄无声息地闪出一个人影来。 杨泰也不回头,只是漠然地说道:“刚刚的话你也听到了。 去盯着那小子,不必出手相帮。把看到的,事无巨细报上来就行。 我倒想看看他能钓出个啥来?嘿嘿!” 那人影也不说话,拱手之后,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 同样的时间内,一间破庙里,火光晃动。 七八个满头小长辫,右耳还戴着一个个硕大的金环的壮汉,其中几个人的金环上还坠了宝石。 还没靠近破庙,就能闻到周围空气里飘散着浓郁的羊骚味。 光看这身打扮,就知道是突厥人,而且还是颇有身份的那种。 要知道突厥人里面,能右耳戴金环的不是部落里的贵族,那就是首领。 偏偏在深夜出现在一个破庙里,显然不是寻常事。 只见其中一个右耳金环上镶嵌着红玛瑙,身上衣服带着绸缎的大汉。 对着旁边一个点头哈腰的汉人,叽里咕噜说了几句什么。 只见汉人打扮的瘦高汉子,立刻转头。 对着下头跪着的一个壮汉道:“你可要想好了! 这是伟大的启尔将军给你的机会,但机会只有一次。 能不能把握就看你自己了!否则你的家人,就只有被拖死的份。 想想你的老娘,还有你那十岁不到的儿子吧!” 开口说话的这个汉人,穿着一身突厥人的斜袍服饰,但言行举止,分明是个汉人。 “为什么一定是我?!!为什么?!!!” 跪在正中间的汉子,怒目圆瞪双眼赤红地嘶吼道。 细看之下,这汉子原来也是汉人打扮,只是身上却是完完全全的魏人打扮。 最外层的粗布衣衫,还是丰州大营的兵卒统一服饰。 很显然这跪着的汉子不仅是魏人,还是丰州大营的兵卒。 那穿突厥服饰说汉化的瘦高个,对着坐在最上边右耳金环坠红玛瑙的突厥壮汉,用突厥话说了几句。 只见两人交谈了几句,那右耳金环坠红玛瑙的突厥壮汉突然起身。 冲着边上一个突厥壮汉,不知喊了句什么。 那突厥壮汉,迅速从怀中掏出一个染血的粗布包,巴掌大小,扔向跪着的汉子。 那瘦高个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齿,狞笑着说道:“选中你,是神的旨意。 能为尊贵的启尔将军效命,是你的福气! 好好看看吧,这是启尔将军专程为你准备的礼物! 相信你一定认得!也能更好地做出选择!” 跪着的汉子心里顿时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颤抖着双手,慌慌张张地打开那布包。 里面是一根除了中间,两头都已经发黑的蝙蝠银簪和一节手指。 那跪着的汉子一眼就认出了银簪,是自己母亲常年插在头上的那支。 自从父亲去世后,家中日子一日不如一日。 母亲当了所有的首饰,这银簪是母亲留下的唯一一件。 父亲不是个会说话的人,但对母亲极好。 而这簪子,是当年母亲嫁过来第一年。 父亲用攒了大半年的银钱,在新年送给母亲的礼物。 所以被她母亲一直戴在头上,从不离身。 看到这支银簪,汉子彻底崩溃了,心中的最后一丝侥幸也被打破! “啊!!!”汉子崩溃地捧着银簪和手指,嚎啕大哭。 那瘦高个呵呵一笑,继续残忍地说道:“启尔将军最后给你三天的时间。 不然下次送来的就不是手指,而是人头了!” 没多久,深夜的破庙已经没有摇曳的火光。 呼啸的北风中,走出一个踉踉跄跄的背影…… 第78章 埋伏 又过了两天,云翰骑着马,领着第五队的十来个人,往预备今天巡视的铁堡村而去。 路上云翰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李正、董彪聊着。 自从第五队宰了不少突厥兵后,那些首级,除云翰换成赏钱外,其他人的都换成了功勋。 而那些马匹除了一部分上缴军营,其他一部分也能换成赏钱。 这样算下来,赏钱也不少,所以只要云翰带队巡逻。 尽管危险,但第五队还是有很多人愿意跟过来 有一次,云翰看到一匹极为不错的红棕色骏马。 想着自己也没有坐骑,就用两个突厥兵的人头,找周校尉换了这匹马,作赏赐。 而且云翰自己是队正一职,大小也算个军官,有骑马的资格。 云翰现在巡逻,基本都是骑马。 “我知道你还有心结,也不大愿意到这地界来,但是人死不能复生。 咱们活着的人,得向前看。 而且说不准,咱们要是能撞上那伙人,砍了也能给你二弟报仇。” 云翰坐在马上,听着董彪对李正劝慰道。 “董彪说得对,男子汉大丈夫,当顶天立地,没必要一个沟沟坎坎卡一辈子。” 云翰是个不会宽慰人的性子,相处下来,熟悉她的都基本知道。 她现在能这么说,已经算是不容易了。 “嗯,俺晓得好歹,您也是关照俺,才让董彪兄弟今天也跟来的。” 李正红着眼眶,脸上的神情虽然还是不太好,但好像已经想通了。 “你心中有数就行。原本想王兴或是满粮哥跟过来的,但他俩今天要对这个月的饷钱。 还有最近这些日子里各自伙里的赏钱,走不开。 亏得董彪,推了其他的事,也跟过来,还不是不放心你。 你后边可得记着人家的心意。” 云翰瞥了眼面色发紧,双拳紧握刀柄的李正。 走在李正边上董彪,则一脸无所谓地摆手道:“自家兄弟,哪有那么多虚头巴脑的。” 看着越接近铁堡村,越是紧张不已的李正。 董彪也只能悄悄对着马背上的云翰摇摇头,叹了口气。 云翰知道,董彪一路上已经尽力了。 这是李正的心结,得他自己去解,旁人想帮也帮不了多少。 云翰此次巡逻,故意选择铁堡村,还让李正带队,也是想逼他正视自己的心结。 将董彪派过来,则是为了以防意外。 若是遇到突厥兵,李正无法正常带队指挥,董彪可以随时补上。 没错!经过三五次的偶遇突厥兵的默契后,云翰就不再指挥小队了。 她只负责杀人,专杀突厥兵里的好手,由伙长在旁边把控指挥小队的进攻和防守。 云翰以最快的速度干掉敌人里的好手时,也能最大限度地减轻巡逻队其他人的压力。 所以现在云翰带队的巡逻队,分工非常明确。 除她之外五个伙长轮流巡逻,每天的巡逻至少有一名伙长在,这已经是第五队巡逻的潜规则了。 再穿过一片松树林后,就到铁堡村。 李方的二弟李正之前在铁堡村与突厥兵相遇战死,也是在这片松树林。 这片松树林不算高大,但是很茂密,长在两边是连绵的山坡上。 所以可以行走的是一条长长的狭道。 现在是夏季,树叶本就茂密,走在这条狭道上,首尾不能相顾。 地形易守难攻,极易被埋伏。 尤其是山坡上矮松林里藏上几百人,根本不易发现。 李方看着两边的山坡,眉头一皱,看了眼骑在马上的云翰。 又看了眼示意众人列队警戒前进的董彪,咬了咬牙,但终究还是没说什么。 李方和两个老兵打头,都是经年的老兵,丰州城四面的村庄,就没有他们不曾巡过的村子。 中间兵卒列队,董彪跟着云翰在后边断后,以确保不会有人掉队,也有谨防遇袭的意思。 队伍刚前进三分一处,前头里李方突然示警让众人停下。 中间的兵卒立刻分列两队,开始往两边山坡交互警戒。 云翰看着突然紧张起来的董彪,轻笑一声道:“你父亲董威,当年也是第三团赫赫有名的人物。 虽然没有关系背景,又因为种种原因,没有提拔到将校一级,成为军官。 但那也是在杨副将跟前能留名的好汉! 看在他的份上,我也给你一次机会,现在停手,至少不会污了他的一世英名。” 董彪一脸惊惶又不可置信望向云翰。 他实在想不出,云翰是怎么知道的,为什么会知道的那么多! 甚至点还卡得那么准! 因为队伍只要再前进数百米,山上的数百突厥伏兵就会一拥而下。 到时候,任凭云翰再怎么武艺高强。 这队十来人的巡逻小队,都只能死无葬身之地。 且没有人会怀疑他,因为此事了结后。 早就准备好的他的“尸首”,也会出现在这个被埋伏的战场上。 第六折冲下府第三团第五队的伙长董彪,就会出现在阵亡名单上,而真正的他会逃往突厥。 与家人汇合,成为启尔将军的下属,从此以后改名换姓,开始新的生活 这些都是交易的一部分! 但是小队偏偏在仅仅数百米处停了下来,而云翰又说出了那样一番话。 董彪就是再傻也知道事情败露了! 董彪没有犹豫,一直握着横刀的右手,立刻发力,准备拔刀相对! 他是见识过云翰身手的人,多犹豫一秒,他就少一分活命的机会。 他不敢犹豫!更不想死! 这是他此刻唯一的念头! 一阵凉风袭来,董彪只能看到眼前马上的人影一闪,自己拔刀的右手被死死钳制。 左肩也被捏住了穴道,双手就像被上了一副枷锁,让他丝毫不能动弹。 云翰冷冷地看着他,面无表情地说道:“我知道你因家人被逼无奈。 你的家人我已经救出了,你妻子和儿子安然无恙,你母亲少了一节手指。 我把她们安顿在丰州城外陈李村的村长家。 你妻子说,让你看看这条红绸帕子,你就明白了。” 说罢,云翰突然一个发力,一个巧劲,用了一招擒拿手,将董彪放倒在地。 从袖口掏出一方洗得有些掉色的红绸帕,丢在董彪的脸上。 董彪顾不得肩上和后背的阵阵疼痛,忙打开红绸帕。 看着上面有一个用黑木炭,画的圆圈,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这方红绸帕还是当年他去妻子娘家下聘时的聘礼。 那时他父亲尚在,家中宽裕。 作为家中唯一的儿子,娶媳妇这样的大事,他父亲还是很大方地下了重礼。 其中就有一匹红绸布,但是妻子母亲更重视家里的幼子,就私自扣下了那匹红绸布。 只裁剪了一块红绸帕做盖头,随妻子嫁过来。 尽管妻子被自己母亲如此苛待,但妻子也因为他下聘的那匹红绸布。 成了十里八村,出嫁最风光最受羡慕的女子。 所以他妻子一直珍藏着这方红绸帕。 而上头的圆圈,是他与妻子的约定。 因为他一直在军营,随时可能出意外。 所以他与妻子约定,如果他有事,短时间内不能回来。 安全之后,一定会让人送一张画着记号的纸回家。 如果是画着圆圈,就代表他安全无事,如果画着叉叉,就代表他已经出事了。 “我虽然理解,但绝不接受这样的背叛。 你也不必问我如何知道你被突厥人逼迫的这件事,更不必问我怎么救出你母亲和妻儿。 你之前因家人被胁迫,包括后续准备做而没有做的事情,我都会压下去。 没有人会知道这件事,也不会有任何人会传这件事。 你只需要记住,今日不管结果如何,回去之后你不能再留在第五队。 我不会留一个随时会为了家人,牺牲兄弟的人在身边。” 云翰的语速很快,也没管董彪是何反应。 右手手指一勾,放在唇边,吹出一声响哨。 两旁的山顶冲下两三百人,矮松林里立刻树影晃动。 不一会儿开始烟尘滚滚,有近百人开始往他们这边冲来。 云翰怒喝一声:“列阵!” 只见十来人的小队丝毫不慌,拔出刀枪,开始交错防御。 顷刻之间,半山坡手持弯刀的突厥兵,已经冲到巡逻小队近前。 李方早已双目欲裂,大吼道:“杀!” 率先朝一个突厥兵砍去,小队里的其他人也开始纷纷拔刀就砍,提枪就刺。 云翰已经管不了别人,手中的横刀挥舞如影,快速地劈倒一个又一个的突厥兵。 云翰没有再使用平时华丽的刀法技巧。 也不能像平时那样为了顾及衣服不沾太多的血迹,而不得不做出的走位。 现在的她,只是一个接一个分清是自己人还是突厥兵,然后精准地砍在对方脖颈的动脉处,一刀致命。 只求最快最高效地杀掉更多的突厥兵! 等到山顶的自己人冲下来时,云翰这支巡逻小队,已经干掉了近二十人。 等最后,突厥兵开始溃逃,第三团的将士围追堵截时。 云翰才有精力,去逐一搜寻自己的这支巡逻小队的受伤情况。 虽然一开始,云翰就张开了自己两里之内的鬼力视线覆盖。 现在也能感应到这支小队所有人活着的气息。 但现在所在的时代,不像她曾经所在的21世纪,只要不是致命伤,都能救过来。 现在这地方,就是被捅伤两三处动脉。 大夫就束手无策,只能等死。所以云翰还是得逐一看过才能放心。 等云翰搜寻完一番,看到除了董彪断了一只左手外,李方胸前被劈了一刀,但问题都不大。 董彪那边,已经有军医在烧刀子,烫被砍掉的伤口了。 李方那边也有人在帮着包扎伤口,那个愣种还想拄着横刀继续去追敌,被两个也收了伤的老兵给拦了下来。 云翰这才放下心来,开始去查看第五队的其他人。 看完一圈,除了几个被砍了几刀,四肢受了点刀伤的,有几个伤员。 其他人都生龙活虎地跟着第六队追击敌寇。 第79章 云翰的追击 云翰又搜寻了一番,终于发现了一个,右耳戴着金环坠红玛瑙的突厥汉子。 那名突厥汉子手持弯刀,正在几个突厥兵的护卫下,策马奔驰,飞快地往北窜逃。 云翰忍不住咧嘴一笑,抹了把脸上尚未干透血污,快速来到李方面前。 “别逞强了!就你现在这胳膊腿,让你去追,那就是找死! 现在周校尉和几个队正都不在,我也有事需要处理。 你赶紧给我爬起来组织打扫战场,处理伤亡兵卒的事宜。 别tm在这儿给我添乱!来之前咱俩可是说好的,你得听我的!” 云翰瞪了李方一眼,旁边几个受伤了正在被包扎的兵卒,也纷纷附和。 云翰这才放心离开,跨上自己的红棕马,打马飞奔而去。 没多久,云翰就骑着马跑出了半里地,估算着已经没人再注意到自己。 云翰扬起右手,贴在马背上,马儿脚下慢慢开始离地一寸。 四蹄上泛起淡蓝色的火焰,红棕马奔跑的速度仿佛被按了三倍快进一样。 如闪电般向北风驰电掣而去。 骑在马上的云翰,和奔驰中的红棕马一点都没有察觉异样。 可如果有人站在一旁,用21世纪的高速公路上的激光测速仪测试一下。 就会发现,现在云翰的行为,属于妥妥的“超速驾驶”! 因为现在云翰的这辆“宝马”,已经达到了两百多千米每小时的速度。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云翰用鬼力锁定的那几个突厥人,就已经出现了她的视线中。 云翰拍了拍身下的红棕马,马儿灵性地开始向右转去。 不过几息之间,云翰绕过一个大圈后。 以正常的速度,面对面地出现在几人面前。 那七八个原本还惊慌失措只顾逃命的突厥兵,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魏兵。 顿时勒马停下了脚步,还不等他们商量出什么。 那个被护在中间,右耳金环上坠红玛瑙的突厥壮汉,看着越来越靠近的云翰。 发现了她满身的血污,和那一脸毫不掩饰地杀意。 顿时对身边的几个人用突厥语大喊一声——快跑!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不过眨眼间的功夫,云翰已经欺身上前。 云翰毫不犹豫,对着一名突厥兵一刀劈去。 接着第二刀、第三刀,没有任何的花里胡哨,但刀刀致命。 不过几息之间,四五名突厥精兵,就成了她的刀下亡魂。 突然云翰,发觉身后有一道视线。 她回头一看,才发现不是别人,正是自己心心念念的那条“大鱼”。 便忍不住咧嘴一笑,友好地露出两排森森白牙。 但还没等云翰高兴多久,下一秒看着人高马大的突厥壮汉,直挺挺地栽下马去。 看得云翰一阵皱眉!脑海里不禁飘出两个字——就这?!! 就这玩意,还tm想设计伏击她,又是阴谋又是阳谋的?! 亏她先前还猜测,说不定这人是个什么角色。 当着杨副将和周校尉面前,将牛逼都已经吹出去了! 这tn是个什么玩意!!! 那她这次不是得在杨副将和周校尉面前丢人现眼了! 这下丢人丢大发了! 云翰实在忍不住,骂了一句国粹——wc!!! 就这愣神和暴怒的功夫,剩下的两名突厥护卫,已经趁机扬鞭逃离。 这两人也算聪明,一个往左,一个往右,分散逃离。 那两人此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趁着那魔头还没反应过来。 赶紧逃走,逃得越远越好! 只要能让他再也见不到这魔头,他愿意成为雪山天神最忠诚的仆人! 也许是祈祷时不够真诚,也许是云翰反应太快。 纵使两人已经不停地抽打身下的骏马,使劲浑身解数,拿出自己毕生的骑术。 云翰还是出现在了其中一人的身侧,那人惨白着脸,心中的绝望被无限放大。 此时,他还庆幸着,至少另一名同伴能逃离。 那名同伴的骑术比自己还好,他肯定能将这里的情况带出去。 禀报给他们的主人启尔将军,让部落早做防范,这样他们几人也不算枉死。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还没被云翰追上之前,云翰就已经用鬼力掷出了自己的横刀。 他的那名同伴早就被云翰的横刀穿胸,当场坠马身亡! ...... 那尚发誓,这天绝对是他人生中最可怕最黑暗的一天! 他向最尊敬的最伟大的阿史那先祖起誓,他阿史那?那尚绝对没有触犯部落的任何族规! 纵然他继承了自己大哥的财富,将大嫂和大哥的几个妾室、奴仆都收归自己帐下。 但这都是部落传承的规矩!他没有任何不敬的行为! 好吧!好吧!他承认,他那尚一直觊觎大哥的地位和财富。 在启尔将军病重时,是他偷偷派人在部落中谣传。 只要有最亲近最衷心的心腹,愿意喝下大巫师的秘制的药水。 启尔将军的病情就会被转移,这样启尔将军就能得以保全。 他大哥一直是最受启尔将军重视的心腹,甚至负责为其联络其他部落头人和贵族。 果然启尔将军逼迫他大哥喝下大巫师的秘制药水! 而那药水早已被他和大巫师下了毒药,喝下必死无疑! 启尔将军的重病,其实是吃了相克的食物后,突发的急症。 这本是大巫师为了施展他的“巫力”,自导自演的一场骗局,但中途不小心被那尚发现了。 所以他趁机做出部署,又与大巫师暗中达成了这笔肮脏的交易,二人各取所需! 他们用这件事,让大巫师奠定在部落中地位。 也能让启尔将军更加重视大巫师,从而获得部落中更大的话语权! 而那尚就顺利得到自己大哥的财富和地位! ...... 那尚僵硬地伏在马背上,在心中以最真诚地态度,向先祖忏悔着自己的所有罪过! 但对云翰设伏击杀这类的事情,在他看来,那是对敌人英勇且智谋的计策! 绝对不会被他放在罪过一类的名单里去忏悔! 那尚看着还在收拢骏马的云翰,他觉得自己被卸下的四肢,又开始传来阵阵剧痛了! 没错!那尚因为醒来后,发现云翰绑住了自己,一直叽里咕噜地大喊大叫。 这使得云翰收集头颅和马匹的速度,大大被阻碍! 这种不知死活的行为,让现在“手头紧”、“缺功劳”的云翰非常不满! 而且,这玩意很有可能,不是什么重要角色。 甚至有可能导致自己,在杨副将和周校尉面前掉价! 想到这儿,云翰本来不善的脸色就更加黑了三分。 第80章 那尚的悲惨遭遇 云翰直接走过去,三下两下,干脆地让这个“草包玩意”四肢脱臼,再点上哑穴! 嗯!终于安静了,天下太平!云翰转身,继续她愉快的赚钱行为! 其实云翰不知道的是,这名被她冠以“草包玩意”的突厥贵族,刚刚一直试图用各种财物收买她。 尽管听不懂突厥语的云翰就算知道了他的意图,也肯定不会答应他。 但以云翰雁过拔毛的“节俭”性格,怎么也得想办法人财两得,才是她的风格。 所以在云翰不知道的情况下,她与一大笔财富失之交臂! 云翰收拢最后一匹骏马,然后坐镇最后方。 利用鬼力的威压,让马匹驮着那个“草包玩意”。 以及其余六七个突厥精兵的头颅,往云翰需要的方向跑。 云翰一边在后边看顾六七匹马的奔跑方向,一边心中暗自思量。 这次参与埋伏的突厥兵看身上的皮甲和弯刀,就知道肯定属于精兵。 而且骑的马也是上好的骏马!就算身后那个“草包玩意”,换不了多大功劳。 但怎么算自己也出谋划策,让第三团的将士打了场漂亮的反伏击。 这个功劳肯定是要算的,而且参与一起诱敌的几个人,也有功劳。 而且看样子,第三团这次应该杀了不少突厥兵。 收缴的马匹也不会少,就是不知道俘虏能抓多少了。 但云翰并不觉得此次的反伏击,属于多大的功劳。 毕竟也就是数百人的战斗,场面太小,在那些大佬眼里,还上不了台面! …… 这边云翰还在心中算着此役的收获几何。 那头被卸得四肢脱臼,随意绑在马背上的那尚,还在继续着自己噩梦般的回忆。 那尚只记得,那个恶魔出现时,他只来得及看到一闪而过的刀光。 离他身边最近的一个护卫,就“咚”的一声栽到了地上。 等他回头看去,只能看到了马下的无头尸体,上边的头颅已经不知所踪。 (云翰刀速过快,力量太猛,头颅被一瞬间斩下后,随着惯性,飞到了数米开外。) 看到这一幕的那尚,已经顾不上去寻找那个不知踪迹的头颅。 扭头看向还在斩杀护卫云翰,想看清那恶魔的脸。 却发现原本背对着他的恶魔,如同脑后长眼了一般,突然回头看向自己。 层层血痂的脸上,已经看不清本来样貌,只能看到那双微眯的双眼,眼中满是兴奋。 这样的眼神,那尚一点都不陌生,因为草原上最不缺少这样的眼神。 比如随时会来部落叼走羊儿的狼群,它们在追逐围猎的时候。 一旦发起进攻,就会露出这样的看似愉悦,实则残忍的眼神。 因为对于猛兽来说,猎杀是一件令它展示强大的愉悦之事。 而草原上最凶狠的狼群,不仅会叼走牧人辛辛苦苦养大的牛羊,还会设伏,袭击落单的人群。 数量达到上百的狼群,甚至会袭击几十人的小部落。 那尚在一瞬间,突然有种自己被野狼盯上了的错觉。 自己就像圈中被猛兽死死盯住的绵羊,掐住了脖子,禁锢了四肢一般。 他本能地想要大声呼救,策马逃离。 可那尚却发现,自己已经无法控制他的手脚,只能浑身发颤,手脚发软,完全无法动弹。 还不等他反应过来,那恶魔突然对他咧嘴一笑,那两排白森森的牙齿。 看得那尚如遭电击,惊惧交加之下猝然昏厥,直挺挺地栽下马去。 等他再醒过来时,那恶魔居然拎着刀,一个个的割下他死去下属的头颅。 那恶魔认真的模样,仿佛在进行着某种仪式,根本不觉得自己手上的行为,有多残忍。 在这空隙里,他还有抽空,扭头看了眼自己。 对那尚能现在醒过来,一点都不意外,甚至还神情自若对他点了点头。 那尚赶忙用最卑微最虔诚最善意的语言,像眼前这个恶魔忏悔! 他愿意付出自己交出自己所有的财物和仆役,甚至终身成为眼前恶魔的仆人! 每天睡在最破败肮脏的羊圈里,和牛羊为伴,为他最强大的主人牧牛马,做最低贱的仆役! 只要能放他一条活路!!! 可眼前的恶魔,果然是心肠如铁一般坚硬冰冷,冷漠无情得如同天山顶上万年不化的积雪。 无论他怎么忏悔求饶,那恶魔都充耳不闻! 甚至……甚至在最后,走到他身边,不知道施展了什么可怕的诅咒,将他的四肢捏得全部脱臼!! 还让他瞬间变成了哑巴!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他一定是被封印在天山深处最可怕的恶魔,逃脱了封印,来残害与他阿史那一族的魔鬼! …… 等云翰赶着七八匹骏马,带着六七个突厥精兵的头颅。 绑着一个“草包玩意”,回到丰州大营驻地的时候。 那尚都没能从自己的被害妄想症中脱离出来! 云翰将马匹和头颅留在第三团,提溜着那尚去找周校尉。 听说周校尉已经去了杨副将那儿,她直接带着那尚到了杨副将的地界。 还不等她让走近杨副将的帐篷,周校尉的一个亲兵就跑过来,一个劲的催促他赶紧进帐篷。 一问才知道,杨副将和周校尉都在找她! 她也不矫情,将那尚丢给帐篷外戍守的兵卒后,云翰撩开帐帘,走了进去。 刚进去,就听见杨泰,哈哈大笑地冲他喊道:“你小子可以啊! 说话一个唾沫一个钉!有老子当年的风范,不错!不错!” 旁边一个两鬓斑白的精壮汉子,立刻啐了一口。 指着杨泰骂道:“你这老东西,真tnd脸皮厚! 啥好事都能往你自己身上扯,老子还没见过,这么上赶着给自己脸上贴金的!” “就是!他杨泰是多猴精猴精的人啊! 前两天还跟我们讲,担心这小子口气太大,行事太嫩。 啧啧啧!瞧瞧!瞧瞧!这才几天啊!又变成和他当年一样了! 真tnd能胡咧咧,黑的白的都归他说了算!” 旁边又一个穿短打的花白精瘦矮个小老头,立刻接着话茬,对着杨泰就笑骂道。 “你们这群老泼皮,那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哼哼!你们就是说破天,他也是我帐子底下的人! 你们就是眼红流脓,口水哈喇子流一地,那也是我的兵。 说!可劲的说!嘿!老子今天高兴,不和你们两个一般见识!” 杨泰昂着头咧着嘴,对着另外俩老头唾沫横飞,一脸得意洋洋。 要是能在屁股后面插条尾巴,那一定能撅到天上去了! 第81章 老熟人 三个老头在那儿你来我往唇枪舌剑,那叫一个热闹。 但是站在一旁的云翰,却还没搞清楚眼前是个什么状况。 见着边上的周校尉都没有插话的余地,哪有她贸然上前说话的道理。 好一会儿,终于觉得自己炫耀差不多了,杨泰对着云翰招招手。 “过来,我带你认识认识这两位与我生死之交的老将!” 说着,杨泰就指向那个肌肉虬扎身材高大,只是两鬓些许斑白的粗犷汉子。 介绍道:“这位是雷仇,和我一样,也是丰州大营的副将。” 说着又指向旁边穿着短打粗布衫,一直坐着没起身的精瘦矮个小老头。 继续说道:“这位是关内道大都督郑钊,也是郑大将军的二叔。 他们都是战场上刀里来枪里去,在西北和突厥人,真刀真枪拼出来的响真汉子!老前辈! 今天你小子也算运气好,恰好碰上他们过来。来!跟着我,认识认识!!!” 杨泰话里话外的意思,云翰听得分明。 这两位先不说那位郑敖老将军的二叔,云翰敢断定。 旁边的那位雷仇副将,肯定也是郑家的铁杆拥护者。 云翰也不怯场,直接上前抱拳行礼说道:“晚辈云翰,见过两位前辈。还望两位前辈今后多多指教。” 雷仇只是神色淡淡地点了点头,没再说别的。 倒是那位精瘦小老头,翘着二郎腿,一脸笑意地说道:“好说!好说!” 摇头晃脑,好似对云翰极为满意。 杨泰也适时说道:“刚刚就想问了,你小子耽搁这么久,干啥去了?” 云翰看了眼边上一直做背景板的周校尉,对着他一拱手。 “属下正要去向校尉禀报,我发现了一个穿戴不同于其他突厥人的家伙。 我听一些老兵曾说过,右耳戴金环的突厥人,基本都是贵族。 那家伙不仅右耳戴着金环,上头还镶了颗红宝石还是啥的。看着就很有钱! 身边还有六七个专门的护卫,我想着,说不定是个不小的头目。 就去把他抓回来了,路上耽搁了点时间。” “带进了,我们看看!” 一直神色淡淡的雷仇,此时反而显得兴致勃勃,直接开口说道。 云翰没动身,探寻地看了眼一旁的周校尉。 周志义赞赏地看了眼云翰,说道:“还不听雷副将的,把人先带进来。” 云翰拱手道:“是。” 说罢走出帐子,没一会儿就将那尚拖了进来。 还不等云翰放下,雷仇冷哼一声,说道:“我说是谁呢!想不到还是老熟人呀! 那尚,人算不如天算,真想不到,咱们还能在这样的地方再见面。” 原本在云翰手上了无生趣的那尚,像突然受了什么刺激。 不停地扭动自己的躯干,拼命挣扎! 嘴巴不停地一张一合,好像说着什么。 云翰这才想起,自己先前因为觉得太吵,点了他的哑穴。 难怪这叫什么那尚的,现在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想到这儿,云翰拱手对着周校尉道:“这人先前一路上直叫嚷。 属下觉得不妥,就点了他的哑穴,把他的四肢卸脱臼了。 现在可要解开他的哑穴?” 云翰也不傻,虽然现在帐子里都是郑家的拥护者。 但再怎么说,她也是周校尉手底下的兵,除非杨副将亲自对她下令。、 其他时候,再怎么样,她一切事宜都应以周校尉马首是瞻。 军营里不仅有这样那样的规矩,潜规则也少不了。 尤其是一旦成为军官,里边的派系、官阶,那里边的人情世故,一点也不容马虎。 搞不好,就把人得罪了,自己还丁点不知道。 所以纵使雷仇在一边对云翰有所吩咐,云翰明知道周志义会让自己听从吩咐。 那她也得先询问周志义之后,再有所动作。 否则,那不仅打了周志义的脸,也是不顾杨副将的颜面。 “先都解开吧。人在我们眼前,还能飞了不成。”周志义说道。 “是,属下遵命。” 云翰说罢,一把抓起还在地上挣扎打滚的那尚。 “咔嚓”几下,就把脱臼的四肢归回了原位。 刚解开了哑穴,那尚嘴里叽里咕噜的突厥话,一串接一串地往外冒。 云翰虽然一句也听不懂,但看着那尚嚣张的神情,还有对面已经面色铁青的雷仇。 就知道,这丫的嘴里肯定没半句好话。 再结合刚刚雷仇说的什么老熟人,看来这俩人多半认识,而且还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的那种。 云翰想到这儿,直接一巴掌抽在那尚脸上。 嘴里骂道:“没当过俘虏,不知道规矩是不是?!! 没问话之前,谁准你先开口的?!!” 那尚直接被一巴掌扇懵在那儿,只觉得自己脑瓜子“嗡嗡”作响。 毕竟云翰刚刚那巴掌,虽然没使内劲,但至少也用了三分力。 云翰现在因为鬼力的恢复,和自己五年来持续不断的锻炼这幅身体。 她手上力道可是相当恐怖的,完全不使用鬼力和内劲的情况下,可以直接劈碎一座最坚硬的景观石。 所以那尚现在的嘴角已经渗血,口里都是血沫子。 那尚这时才记起,眼前这恶魔此前的种种行为,眼里顿时满是惊恐。 只是嘴里叽里咕噜的突厥话,还是没停。 云翰没有错过这玩意,看向她时,眼中除了畏惧外的恨意。 头也不回地对身后的几人笑道:“校尉,想不到这丫的还是个,不听话的硬骨头。 要不要,卸了他的下巴,或是打碎他这口牙。 要不到时候,性子起来,咬舌自尽了,咱们可就白忙活了!” 云翰的话音刚落,周校尉还没说什么,雷仇直接说道:“不用那么麻烦。 这家伙,惜命得很。就是全天下的人死干净了,也轮不到他自尽。” 周志义也“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就按雷副将说得办。” “是,属下遵命。”云翰回道,起身站在一旁。 现在这场合,接下来肯定用不着她这小喽喽发话,老老实实站一边听吩咐就行。 雷仇扭头对着杨泰说道:“你也知道我这么多年,一直都在找那群人。 这就是其中一个,能不能帮个忙,把这人交给我。” “这倒不是什么难事,但既然是你一直在找的那几个人。 他嘴里肯定有些东西,值得我们挖一下。 你得等我审审吧,而且这事得报给老主子。他点头,我才能给你。”杨泰沉吟了一会儿说道。 第82章 你可知错 “这话在理,别忘了,你小子上次闹出的乱子可不小。 把我们几个闹了一通,这也没什么。但确实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给家主添麻烦。” 刚刚一直在旁边,笑意盈盈做壁上观的小老头郑钊,对着雷仇一脸正色地开口道。 “也好,审完给我也行,反正我要亲手了结了他。” 说罢,雷仇就面无表情地撩开帐帘,大步流星的离开了。 “别放在心上,这家伙就这性子。” 小老头郑钊对站在边上的周志义和云翰说道,脸上还是那副乐呵呵的模样。 说着起身扭头,对杨泰点了点头。 一边往外走,一边自顾自地说道:“今天的热闹也看得差不多了。 我老胳膊老腿的,就不跟着你们年轻人继续折腾了。走了!” 眼看着杨泰想起身,忙摆了摆手:“闹那些个虚礼做啥子! 送啥送!你知道,老头子我最不耐烦这些的嘛!” 说完,也离开了帐篷。只是云翰看着那小老头离开时,脚下生风的利索劲儿。 非常怀疑那小老头口中,老胳膊老腿的真实性。 “好了,人都走了。咱们也该说说正事。”杨泰眼睛一眯,看了眼周志义和云翰。 “你俩这次出的风头不小,该请的功劳我会请。 但该交代的话,我还是得交代一番。” 杨泰最后一句话,一字一顿。 周志义和云翰都不是傻愣人,一下子就听出言外之意。 纷纷拱手,示意听训。 “你小子这次以小博大,虽然做得出彩,但难免不会落在有心人眼里。 而且这次我们能设伏成功,那是因为突厥人那边注意到了你的小动作。 此次之后,你俩就是他们的眼中钉,此事你俩要心中有数。 大将军那边已经派人传来话,胜州、灵州、凉州和兰州,都已经做好准备。 接下来最少半个月,最多一个月。 咱们这边,就得和突厥人面对面的打起来。 我想着,志义你的位置也该动一动了。 正好借着这次的机会,回过大将军后,我把你升为第六折冲下府的果毅都尉。 还是和老李、老张俩一起共事。 他俩你是熟悉的,一个勇猛,但行事太过冲动。 一个有谋略,但身子骨已经不大好了。 你去了,要替我多看着点。 现在这个紧要关头,他俩要是敢不分时间场合的掐架,你就替我收拾他们。 就说是我说的,有本事,把力气给老子留到战场上去。 他俩要是不服气,你直接让他俩来找我。” 杨泰先对周志义交代道,说完也不等周志义说什么,摆摆手,示意他先下去。 周志义看了眼云翰,给了个自己小心的眼神,就拱手离开了。 云翰心里已经大概知道,杨副将要找他说什么了。 多半是她带着第五队的几个人,打突厥人草谷的事情。 不过杨副将不主动提起,她也只能装糊涂。 帐子里,一时间陷入了静默。杨副将像是忘了还有云翰这个人一般,也不搭理她。 拿起手边上的军务折子,就自顾自地处理起来。 云翰也不急,就这么站在边上等了半个多时辰。 直到杨泰桌案上的折子处理得差不多,他率先瞥了眼,站在不远处,不慌不忙气定神闲的云翰。 心底的怒意反而消了几分,只是冷冷道:“你小子人不大,胆子是真不小! 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要将你单独留下?你可知错!!!” “属下不知,还请副将教导。”云翰拱手道。 “哼!”杨泰刚下去了三分的怒火,顿时又窜了起来,一巴掌拍在桌案上。 怒斥道:“你不知?!!你怕是不知悔改才是真!!! 你以为你小子做的那点小动作,就没人能查到?! 你以为你在大柳村租的那户农家,就没人注意到?! 还是以为,你让你手下的黄三水联系那闫三娘。 通过那几个黑市贩子,把东西销到黑市上,就可以万事大吉高枕无忧了?!!” 云翰看着杨泰气恼不已的模样,也不慌乱。 只是拱手说道:“属下从来不觉得,这件事能瞒得过所有人,也没想过要瞒过所有人。” “你这事仗着在我帐下,胆大包天了是吗?!!! 还是你觉得我对你看重,就真当我不舍不得要了你的小命?!!” 杨泰看着依旧镇定的云翰,心中愈发纳闷起来,这小子哪里来的自信。 “小子也从不觉得您会对我手下留情。 您能留着小子的脑袋在帐子里说话,无非是小子还没有触犯到您心中的底线。 再者,小子虽然此举胆大妄为,但朝廷没有哪条律法规定过不能那么做。 军营里也没有哪条军规,写了小子做的这些有违军规。 最后您也想知道小子为何要行此举,毕竟这样的行为对小子不仅不会有太大的好处。 反而一旦被发现,还会授人以柄,成为今后的污点。” 一直冷着脸的杨泰,突然咧嘴笑道:“你小子果然是个聪明人。 你倒是说说,我的底线是什么?要是说对了,老子倒是可以考虑放你一马! 但若是说错了,今天我就让你交代在这儿!!!” 云翰不假思索道:“您的底线一直都非常明显。 那就是永定侯郑敖大将军,只要有人敢触犯到大将军的利益。 或是有伤害的意图,您不管对方是谁,一定会六亲不认,立刻除去的。” 杨泰脸上笑容一瞬间僵在了脸上,但刹那间他面色变得凝重严肃。 也不说云翰猜的对错,只是冷冷地问道:“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属下想借此事,传达一件事给您和大将军。” 云翰看着杨泰没有发话,就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为了接下来西北的安定也好,还是为了西北郑家也好,大将军必须为一样东西未雨绸缪。” 杨泰的半阖的眼皮一抬,云翰也不管他的反应,而是继续说:“那就是军饷! 郑家势力范围内所需要的军饷,一定要提前准备。 打仗在旁观者的眼中,拼得双方将士的人数和武力。 但领过兵的人都应该知道,打仗拼得还有双方的钱袋子。 不管是兵马粮草,还是器械军饷,那都需要耗费大量的钱财去支撑。” “一向如此!你就直说为什么需要大将军去谋划军饷。 这些都知道的事,就不必放在这儿说道了。” 杨泰有些不耐烦道。不知为何,他听着云翰的话头,心中有股不好的预感。 只是他也说不上来是什么,又事关老主子,让他一时间有些急躁起来。 第83章 自报家门 “因为在接下来,北方的大军与突厥人大规模的交战后。 朝廷拿不出足够的钱粮,支撑所有的军队。 既然拿不出所有军队的钱粮,那就只能将这些有限的钱粮,放在陛下认为最紧要的地方。 眼下西北兰州有唐策,灵州有许承。他们可都是陛下袖筒子里的人。 您说陛下会将仅剩的那些钱粮用在郑家吗? 现在魏朝的兵权,真正掌控在陛下手中的并不多。 一半以上还是在先皇在世时,一起开疆拓土的老派武勋手中。 陛下只怕巴不得借着这个机会,把老派的武勋打压一番。 要是能借此,收回一些兵权就是一箭双雕了。” 云翰有些讽刺地说道,因为不仅郑家是这样的老派武勋,韩家也是。 郑韩两家是先帝在世时,功勋卓着的武将代表。 想要打压老派武勋,就必须得拿这两家开刀。 或者说,现在魏朝大部分的兵权就在这两家手上。 想要收回,就必须动这两家,动不了,兵权就永远不可能收回来。 作为一个天下之主九五之尊,怎么可能容许普天之下的兵权,长久的掌握在他人之手。 “你就说,为什么朝廷这次,会拿不出足够的钱粮?”杨泰哑着嗓子问道。 “今年黄河夏秋之际会决堤,而后陇右道会发生旱灾,南方会爆发瘟疫。 虽然此次的黄河决堤不能算百年不遇的那种,但也会死伤无数。 今年整个陇右都会欠收,不仅交不上朝廷规定的赋税钱粮。 甚至还需要朝廷运粮赈灾,陇右也会因此饿殍千里。 南方会因为此次的黄河决堤,还有梅雨时节的连绵大雨,导致瘟疫爆发。 朝廷此次也会需要打量的钱粮,去救济南方的灾民。 与这些相较,正在此时与突厥人开战的北境兵卒的粮草,就显得不是那么紧要了。 只要能守住,死些兵卒,几个老派武勋家族蒙受些损失。 在陛下看来有那么重要吗?”云翰最后几句话不仅是在问杨泰,也是在问自己。 呼之欲出的答案,根本无需思索,任谁都知道怎么选择。 “你为什么就能断定,今年夏秋之际会发生黄河决堤,陇右大旱和南方瘟疫? 难不成你能未卜先知?还是在这里妖言惑众?!! 不管你有何能耐,胆敢在这里动摇军心迷惑众人,老夫定斩不饶!!!” 随着陡然一声怒喝,帐子被撩开。 刚刚离开的郑钊身前站着一个满头银发,一脸威严的壮硕老人。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帐子。 杨泰赶忙起身准备行礼,还未来得及开口说什么。 云翰却头也不回地说道:“若是郑大将军真觉得小子妖言惑众。 想必刚刚在小子话音落下后,就已人头落地了吧! 就不会只是在这儿呵斥一个尚未弱冠小子。” 来人正是威震西北天下闻名的魏朝老将——永定侯郑敖郑老将军! 郑敖老将军不怒反笑道:“我听杨泰说你人小胆大,对他毫无畏惧。 原本自以为是戏言夸大,今日一见,杨泰所言非虚啊! 你也不必顾左右而言他,你就说说为何有此断言。” 言语间,杨泰已经起身行礼。还未说话,就被郑老将军抬手止住了。 郑老将军一屁股坐在杨泰刚刚的主位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云翰。 “小子之前的话,并非未卜先知的断言。 而是因为小子受家师教导,懂得些许五行八卦星象之术。 我的能耐并没有达到能算出这些的地步,这些事是家师在我离开长安前的交代。 他说过,若是有一天郑大将军,问起我的身份。 只需要将此物交给他,对他说上一句话,他就明白了。” 说着云翰撕开衣襟的一处夹层,将一小团金黄绸布递了过去。 杨泰谨慎地接过绸布打开,只见里面躺着半块成色普通的玉佩。 郑敖老将军立刻接过绸布翻看起来,片刻后仿佛想起了什么。 掏下腰间的半块玉佩,将两块玉佩拼接在一起,只见两块玉佩严丝合缝。 “这老东西,果然还活着!”郑敖老将军显得很高兴。 再抬头看向云翰时,已经没有了刚进来时的冷淡。 只是郑重地问道:“你是他的亲传弟子?!他让你带了什么话给我?” 云翰一本正经地编道:“家师的原话是——郑三狗,老子的传人是不是比你的强?” “放肆!!!”一旁的杨泰立刻冲着云翰暴怒地吼道。 “属下并非对大将军不敬,此话是家师的原话而已。”云翰继续不怕死地说道。 反正刚刚杨泰对她也没多客气,刺激刺激这小老头也不错。 想她千年老鬼,也曾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狱二把手。 一直被这个不足六十的活人拿捏,那才是不像话呢! 真以为作为十八层地狱二把手的她,是个好脾气!笑话! 她连自己老板都敢训!还会把这群不足百岁的活人放在眼里? 能跟他们在这里磨叽,就是自己给他们面子了! “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那老东西还是一点没变!” 郑敖老将军和郑钊两个老头,却自顾自地哈哈大笑。 仿佛云翰刚刚的狂悖之言,根本就不是冲着郑敖老将军去的。 好像云翰只是讲了个笑话一样。 好一会儿,停下笑意的郑钊才冲着杨泰说道:“这个人你也认识。 不仅救过你的命,你刚进军营那会儿,还是在他帐下历练呢!” “您是说......”杨泰立刻大惊失色道。 这时停下笑声的郑敖老将军,直接打断杨泰的话语,说道:“就是他! 这地界不太平,如非必要,不能提他的名讳,不然就是给他招祸!” 杨泰立刻拱手道:“是,属下明白了。”说罢深深地看了云翰一眼。 “既然是他说的这话,那就错不了。 让你去突厥那边打草谷的主意,也是他教你的吗?”郑敖老将军一脸玩味地笑道。 “无需他老人家教,这是小子无师自通的小把戏。 如果想引起您老的注意,还需要他老人家出谋划策。 那小子还是趁早回去,学个十年八年再出来得好。”云翰毫不谦虚地回道。 “我第一次见到这小子时,那傲气十足的性子,我是真看不上。 但如果你的师父是那位,我就明白你为什么有这样的个性了!” 一旁的杨泰叹了口气,有些无奈的说道。 他原本还想培养这小子做自己的心腹大将,但看着如今这局势。 只怕这小子断然不会在他这儿屈就,甚至也不可能愿意一直屈居老主子之下。 之前自己还想着怎么调教这小子,把那不讨喜的性子掰过来。 现在看来,他是瞎子点灯,白费蜡了! 第84章 同喝一杯水 “这话没错。当年的几个人里,就数他的脾气最傲,性子最不讨喜。 不过他也是几个人里面活得最通透的。 唉~一晃这么多年了,当年的那几个人里边,我一直以为除了自己都已不在。 没想到啊!没想到!这老东西,也活到了现在!” 满头银发的郑敖老将军有些感慨,也有些唏嘘的说道。 再回头,对着下边站着的云翰,又连珠炮似地问道:“他现在人在长安? 身子骨怎么样?这些年都哪去了?也不派人联系我! 他防着别人,难不成还要防着我们几个老哥们? 还有韩呈那老糊涂,当年走的时候,他怎么也不去看一眼?!” 云翰面带无奈着说道:“您老还是容我一个个回吧。 我走时,师父他老人家确实在长安,但是现在在不在长安那就不好说了。 毕竟他那个性子,您老也是知道的,最是洒脱不过。 而且很多事,师父都不喜欢说透,更不会同我交代他接下来行踪。 至于身体,您就放心吧!他老人家如今身子骨好着呢! 喝酒吃肉不在话下,时不时还能上山猎狼! 至于这些年去过的地方,也有许多,说来话长,一时间小子也无不知从何说起。 但师父曾说起过,他从不联系曾经故交旧友。 绝不是他防着老朋友,而是不想给这群老友添麻烦。 当年他能归隐,其中坎坷不易,甚至不便与老友细说。 但他当时就猜到,若是自己不能及时抽身离开。 以他的个性,在官场中挣扎,只怕比如今在世的几个老友境遇更为艰难。 但若是他一直归隐,万一有一天被他不幸言中,谁家有难,他还能从旁出手一二。 不说护得住什么,至少能留下一二血脉。” 云翰这话可以说基本不假,澄阳大长公主确实曾陪她上山狩猎。 也射中了那头青狼,不过却是云翰后面补了一箭才死的。 澄阳大长公主当初隐去明威将军身份的因素诸多,现在提起,只能说过去了就过去了。 而且澄阳大长公主确实没有稀罕过,明威将军这个身份,带来的那些兵权和地位等等。 这些东西她本就看不上眼,她更在乎的是自由自在的活着。 当然,澄阳大长公主也确实对云翰交代过,若日后云翰能站稳脚跟,护得住卫国公府。 同时还尚有余力的情况下,也护一下永定侯郑家。 不说拼死想帮,至少在紧要关头,保下一两条血脉来。 云翰确实也撒了谎,澄阳大长公主一开始的意思,就是让云翰拿着她给的信物去找郑敖老将军。 至于云翰这个对外的身份,是给别人看的。 只要云翰不暴露女儿身,其他的地方,郑敖自然会帮她周全。 而且作为澄阳大长公主当年的生死之交,她了解郑敖,郑敖也知道她。 有郑敖在,云翰的安全不会有问题。 但云翰有自己的打算,她不反对利用人脉关系,加快往上的速度。 但她还是想看看底层的军士兵卒,还有低阶军官的现状。 以及目前军队的兵制,士气,规则,管理方式等等。 黄河决堤,陇右大旱和南方瘟疫这三件大事,是因为上辈子她曾亲身经历。 且是举国不幸的灾祸,因为这三件基本时间一致的灾祸。 民间甚至还有过,当今陛下德不配位,故而降下天罚的传言。 当今陛下也不得不太庙祭祖,下罪己诏,沐浴斋戒十日。 缩减后宫用度,拿自己本不宽裕的私库赈灾。 虽然依旧杯水车薪,但至少表明了态度,平息了不少普通民众的怒火。 至于推演占卜什么的,云翰不是没有这个能力,只是能力并不算深。 毕竟她是以武力修行为主的鬼仙,而不是正儿八经有师承的道修。 并非说鬼仙里就没有修道成仙的,只是推演占卜这些东西,基本都需要有人引导,才能有所大成。 仅凭自己摸索就有所成就的,不是天才就是祖师,云翰还没到这个份上。 她只能凭借自己的鬼仙之力,感应天道,大概推算一些东西。 而且她现在的鬼力,还没有恢复到全盛时期。 想让她有事没事浪费自己修为去帮谁推演,做梦! 根据她的估算,想全部恢复,至少还得五六年。 云翰的话刚说完,帐篷顿时安静下来。 郑敖、郑钊和杨泰三个已经在军营和朝堂打滚几十年的老油子。 都听出了话里的未尽之意,虽然刺耳,但确实是实情。 了解明威为人的郑敖和郑钊,甚至听出了明威明里暗里的警示。 更听出了明威对郑家形势的不看好。 静默了半刻钟后,郑敖老将军双手交握,神色肃然地看向云翰。 问道:“你刚刚说我要提前准备好军饷钱粮。 你的方法就是去突厥人那边打草谷?” “是!”云翰对上郑敖老将军看过来的眼神,毫不退让道。 “你应该知道,这明摆着是授人以柄的事,你还让老夫去做?” 郑敖老将军不信云翰的法子只是打草谷,又或者说他不信明威教出来的人只有这样的水准。 “自古以来,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都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缺银钱的不止是您,还有上面那位呢!” 说着云翰右手食指向上指了指,虽然她没明说,但在场的三位老将都明白她所指何人。 “所以呢?”郑敖老将军不慌不忙地继续问道。 云翰神情一变,嘴角突然露出一个狡黠地笑意:“其实上位者重用谁也好,打压谁也罢。 最看重的,不过是最后自己的目的是否能实现,自己是否可以获得更大的利益。 今天备受青睐的心腹重臣,也可能明天就出现在刑场之上。 今日全力打压的乱臣贼子,明日也可能会成为股肱之臣。不是吗?” 郑敖老将军也好似想到了什么,顺着云翰的话说道:“你说得不错,无非利益二字。” “所以与那人同饮一杯水,即可解决您老的后顾之忧。” 云翰一副智珠在握地说道。 “同饮一杯水?你是指?”一旁的杨泰插话问道。 他有些猜测,但还没有完全搞懂云翰的意思。 第85章 放心,亏不了 云翰指着自己笑道:“小子冒昧,先打个比方。 如果我和郑大将军同饮一杯水,现在有人想毒杀我。 就在这杯子中下毒,我先喝了一口,目前已经毒发。 但郑大将军因为看到我毒发,还没有喝下有毒的水。 两位前辈不妨猜猜,此时郑大将军会作何反应?” 郑敖、郑钊和杨泰立刻心领神会,三人迅速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杨泰立刻开口问道:“你们这段日子打草谷,收获如何?” “小子已经带人打了三次草谷,总共换得银钱一百九三贯七百一十四文。 另还有二十六只羊、七头牛、三匹马和两匣子金银器具没有换得银钱。 以小子的估算,将剩下的这些东西都换成银钱,怎么也得有三百五十到四百贯。 但是黑市的那几个中间贩子,手狠心黑,我们几个又不便于太过招眼。 所以中间被昧下了不少,如果有好路子。 这三次打草谷的东西,小子估计怎么也能有七百多贯银钱。” 云翰说到最后,心里也是暗恨不已。 想当年自己因为地藏的原因,去和人间的那些家伙打交道,换取地狱所需的一些东西,也是被各种“暗宰”。 事后被她发现,竟然死不承认,以为这样就能蒙混过关。 好在她向来也是个混不吝的,直接出手收拾了那群人一顿。 她也知道分寸,只是用了些手段,没闹出人命。 从此以后,那些人和她打交道,再没谁敢中间克扣下刀子。 现在到了这儿,反而因为不能暴露能力,处处受限,想想就蛋疼! 因为云翰在这五年里,反复试验后发现,这儿的人会功夫的人不少。 只要她动用鬼力,有些身上有真章的人,就能很敏锐的有所察觉。 这并不是说那人能看到她用的鬼力,而是这样的人五感,比21世纪的常人更加灵敏。 他们或许会有所感觉,但因为能力原因,并不会看见她所用的能力。 而且云翰发现这儿并非只有她一个有修为,大慈恩寺里就有好几处佛光充沛。 一看就知道是有所大成的佛修,虽未立地成佛,但几百年的道行还是有的。 还有一些道观,只是远观其香火和地势,就能隐隐看到紫气环绕。 要说里面没有大能道修坐镇,谁信?! 她现在修为尚未恢复,才不会傻到去白白招惹这群人。 万一碰上一个看不出她鬼仙身份,只以为她是个鬼修,一心想要除魔卫道的二愣子。 要是万一修为再高过她,把她干掉了。 那云翰真是可以去跳地狱火海了(十八层地狱里类似说找块豆腐撞死的意思),丢脸丢到姥姥家了! 精悍的郑钊小老头听到云翰报出的数字,眼中精光一闪,嘴角一咧。 对着郑敖老将军说道:“看来还真是个好营生。” 面前的这三个老头,可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能坐到他们这样的位置,杀人放火的事,就和吃饭放屁的次数差不多了。 打个草谷,抢抢突厥平民这样的事,接受度简直不要太快! 郑敖老将军一直注意着云翰的神色,看着云翰似乎有话要说。 就直接指着他道:“你是他一手调教出来的,他的弟子,算是我的子侄辈。 在我面前有话就说,有屁就放!没必要遮遮掩掩!” 云翰抱拳行礼后,直接开口道:“如果只是小子带着队里的那几个打草谷。 顶多小打小闹,抢抢突厥人的牛羊马匹、穿戴的玛瑙串和金银杯碗。 但若是大将军安排人手去打草谷,那就不应该只盯着突厥平民。 咱们更要抢那些突厥兵!他们可比那些突厥平民的油水大多了!” “就是那些来北城外那些村子打草谷的突厥兵?”杨泰问道。 “就是他们。”云翰点了点头。 杨泰有些疑惑:“那些家伙哪一个不是穿得破破烂烂的,一看就知道是小部落的散兵游勇。 真正大部落大势力的突厥精兵,根本用不着打草谷。 咱们去抢他们的,哪有油水可捞?” “这就要看怎么算了。”云翰神秘一笑,继续道,“如果大将军安排人‘打草谷’,首先要弄清楚一件事。 打草谷的人,一定不是魏朝的军官士兵,而是活不下去的魏朝匪口,绿林好汉之类。 这群人不敢惹魏朝的士兵,有不忍心伤害父老乡亲。 因为走投无路,为了一口吃的,为难一下突厥人,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儿。” 云翰看着已经眉开眼笑地郑钊小老头,就知道已经有人领会她的意思了。 她继续说道:“这群人遇到前来北城周围打草谷的突厥兵。 击杀或是擒获那也是人之常情对不对?毕竟都是侠义之士嘛! 击杀了的突厥兵,可以割下人头,卖给军营。 生擒的则可以找突厥人谈判,让他们出钱赎人。 若是重要角色,完全可以‘卖’给咱们丰州大营。 咱们丰州大营这边,可以审审,要是问出什么关键信息,也是大功一件。 要是一不小心,那匪帮那边送来的重要角色死了。 咱们也能能把那人头挂在旗杆上,用来震慑突厥人,反正怎么算也不会亏就是了。” 云翰郑敖老将军看了眼信誓旦旦的云翰,问道:“你怎知突厥人就一定愿意…… 愿意从匪帮的手上赎那些普通的突厥兵?” 云翰笑道:“可积少成多啊!一旦达到七八十人,就可以和突厥兵谈判,要就赎人的事宜。 因为这些突厥兵,本来就是小部落为数不多的兵卒。 突厥部落间的吞并由来已久,若是他们想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安身立命,就不能失去这些本就不多的兵卒。 所以必然会出钱赎买!不然等着他们的命运,那就只有被其他部落吞并的命运。 属于自己的女人、牛羊和金银会被别的部落抢走,男人逃散依附于别的部落。 那这个部落的首领和贵族也就完了,要么依附于其他部落,成为低等的牧民,要么死在草原上。” “我承认你说的都很有道理,但若是积少成多之前,突厥人那边引起警觉。 不再派人来打草谷,那我们还得白白耗费米粮养着那群突厥兵吗?” 杨泰沉思良久后,抛出了自己的疑问。 “确实有可能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但是没关系,我们可以在别的地方找补回来。 怎么可能花咱们大魏的米粮,白白养着这群人!” 云翰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看得郑钊很是好奇。 这小老头不自觉地开口道:“怎么找补?” “咱们大战之前,难道就没有防御工事要建造加强的吗? 不说让他们去干什么紧要的活,挖沟挑土总能干吧! 还有砍树搬运的体力活,总是能干的吧? 总而言之一句话,那就是把他们当牛做马的用就对了! 就算最后,因为人数不多,突厥人那边禁止打草谷咱们不在能抓到突厥散兵。 那也没关系,咱们可以将这群已经在手上的突厥兵,拉到丰州城百姓面前宰了,既可以立威,又能涨士气! 甚至还能把这些突厥兵的人头和尸首堆在北城外,要是人数够多,堆个京观也是不错的。 城里的老百姓看着多解气啊!咱们大营的兵卒看了,也能涨涨士气。 要是城里有和突厥人有仇的富户,愿意出钱的。 也能一家卖一个突厥兵的人头给他们,拿去祭奠曾经惨死在突厥人手里的先辈。想想都觉得光宗耀祖! 这笔账,咱们怎么也亏不了!”云翰笑呵呵地说道,一点也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何残酷的。 第86章 不胜其扰 自从有了郑敖老将军的支持,云翰在丰州大营的“搞钱事业”越做越大,越做越顺。 但是她怎么也不会想到,远在长安的卫国公府却早已火上房。 这事还得从半个月前说起,云翰离开后。 澄阳大长公主就带着云翰,去了长安郊外五十里的青山寺礼佛。 这当然是澄阳大长公主为了掩盖云翰的行踪,对外的一种借口。 最重要的目的还是要对卫国公府瞒住云翰的行踪,因此才有此出行。 当然真正去了青山寺的,也只有澄阳大长公主一行人。 正所谓人算不如天算,有时候就是这么巧,又或者是有人故意为之。 在澄阳大长公主一行人长期盘桓青山寺的时候。 穆国公夫人郑氏,带着自己的第三女,已经嫁为人妇的安阳伯夫人,到了青山寺祈福。 听说澄阳大长公主在此,少不得拜见一二。 都是有头有脸的勋贵,人家在外遇到,按礼拜见,澄阳大长公主也不好不见。 但是在接下来的三四天里,穆国公夫人郑氏和安阳伯夫人冯氏二人,一直有意无意地问起云翰。 澄阳大长公主一早知道二人居心叵测,只是没想到这二人竟敢当着她的面,玩起阳谋来。 其实在云翰十二三岁起,长安城里就有不少勋贵和世家,上门明里暗里求亲。 就算澄阳大长公主一早就放出话去,云翰的婚事她来做主。 没有她的同意,谁也别想私自给云翰相看。 若韩家有人不同意,只管来找她这老太婆理论。 满长安只要家里有上点年纪的老人在,这样的勋贵豪门世家大族。 哪个不知道澄阳大长公主的泼辣性格,那是个敢冒天下大不韪的奇女子。 当年敢为先皇违逆亲父,当众持刀与亲父辩驳,落其颜面的女子。 性子刚烈如火,从不轻易屈服。 二人母亲早逝,又不得生父喜欢,与先皇相依为命,一路走来满是辛酸。 就是先皇当年想让她与清河崔氏联姻,也是百般恳求。 等了两三年,等到她点头,才敢为她赐婚。 其独女仁嬅县主的婚事,也是她点头后,才促成的。 就算当时手握重兵位高权重的老卫国公百般不愿,也不敢触其锋芒,不得不答应这门婚事。 所以卫国公府韩家,不管是现在身为卫国公的韩常山也好,还是身为卫国公夫人的仁嬅县主也罢。 都没有谁敢当着她澄阳大长公主的面说个不字。 她说云翰的婚事由她说了算,那就只能由她说了算。 卫国公和仁嬅县主只有点头的份,余氏和韩高戍连发表意见的资格都没有。 道理是这样的道理,但耐不住有人实在眼热云翰这门亲事,或者说与韩家结亲后的利益。 隔三差五的就有人上门,找老太太和余氏旁敲侧击云翰的婚事,想相看一二。 长安城的勋贵豪门世家贵族,哪个不是姻亲遍地沾亲带故的? 平日里总有些不得不去的宴请雅会,去了就被缠住不得脱身,总不去,又会被人说卫国公府架子大。 老太太年纪身份在那儿,大多数都能推了,有些不能推又不愿去的,也能借口年纪大身子不爽利,去不了。 但余氏就不行了,作为当家宗妇长房媳妇,长安勋贵世家的妇人圈子,总不能一直不现身吧。 所以身边一直有人纠缠,弄得余氏很是头疼。 每每被问起云翰的近况,也只能推说,在澄阳大长公主跟前尽孝。 比起来参加宴饮,多陪陪公主,也是那孩子的福分。 余氏只能一副你们想相看我不能为力的模样,人在澄阳大长公主跟前,有本事去澄阳大长公主跟前相看去。 那群人,也知道余氏所言不假。 但她们要有折腾澄阳大长公主的本事,哪还需要找她和仁嬅县主的路子啊? 双方也就一直这么僵持着。 直到澄阳大长公主带着云翰出来礼佛,可算是让这群人找到了机会。 ...... “公主,穆国公夫人带着安阳伯夫人和冯家二房的小郎君,又来拜见了。 说是小郎君为您抄写了几卷佛经,想给您问个安。” 春朝一边替澄阳大长公主捏肩,一边不动神色地说道。 “你俩瞧着这是个什么意思?” 澄阳大长公主摆摆手,示意春朝停下,忽然起了兴致,反问起春朝和一旁的知秋来。 一直垂手规规矩矩站到旁边的知秋抢先道:“心思再明白不过了。 这哪是想给您问安,分明还是为着那件事。只是......” “只是什么?”澄阳大长公主漫不经心地问道。 知秋看了眼春朝,春朝接过话茬:“只是没想到穆国公府竟能毫不顾忌。 这一次两次的拜见请安还好说,后边您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后,还天天上门求见,这就有些太过难看了。” “呵呵~是啊!这群人的心思,就差写在脑门上了,还在那儿假惺惺地做样子。 亏得还是一个国公夫人和一个伯爵夫人,本宫都替她们臊得慌!” 澄阳大长公主坐起身道。 “吴大夫交代过多少次了,您急不得气不得。这对您身子不好。 奴婢都提醒过您多少次了,您呐!就莫动气了! 您这一而再再而三的婉拒,已经是给她们留足了面子。 她们自己不顾脸面,要明目张胆的带着后辈来您跟前折腾,那就折腾吧。 到头来,丢人现眼后悔的也只有她们。您动什么气?不值当!!!” 一旁的谢嬷嬷眼见着自己主子又开始上火了,赶紧劝道。 自家主子心悸的老毛病最忌讳动气,她可得不错眼的盯着。 府里其他老人就是知道这点也不敢劝,也只有谢嬷嬷能说上几句。 “哼!想把心眼儿摆在明面上耍给我看,那也要看我乐意不乐意。 这是真不知道她的脾气,还是打量着她在民间行走,要顾忌颜面呢? 竟敢算计到我头上来!真是日子长了,什么癞蛤蟆都敢在我脚面上蹦跶! 你让翠纹带着这俩丫头去将她们打发走,也让她俩长长见识。” 澄阳大长公主看了眼谢嬷嬷,没好气地说道。 “主子,罢了!小事而已,何必往心里去。”谢嬷嬷递过一杯陈皮茶来,宽慰道。 澄阳大长公主结果茶盏,轻啜一口,口气不善道:“韩呈是个蠢的,韩常山也不见得就是个聪明货。 那冯家狗肉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也往身边结交,眼睛也是瞎得没边了!! 澄儿看着精明,如今也泛起糊涂来! 那冯家靠巴结韩家起的势,两家世交,若是想要结亲,这无可厚非。 但你瞧瞧那些后辈,在看看冯家如今的一些做派,那是能深交的人家吗? 怎么,如今野心养大了,还想更进一步,用韩家的嫡女绑住韩家下一辈吗?” “主子,那冯家贯会低伏做小掩袖工馋,姑娘和姑爷许是一时不查呢?” 谢嬷嬷忍不住叹了口气。 自从穆国公府冯家的那两个妇人来到青山寺,主子的气就没顺过。 旁人只以为是被不胜其扰给闹的,只有谢嬷嬷心里明白,这气是冲着自家姑娘和姑爷去的(卫国公夫妇)。 别看冯家一直和韩家交好,在朝堂政事上也是跟在韩家后头马首是瞻的样子。 可近七八年来,眼见着韩家在陛下眼中不受待见。 冯家立刻开始转变态度,变得暧昧起来,早不是当初依附韩家的模样了。 自立山头不说,还暗地里和好几位皇子有所接触。 自以为做得隐秘,但长安城里的世家勋贵。 只要是眼明心亮,手头人手活泛的,谁查不到。 也就是姑爷两口子像看不清似的,还和冯家保持深交。 这次主子来青山寺礼佛,本就没有多少人知道,那郑氏和冯氏母女想必也是从卫国公府 得到的消息。 也是仗着冯家和韩家这层关系在中间,觉得主子会顾忌韩家的颜面,才敢如此肆无忌惮的在主子跟前闹。 说到底,主子气的可不就是姑爷两口子拎不清嘛。 想到这儿,谢嬷嬷忍不住摇摇头,她虽得主子看重,也看着郡主长大。 但主就是主,奴就是奴,有些话到底说不得。 澄阳大长公主搁下茶盏,看了眼神色忧愁的谢嬷嬷。 轻叹一声,道:“下去安排一下,明日咱们就打道回府。” “主子?”谢嬷嬷有些诧异,按照之前的部署,主子这趟少说也得盘桓三四个月,怎么突然改了主意。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有些事越是隐瞒,只会越来越麻烦,还不如摊开的讲。 也好让她知道知道,总靠在别人身上,过自己的安稳日子,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澄阳大长公主眸色一凛,不容置疑道。 “是,主子。” 第87章 冯家的野心 澄阳大长公主回鹿鸣庄的隔天,卫国公夫妇只带了最贴身的几个老人,一大早就匆匆赶了来。 进门后,澄阳大长公主并没有急着见她们夫妇俩。 把她们夫妇俩晾在隔壁花间,自己慢悠悠地在屋里用着早膳。 夫妇俩飞快地对视了一眼,就知道母亲\/岳母这架势不像是身子不爽,反倒像兴师问罪。 比起作为女婿韩常山的坐立不安,更了解母亲的崔怡澄才是满心畏惧。 旁人只知道她母亲性子冷淡喜静,只有她见识过母亲看似冷淡的性格下,暴烈如火的脾气。 父亲在世时还好,发起脾气来,至少中间有个能劝住的人。 而且母亲和她一样,一直有心悸的毛病,最是忌讳怒火攻心。 也因为这个,自父亲去后,这么多年来。 至少在外人看来,她母亲的性子平和,从不轻易发怒。 可眼瞧着一进门就下她们夫妇颜面的架势,那不像是冷静平和的模样。 现在要是发作起来,没人能中间周旋,只怕会更加不管不顾。 想到这儿,在卫国公府养尊处优多年崔怡澄心里也是七上八下。 昨日傍晚收到母亲这边的消息起,她就猜到这事肯定和穆国公府冯家,去青山寺搅扰到母亲礼佛有关。 她也猜到母亲可能会生气,只是没想到母亲一开场,就把气撒了过来。 还不等她继续猜测,谢嬷嬷就过来将二人请了过去。 ...... “去!让人守着,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许靠近!” 澄阳大长公主手中握着,一把小巧精致的羊脂白玉如意。 也不去看自己的女儿女婿,只是一边把玩,一边神色淡淡地对谢嬷嬷说道。 谢嬷嬷冲,跟着卫国公夫妇进来的两个老人招招手,领着二人出去,小心翼翼地带上雕花门。 卫国公夫妇看着自己母亲\/岳母这番做派,心里更加忐忑起来,谁也不敢先开口。 “知道自己错在哪吗?”澄阳大长公主看着,自己曾经觉得颇为顺眼的女儿女婿。 第一次有种只想劈头盖脸先痛斥一番的冲动,但一想到远在北方挣扎刀口舔血的云翰。 生生压住了怒火,到底是忍住,没有立时发作。 身为女儿,崔怡澄更了解自己母亲的脾性,带着韩常山赶忙站起身,率先开口道:“冯家从我这儿得到消息,贸然到青山寺搅扰了母亲礼佛。 都是女儿的不是,还请母亲息怒,以身体为重。母亲有何责罚,女儿都愿承受,千万不要生气。” 澄阳大长公主没好气地瞥了眼,垂头立于两边的两人,无力地叹了口气道:“你们真以为我会因为这样的小事,就对你俩大动肝火吗?” 看着卫国公夫妇不约而同地抬起头,诧异地看向自己。 澄阳大长公主这才缓缓说道:“我知道那穆国公府冯家从常山初入军营的时候,就开始依附。 这么多年,一直是卫国公在军队中的支持者,也是常山未成为国公时的坚定力量。 但有些事情,你们不能只看眼前,不顾长远。 好好想想最近这些年冯家的行事做派吧! 你俩亏得也是五十的人了,卫国公府在这权势圈子多少年了,怎就被这些小伎俩蒙了眼?” 澄阳大长公主说到这儿,一边端起茶盏,一边示意二人坐下说话。 她生气是真,可也知道有些事情只是发作脾气也于事无补,还不如把事情摊开了讲。 她绝不允许任何人拖云翰的后腿,就算这个人自己的亲生女儿。 “打七八年前起,冯家在军中就已经开始自成一派了,这是大家都看在眼里的。 到现在,要说他们冯家还依附韩家,那就是个笑话。”澄阳大长公主呷了一口茶,慢悠悠地继续说道。 眼神划过坐下的女儿女婿,继续道:“你承袭爵位的时候,我就同你夫妇二人说过,那冯严息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小人。 此人唯利是图,贪婪隐忍,阴险狡诈,可用一时,绝不可用一世! 他能在韩家短短二三十年的扶持下,就从一个参将成为国公,其中的心性手腕,可见一斑。 七八年前就开始布局脱离韩家,为的是什么?说白了,不过是已经看出韩家在新皇眼中已不受待见。 也看穿了当今陛下,对当前兵权急不可待的心思。 但他也明白,皇上想拿到韩郑两家的兵权绝非易事。 他冯家在军中的声望人脉都不足以在此时崭露头角,更不是和韩家翻脸的时机。” “他敢!!”崔怡澄听到此处,再也忍不住怒声呵道。 澄阳大长公主看了眼自己怒不可遏的女儿,旁边隐忍怒气未发一言的女婿,摇摇头继续道:“为什么不敢?! 看看唐家两兄弟是怎么一路走过来的,论资历论人脉论军功,哪一样可以和韩郑两家相较? 就是和他冯家相比,也差了好大一截呢! 人唐家现在也是炙手可热的陈国公了!而且在军中隐隐有后者居上的势头! 他冯严息凭什么不能想一想?!” “那是因为唐家两兄弟一开始,就是当今陛下的从龙之臣!从未有过派系! 若非有当今陛下的扶持,他们兄弟能有今日?可他冯严息凭什么?!”崔怡澄有些不服气道。 “若是卖了韩家,取而代之呢?!”澄阳大长公主只冷冷地说了一句。 就将座下的俩人惊了一个激灵,卫国公韩常山立时扭头,与澄阳大长公主对视了一眼。 他从自己这位岳母的眼中,看到了不容置疑的意味,更看到了淡淡的嘲讽。 片刻后,他移开眼神,才发现自己的手掌已经起了一层薄汗。 别人不知道澄阳大长公主的能耐,只知她是一位深居简出的皇家嫡公主。 但他却知道,自己这位岳母当年也曾是搅弄风云威名赫赫的明威将军。 不管在军中,还是朝堂,都曾大有作为。 这都是自己那位父亲,临终前“良心发现”的交代,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韩家的未来。 甚至当他父亲(韩呈)知道,他要娶的人是澄阳大长公主的独女时,就不再对他吸纳统一韩家在军中的势力有任何异议。 也是因为澄阳大长公主在背后的原因。 所以今天他听到自己岳母这番话,没有任何的质疑,因为他知道,自己岳母绝不是信口开河之人。 一时间,房间陷入寂静,再没一个人开口。 又过了半个时辰,卫国公搀着自己的老妻,俩人颤巍巍地离开了澄阳大长公主的别苑。 没有人知道她们聊了什么,也没有知道卫国公夫妇到底经历了什么。 谢嬷嬷目送着卫国公夫妇远去的马车,有种二人都沧桑了不少的错觉。 第88章 余氏的猜测 韩常山夫妇回到卫国公府已是午膳时分,两人都没有什么用饭的心思,相对无言的坐在许久。 邢嬷嬷实在担心不过,轻手轻脚地过来,好言好语劝着两位主子用午膳。 夫妇俩这才让人传膳,但二人午膳耽搁了的消息,到底还是传遍了卫国公府,也传到了余氏耳中。 了解卫国公夫妇习性的自家人都知道,二老平日用膳非常准时,尤其是老太太因为心悸的原因,府医一直叮嘱要准时用膳用药。 所以若无特殊情况,二老的何时用膳,所用膳食食材,余氏都是知道的。 毕竟现在她执掌卫国公府中馈,若有异常,又怎么会逃得过她的眼睛。 ...... “咱们在长寿苑小厨房那边的人传来话,国公爷和老太太不仅误了午膳时间。 而且所用膳食都不多,就连平日老太太最喜欢白玉豆腐汤,也没用上几口。” 李嬷嬷屏退众人后,一边走到余氏跟前,一边将自己刚得到的消息说了出来。 余氏攥紧了手中的丝帕,说道:“能让公婆如此失态,定然和今早去鹿鸣庄有关。” “姑娘说得不错,只是听闻澄阳大长公主刚从青山寺回来,会不会是那位的身子骨......” 李嬷嬷认同地点点头,接着揣度道。 “不会。若是澄阳大长公主身体有恙,宫中不可能没有一点消息。 就算陛下再不待见韩家,但澄阳大长公主是先帝临终前再三叮嘱要珍重待之的胞妹。 陛下就是再不喜欢,为了名声礼法,也必须有所表示。 一旦宫中有所动静,我们不可能收不到消息。”余氏此刻出奇的冷静。 李嬷嬷恍然,可立刻又有些担忧道:“姑娘说得是,奴婢竟忘了这层。那姑娘......是不是咱们二姑娘那边,有什么不妥?” “这也是我担心的。”余氏眉心轻蹙,话锋一转道,“我昨日让你去打听澄阳大长公主近日的事,可有消息?” “奴婢正要说呢。澄阳大长公主在青山寺礼佛,就在返程的几天前。 遇上了同去青山寺还愿的,穆国公夫人郑氏和其女安阳伯夫人冯氏。 她们母女听说澄阳大长公主也在寺中,曾前去拜见过。 但按说以澄阳大长公主的性子,必不会将冯家看在眼里,也不会因为冯家......有何动作......” 李嬷嬷越说到后面,越小声起来。她突然想到一种可能,会不会是那冯家见纠缠余氏与老太太不得。 竟胆大包天到直接去澄阳大长公主面前折腾,若是如此,那澄阳大长公主会对国公爷夫妇斥责,那就说得通了。 只是......只是......作为和卫国公府相交甚深的穆国公府。 堂堂国公夫人如此不顾体面,到澄阳大长公主面前闹腾,这是面子里子都不要了! 也太让人不可置信了! 李嬷嬷能想到的,余氏自然也想到了。 主仆二人默契地对视了一眼,余氏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冷声道:“好好查查穆国公府在青山寺都做了什么?” “是,奴婢这就去。” ...... 还未到晚膳时分,三叔韩高远就带着四叔韩高征到余氏的院子请安。 按理说小叔子没必要给嫂嫂问安,但两人听说长寿苑那边有异。 又不知道是何原因,心中拿不定主意,况且大嫂一直侍奉母亲,说不定知道什么。 二人就一道来了余氏的院子。 余氏知道二人的来意,落座后,也没有废话,而是将她知道的一五一十地告知了两个小叔叔。 “二位叔叔,切莫忧心,这些大半是我的猜测。 事情具体如何,还得看看青山寺那边查到的情况。 我知道二位叔叔也是忧心父母的身体,可现在二老既然没有和我们明说此事,那就说明他们还不想我们知道此事。 再者此事毕竟是家宅之事,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所以二位叔叔就算知晓,也要三缄其口。” 余氏神色如常,依旧温言细语地笑着对韩高远和韩高征说道。 “嫂嫂说得是,此事若是外传,不管结果如何,定会让人看了我们卫国公府的笑话。 等嫂嫂这边有确切消息了,还请告知我们兄弟一声,我们也好心中有数。 另外请嫂嫂放心,我们兄弟二人知道如何做。”韩高远拱手道,一旁的韩高征也一改往日的玩世不恭,赞成地点点头。 “两位叔叔放心,一有消息,我定会告知。 而且事关三位长辈,待你们大哥和二叔回来,我也会告知他们二人。 另外我也会看顾好府中的下人仆役,定不会让此事传出什么流言。”余氏也承诺道。 韩高远和韩高征也没有多留,喝了两口茶水后,径直离去。 回自己院儿的路上,韩高远看了看四周,有些气不过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那冯家在我们面前百般讨好,做法实在令人不耻!” “其心更是可诛!”韩高征低着头轻声说道,眼中神色莫名。 “你说什么?”韩高远有些没听清。 韩高征仰起头,对着韩高远笑道:“我说三哥说得是。” “唔。你以后与他们冯家子弟还是少些来往。 家中长辈行事尚且如此,谁知他们怀着什么心思与咱们相交。你可记得?”韩高远对韩高征叮嘱道。 “我记住了三哥。”韩高征一改往日倔强,应了下来。 正好走到岔道口,兄弟二人这才分手,各自回了院子。 刚进院子,韩高征脸上挂着的笑容逐渐消失。 面色凝重地对身边的鸿彬低声道:“给爷置办身衣裳,待会儿随爷去枫叶庄。” “爷,您上次不是说,再不踏足那儿……” 身后的鸿彬有些疑惑,顺口而出,可看到自家爷递过来的眼神,立刻识相的噤声不语。 第89章 穆国公府的乌糟事1 这头卫国公府,因为两个长辈的异常焦头烂额,那边穆国公府也是鸡飞狗跳。 …… “谁给你们的胆子,去澄阳大长公主面前闹腾?!你疯了吗?!!!” 冯严息怒不可遏地冲着续妻郑氏吼道。 他以往只觉得郑氏心胸狭隘斤斤计较,对待原配嫡妻留下的嫡长子,横挑鼻子竖挑眼。 因为他不管对内对外,都是扬言嫡长子袭爵的态度。 这让身为续弦的郑氏心里不舒服。 因为他的态度也就意味着,郑氏所出的嫡二子,就没了袭爵的机会。 只是这婆娘头发长见识短,不不知他心底真正的盘算。 先皇也好,当今陛下也罢,都是嫡出之子。 且当年先皇幼时,曾因其父宠妾灭妻,其母和同胞兄妹饱受欺凌。 后来自立山头,将要攻入长安前,先皇之父才离世,先皇夺得魏军大权,那时的当今陛下已年纪不小,先皇因为宠妾灭妻受到的不公和欺辱,身为其子,怎会不感同身受。 没看到两年前,尚书令家的嫡长子宠妾灭妻尚且被陛下皇后双双申斥吗? 那尚书令可是陛下皇子时的师傅,皇位争夺中坚定的拥护者,说是夺嫡过程中第一号铁杆份子都不为过。 他知道自己那位嫡长子性格怯懦,难以执掌穆国公府这样的武勋之家。 所以他步步为营,将嫡二子送入军营历练,对嫡长子只是口头上关心有余,交心甚少。 平日郑氏对他的苛责薄待,他也只是冷眼旁观。 甚至郑氏阻挠原配在世时,就为嫡长子早早定下的婚事,他也是推波助澜,两不相帮。 只因为他和郑氏都明白,若真让嫡长子(冯褚洲)娶了汾阳郭氏的主支嫡女。 那日后若想让嫡二子(冯褚扬)袭爵,汾阳郭氏绝不会善罢甘休。 占着嫡长子的礼法,又有强大妻族支持,若真闹到金銮殿,到时他也只能让难当大任的嫡长子(冯褚洲)袭爵。 所以在他和郑氏的运作下,嫡长子(冯褚洲)娶的虽然还是汾阳郭氏之女,却从主支嫡女变成了旁支嫡女。 这才让他们夫妇二人松了口气,后面又为嫡二子(冯褚扬)求娶了,陇右大姓卢氏一族的旁支嫡女。 那可是百年世家,虽是旁支嫡出,那身份说出去,也比汾阳郭氏主支嫡出强上不少。 “呜呜……呜呜呜……天地良心,我为的还不是咱们冯家! 你不是也说嘛,那卫国公府的主支长房嫡女娶回来,咱们还得供着。 要不是为了让咱们冯家,今后在军中铺路!要不然谁看得上那个骄纵蛮横韩芸娘,我还……” 郑氏捻着帕子,装模装样地哭了几声后,见着自己夫君并未反驳,也觉得自己说得有理,越说越起劲。 冯严息被郑氏尖厉的声音从沉思中惊醒,狠狠瞪了一眼,将郑氏后边的说辞掐断在喉咙里。 “这话只限于你我之间,若让第三人知晓,我绝饶不了你!” 冯严息懒得和这个蠢妇解释那么多,放下这句狠话,直接推门而去。 惊得守在院子里的两三个跪着心腹,将头埋得更低了。 见着冯严息走出院子,院子里跪着的刘嬷嬷,麻利地爬起来。 来不及拍去膝上的浮尘,叮嘱了一番,遣散院中的几人,急急忙忙的进了屋子。 果不其然,自家夫人又开始噼里啪啦砸起东西来。 刘嬷嬷看了眼地上的残瓷碎片,暗暗叹了口气。 只得上前劝道:“姑娘,您这是何必呢?您之前不是也说嘛。 国公爷这些年,也一直在为咱们二爷袭爵铺路。 你为着别的,就是为着二爷前程,您无论如何也会忍下去。 只要咱们二爷在,这国公府迟早都是您说了算不是?” “这么多年!这么多年! 要不是为着褚扬,我能一直这么忍气吞声?!! 要不是为着褚扬,我能容着前院那个小贱种,活到现在?!! 要不是为着褚扬,我能让后面那几个小妖精,一直缠着他?!!” 郑氏双手颤抖地捏着描金茶盏,神情狰狞地说道。 刘嬷嬷扭头看了看空无一人的庭院,赶紧上前劝慰道:“我的好姑娘! 咱们院儿里可不太平,这话您可想不可说。” 说罢,拿走郑氏手中的描金茶盏,叹了口气道:“姑娘这些年心里的苦,奴婢都知道,都知道。 可是再苦再难,咱们也熬过来了不是? 为着二爷,为着三姑娘,您九十九拜都拜了,还差这一哆嗦? 再说了,等到了二爷袭爵。 前院后院的那些人,想怎么磋磨,还不是您一句话的事儿? 他们就是兔子的尾巴,长不了!” 郑氏长呼一口气后,恨恨地对刘嬷嬷说道:“你也不必再劝我了。 这么多年,我都忍过来了,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姑娘,您这么想就对了。”刘嬷嬷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郑氏眼神一转,语气软下来:“你去将菀娘跟前的黄氏叫过来,我有话要亲自问她。” “是,奴婢这就去。”刘嬷嬷躬着身子,小心的退了出去,出了庭院。 看着几个扎在墙角跟的丫鬟婆子,喝骂几句,那些人这才着急忙慌地进院伺候去了。 ...... 说起这黄氏,也是个苦命人,自小家贫。 五岁时,父亲被征兵,不到一年就死在了战场,连个尸骨也没有。 全靠母亲一个人,织布养活兄妹三人。 兄妹里,她最大,随着年岁渐大,母亲病重,家里的日子一日不如一日。 黄氏没法子,只得自己卖了自己,换些银钱救济家里。 好在她也算有些运道,正好遇上父亲昔年的军中旧友,在穆国公府做个小管事,前来买下人。 也就顺水推舟把她买进了穆国公府,走了点关系。 把她送到了当时新夫人郑氏所出,嫡三姑娘冯悦菀的院里当丫鬟。 因着她勤快本分又忠心,没多久就入了刘嬷嬷的眼。 被提拔为冯悦菀的贴身大丫鬟,后边更是作为陪嫁丫头,随着冯悦菀进了安阳伯府。 黄氏本不想随冯悦菀进安阳伯府,因为她在穆国公府里有个相好,俩人已经定好了终身。 那人正是当年引她进穆国公府,那个父亲军中旧友的儿子。 黄氏因为进了穆国公府,还是在嫡姑娘院子做贴身丫鬟,不光在主子面前得脸。 时不时能得到赏赐,还有月例银子,家里的日子也渐渐好过起来。 那管事和她母亲都同意这门亲事,双方还下了定礼,黄氏也求得三姑娘的同意,让自己留下来。 可就在黄氏以为三姑娘要嫁人,自己要留下的关口。 刘嬷嬷带着郑氏的意思来了,让她随着三姑娘冯悦菀一同进安阳伯府。 要是她答应,不仅可以给她母亲一大笔银子。 还会为她两个弟弟托关系,在军中谋个小官,跟着二爷冯褚扬,以后前途不愁。 黄氏禁不住母亲的哀求,最终还是答应了这笔交易,随着冯悦菀进了安阳伯府。 ps:因为肥鱼孕期最后一个月了,努力不定时更新中,后面慢慢补更。羞愧啊~羞愧~ 第90章 穆国公府的乌糟事2 说起来,冯悦菀骄横任性的性子,比起未重生之前的韩如云只多不少。 因为她是穆国公府唯一的嫡女,上头两个哥哥谁也不敢惹她。 整个穆国公府,冯严息一共三个孩子,除了穆国公府原配夫人马氏,留下的一个嫡长子冯褚洲外。 母亲郑氏育有两个孩子,算上老二冯褚扬,冯悦菀既是女儿又是小的,自然十分受宠。 冯严息也因为家中只有她这一个女儿,对她也是疼爱有加。 就算冯悦菀有些任性妄为,也总是睁只眼闭只眼。 在他看来,穆国公府终究是吃行伍饭的,对儿子严加管教些就可以了。 女儿也不需要有什么过多的指望,到时候找门有实力的门户联姻,也就是了。 这也就养成了冯悦菀任性霸道,娇纵蛮横,但头脑简单毫无城府的性格。 也是因为如此,郑氏不放心冯悦菀,身边没有靠得住的人。 这才有刘嬷嬷挑了本分忠心的黄氏,做冯悦菀的帮手,一起进安阳伯府一事。 可十几年下来,不知是冯悦菀太蠢,还是运气太差。 她虽然是穆国公嫡女嫁入安阳伯府世子为世子夫人,可由于她的性子争强好胜任性妄为。 嫁进去没多久,就因为管家权的问题,同婆婆安阳伯夫人及几个妯娌,狠狠闹了一通。 不仅让夫君安阳伯世子甚是难堪,对她满心不悦。 更是把当时的安阳伯夫人得罪狠了。 因为她穆国公嫡女的身份,安阳伯府不能拿她怎样。 但没多久,安阳伯夫人就往安阳伯世子跟前,送了个色艺品貌绝佳的女子焦氏。 没多久,那焦氏就被安阳伯世子收了通房。 为这事,冯悦菀回娘家哭闹了一番。 哄好女儿,郑氏只得明里暗里敲打安阳伯世子和安阳伯夫人,嫡妻不生子,若是妾室先出个庶长子或庶长女。 到时候别说安阳伯府的面子挂不住,真闹开,安阳伯世子袭爵,可不是那么顺利的事。 要知道安阳伯也有好几个儿子,安阳伯夫人除了他这个嫡长子,还有两个嫡子,庶子更有三四个。 难保日后袭爵之时,不会有人将此事扯出来说道。 但若是她女儿生下嫡长子,那日后安阳伯世子袭爵,不管怎样,穆国公府于公于私都得帮上一把。 就此安阳伯夫人虽然觉得憋屈,可为了顾全大局,还是答应了和郑氏的交易。 也因此,冯悦菀顺利生下了,安阳伯世子的嫡长女刘欣婷。 但也仅限于此,接下来两三年,一直无所出,急的冯悦菀和郑氏着急上火。 那边安阳伯夫人,借着冯悦菀一直生不出嫡子为由,对焦氏松了口。 没一年,焦氏就顺利诞下一子,取名刘泊晓,次年又生下一女刘欣昕。 郑氏还想施些手段,可人算不如天算,安阳伯突然重病,安阳伯世子袭爵。 袭爵后的安阳伯世子,直接将焦氏抬为了侧室,算是给育有两个孩子的焦氏一个名分。 气得郑氏母女二人,一佛出窍二佛升天!! 郑氏担心女儿斗不过焦氏,焦氏在安阳伯府做大。 就让人找到黄氏,以她的母亲和幼弟相威胁。 逼她给焦氏下了慢毒,让焦氏从此之后,不仅再无生育的可能,更会无声无息的虚弱而死。 五年后焦氏果然病亡,一直无所出的郑氏,理所应当地将焦氏留下的庶长子和庶女抱到膝下。 虽然冯悦菀和安阳伯夫妻感情不再,但她手中握有嫡长女、庶长子和庶三女三个孩子。 又有穆国公府背后撑腰,作为安阳伯夫人,人前人后日子也不算难过。 只是一直未能生下嫡子一直是她心中的痛。 多年以来,一直求神拜佛,祈求能再育一子。 所以对寺庙道观烧香礼佛一事尤为热衷。 黄氏也因为幼弟在冯褚扬麾下,及当年做下的事,一直对郑氏惧怕不已。 刘嬷嬷带着一个,三十好几下人打扮的妇人,进了郑氏的内室。 走到郑氏身侧道了句:“夫人,黄氏带到了。” 说罢,黄氏赶忙“扑通”一声,扎扎实实地垂头跪在了郑氏跟前。 颤着声说了句:“奴婢见过老夫人。” 刘嬷嬷瞥了眼,下方跪着仆妇,俯身在郑氏身边耳语道:“三姑娘一早去了大慈恩寺,最早也得申时回来。 国公爷现在在曹氏的院儿里,奴婢都让人盯着,事后奴婢会亲自送参汤,夫人放心。” “嗯,你办事最是牢靠不过。”郑氏颇为赞赏地看了刘嬷嬷一眼,淡笑地说道。 说罢转过头来,对着黄氏冷冷道:“你跟在菀娘身边多久了?” “回老夫人,奴婢已经跟在姑娘身边二十六年了。”黄氏规规矩矩地说道。 郑氏继续冷言冷语地问道:“三姑娘在府里过得怎么样?姑爷待三姑娘还是那样吗?” “回老夫人。姑娘在安阳伯府一切都好。 打前两年安阳伯老夫人去了后,姑娘的日子更舒心些。 就是时常挂念国公府,尤其是老夫人您。 姑爷......姑爷......姑爷待......待姑娘,还是那般......” 黄氏的最后一句,已经声若蚊蝇,但郑氏和刘嬷嬷还是听了个明明白白。 郑氏长叹一口气,忍了半晌,只慢悠悠道:“你好好伺候三姑娘,照顾好婷娘,看好那庶长子和昕娘。 以后少不了你的好!你在军中的幼弟,又来信了,待会儿刘嬷嬷会把信给你。 有什么话或是东西要带给你幼弟的,交给刘嬷嬷就行了。” “奴婢多谢老夫人恩典!谢老夫人......”黄氏赶忙不停地叩首谢恩。 郑氏没那么多耐心听她絮叨,打断道:“好了。下去吧!” 黄氏赶忙止住了话音,蹑手蹑脚地垂头躬身出去了。 只是郑氏和刘嬷嬷谁都没有注意到,刚转身的黄氏,脸上却闪过怨恨的神色。 黄氏里一走,郑氏就忧心忡忡地说道:“这些年,姑爷怕是已经猜到了。” “夫人!您是说?!!”刘嬷嬷有些惊疑不定地低呼道。 “没错,就是当年焦氏的事。”郑氏轻笑一声道,“不过也没什么。 如今他们安阳伯府渐渐没落,咱们穆国公府势头越来越好,他就是知道又能怎样。 他敢在这个关口和咱们穆国公府翻脸? 正是因为他知道,他也只敢对着菀娘冷淡,却不敢把这件事挑明。” “姑娘那边?”刘嬷嬷有些担忧。 郑氏无奈地摇摇头:“她那性子已经养成,藏不住事儿。 我也不指望她能担多大事,当年焦氏......和老安阳伯夫人的事,不就瞒着她吗? 她不知道,也挺好。看好黄氏才是正理!” 郑氏说到最后一句话时,递给刘嬷嬷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主仆二人多年的默契,让刘嬷嬷立刻领会了这个眼神的意思:“奴婢明白。” 第91章 阎罗帮 且不论长安城卫国公府和穆国公府的人心浮动,我们的主角云翰却是好事连连。 不过半个月,手底下就有了一千人左右的“职业劫掠队伍”。 啊!不!应该说是丰州和胜州与突厥交接处,突然冒出的一支“绿林好汉”,贴地气一点的说法就是——土匪。 但这支......这群土匪,是一群有“职业道德”的土匪。 为什么这么说呢? 据说,因为这群土匪有“一抢、二杀、三不拿”的规矩! 突厥人必抢! 突厥兵必杀!黑心商贩必杀! 不拿大魏朝老百姓的东西!不拿大魏朝当兵汉的银钱!不拿大魏朝良心商的财货! 这儿其他都好理解,但为何黑心商必杀呢? 这就得好好说道说道了。 自魏朝立国以来,北境与突厥就一直烽烟不断。 有些走南闯北的商人就看到了商机,两国一直因为战火摩擦互不通商,封锁很严。 一些胆大的商贩驼队就瞅准时机,在中间倒买倒卖,赚取巨额的中间差价。 两国边境的军民都知道此事,虽然因为朝廷的禁令在前。 但这些商贩确实能弄到紧俏的生活物资,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其发展。 比如说魏朝这边的畜牧较少,相对的牛羊肉价格更高。 普通百姓还好说,但军队和一些靠近边境的勋贵世家,对于这样的需求只高不低。 如果全靠周边供给,不仅成本较高,也根本供不应求。 尤其是军队,朝廷本就一直在想着法儿的削减开支,怎么能答应这么大一笔支出。 可当兵吃粮要是一直见不到肉末星子,时间长了,不说将领,就是底层的兵卒也会有所怨言。 但北境因为一直有突厥的袭扰战乱,所以囤积了大量的兵卒。 仅丰州、胜州、兰州和灵州四州,就有近五十万大军。 所以牛羊肉食对军队来说不仅是不可或缺的物资,也是大量需求的军需! 而北方的游牧部落,因为生活饮食和地理环境的关系。 对茶叶和盐的需求,成为了生活必备的刚需。 所以这些看到商机的投机商人,就在两边低买高卖,以此牟利。 随着时间的延长和财富的积累,这些中间商对眼前的“小利”已经不能满足。 越来越多胆大包天的中间商队,开始贩卖利润更大的铁器、马匹等严禁之物。 甚至很多豪门勋贵、世家大族慢慢加入其中,成为中间商的背后的主人或是靠山,从中牟取巨大利益。 云翰带领的这支队伍,就好几次遇到魏朝的商队。 青天白日毫不避讳地驮着大量铁器,走人烟偏僻之路,前往突厥境内。 在突厥与魏朝的交界处,甚至还有突厥兵,前来接应。 也有突厥人和魏朝人组成的商队,带着大量马匹牛羊。 以同样的方式赶往丰州、灵州、胜州等方向。 不管这些现象背后说明了什么,但既然能被云翰碰上,自然不会放过这样的“肥羊”。 本着蚊子肉都不愿放过的原则,云翰怎能让这样的肥羊从眼前溜走。 所以每次遇到这样送上门的“好事”,云翰都会带着小队,劫掠得“干干净净”。 这个时候,就不单单是抢了,本着“忠君爱国”之心,云翰会将这样的商队格杀勿论,不留一个活口。 以她千年混黑白两道的经验,一眼就能看出这背后,必然有两国高官勋贵世家大族的参与。 若是留下活口,不管今后会不会查到他们这支队伍,终究都是隐患。 只有死无对证,才能让人放心。 就算日后,因为一些什么不可控的原因,被对方怀疑。 或是认定了是他们做的,没有证据,那就有很大的“操作空间”。 现在这支被她命名为“黑鬼”的队伍,虽然都是精挑细选的郑家嫡系部队。 在郑家人眼里那就是忠心中的忠心,铁杆拥护者中的铁杆拥护者,绝无背叛的理由。 可在地府人间游走过数千年,见惯了利益背叛腌臜龌龊的云翰,还是会有所保留。 在她的心里除了少数几个人或鬼,她绝不相信所谓绝对的忠诚。 在她的阅历里,与她合作过的人。 更多只会因为利益够大,或是她够强。 只有在这两个前提下不愿也不敢背叛她。 但饶是如此,她也曾多次被那些合作人背后“捅过刀”! 所以让云翰相信近千人的忠诚,她只能说,放屁! ...... “老大,我们在西北方一百里开外,发现了一群羊,肥的很,光车马就有三十多辆!” 一个满身狼皮羊毛胡乱拼接成大衣的汉子,脑袋上蒙着一层皮褥子,只留出眼睛、鼻子三个出气的孔洞。 那汉子话里满是兴奋,激动不已地向云翰汇报道。 “让二当家和三当家一起带人去探探。”云翰正了正头上的狗熊帽子说道。 没错,西北的十月,已是处处飘疏雪,阵阵风如刀,正是需要满身皮褥子的季节。 云翰带领的这群“绿林好汉”,早已换上了各种皮货。 也不用浪费银钱,光她手底下每次抢了之后杀掉的牛羊马匹,都能攒下不少皮货,品质还都不错。 那些品质劣质,或是在打斗中被击中,取不了完整皮子的,就留下来,成了他们这只队伍的“队服”。 所以云翰率领的这支三千人的队伍,可谓是“匪气满满”。 用张二虎的话来说,云翰就差肩膀上再扛只雕,边上再牵两只黄狗。 总而言之一句话,匪帮老大的气质慢慢,一众部下也是匪里匪气的。 非常符合他们这群,在凉州、灵州、胜州、丰州和朔州几地来回奔袭的新晋匪帮势力。 民间百姓都称呼他们为——阎罗帮! 这名号还是有由来的呢! 只因为在一次宰肥羊时,在“羊群”里发现了三五名被蒙眼捆着的魏民。 一番盘查之下才得知,原来这几名魏民都是匠人,不是木匠就是石匠、铁匠之类的手艺人。 家中因故借了印子钱,不得已卖身还债,这才被人捆住蒙眼,跟着车队遇上了云翰众人。 云翰做主让手底下的人继续蒙上他们的眼睛,将几人驮上马。 奔到几十里开外放下,又丢了些干粮水袋,让几人自行离开。 那几人想感激,又知道不应该追名问姓,其中一个最年长的匠人。 对着放他们的张二虎一番恭维,想打听云翰的称号,以后给云翰立长生牌位。 张二虎想都不想,就来了句:“我们老大那可是黑脸阎罗,哪是你们想知道就知道的?” 就因为这句话,那几人就记住了,这伙匪帮的老大叫黑阎罗。 所以顺理成章的,云翰率领的匪帮,就成了民众口口相传的——阎罗帮。 第92章 唱反调的手下 “大当家的!看样子,这把咱是能赚不少啊! 咱们十多天都没开张了,好不容易碰上条大鱼。 还看什么看!!!小的们,可别给爷爷我放跑咯!!” 旁边一个三角眼四十多岁的矮胖汉子,满是自得地说道。 一副指点江山,万事尽在他掌控中的模样。 云翰斜睨了一眼这位被硬塞进来的“四当家”,淡淡道:“还是谨慎为上!” “谨慎!谨慎!本......本老爷都听了俩月了,也没见着有什么不长眼的来! 就你天天左一句谨慎,右一句小心!听得老爷我耳朵都快长茧子了!” 矮胖汉子勒了勒坐下有些烦躁的马儿,满心不悦。 云翰心中轻笑一声,面上话音半点没有不耐:“四当家的话在理。 可咱们都是替黄老爷卖命的人,出不得半点马虎。 不出事还好,一旦出事......可就不是丢命这么简单的了!” 云翰的话让满脸横肉的四当家脸色一僵,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 四当家冷哼一声,打马转身离开。 没一会儿张二虎就骑着马悄悄靠近云翰,低声道:“那家伙又去找自己的两名心腹,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无关紧要。”云翰勾勾唇边,无声笑道。 这位敢直言犯她的四当家,若不是黄老爷的人,早不知道死多少次了。 若是云翰真想处置他,跟玩似的。 只是他带来的那两名心腹,云翰觉得有点来头,所以一直只是暗中派人盯着,没什么动作。 黄老爷放这么个“蠢物”过来摆着,也不知道是什么用意。 张二虎立刻接道:“那我们派去盯着的人,接下来......” “继续盯着,有事来报。”云翰还是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 “属下明白了。”张二虎肃然道。 正准备转身,张二虎又似乎想起了什么,犹豫了一瞬。 接着道,“张大豁那边盯着的人来说,他想见您一面,您看是否需要安排一下?” “你去安排一下,这趟生意结束后,我见他。” 云翰看着行事越发稳重的张二虎,心里盘算着可以再交点差事到他手上。 此时不发展心腹,更待何时? 就云翰和张二虎交谈的功夫,前头去探的人来报,说二当家三当家并未发现什么异常。 一直在云翰边上负责警戒的王满粮,一眼就看出了报信兵的异样神色。 王满粮看了云翰一眼,立刻虎着脸问道:“有什么事,有话就说,还要老大给你作揖不成?” 那小兵一脸为难又满是畏惧,打了个哆嗦。 半点不敢犹豫地说道:“二当家的说,他感觉周围有异常。 但他和三当家的带人巡查了好一会儿,也没发现什么问题。 三当家的说……说二当家的有些疑神疑鬼,想多了! 还让小的不许多嘴!小的不是故意……故意不说的,还请大当家的恕罪!” 说话间,来报信的小兵已经翻身下马,跪在云翰马前。 “起来吧。”云翰点点头,对王满粮示意。 “带着他去,让二当家和三当家带着所有人回来。 就说今天我有好东西,要带他们去开开眼。” “是,属下这就去”王满粮抱拳应道,说罢就带着之前的报信兵策马飞奔而去。 云翰转头对没走开的张二虎笑道:“你去叫一下四当家。 让他带上那两个帮手保护,也随我一起去开开眼。 另外让那几个校尉也一起,有好大家分。” “是。”张二虎应声离去。 ...... 云翰领着二十来人的小队伍,在一处小山坡上勒马而立。 远处一支浩浩荡荡的军队正在蜿蜒前行,从穿戴和行军上,就能看出是一支突厥精兵。 有三分之一的人骑马,且身着精良的铁甲弯刀,其余士兵皆着皮甲。 行军速度不慢,且阵容丝毫不乱井然有序,显然是一支军纪严明的精良队伍。 “这......怎么......怎么还有一支军队?”四当家愣愣地问道。 二当家的反应最快,立刻向云翰抱拳道:“大当家料事如神,末......在下甘拜下风。” 直到这时,才好似反应过来的三当家。 这才讪讪道:“你......你是怎么知道有这支队伍的?我们事先可并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有两个不合理的地方。 其一,咱们在这周围盘桓的时间不短,也逮了好几次羊群。 周遭只要想打这儿过的,没有不知道咱们的存在,但偏偏这群羊这么肥。 是上赶着找死?还是别有用心?咱们就得好好斟酌斟酌了。 其二,那群羊一路所到之处,都太安静了。 二当家的......你说......是吧。” 云翰最后两句话,说得意味深长。 此时的二当家这才恍然大悟,自己之前去探查时,心底说不上来的怪异感来自何处。 “确实太安静了。连最容易被马匹和人群惊吓到的,草原兔和旱獭都没有看见一只。” 二当家看了身旁还一脸疑惑的三当家,叹了口气,一下道破了众人心中的疑惑。 他此次受命出来,表面是参与这支队伍的管理,真正的任务确实为了护卫少主——三当家的。 没错!三当家的身份正是郑敖老爷子的嫡二子郑安,嫡长子郑何早在随其征战中,战死沙场。 剩下的三个儿子里,两嫡一庶,其中嫡出的老二郑安有勇无谋。 同为嫡出的老四郑晋有谋无勇,且心机颇深,品行低劣,为郑敖所不喜。 庶出的老三郑裘老实本分,只低头打理家中庶务,不沾染军中关系和事务。 如今郑敖老将军年事已高,不得不让嫡二子跟着熟悉军中事务。 此次将他派到此次云翰的“匪帮”中,也是为了让他了解军中灰色的一面,增长见识。 但其中未尝没有让其亲近云翰,以求日后拉拢,建立自己人脉的意思。 只是个中深意,郑安是否能有所领会,就不得而知了。 二当家的是杨泰的嫡长子杨勇,三十多岁的精壮汉子。 身手了得,精明通透,处事进退有度,专门为郑家第二代培养的心腹。 可如今,杨勇有些越来越看不懂老爷子的意思了。 大爷去后的两三年里,让他效忠二爷,跟紧二爷,护其周全。 此次出来前,老爷子和他爹,都明里暗里的示意他多观察观察云翰。 杨勇打出生起就在军队里长大,用他爹的话来说,他就生在战场上,以后死也会死在战场上。 他们一家从曾爷爷辈就是郑家子,只要郑家不倒,以后他的儿子,儿子的儿子都会是郑家子。 现在看着万事不过脑的二爷,杨勇只觉心累。 第93章 杀鸡吓猴 就在杨勇心中感叹的当口,云翰已经下了命令——除她以外,所有人原地待命。 说罢接过张二虎手中的银枪,打马向那支突厥兵奔去。 吓得众人一个激灵,王满粮只笑呵呵地对众人重复了两遍云翰的命令,不再多说什么。 只见云翰一人一马一枪,冲向敌阵。 两方近千米时,敌阵中已有人发现了她,有弓箭手弯弓搭箭,箭如雨般射向云翰。 云翰手中银枪旋转,银光灼灼,闪起一片银色的旋风,将周遭的箭雨纷纷扫落。 还不等敌阵中有何反应,十几个呼吸间,云翰策着马疾驰而至,速度快如闪电。 敌阵中,有人挥刀相向,但奈何两者实力悬殊。 云翰如猛虎入羊群般,每一次策马来回奔驰,都有几十人倒下。 附着在云翰银枪上一层稀薄的淡蓝色,如毒药般,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收割了近百人的性命。 勒马山坡的众人神色各异,除了王满粮和张二虎外。 三当家的郑安、四当家的矮胖汉和几个校尉俱是肝胆颤栗,手脚发软,不能动弹。 只有二当家的杨勇和四当家带来的一老一少,三人看得兴致盎然,眼中除了欣赏就只剩兴奋。 直到云翰举弓追射,逃窜的散兵穷寇,连发五箭,连中五人时。 杨勇神色莫名地看了一眼,身旁脸色惨白手脚僵硬的郑安,终于明白老爷子和他爹更深一层的意思。 他之前不是没有这样的担忧,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好在他没被放弃,毕竟主上无能,祸起下属赴死,是寻常事。 杨勇自认没有他爹那般忠心不二,但也不是忘恩负义之辈。 可他有自己的野心抱负,肩上更有整个杨家的未来。 若不是实在扶不起来,他也不想另择贤主,背上一个负主忘恩的名声。 几个思索间,杨勇已经默默收回了视线,专心看着场中云翰大杀四方。 不过须臾,这支突厥精兵,已经向北撤退。 和来时相比,只剩下不到一半的兵力。 主要是云翰下手太快,又太过凶残,没有半点招呼,上来就干。 对方没有半点防备之下,就被一个人来回横扫。 等反应过来,逃命为上时,云翰的弓箭如长了双眼一般,速度极快一箭一个,射杀了不少人。 看着已经追不上,向北方窜逃的突厥兵,云翰只得打马而回。 指着张二虎和王满粮道:“带着他们去收拾收拾,这次的人数还不错,应该可以堆个京观。” 说罢接过王满粮递上前的葛布,擦着满是血污的银枪,一脸淡然。 “是。”张二虎和王满粮赶紧抱拳答道。 还不等杨勇说什么,四当家带来的一老一少就抢先靠了上来。 老的搓着双手,语气热络道:“在下魏不苛,人称魏老八。 这是我三徒弟魏守礼。斗胆一问,不知阁下师承何处?” “魏......前辈客气了,在下云翰,黄毛小子一个,不敢担前辈一声阁下。 师承并非不愿相告,而是出师前师门有规矩,一旦出师不可再提师门一句,否则就是欺师灭祖。” 云翰一边擦着银枪,一边笑道。 这一老一少来了阎罗帮一个多月,从头到尾,除了四当家的。 没和其他任何人说过一句话,一个字,四当家的也没对任何人提起这一老一少半个字。 自然也没人知道,这一老一少是何身份,姓甚名谁。 甚至,在云翰与样副将的书信来往中,也没探听到二人的消息。 只知道是四当家从长安带来的人,其他再多也不便探听。 直至今日,魏老八主动上前搭话,不然云翰对他们仍旧一无所知。 “这是为何?”终究是年轻些,魏守礼毫不犹豫地接着话茬问道。 云翰勾勾唇道:“咱们这样的人,只要出师,必然双手染血,搅弄风云。 不管我在外是好是坏,对师门而言都是麻烦。” “确实是深思熟虑之举。”杨勇沉声道。 魏老八亦点点头,不再追问,带着魏守礼退到一边。 倒是杨勇继续问道:“大当家的,此次逃窜的突厥兵不少,咱们不用派兵追击吗? 若是放任离去,属下恐有不妥。 另外,您已经收拾了这帮突厥兵,那......那支羊群,是不是可以......” “就是,我现在就带上百来个兄弟,这就把他们宰杀干净!” 已经反应过来的郑安,看着已经恢复如常的云翰。 忘却了刚刚的畏惧,又开始准备自行安排。 杨勇还来不及找补,云翰就已经开口了。 “今天我请众位前来看这场热闹,就是想让大家记住一件事,我才是阎罗帮的大当家的。 我的话就是阎罗帮的规矩,只要一天还是阎罗帮的人,就要守一天阎罗帮的规矩。 谁敢不守规矩,就是我和整个阎罗帮的敌人。” 云翰的银枪,不知何时已经放在了三当家的肩头。 云翰松了松手劲,面色紧张的三当家肉眼可见地晃了晃。 云翰直直盯着三当家,继续淡淡地道:“众位若是想知道,做我和阎罗帮敌人是何下场。 那就往那边看,那就是下场!!!” 云翰的目光划过,已经不着痕迹离她最远的四当家,笑道:“黄四当家的,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是!是!是!大当家说得有理!有理!” 四当家不自在的正了正自己的狗皮帽子,自觉地北地十月的天,怎么脖子根这么多汗。 让他有种热的喘不过劲的错觉,对!错觉!都是错觉! 云翰也只想点到为止,没心思在这事上纠缠太多。 转身对杨勇道:“我已经安排了张大豁带队去宰羊。 咱们先行回营,说不定等咱们回去,他们那边已经在营地等着咱们了。 至于逃走的突厥兵,他们会遇上一不小心,前来巡逻的队伍。 我想他们也活不了几个人吧!二当家的觉得可还妥当?” 杨勇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眼中的兴奋之色愈发强烈。 此子年纪虽小,武艺高强不说,还手段了得。 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一直默不作声,看着郑安和四当家在前头颐指气使。 但关键时刻,却能找准时机杀鸡儆猴,那两个遇弱则强遇强则弱的家伙。 果然见势不妙,态度瞬间就软了下去。 作为郑家子,杨勇嘴上不说,但心里却明白。 郑安郑二爷和咋咋呼呼的黄四当家的都是怂包一个。 不同的是,一个靠老子,一个靠主子罢了。 只看今日之事,云翰表面上看着是为了杀鸡儆猴,但杨勇却嗅到了不一样的味道。 譬如,为何云翰会知道,今天的这队“羊群”是有人故意放下的鱼饵。 为何云翰会信誓旦旦的说出,逃窜离开的突厥兵,会“一不小心”遇上,巡边的我方将士。 这里边如果说没有云翰的事先部署,杨勇绝对不信。 他们目前所在地是朔州,其驻军统帅韩畴,也是扎根西北多年的老将。 与老爷子郑敖私交甚好,私底下两人已叔侄相称。 虽然韩畴是卫国公府韩家一脉,在西北军方的势力代表。 但这并不表示,韩郑两家军方在桌子底下没有合作,当然也有纷争。 在西北军方打滚三十多年的杨勇,已经见过不少次。 比今日更大的场面他也屡见不鲜,但像云翰能如此算无遗策一箭多雕的,还真没见过几次。 第94章 不想动手 另一头,已经回到营地的魏老八师徒二人,也在低声讨论今日的所见所闻。 “师傅,你为什么在回来的路上说那句话? 以咱们的身份和手段,还弄不了一个姓云的?” 魏守礼有些不服气,倒不是他认为自己的身手可以和云翰一较高下。 而是他们这些特殊的身份,全天下还真没有几个能让他们需要顾忌的人物。 远的不说,就说在西北树大根深的郑家,郑老爷子郑敖见着他们师徒,不也是客客气气恭恭敬敬的。 就这么一个不过十五六岁的毛头小子,也值得他们师徒忌惮? 魏老八脸上已经没有了先前笑呵呵的模样,整个人半倚在火堆边的椅子上,微阖的双眼好似在打盹一样。 但只有魏守礼知道,自己师傅这副悠闲自在的模样都是假象,这只是他思考时的一种防御姿势罢了。 魏老八眼皮都没抬一下,开口哂笑道:“觉得咱们代表主子,就可以在外目空一切了?” 魏守礼听出了师傅语气里的嘲意,但还是忍不住说道:“难道不是吗? 就算是在长安,也没有几个人敢在咱们面前放肆不敬。 他云翰不过北境的区区将领,年纪轻轻毫无根基不说。 还干着这种脏事,以后想往上爬,就是污点,也是把柄。 他凭什么值得我们顾忌?” “呵呵~”魏老八不禁笑了,“不服气了?” “弟子确实......对他不服气。”魏守礼虽然心中不忿,但也没避讳。 魏老八换了个姿势,叹了口气:“还是太年轻啊! 也不知道那郑老敖,哪找来的这小子?看来西北郑家又可以荣耀五十载。” “师傅?你说的什么意思?西北郑家和这小子...... 您是说......您是说!他会接手西北郑家?!! 这怎么可能?!!西北郑家怎么会让一个外人执掌?!!” 魏守礼不傻,一开始还没明白师傅是什么意思,但顷刻间还是反应了过来。 但他实在不敢置信,师父怎么会有这么荒唐的揣测。 这太让人不可思议了!! “怎么可能?为什么不可能?!他虽然做的事脏,但实则毫无风险。 就算日后一招不慎被人翻了出来,在国家大义上也说得过去。 总不会有人说他杀突厥人杀错了! 至于那些穿过边境线,走私军械物资倒买倒卖给突厥人,被他宰掉的那些魏人嘛~ 就更没人敢翻起来了,要翻出这些人,就会连带出那些世家大族。 那些世家大族的龌蹉手段和脏事不少,但也有为数不多的几个优点。 其中最大的一个就是要脸! 只要有人敢翻这事,他们就敢让出声的人永远闭嘴。”魏老八脸上露出一抹嘲讽道。 魏守礼刚刚还斗志昂扬的头颅,不知不觉间低垂了下来。 他知道,师父这是有意敲打他。 平时他有什么想不透的,要么是让两位师兄点拨自己,要么就让他自己慢慢悟。 可这回,却直接开口和他讲了个明明白白。 魏守礼有些气馁,他明白这是师傅生气了。 但他也不知道,自己的什么举动让他师父如此大动肝火。 师徒二人开始沉默下来,一时之间帐篷里的气氛有些发闷。 魏守礼到底只是个快满二十的小伙子,待了一会儿,实在待不住,寻个由头就出了帐篷。 魏老八忍不住无奈地摇摇头,果然还是个孩子。 但魏守礼确实猜对了一件事,那就是魏老八经过今日这场“杀鸡盛宴”,心中有气。 别人没看出来,多年相处的徒弟却察觉到了。 但这怒气魏老八无法同任何人言说。 魏老八看着火盆里明灭闪动的炭木,心底一片清明。 他自己心里明白,自个带着徒弟来北境。 面上是为了护卫代表主子的黄老四,实际上自己才是那个能代表主子的人。 这点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可他到底不是,只为了北境“阎罗帮”这点银子而来。 主子心里真正在意的,还是西北郑家,这棵已不在掌控参天大树。 所以他此次前来,最重要的目的是探查郑家目前的情况,更要暗中查访北境军队中郑家的势力分布。 尤其是当郑敖、郑钊这些郑家核心老一辈已经垂垂老矣,郑家第二代、第三代没有出色的继任者时。 主子心底的怎会没有想法?!原以为这次过来是个好差事,可没成想竟半路杀出个云翰来。 郑敖也丝毫没有避讳的意思,大大方方的让他观察云翰,甚至明示了培养云翰为继承人的心思。 别问魏老八是怎么看出来的,没看到郑家的二小子郑安,还在云翰手底下打混吗? 尤其是安排了,郑家新一代拥趸领头人杨勇为二当家,辅助云翰! 这点就很有意思了!!如果只是看重培养,郑安资质欠缺排在第二、第三无可厚非。 但杨勇绝不可能屈居云翰之下,“阎罗帮”这样敛财之事,交给一个杨勇足矣。 根本不需要云翰这样的愣头青插手,就算让其参与,也无需他来执掌大权。 这些情况魏老八已经传讯长安,上报主上。 他在等主子的命令,不出意外,就这两天了。 如果可以,他真不愿意亲手了解一个如此优秀的年轻人,尤其是很可能成为一代名将的年轻人。 可惜,他只是听命行事的刀,没有任何资格质疑操刀人的决定! 第95章 后手柳四娘 那边魏老八还在为是否要对云翰动手,心绪不宁。 这边云翰已经在自己营帐中,正查看着几封信件。 云翰拿着一封青泥封口的信件有些心神恍惚。 因为其中正是谢嬷嬷的亲笔,写着澄阳大长公主今日身体欠佳。 如果可以,她希望云翰能在最近两个月 内赶回来一趟。 云翰知道,不到万不得已,谢嬷嬷不会请她回去,可在这档口…… 云翰心瞬间就被提了起来,她不担心怎么回去,反而更担心澄阳大长公主的身体! 只怕是到了强弩之末,或者极其凶险,谢嬷嬷才会冒险让闫三娘送来这封信。 思及此,云翰毫不犹豫,拿起白纸,迅速写上几句。 折成一个灯笼模样,用指尖的鬼火烧去。 云翰最后选择相信远在长安的心腹,她能这么放心的留在北境,刀里来血里去的向上爬。 正是因为她早已在长安留下后手,一个可以随时改变局面又忠心耿耿的后手——柳四娘。 想到这,云翰拿出来柳四娘这几次传递来的密信,看了起来。 其中有一封的封口点了朱砂,云翰最先看完,看后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倒是另外一封信里,给云翰提供了不少闲暇之乐。 其中有这么几段话…… 我见那穆国公夫人如此有闲心,多半是没有什么正事可忙,才有闲功夫到处乱窜。 为了给她找点事做,我特意找了只喜欢惩恶扬善的狐狸精。 那小妖不过是一个偶遇,还没来得及施展身手,穆国公就迫不及待的一头扎过来。 没想到都快五十的穆国公,表面看着一本正经威严八方,没想到也是个人老心不老的家伙。 这或许就是老大你常说,那啥前一套后一套的人。 最重要的是,这小子才进穆国公府不到半月,就把穆国公夫人气昏厥了两次。 业务能力非常不错,建议可以观察一下,看看有没有发展为自己人的潜力。 说到这小子,我不得不和老大专门说说。 秉承咱们不违背良心的行事风格,我找的这只可是公的,要是真到时候媚术不过关出了啥事,也不会太吃亏。 虽然前前后后我都做了部署,那小子表现也不错,但我不得不说两句,那小子有个致命弱点——看到鸡就走不动道! 这和淑女一点也不搭边,算了!我初来乍到,也不太清楚这地界的牛鬼蛇神,只能将就着用了。 云翰看到这儿也是......怎么说呢,不说大快人心,也是老怀安慰啊。 不得不说云翰这人,其实也没看上去的那么正经。 ...... 另一头,远在长安的柳四娘,在云翰手中燃尽那张信纸后,手中在第一时间出现了同样的纸张。 不同的是,这张纸现在泛着淡淡的蓝光。 柳四娘看完上边的信息后,丢开那张纸,纸张瞬间在空中消散为一缕青烟,慢慢散去。 “来人!”风情万种的扭了扭自己的腰身,柳四娘冲着门外喊道。 “四姐,您有什么吩咐?” 门立刻被人拉开,外面走进一个脸上两条疤的壮汉。 柳四娘轻轻吸了口手中的玉烟杆,慵懒地说道:“去把梨花叫来。” “她一大早就出了平康坊,现在不在坊里。” 壮汉唯唯诺诺地答道。 柳四娘实在装不下去了,“啪”地一声,摔下手中的玉烟杆。 忿忿地嚷道:“你说说,我养你们这群光吃饭不干活的家伙,有什么用? 看个人都看不出!!! 你们是泥捏的?还是屎做的?屁大点事都干不好?!” “四姐,不是您......您说,让......让......让我们都......都敬着点梨花姐的吗?” 那壮汉委屈嗦嗦的样子,半点没有平康坊最红妓馆,护院头头的威风。 柳四娘一对弯眉气的很不得倒竖,口水四溅道:“说别的你都记不住!!! tmd除了吃饭,收赏钱,这话倒是记得紧! 滚!滚!滚!要你们有何用?!! 一群饭桶玩意......” 直到壮汉抓住机会快速离开,柳四娘也没有停止骂骂咧咧的粗俗之言。 柳四娘“嘭”的一声,一脚踹在推拉门上。 门瞬间合得严严实实,但她包含怒气的一脚,也使得质量上乘的酸枝木门裂了两道缝。 柳四娘右手虚空划出一笔,一朵蓝色的火焰瞬间出现在手中。 “十息之内,我见不到你俩,就等着被我剥皮抽筋!” 刚刚还怒气冲冲的柳四娘,此刻的却只是平静地挑了挑眉。 只语气森然地冲着火焰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话音刚落,两个秀丽可人的身影立时出现在屋内。 一个姿容秀丽如出水芙蓉,一个媚眼如丝说不出的慵懒妩媚。 只见二人乖顺地跪在柳四娘身前,战战兢兢,半点不敢言语。 柳四娘轻哼一声,捻着帕子擦着自己的手指,冷笑道:“你俩不会真以为,我是让你们来当祖宗的吧?” 二人也不敢说别的,只齐声道:“我等不敢,我等知错,请四姐责罚。” “我没时间同你们磨叽,老娘现在缺人手,这次先记下。 若是还有下次,你们就一道尝尝我的厉害。” 柳四娘眼神冰冷,满脸不耐烦地说。 但她心里记挂着正事,话锋一转,又继续说道:“现在我命你二人,不管使用何总手段。 一天之内,我需要知道一切有关澄阳大长公主身体的情况。 若是办不到,我就让你们一人吃一口我的鬼火,怎么样?” “奴家二人马上就去。” 两个小妖瞬间脸色惨白,嗫喏地说道,说罢瞬间消失在原地。 柳四娘看着二妖甚至不敢再称一声我们,看来是真吓到了。 满意地点点头,看样子交代她们的事,也能用心去做好。 那她也就能办好老大交给她的差事,想想就觉得兴奋! 柳四娘想到这,激动地吐了吐舌头。 老大可是好久没给她来信了,差点让她以为老大都忘了她这个人! 啊!不对!是她这个蛇了! 这真是太让蛇着急了!! 老大也是的,上战场也不说带着她。 战场上刀剑无眼的,老大现在还有“伤”在身,没她在身边怎么行? 要是遇上个牛鼻子老道,或是来个黑心大秃子什么的,那不坏菜了? 啧~老大啥都好,就是行事总想不起顾忌自己的安危。 还好她有留后手,想来也能助老大一二。 想到这,柳四娘拉开门,朝向北方久久伫立不语。 第96章 算计落空 先不管长安的柳四娘,是以何等霹雳手段,去了解澄阳大长公主的情况。 ...... 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一支带着军队杀伐之气的匪帮,正在一片草原上列阵准备作战。 他们的衣角在风中猎猎作响,身后是数百匹战马踏着沉重的步伐,蹄声回荡在整个草原上。 突然间,对面的突厥军队开始迎面而来,他们的旗帜也在风中猎猎作响。 两支军队在草原上形成了一个对峙场面,看上去随时都有可能爆发战斗。 忽然,一匹装饰得华丽无比的战马突然驰至前方,一个穿着黑甲身披熊氅,手持银枪的头领悠然骑在它背上。 他高喊一声,激励着自己的士兵。随着他的呼喊,整个“匪帮军队”开始疾奔向前。 马跑得飞快,草原上的尘土烟雾弥漫。 一批批士兵跟随在黑甲银枪头领的后面,奔跑着,枪刃闪烁。 随着距离的拉近,双方开始发动攻击,刀剑交错,血液四溅。 在这骑马持银枪奔袭,两军作战的场面中,参战的将士们彼此竭力拼杀,身上的伤痕让这一幕显得更加残酷激烈。 双方都在竭尽自己的力量,试图将对手击败。 猛烈的战斗持续着,直到太阳西斜,最终只有一个阵营胜出战场。 与此同时,突厥兵所在的后方,突然飞来三支冷箭,带着寒芒精准地射向云翰。 一直跟随云翰身边浴血奋战的杨勇,只来得及听到轻微的破空声和几道利箭的残影。 三支冷箭就已飞到云翰跟前,直逼云翰面门和胸口两大要害之处。 稳坐马背的云翰却不慌不忙,在旁人眼中只见残影的利箭,在云翰的眼中却如慢动作一般。 云翰在箭置眼前的刹那间,直接徒手接下了这三支利箭。 悠闲自得地拿起杨勇跨在马背上的铁胎硬弓,只见她搭弓射箭一气呵成,三箭齐发,直直射向利箭刚刚所来的方向。 杨勇愣愣地看着云翰将三支箭射出,还没反应过来,耳边就传来了云翰一贯冷淡又傲然的声音。 “我刚刚射出去的三箭,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办得到吗?” “末将......属下......绝不放过,请大当家的放心。” 说罢,杨勇招呼三五名心腹,直接纵马疾驰,杀向对面突厥军的后方。 云翰看了眼杨勇去向的方向,又看了看不远处魏老八师徒二人,嘴角勾起一个耐人寻味的弧度。 郑家也并非看上去的在西北那么威势煊赫,甚至在处境上,比远在长安的卫国公府还不如。 当年的先帝,也就是如今的陛下,为何偏偏舍弃可容易拿捏的郑家。 反而先动一直没有反意且已联姻巩固的韩家,这一直是云翰和澄阳大长公主没有推敲明白的疑惑。 甚至云翰很清楚的记得,在祁王继位后,郑家与新皇之间的矛盾不小。 但郑家远在西北,将在外不由帅,新皇态度看似强硬。 却不得不在朝局动荡的情况下,对郑家多以安抚宽宥为主。 结合当年云翰被斩前的见闻,去韩存郑明显不是明智之举。 在结合今天,魏老八师徒对郑家嫡系的出手。 不!或者说,是皇帝对郑家嫡系的出手。 都明显与后来对韩家赶尽杀绝,安抚郑家的举措大相径庭。 想到这些,云翰不禁眉头紧锁。 不过转念间,云翰似想起了什么,淡淡地看向魏老八师徒的方向。 恰好此时魏老八师徒二人的视线,向这里看来。 云翰与魏老八的视线在空中短暂地交汇后,又迅速的分开。 魏老八知道,今天精心安排,算是全部暴露了。 他们师徒二人能不能活着离开西北,全在郑敖的一念之间。 还有云翰这个强得不合常理的存在,必须在他们师徒俩死前报与主子,方不负此行。 云翰也知道,魏老八已经明白自己今天的策划被她看了个底掉。 如果可以,云翰真的很想和这个,看上实力不错的小老头过过招,称一称普通人中高手的斤两。 可惜啊!现在他们各为其主,这个机会不见得有。 二人默契同时打马转身,没在看向对方。 只有魏守礼,在触到云翰视线的那一瞬,有种本能逃离的冲动。 那种没有威胁、没有嘲讽、更没有盛气凌人的眼神里,只有冰冷和随意。 他见过这种眼神,那是在被囚禁的大师伯身上。 因为嗜杀成性,已经无法分辨敌我,被永生囚禁地宫的大师伯,看人的时候,也是这样一副神情。 他师傅说,那就是强者看待弱者,如普通人看待蝼蚁一般的眼神。 “师傅,我们二人合力,会是他的对手吗?” 魏守礼强人住战栗,问向一旁的魏老八。 魏老八瞥了眼终于有点开窍的徒弟,没回答这个问题。 只是叹道:“能不能回长安,就看郑敖怎么想了。” ...... 这场对战结束不久,云翰、郑安和杨勇三人,就整齐地出现在了丰州大营,杨泰杨副将的帐篷里。 无需多言,杨勇就详细地汇报了,“阎罗帮”今天在丰州边境与四千突厥精兵的对战。 二爷是如何勇拼杀冲锋陷阵,云翰又是如何指挥得当调度有方。 包括射向云翰的三只冷箭,云翰如何反击,他最后只找到三个眉心中箭气绝多时的射雕手等等。 杨泰面色淡然地听完了儿子的汇报,就撂下一句:“二爷,二叔公今天一早就派人来传话。 您若是回营了,他想见见您。” “二叔公也在?好几年没见了,可不得好好聊聊。” 郑安听杨泰这么一说,顿时眉开眼笑,直乐呵。 “杨勇,走!带上咱们上次存的好酒,二叔公没别的,就好这一口!” 说罢,拍了拍杨勇的肩膀,自顾自地出了帐篷。 杨勇看了眼老神在在的父亲,又看了看稳如泰山的云翰,犹豫了一刻,也出了帐篷。 云翰看了眼还在晃动的帐篷帘子,笑道:“您这理由可够糙的。” “说不说是我老杨的事,信不信是他们的事,我可懒得管。” 杨泰一点没介意云翰的调侃,反而兴致勃勃地接话道。 “有什么事,你先说?”杨泰抬手道。 云翰挑眉道:“魏老八师徒二人的小动作,想必郑帅已经知道了。 打算怎么做,总要有个章程吧。” “你想怎么处置?”杨泰没回答,反而问道。 “不该管我管的事,我一向不操心。”云翰半点没客气。 “郑帅的意思,这二人交你处置,你什么打算?” 杨泰眯着眼笑道,颇有种幸灾乐祸地势头。 “呵~既然郑帅亲自吩咐,那属下......就更没必要告诉您老了。” 杨泰被一口气憋在嗓子眼,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云翰撇撇嘴,她就见不得,这老家伙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嘴脸。 第97章 整治整治 从头到尾,杨泰一点没有被冒犯到的自觉。 反而全程笑颜以对,这让云翰心里隐隐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说不上哪不对,但就是哪哪都不对劲。 直到杨泰笑呵呵地搓手道:“你的说完了,该轮到我了吧?” 眼见云翰没反对,杨泰单刀直入地说道:“魏老八师徒都是小事。 把你留下来,主要是郑帅想让我带他问问你。 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做他的孙婿?上门的那种~” 直到杨泰最后一个字的尾音消失了一刻钟,云翰都没消化完,杨泰刚刚和她说的劲爆消息。 郑敖郑老头想认他做徒弟和义子都没得逞,云翰还以为是对方终于消停了。 【不用怀疑,云翰在私下里,非常喜欢给自己不爽的各种人,起外号。 包括但不限于,她在地狱任事时的老板和各级同僚,都享受过这个待遇。】 搞了半天,原来还没死心,在这儿等着她呢! “想把我和谁配啊?”云翰面部开始有些不受控制地抽搐。 杨泰语气艳羡地说道:“而且人家闺阁女儿家的名讳,岂是能随便说与人听的? 你别想不答应就先知道,好来个不战而屈人之兵。 咱们相处这么久了不是?那点小心思,趁早收起来~” 云翰在杨泰满脸堆笑的表情里,分明闻到了一股赤果果的奸诈。 “呵~劳烦您老转告郑帅一句,别青天白日的做梦,对身体没好处。” 云翰扔下这么一句话,就头也不回地挥开帐篷帘子。 云翰没走一会,郑敖就搓着自己下巴的硬茬胡,从主位木板后走了出来。 一脸不痛快地对杨泰道:“他那是几个意思?做我的孙婿,还委屈了他?” 这话杨泰当然不敢接,他不好对同门之谊的云翰口出恶言。 但更不敢得罪自己的老主子。 不管是老主子,还是他自己都不得不承认。 尽管云翰的臭脾气,让人相当不爽,但他们是真的很稀罕,云翰这个“自己人”。 “哦!仗着是明威的徒弟,就......就还......还对我孙女挑剔起来啦?!! 妈了个巴子的!牛气个啥?!!!” “您老消消气......别和他一般见识......”杨泰只能在一旁赔小心。 出了杨泰营地的云翰,听着耳边郑敖和杨泰清晰的对话,忍不住想笑。 云翰倒特别想看看,她要是真入赘了郑家,掌握了郑家的命脉。 然后郑老将军发现她是个女的,会是个什么表情。 也不知道一气之下会干什么? 为了自己今后的安稳着想,云翰还是决定不去捋这虎须了。 万一哪天闹开了,这郑老将军仗着辈分,找祖父祖母的麻烦,那就真的不妙了。 虽然云翰也眼热郑家在军中的势力,但还不至于,让她这么没有底线地去获取。 ...... “......澄阳大长公主此次的犯疾,是常年心悸的旧病,好在用药及时,算是有惊无险。” 美艳妩媚的女子乖顺地对柳四娘汇报道。 柳四娘美眸微抬:“为何犯病?” “回主子,奴家二人多方打听,又使了些手段。 已探得此次大长公主犯疾的缘由,乃是大长公主手下心腹。 近日查到穆国公府当家主母郑氏,不知用什么方法,说动了宫中孟昭仪。 想通过皇上下旨赐婚的方式,将卫国公府的二娘子,赐婚给郑氏所出的嫡二子的三郎。” 另一个清丽可人的女子仔细说道。 “准备赐婚了?”柳四娘的眼神,微不可见地一凛。 离她最近的妩媚女子,吓得一个哆嗦,嘴巴上却半点没有迟疑。 继续说道:“艾雪说得不错,我二人已经打探过。那孟昭仪此次是通过母族,在朝中的势力上表。 皇帝陛下虽没有答应,可也没反对。甚至事后还召卫国公谈起此事,态度暧昧。” “卫国公府和澄阳大长公主的动静如何?”柳四娘下意识地拨了拨自己的指甲。 被称为艾雪的清丽女子,喏喏道:“卫国公夫妇领着世子夫妇,探望了大长公主。 几人密谈很久,因为大长公主下榻之处,有不明人下的禁制。 我等暂时无法得知他们密谈的内容。” 柳四娘伸出舌尖,舔了舔自己的红唇,娇笑道:“梨花,继续让咱们的眼线打探,我需要随时了解皇帝的态度。 当然,也必须盯紧后宫的动静。 还是老规矩,一天的时间,我要知道郑氏是怎么说动那孟昭仪的。” “是,奴家遵命。”两位丽人赶忙领命。 柳四娘感受不到二人的气息后,一把将手边的茶盏狠狠摔了出去。 “你生气有什么用,还不如想想怎么帮大佬破这个局。” 柳四娘背后的屏风处,慢慢走出一个瘦高个来。 柳四娘没好气地瞪了那人一眼:“你以为我没想法子吗? 要不是老大临走前再三叮嘱,不打万不得已,绝不能出手,以免惊动长安城周遭的佛道两家。 我早就毒死那几个碍眼的货色了!” “呵呵~你还没明白我的意思。 老大的意思是不能随意取这些人的性命,以免被天道所罚。 你不取他们的性命,还不能给他们找点麻烦吗?” 细看之下,才发现那瘦高男子,西装革履皮鞋铮亮,妥妥的21世纪都市白领精英打扮。 “哎!!有道理呀!”柳四娘大腿一拍,瞬间明白了男子的意思。 如获至宝道:“老娘因为天道,不能为难人间的帝王。 难不成还不能整治整治那几个臭鱼烂虾嘛?!! 胡老二,还得是你,要不怎么说,论心黑手狠还是你强呢!” 柳四娘太过高兴,一时没注意,说秃噜了嘴。 直到被她称为胡老二的男子,一脸不爽地瞥了她一眼。 柳四娘心虚,本打算喝口茶,掩饰一下尴尬。 只是手一摸,茶盏早被她摔了出去,只得干笑两声,缓解空气中的尴尬。 等两人“寒暄”完,胡老二这才坐下,问起云翰的近况:“这里的情况如何?老大恢复还顺利吗?” “老大恢复得不错,比我预想要好。这儿几个有修为的,都不是我的对手。 但是老大实力尚未恢复三层,还不能和他们硬碰硬。 有我在这儿看着,没人可以伤老大。 不过......” 第98章 勾心斗角1 胡老二非常绅士地抬手示意柳四娘继续,他洗耳恭听。 柳四娘嫌弃地撇撇嘴道:“我来这儿给老大保驾护航,那是当时大家商量好的。 你到这儿干什么?难不成想抢我位置? 当初老板可是说了,只能一个人来,你别想......” “停停停!我来这儿,是因为老板和其他几个家伙,他们不放心老大。 让我和你建立联系,随时了解老大的情况,方便随时给予帮助。 仅此而已,你不用想那么多。” 胡老二眼看着表情越来越不善的柳四娘,赶紧打断了她的话,自己抢先解释一番。 “噢~”柳四娘拉长调子,应了一声,眉梢一挑接着说道,“那你可以滚了,不送!” “......”胡老二顿时一口气哽在胸口,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 柳四娘在这和胡老二针锋相对,离平康坊不远的皇宫后苑内,也上演着一出宫心计。 “今天因为哀家一人兴师动众,哀家心中难安。 但能因为这次家宴,看着一家人齐聚一堂,哀家有甚是欣喜。” 高坐魏帝身侧的太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和蔼温煦地说道。 “母后说的正是。平日里朕总是忙于朝务,甚少有时间能这么整齐的和孩子们聚聚。” 魏帝近日的心情不错,今天的兴致也很高。 坐在魏帝另一侧的秦皇后,看着场上局面,适时的接话笑道:“这都是托了母后的福。” 底下坐着的嫔妃皇子公主,听着上头三位这么说,立刻就有人闻弦音而知雅意。 颐康四公主起身敬酒,巧笑嫣然道:“儿臣听说,皇祖母今日的寿宴,母后两个月前就开始精心准备。 若是论起来,咱们皇室中人能齐聚一堂,也是母后一番辛劳呢。” 秦皇后还未等颐康四公主的话说完,就看透了她的用意。 心底止不住冷笑一声,她这好庶妹的女儿,还真是和她庶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脑子也一样,这番话看似在恭维她,却绵里藏针暗藏陷阱,只是手段也太拙劣了些。 呵呵~ 如此浅显,好像这满殿人,除了她都是蠢货,看不出她心思似的。 当今谁人不知如今魏帝登基后,国库空虚,她所掌管的宫中内库也是一样。 就算他们帝后二人一直厉行节俭,就算如此,后宫的开支也总是捉襟见肘。 因此帝后二人的寿诞从来没有大办过,也是最近几个月,魏帝突然给了她一大笔银子,用作内库开支。 这次太后的寿辰,只怕也得简单走个过场。 魏帝从登基算起,手上就从没宽裕过,这次太后的寿辰他也没想怎么操办。 但秦皇后劝诫的话十分在理,帝后二人寿宴减薄些。 臣工百姓会认为皇室节俭,不喜豪奢,是仁德典范。 但太后的寿辰年年都冷冷清清的,那就孝道有亏。 更何况,魏帝与当今太后并非亲母子,就更不能留人话柄。 所以这次难得“大操大办”的太后生辰,其实也有帝后二人背后的用意。 所以颐康四公主这话说得看似漂亮讨喜,实则却在提醒魏帝,此次秦皇后在太后的寿宴花销上铺排浪费奢靡无度。 马上就要接近年关,每到这个时候,都是前朝后宫需要大笔支出银钱的时间。 因此每年这个时候,魏帝都会因为银钱头痛,最是听不得奢侈行径。 之前就因为有嫔妃在年关时节,大肆赏赐自己母族中人,被魏帝降位惩戒。 颐康四公主这话说得稀松平常,但有点脑子的人一想,就明白了其中的厉害。 能在宫中生存下来的就没有傻子,因此颐康四公主的话音刚落。 底下坐着的许多妃嫔,已经露出了兴致勃勃的眼神。 秦皇后多年以来,只生育了皇长女一个,曾经诞下的嫡皇长子夭折了。 算起来也是膝下无子傍身,却一直深得魏帝信任。 这些年不管魏帝宠爱谁,也没能越过秦皇后。 再加上秦皇后身为楚国公府的嫡长女,这么些年无子却一直能稳坐皇后宝座。 众妃嫔谁没有点心思呢? 尤其是诞下皇子的几个妃嫔,表面恭敬谦和,但不把秦皇后放在眼里的大有人在。 皇子公主那边,除了嫡皇长女永康大公主和靖康五公主有些不安外。 剩下几个皇子公主,均是眼含戏谑嘴角带笑地看着场上的局势。 魏帝听后,脸上略微带笑的神情一滞,慢慢变得毫无表情。 他不含喜怒地看了颐康四公主,心中五味杂陈。 想起之前皇后在耳边地劝慰,他虽然答应了,但心里还是忍不住肉疼。 如今看来,在这件事上,还是皇后有先见之明。 后宫公主尚且会这么想,天下臣民心里还不知怎么议论他这个皇帝。 好不容易给名分上的母亲,办次像样的寿辰,也有人说道皇后,没一个信他是真大方。 呵!他这个“刻薄”皇帝,算是坐实了。 想到这,魏帝的脸色就更加难看了些,看向颐康四公主的眼神也变得冰冷起来。 没等上头最尊贵的三位长辈说什么,下头的端康二公主,捻着帕子掩住嘴角的笑意。 就开口道:“皇祖母,父皇,母后,四皇妹的话,儿臣却不敢苟同。 刚刚四皇妹说起皇室齐聚一堂,儿臣仔细思来,觉得此言欠妥。 前些时日,儿臣给父皇请安时,还听闻澄阳大长公主病势汹汹,好容易听说病情好转。 因着身体,未能出席皇祖母的寿辰甚是遗憾,还特特差了心腹嬷嬷进宫进献贺礼。 怎么到了四皇妹口中,咱们皇室中人就齐聚一堂了?” 澄阳大长公主作为先帝的同母所出的胞妹,魏帝的嫡亲姑姑。 她没到,你却说皇室齐聚一堂。 看样子你颐康四公主,这是摆明不把澄阳大长公主,这位身份高辈分重的长辈放在眼里了? 端康二公主未尽之言,殿中众人都听了个明白。 端康二公主的话有些苛责,却也有理有据。 一下子就岔开了众人对秦皇后的注意,反而众人都向颐康四公主和秦婕妤母女二人投去目光。 座位不前不后的靖康五公主,早已收到母亲许婕妤递过来的眼神,微微一笑:“二皇姐说得是。 澄阳大长公主前些时日,确实身体欠佳。 皇祖母,父皇和母后都甚是挂念,特地派人送去了千年人参和诸多补品。 想来澄阳大长公主虽遗憾未能到宴,亲自恭贺皇祖母的生辰。 但有皇祖母,父皇和母后的关怀,应该也是不胜欣喜。” 颐康四公主正准备辩驳端康二公主一番,没想到却被一直默默无闻的靖康五公主抢了话头,暗踩一脚,心中更是恼怒不已。 正要还以颜色时,却看到秦婕妤警示的目光,只得按下怒火,满心不服道:“五皇妹可知道得真清楚!” “二皇姐这就是你有所不知了,五皇妹早早许了卫国公府的韩三郎。 澄阳大长公主作为韩三郎的外祖母,于情于理五皇妹都应关心一二。怎么?二皇姐不知道么?” 一个面带娇憨的女子咯咯一笑,一脸不可置信地反问道。 第99章 勾心斗角2 说话的人正是与颐康四公主最不对付的慧康三公主。 本就已经气得不行的颐康四公主,听到此言,顿时脸色一片铁青。 但自幼长在这唇枪舌剑的后宫里,这样的场面见了不知多少。 就算平日她在母妃的调教下,能做到处变不惊。 但今天却被几个姐妹,联手羞辱,颐康四公主更是对这几个姐妹恨之入骨,在心中狠狠地记了一笔。 颐康四公主手中的丝帕被拧得不成样子,脸色黑得不行。 早将秦婕妤的告诫之色忘在脑后,一脸假笑的身旁的慧康三公主道:“三皇姐这话,皇妹就听不懂了。 怎么女儿家的,张口闭口就是婚嫁许人? 还好今日是家宴,若是传出去,皇妹只恐会有损三皇姐的清誉呀! 再说了,五皇妹的婚事,三皇姐如此关心,可见三皇姐异常关心。” 慧康三公主一向看不惯颐康四公主,仗着自己母妃出身楚国公府,每每在她面前总要提起她母妃出身寒微。 好像贬低她们母女,以此可以彰显颐康四公主母女二,出身是如何高贵一般。 在慧康三公主眼里,颐康四公主的这副做派,就是又当又立,最让她不耻。 现下两人对上了,慧康三公主也丝毫不惧,反而振振有词:“四皇妹,这就是你不懂了。 父皇为五皇妹赐婚功勋之家,这既是对五皇妹的爱重,也是五皇妹的福气。 我等姊妹说起来,那也是只有羡慕的份。 原以为四皇妹和我一般想法,现在看来,四皇妹是对功勋之家瞧不上咯?” “你......”颐康四公主顿时气急,眼看就要口出恶言。 “好了!今日是皇祖母的寿宴,你们二人既是公主,又是姊妹。 皇室公主的礼仪典范呢?!!如此针锋相对,成何体统?!! 还不速速向皇祖母,父皇和母后请罪。” 一开始有些担忧,后面慢慢冷眼旁观的皇长女永康大公主,适时出言,打断了颐康四公主。 “嫔妾......”坐在妃嫔一侧的秦婕妤,连忙起身想为颐康四公主开脱一二。 “行了!管教孩子不是朝夕之事,秦婕妤当谨之慎之才是。” 秦皇后丝毫没给秦婕妤开口辩解的机会,就斩断了她的话头。 转向一旁老神在在的太后,赔笑道:“今日您的寿宴,几个孩子多喝了几杯,说起话来有些过头。 还请母后不要见怪,说起来都是我这做母亲的不是。 臣妾下去了定会好好管教她们,让她们谨守本分。” “皇后哪里的话,哀家年纪大了,就喜欢儿孙在跟前热闹。 今日寿辰,几个孩子难得有心,这么哄哀家一个老婆子热闹,哀家高兴还来不及,怎会见怪。” 太后一副乐呵呵的样子,好像刚刚难看的场面,只是几个孙女彩衣娱亲一般。 魏帝见状,领着秦皇后一起,面含歉意,恭顺地敬了太后一杯。 秦皇后恭敬地端起酒杯,缓缓饮下杯中佳酿,心中愈发对这位名分上的婆婆敬佩三分。 这皇后之位坐得越久,她越能明白后宫之主的不易。 她这位婆婆别看膝下无子,出身又不高,可先帝后宫多少有子高贵的嫔妃。 偏偏就她,被先帝在临终之际,选为后宫之主,辅助魏帝稳定前朝后宫。 先帝驾崩后,魏帝并不能马上登基,还需完成先帝的葬礼等诸多事宜。 她这位婆婆,硬生生撑住了场面,挡住各方试探。 魏帝方登基,她刚入主中宫。 她居然就能大大方方地交出凤印,住在祥和宫,不问世事。 真正做到了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秦皇后自问,若是自己放在和她一样的位置,未必能做到她这个份上。 也难怪魏帝如此敬重这位完全没有血缘,也没多少母子情分的母亲。 虽然太后自己也笑着打了圆场,但终究因为刚刚的一出,使得魏帝的面色一直没和缓起来。 底下的众人也不敢再闹出什么,太后寿宴后半场也没了之前的热闹,反倒显得有些冷清。 ...... “今日的事,您当真一点都不生气?”一位胖胖的老嬷嬷。一边为太后取下头上的钗环,一边略带笑意地问道。 太后抚了抚满是银发的鬓边,笑呵呵道:“你个促狭鬼!这样的小场面,能算什么? 先帝在世时,比她们这些小丫头能闹的多的去了!咱们见得还少了?” “只是奴婢瞧着,颐康四公主和秦婕妤的做派,也太不像话了。”胖嬷嬷撇撇嘴道。 太后眯着眼睛,享受胖嬷嬷用篦子一点点地按摩着头皮。 轻笑一声道:“楚国公当年也是太心急了,不然何至于此。当然,帝后二人夫妻同心,也是难得。” 胖嬷嬷像是想起了什么,抿抿嘴道:“嗐! 您当年将凤印交给皇后的时候,不就说过嘛?您呀!就万事不问,享清福就得了!” “也对!”太后阖上双眼,点点头。 ...... 同一时间,魏帝正坐在秦皇后所在的凤仪宫。 听着秦皇后说着这几个月的银钱花费,以及接下来年关的一些打算。 魏帝也时不时插上几句话,气氛和乐融融的。 “......今年年赏,其他人家还好说,倒是一些老臣家里,要比往年厚待些。” “陛下的意思是勋贵和世家那边吗? 这个臣妾也想过,若是都着意添置一些,也是一笔不小的花费。 所以臣妾思量了一番,不如挑选几家,哪怕厚赏一二,也实惠些。” “皇后说的是。别的倒好说,今日不是颐康提起,朕倒差点忘了。 姑姑年事已高,也该着意厚待些。”魏帝的神色有些复杂。 秦皇后假装没看见,自顾自地继续说道:“那勋贵和世家中,陛下看哪几家厚赏一二呢?” 魏帝饮了一口手边的茶水,笑道:“你的娘家楚国公府,肯定是少不了的。 再加上卫国公、陈国公、鲁国公、永定候、靖安侯、涿阳侯、文清伯和靖武伯就是。 在添上一个穆国公吧。赏的人多了,也显得朕的赏赐不值钱。” 秦皇后也被魏帝自嘲的话给逗乐了,忍不住笑道:“陛下这怕是在打趣臣妾,不会持家呢! 这几个月,您给臣妾的几笔银子,越来越大,臣妾就知道陛下手上宽裕了不少。 可见陛下在将前朝治理得国泰民安,臣妾是真为陛下高兴! 您是堂堂一国之君,谁敢说您的赏赐不值钱的,那是老寿星吃砒霜,嫌命长了?” 魏帝被秦皇后几句话,哄得十分高兴,正准备说点什么。 却见秦皇后身边的心腹嬷嬷,神色匆匆地到秦皇后耳边低语了几句。 “怎么了?又有谁闹小性子?”魏帝猜到点什么。 秦皇后放下手中账簿,脸色有些尴尬,讪讪道:“秦婕妤在外披发请罪......” 第100章 勾心斗角3 魏帝看着秦皇后,在等她说完。 秦皇后好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叹了口气,缓缓道:“请陛下交由臣妾处置。” 魏帝看着面色惆怅的秦皇后,想了想道:“朕知你的不易,魏公公去传朕旨意。 颐康四公主出言不逊,明日起移出储秀宫,迁居至长乐宫自己的宫室。 秦婕妤教女不善,德行有亏,即刻起禁足储秀宫一年静思己过。 自今日起不得再教导公主,免得教坏了朕的女儿。” “奴才遵旨。”一直站在魏帝身旁,毫无存在感的魏公公,笑着应声离去。 ...... 秦皇后站在窗边,透过窗棂看着魏帝的仪仗慢慢消失在转角。 嘴角露出一抹嘲讽:“这些年,终究是我忍下来了。” “先不论那母子二人,这些年做的蠢事不断,早让陛下生了冷淡厌恶之心。 娘娘这么多年的水磨功夫,岂是白做的?” 先前进来传话的心腹嬷嬷,站在秦皇后身边,面无表情地说道。 “呵~连一个舞姬出身的苗贤妃都玩不过,还有脸想着我的后位。 也不知父亲千挑万选,怎么选中这么个草包。 就是给了她凤位,她坐得住?!!” 秦皇后看着无边的夜色,有几分愤恨也有几分伤感地说道。 “娘娘您不为别人,也得想想咱们的永康大公主啊! 这样的丧气话可要不得!再说您也不必难过,陛下的心在您这儿。 过不了这关,谁也别想抢走您的凤位不是? 再说了,自今日起,颐康四公主的婚事握在您手中。 秦婕妤在您跟前,也只有夹起尾巴做人的份儿!” 心腹嬷嬷不悲不喜,但句句正中要害。 “是啊~陛下的心在我这呢!”秦皇后有些感叹地说道。 ...... 第二天,一大早后宫中议论纷纷。 除了初一十五这样的大日子,后宫嫔妃会到齐外。 平常请安的日子,嫔妃不是这个头疼就是那个脑热的,人就没有一次像今天这么整齐过。 一个不落像约好似的,齐齐到了凤仪宫,给秦皇后请安问好。 秦皇后高坐凤位,悠然地说道:“众位姐妹,今日怎么像约好了一般,怎么都一起来我这儿?” “皇后娘娘说笑了,咱们姐妹哪有不敬重娘娘的。给娘娘您请安是我们妾妃的本分。” 苗贤妃赶忙满脸堆笑地说道。 “贤妃娘娘说得是,皇后娘娘德行贵重,是我等妃嫔的典范,我等自当日日来给皇后娘娘请安才是。” 说这话的是魏帝近日的新宠,刚封为正七品的李御女。 面容姣好身材苗条,刚二十出头,人甜貌美的年华。 “只可惜今日秦婕妤没到,不然咱们也算是整整齐齐来给皇后娘娘请安了。” 孟昭仪笑呵呵地说道,丹蔻指甲捻着帕子轻轻按了按嘴角。 很好的掩住了一双凤眼里的妒意,自从前几年她因为三皇子的过失,失宠于魏帝。 一些新人就开始层出不穷地冒出来,以前是高美人,现在来了个李御女。 个个都是狐媚子,占着自己的恩宠,也敢在她们这些高位嫔妃面前拿乔。 别让她逮到机会,总有一天,她一个都不会放过这些贱胚子。 “姐姐别不是记差了吧。 我怎么听闻昨晚,秦婕妤受罚,禁足储秀宫一年,静思己过呢?” 说这话的是一脸兴奋的了卢婕妤。 之前秦婕妤总仗着自己,与秦皇后同出一脉的身份。 刚入宫就肆无忌惮地夺她的恩宠,好几次魏帝刚到她宫里,就给秦婕妤使法子叫走。 现在知道她倒霉,可不得好好踩上两脚才解气。 “哎呀!可不是,我都忘了,秦婕妤是被罚。 臣妾还以为她又是哪里不舒服,没能来给皇后娘娘请安呢?” 孟昭仪笑着合手一拍,转脸看向高坐于上的秦皇后,满是笑意地问道:“皇后娘娘,臣妾也疑惑不解。 要知道秦妹妹可是出身世家大族礼仪之家,最是克己守礼循规蹈矩。 也不知道秦妹妹是犯了什么错,怎么好好的就被禁足了?” 这话一出,殿中众人顿时静了下来,都知道秦皇后和秦婕妤都出身楚国公府不说。 虽不是一母同胞的姐妹,那也是亲姐妹呀! 孟昭仪这话,明着在说秦婕妤私德有亏,暗里却狠狠拽了一把秦皇后。 楚国公府出来的秦婕妤德行都不好,那同出楚国公府的秦皇后,德行又能好到哪里去? 秦皇后微微一笑,看了眼左手首位的王淑妃,淑妃立刻开口道:“还能为什么? 昨日陛下的旨意还不够清楚吗? 教女不善呐!!! 要是孟昭仪不记得了,也不必劳烦皇后娘娘再说一遍。 做姐姐的再说一遍就是,各位姐妹可要引以为戒! 子女的教养可是很重要的,若是一位宠溺,不加管教。 惹恼了陛下,皇后娘娘为难,这秦婕妤可不就是个例子吗? 教!女!不!善!呢!孟昭仪你说是不是啊?” 淑妃将“教女不善”四个字咬得极重,就差明着说孟昭仪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自己教子不善,还有脸说秦婕妤? 真是大哥笑二哥,一起傻乐呵! 在座的都不是傻子,有点资历的都知道,孟昭仪是因为三皇子犯错而失宠。 陛下为了皇家颜面,没有言明三皇子是何过失,也没惩处三皇子。 但对孟昭仪母子,确实没了往日的宠爱,这些大家都看在眼里。 刚刚淑妃的话,算是把孟昭仪的“伤疤”狠狠揭开,拿在众人面前反复揉搓了! 听到这,孟昭仪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黑得似乎能滴出墨汁。 偏偏坐在她身旁的苗贤妃,还嫌不够热闹似的,“噗呲”一声,笑出声来。 “嫔妾身子不适,不能陪皇后娘娘说话了。嫔妾告退!” 孟昭仪快速而僵硬地说完,也不管众人怎么想,更没等秦皇后发话。 狠狠甩了一下丝帕,愤然离去。 “唉~嫔妾也就是实话实说,怎么孟妹妹还好像生气了一般?” 淑妃得了便宜还不忘卖乖,乐呵呵地说道。 秦皇后和气地笑道:“她年纪轻,小孩儿性子,气性上来也是有的。 你当姐姐的,不必记在心上。” 秦皇后一发话,殿中的气氛又开始说笑起来。 只是少了孟昭仪这个喜欢带头挑刺的,众人也没说几句,不一会儿就散了。 第101章 进退维谷 不管远在长安的后宫如何勾心斗角,身处西北的云翰,只感受到越来越刺骨的寒意。 年关之际的西北,天气也越来越恶劣,让在21世纪养尊处优惯了的云翰,真正见识到了雪虐风饕滴水成冰的冷。 之前她做人时,日日养尊处优,就算后面逃亡,也是去往荆楚温暖之地。 后来她掌管地狱的时候,早已是鬼,已无法感受这样的寒冷。 现在重新用人的身体,算是真真切切体会了一把极致的寒冷。尽管不太适应,但也是件很新奇的体验。 站在城楼上,云翰望着一望无垠的白雪,想着这几日收到柳四娘的信息,不禁有些好笑。 什么安阳伯夫人冯氏,数月前求神拜佛。 在一处寺庙前,被一个疯和尚指着说,半月内必孕有子,说完就疯疯癫癫地跑了。 冯氏使人去追,那疯和尚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过半月,冯氏果然觉得身体不适,请来府医问诊,结果诊出喜脉。 冯氏顿时喜不自胜,觉得那疯和尚是佛祖现世,所说之话都是佛家箴言。 那疯和尚说的是必孕有子,那就说明这胎怀的必是男孩。 因此又在那日的庙里,添了丰厚的香油钱。 就这冯氏还不够,她知道自己早不是生育的年纪。 那疯和尚只说孕有子,但能不能生下来,其中凶险甚大。 为求保胎,冯氏拿出自己的私房,在城西的贫民处,又是施粥又是赠粮,引得满城议论。 都说冯氏有福气,三十好几的人了,还能怀上,若一朝生下嫡子,那安阳伯府的爵位就稳了。 也有说些难听的人,暗地里笑话冯氏老蚌怀珠。 冯氏为了保胎,自从诊出有孕后,一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直到穆国公夫人郑氏寿辰,冯氏陪着安阳伯祝寿,在宴会上突然腹胀难忍。 宴席上正好有擅妇科的太医在,郑氏忙请太医把脉。 却不想把出冯氏并无身孕,只是胀气眼中。 郑氏将冯氏无孕胀气的事封了口,那太医与穆国公府交好,自然也不会说出去。 可没两天市井中就有人传出来,冯氏无孕胀气的事,还绘声绘色,说得有鼻子有眼。 原本郑氏打算,让冯氏过几天后,无声无息的对外称“小产”,这个事也就过去了。 没曾想,有人先一步散布了这样的流言蜚语,冯氏若是现在就是想“小产”,也不能了。 不然岂不是坐实了,冯氏无孕胀气的事实。 可若是冯氏一直不“小产”,那月份大了却没有肚子。 事情照样捂不住!到时候丢人的不仅是安阳伯府,更有穆国公府!! 这下长安城里的贵妇女眷们,都当笑话似的看,就等着看冯氏“这胎”的下文。 长安城的酒肆茶楼,更是出了不少“如有雷同”的段子。 之前去寺庙捐大笔的香油钱,在城西施粥赠粮做得有多大张旗鼓,现在议论冯氏身孕的就有多热闹。 现在郑氏和冯氏,可算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母女两顿时愁的不行! 也因此根本没有额外的功夫,去操心韩如云的婚事! 这倒不是云翰关注的,反倒是后宫的情况,让她颇为在意。 柳四娘来信中,明确提起三皇子母妃孟昭仪。 再三请求魏帝,将韩如云赐婚给三皇子为正妃。 为此甚至不惜动用,孟家在朝堂中的势力推波助澜,但魏帝始终没有表态。 若是孟昭仪不动用朝堂上的势力,她还真担心魏帝会成全这女人。 可若是动用了朝中力量,云翰反倒不那么担心了。 澄阳大长公主曾对她说过,当今魏帝性格与先帝很像。 都是胸中有丘壑,又极其骄傲的个性。 所以云翰大胆断定,这样的魏帝,绝对不会接受胁迫。 尽管这个胁迫是来自枕边人,那也是他绝不能容忍的! 就好比孩童自己手中的蜜糖,可以在自己愿意的情况下,送给对方。 但绝不能在对方逼迫要挟的情况下,送给对方。 所以云翰看到这里,第一时间给闫三娘去信,让澄阳大长公主出面去部署。 首先,让卫国公上奏言明,孙女韩如云身患重症,大夫说得静养。 澄阳大长公主在寺庙为韩如云求签,三年之内,韩如云不得许亲,否则寿数不长。 然后,澄阳大长公主携独女仁嬅县主(卫国公夫人)入宫,亲自向秦皇后表明真实原因。 卫国公府有自知之明,绝不会让府内唯一嫡女嫁入皇室宗亲,以免动荡朝局。 最后,请求秦皇后下恩旨,允许韩如云在澄阳大长公主跟前出家为道,带发修行三年。 如此一来,卫国公府既全了魏帝的颜面,又表了忠心,更让云翰有了三年的喘息之机。 云翰站在城楼上,望着长安的方向,神色有些漠然。 “你还没想好,如何处置我们师徒吗?” 不知何时,魏老八已经站在了云翰身侧,和云翰一样沉默了良久。 云翰头也没回:“我从来没打算处置你们师徒,是走是留,你俩随意。” “为什么?”魏老八忍不住问道。 “呵!我不是郑家人,不管你信不信,我从没想过要接手郑家。 所以我和你背后的主子之间,并不是必死一方的仇怨。 既如此,我何必对你们动手,徒增仇敌呢?” 云翰笑了一声,语气轻快道。 魏老八也笑了:“我刚刚之前不会信,现在我是有些信了。 只是很难想象,你这样一个人,既然没想接手郑家,那你所求的是什么? 只是为了驰骋疆场,建功立业,做个赫赫有名的将军?” 云翰转过头,对着魏老八笑道:“现在的我,还真是这么想的。” 魏老八没再说话,云翰更懒得主动说什么。 沉默了半晌,魏老八转身下了城楼。 云翰看着他的背影,勾起一抹淡笑:“要是真动手,也挺头疼怎么收场来着。” 第102章 不明觉厉 “师父?我们何时动手?”魏守礼张望了一下门外,关上门后,小声地对魏老八道。 魏老八伸出双手,放在炭盆上烤着,叹了口气:“不必动手了。” “这是为何?”魏守礼问道。 “我们相差了,就是我和你一起动手,都不会是他的对手。”魏老八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这怎么可能?!”魏守礼有些难以置信。 魏老八扯了扯嘴角:“事实就是如此。 我之前每次靠近他,都会有一丝诡异感,说不上是哪里不对劲。 所以之前就算我们通过世家大族,联系突厥埋伏他的阎罗帮,我也没允许你擅自对他进行刺杀。 我一直都在寻找机会,在暗地观察他,想找到能对他一击必杀的那一刻。 直到今天,我才发现,这个人的实力非常可怕。 就算我和你殊死一搏,也没有杀掉他的可能。 他是真的不想对我们动手,而不是没有能力对我们动手。 至少......现在是这样的。” “可怕?他可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啊!他怎么会......” 魏守礼有些懵了,要不是对他说这番话的是他师傅,他都要以为自己在茶馆里听人说书。 “我今天和他在城楼上聊了几句,这也是我认为唯一能击杀他的机会。 当我觉得可以动手,对他一击必杀前的那一刻,他竟然提转头,对着我笑了。 那种笑容我太熟悉了——他已知晓我下一秒的意图。 无需用眼,只需通过轻微的气息,他就提前知道了我的所有举动! 或者说是周围人的所有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眼里! 难怪之前看到他对战突厥军队的时候,招式随心所欲,基本没有什么门派家学可言。” 魏老八语气中带了点,连他自己都不曾觉察的赞叹和艳羡。 如果云翰在这里,一定会告诉魏老八想多了,她本就没有师傅和门派。 真要算起来,她只学过韩家枪,还是只看没练的那种,也不知道能不能算家传绝学。 魏守礼听着听着悚然一惊,像是想到了什么。 压着嗓子道:“师傅,你是说......大师伯?” 魏老八瞥了一眼有些呆滞的徒弟,反而彻底镇定下来,笑道:“是呀! 那股熟悉的诡异感,我平生只见过一次。 那时的我比现在的你大不了多少,随着你师公和众师伯去……带你大师伯回师门。 你大师伯反抗了,那一场对决中,我在你大师伯身上感受到的诡异,和刚刚在城楼云将军身上感受到的一模一样。 这样的感觉在今天之前,我只见识过一次,却毕生难忘,毕竟那种感觉就如猛兽口边的肉块,太可怕了。 如果说我以前还不知道这种能力是什么,这次见识过云将军的后,我也有点猜测了。 你师公说过,进入臻境的武者,可以做到将自己融入身边的环境。 无需内力,可以通过细微的气息和变化,感受周遭的一切。 就能浑身长满眼睛,能看得见周围的一切,一丝一毫的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为师活了这么些年,阅人无数,居然还能再见到一个。 你大师伯可是当年,整个师门公认的武学奇才,四十多就已......达到......” 魏老八突然发觉自己说不下去了,他才想起来一个事实! 云翰现在只是个十五六的少年啊!这是一个怎样逆天的存在! 他发现现在不是该考虑怎么除掉这个人,而应该考虑怎样才能将这个人,收入主人麾下更为重要! 就算要付出极大的代价都值得,不然若想如当年捉拿大师兄一般,去制服或诛灭云翰,现在的他们早没了当年的实力。 魏老八想的这里,忍不住看了看魏守礼,小一辈除了……为数不多的几个,都还未成长起来。 唉~当年他几个师兄走得太突然,也没能留下传人,不然现在的百骑司,怎么会沦落至此。 魏守礼还没能从刚刚的震惊中,完全镇定下来,也没有注意到魏老八的感伤。 魏老八从不是优柔寡断之人,当天夜里就通过紧急手段,上报了云翰的情况,和他的看法。 ...... 就在魏老八紧急联系他的主人时,两只小动物,在风雪交加中奔跑。 其中一只身形纤细,长腿细蹄,毛色淡褐色,眼睛圆润明亮的,率先停下来,哼哧!哼哧!喘着粗气:“咱们快到了吗?” “快了!快了!上仙给的法器已经在闪个不停了。最多半个时辰,准到!” 另一只身长大约只有二十厘米左右。它们棕色的毛皮很短,体型小巧,眼睛圆圆的小家伙,蹲在身高腿细的同伴身上,不耐烦地说道。 或许大家已经有人猜到了,那只长腿细蹄的就是只狍子,二十厘米棕毛的小家伙是一只旱獭。 “还不是你,傻乎乎的不认路,让你往南!往南! 你这个傻大个,偏走成了北。要不咱俩怎么会这么晚到?!! 要是误了上仙的差事,咱俩可就给咱们族里丢人丢大发了!你这个傻憨!” 旱獭鼓着腮帮子,有些没好气地说道。 “嘿嘿!嘿嘿!我真不是故意的,再说你也知道,这毛病我们族里都有......” 狍子正准备好好解释一下,就被旱獭狠狠拽了把脖颈处的绒毛。 疼得他一个激灵,嘴边话的立刻没了音。 旱獭华为人形,冲着狍子招了招手,指了指远处巡逻的人影,狍子瞬间明白,他们这是到了。 俩人,不!俩妖顿时激动不已,就差双双仰天流泪了。 天知道它们这一路是多么的艰辛不易!!! 既要躲大队的人类,又要在白雪皑皑的草原上找食物,还要不断的调整方向! 甚至还要躲过那些猎人看到原形后,对他们的猎杀! 它们实在太不容易了!!! 但是想到上仙的交代,想到全族父老的殷殷期盼,它们都坚持住了。 它俩出发前,两族的族长将他们叫到跟前,再三嘱咐了一件事——抱紧上仙的大腿,能不能光耀全族,就看这次了! 所以这小两只,心情之急切可想而知。 第103章 强大的助力 魏帝在自己的御案上,率先拿起了北境的密报。 一目十行地扫过后,魏帝狠狠将密报摔在御案上。 怒斥道:“这个魏老八,是想做什么?!!魏老二!好好看看你这小师弟,都干了些什么!!” 说罢,魏帝一把将手边的密报,向一直侍候在旁的魏公公摔过去,打在他的脸上。 “陛下消消气,消消气,奴才这就看。” 被魏帝这么一通怒斥的魏公公,丝毫没有着急,反而笑嘻嘻地说道。 说话间,魏公公已经看完了密报上的消息。 脸色沉了下来:“陛下,老八虽然平时总没个正形,但在一件事上,绝不会妄言。” “你是说......”魏帝已经猜测了什么,但是不太想提起。 “关于大师兄的事,我们几个师兄弟,绝不会信口开河。 如果这封密报没有被人篡改,那奴才请陛下三思。” 魏公公的话很直接,如果真如魏老八所说,现在这个云翰就确实是个干不掉的棘手人物。 魏帝沉默了半晌,百骑司是由先皇建立的秘密暗卫杀手组织。 后来由他重组,后命名为百骑司,直接受他统御,任何人不得插手。 这些年百骑司的发展如何,能力如何,魏帝心里一清二楚。 百骑司密报被篡改的可能性近乎为零,他知道这只是魏公公这么说,只是递给他的台阶。 魏帝听得出来,魏公公这是在委婉的劝诫他,真有么这个人存在,与其有功夫在这恼怒,还不如赶紧想办法应对。 魏帝好一会儿后,才幽幽地说:“让老大出来,去会会这个小鬼。” “主子!三思呀!大师兄他......”魏公公听闻,慌忙跪倒在地。 魏帝大手一挥,霸气凛然道:“虽然封禁了老大这么多年,但老大朕了解。 他还认朕这个主子,那就可用,和你还有老八一般,都值得朕继续......信任!” 魏公公似乎想起了什么,面色一紧,赶紧低下头去,不敢再说什么。 ...... 另一边,澄阳大长公主已经拿到了云翰通过闫三娘,传回来的密信。 “老奴说什么?小主子根本就没把那点子事放在心上。 偏生您还好一阵慌张,吓得老奴差点没了半条命。” 谢嬷嬷一边夸张的说,一边抚着胸口。 澄阳大长公主啐了他一口,笑道:“我知道她走前,定留了后手。 没想到,远比我想的......呵呵~” “您呀!以后就跟着享享清福就是,操那么多心,也不嫌累得慌。” 谢嬷嬷一脸嗔怪地笑道。 “就按她说的下去安排。” “是,奴婢这就去。” 谢嬷嬷正要转身下去安排相关事宜,澄阳大长公主拨了拨手腕上的玉镯。 嘴角满是嘲讽的叫住她:“等等,穆国公府的那边笑话怎么样了?” “郑氏将冯氏留在了穆国公府,安阳伯那边一次也没使人去催促过。” 谢嬷嬷立刻明白了主子的念头,马上禀报道。 “这么热闹的事,可不能淡下去,要不可把那些高门贵眷给憋坏了。你说是吧?”澄阳大长公主冷笑道。 “奴婢明白,会一并安排。”谢嬷嬷乐呵呵的笑道。 其实就是主子不说,为了给小主子出口气,她也预备要动手的。 只不过主子这么一说,她收拾起来,也更光明正大些。 “让韩常山去办,一天到晚闲着也是闲着。” 谢嬷嬷也猜不透为什么,主子现在一提到卫国公这个女婿就火大的很。 当然这事不是她一个奴婢能问的,只能当做听不懂。 “是,奴婢遵命。” “明日进宫,我想去昭阳宫看看,顺带将皇兄当年赐给我的那对龙凤呈祥手镯寻出来。 永康有了身孕,给她报平安用正好。” 澄阳大长公主有些意味深长地看了谢嬷嬷一眼。 “奴婢会让您在昭阳宫小憩时,见到该见的人。” 说罢,见澄阳大长公主双眼已经微阖,谢嬷嬷立刻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 云翰看了眼纸上有着柳四娘烙印的字,再次看了眼跪在跟前两只小妖。 她忍不住满头黑线,柳四娘在某些方面,还是一如既往的不靠谱。 她真不清楚,这两个一眼就得出智力不正常的两只小妖,能在战场上帮到她什么。 帮她把突厥人带错方向?还是凭借一张利嘴,把敌人骂哭? 但妖也来了,云翰看着两双渴望的眼睛,也不好把它们赶走。 她这才问道:“你们打哪来?叫什么?” 脑子更机灵一些的旱獭,抢先说道:“我来说!我来说! 我叫塔塔,他叫阿花。我是旱獭,他是狍子。 我俩都一直跟着族群生活,我的族群在东北边的草原上,他的族群在长白山那边。 我们两个族群离得不远,族里能修炼的孩子少,现在能成完整人形的,就只有我俩。” “嗯。接下来就化成人形,在我身边做亲卫。” 云翰想了想,留下这两个小妖也不是全然没有用处。 毕竟她总有一些不方便被人看见的动作,魏老八在这儿,她不方便自己动手的,完全可以交给这两个。 云翰的话刚说完,塔塔和阿花就化为了人形。 但让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俩化形后,比她看起来还小。 塔塔就像个十一二岁的微胖少年,脸上还带着点婴儿肥。 阿花就完全是一副二十一世纪十六七岁,网红小奶狗的模样。 云翰撇撇嘴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她总算知道柳四娘为何要找这俩货了。 她忍不住有些头疼,这要是带出去当她亲卫,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拐带未成年人。 “你俩会变身术吗?”云翰扶额道。 “不会。”两小只理所当然。 “你俩会幻术吗?”压住额角想要暴起的青筋。 “不会。”两小只义正辞严。 “你俩会点啥?”云翰努力给压住双手。 作为两妖里的智力担当,塔塔率先举手作答:“我骂人超厉害!” 这就很让人无语了! “我特别能吃,跑起来也特别快!”阿花也有些骄傲地说。 “......” 云翰脸上沉着冷静有一点点开始皲裂,往狰狞方向变化的迹象。 要是柳四娘现在在她面前,她保证能让柳四娘感受一下被绷皮拔牙的快乐。 第104章 郑府寿宴1 “你俩变回原形,找地方躲起来。 拿上这个就可以随时找到我,每天入夜后,来我跟前学变身术。” 云翰深呼吸好几次后说道。 “好呀!好呀!上仙你可真是个好人!”塔塔忍不住赞叹道。 “啥都不用我们做,就教我修炼!呜呜呜~我想起了母亲~” 阿花有些感动,好久没有人这么关心自己了。 云翰听到“母亲”两个字,脸上的表情再也维持不住原有的冷静。 直接开口道:“你们今晚先在这休息,明天我给你们安置地方。 现在跟我学变身术的法术口诀......” 说罢,云翰也不管他俩啥反应,直接开始在床榻上盘坐,教授变身术。 半个时辰后,云翰开始检验成果。 “相......” “相由......心......” “啪!啪!”这是竹笋炒肉的声音。 两个时辰后...... “相由心生......道法自然,故......” “相由心生......道法自然,故水无常形......” “啪!啪!”这还是竹笋炒肉的声音。 又过了两个时辰,天色渐亮,云翰将两只小妖藏进了自己的槐木簪里。 这簪子是当年云翰死后化为厉鬼,机缘巧合之下抢到的,因为是阴木,鬼怪可做藏身之所。 后面她越来越强,没必要时不时进入这里边修养,就将这簪子炼化成了个介子法器,做收纳物件使用。 后边她混得越来越好,这个低等收纳法器,越来越少被用到。 她行刑前将身上的东西都交给了四娘,四娘过来时,也将她的东西悉数奉还。 这次正好,用来放那两只小妖绰绰有余,免得带着两个生面孔引起不必要的关注。 云翰带着塔塔和阿花,来到一处自己租下,以备不时之需的普通民房。 两进的院子,云翰将两只小妖安置在了外院的左厢房,房间让他们自己挑。 又独自上街买了些必须之物,放下后,云翰再三叮嘱塔塔俩。 不得进后院,更不得乱动后院的东西。 约定好每晚去找她学变身术的时辰后,云翰潇洒离去。 ...... 这边云翰刚回到军营没多久,就收到张二虎笑嘻嘻地递上一封请帖。 云翰一脸疑惑的打开帖子,瞬间明白了张二虎那脸贱兮兮的笑意。 原来是郑钊老将军的九十整寿! 云翰这才想起来,她印象中,那个矮小精悍,身子骨英朗,总是笑嘻嘻的小老头,竟想不到是这么大年纪了。 也是郑敖老将军都七十多了,这郑钊老将军还是他二叔呢! 可不得一大把年纪了嘛! 在军中平均寿命二十左右的年纪下,郑钊老将军九十岁的年龄确实非常值得吹嘘! 上战场的人,不分将军还是士兵,没谁能知道自己会死在什么时候。 所以年纪过了三十还能活下来的老兵,不一定武功多高,但一定有自己拿两把保命的刷子。 郑钊老将军这还是整寿,就跟难得了。 只是云翰没想到,郑家居然会正儿八经的给她下帖子。 现在的她不过是个副校尉,名头上比曾经的周校尉看着只差一级。 但在外人眼里,论资历论实权,那是拍马都赶不上,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俩人。 云翰现在负责的军中事务,是领着周志义曾经的第三团,负责丰州与兰州、灵州和胜州的联系和相关官道巡防。 暗地里执行的那些每个月几十万两的“生意”,没几个知道。 所以云翰在军中的高层的印象里,是个既没有多高,也没有资历,更没有战绩,也就身手还能说说的年轻后辈。 像这样的存在,哪个折冲府里挑不出十来个。 所以云翰能收到郑钊老爷子过寿的帖子,在外人眼里,那都属于有点过了的成分。 不过云翰没这么想,在她的观念里,她是明威将军的徒弟。 郑家和明威将军的关系匪浅,这帖子与其说是给她的,倒不如说是发给明威将军的更合适。 所以她也没多想,只是嘱咐张二虎记得到时提醒自己赴宴,就将帖子扔到了一旁。 ...... 时间过得飞快,腊八这天,丰州城郑家的别苑里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来贺寿的人家里,西北的达官显贵世家大族比比皆是。 摆满了五个院子的席面,也是座无虚席。 这还只是外院男宾的筵席,内眷那边更不知道来了多少人。 看着往来穿梭的下人添酒上菜,席上的众人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云翰自死后化鬼,就不再喜欢热闹。 这样的场面总能勾起她,曾经活着为人时的不好回忆。 但这样的回忆,她没有一个可以诉说之人。 不过做鬼也有千年,时间长了,也看淡了许多。 至少现在看到这些,能做到不喜不悲静静地旁观。 谢嬷嬷曾经还在这点上打趣过她,说云翰也不知是随了澄阳大长公主,还是她家老太太。 她家三代主子,都没有一个喜欢热闹的。 想着想着,云翰也有些惦记鹿鸣苑的澄阳大长公主和谢嬷嬷了。 还有卫国公府的祖父祖母,父亲母亲,长兄幼弟和几位叔叔。 也不知她们在长安如何? 腊八节可曾聚在一起,把酒言欢? 云翰怀着心事,在席面上没喝几杯,就借故准备离开。 来郑家恭贺的人里边,就属北境军队里的高管勋贵来得最齐整。 除了一些完全不能离岗的特殊位置,能来的都来了。 许多都担着差事,讨杯酒水喝完两口,赶紧离开回营的大有人在。 郑敖老将军向来治军严谨,这样的大日子,能担着差事过来喝杯酒就走,那都得提前报备。 所以云翰提前离开,这不算什么失礼的事,更不显眼。 为了低调,云翰慢吞吞地往门口去。 她刚踱步到大门口,就听到背后传来一声:“前面可是云翰云校尉!” 云翰转过身,这才发现原来是刚刚一直在门口张罗引路的郑府大管家。 算起来两人只在刚刚匆匆见过一面,也不知是有何事,还劳烦他亲自跑一趟。 俗话说得好,宰相门前七品官,不说郑家。 就是云翰父亲,卫国公府世子身边的得力管事韩七。 那走出去,也是五六品官员争相奉承的对象。 云翰就曾“不小心”听到过,韩七在外头有宅有地,有妻有妾,有下人伺候。 别以为高门显贵的管事或老嬷嬷,在外头还是下人。 这样的人,出身虽然说出来不好听,但察言观色说话办事老辣独到的很。 所以此刻云翰也有些糊涂了,只得应声道:“嗯,我是。” 第105章 郑府寿宴2 这时候郑敖和郑钊两位老爷子,按说现在还被一帮老兄弟拉着灌酒呢。 也没功夫见自己,谁还使唤得动这大管家。 容不得云翰细想,那大管家满脸堆笑地给她解释:“云校尉,您呀!是不知道。 我家老太太,听说您是当年好友的关门弟子。当场就来了兴致,想见见您。” 云翰更听不明白了,她记得永定侯郑敖老将军早年丧母,发妻也已经病逝多年了。 永定候世子前两年死在了战场,世子夫人...... 有长辈在世,又没分家,也没必要称老太太。这老太太是何人? 这大管家一看云翰的脸色,就明白过来,直接笑道:“哟!瞧我这脑子,话都说不明白! 今天不是咱二太爷的寿辰嘛,咱们二太奶奶想见见您。 咱们郑家女眷里,就属她老人家辈分最高,咱们都称呼她老人家为老太太。云校尉您这边请!” 云翰了然地点点头,跟着大管家在别苑里绕了半晌。 好不容易进了内宅的门,大管家招来一个丫鬟,交代道:“这就是老太太点名要见的云校尉。” 说罢,又转头对云翰道:“云校尉见谅。 您是老太太点名要见的晚辈,按理说该我引您进去。 但今日到场的别家贵眷太多,我这样的外男也不好入内。 这是老太太身边的丫鬟春喜,她带您进去,您出来时,我还在这儿接引您。” “大管家客气了。”云翰拱拱手。 他知道大管家这话说得没错,世家大族里越是往来恭贺,女眷来的多的日子。 内宅越是不许外男进入,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要是在这样的场合闹出点什么事来,谁的面子也不好看。 所以就算是自己府里的管事小厮,没有主子指名道姓,拿腰牌,也是不许进的。 “云校尉,请往这边来。”那丫鬟温顺有礼地说道。 云翰点点头,直接跟在她身后,进入一条抄手长廊。 转过两三条长廊,走进一片花园。 花圃旁是好一大处假山,层峦叠嶂,门洞石桥。 云翰借着路过看了一眼,就知道这处假山,是高人布置,有藏风聚气之效。 只是看上去缺乏修葺,风吹日晒,已经有了衰败之象。 在花园里走了没几步,就已经隐约听到女眷说笑声。 春喜将云翰引到花园的一处亭子里,恭恭敬敬行礼说道:“我家老太太说,云校尉您是故人弟子。 因与故友旧约,不得像任何人提起昔日故人。 为防有人问起您的身份和个中缘由,引起不必要的探查和麻烦。 还请云校尉在此等候一二,容奴婢前去禀报。 等老太太方便时,单独见您。” “老太太思虑周全,我在此等候就是。”云翰拱手道。 春喜也不多话,见状转身离去。 云翰转身坐在亭中石凳上,闭目沉思。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春喜就回来了,示意云翰跟她走。 两人刚抬脚,就听得一声娇呵:“大胆! 此处乃郑家内宅,前面全是官宦女眷,一介外男竟敢入内!你是何人?!!” 云翰和春喜转头看去,出言呵斥的是一位穿着石榴襦裙带着金项圈的豆蔻少女,身边还跟着五六名丫鬟和一个老嬷嬷。 看穿戴打扮和排场,定是哪家世家勋贵的嫡女。 春喜赶忙解释道:“奴婢春喜,见过二姑娘,这位郎君是老太太想见的人。 奴婢奉老太太之命,带这位郎君去老太太的悦寿堂等候。” 云翰自己是卫国公府出身,又在澄阳大长公主身边呆了好几年。 来北境前,有特意做了充分的准备。 不管是长安城,还是北境数得着的勋贵人家,内宅有哪些人,是什么关系都一清二楚。 这位二姑娘,应该就是郑敖老将军的嫡二子郑安的嫡长女郑慕雪。 云翰看到前呼后拥的郑慕雪,再加上刚刚她的那番话,心里当下就明白,这是来者不善。 “哟!老奴竟不知道,也有奴婢敢借着主人的名头,顶撞起家里的女郎君来!” 郑慕雪没发话,反而是她跟前那位,瘦尖脸高颧骨的老嬷嬷先开了口。 “奴婢觉没有这个意思。”春喜镇定自若道。 云翰冷眼看着,不愧是郑二太奶身边的丫鬟,遇事不慌不忙不卑不亢,进退有度。 以她的估计,这位春喜,多半是郑二太奶身边的大丫鬟不说,还是非常得力的那种。 云翰不禁有些好奇,这二房是什么脑子,想和郑二太爷过不去。 不管是手段还是辈分上,都显得格外愚蠢。 “你有没有这个心思,咱们姑且不论。 你是老太太身边的人,今日宴请女眷的园子,你会不知道是何处?!! 你带着这个外男,就算奉命引他去老太太的院子,多的是路可以走。 这又不是什么最近的路,再怎么绕,也不应绕到宴请女眷的园子里来。 怎么非得走这条道? 你这贱婢是何居心,我们一行人倒是看得清清楚楚!!!” 那嬷嬷不依不饶,句句带刀,竟当着云翰这个“外男”的面,毫不顾忌地羞辱自家下人。 这是生怕郑家内宅传不出家丑,还是真不把云翰当外人。 “吕嬷嬷,咱们同为下人,你为何口出恶言咄咄逼人,我并不想知道。 但你得知道,今日是咱们郑家的大喜之日,若是要生事,你尽管闹。 闹出事端来,我春喜光脚不怕穿鞋的。就是不知道你如何脱身了!!” 春喜听到吕嬷嬷刚刚的话,就差指名道姓,说她不顾廉耻勾引云翰。 也是气得发抖,此刻柳眉倒竖,再也不肯相让。 云翰看着气得双手颤抖,满脸通红的春喜,也是微微侧目。 想不到这丫鬟,也是个有气性的主。 被逼到这种境地了,仍然丝毫不提主子,不将这位郑二太奶奶拉出来做护身符。 可见是个忠心护主的,但驳斥的话,有理有据,正中要害。 这么一看,这个春喜,倒是个人物。 只见那位春喜口中的吕嬷嬷,听到春喜说完,也是面色一变。 嘴角嗫喏了好几次,终究没再敢开口。 第106章 郑府寿宴3 郑慕雪瞟了眼已经开始慌乱的吕嬷嬷,开始打起圆场来:“吕嬷嬷并没有想生事。 她为人耿直了些,又是我的教引嬷嬷,我母亲专门请她教我规矩。 她素日里最重规矩,见到有不合规矩的事,总忍不住说两句,你就别往心里去了。 再说吕嬷嬷这话说得苛刻,但确实也有你行事不周之处。 既然误会已经解开,也就没事了。你带着这位郎君,还是快往悦寿堂去吧。 别误了时辰,让老太太久等就不好了。” 郑慕雪说罢,也不等春喜说什么,带着一行人,转身往假山那边离开。 春喜吸了口气,对云翰行礼道:“刚刚实在失礼,还请云校尉您见谅。” “请放心,我不会将刚刚所见所闻说出去。” 云翰知道春喜的言外之意,爽快地说道。 今天的事说出去,看似是为春喜鸣不平,但到底会让郑家没脸。 云翰有些猜到,为何春喜会带她往这处小亭子来。 但对方没说什么,她也只好看破不说破。 春喜带着云翰又走过条游廊,正要带云翰往一处小湖边去。 云翰突然止步道:“春喜姑娘,如果方便的话,还是带我走下人的小道,离开郑府。” “什么?”春喜有些懵了,不知道云翰这是唱的哪出。 “我说,现在带我出郑府,你今日从来没有见过我,我也从来没进过内宅。”云翰淡笑道。 见春喜还没反应过来,云翰自顾自的转身,走了两步想起什么似的:“对了。 还请春喜姑娘,叮嘱大管家一声,他今日也从没引我到内宅来。 如果郑老将军问起,就说我听到了声音。” 说罢,云翰的身影,就消失在了游廊的转角。 春喜还在疑惑云翰到底说的什么意思,正要追上去问清楚。 再说老太太吩咐的事,她如何敢马虎,准备阻拦云翰离开。 还不等她追上前去,就听得身后传来一阵娇笑莺啼的声音。 春喜转身一看,一大群珠围翠绕的女眷正有说有笑,往这边走来。 春喜心头咯噔一下,顿时明白了云翰最后一句话,也不敢说什么。 只得侧立一旁,问安行礼后回到老太太身旁。 郑二太奶奶递给她一个询问的眼神,环顾了一下周围,春喜只得轻轻摇头不语。 老太太没说什么,继续和其他女眷说笑。 “二夫人真是有心,宴请咱们不说,用完茶点,还让咱们来游湖赏花。” 一位穿金戴银的胖夫人,笑呵呵地说道。 “唉呀!我哪有这样的本事。 说了也不怕你们笑话,第一次操办这样大的场面,我是手忙脚乱。 好在我家大嫂和弟妹体贴,帮忙不少,万不敢当各位夫人的盛赞。” 郑二夫人赶紧摆摆手,一脸不好意思地说着。 郑二夫人旁一位身穿浅绿色裙子的夫人,掩面轻笑着接话道:“二嫂谦虚了,我和大嫂也没帮上什么,打打下手罢了。” “难道我还说错了?这些日子,大嫂帮着选食材拟单子。 你帮着打理花房,今日咱们府上摆的盆景和红梅,衬得喜气洋洋,都是我家四弟妹的功劳。” 郑二夫人拉着浅绿色裙子的郑四夫人手,亲热地说道。 “哪就值得二嫂这么夸。要我说,还是大嫂的功劳大。 二嫂这么夸我,小心大嫂说你偏心呢!” 郑四夫人笑着指了指不远处,站在郑二太奶身边的大嫂,不着痕迹地将手腕从郑二夫人手中抽了出来。 郑大夫人微笑颔首,也不搭话,由着二人说笑。 “你们妯娌如此和睦,真是羡煞旁人呐!” “可不是嘛!” 众人正说得热闹,却见一位身着天青色襦裙的及笄女子,俏生生地立在一旁。 仪态端方地行了礼,声音轻柔道:“慕婵见过众位长辈。” 电光火石之间,春喜瞬间想到了什么,脸色变得惨白,寒冬腊月的天,额头却渗出豆大的汗珠来。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大家都在宴饮,明明该在小娘子那边吃喜的二姑娘,会突然出现在刚才的花园里,对着她和云校尉胡搅蛮缠一通。 为什么这些贵眷,会突然出现在这条通往悦寿堂的必经之路上。 为什么大姑娘会莫名其妙的出现在这里,还说是老夫人让她来的。 春喜瞬间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都有些站不住。 她只能死死咬紧自己的嘴唇,好像只有这样,她才能有点知觉。 还不等其他勋贵女眷说什么,郑二夫人率先开口道:“慕婵你怎么来了?可是有什么事?” 郑慕婵刚到这,还未开口时,就看道满脸错愕的老太太和郑大夫人,当即就明白自己被人算计了。 但多年的教养和见识,让她马上镇定起来,母亲和叔祖母也在,她安心不少。 “老太太使人唤慕婵过来,说想见见慕婵。慕婵若有失礼之处,还望各位长辈见谅。” 郑慕婵已经走到郑大夫人身旁,深深地看了一眼出声的二婶,温顺地说道。 “你们来吃我家那口子的寿宴,还不许我老婆子闹闹小性子呀! 陪着你们说笑,我老婆子可废了不少劲儿,少不得得让人捏捏肩。 我这大孙女,就属她捏肩捏得最让人舒服,在我跟前的日子最多,最有孝心。” 郑二老太太眉飞色舞,一脸骄傲的嗔怪道,只是看向郑二夫人的眼神,却冷得吓人。 郑二夫人原本还想再说点什么,穿过众人,一瞬间触到郑二老太太骇人的视线,心头猛地一跳,立时低下头去,再没敢说一句话。 见老太君发话,众人又跟着盛赞了一番郑家大姑娘的孝心,恭维之声此起彼伏。 一直站在郑二夫人身旁的郑四夫人,斜了眼攥紧帕子,已经惊慌不安的郑二夫人。 在心里,狠狠骂了句:“狗肉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整个过程中,郑大夫人一直冷眼旁观,自然也注意到郑四夫人嘴角在不经意间,对郑二夫人露出嘲弄。 第107章 和稀泥 见着众女眷兴致高昂,郑家老太太拍拍郑慕婵的手,看向郑四夫人笑道:“听说你今天还安排了新的戏班子?” “老太太好灵通的消息,孙媳妇确实请了最近咱们西北当红的红菱班。”郑四夫人矜持地说。 旁边立刻就有一位爱听戏的夫人接道:“呀!那可是兰州城数一数二的戏班子呢!” “我听说里面的当家花旦红菱娘子,那可是顶顶标致的美人。” “那红菱娘子前年,还给兰州姚家的老太君唱过堂会,那张老太君很喜欢。” “姚家老太君的七十大寿?” “正是呢!” “姚老太君可是个少有的戏曲行家,能得她老人家的夸赞,可见有些真材实料。” “是吗?这大老远的请过来。哎哟哟,可见四夫人是费了不少心思。” 众人还在这儿你来我往的互相吹捧,郑家老太太却没了那个耐心。 老太太身旁一位满脸褶子的老嬷嬷,一本正经道:“老太太,您吃补药的时辰到了,您看......” 郑家老太太赶紧咳嗽两声,道:“年纪大了,精力实在不济。你们年轻人都去听听,到时讲给老婆子我听。” “老祖宗,我就不去了吧。”郑慕婵温和地说道。 郑家老太太笑道:“我老婆子不去,是年纪大了没精神。 你个年轻轻的小娘子,难不成也没精神了?” 郑慕婵抿嘴一笑:“慕婵看您有些疲累,您就准慕婵跟您一道回去,给您捏捏肩,想让您舒松快。” 郑二夫人正想开口说点什么,一旁的郑四夫人赶紧拽了她一把,郑二夫人这才将准备好的话咽了回去, “难得她有这份孝心,您就许她跟您去吧。正好也让她服侍您用药。”一直不曾开口的郑大夫人,突然笑着开口劝道。 郑家老太太乐呵呵地笑道:“成!有曾孙女心疼,我还有啥不知足的!走走走! 哎哟!大孙媳妇,你赶紧派人去前头看看。 别让你二太爷和你父亲,借着今天的酒席,又喝个醉醺醺,他俩身上都有老(旧)伤,可不能放开了喝! 算了,你亲自去,旁的人去了也劝不住他俩。 你就说我说的,让他们少喝点,尤其是你二太爷,一大把年纪了......” 郑家老太太被郑慕婵搀着,慢慢往回走,嘴里还一直不放心地絮叨着。 其他一些女眷看了,也只是笑着不说话。 郑大夫人见状,只得笑道:“让各位见笑,我这边去安排一二,不然老太太该不放心了。” 在场的官眷里面,十个有八个家里老爷们是吃行伍饭的。 哪家没有几个,身上有旧伤又爱喝酒的爷们。 如果自家爷们借着机会喝得醉醺醺的,她们也是一样的忧心。 所以对这一幕,也是非常理解。 不少女眷当场就表示,让郑大夫人不必相陪,赶紧去。 还有和郑家关系亲近的女眷则说:“大夫人快去。 且不说老太爷和老侯爷,就是我家那口子估计这会儿也喝得四六不知呢。 我说今天怎么这么积极,肯定是算到了要陪老太爷和老侯爷喝酒,喝大了我也不敢说他不是。” 不少女眷也连连称是,能陪郑钊和郑敖两位老爷子喝酒,大多身居高位。 平日里郑敖老将军治军严谨,肯定轻易不能沾酒。 今天这么好的机会,不多喝几杯,简直对不起自己! 想到这儿,众女眷都催促郑大夫人快去安排,郑大夫人这才笑吟吟地离去。 郑大夫人一转身,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对跟在自己身边的嬷嬷道:“马上去查查,今天是谁给婵娘院子传信,让她来这儿见老太太的是什么人? 还有婵娘身边的人,今天都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都给我一字不漏地查清楚。” 说罢,郑大夫人根本没往前院去,走出花园,直接往郑老太太的悦寿堂去了。 等郑大夫人赶到悦寿堂的时候,已经听得正堂里传出隐隐的哭声。 她赶忙加快脚步,刚进屋,只听“啪”的一声。 一只上好的白瓷茶壶,摔在了她脚边。 春喜跪在地上瑟瑟发抖,郑慕婵依在老太太肩头掩面哭泣。 老太太气得身子不停地抖动,脸色十分难看。 “老太太您这是怎么了?”大夫人心头瞬间升起一股很不好的预感。 扭头看向老太太身边的龚嬷嬷:“到底发生了何事?” 龚嬷嬷板着脸,叹了口气:“春喜今日负责带老侯爷之前说的云校尉,进内宅给老太太和大夫人您过目。 在花园假山旁的亭子里,二姑娘......” 郑大夫人铁青着脸,听完了龚嬷嬷的讲述,气得嘴唇直发抖。 就连什么时候,郑敖和郑钊两位老爷子进屋来,也没发觉。 老太太给了龚嬷嬷一个眼神,龚嬷嬷便了然离去,带走了所有伺候的下人。 龚嬷嬷和三两个老人守着门口,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 没一会儿,只听得向来自诩沉得住气的永定侯郑敖老爷子。 突然一声爆怒,大声吼道:“贱妇!贱妇!我要杀了这个贱妇!杀了这个贱妇!来人!来......” 如果此时再进屋,就会发现郑敖老爷子暴跳如雷,双眼赤红瞪得老大。 二太爷郑钊当即跳起来,“啪”的一声,一巴掌狠狠扇在侄子脸上。 仰着脖子吼了一句:“黑子,没有爷的话,谁也不许放进来!” 门外立刻有个耸着鼻子的声音答道:“俺知道了,爷。” 郑钊老爷子脸一转,对着郑敖就怒斥道:“来什么来?!! 你是怕知道这件丑事的人太少?还是想逼死婵娘才乐意?” 已经头发全白,在几十万人的战场稳如泰山的郑敖老将军,被郑钊老爷子的两句训斥,立刻噤了声。 “你现在是郑家的当家人,这样的事,不管如何,你必须拿个主意。 我和你老婶子,还是那句话,就算何儿不在了,不能亏待了大孙媳妇和这几个孩子。 【注:何儿是指郑敖的嫡长子,郑大夫人的丈夫,郑慕婵的父亲——郑何,已战死沙场。】 你在何儿的葬礼上许诺我们两口子的话,得作数!” 郑钊老爷子,毫不客气地说道。 “老叔,我怎么会亏待何儿的媳妇孩子,您这不是......”郑敖立刻反驳道。 身材比郑敖瘦弱矮小不知多少的郑钊老爷子,双眼死死盯住郑敖,咬牙切齿地说:“那你说,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办? 你别告诉我,你猜不到二孙媳妇这么做的用意? 二孙媳妇是什么样的人,你心里比我清楚,她有这么大的胆子,做这样的事? 谁给他的胆子,你心里没数?!!还是当我们几个都是傻子!!! 你在这里,装什么糊涂,和什么稀泥!!!” 第108章 偏不相让 “我没有......我......”郑敖本想辩解两句,可看到郑大夫人和郑慕婵质询中带着失望的眼神,突然发现自己确实无话可说。 郑敖咬咬牙,狠下心来:“大儿媳妇......你是个什么意思,我就怎么办!只要......只要能留那......那逆子一条狗命,随你发落!” 房间瞬间陷入死一般的沉寂,许久都没人再说一句话。 不知过了多久,郑大夫人哑着嗓子说:“这次,我不要他的命!我也不要二房任何一个人的命!” “大儿媳妇,你这次的事,真的愿意原谅老二?” 郑敖这会儿却有些闹不明白了,他的大儿媳可是出了名的精明强干。 今天这么大的事,开口就不再追究,这不像他这位大儿媳平时的行事。 “你闭嘴!让她说完!”郑钊重重地哼了一声,对着郑敖没好气道。 在心底摇了摇头,他这侄子,如此明摆着偏心眼。 等有一天他自己下去了,见着自己的大儿子,有脸说什么? 说自己有按照大儿子的临终之言,有妥善的照顾他的妻儿? 还是说,他对着几个儿子,不曾偏心半点? 他这侄子日日笑话韩呈,晚年如何如何老糊涂,亏待嫡妻长子。 现在轮到他,也没见比韩呈好到哪去! 想到这儿,郑钊老爷子也懒得理他,别过脸去,不再看郑敖一眼。 “大儿媳妇你说!”郑敖咽了咽口水,有些讪讪地说。 郑大夫人长吁一口气后道:“我不要他们的命,但我要我们大房的男儿,来继承下一任郑家当家人的位置!承袭永定侯的爵位! 若婵娘日后能招来女婿入赘,我们长房女婿也要算!!!” “你说什么?!!”郑敖大惊失色道。 他羡慕明威的亲传弟子云翰不假,想把郑家交给云翰也不假。 自己愿意交是一码事,但现在被自己的大儿媳妇逼着定下下一任家主,那是另一码事。 他郑敖英明一世,怎能忍受在选择继承人的事上,被一个儿媳相逼! 他的骄傲...... 郑敖才想到这儿,就看到了郑钊老爷子警告的眼神,瞬间想起了自己刚刚说的话。 “你为什么偏偏要这个?”郑敖心里是真的有苦说不出。 云翰入赘的事,现在是连八字都没有半撇! 他派心腹杨泰试探了不止三两回,但杨泰和他说的很清楚,云翰压根就没有丁点想法。 而且明威可不是什么好脾气的道德圣人,要让他知道自己挖空心思算计他的弟子,做自己的孙女婿,还是上门的那种。 明威就是在天涯海角,也会杀到西北找他玩命! 还是不死不休的那种!!! 若不能是云翰,他宁可是自己那个,有勇无谋粗枝大叶的二儿子! 郑钊看着郑敖苦着张脸直拍大腿,反问道:“你又不乐意云翰了?” 郑敖只想喊冤:“哪是我不乐意他,是那小子压根没乐意咱家! 云翰的性格您老不知道?鼻孔恨不得朝上天,傲气得不行! 一副天底下皇帝老大,他老二的样子! 别人我不晓得,但他还真看不上咱们郑家这一亩三分地! 其他人咱们还能使点手段,搞点小动作,他可是...... 二叔你忘了他师傅是谁?他那师傅是好惹的? 您是没见识过他师傅的手段,还是怎滴?!” 郑大夫人听出了郑钊和郑敖,两位长辈话里话外的意思。 除了他们口中的那个云校尉,压根没考虑长房,她所出的两个嫡子郑凯英和郑凯阳做当家人的想法。 想到这,一向行事励志冷静的郑大夫人,忍不住又气又恼:“就算那位云校尉不太可能。 咱们大房也有的是男丁,英儿和阳儿两个,就是大房现成的嫡子!” 听到这话,郑敖彻底冷静下来,狠下心板起脸:“大儿媳妇,咱们话都说到这份上,我索性和你摊开讲。 大房里的两个嫡孙,不是我自己寒碜自己。 一个嫡长孙凯英,只喜欢读些什么道德文章,张口子曰闭口圣人。 手不能提肩不能扛,无缚鸡之力,性格软弱。 若是他当郑家的当家人,只要我和老叔一蹬腿,他就是个被人捏着当傀儡的命。 另一个凯阳,整天就知道喊什么行侠仗义,行侠仗义我不知道,反正祸没少闯。 说到底,不过是仗着咱永定侯家长房嫡子的名头,在外作威作福。 要是让他做当家人,也不无需陛下筹谋算计什么。 只需三天,三天!陛下肯定能寻到他的错处,找到由头,收回咱们郑家的兵权。 这样下去,他只有两条路。 要么就是他起兵谋反,郑家一家子,一个都别活! 要么被朝廷收走兵权,郑家开始败落! 大儿媳妇!我这话今天就放在这了,你要是能挑出一个错来。 我马上把郑家当家人的位置给你那俩儿子,随你定哪个!!!” 郑大夫人听到这儿,顿时无话可说,她的儿子她知道,公公说得没有一句错。 可不甘心呐! 若是大房不能继承郑家当家人的位置,照二房、四房这一年多明里暗里的为难和算计,他们会给她们娘几个留活路吗? 不说别人,慕婵的婚事,原本订的事楚国公秦家的长房嫡孙。 可他夫君才没了不到一年,二房就派人,主动将公公想将爵位留给二叔的心思,迅速传到了长安。 楚国公府见风使舵,对当初订下的婚事,开始百般推脱,推脱不过,又直接不认。 这郑家当家人——永定侯的爵位! 本就是属于大房的!是属于她夫君的!是属于她孩子们的! 她怎能眼睁睁的看着,被人夺走!怎能眼看着自己的儿女受人欺凌,看人眼色过日子! 她决不允许!!! 可公公的每一句话,都如一把利刀割在她的心头,她知道那都是事实,她无法争辩。 夫君在世时,忙着处理军中事务,她忙着打理内宅,往来世家贵眷。 她们夫妇俩,对两个儿子的教养疏忽,这是不争的事实。 “我会嫁给那位云校尉!但祖父今日必须立下誓约,只要我能嫁给那位云校尉,他就可以继承永定侯的爵位!” 郑大夫人还在苦苦思索之际,耳旁突然传来女儿从容自若的声音。 郑敖看了眼自己最喜欢的大孙女,叹了口气:“我可以答应,但他必须入赘!” “一言为定!”郑慕婵举起自己的右手。 “老子一口唾沫一个钉,绝不反悔!”郑敖也举起自己的右手。 “啪!啪!啪!”当着另外三人的面,击掌三下。 第109章 可堪相配 郑大夫人刚坐下,就递了一个眼神给自己的心腹嬷嬷。 老嬷嬷默不作声地行礼之后,就屏退屋里伺候的下人,自己则慢慢出去带上门,守在门口。 “婵娘,你今日......”郑大夫人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开口。 如果可以,她实在不想将内宅之争,赤果果地摆在孩子们面前。 这样的争斗,大多都肮脏龌龊,却又不得不做。 郑慕婵淡淡一笑:“母亲前两日,不是还说女儿年岁大了,也该懂事些了么? 既然女儿也不小了,家里的事能为咱们长房出力的,当然应该出力。” “可这是你的终身大事啊!”郑大夫人不禁悲从中来。 虽然她万般不愿将爵位相让,但她至始至终从没想过牺牲女儿的终身,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她有自己的底线,她的底线就是自己的三个孩子,他们就是自己的命!是她在丈夫死后,活下去的勇气! “可父亲已经不在了!长兄和阳弟......我们能指望吗?他俩不跟着添乱就是万幸。 今日的局面,母亲也看到了。父亲不在,祖父就立刻将郑家的希望放在二叔身上。 若是只靠母亲一人苦苦支撑,女儿于心何忍?” 郑大夫人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悲愤,抱着女儿嚎啕痛哭。 郑慕婵亦是未语泪先流,母女俩抱着哭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劲来。 郑慕婵一边绞了帕子帮郑大夫人梳洗,一边温言缓语道:“母亲这些年带着我管家理事悉心教导。 内宅的那些事,就是女儿不想看,听也听了不少。所以,母亲在这件事上,反而不应避开女儿。 您一直将我守着护着,可在您能护着女儿的时候,现在女儿若不见见风浪,不会会豺狼。 来日又有什么底气,去面对未来夫家的那些困苦磋磨呢?” 郑大夫人扶了扶自己鬓边的金步摇,满眼骄傲地看着唯一的女儿:“你说得对,是母亲想岔了。 你还有什么想法,今日一并与母亲说了。让为娘也看看,咱们婵娘心中的丘壑。” 郑大夫人从来没想到,自己一向温婉柔和的女儿,竟是个成算在心的好苗子。 郑慕婵抿抿唇道:“若是咱们大房就此沉寂,不管是女儿的婚事,还是长兄和阳弟的前程,都会有什么盼头! 我知道母亲今天不惜,当着二太爷和二太奶奶顶撞祖父,也要争永定侯的爵位的原因。 不过是为了我们三个儿女,日后的出路。” 刚说到这,郑大夫人就眼含泪光,无声地点了点头。 “要说祖父最看重什么,无非是有人能将郑家继承并发扬光大。 所以哪怕父亲是祖父一手教导,最寄予希望的嫡长子! 哪怕父亲是为郑家战死沙场! 哪怕祖父当时得知消息时,一度悲痛欲绝! 这些都不能阻止祖父,继续为郑家选择最合适的继承人! 母亲说咱们长房不缺男丁嫡子,这话没错!但祖父对长兄和阳弟的评价,更没说错! 但凡他俩能指望,祖父也不会把希望寄托在二叔身上。 虽然长兄和阳弟是我的至亲兄弟,可说句关起门的话,若是咱们长房想用他俩去争永定侯的爵位,就是轮到四房,也不会轮到咱们。 所以女儿听着祖父和二太爷议论起那云校尉的话,心里便有了盘算。” “你认为他可行?”郑大夫人迟疑道。 对一个自己只远远看过一眼的少年,让她将长房全部身家托付此子,她怎会放心。 郑慕婵看得出母亲的犹豫不定,面色微红,强作镇定道:“不是我认为他可行,而是祖父和二太爷认为他可行。” 看着母亲若有所思的样子,郑慕婵深吸一口气,继续说:“祖父带着二太爷冒天下之大不韪,从整个郑家分家别出。 在乱世中认主先帝,靠着二太爷的支持和一众家仆,生生立下了不世功勋。 二太爷能带着二太奶,不顾全族反对,毅然支持祖父,相信祖父能光耀郑氏门楣! 这里面,真的只是武力超群时来运转,就能造就今日西北第一勋贵的郑家吗?” “所以......你是觉得这个云翰,值得咱们赌一把?”郑大夫人听到这里,也不免有些触动,变得郑重起来。 “是咱们大房没有其他更好的选择! 而且,我们要相信祖父和二太爷的眼光,两位长辈能在乱世中寻得明主,历经两朝。 中间多少波折坎坷,多少明争暗斗,两位长辈还能稳住郑家在西北的局面,定下郑家在北境军队的地位。 这里面的利益分配也好,选人用人也罢,甚至是排除异己,若没有老辣的眼光和霹雳的手段,怎么可能办到? 所以,女儿愿意相信祖父和二太爷看重的这个云校尉。 愿意相信,他们宁可选一个毫无血缘的外人,也不选二房、四房,是因为他们共同认定的这个人,确实是卓尔不群万里挑一。” 郑慕婵娓娓道来有理有据,颇有指点江山运筹帷幄的气势。 郑大夫人只觉眼前一亮,她只是在平日里带着女儿打理郑家内宅事务,竟没看不出,温柔娴静文静少语的女儿有这般的远见卓识。 郑大夫人也不禁赞同:“而且二太爷和你祖父,也提起了那云校尉的师父。 仿佛旧相识一般,甚至颇有些能耐,想来这位云校尉也出身不凡。 若是真的论家世,应当可堪与你相配。” “而且女儿猜测,这位云校尉的师父也肯定出身行伍,立有赫赫功勋。 否则以祖父和二太爷的脾性,绝不会对文人世家的谁如此服气。 甚至还......”郑慕婵看母亲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心里不禁有些欢喜,但刚刚母亲的话,又让她忍不住面颊发烫。 “惹不起!”郑大夫人了然于胸地接道,母女俩默契地对视了一眼。 已经重整队伍,开拔兰州的云翰还不知道,自己只是去了一趟郑家寿宴,就莫名其妙地,成了郑家爵位之争的漩涡中心。 虽然以云翰的性格,就算知道,大不了只会点点头。 但这并不妨碍云翰,就此成为郑家某些人心里的眼中钉肉中刺,几欲除之而后快的对象! 第111章 他不敢 张大豁猛地一惊,险些忘了自己还在骑马奔驰,差点从马上坠落。 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再看向云翰时,云翰仿佛早有预料般,率先开口道:“我也是修道之人,修为比你俩高,自然能一眼看穿。” 其实云翰对张大豁是鬼修的事,还真不是“一眼看穿”的。 这倒不是张大豁多么会隐匿,而是境界太低,修行的手法太过粗劣。 弄得云翰一开始只以为,张大豁横刀上的鬼气,是杀人太多所致。 后面第三团被编入阎罗帮,在她的麾下参加“劫掠”。 她用神识看到了好几次,张大豁在对战中的杀人方法,也就一眼看穿了他鬼修的身份。 张大豁现在说是鬼修,其实也不尽然。 在云翰这种以鬼修仙成功的超级大佬眼里,张大豁地鬼修道行,简直不忍直视,连门都没摸到。 但在普通兵卒的眼中,张大豁这样百战不死的老兵,是惹不起的存在。 但在云翰眼里,张大豁连开口说自己是鬼修的资格也没有。 但这并不妨碍云翰,将他归拢到自己麾下。 她目前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日后,能抗衡日后七皇子祁王的筹备。 自己不可能一直待在西北,真的做镇守一方的将领。 但自己西北的势力,一定要有可用之人管理,所以她必须早做打算。 云翰心中的想法,张大豁自然是无法得知。 此刻的他,眉头紧皱面色不显,心里却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他不知道云翰时何时探得他的底细,更不知道云翰时什么打算。 但有一点他很清楚,云翰能如此轻描淡写地点破他此生最大的秘密。 也一定有早已准备好如何对付他,逃是逃不掉的,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事情就发生在短短的几息之间,张大豁还来不及思索什么。 忽然发现,后面那个老乞丐已经追了上来。 ...... 此刻长安平康坊...... “真的?你们怎么查到的?有没有铁证?” 柳四娘兴奋得眼冒绿光,两只眼睛逐渐变成竖瞳。 梨花扭了扭纤细的腰肢,换了个姿势,娇笑一声嗔道:“四姐~我俩办事,您还不放心嘛~ 这几个月咱们一直派小辈们,不分昼夜地盯着穆国公府和安阳伯府。 要没有铁证,那些小家话也不敢来禀报给我俩。 那女人也算精明,现在捏着手中的证据,只想在幕后借咱们的手替她报仇呢!” “梨花说的没错,我们已经试探过了,她没有打算出来作证的意思。”一旁的艾雪也跟着说道。 “那女人怎么想我懒得管,做不做证也无所谓,但证据咱们必须拿到手。 哦!不!是必须送到澄阳大长公主那去。”柳四娘皮笑肉不笑地说。 “是。属下这就去办。”梨花和艾雪对视一眼,赶紧行礼退下。 柳四娘伸手,看了看自己新染的豆蔻指甲,很是满意的点点头:“有我在,长安城的八卦和热闹怎么能少呢? 总感觉有什么事没做,算了,想不起来,那肯定不是老大叮嘱过的要紧事。” 说完,又满意地拿起一串红宝石在手腕上比划起来。 两天后,澄阳大长公主的鹿鸣苑中…… 谢嬷嬷脚下带风一样,疾步走进澄阳大长公主的茶室。 谢嬷嬷扬扬手,澄阳大长公主跟前伺候的侍女们,立刻敛气屏息地鱼贯而出。 “何事?”澄阳大长公主沉声问道。 谢嬷嬷压了压嘴角的笑意,才缓缓道:“您派奴婢近几年一直盯着穆国公府,探查冯家动向。 近日,穆国公夫人郑氏的嫡女安阳伯夫人闹出了不小的笑话,所以奴婢又在安阳伯府上安插了几个人。” “前些日子假孕的事?”澄阳大长公主忍不住语带嘲讽道。 谢嬷嬷也点头笑道:“可不是,这笑话满长安谁还不知道。奴婢听说,还有赌坊下了盘口,赌冯氏的肚子几个月小产呢!” “你这老货,看你刚刚进来时的神色,也应该有点真东西,让我能高兴高兴吧!” 澄阳大长公主按了按嘴角,心情颇好地说。 谢嬷嬷接着道:“什么都瞒不过主子您的慧眼。前几日安阳伯府中,一个在安阳伯夫人冯氏小厨房的粗使婆子,听到了重要消息。 她那日见到冯氏跟前的第一心腹黄氏,在下人后院角门处,和一个乞丐婆拉拉扯扯,见着怪异,上前偷听了一耳朵。 虽然听得断断续续不真切,但还是模模糊糊听到,那个乞丐婆要黄氏给她银钱。 不然那乞丐婆就要如何如何,最重要的是喊了句‘若是捅出去,你和伯夫人,都只有死路一条’。 她一听到这话,立刻禀报给奴婢了。奴婢一听,马上就派人去详查了一番......” “没想到,这穆国公府的郑氏,看着一副蠢出生天的模样,竟能做到这种地步。” 澄阳大长公主有些意外,但也不算吃惊。 谢嬷嬷听了澄阳大长公主的话,笑道:“主子放心,奴婢已经拿着铁证,人证物证具在,她无从抵赖。 老奴倒觉着,这样的事也是情理之中,主子不必觉得意外。” “意外!呵呵~有什么好意外的,这样的事情,你我还见得少吗? 比起父王和先帝临终前,膝下子女和后宫闹出的手段。再看看现在这些勋贵世家的后宅手法,实在拙劣。” 澄阳大长公主勾起唇角,嘲讽道。 谢嬷嬷听到老主子提起先帝和太祖(澄阳大长公主和先帝的生父,被先帝追封为太祖),捏着丝帕的手,倏地一紧,心顿时提了起来。 她八九岁就被选在了老主子跟前服侍,别人不清楚当年太祖和先帝、老主子之间的恩怨情仇,她简直不要太清楚。 这么多年了,老主子从未放下过,太祖就是老主子心底绝不可触的逆鳞。 想到这儿,谢嬷嬷生怕勾起澄阳大长公主的不悦,赶紧道:“那主子您看,这事是不是告知郡主那边?” “你也觉得卫国公府那边太闲,由他们挑破窗户纸?”澄阳大长公主挑眉道。 谢嬷嬷点点头:“本就是韩冯两家之争,您插手太多,那位可又要多心了。” “他呀!倒也算勤勉,只是这心胸狭窄自以为是,又多疑的毛病,真是像极了他祖父。”澄阳大长公主不屑地冷笑道。 “主子慎言!”谢嬷嬷低声惊呼道,说完还赶紧看了眼门外。 澄阳大长公主拿起茶盏,冷哼一声,道:“哼!你信不信,本宫没死之前,他就是有再多的心眼,有再多的手段,也不敢使出来一分。” 谢嬷嬷脸色一白,叹了口气:“也因这,咱们郡主和姑爷那,他怎么也不会......” “是呀!”澄阳大长公主将茶盏往小几上一搁,“好在有芸娘,不然我真不敢闭眼!” 第110章 老乞丐魏大 云翰整齐队伍,往兰州出发之日,丰州城魏老八师徒二人的住处,却来了个衣衫褴褛的不速之客——魏大。 看着自己昔日最崇敬的大师兄,魏老八的心情十分复杂,但是面上却丁点不显:“大师兄,这是我的弟子守礼。” “魏守礼见过大师伯。”魏守礼非常识趣,赶紧上前对着魏大行礼。 “嗯。”魏大鼻子里哼出一声,算是接了茬,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丰州城里有上好的羊肉馆子,以前师兄最喜欢吃羊羔肉,我已经订了......”魏老八准备带魏大先去吃口热乎的。 魏大漠然地看了眼紧张的魏老八:“人在哪?” “今日开拔,赶往兰州方向。”魏老八被刚刚魏大的眼神,看得头皮发麻。 魏大点点头,拔腿便要走。 魏老八抢过魏守礼怀里的包袱,上前递到魏大眼前:“大师兄,北境风雪大,衣服和干粮就收下吧。 以前......以前都是你给我收拾包袱......” 魏老八实在说不下去,一把将包袱强行塞在魏大怀里,领着魏守礼转身离开。 魏大看了看魏老八离开的背影,笑道:“还是最爱哭的那个。” 说罢,魏大背上包袱,径直出了城门。 再说魏老八这边,尽管已经竭力压抑,可转身之后,却瞬间泪流满面,他只能死死咬紧牙关,不敢让自己发出一点声来。 直到两人转进一条无人小巷,魏守礼才发现师父早已满脸泪痕,忍不住惊呼一声。 魏老八摆摆手,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别多想,为师只是年纪大了。” ...... 再说云翰这边才离开丰州城不久,就感受到了一股微弱的法力,正朝着她这个方向疾驰而来。 云翰放开神识,仔细地感受这股法力的波动,心里估算了下,最多只能算临近炼气期,还算不上真正的修士。 云翰刚刚并没有感受到妖气、鬼气,看来不是道修就是佛修,但云翰也没有感受到,道修和佛修特有的法力波动。 这就让这样,云翰也有些好奇了。 难不成这阳间,还有什么不在三界之内,不在五行之中的存在吗? 这里就不得不介绍一下了,妖修、鬼修和人修在修行上有着本质区别。 这是因为妖修主要靠体内内丹修炼,鬼修靠鬼力和阴气,而人修则靠术法、丹药和功德等方式修行。 修为达到一定境界的仙家,可以仅通过自己的神识,一眼看穿修士的真身和境界。 云翰虽然现在没了仙力,但经过几年夜不曾寐的修行,柳四娘来后一年多的丹药辅助,她现在也已有金丹期的实力。 所以探查一个连炼气期都没达到的修士,简直算大学生欺负幼儿园小朋友。 所以云翰对刚刚感受到的这股法力波动,非常感兴趣。 云翰直接勒马而立停了下来,都不用她招呼,张二虎、王满粮和张大豁,立刻就靠了过来。 云翰立刻嘱咐道:“你跟着我去等个人,二虎和满粮,你俩通知二当家的,继续带兵往按原定方向行军。 另外,你俩继续带着李方、朱大全和王兴,看好那几个人,别让他们生事。” 张二虎和王满粮有些踟蹰,云翰顺着他们的视线,看到了张大豁。 摆摆手笑道:“你们都是我的心腹,我信得过。” 说着带着张大豁率先就打马离开。 等大军过境后,原本的道路上只剩下云翰和张大豁,一人一马,向丰州方向看去。 “老泼皮我托大一次,您怎么就信得过我张大豁?就只是因为您成全了我一次?” 张大豁是真的好奇,云翰这个细皮嫩肉的少年。 是哪来的自信可以降伏,自己这看惯生死的老油子。就不怕自己哪天反水,一刀捅在他身上? 在张大豁这种几十年,都混在兵营里的老兵眼里。 云翰略有风霜的脸颊,布满茧子双手,只能称为细皮嫩肉。 只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少年郎,只适合在老家与差不多大的孩子和尿玩泥巴。 “我从不挟恩图报。我不是信你,我是信自己。因为我够强!”云翰自信地笑道。 “您一直都没露过实力吧。”张大豁扭头看向云翰。 云翰没回答,只是一挑眉,说了句:“来了。” “谁?”张大豁不自觉地问道。 “不认识,应该是想要我命的人。”云翰无所谓道。 张大豁努力张望,也没在视线范围内,看到有云翰说的什么人。 正疑惑间,突然发现一个黑点如利箭般,向云翰和他所在的方向,直直地射过来。 “小心!”张大豁刚开口,只感觉耳边一阵微风吹过。 只听“轰”地一声,有重物跌落在地。 张大豁定睛一看,才发现,一个穿着破烂,满头银发,瘦的皮包骨头的老乞丐,已经倒在了路旁。 仿佛饥荒时逃难的灾民,实在“饿”得不行,已经爬都爬不起来。 那老乞丐一次次挣扎着想要爬起,一次次摔倒在地。 本就脏乱破烂身上,变得更加狼狈。 张大豁正疑惑,哪闹灾了。突然反应过来,不对啊! 他敢发誓,这老乞丐在刚刚他和云翰开口对话前,绝对没出过在方圆两里之内。 张大豁地心里猛地一跳,惯性地拔出了自己的横刀。瞬间如临大敌,握刀的双手,立刻青筋暴起。 一时间,三人间的气氛紧张到极点。 只要云翰一个眼神,张大豁就会马上冲上前,结果了这老乞丐。 不管他是不是真敌人,也需要理由,只要有威胁,那就必须死!!这是战场老兵都信奉的准则! 反而是云翰,一脸笑呵呵地对不足十米远的老乞丐道:“我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修士,原来是个纯靠炼体的。” 云翰的话音刚落,地上不断挣扎的老乞丐,瞬间顿住了身形。 一双混浊的双眼,突然迸出烁烁的精光。 “你是何人?”老乞丐魏大,嘶哑着嗓子问道。 “一个可以助你突破练气期的人。”云翰无所谓道。 “你有什么条件?”老乞丐魏大很上道地问。 “现在还没想好,等我想好再说。机会只有一次,你自己决定。” 说完,云翰扬起马鞭,点了一下自己坐下的骏马,扬长而去。 张大豁见状,才回过神来,赶紧策马追了上去。 好不容易追到到云翰跟前,问:“云......大当家的,你......不管他了?” “他若是想追上来,马上就能追上咱们。你难道不想问问,我知不知道你是个鬼修?” 云翰一边漫不经心地说着,一边给了张大豁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第112章 最毒妇人心 而同在长安城穆国公府内宅一处水榭中,一个身材窈窕,容貌倾城的“小娘子”。 正拿着小鱼干,逗着面前一只三花猫:“我在这儿都呆了好几个月,鸡都吃腻了,四姐怎么还没找我?她不会是把我忘了吧?” 那“小娘子”跟前的三花猫,撇撇嘴:“你至少还有差事,我连差事都没捞到一个,天天陪你在这混日子。 再这么下去,四姐肯定不会把咱放心上,那些修炼功法、丹药、法器,都要进了梨花和艾雪的荷包。” 三花猫一想到这儿,气得不行,一爪子打掉了白三手上的鱼干。 白三,哦!不!应该说是现在叫玉絮的伪“小娘子”,真男狐妖,看着石桌上的半只烧鸡,也没了吃的心思,急得在原地直打转:“这可怎么办? 那两个家伙修为本就比咱们高,这么下去,咱们连鸡脚都吃不到!” “还不是你,吃吃吃!就知道吃!叫你在那什么国公身上,打探点消息,啥也没问到。 不行,咱们不能继续这样下去了!” 三花也着急,要不是她修为不够,化不了人形,勾引什么国公的“好差事”,还轮得到这个傻狐狸。 “那你说怎么办?”玉絮心情低落到了谷底,没有办法只能撕下一只鸡腿,啃两口,安慰安慰自己受伤的心灵。 三花看着还有心思吃鸡腿的玉絮,简直伤眼到不行:“为今之计,只有立点大功劳,咱们才能在四姐那儿露脸。 我观察了这么多日子,这个什么国公府里,还是那个什么国公最大,想要拿到有用的东西,咱们还是得从那什么国公什么下手。” “可我套了几次话,那啥国公根本就不说啊!”玉絮理直气壮道。 三花赶紧深呼吸,她简直要被这只空有美貌,毫无头脑的伙伴气到心梗发作三百遍。 冷静!冷静! 她可是长安猫族里,美貌与智慧并存,气质与高雅兼备的三花仙女,绝不会被这点小困难打败! “你过来,我和你说……”三花没好气地瞪了玉絮一眼。 …… 正月十五元宵节,长安城无宵禁。 这日的元宵灯会,热闹非凡,贩夫走卒,引车卖浆的各色小贩,将西市的热闹推向高潮。 西市的街上人头涌动,往来的人群摩肩接踵,其间的茶楼酒肆,在这日,生意自然异常火爆。 一间名为出云涧的茶楼,频频爆出叫好声,引得来往人群驻足停留。 仔细一听才知道,这里边说书先生,正在说一折男情女爱的故事。 剧情曲折离奇高潮迭起,听得众人遐想无限。 外面驻足侧耳的人,为了知道完整的故事,也是抓耳挠腮,左推右挤进入茶楼,拉着周围的人打听。 有好事者,就将故事粗略讲了一遍。 “这故事已经从正月初十就开始讲了,这是温先生和曲娘子讲的第七场。” “哎哟,这两位出了新故事,我竟还不知道。 怪不得这么精彩,我这才听了一耳朵,没头没尾的。老兄,老兄,快给我讲讲。 老弟我也不白沾你的光,今日你在这儿的茶水我请了,你看行不?” “客气了不是,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话说呀,有一个富庶之地,有户姓冯的豪门大户。 家里两个嫡子一个嫡女,这嫡女行三,被唤作冯三娘,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看得心肝肉一般。 慢慢就养成了骄纵跋扈目中无人的性格,看中的东西一定要弄到手。 那地方恰好还有一户姓刘的人家,虽然比不上冯家,但也是个富户。 他家只有一个嫡子,长得十分俊美,身高挺拔、肩宽腿长,行止风度翩翩。 那城里的未出阁的小娘子,十个有九个半对他倾慕不已。 冯三娘有次上香途中,偶遇出城访友刘家嫡子,一见倾心,立下誓言,此生非此人不嫁。 回家后,冯三娘将刘大郎在自己母亲面前夸了又夸,说动了冯家夫妇。 女方主动去求,又是城里首屈一指的豪门,刘家欣然接受,自此两家结为姻亲。 可是冯三娘进了刘家门三年,只生了个嫡长女,一直没能生下嫡子。 刘家的老太太因为冯三娘仗着娘家的威势,刚进门那会儿还想夺管家权。 平时在刘家骄纵傲慢,更是根本不把包括刘老家老太太在内的刘家女眷放在眼里。 后边因为没能生下嫡子,不敢再如此作威作福,收敛了不少。 可刘家老太太一直因为冯家的权势,不得不对冯三娘的所作所为睁只眼闭只眼。 可心里对冯三娘却是厌恶至极,直到刘老太爷去世,她儿子刘大郎继承家业。 这时刘家的老太太就不乐意了,觉得冯三娘不好生养,在没给冯三娘和冯家留面子,直接给刘大郎房里塞了个美娇娘做妾。 那妾室温柔貌美娇艳如花,自然比性格娇蛮急躁的冯三娘更讨刘大郎喜欢。 没两年就生下了庶长子,后边又生下一个女儿,可谓是儿女双全。” “那冯三娘呢?她有没生下嫡子?” “这俗话说得好,有人欢喜有人忧。冯三娘在冯家六七年,也只有一个嫡长女。 眼看着妾室一个接一个的生,自己的肚子却没动静,夫君和婆婆越来越看中妾室和那两个妾生子。 冯三娘担心自己被妾室拉下堂,彻底坐不住了,只得赶紧回娘家找娘亲出主意。 她娘亲郑氏是个心思阴毒的,知道女儿藏不住事,就明面上哄着女儿说她们夫妻俩会好好和姑爷说道说道。 实则却在背地里刘家老太太和那妾室都下了慢毒,让她俩在病痛中脱了三四年,死了! 刘大郎一时间备受打击,那妾室留下的一双儿女,也被郑氏撺掇着女儿冯三娘,接到了自己跟前教养,将两人的前程握在手里。 更是将庶长子在族谱中改到自己名下,做嫡子教养。” “杀母夺子?毒杀婆母?这么狠毒!” “要不怎么说最毒妇人心呢!” 第113章 穆国公府之乱1 “那刘大郎就一直这么被蒙在鼓里?” “只怕这刘家的家财,也迟早要落在冯家手里。” “你别说,还真有可能。” 旁边几个人也听得入迷,看两人停下议论,也忍不住七嘴八舌的发表自己的看法。 “那后面呢?” “后边咋样了?” 那听了好几场的男子,被周围一圈人,围了个水泄不通,万众瞩目之下,只觉飘飘然。 不在卖关子,轻轻嗓子,继续道:“那郑氏心狠手辣,女儿冯三娘却刁蛮无脑。 当初给刘大郎的宠妾下毒还好得手,但刘老太太那儿,都是经年的下人,岂是那么好成功的? 郑氏当年给刘老太太下毒为了万无一失,暗中让冯三娘的陪嫁,买通了刘老太太院里的一个大丫鬟,让那大丫鬟动手下毒。 那大丫鬟怕自己动手惹眼,就私底下将毒药给了在刘老太太院里小厨房做灶头娘子的姨母何氏,让她动手,每日将毒药放在一两样刘老太太爱吃的菜里。 就这样,日久天长的,刘老太太没过三四年就去了。 郑氏下手,可一点没告诉冯三娘。 后来冯三娘得了刘家的管家权,自然看刘老太太院里的下人不顺眼,能卖的都卖了。 卖不了的就赶到偏僻的庄子上去,反正就是见不得她们在自己眼前晃悠,那大丫鬟自然也被赶到了庄子上。 说起来,也是那郑氏也是太过歹毒,刘家老太太的头七都没过,就让人偷偷将那下毒的大丫鬟溺毙在了庄子的池塘里。 郑氏只知道自己下毒之事,是那大丫鬟经的手,却不知那大丫鬟托自己姨母何氏,在饭菜里下毒。 也因为这个,那大丫鬟的姨母何氏就活了下来。 过了十几年,这个姨母男人害病死了,只留下何氏和一个女儿。 因为她没能生下男丁,家产被族人抢占,她只得带着女儿来城里找活路。 娘俩本就贫苦,有次何氏的女儿着了风寒,没钱买药。 走投无路之下,何氏只得去刘家,找冯三娘身边的那个陪嫁丫鬟,让她接济自己娘俩。 那陪嫁丫鬟知道此事不能声张,只得给了银子了事。 没曾想,一来二去,何氏觉得有利可图,直接讹上了她。 这陪嫁丫鬟跟着冯三娘这么些年,早已经不再是普通的小丫鬟,而是冯三娘身边的心腹妈妈。 看出何氏得贪得无厌,那陪嫁丫鬟直接使人,扮做强盗,强抢了何氏母女俩的银子,将她们赶出城去。 何氏的女儿,本来身体就不好,经这么一吓,突发旧疾,没多久就一命呜呼了。 何氏因为丧女,悲痛欲绝,细想之下,总觉得自己娘俩遇上强盗太过巧合。 她虽然贪心,却不是真傻,而且当时她们母女俩住的地方十分简陋,强盗怎么就知道她家有银子?独独抢了她家,住在一起的其他家却碰都没碰? 何氏第一个怀疑的就是冯氏身边的陪嫁妈妈,为了给女儿报仇,何氏只得一路乞讨。 在以身犯险,试探过那陪嫁妈妈后,直接拿着证据拦轿喊冤,在钦差大人轿前告了状。 呐!现在台上讲得就是这一折呢!讲完这一折,下一折就是冯家获罪抄家,刘家平反,刘大郎孝子哭坟了。” “还好是恶有恶报,要不也太气人了!” “要我说,还是那句老话说得好,妻贤夫祸少。 那郑氏和冯氏但凡是个心肠好点,脾气好点的,也不至于落个这样的下场不是!” “还真是这个理儿……” 这个名为错爱的说书故事,就这么在长安不胫而走,成为街头巷尾最热门的话题。 …… 穆国公府郑氏房中…… 郑氏听完心腹刘嬷嬷报上来的消息,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红,十分难看。 “这件事,绝对不能让国公爷知道,不然......” 郑氏的话,还来不及说完,就被一声怒吼打断。 “蠢妇!蠢妇!你居然能做出如此蠢事!你是要害死整个冯家,才甘心吗?!!!” 郑氏和刘嬷嬷被这暴怒的声音,吓了个激灵,赶忙抬头看去,不是穆国公冯严息又是谁。 只见冯严息气喘吁吁,脸色赤红,额头青筋暴起,双眼赤红,狠狠瞪着郑氏,一副怒不可遏的模样。 郑氏瞟了眼刘嬷嬷,后者赶紧上前,想劝穆国公一两句,给夫妇俩打个圆场。 还不等刘嬷嬷开口,冯严息一脚踹在她的胸口,这一脚,冯严息可一点没收力。 刘嬷嬷一个近五十的老妇人,被踹出了一个滑行,滑出去好一段距离才停下。 刘嬷嬷嘴角的血迹和晕死过去的模样,将郑氏吓得直哆嗦。 她心中发虚,但还是忍不住继续色厉内荏道:“是我做的又如何,没有证据,他们能奈我何?” 冯严息本想说点什么,但听到郑氏这句话,他突然发现,自己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盯着郑氏看了许久,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 而正在此时,穆国公府冯严息的书房内,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正在翻箱倒柜。 “那冯色鬼,能将东西藏在什么地方?” 玉絮抖了抖手上的两三本兵书,有些抱怨道。 藏个玩意,比他藏烧鸡还隐蔽,害的他在这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什么,这不是耽误他吃烧鸡的时间嘛! “天知道那老玩意儿能藏在什么地方,赶紧找,还有一刻钟,那老玩意儿就得回来了!” “快!快!快!” 三花看了眼玉絮停下来抱怨的样子,赶紧催促道。 “知道了!知道了!等等!这个笔洗怎么拿不动?” 玉絮诧异道,要知道他虽然人形长相柔弱,但毕竟是几百年的狐妖,力气还是很惊人的。 “肯定是机关!”三花兴奋地说道。 三花和玉絮围着笔洗研究了半天,终于在转动了两圈后,两个书柜自动移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 “小心陷阱!我身法比你保持人形的模样要灵活,我来探路,你跟着我走。” 看着玉絮一个劲地准备往前冲,三花赶紧拦了下来。 “好!实在不行,我就变成原形,跑还是跑得了的。” 玉絮的优点不多,但是肯听劝,一定算其中一个。 他年幼时,在山上,也没少见猎人的陷阱,将族里的粗心大意的兄弟姊妹弄啥困死,这个他懂。 “走!” 三花也不废话,一个飞身,直接跳进了入口,玉絮紧跟其后。 第114章 穆国公府之乱2 两只妖刚进去没多久,冯严息就黑着张脸往书房而来,沿途的下人,看着自家国公爷的脸色,都战战兢兢地往边上躲。 冯严息刚到书房,就发现自己的密室洞开,有人闯进了密室。 一想到密室中他放着的那样东西,一股寒意瞬间直冲脑门。 “来人!有刺客!” 一阵兵荒马乱后,冯严息的书房被他的亲兵围了个严严实实。 他领着三两个心腹亲卫,进密室搜寻了一番,没有发现任何贼人踪迹。 冯严息刚松口气,却发现那个黑檀木匣子的锁扣是松开的。 想到里面放着的东西,冯严息一个箭步冲上去,猛地打开盒子,里面哪还有什么东西,只剩下一个空荡荡地匣子。 冯严息顿时觉得天灵盖一个炸响,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一口鲜血从口中喷出。 “国公!国公!” ...... “哗啦!”一个粗壮地妇人,刚泼完手中的洗脚水。 还不等她关上门,就发现一只浑身是血三花猫嘴里衔着一只白猫,路过门前。 “呸!真晦气,滚远点!”说完,“啪”地一声关上了门。 三花猫不服气地发出两声呼呼地威胁,衔着白猫跳上了屋檐,踩着瓦片往平康坊去了。 ...... 平康坊醉仙居的一间房内...... “怎么样?傻大个的毒可以解吗?”三花有些焦急地问道。 柳四娘咂咂嘴翻了个白眼:“有我在,还有解不了的毒?你还是先担心担心自己吧! 你这一身伤,要是不好好养养,以后想化形可就不易了。” “四姐,都是我不好,自作主张拉着傻......玉絮去探查穆国公的书房。 玉絮是为了救我,吸走我身上中的毒烟,玉絮才会中毒的。”三花有些愧疚地低下头。 “这事先等你俩的伤好全了再说,现在你先告诉我,你俩在穆国公府的书房内有探查到什么东西吗?”柳四娘挑眉道。 本来她还想等澄阳大长公主和卫国公府那边彻底将,安阳伯府老太君之死彻底闹开,她再亲自去走一遭。 她知道这两小只一个心宽好吃,一个急功胆大。但她万万没想到,这俩居然敢背着她去擅闯冯严息的书房。 要是查到点什么东西还好,要是什么收获都没有,她真的该头疼了。 以后冯严息的书房密室什么的,只怕更难闯,唉~ “我和玉絮俩都不识字,我们也不知道这个东西是不是很重要。 但是我俩刚拿到这块黄布,就被毒烟袭击,我猜不会是个简单东西,四姐你看看!” 三花立刻从嘴里吐出一块黄绸子,衔着到柳四娘跟前。 柳四娘嫌弃地撇撇嘴,拔下一支发簪,挑开看了一眼,顿时瞳孔一锁,愣在原地。 好一会儿后,柳四娘面色冷硬地看着三花道:“今天的事对任何人都只能说,你们没有发现任何东西。 如果让我知道你们传出去一丝风声,我保不住你俩的小命。明白吗?” “我明白,四姐。”三花猛地一惊,赶忙说道。 “知道好歹就行。今日的功劳我会给你们记着。 来日你俩的修行如何,我不敢保证,但助你俩达到金丹,我还是能承诺的。” 说完,柳四娘没在顾忌黄绸子上,三花的口水,一把抓起,塞进了自己的储物空间,然后匆匆离开。 柳四娘回到自己房中,开启早已布下的结界,直接用神识强行联络了云翰。 远在兰州正在参加酒宴不得脱身的云翰面色一凛。 直接对刚刚牛皮吹得震天响的四当家道:“说得好!你接着说!” 四当家挺着壮硕的肚子,惊诧地看了眼云翰,小心翼翼地说道:“那我在说两句。” “我在听。”云翰温和地笑了笑。 可四当家刚说了一句话,下一秒云翰就掀翻自己跟前的矮几,酒水和菜肴洒了一地。 四当家吓得当场自动消声,内心疯狂呐喊。 我就知道这个云翰看我不顺眼,他让我继续说,下一秒就掀桌子。 就算是想给我个下马威,也不能这么不讲究啊!让他往后还怎么做人! 如果四当家知道后世21世纪的流行段子,他一定会说,这姓云的,不干人事! 且不说云翰在兰州的武将酒宴上突然暴走,惊吓了多少人。 …… 长安城穆国公府中…… 穆国公冯严息拉着自己嫡长子的手,声泪俱下地“忏悔”着自己多年对长子的冷待,是多么的糊涂。 “……那郑氏心肠歹毒,为父我只一心一意扑在军营里。 将整个穆国公府都交给了她,哪知道这毒妇竟然这样对待你……” 冯严息紧紧拉着长子冯褚洲的手,一时间老泪纵横。 冯褚洲一边握着父亲的大掌,一边用另一只手,拿着帕子为老父擦去满脸的泪水。 “父亲切不可如此自责,父亲的苦衷,孩儿都明白。 咱们穆国公府能有今时今日,全靠父亲一人撑起,其中的艰辛不易,不足为外人道。 这些孩儿都看在眼里,孩儿也本想以父亲为榜样,建功立业光耀门楣。 奈何孩儿的身子骨,自小不争气,没能继承父亲的勇武,实在是儿子愧对父亲的谆谆教诲。 幸好还有二弟在,不然若是我们冯家在军中的经营无人接替,父亲这么多年的苦心经营,岂不是付诸东流?” “洲儿,你能明白父亲的一片苦心,父亲......实在欣慰......” 父子俩一番交心之谈,足足一个多时辰,冯褚洲才从冯严息的院子里出来。 冯褚洲扶着小厮手,虚弱地咳嗽两声,慢慢往自己院子走去。 冯褚洲还没进院,就看到守在门口,翘首以盼的嫡妻郭氏。 冰冷的眸中带上一抹暖意,嘴上忍不住勾起一丝微笑。 “正月里的天,寒气大,你生下亮儿(冯褚洲与郭氏的嫡二子冯奕亮)后,身子一直不大好,怎么还迎出来,若是着了风,可怎么好?” 说着上前握住郭氏的手,有些嗔怪道:“这手这么冰,跟着的人竟这么不经心,也不知道给夫人加件大氅,拿个暖手炉。” 第115章 夫妇抵足谈心 郭氏看着自家男人心疼的模样,心里跟喝了蜜一般。 顺势挽住冯褚洲的右臂,扶着他往里走:“夫君哪里话,是我自己忘了吩咐她们。 原以为夫君只是去公爹那儿说会子话就回来,没想到这次一去这么久。可是有什么吩咐,还是......” 说到这里,郭氏忍不住有些不安起来,她进门也十几年了,公婆的嘴脸算看了个透。 这对公婆每次唤她们夫妇去说话,不是敲打立规矩,就是伸手要东西要银钱。 她没嫁进这穆国公府前,是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看着煊煊赫赫的穆国公府的当家夫妇,竟也能舍了脸面,动儿媳妇嫁妆来。 莫说勋贵世家,就平头百姓的人家里,要是公婆花儿媳妇嫁妆,都得被人指着脊梁骨骂。 她家这对公婆,可不管这些,想伸手就伸手,不是今日想要个首饰,就是明日想置办点田地。 这两公婆也是算准了,大房现在有两个弱冠的嫡子,得维护着名声,她们夫妇俩不敢往外传。 要不她们大房的两嫡子,也跟着没脸,以后亲事和前途还有什么指望。 想到这儿,郭氏忍不住心生叹息。 冯褚洲看在眼里,他也明白郭氏的担忧。 郭氏并非是舍不得嫁妆银钱的人,可上有继母苛待,后有下人白眼,前有父亲冷眼旁观,后有弟妹讥讽嘲笑。 穆国公府自郑氏当家后,冯褚洲的用度开销,公中向来是不会多给一分,就这还是因为郑氏初嫁进来,得顾忌脸面名声。 到后来他大些了,郑氏连装也懒得装了,对他的日常用度,百般克扣。 后面在迎娶郭氏时,为了穆国公府的颜面,不得已添了八千两的彩礼银子。 就这还是冯褚洲的外祖家,几番敲打的结果。 堂堂国公府的嫡长子成亲,下聘的东西,竟大多是亡母的嫁妆,这对已懂人情世故的冯褚洲来说,是毕生难忘的耻辱。 就这还是他未娶妻时,等他与郭氏成亲后,公中直接断了他们长房的用度。 这些年他们长房的用度开销,全赖冯褚洲亡母,冯严息原配嫡妻留下的嫁妆和郭氏的嫁妆贴补。 也因此,郭氏在生下,嫡长子冯奕修和嫡次子冯奕亮后,不得不看紧大房本就不丰的家底。 对婆母变着法子,掏手中嫁妆的行为深恶痛绝。 想到这儿,冯褚洲看着自己手中的帕子,只觉得恶心作呕,顺手将帕子扔进了门口烧茶水的小红炉里。 等郭氏扶着冯褚洲进屋后,冯褚洲摆摆手屏退众人,只留一个心腹守在门口。 “婉儿莫慌,这两日府里的事,想必你也清楚。父亲今日叫我过去......呵呵!” 说着说着,冯褚洲嘴角忍不住露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似乎想起了什么,他的眼中闪过一道寒光,倏得一下又隐了下去,只是继续温声道:“你得准备一下,过几日,父亲应该会让你打理中馈。” “什么?!!”郭氏惊得差点没端稳手中的茶盏。 冯褚洲接过郭氏手中的茶盏,抿了一口:“就是你想的那样,打理整个穆国公府的中馈。” “夫君,可是发生了什么大事?你若是觉得不便与我说,那就在挑些紧要处,指点一二。 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最重要的是不能落了夫君的脸。” 郭氏到底是出生世族大家,就算是旁支嫡出,但汾阳郭氏的旁支嫡出,也不是小门小户的主支嫡出可比的。 就好比当年萱五娘的说法一般,百年底蕴的世家大族,现在还真不一定看得上,王朝更替而起来的这群新贵。 就好比现在,郭氏听说要接手穆国公府的管家权,一点不慌,反而有心个中缘由,以免行差踏错,给夫君招祸。 “你不用有所顾虑。”冯褚洲茶盏,想了想,笑呵呵地说,“这次可不是我们挣的要的,而是他们上赶着求着咱们,为他们遮脸面呢!” 冯褚洲话音刚落,郭氏就想起了前两日,自己跟前的桃儿说与自己的那件事,眸光一闪。 “夫君,你是说前几日街头巷尾都在传的那个故事?”郭氏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要不然还能是什么?”冯褚洲老神在在地反问道,递给郭氏一个愉悦的眼神。 多年“患难夫妻”的郭氏,默契自然不会少,立刻秒懂丈夫的意思。 顿时忍不住幸灾乐祸道:“真想不到,这事竟是真的?咱们......那位竟能......下手可真够狠的!” “这么多年了,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位可从来不是什么心善的人。 不过嘛!这次对咱们长房来说,可是喜事。”冯褚洲笑道。 “看那位倒霉,再加上管府中中馈落在咱们大房,这么一算,咱们大房也确实是喜事连连。”郭氏端起一盏茶,轻啜一口道。 “夫人,你想到的都是小喜事,真正的大喜事,你还没看到大喜事。”冯褚洲勾了勾嘴角。 “大喜事?还有什么......你是说......公爹这次是真的要惩治她了?” 郭氏自小长在内宅,世家大族的内宅比国公府只会更加诡谲复杂,冯褚洲一点,她就马上想到了。 冯褚洲悠然道:“这次可不是惩处那么简单了。” “可外面传的那件事,毕竟没有真凭实据,若是公爹现在惩处了她,只会让外人以为此事,真就如说书那般。 这岂不是不打自招,影响国公府的声誉?”郭氏并不意外公爹这次要处置郑氏。 但就算处置郑氏,也不应该选现在这个风口浪尖上,不然就是授人话柄,让人看国公府的笑话。 “你这就说错了,不在这个档口处置了郑氏,难不成还留着她过年祭祖? 你想想外边那说书故事里,讲的人和事的细节,就是咱们身在国公府的人都知之不详,可那故事里却偏偏都能对得上! 你猜这幕后散播故事的人,手里没有证据?就算没有,事情发生在安阳伯府,安阳伯真要查起来,在自己的地盘上还能查不到蛛丝马迹?” 冯褚洲不禁有些好笑,但他也不知道该笑郑氏的愚蠢狠毒,还是该笑自己父亲的冷血无情。 “夫君说得是,就好比三姑奶奶身边那个陪嫁,我记得好像姓黄来着。真要论起来,直接将她关押起来,严审一番,没有证据,也有证据了。” 郭氏一点就通,立刻想到了那“故事”里的关键角色,立刻就明白了许多关节,又接着道,“这都不是最要紧的! 最紧要的是郑氏她真的做了,只有真的做了,才会害怕人去查去审。” 第116章 各自谋划 冯褚洲放下已经温凉的茶盏,冷冰冰地道:“而且这件事里,被害的两个人,一个是安阳伯的生母,一个是安阳伯长子的生母。杀母之仇岂能放下!” 郭氏小心翼翼地觑了眼,神色不虞的冯褚洲,斟酌一下,道:“算起来,三姑奶奶只生了一个女儿,与咱们与安阳伯府的血脉联系本就浅,更别说他们夫妇俩这些年势如水火。 虽然三姑奶奶是求神拜佛一心求子,可她早过了生育的年纪,就是神佛降世,再想怀孕也是难。” 冯褚洲不无嘲讽道:“我那位好父亲正是看透这点,也知道安阳伯这回铁定要和咱们撕破脸,所以......他也不得不断臂求生。” “断臂求生?难道......公爹会......会舍弃郑氏?!”郭氏低声惊呼道。 郭氏先前从没往这上边想,可既然自家夫君这么说了,那就绝不是空穴来风,要知道她夫君虽身体病弱,但向来心思敏捷算无遗策。 所以冯褚洲刚说完,郭氏瞬间就有了猜测,虽然令她难以置信,但想起公爹这些年的所作所为,也就悟了。 连原配嫡妻都可以做到人走茶凉,骨肉至亲的嫡长子都可以狠心舍弃。区区一个继室,又有什么舍不得的呢?哦!还要加上一个出嫁女。 这也是为什么会让她去接管国公府庶务,而不是让二房的卢氏打理。 郭氏突然发现,如此一来,二房在府中的处境只怕会变得异常尴尬。 她和夫君都知道,公爹虽然逢人就说立嫡立长,可这穆国公的爵位,他打心底里想准备留给二叔冯褚扬。 若是生母郑氏和一母同胞的亲妹冯氏都倒下,那她们大房是不是也可以争一争,本就属于他们的国公之位。 想到这,郭氏的心底一片火热,呼吸也急促起来。 冯褚洲伸手,缓缓握住郭氏的右手,慢慢摩挲着妻子不算光滑细腻的手掌。 刚成亲的时候,他们夫妇俩受到的磋磨最多,那时他的身体很差,郭氏时不时就要被郑氏立规矩下脸面。 郭氏也硬气,从不低头服软,为了调理他的身体,很多时候,都是她亲自服侍自己。 时间一长,手掌自然不如在做闺阁女儿家时,那样光洁白嫩,人也憔悴许多。 好在,他们都熬了下来,好在他也赶上了机遇。 冯褚洲许久才幽幽地吐出一句:“原本该属于咱们的,我一定会拿回来,为了你,也为了咱们的孩子。” 郭氏闻言鼻头一酸,红着眼眶强忍着泪水,握紧了冯褚洲的手。 ...... 此刻穆国公府冯严息的屋内,只有他和一个单膝跪地的黑衣人。刚刚还老泪纵横伤心痛哭的穆国公,此刻已换上了一张面无表情不动如山的面孔。 “冯六,你拿着这封信,换马不换人,赶到丰州去,将它交给冯三手上,他见信就知道该怎么做。留在那,看好你家二爷,不许他胡来。” “小的明白,若是二爷决心要回来,如何处置,还请主人示下。”那黑衣人,一板一眼道。 冯严息眼中寒光一闪,冷声道:“告诉他,如果他想放弃袭爵,只管回长安。这话你可以原样告诉他,是我说的。” “是,小的告退。”声音未落,黑衣人已不见踪影。 冯严息“刷”地一声拔开跟随自己多年地宝刀,眼神凶狠:“箭已离铉,断无回戈!” 说完,一刀劈在桌角...... ...... 此时此刻,卫国公府卫国公书房内...... “此次的事情,你们兄弟俩都做得不错。”老太太崔氏笑呵呵地端起一盏清茶。 卫国公韩常山环顾一周,发现只有自己眼前的是苦丁茶,苦着脸撇撇嘴:“就看那老小子,这次怎么选了。” “事已至此,安阳伯府和穆国公府决裂已成定局,不管他怎么选,都是断臂之痛。”卫国公世子韩高戍说道。 嫡二子韩高战面沉如水:“经过这半年多的调查,孩儿对穆国公府了解越多越是心惊。 穆国公冯严息此人能屈能伸,又野心勃勃擅隐忍,这样的人。肯定是个宁可他负天下人,也不能天下人负他的枭雄。 所以孩儿断定,此次他会在安阳伯闹开之前,舍弃慕国公夫人和嫡女冯氏。” “你作此猜测,有何依据?”老太太用帕子按了按嘴角,慢悠悠地问道。 韩高战蹙紧眉头:“因为只有这样,他还能从中赚取一个大义灭亲的好名声。除此之外,不管他做什么,都无法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韩高戍忍了许久,叹道:“咱们芸娘,之前与他们家嫡二房的三小子议过亲,多少会被拖累。” 听到这,韩常山就忍不住心虚,这事是他挑的头,前前后后被崔氏不知道骂了多少回,他以为都已经过去了。 现在猛地被大儿子这么一提起,陡然想起,自己曾经确实干过这么一件蠢事。 偷偷瞟了眼脸色铁青的老妻和面无表情的嫡长子,这才讪讪道:“当初......我那个也是受人蒙蔽,芸娘的婚事,我接下来......” 老太太冷哼一声,打断他:“用不着!母亲说了,芸娘的婚事,没有她点头,谁发话也不中! 你要是觉得自己脸大,可以给芸娘的婚事做主,你自己去和母亲说,别扯上我就行。” “咳咳!”韩常山觉得今天的苦丁茶有点辣嗓子,“我就是开个玩笑,你别激动!咱有话好好说,好好说哈。” “哼!冯家要是被切出来兵权你准备怎么办?”崔氏按捺住心里的火气,重新说回了正题。 韩常山为了掩饰尴尬,刚喝了一口苦丁茶,这会儿正一脸便秘,好不容易咽下去:“咳!这不是我们想怎样,而是陛下准备怎样。 如今陛下看咱们韩家,是哪哪都不痛快,我们还主动上前,那不是自己......” 韩常山好不容易扳回一城,再次找到了一家之主的感觉,正准备展开说说,彰显一下自己的远见卓识。 就发现俩儿子都疯狂给他使眼色,一扭头,发现自家老妻刚刚铁青的脸色已经变成了黑锅底。 堂堂国公卫国公府一家之主,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脑子只剩下一句话,这下惨了! 第117章 谁没有母亲 临近子时的黑夜里静的吓人,黑洞洞的巷子和拐角处,时不时传来一声声夜枭或是夜猫的叫声,听的人心头发颤。 安阳伯府祠堂中,此时却烛火通明宛如白昼,三四个人影在微风吹过的烛火里摇晃。 守在祠堂门口的两三个老仆,听着里面若隐若现的呜咽声,也只能摇摇头,心底叹一声冤孽。 “父亲!父亲!你要相信母亲,她为您生儿育女,操持府中上下,打理人情往来。 虽然母亲时常有脾气,但从无害人之心!更没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父亲!你是知道母亲的,她直来直去的脾气,什么事都写在脸上,哪有那样的心机去算计?” 安阳伯与冯氏的嫡长女刘欣婷,膝行至安阳伯刘和茂身边,扯着他的衣角声泪俱下。 “大姐姐说得可真轻巧,一句母亲不曾做下,就想将事情推得干干净净! 那......那些事情就算母亲不曾做下,可你的外祖母做下了!与母亲亲手做下有何区别!” 刘和茂身边的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娘子,冷笑连连,刚想斥那冯氏为贱人,却见胞兄陡然递来一个眼神,立刻改了话头。 “你放肆!我和父亲说话,哪有你一个庶女插嘴的份!!”刘欣婷被刘欣昕直戳痛处,一时间恼羞成怒。 原来刚刚开口驳斥刘欣婷的,正是当年刘和茂宠妾生下的两个孩子之一,安阳伯府的庶三姑娘刘欣昕。 站在刘欣昕身旁,刚刚给她示警的正是刘和茂唯一的儿子,庶二子刘泊晓。 “那大姐倒是说说,你的好外祖母,为什么要做下这些事情?她为的又是谁?” 刘欣昕听到长姐刘欣婷的话,气得攥紧的双手指节发白,她和胞兄从小,在刘欣婷长幼有序嫡庶尊卑的此类话中长大。 她不比胞兄是男子,自小看着嫡母和嫡刘欣婷的脸色过日子,她印象最深刻的一次是嫡长姐的十一岁生辰礼,因为父亲说不是整寿,又只是小孩子生辰,不让大办。 刘欣婷气不过,就朝她撒气泄愤,非要她再三天内,绣出一面双面仙女献寿的团扇,在生辰当日配衣衫。 她只得点灯熬油没日没夜地绣,好不容易将团扇绣好,眼巴巴地递上去。 她刚出刘欣婷的屋子,还没走远,就听见刘欣婷将那团扇赏给了自己的大丫鬟,嫌上边的丝线材质不好,颜色不够鲜艳。 她听到这话,只能强忍着哭声含着眼泪,装作不知情地离开,连正面质问地勇气都没有。 因为她知道,一旦她闹开,必然会让嫡母冯氏得知,冯氏对待她们姐妹俩,一贯的态度,就是将她视为刘欣婷的丫鬟。 总是用她生母出身卑微,不过是买进来的婢女这点,来告诫她要嫡庶有别安守本分,不得与长姐相争。 此刻的刘欣昕,可不管刘欣婷嘴里的规矩教养,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只恨不得亲手撕烂刘欣婷和冯氏母女的脸! 事情都明摆着了,还在这装可怜博同情,真是能耐了! “三妹!那也是你的母亲,你说此不孝悖逆之言,你就不怕天打雷劈吗?!!!”刘欣几乎嘶吼道。 刘欣婷知道,母亲只生下她一个,从小将她视为掌上明珠,她和母亲互为依靠,绝不得失去彼此。 所以从事发起,她的奶嬷嬷就再三告诫过她,无论如何不能和那对兄妹辩驳别的,只能咬死母亲不知情、不曾参与,这点说事,其他一概不接话。 “长姐,我们无所谓那些争执,自古以来百善孝为先,你疼惜母亲,我们理解。 可原本我和昕妹也是有生母的,可现在我们兄妹俩,却早已记不清生母的面容。” 一直站在安阳伯刘和茂身后静默不言的刘泊晓,突然开口道。 他的话音刚落,刘欣婷的眼中飞快地闪过一抹嫉恨的郁色,虽然她不想承认,但父亲将刘泊晓这个庶弟,看得要比自己重,无他,刘泊晓是父亲唯一的儿子,哪怕只是个庶出。 刘泊晓自懂事起就跟在父亲身边学习,接触方方面面当家人需要了解的人和事。刘泊晓也争气,还未及冠,便已对府中庶务和人脉往来驾轻就熟。 所以刘泊晓的话,自然更受父亲的重视,眼看着父亲的脸色愈发冷硬,刘欣婷瞪着布满血丝的双眼,朝着刘泊晓几欲发狂地怒吼道:“我说了! 那些事情,母亲她都不知情!她是受人蒙蔽!你们怎么能将这些事都栽到她一个人身上?!” 见此,刘泊晓话锋一转:“长姐,我们先不争辩谁对谁错,也不论我们兄妹俩的生母如何。 就说祖母,那也是父亲的生母啊!是母亲的婆母!是我们姐弟三人的嫡亲祖母! 父亲在夜深人静时,难道对他的生母就没有思念吗?父亲也想让祖母儿孙绕膝,享一享天伦之乐。可是呢?” 刘欣婷听到刘泊晓的这番话,心中对刘泊晓恨之入骨,她知道刘泊晓的这番话看似平常,却旨在杀人诛心,已将她和母亲逼至绝境。 作为安阳伯府唯一的嫡出,她内心是骄傲且矜持,母亲一直以来的教导,让她时刻警醒自己,她和两个庶出的弟妹不一样。 刘泊晓和刘欣昕兄妹二人,一直在她眼中,不过是下贱胚子生下的下贱货,她从不将这兄妹俩视为自己的兄弟姊妹,因为他们不配! 但此时此刻,为了母女俩今后的未来,她不得不底下高傲的头颅,当着那俩兄妹的面卑躬屈膝摇尾乞怜。 刘欣婷在面上不显,心底却暗暗发誓,今日若能转危为安,来日她必报今日之辱! “父亲!父亲!你留母亲一条活路吧!求你了!求你留母亲一条活路! 若是母亲死了,岂不是告诉天下人,祖母和方姨娘死于非命,您让人以后如何看待咱们安阳伯府?! 世家勋贵如何看待父亲您?!我们姐弟三人今后的亲事和前程,又当如何?!!” 刘欣婷一边痛哭流涕苦苦哀求,一边将自己的额头狠狠砸在坚如磐石的地砖上,一下又一下,就像她心底的恨意,一层又一层地叠加。 为今之计,唯有已安阳伯府的名声和她们几个子女的前程,用这最后一张底牌,来说服父亲,若是父亲亦无动于衷,那她们母女就真的是毫无生机。 第118章 风水轮流转 没一会儿,她的额头就已鲜血淋漓,刘和茂神色颇为不忍,但一想到之前那人许诺得言之凿凿。 以及这么多年来,穆国公夫妇对自己的呼来喝去,冯氏仗着母族,在安阳伯府作威作福,如此种种在心头交汇,让刘和茂软下的心口,霎时间不再受其影响,亦不再看长女的哭求。 刘欣昕看到胞兄的眼色后,立刻上前搀扶刘欣婷,尽管她和刘欣婷早已势同水火,但绝不能让她在这里真的博了父亲的怜惜。 所以刘欣昕一边强行“搀扶”刘欣婷,一边按捺住胸中的怒火,不软不硬地说道:“长姐!你口口声声为这咱们安阳伯府,为着父亲,为着咱们姐弟三人。 可如今这件事早已传得沸沸扬扬,被茶楼酒肆当做饭后谈资,我们安阳伯府故作不知,那些人就不会在背后议论笑话了吗?” “你一心想逼死主母,你就不怕今后,无人敢上门求娶?” 面对庶出兄妹二人的联手相逼,父亲的冷漠无言,刘欣婷只觉得十几年来所受的委屈加起来,都没有今日所受的羞辱多,恼羞成怒之下,一时口不择言,一把将刘欣昕推开,一边愤然开口。 话刚出口,就后悔不已,作为大家闺秀岂能张口闭口嫁人求娶之类的,好在现在是在祠堂里,只有父女四人,若是让外人听见怕是要耻笑了。 更让她怒火中烧的是,刘欣昕竟顺势倒在地上,装作爬不起来的样子,掩面哭泣。边哭还边故作可怜:“长姐,就是再不高兴,也不至于动手啊!” 刘欣婷正横眉怒目地看着刘欣昕作妖,忽然瞥到刘泊晓,对着她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顿时咬牙切齿暗恨不已。 可如今她外家出事,母亲被问责,这兄妹俩就上赶着在父亲面前讨好卖乖掩袖工谗,趁机折辱她。 原本她还被她的奶嬷嬷再三劝诫,无论如何要忍要求得父亲心软,哪怕父亲不松口,只要有所不忍,母亲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够了!你们眼里还有我这个父亲吗?!!”刘和茂看着眼前闹作一团的姐弟三人,脑门如针扎一般嗡嗡地疼,忍无可忍地怒道。 三个子女看着父亲怒不可遏地样子,都知道此刻不是开口的时机,都端正跪下,噤口不言。 刘和茂看了眼面前整齐跪下的三个子女,紧蹙着眉尖,沉声道:“我不管外面传着什么闲言碎语,你们要记住,你们都是安阳伯府的子嗣,是我安阳伯刘和茂的子女。 今日的不睦,我不想再见到第二次,泊晓你带着昕儿下去。” 刘泊晓扶起刘欣昕,兄妹俩对视了一眼,只能安静离开。 刘和茂看着面色时不时露出恨意的嫡长女,心中叹一声,面色肃然说道:“婷娘!我知你不服气,今日如果不和你说开,你只怕会带着这份恨意过一辈子! 我们父女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不管你听得进去听不进去,我当尽到做父亲的责任。 但在此之前,我要告诉你,你今日所作所为,有三不知! 其一,你不知谁才是安阳伯府真正的主人! 你母亲犯错与否,不归你来评论,更无须穆国公府来指手画脚,因为这安阳伯府的主人是我,你的父亲——安阳伯说了算! 其二,你不知自己是何人,处在何位! 你当记着,你姓刘不姓冯,你是刘家女,你生老病死都是刘家女,这点你无法否认! 其三,你不知何为互相尊重,何为家和万事兴! 你一味对着弟妹说她们不尊嫡母,可你有没有想过,你和冯氏,可曾有待他们当做子女和弟妹。若不是如此,昕儿兄妹必不会因今日之事,迁怒于你。 前尘往事我不想过多赘言,你自己好好想想,今后的日子过得如何,全看你自己。 但作为你的父亲,我有责任和义务管教和保护你,所以不管你此前因为你母亲冯氏,说过什么做过什么,为父都会既往不咎,因为大人的事,与你无关,也无需你承担。 可出了祠堂,你若还是打骂弟妹,对他们恶语相向,或是为你母亲求情上蹿下跳,那我绝不会轻饶!” “父亲!那可是我的母亲啊!我如何能袖手旁观!父亲!”刘欣婷失声痛哭道,但神色中却有一丝不以为然。 刘欣婷听得出父亲的言外之意,这是在告诉她,不管她如何乞求,母亲一定被惩处,自己没有置喙的资格。 至于刘和茂的其他意思,刘欣婷是一点没放在心上。 没有母亲在,没有外家穆国公府撑腰,她今后在这个家里,还有什么脸面可言?还怎么凌驾于那俩兄妹之上?那俩庶出兄妹,还不知道会给她什么脸色瞧呢? “你母亲......她与我夫妻一场,也为了生下了你,所以我会让她留在府里。” 刘和茂看着依旧不太服气的长女,弯下腰低下头,用只有两人才听得到的声音说:“她只有留在安阳伯府,才有一条活路,你若不信,就看看你外祖母接下来的日子。” 刘和茂说完,也不管刘欣婷是何反应,站起身甩开袖子,大步离去。 与此同时,穆国公府正院屋内...... “啪!” “我不喝!都给我滚!”郑氏发髻松散鬓发凌乱,冲着面前的四个粗壮仆妇声嘶力竭地吼道。 郑氏身上的华贵云锦外袍,经过扭扯,有的地方崩线有的地方松散,已不成样子。 脚边的一地的碎瓷片,掉落的珠钗首饰,踢倒的椅凳,洒落到处的诸赫色汤汁。 “夫人,老奴等也是奉命国公之命行事,望夫人饮下汤药,留得尊荣体面,莫使我等做下人的为难。” 四个壮实仆妇中,有一个为首的仆妇尤其高大结实,低着头恭顺地说道。 她是穆国公府刑堂里的管事嬷嬷,专门负责女眷刑法拷问。深宅大院里的龌蹉多,她们这样的人就端着碗饭。 以前郑氏也往她跟前送过不少需要她“看顾”的女人,只是今天不同的是,郑氏不再是送人给她“看顾”的人,变成了被她“看顾”的。 第119章 夫逼妻亡 “让姓冯的来!不然我绝不喝! 你们去,去让那个忘恩负义狼心狗肺的家伙来见我! 他冯严息不是想让我死吗?他不来,我凭什么死!! 他不是常说自己杀敌无数战功赫赫么? 他杀了那么多人,怎么?倒不敢对我一个女人动手啦?啊哈哈哈~” 郑氏毫不理会那个仆妇的劝慰,眼看着四个仆妇步步逼近,开始一字一句地疯狂嘶吼叫骂,在生死关头,癫狂大笑。 看着眼前几个粗壮贱婢,对着自己按手的按手,扯腿的扯腿。 郑氏笑着流泪大吼:“冯严息!你要是个男人,你要有种!你就亲手送我上路啊!别让我看不起你!” “嘭”地一声,雕花红漆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紧接着,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暴怒:“都下去!” 冯严息出现在门口! 不到半个时辰,冯严息出现在门口,对四个仆妇只说了一句:“进去收拾。”就大步流星地离开了正院。 等四个也是刑堂嬷嬷地仆妇进去后,才发现,郑氏穿着一品国公夫人的诰命服侍头冠,化着精致地妆容。 在美人榻上沉睡,唯一不同地是,嘴角那抹鲜红的血液。 见此场面,四个仆妇皆是面面相觑,好一会儿后,为首的仆妇,让一人去通知下边运,原本准备好的棺材。 ...... 长安城里的世家勋贵多,大家闺秀勋贵官眷自然也多,哪怕在正月里,过了元宵依旧有许多的宴饮帖子互相来往。 女人多了自然也就是非多,这些娇矜的贵女夫人们凑在一起,不是唇枪舌剑,就是奉承讨好,又或是互相吹捧。 但这些都是关乎各自利益的行为,只有一种聊天,哪怕是政敌双方,都能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说话,那就是说与两方都无关的是非八卦。 这不,在文清伯府夫人嫡孙的周岁宴上,女眷们就在异常兴奋地说着穆国公府和安阳伯府的八卦...... “哎呀!你们是不知道,我家正在吃元宵呢,就听到有婆子来报信,说穆国公夫人殁了,把我家老太君唬了一跳。” 一个圆脸的胖夫人,捏着帕子按按鼻子,脸色带着点隐蔽地笑意说道。 “可不是,我家也接到了报信,正阖家团圆呢!大喜的日子,晦气得很!” 她旁边有个高颧骨地高个夫人,甩甩手上的丝帕,有些刻薄道。 另一个满面红光个子娇小的夫人,却掩面一笑:“听说是突发急症,暴毙而亡。不管是不是真的! 你们想想郑氏平日里的行事做派,不说别的,那拔尖要强得理不饶人的性子是没跑的。” “可不是,口舌又利,没几个人说得过她。”对面一个夫人也接话道。 那娇小个子的夫人,看到斜对角一言不发的卫国公世子夫人,似是想起什么一样,咯咯一笑:“世子夫人您说您是不是?” 余氏一时没注意,茫然抬头,身边一位夫人低声耳语几句,这才转头对个子娇小的夫人道:“刚刚有些走神,实在是失礼,还请卢夫人莫怪。 说起来那日我们也接到了冯家的报信,家里老太君也被吓了一跳,你们是知道的,我母亲心口的毛病是一直都有,这不,原本打算来参宴的,现下只能在家静养了。” “怪不得刚刚我看世子夫人有些走神,这是在挂念家里老太君吧。”和余氏坐在一起的一位卫国公派系的武将夫人说道。 余氏笑而不语,只是微微颔首,算是默认了。 见场面不算热络,那刚开头的胖夫人看不下去了:“哎哟喂!你们只怕不知道吧。 那穆国公夫人暴毙还不算最稀奇的,要说稀奇的还是他家的姻亲安阳伯府。” “你是说......那安阳伯夫人被遣送回老家家庙的事?”她身边那位高颧骨地妇人立刻想到了什么。 “可不是,你们看看,那郑氏才没了两天,女儿冯氏就被夫家这么送回舞阳去。要说里头没点关系,鬼都不信!”那胖夫人撇撇嘴,一脸我都看穿的表情。 那娇小个子的卢夫人眉头一动:“这么说来,倒让我想起了前些日子在珍宝阁旁的茶楼里,听的那个故事呢。” 她这么一说,在场的许多夫人也是面色一动,纷纷明白了她的意思,一时间场面议论纷纷。 余氏坐在一处拐角,但也听到好几个夫人窃窃私语,说着什么兴许真如那故事里说的,杀母夺子,毒杀婆母呢! 不多时,参宴回家的余氏,顾不上满身的疲惫,换了身居家衣裳,就往老太太崔氏的院子去了。 余氏也不说自己的看法,只把在宴会上的见闻说了一番,觑了眼老太太仁嬅郡主崔氏的脸色,笑道:“儿媳看她们说得热闹,但到底咱们家和冯家之前来往颇多,想着和母亲说一声。” “你顾虑得没错,咱们韩家倒不好跟着她们,说冯家或是刘家的长短。免得落在有心人眼里,那就成了咱们韩家的是非。”老太太抿了口茶水,不咸不淡地说。 “母亲说得是,媳妇会吩咐下去,约束好下边人,不许他们乱嚼舌根。”余氏赶忙起身行礼道。 “嗯,你向来稳重,我是知道的,咱们坐下说话。” 老太太看着眼前恭顺地长媳,满意地点点头放下茶盏,继续道:“我知道你的担忧,前些年芸娘没养在母亲跟前时,国公爷动过要将芸娘说给冯家的心思。 虽然后边芸娘养在了母亲跟前,母亲也说了,芸娘的亲事没有她点头,谁说了也不算数。 但毕竟有那么一出,现在冯家出了这样的难堪,你忧心也是人之常情。” “母亲说到了媳妇的心坎里。”余氏鼻头一酸,眼眶里差点滚出泪水,赶忙用丝帕按了按眼角。 老太太看着忧心忡忡地余氏,嘴角泛起一抹微笑:“这件事,若你换个方向去看,反而对咱们是件好事。” “母亲何出此言?”余氏知道老太太从不虚言,不禁疑惑。 第120章 北境惊变 老太太抬头看着窗口的白瓶插红梅,敲了敲案几,有些感叹道:“当年我们和冯家走得近,冯家的姿态放的低,步子都跟着咱们韩家走。穆国公提出结亲的意思,你公公也不好一口回绝。 我和你公公都看得清楚,这是穆国公想为他家二郎袭爵铺路,到时也想让咱家出把力。 若只是这样也没什么,可偏偏接下来的几年,冯家在军中动作不断,表面上看着和咱们亲厚,实则早已自立山头。 在这个时候,宫里传出陛下问起穆国公与我们韩家结亲一事。哼!那冯严息倒是算盘珠子打得响,想把这事在陛下跟前过了明路。” 余氏听到这,惊得心口怦怦跳,但老太太还在说,她也只能按捺住继续听。 “好在母亲向来谨慎,宫中留下的老人也得用,咱们知道消息不算晚,咱们将芸娘送到了母亲跟前。 若是再晚个一年半载,赐婚的圣旨估摸就下来了。”老太太说起这些,也是有些心有余悸。 “儿媳竟不知,当年还有这样的隐情在里边。”余氏捂着胸口,幽幽道。 老太太叹了口气:“不是不想和你说,而是当时不能和你说这些,这里头那是两个孩子结亲那么简单的事。 里头的权利博弈,政局争斗,稍有不慎,就是毁族灭门的祸事。 你外祖母再三叮嘱,不得外传任何一人,甚至是高戍也是尘埃落定后,你公公才说起。” “外祖母、母亲和父亲用心良苦,儿媳都明白。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失其身,几事不密则成害。”余氏用帕子擦擦鬓角的汗渍,还没出正月,但刚刚听到的话,自己却像被放在火上烤了几个来回。 老太太看了眼强作镇定的长媳,将一盏茶递了过去:“正是如此,且不说其他,就是咱们为何会得知宫中消息,这点若是让人知晓了,也是百死莫赎的罪过。” “儿媳明白。稍后,媳妇会让下边人送份奠仪过去。”余氏一连喝了好几口茶,总算冷静下来。 “他家丧礼我就不去了,你和高戍去一下就成。”老太太看着白瓷梅花旁边的一对美人瓶,心里腻歪的紧。 余氏捻着帕子按按嘴角:“母亲身体尚需调养,咱们韩家与冯家素来交好,自当儿媳前去。” 老太太欣慰地点点头:“你能拿捏好其中的分寸,我很放心。” 余氏陪着老太太又说了几句府中的事务安排,看老太太有些精神不济,就见机告退了。 余氏刚走,邢嬷嬷就从门口处进来,重新上热水沏茶。 老太太摆摆手,指了指窗前:“把那对美人瓶收到库房去,看着就心烦。” “冯家行事龌蹉,您呐!也别往心里去,谁家的日子不是顾着眼前的。为别人烦心,才最最没意思呢。” 邢嬷嬷一边取下美人瓶,一边自顾自地说道。 老太太失笑道:“也就你敢在我面前说这个。我也不是烦冯家,冯家也值得让我心烦?我烦的是,冯家在军中的动作,也担心母亲的身体。” “您担心二姑娘,老奴明白,大长公主年岁高,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您都是做祖母的人了,更何况是大长公主呢。 至于冯家,只要国公爷和世子爷们不糊涂,还能翻天了不成?”邢嬷嬷嘴上说着,手上也不闲,绞了毛巾,给老太太擦手。 “你说得也是,芸娘在母亲跟前,才最安全。只要母亲在一天,她也能安稳一天。”老太太擦完手,被邢嬷嬷扶着走出屋子。 ...... 但老太太一定想不到此刻的云翰,在远在千里之外,带领队伍夜中疾行军。 “禀报大当家的,王兴和李方已各带着五百人赶到,请求归队。”王满粮策马上前大声对云翰说道。 “禀大当家的,驻守灵州附近的一千兵马已由张大豁和刘大军接手。正在原地等待汇合。”张二虎也赶上来禀报。 云翰眼中闪过一丝寒芒,冷声道:“如此甚好,将二当家叫来。” “大当家有何吩咐?”不多时,杨勇已经到了。 云翰看向张二虎,张二虎马上会意,领着王满粮退到一边警戒。 云翰神色冷硬道:“突厥二十万大军已包围丰州城,另有五万大军已经兵临胜州城下。此刻两城已收尾不能相顾,丰州!郑家!危矣!” “什么?!!” 杨勇失态之下,险些稳不住手中的缰绳,好在也是征战多年之人,一瞬后立刻恢复镇定,谨慎地看向周遭,谨防他人偷听:“为何此前没有任何消息,如此突然?” 杨勇不是傻子,在得到消息的第一瞬间,就明白了消息的真实性——云翰没有必要撒这样的谎! “现在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杨勇能想到的,云翰也早就想到了,抬手止住了杨勇的后话。 “接下来,你接手‘阎罗帮’的三千人,我要先行一步。”云翰果断道。 “可是......”杨勇有些迟疑。 “没有可是,你要知道,你们郑家的嫡系现在都在丰州,郑老爷子,也在那!若是丰州没了,他没了,整个西北都得乱!” 云翰此话一出,杨勇头顶如寒冬腊月里被人浇下一盆冰水,从脊椎最下端冲出一道寒气,直达天灵,让他遍体生寒。 不等杨勇反应,云翰又道:“未免动摇军心,此事绝密!待你汇合所有军队,行军至魏家坡,我会在那与你们汇合。” “是,末将领命。”杨勇不再多言,拱手道。 “记住,现在我们只是‘阎罗帮’,不是军队。”云翰挑眉道。 也不等杨勇说什么,云翰利落地策马转身,冲远处一个骑马的老翁招招手,两人在夜色中向丰州方向疾驰而去。 当云翰已完全看不到踪影时,杨勇呢喃道:“只是‘阎罗帮’。” 电光火石之间,杨勇突然灵光一闪,低声说了一句:“没错!我们是‘阎罗帮’,不是在册兵卒!” 杨勇努力稳住发颤的双手,故作平静地回到队伍中,心中却早已惊涛骇浪。 是呀!他们现在只是“绿林好汉”,不是什么正规军,更不受任何上级辖制,到达丰州城附近后,可自行行动。 哪怕是直接突袭围城的突厥军,将郑老爷子和郑家军最核心的几个人送出丰州城,也不算有问题。 如此一来,郑家的危机可解,西北不乱。 “来人!下令全速前进,目的灵州!”想到此处,杨勇再也忍不下去,冲着身边的张二虎和王满粮粗声喊道。 “是!” 第121章 礼尚往来 云翰刚带着老头魏大离开“阎罗帮”,天空中就下起了瓢泼大雨,雨中还夹杂着雪花。刺骨的北风裹挟着雪花和一落即凝的冰雹,噼里啪啦地打在二人身上。 云翰右手食指轻抬,俩人连人带马身上被裹住一团淡蓝色的气体,气体若隐若现上下流转。 就在此时,马匹慢慢腾空,开始离地一寸如光如电,疾驰向远处,走过之处,带起一处处融化见地的马蹄印,猛烈的风雪过后,不过几个呼吸,就掩盖了这样的融雪之处。 “主人带小的这是要去何处?”魏大驱马跟上云翰的步伐。 他面色肃然,但微颤的双手,已经出卖了他的内心。魏大压抑着心中的激荡,面色潮红,心底在不停呐喊,终于让我等到了,等到了可带我登仙之人。哈哈哈!快二十年了!快二十年了!那疯和尚,没骗我! 但是这些都被隐匿在漆黑的夜里,而云翰,就算察觉,也不会放在心上。 云翰嘴角勾起一抹淡笑:“可敢与我去闯一闯那突厥二十万大军阵营?取几顶项上人头?”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刹那间,云翰的身后爆出一阵仰天大笑,“老子喜欢你这性格!认你做主,老子认对人了!哈哈哈!!!”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两人已至丰州城外三十里处。 云翰倚在一棵白雪皑皑的枯树下,魏大坐在一旁的磨盘上,俩人看着已成废墟的村庄,都没说话,面色铁青。 无他,两人来时,看到了逐渐变多的尸体,有手无寸铁的百姓,有弱不禁风的老弱病残,更有嗷嗷待哺的婴孩。 在俩人现在的磨盘旁,就倒着一位匍匐蜷缩的小娘子。 弓背蜷腿,面朝磨盘,全身用尽气力,死死抵住磨盘,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带给自己安全,而最后她还是被人一刀砍中了脖子。 俩人到时,那小娘子脖口处的鲜血还在缓缓冒出,不紧不慢,沿着磨盘延伸,像涓涓细流。 魏大见云翰看着地上的小娘子,迟迟不动,便道:“主子,这人血还是热的,但死了就是死了。” 云翰“嗯”了一声,拨开那小娘子,从她怀里抱起一个昏死过去只有几个月大的婴儿,婴儿手中抓着一只掉漆起皮的拨浪鼓。魏大眼神一滞,张了张口,终是没再说什么。 云翰在踏进这村子的第一刻,就注意到了一股细若游丝的生息,顺着气息来到的这里。 等阿花和塔塔俩人,哦!不对,应该说是俩妖见到云翰和魏大时,只觉得瑟瑟发抖,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告诉他俩,危险,赶紧跑! 但俩只胆(神)大(经)心(粗)细(大)的小妖,想起这些日子,在云翰的“慈爱地教导”下,俩妖的修为大涨,比起以往自己摸索,一点点成长的速度,说是一日千里也不为过。 心中对修为提高的渴望,硬生生地压住了自己逃跑的本能。 其实他俩要是更精明一些,就会知道,刚踏入这里就令他们毛骨悚然的原因所在,是云翰身上的杀气!那种几乎可以凝成实质的杀气! 作为魏帝曾经最倚重的百骑司八大暗影之首,他对杀气的敏锐要远超旁人,因为他在曾经一大半的岁月里,都处在时刻杀人与被人追杀的血雨腥风里。 能爆发出这样的杀气,却又从容不迫冷静理智的人,他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过了!对于云翰待会儿的出手,魏大心底最深处,竟开始有些迫不及待了! 他敢肯定,自己这位新主子接下来的出手,一定会让他大饱眼福!他划出来的鲜血,一定很多!很艳丽! 云翰将怀里已经安然入睡的婴孩,交给了阿花,略作嘱咐后,向塔塔问道:“丰州城现在的情况如何?” “现在全城戒严,街上不停有兵士来回巡逻。现在已经不许人进城,要不是仙师您传授给我和阿花的术法,我俩也出不得城来。 对了!昨天夜里,大营方向有火光和厮杀声。阿花耳朵比较灵,他说死了不少人,事后我也闻到了很重的焦臭味。”塔塔虽然机灵,但入世未深,还有些不太通人情。 云翰和妖魔鬼怪打交道的时日长,很自然地问道:“厮杀声里,说得是咱们得汉话,还是突厥语?” 塔塔之前的故乡虽然在离长白山不远的草原里,但那儿也有游牧的突厥人,所以云翰知道塔塔懂一些简单的突厥语。 塔塔转身和阿花小声地交流了两句,很肯定地说:“有,但是不多。” “嗯。待在那个院子里,照顾好这个孩子,剩下的事情你俩就不用管了。” 云翰的这句话,给这次四人的见面,画上了句号,转身给了魏大一个眼神,手中握着那只只剩零星几点红漆的拨浪鼓。 俩人在塔塔和阿花的注视下,骑马离开。 马上,云翰很有兴致地拨弄着那只破旧的拨浪鼓,一路上发出清脆又短促的“咚咚”声。一旁的魏大有些不解,但没发话。 云翰早就注意到了魏大的神色,一点也不在意,反而因为多了个“安静的听众”,心情愉悦,有些兴致勃勃地说:“小时候,我也玩过拨浪鼓,但比这精致多了,后面大了,见到的好玩意儿多,也就没再把拨浪鼓放在眼里。” 其实云翰说自己的拨浪鼓精致,还真不是夸耀。 她那只拨浪鼓雕龙画凤,描金错彩,就连手柄末端的丝绦顶端,都绑着一个和田籽玉磨成的玉环,那扎在拨浪鼓上的两颗珠子,是成人食指大小的珍珠。 这样的小玩意,自她出生起,祖母就为她置办了不少。这样的拨浪鼓,只是众多玩具里,不太起眼的一件。 “现在拿在手上,也觉得,挺有意思的。”这是云翰重生后,第一次发自内心地感到欣喜。 “这只拨浪鼓,我就收下了。老话说得好,来而不往非礼也。那就把这次二十万突厥大军的首领头颅,送给这孩子,做个纪念。” 云翰兴趣盎然地说道,尽管她身后的魏大知道,这些话,无需自己附和,或是发表任何看法,但心底还是忍不住心惊肉跳。 第122章 俩人的战场 北境冬日的中午,阳光也给不了人多少暖意。掉光叶子的老树,组成光秃秃的林子,找遍所有的装饰,唯有皑皑的白雪。 干枯的树枝在朔风的怒吼里,发出一阵阵呜咽,有几分凄凉,也有几分萧瑟,好似下一刻就要断开,掉落在雪地里。 林子的一两里处,不合时宜地驻扎着一顶顶圆形帐篷,帐篷周围人声、车马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比起云翰和魏大近些日子到过的村子,是那么的生机勃勃。 “咱们咄苾王子就是大方!这次出来,财宝女人都抢到了手,真tn痛快!” “那可不!要是跟着穆勒王子,哪有咱得份!” “就是!上次木勒王子带咱们抢到的东西,大半都分给了他手底下部落。” “这话可不能说,咱们这也有巴林部的人,你说话可得小心。” “......” 戍守辕门的几个兵卒,同身边人东拉西扯,吹牛打屁一个比一个说得牛逼。 其中一个想起昨天夜里享受的魏女,刚想得意洋洋地炫耀一番,自己如何如何雄壮威武,就被身旁的同伴,拍了拍肩膀。 发现远处有两个由小及大的黑点,待逐渐看清时,就见两人两骑缓步前行,朝着他们的方向而来。 “来人!有敌进犯!!” “那呢?那呢?” 负责戍守此处的须卜洛哈听到外面喊声,立刻丢开酒碗,拿起弯刀冲出了帐篷。一出来,前后左右看了半天,也没看见进犯的敌军在哪。 “md!哪个王八蛋说有敌人的?出来!老子非割了他的舌头下酒不可!!”须卜洛哈怒骂道。 两米多的须卜洛哈,高大壮硕,浑身肌肉虬扎,一头杂乱的头发夹杂着几个辫子,一脸络腮胡,一眼看去,就知道是个不好惹的家伙。 须卜洛哈的心腹之一渠阳云,赶紧将刚刚大喊的兵卒找了出来。 不等渠阳云问什么,须卜洛哈一巴掌将那兵卒抽翻在地:“你tnnd告诉老子,敌军呢!在哪?说不出来,老子就把你当敌军剁了,去喂野狼!!” 那兵卒哆哆嗦嗦地指了指,大营的正前方,诚惶诚恐地说:“将......将......将军,那有......有两个人。” “啥?两个人?”须卜洛哈,也没心思管那吓破了胆的兵卒,扭头去看。 一眼就看到了两个骑马而来的家伙,那俩人悠闲得,就像春日里在自家草甸子上放牧似的。 “md!呼延哲嘉那老小子,把老子安在这,说什么必争之地,狗屁!别说敌军,野狼都没见几只! 等了两天,就来俩人,俩人算啥敌军给老子去看看,这俩是啥玩意!”须卜洛哈不爽地挖着鼻孔道。 他身旁的渠阳云一反常态地拦下了须卜洛哈:“将军且慢,你看那俩人走过的雪地上。” 渠阳云这么一句没头没脑,让周围的人一时间都摸不着头脑,但大家都知道渠阳云是出了名的射雕手,眼力非凡,绝不会无的放矢。 大家纷纷极目远望,想看清那俩人走过的地上,到底有什么神奇的。 “是血!全部都是血!”乌洛兰英恐惧地喊道。 他来自一个边缘小部落,他阿爹是他们部落唯一一个射雕手,他现在只有十六岁,被父兄带出来见世面。 他的父亲,很小就锻炼他们几个兄弟练远望的能力,所以渠阳云的话音刚落,他就看了过去,一眼就看清了俩人马后的雪地上,赤红一片,向远处逶迤蜿蜒。 一瞬间的茫然后,他立刻明白了,那只能是血!很多很多人的血!连成片的血! 而作为成名已久的射雕手渠阳云看得更仔细,一眼就看到了,其中一人的枪杆上,正缓缓往下滴落的血珠。 渠阳云丝毫不敢犹豫,立刻取下自己反背的铁线弓,抽出两只羽箭,箭锋在雪光的映射下,寒光一凌。 渠阳云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搭弓如满月,两只羽箭齐齐射出,羽毛因为速度过快,在空气的震颤中,发出一阵“嗡嗡”声。 就在渠阳云动作开始时,那头悠闲似逛街的云翰俩人却聊了起来。 “哟,有人要动手呢!”魏大很兴奋地说道。 “说不定有两个不错的。”云翰面无表情,但语气很愉悦。 话音刚落,魏大一个后仰,半躺在马背上,而云翰的左手中多了一只箭。 “箭法不错,可惜了。”云翰丢开手中的那只箭,策马向前疾驰而去。 “早说了,在前面换匹好马,非不听。现在马累了,跑起来都不快,现在得多吃好几只箭。”魏大坐起身,看着已经跑远的云翰,忍不住絮叨道。 渠阳云再次射出一箭后,耳边传来须卜洛哈熟悉的怒吼,但下一秒,他只觉得自己的视线,突然不受控制地往下坠,看到了须卜洛哈双眼中间的血窟窿。 “你箭法不错,值得我这一刀。” 这是渠阳云在世上听到的最后一句话,随着话音落地,他的头颅也停止了滚动,失去了生机。 一刻钟后,云翰做在辕门的断桩上,看着慢慢悠悠到来的魏大。 “收拾收拾,咱们这次往左边走。”云翰只说了一句,就开始阖上眼,开始休息。 魏大撇撇嘴角,他就知道,自己又得干收尾的活,从头到尾,就没有几次自己出手的机会。 收尾的活,也不算多复杂,就是补补刀,割几个人头,再把这些头颅堆成个不规则的小山坡。 干的次数多了,魏大也颇有心得,地下拿整个整个的尸体打底,上边开始用头颅,轻快有省事,还可以少割几个头颅,节约不少时间。 魏大收拾完,走到云翰身边递过一张硬邦邦的饼道:“咱们干粮不多了,我找了一圈,这帮家伙除了饼,就只有几壶酒,一帮穷鬼,比前边那群家伙还不如。” 云翰刚想反驳,但刚嚼了两口饼,吞下去后,嗓子眼被剌了一下,嫌弃地看了眼手中的饼,只得承认:“挑两匹好马,咱们直接进丰州城,这饼吃久了,确实腻得慌。” 魏大也不再絮叨,他倒不是真的忍不了,吃硬饼喝雪水这样风餐露宿的人。而是他发现,尽管云翰什么也没说,但他还是能看出来这就不是个能吃苦的家伙。 吃口饼,都得烤热了,拿开水泡软了,就这样还皱着眉嚼半天。还有每天早起,雷打不动得烧雪水洗脸擦手。 要不是魏大跟着云翰,看他杀了这么血淋淋地一路,他都要以为这怕不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小娘子出门。 不得不说,老魏你真相了! 经过这些日子的观察,魏大断定,这云翰分明就是个世家贵公子,要不就是个从没吃过苦的隐世门派的高徒。 所以魏大才会絮絮叨叨地抱怨起伙食,无非是给云翰个台阶下。 第123章 穿营而过 封闭已经好几天的丰州城,城楼上人头涌动,一个个扶着城墙争相伸着脖子往下看。 不是底下有美女,也不是底下有金银,而是围了他们许久的突厥大军一侧,从刚刚开始就有一团人,围着不知道什么东西在打转。 那群人一边打转,还一边移动,过了大半晌,眼瞅着就要往城门这边来,慢慢地他们也看清了那打转的到底是什么——两个人。 其中一人大包小包地背了不少布袋,另一个则左劈右挡,一杆银枪舞的虎虎生风,两人就这么一路径直往丰州城大门而来。 不多时,那两人来到城门下,一人已经在城门前竖枪而立,一人拍着城门,高声叫门。 守城的士兵自然不敢擅作主张,有机灵的,已经跑着去禀告将领。 没过多久,杨泰收到消息上了城楼,细看下去,只见有个人浑身是血,一杆银枪辗转腾挪,杀得突厥兵,人仰马翻,几乎不敢上前。 杨泰好一会才看清底下人的样貌,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是那小子! 魏大在底下把城门拍得震天响,半天没人应,更没人开门,只听城楼处有人喊道:“快给那小子开门!” 等云翰和魏大进到城门后,魏大就迫不及待地卸下自己肩上的两个麻袋。 “我早就说了,这玩意又脏又沉,没必要带回来!”魏大刚放下麻袋,立刻取下水囊,大口大口地喝起来。 “那是老子的军功,用得着你废话!”云翰仰头咕咚几口后,也不管冷不冷,抓起旁边一把雪,搓起自己的手来。 这魏大越来越不像话了,做属下的竟敢顶撞起做主子的了,看把他能耐的。 等杨泰两步并一步地赶到城门口,就看到了这幅两人谁也不服谁的画面。 “这里不是说出的地方,跟我去见大帅。”杨泰顾不得那么多,提着云翰的领子就往旁边推,那儿有几匹好马。 “把我的军功带上!”云翰也不多言,说罢翻身上马就走。 魏大看得眼皮直抽抽,压住当场翻脸的冲动,认命地搬起麻袋丢到马背上,检查一番,跟着杨泰的亲卫,上马往丰州大营而去。 云翰跟着杨泰刚进帐篷,就听郑敖标志性的仰天大笑,不等杨泰和云翰说什么。 郑敖就跨步到云翰跟前,一巴掌狠狠拍在云翰肩上:“不错!像我!真给老子涨脸!” “大帅过誉了,此乃末将应尽的职责。”云翰见帐子里还有几人,赶紧“恭顺”地拱手道。 其实云翰真正想说的是,大帅,我不是你徒弟,也不是你子孙,您老不必如此与有荣焉,我师父他老人家要是知道你有这心思,不会放过你的。 “都是自己人,说说现在外边的情况。”郑敖也是久经沙场之人,短暂的寒暄后,马上步入正题。 “末将用了三天,将丰州城周围摸了一遍,丰州不管是通往胜州还是灵州方向的各处要道,都有突厥重兵把守,这次突厥人是有备而来。”云翰简短地说道。 “依你之见当如何应对?”郑敖反问道。 云翰看了看周围,郑敖大马金刀地撩袍坐下:“你放心,他们都是自己人。” “末将想知道丰州的粮草和援军,情况如何?”云翰不客气道。 “丰州被围半月前,是最后一批粮草,至于援军......暂时没有消息。”回答云翰的是郑钊老将军。 云翰拱拱手:“末将赶路时路过灵州,灵州一切如旧。末将有些好奇,咱们丰州这次被突厥二十万大军包围,为何会如此顺利? 事先为何毫无预警?到底是突厥人太过精明?还是我军太过懈怠?” 云翰的话还没说完,帐中的气氛就变得凝重起来。 有一个两鬓花白,满脸络腮胡的将军,不动声色地看了魏老八一眼,魏老八的眉间一蹙,朝他不着痕迹地眯了眯眼睛。 那络腮胡将军身旁的一个年轻将领,一直在打量着络腮胡和魏老八,眼睛滴溜溜地转,也不知道再盘算些什么。 云翰有些讽刺地笑道:“末将很好奇,突厥人为何就单单看中了丰州,为何只重兵围住丰州?” 云翰的几句话问得帐中几个老将,眉头紧皱,互相交换了个眼神,但都没说什么。 “你这一路想必也累了,先下去歇息一二,咱们明日再议。”郑敖一发话,自然无人不从。 云翰跟着杨泰身后,走出帅帐,兜了个圈,又重新回到帐子里。 郑敖看着云翰,眼中精光烁烁:“你也看出来了,你说,咱们该怎么着啊?” “您老饱读兵书,久经沙场,定然已有主意。小子根基浅,没法帮您安内,攘外的事情,小子倒能使点劲。”云翰看着帐中只有郑敖和郑钊两人,也不再顾忌。 “小子,你想怎么打?”郑钊笑眯眯地问。 云翰笑道:“小子还有三千‘阎罗帮’在魏家坡等小子。三千人肯定没法做什么大事,但骚扰一下还是够的。 毕竟狮子也有打盹的时候,就是狮子被蚊子叮,也得长包。您老说是不?” 郑钊同郑敖对视一眼后,笑呵呵地对云翰道:“是这么个理儿,那你今晚就离开,玩去吧!让你野个痛快!” “是,末将告退。”云翰刚走没多久。 雷仇就出现在帅帐里:“这小子倒精明。” “他不精明才奇呢!要不我们那位老朋友,也不会将他收为弟子。”郑敖无不感叹道。 杨泰脸色十分难看:“大帅,留给咱们得时间不多了。属下知道,不管怎么选都是下策,但再不离开,可就真的没法离开了。” “是啊!外有猛虎,内有饿狼,怎么都是一盘死棋。”郑敖微眯着眼睛,挠了挠头,“但......这不是有了变数嘛,咱们赌一场又何妨。” “你俩确定要赌在那小子身上?”雷仇抱着双臂,有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不离开,可能要拼光咱们郑家这些年的嫡系,离开,郑家这么多年的声誉,就全毁了。不管选哪个,都是个输!与其这样,咱们不如赌这一把,再坏又能坏到哪去?” 郑敖乐呵呵地说道,只是这笑意却不达眼底。 “那位这次也是太......”杨泰脸色铁青道。 郑敖抬了抬手,止住了杨泰的未尽之言:“圣心难测,不可以下犯上!这是咱们做臣子的规矩!” 他知道自己这位心腹爱将,也是气急了,才会如此,倒不是真的想怪罪他。 第124章 账上的银钱 云翰刚回到自己营帐内,还来不及洗漱,就有士兵进来通传道:“禀校尉,外面有个......有个丫头,说要给您送东西。” “什么丫头?送什么东西?” 云翰听着有些发懵,她在这西北就没认识过几个小娘子,天天不是军营就是战场上,能遇到什么小娘子。 那士兵看样子比她更懵:“小的也不清楚,但她报了校尉您的名号,指名要找您。” 云翰看他也说不清楚,直接边走出去边说:“人在哪?” 她不可能真的让一个小娘子进自己的帐篷,虽然云翰不在意,但要是落在别人眼里,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校尉,这边。”那士兵也知道多说无益,直接带着云翰就往辕门处走。 云翰刚看到那小娘子,就觉得有些眼熟,但一时间又想不起来。 直到那小娘子对着自己行礼后,温声道:“奴婢春喜,见过云校尉。” “哦,是你啊。找我何事?”云翰这才想起来,这是之前在郑家寿宴上给自己引路的丫鬟。 其他云翰记得不清楚,只是当初郑家寿宴上那点事,她看出这丫鬟遇事有几分胆色,行事也颇有几分章法,所以有点印象,只是没想到会来找自己。 “老太太听说,云校尉进了城,上次因故无缘得见,甚是遗憾。所以特地让奴婢送些东西来给校尉,一点心意,还请校尉收下。”春喜屈膝道。 “有道是,长者赐不敢辞,云某这就收下了,还请转告老太太,代我向她老人家问好。”云翰很自然地客气了两句。 反正她收郑家长辈的礼,是一点也不心慌,真论起来,郑敖大将军和曾祖父是一辈人,虽然两人互相看不上,掐尖要强比较了一辈子,但那也是战场上有过命交情的同袍。 郑钊的夫人,是郑敖大将军的婶婶,这就又长了一辈。她送给云翰的礼,不管是什么,收下了,也说得过去。 两个小兵帮云翰将箱子抬进帐篷,就下去了。 云翰洗漱一番后,打开了箱子,里面的绸缎、玉佩和文房四宝就不必说了,只是这里边有一套男子的衣裳,做得很是精致,看尺寸就是特意为她做的。 云翰上手摸了下,有些可惜。她接下来的日子,多半都是在战场上,这样好的云烟锦做的袍子,穿着去战场,不是沾了血污,就是破了损了,不值当。 看完云翰就把箱子锁了起来,丢到了空间里,转头让戍守的小兵找黄三水。 要说这黄三水也是运气,在没跟着云翰之前,在第三团的第五队混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副队正。 自从跟着云翰忙前忙后,不过几个月,就从副队正到了第三团的第五队正,但还兼着第三团的后勤书记官。 这官职现在的大魏自然没有,是云翰给起的,为的是让自己好记,云翰现在是第三团的主事人,她才不管别人怎么想。 虽然黄三水对外是接替云翰做了第五队的队正,但云翰却私底下却让黄三水管着整个第三团的财政开支,明面上第三团只是个三百人的编制。 可知道内情的几个人都知道,第三团早就囊括在了“阎罗帮”里,“阎罗帮”的可是足足有三千人,云翰又一直领着这帮“绿林好汉”劫富济贫,每次“抢”下来的油水都不少,一个月没有五十万贯,至少二十万贯还是有的。 谁叫那些世家大族油水厚呢,就是黄四当家背后的那位主子都眼红得不得了。 扯远了,反正一句话,黄三水自从当了云翰的小弟,日子过得是越来越红火,手上也是越来越富裕。 就像张二虎说的,这老小子,现在走起路来,哪像个兵鲁子,分明就是个地主老财的款儿。 云翰刚端起碗筷,黄三水就进来了,看着云翰在吃饭,正想说两句客套话,等会儿再过来,云翰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想法:“我今晚就得走,你先说说最近的帐。” “哎!小的正要禀报呢!”黄三水一脸谄媚地笑道,特别有眼色地站到云翰身旁。 从胸口的油乎乎的羊羔皮大衣里掏了一会儿,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牛皮册,一边沾着口水翻,一边说道:“上个月咱们共计进账三十一万七千三百五十贯,除去帮里的一应开支,和中间出手需要打点的银钱,还剩二十六万零九百一十六贯。 咱们共计开张了三个月,共计进账一百三十六万六千零八十三贯,扣除一应支出后,共计应剩一百二四万两千五百二十八贯。” “现在账面上,还有多少银钱?” 云翰听着有点不对,黄三水是个爱财如命的性子,每次听他报账,最喜欢说的就是现在账面上还有多少多少银钱,这次说了半天可一直没说剩下多少银钱。 黄三水苦着脸,期期艾艾地说道:“那四当家的年前,就派手底下的那俩人,支走了七十万贯,说是大帅那边同意的,小的不放心,特地拖着他们,派人去问了郑大帅,郑钊老将军亲口发的话,小的就让他们取走了银钱。 前几日,咱们丰州被围城后,郑钊老将军亲自过来,带人取走了三十五万贯,现在咱们账面上也就只剩十九万两千五百二十八贯了。” “嗯,知道了。你留下十万贯,将剩下的银钱都送到郑钊老将军那去,这十万里边,拿出五万贯交给黄四当家的那两个仆人,里边有个叫魏老八,交给他就是。”云翰咽下最后一口饭菜道。 “啊?校尉,咱们本就不多了,怎么还往外送?”黄三水怎么都没料到云翰居然是这么个反应,他都做好了不止一百种请罪解释的准备,但是这结果和他预想的完全不是一回事啊! “特殊时期,听我的没错。”云翰看着黄三水有些垂头丧气的样子,笑道,“你别忘了,这些钱,也是我带着人一刀一枪‘挣’回来的。我既然能‘挣’一次,还不能‘挣’第二次吗?” 说罢就大步流星地往外走,边走边对黄三水交代:“我不在的时间里,多看着点,有什么拿不准的就去找杨副将,他会给你拿主意。” “属下明白。”黄三水只得怏巴巴地回道。 云翰没管黄三水怎么想:“那五万贯,我得带走四万五千贯,剩下五千贯留下给你做应急。” “什么?!!”黄三水这次是连对云翰的恐惧都顾不上了,原地崩溃。 第125章 魏大表忠心 云翰说当晚会离开丰州,还就真的是天一擦黑,就带着魏大离开了丰州。 当然,临行前,没忘记把自己那两麻袋的“军功”交给了杨泰。 杨泰身边的几个亲卫都好奇的不得了,几个人当着杨泰的面打开一看,差点直接当场吐了出来,其中有两个年纪轻的,还没跑出帐子,就吐了个昏天黑地。 无他,那两麻袋全是人的右耳朵,有的右耳朵上,还带着或金或银的大耳坠,满满两麻袋的耳朵,看得几个人头皮直发麻。 杨泰将麻袋送到郑敖大将军的帅帐后,雷仇看了眼,捡起几个耳朵看了下:“货真价实,都是突厥兵的呢!” “挺新鲜的,手法也利落。之前我还担心这小子年轻,现在看来咱们怕是想多了。”杨泰心情乐呵呵地说道。 之前郑敖大将军和郑钊老爷子,都说要在云翰这小子身上赌上最关键的一把,他虽然表面不得不同意,但心底多少还是不赞成的,可现在看来,倒觉得,破此局者非那云小子不可。 几个老将都是尸山血海里趟过来的,见到云翰两麻袋的“军功”,一点也不觉得有啥,反而评头论足一番,就让人下去烧了。 “看架势,这小子是向您老要升官呢。”雷仇虽然还板着个脸,但能说出这话,说明此时的心情,看上去很不错。 云翰前面帮他抓了个重要的“亲朋好友”,他对云翰的印象一直不错,自然愿意在这个关口,帮忙说两句。 郑敖摸了把自己的胡须:“那就得看看他在外面耍得怎样了。” ...... 云翰和魏大连夜出了城,直奔魏家坡,与杨勇汇合。 刚出城,魏大就递给云翰一封信,云翰拿过一看,就发现信封上的青泥火漆口,已被打开。 云翰探寻地看了魏大一眼,魏大只是笑道:“你先看看里边的东西,看完就明白了。” 信里的内容不多,云翰一目十行,不过几息就看完了内容:“你的原主子,心眼和筛子似的,想头也挺大。” 云翰摇了摇手中的信,纸张发出摆动的“哗哗”声,魏大接过信,笑道:“我自小便是孤儿,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清楚。 师傅捡回去,才活下来,后来日复一日的训练和任务,我也没想过其他。他疑心我,这没什么,帝王疑心重,我们这种暗处的爪牙,不会有好下场,这大家都心知肚明。 荣华富贵、钱财权势、温香软玉,该享受的我都享受过了,他想取我性命,我也没有什么怨言。 但他不该听信旁人谗言,让我的师傅,带着七个师兄弟来截杀我,否则就要我们满门尽灭。 我在被下药后走火入魔,除二师弟和八师弟外,师傅和其他五个师兄弟皆被我所杀,我被他派人日日囚禁于地牢,要是我没记错日子,算起来也有十六年了吧! 我受过恩,也卖过命,该还的也还得差不多了。 现在......我既然出来了,我就要为自己活一回,至于他会怎么想,我懒得管。” 云翰和魏老八相处的时间虽然不长,但是也知道他的为人。喜欢絮叨,但绝不是个随便对人掏心掏肺的家伙,相反精明异常。 经常将自己放在旁观者的位置上看热闹,仔细地观察身边的每个人,评估他们对自己的威胁程度,随时随地做好撤退的准备。 所以云翰对魏大刚刚的这番话,有些意外:“你不用和我说这些,我从没想知道这些迷事。” “那位是派我来杀你,我杀你不成,反被收服。你既然敢收下我,就已经和那位对上了。 你不会天真到,那位见识到了你的实力,就会和你握手言和就此罢手吧?”魏大嗤笑一声。 “他凭什么不怕呢?”云翰耸耸肩,一脸无所谓的样子,慢悠悠地打马往前走。 魏大驱马跟上云翰,指了指身后:“因为他是天子,天子对待自己畏惧之人,只有一种方式——那就是诛杀!譬如我! 当年也是觉得难以掌控,有尾大不掉之嫌,才不惜一切代价做的局。 你现在不仅是挑衅他,还在他忍无可忍的地方唱反调,你居然觉得他不会对你杀之而后快?” “你说得也是,你那位原主子,看着手中不足大魏三成的兵权,如何能忍。这次整出这么的动静,说来说去,不还是为了郑家那点兵权吗?”云翰嘴角满是嘲讽。 “不过我以为他会先向韩家动手,没想到这么早对郑家动手了,这是什么原因?” 魏大道:“韩家再如何,也是放在眼皮子底下,有什么动静,也能就近处置。 倒是郑家,天高皇帝远,万一有个不好,鞭长莫及啊!而且......郑家这不是,眼瞅着后继无人了嘛。” “哈哈!看来你着原主子,挺会玩乘他病要他命这套啊!”云翰忍不住笑道。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俩人就到了魏家坡,云翰第一时间将杨勇叫了来。 “有三件事,你得去办。其一,你去让咱们这三千人里排序前三百的人修正好,我要随时带走; 其二,剩下的人你带着,这个老头会跟着你,随时把我的命令传达给你; 最后,三当家的和四当家的,我要带走。”说着云翰从袖口处拿出一只令箭。 原本还有些犹疑的杨勇,赶紧拱手抱拳退下。 “你想收拾那俩货?”魏大撞了下云翰的肩膀,一脸八卦地问道。 云翰瞥了他一眼:“一个是郑老头的亲儿子,一个是你原主子在西北的脸面,我闲的没事,找死玩?” “噢~我说呢!哈哈~还以为你要......啊!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是单纯觉得,这世上看着没有你不敢宰的人。”魏大抠了抠鼻孔。 “滚!”云翰嫌弃地转身离开。 魏大其实也猜到了云翰带走那俩二货的用意,杨勇带着剩下两千多人,就算有他在旁边帮衬,还是免不了会被三当家和四当家,一个拿着亲爹,一个拿着主子,扯后腿! 可跟着云翰就不一样了,魏大真觉得,搞不好,云翰分分钟就让他俩被迫“战死沙场”,也没处说理去! 第126章 探访西受降城 不等天亮,云翰就带着三百精兵,啊!不对,应该是三百零二精兵,啊!也不对,准确来说,应该是三百精兵加俩二货,前往西受降城。 西受降城、中受降城和银川,此三处乃是突厥围城丰州的三个重兵之地。 中受降城是丰州和胜州的连接所在,封锁中受降城,就相当于卡住了丰州和胜州的联系。 银川就更不必说了,左连贺兰山,右接关内道,上勾丰、胜二州,下通朔方。是勾连丰州与灵州、朔方和兰州的要道。 其中最重要的当属西受降城,它是突厥此次南下的枢纽所在,上连阴山以北的突厥老巢,下接突厥在丰州和胜州二十五万大军的各种军需补给。 一旦突厥丢失了这个地方,突厥已经南下的这二十五大军,随时都有可能成为瓮中之鳖,西北军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 但反过来讲,突厥肯定会在此重兵布防,一个不小心,去攻打这个地方,多半是有去无回。 普通人当然是一去不返,可惜云翰不属于普通人的范畴。 云翰一身富家少爷的打扮,站在西受降城的城门前,看着眼前车水马龙,一派熙熙攘攘的景象,心中感慨不已。 “大......少爷,这西受降城看着还挺热闹的,咱还进去逛逛不?”张二虎刚开口,习惯性地就想喊“大当家的”,看到云翰警告地眼神,舌头立马生生转了个弯。 “来都来了,怎么能不去逛逛!是挺热闹的,这也说明咱们得生意做得还不够仔细啊!”云翰意有所指地看了看城门口的人流。 王满粮比张二虎要机灵些,立刻明白了云翰的言外之意:“光看打扮,这些人里头,还真是有不少魏人呢!” 张二虎也有些反应过来:“他们胆子倒不小,这个时候,也该过来!还真是要钱不要命!” 云翰带着仆人打扮的张二虎和王满粮,溜溜达达地进了城。 西受降城本就是边塞之城,吃食用具,大多颇具异域风情。三人一边走一边看,倒也不算无趣。 快到正午十分,张二虎的肚子开始“打起鼓”来,云翰便带着俩人寻起食肆,直到云翰看着一家挂着“迎客来”三个汉子的食肆招子,就带头走了过去。 云翰刚进城,就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妖气,进城后就一直在有意无意地搜索,直到刚刚才算发现了它的踪迹。 三人进食肆上了二楼,张二虎征询过云翰后,就迫不及待地嚷道:“小二!小二!快来人!爷爷我肚子都快饿扁了!” 这间食肆,也不过就是往来商旅镖客歇脚打尖的寻常食肆,算不上什么档次,所以张二虎刚坐下来,就开始大喊大叫。 “来嘞!几位客官,想吃点什么?”小二刚给隔壁一桌倒完茶水,冲着楼下高喊一声“素面两碗”,就赶忙往张二虎这桌快步走来,一边走一边很有眼色地问道。 “你们这儿,有什么好吃又顶饱的?都给爷说说?”张二虎一脸大爷我有的是钱的模样。 小二一早就看出来,那张二虎身边的少爷哥,一身富贵的穿着,通身的气派。再看张二虎,那身爷我很不好惹的架势,就知道这是不知哪家的少爷哥领着俩护卫。 立刻明白,这是有钱赚又得罪不起的主,赶忙赔着小心,满脸堆笑:“客官,咱这儿的酱牛肉、酱肉肘子、烤羊腿都是拿手的,在配上烤馕,绝对让您吃得那叫一个绝!” “少爷,你看咱要点啥?”张二虎眼巴巴地看了眼云翰。 一副我很馋但我能忍住的模样,让云翰不禁有些失笑:“酱牛肉和酱肉肘子各来一斤,再来一个烤羊腿,配上两斤烤馕。” 云翰刚说完,王满粮忍不住小声道:“少爷,您看这是不是要得多了些?” 王满粮出身农家,进兵营前哪下过什么馆子,就是进了兵营,混到伙长,攒的点银钱也都是存一点就寄回老家了,手上从来就没宽裕过。 直到跟着云翰混了几个月,灰色收入多了,手上才有点存款,就是这样,那也大多是寄回老家,让家里人买房子置地去了,哪舍得用来下馆子挥霍。 “就按我说的这些来!”云翰摆摆手,没再和王满粮说什么。 “得嘞!”小二闻言,立刻来了精神,清清嗓子就开始冲楼下高喊道,“楼上靠窗第三桌,新鲜的酱牛肉和酱肉肘子各一斤,烤羊腿一支,配二斤烤馕!” 他们这桌刚点完菜,王满粮正忙活着给几人倒茶水,云翰就看见刚刚叫了“素面两碗”的隔壁桌,素面已经端了上来。 那俩人见素面上桌,摘下斗笠,漏出两顶锃光瓦亮的光头来。 云翰盯着其中一个年长些的,嘴角勾起一抹淡笑:“原来是......是两位出家人。” 其实云翰是想说“秃子”来着,谁叫她上辈子被“秃子”坑惨了呢!自己又是道门中人,当然不会给和尚什么好脸色了! “阿弥陀佛!小僧见过施主,不知施主何事?” 直到云翰听见对面传来朗朗之声,她才发现对面坐着的两位僧人,不知何时已经起身,正在朝她行礼。 云翰这才发现刚刚自己的目光过于直白,走神之际竟忘了收回视线,一直盯着俩和尚看,可不就让人以为找事了吗。 “两位师傅客气了,不过是想起家中长辈信佛,没想到在这样的偏僻小城,竟也能遇到两位佛门中人,一时想起了家人有些出神,若有失礼之处,还请见谅。”云翰起身不卑不亢地拱手抱拳一礼。 “此乃人之常情,施主客气了!”年长的那位年长些的僧人微微颔首后,领着另一位年青僧人坐下,继续吃面。 云翰不再看向他们,转头撩起一角厚皮帘子,往楼下看去竭力叫卖的街边小贩看去。 “少爷,咱吃完,接下来去哪逛逛?”张二虎咽下一大口酱牛肉,有咬了一口烤馕,嘴里含糊不清地问。 “去看看哪有上好的草原牛羊卖,买几只回去,给家里长辈尽尽孝心。现在这天虽说开始慢慢转好了,但还是冷得很。 买些新鲜的牛羊回去,让他们涮锅子,也好暖和暖和。”云翰放下帘子,夹了口酱牛肉。 云翰的话刚说完,就听到隔壁桌的青年和尚小声道:“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第127章 绑了俩和尚 云翰嗤笑一声:“罪过与否,何须你区区一介僧人评判!世上喝酒吃肉者无数,只怕你们这些和尚,渡也渡不过来吧!哈哈哈!” “你......”那年青和尚一时被抢白,气得怔在那儿。 “静慧!不得无礼!”中年和尚轻斥道。 “呵!你见吾等吃肉,可知我等为恶人呼?你闻吾等谈杀生,可定吾等有罪呼?是也?非也? 一切无有真,不以见于真;若见于真者,是见尽非真。若能自有真,离假即心真;自心不离假,无真何处真。” 云翰不知怎的,突然来了兴致,一脸似笑非笑地对着青年和尚说道。 只是云翰刚说完,那中年和尚赶紧双手合十,起身对云翰三人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施主精通佛法,小僧代弟子,向您赔罪。方才多有冒昧之处,,还请您海涵。” “无妨,无妨。”云翰看着眼前恭谨谦和的中年和尚,心头一动,“既然你如此以礼相待,那我不妨送你一言。 佛曰:一念妄心才动,即具世间诸苦。如人在荆棘林,不动即刺不伤;妄心不起,恒处寂灭之乐。一念妄心才动,即被诸有刺伤。” 云翰的话音刚落,那中年和尚的嘴角的笑意突然变淡,眼神变得戒备起来。 “吃得差不多了吧,剩下的包起来,咱们走。”云翰拍拍正吃得起劲的张二虎,抬腿便要走。 三人刚出食肆,张二虎一边往怀里揣羊腿,一边道:“少爷,您是没看见,刚才咱们走时,那俩和尚的脸色,难看的哟!” “管他们做什么,咱们去买牛羊!”云翰无所谓地扭扭脖子,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少爷,我还没吃饱呢!咱们真不吃了?”张二虎瞬间不好了。 王满粮冲张二虎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真不知道这货的脑子是怎么长的? 没听到大当家的发话了吗,就你没吃饱?说得他王满粮吃饱了似的,没看到大当家的对那俩和尚不耐烦了吗?一点眼色都没有!! 王满粮都快怀疑,张二虎是不是大当家失散多年的兄弟,不然就他这缺了不止一根筋的脑子,是怎么说服大当家,把他留在身边当心腹的!绝对有猫腻! 张二虎那个心宽体胖的家伙,当然不会知道王满粮心底对他的疯狂吐槽,手里攥着烤羊腿,脸上的笑容就没消失过。 云翰带着他俩逛了逛几个城门的城防,又买了一只牛两只羊,三人就出城了。 云翰坐在牛车,戴着斗笠,裹着大氅,头一下一下地随着牛车摇摆,不知道的人,还真以为她睡过去了。 不用怀疑,像云翰和张二虎这样的土匪性格,是不可能额外花钱买牛车的,王满粮这样勤俭节约的人,宁可骑着牛回去,就更不可能花这个冤枉钱了! 唯一的解释,就是三人在路上挣了点“外快”,白“捡了”一辆牛车,至于牛车上多出来的几袋粮食和几捆皮货,那就不知道是哪来了! 问!那就是“捡的”!也不知道哪个善良的好心人,掉路边的了,“恰好”就被他们仨“捡到”了。 反正“捡到了”就是自己的,云翰手底下的“阎罗帮”,向来都是这样“奉公守法”的好魏民! “得得!嘿!往这边转,你这憨牛!”张二虎拽着绳子,急得满头大汗。 王满粮看了眼身旁“睡”得正香的云翰,赶忙提醒道:“你小声些,大......少爷正睡着呢!” “这冷风飕飕的,睡得沉了也不好啊!”张二虎狡辩了句。 “正好咱们也来活了。”云翰突如其来的一句,把坐在牛车前头的俩人下了个激灵。 “大当家的,咱有一说一,能不能不这么吓人,人吓人吓死人的呢!”张二虎心有余悸地拍拍自己受伤的小心灵。 “啥活?油水多不?天色不早了,要是太大,就怕咱这牛车也放不下。”王满粮兴奋地瞪大双眼,但转念一想,又有点发愁。 作为仨人力唯一的老实人,王满粮的考虑向来以务实为主。至于良心受不受谴责,这不在仨人的考虑范畴之内。 “东西不多,也就俩和尚!”云翰笑眯眯地说道。 “???” 张二虎和王满粮一脸懵逼地看向笑得不怀好意地云翰,谁能告诉他俩,为啥要“劫”俩和尚?!! 等张二虎和王满粮,埋伏在一旁,看到那俩和尚后,就明白了——感情大当家的是跟这俩和尚杠上了! 也对!他们大当家的,那都是信奉有有仇当场报的呢!什么不是不报时候未到,那都不是他们大当家的行事风格! 等张二虎和王满粮绑着俩和尚,送到云翰面前时,万万没想到,云翰对那俩和尚开口的第一句是:“你俩跟了我们仨这一路,辛苦了!快上来坐坐!” 张二虎和王满粮就更看不懂了,大当家的到底是要为难这俩和尚?还是善待这俩和尚?刚刚他二人,可对这俩和尚,就没客气过! 等云翰仨人绑着俩和尚,赶着牛车,大包小裹地回到一处村庄,毫不意外地受到了兄弟们的热情欢迎。 欢迎的当然不是他们几个人,而是牛羊和粮食,天知道他们自从跟着云翰,今天一小抢,明天一大劫。 天天不说吃香的喝辣的,那也是顿顿有肉天天有酒的好日子,陡然间,只能天天啃着干巴巴地硬馕,搁谁谁受得了! 现在来了牛羊和粮食,能不高兴嘛!那不高兴的,不是脑子有病,那就是奸细! 所以等云翰审问那俩和尚的时候,驻扎在这的其他兄弟,已经开始大快朵颐起来,谁也不关心那俩和尚的死活。 “说说吧!你俩为啥一直跟踪我们?”云翰用刀子拍了拍那年轻和尚的肩膀。 “那路又不是你家的,你走的我们就走不得?”那年轻和尚脖子一梗,不配合道。 云翰找个椅子坐下,一点不生气:“你说得也对!但恰巧咱们有过节,这就不能怪我绑了你俩,你说是不?” “你这贼子,尽做些伤天害理之事!”那静慧和尚气急败坏道。 “佛门中人不是要戒嗔吗?你这和尚这么容易恼羞成怒,想要得道成仙,只怕不易啊!”云翰笑道。 “阿弥陀佛!吾等乃佛门中人,自当以修成正果为己任,施主所说的得道成仙,只怕是道门己任了。”那中年和尚镇定自若,丝毫没有要动怒的样子。 “也对,佛门是讲究个习大乘佛法,走修成正果之途。你这小和尚多和这大和尚学学,也能少走些弯路,哈哈哈!” 云翰一边说,一边调戏似地摸了把静慧和尚光秃秃的头顶。 第128章 骚扰西受降城1 那静慧和尚,气得面红耳赤,左躲右闪狠狠瞪了云翰一眼。云翰丝毫不以为忤,转身离开。 “阿弥陀佛!静慧!他说的也没错,何必与他争辩呢?”中年和尚唱了声佛号,有些无奈地劝解道。 静慧满是不可置信地看着中年和尚:“师叔!明明是他无礼在先,为何我们还要对他以礼相待?师叔,难道你没看见,他们做的可都是劫财杀人的勾当啊!” “他既然没要你我性命,我们自当随遇而安。”中年和尚双手合十道。 静慧彻底傻眼了:“咱们还要留在这地方吗?不是应该赶紧速速离去为上?” “阿弥陀佛!那位施主既然不想让我们走,那我们既来之则安之!”中年和尚道真看着静慧的头顶,只能苦笑一声道。 不师叔不是不想说,而是有苦难言!是师叔不想走,而是我俩走不了啊! 云翰出来后,就对张二虎和王满粮交代道:“不用管那俩和尚,想走想留随他俩,每天按时送饭就行!” “好吃好喝的养着?”张二虎一脸见鬼地表情,他们家老大啥时候做过亏本生意? 这么养着俩吃白食的家伙,简直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一样。 “我滴个乖乖,是我疯了?还是大当家的疯了?”张二虎一巴掌拍在王满粮背上,拍完还不忘问一句,“疼不疼?” “肯定是这俩和尚以后有用处,不然老大才不会这么白养着他俩!” 王满粮一脸信云翰,准没错的神情。反正自从跟着云翰混,家里能买地盖房子以后,王满粮就坚定的认为,信云翰得永生!! “有道理!”张二虎赞成地点了点头,俩人就将那俩和尚抛在脑后了。 云翰刚出来,就召集了自己此次带出的所有心腹,张二虎、王满粮、刘大军、李方、王兴和朱大全六人。 “身为大当家的,自然要带着你们干几笔大买卖。所以接下来,咱们得三百人,分为六个小队,由你们六人分别率领,每队五十人。 二虎会居中联络你们,在行动过程中,除了二虎派来的人和对应标记的信物,谁的话也别信。 动作就在这两天,我会看准时机,随时下令,所以你们要让底下人枕戈待旦,人不脱甲,马不离鞍。” “是,属下遵命。”六人齐声道。 两日后的清晨,云翰推开门,看了看屋内的两个和尚,那叫静慧的年轻和尚,面色憔悴,僧袍凌乱,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 倒是那中年和尚,除了身上的僧袍脏乱了点,面色和精神都还不错。 云翰没进屋,反而转身冲后面点点头,静慧才发现,又有两个被五花大绑的“同伴”扔了进来,那俩“同伴”面色涨得通红,嘴里发出“呜呜”声,仔细一看,这两人嘴里还被塞满布,一副有苦不能言的样子。 “那位大和尚,我等要出去‘行侠仗义’了,这三个人,就劳烦你好好看顾一下啦!” 云翰笑嘻嘻地冲屋里那位中年和尚摆摆手,抬抬手示意身旁的张二虎,二虎很体贴的丢进来一袋子馕饼,砸在地上,又提了一桶水放在墙角,“吱呀一声”关上了门。 “大当家的,你就不怕那俩和尚,趁咱们不在,对三当家的和四当家的不客气吗?” 张二虎对云翰的话,毫无保留地信任,也会严格执行,但看不懂的地方也会直接就问。 “出家人嘛,慈悲为怀!怎么可能妄动杀念呢,我们要相信他们。”云翰装模作样地说道,这话假得连自己都觉得隔应。 “满粮说,你讨厌那些秃子啊!为啥还要相信他们!”张二虎同学对不耻下问的精髓还是相当了解的。 “我们这样的年轻人,知道的东西多了,容易掉头发,变成他们那样的秃子。”云翰意味不明地看了眼张二虎那头乱糟糟的茂密黑发。 “啊!”张二虎下意识地双手抱头,吓出一声狼叫。 “所以你就别废话了,赶紧召集人马,咱们也得出发了。”云翰双手环抱,不紧不慢地说道。 “哦,对对对!”张二虎大踏步地走向屋外的大枣树旁,高喊道,“小的们,快给爷爷集合!快!” 张二虎点齐人马后,云翰也是双手抱臂,一副懒洋洋的样子,张二虎只能自己草草说了训了几句,就带人翻身上马,紧跟在云翰身后。 “大当家的,现在咱们做啥?”张二虎赶紧搓着双手,兴奋又谄媚地问道。 “派一组人递蓝旗,通知王兴,让他手底下的人现在动手,注意!别打死人就成。”云翰看了看天色道。 “我这就去办!”张二虎转身点了五个人,拉倒身前嘀咕了几句。 那五个小兵,不一会儿就打马疾驰而去。 云翰又说道:“通知李方,递黄旗,告诉他,听到吵闹开始,就用我教的方法动手杀敌。 切记!动作一定要轻,不能惊动其他人!看到人流往正街上去再放火,不能早,不能晚,必须卡好时间!” 云翰的话刚说完,张二虎右手一挥,五名小兵马上来到他的跟前。几句话的功夫,这几人如同刚刚的五名小兵一样,快速地打马离开。 与此同时,在西部受降城里,牛贩子安二壮,正和一个老实巴交的中年汉子,热火朝天地说着什么。 有好事的,走近了一听,才知道贩牛安,正在吹嘘他手里的牛,健壮好养,便宜皮实,干活卖力。 “王大兄弟!真不是我和你吹,经我手卖出去的牛,没有一千头也有八百只! 我看牛的眼光,那叫一个毒啊!不说别的,我只要听那牛叫一声,就知道公母,掰开嘴,看一眼牙,就知道年岁。 这可都是祖传的手艺!兄弟!你要是不信,这条街你随便打听打听,就知道,我贩牛安家坐这生意到我这儿,那都是第三代了。 您要是信我,您要的那两头牛,我保管给您安排妥妥的!” 那贩牛安口若悬河唾沫横飞,只恨不得说皇帝老爷都在他家买过牛,他家的牛天下第一牛! 那老实巴交的中年汉子听了贩牛安这番话,喜得眉开眼笑,伸手就要往裤腰里掏。 掏了两下,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差点忘了,这钱还有一半在我侄子手里,我去喊他,你等等我啊!” 第129章 骚扰西受降城2 说完就冲对面茶棚里的一个高壮小伙嚷道:“大兴子!快把钱拿过来,咱们要的两头牛,安二爷,亲自给咱挑!” “诶!来了,三叔!”说着大兴子,就从胸口掏出一个洗得发白的蓝布兜,兴冲冲地从里往外拿铜钱。 刚抓出来三贯,旁边就传来一个气焰嚣张的声音:“还安二爷呢!我呸! 圪泡蛋子!贩牛安,你还真是没带过笼头的驴嘴巴硬,没有学问的喇嘛口气硬!开张没有三年呢,就敢自己干了三代人的贩牛生意,你这嘴倒是什么都敢说啊!” “黄老三,你来我这干啥子!老子可没欢迎你来! 见不得我生意好,就往旁边去,哪凉快哪呆着去!免得你口水滴得满街哦!” 安二壮闻言气得一个倒仰,是哪个狗东西,敢上来就拆他的台,别叫他安二壮知道,知道了非揍得他满地滚! 安二壮一转过身,就看到黄老三带着三五个狗腿子,站在一旁,刚刚那阴阳怪气的话,就是黄老三说的,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立刻毫不客气地硬刚道。 “你个人秧,在这蛤蟆朝天,乱呱呱,还不让我们说句公道话!那谁!你俩可千万别被他几句话骗了! 都知道一头牛十好几贯钱,两头牛的钱,都够给这大小子盖个房子,说个婆娘了咯!可得小心些啊!” 黄老三一点不带怕的,反而继续不依不饶地火上浇油。 大兴子和他三叔,一听黄老三这话,立刻把掏出来的铜钱,默默放回了破布兜里,大兴子不动声色地把破布兜往胸口塞。 那安二壮是个眼尖的,一看那大兴子叔侄的反应,只恨不得拿把刀把黄老三当场切了的心都有了。 赶紧满脸堆笑转过身,对着大兴子叔侄俩苦口婆心地说道:“这黄老三,和我一样是做贩牛买卖的,就开在隔壁街! 您二位可千万别听信了这小人的挑拨离间! 我家虽然不是三代做贩牛生意的,但我跟的师傅,那可是咱这西受降城里首屈一指的贩牛佬。 我师傅家那可是真正的三代人手艺,不信你随便拉个人问问,就说贩牛张,是不是咱西受降城里牛行里的这个!” 安二壮说着就信誓旦旦地竖起一个大拇指,生怕这叔侄俩不信,指着对面茶棚里的老板喊道:“杨叔! 您和他们说说,我师傅贩牛张在牛行里,是不是个行家?” “那是!咱张师傅在牛行里的名头不说在咱们西受降城,就是在丰州这一片,也都叫的响!” 那对面茶棚的老板,擦了把桌子,站起身道。 “嘿!老杨头,你要是不想在这条街上做营生了,直说啊!咱们这左邻右舍,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还客气这个呢?!” 黄老三立刻斜着他那三角眼,狠狠地剜了茶水杨一眼,里头暗含的威胁,任谁都看得出来。 对面的茶水杨,吓得赶忙转过身去,不敢再说一句话。 黄老三趁机撞了下安二壮的肩膀,嚣张跋扈地嗤笑道:“三爷我刚刚没听清楚,老杨头说得啥,你要不再问问?哈哈哈!” 安二壮明白,被黄老三刚刚一顿威胁的,又岂止是茶水杨一人,这根上的原因,还不是他黄老三见不得自己好,想尽一切的想搅了这笔买卖。 安二壮的嘴颤动了好一会儿,终究是没有再对回敬黄老三说什么不客气的话,只是不自觉地转身看向大兴子叔侄俩。 看着事情愈演愈烈,也看到黄老三确实不好惹的大兴子师叔俩,赶忙打着哈哈道:“那啥,我今天出来得早,家里还有好多事呢。 这天也不早了,我们就先回家了,以后有空了再来买牛。安掌柜的,我们就先走了。” 那憨厚的中年汉子,说罢赶紧扯着侄子大兴子扭头就走,可是一转身,就发现身后不知何时,已经站了两个黄老三的狗腿子,吓得叔侄俩一个趔趄。 “唷!不是说好要买牛吗?这钱都带来了,牛却没买,空手跑一趟,不合适吧。”黄老三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那中年汉子,赶忙冲着黄老三道:“黄三爷抬举咱了不是,乡下人买东西,哪有那么顺利,买个碗筷都恨不得进城跑上七八趟呢。 再说买牛这样的大件,就是跑上一百回,也是应当的。今儿个天不早了,我们就先回了,改日给您老再问好。” 黄老三一听,顿时就不高兴了,满脸不乐意地说:“什么意思?明知道你三爷我的牛行开在隔壁街,你不想在安老二这买牛了,就不上你三爷那儿去看看。是不是看不起你三爷?” “哎呦!三爷您这是哪的话,您就是给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呐!这不是快中午了嘛,我这傻大侄子就是个不经饿的,要不这样,我先带侄子买点吃的去垫吧垫吧,待会儿再去三爷您那儿。” 中年汉子说话间,就拉着侄子的手,往外走,只是黄老三带来的三五个打手,马上就冲着叔侄二人围了上去。 “说啥呢!不就是饿了嘛?去你三爷那儿,三爷能让你们饿肚子?三个馕饼够不够,不够十个,保管让你们叔侄俩饿不着。小的们,还不快请这两位爷,去你们三爷的牛行看看。” 黄三爷见软的不行,立刻换了副嘴脸,满脸戾气地冲手下喊道。 “三爷,您就瞧俺们的吧!” “就是!三爷您老现在旁边歇歇,一碗茶的功夫,就帮您把人请过去!” 黄三爷满意地点点头,不可一世地环顾一圈,慢慢踱步往茶水杨的摊子那边去。 没等黄三爷走几步,那边和黄三爷手下拉扯的叔侄二人,在几人的推搡间,那叫大兴子的侄子胸口的布袋漏了出来。 立刻就有眼尖的打手注意到了,他们可记得,这钱兜里刚刚可抓出来好几贯铜钱。想到这,几个打手的三角眼里恨不得大白天的冒出绿光来,手上的劲儿就更大了,明里暗里往大兴子胸口的钱兜上摸。 不一会儿,只听“呼啦”一声,一贯铜钱掉在地上,也不知是绳子太细,还是本就系得不结实,那贯铜钱被摔得到处都是。 一时间安二壮牛行里的伙计,黄老三的打手,对面茶摊上喝茶歇脚看热闹的路人,视线纷纷被眼前的铜钱,吸在了地上一动不动。 一瞬间的愣神后,不知是谁喊了句:“捡钱啦!” 刹那间,所有人都蹲下身,捡起铜钱来。 只有大兴子急的直跺脚:“不许捡!不许捡!那是俺们家的钱!不许捡!你到没有!” 他身旁的叔叔,却一把拉过他,赶紧往另一头跑去,回过神来的黄三爷,立刻冲还在捡钱的狗腿子们喊道:“捡什么捡!爷爷我的大鱼快跑了!还不快给老子追!” 说着一脚踢在其中一个狗腿子的屁股上,踢得那狗腿子“哎哟”一声,直叫唤。 几个还想捡钱的狗腿子,哪还敢磨叽,立马起身,冲着那逃跑的叔侄俩追去。好在那叔侄俩是冲着主街跑的,他们刚跑到主街上,就看到了那慌不择路往前跑的叔侄俩。 几个狗腿子赶紧追上前去,顿时引起一阵喧哗,不是撞翻了这家的摊子,就是推倒了谁家的娃,引得路人忿忿不平。 好几个被波及到的摊主和孩童长辈,就要追上去要赔偿、讨说法,一时间,主街上喧闹无比,还有一路向前的趋势。 第130章 骚扰西受降城3 与此同时,城北粮仓里...... “噗呲”又一声匕首刺进胸腔的声音,下一秒,“呲”的一声后,匕首被拔出。尸体往后仰的一瞬间,一双手稳稳拖住,慢慢将这具尸体平放在地面上。 李方打着手势,示意手底下的人,加快动作,解决剩下的人。 一个探查的手下,低声来报:“外面的人已全部解决,只剩里面四个。” “按照大当家交给咱们的方法,李阳,我给你两组人,不管用什么办法,给我把里边的四个人拿下,不许闹出动静。 王文浩,你给我把这几个杂碎清理干净。”李方立刻对身旁的俩人布置任务。 “是!”俩人赶忙齐声应道。 李阳带着刚刚的探子,一起通过屋外的一堵矮墙,爬上了屋顶,摸上房梁,两人用手挡住阳光,小心地移开一片瓦。 李阳悄然无声地打量起屋内的四个突厥守卫,其中一个明显要比另外三人华贵些,腰间还别着把刀柄嵌宝石的弯刀,不过却靠在最里边的一处太师椅上,闭着眼打着呼啦。 李阳一个手势,那名探子小兵,立刻轻手轻脚地将瓦片移回原位。 李阳二人又一路不声不响地下来,召集十来个人,在地上画了一通,指出屋内突厥兵的方位,李阳交代两句,手一挥,三人一组,立刻散开。 一分钟后,只听屋内“吧嗒”一声响指后,三个位置刷刷地发出“呜呜”声,两声“噗呲”过后,屋内又重新恢复寂静。 此刻还在睡梦中的阿史那.毕耶,只觉一阵恍惚,梦中情人的笑脸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双血红的双眼,吓得他一个激灵,浑身发颤,从睡梦中惊醒。 还来不及擦把冷汗,额头飘过一阵清凉的微风,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让他忍不住怒嚎,可是等他痛处看时,才发现自己的胸口,已然插上了自己那把视若珍宝的弯刀。 而他的嘴和四肢都被人死死摁住,最后的他,给这个世界留下两声木椅移位的“咯吱”声后,卸下了全身的力气。 片刻后...... “速度快,粮食上要全部淋上火油,每一袋都不能漏过!”李方冲着每一个提着油桶,倾倒火油的手下低吼道。 “那个腰上挎着宝石弯刀的家伙,应该有点身份,您看怎么处置?”李阳适时地问道。 “脑袋割下来,连着弯刀一起带回去。记得弄干净点,咱们大当家的最忌讳这个了。”李方毫不犹豫道。 “是。” 西受降城外三十里的一处村子的小广场上,云翰在李方开始下令击杀看守粮仓的突厥士兵那一刻起,也同时下达了几条命令。 “发赤旗,通知刘大军和朱大全看到火光后,开始在南门制造混乱,佯攻骚扰。发黄旗,通知王满粮,一旦南门开始混乱,立刻击杀北门守门的突厥兵,接应王兴、李方等人撤退。” 云翰说完不久,身旁就响起“嘚嘚”的马蹄疾驰声。 张二虎将手边烤得焦黄且带有光泽的馕饼,递向云翰,云翰嚼了两口,借着尿遁的空闲,手中的湛蓝色火焰,焚烧起一张纸条。 与此同时,远在丰州魏家坡附近的魏大,微眯的双眼陡然睁开,伸手进衣袖中,拿出了云翰刚刚焚烧的纸条。 被绑在村子一处小屋内,中年和尚道真倏地睁开双眼,叹念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上边清晰地写着,其一,命杨勇即刻率“阎罗帮”奔袭,至西受降城与丰州城之间的隘口绊马坞,切断西受降城与丰州和胜州突厥兵的一切联系; 其二,命杨勇通知副将杨泰,准备组织兵力,一旦围守丰州的突厥兵有后撤之势,马上出兵拖住突厥兵,阻止其后撤; 其三,一旦丰州城出兵与围守丰州的突厥兵交战,立刻借机派心腹队伍突围,冲出突厥兵在丰州的围困区域。拿下丰州与胜州之间的咽喉——中受降城,阻断驻扎胜州的五万突厥军与丰州和西受降城的一切联系; 魏大第一时间将云翰的命令传至杨勇,忍了一会儿后,还是对杨勇又加了一句话:“命人通知四当家的两名护卫,若他们敢擅动,西北局势因此有变,他们的主人需要为此负全责。 另外,他们若再敢于暗地里有任何动作,此次西北突厥二十五万大军的突如其来,到底是谁引狼入室,就会闹得人尽皆知! 只要那位不怕天下人的悠悠众口,不怕死后的史官刀笔,那就无须顾忌尽管动手。” 杨勇听到魏大的最后的一句话时,顿时身体僵硬,眼前一片模糊,“砰”地一声,撞在门框上,好半晌才反应过来。 “大当家的带走三百人的那天,曾对我说,若你后面接到他的命令,想不明白。 就让我对你说句话,这句原话是——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西北郑家若不在了,这么多年在军中坚定不移拥护郑家的党羽,焉能留下?” 刚回过神来的杨勇,整个人如坠冰窟,只觉得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片刻后,杨勇紧紧握着刀柄,气息不稳地说道:“请大当家放心,我这就去办。” 就如同他看到那张密信背后,专门留给他的话一样——若你胆敢因魏老八而误大局,我就让你亲眼目睹师门被灭的下场。 话不多,却正中要害,一眼看穿他的心思,将他死死钳制,让他丝毫不敢动弹。 他魏大活了这么久,如那天对云翰所说一样,既不在乎钱财,也不在乎权势,唯独对师门尚留有两分情义。 他也知道,若是魏帝在西北的布局失利,魏老八第一个难保性命,所以云翰猜到他会于心不忍,担心他因小失大,打乱自己的计划。 魏大看着狼狈离开的杨勇,这一刻,他的心中不由自主地,升起了一丝畏惧之感。 领命而去的杨勇,招来自己的得力心腹,耳语几句,翻身上马,又立刻让传令兵去召集队伍。 可从魏大那得到的验证的猜想,还是让他忍不住打心底浑身颤抖。 他与父亲闲时畅谈国事,父亲曾说过,作为帝王,魏帝必不能容忍,军权旁落,会不惜一切手段收回军权。 如今天下军权十分六七在韩郑两家,魏帝就算此刻没有动作,将来也必有动作。只是他没想到,回来的这么快这么直白又残忍,原来帝王也可以如此卑鄙无耻。 丰州胜州的数十万百姓,西北的几百万子民,在他眼中,不过是博弈的筹码,他们的性命,也不过是收回西北军权的代价。 第131章 接下来得赌上命 远在西受降城的云翰,自然不知道魏大和杨勇二人的惊惧。 她现在正带着张二虎的四十来人,与王满粮擦身而过,直面死死咬住王兴、李正不放的突厥追兵。 云翰一手扣着缰绳,一手执银枪,枪尖直指着领兵追击的突厥将领呼延拓和的方向,枪尖银光凛冽如冰,身着黑鳞铠头戴黑盔着黑面甲,一眼远望,如地狱深渊的嗜血战神降临人间。 不等呼延拓和有所反应,云翰的银枪如蛟龙出海,借着翻滚之势,一枪挑下呼延拓和身旁的副将。 好在呼延拓和不愧是久经沙场之将,怒吼一声,左腿一蹬,右腿用力,灵活地攀在马颈处,堪堪避过,一阵劲风。 原来云翰挑下呼延拓和的副将后,顺势一招横扫,粗如婴儿臂的银枪,攻势之凶力道之猛,令人难以抵挡。 呼延拓和若不是,提早一步料得危机避开此招,只怕现在早已被扫落马下踏成肉泥。 劲风扫过,呼延拓和迅速翻身上马,调转马头,高呼道:“撤!快撤!!” 在刚刚与云翰交手的照面里,呼延拓和已经在第一时间判断出,敌我实力,此时不退更待何时。 所以第一个信马由缰跑出好几里远,原本追击的突厥兵,见此形势,立刻作鸟兽散落荒而逃。 云翰嗤笑一声:“功夫不怎么样,精倒是挺精的!拿弓来!!!” 说罢,云翰就向一旁紧随自己的张二虎,伸出左手,张二虎立刻满脸谄笑地上一把铁线弓。 云翰试了试弓弦,点点头,抽出五支羽箭,缓缓搭弓拉箭,连续几道“嗖嗖”声,五个突厥兵应声倒下,云翰继续抽出羽箭,开始一个个点射。 呼延拓和发现跟随自己策马狂奔的亲随逐渐减少时,忍不住回头看去,只是这一回头,却刚好看到了令自己此生难以湮灭的噩梦。 一个浑身黑甲的将领,对着自己一箭射来,呼延拓和一声惨叫,摔下马去,失去了知觉。 云翰此次的目的并非屠戮敌军,旨在断后接应,看到追兵溃逃,便就此罢手,招呼张二虎等人不慌不忙地撤退,前往约定的汇合地。 到达约定地点后,云翰未先到,意识却已环顾一周,见自己的六个心腹部下均已到齐。 便翻身下马,坐到火堆前,张二虎见机立刻摆摆手,马上就有几人的心腹四散警戒。 见此,云翰才招呼六人坐下,说道:“接下来,有几件事要做。 第一,经过今天的事情后,西受降城的突厥兵必然会出城搜查我们的行踪,所以接下来我们的队伍,每两天轮换一次驻扎地,这个由二虎去负责; 第二,每天我会挑选你们其中一人,带兵骚扰西受降城的一个城门,这个我会亲自安排; 第三,另外的四个人负责监视、埋伏西受降城的四门,不管是哪个城门出来的突厥人,一经发现,格杀勿论。” “遵命!”包括张二虎在内的六个心腹,齐声答道。 云翰话锋一转:“你们也别担心,现在咱们做的这些挣不到功劳。放心!虽然我不敢给你们许诺几品的将领。 但只要这次事了,我会让你们每个人,拿到正六品下的果毅都尉,甚至更高的官位。至于你们能拿到什么样的位置,就要看你们自己的能耐了。” 云翰刚说到“果毅都尉”四个字时,几个人的眼睛,瞬间像在夜里被点亮的灯盏,精光烁烁,呼吸都急切了几分。 云翰见此点点头,又添上了一把火:“我不妨开诚布公地和你们说一句,我的出身不错,我的师傅,与郑敖大将军是至交好友。 就算毫无军功,凭借以前的军功和昔日的人情关系,也一样可以拿到不错的官位。 但你们不行! 我知道你们中,有人家中几代都在军中效力,纵容有些关系,也没有那么硬,更达不到仅凭关系坐上将领的程度。 更何况你们在军中断则几年,长则十几年的兵油子,无需我多言,你们可见过军中,没有勋贵那般的显赫家世,还能没有无军功就可以坐稳地位的将领吗? 所以你们没有退路! 所以!此次我希望你们能全力以赴,赌上性命地拼一把!只有这样,咱们才有足够的价码换到更好的前程! 若是你们想要改换门庭,从无名小卒成为将领,封妻荫子光耀门楣,为后代挣一个好出路,那就必须在此次的行动中赌上性命!” 见云翰如此说,六个人没有一个不是摩拳擦掌,急的抓耳挠腮。 “大当家的,俺是什么性格,您是知道的,只要您一句话,刀山火海,俺也愿意闯!您就直接说吧,要俺们干啥?”王兴是性子最急躁的一个,立刻率先开口表忠心道。 没开口的几个人,也是纷纷点头,目不转睛地盯着云翰,就等着他发话,其中和王兴差不多大的朱大全都快忍不住开口了。 云翰见此抬抬手,止住了他们的举动,笑道:“我从‘阎罗帮’组建之日起,就开始训练你们几个。 教你们刀枪棍棒、武艺搏击、追踪探查、行军布阵、暗杀手法、识人善任等等手段,并不是别无所求。我教你们之前说过的话,你们可还记得?” “只求忠心,若做不到忠心,您会亲自收回教给我们的一身本领!”几人齐声答道。 这也是为什么,尽管这三千人的队伍,除去几个必要的将领,每一个兵卒,都是郑家精挑细选的嫡系,但云翰还能将其视为囊中之物的底气。 她再早“阎罗帮”成立之初,就做好了全盘接收“阎罗帮”的准备,从未有过将其归还郑家的念头! 云翰也承认,她这种行径很无耻,但没办法,经过她的多方考察和判断,短时间内在完全不动用韩家或是澄阳大长公主的势力下,她无法组建像“阎罗帮”这样规模和实力的精兵。 就算这里边有很多人,身在曹营心在汉,她也认!她有时间、有手段,一点点淘澄筛选!一点点去换! 第132章 意料之外的人才 “很好!”云翰颇有些欣慰的点点头,继续道,“咱们这次真正的目的,就是要用‘阎罗帮’,割断二十五万突厥大军的咽喉。让他们首尾不能相顾,将二十五万突厥军,全部留在西北,一点一点被肢解分食殆尽。” “二十五万大军?咱们才三百人啊!怎么吃得下二十五万突厥大军?”王兴情不自禁地说道。 王满粮一巴掌呼在王兴头上,tnd!这小子啥都好,就是脑子不好!他怎么当初就答应了王兴他娘,带这么个小子出来,太tm糟心了! “人笨怪刀钝的玩意!没听大当家的说,咱们‘阎罗帮’是......那啥割断二十五万大军的咽喉吗?没说让咱们三百人吃掉二十五万大军啊!” 王满粮简直要呕得吐血!聪明的时候看不到你的人,犯蠢的事情总是第一个上! 看看人家张二虎,一个脑子还没自己灵光的莽夫!再看看他们仨(王兴、王满粮自己和李方),绑一起,还不够张二虎一个人在云翰面前的分量! “你个夯货!瞎咧咧个啥!”李方见状,也赶忙一个板栗,敲在王兴头上。 真是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他们仨,算是六个人里出身最差的仨,现在不牢牢抱紧云翰的大腿,想干嘛?想继续回去当个无名小卒的小伙长吗?犯蠢也要挑个时候,好不好! “王兴问得也没错,这也是我接下来要和你们讲的!”云翰看着两个雷声大雨点小,生怕王兴触怒自己,装模作样实则护着王兴的家伙,不在意地摆摆手。 云翰拿起火堆边拨弄柴火的木棍,一边在地上划,一边继续道:“你们看!这里是西受降城,这里是丰州,这里是胜州。 突厥的二十五万大军所有的军需粮草,都必须通过西受降城,才能由阴山源源不断地运到丰胜二州。所以,突厥二十五万大军的咽喉,就是西受降城!” “大当家!你的意思是,只要咱们阻断了,西受降城运往丰州和胜州的粮草,丰州和胜州的二十五万大军就得歇菜?”二虎适时地接话道。 云翰点点头,没有再说其他,她想看看这几个人里,谁的军事头脑要更好些。 “可是如果咱们阻断的时间一长,不仅西受降城的突厥守兵,会不停地寻找咱们。 就是丰州和胜州的突厥大军,到时也一定会发觉不对,肯定会派兵前来查看,击杀咱们这三百人,这样咱们不是很轻易地,就被包围在西受降城和丰州之间了吗?”王满粮赶紧发问道。 “你说得没错!而且,我相信就算我们能阻断西受降城运往丰州和胜州的粮草,也阻断不了他们之间的通讯,就像郑家军的暗语一样,他们一定有自己的传讯方法! 所以我已经让杨勇前往咱们这边,协助咱们一起钳制西受降城! 我已经联系过咱们在丰州和胜州的守军,一旦发现留守丰州和胜州的突厥大军,有大规模后撤的情况,他们会想办法,第一时间拖住突厥大军,让他们无法大规模撤离!” 云翰拿起馕饼咬了一口,边吃边说道。 “可是就算突厥大军无法大规模撤离,但派出几千人,甚至分批次派出一两万人的军队,过来西受降城这边查看情况,也是轻而易举的啊!”刘大军一下子,就找准了云翰话里的漏洞。 “所以啊!你们大当家的我,要带着你们三千人以少胜多! 三千对三千,赢了!那是中规中矩!三千对三万,赢了!才有资格吹嘘,向上面要连升几级的奖赏! 我说过,咱们这次得赌上性命,才能赢!你们当中要是有谁后悔,现在还可以说出来,但过了今晚,你们就再没有后悔的机会了。” 云翰笑眯眯地说道,她说的是后悔,可不是退出。 气氛一下子变得凝重起来,喊着要玩命,和真的要玩命,到底还是两码事! 在这样的氛围里,一直寡言少语的朱大全,难得开口道:“大当家的,我也有个疑惑。” “你说。”云翰拨了拨活动,添上一把枯柴。 “突厥的老巢在阴山那边,既然他们会定期从阴山那边,送粮草军需给丰州和胜州的突厥大军,一旦咱们开始阻断西受降城到丰州和胜州的粮草,阴山那边肯定也会收到消息。 就算咱们能对在西受降城和丰州之间对上两三万突厥兵,可如果阴山那边的突厥老巢也派兵前往西受降城。 再加上丰州和胜州派往西受降城的突厥兵,咱们就是有再大的本事,也顶不住他们围剿啊!” 朱大全的话音刚落,五双眼睛齐刷刷地向他行注目礼,一时间本就内向的朱大全,有些害羞的挠了挠头:“我也不知道自己想的对不对,只是想到有这个可能,就说出来了。” 云翰眯了眯双眼,掩住了眼神里的惊喜和赞赏,刘大军能想到的那二层,云翰就已经认为不错了,没想到平时默默无闻的朱大全,居然可以看到第三层,对云翰来说,简直就是捡漏啊!还是那种弥天大漏! 这次能够发现朱大全,这个具备优秀军事全局观的指挥型人才,简直可以和云翰完成此次战役后,得到的功勋相提并论! 但凡在二十一世纪受过相关军事教育的人,都会知道军事人才中,指挥型人才是最难培养的一种人,这并不是夸大其词。 不管是暗杀、地形识图、武装越野、武器装备的运用、武装泅渡、军事搏击等等,都只能是一种技能,而不能称之为能力。 比如说大家经常能听到的知识技能学习与应用能力、执行能力、改进能力、解决问题的能力、组织能力、管理能力等等,就不一一例举了。 以上是所有技能,均是一个优秀的大型战役指挥官必须具备或熟悉的。注意!是熟悉,可以不精通,但一定要了解! 但是上述列举的能力里,作为指挥官缺一不可!而在指挥官必须所需要具备的技能里,最无法培养的,就是全盘统筹的大局观,而且必须是高格局的大局观! 第133章 各自抉择 技能可以通过日积月累的训练和不断地摸索,达到万中无一的高度,但能力不行。 锻炼的机会是不是随时有,这个不好说,每次锻炼后的结果和收获,能不能给出最直观的反馈,总结和评价的标准也不能从一而论。 在二十一世纪的世界里,能力尚且有锻炼和培养的机会,但在云翰现在的魏朝,没有那么多的机会! 所以我们可以略微粗暴且片面的去认为,技能可以培养,但能力不行,这需要天赋!现在云翰面临的问题! 所以云翰第一次感受到自重生后的第二次喜悦,第一次是发现自己真的重生,这一次是发现了朱大全这个人才,还是个已经握在她手上的人才!简直做梦都能笑醒! 你说朱大全家里几代都是郑家的拥趸?哈哈哈!这在云翰看来根本就不是个事儿! 又不是和郑敖抢他亲儿子的所属权,不至于!不至于! 大不了倒是给郑敖这个老前辈,一点他无法拒绝的好处,利益置换一下也可以啊!反正方法多得是! 等云翰兴奋地畅想一番,回过神来的时候,就发现六双绿油油的眼睛,盯着她一动不动,在已经有些暮色的傍晚,显得格外阴森!就算她当了多年的地狱总管,也受不住这样炽热的眼神啊! “咳咳!大全说的担忧,我已经想过,也有应对之法,方法嘛,是比较疯狂些!但现在我不能告诉你们任何一个人! 还是那句话,愿意赌上命一起干的,那就一起,不愿意的,现在可以说!你们好好想想!我还有点事,得回一趟村子。 二虎、大全,跟我走一趟!” 云翰说完就带着张二虎和朱大全翻身上马,疾驰而去,留下四人站在火堆旁,久久不能平静。 “大当家的这是去干啥?”王兴有些摸不着头脑。 “还能有啥,三当家的和四当家的还在那村子呢。要是真不管,到时候别说功劳了,就是天大的功劳,也抵不上三当家一条命不是?” 王满粮幽幽地叹了口气,显然还是被刚才,云翰没有给出最终计划的行为,拨动了心底最深的不安。 “哦!也对!”王兴这才想起,三当家还是郑敖大将军的亲儿子呢,真把他弄没了,郑敖大将军急眼起来,可够呛! “你们咋想的?”李方看了看刘大军的方向,想了想又觉得,这有什么好隐瞒的,直接对着王满粮问道。 他们仨里,就属王满粮脑子最灵光,向来他和王兴拿主意的事,都会问问王满粮的意见。 “大当家的也说了,这事事关生死。这次我不会给啥建议,你俩得自己好好想想。”王满粮沉默了会说道。 “我心里很乱,以前去巡边也没这么慌过。在巡边的时候,遇到突厥兵,和他们拼命,也不觉得有啥。但这次,我觉得......”王兴不安地搓着双手说着。 “大当家的笑了。”刘大军出其不意地插了一句,打断了王兴话,可是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让大家一时间都不明白刘大军到底想说点啥。 “在朱大全问出,我们可能被阴山和丰胜二州的突厥兵围剿时,大当家的笑了。是很欣慰的那种!” 刘大军那是一直直愣愣地盯着云翰,其他人都在看朱大全,但他一直在看着云翰,所以注意到了云翰的表情,尽管是一瞬间的变化,但还是被他看了个真真切切。 所以他相信,大当家的肯定早就预料到了,只是没想到他们六人里面有人能想到这么远。 “我是不会退出的!你们自己好好琢磨琢磨!”说罢刘大军走到一边,去拿馕饼,准备烤着吃。 刘大军的起身的一瞬间,王满粮陡然打了一个激灵,他瞬间明白了云翰让他们自己选择的目的! 这是一次试探!他们根本没得选!只要……只要他们中有谁胆敢露出一丝半点的不忠,下场……他不敢想! 王满粮突然发现自己并非什么聪明人,他甚至比不上张二虎身边,那个一直庸庸碌碌的刘大军。 还好!还好!自己刚刚的心思,一个字都没出口! “满粮哥,你想得咋样了?”王兴的声音,将沉浸在自己猜想中的王满粮拉回了现实。 王满粮故作镇定地抹了把额头的汗水,干笑两声:“正琢磨呢!” “要我说,其实也没什么可考虑的。咱们几个能有今天,都是因为跟了大当家的,反正我是信大当家的!” 王兴见王满粮一直不吱声,有些不耐烦,抱了堆柴过来,就忍不住开口道。 “兴子说得有道理,咱不能忘本!你俩说呢?”王满粮瞟了眼不远处嚼烤馕饼的刘大军,高声道。 “我就说嘛!”王兴一脸欣喜地赞成。 “中!”李方一如既往的话少。 其实他早就想好了,云翰说过要在铁堡村,用突厥兵的血祭他的弟弟命,说到做到! 云翰甚至答应过他,要帮他查出冯岳背后有什么人撑腰,只要时机成熟,定要让他亲手结果了冯岳! 在铁堡村边的小树林那血祭他弟弟的当日,他李方就发誓,认云为主,唯云翰之命是从! 他刚刚看出了王满粮的迟疑不决,也看出了他的小心思,但看在往日的兄弟情份上,他可以装作没看见。 但若是王满粮今后,敢对主子做出什么不忠不义的事,他第一个不会放过! 这边的四人还在为了自己的未来和前途心思各异,可带着张二虎和朱大全离开的云翰,却丝毫没有在意刚刚让几人考虑的安排。 她现在最关心的,就是怎么将那个还不知姓名的秃子拉上贼船。 她接下来的计划里,必须要将那秃子拉上船,她看了一眼旁边的张二虎和朱大全,否则此役的损失将难以估量。 第134章 恶毒的大皇子 云翰推开门,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怎么样?大秃子!你准备好从了我吗?” 这话听得身后的张二虎和朱大全,眼皮直哆嗦。 “阿弥陀佛!小僧何德何能,竟让施主如此信任?”道真合掌道。 云翰撇撇嘴:“凭我手里握着那小和尚的命,这个理由够不够?别扯那些有的没的了,这两天也够你知道我们的身份,就说从不从吧。” “阿弥陀佛!小僧随遇而安。”道真颔首而笑。 云翰点点头不屑地笑道:“我最烦你们这帮秃子讲话不干不脆的样子!但你识时务的样子,很好。” 云翰示意张二虎和朱大全,将他们四人捆起带回驻地。 朱大全和张二虎将人都安置在马背后,踅摸了好一会儿,来到云翰身边:“大当家的,咱们这样对三当家和四当家,会不会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云翰不以为忤,反问道。 “三当家的毕竟是......是那位的嫡子,真出了什么事,您......不,咱们以后的日子,怕是不太妙。”朱大全说起这个就愁眉苦脸。 “那四当家呢?”云翰继续问。 朱大全看了看不远处驮在马背上的四人,低声道:“我觉得,四当家的不是朝廷的眼睛,就是百骑司的人,不然......那位不会留他在咱们帮里,您也不会留他的命到现在。” “哦!你说得有道理。”云翰接过张二虎递来的缰绳,点点头道,“所以我才让那俩和尚跟着他俩。” “那俩和尚能保他们平安?”走近的张二虎,虽然不知道此前俩人在聊什么,但还是察觉到了什么,直接开口问道,他知道云翰的脾气,比起不停的试探,云翰更喜欢直来直去。 “嗯。”云翰翻身上马道,又想起什么似的,“所以后边,你俩也不要离那俩和尚太远。” 俩人闻言俱是一惊,偷偷对视一眼,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赶紧掩下脸上的震惊之色。 没头没尾地交代一句后,云翰领着几人,飞速赶回驻地。 ...... 西受降城郡守府内一片灯火通明...... 呼延拓和右臂裹着厚厚的布巾,坐在一侧,面如墨色,脸带寒霜,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坐在主位的突厥二皇子阿史那.毕摩也是一脸铁青,看着下面一通人愈演愈烈的嘈杂声,心中的烦躁逐渐扩大,“砰砰”两声,粗大的右手砸黄花梨实木桌上。 “都给我闭嘴!丘林巴勒,你先说。”阿史那.毕摩吼道。 丘林巴勒利索地身行礼道:“回禀二皇子,经属下调查,今天先有人,在西街牛市上闹事,然后北城粮仓被烧,守粮戍卫尽数被杀。 接着闹事的人尽数往北门涌去,同时南门城头守军,被不明势力偷袭射杀两人,有小股不明势力骑马滋扰南门,因此城中剩余守备,尽数去往南门。 闹事的人在这段时间里,冲破北门,被人接应而去。当时二皇子已经察觉到,南门的敌袭是假,掩护从北门逃窜的那群人才是真。 所以命呼延拓和前去追击北门逃窜的那群人,至于呼延将军其后突然带兵撤回,身受重伤之事,属下就不得而知了。” “丘林巴勒!你不如直说我贪生怕死好了!”呼延拓和一掌甩翻面前的奶茶,气得满脸通红道。 丘林巴勒也不是个嘴巴软的:“说得就是你!怎么了?!追击几十个手无寸铁的魏人,还能受重伤,逃回来,还想我夸你神勇不比吗?亏得你也配称呼延部第一勇士,哈哈哈哈!” “丘林巴勒!老子跟你拼了!!”呼延拓和就挥舞着自己还完好的左臂,攥着拳头,就要往丘林巴勒身上招呼。 见此情形,丘林巴勒也摆开架势,要反客为主地冲上去,教训呼延拓和。 两人身边立刻就有人纷纷拉住双方,抱腰的抱腰,架膀子的架膀子,劝架的劝架,热闹非凡! “够了!你们当我是死人吗?”二皇子阿史那.毕摩一声怒吼,震慑住了在场所有人。 “呼延拓和,作为老将,临场怯战的罪过你清楚。不是你指着自己的伤,就可以糊弄过去的。现在先给我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阿史那.毕摩耐住性子问道。 天知道他有多么愤懑,父汗让大皇子带着五皇弟前去围堵胜州,自己和八皇弟留守西受降城,保证粮草。 父汗自己则领着三皇弟和四皇弟,还有其他几个叔伯兄弟,率着二十多万大军直面丰州。 八皇弟最年幼,为了保护他,让他留在西受降城守粮草,他明白。他也知道西受降城对南下二十多万大军的重要性! 可凭什么自己其他几个兄弟都上了战场,自己却只能在西受降城守着粮草,眼睁睁地看着别人捞功劳!他想不通!! 他和大皇子相争多年,父汗一直对他赞不绝口,说他有自己当年的风范。 可临到关头,却不让他有上战场拿功劳的机会!他想不通!凭什么因为一句西受降城乃粮草辎重输送要地,就将他留下,而不是其他皇子! 更可恶的是,大皇子那个两面三刀的家伙,还将自己的心腹呼延拓和安插了进来,监视不说,还处处和自己做对。 最可恨的是,呼延拓和外表憨厚正直,却内里狡猾奸诈,是条滑不溜手的老泥鳅。 此次被人用计烧掉北城的粮草,这不是他最烦心的,最烦心的是八皇弟阿史那.毕耶在戍卫北城粮草时,被人杀害,取走了首级。 父汗的十个儿子里,成年的有八个,最受宠的成年皇子,就是八皇弟阿史那.毕耶,虽然他死了,自己不觉得有什么,但如果让大皇子一派的人将这件事栽到自己头上,实在可恶! 不管怎样,这都是他作为西受降城最高守将,都必须向父汗解释八皇弟的死。稍有不慎,他就会成为父汗眼中兄弟相残的恶人,大皇子的用心之阴险,实在令人防不胜防! 远在城外忙话着下一步计划的云翰,当然不知道,自己下属“顺手”干的“好事”,被苦主经过一番深刻的分析后,顺利甩锅成功! 当然云翰就算知道了,也只会佩服地附和一句,大皇子确实恶毒至极! 第135章 想要功德吗 “......那个黑甲将军,连发数箭,箭无虚发,我的十多名心腹,只回来了三个,看看老子的肩上的箭伤! 要不是我眼明心亮,侧身躲过,现在老子早就死得不能再死了!巴勒!你不是一直说自己箭术超群,是我突厥中的前三么! 你可能射出五星连珠来!!!”阿史那.毕摩思量的瞬间,呼延拓和已经火力全开,一把撕下自己包扎的布巾,露出伤口,将出城追击遇险尽数讲来。 最后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大惊失色!!! 作为草原汉子,骑射是天生的使命!射雕手更是突厥男子一生的追求,谁要是能成为真正的射雕手,那不仅仅是自己一个人的荣耀,更是整个家族,不!整个部落的荣耀! 但射雕手并不是箭术最高的境界!射雕手之上,还有连珠射! 这里的连珠射是指,几箭齐发,每箭猎物不落,而连珠射的猎物只有两种,一种是雕,一种是敌人!所以,能做到连珠射的神射手,都可以说是万里无一的奇才! 突厥历史上最厉害的神射手,能射出六星连珠,近百年来无人突破!可呼延拓和却说他今天就遇到了一个可以射出五星连珠的家伙,怎能不让人心惊! 丘林巴勒也被呼延拓和的这一问,呛在了那里,但他向来不是个肯认输的,立刻道:“你说五星连珠就是五星连珠了?还有谁看见了?说出来!” 呼延拓和一个眼神,他身旁的一个将领立刻接过丘林巴勒的话茬,回击道:“你侄子丘林舍当时也在场,你要不问问他?看看呼延将军说的是真是假!” “你......”丘林巴勒从接到呼延拓和追击出城的消息开始,就赶到郡守府内,和二皇子商讨详情,后边又去安排人手调查城西牛市那伙闹事的背景,哪还顾得上呼延拓和与敌人对战的细节。 丘林巴勒最关心的是,你呼延拓把那黑甲将军吹得这么厉害,你为啥没死在那黑甲将军手上?!! 这样二皇子既不用担责,又铲除了大皇子一名心腹大将,皆大欢喜!但这话不能拿到明面上说不是!md! “滋扰南城的那群人,是什么打扮?黑甲将军率领的那群人,又是什么打扮?魏人?还是突厥人?”阿史那.毕摩到底是执军多年的成年皇子,一下就问到了要害。 “属下今日轮值南城,那群人是魏人打扮。”一名将领赶紧起身答道。 呼延拓和见状,也赶紧道:“那黑甲将军的人也是魏人打扮。” 二皇子那一句是魏人还是突厥人的用心,别人听没听出来呼延拓和不知道,但是他是听了个明白,这不就是明晃晃地说突厥诸部里,有人对他阿史那.毕摩心怀歹意嘛! 谁和他阿史那.毕摩斗得最凶?仇怨最大,当然是大皇子了!作为大皇子的铁杆拥趸之一,呼延拓和决不允许二皇子有诬陷大皇子的机会! 要是做了,守在西受降城的他能不知道?!!md!哪来的野路子?干事干的不漂亮,就算他是真心看笑话,但绝对不想背锅! “这两群人是军队装束?还是平民装束?”阿史那.毕摩又问道。 那名轮值将领思索片刻后道:“不是军人打扮,但......” “有话就说,磨磨唧唧地做什么?”丘林巴勒正憋着一口气,见状立刻吼道。 呼延拓和想了想,神情有些古怪地说:“属下遇到了那群人,除了黑甲将军是军队装束外,其他人,都......都像是悍匪流寇,但进退很有章法,有几分军中好手的模样。” “对对对!今天滋扰南城的那些人,进攻、防守和撤退,都很有章法,相互配合,非常默契,要说没有经过专门的训练,末将绝对不相信!”呼延拓和的话音刚落,刚刚那名开口的将领,立刻神情激动地说道。 他就说,今天那群来骚扰南城的人,怎么那么棘手,那么地......那么地训练有素,就好像军中老手一样,怪不得! 连呼延拓和这样的老将都在他们手上吃了亏,自己刚开始那点怒火,这么一对比,瞬间觉得不值一提。 “来人,上鹞鹰!今日的事,必须上报可汗!在座各位!北城粮仓被烧,南城被人滋扰全身而退,呼延将军率军追击失败,且死伤惨重。”阿史那.毕摩站起身,面色肃然。 顿了顿又继续说道:“最重要的是,八皇弟被人悄无声息地取走首级,此等奇耻大辱,我等驻守西受降城的所有人,都有责任! 传我命令,接下来,西受降城所有守军,全城宵禁戒严,加强守卫,四处城门加强轮值人手。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都要做到刀不离手,马不离鞍! 明日一早丘林巴勒和呼延拓木各率领一支精兵,全力搜寻今天那支黑甲将军的队伍!务必找到他们的踪迹!” “是,二皇子!”所有人齐声道。 ..... 西受降城的突厥守将夜不能寐,云翰这边也丝毫不敢空闲,连夜伏案,做了诸多安排。 等她安排妥当,起身看时,才发觉天色朦胧,一夜已过。 云翰出门踏着新雪,听着“咯吱咯吱”的踩雪声,向一旁望去,只见道真拿秃子拿着串佛珠坐在石碾上诵经 云翰的意识无时无刻不在笼罩着方圆十多里,所以道真的行为,她一早就觉察,只是手上忙着,现在忙完了,自然要来看看。 “往生咒念再多遍,也没见你出手救下西受降城周围被突厥兵杀害的百姓。可见并非一片佛心。”云翰实在是被地藏坑惨了,现在就见不得和尚,只要见到就不痛快! “阿弥陀佛!施主教训的是,不知贫僧该如何求得佛心呢?”道真毫不动怒,反而闻言笑道。 云翰手掌轻拂,一旁的石滚上,立刻雪融干燥,她毫不客气地坐下道:“你应该也知道,我要对西受降城动手了,你看......要不要算上一份呐?” “阿弥陀佛!佛门戒杀,贫僧不可明知故犯。”道真笑道。 云翰闻言不喜不怒,只是摊摊手:“此举救下的,小则一个西北,大则整个魏朝的太平。其中功德你不愿意要,那就当我没说。那就好好诵你的经吧,小兔子。” 云翰的话刚说完,道真手上的佛珠突然离手,一百零八颗佛珠,颗颗瞬间变得硕大无比,朝着云翰如闪电般袭来,佛珠上金光乍现,如佛光流转,细看之下,就能发现,每颗佛珠上都镌刻着密密麻麻地佛经密文。 云翰浅笑间,一个抬手,接过佛珠手串,看了看道:“吐火罗文,不错嘛,你这小兔子,求佛路上还真下了番苦功。” 说完就将那串佛珠掷了出去,道真接过佛珠,单手执佛礼道:“多谢尊者对贫僧手下留情。” “好说,好说,你帮我将之前那几个人看顾好,我保你们俩秃子安全离开西北。至于你二人是否插手此次的西北战事,影响不大。”云翰无所谓地揣起手,转身离开。 云翰边走边吐槽:“把那几个人看好了,我就教你收收那身妖气。十里外都能闻到你的妖气,秃子脑袋上的虱子,糊弄谁呢!” 好不容易能欺负欺负秃子,这样的好机会,云翰怎能放过。 身后传来一句:“阿弥陀佛!多谢施主。” 第136章 雪山埋伏 五日后...... 寒风猎猎,漫天飞雪,杨勇扯着嗓子问道:“大当家的,有何安排?” “静待时机,一举歼灭。”魏大只说了八个字,再无其他。 杨勇转身回到帐篷内,双手置在火盆上,对身边亲卫道:“取舆图来。” “是,将军。”身边亲卫长杨肇中立刻道。 片刻后,杨勇与三五亲卫围坐案桌前,商议对策。 “当前我军......我方物资如何?”杨勇手指比划了一下地图上,西受降城到丰州的距离。 “禀将军,目前我......方粮草还可坚持三日,但炭火干柴已......已尽,若是再没有补给,我们的将士只有活活冻死。” 其中一名亲卫恭敬地禀报道,但说到最后,已经哽咽不已。 “将军,我们可否派兵,前去寻些干柴,或是打猎,以缓解燃眉之急。”亲卫长道。 杨勇看着舆图上自己目前驻扎的位置,又看了看西受降城和丰州的位置,好一会后:“不可,现在正是紧急关头,若我们稍有动作,就可能打草惊蛇,只会得不偿失。” “可是将军,现在我们已经弹尽粮绝,再不筹谋,再过两日便会冻死饿死无数士兵......”一名亲卫急切道。 “柳显齐,你给我住口,将军自有定论。”亲卫长杨肇中立刻大声斥责道。 杨勇收回舆图上来回划动的手指,手掌攥拳,眉头紧皱道:“现在拼的就是时间和耐力,我们......不能输。” 刚刚被亲卫长杨肇中斥责过柳显齐,又开口道:“将军为何如此坚信,咱们能在此遇到敌人? 虽说阴山以北的突厥王庭,要往西受降城此运送粮草物资,可他们放着好好的草原不走,为何要单挑阴山以南的这处山路来运送粮草? 此处众山环绕,道路狭窄险峻,是极易被埋伏之地。突厥军中不乏行军布阵的老将,明知危险,怎么挑这条路来走?属下实在想不明白。” “柳显齐,你是在质疑将军吗?”亲卫长杨肇中“嘭”地一拳捶在桌上,对着柳显齐毫不客气地吼道。 只要有他杨肇中在,就决不允许有人质疑将军的任何决定。作为亲卫长,杨肇中的职责除了护卫外,就是毫不犹豫地拥护杨勇的一切决策——包括让他们去死! 杨勇抬手,示意杨肇中稍安勿躁:“我不是相信突厥人,会做这个愚蠢的决定,而是相信......只要有大当家在,他就能让突厥人不得不做出这样的决定。” 说到最后,杨勇一脸坚毅,心底再次对自己讲,杨勇要相信自己的眼光和决定。 就在此时,“哗”地一声,帐篷被人粗暴地撩开,带进一阵阵风雪和寒气。 可来人只是一句话,就让在场所有人的血液开始心潮澎湃——发现突厥运粮队的踪迹了。 ...... “在哪呢?我们派出去数十支斥候小队,都没有收到一丝消息,怎么军师,你就知道,这边山坳里有突厥人的踪迹了?”柳显齐试探道。 魏大眼皮都没抬一下:“很多时候,人死得太快,不是因为知道的少,而是因为知道得太多。” 柳显齐被魏大一句话,呛得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难看的很,但终究是在没多嘴问什么。 站在柳显齐身旁的朱勇,不着痕迹地撞了撞他的胳膊,低声道:“你咋回事? 这回出来,就一直问东问西,得罪完杨侍卫长,又来得罪军师。我跟你说,咱们主子不介意,但照你这么下去,指不定哪天就被人给整了。” “这回我总觉得心里没底,主子太冒险了!”柳显齐皱眉道。 “咱这么多年的兄弟,也只能送你一句话。你顾忌主子安危,也得注意注意,别真到紧要关头了,让主子难做。” 朱大勇说罢,就赶紧跟上魏大的脚步,他俩负责此次跟着军师魏大,保护军师,找到突厥运粮队,并将位置传回大营。 “军师!军师!等等俺啊!”朱大勇一边低声呼唤道,一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趟。 他们现在所走之处,雪已经齐腰深,往前走只能一步步地趟,但朱大勇怎么也想不明白,怎么军师都这么大年纪了,咋腿脚还这么好咧! 撵起来,比他们这些大小伙还快,让他稍不注意,就敢都赶不上!真是奇了怪了! 没多久,魏大就领着朱大勇和柳显齐,匍匐在一处山坡上,看着对面山脊上,一长溜的人和马,缓慢地移动。 魏大打了个手势,引着两个小伙子一点点往下退,正要退下山坡之际,柳显齐身形一个不稳,撞在一处枯树上。 “咔嚓”一声,枯树上一个巨大的枝桠坠落,滚在雪坡上,越来越多的雪被带动,开始往下滑动,大面积的雪往下滑动,引起了对面山脊上,那群突厥人的注意。 好在这时,魏大双手一拉,和朱大勇和柳显齐三人一起倒在雪堆里,被淹得严严实实。 他们不远处想起一阵“呼呜!呼呜!”地怪叫声,一只巨大的雪鸮,双翅一展,从一棵枯树上凌空而起,飞向远处。 对面山脊上的突厥人,这才顺着雪鸮,收回了对这处山坡的视线。 三人下了山坡后,找来不远处的斥候小队,由他们继续盯着突厥人,三人一起回营。 刚到营地,魏大单独找到杨勇,在他的帐篷里,两人聊了一盏茶的时间,出来后两人默契地开始安排突袭事宜,谁也没提刚刚在帐篷里聊了什么。 当突厥人在行至山坳处时,一枝羽箭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然后至狠地射入一个突厥人的咽喉,杨勇放下弯弓,手执马槊,嘶吼道:“杀!” 与之相应的是,战场上响起了全线进攻的嘹亮号角,杨勇领这亲卫和几百士兵从山谷口冲出,立时两侧的山岭上也俯冲下无数士兵。 杨勇策马疾驰冲向突厥队伍,在皑皑白雪中犹如一道黑色的闪电,所有挡道者不是被迫闪开就是被踏于蹄下,身后满地被他刺穿挑死的尸体横七竖八,其威势无人可挡。 被埋伏的突厥人,在片刻的慌乱后,纷纷抽出弯刀和弓箭,怒吼一声,举刀迎敌。 尽管这两三百人的突厥队伍拼死抵抗,可在杨勇的精心布局和人数的巨大差距下,还是九死一生。 整场战斗下来,不到两刻钟的功夫,便已结束。 杨勇手执横刀,立在魏大身旁,心潮澎湃:“当真是算无遗策!算无遗策啊!” “年轻人,这才哪到哪!等着瞧吧,好戏还多得是。呵呵~”魏大揣着双手,捧着手炉,眯着双眼,懒洋洋地笑道。 这场战斗,他一点没插手,在他眼里,这种小打小闹,跟过家家没啥两样! 第137章 我看中 杨勇看着不远处的朱大勇领着人,清点这队突厥兵运送的粮草物资,杨肇中带着亲卫逐一补刀,打扫战场。 他忍不住长舒一口心中的郁气,缓缓道:“虽然不可能,但我还是忍不住想知道,主子的这场布局,到底要拿下什么样的成果。” “会的,快了。”魏大眼皮都没掀一下,转身往大营的方向而去。 一边走还一边对跟上来的杨勇絮叨:“主子说了,像今天这样的伏击还会有很多,赶紧安排下去休整队伍,说不定下一场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 “好,我现在就去安排。”杨勇应声道。 傍晚清理完战场的杨肇中和朱大勇,前来向杨勇禀报缴获和战损的情况。 “这次咱们共缴得一千八百担粮食,一百六十余匹突厥马,三百斤牛羊肉,炭火八百斤,药材和其他辎重五十斤。”朱大勇打开一个小册,对着一丝不苟地念道。 “人员情况呢?”杨勇看向杨肇中。 杨肇中眉间紧蹙,沉思片刻后,果断说道:“突厥三百一十六人,二百九十三人被诛,活下二十三人,一十九人轻伤,余四人完好。 我方此次一人战死,二十八人受伤,其中七人重伤,二十一人轻伤。” “我们现在有了足够的粮草和药材,此次受伤的弟兄们,好好医治,死难的......为其收尸,回丰州后加以抚恤。”杨勇穆然道。 杨肇中抿抿嘴,开口道:“死的人是柳显齐。” 杨勇倏地一震,但立刻就隐下了面上的表情,惊道:“怎么回事?” “他在带队从左侧冲锋,与敌人交手时,身形不稳,磕在了裸露的岩石上,当场气绝。”杨肇中有些黯然道。 杨勇听闻,半晌后叹了口气:“他是我的亲卫,也是我的义叔之子,你帮我厚葬了,等平定下来,日后为他起骸骨。” “是,主子。”杨肇中眉间一松,快速应道。 杨勇摆摆手:“你们下去,安排兄弟们这两天好好休整,过了这段时间,咱们可有得忙。” “是。”杨肇中和朱大勇齐声应是后退下。 两人离开后,杨勇对着空无一人的帐篷道:“你贸然出手,会不会打草惊蛇?” “主子说了,不许任何人传递消息出去。那小子不久前已经用鹞鹰传递消息,被我截了下来。所以,他必须死!” 此刻明明该躲在自己帐篷的魏大,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杨勇帐内。 “他传给谁?”杨勇脸色冷峻道。 魏大没搭话,只是笑呵呵地冲着杨勇挤眉弄眼地指了指上空,手中将一个细小的竹筒抛来抛去:“想看看么?” “不想。”杨勇脸色骤变,立刻起身,逃跑似地离开了帐篷。 “呵呵,年轻人,就是沉不住气。”魏大嫌弃地撇撇嘴,手中的竹筒被一簇淡蓝色火苗吞噬。 ...... 与此同时的丰州大营内,一身甲胄的郑钊结果一名心腹递来的纸条,快步前往帅帐,将纸条递给郑敖。 郑敖匆匆看完,咧嘴一笑:“他既然动手了,咱们也不能光看戏不出力。” “那小子倒是会使唤人。”坐在边上嫌少开口的雷仇,捏了捏双手,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 郑钊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要是说的时候不是一脸兴奋,我差点就信了你的鬼话。” “嗐,这小子虽然性格特别不讨人喜欢,可我就是欣赏这小子的能耐。”在西北有铁面阎王之称的雷仇,脸色竟漏出笑意来。 郑敖突然想起了什么,板起脸来:“这小子一个校尉,竟指挥起我这个丰州大帅来,看把他能的!” 郑敖大将军又想起这娃不是自家的子孙,就觉得左肋下的旧伤隐隐作痛,但他绝不承认自己是气的! 斜了眼满脸喜气的雷仇,清了清嗓子,对着他说:“那你还不快去安排。” 等雷仇走后,郑敖立刻臊眉耷眼,一脸心虚地凑到真早自家二叔跟前,心虚地搓了搓双手:“二叔,你说......要是......要是......就是......嗯......” “这回你想对那位,玩点啥阴招?”郑钊一瞅郑敖那副心里有鬼的样子,就知道他肯定没憋啥好屁。 “我能是那样的人嘛?”郑敖立刻一脸冤屈地拍着胸脯,就差指天誓地了。 郑钊一脸我没耐心地扯着嘴角:“你到底想说啥?你叔我事多,没功夫听你在这憋屎放屁。” “就是那啥......我琢磨着......能不能......”郑敖吞吞吐吐了好几次,都抹不开脸讲清楚。 大战在即,需要郑钊亲自去盯的事很多,他这会儿是彻底没耐心陪他大侄子在这憋屁,脚往地上一蹬,起身就要往外走。 郑敖见状,立刻开口道:“让云翰和婵娘生米煮成熟饭,你说咋样?” “......”郑钊回过头,张着嘴直愣愣地盯着郑敖,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郑敖见着自家二叔,气呼呼地向他走来,吓得腿肚子直哆嗦,他郑敖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这个从小把自己当儿子养的二叔。 郑钊“啪”地一声,大手拍在桌上,一脸激动地道:“你小子,总算开窍了!但婵娘和她娘能愿意不?” 郑敖摸了摸自己刚坐完过山车的小心脏,咳了咳:“我已经偷偷问过婵娘了,她愿意。我就是怕云翰那小子,事后抵死反抗。” 郑钊双眼精光烁烁,一手抚着胡须,一手敲着案桌,沉思了会儿:“这次要是按照云小子的计划解决了突厥那边,那我们就把这事办了。 生米煮成熟饭,他不想认,也得认!这是西北,他真当这地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么!! 不过真正麻烦的,还是明威那边,如果他真要计较起来,咱们得有个交代。” “嗐,反正我是脖子底下埋黄土的年纪了,他真要不依不饶起来,大不了就来取了我这条命就是! 只要能把云小子留在咱们郑家,那就是赚了!”郑敖一脸我是滚刀肉我骄傲的模样,神气得很。 “话是这么说,但他向来睚眦必报,出手诡谲狠辣。若真和他闹掰了,他定会报复,到时吃亏的还是咱们。 你别忘了,明威那小子当年,为先帝除掉公孙家时的手段。狠起来!那可是个六亲不认的家伙!”郑钊皱眉道。 郑钊咬咬牙道:“真不行,我可以立下契书,待我百年后云翰执掌郑家,云翰和婵娘的嫡子可以承袭郑家。” 他们郑家舍弃长子嫡孙,让孙女婿袭爵不说,还让在家女之子袭爵,郑家这永定侯的爵位,可以说和郑家就没啥关系了。 但这也是郑敖能给的最大诚意了!当然,明威要是答应,两方也算私下联姻。只要郑家后辈子弟中能出两个出息子弟,那郑家在西北的位置,就不会塌,正早心里琢磨着。 “我看中!”郑钊思索了片刻后,点点头拍板道。 第138章 不留名的威名 十日后...... 郑家的俩老头,在丰州大营无限畅想,但远在西受降城外围蹲守的云翰,肯定不知道自己成了那俩老头眼里的香饽饽。 “阿嚏!”云翰趴在雪堆里,捂着嘴,打出一个喷嚏。 “大当家的,你没事吧?”云翰身边目前的第一狗腿,张二虎适时地表达了自己的担心。 “无碍。”云翰抬手,止住了张二虎要靠近的举动。 云翰也奇怪,自己的手上的鬼力已恢复了三四成,按道理就算这具身体再脆弱,在她日积月累的淬炼下,也应该不惧寒暑。怎么还会打起喷嚏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在雪地里趴太久,还是她的底子太差。 不不不!如果云翰此刻愿意掐指卜上一卦,她就会发现,有个惊天大雷,在后边的路上等着她! 差点没把她劈得黢黑!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咱们暂且不提。就看眼前,西受降城白日四门紧闭,四面城楼上的突厥守军严阵以待。 城内穿梭往来的巡逻兵,神色紧张,好似在防备什么,又好似在畏惧什么。 就算在这种高压之下,依然少不了老鼠屎,少不了溜号偷懒的兵油子。 这不,眼前就有三两个突厥老兵,躲在一处巷子空闲出的房屋里,偷摸着烤火煮奶茶。 “你说,咱们这次还有命,活着回去不?”突厥老兵甲,耷拉着肩膀,给不太旺盛的火堆里添上一把干柴。 在他旁边搅着茶水的突厥老兵乙,重重地叹了口气:“还想活着回去?咱们能不能有个全尸,还说不好呢!” “唉!这提心吊胆的日子,啥时候是个头?我娘可只有我一个儿子。”突厥老兵丙,拿张馕饼一边烤一边叹气。 “等那不留名什么时候离开咱们这块地,这事才算完呢!”突厥老兵乙也跟着叹了口气。 “上个月我收到丰州那边的来信,我弟死在了丰州城边上,咱们这次出征前,我刚娶了媳妇,这回要是回不去,还不知道便宜谁呢!”突厥老兵甲恶狠狠地咬牙一口馕饼。 “你们说这个突然出现的不留名,怎么就单单和咱们杠上了,那丰州、胜州边上都有咱们的大军,专盯着咱们西受降城的人杀,几个意思?”那突厥老兵乙,有些愤慨道。 “嘘!小声些,谁知道这周围有没有不留名的耳朵。”突厥老兵丙有些胆小的往门口看了看。 突厥老兵甲谨慎地看了看周遭:“就是,你不知道那些魏人最是狡猾吗?” “这不是有气无处撒嘛。”突厥老兵乙道。 “还能为啥,你没听过瓜捡软的捏!”突厥老兵甲吐出一口老痰,“我要是不留名,我也知道丰州和胜州周围的兵又多又不好惹,咱们这西受降城的也就几千人,不找人少的地方耍横,他傻吗?” “你们说那个传言,是真的吗?”最胆小的突厥老兵丙,小心地瞅了眼他的两个伙伴。 “传言?前两天刚看过一个被不留名宰掉的倒霉鬼,那根本就不是传言!听你老大瞎扯!老子隔壁小队死的那个,他们自己小队的人,吓得不敢上前,后边是托我们队去收的尸,你说是不是传言?” 突厥老兵乙,吐了口唾沫,不屑地说道。 “我也听说这件事了,居然是你们去收拾的?死了几个”突厥老兵甲有些吃惊,但想想也知道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突厥老兵乙叹息一声:“死了四个,整个......反正惨不忍睹。我听我们头说王庭那边会为此派人来咱们这儿,就为了捉拿不留名,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多半是真的,我以前的头,现在混得不错,是负责郡守府的守卫之一。上次见到他,他也叮嘱过咱们,能躲就躲,二皇子这段时间连面都不敢露。唉!咱们就自求多福吧。”突厥老兵甲拨了拨火堆。 呼呼的寒风吹得更加猛烈起来,穿过破旧的门板,发出“呜呼呼”的声音,突厥老兵丙注意到木门的本就关不上而留下的缝隙被寒风吹得更大,就在突厥老兵甲乙攀谈的间隙起身前去关门。 用根粗壮地柴火顶住破门板后,突厥老兵丙,拍拍手上的灰尘,一阵寒风忽地一下,穿过寂静的院子,钻进突厥老兵丙的领口和衣袖。 他被寒风打了一个激灵,心里突然一个咯噔,刚刚突厥老兵甲乙还聊的火热,怎么这会儿反倒静悄悄的,脖子后面慢慢汗毛倒竖,他猛地转头看去,双眼只看到寒光闪过。 “啊!!!”一声划破天际的惨叫从这个小院中响起,立刻惊动了周遭的突厥巡逻队。 突厥巡逻兵从四面八方赶来,等他们踹开木门,眼入眼帘的,只有三具倒在院中的无头尸体和血流成注的地面。 就在众人手足无措之际,三个浑身罩着褐色麻布斗篷的人,推开其他人,直直走近院子。 “身手不错,只用了两刀。”站在左边的斗篷男人,冷冷地开口道。 站在右边的斗篷人,发出一声女子的娇笑:“从南边院墙上动手,一点多余的动作都没有,刀锋之利,劲道之大,想来定是俊俏地勇猛汉子。呵呵!人家最喜欢勇猛的汉子啦!” 站在中间为首的斗篷人,温和地看向左边的斗篷男:“你打算动手吗?” “他值得。”左边的斗篷男冷声道,说完,也不管其他人,径直转身离开。 “哼!满脑子的打打杀杀,一点都没有男人味。真是可惜了他那张俊俏的脸!唉~不然我还是挺愿意疼惜疼惜的。”那女子一声娇哼,不满地看向离开的斗篷男。 “好了,还是好好想想,怎么完成你此次的任务吧。”温和地斗篷男,和气地劝慰道。 可那披着斗篷的女子,刚听到温和男开口,瞬间就打了个寒颤,不敢再开口说什么。 城外云翰还未下马,就将一个硕大的粗布包,朝向自己跑来的张二虎甩去,张二虎赶忙双手接过。 张二虎如今也是熟练得很,只需掂了掂分量,就知道大当家的这趟又宰了几个。嘿嘿一笑,就招来一个心腹,让他将这几个人头,照老规矩处置——当晚送到西受降城的城门底下示威。 第139章 被反将一军 可是第二天一早,云翰才刚踏出院子,就发现氛围格外凝重,也没看到原本应该向她汇报最近队伍重编和训练成果的张二虎。 “老张呢?”云翰问向她院门口的两个戍卫。 那两个戍卫交换了个眼神,你推我让的,谁都不想先开口。 “到底发生什么了?别在这跟我兜圈子。”云翰懒得理他俩的眉眼官司,直接开口道。 “其实......就是.....那个......”其中一个戍卫,被云翰看得小腿肚子直抽筋,本来就害怕,这下更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 “你说!”云翰看向另一个戍卫的小兵。 “昨晚......昨晚......刘五旦没回来,今天几个兄弟去寻,发现......发现他被掉在了北城墙大门上,人......人已经......已经没气了。张队长,正在发火,想带人去把尸体抢回来。” 另一个小兵战战兢兢,算是勉强把事情说清楚。 云翰眉头一皱:“他人在哪?” “在议事厅。”小兵答道。 “你们就说,跟不跟我去?” “队长,这件事若是不报给大当家的拿主意,事后知道了,咱们都会被罚的。” “你们这群软蛋!怂货!老子说了,这是老子自己的主意,用不着你们跟着担!老子一人做事一人当!你们怕个球!” 云翰刚到议事厅,就听到张二虎气急败坏的怒斥声。 “那就敢把我的话忘得干干净净?”云翰站在门口,冷声道。 议事厅里,立刻响起桌椅板凳的碰撞声。 张二虎更是“腾”地一下站起身,想了想又赶紧单膝跪地,立刻歇了菜,垂头丧气地不敢说话,更不敢去看云翰的脸色。 “把事情原原本本的说清楚。”云翰进去一把将张二虎扯起来,淡淡地说道。 张二虎这才将事情道了出来。 原来,昨晚他将云翰丢给他的三个突厥兵的人头,交给了自己的心腹汪柱子,让他半夜丢到西受降城的城门根儿。 交代完事情,他就去忙自己的了,可是没曾想,今天他还没起,就有心腹来拍门,说汪柱子一夜没回来。 跟汪柱子同住的几个兄弟觉得事情不对,赶紧去寻昨晚和汪柱子一起出去的另外两个人,结果发现三个人都没回来。 立刻就跑来报给了张二虎,张二虎赶紧让他们去西受降城的几个城门方向去找。 结果他们却在西受降城南门的城门上,看到了被吊死的三具尸体,其中一个就是汪柱子。 更要命的是,那城门边上还贴着几张大字,上边说,汪柱子三人是个叫呼延卓的突厥高手杀的。 呼延卓知道中原人看重死者为大,所以想和不留名今晚酉时,在南城外十里亭处一对一,一决高下,不管输赢,都会奉还汪柱子三人的尸首。 张二虎觉得这就是和尚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圈套!所以,不想让云翰去冒险,打算自己带兵去把汪柱子三人的尸首抢回来。 但是云翰接手“阎罗帮”后,就一直在整顿军规纪律,这些日子整顿下来,没几个敢明知故犯。所以张二虎的算盘虽然打的好,但没几个真敢跟着他胡闹。 都劝张二虎,等云翰拿了主意,再行动。 近半年的时间相处下来,他们都知道云翰的脾气,护犊子,讲义气,但决不允许任何人违逆自己。 云翰听着张二虎说完了事情原委,眉头一松:“你去将刘大军、王兴几个都找过来。” “诶。”张二虎虽然好奇云翰的用意,但自己刚犯了错,也不敢多问什么,赶忙下去安排。 ...... 当天酉时末,城南十里亭处...... “哼!这酉时都快过了,那什么叫不留名的,也还不出现,看样子是不敢来和你这对上了。” 上次披着麻布斗篷的女子,这次换上了雪白的狐裘大氅,娇娇弱弱地依靠在亭下的柱子边,脸色不虞地娇哼道。 “你不愿意等,就回去,我没请你来。”呼延卓冷淡地说道。 那女子闻言,顿时气得面色涨红:“谁稀罕来看你们打打杀杀,对了!我听说这不留名,武力高强,说不定,今天就轮到你倒在他的刀下呢。” “旋娘!别忘了自己的本分!”一直温声细语隐隐为首的舍利吐利.措颜,突然变得疾言厉色起来。 但瞬间他又变成了平时温凤拂面的模样,说道:“客人来了,别丢了脸面,让人笑话。” 顺着他的视线,不远处不知何时慢吞吞地走来一个人影,身上落满了雪,那人却浑然不觉一般,只是默默地往亭子这边走来。 “你终于来了。”呼延卓站起身,走出亭子,虽然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冷,可熟悉他的舍利吐利.措颜已经从他的话音里听出了兴奋。 “嗯。”云翰没说什么,只是淡淡地点点头。 “阁下想怎么比?”呼延卓一边说,右手的大拇指一边慢慢撑开刀鞘。 “请。”云翰缓缓一抬手。 话音未落,呼延卓的刀光已到身前,只见云翰身形丝毫不乱,电光火石之间,往右挪了半步。呼延卓凌厉的一刀,擦着云翰的发丝,落了空。 呼延卓面上不显,可心中却惊愕万分,这人的身份好诡谲,他事先竟半点感受不到这人的动作,没有一丝一毫神情波动。 刹拉间的思索,让呼延卓更加确定,这是值得自己全力以赴的对手!真是太让自己兴奋了! 已经五年没有过这种感受了,哈哈哈! 呼延卓的思绪在飘荡,但手上的动作却丝毫没有停滞,劈下去的一刀落空后,立刻就势横斩,向云翰袭去。 云翰依旧面色平淡的向后退了一步,可这次却语带嘲讽地说道:“架子摆的倒是很大,可惜......你!太慢了!” 说话间,雪亮的刀光,在呼延卓眼前一闪而过,呼延卓感觉有什么东西划过,像一阵轻风,又似乎没有,但手上快要走完横斩那招的刀,却不知怎么,有种握不住的感觉。 “锵”地一声,呼延卓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宝刀,落在雪地上,他刚想伸手去拿,却发现自己脚下的雪地里一片鲜红。 第140章 皇子?怕不是侄子! 后知后觉地摸向腹部,不知何时,肚子上有一条长长的伤口,血液正争先恐后地往外渗,呼延卓抬头看向云翰,本想开口说点什么,奈何身体再没有力气支撑,只能直挺挺地倒下。 云翰和呼延卓的对决,两人加起来一共用了三招,一切只发生在片刻之间。 亭下的一男一女见此早已脸色大变,那舍利吐利.措颜迅速反应过来,立刻施展轻功向后逃去,只留下两个碎在空中的字——快逃! 旋娘一瞬间的愣神,让云翰手起刀落,捂着脖颈倒在亭子边上。 在逃跑中还不忘回头张望局势的措颜,陡然发现,云翰已经来到自己身后,顿时骇地一身冷汗,使出浑身解数,只想逃离此地,手中也不空闲,从右边小兜,翻出一枚丹药状的东西,就往后边胡乱地扔去。 “嘭”地一声后,云翰屏息歪头看着措颜远遁的身影若有所思,左手捏住刀尖,狠狠向措颜的身影甩去,“呲啦”一声后,雪地上留下了一条右臂。 云翰取回自己的横刀,转身回到十里亭,靠在亭子边上,等着王满粮的接应。 “求......求你......求你个事......”倒在云翰跟前,还在不停渗血的旋娘,气息微弱地说道。 云翰看了眼脚边的旋娘,一动不动,继续看向远方,丝毫没有搭理她的打算。 “我......我用......一......咳咳......秘......密......哈......咳咳......换......”旋娘一只手捂住脖子上的伤口,一只手努力向云翰伸出满是鲜血的手,艰难地说道。 云翰依旧一动不动,好似完全没有听到她的声音,当然若不是云翰一直修行,五感灵敏远超常人,谁能听见旋娘呐若蚊蝇的声音。 “咳咳......哈哈.....刚跑......人.....呼哈......”旋娘的话音里漏着风,还有些走音,不仔细听,一般人还真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可越是这样,旋娘越是喘不上气来。 “呼哈......哈哈......和我......都是......都是魏帝......呼......咳咳......的人......”旋娘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好不容易将话说完。 旋娘一只手捂着脖子艰难地说着,一边用仅剩的另一只手艰难地指着自己的左胸口,不停地示意云翰。 云翰蹲下身,眼神淡漠地说道:“你想要什么?” 她并不是冷血之人,只是千百年阴阳两界行走,早已见惯了生死,对不在乎的生灵生死勾不起她一丝一毫的情绪。 “他......咳咳......哈哈......他.....我......哈......”旋娘拼命地指着倒在雪地里的呼延卓,可嘴里始终说不清,自己要什么,一说话,就不停地咳嗽和哈气。 “你想和他葬一起?”云翰肯定地问道。 “哈哈......雪......谢......”旋娘露出一个满足的笑容,手陡然落下,气若游丝的声音被吹散在寒风里。 “我会做到。”云翰站起身,看了看两人的尸体,认真地说道。 云翰刚说完,只听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后,王满粮带着十来个手下,来到亭子跟前:“大当家的!” “收拾收拾!对了,把这两人合葬了。”云翰交代一声,接过王满粮递来的缰绳,利落地翻身上马。 “是。”王满粮立刻拱手应道。 与此同时,张二虎正带着几十人,横刀立马于西受降城南门前发挥自己的专长——叫骂。 “......欸!我还就说了,一帮子不要脸的玩意,跟我这跟前还充什么大头蒜呢!还二皇子!我呸! 谁不知道你们突厥,忒不讲究,丈夫死了,嫂子就跟丈夫的亲弟弟!哎哟哟!天知道,你们那二皇子,是不是你们突厥啥王的种! 还皇子呢!怕不是侄子吧!啊哈哈哈!” 张二虎也是骂人中的能手,骂起人来不管不顾,啥话难听就骂啥。今日为了好好骂一骂这帮突厥人,他可是做足了准备。 好比说,这突厥二皇子阿史那.毕摩的生母,其实是前任突厥大汗阿史那.始毕的王后,如今的突厥大汗阿史那.处罗是前任可汗阿史那.始毕的亲弟弟(注1)。 当前任突厥大汗阿史那.始毕病逝后,根据突厥兄终弟及的承袭方式,汗位就传给了现任突厥大汗阿史那.处罗,二皇子阿史那.毕摩的生母也由王后之尊,变成了妃子姬妾。 【注1:此处人物关系为作者杜撰,与历史上的人物无关,请勿对号入座。】 因为二皇子的生母在跟了处罗可汗没多久后,就被发现身孕,所以二皇子的血统在突厥王庭一直备受争议。 但因为二皇子的生母非常受宠,且出身突厥四贵胄之一,拔延阿史德部的核心贵族。 当前拔延阿史德部正是蒸蒸日上之时,二皇子的生母也是该部落核心贵族,按照突厥王后的标准,精心培养出来的贵女,他们怎么可能舍得放弃,眼前这即将可能成为后族的机会。 所以对二皇子血统的质疑,在拔延阿史德部和二皇子生母的双重作用之下,被处罗可汗以强硬手段压制下来,无人敢当面议论,可这事早就不是什么秘密,稍稍打听就能知晓。 城楼上的丘林巴勒被气得半死,拍着墙垛,急得直跳脚,只能一直喊着:“休得胡言!休得胡言!魏人贼子,你可敢上前与老夫一战?老夫定要取你首级!” 张二虎一点不慌,坐在马上拽着缰绳,趾高气昂地来回走动。这距离是城墙上突厥人无法射到他,他的嗓门却足以喷射对方的完美距离。 张二虎完全不接受对方的约战,只要他们敢出城门,张二虎就带人遁走,只要敢追上来,就会被埋伏。 所以城头上以丘林巴勒为首的突厥守将,急的火烧眉毛,也半点没有对策。 而张二虎却气定神闲地对着手下心腹道:“赶紧给老子来点水,md,半晌没歇,嗓子都快冒烟了!” “来了!来了!”手下心腹赶紧递上水囊,悄悄打量了下四周,压低声音道,“咱们盯着的人已经收到满粮队长的信号,但城里王兴和李方队长暂时还没打出信号。” 张二虎“咕嘟咕嘟”大口大口地咽下几口,趁着递水囊的间隙,低声对他说:“告诉咱们盯着的兄弟,不要急,一旦收到消息,立刻行动,不得延误!” “是!队长您就瞧好吧,大当家的把最出彩的活交给咱们队,俺们队要是不露一手,以后还怎么争这第一队的排面?”心腹立刻机灵地说道。 “知道就好,还不赶紧去!”张二虎听到心腹这么一说,更是意气风发,看着城墙垛那几个转圈跳脚的突厥守将,吐了口唾沫,鼻孔都恨不得朝天。 第141章 西受降城的混乱 被张二虎念叨的李方和王兴,此刻穿着郡守府突厥守卫的服饰,正满头大汗地扛着个人形黑布袋子往马车里送。 “诶诶诶!你俩干什么呢?”丘林涂英穿着一身软甲,带着一队巡逻的士兵,立刻上前盘问道。 李方和王兴对视一眼,两人你推我让一番后,王兴只得一脸苦笑地上前,把丘林涂英拉到马车边上,悄默声地说道:“少将军,您是不知道,这事我俩不好说!” “你俩偷偷摸摸干什么呢?不会是你俩偷了什么东西,想......”丘林涂英刚说到这,王兴赶忙去捂他的嘴。 王兴一脸苦瓜相地趴在丘林涂英耳边道:“我的祖宗,长生天在上,您就是借我俩一百八十个胆子,我俩也不敢偷到这儿来! 我说!我说!但您可怜可怜我俩的小命,听了就得忘,就当今天没遇到我俩,少将军您看成不?” 人就是这样贱兮兮的一种动物,知道一半的秘密,越是有人不想告诉你,你就越是想听,抓心挠腮地想知道。 丘林涂英也来了兴致:“到底什么事?你先说!” “是!是!”王兴一边答应,一边鬼鬼祟祟地打量着不远处的那支巡逻队。 丘林涂英瞬间明白他的用意,立刻对不远处自己的那队人马道:“你们退远些。” 王兴这才压低声音道:“少将军,前两天咱们郡守府里那事闹得那么大,您就没听说?” “什么事?”丘林涂英顺口接道。 “您真是个正人君子!您没听说咱们郡守府,有个上不得台面的小妾,在那啥时,把那谁给......给伤着了不是。您不记得了?”王兴一言难尽地说道。 丘林涂英立刻恍然大悟道:“你是说,前两日被二皇子强要了去的那个?” “可不是嘛?这事当时闹得多大呀!”王兴说着,赶紧扫视了周围一圈,又说道,“要不是当时不留名的事闹得凶,这不知好歹的能活到现在?” 丘林涂英了然地瞥了眼马车:“要处置了她?” “是呢!但这事不能声张啊!说来说去,这事不好听不是?边上还有那呼延将军跟猎狗似地盯着,咱们只能私下里来。”王兴为难地点点头。 “确实如此。也辛苦你们了。”丘林涂英蹙着眉点点头,拍了下王兴肩膀说道。 他心里觉得膈应,他大姐就是二皇子妃,二皇子有多好色,他们家比谁都清楚。他大姐生产前两天,二皇子还和新得的姬妾胡闹呢。 可他们丘林部早和二皇子绑在了一起,如果二皇子不能上位,他们丘林部绝对会被其他上位的皇子极力打压。 所以这种事,丘林涂英虽然觉得厌恶,却也只能睁只眼闭只眼,不得不帮忙遮掩。 王兴见状赶忙一脸谄媚地笑道:“知道少将军是个心善的,我俩也不敢说什么功劳,就求您当没遇到咱哥俩,也和您的兄弟招呼一声,您看成不?” “放心吧。”丘林涂英走到边上,和身边的一个手下说了两句什么,说完就自行带队离开了。 王兴和李方立刻马不停蹄地往北门赶去,凭借着郡守府守卫的令牌,顺利通关。 他俩刚出城门还不到二里地,就有人前来接应,并放出信号弹。 王兴和李方换下装束,立刻骑马往南门赶去,前去与张二虎汇合。 而此时城中不知从何处传起一股流言,说二皇子从王庭请来的三个高手,被不留名杀了俩,还有一个被卸了条胳膊,二皇子眼见大事不妙,已经偷偷离开西受降城,逃亡突厥王庭。 这则留言在突厥士兵中,一传十,十传百,不过两三个时辰,就传到了呼延拓和和丘林巴勒耳中。 没多久,呼延拓和带着大皇子一派的人,未经通川闯进郡守府,要求面见二皇子。 丘林巴勒几次阻拦未果,只能将实情和盘托出——二皇子被人袭击,现在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还将郡守府内被袭击身亡和受伤的几名守卫,拉出来在呼延拓和面前作证。 呼延拓和自然不信,面上一脸悲痛,心里早已爽翻:“你一会儿说二皇子身体不适,需要修养,不方便见人。 一会儿又说二皇子被人袭击劫持,下落不明。一下一个说法,黑的白的都由你说,你让我们怎么信你?” “事实就是如此,你还想怎样?”丘林巴勒早就因二皇子的失踪而怒不可遏,此刻被呼延拓和这么胡搅蛮缠一通,更是气急攻心,生生压住心头的一口老血,没喷出来。 他丘林巴勒虽是武将,但也不是个憨傻,他的长女是二皇子妃,他们整个家族早和二皇子绑在了一起。 现在呼延拓和摆明了就是要把事情闹大,在借机给二皇子扣上各种帽子,不管是因畏惧不战而逃,还是因失踪而贻误战机,都会给二皇子在带来不可估量的损失。 所以不管呼延拓和如何闹腾,丘林巴勒一直忍让克制,他必须将二皇子的失踪,定性为魏人作乱。 这样虽然他也会事后受罚,但与他同属西受降城中坚守将的呼延拓和也难逃责罚,甚至他们还可以反咬一口,制造处二皇子失踪,与其他几位皇子有所关联的迹象,这样他们就还有机会。 “你说二皇子被人劫持,就是被人劫持?我听说二皇子从山魈那请来的三个高手,有两个已经死在了南城外的十里亭,逃回来的那个也少了条胳膊。不知丘林将军是否听说过?” 呼延拓和话锋陡然一转,说起南城外十里亭的事情来。 丘林巴勒当然不会相信,呼延拓和会放弃攻击二皇子一派的机会,只得硬着头皮道:“这事我已经听说了。” “这就对了,你说劫持,我们也不能排除这种可能。但最有能力劫持二皇子的人,就是在南城外十里亭与山魈那边三人决斗的不留名,可据郡守府里的守卫禀报,二皇子就是在那个时间被发现失踪! 不留名就是插上翅膀,也不可能在一个时辰内跑来郡守府,劫走二皇子!”呼延拓和嘴角一撇,恨不得弯成勺子,漏出几颗不怀好意的黄牙来。 第142章 夺取西受降城 “你什么意思!!”丘林巴勒心底一颤,几乎已经能预见呼延拓和要说什么,但还是忍不住拍案而起。 呼延拓和毫不在意被丘林巴勒几乎喷到面门的唾沫腥子,抹了把脸,笑嘻嘻地说道:“说不得,二皇子听闻了不留名对战山魈三人的结果,忍不住回王庭给山魈那边的人亲自送消息呢!” “你......”丘林巴勒一直语塞,竟不知从何辩驳。 就在这时,外面冲进来一个浑身血污,右肩带伤的守卫,高声喊道:“报!报!有奸细打开了南城城门,今日在南城外叫骂的魏军已经冲进城内,请将军定夺!” “报!报!北城守将呼延布加将军命小的传命,二皇子传手令,命他放守北门,带领守军进入阴山以北,于狼山隘口城与二皇子汇合!请呼延将军和丘林将军速速定夺!” 又一个突厥士兵满头大汗,眉毛带霜地高喊着冲进来。 “报!报!不留名出现在东城,公孙将军战死,东城岌岌可危,请速速派兵支援!” 一个左腿中箭,一瘸一拐的将领模样的突厥壮汉,被两个守卫架了进来。 “报!报!” 这次不等那将领出言,呼延拓和就直接打断道:“西城门怎么了?” “呼延将军!不是西城门!是......是咱们军中,有人在传,说......说......看见二皇子带着亲卫逃往王庭,把咱们......咱们抛在这里等死! 此谣言已经是军心动摇,末将负责驻守的西城门,已经有人开始叛逃!若再无对策,我部危矣!” 那将领刚开始还说得期期艾艾,显然因为事涉二皇子,有些难以启齿,但说到最后,神情立刻急迫起来。 呼延拓和知道他的意思,这个将领是自己的心腹之一,而负责驻守西城门的守军,大多出自他所属的呼延部,若再无对策,纵兵叛逃这个罪名,就会牢牢扣在他和呼延部的头上! 届时不仅是他呼延拓和成为整个突厥的罪人,呼延部落将无法立足于诸部,呼延部的男子只能成为其他部落的附庸,或是被其他部落吞并! 不!决不能允许这样的罪名安在下来!他在投靠大皇子的同时,就注定与二皇子为敌,现在大难当前,就算今后与二皇子不死不休,也只能先渡过眼下这关! 呼延拓和顷刻间就做出了抉择,立刻对冒死前来禀报消息的心腹将领道:“阿牧!你立刻带领二百人,前往丰州,将此处发生的事情报给可汗。其余的人立刻随我前往城外,搜寻二皇子的下落!” 呼延拓和一边说,一边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 丘林巴勒见状,立刻明白了他的用意,马上高声对呼延拓和喊道:“呼延拓和!你怎么能将这样的罪名扣在二皇子身上?你是要临阵脱逃吗?” “嚯!现在你知道害怕了?!二皇子不知所踪,你第一个发现,却知情不报,贻误军机,这件事我没时间和你追究! 但是丘林老贼,你满肚子算计,我却不能!可汗南下前,亲口交代,我等第一要务,必须保证二皇子的安全!哼!” 说罢,呼延拓和一把扯下肩膀上裹伤的粗布,狠狠摔在地上,带着自己的部众立刻离开了郡守府。 丘林巴勒见状,就知道大事不妙,呼延拓和这是明摆着要将二皇子失踪之事,变为二皇子潜逃,以此摆脱他身上的罪责,还趁机狠踩了二皇子和自己一把! 呼延拓和这条滑不溜手的老泥鳅,现在喊着要去寻找二皇子,护卫其周全!放tn的屁!早tm干啥去了! 真当他看不出来,这老东西为了保全呼延部,这次是真豁出去了! 丘林巴勒从呼延拓和喊出要保护二皇子的那一刻,就知道这老贼为了呼延部,已经将自己一家老小的生死置之度外! 甚至!若是呼延拓和真将二皇子潜逃的罪名坐实,就算他自己难逃一死,大皇子多半会看其劳(舍)苦(身)功(为)高(主)的份上,保下他的家小。 可若真是这样,到时就是他们丘林部的末日! 丘林巴勒在呼延拓和转身的那一刻,就想清了个中所有关窍。但他知道自己无法阻止,就如一双无形的大手,在背后操控着他们,而他或是呼延拓和都为了各自的最高利益,他们每个人都不得不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最理智的取舍! 丘林巴勒立刻命心腹去寻找自己儿子丘林涂英,将他带到自己面前。然后他果断拿出匕首,划破自己的手掌,蘸着鲜血,写下血书。 等丘林涂英匆匆赶到郡守府,见到神色颓靡的父亲,还不等他作何反应,丘林巴勒遣退众人,就将一个赤金盒子塞到了他的手中。 神色郑重道:“涂英!二皇子失踪,呼延拓和借机率部出逃,西受降城如今已是岌岌可危,失守是早晚的事。 咱们丘林部一直支持二皇子,不管二皇子此事之后生死与否,可汗不会让二皇子背上西受降城失守的罪责。” “所以......是咱们丘林部和呼延部的罪责吗?”丘林涂英跟随父亲在军中多年,自小机敏过人的他,立刻听懂了父亲的未尽之言。 “没错!呼延拓和为了保下呼延部,已经将个人生死置之度外,父亲也必须如此!”丘林巴勒看着身形壮硕挺拔的幼子,欣慰地笑道。 “父亲!”丘林涂英闻言立刻悲愤地疾呼道。 丘林巴勒一改往日与呼延拓和,针锋相对时有勇无谋地莽夫样,抬手拍了拍丘林涂英的肩膀,顺势止住了他给予出口的话语,老怀安慰道:“涂英!你是家中最小的儿子,前边还有三个哥哥。 按道理,不应该你来背起家族的生死。但如今形势所迫,为父没得选择,也幸好,这次是你在我身边,不然你那三个哥哥只怕应付不来这样的局面。” 丘林涂英听到此处,已经明白了父亲接下来的打算,遂不再开口,只是默默地单膝跪下,垂首听着父亲此生最后教导。 丘林涂英死死地咬住下唇,不让身为男人的自己,做出任何有辱家族,有辱男人的事情来!可泪水还是丝毫不顾及他的想法,不知何时早已凌乱了自己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