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双姝记》 第1章 寒夜惊魂异乡客 北地的冬夜,寒风凛冽,刮过千户所后院,窗纸簌簌作响。 林望舒在一阵头痛中惊醒。 眼前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微弱的天光勾勒出陌生的轮廓。 冰冷的空气刺入鼻腔,带着一股淡淡的柴火和尘土的气息。 她缓慢坐起身,额角突突地跳,很多记忆碎片一点一点的进入脑海。 林如海的庶妹、远嫁边地的千户夫人、丈夫王铮常年戍边、婆母是周氏,一个明事理而又有魄力的女人……属于另一个女子的半生记忆,正强硬地与她的现代认知相互碰撞、融合。 她不是应该在值完夜班后,回到自己的公寓倒头就睡吗?怎么会在这里? 炕席还很温暖,被面很丝滑,有点象丝绸,身上的衣服质地也非常的好,不像她的棉绸睡衣,她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这不是在做梦——不在自己熟悉的世界了。 她在黑暗中摸索着,按照记忆中的位置找到鞋子,自己的脚好小,鞋子也小,是绣花鞋。 有些冷,打了个哆嗦,她摸索着从床头拿起一件皮裘,裹在身上。 她摸索到桌边,颤抖着使用打火石点燃了那盏小小的油灯。 昏黄的光晕照亮了方寸之地。 这是一间在现代称得上豪装的屋子,原主作为探花妹妹,虽是庶女,但是出身侯家,嫡母去得早,父亲不重女色,只得一个姨娘,不过兄长慈爱,嫁妆丰厚,只是北地的条件实在差。 墙上挂着一副弓袋,透着边塞特有的粗犷与冷清。 她走到一面模糊的铜镜前,镜中映出一张苍白清秀的脸,大约二十五六岁的年纪,眉眼间却凝着一股化不开的轻愁,正是记忆中原主“林望舒”的模样。 真的是穿越了,不仅穿越了,还穿进了她曾为之叹息过的“红楼世界”。 茫然和恐慌只有片刻,她深吸几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 作为专业医生,她习惯面对突发状况,只是这一次,状况离奇得超乎想象。 当务之急,是先了解这里的情况,适应新的身份和生活。 就在这时,隔壁传厢房来一阵压抑的、断断续续的轻咳声,在寂静的寒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应该是是周嬷嬷,原主的奶嬷嬷,陪嫁过来的,自小照顾她,是她在这北地最亲近、最依赖的人,如今正病着。 对病人天生有着探究心理的望舒,端起油灯,推开房门,循声走向隔壁的耳房。 耳房的炕比主卧冷得多,应该是碳的原因,炕上躺着一个老妇人,盖着厚厚的旧被,正蜷缩着身体咳嗽,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蜡黄。 一个11、12岁的小丫头正靠在炕边打盹,被开门声惊醒,慌忙站起来:“奶奶,您怎么醒了?我睡着了” 林望舒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我来看看嬷嬷,你们这几天也辛苦了。”。 丫头接过她手里的油灯,帮她照明,望舒借着灯光仔细打量周嬷嬷。 呼吸急促,咳嗽声重浊,面色潮红,她伸手探了探嬷嬷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这时侯也没清醒。 周嬷嬷是积年的劳碌辛苦,加上北地苦寒,感染风寒后一直没能好好将养,拖成了现在这样。 “青溪呢?”林望舒问那小丫头,声音因刚穿越的冲击和寒冷而有些沙哑。 “青溪姐姐在外间守着炉火。”小丫头小声回答。 话音未落,一个穿着青色棉袄、约莫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就撩帘进来了,脸上带着焦急和困倦:“奶奶,您怎么起来了?可是被娘吵醒了?” 她看到林望舒站在炕边,连忙上前,“这里冷,您快回屋歇着吧,娘这里有我呢。” 这就是青溪,周嬷嬷的女儿,也是原主身边最得用的小丫鬟。 林望舒没有动,她凝神再次检查了一下周嬷嬷的状况,结合现代医学知识,确认这只是重感冒引发的气管炎症,并未发展成肺炎。 在这缺医少药的古代,若不好生处理,也足以要了一个老人的命。 她不能用过于突兀的方法,但一些温和的、符合此时此地认知的手段却是可行的。 “青溪,”她开口,语气虽然温和带了些上位者的强势,“你去厨房,按我说的找几味材料来熬水:生姜五六片、带须葱白三段、紫苏叶一小把……若有陈皮也拿些来,再要些红糖。” 青溪愣了一下,似乎惊讶于奶奶此刻清晰冷静的指令,但立刻点头:“是,奴婢这就去。” 她转身快步出去了,棉鞋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林望舒又让那小丫头去打盆热水来。 她则坐在炕边,用帕子沾湿了热水,仔细为周嬷嬷擦拭额头和脖颈处的虚汗。 动作起初有些生疏,但很快就变得熟练起来,仿佛这具身体里残存的记忆正在苏醒。 她此刻的情绪,来自于原主的残留意识,原主应该是放不下奶嬷嬷的,对原主来说,这个是除了姨娘最亲密的人了。而她的行为则来源于一种职业本能:看到病患,就想了解病情并进行医治。 何况在这全然陌生的境地,周嬷嬷和青溪是她唯一能抓住的、与“林望舒”这个身份紧密相连的人,是她在此时此地的“自己人”。 青溪很快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回来了,浓重的姜葱和紫苏气味弥漫在小小的耳房里。 林望舒试了试温度,然后和青溪一起,小心地将周嬷嬷扶起些许,慢慢地将药汤喂了下去。 周嬷嬷要起来行礼,被望舒拦住了,“嬷嬷你好好休养,我还等你好了帮我呢,快休息吧,我回屋了。” 周嬷嬷躺下后,她又仔细叮嘱青溪如何观察嬷嬷的体温变化,咳嗽是否减缓,要注意保暖但也要偶尔通风透气。 她言语平和,条理清晰,青溪听得连连点头,看向她的目光里除了往日的恭敬,更多了几分感激。 一番忙碌后,周嬷嬷的咳嗽似乎平缓了一些,呼吸也逐渐均匀,沉沉睡去。 林望舒这才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袭来。 她拒绝了青溪和小丫头的护送,让她们轮流看护病人,自己回到了那间主屋。 她独自坐在炕沿,终于有时间梳理那纷乱如麻的记忆和思绪。 最大的冲击,并非身份的转变,也非环境的剧变,而是这个世界本身。 林如海、贾敏、林黛玉……还有那个早夭的侄儿。 记忆里,原主出嫁前,还曾抱过那个玉雪可爱的小侄女黛玉,当时的黛玉不足周岁。 “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的绛珠仙草,她的泪尽而亡,竟可能是未来真实的命运。 而那个未曾谋面的小侄儿,似乎也会早早夭折。 她既然来了,是不是有可能改变这一切? 作为现代穿越而来的主任医师,黛玉的病应该是可以治疗的,需要时间调养,侄儿的死因原着里未说,大都猜测生病,目前并未收到消息,明天得给娘家书信一封,探探路,得个准信吧。 既然来到这个世界了,总得搏出个样子来,按照时间第一步肯定是救侄儿的命,这孩子是林家的男丁,有他在,黛玉才算真正有了依靠,自己虽然是姑母,却是外嫁女,名不正言不顺,先看看嫂嫂怎么说吧,离侄儿3岁还有大半年呢。 原主虽是侯府千金,来自富庶繁华的扬州,却因一桩并不显赫的联姻,远嫁到这苦寒的北地边镇。 丈夫王铮是名武将,常年驻守边关,夫妻感情平淡,结婚刚三年有余,尚无子嗣,好在婆母和丈夫不曾为此为难过,也没有纳妾。 婆母虽然亲和,但是不通笔墨,难以和原主有共同语言。 原主自身性格又敏感内向,难以适应这巨大的落差,终日郁郁,几乎将自己封闭在这小小的院落里,只与几个从扬州带来的仆从相依。 大概这也是身自己穿越而来的原因,原主除了对奶嬷嬷有留恋,其他没有任何意识残留。 “你安心去吧,我会治好周嬷嬷”,望舒轻语,不管原主是否听得到感受得到,她得给出一个交待,她使用了原主的身体。片刻后,望舒感觉到了身体的适配度,终于可以自如控制了。 北方边境的艰苦,宗族关系的复杂,自身身份的尴尬……每一样都像这北地的寒风,冷飕飕地刮在她脸上。 她吹熄了油灯,重新躺回冰冷的被褥中,睁着眼望着漆黑的屋顶。 寒夜漫长,但她的头脑却异常清醒,开始一点点盘算起来。 要强的林望舒,前世28岁就能成为主任医师,来到红楼这个男人为尊的世界,她要当强者,只有强者才能守护自己想要宁护的人,只有成为强者,才能做自己想要做的事。 第2章 晨安初显慧心暖 翌日清晨,林望舒在天光微亮时便醒了。 昨夜虽思绪纷乱,但多年值夜班养成的习惯让她迅速适应了新的作息。 她唤了青溪进来伺候梳洗。 青溪手脚麻利地端来温水,又从衣箱中取出一套衣裳。 林望舒看去,是一件湖色杭绸小袄,领口袖边镶着风毛,配着一条蜜合色细折儿棉裙,是原主从扬州带来的嫁妆。 北地严寒,室内虽比外间暖和许多,但青溪还是又取出一件银鼠皮里子的青缎披风备着。 “奶奶,今儿个穿这身可好?颜色稳重,也合规矩。”青溪小声问道,眼神里还带着些昨日留下的惊异与依赖。 林望舒点点头,由着她伺候穿戴。 原主坚持每日晨起向婆母请安,婆母多次说不用,甚至说改成只初一和十五,原主怕落人口舌都因此拒绝了,礼不可废,初来乍到需谨慎,还得去,后面再想办法。 梳头是个麻烦事,原主的发髻稍显繁复,林望舒安静坐着,由青溪灵巧的手挽了一个家常的纂儿,插了一根碧玉簪并两朵小巧的珠花,既不失礼,也不过于招摇。 收拾停当,她扶着青溪的手出了院门。 清晨的千户所后院已有仆役在洒扫,见到她皆恭敬行礼。 院落虽不如江南园林精巧,却也轩敞整齐,青砖铺地,廊柱结实,显是殷实人家气象。 婆母周氏住在正院。 甫一进门,便觉一股暖意扑面而来,与外间的干冷截然不同。 地上显然烧着地龙,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茶香。 两个穿着体面青缎比甲的小丫鬟守在堂屋门口,见林望舒来了,忙笑着打帘子:“少夫人来了,老夫人刚起,正用茶呢。” 屋内,周氏正坐在临窗的暖炕上,身后垫着石青金钱蟒引枕,身上穿着件栗色缎面貂皮袄子,额间勒着同色额帕,虽已中年,眉眼间却透着一股经事已久的利落和明理。 周氏正在看帐,一个四十余岁、穿着藏青褙子的干练婆子双手递给她用一盏冰糖燕窝。 林望舒上前,依着记忆里的规矩,端端正正福了一礼:“母亲早安。” 见林望舒进来,周氏放下盏,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转,语气和煦:“今日气色瞧着不错,阿铮常年不着家,苦了你了。晨省不用这么守时,能省则省。用过早食了吗?一起用点吧。” 周氏吩咐身边的钱嬷嬷安排早食,望舒站到她身边,周氏拉着她的手:“阿娘也是做儿媳妇过来的人,当初铮儿祖母就没给我立过规矩,没道理到我这给你立,来坐下吃饭,热闹一点。” 钱嬷嬷的也笑着帮腔:“少夫人,老夫人心疼你呢,快坐下,布食我来就行了。”说着便让小丫鬟搬来个铺着软垫的机子。 林望舒谢过坐下,姿态娴雅,并无往日那份畏缩愁苦之态。 周氏看在眼里,心中微觉诧异,只当她是病了一场转了性子,便也不多问,只寻常问了几句夜里睡得可好、炭火可足等话。 等俩婆媳优雅的吃差不多的时候,忽听院外传来一阵不同于往常的喧哗,马蹄声、男子的呼喝声杂乱响起,间或夹杂着压抑的痛哼。 屋内几人皆是一怔。钱嬷嬷反应极快,立刻走到门口询问。一个小厮慌忙跑来禀报:“老夫人,爷巡边回来了,像是……像是受了些伤,李军医正瞧着呢!” 周氏脸色一变,立刻起身,林望舒也忙跟着站起。 “快,去看看!”周氏说着便往外走,脚步匆忙却不乱。钱嬷嬷和两个大丫鬟立刻跟上。 林望舒稍慢一步,对青溪低声道:“你去看看周嬷嬷,这边有我。”随即也紧跟了上去。 一到前院,便见两个亲兵模样的军汉搀扶着王铮走了进来。 王铮一身风尘,戎装未卸,左边胳膊上的护臂被劈开,暗红的血浸透了中衣袖子,顺着手臂往下滴淌。 他脸色因失血有些发白,眉宇间却凝着一股沙场带来的悍厉之气,口中犹自骂着几个鞑子探马滑溜。 身后跟着常年随军的李老医官,背着沉重的药箱,神色凝重。 另一位则是与王铮交好的指挥佥事杨彪,此刻也是甲胄在身,面带忧色。 “这是怎么说的?”周氏一见儿子伤处,心疼得眉头紧锁,却并未慌乱,只连声道,“快扶进屋里去,李老先生,劳您赶紧给瞧瞧。” 一行人进了堂屋,王铮被安置在椅子上。 李军医上前,剪开血透的袖口,见那伤口寸许长,皮肉翻卷,嵌着几粒沙尘。 他先取烧酒,冲了一遍,酒液冲得血水四散,王铮咬牙未吭。 李军医复以银刀刮去污痕,再抖开一条叠得齐整的布带,便要洒药包扎。 林望舒立在周氏侧后,半掩着口鼻,仍是原主那副“见血即怯”的模样,可目光却紧跟着李军医的手。 她先看见李军医用烧酒冲了一遍伤口,又拿银刀刮去沙粒,动作老练,显然平日做惯。 可当他从药箱里抽出那条叠得齐整的布带时,林望舒一眼瞧见布角微有旧渍——分明是洗净却又反复用过的。 军中物资紧张,如此本属常态,可布带一旦起毛,便易藏菌。她心中掂量片刻,只上前半步,轻声道: “先生,方才已用酒洗,若再换一条新布,先煮一滚、日头下曝干,是否更妥?妾身幼时见家父熟识的郎中,凡金疮必以‘水煮日晒’,说是可减脓腐,也不知记错了没有……” 话到一半,她似被自己的“多嘴”吓到,忙补一句,“妾身无知,先生权当没听见。” 李军医闻言,倒笑起来:“夫人记得不错,医书谓之‘沸汤渍布’,只是阵前仓促,老朽常偷这个懒。” 他扭头吩咐亲兵:“去灶上取一块今年新发的白棉布,剪二指宽,水滚后煮两沸,再拿炭火烘干。” 周氏见儿媳三言两语便让老军医甘愿多走一步,眼底微露赞许,却只轻轻点头,并未插话。 顷刻,布条煮好,李军医重新洒金疮药,再以热布轻裹,动作比往常更慢,却更仔细。包扎既毕,他侧身对周氏拱手: “夫人,今日托少夫人提醒,也算给老朽补了一课。” 林望舒低头递上最后一卷绷带,指尖略颤,仍是一副“不谙世事”的小心模样,却没人再把她当作只会躲在袖后的娇娘子。 李军医心中暗自称奇,包扎完毕,王铮眉头舒展了些。 杨彪拍了拍他肩膀,笑道:“铮哥儿,你这婆娘不错,还知道疼人,心思也细。” 王铮哈哈一笑,扯动了伤口又嘶了一声,粗声道:“妇道人家,瞎操心罢了!”话虽如此,脸色却缓和了不少。 周氏这才开口,对李军医道谢,又吩咐钱嬷嬷带军医下去用茶歇息,赏银封,处理得井井有条。 待外人离去,周氏才细细问儿子受伤经过,然后嘱咐他好生歇息。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一直安静侍立的林望舒身上,语气缓和了些:“你也受了惊吓,且回去歇着吧。今日之事,你应对得很好。” 林望舒敛衽行礼:“是母亲主持得当。儿媳告退。” 她扶着青溪的手退出堂屋,走到院中,清晨的阳光照在她身上,银鼠皮披风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知道,今日这看似微小的一步,或许已在婆母心中留下了与往日不同的印象。 在这深宅大院,细微处的改变,便是立足的开始,离自己的小目标便是又近了一步。 第3章 郡主赠婢开眼界 北地的冬日,天色总是亮得迟些。 林望舒晨起梳妆时,窗外还是一片灰蒙蒙。 青溪伺候她穿上一件蜜合色缕金百蝶穿花缎面小袄,外罩一件青缎灰鼠褂子,底下是葱黄绫棉裙,虽仍是家常打扮,但用料讲究,色彩搭配也透出几分侯门小姐的底蕴。 用罢早饭,她照例先去正院给婆母周氏请安。 周氏今日气色不错,正拿着对牌吩咐管家婆子们一日的事务,见林望舒来了,也只是略点点头,让她在一旁坐着。 林望舒安静听着,并不插嘴,只在周氏问及她院里炭火可够时,才起身回话:“回母亲的话,尽够了,昨日新送来的银骨炭极好,没什么烟气。” 周氏“嗯”了一声,又道:“阿铮的伤看着无大碍了,你也费心了。”语气虽淡,却比往日多了丝温度。 正说着,忽听院外传来一阵清脆的马蹄声和整齐的脚步声,比平日王铮归家的动静更为肃整。 守在门口的小丫鬟忙进来禀报:“老夫人,奶奶,安平郡主老夫人过来了,车驾已到二门外了。” 周氏闻言,立刻放下对牌站起身,林望舒也忙跟着起身。 婆媳二人对视一眼,皆有些意外。 安平郡主是族长王禄的夫人,论辈分是王铮的堂祖母,身份尊贵,等闲不会亲临各房院落。 “快随我迎出去。”周氏整理了一下衣襟,带着林望舒快步走出堂屋。 刚到院门,便见安平郡主已利落地下了马车。 她今日未着繁复礼服,只穿了一身绛紫色缠枝莲纹的锦缎骑服,外罩玄狐皮大氅,长发挽成简单的圆髻,以一根通透的玉簪固定,通身上下并无过多饰物,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英气与雍容。 她目光扫过躬身行礼的周氏与林望舒,声音清朗道:“不必多礼。听说阿铮前番巡边受了伤,近来族中事务繁杂,一直未得空来看看。今日顺路,便过来瞧瞧他可大好了。” 她说着探望王铮的话,眼神却沉稳地掠过林望舒及其周身环境,见其衣着得体,神态沉静,不见往日畏缩,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周氏忙侧身引路:“劳堂伯母挂心,阿铮伤势已无大碍,正在书房看书。您快请堂屋上坐。” 一行人入了堂屋,丫鬟奉上热茶点心。安平郡主并未过多寒暄,径直问起王铮伤势恢复情况,又看似随意地问起那日冲突细节。王铮闻讯赶来,一一回答。 郡主听罢,目光转向侍立在婆婆周氏身侧的林望舒,似是随口问道:“那日听闻你也在旁?倒是难为你,这般场面,寻常妇人早吓软了脚。” 林望舒微微垂首,声音平稳:“堂祖母谬赞了。孙媳当时心中亦是惶恐,只是见夫君受伤,情急之下,想起父亲如遇打猎受伤,处理外伤时,格外注重器具洁净,常以沸水煮布,言道可防邪气入侵,引发高热。孙媳愚钝,不过是有样学样,吩咐了下人几句罢了,实在当不得什么。” 安平郡主端着茶碗的手微顿,抬眼仔细看了她一眼。 这回答,既谦逊,又隐隐点出了关键,不像个只会哭哭啼啼的深宅妇人。 “哦?注重洁净……”郡主放下茶碗,“杨彪前几日来回事,倒也曾提了一句,说你这孩子心细,知道用煮过的细布包扎,免了伤口污秽。如今看来,倒是不假。” 林望舒心中了然,原来杨佥事已将此事当作趣闻禀于郡主。她面上依旧恭谨:“是杨大人过奖了。孙媳只是尽了本分。” “本分也分尽得好与不好。”安平郡主语气听不出喜怒,“边地苦寒,伤病多发,若是照料之人都不知洁净,确是容易沾染病气,一传十,十传百。你这点‘本分’,很是紧要。” “堂祖母明鉴。”林望舒轻声应道,“孙媳近日看家中嬷嬷,亦是如此。嬷嬷年高体弱,更需小心,所用之物皆尽力洁净,居处亦常通风散气,虽不能根治其疾,却也少了些反复。” 周氏在一旁听着,微微点头。王铮也忍不住看了妻子一眼,觉得她今日说话条理格外清晰。 安平郡主听完,沉默片刻,精明睿智的目光似乎将林望舒里外打量了个通透。 忽然,她唇角微扬,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赞许的笑意:“是个心细沉稳的,不像京里那些只会风花雪月的娇小姐。” 她目光扫过林望舒身后略显单薄的伺候人手,开口道:“你身边伺候的人,看着倒也尽心,只是这边镇不同京中,时有动荡,你又是阿铮的家眷,没个得力周全的人在旁,终究不便。” 她朝身后略一示意,一名一直沉默跟随、身着暗青色劲装、年纪约十七八岁的女子应声上前。 这女子身量高挑,面容清秀却神情冷峻,眼神沉稳锐利,步伐轻捷无声,腰间束带下似乎隐着短刃的轮廓,一看便知不是普通丫鬟。 “这是抚剑,跟在我身边有些年头了,手脚利落,也略通些拳脚,认得几味药材,处理外伤更是熟手。” 安平郡主对林望舒,也是对周氏说道,“以后就让她跟着望舒,我也放心些。” 周氏闻言,忙道:“堂伯母身边得用的人,怎好……” “给你便收着。”安平郡主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久居上位的决断,“好生待她便是。抚剑,日后你便跟着林少奶奶了,凡事要尽心。” 那名叫抚剑的女子立刻上前一步,向林望舒行了一个干净利落的礼,声音平稳无波:“奴婢抚剑见过奶奶,日后听凭奶奶差遣。”姿态恭敬,却无半分谄媚,眼神清正,透着干练。 林望舒心知这既是赏赐,也未必没有考察之意,立刻敛衽回礼:“郡主厚爱,孙媳感激不尽。定会善待抚剑姑娘。”她态度落落大方,既不过分推辞,也不显得急切,尺度拿捏得恰到好处。 安平郡主见状,眼底赞许之色又深了一分,也不多留,又闲话几句,便起身告辞。周氏与林望舒恭送至二门外,看着车驾远去,这才回转。 回到正院,周氏对林望舒道:“郡主赏下的人,必是得用的,你好生安置,切勿怠慢。”语气中带着几分提点。 “儿媳明白。”林望舒应下,带着抚剑回了自己院落。 一进院门,青溪等人见奶奶带回一个眼生又气势不凡的姐姐,皆有些好奇又敬畏。 林望舒将众人召来,简单说明了抚剑的来历,吩咐道:“日后抚剑便留在院里,与青溪一样在我身边伺候。你们要和睦相处,凡事多向抚剑请教。” 众人齐声应下。抚剑再次向林望舒行礼,又对青溪等人微微颔首,算是见过,话不多,却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气度。 有了抚剑,院里许多事便仿佛有了主心骨。 她话不多,但指令清晰,行事极有效率,不过半日功夫,便将院内诸事梳理得更加井井有条,连小丫鬟们的规矩都仿佛好了几分。 过了两日,天气晴好,林望舒便向婆母周氏请示,想去附近的集市走走,散散心,也添置些针线杂物。 周氏见有抚剑跟着,便爽快应允,还特意吩咐套了辆结实暖和的马车,又让两个家丁跟着。 第4章 盘点嫁妆谋生计 这是林望舒穿越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出门。 马车驶出千户所,到了镇上的集市。 虽不如扬州繁华,却也人来人往,颇为热闹。 皮毛、山货、铁器、陶罐、各色干货摊子沿街排开,吆喝声此起彼伏。 抚剑沉默地护在林望舒身侧半步的位置,表情严肃地扫视着周围,任何试图靠近的人都会被她不带情绪的眼神逼退。 青溪则有些紧张又兴奋地跟在另一侧,小心地搀着林望舒。 林望舒看似随意地逛着,目光却仔细地扫过那些售卖药材的摊子。 多是些晒干的甘草、黄芪、枸杞、柴胡等常见药材,品相参差不齐,蒙着厚厚的灰尘,间或有些声称能治风湿骨痛的药酒、药膏,包装粗糙。 她仔细询问了几味药材的价格,发现虽比江南便宜许多,但质量也远逊。 她注意到,集市上并无一家像样的药铺,只有一个简陋的棚子,坐着个须发花白的老人,身边放着几个药篓,替人看些头疼脑热的小毛病。 一路行来,她也留心观察当地人的面色体态。 许多人都面带风霜之色,多有咳嗽、关节粗大变形者,显是苦寒之地常见的风湿痹症和呼吸系统疾病盛行。 这一切,都默默记在她心里。药材匮乏,质量低劣,医疗条件简陋……这巨大的需求与落后的供给之间,隐藏着机遇,也面临着困难。 回程时,她买了几包品相稍好的寻常药材,又扯了几块厚实柔软的松江棉布,说是回去给周嬷嬷做暖袜暖手套。 马车驶回千户所,已是傍晚。夕阳给这座边镇披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晕。 林望舒下了车,抱着那几块棉布,抚剑和青溪拿着药材和其他零碎东西跟在身后。 北地的寒风依旧凛冽,但小院内在林望舒的悄然经营下,渐渐生出几分暖意与秩序。 周嬷嬷的病体在林望舒的精心调理和抚剑从旁协助下,已大见起色,虽还不能承担劳累活计,但已能坐在炕上,帮着看顾些针线、指点小丫鬟规矩。 抚剑的到来,如同给这架略显陈旧迟缓的机器注入了新的润滑,她话不多,但指令清晰,行事利落,很快便将院内杂务梳理得井井有条,连带着青溪也跟着学了几分沉稳。 内部稍稳,林望舒便将目光投向了更远处。 她深知,在这世间,尤其是这等级森严、处处需银钱打点的深宅大院,若无经济根基,一切想法皆是空中楼阁。原主带来的嫁妆,是她眼下唯一的凭依。 这日,天气稍暖,她让青溪将炭盆烧得旺些,请了周嬷嬷到正房暖炕上坐着,又唤来了青溪,说是要一同理理旧年的箱笼,看看有无需添置的衣物。 周嬷嬷只当她是闲来无事,或是真缺了用度,便撑着精神过来指点。几个箱笼一一打开,里面多是原主从扬州带来的旧物。林望舒一件件细细看过,心中默数。 金银细软并不多,一匣子各式金银锞子、几串铜钱,并两支赤金簪子、一对镶珠耳坠,便是压箱底的全部。 绸缎布料倒是有些,颜色鲜亮的杭绸、苏缎约有七八匹,但多是前几年的花样,在这北地也难有场合穿戴,另有些厚实的潞绸、松江棉布,看着还实用些。再有便是些旧书、字画、玩器,这些虽然值钱,但是不能出售,不说这是长辈赐予,且在这北地是难以变现的。 “嬷嬷,”林望舒拿起一匹颜色略显黯淡的湖绉,状似无意地问道,“我记得出嫁时,除了这些,父亲似乎还让人给我在这里添置了几个小铺面?” 周嬷嬷闻言,叹了口气:“奶奶还记得?就在镇子西头有一个,你当时说拿来做胭脂铺,其他几个都赁出去了。唉,当年侯爷想着你远离娘家……奶奶您日后好歹有个贴己的进项。只是这北地荒凉,不比扬州繁华,姑娘们用的胭脂水粉也粗糙,那铺子一直由张嬷嬷和她家那口子看着,也就是勉强维持,不亏本罢了,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个钱。” 林望舒心中了然,这唯一的生产性产业,经营状况竟如此不堪。 “既是父亲的一片苦心,我也该去看看。”林望舒放下料子,语气平和,“明日若天气好,我便去那铺子瞧瞧。抚剑,你陪我走一趟,青溪,你留在院里照顾嬷嬷。” 次日,林望舒依旧是一身半新不旧的素净打扮,披了件厚斗篷,带着抚剑,乘了辆青帷小车,去了镇西的胭脂铺。 铺面果然不大,门脸窄小,招牌上的漆字都已斑驳。 进门便是一股混杂着劣质花粉和油脂的气味,有些闷人。 柜台后坐着个五十多岁、穿着干净但袖口磨损的老者,正是张掌柜。 见主家夫人突然到来,他慌忙起身,显得有些无措。 “张掌柜不必忙,我今日无事,随便来看看。” 林望舒温和地说道,目光却已快速地将铺子扫视一遍。 货架上稀稀落落地摆着些胭脂、香粉、头油,包装简陋,颜色要么过于浓艳,要么灰扑扑的毫无生气。 顾客寥寥,只有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少女渴望地看着一盒最便宜的胭脂。 林望舒没有先去翻看账本——那上面的数字想必不会好看。她更关心的是流程。 她与张掌柜闲聊般问起:“如今铺子里这些货色,原料都是从何处进来的?” 张掌柜搓着手回答:“回夫人,花粉、油脂多是就近收的,也有些是从行脚的货郎那儿买来的南边便宜货,成色也就这样了。” “是如何制作的?可还是用的老法子?” “是,听说他们都是按老方子,捣碎了和上油脂便是。这北地风沙大,做得太细了反而容易脏,卖不上价。”张掌柜语气有些无奈。 “平日来的,都是些什么客人?” “多是些附近家境稍好些的媳妇、姑娘,图个便宜……也有些军户家的女眷,但买得也少。” 林望舒拿起一盒胭脂,用手指沾了一点细看,颗粒粗糙,颜色浮于表面,又闻了闻,油脂显然不够纯净,带着一股若有似无的哈喇味。 与她记忆中扬州胭脂的细腻润泽、香气清雅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她心中不由摇头。如此品质,莫说与江南产品竞争,便是在这北地,也只能做最低端的生意,利润微薄,毫无前景。 然而,就在这失望之余,她脑中现代的药理学和植物化学知识却自动运转起来。 北地苦寒,风沙大,日照强,皮肤容易干燥皴裂。 江南那套追求轻薄透亮、色泽清雅的妆品理念在这里确实水土不服。 此地女子更需要的是什么?是滋润、是防护、是修复。 她忽然想起这几日翻看本地风物志,以及透过车窗观察野外植被时的发现。 北地许多特有的植物,如沙棘、红景天、某些耐寒的野花,其油脂或萃取物其实具有很好的滋润、抗氧化甚至舒缓修复的功效。 还有一些本地产的矿物粉,若研磨得足够细腻,或许能制成不错的底粉或眼影,且更适合北地肤色。 一个念头逐渐清晰:为何一定要模仿江南? 为何不能利用本地原料,制作出更适合北地气候和需求的护肤及妆品? 比如滋润防冻的面膏、舒缓晒后皮肤的凝露、甚至带有轻微疗愈效果的药膏? “若我将铺子业务做些调整,不再卖这些劣质胭脂,转而研制售卖这些更实用的东西。” 她心中暗忖,“既解决了本地女子的实际需求,打开了市场,赚取了银钱,又能借此熟悉药材原料的炮制、加工,岂非是为日后若有机会开设药铺积累经验?一举两得。” 只是,想法虽好,实施起来却千难万难。 原料筛选、配方试验、制作工艺改进、说服顾客接受新产品……每一步都需要时间、精力和投入。 她手下无人可用,张掌柜显然并非能开拓创新之人。 第5章 宗亲琐事辨人心 一瞬间,她甚至萌生出一个更遥远的念头:若能亲自回趟扬州就好了,出嫁3年多,一次没有回去过,也合情理,重要的是可以见见黛玉和小承璋。 哎,这个时代对女性还是限制太多了,原主真的是拿把好牌打得好烂啊,不过也是,她的出生和成长让她想不到那么多,小承璋都出生2年多了,原主都没见过,只是派人送过月礼,不知道长什么样子。 记得原着说的承璋是3岁去的,没说是病还是意外,但大部分人判断是意外,如果找到机会回去,一定要给小承璋看看,既然来了得救,不说自己的喜爱,这也是原身的亲侄子啊,救了他就肯定能改变黛玉的命运。 只是路途遥远,成本高昂,现在突然提出回去,但突兀了,以后寻找机会吧,毕竟现在交通不便,路途遥远,按照原着的说法,应该还有一年,来得及筹备。 她从思绪中回过神来,对张掌柜道:“铺子维持不易,辛苦你了。这些货……暂且先这样卖着吧。我近日得闲,或会试着调制些别的玩意儿,若成了,再拿来给你看看。” 张掌柜连声应喏,虽不明白奶奶要做什么,但态度恭敬。 回程的马车上,林望舒沉默不语,只指尖无意识地点着车窗框。 抚剑安静地坐在对面,一如既往地沉默守护,仿佛对主母心中翻涌的思绪毫无察觉。 林望舒看着窗外掠过的荒凉景象,心中那份改善处境、积累力量的念头却愈发坚定。 胭脂铺,这个看似不起眼甚至失败的嫁妆,或许正是她在这北地破局的第一步。 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眼下最紧要的,是先把手头这唯一的产业,琢磨出一点新意来。 北地的冬日漫长,千户所内各房各院的日子仿佛也随着天气一同凝滞。 林望舒的日子却并未虚度。除了偶尔去那胭脂铺看看,与张掌柜商讨些细微的改动,更多时候,她安静地待在自己的小院里。 她或是看书,或是陪着身体渐好的周嬷嬷说话,或是听抚剑回禀一些外间的琐事——自安平郡主将她赐下,抚剑便自然承担起一部分与府中其他院落往来的职责。 她渐渐察觉到婆母周氏的变化。 这位婆婆性子爽利明理,年轻时也是管家的好手,如今年纪渐长,加之北地气候严寒,精力便有些不济,时常露出疲惫之色。 以往她强撑着打理院中事务,如今见儿媳沉静稳妥,将小院打理得井井有条,连带着儿子王铮的伤也恢复得极好,心下便松动了几分。 这日请安后,周氏并未立刻让林望舒回去,而是留下她。 周氏指着桌上几本帐簿并一串钥匙叹道:“我年经大了,也担不了几日事了,本来你过门过后就该把这些事交给你,只是你一直不肯你接。” 周氏叹了口气,“看你瑞精神好很多,也愿意理事了,往后这院里这几个仆役的调配、月例发放、日常一应吃穿用度的安排,便交由你来打理吧,也让我省点心,让我也歇歇。” 婆母下放仆人的管理权,这是一个重要的信号,意味着认可和信任。 林望舒心中微动,面上却露出适当的惶恐与推辞:“婆母言重了,您正当年,儿媳年轻识浅,只怕难以胜任,辜负了您的信任。” 周氏摆摆手:“不过是些琐碎事,你且试着做做,若有不懂的,再来问我便是。”态度却很坚决。 这消息不知如何光速的传了出去,婆母刚午休起来,三堂婶王孟氏便过来寻周氏说话。 王孟氏丈夫是王铮的堂叔,在王家族中也有些分量,性子直爽,有时略显急躁。她与周氏关系尚可,说话便少了几分顾忌。 林望舒正好端了刚炖好的冰糖雪梨羹送来,在门外便隐约听到里面的对话声。 “嫂子,不是我说你,望舒那孩子瞧着是比刚来时强多了,沉稳了些,可她到底是京里翰林家小姐出身,细皮嫩肉的,哪懂得咱们这边镇人家的繁琐规矩和人情往来?” 王孟氏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透着实实在在的担忧,却也隐含着对林望舒能力的不信任,“再说,她过门也有些时日了,至今肚子还没个动静……你这般早放了权柄给她,底下人未必服气,怕是反而让她难做。依我看,不如再等些时日,看看再说?” 林望舒脚步顿了顿,并未立刻进去,只悄声将羹汤交给门口的小丫鬟,示意她稍候再送,自己则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开了。 她并未因此气恼或急于辩解,王孟氏的话虽不中听,却也是这深宅大院里现实的考量,无子、年轻、外来,皆是她的“短处”。欲要取信于人,空口无凭,唯有行事。 机会很快便来了,几日后,族中有事小聚,各房女眷皆至周氏正房说话。 临近晌午,需安排饭食座次,偏巧周氏犯了头风,精神不济,便将这事交给了林望舒。 这并非大事,却极考验心思。座次关乎长幼尊卑,饭食需顾及各房口味偏好、有无忌口,还需调配好人手,不能失了礼数,也不能慢了怠慢了谁。 王孟氏坐在一旁,端着茶碗,冷眼瞧着。 林望舒却并未显露出丝毫慌乱,她先低声询问了婆母几句关键之处,然后便吩咐青溪去厨下查看今日食材,又让抚剑去请了本院管事的婆子来,细细问明了各房来的都是哪些人,平日喜好如何。 不过一盏茶功夫,她便心中有数。 安排座次时,既严格遵循了辈分规矩,又将几位素来不太和睦的妯娌巧妙隔开;吩咐饭食时,特意点明哪一房老夫人牙口不好,需将肉炖得烂些,哪一位堂婶近日咳喘,菜里莫要放辛辣。 甚至考虑到天冷,特意让厨房多备了热汤,用炉子随时温着,并给每位随侍的丫鬟婆子也安排了热食角落,不至受冻。 她言语清晰,指令明确,态度温和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从容。底下人见她思虑周全,赏罚分明,皆心悦诚服,领命而去。 一顿饭下来,虽无甚珍馐,却安排得妥妥帖帖,众人皆用得舒适。连那位最是挑剔的二房老太太,离席时都难得地对周氏夸了一句:“你这媳妇,倒是个细心周到的。” 王孟氏在一旁看得分明,这位侄媳妇,并非她想象中那般不谙世事的娇小姐。 她处理事情条理清晰,懂规矩却不死板,知人情而不谄媚,那股子沉静的气度,竟让人莫名信服。 过后几日,王孟氏再来寻周氏说话时,语气便悄然变了,不再提林望舒不堪重任的话,反而笑着对周氏道:“还是嫂子会调理人,望舒如今越发有模有样了,院里的事交给她,你也能轻省些。” 周氏自是含笑应了,心中也松了口气。 林望舒通过这次小事,不仅初步赢得了王孟氏的认可,更借此机会,将本院乃至与其他各房往来的人事关系摸清了大半。 谁与婆母交好,谁只是面上情分,哪个仆役得力,哪个婆子嘴碎,哪一房宽厚,哪一房需小心应对……她心中渐渐勾勒出一张清晰的图谱,谁可争取,谁需远离,谁可利用,已有了初步的计较。 她正坐在窗下,默默梳理着这些关系,青溪轻手轻脚地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压不住的雀跃,手中捧着一封信:“夫人,扬州来的信!是林府的家书!” 林望舒的心猛地一跳,抬起头。那封她穿越之初,斟酌词句、以报平安兼询问近况为名寄出的“投石问路”之信,历经数月,终于有了回音。 她接过那封略显厚重的信函,指尖触及扬州来的柔软笺纸,仿佛触碰到了那个遥远而熟悉的世界的脉搏。 她能否从中窥得一丝林家现状的端倪?那关乎她未来命运的答案,似乎就藏在这薄薄的几页纸中。 第6章 辞边镇夫君赠骑 扬州来的家书,在林望舒心中投下了一块重重的石子,激荡起层层涟漪。 信是嫂嫂贾敏亲笔所书,字迹娟秀,字里行间透着浓浓幸福感。 信中多是报平安之语,言说家中一切尚好,老爷公务繁忙,玉儿虽然一直身弱,但也没什么大症,2岁多的璋哥儿亦康健,但就是调皮,璋哥儿喜欢粘着黛玉,当母亲的总怕累着女儿,毕竟黛玉体太弱。 信里提及去岁有个癞头和尚要带黛玉出家,让贾敏很是不爽,她想让仆人将和尚打出去,但是林如海给阻止了,后来和尚还说璋哥儿怕是活不过3岁,她气得直接回房了,也不知道后来又说些什么。 林如海是客客气气送走了和尚后,回来后眉头紧皱的,问又不说,只说再2个月就到老侯爷的3周祭了,让贾敏问问望舒是否要回去拜祭,语气里透着浓浓对未知的事宜的担忧,最后才提及望舒远在北地,诸事不易,望自珍重云云。 这封语焉不详、欲说还休的信,非但未能让林望舒安心,反而让她心底那点不安愈发清晰。 癞头和尚的剧情出现了,怕是红楼里的剧情就要开始了,父亲过世时,原身没有回去,当时丈夫刚升千户走不开,原身自己如果回去没人陪,且作为官家女人,单独回去也不太好,就这样在北地独自守孝茹素并素服一年,幸得婆母和丈夫体谅,无子也不催。 现在南下的念头,有了确凿的理由,最近看王铮和婆母对自己相当好,如果黛玉以后在这种环境下成长,应该是极好的,再也不用走原路了。 拜祭亡父,顺便祭奠一下姨娘,她姨娘是在父亲走后一个月去的,那是一个以丈夫为天的弱柳似的女人,小户人家出生,机缘巧合得了父亲救命之恩,就要为奴为婢,幸得嫡母慈爱,才有了望舒的出生,可惜嫡母去得太早了。 这件事有了合适的理由,那就得安排上了。 心中计议已定,她先是寻了机会,向婆母周氏委婉提及。 周氏虽觉意外,但思及儿媳远嫁至此,都没有回过门,连回门之礼都略过了,思念娘家是想当然的事,且林家如今情形,回去探望也在情理之中,便未多加阻拦,只嘱咐路上定要小心。 得了婆母首肯,林望舒便知事成一半。接下来,便是需向族长夫人安平郡主辞行,并获得丈夫王铮的支持。 她择了一日,仔细备了份并不奢华却颇费心思的礼——一套她根据记忆描样、让抚剑去找本地匠人打制的便携小巧的骑射用具,用以敬献给安平郡主。 郡主见之,果然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与喜爱,听闻林望舒欲南下归宁探亲,只略问了几句行程安排,便爽快应允,甚至额外赏下些路上所用的药材和一份可沿途在驿站换取补给的手令。 郡主的目光清明,似乎看透了她平静表面下的急切,却并未点破,只道:“早去早回,北地才是你的根基。” 最后,便是与王铮开口。这日晚间,王铮从前营回来,神色间带着几分边境局势渐紧的凝重。林望舒伺候他用了饭,净了手,方才缓缓道出想法。 “妾身远嫁而来,蒙夫君与婆母爱护,心下感念。父亲和姨娘过世后,我一直没有回去拜祭过,侄子出生,我也还没见过,现在父亲的三周年祭马上到了,我想回去看下。” 她语气真诚,较原主差距较大,不过利益于她在日常生活中,一点一点的放开,让身边的人都逐渐适应了。 王铮闻言也并没有怀疑,只是浓黑的眉毛拧了起来。 他放下手中的布巾,沉默了片刻,边境近来摩擦增多,他确实无法离身,远行不安全,风险极大。 但看着妻子清瘦的面庞和眼中真切的忧虑,想到她自嫁过来后安分守己,近日更是将院里打理得妥当,还细心照料他的伤势,心中那点因边境局势而生的烦躁便压了下去。 他虽是个粗野武将,却也并非不近人情。 “你想回去拜祭亲人,孝心所在,是应当的。”王铮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沉厚,“只是如今路上不太平,边境时有流寇窜扰,你独自南下,我实在不放心。” 他沉吟了一下,似下了决心,扬声道:“叫赵猛来。” 不多时,一个身着戎装、身材魁梧、面色黝黑坚毅的汉子大步进来,抱拳行礼:“大人有何吩咐?”声音洪亮,行动间带着军人特有的利落。 “赵猛,你挑六个最得力的弟兄,备好车马,护送少夫人南下扬州探亲。一路之上,夫人安危便是头等大事,若有差池,我唯你是问!”王铮下令道,语气不容置疑。 赵猛毫无迟疑,立刻抱拳:“末将领命,定护夫人周全!” 王铮这才转向林望舒,语气缓和了些:“赵猛是我的亲兵队长,跟了我十几年,战场上几经生死,最是可靠。有他带着精锐家丁护送你,我也能放心些。你路上一切事宜,皆可交由他打理。” 林望舒看着眼前这位神色刚毅、目光沉静的军官,又看向王铮,她心知,这已是这位丈夫所能给予的最大的支持和保障。 他将自己最信任得力的部下派给了她,并非仅仅是出于丈夫的责任,或许还有对她近日表现的认可,以及对她背后林家那份若有若无的看重。 她起身,敛衽深深一礼:“谢夫君周全。有此依仗,妾身此行方能无忧。” 这一刻,她心中确实涌起一丝真实的感慨,无论日后如何,至少此刻,王铮待她,可称得上“厚道”。 王铮摆了摆手,又对赵猛交代了些沿途注意事项,方才让他退下准备。 三日后,一切准备停当。一辆青帷马车,几匹驮着行李的驮马,再加上赵猛及六名精悍的护卫,组成了南下的车队。 出发这日,天色微明,寒风依旧。周氏亲自到门口相送,又细细嘱咐了许多。王铮也特地从营中赶来,看着林望舒登上马车。 “早去早回。”他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便挥了挥手。 车轱辘缓缓转动,碾过宣府镇冰冷的土地。 林望舒透过车窗,回望那逐渐远去的千户所和城郭轮廓。 这里是她穿越而来的起点,充满了不适与困窘,却也给了她一个暂时安身立命之所,以及此刻南下的凭依。 她的心中只有微微的离愁别绪,对前路也有几分茫然。 毕竟南下之路,绝非坦途,但有赵猛这等精锐护卫,她的安全便多了几分保障,可是具体如何,她没经历过,无法确定情况。 南下的目的,却是清晰而坚定的:她要去看看,那注定悲剧的阴影是否已经笼罩林家?她能否凭借自己的力量,为那个泪尽而亡的孤女,为那个早夭的幼童,挣得一线不同的生机? 车队驶出边镇,将北地的苍凉与风沙甩在身后,迎着凛冽的晨风,踏上了通往江南的漫漫长路。 第7章 宿驿路初显仁心 车队离了宣府镇,一路向南。官道蜿蜒,沿途景象逐渐褪去北地的苍凉粗犷,虽仍是冬末萧瑟,但人烟渐渐稠密,偶尔可见田野阡陌的痕迹。 连日赶路,风尘仆仆,人困马乏。 这日傍晚,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眼见又有一场风雪将至。 赵猛策马至车窗外,沉声禀道:“夫人,前方二十里内唯有这一处驿站可堪歇脚,是否在此投宿?” 林望舒撩开车帘,望了望晦暗的天色,点头道:“如此天气,不宜再赶路,便在此歇下吧。有劳赵队长安排。” 驿站坐落于官道旁,是一座灰墙围起的大院,门前挑着盏昏黄的灯笼,在暮色寒风中摇曳。 车马驶入院内,只见院中已停了些许车驾,多是行脚的商队,人声嘈杂,骡马嘶鸣,空气中混杂着牲口粪便、草料和炊烟的味道。 赵猛先行下马,与闻声出来的驿丞交涉。 那驿丞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精瘦汉子,穿着半旧的吏员服色,面色疲惫,见赵猛一行虽带着女眷,车辆却无显赫标识,护卫虽精悍但人数不多,便只按寻常过客办理。 “对不住几位军爷,”驿丞语气还算客气,却带着公事公办的疏淡,“上房都已住满了,只剩东边几间通铺和西厢两间普通房舍,虽简陋些,倒也干净,遮风避雨足矣。” 赵猛眉头微皱,看向马车。 林望舒已在抚剑搀扶下下了车,听到驿丞之言,面色平静,只微微颔首:“出门在外,不便挑剔,有劳驿丞安排便是。”她声音温和,却自有一股不容轻视的气度。 驿丞见状,态度稍缓,正要引他们去西厢,忽听得驿站正堂内传来一阵惊呼和碗碟摔碎的脆响。 “不好了,刘驿丞,老驿丞他……他厥过去了!”一个驿卒慌慌张张地跑出来喊道。 方才与赵猛交涉的那位刘驿丞脸色一变,也顾不得林望舒等人,急忙转身奔入正堂。 林望舒与赵猛、抚交换了一个眼神,也缓步跟了过去。 只见正堂里围了几个人,地上躺着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正是这驿站的老驿丞。 他面色青紫,双手死死捂住腹部,身体蜷缩成一团,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嗬嗬声,已是意识模糊。旁边围着几个驿卒和客商,皆手足无措,乱作一团。 “爹!爹您怎么了?”刘驿丞扑过去,急得满头大汗,却也不知如何是好,“快去请郎中!快去啊!” “这荒郊野岭的,哪里去请郎中?”有人喊道,“最近的镇子也得跑上大半时辰。” 眼看老驿丞气息越来越弱,林望舒迅速扫视现场,判断情形像是急腹症,可能是绞肠痧或肠痉挛之类,她自己是万万不能亲自上前救治的,但也不能眼睁睁看着。 她微微侧头,对身后的抚剑低声道:“看他情形,似是绞肠痧,气血壅塞。你可用军中缓解急痛之法,按压其足三里、内关诸穴,力道先轻后重,引导气血。” 抚剑目光一闪,立刻领会。 她常年随军,处理外伤急症本是份内之事,对穴位按压亦有涉猎。此刻得少奶奶明确指点,更是心中有数。 她上前一步,对那慌乱的刘驿丞沉声道:“这位大人,奴婢略通一些缓解急痛的手法,或可一试,为老丈暂缓痛苦,等候郎中。” 刘驿丞此刻已是六神无主,见这冷面女子语气沉稳笃定,又见她身后那位夫人气度不凡,像是有些来历的,也顾不得许多,连忙道:“有劳姑娘,快请!” 抚剑不再多言,蹲下身,依循林望舒方才低声指示的穴位,手法利落而精准地按压起来。 她指力刚劲,却又带着巧劲,老驿丞在她按压下,身体剧烈颤抖了几下,猛地呕出一口浊气,紧蹙的眉头竟然稍稍舒展了一些,喉咙里的嗬嗬声也减弱了,虽然依旧虚弱,但显然痛苦大为缓解。 围观众人见状,皆松了口气,看向抚剑的目光充满了惊异与感激。 刘驿丞更是激动不已,连声道谢:“多谢姑娘!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抚剑收手起身,退回到林望舒身后,依旧是那副沉默冷峻的模样,仿佛刚才出手的不是她一般。 林望舒这才温声开口道:“老人家年高体弱,旅途劳顿,易发急症。如今虽暂缓,还需好生静养,请个妥当郎中仔细瞧瞧才是。” 刘驿丞此刻再看林望舒一行人,态度已是天壤之别。 他抹了把汗,感激涕零道:“多谢夫人仗义出手!若不是您这位侍女,家父今晚怕是……唉!这穷乡僻壤,招待不周,实在惭愧。上房虽已订出,但后院还有一间原本留着备用的干净上房,虽不大,却还清静,请夫人务必移步歇息。我立刻让人准备热汤饭食,马匹也定用最好的草料伺候。” 林望舒并未推辞,只微微颔首:“如此,便多谢驿丞行方便了。” 于是,他们一行人被恭敬地引到了后院的上房。 房间果然比西厢的普通房舍好了不止一星半点,干净暖和,用具也齐全。 不久,热腾腾的饭菜和充足的草料也都送了过来。 赵猛安排护卫轮值守夜,一切井井有条。 饭间,他对林望舒道:“夫人仁心,今日之举,省却我们许多麻烦。”语气中多了几分由衷的敬重。 他深知,若无此举,在这等驿站,他们即便不受刁难,也绝无可能得到如此周到的照顾。 林望舒淡淡道:“举手之劳,与人方便,自己方便罢了。” 饭后,林望舒并未立刻休息,而是借故在驿站厅堂稍坐片刻。 厅内南来北往的客商聚在一起,喝着粗茶,嚼着豆子,高声谈论着沿途见闻、货物行情。 她看似无意地听着,却将那些零碎的信息默默记在心里: 江南的绸缎今年价几何,北地的皮子在哪处码头最好脱手,某段河道近来不太平需绕行,某地新出的某种山货在南方能卖上好价钱…… 这些看似无关紧要的闲谈,在她听来,却是勾勒出这个时代经济脉搏的宝贵信息。 直到夜深人静,她才回到房中。 抚剑默默为她铺好床铺,主仆二人并无多言,却有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在悄然滋生。 窗外寒风依旧,屋内却温暖安宁。 此行第一站,虽小有波澜,却也算顺利,更让她初步展现了能力,赢得了团队更深的信任,也收获了些许意外的便利。 前路漫长,这只是开始。 第8章 遇山匪义犬来投 离了驿站,车队继续南行。 越往南走,天气虽依旧寒冷,但风中那股刺骨的干冽渐渐被一种湿冷所取代,官道两旁的景色也愈发复杂起来。 时而经过人烟稠密的集镇,时而又需穿越荒僻的山岭。 这日午后,车队行至一处两山夹峙的狭窄路段。 路旁枯草高耸,乱石嶙峋,寒风穿过山坳,发出呜呜的怪响,显得格外荒凉且阴森。 赵猛抬手示意车队放缓速度,他锐利的目光扫视着两侧山壁,手已按在了腰刀柄上。 几名护卫也悄然散开,呈警戒姿态护住马车。 林望舒在车内也感受到气氛不对,轻声问:“外面何事?” 抚剑贴近车窗缝隙看了看,低声道:“地势险要,恐有伏击。少奶奶放心,赵队长自有应对。” 话音未落,只听前方一声唿哨,十七八个蒙面的手持长枪的高大汉子便从乱石后跳了出来,拦在路中。 为首一人面色凶悍,吼道:“前面的想要从此过,把财物和女人留下,你们就可以滚了!” 看其形貌气质,不似专业山匪,更像是不成形的逃兵,纠集在此拦路劫掠。 赵猛面色不变,甚至没有多余的呵斥,只冷冷吐出两个字:“列阵。” 命令一下,六名护卫瞬间动作,如臂使指,抚剑持剑挡在帘门前,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做预防。 护卫的两人迅捷护住马车两侧,另外四人则随着赵猛冲入对方的队伍中厮杀。 青溪扶着望舒的手紧了紧,望舒轻轻拍了下她手,以示安抚,古代的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的确胆小。 战斗几乎在瞬间爆发,结束也特别快。 没有喊杀声,只有刀锋破开空气的锐响、沉闷的撞击声以及匪徒短促的惨嚎。 赵猛刀未出鞘,仅用刀鞘重重砸在匪首腕骨上,便听咔嚓一声,匪首惨叫着手腕扭曲,兵刃落地。 另一名护卫侧身避开捅来的木矛,顺势一脚踹中对方膝窝,那匪徒便跪倒在地,抱着腿哀嚎。 其余护卫亦是如此,出手精准狠辣,专攻关节要害,力求最快速度让对方失去战斗力。 不过几个呼吸间,十七八个匪徒已全部倒地呻吟,失去了威胁。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透着军人特有的高效与冷峻,甚至带着一种对这等乌合之众的漠然。 赵猛扫视一圈,确认再无威胁,这才沉声道:“清理道路,检查伤亡。” 护卫们迅速将倒地匪徒拖到路边绑了起来,收缴了他们的破烂兵器,并未取其性命,不愿多惹麻烦。 “刘林,你速去最近的县衙通知衙役来绑人,徐三、左伟,你们守住这帮子个不要命的。” 赵猛来到马车前:“少夫人,你是在此歇息还是继续赶路?” 林望舒透过车帘缝隙,将外面情形看得分明,心中对赵猛及其麾下的精锐程度有了更深的认识。 王铮将这等亲兵派给她,确是用心良苦,那的确是个有担当的汉子。 就在护卫们清理路面、准备继续赶路时,路边枯草丛中忽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呜咽声,夹杂着痛苦的喘息。 “什么声音?”青溪耳尖,小声惊疑道。 抚剑目光一凝,示意林望舒不要动,自己则握紧短刃,警惕地循声靠近草丛,赵猛也示意一名护卫跟过去。 拨开枯草,眼前的景象让冷峻如抚剑,也不由微微动容。 只见一只大型猎犬倒在血泊中,身上有多处深可见骨的伤口,显然是利刃所伤,鲜血几乎染红了它黄褐色的皮毛,它气息奄奄,眼神却死死盯着草丛深处,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几乎听不见的呜咽。 在它用身体艰难护住的草丛最里面,一只看起来刚满月不久、毛茸茸的小狗崽正瑟瑟发抖,发出细微的哀鸣。 母犬察觉到有人靠近,挣扎着想抬头,眼中流露出警惕和绝望,但当它的目光越过抚剑,看到后方缓缓走来的林望舒时,那绝望的眼神竟奇异地缓和下来,变作一种难以形容的哀恳与祈求。 它将头朝着幼犬的方向微微顶了顶,然后目光定格在林望舒身上,仿佛完成了最后的托付,头颅重重垂下,再无声息。 空气仿佛凝滞了,似乎大家都明白发生了什么,又似乎没明白。 这只护崽的母犬,很可能原是有主而主人遭了匪徒毒手,它为主复仇或保护幼崽而与匪徒搏斗,最终力竭,又或者它是为了其他原因和这些匪徒战斗过,总之现在没了。 林望舒看着母犬至死仍保持着守护姿态的尸体,看着那懵懂无知、仍在母亲遗体旁瑟瑟发抖的小生命,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 在这乱世,人命如草芥,畜牲更是如此,可这母犬所展现出的忠义与母爱,如此沉重,如此纯粹。 她轻轻叹息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在寂静的山道上:“畜牲尚且如此忠义,人岂能无动于衷。” 她缓步上前,不顾青溪小声的劝阻和地上的血污,俯身,小心翼翼地将那只呜咽的小狗崽抱了起来。 小家伙浑身冰凉,毛上沾着母亲的血,在她怀里抖得厉害。 “少夫人……”赵猛眉头微皱,出于职责想提醒这或许不洁且累赘。 林望舒却摇了摇头,用袖角轻轻擦拭小狗崽身上的污渍,语气平静却坚定:“从此以后,它便跟着我吧。今日它失怙,我收留它,亦是全了这份忠义。” 心里却想着:“黛玉和承璋年幼,正是喜爱这种幼崽的时候,到时候看他们是否喜欢吧,喜欢的话给他们做玩伴也好。” 她低头看着怀中温暖的小生命,沉吟片刻,道:“便叫它‘忠伯’吧,望它不忘其母之忠义,亦能安享天年。” “忠伯……”青溪小声念了一遍,觉得这名字虽有些老气,却格外贴合,心中那点疑虑也散了,反而生出几分怜爱。 抚剑默默递上一块干净的布巾。林望舒将小狗崽仔细包好,抱在怀中,转身上了马车。 赵猛见状,不再多言,只挥手令部下将母犬尸体妥善掩埋,算是了结这段插曲。 车队重新启程,马蹄声和车轮声再次响起。马车内,林望舒抱着渐渐暖和过来、不再发抖甚至开始舔她手指的“忠伯”,目光望向窗外不断后退的荒山。 队伍里的两人还守着那帮流匪,另一个已经去报官了。 而“忠伯”这个小生命的意外加入,冲淡了方才遭遇匪徒的紧张气氛,也带来了一丝温情。 它此刻弱小无助,但指不定以后能帮了黛玉,或者帮了承璋,如果他们不喜欢,自己带着寻药草也不错。 毕竟狗的嗅觉真的灵敏非常,比人好用多了,人主要还是靠视力,寻找草药的时候总是会很多死角看不到,狗不一样,能嗅到。 望舒看着装睡的“忠伯”,这可是一个能一起改变那些既定未来的特殊伙伴呢,算得上是希望的情感寄托吧。 在这冰冷的世界里,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暖,都显得弥足珍贵。 赵猛等护卫,经此一事,对这位临危不乱、且怀有仁恕之心的夫人,又添了几分敬重。 第9章 运河纷扰察世情 车队迤逦前行,历经月余,终于抵达了通州码头。 扑面而来的不再是北地的风沙,而是湿润水汽与无数人声、货声、船笛声交织而成的喧嚣热浪。 运河如一条巨大的动脉,横亘于大地之上,千帆竞渡,舳舻相接,码头脚夫如蚁,货物堆积如山,一派南国漕运重镇的繁忙景象。 北地的车马到了这里,便显得格格不入了。 赵猛寻了处可靠的车马店安置好马匹车辆,接下来的路程,便需换乘水路,沿运河南下扬州。 码头上船只林立,各色人等混杂。 有官船威严驶过,有商船满载货物,更多的是搭载旅客的客船,船主伙计们吆喝着招揽生意,其中不乏欺生宰客、甚至暗藏祸心之辈。 赵猛经验老道,并未急于寻船,而是先打探了一番行情,又亮出了安平郡主所赐的手令和之前那位感恩戴德的刘驿丞所写的推荐信函。 几经比较筛选,最终以公道的价格租定了一条中等大小的客船。 船主见对方虽是军爷打扮,却行事有度,且有来历,不敢怠慢,安排的船舱虽不奢华,却也干净稳妥。 登船那日,林望舒抱着已长出绒毛、活泼许多的忠伯,在抚剑和青溪的护卫下上了船。 赵猛指挥着护卫将行李物资一一搬运妥当,又仔细检查了船只前后,安排了轮值守夜的位置,方才令船家启航。 橹声欸乃,客船缓缓离岸,驶入宽阔的运河河道。 两岸景色与北地截然不同,即使是在冬季,也能看出水乡的秀致,村落密布,田畴井然。 航行初期还算平静,然而运河之上亦非坦途。 一夜,月暗星稀,船泊于一段相对偏僻的河面,值夜的护卫忽然听到极轻微的水声,似有小舟靠近。他并未声张,只以暗号示警。 几乎在同时,几条黑影已如鬼魅般自水中探出,悄无声息地攀附上船帮,企图割开篷布行窃。 岂料刚探出头,便被早已守候在侧的护卫精准地扼住手腕,或用刀柄重重击在穴道上。 几声闷哼,那几条黑影便如断线的木偶般跌回水中,溅起几簇水花,旋即被黑暗的河水吞没,再无动静。 整个过程快如电光石火,甚至未惊动船家和其他乘客。 赵猛走到船边,冷眼看了看恢复平静的水面,对属下微微颔首,这些水匪不过是疥癣之疾,对付寻常客商或许能得手,但在真正经历过沙场血战的精锐面前,不堪一击。 林望舒在舱内并未睡熟,隐约听到些微动静,却见抚剑对她轻轻摇头示意无事,便知护卫已处置妥当。 她心中更安,对赵猛等人的能力有了更深的认识,这些北地兵士在船上也这般厉害,足可见平时训练有多严谨。 几日后,船只在一处热闹码头停靠补充食水,青溪见岸上有卖新鲜果子和糕点的摊贩,征得林望舒同意后,便带着一个小丫鬟下船去买些回来。 岂料刚挑好东西付了钱,转身时忽与一个端着破碗的老妇撞了一下,那老妇哎呀一声倒地,手中的破碗摔得粉碎,她随即一把抱住青溪的腿,哭天抢地起来:“撞死人了,我的宝贝碗啊,这可是祖传的官窑瓷器!你得赔,不赔不能走。” 顿时便有几个看似路人的汉子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帮腔,言语不善。 青溪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吓得脸色发白,手足无措,小丫鬟更是躲在她身后发抖。 就在这时,抚剑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青溪身边,她冷冽的目光扫过那老妇和几个围上来的汉子,并未去看那所谓的“碎瓷”,只淡淡道: “官窑瓷器?胎质釉色如何?落款是何年号?价值几何?不妨细细说来,若真是珍品,我们照价赔偿,若不然……” 她语气微顿,手轻轻按在了腰间的短刃上,“不妨请码头巡河的官差来评评理,看看这光天化日之下,是撞碎了宝贝,还是有人意图讹诈?” 她话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股军中之人的冷硬气势。那老妇和几个汉子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又听她要报官,气势顿时矮了半截。周围看热闹的人群中也有人发出嗤笑声。 此时赵猛也带着两名护卫走了过来,虽未拔刀,但那身军悍之气已足以震慑宵小。赵猛只沉声问了一句:“何事?” 那几个汉子见状,立刻讪笑着散开,那老妇也慌忙松开手,爬起来捡起地上的碎瓷片,嘴里嘟囔着“算我倒霉”,灰溜溜地钻入人群不见了。 青溪惊魂未定,抚剑扶住她,低声道:“市井骗局罢了,日后小心。”便护着她和小丫鬟买了东西迅速回船。 林望舒在船舱窗口,将方才一幕尽收眼底。她并未出面,只是冷眼旁观。这世间险恶,并不止于刀兵相见,更多是这等蝇营狗苟的算计。 抚剑的冷静机变,赵猛的威慑力,都是她需要依仗的力量,也是她需要学习的生存法则。 又行数日,沿岸可见景象渐渐有些不同,时而能看到三三两两的流民拖家带口,沿河而行,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天气寒冷,其中多有咳嗽不止、或抱着肚子面色痛苦者。 这一日停靠一个小码头时,岸上流民尤其多些,个个眼巴巴望着船上的炊烟。 林望舒心中不忍,却也知道直接施舍钱粮并非长久之计,且易引发骚乱。 她沉吟片刻,让抚剑取来一些她平日备着的寻常药材,如治疗风寒咳嗽的紫苏、生姜,缓解腹泻的山楂、葛根,研磨成粉,分装成小包。 然后她依旧没有亲自出面,而是让抚剑和一名护卫下船,寻了流民中几位看似明事理的老人,将药粉分给他们,并简单告知了用法用量,言明是略尽心意,可缓解些常见病痛。 流民们感激涕零,纷纷跪谢,林望舒在船窗内默默看着,注意观察着那些流民的病容神态,多是风寒湿邪入体、肠胃失调、营养不良之症。 她心中暗忖:寻常药材,若能对症,便可解大多疾苦。日后若开药铺,这些常见病症的药物,必要备齐备足,价格亦需公道。 船只再次启航,将码头的纷扰与苦难渐渐抛在身后。 运河之水浩浩荡荡,承载着南来北往的船只,也承载着世间百态与悲欢离合。 林望舒抱着温暖的忠伯,望着窗外流动的景色,心中的计划越发清晰——无论是为了自保,还是为了将来或许能庇护更多的人,她都需要尽快拥有自己的力量和事业。 而这运河沿途的所见所闻,皆成了她未来蓝图中不可或缺的一笔。 第10章 扬州在望风波起 运河之水裹挟着北方的寒意,却也浸润着南方的暖湿,终于在一个薄雾氤氲的清晨,将客船送到了扬州地界。 越接近扬州城,河道愈发繁忙,大小船只穿梭如织,两岸屋舍渐次增多,粉墙黛瓦,错落有致。 及至驶入扬州码头,眼前景象更是豁然开朗。千帆林立,万货云集,码头之上人声鼎沸,挑夫、商贾、小贩、旅客摩肩接踵,吴侬软语与各地方言交织,汇成一曲繁华鼎盛的交响。 空气中弥漫着河水、茶叶、香料、脂粉以及各种美食交织而成的复杂气息,与北地的苍茫粗犷截然不同,这是一种精致、富庶甚至略带奢靡的繁华。 林望舒抱着忠伯,站在船头,望着这座记忆中原主生长于斯、书中黛玉泪尽于此的城池。 心中百感交集,有近乡情怯,有物是人非的恍惚,更多的却是一种审视与警惕。 扬州繁华,十里春风,但这锦绣丛中,又藏着多少暗流涌动?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思绪。 按照原计划,她应先寻一处稳妥的客栈安顿下来,洗漱风尘,再备好拜帖和礼物,择日递帖,依礼正式拜访林府。 如此,方符合她出嫁姑奶奶的身份,也不至显得突兀。 船靠码头,赵猛先行下船打点。 很快,他便雇好了几辆马车,将行李物资一一搬运上车。 林望舒在抚剑和青溪的护卫下上了其中一辆最为宽敞舒适的马车。 “少夫人,”赵猛在车窗外请示,“是否先寻客栈落脚?” 林望舒沉吟片刻,道:“有劳赵队长,先派个人,持我的名帖快马去林府投递,言明我已抵扬州,不日便将上门拜见兄嫂。我们随后缓行,可在林府附近寻一清净客栈暂歇。” 如此安排,既全了礼数,也给了林家准备的时间,更为稳妥。 赵猛领命,立刻指派一名腿脚麻利、口齿清晰的护卫,带了名帖,骑马先行而去。 车队这才缓缓启动,驶离喧嚣的码头,进入扬州城内。 街道宽阔整洁,商铺鳞次栉比,行人衣着光鲜,车轿往来不息,一派太平盛世景象。 青溪忍不住小声惊叹,就连抚剑的目光也微微闪动。 林望舒却无暇细看这繁华,心中莫名有些不安,只盼着前去投帖的护卫能带回一切安好的消息。 马车行至距离林府所在的街巷尚有一段距离时,便见那名投帖的护卫快马加鞭地赶了回来,脸上不见了出发时的从容,反而带着一丝凝重。 他径直赶到林望舒马车窗前,甚至来不及完全下马,便压低声音急禀:“少夫人!” 林望舒心中一沉,撩开车帘:“何事惊慌?” 护卫喘了口气,面色难看地回禀: “属下持帖至林府正门,只见府门前车马冷落,与左邻右舍的热闹相比,甚是异常。那门房接了帖子,神色却惶惶不安,言语支吾,只连连说家中老爷夫人皆身体抱恙,不便见客,请少夫人先回,待日后府中方便了再递帖拜访。” 身体抱恙?不便见客?林望舒的心猛地揪紧。兄嫂同时抱恙?这绝非巧合,结合之前那封语焉不详的信,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瞬间攫住了她。 林家定然出事了,而且绝非小事! 什么礼数,什么稳妥,此刻都被抛诸脑后。她不能再等。 “不必寻客栈了!”林望舒当机立断,声音变得焦急而强势,“赵猛,直接驾车去林府,不走正门,从侧门进!” “少夫人?”赵猛一怔,此举于礼不合。 “快去!”林望舒语气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就说姑奶奶归宁,到了家门口,没有过门不入的道理,立刻!” 赵猛见她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心知必有大事,不再多问,立刻喝道:“转向!速往林府侧门!” 车夫闻言,一扬马鞭,马车立刻加速,朝着林府方向疾驰而去。青溪吓得脸色发白,紧紧抓住车壁。抚剑则默默调整了一下姿势,更加警惕地护在林望舒身侧。 不多时,马车便驶入一条清静的巷子,在一处黑漆侧门前猛地停住。林府侧门紧闭,门口亦是冷清。 不待林望舒吩咐,赵猛已上前用力叩响门环。 门内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一个小门房打开一条门缝,探出头来,见门外车马簇拥、护卫肃立,吓了一跳,语气却不甚客气:“谁啊?府上近日不见客!” 赵猛沉声道:“速去通传!府上姑奶奶归宁,已到门前,还不快开门迎候!” 那门房听到“姑奶奶”三字,又见这架势,气焰顿时矮了三分,犹豫道:“这管家吩咐了,今天……” 林望舒清冷的声音自马车内传出,“我倒不知道自己回娘家,还需看你一个下人的脸色?这门你还不让进了,也不通传,等会我倒要问下哥哥,是不是他不想我回来?”她声音虽温和,但语气却不怒而威,那门房被这气势压得一愣。 就在这时,门内又一个年纪大些的婆子闻声赶来,似是认得姑奶奶的陪嫁规制,又见门外护卫精悍,不似寻常,忙拉开小门房,赔笑道:“原来是姑奶奶回来了,下人不懂事,您快请进,只是……”她面露难色,“府中今天日确有事端,恐冲撞了您……” 林望舒已不由分说,在抚剑搀扶下下了马车,青溪抱着忠伯紧跟其后。 林望舒看也不看那婆子,只对赵猛道:“赵队长,带几个人随我进去。其余人看守行李车马。” 说罢,她便径直向内走去。 那婆子还想阻拦,却被赵猛冷冽的眼神逼退,只得眼睁睁看着这一行人急匆匆地进入府中。 一入府内,与门外市井的喧嚣繁华判若两个世界。 庭院深深,却透着一股死寂般的压抑,往来仆役步履匆匆,却个个面色惶恐,低头噤声,空气中仿佛弥漫着一股无形的恐慌和悲戚。 隐约地,从深宅内院方向,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泣声和慌乱的低语。 林望舒的心直往下沉,脚步越发急促。 正行至一处穿堂,忽见一个管事嬷嬷模样的老妇人惊慌失措地从内院跑出来,几乎与林望舒撞个满怀。那老妇人脸色惨白,似是未看见林望舒,直接对二门外侯着的林如海的随侍道:“快,套马去请御医,无论如何也要请王太医过来,璋哥儿……璋哥儿怕是不好了!” 林望舒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她一把握紧身边扶剑的手。 璋哥儿!那个她此行为之而来的、记忆中本该早夭的侄儿,还一面未见过呢。 她再也顾不得许多,对身后赵猛:“你带人在这等着”,然后对抚剑、青溪道:“你们随我来。” 说罢,提起裙摆,几乎是朝着内院哭声传来的方向快步而去。 第11章 归宁入府探至亲 林望舒在抚剑搀扶下疾步来到垂花门前,目光急速扫过这熟悉又陌生的娘家府邸。 虽不及记忆中扬州盐政衙门的气派,却也清雅幽深,只是此刻,偌大的宅院仿佛被一层无形的阴霾笼罩,往来仆役皆步履匆匆,面色惶惶,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与悲戚。 早有机灵的小厮飞奔入内通传。 不过片刻,只见大管家林忠急匆匆自内院方向赶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淡青色棉袄、被嬷嬷牵着的极小身影。 林忠年约五旬,面相原本敦厚,此刻却布满焦灼与悲戚,眼圈通红,未及开口先哽了一下,快步上前深深一揖:“老奴林忠,恭迎姑奶奶!不知姑奶奶今日回府,未能远迎,实在罪过!”他声音沙哑,透着难以掩饰的慌乱。 而那个被嬷嬷牵着的孩子,此刻也抬起脸来。 约莫三四岁的年纪,穿着一身素净的淡青色素缎小袄儿,外面罩着件半旧的银红撒花比甲,越发衬得那张小脸只有巴掌大,苍白得近乎透明。眉眼精致得如同画里摘下来的,却笼着一层轻烟似的愁绪和病弱。 一双似泣非泣的含露目,此刻正盈满了水光,长长的睫毛上挂着将落未落的泪珠,小嘴微微抿着,带着无限的委屈和惊惶。她弱质纤纤,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偏偏又有一股说不清的灵秀之气,让人见之忘俗。 这便是林黛玉了,一起想见的黛玉,林望舒心中一揪,那来自现代的记忆以及原主抱过的模糊碎片与此刻眼前真人带来的冲击融合在一起,让她几乎瞬间就确认了这一点。 “林管家快请起。”林望舒强压着心中的激动,声音尽量保持平稳,目光却已落在那个小人儿身上,“这位是玉儿吧?” 那小人儿见这位陌生的姑母看向自己,泪珠儿滚得更凶,小身子微微发抖,却仍努力地依着规矩,松开嬷嬷的手,向前挪了一小步,微微躬身行了一礼,用细若蚊蚋、带着明显哭腔和咳嗽后沙哑的声音道:“黛玉…见过姑母……” 话未说完,又是一阵压抑不住的轻咳,咳得她小小的肩膀都缩了起来,脸上泛起病态的潮红,那模样可怜见的,直教人心疼到骨子里去。 林望舒再也忍不住,疾步上前,半蹲下身,也顾不得什么虚礼,轻轻握住黛玉冰凉的小手,另一只手已自然而然地抚上她的背心,在她肺俞穴附近轻柔而有力地按压了几下,试着帮她顺气。 她的动作自然而娴熟,带着一种医生本能的爱怜。 “好孩子,莫怕,莫哭,姑母在这儿呢。”她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慢慢呼吸,对,就这样,可是被璋哥儿的事惊着了?” 这几下按压似乎起了些作用,黛玉的咳嗽稍稍平复了些,她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惊讶地看着这位第一次见面、动作却如此温柔的姑母。 心中的委屈和恐惧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小嘴一扁,眼泪落得更急,抽噎着道:“姑母,弟弟,弟弟他…都是玉儿不好,玉儿没有看好弟弟……”她语无伦次,小小的心里充满了自责和恐惧,仿佛弟弟的病全是她的过错。 林望舒心中酸楚难言,这才多大的孩子。 她拿出自己的帕子,细细替黛玉拭去眼泪,柔声道:“傻玉儿,这怎会是你的错?小孩子生病是常有的,姑母来了,我们一起想办法,弟弟一定会好起来的。” 她一边安抚着黛玉,一边抬头看向焦急万分的林忠,语气迅速转为凝重:“林管家,究竟怎么回事?璋哥儿现在情形如何?我方才在门外似乎听到……” 林忠见姑奶奶一来便镇住了场,且对小姐如此爱护,心中稍定,闻言立刻悲声道: “回姑奶奶,今日午后,乳母带着璋哥儿和玉姐儿在院子里看鱼,也不知怎的,一转眼的功夫,璋哥儿就……就栽进了廊下的水塘里。当时没有其他人,乳母不会水,小厮过来捞上人来时,已经…已经闭过气去了。请了城里几位最好的大夫来看,用了针,灌了药,却都说……都说寒气入肺,气息已绝,让准备后事了……老爷和夫人……夫人已是哭死过去好几回,老爷也……” 他说不下去,老泪纵横。 溺水,闭气,林望舒心中一紧,闭气,如果只是单纯的闭气,那能救,得过去看看,要确定一下情况,得抢时间,指不定生机就在这里,毕竟都让自己赶上了,不给救太不符合穿越论了。 她立即站起身,神色严肃:“人现在在哪儿?带我过去,大概率能救的。” 林忠被她的气势及这话一惊,脑子一片空白,下意识道:“在内院太太正房旁的暖阁里,只是……” “没有只是!”林望舒断然道,她低头看了眼仍抓着她衣角、仰着小脸惊恐望着她的黛玉,弯腰一把将轻得如同羽毛般的小人儿抱了起来,“玉儿不怕,姑母抱你一起去看看弟弟,弟弟没事的。” 她抱着黛玉,对林忠和那嬷嬷道:“前头带路,事急从权,一切后果有我呢。”又急速对身后的抚剑吩咐:“抚剑,你随我进去,青溪,你在此看好行李,照顾忠伯。” 抚剑毫不迟疑,立刻紧跟而上。林忠和那嬷嬷见姑奶奶如此果决,又思及府中现状已是最坏,或许……或许真有转机?不敢再拦,连忙引着林望舒疾步向内院行去。 黛玉被姑母抱着,感受到姑母怀抱的温暖和一种前所未有的镇定力量,小小的手紧紧环着姑母的脖颈,将满是泪痕的小脸埋在她肩头,压抑的抽泣声渐渐弱了下去。 穿过一道道回廊,越往里走,气氛越是压抑得令人窒息。隐约能听到妇人绝望的哀泣和男子沉重的叹息声从前方不远处的一间厢房内传出。 林忠停在那紧闭的房门前,声音发颤:“姑奶奶,就在里面……” 林望舒抱紧了怀中的黛玉,能清晰地感受到小人儿身体的微微颤抖。 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抬手推门,却听得里面传来一个低低的压抑的陌生人的声音:“鼻息好象没了!林少爷……林少爷好像没气儿了!王太医还没到吗?” 林望舒脸色骤变,再不顾忌其他,一手抱着黛玉,一手猛然推开了房门。 第12章 缜密施救稳乾坤 房门被推开,内里的情形瞬间撞入眼帘。 暖阁内光线昏暗,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绝望的气息。 贾敏瘫倒在榻边的圈椅里,面如金纸,气息微弱,被两个嬷嬷搀扶着,兀自流着泪,已是半昏厥状态。 林如海站在床榻前,这位素来清癯儒雅的探花郎,此刻背影佝偻,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脸上是前所未有的灰败与痛楚。 床榻上,一个小小的身影无声无息地躺着,面色青紫,口唇紧闭,应该就是望舒未曾见过的林承璋。 旁边还站着两个须发皆白的老大夫,皆是摇头叹息,面露无奈,显然已是束手无策。其中一个大夫正试图再去探鼻息。 林望舒的突然闯入,让屋内所有人为之一怔。 林如海回头,见到是她,眼中闪过一丝极致的悲痛与诧异,嘴唇动了动,却没能发出声音。 那两位大夫也疑惑地看向这位不速之客。 “姑…姑奶奶…”里面侍候的婆子讷讷道。 林望舒目光飞快地扫过床榻上的孩子,心中虽急如焚,面上却强自镇定。 她先将怀中吓得瑟瑟发抖、小脸埋在她颈窝不敢抬头的黛玉轻轻放到一旁赶来的嬷嬷怀里,低声道:“照顾好玉姐儿。” 旋即,她并未直接冲向床榻,而是急速后退半步,对紧跟身侧的抚剑使了一个眼色。 抚剑心领神会,立刻上前一步,看似是扶住因焦急疾行而身形微晃的林望舒,实则将耳朵凑近。 林望舒以袖掩口,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语速,飞速说道: “溺水,气息已绝,面色青紫,体未僵冷,或可一搏。清理口鼻异物,将其头侧放。按压位置:胸骨下半段,**连线中点。手法:用掌根,力度需控制,下压深度约一寸,频率需快,比心跳再快些。按压三十次,抬头后仰其下颌,口对口渡气两次。循环往复,直至有水吐出或恢复呼吸,快去!” 她的指令清晰、精准、毫无迟疑,完全是现代心肺复苏术的要领,却用最简练的古语表达。 抚剑目光微微闪动,重重点头,转身。 就在林如海和两位大夫尚未反应过来之际,抚剑已行至榻前,先是福了一礼,语气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 “老爷,诸位先生,奴婢抚剑,乃姑奶奶贴身侍女。我家奶奶昔日在北地边关,曾有机缘得一位隐世异人传授一套救急续命的古法推宫术,专治各种闭气厥逆之症。如今情势危急,可否容奴婢僭越,一试此法?或有一线生机!” “这……”一位老大夫下意识想要反驳,“此乃小儿,经不起……” “让她试!”林如海却猛地开口,声音嘶哑却带着孤注一掷,妹妹没道理害儿子,毕竟现在两位大夫也没办法了。 他看了一眼脸色苍白、倚在门边看似因惊惧而无力上前、只以目光紧紧锁定抚剑的林望舒,心中那点死灰般的绝望竟被这对主仆异常的镇定点燃了一丝微弱的火星。 已然如此,还能更坏吗? 得到默许,抚剑不再有丝毫犹豫,她立刻上前,动作快而不乱。 先依言迅速检查并清理了小承璋的口鼻,将其头部侧放,随即精准定位,双掌叠放,开始按照林望舒指示的力度和频率进行胸外按压。 她的动作刚劲而富有节奏,每一次按压都沉稳有力,却又巧妙地控制着分寸,避免伤及幼儿脆弱的骨骼。 屋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两位老大夫更是瞪大了眼睛,这种急救手法他们闻所未闻。 林如海双手紧握成拳,指甲几乎掐进掌心,目光死死盯着儿子青紫的小脸和抚剑不断动作的手。 贾敏似乎被这动静惊醒,微微睁眼,茫然地看着。 按压三十次后,抚剑毫不犹豫地托起承璋的下颌,使其头部后仰,然后俯下身,口对口地进行人工呼吸两次。 动作自然,毫无扭捏,仿佛只是在执行一项再寻常不过的命令。 其中一个大夫惊讶张大了嘴,想要阻止,然后停了下来。 循环,再循环。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每一秒都无比漫长,屋内只能听到抚剑沉稳的呼吸声和有节奏的按压声。 林望舒站在门口,表面看来是依靠着门框支撑身体,实则全身每一根神经都紧绷着,心中默数着按压次数,祈祷着奇迹的发生。 她此刻不能上前,不能亲自出手,必须维持着一位受惊过度、只能依靠婢女尝试“偏方”的姑奶奶形象,重要的是她现在其实身体在发抖,她上前不一定有抚剑做得好,这个急救需要每一步操作都精准。 在气氛凝固到极点,连林如海眼中那点微光都要再次熄灭时—— “咳……哇……” 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呛咳声从床榻上响了起来,紧接着,一小股污水从林承璋口中溢了出来。 抚剑动作立刻停止,迅速将孩子的头偏向一侧,轻轻拍打他的背部。 更多的水被吐了出来,随之而来的,是一声极其微弱、断断续续,却真真切切的喘息声。 活了,竟然真的缓过来了。 屋内死寂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和喜极而泣的声音。 林望舒绷着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全身无力了,但心底却是彻底兴奋了:“目标目标,第一个目标完成了,救活林承璋,给黛玉准备的靠山。”她看向床边。 “璋哥儿!”林如海顾不得礼仪,两步跨到床边,颤抖着手去探儿子的鼻息,虽然微弱,但是真的有了啊,真的活过来了。他抬头看向抚剑,眼中充满了狂喜与感激。 贾敏闻声,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挣扎着扑到床边,看到儿子胸脯那微弱的起伏,顿时泪如雨下,却是喜悦的泪水。 两位老大夫目瞪口呆,面面相觑,看向抚剑的眼神如同看着神迹。 抚剑却在此刻冷静地退后一步,再次福了一礼,语气依旧平稳:“幸不辱命。小少爷气息已通,但体弱至极,后续调养还需劳烦诸位先生。” 说完,她便默默退回到林望舒身边,垂首而立,仿佛刚才那番惊天动地的施为与她无关一般。 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聚焦到了门口的林望舒身上。 林望舒这才仿佛从巨大的震惊和担忧中缓过神来,她长长舒了一口气,身体微微放松,脸上露出一种恰到好处的、如释重负的庆幸和后怕。 她稍微缓了缓才上前,对着激动得难以自持的林如海道:“万幸,真是万幸!老天保佑,璋儿命不该绝,也是兄长和嫂嫂福泽深厚,才得此一线生机。” 她绝口不提自己,只将功劳归于天意和兄嫂的福气,更是坐实了那“北地异人古法”之说,全然是一位巧合之下救了侄儿性命的至亲模样。 林如海看着眼前这位多年未见的庶妹,心中感慨万千,激动、感激、庆幸交织在一起,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只连连道:“好!好!望舒,此次多亏了你!多亏了你!” 林望舒温婉摇头,目光转向床榻上终于恢复一丝生气的孩子和喜极而泣的嫂嫂,轻声道:“兄长快别这么说,一家人何必言谢。还是先让大夫们好好为璋儿诊治调理要紧。” 至此,她未亲自出手,甚至未靠近病榻,却通过抚剑,完美地掌控了全局,将一场必死的悲剧硬生生扭转,也在林府最危急的时刻,奠定了自己不可或缺的地位。 以后黛玉名面上的第一靠山稳了,哥哥和嫂子,如果也能这样简单就好了,有惊无险。 第13章 婉言探病因与果 一场惊天动地的抢救过后,林府上空那浓得化不开的绝望阴霾,总算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透进些许生机。 小承璋虽仍虚弱昏睡,气息却已平稳许多,两位被惊呆的老大夫重又上前,仔细诊脉开方,言辞间已从之前的束手无策转为谨慎的乐观,只道是险死还生,元阳大伤,后续需极其精心地温养调理,再不敢有丝毫差池。 林如海守在儿子榻前,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疲惫与后怕便如潮水般涌上,却仍强打着精神处理善后。 贾敏则因大喜大悲、心力交瘁,加之本就病弱,眼见儿子转危为安,那强撑的一口气泄了,竟又病倒下去,被嬷嬷们搀回正房歇息。 府中暂得安宁,林望舒这才得以回到早已为她收拾好的旧日闺房稍作休整。 此刻的她心绪难平,略用了些茶点,便吩咐抚剑守着刚睡下的黛玉,自己则带着青溪,往贾敏正房来探病。 贾敏房中依旧弥漫着药气,却比之前暖阁那绝望的气息要和缓许多。 她半倚在贵妃榻上,身上盖着锦被,面色苍白如纸,眼圈红肿,显然有哭过,精神十分萎靡。见林望舒进来,她挣扎着要起身。 “嫂嫂快别动,” 林望舒忙快步上前,轻轻按住她,自己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语气温婉关切,“你且好生歇着,方才那般折腾,铁打的人也受不住。璋儿那边有兄长看着,大夫们也守着,想必无碍了。” 贾敏握住她的手,未语泪先流,声音虚弱又充满感激:“妹妹,今日若不是你,我…我和他父亲,真是……”她哽咽着说不下去。 林望舒轻轻拍着她的手背,柔声道: “嫂嫂说哪里话,我们是一家人,骨肉至亲,难道我能眼睁睁看着?也是璋儿福大命大,合该遇难成祥。你如今最要紧的是保重自身,你若再倒了,兄长和孩子们可依靠谁去?” 这话说到了贾敏的痛处,她泪落得更急,喘息也微微急促起来,掩口轻咳了两声。 林望舒见状,顺势道:“我瞧嫂嫂气色不佳,咳声亦显虚浮。若嫂嫂不嫌我冒昧,我在北地时,因边镇气候恶劣,病患繁多,常与军医官眷往来,倒也粗通一些脉理,不如让我为嫂嫂诊看一番,或能说出一二,也好请大夫们斟酌调理?” 贾敏此刻对这位庶妹已是十分信重兼感激,闻言便伸出纤细苍白的手腕:“有劳妹妹费心。” 林望舒三指轻轻搭上贾敏的腕间,凝神细诊。 脉象沉细无力,尤以寸关为甚,且略有涩象,显是久病耗损,气血双亏,心肺之气尤为不足。 结合其面色、咳声及原书记载,她心中已明了七八分。 她沉吟片刻,收回手,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凝重与忧色,轻轻叹了口气:“嫂嫂这病,非一日之寒,乃是积年累月耗损所致。” 贾敏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黯然。 林望舒语气愈发温缓,字斟句酌,既点明关窍,又不至惊骇病人: “妹妹冒昧妄言,嫂嫂平日是否思虑过重,于家务琐事、儿女前程上皆劳心劳力,难得片刻松快?加之江南之地,虽富庶繁华,然湿气氤氲,于肺腑本弱之人而言,最易侵体。这般内耗心神,外感湿邪,日久天长,便渐渐伤了根本。此病最忌的便是大悲大喜,情绪剧烈波动,今日这般惊惧伤痛,于嫂嫂病体而言,实是雪上加霜。” 她句句皆说中贾敏心事。自嫁入林家,夫君虽好,然子嗣艰难,好容易得了黛玉,却又体弱多病,操碎了心。如今得了璋儿,本是天大喜事,却又恐步其姐后尘,日夜悬心。 加之林家虽清贵,人情往来、家务管理哪一样不需耗费心神?这病根,确是一年年深种下来的。 贾敏听得怔怔的,眼泪无声滑落,叹道:“妹妹真真是神了,句句都说到我心坎里去了。这些年,确是有些疲累,唉……” “嫂嫂莫要灰心,”林望舒忙安慰道,“病去如抽丝,既知病因,便需徐徐图之。往后务必放宽心怀,琐事能放则放,儿女之事自有其福分,兄长亦是明理之人,定能体谅。用药调理之外,饮食起居更需格外精心,避湿防寒,宁缓勿急。只要好生将养,慢慢总会好起来的。” 正说着,外头嬷嬷低声禀报,说是玉姐儿醒了,吵着要娘亲。贾敏忙让人抱进来。 只见黛玉被嬷嬷抱着进来,小人儿显然刚睡醒,鬓发微松,眼睛还有些红肿,越发显得软软糯糯,我见犹怜。 她先看到母亲卧在榻上,小嘴一扁,就要哭出来,又看到坐在一旁的姑母,似乎记起之前的温柔,小声地、依着规矩唤了一声:“姑母……” 这一声软糯娇怯的“姑母”,叫得林望舒心都化了。她笑着招手:“玉儿醒了?快来姑母这儿。” 嬷嬷将黛玉放下地,小人儿却先扑到母亲榻边,依赖地抓住母亲的手,这才又看向林望舒。 林望舒从腕上褪下一枚早备好的见面礼——一枚用上好的和田暖玉雕成的如意云头小玉佩,玉质温润细腻,触手生温,并无半点寒冽之气。 她拉过黛玉的小手,将玉佩放入她掌心,柔声道: “好孩子,姑母来得匆忙,没什么好东西给你,这枚小玉佩还算温润,常年戴着能养人,且当是个玩物吧。” 贾敏忙道:“妹妹太破费了,这如何使得?” “嫂嫂跟我还客气什么,不过是个小玩意,给孩子的。” 林望舒笑道,又细细端详黛玉的小脸,只见她眉目如画,灵气逼人,却掩不住那份先天不足的虚弱,不由叹道: “好个伶俐标致的孩子,我看这通身的气派,竟不像凡间女儿,倒像是画里走下来的小仙童似的。只是这身子骨似乎单薄了些,需得格外精心,好生将养才是。” 这话正说中贾敏最深重的忧虑,她搂过女儿,眼圈又红了,叹道: “何尝不是呢!自打落地,便是如此,三天两头地病,不知费了多少心思,用了多少药,总不见十分结实。我这心里,日夜为此煎熬……” “嫂嫂宽心,”林望舒温言劝慰,“玉儿年纪小,根基未稳,慢慢调理总会好的。我瞧她极是聪慧,心思也重,日后更需耐心引导,勿使她多思多虑,于养生一道亦是关键。” 两人就着孩子调养的话题细细说起来,一个真心求教,一个有意引导,竟说得十分投契。 贾敏只觉这位小姑子见识不凡,言语贴心,又是真心疼爱自己的孩子,心中那点因多年未见而产生的生疏感顿时消弭大半,关系在不知不觉间迅速拉近。 窗外天色渐晚,有丫鬟轻轻进来掌灯。柔和的光晕洒在室内,暂时驱散了病榻旁的阴郁,添上了一抹难得的温馨。 第14章 如海点拨兄妹情 又在贾敏房中坐了片刻,宽慰了嫂嫂,逗弄了会儿依偎在母亲身边的黛玉,见贾敏面露倦色,林望舒便适时起身告辞,嘱咐她好生歇息。 刚回到暂居的院落,便有林如海身边的小厮来请,言道“老爷请姑奶奶书房叙话”。 林望舒心知兄长必有话说,略整理了下仪容,便随着小厮前往书房。 林如海的书房与她记忆中并无太大差别,依旧是满架藏书,墨香清雅,只是此刻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沉重气氛。 林如海已换了身家常的藏青直裰,坐在书案后,面色依旧带着疲惫,但比起白日的灰败绝望,已好了许多。 见林望舒进来,他抬手示意她坐下,又让小厮上了茶。 烛光摇曳,映照着兄妹二人略显疏离又因白日惊变而骤然拉近的身影。 沉默片刻,林如海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感慨:“今日多亏了你。” 他目光落在林望舒身上,不再是看一个多年未见、印象模糊的庶妹,而是带着一种审视与庆幸,“若非你及时赶到,又恰通那等奇术,璋儿他……”他顿住,似乎不忍再言那后果,转而道,“你离家多年,远嫁北地,不想竟有这般机缘,学得如此救人性命的本领。甚好,甚好。” 他的语气是长辈对晚辈的欣慰,却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那“北地异人古法”之说,瞒得过惊惶失措的贾敏,却未必能全然让宦海沉浮、心思缜密的林如海深信不疑。 但他并未深究,这份不深究,本身就是一种默许和回护。 林望舒微微垂首,姿态恭谨:“兄长言重了。不过是恰逢其会,侥幸记得些皮毛,能救回璋儿,是林家祖上积德,也是兄长嫂嫂平日仁善之报,妹妹不敢居功。” 林如海点了点头,对她的谦逊似乎颇为满意。 他端起茶盏,轻轻拨弄着浮沫,话锋却是一转,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起来: “你的本事,兄长自是欣慰。只是,望舒,你需知,扬州城不比北地边塞,此处乃漕运盐政重地,繁华是真,但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人多口杂,耳目众多。你今日救回璋儿,此事瞒不住,恐怕不日便会传扬出去。‘北地异术’、‘起死回生’之说,最易引人好奇,亦易招来是非。” 他抬眼看向林望舒,目光深沉:“你如今归宁,身份是王家妇、林家姑奶奶,一言一行皆受人瞩目。日后还需更加谨言慎行,于这医术一道,若非至亲危急,切勿轻易显露,以免徒惹麻烦。须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这番话,既是身为兄长的保护,亦是基于世情的告诫。 林望舒心中凛然,知道林如海看出了些许不寻常,却选择用这种方式提醒她,其中关怀与谨慎,她自然领会。 “兄长教诲的是,”她郑重应道,“妹妹记下了,日后定当谨慎,绝不张扬。” 见她听劝,林如海面色稍霁。他沉吟片刻,似在斟酌,复又开口,提及另一事: “你姨娘去得有些快,她生前也是个细致人,留下些妆奁田产,虽不算丰厚,却也是她一番心血。这些年,一直由她身边那位忠仆田嬷嬷并几个老成家人代为打理着。如今你已成人归来,又经了事,越发稳重,这些产业,也该交还给你自己掌管了。明日我便让林忠将账册地契与你送去,田嬷嬷也会过来与你请安,往后如何经营,便由你做主。” 这突如其来交接遗产,看似顺理成章,实则亦是对她今日之功的实质性回报,更是为她日后在扬州的立足提供一份经济上的依凭。 林望舒心中明白,起身敛衽一礼:“多谢兄长费心安排。” “自家人,不必如此。”林如海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又道,“你嫂嫂今日受了惊吓,病势恐有反复。她虽病着,终究是这内宅主母,于扬州官眷人脉上颇熟。你多去她跟前走走,陪她说说话,于她病体有益,于你也多些熟悉此间情状的机会。承璋此番受惊落水,虽侥幸救回,根基难免受损,你既通晓调理之道,闲暇时也多看顾些,需用什么药材,只管吩咐下去。对了,你既为姑母,璋儿那边,也该备份见面礼才好,不拘贵重,是个心意。” 他事事想得周到,既点明要她与贾敏亲近,借势融入本地圈子,又给予她插手子侄调理的权责,连见面礼的由头都替她想好了。 林望舒一一应下:“兄长思虑周全,妹妹省得。明日便去好好看看璋儿和嫂嫂。” 至此,该说的话似乎都已说完。书房内一时静默,唯有烛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林如海看着灯下眉目沉静、举止得宜的庶妹,恍惚间似看到些许她生母柳姨娘的影子,却更多了几分北地风霜磨砺出的沉毅与不易察觉的锋芒。 他知道,这个妹妹,已非昔日那个需要家族庇护的柔弱庶女了,北地的生活将这个柔弱的庶妹打磨得日益外里圆滑、内里坚硬了。 他们兄妹之情虽因多年分离而显疏淡,但经此一事,终究是不同了。 一种基于血缘、又夹杂着欣赏、感激与彼此需要的新关系,正在悄然建立。 “天色不早了,你今日也劳神了,早些回去歇息吧。”林如海最终温和地说道。 “是,兄长也请早些安歇,保重身体。”林望舒起身,行礼告退。 退出书房,走在回廊下,夜风带着江南特有的湿润寒意拂面而来。 林望舒心中却渐渐明晰。林如海的谈话,如同为她划下了一道清晰的界限,也指明了一些方向。 在这个陌生的繁华之地,她需得更加小心地隐藏自己,同时,也要利用好“林家姑奶奶”这个身份,以及兄长悄然递过来的橄榄枝,一步步地,为自己,也为那两个命运多舛的孩子,谋划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嗯,还要伺机把哥哥嫂嫂留下来,于自己和黛玉都是一大保障,看哥哥面色,应该健康方面问题不大,不知道原着里为何会病逝,难道是承璋和嫂嫂的离去打击太大? 第15章 接手姨娘旧产业 次日清晨,林府大管家林忠便亲自来了林望舒暂居的“芷兰苑”,身后跟着两个捧着厚厚账册和一只小巧紫檀木匣的小厮。 同来的,还有一位年纪约莫五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褐色茧绸袄裙、面相精明中透着几分局促的老嬷嬷。 “给姑奶奶请安。”林忠躬身行礼,语气比昨日更多了几分敬重,“遵照老爷吩咐,将柳姨娘名下产业的历年账册、各地契文书皆送来了。田嬷嬷原是柳姨娘身边的老人,姑奶奶应该也是非常熟悉的,这些年一直是嬷嬷帮着姨娘打理这些产业。” 那田嬷嬷忙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大礼,声音带着些许激动和不安: “老奴田氏,给姑奶奶请安!一别多年,姑奶奶都这般大了……老奴、老奴总算盼到您回来了!”说着,眼圈竟有些发红。 林望舒忙虚扶一下:“嬷嬷快请起,这些年辛苦你了。” 她打量着这位母亲留下的旧人,目光温和却带着审视。 田嬷嬷连道“不敢”,起身后便垂手立在一旁,眼神却忍不住悄悄打量着这位多年未见的小姐,见她气度沉静,举止从容,与记忆中模糊的孩童模样已是天壤之别,心中又是感慨又是忐忑。 林忠将账册和木匣一一呈上。 账册有十数本之多,封皮已显陈旧。木匣打开,里面是叠放整齐的地契、房契,纸张泛黄,却保管得极为妥帖。 林望舒并未立刻去翻看那些繁琐的账目,只略扫了一眼,便对田嬷嬷温言道:“母亲去的早,这些年来,多亏嬷嬷尽心尽力,保全这些产业。如今既交到我手上,往后还需嬷嬷多多帮衬提点才是。” 田嬷嬷见她态度谦和,心中稍安,忙道:“姑奶奶折煞老奴了!这都是老奴分内之事,日后但凭姑奶奶差遣,老奴定当竭尽所能。” 又说了几句闲话,问了些田嬷嬷家中情况,林望舒便让青溪好生送她出去,并赏了个上等封红,田嬷嬷千恩万谢地去了。 林忠也告辞离去。 屋内只剩下林望舒主仆三人。 抚剑上前合上匣子,收起账册,青溪看着那厚厚的账本,咋舌道:“这么多账目,看得人眼睛都要花了。” 林望舒淡淡一笑:“账目是死的,人是活的。光看这些,未必能看出真章。” 她心中已有计较,骤然接管产业,若立刻雷厉风行地查账盘库,难免打草惊蛇,引得底下人欺瞒更甚,需得有个由头,亲眼去看看才是正理。 恰此时,有小丫鬟来报,说是玉姐儿过来请安。 只见黛玉被嬷嬷牵着进来,小小的人儿穿着杏子红的绫袄,越发显得苍白瘦弱,精神却比昨日稍好了些,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林望舒看着她,心中一动,弯下腰柔声道:“玉儿今日气色好些了。整日闷在屋里也不好,姑母带你出去逛逛可好?扬州城有许多好玩的地方呢。” 黛玉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却又迟疑地看向嬷嬷。 那嬷嬷忙笑道:“姑奶奶有所不知,姐儿身子弱,老爷夫人平日不常让她出门的。” “无妨,”林望舒笑道,“不去那等喧闹之地。我听闻姨娘留下的几处铺子田庄,景致倒还清幽,正好我也需去看看。带着玉儿一同去散散心,总比闷在屋里强,于养病也有益。再去问问璋哥儿那边,若乳母觉得可行,也将他裹得严实些一同去透透气,免得总是在病气房里待着。” 这个理由冠冕堂皇既全了照顾侄儿侄女的心意,又为她亲自巡查产业提供了绝佳的掩护。 那嬷嬷自然不敢驳姑奶奶的面子,且也觉得有理,便也只能笑着应了。 想起忠伯遂又问道:“玉姐儿需要忌的发物你列出来,青溪你记下来。玉姐儿原来有养过狸奴等物吗?” 嬷嬷先回了望舒:“回奶奶,原是养过三五日的,姐儿见风就咳,那狸奴总往外窜,所以后来就不曾养了。” “那她可曾起过什么疹子?”望舒继续问。 “不曾”。嬷嬷低头回答。 “那过两日嬷嬷你也跟着吧,抚剑到时候带上忠伯,再备一些常见的药物,就这样定了吧。” 于是,不过两日,林望舒便以“带侄儿侄女散心调理”为由,频繁出入林府。 她有时去位于城中清静处的绸缎铺,有时去城郊的田庄,身边总是带着黛玉,偶尔也会带上被包裹得严严实实、坐在小车里的承璋。抚剑和青溪自然紧随左右,时不时的还带着忠伯,田嬷嬷有时也会陪同指引。 黛玉是喜欢忠伯的,却又有些不敢碰,而承璋这皮猴子,就爱跟忠伯互相追逐,把随侍的家丁累得,毕竟才过了一个劫,望舒也不敢让这两姐弟离了自己眼前。 两姐弟时不时撸撸狗,而林望舒就爱抱黛玉和承璋,这两姐弟颜值太高,让望舒的姑母心爆棚了。 这天在绸缎铺里,她抱着黛玉,看似随意地看着架上的料子,听着黛玉细声细气地分辨颜色花样,目光却扫过店内客流、货品成色新旧、伙计待客是否殷勤。 与那面相老实、却显得有些木讷的张掌柜闲谈时,问的也是“近日哪种花色卖得好?”“南边可来了新货?”“听闻苏杭如今流行‘雨过天青’色,咱们铺子可能仿来?”之类的问题,不着痕迹地摸着经营状况。 张掌柜一一回答,虽略显拘谨,倒也算如实,只是言语间缺乏进取之心,只道“勉强维持”、“不敢冒险进新货”、“旧主顾多是图个实惠”,听得田嬷嬷在一旁暗暗着急。 而去往城郊田庄的路上,她则更留意田间作物长势、庄户人家的面貌。 到了庄上,她也不进厅堂,只抱着黛玉在田埂上慢慢走着,指着远处的水牛、近处的野花逗她开心,实则将庄田规模、土壤肥瘠、沟渠是否通畅尽收眼底。 庄头是个黑胖的汉子,闻讯赶来,满脸堆笑,言辞恭敬却透着滑腻,不住口地诉说着年景不好、租子难收、庄户刁滑等难处,又夸耀自己如何辛苦维持。 林望舒只淡淡听着,不置可否,目光却掠过不远处几个面黄肌瘦、衣着破烂的庄户孩子,以及庄头儿子身上那件明显不合身份的新绸袄。 几次“游玩”下来,林望舒心中已大致有数。 母亲留下的这些产业,根基是好的,铺面位置不错,田庄面积也尚可,但经营上问题颇多。 铺子保守陈旧,缺乏生气;田庄则管理松懈,庄头中饱私囊、欺压庄户之事恐怕难免。 账目上或许做得漂亮,但这实地的景象,却瞒不过她的眼睛。 她将所见所闻所疑一一默记于心,面上却丝毫不露,依旧每日带着侄儿侄女“游玩”,与田嬷嬷说话也和颜悦色,只偶尔问及一些旧年细节,仿佛真的只是出来散心一般。 田嬷嬷起初还有些担心,见姑奶奶似乎并无深究之意,也渐渐放松下来,只当她是年轻夫人,不懂这些经济俗务,真是出来玩的。 唯有抚剑和青溪,偶尔能感受到自家夫人那平静目光下隐藏的锐利与深思。 她们知道,夫人这般不动声色,并非毫无察觉,而是在等待着什么。而这扬州的日子,恐怕不会一直这般风平浪静下去。 第16章 贵妇圈中初露面 接连几日的“出游散心”,不仅让林望舒对名下产业有了直观的了解,更意外地拉近了她与两个侄儿侄女的距离。 承璋毕竟年纪小,落水的惊吓在精心调理和新鲜环境的吸引下终于彻底消失,又恢复了孩童的活泼好动。 他最喜欢念着他人听不懂的童言童语,然后咿咿呀呀地挥舞着小手,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寻找忠伯,然后追着忠伯乱跑,而忠伯会时不时的等他,望舒看着这些总是心头发软,很庆幸救下了这个侄子。 黛玉则更为敏感细腻,她虽仍羞怯而话不多,但对这位带来温暖与安全感、还会带她去看“外面世界”的姑母,依赖日深。 她很多时候不会直接说想要什么,而是直接用大眼睛瞧呀瞧的,望舒每次都等不到她看第三次,就会主动给她,甚至有时候还会因这个驳了兄嫂的话。 去田庄的时候,常常是林望舒抱着承璋走在田埂上,她便安静地牵着姑母的衣角跟在旁边,忠伯跟着后面跑或者在前面走走停停,偶尔林望舒低头与黛玉说话,黛玉便抿着小嘴浅浅一笑,原本苍白的小脸也似多了几分生气,逐渐转为健康的白皙。 贾敏卧床休养了几日,听闻儿女被小姑子带得极好,非但没再生病,反而精神见长,心中自是欢喜,病体也随之松快了不少。 这日天气晴好,她自觉身上爽利了些,便让丫鬟梳妆了,请林望舒过来说话。 “妹妹近日辛苦你了,”贾敏拉着林望舒的手,语气真诚,“带着他们两个淘气,没累着你吧?我瞧着玉儿和璋儿气色都好了不少,真是多亏了你。” “嫂嫂说的哪里话,我喜欢还来不及呢。”林望舒笑道,“玉儿乖巧,璋儿活泼,都是极好的孩子。能陪着他们,我也开心。” 贾敏细细端详她,见她气色红润,眼神清亮,并无疲态,便放下心来,沉吟片刻道: “你回来这些时日,除了家中便是去城外庄子上散心,还未曾见过扬州的姐妹们。正巧,明日盐运使司李大人家有个赏花宴,递了帖子来。我身子虽未大安,但略坐坐也无妨。我想着,带你一同去走走,也让大家见见你,可好?” 林望舒心知这是融入扬州官眷圈子至关重要的一步,自是应下:“全凭嫂嫂安排,多谢嫂嫂。” 次日,林望舒精心打扮了一番。 选了一身藕荷色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袄,配着月白色绣折枝梅的马面裙,既不失礼数,又不过分张扬。 发髻上只簪了一支赤金点翠如意簪并两朵小巧的珠花,耳上坠着小小的南珠耳珰,通身气度沉静温婉。 贾敏看了也连连点头:“很是得体。” 李家花园自是雕梁画栋,极尽精巧。虽是冬日,暖房里却培育着不少反季花卉,争奇斗艳。一众官眷太太、奶奶们皆是锦衣华服,珠翠环绕,三五成群地说笑闲谈,空气里弥漫着香粉气息和软语轻笑。 贾敏虽病了一段,但到底是巡盐御史夫人,身份尊贵,一入场便有不少相熟的夫人上前问候寒暄。 她笑着与众人见礼,随即自然地拉过身旁的林望舒,向众人介绍道:“各位夫人安好。这是我家小姑,夫家是北地宣府镇的王千户,近日归宁来家探亲。” 又对林望舒道,“望舒,这位是李夫人,这位是张淑人,这位是刘太太……” 林望舒依着贾敏的指引,一一敛衽行礼,姿态优雅,笑容温婉,声音清柔:“望舒见过各位夫人。” 众人早听闻林家这位嫁去北地的姑奶奶近日回来了,似乎还用了什么法子救活了落水濒死的林家独子,心中正是好奇。 此刻见她本人,只见其容貌清丽,举止娴雅,谈吐有度,并无想象中北地妇人的粗豪之气,反而带着江南女子的秀致,不由皆生好感,纷纷笑着还礼,口中称道:“原来是大姑奶奶,果然好人才。” 寒暄过后,众人各自落座品茗赏花。话题自然围绕着衣裳首饰、儿女经、各家趣闻展开。 林望舒并不多言,只安静地坐在贾敏下首,面带微笑地听着,偶尔有人问及北地风物,她才谨慎地答上几句。 “听说北地苦寒,冬日里泼水成冰,可是真的?”一位穿着绛紫团花褙子的太太好奇问道。 林望舒微微一笑,柔声道:“确是比江南冷上许多。冬日里出门需得穿戴得极厚实,皮裘毡帽一样少不得。不过屋内炕火烧得旺,倒也暖和。且雪景极美,天地皆白,琼枝玉树,别有一番壮阔景象,与江南的婉约大不相同。” 又有人问起北地饮食,她便拣些风干羊肉、奶制品等新奇又不犯忌讳的说来,语气平和,并无半分贬低或自矜之意,只道是“一地有一地的风味,初时或许不惯,久了倒也别具滋味”。 她的言辞始终围绕着风花雪月、衣食住行,绝不逾越半步,更只字不提医术、朝政等敏感话题。 态度不卑不亢,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冷淡,尺度拿捏得恰到好处。 偶尔有夫人提及家中孩子体弱难养,她便顺着话头,只说些“需得耐心”、“饮食调理为上”、“勿轻易滥用虎狼之药”等宽泛稳妥的道理,绝不显山露水。 然而,尽管她如此低调,“林家姑奶奶救活溺水侄儿”的事迹早已在私下里传开。 见她这般年轻貌美、温婉沉静,竟有那般起死回生的本事,众人心中更是添了几分好奇与探究。 几位家中同样有幼子、或与贾敏交好的夫人,对她便格外留意些,言谈间也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敬意与结交之意。 贾敏在一旁看着,见小姑子应对得体,既不丢林家的脸面,又未惹来任何是非,心中十分满意,也乐得替她引荐几位素日交好、家风清正的官眷。 赏花宴过半,林望舒已大致将席间几位重要人物的身份、关系记在心里。 谁家与盐政衙门关系密切,谁家是清流门户,谁家与贾敏私交甚笃,谁又只是面上情分……这扬州官眷圈子的初步脉络,在她心中渐渐清晰起来。 直到宴席结束,登车回府,林望舒始终保持着那份从容温婉。 马车驶离李府,贾敏才笑着拍了拍她的手:“今日做得极好。往后这类聚会还多,慢慢来便是。” 林望舒柔顺点头:“多谢嫂嫂提携。” 她靠在车壁上,微微阖眼。今日初露锋芒,或者说,是借着他人的议论,悄然树立了一个“沉稳、有本事却又低调”的形象。 这第一步,算是稳稳踏出了。在这繁华似锦、却又暗流涌动的扬州城,她终于不再是那个仅仅依附于兄嫂的归宁姑奶奶,而是开始有了自己模糊却独特的印记。 第17章 盘点旧铺谋商机 自赏花宴归来后,林望舒在扬州官眷圈中便算初步留下了印象。 她依旧深居简出,多数时日仍是带着黛玉和承璋“散心”,只是这散心的范围,渐渐从田庄扩展到了城中几处属于她的产业。 这日,她想着该去看看生母留下的那间脂粉铺了,便去邀贾敏同行。 贾敏近日身子爽利了些,又因那日赏花宴上小姑子很给自己长了脸,心情颇佳,闻言便笑道:“正是呢,那铺子我也有年头没去过了,也不知如今怎样了,正好同你去瞧瞧。” 于是姑嫂二人乘了青帷小车,带着丫鬟仆妇,往那位于扬州城西清静街巷的脂粉铺行去。 黛玉今日也被带了出来,穿着新做的鹅黄绣缠枝梅花小袄,安安静静地靠在母亲身边,小手里还捏着姑母前几日给她的那个温润的如意云头玉佩。 马车在一间门面不甚起眼的铺子前停下。 招牌上“凝香斋”三字已有些暗淡。进得店内,只见陈设略显陈旧,货架上摆放的胭脂水粉种类不多,包装也显朴素。 店内只有一个伙计靠着柜台打盹,掌柜则是个五十多岁、穿着半旧绸衫的瘦小男子,正愁眉苦脸地扒拉着算盘,见主家夫人和姑奶奶突然驾临,吓得忙不迭迎上来,额头直冒冷汗。 “给夫人、姑奶奶请安!”张掌柜连连作揖,神情局促不安。 林望舒目光扫过冷清的店面,心下已明了几分,面上却不动声色:“张掌柜不必多礼,我与嫂嫂今日得闲,过来看看。” 贾敏亦是久未亲临这等铺面,颇觉新鲜,随意走到货架前看了看,拿起一盒标注着“蔷薇胭脂”的膏体,打开闻了闻,又用指尖沾了一点细看,随即微微蹙了蹙秀眉。 她放下胭脂,用帕子擦了擦手,语气温和地对张掌柜,实则是在点拨林望舒: “这胭脂色泽倒是正红,只是膏体质地似乎过于厚重油腻了些。江南气候湿暖,女儿家们敷粉调脂,最是讲究一个轻薄透润、服帖自然。这般厚重的膏体,上脸难免黏腻闷痘,色泽也失之呆板,不够清透鲜活。便是我这般年纪,也更爱用些水粉胭脂液,或是质地轻薄的膏体。” 她说着,又笑着指了指黛玉,“便是玉儿这样的小人儿,日后大了,想必也是喜欢清爽些的。” 她言语委婉,却一针见血地点出了产品滞销的关键——不符合市场需求。 林望舒拿起那盒胭脂,仔细看了看,又试了试质感,果然如贾敏所言,厚重油腻,不易推开。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她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 这在江南被嫌弃的缺点:厚重、油腻、封闭性强,但若在那北地那苦寒干燥、风沙凛冽的环境中,岂不是变成了防冻、防裂、保护肌肤的优点? 江南追求清透水润,是因气候潮湿;北地需要油润滋养,是因气候酷烈。此地滞销的劣品,或许正是彼地的急需之物! 她心中豁然开朗,一个关于南北货品流通、因地制宜的初步想法悄然萌生。 面上却丝毫不露,只对贾敏笑道:“还是嫂嫂见识高明,一针见血。我久在北地,竟忘了家乡女儿们的喜好原是这般精致。” 她转向那忐忑的掌柜,“张掌柜,夫人方才的话你可听到了?往后进货,需得多进些质地轻薄水润、色泽清透鲜活的时新花样。那些厚重滞销的旧货,便都仔细清点出来,用防潮的油纸包好,封入箱中,我另有处置。” 张掌柜虽不明所以,但见姑奶奶并未责怪,反而有了明确指令,连忙点头哈腰地应下。 林望舒又四下看了看,问了些进货渠道、成本售价等细节,心中大致有数。这铺子经营不善,既有产品不合时宜的原因,也与掌柜能力平庸、缺乏进取心有关。改革需一步步来。 看罢铺面,姑嫂二人带着黛玉出来,并未立刻回府,而是在附近茶楼要了个雅间歇脚。 坐下后,林望舒见黛玉偶尔仍会轻咳一声,便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递给黛玉: “玉儿,姑母前几日得空,用些安神润肺的药材泡了几根棉线,编了个小香囊,你戴在身上,或许能让喉咙舒服些。” 那香囊绣着可爱的雪团儿猫扑蝶图案,药味极淡,散发着清雅的草木香气。 黛玉乖巧接过,细声细气道谢:“谢谢姑母。”她将小香囊凑到鼻尖嗅了嗅,似乎真的觉得喉咙舒服了些,小心地系在了衣襟内侧的扣子上。 贾敏见状,叹道:“还是妹妹有心。这孩子每到换季便如此,真是愁人。” “嫂嫂放心,玉儿这是先天略弱些,好生将养着,慢慢总会强健起来的。” 林望舒安慰道,随即又将话题引回方才的铺子,“说来有趣,方才听嫂嫂一席话,倒让我想起北地情形。 那边气候干冷,风沙又大,女儿家们反倒喜欢用些油润厚重的面膏胭脂,以抵御风寒,保护肌肤。同样一件东西,在江南是缺点,到了北地,竟成了优点了。 这南北风物差异,真是奇妙。” 贾敏闻言,也觉新奇,笑道:“果真如此?这倒是我未曾想过的。可见这经商之道,也需因地制宜,不能一概而论。” 两人便就着南北风俗、物产、妆容差异闲聊起来,越说越是投机。 贾敏久在扬州,见识自是不凡,林望舒则有着北地生活的亲身经历和现代的商业思维视角,每每能提出些新奇见解,引得贾敏啧啧称奇。 姑嫂二人喝着香茗,说着闲话,看着窗外运河上往来的船只,关系在不知不觉间又亲近了许多。 林望舒望着那南来北往的帆影,心中那个关于南北货贸的念头,愈发清晰起来。 或许,那批被封存的“滞销”旧胭脂,正是她试探北地市场的第一块敲门砖。 而扬州这座繁华的运河都市,无疑是她未来计划中至关重要的一环。 第18章 田间问计定农事 连日来,林望舒或赴宴,或巡查铺面,皆以“带侄女散心”为由,将黛玉带在身边。 小人儿起初还有些怯场,渐渐也习惯了,虽依旧不多言,但那双含露目却愈发灵动,悄悄观察着姑母与人往来应对,偶尔回去学给母亲听,竟也说得头头是道,惹得贾敏又是惊讶又是好笑。 而系于黛玉衣内那枚药浸棉线所编的小香囊,也初见成效。 那清雅温和的药气似有安神润肺之效,黛玉夜间咳嗽明显减轻了些,睡眠也安稳许多。 林望舒暗中观察着,估摸这药效约莫能持续半月,届时需得更换新的药线。 她已命青溪又炮制了一批棉线,正用不同的安神止咳药材配伍浸泡着,试验其持久性与气味变化,心中默默记下各项数据,以备日后改进。 这日,她决意去瞧瞧城外那两处田庄的详细情形。 依旧禀明了贾敏,说要带玉姐儿去庄子上看看野趣。 贾敏自是应允,只嘱咐多带人手,早去早回。 马车出了扬州城,先是沿着运河行了一段,而后拐入乡间土路。 窗外景致由繁华街市变为阡陌农田,虽值冬闲,天地间亦别有一番疏朗开阔之气。 黛玉趴在车窗边,看得目不转睛,小脸上带着少见的新奇。 田嬷嬷早已得了信,在第一个庄子前等候。 这处庄子临河,土地平坦肥沃,沟渠纵横,虽是冬季,亦能想见其春夏时的丰饶景象。 庄头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姓李,看着颇为精明干练,上前磕头问安,言语间带着几分自得,禀报着今年收成如何、租子收缴情况,又引着看了粮仓、牲口棚,一切井井有条。 林望舒细细听了,又问了些耕种细节、佃户情形,李庄头皆对答如流。 她心中暗忖,此庄管理得法,倒是个安稳进项。 略坐片刻,吃了盏庄上自制的粗茶,一行人便转往另一处庄子。 这一处却大不相同,位于一处丘陵脚下,土地明显贫瘠许多,多砂石,且引水不便。 庄头姓王,是个面色黝黑、带着愁苦之色的老农,上前行礼时也显得畏缩许多。 田嬷嬷在一旁解释道:“这处庄子地薄,产出向来不及河畔那个,年年缴租都紧巴巴的。” 林望舒四下走着看了看,只见田地荒芜不少,仅有的几片冬麦也长得稀稀拉拉,显见收成不佳。 几个面黄肌瘦的佃户孩子远远看着这队衣着光鲜的贵人,不敢靠近。 她将王庄头叫到近前,温言问道:“我看此地土质确与河畔不同,耕种想必不易。往年都种些什么?收成几何?” 王庄头搓着手,讷讷道:“回姑奶奶的话,多是种些麦子、杂豆,靠天吃饭,收成好的年景也不过河畔庄子的六七成,若遇天旱,就更……” 他叹了口气,偷眼瞧了瞧田嬷嬷,似有些犹豫,最终还是鼓起勇气道: “其实小人也曾想过,这地既不长粮食,或许能试着种些耐旱的杂粮,比如高粱、粟米,或者些不值钱但好活的药材,比如柴胡、苍术之类,或许还能多点出产。只是田嬷嬷说,从未有此旧例,庄户就是种地的,种那些不成器的东西不像话,给否了……” 他说完,便低下头,不敢再看田嬷嬷。 田嬷嬷在一旁顿时面露窘色,有些不安地看向林望舒,解释道:“老奴也是想着,庄户本职便是缴纳粮租,种那些杂七杂八的,恐耽误了正事,且也不知销路……” 林望舒并未立刻说话。她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在指尖捻了捻,青溪赶紧上前给她用帕子擦了,望舒又抬头看了看远处起伏的丘陵。 承璋被乳嬷嬷跟着,嘻嘻哈哈挥舞小手,在草梗上追逐前面的忠伯。 黛玉则安静地站在姑母身边,好奇地看着姑母捻土的动作。 片刻后,林望舒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目光温和却带着赞许看向王庄头:“你能想到因地制宜,不固守陈规,这便是好的。庄户的本分是尽力产出,而非非要死守着不长粮食的土地硬种粮食。” 她语气转为肯定:“王庄头,你的想法很好。往后那片贫瘠山地,便按你的想法,划出部分来,试种些耐旱的杂粮和药材。需要什么种子,或是请教哪位老农,都可报上来,所需银钱从我这里支取。不必拘于什么旧例。” 王庄头猛地抬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呆愣片刻后,激动得就要跪下磕头:“谢姑奶奶!谢姑奶奶恩典!” 林望舒虚扶一下,又转向一旁面色变幻的田嬷嬷,语气依旧平和:“嬷嬷以往谨慎,也是为主家着想,并无错处。只是时移世易,管理田庄也需灵活变通。往后还要多劳嬷嬷帮着王庄头一起张罗此事。” 田嬷嬷见主子并未责怪,反而给予信任,心中又是惭愧又是感激,忙道:“老奴遵命,定当尽心协助王庄头。” 林望舒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李、王两位庄头,声音清晰地说道:“不光是王庄头这边,李庄头那边若有余力,或是庄户自家有擅长侍弄药材的,也可试着在田边地角种些常用药材。凡庄上所出药材,无论是试种还是野生的,都需仔细记录下种类、数量、采收时间。届时,或是我派人来收,或是你们送至林府交予我,皆按市价结算,绝不亏待。” 她此言一出,两位庄头皆是眼前一亮,这等于给庄户和庄子又多了一条来钱的路子。 尤其是那贫瘠庄子,若药材种成了,收益或许比勉强种粮还好。 两人顿时干劲十足,连声保证一定办好。 黛玉虽不太明白姑母话中深意,却能感受到庄头们突然高涨的情绪和姑母言语间那股让人信服的力量,她悄悄拉了拉姑母的衣角,仰起小脸,眼中带着一丝懵懂的崇拜。 回程的马车上,林望舒看着窗外逐渐远去的田庄,心中计划越发清晰。 今日一番安排,既解决了实际问题,收买了人心,树立了威信,更重要的是,为她未来筹谋的药材事业,打下了一个虽微小却切实的原料基础,至少药材有了初步供给的地方。 而那药浸棉线的试验,也需加快进程了。 她低头看了看依偎在自己身边渐渐睡去的黛玉和靠着乳嬷嬷睡去的承璋,轻轻替黛玉拢了拢披风,目光沉静而坚定。 第19章 陌路血缘忽相闻 时光倏忽,转眼便是林老侯爷三周年的忌辰。林府上下早已备齐祭品,洒扫庭除,一派肃穆。是日清晨,天色灰蒙蒙的,似也含悲。 林如海身着素服,神色沉痛,亲自率领阖家男丁于祠堂主持祭礼。 贾敏亦强撑病体,穿戴诰命礼服,于内堂女眷中主祭。 仪轨繁琐,香烟缭绕,诵经声、哀哭声不绝于耳。 黛玉因前几日偶感风寒,咳疾又有些反复,贾恐祠堂阴冷、仪式冗长再伤了她的根本,便硬着心肠未让她出席,只令嬷嬷好生在房中看护。 小人儿独自靠在窗边,听着远处隐隐传来的悲声,望着窗外灰败的天空,小手无意识地绞着帕子,那双含露目里盛满了与年龄不符的哀戚与寂寥。 承璋年纪太小,亦未参与正祭,只由乳嬷嬷陪着在磕了头,便有些耐不住性子,追忠伯去了。 林望舒作为出嫁女,依礼随在贾敏身后行了礼。 她与这位名义上的父亲并无太多感情,原主的记忆也模糊,但置身于此情此景,感受着周遭弥漫的哀伤,心中亦不免生出几分人生无常的感慨。 冗长的祭礼终于结束。 众人各自散去,脸上皆带着悲戚与疲惫。 林望舒心中却记挂着另一件事,她记得田嬷嬷曾提过,生母柳姨娘的坟茔就在城外一处僻静的山脚下,与林家祖坟相隔甚远。 她回到芷兰苑,略作收拾,便唤来抚剑,吩咐备一份简单的香烛祭品,欲独自去给生母上柱香。 青溪本想跟着,林望舒却道:“我去去就回,你留下看着玉姐儿和璋哥儿。” 田嬷嬷闻讯赶来,神色间有些复杂,欲言又止。林望舒看出她似有话要说,便问:“嬷嬷可是有何事?” 田嬷嬷踌躇片刻,终究只是叹了口气,低声道:“姑奶奶去给姨娘上香,是应当的。只是姨娘去得孤单,娘家也……唉,没什么,老奴多嘴了。姑奶奶早去早回。” 她眼中似有泪光闪烁,最终却什么也没多说,只仔细说了那坟茔的大致方位。 林望舒心中存了疑,却也不便多问,只带着抚剑,乘了一辆小车,悄无声息地出了城。 柳姨娘的坟茔果然偏僻,只是一堆黄土,一块简单的石碑,刻着“林门柳氏之墓”几个字,甚是凄凉。 林望舒清理了周围的枯草,摆上祭品,点燃香烛,默默祷祝一番。 原主对生母的记忆已然淡薄,她此刻所做的,更多是出于对这时代女子命运的叹息,以及占据这身体的一份因果。 祭奠完毕,回到府中,已是午后。林望舒心下仍琢磨着田嬷嬷那未尽之言。 不料隔日午后,门房忽来禀报,说是有两位姓柳的爷们求见姑奶奶,自称是柳姨娘的娘家哥哥与侄儿。 林望舒心中一惊,立时明白了昨日田嬷嬷的异常。她定了定神,道:“请他们到偏厅用茶,我即刻便来。” 来到偏厅,只见椅上坐着两人。 一位是年约五旬、面容愁苦、衣着半旧的中年男子,双手粗糙,似是常做活计。 另一位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模样与那中年人有几分相似,却更显精神些,穿着干净的青布长衫,眼神中带着好奇与忐忑。 见林望舒进来,两人忙站起身,神情局促不安。 “二位是?”林望舒故作不知,温声问道。 那中年人嘴唇哆嗦了几下,未语先红了眼眶,躬身道:“小老儿柳福,这是犬子柳成。冒昧打扰姑奶奶,我们是柳姨娘的兄长和侄儿。” 那青年柳成也跟着躬身行礼,偷偷抬眼打量这位从未谋面的表妹。 林望舒请二人坐下,吩咐丫鬟上茶,这才缓缓道:“原来是舅舅和表哥。不知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她语气平和,却带着淡淡的疏离。 柳福闻言,更是羞愧难当,搓着手,半晌才哽咽道:“不敢当姑奶奶如此称呼,我们实在是没脸登门,昨日听闻姑奶奶去给妹妹上了香,田嬷嬷悄悄递了信儿,我们这才厚着脸皮来了……” 他断断续续地道出缘由。 原来当年柳姨娘本是家中娇女,容貌才情皆好,父兄原指望她嫁个正经人家做正头夫妻。 不料她却却阴差阳错的对林老侯爷动了情,大约小门户的女子,若被救都会忍不信,姨娘竟甘愿为妾。 柳家虽是寻常商户,却也有骨气,柳老爷子更是气得一病不起,落下病根,至今未愈。 柳家一怒之下,便与女儿断了往来。直至柳姨娘郁郁而终,都未曾原谅。 “可这人死了,终究是血脉至亲。” 柳福抹着眼泪,“爹娘这些年心里头也悔,时常念叨,可拉不下脸,连去坟前点柱香看看都不敢。昨日听说姑奶奶您回来了,还去看了她,我们就想来看看您,让成哥儿去给她磕个头,给她说下她是有娘家人的” 柳福的泪抹不干净,田嬷嬷也在一边红了眼眶,给柳福递上备好的帕子,望舒也只好跟着用帕子拭拭眼角。 柳成在一旁补充道:“听说姑母去了后,祖父祖母身子更不好了,用药不断但总郁结于心不见好转。我们不是来打秋风的,只终究是亲人,想去坟前看一下……”他话说得直白,脸上涨得通红。 林望舒静静听着,心中百味杂陈。 这时代的礼法、世情,造就了多少这般无奈与遗憾。 她看着眼前这两位窘迫又悲伤的“亲人”,原主的记忆里对他们几乎毫无印象,此刻却也能感受到那份迟来的愧疚与血脉牵连。 她轻叹一声:“往事已矣。姨娘若在天有灵,想必也不愿见娘家人如此。舅舅和表哥既有心,我便带你们去姨娘坟前上一柱香吧。” 柳家父子闻言,又是感激又是激动,连声道谢。 于是林望舒再次吩咐备车,带着柳家父子前往城外。 一路上,柳福絮絮叨叨地说着些柳姨娘未出阁时的旧事,说她如何聪慧,如何手巧,语气中充满了怀念与悔恨。 柳成则略显沉默,偶尔偷偷看林望舒一眼,眼神复杂。 到了坟前,柳家父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放声痛哭,磕头不止,将那积压了多年的悔恨与思念尽数宣泄出来。林望舒站在一旁,默默看着,心中亦不免凄然。 祭奠完毕,回城的路上,气氛缓和了许多。柳成似乎鼓足了勇气,凑近林望舒几步,压低声音道:“表妹,我……” 话未出口,却被其父柳福猛地拉了一把,厉声喝止:“成儿,休得胡言,莫要扰了姑奶奶清静!” 他神色紧张,似乎生怕儿子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柳成被父亲一喝,只得讪讪地闭了嘴,眼神却仍瞟向林望舒,似有千言万语梗在喉间。 林望舒心中疑窦顿生,这表哥方才想说什么?为何舅舅如此紧张阻拦? 这突然出现的母族,似乎并非仅仅是来上香认亲这般简单。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温言将二人送回住处,并赠了些程仪,约定日后常来往,便告辞回府。 马车驶离,林望舒回头望去,只见柳成站在巷口,依旧望着马车的方向,眉头紧锁,那欲言又止的神情,在她心中划下了一个深深的问号。 第20章 外家商铺风波平 自那日坟前归来,柳家父子便未再上门。 林望舒派去悄悄打听的人回来说,那日回去后,柳福似乎与儿子柳成争执了几句,次日一早,便强拉着儿子回了城外小镇上的家,那间小小的杂货铺也照常开了门,只是柳成时常望着扬州城的方向发呆,神情郁郁。 林望舒听了回禀,沉吟片刻。 那日柳福虽紧张阻拦儿子多言,观其言行,倒像是个本分知耻的,那柳成虽略显毛躁,眼神却清正,不似奸猾之徒。 既是姨娘血脉至亲,如今又显然后悔当初所为,她倒不好全然置之不理。 况且,那日柳成未尽之语,总让她心中存了个疑影。 她思量已定,便去寻了兄嫂,将柳家舅舅前来并欲去探望之事坦然相告。 林如海对此并无异议,只道:“既是姨娘亲眷,你自行斟酌便是,不必拘礼。” 贾敏则细心些,嘱咐多带人手,早去早回。 临行前,林望舒特意去了黛玉和承璋处。 黛玉正拿着本画册教承璋认图,承璋却扭来扭去,试图去抓姐姐鬓边垂下的丝带。 “玉姐儿,璋哥儿,姑母要出门一趟,去瞧一位长辈。” 林望舒柔声道,“你们可有想要的小玩意儿?姑母回来带给你们。” 承璋一听“出门”,立刻眼睛发亮,张开小手就扑过来要抱:“去,璋儿去!”小身子扭成了麻花。 黛玉忙放下画册,吃力地想拉住弟弟:“璋儿乖,不许胡闹,姑母是去办正事。” 她小脸板着,努力做出姐姐的样子,但那眼神里分明也藏着一丝对外面世界的向往,却硬生生被“规矩”和“体弱”压了下去。 林望舒看着这对小儿女,一个天真烂漫无所顾忌,一个敏感早慧自我约束,心中微软又微酸。 她忽然弯下腰,一把将正在“管教”弟弟的黛玉抱了起来,在她柔软带着药香的小脸蛋上轻轻亲了一下,笑道:“我们玉姐儿真真是个小管家婆,这般懂事。” 黛玉猝不及防,整个人都僵住了,小脸瞬间红得像熟透的果子,那双含露目瞪得圆圆的,满是难以置信的羞窘,小嘴微张,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从有记忆起,何曾被人这般亲昵地对待过?便是母亲,也多是温柔抚触,极少这般,一直被教导要遵守礼仪。 一旁的承璋见了,立刻不依了,蹦跳着张开手臂:“姑母,香香,璋儿也要!” 林望舒失笑,将羞得把脸埋在她肩头的黛玉放下,弯腰用力搂了搂胖墩墩的承璋,在他奶香的小胖脸上贴了贴面,却未亲他,只笑道:“璋哥儿是男孩子,但还小,姑母还是可以贴贴的,长大了可不行呢。” 承璋得了拥抱,倒也满足,咯咯笑起来。黛玉则依旧红着脸,垂着头,小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望着姑母的身影,要是自己也能象姑母一样健康,是不是也可以天天出去了呢? 林望舒又嘱咐了乳母丫鬟们好生看顾,并将忠伯留下:“忠伯如今越发机灵了,留着给玉儿和璋儿解闷,也好替我看着他们。”这才带着抚剑、青溪并两名护卫,乘车往柳家所在的小镇而去。 柳家的杂货铺位于镇口,门面窄小,货物堆得有些杂乱,却也能看出尽力打理过的痕迹。林望舒的车驾刚到门口,还未下车,便听得里面传来一阵吵嚷声。 “柳老头,识相点就赶紧把这个月的‘保护费’交了,爷几个没空跟你耗,再不交就给你砸了。”一个粗声粗气的声音叫道。 “你们敢?我们姑奶奶是御史家……”似是柳成的声音,话未尽,似被捂住了嘴。 “几位爷,晚点晚点。”柳成的声音响起,望舒想应该是这个当爹的捂住了儿子的嘴。 林望舒眉头一蹙,抚剑早已会意,率先下车,两名护卫紧随其后。 只见铺子里,三个地痞模样的汉子正推搡着柳福,柳成挡在父亲身前,气得脸色通红,拳头握得紧紧的。 周围几个乡邻远远看着,不敢上前。 “怎么回事?”抚剑冷声开口,声音不大,却自带一股肃杀之气。 那三个地痞回头,见来人虽是女子,却气度不凡,身后跟着的护卫更是精悍,气焰顿时矮了半截。为首的那个强自镇定:“你们是什么人?少管闲事!” 一名护卫上前一步,只冷冷扫了他们一眼,手按在刀柄上。 那地痞头子顿时怂了,色厉内荏地撂下句“走着瞧”,便带着人灰溜溜地跑了。 柳福和柳成惊魂未定,待看清随后进来的林望舒,更是窘迫得无地自容。 柳福老脸涨得通红,讷讷道:“姑奶奶,您怎么来了,让您见笑了,真是……真是……” 他想起当年因觉得妹妹为妾丢了骨气而断绝往来,如今自家却要靠着这位“妾生”的外甥女解围,简直是天大的讽刺,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林望舒心中了然,温言道:“舅舅不必如此。市井之中,这等事难免。日后若再有麻烦,可去林府寻我。” 她顿了顿,语气平和却坚定,“姨娘当年选择,是她自己的路。她既去了,过往恩怨便也该随风散了。她临去前,身边无一亲族,心中想必也是惦念娘家,也放不下我。我们活着的人,又何苦再执着旧怨,让她在地下难安?” 柳福闻言,想起妹妹孤零零早逝,眼圈又红了,连连点头:“姑奶奶说的是,是我们迂腐,对不住她。” “往事不提了。”林望舒环视了一下这狭窄的铺面,心中已有了一个模糊的想法。 这舅舅表哥人品尚可,又熟悉市井,或许可为她所用,打理些扬州城内的小宗事务,总比完全倚仗外人强,这也是替姨娘略尽一份心意。 但她并未立刻言明,只道:“我既来了,也该去拜见一下外祖父、外祖母二位老人家。” 柳福忙道:“应当的,应当的!只是家里寒酸,怕委屈了姑奶奶……” “至亲之间,何谈委屈。”林望舒淡淡道,“还请舅舅带下路。” 她心中想着,两位老人的病根既是因姨娘之事而起,自己或可试着调理一二,也算替原主和姨娘尽一份孝心,或许,这亦是一个契机,能将这份陌路的血缘,逐渐转化为日后可用的一份力量。 第21章 旧院深藏锦绣针 柳福父子忙不迭地关了铺门,引着林望舒一行往家走去。 穿过几条青石板铺就的巷弄,来到一处白墙黛瓦、略显陈旧却收拾得干净整齐的三进小院前。 院门虚掩着,门口一小块空地上,有个老仆正佝偻着腰给几畦青菜浇水,见柳福回来,忙直起身憨厚地笑着打招呼:“大爷和成哥儿回来了。” 柳福点点头,推开院门,侧身恭敬地对林望舒道:“姑奶奶,寒舍简陋,您请进。” 林望舒示意两名护卫留在门外等候,只带了抚剑和青溪步入院中。 院子不大,却颇有生活气息,墙角放着几盆常见的花草,晾衣绳上挂着些寻常布衫。 步入第二进院落,只见下厅廊下,一位头发花白、衣着整洁素净的老妇人正坐在一张藤椅里,就着午后的阳光,低头专注地绣着花。 她手指虽略显干瘦,却异常灵活,银针在绷紧的绸缎上穿梭自如,带起细密的丝线。 旁边立着一个同样年纪的婆子,不时递上所需的丝线或剪刀,动作默契。 柳福忙上前一步,低声唤道:“娘,您看谁来了?” 那老妇人闻声抬起头,阳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待看清柳福身后的林望舒时,手上的绣活猛地一顿,银针差点掉落。 她怔怔地看着林望舒,嘴唇微微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却一时激动得发不出声音,眼眶瞬间就红了。 林望舒心中微酸,快步上前,轻轻扶住老人的手臂,温声道:“外祖母,我是望舒,来看您和外祖父了。” “望舒”老妇人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哽咽,反手紧紧握住林望舒的手,上下打量着,眼泪止不住地落下来,“好孩子,都这么大了,像,真像你娘年轻的时候……”她泣不成声,那旁边的婆子也偷偷抹泪。 柳福在一旁又是心酸又是欣慰,忙劝道:“娘,这是高兴的事,您快别哭了,姑奶奶特意来看您和爹呢。” 老妇人这才慢慢止住泪,却仍拉着林望舒的手不放,林望舒扶着她,又随着柳福进了正房。 屋内光线稍暗,一位更显老态、眼神有些浑浊的老人靠在一张躺椅上,身上盖着薄毯,正是外祖父柳老爷子。 他听力和视力似乎都不甚好,直到人走到近前才察觉,哑声问:“是谁来了?” 柳福提高声音道:“爹,是望舒,妹妹的女儿,来看您了!” 柳老爷子浑浊的眼睛努力睁大,向着林望舒的方向望去,嘴唇哆嗦着,最终只是长长叹了口气,喃喃道:“好,来了好,来了就好。”便不再多言,但那颤抖的手却透露着内心的激动。 林望舒心中叹息,这位老人家的病,多半是当年郁结于心,伤了肝木,日久累及耳目。 她温言细语地问候了几句,老人只是点头,眼神却难以聚焦。 回到外间坐下,老外婆的情绪平复了许多,话也多了起来。 她摩挲着林望舒的手,细细问她在北地过得可好,又忍不住说起往事。 原来外婆娘家祖上本是开绣楼的,绣技在扬州小有名气,只是后来家道中落,又无强硬背景支撑,在姨娘还没出生前便已关张倒闭。 外婆自幼学得一手好刺绣,即便后来嫁为商人妇,也一直以此为念,天气好精神佳时便要绣上几针。 说着,她让婆子从里间捧出一个精心保管的樟木盒子,打开来看,里面是几件她珍藏多年的绣品。 有双面异色绣的猫蝶图,小猫憨态可掬,蝴蝶栩栩如生;有仿顾恺之洛神赋图的局部,人物衣带飘逸,神情宛然;还有一幅秋色山居图,用了数种色阶的丝线,将层林尽染的秋意表现得淋漓尽致。 林望舒虽是穿越而来,在现代见过无数精美工艺品,此刻也不禁被深深震撼了。 这不仅仅是技术,更是倾注了心血的艺术品,果然不愧是非遗。 她忽然想起记忆中柳姨娘绣艺,那技艺不管在原主还是自己看来已是不凡,此刻与外婆的作品一比,竟显得匠气十足,只得其形未得其神,恐怕连及格线都未到。 “你娘啊,”外婆抚摸着绣品,眼圈又红了,“她小时候,我逼着她学,她总坐不住,心思活络,喜欢诗词歌赋,后来……” 她不愿再提伤心事,转而从盒底又取出几样东西,却是一小瓶色彩艳丽的羽毛、几颗形状奇特的贝壳、一小块纹理斑斓的木头。 “这些是你二舅上次随船队出海带回来的新鲜玩意儿,留着也没什么用,你拿着玩或者送人玩去吧。” 提到二舅,外婆神色更添哀戚:“你二舅柳禄,性子最是跳脱,不服家里安排,非要跟着船队去行商,说是能赚大钱光耀门楣。以前去周边就算了,今次说是去海外,这一去都一年多了,音信全无。你二舅母盼得难受,年前带着就回娘家去了……”老人说着,又抹起眼泪。 柳福在一旁低声补充道:“铺子近来不太平,恐怕也跟二弟有关。他每次带回来的货虽不多,却总是新奇紧俏,难免惹人眼红。如今他久不归家,那些人便以为我家没了倚仗,才敢上门欺侮。” 林望舒静静听着,心中脉络逐渐清晰。 外祖家皆是经商之才,却各有际遇,大舅守成却失之怯懦,二舅进取却风险难测。 如今二舅海上漂泊未归,家中只剩大舅支撑,却遭人觊觎欺压。 她为两位老人仔细诊了脉,外祖父是郁怒伤肝,阴虚阳亢,兼之年老体衰,耳目失聪;外祖母则是思虑伤脾,气血双亏,加之长期低头刺绣,颈脉亦有些不通。 她将从府中带来的两支品相不错的山参取出一支,交给柳福,细细说了炖服之法,先为外祖父固本培元,又对外祖母的饮食起居和颈肩保养叮嘱了许多。 看着两位风烛残年、被往事与现状折磨的老人,再看看这清贫却仍努力维持体面的家,林望舒心中已有了决断。 于公,柳家目前的困境,她既然遇上,便不能袖手旁观,否则日后难免波及自身;于私,这毕竟是生母念念不忘的娘家,能让二老安度晚年,或许也能让地下的姨娘稍得安慰。 只是,该如何解决这铺子之困?强硬压制地痞并非长久之计,需得有个一劳永逸的法子,既能震慑宵小,又能为柳家,或许也能为她自己,在这扬州城中寻得一个稳妥的支点。 她心中几个念头飞快转着,目光落在外婆那精湛绝伦的绣品上,又想到二舅那远洋带来的新奇货色,一个模糊的计划渐渐成形。 第22章 织网布局谋深远 在柳家那略显清寂的旧院中用了些简单的下午茶点,又细细嘱咐了大舅柳福一番,林望舒便起身告辞。 临行前,她唤来赵猛,低声吩咐派一名机灵稳重的护卫,这两日暂且留在杂货铺附近暗中照应,以防那些地痞再去滋事。 柳福千恩万谢,一路将她们送至巷口。 回府的马车上,林望舒闭目养神,心中却已飞速盘算起来。 柳家之事,于情于理都不能不管。但如何管,却需讲究方法,直接以林家之势强压,并非不可,却难免落人口实,也非长久之计。 回到林府,她先去见了林如海,将今日去外祖家探望之事略说了说,只道是两位老人家年迈多病,境况不甚如意,并未详提铺子被扰之事。 快结束时望舒似是随意提道:“听闻外祖家那间杂货铺子,近日似有些不太平,也不知是哪路的闲人滋扰。兄长在扬州人面广,可否方便时,派人稍稍打听一下是哪方面的人?总不好让老人家终日惶惶。” 她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林如海何等精明,立时便知这“不太平”绝非小事,否则不会劳动这位日渐显露出不凡的妹妹开口。 他并未多问,只点头应承下来:“此事我知晓了,会让人去问问。姨娘娘家既是你的外家,若有难处,林家自然不会坐视,你二舅那边我也帮你留意一二吧,毕竟这事我比你便利些。” 得了兄长这句话,林望舒心下稍安。她知道,只要林如海肯过问,扬州地界上些许地痞流氓的背景,很快便能查清,后续如何处置,便可有的放矢,而二舅的事有哥哥加入其中就更容易了,至少能得些消息。 接着,她带着从外祖母那儿得来的礼物去了贾敏处,将那一幅精心包裹的双面绣猫蝶图屏风小件送给贾敏。 贾敏一见那精湛绝伦、栩栩如生的绣工,顿时爱不释手,连声赞叹:“这般好手艺!便是宫里出来的也不过如此了!妹妹从何处得来?” 林望舒笑道:“是外祖母的珍藏。我瞧着精美,想着嫂嫂定然喜欢,便厚着脸皮讨了来,希望嫂嫂莫要嫌弃。” “这般心意,我欢喜还来不及,怎会嫌弃!” 贾敏甚是高兴,当即让人寻了个酸枝木架子将绣屏摆了起来,又拉着林望舒说了好一会儿话。 林望舒顺势又为她诊了次脉,调整了药膳方子,叮嘱了些春日里养肝护肺的注意事项,姑嫂间愈发亲厚,贾敏这身子只要后面不受惊不动气,应该调理个几年也能康复。 接着她又将那几枚色彩斑斓的羽毛和奇形彩贝送给承璋。小家伙正是对鲜艳色彩和新奇事物感兴趣的年纪,谢了姑母过后就将几件玩物放到桌上说是要摆阵,连日常追逐的忠伯都不理了,忠伯就一直围着他的脚打转儿,乳嬷嬷随伺在侧。 最后,望舒拿着那幅秋色山居图的绣品去了黛玉房里。 小人儿正临窗写着大字,见姑母来了,忙放下笔起身行礼。林望舒将绣品展开,那绚烂又层叠的秋色瞬间吸引了黛玉的目光。 “玉儿你看,这像不像你诗里写的‘枫叶荻花秋瑟瑟’?”林望舒笑着问。 黛玉仔细看着那用无数丝线绣出的深深浅浅的秋色,小脸上露出惊叹之色,细声道:“真美,这可不象诗里的意景,这个秋色好,色彩要浓一些,感觉要欢快一些。” “的确各有所长。”林望舒将绣品递给她,“这是姑母外祖母绣的,送给玉儿,挂在房里,日日看着这好秋色,希望你天天有个好心情。” 黛玉小心翼翼接过,眼中满是欢喜,轻声道:“谢谢姑母。” 她犹豫了一下,小声补充道,“玉儿会好好珍惜的。” 处理完这些琐事,林望舒回到芷兰苑,却并未休息。她让青溪磨墨铺纸,又将抚剑唤到跟前。 “青溪,你心思细,记性好,日后与各府女眷往来,她们提及的家常喜好、人事变迁,你都需留心记下,回来报与我知。与人说话,务求稳妥周全,既不失了林家的体面,亦不可轻易许诺或得罪于人。你可能做到?”林望舒正色道。 青溪闻言,知这是主子要重用自己,忙肃容应道:“奴婢一定尽心尽力,绝不给夫人丢脸。” “抚剑,”林望舒又看向冷峻的侍女,“你身手好,性子稳,日后外间许多事,或许需你代我行走。无论是送信、探听消息,或是与赵猛他们协调护卫,乃至一些特殊之事,你需得更灵活机变,懂得审时度势。可能做到?” 抚剑目光坚定,毫不犹豫:“但凭夫人吩咐,抚剑全力以赴。” “好。”林望舒点点头,“你们二人,便是我之口舌手足。日后需更加勤勉用心。” 打发了二人,林望舒便将自已关在书房半日。 她铺开纸张,执笔蘸墨,开始梳理自穿越以来所经历的一切、所结识的每一个人、所经过的每一条路线。 北地边镇的王家根基、婆婆周氏的认可、安平郡主赐下的抚剑、精锐的护卫赵猛一行人;南下途中所见的民生百态、驿站驿丞、运河漕运;扬州林府的兄嫂侄儿、官眷人脉;生母柳姨娘留下的田庄铺面、掌柜庄头;突然出现的母族外家、那手艺精湛却困于家世的外祖母、出海未归的二舅、被地痞骚扰的杂货铺…… 一条条线索,一个个节点,在她笔下落成一张逐渐清晰的关系网与资源图。 她审视着这一切,分析着自己的优势与劣势:拥有超越时代的医学知识和商业眼光,有一定启动资金和人手,初步获得了林如海的信任与支持,开始融入本地圈子。 但劣势同样明显:根基浅薄,无人可用之才甚少,产业经营不善,且身处宗法礼教森严的时代,女子行事诸多不便。 她最终在纸页中央写下两个词:“医药”、“南北货贸”,这是她深思熟虑后选定的方向。 医疗是她安身立命之本,亦是切入这个时代最自然、最能积累人望和财富的领域;南北货贸则能充分利用她跨越南北的经历见识,盘活手中的资源,且能与医药相辅相成。 但目前,最大的短板是:缺乏真正可靠、有能力、能独当一面的执行者。田嬷嬷老了且有私心,张掌柜平庸,柳家大舅怯懦,二舅未知,赵猛等人能力可以,但是夫家的人,且不通经济,途中不太平,需要一定的安全保障。 她轻轻敲着桌面,目光落在那张关系图上“柳家”、“二舅”、“海外”这几个词上,一个念头渐渐清晰。 窗外暮色渐合,忠伯摇着尾巴跑进来,蹭了蹭她的裙角,林望舒俯身摸了摸它的头,深吸一口气。 路要一步一步走,网要一点一点织,眼下先得把外祖家铺子的麻烦彻底解决,再去探寻那位未知二舅的下落,或许转机就在其中。 第23章 北地书信显人情 春日的扬州,细雨霏霏,润物无声。 林望舒正看着青溪记录近日药浸棉线的成效数据,门外小丫鬟捧着封信快步进来禀报:“姑奶奶,北地来的信,是姑爷派人送来的,还捎带了好些东西进来。” 林望舒微微一怔,接过信,信封上是王铮那手略显粗豪却力道十足的字迹。 她拆开信,仔细看去。 信中,王铮先问了岳家安好,语气客气周到。 随后便提及边镇军务,言道近日需奉命外出巡边一段时日,归期未定,具体任务含糊带过,只说是寻常军务。 然后笔锋一转,又道她难得归宁一趟,与兄嫂侄儿团聚不易,不必急着回北地,可安心在扬州多住些时日,待他任务结束,便亲自南下接她。 信末,还特意补充,知她此次回门仓促,他这做姑爷的未能同行,实为憾事,故托南下的商队带了些北地特产,算是一点心意,请她笑纳。 信的内容简洁干脆,一如王铮平日给人的印象,却于字里行间透出一种武将难得的细心与担当。 他并未追问她在扬州诸事,反而给予了她充分的停留时间和自由,甚至顾及了回门礼数,全了她的颜面。 林望舒放下信,心中确有几分轻松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欣慰。 她与王铮并无深情厚谊,但能有这样一位明理、且给予尊重的丈夫,在这个时代已属难得。 如此,她便能更安心地在扬州布局谋划,无需担忧北地催促。 甚至,她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待日后回北地,或可借助王铮在边镇的势力,尝试开展些南北货贸之事,他既能想到托商队带特产,想必对此道并非全然排斥。 “将姑爷送来的东西抬进来吧。”她吩咐道。 很快,几个箱子被抬进院中,打开一看,多是些北地的皮毛、山珍、肉干,还有几样做工质朴却颇具边塞风情的银饰和一把镶嵌着绿松石的精美匕首。 礼不算特别贵重,却实用且透着心思,显然是用了心挑选的,并非随意敷衍。 林望舒让青溪将吃食分送一些给兄嫂院里,又挑了几张品相好的皮子,准备给黛玉和承璋做冬衣。 拿起那柄匕首时,她心中微动,将其递给了抚剑:“这个你拿着,倒比寻常短刃更合用些。” 抚剑接过,眼中掠过一丝喜色,抱拳道:“谢夫人,谢姑爷赏。” 处理完北地来信和礼物,林望舒的心思便又转回眼前最紧要的事:梳理产业,寻找得力人手,可惜了田嬷嬷不得用。 这日去给贾敏请安时,她便顺势提起此事,言语间流露出对田嬷嬷力不从心的忧虑,以及欲寻一可靠之人帮忙打理姨娘旧业的想法。 贾敏倚在榻上,闻言沉吟片刻,道:“你既问起,我倒是想起一个人来。只是不知如今还在不在了,也不知你愿不愿用。” “嫂嫂请说。” “记得柳姨娘身边,原先并非只有田嬷嬷一个得用的。早年还有一位姓文的嬷嬷,据说是十九岁时从宫里放出来的,规矩极重,行事极有魄力,姨娘院里的事一度都是她打理得井井有条。” 贾敏看了看望舒:“你可还记得她,周嬷嬷应该是她调教出来的,我这也有几个得力的也是她调教出来的。” 林望舒轻皱眉,努力回忆了下:“文嬷嬷啊,罚我抄大字的,我还记得,10岁那下还被她罚抄过大字的。” 原主对文嬷嬷的印象不太好,觉得过于严厉,望舒想到这里,微垂头轻笑了下:“那时候我太皮了,文嬷嬷说我没有淑女风范,现在想来果然是有能耐的,还是嫂嫂慧眼啊,这次回来没见到她,她荣退了?” 贾敏看着望舒是真心实意没有心结,才又继续:“她可能是与田嬷嬷有些不和,具体缘由我也不甚清楚。只记得姨娘病重那阵子,文嬷嬷性子急,见姨娘意志消沉,有时会拿你年幼失恃、前途未卜的话来激姨娘,本意是想刺激姨娘振作活下去,有时却适得其反。” 贾敏说话的时候一直关注着望舒的神色,毕竟这是望舒姨娘的事,现在姑嫂关系是亲近了许多,但这个姑子出嫁前,可是敏感得很,总觉得自己是庶女,人人轻看她。 “田嬷嬷便常在一旁劝,说文嬷嬷年纪大了,法子太烈,不如让文嬷嬷回去荣养,免得姨娘看着更添心事。后来姨娘大约也是病糊涂了亦或者是心如死灰了,你那时候也不回信,她便听了田嬷嬷的劝,将文嬷嬷送到了城外的一处庄子上荣养,这一养,便是这么多年过去了。” 贾敏说着,微微叹息:“若那位文嬷嬷还在,且身子骨硬朗,倒或许是个能帮衬你的人。只是她离府多年,心性如何,是否还堪用,却需你自家仔细斟酌考察。你若觉得可试,我这边或可托人再细查查她的底细近况,确保稳妥。” 望舒略觉尴尬,原主当初不回信赌气,是觉得姨娘没有父亲面前使力,把自己嫁那么远,原主当时心气儿太高了,侯爷却觉得她做不了大家族的主母,留在这边容易出事,虽然也算联姻,但属于低嫁,对方不敢看轻,侯爷和姨娘对原主的确不错。 这个文嬷嬷宫中出来的?规矩重,有魄力,曾与田嬷嬷不和,因激烈刺激病人而被送走……林望舒默默记下这些信息。 目前的信息看来这是把双刃剑,用得好或能成为一大助力,用不好则可能惹来麻烦的还不小,不一定抗得住,先看看再说吧。 “多谢嫂嫂提点。”林望舒感激道,“此事确需慎重,不知那文嬷嬷如今在哪处庄子上?我先去看看吧。” “应该是你姨娘留下的离城最远的那处小庄子上,可能都不在册子上。原是父亲在外面和人作赌玩,父亲侥幸赢了,结果拿了地契,派人去走了一圈,回来就把地契给你姨娘了。听说那庄子贫瘠,收益寥寥,不过胜在清静,倒真是‘荣养’了。”贾敏语气有些微妙。 林望舒蹙眉,田嬷嬷居然没给自己说这处庄子,这是不想自己收回这个庄子,还是不想去见文嬷嬷。田嬷嬷将不对付的文嬷嬷安排在那等地方,其中意味,可真耐人寻味。 “我明白了。”林望舒点头,“待过两日,我亲自去那庄子看看,也顺带瞧瞧可以种什么。若那文嬷嬷果真可用,倒是一举两得。” 又说了会儿话,林望舒见贾敏面露倦色,便起身告辞。 回到芷兰苑,她独自沉思了许久。 田嬷嬷与文嬷嬷的旧怨,姨娘病中的情形,如同一团迷雾。 田嬷嬷看似老实,却似乎也并非全无手段,而那文嬷嬷,能被贾敏特意提起,必有非凡之处,她需要去见见这位文嬷嬷。 这位从宫中出来、规矩极重、行事激烈的老嬷嬷,究竟是何等样人? 她在那清贫的庄子上,又是如何度过这漫长岁月的?这一切,都勾起了林望舒极大的好奇与谨慎。 第24章 芷院悄理调养方 翌日,春雨初歇,空气里带着湿润的草木清气。 林望舒记挂着黛玉的身体,便信步往她所居的“潇湘馆”而来。 此时尚早,馆内静悄悄的,唯有几个小丫鬟在廊下轻手轻脚地洒扫。 黛玉已起身,正坐在窗边临帖,听闻姑母来了,忙放下笔迎出来。 小人儿穿着件浅碧色绣兰草的薄袄,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可。 “姑母安。”她细声问好,规矩一丝不苟。 “玉儿在用功呢?” 林望舒笑着摸摸她的头,很自然地牵起她的小手,指尖似无意地搭在她的腕间,一边往屋里走,一边柔声道,“姑母来看看你。昨日睡得好吗?可还咳嗽?” 黛玉点点头,又摇摇头:“夜里咳了两声,比前些日子好多了。” 她乖巧地任由姑母拉着,感受到那指尖温暖的触感和专注的号脉,心中安定。 林望舒细细诊了片刻,脉象仍显细弱,但比之初见时已平稳了些,肺经的浮紧之象也有所缓和。她心下稍安,目光却开始仔细打量黛玉的闺房。 屋内陈设雅致,书卷气浓郁,却似乎太满了一些。 多宝阁上、案几上、甚至窗台上,都摆满了各色盆景花卉,此时正值几盆春兰、水仙盛开,香气混合在一起,浓郁得有些闷人。 窗户虽开着,却只开了小小一扇,且方向似乎正对着黛玉常坐的书案。 正看着,贾敏也带着嬷嬷过来了,见林望舒在,笑道:“妹妹来得早,玉儿没扰着你吧?” “嫂嫂说哪里话,我正闲着。” 林望舒起身相迎,沉吟片刻,决定直言,“嫂嫂,我瞧玉儿这屋里,花香似乎过于浓烈了些,且窗户开的方向,风正对着书案吹。肺为娇脏,喜润恶燥,更忌浊气熏染和邪风直冲。这般环境,于玉儿调养恐有妨碍。” 贾敏闻言,神色一凛,忙道:“妹妹快说说,该如何是好?我只想着她毕竟女儿家,摆些花花草草看着能让人精神好一些,倒忘了这层。” 林望舒便细细说道:“这些香气过于浓郁的花,尤其是夜来香、水仙之类,最好移出去。可选些叶片清翠、气味淡雅若有似无的绿植略作点缀即可,关键在于要保持屋内空气常年清幽流通。” 她走到窗边,示意道,“这扇窗方向不对,需得避开风口,但每日必须开窗通风几个时辰,雨雪天亦不可免。还有,屋内万不可再用任何香薰之物。冬日点暖炉取暖,务必远离床榻,且点燃时必须开窗留缝,以防炭气淤积中毒。” 她说着,又从袖中取出一个新绣好的药香囊,替黛玉换上:“这是新配的,药性更温和些。” 贾敏听得连连点头,立刻吩咐身后嬷嬷:“都记下了吗?即刻就按姑奶奶说的办,将那些香气重的花都搬到我房里去,再看看窗户如何开更妥当。” 黛玉在一旁仰着小脸,听得极为专心,那双含露目里闪烁着求知的光芒,忍不住小声问:“姑母,为何炭火之气也会伤人?” 林望舒见她好奇,便耐心解释:“炭火燃烧,会耗损空中清气,产生浊气,人若长时间吸入,便会头晕胸闷,如同被困在狭小不透气的箱子里一般,久了自然伤身。”她尽量用浅显的比喻。 黛玉恍然大悟,认真点头:“玉儿明白了。” 贾敏见状,不由笑道:“这孩子,但凡是道理,她总要问个明白,倒像个小学究。” 林望舒也笑,顺势对贾敏道:“嫂嫂,其实不止玉儿,久居内宅之人,常因活动太少,保持一个姿势过久,也易气血不畅,生出许多病来。譬如久坐伤脾,久视伤血。平日无事时,可试着做一些舒缓优雅的动作,活动一下筋骨关节,譬如缓缓转头、伸展手臂、轻揉穴位,既不费力,又能疏通气血。” 她边说边做了几个极其缓慢优雅的示范动作,着重解释了这些动作对活动颈项、舒展胸肺、强健脾胃的好处,皆是从穴位、经络、关节养护的角度出发,合乎医理,又符合闺阁身份。 贾敏仔细看着,试着模仿了一下,果然觉得肩颈松快了些,不由赞道:“妹妹这法子好,又雅致又受用。” 黛玉在一旁看着,眼里满是跃跃欲试。林望舒便笑着招手:“玉儿也来试试,慢慢做,不着急。” 小人儿立刻高兴地走过来,学着姑母的样子,笨拙又认真地缓缓伸展手臂,那小模样认真极了。 正说着,乳嬷嬷抱着承璋过来了。小家伙一见姑母和姐姐都在做奇怪的动作,立刻跳了下来,嚷嚷着:“玩!璋儿玩!” 贾敏哭笑不得:“你这皮猴子,凑什么热闹。” 承璋却不管,扭着身子要下地,摇摇晃晃地扑过来抱住林望舒的腿,仰着胖脸:“姑母,抱!练!” 顿时,满屋的人都笑起来。林望舒弯腰将他抱起,笑道:“好,好,姑母教璋儿和姐姐一起练。”她便又放慢速度,教了几个最简单的类似“五禽戏”里模仿小动物伸展的可爱动作。 承璋嘻嘻哈哈地跟着比划,黛玉则抿着嘴认真学,贾敏在一旁看着儿女,眼中满是温柔笑意。 闹了一阵,林望舒见时辰不早,便欲告辞去城外庄子。承璋一听姑母要出去,立刻故技重施,抱着腿不撒手,眼泪汪汪:“去,姑母去带璋儿出去。” 林望舒无奈,柔声哄道:“璋儿乖,姑母去的地方路不好走,虫子也多,璋儿还小,不能去。等璋儿长大了,姑母一定带你去。” 承璋哪里肯听,扭着小身子就要哭闹,林望舒忽然灵机一动,吩咐青溪:“去把忠伯抱来。” 很快,摇着尾巴的忠伯被抱了进来,小家伙如今长大了些,越发活泼亲人。 一见到小主人,立刻扑上去拖承璋的裤腿,承璋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破涕为笑,抱着小狗玩作一团。 林望舒这才得以脱身,与贾敏又说了两句,便带着抚剑出了门。 马车驶出林府,林望舒靠在车壁上,回想方才儿女绕膝的温馨场景,嘴角不由泛起一丝笑意。 然而,笑意很快沉淀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沉静。 接下来,她要去见的,是那位可能改变她眼下困局的关键人物——文嬷嬷。 那位被遗忘在贫瘠庄子上的、来自宫中的老嬷嬷,究竟会是怎样的一个人? 第25章 荒庄偶得遗珠慧 马车驶离官道,在越发颠簸崎岖的土路上行了将近一个时辰,方才抵达那处位于山坳中的小庄子。 入目所见,确如田嬷嬷所言,甚是荒凉,四周山峦起伏,却少见高大树木,多是低矮的灌木和荒草,最近的村落也在三里之外,显得格外寂寥。庄子的围墙有些残破,门楣上的字迹都已模糊不清。 林望舒下了车,心中已对田嬷嬷将文嬷嬷安置于此的用意了然,这无异于一种放逐。 然而,当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步入庄内时,眼前的景象却让她微微一怔,随即涌上浓浓的惊讶。 门外荒凉,门内却别有洞天。 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夯实的泥地几乎不见杂草。 几间看似破旧的屋舍窗明几净,修补得十分齐整。 最引人注目的是,院中及屋后开辟出的土地上,并非预想中的荒芜,而是被打理得井井有条的药圃和花畦。 各种草药与应季的花卉相间而种,布局错落有致。 薄荷、紫苏、鱼腥草等常见药草长势旺盛,一旁点缀着萱草、雏菊等淡雅的花朵,既利用了空间,又显得生机勃勃而不杂乱。 几个粗使的婆子正低头在地里小心除草,动作麻利,神态安然,全然不见寻常庄户的散漫。 一位老妇人正背对着门口,弯腰查看一株药材的生长情况。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却熨烫得十分平整的靛蓝色粗布衣裙,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一丝不苟的圆髻,仅用一根木簪固定。 身姿挺直,动作舒缓而精准。 听到脚步声,那老妇人缓缓直起身,转了过来。 林望舒这才看清她的面容,年纪确已不小,脸上布满了岁月的沟壑,肤色是因常年劳作而形成的粗糙暗沉。 然而,那双眼睛却相当清明,眼神沉静如水,透着一种经过大风大浪后的淡然与洞察。 她的站姿、她的神态,甚至她转身时那份不疾不徐的仪度,都与这荒僻的环境、与她身上简陋的衣着格格不入,自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沉淀下来的气度。 田嬷嬷与之相比,虽更显富态精明,却失之局促,而这位老妇人,贫瘠困顿中反倒透着一股骨子里的从容与规矩。 那老妇人目光落在林望舒身上,微微一凝,随即垂下眼帘,上前几步,依着规矩行了一个一丝不苟的礼,声音平稳无波: “老奴文氏,不知姑奶奶来了,有失远迎,还请姑奶奶妈恕罪。”她保持着尊重且又疏离,显然有所戒备。 林望舒心中暗赞,温声道:“文嬷嬷不必多礼,是我的疏忽,没有提前派人通知你。” 文嬷嬷闻言,轻抬眼看了望舒,又垂下头,“老奴不敢,姑奶奶请里面坐,不知道姑奶奶要过来,所以未曾收拾。” 文嬷嬷将林望舒引进了正厅,又为望舒亲自泡了茶,居然是有解乏功效的花草茶,茶香花香混在一起,令坐了这么久马车的望舒很是舒适。 “嬷嬷好茶艺。”望舒有心想让抚剑跟着学一下,这个以后应该有机会。“嬷嬷有心了,喝了这茶,我感觉都精神了。” 文嬷嬷躬身谢过:“当不得姑奶奶的夸奖,粗茶而已,姑奶奶要是喜欢,让人来学就是。” 她的语气依旧平稳,却少了几分之前的疏离,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波澜。 “嬷嬷久居于此,居然将这里打理得这么好,与院外所见截然不同。” 林望舒环视着这片井然有序的院落及内间,由衷赞道,“这些药材长得极好,配伍种植也颇有章法。”她指着一畦长势喜人的紫苏。 文嬷嬷淡淡道:“荒废着也是可惜。老奴略通些粗浅药理,胡乱种些,勉强贴补用度,也让这院子有些活气。” 她话说得谦逊,但那“略通”二字,在林望舒看来,恐怕是过谦了,这药圃的规划,绝非“胡乱”所能成就,且这还要贴补用度,只怕田嬷嬷那里怕是卡了些东西。 两人便就着眼前的药材闲聊了几句。 林望舒有意试探,提及几味药材的习性、炮制要点,文嬷嬷皆能应对自如,言语间显露出扎实的功底和丰富的经验,甚至有些见解,隐隐超出了民间郎中的范畴,带着几分宫廷御药房的系统与严谨。 而文嬷嬷也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位突然造访的姑奶奶。 她言谈举止沉静大气,对医药之道的理解更是精深微妙,往往一语中的,完全不似一个深闺妇人,更与记忆中那个柔弱敏感的侯府千金截然不同。 她记得旧时这位姑奶奶是不理这些庶务,喜好都在打扮和攀比上,现在这姑奶奶身上有种难以言喻的矛盾感,既有符合身份的雍容,又有一种超乎年龄的睿智与果决。 一番看似平常的关于草药光照、土壤肥沃度的交流下来,两人心中都已对对方有了新的评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试探与欣赏。 林望舒心中那个念头越发清晰,她不再绕弯子,看着文嬷嬷,直接道:“实不相瞒,我此次前来,一是替姨娘来看看嬷嬷,二来,也是有一事想请教嬷嬷。” “姑奶奶请讲。” “我欲在扬州城内开设一间药铺,盈利不是首要,重在济世救人,药材务求地道,诊疗务求精心,只是苦于身边并无精通药理、又能总理事务的得力之人。” 林望舒目光坦诚,“今日见嬷嬷,方知何为遗珠之憾,不知嬷嬷可愿出山,助我成此事?” 文嬷嬷沉默了,她看着林望舒,那双看尽世情的眼睛里掠过诸多复杂情绪,惊讶、审视、犹疑,最终归于一种深沉的平静。 她并没有立刻答应或拒绝,而是问了几个关键问题:“小姐志向远大。却不知,这药铺本钱从何而来?选址有何考量?又以何立身,与扬州城内诸多老字号区别?再者,老奴乃戴罪之身,小姐启用,恐惹非议。” 林望舒听她问得切中要害,心中更喜,逐一答道:“本钱我自有筹备,且嬷嬷在这个庄子上种得有一些草药,日后银钱足够,我还想把后面这山买下来,现在看着这么荒凉,应该是无主的,望嬷嬷替我留意一二。” “而药铺选址需清净敞亮,我已经有一些考量。姨娘原来给我留下来的王庄头的庄子,我也准备划出一半来种药材,嬷嬷到时候可以指点一下王庄头。采购的药材必选最优,定价必求公道,遇贫苦者当施药救济。” 说到此望舒微微一笑,“至于嬷嬷您,您在此是荣养,何罪之有?我启用自家嬷嬷打理产业,何人能置喙?” 文嬷嬷听完,又沉默了片刻,终是缓缓点了点头,那双古井无波的眼中,似乎燃起了一点久违的光亮:“姑奶奶思虑周全,魄力非凡,若姑奶奶不弃,老奴愿效犬马之劳。” “好!”林望舒抚掌,“得嬷嬷相助,此事可成矣,具体细节,我们容后再细商。嬷嬷且先准备一下,不日我便派人来接您回城。” 离了那处荒凉却内藏玄机的小庄,林望舒坐在摇晃的马车上,心情难以平静。 此行收获,远超预期,这位文嬷嬷,绝非常人,她那通身的气度、精深的药理、以及言谈间偶尔流露出的、对某些宫廷禁忌的敏锐避讳,都暗示着她过往的不凡。 田嬷嬷当年排挤她,恐怕不仅仅是口角之争那般简单。 不过,眼下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终于找到了那个能帮她撑起医药事业初步框架的关键人物。 扬州之局,至此才算真正落下了第一颗有力的棋子。 第26章 理旧账初露锋芒 自城外庄子归来,林望舒心中便萦绕着开设药铺的诸多事宜。 首要一环,便是银钱,她手中能动用的现银有限,生母柳姨娘留下的产业,除却那需要投入的田庄和胭脂铺,便只剩几处位于扬州城内、常年出租的铺面,这些租金原是项稳定的进项。 这日,她让田嬷嬷将近年来所有出租铺面的账册契纸都送到芷兰苑来。 田嬷嬷虽不解其意,还是依言照办,捧来了厚厚一摞账本和一只装契书的匣子。 账册摊开在书案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条目看得人眼花。 田嬷嬷在一旁絮絮说着某铺某年租与谁家,租金几何,何时收取,言语间颇有些含混不清之处。 林望舒静心听了片刻,便让田嬷嬷先下去歇着,只留了青溪在身边。 她翻开最上面一本账册,仔细看去。这记账方式仍是老式的流水账,收支混杂,时间顺序也时有错漏,寻个往年的条目需得前后翻找半天,甚是繁琐。 她凝眉思索片刻,忽而起身,另取了一张大幅宣纸,磨墨蘸笔。青溪好奇地看着,只见姑奶奶并未像寻常看账那般逐条核对,而是在纸上画起了横平竖直的格子,标上“铺址”、“租户”、“立契年月”、“年租”、“已收”、“未收”、“备注”等项。 “奶奶,您这是……”青溪讶异。 “一种新的记帐法子,瞧着或许能清楚些。” 林望舒微微一笑,手下不停,她将现代电子表格的逻辑融入其中,以清晰的栏目分类替代冗长的文字叙述,开始将账册上零散的信息分门别类地誊抄过去。 起初青溪还有些茫然,但随着一项项数据被填入格中,原本杂乱无章的账目竟似被无形的手梳理过一般,变得一目了然。 哪处铺子租金几何,何时到期,是否按时缴纳,有无拖欠,在纸上一览无余。 “呀,这样看可真清楚。”青溪忍不住低呼一声,眼睛发亮,“奶奶,这法子真好。往日对账,总要翻来覆去地找,如今一眼就看明白了。” 林望舒见她有兴趣,便一边整理,一边细细与她分说这表格的妙处,如何归类,如何快速查找,如何计算汇总。 青溪听得极为认真,她本就心细,记性也好,很快便掌握了要领,主动帮着誊抄核对起来,做得兴致勃勃。 正忙碌间,黛玉随嬷嬷过来请安。 小人儿见姑母和青溪对着一张大纸写写画画,不由好奇,悄步走近观看。 她虽年幼,却极是聪慧,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竟也看出了些门道,细声问道:“姑母,这样记,是不是寻旧年的事便快了许多?” 林望舒见她发问,便笑着将她揽到身边,指着表格耐心解释:“玉儿你看,将事情按类目分好,填在这些格子里,就像把不同的珠子放进不同的匣子,想要哪一颗,打开对应的匣子便是,自然又快又准。若是混在一处,便要一颗颗去翻找了。” 黛玉睁着澄澈的大眼睛,仔细看着那横竖分明的格子,小脸上露出恍然和钦佩的神色,喃喃道:“姑母真聪明,这法子真好,记诗文典故,或许也能这般分门别类呢。”她竟是举一反三,想到了自己的学问上去。 青溪在一旁得意笑道:“何止记诗文,小姐您是没见,方才那乱麻似的账本,被夫人这么一规整,立刻清清楚楚,连哪家铺子拖了多久租子都明明白白。奴婢觉得,学了这法子,以后都能去当掌柜了呢。”她这话虽是玩笑,却透着真心实意的兴奋与自豪。 林望舒闻言莞尔,轻轻戳了下她的额头:“才学点皮毛就敢夸口了?仔细做事。” 说笑间,账目已梳理了大半,林望舒的目光渐渐凝在一处。 她发现,位于城西的一处铺面,竟已有四个月未曾租出,而相邻的三处铺子,更是拖欠了半年以上的租金,账目上备注的理由皆是“地段不佳,生意清淡,租户恳请宽限”。 这倒奇了,那处地段她依稀有些印象,虽非顶繁华,有点清冷但也绝非没有人流之地,怎会接连数铺都生意不佳?且偏偏是相邻的几家? 她心下存疑,决定过两日亲自去那几处铺面看看究竟。 恰在此时,林如海那边派了小厮过来回话。 一是舅家杂货铺滋扰之事,已查明是左近一家新开杂货铺的东家暗中指使,意在挤垮柳家小店,独占生意。林如海已派人递了话过去,对方已知晓厉害,承诺不敢再犯。 二是关于二舅柳禄的消息,托了浙江那边的同年打听,隐约得知其随行的船队似是因一批货物在宁波港被卡住了,通关文书有些问题,柳禄本人可能也在其中协调,故而迟迟未归,但目前应无大恙,已另托了宁波的宗亲代为细问关照。 闻听此言,林望舒心中一块石头稍稍落地,杂货铺的麻烦暂解,二舅也有了消息,总算不是最坏的情况。 她正思忖着如何感谢兄长,门外又有丫鬟来报,说是姑爷从北地托商队又捎来了东西,这次是特意给老爷夫人赔礼的,因前次只送了姑奶奶,恐失了礼数。 林望舒微微一怔,心下不由再次暗赞王铮处事之周到。 她亲自去查看了送来的东西,多是些北地特产的皮毛山珍,品相比上次送给她的还要好些。 她从中拣选了几张最好的玄狐皮和雪貂皮,仔细包好,让扶剑带着去了林如海的书房。 “兄长近日为妹妹琐事费心,妹妹感激不尽。”她让扶剑将皮子奉上,“这是夫君的一点心意,聊表谢意,还请兄长勿要推辞。” 林如海看了看那价值不菲的皮子,又看了看眼前气度越发沉静从容的庶妹,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并未过多推辞,只点头道:“妹婿有心了。自家兄妹,原不必如此客气。日后若有难处,尽管来寻兄长。” 带着扶剑走出书房,春日暖阳洒在身上,林望舒深吸一口气,杂事虽繁,却也在一步步理清。 接下来,便是要去会会那几处拖着租金的“刁钻”租户,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了。 第27章 巡铺察弊遇遗珠 择了个天气晴好的日子,林望舒吩咐备车,欲亲往城西那几处问题铺面查看。 田嬷嬷听闻,面露忐忑,却也不敢阻拦,只得惴惴不安地随行。 马车抵达那处街巷,果然比记忆中冷清许多,行人稀落,两旁店铺也多显出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 那间空置了四个月的铺面最为显眼,门板上落了厚厚一层灰,檐角结着蛛网,一把生锈的铁锁挂在门上,透着股萧索气。 田嬷嬷忙不迭找了看守此处的老苍头来开门,锁簧锈蚀,费了好大劲才打开。 门一推开,一股霉味混杂着尘土气息扑面而来,阳光透过门洞照进去,光线中尘埃飞舞。 屋内空空荡荡,地面狼藉,角落里甚至可见老鼠啃噬的痕迹和蟑螂快速爬过。 林望舒微微蹙眉,用帕子掩了掩口鼻。 田嬷嬷在一旁讪讪道:“这……这地方许久没人租,老奴疏于打理,请姑奶奶责罚。” “且去看看那几家。”林望舒未多言,转身走向相邻那几家拖欠租金的铺子。 头两家铺子原是打通了租给同一东家,一边卖布匹,一边卖成衣。 店里的伙计正无精打采地靠着柜台打盹,见有客来,也只是懒懒地抬了抬眼。 店内的布料和成衣陈列得倒还整齐,只是花色质地皆属寻常,样式也是几年前的老款,灰扑扑的毫无亮点。 富家官眷看不上,寻常百姓又嫌价高不实惠,难怪门可罗雀。 田嬷嬷上前,板着脸道:“去叫你们东家出来,这租金拖欠了半年有余,今日主家亲自来问,总得有个说法。” 望舒看田嬷嬷这是虚张声势呢,自己回来这么久也没单独回报过,不过现在不是算帐的时候。 那伙计见来人气势不凡,后面还跟着精悍的护卫,吓了一跳,忙溜进去叫人。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绸衫、面露油滑之色的中年男子快步出来,一见田嬷嬷便堆起笑脸,作揖道:“哎哟,嬷嬷您怎么又来了?不是说了近来生意实在艰难,手头紧,宽限几日,宽限几日嘛?” 他话音未落,便瞥见了站在田嬷嬷身后、气质沉静的林望舒以及她身后的抚剑和赵猛,气焰顿时矮了半截,笑容也变得僵硬起来。 田嬷嬷有了撑腰的,底气足了些,哼道:“宽限?这都宽限多少时日了?今日我们姑奶奶亲自来了,你且给个准话。” 那东家支支吾吾,正欲再哭穷耍赖,店里那位一直低头整理布匹的小妇人却忽然抬起头来。 她约莫二十一二年纪,荆钗布裙,却收拾得干净利落,面容清秀,眼神灵动。 她放下手中的活计,上前几步,对着林望舒福了一福,声音清脆却不失恭敬:“这位夫人万福,东家近来确是遇到了难处,并非有意拖欠租金,现在正是淡季,有几家府上要到月底才能结帐。” “对对对,那些银钱没回来,店里又积压了些货品,日前我还念叨着,店中这些布料成衣,皆是好料子,若是主家允许,愿以货抵租,绝不敢赖账,只是不知主家意下如何,故而迟迟未敢开口。”那东家有了妇人的铺垫,立马补充道。 林望舒心中冷笑,这些滞销货色,价值几何难说,她并未立刻答应,只淡淡道:“以货抵租,也需按市价公允计算。青溪” 青溪会意,立刻上前,与那东家及小妇人交涉起来。 她如今学了新式记账法,对数字价格格外敏感,又得了林望舒平日指点,言语间条理清晰,竟将那东家说得哑口无言,最终只得同意由主家派人按一定标准挑选货品估价抵账,并承诺三日内清空铺面搬离。 处理完这边,一行人又来到最后那间拖欠租金的杂货铺。 这家铺子更是凄惨,货架上空空落落,只剩些不值钱的零碎物件,一个年轻伙计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 被推醒后,伙计睡眼惺忪,见问东家,茫然道:“东家?东家快一个月没来了。上次来说是要回老家筹措银钱,就再没见人影。” 田嬷嬷脸色顿时变了,林望舒心中也是一沉,立刻让赵猛派人去查。 很快消息回来,那东家早在半月前就已举家悄悄迁离扬州,不知所踪。 田嬷嬷吓得连忙半跪下请罪:“老奴失察,老奴该死,竟不知他已跑了……” 林望舒也是气上心头,深呼吸,压下怒意,就让田嬷嬷那样跪着,先晾晾她。 杂货铺的伙计却是面如土色,喃喃道:“跑了?东家跑了?那……那我这月的工钱,啊,上个月的还没结清呢!” 他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衣着朴素,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此刻急得眼圈都红了,有些颠三倒四的自言自语。 林望舒叹了口气,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在此做工多久了?家中还有何人?” 伙计哽咽道:“小的叫李栓子,祖上就一直住北边那条巷子,由二叔介绍在此做工一年多了。家中只有老娘和妹妹接些浆洗的活计,父亲还在床上病着呢,指望我领了上个月的工钱买药,现在这可怎么办?”他越说越慌,竟要哭出来。 林望舒观他神色不似作伪,且是本地人士,熟悉杂货铺经营,眼下她正缺人手,或可一用。 她便温言道:“你东家欠租逃跑,是他之过,与你无干。我瞧你倒是老实。这样吧,我先予你一串钱,且安顿家用。过几日,你仍来此处,若你做事勤勉可靠,我便与你新立契书,继续在此做工,如何?” 李栓子闻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了片刻,才噗通一声跪下连连磕头:“谢谢夫人!谢谢夫人大恩大德!小的定当尽心尽力,绝不负夫人恩典!” 打发走千恩万谢的李栓子,林望舒站在街口,望着眼前这四间连片的空置或即将空置的铺面,心中百感交集。 麻烦不小,却也并非全无收获,发现了两个或许可用之人,那机灵的小妇人和这老实的伙计,大约这两个人也比田嬷嬷好用吧,只是还得要教导一下,先着人调查一下这两个人吧。 田嬷嬷晾得差不多了,她让田嬷嬷起身侍侯,“嬷嬷也是姨娘身边的老人了,若我不查查还不知道,嬷嬷还真是糊涂。” “老奴知错,姑奶奶教训得是,多谢姑奶奶不罚之恩。”田嬷嬷这是首次感觉到林望舒的威压,语气平静,但那压迫感足以让田嬷嬷胆颤心惊很久了。 而望舒正思虐着铺面收回后,如何处置?修缮要钱,雇人要钱,进货更要钱。她那点本钱,支撑药铺尚显吃力,又如何同时盘活这四间铺子? 她目光扫过这条略显冷清却并非全无潜力的街道,一个模糊的念头开始在心中盘旋。 或许,不必同时启动,或许,可以分而治之,循序渐进…… 第28章 姑嫂合议铺前程 次日午后,春光明媚,园子里暖意融融,贾敏身子爽利了些,便由丫鬟扶着在园中亭子里赏花。 林望舒过来陪她说话,姑嫂二人喝着新沏的明前茶,说着些家常闲话。 不远处,林如海正考较黛玉的功课,小人儿捧着书卷,声音清脆地背着诗词,神情专注。 承璋却坐不住,绕着亭子追着忠伯跑得欢实,奶声奶气的笑声和着小狗的吠叫,为静谧的园子添了几分活泼生气。 说着说着,林望舒便提起了昨日收回铺面之事,语气平和地将经过略说了说,末了道:“如今那几间铺子空着也是可惜,我琢磨着,不如自家试着经营些营生。” 贾敏闻言,放下茶盏,神色却认真了几分,轻轻握住林望舒的手,低声道: “妹妹有这心思是好的,只是需得谨慎些,女子经商,终究容易惹人闲话。依我看,你不如先去同你兄长说一声,将那些产业明明白白记在你的嫁妆单子上,如此,便是你自家的私产,日后经营起来也名正言顺,夫家那边也好说话,免得将来因此生出什么龃龉。” 她顿了顿,眼中透着关切,“若是银钱上不凑手,嫂嫂这里还有些体己,你只管拿去用。” 林望舒心中温暖,知道贾敏是真心为她着想。 她反握住贾敏的手,笑道:“多谢嫂嫂提点,嫁妆单子的事,我稍后便去寻兄长。至于银钱……”她目光微转,一个念头瞬间闪过。 既然独自经营力有未逮,何不与嫂嫂合作?贾敏身份尊贵,又是内宅主母,有她参与,许多事情便能顺利许多。 更重要的是,若自己日后回了北地,扬州这边的产业若有贾敏帮忙看顾打理,岂非万无一失? 而且,这些产业若能做好,将来便是黛玉和承璋的底气。 黛玉若能因此多些依仗,将来即便……即便不得不去那贾府,也能每月明面上有自家送去的银钱花用,不必看人脸色,私下里更能得些更好的东西调养身子。 想到这里,她心中豁然开朗,看着贾敏,语气真诚道:“嫂嫂,不瞒您说,我本钱确实有限,独自支撑这几间铺面恐力有不逮。我有个念头,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我之间,还有什么不当讲的?”贾敏嗔怪道。 “我想着,若是嫂嫂愿意,不如我们姑嫂二人合股来做这生意?” 林望舒试探着问,“嫂嫂您见识广,人脉熟,于这扬州城中行事比我便宜得多。我呢,便出铺面,并负责经营筹划。所得盈利,我们按出资和出力情况商议分成。如此,既全了我这点心思,也能为家里添些进项,更重要的……” 她压低声音,“玉儿和璋儿日渐长大,将来无论嫁娶,手头宽裕些总是好的。尤其是玉儿,若有些自家产业做依靠,日后腰杆也能更硬些不是?” 贾敏万万没想到林望舒会提出与她合股,更没想到她思虑得如此深远,竟将黛玉的未来都考虑了进去。 她怔怔地看着林望舒,眼中渐渐泛起感动的泪光,握着林望舒的手紧了紧:“妹妹,你竟如此信我,为玉儿这般着想……” “嫂嫂说的哪里话,我们是一家人,玉儿和璋儿便如同我亲生的一般,我自然要为他们打算。”林望舒笑道,“只是不知嫂嫂意下如何?可愿与我一同试试?” 贾敏本就因常年病着,心中对儿女未来常怀隐忧,此刻被林望舒说中心事,又见她如此坦诚信任,哪有不应的道理? 她拭了拭眼角,笑道:“难得妹妹有这般心胸魄力,我若再推辞,倒显得矫情了。好,便依妹妹所言,我们姑嫂二人便合股来做这桩事,银钱我出一些,也不必说什么分成,只当是我给玉儿璋儿存些体己,妹妹只管放手去做便是。” 林望舒却摇头正色道:“嫂嫂错了,亲兄弟还要明算账呢。既是要合股,这章程便需立得清清楚楚,方能长久。嫂嫂出了本钱,又需借重您的名望,占股合该多一些。具体如何,我们细细商议……” 两人越说越是投机,从本钱投入、铺面修缮、经营品类、用人管理,一一商讨起来。 林望舒将现代的一些合伙理念融入其中,说得条理清晰,贾敏虽觉新奇,却也能领会其公平周到之处,不时提出些基于扬州本地实际情况的见解,互补短长。 正说得兴起,林如海已考教完黛玉的功课,牵着女儿,后面跟着抱着承璋的乳母,一同走了过来。 只见自家夫人和妹妹头碰头地说得热闹,桌上还铺着张画了奇怪格子的纸,写满了数字条款,不由失笑摇头: “你们姑嫂二人这是做什么呢?说得这般起劲?明明都不缺银钱使唤,怎得倒像是要合伙去做那陶朱公了?” 贾敏抬头,脸上还带着方才讨论时的兴奋红晕,笑道:“老爷来得正好,我与妹妹正商议着要做些正经事呢。”说着,便将合股经营之事简单说了。 林如海听罢,看了看目光清亮、神态从容的林望舒,又看了看难得显露出勃勃生气的妻子,心中虽觉女子经商稍显出格,但见她们如此兴致盎然,且思虑周全,似乎也并非一时头脑发热,便也只温和一笑,摇了摇头: “你们呀,既已议定了,便随你们去吧。只是切记,莫要太过劳神,一切以身体为重,妹妹的铺子我也给衙门打个招呼吧,不管是租还是自己做,总得安全些才好。” 他自是乐见妻子有点事做,散散心绪,于病体或许还有益处。 “多谢兄长。”望舒的语气还有些兴奋,这可是意外之喜。 黛玉倚在父亲身边,安静地听着,虽然不太明白姑母和母亲具体在说什么,却能感受到那种积极谋划的氛围,看着姑母的眼神愈发亮晶晶的。 承璋却不管这些,挣扎着从乳母怀里下来,又跑去追忠伯了,咯咯的笑声洒满庭院。 林望舒与贾敏相视一笑,心中皆是一片明朗。有了贾敏的加入,这扬州商路,便算是真正迈出了坚实的第一步。 第29章 仁心药铺初筹谋 有了贾敏的资金支持与合伙意向,林望舒心中底气顿足。 诸事繁杂,千头万绪,她决定首要之事,便是将药铺开设起来,此乃她安身立命之本,亦是积累声望、践行理念之基。 那几间收回的铺面中,她特意留下了位置相对僻静、但院落较为宽敞的一间,准备用作药铺。 药铺之道,与那胭脂水粉、绸缎百货不同,并非一味追求闹市繁华。医者仁心,药材地道,即便身处深巷,患者亦会慕名而来。 这日,她带着抚剑并两个懂些土木的仆役,再次来到那选定的铺面。与前次的仓促查看不同,此次她看得极为仔细。 “这临街的门面,需得开阔敞亮,辟为诊堂和药柜。后面这处小院极好,正好用来晾晒、炮制药材,务必打扫干净,砌好灶台药碾等物。” 林望舒指着院内空地规划着,“厢房可以隔出几间静室,一来可供重病者暂歇,二来……”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对身旁的抚剑道,“尤为重要者,需得设一处专为女眷看诊的隔间,务必清净隐蔽,出入便宜。另在楼上设置官眷专用的屋子吧,避免被冲突了,我们倒是还好,平常百姓怕是要惹官非,踏步设置私密一些。” 抚剑目光一闪,立刻领会,沉声道:“奴婢明白,定会安排妥当。” 看罢铺面,林望舒心中已有全盘规划。 修缮之事,交给了赵猛手下一个曾做过泥瓦匠的护卫监工,要求务必用料扎实,整洁通风。 接下来,便是最关键的人了,文嬷嬷。 她再次乘车前往那处偏僻庄子。 此次再见,文嬷嬷似乎早已料到她会来,院中已收拾得越发利落,那些长势良好的药材也被分门别类地捆扎好,显是准备随时带走。 “嬷嬷看来是知晓我的来意了。”林望舒笑道。 文嬷嬷依旧是那副沉静模样,行了礼方道:“姑奶奶那日所言,非是虚话,老奴自然需早作准备。” 她目光扫过林望舒带来的仆役,“这些药材,皆是老奴近年所种所采,炮制亦算精心,或可充作药铺初期的备用之资,省却些采买银钱。” 林望舒心中甚慰,道:“有劳嬷嬷费心,铺面我已选好,正在修缮。今日便可接嬷嬷回城,往后这药铺的筹建、药材收储炮制、乃至日后坐堂问诊,诸多事宜,皆需倚重嬷嬷了。” 文嬷嬷并未推辞,只问:“小姐于这药铺,可有具体章程?” 林望舒沉吟道:“我欲将此药铺名为‘济安堂’,取‘悬壶济世,佑护平安’之意。立意不在牟取暴利,而在治病救人。药材务求地道,定价务求公道,遇贫苦者,可视情况减免诊金药费。” 她顿了顿,看向文嬷嬷,语气愈发郑重:“此外,我另有一想,需与嬷嬷商议。如今世道,许多女眷患有隐疾,或羞于启齿,或不便与男医者言说,往往延误病情。嬷嬷亦是女子,精通药理,我想在这济安堂内,专设一‘女科’,由嬷嬷主持,专为女眷调理诊治。初始可先从调理气血、温养容颜入手,此类需求,无论贫富女子,大抵皆有。待日后名声渐显,再逐步深入。不知嬷嬷以为如何?” 文嬷嬷听罢,那双古井般的眼中骤然迸发出一抹极亮的光彩,她深深看了林望舒一眼,缓缓道:“小姐仁心,思虑周全,老奴佩服,此事实在是积德行善之大举,老奴必当竭尽所能。” 她语气中带着难得的激动,宫中多年,她见过太多因讳疾忌医而香消玉殒的女子,林望舒此法,无疑是给了这些女子一条生路。 “如此甚好。”林望舒抚掌,“具体如何运作,譬如如何招徕女客、如何保障隐秘、用药分寸如何把握,还需嬷嬷多费心筹划。我虽通医理,于此间世情规矩,却远不如嬷嬷通透。” “老奴省得。”文嬷嬷郑重应下。 事情议定,文嬷嬷并无多少行李,只一个简单的包袱,并几大箱她视若珍宝的药材。林望舒让人小心装车,一同返回扬州城。 将文嬷嬷暂时安置在芷兰苑的厢房,林望舒又忙碌起来。 她需得为文嬷嬷制备些合身的衣裳,添置些日常用物,又要与贾敏商议药铺后续银钱支取、人手招募等事。 这日下午,她正与贾敏在房中对着单子核算药材采购的初笔款项,黛玉领着承璋过来了。 承璋一进门就扑到林望舒腿边,仰着胖脸:“姑母,抱!” 望舒顺势将小胖墩抱了起来,看向黛玉。 黛玉则好奇地看着桌上摊开的药材图册和账本,小声问:“姑母和母亲在忙药铺的事吗?” 贾敏笑着将女儿揽到身边:“是呀,你姑母要开一间大大的药铺,帮助生病的人呢。” 黛玉眼睛一亮,看向林望舒的目光充满了崇拜:“姑母真厉害。” 她又看向那图册上画的灵芝、人参等物,细声问,“这些药材,真的能治好很多病吗?” 林望舒放下笔,将她抱到膝上,指着图册柔声道:“是啊,天地万物皆有其性,用对了,便能祛病强身。比如这甘草,便能润喉止咳……” 她趁机将一些浅显的药理知识融入其中,说得生动有趣。 黛玉听得极为入神,连吵闹的承璋也安静下来,眨巴着眼睛听着。 正说着,文嬷嬷换了身新衣,进来回话。她虽依旧是素净打扮,但整个人精神了许多,那份沉静的气度也愈发凸显。 黛玉和承璋都有些好奇又怯生生地看着这位陌生的老嬷嬷。 文嬷嬷规矩极重,一丝不苟地行了礼,目光扫过黛玉略显苍白的小脸和单薄的身形,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却并未多言,只与林望舒回禀了些安置药材的琐事。 待文嬷嬷退下,贾敏才低声道:“这位文嬷嬷,瞧着确是不凡。” 林望舒点头:“有她主持药铺女科,我可放心大半。” 她看着依偎在怀里的黛玉,心中暗道,待药铺步入正轨,定要请文嬷嬷好生为玉儿调理一番身体。 窗外日头渐西,将房间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账册、图册散在桌上,承璋又开始追着忠伯满地跑,黛玉则安静地翻看着药材图册,小手指着上面的图画小声问着问题。 林望舒与贾敏相视一笑,继续商讨着药铺事宜。 济安堂的雏形,便在这春日暖阳与家常琐碎中,一点点变得清晰起来。 仁心已具,只待药香满堂。 第30章 清蛀虫慧眼识珠 济安堂的筹备事宜在文嬷嬷的主理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林望舒心下稍安,便将更多精力转回梳理内务之上。 田嬷嬷经手多年账目,虽表面恭敬,但林望舒深知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以往的小疏漏或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然则近日细查之下,却发觉了些令人无法忽视的端倪。 她并未声张,只私下让抚剑借巡查铺面之便,悄悄打听了些消息。 反馈回来的情况令她蹙眉,田嬷嬷不仅时常利用采买之便,以些微零头小利贴补其家。 而其夫在外经营着一间小酒楼,其子亦在酒楼中任记账之职,这倒也罢了,更甚者,其夫能坐上酒楼掌柜之位,其子能得那记账的体面差事,竟皆是借着“林府管事嬷嬷亲眷”的名头,乃至隐隐透着“林如海大人府上”的意味,方才得以谋得。 这便触及了林望舒的底线,奴仆借主家权势在外谋些方便,世情如此,难以完全禁绝,但如此明目张胆,若生出事端,损的却是林如海和林家的清誉。 这日,她唤了田嬷嬷到书房,并未直接发作,只将几本新近理清的账册推到她面前,语气平淡无波: “嬷嬷这些年辛苦了。这些账目我近日看了看,大抵是清楚的。只是有些细微处,譬如往年采买药材布匹的损耗,似乎比惯例高了半成;另有些送往各处的节礼,记录也略模糊了些。嬷嬷年事已高,记忆偶有疏漏也是常情,往后还需更仔细些才好。” 田嬷嬷闻言,脸色微微一白,额上渗出细汗。姑奶奶这话,听着温和,实则句句点在她心虚之处。她忙躬身道:“是老奴糊涂了,往后定当加倍仔细,绝不敢再出纰漏!” 林望舒看着她,目光沉静:“嬷嬷是姨娘身边的老人,我自是信得过的,只是嬷嬷可得记清楚了,姨娘已经走了,我是外嫁的女儿,回来也是临时的,嬷嬷全家的身契虽然现在是在我这里,如果哥哥嫂嫂了略为计较,嬷嬷可想好了如何面对?或者嬷嬷是想全家跟我去北地?” 田嬷嬷听得后背发凉,腿有些颤抖:“姑奶奶,老奴老奴以后一定记得,姑奶奶现在就饶过老奴这次吧!” 田嬷嬷躬着腰,林望舒并不发话,只静静的盯着她一会,然后继续翻自己的帐本,足过了半个时辰,敲打差不多了才让她退下了。 她知道,田嬷嬷经此一事,短期内必会收敛,但长久来看,此人已不堪大用,且心存私念,留在总揽事务的位置上终是隐患。 晚间,她请了文嬷嬷过来商议。 “田嬷嬷之事,嬷嬷想必也有所耳闻。”林望舒开门见山,“她年事已高,精力不济,且心思已不在府中事务上,这内宅管事一职,需得另觅可靠人选,嬷嬷想必识人比我厉害,可有推荐的人?” 文嬷嬷沉吟片刻,那双看透世情的眼睛微抬,缓声道:“小姐既问起,老奴便斗胆直言一人。只是此人与田嬷嬷有些旧怨,且已离府多年。” “哦?但说无妨。” “小姐可还记得,姨娘身边曾有个大丫头,名唤秋纹的?性子泼辣厉害,却极是能干利落,针线、算盘、管人皆是一把好手。” 林望舒在原主记忆中细细搜索,似乎确有这么个模糊的影子,是个眉眼明丽、说话爽利的姑娘,这人应是姨娘身边的大丫环。 文嬷嬷继续道:“当年秋纹到了放出去的年纪,田嬷嬷欲为自己那不成器的儿子求娶,秋纹不肯。田嬷嬷便向姨娘进言,说秋纹心大,似有攀附侯爷之心。秋纹性子刚烈,闻此言竟一气之下,直接自己相中了当时城外田庄王老倌的儿子,言道只求外嫁,图个清静老实。” 文嬷嬷虚虚看了一看望舒,发觉主家没有反感的意思,才接着往下说。 “姨娘那时病着,心烦意乱,便准了,放了她出去。只是依着规矩,她的身契按理应发还,但老奴听说,田嬷嬷用‘姨娘病体需要静养,这些杂事以后再说’为由,一直压着未给。那秋纹如今已是王家的媳妇,生儿育女,日子虽清苦些,倒也安宁。” 林望舒听得眉头紧蹙,没想到还有这般内情。 原主从前不管事,自然无人与她分说这些,而她来自现代,对这些世家大族的奴仆规矩、身契管理等事,确非本能精通,若非文嬷嬷提醒,她几乎忘了还有身契这一层关窍。 “如此说来,秋纹的身契,如今竟还在我手中?”林望舒讶然。 “应是如此。”文嬷嬷点头,“小姐可派人去查查姨娘留下的那只放身契的文匣。若在,那秋纹便仍是小姐的人,此女能力是有的,只是被埋没了,小姐若欲用她,或可先召来一见。” 林望舒立刻行动,果然在柳姨娘遗物中找到了那只匣子,里面确实有秋纹的身契,还有其他几个放出去或是仍在府中的下人身契,整理得的确有些混乱。 她心中有了计较,对文嬷嬷道:“多谢嬷嬷提点。我想先让那秋纹到济安堂帮忙,嬷嬷您替我看看,调教一番,也瞧瞧她的品性能力。若果真可用,我再与她面谈。” 文嬷嬷应下:“老奴遵命。” 不过两日,秋纹便被唤到了济安堂。 她不过二十六七的年纪,荆钗布裙,肤色因常年劳作而略显粗糙,但眉眼间的利落劲却丝毫未减,行为举止大方得体,并无寻常村妇的畏缩。 在文嬷嬷手下做些整理药材、登记造册的活计,学得极快,手脚麻利,账目也算得清晰明白,偶尔还能提出些不错的建议。 文嬷嬷观察了几日,回禀林望舒:“是个能干人,心里有成算,性子虽辣,却讲道理,懂分寸,比田嬷嬷强上许多。” 林望舒心下满意,便正式召了秋纹到芷兰苑面谈。 秋纹显然已从文嬷嬷处知晓了些许风声,见到林望舒,规规矩矩行了大礼,神色间带着几分期盼,几分忐忑。 林望舒让她坐下,温言问道:“秋纹,这些年委屈你了。” 秋纹闻言,眼圈顿时一红,强忍着情绪道:“奴婢不敢言委屈。能得小姐记起,已是天大的恩典。” “我听说你如今儿女双全,王家待你如何?” “回小姐,婆家都是老实本分人,日子虽不宽裕,却也和睦。”秋纹答道,语气坦然。 林望舒点点头,开门见山:“我现在身边缺一个能管理宅务的人,文嬷嬷举荐了你,我这几日也看了,你确实是个能干的。我给你个机会,你先跟着文嬷嬷在铺子里帮忙,学着打理些事务。若你能在一个月内上手,证明自己的能力,待我回北地之前,便可接替田嬷嬷,管理我院中一应事务。” 秋纹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姑奶奶此言当真?” “自然当真。”林望舒微笑,“不仅如此,若你果真能担此重任,我不仅将你的身契还你,还可将你丈夫儿女的身契一并放还,转为雇工。往后你们的工钱,除却固定的月钱,还可根据经营状况,给予一定的分红。你可愿意?” 这条件可谓优厚至极,恢复自由身,还能凭本事赚取分红。秋纹再无犹豫,立刻起身,端端正正跪下磕了个头:“奴婢秋纹,谢姑奶奶恩典!奴婢必定竭尽全力,不负奶奶所托,若有一丝懈怠差池,任凭小姐处置!” “好。”林望舒虚扶她起身,“那便如此说定了,你明日便正式过来,先跟着文嬷嬷好生学着,有何难处,也可来回我。另你跟你公公说下,药草种植让他多找文嬷嬷请教,你以后跟文嬷嬷多了,便能知道嬷嬷的厉害。” 看着秋纹满怀感激与干劲离去的背影,林望舒轻轻舒了口气。 内务之患,总算看到了解决的曙光,接下来,便要看着秋纹是否能抓住这个机会了。 第31章 济安堂初绽兰香 择了黄道吉日,城西巷弄深处的“济安堂”悄然开业。 未有大肆喧哗,只门口挂上了簇新的匾额,乃是林如海亲笔所题“济安堂”三个沉稳端方的大字,这便是无声的招牌与底气。 虽未张扬,但扬州官眷圈中消息灵通之辈,早已听闻林府姑奶奶开了间别致的药铺,尤重女科调理,且是由一位气度不凡的老嬷嬷坐镇。 加之贾敏有意无意地推波助澜,开业这日,竟也有几位相熟的官眷太太应邀前来捧场。 药铺门面开阔敞亮,药柜整齐,药香清雅。 寻常抓药问诊皆在前堂,由文嬷嬷挑选的一位言语稳妥、略通药性的中年仆妇应对着。 而真正的重头戏,则在通往后面清静小院的楼梯之上。 楼上另辟一区,雅称“蕙芷阁”,专为女客服务。 入口处垂着细竹帘,内有屏风隔断,布置得清雅非常,熏着淡淡的安神香,与外间的药气截然不同。 贾敏今日精神颇佳,亲自做东,引着两三位素日交好、又或身体确有微恙的官眷上了楼,望舒跟着迎了上来。 来的一位是通判夫人张氏,一位是致仕翰林之女、现任盐运司经历之妻赵夫人,还有一位是扬州本地大儒的儿媳孙娘子。 几人入了蕙芷阁,只见内里用精美的苏绣屏风隔出了数个独立小间,私密性极好。 文嬷嬷早已候着,她今日换了身深青色暗纹杭绸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神态沉静从容,见了诸位夫人,依礼问安,不卑不亢。 贾敏笑着对众人道:“这位文嬷嬷,于调理之道上颇有些独到之处。诸位姐妹平日持家辛劳,不妨让嬷嬷看看,松快松快筋骨,调理一下气血也是好的。” 又低声提醒了一句,“嬷嬷手法需贴着穴位经络,诸位可穿着宽松舒适的常服,更方便些。” 几位夫人虽有些好奇,却也略感羞涩。那张氏夫人率先笑道:“既是林夫人推荐,必是好的。我便先试试。”说着,便随文嬷嬷进了一间小室。 小室内布置简洁,一张铺着软垫的榻,一旁小几上放着温水和洁净的布巾。 文嬷嬷请张氏夫人侧卧,温言道:“夫人请放松,若觉何处酸胀不适,可告知老奴。” 她手法沉稳有力,先是从肩颈开始,指尖精准地按压穴位。 张氏夫人初时还有些紧绷,很快便觉一股酸胀感过后是难以言喻的松快,忍不住轻哼出声:“嗯,是这里,这里,近日总觉得肩颈僵紧得很。” 文嬷嬷手下不停,缓声道:“夫人平日是否常低头劳作?或是思虑过重?肝气略有郁结,牵及肩颈。日后需得时常活动颈项,莫要久坐。” 她手法变换,又按到背部几处穴位,张氏夫人只觉得一股暖流散开,舒服得几乎喟叹。 “嬷嬷真是神手。”张氏夫人闭目享受,忽觉文嬷嬷手指在她腰骶一处轻轻按过,带来一阵明显的酸胀,她不由“嘶”了一声。 文嬷嬷手下力道稍缓,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夫人此处寒凝之气较重,月事之时是否常感腰腹坠痛,畏寒怕冷?” 张氏夫人警惕睁眼,而后脸上泛起一抹红晕,眼中满是惊诧,虽都是妇人,第一次见就提这个? 这等私密不适,她从未对外人言,竟被这老嬷嬷一按便知,她有些讷讷的道:“嬷嬷如何得知?” “气血之行,皆有迹可循。” 文嬷嬷淡然道,“此乃妇人常见之症,却也不可轻忽。平日需忌生冷寒凉,注意腰腹保暖。老奴可为您配些温经散寒的药茶,日常饮用,慢慢调理。” 接着,文嬷嬷又为赵夫人和孙娘子分别做了推拿。 赵夫人时常心悸失眠,文嬷嬷判断是心血不足,提醒她勿要过度劳神,并教了几个安神的穴位自行按摩。 孙娘子则是因为生育后调理不当,落下些不足之症,文嬷嬷细细问了饮食情况,给了许多实用的建议。 整个过程,小间隔音极好,彼此互不干扰。 几位夫人初时的羞涩扭捏,在文嬷嬷专业沉稳的态度和立竿见影的手法下,渐渐化为信服与感激。 她们窃窃私语,交流着被说中的隐疾和得到的建议,才发现原来许多难以启齿的苦楚,竟是人皆有之,只是往日无处诉说,更乏良医。 调理完毕,文嬷嬷并未开立任何药方,而是给每位夫人奉上了一个用锦囊装着的、封好的小木牌,木牌上并无名姓,只刻着不同的花草纹样及一个数字。 文嬷嬷恭敬解释道:“此牌请诸位夫人收好。日后若有关乎女子方面的调理需求,或有何不适之处,不便来此,可遣一心腹持此牌至济安堂。堂内自有女医记录在案,可根据牌号知晓患者大致情形。” 嬷嬷讲到这停了一下,望舒看几位女人无反感之态,朝嬷嬷略一点头,示意嬷嬷继续。 “若愿让女医上门请脉,自是最好。若实在不便,亦可将症状尽可能详尽书写,不署名姓,密封交来,老奴或堂内女医会根据描述斟酌开方,虽不及面诊精准,或也能缓解一二。但若症状急重,老奴还是恳请各位夫人,务必允准面诊,以免延误。” 她又温言补充了些女子平日保养之道,如何注意清洁,如何观察自身变化,饮食起居有何忌讳,言语含蓄却切中要害。 几位夫人听得面红耳赤之余,又觉字字珠玑,前所未闻,皆暗暗记在心里。 待送走这几位心满意足、却又各怀心思,大都盘算着日后定要常来,毕竟比家里丫环嬷嬷推拿舒服多了,抑或想着如何悄悄请女医回家给女儿瞧瞧,贾敏与林望舒看各位表情也就猜到了,两人相视一笑。 她们心知,这“蕙芷阁”的路子,算是走对了。今日来的虽只寥寥数人,却皆是扬州官眷圈中有头有脸的,她们的口碑,便是最好的招牌。 而这第一日,虽未大肆收取诊金,但那几位夫人留下的“心意”赏封,以及日后必将源源不断的“调理”需求,已然预示着,这济安堂,特别是这“蕙芷阁”,将成为林望舒事业版图中最稳定也最丰厚的一桶金。 官家妇人的私己钱,向来是最舍得花在关乎自身容貌健康之上的,打开了官眷的市场,那些富商巨贾的家眷,自然也会闻风而至。 第32章 北地佳音伴稚语 济安堂,尤其是蕙芷阁的悄然兴起,并未在林望舒心中激起太多自得之意。 她深知这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且倚仗的多是文嬷嬷那深不可测的能耐与对这时代女子心理的精准把握。 这日,她刚与文嬷嬷对完近期的账目,看着那虽不算惊人却稳定增长、且潜力巨大的进项,心中对文嬷嬷的佩服更添几分。 她虽提了些现代关于隐私保护、客户体验的概念,但具体如何在这深宅大院、礼教森严的时代落地,细节全是文嬷嬷一手操持规划,从蕙芷阁的布局隔音,到那保密木牌的巧思,再到与各位夫人交谈时那种既关切又不失分寸的语气尺度,无不恰到好处。 林望舒不禁暗想,文嬷嬷若生在现代,必定是个手腕高超、洞察人心的霸道女总裁,自己真是捡了个天大的便宜。 恰巧秋纹过来回话,禀报这几日府中采买及田庄送来的物事安排。 她如今在文嬷嬷手下历练,越发显得干练沉稳,汇报事项条理清晰,轻重得宜,面对主子的询问也能应对自如,再无初时的忐忑。 林望舒看在眼里,喜在心头,文嬷嬷调教人的本事果真一流。 听完回禀,林望舒对秋纹道:“你去回禀文嬷嬷,如今药铺刚起步,用钱的地方多。眼下蕙芷阁的收入,不必急于上交到我这里,暂且留在铺中,作为日常流动及应对急用之资。只需将账目做分明即可。” 她这是给予文嬷嬷充分的信任和自主权。 秋纹恭敬应下,眼神中透着感激与振奋,主子如此信任,她们底下人做起事来自然更有干劲。 处理完琐事,林望舒便去了黛玉房中,小人儿正临完字,安静地坐在窗边看书。 林望舒见她气色比前些日子又好了些许,心中宽慰,笑着招手:“玉儿,来,姑母教你几个好玩的小动作,活动活动筋骨,总坐着看书累得慌。” 黛玉放下书,好奇地走过来。林望舒便教了她几个极其舒缓柔和、类似于现代拉伸和呼吸调节的小动作,一边教一边解释: “这样慢慢伸展,能让气血流通,对身子好。玉儿每日看书累了,就做上几遍,并不费力的。” 黛玉学得认真,她天性聪慧,对这些有益身心之事接受得极快。 正学着,青溪端着茶点进来,见状笑道:“小姐学得真像,瞧着就舒坦。姑奶奶就是有法子,总能寻些又雅致又养生的事儿来。” 正说着,外头有小丫鬟送信进来,又是北地来的。 林望舒拆开一看,依旧是王铮那简洁有力的笔迹。信中先是例行问好,随后便提到此次托商队捎带了些北地特色的小玩物,并特意说明,因上回望舒信中提及格外喜爱侄儿侄女,故此次带的东西多是对小孩子心思的精巧物件。 此外,竟还有几坛安平郡主珍藏的佳酿,特意指名赠与林如海夫妇品尝。 信末,王铮提及巡边任务预计一月后便可结束,届时他将南下扬州,大约可停留一旬至半月,接她一同返回北地,望她早做安排。 望舒看完信,心中微暖。 王铮此人,虽相处时日不多,但行事周到,颇有担当。 她将信中关于小礼物的事笑着说了,黛玉听了,那双含露目中不由流露出几分对北地风光和那位未曾谋面的姑父的好奇,细声问: “姑母,北地是不是很远?那里的人都骑马吗?风沙真的很大吗?姑母要是回去了,是不是很久见不到了?”说到这个,大眼里又含了泪。 林望舒将她揽到身边,柔声道:“是很远,和江南很不一样。那里天地很广阔,有许多草原,人们确实常骑马,很是豪迈。风沙有时是大些,但雪景极美,天地一片洁白,很是壮观。等玉儿再长大些,身子骨结实了,姑母说不定能带你去看看,教你骑小马儿。” 黛玉听得入神,眼中闪着向往的光彩。 这时,承璋像个小炮弹似的冲了进来,恰好听到最后一句“骑小马儿”,立刻兴奋地扑过来抱住林望舒的腿:“骑大马,璋儿要骑大马,姑母带璋儿和姐姐骑大马!” 林望舒被这小磨人精缠得无法,哭笑不得:“姑母自己都不会骑马呢,怎么带璋儿骑?” 承璋不依,扭着小身子耍赖:“就要骑,就要骑!” 一旁的青溪忙笑着打圆场:“哎哟我的小祖宗,那真马可高着呢,咱们先从小马驹学起好不好?” 抚剑见状,上前一步,一本正经地抱拳道:“小少爷想学骑马,需得先练好身子骨,脚下要稳,手上要有力。每日好好吃饭,长大了才能骑。” 承璋哪听得进这些,依旧嚷嚷。林望舒灵机一动,指着正摇着尾巴进来的忠伯笑道:“喏,马儿来了,璋儿先骑忠伯这匹‘小马’练练手好不好?” 承璋一看忠伯,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欢呼着就去追小狗。林望舒便逗他:“轻轻把着忠伯脖子,要跟上哦,这是骑马的基本动作哦!” 忠伯开始还觉得好玩,汪汪叫着陪小主人闹腾,被承璋虚抓着“缰绳”,满屋子跌跌撞撞地“骑”了几圈后,终于累得趴在地上吐着舌头直喘气,一脸生无可恋。 承璋却还精力旺盛,围着忠伯又跑又跳,嘴里还“驾!驾!”地喊着。 抚剑忍着笑,紧紧跟在小少爷身后护着,生怕他摔着。 黛玉在一旁看着弟弟和忠伯的憨态,忍不住用袖子掩着嘴笑,这次笑得比往日开怀了些,脸颊上竟露出了两个浅浅的、极好看的小梨涡。 林望舒看着眼前这温馨的一幕:累瘫的小狗、活力无限的承璋、难得笑得如此轻松的黛玉,心中一片柔软。 但愿岁月能永远停驻此刻,愿她的玉儿能常常这样真心欢笑,愿承璋能永远这般健康活泼。 她穿越而来所做的这一切,不正是为了守护这难得的美好与纯真吗? 阳光透过窗棂,洒满一室暖意与欢笑声,青溪悄悄又添了次茶水,看着这其乐融融的景象,脸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第33章 玲珑舅至释前嫌 春日晴好,阳光透过细密的窗格,在书案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林望舒正在书房指导黛玉和承璋临摹大字。 黛玉握笔姿势标准,写得一丝不苟,虽笔力尚弱,却已初具风骨。 承璋则像个不安分的小猴子,抓笔如抓棍,墨汁沾了小半张脸,写出的字歪歪扭扭,自己还颇为得意地指着说:“大,璋儿写的最大!” 林望舒正拿着帕子哭笑不得地给承璋擦脸,田嬷嬷却未经通传,一脸喜气洋洋地疾步进来,声音都比平日高了几分,竟忘了低头回话的规矩,直面着林望舒笑道: “姑奶奶,好事儿,二舅爷来了,带着舅奶奶和哥儿姐儿一道来的,说是特来拜谢姑奶奶和老爷的大恩呢!” 她言语间透着股难以抑制的兴奋与得意,这二舅给了她什么,或者有什么特殊的地方,能让她觉得二舅的到来可以抵消她先前那些小过错,看她腰杆都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忘了基本的礼仪。 林望舒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心中不由升起几分疑惑与不喜。 不喜的是,田嬷嬷这般作态,越发显得心思浮躁,不堪重用。 她心中那根尽早换下田嬷嬷的弦绷得更紧了,甚至对这位突然登门的二舅,也先入为主地生出了几分抗拒以及戒备,只怕这也是个攀附势利、专会钻营之人,毕竟商户出身利为先,先观察观察再说吧。 她按下心思,面上略带不满,只淡淡道:“知道了。请客人到花厅稍坐,我这就过去。” 收拾完丝,安排了乳母丫鬟看好两个孩子,林望舒便带着抚剑和青溪往花厅去。 一路上,田嬷嬷仍跟在旁边絮叨着二舅爷如何气派、礼物如何丰厚新奇,林望舒只默然听着。 踏入花厅,只见客位上坐着一对中年夫妇,旁边站着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女孩。 那男子见林望舒进来,立即带着妇人孩子起身,面带微笑,拱手行礼。 只见他约莫三十五六年纪,面容与柳福有几分相似,却更显精明豁达,穿着一身宝蓝色暗纹杭绸直裰,没有普通商户家的张扬,却剪裁合体,衬得人身姿挺拔。 他目光清亮,笑容爽朗,行动间既不显卑微,也无倨傲,透着一股常年在外历练出来的从容与周到。 “这位便是望舒外甥女吧?在下柳禄,携内子王氏并一双小儿女,特来拜谢外甥女与林大人搭救之恩!”他声音洪亮,语气真诚,令人如沐春风。 林望舒心中那点先入为主的抗拒,在此人朗朗目光和得体举止下,逐渐消散。 她敛衽还礼:“二舅舅言重了,快快请坐。不过是自家人份内之事,何足挂齿。” 柳禄笑道:“对外甥女和林大人是举手之劳,对我柳家却是雪中送炭,恩情不敢或忘。” 他示意妻子将礼单奉上,又道,“这些许薄礼,不成敬意,多是些海外带来的稀罕玩意儿,聊表心意,如何处置,全凭外甥女做主。” 他这话说得极漂亮,既表达了感谢,又将主动权完全交给了林望舒,毫无强塞之意。 这时,他又从随身的箱笼里取出两件礼物,笑着对闻讯被乳母抱来的承璋和黛玉道:“这是给小哥儿和姐儿的见面礼,莫要嫌弃。” 给承璋的是一个制作极为精巧的西洋帆船模型,桅杆、风帆、甚至小小船舱都栩栩如生。 承璋一见就“哇”地一声,眼睛瞪得溜圆,一把抱过来,喜欢得不得了,扭着身子就要下地:“船,大船,嬷嬷给我放水上玩!”闹着要让乳嬷嬷去带他出航。 给黛玉的则是一个用彩纸包装好的方形盒子,黛玉虽好奇,却并不上前,只拿眼望着姑母。 林望舒含笑接过,拆开包装,里面竟是一个做工精致的鸟音盒,上了发条,便能发出清脆悦耳的乐声,盒盖上还有彩绘的小鸟图案。 林望舒帮她上了发条,叮咚悦耳的乐声流淌出来,黛玉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小脸上终于露出属于孩童的惊喜笑容,她小心翼翼地接过,爱不释手,却也不吵闹,自己走到一旁安静地摆弄,不妨碍大人谈话。 林望舒看着这一幕,心中豁然开朗。难怪田嬷嬷会那般失态,这位二舅柳禄实在是个妙人。 待人接物,面面俱到,既不冷落任何人,他对田嬷嬷、抚剑、青溪等仆妇也是礼仪周到,态度平和,又能精准地投其所好,让人倍感舒适。 这种润物无声的周到,只怕有野心的人就会生出不该有的妄念。 她又看向二舅母王氏,王氏是小户殷实人家出身,容貌温婉,穿着藕荷色绣缠枝梅的衣裙,神态温婉中带着一丝腼腆,见林望舒看她,忙起身微微一福。 柳禄笑着介绍:“内子拙荆,娘家姓王,平日在家最爱摆弄针线,陪着母亲做些绣活,手艺粗陋,让外甥女见笑了。” 旁边那个约莫八岁上下的小姑娘,模样随了母亲,文静秀气,见礼后便乖乖站在母亲身边,眼神却好奇地打量着黛玉手中的鸟音盒。 而那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则活泼得多,眼睛滴溜溜转,看着承璋手里的船模型,一脸羡慕,已有些蠢蠢欲动想凑过去一起玩。 黛玉虽自己玩着鸟音盒,却一直留意着这边,见那小姑娘似乎感兴趣,又见姑母似要与舅父谈正事,便十分懂事地走上前,对那小姑娘细声道:“姐姐,去我房里玩可好?我那里还有好些小玩意儿。” 王氏忙道:“这怎么好打扰姐儿……” 林望舒却笑道:“无妨,让她们小姐妹自己玩去也好。玉儿,好生招待姐姐。” 黛玉点点头,主动牵起那小姑娘的手,两个小人儿便一起出去了。 那小表哥见状,也得了父母允许,欢呼一声跑去和承璋研究帆船了。 花厅内一时只剩下大人。 林望舒看着言谈风趣、见识广博、却又句句不离感谢、分寸感极佳的柳禄,心中那个先试用,得用再重用的念头越发清晰起来。 这位二舅,或可是她打通南北商路、乃至海外贸易的一把关键钥匙。 第34章 绣楼旧梦启新章 黛玉见姑母与舅父舅母似有要事相谈,便悄声吩咐一旁侍立的田嬷嬷: “田嬷嬷,烦你去厨房说一声,午食备得丰盛些,今日二舅爷一家在此用饭,就不去母亲那边了。”她年纪虽小,安排起事来却已有条不紊。 田嬷嬷正愁找不到机会彰显自家功劳,闻言忙不迭应下,快步去了。 柳禄稍作推辞:“这如何使得,太叨扰外甥女了。” 林望舒笑道:“二舅舅远道归来,一家人吃顿便饭,谈何叨扰?正好我也有些事,想向二舅舅请教。” 她说着,便将柳禄夫妇请到了自己日常处理事务的小书房,吩咐重新上了好茶并几样精细茶点。 三人落座,寒暄几句后,话题便自然转到了柳禄此番海上历险。 柳禄谈起惊涛骇浪、异域风情自是绘声绘色,但也毫不避讳其中的艰辛与风险:“那些西洋物件,玻璃器、自鸣钟、呢绒料子,乃至一些新奇药材,在咱们这儿确是稀罕,利钱也厚。只是这海上的买卖,风险实在太大。” 说到这柳禄就端起茶呷了一口才又继续:“这一来看天吃饭,风暴暗礁,稍有不慎便是船毁人亡;二来即便货物平安抵达,若无强硬靠山,也极易被码头帮派、乃至官府小吏盯上,层层盘剥,甚至强取豪夺。若有官家背景入股,哪怕只占个名头,许多麻烦便可迎刃而解。” 声音落下,柳禄看向望舒。 林望舒静静听着,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茶杯,沉吟片刻方道:“二舅舅的意思我明白,只是,若让我兄长以官身直接入股商贾之事,恐于他清誉有碍。” 柳禄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却听林望舒话锋一转:“不过,若是以我私人名义,与二舅舅合作,倒并非不可。毕竟,您是我姨娘娘家亲舅,自家亲戚合伙做些营生,旁人也不好过多置喙。” 柳禄闻言一喜,正要接话,林望舒却抬手止住他,继续道:“只是,眼下并非最佳时机。二舅舅此番出海,想必也历经艰险,身心俱疲,合该好生休整一番。” “再者,这经商之道,尤其是风险极高的海贸,核心在于人手,雇来的人手,终不如自家培养的心腹可靠。我夫家在北地军中颇有些根基,待我夫君此次南下,我再与他商议,从他麾下退下来的老兵中,挑选些可靠之人,先着手打通北地与江南的陆路商道。待这支队伍历练出来了,再图海路拓展,方为稳妥。” 她顿了顿,目光清明地看着柳禄:“在我夫君南下之前,我倒是另有一桩想法,或许更能解眼下之困,亦能全一份孝心。” “外甥女请讲。”柳禄专注倾听。 “我欲将外祖母的绣艺重新发扬光大,尝试着将当年的绣楼,再办起来。”林望舒语气平和,却带着笃定。 “哐当”一声脆响,柳禄手中的青瓷盖碗竟失手跌落在青砖地上,摔得粉碎。 茶水溅湿了他的衣摆,他却浑然不觉,猛站起身,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微微颤抖,一双总是含笑的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激动。 “二舅舅?”林望舒被他这剧烈的反应惊了一下。 一旁的青溪反应极快,立刻上前蹲下,手脚利落地收拾碎片,擦拭水渍。 林望舒示意她再重新沏一杯茶来,目光带着深深的疑惑,望向失态的柳禄。 这位二舅一向从容不迫,八面玲珑,何事能让他如此失态? 柳禄站在原地,胸膛微微起伏,半晌才缓缓坐下,接过青溪重新奉上的茶,手却仍有些微颤。他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心绪,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姑奶奶,你可知你方才说了什么?” 他眼中情绪复杂万分,有激动,有追忆,更有难以言喻的酸楚:“那绣楼是我母亲,也是你外祖母,这辈子最大的心结,也是我们柳家父子三人最大的憾事和痛处!” 他缓缓道出一段往事。原来外祖母娘家祖传的绣技堪称一绝,尤其外祖母的苏绣,年轻时便是扬州一绝,所出绣品精美绝伦,价值不菲。 然而,也正因这过人的技艺和名声,引来了祸端。 当年有权贵欲强纳外祖母为妾,以期独占其绣品获利,外祖母家只是寻常商户,无力抗衡。 为保女儿,外祖母娘家只得匆匆将她嫁与了当时尚是学徒的外祖父柳老爷子,并忍痛将正如日中天的绣楼关门歇业,以免再惹是非。 “母亲嫁入柳家后,虽夫妻和睦,但心中始终惦念着娘家倾注心血的绣楼,郁结于心。听父亲说,我们兄弟二人出生后,外祖家的最后一家绣楼也倒了,外祖家的人都出去做工了。这些年,我们父子三个对此亦是耿耿于怀,却深感无能。” 柳禄语气沉痛,“这些年,我之所以拼了命在外行商,一是为养家,二也是想着多赚些银钱,或许有朝一日能助母亲重开绣楼,一偿夙愿。奈何谈何容易?” “银钱其一,其二,母亲年事已高,即便重开绣楼,又由谁来主持?母亲那边的娘家亲族,这些年也零落了许多,技艺传承亦恐有失……” 他提到,如今外祖母的绣技愈发精湛,偶尔心血来潮绣一小件,若流入市面,一块绣屏起步价便是二百两,且一年只肯出一件,即便如此,仍有不少人慕名而来求取。而这,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抗议与坚持。 也正是因为当年那场风波的后遗症,柳家原本在扬州城中有四处相连的杂货铺面,多年来也屡遭不明势力的打压排挤,如今只剩柳福苦苦支撑的那一间。 若非柳禄冒险出海赚些银钱贴补,光靠那杂货铺,怕是连如今的日子都难以维持。 “母亲的心病,我们皆知,却无力化解。你二舅母和小女如今在家,日日陪着母亲做些针线,一来是宽慰她,二来也是想着或许能学得一二,不至让这门手艺彻底失传。若外甥女你真有此心……” 柳禄看向林望舒,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期盼与凝重,“这绝非易事,当年打压绣楼的势力虽已时过境迁,但难保没有余波。再者,若要重开,是否还用母亲娘家旧人?如何用?这些人技艺是否还在?心性如何?皆需从长计议,仔细考量!” 正说到此处,外头丫鬟来报,午食已备好,去黛玉房里玩耍的小姑娘和与承璋玩闹的小男孩也被领了回来。 林望舒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面上恢复平静,笑着对柳禄夫妇道:“此事确需从长计议。二舅舅且先宽心,用了饭再说。” 她又拿出早已备好的两个精致荷包,里面各放了一对小巧玲珑的金锞子,送给柳家的一双儿女作为见面礼。 随后,她看向柳禄,语气郑重了几分:“二舅舅,重开绣楼非一时之功。烦请您这几日,先私下里整理一份外祖母娘家可能尚在、且精于绣艺的人员名单,注明各自情况。改日,我需寻机亲自见一见,考校一番,再决定如何用人,如何行事。” 柳禄重重地点了点头,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这顿午食,吃得自是别有滋味。 饭桌上,林望舒与柳禄都默契地不再提绣楼之事,只闲话家常,气氛倒也融洽温馨。然而,一颗重振家传技艺、弥补昔日遗憾的种子,已悄然埋下。 第35章 花宴巧设择良才 送走了满怀激动与期盼的二舅一家,林望舒独坐书房,指尖轻叩桌面,心中关于重开绣楼的计划愈发清晰。 直接与外祖母娘家合作,选拔可用之才,此事需得办得既有效,又不至过于张扬,以免引来不必要的关注。 她思忖良久,一个源自现代、却可巧妙嫁接于古代的形式跃入脑海——何不办一场别开生面的“花宴”? 名义上是邀请外祖母娘家的女眷们至庄子赏春散心,实则暗中设下几轮比试,综合考察来人的品性、技艺乃至应变之能。 地点便选在李庄头打理的那处河畔庄子,那里景致清幽,场地也宽敞,到时候还得多找点马车去接人,得联系车行。 打定主意,她便开始细细筹划。首先要定下庄子,与李庄头打好招呼,安排宴席、场地布置等一应琐事。 其次,便是要通过二舅,将这场“花宴”的真正目的和选拔方式,悄然通知到外祖母娘家尚在扬州、且可能身怀绣艺的族人,给予她们充足的准备时间。 这期间,二舅和二舅母少不得要往返传递消息、协调关系。 想到此处,林望舒意识到,自己尚未见过那位大舅母。 听二舅所言,大舅母性子泼辣爽利,上次她去外祖家时,大舅母正巧带着待字闺中的小女儿去庙里进香,实则是为相看人家,当时未能得见。 如今既要与外家合作,这位掌着内宅的大舅母应该也是需要了解的人物之一。 果然,不过两日,大舅母柳周氏便带着小女儿上门来了。 一是为上次未能亲迎致歉,二是听闻姑奶奶有意重振绣楼,特来拜见并看看有无能帮衬之处。 柳周氏果然如传闻般,快人快语,行事利落,虽带着几分商贾之家的精明,却也不失爽朗大气。 她的小女儿约莫十三四岁,模样清秀,低眉顺眼,颇有规矩。 林望舒与柳周氏寒暄过后,便将自己的计划大致说了,并直言需要一位能镇住场面、协调各方关系的总理事人,希望大舅母能牵头,与温和细心的二舅母一同,负责此次花宴的对外联络、人员接待及庶务安排。 柳周氏一听,眼中顿时放出光来。 她嫁入柳家多年,深知婆婆的心病,也明白重开绣楼对柳家意味着什么,更清楚这事若办成,自己在家中的地位将大不相同,以后不管在什么场合都有底气,家中也会宽裕很多。 她立刻爽朗保证道:“姑奶奶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定给您办得妥妥帖帖,绝不出一丝差错。弟妹那边我去说,她性子软和,正好与我互补。” 安排好了外家这边,林望舒又将秋纹唤来。 如今的秋纹,经过文嬷嬷一番调教,愈发沉稳干练,眼神明亮,举止有度。 林望舒将花宴的整体构想、流程细节交代给她,命她总揽自己这边的所有筹备事宜,包括与庄子李庄头的对接、物料的采买清点、当日的人员调度等。 “此次便是对你这段时日学习的考较,”林望舒看着她,目光中带着期许,“可能胜任?” 秋纹深吸一口气,屈膝行礼,声音清晰坚定:“奴婢定当竭尽全力,不负主子信任!” 她眼中没有丝毫怯懦,向往之心跃然于脸上,衬出跃跃欲试的干劲。 林望舒满意点头,文嬷嬷果然没看错人。 接着,她便去了贾敏处,将开绣楼及举办花宴选拔人才的想法和盘托出。 贾敏听罢,先是惊讶,随即眼中便流露出由衷的赞赏:“妹妹此举,真是功德无量!柳老夫人那手技艺,若是失传,确是可惜。若能让你外祖家苏绣重新现世,还真真一件大功德,埋没了真是可惜。也可以借此机会重振门风,便更是美事一桩!” 她深知其中意义,不仅关乎技艺传承,更能为黛玉、承璋乃至柳家后辈增添一份实实在在的依仗。 她又细心提醒:“只是此事需得格外谨慎。选拔之时,品性务必要放在首位,技艺反在其次。心术不正者,技艺再好也不能用。” 林望舒深以为然:“嫂嫂所言极是。我亦作此想。届时,还想劳烦嫂嫂一同前往,一来做个见证,二来也想请嫂嫂和外祖母一同做个评判,您二位眼光毒辣,必能甄别良莠。” 贾敏笑着应承下来:“这是自然。我也正好带玉儿去散散心,让她见见寻常人家姑娘的生活,开阔下眼界。” 她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道,“既然要开绣楼,这布料丝线的采买便是头等大事。扬州城里,‘瑞福祥’的杭绸苏缎颜色最正,‘锦绣阁’的丝线品种最全,价格也公道。你若需要,我可将常来往的几家掌柜引荐与你,他们看在我的面子上,断不敢以次充好。” 两人又细细商议了花宴那日的具体行程、安保、以及如何不着痕迹地进行“考核”。 黛玉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偶尔抬起清澈的眸子,小声提出一两个问题,譬如:“既然要比试,可否让她们提前带上自己曾经最满意的或者最喜欢的一件绣品,可以先看看她们的喜好?” 看着望舒鼓励的眼神:“天气若好,可否在园中设一处,让她们当场描摹些花草样本?” 林望舒和贾敏听了,相视一笑,觉得黛玉的建议虽孩子气,却颇有灵性,能考察绣娘的观察力与创造力,便欣然采纳,融入计划之中,只是这些绣娘只怕有些能临不能绣,能绣的不能临,到时候根据需要分开招揽吧。 一切商议停当,林望舒心中大定。 有大舅母柳周氏的泼辣爽利主持外联,有二舅母王氏的温和细腻辅助内务,有秋纹的沉稳干练统筹执行,更有嫂嫂贾敏的全力支持与宝贵经验,这场为重振绣楼而设的“花宴”,已然具备了成功的雏形。 她仿佛已经看到,在那春光明媚的河畔庄子里,一场无声的技艺较量即将展开,而那些被尘封多年的巧手与慧心,将有机会重见天日,编织出新的锦绣篇章。 而她的玉儿,也将在这场特别的宴会上,看到不同于深宅大院的、更为广阔鲜活的人生图景。 第36章 花宴暗藏锦绣针 账面上的银钱如流水般花出去,筹备花宴的各项开支虽已竭力节俭,仍让林望舒感到了压力。 正当她对着账册微微蹙眉时,秋纹步履轻快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喜色。 “夫人,文嬷嬷让奴婢赶紧将这个送来。” 秋纹奉上一个小巧却沉甸甸的锦囊,低声道,“嬷嬷说,是前几日一位家中颇有余财的行商大妇,因些妇人家的旧疾,悄悄来蕙芷阁诊治,如今已大好了。那位夫人极为感激,说是这银子与其留着给不相干的人糟蹋,不如赠予济安堂,也算积德行善,助更多姐妹解脱苦楚。” 秋言语气谨慎,并未提及任何具体名姓,只以“行商大妇”概之,充分体现了文嬷嬷订下的严守病患隐私的规矩。 林望舒打开锦囊,里面竟是两张一千两的银票,整整两千两,这简直是一笔横财,瞬间宽了她的心。 她心中震动,一方面感慨于文嬷嬷手段之高,竟能引得患者如此重谢;另一方面,也更坚定了她办好济安堂、惠泽更多女子的决心。 这不仅仅是赚钱,更是积德。 资金到位,最后一丝顾虑也随之消散。 林望舒精神大振,全力投入到花宴的最终筹备中。 选定的日子,天公作美,春和景明。 李庄头的河畔庄子被打扫得干干净净,院内移栽了不少时令花卉,虽无豪门盛宴的奢华,却也别有一番田园雅趣。 庄子临河处搭起了凉棚,摆上长桌条凳,充作宴会和“比试”的场所。 外祖母娘家的女眷们,由大舅母柳周氏和二舅母王氏领着,早早便到了。 果然如林望舒所料,来的多是些衣着朴素、面带风霜的妇人,年纪从十几岁到四五十岁不等,也有几个带着自家半大的丫头来见世面的。 她们神情中带着几分拘谨、几分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贾敏带着黛玉稍后也到了,黛玉今日穿了身浅粉色的春衫,越发显得玉雪可爱,她安静地跟在母亲身边,一双明眸却悄悄地、认真地观察着这些与她平日所见截然不同的姑娘、妇人们。 大舅母柳周氏果然泼辣能干,穿梭其间,招呼这个,安抚那个,言语爽利,很快便将略显沉闷的气氛调动起来。 二舅母王氏则细心地安排座位,检查茶点,确保人人妥帖。 秋纹更是忙而不乱,指挥着庄上的仆妇丫鬟们井井有条地上菜斟茶。 宴会开始,自然是先用了些庄子上自产的时鲜菜蔬和精致点心。 饭后,林望舒便笑着宣布,今日春光正好,光是吃茶闲话未免无趣,不如玩几个与针线相关的小游戏,让大家松松筋骨,也看看各位的手艺。 第一轮,名为“巧手分丝”。 仆妇们端上数个笸箩,里面放着绞成一团的各色丝线。 要求是在一炷香内,谁能将丝线分得最细、最匀、且颜色归类最清,便是胜者。 这看似简单的游戏,实则考验的是绣娘最基本也最重要的功底——对丝线的熟悉程度和手指的灵巧度。 女眷们闻言,都跃跃欲试,纷纷拿起丝线,专注地操作起来。有的手指翻飞,很快便理出细如发丝的线缕;有的则稍显笨拙,但态度极其认真。 林望舒、贾敏和外祖母则看似随意地走动观看,实则暗暗记下各人的手法、耐心和成果,外祖母被特意请来坐镇以及散心的。 第二轮,叫做“园中寻芳”。 让众人自行去院中花园里,挑选一两样自己最喜欢的花草,然后回到座位,用最简单的针法,在准备好的素绢上,绣出方才所见花草的形态神韵,不拘泥形似,重在意趣。 这一轮,考的是观察力、想象力以及对针法的灵活运用。 姑娘媳妇们散入园中,有的对着牡丹仔细端详,有的蹲在墙角观察一株不起眼的雏菊,气氛顿时活泼了许多。 黛玉也忍不住被吸引,悄悄走到一位正在描摹兰草的小姑娘身边,小声说着自己的见解。 那小姑娘先是惊讶,随即也小声与黛玉交谈起来,脸上露出腼腆的笑容。 第三轮,则是“同心补画”。 将人分为几个小组,每组发一幅故意剪缺了一角的简单花鸟图,要求小组成员合作,用刺绣的方式将缺失的部分补充完整,力求与原有画面和谐统一。 这一轮,重在考察协作能力、沟通能力以及整体布局的眼光。 各组顿时热闹起来,有商议的,有比划的,有主动承担难活儿的,也有默默配合的。 林望舒特别注意那些在团队中能起到协调作用、或者虽沉默但手艺精湛、能完美补足画面的人。 几轮“游戏”下来,气氛已十分融洽轻松,原先的拘谨荡然无存。 女眷们似乎也忘了这或许是一场选拔,只当是难得的聚会,脸上都带着愉悦的笑容。 最后,林望舒又安排了些投壶、猜枚等纯娱乐的小游戏,让大家彻底放松。 整个过程中,林望舒、贾敏和外祖母并未做出任何评判的表示,只是微笑着观看、偶尔参与。 但她们心中,已然对在场大多数人的品性、技艺、心性有了清晰的谱儿。 谁踏实耐性,谁灵巧聪慧,谁善于合作,谁又有领导潜质,都已暗暗记下。 花宴结束时,林望舒给每位来客都准备了一份伴手礼——一包庄上自产的干果蜜饯,并一小盒精致的针线。 虽不贵重,却心意十足,女眷们皆欢喜而归,心中对这位和气又大方的林家姑奶奶充满了好感。 送走客人,庄子渐渐安静下来。黛玉玩得小脸红扑扑的,眼中闪着光,似乎还沉浸在方才的热闹与新奇中。 贾敏拉着林望舒的手,低声道:“妹妹此法甚妙!我看其中确有几个好苗子,品性手艺都不错。” 林望舒含笑点头,望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河面,心中已开始勾勒绣楼未来的蓝图。 这场看似轻松的花宴,如同春风化雨,已为她筛选出了重振外祖母家传技艺的第一批基石。 接下来,便是如何将这些散落的珍珠,串成一条璀璨的项链了。 而秋纹在此次花宴中展现出的卓越组织协调能力,也让林望舒彻底放心将更多事务交予她打理。 田嬷嬷的事终于可以了结了,吞下去的东西总该还回来了。 第37章 雷霆手段定乾坤 花宴翌日,清晨的露珠尚未完全消散,秋纹便已到了林府芷兰苑回话。 她今日穿着一身簇新的靛蓝色棉布裙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眉眼间虽带着一夜忙碌的疲惫,更多的却是沉稳与干练。 屋内,林望舒刚用过早膳,正坐在窗下翻阅书卷。 田嬷嬷照旧侍立在一旁,只是眼神不时瞟向门口,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焦躁。 “奴婢秋纹,给姑奶奶请安。”秋纹进门,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声音清晰平和。 “起来吧,事情都料理清楚了?”林望舒放下书卷,目光落在她身上。 “回姑奶奶,都已料理妥当。”秋纹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双手奉上,“这是昨日花宴一应开销的明细账目,请姑奶奶过目。所有采买皆有凭据,人工赏钱亦记录在案。庄上李庄头处也已结算清楚,余下的食材物料已登记入库。” 她又取出一张纸,“这是奴婢整理的昨日到场人员名录,并附有奴婢观察所得的简略备注,供姑奶奶参考。” 林望舒接过,细细翻看。账目条理清晰,分门别类,数额准确,与她现代所见的财务报表相比也毫不逊色。 人员名录旁的备注更是言简意赅,如“张氏女,年十五,性沉静,分丝极细,园中独爱兰草,绣品清雅”、“赵家媳妇,协作主动,补画时能调和争执”等,皆切中要害。 她心中满意,面上却不露声色,将册子轻轻放在桌上,目光转而看向一旁有些神不守舍的田嬷嬷,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田嬷嬷,你觉得秋纹昨日之事,办得如何?” 田嬷嬷冷不丁被问到,吓了一跳,忙挤出笑容:“好,好,秋纹丫头如今是越发能干了,昨日事事周全,老奴瞧着比我当年是厉害多了。” 她这话带着几分奉承,却也透着些言不由衷,大有倚老卖老之势,刻意强调自己多年跟随姨娘的情份么? 林望舒端起茶盏,轻轻拨了拨浮沫,并不看她,也不会顺着她的话说下去,只淡淡道: “是啊,确是周全。我瞧着,这次花宴虽是临时起意,但这么短时间能这么规整,可比这府中院里管理得有规矩多了,嬷嬷你说是不是?” 田嬷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林望舒放下茶盏,虽是问嬷嬷的话却没有等对方回答,只直直看向田嬷嬷,语气依旧平稳,却字字逼人: “嬷嬷想来是年事已高,为府中操劳多年,又是外产又是内宅的,管不过来,就趁这时候好生歇息,享享清福吧。自今日起,府中一应大小事务,嬷嬷便全权交由秋纹打理。嬷嬷便荣养着吧,月例份例依旧,只需颐养天年便好。”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炸得田嬷嬷头晕眼花。 她万万没想到,姑奶奶竟会如此突然、如此干脆地夺了她的权,连一丝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姑…姑奶奶!” 田嬷嬷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老奴…老奴若有何处做得不妥,请姑奶奶明示,老奴定当改过?求姑奶奶看在老奴自小跟随伺候姨娘多年的份上……” “嬷嬷这是做什么?”林望舒语气微冷,打断她的哭诉,“你是跟随姨娘多年,姨娘对你也很是不错吧,你不若想想姨娘留下的庄子铺子和内院,你管理成了什么样?如果我不过是让更合适的人来做这个事,你这就哭闹起来了?不知道的还道我这主子这是对你如何了呢?” 田嬷嬷一听这话,也不敢哭嚷了:“老奴知错,老奴有罪,望姑奶奶原谅这个,是老奴对不起姨娘。” “让你荣养你就荣养吧,想来你也不是刻意如此,以前的这些事我也就不追究了,起来吧。” 她的话不容置疑。 田嬷嬷瘫坐在地,看着眼前神色冷漠的姑奶奶,又看看垂手肃立、面色平静的秋纹,终于明白大势已去。 姑奶奶这是早就存了换人的心,昨日花宴让秋纹大出风头,今日便顺势发难,根本就没打算给她任何挣扎的机会。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她想起自己往日那些小动作,想起姑奶奶看似不经意的敲打…… 原来,姑奶奶心里竟如明镜一般一直记着,找到人了才动手,根据不给自己挣扎的机会。 她哆哆嗦嗦地爬起来,脸色灰败,再不敢多言一句。 林望舒不再看她,对秋纹道:“秋纹,日后府中诸事,便辛苦你了。田嬷嬷手中的对牌、账册、库房钥匙,一应物事,你即刻与她交接清楚。若有任何不明或难处,直接来回我。” “是,奴婢领命。” 秋纹毫不犹豫,上前一步,对失魂落魄的田嬷嬷道,“田嬷嬷,我们这便去将诸事交割明白吧。” 田嬷嬷如同木偶般,被秋纹“请”了出去,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林望舒轻轻舒了口气。 拿下田嬷嬷,是她整顿内务的关键一步,必须快刀斩乱麻,不能给她串联、反扑的机会,如今看来还算顺利,效果达到。 处理完这桩大事,她心情稍松。 恰巧黛玉过来请安,小人儿今日气色极好,眉眼间还带着昨日花宴的兴奋,细声细气地与姑母说着昨日见到的那些姐姐阿姨们绣的花草多么有趣。 林望舒含笑听着,抚摸着她的头发,心中一片柔软。 这些俗务纷扰,不就是为了能让身边她在乎的人,能过得更好、更自在些吗? 午后,秋纹便来回话,言道已与田嬷嬷交接完毕,田嬷嬷已搬至后罩房一处僻静小屋“荣养”去了,一应物事账目皆已点清入库,并呈上了新的对牌。 林望舒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坚定、办事利落的女子,就目前来看自己的选择没有错的,长远的事还得用时间证明。 内院之权,至此算是平稳过渡。 接下来,便要着手绣楼人才的正式遴用了,而有了秋纹这个得力臂助,许多事情想必会顺畅许多。 窗外的阳光暖融融的,忠伯趴在廊下打盹,承璋追着一只蝴蝶跑过院门,发出咯咯的笑声。 林府的内宅,在经历了一场无声的风波后,似乎步入了一个新的、更为有序的轨道。 第38章 雷霆落定清积弊 秋纹接手总揽事务后,并未急于显摆新官上任的三把火,而是依照林望舒的吩咐,沉下心来,一头扎进了陈年旧账与库房档案之中。 她心细如发,又有文嬷嬷暗中指点,不过十来日功夫,便将田嬷嬷经手多年的账目与实物核对出了大纰漏。 这一日,秋纹面色凝重地捧着一摞账册并几张泛黄的旧纸,来向林望舒回禀。 她并未高声喧哗,只屏退了左右,将证据一一摊开在书案上。 “奶奶,”秋纹的声音带着一些不平与后怕,“奴婢仔细核对了田嬷嬷这些年经手的账目,又清点了库房遗留,再寻了几个曾在姨娘院中伺候过的老人悄悄问话,发觉田嬷嬷其心可诛,贪墨之数,远超想象。” 林望舒目光扫过那些账册,上面有些数字明显被涂改过,又与库房记录对不上。 她拿起那几张旧纸,竟是三张身契,一张是田嬷嬷自己的,另两张,赫然写着田嬷嬷丈夫田富贵和儿子田大壮的名字。 “这是……?”林望舒瞳孔微缩。 “回奶奶,这便是田嬷嬷最大的欺瞒。” 秋纹指着身契道,“这身契藏得很是隐秘,田富贵也不是什么外面雇来的庄头,他本就是府中的家生奴才,只是很早就因犯错派到郊外庄子上当差。后来因为油嘴滑舌能讨好人,又生得模样尚可,被还是大丫环的田嬷嬷看中。” 秋纹继续补充道:“当时田富贵的那处庄子,正是如今王老倌管着的那个,当年竟是田嬷嬷撺掇姨娘买下的,买下后也一直由她把持。” 秋纹继续道出这隐藏多年的真相:田嬷嬷当初扣下丈夫的身契,本是想牢牢控制住他,免得他在外胡来,并计划着日后寻机哄得姨娘高兴,放他们一家脱籍。 岂料人算不如天算,因她一直隐瞒丈夫的奴籍身份,导致姨娘始终以为田富贵是外头雇的,连带着她生下的儿子田大壮,一落地便仍是家生子身份。 田嬷嬷有苦难言,无法向姨娘讨要放恩典,反而因这欺瞒,导致丈夫和儿子只能一直待在庄子上,无法堂堂正正在城中立足。 后来还是姨娘心善,见他们一家分离可怜,赏了笔银子让田嬷嬷在城中小巷置了处小宅,田富贵父子才得以进城,做些零散活计勉强糊口。 “姨娘去得突然,想必是念着田嬷嬷伺候多年,人又精明要靠,有意将她的身契留与夫人,也算是个依靠,却不知嬷嬷胆子如此大,一早就存了欺瞒的心思。” 秋纹语气愤然,“除了这身契大事,奴婢还查出,这些年,侯爷乃至后来老爷、夫人偶尔赏给姨娘的许多物件,如一些不太起眼的玉佩、金锞子、甚至几匹好料子,姨娘吩咐入库,田嬷嬷当面应着,转头便中饱私囊,根本未曾登记。” 越汇报秋纹越上火,但也得压抑着自己的语气,“这些个都是曾被田嬷嬷排挤、贬去做粗使的旧日丫鬟婆子相互佐证,才拼凑出来的实情。夫人管家时,因田嬷嬷只在自家院里折腾,未曾闹到主院,为了给姨娘和姑奶奶留足面子,从未曾细查过。” 林望舒听着,脸色渐渐沉了下来,她原以为田嬷嬷只是些小贪小占、借势牟利,却不想竟是如此胆大包天,欺上瞒下至此。 不仅贪墨财物,更将主家的信任与仁慈践踏在地。 “好,好一个跟随多年的忠心嬷嬷!”林望舒虽怒,却也保持着仪态,指尖在案上轻叩,“既然证据确凿,容不得她抵赖。秋纹,你立刻让赵猛给你分派点人手,拿着这些身契和账目,去田嬷嬷家,将这一家三口,连同贪墨的财物,一并给我拿下。” “是!”秋纹爽直领命而去。 不过一个时辰,田嬷嬷那处小巷宅子便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秋纹带人直入内室,将正在屋里算计着如何挽回局面的田嬷嬷及正一起午食的丈夫、儿子当场拿住。 搜检之下,果然从田嬷嬷床下的暗格里起获了不少未曾登记在册的金银首饰和上好衣料。 面对铁证,田嬷嬷面如死灰,瘫软在地,磕头如捣蒜,哭喊着:“姑娘,你让我见见姑奶奶吧。念在老奴伺候姨娘多年的份上,让老奴去姑奶奶面前求个情吧。” 她在这厢哭得伤心,而更令人心寒的事情却是她这一家子。 那田富贵一见自己的身契被翻出,得知自己多年“自由身”竟是老婆欺瞒主家偷来的,顿时勃然大怒,竟不顾场合,上前对着田嬷嬷便是拳打脚踢,破口大骂:“都是你这蠢妇,害得老子做了半辈子见不得光的奴才!连累得儿子也抬不起头!我打死你个祸害!” 而那田大壮,年轻力壮,非但不拦着父亲,眼中反而也充满了对母亲的怨恨。 若非母亲贪心不足,欺上瞒下,他何至于顶着家生子的身份,在外处处低人一等? 林望舒闻报,心中更是厌恶。这等无情无义、出事便互相撕咬之人,留在身边终究是祸害。 她当即下令:田嬷嬷一家三口,田家父子重打三十板子,田嬷嬷就十板子吧,所有贪墨财物尽数追缴没收。 打完板子后,一并送到那个贫瘠庄子,交由王庄头严加看管,专做最苦最累的活计,以观后效。 这几分雷霆手段下来,让昔日在内宅颇有几分体面的田嬷嬷一家,转眼间便成了一无所有的粗使奴才,被一辆驴车送出了扬州城。 此事在林府下人中引起了不小的震动,人人都知这位姑奶奶看着温和,实则眼里揉不得沙子,手段实是凌厉。 自此,再无人敢小觑秋纹,更无人敢在账目庶务上动歪心思。 处理完这桩糟心事,林望舒只觉得一阵疲惫,没想到田嬷嬷家里收出来竟然有这么多银子,姨娘这是得多糊涂,而原主这是随了姨娘啊。 她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正在和忠伯玩耍的承璋,以及安静坐在廊下晒着太阳看书的黛玉,心中才渐渐平和下来。 这些阴暗龌龊,她来面对就好,只愿这一双玉雪可爱的侄儿侄女,能永远生活在阳光之下。 “姑母!”承璋看到她,举着个小风车跑了过来,笑得没心没肺。 黛玉也抬起头,对她露出一个恬静的微笑。 林望舒弯腰抱起承璋,牵起黛玉的手。 内宅的污秽已清,前路,该是全力奔向光明的时候了。 第39章 温泉庄子沐温情 接连的忙碌与算计之后,贾敏见天气晴和,这个多月自己身子也爽利了,便起了兴致,欲做个小东道。 她素日在扬州官眷中人缘颇好,当下便写了几张花笺,邀请了几位平日交好、性情也投契的官员家眷,又特意对林望舒笑道: “我在城郊有处小庄子,引了温泉水,冬日里景致虽不及春夏,却也别有一番趣味,正好带玉儿和璋儿去松散一日,妹妹也同去散散心。” 林望舒自是含笑应允,她知道,这是合股后贾敏有意让她更深入地融入自己的交际圈子,亦是姑嫂情谊日深的体现,自己回北地过后这边还得嫂嫂来看着这边的事。 出行这日,两辆马车载着女眷孩童,并若干丫鬟仆妇,轻车简从地往城郊而去。 黛玉知是去母亲常夸赞的温泉庄子,小脸上也难得露出几分期待。 承璋更是兴奋,抱着忠伯说着悄悄话,甚至指着车窗外飞过的鸟儿,问忠伯和鸟儿谁快。 庄子较大,布置得极为精炒雅致,花较少,反而是绿植和蔬菜瓜果较多,望舒不得不佩服贾敏这个嫡千金可比原主接地气多了。 虽瓜果多,但布置得极为规律,“嫂子,你这庄子设计得真是巧秒,等以后我要有了新庄子,你可得给我引荐一下。” 望舒真想看看设计的人怎么想的,才能把这些世俗的作物布置成了园林样的景致。 “那可是荣幸……”两人一边微笑着聊天一边带着一众仆妇缓步前进。 远处几处房舍白墙黛瓦,掩映在疏朗的绿植之中。 虽是春日,还有些寒意,园中苍翠诱人,更有氤氲的温泉热气从假山石隙间袅袅溢出,恍如仙境。 几位受邀的官太太早已到了,也有带了子女的,皆是相熟之人,见了贾敏母女和林望舒,纷纷笑着迎上来。 彼此见礼寒暄,气氛融洽。 孩子们很快便被这新奇的环境吸引,大人们便自在园中散步说话,或坐在暖阁里品茗闲谈。 到了这自在天地,又无父亲林如海在场,承璋仿佛脱了缰的小马驹,一下地便直奔林望舒而去,张开小手牢牢抱住她的腿,仰着圆嘟嘟的小脸,嚷着:“姑姑,我要骑马马。” 这是又要和忠伯玩骑马马游戏,望舒和贾敏相视一笑,让抚剑给忠伯系了一根绳子再给承璋系着,当马缰玩去,结果马上有其他小男孩跟了过来,一群婆子马上跟着这些小少爷们出去了。 黛玉则安静地跟在母亲身边,看着一群男孩子们在院子里追逐玩闹,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流露出清晰的羡慕,却又被教养规矩拘着,也有其他小姑娘和黛玉一样,羡慕男孩们的游戏。 大约到了这样的环境下,再怎么好的教养,奔跑着撒欢儿才是孩子们的天性,这些千金小姐们向往着但又不敢放开。 林望舒偶把黛玉抱了起来,目光与黛玉平视,柔声道:“玉儿也想去玩儿?” 其他小姑娘们顿时希翼的看着黛玉,都不想冒头,希望有一个带头打破的人。 黛玉连忙摇头,细声细气道:“不可以去,女孩子要遵礼。” 小姑娘们眼里的光立刻同时失去了,她们是客人,来此前早就被母亲叮嘱过,不可以逾矩丢人。 贾敏过来摸摸黛玉的头,和望舒对视一眼。 “其实不和男孩子们玩,你们可以自己玩,”贾敏舒笑对众人道,“男孩子们皮实,姑娘玩一起容易冲撞,但你们可以结队,玩一些自己的游戏,我叫这里的庄头家的嫂子来吧,她家也有和你们差不多大的姑娘,让她带你们玩儿,这里也有很多玩的”。 立刻有活泼的姑娘欢呼,然后又看着自己的娘就闭了嘴,一会儿一个20多风的妇人带了个6,7岁的小姑娘过来,带着欢乐的小姑娘们出去了。 “抚剑,”林望舒看着走远的黛玉,对身后的抚剑吩咐道,“劳你跟着她们,小姑娘们可要保护好了,若有事我可就只追你的责。” “奴婢知道了。”抚剑立刻跟上小姑娘们的队伍,保持十步远的距离。 众人一看抚剑就知道这不是普通的丫环,遂放下心来,孩子们走了,众人就可以聊些大人的话题了。 时不时还会聊起济安堂的事,说这可是解决了大妇们的麻烦,以前但凡有点问题,就得把男人推出去,文嬷嬷真真是妙手仁心,甚至有妇人打听起文嬷嬷的来历,贾敏笑着用其他话题带过。 望着远处孩子们笑声清脆悦耳,融入梅香与温泉的热气之中,构成一幅无比温馨动人的画卷。 一位太太忍不住对贾敏道:“林夫人,您和姑奶奶这关系真让人羡慕,要是我家姑子也能和你家姑子这般好,我便是私下再给她补上几分嫁妆也使得。” 贾敏心中亦是慰藉万分,和望舒对望一眼:“刘太太你这话说的,你福气在的头呢,等她以后嫁了便能体谅你的难处了。” “也是。”刘太太想想也是,以前没听过这姑嫂关系好啊…… 在庄子上玩了大半日,直到日头西斜,众人才尽兴而归。 回府后,林望舒并未歇息,而是去了暂作她药房用的厢房。 青溪早已按吩咐,将新一批浸泡妥当的棉线取出。 此次浸泡,她改进了方子,加入了更多具有固色、留香效果的药材,且反复浸泡晾晒了三遍,使药力更深透持久。 “奶奶,您看这次的颜色和气味,似乎比上一批更沉稳了些,药味也仿佛能渗入线骨里。”抚剑举着棉线细看,小声禀报。 林望舒接过,仔细检视。棉线呈现出一种极淡的檀褐色,触手干燥柔软,凑近细闻,方能察觉到一缕极清雅的药香,不浓不艳,却似能萦绕不散。 她满意地点点头:“嗯,这次的火候和配方差不多了。将这些线分成小束,置于阴凉通风处,每日早晚各翻动一次,让其慢慢阴干,七日后再收入香囊中。如此炮制,药性温养,留存数月当无问题。” 她顿了顿,又道:“明日你去寻些质地更细腻柔软的素色锦缎和丝棉来,我们试着做几个更精巧的香囊,给玉儿换着戴。里头便填这些药线,日常温养着,总比吃药强。” “是,奶奶。”抚剑恭敬应下,眼中满是钦佩。她如今跟着夫人,药物方面的事更是精进了。 处理完药线,林望舒走到窗边。窗外月色初上,洒下一片清辉。 王铮过来的日子近了,还有好多扬州的事没完成,时间还是太少了,他过来,就意味着快要一起回北地了,分离快来了啊,还有个空置的铺子呢,绣楼过两日要开起来了,这趟扬州之行真是忙得飞起。 第40章 酒楼闲话惊变生 自温泉庄子归来后,姑嫂二人之间的关系愈发融洽亲厚,几乎无话不谈。 贾敏心情舒畅,体质看着也好转多了。 这日午后,处理完家中琐事,见窗外阳光正好,贾敏忽起兴致,对正在一旁看顾着黛玉描红、承璋追忠伯的林望舒笑道: “整日闷在家里也无趣,那庄子上的饭食终究简陋。我知道城中有家‘醉仙楼’,做得一手极地道的淮扬菜,尤其一道蟹粉狮子头,堪称一绝。不若咱们今日就去尝尝鲜,也带这两个小的去见见世面。” 林望舒见贾敏兴致高昂,自然笑着应允。于是二人稍作打扮,带了丫鬟仆妇,簇拥着两个孩子,乘马车往醉仙楼而去。 醉仙楼临河而建,三层飞檐,气派不凡。 掌柜的显然认得贾敏,忙不迭地将她们引至三楼一处临河的雅间。 窗外运河风光尽收眼底,帆影点点,波光粼粼。 跑堂的伙计手脚麻利地送上香茗点心,又呈上菜单。 贾敏也不看菜单,如数家珍般点了几样招牌菜:清炖蟹粉狮子头、大煮干丝、松鼠鳜鱼、文思豆腐羹,并几样精巧细点。 等待上菜的间隙,黛玉乖巧地坐在母亲身边,小口吃着伙计特意送来的桂花糖藕粉糕。 承璋则不安分地在凳子上扭动,黑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雅间里精美的陈设,伸出双手想去抓桌案上插着梅花的天青釉花瓶,乳嬷嬷赶紧上前抱开,引得贾敏和林望舒相视一笑。 菜肴很快便流水般送上来,果然色香味俱全,精致异常。 贾敏笑着为林望舒布菜,细细讲解每道菜的妙处: “这狮子头,需得用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细细斩成石榴粒大小,不可用刀剁,方能保持口感……这干丝,刀工是关键,一块豆腐干要片成十八片,切出的丝能穿针方算合格……这鳜鱼炸得酥脆,浇汁酸甜适口,最是开胃……” 林望舒细细品尝,只觉每道菜都鲜得恰到好处,口感层次丰富,不由由衷赞叹:“嫂嫂推荐的都是好东西啊,说得我都不想回北地了?那边多是炖煮烧烤,讲究个实在痛快,与江南风味大不相同。” 她说着,心中忽有所感,望着窗外运河上南来北往的商船,似不经意地流露出一丝向往:“这等美味,若是能在北地开一家这样的酒楼,让那些戍边的将士和家眷们也尝尝江南的滋味,生意定是极好的。” 这话半是真觉得商机无限,半是感慨,并未深思。 若是旁人听了,或许只当是妇人家的异想天开,一笑置之。 贾敏却并未笑话她,反而放下银箸,拿起绢子拭了拭嘴角,沉吟道:“开酒楼?这主意倒并非不可行。北地边镇,虽不及扬州繁华,但驻军众多,将领家眷、往来商贾也不少,若能做出特色,确是一门好生意。” 她以闲聊的姿态,语气却自然而然地带出了几分真知灼见: “只是,这经营酒楼可绝非易事。首要便是厨子,一个好的掌勺师傅,便是酒楼的魂,重金难聘。其次便是选址,需得在热闹市口,人流汇集之处,最好是临近官署或军营之地。” 贾敏用布巾擦了下唇继续道,“再者,食材供应更是关键,南料北运,成本不菲,如何保鲜、如何控制损耗,皆是学问。此外,店内陈设、伙计调度、账目管理,乃至应对各方打点,无一不需耗费心血。” 她娓娓道来,虽是从未亲自经营过酒楼的高门夫人,但多年身为巡盐御史夫人,见识广博,于人情世故、经济之道上自有其敏锐洞察。 这番话,给林望舒未来可能的事业规划,提供了极为宝贵且切实可行的信息。 林望舒听得极为认真,心中暗暗记下,面上却只笑道: “我也只是随口一说,经嫂嫂这般分解,才知其中艰难,绝非易事。还是嫂嫂见识深远。” 贾敏笑道:“我不过比你多吃了几年饭,多见了些人罢了。你若有心,日后慢慢琢磨便是。说不定哪天,我真能去北地你的酒楼里坐坐呢。” 言语间满是鼓励与亲近。 二人一边品尝美食,一边闲话家常,从南北饮食差异,说到儿女趣事,又谈及扬州风物,言笑晏晏,气氛融洽温馨至极。 黛玉吃饱了,便安静地倚在母亲身边,玩着衣带上新换的、药香清雅的绣球香囊,小脸上带着满足的恬静。 承璋也被乳母喂了些喜欢的吃食,此刻正昏昏欲睡。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满桌精致菜肴和姑嫂二人含笑的脸庞上,时光仿佛都慢了下来,温馨美好得不似真实。 这份姑嫂之情,历经磨难与磨合,此刻已深厚得如同亲姐妹一般。 酒足饭饱,贾敏吩咐丫鬟结了账,又让伙计将几样未动过的细点心包了,带给府中下人。 一行人这才说说笑笑地下了楼,准备登车回府。 刚走到酒楼门口,马车尚未驶近,忽见一个林家的小厮神色仓皇、面色苍白地从远处疾奔而来,他跑得发髻散乱,上气不接下气,奔到近前看向正站在阶下的林望舒。 也顾不得贾敏也在场,那小厮直冲到林望舒面前,弯腰鞠躬,双手颤抖地高高举起一枚细小的、用来传信的竹管,声音因惊恐而有些失声: “姑奶奶,姑奶奶,北边来的飞鸽传书,说是急,王千户他……” 最后几个字淹没在剧烈的喘息和恐惧中,但“急信”二字和那小厮的神情,已打破方才所有的温馨闲适。 林望舒脸上的笑容冻结,心底有不好的预感,只怕前面的期望会成空了。 她快速伸手,拿过那枚犹带风尘的细小竹管,指尖冰凉刺骨。 贾敏也惊得脸色发白,下意识地揽过身旁被吓到的黛玉,失声道:“怎么回事?” 方才还喧嚣热闹的酒楼门口,仿佛瞬间被无形的寒冰冻结。 所有轻松愉快的氛围荡然无存,一种巨大而不祥的预感,如同沉重的黑云,骤然笼罩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第41章 惊变北地归程急 那枚竹管被林望舒紧紧攥在手心,几乎要嵌进肉里。 她浑浑噩噩地被贾敏和丫鬟们扶上马车,黛玉担忧地挨着她坐下,小手紧紧抓住她的衣袖,承璋似乎也感受到气氛的凝重,难得安静地靠在乳母怀里。 马车启动,轱辘声碾过青石板路,却仿佛碾在林望舒的心上。 “妹妹,冷静些,没事,一定会没事的。”贾敏拉着望舒的手,轻拍安抚。 “姑母,姑父会好好的,你说过他好厉害的,指不定他都不曾掉下去,你讲的话本里不是有什么奇遇的吗?”黛玉眼睛红红的看着姑母,而她这话引起了贾敏注意,望舒居然给玉儿讲话本故事了吗? “姑父没事。”承璋样子也很焦急,可惜他不会和母亲姐姐一样说话安抚,只学会了这四个字。 望舒只觉耳边嗡嗡作响,贾敏焦急的询问、黛玉带着哭音的安慰,都像是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模糊不清。 她只觉得浑身发冷,眼前阵阵发黑,脑海中反复回荡着那小厮未尽的话语和那枚代表不祥的竹管。 王铮……跌落悬崖……上方定为阵亡…… 那个虽无深情却给予她尊重与周全的丈夫,那个信中说着一月后便来接她回北地的男人,就这么没了,太突然了? 她对王铮的感觉有些复杂,就象有人给饥饿的你画好了一大块饼,说是还有半刻钟可以吃了,结果不等半刻钟,画好的饼都被火烧没了,王铮给她画了饼,却最后连那张潦草的画纸都给烧掉了。 直到马车驶近林府大门,车身的轻微颠簸才将林望舒从那种魂不守舍的状态中震醒了几分。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用力握了握拳,让自己混沌的思绪尽力变得清晰了。 她抬眼,对上贾敏布满忧色的脸庞和黛玉红红的眼睛,还有承紧张望着她的眼神。 不行,她不能倒下,北地婆母气厥,家中无人主事,还等着她回去,这里,兄嫂侄儿侄女都在关注着她,玉儿体质有所改善,却也不能思虑太过。 “嫂嫂,玉儿,我没事。”林望舒开口,有些失声,却努力维持着镇定,“只是消息突然,一时有些缓不过神。” 回到芷兰苑,赵猛已面色沉肃地等在院中,见林望舒回来,立刻上前抱拳:“少夫人,北地急信,属下等已获悉。行李车马皆已备妥,随时可以出发。” 林望舒点了点头,心中那股因突闻噩耗而产生的慌乱,渐渐被一种沉重的责任感压下。 她现在是王铮的未亡人,是北地王家必须回去主持大局的人。 “赵队长,有劳。且稍候片刻,我有些事需交代清楚。”她声音低沉,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她吩咐抚剑和青溪跟着秋纹去收拾自己的随身物品,以及需要带回本地东西。 自己则先请贾敏到内室坐下,黛玉也紧紧跟着。 林望舒握着贾敏的手,语气急促却清晰:“嫂嫂,北地情况紧急,我必须即刻动身。扬州这边,诸事只得全权托付给嫂嫂了。” 她快速交代着:“绣楼人选已定,开业诸事,章程我都已拟好,嫂嫂在幕后管着就行,我舅家他们会好好经营,你多多指点他们,秋纹和文嬷嬷会你尽管调遣。药铺有文嬷嬷在,我亦放心。只是玉儿和璋儿……” 她看向依偎在贾敏身边的黛玉,眼中满是怜爱与不舍,“玉儿的体质还需慢慢调理,我留下的药膳方子和那些温养的香囊,务必让她日日用着。我已嘱咐文嬷嬷,得空便多来府中为玉儿请平安脉。” 说着,她将脚边蹭着的忠伯抱了起来,送到黛玉面前:“玉儿,姑母要回北地了,归期难料。忠伯通人性,最是忠诚护主,以后就让它陪着你。你若闷了,或是……或是有什么心事,都可以跟它说。” 她顿了顿,轻声道,“‘忠伯’这个名字,是姑母当初随意起的,本来就是想赠送给你,你作为它的新主人,再为它取个名儿吧,这个名字其实不太合适。” 黛玉接过沉甸甸、温暖的小狗,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滴在忠伯毛茸茸的脑袋上。 小人儿哽咽着点头:“玉儿知道了,玉儿会好好待它,等姑母回来。姑母不回来,我就带它去看姑母,我会给你写信的。” 林望舒心中酸楚难言,用力抱了抱黛玉,又摸了摸承璋的小脸,这才转向贾敏,将所有产业的账册钥匙、重要人物的身契文书等,一一交割清楚。 接着,她召来秋纹和文嬷嬷。对秋纹,她只简单交代:“府中内务,日后便由你全权掌管,遇事多与嫂嫂请示,务必谨慎周到。” 秋纹红着眼圈,重重磕头:“奴婢定不负夫人所托。” 对文嬷嬷,她则郑重道:“嬷嬷,济安堂便交给您了。玉姐儿的身体,也请您多费心。北地若有机会,我或会派人送来些特有药材,届时再与嬷嬷切磋。若你这边有什么特殊需要的,也给我带信。” 文嬷嬷神色凝重,深深一福:“小姐放心前去,老奴必竭尽全力。望小姐保重自身。” 一切交代完毕,已是黄昏时分。 林望舒换上一身素净的月白衣裙,发间簪了一朵小白花。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住了数月的芷兰苑,看了一眼满眼担忧的兄嫂,看了一眼泪眼婆娑的黛玉和懵懂的承璋,咬了咬牙,转身便走。 “望舒,”贾敏追出几步,声音哽咽,“路上千万小心,到了捎个信来。” 林望舒回头,努力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嫂嫂放心,我会的。家里就拜托嫂嫂和兄长了。” 她不再犹豫,在赵猛等护卫的簇拥下,快步走出林府大门,登上了早已备好的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扬州城的繁华与温情。 马车疾驰起来,扬起一路尘土。林望舒靠在车壁上,闭上眼,任由泪水无声滑落。 那个能给予她一方安稳天地、戏言要来接她的男人,终究是失约了。 前路等待她的,是北地的风霜,是婆母的悲痛,是一个寡妇需要面对的陌生而艰难的未来。 而扬州的一切,刚刚萌芽的事业,挚爱的侄儿侄女,都不得不暂时割舍。 计划全盘打乱,未来迷雾重重。 但她不能退缩,无论是为了对王铮那一点未尽的情谊,还是为了自己日后能在这世间立足,她都必须在北地,在那个陌生的“家”里,站稳脚跟。 夜色渐浓,马车载着林望舒和未知的命运,向着北方,疾驰而去。 第42章 归府立威稳乱局 一路疾驰,风餐露宿,近二十个日夜的颠簸,林望舒带着一行人终于赶回了北地镇上。 尚未近千户所府邸,便已望见门前悬挂的刺眼白幡,在料峭春寒中无力地飘荡,一股悲凉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马车在府门前停稳,早已得了信、等在门外的周嬷嬷立刻迎了上来,未语泪先流,颤声道:“奶奶您可算回来了!” 林望舒扶住激动不已的周嬷嬷,自己连日奔波,脸色苍白,眼底带着浓重的青黑,一身素服更显身形单薄。 她深吸一口北地熟悉的、带着沙尘味的冰冷空气,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嬷嬷,家里情形如何?婆母呢?” “老夫人在灵堂,自得了消息,便有些魔怔了,时常念叨爷还在……”周嬷嬷哽咽着低语。 林望舒心中一沉,不再多言,带着抚剑、青溪等人,径直往府内灵堂走去。 灵堂设在正厅,白烛高燃,香烟缭绕,正中摆放着那枚冰冷的、刻着“王公讳铮之灵位”的牌位,刺得林望舒眼睛略有些胀疼。 周氏一身缟素,呆呆地坐在一旁的蒲团上,眼神空洞,仿佛魂魄都已离体。 安平郡主坐在她身侧不远处,眉头微蹙。三堂婶王孟氏则站在一旁,脸色颇为难看。 林望舒快步上前,先是对着灵位深深三拜,上了香,这才转向婆母,屈膝行礼,声音带着长途跋涉的沙哑与疲惫:“娘,儿媳回来了。” 周氏仿佛被这声音惊醒,茫然地转过头,看到林望舒,无神的双眼迸出些光亮,她抓住林望舒的手臂,力道比平常大多了,声音飘忽: “望舒,望舒我儿,你回来了就好,你快跟他们说,铮儿没死,他只是出去打仗了,是不是?过阵子……过阵子就回来了,他们都不信我,都说他没了!” 她说着,眼泪无声地淌下来,神情却固执得近乎偏执。 林望舒心中一痛,反手握住婆母冰凉颤抖的手,目光快速与安平郡主交汇,见郡主微微摇头示意,她立刻明白婆母这是悲痛过度,心神已然受损。 此刻不能刺激她,只能顺着安抚。 她放柔了声音,凑近周氏耳边,用一种近乎哄劝的语气低声道: “娘,您说得对,夫君他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这话咱们心里知道就好,万万不能说出来,若是传出去,被敌人知道了他的‘行踪’,岂不是害了他?您先缓缓神,歇一会儿,外面这些杂事,交给儿媳来处理,可好?” 这番话既认同了婆母的执念,又给了她一个“不能声张”的理由,周氏怔怔地看着她,似乎听进去了一些,抓着她的手略略松了些,喃喃道: “对,不能说……不能说,说了铮儿会有危险……” 林望舒趁机对一旁脸色稍霁的三堂婶王孟氏道:“三婶,劳烦您先扶我娘回房歇息,用些安神汤。等我处理完外面的事,便去房中陪她。” 王孟氏见林望舒虽形容憔悴,但思路清晰,处事有度,一来便稳住了濒临崩溃的嫂子,心中那点因她迟归而生的不满也散了些,叹了口气,上前搀扶周氏:“嫂子,我们先回屋,让望舒处理正事。” 周氏这次没有抗拒,一边被王孟氏扶着往外走,一边还回头对林望舒念叨:“望舒,你快点处理完就来啊,铮儿的事不能让别人知道……” 送走婆母,灵堂内只剩下林望舒与安平郡主及几个心腹下人。 林望舒整理了一下衣袍,上前对安平郡主恭敬行了一礼: “多谢祖母关照,情急之下,望舒方才失礼了,家中诸事劳您费心支撑,望舒感激不尽,失礼之处,还请您海涵。” 安平郡主伸手虚扶一下,她今日未着戎装,一身深青色常服,神色凝重中带着一丝疲惫:“不必多礼,你能及时赶回便是好事。坐下说话吧。” 两人在灵堂旁侧的椅子上坐下,郡主也不绕弯子,直接将林望舒离去后北地发生的事娓娓道来。 原来王铮被报“身亡”后,尸骨一直未曾寻回,军中虽定了性,但王家内部却起了波澜。 二房的人跳得最凶,不仅散布周氏和林望舒“克夫”的谣言,甚至暗指周氏“克子”,才导致王铮英年早逝。 他们仗着王铮无子,竟提出要将二房一个三岁的孙子过继到王铮名下,继承香火,实则觊觎这千户的职缺和家产。 “前两日,二房那几个混账东西,竟直接闹到你婆婆面前,把你婆婆气得当时就厥了过去,若非我及时赶到压了下去,还不知要闹成什么样子!” 郡主语气中带着些狠意,“我已警告过他们,若再敢来生事,休怪我不讲情面。只是,你婆婆经此打击,心神受损,日后还需你多费心。这府里府外,如今就指望你了。” 林望舒静静听着,指尖冰凉。 她料到北地局面艰难,却不想突然间就到了这般地步。 婆母那么强个爽利人居然被这样对待,而二房族人的虎视眈眈,内忧外患真是让人头疼。 “多谢祖母提点,望舒明白了。”她声音低哑,却透着一股沉静的气势。 “夫君尸骨未寒,他们便如此迫不及待,实在令人心寒。还请郡主放心,既然我回来了,便不会任由人欺上门来。婆母这里,我会好生看顾。” 安平郡主看着她苍白却坚定的侧脸,心中暗暗点头。 此女性情坚韧,遇事不乱,或许真能稳住这摇摇欲坠的王家,可惜阿铮没了这福份,真是可惜。 她又嘱咐了些军中抚恤、往来吊唁的注意事项,便起身告辞。 林望舒让抚剑亲自送郡主出府。 灵堂内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林望舒将嬷嬷清溪打发出去归置行李,然后独自一人,走到那冰冷的牌位前,久久凝望。 那个曾与她相敬如宾、赠她护卫、信中说着要来接她的男人,难道真的就只剩这一方木牌了吗?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着皮革与风沙的气息。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牌位上冰冷刻痕,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王铮,我还是想相信你没死。若你真已去了,,魂归天地,就给我托个梦,好好告个别,让我彻底死心,我会替你守好这个家,奉养母亲。”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执拗。 “若你没死,就别入我梦来。让我留着这点念想,等着或许有一天,你能回来。” 话音落下,灵堂内寂然无声,唯有穿堂风过,卷起白色帷幔,猎猎作响。 第43章 强撑病骨慰亲心 从灵堂那压抑悲凉的气氛中走出,春日傍晚微凉的风拂面而来,林望舒才觉得胸口那团堵着的气稍稍散开些许。 她抬眼,见赵猛并几名一路护持她归来的护卫仍肃立在院中,如同沉默的磐石,心中不由一暖,又添几分酸楚。 她缓步走过去,声音因疲惫和悲伤而低哑: “赵队长,诸位兄弟,一路辛苦了。灵堂就在里面,你们若想同千户大人说说话,便进去看看吧。今日大家都乏了,祭拜过后便早些回去歇息,明日我们再一同去坟上。” 赵猛等人抱拳躬身,铁打的汉子此刻也红了眼眶,低声道:“谢夫人。” 他们默然有序地步入灵堂,去与他们追随多年的将领做最后的告别。 林望舒目送他们进去,这才转身,朝着婆母周氏居住的正院走去。 院内灯火通明,却静得悲哀。 踏入房门,只见三堂婶王孟氏还守在榻前,正握着周氏的手,低声絮絮安慰着。 周氏依旧是那副木讷茫然的样子,眼神空洞地望着帐顶,对周遭一切恍若未闻。 钱嬷嬷在一旁暗自垂泪,一个小丫鬟低头束手立在角落,大气不敢出。 “三婶,”林望舒走上前,声音放得极轻,“劳您费心照看了大半天,侄媳感激不尽。这里交给我吧,您也累了一天,快回去歇着。” 王孟氏见她回来,叹了口气,拍拍她的手背:“你能撑住就好,你婆婆她……唉,你好生劝着。” 说着便起身告辞,林望舒让周嬷嬷和抚剑一起送她出去。 屋内只剩下自家人,林望舒在床沿坐下,轻轻握住婆母那只枯瘦冰凉的手。 不过短短数月,婆母竟清减憔悴至此,往日那份爽利明理的气度荡然无存,只剩下一具被巨大悲痛掏空了魂灵的躯壳。 她心中悲恸,几乎要落下泪来,却要忍住。 此时,青溪悄无声息地端来一碗温热的燕窝粥。 林望舒接过,用银匙轻轻搅动,舀起一勺,凑到婆母唇边,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 “娘,您瞧,这是您平日爱吃的燕窝,我特意让她们炖得烂烂的,您好歹用一些。以后,您就是望舒的亲娘了,您可得疼着我点,不然……不然我在这世上,可就真没倚仗了。” 她语气里带着了些强作的俏皮,试图唤起婆母的怜惜,“您要是不肯好好将养身子,等夫君回来,见您这般模样,定要怪我伺候不周的。娘,您就当是疼我,用一点,好不好?” 周氏干裂的嘴唇微微动了动,眼珠子极其缓慢地转向林望舒,那空洞的眼神里似乎有了一丝极微弱的波动。 钱嬷嬷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又抹起眼泪,带着哭腔劝道:“夫人,您就听少夫人一句劝吧!少夫人千里迢迢赶回来,心里比谁都苦,还这般记挂着您……” “铮儿要回来……”周氏喃喃地,重复着这句支撑她不肯倒下的执念,嘴唇微微张开,接受了林望舒小心翼翼递到嘴边的燕窝。 林望舒心中一酸,手下动作越发轻柔,一勺一勺,极有耐心地喂着。 一碗燕窝粥见了底,她又伺候婆母用清水漱了口。 接着,她亲自拧了热帕子,为婆母净面,动作细致温柔,真就象是亲生的没区别。 又替婆母脱下外衫,换上柔软的寝衣。 在这过程中,她的指尖似无意般搭上婆母的腕脉,凝神细诊。 脉象沉细弦涩,肝气郁结至极,心神涣散,乃是骤逢大悲,五志过极所致。 侍候婆母躺下后,她又命人打来热水,亲自试了水温,挽起袖子,蹲下身,为婆母仔细地泡脚按摩足底穴位,以期能稍稍安神助眠。 周氏闭着眼,任由她摆布,呼吸渐渐均匀绵长,似是睡去了。 林望舒这才直起身,只觉得腰背酸麻,眼前阵阵发黑。 她强撑着,走到外间书案前,提笔蘸墨,迅速写下一张安神解郁、调和气血的内服方子,又另写了一张温经通络、宁心安神的足浴方子,吹干墨迹,交给抚剑,低声道: “你亲自去抓药,务必看着煎好。内服的明日清晨再用,足浴的药材先备着。” 抚剑领命,悄声退下。 靠着椅背,望舒坐了近一个时辰,才吩咐备水沐浴。氤氲的热气弥漫在净房中,她褪下沾染了风尘与悲戚的素衣,将自己浸入温热的水中。 青溪与抓药回来的抚剑伺候她沐浴,望舒让她们退至屏风外等候。 紧绷了一整日的神经骤然松弛,无边的疲惫与悲伤如同潮水般汹涌袭来。 她靠在桶壁上,热水没过肩颈,却驱不散心底的寒意。 灵堂的白幡、婆母空洞的眼神、郡主凝重的嘱托、二房虎视眈眈的算计…… 千头万绪纷至沓来,她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仿佛有无数件事等着她去做,却又茫然不知该从何处着手。 想着王铮或许真的已埋骨荒崖,想着自己日后在这北地孤军奋战的艰难,想着扬州那双玉雪可爱的侄儿侄女…… 两行清泪终究是忍不住,混着氤氲的水汽,无声地滑落脸颊。 她甚至未曾察觉自己是什么时候合上眼,沉入短暂却不安的睡梦中。 屏风外,青溪与抚剑等了许久,只听里面水声渐歇,却再无其他动静,心中不由担忧。 抚剑犹豫片刻,低声道:“奶奶?水该凉了。” 里面无人应答,两人对视一眼,心知有异,也顾不得太多,轻轻绕过屏风。 只见林望舒歪靠在桶边,双目紧闭,眼角犹带着未干的泪痕,竟是累极睡去了。 水珠顺着她湿漉的发丝滴落,衬得那张苍白憔悴的脸庞愈发脆弱。 两个大丫鬟见状,心中俱是一酸。 她们平日见到的夫人,或是沉静从容,或是果决利落,何曾有过这般全然不设防、脆弱无助的模样? 原来,她们的奶奶,也并非铁打的人,也只是个会痛会累的普通女子。 “奶奶,奶奶?”青溪上前,轻声呼唤,小心地扶住她的肩膀。 林望舒被唤醒,茫然地睁开眼,眼中还带着未散尽的悲戚与睡意。 她看了看眼前的丫鬟,似乎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 “水凉了,仔细冻着。” 抚剑低声道,与青溪一同,取过宽大的干布巾,将她从微凉的水中扶出,仔细擦拭干净,换上洁净柔软的寝衣。 整个过程,林望舒都异常安静顺从,任由她们摆布,眼神依旧有些空茫,仿佛神魂还未完全归位。 青溪和抚剑一左一右,搀扶着脚步虚浮的她,走向内室那张空旷冰冷的床榻。 为她盖好锦被,放下帐幔,两人又默默在床前守了片刻,直到听见帐内传来均匀却轻微的呼吸声,这才悄悄退了出去,掩上房门。 窗外,北地的夜风寒意料峭,吹得窗纸簌簌作响。 而屋内,身心俱疲的新寡之人,终于在极度疲惫中,沉沉睡去,只是那睡梦中,眉头依旧紧紧蹙着,未曾舒展。 第44章 坟前偶遇遗孤影 次日清晨,林望舒换上了一身更为素净的棉布衣裙,发间依旧簪着那朵小白花,仔细掩去眼底的疲惫,先去正院给婆母请安。 周氏已经醒了,依旧靠坐在床头,眼神却比昨日多了些焦距,正怔怔地望着窗外。 见林望舒进来,她的目光立刻转了过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林望舒挥退了下人,坐到床边,握住婆母的手,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入耳: “娘,我昨夜未曾梦见夫君。”她看着婆母的眼睛,轻声道,“我想着,这或许是好事。说不定,他真的还在某个地方,只是暂时回不来。” 周氏浑浊的眼中骤然爆发出一点光亮,枯瘦的手指反握住林望舒,嘴唇哆嗦着:“真的?你也觉得铮儿他没……” “娘,”林望舒打断她,语气慎重,“这只是咱们娘俩的猜想,做不得准,更不能让外人知道一丝一毫。万一夫君真的侥幸生还,咱们这边大把消息透露出去,岂不是把他置于险地?那些害他的人若知道他还活着,定会再去追杀。” 周氏闻言,猛地一颤,眼中流露出恐惧,连连点头:“对,不能说,谁都不能说。” “所以,家里该有的仪式,咱们得做全了,日子也得像往常一样过,不能让人看出破绽。” 林望舒继续安抚,“今日,我要带人去坟前祭拜。过后,我会让赵猛他们几个信得过的,借口巡边或其他由头,悄悄沿着当初出事的那片山崖附近再仔细找找看,活要见人,死……” 她顿了顿,声音微涩,“死总要见尸,咱们才能彻底安心。” 她看着婆母渐渐清明的眼神,又道:“我已经让抚剑和青溪去请郡主和三婶过来陪您说说话。娘,您得好好保重自己,按时吃饭吃药,把身子养好了。若是夫君哪天真的回来了,见您清瘦成这样,不知该多心疼。若是……若是他真的不在了,您也得替他看着这个家,不能让他走得不安心。” 周氏听着,眼泪无声滑落,却不再是昨日那种毫无生气的流淌,而是带着痛楚与一丝微弱希望的交织。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娘知道了,娘听你的,你去吧,小心些。” 安抚好婆母,林望舒这才带着赵猛等一众护卫,拿着香烛纸马,出了府门,往城外王家祖坟而去。 春日的北地,风依旧料峭,吹得坟冢间的枯草瑟瑟作响。 王铮的衣冠冢新立不久,黄土尚新,墓碑冰冷。 林望舒站在墓前,点燃香烛,焚烧纸钱,看着那跳跃的火光和袅袅青烟直上苍穹,心中一片空茫。 她依礼跪拜,身后赵猛等人也齐刷刷跪下,甲胄摩擦发出沉闷的声响。 祭拜完毕,众人正欲起身返程,赵猛眼尖,忽见不远处一座略显破旧的荒坟后,似有个小小的黑影一闪而过。 “什么人!”赵猛厉声喝道,几名护卫立刻警觉地按刀上前。 那黑影被惊动,似乎想跑,却又犹豫了一下,最终慢慢从坟后挪了出来。 竟是个约莫七八岁年纪的男孩,穿着一身破破烂烂、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单薄衣衫,脸上头上都沾满了泥土草屑,小脸冻得发青,唯有一双眼睛黑而亮,带着狼崽子般的警惕与倔强,直直地望着他们这一行人。 赵猛看清那孩子的面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挥手让护卫退后些,自己上前几步,对那孩子道:“煜哥儿?你怎么在这里?” 那孩子抿着唇不答话,只是看着赵猛,又偷偷瞟了一眼林望舒。 赵猛叹了口气,转身对面露疑惑的林望舒低声解释道:“夫人,这孩子是二房王铨老爷曾经的小儿子遗留下来的孩子,名叫王煜。” 他语气带着几分唏嘘,将一段陈年旧事简要道来。 原来二房王铨薄有家产,妻家也富裕,但其人风流,早年就在外置了外室。 王铨的嫡妻尚在时,其长子王锐为讨好父亲,竟支持父亲接回外室及所生子女,王铨的嫡妻被活活气病。 幼子夫妇为人刚直,极力为母亲抗争,反被王铨以“不孝”为由,强行驱赶出族。 幼子夫妇心灰意冷,带着一对尚在襁褓的双胞胎远走他乡,再无音讯。 唯有这王煜,当时年纪稍长,执意要留下照顾病重的祖母,便被遗弃在了王家。 后来,王铨的嫡妻终究被丈夫和长子气死,临终留下遗言,绝不许外室入门。 那外室终究没能得偿所愿。嫡妻死后,王铨见这嫡出的孙子王煜碍眼,又因他父母已被除族,便寻了个由头,将年幼的王煜也赶出了家门。 因王煜父母已被除族,他名字未入族谱,族长和安平郡主虽觉不妥,却也难以强行干涉。 “千户大人……” 赵猛声音低沉下去,“偶然发现这孩子流落街头,于心不忍,便私下帮他寻了个废弃的土房安身,时常接济些吃食衣物。千户大人曾说这孩子筋骨好,是块练武的好苗子,若好好打磨,将来或可上阵杀敌,挣个前程。这孩子想也是一直念着千户大人的恩情。” 林望舒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那个衣衫褴褛、却挺直了脊梁站在荒坟间的孩子身上。 原来如此,这竟是个被家族抛弃,又被王铮暗中施以援手的孤雏。 看他那脏兮兮的小脸上那双过于早熟和戒备的眼睛,便知这些年吃了多少苦头,也不知道怎么活下来的。 她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对二房行事不齿的厌恶,也有对王铮那份不为人知的善意的感佩,更有一丝对这孩子的怜惜。 她缓步上前,在那孩子警惕的目光中,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 “你叫王煜?今天是来看你祖母,还是来看他的?”她目光示意了一下王铮的新坟。 王煜紧紧抿着唇,黑亮的眼睛看了她半晌,又看了看赵猛,才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小声道:“都看。” 林望舒看着他冻得发紫的嘴唇和单薄的身躯,心中微软。 她让人取来一件厚实的素色斗篷,轻轻披在了孩子身上。 王煜身体一僵,下意识想躲,却被那突如其来的温暖包裹,动作顿住了。 他抬起头,有些愣怔地看着眼前这个面容苍白却眼神温和的陌生女子。 “天冷,穿着吧。” 林望舒替他拢了拢斗篷,站起身,对赵猛道,“赵队长,我们先回去。这孩子……” 她顿了顿,“既受了夫君照拂,便不能不管。你稍后安排一下,带他回去,找个妥当地方安置,让他洗个热水澡,换身干净衣服,吃饱饭。其他的容后再说。” 赵猛抱拳应下:“属下明白。” 林望舒最后看了一眼王铮那孤零零的衣冠冢,又看了一眼裹在宽大斗篷里、只露出一张小脸的王煜,转身登上了马车。 车轮滚动,离开这片弥漫着悲伤与孤寂的坟地。而一个意外的相遇,或许正在悄然改变着某些人未来的轨迹。 第45章 振作家业立新嗣 守孝的日子在悲戚与压抑中缓缓流淌。 在这期间,二房的人果然不死心,又上门闹了几次,言语间不是讥讽周氏克子,便是暗示林望舒年轻守不住,迟早要改嫁,这王家产业合该由他们二房“代为打理”,望舒开始顾忌着婆母,还好好劝说,结果越来越过份。 最后一次,闹得实在不堪,赵猛得了林望舒默许,直接带着一队气势汹汹的护卫将人架了出去。 几人恶狠狠的眼神与军营里练就的煞气,总算让那些人暂时消停,不敢再明目张胆地欺上门来。 私下里,赵猛派出的心腹沿着那处在悬崖附近以及绕道到悬崖下反复搜寻,依旧杳无音信,唯一庆幸的一点没有发现类似的衣物铠甲等碎片,连敌方的都没有,这样还可以一直抱着希望。 林望舒对着赵猛画的搜索过的地图,沉默良久,最终只对满怀希冀又忐忑的婆母道: “娘,没有消息,或许就是最好的消息。夫君很有可能是在某个比较隐秘的地方,做着重要的事,不方便传信,暂时回不来吧。” 这话是安慰婆母,又何尝不是安慰自己,对王铮他是愧疚的,赵猛等人是王铮手下最得力的人手,都被望舒带走了,心里有点疼,但生活还得继续。 周氏看着儿媳日渐清减的脸庞和眼下无法掩饰的青黑,看着她强打精神处理内外事务,那混沌悲痛的心,浮出一点一点的暖意,泄出这些时候积郁的浊气,她渐渐有些清醒过来。 她明白,儿子很大可能是回不来了,但儿子在意这个家,那就还要继续下去,不但要继续,还要好好经营下去。 七七这天,家里进行了最后一次大型仪式,然后都换下了一身重孝。 周氏穿了身深青色的衣裙,虽然依旧憔悴,但眼睛里有了些许光亮,曾经属于当家主母的清明与决断逐渐回到身上。 她将林望舒唤到房中,屏退左右。 “望舒,”周氏拉着儿媳的手,声音带着淡淡的伤感以及对世间轮回的看透和无奈,却也隐含了不甘。 “铮儿走了,没能留下子嗣,以后你就是我闺女,无嗣这怕是我们母女马上要要面对的事。咱们要守住这个家,不让二房的豺狼虎豹天天惦记,过继一个孩子到你们名下,是眼下最稳妥的法子。” 她看着林望舒,语气带着商量,但也有些强势,“这事,得由你牵头,这是要记在你名下的孩子,不管铮儿还能不能回来,这个家,咱们得先替他守住了,不能给外人留一丝缝隙。”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慈爱与不忍,低声道:“等三年孝期满了,你若想回娘家,或是另有打算,娘支持你。你还年轻……” “娘,”林望舒打断她,反手握紧婆母冰凉的手,轻轻虚抱住婆母,“您说什么呢?我既嫁入王家,便是王家妇。夫君生死未卜,我岂能弃您而去,更别说改嫁。往后,我就是您的亲女儿,为您养老送终。” 她语气转为沉稳,“再说,夫君现在不在,我们自己也可以做些事,原本是想着和夫君商量一下,却……” 她轻轻抹了下眼角,缓了下才继续:“我是有些想法,正想与娘商量。咱们王家总不能坐吃山空,我想着,或许可以试着做些营生,一来贴补家用,二来,也有些事做,免得终日沉浸在悲伤里。” 周氏看着儿媳眼中哀伤与坚强,心中又是酸楚又是慰藉,也跟着掉了泪,点了点头。 她拍了拍林望舒的手背:“好孩子,难为你了,不管你想做什么,娘都支持你,不然,娘活着这辈子也没什么滋味了。” 林望舒顺势靠到周氏环里,道:“娘,关于过继的人选,我心里倒有一个,想来你也认识的。” “哦?是谁?”周氏有点好奇,毕竟她自认比望舒更熟悉王家的人丁,没觉得有合适的小孩。 “就王煜那孩子,二房的那个。”望舒回道。 周氏闻言,先是一怔,随即蹙眉: “你见到他了?那孩子确是可怜,铮儿生前也常照拂他。可他终究是二房的血脉,只怕那边知道了,又要生出无数风波来。” “娘,”林望舒冷静分析,“王煜的父母早已被二叔公除族,他本人名字也未上族谱,从宗法上讲,他与二房已无瓜葛。再者,过继之事,只要您我同意,再求得族长与郡主首肯,便能成事。” 她看向婆母,语气加重,“最重要的是这是夫君生前看重、并暗中接济的孩子,夫君曾赞他筋骨好,是练武的好苗子。过继子嗣,不就是为了继承香火、延续夫君这一支吗?自然要过继一个夫君自己属意的孩子。若是随便过继一个阿猫阿狗,夫君在天之灵,只怕也难以安心。” 周氏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是啊,既是儿子的遗愿,她这做母亲的,岂能不替他完成? 至于二房吵闹,只要族长郡主站在她们这边,名正言顺,他们又能如何? “你说得对,”周氏精神一振,仿佛找到了支撑下去的新目标,“既是铮儿看重的,那就是他了。族长和郡主那里,我去说,我这老脸,总还有几分面子。二房来闹,就让人打出去,望舒,你真是我的心肝儿。” 大概是儿子所望,一下子让周氏的精神气起来了。 “我的儿,你这边就先把过继的一应仪式、文书先准备起来。还有,在过继之前,咱们娘俩得先把家里的账目、产业彻底理清楚,该整顿的整顿,该收回的收回。你既然要打拼,本钱、人手,我们娘俩都得心里有数。咱们立个章程出来,一步步走。” 看着婆母重新焕发出的生机,林望舒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与感激。 她未曾经历过寻常婆媳的鸡毛蒜皮,却也听过太多医院里产妇们对婆婆的抱怨。 能将心比心、明理支持儿媳到这般地步的婆婆,实属难得。 她暗自立誓,定要将王煜好生培养成才,让他成为婆母晚年真正的倚靠,绝不负婆母今日的信任与成全。 婆媳二人相视一笑,虽眼中仍带着未散的悲戚,却更多了一份携手共度时艰的默契与力量。 窗外的北地天空,依旧高远苍茫,但在这深宅内院,新的希望,已悄然萌发。 第46章 立嗣族会定风波 北地的春日,总带着几分迟迟不肯褪尽的寒峭。 守孝的日子在素白的色调与压抑的悲戚中缓缓流淌,但王家大宅内,一股新的生机正在悄然萌发,驱散着盘桓不去的沉郁。 周氏穿了身深青色素面杭绸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簪了支简单的银簪,虽面容依旧清减憔悴,但那双曾一度空洞的眼睛里,已重新凝聚起属于当家主母的清明与决断。 她端坐在正厅上首,林望舒则穿着一身月白细布衣裙,发间小白花依旧,静默地侍立在她身侧。 婆媳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坚定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今日,便是开族会商议过继子嗣的关键时刻。 族长王老太公年近古稀,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端坐主位自有一股威严。 安平郡主今日未着华服,一身石青色常服,神色平和却是气势压人,与王老太公平坐。 厅内并无太多闲杂人等,只有几位在族中颇有声望的老者作陪,气氛庄重而肃穆。 周氏率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也吐词清晰:“族长,郡主,今日劳请您们二位开这族会,是为了一件关乎我这一支血脉延续的大事。” 她顿了顿,目光轻轻扫过众人,“我儿王铮为国捐躯,未能留下子嗣。按宗族规矩,理当过继一子,承继香火,支撑门户,我与儿媳望舒商议多时,心中已有一人选。” 王老太公捋了捋胡须,缓缓道:“侄媳既有决断,但说无妨。此事关乎宗族血脉,需得慎重。” 周氏看向林望舒,微微颔首。 林望舒会意,上前一步,敛衽行礼,声音清越沉稳:“回族长、郡主,各位叔公。晚辈与母亲属意的人选,是二房铨叔公嫡出幼子遗下的独苗,名唤王煜。” “王煜?”王老太公微微蹙眉,似乎在记忆中搜寻这个名字。 安平郡主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一是周氏已经私下说过,另一个原因则是她知道王铮生前暗中接济这孩子的事,此刻不由得多看了林望舒一眼,心中暗赞这女子果然有心,且懂得顺势而为。 然而,不等族长细问,一个略显急节的声音便插了进来:“不可,我不同意。” 众人望去,只见二房的王铨站了起来,他身后还立着长子王锐及其妻子冯氏。 王铨年约五旬,面色微黄,眼下带着青黑,此刻脸上满是急怒之色。 他快步走到厅中,也顾不得全礼,便对着族长和郡主道: “族长,郡主明鉴,那王煜虽在盘脉上是我孙子,但他那父母早已因忤逆不孝被老夫亲自下令除族,他本人名字也从未上过族谱,算不得我王家族人,如何能过继给千户承嗣?这于礼不合。” 他喘了口气,又急急道:“反倒是老夫另有一孙,名唤王霖,乃我儿王锐之庶出,聪慧伶俐,年纪与煜哥儿相仿,名字虽也未入谱,但终究是长房血脉,身份更为妥当,过继他,才是正理。” 他口中的王霖,正是他那外室所出之子的孩子,因嫡妻遗言,一直未能认祖归宗,现在居然为了承嗣直接先放王锐名下。 王锐也忙不迭地附和:“父亲所言极是,王霖那孩子确实乖巧,过继给堂弟,正好全了两家情谊。” 冯氏在一旁低着头,嘴角却几不可察地撇了撇。 厅内一时静默,几位族老面面相觑,显然没想到二房会横插一杠,还提出了另一个人选。 林望舒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她看向王铨,语气不卑不亢: “铨叔公此言差矣。煜哥儿父母当年为何被除族,个中缘由,想必在座叔伯长辈心中自有公论。晚辈虽年轻,却也听闻,当年之事,似乎与‘宠妾灭妻’四字脱不了干系。先铨叔祖母被活活气病身亡,临终尚有遗言,绝不许外室入门。此事若真要深究起来,恐怕……” 她话语未尽,但“宠妾灭妻”这四个字,却是王铨心头拔不出去的刺。 这在宗法社会乃是重罪,一旦坐实,名声尽毁不说,还可能影响子孙前程。 王铨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指着林望舒“你……你……”了半天,却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王锐见父亲吃瘪,又见族老们神色各异,心知不好,急忙站出来道: “过去之事如何再提,我母亲她老人家早已过世,我们做儿子的,只想她好好安息,自然是不可能再追究往事。” 他这话说得含糊,意思却明显到稚子也能看清,一个为了利益可以不顾生母冤屈之辈。 林望舒目光清冷地看向王锐,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嘲讽: “锐堂兄此言,倒让望舒不解了。为人子女者,父母之冤屈,竟可因利而忘?今日堂兄可以为了一房产业,代表亡母表示不究往日‘小事’,他日若遇更大利益,或是官衙大刑拷问,是否连宗族父母皆可抛却?这般心性立场所出之子,晚辈实在不敢过继到亡夫名下,只怕亡夫在天之灵,亦难安心。” 这话不可谓不诛心,直接将王锐钉在了“不孝”且“无担当”的耻辱柱上。 几位族老闻言,看向王锐的目光顿时带上了鄙夷与警惕,连一直沉默的安平郡主,也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王铨父子被林望舒一番连消带打,气得浑身发抖,王铨更是口不择言地吼道:“无知妇人,黄口小儿,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这过继之事,岂容你一个妇道人家指手画脚。” 说着竟要上前动手理论。 “放肆!”一直冷眼旁观的安平郡主终于开口,一拍桌子,官家气势镇压住了整个场面。 她冷眼横过去,扫过王铨父子,“族会议事,自有族长与各位族老一起决断,你们这是守的哪门礼?过继来的是望舒的孩子,你们这是想做什么?” 王铨父子被郡主压得哑口无言,悻悻地退到一旁,脸上青红交错,心中却因林望舒那番话埋下了刺,不仅恨林望舒,且这对父子也互相连带着互相有了猜忌,王铨知道王锐的无情,而王锐是知道外室那边怕是要分财产,一定要防。 安平郡主这才转向族长王老太公,缓声道:“依我看,望舒这孩子所言在理。过继子嗣,首要便是人品心性,其次便是亡者心意。王铮生前既看重煜哥儿,暗中多有照拂,可见此子必有过人之处,且心性纯良,懂得感恩。其父母虽被除族,然过错不在其自身。煜哥儿名字未入族谱,反而少了些牵扯,过继起来更为便宜。至于二房所提王霖……” 她顿了顿,语气淡漠,“其出身不明不白,生母至今未得认可,过继过来,恐生后患,非是良选。” 王老太公本就对二房当年的腌臜事心知肚明,只是碍于同族情面未曾深究。 如今见郡主态度明确,林望舒又言之凿凿、句句在理,且周氏作为嫡母亦无异议,他心中便已有了决断。 他清了清嗓子,环视众人,最终目光落在虽愤怒却不敢再言的王铨身上,沉声道: “既然铮儿遗孀与嫡母皆属意王煜,郡主亦觉妥当,那便如此定下吧。王煜过继与王铮、林望舒夫妇为嗣,承继千户香火。二房若有异议,可联络三位族老以上召开族会再议,但现在不得再行阻挠滋事。” 族长一锤定音,二房见大势已去,纵然心中百般不甘,也只能咬牙认下,灰溜溜地退出了正厅,连那顿预备好的立嗣宴都无颜参加了。 第47章 承祧麟儿启新篇 既已议定,仪式便紧锣密鼓地准备起来。三日后,吉时,王家祠堂。 祠堂内烛火通明,香烟缭绕,列祖列宗的牌位肃穆森然。 族长王老太公身着正式礼服,立于香案之前。 周氏与林望舒皆着素净礼服,立于一侧,神色庄重。 安平郡主作为见证,亦在旁观看。 赵猛亲自将王煜带了进来,孩子显然被仔细梳洗过,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青布棉袍,小脸洗干净后,眉目清秀,只是长期的营养不良让他显得格外瘦小。 他有些紧张,小手攥着衣角,黑亮的眼睛里带着不安与期待,但在看到林望舒温和鼓励的目光后,逐渐安定了一些。 族长王老太公先净手焚香,率领众人叩拜祖宗,禀明过继之事。 而后,他转向王煜,声音洪亮而肃穆:“王煜,今日召你入祠,乃因千户王铮为国捐躯,膝下无子,其母其妻,并族长、族老共议,决意立你为王铮之嗣子,承继宗祧,以后王铮为父,林望舒为母,你可能接受?” 王煜虽年幼,却也隐约明白这是改变命运的时刻。 他想起那个偶尔会给他带吃食、摸他头说他是“好苗子”的千户大人,又看向眼前这位给他披上温暖斗篷、眼神温和的“母亲”,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挺直小小的脊梁,用尚带稚气却清晰的声音答道:“王煜接受。” “好。”族长点头,取过早已备好的嗣书,当众宣读。 嗣书明确了王煜过继后的身份与责任,从此他便是我王铮与林望舒的儿子,需孝养祖母、母亲,承继家业。 宣读完毕,王煜在族老的指引下,跪在蒲团上,对着王铮的灵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又转向周氏和林望舒,同样磕了三个头,改口称呼:“孙儿拜见祖母。”“孩儿拜见母亲。” 周氏看着眼前这个孩子,不由想起儿子,眼圈红了,她忍着泪意,上前亲手将王煜扶起,将一枚代表着王家子弟身份的羊脂玉佩系在他腰间,声音哽咽却慈爱:“好孩子,快起来,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林望舒也上前,将一把小弓、一套崭新的文房四宝和一本《三字经》放入他手中,温声道: “煜儿,既入我家门,便要读书明理,习武强身。望你日后能如你父亲所期,成为栋梁之材。” 她刻意在“父亲”二字上稍作停顿,给予孩子明确的身份认同。 王煜捧着那沉甸甸的礼物,看着祖母和母亲眼中的殷切期望,重重点头:“煜儿记住了,定不负祖母、母亲期望。” 仪式后,众人移至旁边厢房。 早已备好的过继文书铺在案上,上面详细列明了过继双方、见证人、财产继承等相关条款。 族长王老太公率先在见证人处签下名字并按下指模。 安平郡主作为重要见证,亦提笔签名用印。 接着是周氏和林望舒,作为嗣子的祖母和母亲签字画押。 因王煜年幼不识字,由其新任“母亲”林望舒带着他在嗣子名下按了手印。 而王煜本生父母已被除族,且不在当地,按族规,只需族长和主要族老见证即可,无需他们到场。 文书一式三份,一份存于祠堂,一份由嗣子家保管,另一份则需报备官府存档。 看着墨迹未干的文书,林望舒心中稍定,这关键的一步,总算稳稳迈出,希望王煜能成长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能真的继续王铮的能力。 虽是守孝期间,不宜大肆操办,但立嗣毕竟是家族大事,简单的宴席还是必不可少的。 宴席设在家中花厅,只邀请了族长、安平郡主、几位核心族老以及赵猛等心腹护卫头领。 席面清淡却精致,以素斋为主,辅以几样寓意吉祥的点心,气氛不算热烈,却也庄重和睦。 周氏的精神明显好了许多,她拉着王煜的手,将他一一介绍给在座的长辈。 王煜虽仍有些拘谨,但在林望舒轻声提点下,倒也行礼如仪,应对得体,让几位族老暗暗点头,觉得此子虽出身坎坷,但眼神清正,稍加培养,未必不能成才。 林望舒则忙于周旋应对,感谢族长和郡主的支持,与族老们寒暄,又特意嘱咐赵猛等人日后需多加看顾“小少爷”。 赵猛等人自是抱拳应下,看向王煜的目光也带上了几分对待少主的恭敬。 宴席至半,林望舒便悄声吩咐抚剑,将备好的官府文书并一份嗣书副本,由赵猛带着两名稳妥的护卫,即刻送往官府报备立案,确保此事在法理上再无漏洞。 待到宾客散去,已是日落时分。 周氏毕竟大病初愈,又劳心劳力一日,脸上已现疲态。林望舒亲自伺候她服下安神汤,扶她歇下。 “望舒,今日多亏了你。” 周氏握着儿媳的手,眼中满是依赖与感激,“有煜儿在,有你在,娘这心里,总算又踏实了些。” “娘,您别这么说,这都是儿媳该做的。”林望舒替她掖好被角,柔声道,“您好好歇着,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从周氏房中出来,林望舒并未直接回自己院子,而是去了特意为王煜准备的新房间。 孩子已经沐浴过,换上了柔软的寝衣,正坐在灯下,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小弓。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见是林望舒,立刻站起身,有些无措地喊了一声:“母亲。” 林望舒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温声道:“不必多礼,就叫娘吧,在自己房里松快些就好。今日累了吧?” 王煜摇摇头,小声道:“不累,很开心,可是我想父亲了。” 他眼圈有点红,望舒抱了抱他:“我们都想他,明天娘带你去他坟前看看吧,这次作为儿子去。” 王煜抬头望着林望舒:“娘,我以后也有爹娘了,我可以读书习武了,这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林望舒牵着他的手,在他身边坐下。 “从明天起,我会先为你启蒙,待你基础扎实些,再请专门的先生教你。武艺方面,赵猛叔叔他们会先带你打基础,等你精进些,娘再帮你找更好的师傅。只是,读书习武都很辛苦,煜儿怕不怕?” “不怕。”王煜立刻挺起小胸脯,“煜儿不怕苦,煜儿要像爹一样,成为厉害的人,保护祖母和娘。” 林望舒看着这张与王铮并无相似之处,却因王铮的善意而与他们命运相连的小脸,心中那份因王铮离去而产生的空洞与漂泊感,似乎被填补了一点点。 她将孩子揽入怀中,轻轻拍着他的背:“好,娘相信煜儿一定能做到。以后,我们祖孙三人一起把这个家撑起来。” 窗外,北地的夜空星子寥落,寒意未消。 但在这小小的院落里,一盏灯火,一份新立的嗣书,一个被赋予新生的孩子,正默默凝聚成支撑未来的力量。 宗族的风波暂歇,而抚养嗣子、振兴家业的重任,才刚刚开始。 林望舒知道,前路依旧漫长,但至少此刻,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第48章 锦书遥寄慰亲思 北地王家过继风波既定,府中气氛为之一新。 虽仍在孝中,白幡未撤,但因有了王煜这个承继香火的嗣子,上下人等心中仿佛都有了主心骨,连带着那份无处不在的悲戚也冲淡了几分,添了一丝小心翼翼的生机。 林望舒心中挂念扬州兄嫂与侄儿侄女,待诸事稍定,便提笔修书。 她先给兄长林如海与嫂嫂贾敏去信,信中并未详述族中纷争的腌臜,只略略提及已遵婆母之意,过继了亡夫生前看重的族中子侄王煜为嗣,家中一切安好,让兄嫂勿要挂念。 又另写了一封,单独给文嬷嬷,言辞恳切,托她得空时多往林府走动,务必为黛玉和贾敏请个平安脉,细细记录二人身体状况,若有任何细微变化,均需来信告知。 她深知贾敏根基已损,黛玉体质孱弱,有原着的剧情线,丝毫大意不得。 信写毕,她又亲自打点礼物。 给兄长的是一支上好的老山参并几张稀有的皮毛;给贾敏和黛玉的,则是北地特产的滋补药材,如黄芪、当归等,并几匣子精心炮制、药香清雅的安神香囊;连承璋和忠伯也没落下,各得了一份北地匠人做的精巧皮影玩偶和耐磨的皮制项圈,项圈上还有一个铃珰。 给文嬷嬷的则是一套齐全的银针和几本她亲笔注释的北地药材图谱。 所有物件连同书信,皆交由赵猛手下最稳妥的护卫,快马加鞭送往扬州。 “难为你想得如此周到。” 周氏见儿媳处事妥帖,心中慰藉,拉着她的手道,“现在杂事差不多了,内宅的事你都知道了,我们家也不大,我如今可以代为管着些,但是外头的一些产业、人手,你也得渐渐熟悉起来。”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因为孝期,周氏开始带着林望舒低调出行了解自家产业。 先是见了王家在本地几家铺面、田庄的管事,听他们禀报账目、收益。 林望舒并不多言,只静静聆听,偶尔问上一两句,却往往切中要害,让几个原本有些轻慢的老管事心中凛然,不敢再因她年轻而小觑。 随后,周氏又带她去了王家参股的一支往来南北的商队。 这商队由城中几家武官家眷合股组建,王家所占股子最少。 领头的姓钱,是个面色红润、眼神精明的中年人,言语间对周氏虽恭敬,却难掩几分敷衍。 林望舒冷眼旁观,发现商队中另有三个沉默寡言的汉子,虽作伙计打扮,但行动间依稀可见行伍痕迹,与其他伙计格格不入,颇受排挤。 过后看赵猛等人与三人多有交谈,颇为熟稔,问过赵猛,才知道当初参股商队就是为了退下来的老兵有个去处,但是这个去处似乎只能勉强维持一家人生计,并不能让人过上好日子。 回来后,林望舒便与周氏在房中密谈。 “娘,我看那姓钱的,心思活络,只怕早已与其他几家更为亲近。我王家股子既少,话语权也轻,长此以往,恐被他们寻个由头踢出局,连本金都难保。” 林望舒分析道,“倒是那三个老兵,听赵猛说,是夫君旧部,因伤退下来的,为人最是可靠,且常年跟着商队行走,南北路线、关卡门道都熟。” 周氏蹙眉:“你的意思是?” “不如我们主动退出商队,自家另起炉灶。” 林望舒目光清亮,“扬州那边儿也有些产业人些许人脉,再者有郡主的关系,拿到官府的经商文书应非难事。路线、人手,现成的就有那三位老兵。我们再招些可靠的人手,由他们带着走。只是我们家在孝中,不便亲自出面经营。” 周氏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你三堂婶她娘家本是商户,她自个儿也有些见识,早年也曾帮着打理过些许庶务。且她与二房素来不睦,与我们倒是亲近。请她出面主持,或可一试。” “儿媳也是这般想。”林望舒点头,“只是不知三婶是否愿意操这份心。” “此事我得找个好点的时间来与她好好细说。”周氏定了主意。 正事商议停当,商队这块有了方向。 这几日午后,赵猛便会在前院空地上教导王煜练习基本功,拉筋、站桩,偶尔也让他摸摸那小弓,感受力道。 王煜对此展现出极大的兴趣与耐力,小脸晒得微红,汗水浸湿衣襟也不叫苦。 而到了晚间掌灯时分,便是林望舒教王煜认字练字的时辰。 屋内灯烛明亮,王煜趴在桌上,小手紧握着毛笔,一笔一划地临摹《三字经》。 林望舒坐在一旁,耐心纠正他的握笔姿势,讲解字义。 周氏则拿了针线笸箩,就着灯光,亲自为王煜裁剪缝制新衣,针脚细密均匀。 她时不时抬头看看认真习字的孙儿,又看看温柔教导的儿媳,眼中满是慈和与满足。 屋内只闻纸笔摩擦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林望舒轻柔的讲解和王煜稚嫩的应答,一派宁静安详。 王煜偶尔写累了,偷偷抬眼,看到祖母和母亲都在身边,那种被珍视、被关怀的暖意,让他小小的胸膛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这日,周氏寻了个机会,与前来探望的三堂婶王孟氏在暖阁里说话,屏退了左右。 “他三婶,有件事,想劳你费心。”周氏将欲自立商队,想请她出面主持的想法细细说了。 王孟氏听完,并未立刻答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面露沉吟之色。 她抬眼看向周氏,又瞥了一眼窗外正在院中与赵猛比划拳脚的王煜,缓缓道:“嫂子,不是我不愿帮忙。只是这经商之事,琐碎劳心,且牵扯南北,风险不小。我虽有些旧识,但毕竟多年未曾沾染……” 她的话音在此处顿了顿,并未说尽。 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将暖阁内映得半明半暗。周氏心中忐忑,不知她这最后一句话,是委婉的推拒,还是讨价还价的前奏。 王孟氏究竟会不会答应? 第49章 巧绘蓝图动芳心 暖阁内,王孟氏的沉吟,如同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漾开层层疑虑的涟漪。 林望舒在一旁静观,心中了然。三婶并非不愿帮忙,而是风险与收益在她心中尚未达成平衡。 空口白话的蓝图,不足以打动这位见识过庶务、深知经商艰辛的妇人。 周氏正欲再劝,林望舒轻轻递过一个安抚的眼神,上前一步,唇角含着一抹从容的浅笑,对王孟氏道: “三婶的顾虑,侄媳明白,经商如行军,确需谨慎,只是,正因其难,其中利润才更为可观,侄媳并非凭空画饼,且容我细细为您分说一二。” 她声音清润,不疾不徐,开始勾勒商路的脉络: “三婶可知,江南一匹上等苏绣,在扬州价值十两,运至北地边镇,售价几何?至少三十两。北地一张完好无损的上等狐皮,在此处不过七八两,若能运至江南,二十两亦有人争相购买。” 望舒歇了口气又继续,“这还只是寻常货物,若论及药材,江南需北地老参、黄芪,北地缺南方的三七、茯苓,这其中差价,何止数倍?” 王孟氏摩挲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眼看向林望舒,眼中闪过一丝怀疑。 林望舒见状,继续深入: “路线亦是现成的,沿官道南下,经山东、过淮安,直抵扬州。沿途大城小镇,驻军府县,何处不需南货?何处不产北物?我们甚至不必只盯着扬州,金陵、苏州,皆是富庶之地,需求更广。侄媳粗略估算,一支二十人的中型商队,满载往返一趟,若经营得当,除去一应开销,纯利当有这个数。” 她伸出三根手指。 王孟氏呼吸微凝,试探着问:“三百两?” 林望舒含笑摇头,声音压低却清晰:“三千两。” “三千两?”王孟氏险些打翻茶盏,脸上难掩惊色。 这数目,远超她家每年十多个铺子的总盈利了。 “这么远的路程,风险未免太大,”她强自镇定,提出关键问题,“沿途匪患、关卡盘剥、货物损耗,哪一样不是吞金的猛虎?” “三婶所虑极是。” 林望舒早有准备,“匪患之事,我们商队有夫君旧部,皆是行伍出身的好手,等闲毛贼近不得身,还可以再从军队上退下来的本地人再招几个,况且,我们可以借一下郡主府的势,等闲势力也要掂量几分。” 她抿了口茶又继续,“关卡盘剥,三婶更不用担忧,我们自会准备好文书,侄媳自认还是有些门道。至于货物损耗,只要我们精心挑选耐储运的货品,加之妥善保管,便能控制在最低。除非遇上极端天气或是时疫,否则安全无虞。” 她顿了顿,抛出了最核心的合作方案: “此事,原也不需三婶家承担太多风险,官府文书、路线规划、核心护卫,皆由我们这边筹措。三婶家只需在外担个名头,负责与本地商户接洽、组织货源、安排货仓等对外联络事宜。若三婶愿意投入本钱,便可按出资占比计算利润分成。若不愿投入本金,亦有合作之法。” 王孟氏立刻追问:“哦?若不投本钱,又如何合作?” 林望舒看向婆母,暗中比出一根手指。 周氏瞬间明白,这是要分润一成纯利,她略一思忖,便微微颔首同意。 得到婆母首肯,林望舒从容道: “若三婶只担名头并负责跑腿联络,那么,商队从南边运回的货物,可按我们购入的原价,优先售予三婶家铺面;三婶家要运往南边的货物,商队亦可按您定的价格和模式代为出售,只收取少许运费。此为第一种。” 望舒停顿一下,看着三婶迫切的眼神才又继续道:“第二种,三婶若愿意合股,可投入五股成本占股一成,只要商队开始盈利,每年结算,三婶可占商队全年分红一成。” 一成分红,方才那“三千两”的数字还在王孟氏脑中盘旋,即便打个对折,一成也是一百五十两,若真能达到三千两,那可就是三百两。 这还只是一趟的利润,她只需要投入入股成本的一半,再动用些人脉和精力,这可比从商队那里拿货便利多了,别人的商队如果不盯着,可能拿的就是滞销的东西。 王孟氏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脸上不自觉已带了笑意,先前那点犹豫一扫而空。 她强压着激动,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缓了缓才道: “望舒啊,你这番筹划,着实周到。这个事我看应该能做。不过,终究不是小事,容我回去与你三叔商量一下。你们这边,不妨先拟个详细的章程,立个契书的草稿。届时我们两边再细谈,各自找个见证人,把事情敲定下来。” “这是自然。”林望舒含笑应下。 送走脚步明显轻快了几分的王孟氏,林望舒与周氏相视一笑,心中皆是一松。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超出了她们的预料。 当林望舒将拟好的章程和契书草稿,并请求安平郡主作为己方见证人的想法禀明时,郡主仔细翻阅了那厚厚一叠文书,眼中掠过赞赏,却并未立刻答应。 她放下文书,看向林望舒,语气带着一丝玩味与探究:“望舒,你这盘棋下得不错。只是,你为何只想着让本宫做个见证人,却没想过邀本宫也入一股呢?” 林望舒闻言一愣,她确实未曾想过拉郡主入股,只觉能请动她做靠山已是万幸。 她反应极快,立刻躬身道:“是望舒思虑不周,若堂祖母不弃,望舒愿从利润中分出一成,奉与堂祖母。” “哈哈,”安平郡主爽朗一笑,打断了她,“你当本宫是贪图你这一成利润不成?”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中景致,淡淡道: “本宫既入股,自然要出本钱,出入北地这边的关节,本宫负责打通,沿途若有不开眼的,也可报上本宫名号。商队护卫,本宫亦可拨调几名好手充实。至于利润……” 她回眸,目光锐利,“本宫只要北地这边利润的两成,南边赚多少,都是你们婆媳与孟氏的,本宫分文不取。” 天上掉馅饼了,有郡主的名头、人脉和武力加入,商队在北地几乎可畅行无阻,安全系数大增,而代价仅仅是北地利润的两成。 林望舒心中大喜,连忙与周氏一同拜谢。 安平郡主虚扶一下,语气转为严肃: “先别急着谢。望舒,我来问你,如今你这商队,核心有几人?行商途中,驼马、车辆、伙计、护卫,如何搭配才算稳妥?最重要的是,商队成员鱼龙混杂,你如何确保他们的忠心与信用,不会监守自盗,或是卷了货物一走了之?” 这一连串的问题,瞬间将林望舒从被馅饼砸中的喜悦中浇醒,一开始是来是找郡主做个见证,没想到还要面试啊。 这蓝图绘得再美,终究需要可靠的人去执行,郡主直接点出了她目前构想中最薄弱、也最关键的还未细细规划的一环。 林望舒怔在原地,脑中飞速思索。 现有三位老兵是是行商途中的核心骨干,赵猛或许可临时押送,但不可以常驻商队。 伙计招募、人员管理、契约约束……千头万绪,方才涌上的那点欣喜,瞬间被沉甸甸的现实压力所取代。 她抬起头,迎上郡主审视的目光,知道这才是真正考验的开始。 商队架构与人员忠诚,她将如何破解这道难题? 第50章 细陈方略询尊长 安平郡主突如其来的考试,如同一盆雪水,瞬间浇醒了沉浸于蓝图规划中的林望舒。 她深吸一口气,心想真是以为天上随便掉馅饼,哪有没有好的分数就有奖励的,现在这才是真正的考验始,收敛心神,认真思索片刻,方才条理清晰地回答。 “回堂祖母的话,”林望舒语气恭敬,带着晚辈请教长辈的依赖与诚恳,“关于商队人手架构,望舒初步设想,核心当以那三位熟悉路线的老兵为骨干。他们经验丰富,是商队的‘眼睛’和‘向导’。不知堂祖母觉得此议如何?” 安平郡主微微颔首:“嗯,老兵识途,确为基石。可。” 得到肯定,林望舒心下稍安,继续道: “其次便是护卫。寻常伙计恐难应对路途险阻,需配备专职护卫。侄媳原想着,或可从赵队长麾下抽调几人轮流押送,再另行招募些可靠的身强体壮者加以训练。只是这招募与训练,非一日之功……”她略微迟疑,看向郡主。 郡主呷了口茶,淡淡道:“护卫之事,你既开口,本宫便调一队府兵与你,他们平日亦需操练,随商队行走也算历练。一应开销由商队负责即可,他们与商队其他人员同吃同住,不必特殊对待,免得生了骄矜之心。” 这简直是雪中送炭,林望舒与周氏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惊喜。 林望舒连忙道谢:“多谢堂祖母!有您麾下精锐随行,安全再无虞矣!” 她稳了稳心神,接着说道: “再者是伙计与管事。伙计负责货物装卸、照料驼马、日常杂务,需挑选吃苦耐劳、品行端正之人。侄媳想着,或可请三婶从其娘家旧识或铺中伙计里推荐一些知根底的,再结合我们自家田庄上挑选些老实体健的庄户子弟,加以约束。至于总管事职责重大,需得统筹全局、精明能干且绝对忠心。侄媳愚见,此人选或可从三位老兵中擢升一位历练老成者暂代,待商队运行顺畅后再行定夺。不知堂祖母以为这般安排可还妥当?” 安平郡主沉吟道:“思路尚可。老兵为管事,熟悉路途,能镇住场面,初期可行。但商事繁杂,非仅有勇力便可,待稳定后,确需寻觅更专业的掌柜。此事你可先行留意。” “是,望舒记下了。” 林望舒虚心受教,随即抛出最棘手的问题,“堂祖母方才所问,如何确保人员忠心信用,杜绝监守自盗,侄媳苦思,觉其关键在于‘规章’与‘利益’二字。” 她详细分说:“其一,需订立严明章程。明确各人职责、赏罚条例。譬如,货物损耗需在定例之内,超出部分视情由赔偿;若遇险情,护卫得力、伙计齐心者,重赏;发现舞弊、中饱私囊者,严惩不贷,乃至送官究办。契书上需写明,并令其画押。” 看郡主点头鼓励,她才又继续:“其二,便是设法将个人利益与商队捆绑。侄媳设想,可否试行‘身股’之法?商队获利后,除固定工钱外,可按职位、资历、功劳,给予不同比例的分红‘身股’,虽非真实股子,却可参与分红。使其明白,商队愈好,自身所得愈多。如此,或可使其自我约束,互相监督。不知堂祖母觉得这等粗浅想法,是否可行?” 安平郡主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讶异与赞赏。她没想到林望舒一介内宅妇人,竟能想到“身股”这等笼络人心的巧妙法子。 她缓缓点头,语气带了几分赞许:“赏罚分明,利益捆绑,你能想到此处,甚好。章程需细致,执行需严格,勿要徇情。此乃根本,你需亲自拟定,反复推敲。” “是,谨遵堂祖母教诲。” 林望舒恭声应下,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有郡主支持护卫,又认可了她的管理思路,建商队便成功了大半,也不怕商盟那边为难。 又细细商议了些细节,婆媳二人方千恩万谢地辞别郡主,返回家中。 刚进二门,便听得前院传来呼喝之声。 只见王煜扎着马步,小脸绷得紧紧,正对着一个木桩练习直拳,赵猛在一旁严肃指点。 而令她们意外的是,指挥佥事杨彪竟也站在一旁,他身材魁梧,面容粗犷,此刻抱着双臂,看得颇为专注,偶尔出声提点一两句,皆是军中发力、步伐的关窍。 见到周氏与林望舒,杨彪转过身,抱拳一礼,声若洪钟:“老夫人,王夫人。” 婆媳二人连忙还礼,将杨彪请至花厅看茶。 杨彪也不绕弯子,叹了口气,语气带着真挚的惋惜与怀念: “老夫人,王夫人,今日才冒昧来访,实是因心中有愧,若是当时多派几个人跟随王铮兄弟……” 杨佥事默了一会儿,望舒婆媳也不打断:“升迁文书我都提上去了,他大概因为这个才更拼了,他是我手下最好的将,有勇有谋,可惜天不假年啊。”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窗外仍在认真练习的王煜,“方才见煜哥儿,果然如王千户说筋骨不错,训练起来有那股狼崽子的狠劲儿,颇有他父亲当年的影子。” 他看向周氏,语气变得郑重:“老夫人,杨某是个粗人,不会说那些弯弯绕绕的话。我今日前来,是有一不情之请。我想收煜哥儿为徒,将我这身战场上打磨出来的本事,倾囊相授,定将他培养成如他父亲一般,顶天立地的军中好男儿。” 周氏闻言,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几分,手指微微颤抖。 战场,她的铮儿已经尸骨不存,难道这唯一的孙儿,也要步上那条充满血与火、生死难料的路吗? 她嘴唇翕动,半晌才艰难地道:“杨佥事厚爱,老身感激不尽。只是煜儿他还小,这战场刀剑无眼,老身实在是……”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跑进了花厅,正是练完功的王煜。 他显然听到了后半截话,小脸上满是急切和坚定,跑到周氏面前,“扑通”一声跪下: “祖母,孙儿愿意,孙儿想跟杨伯伯学本事。学好了本事,就能去找父亲了!” 孩童的话语天真却执拗,带着对那个给了他希望和温暖和他人话语中的“父亲”最深的孺慕与追寻。 周氏看着孙儿那满满希翼的明亮眼眸,听着他稚嫩却无比认真的话语,心中一酸,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 她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儿媳,目光中充满了无助与寻求支持的意味。 林望舒此刻心中亦是百感交集,愁绪翻涌。 她理解婆母的恐惧,那是失去独子后无法承受再次失去的痛苦;她也明白杨彪的善意与王煜那颗渴望变得强大、甚至渴望借此追寻父亲踪迹的心。 让王煜习武强身是初衷,可若真要走上军旅之路,其中的艰险与变数…… 她抬眼看向目光炯炯、等待着答复的杨彪,又看向满脸期盼与倔强的王煜,再看向忧心忡忡、几乎摇摇欲坠的婆母。 这师,到底是拜,还是不拜? 第51章 细析利弊定前程 杨彪那收徒的请求,虽突兀却不能忽视,这事在婆母那里已经激起千层浪。 林望舒心念电转,知晓此事不能当场草率决定。 她上前一步,对着杨彪深深一福,语气带着些歉意与郑重: “杨佥事厚爱,晚辈与母亲感激不尽。只是,拜师之事关乎煜儿前程,更系着我王家一脉未来,实非小事。还需容我们一家人细细商议,仔细斟酌。可否请您宽限一日,明日此时,必给佥事一个明确的答复?” 杨彪虽是粗豪性子,却也通情达理,见周氏面色发白,林望舒言辞恳切,心知自己今日提出确实有些唐突,但实在舍不得这个好苗子。 他压下心中的些许失望,抱拳道:“夫人所言在理,是杨某心急了。既如此,杨某明日再来叨扰。” 说罢,又看了一眼抿着唇、眼带失落的王煜,拍了拍他的小肩膀,这才大步离去。 王煜望着杨彪魁梧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小脸上难掩失落,男孩子天性慕强,杨彪那军中悍将的气度,对他有着天然的吸引力。 三人回到内室,屏退了下人。 周氏握着茶杯的手仍在微微发抖,未等坐稳便对林望舒哽咽道: “我的儿,不是娘不明事理,不肯让煜儿出息,只是只要一想到战场,想到铮儿和他父亲……” 她语不成声,眼泪终是落了下来,“我实在是怕啊!我们就剩这点骨血了。” 王煜低下头低声失落道:“祖母别伤心了,煜儿不去了,煜儿听祖母的。” 林望舒握住婆母冰凉颤抖的手,柔声安抚:“娘,您的担心,儿媳岂会不知?此事确需万分慎重。” 她沉吟片刻,对外吩咐道:“去请赵队长和抚剑过来一趟。” 赵猛和抚剑很快便至。 林望舒让他们坐下,开门见山道: “今日请二位来,是想听听你们在军中、在行走江湖时的见闻。尤其是战场上,除了正面搏杀,可会有些什么意想不到的突发状况?若陷入极其危险的境地,如何才能最大可能地保全自身,撤离出来?” 赵猛与抚剑对视一眼,虽不明夫人为何突然问起这个,还是依言回答。 赵猛说起草原遭遇战时的风雪迷途、水源被断,抚剑则补充了江湖上下毒、夜袭、利用地形设伏等阴私手段。 两人又详细分说,如何在被围时判断敌方薄弱点,如何利用烟幕、声响制造混乱,如何负伤后紧急处理、寻找隐蔽,甚至如何在绝境中伪装、诈死以求生机…… 他们说得具体,甚至有些残酷,并未刻意美化战场的血腥与险恶。 王煜起初还因未能拜师而蔫蔫的,听着听着,却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黑亮的眼睛越来越专注,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他不仅没有露出惧色,反而随着赵猛和抚剑的讲述,小拳头暗暗攥紧,仿佛身临其境,在脑海中演练着如何应对那些危机。 林望舒仔细观察着王煜的反应,心中暗自叹息。 她本意是想借这些真实的危险吓退他,却不料反而激起了这孩子骨子里的冒险精神与好胜之心。 那熠熠生辉的眼神,分明写着“原来如此”、“我定能克服”的兴奋与渴望。 她知道,拦不住了。 至少,在学武这件事上,强行压制只会适得其反。 待赵猛和抚剑退下后,林望舒转向神色复杂的周氏,轻声道: “娘,您也看到了。煜儿心思已定,强拗不得。既然拦不了,不如顺势而为,加以引导约束。” 她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 “好在煜儿年纪尚小,离上战场还远得很。不若我们应下杨佥事,但约定,只在佥事休沐之日,让煜儿过府受教,平日仍在家中读书习字。” 望舒看了眼王煜才又继续:“如此,既全了孩子的心愿,学了本事,您也能时时看顾,放心些。待三年孝期满后,若煜儿志向不改,再让他随杨佥事去营中系统历练。拜师之礼不可废,需郑重行事。此外,文化课业绝不能落下,不仅要识字明理,日后兵法韬略亦是必修。习武,更需明理,方不致沦为莽夫。” 周氏听着儿媳条理分明的安排,心中的慌乱与抗拒渐渐平息。 她看着孙儿那双充满渴望与坚定的眼睛,想起儿子生前也曾夸赞此子筋骨,终是长长叹了口气,疲惫地点了点头:“就依你说的办吧,只是,定要约束好,莫要让他过早接触那些真正的险恶。” “儿媳明白。”林望舒应下,亲自为婆母奉上一杯热茶,而王煜开心了,欢欢喜喜的帮祖母递了块软糯点心。 “煜儿,你先回去练会字吧,今天武已经习得差不多了,你的事也定下来了。” 望舒让王煜回房后,只剩下自己和周氏。 婆媳二人对坐,默默饮茶,室内弥漫着淡淡的茶香与点心甜香,方才的紧张气氛渐渐缓和。 林望舒见婆母神色稍霁,才又缓声道:“娘,您细想,男子汉大丈夫,总需立一番事业。观煜儿心性,于科举仕途怕是难有兴致,能识字明理已是不易。” 她轻抿一口茶才有继续,“他既志在武事,将来或可走武举之路,搏个出身。拜在杨佥事门下,不仅学的是真本事,亦是结下一份可靠的人脉。杨佥事是夫君上司,情谊非比寻常,有他看顾,总比煜儿将来独自在军中摸索要强得多。” 周氏闻言,思绪渐明。 是啊,孙儿总要长大,总要立足。 与其让他将来无头苍蝇般乱撞,不如现在为他铺一条相对稳妥些的路。 武举若能考取功名,倒也不失为一条正途,至少不用象铮儿那样是战场上厮杀出来。 她心中的结慢慢解开,点了点头:“你说的是,是娘一时想左了,只顾着害怕,这事,便这么定了吧。” 心中大事落定,两人又商议起商队之事。林望舒道:“娘,关于商队大掌柜的人选,儿媳思来想去,倒有一人或许合适。” “哦?是谁?” “是我那曾出海行过商的二舅,柳禄。” 林望舒解释道,“他常年在外奔波,经验老道,据说每次行商皆有所获,眼光胆识应是不缺。且是自家人,总比外人多几分可信。只是他如今尚在扬州,我让他速来北地吧。” 想到郡主考验自己问题的时候,自己是真的缺少经验,然后继续道: “届时,可由他担任大掌柜,总管南北贸易。我们再在本地寻觅一两位精明可靠、熟悉北地情势的,培养做二掌柜,辅佐二舅,亦能相互制衡。” 周氏如今对儿媳已是十分信重,闻言便道:“你既觉得可行,此事便由你做主。只盼着能在秋季前将人手、货物筹措齐全,今年若能赶在入冬前走上一趟,开个张,便算是好的开端了。” 婆媳二人又说了些家常琐事,见天色渐晚,林望舒方伺候婆母歇下,自回了房中。 烛火摇曳,映照着素净的墙壁。白日里的喧嚣与筹谋皆已沉寂,独处之时,一股深切的思念悄然漫上心头。 望舒走到窗边,望着南方漆黑的夜空。 这个时节,春夏交替,扬州城应是烟雨朦胧,琼花盛放了吧? 她留给玉儿的药囊,可还时时戴着,可是有效? 嫂嫂的身子,不知文嬷嬷诊视后是何说法? 那封带着北地风霜的信,此刻应该快到扬州了…… 不知何时,才能收到那带着江南烟水气的回音。 夜色渐深,唯有思念,无声流淌。 第52章 野花盈室慰慈怀 翌日清晨,林望舒便吩咐下去,备了一桌精致的素席,虽无荤腥,但食材时新,烹调得法,倒也清爽可口。 又备下了一份简单的礼,给杨彪的是一坛陈年好酒,虽非正式拜师礼,却也表达了诚挚的谢意。 她沉吟片刻,又将抚剑唤至跟前,低声吩咐:“你去郡主府一趟,代我禀明堂祖母,今日家中设便宴,感谢杨佥事垂青,并商议煜儿拜师细节,恳请她老人家拨冗前来商议一下。” 待抚剑出发后,她转身从内室取出一件用锦缎仔细包裹的物事,轻轻摩挲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不舍。 这屏风乃是外祖母陆老太太早年亲手所绣,双面异色,一面是苍劲的雪松白鹤,寓意长寿康健;另一面则是繁花似锦的春色满园,针法细腻传神,色彩过渡自然,是真正的传家手艺。 林望舒本极为珍爱,私心是想留作念想,但念及郡主此番出人出力出钱,待她如亲亲晚辈般扶持,这拜师鉴证之事又需劳动她,寻常之物实在不足以表达感激之情。 思来想去,唯有这架承载着外祖母心血与祝福的屏风,方能略表寸心。 叮嘱青溪放好屏风,等中午郡主离开的时候拿出来。 安排妥当,她便去了婆母周氏房中请安商议。 恰逢庄子上送来了新摘的时蔬,水灵灵的,带着泥土的清新。 周氏正看着丫鬟们收拾,目光落在那一篮子顶花带刺的嫩黄瓜和红艳艳的胡萝卜上,神情有些恍惚,不经意般喃喃道: “铮儿小时候,也是不爱吃这些青叶子菜,饭量却大,尤其爱吃肉,每顿无肉不欢。我怕他上火,总要逼他生吃些黄瓜、胡萝卜,有时候甚至是半根大葱……那孩子,嫌味道冲,总是想方设法地躲。” 她说着,嘴角不自觉地泛起一丝温柔又无奈的笑意,“他爹也惯着他,见了就一把将他捞起来,高高抛到空中,接着了便哈哈大笑,说‘男孩子嘛,大口吃肉才长得壮实。’他们父子俩,那倔脾气,那模样,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的话语轻柔,仿佛陷入了久远而温馨的回忆里。 林望舒静静地听着,这是她从未知晓的、关于王铮的另一个侧面,鲜活而充满烟火气。 她正想顺着话头问两句,却见婆母说着说着,声音渐低,眼眶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那笑意也凝固在嘴边,化作了无尽的酸楚。 是啊,人不在了。 再鲜活的往事,此刻忆起,都成了扎心的针。 室内一时沉寂,弥漫开淡淡的伤感。 正在这时,门帘一动,王煜小小的身影钻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大把颜色杂驳、还带着清晨露珠的野花,有些花瓣都被他攥得有些蔫了。 他跑到周氏和林望舒面前,高高举起,小脸因奔跑而有些红,眼睛亮晶晶的:“祖母,母亲,送给你们。”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道:“清溪姐姐说,女人家都喜欢花花草草,所以今天一早起来,就和抚剑姐姐、青溪姐姐去园子边上采的,早上的花最新鲜,最好看。” 看着孩子那真诚又带着几分希望的眼神,方才弥漫的悲伤瞬间被这充满生机的举动冲散了不少。 林望舒连忙接过那束略显杂乱却生机勃勃的野花,心中微软,柔声道:“谢谢煜儿,这花很好看,祖母和母亲都很喜欢。” 她寻了个素净的广口瓷瓶,注入清水,小心地将野花插好,摆在了窗下的案几上。 斑斓的色彩顿时为这素净的房间增添了一抹亮色。 周氏也伸出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孙儿的头顶,眼中的悲戚被暖意取代:“好孩子,有心了。” 那冰凉的指尖,似乎也因这花朵与孙儿的孝心,找回了一丝温度。 几人一同用了早食,王煜因心中记挂着事,吃得比往日都快些。 将近午时,安平郡主与杨彪先后到了。 素席设在小花厅,虽无笙歌,但气氛也算融洽。 席间,林望舒将昨日与婆母商议的决定坦然相告,并提出拜师仪式的设想: “杨佥事,堂祖母,煜儿拜师是大事,本应郑重操办。只是家中仍在孝期,诸多不便。晚辈想着,能否劳动堂祖母,借您府上地方,办一个简单却不失庄重的仪式?席面尽量素净,煜儿在孝中,中间食素即可,待出了孝,再正式补上拜师宴,不知您二位意下如何?” 杨彪本就不是讲究虚礼的人,心愿能达成已是大喜,闻言大手一挥: “使得,一切但凭郡主和夫人安排。杨某只看重孩子肯不肯学,这些虚礼,不打紧。” 安平郡主也微微颔首:“可。本宫府中西侧有个小校场,旁边亦有静室,正好合用。日子便定在三日后吧,那时本宫在家侯着,杨佥事也应得空。” 大事商定,众人心下稍安。宴毕,林望舒和周氏亲自将二人送至二门。 杨彪军务在身,拿到那坛酒,他揭开盖子,粗豪的脸上立即露出惊喜之色,抱拳说了句“夫人费心”,便匆匆离去。 而安平郡主,当清溪将那架用锦缎包裹的屏风呈上,并揭开一角请她过目时,她原本因好酒被抱走失落的眼神被这礼物吸引住了。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雪松的枝干、白鹤的羽翼,又示意侍女将屏风翻转,看到那满园春色时,她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神变得悠远而复杂,仿佛透过这精湛的绣工,看到了什么久远的、令人怀念的旧事光影。 她抬起头,深深看了林望舒一眼,那目光中蕴含的情绪,竟让林望舒一时难以分辨。 “这屏风是哪里来的?”郡主的声音似乎比平日低沉了些许。 周氏被郡主这态度惊住了,握住望舒的手:“堂婶,这屏风有什么问题?” 林望舒反手握了握婆母的手安抚:“是我外祖母年经时候所绣。” 郡主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又看了一眼那屏风,微微颔首,便在侍女的簇拥下登车离去。 留下林望舒站在原地,心中思绪微澜。 郡主那异样的神情,分明是认得这绣工,或者说,这绣工勾起了她某些深刻的回忆,她认识外祖母吗?。 这背后,难道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渊源吗? 第53章 飞信南传谋书铺 诸事纷繁,却需一件件理清头绪。 送走郡主与杨彪后,林望舒回到书房,铺开信纸,首先便给远在宁波的二舅柳禄去信。 信中先问候了外祖父、外祖母及大舅一家安好,继而将组建商队之事细细道来,言明已得郡主支持,文书、护卫皆已无虞,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一位能统筹南北、经验丰富的大掌柜。 她恳切写道: “甥女思来想去,可信且亲近之人里唯二舅多年行商、经验充足,且二舅见多识广,胆识过人,堪当此任。 原与二舅商议商队之事时是在是扬州,现需要从北地创建,不知二舅能应否,二舅若有意,可将家中诸事妥善安置后,带些南货速来北地,自己的嫁妆铺子可以代售,所有收益皆作为二舅的个人收益。 南来北往之途遥远,务请谨慎,若能雇佣可靠镖局随行则更佳。” 想到郡主见到屏风时的异样,她又特意添上一笔,“另,请二舅南下时,设法多带些品相上乘的绣品,尤其是外祖母早年风格的物件。若得便,还请二舅私下探询外祖母,可曾识得北地安平郡主,是否有些许交情?若外祖母有书信或物件需转交郡主,亦请一并带来。” 写完给二舅的信,她又另备一份家书,问候外祖父母身体,附上自己根据二人体质琢磨的食疗方子与几道温养药方,叮嘱大舅务必请可靠大夫看过再行使用。 若无可信大夫,可去药铺找文嬷嬷询问,以外祖父外祖母的健康安全为主才为稳妥。 随信还备了些北地特产的皮子、药材、肉五等,已托付给一支即将南行的商队捎带。 处理完柳家之事,林望舒心思稍定,目光不由投向南方。她忽然想起,自己在扬州似乎还有个一直闲置的铺面。当初忙于药铺、绣楼,倒将它忘了。如今商队之事已见雏形,这铺面也该盘活起来。 做什么好呢?她沉吟良久,一个念头冒了起来:开书铺。 她想要开的并非简单的卖书,而是参考现代的经营模式,以租借为主,兼营售卖,可给寒门学子提供抄书、写书等生计,若寒门学子出不了租金,可以在书铺抄书抵租。 在这个书籍昂贵、知识不易传播的时代,建立这样一个书铺,能惠及的寒门学子、寻常读书人可不少,而需要用人的东家,亦可在这觅得人才,这可以结下的善缘想必很是够用。 若是做成了,不仅能为林家积累清誉,更重要的是,黛玉日后便有了一个绝佳的消遣与学习之所,不必只困于闺阁之中,与那些才子佳人话本为伍。 她甚至想得更远,待根基稳固,或可专设一女子书馆,收集些医理、杂学、游记、诗词,让女子也能有更开阔的眼界。 这或可成为黛玉将来愿意投身其中的事业。 只是,各朝各代对书籍刊印、流传皆有管制,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最好能与兄长林如海商议一番,可惜如今身在北地,一时难及。 “罢了,饭要一口口吃。”林望舒自语道,“眼下身边并无走科举之路的人,对书籍行情也不甚了解。但准备工作总可先做起来。” 她铺开另一张纸,记下要点: 一、在北地可着意收集些本地风物志、边疆游记、民间故事话本,乃至各族风俗杂记,这些书在江南或许稀罕。 二、请文嬷嬷帮忙,结合药理与养生之道,编纂一本浅显易懂的《女子日常养护手册》,不必精深,重在实用,可先通过济安堂赠阅部分,试探反响。 三、书籍积累需银钱,需待商队盈利后方能大力投入。 将书铺的初步构想梳理清晰,她唤来周嬷嬷与青溪,吩咐道: “嬷嬷,青溪,你们得空去我嫁妆里那间胭脂铺子看看,瞧瞧我们从扬州带回来的那些胭脂水粉,在铺子里销售得如何?先在店里悄悄看看情形,不必声张。回来禀我后,再通知那张掌柜,明日将近年账本送过来我要查看。” 二人领命而去,林望舒揉了揉额角,看看时辰,又该去督导王煜的功课了。 走进为王煜辟出的小书房,只见那孩子正襟危坐,手握毛笔,小脸绷得紧紧,如临大敌。 纸上已写了数行大字,笔画倒是都全了,只是那力道,实在有些掌控不住,墨迹时浓时淡,笔画时粗时细,偶尔还有墨点滴落,晕开一小团污迹。 横不平,竖不直,整个字看起来颇有几分“张牙舞爪”的气势。 林望舒起初还想耐心纠正他的握笔姿势和运笔力道,但观察了几日便发觉,王煜于这精细控制上似乎天生缺了根弦,让他慢慢描摹,反而浑身不自在,那笔在他手里,总想挣脱束缚般要挥洒出去。 她拿起一张写得尤其“豪放”的字帖看了看,心中忽动。 这般不拘小节、力道外显的字,若是引导得当,未必不能自成一路风格,或许更适合奔放不羁的草书? 只是他如今基础未牢,自己也不懂草书,还远未到考虑字体风格的阶段,以后为他寻找专门的师傅吧。 “煜儿,”她放下字帖,柔声道,“今日的字,认得、写得,便算过关。力道控制非一日之功,慢慢来便是。重要的是,这些字,你都要认得,懂得其意。” 她指着其中一个写得歪扭的“武”字,“譬如这个‘武’字,止戈为武,非是逞凶斗狠,而是以力量平息干戈,守护该守护之物。你可明白?” 王煜似懂非懂,但听到与“武”相关,眼睛立刻亮了起来,用力点头:“母亲,煜儿明白,学武是为了保护祖母和母亲。” 林望舒莞尔,摸了摸他的头:“好,那便继续认字吧。待你多认些字,母亲便找老师教你读兵书,那里面,才有真正的万人敌之术。” 王煜闻言,精神大振,方才写字的挫败感一扫而空,又埋头专注于识字之中去了。 看着他重新燃起斗志的小脸,林望舒心中暗叹,因材施教,果然至理。 这孩子的路,终究不能走文人的路,还好定下了个身份挺高的武艺师傅,煜儿的运气真不错。 第54章 慧眼识才铺新路 黄昏的余晖透过窗棂,为室内铺上一层暖橙色的光晕。 清溪和周嬷嬷踩着这抹霞光回来复命。 林望舒端坐椅上,见二人进来,目光在她们面上一扫,便对周嬷嬷温言道: “嬷嬷一路辛苦,先在一旁歇歇,喝口茶,让清溪先说。” 周嬷嬷虽有些不解,但仍恭敬应了声“是”,默默退到一旁小凳上坐下。 清溪脸上还带着外出归来的兴奋,未等林望舒细问,便如同雀儿般脆生生地禀报起来: “奶奶,您猜怎么着?咱们从扬州带回来的那些胭脂水粉,在铺子里才上了多久?竟都快卖空了!好些夫人小姐来问,什么时候能再去南边进些新货来呢!” 她语气雀跃,显然对这销售情况极为满意。 但随即,她小嘴一撇,带上了几分不满: “就是铺子里原来那些老样式的胭脂水粉,还是没什么人问津,都积着灰呢。” 接着,她话锋一转,提到了关键处,“还有那账目,张掌柜记得那叫一个乱,奴婢看着都头晕。” 一旁的周嬷嬷听到这里,脸色微变,忍不住想开口阻止青溪这般“告状”,刚动了动身子,林望舒便抬手轻轻一摆,止住了她,对清溪道:“无妨,你且细细说,账目如何乱法?” 清溪得了允许,更是放开了说:“回奶奶,他们记账,别说用您教的那种表格了,连个清晰的数目顺序都没有,就是顺着日子一件件记下来,密密麻麻一团。若是有人赊账,混在里面,要找出来可费劲了,奴婢瞧着张掌柜翻了好半天的旧账本才勉强对上号。” 林望舒听得眉头微蹙,问道:“铺子里赊账的情况多吗?” “这个……”清溪想了想,“张掌柜自己也说不清个数,还是翻旧账本才有点眉目。” 她话音一转,脸上露出几分佩服的神色,“不过掌柜的那个儿子,叫张安的小伙子,倒是个机灵的。听说他才在铺子里当了几个月的伙计,张掌柜翻账本对不上数的时候,他在旁边居然能一口报出这个月大概进了多少银钱,哪几样货卖得好,卖了多少,甚至有几个赊账的,各自赊了多少,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就是他自己不记账。” 林望舒静静听着,目光掠过清溪提到张安时那不自觉发亮的眼神和微微泛红的脸颊,心中顿时了然几分。 这小丫头,怕是春心初动,对那机灵的小伙子上了心。 她不动声色,对侍立一旁的抚剑吩咐道:“抚剑,你去趟铺子,传我的话给张掌柜,明日将他近年的账本送来我看。另外,让他把儿子张安也一并带来。” 抚剑领命而去。 林望舒这才将目光转向清溪,带着几分戏谑,笑道: “听你这般说来,咱们清溪姑娘对铺子里的事倒是门儿清,眼光也毒辣。我看呐,若是让你去当那胭脂铺的掌柜,怕是比张掌柜做得还要好些。” 周嬷嬷一听这话,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想要替女儿谦逊几句,谁知清溪这丫头心直口快,没等母亲开口,竟拍了拍胸口,带着几分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儿应道: “奶奶要是让我去,我肯定用心学,定然比他管得好。” 这话一出,周嬷嬷更是急得直瞪眼。 林望舒却笑了,挥挥手道:“好了,你们先下去吧。清溪,今日你也累了,回去好好歇着。” 待青溪和抚剑都退了出去,林望舒才单独留下周嬷嬷说话。 “嬷嬷,你看那张安如何?”林望舒开门见山。 周嬷嬷见夫人问得郑重,也仔细回想了一下,斟酌着回道: “回奶奶,老奴瞧着,那后生模样还算端正,说话行事也利落,像是个有心想事、有点本事的。只是咱们青溪毕竟是奴婢身份,就怕人家是良籍,看不上咱们……” 她语气中带着为人母的担忧。 林望舒了然,宽慰道:“嬷嬷多虑了。青溪是我身边得用的人,聪明伶俐。等过了孝期,我便放了你们母女的籍,到时你们便是良民,哪里就配不上了?” 她抿了口茶又继续:“若是他们有心,我看那小伙子也是个可造之材,青溪又对他有几分意思,倒是桩不错的姻缘。我这几年,正好也可以替青溪好生攒一份嫁妆。” 她顿了顿,说出自己的打算:“明日见了那张安,若真是个踏实肯学的,我想让青溪教他新的记账法子。往后,让他们两个年轻人协力管理铺子,既是磨练,也看看是否合得来。自然,这事也得问问张掌柜的意思。嬷嬷觉得呢?” 周嬷嬷听闻夫人竟为青溪设想得如此周到,连放籍、攒嫁妆、考察未来夫婿都安排上了,心中顿时涌起一股热流,感激得眼眶微湿,连忙起身行礼: “奶奶为青溪如此费心,老奴真不知该如何报答?” “快起来,”林望舒虚扶一下,“青溪是个聪明孩子,是可塑之才,只做端茶送水的丫鬟,确是委屈了。放在合适的位子上,她能发挥更大的用处。只是嬷嬷还得私下多提点着她些,姑娘家,心思活络是好事,但也要稳重,尤其在婚嫁之事上,更需谨慎自重。” “是是是,老奴明白,定好生教导她。”周嬷嬷连声应下。 “另外,”林望舒又道,“府里丫鬟年纪渐长,也该采买几个年纪小、灵醒些的进来,你跟青溪多留心,好好调教一番,日后也好接替些事情。” “是,奶奶,老奴回头就去办。”周嬷嬷恭谨应下,见林望舒再无吩咐,方才感恩戴德地退了出去。 室内重归宁静。林望舒揉了揉眉心,青溪确有几分经商理事的天赋,性子也爽利,若能好生培养,将来或可独当一面。 周嬷嬷忠心稳妥,守成有余,但开拓不足,放在内院极好。 想到这里,她不由轻轻一叹,文嬷嬷精明干练、魄力十足,若在此处,许多事便能更顺遂了。 人才难得,无论是商队还是家中产业,都需更多得力之人啊。 第55章 稚子赤心荐故交 次日清晨,林望舒梳洗妥当,便先去周氏房中请安。 婆媳二人正说着体己话,商讨着采买新仆役之事,王煜也规规矩矩地过来问安了。 一同用早食时,林望舒顺势将打算说了出来: “娘,媳妇想着,府里如今事渐多,煜儿也大了,身边总得有个年龄相仿的伴当。打算再采买些年纪小、灵性好调教的下人,小厮丫鬟都要。最好是外地来的,身家清白,与本地没什么牵扯的,用着也放心些。” 她未明言的是,深知高门大户中,家生奴仆盘根错节,多有倚仗家族、往回捎带东西的陋习,于她日后想成就的事业恐成掣肘,不如一开始就选用无根无基、全然依附于主家的人。 王煜原本安静地听着,听到要给他找同龄小伙伴时,小脑袋却渐渐低了下去,握着筷子的手也紧了紧,神色间透出几分迟疑与不安。 林望舒敏锐地注意到他的异样,柔声问道:“煜儿,怎么了?可是有什么想法?” 王煜抬起头,嘴唇嗫嚅了几下,小脸憋得有些红,支支吾吾了半晌,才像是下定了决心,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说道: “母亲,祖母,我错了,我瞒了你们一件事,我其实认识一个人……”他话语杂乱,夹杂着抽噎,好一会儿,林望舒和周氏才勉强理清原委。 原来,王煜当初流落街头时,并非全然孤身一人。他有一个年纪相仿的小伙伴,名叫黎小昕。 两个孩子都是无依无靠,便凑在一起抱团取暖,共同抵御其他大乞丐的欺凌,挨了打也互相安慰,讨到一点能入口的东西,总会偷偷藏起来分着吃。 后来王铮暗中接济王煜,王煜得了食物衣物,也从未忘记分给黎小昕一份。 即便如今被接回府中,他有时得了点心零嘴,或是府里赏下的玩意儿,仍会找机会偷偷溜出去,分给依旧在街角挣扎的黎小昕。 “小昕他爹也是当兵的,战死了,他娘改嫁了不要他,他祖父祖母早就没了,家里的房子、地,都被叔伯占了,他没办法才……” 王煜越说越伤心,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我知道我不该偷偷跟他来往,可是当初要不是有小昕,我可能都等不到父亲看见我了,他是个好人,真的,我不想他卖身当奴才,我知道偷偷来往不合规矩。” 孩子压抑许久的秘密和情感一朝宣泄,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林望舒与周氏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动容与怜惜。 这孩子,自己刚脱离苦海,却从未忘记雪中送炭的伙伴,这份赤子之心,何其珍贵。 林望舒将哭得发抖的王煜揽入怀中,轻轻拍着他的背,温声安抚道: “好孩子,别哭了。你重情重义,惦记故友,这是好事,何错之有?母亲和祖母不会怪你。” 待王煜哭声稍歇,她才继续道: “这样吧,你既觉得那黎小昕品性好,母亲便派人去仔细查访一下他的身世,若确实清白,再寻个机会见见他。 若他真是个懂事肯上进的孩子,咱们便不让他卖身,可以雇他来府里,给你做个陪练、伴读,让他也能有口安稳饭吃,有地方住,你看可好?” 王煜闻言,猛地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林望舒,似乎不敢相信,随即用力点头,又忍不住扑进她怀里,抱着她放声大哭起来,这次却是卸下心头重负、喜极而泣的哭声。 这秘密压在他心里太久,夹杂着对伙伴的牵挂、对隐瞒长辈的愧疚,如今终于得以解脱。 安抚好王煜,林望舒便在前厅见了胭脂铺的张掌柜及其子张安。 张掌柜年近四十,面相憨厚,带着几分商贾的圆滑。其子张安约莫十七八岁,眉眼灵活,行礼问安倒也规矩。 林望舒考较了他几句铺中货物的品类、价格、寻常客人的喜好,张安对答如流,显是平日用了心观察。 又问及若铺中货物积压、银钱周转不灵当如何,张安虽有些紧张,但提出的想法倒也实在,譬如将陈货搭着新货低价促销,或是与相熟货郎合作散卖等。 林望舒心中基本满意,觉得此子确有几分机灵,是可造之材,强过他父亲数倍,便对张掌柜道: “掌柜的辛苦多年,我都知晓。只是铺子要长久,总需年轻人接手。 我瞧着张安是个有心向上的,往后铺子里新进的南货、还有我后续打算自制的些东西,便让他多经手学着。 账目上,我让身边的青溪教他一套新的记账法子,先把历年积压的赊账理清楚,往后赊账需立单独账本,非必要尽量不赊,若实在推脱不过的至交老客,也得设定次数和额度,及时催缴。” 张掌柜听闻夫人有意栽培自己儿子,自是喜出望外,连连躬身称是。 张安也面露激动,暗暗攥紧了拳头。 林望舒又道: “此外,铺子里的货,总不能一直依赖南边。 我预备着自己调制些东西,比如添加了不同药材、有各种香型和洁面、润肤功效的药皂,如今还在试做阶段,待成了,便放在铺子里试卖。这事,后续也需要张安多费心配合。” 张安立马上前谢过夫人,以前父亲总说不经过东家不让自己碰帐本,说不合规矩,夫人这培养自己之意明显了,自己一定要好好表现。 退出去的时候,张安看到青溪的眼睛亮晶晶的望着自己,脸上一下大红,退出门坎的时候被挡了下,差点摔到地上,青溪笑出了声,被周嬷嬷轻掐了一把。 张掌柜立马抓着尴尬的儿子逃也似的走了。 林望舒揉了揉额角,看着张家父子的背影,再看看俏皮的青溪,一脸无奈的周嬷嬷,现在这屋子里就抚剑冷冰冰的,不知何时抚剑能像青溪这样稍微灵动几分。 再想想后面的事,黎小昕的事需尽快派人查证,青溪与张安的协作需留意观察,药皂的配方也需加紧试验……桩桩件件,皆需她细细筹谋。 这持家立业之路,方才起步,远未到轻松之时,喝了一口抚剑为她递上的温茶,现在这日子还是舒适的,就是又有点想小黛玉了。 第56章 百事渐兴待风来 光阴倏忽,转眼便是一月有余。 北地的春日彻底挣脱了寒峭,阳光变得煦暖,连风沙也似乎柔和了几分。 王家大宅内,虽仍处处可见守孝的素净,却再无先前那股沉郁死寂之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于静默中悄然勃发的生机。 林望舒这月余可谓忙得脚不沾地,诸般事务千头万绪,却也在她有条不紊的筹谋下,渐渐理出了眉目,各自推进。 最耗心力的,自是商队筹建。 与三堂婶王孟氏那边的契书已正式立下,有安平郡主做见证,条款明晰,权责分明。 王孟氏最终选择了投入部分本金,占股分红,并负责北地的对外联络与货仓管理,干劲十足。 郡主府派来的四名护卫也已到位,皆是沉默精悍之辈,与赵猛引荐的两位老兵一同,由那三位熟知路线的老兵头带领,开始进行基础的队形、警戒、应急演练。 驼马、车辆正在陆续采买筹措,林望舒亲自核验,务求结实耐用。 如今只等大掌柜——二舅柳禄的到来,便可最终选定首行路线、敲定采购货品清单,扬帆起航。 期间,林望舒已将初步拟定的商队规章,尤其是“赏罚条例”与“身股”分红的设想,与几位核心人员透了底,引得众人目光灼灼,摩拳擦掌,期盼着这新生的商队能带来不一样的奔头。 胭脂铺那边,变化亦是显着。 青溪与张安的“协作”颇为顺利。 青溪将林望舒所教的新式记账法倾囊相授,张安于此道颇有天赋,一点即通,不过旬日,便将历年混乱的账目,尤其是那些纠缠不清的赊账,梳理得清清楚楚,单独成册。 往日里碍于情面难以催收的旧账,在新立的规矩下,由张安出面,软中带硬,竟也收回了好几笔,余下未收回的也定了结算日期,未结清前不得再拿新货。 铺子里赊账的规矩立了起来,非大额消费熟客、无保人、超额度者,一律不赊,账目顿时清爽不少。 林望舒试制的第一批药皂也已出炉,加入了薄荷、艾草、茉莉等不同药材,功效侧重清凉解暑、驱蚊安神、润泽肌肤。 虽外形尚显朴拙,但香气清雅,试用过的几家相熟女眷反馈颇佳,只待批量制作,便可正式上架,为这老铺注入新的活力。 青溪往来铺子与府邸之间,愈发干练,偶尔与林望舒回话时,眉眼间飞扬的神采与提及张安时那瞬间的羞涩,都被林望舒看在眼里,心中已有计较。 王煜身边,则多了个身影。 那日王煜坦诚心事之后,林望舒即刻让赵猛派人细细查访了黎小昕的底细。 确如王煜所言,身世清白,父亡母改嫁,家产被占,流落街头,性子却坚韧伶俐,并未因困苦而失了良知。 林望舒亲自见了那孩子,虽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一双眼睛黑亮有神,行礼回话不卑不亢,带着一股野草般的生命力。 她心下满意,便依前言,并未让黎小昕签卖身契,而是以雇佣的名义,将他留在府中,作为王煜的陪练与玩伴。 两个孩子重逢,自是欢喜无限。 黎小昕感念主家恩德,寸步不离地跟着王煜,无论是跟着赵猛扎马步、练拳脚,还是在一旁听林望舒讲书认字,都极为认真刻苦。 他年纪虽小,却颇知进退,从不因王煜的维护而懈怠,反而时时督促,两个小人儿一同进步,王煜那“张牙舞爪”的字,在黎小昕一丝不苟的对照下,竟也勉强能看出些间架结构了。 周氏见孙儿有了真心相待的伙伴,性情愈发开朗,武艺学问皆有所进益。 心中那份因杨彪收徒而起的隐忧,也淡去了不少,只时常叮嘱赵猛,根基未稳前,万不可练习过于凶险的招式。 依着林望舒的意思,周嬷嬷和青溪留心挑选了六个八九岁、来自外地遭了灾的丫头小子,皆是眉眼干净、瞧着伶俐的。 入了府,便由周嬷嬷亲自带着青溪、抚剑教导规矩,林望舒偶得了空,也会去看看,观察各人性情。 府中多了些稚嫩的面孔和小心翼翼的脚步声,倒也添了几分生气。 便是林望舒自己,也未曾闲着。 药皂的配方需反复修改测试,终得几个成品,批量产出下个月即可上架了,有两个品种可以给黛玉和嫂子用。 那本《女子日常养护手册》望舒自己已经开始动笔撰写草稿,已经列出各种要点,等收到扬州回信就寄过去让文嬷嬷进行补充。 再则利用北地药材尝试制作几种便于携带、应对常见病症的丸散膏丹,也提上了日程。 她仿佛又回到了前世在实验室和诊室连轴转的状态,只是如今,她经营的,是一个家,一份未来产业的雏形。 这日午后,林望舒刚与周氏议完这个月各项开支用度,又看了看王煜和黎小昕新写的大字,虽仍显稚嫩,但笔画间已能看出用心,心下稍慰。 她回到自己房中,正准备将商队规章最后几条细则敲定,忽闻外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奶奶,奶奶,”是青溪带着压不住的喜悦的声音,“扬州来信了,还有舅老爷府上的信,一并到了。” 林望舒心中一喜,搁下笔,正待起身,几乎同时,院外又传来抚剑清晰沉稳的禀报声: “夫人,门房来报,有一位自称姓柳的先生,自南边而来,风尘仆仆,说是您的二舅,此刻正在门厅等候。” 扬州来信,二舅到了。 林望舒霍然起身,心潮一阵涌动。 一个多月的辛勤耕耘,终于迎来了阶段性的成果了。 那厚厚的家书里,可有兄嫂的近况?玉儿是否安好?文嬷嬷的诊断如何? 而门外那位跨越千山万水赶来的二舅,又会带来怎样的南方消息,以及他是否愿意接下这北地商队的重担?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思绪,整理了一下衣襟,沉声道:“请二舅稍候,我即刻便去。青溪,将信先送到我房里。” 机遇与牵挂,同时叩响了门扉。 第57章 南风携暖叩重门 林望舒听闻二舅柳禄已至,心下欢喜,面上却不失沉稳。 她先命人好生招呼随行的镖师队伍,结算佣金,自己则快步走向门厅。 只见一位风尘仆仆的中年男子立于二门外,正是二舅柳禄,他还是那般礼仪端正,虽然柳禄外表略显狼狈,但气度仍如从前般让人如沐春风。 他身边只跟着一个同样满面尘灰的年轻伙计,脚边放着几只沉甸甸的箱笼。 “二舅。”林望舒上前,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激动。 柳禄见到外甥女,疲惫的脸上顿时绽开真切的笑容,上前行礼,被望舒拦住了:“二舅,不必如此,都是自家人,且北地讲究不如南边多,家里没有外人,就不必多礼了。” “月余不见,望舒清减许多,想是辛苦了。”柳禄打量着眼前素衣淡妆、眼里略带悲意的迥异于几个月前的林望舒,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与伤感。 当初妹妹没有顾得上,现在望舒又守了寡,柳禄心里有些没滋味。 甥舅寒暄两句后,林望舒便引着柳禄先去正院拜见婆母周氏。 周氏早已听闻这位南边来的舅爷,见他虽旅途劳顿,但言行得体,又知是来相助商队,自是客气相待,略说了几句,便体贴地让林望舒带舅爷去安顿歇息,细事容后再议。 林望舒将柳禄引至自己院落旁专门收拾出来的客院花厅,吩咐丫鬟奉上热茶点心。 柳禄也不客气,先灌了半盏温茶润喉,随即从怀中取出一封保存完好的信,郑重递给林望舒: “这是你外祖母给你的信。”接着,又指挥伙计将几只箱笼小心抬了进来。 待那伙计退下,柳禄才一边喝茶,一边说起南边情形,语气也轻松了许多: “那个绣坊建得真好,可真是一次就把母亲的心病给治好了。 母亲她像是凭空年轻了二十岁,整日精神头十足,每日都会在绣坊指点一二时辰,再有半日在家琢磨新花样。 母亲外家因这绣坊,小辈里为了能来绣坊做工也是有些小争执,不过母亲说只看绣出来的东西,在家也可以做,现在终于有了当年一些影子了。” 他细细分说:“如今绣坊里,签了长约、拿固定工钱的专用绣娘有六个,都是手艺拔尖又肯用心的。 更多的是没聘上的绣娘,在家里接了活计,绣好了送到绣坊代售,或者按客人要求定制。 这才一个多两个月,各种新奇巧思就都冒出来了,花样翻新得快,很受城里夫人小姐们欢迎。” 说到此处,柳禄脸上带了笑: “说起来,母亲还在绣坊见过你嫂嫂和林姑娘。 母亲瞧着林姑娘玉雪可爱,心里喜欢,送了她一方自己绣的帕子。 那帕子上的雀儿,还是陆家一个小姑娘想的法子,在里面放了我从西洋带回来的小机括,用力一按,那雀儿竟会‘啾啾’叫唤,可把林姑娘欢喜坏了,拿在手里舍不得放。 给你嫂嫂的,则是一件母亲亲手绣的四季花卉外衫,听说你嫂嫂也是是喜极,当场就要给银子,被母亲坚决推了。 后来,你嫂嫂便时常让人往绣坊送些精致的点心吃食,来往倒是更密切了些。” 林望舒听着,眼前仿佛能看到黛玉拿着那方会叫的帕子,小脸上满是惊奇与喜爱的模样,也能想象贾敏收到那件心意满满的外衫时的感动。 外祖母此举,不仅是疼爱小辈,更是无形中拉近了林家与柳家、与绣坊的关系,这份润物细无声的智慧,让她心生敬佩。 柳禄歇了口气,神色转为郑重: “收到你的信,我立刻收拾行装。 母亲那边也起了心思,让我给安平郡主带了一封亲笔信,还有一件信物和两件绣品。” 他指了指其中一个格外考究的紫檀木箱, “信物和绣品都在里面。母亲特意叮嘱,箱子里的绣品你我比皆不可瞧,另一件是条抹额,都是给郡主的。 母亲还让我带话给你:礼物送到后,若郡主不主动问起她,你便不要提及;若郡主问起,你再斟酌着回答。” 林望舒心中一动,外祖母与郡主之间,果然有旧谊,而且似乎颇不寻常。 只怕还有些郡主的隐秘,在旧日是触碰不得的,箱子里的东西应该跟这隐秘有关,只不知道这秘密是不是到了可公开的时候,不然真是遗憾,下午自己亲自送过去吧。 她点头应下:“我明白,不会违了外祖母的意的。” 柳禄又指向其他箱笼:“这些是我带来的一些货,有你信里提过的胭脂水粉样子,更多的是丝绸。 眼看夏天来了,我想着北地这边轻薄透气的丝绸应该好卖。 还有些是绣坊里出货量比较大的绣片、香囊、扇套之类,先带来探探路。 这些货的利,你这边抽三成吧,当是弥补一些当年对你姨娘的亏欠吧。” 他看向林望舒,语气诚恳,“至于商队的事,二舅听你安排。你在信里说得清楚,这边有郡主支持,路子已铺开,缺个掌总的。二舅别的不敢说,走了这么多年商路,南北货殖、人情往来还算熟稔,定当尽力。” 听闻二舅如此爽快应承,林望舒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有二舅这句话,望舒就放心了。您一路辛苦,先请去厢房洗漱安顿,好好歇息一下。下午我再与您和母亲详细商议商队章程与首航事宜。” 她当即唤来仆役,引柳禄及其伙计去早已准备好的干净客房,又吩咐厨房准备热水、饭食,好生款待。 送走二舅,林望舒独自站在花厅中,目光落在那紫檀木匣上。 扬州来的家书尚未拆阅,外祖母带给郡主的谜一样的礼物就在眼前。 南风不仅带来了亲人的消息与商队的臂助,似乎也带来了一段尘封的往事线索。 她深吸一口气,先拿起外祖母的信,又看了看那木匣,决定先处理眼前之事。 下午与二舅和婆母的商谈至关重要,关乎商队能否尽快启航。 而郡主与外祖母的过往,等先谈过商队的事,再亲自去趟郡主府吧。 第58章 旧匣深藏岁月痕 送走二舅柳禄去安顿,林望舒心念电转,迅速理清了眼下需处理的要务。 兄嫂的来信固然牵动心肠,但商行初建、郡主那边的关节,更是迫在眉睫,需得即刻处置,方能安心。 她按捺下拆阅家书的冲动,决定先将南边带来的货物安排妥当。 她命人将二舅随行带来的几箱货物清点出来,主要是那些预备售卖的丝绸、胭脂样品以及绣坊的常备绣品,吩咐小厮小心运往胭脂铺子。 同时,让人去唤张安前来。 不过盏茶功夫,张安便步履匆匆地赶到,额角还带着细汗,显然是得了消息立刻就从铺子里赶来的。 一月多的历练,这小伙子眉宇间更添了几分沉稳与干练。 “夫人。”张安恭敬行礼。 林望舒也不多寒暄,直接吩咐道: “张安,南边新到了一批货,我已让人送往铺子。 其中丝绸乃是主打,眼看天气转热,正是畅销之时。 胭脂是样品,你需仔细比较与北地货色的优劣,记录下客人反响。 绣品则花样繁多,你需根据以往售卖情形,定出高低价位,陈列醒目处。 此事交由你全权安排,可能办好?” 张安眼中闪过一丝兴奋,这是夫人对他能力的进一步认可。 他略一思忖,便条理清晰地回道: “夫人放心。丝绸小人会按花色、质地分门别类,将最时新轻薄的摆在最显眼处,并告知伙计们重点推介。 胭脂样品会设一专柜,邀请老主顾品评,记录其喜好。 绣品则按工艺繁简、尺寸大小定价,香囊、扇套等小件可置于柜台前,方便客人挑选。 小人会盯紧销售情形,及时调整策略,并做好详细记录。” 林望舒见他思路清晰,安排得当,心下赞许,这张安确有几分“销冠”的潜质,懂得抓住时机,主动营销。 她点头道:“甚好,便依此办理。” 然后她看了眼二舅那边歇息的方向: “另外,我二舅初来乍到,对北地风物市情尚不熟悉。待你安置好货物,若无他事,便陪他在这城中的集市、商铺附近走走看看,让他对这边的物价、需求有个直观了解。记住,多看,多听,少言。” “是,小人明白。”张安躬身应下,干劲十足地退了出去,自去铺子里安排不提。 刚处理完此事,周氏身边得用的钱嬷嬷便笑着走了进来,传话道: “少夫人,老夫人让老奴过来传话,说柳二舅爷远道而来,车马劳顿,商行的事再急也不在这一时半刻。 让您务必安置好舅爷好生歇息,万事等晚上一起用了晚食,再慢慢叙话商议不迟。 老夫人还说,晚食就摆在正院花厅,自家人,说些家常松快松快。” 林望舒知是婆母体贴,心中温暖,微笑着对钱嬷嬷道: “有劳嬷嬷跑这一趟,回去禀告母亲,就说望舒知道了,定让二舅好生歇着。晚食一定准时过去。” 说着,示意青溪取了个上等封红赏了钱嬷嬷。 送走钱嬷嬷,林望舒又让外面候着的小厮去客院传话,告知二舅及其随行伙计,晚间老夫人设宴接风,请他们安心休息,养足精神。 诸事安排停当,林望舒片刻不再耽搁,唤上抚剑,捧着那个装着外祖母信物与绣品的紫檀木长匣,以及那封给郡主的亲笔信,命人备车,马不停蹄地赶往安平郡主府。 虽则她心性沉稳,早已过了对什么都充满好奇的年纪,但外祖母与郡主这两位身份、阅历迥异的长辈之间,竟似乎藏着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还是让她心中存了一份探究之意。 到了族长府邸,门房通传后,却是不巧,郡主去了城外的马场。 族长王老太公听闻侄孙媳妇来访,亲自到二门迎了,引至花厅用茶,同时已派人快马去请郡主回府。 林望舒与王老太公闲话片刻,便听得外面传来一阵急促而有力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旋即停歇。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换了身家常湖蓝缎袍的安平郡主便大步走进了花厅,发髻微湿,额角带着运动后的红晕,眉宇间犹带着几分纵马后的爽利。 “望舒来了?”郡主目光扫过,落在抚剑手中捧着的那个紫檀木长匣上时,话音戛然而止。 林望舒忙起身见礼,尚未开口,便见郡主的目光似是钉在了木匣之上,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之物。 她伸出手,似乎想接过茶杯,指尖却不受控制地一颤,“啪嗒”一声,那只上好的甜白釉茶杯竟脱手跌落在地,摔得粉碎。 厅内瞬间一静。王老太公神色微变,立刻挥手让噤若寒蝉的下人上前收拾碎片,又低声吩咐换上新的茶具。 郡主却恍若未闻,她的全部心神都已系于那木匣之上。 她一步步走近,从抚剑手中接过那沉甸甸的匣子,指尖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轻轻抚摸着匣盖上繁复古老的缠枝莲纹,眼神悠远而复杂,仿佛透过这没有温度的木质,触摸到了数十载前的温热时光。 她并未立刻打开,只是这般抱着,陷入了长久的沉思之中。 花厅内落针可闻,林望舒与王老太公交换了一个眼神,皆屏息静气,不敢出声打扰。 时间在沉默中缓缓流淌,竟过去了小半个时辰之久。 终于,郡主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眼神恢复了清明,只是那眼底深处,仍残留着一丝未能完全敛去的波澜。 她抬眼看向林望舒,声音比平日低沉沙哑了几分:“陆妹妹……哦,就是你外祖母,除了这个,可还有信带过来吗?” 林望舒连忙双手奉上外祖母的亲笔信和那件作为明礼的抹额绣品。 郡主接过信,看也未看那做工精致的抹额,只随手放在一旁,指腹摩挲着信封上熟悉的字迹,默然片刻,却并未当场拆阅。 她抬眸,对身旁的嬷嬷吩咐道:“去库房,挑两件宫里年前赏下来的玉器摆饰,给望舒带回去玩赏。” 这便是送客的意思了。 林望舒心中那点探究的痒处尚未得到缓解,见郡主如此反应,更觉那一段往事恐怕非同小可。 但她深知分寸,立刻恭敬行礼,与抚剑一同退出了花厅。 回府的马车上,林望舒终究没忍住,低声向一向寡言但消息灵通的抚剑探问: “抚剑,你可知郡主与我外祖母,旧日可是相识?” 一向面无表情的抚剑闻言,难得地侧过头,用一种近乎无奈的眼神看了林望舒一眼,清冷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揶揄: “奶奶,奴婢一直认为您是个极聪慧、极沉得住气的人。” 她顿了顿,才继续道,“您看奴婢这年纪,像是能知道连您都不知道的陈年旧事的人吗?” 林望舒一怔,随即失笑,是自己心急了。 抚剑再得力,也不过是郡主近年所用,如何能知晓郡主数十年前的私密往事? 她收敛心神,点头道:“你说的是,是我唐突了。” 回到府中,已是傍晚。 林望舒收拾心情,与婆母周氏一同,在花厅设下丰盛却又不失家常味的晚宴,为二舅柳禄接风洗尘。 席间只叙亲情,聊些南北风物、家长里短,并未深入谈及商队具体事务,气氛倒也融洽温馨。 宴毕,各自回房。林望舒沐浴更衣,卸下一日疲惫,让青溪和抚剑备好一壶滚热的安神茶,便令她们各自歇息,不必再伺候。 室内烛火摇曳,只剩下她一人。她端着那杯温热的茶,走到窗边的贵妃榻上,倚着软枕,终于拿出了那封来自扬州、辗转千里的家书。 指尖轻轻划开火漆封口,抽出厚厚一叠信纸…… 第59章 南书北烛照夜心 烛影摇红,映着窗棂上细密的冰棱花纹,在北地的春夜里,室内却暖意融融。 林望舒摒退了左右,只余一壶滚热的安神茶在侧,终于得以拆阅那封千里迢迢来自扬州的家书。 厚厚一叠信笺,带着江南特有的温润气息。 兄长林如海的笔迹一如既往的端严持重,先略叙了公务平稳,盐务虽繁冗却尚算顺遂,对她于北地独撑门户、处置过继等事的果决明理表示了赞许,字里行间透着欣慰。 提及自身,只道饮食如常,精神尚健,让她远在朔方不必挂怀。 嫂嫂贾敏的信则厚了许多,笔迹温婉秀雅,絮絮叨叨说着家中琐碎温情。 言及黛玉,道是已开了蒙,跟着请来的西席读书,进益颇快,偶尔还能对上几句对子,灵秀非常。 身体在她留下的药膳食谱与香囊调养下,去岁冬日难捱的咳疾今春竟未见反复,只是这孩子心思依旧细密,夜间偶尔仍会辗转难眠,需得人在旁陪着说会子话方能安枕。 又提及承璋愈发活泼健壮,与那如今唤作雪奴的小狗形影不离,整日在园子里嬉闹,令人看了便心生欢喜。 信末,贾敏还特意提了句绣坊与药铺的近况,道是一切顺遂,让她安心。 林望舒读至此处,唇角不由泛起一丝欣慰的弧度,仿佛能透过纸背,看到黛玉伏案习字的认真模样,听到承璋与雪奴玩闹的稚嫩笑声。 然而,当她目光落在那张夹杂其间的洒金花笺上时,唇边的笑意微微凝住。 那是黛玉的笔迹,虽尚显稚嫩,笔锋间却已隐隐透出日后风骨,含蓄而清雅。 小丫头在信末悄悄添了几行,语气带着孩童特有的、努力模仿大人般的克制,却又难掩亲昵: “父亲为玉儿与璋弟延请西席启蒙,先生姓贾名化,表字时飞,别号雨村,学问是极好的。 雪奴之名,乃玉儿所易,因与管家林忠叠字,恐呼唤不便。 雪奴甚喜其名,今已壮硕,璋弟不力竟难抱起,日啖骨肉,无肉不欢。 先生人品端方,璋弟亦畏其严。姑母北地寒否? 望自珍摄,勿以家为念。玉儿甚想姑母。” 信纸的最后,“想姑母”几字旁,似乎有一点点极淡的、早已干涸的、晕开了些许墨迹的水痕,若不细看,几乎难以察觉。 林望舒握着信纸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她仿佛能看到那个玉雪聪明却心思敏感的小侄女,在夜深人静时,一边小心翼翼地写着信,一边因思念而默默垂泪,泪珠儿不慎滴落在信笺上的模样。 贾雨村这个名字的出现,像一根细刺,轻轻扎了她一下。 而黛玉那含蓄的思念,更让她心头酸软。 她将信纸轻轻按在胸口,闭上眼,眼里泛酸,两滴清泪要落不落。 南国春暖,侄女安好,本应欣慰,可这历史的轨迹,人物的登场,依旧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感,让她在这北地的深夜里,感到了丝丝缕缕的无力与牵挂。 随信一同送来的,还有秋纹的账目汇报与文嬷嬷的信函。 秋纹的信条理清晰,将林府内宅事务、各处产业近期的收支盈亏一一列明,绣坊与药铺皆运作良好,盈利稳步增长,显见她打理得尽心尽力。 而文嬷嬷的信,则让林望舒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文嬷嬷在信中先禀报了为贾敏与黛玉请平安脉的详情。 提及黛玉,道是先天不足,体质孱弱,易受外邪侵袭,尤需精心温养,非一日之功。 而关于贾敏,文嬷嬷的笔触变得异常凝重晦涩。 她言道,夫人表面看来气色恢复,精神渐长,然则于妇人根本养护一道,似有极大亏虚,恐是早年损了根基。 她含糊地提及,宫中曾流传出一些秘制薰香,香气雅致,为高门女眷所追逐,视为身份象征。 然此类薰香,若长期使用,其性燥烈,会于无形中一点一滴侵蚀女子胞宫元气,损伤根本,且因其进程缓慢,症状隐晦,寻常医者极难诊出。 贾敏早年居于京中荣国府,此类物件想来接触不少,虽近年已不再用,然积年之损,恐已难挽回。 文嬷嬷隐晦断言,若此后能安心静养,不劳心神,或可再有十载春秋;若再有心绪波动、操劳过度之事,则恐…… 言尽于此,其意自明。并道黛玉体质如此,亦与母体受损、胎里带来不足有莫大干系。 “十载春秋……” 林望舒喃喃自语,指尖冰凉。 原来嫂嫂看似的好转,不过是镜花水月。 那无形的香,竟是慢性的毒,一点点蚕食着生命,而追逐它的人,却以此为荣。 剧情的惯性,曹公笔下那早已注定的悲剧阴影,似乎正以一种更具体、更残酷的方式,缓缓逼近。 她感到一阵深深的颓丧无力,那是一种明知前路有坑,却见身边的人依旧一步步走去的无力感。 她独自坐在烛光下,良久,任由那沉重的失落感将自己包裹。 夜风穿过庭院,带来远处隐约的梆子声。 但慢慢的,那阵颓唐过后,骨子里那份属于现代医者的不屈与属于林望舒的坚韧,又一点点抬起头来。 “至少,承璋救下了,健健康康的。” 她对自己说,“嫂嫂也还有时间,十年……谁说不能变成十五年,二十年?兄长如今身体康健,总还能依赖的。事在人为,我不能先失了信心。” 她深吸一口气,将眼中的湿意逼回,重新坐直了身子。 目光扫过文嬷嬷的信,心中已开始飞速盘算,如何能更有效地为贾敏调理,如何能设法让黛玉避开那些潜在的伤害…… 路还长,她不能就此止步。 这一夜,烛光映照着她时而忧伤、时而坚定的侧脸,直至深夜。 次日清晨,林望舒起身时,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与周氏、王煜一同用了早食,席间言笑如常。 餐毕,她便请了周氏与二舅柳禄至花厅,正式开始商议商行诸事。 花厅内,炭盆烧得暖煦。 林望舒将已拟定的商队规章、人员构成、初步路线与货品设想一一说明。 柳禄听得极为认真,不时提出关键问题,如沿途关卡的打点惯例、不同地域的货品偏好差异、与郡主府护卫的协作方式等,显出其丰富的行商经验。 周氏虽不多言,但于关键处亦会点头或补充一二,尤其是对北地人情世故的把握,颇为精准。 三人商议了整整一个上午,初步定下了商队名号为“安澜”,取“平安波澜”之意。 首航路线定为北上草原边缘部落,以茶叶、丝绸、瓷器换取皮毛、药材、骏马; 由柳禄总揽全局,三位老兵负责引路与途中决策,郡主府护卫负责安全,由周氏派一记帐先生随行学习并协助账目管理。 具体出发日期,待货物采买齐备、路线细节最终核实后,再行确定。 午后,林望舒又亲自陪同柳禄,去看了那间胭脂铺子。 张安早已将南边新到的货物陈列妥当,见夫人与舅爷亲至,忙上前汇报销售情形与客人反响。 柳禄仔细查看了铺面位置、货品陈列,又与张安低声交流了几句,对这位机灵的年轻人也留下了不错的印象。 看着铺子里渐渐多起来的客流,听着张安条理清晰的回话,再想到上午商议时二舅展现出的老练,林望舒心中那因扬州来信而起的阴霾,似乎被这实实在在、逐步推进的事业冲淡了些许。 前路虽难,但每一步,都算数。 第60章 皂出新裁谋远略 不过几日功夫,第一批批量制作的手工皂便已成型脱模。 虽因初次大规模制作,外形尚且朴拙,不如后世机器出品那般规整,但用料扎实,加入了薄荷、艾草、茉莉等不同药材,气味清雅,洁面沐浴后的润泽感与清爽感,经由几位受邀试用的夫人小姐反馈,竟是远超寻常的皂荚与澡豆。 林望舒便命人将这批手工皂仔细包装了,送至胭脂铺子,与南来的丝绸、绣品一同陈列售卖。 这日,二舅柳禄去铺子里转了一圈,回来时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 他径直寻到林望舒,开口便赞道:“望舒,你弄出的这个‘手工皂’,真是个好东西。我瞧着问询的人不少,虽因价钱比寻常皂角贵上许多,真正下手买的还不多,但那些家境富裕、讲究些的女眷,却都极有兴趣。” 他话锋一转,切入正题: “我寻思着,此次商队北上,可否带上一些? 不拘多少,先当作样品。 只是这物件与丝绸、药材不同,我有几件事需问清楚。” 他神色认真起来,“此物可能存放多久?途中需注意些什么?怕潮怕晒否?与何种物事放在一处会损了效用?” 林望舒见二舅思虑如此周详,心中暗赞,果然是个经验老到的行商。 她仔细答道:“二舅所虑极是。此皂需存放于阴凉干燥处,最忌受潮或暴晒,亦不可与气味浓烈之物混杂,否则易串味或软化。若保存得当,存放一年当无问题。” 柳禄听得仔细,默默记下,随即从袖中取出一张清单递给林望舒: “这是我拟的,你看。 此次北上,途经大小城镇十余个,风物人情、贫富程度皆有差异。 我看,不同地方,这手工皂的售价也当有所不同。 譬如在边镇,价格或可略低,以求打开销路; 若到了繁盛些的府城,面对的是讲究的官眷富户,价格便可提上一提。 此次我们不带太多现货,只作样品,主要目的是与沿途有实力的商铺谈谈,看他们是否愿意预订,我们能带多少订单回来,便是此行的额外收获。” 林望舒接过清单,看着上面清晰列出的数量阶梯和不同地区的建议售价,不由得微微出神。 她这位二舅,脑筋转得实在太快。 这分明就是现代的区域差异化定价和订单式销售的雏形,竟被他无师自通地运用起来。 这商业嗅觉和魄力,远非寻常商人能及。 她压下心中的惊叹,顺着二舅的思路,又提出一事: “二舅此法甚妙。既如此,望舒还有一事相托。往后二舅行商路上,若方便,可否帮我留意收集两样东西?” “哦?但说无妨。” “一是沿途各地的一些精巧有趣的小玩艺,不必贵重,重在新奇巧思,是预备送给黛玉和承璋姐弟的,让他们也知晓天南海北的风物。” 林望舒语气郑重了些,“二则是书籍,无论是经史子集、地方志异、游记杂谈,乃至医卜星相之书,只要是内容尚可的,都请二舅帮我留意收集,在成本可控之内,多多益善。我需多了解这世情百态,也为日后或许开个书铺,积攒些底子。” 柳禄虽不解外甥女要这许多杂书何用,但见她神色认真,便一口应承下来: “这倒不难,沿途书肆、杂货摊常能淘换到些旧书,价钱也廉,包在我身上。” 送走干劲满满的二舅,林望舒思及家中仆役教养之事,便唤了周嬷嬷过来细谈。 她屏退左右,对周嬷嬷推心置腹道: “嬷嬷,如今家中事务渐多,青溪要帮着打理外面的铺子,日后怕是还要在北地置办新的产业,药铺、田庄皆在筹划之中。 内宅管理,光靠嬷嬷一人,难免力有不逮。我预备从新采买的那几个小丫头里,好生培养两个出来,日后提拔做大丫鬟,协助嬷嬷管理内宅琐事。” 周嬷嬷闻言,忙道:“奶奶思虑的是,老奴一定尽心教导她们规矩。” 林望舒知她性子宽厚,便委婉道: “嬷嬷教导规矩自是再好不过。只是嬷嬷心善,于严厉约束上或有所欠缺。 我想着,规矩礼数由嬷嬷来教,自是稳妥。 但还需有人教导她们如何理事、如何察言观色、乃至初步的识字算账。 这些,我另会找人引导。烦请嬷嬷先私下里对这几个丫头小厮的性情、伶俐程度、做事是否踏实仔细,都细细观察评估一番,列个单子与我,我好因材施教,分组调教。” 周嬷嬷知这是夫人要大力培养新人的意思,虽觉自己未能全然胜任教导之责略有失落,但更多是为主子长远计而高兴,连忙应下。 待周嬷嬷离去,林望舒又去寻了婆母周氏,将自家欲培养内宅助手之事说了,并想请钱嬷嬷也帮忙相看教导。 周氏听罢,不由调笑道: “哟,这时候想起你老娘我来了?就当你这老娘身边只有钱嬷嬷一个得用的不成?” 她见儿媳面露赧然,才笑着拉过她的手,道: “逗你呢。你既要用人之际,娘自然帮你。钱嬷嬷规矩是好的,但若论起教导丫头们理事、应对、乃至几分管家的眼界,我倒想起一个人来。” “哦?母亲快说说是谁?” “是我当年从娘家带过来的一个大丫头,名唤云娘。” 周氏眼中露出追忆之色,“她原是我母亲精心培养,预备给我做通房,将来帮手管理内宅的。 谁知你那个公公,是个黑脸固执的,直接就给拒了,后来便由我做主,给她寻了城外一户殷实人家嫁了。 那云娘是个有造化的,嫁过去后帮着夫家经营,如今竟成了一家客栈的老板娘,儿女皆已成人,家道殷实,她自己在家里享着清福呢。” 周氏语气带着几分感慨与得意: “云娘一直念着我的好,年节时常送些土仪过来,是个知恩的。 请她过来,不需长住,每隔几日来府里一趟,点拨点拨那些小丫头们,想必她是愿意的。 有她教导,保管比你娘我身边这些老嬷嬷教出来的更灵醒。 至于小厮们,拳脚功夫可由赵猛他们带着练练,有事时也能充个护院。识字算账嘛……” 她顿了顿,看向林望舒,“外院的管家何伯便能教。 望舒,以往你顾忌男女大防,不愿多见外男。 可如今家里就剩咱们婆媳二人撑着,有些忌讳,该放下的也得放下。 何伯跟着你公公多年,忠心耿耿,外头的田庄收租、铺面租金,这些年要不是他兢兢业业撑着,光靠娘那几个不成器的陪房和铺子里的管事,这家早不知成什么样子了。 你得多和他打交道,外面的账目、人情,他也该渐渐向你回禀了。” 林望舒听得心中震动,既感念婆母的全力支持与荐人之明,也深知婆母话中之理。她郑重应下: “母亲教诲的是,是儿媳以往想差了。日后定当多向何伯请教。” 如此一来,内宅仆役的培养体系便初具雏形。 上有云娘、周嬷嬷、钱嬷嬷教导规矩理事,外有何伯、赵猛教导小厮们文武之道,中有林望舒亲自把握方向、因材施教。 一张细致的人才培养网络,正在这北地的王家大宅内,悄然铺开。 第61章 锦书暗寄肺腑言 与婆母一起晚食时,望舒告诉周氏,想要先见见云娘,定好后面教导奴仆的事,何伯之事希望婆母帮着安排时间。 周氏自是满口应承,笑道:“云娘那边,我即刻便派人去传信,她必是肯来的。何伯那里,你明日巳时初刻去外书房见他便是,我让钱嬷嬷先去知会一声。” 安排妥当,是夜,林望舒摒退他人,只留抚剑在旁磨墨。 烛光下,她铺开素笺,开始给扬州回信。 先是一封给兄长林如海的家书,言辞恭谨,禀报了北地诸事已渐次安定,过继顺利,商队初建,让兄长勿念。 笔锋至此,她略作沉吟,终是提笔添上几句肺腑之言: “……兄长公务繁冗,然嫂嫂独在扬州,玉儿、璋儿年幼,官眷往来虽众,然真心相交者几何? 望舒昔日年幼,不谙世事,于嫂嫂处多有误解,今自身持家,方知嫂嫂当年之难。 世间至亲,莫过于父母子女,夫妻相伴。 望兄长得暇,多分片刻予嫂嫂与侄儿侄女,以慰嫂嫂孤寂之心。莫待如望舒与亡夫,阴阳相隔,纵有千般悔意,亦无可追矣。” 写至此处,想起王铮,笔尖微滞,一滴墨迹悄然晕开,她轻轻吸了口气,方继续写完。 接着,她又另取一笺,单独写给贾敏。 此信更私密些,多涉妇人之间的体己话。 她先是问候了贾敏身体,赞其持家有方,随后笔触一转,似是闲聊般提及: “近日偶翻杂书,见有提及京中贵眷盛行之薰香,言其性虽雅致,然于女子根本养护或有微碍,尤不宜稚龄女子沾染。 妹妹想起嫂嫂昔年或曾用过此类香品,玉儿体质敏感,更需谨慎。 还望嫂嫂留意,日常与玉儿皆避用为佳。 往来应酬间,若遇香气特异者,亦请稍加留意,勿要久处。 嫂嫂持家辛劳,妹妹远在千里,唯盼嫂嫂善自珍摄,诸事能交付下人的,便莫要亲力亲为,存养精神为上。 日常与玉儿,不妨多请文嬷嬷请个平安脉,文嬷嬷于女科一道颇有心得,或能有所裨益。” 她犹豫片刻,又将给黛玉新做的几个安神健脾的香囊仔细包好,在信末补上一句: “随信附上给玉儿新制的香囊,已请文嬷嬷验看过,嫂嫂放心让她佩戴。” 最后,是给黛玉的信。对着那张洒金小花笺,她心中酸软,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 最终,她未写一字,只提笔蘸墨,凭着记忆,在笺上勾勒出一幅极简的墨线画: 温泉庄子的院落一角,一个小小的女孩身影倚栏而立,旁边一个更小的男童追着一只圆滚滚的小狗,那狗儿尾巴翘得老高,憨态可掬。 画技虽朴拙,神韵却捕捉得恰到好处。 画毕,她凝视良久,方才轻轻吹干墨迹,与给贾敏的信和香囊一同封好。 写完所有信件,已是夜深。 她令抚剑熄了烛火,独自在黑暗中静坐片刻,方觉心中那因远方牵挂而生的郁结,稍稍疏解了几分。 次日一早,她便命人将信件并一些北地特产快马送往扬州。 随后去给周氏请安,又请了二舅柳禄一同并带上王煜一起早食。 餐毕,三人说起商队出行之期。 柳禄取出早已看好的黄历,指着道: “我仔细推算过,最近一月内,宜出行、开市的吉日不多。 七日后与十二日后,皆是上佳之选。 若再往后推,恐途中遭遇酷暑,于人于货物皆是不利。 这次出行所需货物,约莫再有两日便能备齐。” 周氏与林望舒对视一眼,周氏点头示意望舒作主,皆觉七日后时间虽紧,却正可避免暑热,便定了下来。 “便定在七日后辰时初刻出发,取个‘辰龙出水,顺遂通达’的彩头。” 林望舒拍板道,又转向侍立一旁的赵猛,“赵队长,劳你即刻去通知商队所有人员,定于五日后,在城中‘悦来楼’设宴,既是饯行,也让大家互相认个脸熟,以免途中因生疏误事。” 赵猛领命而去。刚送走柳禄,门房便来报,云娘已到府门外。 周氏与林望舒相视一笑,周氏道: “这云娘,还是这般急性子。想必是得知能见面,一刻也等不得了。”语气中带着几分了然与感慨。 待云娘被引进来,只见一位年约四旬、衣着体面、面容姣好的妇人快步走入,眉眼间依稀可见当年的精明利落。 她一见端坐上的周氏,未等周氏开口,眼圈一红,竟“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哽咽道:“大小姐……” 后面的话,便被喉头的硬块堵住,再说不出。 周氏忙起身亲手去扶,连声道:“快起来,快起来。这么多年了,你这是做什么?” 林望舒也上前相助。三人重新落座于花厅,丫鬟奉上香茗。 周氏拉着云娘的手,叹道:“如今都不是当年了,还叫什么大小姐,你现在也是客栈老板娘,也是有身份的人了,以后唤我一声周姐姐便是。” 云娘连连摇头,执意不肯。 林望舒在一旁看得分明,婆母待云娘的确如亲妹,柔声劝道: “云姨,您便认下吧。母亲如今身边,就我一个亲人,她不缺人伺候,缺的是能说说贴心话的亲人。” 云娘这才抬眼看林望舒,目光中带着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忙又要起身行礼,被林望舒拦住了。 周氏也道:“望舒说的是,云娘,你我主仆缘分虽尽,但这份情谊还在。我只认你作我妹妹,你可愿意?” 云娘看着周氏真诚的目光,又看看一旁含笑而立的林望舒,终是落下泪来,重重点头,唤了一声: “周姐姐……”这一声,包含了太多岁月的感慨与未曾忘怀的忠心。 至此,云娘便以周氏娘家妹妹的身份,正式与王家走动起来。 林望舒心中暗喜,有这位精明干练的“云姨”相助,内宅丫鬟们的教导,想必能事半功倍。 而商队出发在即,望舒有些紧张,又有些激动,这不是她专业所在,相当于一场豪赌。 第62章 旧雨重逢释前尘 林望舒是个心思剔透的,见云娘与婆母这般情状,心知她们必有积年的体己话要倾诉,自己在此反倒不便。 她便寻了个由头,笑道:“母亲与云姨多年未见,正好说说贴心话。儿媳去看看煜儿今日的武课进益如何。” 说罢,便施了一礼,带着抚剑退了出去。 钱嬷嬷亲自为二人重新斟了热茶,也悄无声息地退至廊下,顺手带上了花厅的门。 她站在廊柱旁,望着庭院中抽新的绿芽,想起往事,不由得抬手用帕子按了按湿润的眼角。 见林望舒出来,钱嬷嬷忙上前几步,对着她深深一福,声音带着未曾散尽的哽咽:“老奴多谢少夫人。” 林望舒微微诧异,虚扶道:“嬷嬷这是何故?快快请起。” 钱嬷嬷直起身,眼中满是感激之色,低声道: “少夫人不知,您今日此举,实在是了却了老夫人一桩沉积多年的心事。” 她略顿了顿,见左右无人,才压着声音将那段旧事缓缓道来。 原来周氏娘家远在岭南,当年其父在此为官,周氏与兄长随任在此住了六年。 与王老将军的婚事虽是联姻,但二人初见时便互相中意。 只是按照岭南旧俗,女方母亲为防女儿在婆家受委屈,总要预备一个知根知底的通房丫头一同过去,既作帮手,也算牵制。 彼时云娘与周氏情同姐妹,她生怕周夫人选了别有心计的人,竟自己主动求了这个通房的名份,为表决心,甚至主动和周母要了一碗绝嗣的汤药。 “那天大小姐,就是老夫人,不知怎的得了消息冲进来,一见那药碗,眼睛都红了,抬手就把药碗打翻了,还给了云娘一个巴掌。” 钱嬷嬷声音低沉,“老夫人不是气她争宠,是气她作践自己。老夫人早知道,云娘和城里君来客栈的少东家互相看对了眼,那药若真喝下去,这辈子可就毁了……” 周氏当即命人悄悄去请了王老将军过来。 王老将军闻讯,立刻在岳父母面前立下誓言,言明王家祖训,非四十无子不得纳妾,他既认定了周氏,便绝无二心。 周氏又立刻让人速去通知那客栈少东家,让他赶紧上门求娶,生怕自己父母为了平息这场风波,随意将云娘打发配了人,并让王老将军派人暗中看护,以免生出意外。 “事情办得急,从那日挨了巴掌后,云娘自觉愧对小姐,无颜再见;老夫人心里也堵着,两人竟再未私下说过话。” 钱嬷嬷叹道,“后来各自婚嫁,生儿育女,虽同在一城,却只有年节时云娘派人送些礼来,偶有信函,却从不肯见面。 老爷在世时,她们更是不好相见。老爷去世后,少了由头,就更…… 前番少爷噩耗传来,云娘曾在府门外远远磕了头,老奴请她进来,她死活不肯,只哭着说没脸见小姐…… 老夫人娘家早已回了岭南,如今在这北地,能称得上旧识知交的,除了老奴,也就只剩云娘了。 少夫人您今日无意间的安排,竟是解开了这纠缠三十多年的心结啊……” 林望舒默默听着,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她未曾想,自己一个简单的请求,背后竟藏着这样一段跨越数十载、饱含牺牲、愧疚与深沉情谊的往事。 她轻轻拍了拍钱嬷嬷的手背,温言道:“嬷嬷放心,往后云姨便是母亲的妹妹,常来常往便是。” 辞别钱嬷嬷,林望舒信步走向王煜平日练武的小校场。 周嬷嬷悄然退下,只余抚剑跟在身后。 校场中,王煜正绷着小脸,凝神屏息,拉开那张特制的小弓。 “嗖”的一声,羽箭离弦,虽未中靶心,却也稳稳扎在了靶子上。 旁边的黎小昕同样认真,他力道明显更大些,箭矢破空之声更厉,“夺”地一声深深钉入靶中,入木颇深,只是准头稍逊,略偏了些。 林望舒驻足看了一会儿,问身旁的抚剑:“依你看,煜儿和小昕的箭术如何?” 抚剑目光清冷,言语简洁: “煜少爷年岁尚小,有此准头已属难得,身法架势还需打磨。黎小昕力道天生强横,箭势沉猛,于准头上稍欠火候,需多加练习。” 这时,负责教导的赵猛也走了过来,闻言接口道: “抚剑姑娘点评精准。煜少爷心静,适合练精准之术;小昕力大,若能练好准头,日后或可开强弓。” 他顺口赞了抚剑一句,语气是军人式的直白。 林望舒不由得瞥了赵猛一眼,又看看依旧面无表情的抚剑。 这两个都是寡言少语、心思内敛之人,一个沉稳如山,一个清冷如剑,方才那句话是纯粹的认可,还是隐含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欣赏? 她心中微动,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将此事暂且记下。 毕竟这两人都还单着,若真有缘分,倒也是桩好事,只是眼下却不是探究的时候。 看了一会儿孩子们练箭,林望舒便带着抚剑回了自己的小书房。 不多时,周嬷嬷便将那份评估新仆役的单子送了来,问道:“少奶奶,可要现在见见那几个新来的丫头小子?” 林望舒接过名单,仔细看了看上面周嬷嬷用娟秀小楷标注的各人性情、手脚是否利落、言语是否清晰等细项,心中默默记下几个突出的。 她沉吟道:“先不急。等云姨得空,我想请她一同来看看。嬷嬷且将名单放我这儿,届时我们一同参详。” 周嬷嬷应声退下。 林望舒知道,这种初次筛选、观察细微处的能力,自己远不如周嬷嬷和云娘这般经验老道。 周嬷嬷得过文嬷嬷指点,规矩礼数上无可挑剔;云娘更是历经内宅、又掌过外务,眼光必然毒辣。 自己先跟着学习观摩,日后才能慢慢品出其中三昧。 她将名单仔细折好,收入随身携带的荷包之中。 估摸着花厅那边叙话应差不多了,林望舒又等了大半个时辰,这才缓步往主院走去。 快到厅门时,见钱嬷嬷正守在门外,见到她来,钱嬷嬷立刻稍稍提高了声音,带着提醒的意味禀道:“少夫人来了!” 里面立刻传来周氏带着些许鼻音,却明显轻松了许多的嗓音:“望舒我儿,快进来。” 林望舒心领神会,知道这是钱嬷嬷在提醒里面两人整理仪容,也知婆母是怕自己觉得被怠慢,或对云娘有所看法,才如此急切唤她。 她一边应着“来了”,一边故意放慢了脚步,匀出足够的时间让里面二人平复心情,整理略显狼狈的形容。 待她缓步踏入花厅时,只见周氏与云娘均已重新梳洗过,发髻一丝不乱, 只是周氏的眼圈仍有些微红,而云娘的一双眼睛,却是红肿得厉害,显然方才一场痛哭,宣泄了积压数十年的情绪。 然而,两人之间的气氛却不再是初时的激动与隔阂,而是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冰释前嫌后的平和与亲近。 周氏拉着林望舒的手,对云娘笑道:“妹妹,这便是我的好儿媳望舒,如今家里里外外,多亏了她操持。” 云娘忙起身,这回林望舒抢先一步扶住了她,柔声道: “云姨快别多礼,往后您便是母亲的妹妹,也是望舒的长辈,常来家里坐坐,母亲也有人多说说话。” 云娘看着林望舒清亮坦荡的眼神,又看看周氏含笑鼓励的目光,心中最后一点忐忑也烟消云散,用力点了点头,眼中又泛起泪光,这次却是喜悦与释然的泪水。 望着这终于重逢、尽释前嫌的一对旧日主仆,如今的异姓姐妹,林望舒心中暖流涌动。 这深宅大院之内,不止有算计与风波,更有历经岁月打磨而不褪色的真情。 这让她在这北地的奋斗,更添了几分底气与暖意。 第63章 内闱新芽初砥砺 望舒和云娘熟悉得差不多了,便让周嬷嬷去把小丫头们带进来。 周嬷嬷得了吩咐,很快便将新采买来的六个小丫头领了进来。 这些小丫头年纪都在十一二岁之间,衣衫整洁,面容也还算齐整,经过周嬷嬷这几日的初步调教,进退之间虽尚显稚嫩生涩,倒也算知晓了基本的礼数,只是行动间尚缺了几分浑然天成的整齐划一。 云娘端坐椅上,目光平和却带着审视,缓缓扫过六个垂手侍立、略带紧张的小丫头,温言道: “都别拘着,按着顺序,说说自己叫什么,多大了,家乡何处,都会些什么。” 小丫头们依序上前。第一个声音细弱,说自己叫二丫,十二岁,老家遭了水灾逃难来的,会洗衣做饭; 第二个说叫小莲,十一岁,家里穷被卖的,会打络子; 第三个说叫草儿,十二岁,父母双亡,被叔婶卖了,会喂鸡鸭…… 名字皆粗鄙,身世也多坎坷。 待她们说完,云娘便看向林望舒,笑道:“少夫人,既入了府,便是新气象,不若您给她们重新取个名儿?也好去去从前的晦气,有个新开端。” 林望舒知这是云娘在让自己立威,也是让这些小丫头从名姓上便打上王家的印记。 她略一沉吟,目光掠过这几个尚带怯意的女孩,心中已有了计较。 她声音清柔:“我们王家虽在北地,却也盼着家中和睦清雅。便以‘汀’字为序,取水边清致之意。你们六个,便依次唤作汀兰、汀荷、汀苇、汀雁、汀雨、汀雪吧。” “谢少夫人赐名。”六个小丫头齐齐跪下磕头,声音参差不齐,却都带着一丝获得新身份的激动与惶恐。 林望舒仔细观察着她们。 名唤汀雁的那个,眉眼灵活,听到新名字时嘴角便忍不住微微上扬,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回话时语速也比旁人快上几分,颇有几分青溪当年的影子。 而最小的汀雪,看上去确实比旁人都稚嫩些,眼神清澈懵懂,带着不谙世事的单纯,像是家境尚可时娇养过一阵,骤然遭变才被卖的。 汀兰则不同,行礼时姿态比其他人都要标准些,问及会什么,低声答会绣些简单花草,也认得几个字,显见是曾被当做“备选”精心调理过的。 至于汀荷、汀苇、汀雨三个,则明显是穷苦出身,手脚虽勤快,但行礼时身板僵硬,提到识字皆茫然摇头。 云娘又随意问了些话,诸如“若主子吩咐的事和嬷嬷吩咐的冲突了听谁的?”“得了赏钱最先想做什么?”之类,观察她们的反应与心性。 问话完毕,她便让周嬷嬷先将人带下去。 厅内重归安静,云娘这才转向周氏与林望舒,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姐姐,少夫人,这几个丫头底子还算干净,璞玉可琢。 只是,调教丫环,光教规矩礼仪是远远不够的。 首要之事,乃是‘忠心’二字。她们算不得家生子,身契虽在主家手里,看似稳妥,但若遇外利诱惑,心性不坚者极易动摇。 需得根据每个丫环的性情、经历,加以引导,让她们明白,唯有紧靠着主家,方有真正的出路与安稳。 此事急不得,需细细筹谋。”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今日观其言行,心中已有些粗略想法。 待我回去,拟个详细的章程出来,如何分班,如何教导,如何考核,乃至如何施恩、如何立威,都写上,再拿来请姐姐和少夫人过目。 若无其他,咱们便按章程来。早日为王家调教出几个得用的人,我也算了却一桩心事,报答姐姐当年恩情于万一。” 周嬷嬷在一旁听着,脸上不由露出几分惭愧之色,低声道: “云娘子所言极是。是老奴愚钝,往日只知教导她们老实本分,却未曾深究这引导忠心之法。” 心里却想着:文嬷嬷昔年也曾提点过,只怪我未能领会,如今,怕是连青溪那丫头都比不上了。 林望舒温言安抚道:“嬷嬷何必妄自菲薄?您教导规矩,稳住内宅根基,功劳不小。往后与云姨各展所长,相辅相成,便是咱们家的大幸了。” 她又对云娘道:“有劳云姨费心,望舒在此先行谢过。” 送走一心回去准备调教方案的云娘,林望舒陪着周氏回房歇息。 婆媳二人闲话家常,周氏握着望舒的手,语气中带着一种历经劫波后的通透与平和: “舒儿,说起来,娘真得好好谢谢你。前些日子,娘是真觉得跟着铮儿去了,倒也干净。” 她目光投向窗外,带着几分悠远的怅惘: “娘家远在岭南,父母早已不在,兄嫂一年也未必有一封信来。 夫君走了,儿子也不见了,那时真觉得天地之大,竟无我立锥之地,孤单得紧。” 她收回目光,看向林望舒,眼中已没了当初那股死寂的悲恸: “现在想想,若那时真一时想不开,岂不是留下无数遗憾? 辜负了夫君临终托付,也让铮儿在九泉之下难以心安。 再万一,铮儿他真的吉人天相,还有回来的一日呢?” 她声音渐低,虽知希望渺茫,但这份念想本身,便是一种支撑。 她轻轻拍了拍林望舒的手背,语气坚定起来:“若铮儿真的不在了,咱们婆媳,就替他把那份也活出来,活出个精彩来!” 望着婆母眼中重新燃起的光彩,林望舒心中既酸楚又欣慰,反手握住周氏的手,重重点头:“娘说的是,咱们一家人,好好的。” 将近巳时,外院有小厮来传话,何伯已在外书房等候。周氏便起身,带着林望舒一同前往。 这外书房,林望舒来的次数屈指可数。 原主因着男女大防,从不曾仔细打量过这位外院总管。 此刻,她方才得以细细观察。何伯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穿着半旧的靛蓝布袍,举止间礼仪周全。 他微微躬身站着,身姿却异常挺拔,如同历经风霜的古松,自有一股不动如山的气度。 林望舒心中微动,开口问道:“何伯,我看您站姿仪态,不似寻常管家,可是曾随过军?” 周氏在一旁闻言,不由笑道: “我儿果然眼利。何伯年轻时,便如同赵猛跟在铮儿身边一般,是跟在你公爹身边的亲卫。 后来在战场上伤了脚,不良于行,才退了下来。恰逢他家中遭了些变故,你公爹便请他来了家中帮忙。” 何伯微微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平静答道: “少夫人明察。老奴确曾在军中效力多年。” 他走动两步,果然能看出右腿微微有些不便,不疾行时并不明显。 林望舒关切道:“不知是何伤势?如今可还会疼痛?” 何伯回道:“劳少夫人动问,是旧年箭创伤了筋骨,每逢冬日阴雨天气,便觉酸痛,老毛病了,不妨事。” 林望舒将这症状默默记在心里,想着这类寒湿痹症在退下来的老兵中怕是常见,自己或可试着调配些舒筋活络、驱寒止痛的膏药,冬日里保暖更是要紧。 周氏此时开口道:“何伯,往后外院的日常事务,以及田庄、铺面的租子收支账目,你也需按时向少夫人回禀。少夫人若有吩咐,你需尽力办妥。” 她又指了指外面,“新买的几个小厮,也交由你一并带着,看看怎么操练起来,总要有些护院的能耐。” 何伯听闻此后外务也需向少夫人汇报,眼中带了些讶色,但很快便收敛起来,恭敬应道:“是,老夫人,少夫人。老奴遵命。” 正说话间,抚剑悄无声息地步入书房,禀报道:“夫人,少夫人,郡主府派人来,请少夫人即刻过府一趟,说是请您过去饮酒。” 即刻?饮酒?林望舒与周氏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意外与疑惑。 郡主相邀,自是推拒不得。 只是这般突然,所谓“饮酒”,恐怕也绝非字面意思那般简单。 林望舒定了定神,对周氏道:“娘,那儿媳便先去郡主府一趟。” 周氏点头:“快去罢,万事小心,顺着郡主的意思便是。” 带着满腹的猜测与一丝隐隐的不安,林望舒整理了一下衣饰,便随着郡主府来的使者,匆匆出了门。 第64章 醉语倾吐旧年衣 郡主府派来的人催得急,林望舒不敢耽搁,匆匆辞别婆母,便带着抚剑登车而去。 到了郡主府,早有管家在二门处迎着,一路引至内院一处精致的花厅。 厅内不似往日有族长王老太公在座,只安平郡主一人独坐桌旁,桌上已摆了几样精致小菜,并一壶酒,两只酒杯。 郡主显然已独酌了一阵,面颊泛红,眼神不似平日锐利清明,带着几分朦胧醉意,见到林望舒进来,也不等她行礼,便招手道: “来了?坐,陪本宫喝一杯。” 言语间少了平日的威仪,多了几分随性,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林望舒心下凛然,这酒是绝不能真喝下去的,但郡主相邀,又不能明着推拒。 她深吸一口气,上前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然后在郡主下首坐了,目光快速扫过侍立一旁的丫鬟婆子,心念一转,柔声道: “堂祖母今日好雅兴,只是您已饮了些,不如让她们先退下,由望舒亲自伺候您,可好?也方便咱们祖孙说说体己话。” 郡主醉眼睨了她一下,似是觉得有理,随意地挥了挥手:“都下去吧。” 待下人尽数退去,厅内只剩她们二人与远远守在门边的抚剑。 郡主亲自执壶,往林望舒面前的空杯里斟满了酒,琥珀色的酒液在玉杯中微微荡漾:“喝。” 林望舒双手捧起酒杯,做出欲饮的姿态,却并未沾唇,反而顺势将酒杯轻轻放下。 又极快地执起旁边的茶壶,另取了一只干净茶杯,斟了七分满的温茶,双手奉至郡主面前,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堂祖母,饮酒易渴,先喝杯茶水解解乏,润润喉再饮不迟。” 郡主盯着她看了片刻,竟真的接过那杯茶,一饮而尽。 随即又将空酒杯往她面前推了推,执意要她喝。 林望舒无法,只得端起酒杯,以袖掩口,微微沾湿了嘴唇,便立刻放下,又迅速饮了一口茶水,动作流畅自然。 不等郡主再次发话,她抢先用话语引开注意,唇角含着一丝俏皮的笑意,轻声道: “堂祖母,这小酒喝着,虽有意趣,却略显寂寥。不如拿点陈年旧事来佐酒?想必比这酒更有滋味。” 郡主闻言,呆愣愣地看着她,眼神迷茫,似乎一时没反应过来。 林望舒也不催促,只是微笑着任由她打量,目光清澈坦然。 过了好一会儿,郡主先是“噗嗤”一声低笑,随即笑声越来越大,笑着笑着,两行清泪却毫无预兆地滑落下来。 她指着林望舒,喃喃道:“你不是她,一点都不像她……” 话语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似是失望,又似是解脱。 林望舒心中微动,默默递上一方干净的素帕。 郡主接过帕子,却没有擦拭,任由泪水流淌,过了好一阵,情绪才稍稍平复。 她抬起朦胧的泪眼,反问林望舒:“你可知你外祖母让你带来的那个箱子里,装的是什么吗?” 来了,林望舒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快了几分,强压住翻涌的八卦心思,面上依旧维持着晚辈的恭谨,摇头道: “那是外祖母与堂祖母之间的念想,望舒一个小辈,岂敢妄加揣测,更不敢探知。” “念想?呵呵……”郡主似哭似笑,语气带着一丝嘲弄,“是嫁衣。你猜是谁的嫁衣?” 嫁衣?林望舒彻底怔住,饶是她设想过多般可能,也绝未料到竟会是一件嫁衣。 她心中好奇更甚,却知道此时不能急切,只得按捺住,静等郡主下文。 郡主见她愣住,似乎颇为满意她这反应,醉意朦胧中带着点孩童般的得意,又道: “你想知道?嘿,本宫偏不告诉你!” 她晃了晃手中的空酒杯,这是醉了又醉。 林望舒心念电转,从善如流地微微垂首,语气平和甚至带着点顺从: “堂祖母既不想说,那望舒便不听了。长辈之事,原不是小辈该探听的。” 谁知郡主一听,反而急了,伸手抓住她的衣袖: “你怎么能不想听?你必须听,这件嫁衣……哼,便是你们整个千户府赔进去,也抵不上它一根丝线,快,快问本宫是谁的。” 林望舒从善如流,立刻顺着她的话,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问道:“那究竟是谁的呀?” 郡主盯着她,一字一顿,带着无尽的酸楚与骄傲:“我的,是你外祖母我的陆妹妹,亲手给我绣的。” 话音未落,她又发呆了下,呢喃了“我的”两个字,然后伏在桌案上,放声大哭起来,哭声悲切,充满了积压数十年的委屈与不甘。 林望舒心中巨震,一时间信息量过大,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她连忙上前,轻轻拍着郡主的背,用帕子为她擦拭满脸的泪痕。 郡主哭得畅快,她又不便在此刻唤人进来,只能默默陪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郡主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化作均匀的呼吸声,竟是哭着睡着了。 林望舒这才松了口气,轻声唤了抚剑和郡主身边贴身伺候的嬷嬷进来。 几人合力,小心翼翼地将沉睡的郡主送回卧房安顿好。 看着郡主即使睡梦中依旧微蹙的眉头,林望舒知道此地不宜久留。 郡主酒醒后,回想起自己醉后失态,定然不愿被人看见,尤其是她这个小辈。 她便与管家低声交代了几句,只说郡主已安寝,自己不便打扰,便带着抚剑悄然离开了郡主府。 回到家中,周氏早已等得心焦,见她们平安归来,悬着的心才放下。 听闻二人还未用午食,连忙吩咐摆饭,又让人去叫了王煜过来一同用饭。 席间,林望舒强打精神,问了王煜几句功课和武艺进展,温言道: “煜儿,母亲近来琐事繁多,对你难免有所疏忽。 你若在读书习武上有什么不解之处,尽管来问母亲。 还有黎小昕那孩子,他既跟了你,你若想带他一同用饭,或是出去走走,定要事先来请示母亲,出门务必带上赵猛叔叔他们,确保安全无虞,知道吗?” 王煜乖巧应下。待他吃完离去,林望舒才将郡主府发生的事,细细说与周氏听。 周氏听完,亦是唏嘘不已,她拍了拍林望舒的手,劝慰道: “既是陈年旧事,尘封了这许多年,其中必有不足为外人道的辛酸。郡主既然不欲明言,你便不要再追问了。有些事,知道不如不知。” 林望舒表面乖巧应下:“母亲说的是,望舒明白。” 心中却暗道,这哪里是她想听? 分明是郡主憋了太久,想要找个人倾诉,都快想疯了吧。 只是这故事听得人心里猫抓似的,每次只透露一点关键,实在是难受得紧。 也不知下次,堂祖母何时才有这般“雅兴”,能将这桩关乎一件抵得上整个千户府的嫁衣的往事,说个分明。 第65章 田庄深处见沉疴 几日后,筹备已久的“安澜”商队终于扬帆起航。 柳禄领着整合好的队伍,带着北地的期望与南方的货物,在晨光微熹中,踏上了首次北行的征程。 车队辘辘远去,扬起淡淡的尘土,林望舒站在府门外,直至那队伍化作天边模糊的黑点,依旧怔怔地望着。 眉宇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忧思与牵挂,不似平日那般沉静。 周氏在一旁细细观察着她的神色,轻轻拉过她的手,温声问道: “我儿,商队之事已安排得极为妥帖,有二舅掌总,有老兵引路,有郡主护卫,你为何还这般心神不宁?倒像是比当年初次见我还紧张些。” 林望舒被婆母点破心绪,微微一愣,随即露出一抹略带涩然的笑容。 她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那空阔的、象征着远方与自由的天际,声音里带着一种平日少见的、属于她灵魂的感慨: “娘,我只是觉得,这天地如此之大,男子可以随心所欲地去闯荡,读书科举、行商做工、从军报国,路有千万条。 而我们女子,自出生起,仿佛就被圈定在了一方小小的庭院之内,言行举止皆有定规,婚姻前程多不由己,所能选择的,实在太少太少。”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 “儿媳有时会想,若是有一天,能组建一支完全由女子组成的商队、镖队,让她们也能凭自己的本事,走出这深宅大院,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去挣一份属于自己的天地,那该多好。” 周氏闻言,并未立刻反驳,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背: “傻孩子,你的心思,娘懂。 只是,你看安平郡主,论身份、论能耐、论在这北地的权势,谁还能管束得了她? 可她可曾真正随心所欲地‘出去’过? 人生在世,遗憾之事十之八九,非是人力所能尽改。” 她见林望舒神色依旧有些怅然,便转了话题: “好了,莫再空想了,先回去用午食。 下午随娘去个地方,带上何伯。娘想让你看看,看过之后,或许你会有些更新的想法。” 午后,一行人并未在城内停留,马车径直出了城,往郊外而去。 除了周氏、林望舒与何伯,连王煜和黎小昕也被带上了。 马车行了小半个时辰,在一处占地颇广、却显得有几分寂寥的田庄前停下。 这便是王家在郊外最大的一处庄子。 然而,与想象中佃户忙碌、田垄整齐的景象不同,庄子里人影绰绰。 仔细看去,做工的人虽多,其中却有许多是肢体残缺、或行动不便的老者,甚至还有不少妇孺在旁做些零碎活计。 整个庄子给人一种“活少人多”的沉重感。 许多正在劳作的人,或是缺了一只臂膀,或是跛了一只脚,却依旧在努力地做着力所能及的事情。 王煜和黎小昕看得怔住了。 他们曾以为自己流落街头、食不果腹已是人间至苦,此刻见到这些缺手断脚、却仍在烈日下挣扎求存的成年人。 尤其是看到那些躲在母亲身后、面黄肌瘦的孩童,两个孩子的眼中都露出了震撼与迷茫交织的神情。 周氏的目光缓缓扫过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语气沉静地对林望舒道: “看出来了吧? 这里,其实算不得是寻常的田庄。 是王家,也是你公爹和许多军中同袍,多年来心照不宣的习惯。 这里安置那些伤退下来、无处可去的老兵,以及他们的家眷。” 她进一步解释: “光靠我们王家,是养不起这么多人的。 安平郡主心善,时常会送些米粮衣物过来。 军营那边,若有多余的军需物资,或是抚恤银钱,也会尽量拨付一些。 每年家里采买些东西,也会先分出一部分单子,让他们加工,比如编织些草垫、修补些皮具,好歹能换几个铜板贴补。” 她叹了口气,“可是终究是活少,收入更少。而这些人,大多因伤残或是年迈,已很难再去外面寻别的活路了。” 周氏示意何伯上前。何伯对庄内情况了如指掌,条理清晰地汇报起来: 每年新增的退养人数、庄田的实际产出、郡主府与军营的接济数目、以及每年仍存在的银钱与物资缺口…… 听着那一连串让人忧心的数字,林望舒方才因商队而生出的那点关于“女子自由”的浪漫遐想,瞬间被拉回了沉重无比的现实。 她只觉得肩头沉沉压上了千斤重担,眉头紧紧蹙起。 周氏看着她骤然紧张、甚至有些无措的神情,不由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宽慰与信任: “傻孩子,娘不是要你立刻就变出金山银山来填这个窟窿。 这事,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也不急在这三五年。 只是,如今王家这一支,就剩下我们婆媳和煜儿三个。 这件事,既然王家在做,以后就需要你来接手,继续做下去。” 她顿了顿: “娘嫁妆里,恰好有两个租约到期的铺面,位置尚可,你先拿去,或租或自己经营,都由你。 再给你一千两银子,算是启动的本钱。 娘看你手里能动用的产业也不多,先试试。” 林望舒连忙推拒: “娘,这如何使得?这是您的嫁妆,而且,这压力太大了。” 一旁的何伯见状,适时地上前半步,带着几分老家人特有的、试图缓和气氛的憨厚笑容,插话道: “少夫人莫要惶恐,当年老夫人刚接手这些事时,也亏过不少银钱呢,都是慢慢摸索过来的。” 周氏也笑道: “何伯说的是。你现在不收,我还能给谁? 煜儿还小,他也是你的儿子。 娘的嫁妆厚实着呢,如今家里主子少,开销也省,存在库房里不过是死物,还不如趁着我脑子还清楚,交到你手里,让它活起来。 这一千两,算是公中支给你的,不用你拿嫁妆贴补。” 她指了指何伯,“回头让何伯从公账上支给你。铺子的契书,我让钱嬷嬷找出来,过到你名下。” 话已至此,林望舒知道这不仅是婆母的信任,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她看着庄子里那些默默劳作的身影,看着王煜和黎小昕似懂非懂却明显受到触动的眼神,终于深吸一口气,屈膝深深一礼: “娘,儿媳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夕阳西下,将一行人的身影拉得长长。 回城的马车上,林望舒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垄与远山,心中那份因商队远行而起的飘渺忧思,已被眼前这具体而微、关乎数百人生计的沉重课题所取代。 自由之路道阻且长,而脚下之路,更是任重道远。 第66章 稚子志高母心劳 回到千户府,林望舒片刻未歇,立即召来了何伯。 她心中记挂着郊外庄子上的事,吩咐道: “何伯,劳你将庄子上所有人员,无论老幼,详细造册。 姓名、年龄、籍贯、因何伤残、有何特长、家中还有几口人,都尽量记录清楚。” 她需要一份详尽的名录,才能心中有数。 何伯躬身应下。 林望舒又问起新买的那几个小厮的训练情况:“那几个小子,如今可还安分?里面可有瞧着伶俐、肯上进的?” 何伯回道:“回少夫人,这几个小子都是从百里外几个遭了洪灾的县城买来的,皆是父母双亡,孤苦无依。 许是经历过苦日子,如今有瓦遮头,有饭果腹,都还算知足肯干。 其中有个叫高大志的,年纪稍长两岁,人又灵便,眼里有活,很是上进。 老奴发现,他竟认得十多个字,说是以前在村子上看夫子教人偷偷记下的。” “哦?”林望舒眼中闪过一丝兴趣,“可会算术?” “这个还需教导。”何伯答道。 “嗯,你多留意他些,若真是可造之材,日后或可大用。” 林望舒吩咐道。随即她又问了赵猛关于小厮们习武的进展。 赵猛言简意赅: “禀夫人,几人中,韩小五于拳脚上最有天分,上手快,力道也足。其余几人,尚需时日打磨。” 林望舒略一思忖,便道: “既如此,往后训练时,可将韩小五与煜儿、小昕安排在一处,一同练习基础拳脚。孩子们年纪相仿,互相也有个比较督促。” 她顿了顿,看向何伯,“待庄子上的名册整理出来,凡适龄的孩童,无论男女,都需认字、习武。根基,还是要从自家培养起来才最是牢靠。” 何伯与赵猛皆领命出去。 书房内重归安静,林望舒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连日来的思虑让她感到一阵疲惫。 周嬷嬷悄无声息地端来一杯温水,抚剑也上前,力道适中地为她按摩肩颈。 周嬷嬷看着她眼底的倦色,忍不住心疼地唠叨: “奶奶,不是老奴多嘴,您再怎么能干,也得顾惜着自己的身子。年轻时不觉得,等年纪上来了,就知道厉害了。” 林望舒闭着眼,微微颔首,表示听到了。 她脑中思绪未停,青溪如今在外帮着打理铺面账目,新接手的两个铺子若开张,正好需要得力的人手。 云娘那边已送来了初步调教丫环的方案,颇为巧妙,重在引导与观测心性,在最终结果出来前,她不便插手,只能静待。 而最让她感到压力的,还是庄子上的数百口人。 解决他们的生计,关键在于“产出”。 手工皂或许是个路子,用量不大,可以在庄子上僻出块地方专门制作,只是配方需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不能外泄。 但光靠这一样远远不够,还需想想其他能依托手工、不重体力的产出。 开药铺是自己的计划,但制药、采药、种植皆需专业知识,非一朝一夕之功,需得慢慢培养人手。 眼下,只能先等何伯的名册,看看其中是否有原本就擅长些手工艺的人,哪怕只会编织、木工,也能减轻不少负担。 她正闭目凝神,细细盘算,忽听得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帘子一掀,王煜和黎小昕两个小身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娘”“林姨” 两个孩子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林望舒让人给他们端来点心,王煜却跑到她身边,仰着小脸,担忧地问: “娘,你是不是不舒服啊?煜儿给你按按头。”说着,小手就笨拙地伸了过来。 林望舒心中一暖,拉住他的小手,让抚剑退下,将王煜揽到身边坐下,柔声道: “娘没事,就是有些累,歇歇就好了。你们今日的功课做完了?” 黎小昕闻言,连忙将手中捧着的几张纸递上,正是他和王煜新写的大字。 林望舒接过来细细一看,两个孩子进步确实不小,笔画虽仍显稚嫩,但架构已稳了许多,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王煜在一旁有些得意地汇报: “娘,《三字经》和《百家姓》我们都学完了,夫子夸我们学得快。我们现在是不是可以开始学兵法了?” 他小脸上满是期待,黑亮的眼睛闪闪发光。 “咳咳……”林望舒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着。 这启蒙刚完,就想着一步登天学兵法了? 她稳了稳心神,问道:“那夫子怎么说?” 王煜蔫了一点,老实回答:“夫子说明日开始学《千字文》,还要学《弟子规》” “嗯,夫子安排得是。” 林望舒点头,“先把这些基础打牢了再说。学问如同盖房子,地基不稳,楼阁便起不来。” 她又转而问起武艺,“杨师傅休沐日快到了,你们近日练习得如何?” 提到武艺,王煜脸上的神色顿时变得有些忸怩,连黎小昕也低下了头。 林望舒见状,倦意去了大半,追问道:“怎么了?可是遇到了难处?” 王煜沉默了一下,才小声嘟囔: “师傅说我们每日只练一两个时辰,太过懈怠。 他说真正的武人,每日需勤练不辍五个时辰以上,方有所成。 像我们这样……他说,便是练上十年,恐怕也抵不过他一只手……” 林望舒闻言,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杨彪是沙场宿将,要求严苛自是常理,可这话对两个刚刚起步的孩子来说,未免太过打击。 她看着眼前两个垂头丧气的小家伙,又想想杨彪那豪迈却直接的作风,只能无奈地在心中叹了口气。 她伸手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温声道: “杨师傅是希望你们能成为真正的栋梁,所以要求严格。 不过,你们年纪还小,筋骨未长成,循序渐进才是正理。 每日坚持练习,日日有所进益,便很好了。现在莫要与他比,与自己比,今日比昨日强,便是胜利。” 话虽如此,看着两个孩子似懂非懂、依旧有些沮丧的眼神,林望舒自己也感到一阵无力。 教养孩子,尤其是想要将他们培养成才,其中的平衡与拿捏,实在是一门深奥的学问。 她这个“母亲”,需要学习的地方,还有很多很多。 还是黛玉这种小仙女省心,不知道便说和承璋怎么样了,信才寄出去不久,不知道入伏前能收到回信吗? 是要准备消暑的东西了。 第67章 慧眼识才纳吴氏 两三日功夫,何伯便将庄子上的人员名册整理了出来,厚厚一叠,记录得颇为详尽。 他将名册呈给林望舒时,又特意提了一事:“少夫人,庄子上有位吴娘子,守寡三年多了,带着三个女儿过活。她想求见少夫人一面。” 何伯说这话时,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似乎生怕林望舒误会什么,补充道: “当年是千户大人见她一家孤儿寡母实在不易,才让老奴将她们安置在庄子上,并无其他。” 林望舒闻言,心下失笑。 她若真会因这种事误会,当初也不会是那般与王铮相敬如宾的状态了。 若王铮当真对那吴氏有心,以原主那不闻不问、只沉浸在自己世界的性子,王铮又何须顾虑? 她反倒对这位主动求见的吴娘子生出了几分好奇,便道:“无妨,你安排一下,下午我便见她。” 午后,在偏厅,林望舒见到了这位吴氏。 她约莫二十七八年纪,荆钗布裙,却难掩清丽姿容,眉眼间带着一丝坚韧,行礼问安时仪态规矩,竟不似寻常村妇。 林望舒让她坐下回话,细细问来。原来吴氏外祖家曾是秀才,外祖家上亦出过官身,只是后来家道中落,但她自幼也学过些诗书礼仪。 她嫁的夫君是一名普通军士,竟是她自己看中了那人的憨厚正直,不顾家里反对执意嫁了的。 问及娘家,吴氏神色黯然,只道如今是兄嫂当家,若带着三个女儿回去,只怕母女四人都要被兄嫂当做换取利益的筹码,她不愿女儿们被随意打发,故而宁愿在外挣扎求存。 “那你求见我,所为何事?”林望舒问道。 吴氏起身,再次敛衽一礼: “回少夫人,民妇娘家祖上曾以酿酒为业,民妇自幼跟着父亲,学了些酿酒的手艺,手中握有三张祖传的方子,不能外泄。 民妇愿为东家酿酒售卖,只求东家能看在这份手艺上,庇护民妇那三个女儿,给她们一个安稳的长大环境。”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民妇不想再嫁,只盼着女儿们日后能寻个真心待她们好的人家,平平顺顺过一辈子便好。” 林望舒心中一动,这吴氏,倒是个活得明白、又有骨气的女人。 北地苦寒,酒水确是消耗极大的物什,若能酿出好酒,不愁销路。 她沉吟道:“酿酒确是门好营生。只是如今正值盛夏,天气炎热,并非酿酒的好时节,且前期投入不小,银钱周转怕是……” 吴氏见她沉吟,心中焦急,竟“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少夫人,民妇愿意签下卖身契,只求您应允,让民妇的三个女儿保有良籍便好。” “快起来,”林望舒示意抚剑将人扶起,温言道。 “我并非不信你,也无需你卖身。只是这时机确有不妥。不过……” 她话锋一转,忽然想到一物,“夏日虽不宜酿酒,却正需解暑之物。我欲尝试制冰,你可懂得此法?” 吴氏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忙道: “制冰?民妇知晓一些!因家中昔日酿酒,夏日需以冰降温,故而知晓用硝石等物溶于水,可吸热成冰的法子。 只是这技艺向来传男不传女,民妇只知大概材料与原理,未曾亲手试过。 但若少夫人信得过,给民妇材料,民妇定能试验出来。” 林望舒眼睛顿时亮了。 这吴氏,竟还是个隐藏的技术型人才。 她不仅懂酿酒,连这时代颇为珍贵的制冰技术也知晓原理。 观其言行,品性坚韧,目标明确,且对技艺本身抱有热情,这样的人,正是她目前急需的。 她当即对何伯吩咐道: “何伯,你即刻去安排,拨一间僻静院落与吴娘子,所需硝石等物,尽力采买,供吴娘子试验制冰。一应用度,先从公中支取。” 她又看向一脸激动与不敢置信的吴氏,含笑道: “吴娘子,你既愿以技艺投效,我亦不会亏待于你。 制冰若能成功,后续酿酒事宜也交由你总管。 在盈利之前,每月先支给你一两银子作为家用。 待产业有了收益,你可从中抽取一成利润作为酬劳。你看如何?” 吴氏闻言,简直喜出望外,这条件远比她预想的要好上千百倍。 她不仅能凭借手艺养活女儿,还能保有自由身,未来更有分红可期。 她连忙又要下拜,被林望舒拦住,只能连连道: “多谢少夫人!民妇定当竭尽全力,绝不辜负少夫人信任。” 安排妥当吴氏,林望舒心中一阵兴奋,仿佛在沉闷的困局中看到了一束破晓的光。 她立刻起身,脚步轻快地往周氏房中走去,要将这个意外发现的好消息,与婆母分享。 “娘!”一进房门,林望舒的声音便带着几分雀跃,将吴氏之事原原本本地说了,尤其强调了制冰的可能与吴氏此人可靠。 周氏听得仔细,眼中也渐渐泛起光彩,拉着林望舒的手叹道: “我儿当真慧眼,这吴氏听着便是个有骨气、有本事的。 这世道,多少女子空有才华能耐,却被身份、被规矩束缚着,埋没于柴米油盐、深宅后院之中,真真可惜了。” 林望舒深有同感: “娘说的是。您看云姨,看文嬷嬷,再看这吴氏,还有青溪那丫头,哪个不是玲珑心窍? 若给她们机会,未必就比男子差了。只是以往,缺了个让她们展现技艺的台子罢了。” 周氏闻言,慈爱地瞧着儿媳,笑道: “所以啊,如今有了你这个‘伯乐’,她们这些‘千里马’,才算有了奔头,不至于被埋没殆尽。” 她这话带着由衷的赞许。 林望舒被婆母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热,但心中那份因发现人才、找到破局之策而生的成就感,让她也难得地厚着脸皮,抿唇一笑: “娘这么说,儿媳可就当真了。往后定要多多发掘,让咱们王家,也让跟着咱们的人,日子都越发兴旺起来。” “合该如此。”周氏笑着点头,又关切地问,“那这制冰,你接下来如何打算?” 第68章 名册深藏济世才 “若吴氏试验成功,这冰便有了大用处。” 林望舒思路清晰起来,“夏日炎炎,光是卖冰,便是一笔好生意。 再者,可以用冰镇些酸梅汤、绿豆汤之类的饮子,或是做些鲜果冰碗,想必极受欢迎。 只是这卖冰和冰饮,终究是季节性的营生。 待天凉,便可全力筹备吴氏所说的酿酒。 酒坊若能开起来,那才是长久的产业。 儿媳想着,不如就先拿母亲给的那两个铺面中的一个,专做这冰饮与未来的酒水生意,先看看成效。” 婆媳二人就着这新生的计划,细细盘算起前期需要投入的本钱,购置硝石、器皿,租赁或修葺铺面,雇佣可靠人手等等,越说越是兴致勃勃。 正说着,门帘被掀开,两个小人儿带着一身热气叫着人就跑了进来,正是刚结束今日武课的王煜和黎小昕。 两人小脸通红,额发都被汗水浸湿了,贴在脑门上。 王煜跑到林望舒身边,好奇地仰着脸问:“娘,我刚才好像听到你们说‘冰’?冰也能吃吗?” 他黑亮的眼睛里满是惊奇,显然无法想象那寒冷刺骨的东西如何入口。 林望舒失笑,拿出帕子,温柔地替他擦拭额角的汗珠。旁边的钱嬷嬷也笑着递了块干净巾子给黎小昕,让他自己擦汗。 “傻孩子,”林望舒柔声解释。 “冰可不能直接吃,会冻坏肚子的。 它是用来给其他东西降温的,比如把酸梅汤放在冰旁边镇着,喝起来就特别凉爽解渴。 或者,需要用很干净的工艺,把冰做成可以入口的冰酥、冰碗,那才能吃一点点。 所以现在啊,你们可别想着直接啃冰块。” 她看着两个孩子瞬间亮起来的眼神,笑着许诺: “等咱们家的冰制出来了,娘一定先给你们做点能吃的冰品尝尝。不过说好了,只能尝一点点,不能贪多,不然真要闹肚子了。” 王煜和黎小昕虽然只听懂了一半,但“能吃”、“凉爽解渴”这几个词已经足够让他们心生无限向往。 在这闷热的夏日午后,仅仅是听到“冰”这个字,想象着那沁人心脾的凉意,两个孩子的眼中都迸发出了明亮的光彩。 兴奋过后,林望舒才猛地想起何伯早间送来的那份厚厚的名册。 先前光顾着吴氏制冰的惊喜,竟将这事搁在了一边。 既有吴氏这个珠玉在前,她对这名册更是平添了几分期待,说不定这庄子上还藏着其他被生活埋没的能人。 她重新展开那名册,借着明亮的烛光,一页页仔细翻阅。名册记录得颇为详尽,除了姓名年岁、伤残缘由、家中人口,何伯还特意在有一技之长的人名后做了标注。 这一看之下,果然发现了不少人才:有会木匠活的,有擅长编织的,有曾是铁匠学徒的,有会鞣制皮子的…… 林林总总竟有十多人,虽都算不得什么惊世骇俗的技艺,却也各有千秋,若能妥善组织起来,未尝不能形成一股力量。 只是,其中四五人标注着“单手”或“单足”,行动不便,想要重操旧业怕是艰难。 她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一个名字上——“卢正”。 这名字后面只简简单单标注了“医者”二字,再无其他说明,在一片详尽的记录中显得格外突兀。 林望舒心中生疑,便让抚剑去请何伯过来。 何伯来得很快,听闻少夫人问起卢正,他脸上掠过一丝极不自然的神色,沉默了片刻,才躬身谨慎地回道: “少夫人,关于卢医者的事,老奴可否先请示老夫人?” 林望舒见他如此反应,心中疑窦更深。 她正欲开药铺,对医者人才求贤若渴,这卢医者既能被何伯如此郑重对待,想必非同一般。 她按捺住急切,点头道:“既如此,便请母亲过来一趟吧。” 周氏很快带着钱嬷嬷过来,问明缘由,何伯低声道:“是关于原先退养下来的卢医者之事。” 周氏闻言,蹙眉思索了半晌,方才恍然,脸色也随之沉静下来。 她挥了挥手,对钱嬷嬷和抚剑道:“你们先去外面守着,不必让人靠近。” 待屋内只剩婆媳与何伯三人,周氏才叹了口气,对林望舒道: “舒儿,这事,你确实该知道。这位卢医者,原不姓卢,他本姓秦,乃是宫中太医。” 林望舒心中一震,宫中太医?怎会流落至此? 周氏继续道: “据说是多年前在宫中卷入是非,犯了事,被发配到边军之中效力,做了军医。 此人医术精湛,人品也好,在营中无论官兵,一视同仁,尽心救治。 后来似乎是京中那桩旧案又被翻了出来,说是冤屈得雪,要召他回太医院。 可他却自断一足,言称已成残废,不堪再为宫廷效力,坚辞不回。 此后便改名换姓,隐匿行迹。 军中自是不能再留,还是安平郡主念其功,又怜其遭遇,设法将他掩藏安置到了咱们这庄子上,对外只说是寻常伤退的老兵。” 她顿了顿,语气凝重,“他医术虽好,但身份敏感,是决计不能再公开行医了,否则必生祸端。” 不能行医?林望舒心中惋惜,但念头一转,立刻道: “娘,他不能亲自出诊,但可以传授医术吧? 咱们寻两个天资好、嘴巴严、心地也纯善的孩子,让他带着,将一身本事传下去,这不也算延续了他的济世之志吗? 总好过让这身绝学就此埋没。” 周氏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嘴角竟勾起一抹神秘的微笑: “我儿觉得可行,那便去试试。这事,由你出面去办,最为合适。如何安置,如何挑选徒弟,都由你来定夺。只是……” 她强调道,“你需得先去请示安平郡主,她若点头,此事方可进行。” 她看着林望舒,又添了一句: “娘给你的那两个铺子,你既已定下一个做酒水冰饮,另一个,正好就拿来做药铺吧。卢医者不便见人,那铺子后面,需得设法弄个隐蔽些的所在才好。” 林望舒听着婆母的话,再看何伯那依旧沉默垂首的样子,心中莫名觉得,自己似乎接下了一个烫手山芋,这里面仿佛有个看不见的坑。 可具体是什么,周氏与何伯却都三缄其口,不肯再多透露半句。 周氏只催她快去修葺准备另一个铺面。 林望舒心想,即便有坑,总归是坑不到自己头上吧? 这卢医者若真能培养出徒弟,于她的药铺计划乃是天大的助力。 她决定亲自去郡主府探探口风。 翌日,她便求见了安平郡主。 提及想在庄子上请那位“卢先生”教导几个学徒,用于日后药铺之事,言辞恳切,却并未点破卢医者真实身份。 郡主听罢,凤目微眯,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直看得林望舒心里有些发毛,方才缓缓开口:“你倒是个敢想敢做的。” 她并未多问,也未提及任何旧事,只干脆利落地对身旁嬷嬷吩咐道:“去取三千两银票来。” 不一会儿,三张银票便送到了林望舒面前。 郡主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这三千两,是本宫赏你的,拿去好好经营药铺。务必做出些名堂来。” 林望舒捧着那叠沉甸甸的银票,一时间有些懵然。 她本是来请示能否用人,怎地郡主二话不说,先砸下这么一大笔钱? 这卢医者的分量,看来远比她想象的还要重。 这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过往,让郡主和周氏都如此讳莫如深,却又如此鼎力支持? 虽然满腹疑云,但郡主的支持和这实实在在的三千两银票,还是让林望舒精神大振。 管他什么坑不坑的,先干了再说。 第69章 未雨绸缪育新枝 林望舒当即跟郡主谢恩告退,回到家中,立刻着手安排。 一边命何伯找人加紧修葺那定下做药铺的铺面,尤其要注意隔出隐蔽的教学与制药空间;一边开始在心中物色适合学医的人选。 这济世安民之路,似乎在她面前,又拓宽了几分,尽管前路依旧迷雾重重。 无论心中藏着多少未解的谜团,日子总要脚踏实地地过下去,眼前亟待解决的事务更是刻不容缓。 林望舒将纷乱的思绪暂且压下,专注于手头的人才培养大计。 她计划从庄子上名册里的孩童中,挑选适合学医的苗子。 吴氏的三个女儿,想必是要跟着她们母亲学习酿酒持家的本事,自然不在考虑之列。 剩下的那些孩子,看来还需得抽空亲自去见一见,做个初步的筛选。 或许可以先弄些常见的草药图样,看看他们的辨认能力和兴趣所在。 正凝神思虑间,抚剑端着一杯新沏的热茶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边。 林望舒接过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心中总觉得似乎忽略了什么重要的事。 她抬眼看向静静侍立一旁的抚剑,那清冷沉稳的身影忽然让她灵光一现:是了,抚剑! 从最初救治承璋,到后来处理各种小伤小病,抚剑在用药和疗伤方面展现出的领悟力与熟练度,远非常人可比。 她似乎天生就对医理有着异乎寻常的敏锐,无论多复杂的处理步骤,总是一点即通。 林望舒沉默了片刻,放下茶盏,轻声问道:“抚剑,你家中可还有亲人?” 抚剑微微一愣,随即平静地回答:“回奶奶,奴婢不知。自有记忆起,便在郡主府中了。” “那你幼时之事,方便与我说说吗?”林望舒语气温和。 抚剑神色如常,坦然道: “奴婢的事,对奶奶并无不可言。 奴婢自幼与郡主府中遴选的女护卫一同接受训练,弓马骑射、拳脚兵器皆是常课。 但郡主似乎对奴婢格外不同些,时常命奴婢跟随军医学习辨识草药、包扎伤口、处理常见病症。 郡主府内眷偶有微恙小伤,也多是由奴婢经手。” 她顿了顿,继续道: “郡主待奴婢极好,不过府中其他女护卫,郡主也多有栽培。 有人被安排去学厨艺,有人精研刺绣,皆令她们掌握一门傍身之技,只是平日以护卫职责为主,不常显露罢了。 若说对奴婢有何特别,大约便是让奴婢多学了医道。” 林望舒听得心中波澜微起。 让抚剑跟随卢医者学习更专业的医术,这个念头变得变得更强烈。 抚剑有此天赋,又有基础,若能得名师指点,未来成就不可限量。 然而,这个念头刚一升起,现实的难题也随之而来。 抚剑若去专心学医,自己身边立时便少了一个最得力的臂助。 青溪日后要嫁人,还要分心打理铺面;周嬷嬷年事已高,处理琐事反应不及小丫头灵活;新来的六个小丫头尚在云娘手下接受考察和训练,能否堪用还是未知之数。 她暗自盘算,身边至少需要四个大丫鬟轮值,方能应对周全,如今只有抚剑和青溪两人,确实捉襟见肘。 看来,那六个小丫头中,必须尽快培养出两个可靠之人。 心思一转,她又问抚剑:“新采买的那六个小丫头,若让她们跟着你学些简单的拳脚功夫,强身健体,偶也能应个急,可能行?” 抚剑略一思索,回道: “若是以训练护卫的标准来看,她们年龄稍大,筋骨已基本定型,难有大成。 但若只是强身健体,遇事时有些自保之力,或能临时支应一下,每日清晨训练一个时辰左右,假以时日,应当可行。” 林望舒计算了一下时间,便做了决定: “那便如此安排。让她们六个轮流跟着你训练,不必追求高深,重在实用。你的天赋不该被埋没。” 她目光诚挚地看向抚剑,终于问出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 “抚剑,若有一个机会,让你跟随医道高手学习更深奥的医术,你可愿意?” 抚剑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困惑:“少夫人不需要奴婢保护了吗?” 林望舒闻言,不由轻笑出声,语气带着几分怜惜与认真: “傻姑娘,我自然是希望你留在我身边的。 但你可曾想过,你以后也要嫁人,也要有自己的生活,难道愿意一辈子只做一名丫环或是护卫吗? 若你能学成一身医术,无论是在扬州还是在此地,都能独当一面,开设女科药铺,惠及更多女子,那才是真正实现了你的价值,也不负郡主和你自己这番天赋。” 她见抚剑似有所动,继续详细安排道: “药铺正式开张还需些时日筹备。 眼下,你先帮着在庄子上挑选几个资质、心性都好的孩童,作为药铺未来的学徒。 我这边会 这些孩子,将来便是你学医的师弟师妹。 你目前的主要职责仍是在我身边护卫,待我身边有了更得用的人手,你便可逐步将重心转移到药铺上去。 初始阶段,你可每日抽半天时间去药铺那边,一边学习,一边打理事务。” 将挑选学徒的重任交给抚剑后,林望舒心中稍定,又起身去寻婆母周氏。 开药铺非同小可,尤其是在北地这等地方,需得对本地行情有深入了解,以免无意中触犯行规,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医者之事,关乎性命,一旦出事,便是大事。 周氏听闻儿媳询问北地药铺情形,仔细回想了一下,说道: “娘对这些营生了解不深。只知这县城里最大的药铺叫做‘百草堂’,坐堂郎中似乎有几个,城内官宦富户人家,多是去那里瞧病抓药。 只是他家收费不菲,寻常百姓若非急症重病,多是寻些走方郎中,或是在街边药摊上凑合着买些药熬煮,往往是小病拖,大病扛……” 林望舒闻言,眉头微蹙。看来这北地的医药行当,亦是壁垒分明。 百草堂走的是高端路线,垄断了优质资源和客源,而底层百姓则缺医少药,只能苦苦挣扎。 自己若要在此地开设药铺,既不能与百草堂正面冲突,引来嫉恨,又需找到独特的定位,尤其是要发挥女医和伤科的优势,方能在这片土地上站稳脚跟,真正实现济世安民的初衷。 前路,仍需细细筹谋,步步为营。 第70章 冰成功成结善缘 三日之期刚过,吴氏那边便传来了好消息——硝石制冰,成功了! 消息传到内宅,周氏与林望舒婆媳二人皆是喜上眉梢。 林望舒当即吩咐,先用第一批洁净的冰,依着先前承诺,给王煜、黎小昕并府里几个得脸的下人孩子,做了些简单的冰镇酸梅汤和绿豆汤。 孩子们捧着那沁凉剔透的碗盏,小口啜饮着前所未有的冰凉甘醇,一个个眼睛瞪得溜圆,发出满足的喟叹。 王煜更是拉着林望舒的衣袖,眼巴巴地问:“娘,明天还能喝吗?”逗得众人哈哈大笑。 兑现了对孩子们的诺言,婆媳二人心中亦是满足。 既验证了效果,冰饮铺子的筹备便紧锣密鼓地张罗起来。 周氏给的那个铺面位置尚可,稍加整理,挂上“清凉居”的朴素招牌,便择了个晴日开张了。 铺子里主要售卖冰块,也兼卖几样简单的冰镇饮子,如酸梅汤、绿豆汤,甚至尝试着用捣碎的鲜果混合少量乳酪和糖水,做成简易的“冰碗”,价格定得颇为亲民。 开张不过几日,在这日渐炎热的北地小城,便引来了不少关注,虽因成本所限,利润不算丰厚,但胜在需求稳定,口碑渐起。 这一日,三堂婶王孟氏风风火火地登门了。 她与周氏在花厅坐下,寒暄几句便切入正题,原来是她娘家在邻镇,听闻王家弄出了稀罕的冰饮,便想从中牵线,由她定期从“清凉居”采购一批冰饮,运回娘家镇上售卖。 “嫂子,望舒,你们是不知道,我们那镇上,如今也热得有些慌了,这等解暑的好东西不是很好买。 这还没到最热的时候呢,等入了伏,只怕更是抢手。这生意,我看做得!” 王孟氏说得两眼放光。 林望舒与周氏对视一眼,都觉得这是好事。 既能拓宽销路,又能加强与三房的关系,便爽快地应承下来,与王孟氏商定了供货数量与价格,签了简单的契书。 送走干劲十足的王孟氏,婆媳二人心情颇佳。 然而,刚送走一位亲戚,门房便又来禀报,说是新任县令夫人刘氏递了帖子,请求拜见。 婆媳二人闻言,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位新上任的县令,她们所知不多,只知其姓胡,是寒门出身,凭科举入仕,据说是中了进士后,不知因何故被贬谪到此地。 至于这位县令夫人刘氏,背景更是模糊,只听说是与原配夫妻,同样出身寒微。 周氏天性谨慎,尤其涉及官场,更不愿多惹是非,沉吟道: “望舒,咱们身上还带着孝,不便多见外客。况且这新县令底细不明,贸然相见,万一牵涉进什么是非,反为不美。不若寻个由头推了吧?” 林望舒却有不同的想法,她分析道: “娘,咱们身上有诰命,论品级在她之上,她来见我们,本就该她守着规矩。 寒门出身,往往意味着在朝中根基浅薄,少有盘根错节的背景,不易引出大麻烦。 这位沈县令被贬至此,却未丢官身,可见要么得罪的人权势不算滔天,要么只是不得上头欢心,并非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 此地天高皇帝远,咱们结个善缘,总比平白得罪人强。不如先见见,看看这位刘夫人是何等人物再说。” 周氏见儿媳思虑周全,且不怕麻烦,便也点头同意了: “既如此,便依你。你如今是当家主母,这些交际应酬,你拿主意便是。” 她心里也明白,望舒骨子里还是更欣赏与读书明理的人家交往。 次日,县令夫人刘氏如约而至。 她穿着半新的藕荷色夏衫,料子普通,头上也只簪了支素银簪子,打扮甚是简朴。 见到周氏与林望舒,她依礼下拜,动作间略显生涩局促,显然对高门大户的繁琐礼仪并不熟稔。 然而,当她抬起头时,眉眼间却是一片清明坦荡,并无谄媚之色,举止言谈虽直率了些,却自有一股不卑不亢的气度。 周氏与林望舒皆是阅人不少,见刘氏如此情状,非但没有轻视,反而心生几分好感。 寒暄不过两句,刘氏便有些接不上那些官眷间惯常的虚词套话,脸上微红,索性直接说明了来意: “老夫人,王夫人,妾身今日冒昧来访,实是有事相求。” 她语气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却也干脆, “听闻府上开的‘清凉居’,所售冰饮,价格甚是公道。妾身想能否向贵府长期采买一些冰块?” 她微微赧然,解释道:“不瞒二位,县衙按规制,每日供给的冰块有限,不过小小一方,于解暑实在是杯水车薪。 妾身家中清寒,并无多少积蓄,城中其他售卖冰块的商铺,价格高昂,实在难以负担。 眼看天气越来越热,尤其是外子,他每年苦夏,身着官服处理公务,时常热得汗流浃背,精神不济。 妾身想着,若能提前备下些冰块,也好让他能稍稍舒缓些。身子总是自家的,马虎不得。” 她话语朴实,关切之情却溢于言表。 林望舒闻言,心中了然,又有些触动。 她看向周氏,周氏微微颔首,示意由她决断。林望舒便对刘氏温言道: “胡夫人一片苦心,令人动容。这冰块并非稀罕物,既然夫人需要,定期供应自然无妨。价格便按市价九成,您看可好?” 刘氏见林望舒答应得如此爽快,且价格公允,顿时喜出望外,连连道谢。 双方当即商定了每月供冰的数量与交接事宜。 送走千恩万谢的刘氏,林望舒心中却并未放松。刘氏提及城中另有商家售冰且价格高昂,这提醒了她。 制冰关键在于硝石,若被有心人垄断了硝石来源,她的冰饮生意乃至对刘氏这等需求的供应,恐怕都要受制于人。 此事,必须未雨绸缪。她立刻想到,若要确保硝石供应无虞,安平郡主的名头最为好用。 有郡主这面大旗,北地境内,想必无人敢在硝石上刻意刁难王家。 念头既定,林望舒便着手筹办了一个小型的冰饮宴,特意下了帖子,邀请安平郡主、族长王老太公,以及几家素日交好、在北地颇有影响力的武官家眷过府一叙。 宴设在水榭,凉风习习。 席面上摆满了新制的各色冰饮与时令瓜果。 郡主与族长夫妇欣然前来,几位受邀的夫人也对这新颖的消暑方式赞不绝口。 杨彪呷了一口冰镇酸梅汤,咂咂嘴,朗声笑道: “这玩意儿,甜丝丝,凉飕飕,倒是你们姑娘媳妇们的心头好。俺老杨还是觉得,大碗喝酒更痛快。” 引得众人一阵善意的哄笑。 安平郡主却颇给面子,品尝了用鲜果制成的冰碗,点头赞道: “确实清爽宜人,难为你们想得出来。” 席间气氛融洽,林望舒顺势便将自家经营冰饮,并欲保障硝石供应之事,以闲谈的方式提了出来。 郡主何等精明,闻言瞥了林望舒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却并未点破,只淡淡道: “如今抚剑那丫头,听说跟你举荐的那位先生学医去了?” 得到肯定答复后,她随意地摆了摆手,“嗯,晚些时候,我让人送些硝石过来。这个夏天,你们千户府的硝石,断不会缺了便是。” 有了郡主这句轻描淡写却分量十足的承诺,林望舒心中大石彻底落地。 这一场冰饮宴,既联络了感情,展示了新品,更为重要的硝石来源铺平了道路,可谓一举数得。 看着水榭中言笑晏晏的众人,林望舒知道,这“清凉”生意,乃至更深远的布局,总算是在这北地稳稳地迈出了第一步。 第71章 冰消暑至谋酒香 冰饮铺子“清凉居”的生意逐渐步入正轨,吴氏主要负责技术把关与品质管控,做得井井有条。 林望舒见她行事稳妥,便放手让她在庄子上挑选了一男一女两个手脚麻利、品性可靠的人到铺子里帮忙,又将吴氏的长女梅香带在身边,让她跟着青溪学习记账,总账目仍由青溪统筹管理。 青溪如今愈发能干,不仅要盯着胭脂铺的账目,还要兼顾“清凉居”的收支,常常忙到晚间才回府,如今已是每三日才向林望舒集中汇报一次账务。 她与张安之间的配合也日益默契,一个主外销售联络,一个主内账目管理,将铺子打理得有声有色。 林望舒看在眼里,心中欣慰,却也意识到青溪日后重心必然更多偏向外部经营,自己身边确实需要补充得力的人手。 吴氏既然证明了自己可靠,林望舒便想着需解决她的后顾之忧,方能让她更安心地为己所用,尤其是她手中还握有酿酒方子这一潜在的利益。 这日,待“清凉居”打烊后,林望舒特意将吴氏唤到跟前。 “吴娘子,如今冰饮之事已上轨道,你可还想着酿酒?”林望舒开门见山地问道。 吴氏闻言,惊疑且热切的看向望舒,连忙回道: “回少夫人,民妇一直惦记着。 如今这冰饮铺子的活计,民妇大多分派了下去,只需定时查验,其实还算清闲。 酿酒才是民妇家传的本事,也是能长久经营的产业。 民妇想早日酿出好酒,回报少夫人的恩德,也想凭自己的手艺,给三个女儿挣一份像样的前程。” 她话语恳切,带着为人母的殷切期盼。 林望舒点了点头,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 “你有此心,甚好。只是,你这酿酒方子,毕竟源自娘家。 他日若酒坊做大了,你娘家哥嫂闻讯找上门来,声称方子是吴家所有,当如何处置?” 吴氏脸色一白,身子微晃。 她原本存着侥幸心理,觉得东家是官身,娘家哥嫂未必敢来纠缠,却没料到少夫人思虑如此深远,直接点破了这层隐忧。 她低下头,双手不自觉地紧紧攥住了裙裾,指节泛白。 犹豫片刻,她“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声音带着颤抖:“少夫人明鉴,民妇有罪,先前未曾言明……” 林望舒示意周嬷嬷将她扶起,温言道:“不必如此,你且慢慢说清楚便是。” 吴氏站起身,稳了稳心神,这才轻语道出实情: “这方子确是我娘临终前偷偷塞给我的。 我爹他是知情的。只因我那两个哥哥心思活络,酿酒时不肯下足本料,时常掺水牟利,酿出的酒水品质大不如前。 我爹忧心吴家酿酒的名声要败在他们手上,又恐祖传技艺失传,这才默许我娘将方子抄录一份给我。 爹说女儿虽不能顶着吴家的名头酿酒,但好歹让这方子有个正经传人,不至于断了根……” 她抬起泪眼,望着林望舒,“少夫人,民妇所言,句句属实。那方子,如今在民妇手中,与吴家铺子已无干系了。” 林望舒仔细观察着她的神色,见其情真意切,不似作伪,心中便有了计较。 她沉吟道:“既如此,我便信你。不过,为免日后争端,直接用你带来的原方酿酒,终究不妥。 最好能在此基础上,加以改良,研发出属于我们‘王家’,或者说也可属于你吴娘子母女四人主持的新酒方。” 她引导道: “譬如,可尝试添加些香料增其韵味,或是降低些酒精度数,酿造些适合女子饮用的、口感清甜的低度酒,加入花果调味亦无不可。 你需要什么原料、器具,尽管去找何伯安排。 只是,日后酿出的新酒,名号上绝不能与‘吴’字沾边。” 吴氏听得连连点头,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甚至主动提出: “少夫人思虑周全,民妇愿意潜心研制新方,但凡民妇调配出的新酒方,皆算作东家的产业,民妇绝无异议。” 林望舒见她如此识趣,心中满意,便给出了最终的安置方案: “你能如此想,再好不过。 这样吧,凡是由你主导研制成功的新酒方所获利润,你及你的三个女儿,只要人在,便可一直从中抽取一成。 此外,王家会一直庇护你们母女四人,保你们安稳。 只是,在外行事,需谨言慎行,不可仗着王家的势胡作非为。” 这条件可谓优厚至极,不仅给了长远的利益,更给予了安身立命的承诺。 吴氏感激涕零,再次拜谢,这才激动不已地退了下去。 刚送走吴氏,周嬷嬷便迎着周氏进了屋,为婆媳二人斟上热茶。 周氏看着儿媳略显疲惫的眉眼,关切地问道: “舒儿,我瞧你身边如今是真缺人使唤了。 青溪整日在外,抚剑又分了心去学医,门外伺候的金环、银环那两个小丫头,是北地本地买来的,性子马虎,不够灵光,只能做些粗重活计,不得大用。 你这里里外外操心,没个得力的贴身人怎么行?” 林望舒笑了笑,回道:“劳母亲挂心,还撑得住。” 她心中却是一顿,恍惚间想起前世事事亲力亲为的日子,与如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对比鲜明。 才短短数月,竟似有些分不清前世今生了,这由俭入奢,果然易。 周氏又道:“要不,我把身边的荷叶拨给你用? 她原是我身边得用的大丫鬟,细心周到,前年她娘老子没了,我打发她回去守了一年孝,最近才回来伺候。你这一年还没见过,是个稳妥人。” 林望舒知道荷叶是婆母用惯的人,周氏身边本就得用的丫鬟不多,多是些婆子,她岂能再要?便婉拒道: “多谢母亲好意。只是荷叶姐姐是母亲用惯的,我怎好夺爱? 再等等吧,云姨那边训练新丫环也该有结果了,届时我挑两个合眼缘的,自己慢慢磨合着用便是。” 周氏见她坚持,也不勉强,只慈爱地笑道: “你这孩子,就是太要强。也罢,随你。只是定要注意身子,莫要太过劳累,真累倒了,娘可是要心疼的。” 婆媳二人又说了一会儿闲话,周氏便起身回去了。 屋内重归宁静,林望舒独自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郁郁葱葱的草木,心思却飘向了远方。 扬州城的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兄嫂关切的面容,黛玉灵秀的眉眼,承璋憨态可掬的模样……一幕幕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不知何时,她已将那千里之外的林家,当成了自己真正血脉相连的娘家,一份深切的牵挂,在这北地的黄昏里,悄然蔓延。 第72章 药铺初成暗线牵 日子流水般淌过,转眼便到了药铺修葺完工的日子。 这日,听闻卢医者已悄然入住药铺后院,一切准备就绪,林望舒便决定亲自前去查看。 恰逢周氏正与三堂婶王孟氏闲话,听闻她要出门,便笑着让她将王煜和黎小昕也一并带上,道: “整日拘在府里读书习武也闷得慌,带他们出去放放风也好,你那药铺如今还未正式开张,清净。” 药铺确未营业,但已开始每日固定时辰收购附近乡民采摘的药材,算是提前预热,也为开张储备原料。 林望舒一行人到的时候,收药的时辰刚过不久,前堂还散乱地堆放着一些新收上来的药材,品相混杂,尚未来得及仔细归类整理。 绕过前堂来到后院,只见宽敞的廊檐下,十来个年纪在八九岁到十二三岁不等的小童,正围坐在一起,男女皆有,个个神情专注。 抚剑站在他们面前,手里拿着一本手绘的草药图册:这是林望舒根据记忆并结合卢医者的意见,令人绘制的常见药材图谱,简单易懂。 抚剑正给每个小童分发一小堆混合的草药,让他们依据图册进行辨认和分类。 孩子们大多很认真,小手在草药堆里仔细翻拣比对,偶有一两个性子急躁的,便将几样外形相似的草叶胡乱归到一处。 抚剑在一旁看着,清冷的眉头微微蹙起,便上前开口纠正。 而卢医者坐在稍远处的竹椅上,目光并非落在那些出错的孩童身上,而是带着一种欣慰的情绪,凝视着抚剑忙碌的背影。 这一幕,恰好被刚走进来的林望舒尽收眼底。 她心中那股自接触卢医者以来便存在的怪异感,此刻愈发清晰强烈。 卢医者和抚剑很快察觉到她的到来,连忙起身相迎。 抚剑语气带着些许意外,隐含着嗔意:“少夫人来了?若早知道您今日要来,奴婢便等着您一同过来了。” 她目光扫过林望舒身后只跟着周嬷嬷和两个半大孩子,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一丝护卫本能的责任感,“就只带了周嬷嬷和煜少爷他们?万一路上……” 话未说完,王煜立刻拉住黎小昕的手,挺起小胸脯,抢先道:“抚剑姐姐,我们可以保护娘的。”黎小昕也用力点头。 两个孩子一本正经的模样,倒把抚剑剩下的话噎了回去,让她冷峻的面上露出一丝无奈。 这时,卢医者也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 抚剑见状,几乎是下意识地快步上前,动作自然地搀扶住他的手臂。 这细微的举动,再次落入林望舒眼中。 她按下心中猜测,面上不动声色,只微笑道:“无妨,就在城里,能有什么事。” 随即吩咐周嬷嬷带着王煜和黎小昕在廊下看着那些小童分拣药材,自己则与抚剑、卢医者一同进了内室说话。 内室陈设简单,药香弥漫。 抚剑熟练地泡了三杯菊花茶奉上。闲谈间,卢医者语气诚挚地对林望舒道:“少夫人,老朽真不知该如何感谢您。” 这话听着是感谢她将他接出庄子,给了他一个既能隐匿身份又能传承医术的地方。 但林望舒心中那怪异感却挥之不去。 她抬眼,目光在抚剑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却与卢医者眉宇间依稀有着相似的清冷面容上停留一瞬,又看向卢医者那双历经沧桑却格外温和的眼睛。 一个大胆的念头窜入她的脑海:这感谢,恐怕并非仅仅为了他自己,更是为了抚剑? 她仔细回想,抚剑是孤儿,自幼在郡主府长大,郡主待她特别,让她学医。 卢医者曾是太医,因故流放至军中,后自残拒召,隐匿于郡主庇护之下。 郡主对抚剑学医的支持,卢医者看抚剑那不同寻常的眼神,以及两人之间那种莫名的、超越寻常医者与学生的亲近与默契…… 线索似乎隐隐串联起来,林望舒觉得自己仿佛触摸到了某个被刻意掩藏的真相边缘。 她看着眼前这对可能有着至亲血脉,却因种种原因不能相认,只能以师徒之名相伴的两人,心中五味杂陈。 郡主的三千两银票怕是封口费啊,这银子果然不是那么好拿的。 既然他们,包括郡主在内,都选择缄默,不愿揭开这层身份,那必然有不得已的苦衷。 自己既已窥见一二,又何必非要捅破那层窗户纸? 暗中周全,给他们创造更多安然相处的机会,便是最好的成全了。 只是抚剑这丫头,心思单纯冷冽,只怕至今还未曾察觉这其中的关联,只当是遇到了严师。 想到这里,林望舒看向卢医者的目光便带上了几分了然与安抚,她微微一笑,语气如常: “先生言重了,是您一身绝学,不该埋没。往后这药铺和这些孩子,还需您多多费心。” 卢医者接收到她目光中传递的理解与善意,微微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与释然,他郑重地颔首,一切尽在不言中。 室内气氛正温馨融洽,忽听得外间传来一阵沉稳而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赵猛那粗豪的嗓音,人未至,声先到: “抚剑,抚剑,你看我给你带什么大礼来了?” 帘子一掀,赵猛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麻袋大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献宝似的得意。 他一眼看见坐在上首的林望舒,顿时收住脚步,脸上的笑容僵住,慌忙放下袋子抱拳行礼:“属下不知夫人在此,莽撞了。” 林望舒看着他这憨直的模样,又瞥了一眼旁边面无表情、耳根却似乎微微泛红的抚剑,不由觉得好笑,问道: “赵队长,你这风风火火的,是带了什么大礼?” 赵猛搔了搔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回道: “回夫人,属下今日休沐,想着药铺快开张了,府里近来也无大事,便约了几个弟兄进山转了转,采了些草药回来,给铺子里添补添补。” 他指了指那大麻袋。 抚剑走上前,用脚尖轻轻踢了踢那袋子,清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揶揄: “赵队长,你这一袋子,怕是‘草’比‘药’多吧?别把卢先生这里当柴房了。” 赵猛被她一句话堵得满脸通红,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反驳,只能继续搔头,求助似的看向卢医者。 卢医者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板着脸道:“既是你赵大将军亲自采回来的‘宝药’,那就劳烦你自己动手,把它们分门别类整理清楚吧。抚剑,你先送少夫人回府。” 抚剑应了一声:“是。”便对林望舒道:“少夫人,我们回去吧。” 林望舒看着这一出,心中暗笑,从善如流地起身。 于是,林望舒、抚剑、周嬷嬷,外加两个看够了热闹的小家伙一行人便辞别了卢医者,登上马车回府。 赵猛眼巴巴地望着抚剑离去的背影,直到马车消失在街角,才耷拉着脑袋转回身。 只听身后传来卢医者不咸不淡的声音:“还愣着干什么?干活!” 赵猛一个激灵,连忙应道:“是,先生。”认命地蹲下身,开始对付那满满一麻袋他分不清是草是药的“心血”。 药铺后院,只余下草药窸窣声,和卢医者偶尔夹杂着无奈叹息的指点声。 第73章 诸事渐备启新章 药铺的人员架构,在林望舒的细细斟酌下,终于敲定。卢医者身份特殊,不宜公开坐诊,其首要职责乃是教导学徒与钻研医术。 最终,从庄子上送来的那群孩子里,只留下两名最为沉稳细心、于医药上颇有灵性的药童常驻铺中,协助卢医者处理杂务、辨识药材。 其余孩童则定为每旬轮换前来学习,学毕便返回庄子。 由庄子上略通药理的老人带着,为庄户及附近贫苦百姓看看小病小痛,顺便收售些乡民采摘的草药,既实践了所学,也为药铺提供了稳定的药材来源。 坐堂大夫的人选更是费了一番周折。林望舒深知,医者仁心,医术尚在其次,首要的乃是人品与责任心。 她不愿找那等徒有虚名、眼高于顶的,只求踏实可靠、对病人负责的。 千挑万选之下,初步定下两人: 一位是年近五旬的孙大夫,性子是出了名的温吞和善,人称“老好人”,无论病患贫富贵贱,皆一视同仁,耐心细致。 与他谈妥条件后,对方便爽快地签下了契书。 另一位则让林望舒颇感头疼。 此人姓严,年纪不过三十许,医术据说尚可,却是个一点就着的爆炭脾气。 谈及坐馆条件时,他竟直接列了一张单子,上面罗列了数种“不医”之人:诸如蛮横无理者、疑心重重者、不遵医嘱者…… 林望舒看得眉头直皱,这般挑剔,如何能行平民平价之路? 她心下已生放弃之念,正准备婉言辞谢,另觅他人。 恰在此时,在内堂歇息的卢医者大约是听到了外间动静,拄着拐杖缓步踱了出来,似是随意地朝那严大夫瞥了一眼。 说来也怪,那原本梗着脖子、一脸“爱聘不聘”神气的严大夫,在接触到卢医者目光时,浑身气势收了起来,竟如同见了猫的耗子般,迅速低下了头。 他转向林望舒,语气急切甚至带上了几分恳求: “东家,方才是在下胡言乱语,您别介意,什么样的病患我都可看,一切都听东家安排,这契书我现在就签。” 说着便要伸手去拿方才被他嫌弃搁置一旁的笔墨。 林望舒心中诧异,手疾眼快地将那契书往回一收,目光在瞬间恢复平静、已转身慢悠悠往回走的卢医者背影,与眼前这判若两人的严大夫之间逡巡片刻,心下顿时了然。 这严大夫,恐怕与卢医者有些渊源,至少是认得、并且极为敬畏卢医者的。 有这层关系在,倒不怕他日后生事,反而可能因着卢医者的缘故,会更加尽心。 思及此,她便不再犹豫,将契书重新推了过去,淡淡道: “既如此,严大夫,望你谨记今日之言。医者父母心,在我这药铺,望你能一视同仁。” “是是是,一定,一定。” 严大夫连连应声,飞快地在契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仿佛生怕林望舒反悔。 人员齐备,药材也在连日收购与赵猛等人“贡献”的草药补充下,库存渐丰。 林望舒便将药铺的一应日常事务,正式交由抚剑主要负责。 新进小厮中,那个名唤辛五的,瞧着还算机灵稳妥,便被留在药铺打杂,兼做跑腿传信之人,若铺中有何急事,便可让他速回府中报信。 诸事筹备停当,择了个黄道吉日,“济安堂”药铺正式开张。 林望舒并未大肆铺张,只低调地请了杨彪及其麾下几位军官,又给县令夫人刘氏下了帖子,借他们的影响力,为药铺的“平价济民”之路做个见证,也免去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药铺果然如其定位,走的是平民路线,诊金药费皆定得合理,加之有孙大夫的和气与收敛了脾气的严大夫坐镇,开张几日,倒也渐渐有了些人气,虽谈不上门庭若市,却也陆续有贫苦百姓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前来问诊。 从药铺忙完开张事宜回到府中,林望舒便见三堂婶王孟氏又与婆母周氏坐在一处闲聊。 见她回来,王孟氏笑着扬了扬手中的信笺:“望舒回来了,正说你呢,商队那边有信来了。” 林望舒精神一振,忙上前接过信细看。 信是二舅柳禄亲笔,详述了商队已行至何处,沿途售出了哪些北地带去的货物,利润几何,又在哪里购入了哪些南货或特产。 信中特意提到,在某地接到一张药皂的订单,数量不小,价值约百两银子,买家约定一月后取货。 王孟氏在一旁听得啧啧称奇: “原来这商队还有这般用处,若是回头咱们自家开了什么作坊,产出东西,岂不是也能让商队顺道帮着售卖?这路子可就宽了。” 她又指着信中提到在某地购入的一批货物价格,惊叹道:“这地方和咱们这儿,价格竟能差上这许多?” 林望舒笑着应对了几句,心中却因这第一张外部订单而欣喜,这证实了商队作为销售渠道的潜力。 如今她身边,经过云娘一番精心调教与筛选,总算有了四个轮值的大丫鬟,分别是汀兰、汀荷、汀雨、汀雁。 用得最顺手的,还属汀兰与汀雁。 汀兰性子最是沉稳,处事周全,更难得的是在字画鉴赏上略有天分,林望舒暗忖,此人或可留着日后辅助黛玉打理书院之类的事务。 汀雁则恰恰相反,脚程快,嘴皮子利索,消息灵通,该活泼时能逗趣,该安静时也能立刻闭嘴,用来打听消息、调节气氛是极好的,有她在,连周嬷嬷脸上的笑容都多了几分。 汀荷于算学上颇有天赋,心算极快,林望舒便常派她去帐房帮忙,跟着青溪打下手。 汀雨这丫头,平日里不爱说话,脸上表情也少,显得有些木讷,但心里却事事明白,做事极有规矩,从不逾越,关键时刻反而能稳得住,只是平日贴身伺候,略嫌沉闷了些。 王煜身边,林望舒将汀苇派了过去。这丫头知进退,重规矩,行事有度,不易生出是非,放在渐渐长大的王煜身边,最为合适。王煜初时多了个丫鬟很是不习惯,但汀苇只默默做好分内事,从不逾矩,倒也让他慢慢接受了。 最小的汀雪,林望舒则派给了周氏。 周氏身边得用的年轻丫鬟本就不多,多是些婆子,汀雪年纪尚小,要谈婚嫁至少还得七八年,在林望舒看来,至少还能再用上十年,正好填补周氏身边的空缺。 她自己身边的这几个,更是打定了主意要至少留用十年,好好培养。 看着身边诸事渐渐理顺,人手也各就其位,林望舒心中稍定。 药铺已开,商队已行,冰饮正销,酿酒在望,内宅亦渐安稳。 这北地的基业,总算是在一片艰难中,初步扎下了根。 前路或许仍有风浪,但手中可用之人渐多,心中便也多了几分底气。 第74章 家资细盘谋深远 这边几个铺子渐渐都经营了起来。 尤其是那冷饮铺子,虽定价亲民,却实实在在算是个暴利行当。 除了制冰的成本,那些酸梅、绿豆、糖料并人工,所费着实有限。 林望舒将各项收支都细细记在账上,心中清明。虽婆母周氏和安平郡主都给过银钱支持,她也将这些本钱与后续盈利分开记账,公私分明。 如此盘算下来,她自个儿手里倒也积攒下不少可动用的银钱。 她便动了心思,想自己买个庄子,专门试种些草药。 北地庄子不比江南价高,因气候所限,大多只能种一季收成。 她刚吩咐何伯去留意市面上可有合适的小庄子,婆母周氏便闻讯进了她的屋子。 “听说你想买个庄子种药材?”周氏坐下便问道。 望舒点头:“是,娘。总觉药铺的药材来源,若能自家掌控一部分,更稳妥些。我想先种些黄芪、桔梗、板蓝根、防风、北沙参,自己种自己炮制,不懂的人采摘容易伤了药性。” 周氏闻言,直接摆了摆手: “既如此,何必外头去买? 公里现成有一块庄子,地方偏些,拢共就二十亩地,因那处人烟稀少,不好雇工,只佃出去两亩,产出有限,本也不值什么钱。 你若是不嫌弃,娘就直接拨到你名下,让你也有个自己的庄子,正好遂了你种药的心愿。” 望舒忙推拒:“娘,这如何使得?那是公中的产业……” “有什么使不得?” 周氏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你如今是王家的主母,手里岂能没些像样的资产? 现在看着早,等过几年煜儿大了,要说亲事,聘礼嫁妆难不成都从公中一个口袋往外掏? 你瞧瞧别人家后宅,哪个主母不是变着法儿从公里往自己房里划拉东西? 只要大面上过得去,公里帐目是盈利的,谁还真个计较?” 她说着,还压低了声音,带了几分过来人的意思,“你三婶子,早些年就从他们家公里,悄没声息地挪了两个庄子一个铺子到自己名下了,大家不过是睁只眼闭只眼罢了。” “再则他们家公里你三婶子打理的总的都翻了两倍有余,他们拿红利拿得开心着呢。” 周氏拍了拍望舒的手,推心置腹: “咱们家人丁单薄,没那些兄弟阋墙、婆媳斗法的糟心事。 这家里的东西,不是你的,就是我的,再就是煜儿的。 我如今把这块地给你,将来煜儿成家,由你这个做母亲的拿出体己来给他添彩,岂不比直接从公里出更显情分?” 她顿了顿,又道,“况且,我已从我嫁妆里拨了一个庄子填补到公中了,与这块地正好相邻,往后合在一处打理也便宜。你就安心收下罢。” 望舒见婆母思虑如此周详,直接用自己嫁妆补贴到公中,心中感恩,也不再矫情,起身郑重行了一礼: “娘为儿媳筹划至此,儿媳感激不尽,定不负娘亲期望。” 周氏笑着拉她坐下:“既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今日正好,娘便把公里那些产业,连同我的嫁妆,都与你细细盘一盘,你心中也好有个数。 眼看商队快回来了,届时带回的货物,只怕公里和我的嫁妆铺子都要动用起来周转。” 她喝了口茶,便开始一样样数来: “先说我的嫁妆。铺子共有五个,一个专营皮毛,一个杂货铺子,另外三个图省心,都租了出去。 庄子原本有四个,刚拨了一个到公中,如今还剩三个。 其中两个土地肥沃的,全是佃出去的,收益尚可;另一个地力差些,佃出去的收成刚够缴纳田赋,没什么盈余。” 说完嫁妆,又说公中产业: “公里现有五个庄子。 你去过的那个大庄子,约有一百五十余亩,是产出最多的根基。 另外四个庄子,一半是家中派人耕种,一半佃出。 铺子方面,自家经营的有四个:一个棉被铺子,与军中长期有供需,也做些零星买卖; 一个兵器铺子,里面有族里旁支的子弟在做工; 一个粮油铺子,一半生意是与官衙往来,另一半做街坊零售; 最后一个,是个当铺。” 说到此处,周氏神色微凝,“这当铺,明面上是生意,暗里也担着些消息往来的行当。 运气好时铺子能大赚,运气背时,也可能亏本。其余还有十多个铺面,都是租出去的,租金倒是项稳定进益。” 她叹了口气,看向望舒: “以往这些营生,多靠着家里男人们在军中的关系维系。如今却是不行了。 往后这个家,主要就靠咱们婆媳支撑。 总不能事事都去寻郡主相助,人情债,欠多了终究难还。 这些帐目,往后都得你管起来,统筹安排下去。” 一时间接收这许多信息,林望舒只觉得头皮微微发麻,千头万绪。 她定了定神,对侍立一旁的何伯道:“何伯,劳烦您取纸笔来,我与母亲方才所言,请您都记录下来。” 何伯应声取来笔墨。 望舒先是在几张白纸上画上表格,列好表头,然后指给伯看: “何伯,往后记这些产业账目,或许可以试试用这种表格之法。 分门别类,诸如产业名称、位置、大小、经营方式、年收益、管事人等等,各列一栏,看起来一目了然,也便于核对。” 何伯初听“表格”二字,略显茫然,但他是极聪慧通透之人,略一细看望舒所画之后思忖,便明白了其中关窍,眼中露出欣然之色,拱手道: “少夫人此法甚妙,条理清晰,老奴这便试着记录。” 周氏闻言,也过来跟着细看了起来:“我的儿,往日我听着你和青溪那丫头说什么表格记帐,原来说的这个吗?真有意思。” 望舒笑回道:“娘,不过儿媳闲着瞎琢磨学来的东西,娘别打趣儿媳了,如果都愿意用这个,儿媳叫人按照这个格子印几本如何?” “那可好了,何伯,你们记帐的省事多了。”周氏抬头看向何伯。 何伯明白周氏的意思,赶紧上前作揖:“多谢少夫人。” 第75章 人情往来担在肩 自那日与婆母周氏、何伯细细盘点了家中产业后,林望舒算是正式接过了掌家理事的重担。 骤然增多的庶务让她变得格外繁忙,不仅要盯着各处铺子的运营、庄子的收成,更要开始学习应对繁杂的人情往来,每日里忙得脚不沾地,连去看王煜功课武艺的次数都不得不减少了许多。 她身边虽有周嬷嬷尽心伺候,周到细致,但在对外礼仪、尤其是与官宦家眷、族中亲眷的交际应酬上,周嬷嬷所知有限,难免有些力不从心。 幸而婆母周氏与何伯时时从旁提点,才让她不至于在这些人情脉络中行差踏错。 这其中尤为重要的,便是与族长家大儿子,也就是她的大堂伯王崇家的往来。 这位大堂伯在省府任按察史,算是王家在官场上最为得力的一支。 以往这类联络皆由周氏亲自打理,如今便自然落在了林望舒肩上。 “舒儿,”这日,周氏将望舒唤到房中,拿出一个小册子,上面用娟秀的字迹记录着历年节礼往来的明细,“你大堂伯家,节礼不可轻忽,亦不可过于扎眼。年节、端午、中秋,这三节礼是定例。这是往年的单子,你且看看。” 林望舒接过细看,只见上面写着诸如“腊味四色、湖笔两匣、徽墨两锭、上等皮毛两张”之类的记录,分量适中,既不显寒酸,也不至招摇。 周氏又指点道:“除了三节,若得知他家中有了添丁之喜、或是长辈寿辰,也需备上一份贺礼,轻重依着亲疏和场合来定。这些礼单,你需自己留心整理,往后便由你斟酌着备办、遣人送去。送去的人需得机灵懂事,能在那边府上回些话回来。” 除了这位在省府为官的大堂伯,安平郡主府更是需要精心维系的关系。 周氏特意嘱咐:“郡主府那边,节气时令也当时常问候。郡主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咱们送礼,重心意、重新奇。比如夏日送些咱们自家制的冰饮、药皂;入了秋,送上些庄子里新收的瓜果、或是你捣鼓出来的温补药膳料包。 东西不必多贵重,但需时时念着,显得亲近。 若有稀罕的南货或是北地难得的药材,也可送些过去。” 至于族中其他亲眷,如三堂婶王孟氏等较为亲近的,则按着年节常例,加上些自家铺子里的时新货品即可,重在情分走动。 林望舒用心记下,只觉得这人情往来竟比管理铺子田产还要耗费心神。 她让何伯同样用表格之法,将这些需要维系的人家、关系亲疏、节礼定例、以往送礼记录、回礼情况等都清晰列明,做成了一本人情往来的“账册”,时时翻阅,以免遗漏或失礼。 这日,她正对照着册子,准备大堂伯家的中秋礼单,汀雁脚步轻快地进来禀报: “少夫人,门房说郡主娘娘派人过来了,说是送些新得的西瓜,并问问咱们府上端午节可有什么打算。” 林望舒立刻放下手中事务,整了整衣衫,亲自迎了出去。 她知道,这送西瓜是表象,探问端午节安排才是重点,这关乎着族中女眷的集体活动,丝毫马虎不得。 她一边与来人寒暄,收下西瓜,并让汀雁封了上等的赏钱,一边脑中飞快思索着如何回应端午之事,既要符合自家身份,也要顾全族中体面。 送走来人后,她立刻又去寻周氏商议。 如此种种,林望舒便在周氏的引领与何伯的辅佐下,一步步学着撑起王家的门楣,将这内外人情往来的千丝万缕,逐渐理顺、担起。 她深知,在这世间立足,尤其是在失了顶梁柱的家中,这些看似繁琐的交际,同样是维系家族安稳、拓展人脉的重要基石,再忙,也需用心经营。 如此种种,林望舒便在周氏的引领与何伯的辅佐下,一步步学着撑起王家的门楣,将这内外人情往来的千丝万缕,逐渐理顺、担起。 她深知,在这世间立足,尤其是在失了顶梁柱的家中,这些看似繁琐的交际,同样是维系家族安稳、拓展人脉的重要基石,再忙,也需用心经营。 这日,她刚处理完一批庶务,正揉着发胀的额角,外头汀雁双手着一封信函并走了进来,身后有两个护院抬了个箱子放在门口,禀报道:“少夫人,门房刚收到一份从岭南来的驿递,说是给老夫人的。” “岭南?”林望舒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重复了一句。 随即,她想起那是婆母周氏的娘家,不就在岭南吗? 她立刻起身,从汀雁手中接过那略显风尘仆仆的信函。 信函上的字迹是陌生的,带着南国特有的婉约风格。 她不敢怠慢,也未曾起丝毫窥探之心,只对汀雁道:“你去请老夫人过来吧。” 等周氏来到房中,林望舒将信函双手递过去,柔声道:“娘,刚到的驿递,从岭南来的,指定给您的,还有个箱子在外面,你看放哪儿?” 周氏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似是惊讶,又带着些微的恍惚与追忆。她接过那信函,才轻轻拆开信。 信纸展开,周氏默默读着,脸上的神情变幻不定,时而蹙眉,时而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 望舒安静地侍立在一旁,并不出声打扰。 她能感觉到,这封来自遥远娘家的信,勾起了婆母深藏心底的、关于岭南那片湿热土地与血脉亲族的复杂心绪。 看完信,周氏又吩咐人将箱子打开,里面是些岭南的特产,有几匹颜色鲜亮的葛布,一些精致的槟榔匣子,还有几包闻着便有异香的药材。 东西不算多名贵,却带着浓浓的地域风情和一份迟来的、或许夹杂着愧疚的问候。 周氏拿起一匹靛蓝染的葛布,布料细腻,花纹别致,是她少女时熟悉的样式。 她轻轻抚摸着,良久,才将东西仔细收好,对望舒淡淡道:“是你舅舅家来的信,说了些家常,送了些土仪。” 林望舒察言观色,见周氏没有多谈的意思,便体贴地不再追问,只温顺道: “岭南千里迢迢,舅舅家还记得捎信送礼来,也是难得的心意。母亲若需回信或是准备回礼,吩咐儿媳去办便是。” 周氏点了点头,目光再次落在那箱子上,神情有些悠远,最终只化作一句:“嗯,先收起来吧。你有心了。” 林望舒知道,有些心结非一日可解,有些距离亦非尺素能平。 她只需做好儿媳的本分,给予婆母足够的空间和沉默的陪伴便好。 她示意汀雁将东西妥善收好,自己则依旧安静地陪在周氏身边,屋内一时间只剩下更漏滴答的细微声响,和一份无声流淌的、关于故乡与亲情的淡淡怅惘。 第76章 巧纳饭馆谋新途 连日的内外操劳,让林望舒只觉得筋骨酸软,疲惫不堪。 端午过后,天气愈发闷热,她懒懒地歪在窗边的凉榻上,让手脚麻利的汀雁给自己捶背按肩。 小丫头力道适中,手法虽不及抚剑老道,却也舒缓了不少紧绷的肌肉。 望舒闭着眼,不由想起贾敏那处引了温泉的庄子,虽说如今天热,但那温泉水泡过后通体舒泰、驱散疲乏的感觉,实在令人怀念。 她轻声吩咐侍立一旁的汀兰:“晚上备一桶解乏的药浴,我需好好松快松快。” 心里盘算着,得在商队回来前,将手头所有事情都理顺归置好,否则等商队满载而归,又有得忙了。 刚闭上眼想眯一会儿,周嬷嬷便轻手轻脚地进来,递上一张帖子: “少夫人,门房刚送来的,县令夫人刘氏遣人送来的拜帖,说是明日想来拜访。” 林望舒接过帖子看了看,略一思忖。刘氏此人质朴爽直,上次为购冰之事接触,印象颇佳。 明日虽有些杂事,但推一推也无妨,正好看看这位县令夫人此次又有何事。 她让周嬷嬷去婆母周氏那边知会一声,询问明日是否一同见客。 周氏很快回了话,说是看她近日劳累,明日便不见客了,正好帮她清理一下外面几个铺子的账目,让她自行应对便是。 翌日,刘氏如约而至。比起初次见面的局促,她这次显然熟稔了许多,身边还跟着两个虎头虎脑、年约六七岁的小子。 林望舒笑着让汀雁带了两个小男孩去寻王煜和黎小昕玩耍。 刘氏这才道明来意,语气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又难掩对父母的关切。 原来她娘家父母听闻女儿女婿要在这北地小城待上数年,且女婿身子骨不算强健,放心不下。 她父亲原是南边县城酒楼的厨子,就她这一个女儿,老两口一合计,竟将那边的家当都变卖了,千里迢迢追了过来。 他们打算在县城里开个小饭馆,既能营生,也好就近照顾女儿一家。 “王夫人,您是知道的,我娘家就是普通农户,我爹虽在酒楼做过,可对这北地的情况是一抹黑。 我们夫妻俩,一个读书,一个管内宅,于这经商之道更是全然不通。” 刘氏脸上带着愁容和羞窘: “我爹娘性子急,来了才三天,就自个儿寻中人买下了一个现成的小馆子,连修葺都顾不上,直接就搬进去了。 他们自个儿打扫,还不要我们帮忙,说是自己忙活得过来。 我这心里实在是没底。就怕他们把那点养老的本钱全折进去。 外子虽是个县令,可他就一个人,师爷都是本地人……” 她话未说尽,但意思明确,是希望能借重林望舒的势,给父母的小饭馆找个靠山,免得被本地同行欺生。 林望舒耐心听她说完,温言安抚道: “夫人一片孝心,令人感动。老人家初来乍到,有此担忧也是常情。 开饭馆之事,关乎口味、地段、客流,还需从长计议。 你且宽心,容我思量两日,三日内必给您一个准信。” 得了这句承诺,刘氏仿佛吃下了一颗定心丸,脸上的愁云散去了大半,又说了几句感激的话,这才忐忑又带着期盼地告辞离去。 送走刘氏,林望舒便去寻周氏商议。 周氏听后,直接道: “不过是个小饭馆,你若是觉得那刘氏人品可信,值得交往,随便从账上支二百两银子与她,算作入股或是借给她周转都行。” 林望舒却想得更深一层: “娘,我倒不是单纯想帮衬她。 您想,咱们日后酒坊酿出酒来,总需销路。这小 饭馆若经营得当,便是一个现成的售卖点。 再者,庄子上产出的瓜果蔬菜、鸡鸭禽蛋,也可优先供给他们,岂不又多一条稳定的出货门路?只是……” 她略有迟疑,“听刘氏所言,她父母是将那饭馆当做安身立命之所,我们若介入过深,反而不美。” 周氏问明了那小饭馆的位置,笑道: “那地段我知晓,确实偏僻了些,做吃食生意,难有起色。 巧了,我手里正有个铺面,原也是开酒楼的,做的是湘菜,滋味太辣,本地人受不住,做不下去了,租约刚好到期收回。 那位置临着主街,倒是合适。只是……” 她顿了顿,提醒道,“南方菜系口味清淡,夏天或许尚可,到了冬日,北地人还是好那口浓厚热烫的,怕是难以招揽熟客。” 林望舒心中已有计较,便道: “既如此,不如就用母亲这个铺面。 我们不算深度插手,只以提供铺面、部分原料和些许庇护的方式合作,算作入股,盈亏与他们共担,也显得更有诚意。” 周氏摆摆手:“那铺面你拿去用便是,算我租给你的,租金看着给就行,娘不爱操心这些琐碎。” 她如今是越发放心将外事交给儿媳打理。 得了婆母支持,林望舒心中大定。 三日后,她依约与刘氏碰面,并去看了那新收回的铺面,位置果然比刘家父母自行购买的那个好上许多。 随后又见了刘父刘母,两位老人看着都是本分勤快的实在人,言语间明事理,懂进退。 林望舒特意尝了刘父亲手做的几道菜,发现并非印象中纯粹的南方菜系,反而融合了些许北地口味,咸鲜适中,滋味颇佳。 她不禁笑道:“刘师傅这手艺,似乎不拘泥于南派章法?” 刘父憨厚一笑,眼中却带着厨子的执着: “回夫人话,小人以前学艺时,师父就常说,甭管什么菜系,客人吃着好,才是真好。 到了这北地,更不能死守着南边的规矩不是?” 林望舒闻言,含笑点头。 她明白,正是这种懂得因地制宜、以客为尊的思路,这小饭馆才有做起来的可能。 刘氏在一旁听得懵懂,林望舒却已心下了然,这个股,值得入。 双方很快商定了合作的具体事项,林望舒以提供铺面、部分启动资金及庇护为条件,占股三成。 日常经营皆由刘家自主,庄子上的产出和未来的酒水可优先优惠供应。 诸事谈妥,林望舒带着人打道回府。 马车轱辘轧过青石板路,她靠在车壁上,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忽然想起离开扬州前,与嫂嫂贾敏和黛玉、承璋一起用的那顿饭。 近来,似乎想起扬州娘家的时候,越来越多了。 那萦绕在心间的温情与牵挂,在这北地盛夏的傍晚,变得格外清晰。 第77章 引荐幼婷谋新生 因着合伙开办酒楼的事宜,林望舒与县令夫人刘氏的往来愈发密切。 两家孩子年岁相仿,又都是男孩,渐渐熟络起来。 到后来,刘氏家的两个小子,一旬里竟也有两三日会跑到王家,跟着王煜、黎小昕一同,在赵猛的监督下练习些拳脚基本功。 男孩子一多,便格外顽皮,园子里时常鸡飞狗跳。 饶是林望舒加派了护院或护卫专门盯着,也免不了时有“失踪”需要满府找寻的状况发生。 刘氏对此颇觉不好意思,这日特意寻了个由头,约林望舒私下说话。 屏退了左右,刘氏神色间带着几分踌躇与郑重,对林望舒道: “王夫人,今日叨扰,是想为您引荐一个人。只是此女身份有些特殊,不甚方便,用与不用,全凭您一句话决断。” 林望舒见她如此,便知此事非同寻常,温言道:“夫人但说无妨。” 刘氏这才低声将原委道来。 原来她幼时有个极要好的玩伴,命运多舛,未满九岁便被狠心父母卖入了烟花之地。 两人自此失散。 多年后,刘氏夫君刚考中状元分到瀚林院修书,便有上官赏下美人。 而那被送来的美人正是那个姑娘,这个姑娘被一台小轿抬到了他们家门口。 当时这姑娘被一个婆子当作“礼物”拉到了她夫君面前,说是上官赏的。 “外子正欲严词拒绝,并命人将其送回” 刘氏回忆起当时情景,仍带着几分唏嘘与愤懑,“但我一眼认出了她,虽容貌气质大变,但我就是那么认出了她……我们抱头痛哭了一场。” 刘氏夫君亦是正派人,知晓内情后,设法周旋,最终赎回了这姑娘的卖身契,使其脱了贱籍。 “她在那地方学的那些琴棋书画都是不能用的,是被逼迫学的,皆是讨好男人的手段。 她心有不甘,便私下里努力学些胭脂水粉的制法,只盼着有朝一日脱身,能凭这门手艺谋条活路。” 刘氏语气低沉,“不瞒夫人,外子此次被贬至此,其中一桩由头,便是因着插手此事,碍了某些人的眼,被拿了错处……” 她看向林望舒,目光恳切: “我知夫人您开着胭脂水粉铺子,如今货源似乎算不上太好,大多来源于外面。 她手中握有不少方子,寻常通用的自不必说,她自己竟还琢磨出了十几种独门的。 她愿意将所有方子献出,只求能得个安身立命之所,余生安稳。”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几个小巧精致的香包,“这是她平日所制,夫人可先瞧瞧。若您愿意见她一面,我便安排;若觉不妥,也只当妾身从未提过。” 林望舒接过那几只香包,入手细腻,香气或清雅或馥郁,层次分明,确非市面寻常货色可比。 她略一沉吟,问道:“此事,此地知晓她底细的人多吗?” 刘氏忙道:“除我与外子,再无旁人知晓。 连我爹娘也只以为她是嫁人后守了寡、前来投亲的远房表亲,还曾想让她去酒楼帮工呢。” “她手中掌握的方子,确如你所说?” “是,通用的大多都会,自己研制的也有十几种,皆记录成册。” 林望舒心中已有几分意动。 若这女子真有此才能,不仅胭脂铺子能迎来转机,庄子上那些无事可做的妇人姑娘们,便有了新的生计:调制胭脂水粉,正是手上功夫。 而且观其经历,她定然不愿、也不能返回原籍,正需一个可靠的庇护之所。 “既如此,便请夫人安排,我先要见见她。”林望舒最终做了决定。 刘氏离去后,林望舒并未立刻安排见面,而是先将那几只香包派人快马送至药铺,请卢医者仔细查验,确认其中是否含有不妥之物。 卢医者检验后回报,香气纯正,用料考究,并无任何腌臜手段,林望舒这才放下心来。 三日后,在林望舒的安排下,于一处僻静的内室,她见到了这位名叫余幼婷的女子。 她穿着极为宽松朴素的深色布衣,试图遮掩身形,但偶尔动作间,仍能看出曾经被刻意训练出的曼妙体态。 若要长久安置在庄子上,恐怕还需更低调的打扮。 余幼婷姿容潋滟,眉宇间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郁气。 她言辞清晰,态度小心谨慎,谈及胭脂水粉的制法与各种香料的配比时,眼中才焕发出些许神采。 她明确表示,愿意交出所有方子,只求一个能凭手艺吃饭、无人打扰的清净之地。 望舒提及她这些方子靠她一个人做肯定不行,这边需要产出大量,不但是铺子需要,商队也需要,所以需要她带人一起做。 两个人细细谈妥了合作方式,王家提供庇护与场地,她负责技术指导与品质把控,所得利润她可分得一份。 谈妥后,余幼婷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想要立刻住进庄子开始干活,那急切的眼神,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生怕片刻迟疑,这重获新生的机会便会溜走。 看着她那混合着渴望、焦虑与决绝的眼神,林望舒终于明白刘氏为何要竭力引荐了。 这不仅是为好友谋条出路,更是想给这个受尽磨难、好不容易挣脱牢笼的女子一个真正重新开始的机会。 而余幼婷也想回报刘氏一家因她而受到的牵连。 “好吧。”林望舒最终点头,“庄子上的院落会为你安排好,一应物料,你需要什么,列出单子交给何伯便是。先试着做起来看看。” 余幼婷闻言,眼中盈满泪水,她强忍着没有落下,只是深深一福,声音哽咽:“多谢夫人成全。” 林望舒唤来何伯,吩咐他带余幼婷去庄子上妥善安置,并特意叮嘱,务必保障她的安全与清净,非必要不得让人打扰。 望着余幼婷随着何伯离去时那虽然依旧穿着宽大旧衣、却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的背影,林望舒心中暗叹。 这世道对女子何其不公,能多拉一把,便多拉一把吧。 只盼这手艺,真能成为她安身立命的根本,在这北地的庄子里,获得她期盼已久的平静与新生。 第78章 月盈人寿温情长 时光荏苒,回到北地竟已四月有余。 林望舒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抽枝展叶的草木,心中感慨万千。 当初归来时,满目素缟,心绪惶然;如今,虽仍处孝期,这片土地上却已悄然生发出属于她的根基。 她在北地,终于有了自己的庄子,即婆母所赠的那二十亩地,已按她的规划,辟出大半,试种下了第一批北地常见的草药,嫩绿的苗芽破土而出,带着勃勃生机。 名下的铺子也都经营了起来: “清凉居”的冰饮在盛夏供不应求; 与刘氏合股的酒楼虽新开,但因着南方融合菜式的独特风味与吴氏所供低度果酒的清甜可口,渐渐有了回头客; 就连胭脂铺子,在得了余幼婷的方子后,也正在筹备新品,准备一改颓势。 三堂婶王孟氏更是成了大主顾,定期从她这里批量采买冰饮和果酒,运往邻镇售卖,销路竟意外地好。 银子如同溪流,潺潺汇入她的私账,也充盈着王家的公账。 盘算着近一月的收支,林望舒才真切体会到婆母周氏当初那番话的深意: 只要最终账面是盈利的,家族兴旺,谁又真会锱铢必较主母手中流过多少? 只是这盈利背后,是真真切切的劳心劳力,每每忙至深夜,只觉得浑身骨架都要散开。 转眼便是发放月银的日子。 林望舒看着账面上可喜的盈余,心下舒畅,大手一挥,吩咐下去:这个月,所有仆役、护卫、铺子伙计,月钱都双倍。 消息传出,府中上下顿时一片欢呼。 就连一向沉稳的抚剑、青溪,和那惯常板着脸的赵猛,接到那沉甸甸、比往常厚了一倍的银封时,眉宇间也忍不住流露出真切的笑意。 青溪更是悄悄拉了拉林望舒的衣袖,低声道:“奶奶,这是不是太多了?” 林望舒莞尔:“这是赏你们的,拿着吧,给自己添置些喜欢的东西。” 抚剑默默将银钱收好,眼中闪过一丝坚定,似是更坚定了追随之心。 赵猛则挠了挠头,瓮声瓮气道:“谢夫人,属下定更尽心护卫。” 望着他们欣喜的模样,林望舒心中亦是满足,却也生出几分感慨。 在这北地,借着郡主的名头,又与县令家关系和睦,少了许多盘剥与不必要的“孝敬”,这商业利润方能如此可观。 可见这世道,商人若无倚仗,便是那砧板上的鱼肉,随时可能被吞得骨头都不剩,外祖家当年的遭遇,便是前车之鉴。 也不知如今外祖家情形究竟如何了,只盼二舅此次商队归来,能带回详实消息。 此次商队出行时日不短,收益想必不低,若能再多带回几张订单,更是锦上添花。 下次,或可将余幼婷研制的香粉也列入商队货单…… 思绪翻飞间,唯一让她心头沉甸甸的,仍是扬州。 嫂嫂贾敏身体的亏空,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她真怕商队带回的是不好的消息,更怕林家终究还是走上那条令人心碎的轨迹。 下次写信,定要好好问问承璋的近况,还有那只改名雪奴的小狗,这两个原着中不曾存在的人物,若能一直健康活泼,那便是天大的好消息,证明命运的轨迹,是可以被改变的。 几天后,则是周氏的生辰。 因在孝期,不便大肆庆祝,只在内院悄悄摆了一桌素宴。 主子们一桌,皆是清淡素斋,林望舒与周氏浅酌着吴氏新酿的、几乎没什么酒气的果子酒,王煜和黎小昕则捧着鲜榨的果汁。 周嬷嬷和钱嬷嬷在一旁布菜伺候,其他年轻些的丫鬟仆妇,都被打发去另开一桌,自在吃喝。 果子酒虽清淡,几杯下肚,婆媳二人都有些微醺,面颊泛红,话也多了起来。 周氏看着眼前日渐沉稳能干、为她撑起一片天的儿媳,心中慰藉,又带着几分怜惜,絮絮叨叨说着体己话。 林望舒也卸下了平日的持重,依在婆母身边,听着她回忆往昔。 气氛正好,周氏忽地朝侍立一旁的周嬷嬷和钱嬷嬷招手: “你们两个老货,也别站着了,今儿我高兴,都坐下,陪我和舒儿喝一杯。” 两位嬷嬷连连推拒,直呼不合规矩。 周氏却执意道:“什么规矩不规矩,今天听我的。咱们主仆这么多年,早就是一家人了,来,坐下。” 见周氏执意,望舒点头,周嬷嬷和钱嬷嬷对视一眼,这才半是惶恐半是感动地在下首坐了,颤巍巍地端起酒杯。 四人举杯,虽是素酒淡菜,却洋溢着难得的温情与融洽。 那边王煜和黎小昕早已吃饱,见祖母和母亲、嬷嬷们言笑晏晏,两个小人儿对视一眼,来了主意。他 们跑到一边,拿起平日练习用的小木剑,竟学着不知从哪里看来的戏文,咿咿呀呀地“对打”起来。 口中还念着不成调的戏词,笨拙地扭动身体,分明是在做那“彩衣娱亲”的趣事。 这童稚可爱的模样,顿时将席间四位大人都逗得前仰后合,笑声不断,连平日里最重规矩的周嬷嬷都忍不住拿着帕子拭去眼角的笑泪。 正笑闹间,门外有丫鬟来报,安平郡主派人送了寿礼来。 打发走送礼的仆役,只见礼单上不过是些时新尺头、几样精巧摆件,重在心意。 刚重新落座,门房又来报,云娘携礼上门了。 云娘带来的礼物,却让周氏瞬间湿了眼眶。 那是一件亲手缝制的深色外衫,料子不算稀奇,但最难得的是,衣衫前后,用同色丝线,绣满了上百个形态各异的“寿”字。 密密麻麻的寿字,针脚虽不及林望舒外祖母那般细致均匀,却每一针都透着无比的用心与诚挚。 周氏拉过云娘的手,摩挲着她指尖上依稀可见的细小针孔,声音哽咽: “你呀,如今也是儿女成行、当家主母的人了,何苦再做这些?熬坏了眼睛可怎么好?” 云娘反握住周氏的手,眼中亦含泪光,笑道: “姐姐寿辰,一年就这一回。家里的活计早不用我动手,做这个,我心里踏实,欢喜。”她又说了许多吉祥话,情真意切。 一时间,花厅内温情脉脉,笑语与感慨交织。 然而,这份温馨宁谧并未持续太久。 夜色渐深,宾客散去,府中重归寂静之时,外院忽有管事匆匆送来一封厚厚的信函,信封上熟悉的字迹,赫然来自扬州。 林望舒的心略为紧张,方才宴席间的暖意尚未完全散去,这封千里之外的来信,给了她不安与期盼。 她握着那封信,指尖微微发凉。 是兄长的笔迹,还是嫂嫂的? 信中带来的,会是承璋和雪奴活泼依旧的好消息,还是关于嫂嫂身体的,她最不愿听到的言辞? 烛火摇曳,映照着林望舒骤然凝重起来的面容。 扬州的牵挂,终究是悬在心头,最沉最重的那一份。 第79章 家书万金忧喜半 指尖带着微不可察的轻颤,林望舒终于拆开了那封来自扬州的厚厚家书。 当目光落在信纸上那熟悉的字迹时,悬了整晚的心,才稍稍落回实处。 她先抽出的是兄长林如海的信。 信的前半部分依旧是寻常的问候与叮嘱,让她在北地保重身体,持家之余勿要过于劳累。 然而,读到后半段,她的眉头却微微蹙起。兄长特意写道: “……女子立世不易,经商营生更需谨慎,切记勿要过于出头显眼,韬光养晦方是长久之道。若遇难处,定要记得,娘家永远是你的倚仗。” 这叮嘱来得有些突兀,似有所指。 林望舒放下信纸,仔细回想近日所为,冰饮、酒楼、药铺、胭脂…… 虽有些声势,但皆在郡主与县令的庇护之下,并未过分张扬,兄长远在扬州,为何会特意提及此事? 她一时想不明白,只得将疑虑暂存心底。 接着是嫂嫂贾敏的信。 这封信写得极长,絮絮叨叨,充满了生活气息。 贾敏提到扬州近日炎热,她夜里贪凉,多置了冰盆,不慎染了风寒,好在已吃过药,快痊愈了。 她特意写道: “文嬷嬷得知后,特意上门来,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夏日养生的道理,想必是妹妹远在千里之外还惦记着,托嬷嬷关照我的。嫂嫂这里多谢妹妹了。” 字里行间透着被关怀的暖意。 随信还附上了给未曾谋面的“外甥”王煜的礼物,言道仓促准备不及,待日后相见再补一份正式的见面礼。 信中还略带娇嗔地提到,近来总有些不识趣的人,以林家子嗣单薄为由,往府里塞人。 “连外宅的房契并那起子人的身契都一并送了来,幸而你哥哥是个知冷知热的,都严词拒了。” 笔墨间洋溢着被夫君珍视的幸福与满足。 林望舒读着,嘴角不由泛起笑意,为兄嫂和睦感到欣慰。 然而,信写到后面,字迹明显虚浮无力起来,想必是贾敏精力不济,强撑着写完。 最后几句写道:“承璋这孩子,此次竟也闹着要亲自给你写信,还神神秘秘地不许我们看呢。” 下一封便是黛玉的信。 小丫头的字迹又工整秀气了不少,林望舒想起王煜和黎小昕那依旧“张牙舞爪”的大字,心下暗叹,只怕那两个小子这辈子也难追上了。 黛玉的信里多是分享闺中趣事,说自己如今一次能做十余个林望舒教的养生动作了。 她在绣坊结识了一位新友,是尹大学士家的小孙女,名唤尹子熙,性情投契。 “唯子熙妹妹精力旺盛,常需她顾看我些。” 黛玉笔下带着一丝羞赧。 她还提到尹子熙也极喜欢雪奴,“然璋弟常与子熙争抢雪奴,玉儿夹在其中,颇觉为难。” 林望舒想象着那画面: 一个冰雪般玲珑的小人儿,看着弟弟和新朋友为一只小狗“争执”,无奈蹙眉的小模样,不由得莞尔。 最后,她带着好奇与期待,拆开了承璋那封“秘密”信件。 展开信纸,她先是愣住,随即几乎要气笑出声。 偌大的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二十来个字,其间混着五六个墨团,还有三四个明显的错字。 连蒙带猜,大意是:“姑母好,我会写字了,要奖励。姐姐有雪奴,我要个……” 后面便是一大团乌黑的墨迹,再也辨不出是什么。 林望舒对着那墨团研究了半晌,才想起离扬前,这皮猴子似乎嚷嚷过想要一匹小马驹。 这孩子,竟是到现在还没忘。 她摇头失笑,心下盘算着,或许可以寻个匠人,做匹精巧有趣的木马或皮影戏的马儿给他捎去。 其余还有秋纹和文嬷嬷的信。 秋纹的信条理清晰,汇报了林府内宅及各处产业的账目大略,盈利可观,一切井井有条。 而文嬷嬷的信,则让林望舒刚放松的心情又沉重起来。 文嬷嬷在信中详述了贾敏的身体状况,忧心忡忡: “夫人体质本已偏寒,却尤贪凉薄,老奴屡劝不止。 稍觉暑热,便情绪躁郁,非冰盆凉饮不能安枕。 常言‘谁知明日如何,今朝舒坦便好’。 她是国公府千金,性子执拗,连林老爷也劝她不住。” 字里行间充满了无力感。 林望舒捏着信纸,眉头紧锁。 眼看就要入伏,扬州只会更热。 等她的回信送到,只怕都已出伏了。 她立刻提笔,在给文嬷嬷的回信中郑重叮嘱,眼下只能劝其尽量节制,待出了三伏,天气转凉,再寻机好好为嫂嫂温养调理。 写完给各人的回信,窗外已是月上中天。 林望舒只觉得身心俱疲,吹熄烛火,带着满腹的忧思与牵挂,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她比平日起得晚了些。 睁开眼时,天色已大亮。 她唤来汀兰,略带歉意地问:“怎么不早些叫醒我?” 汀兰笑着回道:“少夫人,是老夫人特意吩咐不让叫的。说您昨日饮了酒,本就该多睡会儿。 老夫人还让小少爷也多睡会儿,说昨儿闹得晚,今早的早食都在各自院里用便好。” 林望舒闻言,心中暖流淌过。 用了早食,她正准备去看看王煜,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随即有仆役满面喜色地飞奔来报: “少夫人,商队回来了,二舅爷带着车队已经到了府门外了。” 周氏也听到了动静,婆媳二人一同迎出府去。 只见府门外停着长长的车队,骡马喘息,货物堆积如山,风尘仆仆的商队伙计们脸上都带着归家的喜悦与疲惫。 林望舒看着这浩大声势,欢喜之余,也不禁感到一丝头疼: 往后货物越来越多,现有的库房怕是远远不够了,还得想法子扩充仓储。 不过这是后话,眼下最要紧的是安顿好人,清点货物。 她连忙招呼商队众人进府歇息,吩咐下人端上早已备好的凉饮与新鲜瓜果。 二舅柳禄快步上前,虽满面风霜,精神却极好,递过厚厚一叠单据: “望舒,这趟还算顺利,这是货物清单,还有沿途的进出账目,你瞧瞧。” 林望舒接过那沉甸甸的单据,触手仿佛能感受到一路的艰辛与收获。 她压下立刻翻阅的冲动,对柳禄道:“二舅一路辛苦,快先去洗漱歇息,这些货物我来安排人清点入库。” 柳禄点头,自去安顿。 林望舒则深吸一口气,开始指挥人手,将这远行归来的成果,一样样卸下、登记、分送往各处铺子。 新的忙碌,才刚刚开始。 第80章 满载而归波澜起 商队的人被妥善安排下去休息,林望舒与周氏刚松了口气。 正准备吩咐厨房好生准备午食,为二舅柳禄接风洗尘,外头便通传三堂婶王孟氏到了。 这位婶娘消息真是灵通,商队的货物尚且堆积在院中,未及分门别类,她便已风风火火地赶了过来。 看着那琳琅满目、几乎塞满前院的各色货物,王孟氏眼睛发亮,连连惊叹。 望舒刚笑着邀请她留下用饭,话未落音,门房又急匆匆来报:安平郡主来了。 婆媳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无奈的笑意。 得,这点私下盘算的时间是一刻也不给留了。 也罢,既然都来了,索性便一起热闹一下。 林望舒当即吩咐下去,不必在家设宴,让何伯派人去自家酒楼说一声,直接包下来。 她与刘氏合股的那家酒楼名叫南北酒楼,意在主要为南来北往的人提供家里的味道。 定好酒楼为商队接风,也为招待贵客。 商队众人稍事歇息后便往酒楼去,府中留守的仆役及各铺子里的伙计,也由酒楼统一备了饭菜送去。 酒楼的雅间内,林望舒、周氏、安平郡主、王孟氏并二舅柳禄单独一桌,桌上摆的是新酿的果子酒,清甜爽口。 孩子们则由各自的嬷嬷丫鬟带着,在外间另开一席,有事呼唤即可。 这顿饭,重点自然不在吃食上。 主桌这边觥筹交错间,话语声始终未停。 柳禄初时与郡主同桌,颇有些拘谨,正襟危坐。 好在有望舒在一旁插科打诨,周氏也温言说笑,郡主本人更是随意,直言不必拘礼,他才渐渐放松下来。 郡主最先问起的,并非商贾之事,而是沿途民生:“柳二爷一路行来,可见流民?有无疫情?各地收成如何,可有干旱水涝之灾?” 柳禄一一据实回禀,言道沿途还算太平,并未见大规模流民,亦无疫情,只某些地段雨水稍欠,收成略受影响,但尚不至成灾。 郡主又问起路上所遇的言谈里,有无兵乱之类的,柳禄回答皆无,还算太平。 林望舒在一旁听着,心中那面鼓悄悄敲着,她极想问问扬州境况,但见郡主在此,人多口杂,终究按捺了下去。 郡主身上的秘密太多,此时发问绝非良机。 待这些关乎民生社稷的话题告一段落,郡主才似随意地问起商队行程。 柳禄谈及路上曾遇几股不成器的劫匪,皆被护卫打发了。 唯有一处路边茶馆,曾见几人气势不凡,不似寻常商旅,当时心中警惕,但对方最终并未有所行动,许是看走了眼,又或许对方另有目标。 郡主听至此处,眸光微闪,若有所思。 林望舒捕捉到郡主这细微的神情变化,心中疑窦顿生,莫非郡主知晓内情? 她正暗自揣测,郡主却斜睨了她一眼,眼神中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 望舒心头一跳,连忙夹了一箸凉拌鸡丝放入郡主碟中,赔笑道:“堂祖母尝尝这个,鸡肉嫩滑,还是凉的,正合夏日胃口。” 郡主轻哼一声,那神情仿佛在看一个耍小聪明的晚辈,终是没再多言,举箸尝了。 柳禄这才开始详细汇报此行商业上的收获。 他口齿清晰,将各种货物的购入价、售出价、利润几何娓娓道来,也不枯燥。 最后提到:“此次带回的现银不多,拢共就剩一千两银票。” “一千两?”望舒、周氏连同王孟氏都吃了一惊。 这般兴师动众,利润竟只有这些? 郡主见状,却是轻笑出声,对柳禄道: “莫与她们几个没见识的绕弯子了。直接告诉她们,这次带回来的货物,总价值几何?” 柳禄忙道:“回郡主,具体价值不太好估,但以此行销售利润及带回货物市价估算,最低保底也有一万两以上。 而且此次采买回来的皆是紧俏货色,销路不愁。 只是不知东家们准备如何定价,是否需拿一部分走人情往来? 还有,这些货物,几位东家是打算自家铺子销售,还是另行分配?” 望舒最先反应过来,原来大部分利润都转化成了货物。 王孟氏已激动地抓住周氏的手,声音都有些发颤:“嫂子,这……这是说,我至少能分一千两保底了?” 望舒笑着提醒:“三堂婶,您稍安勿躁。待会儿看了货物清单,再将您家铺子能用得上的货物理出来,咱们再好生盘算。” 安平郡主则淡淡道:“账目你们自己细算便是,回头给我个总数就行。” 她目光转向林望舒,“望舒,你明日来我府上一趟。” 望舒心领神会,知道郡主这是要私下与她分说某些不便当众言明之事,连忙应下:“是,堂祖母。” 这顿饭直吃到日头西斜方才散席。 众人各自归家,而望舒与周氏、柳禄却还有得忙,需得连夜将货物初步盘点清楚。 王孟氏更是心急,立刻回家拉上三堂叔,一边盘算家中现银,一边等着望舒这边的货物清单,这等按底价算仍是暴利的生意,她岂能错过? 送走孟氏夫妇,柳禄这才对望舒和周氏交了底: “老夫人,望舒,方才在席间不便细说。 此行利润,保守估计,应在三万两上下。” 他递过一份详细的清单,上面连每种货物的建议售价都标注清楚了,普遍比市价低了半成,以此作为底价。 他还特意指出,其中有几样贵重物品,正适合用来打点人情。 周氏接过清单,只觉分量沉重,她对望舒道: “舒儿,你与二舅再多聊聊路上细节,我去寻何伯,让他照着这单子,尽快拟出个售卖章程来。” 说罢便带着单子匆匆离去。 柳禄这才让自己的贴身小厮捧上一个不小的包裹,由汀雁接过。 他对望舒道:“这是家里让我带给你的,还有些南边的土仪。另外,这封信是给郡主的,你明日去见郡主,正好带过去。” 二人正说着话,忽听得院外传来赵猛那粗豪洪亮、带着难以抑制激动的大嗓门,由远及近,一路吼了过来: “夫人!夫人!有千户大人的消息了!” 第81章 惊闻音讯待君还 林望舒听到赵猛那一声吼时,脑子里仿佛被投入了一块巨石,瞬间激得水花四溅,思绪却是一片空白。 千户大人?消息?她怔在原地,一时间竟有些回转不过来。 千户大人……哦,是了,王铮,她的夫君。 这几个词在脑海中徒劳地转着圈圈,却拼凑不出一个清晰的意义。 她正茫然间,婆母周氏已从屋内疾步而出,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手冰凉,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连带着声音也变了调:“是说……是有阿铮的消息了吗?” 婆媳二人目光相触,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骤然涌起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期盼,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模糊了视线。 赵猛这大老粗一头冲了进来,满腔的激动却在看到这对相望垂泪、眼中燃着灼热希望的婆媳时,瞬间熄了大半。 他及时刹住脚步,黝黑的脸上竟透出几分迟疑与惶恐,生怕自己带来的消息万一有误,将这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残忍掐灭。 他咽了口唾沫,稳了稳心神,才磕磕绊绊地讲了起来。 原是家中那间兼做消息往来的当铺,今日收了一支弓箭,虽是死当,也按规矩留下了典当人的信息,像是个寻常猎户。 后来掌柜的仔细验看时,越看越觉得那箭杆的制式、尾羽的标记眼熟,心中一动,看到了千户大人的名称,竟激动得在原地转圈。 那分明是千户王铮惯用的箭矢! 他不敢怠慢,立刻派人通知了赵猛。 赵猛闻讯赶去,拿起那支箭反复摩挲辨认,那略微模糊的名字、细微的磨损痕迹,确是他追随多年的千户之物无疑。 突来的狂喜冲昏了他的头脑,这才一路吼着奔回府来报信。 林望舒听着,心口怦怦直跳,终于从这巨大的冲击中缓过神来,找回了一丝理智。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声音却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赵队长,所以你来汇报了,那派人去查问那典当的猎户了吗?” 赵猛闻言,顿时傻在当场,张了张嘴,竟答不上来。 他光顾着报信,竟将这最要紧的一步给忘了。 周氏见他这般情状,又是心急又是无奈,连连催促:“快,快去啊,还愣着做什么!” 正在这时,与赵猛一同当值的护卫铁头快步走了进来,抱拳禀道: “老夫人,夫人,莫急。 赵队长来时,属下已自作主张,派了一队兄弟快马加鞭,按当铺留下的地址去寻那猎户了。 杨佥事那边也得了信,说是随后又加派了一队人手过去接应。只是……” 他顿了顿,“那猎户住得极偏,在三十多四十里外的山里,路途不便,来回恐怕需要些时辰。 派出去的兄弟多,一有消息,定会立刻回报。 杨佥事说了,若有确切踪迹,他会再派第二队人马支援。 只要千户大人还活着,拼死也要带回来!” 正说着,小小的王煜也被外面的动静惊动,跑了出来。 他仰着个小脸,拉住林望舒的手,大眼睛里噙满了泪水,声音带着稚嫩的激动与期盼:“娘!是爹……爹要回来了吗?” 铁头忙安抚道:“煜少爷别急,老夫人,夫人,不如先耐心等等。山路难行,再快,往返也得近四个时辰。” 望舒只觉得此刻脑子里依旧嗡嗡作响,空白一片,哪里还做得进事? 她和周氏的手紧紧相握,彼此都能感受到对方掌心传来的、因用力而泛白的指尖和那份共同的、悬在半空的期盼。 王煜两只小手也紧紧抓着望舒的另一只手,小小的身子靠着她。 这场景,温馨中透着难以言喻的心酸。 她强迫自己必须做点什么,不能一家人就这么傻站在院子里。 她定了定神,吩咐下去,府中诸人各司其职,主子们先去花厅等候。 一行人移步花厅,各自落座,却无人说话,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焦灼的寂静。 婆媳二人依旧握着手,王煜依偎在望舒身边,时间仿佛凝滞。 望舒觉得这般干坐着实在煎熬,便柔声对王煜道: “煜儿,你随便背几首诗给祖母和母亲听,好不好?别让这里太安静了。” 王煜乖巧点头,张口便背。 可平日里背得滚瓜烂熟的诗句,此刻却颠三倒四,一会儿“床前明月光”,下一句便接上了“春眠不觉晓”…… 这显然是心绪大乱,连孩子也无法在这样的大事面前保持镇定。 一旁的抚剑见众人心浮气躁,沉默片刻,忽然上前一步,对林望舒道: “夫人,大家心中激动,难以平复。不若让奴婢舞一段剑吧?也好静静心。” 望舒正愁无法打破这沉闷的气氛,闻言立刻点头:“好,你便舞来。” 抚剑领命,抽出随身佩剑,走到厅中空旷处。 她身形一动,剑随身走,霎时间,寒光点点,衣袂飘飘。 那剑法并非战场搏杀的刚猛路子,而是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与美感,时而如江海凝光,静穆沉稳; 时而如雷霆收震,蓄势待发。剑光闪烁间,竟真的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林望舒看着抚剑矫健又带着几分清冷孤绝的身影,脑中不由浮现起杜甫描绘公孙大娘弟子舞剑的诗句来: “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此刻的抚剑,便颇有几分那般又美又飒的神韵。 跟了自己大半年,竟是第一次见她显露这等身手。 一旁的赵猛看得眼睛发直,满是钦佩,又有些跃跃欲试,搓着手似乎也想上场比划两下。 望舒见状,忙出言阻止:“赵队长,你就好生看着罢。抚剑这舞的是‘美’,你这一上去,怕是只剩‘蛮’了,岂不煞风景?” 赵猛被她说得讪讪一笑,沮丧地垂下头,不敢再提,只继续瞪大眼睛看着抚剑舞剑。 被这剑舞一打岔,林望舒觉得堵在心口的那团乱麻似乎被利剑劈开了一道缝隙,新鲜的空气涌入,脑子终于渐渐恢复了运转,不再是方才那般空白混沌的状态。 周氏也仿佛被这剑光涤荡了心绪,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道: “罢了,罢了,急也无用。 等消息回来,不管是什么消息,府中上下,所有人赏一两银子,也让大家沾沾喜气,同盼好消息。” 望舒点头应下:“娘说的是。” 赵猛在一旁听了,又嘿嘿地傻笑起来,目光依旧追随着厅中那道清冷舞动的身影。 如此又焦灼地等待了近两个时辰,天色渐晚,忽闻外间通传,杨彪杨佥事亲自登门了。 王煜第一个跳起来迎上去,脆生生地叫了声“师父”。 杨彪摸了摸他的头,两大步便跨进厅内,神色间带着军人的利落与一丝宽慰。 “老夫人,夫人,不必过于忧心了。” 他开门见山,“刚收到飞鸽传回的初步消息。 那支箭,是猎户在一处山崖边的树干上拔下来的,周围发现了些血迹,不算多,有人血,也有兽血。 看痕迹,时间不短了,至少有一月以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瞬间屏住呼吸的周氏和望舒,语气肯定。 “我已让你们家派去的护卫队先撤回,后续搜寻之事,由我这边轮番派人接手。 这消息,依我看,是好消息。 人活着的可能性极大,否则箭不会留在树上,血迹也不会只有那么点。 你们可以稍稍放宽心,今晚,该吃肉吃肉。” 他难得地开了个玩笑,又道: “下次府上再请我喝酒,记得多上点荤腥,老是这些果子酒、素斋,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 林望舒闻言,心中那块大石终于落下了一半,她连忙向杨彪道谢,又看向婆母。 周氏眼中含泪,却是带着笑意的泪,连连点头:“是,是好事,多谢杨佥事!” 望舒邀请道:“杨佥事留下用个便饭吧?” 杨彪摆手拒绝:“不了,军务在身,今日临时调动人手,还需回去安排。 我就是得了信,知道你们必定心焦,特意过来告诉一声,让你们能安住神。 你家派出去的人,估摸着再有个把时辰也该回来了,届时他们亲眼所见,说得更详细些。我先告辞了。” 说罢,便雷厉风行地转身离去。 送走杨彪,望舒彻底冷静下来。 厅内众人也仿佛被注入了强心剂,气氛不再那么紧绷。 既然有活着的迹象,便是天大的希望。 只要人还活着,无论多久,这个家都会好好经营下去,等着他回来。 约莫大半个时辰后,派出去的护卫队风尘仆仆地回来了。 带回的消息与杨彪所言大致相同,但因亲临现场,描述更为具体。 他们言道,那处山崖地势险峻,从现场遗留的痕迹判断,当时在场的应不止千户大人一人,他带去的亲兵很可能也有生还者。 只是无法确定当时是否还有敌人在侧,或是后来情况如何。 回话的护卫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轻快,毕竟都是曾与王铮并肩作战过的兄弟,得知上官可能生还,无不振奋。 是夜,府中虽未大肆庆祝,但笼罩了数月之久的沉重悲戚之气,终是被这一线希望冲淡了许多。 下人们得了赏银,又知男主人生还有望,个个脸上都带了几分喜色。 望舒靠在床头,心绪渐渐平复,这才有心思拿起白日里二舅带回的外祖家信件,就着烛光细细阅读。 信是外祖母和大舅分别写的,满纸皆是家常问候,语气没有了以往的沉闷。 信中提到,柳家杂货铺上了北地的货物,颇受欢迎。 原来柳禄带回去的那些海外新奇物件,更是卖出了高价,如今已不担心同行竞争。 一家子身体皆安好。 大舅家的女儿已定下亲事,夫家是耕读传世的人家,并未因柳家是商户而轻视,端午还正经走了礼,很是看重。 外祖母如今最大的乐趣便是去绣坊转转,再就是给远在北地的外孙女望舒绣东西。 大舅在附信中特意补充道,希望望舒莫要介意外祖母的行为。 外祖母是将对早逝女儿的所有思念与牵挂,外祖母应该很想念望舒的姨娘。 现在将这份心思都倾注在了给望舒的绣品上,这已成为老人家晚年的精神寄托,只怕要持续好长一段时间了。 望舒读至此处,心中又软又酸,暗想:我岂会介意?求之不得。 外祖母的苏绣技艺,只怕在当世也是排得上名号的,每一件都是无价之宝。 只可惜这世界没有网络,无法让更多人见识这份精妙,也没办法炫耀。 这次二舅也带回了许多书籍,抚剑已帮她整理放入书房,待她得空,定要好好翻阅,多了解这世间。 信中还提到,绣坊生意极好,订单多到人手紧张,外祖母娘家的陆氏族人几乎全都动员起来投入其中。 此次柳禄北上,又带走了一大批苏绣精品,往后三个月,绣坊都需全力赶工才能应付。 看到自家产业兴旺,望舒心中亦感欣慰。 然而,外祖母的信里,特意提及一事,语气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与叮嘱: “……安平郡主或会与你提及一些陈年旧事。 皆是祖母年少不经事时的一段尘缘,望舒我儿届时听着便好,勿需过多置喙。 不知郡主如今忆起,是喜是悲,是怨是念…… 你皆需冷静待之,莫要受了祖母往事的牵累。” 这含糊其辞的叮嘱,让林望舒心中一动,白日里郡主那若有所思的神情、那声意味深长的轻哼,以及约定明日相见的话语,瞬间串联起来。 看来,明日去见郡主,要听的,恐怕不止是商队之事,更有一段深埋已久、关乎外祖母与郡主两人的过往秘辛。 她轻轻放下信笺,吹熄了烛火。 帐内陷入黑暗,唯有窗外疏星点点。 今日经历了大悲大喜,心潮起伏,此刻虽疲惫,脑中却思绪纷纭。 王铮生还的希望,外祖母的叮嘱,郡主的约定,扬州的牵挂……千头万绪,交织在一起。 她决定,外祖家的回信暂且不急,待明日见了郡主,听听那段“往事”之后,再一并回复不迟。 眼下,最要紧的,是养足精神,应对明日那场注定不简单的会面。 而在心底最深处,那名为“希望”的种子,已然破土,在这北地的夏夜里,悄然生长。 第1章 寒夜惊魂异乡客 北地的冬夜,寒风凛冽,刮过千户所后院,窗纸簌簌作响。 林望舒在一阵头痛中惊醒。 眼前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微弱的天光勾勒出陌生的轮廓。 冰冷的空气刺入鼻腔,带着一股淡淡的柴火和尘土的气息。 她缓慢坐起身,额角突突地跳,很多记忆碎片一点一点的进入脑海。 林如海的庶妹、远嫁边地的千户夫人、丈夫王铮常年戍边、婆母是周氏,一个明事理而又有魄力的女人……属于另一个女子的半生记忆,正强硬地与她的现代认知相互碰撞、融合。 她不是应该在值完夜班后,回到自己的公寓倒头就睡吗?怎么会在这里? 炕席还很温暖,被面很丝滑,有点象丝绸,身上的衣服质地也非常的好,不像她的棉绸睡衣,她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这不是在做梦——不在自己熟悉的世界了。 她在黑暗中摸索着,按照记忆中的位置找到鞋子,自己的脚好小,鞋子也小,是绣花鞋。 有些冷,打了个哆嗦,她摸索着从床头拿起一件皮裘,裹在身上。 她摸索到桌边,颤抖着使用打火石点燃了那盏小小的油灯。 昏黄的光晕照亮了方寸之地。 这是一间在现代称得上豪装的屋子,原主作为探花妹妹,虽是庶女,但是出身侯家,嫡母去得早,父亲不重女色,只得一个姨娘,不过兄长慈爱,嫁妆丰厚,只是北地的条件实在差。 墙上挂着一副弓袋,透着边塞特有的粗犷与冷清。 她走到一面模糊的铜镜前,镜中映出一张苍白清秀的脸,大约二十五六岁的年纪,眉眼间却凝着一股化不开的轻愁,正是记忆中原主“林望舒”的模样。 真的是穿越了,不仅穿越了,还穿进了她曾为之叹息过的“红楼世界”。 茫然和恐慌只有片刻,她深吸几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 作为专业医生,她习惯面对突发状况,只是这一次,状况离奇得超乎想象。 当务之急,是先了解这里的情况,适应新的身份和生活。 就在这时,隔壁传厢房来一阵压抑的、断断续续的轻咳声,在寂静的寒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应该是是周嬷嬷,原主的奶嬷嬷,陪嫁过来的,自小照顾她,是她在这北地最亲近、最依赖的人,如今正病着。 对病人天生有着探究心理的望舒,端起油灯,推开房门,循声走向隔壁的耳房。 耳房的炕比主卧冷得多,应该是碳的原因,炕上躺着一个老妇人,盖着厚厚的旧被,正蜷缩着身体咳嗽,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蜡黄。 一个11、12岁的小丫头正靠在炕边打盹,被开门声惊醒,慌忙站起来:“奶奶,您怎么醒了?我睡着了” 林望舒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我来看看嬷嬷,你们这几天也辛苦了。”。 丫头接过她手里的油灯,帮她照明,望舒借着灯光仔细打量周嬷嬷。 呼吸急促,咳嗽声重浊,面色潮红,她伸手探了探嬷嬷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这时侯也没清醒。 周嬷嬷是积年的劳碌辛苦,加上北地苦寒,感染风寒后一直没能好好将养,拖成了现在这样。 “青溪呢?”林望舒问那小丫头,声音因刚穿越的冲击和寒冷而有些沙哑。 “青溪姐姐在外间守着炉火。”小丫头小声回答。 话音未落,一个穿着青色棉袄、约莫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就撩帘进来了,脸上带着焦急和困倦:“奶奶,您怎么起来了?可是被娘吵醒了?” 她看到林望舒站在炕边,连忙上前,“这里冷,您快回屋歇着吧,娘这里有我呢。” 这就是青溪,周嬷嬷的女儿,也是原主身边最得用的小丫鬟。 林望舒没有动,她凝神再次检查了一下周嬷嬷的状况,结合现代医学知识,确认这只是重感冒引发的气管炎症,并未发展成肺炎。 在这缺医少药的古代,若不好生处理,也足以要了一个老人的命。 她不能用过于突兀的方法,但一些温和的、符合此时此地认知的手段却是可行的。 “青溪,”她开口,语气虽然温和带了些上位者的强势,“你去厨房,按我说的找几味材料来熬水:生姜五六片、带须葱白三段、紫苏叶一小把……若有陈皮也拿些来,再要些红糖。” 青溪愣了一下,似乎惊讶于奶奶此刻清晰冷静的指令,但立刻点头:“是,奴婢这就去。” 她转身快步出去了,棉鞋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林望舒又让那小丫头去打盆热水来。 她则坐在炕边,用帕子沾湿了热水,仔细为周嬷嬷擦拭额头和脖颈处的虚汗。 动作起初有些生疏,但很快就变得熟练起来,仿佛这具身体里残存的记忆正在苏醒。 她此刻的情绪,来自于原主的残留意识,原主应该是放不下奶嬷嬷的,对原主来说,这个是除了姨娘最亲密的人了。而她的行为则来源于一种职业本能:看到病患,就想了解病情并进行医治。 何况在这全然陌生的境地,周嬷嬷和青溪是她唯一能抓住的、与“林望舒”这个身份紧密相连的人,是她在此时此地的“自己人”。 青溪很快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回来了,浓重的姜葱和紫苏气味弥漫在小小的耳房里。 林望舒试了试温度,然后和青溪一起,小心地将周嬷嬷扶起些许,慢慢地将药汤喂了下去。 周嬷嬷要起来行礼,被望舒拦住了,“嬷嬷你好好休养,我还等你好了帮我呢,快休息吧,我回屋了。” 周嬷嬷躺下后,她又仔细叮嘱青溪如何观察嬷嬷的体温变化,咳嗽是否减缓,要注意保暖但也要偶尔通风透气。 她言语平和,条理清晰,青溪听得连连点头,看向她的目光里除了往日的恭敬,更多了几分感激。 一番忙碌后,周嬷嬷的咳嗽似乎平缓了一些,呼吸也逐渐均匀,沉沉睡去。 林望舒这才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袭来。 她拒绝了青溪和小丫头的护送,让她们轮流看护病人,自己回到了那间主屋。 她独自坐在炕沿,终于有时间梳理那纷乱如麻的记忆和思绪。 最大的冲击,并非身份的转变,也非环境的剧变,而是这个世界本身。 林如海、贾敏、林黛玉……还有那个早夭的侄儿。 记忆里,原主出嫁前,还曾抱过那个玉雪可爱的小侄女黛玉,当时的黛玉不足周岁。 “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的绛珠仙草,她的泪尽而亡,竟可能是未来真实的命运。 而那个未曾谋面的小侄儿,似乎也会早早夭折。 她既然来了,是不是有可能改变这一切? 作为现代穿越而来的主任医师,黛玉的病应该是可以治疗的,需要时间调养,侄儿的死因原着里未说,大都猜测生病,目前并未收到消息,明天得给娘家书信一封,探探路,得个准信吧。 既然来到这个世界了,总得搏出个样子来,按照时间第一步肯定是救侄儿的命,这孩子是林家的男丁,有他在,黛玉才算真正有了依靠,自己虽然是姑母,却是外嫁女,名不正言不顺,先看看嫂嫂怎么说吧,离侄儿3岁还有大半年呢。 原主虽是侯府千金,来自富庶繁华的扬州,却因一桩并不显赫的联姻,远嫁到这苦寒的北地边镇。 丈夫王铮是名武将,常年驻守边关,夫妻感情平淡,结婚刚三年有余,尚无子嗣,好在婆母和丈夫不曾为此为难过,也没有纳妾。 婆母虽然亲和,但是不通笔墨,难以和原主有共同语言。 原主自身性格又敏感内向,难以适应这巨大的落差,终日郁郁,几乎将自己封闭在这小小的院落里,只与几个从扬州带来的仆从相依。 大概这也是身自己穿越而来的原因,原主除了对奶嬷嬷有留恋,其他没有任何意识残留。 “你安心去吧,我会治好周嬷嬷”,望舒轻语,不管原主是否听得到感受得到,她得给出一个交待,她使用了原主的身体。片刻后,望舒感觉到了身体的适配度,终于可以自如控制了。 北方边境的艰苦,宗族关系的复杂,自身身份的尴尬……每一样都像这北地的寒风,冷飕飕地刮在她脸上。 她吹熄了油灯,重新躺回冰冷的被褥中,睁着眼望着漆黑的屋顶。 寒夜漫长,但她的头脑却异常清醒,开始一点点盘算起来。 要强的林望舒,前世28岁就能成为主任医师,来到红楼这个男人为尊的世界,她要当强者,只有强者才能守护自己想要宁护的人,只有成为强者,才能做自己想要做的事。 第2章 晨安初显慧心暖 翌日清晨,林望舒在天光微亮时便醒了。 昨夜虽思绪纷乱,但多年值夜班养成的习惯让她迅速适应了新的作息。 她唤了青溪进来伺候梳洗。 青溪手脚麻利地端来温水,又从衣箱中取出一套衣裳。 林望舒看去,是一件湖色杭绸小袄,领口袖边镶着风毛,配着一条蜜合色细折儿棉裙,是原主从扬州带来的嫁妆。 北地严寒,室内虽比外间暖和许多,但青溪还是又取出一件银鼠皮里子的青缎披风备着。 “奶奶,今儿个穿这身可好?颜色稳重,也合规矩。”青溪小声问道,眼神里还带着些昨日留下的惊异与依赖。 林望舒点点头,由着她伺候穿戴。 原主坚持每日晨起向婆母请安,婆母多次说不用,甚至说改成只初一和十五,原主怕落人口舌都因此拒绝了,礼不可废,初来乍到需谨慎,还得去,后面再想办法。 梳头是个麻烦事,原主的发髻稍显繁复,林望舒安静坐着,由青溪灵巧的手挽了一个家常的纂儿,插了一根碧玉簪并两朵小巧的珠花,既不失礼,也不过于招摇。 收拾停当,她扶着青溪的手出了院门。 清晨的千户所后院已有仆役在洒扫,见到她皆恭敬行礼。 院落虽不如江南园林精巧,却也轩敞整齐,青砖铺地,廊柱结实,显是殷实人家气象。 婆母周氏住在正院。 甫一进门,便觉一股暖意扑面而来,与外间的干冷截然不同。 地上显然烧着地龙,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茶香。 两个穿着体面青缎比甲的小丫鬟守在堂屋门口,见林望舒来了,忙笑着打帘子:“少夫人来了,老夫人刚起,正用茶呢。” 屋内,周氏正坐在临窗的暖炕上,身后垫着石青金钱蟒引枕,身上穿着件栗色缎面貂皮袄子,额间勒着同色额帕,虽已中年,眉眼间却透着一股经事已久的利落和明理。 周氏正在看帐,一个四十余岁、穿着藏青褙子的干练婆子双手递给她用一盏冰糖燕窝。 林望舒上前,依着记忆里的规矩,端端正正福了一礼:“母亲早安。” 见林望舒进来,周氏放下盏,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转,语气和煦:“今日气色瞧着不错,阿铮常年不着家,苦了你了。晨省不用这么守时,能省则省。用过早食了吗?一起用点吧。” 周氏吩咐身边的钱嬷嬷安排早食,望舒站到她身边,周氏拉着她的手:“阿娘也是做儿媳妇过来的人,当初铮儿祖母就没给我立过规矩,没道理到我这给你立,来坐下吃饭,热闹一点。” 钱嬷嬷的也笑着帮腔:“少夫人,老夫人心疼你呢,快坐下,布食我来就行了。”说着便让小丫鬟搬来个铺着软垫的机子。 林望舒谢过坐下,姿态娴雅,并无往日那份畏缩愁苦之态。 周氏看在眼里,心中微觉诧异,只当她是病了一场转了性子,便也不多问,只寻常问了几句夜里睡得可好、炭火可足等话。 等俩婆媳优雅的吃差不多的时候,忽听院外传来一阵不同于往常的喧哗,马蹄声、男子的呼喝声杂乱响起,间或夹杂着压抑的痛哼。 屋内几人皆是一怔。钱嬷嬷反应极快,立刻走到门口询问。一个小厮慌忙跑来禀报:“老夫人,爷巡边回来了,像是……像是受了些伤,李军医正瞧着呢!” 周氏脸色一变,立刻起身,林望舒也忙跟着站起。 “快,去看看!”周氏说着便往外走,脚步匆忙却不乱。钱嬷嬷和两个大丫鬟立刻跟上。 林望舒稍慢一步,对青溪低声道:“你去看看周嬷嬷,这边有我。”随即也紧跟了上去。 一到前院,便见两个亲兵模样的军汉搀扶着王铮走了进来。 王铮一身风尘,戎装未卸,左边胳膊上的护臂被劈开,暗红的血浸透了中衣袖子,顺着手臂往下滴淌。 他脸色因失血有些发白,眉宇间却凝着一股沙场带来的悍厉之气,口中犹自骂着几个鞑子探马滑溜。 身后跟着常年随军的李老医官,背着沉重的药箱,神色凝重。 另一位则是与王铮交好的指挥佥事杨彪,此刻也是甲胄在身,面带忧色。 “这是怎么说的?”周氏一见儿子伤处,心疼得眉头紧锁,却并未慌乱,只连声道,“快扶进屋里去,李老先生,劳您赶紧给瞧瞧。” 一行人进了堂屋,王铮被安置在椅子上。 李军医上前,剪开血透的袖口,见那伤口寸许长,皮肉翻卷,嵌着几粒沙尘。 他先取烧酒,冲了一遍,酒液冲得血水四散,王铮咬牙未吭。 李军医复以银刀刮去污痕,再抖开一条叠得齐整的布带,便要洒药包扎。 林望舒立在周氏侧后,半掩着口鼻,仍是原主那副“见血即怯”的模样,可目光却紧跟着李军医的手。 她先看见李军医用烧酒冲了一遍伤口,又拿银刀刮去沙粒,动作老练,显然平日做惯。 可当他从药箱里抽出那条叠得齐整的布带时,林望舒一眼瞧见布角微有旧渍——分明是洗净却又反复用过的。 军中物资紧张,如此本属常态,可布带一旦起毛,便易藏菌。她心中掂量片刻,只上前半步,轻声道: “先生,方才已用酒洗,若再换一条新布,先煮一滚、日头下曝干,是否更妥?妾身幼时见家父熟识的郎中,凡金疮必以‘水煮日晒’,说是可减脓腐,也不知记错了没有……” 话到一半,她似被自己的“多嘴”吓到,忙补一句,“妾身无知,先生权当没听见。” 李军医闻言,倒笑起来:“夫人记得不错,医书谓之‘沸汤渍布’,只是阵前仓促,老朽常偷这个懒。” 他扭头吩咐亲兵:“去灶上取一块今年新发的白棉布,剪二指宽,水滚后煮两沸,再拿炭火烘干。” 周氏见儿媳三言两语便让老军医甘愿多走一步,眼底微露赞许,却只轻轻点头,并未插话。 顷刻,布条煮好,李军医重新洒金疮药,再以热布轻裹,动作比往常更慢,却更仔细。包扎既毕,他侧身对周氏拱手: “夫人,今日托少夫人提醒,也算给老朽补了一课。” 林望舒低头递上最后一卷绷带,指尖略颤,仍是一副“不谙世事”的小心模样,却没人再把她当作只会躲在袖后的娇娘子。 李军医心中暗自称奇,包扎完毕,王铮眉头舒展了些。 杨彪拍了拍他肩膀,笑道:“铮哥儿,你这婆娘不错,还知道疼人,心思也细。” 王铮哈哈一笑,扯动了伤口又嘶了一声,粗声道:“妇道人家,瞎操心罢了!”话虽如此,脸色却缓和了不少。 周氏这才开口,对李军医道谢,又吩咐钱嬷嬷带军医下去用茶歇息,赏银封,处理得井井有条。 待外人离去,周氏才细细问儿子受伤经过,然后嘱咐他好生歇息。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一直安静侍立的林望舒身上,语气缓和了些:“你也受了惊吓,且回去歇着吧。今日之事,你应对得很好。” 林望舒敛衽行礼:“是母亲主持得当。儿媳告退。” 她扶着青溪的手退出堂屋,走到院中,清晨的阳光照在她身上,银鼠皮披风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知道,今日这看似微小的一步,或许已在婆母心中留下了与往日不同的印象。 在这深宅大院,细微处的改变,便是立足的开始,离自己的小目标便是又近了一步。 第3章 郡主赠婢开眼界 北地的冬日,天色总是亮得迟些。 林望舒晨起梳妆时,窗外还是一片灰蒙蒙。 青溪伺候她穿上一件蜜合色缕金百蝶穿花缎面小袄,外罩一件青缎灰鼠褂子,底下是葱黄绫棉裙,虽仍是家常打扮,但用料讲究,色彩搭配也透出几分侯门小姐的底蕴。 用罢早饭,她照例先去正院给婆母周氏请安。 周氏今日气色不错,正拿着对牌吩咐管家婆子们一日的事务,见林望舒来了,也只是略点点头,让她在一旁坐着。 林望舒安静听着,并不插嘴,只在周氏问及她院里炭火可够时,才起身回话:“回母亲的话,尽够了,昨日新送来的银骨炭极好,没什么烟气。” 周氏“嗯”了一声,又道:“阿铮的伤看着无大碍了,你也费心了。”语气虽淡,却比往日多了丝温度。 正说着,忽听院外传来一阵清脆的马蹄声和整齐的脚步声,比平日王铮归家的动静更为肃整。 守在门口的小丫鬟忙进来禀报:“老夫人,奶奶,安平郡主老夫人过来了,车驾已到二门外了。” 周氏闻言,立刻放下对牌站起身,林望舒也忙跟着起身。 婆媳二人对视一眼,皆有些意外。 安平郡主是族长王禄的夫人,论辈分是王铮的堂祖母,身份尊贵,等闲不会亲临各房院落。 “快随我迎出去。”周氏整理了一下衣襟,带着林望舒快步走出堂屋。 刚到院门,便见安平郡主已利落地下了马车。 她今日未着繁复礼服,只穿了一身绛紫色缠枝莲纹的锦缎骑服,外罩玄狐皮大氅,长发挽成简单的圆髻,以一根通透的玉簪固定,通身上下并无过多饰物,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英气与雍容。 她目光扫过躬身行礼的周氏与林望舒,声音清朗道:“不必多礼。听说阿铮前番巡边受了伤,近来族中事务繁杂,一直未得空来看看。今日顺路,便过来瞧瞧他可大好了。” 她说着探望王铮的话,眼神却沉稳地掠过林望舒及其周身环境,见其衣着得体,神态沉静,不见往日畏缩,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周氏忙侧身引路:“劳堂伯母挂心,阿铮伤势已无大碍,正在书房看书。您快请堂屋上坐。” 一行人入了堂屋,丫鬟奉上热茶点心。安平郡主并未过多寒暄,径直问起王铮伤势恢复情况,又看似随意地问起那日冲突细节。王铮闻讯赶来,一一回答。 郡主听罢,目光转向侍立在婆婆周氏身侧的林望舒,似是随口问道:“那日听闻你也在旁?倒是难为你,这般场面,寻常妇人早吓软了脚。” 林望舒微微垂首,声音平稳:“堂祖母谬赞了。孙媳当时心中亦是惶恐,只是见夫君受伤,情急之下,想起父亲如遇打猎受伤,处理外伤时,格外注重器具洁净,常以沸水煮布,言道可防邪气入侵,引发高热。孙媳愚钝,不过是有样学样,吩咐了下人几句罢了,实在当不得什么。” 安平郡主端着茶碗的手微顿,抬眼仔细看了她一眼。 这回答,既谦逊,又隐隐点出了关键,不像个只会哭哭啼啼的深宅妇人。 “哦?注重洁净……”郡主放下茶碗,“杨彪前几日来回事,倒也曾提了一句,说你这孩子心细,知道用煮过的细布包扎,免了伤口污秽。如今看来,倒是不假。” 林望舒心中了然,原来杨佥事已将此事当作趣闻禀于郡主。她面上依旧恭谨:“是杨大人过奖了。孙媳只是尽了本分。” “本分也分尽得好与不好。”安平郡主语气听不出喜怒,“边地苦寒,伤病多发,若是照料之人都不知洁净,确是容易沾染病气,一传十,十传百。你这点‘本分’,很是紧要。” “堂祖母明鉴。”林望舒轻声应道,“孙媳近日看家中嬷嬷,亦是如此。嬷嬷年高体弱,更需小心,所用之物皆尽力洁净,居处亦常通风散气,虽不能根治其疾,却也少了些反复。” 周氏在一旁听着,微微点头。王铮也忍不住看了妻子一眼,觉得她今日说话条理格外清晰。 安平郡主听完,沉默片刻,精明睿智的目光似乎将林望舒里外打量了个通透。 忽然,她唇角微扬,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赞许的笑意:“是个心细沉稳的,不像京里那些只会风花雪月的娇小姐。” 她目光扫过林望舒身后略显单薄的伺候人手,开口道:“你身边伺候的人,看着倒也尽心,只是这边镇不同京中,时有动荡,你又是阿铮的家眷,没个得力周全的人在旁,终究不便。” 她朝身后略一示意,一名一直沉默跟随、身着暗青色劲装、年纪约十七八岁的女子应声上前。 这女子身量高挑,面容清秀却神情冷峻,眼神沉稳锐利,步伐轻捷无声,腰间束带下似乎隐着短刃的轮廓,一看便知不是普通丫鬟。 “这是抚剑,跟在我身边有些年头了,手脚利落,也略通些拳脚,认得几味药材,处理外伤更是熟手。” 安平郡主对林望舒,也是对周氏说道,“以后就让她跟着望舒,我也放心些。” 周氏闻言,忙道:“堂伯母身边得用的人,怎好……” “给你便收着。”安平郡主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久居上位的决断,“好生待她便是。抚剑,日后你便跟着林少奶奶了,凡事要尽心。” 那名叫抚剑的女子立刻上前一步,向林望舒行了一个干净利落的礼,声音平稳无波:“奴婢抚剑见过奶奶,日后听凭奶奶差遣。”姿态恭敬,却无半分谄媚,眼神清正,透着干练。 林望舒心知这既是赏赐,也未必没有考察之意,立刻敛衽回礼:“郡主厚爱,孙媳感激不尽。定会善待抚剑姑娘。”她态度落落大方,既不过分推辞,也不显得急切,尺度拿捏得恰到好处。 安平郡主见状,眼底赞许之色又深了一分,也不多留,又闲话几句,便起身告辞。周氏与林望舒恭送至二门外,看着车驾远去,这才回转。 回到正院,周氏对林望舒道:“郡主赏下的人,必是得用的,你好生安置,切勿怠慢。”语气中带着几分提点。 “儿媳明白。”林望舒应下,带着抚剑回了自己院落。 一进院门,青溪等人见奶奶带回一个眼生又气势不凡的姐姐,皆有些好奇又敬畏。 林望舒将众人召来,简单说明了抚剑的来历,吩咐道:“日后抚剑便留在院里,与青溪一样在我身边伺候。你们要和睦相处,凡事多向抚剑请教。” 众人齐声应下。抚剑再次向林望舒行礼,又对青溪等人微微颔首,算是见过,话不多,却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气度。 有了抚剑,院里许多事便仿佛有了主心骨。 她话不多,但指令清晰,行事极有效率,不过半日功夫,便将院内诸事梳理得更加井井有条,连小丫鬟们的规矩都仿佛好了几分。 过了两日,天气晴好,林望舒便向婆母周氏请示,想去附近的集市走走,散散心,也添置些针线杂物。 周氏见有抚剑跟着,便爽快应允,还特意吩咐套了辆结实暖和的马车,又让两个家丁跟着。 第4章 盘点嫁妆谋生计 这是林望舒穿越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出门。 马车驶出千户所,到了镇上的集市。 虽不如扬州繁华,却也人来人往,颇为热闹。 皮毛、山货、铁器、陶罐、各色干货摊子沿街排开,吆喝声此起彼伏。 抚剑沉默地护在林望舒身侧半步的位置,表情严肃地扫视着周围,任何试图靠近的人都会被她不带情绪的眼神逼退。 青溪则有些紧张又兴奋地跟在另一侧,小心地搀着林望舒。 林望舒看似随意地逛着,目光却仔细地扫过那些售卖药材的摊子。 多是些晒干的甘草、黄芪、枸杞、柴胡等常见药材,品相参差不齐,蒙着厚厚的灰尘,间或有些声称能治风湿骨痛的药酒、药膏,包装粗糙。 她仔细询问了几味药材的价格,发现虽比江南便宜许多,但质量也远逊。 她注意到,集市上并无一家像样的药铺,只有一个简陋的棚子,坐着个须发花白的老人,身边放着几个药篓,替人看些头疼脑热的小毛病。 一路行来,她也留心观察当地人的面色体态。 许多人都面带风霜之色,多有咳嗽、关节粗大变形者,显是苦寒之地常见的风湿痹症和呼吸系统疾病盛行。 这一切,都默默记在她心里。药材匮乏,质量低劣,医疗条件简陋……这巨大的需求与落后的供给之间,隐藏着机遇,也面临着困难。 回程时,她买了几包品相稍好的寻常药材,又扯了几块厚实柔软的松江棉布,说是回去给周嬷嬷做暖袜暖手套。 马车驶回千户所,已是傍晚。夕阳给这座边镇披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晕。 林望舒下了车,抱着那几块棉布,抚剑和青溪拿着药材和其他零碎东西跟在身后。 北地的寒风依旧凛冽,但小院内在林望舒的悄然经营下,渐渐生出几分暖意与秩序。 周嬷嬷的病体在林望舒的精心调理和抚剑从旁协助下,已大见起色,虽还不能承担劳累活计,但已能坐在炕上,帮着看顾些针线、指点小丫鬟规矩。 抚剑的到来,如同给这架略显陈旧迟缓的机器注入了新的润滑,她话不多,但指令清晰,行事利落,很快便将院内杂务梳理得井井有条,连带着青溪也跟着学了几分沉稳。 内部稍稳,林望舒便将目光投向了更远处。 她深知,在这世间,尤其是这等级森严、处处需银钱打点的深宅大院,若无经济根基,一切想法皆是空中楼阁。原主带来的嫁妆,是她眼下唯一的凭依。 这日,天气稍暖,她让青溪将炭盆烧得旺些,请了周嬷嬷到正房暖炕上坐着,又唤来了青溪,说是要一同理理旧年的箱笼,看看有无需添置的衣物。 周嬷嬷只当她是闲来无事,或是真缺了用度,便撑着精神过来指点。几个箱笼一一打开,里面多是原主从扬州带来的旧物。林望舒一件件细细看过,心中默数。 金银细软并不多,一匣子各式金银锞子、几串铜钱,并两支赤金簪子、一对镶珠耳坠,便是压箱底的全部。 绸缎布料倒是有些,颜色鲜亮的杭绸、苏缎约有七八匹,但多是前几年的花样,在这北地也难有场合穿戴,另有些厚实的潞绸、松江棉布,看着还实用些。再有便是些旧书、字画、玩器,这些虽然值钱,但是不能出售,不说这是长辈赐予,且在这北地是难以变现的。 “嬷嬷,”林望舒拿起一匹颜色略显黯淡的湖绉,状似无意地问道,“我记得出嫁时,除了这些,父亲似乎还让人给我在这里添置了几个小铺面?” 周嬷嬷闻言,叹了口气:“奶奶还记得?就在镇子西头有一个,你当时说拿来做胭脂铺,其他几个都赁出去了。唉,当年侯爷想着你远离娘家……奶奶您日后好歹有个贴己的进项。只是这北地荒凉,不比扬州繁华,姑娘们用的胭脂水粉也粗糙,那铺子一直由张嬷嬷和她家那口子看着,也就是勉强维持,不亏本罢了,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个钱。” 林望舒心中了然,这唯一的生产性产业,经营状况竟如此不堪。 “既是父亲的一片苦心,我也该去看看。”林望舒放下料子,语气平和,“明日若天气好,我便去那铺子瞧瞧。抚剑,你陪我走一趟,青溪,你留在院里照顾嬷嬷。” 次日,林望舒依旧是一身半新不旧的素净打扮,披了件厚斗篷,带着抚剑,乘了辆青帷小车,去了镇西的胭脂铺。 铺面果然不大,门脸窄小,招牌上的漆字都已斑驳。 进门便是一股混杂着劣质花粉和油脂的气味,有些闷人。 柜台后坐着个五十多岁、穿着干净但袖口磨损的老者,正是张掌柜。 见主家夫人突然到来,他慌忙起身,显得有些无措。 “张掌柜不必忙,我今日无事,随便来看看。” 林望舒温和地说道,目光却已快速地将铺子扫视一遍。 货架上稀稀落落地摆着些胭脂、香粉、头油,包装简陋,颜色要么过于浓艳,要么灰扑扑的毫无生气。 顾客寥寥,只有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少女渴望地看着一盒最便宜的胭脂。 林望舒没有先去翻看账本——那上面的数字想必不会好看。她更关心的是流程。 她与张掌柜闲聊般问起:“如今铺子里这些货色,原料都是从何处进来的?” 张掌柜搓着手回答:“回夫人,花粉、油脂多是就近收的,也有些是从行脚的货郎那儿买来的南边便宜货,成色也就这样了。” “是如何制作的?可还是用的老法子?” “是,听说他们都是按老方子,捣碎了和上油脂便是。这北地风沙大,做得太细了反而容易脏,卖不上价。”张掌柜语气有些无奈。 “平日来的,都是些什么客人?” “多是些附近家境稍好些的媳妇、姑娘,图个便宜……也有些军户家的女眷,但买得也少。” 林望舒拿起一盒胭脂,用手指沾了一点细看,颗粒粗糙,颜色浮于表面,又闻了闻,油脂显然不够纯净,带着一股若有似无的哈喇味。 与她记忆中扬州胭脂的细腻润泽、香气清雅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她心中不由摇头。如此品质,莫说与江南产品竞争,便是在这北地,也只能做最低端的生意,利润微薄,毫无前景。 然而,就在这失望之余,她脑中现代的药理学和植物化学知识却自动运转起来。 北地苦寒,风沙大,日照强,皮肤容易干燥皴裂。 江南那套追求轻薄透亮、色泽清雅的妆品理念在这里确实水土不服。 此地女子更需要的是什么?是滋润、是防护、是修复。 她忽然想起这几日翻看本地风物志,以及透过车窗观察野外植被时的发现。 北地许多特有的植物,如沙棘、红景天、某些耐寒的野花,其油脂或萃取物其实具有很好的滋润、抗氧化甚至舒缓修复的功效。 还有一些本地产的矿物粉,若研磨得足够细腻,或许能制成不错的底粉或眼影,且更适合北地肤色。 一个念头逐渐清晰:为何一定要模仿江南? 为何不能利用本地原料,制作出更适合北地气候和需求的护肤及妆品? 比如滋润防冻的面膏、舒缓晒后皮肤的凝露、甚至带有轻微疗愈效果的药膏? “若我将铺子业务做些调整,不再卖这些劣质胭脂,转而研制售卖这些更实用的东西。” 她心中暗忖,“既解决了本地女子的实际需求,打开了市场,赚取了银钱,又能借此熟悉药材原料的炮制、加工,岂非是为日后若有机会开设药铺积累经验?一举两得。” 只是,想法虽好,实施起来却千难万难。 原料筛选、配方试验、制作工艺改进、说服顾客接受新产品……每一步都需要时间、精力和投入。 她手下无人可用,张掌柜显然并非能开拓创新之人。 第5章 宗亲琐事辨人心 一瞬间,她甚至萌生出一个更遥远的念头:若能亲自回趟扬州就好了,出嫁3年多,一次没有回去过,也合情理,重要的是可以见见黛玉和小承璋。 哎,这个时代对女性还是限制太多了,原主真的是拿把好牌打得好烂啊,不过也是,她的出生和成长让她想不到那么多,小承璋都出生2年多了,原主都没见过,只是派人送过月礼,不知道长什么样子。 记得原着说的承璋是3岁去的,没说是病还是意外,但大部分人判断是意外,如果找到机会回去,一定要给小承璋看看,既然来了得救,不说自己的喜爱,这也是原身的亲侄子啊,救了他就肯定能改变黛玉的命运。 只是路途遥远,成本高昂,现在突然提出回去,但突兀了,以后寻找机会吧,毕竟现在交通不便,路途遥远,按照原着的说法,应该还有一年,来得及筹备。 她从思绪中回过神来,对张掌柜道:“铺子维持不易,辛苦你了。这些货……暂且先这样卖着吧。我近日得闲,或会试着调制些别的玩意儿,若成了,再拿来给你看看。” 张掌柜连声应喏,虽不明白奶奶要做什么,但态度恭敬。 回程的马车上,林望舒沉默不语,只指尖无意识地点着车窗框。 抚剑安静地坐在对面,一如既往地沉默守护,仿佛对主母心中翻涌的思绪毫无察觉。 林望舒看着窗外掠过的荒凉景象,心中那份改善处境、积累力量的念头却愈发坚定。 胭脂铺,这个看似不起眼甚至失败的嫁妆,或许正是她在这北地破局的第一步。 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眼下最紧要的,是先把手头这唯一的产业,琢磨出一点新意来。 北地的冬日漫长,千户所内各房各院的日子仿佛也随着天气一同凝滞。 林望舒的日子却并未虚度。除了偶尔去那胭脂铺看看,与张掌柜商讨些细微的改动,更多时候,她安静地待在自己的小院里。 她或是看书,或是陪着身体渐好的周嬷嬷说话,或是听抚剑回禀一些外间的琐事——自安平郡主将她赐下,抚剑便自然承担起一部分与府中其他院落往来的职责。 她渐渐察觉到婆母周氏的变化。 这位婆婆性子爽利明理,年轻时也是管家的好手,如今年纪渐长,加之北地气候严寒,精力便有些不济,时常露出疲惫之色。 以往她强撑着打理院中事务,如今见儿媳沉静稳妥,将小院打理得井井有条,连带着儿子王铮的伤也恢复得极好,心下便松动了几分。 这日请安后,周氏并未立刻让林望舒回去,而是留下她。 周氏指着桌上几本帐簿并一串钥匙叹道:“我年经大了,也担不了几日事了,本来你过门过后就该把这些事交给你,只是你一直不肯你接。” 周氏叹了口气,“看你瑞精神好很多,也愿意理事了,往后这院里这几个仆役的调配、月例发放、日常一应吃穿用度的安排,便交由你来打理吧,也让我省点心,让我也歇歇。” 婆母下放仆人的管理权,这是一个重要的信号,意味着认可和信任。 林望舒心中微动,面上却露出适当的惶恐与推辞:“婆母言重了,您正当年,儿媳年轻识浅,只怕难以胜任,辜负了您的信任。” 周氏摆摆手:“不过是些琐碎事,你且试着做做,若有不懂的,再来问我便是。”态度却很坚决。 这消息不知如何光速的传了出去,婆母刚午休起来,三堂婶王孟氏便过来寻周氏说话。 王孟氏丈夫是王铮的堂叔,在王家族中也有些分量,性子直爽,有时略显急躁。她与周氏关系尚可,说话便少了几分顾忌。 林望舒正好端了刚炖好的冰糖雪梨羹送来,在门外便隐约听到里面的对话声。 “嫂子,不是我说你,望舒那孩子瞧着是比刚来时强多了,沉稳了些,可她到底是京里翰林家小姐出身,细皮嫩肉的,哪懂得咱们这边镇人家的繁琐规矩和人情往来?” 王孟氏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透着实实在在的担忧,却也隐含着对林望舒能力的不信任,“再说,她过门也有些时日了,至今肚子还没个动静……你这般早放了权柄给她,底下人未必服气,怕是反而让她难做。依我看,不如再等些时日,看看再说?” 林望舒脚步顿了顿,并未立刻进去,只悄声将羹汤交给门口的小丫鬟,示意她稍候再送,自己则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开了。 她并未因此气恼或急于辩解,王孟氏的话虽不中听,却也是这深宅大院里现实的考量,无子、年轻、外来,皆是她的“短处”。欲要取信于人,空口无凭,唯有行事。 机会很快便来了,几日后,族中有事小聚,各房女眷皆至周氏正房说话。 临近晌午,需安排饭食座次,偏巧周氏犯了头风,精神不济,便将这事交给了林望舒。 这并非大事,却极考验心思。座次关乎长幼尊卑,饭食需顾及各房口味偏好、有无忌口,还需调配好人手,不能失了礼数,也不能慢了怠慢了谁。 王孟氏坐在一旁,端着茶碗,冷眼瞧着。 林望舒却并未显露出丝毫慌乱,她先低声询问了婆母几句关键之处,然后便吩咐青溪去厨下查看今日食材,又让抚剑去请了本院管事的婆子来,细细问明了各房来的都是哪些人,平日喜好如何。 不过一盏茶功夫,她便心中有数。 安排座次时,既严格遵循了辈分规矩,又将几位素来不太和睦的妯娌巧妙隔开;吩咐饭食时,特意点明哪一房老夫人牙口不好,需将肉炖得烂些,哪一位堂婶近日咳喘,菜里莫要放辛辣。 甚至考虑到天冷,特意让厨房多备了热汤,用炉子随时温着,并给每位随侍的丫鬟婆子也安排了热食角落,不至受冻。 她言语清晰,指令明确,态度温和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从容。底下人见她思虑周全,赏罚分明,皆心悦诚服,领命而去。 一顿饭下来,虽无甚珍馐,却安排得妥妥帖帖,众人皆用得舒适。连那位最是挑剔的二房老太太,离席时都难得地对周氏夸了一句:“你这媳妇,倒是个细心周到的。” 王孟氏在一旁看得分明,这位侄媳妇,并非她想象中那般不谙世事的娇小姐。 她处理事情条理清晰,懂规矩却不死板,知人情而不谄媚,那股子沉静的气度,竟让人莫名信服。 过后几日,王孟氏再来寻周氏说话时,语气便悄然变了,不再提林望舒不堪重任的话,反而笑着对周氏道:“还是嫂子会调理人,望舒如今越发有模有样了,院里的事交给她,你也能轻省些。” 周氏自是含笑应了,心中也松了口气。 林望舒通过这次小事,不仅初步赢得了王孟氏的认可,更借此机会,将本院乃至与其他各房往来的人事关系摸清了大半。 谁与婆母交好,谁只是面上情分,哪个仆役得力,哪个婆子嘴碎,哪一房宽厚,哪一房需小心应对……她心中渐渐勾勒出一张清晰的图谱,谁可争取,谁需远离,谁可利用,已有了初步的计较。 她正坐在窗下,默默梳理着这些关系,青溪轻手轻脚地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压不住的雀跃,手中捧着一封信:“夫人,扬州来的信!是林府的家书!” 林望舒的心猛地一跳,抬起头。那封她穿越之初,斟酌词句、以报平安兼询问近况为名寄出的“投石问路”之信,历经数月,终于有了回音。 她接过那封略显厚重的信函,指尖触及扬州来的柔软笺纸,仿佛触碰到了那个遥远而熟悉的世界的脉搏。 她能否从中窥得一丝林家现状的端倪?那关乎她未来命运的答案,似乎就藏在这薄薄的几页纸中。 第6章 辞边镇夫君赠骑 扬州来的家书,在林望舒心中投下了一块重重的石子,激荡起层层涟漪。 信是嫂嫂贾敏亲笔所书,字迹娟秀,字里行间透着浓浓幸福感。 信中多是报平安之语,言说家中一切尚好,老爷公务繁忙,玉儿虽然一直身弱,但也没什么大症,2岁多的璋哥儿亦康健,但就是调皮,璋哥儿喜欢粘着黛玉,当母亲的总怕累着女儿,毕竟黛玉体太弱。 信里提及去岁有个癞头和尚要带黛玉出家,让贾敏很是不爽,她想让仆人将和尚打出去,但是林如海给阻止了,后来和尚还说璋哥儿怕是活不过3岁,她气得直接回房了,也不知道后来又说些什么。 林如海是客客气气送走了和尚后,回来后眉头紧皱的,问又不说,只说再2个月就到老侯爷的3周祭了,让贾敏问问望舒是否要回去拜祭,语气里透着浓浓对未知的事宜的担忧,最后才提及望舒远在北地,诸事不易,望自珍重云云。 这封语焉不详、欲说还休的信,非但未能让林望舒安心,反而让她心底那点不安愈发清晰。 癞头和尚的剧情出现了,怕是红楼里的剧情就要开始了,父亲过世时,原身没有回去,当时丈夫刚升千户走不开,原身自己如果回去没人陪,且作为官家女人,单独回去也不太好,就这样在北地独自守孝茹素并素服一年,幸得婆母和丈夫体谅,无子也不催。 现在南下的念头,有了确凿的理由,最近看王铮和婆母对自己相当好,如果黛玉以后在这种环境下成长,应该是极好的,再也不用走原路了。 拜祭亡父,顺便祭奠一下姨娘,她姨娘是在父亲走后一个月去的,那是一个以丈夫为天的弱柳似的女人,小户人家出生,机缘巧合得了父亲救命之恩,就要为奴为婢,幸得嫡母慈爱,才有了望舒的出生,可惜嫡母去得太早了。 这件事有了合适的理由,那就得安排上了。 心中计议已定,她先是寻了机会,向婆母周氏委婉提及。 周氏虽觉意外,但思及儿媳远嫁至此,都没有回过门,连回门之礼都略过了,思念娘家是想当然的事,且林家如今情形,回去探望也在情理之中,便未多加阻拦,只嘱咐路上定要小心。 得了婆母首肯,林望舒便知事成一半。接下来,便是需向族长夫人安平郡主辞行,并获得丈夫王铮的支持。 她择了一日,仔细备了份并不奢华却颇费心思的礼——一套她根据记忆描样、让抚剑去找本地匠人打制的便携小巧的骑射用具,用以敬献给安平郡主。 郡主见之,果然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与喜爱,听闻林望舒欲南下归宁探亲,只略问了几句行程安排,便爽快应允,甚至额外赏下些路上所用的药材和一份可沿途在驿站换取补给的手令。 郡主的目光清明,似乎看透了她平静表面下的急切,却并未点破,只道:“早去早回,北地才是你的根基。” 最后,便是与王铮开口。这日晚间,王铮从前营回来,神色间带着几分边境局势渐紧的凝重。林望舒伺候他用了饭,净了手,方才缓缓道出想法。 “妾身远嫁而来,蒙夫君与婆母爱护,心下感念。父亲和姨娘过世后,我一直没有回去拜祭过,侄子出生,我也还没见过,现在父亲的三周年祭马上到了,我想回去看下。” 她语气真诚,较原主差距较大,不过利益于她在日常生活中,一点一点的放开,让身边的人都逐渐适应了。 王铮闻言也并没有怀疑,只是浓黑的眉毛拧了起来。 他放下手中的布巾,沉默了片刻,边境近来摩擦增多,他确实无法离身,远行不安全,风险极大。 但看着妻子清瘦的面庞和眼中真切的忧虑,想到她自嫁过来后安分守己,近日更是将院里打理得妥当,还细心照料他的伤势,心中那点因边境局势而生的烦躁便压了下去。 他虽是个粗野武将,却也并非不近人情。 “你想回去拜祭亲人,孝心所在,是应当的。”王铮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沉厚,“只是如今路上不太平,边境时有流寇窜扰,你独自南下,我实在不放心。” 他沉吟了一下,似下了决心,扬声道:“叫赵猛来。” 不多时,一个身着戎装、身材魁梧、面色黝黑坚毅的汉子大步进来,抱拳行礼:“大人有何吩咐?”声音洪亮,行动间带着军人特有的利落。 “赵猛,你挑六个最得力的弟兄,备好车马,护送少夫人南下扬州探亲。一路之上,夫人安危便是头等大事,若有差池,我唯你是问!”王铮下令道,语气不容置疑。 赵猛毫无迟疑,立刻抱拳:“末将领命,定护夫人周全!” 王铮这才转向林望舒,语气缓和了些:“赵猛是我的亲兵队长,跟了我十几年,战场上几经生死,最是可靠。有他带着精锐家丁护送你,我也能放心些。你路上一切事宜,皆可交由他打理。” 林望舒看着眼前这位神色刚毅、目光沉静的军官,又看向王铮,她心知,这已是这位丈夫所能给予的最大的支持和保障。 他将自己最信任得力的部下派给了她,并非仅仅是出于丈夫的责任,或许还有对她近日表现的认可,以及对她背后林家那份若有若无的看重。 她起身,敛衽深深一礼:“谢夫君周全。有此依仗,妾身此行方能无忧。” 这一刻,她心中确实涌起一丝真实的感慨,无论日后如何,至少此刻,王铮待她,可称得上“厚道”。 王铮摆了摆手,又对赵猛交代了些沿途注意事项,方才让他退下准备。 三日后,一切准备停当。一辆青帷马车,几匹驮着行李的驮马,再加上赵猛及六名精悍的护卫,组成了南下的车队。 出发这日,天色微明,寒风依旧。周氏亲自到门口相送,又细细嘱咐了许多。王铮也特地从营中赶来,看着林望舒登上马车。 “早去早回。”他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便挥了挥手。 车轱辘缓缓转动,碾过宣府镇冰冷的土地。 林望舒透过车窗,回望那逐渐远去的千户所和城郭轮廓。 这里是她穿越而来的起点,充满了不适与困窘,却也给了她一个暂时安身立命之所,以及此刻南下的凭依。 她的心中只有微微的离愁别绪,对前路也有几分茫然。 毕竟南下之路,绝非坦途,但有赵猛这等精锐护卫,她的安全便多了几分保障,可是具体如何,她没经历过,无法确定情况。 南下的目的,却是清晰而坚定的:她要去看看,那注定悲剧的阴影是否已经笼罩林家?她能否凭借自己的力量,为那个泪尽而亡的孤女,为那个早夭的幼童,挣得一线不同的生机? 车队驶出边镇,将北地的苍凉与风沙甩在身后,迎着凛冽的晨风,踏上了通往江南的漫漫长路。 第7章 宿驿路初显仁心 车队离了宣府镇,一路向南。官道蜿蜒,沿途景象逐渐褪去北地的苍凉粗犷,虽仍是冬末萧瑟,但人烟渐渐稠密,偶尔可见田野阡陌的痕迹。 连日赶路,风尘仆仆,人困马乏。 这日傍晚,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眼见又有一场风雪将至。 赵猛策马至车窗外,沉声禀道:“夫人,前方二十里内唯有这一处驿站可堪歇脚,是否在此投宿?” 林望舒撩开车帘,望了望晦暗的天色,点头道:“如此天气,不宜再赶路,便在此歇下吧。有劳赵队长安排。” 驿站坐落于官道旁,是一座灰墙围起的大院,门前挑着盏昏黄的灯笼,在暮色寒风中摇曳。 车马驶入院内,只见院中已停了些许车驾,多是行脚的商队,人声嘈杂,骡马嘶鸣,空气中混杂着牲口粪便、草料和炊烟的味道。 赵猛先行下马,与闻声出来的驿丞交涉。 那驿丞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精瘦汉子,穿着半旧的吏员服色,面色疲惫,见赵猛一行虽带着女眷,车辆却无显赫标识,护卫虽精悍但人数不多,便只按寻常过客办理。 “对不住几位军爷,”驿丞语气还算客气,却带着公事公办的疏淡,“上房都已住满了,只剩东边几间通铺和西厢两间普通房舍,虽简陋些,倒也干净,遮风避雨足矣。” 赵猛眉头微皱,看向马车。 林望舒已在抚剑搀扶下下了车,听到驿丞之言,面色平静,只微微颔首:“出门在外,不便挑剔,有劳驿丞安排便是。”她声音温和,却自有一股不容轻视的气度。 驿丞见状,态度稍缓,正要引他们去西厢,忽听得驿站正堂内传来一阵惊呼和碗碟摔碎的脆响。 “不好了,刘驿丞,老驿丞他……他厥过去了!”一个驿卒慌慌张张地跑出来喊道。 方才与赵猛交涉的那位刘驿丞脸色一变,也顾不得林望舒等人,急忙转身奔入正堂。 林望舒与赵猛、抚交换了一个眼神,也缓步跟了过去。 只见正堂里围了几个人,地上躺着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正是这驿站的老驿丞。 他面色青紫,双手死死捂住腹部,身体蜷缩成一团,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嗬嗬声,已是意识模糊。旁边围着几个驿卒和客商,皆手足无措,乱作一团。 “爹!爹您怎么了?”刘驿丞扑过去,急得满头大汗,却也不知如何是好,“快去请郎中!快去啊!” “这荒郊野岭的,哪里去请郎中?”有人喊道,“最近的镇子也得跑上大半时辰。” 眼看老驿丞气息越来越弱,林望舒迅速扫视现场,判断情形像是急腹症,可能是绞肠痧或肠痉挛之类,她自己是万万不能亲自上前救治的,但也不能眼睁睁看着。 她微微侧头,对身后的抚剑低声道:“看他情形,似是绞肠痧,气血壅塞。你可用军中缓解急痛之法,按压其足三里、内关诸穴,力道先轻后重,引导气血。” 抚剑目光一闪,立刻领会。 她常年随军,处理外伤急症本是份内之事,对穴位按压亦有涉猎。此刻得少奶奶明确指点,更是心中有数。 她上前一步,对那慌乱的刘驿丞沉声道:“这位大人,奴婢略通一些缓解急痛的手法,或可一试,为老丈暂缓痛苦,等候郎中。” 刘驿丞此刻已是六神无主,见这冷面女子语气沉稳笃定,又见她身后那位夫人气度不凡,像是有些来历的,也顾不得许多,连忙道:“有劳姑娘,快请!” 抚剑不再多言,蹲下身,依循林望舒方才低声指示的穴位,手法利落而精准地按压起来。 她指力刚劲,却又带着巧劲,老驿丞在她按压下,身体剧烈颤抖了几下,猛地呕出一口浊气,紧蹙的眉头竟然稍稍舒展了一些,喉咙里的嗬嗬声也减弱了,虽然依旧虚弱,但显然痛苦大为缓解。 围观众人见状,皆松了口气,看向抚剑的目光充满了惊异与感激。 刘驿丞更是激动不已,连声道谢:“多谢姑娘!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抚剑收手起身,退回到林望舒身后,依旧是那副沉默冷峻的模样,仿佛刚才出手的不是她一般。 林望舒这才温声开口道:“老人家年高体弱,旅途劳顿,易发急症。如今虽暂缓,还需好生静养,请个妥当郎中仔细瞧瞧才是。” 刘驿丞此刻再看林望舒一行人,态度已是天壤之别。 他抹了把汗,感激涕零道:“多谢夫人仗义出手!若不是您这位侍女,家父今晚怕是……唉!这穷乡僻壤,招待不周,实在惭愧。上房虽已订出,但后院还有一间原本留着备用的干净上房,虽不大,却还清静,请夫人务必移步歇息。我立刻让人准备热汤饭食,马匹也定用最好的草料伺候。” 林望舒并未推辞,只微微颔首:“如此,便多谢驿丞行方便了。” 于是,他们一行人被恭敬地引到了后院的上房。 房间果然比西厢的普通房舍好了不止一星半点,干净暖和,用具也齐全。 不久,热腾腾的饭菜和充足的草料也都送了过来。 赵猛安排护卫轮值守夜,一切井井有条。 饭间,他对林望舒道:“夫人仁心,今日之举,省却我们许多麻烦。”语气中多了几分由衷的敬重。 他深知,若无此举,在这等驿站,他们即便不受刁难,也绝无可能得到如此周到的照顾。 林望舒淡淡道:“举手之劳,与人方便,自己方便罢了。” 饭后,林望舒并未立刻休息,而是借故在驿站厅堂稍坐片刻。 厅内南来北往的客商聚在一起,喝着粗茶,嚼着豆子,高声谈论着沿途见闻、货物行情。 她看似无意地听着,却将那些零碎的信息默默记在心里: 江南的绸缎今年价几何,北地的皮子在哪处码头最好脱手,某段河道近来不太平需绕行,某地新出的某种山货在南方能卖上好价钱…… 这些看似无关紧要的闲谈,在她听来,却是勾勒出这个时代经济脉搏的宝贵信息。 直到夜深人静,她才回到房中。 抚剑默默为她铺好床铺,主仆二人并无多言,却有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在悄然滋生。 窗外寒风依旧,屋内却温暖安宁。 此行第一站,虽小有波澜,却也算顺利,更让她初步展现了能力,赢得了团队更深的信任,也收获了些许意外的便利。 前路漫长,这只是开始。 第8章 遇山匪义犬来投 离了驿站,车队继续南行。 越往南走,天气虽依旧寒冷,但风中那股刺骨的干冽渐渐被一种湿冷所取代,官道两旁的景色也愈发复杂起来。 时而经过人烟稠密的集镇,时而又需穿越荒僻的山岭。 这日午后,车队行至一处两山夹峙的狭窄路段。 路旁枯草高耸,乱石嶙峋,寒风穿过山坳,发出呜呜的怪响,显得格外荒凉且阴森。 赵猛抬手示意车队放缓速度,他锐利的目光扫视着两侧山壁,手已按在了腰刀柄上。 几名护卫也悄然散开,呈警戒姿态护住马车。 林望舒在车内也感受到气氛不对,轻声问:“外面何事?” 抚剑贴近车窗缝隙看了看,低声道:“地势险要,恐有伏击。少奶奶放心,赵队长自有应对。” 话音未落,只听前方一声唿哨,十七八个蒙面的手持长枪的高大汉子便从乱石后跳了出来,拦在路中。 为首一人面色凶悍,吼道:“前面的想要从此过,把财物和女人留下,你们就可以滚了!” 看其形貌气质,不似专业山匪,更像是不成形的逃兵,纠集在此拦路劫掠。 赵猛面色不变,甚至没有多余的呵斥,只冷冷吐出两个字:“列阵。” 命令一下,六名护卫瞬间动作,如臂使指,抚剑持剑挡在帘门前,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做预防。 护卫的两人迅捷护住马车两侧,另外四人则随着赵猛冲入对方的队伍中厮杀。 青溪扶着望舒的手紧了紧,望舒轻轻拍了下她手,以示安抚,古代的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的确胆小。 战斗几乎在瞬间爆发,结束也特别快。 没有喊杀声,只有刀锋破开空气的锐响、沉闷的撞击声以及匪徒短促的惨嚎。 赵猛刀未出鞘,仅用刀鞘重重砸在匪首腕骨上,便听咔嚓一声,匪首惨叫着手腕扭曲,兵刃落地。 另一名护卫侧身避开捅来的木矛,顺势一脚踹中对方膝窝,那匪徒便跪倒在地,抱着腿哀嚎。 其余护卫亦是如此,出手精准狠辣,专攻关节要害,力求最快速度让对方失去战斗力。 不过几个呼吸间,十七八个匪徒已全部倒地呻吟,失去了威胁。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透着军人特有的高效与冷峻,甚至带着一种对这等乌合之众的漠然。 赵猛扫视一圈,确认再无威胁,这才沉声道:“清理道路,检查伤亡。” 护卫们迅速将倒地匪徒拖到路边绑了起来,收缴了他们的破烂兵器,并未取其性命,不愿多惹麻烦。 “刘林,你速去最近的县衙通知衙役来绑人,徐三、左伟,你们守住这帮子个不要命的。” 赵猛来到马车前:“少夫人,你是在此歇息还是继续赶路?” 林望舒透过车帘缝隙,将外面情形看得分明,心中对赵猛及其麾下的精锐程度有了更深的认识。 王铮将这等亲兵派给她,确是用心良苦,那的确是个有担当的汉子。 就在护卫们清理路面、准备继续赶路时,路边枯草丛中忽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呜咽声,夹杂着痛苦的喘息。 “什么声音?”青溪耳尖,小声惊疑道。 抚剑目光一凝,示意林望舒不要动,自己则握紧短刃,警惕地循声靠近草丛,赵猛也示意一名护卫跟过去。 拨开枯草,眼前的景象让冷峻如抚剑,也不由微微动容。 只见一只大型猎犬倒在血泊中,身上有多处深可见骨的伤口,显然是利刃所伤,鲜血几乎染红了它黄褐色的皮毛,它气息奄奄,眼神却死死盯着草丛深处,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几乎听不见的呜咽。 在它用身体艰难护住的草丛最里面,一只看起来刚满月不久、毛茸茸的小狗崽正瑟瑟发抖,发出细微的哀鸣。 母犬察觉到有人靠近,挣扎着想抬头,眼中流露出警惕和绝望,但当它的目光越过抚剑,看到后方缓缓走来的林望舒时,那绝望的眼神竟奇异地缓和下来,变作一种难以形容的哀恳与祈求。 它将头朝着幼犬的方向微微顶了顶,然后目光定格在林望舒身上,仿佛完成了最后的托付,头颅重重垂下,再无声息。 空气仿佛凝滞了,似乎大家都明白发生了什么,又似乎没明白。 这只护崽的母犬,很可能原是有主而主人遭了匪徒毒手,它为主复仇或保护幼崽而与匪徒搏斗,最终力竭,又或者它是为了其他原因和这些匪徒战斗过,总之现在没了。 林望舒看着母犬至死仍保持着守护姿态的尸体,看着那懵懂无知、仍在母亲遗体旁瑟瑟发抖的小生命,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 在这乱世,人命如草芥,畜牲更是如此,可这母犬所展现出的忠义与母爱,如此沉重,如此纯粹。 她轻轻叹息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在寂静的山道上:“畜牲尚且如此忠义,人岂能无动于衷。” 她缓步上前,不顾青溪小声的劝阻和地上的血污,俯身,小心翼翼地将那只呜咽的小狗崽抱了起来。 小家伙浑身冰凉,毛上沾着母亲的血,在她怀里抖得厉害。 “少夫人……”赵猛眉头微皱,出于职责想提醒这或许不洁且累赘。 林望舒却摇了摇头,用袖角轻轻擦拭小狗崽身上的污渍,语气平静却坚定:“从此以后,它便跟着我吧。今日它失怙,我收留它,亦是全了这份忠义。” 心里却想着:“黛玉和承璋年幼,正是喜爱这种幼崽的时候,到时候看他们是否喜欢吧,喜欢的话给他们做玩伴也好。” 她低头看着怀中温暖的小生命,沉吟片刻,道:“便叫它‘忠伯’吧,望它不忘其母之忠义,亦能安享天年。” “忠伯……”青溪小声念了一遍,觉得这名字虽有些老气,却格外贴合,心中那点疑虑也散了,反而生出几分怜爱。 抚剑默默递上一块干净的布巾。林望舒将小狗崽仔细包好,抱在怀中,转身上了马车。 赵猛见状,不再多言,只挥手令部下将母犬尸体妥善掩埋,算是了结这段插曲。 车队重新启程,马蹄声和车轮声再次响起。马车内,林望舒抱着渐渐暖和过来、不再发抖甚至开始舔她手指的“忠伯”,目光望向窗外不断后退的荒山。 队伍里的两人还守着那帮流匪,另一个已经去报官了。 而“忠伯”这个小生命的意外加入,冲淡了方才遭遇匪徒的紧张气氛,也带来了一丝温情。 它此刻弱小无助,但指不定以后能帮了黛玉,或者帮了承璋,如果他们不喜欢,自己带着寻药草也不错。 毕竟狗的嗅觉真的灵敏非常,比人好用多了,人主要还是靠视力,寻找草药的时候总是会很多死角看不到,狗不一样,能嗅到。 望舒看着装睡的“忠伯”,这可是一个能一起改变那些既定未来的特殊伙伴呢,算得上是希望的情感寄托吧。 在这冰冷的世界里,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暖,都显得弥足珍贵。 赵猛等护卫,经此一事,对这位临危不乱、且怀有仁恕之心的夫人,又添了几分敬重。 第9章 运河纷扰察世情 车队迤逦前行,历经月余,终于抵达了通州码头。 扑面而来的不再是北地的风沙,而是湿润水汽与无数人声、货声、船笛声交织而成的喧嚣热浪。 运河如一条巨大的动脉,横亘于大地之上,千帆竞渡,舳舻相接,码头脚夫如蚁,货物堆积如山,一派南国漕运重镇的繁忙景象。 北地的车马到了这里,便显得格格不入了。 赵猛寻了处可靠的车马店安置好马匹车辆,接下来的路程,便需换乘水路,沿运河南下扬州。 码头上船只林立,各色人等混杂。 有官船威严驶过,有商船满载货物,更多的是搭载旅客的客船,船主伙计们吆喝着招揽生意,其中不乏欺生宰客、甚至暗藏祸心之辈。 赵猛经验老道,并未急于寻船,而是先打探了一番行情,又亮出了安平郡主所赐的手令和之前那位感恩戴德的刘驿丞所写的推荐信函。 几经比较筛选,最终以公道的价格租定了一条中等大小的客船。 船主见对方虽是军爷打扮,却行事有度,且有来历,不敢怠慢,安排的船舱虽不奢华,却也干净稳妥。 登船那日,林望舒抱着已长出绒毛、活泼许多的忠伯,在抚剑和青溪的护卫下上了船。 赵猛指挥着护卫将行李物资一一搬运妥当,又仔细检查了船只前后,安排了轮值守夜的位置,方才令船家启航。 橹声欸乃,客船缓缓离岸,驶入宽阔的运河河道。 两岸景色与北地截然不同,即使是在冬季,也能看出水乡的秀致,村落密布,田畴井然。 航行初期还算平静,然而运河之上亦非坦途。 一夜,月暗星稀,船泊于一段相对偏僻的河面,值夜的护卫忽然听到极轻微的水声,似有小舟靠近。他并未声张,只以暗号示警。 几乎在同时,几条黑影已如鬼魅般自水中探出,悄无声息地攀附上船帮,企图割开篷布行窃。 岂料刚探出头,便被早已守候在侧的护卫精准地扼住手腕,或用刀柄重重击在穴道上。 几声闷哼,那几条黑影便如断线的木偶般跌回水中,溅起几簇水花,旋即被黑暗的河水吞没,再无动静。 整个过程快如电光石火,甚至未惊动船家和其他乘客。 赵猛走到船边,冷眼看了看恢复平静的水面,对属下微微颔首,这些水匪不过是疥癣之疾,对付寻常客商或许能得手,但在真正经历过沙场血战的精锐面前,不堪一击。 林望舒在舱内并未睡熟,隐约听到些微动静,却见抚剑对她轻轻摇头示意无事,便知护卫已处置妥当。 她心中更安,对赵猛等人的能力有了更深的认识,这些北地兵士在船上也这般厉害,足可见平时训练有多严谨。 几日后,船只在一处热闹码头停靠补充食水,青溪见岸上有卖新鲜果子和糕点的摊贩,征得林望舒同意后,便带着一个小丫鬟下船去买些回来。 岂料刚挑好东西付了钱,转身时忽与一个端着破碗的老妇撞了一下,那老妇哎呀一声倒地,手中的破碗摔得粉碎,她随即一把抱住青溪的腿,哭天抢地起来:“撞死人了,我的宝贝碗啊,这可是祖传的官窑瓷器!你得赔,不赔不能走。” 顿时便有几个看似路人的汉子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帮腔,言语不善。 青溪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吓得脸色发白,手足无措,小丫鬟更是躲在她身后发抖。 就在这时,抚剑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青溪身边,她冷冽的目光扫过那老妇和几个围上来的汉子,并未去看那所谓的“碎瓷”,只淡淡道: “官窑瓷器?胎质釉色如何?落款是何年号?价值几何?不妨细细说来,若真是珍品,我们照价赔偿,若不然……” 她语气微顿,手轻轻按在了腰间的短刃上,“不妨请码头巡河的官差来评评理,看看这光天化日之下,是撞碎了宝贝,还是有人意图讹诈?” 她话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股军中之人的冷硬气势。那老妇和几个汉子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又听她要报官,气势顿时矮了半截。周围看热闹的人群中也有人发出嗤笑声。 此时赵猛也带着两名护卫走了过来,虽未拔刀,但那身军悍之气已足以震慑宵小。赵猛只沉声问了一句:“何事?” 那几个汉子见状,立刻讪笑着散开,那老妇也慌忙松开手,爬起来捡起地上的碎瓷片,嘴里嘟囔着“算我倒霉”,灰溜溜地钻入人群不见了。 青溪惊魂未定,抚剑扶住她,低声道:“市井骗局罢了,日后小心。”便护着她和小丫鬟买了东西迅速回船。 林望舒在船舱窗口,将方才一幕尽收眼底。她并未出面,只是冷眼旁观。这世间险恶,并不止于刀兵相见,更多是这等蝇营狗苟的算计。 抚剑的冷静机变,赵猛的威慑力,都是她需要依仗的力量,也是她需要学习的生存法则。 又行数日,沿岸可见景象渐渐有些不同,时而能看到三三两两的流民拖家带口,沿河而行,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天气寒冷,其中多有咳嗽不止、或抱着肚子面色痛苦者。 这一日停靠一个小码头时,岸上流民尤其多些,个个眼巴巴望着船上的炊烟。 林望舒心中不忍,却也知道直接施舍钱粮并非长久之计,且易引发骚乱。 她沉吟片刻,让抚剑取来一些她平日备着的寻常药材,如治疗风寒咳嗽的紫苏、生姜,缓解腹泻的山楂、葛根,研磨成粉,分装成小包。 然后她依旧没有亲自出面,而是让抚剑和一名护卫下船,寻了流民中几位看似明事理的老人,将药粉分给他们,并简单告知了用法用量,言明是略尽心意,可缓解些常见病痛。 流民们感激涕零,纷纷跪谢,林望舒在船窗内默默看着,注意观察着那些流民的病容神态,多是风寒湿邪入体、肠胃失调、营养不良之症。 她心中暗忖:寻常药材,若能对症,便可解大多疾苦。日后若开药铺,这些常见病症的药物,必要备齐备足,价格亦需公道。 船只再次启航,将码头的纷扰与苦难渐渐抛在身后。 运河之水浩浩荡荡,承载着南来北往的船只,也承载着世间百态与悲欢离合。 林望舒抱着温暖的忠伯,望着窗外流动的景色,心中的计划越发清晰——无论是为了自保,还是为了将来或许能庇护更多的人,她都需要尽快拥有自己的力量和事业。 而这运河沿途的所见所闻,皆成了她未来蓝图中不可或缺的一笔。 第10章 扬州在望风波起 运河之水裹挟着北方的寒意,却也浸润着南方的暖湿,终于在一个薄雾氤氲的清晨,将客船送到了扬州地界。 越接近扬州城,河道愈发繁忙,大小船只穿梭如织,两岸屋舍渐次增多,粉墙黛瓦,错落有致。 及至驶入扬州码头,眼前景象更是豁然开朗。千帆林立,万货云集,码头之上人声鼎沸,挑夫、商贾、小贩、旅客摩肩接踵,吴侬软语与各地方言交织,汇成一曲繁华鼎盛的交响。 空气中弥漫着河水、茶叶、香料、脂粉以及各种美食交织而成的复杂气息,与北地的苍茫粗犷截然不同,这是一种精致、富庶甚至略带奢靡的繁华。 林望舒抱着忠伯,站在船头,望着这座记忆中原主生长于斯、书中黛玉泪尽于此的城池。 心中百感交集,有近乡情怯,有物是人非的恍惚,更多的却是一种审视与警惕。 扬州繁华,十里春风,但这锦绣丛中,又藏着多少暗流涌动?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思绪。 按照原计划,她应先寻一处稳妥的客栈安顿下来,洗漱风尘,再备好拜帖和礼物,择日递帖,依礼正式拜访林府。 如此,方符合她出嫁姑奶奶的身份,也不至显得突兀。 船靠码头,赵猛先行下船打点。 很快,他便雇好了几辆马车,将行李物资一一搬运上车。 林望舒在抚剑和青溪的护卫下上了其中一辆最为宽敞舒适的马车。 “少夫人,”赵猛在车窗外请示,“是否先寻客栈落脚?” 林望舒沉吟片刻,道:“有劳赵队长,先派个人,持我的名帖快马去林府投递,言明我已抵扬州,不日便将上门拜见兄嫂。我们随后缓行,可在林府附近寻一清净客栈暂歇。” 如此安排,既全了礼数,也给了林家准备的时间,更为稳妥。 赵猛领命,立刻指派一名腿脚麻利、口齿清晰的护卫,带了名帖,骑马先行而去。 车队这才缓缓启动,驶离喧嚣的码头,进入扬州城内。 街道宽阔整洁,商铺鳞次栉比,行人衣着光鲜,车轿往来不息,一派太平盛世景象。 青溪忍不住小声惊叹,就连抚剑的目光也微微闪动。 林望舒却无暇细看这繁华,心中莫名有些不安,只盼着前去投帖的护卫能带回一切安好的消息。 马车行至距离林府所在的街巷尚有一段距离时,便见那名投帖的护卫快马加鞭地赶了回来,脸上不见了出发时的从容,反而带着一丝凝重。 他径直赶到林望舒马车窗前,甚至来不及完全下马,便压低声音急禀:“少夫人!” 林望舒心中一沉,撩开车帘:“何事惊慌?” 护卫喘了口气,面色难看地回禀: “属下持帖至林府正门,只见府门前车马冷落,与左邻右舍的热闹相比,甚是异常。那门房接了帖子,神色却惶惶不安,言语支吾,只连连说家中老爷夫人皆身体抱恙,不便见客,请少夫人先回,待日后府中方便了再递帖拜访。” 身体抱恙?不便见客?林望舒的心猛地揪紧。兄嫂同时抱恙?这绝非巧合,结合之前那封语焉不详的信,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瞬间攫住了她。 林家定然出事了,而且绝非小事! 什么礼数,什么稳妥,此刻都被抛诸脑后。她不能再等。 “不必寻客栈了!”林望舒当机立断,声音变得焦急而强势,“赵猛,直接驾车去林府,不走正门,从侧门进!” “少夫人?”赵猛一怔,此举于礼不合。 “快去!”林望舒语气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就说姑奶奶归宁,到了家门口,没有过门不入的道理,立刻!” 赵猛见她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心知必有大事,不再多问,立刻喝道:“转向!速往林府侧门!” 车夫闻言,一扬马鞭,马车立刻加速,朝着林府方向疾驰而去。青溪吓得脸色发白,紧紧抓住车壁。抚剑则默默调整了一下姿势,更加警惕地护在林望舒身侧。 不多时,马车便驶入一条清静的巷子,在一处黑漆侧门前猛地停住。林府侧门紧闭,门口亦是冷清。 不待林望舒吩咐,赵猛已上前用力叩响门环。 门内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一个小门房打开一条门缝,探出头来,见门外车马簇拥、护卫肃立,吓了一跳,语气却不甚客气:“谁啊?府上近日不见客!” 赵猛沉声道:“速去通传!府上姑奶奶归宁,已到门前,还不快开门迎候!” 那门房听到“姑奶奶”三字,又见这架势,气焰顿时矮了三分,犹豫道:“这管家吩咐了,今天……” 林望舒清冷的声音自马车内传出,“我倒不知道自己回娘家,还需看你一个下人的脸色?这门你还不让进了,也不通传,等会我倒要问下哥哥,是不是他不想我回来?”她声音虽温和,但语气却不怒而威,那门房被这气势压得一愣。 就在这时,门内又一个年纪大些的婆子闻声赶来,似是认得姑奶奶的陪嫁规制,又见门外护卫精悍,不似寻常,忙拉开小门房,赔笑道:“原来是姑奶奶回来了,下人不懂事,您快请进,只是……”她面露难色,“府中今天日确有事端,恐冲撞了您……” 林望舒已不由分说,在抚剑搀扶下下了马车,青溪抱着忠伯紧跟其后。 林望舒看也不看那婆子,只对赵猛道:“赵队长,带几个人随我进去。其余人看守行李车马。” 说罢,她便径直向内走去。 那婆子还想阻拦,却被赵猛冷冽的眼神逼退,只得眼睁睁看着这一行人急匆匆地进入府中。 一入府内,与门外市井的喧嚣繁华判若两个世界。 庭院深深,却透着一股死寂般的压抑,往来仆役步履匆匆,却个个面色惶恐,低头噤声,空气中仿佛弥漫着一股无形的恐慌和悲戚。 隐约地,从深宅内院方向,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泣声和慌乱的低语。 林望舒的心直往下沉,脚步越发急促。 正行至一处穿堂,忽见一个管事嬷嬷模样的老妇人惊慌失措地从内院跑出来,几乎与林望舒撞个满怀。那老妇人脸色惨白,似是未看见林望舒,直接对二门外侯着的林如海的随侍道:“快,套马去请御医,无论如何也要请王太医过来,璋哥儿……璋哥儿怕是不好了!” 林望舒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她一把握紧身边扶剑的手。 璋哥儿!那个她此行为之而来的、记忆中本该早夭的侄儿,还一面未见过呢。 她再也顾不得许多,对身后赵猛:“你带人在这等着”,然后对抚剑、青溪道:“你们随我来。” 说罢,提起裙摆,几乎是朝着内院哭声传来的方向快步而去。 第11章 归宁入府探至亲 林望舒在抚剑搀扶下疾步来到垂花门前,目光急速扫过这熟悉又陌生的娘家府邸。 虽不及记忆中扬州盐政衙门的气派,却也清雅幽深,只是此刻,偌大的宅院仿佛被一层无形的阴霾笼罩,往来仆役皆步履匆匆,面色惶惶,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与悲戚。 早有机灵的小厮飞奔入内通传。 不过片刻,只见大管家林忠急匆匆自内院方向赶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淡青色棉袄、被嬷嬷牵着的极小身影。 林忠年约五旬,面相原本敦厚,此刻却布满焦灼与悲戚,眼圈通红,未及开口先哽了一下,快步上前深深一揖:“老奴林忠,恭迎姑奶奶!不知姑奶奶今日回府,未能远迎,实在罪过!”他声音沙哑,透着难以掩饰的慌乱。 而那个被嬷嬷牵着的孩子,此刻也抬起脸来。 约莫三四岁的年纪,穿着一身素净的淡青色素缎小袄儿,外面罩着件半旧的银红撒花比甲,越发衬得那张小脸只有巴掌大,苍白得近乎透明。眉眼精致得如同画里摘下来的,却笼着一层轻烟似的愁绪和病弱。 一双似泣非泣的含露目,此刻正盈满了水光,长长的睫毛上挂着将落未落的泪珠,小嘴微微抿着,带着无限的委屈和惊惶。她弱质纤纤,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偏偏又有一股说不清的灵秀之气,让人见之忘俗。 这便是林黛玉了,一起想见的黛玉,林望舒心中一揪,那来自现代的记忆以及原主抱过的模糊碎片与此刻眼前真人带来的冲击融合在一起,让她几乎瞬间就确认了这一点。 “林管家快请起。”林望舒强压着心中的激动,声音尽量保持平稳,目光却已落在那个小人儿身上,“这位是玉儿吧?” 那小人儿见这位陌生的姑母看向自己,泪珠儿滚得更凶,小身子微微发抖,却仍努力地依着规矩,松开嬷嬷的手,向前挪了一小步,微微躬身行了一礼,用细若蚊蚋、带着明显哭腔和咳嗽后沙哑的声音道:“黛玉…见过姑母……” 话未说完,又是一阵压抑不住的轻咳,咳得她小小的肩膀都缩了起来,脸上泛起病态的潮红,那模样可怜见的,直教人心疼到骨子里去。 林望舒再也忍不住,疾步上前,半蹲下身,也顾不得什么虚礼,轻轻握住黛玉冰凉的小手,另一只手已自然而然地抚上她的背心,在她肺俞穴附近轻柔而有力地按压了几下,试着帮她顺气。 她的动作自然而娴熟,带着一种医生本能的爱怜。 “好孩子,莫怕,莫哭,姑母在这儿呢。”她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慢慢呼吸,对,就这样,可是被璋哥儿的事惊着了?” 这几下按压似乎起了些作用,黛玉的咳嗽稍稍平复了些,她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惊讶地看着这位第一次见面、动作却如此温柔的姑母。 心中的委屈和恐惧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小嘴一扁,眼泪落得更急,抽噎着道:“姑母,弟弟,弟弟他…都是玉儿不好,玉儿没有看好弟弟……”她语无伦次,小小的心里充满了自责和恐惧,仿佛弟弟的病全是她的过错。 林望舒心中酸楚难言,这才多大的孩子。 她拿出自己的帕子,细细替黛玉拭去眼泪,柔声道:“傻玉儿,这怎会是你的错?小孩子生病是常有的,姑母来了,我们一起想办法,弟弟一定会好起来的。” 她一边安抚着黛玉,一边抬头看向焦急万分的林忠,语气迅速转为凝重:“林管家,究竟怎么回事?璋哥儿现在情形如何?我方才在门外似乎听到……” 林忠见姑奶奶一来便镇住了场,且对小姐如此爱护,心中稍定,闻言立刻悲声道: “回姑奶奶,今日午后,乳母带着璋哥儿和玉姐儿在院子里看鱼,也不知怎的,一转眼的功夫,璋哥儿就……就栽进了廊下的水塘里。当时没有其他人,乳母不会水,小厮过来捞上人来时,已经…已经闭过气去了。请了城里几位最好的大夫来看,用了针,灌了药,却都说……都说寒气入肺,气息已绝,让准备后事了……老爷和夫人……夫人已是哭死过去好几回,老爷也……” 他说不下去,老泪纵横。 溺水,闭气,林望舒心中一紧,闭气,如果只是单纯的闭气,那能救,得过去看看,要确定一下情况,得抢时间,指不定生机就在这里,毕竟都让自己赶上了,不给救太不符合穿越论了。 她立即站起身,神色严肃:“人现在在哪儿?带我过去,大概率能救的。” 林忠被她的气势及这话一惊,脑子一片空白,下意识道:“在内院太太正房旁的暖阁里,只是……” “没有只是!”林望舒断然道,她低头看了眼仍抓着她衣角、仰着小脸惊恐望着她的黛玉,弯腰一把将轻得如同羽毛般的小人儿抱了起来,“玉儿不怕,姑母抱你一起去看看弟弟,弟弟没事的。” 她抱着黛玉,对林忠和那嬷嬷道:“前头带路,事急从权,一切后果有我呢。”又急速对身后的抚剑吩咐:“抚剑,你随我进去,青溪,你在此看好行李,照顾忠伯。” 抚剑毫不迟疑,立刻紧跟而上。林忠和那嬷嬷见姑奶奶如此果决,又思及府中现状已是最坏,或许……或许真有转机?不敢再拦,连忙引着林望舒疾步向内院行去。 黛玉被姑母抱着,感受到姑母怀抱的温暖和一种前所未有的镇定力量,小小的手紧紧环着姑母的脖颈,将满是泪痕的小脸埋在她肩头,压抑的抽泣声渐渐弱了下去。 穿过一道道回廊,越往里走,气氛越是压抑得令人窒息。隐约能听到妇人绝望的哀泣和男子沉重的叹息声从前方不远处的一间厢房内传出。 林忠停在那紧闭的房门前,声音发颤:“姑奶奶,就在里面……” 林望舒抱紧了怀中的黛玉,能清晰地感受到小人儿身体的微微颤抖。 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抬手推门,却听得里面传来一个低低的压抑的陌生人的声音:“鼻息好象没了!林少爷……林少爷好像没气儿了!王太医还没到吗?” 林望舒脸色骤变,再不顾忌其他,一手抱着黛玉,一手猛然推开了房门。 第12章 缜密施救稳乾坤 房门被推开,内里的情形瞬间撞入眼帘。 暖阁内光线昏暗,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绝望的气息。 贾敏瘫倒在榻边的圈椅里,面如金纸,气息微弱,被两个嬷嬷搀扶着,兀自流着泪,已是半昏厥状态。 林如海站在床榻前,这位素来清癯儒雅的探花郎,此刻背影佝偻,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脸上是前所未有的灰败与痛楚。 床榻上,一个小小的身影无声无息地躺着,面色青紫,口唇紧闭,应该就是望舒未曾见过的林承璋。 旁边还站着两个须发皆白的老大夫,皆是摇头叹息,面露无奈,显然已是束手无策。其中一个大夫正试图再去探鼻息。 林望舒的突然闯入,让屋内所有人为之一怔。 林如海回头,见到是她,眼中闪过一丝极致的悲痛与诧异,嘴唇动了动,却没能发出声音。 那两位大夫也疑惑地看向这位不速之客。 “姑…姑奶奶…”里面侍候的婆子讷讷道。 林望舒目光飞快地扫过床榻上的孩子,心中虽急如焚,面上却强自镇定。 她先将怀中吓得瑟瑟发抖、小脸埋在她颈窝不敢抬头的黛玉轻轻放到一旁赶来的嬷嬷怀里,低声道:“照顾好玉姐儿。” 旋即,她并未直接冲向床榻,而是急速后退半步,对紧跟身侧的抚剑使了一个眼色。 抚剑心领神会,立刻上前一步,看似是扶住因焦急疾行而身形微晃的林望舒,实则将耳朵凑近。 林望舒以袖掩口,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语速,飞速说道: “溺水,气息已绝,面色青紫,体未僵冷,或可一搏。清理口鼻异物,将其头侧放。按压位置:胸骨下半段,**连线中点。手法:用掌根,力度需控制,下压深度约一寸,频率需快,比心跳再快些。按压三十次,抬头后仰其下颌,口对口渡气两次。循环往复,直至有水吐出或恢复呼吸,快去!” 她的指令清晰、精准、毫无迟疑,完全是现代心肺复苏术的要领,却用最简练的古语表达。 抚剑目光微微闪动,重重点头,转身。 就在林如海和两位大夫尚未反应过来之际,抚剑已行至榻前,先是福了一礼,语气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 “老爷,诸位先生,奴婢抚剑,乃姑奶奶贴身侍女。我家奶奶昔日在北地边关,曾有机缘得一位隐世异人传授一套救急续命的古法推宫术,专治各种闭气厥逆之症。如今情势危急,可否容奴婢僭越,一试此法?或有一线生机!” “这……”一位老大夫下意识想要反驳,“此乃小儿,经不起……” “让她试!”林如海却猛地开口,声音嘶哑却带着孤注一掷,妹妹没道理害儿子,毕竟现在两位大夫也没办法了。 他看了一眼脸色苍白、倚在门边看似因惊惧而无力上前、只以目光紧紧锁定抚剑的林望舒,心中那点死灰般的绝望竟被这对主仆异常的镇定点燃了一丝微弱的火星。 已然如此,还能更坏吗? 得到默许,抚剑不再有丝毫犹豫,她立刻上前,动作快而不乱。 先依言迅速检查并清理了小承璋的口鼻,将其头部侧放,随即精准定位,双掌叠放,开始按照林望舒指示的力度和频率进行胸外按压。 她的动作刚劲而富有节奏,每一次按压都沉稳有力,却又巧妙地控制着分寸,避免伤及幼儿脆弱的骨骼。 屋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两位老大夫更是瞪大了眼睛,这种急救手法他们闻所未闻。 林如海双手紧握成拳,指甲几乎掐进掌心,目光死死盯着儿子青紫的小脸和抚剑不断动作的手。 贾敏似乎被这动静惊醒,微微睁眼,茫然地看着。 按压三十次后,抚剑毫不犹豫地托起承璋的下颌,使其头部后仰,然后俯下身,口对口地进行人工呼吸两次。 动作自然,毫无扭捏,仿佛只是在执行一项再寻常不过的命令。 其中一个大夫惊讶张大了嘴,想要阻止,然后停了下来。 循环,再循环。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每一秒都无比漫长,屋内只能听到抚剑沉稳的呼吸声和有节奏的按压声。 林望舒站在门口,表面看来是依靠着门框支撑身体,实则全身每一根神经都紧绷着,心中默数着按压次数,祈祷着奇迹的发生。 她此刻不能上前,不能亲自出手,必须维持着一位受惊过度、只能依靠婢女尝试“偏方”的姑奶奶形象,重要的是她现在其实身体在发抖,她上前不一定有抚剑做得好,这个急救需要每一步操作都精准。 在气氛凝固到极点,连林如海眼中那点微光都要再次熄灭时—— “咳……哇……” 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呛咳声从床榻上响了起来,紧接着,一小股污水从林承璋口中溢了出来。 抚剑动作立刻停止,迅速将孩子的头偏向一侧,轻轻拍打他的背部。 更多的水被吐了出来,随之而来的,是一声极其微弱、断断续续,却真真切切的喘息声。 活了,竟然真的缓过来了。 屋内死寂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和喜极而泣的声音。 林望舒绷着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全身无力了,但心底却是彻底兴奋了:“目标目标,第一个目标完成了,救活林承璋,给黛玉准备的靠山。”她看向床边。 “璋哥儿!”林如海顾不得礼仪,两步跨到床边,颤抖着手去探儿子的鼻息,虽然微弱,但是真的有了啊,真的活过来了。他抬头看向抚剑,眼中充满了狂喜与感激。 贾敏闻声,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挣扎着扑到床边,看到儿子胸脯那微弱的起伏,顿时泪如雨下,却是喜悦的泪水。 两位老大夫目瞪口呆,面面相觑,看向抚剑的眼神如同看着神迹。 抚剑却在此刻冷静地退后一步,再次福了一礼,语气依旧平稳:“幸不辱命。小少爷气息已通,但体弱至极,后续调养还需劳烦诸位先生。” 说完,她便默默退回到林望舒身边,垂首而立,仿佛刚才那番惊天动地的施为与她无关一般。 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聚焦到了门口的林望舒身上。 林望舒这才仿佛从巨大的震惊和担忧中缓过神来,她长长舒了一口气,身体微微放松,脸上露出一种恰到好处的、如释重负的庆幸和后怕。 她稍微缓了缓才上前,对着激动得难以自持的林如海道:“万幸,真是万幸!老天保佑,璋儿命不该绝,也是兄长和嫂嫂福泽深厚,才得此一线生机。” 她绝口不提自己,只将功劳归于天意和兄嫂的福气,更是坐实了那“北地异人古法”之说,全然是一位巧合之下救了侄儿性命的至亲模样。 林如海看着眼前这位多年未见的庶妹,心中感慨万千,激动、感激、庆幸交织在一起,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只连连道:“好!好!望舒,此次多亏了你!多亏了你!” 林望舒温婉摇头,目光转向床榻上终于恢复一丝生气的孩子和喜极而泣的嫂嫂,轻声道:“兄长快别这么说,一家人何必言谢。还是先让大夫们好好为璋儿诊治调理要紧。” 至此,她未亲自出手,甚至未靠近病榻,却通过抚剑,完美地掌控了全局,将一场必死的悲剧硬生生扭转,也在林府最危急的时刻,奠定了自己不可或缺的地位。 以后黛玉名面上的第一靠山稳了,哥哥和嫂子,如果也能这样简单就好了,有惊无险。 第13章 婉言探病因与果 一场惊天动地的抢救过后,林府上空那浓得化不开的绝望阴霾,总算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透进些许生机。 小承璋虽仍虚弱昏睡,气息却已平稳许多,两位被惊呆的老大夫重又上前,仔细诊脉开方,言辞间已从之前的束手无策转为谨慎的乐观,只道是险死还生,元阳大伤,后续需极其精心地温养调理,再不敢有丝毫差池。 林如海守在儿子榻前,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疲惫与后怕便如潮水般涌上,却仍强打着精神处理善后。 贾敏则因大喜大悲、心力交瘁,加之本就病弱,眼见儿子转危为安,那强撑的一口气泄了,竟又病倒下去,被嬷嬷们搀回正房歇息。 府中暂得安宁,林望舒这才得以回到早已为她收拾好的旧日闺房稍作休整。 此刻的她心绪难平,略用了些茶点,便吩咐抚剑守着刚睡下的黛玉,自己则带着青溪,往贾敏正房来探病。 贾敏房中依旧弥漫着药气,却比之前暖阁那绝望的气息要和缓许多。 她半倚在贵妃榻上,身上盖着锦被,面色苍白如纸,眼圈红肿,显然有哭过,精神十分萎靡。见林望舒进来,她挣扎着要起身。 “嫂嫂快别动,” 林望舒忙快步上前,轻轻按住她,自己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语气温婉关切,“你且好生歇着,方才那般折腾,铁打的人也受不住。璋儿那边有兄长看着,大夫们也守着,想必无碍了。” 贾敏握住她的手,未语泪先流,声音虚弱又充满感激:“妹妹,今日若不是你,我…我和他父亲,真是……”她哽咽着说不下去。 林望舒轻轻拍着她的手背,柔声道: “嫂嫂说哪里话,我们是一家人,骨肉至亲,难道我能眼睁睁看着?也是璋儿福大命大,合该遇难成祥。你如今最要紧的是保重自身,你若再倒了,兄长和孩子们可依靠谁去?” 这话说到了贾敏的痛处,她泪落得更急,喘息也微微急促起来,掩口轻咳了两声。 林望舒见状,顺势道:“我瞧嫂嫂气色不佳,咳声亦显虚浮。若嫂嫂不嫌我冒昧,我在北地时,因边镇气候恶劣,病患繁多,常与军医官眷往来,倒也粗通一些脉理,不如让我为嫂嫂诊看一番,或能说出一二,也好请大夫们斟酌调理?” 贾敏此刻对这位庶妹已是十分信重兼感激,闻言便伸出纤细苍白的手腕:“有劳妹妹费心。” 林望舒三指轻轻搭上贾敏的腕间,凝神细诊。 脉象沉细无力,尤以寸关为甚,且略有涩象,显是久病耗损,气血双亏,心肺之气尤为不足。 结合其面色、咳声及原书记载,她心中已明了七八分。 她沉吟片刻,收回手,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凝重与忧色,轻轻叹了口气:“嫂嫂这病,非一日之寒,乃是积年累月耗损所致。” 贾敏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黯然。 林望舒语气愈发温缓,字斟句酌,既点明关窍,又不至惊骇病人: “妹妹冒昧妄言,嫂嫂平日是否思虑过重,于家务琐事、儿女前程上皆劳心劳力,难得片刻松快?加之江南之地,虽富庶繁华,然湿气氤氲,于肺腑本弱之人而言,最易侵体。这般内耗心神,外感湿邪,日久天长,便渐渐伤了根本。此病最忌的便是大悲大喜,情绪剧烈波动,今日这般惊惧伤痛,于嫂嫂病体而言,实是雪上加霜。” 她句句皆说中贾敏心事。自嫁入林家,夫君虽好,然子嗣艰难,好容易得了黛玉,却又体弱多病,操碎了心。如今得了璋儿,本是天大喜事,却又恐步其姐后尘,日夜悬心。 加之林家虽清贵,人情往来、家务管理哪一样不需耗费心神?这病根,确是一年年深种下来的。 贾敏听得怔怔的,眼泪无声滑落,叹道:“妹妹真真是神了,句句都说到我心坎里去了。这些年,确是有些疲累,唉……” “嫂嫂莫要灰心,”林望舒忙安慰道,“病去如抽丝,既知病因,便需徐徐图之。往后务必放宽心怀,琐事能放则放,儿女之事自有其福分,兄长亦是明理之人,定能体谅。用药调理之外,饮食起居更需格外精心,避湿防寒,宁缓勿急。只要好生将养,慢慢总会好起来的。” 正说着,外头嬷嬷低声禀报,说是玉姐儿醒了,吵着要娘亲。贾敏忙让人抱进来。 只见黛玉被嬷嬷抱着进来,小人儿显然刚睡醒,鬓发微松,眼睛还有些红肿,越发显得软软糯糯,我见犹怜。 她先看到母亲卧在榻上,小嘴一扁,就要哭出来,又看到坐在一旁的姑母,似乎记起之前的温柔,小声地、依着规矩唤了一声:“姑母……” 这一声软糯娇怯的“姑母”,叫得林望舒心都化了。她笑着招手:“玉儿醒了?快来姑母这儿。” 嬷嬷将黛玉放下地,小人儿却先扑到母亲榻边,依赖地抓住母亲的手,这才又看向林望舒。 林望舒从腕上褪下一枚早备好的见面礼——一枚用上好的和田暖玉雕成的如意云头小玉佩,玉质温润细腻,触手生温,并无半点寒冽之气。 她拉过黛玉的小手,将玉佩放入她掌心,柔声道: “好孩子,姑母来得匆忙,没什么好东西给你,这枚小玉佩还算温润,常年戴着能养人,且当是个玩物吧。” 贾敏忙道:“妹妹太破费了,这如何使得?” “嫂嫂跟我还客气什么,不过是个小玩意,给孩子的。” 林望舒笑道,又细细端详黛玉的小脸,只见她眉目如画,灵气逼人,却掩不住那份先天不足的虚弱,不由叹道: “好个伶俐标致的孩子,我看这通身的气派,竟不像凡间女儿,倒像是画里走下来的小仙童似的。只是这身子骨似乎单薄了些,需得格外精心,好生将养才是。” 这话正说中贾敏最深重的忧虑,她搂过女儿,眼圈又红了,叹道: “何尝不是呢!自打落地,便是如此,三天两头地病,不知费了多少心思,用了多少药,总不见十分结实。我这心里,日夜为此煎熬……” “嫂嫂宽心,”林望舒温言劝慰,“玉儿年纪小,根基未稳,慢慢调理总会好的。我瞧她极是聪慧,心思也重,日后更需耐心引导,勿使她多思多虑,于养生一道亦是关键。” 两人就着孩子调养的话题细细说起来,一个真心求教,一个有意引导,竟说得十分投契。 贾敏只觉这位小姑子见识不凡,言语贴心,又是真心疼爱自己的孩子,心中那点因多年未见而产生的生疏感顿时消弭大半,关系在不知不觉间迅速拉近。 窗外天色渐晚,有丫鬟轻轻进来掌灯。柔和的光晕洒在室内,暂时驱散了病榻旁的阴郁,添上了一抹难得的温馨。 第14章 如海点拨兄妹情 又在贾敏房中坐了片刻,宽慰了嫂嫂,逗弄了会儿依偎在母亲身边的黛玉,见贾敏面露倦色,林望舒便适时起身告辞,嘱咐她好生歇息。 刚回到暂居的院落,便有林如海身边的小厮来请,言道“老爷请姑奶奶书房叙话”。 林望舒心知兄长必有话说,略整理了下仪容,便随着小厮前往书房。 林如海的书房与她记忆中并无太大差别,依旧是满架藏书,墨香清雅,只是此刻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沉重气氛。 林如海已换了身家常的藏青直裰,坐在书案后,面色依旧带着疲惫,但比起白日的灰败绝望,已好了许多。 见林望舒进来,他抬手示意她坐下,又让小厮上了茶。 烛光摇曳,映照着兄妹二人略显疏离又因白日惊变而骤然拉近的身影。 沉默片刻,林如海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感慨:“今日多亏了你。” 他目光落在林望舒身上,不再是看一个多年未见、印象模糊的庶妹,而是带着一种审视与庆幸,“若非你及时赶到,又恰通那等奇术,璋儿他……”他顿住,似乎不忍再言那后果,转而道,“你离家多年,远嫁北地,不想竟有这般机缘,学得如此救人性命的本领。甚好,甚好。” 他的语气是长辈对晚辈的欣慰,却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那“北地异人古法”之说,瞒得过惊惶失措的贾敏,却未必能全然让宦海沉浮、心思缜密的林如海深信不疑。 但他并未深究,这份不深究,本身就是一种默许和回护。 林望舒微微垂首,姿态恭谨:“兄长言重了。不过是恰逢其会,侥幸记得些皮毛,能救回璋儿,是林家祖上积德,也是兄长嫂嫂平日仁善之报,妹妹不敢居功。” 林如海点了点头,对她的谦逊似乎颇为满意。 他端起茶盏,轻轻拨弄着浮沫,话锋却是一转,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起来: “你的本事,兄长自是欣慰。只是,望舒,你需知,扬州城不比北地边塞,此处乃漕运盐政重地,繁华是真,但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人多口杂,耳目众多。你今日救回璋儿,此事瞒不住,恐怕不日便会传扬出去。‘北地异术’、‘起死回生’之说,最易引人好奇,亦易招来是非。” 他抬眼看向林望舒,目光深沉:“你如今归宁,身份是王家妇、林家姑奶奶,一言一行皆受人瞩目。日后还需更加谨言慎行,于这医术一道,若非至亲危急,切勿轻易显露,以免徒惹麻烦。须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这番话,既是身为兄长的保护,亦是基于世情的告诫。 林望舒心中凛然,知道林如海看出了些许不寻常,却选择用这种方式提醒她,其中关怀与谨慎,她自然领会。 “兄长教诲的是,”她郑重应道,“妹妹记下了,日后定当谨慎,绝不张扬。” 见她听劝,林如海面色稍霁。他沉吟片刻,似在斟酌,复又开口,提及另一事: “你姨娘去得有些快,她生前也是个细致人,留下些妆奁田产,虽不算丰厚,却也是她一番心血。这些年,一直由她身边那位忠仆田嬷嬷并几个老成家人代为打理着。如今你已成人归来,又经了事,越发稳重,这些产业,也该交还给你自己掌管了。明日我便让林忠将账册地契与你送去,田嬷嬷也会过来与你请安,往后如何经营,便由你做主。” 这突如其来交接遗产,看似顺理成章,实则亦是对她今日之功的实质性回报,更是为她日后在扬州的立足提供一份经济上的依凭。 林望舒心中明白,起身敛衽一礼:“多谢兄长费心安排。” “自家人,不必如此。”林如海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又道,“你嫂嫂今日受了惊吓,病势恐有反复。她虽病着,终究是这内宅主母,于扬州官眷人脉上颇熟。你多去她跟前走走,陪她说说话,于她病体有益,于你也多些熟悉此间情状的机会。承璋此番受惊落水,虽侥幸救回,根基难免受损,你既通晓调理之道,闲暇时也多看顾些,需用什么药材,只管吩咐下去。对了,你既为姑母,璋儿那边,也该备份见面礼才好,不拘贵重,是个心意。” 他事事想得周到,既点明要她与贾敏亲近,借势融入本地圈子,又给予她插手子侄调理的权责,连见面礼的由头都替她想好了。 林望舒一一应下:“兄长思虑周全,妹妹省得。明日便去好好看看璋儿和嫂嫂。” 至此,该说的话似乎都已说完。书房内一时静默,唯有烛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林如海看着灯下眉目沉静、举止得宜的庶妹,恍惚间似看到些许她生母柳姨娘的影子,却更多了几分北地风霜磨砺出的沉毅与不易察觉的锋芒。 他知道,这个妹妹,已非昔日那个需要家族庇护的柔弱庶女了,北地的生活将这个柔弱的庶妹打磨得日益外里圆滑、内里坚硬了。 他们兄妹之情虽因多年分离而显疏淡,但经此一事,终究是不同了。 一种基于血缘、又夹杂着欣赏、感激与彼此需要的新关系,正在悄然建立。 “天色不早了,你今日也劳神了,早些回去歇息吧。”林如海最终温和地说道。 “是,兄长也请早些安歇,保重身体。”林望舒起身,行礼告退。 退出书房,走在回廊下,夜风带着江南特有的湿润寒意拂面而来。 林望舒心中却渐渐明晰。林如海的谈话,如同为她划下了一道清晰的界限,也指明了一些方向。 在这个陌生的繁华之地,她需得更加小心地隐藏自己,同时,也要利用好“林家姑奶奶”这个身份,以及兄长悄然递过来的橄榄枝,一步步地,为自己,也为那两个命运多舛的孩子,谋划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嗯,还要伺机把哥哥嫂嫂留下来,于自己和黛玉都是一大保障,看哥哥面色,应该健康方面问题不大,不知道原着里为何会病逝,难道是承璋和嫂嫂的离去打击太大? 第15章 接手姨娘旧产业 次日清晨,林府大管家林忠便亲自来了林望舒暂居的“芷兰苑”,身后跟着两个捧着厚厚账册和一只小巧紫檀木匣的小厮。 同来的,还有一位年纪约莫五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褐色茧绸袄裙、面相精明中透着几分局促的老嬷嬷。 “给姑奶奶请安。”林忠躬身行礼,语气比昨日更多了几分敬重,“遵照老爷吩咐,将柳姨娘名下产业的历年账册、各地契文书皆送来了。田嬷嬷原是柳姨娘身边的老人,姑奶奶应该也是非常熟悉的,这些年一直是嬷嬷帮着姨娘打理这些产业。” 那田嬷嬷忙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大礼,声音带着些许激动和不安: “老奴田氏,给姑奶奶请安!一别多年,姑奶奶都这般大了……老奴、老奴总算盼到您回来了!”说着,眼圈竟有些发红。 林望舒忙虚扶一下:“嬷嬷快请起,这些年辛苦你了。” 她打量着这位母亲留下的旧人,目光温和却带着审视。 田嬷嬷连道“不敢”,起身后便垂手立在一旁,眼神却忍不住悄悄打量着这位多年未见的小姐,见她气度沉静,举止从容,与记忆中模糊的孩童模样已是天壤之别,心中又是感慨又是忐忑。 林忠将账册和木匣一一呈上。 账册有十数本之多,封皮已显陈旧。木匣打开,里面是叠放整齐的地契、房契,纸张泛黄,却保管得极为妥帖。 林望舒并未立刻去翻看那些繁琐的账目,只略扫了一眼,便对田嬷嬷温言道:“母亲去的早,这些年来,多亏嬷嬷尽心尽力,保全这些产业。如今既交到我手上,往后还需嬷嬷多多帮衬提点才是。” 田嬷嬷见她态度谦和,心中稍安,忙道:“姑奶奶折煞老奴了!这都是老奴分内之事,日后但凭姑奶奶差遣,老奴定当竭尽所能。” 又说了几句闲话,问了些田嬷嬷家中情况,林望舒便让青溪好生送她出去,并赏了个上等封红,田嬷嬷千恩万谢地去了。 林忠也告辞离去。 屋内只剩下林望舒主仆三人。 抚剑上前合上匣子,收起账册,青溪看着那厚厚的账本,咋舌道:“这么多账目,看得人眼睛都要花了。” 林望舒淡淡一笑:“账目是死的,人是活的。光看这些,未必能看出真章。” 她心中已有计较,骤然接管产业,若立刻雷厉风行地查账盘库,难免打草惊蛇,引得底下人欺瞒更甚,需得有个由头,亲眼去看看才是正理。 恰此时,有小丫鬟来报,说是玉姐儿过来请安。 只见黛玉被嬷嬷牵着进来,小小的人儿穿着杏子红的绫袄,越发显得苍白瘦弱,精神却比昨日稍好了些,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林望舒看着她,心中一动,弯下腰柔声道:“玉儿今日气色好些了。整日闷在屋里也不好,姑母带你出去逛逛可好?扬州城有许多好玩的地方呢。” 黛玉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却又迟疑地看向嬷嬷。 那嬷嬷忙笑道:“姑奶奶有所不知,姐儿身子弱,老爷夫人平日不常让她出门的。” “无妨,”林望舒笑道,“不去那等喧闹之地。我听闻姨娘留下的几处铺子田庄,景致倒还清幽,正好我也需去看看。带着玉儿一同去散散心,总比闷在屋里强,于养病也有益。再去问问璋哥儿那边,若乳母觉得可行,也将他裹得严实些一同去透透气,免得总是在病气房里待着。” 这个理由冠冕堂皇既全了照顾侄儿侄女的心意,又为她亲自巡查产业提供了绝佳的掩护。 那嬷嬷自然不敢驳姑奶奶的面子,且也觉得有理,便也只能笑着应了。 想起忠伯遂又问道:“玉姐儿需要忌的发物你列出来,青溪你记下来。玉姐儿原来有养过狸奴等物吗?” 嬷嬷先回了望舒:“回奶奶,原是养过三五日的,姐儿见风就咳,那狸奴总往外窜,所以后来就不曾养了。” “那她可曾起过什么疹子?”望舒继续问。 “不曾”。嬷嬷低头回答。 “那过两日嬷嬷你也跟着吧,抚剑到时候带上忠伯,再备一些常见的药物,就这样定了吧。” 于是,不过两日,林望舒便以“带侄儿侄女散心调理”为由,频繁出入林府。 她有时去位于城中清静处的绸缎铺,有时去城郊的田庄,身边总是带着黛玉,偶尔也会带上被包裹得严严实实、坐在小车里的承璋。抚剑和青溪自然紧随左右,时不时的还带着忠伯,田嬷嬷有时也会陪同指引。 黛玉是喜欢忠伯的,却又有些不敢碰,而承璋这皮猴子,就爱跟忠伯互相追逐,把随侍的家丁累得,毕竟才过了一个劫,望舒也不敢让这两姐弟离了自己眼前。 两姐弟时不时撸撸狗,而林望舒就爱抱黛玉和承璋,这两姐弟颜值太高,让望舒的姑母心爆棚了。 这天在绸缎铺里,她抱着黛玉,看似随意地看着架上的料子,听着黛玉细声细气地分辨颜色花样,目光却扫过店内客流、货品成色新旧、伙计待客是否殷勤。 与那面相老实、却显得有些木讷的张掌柜闲谈时,问的也是“近日哪种花色卖得好?”“南边可来了新货?”“听闻苏杭如今流行‘雨过天青’色,咱们铺子可能仿来?”之类的问题,不着痕迹地摸着经营状况。 张掌柜一一回答,虽略显拘谨,倒也算如实,只是言语间缺乏进取之心,只道“勉强维持”、“不敢冒险进新货”、“旧主顾多是图个实惠”,听得田嬷嬷在一旁暗暗着急。 而去往城郊田庄的路上,她则更留意田间作物长势、庄户人家的面貌。 到了庄上,她也不进厅堂,只抱着黛玉在田埂上慢慢走着,指着远处的水牛、近处的野花逗她开心,实则将庄田规模、土壤肥瘠、沟渠是否通畅尽收眼底。 庄头是个黑胖的汉子,闻讯赶来,满脸堆笑,言辞恭敬却透着滑腻,不住口地诉说着年景不好、租子难收、庄户刁滑等难处,又夸耀自己如何辛苦维持。 林望舒只淡淡听着,不置可否,目光却掠过不远处几个面黄肌瘦、衣着破烂的庄户孩子,以及庄头儿子身上那件明显不合身份的新绸袄。 几次“游玩”下来,林望舒心中已大致有数。 母亲留下的这些产业,根基是好的,铺面位置不错,田庄面积也尚可,但经营上问题颇多。 铺子保守陈旧,缺乏生气;田庄则管理松懈,庄头中饱私囊、欺压庄户之事恐怕难免。 账目上或许做得漂亮,但这实地的景象,却瞒不过她的眼睛。 她将所见所闻所疑一一默记于心,面上却丝毫不露,依旧每日带着侄儿侄女“游玩”,与田嬷嬷说话也和颜悦色,只偶尔问及一些旧年细节,仿佛真的只是出来散心一般。 田嬷嬷起初还有些担心,见姑奶奶似乎并无深究之意,也渐渐放松下来,只当她是年轻夫人,不懂这些经济俗务,真是出来玩的。 唯有抚剑和青溪,偶尔能感受到自家夫人那平静目光下隐藏的锐利与深思。 她们知道,夫人这般不动声色,并非毫无察觉,而是在等待着什么。而这扬州的日子,恐怕不会一直这般风平浪静下去。 第16章 贵妇圈中初露面 接连几日的“出游散心”,不仅让林望舒对名下产业有了直观的了解,更意外地拉近了她与两个侄儿侄女的距离。 承璋毕竟年纪小,落水的惊吓在精心调理和新鲜环境的吸引下终于彻底消失,又恢复了孩童的活泼好动。 他最喜欢念着他人听不懂的童言童语,然后咿咿呀呀地挥舞着小手,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寻找忠伯,然后追着忠伯乱跑,而忠伯会时不时的等他,望舒看着这些总是心头发软,很庆幸救下了这个侄子。 黛玉则更为敏感细腻,她虽仍羞怯而话不多,但对这位带来温暖与安全感、还会带她去看“外面世界”的姑母,依赖日深。 她很多时候不会直接说想要什么,而是直接用大眼睛瞧呀瞧的,望舒每次都等不到她看第三次,就会主动给她,甚至有时候还会因这个驳了兄嫂的话。 去田庄的时候,常常是林望舒抱着承璋走在田埂上,她便安静地牵着姑母的衣角跟在旁边,忠伯跟着后面跑或者在前面走走停停,偶尔林望舒低头与黛玉说话,黛玉便抿着小嘴浅浅一笑,原本苍白的小脸也似多了几分生气,逐渐转为健康的白皙。 贾敏卧床休养了几日,听闻儿女被小姑子带得极好,非但没再生病,反而精神见长,心中自是欢喜,病体也随之松快了不少。 这日天气晴好,她自觉身上爽利了些,便让丫鬟梳妆了,请林望舒过来说话。 “妹妹近日辛苦你了,”贾敏拉着林望舒的手,语气真诚,“带着他们两个淘气,没累着你吧?我瞧着玉儿和璋儿气色都好了不少,真是多亏了你。” “嫂嫂说的哪里话,我喜欢还来不及呢。”林望舒笑道,“玉儿乖巧,璋儿活泼,都是极好的孩子。能陪着他们,我也开心。” 贾敏细细端详她,见她气色红润,眼神清亮,并无疲态,便放下心来,沉吟片刻道: “你回来这些时日,除了家中便是去城外庄子上散心,还未曾见过扬州的姐妹们。正巧,明日盐运使司李大人家有个赏花宴,递了帖子来。我身子虽未大安,但略坐坐也无妨。我想着,带你一同去走走,也让大家见见你,可好?” 林望舒心知这是融入扬州官眷圈子至关重要的一步,自是应下:“全凭嫂嫂安排,多谢嫂嫂。” 次日,林望舒精心打扮了一番。 选了一身藕荷色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袄,配着月白色绣折枝梅的马面裙,既不失礼数,又不过分张扬。 发髻上只簪了一支赤金点翠如意簪并两朵小巧的珠花,耳上坠着小小的南珠耳珰,通身气度沉静温婉。 贾敏看了也连连点头:“很是得体。” 李家花园自是雕梁画栋,极尽精巧。虽是冬日,暖房里却培育着不少反季花卉,争奇斗艳。一众官眷太太、奶奶们皆是锦衣华服,珠翠环绕,三五成群地说笑闲谈,空气里弥漫着香粉气息和软语轻笑。 贾敏虽病了一段,但到底是巡盐御史夫人,身份尊贵,一入场便有不少相熟的夫人上前问候寒暄。 她笑着与众人见礼,随即自然地拉过身旁的林望舒,向众人介绍道:“各位夫人安好。这是我家小姑,夫家是北地宣府镇的王千户,近日归宁来家探亲。” 又对林望舒道,“望舒,这位是李夫人,这位是张淑人,这位是刘太太……” 林望舒依着贾敏的指引,一一敛衽行礼,姿态优雅,笑容温婉,声音清柔:“望舒见过各位夫人。” 众人早听闻林家这位嫁去北地的姑奶奶近日回来了,似乎还用了什么法子救活了落水濒死的林家独子,心中正是好奇。 此刻见她本人,只见其容貌清丽,举止娴雅,谈吐有度,并无想象中北地妇人的粗豪之气,反而带着江南女子的秀致,不由皆生好感,纷纷笑着还礼,口中称道:“原来是大姑奶奶,果然好人才。” 寒暄过后,众人各自落座品茗赏花。话题自然围绕着衣裳首饰、儿女经、各家趣闻展开。 林望舒并不多言,只安静地坐在贾敏下首,面带微笑地听着,偶尔有人问及北地风物,她才谨慎地答上几句。 “听说北地苦寒,冬日里泼水成冰,可是真的?”一位穿着绛紫团花褙子的太太好奇问道。 林望舒微微一笑,柔声道:“确是比江南冷上许多。冬日里出门需得穿戴得极厚实,皮裘毡帽一样少不得。不过屋内炕火烧得旺,倒也暖和。且雪景极美,天地皆白,琼枝玉树,别有一番壮阔景象,与江南的婉约大不相同。” 又有人问起北地饮食,她便拣些风干羊肉、奶制品等新奇又不犯忌讳的说来,语气平和,并无半分贬低或自矜之意,只道是“一地有一地的风味,初时或许不惯,久了倒也别具滋味”。 她的言辞始终围绕着风花雪月、衣食住行,绝不逾越半步,更只字不提医术、朝政等敏感话题。 态度不卑不亢,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冷淡,尺度拿捏得恰到好处。 偶尔有夫人提及家中孩子体弱难养,她便顺着话头,只说些“需得耐心”、“饮食调理为上”、“勿轻易滥用虎狼之药”等宽泛稳妥的道理,绝不显山露水。 然而,尽管她如此低调,“林家姑奶奶救活溺水侄儿”的事迹早已在私下里传开。 见她这般年轻貌美、温婉沉静,竟有那般起死回生的本事,众人心中更是添了几分好奇与探究。 几位家中同样有幼子、或与贾敏交好的夫人,对她便格外留意些,言谈间也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敬意与结交之意。 贾敏在一旁看着,见小姑子应对得体,既不丢林家的脸面,又未惹来任何是非,心中十分满意,也乐得替她引荐几位素日交好、家风清正的官眷。 赏花宴过半,林望舒已大致将席间几位重要人物的身份、关系记在心里。 谁家与盐政衙门关系密切,谁家是清流门户,谁家与贾敏私交甚笃,谁又只是面上情分……这扬州官眷圈子的初步脉络,在她心中渐渐清晰起来。 直到宴席结束,登车回府,林望舒始终保持着那份从容温婉。 马车驶离李府,贾敏才笑着拍了拍她的手:“今日做得极好。往后这类聚会还多,慢慢来便是。” 林望舒柔顺点头:“多谢嫂嫂提携。” 她靠在车壁上,微微阖眼。今日初露锋芒,或者说,是借着他人的议论,悄然树立了一个“沉稳、有本事却又低调”的形象。 这第一步,算是稳稳踏出了。在这繁华似锦、却又暗流涌动的扬州城,她终于不再是那个仅仅依附于兄嫂的归宁姑奶奶,而是开始有了自己模糊却独特的印记。 第17章 盘点旧铺谋商机 自赏花宴归来后,林望舒在扬州官眷圈中便算初步留下了印象。 她依旧深居简出,多数时日仍是带着黛玉和承璋“散心”,只是这散心的范围,渐渐从田庄扩展到了城中几处属于她的产业。 这日,她想着该去看看生母留下的那间脂粉铺了,便去邀贾敏同行。 贾敏近日身子爽利了些,又因那日赏花宴上小姑子很给自己长了脸,心情颇佳,闻言便笑道:“正是呢,那铺子我也有年头没去过了,也不知如今怎样了,正好同你去瞧瞧。” 于是姑嫂二人乘了青帷小车,带着丫鬟仆妇,往那位于扬州城西清静街巷的脂粉铺行去。 黛玉今日也被带了出来,穿着新做的鹅黄绣缠枝梅花小袄,安安静静地靠在母亲身边,小手里还捏着姑母前几日给她的那个温润的如意云头玉佩。 马车在一间门面不甚起眼的铺子前停下。 招牌上“凝香斋”三字已有些暗淡。进得店内,只见陈设略显陈旧,货架上摆放的胭脂水粉种类不多,包装也显朴素。 店内只有一个伙计靠着柜台打盹,掌柜则是个五十多岁、穿着半旧绸衫的瘦小男子,正愁眉苦脸地扒拉着算盘,见主家夫人和姑奶奶突然驾临,吓得忙不迭迎上来,额头直冒冷汗。 “给夫人、姑奶奶请安!”张掌柜连连作揖,神情局促不安。 林望舒目光扫过冷清的店面,心下已明了几分,面上却不动声色:“张掌柜不必多礼,我与嫂嫂今日得闲,过来看看。” 贾敏亦是久未亲临这等铺面,颇觉新鲜,随意走到货架前看了看,拿起一盒标注着“蔷薇胭脂”的膏体,打开闻了闻,又用指尖沾了一点细看,随即微微蹙了蹙秀眉。 她放下胭脂,用帕子擦了擦手,语气温和地对张掌柜,实则是在点拨林望舒: “这胭脂色泽倒是正红,只是膏体质地似乎过于厚重油腻了些。江南气候湿暖,女儿家们敷粉调脂,最是讲究一个轻薄透润、服帖自然。这般厚重的膏体,上脸难免黏腻闷痘,色泽也失之呆板,不够清透鲜活。便是我这般年纪,也更爱用些水粉胭脂液,或是质地轻薄的膏体。” 她说着,又笑着指了指黛玉,“便是玉儿这样的小人儿,日后大了,想必也是喜欢清爽些的。” 她言语委婉,却一针见血地点出了产品滞销的关键——不符合市场需求。 林望舒拿起那盒胭脂,仔细看了看,又试了试质感,果然如贾敏所言,厚重油腻,不易推开。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她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 这在江南被嫌弃的缺点:厚重、油腻、封闭性强,但若在那北地那苦寒干燥、风沙凛冽的环境中,岂不是变成了防冻、防裂、保护肌肤的优点? 江南追求清透水润,是因气候潮湿;北地需要油润滋养,是因气候酷烈。此地滞销的劣品,或许正是彼地的急需之物! 她心中豁然开朗,一个关于南北货品流通、因地制宜的初步想法悄然萌生。 面上却丝毫不露,只对贾敏笑道:“还是嫂嫂见识高明,一针见血。我久在北地,竟忘了家乡女儿们的喜好原是这般精致。” 她转向那忐忑的掌柜,“张掌柜,夫人方才的话你可听到了?往后进货,需得多进些质地轻薄水润、色泽清透鲜活的时新花样。那些厚重滞销的旧货,便都仔细清点出来,用防潮的油纸包好,封入箱中,我另有处置。” 张掌柜虽不明所以,但见姑奶奶并未责怪,反而有了明确指令,连忙点头哈腰地应下。 林望舒又四下看了看,问了些进货渠道、成本售价等细节,心中大致有数。这铺子经营不善,既有产品不合时宜的原因,也与掌柜能力平庸、缺乏进取心有关。改革需一步步来。 看罢铺面,姑嫂二人带着黛玉出来,并未立刻回府,而是在附近茶楼要了个雅间歇脚。 坐下后,林望舒见黛玉偶尔仍会轻咳一声,便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递给黛玉: “玉儿,姑母前几日得空,用些安神润肺的药材泡了几根棉线,编了个小香囊,你戴在身上,或许能让喉咙舒服些。” 那香囊绣着可爱的雪团儿猫扑蝶图案,药味极淡,散发着清雅的草木香气。 黛玉乖巧接过,细声细气道谢:“谢谢姑母。”她将小香囊凑到鼻尖嗅了嗅,似乎真的觉得喉咙舒服了些,小心地系在了衣襟内侧的扣子上。 贾敏见状,叹道:“还是妹妹有心。这孩子每到换季便如此,真是愁人。” “嫂嫂放心,玉儿这是先天略弱些,好生将养着,慢慢总会强健起来的。” 林望舒安慰道,随即又将话题引回方才的铺子,“说来有趣,方才听嫂嫂一席话,倒让我想起北地情形。 那边气候干冷,风沙又大,女儿家们反倒喜欢用些油润厚重的面膏胭脂,以抵御风寒,保护肌肤。同样一件东西,在江南是缺点,到了北地,竟成了优点了。 这南北风物差异,真是奇妙。” 贾敏闻言,也觉新奇,笑道:“果真如此?这倒是我未曾想过的。可见这经商之道,也需因地制宜,不能一概而论。” 两人便就着南北风俗、物产、妆容差异闲聊起来,越说越是投机。 贾敏久在扬州,见识自是不凡,林望舒则有着北地生活的亲身经历和现代的商业思维视角,每每能提出些新奇见解,引得贾敏啧啧称奇。 姑嫂二人喝着香茗,说着闲话,看着窗外运河上往来的船只,关系在不知不觉间又亲近了许多。 林望舒望着那南来北往的帆影,心中那个关于南北货贸的念头,愈发清晰起来。 或许,那批被封存的“滞销”旧胭脂,正是她试探北地市场的第一块敲门砖。 而扬州这座繁华的运河都市,无疑是她未来计划中至关重要的一环。 第18章 田间问计定农事 连日来,林望舒或赴宴,或巡查铺面,皆以“带侄女散心”为由,将黛玉带在身边。 小人儿起初还有些怯场,渐渐也习惯了,虽依旧不多言,但那双含露目却愈发灵动,悄悄观察着姑母与人往来应对,偶尔回去学给母亲听,竟也说得头头是道,惹得贾敏又是惊讶又是好笑。 而系于黛玉衣内那枚药浸棉线所编的小香囊,也初见成效。 那清雅温和的药气似有安神润肺之效,黛玉夜间咳嗽明显减轻了些,睡眠也安稳许多。 林望舒暗中观察着,估摸这药效约莫能持续半月,届时需得更换新的药线。 她已命青溪又炮制了一批棉线,正用不同的安神止咳药材配伍浸泡着,试验其持久性与气味变化,心中默默记下各项数据,以备日后改进。 这日,她决意去瞧瞧城外那两处田庄的详细情形。 依旧禀明了贾敏,说要带玉姐儿去庄子上看看野趣。 贾敏自是应允,只嘱咐多带人手,早去早回。 马车出了扬州城,先是沿着运河行了一段,而后拐入乡间土路。 窗外景致由繁华街市变为阡陌农田,虽值冬闲,天地间亦别有一番疏朗开阔之气。 黛玉趴在车窗边,看得目不转睛,小脸上带着少见的新奇。 田嬷嬷早已得了信,在第一个庄子前等候。 这处庄子临河,土地平坦肥沃,沟渠纵横,虽是冬季,亦能想见其春夏时的丰饶景象。 庄头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姓李,看着颇为精明干练,上前磕头问安,言语间带着几分自得,禀报着今年收成如何、租子收缴情况,又引着看了粮仓、牲口棚,一切井井有条。 林望舒细细听了,又问了些耕种细节、佃户情形,李庄头皆对答如流。 她心中暗忖,此庄管理得法,倒是个安稳进项。 略坐片刻,吃了盏庄上自制的粗茶,一行人便转往另一处庄子。 这一处却大不相同,位于一处丘陵脚下,土地明显贫瘠许多,多砂石,且引水不便。 庄头姓王,是个面色黝黑、带着愁苦之色的老农,上前行礼时也显得畏缩许多。 田嬷嬷在一旁解释道:“这处庄子地薄,产出向来不及河畔那个,年年缴租都紧巴巴的。” 林望舒四下走着看了看,只见田地荒芜不少,仅有的几片冬麦也长得稀稀拉拉,显见收成不佳。 几个面黄肌瘦的佃户孩子远远看着这队衣着光鲜的贵人,不敢靠近。 她将王庄头叫到近前,温言问道:“我看此地土质确与河畔不同,耕种想必不易。往年都种些什么?收成几何?” 王庄头搓着手,讷讷道:“回姑奶奶的话,多是种些麦子、杂豆,靠天吃饭,收成好的年景也不过河畔庄子的六七成,若遇天旱,就更……” 他叹了口气,偷眼瞧了瞧田嬷嬷,似有些犹豫,最终还是鼓起勇气道: “其实小人也曾想过,这地既不长粮食,或许能试着种些耐旱的杂粮,比如高粱、粟米,或者些不值钱但好活的药材,比如柴胡、苍术之类,或许还能多点出产。只是田嬷嬷说,从未有此旧例,庄户就是种地的,种那些不成器的东西不像话,给否了……” 他说完,便低下头,不敢再看田嬷嬷。 田嬷嬷在一旁顿时面露窘色,有些不安地看向林望舒,解释道:“老奴也是想着,庄户本职便是缴纳粮租,种那些杂七杂八的,恐耽误了正事,且也不知销路……” 林望舒并未立刻说话。她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在指尖捻了捻,青溪赶紧上前给她用帕子擦了,望舒又抬头看了看远处起伏的丘陵。 承璋被乳嬷嬷跟着,嘻嘻哈哈挥舞小手,在草梗上追逐前面的忠伯。 黛玉则安静地站在姑母身边,好奇地看着姑母捻土的动作。 片刻后,林望舒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目光温和却带着赞许看向王庄头:“你能想到因地制宜,不固守陈规,这便是好的。庄户的本分是尽力产出,而非非要死守着不长粮食的土地硬种粮食。” 她语气转为肯定:“王庄头,你的想法很好。往后那片贫瘠山地,便按你的想法,划出部分来,试种些耐旱的杂粮和药材。需要什么种子,或是请教哪位老农,都可报上来,所需银钱从我这里支取。不必拘于什么旧例。” 王庄头猛地抬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呆愣片刻后,激动得就要跪下磕头:“谢姑奶奶!谢姑奶奶恩典!” 林望舒虚扶一下,又转向一旁面色变幻的田嬷嬷,语气依旧平和:“嬷嬷以往谨慎,也是为主家着想,并无错处。只是时移世易,管理田庄也需灵活变通。往后还要多劳嬷嬷帮着王庄头一起张罗此事。” 田嬷嬷见主子并未责怪,反而给予信任,心中又是惭愧又是感激,忙道:“老奴遵命,定当尽心协助王庄头。” 林望舒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李、王两位庄头,声音清晰地说道:“不光是王庄头这边,李庄头那边若有余力,或是庄户自家有擅长侍弄药材的,也可试着在田边地角种些常用药材。凡庄上所出药材,无论是试种还是野生的,都需仔细记录下种类、数量、采收时间。届时,或是我派人来收,或是你们送至林府交予我,皆按市价结算,绝不亏待。” 她此言一出,两位庄头皆是眼前一亮,这等于给庄户和庄子又多了一条来钱的路子。 尤其是那贫瘠庄子,若药材种成了,收益或许比勉强种粮还好。 两人顿时干劲十足,连声保证一定办好。 黛玉虽不太明白姑母话中深意,却能感受到庄头们突然高涨的情绪和姑母言语间那股让人信服的力量,她悄悄拉了拉姑母的衣角,仰起小脸,眼中带着一丝懵懂的崇拜。 回程的马车上,林望舒看着窗外逐渐远去的田庄,心中计划越发清晰。 今日一番安排,既解决了实际问题,收买了人心,树立了威信,更重要的是,为她未来筹谋的药材事业,打下了一个虽微小却切实的原料基础,至少药材有了初步供给的地方。 而那药浸棉线的试验,也需加快进程了。 她低头看了看依偎在自己身边渐渐睡去的黛玉和靠着乳嬷嬷睡去的承璋,轻轻替黛玉拢了拢披风,目光沉静而坚定。 第19章 陌路血缘忽相闻 时光倏忽,转眼便是林老侯爷三周年的忌辰。林府上下早已备齐祭品,洒扫庭除,一派肃穆。是日清晨,天色灰蒙蒙的,似也含悲。 林如海身着素服,神色沉痛,亲自率领阖家男丁于祠堂主持祭礼。 贾敏亦强撑病体,穿戴诰命礼服,于内堂女眷中主祭。 仪轨繁琐,香烟缭绕,诵经声、哀哭声不绝于耳。 黛玉因前几日偶感风寒,咳疾又有些反复,贾恐祠堂阴冷、仪式冗长再伤了她的根本,便硬着心肠未让她出席,只令嬷嬷好生在房中看护。 小人儿独自靠在窗边,听着远处隐隐传来的悲声,望着窗外灰败的天空,小手无意识地绞着帕子,那双含露目里盛满了与年龄不符的哀戚与寂寥。 承璋年纪太小,亦未参与正祭,只由乳嬷嬷陪着在磕了头,便有些耐不住性子,追忠伯去了。 林望舒作为出嫁女,依礼随在贾敏身后行了礼。 她与这位名义上的父亲并无太多感情,原主的记忆也模糊,但置身于此情此景,感受着周遭弥漫的哀伤,心中亦不免生出几分人生无常的感慨。 冗长的祭礼终于结束。 众人各自散去,脸上皆带着悲戚与疲惫。 林望舒心中却记挂着另一件事,她记得田嬷嬷曾提过,生母柳姨娘的坟茔就在城外一处僻静的山脚下,与林家祖坟相隔甚远。 她回到芷兰苑,略作收拾,便唤来抚剑,吩咐备一份简单的香烛祭品,欲独自去给生母上柱香。 青溪本想跟着,林望舒却道:“我去去就回,你留下看着玉姐儿和璋哥儿。” 田嬷嬷闻讯赶来,神色间有些复杂,欲言又止。林望舒看出她似有话要说,便问:“嬷嬷可是有何事?” 田嬷嬷踌躇片刻,终究只是叹了口气,低声道:“姑奶奶去给姨娘上香,是应当的。只是姨娘去得孤单,娘家也……唉,没什么,老奴多嘴了。姑奶奶早去早回。” 她眼中似有泪光闪烁,最终却什么也没多说,只仔细说了那坟茔的大致方位。 林望舒心中存了疑,却也不便多问,只带着抚剑,乘了一辆小车,悄无声息地出了城。 柳姨娘的坟茔果然偏僻,只是一堆黄土,一块简单的石碑,刻着“林门柳氏之墓”几个字,甚是凄凉。 林望舒清理了周围的枯草,摆上祭品,点燃香烛,默默祷祝一番。 原主对生母的记忆已然淡薄,她此刻所做的,更多是出于对这时代女子命运的叹息,以及占据这身体的一份因果。 祭奠完毕,回到府中,已是午后。林望舒心下仍琢磨着田嬷嬷那未尽之言。 不料隔日午后,门房忽来禀报,说是有两位姓柳的爷们求见姑奶奶,自称是柳姨娘的娘家哥哥与侄儿。 林望舒心中一惊,立时明白了昨日田嬷嬷的异常。她定了定神,道:“请他们到偏厅用茶,我即刻便来。” 来到偏厅,只见椅上坐着两人。 一位是年约五旬、面容愁苦、衣着半旧的中年男子,双手粗糙,似是常做活计。 另一位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模样与那中年人有几分相似,却更显精神些,穿着干净的青布长衫,眼神中带着好奇与忐忑。 见林望舒进来,两人忙站起身,神情局促不安。 “二位是?”林望舒故作不知,温声问道。 那中年人嘴唇哆嗦了几下,未语先红了眼眶,躬身道:“小老儿柳福,这是犬子柳成。冒昧打扰姑奶奶,我们是柳姨娘的兄长和侄儿。” 那青年柳成也跟着躬身行礼,偷偷抬眼打量这位从未谋面的表妹。 林望舒请二人坐下,吩咐丫鬟上茶,这才缓缓道:“原来是舅舅和表哥。不知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她语气平和,却带着淡淡的疏离。 柳福闻言,更是羞愧难当,搓着手,半晌才哽咽道:“不敢当姑奶奶如此称呼,我们实在是没脸登门,昨日听闻姑奶奶去给妹妹上了香,田嬷嬷悄悄递了信儿,我们这才厚着脸皮来了……” 他断断续续地道出缘由。 原来当年柳姨娘本是家中娇女,容貌才情皆好,父兄原指望她嫁个正经人家做正头夫妻。 不料她却却阴差阳错的对林老侯爷动了情,大约小门户的女子,若被救都会忍不信,姨娘竟甘愿为妾。 柳家虽是寻常商户,却也有骨气,柳老爷子更是气得一病不起,落下病根,至今未愈。 柳家一怒之下,便与女儿断了往来。直至柳姨娘郁郁而终,都未曾原谅。 “可这人死了,终究是血脉至亲。” 柳福抹着眼泪,“爹娘这些年心里头也悔,时常念叨,可拉不下脸,连去坟前点柱香看看都不敢。昨日听说姑奶奶您回来了,还去看了她,我们就想来看看您,让成哥儿去给她磕个头,给她说下她是有娘家人的” 柳福的泪抹不干净,田嬷嬷也在一边红了眼眶,给柳福递上备好的帕子,望舒也只好跟着用帕子拭拭眼角。 柳成在一旁补充道:“听说姑母去了后,祖父祖母身子更不好了,用药不断但总郁结于心不见好转。我们不是来打秋风的,只终究是亲人,想去坟前看一下……”他话说得直白,脸上涨得通红。 林望舒静静听着,心中百味杂陈。 这时代的礼法、世情,造就了多少这般无奈与遗憾。 她看着眼前这两位窘迫又悲伤的“亲人”,原主的记忆里对他们几乎毫无印象,此刻却也能感受到那份迟来的愧疚与血脉牵连。 她轻叹一声:“往事已矣。姨娘若在天有灵,想必也不愿见娘家人如此。舅舅和表哥既有心,我便带你们去姨娘坟前上一柱香吧。” 柳家父子闻言,又是感激又是激动,连声道谢。 于是林望舒再次吩咐备车,带着柳家父子前往城外。 一路上,柳福絮絮叨叨地说着些柳姨娘未出阁时的旧事,说她如何聪慧,如何手巧,语气中充满了怀念与悔恨。 柳成则略显沉默,偶尔偷偷看林望舒一眼,眼神复杂。 到了坟前,柳家父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放声痛哭,磕头不止,将那积压了多年的悔恨与思念尽数宣泄出来。林望舒站在一旁,默默看着,心中亦不免凄然。 祭奠完毕,回城的路上,气氛缓和了许多。柳成似乎鼓足了勇气,凑近林望舒几步,压低声音道:“表妹,我……” 话未出口,却被其父柳福猛地拉了一把,厉声喝止:“成儿,休得胡言,莫要扰了姑奶奶清静!” 他神色紧张,似乎生怕儿子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柳成被父亲一喝,只得讪讪地闭了嘴,眼神却仍瞟向林望舒,似有千言万语梗在喉间。 林望舒心中疑窦顿生,这表哥方才想说什么?为何舅舅如此紧张阻拦? 这突然出现的母族,似乎并非仅仅是来上香认亲这般简单。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温言将二人送回住处,并赠了些程仪,约定日后常来往,便告辞回府。 马车驶离,林望舒回头望去,只见柳成站在巷口,依旧望着马车的方向,眉头紧锁,那欲言又止的神情,在她心中划下了一个深深的问号。 第20章 外家商铺风波平 自那日坟前归来,柳家父子便未再上门。 林望舒派去悄悄打听的人回来说,那日回去后,柳福似乎与儿子柳成争执了几句,次日一早,便强拉着儿子回了城外小镇上的家,那间小小的杂货铺也照常开了门,只是柳成时常望着扬州城的方向发呆,神情郁郁。 林望舒听了回禀,沉吟片刻。 那日柳福虽紧张阻拦儿子多言,观其言行,倒像是个本分知耻的,那柳成虽略显毛躁,眼神却清正,不似奸猾之徒。 既是姨娘血脉至亲,如今又显然后悔当初所为,她倒不好全然置之不理。 况且,那日柳成未尽之语,总让她心中存了个疑影。 她思量已定,便去寻了兄嫂,将柳家舅舅前来并欲去探望之事坦然相告。 林如海对此并无异议,只道:“既是姨娘亲眷,你自行斟酌便是,不必拘礼。” 贾敏则细心些,嘱咐多带人手,早去早回。 临行前,林望舒特意去了黛玉和承璋处。 黛玉正拿着本画册教承璋认图,承璋却扭来扭去,试图去抓姐姐鬓边垂下的丝带。 “玉姐儿,璋哥儿,姑母要出门一趟,去瞧一位长辈。” 林望舒柔声道,“你们可有想要的小玩意儿?姑母回来带给你们。” 承璋一听“出门”,立刻眼睛发亮,张开小手就扑过来要抱:“去,璋儿去!”小身子扭成了麻花。 黛玉忙放下画册,吃力地想拉住弟弟:“璋儿乖,不许胡闹,姑母是去办正事。” 她小脸板着,努力做出姐姐的样子,但那眼神里分明也藏着一丝对外面世界的向往,却硬生生被“规矩”和“体弱”压了下去。 林望舒看着这对小儿女,一个天真烂漫无所顾忌,一个敏感早慧自我约束,心中微软又微酸。 她忽然弯下腰,一把将正在“管教”弟弟的黛玉抱了起来,在她柔软带着药香的小脸蛋上轻轻亲了一下,笑道:“我们玉姐儿真真是个小管家婆,这般懂事。” 黛玉猝不及防,整个人都僵住了,小脸瞬间红得像熟透的果子,那双含露目瞪得圆圆的,满是难以置信的羞窘,小嘴微张,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从有记忆起,何曾被人这般亲昵地对待过?便是母亲,也多是温柔抚触,极少这般,一直被教导要遵守礼仪。 一旁的承璋见了,立刻不依了,蹦跳着张开手臂:“姑母,香香,璋儿也要!” 林望舒失笑,将羞得把脸埋在她肩头的黛玉放下,弯腰用力搂了搂胖墩墩的承璋,在他奶香的小胖脸上贴了贴面,却未亲他,只笑道:“璋哥儿是男孩子,但还小,姑母还是可以贴贴的,长大了可不行呢。” 承璋得了拥抱,倒也满足,咯咯笑起来。黛玉则依旧红着脸,垂着头,小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望着姑母的身影,要是自己也能象姑母一样健康,是不是也可以天天出去了呢? 林望舒又嘱咐了乳母丫鬟们好生看顾,并将忠伯留下:“忠伯如今越发机灵了,留着给玉儿和璋儿解闷,也好替我看着他们。”这才带着抚剑、青溪并两名护卫,乘车往柳家所在的小镇而去。 柳家的杂货铺位于镇口,门面窄小,货物堆得有些杂乱,却也能看出尽力打理过的痕迹。林望舒的车驾刚到门口,还未下车,便听得里面传来一阵吵嚷声。 “柳老头,识相点就赶紧把这个月的‘保护费’交了,爷几个没空跟你耗,再不交就给你砸了。”一个粗声粗气的声音叫道。 “你们敢?我们姑奶奶是御史家……”似是柳成的声音,话未尽,似被捂住了嘴。 “几位爷,晚点晚点。”柳成的声音响起,望舒想应该是这个当爹的捂住了儿子的嘴。 林望舒眉头一蹙,抚剑早已会意,率先下车,两名护卫紧随其后。 只见铺子里,三个地痞模样的汉子正推搡着柳福,柳成挡在父亲身前,气得脸色通红,拳头握得紧紧的。 周围几个乡邻远远看着,不敢上前。 “怎么回事?”抚剑冷声开口,声音不大,却自带一股肃杀之气。 那三个地痞回头,见来人虽是女子,却气度不凡,身后跟着的护卫更是精悍,气焰顿时矮了半截。为首的那个强自镇定:“你们是什么人?少管闲事!” 一名护卫上前一步,只冷冷扫了他们一眼,手按在刀柄上。 那地痞头子顿时怂了,色厉内荏地撂下句“走着瞧”,便带着人灰溜溜地跑了。 柳福和柳成惊魂未定,待看清随后进来的林望舒,更是窘迫得无地自容。 柳福老脸涨得通红,讷讷道:“姑奶奶,您怎么来了,让您见笑了,真是……真是……” 他想起当年因觉得妹妹为妾丢了骨气而断绝往来,如今自家却要靠着这位“妾生”的外甥女解围,简直是天大的讽刺,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林望舒心中了然,温言道:“舅舅不必如此。市井之中,这等事难免。日后若再有麻烦,可去林府寻我。” 她顿了顿,语气平和却坚定,“姨娘当年选择,是她自己的路。她既去了,过往恩怨便也该随风散了。她临去前,身边无一亲族,心中想必也是惦念娘家,也放不下我。我们活着的人,又何苦再执着旧怨,让她在地下难安?” 柳福闻言,想起妹妹孤零零早逝,眼圈又红了,连连点头:“姑奶奶说的是,是我们迂腐,对不住她。” “往事不提了。”林望舒环视了一下这狭窄的铺面,心中已有了一个模糊的想法。 这舅舅表哥人品尚可,又熟悉市井,或许可为她所用,打理些扬州城内的小宗事务,总比完全倚仗外人强,这也是替姨娘略尽一份心意。 但她并未立刻言明,只道:“我既来了,也该去拜见一下外祖父、外祖母二位老人家。” 柳福忙道:“应当的,应当的!只是家里寒酸,怕委屈了姑奶奶……” “至亲之间,何谈委屈。”林望舒淡淡道,“还请舅舅带下路。” 她心中想着,两位老人的病根既是因姨娘之事而起,自己或可试着调理一二,也算替原主和姨娘尽一份孝心,或许,这亦是一个契机,能将这份陌路的血缘,逐渐转化为日后可用的一份力量。 第21章 旧院深藏锦绣针 柳福父子忙不迭地关了铺门,引着林望舒一行往家走去。 穿过几条青石板铺就的巷弄,来到一处白墙黛瓦、略显陈旧却收拾得干净整齐的三进小院前。 院门虚掩着,门口一小块空地上,有个老仆正佝偻着腰给几畦青菜浇水,见柳福回来,忙直起身憨厚地笑着打招呼:“大爷和成哥儿回来了。” 柳福点点头,推开院门,侧身恭敬地对林望舒道:“姑奶奶,寒舍简陋,您请进。” 林望舒示意两名护卫留在门外等候,只带了抚剑和青溪步入院中。 院子不大,却颇有生活气息,墙角放着几盆常见的花草,晾衣绳上挂着些寻常布衫。 步入第二进院落,只见下厅廊下,一位头发花白、衣着整洁素净的老妇人正坐在一张藤椅里,就着午后的阳光,低头专注地绣着花。 她手指虽略显干瘦,却异常灵活,银针在绷紧的绸缎上穿梭自如,带起细密的丝线。 旁边立着一个同样年纪的婆子,不时递上所需的丝线或剪刀,动作默契。 柳福忙上前一步,低声唤道:“娘,您看谁来了?” 那老妇人闻声抬起头,阳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待看清柳福身后的林望舒时,手上的绣活猛地一顿,银针差点掉落。 她怔怔地看着林望舒,嘴唇微微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却一时激动得发不出声音,眼眶瞬间就红了。 林望舒心中微酸,快步上前,轻轻扶住老人的手臂,温声道:“外祖母,我是望舒,来看您和外祖父了。” “望舒”老妇人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哽咽,反手紧紧握住林望舒的手,上下打量着,眼泪止不住地落下来,“好孩子,都这么大了,像,真像你娘年轻的时候……”她泣不成声,那旁边的婆子也偷偷抹泪。 柳福在一旁又是心酸又是欣慰,忙劝道:“娘,这是高兴的事,您快别哭了,姑奶奶特意来看您和爹呢。” 老妇人这才慢慢止住泪,却仍拉着林望舒的手不放,林望舒扶着她,又随着柳福进了正房。 屋内光线稍暗,一位更显老态、眼神有些浑浊的老人靠在一张躺椅上,身上盖着薄毯,正是外祖父柳老爷子。 他听力和视力似乎都不甚好,直到人走到近前才察觉,哑声问:“是谁来了?” 柳福提高声音道:“爹,是望舒,妹妹的女儿,来看您了!” 柳老爷子浑浊的眼睛努力睁大,向着林望舒的方向望去,嘴唇哆嗦着,最终只是长长叹了口气,喃喃道:“好,来了好,来了就好。”便不再多言,但那颤抖的手却透露着内心的激动。 林望舒心中叹息,这位老人家的病,多半是当年郁结于心,伤了肝木,日久累及耳目。 她温言细语地问候了几句,老人只是点头,眼神却难以聚焦。 回到外间坐下,老外婆的情绪平复了许多,话也多了起来。 她摩挲着林望舒的手,细细问她在北地过得可好,又忍不住说起往事。 原来外婆娘家祖上本是开绣楼的,绣技在扬州小有名气,只是后来家道中落,又无强硬背景支撑,在姨娘还没出生前便已关张倒闭。 外婆自幼学得一手好刺绣,即便后来嫁为商人妇,也一直以此为念,天气好精神佳时便要绣上几针。 说着,她让婆子从里间捧出一个精心保管的樟木盒子,打开来看,里面是几件她珍藏多年的绣品。 有双面异色绣的猫蝶图,小猫憨态可掬,蝴蝶栩栩如生;有仿顾恺之洛神赋图的局部,人物衣带飘逸,神情宛然;还有一幅秋色山居图,用了数种色阶的丝线,将层林尽染的秋意表现得淋漓尽致。 林望舒虽是穿越而来,在现代见过无数精美工艺品,此刻也不禁被深深震撼了。 这不仅仅是技术,更是倾注了心血的艺术品,果然不愧是非遗。 她忽然想起记忆中柳姨娘绣艺,那技艺不管在原主还是自己看来已是不凡,此刻与外婆的作品一比,竟显得匠气十足,只得其形未得其神,恐怕连及格线都未到。 “你娘啊,”外婆抚摸着绣品,眼圈又红了,“她小时候,我逼着她学,她总坐不住,心思活络,喜欢诗词歌赋,后来……” 她不愿再提伤心事,转而从盒底又取出几样东西,却是一小瓶色彩艳丽的羽毛、几颗形状奇特的贝壳、一小块纹理斑斓的木头。 “这些是你二舅上次随船队出海带回来的新鲜玩意儿,留着也没什么用,你拿着玩或者送人玩去吧。” 提到二舅,外婆神色更添哀戚:“你二舅柳禄,性子最是跳脱,不服家里安排,非要跟着船队去行商,说是能赚大钱光耀门楣。以前去周边就算了,今次说是去海外,这一去都一年多了,音信全无。你二舅母盼得难受,年前带着就回娘家去了……”老人说着,又抹起眼泪。 柳福在一旁低声补充道:“铺子近来不太平,恐怕也跟二弟有关。他每次带回来的货虽不多,却总是新奇紧俏,难免惹人眼红。如今他久不归家,那些人便以为我家没了倚仗,才敢上门欺侮。” 林望舒静静听着,心中脉络逐渐清晰。 外祖家皆是经商之才,却各有际遇,大舅守成却失之怯懦,二舅进取却风险难测。 如今二舅海上漂泊未归,家中只剩大舅支撑,却遭人觊觎欺压。 她为两位老人仔细诊了脉,外祖父是郁怒伤肝,阴虚阳亢,兼之年老体衰,耳目失聪;外祖母则是思虑伤脾,气血双亏,加之长期低头刺绣,颈脉亦有些不通。 她将从府中带来的两支品相不错的山参取出一支,交给柳福,细细说了炖服之法,先为外祖父固本培元,又对外祖母的饮食起居和颈肩保养叮嘱了许多。 看着两位风烛残年、被往事与现状折磨的老人,再看看这清贫却仍努力维持体面的家,林望舒心中已有了决断。 于公,柳家目前的困境,她既然遇上,便不能袖手旁观,否则日后难免波及自身;于私,这毕竟是生母念念不忘的娘家,能让二老安度晚年,或许也能让地下的姨娘稍得安慰。 只是,该如何解决这铺子之困?强硬压制地痞并非长久之计,需得有个一劳永逸的法子,既能震慑宵小,又能为柳家,或许也能为她自己,在这扬州城中寻得一个稳妥的支点。 她心中几个念头飞快转着,目光落在外婆那精湛绝伦的绣品上,又想到二舅那远洋带来的新奇货色,一个模糊的计划渐渐成形。 第22章 织网布局谋深远 在柳家那略显清寂的旧院中用了些简单的下午茶点,又细细嘱咐了大舅柳福一番,林望舒便起身告辞。 临行前,她唤来赵猛,低声吩咐派一名机灵稳重的护卫,这两日暂且留在杂货铺附近暗中照应,以防那些地痞再去滋事。 柳福千恩万谢,一路将她们送至巷口。 回府的马车上,林望舒闭目养神,心中却已飞速盘算起来。 柳家之事,于情于理都不能不管。但如何管,却需讲究方法,直接以林家之势强压,并非不可,却难免落人口实,也非长久之计。 回到林府,她先去见了林如海,将今日去外祖家探望之事略说了说,只道是两位老人家年迈多病,境况不甚如意,并未详提铺子被扰之事。 快结束时望舒似是随意提道:“听闻外祖家那间杂货铺子,近日似有些不太平,也不知是哪路的闲人滋扰。兄长在扬州人面广,可否方便时,派人稍稍打听一下是哪方面的人?总不好让老人家终日惶惶。” 她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林如海何等精明,立时便知这“不太平”绝非小事,否则不会劳动这位日渐显露出不凡的妹妹开口。 他并未多问,只点头应承下来:“此事我知晓了,会让人去问问。姨娘娘家既是你的外家,若有难处,林家自然不会坐视,你二舅那边我也帮你留意一二吧,毕竟这事我比你便利些。” 得了兄长这句话,林望舒心下稍安。她知道,只要林如海肯过问,扬州地界上些许地痞流氓的背景,很快便能查清,后续如何处置,便可有的放矢,而二舅的事有哥哥加入其中就更容易了,至少能得些消息。 接着,她带着从外祖母那儿得来的礼物去了贾敏处,将那一幅精心包裹的双面绣猫蝶图屏风小件送给贾敏。 贾敏一见那精湛绝伦、栩栩如生的绣工,顿时爱不释手,连声赞叹:“这般好手艺!便是宫里出来的也不过如此了!妹妹从何处得来?” 林望舒笑道:“是外祖母的珍藏。我瞧着精美,想着嫂嫂定然喜欢,便厚着脸皮讨了来,希望嫂嫂莫要嫌弃。” “这般心意,我欢喜还来不及,怎会嫌弃!” 贾敏甚是高兴,当即让人寻了个酸枝木架子将绣屏摆了起来,又拉着林望舒说了好一会儿话。 林望舒顺势又为她诊了次脉,调整了药膳方子,叮嘱了些春日里养肝护肺的注意事项,姑嫂间愈发亲厚,贾敏这身子只要后面不受惊不动气,应该调理个几年也能康复。 接着她又将那几枚色彩斑斓的羽毛和奇形彩贝送给承璋。小家伙正是对鲜艳色彩和新奇事物感兴趣的年纪,谢了姑母过后就将几件玩物放到桌上说是要摆阵,连日常追逐的忠伯都不理了,忠伯就一直围着他的脚打转儿,乳嬷嬷随伺在侧。 最后,望舒拿着那幅秋色山居图的绣品去了黛玉房里。 小人儿正临窗写着大字,见姑母来了,忙放下笔起身行礼。林望舒将绣品展开,那绚烂又层叠的秋色瞬间吸引了黛玉的目光。 “玉儿你看,这像不像你诗里写的‘枫叶荻花秋瑟瑟’?”林望舒笑着问。 黛玉仔细看着那用无数丝线绣出的深深浅浅的秋色,小脸上露出惊叹之色,细声道:“真美,这可不象诗里的意景,这个秋色好,色彩要浓一些,感觉要欢快一些。” “的确各有所长。”林望舒将绣品递给她,“这是姑母外祖母绣的,送给玉儿,挂在房里,日日看着这好秋色,希望你天天有个好心情。” 黛玉小心翼翼接过,眼中满是欢喜,轻声道:“谢谢姑母。” 她犹豫了一下,小声补充道,“玉儿会好好珍惜的。” 处理完这些琐事,林望舒回到芷兰苑,却并未休息。她让青溪磨墨铺纸,又将抚剑唤到跟前。 “青溪,你心思细,记性好,日后与各府女眷往来,她们提及的家常喜好、人事变迁,你都需留心记下,回来报与我知。与人说话,务求稳妥周全,既不失了林家的体面,亦不可轻易许诺或得罪于人。你可能做到?”林望舒正色道。 青溪闻言,知这是主子要重用自己,忙肃容应道:“奴婢一定尽心尽力,绝不给夫人丢脸。” “抚剑,”林望舒又看向冷峻的侍女,“你身手好,性子稳,日后外间许多事,或许需你代我行走。无论是送信、探听消息,或是与赵猛他们协调护卫,乃至一些特殊之事,你需得更灵活机变,懂得审时度势。可能做到?” 抚剑目光坚定,毫不犹豫:“但凭夫人吩咐,抚剑全力以赴。” “好。”林望舒点点头,“你们二人,便是我之口舌手足。日后需更加勤勉用心。” 打发了二人,林望舒便将自已关在书房半日。 她铺开纸张,执笔蘸墨,开始梳理自穿越以来所经历的一切、所结识的每一个人、所经过的每一条路线。 北地边镇的王家根基、婆婆周氏的认可、安平郡主赐下的抚剑、精锐的护卫赵猛一行人;南下途中所见的民生百态、驿站驿丞、运河漕运;扬州林府的兄嫂侄儿、官眷人脉;生母柳姨娘留下的田庄铺面、掌柜庄头;突然出现的母族外家、那手艺精湛却困于家世的外祖母、出海未归的二舅、被地痞骚扰的杂货铺…… 一条条线索,一个个节点,在她笔下落成一张逐渐清晰的关系网与资源图。 她审视着这一切,分析着自己的优势与劣势:拥有超越时代的医学知识和商业眼光,有一定启动资金和人手,初步获得了林如海的信任与支持,开始融入本地圈子。 但劣势同样明显:根基浅薄,无人可用之才甚少,产业经营不善,且身处宗法礼教森严的时代,女子行事诸多不便。 她最终在纸页中央写下两个词:“医药”、“南北货贸”,这是她深思熟虑后选定的方向。 医疗是她安身立命之本,亦是切入这个时代最自然、最能积累人望和财富的领域;南北货贸则能充分利用她跨越南北的经历见识,盘活手中的资源,且能与医药相辅相成。 但目前,最大的短板是:缺乏真正可靠、有能力、能独当一面的执行者。田嬷嬷老了且有私心,张掌柜平庸,柳家大舅怯懦,二舅未知,赵猛等人能力可以,但是夫家的人,且不通经济,途中不太平,需要一定的安全保障。 她轻轻敲着桌面,目光落在那张关系图上“柳家”、“二舅”、“海外”这几个词上,一个念头渐渐清晰。 窗外暮色渐合,忠伯摇着尾巴跑进来,蹭了蹭她的裙角,林望舒俯身摸了摸它的头,深吸一口气。 路要一步一步走,网要一点一点织,眼下先得把外祖家铺子的麻烦彻底解决,再去探寻那位未知二舅的下落,或许转机就在其中。 第23章 北地书信显人情 春日的扬州,细雨霏霏,润物无声。 林望舒正看着青溪记录近日药浸棉线的成效数据,门外小丫鬟捧着封信快步进来禀报:“姑奶奶,北地来的信,是姑爷派人送来的,还捎带了好些东西进来。” 林望舒微微一怔,接过信,信封上是王铮那手略显粗豪却力道十足的字迹。 她拆开信,仔细看去。 信中,王铮先问了岳家安好,语气客气周到。 随后便提及边镇军务,言道近日需奉命外出巡边一段时日,归期未定,具体任务含糊带过,只说是寻常军务。 然后笔锋一转,又道她难得归宁一趟,与兄嫂侄儿团聚不易,不必急着回北地,可安心在扬州多住些时日,待他任务结束,便亲自南下接她。 信末,还特意补充,知她此次回门仓促,他这做姑爷的未能同行,实为憾事,故托南下的商队带了些北地特产,算是一点心意,请她笑纳。 信的内容简洁干脆,一如王铮平日给人的印象,却于字里行间透出一种武将难得的细心与担当。 他并未追问她在扬州诸事,反而给予了她充分的停留时间和自由,甚至顾及了回门礼数,全了她的颜面。 林望舒放下信,心中确有几分轻松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欣慰。 她与王铮并无深情厚谊,但能有这样一位明理、且给予尊重的丈夫,在这个时代已属难得。 如此,她便能更安心地在扬州布局谋划,无需担忧北地催促。 甚至,她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待日后回北地,或可借助王铮在边镇的势力,尝试开展些南北货贸之事,他既能想到托商队带特产,想必对此道并非全然排斥。 “将姑爷送来的东西抬进来吧。”她吩咐道。 很快,几个箱子被抬进院中,打开一看,多是些北地的皮毛、山珍、肉干,还有几样做工质朴却颇具边塞风情的银饰和一把镶嵌着绿松石的精美匕首。 礼不算特别贵重,却实用且透着心思,显然是用了心挑选的,并非随意敷衍。 林望舒让青溪将吃食分送一些给兄嫂院里,又挑了几张品相好的皮子,准备给黛玉和承璋做冬衣。 拿起那柄匕首时,她心中微动,将其递给了抚剑:“这个你拿着,倒比寻常短刃更合用些。” 抚剑接过,眼中掠过一丝喜色,抱拳道:“谢夫人,谢姑爷赏。” 处理完北地来信和礼物,林望舒的心思便又转回眼前最紧要的事:梳理产业,寻找得力人手,可惜了田嬷嬷不得用。 这日去给贾敏请安时,她便顺势提起此事,言语间流露出对田嬷嬷力不从心的忧虑,以及欲寻一可靠之人帮忙打理姨娘旧业的想法。 贾敏倚在榻上,闻言沉吟片刻,道:“你既问起,我倒是想起一个人来。只是不知如今还在不在了,也不知你愿不愿用。” “嫂嫂请说。” “记得柳姨娘身边,原先并非只有田嬷嬷一个得用的。早年还有一位姓文的嬷嬷,据说是十九岁时从宫里放出来的,规矩极重,行事极有魄力,姨娘院里的事一度都是她打理得井井有条。” 贾敏看了看望舒:“你可还记得她,周嬷嬷应该是她调教出来的,我这也有几个得力的也是她调教出来的。” 林望舒轻皱眉,努力回忆了下:“文嬷嬷啊,罚我抄大字的,我还记得,10岁那下还被她罚抄过大字的。” 原主对文嬷嬷的印象不太好,觉得过于严厉,望舒想到这里,微垂头轻笑了下:“那时候我太皮了,文嬷嬷说我没有淑女风范,现在想来果然是有能耐的,还是嫂嫂慧眼啊,这次回来没见到她,她荣退了?” 贾敏看着望舒是真心实意没有心结,才又继续:“她可能是与田嬷嬷有些不和,具体缘由我也不甚清楚。只记得姨娘病重那阵子,文嬷嬷性子急,见姨娘意志消沉,有时会拿你年幼失恃、前途未卜的话来激姨娘,本意是想刺激姨娘振作活下去,有时却适得其反。” 贾敏说话的时候一直关注着望舒的神色,毕竟这是望舒姨娘的事,现在姑嫂关系是亲近了许多,但这个姑子出嫁前,可是敏感得很,总觉得自己是庶女,人人轻看她。 “田嬷嬷便常在一旁劝,说文嬷嬷年纪大了,法子太烈,不如让文嬷嬷回去荣养,免得姨娘看着更添心事。后来姨娘大约也是病糊涂了亦或者是心如死灰了,你那时候也不回信,她便听了田嬷嬷的劝,将文嬷嬷送到了城外的一处庄子上荣养,这一养,便是这么多年过去了。” 贾敏说着,微微叹息:“若那位文嬷嬷还在,且身子骨硬朗,倒或许是个能帮衬你的人。只是她离府多年,心性如何,是否还堪用,却需你自家仔细斟酌考察。你若觉得可试,我这边或可托人再细查查她的底细近况,确保稳妥。” 望舒略觉尴尬,原主当初不回信赌气,是觉得姨娘没有父亲面前使力,把自己嫁那么远,原主当时心气儿太高了,侯爷却觉得她做不了大家族的主母,留在这边容易出事,虽然也算联姻,但属于低嫁,对方不敢看轻,侯爷和姨娘对原主的确不错。 这个文嬷嬷宫中出来的?规矩重,有魄力,曾与田嬷嬷不和,因激烈刺激病人而被送走……林望舒默默记下这些信息。 目前的信息看来这是把双刃剑,用得好或能成为一大助力,用不好则可能惹来麻烦的还不小,不一定抗得住,先看看再说吧。 “多谢嫂嫂提点。”林望舒感激道,“此事确需慎重,不知那文嬷嬷如今在哪处庄子上?我先去看看吧。” “应该是你姨娘留下的离城最远的那处小庄子上,可能都不在册子上。原是父亲在外面和人作赌玩,父亲侥幸赢了,结果拿了地契,派人去走了一圈,回来就把地契给你姨娘了。听说那庄子贫瘠,收益寥寥,不过胜在清静,倒真是‘荣养’了。”贾敏语气有些微妙。 林望舒蹙眉,田嬷嬷居然没给自己说这处庄子,这是不想自己收回这个庄子,还是不想去见文嬷嬷。田嬷嬷将不对付的文嬷嬷安排在那等地方,其中意味,可真耐人寻味。 “我明白了。”林望舒点头,“待过两日,我亲自去那庄子看看,也顺带瞧瞧可以种什么。若那文嬷嬷果真可用,倒是一举两得。” 又说了会儿话,林望舒见贾敏面露倦色,便起身告辞。 回到芷兰苑,她独自沉思了许久。 田嬷嬷与文嬷嬷的旧怨,姨娘病中的情形,如同一团迷雾。 田嬷嬷看似老实,却似乎也并非全无手段,而那文嬷嬷,能被贾敏特意提起,必有非凡之处,她需要去见见这位文嬷嬷。 这位从宫中出来、规矩极重、行事激烈的老嬷嬷,究竟是何等样人? 她在那清贫的庄子上,又是如何度过这漫长岁月的?这一切,都勾起了林望舒极大的好奇与谨慎。 第24章 芷院悄理调养方 翌日,春雨初歇,空气里带着湿润的草木清气。 林望舒记挂着黛玉的身体,便信步往她所居的“潇湘馆”而来。 此时尚早,馆内静悄悄的,唯有几个小丫鬟在廊下轻手轻脚地洒扫。 黛玉已起身,正坐在窗边临帖,听闻姑母来了,忙放下笔迎出来。 小人儿穿着件浅碧色绣兰草的薄袄,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可。 “姑母安。”她细声问好,规矩一丝不苟。 “玉儿在用功呢?” 林望舒笑着摸摸她的头,很自然地牵起她的小手,指尖似无意地搭在她的腕间,一边往屋里走,一边柔声道,“姑母来看看你。昨日睡得好吗?可还咳嗽?” 黛玉点点头,又摇摇头:“夜里咳了两声,比前些日子好多了。” 她乖巧地任由姑母拉着,感受到那指尖温暖的触感和专注的号脉,心中安定。 林望舒细细诊了片刻,脉象仍显细弱,但比之初见时已平稳了些,肺经的浮紧之象也有所缓和。她心下稍安,目光却开始仔细打量黛玉的闺房。 屋内陈设雅致,书卷气浓郁,却似乎太满了一些。 多宝阁上、案几上、甚至窗台上,都摆满了各色盆景花卉,此时正值几盆春兰、水仙盛开,香气混合在一起,浓郁得有些闷人。 窗户虽开着,却只开了小小一扇,且方向似乎正对着黛玉常坐的书案。 正看着,贾敏也带着嬷嬷过来了,见林望舒在,笑道:“妹妹来得早,玉儿没扰着你吧?” “嫂嫂说哪里话,我正闲着。” 林望舒起身相迎,沉吟片刻,决定直言,“嫂嫂,我瞧玉儿这屋里,花香似乎过于浓烈了些,且窗户开的方向,风正对着书案吹。肺为娇脏,喜润恶燥,更忌浊气熏染和邪风直冲。这般环境,于玉儿调养恐有妨碍。” 贾敏闻言,神色一凛,忙道:“妹妹快说说,该如何是好?我只想着她毕竟女儿家,摆些花花草草看着能让人精神好一些,倒忘了这层。” 林望舒便细细说道:“这些香气过于浓郁的花,尤其是夜来香、水仙之类,最好移出去。可选些叶片清翠、气味淡雅若有似无的绿植略作点缀即可,关键在于要保持屋内空气常年清幽流通。” 她走到窗边,示意道,“这扇窗方向不对,需得避开风口,但每日必须开窗通风几个时辰,雨雪天亦不可免。还有,屋内万不可再用任何香薰之物。冬日点暖炉取暖,务必远离床榻,且点燃时必须开窗留缝,以防炭气淤积中毒。” 她说着,又从袖中取出一个新绣好的药香囊,替黛玉换上:“这是新配的,药性更温和些。” 贾敏听得连连点头,立刻吩咐身后嬷嬷:“都记下了吗?即刻就按姑奶奶说的办,将那些香气重的花都搬到我房里去,再看看窗户如何开更妥当。” 黛玉在一旁仰着小脸,听得极为专心,那双含露目里闪烁着求知的光芒,忍不住小声问:“姑母,为何炭火之气也会伤人?” 林望舒见她好奇,便耐心解释:“炭火燃烧,会耗损空中清气,产生浊气,人若长时间吸入,便会头晕胸闷,如同被困在狭小不透气的箱子里一般,久了自然伤身。”她尽量用浅显的比喻。 黛玉恍然大悟,认真点头:“玉儿明白了。” 贾敏见状,不由笑道:“这孩子,但凡是道理,她总要问个明白,倒像个小学究。” 林望舒也笑,顺势对贾敏道:“嫂嫂,其实不止玉儿,久居内宅之人,常因活动太少,保持一个姿势过久,也易气血不畅,生出许多病来。譬如久坐伤脾,久视伤血。平日无事时,可试着做一些舒缓优雅的动作,活动一下筋骨关节,譬如缓缓转头、伸展手臂、轻揉穴位,既不费力,又能疏通气血。” 她边说边做了几个极其缓慢优雅的示范动作,着重解释了这些动作对活动颈项、舒展胸肺、强健脾胃的好处,皆是从穴位、经络、关节养护的角度出发,合乎医理,又符合闺阁身份。 贾敏仔细看着,试着模仿了一下,果然觉得肩颈松快了些,不由赞道:“妹妹这法子好,又雅致又受用。” 黛玉在一旁看着,眼里满是跃跃欲试。林望舒便笑着招手:“玉儿也来试试,慢慢做,不着急。” 小人儿立刻高兴地走过来,学着姑母的样子,笨拙又认真地缓缓伸展手臂,那小模样认真极了。 正说着,乳嬷嬷抱着承璋过来了。小家伙一见姑母和姐姐都在做奇怪的动作,立刻跳了下来,嚷嚷着:“玩!璋儿玩!” 贾敏哭笑不得:“你这皮猴子,凑什么热闹。” 承璋却不管,扭着身子要下地,摇摇晃晃地扑过来抱住林望舒的腿,仰着胖脸:“姑母,抱!练!” 顿时,满屋的人都笑起来。林望舒弯腰将他抱起,笑道:“好,好,姑母教璋儿和姐姐一起练。”她便又放慢速度,教了几个最简单的类似“五禽戏”里模仿小动物伸展的可爱动作。 承璋嘻嘻哈哈地跟着比划,黛玉则抿着嘴认真学,贾敏在一旁看着儿女,眼中满是温柔笑意。 闹了一阵,林望舒见时辰不早,便欲告辞去城外庄子。承璋一听姑母要出去,立刻故技重施,抱着腿不撒手,眼泪汪汪:“去,姑母去带璋儿出去。” 林望舒无奈,柔声哄道:“璋儿乖,姑母去的地方路不好走,虫子也多,璋儿还小,不能去。等璋儿长大了,姑母一定带你去。” 承璋哪里肯听,扭着小身子就要哭闹,林望舒忽然灵机一动,吩咐青溪:“去把忠伯抱来。” 很快,摇着尾巴的忠伯被抱了进来,小家伙如今长大了些,越发活泼亲人。 一见到小主人,立刻扑上去拖承璋的裤腿,承璋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破涕为笑,抱着小狗玩作一团。 林望舒这才得以脱身,与贾敏又说了两句,便带着抚剑出了门。 马车驶出林府,林望舒靠在车壁上,回想方才儿女绕膝的温馨场景,嘴角不由泛起一丝笑意。 然而,笑意很快沉淀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沉静。 接下来,她要去见的,是那位可能改变她眼下困局的关键人物——文嬷嬷。 那位被遗忘在贫瘠庄子上的、来自宫中的老嬷嬷,究竟会是怎样的一个人? 第25章 荒庄偶得遗珠慧 马车驶离官道,在越发颠簸崎岖的土路上行了将近一个时辰,方才抵达那处位于山坳中的小庄子。 入目所见,确如田嬷嬷所言,甚是荒凉,四周山峦起伏,却少见高大树木,多是低矮的灌木和荒草,最近的村落也在三里之外,显得格外寂寥。庄子的围墙有些残破,门楣上的字迹都已模糊不清。 林望舒下了车,心中已对田嬷嬷将文嬷嬷安置于此的用意了然,这无异于一种放逐。 然而,当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步入庄内时,眼前的景象却让她微微一怔,随即涌上浓浓的惊讶。 门外荒凉,门内却别有洞天。 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夯实的泥地几乎不见杂草。 几间看似破旧的屋舍窗明几净,修补得十分齐整。 最引人注目的是,院中及屋后开辟出的土地上,并非预想中的荒芜,而是被打理得井井有条的药圃和花畦。 各种草药与应季的花卉相间而种,布局错落有致。 薄荷、紫苏、鱼腥草等常见药草长势旺盛,一旁点缀着萱草、雏菊等淡雅的花朵,既利用了空间,又显得生机勃勃而不杂乱。 几个粗使的婆子正低头在地里小心除草,动作麻利,神态安然,全然不见寻常庄户的散漫。 一位老妇人正背对着门口,弯腰查看一株药材的生长情况。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却熨烫得十分平整的靛蓝色粗布衣裙,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一丝不苟的圆髻,仅用一根木簪固定。 身姿挺直,动作舒缓而精准。 听到脚步声,那老妇人缓缓直起身,转了过来。 林望舒这才看清她的面容,年纪确已不小,脸上布满了岁月的沟壑,肤色是因常年劳作而形成的粗糙暗沉。 然而,那双眼睛却相当清明,眼神沉静如水,透着一种经过大风大浪后的淡然与洞察。 她的站姿、她的神态,甚至她转身时那份不疾不徐的仪度,都与这荒僻的环境、与她身上简陋的衣着格格不入,自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沉淀下来的气度。 田嬷嬷与之相比,虽更显富态精明,却失之局促,而这位老妇人,贫瘠困顿中反倒透着一股骨子里的从容与规矩。 那老妇人目光落在林望舒身上,微微一凝,随即垂下眼帘,上前几步,依着规矩行了一个一丝不苟的礼,声音平稳无波: “老奴文氏,不知姑奶奶来了,有失远迎,还请姑奶奶妈恕罪。”她保持着尊重且又疏离,显然有所戒备。 林望舒心中暗赞,温声道:“文嬷嬷不必多礼,是我的疏忽,没有提前派人通知你。” 文嬷嬷闻言,轻抬眼看了望舒,又垂下头,“老奴不敢,姑奶奶请里面坐,不知道姑奶奶要过来,所以未曾收拾。” 文嬷嬷将林望舒引进了正厅,又为望舒亲自泡了茶,居然是有解乏功效的花草茶,茶香花香混在一起,令坐了这么久马车的望舒很是舒适。 “嬷嬷好茶艺。”望舒有心想让抚剑跟着学一下,这个以后应该有机会。“嬷嬷有心了,喝了这茶,我感觉都精神了。” 文嬷嬷躬身谢过:“当不得姑奶奶的夸奖,粗茶而已,姑奶奶要是喜欢,让人来学就是。” 她的语气依旧平稳,却少了几分之前的疏离,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波澜。 “嬷嬷久居于此,居然将这里打理得这么好,与院外所见截然不同。” 林望舒环视着这片井然有序的院落及内间,由衷赞道,“这些药材长得极好,配伍种植也颇有章法。”她指着一畦长势喜人的紫苏。 文嬷嬷淡淡道:“荒废着也是可惜。老奴略通些粗浅药理,胡乱种些,勉强贴补用度,也让这院子有些活气。” 她话说得谦逊,但那“略通”二字,在林望舒看来,恐怕是过谦了,这药圃的规划,绝非“胡乱”所能成就,且这还要贴补用度,只怕田嬷嬷那里怕是卡了些东西。 两人便就着眼前的药材闲聊了几句。 林望舒有意试探,提及几味药材的习性、炮制要点,文嬷嬷皆能应对自如,言语间显露出扎实的功底和丰富的经验,甚至有些见解,隐隐超出了民间郎中的范畴,带着几分宫廷御药房的系统与严谨。 而文嬷嬷也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位突然造访的姑奶奶。 她言谈举止沉静大气,对医药之道的理解更是精深微妙,往往一语中的,完全不似一个深闺妇人,更与记忆中那个柔弱敏感的侯府千金截然不同。 她记得旧时这位姑奶奶是不理这些庶务,喜好都在打扮和攀比上,现在这姑奶奶身上有种难以言喻的矛盾感,既有符合身份的雍容,又有一种超乎年龄的睿智与果决。 一番看似平常的关于草药光照、土壤肥沃度的交流下来,两人心中都已对对方有了新的评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试探与欣赏。 林望舒心中那个念头越发清晰,她不再绕弯子,看着文嬷嬷,直接道:“实不相瞒,我此次前来,一是替姨娘来看看嬷嬷,二来,也是有一事想请教嬷嬷。” “姑奶奶请讲。” “我欲在扬州城内开设一间药铺,盈利不是首要,重在济世救人,药材务求地道,诊疗务求精心,只是苦于身边并无精通药理、又能总理事务的得力之人。” 林望舒目光坦诚,“今日见嬷嬷,方知何为遗珠之憾,不知嬷嬷可愿出山,助我成此事?” 文嬷嬷沉默了,她看着林望舒,那双看尽世情的眼睛里掠过诸多复杂情绪,惊讶、审视、犹疑,最终归于一种深沉的平静。 她并没有立刻答应或拒绝,而是问了几个关键问题:“小姐志向远大。却不知,这药铺本钱从何而来?选址有何考量?又以何立身,与扬州城内诸多老字号区别?再者,老奴乃戴罪之身,小姐启用,恐惹非议。” 林望舒听她问得切中要害,心中更喜,逐一答道:“本钱我自有筹备,且嬷嬷在这个庄子上种得有一些草药,日后银钱足够,我还想把后面这山买下来,现在看着这么荒凉,应该是无主的,望嬷嬷替我留意一二。” “而药铺选址需清净敞亮,我已经有一些考量。姨娘原来给我留下来的王庄头的庄子,我也准备划出一半来种药材,嬷嬷到时候可以指点一下王庄头。采购的药材必选最优,定价必求公道,遇贫苦者当施药救济。” 说到此望舒微微一笑,“至于嬷嬷您,您在此是荣养,何罪之有?我启用自家嬷嬷打理产业,何人能置喙?” 文嬷嬷听完,又沉默了片刻,终是缓缓点了点头,那双古井无波的眼中,似乎燃起了一点久违的光亮:“姑奶奶思虑周全,魄力非凡,若姑奶奶不弃,老奴愿效犬马之劳。” “好!”林望舒抚掌,“得嬷嬷相助,此事可成矣,具体细节,我们容后再细商。嬷嬷且先准备一下,不日我便派人来接您回城。” 离了那处荒凉却内藏玄机的小庄,林望舒坐在摇晃的马车上,心情难以平静。 此行收获,远超预期,这位文嬷嬷,绝非常人,她那通身的气度、精深的药理、以及言谈间偶尔流露出的、对某些宫廷禁忌的敏锐避讳,都暗示着她过往的不凡。 田嬷嬷当年排挤她,恐怕不仅仅是口角之争那般简单。 不过,眼下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终于找到了那个能帮她撑起医药事业初步框架的关键人物。 扬州之局,至此才算真正落下了第一颗有力的棋子。 第26章 理旧账初露锋芒 自城外庄子归来,林望舒心中便萦绕着开设药铺的诸多事宜。 首要一环,便是银钱,她手中能动用的现银有限,生母柳姨娘留下的产业,除却那需要投入的田庄和胭脂铺,便只剩几处位于扬州城内、常年出租的铺面,这些租金原是项稳定的进项。 这日,她让田嬷嬷将近年来所有出租铺面的账册契纸都送到芷兰苑来。 田嬷嬷虽不解其意,还是依言照办,捧来了厚厚一摞账本和一只装契书的匣子。 账册摊开在书案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条目看得人眼花。 田嬷嬷在一旁絮絮说着某铺某年租与谁家,租金几何,何时收取,言语间颇有些含混不清之处。 林望舒静心听了片刻,便让田嬷嬷先下去歇着,只留了青溪在身边。 她翻开最上面一本账册,仔细看去。这记账方式仍是老式的流水账,收支混杂,时间顺序也时有错漏,寻个往年的条目需得前后翻找半天,甚是繁琐。 她凝眉思索片刻,忽而起身,另取了一张大幅宣纸,磨墨蘸笔。青溪好奇地看着,只见姑奶奶并未像寻常看账那般逐条核对,而是在纸上画起了横平竖直的格子,标上“铺址”、“租户”、“立契年月”、“年租”、“已收”、“未收”、“备注”等项。 “奶奶,您这是……”青溪讶异。 “一种新的记帐法子,瞧着或许能清楚些。” 林望舒微微一笑,手下不停,她将现代电子表格的逻辑融入其中,以清晰的栏目分类替代冗长的文字叙述,开始将账册上零散的信息分门别类地誊抄过去。 起初青溪还有些茫然,但随着一项项数据被填入格中,原本杂乱无章的账目竟似被无形的手梳理过一般,变得一目了然。 哪处铺子租金几何,何时到期,是否按时缴纳,有无拖欠,在纸上一览无余。 “呀,这样看可真清楚。”青溪忍不住低呼一声,眼睛发亮,“奶奶,这法子真好。往日对账,总要翻来覆去地找,如今一眼就看明白了。” 林望舒见她有兴趣,便一边整理,一边细细与她分说这表格的妙处,如何归类,如何快速查找,如何计算汇总。 青溪听得极为认真,她本就心细,记性也好,很快便掌握了要领,主动帮着誊抄核对起来,做得兴致勃勃。 正忙碌间,黛玉随嬷嬷过来请安。 小人儿见姑母和青溪对着一张大纸写写画画,不由好奇,悄步走近观看。 她虽年幼,却极是聪慧,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竟也看出了些门道,细声问道:“姑母,这样记,是不是寻旧年的事便快了许多?” 林望舒见她发问,便笑着将她揽到身边,指着表格耐心解释:“玉儿你看,将事情按类目分好,填在这些格子里,就像把不同的珠子放进不同的匣子,想要哪一颗,打开对应的匣子便是,自然又快又准。若是混在一处,便要一颗颗去翻找了。” 黛玉睁着澄澈的大眼睛,仔细看着那横竖分明的格子,小脸上露出恍然和钦佩的神色,喃喃道:“姑母真聪明,这法子真好,记诗文典故,或许也能这般分门别类呢。”她竟是举一反三,想到了自己的学问上去。 青溪在一旁得意笑道:“何止记诗文,小姐您是没见,方才那乱麻似的账本,被夫人这么一规整,立刻清清楚楚,连哪家铺子拖了多久租子都明明白白。奴婢觉得,学了这法子,以后都能去当掌柜了呢。”她这话虽是玩笑,却透着真心实意的兴奋与自豪。 林望舒闻言莞尔,轻轻戳了下她的额头:“才学点皮毛就敢夸口了?仔细做事。” 说笑间,账目已梳理了大半,林望舒的目光渐渐凝在一处。 她发现,位于城西的一处铺面,竟已有四个月未曾租出,而相邻的三处铺子,更是拖欠了半年以上的租金,账目上备注的理由皆是“地段不佳,生意清淡,租户恳请宽限”。 这倒奇了,那处地段她依稀有些印象,虽非顶繁华,有点清冷但也绝非没有人流之地,怎会接连数铺都生意不佳?且偏偏是相邻的几家? 她心下存疑,决定过两日亲自去那几处铺面看看究竟。 恰在此时,林如海那边派了小厮过来回话。 一是舅家杂货铺滋扰之事,已查明是左近一家新开杂货铺的东家暗中指使,意在挤垮柳家小店,独占生意。林如海已派人递了话过去,对方已知晓厉害,承诺不敢再犯。 二是关于二舅柳禄的消息,托了浙江那边的同年打听,隐约得知其随行的船队似是因一批货物在宁波港被卡住了,通关文书有些问题,柳禄本人可能也在其中协调,故而迟迟未归,但目前应无大恙,已另托了宁波的宗亲代为细问关照。 闻听此言,林望舒心中一块石头稍稍落地,杂货铺的麻烦暂解,二舅也有了消息,总算不是最坏的情况。 她正思忖着如何感谢兄长,门外又有丫鬟来报,说是姑爷从北地托商队又捎来了东西,这次是特意给老爷夫人赔礼的,因前次只送了姑奶奶,恐失了礼数。 林望舒微微一怔,心下不由再次暗赞王铮处事之周到。 她亲自去查看了送来的东西,多是些北地特产的皮毛山珍,品相比上次送给她的还要好些。 她从中拣选了几张最好的玄狐皮和雪貂皮,仔细包好,让扶剑带着去了林如海的书房。 “兄长近日为妹妹琐事费心,妹妹感激不尽。”她让扶剑将皮子奉上,“这是夫君的一点心意,聊表谢意,还请兄长勿要推辞。” 林如海看了看那价值不菲的皮子,又看了看眼前气度越发沉静从容的庶妹,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并未过多推辞,只点头道:“妹婿有心了。自家兄妹,原不必如此客气。日后若有难处,尽管来寻兄长。” 带着扶剑走出书房,春日暖阳洒在身上,林望舒深吸一口气,杂事虽繁,却也在一步步理清。 接下来,便是要去会会那几处拖着租金的“刁钻”租户,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了。 第27章 巡铺察弊遇遗珠 择了个天气晴好的日子,林望舒吩咐备车,欲亲往城西那几处问题铺面查看。 田嬷嬷听闻,面露忐忑,却也不敢阻拦,只得惴惴不安地随行。 马车抵达那处街巷,果然比记忆中冷清许多,行人稀落,两旁店铺也多显出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 那间空置了四个月的铺面最为显眼,门板上落了厚厚一层灰,檐角结着蛛网,一把生锈的铁锁挂在门上,透着股萧索气。 田嬷嬷忙不迭找了看守此处的老苍头来开门,锁簧锈蚀,费了好大劲才打开。 门一推开,一股霉味混杂着尘土气息扑面而来,阳光透过门洞照进去,光线中尘埃飞舞。 屋内空空荡荡,地面狼藉,角落里甚至可见老鼠啃噬的痕迹和蟑螂快速爬过。 林望舒微微蹙眉,用帕子掩了掩口鼻。 田嬷嬷在一旁讪讪道:“这……这地方许久没人租,老奴疏于打理,请姑奶奶责罚。” “且去看看那几家。”林望舒未多言,转身走向相邻那几家拖欠租金的铺子。 头两家铺子原是打通了租给同一东家,一边卖布匹,一边卖成衣。 店里的伙计正无精打采地靠着柜台打盹,见有客来,也只是懒懒地抬了抬眼。 店内的布料和成衣陈列得倒还整齐,只是花色质地皆属寻常,样式也是几年前的老款,灰扑扑的毫无亮点。 富家官眷看不上,寻常百姓又嫌价高不实惠,难怪门可罗雀。 田嬷嬷上前,板着脸道:“去叫你们东家出来,这租金拖欠了半年有余,今日主家亲自来问,总得有个说法。” 望舒看田嬷嬷这是虚张声势呢,自己回来这么久也没单独回报过,不过现在不是算帐的时候。 那伙计见来人气势不凡,后面还跟着精悍的护卫,吓了一跳,忙溜进去叫人。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绸衫、面露油滑之色的中年男子快步出来,一见田嬷嬷便堆起笑脸,作揖道:“哎哟,嬷嬷您怎么又来了?不是说了近来生意实在艰难,手头紧,宽限几日,宽限几日嘛?” 他话音未落,便瞥见了站在田嬷嬷身后、气质沉静的林望舒以及她身后的抚剑和赵猛,气焰顿时矮了半截,笑容也变得僵硬起来。 田嬷嬷有了撑腰的,底气足了些,哼道:“宽限?这都宽限多少时日了?今日我们姑奶奶亲自来了,你且给个准话。” 那东家支支吾吾,正欲再哭穷耍赖,店里那位一直低头整理布匹的小妇人却忽然抬起头来。 她约莫二十一二年纪,荆钗布裙,却收拾得干净利落,面容清秀,眼神灵动。 她放下手中的活计,上前几步,对着林望舒福了一福,声音清脆却不失恭敬:“这位夫人万福,东家近来确是遇到了难处,并非有意拖欠租金,现在正是淡季,有几家府上要到月底才能结帐。” “对对对,那些银钱没回来,店里又积压了些货品,日前我还念叨着,店中这些布料成衣,皆是好料子,若是主家允许,愿以货抵租,绝不敢赖账,只是不知主家意下如何,故而迟迟未敢开口。”那东家有了妇人的铺垫,立马补充道。 林望舒心中冷笑,这些滞销货色,价值几何难说,她并未立刻答应,只淡淡道:“以货抵租,也需按市价公允计算。青溪” 青溪会意,立刻上前,与那东家及小妇人交涉起来。 她如今学了新式记账法,对数字价格格外敏感,又得了林望舒平日指点,言语间条理清晰,竟将那东家说得哑口无言,最终只得同意由主家派人按一定标准挑选货品估价抵账,并承诺三日内清空铺面搬离。 处理完这边,一行人又来到最后那间拖欠租金的杂货铺。 这家铺子更是凄惨,货架上空空落落,只剩些不值钱的零碎物件,一个年轻伙计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 被推醒后,伙计睡眼惺忪,见问东家,茫然道:“东家?东家快一个月没来了。上次来说是要回老家筹措银钱,就再没见人影。” 田嬷嬷脸色顿时变了,林望舒心中也是一沉,立刻让赵猛派人去查。 很快消息回来,那东家早在半月前就已举家悄悄迁离扬州,不知所踪。 田嬷嬷吓得连忙半跪下请罪:“老奴失察,老奴该死,竟不知他已跑了……” 林望舒也是气上心头,深呼吸,压下怒意,就让田嬷嬷那样跪着,先晾晾她。 杂货铺的伙计却是面如土色,喃喃道:“跑了?东家跑了?那……那我这月的工钱,啊,上个月的还没结清呢!” 他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衣着朴素,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此刻急得眼圈都红了,有些颠三倒四的自言自语。 林望舒叹了口气,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在此做工多久了?家中还有何人?” 伙计哽咽道:“小的叫李栓子,祖上就一直住北边那条巷子,由二叔介绍在此做工一年多了。家中只有老娘和妹妹接些浆洗的活计,父亲还在床上病着呢,指望我领了上个月的工钱买药,现在这可怎么办?”他越说越慌,竟要哭出来。 林望舒观他神色不似作伪,且是本地人士,熟悉杂货铺经营,眼下她正缺人手,或可一用。 她便温言道:“你东家欠租逃跑,是他之过,与你无干。我瞧你倒是老实。这样吧,我先予你一串钱,且安顿家用。过几日,你仍来此处,若你做事勤勉可靠,我便与你新立契书,继续在此做工,如何?” 李栓子闻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了片刻,才噗通一声跪下连连磕头:“谢谢夫人!谢谢夫人大恩大德!小的定当尽心尽力,绝不负夫人恩典!” 打发走千恩万谢的李栓子,林望舒站在街口,望着眼前这四间连片的空置或即将空置的铺面,心中百感交集。 麻烦不小,却也并非全无收获,发现了两个或许可用之人,那机灵的小妇人和这老实的伙计,大约这两个人也比田嬷嬷好用吧,只是还得要教导一下,先着人调查一下这两个人吧。 田嬷嬷晾得差不多了,她让田嬷嬷起身侍侯,“嬷嬷也是姨娘身边的老人了,若我不查查还不知道,嬷嬷还真是糊涂。” “老奴知错,姑奶奶教训得是,多谢姑奶奶不罚之恩。”田嬷嬷这是首次感觉到林望舒的威压,语气平静,但那压迫感足以让田嬷嬷胆颤心惊很久了。 而望舒正思虐着铺面收回后,如何处置?修缮要钱,雇人要钱,进货更要钱。她那点本钱,支撑药铺尚显吃力,又如何同时盘活这四间铺子? 她目光扫过这条略显冷清却并非全无潜力的街道,一个模糊的念头开始在心中盘旋。 或许,不必同时启动,或许,可以分而治之,循序渐进…… 第28章 姑嫂合议铺前程 次日午后,春光明媚,园子里暖意融融,贾敏身子爽利了些,便由丫鬟扶着在园中亭子里赏花。 林望舒过来陪她说话,姑嫂二人喝着新沏的明前茶,说着些家常闲话。 不远处,林如海正考较黛玉的功课,小人儿捧着书卷,声音清脆地背着诗词,神情专注。 承璋却坐不住,绕着亭子追着忠伯跑得欢实,奶声奶气的笑声和着小狗的吠叫,为静谧的园子添了几分活泼生气。 说着说着,林望舒便提起了昨日收回铺面之事,语气平和地将经过略说了说,末了道:“如今那几间铺子空着也是可惜,我琢磨着,不如自家试着经营些营生。” 贾敏闻言,放下茶盏,神色却认真了几分,轻轻握住林望舒的手,低声道: “妹妹有这心思是好的,只是需得谨慎些,女子经商,终究容易惹人闲话。依我看,你不如先去同你兄长说一声,将那些产业明明白白记在你的嫁妆单子上,如此,便是你自家的私产,日后经营起来也名正言顺,夫家那边也好说话,免得将来因此生出什么龃龉。” 她顿了顿,眼中透着关切,“若是银钱上不凑手,嫂嫂这里还有些体己,你只管拿去用。” 林望舒心中温暖,知道贾敏是真心为她着想。 她反握住贾敏的手,笑道:“多谢嫂嫂提点,嫁妆单子的事,我稍后便去寻兄长。至于银钱……”她目光微转,一个念头瞬间闪过。 既然独自经营力有未逮,何不与嫂嫂合作?贾敏身份尊贵,又是内宅主母,有她参与,许多事情便能顺利许多。 更重要的是,若自己日后回了北地,扬州这边的产业若有贾敏帮忙看顾打理,岂非万无一失? 而且,这些产业若能做好,将来便是黛玉和承璋的底气。 黛玉若能因此多些依仗,将来即便……即便不得不去那贾府,也能每月明面上有自家送去的银钱花用,不必看人脸色,私下里更能得些更好的东西调养身子。 想到这里,她心中豁然开朗,看着贾敏,语气真诚道:“嫂嫂,不瞒您说,我本钱确实有限,独自支撑这几间铺面恐力有不逮。我有个念头,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我之间,还有什么不当讲的?”贾敏嗔怪道。 “我想着,若是嫂嫂愿意,不如我们姑嫂二人合股来做这生意?” 林望舒试探着问,“嫂嫂您见识广,人脉熟,于这扬州城中行事比我便宜得多。我呢,便出铺面,并负责经营筹划。所得盈利,我们按出资和出力情况商议分成。如此,既全了我这点心思,也能为家里添些进项,更重要的……” 她压低声音,“玉儿和璋儿日渐长大,将来无论嫁娶,手头宽裕些总是好的。尤其是玉儿,若有些自家产业做依靠,日后腰杆也能更硬些不是?” 贾敏万万没想到林望舒会提出与她合股,更没想到她思虑得如此深远,竟将黛玉的未来都考虑了进去。 她怔怔地看着林望舒,眼中渐渐泛起感动的泪光,握着林望舒的手紧了紧:“妹妹,你竟如此信我,为玉儿这般着想……” “嫂嫂说的哪里话,我们是一家人,玉儿和璋儿便如同我亲生的一般,我自然要为他们打算。”林望舒笑道,“只是不知嫂嫂意下如何?可愿与我一同试试?” 贾敏本就因常年病着,心中对儿女未来常怀隐忧,此刻被林望舒说中心事,又见她如此坦诚信任,哪有不应的道理? 她拭了拭眼角,笑道:“难得妹妹有这般心胸魄力,我若再推辞,倒显得矫情了。好,便依妹妹所言,我们姑嫂二人便合股来做这桩事,银钱我出一些,也不必说什么分成,只当是我给玉儿璋儿存些体己,妹妹只管放手去做便是。” 林望舒却摇头正色道:“嫂嫂错了,亲兄弟还要明算账呢。既是要合股,这章程便需立得清清楚楚,方能长久。嫂嫂出了本钱,又需借重您的名望,占股合该多一些。具体如何,我们细细商议……” 两人越说越是投机,从本钱投入、铺面修缮、经营品类、用人管理,一一商讨起来。 林望舒将现代的一些合伙理念融入其中,说得条理清晰,贾敏虽觉新奇,却也能领会其公平周到之处,不时提出些基于扬州本地实际情况的见解,互补短长。 正说得兴起,林如海已考教完黛玉的功课,牵着女儿,后面跟着抱着承璋的乳母,一同走了过来。 只见自家夫人和妹妹头碰头地说得热闹,桌上还铺着张画了奇怪格子的纸,写满了数字条款,不由失笑摇头: “你们姑嫂二人这是做什么呢?说得这般起劲?明明都不缺银钱使唤,怎得倒像是要合伙去做那陶朱公了?” 贾敏抬头,脸上还带着方才讨论时的兴奋红晕,笑道:“老爷来得正好,我与妹妹正商议着要做些正经事呢。”说着,便将合股经营之事简单说了。 林如海听罢,看了看目光清亮、神态从容的林望舒,又看了看难得显露出勃勃生气的妻子,心中虽觉女子经商稍显出格,但见她们如此兴致盎然,且思虑周全,似乎也并非一时头脑发热,便也只温和一笑,摇了摇头: “你们呀,既已议定了,便随你们去吧。只是切记,莫要太过劳神,一切以身体为重,妹妹的铺子我也给衙门打个招呼吧,不管是租还是自己做,总得安全些才好。” 他自是乐见妻子有点事做,散散心绪,于病体或许还有益处。 “多谢兄长。”望舒的语气还有些兴奋,这可是意外之喜。 黛玉倚在父亲身边,安静地听着,虽然不太明白姑母和母亲具体在说什么,却能感受到那种积极谋划的氛围,看着姑母的眼神愈发亮晶晶的。 承璋却不管这些,挣扎着从乳母怀里下来,又跑去追忠伯了,咯咯的笑声洒满庭院。 林望舒与贾敏相视一笑,心中皆是一片明朗。有了贾敏的加入,这扬州商路,便算是真正迈出了坚实的第一步。 第29章 仁心药铺初筹谋 有了贾敏的资金支持与合伙意向,林望舒心中底气顿足。 诸事繁杂,千头万绪,她决定首要之事,便是将药铺开设起来,此乃她安身立命之本,亦是积累声望、践行理念之基。 那几间收回的铺面中,她特意留下了位置相对僻静、但院落较为宽敞的一间,准备用作药铺。 药铺之道,与那胭脂水粉、绸缎百货不同,并非一味追求闹市繁华。医者仁心,药材地道,即便身处深巷,患者亦会慕名而来。 这日,她带着抚剑并两个懂些土木的仆役,再次来到那选定的铺面。与前次的仓促查看不同,此次她看得极为仔细。 “这临街的门面,需得开阔敞亮,辟为诊堂和药柜。后面这处小院极好,正好用来晾晒、炮制药材,务必打扫干净,砌好灶台药碾等物。” 林望舒指着院内空地规划着,“厢房可以隔出几间静室,一来可供重病者暂歇,二来……”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对身旁的抚剑道,“尤为重要者,需得设一处专为女眷看诊的隔间,务必清净隐蔽,出入便宜。另在楼上设置官眷专用的屋子吧,避免被冲突了,我们倒是还好,平常百姓怕是要惹官非,踏步设置私密一些。” 抚剑目光一闪,立刻领会,沉声道:“奴婢明白,定会安排妥当。” 看罢铺面,林望舒心中已有全盘规划。 修缮之事,交给了赵猛手下一个曾做过泥瓦匠的护卫监工,要求务必用料扎实,整洁通风。 接下来,便是最关键的人了,文嬷嬷。 她再次乘车前往那处偏僻庄子。 此次再见,文嬷嬷似乎早已料到她会来,院中已收拾得越发利落,那些长势良好的药材也被分门别类地捆扎好,显是准备随时带走。 “嬷嬷看来是知晓我的来意了。”林望舒笑道。 文嬷嬷依旧是那副沉静模样,行了礼方道:“姑奶奶那日所言,非是虚话,老奴自然需早作准备。” 她目光扫过林望舒带来的仆役,“这些药材,皆是老奴近年所种所采,炮制亦算精心,或可充作药铺初期的备用之资,省却些采买银钱。” 林望舒心中甚慰,道:“有劳嬷嬷费心,铺面我已选好,正在修缮。今日便可接嬷嬷回城,往后这药铺的筹建、药材收储炮制、乃至日后坐堂问诊,诸多事宜,皆需倚重嬷嬷了。” 文嬷嬷并未推辞,只问:“小姐于这药铺,可有具体章程?” 林望舒沉吟道:“我欲将此药铺名为‘济安堂’,取‘悬壶济世,佑护平安’之意。立意不在牟取暴利,而在治病救人。药材务求地道,定价务求公道,遇贫苦者,可视情况减免诊金药费。” 她顿了顿,看向文嬷嬷,语气愈发郑重:“此外,我另有一想,需与嬷嬷商议。如今世道,许多女眷患有隐疾,或羞于启齿,或不便与男医者言说,往往延误病情。嬷嬷亦是女子,精通药理,我想在这济安堂内,专设一‘女科’,由嬷嬷主持,专为女眷调理诊治。初始可先从调理气血、温养容颜入手,此类需求,无论贫富女子,大抵皆有。待日后名声渐显,再逐步深入。不知嬷嬷以为如何?” 文嬷嬷听罢,那双古井般的眼中骤然迸发出一抹极亮的光彩,她深深看了林望舒一眼,缓缓道:“小姐仁心,思虑周全,老奴佩服,此事实在是积德行善之大举,老奴必当竭尽所能。” 她语气中带着难得的激动,宫中多年,她见过太多因讳疾忌医而香消玉殒的女子,林望舒此法,无疑是给了这些女子一条生路。 “如此甚好。”林望舒抚掌,“具体如何运作,譬如如何招徕女客、如何保障隐秘、用药分寸如何把握,还需嬷嬷多费心筹划。我虽通医理,于此间世情规矩,却远不如嬷嬷通透。” “老奴省得。”文嬷嬷郑重应下。 事情议定,文嬷嬷并无多少行李,只一个简单的包袱,并几大箱她视若珍宝的药材。林望舒让人小心装车,一同返回扬州城。 将文嬷嬷暂时安置在芷兰苑的厢房,林望舒又忙碌起来。 她需得为文嬷嬷制备些合身的衣裳,添置些日常用物,又要与贾敏商议药铺后续银钱支取、人手招募等事。 这日下午,她正与贾敏在房中对着单子核算药材采购的初笔款项,黛玉领着承璋过来了。 承璋一进门就扑到林望舒腿边,仰着胖脸:“姑母,抱!” 望舒顺势将小胖墩抱了起来,看向黛玉。 黛玉则好奇地看着桌上摊开的药材图册和账本,小声问:“姑母和母亲在忙药铺的事吗?” 贾敏笑着将女儿揽到身边:“是呀,你姑母要开一间大大的药铺,帮助生病的人呢。” 黛玉眼睛一亮,看向林望舒的目光充满了崇拜:“姑母真厉害。” 她又看向那图册上画的灵芝、人参等物,细声问,“这些药材,真的能治好很多病吗?” 林望舒放下笔,将她抱到膝上,指着图册柔声道:“是啊,天地万物皆有其性,用对了,便能祛病强身。比如这甘草,便能润喉止咳……” 她趁机将一些浅显的药理知识融入其中,说得生动有趣。 黛玉听得极为入神,连吵闹的承璋也安静下来,眨巴着眼睛听着。 正说着,文嬷嬷换了身新衣,进来回话。她虽依旧是素净打扮,但整个人精神了许多,那份沉静的气度也愈发凸显。 黛玉和承璋都有些好奇又怯生生地看着这位陌生的老嬷嬷。 文嬷嬷规矩极重,一丝不苟地行了礼,目光扫过黛玉略显苍白的小脸和单薄的身形,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却并未多言,只与林望舒回禀了些安置药材的琐事。 待文嬷嬷退下,贾敏才低声道:“这位文嬷嬷,瞧着确是不凡。” 林望舒点头:“有她主持药铺女科,我可放心大半。” 她看着依偎在怀里的黛玉,心中暗道,待药铺步入正轨,定要请文嬷嬷好生为玉儿调理一番身体。 窗外日头渐西,将房间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账册、图册散在桌上,承璋又开始追着忠伯满地跑,黛玉则安静地翻看着药材图册,小手指着上面的图画小声问着问题。 林望舒与贾敏相视一笑,继续商讨着药铺事宜。 济安堂的雏形,便在这春日暖阳与家常琐碎中,一点点变得清晰起来。 仁心已具,只待药香满堂。 第30章 清蛀虫慧眼识珠 济安堂的筹备事宜在文嬷嬷的主理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林望舒心下稍安,便将更多精力转回梳理内务之上。 田嬷嬷经手多年账目,虽表面恭敬,但林望舒深知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以往的小疏漏或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然则近日细查之下,却发觉了些令人无法忽视的端倪。 她并未声张,只私下让抚剑借巡查铺面之便,悄悄打听了些消息。 反馈回来的情况令她蹙眉,田嬷嬷不仅时常利用采买之便,以些微零头小利贴补其家。 而其夫在外经营着一间小酒楼,其子亦在酒楼中任记账之职,这倒也罢了,更甚者,其夫能坐上酒楼掌柜之位,其子能得那记账的体面差事,竟皆是借着“林府管事嬷嬷亲眷”的名头,乃至隐隐透着“林如海大人府上”的意味,方才得以谋得。 这便触及了林望舒的底线,奴仆借主家权势在外谋些方便,世情如此,难以完全禁绝,但如此明目张胆,若生出事端,损的却是林如海和林家的清誉。 这日,她唤了田嬷嬷到书房,并未直接发作,只将几本新近理清的账册推到她面前,语气平淡无波: “嬷嬷这些年辛苦了。这些账目我近日看了看,大抵是清楚的。只是有些细微处,譬如往年采买药材布匹的损耗,似乎比惯例高了半成;另有些送往各处的节礼,记录也略模糊了些。嬷嬷年事已高,记忆偶有疏漏也是常情,往后还需更仔细些才好。” 田嬷嬷闻言,脸色微微一白,额上渗出细汗。姑奶奶这话,听着温和,实则句句点在她心虚之处。她忙躬身道:“是老奴糊涂了,往后定当加倍仔细,绝不敢再出纰漏!” 林望舒看着她,目光沉静:“嬷嬷是姨娘身边的老人,我自是信得过的,只是嬷嬷可得记清楚了,姨娘已经走了,我是外嫁的女儿,回来也是临时的,嬷嬷全家的身契虽然现在是在我这里,如果哥哥嫂嫂了略为计较,嬷嬷可想好了如何面对?或者嬷嬷是想全家跟我去北地?” 田嬷嬷听得后背发凉,腿有些颤抖:“姑奶奶,老奴老奴以后一定记得,姑奶奶现在就饶过老奴这次吧!” 田嬷嬷躬着腰,林望舒并不发话,只静静的盯着她一会,然后继续翻自己的帐本,足过了半个时辰,敲打差不多了才让她退下了。 她知道,田嬷嬷经此一事,短期内必会收敛,但长久来看,此人已不堪大用,且心存私念,留在总揽事务的位置上终是隐患。 晚间,她请了文嬷嬷过来商议。 “田嬷嬷之事,嬷嬷想必也有所耳闻。”林望舒开门见山,“她年事已高,精力不济,且心思已不在府中事务上,这内宅管事一职,需得另觅可靠人选,嬷嬷想必识人比我厉害,可有推荐的人?” 文嬷嬷沉吟片刻,那双看透世情的眼睛微抬,缓声道:“小姐既问起,老奴便斗胆直言一人。只是此人与田嬷嬷有些旧怨,且已离府多年。” “哦?但说无妨。” “小姐可还记得,姨娘身边曾有个大丫头,名唤秋纹的?性子泼辣厉害,却极是能干利落,针线、算盘、管人皆是一把好手。” 林望舒在原主记忆中细细搜索,似乎确有这么个模糊的影子,是个眉眼明丽、说话爽利的姑娘,这人应是姨娘身边的大丫环。 文嬷嬷继续道:“当年秋纹到了放出去的年纪,田嬷嬷欲为自己那不成器的儿子求娶,秋纹不肯。田嬷嬷便向姨娘进言,说秋纹心大,似有攀附侯爷之心。秋纹性子刚烈,闻此言竟一气之下,直接自己相中了当时城外田庄王老倌的儿子,言道只求外嫁,图个清静老实。” 文嬷嬷虚虚看了一看望舒,发觉主家没有反感的意思,才接着往下说。 “姨娘那时病着,心烦意乱,便准了,放了她出去。只是依着规矩,她的身契按理应发还,但老奴听说,田嬷嬷用‘姨娘病体需要静养,这些杂事以后再说’为由,一直压着未给。那秋纹如今已是王家的媳妇,生儿育女,日子虽清苦些,倒也安宁。” 林望舒听得眉头紧蹙,没想到还有这般内情。 原主从前不管事,自然无人与她分说这些,而她来自现代,对这些世家大族的奴仆规矩、身契管理等事,确非本能精通,若非文嬷嬷提醒,她几乎忘了还有身契这一层关窍。 “如此说来,秋纹的身契,如今竟还在我手中?”林望舒讶然。 “应是如此。”文嬷嬷点头,“小姐可派人去查查姨娘留下的那只放身契的文匣。若在,那秋纹便仍是小姐的人,此女能力是有的,只是被埋没了,小姐若欲用她,或可先召来一见。” 林望舒立刻行动,果然在柳姨娘遗物中找到了那只匣子,里面确实有秋纹的身契,还有其他几个放出去或是仍在府中的下人身契,整理得的确有些混乱。 她心中有了计较,对文嬷嬷道:“多谢嬷嬷提点。我想先让那秋纹到济安堂帮忙,嬷嬷您替我看看,调教一番,也瞧瞧她的品性能力。若果真可用,我再与她面谈。” 文嬷嬷应下:“老奴遵命。” 不过两日,秋纹便被唤到了济安堂。 她不过二十六七的年纪,荆钗布裙,肤色因常年劳作而略显粗糙,但眉眼间的利落劲却丝毫未减,行为举止大方得体,并无寻常村妇的畏缩。 在文嬷嬷手下做些整理药材、登记造册的活计,学得极快,手脚麻利,账目也算得清晰明白,偶尔还能提出些不错的建议。 文嬷嬷观察了几日,回禀林望舒:“是个能干人,心里有成算,性子虽辣,却讲道理,懂分寸,比田嬷嬷强上许多。” 林望舒心下满意,便正式召了秋纹到芷兰苑面谈。 秋纹显然已从文嬷嬷处知晓了些许风声,见到林望舒,规规矩矩行了大礼,神色间带着几分期盼,几分忐忑。 林望舒让她坐下,温言问道:“秋纹,这些年委屈你了。” 秋纹闻言,眼圈顿时一红,强忍着情绪道:“奴婢不敢言委屈。能得小姐记起,已是天大的恩典。” “我听说你如今儿女双全,王家待你如何?” “回小姐,婆家都是老实本分人,日子虽不宽裕,却也和睦。”秋纹答道,语气坦然。 林望舒点点头,开门见山:“我现在身边缺一个能管理宅务的人,文嬷嬷举荐了你,我这几日也看了,你确实是个能干的。我给你个机会,你先跟着文嬷嬷在铺子里帮忙,学着打理些事务。若你能在一个月内上手,证明自己的能力,待我回北地之前,便可接替田嬷嬷,管理我院中一应事务。” 秋纹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姑奶奶此言当真?” “自然当真。”林望舒微笑,“不仅如此,若你果真能担此重任,我不仅将你的身契还你,还可将你丈夫儿女的身契一并放还,转为雇工。往后你们的工钱,除却固定的月钱,还可根据经营状况,给予一定的分红。你可愿意?” 这条件可谓优厚至极,恢复自由身,还能凭本事赚取分红。秋纹再无犹豫,立刻起身,端端正正跪下磕了个头:“奴婢秋纹,谢姑奶奶恩典!奴婢必定竭尽全力,不负奶奶所托,若有一丝懈怠差池,任凭小姐处置!” “好。”林望舒虚扶她起身,“那便如此说定了,你明日便正式过来,先跟着文嬷嬷好生学着,有何难处,也可来回我。另你跟你公公说下,药草种植让他多找文嬷嬷请教,你以后跟文嬷嬷多了,便能知道嬷嬷的厉害。” 看着秋纹满怀感激与干劲离去的背影,林望舒轻轻舒了口气。 内务之患,总算看到了解决的曙光,接下来,便要看着秋纹是否能抓住这个机会了。 第31章 济安堂初绽兰香 择了黄道吉日,城西巷弄深处的“济安堂”悄然开业。 未有大肆喧哗,只门口挂上了簇新的匾额,乃是林如海亲笔所题“济安堂”三个沉稳端方的大字,这便是无声的招牌与底气。 虽未张扬,但扬州官眷圈中消息灵通之辈,早已听闻林府姑奶奶开了间别致的药铺,尤重女科调理,且是由一位气度不凡的老嬷嬷坐镇。 加之贾敏有意无意地推波助澜,开业这日,竟也有几位相熟的官眷太太应邀前来捧场。 药铺门面开阔敞亮,药柜整齐,药香清雅。 寻常抓药问诊皆在前堂,由文嬷嬷挑选的一位言语稳妥、略通药性的中年仆妇应对着。 而真正的重头戏,则在通往后面清静小院的楼梯之上。 楼上另辟一区,雅称“蕙芷阁”,专为女客服务。 入口处垂着细竹帘,内有屏风隔断,布置得清雅非常,熏着淡淡的安神香,与外间的药气截然不同。 贾敏今日精神颇佳,亲自做东,引着两三位素日交好、又或身体确有微恙的官眷上了楼,望舒跟着迎了上来。 来的一位是通判夫人张氏,一位是致仕翰林之女、现任盐运司经历之妻赵夫人,还有一位是扬州本地大儒的儿媳孙娘子。 几人入了蕙芷阁,只见内里用精美的苏绣屏风隔出了数个独立小间,私密性极好。 文嬷嬷早已候着,她今日换了身深青色暗纹杭绸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神态沉静从容,见了诸位夫人,依礼问安,不卑不亢。 贾敏笑着对众人道:“这位文嬷嬷,于调理之道上颇有些独到之处。诸位姐妹平日持家辛劳,不妨让嬷嬷看看,松快松快筋骨,调理一下气血也是好的。” 又低声提醒了一句,“嬷嬷手法需贴着穴位经络,诸位可穿着宽松舒适的常服,更方便些。” 几位夫人虽有些好奇,却也略感羞涩。那张氏夫人率先笑道:“既是林夫人推荐,必是好的。我便先试试。”说着,便随文嬷嬷进了一间小室。 小室内布置简洁,一张铺着软垫的榻,一旁小几上放着温水和洁净的布巾。 文嬷嬷请张氏夫人侧卧,温言道:“夫人请放松,若觉何处酸胀不适,可告知老奴。” 她手法沉稳有力,先是从肩颈开始,指尖精准地按压穴位。 张氏夫人初时还有些紧绷,很快便觉一股酸胀感过后是难以言喻的松快,忍不住轻哼出声:“嗯,是这里,这里,近日总觉得肩颈僵紧得很。” 文嬷嬷手下不停,缓声道:“夫人平日是否常低头劳作?或是思虑过重?肝气略有郁结,牵及肩颈。日后需得时常活动颈项,莫要久坐。” 她手法变换,又按到背部几处穴位,张氏夫人只觉得一股暖流散开,舒服得几乎喟叹。 “嬷嬷真是神手。”张氏夫人闭目享受,忽觉文嬷嬷手指在她腰骶一处轻轻按过,带来一阵明显的酸胀,她不由“嘶”了一声。 文嬷嬷手下力道稍缓,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夫人此处寒凝之气较重,月事之时是否常感腰腹坠痛,畏寒怕冷?” 张氏夫人警惕睁眼,而后脸上泛起一抹红晕,眼中满是惊诧,虽都是妇人,第一次见就提这个? 这等私密不适,她从未对外人言,竟被这老嬷嬷一按便知,她有些讷讷的道:“嬷嬷如何得知?” “气血之行,皆有迹可循。” 文嬷嬷淡然道,“此乃妇人常见之症,却也不可轻忽。平日需忌生冷寒凉,注意腰腹保暖。老奴可为您配些温经散寒的药茶,日常饮用,慢慢调理。” 接着,文嬷嬷又为赵夫人和孙娘子分别做了推拿。 赵夫人时常心悸失眠,文嬷嬷判断是心血不足,提醒她勿要过度劳神,并教了几个安神的穴位自行按摩。 孙娘子则是因为生育后调理不当,落下些不足之症,文嬷嬷细细问了饮食情况,给了许多实用的建议。 整个过程,小间隔音极好,彼此互不干扰。 几位夫人初时的羞涩扭捏,在文嬷嬷专业沉稳的态度和立竿见影的手法下,渐渐化为信服与感激。 她们窃窃私语,交流着被说中的隐疾和得到的建议,才发现原来许多难以启齿的苦楚,竟是人皆有之,只是往日无处诉说,更乏良医。 调理完毕,文嬷嬷并未开立任何药方,而是给每位夫人奉上了一个用锦囊装着的、封好的小木牌,木牌上并无名姓,只刻着不同的花草纹样及一个数字。 文嬷嬷恭敬解释道:“此牌请诸位夫人收好。日后若有关乎女子方面的调理需求,或有何不适之处,不便来此,可遣一心腹持此牌至济安堂。堂内自有女医记录在案,可根据牌号知晓患者大致情形。” 嬷嬷讲到这停了一下,望舒看几位女人无反感之态,朝嬷嬷略一点头,示意嬷嬷继续。 “若愿让女医上门请脉,自是最好。若实在不便,亦可将症状尽可能详尽书写,不署名姓,密封交来,老奴或堂内女医会根据描述斟酌开方,虽不及面诊精准,或也能缓解一二。但若症状急重,老奴还是恳请各位夫人,务必允准面诊,以免延误。” 她又温言补充了些女子平日保养之道,如何注意清洁,如何观察自身变化,饮食起居有何忌讳,言语含蓄却切中要害。 几位夫人听得面红耳赤之余,又觉字字珠玑,前所未闻,皆暗暗记在心里。 待送走这几位心满意足、却又各怀心思,大都盘算着日后定要常来,毕竟比家里丫环嬷嬷推拿舒服多了,抑或想着如何悄悄请女医回家给女儿瞧瞧,贾敏与林望舒看各位表情也就猜到了,两人相视一笑。 她们心知,这“蕙芷阁”的路子,算是走对了。今日来的虽只寥寥数人,却皆是扬州官眷圈中有头有脸的,她们的口碑,便是最好的招牌。 而这第一日,虽未大肆收取诊金,但那几位夫人留下的“心意”赏封,以及日后必将源源不断的“调理”需求,已然预示着,这济安堂,特别是这“蕙芷阁”,将成为林望舒事业版图中最稳定也最丰厚的一桶金。 官家妇人的私己钱,向来是最舍得花在关乎自身容貌健康之上的,打开了官眷的市场,那些富商巨贾的家眷,自然也会闻风而至。 第32章 北地佳音伴稚语 济安堂,尤其是蕙芷阁的悄然兴起,并未在林望舒心中激起太多自得之意。 她深知这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且倚仗的多是文嬷嬷那深不可测的能耐与对这时代女子心理的精准把握。 这日,她刚与文嬷嬷对完近期的账目,看着那虽不算惊人却稳定增长、且潜力巨大的进项,心中对文嬷嬷的佩服更添几分。 她虽提了些现代关于隐私保护、客户体验的概念,但具体如何在这深宅大院、礼教森严的时代落地,细节全是文嬷嬷一手操持规划,从蕙芷阁的布局隔音,到那保密木牌的巧思,再到与各位夫人交谈时那种既关切又不失分寸的语气尺度,无不恰到好处。 林望舒不禁暗想,文嬷嬷若生在现代,必定是个手腕高超、洞察人心的霸道女总裁,自己真是捡了个天大的便宜。 恰巧秋纹过来回话,禀报这几日府中采买及田庄送来的物事安排。 她如今在文嬷嬷手下历练,越发显得干练沉稳,汇报事项条理清晰,轻重得宜,面对主子的询问也能应对自如,再无初时的忐忑。 林望舒看在眼里,喜在心头,文嬷嬷调教人的本事果真一流。 听完回禀,林望舒对秋纹道:“你去回禀文嬷嬷,如今药铺刚起步,用钱的地方多。眼下蕙芷阁的收入,不必急于上交到我这里,暂且留在铺中,作为日常流动及应对急用之资。只需将账目做分明即可。” 她这是给予文嬷嬷充分的信任和自主权。 秋纹恭敬应下,眼神中透着感激与振奋,主子如此信任,她们底下人做起事来自然更有干劲。 处理完琐事,林望舒便去了黛玉房中,小人儿正临完字,安静地坐在窗边看书。 林望舒见她气色比前些日子又好了些许,心中宽慰,笑着招手:“玉儿,来,姑母教你几个好玩的小动作,活动活动筋骨,总坐着看书累得慌。” 黛玉放下书,好奇地走过来。林望舒便教了她几个极其舒缓柔和、类似于现代拉伸和呼吸调节的小动作,一边教一边解释: “这样慢慢伸展,能让气血流通,对身子好。玉儿每日看书累了,就做上几遍,并不费力的。” 黛玉学得认真,她天性聪慧,对这些有益身心之事接受得极快。 正学着,青溪端着茶点进来,见状笑道:“小姐学得真像,瞧着就舒坦。姑奶奶就是有法子,总能寻些又雅致又养生的事儿来。” 正说着,外头有小丫鬟送信进来,又是北地来的。 林望舒拆开一看,依旧是王铮那简洁有力的笔迹。信中先是例行问好,随后便提到此次托商队捎带了些北地特色的小玩物,并特意说明,因上回望舒信中提及格外喜爱侄儿侄女,故此次带的东西多是对小孩子心思的精巧物件。 此外,竟还有几坛安平郡主珍藏的佳酿,特意指名赠与林如海夫妇品尝。 信末,王铮提及巡边任务预计一月后便可结束,届时他将南下扬州,大约可停留一旬至半月,接她一同返回北地,望她早做安排。 望舒看完信,心中微暖。 王铮此人,虽相处时日不多,但行事周到,颇有担当。 她将信中关于小礼物的事笑着说了,黛玉听了,那双含露目中不由流露出几分对北地风光和那位未曾谋面的姑父的好奇,细声问: “姑母,北地是不是很远?那里的人都骑马吗?风沙真的很大吗?姑母要是回去了,是不是很久见不到了?”说到这个,大眼里又含了泪。 林望舒将她揽到身边,柔声道:“是很远,和江南很不一样。那里天地很广阔,有许多草原,人们确实常骑马,很是豪迈。风沙有时是大些,但雪景极美,天地一片洁白,很是壮观。等玉儿再长大些,身子骨结实了,姑母说不定能带你去看看,教你骑小马儿。” 黛玉听得入神,眼中闪着向往的光彩。 这时,承璋像个小炮弹似的冲了进来,恰好听到最后一句“骑小马儿”,立刻兴奋地扑过来抱住林望舒的腿:“骑大马,璋儿要骑大马,姑母带璋儿和姐姐骑大马!” 林望舒被这小磨人精缠得无法,哭笑不得:“姑母自己都不会骑马呢,怎么带璋儿骑?” 承璋不依,扭着小身子耍赖:“就要骑,就要骑!” 一旁的青溪忙笑着打圆场:“哎哟我的小祖宗,那真马可高着呢,咱们先从小马驹学起好不好?” 抚剑见状,上前一步,一本正经地抱拳道:“小少爷想学骑马,需得先练好身子骨,脚下要稳,手上要有力。每日好好吃饭,长大了才能骑。” 承璋哪听得进这些,依旧嚷嚷。林望舒灵机一动,指着正摇着尾巴进来的忠伯笑道:“喏,马儿来了,璋儿先骑忠伯这匹‘小马’练练手好不好?” 承璋一看忠伯,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欢呼着就去追小狗。林望舒便逗他:“轻轻把着忠伯脖子,要跟上哦,这是骑马的基本动作哦!” 忠伯开始还觉得好玩,汪汪叫着陪小主人闹腾,被承璋虚抓着“缰绳”,满屋子跌跌撞撞地“骑”了几圈后,终于累得趴在地上吐着舌头直喘气,一脸生无可恋。 承璋却还精力旺盛,围着忠伯又跑又跳,嘴里还“驾!驾!”地喊着。 抚剑忍着笑,紧紧跟在小少爷身后护着,生怕他摔着。 黛玉在一旁看着弟弟和忠伯的憨态,忍不住用袖子掩着嘴笑,这次笑得比往日开怀了些,脸颊上竟露出了两个浅浅的、极好看的小梨涡。 林望舒看着眼前这温馨的一幕:累瘫的小狗、活力无限的承璋、难得笑得如此轻松的黛玉,心中一片柔软。 但愿岁月能永远停驻此刻,愿她的玉儿能常常这样真心欢笑,愿承璋能永远这般健康活泼。 她穿越而来所做的这一切,不正是为了守护这难得的美好与纯真吗? 阳光透过窗棂,洒满一室暖意与欢笑声,青溪悄悄又添了次茶水,看着这其乐融融的景象,脸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第33章 玲珑舅至释前嫌 春日晴好,阳光透过细密的窗格,在书案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林望舒正在书房指导黛玉和承璋临摹大字。 黛玉握笔姿势标准,写得一丝不苟,虽笔力尚弱,却已初具风骨。 承璋则像个不安分的小猴子,抓笔如抓棍,墨汁沾了小半张脸,写出的字歪歪扭扭,自己还颇为得意地指着说:“大,璋儿写的最大!” 林望舒正拿着帕子哭笑不得地给承璋擦脸,田嬷嬷却未经通传,一脸喜气洋洋地疾步进来,声音都比平日高了几分,竟忘了低头回话的规矩,直面着林望舒笑道: “姑奶奶,好事儿,二舅爷来了,带着舅奶奶和哥儿姐儿一道来的,说是特来拜谢姑奶奶和老爷的大恩呢!” 她言语间透着股难以抑制的兴奋与得意,这二舅给了她什么,或者有什么特殊的地方,能让她觉得二舅的到来可以抵消她先前那些小过错,看她腰杆都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忘了基本的礼仪。 林望舒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心中不由升起几分疑惑与不喜。 不喜的是,田嬷嬷这般作态,越发显得心思浮躁,不堪重用。 她心中那根尽早换下田嬷嬷的弦绷得更紧了,甚至对这位突然登门的二舅,也先入为主地生出了几分抗拒以及戒备,只怕这也是个攀附势利、专会钻营之人,毕竟商户出身利为先,先观察观察再说吧。 她按下心思,面上略带不满,只淡淡道:“知道了。请客人到花厅稍坐,我这就过去。” 收拾完丝,安排了乳母丫鬟看好两个孩子,林望舒便带着抚剑和青溪往花厅去。 一路上,田嬷嬷仍跟在旁边絮叨着二舅爷如何气派、礼物如何丰厚新奇,林望舒只默然听着。 踏入花厅,只见客位上坐着一对中年夫妇,旁边站着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女孩。 那男子见林望舒进来,立即带着妇人孩子起身,面带微笑,拱手行礼。 只见他约莫三十五六年纪,面容与柳福有几分相似,却更显精明豁达,穿着一身宝蓝色暗纹杭绸直裰,没有普通商户家的张扬,却剪裁合体,衬得人身姿挺拔。 他目光清亮,笑容爽朗,行动间既不显卑微,也无倨傲,透着一股常年在外历练出来的从容与周到。 “这位便是望舒外甥女吧?在下柳禄,携内子王氏并一双小儿女,特来拜谢外甥女与林大人搭救之恩!”他声音洪亮,语气真诚,令人如沐春风。 林望舒心中那点先入为主的抗拒,在此人朗朗目光和得体举止下,逐渐消散。 她敛衽还礼:“二舅舅言重了,快快请坐。不过是自家人份内之事,何足挂齿。” 柳禄笑道:“对外甥女和林大人是举手之劳,对我柳家却是雪中送炭,恩情不敢或忘。” 他示意妻子将礼单奉上,又道,“这些许薄礼,不成敬意,多是些海外带来的稀罕玩意儿,聊表心意,如何处置,全凭外甥女做主。” 他这话说得极漂亮,既表达了感谢,又将主动权完全交给了林望舒,毫无强塞之意。 这时,他又从随身的箱笼里取出两件礼物,笑着对闻讯被乳母抱来的承璋和黛玉道:“这是给小哥儿和姐儿的见面礼,莫要嫌弃。” 给承璋的是一个制作极为精巧的西洋帆船模型,桅杆、风帆、甚至小小船舱都栩栩如生。 承璋一见就“哇”地一声,眼睛瞪得溜圆,一把抱过来,喜欢得不得了,扭着身子就要下地:“船,大船,嬷嬷给我放水上玩!”闹着要让乳嬷嬷去带他出航。 给黛玉的则是一个用彩纸包装好的方形盒子,黛玉虽好奇,却并不上前,只拿眼望着姑母。 林望舒含笑接过,拆开包装,里面竟是一个做工精致的鸟音盒,上了发条,便能发出清脆悦耳的乐声,盒盖上还有彩绘的小鸟图案。 林望舒帮她上了发条,叮咚悦耳的乐声流淌出来,黛玉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小脸上终于露出属于孩童的惊喜笑容,她小心翼翼地接过,爱不释手,却也不吵闹,自己走到一旁安静地摆弄,不妨碍大人谈话。 林望舒看着这一幕,心中豁然开朗。难怪田嬷嬷会那般失态,这位二舅柳禄实在是个妙人。 待人接物,面面俱到,既不冷落任何人,他对田嬷嬷、抚剑、青溪等仆妇也是礼仪周到,态度平和,又能精准地投其所好,让人倍感舒适。 这种润物无声的周到,只怕有野心的人就会生出不该有的妄念。 她又看向二舅母王氏,王氏是小户殷实人家出身,容貌温婉,穿着藕荷色绣缠枝梅的衣裙,神态温婉中带着一丝腼腆,见林望舒看她,忙起身微微一福。 柳禄笑着介绍:“内子拙荆,娘家姓王,平日在家最爱摆弄针线,陪着母亲做些绣活,手艺粗陋,让外甥女见笑了。” 旁边那个约莫八岁上下的小姑娘,模样随了母亲,文静秀气,见礼后便乖乖站在母亲身边,眼神却好奇地打量着黛玉手中的鸟音盒。 而那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则活泼得多,眼睛滴溜溜转,看着承璋手里的船模型,一脸羡慕,已有些蠢蠢欲动想凑过去一起玩。 黛玉虽自己玩着鸟音盒,却一直留意着这边,见那小姑娘似乎感兴趣,又见姑母似要与舅父谈正事,便十分懂事地走上前,对那小姑娘细声道:“姐姐,去我房里玩可好?我那里还有好些小玩意儿。” 王氏忙道:“这怎么好打扰姐儿……” 林望舒却笑道:“无妨,让她们小姐妹自己玩去也好。玉儿,好生招待姐姐。” 黛玉点点头,主动牵起那小姑娘的手,两个小人儿便一起出去了。 那小表哥见状,也得了父母允许,欢呼一声跑去和承璋研究帆船了。 花厅内一时只剩下大人。 林望舒看着言谈风趣、见识广博、却又句句不离感谢、分寸感极佳的柳禄,心中那个先试用,得用再重用的念头越发清晰起来。 这位二舅,或可是她打通南北商路、乃至海外贸易的一把关键钥匙。 第34章 绣楼旧梦启新章 黛玉见姑母与舅父舅母似有要事相谈,便悄声吩咐一旁侍立的田嬷嬷: “田嬷嬷,烦你去厨房说一声,午食备得丰盛些,今日二舅爷一家在此用饭,就不去母亲那边了。”她年纪虽小,安排起事来却已有条不紊。 田嬷嬷正愁找不到机会彰显自家功劳,闻言忙不迭应下,快步去了。 柳禄稍作推辞:“这如何使得,太叨扰外甥女了。” 林望舒笑道:“二舅舅远道归来,一家人吃顿便饭,谈何叨扰?正好我也有些事,想向二舅舅请教。” 她说着,便将柳禄夫妇请到了自己日常处理事务的小书房,吩咐重新上了好茶并几样精细茶点。 三人落座,寒暄几句后,话题便自然转到了柳禄此番海上历险。 柳禄谈起惊涛骇浪、异域风情自是绘声绘色,但也毫不避讳其中的艰辛与风险:“那些西洋物件,玻璃器、自鸣钟、呢绒料子,乃至一些新奇药材,在咱们这儿确是稀罕,利钱也厚。只是这海上的买卖,风险实在太大。” 说到这柳禄就端起茶呷了一口才又继续:“这一来看天吃饭,风暴暗礁,稍有不慎便是船毁人亡;二来即便货物平安抵达,若无强硬靠山,也极易被码头帮派、乃至官府小吏盯上,层层盘剥,甚至强取豪夺。若有官家背景入股,哪怕只占个名头,许多麻烦便可迎刃而解。” 声音落下,柳禄看向望舒。 林望舒静静听着,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茶杯,沉吟片刻方道:“二舅舅的意思我明白,只是,若让我兄长以官身直接入股商贾之事,恐于他清誉有碍。” 柳禄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却听林望舒话锋一转:“不过,若是以我私人名义,与二舅舅合作,倒并非不可。毕竟,您是我姨娘娘家亲舅,自家亲戚合伙做些营生,旁人也不好过多置喙。” 柳禄闻言一喜,正要接话,林望舒却抬手止住他,继续道:“只是,眼下并非最佳时机。二舅舅此番出海,想必也历经艰险,身心俱疲,合该好生休整一番。” “再者,这经商之道,尤其是风险极高的海贸,核心在于人手,雇来的人手,终不如自家培养的心腹可靠。我夫家在北地军中颇有些根基,待我夫君此次南下,我再与他商议,从他麾下退下来的老兵中,挑选些可靠之人,先着手打通北地与江南的陆路商道。待这支队伍历练出来了,再图海路拓展,方为稳妥。” 她顿了顿,目光清明地看着柳禄:“在我夫君南下之前,我倒是另有一桩想法,或许更能解眼下之困,亦能全一份孝心。” “外甥女请讲。”柳禄专注倾听。 “我欲将外祖母的绣艺重新发扬光大,尝试着将当年的绣楼,再办起来。”林望舒语气平和,却带着笃定。 “哐当”一声脆响,柳禄手中的青瓷盖碗竟失手跌落在青砖地上,摔得粉碎。 茶水溅湿了他的衣摆,他却浑然不觉,猛站起身,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微微颤抖,一双总是含笑的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激动。 “二舅舅?”林望舒被他这剧烈的反应惊了一下。 一旁的青溪反应极快,立刻上前蹲下,手脚利落地收拾碎片,擦拭水渍。 林望舒示意她再重新沏一杯茶来,目光带着深深的疑惑,望向失态的柳禄。 这位二舅一向从容不迫,八面玲珑,何事能让他如此失态? 柳禄站在原地,胸膛微微起伏,半晌才缓缓坐下,接过青溪重新奉上的茶,手却仍有些微颤。他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心绪,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姑奶奶,你可知你方才说了什么?” 他眼中情绪复杂万分,有激动,有追忆,更有难以言喻的酸楚:“那绣楼是我母亲,也是你外祖母,这辈子最大的心结,也是我们柳家父子三人最大的憾事和痛处!” 他缓缓道出一段往事。原来外祖母娘家祖传的绣技堪称一绝,尤其外祖母的苏绣,年轻时便是扬州一绝,所出绣品精美绝伦,价值不菲。 然而,也正因这过人的技艺和名声,引来了祸端。 当年有权贵欲强纳外祖母为妾,以期独占其绣品获利,外祖母家只是寻常商户,无力抗衡。 为保女儿,外祖母娘家只得匆匆将她嫁与了当时尚是学徒的外祖父柳老爷子,并忍痛将正如日中天的绣楼关门歇业,以免再惹是非。 “母亲嫁入柳家后,虽夫妻和睦,但心中始终惦念着娘家倾注心血的绣楼,郁结于心。听父亲说,我们兄弟二人出生后,外祖家的最后一家绣楼也倒了,外祖家的人都出去做工了。这些年,我们父子三个对此亦是耿耿于怀,却深感无能。” 柳禄语气沉痛,“这些年,我之所以拼了命在外行商,一是为养家,二也是想着多赚些银钱,或许有朝一日能助母亲重开绣楼,一偿夙愿。奈何谈何容易?” “银钱其一,其二,母亲年事已高,即便重开绣楼,又由谁来主持?母亲那边的娘家亲族,这些年也零落了许多,技艺传承亦恐有失……” 他提到,如今外祖母的绣技愈发精湛,偶尔心血来潮绣一小件,若流入市面,一块绣屏起步价便是二百两,且一年只肯出一件,即便如此,仍有不少人慕名而来求取。而这,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抗议与坚持。 也正是因为当年那场风波的后遗症,柳家原本在扬州城中有四处相连的杂货铺面,多年来也屡遭不明势力的打压排挤,如今只剩柳福苦苦支撑的那一间。 若非柳禄冒险出海赚些银钱贴补,光靠那杂货铺,怕是连如今的日子都难以维持。 “母亲的心病,我们皆知,却无力化解。你二舅母和小女如今在家,日日陪着母亲做些针线,一来是宽慰她,二来也是想着或许能学得一二,不至让这门手艺彻底失传。若外甥女你真有此心……” 柳禄看向林望舒,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期盼与凝重,“这绝非易事,当年打压绣楼的势力虽已时过境迁,但难保没有余波。再者,若要重开,是否还用母亲娘家旧人?如何用?这些人技艺是否还在?心性如何?皆需从长计议,仔细考量!” 正说到此处,外头丫鬟来报,午食已备好,去黛玉房里玩耍的小姑娘和与承璋玩闹的小男孩也被领了回来。 林望舒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面上恢复平静,笑着对柳禄夫妇道:“此事确需从长计议。二舅舅且先宽心,用了饭再说。” 她又拿出早已备好的两个精致荷包,里面各放了一对小巧玲珑的金锞子,送给柳家的一双儿女作为见面礼。 随后,她看向柳禄,语气郑重了几分:“二舅舅,重开绣楼非一时之功。烦请您这几日,先私下里整理一份外祖母娘家可能尚在、且精于绣艺的人员名单,注明各自情况。改日,我需寻机亲自见一见,考校一番,再决定如何用人,如何行事。” 柳禄重重地点了点头,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这顿午食,吃得自是别有滋味。 饭桌上,林望舒与柳禄都默契地不再提绣楼之事,只闲话家常,气氛倒也融洽温馨。然而,一颗重振家传技艺、弥补昔日遗憾的种子,已悄然埋下。 第35章 花宴巧设择良才 送走了满怀激动与期盼的二舅一家,林望舒独坐书房,指尖轻叩桌面,心中关于重开绣楼的计划愈发清晰。 直接与外祖母娘家合作,选拔可用之才,此事需得办得既有效,又不至过于张扬,以免引来不必要的关注。 她思忖良久,一个源自现代、却可巧妙嫁接于古代的形式跃入脑海——何不办一场别开生面的“花宴”? 名义上是邀请外祖母娘家的女眷们至庄子赏春散心,实则暗中设下几轮比试,综合考察来人的品性、技艺乃至应变之能。 地点便选在李庄头打理的那处河畔庄子,那里景致清幽,场地也宽敞,到时候还得多找点马车去接人,得联系车行。 打定主意,她便开始细细筹划。首先要定下庄子,与李庄头打好招呼,安排宴席、场地布置等一应琐事。 其次,便是要通过二舅,将这场“花宴”的真正目的和选拔方式,悄然通知到外祖母娘家尚在扬州、且可能身怀绣艺的族人,给予她们充足的准备时间。 这期间,二舅和二舅母少不得要往返传递消息、协调关系。 想到此处,林望舒意识到,自己尚未见过那位大舅母。 听二舅所言,大舅母性子泼辣爽利,上次她去外祖家时,大舅母正巧带着待字闺中的小女儿去庙里进香,实则是为相看人家,当时未能得见。 如今既要与外家合作,这位掌着内宅的大舅母应该也是需要了解的人物之一。 果然,不过两日,大舅母柳周氏便带着小女儿上门来了。 一是为上次未能亲迎致歉,二是听闻姑奶奶有意重振绣楼,特来拜见并看看有无能帮衬之处。 柳周氏果然如传闻般,快人快语,行事利落,虽带着几分商贾之家的精明,却也不失爽朗大气。 她的小女儿约莫十三四岁,模样清秀,低眉顺眼,颇有规矩。 林望舒与柳周氏寒暄过后,便将自己的计划大致说了,并直言需要一位能镇住场面、协调各方关系的总理事人,希望大舅母能牵头,与温和细心的二舅母一同,负责此次花宴的对外联络、人员接待及庶务安排。 柳周氏一听,眼中顿时放出光来。 她嫁入柳家多年,深知婆婆的心病,也明白重开绣楼对柳家意味着什么,更清楚这事若办成,自己在家中的地位将大不相同,以后不管在什么场合都有底气,家中也会宽裕很多。 她立刻爽朗保证道:“姑奶奶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定给您办得妥妥帖帖,绝不出一丝差错。弟妹那边我去说,她性子软和,正好与我互补。” 安排好了外家这边,林望舒又将秋纹唤来。 如今的秋纹,经过文嬷嬷一番调教,愈发沉稳干练,眼神明亮,举止有度。 林望舒将花宴的整体构想、流程细节交代给她,命她总揽自己这边的所有筹备事宜,包括与庄子李庄头的对接、物料的采买清点、当日的人员调度等。 “此次便是对你这段时日学习的考较,”林望舒看着她,目光中带着期许,“可能胜任?” 秋纹深吸一口气,屈膝行礼,声音清晰坚定:“奴婢定当竭尽全力,不负主子信任!” 她眼中没有丝毫怯懦,向往之心跃然于脸上,衬出跃跃欲试的干劲。 林望舒满意点头,文嬷嬷果然没看错人。 接着,她便去了贾敏处,将开绣楼及举办花宴选拔人才的想法和盘托出。 贾敏听罢,先是惊讶,随即眼中便流露出由衷的赞赏:“妹妹此举,真是功德无量!柳老夫人那手技艺,若是失传,确是可惜。若能让你外祖家苏绣重新现世,还真真一件大功德,埋没了真是可惜。也可以借此机会重振门风,便更是美事一桩!” 她深知其中意义,不仅关乎技艺传承,更能为黛玉、承璋乃至柳家后辈增添一份实实在在的依仗。 她又细心提醒:“只是此事需得格外谨慎。选拔之时,品性务必要放在首位,技艺反在其次。心术不正者,技艺再好也不能用。” 林望舒深以为然:“嫂嫂所言极是。我亦作此想。届时,还想劳烦嫂嫂一同前往,一来做个见证,二来也想请嫂嫂和外祖母一同做个评判,您二位眼光毒辣,必能甄别良莠。” 贾敏笑着应承下来:“这是自然。我也正好带玉儿去散散心,让她见见寻常人家姑娘的生活,开阔下眼界。” 她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道,“既然要开绣楼,这布料丝线的采买便是头等大事。扬州城里,‘瑞福祥’的杭绸苏缎颜色最正,‘锦绣阁’的丝线品种最全,价格也公道。你若需要,我可将常来往的几家掌柜引荐与你,他们看在我的面子上,断不敢以次充好。” 两人又细细商议了花宴那日的具体行程、安保、以及如何不着痕迹地进行“考核”。 黛玉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偶尔抬起清澈的眸子,小声提出一两个问题,譬如:“既然要比试,可否让她们提前带上自己曾经最满意的或者最喜欢的一件绣品,可以先看看她们的喜好?” 看着望舒鼓励的眼神:“天气若好,可否在园中设一处,让她们当场描摹些花草样本?” 林望舒和贾敏听了,相视一笑,觉得黛玉的建议虽孩子气,却颇有灵性,能考察绣娘的观察力与创造力,便欣然采纳,融入计划之中,只是这些绣娘只怕有些能临不能绣,能绣的不能临,到时候根据需要分开招揽吧。 一切商议停当,林望舒心中大定。 有大舅母柳周氏的泼辣爽利主持外联,有二舅母王氏的温和细腻辅助内务,有秋纹的沉稳干练统筹执行,更有嫂嫂贾敏的全力支持与宝贵经验,这场为重振绣楼而设的“花宴”,已然具备了成功的雏形。 她仿佛已经看到,在那春光明媚的河畔庄子里,一场无声的技艺较量即将展开,而那些被尘封多年的巧手与慧心,将有机会重见天日,编织出新的锦绣篇章。 而她的玉儿,也将在这场特别的宴会上,看到不同于深宅大院的、更为广阔鲜活的人生图景。 第36章 花宴暗藏锦绣针 账面上的银钱如流水般花出去,筹备花宴的各项开支虽已竭力节俭,仍让林望舒感到了压力。 正当她对着账册微微蹙眉时,秋纹步履轻快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喜色。 “夫人,文嬷嬷让奴婢赶紧将这个送来。” 秋纹奉上一个小巧却沉甸甸的锦囊,低声道,“嬷嬷说,是前几日一位家中颇有余财的行商大妇,因些妇人家的旧疾,悄悄来蕙芷阁诊治,如今已大好了。那位夫人极为感激,说是这银子与其留着给不相干的人糟蹋,不如赠予济安堂,也算积德行善,助更多姐妹解脱苦楚。” 秋言语气谨慎,并未提及任何具体名姓,只以“行商大妇”概之,充分体现了文嬷嬷订下的严守病患隐私的规矩。 林望舒打开锦囊,里面竟是两张一千两的银票,整整两千两,这简直是一笔横财,瞬间宽了她的心。 她心中震动,一方面感慨于文嬷嬷手段之高,竟能引得患者如此重谢;另一方面,也更坚定了她办好济安堂、惠泽更多女子的决心。 这不仅仅是赚钱,更是积德。 资金到位,最后一丝顾虑也随之消散。 林望舒精神大振,全力投入到花宴的最终筹备中。 选定的日子,天公作美,春和景明。 李庄头的河畔庄子被打扫得干干净净,院内移栽了不少时令花卉,虽无豪门盛宴的奢华,却也别有一番田园雅趣。 庄子临河处搭起了凉棚,摆上长桌条凳,充作宴会和“比试”的场所。 外祖母娘家的女眷们,由大舅母柳周氏和二舅母王氏领着,早早便到了。 果然如林望舒所料,来的多是些衣着朴素、面带风霜的妇人,年纪从十几岁到四五十岁不等,也有几个带着自家半大的丫头来见世面的。 她们神情中带着几分拘谨、几分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贾敏带着黛玉稍后也到了,黛玉今日穿了身浅粉色的春衫,越发显得玉雪可爱,她安静地跟在母亲身边,一双明眸却悄悄地、认真地观察着这些与她平日所见截然不同的姑娘、妇人们。 大舅母柳周氏果然泼辣能干,穿梭其间,招呼这个,安抚那个,言语爽利,很快便将略显沉闷的气氛调动起来。 二舅母王氏则细心地安排座位,检查茶点,确保人人妥帖。 秋纹更是忙而不乱,指挥着庄上的仆妇丫鬟们井井有条地上菜斟茶。 宴会开始,自然是先用了些庄子上自产的时鲜菜蔬和精致点心。 饭后,林望舒便笑着宣布,今日春光正好,光是吃茶闲话未免无趣,不如玩几个与针线相关的小游戏,让大家松松筋骨,也看看各位的手艺。 第一轮,名为“巧手分丝”。 仆妇们端上数个笸箩,里面放着绞成一团的各色丝线。 要求是在一炷香内,谁能将丝线分得最细、最匀、且颜色归类最清,便是胜者。 这看似简单的游戏,实则考验的是绣娘最基本也最重要的功底——对丝线的熟悉程度和手指的灵巧度。 女眷们闻言,都跃跃欲试,纷纷拿起丝线,专注地操作起来。有的手指翻飞,很快便理出细如发丝的线缕;有的则稍显笨拙,但态度极其认真。 林望舒、贾敏和外祖母则看似随意地走动观看,实则暗暗记下各人的手法、耐心和成果,外祖母被特意请来坐镇以及散心的。 第二轮,叫做“园中寻芳”。 让众人自行去院中花园里,挑选一两样自己最喜欢的花草,然后回到座位,用最简单的针法,在准备好的素绢上,绣出方才所见花草的形态神韵,不拘泥形似,重在意趣。 这一轮,考的是观察力、想象力以及对针法的灵活运用。 姑娘媳妇们散入园中,有的对着牡丹仔细端详,有的蹲在墙角观察一株不起眼的雏菊,气氛顿时活泼了许多。 黛玉也忍不住被吸引,悄悄走到一位正在描摹兰草的小姑娘身边,小声说着自己的见解。 那小姑娘先是惊讶,随即也小声与黛玉交谈起来,脸上露出腼腆的笑容。 第三轮,则是“同心补画”。 将人分为几个小组,每组发一幅故意剪缺了一角的简单花鸟图,要求小组成员合作,用刺绣的方式将缺失的部分补充完整,力求与原有画面和谐统一。 这一轮,重在考察协作能力、沟通能力以及整体布局的眼光。 各组顿时热闹起来,有商议的,有比划的,有主动承担难活儿的,也有默默配合的。 林望舒特别注意那些在团队中能起到协调作用、或者虽沉默但手艺精湛、能完美补足画面的人。 几轮“游戏”下来,气氛已十分融洽轻松,原先的拘谨荡然无存。 女眷们似乎也忘了这或许是一场选拔,只当是难得的聚会,脸上都带着愉悦的笑容。 最后,林望舒又安排了些投壶、猜枚等纯娱乐的小游戏,让大家彻底放松。 整个过程中,林望舒、贾敏和外祖母并未做出任何评判的表示,只是微笑着观看、偶尔参与。 但她们心中,已然对在场大多数人的品性、技艺、心性有了清晰的谱儿。 谁踏实耐性,谁灵巧聪慧,谁善于合作,谁又有领导潜质,都已暗暗记下。 花宴结束时,林望舒给每位来客都准备了一份伴手礼——一包庄上自产的干果蜜饯,并一小盒精致的针线。 虽不贵重,却心意十足,女眷们皆欢喜而归,心中对这位和气又大方的林家姑奶奶充满了好感。 送走客人,庄子渐渐安静下来。黛玉玩得小脸红扑扑的,眼中闪着光,似乎还沉浸在方才的热闹与新奇中。 贾敏拉着林望舒的手,低声道:“妹妹此法甚妙!我看其中确有几个好苗子,品性手艺都不错。” 林望舒含笑点头,望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河面,心中已开始勾勒绣楼未来的蓝图。 这场看似轻松的花宴,如同春风化雨,已为她筛选出了重振外祖母家传技艺的第一批基石。 接下来,便是如何将这些散落的珍珠,串成一条璀璨的项链了。 而秋纹在此次花宴中展现出的卓越组织协调能力,也让林望舒彻底放心将更多事务交予她打理。 田嬷嬷的事终于可以了结了,吞下去的东西总该还回来了。 第37章 雷霆手段定乾坤 花宴翌日,清晨的露珠尚未完全消散,秋纹便已到了林府芷兰苑回话。 她今日穿着一身簇新的靛蓝色棉布裙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眉眼间虽带着一夜忙碌的疲惫,更多的却是沉稳与干练。 屋内,林望舒刚用过早膳,正坐在窗下翻阅书卷。 田嬷嬷照旧侍立在一旁,只是眼神不时瞟向门口,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焦躁。 “奴婢秋纹,给姑奶奶请安。”秋纹进门,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声音清晰平和。 “起来吧,事情都料理清楚了?”林望舒放下书卷,目光落在她身上。 “回姑奶奶,都已料理妥当。”秋纹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双手奉上,“这是昨日花宴一应开销的明细账目,请姑奶奶过目。所有采买皆有凭据,人工赏钱亦记录在案。庄上李庄头处也已结算清楚,余下的食材物料已登记入库。” 她又取出一张纸,“这是奴婢整理的昨日到场人员名录,并附有奴婢观察所得的简略备注,供姑奶奶参考。” 林望舒接过,细细翻看。账目条理清晰,分门别类,数额准确,与她现代所见的财务报表相比也毫不逊色。 人员名录旁的备注更是言简意赅,如“张氏女,年十五,性沉静,分丝极细,园中独爱兰草,绣品清雅”、“赵家媳妇,协作主动,补画时能调和争执”等,皆切中要害。 她心中满意,面上却不露声色,将册子轻轻放在桌上,目光转而看向一旁有些神不守舍的田嬷嬷,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田嬷嬷,你觉得秋纹昨日之事,办得如何?” 田嬷嬷冷不丁被问到,吓了一跳,忙挤出笑容:“好,好,秋纹丫头如今是越发能干了,昨日事事周全,老奴瞧着比我当年是厉害多了。” 她这话带着几分奉承,却也透着些言不由衷,大有倚老卖老之势,刻意强调自己多年跟随姨娘的情份么? 林望舒端起茶盏,轻轻拨了拨浮沫,并不看她,也不会顺着她的话说下去,只淡淡道: “是啊,确是周全。我瞧着,这次花宴虽是临时起意,但这么短时间能这么规整,可比这府中院里管理得有规矩多了,嬷嬷你说是不是?” 田嬷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林望舒放下茶盏,虽是问嬷嬷的话却没有等对方回答,只直直看向田嬷嬷,语气依旧平稳,却字字逼人: “嬷嬷想来是年事已高,为府中操劳多年,又是外产又是内宅的,管不过来,就趁这时候好生歇息,享享清福吧。自今日起,府中一应大小事务,嬷嬷便全权交由秋纹打理。嬷嬷便荣养着吧,月例份例依旧,只需颐养天年便好。”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炸得田嬷嬷头晕眼花。 她万万没想到,姑奶奶竟会如此突然、如此干脆地夺了她的权,连一丝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姑…姑奶奶!” 田嬷嬷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老奴…老奴若有何处做得不妥,请姑奶奶明示,老奴定当改过?求姑奶奶看在老奴自小跟随伺候姨娘多年的份上……” “嬷嬷这是做什么?”林望舒语气微冷,打断她的哭诉,“你是跟随姨娘多年,姨娘对你也很是不错吧,你不若想想姨娘留下的庄子铺子和内院,你管理成了什么样?如果我不过是让更合适的人来做这个事,你这就哭闹起来了?不知道的还道我这主子这是对你如何了呢?” 田嬷嬷一听这话,也不敢哭嚷了:“老奴知错,老奴有罪,望姑奶奶原谅这个,是老奴对不起姨娘。” “让你荣养你就荣养吧,想来你也不是刻意如此,以前的这些事我也就不追究了,起来吧。” 她的话不容置疑。 田嬷嬷瘫坐在地,看着眼前神色冷漠的姑奶奶,又看看垂手肃立、面色平静的秋纹,终于明白大势已去。 姑奶奶这是早就存了换人的心,昨日花宴让秋纹大出风头,今日便顺势发难,根本就没打算给她任何挣扎的机会。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她想起自己往日那些小动作,想起姑奶奶看似不经意的敲打…… 原来,姑奶奶心里竟如明镜一般一直记着,找到人了才动手,根据不给自己挣扎的机会。 她哆哆嗦嗦地爬起来,脸色灰败,再不敢多言一句。 林望舒不再看她,对秋纹道:“秋纹,日后府中诸事,便辛苦你了。田嬷嬷手中的对牌、账册、库房钥匙,一应物事,你即刻与她交接清楚。若有任何不明或难处,直接来回我。” “是,奴婢领命。” 秋纹毫不犹豫,上前一步,对失魂落魄的田嬷嬷道,“田嬷嬷,我们这便去将诸事交割明白吧。” 田嬷嬷如同木偶般,被秋纹“请”了出去,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林望舒轻轻舒了口气。 拿下田嬷嬷,是她整顿内务的关键一步,必须快刀斩乱麻,不能给她串联、反扑的机会,如今看来还算顺利,效果达到。 处理完这桩大事,她心情稍松。 恰巧黛玉过来请安,小人儿今日气色极好,眉眼间还带着昨日花宴的兴奋,细声细气地与姑母说着昨日见到的那些姐姐阿姨们绣的花草多么有趣。 林望舒含笑听着,抚摸着她的头发,心中一片柔软。 这些俗务纷扰,不就是为了能让身边她在乎的人,能过得更好、更自在些吗? 午后,秋纹便来回话,言道已与田嬷嬷交接完毕,田嬷嬷已搬至后罩房一处僻静小屋“荣养”去了,一应物事账目皆已点清入库,并呈上了新的对牌。 林望舒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坚定、办事利落的女子,就目前来看自己的选择没有错的,长远的事还得用时间证明。 内院之权,至此算是平稳过渡。 接下来,便要着手绣楼人才的正式遴用了,而有了秋纹这个得力臂助,许多事情想必会顺畅许多。 窗外的阳光暖融融的,忠伯趴在廊下打盹,承璋追着一只蝴蝶跑过院门,发出咯咯的笑声。 林府的内宅,在经历了一场无声的风波后,似乎步入了一个新的、更为有序的轨道。 第38章 雷霆落定清积弊 秋纹接手总揽事务后,并未急于显摆新官上任的三把火,而是依照林望舒的吩咐,沉下心来,一头扎进了陈年旧账与库房档案之中。 她心细如发,又有文嬷嬷暗中指点,不过十来日功夫,便将田嬷嬷经手多年的账目与实物核对出了大纰漏。 这一日,秋纹面色凝重地捧着一摞账册并几张泛黄的旧纸,来向林望舒回禀。 她并未高声喧哗,只屏退了左右,将证据一一摊开在书案上。 “奶奶,”秋纹的声音带着一些不平与后怕,“奴婢仔细核对了田嬷嬷这些年经手的账目,又清点了库房遗留,再寻了几个曾在姨娘院中伺候过的老人悄悄问话,发觉田嬷嬷其心可诛,贪墨之数,远超想象。” 林望舒目光扫过那些账册,上面有些数字明显被涂改过,又与库房记录对不上。 她拿起那几张旧纸,竟是三张身契,一张是田嬷嬷自己的,另两张,赫然写着田嬷嬷丈夫田富贵和儿子田大壮的名字。 “这是……?”林望舒瞳孔微缩。 “回奶奶,这便是田嬷嬷最大的欺瞒。” 秋纹指着身契道,“这身契藏得很是隐秘,田富贵也不是什么外面雇来的庄头,他本就是府中的家生奴才,只是很早就因犯错派到郊外庄子上当差。后来因为油嘴滑舌能讨好人,又生得模样尚可,被还是大丫环的田嬷嬷看中。” 秋纹继续补充道:“当时田富贵的那处庄子,正是如今王老倌管着的那个,当年竟是田嬷嬷撺掇姨娘买下的,买下后也一直由她把持。” 秋纹继续道出这隐藏多年的真相:田嬷嬷当初扣下丈夫的身契,本是想牢牢控制住他,免得他在外胡来,并计划着日后寻机哄得姨娘高兴,放他们一家脱籍。 岂料人算不如天算,因她一直隐瞒丈夫的奴籍身份,导致姨娘始终以为田富贵是外头雇的,连带着她生下的儿子田大壮,一落地便仍是家生子身份。 田嬷嬷有苦难言,无法向姨娘讨要放恩典,反而因这欺瞒,导致丈夫和儿子只能一直待在庄子上,无法堂堂正正在城中立足。 后来还是姨娘心善,见他们一家分离可怜,赏了笔银子让田嬷嬷在城中小巷置了处小宅,田富贵父子才得以进城,做些零散活计勉强糊口。 “姨娘去得突然,想必是念着田嬷嬷伺候多年,人又精明要靠,有意将她的身契留与夫人,也算是个依靠,却不知嬷嬷胆子如此大,一早就存了欺瞒的心思。” 秋纹语气愤然,“除了这身契大事,奴婢还查出,这些年,侯爷乃至后来老爷、夫人偶尔赏给姨娘的许多物件,如一些不太起眼的玉佩、金锞子、甚至几匹好料子,姨娘吩咐入库,田嬷嬷当面应着,转头便中饱私囊,根本未曾登记。” 越汇报秋纹越上火,但也得压抑着自己的语气,“这些个都是曾被田嬷嬷排挤、贬去做粗使的旧日丫鬟婆子相互佐证,才拼凑出来的实情。夫人管家时,因田嬷嬷只在自家院里折腾,未曾闹到主院,为了给姨娘和姑奶奶留足面子,从未曾细查过。” 林望舒听着,脸色渐渐沉了下来,她原以为田嬷嬷只是些小贪小占、借势牟利,却不想竟是如此胆大包天,欺上瞒下至此。 不仅贪墨财物,更将主家的信任与仁慈践踏在地。 “好,好一个跟随多年的忠心嬷嬷!”林望舒虽怒,却也保持着仪态,指尖在案上轻叩,“既然证据确凿,容不得她抵赖。秋纹,你立刻让赵猛给你分派点人手,拿着这些身契和账目,去田嬷嬷家,将这一家三口,连同贪墨的财物,一并给我拿下。” “是!”秋纹爽直领命而去。 不过一个时辰,田嬷嬷那处小巷宅子便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秋纹带人直入内室,将正在屋里算计着如何挽回局面的田嬷嬷及正一起午食的丈夫、儿子当场拿住。 搜检之下,果然从田嬷嬷床下的暗格里起获了不少未曾登记在册的金银首饰和上好衣料。 面对铁证,田嬷嬷面如死灰,瘫软在地,磕头如捣蒜,哭喊着:“姑娘,你让我见见姑奶奶吧。念在老奴伺候姨娘多年的份上,让老奴去姑奶奶面前求个情吧。” 她在这厢哭得伤心,而更令人心寒的事情却是她这一家子。 那田富贵一见自己的身契被翻出,得知自己多年“自由身”竟是老婆欺瞒主家偷来的,顿时勃然大怒,竟不顾场合,上前对着田嬷嬷便是拳打脚踢,破口大骂:“都是你这蠢妇,害得老子做了半辈子见不得光的奴才!连累得儿子也抬不起头!我打死你个祸害!” 而那田大壮,年轻力壮,非但不拦着父亲,眼中反而也充满了对母亲的怨恨。 若非母亲贪心不足,欺上瞒下,他何至于顶着家生子的身份,在外处处低人一等? 林望舒闻报,心中更是厌恶。这等无情无义、出事便互相撕咬之人,留在身边终究是祸害。 她当即下令:田嬷嬷一家三口,田家父子重打三十板子,田嬷嬷就十板子吧,所有贪墨财物尽数追缴没收。 打完板子后,一并送到那个贫瘠庄子,交由王庄头严加看管,专做最苦最累的活计,以观后效。 这几分雷霆手段下来,让昔日在内宅颇有几分体面的田嬷嬷一家,转眼间便成了一无所有的粗使奴才,被一辆驴车送出了扬州城。 此事在林府下人中引起了不小的震动,人人都知这位姑奶奶看着温和,实则眼里揉不得沙子,手段实是凌厉。 自此,再无人敢小觑秋纹,更无人敢在账目庶务上动歪心思。 处理完这桩糟心事,林望舒只觉得一阵疲惫,没想到田嬷嬷家里收出来竟然有这么多银子,姨娘这是得多糊涂,而原主这是随了姨娘啊。 她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正在和忠伯玩耍的承璋,以及安静坐在廊下晒着太阳看书的黛玉,心中才渐渐平和下来。 这些阴暗龌龊,她来面对就好,只愿这一双玉雪可爱的侄儿侄女,能永远生活在阳光之下。 “姑母!”承璋看到她,举着个小风车跑了过来,笑得没心没肺。 黛玉也抬起头,对她露出一个恬静的微笑。 林望舒弯腰抱起承璋,牵起黛玉的手。 内宅的污秽已清,前路,该是全力奔向光明的时候了。 第39章 温泉庄子沐温情 接连的忙碌与算计之后,贾敏见天气晴和,这个多月自己身子也爽利了,便起了兴致,欲做个小东道。 她素日在扬州官眷中人缘颇好,当下便写了几张花笺,邀请了几位平日交好、性情也投契的官员家眷,又特意对林望舒笑道: “我在城郊有处小庄子,引了温泉水,冬日里景致虽不及春夏,却也别有一番趣味,正好带玉儿和璋儿去松散一日,妹妹也同去散散心。” 林望舒自是含笑应允,她知道,这是合股后贾敏有意让她更深入地融入自己的交际圈子,亦是姑嫂情谊日深的体现,自己回北地过后这边还得嫂嫂来看着这边的事。 出行这日,两辆马车载着女眷孩童,并若干丫鬟仆妇,轻车简从地往城郊而去。 黛玉知是去母亲常夸赞的温泉庄子,小脸上也难得露出几分期待。 承璋更是兴奋,抱着忠伯说着悄悄话,甚至指着车窗外飞过的鸟儿,问忠伯和鸟儿谁快。 庄子较大,布置得极为精炒雅致,花较少,反而是绿植和蔬菜瓜果较多,望舒不得不佩服贾敏这个嫡千金可比原主接地气多了。 虽瓜果多,但布置得极为规律,“嫂子,你这庄子设计得真是巧秒,等以后我要有了新庄子,你可得给我引荐一下。” 望舒真想看看设计的人怎么想的,才能把这些世俗的作物布置成了园林样的景致。 “那可是荣幸……”两人一边微笑着聊天一边带着一众仆妇缓步前进。 远处几处房舍白墙黛瓦,掩映在疏朗的绿植之中。 虽是春日,还有些寒意,园中苍翠诱人,更有氤氲的温泉热气从假山石隙间袅袅溢出,恍如仙境。 几位受邀的官太太早已到了,也有带了子女的,皆是相熟之人,见了贾敏母女和林望舒,纷纷笑着迎上来。 彼此见礼寒暄,气氛融洽。 孩子们很快便被这新奇的环境吸引,大人们便自在园中散步说话,或坐在暖阁里品茗闲谈。 到了这自在天地,又无父亲林如海在场,承璋仿佛脱了缰的小马驹,一下地便直奔林望舒而去,张开小手牢牢抱住她的腿,仰着圆嘟嘟的小脸,嚷着:“姑姑,我要骑马马。” 这是又要和忠伯玩骑马马游戏,望舒和贾敏相视一笑,让抚剑给忠伯系了一根绳子再给承璋系着,当马缰玩去,结果马上有其他小男孩跟了过来,一群婆子马上跟着这些小少爷们出去了。 黛玉则安静地跟在母亲身边,看着一群男孩子们在院子里追逐玩闹,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流露出清晰的羡慕,却又被教养规矩拘着,也有其他小姑娘和黛玉一样,羡慕男孩们的游戏。 大约到了这样的环境下,再怎么好的教养,奔跑着撒欢儿才是孩子们的天性,这些千金小姐们向往着但又不敢放开。 林望舒偶把黛玉抱了起来,目光与黛玉平视,柔声道:“玉儿也想去玩儿?” 其他小姑娘们顿时希翼的看着黛玉,都不想冒头,希望有一个带头打破的人。 黛玉连忙摇头,细声细气道:“不可以去,女孩子要遵礼。” 小姑娘们眼里的光立刻同时失去了,她们是客人,来此前早就被母亲叮嘱过,不可以逾矩丢人。 贾敏过来摸摸黛玉的头,和望舒对视一眼。 “其实不和男孩子们玩,你们可以自己玩,”贾敏舒笑对众人道,“男孩子们皮实,姑娘玩一起容易冲撞,但你们可以结队,玩一些自己的游戏,我叫这里的庄头家的嫂子来吧,她家也有和你们差不多大的姑娘,让她带你们玩儿,这里也有很多玩的”。 立刻有活泼的姑娘欢呼,然后又看着自己的娘就闭了嘴,一会儿一个20多风的妇人带了个6,7岁的小姑娘过来,带着欢乐的小姑娘们出去了。 “抚剑,”林望舒看着走远的黛玉,对身后的抚剑吩咐道,“劳你跟着她们,小姑娘们可要保护好了,若有事我可就只追你的责。” “奴婢知道了。”抚剑立刻跟上小姑娘们的队伍,保持十步远的距离。 众人一看抚剑就知道这不是普通的丫环,遂放下心来,孩子们走了,众人就可以聊些大人的话题了。 时不时还会聊起济安堂的事,说这可是解决了大妇们的麻烦,以前但凡有点问题,就得把男人推出去,文嬷嬷真真是妙手仁心,甚至有妇人打听起文嬷嬷的来历,贾敏笑着用其他话题带过。 望着远处孩子们笑声清脆悦耳,融入梅香与温泉的热气之中,构成一幅无比温馨动人的画卷。 一位太太忍不住对贾敏道:“林夫人,您和姑奶奶这关系真让人羡慕,要是我家姑子也能和你家姑子这般好,我便是私下再给她补上几分嫁妆也使得。” 贾敏心中亦是慰藉万分,和望舒对望一眼:“刘太太你这话说的,你福气在的头呢,等她以后嫁了便能体谅你的难处了。” “也是。”刘太太想想也是,以前没听过这姑嫂关系好啊…… 在庄子上玩了大半日,直到日头西斜,众人才尽兴而归。 回府后,林望舒并未歇息,而是去了暂作她药房用的厢房。 青溪早已按吩咐,将新一批浸泡妥当的棉线取出。 此次浸泡,她改进了方子,加入了更多具有固色、留香效果的药材,且反复浸泡晾晒了三遍,使药力更深透持久。 “奶奶,您看这次的颜色和气味,似乎比上一批更沉稳了些,药味也仿佛能渗入线骨里。”抚剑举着棉线细看,小声禀报。 林望舒接过,仔细检视。棉线呈现出一种极淡的檀褐色,触手干燥柔软,凑近细闻,方能察觉到一缕极清雅的药香,不浓不艳,却似能萦绕不散。 她满意地点点头:“嗯,这次的火候和配方差不多了。将这些线分成小束,置于阴凉通风处,每日早晚各翻动一次,让其慢慢阴干,七日后再收入香囊中。如此炮制,药性温养,留存数月当无问题。” 她顿了顿,又道:“明日你去寻些质地更细腻柔软的素色锦缎和丝棉来,我们试着做几个更精巧的香囊,给玉儿换着戴。里头便填这些药线,日常温养着,总比吃药强。” “是,奶奶。”抚剑恭敬应下,眼中满是钦佩。她如今跟着夫人,药物方面的事更是精进了。 处理完药线,林望舒走到窗边。窗外月色初上,洒下一片清辉。 王铮过来的日子近了,还有好多扬州的事没完成,时间还是太少了,他过来,就意味着快要一起回北地了,分离快来了啊,还有个空置的铺子呢,绣楼过两日要开起来了,这趟扬州之行真是忙得飞起。 第40章 酒楼闲话惊变生 自温泉庄子归来后,姑嫂二人之间的关系愈发融洽亲厚,几乎无话不谈。 贾敏心情舒畅,体质看着也好转多了。 这日午后,处理完家中琐事,见窗外阳光正好,贾敏忽起兴致,对正在一旁看顾着黛玉描红、承璋追忠伯的林望舒笑道: “整日闷在家里也无趣,那庄子上的饭食终究简陋。我知道城中有家‘醉仙楼’,做得一手极地道的淮扬菜,尤其一道蟹粉狮子头,堪称一绝。不若咱们今日就去尝尝鲜,也带这两个小的去见见世面。” 林望舒见贾敏兴致高昂,自然笑着应允。于是二人稍作打扮,带了丫鬟仆妇,簇拥着两个孩子,乘马车往醉仙楼而去。 醉仙楼临河而建,三层飞檐,气派不凡。 掌柜的显然认得贾敏,忙不迭地将她们引至三楼一处临河的雅间。 窗外运河风光尽收眼底,帆影点点,波光粼粼。 跑堂的伙计手脚麻利地送上香茗点心,又呈上菜单。 贾敏也不看菜单,如数家珍般点了几样招牌菜:清炖蟹粉狮子头、大煮干丝、松鼠鳜鱼、文思豆腐羹,并几样精巧细点。 等待上菜的间隙,黛玉乖巧地坐在母亲身边,小口吃着伙计特意送来的桂花糖藕粉糕。 承璋则不安分地在凳子上扭动,黑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雅间里精美的陈设,伸出双手想去抓桌案上插着梅花的天青釉花瓶,乳嬷嬷赶紧上前抱开,引得贾敏和林望舒相视一笑。 菜肴很快便流水般送上来,果然色香味俱全,精致异常。 贾敏笑着为林望舒布菜,细细讲解每道菜的妙处: “这狮子头,需得用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细细斩成石榴粒大小,不可用刀剁,方能保持口感……这干丝,刀工是关键,一块豆腐干要片成十八片,切出的丝能穿针方算合格……这鳜鱼炸得酥脆,浇汁酸甜适口,最是开胃……” 林望舒细细品尝,只觉每道菜都鲜得恰到好处,口感层次丰富,不由由衷赞叹:“嫂嫂推荐的都是好东西啊,说得我都不想回北地了?那边多是炖煮烧烤,讲究个实在痛快,与江南风味大不相同。” 她说着,心中忽有所感,望着窗外运河上南来北往的商船,似不经意地流露出一丝向往:“这等美味,若是能在北地开一家这样的酒楼,让那些戍边的将士和家眷们也尝尝江南的滋味,生意定是极好的。” 这话半是真觉得商机无限,半是感慨,并未深思。 若是旁人听了,或许只当是妇人家的异想天开,一笑置之。 贾敏却并未笑话她,反而放下银箸,拿起绢子拭了拭嘴角,沉吟道:“开酒楼?这主意倒并非不可行。北地边镇,虽不及扬州繁华,但驻军众多,将领家眷、往来商贾也不少,若能做出特色,确是一门好生意。” 她以闲聊的姿态,语气却自然而然地带出了几分真知灼见: “只是,这经营酒楼可绝非易事。首要便是厨子,一个好的掌勺师傅,便是酒楼的魂,重金难聘。其次便是选址,需得在热闹市口,人流汇集之处,最好是临近官署或军营之地。” 贾敏用布巾擦了下唇继续道,“再者,食材供应更是关键,南料北运,成本不菲,如何保鲜、如何控制损耗,皆是学问。此外,店内陈设、伙计调度、账目管理,乃至应对各方打点,无一不需耗费心血。” 她娓娓道来,虽是从未亲自经营过酒楼的高门夫人,但多年身为巡盐御史夫人,见识广博,于人情世故、经济之道上自有其敏锐洞察。 这番话,给林望舒未来可能的事业规划,提供了极为宝贵且切实可行的信息。 林望舒听得极为认真,心中暗暗记下,面上却只笑道: “我也只是随口一说,经嫂嫂这般分解,才知其中艰难,绝非易事。还是嫂嫂见识深远。” 贾敏笑道:“我不过比你多吃了几年饭,多见了些人罢了。你若有心,日后慢慢琢磨便是。说不定哪天,我真能去北地你的酒楼里坐坐呢。” 言语间满是鼓励与亲近。 二人一边品尝美食,一边闲话家常,从南北饮食差异,说到儿女趣事,又谈及扬州风物,言笑晏晏,气氛融洽温馨至极。 黛玉吃饱了,便安静地倚在母亲身边,玩着衣带上新换的、药香清雅的绣球香囊,小脸上带着满足的恬静。 承璋也被乳母喂了些喜欢的吃食,此刻正昏昏欲睡。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满桌精致菜肴和姑嫂二人含笑的脸庞上,时光仿佛都慢了下来,温馨美好得不似真实。 这份姑嫂之情,历经磨难与磨合,此刻已深厚得如同亲姐妹一般。 酒足饭饱,贾敏吩咐丫鬟结了账,又让伙计将几样未动过的细点心包了,带给府中下人。 一行人这才说说笑笑地下了楼,准备登车回府。 刚走到酒楼门口,马车尚未驶近,忽见一个林家的小厮神色仓皇、面色苍白地从远处疾奔而来,他跑得发髻散乱,上气不接下气,奔到近前看向正站在阶下的林望舒。 也顾不得贾敏也在场,那小厮直冲到林望舒面前,弯腰鞠躬,双手颤抖地高高举起一枚细小的、用来传信的竹管,声音因惊恐而有些失声: “姑奶奶,姑奶奶,北边来的飞鸽传书,说是急,王千户他……” 最后几个字淹没在剧烈的喘息和恐惧中,但“急信”二字和那小厮的神情,已打破方才所有的温馨闲适。 林望舒脸上的笑容冻结,心底有不好的预感,只怕前面的期望会成空了。 她快速伸手,拿过那枚犹带风尘的细小竹管,指尖冰凉刺骨。 贾敏也惊得脸色发白,下意识地揽过身旁被吓到的黛玉,失声道:“怎么回事?” 方才还喧嚣热闹的酒楼门口,仿佛瞬间被无形的寒冰冻结。 所有轻松愉快的氛围荡然无存,一种巨大而不祥的预感,如同沉重的黑云,骤然笼罩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第41章 惊变北地归程急 那枚竹管被林望舒紧紧攥在手心,几乎要嵌进肉里。 她浑浑噩噩地被贾敏和丫鬟们扶上马车,黛玉担忧地挨着她坐下,小手紧紧抓住她的衣袖,承璋似乎也感受到气氛的凝重,难得安静地靠在乳母怀里。 马车启动,轱辘声碾过青石板路,却仿佛碾在林望舒的心上。 “妹妹,冷静些,没事,一定会没事的。”贾敏拉着望舒的手,轻拍安抚。 “姑母,姑父会好好的,你说过他好厉害的,指不定他都不曾掉下去,你讲的话本里不是有什么奇遇的吗?”黛玉眼睛红红的看着姑母,而她这话引起了贾敏注意,望舒居然给玉儿讲话本故事了吗? “姑父没事。”承璋样子也很焦急,可惜他不会和母亲姐姐一样说话安抚,只学会了这四个字。 望舒只觉耳边嗡嗡作响,贾敏焦急的询问、黛玉带着哭音的安慰,都像是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模糊不清。 她只觉得浑身发冷,眼前阵阵发黑,脑海中反复回荡着那小厮未尽的话语和那枚代表不祥的竹管。 王铮……跌落悬崖……上方定为阵亡…… 那个虽无深情却给予她尊重与周全的丈夫,那个信中说着一月后便来接她回北地的男人,就这么没了,太突然了? 她对王铮的感觉有些复杂,就象有人给饥饿的你画好了一大块饼,说是还有半刻钟可以吃了,结果不等半刻钟,画好的饼都被火烧没了,王铮给她画了饼,却最后连那张潦草的画纸都给烧掉了。 直到马车驶近林府大门,车身的轻微颠簸才将林望舒从那种魂不守舍的状态中震醒了几分。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用力握了握拳,让自己混沌的思绪尽力变得清晰了。 她抬眼,对上贾敏布满忧色的脸庞和黛玉红红的眼睛,还有承紧张望着她的眼神。 不行,她不能倒下,北地婆母气厥,家中无人主事,还等着她回去,这里,兄嫂侄儿侄女都在关注着她,玉儿体质有所改善,却也不能思虑太过。 “嫂嫂,玉儿,我没事。”林望舒开口,有些失声,却努力维持着镇定,“只是消息突然,一时有些缓不过神。” 回到芷兰苑,赵猛已面色沉肃地等在院中,见林望舒回来,立刻上前抱拳:“少夫人,北地急信,属下等已获悉。行李车马皆已备妥,随时可以出发。” 林望舒点了点头,心中那股因突闻噩耗而产生的慌乱,渐渐被一种沉重的责任感压下。 她现在是王铮的未亡人,是北地王家必须回去主持大局的人。 “赵队长,有劳。且稍候片刻,我有些事需交代清楚。”她声音低沉,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她吩咐抚剑和青溪跟着秋纹去收拾自己的随身物品,以及需要带回本地东西。 自己则先请贾敏到内室坐下,黛玉也紧紧跟着。 林望舒握着贾敏的手,语气急促却清晰:“嫂嫂,北地情况紧急,我必须即刻动身。扬州这边,诸事只得全权托付给嫂嫂了。” 她快速交代着:“绣楼人选已定,开业诸事,章程我都已拟好,嫂嫂在幕后管着就行,我舅家他们会好好经营,你多多指点他们,秋纹和文嬷嬷会你尽管调遣。药铺有文嬷嬷在,我亦放心。只是玉儿和璋儿……” 她看向依偎在贾敏身边的黛玉,眼中满是怜爱与不舍,“玉儿的体质还需慢慢调理,我留下的药膳方子和那些温养的香囊,务必让她日日用着。我已嘱咐文嬷嬷,得空便多来府中为玉儿请平安脉。” 说着,她将脚边蹭着的忠伯抱了起来,送到黛玉面前:“玉儿,姑母要回北地了,归期难料。忠伯通人性,最是忠诚护主,以后就让它陪着你。你若闷了,或是……或是有什么心事,都可以跟它说。” 她顿了顿,轻声道,“‘忠伯’这个名字,是姑母当初随意起的,本来就是想赠送给你,你作为它的新主人,再为它取个名儿吧,这个名字其实不太合适。” 黛玉接过沉甸甸、温暖的小狗,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滴在忠伯毛茸茸的脑袋上。 小人儿哽咽着点头:“玉儿知道了,玉儿会好好待它,等姑母回来。姑母不回来,我就带它去看姑母,我会给你写信的。” 林望舒心中酸楚难言,用力抱了抱黛玉,又摸了摸承璋的小脸,这才转向贾敏,将所有产业的账册钥匙、重要人物的身契文书等,一一交割清楚。 接着,她召来秋纹和文嬷嬷。对秋纹,她只简单交代:“府中内务,日后便由你全权掌管,遇事多与嫂嫂请示,务必谨慎周到。” 秋纹红着眼圈,重重磕头:“奴婢定不负夫人所托。” 对文嬷嬷,她则郑重道:“嬷嬷,济安堂便交给您了。玉姐儿的身体,也请您多费心。北地若有机会,我或会派人送来些特有药材,届时再与嬷嬷切磋。若你这边有什么特殊需要的,也给我带信。” 文嬷嬷神色凝重,深深一福:“小姐放心前去,老奴必竭尽全力。望小姐保重自身。” 一切交代完毕,已是黄昏时分。 林望舒换上一身素净的月白衣裙,发间簪了一朵小白花。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住了数月的芷兰苑,看了一眼满眼担忧的兄嫂,看了一眼泪眼婆娑的黛玉和懵懂的承璋,咬了咬牙,转身便走。 “望舒,”贾敏追出几步,声音哽咽,“路上千万小心,到了捎个信来。” 林望舒回头,努力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嫂嫂放心,我会的。家里就拜托嫂嫂和兄长了。” 她不再犹豫,在赵猛等护卫的簇拥下,快步走出林府大门,登上了早已备好的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扬州城的繁华与温情。 马车疾驰起来,扬起一路尘土。林望舒靠在车壁上,闭上眼,任由泪水无声滑落。 那个能给予她一方安稳天地、戏言要来接她的男人,终究是失约了。 前路等待她的,是北地的风霜,是婆母的悲痛,是一个寡妇需要面对的陌生而艰难的未来。 而扬州的一切,刚刚萌芽的事业,挚爱的侄儿侄女,都不得不暂时割舍。 计划全盘打乱,未来迷雾重重。 但她不能退缩,无论是为了对王铮那一点未尽的情谊,还是为了自己日后能在这世间立足,她都必须在北地,在那个陌生的“家”里,站稳脚跟。 夜色渐浓,马车载着林望舒和未知的命运,向着北方,疾驰而去。 第42章 归府立威稳乱局 一路疾驰,风餐露宿,近二十个日夜的颠簸,林望舒带着一行人终于赶回了北地镇上。 尚未近千户所府邸,便已望见门前悬挂的刺眼白幡,在料峭春寒中无力地飘荡,一股悲凉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马车在府门前停稳,早已得了信、等在门外的周嬷嬷立刻迎了上来,未语泪先流,颤声道:“奶奶您可算回来了!” 林望舒扶住激动不已的周嬷嬷,自己连日奔波,脸色苍白,眼底带着浓重的青黑,一身素服更显身形单薄。 她深吸一口北地熟悉的、带着沙尘味的冰冷空气,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嬷嬷,家里情形如何?婆母呢?” “老夫人在灵堂,自得了消息,便有些魔怔了,时常念叨爷还在……”周嬷嬷哽咽着低语。 林望舒心中一沉,不再多言,带着抚剑、青溪等人,径直往府内灵堂走去。 灵堂设在正厅,白烛高燃,香烟缭绕,正中摆放着那枚冰冷的、刻着“王公讳铮之灵位”的牌位,刺得林望舒眼睛略有些胀疼。 周氏一身缟素,呆呆地坐在一旁的蒲团上,眼神空洞,仿佛魂魄都已离体。 安平郡主坐在她身侧不远处,眉头微蹙。三堂婶王孟氏则站在一旁,脸色颇为难看。 林望舒快步上前,先是对着灵位深深三拜,上了香,这才转向婆母,屈膝行礼,声音带着长途跋涉的沙哑与疲惫:“娘,儿媳回来了。” 周氏仿佛被这声音惊醒,茫然地转过头,看到林望舒,无神的双眼迸出些光亮,她抓住林望舒的手臂,力道比平常大多了,声音飘忽: “望舒,望舒我儿,你回来了就好,你快跟他们说,铮儿没死,他只是出去打仗了,是不是?过阵子……过阵子就回来了,他们都不信我,都说他没了!” 她说着,眼泪无声地淌下来,神情却固执得近乎偏执。 林望舒心中一痛,反手握住婆母冰凉颤抖的手,目光快速与安平郡主交汇,见郡主微微摇头示意,她立刻明白婆母这是悲痛过度,心神已然受损。 此刻不能刺激她,只能顺着安抚。 她放柔了声音,凑近周氏耳边,用一种近乎哄劝的语气低声道: “娘,您说得对,夫君他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这话咱们心里知道就好,万万不能说出来,若是传出去,被敌人知道了他的‘行踪’,岂不是害了他?您先缓缓神,歇一会儿,外面这些杂事,交给儿媳来处理,可好?” 这番话既认同了婆母的执念,又给了她一个“不能声张”的理由,周氏怔怔地看着她,似乎听进去了一些,抓着她的手略略松了些,喃喃道: “对,不能说……不能说,说了铮儿会有危险……” 林望舒趁机对一旁脸色稍霁的三堂婶王孟氏道:“三婶,劳烦您先扶我娘回房歇息,用些安神汤。等我处理完外面的事,便去房中陪她。” 王孟氏见林望舒虽形容憔悴,但思路清晰,处事有度,一来便稳住了濒临崩溃的嫂子,心中那点因她迟归而生的不满也散了些,叹了口气,上前搀扶周氏:“嫂子,我们先回屋,让望舒处理正事。” 周氏这次没有抗拒,一边被王孟氏扶着往外走,一边还回头对林望舒念叨:“望舒,你快点处理完就来啊,铮儿的事不能让别人知道……” 送走婆母,灵堂内只剩下林望舒与安平郡主及几个心腹下人。 林望舒整理了一下衣袍,上前对安平郡主恭敬行了一礼: “多谢祖母关照,情急之下,望舒方才失礼了,家中诸事劳您费心支撑,望舒感激不尽,失礼之处,还请您海涵。” 安平郡主伸手虚扶一下,她今日未着戎装,一身深青色常服,神色凝重中带着一丝疲惫:“不必多礼,你能及时赶回便是好事。坐下说话吧。” 两人在灵堂旁侧的椅子上坐下,郡主也不绕弯子,直接将林望舒离去后北地发生的事娓娓道来。 原来王铮被报“身亡”后,尸骨一直未曾寻回,军中虽定了性,但王家内部却起了波澜。 二房的人跳得最凶,不仅散布周氏和林望舒“克夫”的谣言,甚至暗指周氏“克子”,才导致王铮英年早逝。 他们仗着王铮无子,竟提出要将二房一个三岁的孙子过继到王铮名下,继承香火,实则觊觎这千户的职缺和家产。 “前两日,二房那几个混账东西,竟直接闹到你婆婆面前,把你婆婆气得当时就厥了过去,若非我及时赶到压了下去,还不知要闹成什么样子!” 郡主语气中带着些狠意,“我已警告过他们,若再敢来生事,休怪我不讲情面。只是,你婆婆经此打击,心神受损,日后还需你多费心。这府里府外,如今就指望你了。” 林望舒静静听着,指尖冰凉。 她料到北地局面艰难,却不想突然间就到了这般地步。 婆母那么强个爽利人居然被这样对待,而二房族人的虎视眈眈,内忧外患真是让人头疼。 “多谢祖母提点,望舒明白了。”她声音低哑,却透着一股沉静的气势。 “夫君尸骨未寒,他们便如此迫不及待,实在令人心寒。还请郡主放心,既然我回来了,便不会任由人欺上门来。婆母这里,我会好生看顾。” 安平郡主看着她苍白却坚定的侧脸,心中暗暗点头。 此女性情坚韧,遇事不乱,或许真能稳住这摇摇欲坠的王家,可惜阿铮没了这福份,真是可惜。 她又嘱咐了些军中抚恤、往来吊唁的注意事项,便起身告辞。 林望舒让抚剑亲自送郡主出府。 灵堂内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林望舒将嬷嬷清溪打发出去归置行李,然后独自一人,走到那冰冷的牌位前,久久凝望。 那个曾与她相敬如宾、赠她护卫、信中说着要来接她的男人,难道真的就只剩这一方木牌了吗?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着皮革与风沙的气息。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牌位上冰冷刻痕,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王铮,我还是想相信你没死。若你真已去了,,魂归天地,就给我托个梦,好好告个别,让我彻底死心,我会替你守好这个家,奉养母亲。”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执拗。 “若你没死,就别入我梦来。让我留着这点念想,等着或许有一天,你能回来。” 话音落下,灵堂内寂然无声,唯有穿堂风过,卷起白色帷幔,猎猎作响。 第43章 强撑病骨慰亲心 从灵堂那压抑悲凉的气氛中走出,春日傍晚微凉的风拂面而来,林望舒才觉得胸口那团堵着的气稍稍散开些许。 她抬眼,见赵猛并几名一路护持她归来的护卫仍肃立在院中,如同沉默的磐石,心中不由一暖,又添几分酸楚。 她缓步走过去,声音因疲惫和悲伤而低哑: “赵队长,诸位兄弟,一路辛苦了。灵堂就在里面,你们若想同千户大人说说话,便进去看看吧。今日大家都乏了,祭拜过后便早些回去歇息,明日我们再一同去坟上。” 赵猛等人抱拳躬身,铁打的汉子此刻也红了眼眶,低声道:“谢夫人。” 他们默然有序地步入灵堂,去与他们追随多年的将领做最后的告别。 林望舒目送他们进去,这才转身,朝着婆母周氏居住的正院走去。 院内灯火通明,却静得悲哀。 踏入房门,只见三堂婶王孟氏还守在榻前,正握着周氏的手,低声絮絮安慰着。 周氏依旧是那副木讷茫然的样子,眼神空洞地望着帐顶,对周遭一切恍若未闻。 钱嬷嬷在一旁暗自垂泪,一个小丫鬟低头束手立在角落,大气不敢出。 “三婶,”林望舒走上前,声音放得极轻,“劳您费心照看了大半天,侄媳感激不尽。这里交给我吧,您也累了一天,快回去歇着。” 王孟氏见她回来,叹了口气,拍拍她的手背:“你能撑住就好,你婆婆她……唉,你好生劝着。” 说着便起身告辞,林望舒让周嬷嬷和抚剑一起送她出去。 屋内只剩下自家人,林望舒在床沿坐下,轻轻握住婆母那只枯瘦冰凉的手。 不过短短数月,婆母竟清减憔悴至此,往日那份爽利明理的气度荡然无存,只剩下一具被巨大悲痛掏空了魂灵的躯壳。 她心中悲恸,几乎要落下泪来,却要忍住。 此时,青溪悄无声息地端来一碗温热的燕窝粥。 林望舒接过,用银匙轻轻搅动,舀起一勺,凑到婆母唇边,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 “娘,您瞧,这是您平日爱吃的燕窝,我特意让她们炖得烂烂的,您好歹用一些。以后,您就是望舒的亲娘了,您可得疼着我点,不然……不然我在这世上,可就真没倚仗了。” 她语气里带着了些强作的俏皮,试图唤起婆母的怜惜,“您要是不肯好好将养身子,等夫君回来,见您这般模样,定要怪我伺候不周的。娘,您就当是疼我,用一点,好不好?” 周氏干裂的嘴唇微微动了动,眼珠子极其缓慢地转向林望舒,那空洞的眼神里似乎有了一丝极微弱的波动。 钱嬷嬷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又抹起眼泪,带着哭腔劝道:“夫人,您就听少夫人一句劝吧!少夫人千里迢迢赶回来,心里比谁都苦,还这般记挂着您……” “铮儿要回来……”周氏喃喃地,重复着这句支撑她不肯倒下的执念,嘴唇微微张开,接受了林望舒小心翼翼递到嘴边的燕窝。 林望舒心中一酸,手下动作越发轻柔,一勺一勺,极有耐心地喂着。 一碗燕窝粥见了底,她又伺候婆母用清水漱了口。 接着,她亲自拧了热帕子,为婆母净面,动作细致温柔,真就象是亲生的没区别。 又替婆母脱下外衫,换上柔软的寝衣。 在这过程中,她的指尖似无意般搭上婆母的腕脉,凝神细诊。 脉象沉细弦涩,肝气郁结至极,心神涣散,乃是骤逢大悲,五志过极所致。 侍候婆母躺下后,她又命人打来热水,亲自试了水温,挽起袖子,蹲下身,为婆母仔细地泡脚按摩足底穴位,以期能稍稍安神助眠。 周氏闭着眼,任由她摆布,呼吸渐渐均匀绵长,似是睡去了。 林望舒这才直起身,只觉得腰背酸麻,眼前阵阵发黑。 她强撑着,走到外间书案前,提笔蘸墨,迅速写下一张安神解郁、调和气血的内服方子,又另写了一张温经通络、宁心安神的足浴方子,吹干墨迹,交给抚剑,低声道: “你亲自去抓药,务必看着煎好。内服的明日清晨再用,足浴的药材先备着。” 抚剑领命,悄声退下。 靠着椅背,望舒坐了近一个时辰,才吩咐备水沐浴。氤氲的热气弥漫在净房中,她褪下沾染了风尘与悲戚的素衣,将自己浸入温热的水中。 青溪与抓药回来的抚剑伺候她沐浴,望舒让她们退至屏风外等候。 紧绷了一整日的神经骤然松弛,无边的疲惫与悲伤如同潮水般汹涌袭来。 她靠在桶壁上,热水没过肩颈,却驱不散心底的寒意。 灵堂的白幡、婆母空洞的眼神、郡主凝重的嘱托、二房虎视眈眈的算计…… 千头万绪纷至沓来,她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仿佛有无数件事等着她去做,却又茫然不知该从何处着手。 想着王铮或许真的已埋骨荒崖,想着自己日后在这北地孤军奋战的艰难,想着扬州那双玉雪可爱的侄儿侄女…… 两行清泪终究是忍不住,混着氤氲的水汽,无声地滑落脸颊。 她甚至未曾察觉自己是什么时候合上眼,沉入短暂却不安的睡梦中。 屏风外,青溪与抚剑等了许久,只听里面水声渐歇,却再无其他动静,心中不由担忧。 抚剑犹豫片刻,低声道:“奶奶?水该凉了。” 里面无人应答,两人对视一眼,心知有异,也顾不得太多,轻轻绕过屏风。 只见林望舒歪靠在桶边,双目紧闭,眼角犹带着未干的泪痕,竟是累极睡去了。 水珠顺着她湿漉的发丝滴落,衬得那张苍白憔悴的脸庞愈发脆弱。 两个大丫鬟见状,心中俱是一酸。 她们平日见到的夫人,或是沉静从容,或是果决利落,何曾有过这般全然不设防、脆弱无助的模样? 原来,她们的奶奶,也并非铁打的人,也只是个会痛会累的普通女子。 “奶奶,奶奶?”青溪上前,轻声呼唤,小心地扶住她的肩膀。 林望舒被唤醒,茫然地睁开眼,眼中还带着未散尽的悲戚与睡意。 她看了看眼前的丫鬟,似乎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 “水凉了,仔细冻着。” 抚剑低声道,与青溪一同,取过宽大的干布巾,将她从微凉的水中扶出,仔细擦拭干净,换上洁净柔软的寝衣。 整个过程,林望舒都异常安静顺从,任由她们摆布,眼神依旧有些空茫,仿佛神魂还未完全归位。 青溪和抚剑一左一右,搀扶着脚步虚浮的她,走向内室那张空旷冰冷的床榻。 为她盖好锦被,放下帐幔,两人又默默在床前守了片刻,直到听见帐内传来均匀却轻微的呼吸声,这才悄悄退了出去,掩上房门。 窗外,北地的夜风寒意料峭,吹得窗纸簌簌作响。 而屋内,身心俱疲的新寡之人,终于在极度疲惫中,沉沉睡去,只是那睡梦中,眉头依旧紧紧蹙着,未曾舒展。 第44章 坟前偶遇遗孤影 次日清晨,林望舒换上了一身更为素净的棉布衣裙,发间依旧簪着那朵小白花,仔细掩去眼底的疲惫,先去正院给婆母请安。 周氏已经醒了,依旧靠坐在床头,眼神却比昨日多了些焦距,正怔怔地望着窗外。 见林望舒进来,她的目光立刻转了过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林望舒挥退了下人,坐到床边,握住婆母的手,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入耳: “娘,我昨夜未曾梦见夫君。”她看着婆母的眼睛,轻声道,“我想着,这或许是好事。说不定,他真的还在某个地方,只是暂时回不来。” 周氏浑浊的眼中骤然爆发出一点光亮,枯瘦的手指反握住林望舒,嘴唇哆嗦着:“真的?你也觉得铮儿他没……” “娘,”林望舒打断她,语气慎重,“这只是咱们娘俩的猜想,做不得准,更不能让外人知道一丝一毫。万一夫君真的侥幸生还,咱们这边大把消息透露出去,岂不是把他置于险地?那些害他的人若知道他还活着,定会再去追杀。” 周氏闻言,猛地一颤,眼中流露出恐惧,连连点头:“对,不能说,谁都不能说。” “所以,家里该有的仪式,咱们得做全了,日子也得像往常一样过,不能让人看出破绽。” 林望舒继续安抚,“今日,我要带人去坟前祭拜。过后,我会让赵猛他们几个信得过的,借口巡边或其他由头,悄悄沿着当初出事的那片山崖附近再仔细找找看,活要见人,死……” 她顿了顿,声音微涩,“死总要见尸,咱们才能彻底安心。” 她看着婆母渐渐清明的眼神,又道:“我已经让抚剑和青溪去请郡主和三婶过来陪您说说话。娘,您得好好保重自己,按时吃饭吃药,把身子养好了。若是夫君哪天真的回来了,见您清瘦成这样,不知该多心疼。若是……若是他真的不在了,您也得替他看着这个家,不能让他走得不安心。” 周氏听着,眼泪无声滑落,却不再是昨日那种毫无生气的流淌,而是带着痛楚与一丝微弱希望的交织。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娘知道了,娘听你的,你去吧,小心些。” 安抚好婆母,林望舒这才带着赵猛等一众护卫,拿着香烛纸马,出了府门,往城外王家祖坟而去。 春日的北地,风依旧料峭,吹得坟冢间的枯草瑟瑟作响。 王铮的衣冠冢新立不久,黄土尚新,墓碑冰冷。 林望舒站在墓前,点燃香烛,焚烧纸钱,看着那跳跃的火光和袅袅青烟直上苍穹,心中一片空茫。 她依礼跪拜,身后赵猛等人也齐刷刷跪下,甲胄摩擦发出沉闷的声响。 祭拜完毕,众人正欲起身返程,赵猛眼尖,忽见不远处一座略显破旧的荒坟后,似有个小小的黑影一闪而过。 “什么人!”赵猛厉声喝道,几名护卫立刻警觉地按刀上前。 那黑影被惊动,似乎想跑,却又犹豫了一下,最终慢慢从坟后挪了出来。 竟是个约莫七八岁年纪的男孩,穿着一身破破烂烂、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单薄衣衫,脸上头上都沾满了泥土草屑,小脸冻得发青,唯有一双眼睛黑而亮,带着狼崽子般的警惕与倔强,直直地望着他们这一行人。 赵猛看清那孩子的面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挥手让护卫退后些,自己上前几步,对那孩子道:“煜哥儿?你怎么在这里?” 那孩子抿着唇不答话,只是看着赵猛,又偷偷瞟了一眼林望舒。 赵猛叹了口气,转身对面露疑惑的林望舒低声解释道:“夫人,这孩子是二房王铨老爷曾经的小儿子遗留下来的孩子,名叫王煜。” 他语气带着几分唏嘘,将一段陈年旧事简要道来。 原来二房王铨薄有家产,妻家也富裕,但其人风流,早年就在外置了外室。 王铨的嫡妻尚在时,其长子王锐为讨好父亲,竟支持父亲接回外室及所生子女,王铨的嫡妻被活活气病。 幼子夫妇为人刚直,极力为母亲抗争,反被王铨以“不孝”为由,强行驱赶出族。 幼子夫妇心灰意冷,带着一对尚在襁褓的双胞胎远走他乡,再无音讯。 唯有这王煜,当时年纪稍长,执意要留下照顾病重的祖母,便被遗弃在了王家。 后来,王铨的嫡妻终究被丈夫和长子气死,临终留下遗言,绝不许外室入门。 那外室终究没能得偿所愿。嫡妻死后,王铨见这嫡出的孙子王煜碍眼,又因他父母已被除族,便寻了个由头,将年幼的王煜也赶出了家门。 因王煜父母已被除族,他名字未入族谱,族长和安平郡主虽觉不妥,却也难以强行干涉。 “千户大人……” 赵猛声音低沉下去,“偶然发现这孩子流落街头,于心不忍,便私下帮他寻了个废弃的土房安身,时常接济些吃食衣物。千户大人曾说这孩子筋骨好,是块练武的好苗子,若好好打磨,将来或可上阵杀敌,挣个前程。这孩子想也是一直念着千户大人的恩情。” 林望舒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那个衣衫褴褛、却挺直了脊梁站在荒坟间的孩子身上。 原来如此,这竟是个被家族抛弃,又被王铮暗中施以援手的孤雏。 看他那脏兮兮的小脸上那双过于早熟和戒备的眼睛,便知这些年吃了多少苦头,也不知道怎么活下来的。 她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对二房行事不齿的厌恶,也有对王铮那份不为人知的善意的感佩,更有一丝对这孩子的怜惜。 她缓步上前,在那孩子警惕的目光中,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 “你叫王煜?今天是来看你祖母,还是来看他的?”她目光示意了一下王铮的新坟。 王煜紧紧抿着唇,黑亮的眼睛看了她半晌,又看了看赵猛,才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小声道:“都看。” 林望舒看着他冻得发紫的嘴唇和单薄的身躯,心中微软。 她让人取来一件厚实的素色斗篷,轻轻披在了孩子身上。 王煜身体一僵,下意识想躲,却被那突如其来的温暖包裹,动作顿住了。 他抬起头,有些愣怔地看着眼前这个面容苍白却眼神温和的陌生女子。 “天冷,穿着吧。” 林望舒替他拢了拢斗篷,站起身,对赵猛道,“赵队长,我们先回去。这孩子……” 她顿了顿,“既受了夫君照拂,便不能不管。你稍后安排一下,带他回去,找个妥当地方安置,让他洗个热水澡,换身干净衣服,吃饱饭。其他的容后再说。” 赵猛抱拳应下:“属下明白。” 林望舒最后看了一眼王铮那孤零零的衣冠冢,又看了一眼裹在宽大斗篷里、只露出一张小脸的王煜,转身登上了马车。 车轮滚动,离开这片弥漫着悲伤与孤寂的坟地。而一个意外的相遇,或许正在悄然改变着某些人未来的轨迹。 第45章 振作家业立新嗣 守孝的日子在悲戚与压抑中缓缓流淌。 在这期间,二房的人果然不死心,又上门闹了几次,言语间不是讥讽周氏克子,便是暗示林望舒年轻守不住,迟早要改嫁,这王家产业合该由他们二房“代为打理”,望舒开始顾忌着婆母,还好好劝说,结果越来越过份。 最后一次,闹得实在不堪,赵猛得了林望舒默许,直接带着一队气势汹汹的护卫将人架了出去。 几人恶狠狠的眼神与军营里练就的煞气,总算让那些人暂时消停,不敢再明目张胆地欺上门来。 私下里,赵猛派出的心腹沿着那处在悬崖附近以及绕道到悬崖下反复搜寻,依旧杳无音信,唯一庆幸的一点没有发现类似的衣物铠甲等碎片,连敌方的都没有,这样还可以一直抱着希望。 林望舒对着赵猛画的搜索过的地图,沉默良久,最终只对满怀希冀又忐忑的婆母道: “娘,没有消息,或许就是最好的消息。夫君很有可能是在某个比较隐秘的地方,做着重要的事,不方便传信,暂时回不来吧。” 这话是安慰婆母,又何尝不是安慰自己,对王铮他是愧疚的,赵猛等人是王铮手下最得力的人手,都被望舒带走了,心里有点疼,但生活还得继续。 周氏看着儿媳日渐清减的脸庞和眼下无法掩饰的青黑,看着她强打精神处理内外事务,那混沌悲痛的心,浮出一点一点的暖意,泄出这些时候积郁的浊气,她渐渐有些清醒过来。 她明白,儿子很大可能是回不来了,但儿子在意这个家,那就还要继续下去,不但要继续,还要好好经营下去。 七七这天,家里进行了最后一次大型仪式,然后都换下了一身重孝。 周氏穿了身深青色的衣裙,虽然依旧憔悴,但眼睛里有了些许光亮,曾经属于当家主母的清明与决断逐渐回到身上。 她将林望舒唤到房中,屏退左右。 “望舒,”周氏拉着儿媳的手,声音带着淡淡的伤感以及对世间轮回的看透和无奈,却也隐含了不甘。 “铮儿走了,没能留下子嗣,以后你就是我闺女,无嗣这怕是我们母女马上要要面对的事。咱们要守住这个家,不让二房的豺狼虎豹天天惦记,过继一个孩子到你们名下,是眼下最稳妥的法子。” 她看着林望舒,语气带着商量,但也有些强势,“这事,得由你牵头,这是要记在你名下的孩子,不管铮儿还能不能回来,这个家,咱们得先替他守住了,不能给外人留一丝缝隙。”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慈爱与不忍,低声道:“等三年孝期满了,你若想回娘家,或是另有打算,娘支持你。你还年轻……” “娘,”林望舒打断她,反手握紧婆母冰凉的手,轻轻虚抱住婆母,“您说什么呢?我既嫁入王家,便是王家妇。夫君生死未卜,我岂能弃您而去,更别说改嫁。往后,我就是您的亲女儿,为您养老送终。” 她语气转为沉稳,“再说,夫君现在不在,我们自己也可以做些事,原本是想着和夫君商量一下,却……” 她轻轻抹了下眼角,缓了下才继续:“我是有些想法,正想与娘商量。咱们王家总不能坐吃山空,我想着,或许可以试着做些营生,一来贴补家用,二来,也有些事做,免得终日沉浸在悲伤里。” 周氏看着儿媳眼中哀伤与坚强,心中又是酸楚又是慰藉,也跟着掉了泪,点了点头。 她拍了拍林望舒的手背:“好孩子,难为你了,不管你想做什么,娘都支持你,不然,娘活着这辈子也没什么滋味了。” 林望舒顺势靠到周氏环里,道:“娘,关于过继的人选,我心里倒有一个,想来你也认识的。” “哦?是谁?”周氏有点好奇,毕竟她自认比望舒更熟悉王家的人丁,没觉得有合适的小孩。 “就王煜那孩子,二房的那个。”望舒回道。 周氏闻言,先是一怔,随即蹙眉: “你见到他了?那孩子确是可怜,铮儿生前也常照拂他。可他终究是二房的血脉,只怕那边知道了,又要生出无数风波来。” “娘,”林望舒冷静分析,“王煜的父母早已被二叔公除族,他本人名字也未上族谱,从宗法上讲,他与二房已无瓜葛。再者,过继之事,只要您我同意,再求得族长与郡主首肯,便能成事。” 她看向婆母,语气加重,“最重要的是这是夫君生前看重、并暗中接济的孩子,夫君曾赞他筋骨好,是练武的好苗子。过继子嗣,不就是为了继承香火、延续夫君这一支吗?自然要过继一个夫君自己属意的孩子。若是随便过继一个阿猫阿狗,夫君在天之灵,只怕也难以安心。” 周氏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是啊,既是儿子的遗愿,她这做母亲的,岂能不替他完成? 至于二房吵闹,只要族长郡主站在她们这边,名正言顺,他们又能如何? “你说得对,”周氏精神一振,仿佛找到了支撑下去的新目标,“既是铮儿看重的,那就是他了。族长和郡主那里,我去说,我这老脸,总还有几分面子。二房来闹,就让人打出去,望舒,你真是我的心肝儿。” 大概是儿子所望,一下子让周氏的精神气起来了。 “我的儿,你这边就先把过继的一应仪式、文书先准备起来。还有,在过继之前,咱们娘俩得先把家里的账目、产业彻底理清楚,该整顿的整顿,该收回的收回。你既然要打拼,本钱、人手,我们娘俩都得心里有数。咱们立个章程出来,一步步走。” 看着婆母重新焕发出的生机,林望舒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与感激。 她未曾经历过寻常婆媳的鸡毛蒜皮,却也听过太多医院里产妇们对婆婆的抱怨。 能将心比心、明理支持儿媳到这般地步的婆婆,实属难得。 她暗自立誓,定要将王煜好生培养成才,让他成为婆母晚年真正的倚靠,绝不负婆母今日的信任与成全。 婆媳二人相视一笑,虽眼中仍带着未散的悲戚,却更多了一份携手共度时艰的默契与力量。 窗外的北地天空,依旧高远苍茫,但在这深宅内院,新的希望,已悄然萌发。 第46章 立嗣族会定风波 北地的春日,总带着几分迟迟不肯褪尽的寒峭。 守孝的日子在素白的色调与压抑的悲戚中缓缓流淌,但王家大宅内,一股新的生机正在悄然萌发,驱散着盘桓不去的沉郁。 周氏穿了身深青色素面杭绸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簪了支简单的银簪,虽面容依旧清减憔悴,但那双曾一度空洞的眼睛里,已重新凝聚起属于当家主母的清明与决断。 她端坐在正厅上首,林望舒则穿着一身月白细布衣裙,发间小白花依旧,静默地侍立在她身侧。 婆媳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坚定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今日,便是开族会商议过继子嗣的关键时刻。 族长王老太公年近古稀,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端坐主位自有一股威严。 安平郡主今日未着华服,一身石青色常服,神色平和却是气势压人,与王老太公平坐。 厅内并无太多闲杂人等,只有几位在族中颇有声望的老者作陪,气氛庄重而肃穆。 周氏率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也吐词清晰:“族长,郡主,今日劳请您们二位开这族会,是为了一件关乎我这一支血脉延续的大事。” 她顿了顿,目光轻轻扫过众人,“我儿王铮为国捐躯,未能留下子嗣。按宗族规矩,理当过继一子,承继香火,支撑门户,我与儿媳望舒商议多时,心中已有一人选。” 王老太公捋了捋胡须,缓缓道:“侄媳既有决断,但说无妨。此事关乎宗族血脉,需得慎重。” 周氏看向林望舒,微微颔首。 林望舒会意,上前一步,敛衽行礼,声音清越沉稳:“回族长、郡主,各位叔公。晚辈与母亲属意的人选,是二房铨叔公嫡出幼子遗下的独苗,名唤王煜。” “王煜?”王老太公微微蹙眉,似乎在记忆中搜寻这个名字。 安平郡主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一是周氏已经私下说过,另一个原因则是她知道王铮生前暗中接济这孩子的事,此刻不由得多看了林望舒一眼,心中暗赞这女子果然有心,且懂得顺势而为。 然而,不等族长细问,一个略显急节的声音便插了进来:“不可,我不同意。” 众人望去,只见二房的王铨站了起来,他身后还立着长子王锐及其妻子冯氏。 王铨年约五旬,面色微黄,眼下带着青黑,此刻脸上满是急怒之色。 他快步走到厅中,也顾不得全礼,便对着族长和郡主道: “族长,郡主明鉴,那王煜虽在盘脉上是我孙子,但他那父母早已因忤逆不孝被老夫亲自下令除族,他本人名字也从未上过族谱,算不得我王家族人,如何能过继给千户承嗣?这于礼不合。” 他喘了口气,又急急道:“反倒是老夫另有一孙,名唤王霖,乃我儿王锐之庶出,聪慧伶俐,年纪与煜哥儿相仿,名字虽也未入谱,但终究是长房血脉,身份更为妥当,过继他,才是正理。” 他口中的王霖,正是他那外室所出之子的孩子,因嫡妻遗言,一直未能认祖归宗,现在居然为了承嗣直接先放王锐名下。 王锐也忙不迭地附和:“父亲所言极是,王霖那孩子确实乖巧,过继给堂弟,正好全了两家情谊。” 冯氏在一旁低着头,嘴角却几不可察地撇了撇。 厅内一时静默,几位族老面面相觑,显然没想到二房会横插一杠,还提出了另一个人选。 林望舒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她看向王铨,语气不卑不亢: “铨叔公此言差矣。煜哥儿父母当年为何被除族,个中缘由,想必在座叔伯长辈心中自有公论。晚辈虽年轻,却也听闻,当年之事,似乎与‘宠妾灭妻’四字脱不了干系。先铨叔祖母被活活气病身亡,临终尚有遗言,绝不许外室入门。此事若真要深究起来,恐怕……” 她话语未尽,但“宠妾灭妻”这四个字,却是王铨心头拔不出去的刺。 这在宗法社会乃是重罪,一旦坐实,名声尽毁不说,还可能影响子孙前程。 王铨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指着林望舒“你……你……”了半天,却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王锐见父亲吃瘪,又见族老们神色各异,心知不好,急忙站出来道: “过去之事如何再提,我母亲她老人家早已过世,我们做儿子的,只想她好好安息,自然是不可能再追究往事。” 他这话说得含糊,意思却明显到稚子也能看清,一个为了利益可以不顾生母冤屈之辈。 林望舒目光清冷地看向王锐,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嘲讽: “锐堂兄此言,倒让望舒不解了。为人子女者,父母之冤屈,竟可因利而忘?今日堂兄可以为了一房产业,代表亡母表示不究往日‘小事’,他日若遇更大利益,或是官衙大刑拷问,是否连宗族父母皆可抛却?这般心性立场所出之子,晚辈实在不敢过继到亡夫名下,只怕亡夫在天之灵,亦难安心。” 这话不可谓不诛心,直接将王锐钉在了“不孝”且“无担当”的耻辱柱上。 几位族老闻言,看向王锐的目光顿时带上了鄙夷与警惕,连一直沉默的安平郡主,也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王铨父子被林望舒一番连消带打,气得浑身发抖,王铨更是口不择言地吼道:“无知妇人,黄口小儿,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这过继之事,岂容你一个妇道人家指手画脚。” 说着竟要上前动手理论。 “放肆!”一直冷眼旁观的安平郡主终于开口,一拍桌子,官家气势镇压住了整个场面。 她冷眼横过去,扫过王铨父子,“族会议事,自有族长与各位族老一起决断,你们这是守的哪门礼?过继来的是望舒的孩子,你们这是想做什么?” 王铨父子被郡主压得哑口无言,悻悻地退到一旁,脸上青红交错,心中却因林望舒那番话埋下了刺,不仅恨林望舒,且这对父子也互相连带着互相有了猜忌,王铨知道王锐的无情,而王锐是知道外室那边怕是要分财产,一定要防。 安平郡主这才转向族长王老太公,缓声道:“依我看,望舒这孩子所言在理。过继子嗣,首要便是人品心性,其次便是亡者心意。王铮生前既看重煜哥儿,暗中多有照拂,可见此子必有过人之处,且心性纯良,懂得感恩。其父母虽被除族,然过错不在其自身。煜哥儿名字未入族谱,反而少了些牵扯,过继起来更为便宜。至于二房所提王霖……” 她顿了顿,语气淡漠,“其出身不明不白,生母至今未得认可,过继过来,恐生后患,非是良选。” 王老太公本就对二房当年的腌臜事心知肚明,只是碍于同族情面未曾深究。 如今见郡主态度明确,林望舒又言之凿凿、句句在理,且周氏作为嫡母亦无异议,他心中便已有了决断。 他清了清嗓子,环视众人,最终目光落在虽愤怒却不敢再言的王铨身上,沉声道: “既然铮儿遗孀与嫡母皆属意王煜,郡主亦觉妥当,那便如此定下吧。王煜过继与王铮、林望舒夫妇为嗣,承继千户香火。二房若有异议,可联络三位族老以上召开族会再议,但现在不得再行阻挠滋事。” 族长一锤定音,二房见大势已去,纵然心中百般不甘,也只能咬牙认下,灰溜溜地退出了正厅,连那顿预备好的立嗣宴都无颜参加了。 第47章 承祧麟儿启新篇 既已议定,仪式便紧锣密鼓地准备起来。三日后,吉时,王家祠堂。 祠堂内烛火通明,香烟缭绕,列祖列宗的牌位肃穆森然。 族长王老太公身着正式礼服,立于香案之前。 周氏与林望舒皆着素净礼服,立于一侧,神色庄重。 安平郡主作为见证,亦在旁观看。 赵猛亲自将王煜带了进来,孩子显然被仔细梳洗过,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青布棉袍,小脸洗干净后,眉目清秀,只是长期的营养不良让他显得格外瘦小。 他有些紧张,小手攥着衣角,黑亮的眼睛里带着不安与期待,但在看到林望舒温和鼓励的目光后,逐渐安定了一些。 族长王老太公先净手焚香,率领众人叩拜祖宗,禀明过继之事。 而后,他转向王煜,声音洪亮而肃穆:“王煜,今日召你入祠,乃因千户王铮为国捐躯,膝下无子,其母其妻,并族长、族老共议,决意立你为王铮之嗣子,承继宗祧,以后王铮为父,林望舒为母,你可能接受?” 王煜虽年幼,却也隐约明白这是改变命运的时刻。 他想起那个偶尔会给他带吃食、摸他头说他是“好苗子”的千户大人,又看向眼前这位给他披上温暖斗篷、眼神温和的“母亲”,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挺直小小的脊梁,用尚带稚气却清晰的声音答道:“王煜接受。” “好。”族长点头,取过早已备好的嗣书,当众宣读。 嗣书明确了王煜过继后的身份与责任,从此他便是我王铮与林望舒的儿子,需孝养祖母、母亲,承继家业。 宣读完毕,王煜在族老的指引下,跪在蒲团上,对着王铮的灵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又转向周氏和林望舒,同样磕了三个头,改口称呼:“孙儿拜见祖母。”“孩儿拜见母亲。” 周氏看着眼前这个孩子,不由想起儿子,眼圈红了,她忍着泪意,上前亲手将王煜扶起,将一枚代表着王家子弟身份的羊脂玉佩系在他腰间,声音哽咽却慈爱:“好孩子,快起来,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林望舒也上前,将一把小弓、一套崭新的文房四宝和一本《三字经》放入他手中,温声道: “煜儿,既入我家门,便要读书明理,习武强身。望你日后能如你父亲所期,成为栋梁之材。” 她刻意在“父亲”二字上稍作停顿,给予孩子明确的身份认同。 王煜捧着那沉甸甸的礼物,看着祖母和母亲眼中的殷切期望,重重点头:“煜儿记住了,定不负祖母、母亲期望。” 仪式后,众人移至旁边厢房。 早已备好的过继文书铺在案上,上面详细列明了过继双方、见证人、财产继承等相关条款。 族长王老太公率先在见证人处签下名字并按下指模。 安平郡主作为重要见证,亦提笔签名用印。 接着是周氏和林望舒,作为嗣子的祖母和母亲签字画押。 因王煜年幼不识字,由其新任“母亲”林望舒带着他在嗣子名下按了手印。 而王煜本生父母已被除族,且不在当地,按族规,只需族长和主要族老见证即可,无需他们到场。 文书一式三份,一份存于祠堂,一份由嗣子家保管,另一份则需报备官府存档。 看着墨迹未干的文书,林望舒心中稍定,这关键的一步,总算稳稳迈出,希望王煜能成长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能真的继续王铮的能力。 虽是守孝期间,不宜大肆操办,但立嗣毕竟是家族大事,简单的宴席还是必不可少的。 宴席设在家中花厅,只邀请了族长、安平郡主、几位核心族老以及赵猛等心腹护卫头领。 席面清淡却精致,以素斋为主,辅以几样寓意吉祥的点心,气氛不算热烈,却也庄重和睦。 周氏的精神明显好了许多,她拉着王煜的手,将他一一介绍给在座的长辈。 王煜虽仍有些拘谨,但在林望舒轻声提点下,倒也行礼如仪,应对得体,让几位族老暗暗点头,觉得此子虽出身坎坷,但眼神清正,稍加培养,未必不能成才。 林望舒则忙于周旋应对,感谢族长和郡主的支持,与族老们寒暄,又特意嘱咐赵猛等人日后需多加看顾“小少爷”。 赵猛等人自是抱拳应下,看向王煜的目光也带上了几分对待少主的恭敬。 宴席至半,林望舒便悄声吩咐抚剑,将备好的官府文书并一份嗣书副本,由赵猛带着两名稳妥的护卫,即刻送往官府报备立案,确保此事在法理上再无漏洞。 待到宾客散去,已是日落时分。 周氏毕竟大病初愈,又劳心劳力一日,脸上已现疲态。林望舒亲自伺候她服下安神汤,扶她歇下。 “望舒,今日多亏了你。” 周氏握着儿媳的手,眼中满是依赖与感激,“有煜儿在,有你在,娘这心里,总算又踏实了些。” “娘,您别这么说,这都是儿媳该做的。”林望舒替她掖好被角,柔声道,“您好好歇着,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从周氏房中出来,林望舒并未直接回自己院子,而是去了特意为王煜准备的新房间。 孩子已经沐浴过,换上了柔软的寝衣,正坐在灯下,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小弓。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见是林望舒,立刻站起身,有些无措地喊了一声:“母亲。” 林望舒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温声道:“不必多礼,就叫娘吧,在自己房里松快些就好。今日累了吧?” 王煜摇摇头,小声道:“不累,很开心,可是我想父亲了。” 他眼圈有点红,望舒抱了抱他:“我们都想他,明天娘带你去他坟前看看吧,这次作为儿子去。” 王煜抬头望着林望舒:“娘,我以后也有爹娘了,我可以读书习武了,这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林望舒牵着他的手,在他身边坐下。 “从明天起,我会先为你启蒙,待你基础扎实些,再请专门的先生教你。武艺方面,赵猛叔叔他们会先带你打基础,等你精进些,娘再帮你找更好的师傅。只是,读书习武都很辛苦,煜儿怕不怕?” “不怕。”王煜立刻挺起小胸脯,“煜儿不怕苦,煜儿要像爹一样,成为厉害的人,保护祖母和娘。” 林望舒看着这张与王铮并无相似之处,却因王铮的善意而与他们命运相连的小脸,心中那份因王铮离去而产生的空洞与漂泊感,似乎被填补了一点点。 她将孩子揽入怀中,轻轻拍着他的背:“好,娘相信煜儿一定能做到。以后,我们祖孙三人一起把这个家撑起来。” 窗外,北地的夜空星子寥落,寒意未消。 但在这小小的院落里,一盏灯火,一份新立的嗣书,一个被赋予新生的孩子,正默默凝聚成支撑未来的力量。 宗族的风波暂歇,而抚养嗣子、振兴家业的重任,才刚刚开始。 林望舒知道,前路依旧漫长,但至少此刻,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第48章 锦书遥寄慰亲思 北地王家过继风波既定,府中气氛为之一新。 虽仍在孝中,白幡未撤,但因有了王煜这个承继香火的嗣子,上下人等心中仿佛都有了主心骨,连带着那份无处不在的悲戚也冲淡了几分,添了一丝小心翼翼的生机。 林望舒心中挂念扬州兄嫂与侄儿侄女,待诸事稍定,便提笔修书。 她先给兄长林如海与嫂嫂贾敏去信,信中并未详述族中纷争的腌臜,只略略提及已遵婆母之意,过继了亡夫生前看重的族中子侄王煜为嗣,家中一切安好,让兄嫂勿要挂念。 又另写了一封,单独给文嬷嬷,言辞恳切,托她得空时多往林府走动,务必为黛玉和贾敏请个平安脉,细细记录二人身体状况,若有任何细微变化,均需来信告知。 她深知贾敏根基已损,黛玉体质孱弱,有原着的剧情线,丝毫大意不得。 信写毕,她又亲自打点礼物。 给兄长的是一支上好的老山参并几张稀有的皮毛;给贾敏和黛玉的,则是北地特产的滋补药材,如黄芪、当归等,并几匣子精心炮制、药香清雅的安神香囊;连承璋和忠伯也没落下,各得了一份北地匠人做的精巧皮影玩偶和耐磨的皮制项圈,项圈上还有一个铃珰。 给文嬷嬷的则是一套齐全的银针和几本她亲笔注释的北地药材图谱。 所有物件连同书信,皆交由赵猛手下最稳妥的护卫,快马加鞭送往扬州。 “难为你想得如此周到。” 周氏见儿媳处事妥帖,心中慰藉,拉着她的手道,“现在杂事差不多了,内宅的事你都知道了,我们家也不大,我如今可以代为管着些,但是外头的一些产业、人手,你也得渐渐熟悉起来。”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因为孝期,周氏开始带着林望舒低调出行了解自家产业。 先是见了王家在本地几家铺面、田庄的管事,听他们禀报账目、收益。 林望舒并不多言,只静静聆听,偶尔问上一两句,却往往切中要害,让几个原本有些轻慢的老管事心中凛然,不敢再因她年轻而小觑。 随后,周氏又带她去了王家参股的一支往来南北的商队。 这商队由城中几家武官家眷合股组建,王家所占股子最少。 领头的姓钱,是个面色红润、眼神精明的中年人,言语间对周氏虽恭敬,却难掩几分敷衍。 林望舒冷眼旁观,发现商队中另有三个沉默寡言的汉子,虽作伙计打扮,但行动间依稀可见行伍痕迹,与其他伙计格格不入,颇受排挤。 过后看赵猛等人与三人多有交谈,颇为熟稔,问过赵猛,才知道当初参股商队就是为了退下来的老兵有个去处,但是这个去处似乎只能勉强维持一家人生计,并不能让人过上好日子。 回来后,林望舒便与周氏在房中密谈。 “娘,我看那姓钱的,心思活络,只怕早已与其他几家更为亲近。我王家股子既少,话语权也轻,长此以往,恐被他们寻个由头踢出局,连本金都难保。” 林望舒分析道,“倒是那三个老兵,听赵猛说,是夫君旧部,因伤退下来的,为人最是可靠,且常年跟着商队行走,南北路线、关卡门道都熟。” 周氏蹙眉:“你的意思是?” “不如我们主动退出商队,自家另起炉灶。” 林望舒目光清亮,“扬州那边儿也有些产业人些许人脉,再者有郡主的关系,拿到官府的经商文书应非难事。路线、人手,现成的就有那三位老兵。我们再招些可靠的人手,由他们带着走。只是我们家在孝中,不便亲自出面经营。” 周氏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你三堂婶她娘家本是商户,她自个儿也有些见识,早年也曾帮着打理过些许庶务。且她与二房素来不睦,与我们倒是亲近。请她出面主持,或可一试。” “儿媳也是这般想。”林望舒点头,“只是不知三婶是否愿意操这份心。” “此事我得找个好点的时间来与她好好细说。”周氏定了主意。 正事商议停当,商队这块有了方向。 这几日午后,赵猛便会在前院空地上教导王煜练习基本功,拉筋、站桩,偶尔也让他摸摸那小弓,感受力道。 王煜对此展现出极大的兴趣与耐力,小脸晒得微红,汗水浸湿衣襟也不叫苦。 而到了晚间掌灯时分,便是林望舒教王煜认字练字的时辰。 屋内灯烛明亮,王煜趴在桌上,小手紧握着毛笔,一笔一划地临摹《三字经》。 林望舒坐在一旁,耐心纠正他的握笔姿势,讲解字义。 周氏则拿了针线笸箩,就着灯光,亲自为王煜裁剪缝制新衣,针脚细密均匀。 她时不时抬头看看认真习字的孙儿,又看看温柔教导的儿媳,眼中满是慈和与满足。 屋内只闻纸笔摩擦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林望舒轻柔的讲解和王煜稚嫩的应答,一派宁静安详。 王煜偶尔写累了,偷偷抬眼,看到祖母和母亲都在身边,那种被珍视、被关怀的暖意,让他小小的胸膛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这日,周氏寻了个机会,与前来探望的三堂婶王孟氏在暖阁里说话,屏退了左右。 “他三婶,有件事,想劳你费心。”周氏将欲自立商队,想请她出面主持的想法细细说了。 王孟氏听完,并未立刻答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面露沉吟之色。 她抬眼看向周氏,又瞥了一眼窗外正在院中与赵猛比划拳脚的王煜,缓缓道:“嫂子,不是我不愿帮忙。只是这经商之事,琐碎劳心,且牵扯南北,风险不小。我虽有些旧识,但毕竟多年未曾沾染……” 她的话音在此处顿了顿,并未说尽。 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将暖阁内映得半明半暗。周氏心中忐忑,不知她这最后一句话,是委婉的推拒,还是讨价还价的前奏。 王孟氏究竟会不会答应? 第49章 巧绘蓝图动芳心 暖阁内,王孟氏的沉吟,如同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漾开层层疑虑的涟漪。 林望舒在一旁静观,心中了然。三婶并非不愿帮忙,而是风险与收益在她心中尚未达成平衡。 空口白话的蓝图,不足以打动这位见识过庶务、深知经商艰辛的妇人。 周氏正欲再劝,林望舒轻轻递过一个安抚的眼神,上前一步,唇角含着一抹从容的浅笑,对王孟氏道: “三婶的顾虑,侄媳明白,经商如行军,确需谨慎,只是,正因其难,其中利润才更为可观,侄媳并非凭空画饼,且容我细细为您分说一二。” 她声音清润,不疾不徐,开始勾勒商路的脉络: “三婶可知,江南一匹上等苏绣,在扬州价值十两,运至北地边镇,售价几何?至少三十两。北地一张完好无损的上等狐皮,在此处不过七八两,若能运至江南,二十两亦有人争相购买。” 望舒歇了口气又继续,“这还只是寻常货物,若论及药材,江南需北地老参、黄芪,北地缺南方的三七、茯苓,这其中差价,何止数倍?” 王孟氏摩挲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眼看向林望舒,眼中闪过一丝怀疑。 林望舒见状,继续深入: “路线亦是现成的,沿官道南下,经山东、过淮安,直抵扬州。沿途大城小镇,驻军府县,何处不需南货?何处不产北物?我们甚至不必只盯着扬州,金陵、苏州,皆是富庶之地,需求更广。侄媳粗略估算,一支二十人的中型商队,满载往返一趟,若经营得当,除去一应开销,纯利当有这个数。” 她伸出三根手指。 王孟氏呼吸微凝,试探着问:“三百两?” 林望舒含笑摇头,声音压低却清晰:“三千两。” “三千两?”王孟氏险些打翻茶盏,脸上难掩惊色。 这数目,远超她家每年十多个铺子的总盈利了。 “这么远的路程,风险未免太大,”她强自镇定,提出关键问题,“沿途匪患、关卡盘剥、货物损耗,哪一样不是吞金的猛虎?” “三婶所虑极是。” 林望舒早有准备,“匪患之事,我们商队有夫君旧部,皆是行伍出身的好手,等闲毛贼近不得身,还可以再从军队上退下来的本地人再招几个,况且,我们可以借一下郡主府的势,等闲势力也要掂量几分。” 她抿了口茶又继续,“关卡盘剥,三婶更不用担忧,我们自会准备好文书,侄媳自认还是有些门道。至于货物损耗,只要我们精心挑选耐储运的货品,加之妥善保管,便能控制在最低。除非遇上极端天气或是时疫,否则安全无虞。” 她顿了顿,抛出了最核心的合作方案: “此事,原也不需三婶家承担太多风险,官府文书、路线规划、核心护卫,皆由我们这边筹措。三婶家只需在外担个名头,负责与本地商户接洽、组织货源、安排货仓等对外联络事宜。若三婶愿意投入本钱,便可按出资占比计算利润分成。若不愿投入本金,亦有合作之法。” 王孟氏立刻追问:“哦?若不投本钱,又如何合作?” 林望舒看向婆母,暗中比出一根手指。 周氏瞬间明白,这是要分润一成纯利,她略一思忖,便微微颔首同意。 得到婆母首肯,林望舒从容道: “若三婶只担名头并负责跑腿联络,那么,商队从南边运回的货物,可按我们购入的原价,优先售予三婶家铺面;三婶家要运往南边的货物,商队亦可按您定的价格和模式代为出售,只收取少许运费。此为第一种。” 望舒停顿一下,看着三婶迫切的眼神才又继续道:“第二种,三婶若愿意合股,可投入五股成本占股一成,只要商队开始盈利,每年结算,三婶可占商队全年分红一成。” 一成分红,方才那“三千两”的数字还在王孟氏脑中盘旋,即便打个对折,一成也是一百五十两,若真能达到三千两,那可就是三百两。 这还只是一趟的利润,她只需要投入入股成本的一半,再动用些人脉和精力,这可比从商队那里拿货便利多了,别人的商队如果不盯着,可能拿的就是滞销的东西。 王孟氏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脸上不自觉已带了笑意,先前那点犹豫一扫而空。 她强压着激动,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缓了缓才道: “望舒啊,你这番筹划,着实周到。这个事我看应该能做。不过,终究不是小事,容我回去与你三叔商量一下。你们这边,不妨先拟个详细的章程,立个契书的草稿。届时我们两边再细谈,各自找个见证人,把事情敲定下来。” “这是自然。”林望舒含笑应下。 送走脚步明显轻快了几分的王孟氏,林望舒与周氏相视一笑,心中皆是一松。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超出了她们的预料。 当林望舒将拟好的章程和契书草稿,并请求安平郡主作为己方见证人的想法禀明时,郡主仔细翻阅了那厚厚一叠文书,眼中掠过赞赏,却并未立刻答应。 她放下文书,看向林望舒,语气带着一丝玩味与探究:“望舒,你这盘棋下得不错。只是,你为何只想着让本宫做个见证人,却没想过邀本宫也入一股呢?” 林望舒闻言一愣,她确实未曾想过拉郡主入股,只觉能请动她做靠山已是万幸。 她反应极快,立刻躬身道:“是望舒思虑不周,若堂祖母不弃,望舒愿从利润中分出一成,奉与堂祖母。” “哈哈,”安平郡主爽朗一笑,打断了她,“你当本宫是贪图你这一成利润不成?”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中景致,淡淡道: “本宫既入股,自然要出本钱,出入北地这边的关节,本宫负责打通,沿途若有不开眼的,也可报上本宫名号。商队护卫,本宫亦可拨调几名好手充实。至于利润……” 她回眸,目光锐利,“本宫只要北地这边利润的两成,南边赚多少,都是你们婆媳与孟氏的,本宫分文不取。” 天上掉馅饼了,有郡主的名头、人脉和武力加入,商队在北地几乎可畅行无阻,安全系数大增,而代价仅仅是北地利润的两成。 林望舒心中大喜,连忙与周氏一同拜谢。 安平郡主虚扶一下,语气转为严肃: “先别急着谢。望舒,我来问你,如今你这商队,核心有几人?行商途中,驼马、车辆、伙计、护卫,如何搭配才算稳妥?最重要的是,商队成员鱼龙混杂,你如何确保他们的忠心与信用,不会监守自盗,或是卷了货物一走了之?” 这一连串的问题,瞬间将林望舒从被馅饼砸中的喜悦中浇醒,一开始是来是找郡主做个见证,没想到还要面试啊。 这蓝图绘得再美,终究需要可靠的人去执行,郡主直接点出了她目前构想中最薄弱、也最关键的还未细细规划的一环。 林望舒怔在原地,脑中飞速思索。 现有三位老兵是是行商途中的核心骨干,赵猛或许可临时押送,但不可以常驻商队。 伙计招募、人员管理、契约约束……千头万绪,方才涌上的那点欣喜,瞬间被沉甸甸的现实压力所取代。 她抬起头,迎上郡主审视的目光,知道这才是真正考验的开始。 商队架构与人员忠诚,她将如何破解这道难题? 第50章 细陈方略询尊长 安平郡主突如其来的考试,如同一盆雪水,瞬间浇醒了沉浸于蓝图规划中的林望舒。 她深吸一口气,心想真是以为天上随便掉馅饼,哪有没有好的分数就有奖励的,现在这才是真正的考验始,收敛心神,认真思索片刻,方才条理清晰地回答。 “回堂祖母的话,”林望舒语气恭敬,带着晚辈请教长辈的依赖与诚恳,“关于商队人手架构,望舒初步设想,核心当以那三位熟悉路线的老兵为骨干。他们经验丰富,是商队的‘眼睛’和‘向导’。不知堂祖母觉得此议如何?” 安平郡主微微颔首:“嗯,老兵识途,确为基石。可。” 得到肯定,林望舒心下稍安,继续道: “其次便是护卫。寻常伙计恐难应对路途险阻,需配备专职护卫。侄媳原想着,或可从赵队长麾下抽调几人轮流押送,再另行招募些可靠的身强体壮者加以训练。只是这招募与训练,非一日之功……”她略微迟疑,看向郡主。 郡主呷了口茶,淡淡道:“护卫之事,你既开口,本宫便调一队府兵与你,他们平日亦需操练,随商队行走也算历练。一应开销由商队负责即可,他们与商队其他人员同吃同住,不必特殊对待,免得生了骄矜之心。” 这简直是雪中送炭,林望舒与周氏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惊喜。 林望舒连忙道谢:“多谢堂祖母!有您麾下精锐随行,安全再无虞矣!” 她稳了稳心神,接着说道: “再者是伙计与管事。伙计负责货物装卸、照料驼马、日常杂务,需挑选吃苦耐劳、品行端正之人。侄媳想着,或可请三婶从其娘家旧识或铺中伙计里推荐一些知根底的,再结合我们自家田庄上挑选些老实体健的庄户子弟,加以约束。至于总管事职责重大,需得统筹全局、精明能干且绝对忠心。侄媳愚见,此人选或可从三位老兵中擢升一位历练老成者暂代,待商队运行顺畅后再行定夺。不知堂祖母以为这般安排可还妥当?” 安平郡主沉吟道:“思路尚可。老兵为管事,熟悉路途,能镇住场面,初期可行。但商事繁杂,非仅有勇力便可,待稳定后,确需寻觅更专业的掌柜。此事你可先行留意。” “是,望舒记下了。” 林望舒虚心受教,随即抛出最棘手的问题,“堂祖母方才所问,如何确保人员忠心信用,杜绝监守自盗,侄媳苦思,觉其关键在于‘规章’与‘利益’二字。” 她详细分说:“其一,需订立严明章程。明确各人职责、赏罚条例。譬如,货物损耗需在定例之内,超出部分视情由赔偿;若遇险情,护卫得力、伙计齐心者,重赏;发现舞弊、中饱私囊者,严惩不贷,乃至送官究办。契书上需写明,并令其画押。” 看郡主点头鼓励,她才又继续:“其二,便是设法将个人利益与商队捆绑。侄媳设想,可否试行‘身股’之法?商队获利后,除固定工钱外,可按职位、资历、功劳,给予不同比例的分红‘身股’,虽非真实股子,却可参与分红。使其明白,商队愈好,自身所得愈多。如此,或可使其自我约束,互相监督。不知堂祖母觉得这等粗浅想法,是否可行?” 安平郡主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讶异与赞赏。她没想到林望舒一介内宅妇人,竟能想到“身股”这等笼络人心的巧妙法子。 她缓缓点头,语气带了几分赞许:“赏罚分明,利益捆绑,你能想到此处,甚好。章程需细致,执行需严格,勿要徇情。此乃根本,你需亲自拟定,反复推敲。” “是,谨遵堂祖母教诲。” 林望舒恭声应下,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有郡主支持护卫,又认可了她的管理思路,建商队便成功了大半,也不怕商盟那边为难。 又细细商议了些细节,婆媳二人方千恩万谢地辞别郡主,返回家中。 刚进二门,便听得前院传来呼喝之声。 只见王煜扎着马步,小脸绷得紧紧,正对着一个木桩练习直拳,赵猛在一旁严肃指点。 而令她们意外的是,指挥佥事杨彪竟也站在一旁,他身材魁梧,面容粗犷,此刻抱着双臂,看得颇为专注,偶尔出声提点一两句,皆是军中发力、步伐的关窍。 见到周氏与林望舒,杨彪转过身,抱拳一礼,声若洪钟:“老夫人,王夫人。” 婆媳二人连忙还礼,将杨彪请至花厅看茶。 杨彪也不绕弯子,叹了口气,语气带着真挚的惋惜与怀念: “老夫人,王夫人,今日才冒昧来访,实是因心中有愧,若是当时多派几个人跟随王铮兄弟……” 杨佥事默了一会儿,望舒婆媳也不打断:“升迁文书我都提上去了,他大概因为这个才更拼了,他是我手下最好的将,有勇有谋,可惜天不假年啊。”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窗外仍在认真练习的王煜,“方才见煜哥儿,果然如王千户说筋骨不错,训练起来有那股狼崽子的狠劲儿,颇有他父亲当年的影子。” 他看向周氏,语气变得郑重:“老夫人,杨某是个粗人,不会说那些弯弯绕绕的话。我今日前来,是有一不情之请。我想收煜哥儿为徒,将我这身战场上打磨出来的本事,倾囊相授,定将他培养成如他父亲一般,顶天立地的军中好男儿。” 周氏闻言,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几分,手指微微颤抖。 战场,她的铮儿已经尸骨不存,难道这唯一的孙儿,也要步上那条充满血与火、生死难料的路吗? 她嘴唇翕动,半晌才艰难地道:“杨佥事厚爱,老身感激不尽。只是煜儿他还小,这战场刀剑无眼,老身实在是……”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跑进了花厅,正是练完功的王煜。 他显然听到了后半截话,小脸上满是急切和坚定,跑到周氏面前,“扑通”一声跪下: “祖母,孙儿愿意,孙儿想跟杨伯伯学本事。学好了本事,就能去找父亲了!” 孩童的话语天真却执拗,带着对那个给了他希望和温暖和他人话语中的“父亲”最深的孺慕与追寻。 周氏看着孙儿那满满希翼的明亮眼眸,听着他稚嫩却无比认真的话语,心中一酸,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 她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儿媳,目光中充满了无助与寻求支持的意味。 林望舒此刻心中亦是百感交集,愁绪翻涌。 她理解婆母的恐惧,那是失去独子后无法承受再次失去的痛苦;她也明白杨彪的善意与王煜那颗渴望变得强大、甚至渴望借此追寻父亲踪迹的心。 让王煜习武强身是初衷,可若真要走上军旅之路,其中的艰险与变数…… 她抬眼看向目光炯炯、等待着答复的杨彪,又看向满脸期盼与倔强的王煜,再看向忧心忡忡、几乎摇摇欲坠的婆母。 这师,到底是拜,还是不拜? 第51章 细析利弊定前程 杨彪那收徒的请求,虽突兀却不能忽视,这事在婆母那里已经激起千层浪。 林望舒心念电转,知晓此事不能当场草率决定。 她上前一步,对着杨彪深深一福,语气带着些歉意与郑重: “杨佥事厚爱,晚辈与母亲感激不尽。只是,拜师之事关乎煜儿前程,更系着我王家一脉未来,实非小事。还需容我们一家人细细商议,仔细斟酌。可否请您宽限一日,明日此时,必给佥事一个明确的答复?” 杨彪虽是粗豪性子,却也通情达理,见周氏面色发白,林望舒言辞恳切,心知自己今日提出确实有些唐突,但实在舍不得这个好苗子。 他压下心中的些许失望,抱拳道:“夫人所言在理,是杨某心急了。既如此,杨某明日再来叨扰。” 说罢,又看了一眼抿着唇、眼带失落的王煜,拍了拍他的小肩膀,这才大步离去。 王煜望着杨彪魁梧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小脸上难掩失落,男孩子天性慕强,杨彪那军中悍将的气度,对他有着天然的吸引力。 三人回到内室,屏退了下人。 周氏握着茶杯的手仍在微微发抖,未等坐稳便对林望舒哽咽道: “我的儿,不是娘不明事理,不肯让煜儿出息,只是只要一想到战场,想到铮儿和他父亲……” 她语不成声,眼泪终是落了下来,“我实在是怕啊!我们就剩这点骨血了。” 王煜低下头低声失落道:“祖母别伤心了,煜儿不去了,煜儿听祖母的。” 林望舒握住婆母冰凉颤抖的手,柔声安抚:“娘,您的担心,儿媳岂会不知?此事确需万分慎重。” 她沉吟片刻,对外吩咐道:“去请赵队长和抚剑过来一趟。” 赵猛和抚剑很快便至。 林望舒让他们坐下,开门见山道: “今日请二位来,是想听听你们在军中、在行走江湖时的见闻。尤其是战场上,除了正面搏杀,可会有些什么意想不到的突发状况?若陷入极其危险的境地,如何才能最大可能地保全自身,撤离出来?” 赵猛与抚剑对视一眼,虽不明夫人为何突然问起这个,还是依言回答。 赵猛说起草原遭遇战时的风雪迷途、水源被断,抚剑则补充了江湖上下毒、夜袭、利用地形设伏等阴私手段。 两人又详细分说,如何在被围时判断敌方薄弱点,如何利用烟幕、声响制造混乱,如何负伤后紧急处理、寻找隐蔽,甚至如何在绝境中伪装、诈死以求生机…… 他们说得具体,甚至有些残酷,并未刻意美化战场的血腥与险恶。 王煜起初还因未能拜师而蔫蔫的,听着听着,却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黑亮的眼睛越来越专注,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他不仅没有露出惧色,反而随着赵猛和抚剑的讲述,小拳头暗暗攥紧,仿佛身临其境,在脑海中演练着如何应对那些危机。 林望舒仔细观察着王煜的反应,心中暗自叹息。 她本意是想借这些真实的危险吓退他,却不料反而激起了这孩子骨子里的冒险精神与好胜之心。 那熠熠生辉的眼神,分明写着“原来如此”、“我定能克服”的兴奋与渴望。 她知道,拦不住了。 至少,在学武这件事上,强行压制只会适得其反。 待赵猛和抚剑退下后,林望舒转向神色复杂的周氏,轻声道: “娘,您也看到了。煜儿心思已定,强拗不得。既然拦不了,不如顺势而为,加以引导约束。” 她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 “好在煜儿年纪尚小,离上战场还远得很。不若我们应下杨佥事,但约定,只在佥事休沐之日,让煜儿过府受教,平日仍在家中读书习字。” 望舒看了眼王煜才又继续:“如此,既全了孩子的心愿,学了本事,您也能时时看顾,放心些。待三年孝期满后,若煜儿志向不改,再让他随杨佥事去营中系统历练。拜师之礼不可废,需郑重行事。此外,文化课业绝不能落下,不仅要识字明理,日后兵法韬略亦是必修。习武,更需明理,方不致沦为莽夫。” 周氏听着儿媳条理分明的安排,心中的慌乱与抗拒渐渐平息。 她看着孙儿那双充满渴望与坚定的眼睛,想起儿子生前也曾夸赞此子筋骨,终是长长叹了口气,疲惫地点了点头:“就依你说的办吧,只是,定要约束好,莫要让他过早接触那些真正的险恶。” “儿媳明白。”林望舒应下,亲自为婆母奉上一杯热茶,而王煜开心了,欢欢喜喜的帮祖母递了块软糯点心。 “煜儿,你先回去练会字吧,今天武已经习得差不多了,你的事也定下来了。” 望舒让王煜回房后,只剩下自己和周氏。 婆媳二人对坐,默默饮茶,室内弥漫着淡淡的茶香与点心甜香,方才的紧张气氛渐渐缓和。 林望舒见婆母神色稍霁,才又缓声道:“娘,您细想,男子汉大丈夫,总需立一番事业。观煜儿心性,于科举仕途怕是难有兴致,能识字明理已是不易。” 她轻抿一口茶才有继续,“他既志在武事,将来或可走武举之路,搏个出身。拜在杨佥事门下,不仅学的是真本事,亦是结下一份可靠的人脉。杨佥事是夫君上司,情谊非比寻常,有他看顾,总比煜儿将来独自在军中摸索要强得多。” 周氏闻言,思绪渐明。 是啊,孙儿总要长大,总要立足。 与其让他将来无头苍蝇般乱撞,不如现在为他铺一条相对稳妥些的路。 武举若能考取功名,倒也不失为一条正途,至少不用象铮儿那样是战场上厮杀出来。 她心中的结慢慢解开,点了点头:“你说的是,是娘一时想左了,只顾着害怕,这事,便这么定了吧。” 心中大事落定,两人又商议起商队之事。林望舒道:“娘,关于商队大掌柜的人选,儿媳思来想去,倒有一人或许合适。” “哦?是谁?” “是我那曾出海行过商的二舅,柳禄。” 林望舒解释道,“他常年在外奔波,经验老道,据说每次行商皆有所获,眼光胆识应是不缺。且是自家人,总比外人多几分可信。只是他如今尚在扬州,我让他速来北地吧。” 想到郡主考验自己问题的时候,自己是真的缺少经验,然后继续道: “届时,可由他担任大掌柜,总管南北贸易。我们再在本地寻觅一两位精明可靠、熟悉北地情势的,培养做二掌柜,辅佐二舅,亦能相互制衡。” 周氏如今对儿媳已是十分信重,闻言便道:“你既觉得可行,此事便由你做主。只盼着能在秋季前将人手、货物筹措齐全,今年若能赶在入冬前走上一趟,开个张,便算是好的开端了。” 婆媳二人又说了些家常琐事,见天色渐晚,林望舒方伺候婆母歇下,自回了房中。 烛火摇曳,映照着素净的墙壁。白日里的喧嚣与筹谋皆已沉寂,独处之时,一股深切的思念悄然漫上心头。 望舒走到窗边,望着南方漆黑的夜空。 这个时节,春夏交替,扬州城应是烟雨朦胧,琼花盛放了吧? 她留给玉儿的药囊,可还时时戴着,可是有效? 嫂嫂的身子,不知文嬷嬷诊视后是何说法? 那封带着北地风霜的信,此刻应该快到扬州了…… 不知何时,才能收到那带着江南烟水气的回音。 夜色渐深,唯有思念,无声流淌。 第52章 野花盈室慰慈怀 翌日清晨,林望舒便吩咐下去,备了一桌精致的素席,虽无荤腥,但食材时新,烹调得法,倒也清爽可口。 又备下了一份简单的礼,给杨彪的是一坛陈年好酒,虽非正式拜师礼,却也表达了诚挚的谢意。 她沉吟片刻,又将抚剑唤至跟前,低声吩咐:“你去郡主府一趟,代我禀明堂祖母,今日家中设便宴,感谢杨佥事垂青,并商议煜儿拜师细节,恳请她老人家拨冗前来商议一下。” 待抚剑出发后,她转身从内室取出一件用锦缎仔细包裹的物事,轻轻摩挲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不舍。 这屏风乃是外祖母陆老太太早年亲手所绣,双面异色,一面是苍劲的雪松白鹤,寓意长寿康健;另一面则是繁花似锦的春色满园,针法细腻传神,色彩过渡自然,是真正的传家手艺。 林望舒本极为珍爱,私心是想留作念想,但念及郡主此番出人出力出钱,待她如亲亲晚辈般扶持,这拜师鉴证之事又需劳动她,寻常之物实在不足以表达感激之情。 思来想去,唯有这架承载着外祖母心血与祝福的屏风,方能略表寸心。 叮嘱青溪放好屏风,等中午郡主离开的时候拿出来。 安排妥当,她便去了婆母周氏房中请安商议。 恰逢庄子上送来了新摘的时蔬,水灵灵的,带着泥土的清新。 周氏正看着丫鬟们收拾,目光落在那一篮子顶花带刺的嫩黄瓜和红艳艳的胡萝卜上,神情有些恍惚,不经意般喃喃道: “铮儿小时候,也是不爱吃这些青叶子菜,饭量却大,尤其爱吃肉,每顿无肉不欢。我怕他上火,总要逼他生吃些黄瓜、胡萝卜,有时候甚至是半根大葱……那孩子,嫌味道冲,总是想方设法地躲。” 她说着,嘴角不自觉地泛起一丝温柔又无奈的笑意,“他爹也惯着他,见了就一把将他捞起来,高高抛到空中,接着了便哈哈大笑,说‘男孩子嘛,大口吃肉才长得壮实。’他们父子俩,那倔脾气,那模样,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的话语轻柔,仿佛陷入了久远而温馨的回忆里。 林望舒静静地听着,这是她从未知晓的、关于王铮的另一个侧面,鲜活而充满烟火气。 她正想顺着话头问两句,却见婆母说着说着,声音渐低,眼眶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那笑意也凝固在嘴边,化作了无尽的酸楚。 是啊,人不在了。 再鲜活的往事,此刻忆起,都成了扎心的针。 室内一时沉寂,弥漫开淡淡的伤感。 正在这时,门帘一动,王煜小小的身影钻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大把颜色杂驳、还带着清晨露珠的野花,有些花瓣都被他攥得有些蔫了。 他跑到周氏和林望舒面前,高高举起,小脸因奔跑而有些红,眼睛亮晶晶的:“祖母,母亲,送给你们。”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道:“清溪姐姐说,女人家都喜欢花花草草,所以今天一早起来,就和抚剑姐姐、青溪姐姐去园子边上采的,早上的花最新鲜,最好看。” 看着孩子那真诚又带着几分希望的眼神,方才弥漫的悲伤瞬间被这充满生机的举动冲散了不少。 林望舒连忙接过那束略显杂乱却生机勃勃的野花,心中微软,柔声道:“谢谢煜儿,这花很好看,祖母和母亲都很喜欢。” 她寻了个素净的广口瓷瓶,注入清水,小心地将野花插好,摆在了窗下的案几上。 斑斓的色彩顿时为这素净的房间增添了一抹亮色。 周氏也伸出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孙儿的头顶,眼中的悲戚被暖意取代:“好孩子,有心了。” 那冰凉的指尖,似乎也因这花朵与孙儿的孝心,找回了一丝温度。 几人一同用了早食,王煜因心中记挂着事,吃得比往日都快些。 将近午时,安平郡主与杨彪先后到了。 素席设在小花厅,虽无笙歌,但气氛也算融洽。 席间,林望舒将昨日与婆母商议的决定坦然相告,并提出拜师仪式的设想: “杨佥事,堂祖母,煜儿拜师是大事,本应郑重操办。只是家中仍在孝期,诸多不便。晚辈想着,能否劳动堂祖母,借您府上地方,办一个简单却不失庄重的仪式?席面尽量素净,煜儿在孝中,中间食素即可,待出了孝,再正式补上拜师宴,不知您二位意下如何?” 杨彪本就不是讲究虚礼的人,心愿能达成已是大喜,闻言大手一挥: “使得,一切但凭郡主和夫人安排。杨某只看重孩子肯不肯学,这些虚礼,不打紧。” 安平郡主也微微颔首:“可。本宫府中西侧有个小校场,旁边亦有静室,正好合用。日子便定在三日后吧,那时本宫在家侯着,杨佥事也应得空。” 大事商定,众人心下稍安。宴毕,林望舒和周氏亲自将二人送至二门。 杨彪军务在身,拿到那坛酒,他揭开盖子,粗豪的脸上立即露出惊喜之色,抱拳说了句“夫人费心”,便匆匆离去。 而安平郡主,当清溪将那架用锦缎包裹的屏风呈上,并揭开一角请她过目时,她原本因好酒被抱走失落的眼神被这礼物吸引住了。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雪松的枝干、白鹤的羽翼,又示意侍女将屏风翻转,看到那满园春色时,她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神变得悠远而复杂,仿佛透过这精湛的绣工,看到了什么久远的、令人怀念的旧事光影。 她抬起头,深深看了林望舒一眼,那目光中蕴含的情绪,竟让林望舒一时难以分辨。 “这屏风是哪里来的?”郡主的声音似乎比平日低沉了些许。 周氏被郡主这态度惊住了,握住望舒的手:“堂婶,这屏风有什么问题?” 林望舒反手握了握婆母的手安抚:“是我外祖母年经时候所绣。” 郡主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又看了一眼那屏风,微微颔首,便在侍女的簇拥下登车离去。 留下林望舒站在原地,心中思绪微澜。 郡主那异样的神情,分明是认得这绣工,或者说,这绣工勾起了她某些深刻的回忆,她认识外祖母吗?。 这背后,难道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渊源吗? 第53章 飞信南传谋书铺 诸事纷繁,却需一件件理清头绪。 送走郡主与杨彪后,林望舒回到书房,铺开信纸,首先便给远在宁波的二舅柳禄去信。 信中先问候了外祖父、外祖母及大舅一家安好,继而将组建商队之事细细道来,言明已得郡主支持,文书、护卫皆已无虞,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一位能统筹南北、经验丰富的大掌柜。 她恳切写道: “甥女思来想去,可信且亲近之人里唯二舅多年行商、经验充足,且二舅见多识广,胆识过人,堪当此任。 原与二舅商议商队之事时是在是扬州,现需要从北地创建,不知二舅能应否,二舅若有意,可将家中诸事妥善安置后,带些南货速来北地,自己的嫁妆铺子可以代售,所有收益皆作为二舅的个人收益。 南来北往之途遥远,务请谨慎,若能雇佣可靠镖局随行则更佳。” 想到郡主见到屏风时的异样,她又特意添上一笔,“另,请二舅南下时,设法多带些品相上乘的绣品,尤其是外祖母早年风格的物件。若得便,还请二舅私下探询外祖母,可曾识得北地安平郡主,是否有些许交情?若外祖母有书信或物件需转交郡主,亦请一并带来。” 写完给二舅的信,她又另备一份家书,问候外祖父母身体,附上自己根据二人体质琢磨的食疗方子与几道温养药方,叮嘱大舅务必请可靠大夫看过再行使用。 若无可信大夫,可去药铺找文嬷嬷询问,以外祖父外祖母的健康安全为主才为稳妥。 随信还备了些北地特产的皮子、药材、肉五等,已托付给一支即将南行的商队捎带。 处理完柳家之事,林望舒心思稍定,目光不由投向南方。她忽然想起,自己在扬州似乎还有个一直闲置的铺面。当初忙于药铺、绣楼,倒将它忘了。如今商队之事已见雏形,这铺面也该盘活起来。 做什么好呢?她沉吟良久,一个念头冒了起来:开书铺。 她想要开的并非简单的卖书,而是参考现代的经营模式,以租借为主,兼营售卖,可给寒门学子提供抄书、写书等生计,若寒门学子出不了租金,可以在书铺抄书抵租。 在这个书籍昂贵、知识不易传播的时代,建立这样一个书铺,能惠及的寒门学子、寻常读书人可不少,而需要用人的东家,亦可在这觅得人才,这可以结下的善缘想必很是够用。 若是做成了,不仅能为林家积累清誉,更重要的是,黛玉日后便有了一个绝佳的消遣与学习之所,不必只困于闺阁之中,与那些才子佳人话本为伍。 她甚至想得更远,待根基稳固,或可专设一女子书馆,收集些医理、杂学、游记、诗词,让女子也能有更开阔的眼界。 这或可成为黛玉将来愿意投身其中的事业。 只是,各朝各代对书籍刊印、流传皆有管制,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最好能与兄长林如海商议一番,可惜如今身在北地,一时难及。 “罢了,饭要一口口吃。”林望舒自语道,“眼下身边并无走科举之路的人,对书籍行情也不甚了解。但准备工作总可先做起来。” 她铺开另一张纸,记下要点: 一、在北地可着意收集些本地风物志、边疆游记、民间故事话本,乃至各族风俗杂记,这些书在江南或许稀罕。 二、请文嬷嬷帮忙,结合药理与养生之道,编纂一本浅显易懂的《女子日常养护手册》,不必精深,重在实用,可先通过济安堂赠阅部分,试探反响。 三、书籍积累需银钱,需待商队盈利后方能大力投入。 将书铺的初步构想梳理清晰,她唤来周嬷嬷与青溪,吩咐道: “嬷嬷,青溪,你们得空去我嫁妆里那间胭脂铺子看看,瞧瞧我们从扬州带回来的那些胭脂水粉,在铺子里销售得如何?先在店里悄悄看看情形,不必声张。回来禀我后,再通知那张掌柜,明日将近年账本送过来我要查看。” 二人领命而去,林望舒揉了揉额角,看看时辰,又该去督导王煜的功课了。 走进为王煜辟出的小书房,只见那孩子正襟危坐,手握毛笔,小脸绷得紧紧,如临大敌。 纸上已写了数行大字,笔画倒是都全了,只是那力道,实在有些掌控不住,墨迹时浓时淡,笔画时粗时细,偶尔还有墨点滴落,晕开一小团污迹。 横不平,竖不直,整个字看起来颇有几分“张牙舞爪”的气势。 林望舒起初还想耐心纠正他的握笔姿势和运笔力道,但观察了几日便发觉,王煜于这精细控制上似乎天生缺了根弦,让他慢慢描摹,反而浑身不自在,那笔在他手里,总想挣脱束缚般要挥洒出去。 她拿起一张写得尤其“豪放”的字帖看了看,心中忽动。 这般不拘小节、力道外显的字,若是引导得当,未必不能自成一路风格,或许更适合奔放不羁的草书? 只是他如今基础未牢,自己也不懂草书,还远未到考虑字体风格的阶段,以后为他寻找专门的师傅吧。 “煜儿,”她放下字帖,柔声道,“今日的字,认得、写得,便算过关。力道控制非一日之功,慢慢来便是。重要的是,这些字,你都要认得,懂得其意。” 她指着其中一个写得歪扭的“武”字,“譬如这个‘武’字,止戈为武,非是逞凶斗狠,而是以力量平息干戈,守护该守护之物。你可明白?” 王煜似懂非懂,但听到与“武”相关,眼睛立刻亮了起来,用力点头:“母亲,煜儿明白,学武是为了保护祖母和母亲。” 林望舒莞尔,摸了摸他的头:“好,那便继续认字吧。待你多认些字,母亲便找老师教你读兵书,那里面,才有真正的万人敌之术。” 王煜闻言,精神大振,方才写字的挫败感一扫而空,又埋头专注于识字之中去了。 看着他重新燃起斗志的小脸,林望舒心中暗叹,因材施教,果然至理。 这孩子的路,终究不能走文人的路,还好定下了个身份挺高的武艺师傅,煜儿的运气真不错。 第54章 慧眼识才铺新路 黄昏的余晖透过窗棂,为室内铺上一层暖橙色的光晕。 清溪和周嬷嬷踩着这抹霞光回来复命。 林望舒端坐椅上,见二人进来,目光在她们面上一扫,便对周嬷嬷温言道: “嬷嬷一路辛苦,先在一旁歇歇,喝口茶,让清溪先说。” 周嬷嬷虽有些不解,但仍恭敬应了声“是”,默默退到一旁小凳上坐下。 清溪脸上还带着外出归来的兴奋,未等林望舒细问,便如同雀儿般脆生生地禀报起来: “奶奶,您猜怎么着?咱们从扬州带回来的那些胭脂水粉,在铺子里才上了多久?竟都快卖空了!好些夫人小姐来问,什么时候能再去南边进些新货来呢!” 她语气雀跃,显然对这销售情况极为满意。 但随即,她小嘴一撇,带上了几分不满: “就是铺子里原来那些老样式的胭脂水粉,还是没什么人问津,都积着灰呢。” 接着,她话锋一转,提到了关键处,“还有那账目,张掌柜记得那叫一个乱,奴婢看着都头晕。” 一旁的周嬷嬷听到这里,脸色微变,忍不住想开口阻止青溪这般“告状”,刚动了动身子,林望舒便抬手轻轻一摆,止住了她,对清溪道:“无妨,你且细细说,账目如何乱法?” 清溪得了允许,更是放开了说:“回奶奶,他们记账,别说用您教的那种表格了,连个清晰的数目顺序都没有,就是顺着日子一件件记下来,密密麻麻一团。若是有人赊账,混在里面,要找出来可费劲了,奴婢瞧着张掌柜翻了好半天的旧账本才勉强对上号。” 林望舒听得眉头微蹙,问道:“铺子里赊账的情况多吗?” “这个……”清溪想了想,“张掌柜自己也说不清个数,还是翻旧账本才有点眉目。” 她话音一转,脸上露出几分佩服的神色,“不过掌柜的那个儿子,叫张安的小伙子,倒是个机灵的。听说他才在铺子里当了几个月的伙计,张掌柜翻账本对不上数的时候,他在旁边居然能一口报出这个月大概进了多少银钱,哪几样货卖得好,卖了多少,甚至有几个赊账的,各自赊了多少,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就是他自己不记账。” 林望舒静静听着,目光掠过清溪提到张安时那不自觉发亮的眼神和微微泛红的脸颊,心中顿时了然几分。 这小丫头,怕是春心初动,对那机灵的小伙子上了心。 她不动声色,对侍立一旁的抚剑吩咐道:“抚剑,你去趟铺子,传我的话给张掌柜,明日将他近年的账本送来我看。另外,让他把儿子张安也一并带来。” 抚剑领命而去。 林望舒这才将目光转向清溪,带着几分戏谑,笑道: “听你这般说来,咱们清溪姑娘对铺子里的事倒是门儿清,眼光也毒辣。我看呐,若是让你去当那胭脂铺的掌柜,怕是比张掌柜做得还要好些。” 周嬷嬷一听这话,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想要替女儿谦逊几句,谁知清溪这丫头心直口快,没等母亲开口,竟拍了拍胸口,带着几分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儿应道: “奶奶要是让我去,我肯定用心学,定然比他管得好。” 这话一出,周嬷嬷更是急得直瞪眼。 林望舒却笑了,挥挥手道:“好了,你们先下去吧。清溪,今日你也累了,回去好好歇着。” 待青溪和抚剑都退了出去,林望舒才单独留下周嬷嬷说话。 “嬷嬷,你看那张安如何?”林望舒开门见山。 周嬷嬷见夫人问得郑重,也仔细回想了一下,斟酌着回道: “回奶奶,老奴瞧着,那后生模样还算端正,说话行事也利落,像是个有心想事、有点本事的。只是咱们青溪毕竟是奴婢身份,就怕人家是良籍,看不上咱们……” 她语气中带着为人母的担忧。 林望舒了然,宽慰道:“嬷嬷多虑了。青溪是我身边得用的人,聪明伶俐。等过了孝期,我便放了你们母女的籍,到时你们便是良民,哪里就配不上了?” 她抿了口茶又继续:“若是他们有心,我看那小伙子也是个可造之材,青溪又对他有几分意思,倒是桩不错的姻缘。我这几年,正好也可以替青溪好生攒一份嫁妆。” 她顿了顿,说出自己的打算:“明日见了那张安,若真是个踏实肯学的,我想让青溪教他新的记账法子。往后,让他们两个年轻人协力管理铺子,既是磨练,也看看是否合得来。自然,这事也得问问张掌柜的意思。嬷嬷觉得呢?” 周嬷嬷听闻夫人竟为青溪设想得如此周到,连放籍、攒嫁妆、考察未来夫婿都安排上了,心中顿时涌起一股热流,感激得眼眶微湿,连忙起身行礼: “奶奶为青溪如此费心,老奴真不知该如何报答?” “快起来,”林望舒虚扶一下,“青溪是个聪明孩子,是可塑之才,只做端茶送水的丫鬟,确是委屈了。放在合适的位子上,她能发挥更大的用处。只是嬷嬷还得私下多提点着她些,姑娘家,心思活络是好事,但也要稳重,尤其在婚嫁之事上,更需谨慎自重。” “是是是,老奴明白,定好生教导她。”周嬷嬷连声应下。 “另外,”林望舒又道,“府里丫鬟年纪渐长,也该采买几个年纪小、灵醒些的进来,你跟青溪多留心,好好调教一番,日后也好接替些事情。” “是,奶奶,老奴回头就去办。”周嬷嬷恭谨应下,见林望舒再无吩咐,方才感恩戴德地退了出去。 室内重归宁静。林望舒揉了揉眉心,青溪确有几分经商理事的天赋,性子也爽利,若能好生培养,将来或可独当一面。 周嬷嬷忠心稳妥,守成有余,但开拓不足,放在内院极好。 想到这里,她不由轻轻一叹,文嬷嬷精明干练、魄力十足,若在此处,许多事便能更顺遂了。 人才难得,无论是商队还是家中产业,都需更多得力之人啊。 第55章 稚子赤心荐故交 次日清晨,林望舒梳洗妥当,便先去周氏房中请安。 婆媳二人正说着体己话,商讨着采买新仆役之事,王煜也规规矩矩地过来问安了。 一同用早食时,林望舒顺势将打算说了出来: “娘,媳妇想着,府里如今事渐多,煜儿也大了,身边总得有个年龄相仿的伴当。打算再采买些年纪小、灵性好调教的下人,小厮丫鬟都要。最好是外地来的,身家清白,与本地没什么牵扯的,用着也放心些。” 她未明言的是,深知高门大户中,家生奴仆盘根错节,多有倚仗家族、往回捎带东西的陋习,于她日后想成就的事业恐成掣肘,不如一开始就选用无根无基、全然依附于主家的人。 王煜原本安静地听着,听到要给他找同龄小伙伴时,小脑袋却渐渐低了下去,握着筷子的手也紧了紧,神色间透出几分迟疑与不安。 林望舒敏锐地注意到他的异样,柔声问道:“煜儿,怎么了?可是有什么想法?” 王煜抬起头,嘴唇嗫嚅了几下,小脸憋得有些红,支支吾吾了半晌,才像是下定了决心,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说道: “母亲,祖母,我错了,我瞒了你们一件事,我其实认识一个人……”他话语杂乱,夹杂着抽噎,好一会儿,林望舒和周氏才勉强理清原委。 原来,王煜当初流落街头时,并非全然孤身一人。他有一个年纪相仿的小伙伴,名叫黎小昕。 两个孩子都是无依无靠,便凑在一起抱团取暖,共同抵御其他大乞丐的欺凌,挨了打也互相安慰,讨到一点能入口的东西,总会偷偷藏起来分着吃。 后来王铮暗中接济王煜,王煜得了食物衣物,也从未忘记分给黎小昕一份。 即便如今被接回府中,他有时得了点心零嘴,或是府里赏下的玩意儿,仍会找机会偷偷溜出去,分给依旧在街角挣扎的黎小昕。 “小昕他爹也是当兵的,战死了,他娘改嫁了不要他,他祖父祖母早就没了,家里的房子、地,都被叔伯占了,他没办法才……” 王煜越说越伤心,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我知道我不该偷偷跟他来往,可是当初要不是有小昕,我可能都等不到父亲看见我了,他是个好人,真的,我不想他卖身当奴才,我知道偷偷来往不合规矩。” 孩子压抑许久的秘密和情感一朝宣泄,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林望舒与周氏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动容与怜惜。 这孩子,自己刚脱离苦海,却从未忘记雪中送炭的伙伴,这份赤子之心,何其珍贵。 林望舒将哭得发抖的王煜揽入怀中,轻轻拍着他的背,温声安抚道: “好孩子,别哭了。你重情重义,惦记故友,这是好事,何错之有?母亲和祖母不会怪你。” 待王煜哭声稍歇,她才继续道: “这样吧,你既觉得那黎小昕品性好,母亲便派人去仔细查访一下他的身世,若确实清白,再寻个机会见见他。 若他真是个懂事肯上进的孩子,咱们便不让他卖身,可以雇他来府里,给你做个陪练、伴读,让他也能有口安稳饭吃,有地方住,你看可好?” 王煜闻言,猛地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林望舒,似乎不敢相信,随即用力点头,又忍不住扑进她怀里,抱着她放声大哭起来,这次却是卸下心头重负、喜极而泣的哭声。 这秘密压在他心里太久,夹杂着对伙伴的牵挂、对隐瞒长辈的愧疚,如今终于得以解脱。 安抚好王煜,林望舒便在前厅见了胭脂铺的张掌柜及其子张安。 张掌柜年近四十,面相憨厚,带着几分商贾的圆滑。其子张安约莫十七八岁,眉眼灵活,行礼问安倒也规矩。 林望舒考较了他几句铺中货物的品类、价格、寻常客人的喜好,张安对答如流,显是平日用了心观察。 又问及若铺中货物积压、银钱周转不灵当如何,张安虽有些紧张,但提出的想法倒也实在,譬如将陈货搭着新货低价促销,或是与相熟货郎合作散卖等。 林望舒心中基本满意,觉得此子确有几分机灵,是可造之材,强过他父亲数倍,便对张掌柜道: “掌柜的辛苦多年,我都知晓。只是铺子要长久,总需年轻人接手。 我瞧着张安是个有心向上的,往后铺子里新进的南货、还有我后续打算自制的些东西,便让他多经手学着。 账目上,我让身边的青溪教他一套新的记账法子,先把历年积压的赊账理清楚,往后赊账需立单独账本,非必要尽量不赊,若实在推脱不过的至交老客,也得设定次数和额度,及时催缴。” 张掌柜听闻夫人有意栽培自己儿子,自是喜出望外,连连躬身称是。 张安也面露激动,暗暗攥紧了拳头。 林望舒又道: “此外,铺子里的货,总不能一直依赖南边。 我预备着自己调制些东西,比如添加了不同药材、有各种香型和洁面、润肤功效的药皂,如今还在试做阶段,待成了,便放在铺子里试卖。这事,后续也需要张安多费心配合。” 张安立马上前谢过夫人,以前父亲总说不经过东家不让自己碰帐本,说不合规矩,夫人这培养自己之意明显了,自己一定要好好表现。 退出去的时候,张安看到青溪的眼睛亮晶晶的望着自己,脸上一下大红,退出门坎的时候被挡了下,差点摔到地上,青溪笑出了声,被周嬷嬷轻掐了一把。 张掌柜立马抓着尴尬的儿子逃也似的走了。 林望舒揉了揉额角,看着张家父子的背影,再看看俏皮的青溪,一脸无奈的周嬷嬷,现在这屋子里就抚剑冷冰冰的,不知何时抚剑能像青溪这样稍微灵动几分。 再想想后面的事,黎小昕的事需尽快派人查证,青溪与张安的协作需留意观察,药皂的配方也需加紧试验……桩桩件件,皆需她细细筹谋。 这持家立业之路,方才起步,远未到轻松之时,喝了一口抚剑为她递上的温茶,现在这日子还是舒适的,就是又有点想小黛玉了。 第56章 百事渐兴待风来 光阴倏忽,转眼便是一月有余。 北地的春日彻底挣脱了寒峭,阳光变得煦暖,连风沙也似乎柔和了几分。 王家大宅内,虽仍处处可见守孝的素净,却再无先前那股沉郁死寂之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于静默中悄然勃发的生机。 林望舒这月余可谓忙得脚不沾地,诸般事务千头万绪,却也在她有条不紊的筹谋下,渐渐理出了眉目,各自推进。 最耗心力的,自是商队筹建。 与三堂婶王孟氏那边的契书已正式立下,有安平郡主做见证,条款明晰,权责分明。 王孟氏最终选择了投入部分本金,占股分红,并负责北地的对外联络与货仓管理,干劲十足。 郡主府派来的四名护卫也已到位,皆是沉默精悍之辈,与赵猛引荐的两位老兵一同,由那三位熟知路线的老兵头带领,开始进行基础的队形、警戒、应急演练。 驼马、车辆正在陆续采买筹措,林望舒亲自核验,务求结实耐用。 如今只等大掌柜——二舅柳禄的到来,便可最终选定首行路线、敲定采购货品清单,扬帆起航。 期间,林望舒已将初步拟定的商队规章,尤其是“赏罚条例”与“身股”分红的设想,与几位核心人员透了底,引得众人目光灼灼,摩拳擦掌,期盼着这新生的商队能带来不一样的奔头。 胭脂铺那边,变化亦是显着。 青溪与张安的“协作”颇为顺利。 青溪将林望舒所教的新式记账法倾囊相授,张安于此道颇有天赋,一点即通,不过旬日,便将历年混乱的账目,尤其是那些纠缠不清的赊账,梳理得清清楚楚,单独成册。 往日里碍于情面难以催收的旧账,在新立的规矩下,由张安出面,软中带硬,竟也收回了好几笔,余下未收回的也定了结算日期,未结清前不得再拿新货。 铺子里赊账的规矩立了起来,非大额消费熟客、无保人、超额度者,一律不赊,账目顿时清爽不少。 林望舒试制的第一批药皂也已出炉,加入了薄荷、艾草、茉莉等不同药材,功效侧重清凉解暑、驱蚊安神、润泽肌肤。 虽外形尚显朴拙,但香气清雅,试用过的几家相熟女眷反馈颇佳,只待批量制作,便可正式上架,为这老铺注入新的活力。 青溪往来铺子与府邸之间,愈发干练,偶尔与林望舒回话时,眉眼间飞扬的神采与提及张安时那瞬间的羞涩,都被林望舒看在眼里,心中已有计较。 王煜身边,则多了个身影。 那日王煜坦诚心事之后,林望舒即刻让赵猛派人细细查访了黎小昕的底细。 确如王煜所言,身世清白,父亡母改嫁,家产被占,流落街头,性子却坚韧伶俐,并未因困苦而失了良知。 林望舒亲自见了那孩子,虽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一双眼睛黑亮有神,行礼回话不卑不亢,带着一股野草般的生命力。 她心下满意,便依前言,并未让黎小昕签卖身契,而是以雇佣的名义,将他留在府中,作为王煜的陪练与玩伴。 两个孩子重逢,自是欢喜无限。 黎小昕感念主家恩德,寸步不离地跟着王煜,无论是跟着赵猛扎马步、练拳脚,还是在一旁听林望舒讲书认字,都极为认真刻苦。 他年纪虽小,却颇知进退,从不因王煜的维护而懈怠,反而时时督促,两个小人儿一同进步,王煜那“张牙舞爪”的字,在黎小昕一丝不苟的对照下,竟也勉强能看出些间架结构了。 周氏见孙儿有了真心相待的伙伴,性情愈发开朗,武艺学问皆有所进益。 心中那份因杨彪收徒而起的隐忧,也淡去了不少,只时常叮嘱赵猛,根基未稳前,万不可练习过于凶险的招式。 依着林望舒的意思,周嬷嬷和青溪留心挑选了六个八九岁、来自外地遭了灾的丫头小子,皆是眉眼干净、瞧着伶俐的。 入了府,便由周嬷嬷亲自带着青溪、抚剑教导规矩,林望舒偶得了空,也会去看看,观察各人性情。 府中多了些稚嫩的面孔和小心翼翼的脚步声,倒也添了几分生气。 便是林望舒自己,也未曾闲着。 药皂的配方需反复修改测试,终得几个成品,批量产出下个月即可上架了,有两个品种可以给黛玉和嫂子用。 那本《女子日常养护手册》望舒自己已经开始动笔撰写草稿,已经列出各种要点,等收到扬州回信就寄过去让文嬷嬷进行补充。 再则利用北地药材尝试制作几种便于携带、应对常见病症的丸散膏丹,也提上了日程。 她仿佛又回到了前世在实验室和诊室连轴转的状态,只是如今,她经营的,是一个家,一份未来产业的雏形。 这日午后,林望舒刚与周氏议完这个月各项开支用度,又看了看王煜和黎小昕新写的大字,虽仍显稚嫩,但笔画间已能看出用心,心下稍慰。 她回到自己房中,正准备将商队规章最后几条细则敲定,忽闻外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奶奶,奶奶,”是青溪带着压不住的喜悦的声音,“扬州来信了,还有舅老爷府上的信,一并到了。” 林望舒心中一喜,搁下笔,正待起身,几乎同时,院外又传来抚剑清晰沉稳的禀报声: “夫人,门房来报,有一位自称姓柳的先生,自南边而来,风尘仆仆,说是您的二舅,此刻正在门厅等候。” 扬州来信,二舅到了。 林望舒霍然起身,心潮一阵涌动。 一个多月的辛勤耕耘,终于迎来了阶段性的成果了。 那厚厚的家书里,可有兄嫂的近况?玉儿是否安好?文嬷嬷的诊断如何? 而门外那位跨越千山万水赶来的二舅,又会带来怎样的南方消息,以及他是否愿意接下这北地商队的重担?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思绪,整理了一下衣襟,沉声道:“请二舅稍候,我即刻便去。青溪,将信先送到我房里。” 机遇与牵挂,同时叩响了门扉。 第57章 南风携暖叩重门 林望舒听闻二舅柳禄已至,心下欢喜,面上却不失沉稳。 她先命人好生招呼随行的镖师队伍,结算佣金,自己则快步走向门厅。 只见一位风尘仆仆的中年男子立于二门外,正是二舅柳禄,他还是那般礼仪端正,虽然柳禄外表略显狼狈,但气度仍如从前般让人如沐春风。 他身边只跟着一个同样满面尘灰的年轻伙计,脚边放着几只沉甸甸的箱笼。 “二舅。”林望舒上前,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激动。 柳禄见到外甥女,疲惫的脸上顿时绽开真切的笑容,上前行礼,被望舒拦住了:“二舅,不必如此,都是自家人,且北地讲究不如南边多,家里没有外人,就不必多礼了。” “月余不见,望舒清减许多,想是辛苦了。”柳禄打量着眼前素衣淡妆、眼里略带悲意的迥异于几个月前的林望舒,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与伤感。 当初妹妹没有顾得上,现在望舒又守了寡,柳禄心里有些没滋味。 甥舅寒暄两句后,林望舒便引着柳禄先去正院拜见婆母周氏。 周氏早已听闻这位南边来的舅爷,见他虽旅途劳顿,但言行得体,又知是来相助商队,自是客气相待,略说了几句,便体贴地让林望舒带舅爷去安顿歇息,细事容后再议。 林望舒将柳禄引至自己院落旁专门收拾出来的客院花厅,吩咐丫鬟奉上热茶点心。 柳禄也不客气,先灌了半盏温茶润喉,随即从怀中取出一封保存完好的信,郑重递给林望舒: “这是你外祖母给你的信。”接着,又指挥伙计将几只箱笼小心抬了进来。 待那伙计退下,柳禄才一边喝茶,一边说起南边情形,语气也轻松了许多: “那个绣坊建得真好,可真是一次就把母亲的心病给治好了。 母亲她像是凭空年轻了二十岁,整日精神头十足,每日都会在绣坊指点一二时辰,再有半日在家琢磨新花样。 母亲外家因这绣坊,小辈里为了能来绣坊做工也是有些小争执,不过母亲说只看绣出来的东西,在家也可以做,现在终于有了当年一些影子了。” 他细细分说:“如今绣坊里,签了长约、拿固定工钱的专用绣娘有六个,都是手艺拔尖又肯用心的。 更多的是没聘上的绣娘,在家里接了活计,绣好了送到绣坊代售,或者按客人要求定制。 这才一个多两个月,各种新奇巧思就都冒出来了,花样翻新得快,很受城里夫人小姐们欢迎。” 说到此处,柳禄脸上带了笑: “说起来,母亲还在绣坊见过你嫂嫂和林姑娘。 母亲瞧着林姑娘玉雪可爱,心里喜欢,送了她一方自己绣的帕子。 那帕子上的雀儿,还是陆家一个小姑娘想的法子,在里面放了我从西洋带回来的小机括,用力一按,那雀儿竟会‘啾啾’叫唤,可把林姑娘欢喜坏了,拿在手里舍不得放。 给你嫂嫂的,则是一件母亲亲手绣的四季花卉外衫,听说你嫂嫂也是是喜极,当场就要给银子,被母亲坚决推了。 后来,你嫂嫂便时常让人往绣坊送些精致的点心吃食,来往倒是更密切了些。” 林望舒听着,眼前仿佛能看到黛玉拿着那方会叫的帕子,小脸上满是惊奇与喜爱的模样,也能想象贾敏收到那件心意满满的外衫时的感动。 外祖母此举,不仅是疼爱小辈,更是无形中拉近了林家与柳家、与绣坊的关系,这份润物细无声的智慧,让她心生敬佩。 柳禄歇了口气,神色转为郑重: “收到你的信,我立刻收拾行装。 母亲那边也起了心思,让我给安平郡主带了一封亲笔信,还有一件信物和两件绣品。” 他指了指其中一个格外考究的紫檀木箱, “信物和绣品都在里面。母亲特意叮嘱,箱子里的绣品你我比皆不可瞧,另一件是条抹额,都是给郡主的。 母亲还让我带话给你:礼物送到后,若郡主不主动问起她,你便不要提及;若郡主问起,你再斟酌着回答。” 林望舒心中一动,外祖母与郡主之间,果然有旧谊,而且似乎颇不寻常。 只怕还有些郡主的隐秘,在旧日是触碰不得的,箱子里的东西应该跟这隐秘有关,只不知道这秘密是不是到了可公开的时候,不然真是遗憾,下午自己亲自送过去吧。 她点头应下:“我明白,不会违了外祖母的意的。” 柳禄又指向其他箱笼:“这些是我带来的一些货,有你信里提过的胭脂水粉样子,更多的是丝绸。 眼看夏天来了,我想着北地这边轻薄透气的丝绸应该好卖。 还有些是绣坊里出货量比较大的绣片、香囊、扇套之类,先带来探探路。 这些货的利,你这边抽三成吧,当是弥补一些当年对你姨娘的亏欠吧。” 他看向林望舒,语气诚恳,“至于商队的事,二舅听你安排。你在信里说得清楚,这边有郡主支持,路子已铺开,缺个掌总的。二舅别的不敢说,走了这么多年商路,南北货殖、人情往来还算熟稔,定当尽力。” 听闻二舅如此爽快应承,林望舒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有二舅这句话,望舒就放心了。您一路辛苦,先请去厢房洗漱安顿,好好歇息一下。下午我再与您和母亲详细商议商队章程与首航事宜。” 她当即唤来仆役,引柳禄及其伙计去早已准备好的干净客房,又吩咐厨房准备热水、饭食,好生款待。 送走二舅,林望舒独自站在花厅中,目光落在那紫檀木匣上。 扬州来的家书尚未拆阅,外祖母带给郡主的谜一样的礼物就在眼前。 南风不仅带来了亲人的消息与商队的臂助,似乎也带来了一段尘封的往事线索。 她深吸一口气,先拿起外祖母的信,又看了看那木匣,决定先处理眼前之事。 下午与二舅和婆母的商谈至关重要,关乎商队能否尽快启航。 而郡主与外祖母的过往,等先谈过商队的事,再亲自去趟郡主府吧。 第58章 旧匣深藏岁月痕 送走二舅柳禄去安顿,林望舒心念电转,迅速理清了眼下需处理的要务。 兄嫂的来信固然牵动心肠,但商行初建、郡主那边的关节,更是迫在眉睫,需得即刻处置,方能安心。 她按捺下拆阅家书的冲动,决定先将南边带来的货物安排妥当。 她命人将二舅随行带来的几箱货物清点出来,主要是那些预备售卖的丝绸、胭脂样品以及绣坊的常备绣品,吩咐小厮小心运往胭脂铺子。 同时,让人去唤张安前来。 不过盏茶功夫,张安便步履匆匆地赶到,额角还带着细汗,显然是得了消息立刻就从铺子里赶来的。 一月多的历练,这小伙子眉宇间更添了几分沉稳与干练。 “夫人。”张安恭敬行礼。 林望舒也不多寒暄,直接吩咐道: “张安,南边新到了一批货,我已让人送往铺子。 其中丝绸乃是主打,眼看天气转热,正是畅销之时。 胭脂是样品,你需仔细比较与北地货色的优劣,记录下客人反响。 绣品则花样繁多,你需根据以往售卖情形,定出高低价位,陈列醒目处。 此事交由你全权安排,可能办好?” 张安眼中闪过一丝兴奋,这是夫人对他能力的进一步认可。 他略一思忖,便条理清晰地回道: “夫人放心。丝绸小人会按花色、质地分门别类,将最时新轻薄的摆在最显眼处,并告知伙计们重点推介。 胭脂样品会设一专柜,邀请老主顾品评,记录其喜好。 绣品则按工艺繁简、尺寸大小定价,香囊、扇套等小件可置于柜台前,方便客人挑选。 小人会盯紧销售情形,及时调整策略,并做好详细记录。” 林望舒见他思路清晰,安排得当,心下赞许,这张安确有几分“销冠”的潜质,懂得抓住时机,主动营销。 她点头道:“甚好,便依此办理。” 然后她看了眼二舅那边歇息的方向: “另外,我二舅初来乍到,对北地风物市情尚不熟悉。待你安置好货物,若无他事,便陪他在这城中的集市、商铺附近走走看看,让他对这边的物价、需求有个直观了解。记住,多看,多听,少言。” “是,小人明白。”张安躬身应下,干劲十足地退了出去,自去铺子里安排不提。 刚处理完此事,周氏身边得用的钱嬷嬷便笑着走了进来,传话道: “少夫人,老夫人让老奴过来传话,说柳二舅爷远道而来,车马劳顿,商行的事再急也不在这一时半刻。 让您务必安置好舅爷好生歇息,万事等晚上一起用了晚食,再慢慢叙话商议不迟。 老夫人还说,晚食就摆在正院花厅,自家人,说些家常松快松快。” 林望舒知是婆母体贴,心中温暖,微笑着对钱嬷嬷道: “有劳嬷嬷跑这一趟,回去禀告母亲,就说望舒知道了,定让二舅好生歇着。晚食一定准时过去。” 说着,示意青溪取了个上等封红赏了钱嬷嬷。 送走钱嬷嬷,林望舒又让外面候着的小厮去客院传话,告知二舅及其随行伙计,晚间老夫人设宴接风,请他们安心休息,养足精神。 诸事安排停当,林望舒片刻不再耽搁,唤上抚剑,捧着那个装着外祖母信物与绣品的紫檀木长匣,以及那封给郡主的亲笔信,命人备车,马不停蹄地赶往安平郡主府。 虽则她心性沉稳,早已过了对什么都充满好奇的年纪,但外祖母与郡主这两位身份、阅历迥异的长辈之间,竟似乎藏着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还是让她心中存了一份探究之意。 到了族长府邸,门房通传后,却是不巧,郡主去了城外的马场。 族长王老太公听闻侄孙媳妇来访,亲自到二门迎了,引至花厅用茶,同时已派人快马去请郡主回府。 林望舒与王老太公闲话片刻,便听得外面传来一阵急促而有力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旋即停歇。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换了身家常湖蓝缎袍的安平郡主便大步走进了花厅,发髻微湿,额角带着运动后的红晕,眉宇间犹带着几分纵马后的爽利。 “望舒来了?”郡主目光扫过,落在抚剑手中捧着的那个紫檀木长匣上时,话音戛然而止。 林望舒忙起身见礼,尚未开口,便见郡主的目光似是钉在了木匣之上,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之物。 她伸出手,似乎想接过茶杯,指尖却不受控制地一颤,“啪嗒”一声,那只上好的甜白釉茶杯竟脱手跌落在地,摔得粉碎。 厅内瞬间一静。王老太公神色微变,立刻挥手让噤若寒蝉的下人上前收拾碎片,又低声吩咐换上新的茶具。 郡主却恍若未闻,她的全部心神都已系于那木匣之上。 她一步步走近,从抚剑手中接过那沉甸甸的匣子,指尖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轻轻抚摸着匣盖上繁复古老的缠枝莲纹,眼神悠远而复杂,仿佛透过这没有温度的木质,触摸到了数十载前的温热时光。 她并未立刻打开,只是这般抱着,陷入了长久的沉思之中。 花厅内落针可闻,林望舒与王老太公交换了一个眼神,皆屏息静气,不敢出声打扰。 时间在沉默中缓缓流淌,竟过去了小半个时辰之久。 终于,郡主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眼神恢复了清明,只是那眼底深处,仍残留着一丝未能完全敛去的波澜。 她抬眼看向林望舒,声音比平日低沉沙哑了几分:“陆妹妹……哦,就是你外祖母,除了这个,可还有信带过来吗?” 林望舒连忙双手奉上外祖母的亲笔信和那件作为明礼的抹额绣品。 郡主接过信,看也未看那做工精致的抹额,只随手放在一旁,指腹摩挲着信封上熟悉的字迹,默然片刻,却并未当场拆阅。 她抬眸,对身旁的嬷嬷吩咐道:“去库房,挑两件宫里年前赏下来的玉器摆饰,给望舒带回去玩赏。” 这便是送客的意思了。 林望舒心中那点探究的痒处尚未得到缓解,见郡主如此反应,更觉那一段往事恐怕非同小可。 但她深知分寸,立刻恭敬行礼,与抚剑一同退出了花厅。 回府的马车上,林望舒终究没忍住,低声向一向寡言但消息灵通的抚剑探问: “抚剑,你可知郡主与我外祖母,旧日可是相识?” 一向面无表情的抚剑闻言,难得地侧过头,用一种近乎无奈的眼神看了林望舒一眼,清冷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揶揄: “奶奶,奴婢一直认为您是个极聪慧、极沉得住气的人。” 她顿了顿,才继续道,“您看奴婢这年纪,像是能知道连您都不知道的陈年旧事的人吗?” 林望舒一怔,随即失笑,是自己心急了。 抚剑再得力,也不过是郡主近年所用,如何能知晓郡主数十年前的私密往事? 她收敛心神,点头道:“你说的是,是我唐突了。” 回到府中,已是傍晚。 林望舒收拾心情,与婆母周氏一同,在花厅设下丰盛却又不失家常味的晚宴,为二舅柳禄接风洗尘。 席间只叙亲情,聊些南北风物、家长里短,并未深入谈及商队具体事务,气氛倒也融洽温馨。 宴毕,各自回房。林望舒沐浴更衣,卸下一日疲惫,让青溪和抚剑备好一壶滚热的安神茶,便令她们各自歇息,不必再伺候。 室内烛火摇曳,只剩下她一人。她端着那杯温热的茶,走到窗边的贵妃榻上,倚着软枕,终于拿出了那封来自扬州、辗转千里的家书。 指尖轻轻划开火漆封口,抽出厚厚一叠信纸…… 第59章 南书北烛照夜心 烛影摇红,映着窗棂上细密的冰棱花纹,在北地的春夜里,室内却暖意融融。 林望舒摒退了左右,只余一壶滚热的安神茶在侧,终于得以拆阅那封千里迢迢来自扬州的家书。 厚厚一叠信笺,带着江南特有的温润气息。 兄长林如海的笔迹一如既往的端严持重,先略叙了公务平稳,盐务虽繁冗却尚算顺遂,对她于北地独撑门户、处置过继等事的果决明理表示了赞许,字里行间透着欣慰。 提及自身,只道饮食如常,精神尚健,让她远在朔方不必挂怀。 嫂嫂贾敏的信则厚了许多,笔迹温婉秀雅,絮絮叨叨说着家中琐碎温情。 言及黛玉,道是已开了蒙,跟着请来的西席读书,进益颇快,偶尔还能对上几句对子,灵秀非常。 身体在她留下的药膳食谱与香囊调养下,去岁冬日难捱的咳疾今春竟未见反复,只是这孩子心思依旧细密,夜间偶尔仍会辗转难眠,需得人在旁陪着说会子话方能安枕。 又提及承璋愈发活泼健壮,与那如今唤作雪奴的小狗形影不离,整日在园子里嬉闹,令人看了便心生欢喜。 信末,贾敏还特意提了句绣坊与药铺的近况,道是一切顺遂,让她安心。 林望舒读至此处,唇角不由泛起一丝欣慰的弧度,仿佛能透过纸背,看到黛玉伏案习字的认真模样,听到承璋与雪奴玩闹的稚嫩笑声。 然而,当她目光落在那张夹杂其间的洒金花笺上时,唇边的笑意微微凝住。 那是黛玉的笔迹,虽尚显稚嫩,笔锋间却已隐隐透出日后风骨,含蓄而清雅。 小丫头在信末悄悄添了几行,语气带着孩童特有的、努力模仿大人般的克制,却又难掩亲昵: “父亲为玉儿与璋弟延请西席启蒙,先生姓贾名化,表字时飞,别号雨村,学问是极好的。 雪奴之名,乃玉儿所易,因与管家林忠叠字,恐呼唤不便。 雪奴甚喜其名,今已壮硕,璋弟不力竟难抱起,日啖骨肉,无肉不欢。 先生人品端方,璋弟亦畏其严。姑母北地寒否? 望自珍摄,勿以家为念。玉儿甚想姑母。” 信纸的最后,“想姑母”几字旁,似乎有一点点极淡的、早已干涸的、晕开了些许墨迹的水痕,若不细看,几乎难以察觉。 林望舒握着信纸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她仿佛能看到那个玉雪聪明却心思敏感的小侄女,在夜深人静时,一边小心翼翼地写着信,一边因思念而默默垂泪,泪珠儿不慎滴落在信笺上的模样。 贾雨村这个名字的出现,像一根细刺,轻轻扎了她一下。 而黛玉那含蓄的思念,更让她心头酸软。 她将信纸轻轻按在胸口,闭上眼,眼里泛酸,两滴清泪要落不落。 南国春暖,侄女安好,本应欣慰,可这历史的轨迹,人物的登场,依旧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感,让她在这北地的深夜里,感到了丝丝缕缕的无力与牵挂。 随信一同送来的,还有秋纹的账目汇报与文嬷嬷的信函。 秋纹的信条理清晰,将林府内宅事务、各处产业近期的收支盈亏一一列明,绣坊与药铺皆运作良好,盈利稳步增长,显见她打理得尽心尽力。 而文嬷嬷的信,则让林望舒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文嬷嬷在信中先禀报了为贾敏与黛玉请平安脉的详情。 提及黛玉,道是先天不足,体质孱弱,易受外邪侵袭,尤需精心温养,非一日之功。 而关于贾敏,文嬷嬷的笔触变得异常凝重晦涩。 她言道,夫人表面看来气色恢复,精神渐长,然则于妇人根本养护一道,似有极大亏虚,恐是早年损了根基。 她含糊地提及,宫中曾流传出一些秘制薰香,香气雅致,为高门女眷所追逐,视为身份象征。 然此类薰香,若长期使用,其性燥烈,会于无形中一点一滴侵蚀女子胞宫元气,损伤根本,且因其进程缓慢,症状隐晦,寻常医者极难诊出。 贾敏早年居于京中荣国府,此类物件想来接触不少,虽近年已不再用,然积年之损,恐已难挽回。 文嬷嬷隐晦断言,若此后能安心静养,不劳心神,或可再有十载春秋;若再有心绪波动、操劳过度之事,则恐…… 言尽于此,其意自明。并道黛玉体质如此,亦与母体受损、胎里带来不足有莫大干系。 “十载春秋……” 林望舒喃喃自语,指尖冰凉。 原来嫂嫂看似的好转,不过是镜花水月。 那无形的香,竟是慢性的毒,一点点蚕食着生命,而追逐它的人,却以此为荣。 剧情的惯性,曹公笔下那早已注定的悲剧阴影,似乎正以一种更具体、更残酷的方式,缓缓逼近。 她感到一阵深深的颓丧无力,那是一种明知前路有坑,却见身边的人依旧一步步走去的无力感。 她独自坐在烛光下,良久,任由那沉重的失落感将自己包裹。 夜风穿过庭院,带来远处隐约的梆子声。 但慢慢的,那阵颓唐过后,骨子里那份属于现代医者的不屈与属于林望舒的坚韧,又一点点抬起头来。 “至少,承璋救下了,健健康康的。” 她对自己说,“嫂嫂也还有时间,十年……谁说不能变成十五年,二十年?兄长如今身体康健,总还能依赖的。事在人为,我不能先失了信心。” 她深吸一口气,将眼中的湿意逼回,重新坐直了身子。 目光扫过文嬷嬷的信,心中已开始飞速盘算,如何能更有效地为贾敏调理,如何能设法让黛玉避开那些潜在的伤害…… 路还长,她不能就此止步。 这一夜,烛光映照着她时而忧伤、时而坚定的侧脸,直至深夜。 次日清晨,林望舒起身时,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与周氏、王煜一同用了早食,席间言笑如常。 餐毕,她便请了周氏与二舅柳禄至花厅,正式开始商议商行诸事。 花厅内,炭盆烧得暖煦。 林望舒将已拟定的商队规章、人员构成、初步路线与货品设想一一说明。 柳禄听得极为认真,不时提出关键问题,如沿途关卡的打点惯例、不同地域的货品偏好差异、与郡主府护卫的协作方式等,显出其丰富的行商经验。 周氏虽不多言,但于关键处亦会点头或补充一二,尤其是对北地人情世故的把握,颇为精准。 三人商议了整整一个上午,初步定下了商队名号为“安澜”,取“平安波澜”之意。 首航路线定为北上草原边缘部落,以茶叶、丝绸、瓷器换取皮毛、药材、骏马; 由柳禄总揽全局,三位老兵负责引路与途中决策,郡主府护卫负责安全,由周氏派一记帐先生随行学习并协助账目管理。 具体出发日期,待货物采买齐备、路线细节最终核实后,再行确定。 午后,林望舒又亲自陪同柳禄,去看了那间胭脂铺子。 张安早已将南边新到的货物陈列妥当,见夫人与舅爷亲至,忙上前汇报销售情形与客人反响。 柳禄仔细查看了铺面位置、货品陈列,又与张安低声交流了几句,对这位机灵的年轻人也留下了不错的印象。 看着铺子里渐渐多起来的客流,听着张安条理清晰的回话,再想到上午商议时二舅展现出的老练,林望舒心中那因扬州来信而起的阴霾,似乎被这实实在在、逐步推进的事业冲淡了些许。 前路虽难,但每一步,都算数。 第60章 皂出新裁谋远略 不过几日功夫,第一批批量制作的手工皂便已成型脱模。 虽因初次大规模制作,外形尚且朴拙,不如后世机器出品那般规整,但用料扎实,加入了薄荷、艾草、茉莉等不同药材,气味清雅,洁面沐浴后的润泽感与清爽感,经由几位受邀试用的夫人小姐反馈,竟是远超寻常的皂荚与澡豆。 林望舒便命人将这批手工皂仔细包装了,送至胭脂铺子,与南来的丝绸、绣品一同陈列售卖。 这日,二舅柳禄去铺子里转了一圈,回来时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 他径直寻到林望舒,开口便赞道:“望舒,你弄出的这个‘手工皂’,真是个好东西。我瞧着问询的人不少,虽因价钱比寻常皂角贵上许多,真正下手买的还不多,但那些家境富裕、讲究些的女眷,却都极有兴趣。” 他话锋一转,切入正题: “我寻思着,此次商队北上,可否带上一些? 不拘多少,先当作样品。 只是这物件与丝绸、药材不同,我有几件事需问清楚。” 他神色认真起来,“此物可能存放多久?途中需注意些什么?怕潮怕晒否?与何种物事放在一处会损了效用?” 林望舒见二舅思虑如此周详,心中暗赞,果然是个经验老到的行商。 她仔细答道:“二舅所虑极是。此皂需存放于阴凉干燥处,最忌受潮或暴晒,亦不可与气味浓烈之物混杂,否则易串味或软化。若保存得当,存放一年当无问题。” 柳禄听得仔细,默默记下,随即从袖中取出一张清单递给林望舒: “这是我拟的,你看。 此次北上,途经大小城镇十余个,风物人情、贫富程度皆有差异。 我看,不同地方,这手工皂的售价也当有所不同。 譬如在边镇,价格或可略低,以求打开销路; 若到了繁盛些的府城,面对的是讲究的官眷富户,价格便可提上一提。 此次我们不带太多现货,只作样品,主要目的是与沿途有实力的商铺谈谈,看他们是否愿意预订,我们能带多少订单回来,便是此行的额外收获。” 林望舒接过清单,看着上面清晰列出的数量阶梯和不同地区的建议售价,不由得微微出神。 她这位二舅,脑筋转得实在太快。 这分明就是现代的区域差异化定价和订单式销售的雏形,竟被他无师自通地运用起来。 这商业嗅觉和魄力,远非寻常商人能及。 她压下心中的惊叹,顺着二舅的思路,又提出一事: “二舅此法甚妙。既如此,望舒还有一事相托。往后二舅行商路上,若方便,可否帮我留意收集两样东西?” “哦?但说无妨。” “一是沿途各地的一些精巧有趣的小玩艺,不必贵重,重在新奇巧思,是预备送给黛玉和承璋姐弟的,让他们也知晓天南海北的风物。” 林望舒语气郑重了些,“二则是书籍,无论是经史子集、地方志异、游记杂谈,乃至医卜星相之书,只要是内容尚可的,都请二舅帮我留意收集,在成本可控之内,多多益善。我需多了解这世情百态,也为日后或许开个书铺,积攒些底子。” 柳禄虽不解外甥女要这许多杂书何用,但见她神色认真,便一口应承下来: “这倒不难,沿途书肆、杂货摊常能淘换到些旧书,价钱也廉,包在我身上。” 送走干劲满满的二舅,林望舒思及家中仆役教养之事,便唤了周嬷嬷过来细谈。 她屏退左右,对周嬷嬷推心置腹道: “嬷嬷,如今家中事务渐多,青溪要帮着打理外面的铺子,日后怕是还要在北地置办新的产业,药铺、田庄皆在筹划之中。 内宅管理,光靠嬷嬷一人,难免力有不逮。我预备从新采买的那几个小丫头里,好生培养两个出来,日后提拔做大丫鬟,协助嬷嬷管理内宅琐事。” 周嬷嬷闻言,忙道:“奶奶思虑的是,老奴一定尽心教导她们规矩。” 林望舒知她性子宽厚,便委婉道: “嬷嬷教导规矩自是再好不过。只是嬷嬷心善,于严厉约束上或有所欠缺。 我想着,规矩礼数由嬷嬷来教,自是稳妥。 但还需有人教导她们如何理事、如何察言观色、乃至初步的识字算账。 这些,我另会找人引导。烦请嬷嬷先私下里对这几个丫头小厮的性情、伶俐程度、做事是否踏实仔细,都细细观察评估一番,列个单子与我,我好因材施教,分组调教。” 周嬷嬷知这是夫人要大力培养新人的意思,虽觉自己未能全然胜任教导之责略有失落,但更多是为主子长远计而高兴,连忙应下。 待周嬷嬷离去,林望舒又去寻了婆母周氏,将自家欲培养内宅助手之事说了,并想请钱嬷嬷也帮忙相看教导。 周氏听罢,不由调笑道: “哟,这时候想起你老娘我来了?就当你这老娘身边只有钱嬷嬷一个得用的不成?” 她见儿媳面露赧然,才笑着拉过她的手,道: “逗你呢。你既要用人之际,娘自然帮你。钱嬷嬷规矩是好的,但若论起教导丫头们理事、应对、乃至几分管家的眼界,我倒想起一个人来。” “哦?母亲快说说是谁?” “是我当年从娘家带过来的一个大丫头,名唤云娘。” 周氏眼中露出追忆之色,“她原是我母亲精心培养,预备给我做通房,将来帮手管理内宅的。 谁知你那个公公,是个黑脸固执的,直接就给拒了,后来便由我做主,给她寻了城外一户殷实人家嫁了。 那云娘是个有造化的,嫁过去后帮着夫家经营,如今竟成了一家客栈的老板娘,儿女皆已成人,家道殷实,她自己在家里享着清福呢。” 周氏语气带着几分感慨与得意: “云娘一直念着我的好,年节时常送些土仪过来,是个知恩的。 请她过来,不需长住,每隔几日来府里一趟,点拨点拨那些小丫头们,想必她是愿意的。 有她教导,保管比你娘我身边这些老嬷嬷教出来的更灵醒。 至于小厮们,拳脚功夫可由赵猛他们带着练练,有事时也能充个护院。识字算账嘛……” 她顿了顿,看向林望舒,“外院的管家何伯便能教。 望舒,以往你顾忌男女大防,不愿多见外男。 可如今家里就剩咱们婆媳二人撑着,有些忌讳,该放下的也得放下。 何伯跟着你公公多年,忠心耿耿,外头的田庄收租、铺面租金,这些年要不是他兢兢业业撑着,光靠娘那几个不成器的陪房和铺子里的管事,这家早不知成什么样子了。 你得多和他打交道,外面的账目、人情,他也该渐渐向你回禀了。” 林望舒听得心中震动,既感念婆母的全力支持与荐人之明,也深知婆母话中之理。她郑重应下: “母亲教诲的是,是儿媳以往想差了。日后定当多向何伯请教。” 如此一来,内宅仆役的培养体系便初具雏形。 上有云娘、周嬷嬷、钱嬷嬷教导规矩理事,外有何伯、赵猛教导小厮们文武之道,中有林望舒亲自把握方向、因材施教。 一张细致的人才培养网络,正在这北地的王家大宅内,悄然铺开。 第61章 锦书暗寄肺腑言 与婆母一起晚食时,望舒告诉周氏,想要先见见云娘,定好后面教导奴仆的事,何伯之事希望婆母帮着安排时间。 周氏自是满口应承,笑道:“云娘那边,我即刻便派人去传信,她必是肯来的。何伯那里,你明日巳时初刻去外书房见他便是,我让钱嬷嬷先去知会一声。” 安排妥当,是夜,林望舒摒退他人,只留抚剑在旁磨墨。 烛光下,她铺开素笺,开始给扬州回信。 先是一封给兄长林如海的家书,言辞恭谨,禀报了北地诸事已渐次安定,过继顺利,商队初建,让兄长勿念。 笔锋至此,她略作沉吟,终是提笔添上几句肺腑之言: “……兄长公务繁冗,然嫂嫂独在扬州,玉儿、璋儿年幼,官眷往来虽众,然真心相交者几何? 望舒昔日年幼,不谙世事,于嫂嫂处多有误解,今自身持家,方知嫂嫂当年之难。 世间至亲,莫过于父母子女,夫妻相伴。 望兄长得暇,多分片刻予嫂嫂与侄儿侄女,以慰嫂嫂孤寂之心。莫待如望舒与亡夫,阴阳相隔,纵有千般悔意,亦无可追矣。” 写至此处,想起王铮,笔尖微滞,一滴墨迹悄然晕开,她轻轻吸了口气,方继续写完。 接着,她又另取一笺,单独写给贾敏。 此信更私密些,多涉妇人之间的体己话。 她先是问候了贾敏身体,赞其持家有方,随后笔触一转,似是闲聊般提及: “近日偶翻杂书,见有提及京中贵眷盛行之薰香,言其性虽雅致,然于女子根本养护或有微碍,尤不宜稚龄女子沾染。 妹妹想起嫂嫂昔年或曾用过此类香品,玉儿体质敏感,更需谨慎。 还望嫂嫂留意,日常与玉儿皆避用为佳。 往来应酬间,若遇香气特异者,亦请稍加留意,勿要久处。 嫂嫂持家辛劳,妹妹远在千里,唯盼嫂嫂善自珍摄,诸事能交付下人的,便莫要亲力亲为,存养精神为上。 日常与玉儿,不妨多请文嬷嬷请个平安脉,文嬷嬷于女科一道颇有心得,或能有所裨益。” 她犹豫片刻,又将给黛玉新做的几个安神健脾的香囊仔细包好,在信末补上一句: “随信附上给玉儿新制的香囊,已请文嬷嬷验看过,嫂嫂放心让她佩戴。” 最后,是给黛玉的信。对着那张洒金小花笺,她心中酸软,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 最终,她未写一字,只提笔蘸墨,凭着记忆,在笺上勾勒出一幅极简的墨线画: 温泉庄子的院落一角,一个小小的女孩身影倚栏而立,旁边一个更小的男童追着一只圆滚滚的小狗,那狗儿尾巴翘得老高,憨态可掬。 画技虽朴拙,神韵却捕捉得恰到好处。 画毕,她凝视良久,方才轻轻吹干墨迹,与给贾敏的信和香囊一同封好。 写完所有信件,已是夜深。 她令抚剑熄了烛火,独自在黑暗中静坐片刻,方觉心中那因远方牵挂而生的郁结,稍稍疏解了几分。 次日一早,她便命人将信件并一些北地特产快马送往扬州。 随后去给周氏请安,又请了二舅柳禄一同并带上王煜一起早食。 餐毕,三人说起商队出行之期。 柳禄取出早已看好的黄历,指着道: “我仔细推算过,最近一月内,宜出行、开市的吉日不多。 七日后与十二日后,皆是上佳之选。 若再往后推,恐途中遭遇酷暑,于人于货物皆是不利。 这次出行所需货物,约莫再有两日便能备齐。” 周氏与林望舒对视一眼,周氏点头示意望舒作主,皆觉七日后时间虽紧,却正可避免暑热,便定了下来。 “便定在七日后辰时初刻出发,取个‘辰龙出水,顺遂通达’的彩头。” 林望舒拍板道,又转向侍立一旁的赵猛,“赵队长,劳你即刻去通知商队所有人员,定于五日后,在城中‘悦来楼’设宴,既是饯行,也让大家互相认个脸熟,以免途中因生疏误事。” 赵猛领命而去。刚送走柳禄,门房便来报,云娘已到府门外。 周氏与林望舒相视一笑,周氏道: “这云娘,还是这般急性子。想必是得知能见面,一刻也等不得了。”语气中带着几分了然与感慨。 待云娘被引进来,只见一位年约四旬、衣着体面、面容姣好的妇人快步走入,眉眼间依稀可见当年的精明利落。 她一见端坐上的周氏,未等周氏开口,眼圈一红,竟“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哽咽道:“大小姐……” 后面的话,便被喉头的硬块堵住,再说不出。 周氏忙起身亲手去扶,连声道:“快起来,快起来。这么多年了,你这是做什么?” 林望舒也上前相助。三人重新落座于花厅,丫鬟奉上香茗。 周氏拉着云娘的手,叹道:“如今都不是当年了,还叫什么大小姐,你现在也是客栈老板娘,也是有身份的人了,以后唤我一声周姐姐便是。” 云娘连连摇头,执意不肯。 林望舒在一旁看得分明,婆母待云娘的确如亲妹,柔声劝道: “云姨,您便认下吧。母亲如今身边,就我一个亲人,她不缺人伺候,缺的是能说说贴心话的亲人。” 云娘这才抬眼看林望舒,目光中带着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忙又要起身行礼,被林望舒拦住了。 周氏也道:“望舒说的是,云娘,你我主仆缘分虽尽,但这份情谊还在。我只认你作我妹妹,你可愿意?” 云娘看着周氏真诚的目光,又看看一旁含笑而立的林望舒,终是落下泪来,重重点头,唤了一声: “周姐姐……”这一声,包含了太多岁月的感慨与未曾忘怀的忠心。 至此,云娘便以周氏娘家妹妹的身份,正式与王家走动起来。 林望舒心中暗喜,有这位精明干练的“云姨”相助,内宅丫鬟们的教导,想必能事半功倍。 而商队出发在即,望舒有些紧张,又有些激动,这不是她专业所在,相当于一场豪赌。 第62章 旧雨重逢释前尘 林望舒是个心思剔透的,见云娘与婆母这般情状,心知她们必有积年的体己话要倾诉,自己在此反倒不便。 她便寻了个由头,笑道:“母亲与云姨多年未见,正好说说贴心话。儿媳去看看煜儿今日的武课进益如何。” 说罢,便施了一礼,带着抚剑退了出去。 钱嬷嬷亲自为二人重新斟了热茶,也悄无声息地退至廊下,顺手带上了花厅的门。 她站在廊柱旁,望着庭院中抽新的绿芽,想起往事,不由得抬手用帕子按了按湿润的眼角。 见林望舒出来,钱嬷嬷忙上前几步,对着她深深一福,声音带着未曾散尽的哽咽:“老奴多谢少夫人。” 林望舒微微诧异,虚扶道:“嬷嬷这是何故?快快请起。” 钱嬷嬷直起身,眼中满是感激之色,低声道: “少夫人不知,您今日此举,实在是了却了老夫人一桩沉积多年的心事。” 她略顿了顿,见左右无人,才压着声音将那段旧事缓缓道来。 原来周氏娘家远在岭南,当年其父在此为官,周氏与兄长随任在此住了六年。 与王老将军的婚事虽是联姻,但二人初见时便互相中意。 只是按照岭南旧俗,女方母亲为防女儿在婆家受委屈,总要预备一个知根知底的通房丫头一同过去,既作帮手,也算牵制。 彼时云娘与周氏情同姐妹,她生怕周夫人选了别有心计的人,竟自己主动求了这个通房的名份,为表决心,甚至主动和周母要了一碗绝嗣的汤药。 “那天大小姐,就是老夫人,不知怎的得了消息冲进来,一见那药碗,眼睛都红了,抬手就把药碗打翻了,还给了云娘一个巴掌。” 钱嬷嬷声音低沉,“老夫人不是气她争宠,是气她作践自己。老夫人早知道,云娘和城里君来客栈的少东家互相看对了眼,那药若真喝下去,这辈子可就毁了……” 周氏当即命人悄悄去请了王老将军过来。 王老将军闻讯,立刻在岳父母面前立下誓言,言明王家祖训,非四十无子不得纳妾,他既认定了周氏,便绝无二心。 周氏又立刻让人速去通知那客栈少东家,让他赶紧上门求娶,生怕自己父母为了平息这场风波,随意将云娘打发配了人,并让王老将军派人暗中看护,以免生出意外。 “事情办得急,从那日挨了巴掌后,云娘自觉愧对小姐,无颜再见;老夫人心里也堵着,两人竟再未私下说过话。” 钱嬷嬷叹道,“后来各自婚嫁,生儿育女,虽同在一城,却只有年节时云娘派人送些礼来,偶有信函,却从不肯见面。 老爷在世时,她们更是不好相见。老爷去世后,少了由头,就更…… 前番少爷噩耗传来,云娘曾在府门外远远磕了头,老奴请她进来,她死活不肯,只哭着说没脸见小姐…… 老夫人娘家早已回了岭南,如今在这北地,能称得上旧识知交的,除了老奴,也就只剩云娘了。 少夫人您今日无意间的安排,竟是解开了这纠缠三十多年的心结啊……” 林望舒默默听着,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她未曾想,自己一个简单的请求,背后竟藏着这样一段跨越数十载、饱含牺牲、愧疚与深沉情谊的往事。 她轻轻拍了拍钱嬷嬷的手背,温言道:“嬷嬷放心,往后云姨便是母亲的妹妹,常来常往便是。” 辞别钱嬷嬷,林望舒信步走向王煜平日练武的小校场。 周嬷嬷悄然退下,只余抚剑跟在身后。 校场中,王煜正绷着小脸,凝神屏息,拉开那张特制的小弓。 “嗖”的一声,羽箭离弦,虽未中靶心,却也稳稳扎在了靶子上。 旁边的黎小昕同样认真,他力道明显更大些,箭矢破空之声更厉,“夺”地一声深深钉入靶中,入木颇深,只是准头稍逊,略偏了些。 林望舒驻足看了一会儿,问身旁的抚剑:“依你看,煜儿和小昕的箭术如何?” 抚剑目光清冷,言语简洁: “煜少爷年岁尚小,有此准头已属难得,身法架势还需打磨。黎小昕力道天生强横,箭势沉猛,于准头上稍欠火候,需多加练习。” 这时,负责教导的赵猛也走了过来,闻言接口道: “抚剑姑娘点评精准。煜少爷心静,适合练精准之术;小昕力大,若能练好准头,日后或可开强弓。” 他顺口赞了抚剑一句,语气是军人式的直白。 林望舒不由得瞥了赵猛一眼,又看看依旧面无表情的抚剑。 这两个都是寡言少语、心思内敛之人,一个沉稳如山,一个清冷如剑,方才那句话是纯粹的认可,还是隐含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欣赏? 她心中微动,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将此事暂且记下。 毕竟这两人都还单着,若真有缘分,倒也是桩好事,只是眼下却不是探究的时候。 看了一会儿孩子们练箭,林望舒便带着抚剑回了自己的小书房。 不多时,周嬷嬷便将那份评估新仆役的单子送了来,问道:“少奶奶,可要现在见见那几个新来的丫头小子?” 林望舒接过名单,仔细看了看上面周嬷嬷用娟秀小楷标注的各人性情、手脚是否利落、言语是否清晰等细项,心中默默记下几个突出的。 她沉吟道:“先不急。等云姨得空,我想请她一同来看看。嬷嬷且将名单放我这儿,届时我们一同参详。” 周嬷嬷应声退下。 林望舒知道,这种初次筛选、观察细微处的能力,自己远不如周嬷嬷和云娘这般经验老道。 周嬷嬷得过文嬷嬷指点,规矩礼数上无可挑剔;云娘更是历经内宅、又掌过外务,眼光必然毒辣。 自己先跟着学习观摩,日后才能慢慢品出其中三昧。 她将名单仔细折好,收入随身携带的荷包之中。 估摸着花厅那边叙话应差不多了,林望舒又等了大半个时辰,这才缓步往主院走去。 快到厅门时,见钱嬷嬷正守在门外,见到她来,钱嬷嬷立刻稍稍提高了声音,带着提醒的意味禀道:“少夫人来了!” 里面立刻传来周氏带着些许鼻音,却明显轻松了许多的嗓音:“望舒我儿,快进来。” 林望舒心领神会,知道这是钱嬷嬷在提醒里面两人整理仪容,也知婆母是怕自己觉得被怠慢,或对云娘有所看法,才如此急切唤她。 她一边应着“来了”,一边故意放慢了脚步,匀出足够的时间让里面二人平复心情,整理略显狼狈的形容。 待她缓步踏入花厅时,只见周氏与云娘均已重新梳洗过,发髻一丝不乱, 只是周氏的眼圈仍有些微红,而云娘的一双眼睛,却是红肿得厉害,显然方才一场痛哭,宣泄了积压数十年的情绪。 然而,两人之间的气氛却不再是初时的激动与隔阂,而是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冰释前嫌后的平和与亲近。 周氏拉着林望舒的手,对云娘笑道:“妹妹,这便是我的好儿媳望舒,如今家里里外外,多亏了她操持。” 云娘忙起身,这回林望舒抢先一步扶住了她,柔声道: “云姨快别多礼,往后您便是母亲的妹妹,也是望舒的长辈,常来家里坐坐,母亲也有人多说说话。” 云娘看着林望舒清亮坦荡的眼神,又看看周氏含笑鼓励的目光,心中最后一点忐忑也烟消云散,用力点了点头,眼中又泛起泪光,这次却是喜悦与释然的泪水。 望着这终于重逢、尽释前嫌的一对旧日主仆,如今的异姓姐妹,林望舒心中暖流涌动。 这深宅大院之内,不止有算计与风波,更有历经岁月打磨而不褪色的真情。 这让她在这北地的奋斗,更添了几分底气与暖意。 第63章 内闱新芽初砥砺 望舒和云娘熟悉得差不多了,便让周嬷嬷去把小丫头们带进来。 周嬷嬷得了吩咐,很快便将新采买来的六个小丫头领了进来。 这些小丫头年纪都在十一二岁之间,衣衫整洁,面容也还算齐整,经过周嬷嬷这几日的初步调教,进退之间虽尚显稚嫩生涩,倒也算知晓了基本的礼数,只是行动间尚缺了几分浑然天成的整齐划一。 云娘端坐椅上,目光平和却带着审视,缓缓扫过六个垂手侍立、略带紧张的小丫头,温言道: “都别拘着,按着顺序,说说自己叫什么,多大了,家乡何处,都会些什么。” 小丫头们依序上前。第一个声音细弱,说自己叫二丫,十二岁,老家遭了水灾逃难来的,会洗衣做饭; 第二个说叫小莲,十一岁,家里穷被卖的,会打络子; 第三个说叫草儿,十二岁,父母双亡,被叔婶卖了,会喂鸡鸭…… 名字皆粗鄙,身世也多坎坷。 待她们说完,云娘便看向林望舒,笑道:“少夫人,既入了府,便是新气象,不若您给她们重新取个名儿?也好去去从前的晦气,有个新开端。” 林望舒知这是云娘在让自己立威,也是让这些小丫头从名姓上便打上王家的印记。 她略一沉吟,目光掠过这几个尚带怯意的女孩,心中已有了计较。 她声音清柔:“我们王家虽在北地,却也盼着家中和睦清雅。便以‘汀’字为序,取水边清致之意。你们六个,便依次唤作汀兰、汀荷、汀苇、汀雁、汀雨、汀雪吧。” “谢少夫人赐名。”六个小丫头齐齐跪下磕头,声音参差不齐,却都带着一丝获得新身份的激动与惶恐。 林望舒仔细观察着她们。 名唤汀雁的那个,眉眼灵活,听到新名字时嘴角便忍不住微微上扬,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回话时语速也比旁人快上几分,颇有几分青溪当年的影子。 而最小的汀雪,看上去确实比旁人都稚嫩些,眼神清澈懵懂,带着不谙世事的单纯,像是家境尚可时娇养过一阵,骤然遭变才被卖的。 汀兰则不同,行礼时姿态比其他人都要标准些,问及会什么,低声答会绣些简单花草,也认得几个字,显见是曾被当做“备选”精心调理过的。 至于汀荷、汀苇、汀雨三个,则明显是穷苦出身,手脚虽勤快,但行礼时身板僵硬,提到识字皆茫然摇头。 云娘又随意问了些话,诸如“若主子吩咐的事和嬷嬷吩咐的冲突了听谁的?”“得了赏钱最先想做什么?”之类,观察她们的反应与心性。 问话完毕,她便让周嬷嬷先将人带下去。 厅内重归安静,云娘这才转向周氏与林望舒,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姐姐,少夫人,这几个丫头底子还算干净,璞玉可琢。 只是,调教丫环,光教规矩礼仪是远远不够的。 首要之事,乃是‘忠心’二字。她们算不得家生子,身契虽在主家手里,看似稳妥,但若遇外利诱惑,心性不坚者极易动摇。 需得根据每个丫环的性情、经历,加以引导,让她们明白,唯有紧靠着主家,方有真正的出路与安稳。 此事急不得,需细细筹谋。”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今日观其言行,心中已有些粗略想法。 待我回去,拟个详细的章程出来,如何分班,如何教导,如何考核,乃至如何施恩、如何立威,都写上,再拿来请姐姐和少夫人过目。 若无其他,咱们便按章程来。早日为王家调教出几个得用的人,我也算了却一桩心事,报答姐姐当年恩情于万一。” 周嬷嬷在一旁听着,脸上不由露出几分惭愧之色,低声道: “云娘子所言极是。是老奴愚钝,往日只知教导她们老实本分,却未曾深究这引导忠心之法。” 心里却想着:文嬷嬷昔年也曾提点过,只怪我未能领会,如今,怕是连青溪那丫头都比不上了。 林望舒温言安抚道:“嬷嬷何必妄自菲薄?您教导规矩,稳住内宅根基,功劳不小。往后与云姨各展所长,相辅相成,便是咱们家的大幸了。” 她又对云娘道:“有劳云姨费心,望舒在此先行谢过。” 送走一心回去准备调教方案的云娘,林望舒陪着周氏回房歇息。 婆媳二人闲话家常,周氏握着望舒的手,语气中带着一种历经劫波后的通透与平和: “舒儿,说起来,娘真得好好谢谢你。前些日子,娘是真觉得跟着铮儿去了,倒也干净。” 她目光投向窗外,带着几分悠远的怅惘: “娘家远在岭南,父母早已不在,兄嫂一年也未必有一封信来。 夫君走了,儿子也不见了,那时真觉得天地之大,竟无我立锥之地,孤单得紧。” 她收回目光,看向林望舒,眼中已没了当初那股死寂的悲恸: “现在想想,若那时真一时想不开,岂不是留下无数遗憾? 辜负了夫君临终托付,也让铮儿在九泉之下难以心安。 再万一,铮儿他真的吉人天相,还有回来的一日呢?” 她声音渐低,虽知希望渺茫,但这份念想本身,便是一种支撑。 她轻轻拍了拍林望舒的手背,语气坚定起来:“若铮儿真的不在了,咱们婆媳,就替他把那份也活出来,活出个精彩来!” 望着婆母眼中重新燃起的光彩,林望舒心中既酸楚又欣慰,反手握住周氏的手,重重点头:“娘说的是,咱们一家人,好好的。” 将近巳时,外院有小厮来传话,何伯已在外书房等候。周氏便起身,带着林望舒一同前往。 这外书房,林望舒来的次数屈指可数。 原主因着男女大防,从不曾仔细打量过这位外院总管。 此刻,她方才得以细细观察。何伯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穿着半旧的靛蓝布袍,举止间礼仪周全。 他微微躬身站着,身姿却异常挺拔,如同历经风霜的古松,自有一股不动如山的气度。 林望舒心中微动,开口问道:“何伯,我看您站姿仪态,不似寻常管家,可是曾随过军?” 周氏在一旁闻言,不由笑道: “我儿果然眼利。何伯年轻时,便如同赵猛跟在铮儿身边一般,是跟在你公爹身边的亲卫。 后来在战场上伤了脚,不良于行,才退了下来。恰逢他家中遭了些变故,你公爹便请他来了家中帮忙。” 何伯微微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平静答道: “少夫人明察。老奴确曾在军中效力多年。” 他走动两步,果然能看出右腿微微有些不便,不疾行时并不明显。 林望舒关切道:“不知是何伤势?如今可还会疼痛?” 何伯回道:“劳少夫人动问,是旧年箭创伤了筋骨,每逢冬日阴雨天气,便觉酸痛,老毛病了,不妨事。” 林望舒将这症状默默记在心里,想着这类寒湿痹症在退下来的老兵中怕是常见,自己或可试着调配些舒筋活络、驱寒止痛的膏药,冬日里保暖更是要紧。 周氏此时开口道:“何伯,往后外院的日常事务,以及田庄、铺面的租子收支账目,你也需按时向少夫人回禀。少夫人若有吩咐,你需尽力办妥。” 她又指了指外面,“新买的几个小厮,也交由你一并带着,看看怎么操练起来,总要有些护院的能耐。” 何伯听闻此后外务也需向少夫人汇报,眼中带了些讶色,但很快便收敛起来,恭敬应道:“是,老夫人,少夫人。老奴遵命。” 正说话间,抚剑悄无声息地步入书房,禀报道:“夫人,少夫人,郡主府派人来,请少夫人即刻过府一趟,说是请您过去饮酒。” 即刻?饮酒?林望舒与周氏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意外与疑惑。 郡主相邀,自是推拒不得。 只是这般突然,所谓“饮酒”,恐怕也绝非字面意思那般简单。 林望舒定了定神,对周氏道:“娘,那儿媳便先去郡主府一趟。” 周氏点头:“快去罢,万事小心,顺着郡主的意思便是。” 带着满腹的猜测与一丝隐隐的不安,林望舒整理了一下衣饰,便随着郡主府来的使者,匆匆出了门。 第64章 醉语倾吐旧年衣 郡主府派来的人催得急,林望舒不敢耽搁,匆匆辞别婆母,便带着抚剑登车而去。 到了郡主府,早有管家在二门处迎着,一路引至内院一处精致的花厅。 厅内不似往日有族长王老太公在座,只安平郡主一人独坐桌旁,桌上已摆了几样精致小菜,并一壶酒,两只酒杯。 郡主显然已独酌了一阵,面颊泛红,眼神不似平日锐利清明,带着几分朦胧醉意,见到林望舒进来,也不等她行礼,便招手道: “来了?坐,陪本宫喝一杯。” 言语间少了平日的威仪,多了几分随性,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林望舒心下凛然,这酒是绝不能真喝下去的,但郡主相邀,又不能明着推拒。 她深吸一口气,上前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然后在郡主下首坐了,目光快速扫过侍立一旁的丫鬟婆子,心念一转,柔声道: “堂祖母今日好雅兴,只是您已饮了些,不如让她们先退下,由望舒亲自伺候您,可好?也方便咱们祖孙说说体己话。” 郡主醉眼睨了她一下,似是觉得有理,随意地挥了挥手:“都下去吧。” 待下人尽数退去,厅内只剩她们二人与远远守在门边的抚剑。 郡主亲自执壶,往林望舒面前的空杯里斟满了酒,琥珀色的酒液在玉杯中微微荡漾:“喝。” 林望舒双手捧起酒杯,做出欲饮的姿态,却并未沾唇,反而顺势将酒杯轻轻放下。 又极快地执起旁边的茶壶,另取了一只干净茶杯,斟了七分满的温茶,双手奉至郡主面前,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堂祖母,饮酒易渴,先喝杯茶水解解乏,润润喉再饮不迟。” 郡主盯着她看了片刻,竟真的接过那杯茶,一饮而尽。 随即又将空酒杯往她面前推了推,执意要她喝。 林望舒无法,只得端起酒杯,以袖掩口,微微沾湿了嘴唇,便立刻放下,又迅速饮了一口茶水,动作流畅自然。 不等郡主再次发话,她抢先用话语引开注意,唇角含着一丝俏皮的笑意,轻声道: “堂祖母,这小酒喝着,虽有意趣,却略显寂寥。不如拿点陈年旧事来佐酒?想必比这酒更有滋味。” 郡主闻言,呆愣愣地看着她,眼神迷茫,似乎一时没反应过来。 林望舒也不催促,只是微笑着任由她打量,目光清澈坦然。 过了好一会儿,郡主先是“噗嗤”一声低笑,随即笑声越来越大,笑着笑着,两行清泪却毫无预兆地滑落下来。 她指着林望舒,喃喃道:“你不是她,一点都不像她……” 话语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似是失望,又似是解脱。 林望舒心中微动,默默递上一方干净的素帕。 郡主接过帕子,却没有擦拭,任由泪水流淌,过了好一阵,情绪才稍稍平复。 她抬起朦胧的泪眼,反问林望舒:“你可知你外祖母让你带来的那个箱子里,装的是什么吗?” 来了,林望舒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快了几分,强压住翻涌的八卦心思,面上依旧维持着晚辈的恭谨,摇头道: “那是外祖母与堂祖母之间的念想,望舒一个小辈,岂敢妄加揣测,更不敢探知。” “念想?呵呵……”郡主似哭似笑,语气带着一丝嘲弄,“是嫁衣。你猜是谁的嫁衣?” 嫁衣?林望舒彻底怔住,饶是她设想过多般可能,也绝未料到竟会是一件嫁衣。 她心中好奇更甚,却知道此时不能急切,只得按捺住,静等郡主下文。 郡主见她愣住,似乎颇为满意她这反应,醉意朦胧中带着点孩童般的得意,又道: “你想知道?嘿,本宫偏不告诉你!” 她晃了晃手中的空酒杯,这是醉了又醉。 林望舒心念电转,从善如流地微微垂首,语气平和甚至带着点顺从: “堂祖母既不想说,那望舒便不听了。长辈之事,原不是小辈该探听的。” 谁知郡主一听,反而急了,伸手抓住她的衣袖: “你怎么能不想听?你必须听,这件嫁衣……哼,便是你们整个千户府赔进去,也抵不上它一根丝线,快,快问本宫是谁的。” 林望舒从善如流,立刻顺着她的话,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问道:“那究竟是谁的呀?” 郡主盯着她,一字一顿,带着无尽的酸楚与骄傲:“我的,是你外祖母我的陆妹妹,亲手给我绣的。” 话音未落,她又发呆了下,呢喃了“我的”两个字,然后伏在桌案上,放声大哭起来,哭声悲切,充满了积压数十年的委屈与不甘。 林望舒心中巨震,一时间信息量过大,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她连忙上前,轻轻拍着郡主的背,用帕子为她擦拭满脸的泪痕。 郡主哭得畅快,她又不便在此刻唤人进来,只能默默陪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郡主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化作均匀的呼吸声,竟是哭着睡着了。 林望舒这才松了口气,轻声唤了抚剑和郡主身边贴身伺候的嬷嬷进来。 几人合力,小心翼翼地将沉睡的郡主送回卧房安顿好。 看着郡主即使睡梦中依旧微蹙的眉头,林望舒知道此地不宜久留。 郡主酒醒后,回想起自己醉后失态,定然不愿被人看见,尤其是她这个小辈。 她便与管家低声交代了几句,只说郡主已安寝,自己不便打扰,便带着抚剑悄然离开了郡主府。 回到家中,周氏早已等得心焦,见她们平安归来,悬着的心才放下。 听闻二人还未用午食,连忙吩咐摆饭,又让人去叫了王煜过来一同用饭。 席间,林望舒强打精神,问了王煜几句功课和武艺进展,温言道: “煜儿,母亲近来琐事繁多,对你难免有所疏忽。 你若在读书习武上有什么不解之处,尽管来问母亲。 还有黎小昕那孩子,他既跟了你,你若想带他一同用饭,或是出去走走,定要事先来请示母亲,出门务必带上赵猛叔叔他们,确保安全无虞,知道吗?” 王煜乖巧应下。待他吃完离去,林望舒才将郡主府发生的事,细细说与周氏听。 周氏听完,亦是唏嘘不已,她拍了拍林望舒的手,劝慰道: “既是陈年旧事,尘封了这许多年,其中必有不足为外人道的辛酸。郡主既然不欲明言,你便不要再追问了。有些事,知道不如不知。” 林望舒表面乖巧应下:“母亲说的是,望舒明白。” 心中却暗道,这哪里是她想听? 分明是郡主憋了太久,想要找个人倾诉,都快想疯了吧。 只是这故事听得人心里猫抓似的,每次只透露一点关键,实在是难受得紧。 也不知下次,堂祖母何时才有这般“雅兴”,能将这桩关乎一件抵得上整个千户府的嫁衣的往事,说个分明。 第65章 田庄深处见沉疴 几日后,筹备已久的“安澜”商队终于扬帆起航。 柳禄领着整合好的队伍,带着北地的期望与南方的货物,在晨光微熹中,踏上了首次北行的征程。 车队辘辘远去,扬起淡淡的尘土,林望舒站在府门外,直至那队伍化作天边模糊的黑点,依旧怔怔地望着。 眉宇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忧思与牵挂,不似平日那般沉静。 周氏在一旁细细观察着她的神色,轻轻拉过她的手,温声问道: “我儿,商队之事已安排得极为妥帖,有二舅掌总,有老兵引路,有郡主护卫,你为何还这般心神不宁?倒像是比当年初次见我还紧张些。” 林望舒被婆母点破心绪,微微一愣,随即露出一抹略带涩然的笑容。 她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那空阔的、象征着远方与自由的天际,声音里带着一种平日少见的、属于她灵魂的感慨: “娘,我只是觉得,这天地如此之大,男子可以随心所欲地去闯荡,读书科举、行商做工、从军报国,路有千万条。 而我们女子,自出生起,仿佛就被圈定在了一方小小的庭院之内,言行举止皆有定规,婚姻前程多不由己,所能选择的,实在太少太少。”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 “儿媳有时会想,若是有一天,能组建一支完全由女子组成的商队、镖队,让她们也能凭自己的本事,走出这深宅大院,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去挣一份属于自己的天地,那该多好。” 周氏闻言,并未立刻反驳,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背: “傻孩子,你的心思,娘懂。 只是,你看安平郡主,论身份、论能耐、论在这北地的权势,谁还能管束得了她? 可她可曾真正随心所欲地‘出去’过? 人生在世,遗憾之事十之八九,非是人力所能尽改。” 她见林望舒神色依旧有些怅然,便转了话题: “好了,莫再空想了,先回去用午食。 下午随娘去个地方,带上何伯。娘想让你看看,看过之后,或许你会有些更新的想法。” 午后,一行人并未在城内停留,马车径直出了城,往郊外而去。 除了周氏、林望舒与何伯,连王煜和黎小昕也被带上了。 马车行了小半个时辰,在一处占地颇广、却显得有几分寂寥的田庄前停下。 这便是王家在郊外最大的一处庄子。 然而,与想象中佃户忙碌、田垄整齐的景象不同,庄子里人影绰绰。 仔细看去,做工的人虽多,其中却有许多是肢体残缺、或行动不便的老者,甚至还有不少妇孺在旁做些零碎活计。 整个庄子给人一种“活少人多”的沉重感。 许多正在劳作的人,或是缺了一只臂膀,或是跛了一只脚,却依旧在努力地做着力所能及的事情。 王煜和黎小昕看得怔住了。 他们曾以为自己流落街头、食不果腹已是人间至苦,此刻见到这些缺手断脚、却仍在烈日下挣扎求存的成年人。 尤其是看到那些躲在母亲身后、面黄肌瘦的孩童,两个孩子的眼中都露出了震撼与迷茫交织的神情。 周氏的目光缓缓扫过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语气沉静地对林望舒道: “看出来了吧? 这里,其实算不得是寻常的田庄。 是王家,也是你公爹和许多军中同袍,多年来心照不宣的习惯。 这里安置那些伤退下来、无处可去的老兵,以及他们的家眷。” 她进一步解释: “光靠我们王家,是养不起这么多人的。 安平郡主心善,时常会送些米粮衣物过来。 军营那边,若有多余的军需物资,或是抚恤银钱,也会尽量拨付一些。 每年家里采买些东西,也会先分出一部分单子,让他们加工,比如编织些草垫、修补些皮具,好歹能换几个铜板贴补。” 她叹了口气,“可是终究是活少,收入更少。而这些人,大多因伤残或是年迈,已很难再去外面寻别的活路了。” 周氏示意何伯上前。何伯对庄内情况了如指掌,条理清晰地汇报起来: 每年新增的退养人数、庄田的实际产出、郡主府与军营的接济数目、以及每年仍存在的银钱与物资缺口…… 听着那一连串让人忧心的数字,林望舒方才因商队而生出的那点关于“女子自由”的浪漫遐想,瞬间被拉回了沉重无比的现实。 她只觉得肩头沉沉压上了千斤重担,眉头紧紧蹙起。 周氏看着她骤然紧张、甚至有些无措的神情,不由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宽慰与信任: “傻孩子,娘不是要你立刻就变出金山银山来填这个窟窿。 这事,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也不急在这三五年。 只是,如今王家这一支,就剩下我们婆媳和煜儿三个。 这件事,既然王家在做,以后就需要你来接手,继续做下去。” 她顿了顿: “娘嫁妆里,恰好有两个租约到期的铺面,位置尚可,你先拿去,或租或自己经营,都由你。 再给你一千两银子,算是启动的本钱。 娘看你手里能动用的产业也不多,先试试。” 林望舒连忙推拒: “娘,这如何使得?这是您的嫁妆,而且,这压力太大了。” 一旁的何伯见状,适时地上前半步,带着几分老家人特有的、试图缓和气氛的憨厚笑容,插话道: “少夫人莫要惶恐,当年老夫人刚接手这些事时,也亏过不少银钱呢,都是慢慢摸索过来的。” 周氏也笑道: “何伯说的是。你现在不收,我还能给谁? 煜儿还小,他也是你的儿子。 娘的嫁妆厚实着呢,如今家里主子少,开销也省,存在库房里不过是死物,还不如趁着我脑子还清楚,交到你手里,让它活起来。 这一千两,算是公中支给你的,不用你拿嫁妆贴补。” 她指了指何伯,“回头让何伯从公账上支给你。铺子的契书,我让钱嬷嬷找出来,过到你名下。” 话已至此,林望舒知道这不仅是婆母的信任,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她看着庄子里那些默默劳作的身影,看着王煜和黎小昕似懂非懂却明显受到触动的眼神,终于深吸一口气,屈膝深深一礼: “娘,儿媳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夕阳西下,将一行人的身影拉得长长。 回城的马车上,林望舒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垄与远山,心中那份因商队远行而起的飘渺忧思,已被眼前这具体而微、关乎数百人生计的沉重课题所取代。 自由之路道阻且长,而脚下之路,更是任重道远。 第66章 稚子志高母心劳 回到千户府,林望舒片刻未歇,立即召来了何伯。 她心中记挂着郊外庄子上的事,吩咐道: “何伯,劳你将庄子上所有人员,无论老幼,详细造册。 姓名、年龄、籍贯、因何伤残、有何特长、家中还有几口人,都尽量记录清楚。” 她需要一份详尽的名录,才能心中有数。 何伯躬身应下。 林望舒又问起新买的那几个小厮的训练情况:“那几个小子,如今可还安分?里面可有瞧着伶俐、肯上进的?” 何伯回道:“回少夫人,这几个小子都是从百里外几个遭了洪灾的县城买来的,皆是父母双亡,孤苦无依。 许是经历过苦日子,如今有瓦遮头,有饭果腹,都还算知足肯干。 其中有个叫高大志的,年纪稍长两岁,人又灵便,眼里有活,很是上进。 老奴发现,他竟认得十多个字,说是以前在村子上看夫子教人偷偷记下的。” “哦?”林望舒眼中闪过一丝兴趣,“可会算术?” “这个还需教导。”何伯答道。 “嗯,你多留意他些,若真是可造之材,日后或可大用。” 林望舒吩咐道。随即她又问了赵猛关于小厮们习武的进展。 赵猛言简意赅: “禀夫人,几人中,韩小五于拳脚上最有天分,上手快,力道也足。其余几人,尚需时日打磨。” 林望舒略一思忖,便道: “既如此,往后训练时,可将韩小五与煜儿、小昕安排在一处,一同练习基础拳脚。孩子们年纪相仿,互相也有个比较督促。” 她顿了顿,看向何伯,“待庄子上的名册整理出来,凡适龄的孩童,无论男女,都需认字、习武。根基,还是要从自家培养起来才最是牢靠。” 何伯与赵猛皆领命出去。 书房内重归安静,林望舒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连日来的思虑让她感到一阵疲惫。 周嬷嬷悄无声息地端来一杯温水,抚剑也上前,力道适中地为她按摩肩颈。 周嬷嬷看着她眼底的倦色,忍不住心疼地唠叨: “奶奶,不是老奴多嘴,您再怎么能干,也得顾惜着自己的身子。年轻时不觉得,等年纪上来了,就知道厉害了。” 林望舒闭着眼,微微颔首,表示听到了。 她脑中思绪未停,青溪如今在外帮着打理铺面账目,新接手的两个铺子若开张,正好需要得力的人手。 云娘那边已送来了初步调教丫环的方案,颇为巧妙,重在引导与观测心性,在最终结果出来前,她不便插手,只能静待。 而最让她感到压力的,还是庄子上的数百口人。 解决他们的生计,关键在于“产出”。 手工皂或许是个路子,用量不大,可以在庄子上僻出块地方专门制作,只是配方需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不能外泄。 但光靠这一样远远不够,还需想想其他能依托手工、不重体力的产出。 开药铺是自己的计划,但制药、采药、种植皆需专业知识,非一朝一夕之功,需得慢慢培养人手。 眼下,只能先等何伯的名册,看看其中是否有原本就擅长些手工艺的人,哪怕只会编织、木工,也能减轻不少负担。 她正闭目凝神,细细盘算,忽听得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帘子一掀,王煜和黎小昕两个小身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娘”“林姨” 两个孩子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林望舒让人给他们端来点心,王煜却跑到她身边,仰着小脸,担忧地问: “娘,你是不是不舒服啊?煜儿给你按按头。”说着,小手就笨拙地伸了过来。 林望舒心中一暖,拉住他的小手,让抚剑退下,将王煜揽到身边坐下,柔声道: “娘没事,就是有些累,歇歇就好了。你们今日的功课做完了?” 黎小昕闻言,连忙将手中捧着的几张纸递上,正是他和王煜新写的大字。 林望舒接过来细细一看,两个孩子进步确实不小,笔画虽仍显稚嫩,但架构已稳了许多,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王煜在一旁有些得意地汇报: “娘,《三字经》和《百家姓》我们都学完了,夫子夸我们学得快。我们现在是不是可以开始学兵法了?” 他小脸上满是期待,黑亮的眼睛闪闪发光。 “咳咳……”林望舒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着。 这启蒙刚完,就想着一步登天学兵法了? 她稳了稳心神,问道:“那夫子怎么说?” 王煜蔫了一点,老实回答:“夫子说明日开始学《千字文》,还要学《弟子规》” “嗯,夫子安排得是。” 林望舒点头,“先把这些基础打牢了再说。学问如同盖房子,地基不稳,楼阁便起不来。” 她又转而问起武艺,“杨师傅休沐日快到了,你们近日练习得如何?” 提到武艺,王煜脸上的神色顿时变得有些忸怩,连黎小昕也低下了头。 林望舒见状,倦意去了大半,追问道:“怎么了?可是遇到了难处?” 王煜沉默了一下,才小声嘟囔: “师傅说我们每日只练一两个时辰,太过懈怠。 他说真正的武人,每日需勤练不辍五个时辰以上,方有所成。 像我们这样……他说,便是练上十年,恐怕也抵不过他一只手……” 林望舒闻言,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杨彪是沙场宿将,要求严苛自是常理,可这话对两个刚刚起步的孩子来说,未免太过打击。 她看着眼前两个垂头丧气的小家伙,又想想杨彪那豪迈却直接的作风,只能无奈地在心中叹了口气。 她伸手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温声道: “杨师傅是希望你们能成为真正的栋梁,所以要求严格。 不过,你们年纪还小,筋骨未长成,循序渐进才是正理。 每日坚持练习,日日有所进益,便很好了。现在莫要与他比,与自己比,今日比昨日强,便是胜利。” 话虽如此,看着两个孩子似懂非懂、依旧有些沮丧的眼神,林望舒自己也感到一阵无力。 教养孩子,尤其是想要将他们培养成才,其中的平衡与拿捏,实在是一门深奥的学问。 她这个“母亲”,需要学习的地方,还有很多很多。 还是黛玉这种小仙女省心,不知道便说和承璋怎么样了,信才寄出去不久,不知道入伏前能收到回信吗? 是要准备消暑的东西了。 第67章 慧眼识才纳吴氏 两三日功夫,何伯便将庄子上的人员名册整理了出来,厚厚一叠,记录得颇为详尽。 他将名册呈给林望舒时,又特意提了一事:“少夫人,庄子上有位吴娘子,守寡三年多了,带着三个女儿过活。她想求见少夫人一面。” 何伯说这话时,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似乎生怕林望舒误会什么,补充道: “当年是千户大人见她一家孤儿寡母实在不易,才让老奴将她们安置在庄子上,并无其他。” 林望舒闻言,心下失笑。 她若真会因这种事误会,当初也不会是那般与王铮相敬如宾的状态了。 若王铮当真对那吴氏有心,以原主那不闻不问、只沉浸在自己世界的性子,王铮又何须顾虑? 她反倒对这位主动求见的吴娘子生出了几分好奇,便道:“无妨,你安排一下,下午我便见她。” 午后,在偏厅,林望舒见到了这位吴氏。 她约莫二十七八年纪,荆钗布裙,却难掩清丽姿容,眉眼间带着一丝坚韧,行礼问安时仪态规矩,竟不似寻常村妇。 林望舒让她坐下回话,细细问来。原来吴氏外祖家曾是秀才,外祖家上亦出过官身,只是后来家道中落,但她自幼也学过些诗书礼仪。 她嫁的夫君是一名普通军士,竟是她自己看中了那人的憨厚正直,不顾家里反对执意嫁了的。 问及娘家,吴氏神色黯然,只道如今是兄嫂当家,若带着三个女儿回去,只怕母女四人都要被兄嫂当做换取利益的筹码,她不愿女儿们被随意打发,故而宁愿在外挣扎求存。 “那你求见我,所为何事?”林望舒问道。 吴氏起身,再次敛衽一礼: “回少夫人,民妇娘家祖上曾以酿酒为业,民妇自幼跟着父亲,学了些酿酒的手艺,手中握有三张祖传的方子,不能外泄。 民妇愿为东家酿酒售卖,只求东家能看在这份手艺上,庇护民妇那三个女儿,给她们一个安稳的长大环境。”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民妇不想再嫁,只盼着女儿们日后能寻个真心待她们好的人家,平平顺顺过一辈子便好。” 林望舒心中一动,这吴氏,倒是个活得明白、又有骨气的女人。 北地苦寒,酒水确是消耗极大的物什,若能酿出好酒,不愁销路。 她沉吟道:“酿酒确是门好营生。只是如今正值盛夏,天气炎热,并非酿酒的好时节,且前期投入不小,银钱周转怕是……” 吴氏见她沉吟,心中焦急,竟“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少夫人,民妇愿意签下卖身契,只求您应允,让民妇的三个女儿保有良籍便好。” “快起来,”林望舒示意抚剑将人扶起,温言道。 “我并非不信你,也无需你卖身。只是这时机确有不妥。不过……” 她话锋一转,忽然想到一物,“夏日虽不宜酿酒,却正需解暑之物。我欲尝试制冰,你可懂得此法?” 吴氏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忙道: “制冰?民妇知晓一些!因家中昔日酿酒,夏日需以冰降温,故而知晓用硝石等物溶于水,可吸热成冰的法子。 只是这技艺向来传男不传女,民妇只知大概材料与原理,未曾亲手试过。 但若少夫人信得过,给民妇材料,民妇定能试验出来。” 林望舒眼睛顿时亮了。 这吴氏,竟还是个隐藏的技术型人才。 她不仅懂酿酒,连这时代颇为珍贵的制冰技术也知晓原理。 观其言行,品性坚韧,目标明确,且对技艺本身抱有热情,这样的人,正是她目前急需的。 她当即对何伯吩咐道: “何伯,你即刻去安排,拨一间僻静院落与吴娘子,所需硝石等物,尽力采买,供吴娘子试验制冰。一应用度,先从公中支取。” 她又看向一脸激动与不敢置信的吴氏,含笑道: “吴娘子,你既愿以技艺投效,我亦不会亏待于你。 制冰若能成功,后续酿酒事宜也交由你总管。 在盈利之前,每月先支给你一两银子作为家用。 待产业有了收益,你可从中抽取一成利润作为酬劳。你看如何?” 吴氏闻言,简直喜出望外,这条件远比她预想的要好上千百倍。 她不仅能凭借手艺养活女儿,还能保有自由身,未来更有分红可期。 她连忙又要下拜,被林望舒拦住,只能连连道: “多谢少夫人!民妇定当竭尽全力,绝不辜负少夫人信任。” 安排妥当吴氏,林望舒心中一阵兴奋,仿佛在沉闷的困局中看到了一束破晓的光。 她立刻起身,脚步轻快地往周氏房中走去,要将这个意外发现的好消息,与婆母分享。 “娘!”一进房门,林望舒的声音便带着几分雀跃,将吴氏之事原原本本地说了,尤其强调了制冰的可能与吴氏此人可靠。 周氏听得仔细,眼中也渐渐泛起光彩,拉着林望舒的手叹道: “我儿当真慧眼,这吴氏听着便是个有骨气、有本事的。 这世道,多少女子空有才华能耐,却被身份、被规矩束缚着,埋没于柴米油盐、深宅后院之中,真真可惜了。” 林望舒深有同感: “娘说的是。您看云姨,看文嬷嬷,再看这吴氏,还有青溪那丫头,哪个不是玲珑心窍? 若给她们机会,未必就比男子差了。只是以往,缺了个让她们展现技艺的台子罢了。” 周氏闻言,慈爱地瞧着儿媳,笑道: “所以啊,如今有了你这个‘伯乐’,她们这些‘千里马’,才算有了奔头,不至于被埋没殆尽。” 她这话带着由衷的赞许。 林望舒被婆母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热,但心中那份因发现人才、找到破局之策而生的成就感,让她也难得地厚着脸皮,抿唇一笑: “娘这么说,儿媳可就当真了。往后定要多多发掘,让咱们王家,也让跟着咱们的人,日子都越发兴旺起来。” “合该如此。”周氏笑着点头,又关切地问,“那这制冰,你接下来如何打算?” 第68章 名册深藏济世才 “若吴氏试验成功,这冰便有了大用处。” 林望舒思路清晰起来,“夏日炎炎,光是卖冰,便是一笔好生意。 再者,可以用冰镇些酸梅汤、绿豆汤之类的饮子,或是做些鲜果冰碗,想必极受欢迎。 只是这卖冰和冰饮,终究是季节性的营生。 待天凉,便可全力筹备吴氏所说的酿酒。 酒坊若能开起来,那才是长久的产业。 儿媳想着,不如就先拿母亲给的那两个铺面中的一个,专做这冰饮与未来的酒水生意,先看看成效。” 婆媳二人就着这新生的计划,细细盘算起前期需要投入的本钱,购置硝石、器皿,租赁或修葺铺面,雇佣可靠人手等等,越说越是兴致勃勃。 正说着,门帘被掀开,两个小人儿带着一身热气叫着人就跑了进来,正是刚结束今日武课的王煜和黎小昕。 两人小脸通红,额发都被汗水浸湿了,贴在脑门上。 王煜跑到林望舒身边,好奇地仰着脸问:“娘,我刚才好像听到你们说‘冰’?冰也能吃吗?” 他黑亮的眼睛里满是惊奇,显然无法想象那寒冷刺骨的东西如何入口。 林望舒失笑,拿出帕子,温柔地替他擦拭额角的汗珠。旁边的钱嬷嬷也笑着递了块干净巾子给黎小昕,让他自己擦汗。 “傻孩子,”林望舒柔声解释。 “冰可不能直接吃,会冻坏肚子的。 它是用来给其他东西降温的,比如把酸梅汤放在冰旁边镇着,喝起来就特别凉爽解渴。 或者,需要用很干净的工艺,把冰做成可以入口的冰酥、冰碗,那才能吃一点点。 所以现在啊,你们可别想着直接啃冰块。” 她看着两个孩子瞬间亮起来的眼神,笑着许诺: “等咱们家的冰制出来了,娘一定先给你们做点能吃的冰品尝尝。不过说好了,只能尝一点点,不能贪多,不然真要闹肚子了。” 王煜和黎小昕虽然只听懂了一半,但“能吃”、“凉爽解渴”这几个词已经足够让他们心生无限向往。 在这闷热的夏日午后,仅仅是听到“冰”这个字,想象着那沁人心脾的凉意,两个孩子的眼中都迸发出了明亮的光彩。 兴奋过后,林望舒才猛地想起何伯早间送来的那份厚厚的名册。 先前光顾着吴氏制冰的惊喜,竟将这事搁在了一边。 既有吴氏这个珠玉在前,她对这名册更是平添了几分期待,说不定这庄子上还藏着其他被生活埋没的能人。 她重新展开那名册,借着明亮的烛光,一页页仔细翻阅。名册记录得颇为详尽,除了姓名年岁、伤残缘由、家中人口,何伯还特意在有一技之长的人名后做了标注。 这一看之下,果然发现了不少人才:有会木匠活的,有擅长编织的,有曾是铁匠学徒的,有会鞣制皮子的…… 林林总总竟有十多人,虽都算不得什么惊世骇俗的技艺,却也各有千秋,若能妥善组织起来,未尝不能形成一股力量。 只是,其中四五人标注着“单手”或“单足”,行动不便,想要重操旧业怕是艰难。 她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一个名字上——“卢正”。 这名字后面只简简单单标注了“医者”二字,再无其他说明,在一片详尽的记录中显得格外突兀。 林望舒心中生疑,便让抚剑去请何伯过来。 何伯来得很快,听闻少夫人问起卢正,他脸上掠过一丝极不自然的神色,沉默了片刻,才躬身谨慎地回道: “少夫人,关于卢医者的事,老奴可否先请示老夫人?” 林望舒见他如此反应,心中疑窦更深。 她正欲开药铺,对医者人才求贤若渴,这卢医者既能被何伯如此郑重对待,想必非同一般。 她按捺住急切,点头道:“既如此,便请母亲过来一趟吧。” 周氏很快带着钱嬷嬷过来,问明缘由,何伯低声道:“是关于原先退养下来的卢医者之事。” 周氏闻言,蹙眉思索了半晌,方才恍然,脸色也随之沉静下来。 她挥了挥手,对钱嬷嬷和抚剑道:“你们先去外面守着,不必让人靠近。” 待屋内只剩婆媳与何伯三人,周氏才叹了口气,对林望舒道: “舒儿,这事,你确实该知道。这位卢医者,原不姓卢,他本姓秦,乃是宫中太医。” 林望舒心中一震,宫中太医?怎会流落至此? 周氏继续道: “据说是多年前在宫中卷入是非,犯了事,被发配到边军之中效力,做了军医。 此人医术精湛,人品也好,在营中无论官兵,一视同仁,尽心救治。 后来似乎是京中那桩旧案又被翻了出来,说是冤屈得雪,要召他回太医院。 可他却自断一足,言称已成残废,不堪再为宫廷效力,坚辞不回。 此后便改名换姓,隐匿行迹。 军中自是不能再留,还是安平郡主念其功,又怜其遭遇,设法将他掩藏安置到了咱们这庄子上,对外只说是寻常伤退的老兵。” 她顿了顿,语气凝重,“他医术虽好,但身份敏感,是决计不能再公开行医了,否则必生祸端。” 不能行医?林望舒心中惋惜,但念头一转,立刻道: “娘,他不能亲自出诊,但可以传授医术吧? 咱们寻两个天资好、嘴巴严、心地也纯善的孩子,让他带着,将一身本事传下去,这不也算延续了他的济世之志吗? 总好过让这身绝学就此埋没。” 周氏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嘴角竟勾起一抹神秘的微笑: “我儿觉得可行,那便去试试。这事,由你出面去办,最为合适。如何安置,如何挑选徒弟,都由你来定夺。只是……” 她强调道,“你需得先去请示安平郡主,她若点头,此事方可进行。” 她看着林望舒,又添了一句: “娘给你的那两个铺子,你既已定下一个做酒水冰饮,另一个,正好就拿来做药铺吧。卢医者不便见人,那铺子后面,需得设法弄个隐蔽些的所在才好。” 林望舒听着婆母的话,再看何伯那依旧沉默垂首的样子,心中莫名觉得,自己似乎接下了一个烫手山芋,这里面仿佛有个看不见的坑。 可具体是什么,周氏与何伯却都三缄其口,不肯再多透露半句。 周氏只催她快去修葺准备另一个铺面。 林望舒心想,即便有坑,总归是坑不到自己头上吧? 这卢医者若真能培养出徒弟,于她的药铺计划乃是天大的助力。 她决定亲自去郡主府探探口风。 翌日,她便求见了安平郡主。 提及想在庄子上请那位“卢先生”教导几个学徒,用于日后药铺之事,言辞恳切,却并未点破卢医者真实身份。 郡主听罢,凤目微眯,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直看得林望舒心里有些发毛,方才缓缓开口:“你倒是个敢想敢做的。” 她并未多问,也未提及任何旧事,只干脆利落地对身旁嬷嬷吩咐道:“去取三千两银票来。” 不一会儿,三张银票便送到了林望舒面前。 郡主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这三千两,是本宫赏你的,拿去好好经营药铺。务必做出些名堂来。” 林望舒捧着那叠沉甸甸的银票,一时间有些懵然。 她本是来请示能否用人,怎地郡主二话不说,先砸下这么一大笔钱? 这卢医者的分量,看来远比她想象的还要重。 这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过往,让郡主和周氏都如此讳莫如深,却又如此鼎力支持? 虽然满腹疑云,但郡主的支持和这实实在在的三千两银票,还是让林望舒精神大振。 管他什么坑不坑的,先干了再说。 第69章 未雨绸缪育新枝 林望舒当即跟郡主谢恩告退,回到家中,立刻着手安排。 一边命何伯找人加紧修葺那定下做药铺的铺面,尤其要注意隔出隐蔽的教学与制药空间;一边开始在心中物色适合学医的人选。 这济世安民之路,似乎在她面前,又拓宽了几分,尽管前路依旧迷雾重重。 无论心中藏着多少未解的谜团,日子总要脚踏实地地过下去,眼前亟待解决的事务更是刻不容缓。 林望舒将纷乱的思绪暂且压下,专注于手头的人才培养大计。 她计划从庄子上名册里的孩童中,挑选适合学医的苗子。 吴氏的三个女儿,想必是要跟着她们母亲学习酿酒持家的本事,自然不在考虑之列。 剩下的那些孩子,看来还需得抽空亲自去见一见,做个初步的筛选。 或许可以先弄些常见的草药图样,看看他们的辨认能力和兴趣所在。 正凝神思虑间,抚剑端着一杯新沏的热茶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边。 林望舒接过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心中总觉得似乎忽略了什么重要的事。 她抬眼看向静静侍立一旁的抚剑,那清冷沉稳的身影忽然让她灵光一现:是了,抚剑! 从最初救治承璋,到后来处理各种小伤小病,抚剑在用药和疗伤方面展现出的领悟力与熟练度,远非常人可比。 她似乎天生就对医理有着异乎寻常的敏锐,无论多复杂的处理步骤,总是一点即通。 林望舒沉默了片刻,放下茶盏,轻声问道:“抚剑,你家中可还有亲人?” 抚剑微微一愣,随即平静地回答:“回奶奶,奴婢不知。自有记忆起,便在郡主府中了。” “那你幼时之事,方便与我说说吗?”林望舒语气温和。 抚剑神色如常,坦然道: “奴婢的事,对奶奶并无不可言。 奴婢自幼与郡主府中遴选的女护卫一同接受训练,弓马骑射、拳脚兵器皆是常课。 但郡主似乎对奴婢格外不同些,时常命奴婢跟随军医学习辨识草药、包扎伤口、处理常见病症。 郡主府内眷偶有微恙小伤,也多是由奴婢经手。” 她顿了顿,继续道: “郡主待奴婢极好,不过府中其他女护卫,郡主也多有栽培。 有人被安排去学厨艺,有人精研刺绣,皆令她们掌握一门傍身之技,只是平日以护卫职责为主,不常显露罢了。 若说对奴婢有何特别,大约便是让奴婢多学了医道。” 林望舒听得心中波澜微起。 让抚剑跟随卢医者学习更专业的医术,这个念头变得变得更强烈。 抚剑有此天赋,又有基础,若能得名师指点,未来成就不可限量。 然而,这个念头刚一升起,现实的难题也随之而来。 抚剑若去专心学医,自己身边立时便少了一个最得力的臂助。 青溪日后要嫁人,还要分心打理铺面;周嬷嬷年事已高,处理琐事反应不及小丫头灵活;新来的六个小丫头尚在云娘手下接受考察和训练,能否堪用还是未知之数。 她暗自盘算,身边至少需要四个大丫鬟轮值,方能应对周全,如今只有抚剑和青溪两人,确实捉襟见肘。 看来,那六个小丫头中,必须尽快培养出两个可靠之人。 心思一转,她又问抚剑:“新采买的那六个小丫头,若让她们跟着你学些简单的拳脚功夫,强身健体,偶也能应个急,可能行?” 抚剑略一思索,回道: “若是以训练护卫的标准来看,她们年龄稍大,筋骨已基本定型,难有大成。 但若只是强身健体,遇事时有些自保之力,或能临时支应一下,每日清晨训练一个时辰左右,假以时日,应当可行。” 林望舒计算了一下时间,便做了决定: “那便如此安排。让她们六个轮流跟着你训练,不必追求高深,重在实用。你的天赋不该被埋没。” 她目光诚挚地看向抚剑,终于问出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 “抚剑,若有一个机会,让你跟随医道高手学习更深奥的医术,你可愿意?” 抚剑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困惑:“少夫人不需要奴婢保护了吗?” 林望舒闻言,不由轻笑出声,语气带着几分怜惜与认真: “傻姑娘,我自然是希望你留在我身边的。 但你可曾想过,你以后也要嫁人,也要有自己的生活,难道愿意一辈子只做一名丫环或是护卫吗? 若你能学成一身医术,无论是在扬州还是在此地,都能独当一面,开设女科药铺,惠及更多女子,那才是真正实现了你的价值,也不负郡主和你自己这番天赋。” 她见抚剑似有所动,继续详细安排道: “药铺正式开张还需些时日筹备。 眼下,你先帮着在庄子上挑选几个资质、心性都好的孩童,作为药铺未来的学徒。 我这边会 这些孩子,将来便是你学医的师弟师妹。 你目前的主要职责仍是在我身边护卫,待我身边有了更得用的人手,你便可逐步将重心转移到药铺上去。 初始阶段,你可每日抽半天时间去药铺那边,一边学习,一边打理事务。” 将挑选学徒的重任交给抚剑后,林望舒心中稍定,又起身去寻婆母周氏。 开药铺非同小可,尤其是在北地这等地方,需得对本地行情有深入了解,以免无意中触犯行规,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医者之事,关乎性命,一旦出事,便是大事。 周氏听闻儿媳询问北地药铺情形,仔细回想了一下,说道: “娘对这些营生了解不深。只知这县城里最大的药铺叫做‘百草堂’,坐堂郎中似乎有几个,城内官宦富户人家,多是去那里瞧病抓药。 只是他家收费不菲,寻常百姓若非急症重病,多是寻些走方郎中,或是在街边药摊上凑合着买些药熬煮,往往是小病拖,大病扛……” 林望舒闻言,眉头微蹙。看来这北地的医药行当,亦是壁垒分明。 百草堂走的是高端路线,垄断了优质资源和客源,而底层百姓则缺医少药,只能苦苦挣扎。 自己若要在此地开设药铺,既不能与百草堂正面冲突,引来嫉恨,又需找到独特的定位,尤其是要发挥女医和伤科的优势,方能在这片土地上站稳脚跟,真正实现济世安民的初衷。 前路,仍需细细筹谋,步步为营。 第70章 冰成功成结善缘 三日之期刚过,吴氏那边便传来了好消息——硝石制冰,成功了! 消息传到内宅,周氏与林望舒婆媳二人皆是喜上眉梢。 林望舒当即吩咐,先用第一批洁净的冰,依着先前承诺,给王煜、黎小昕并府里几个得脸的下人孩子,做了些简单的冰镇酸梅汤和绿豆汤。 孩子们捧着那沁凉剔透的碗盏,小口啜饮着前所未有的冰凉甘醇,一个个眼睛瞪得溜圆,发出满足的喟叹。 王煜更是拉着林望舒的衣袖,眼巴巴地问:“娘,明天还能喝吗?”逗得众人哈哈大笑。 兑现了对孩子们的诺言,婆媳二人心中亦是满足。 既验证了效果,冰饮铺子的筹备便紧锣密鼓地张罗起来。 周氏给的那个铺面位置尚可,稍加整理,挂上“清凉居”的朴素招牌,便择了个晴日开张了。 铺子里主要售卖冰块,也兼卖几样简单的冰镇饮子,如酸梅汤、绿豆汤,甚至尝试着用捣碎的鲜果混合少量乳酪和糖水,做成简易的“冰碗”,价格定得颇为亲民。 开张不过几日,在这日渐炎热的北地小城,便引来了不少关注,虽因成本所限,利润不算丰厚,但胜在需求稳定,口碑渐起。 这一日,三堂婶王孟氏风风火火地登门了。 她与周氏在花厅坐下,寒暄几句便切入正题,原来是她娘家在邻镇,听闻王家弄出了稀罕的冰饮,便想从中牵线,由她定期从“清凉居”采购一批冰饮,运回娘家镇上售卖。 “嫂子,望舒,你们是不知道,我们那镇上,如今也热得有些慌了,这等解暑的好东西不是很好买。 这还没到最热的时候呢,等入了伏,只怕更是抢手。这生意,我看做得!” 王孟氏说得两眼放光。 林望舒与周氏对视一眼,都觉得这是好事。 既能拓宽销路,又能加强与三房的关系,便爽快地应承下来,与王孟氏商定了供货数量与价格,签了简单的契书。 送走干劲十足的王孟氏,婆媳二人心情颇佳。 然而,刚送走一位亲戚,门房便又来禀报,说是新任县令夫人刘氏递了帖子,请求拜见。 婆媳二人闻言,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位新上任的县令,她们所知不多,只知其姓胡,是寒门出身,凭科举入仕,据说是中了进士后,不知因何故被贬谪到此地。 至于这位县令夫人刘氏,背景更是模糊,只听说是与原配夫妻,同样出身寒微。 周氏天性谨慎,尤其涉及官场,更不愿多惹是非,沉吟道: “望舒,咱们身上还带着孝,不便多见外客。况且这新县令底细不明,贸然相见,万一牵涉进什么是非,反为不美。不若寻个由头推了吧?” 林望舒却有不同的想法,她分析道: “娘,咱们身上有诰命,论品级在她之上,她来见我们,本就该她守着规矩。 寒门出身,往往意味着在朝中根基浅薄,少有盘根错节的背景,不易引出大麻烦。 这位沈县令被贬至此,却未丢官身,可见要么得罪的人权势不算滔天,要么只是不得上头欢心,并非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 此地天高皇帝远,咱们结个善缘,总比平白得罪人强。不如先见见,看看这位刘夫人是何等人物再说。” 周氏见儿媳思虑周全,且不怕麻烦,便也点头同意了: “既如此,便依你。你如今是当家主母,这些交际应酬,你拿主意便是。” 她心里也明白,望舒骨子里还是更欣赏与读书明理的人家交往。 次日,县令夫人刘氏如约而至。 她穿着半新的藕荷色夏衫,料子普通,头上也只簪了支素银簪子,打扮甚是简朴。 见到周氏与林望舒,她依礼下拜,动作间略显生涩局促,显然对高门大户的繁琐礼仪并不熟稔。 然而,当她抬起头时,眉眼间却是一片清明坦荡,并无谄媚之色,举止言谈虽直率了些,却自有一股不卑不亢的气度。 周氏与林望舒皆是阅人不少,见刘氏如此情状,非但没有轻视,反而心生几分好感。 寒暄不过两句,刘氏便有些接不上那些官眷间惯常的虚词套话,脸上微红,索性直接说明了来意: “老夫人,王夫人,妾身今日冒昧来访,实是有事相求。” 她语气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却也干脆, “听闻府上开的‘清凉居’,所售冰饮,价格甚是公道。妾身想能否向贵府长期采买一些冰块?” 她微微赧然,解释道:“不瞒二位,县衙按规制,每日供给的冰块有限,不过小小一方,于解暑实在是杯水车薪。 妾身家中清寒,并无多少积蓄,城中其他售卖冰块的商铺,价格高昂,实在难以负担。 眼看天气越来越热,尤其是外子,他每年苦夏,身着官服处理公务,时常热得汗流浃背,精神不济。 妾身想着,若能提前备下些冰块,也好让他能稍稍舒缓些。身子总是自家的,马虎不得。” 她话语朴实,关切之情却溢于言表。 林望舒闻言,心中了然,又有些触动。 她看向周氏,周氏微微颔首,示意由她决断。林望舒便对刘氏温言道: “胡夫人一片苦心,令人动容。这冰块并非稀罕物,既然夫人需要,定期供应自然无妨。价格便按市价九成,您看可好?” 刘氏见林望舒答应得如此爽快,且价格公允,顿时喜出望外,连连道谢。 双方当即商定了每月供冰的数量与交接事宜。 送走千恩万谢的刘氏,林望舒心中却并未放松。刘氏提及城中另有商家售冰且价格高昂,这提醒了她。 制冰关键在于硝石,若被有心人垄断了硝石来源,她的冰饮生意乃至对刘氏这等需求的供应,恐怕都要受制于人。 此事,必须未雨绸缪。她立刻想到,若要确保硝石供应无虞,安平郡主的名头最为好用。 有郡主这面大旗,北地境内,想必无人敢在硝石上刻意刁难王家。 念头既定,林望舒便着手筹办了一个小型的冰饮宴,特意下了帖子,邀请安平郡主、族长王老太公,以及几家素日交好、在北地颇有影响力的武官家眷过府一叙。 宴设在水榭,凉风习习。 席面上摆满了新制的各色冰饮与时令瓜果。 郡主与族长夫妇欣然前来,几位受邀的夫人也对这新颖的消暑方式赞不绝口。 杨彪呷了一口冰镇酸梅汤,咂咂嘴,朗声笑道: “这玩意儿,甜丝丝,凉飕飕,倒是你们姑娘媳妇们的心头好。俺老杨还是觉得,大碗喝酒更痛快。” 引得众人一阵善意的哄笑。 安平郡主却颇给面子,品尝了用鲜果制成的冰碗,点头赞道: “确实清爽宜人,难为你们想得出来。” 席间气氛融洽,林望舒顺势便将自家经营冰饮,并欲保障硝石供应之事,以闲谈的方式提了出来。 郡主何等精明,闻言瞥了林望舒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却并未点破,只淡淡道: “如今抚剑那丫头,听说跟你举荐的那位先生学医去了?” 得到肯定答复后,她随意地摆了摆手,“嗯,晚些时候,我让人送些硝石过来。这个夏天,你们千户府的硝石,断不会缺了便是。” 有了郡主这句轻描淡写却分量十足的承诺,林望舒心中大石彻底落地。 这一场冰饮宴,既联络了感情,展示了新品,更为重要的硝石来源铺平了道路,可谓一举数得。 看着水榭中言笑晏晏的众人,林望舒知道,这“清凉”生意,乃至更深远的布局,总算是在这北地稳稳地迈出了第一步。 第71章 冰消暑至谋酒香 冰饮铺子“清凉居”的生意逐渐步入正轨,吴氏主要负责技术把关与品质管控,做得井井有条。 林望舒见她行事稳妥,便放手让她在庄子上挑选了一男一女两个手脚麻利、品性可靠的人到铺子里帮忙,又将吴氏的长女梅香带在身边,让她跟着青溪学习记账,总账目仍由青溪统筹管理。 青溪如今愈发能干,不仅要盯着胭脂铺的账目,还要兼顾“清凉居”的收支,常常忙到晚间才回府,如今已是每三日才向林望舒集中汇报一次账务。 她与张安之间的配合也日益默契,一个主外销售联络,一个主内账目管理,将铺子打理得有声有色。 林望舒看在眼里,心中欣慰,却也意识到青溪日后重心必然更多偏向外部经营,自己身边确实需要补充得力的人手。 吴氏既然证明了自己可靠,林望舒便想着需解决她的后顾之忧,方能让她更安心地为己所用,尤其是她手中还握有酿酒方子这一潜在的利益。 这日,待“清凉居”打烊后,林望舒特意将吴氏唤到跟前。 “吴娘子,如今冰饮之事已上轨道,你可还想着酿酒?”林望舒开门见山地问道。 吴氏闻言,惊疑且热切的看向望舒,连忙回道: “回少夫人,民妇一直惦记着。 如今这冰饮铺子的活计,民妇大多分派了下去,只需定时查验,其实还算清闲。 酿酒才是民妇家传的本事,也是能长久经营的产业。 民妇想早日酿出好酒,回报少夫人的恩德,也想凭自己的手艺,给三个女儿挣一份像样的前程。” 她话语恳切,带着为人母的殷切期盼。 林望舒点了点头,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 “你有此心,甚好。只是,你这酿酒方子,毕竟源自娘家。 他日若酒坊做大了,你娘家哥嫂闻讯找上门来,声称方子是吴家所有,当如何处置?” 吴氏脸色一白,身子微晃。 她原本存着侥幸心理,觉得东家是官身,娘家哥嫂未必敢来纠缠,却没料到少夫人思虑如此深远,直接点破了这层隐忧。 她低下头,双手不自觉地紧紧攥住了裙裾,指节泛白。 犹豫片刻,她“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声音带着颤抖:“少夫人明鉴,民妇有罪,先前未曾言明……” 林望舒示意周嬷嬷将她扶起,温言道:“不必如此,你且慢慢说清楚便是。” 吴氏站起身,稳了稳心神,这才轻语道出实情: “这方子确是我娘临终前偷偷塞给我的。 我爹他是知情的。只因我那两个哥哥心思活络,酿酒时不肯下足本料,时常掺水牟利,酿出的酒水品质大不如前。 我爹忧心吴家酿酒的名声要败在他们手上,又恐祖传技艺失传,这才默许我娘将方子抄录一份给我。 爹说女儿虽不能顶着吴家的名头酿酒,但好歹让这方子有个正经传人,不至于断了根……” 她抬起泪眼,望着林望舒,“少夫人,民妇所言,句句属实。那方子,如今在民妇手中,与吴家铺子已无干系了。” 林望舒仔细观察着她的神色,见其情真意切,不似作伪,心中便有了计较。 她沉吟道:“既如此,我便信你。不过,为免日后争端,直接用你带来的原方酿酒,终究不妥。 最好能在此基础上,加以改良,研发出属于我们‘王家’,或者说也可属于你吴娘子母女四人主持的新酒方。” 她引导道: “譬如,可尝试添加些香料增其韵味,或是降低些酒精度数,酿造些适合女子饮用的、口感清甜的低度酒,加入花果调味亦无不可。 你需要什么原料、器具,尽管去找何伯安排。 只是,日后酿出的新酒,名号上绝不能与‘吴’字沾边。” 吴氏听得连连点头,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甚至主动提出: “少夫人思虑周全,民妇愿意潜心研制新方,但凡民妇调配出的新酒方,皆算作东家的产业,民妇绝无异议。” 林望舒见她如此识趣,心中满意,便给出了最终的安置方案: “你能如此想,再好不过。 这样吧,凡是由你主导研制成功的新酒方所获利润,你及你的三个女儿,只要人在,便可一直从中抽取一成。 此外,王家会一直庇护你们母女四人,保你们安稳。 只是,在外行事,需谨言慎行,不可仗着王家的势胡作非为。” 这条件可谓优厚至极,不仅给了长远的利益,更给予了安身立命的承诺。 吴氏感激涕零,再次拜谢,这才激动不已地退了下去。 刚送走吴氏,周嬷嬷便迎着周氏进了屋,为婆媳二人斟上热茶。 周氏看着儿媳略显疲惫的眉眼,关切地问道: “舒儿,我瞧你身边如今是真缺人使唤了。 青溪整日在外,抚剑又分了心去学医,门外伺候的金环、银环那两个小丫头,是北地本地买来的,性子马虎,不够灵光,只能做些粗重活计,不得大用。 你这里里外外操心,没个得力的贴身人怎么行?” 林望舒笑了笑,回道:“劳母亲挂心,还撑得住。” 她心中却是一顿,恍惚间想起前世事事亲力亲为的日子,与如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对比鲜明。 才短短数月,竟似有些分不清前世今生了,这由俭入奢,果然易。 周氏又道:“要不,我把身边的荷叶拨给你用? 她原是我身边得用的大丫鬟,细心周到,前年她娘老子没了,我打发她回去守了一年孝,最近才回来伺候。你这一年还没见过,是个稳妥人。” 林望舒知道荷叶是婆母用惯的人,周氏身边本就得用的丫鬟不多,多是些婆子,她岂能再要?便婉拒道: “多谢母亲好意。只是荷叶姐姐是母亲用惯的,我怎好夺爱? 再等等吧,云姨那边训练新丫环也该有结果了,届时我挑两个合眼缘的,自己慢慢磨合着用便是。” 周氏见她坚持,也不勉强,只慈爱地笑道: “你这孩子,就是太要强。也罢,随你。只是定要注意身子,莫要太过劳累,真累倒了,娘可是要心疼的。” 婆媳二人又说了一会儿闲话,周氏便起身回去了。 屋内重归宁静,林望舒独自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郁郁葱葱的草木,心思却飘向了远方。 扬州城的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兄嫂关切的面容,黛玉灵秀的眉眼,承璋憨态可掬的模样……一幕幕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不知何时,她已将那千里之外的林家,当成了自己真正血脉相连的娘家,一份深切的牵挂,在这北地的黄昏里,悄然蔓延。 第72章 药铺初成暗线牵 日子流水般淌过,转眼便到了药铺修葺完工的日子。 这日,听闻卢医者已悄然入住药铺后院,一切准备就绪,林望舒便决定亲自前去查看。 恰逢周氏正与三堂婶王孟氏闲话,听闻她要出门,便笑着让她将王煜和黎小昕也一并带上,道: “整日拘在府里读书习武也闷得慌,带他们出去放放风也好,你那药铺如今还未正式开张,清净。” 药铺确未营业,但已开始每日固定时辰收购附近乡民采摘的药材,算是提前预热,也为开张储备原料。 林望舒一行人到的时候,收药的时辰刚过不久,前堂还散乱地堆放着一些新收上来的药材,品相混杂,尚未来得及仔细归类整理。 绕过前堂来到后院,只见宽敞的廊檐下,十来个年纪在八九岁到十二三岁不等的小童,正围坐在一起,男女皆有,个个神情专注。 抚剑站在他们面前,手里拿着一本手绘的草药图册:这是林望舒根据记忆并结合卢医者的意见,令人绘制的常见药材图谱,简单易懂。 抚剑正给每个小童分发一小堆混合的草药,让他们依据图册进行辨认和分类。 孩子们大多很认真,小手在草药堆里仔细翻拣比对,偶有一两个性子急躁的,便将几样外形相似的草叶胡乱归到一处。 抚剑在一旁看着,清冷的眉头微微蹙起,便上前开口纠正。 而卢医者坐在稍远处的竹椅上,目光并非落在那些出错的孩童身上,而是带着一种欣慰的情绪,凝视着抚剑忙碌的背影。 这一幕,恰好被刚走进来的林望舒尽收眼底。 她心中那股自接触卢医者以来便存在的怪异感,此刻愈发清晰强烈。 卢医者和抚剑很快察觉到她的到来,连忙起身相迎。 抚剑语气带着些许意外,隐含着嗔意:“少夫人来了?若早知道您今日要来,奴婢便等着您一同过来了。” 她目光扫过林望舒身后只跟着周嬷嬷和两个半大孩子,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一丝护卫本能的责任感,“就只带了周嬷嬷和煜少爷他们?万一路上……” 话未说完,王煜立刻拉住黎小昕的手,挺起小胸脯,抢先道:“抚剑姐姐,我们可以保护娘的。”黎小昕也用力点头。 两个孩子一本正经的模样,倒把抚剑剩下的话噎了回去,让她冷峻的面上露出一丝无奈。 这时,卢医者也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 抚剑见状,几乎是下意识地快步上前,动作自然地搀扶住他的手臂。 这细微的举动,再次落入林望舒眼中。 她按下心中猜测,面上不动声色,只微笑道:“无妨,就在城里,能有什么事。” 随即吩咐周嬷嬷带着王煜和黎小昕在廊下看着那些小童分拣药材,自己则与抚剑、卢医者一同进了内室说话。 内室陈设简单,药香弥漫。 抚剑熟练地泡了三杯菊花茶奉上。闲谈间,卢医者语气诚挚地对林望舒道:“少夫人,老朽真不知该如何感谢您。” 这话听着是感谢她将他接出庄子,给了他一个既能隐匿身份又能传承医术的地方。 但林望舒心中那怪异感却挥之不去。 她抬眼,目光在抚剑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却与卢医者眉宇间依稀有着相似的清冷面容上停留一瞬,又看向卢医者那双历经沧桑却格外温和的眼睛。 一个大胆的念头窜入她的脑海:这感谢,恐怕并非仅仅为了他自己,更是为了抚剑? 她仔细回想,抚剑是孤儿,自幼在郡主府长大,郡主待她特别,让她学医。 卢医者曾是太医,因故流放至军中,后自残拒召,隐匿于郡主庇护之下。 郡主对抚剑学医的支持,卢医者看抚剑那不同寻常的眼神,以及两人之间那种莫名的、超越寻常医者与学生的亲近与默契…… 线索似乎隐隐串联起来,林望舒觉得自己仿佛触摸到了某个被刻意掩藏的真相边缘。 她看着眼前这对可能有着至亲血脉,却因种种原因不能相认,只能以师徒之名相伴的两人,心中五味杂陈。 郡主的三千两银票怕是封口费啊,这银子果然不是那么好拿的。 既然他们,包括郡主在内,都选择缄默,不愿揭开这层身份,那必然有不得已的苦衷。 自己既已窥见一二,又何必非要捅破那层窗户纸? 暗中周全,给他们创造更多安然相处的机会,便是最好的成全了。 只是抚剑这丫头,心思单纯冷冽,只怕至今还未曾察觉这其中的关联,只当是遇到了严师。 想到这里,林望舒看向卢医者的目光便带上了几分了然与安抚,她微微一笑,语气如常: “先生言重了,是您一身绝学,不该埋没。往后这药铺和这些孩子,还需您多多费心。” 卢医者接收到她目光中传递的理解与善意,微微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与释然,他郑重地颔首,一切尽在不言中。 室内气氛正温馨融洽,忽听得外间传来一阵沉稳而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赵猛那粗豪的嗓音,人未至,声先到: “抚剑,抚剑,你看我给你带什么大礼来了?” 帘子一掀,赵猛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麻袋大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献宝似的得意。 他一眼看见坐在上首的林望舒,顿时收住脚步,脸上的笑容僵住,慌忙放下袋子抱拳行礼:“属下不知夫人在此,莽撞了。” 林望舒看着他这憨直的模样,又瞥了一眼旁边面无表情、耳根却似乎微微泛红的抚剑,不由觉得好笑,问道: “赵队长,你这风风火火的,是带了什么大礼?” 赵猛搔了搔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回道: “回夫人,属下今日休沐,想着药铺快开张了,府里近来也无大事,便约了几个弟兄进山转了转,采了些草药回来,给铺子里添补添补。” 他指了指那大麻袋。 抚剑走上前,用脚尖轻轻踢了踢那袋子,清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揶揄: “赵队长,你这一袋子,怕是‘草’比‘药’多吧?别把卢先生这里当柴房了。” 赵猛被她一句话堵得满脸通红,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反驳,只能继续搔头,求助似的看向卢医者。 卢医者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板着脸道:“既是你赵大将军亲自采回来的‘宝药’,那就劳烦你自己动手,把它们分门别类整理清楚吧。抚剑,你先送少夫人回府。” 抚剑应了一声:“是。”便对林望舒道:“少夫人,我们回去吧。” 林望舒看着这一出,心中暗笑,从善如流地起身。 于是,林望舒、抚剑、周嬷嬷,外加两个看够了热闹的小家伙一行人便辞别了卢医者,登上马车回府。 赵猛眼巴巴地望着抚剑离去的背影,直到马车消失在街角,才耷拉着脑袋转回身。 只听身后传来卢医者不咸不淡的声音:“还愣着干什么?干活!” 赵猛一个激灵,连忙应道:“是,先生。”认命地蹲下身,开始对付那满满一麻袋他分不清是草是药的“心血”。 药铺后院,只余下草药窸窣声,和卢医者偶尔夹杂着无奈叹息的指点声。 第73章 诸事渐备启新章 药铺的人员架构,在林望舒的细细斟酌下,终于敲定。卢医者身份特殊,不宜公开坐诊,其首要职责乃是教导学徒与钻研医术。 最终,从庄子上送来的那群孩子里,只留下两名最为沉稳细心、于医药上颇有灵性的药童常驻铺中,协助卢医者处理杂务、辨识药材。 其余孩童则定为每旬轮换前来学习,学毕便返回庄子。 由庄子上略通药理的老人带着,为庄户及附近贫苦百姓看看小病小痛,顺便收售些乡民采摘的草药,既实践了所学,也为药铺提供了稳定的药材来源。 坐堂大夫的人选更是费了一番周折。林望舒深知,医者仁心,医术尚在其次,首要的乃是人品与责任心。 她不愿找那等徒有虚名、眼高于顶的,只求踏实可靠、对病人负责的。 千挑万选之下,初步定下两人: 一位是年近五旬的孙大夫,性子是出了名的温吞和善,人称“老好人”,无论病患贫富贵贱,皆一视同仁,耐心细致。 与他谈妥条件后,对方便爽快地签下了契书。 另一位则让林望舒颇感头疼。 此人姓严,年纪不过三十许,医术据说尚可,却是个一点就着的爆炭脾气。 谈及坐馆条件时,他竟直接列了一张单子,上面罗列了数种“不医”之人:诸如蛮横无理者、疑心重重者、不遵医嘱者…… 林望舒看得眉头直皱,这般挑剔,如何能行平民平价之路? 她心下已生放弃之念,正准备婉言辞谢,另觅他人。 恰在此时,在内堂歇息的卢医者大约是听到了外间动静,拄着拐杖缓步踱了出来,似是随意地朝那严大夫瞥了一眼。 说来也怪,那原本梗着脖子、一脸“爱聘不聘”神气的严大夫,在接触到卢医者目光时,浑身气势收了起来,竟如同见了猫的耗子般,迅速低下了头。 他转向林望舒,语气急切甚至带上了几分恳求: “东家,方才是在下胡言乱语,您别介意,什么样的病患我都可看,一切都听东家安排,这契书我现在就签。” 说着便要伸手去拿方才被他嫌弃搁置一旁的笔墨。 林望舒心中诧异,手疾眼快地将那契书往回一收,目光在瞬间恢复平静、已转身慢悠悠往回走的卢医者背影,与眼前这判若两人的严大夫之间逡巡片刻,心下顿时了然。 这严大夫,恐怕与卢医者有些渊源,至少是认得、并且极为敬畏卢医者的。 有这层关系在,倒不怕他日后生事,反而可能因着卢医者的缘故,会更加尽心。 思及此,她便不再犹豫,将契书重新推了过去,淡淡道: “既如此,严大夫,望你谨记今日之言。医者父母心,在我这药铺,望你能一视同仁。” “是是是,一定,一定。” 严大夫连连应声,飞快地在契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仿佛生怕林望舒反悔。 人员齐备,药材也在连日收购与赵猛等人“贡献”的草药补充下,库存渐丰。 林望舒便将药铺的一应日常事务,正式交由抚剑主要负责。 新进小厮中,那个名唤辛五的,瞧着还算机灵稳妥,便被留在药铺打杂,兼做跑腿传信之人,若铺中有何急事,便可让他速回府中报信。 诸事筹备停当,择了个黄道吉日,“济安堂”药铺正式开张。 林望舒并未大肆铺张,只低调地请了杨彪及其麾下几位军官,又给县令夫人刘氏下了帖子,借他们的影响力,为药铺的“平价济民”之路做个见证,也免去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药铺果然如其定位,走的是平民路线,诊金药费皆定得合理,加之有孙大夫的和气与收敛了脾气的严大夫坐镇,开张几日,倒也渐渐有了些人气,虽谈不上门庭若市,却也陆续有贫苦百姓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前来问诊。 从药铺忙完开张事宜回到府中,林望舒便见三堂婶王孟氏又与婆母周氏坐在一处闲聊。 见她回来,王孟氏笑着扬了扬手中的信笺:“望舒回来了,正说你呢,商队那边有信来了。” 林望舒精神一振,忙上前接过信细看。 信是二舅柳禄亲笔,详述了商队已行至何处,沿途售出了哪些北地带去的货物,利润几何,又在哪里购入了哪些南货或特产。 信中特意提到,在某地接到一张药皂的订单,数量不小,价值约百两银子,买家约定一月后取货。 王孟氏在一旁听得啧啧称奇: “原来这商队还有这般用处,若是回头咱们自家开了什么作坊,产出东西,岂不是也能让商队顺道帮着售卖?这路子可就宽了。” 她又指着信中提到在某地购入的一批货物价格,惊叹道:“这地方和咱们这儿,价格竟能差上这许多?” 林望舒笑着应对了几句,心中却因这第一张外部订单而欣喜,这证实了商队作为销售渠道的潜力。 如今她身边,经过云娘一番精心调教与筛选,总算有了四个轮值的大丫鬟,分别是汀兰、汀荷、汀雨、汀雁。 用得最顺手的,还属汀兰与汀雁。 汀兰性子最是沉稳,处事周全,更难得的是在字画鉴赏上略有天分,林望舒暗忖,此人或可留着日后辅助黛玉打理书院之类的事务。 汀雁则恰恰相反,脚程快,嘴皮子利索,消息灵通,该活泼时能逗趣,该安静时也能立刻闭嘴,用来打听消息、调节气氛是极好的,有她在,连周嬷嬷脸上的笑容都多了几分。 汀荷于算学上颇有天赋,心算极快,林望舒便常派她去帐房帮忙,跟着青溪打下手。 汀雨这丫头,平日里不爱说话,脸上表情也少,显得有些木讷,但心里却事事明白,做事极有规矩,从不逾越,关键时刻反而能稳得住,只是平日贴身伺候,略嫌沉闷了些。 王煜身边,林望舒将汀苇派了过去。这丫头知进退,重规矩,行事有度,不易生出是非,放在渐渐长大的王煜身边,最为合适。王煜初时多了个丫鬟很是不习惯,但汀苇只默默做好分内事,从不逾矩,倒也让他慢慢接受了。 最小的汀雪,林望舒则派给了周氏。 周氏身边得用的年轻丫鬟本就不多,多是些婆子,汀雪年纪尚小,要谈婚嫁至少还得七八年,在林望舒看来,至少还能再用上十年,正好填补周氏身边的空缺。 她自己身边的这几个,更是打定了主意要至少留用十年,好好培养。 看着身边诸事渐渐理顺,人手也各就其位,林望舒心中稍定。 药铺已开,商队已行,冰饮正销,酿酒在望,内宅亦渐安稳。 这北地的基业,总算是在一片艰难中,初步扎下了根。 前路或许仍有风浪,但手中可用之人渐多,心中便也多了几分底气。 第74章 家资细盘谋深远 这边几个铺子渐渐都经营了起来。 尤其是那冷饮铺子,虽定价亲民,却实实在在算是个暴利行当。 除了制冰的成本,那些酸梅、绿豆、糖料并人工,所费着实有限。 林望舒将各项收支都细细记在账上,心中清明。虽婆母周氏和安平郡主都给过银钱支持,她也将这些本钱与后续盈利分开记账,公私分明。 如此盘算下来,她自个儿手里倒也积攒下不少可动用的银钱。 她便动了心思,想自己买个庄子,专门试种些草药。 北地庄子不比江南价高,因气候所限,大多只能种一季收成。 她刚吩咐何伯去留意市面上可有合适的小庄子,婆母周氏便闻讯进了她的屋子。 “听说你想买个庄子种药材?”周氏坐下便问道。 望舒点头:“是,娘。总觉药铺的药材来源,若能自家掌控一部分,更稳妥些。我想先种些黄芪、桔梗、板蓝根、防风、北沙参,自己种自己炮制,不懂的人采摘容易伤了药性。” 周氏闻言,直接摆了摆手: “既如此,何必外头去买? 公里现成有一块庄子,地方偏些,拢共就二十亩地,因那处人烟稀少,不好雇工,只佃出去两亩,产出有限,本也不值什么钱。 你若是不嫌弃,娘就直接拨到你名下,让你也有个自己的庄子,正好遂了你种药的心愿。” 望舒忙推拒:“娘,这如何使得?那是公中的产业……” “有什么使不得?” 周氏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你如今是王家的主母,手里岂能没些像样的资产? 现在看着早,等过几年煜儿大了,要说亲事,聘礼嫁妆难不成都从公中一个口袋往外掏? 你瞧瞧别人家后宅,哪个主母不是变着法儿从公里往自己房里划拉东西? 只要大面上过得去,公里帐目是盈利的,谁还真个计较?” 她说着,还压低了声音,带了几分过来人的意思,“你三婶子,早些年就从他们家公里,悄没声息地挪了两个庄子一个铺子到自己名下了,大家不过是睁只眼闭只眼罢了。” “再则他们家公里你三婶子打理的总的都翻了两倍有余,他们拿红利拿得开心着呢。” 周氏拍了拍望舒的手,推心置腹: “咱们家人丁单薄,没那些兄弟阋墙、婆媳斗法的糟心事。 这家里的东西,不是你的,就是我的,再就是煜儿的。 我如今把这块地给你,将来煜儿成家,由你这个做母亲的拿出体己来给他添彩,岂不比直接从公里出更显情分?” 她顿了顿,又道,“况且,我已从我嫁妆里拨了一个庄子填补到公中了,与这块地正好相邻,往后合在一处打理也便宜。你就安心收下罢。” 望舒见婆母思虑如此周详,直接用自己嫁妆补贴到公中,心中感恩,也不再矫情,起身郑重行了一礼: “娘为儿媳筹划至此,儿媳感激不尽,定不负娘亲期望。” 周氏笑着拉她坐下:“既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今日正好,娘便把公里那些产业,连同我的嫁妆,都与你细细盘一盘,你心中也好有个数。 眼看商队快回来了,届时带回的货物,只怕公里和我的嫁妆铺子都要动用起来周转。” 她喝了口茶,便开始一样样数来: “先说我的嫁妆。铺子共有五个,一个专营皮毛,一个杂货铺子,另外三个图省心,都租了出去。 庄子原本有四个,刚拨了一个到公中,如今还剩三个。 其中两个土地肥沃的,全是佃出去的,收益尚可;另一个地力差些,佃出去的收成刚够缴纳田赋,没什么盈余。” 说完嫁妆,又说公中产业: “公里现有五个庄子。 你去过的那个大庄子,约有一百五十余亩,是产出最多的根基。 另外四个庄子,一半是家中派人耕种,一半佃出。 铺子方面,自家经营的有四个:一个棉被铺子,与军中长期有供需,也做些零星买卖; 一个兵器铺子,里面有族里旁支的子弟在做工; 一个粮油铺子,一半生意是与官衙往来,另一半做街坊零售; 最后一个,是个当铺。” 说到此处,周氏神色微凝,“这当铺,明面上是生意,暗里也担着些消息往来的行当。 运气好时铺子能大赚,运气背时,也可能亏本。其余还有十多个铺面,都是租出去的,租金倒是项稳定进益。” 她叹了口气,看向望舒: “以往这些营生,多靠着家里男人们在军中的关系维系。如今却是不行了。 往后这个家,主要就靠咱们婆媳支撑。 总不能事事都去寻郡主相助,人情债,欠多了终究难还。 这些帐目,往后都得你管起来,统筹安排下去。” 一时间接收这许多信息,林望舒只觉得头皮微微发麻,千头万绪。 她定了定神,对侍立一旁的何伯道:“何伯,劳烦您取纸笔来,我与母亲方才所言,请您都记录下来。” 何伯应声取来笔墨。 望舒先是在几张白纸上画上表格,列好表头,然后指给伯看: “何伯,往后记这些产业账目,或许可以试试用这种表格之法。 分门别类,诸如产业名称、位置、大小、经营方式、年收益、管事人等等,各列一栏,看起来一目了然,也便于核对。” 何伯初听“表格”二字,略显茫然,但他是极聪慧通透之人,略一细看望舒所画之后思忖,便明白了其中关窍,眼中露出欣然之色,拱手道: “少夫人此法甚妙,条理清晰,老奴这便试着记录。” 周氏闻言,也过来跟着细看了起来:“我的儿,往日我听着你和青溪那丫头说什么表格记帐,原来说的这个吗?真有意思。” 望舒笑回道:“娘,不过儿媳闲着瞎琢磨学来的东西,娘别打趣儿媳了,如果都愿意用这个,儿媳叫人按照这个格子印几本如何?” “那可好了,何伯,你们记帐的省事多了。”周氏抬头看向何伯。 何伯明白周氏的意思,赶紧上前作揖:“多谢少夫人。” 第75章 人情往来担在肩 自那日与婆母周氏、何伯细细盘点了家中产业后,林望舒算是正式接过了掌家理事的重担。 骤然增多的庶务让她变得格外繁忙,不仅要盯着各处铺子的运营、庄子的收成,更要开始学习应对繁杂的人情往来,每日里忙得脚不沾地,连去看王煜功课武艺的次数都不得不减少了许多。 她身边虽有周嬷嬷尽心伺候,周到细致,但在对外礼仪、尤其是与官宦家眷、族中亲眷的交际应酬上,周嬷嬷所知有限,难免有些力不从心。 幸而婆母周氏与何伯时时从旁提点,才让她不至于在这些人情脉络中行差踏错。 这其中尤为重要的,便是与族长家大儿子,也就是她的大堂伯王崇家的往来。 这位大堂伯在省府任按察史,算是王家在官场上最为得力的一支。 以往这类联络皆由周氏亲自打理,如今便自然落在了林望舒肩上。 “舒儿,”这日,周氏将望舒唤到房中,拿出一个小册子,上面用娟秀的字迹记录着历年节礼往来的明细,“你大堂伯家,节礼不可轻忽,亦不可过于扎眼。年节、端午、中秋,这三节礼是定例。这是往年的单子,你且看看。” 林望舒接过细看,只见上面写着诸如“腊味四色、湖笔两匣、徽墨两锭、上等皮毛两张”之类的记录,分量适中,既不显寒酸,也不至招摇。 周氏又指点道:“除了三节,若得知他家中有了添丁之喜、或是长辈寿辰,也需备上一份贺礼,轻重依着亲疏和场合来定。这些礼单,你需自己留心整理,往后便由你斟酌着备办、遣人送去。送去的人需得机灵懂事,能在那边府上回些话回来。” 除了这位在省府为官的大堂伯,安平郡主府更是需要精心维系的关系。 周氏特意嘱咐:“郡主府那边,节气时令也当时常问候。郡主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咱们送礼,重心意、重新奇。比如夏日送些咱们自家制的冰饮、药皂;入了秋,送上些庄子里新收的瓜果、或是你捣鼓出来的温补药膳料包。 东西不必多贵重,但需时时念着,显得亲近。 若有稀罕的南货或是北地难得的药材,也可送些过去。” 至于族中其他亲眷,如三堂婶王孟氏等较为亲近的,则按着年节常例,加上些自家铺子里的时新货品即可,重在情分走动。 林望舒用心记下,只觉得这人情往来竟比管理铺子田产还要耗费心神。 她让何伯同样用表格之法,将这些需要维系的人家、关系亲疏、节礼定例、以往送礼记录、回礼情况等都清晰列明,做成了一本人情往来的“账册”,时时翻阅,以免遗漏或失礼。 这日,她正对照着册子,准备大堂伯家的中秋礼单,汀雁脚步轻快地进来禀报: “少夫人,门房说郡主娘娘派人过来了,说是送些新得的西瓜,并问问咱们府上端午节可有什么打算。” 林望舒立刻放下手中事务,整了整衣衫,亲自迎了出去。 她知道,这送西瓜是表象,探问端午节安排才是重点,这关乎着族中女眷的集体活动,丝毫马虎不得。 她一边与来人寒暄,收下西瓜,并让汀雁封了上等的赏钱,一边脑中飞快思索着如何回应端午之事,既要符合自家身份,也要顾全族中体面。 送走来人后,她立刻又去寻周氏商议。 如此种种,林望舒便在周氏的引领与何伯的辅佐下,一步步学着撑起王家的门楣,将这内外人情往来的千丝万缕,逐渐理顺、担起。 她深知,在这世间立足,尤其是在失了顶梁柱的家中,这些看似繁琐的交际,同样是维系家族安稳、拓展人脉的重要基石,再忙,也需用心经营。 如此种种,林望舒便在周氏的引领与何伯的辅佐下,一步步学着撑起王家的门楣,将这内外人情往来的千丝万缕,逐渐理顺、担起。 她深知,在这世间立足,尤其是在失了顶梁柱的家中,这些看似繁琐的交际,同样是维系家族安稳、拓展人脉的重要基石,再忙,也需用心经营。 这日,她刚处理完一批庶务,正揉着发胀的额角,外头汀雁双手着一封信函并走了进来,身后有两个护院抬了个箱子放在门口,禀报道:“少夫人,门房刚收到一份从岭南来的驿递,说是给老夫人的。” “岭南?”林望舒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重复了一句。 随即,她想起那是婆母周氏的娘家,不就在岭南吗? 她立刻起身,从汀雁手中接过那略显风尘仆仆的信函。 信函上的字迹是陌生的,带着南国特有的婉约风格。 她不敢怠慢,也未曾起丝毫窥探之心,只对汀雁道:“你去请老夫人过来吧。” 等周氏来到房中,林望舒将信函双手递过去,柔声道:“娘,刚到的驿递,从岭南来的,指定给您的,还有个箱子在外面,你看放哪儿?” 周氏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似是惊讶,又带着些微的恍惚与追忆。她接过那信函,才轻轻拆开信。 信纸展开,周氏默默读着,脸上的神情变幻不定,时而蹙眉,时而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 望舒安静地侍立在一旁,并不出声打扰。 她能感觉到,这封来自遥远娘家的信,勾起了婆母深藏心底的、关于岭南那片湿热土地与血脉亲族的复杂心绪。 看完信,周氏又吩咐人将箱子打开,里面是些岭南的特产,有几匹颜色鲜亮的葛布,一些精致的槟榔匣子,还有几包闻着便有异香的药材。 东西不算多名贵,却带着浓浓的地域风情和一份迟来的、或许夹杂着愧疚的问候。 周氏拿起一匹靛蓝染的葛布,布料细腻,花纹别致,是她少女时熟悉的样式。 她轻轻抚摸着,良久,才将东西仔细收好,对望舒淡淡道:“是你舅舅家来的信,说了些家常,送了些土仪。” 林望舒察言观色,见周氏没有多谈的意思,便体贴地不再追问,只温顺道: “岭南千里迢迢,舅舅家还记得捎信送礼来,也是难得的心意。母亲若需回信或是准备回礼,吩咐儿媳去办便是。” 周氏点了点头,目光再次落在那箱子上,神情有些悠远,最终只化作一句:“嗯,先收起来吧。你有心了。” 林望舒知道,有些心结非一日可解,有些距离亦非尺素能平。 她只需做好儿媳的本分,给予婆母足够的空间和沉默的陪伴便好。 她示意汀雁将东西妥善收好,自己则依旧安静地陪在周氏身边,屋内一时间只剩下更漏滴答的细微声响,和一份无声流淌的、关于故乡与亲情的淡淡怅惘。 第76章 巧纳饭馆谋新途 连日的内外操劳,让林望舒只觉得筋骨酸软,疲惫不堪。 端午过后,天气愈发闷热,她懒懒地歪在窗边的凉榻上,让手脚麻利的汀雁给自己捶背按肩。 小丫头力道适中,手法虽不及抚剑老道,却也舒缓了不少紧绷的肌肉。 望舒闭着眼,不由想起贾敏那处引了温泉的庄子,虽说如今天热,但那温泉水泡过后通体舒泰、驱散疲乏的感觉,实在令人怀念。 她轻声吩咐侍立一旁的汀兰:“晚上备一桶解乏的药浴,我需好好松快松快。” 心里盘算着,得在商队回来前,将手头所有事情都理顺归置好,否则等商队满载而归,又有得忙了。 刚闭上眼想眯一会儿,周嬷嬷便轻手轻脚地进来,递上一张帖子: “少夫人,门房刚送来的,县令夫人刘氏遣人送来的拜帖,说是明日想来拜访。” 林望舒接过帖子看了看,略一思忖。刘氏此人质朴爽直,上次为购冰之事接触,印象颇佳。 明日虽有些杂事,但推一推也无妨,正好看看这位县令夫人此次又有何事。 她让周嬷嬷去婆母周氏那边知会一声,询问明日是否一同见客。 周氏很快回了话,说是看她近日劳累,明日便不见客了,正好帮她清理一下外面几个铺子的账目,让她自行应对便是。 翌日,刘氏如约而至。比起初次见面的局促,她这次显然熟稔了许多,身边还跟着两个虎头虎脑、年约六七岁的小子。 林望舒笑着让汀雁带了两个小男孩去寻王煜和黎小昕玩耍。 刘氏这才道明来意,语气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又难掩对父母的关切。 原来她娘家父母听闻女儿女婿要在这北地小城待上数年,且女婿身子骨不算强健,放心不下。 她父亲原是南边县城酒楼的厨子,就她这一个女儿,老两口一合计,竟将那边的家当都变卖了,千里迢迢追了过来。 他们打算在县城里开个小饭馆,既能营生,也好就近照顾女儿一家。 “王夫人,您是知道的,我娘家就是普通农户,我爹虽在酒楼做过,可对这北地的情况是一抹黑。 我们夫妻俩,一个读书,一个管内宅,于这经商之道更是全然不通。” 刘氏脸上带着愁容和羞窘: “我爹娘性子急,来了才三天,就自个儿寻中人买下了一个现成的小馆子,连修葺都顾不上,直接就搬进去了。 他们自个儿打扫,还不要我们帮忙,说是自己忙活得过来。 我这心里实在是没底。就怕他们把那点养老的本钱全折进去。 外子虽是个县令,可他就一个人,师爷都是本地人……” 她话未说尽,但意思明确,是希望能借重林望舒的势,给父母的小饭馆找个靠山,免得被本地同行欺生。 林望舒耐心听她说完,温言安抚道: “夫人一片孝心,令人感动。老人家初来乍到,有此担忧也是常情。 开饭馆之事,关乎口味、地段、客流,还需从长计议。 你且宽心,容我思量两日,三日内必给您一个准信。” 得了这句承诺,刘氏仿佛吃下了一颗定心丸,脸上的愁云散去了大半,又说了几句感激的话,这才忐忑又带着期盼地告辞离去。 送走刘氏,林望舒便去寻周氏商议。 周氏听后,直接道: “不过是个小饭馆,你若是觉得那刘氏人品可信,值得交往,随便从账上支二百两银子与她,算作入股或是借给她周转都行。” 林望舒却想得更深一层: “娘,我倒不是单纯想帮衬她。 您想,咱们日后酒坊酿出酒来,总需销路。这小 饭馆若经营得当,便是一个现成的售卖点。 再者,庄子上产出的瓜果蔬菜、鸡鸭禽蛋,也可优先供给他们,岂不又多一条稳定的出货门路?只是……” 她略有迟疑,“听刘氏所言,她父母是将那饭馆当做安身立命之所,我们若介入过深,反而不美。” 周氏问明了那小饭馆的位置,笑道: “那地段我知晓,确实偏僻了些,做吃食生意,难有起色。 巧了,我手里正有个铺面,原也是开酒楼的,做的是湘菜,滋味太辣,本地人受不住,做不下去了,租约刚好到期收回。 那位置临着主街,倒是合适。只是……” 她顿了顿,提醒道,“南方菜系口味清淡,夏天或许尚可,到了冬日,北地人还是好那口浓厚热烫的,怕是难以招揽熟客。” 林望舒心中已有计较,便道: “既如此,不如就用母亲这个铺面。 我们不算深度插手,只以提供铺面、部分原料和些许庇护的方式合作,算作入股,盈亏与他们共担,也显得更有诚意。” 周氏摆摆手:“那铺面你拿去用便是,算我租给你的,租金看着给就行,娘不爱操心这些琐碎。” 她如今是越发放心将外事交给儿媳打理。 得了婆母支持,林望舒心中大定。 三日后,她依约与刘氏碰面,并去看了那新收回的铺面,位置果然比刘家父母自行购买的那个好上许多。 随后又见了刘父刘母,两位老人看着都是本分勤快的实在人,言语间明事理,懂进退。 林望舒特意尝了刘父亲手做的几道菜,发现并非印象中纯粹的南方菜系,反而融合了些许北地口味,咸鲜适中,滋味颇佳。 她不禁笑道:“刘师傅这手艺,似乎不拘泥于南派章法?” 刘父憨厚一笑,眼中却带着厨子的执着: “回夫人话,小人以前学艺时,师父就常说,甭管什么菜系,客人吃着好,才是真好。 到了这北地,更不能死守着南边的规矩不是?” 林望舒闻言,含笑点头。 她明白,正是这种懂得因地制宜、以客为尊的思路,这小饭馆才有做起来的可能。 刘氏在一旁听得懵懂,林望舒却已心下了然,这个股,值得入。 双方很快商定了合作的具体事项,林望舒以提供铺面、部分启动资金及庇护为条件,占股三成。 日常经营皆由刘家自主,庄子上的产出和未来的酒水可优先优惠供应。 诸事谈妥,林望舒带着人打道回府。 马车轱辘轧过青石板路,她靠在车壁上,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忽然想起离开扬州前,与嫂嫂贾敏和黛玉、承璋一起用的那顿饭。 近来,似乎想起扬州娘家的时候,越来越多了。 那萦绕在心间的温情与牵挂,在这北地盛夏的傍晚,变得格外清晰。 第77章 引荐幼婷谋新生 因着合伙开办酒楼的事宜,林望舒与县令夫人刘氏的往来愈发密切。 两家孩子年岁相仿,又都是男孩,渐渐熟络起来。 到后来,刘氏家的两个小子,一旬里竟也有两三日会跑到王家,跟着王煜、黎小昕一同,在赵猛的监督下练习些拳脚基本功。 男孩子一多,便格外顽皮,园子里时常鸡飞狗跳。 饶是林望舒加派了护院或护卫专门盯着,也免不了时有“失踪”需要满府找寻的状况发生。 刘氏对此颇觉不好意思,这日特意寻了个由头,约林望舒私下说话。 屏退了左右,刘氏神色间带着几分踌躇与郑重,对林望舒道: “王夫人,今日叨扰,是想为您引荐一个人。只是此女身份有些特殊,不甚方便,用与不用,全凭您一句话决断。” 林望舒见她如此,便知此事非同寻常,温言道:“夫人但说无妨。” 刘氏这才低声将原委道来。 原来她幼时有个极要好的玩伴,命运多舛,未满九岁便被狠心父母卖入了烟花之地。 两人自此失散。 多年后,刘氏夫君刚考中状元分到瀚林院修书,便有上官赏下美人。 而那被送来的美人正是那个姑娘,这个姑娘被一台小轿抬到了他们家门口。 当时这姑娘被一个婆子当作“礼物”拉到了她夫君面前,说是上官赏的。 “外子正欲严词拒绝,并命人将其送回” 刘氏回忆起当时情景,仍带着几分唏嘘与愤懑,“但我一眼认出了她,虽容貌气质大变,但我就是那么认出了她……我们抱头痛哭了一场。” 刘氏夫君亦是正派人,知晓内情后,设法周旋,最终赎回了这姑娘的卖身契,使其脱了贱籍。 “她在那地方学的那些琴棋书画都是不能用的,是被逼迫学的,皆是讨好男人的手段。 她心有不甘,便私下里努力学些胭脂水粉的制法,只盼着有朝一日脱身,能凭这门手艺谋条活路。” 刘氏语气低沉,“不瞒夫人,外子此次被贬至此,其中一桩由头,便是因着插手此事,碍了某些人的眼,被拿了错处……” 她看向林望舒,目光恳切: “我知夫人您开着胭脂水粉铺子,如今货源似乎算不上太好,大多来源于外面。 她手中握有不少方子,寻常通用的自不必说,她自己竟还琢磨出了十几种独门的。 她愿意将所有方子献出,只求能得个安身立命之所,余生安稳。”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几个小巧精致的香包,“这是她平日所制,夫人可先瞧瞧。若您愿意见她一面,我便安排;若觉不妥,也只当妾身从未提过。” 林望舒接过那几只香包,入手细腻,香气或清雅或馥郁,层次分明,确非市面寻常货色可比。 她略一沉吟,问道:“此事,此地知晓她底细的人多吗?” 刘氏忙道:“除我与外子,再无旁人知晓。 连我爹娘也只以为她是嫁人后守了寡、前来投亲的远房表亲,还曾想让她去酒楼帮工呢。” “她手中掌握的方子,确如你所说?” “是,通用的大多都会,自己研制的也有十几种,皆记录成册。” 林望舒心中已有几分意动。 若这女子真有此才能,不仅胭脂铺子能迎来转机,庄子上那些无事可做的妇人姑娘们,便有了新的生计:调制胭脂水粉,正是手上功夫。 而且观其经历,她定然不愿、也不能返回原籍,正需一个可靠的庇护之所。 “既如此,便请夫人安排,我先要见见她。”林望舒最终做了决定。 刘氏离去后,林望舒并未立刻安排见面,而是先将那几只香包派人快马送至药铺,请卢医者仔细查验,确认其中是否含有不妥之物。 卢医者检验后回报,香气纯正,用料考究,并无任何腌臜手段,林望舒这才放下心来。 三日后,在林望舒的安排下,于一处僻静的内室,她见到了这位名叫余幼婷的女子。 她穿着极为宽松朴素的深色布衣,试图遮掩身形,但偶尔动作间,仍能看出曾经被刻意训练出的曼妙体态。 若要长久安置在庄子上,恐怕还需更低调的打扮。 余幼婷姿容潋滟,眉宇间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郁气。 她言辞清晰,态度小心谨慎,谈及胭脂水粉的制法与各种香料的配比时,眼中才焕发出些许神采。 她明确表示,愿意交出所有方子,只求一个能凭手艺吃饭、无人打扰的清净之地。 望舒提及她这些方子靠她一个人做肯定不行,这边需要产出大量,不但是铺子需要,商队也需要,所以需要她带人一起做。 两个人细细谈妥了合作方式,王家提供庇护与场地,她负责技术指导与品质把控,所得利润她可分得一份。 谈妥后,余幼婷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想要立刻住进庄子开始干活,那急切的眼神,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生怕片刻迟疑,这重获新生的机会便会溜走。 看着她那混合着渴望、焦虑与决绝的眼神,林望舒终于明白刘氏为何要竭力引荐了。 这不仅是为好友谋条出路,更是想给这个受尽磨难、好不容易挣脱牢笼的女子一个真正重新开始的机会。 而余幼婷也想回报刘氏一家因她而受到的牵连。 “好吧。”林望舒最终点头,“庄子上的院落会为你安排好,一应物料,你需要什么,列出单子交给何伯便是。先试着做起来看看。” 余幼婷闻言,眼中盈满泪水,她强忍着没有落下,只是深深一福,声音哽咽:“多谢夫人成全。” 林望舒唤来何伯,吩咐他带余幼婷去庄子上妥善安置,并特意叮嘱,务必保障她的安全与清净,非必要不得让人打扰。 望着余幼婷随着何伯离去时那虽然依旧穿着宽大旧衣、却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的背影,林望舒心中暗叹。 这世道对女子何其不公,能多拉一把,便多拉一把吧。 只盼这手艺,真能成为她安身立命的根本,在这北地的庄子里,获得她期盼已久的平静与新生。 第78章 月盈人寿温情长 时光荏苒,回到北地竟已四月有余。 林望舒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抽枝展叶的草木,心中感慨万千。 当初归来时,满目素缟,心绪惶然;如今,虽仍处孝期,这片土地上却已悄然生发出属于她的根基。 她在北地,终于有了自己的庄子,即婆母所赠的那二十亩地,已按她的规划,辟出大半,试种下了第一批北地常见的草药,嫩绿的苗芽破土而出,带着勃勃生机。 名下的铺子也都经营了起来: “清凉居”的冰饮在盛夏供不应求; 与刘氏合股的酒楼虽新开,但因着南方融合菜式的独特风味与吴氏所供低度果酒的清甜可口,渐渐有了回头客; 就连胭脂铺子,在得了余幼婷的方子后,也正在筹备新品,准备一改颓势。 三堂婶王孟氏更是成了大主顾,定期从她这里批量采买冰饮和果酒,运往邻镇售卖,销路竟意外地好。 银子如同溪流,潺潺汇入她的私账,也充盈着王家的公账。 盘算着近一月的收支,林望舒才真切体会到婆母周氏当初那番话的深意: 只要最终账面是盈利的,家族兴旺,谁又真会锱铢必较主母手中流过多少? 只是这盈利背后,是真真切切的劳心劳力,每每忙至深夜,只觉得浑身骨架都要散开。 转眼便是发放月银的日子。 林望舒看着账面上可喜的盈余,心下舒畅,大手一挥,吩咐下去:这个月,所有仆役、护卫、铺子伙计,月钱都双倍。 消息传出,府中上下顿时一片欢呼。 就连一向沉稳的抚剑、青溪,和那惯常板着脸的赵猛,接到那沉甸甸、比往常厚了一倍的银封时,眉宇间也忍不住流露出真切的笑意。 青溪更是悄悄拉了拉林望舒的衣袖,低声道:“奶奶,这是不是太多了?” 林望舒莞尔:“这是赏你们的,拿着吧,给自己添置些喜欢的东西。” 抚剑默默将银钱收好,眼中闪过一丝坚定,似是更坚定了追随之心。 赵猛则挠了挠头,瓮声瓮气道:“谢夫人,属下定更尽心护卫。” 望着他们欣喜的模样,林望舒心中亦是满足,却也生出几分感慨。 在这北地,借着郡主的名头,又与县令家关系和睦,少了许多盘剥与不必要的“孝敬”,这商业利润方能如此可观。 可见这世道,商人若无倚仗,便是那砧板上的鱼肉,随时可能被吞得骨头都不剩,外祖家当年的遭遇,便是前车之鉴。 也不知如今外祖家情形究竟如何了,只盼二舅此次商队归来,能带回详实消息。 此次商队出行时日不短,收益想必不低,若能再多带回几张订单,更是锦上添花。 下次,或可将余幼婷研制的香粉也列入商队货单…… 思绪翻飞间,唯一让她心头沉甸甸的,仍是扬州。 嫂嫂贾敏身体的亏空,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她真怕商队带回的是不好的消息,更怕林家终究还是走上那条令人心碎的轨迹。 下次写信,定要好好问问承璋的近况,还有那只改名雪奴的小狗,这两个原着中不曾存在的人物,若能一直健康活泼,那便是天大的好消息,证明命运的轨迹,是可以被改变的。 几天后,则是周氏的生辰。 因在孝期,不便大肆庆祝,只在内院悄悄摆了一桌素宴。 主子们一桌,皆是清淡素斋,林望舒与周氏浅酌着吴氏新酿的、几乎没什么酒气的果子酒,王煜和黎小昕则捧着鲜榨的果汁。 周嬷嬷和钱嬷嬷在一旁布菜伺候,其他年轻些的丫鬟仆妇,都被打发去另开一桌,自在吃喝。 果子酒虽清淡,几杯下肚,婆媳二人都有些微醺,面颊泛红,话也多了起来。 周氏看着眼前日渐沉稳能干、为她撑起一片天的儿媳,心中慰藉,又带着几分怜惜,絮絮叨叨说着体己话。 林望舒也卸下了平日的持重,依在婆母身边,听着她回忆往昔。 气氛正好,周氏忽地朝侍立一旁的周嬷嬷和钱嬷嬷招手: “你们两个老货,也别站着了,今儿我高兴,都坐下,陪我和舒儿喝一杯。” 两位嬷嬷连连推拒,直呼不合规矩。 周氏却执意道:“什么规矩不规矩,今天听我的。咱们主仆这么多年,早就是一家人了,来,坐下。” 见周氏执意,望舒点头,周嬷嬷和钱嬷嬷对视一眼,这才半是惶恐半是感动地在下首坐了,颤巍巍地端起酒杯。 四人举杯,虽是素酒淡菜,却洋溢着难得的温情与融洽。 那边王煜和黎小昕早已吃饱,见祖母和母亲、嬷嬷们言笑晏晏,两个小人儿对视一眼,来了主意。他 们跑到一边,拿起平日练习用的小木剑,竟学着不知从哪里看来的戏文,咿咿呀呀地“对打”起来。 口中还念着不成调的戏词,笨拙地扭动身体,分明是在做那“彩衣娱亲”的趣事。 这童稚可爱的模样,顿时将席间四位大人都逗得前仰后合,笑声不断,连平日里最重规矩的周嬷嬷都忍不住拿着帕子拭去眼角的笑泪。 正笑闹间,门外有丫鬟来报,安平郡主派人送了寿礼来。 打发走送礼的仆役,只见礼单上不过是些时新尺头、几样精巧摆件,重在心意。 刚重新落座,门房又来报,云娘携礼上门了。 云娘带来的礼物,却让周氏瞬间湿了眼眶。 那是一件亲手缝制的深色外衫,料子不算稀奇,但最难得的是,衣衫前后,用同色丝线,绣满了上百个形态各异的“寿”字。 密密麻麻的寿字,针脚虽不及林望舒外祖母那般细致均匀,却每一针都透着无比的用心与诚挚。 周氏拉过云娘的手,摩挲着她指尖上依稀可见的细小针孔,声音哽咽: “你呀,如今也是儿女成行、当家主母的人了,何苦再做这些?熬坏了眼睛可怎么好?” 云娘反握住周氏的手,眼中亦含泪光,笑道: “姐姐寿辰,一年就这一回。家里的活计早不用我动手,做这个,我心里踏实,欢喜。”她又说了许多吉祥话,情真意切。 一时间,花厅内温情脉脉,笑语与感慨交织。 然而,这份温馨宁谧并未持续太久。 夜色渐深,宾客散去,府中重归寂静之时,外院忽有管事匆匆送来一封厚厚的信函,信封上熟悉的字迹,赫然来自扬州。 林望舒的心略为紧张,方才宴席间的暖意尚未完全散去,这封千里之外的来信,给了她不安与期盼。 她握着那封信,指尖微微发凉。 是兄长的笔迹,还是嫂嫂的? 信中带来的,会是承璋和雪奴活泼依旧的好消息,还是关于嫂嫂身体的,她最不愿听到的言辞? 烛火摇曳,映照着林望舒骤然凝重起来的面容。 扬州的牵挂,终究是悬在心头,最沉最重的那一份。 第79章 家书万金忧喜半 指尖带着微不可察的轻颤,林望舒终于拆开了那封来自扬州的厚厚家书。 当目光落在信纸上那熟悉的字迹时,悬了整晚的心,才稍稍落回实处。 她先抽出的是兄长林如海的信。 信的前半部分依旧是寻常的问候与叮嘱,让她在北地保重身体,持家之余勿要过于劳累。 然而,读到后半段,她的眉头却微微蹙起。兄长特意写道: “……女子立世不易,经商营生更需谨慎,切记勿要过于出头显眼,韬光养晦方是长久之道。若遇难处,定要记得,娘家永远是你的倚仗。” 这叮嘱来得有些突兀,似有所指。 林望舒放下信纸,仔细回想近日所为,冰饮、酒楼、药铺、胭脂…… 虽有些声势,但皆在郡主与县令的庇护之下,并未过分张扬,兄长远在扬州,为何会特意提及此事? 她一时想不明白,只得将疑虑暂存心底。 接着是嫂嫂贾敏的信。 这封信写得极长,絮絮叨叨,充满了生活气息。 贾敏提到扬州近日炎热,她夜里贪凉,多置了冰盆,不慎染了风寒,好在已吃过药,快痊愈了。 她特意写道: “文嬷嬷得知后,特意上门来,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夏日养生的道理,想必是妹妹远在千里之外还惦记着,托嬷嬷关照我的。嫂嫂这里多谢妹妹了。” 字里行间透着被关怀的暖意。 随信还附上了给未曾谋面的“外甥”王煜的礼物,言道仓促准备不及,待日后相见再补一份正式的见面礼。 信中还略带娇嗔地提到,近来总有些不识趣的人,以林家子嗣单薄为由,往府里塞人。 “连外宅的房契并那起子人的身契都一并送了来,幸而你哥哥是个知冷知热的,都严词拒了。” 笔墨间洋溢着被夫君珍视的幸福与满足。 林望舒读着,嘴角不由泛起笑意,为兄嫂和睦感到欣慰。 然而,信写到后面,字迹明显虚浮无力起来,想必是贾敏精力不济,强撑着写完。 最后几句写道:“承璋这孩子,此次竟也闹着要亲自给你写信,还神神秘秘地不许我们看呢。” 下一封便是黛玉的信。 小丫头的字迹又工整秀气了不少,林望舒想起王煜和黎小昕那依旧“张牙舞爪”的大字,心下暗叹,只怕那两个小子这辈子也难追上了。 黛玉的信里多是分享闺中趣事,说自己如今一次能做十余个林望舒教的养生动作了。 她在绣坊结识了一位新友,是尹大学士家的小孙女,名唤尹子熙,性情投契。 “唯子熙妹妹精力旺盛,常需她顾看我些。” 黛玉笔下带着一丝羞赧。 她还提到尹子熙也极喜欢雪奴,“然璋弟常与子熙争抢雪奴,玉儿夹在其中,颇觉为难。” 林望舒想象着那画面: 一个冰雪般玲珑的小人儿,看着弟弟和新朋友为一只小狗“争执”,无奈蹙眉的小模样,不由得莞尔。 最后,她带着好奇与期待,拆开了承璋那封“秘密”信件。 展开信纸,她先是愣住,随即几乎要气笑出声。 偌大的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二十来个字,其间混着五六个墨团,还有三四个明显的错字。 连蒙带猜,大意是:“姑母好,我会写字了,要奖励。姐姐有雪奴,我要个……” 后面便是一大团乌黑的墨迹,再也辨不出是什么。 林望舒对着那墨团研究了半晌,才想起离扬前,这皮猴子似乎嚷嚷过想要一匹小马驹。 这孩子,竟是到现在还没忘。 她摇头失笑,心下盘算着,或许可以寻个匠人,做匹精巧有趣的木马或皮影戏的马儿给他捎去。 其余还有秋纹和文嬷嬷的信。 秋纹的信条理清晰,汇报了林府内宅及各处产业的账目大略,盈利可观,一切井井有条。 而文嬷嬷的信,则让林望舒刚放松的心情又沉重起来。 文嬷嬷在信中详述了贾敏的身体状况,忧心忡忡: “夫人体质本已偏寒,却尤贪凉薄,老奴屡劝不止。 稍觉暑热,便情绪躁郁,非冰盆凉饮不能安枕。 常言‘谁知明日如何,今朝舒坦便好’。 她是国公府千金,性子执拗,连林老爷也劝她不住。” 字里行间充满了无力感。 林望舒捏着信纸,眉头紧锁。 眼看就要入伏,扬州只会更热。 等她的回信送到,只怕都已出伏了。 她立刻提笔,在给文嬷嬷的回信中郑重叮嘱,眼下只能劝其尽量节制,待出了三伏,天气转凉,再寻机好好为嫂嫂温养调理。 写完给各人的回信,窗外已是月上中天。 林望舒只觉得身心俱疲,吹熄烛火,带着满腹的忧思与牵挂,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她比平日起得晚了些。 睁开眼时,天色已大亮。 她唤来汀兰,略带歉意地问:“怎么不早些叫醒我?” 汀兰笑着回道:“少夫人,是老夫人特意吩咐不让叫的。说您昨日饮了酒,本就该多睡会儿。 老夫人还让小少爷也多睡会儿,说昨儿闹得晚,今早的早食都在各自院里用便好。” 林望舒闻言,心中暖流淌过。 用了早食,她正准备去看看王煜,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随即有仆役满面喜色地飞奔来报: “少夫人,商队回来了,二舅爷带着车队已经到了府门外了。” 周氏也听到了动静,婆媳二人一同迎出府去。 只见府门外停着长长的车队,骡马喘息,货物堆积如山,风尘仆仆的商队伙计们脸上都带着归家的喜悦与疲惫。 林望舒看着这浩大声势,欢喜之余,也不禁感到一丝头疼: 往后货物越来越多,现有的库房怕是远远不够了,还得想法子扩充仓储。 不过这是后话,眼下最要紧的是安顿好人,清点货物。 她连忙招呼商队众人进府歇息,吩咐下人端上早已备好的凉饮与新鲜瓜果。 二舅柳禄快步上前,虽满面风霜,精神却极好,递过厚厚一叠单据: “望舒,这趟还算顺利,这是货物清单,还有沿途的进出账目,你瞧瞧。” 林望舒接过那沉甸甸的单据,触手仿佛能感受到一路的艰辛与收获。 她压下立刻翻阅的冲动,对柳禄道:“二舅一路辛苦,快先去洗漱歇息,这些货物我来安排人清点入库。” 柳禄点头,自去安顿。 林望舒则深吸一口气,开始指挥人手,将这远行归来的成果,一样样卸下、登记、分送往各处铺子。 新的忙碌,才刚刚开始。 第80章 满载而归波澜起 商队的人被妥善安排下去休息,林望舒与周氏刚松了口气。 正准备吩咐厨房好生准备午食,为二舅柳禄接风洗尘,外头便通传三堂婶王孟氏到了。 这位婶娘消息真是灵通,商队的货物尚且堆积在院中,未及分门别类,她便已风风火火地赶了过来。 看着那琳琅满目、几乎塞满前院的各色货物,王孟氏眼睛发亮,连连惊叹。 望舒刚笑着邀请她留下用饭,话未落音,门房又急匆匆来报:安平郡主来了。 婆媳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无奈的笑意。 得,这点私下盘算的时间是一刻也不给留了。 也罢,既然都来了,索性便一起热闹一下。 林望舒当即吩咐下去,不必在家设宴,让何伯派人去自家酒楼说一声,直接包下来。 她与刘氏合股的那家酒楼名叫南北酒楼,意在主要为南来北往的人提供家里的味道。 定好酒楼为商队接风,也为招待贵客。 商队众人稍事歇息后便往酒楼去,府中留守的仆役及各铺子里的伙计,也由酒楼统一备了饭菜送去。 酒楼的雅间内,林望舒、周氏、安平郡主、王孟氏并二舅柳禄单独一桌,桌上摆的是新酿的果子酒,清甜爽口。 孩子们则由各自的嬷嬷丫鬟带着,在外间另开一席,有事呼唤即可。 这顿饭,重点自然不在吃食上。 主桌这边觥筹交错间,话语声始终未停。 柳禄初时与郡主同桌,颇有些拘谨,正襟危坐。 好在有望舒在一旁插科打诨,周氏也温言说笑,郡主本人更是随意,直言不必拘礼,他才渐渐放松下来。 郡主最先问起的,并非商贾之事,而是沿途民生:“柳二爷一路行来,可见流民?有无疫情?各地收成如何,可有干旱水涝之灾?” 柳禄一一据实回禀,言道沿途还算太平,并未见大规模流民,亦无疫情,只某些地段雨水稍欠,收成略受影响,但尚不至成灾。 郡主又问起路上所遇的言谈里,有无兵乱之类的,柳禄回答皆无,还算太平。 林望舒在一旁听着,心中那面鼓悄悄敲着,她极想问问扬州境况,但见郡主在此,人多口杂,终究按捺了下去。 郡主身上的秘密太多,此时发问绝非良机。 待这些关乎民生社稷的话题告一段落,郡主才似随意地问起商队行程。 柳禄谈及路上曾遇几股不成器的劫匪,皆被护卫打发了。 唯有一处路边茶馆,曾见几人气势不凡,不似寻常商旅,当时心中警惕,但对方最终并未有所行动,许是看走了眼,又或许对方另有目标。 郡主听至此处,眸光微闪,若有所思。 林望舒捕捉到郡主这细微的神情变化,心中疑窦顿生,莫非郡主知晓内情? 她正暗自揣测,郡主却斜睨了她一眼,眼神中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 望舒心头一跳,连忙夹了一箸凉拌鸡丝放入郡主碟中,赔笑道:“堂祖母尝尝这个,鸡肉嫩滑,还是凉的,正合夏日胃口。” 郡主轻哼一声,那神情仿佛在看一个耍小聪明的晚辈,终是没再多言,举箸尝了。 柳禄这才开始详细汇报此行商业上的收获。 他口齿清晰,将各种货物的购入价、售出价、利润几何娓娓道来,也不枯燥。 最后提到:“此次带回的现银不多,拢共就剩一千两银票。” “一千两?”望舒、周氏连同王孟氏都吃了一惊。 这般兴师动众,利润竟只有这些? 郡主见状,却是轻笑出声,对柳禄道: “莫与她们几个没见识的绕弯子了。直接告诉她们,这次带回来的货物,总价值几何?” 柳禄忙道:“回郡主,具体价值不太好估,但以此行销售利润及带回货物市价估算,最低保底也有一万两以上。 而且此次采买回来的皆是紧俏货色,销路不愁。 只是不知东家们准备如何定价,是否需拿一部分走人情往来? 还有,这些货物,几位东家是打算自家铺子销售,还是另行分配?” 望舒最先反应过来,原来大部分利润都转化成了货物。 王孟氏已激动地抓住周氏的手,声音都有些发颤:“嫂子,这……这是说,我至少能分一千两保底了?” 望舒笑着提醒:“三堂婶,您稍安勿躁。待会儿看了货物清单,再将您家铺子能用得上的货物理出来,咱们再好生盘算。” 安平郡主则淡淡道:“账目你们自己细算便是,回头给我个总数就行。” 她目光转向林望舒,“望舒,你明日来我府上一趟。” 望舒心领神会,知道郡主这是要私下与她分说某些不便当众言明之事,连忙应下:“是,堂祖母。” 这顿饭直吃到日头西斜方才散席。 众人各自归家,而望舒与周氏、柳禄却还有得忙,需得连夜将货物初步盘点清楚。 王孟氏更是心急,立刻回家拉上三堂叔,一边盘算家中现银,一边等着望舒这边的货物清单,这等按底价算仍是暴利的生意,她岂能错过? 送走孟氏夫妇,柳禄这才对望舒和周氏交了底: “老夫人,望舒,方才在席间不便细说。 此行利润,保守估计,应在三万两上下。” 他递过一份详细的清单,上面连每种货物的建议售价都标注清楚了,普遍比市价低了半成,以此作为底价。 他还特意指出,其中有几样贵重物品,正适合用来打点人情。 周氏接过清单,只觉分量沉重,她对望舒道: “舒儿,你与二舅再多聊聊路上细节,我去寻何伯,让他照着这单子,尽快拟出个售卖章程来。” 说罢便带着单子匆匆离去。 柳禄这才让自己的贴身小厮捧上一个不小的包裹,由汀雁接过。 他对望舒道:“这是家里让我带给你的,还有些南边的土仪。另外,这封信是给郡主的,你明日去见郡主,正好带过去。” 二人正说着话,忽听得院外传来赵猛那粗豪洪亮、带着难以抑制激动的大嗓门,由远及近,一路吼了过来: “夫人!夫人!有千户大人的消息了!” 第81章 惊闻音讯待君还 林望舒听到赵猛那一声吼时,脑子里仿佛被投入了一块巨石,瞬间激得水花四溅,思绪却是一片空白。 千户大人?消息?她怔在原地,一时间竟有些回转不过来。 千户大人……哦,是了,王铮,她的夫君。 这几个词在脑海中徒劳地转着圈圈,却拼凑不出一个清晰的意义。 她正茫然间,婆母周氏已从屋内疾步而出,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手冰凉,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连带着声音也变了调:“是说……是有阿铮的消息了吗?” 婆媳二人目光相触,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骤然涌起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期盼,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模糊了视线。 赵猛这大老粗一头冲了进来,满腔的激动却在看到这对相望垂泪、眼中燃着灼热希望的婆媳时,瞬间熄了大半。 他及时刹住脚步,黝黑的脸上竟透出几分迟疑与惶恐,生怕自己带来的消息万一有误,将这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残忍掐灭。 他咽了口唾沫,稳了稳心神,才磕磕绊绊地讲了起来。 原是家中那间兼做消息往来的当铺,今日收了一支弓箭,虽是死当,也按规矩留下了典当人的信息,像是个寻常猎户。 后来掌柜的仔细验看时,越看越觉得那箭杆的制式、尾羽的标记眼熟,心中一动,看到了千户大人的名称,竟激动得在原地转圈。 那分明是千户王铮惯用的箭矢! 他不敢怠慢,立刻派人通知了赵猛。 赵猛闻讯赶去,拿起那支箭反复摩挲辨认,那略微模糊的名字、细微的磨损痕迹,确是他追随多年的千户之物无疑。 突来的狂喜冲昏了他的头脑,这才一路吼着奔回府来报信。 林望舒听着,心口怦怦直跳,终于从这巨大的冲击中缓过神来,找回了一丝理智。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声音却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赵队长,所以你来汇报了,那派人去查问那典当的猎户了吗?” 赵猛闻言,顿时傻在当场,张了张嘴,竟答不上来。 他光顾着报信,竟将这最要紧的一步给忘了。 周氏见他这般情状,又是心急又是无奈,连连催促:“快,快去啊,还愣着做什么!” 正在这时,与赵猛一同当值的护卫铁头快步走了进来,抱拳禀道: “老夫人,夫人,莫急。 赵队长来时,属下已自作主张,派了一队兄弟快马加鞭,按当铺留下的地址去寻那猎户了。 杨佥事那边也得了信,说是随后又加派了一队人手过去接应。只是……” 他顿了顿,“那猎户住得极偏,在三十多四十里外的山里,路途不便,来回恐怕需要些时辰。 派出去的兄弟多,一有消息,定会立刻回报。 杨佥事说了,若有确切踪迹,他会再派第二队人马支援。 只要千户大人还活着,拼死也要带回来!” 正说着,小小的王煜也被外面的动静惊动,跑了出来。 他仰着个小脸,拉住林望舒的手,大眼睛里噙满了泪水,声音带着稚嫩的激动与期盼:“娘!是爹……爹要回来了吗?” 铁头忙安抚道:“煜少爷别急,老夫人,夫人,不如先耐心等等。山路难行,再快,往返也得近四个时辰。” 望舒只觉得此刻脑子里依旧嗡嗡作响,空白一片,哪里还做得进事? 她和周氏的手紧紧相握,彼此都能感受到对方掌心传来的、因用力而泛白的指尖和那份共同的、悬在半空的期盼。 王煜两只小手也紧紧抓着望舒的另一只手,小小的身子靠着她。 这场景,温馨中透着难以言喻的心酸。 她强迫自己必须做点什么,不能一家人就这么傻站在院子里。 她定了定神,吩咐下去,府中诸人各司其职,主子们先去花厅等候。 一行人移步花厅,各自落座,却无人说话,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焦灼的寂静。 婆媳二人依旧握着手,王煜依偎在望舒身边,时间仿佛凝滞。 望舒觉得这般干坐着实在煎熬,便柔声对王煜道: “煜儿,你随便背几首诗给祖母和母亲听,好不好?别让这里太安静了。” 王煜乖巧点头,张口便背。 可平日里背得滚瓜烂熟的诗句,此刻却颠三倒四,一会儿“床前明月光”,下一句便接上了“春眠不觉晓”…… 这显然是心绪大乱,连孩子也无法在这样的大事面前保持镇定。 一旁的抚剑见众人心浮气躁,沉默片刻,忽然上前一步,对林望舒道: “夫人,大家心中激动,难以平复。不若让奴婢舞一段剑吧?也好静静心。” 望舒正愁无法打破这沉闷的气氛,闻言立刻点头:“好,你便舞来。” 抚剑领命,抽出随身佩剑,走到厅中空旷处。 她身形一动,剑随身走,霎时间,寒光点点,衣袂飘飘。 那剑法并非战场搏杀的刚猛路子,而是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与美感,时而如江海凝光,静穆沉稳; 时而如雷霆收震,蓄势待发。剑光闪烁间,竟真的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林望舒看着抚剑矫健又带着几分清冷孤绝的身影,脑中不由浮现起杜甫描绘公孙大娘弟子舞剑的诗句来: “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此刻的抚剑,便颇有几分那般又美又飒的神韵。 跟了自己大半年,竟是第一次见她显露这等身手。 一旁的赵猛看得眼睛发直,满是钦佩,又有些跃跃欲试,搓着手似乎也想上场比划两下。 望舒见状,忙出言阻止:“赵队长,你就好生看着罢。抚剑这舞的是‘美’,你这一上去,怕是只剩‘蛮’了,岂不煞风景?” 赵猛被她说得讪讪一笑,沮丧地垂下头,不敢再提,只继续瞪大眼睛看着抚剑舞剑。 被这剑舞一打岔,林望舒觉得堵在心口的那团乱麻似乎被利剑劈开了一道缝隙,新鲜的空气涌入,脑子终于渐渐恢复了运转,不再是方才那般空白混沌的状态。 周氏也仿佛被这剑光涤荡了心绪,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道: “罢了,罢了,急也无用。 等消息回来,不管是什么消息,府中上下,所有人赏一两银子,也让大家沾沾喜气,同盼好消息。” 望舒点头应下:“娘说的是。” 赵猛在一旁听了,又嘿嘿地傻笑起来,目光依旧追随着厅中那道清冷舞动的身影。 如此又焦灼地等待了近两个时辰,天色渐晚,忽闻外间通传,杨彪杨佥事亲自登门了。 王煜第一个跳起来迎上去,脆生生地叫了声“师父”。 杨彪摸了摸他的头,两大步便跨进厅内,神色间带着军人的利落与一丝宽慰。 “老夫人,夫人,不必过于忧心了。” 他开门见山,“刚收到飞鸽传回的初步消息。 那支箭,是猎户在一处山崖边的树干上拔下来的,周围发现了些血迹,不算多,有人血,也有兽血。 看痕迹,时间不短了,至少有一月以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瞬间屏住呼吸的周氏和望舒,语气肯定。 “我已让你们家派去的护卫队先撤回,后续搜寻之事,由我这边轮番派人接手。 这消息,依我看,是好消息。 人活着的可能性极大,否则箭不会留在树上,血迹也不会只有那么点。 你们可以稍稍放宽心,今晚,该吃肉吃肉。” 他难得地开了个玩笑,又道: “下次府上再请我喝酒,记得多上点荤腥,老是这些果子酒、素斋,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 林望舒闻言,心中那块大石终于落下了一半,她连忙向杨彪道谢,又看向婆母。 周氏眼中含泪,却是带着笑意的泪,连连点头:“是,是好事,多谢杨佥事!” 望舒邀请道:“杨佥事留下用个便饭吧?” 杨彪摆手拒绝:“不了,军务在身,今日临时调动人手,还需回去安排。 我就是得了信,知道你们必定心焦,特意过来告诉一声,让你们能安住神。 你家派出去的人,估摸着再有个把时辰也该回来了,届时他们亲眼所见,说得更详细些。我先告辞了。” 说罢,便雷厉风行地转身离去。 送走杨彪,望舒彻底冷静下来。 厅内众人也仿佛被注入了强心剂,气氛不再那么紧绷。 既然有活着的迹象,便是天大的希望。 只要人还活着,无论多久,这个家都会好好经营下去,等着他回来。 约莫大半个时辰后,派出去的护卫队风尘仆仆地回来了。 带回的消息与杨彪所言大致相同,但因亲临现场,描述更为具体。 他们言道,那处山崖地势险峻,从现场遗留的痕迹判断,当时在场的应不止千户大人一人,他带去的亲兵很可能也有生还者。 只是无法确定当时是否还有敌人在侧,或是后来情况如何。 回话的护卫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轻快,毕竟都是曾与王铮并肩作战过的兄弟,得知上官可能生还,无不振奋。 是夜,府中虽未大肆庆祝,但笼罩了数月之久的沉重悲戚之气,终是被这一线希望冲淡了许多。 下人们得了赏银,又知男主人生还有望,个个脸上都带了几分喜色。 望舒靠在床头,心绪渐渐平复,这才有心思拿起白日里二舅带回的外祖家信件,就着烛光细细阅读。 信是外祖母和大舅分别写的,满纸皆是家常问候,语气没有了以往的沉闷。 信中提到,柳家杂货铺上了北地的货物,颇受欢迎。 原来柳禄带回去的那些海外新奇物件,更是卖出了高价,如今已不担心同行竞争。 一家子身体皆安好。 大舅家的女儿已定下亲事,夫家是耕读传世的人家,并未因柳家是商户而轻视,端午还正经走了礼,很是看重。 外祖母如今最大的乐趣便是去绣坊转转,再就是给远在北地的外孙女望舒绣东西。 大舅在附信中特意补充道,希望望舒莫要介意外祖母的行为。 外祖母是将对早逝女儿的所有思念与牵挂,外祖母应该很想念望舒的姨娘。 现在将这份心思都倾注在了给望舒的绣品上,这已成为老人家晚年的精神寄托,只怕要持续好长一段时间了。 望舒读至此处,心中又软又酸,暗想:我岂会介意?求之不得。 外祖母的苏绣技艺,只怕在当世也是排得上名号的,每一件都是无价之宝。 只可惜这世界没有网络,无法让更多人见识这份精妙,也没办法炫耀。 这次二舅也带回了许多书籍,抚剑已帮她整理放入书房,待她得空,定要好好翻阅,多了解这世间。 信中还提到,绣坊生意极好,订单多到人手紧张,外祖母娘家的陆氏族人几乎全都动员起来投入其中。 此次柳禄北上,又带走了一大批苏绣精品,往后三个月,绣坊都需全力赶工才能应付。 看到自家产业兴旺,望舒心中亦感欣慰。 然而,外祖母的信里,特意提及一事,语气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与叮嘱: “……安平郡主或会与你提及一些陈年旧事。 皆是祖母年少不经事时的一段尘缘,望舒我儿届时听着便好,勿需过多置喙。 不知郡主如今忆起,是喜是悲,是怨是念…… 你皆需冷静待之,莫要受了祖母往事的牵累。” 这含糊其辞的叮嘱,让林望舒心中一动,白日里郡主那若有所思的神情、那声意味深长的轻哼,以及约定明日相见的话语,瞬间串联起来。 看来,明日去见郡主,要听的,恐怕不止是商队之事,更有一段深埋已久、关乎外祖母与郡主两人的过往秘辛。 她轻轻放下信笺,吹熄了烛火。 帐内陷入黑暗,唯有窗外疏星点点。 今日经历了大悲大喜,心潮起伏,此刻虽疲惫,脑中却思绪纷纭。 王铮生还的希望,外祖母的叮嘱,郡主的约定,扬州的牵挂……千头万绪,交织在一起。 她决定,外祖家的回信暂且不急,待明日见了郡主,听听那段“往事”之后,再一并回复不迟。 眼下,最要紧的,是养足精神,应对明日那场注定不简单的会面。 而在心底最深处,那名为“希望”的种子,已然破土,在这北地的夏夜里,悄然生长。 第82章 前尘如烟释旧憾 次日清晨,林望舒仔细收拾停当,将外祖母的信函与备好的几样南边土仪收拾包好。 这些皆是柳禄带回的精致绣品并一些扬州的时新茶食装入礼盒,便带着汀兰乘马车往安平郡主府而去。 郡主府邸看起来肃穆威严,门房显然早已得了吩咐,恭敬地将主仆二人引入内院。 穿过几重垂花门,便见安平郡主正坐在花厅的临窗大炕上,手边放着一卷书,神色较之昨日宴席上更多了几分闲适。 见望舒进来,她略抬了抬眼,吩咐身旁侍立的嬷嬷: “看茶,再把那新做的桂花糖蒸新栗粉糕并松瓤鹅油卷儿端来。” 下人依言退下,很快便奉上香茗点心,随后便被郡主屏退,厅内只余她们二人。 郡主先捻了块糕点,却不急着吃,只打量了望舒片刻,开口问的却是昨日那桩震动全府的事: “王铮那小子如今既有了线索,杨彪那边也接手了搜寻,你心中可安稳些了?” 她语气平淡,关心之意却是溢出满满。 望舒垂首,恭敬回道:“劳堂祖母挂心,既有了希望,心中便有了底,只耐心等待便是。” 郡主微微颔首,目光悠远了一瞬,似是想起了什么,轻叹道: “你是个有福的,也是个有韧劲的。这世上,能扛得住事、等得起人,便是最大的能耐。” 望舒微微笑了笑,并未接话,只将礼盒轻轻推至郡主面前: “这是外祖母让二舅捎带给堂祖母的信,另有些南边的土仪,不成敬意,还望堂祖母莫要嫌弃。” 郡主接过信,并未立刻拆看,反而将其放在一旁,视线重新落回望舒脸上,带着几分审视,又似有几分玩味: “望舒,你心里是不是对我好奇得紧?觉得我说话总说一半,你这颗七窍玲珑心里肯定转了许多念头吧?” 望舒心脏一缩,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是那副温婉恭顺的模样: “堂祖母说笑了。 堂祖母英姿勃发,见识卓绝,乃是我等女子望尘莫及的楷模。 望舒只有敬仰之心,不敢妄自揣度。” “呵,”郡主闻言轻笑出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摇了摇头: “你这孩子,真真是不老实。 半点都不似你外祖母,想她年轻时,可是问什么说什么。 她的心里想什么脸上就写什么,从不跟我讲这些虚头巴脑的客套话。” 望舒执起小壶,为郡主续上热度刚好的香茗,只低头不语,静候下文。 她深知,郡主今日既然主动提起,便不会只说这些。 果然,郡主放下茶盏,视线飘向窗外,仿佛穿透了时光,回到了遥远的过去。 她的声音也变得空幽起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 “我也曾经有过少女时……那时节,可是任性得紧。” 她缓缓开口: “我有两个嫡亲的哥哥,父王母妃宠我,因觉得女儿家迟早要嫁出去,在家一日便纵容一日。 两个哥哥那时也惯着我,由着我胡闹。” “直到后来,哥哥们娶了嫂嫂进门。 大嫂是个端庄持重的,见我行事跳脱,便喜欢管束我,劝我收敛性子,习些规矩。 我当时厌烦她得很,觉得她处处与我作对,常故意与她斗。 二嫂却不同,事事顺着我,哄着我,我那时觉得二嫂才是真心待我好的。” “我喜欢骑马打猎,对那些你们这些千金小姐吟诗作画、针织女红一窍不通,也不耐烦学。 大哥因着我讨厌大嫂,便也对大嫂有些冷落疏远…… 那时在二嫂的对比下,我觉得这一切都理所应当。” 厅内静默了一瞬,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鸟鸣。 郡主的声音低沉了好几分,带着些许的追悔。 “后来大嫂去了。 去的时候,肚子里还怀着四五个月的身孕。” 她闭了闭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大哥怪我。 因为大嫂去世前那日,曾与我吵了一架…… 其实,是我单方面与她置气。 她劝我性子莫要太过张扬,将来出嫁了也需懂得忍让周全。 我却斥她身份不如我,我是亲王府的郡主,何须忍气吞声?” “当天晚上,她就流产了,大出血,没能救回来。” 郡主的语气艰涩,“很多血……是个成了形的男胎。 大哥他用那种恨极了的眼神看了我一眼,自此,再未与我说过一句话。 直到如今,父王母妃早已故去,他依旧没有原谅我。” “御医诊断,大嫂是误食了寒凉之物引发的流产。 父王大怒,打杀了一批伺候不周的奴才。 后来听说查出了些首尾,却并未公开。 其实我知道是谁。” 郡主忽然转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林望舒: “望舒,要不你猜猜,是谁?” 望舒心头一跳。 这等阴私,又是涉及王府秘辛,她如何敢妄言? 何况那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能让王府选择压下不公开的,必是牵扯到自家体面,或是难以处置的“自己人”。 她垂下眼睑,声音愈发恭谨:“望舒愚钝,见识浅薄,岂敢妄测堂祖母家中旧事。” 郡主盯着她看了片刻,忽地嗤笑一声,那神情像极了看穿小狐狸伪装的猎人,却并未逼迫,转回了话题: “府里后来便分了家。 二哥二嫂被父王派去了西南任职,说是任职,实与流放无异。 他们再没回过京城,听说现在的二哥庶子庶女一堆。” “我去送他们的时候,二嫂哭得泪人一般,让我向父王母妃求情。 我就那么冷冷地看着她。 二哥他只对我说了一句:‘安平,你好好保重,二哥对不起你。’ 然后,他便转身上马,甚至未曾等二嫂的马车,就径直走了。” “那一刻,我才真正觉得难受…… 回到家后,在自己屋子里哭了两个时辰。 会管我、真心为我好的人,没了; 疼我、纵我的二哥,走了; 大哥,再也不愿理我了。 母妃后来只安抚了我两句,叹了口气,便也不再过多理会我。 我觉得,那个家,再没有我的位置了。” “我一气之下,便跑去了扬州买醉…… 我外祖家曾在扬州为官,幼时我在那里住过五年。 三喜酒楼,你可知道? 也不知如今还在不在了…… 那里的菜,是真好吃。” 郡主眼中泛起一丝微光,似是回忆起了那久违的烟火气。 “就在那里,我遇见了你的外祖母,陆妹妹。” 提到故人,郡主的声音柔和了许多。 “她当时是去给酒楼老板娘送绣品。 我醉眼朦胧间,看她侧影竟有几分像大嫂,便硬拉了她过来喝酒。 她见我是一个单身女子,竟也没推拒,陪我坐着,我喝酒,她吃茶。” “我把心里的苦闷、委屈、后悔,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 她听完,没像旁人那样安慰我,反而给我来了句: ‘你真蠢。’” 郡主说到此处,竟微微笑了笑。 “我当时气得想揍她,手都抬起来了,却又想起大嫂以前总说我鲁莽…… 陆妹妹她不怕我,也不走,还给我倒了杯温水。 她说:‘犯蠢不可怕,只要不再持续犯蠢就好。’” “那时我觉得,她真像大嫂啊…… 甚至动了把她绑回京城给大哥当续弦的荒唐念头。 当然,这事没成,因为我很快就被闻讯赶来的外祖家的人带回去了。” “我外祖母骂我没出息,为这点小事就买醉消沉。 可那是我大嫂和我未出世的侄儿啊……” 郡主眼中泛起了水光,她迅速眨了几下眼,将其逼了回去。 “后来,外祖母为了哄我开心,带我去陆家的绣坊定制新衣。 我又见到了陆妹妹,她居然装作不认识我。 我心中气不过,故意刁难她,要她在我的一件外衣上绣一千朵不同的花。 她倒好,一口就应承下来。” 郡主语气里带着几分当年的气恼,又有几分怀念。 “我被噎得不上不下,外祖母当时也是为了纵着我,便让她十日内绣出来。她也答应了。” “我本等着看她如何收场,谁知八日后,我拿到了那件衣服……” 郡主的语气充满了惊叹: “我原以为她定是熬了无数个通宵,谁知后来熟了才知,她每日只肯为我绣三个时辰。 她偷懒?不,她是巧思。 一千朵不同的花,她竟用配色深浅、花瓣形态细微变化,解决了七八百朵。 望舒,你可知,那么多颜色绣在一件衣服上,非但不显杂乱,反而绚烂夺目,好看得紧。 有机会我穿给你看,年纪上来了,不敢穿,只能好好收藏,避免损坏。” “我问她如何做到的,她说: ‘外面看来不可能的事,往往只是因为没有真正去了解其中的关窍。’ 她又问我:‘何必为了已经无法挽回的过往,放弃外面那么多尚未了解过的广阔天地呢?’ 我才恍然,她是以这种方式在点醒我,安慰我。” “自那以后,我们便认了姐妹。 我本想带她纵马游玩,却被外祖母拦下了,说怕我带坏了陆妹妹的规矩。” 郡主笑了笑。 “后来,外祖母担心我在京城嫁人会继续惹祸,便为我在扬州定了门亲事,让我低嫁。 我觉得无所谓,嫁在扬州还能常常见到陆妹妹,京城的王府…… 我也不想回去了,那里尽是伤心地。 父王母妃虽不怪我,可我无颜面对大哥的冷眼。” “陆妹妹知道我定亲后,说要为我绣嫁衣。 我说,我要天下最华贵、最独一无二的嫁衣。 那时我年少天真,尤喜奢华,便收集了许多珍珠、宝石,让她给我绣到嫁衣上去。” 郡主的语气再次低沉下来,带着一丝嘲讽: “这事,才是真正的祸端起处。我想得简单,却不知人心叵测。” “有一天,我与你外祖母见面时,那个与我定亲的男人来了。他一眼看中了你的外祖母。” 郡主的声音凉了几分,“他回去后,竟跪求他父母三个时辰,要求退了我的亲事,改娶陆妹妹。” “他父母自然不敢得罪王府,便上门寻我外祖母说项。 外祖母将他们轰了出去,并禁止我再与陆妹妹来往。 我自然不依,我根本不在意那个男人,翻墙出去想见陆妹妹,却次次未能得见…… 她也被家人拘在了府里。” “僵持了近一月,我始终见不到她,便赌气地想,许是陆妹妹心里也喜欢那人,所以才避而不见。 我一怒之下,收拾行装回了京城王府。” 郡主叹了口气:“回到王府不久,正逢科考放榜,你们堂祖父正好是新科武状元,骑马游街,被我父王一眼相中,来了个‘榜下捉婿’。” 望舒心想还真有这事啊,原来不是小说里的情节。 “父王母妃问我,是愿留在京城,还是随夫前往北地祖籍?我选择了北地。 我想离得远远的,觉得自己大概天生不讨人喜欢,是个麻烦。” 郡主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当年的自弃,随即又染上暖意。 “还好,你们堂祖父他明明知道我在京中的那些混账事,却待我极好,十分宽容。 想来,王家的男人,大抵都有这般开阔的胸襟与担当吧。 这个你也体会到了吧?” “我一直以为,陆妹妹后来嫁了那个背信弃义的破烂货。 直到前阵子,收到她托商队送来的那件…… 她当年应承我的,绣满了珍珠宝石的嫁衣。” 郡主的目光投向屋内某个方向,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那件珍藏。 “我才知道,我又一次被人利用了。 那个狗东西,他根本不想娶我,怕娶了我这郡主回家难以驾驭,便利用了陆妹妹作筏子,演了那么一出戏,逼我主动退避。 而陆妹妹她根本不曾正眼瞧过那人。” “后来,他家因着这事,暗中打压陆家的绣坊生意…… 这些,我远在北地,竟一无所知。” 郡主的声音充满了愧疚。 “陆家的败落,我难辞其咎。” 她目光重新聚焦在林望舒身上,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与坦诚。 “所以,望舒,日后,无论我给予你什么,你都无需推拒,更不必心有不安。 这并非施舍,你就当作…… 是我对陆妹妹,对陆家的一份迟来的补偿。 只怕当初我外祖家,为了平息事态,也未必干净,其中那些勾连缠斗的龌龊,我那时不懂,现在也不愿深究了。” 林望舒连忙起身,深深一福: “堂祖母言重了。 外祖母她从未怨怪过堂祖母。 她常与望舒说,与外祖父夫妻和睦,儿孙绕膝,如今绣坊生意也重新兴旺,日子过得甚是安乐满足。 往事已矣,堂祖母实在不必再将此事放在心上,徒增伤感。” 郡主看着她急切安慰的模样,脸上那份伤感渐渐化开,露出一丝真切的、带着些微疲惫的笑意: “我知道,你那绣坊如今办得风生水起,陆妹妹教导了许多徒弟,将苏绣技艺传承下去,很好。 只是你外祖母那般惊才绝艳的巧思与技艺,只怕后辈之中,能得其精髓者,寥寥无几了。 她说她有个孙女颇有天赋,若有可能在我闭眼之前,带那孩子来北地,让我见一见吧。” “堂祖母!” 望舒被这话惊得心头猛跳,再次行礼,语气带着惶恐。 “堂祖母福泽深厚,定当长寿百岁,万不可说此不祥之言,望舒心中惶恐难安。” 郡主见她如此,不由失笑,那点伤感彻底散去,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带着几分戏谑的模样: “所以我说,你就是只小狐狸,滑不溜手,最是知道如何哄我这老婆子开心。” 气氛至此,终于松快了些。 两人又说了会子闲话,品评了一番新茶的点心。 末了,郡主似忽然想起什么,放下茶盏,状似随意地问道: “说了这许多陈年旧事,倒忘了问你,你可想知道关于卢先生,还有你身边那个叫抚剑的丫头的事?” 林望舒执壶的手微微一顿,清澈的目光迎上郡主洞察一切的视线,心知,今日这场交心之谈,尚未结束。 这话该如何回啊?宫中密事,知道了会被砍头吗? 第83章 秘辛暗藏风波起 闻得郡主此问,林望舒心头微凛,面上却愈发恭谨,垂眸敛目,轻声回道: “堂祖母说笑了。 您老人家若愿意讲,望舒便洗耳恭听;若不愿讲,望舒也不敢多问半句。 再者,有些事,听过了,也就搁在心里忘了,不敢外传。 所以,说与不说,全凭堂祖母心意定夺。” 郡主见她如此识趣,眼中掠过一丝满意,唇角微扬,露出一抹似叹似笑的神情。 “你是个明白人。” 她缓声道,“既然如此,今日我便一并说与你知。 只是,过了今日,你若再提起,我可是断不会承认这些话出自我口。 现在他们都在你名下,你自己了解清楚就好。” 林望舒心知此事关乎重大,连忙应道: “望舒明白,今日之言,出得您口,入得我耳,绝无第三人知晓。” 然后亲手恭敬为郡主续上香茗。 郡主点了点头,神色复又沉静下来,带着一种追忆往事的悠远。 “卢医者,他本姓秦。 祖上世代行医,医术精湛,家教亦是严谨。 他曾是太医院的秦太医,嗯,医术在太医院可称首。 ‘卢’,乃是他家母姓。” 她顿了顿,语气虽然平淡,却字字珠玑。 “其实也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无非是医术太好,治好了宫里某些不该被治好的人罢了。” 她目光扫过林望舒,带着警示: “你日后若有机会去京城,遇上西宁王府的相关人等,务必要万分小心,尤其让抚剑不要出现在他们面前。” 提到“西宁王府”四字,郡主的语气微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然后又补充: ”这么多年了,估计小一辈的不记得,有可能也不大紧。“ 随即又道:“若是遇上东平王府的人。” 她声音低了沉下去,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便替我问一声好吧。” 望舒心想,原来郡主是东平王府的郡主啊。 原着里东平郡王名字出来过,是这个东平王府吗? 不过她不敢问,听着就好。 郡主沉默了一会,才站起身,亲自走入内室。 不多时,捧出一个样式古朴的紫檀木小匣子。 她打开匣子,里面并非金银珠玉,而是一把制作极为精巧的榆木小弓。 弓身打磨得光滑温润,看得出有些年头,却保存得极好,弓弦犹在,只是失了力道,更像是一件旧物。 郡主将小弓轻轻取出,递到林望舒面前。 “我这辈子,怕是去不了京城了。 你若有缘前往,便帮我把这个带过去吧。” 她顿了顿,强调道,“莫要假手他人,就由你亲自送去。帮我带句话给东平王。”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方才继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就说:‘大哥,安平好后悔,安平心里疼。’” 她抬眼望向窗外,目光似乎穿透了千山万水,落在那座她既怀念又无颜面对的王府。 “这么多年了,也不知在我闭眼之前,能否得他一句原谅。” 这话语轻若蚊蚋,却蕴含着积压了半生的悔恨与期盼。 默然片刻,她似乎不愿再多谈自身旧事,将话题重新拉回。 “还是说回秦太医吧。你心思缜密,想必也看出些端倪了。” “抚剑,便是秦太医的亲生女儿。秦家对东平王府曾有过大恩。” 郡主的声音压得更低,“当初执意要铲除秦太医满门的那位,如今人是不在了,可他还有后人留在世上,势力犹存。 所以,望舒,你要把抚剑藏好了,莫要让她轻易显露人前,尤其是京城来的、与西宁王府有关联的人。” 她看着林望舒,目光中带着一丝托付的意味: “我的身份,与秦家终究牵扯了些旧谊,目标太大。 而你根基在北地,又与京城关联不深,反倒安全。 将抚剑放在你身边,我也能稍安心些。” 林望舒心中暗忖,您老人家早已将我拖入这漩涡之中,如今再说这些,我除了接下,又能如何? 面上却依旧恭敬:“堂祖母放心,望舒省得轻重。抚剑在我身边,我必尽力护她周全。” 郡主微微颔首,继续道: “秦太医只要不复秦姓,隐姓埋名,应当尚可安稳度日。 他其实还有个儿子,当年事发时,不知流落何方。 你若有机缘,或许能遇上。” “当时情况危急,他只来得及将女儿托付于我。 女儿家,若非特意追查,总比儿子更容易隐匿些。 他那儿子,想来应是藏在寻常百姓家,方是上策。 或许就在你开的那类药铺之中谋生,也未可知。” 郡主目光深邃地看着林望舒: “你若有心,日后或可旁敲侧击问问卢医者,但切记,万不可提及是我所言。” 林望舒心中立刻否决,这等秘辛,知道得越多,麻烦越大,避之唯恐不及,岂会主动去问? 参与越深,风险越高,这些道理她岂会不懂。 然而,郡主下一句话,却让她猝不及防,心中剧震。 “我只隐约听闻,他那儿子,大约是在扬州地界。 具体在何处,我便不知了。” 郡主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宿命般的预感。 “所以,我总觉得,你与他,或许冥冥中自有相遇之期。” 林望舒心头一跳,扬州,又是扬州。 那里有她的兄嫂、黛玉承璋,有林家的根基,如今竟又牵扯进秦太医之子这桩隐秘。 她急忙敛住心神,向郡主道谢:“多谢堂祖母提点,望舒铭记于心。” 又略坐了片刻,说了些闲话,林望舒便起身告退。 郡主也未多留,只让她常来走动。 回到王府,踏入自己的院落,林望舒才发觉内里的小衣竟被冷汗微微浸湿。 方才在郡主府中,看似平静对答,实则心神紧绷,如履薄冰。 她立刻吩咐汀雁备水,仔细沐浴更衣,仿佛要将那一身沾染的隐秘与沉重尽数洗去。 将自己泡进温热的沐桶里,望舒开始复盘整个事件。 这些关乎王府旧怨、太医血案的秘辛,她决意深埋心底,再不与第二人言说,即便是婆母周氏,亦不透露半分。 知道的人越少,才越安全,方能避免引火烧身。 而自己需要好好谋划,虽然风险极大,但是以后要成为黛玉的靠山,就得在这些权贵间寻个同战壕的。 也是至此,她也恍然明白,为何安平郡主时常赏赐东西下来,那般大方随意。 以往她还会斟酌着回些价值相当的礼,如今想来,却是自己思虑不周了。 郡主那是上位者的赏赐,是恩典,岂是她能轻易“回礼”的? 送回去,人家也未必瞧得上眼,反倒显得不识抬举。而堂祖父,向来不管后宅这些琐碎往来,自是不会操心这个。 还好,郡主自个不计较这些,大约很多东西她也不上心。 随后想起郡主最后那几句关于扬州的话,却在她心中投下了重重的疑影。 郡主为何会暗示自己或许还会回扬州? 按照当下礼法,她既已过继了王煜,承继北地王家香火,便应在此扎根,直至终老。 连郡主自己,因着当年旧事,也多年未曾回过京城,为何独独认为她林望舒会再返扬州? 此事莫非与王铮的失踪有关? 若王铮真的生还,他的去向,会影响到自己的归宿吗? 还是说,扬州那边,兄嫂或侄儿侄女会有什么变故? 思绪纷乱如麻,越想越是糊涂,理不出个头绪。 郡主这是给她解一惑,埋两惑啊。 婆母周氏果然未曾询问郡主府中之事,一来是恪守礼节,不过问儿媳与贵人的私密交谈; 二来,如今全家人的心神,大半都被王铮可能生还的消息所牵动。 婆媳二人连同小王煜,相处间较之以往,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紧密期盼。 日子便在这种交织着希望与焦灼的等待中,看似平静地流淌着,倒也透出几分劫后余生般的温馨滋味。 然而,这表面的宁静并未持续多久。 这日,县令夫人刘氏竟未递帖子,也未遣人先行通传,直接登门到访。 林望舒闻报,心知必有急事。 刘氏素来讲究礼数,这般匆忙而来,定是出了非同小可的变故。 她连忙整衣出迎。 一见刘氏面有急色,林望舒便印证了心中猜想。 引入内厅奉茶后,刘氏也顾不上过多寒暄,径直道明了来意。 果然是与望舒名下那间酒庄有关,问题出在了酒庄的大管家吴氏的身上。 吴氏娘家那两个游手好闲的兄长,不知从何处打听到妹妹竟在千户府名下的酒庄里得了重用,掌管着酿酒事宜,便屡次三番上门纠缠。 起初是假意要接她们母女四个回去“享福”,被吴氏严词拒绝后,便露出了真面目。 若只是这两个无赖兄长,倒也不足为惧,沈县令出面便能压服。 麻烦在于,这两人见威逼利诱吴氏不成,竟辗转寻到了吴氏已故夫家的族人门上。 吴氏的亡夫原是募兵出身,户籍仍在邻县。 那夫家族人听闻吴氏不仅擅离夫家籍贯地,还带着三个女儿在外抛头露面。 而听闻吴氏经营酒庄,大女儿也是才貌双全的,吴氏手中更可能握有多个能酿出好酒的秘方,顿时便动了心思。 如今,那两位兄长联合了吴氏夫家族人,一同发难,提出了两条路: 要么,吴氏交出酿酒方子,由他们去牟利; 要么,吴氏必须带着女儿跟他们返回原籍,三个女儿更需交由夫家族人安排婚嫁,以全“宗族规矩”。 此事因牵扯到跨县,且涉及宗族内部事务,沈县令处理起来便有些掣肘。 虽然现在正尽力周旋,但对方态度强硬,恐怕拖延不了几日。 刘氏此来,便是特意给林望舒提个醒,让她早做打算,以免事到临头,措手不及。 送走刘氏后,林望舒独坐厅中,眉心微蹙。 这酒庄是她家王氏的产业,更是她北地商业布局中重要的一环,所产的低度果酒在北地颇受欢迎,亦是商队南下的重要货品之一。 待天凉以后还会有新的高度酒,所以吴氏她是必须要保的。 吴氏手艺精湛,为人本分,乃是酒庄的支柱,绝不容有失。 更何况,那三个女孩儿,大的已经表现出了天赋和人品,两个小的听说天赋也不错。 若真被带回那等唯利是图的族人手中,命运可想而知。 于情于理于利,她都不能坐视不管。 只是,此事棘手之处在于宗族礼法。 吴氏夫家族人拿着“夫死从子”、“族人管教”的名义,占着礼法上的优势。 主要是吴氏的女儿们,无法脱离宗族。 强行对抗,恐会授人以柄,惹来非议,对沈县令的官声亦是不利。 她沉吟片刻,心中渐渐有了计较。 此事不宜硬碰硬,需得寻个巧妙的法子,既能保住吴氏母女,又能绝了那些人的觊觎之心。 或许,该从吴氏亡夫的“募兵”身份,以及那酿酒方子的“归属”上做些文章。 她唤来青溪,低声吩咐了几句,命她先去酒庄安抚吴氏母女,让她们安心,东家必有主张。 又让汀兰去请何伯过来,需得借助他老人家的经验和人脉,仔细查探一番吴氏夫家族人的底细,看看有无可供利用的破绽。 窗外日影西斜,将她的身影拉得细长。 北地的夏日傍晚,凉意渐生。林望舒抚了抚衣袖,目光沉静。 方才郡主府中的隐秘波澜尚未完全平息,眼前这俗世的纷扰又已迫近。 这世间之事,果然是树欲静而风不止。然而,无论是深宅秘辛,还是市井风波,她既在此处,便需一一应对,步步为营。 第84章 雷霆手段护孤孀 且说林望舒送走了县令夫人刘氏,心知吴氏母女之事刻不容缓。 她并未急躁,先在内室静坐片刻,将思绪理清,一条条应对之策便已在心中成型。 此事关乎人命前程,亦关乎她名下产业的稳定,更涉及对忠烈遗属的道义,必须快、准、稳,且要占住法理与情理的上风。 先是第一步,便是稳住根本,隔绝内外。 她即刻唤来老成持重的何伯,屏退左右,将酒庄之事简略说明,随后吩咐道: “何伯,劳您即刻动身,去咱们安置老兵的庄子上,挑选三名身手利落、为人稳重的,今日之内便进驻酒庄。 明面上只说是加强护卫,防止宵小,实则要将酒庄内外守得铁桶一般,绝不容许那些闲杂人等靠近骚扰吴氏母女半步。” 何伯闻言躬身道: “少夫人放心,老奴晓得轻重。庄子上那些老兄弟,都是战场上下来的,最重义气,听闻是护卫忠烈遗孀,必不容人放肆。” “还有,”林望舒补充道: “酒庄之内皆是女眷,虽有护卫在外,终究不便。 您再从庄子上寻一对老实本分、年纪略长的夫妻,最好是家中儿孙俱全、懂得照顾人的,派进去做些洒扫、厨下的杂活。 一来全了内外之防,免人口舌;二来也能就近照应吴氏母女起居,她们孤儿寡母,骤然受此惊吓,身边有年长之人安抚,总是好的。” 何伯连连点头:“少夫人思虑周详,老奴这就去办。” 说罢,便匆匆离去安排。 接着,林望舒又唤来抚剑和汀兰。 她对抚剑道:“抚剑,你随何伯一行。 待护卫人手安排妥当,你便陪同吴师傅,带上当初的那份雇佣研发契约,以及她记录酿酒工艺的所有记录簿子。 然后去县衙寻沈县令,恳请他派人核查,将此方子的归属,以官契形式明确下来。 公证此乃吴氏受我雇佣期间,为我王氏产业所研发,其权属归于王家。 汀兰,你协助抚剑,将文书准备齐全,务必滴水不漏。” 抚剑目光沉静,应声道:“是,夫人。属下必不辱命。” 汀兰也郑重点头。 这一番安排,雷厉风行,不过一日功夫,酒庄外围已由经验丰富的老兵层层守护,内部亦有了一对姓姜的老夫妻帮忙打理,吴氏母女惊魂稍定。 而那几份关键的酿酒方子,也在沈县令的见证下,加盖了官府大印,明确了其作为王家产业机密的法律地位,从根源上断绝了外人以“家传秘方”为名巧取豪夺的可能。 接着第二步,便是双管齐下,借力打力。 次日,恰逢杨彪杨佥事休沐。 王煜照例要去习武,林望舒将一封亲笔信并一小坛吴氏最新试酿成功的、口感更为醇烈的“烧春”酒交给王煜,叮嘱道: “煜儿,将此信与这坛酒交予你师父,就说娘亲有事相求。” 王煜似懂非懂,但见母亲神色郑重,便乖巧应下。 杨彪见了王煜带来的东西,先打开酒坛一闻,那凛冽的酒香便让他眼神一亮。 先是仰头灌了一大口,一声“好酒”,然后问王煜:“傻小子,你家这个还有几坛?” 王煜小心回道:“师傅,这个我不知道,不过我娘有事相求,你先看下信。” 杨彪听罢,知是有大事,迅速展信细读。 信中林望舒并未过多渲染,只平实叙述了吴氏乃阵亡募兵遗孀,携女艰难度日,幸有酿酒之能得以安身。 如今却遭原籍族人与娘家兄弟逼迫,欲夺其安身立命之基,甚至要掌控其女婚嫁。 信中强调,吴氏志节可嘉,愿终身不嫁,抚育亡夫血脉,其所酿之新酒,于北地严寒或有大用。 末了,言道:“此等忠烈遗属,若被宵小所欺,寒的不止是逝者之心,亦是边军将士之心。 望舒人微言轻,然不敢忘王家与军中渊源,故冒昧恳请佥事援手。” 杨彪看罢,又品了一口那“烧春”,只觉一股暖线直坠丹田,浑身舒泰,这酒若用于边军,确是驱寒佳品。 再想到麾下儿郎若阵亡,家眷竟被如此欺凌,顿时一股无名火直冲顶门,猛地一拍案几,怒道: “岂有此理!阵亡弟兄的遗孀孤女也敢逼迫,真当我边军无人耶?” 他当即唤来亲兵,取出官印,亲自书写加盖了一份“忠烈遗孀,应予优抚,地方不得滋扰”的正式文书。 写罢,犹觉不足,竟亲自携了文书,让王煜与他同乘一骑,快马直奔千户府。 见到林望舒,杨彪将文书递过,声若洪钟: “弟妹放心,此事我管定了! 吴氏既是阵亡兵士家眷,便受我军中庇护。 这是文书,你且收好。 若那起子混账东西还敢来闹,你只管派人给我递个话,我亲自带兵去将他们痛打一顿! 打死了,算我的,看谁还敢动我边军的人!” 林望舒连忙道谢,心中大定。 有了军方这强硬无比的态度,此事便成功了大半。 送走杨彪,她毫不耽搁,立刻回到书房,亲自草拟了一份禀帖。 这份禀帖措辞极为讲究,并未强调王家私利。 而是以“维护朝廷抚恤忠烈之恩义”为切入点,详述吴氏作为阵亡募兵遗孀,恪守妇道,抚养孤女。 现在却因原籍宗族逼迫,生计与名节皆受严重威胁,情状凄惨。 恳请省府念其忠烈,恩准其迁籍至北地,由本地官府加以抚恤照看,以全朝廷体恤将士之心。 禀帖之后,附上了杨彪出具的军方文书副本、县衙公证的方子归属官契副本,以及吴氏自述的状纸,证据链清晰完整。 她将此禀帖连同一些北地常见的皮毛、山货等土仪,交给赵猛,叮嘱道: “赵队长,你亲自跑一趟省府,以此番名义,求见巡抚大堂伯。 将此信与土仪呈上,务必当面陈述吴氏之困境与我等之忧心。” 赵猛深知此事关系重大,郑重接过,挑选了几名精干护卫,即刻启程。 那巡抚大堂伯接到子侄辈的拜见和书信,初时只当是寻常问候。 及至展信细读,见信中所述之事,桩桩件件证据确凿。 尤其是军方都已明确表态维护,而那原籍宗族竟仍敢如此嚣张,若此风一长,岂非寒了边地将士之心? 更兼此事已牵扯到王家,若处理不当,倒显得他这巡抚无能,连自家子侄庇护的忠烈遗属都护不住。 他越看越是火起,当即拍案道:“欺人太甚,真当我王家是泥捏的不成?” 他毫不迟疑,立刻下令,不但签发了同意吴氏迁籍的文书。 更是亲自草拟了一封措辞严厉的责问函,发往邻县县令处。 质问其“如何教化地方,竟容此等悖逆宗族,以陋规凌驾国法,逼迫忠烈遗孀,视朝廷抚恤之恩如无物?” 前两步的顺利执行,让望舒终于暂时安了心。 现在到了第三步,便是雷霆执行,尘埃落定。 赵猛携着省府巡抚的命令与杨佥事的军方文书,会同沈县令派出的得力衙役,一行人声势浩荡,直接奔赴邻县。 邻县县令接到巡抚责问函,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再见省府与军方双重文书齐至,哪里还敢有半分维护拖延之意? 他立刻配合办理户籍迁移手续。 那吴氏原夫家族人,本就是一帮欺软怕硬、觊觎钱财的乌合之众。 眼见得惊动了省府巡抚和边军将领,早已吓得缩回头去,屁都不敢再放一个。 迁籍之事,毫无阻滞,顺利办成。 吴氏母女四人,正式脱离了原籍宗族的束缚,户籍迁入了北地县府。 待她们归来,沈县令依据所有正式文书——省府迁籍批文、军方庇护文书、以及证明其独立谋生能力的官契文书,依律为吴氏办理了“女户”。 从此,吴氏便是这北地一县之民,是受国法和军方共同承认与保护的独立女户,与那远在邻县的所谓夫家族人,再无半分瓜葛。 此事从发端到彻底解决,不过七八日工夫。 林望舒运筹帷幄,借军方之势,行合法之途,借家族之荫,最终以雷霆万钧之势,将一场可能酿成悲剧的风波消弭于无形。 不仅保住了酒庄的支柱吴氏,全了忠烈遗属的安稳。 更借此彰显了王家的能量与护短的风格,使得日后那些欲窥伺她产业之人,皆需掂量掂量分量。 吴氏感激涕零,对着林望舒便要行大礼,被望舒连忙扶起。 自此,吴氏母女死心塌地,那酿酒的手艺更是精益求精,成为林望舒商业版图中最为稳固的一环之一。 而经此一事,林望舒在北地根基愈固,贤名与手段并传,再无人敢小觑这位年轻的千户夫人。 事情完结过后,望舒在自家酒楼宴请了刘氏,毕竟若没有刘氏的提前报信,就会被这事打个措手不及。 而吴氏的两个哥哥更是被沈县令打了十个板子,再不敢作妖。 酒庄的事解决了,望舒放松下来便感觉身子有些不爽利。 估计是最近过于忙?,一件事接着一件,这一日便提前歇息了。 迷迷糊糊间,听到一声声的呼唤,“望舒,望舒”,声音很熟悉,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第85章 心绪难宁暗潮生 那声音低沉温和,带着说不清的牵挂,她努力回想,却如同隔着一层厚纱,怎么也记不起究竟是谁。 挣扎着睁开眼,竟见房门洞开,一个模糊的男子背影正立在门口,似要离去。 望舒心中莫名一急,想要起身追去询问,刚一动弹,却是一脚踏空,失重感骤然袭来,她猛然惊醒,心跳加速。 原是南柯一梦。 帐外,守夜的汀兰已被惊醒,执了一盏小巧的羊角灯掀帘探问:“夫人,可是梦魇了?” 望舒定了定神,抚着仍在急促起伏的胸口,勉强道: “无妨,只是梦罢了。你去歇着吧,不必守着了。” 汀兰见她脸色有些苍白,犹不放心,又去倒了杯温茶来,见她饮下神色稍缓,这才退至外间。 望舒独自靠在床头,梦中那声呼唤和离去的背影在脑中盘旋不去。 是王铮吗?可那声音,那身形,似乎又有哪里不对。 她素来不信鬼神托梦之说,只道是自己思虑过甚,加之近日劳累,方有此幻象。 然而心底深处,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安悄然蔓延。 重新躺下,却是辗转反侧,直到子时梆子响过,才又迷迷糊糊睡去。 次日起身,精神便有些不济。 她想着昨夜那扰人的梦境,终究放心不下,还是派了赵猛去杨彪处询问王铮消息的进展。 赵猛回来后禀报,道是杨佥事言说,近日各地报来的疑似消息足有数百条,皆已逐一排查过,俱是讹传,并无确凿新讯。 杨佥事还特意让赵猛带话,请老夫人和夫人宽心,一旦有切实消息,必第一时间告知,断不敢延误。 周氏见儿媳神色恹恹,又听闻她去问消息,只当她忧心过甚,拉着她的手温言安抚: “舒儿,你近日实在是劳心劳力,瞧瞧这脸色,定是累着了。 阿铮那边有杨佥事派人搜寻,我们急也无用,你万莫将自己逼得太紧,若是熬坏了身子,叫娘如何是好?” 望舒不愿婆母担忧,强打起精神笑了笑: “娘,我没事,许是昨夜没睡安稳。歇歇便好了。” 话虽如此,她却并未真正放松下来,反而愈发将自己投入无尽的忙碌之中,仿佛唯有如此,才能压下心头那莫名的不安与空落。 在她近乎苛责的勤勉下,名下私产与王家公中的账目,银钱如同滚雪球般增长。 北地的皮毛药材、南方的丝绸瓷器,经由商队往来,利润可观;冰饮铺子、南北酒楼、胭脂铺子并那新立的酒庄,皆是生意兴隆。 她甚至开始着手规划,在城外再购置一片土地,扩建草药种植园,为将来可能设立的药堂做准备。 与此同时,抚剑在卢医者的悉心指导下,医术亦是突飞猛进。 她本就有医药根基,人又聪慧刻苦,不过大半年光景,内外科常见病症已能应对自如,外伤处理更是得心应手,已可独立坐诊。 卢医者对此颇为满意,常捻须颔首。 然而,林望舒细心观察了几日抚剑坐诊的情形,却发现一个微妙之处。 前来寻抚剑看诊的,仍是男子居多,偶有女性患者,也多是些贫苦妇人,或是病情急重顾不得避忌的。 那些稍有体面的妇人小姐,远远瞧见抚剑一身利落短打、眉宇间带着几分冷冽杀气的模样,眼中便先存了三分怯意。 她们宁愿多等些时辰去寻须发皆白、看起来更“可靠”的孙大夫,也不敢近前。 卢医者对此似乎并不在意,他行医大半生,更看重的是医术精进与治病救人,于这些细枝末节并不挂心。 林望舒却思虑更深,她寻了个机会与卢医者商议: “先生,抚剑医术已得您真传,只是于妇人科一道,终究欠缺些火候与令人信服的气度。 我想着,能否让她南下扬州,去我兄嫂府上的文嬷嬷处学习几个月? 文嬷嬷精于女科调养,于妇人病症上颇有独到之处,且她为人慈和,最易得内眷信任。” 卢医者初时有些不情愿,抚剑是他着力培养的弟子,更是好不容易才团聚了的女儿。 这要骤然离开身边,总是不舍。 不料抚剑听闻,却主动向林望舒请命: “夫人,属下愿往。文嬷嬷的医术,属下亲眼所见,原就有心学。 听闻她研制的‘芷荣养生丸’,听闻于女子养颜调经、温养气血上极具神效。 属下确想深入学习。” 望舒见她有意,便从随身佩戴的香囊中取出一颗龙眼大小、色泽温润的丸药,正是文嬷嬷寄来给她备用的“芷荣养生丸”,递与卢医者: “先生不妨一观。” 卢医者接过,先置于鼻下细嗅,只觉一股清雅馥郁的混合药香,沁人心脾,绝非寻常丸药可比。 他又用指甲轻轻刮下少许药粉,置于舌尖细细品味,面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他抬头,目光探寻地看向林望舒:“敢问夫人,这位文嬷嬷,究竟是何名讳?何方人士?” 林望舒见他神色有异,心知这丸药恐怕触动了某些旧事,但她谨记郡主叮嘱,不欲多言,只微微摇头,笑而不语。 抚剑也察觉到师傅的异常,屏息不敢多言。 卢医者盯着林望舒看了片刻,见她不肯透露,倒也未动气,只是长长叹了口气,神色复杂,似是追忆,又似是释然: “既然是她……罢了,你去吧。” 他转身,从贴身的药箱暗格中取出一物,却是一块半环形、质地温润的青玉玉玦,边缘似有断口,显是另一半不知在何处。 他将玉玦递给抚剑,“戴着它,莫要离身。” 抚剑看着那玉玦,面露迟疑,并未立刻去接。 林望舒心念电转,隐约猜到这玉玦或许与秦太医旧事有关,是信物,亦可能是护身符。 她出声提点道: “抚剑,既是长者所赐,安心收下便是。 此去扬州,好生跟着文嬷嬷学习,将她的本事尽数学到手,便是对你师傅最好的报答了。” 抚剑闻言,这才双手接过玉玦,郑重地贴身收好,向卢医者深深一拜: “弟子谨遵师命,定不负师傅与夫人期望。” 既已定下,林望舒便着手安排。 抚剑虽有一身武艺,但孤身女子长途跋涉终究不便,她便点了赵猛,让他挑选四名稳妥精干的护卫一同护送。 行程定在两日后,先去扬州学上两三个月。 又命人准备了一批北地特有的药材,让抚剑带给文嬷嬷,算是求学之礼。 另将给黛玉准备的、装有宁神香料并几味温补药材的香囊更换了新配的,一同带上。 趁着这两日,她伏案疾书,给扬州的兄嫂、文嬷嬷、秋纹各写了信。 给林如海和贾敏的信中,除了寻常问候,更多是叮嘱他们保重身体,尤其贾敏,眼看入秋,切莫再贪凉。 接着又将卢医者诊断自己“心脉略浮,乃思虑劳心之兆”之事略提了提,隐去具体梦境,只道自己近日偶有心悸,让他们亦多加留意。 给文嬷嬷的信则详述了抚剑的情况,恳请她多加指点。 给秋纹的信则主要是询问扬州各处产业近况,并让她留意是否有合适的铺子田庄,可以先买下再谋发展。 给黛玉则单独写了一封,信笺上还细心地画了几枝婷婷的荷花。 又找出炭笔,给承璋那皮猴子画了一幅滑稽有趣的“小将军骑木马图”,聊慰他索要奖励之心。 诸事安排妥当,心中那莫名的心慌却并未减轻。 她悄悄为自己诊脉,脉象虽略显浮数,却并无大病之征。 又寻了由头让卢医者请了平安脉,结果亦是如此,只说是劳心耗神,需静养为宜。 王铮依旧杳无音信。 她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开始泛黄的树叶,秋风已有凉意。 财产的增长固然顺利,绑定的利益网络也日益牢固,可这心底深处的不安,究竟从何而来? 是因为那个模糊的梦境?是因为远在扬州的牵挂?还是因为这看似平静的局面下,正有她尚未察觉的暗潮在涌动? 中秋将至,她吩咐下去,将节礼备得格外丰厚,让赵猛一行人带上。 或许,抚剑的扬州之行,不仅能精进医术,也能为她带回一些,她此刻急需的、关于远方的确切消息。 送走了赵猛、抚剑一行人,望着车队扬起的尘土渐渐消散在官道尽头。 林望舒立在府门前,心中那根无形的弦似乎又被拨动了一下,空落落的感觉愈发清晰。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转身,重新投入到那似乎永远也处理不完的产业事务中去。 账本、货单、人事安排…… 她用繁杂的俗务填满每一刻,试图借此驱散那莫名的心慌与萦绕心头的梦境。 然而,她这般近乎自虐的忙碌,如何能逃过身边至亲的眼睛? 婆母周氏最先察觉出她的异样。 见她眼下的青黑日益明显,用饭时也常常神思不属,周氏心中忧虑日盛。 这日,周氏索性来到望舒的书房,温言道: “舒儿,瞧你这几日气色不佳,莫要再整日闷在屋里看这些劳什子了。 今日天气甚好,陪娘出去走走吧,园子里的荷花开得正好,我们也去散散心。” 说着,不由分说便拉她起身,又对一旁侍立的青溪道: “去跟何伯说,今日少夫人歇息,外面的事若无十分紧要的,都暂且搁下,明日再议。” 望舒本想推拒,但见周氏眼中满是关切与不容置疑,心中一软,只得依从。 婆媳二人便在园中漫步,秋风送爽,菊香馥郁,倒也暂时涤荡了些许心中的滞闷。 周氏见她眉宇间依旧笼着轻愁,沉吟片刻,又道: “一个人闷着容易胡思乱想,不若请刘氏过府来说说话? 她性子爽利,有她陪着,也热闹些。” 望舒知是婆母好意,点头应了。 周氏便立刻吩咐人去县令府上下帖子。 不仅是周氏,连小小的王煜也敏感地察觉到了母亲的异样。 这孩子虽不言不语,却开始有意无意地增加待在望舒身边的时间。 练武时,非要跑到望舒院里的空地上,一招一式打得格外卖力,时不时还偷眼瞧瞧母亲是否在看; 描红写字,也抱着文房四宝挪到望舒的书房外间,说是这里“安静”; 甚至还会磕磕巴巴地讲些从黎小昕那里听来的、或是自己编造的、并不算好笑的笑话,笨拙地试图逗母亲开心。 看着儿子那小心翼翼又充满期盼的眼神,听着他那些稚气未脱的“笑话”,林望舒心中猛地一酸,继而涌上一股暖流。 她这才惊觉,自己的情绪早已影响了身边的至亲,让婆母担忧,让幼子不安。 她素来自诩冷静理智,怎地如今反倒钻了牛角尖? “风来挡风,雨来遮雨便是,尚未发生的事,空自忧愁何益?” 她暗自警醒。 那股萦绕不散的心慌,或许真是思虑过甚所致。 既然诊脉无事,王铮的消息急也无用,扬州之事尚未有变,她又何必先自乱阵脚,徒惹家人担心? 想通了这一节,她心中那团乱麻仿佛被利刃斩开,豁然开朗。 她伸手将王煜揽入怀中,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柔声道: “煜儿的笑话讲得真好,娘亲听着很开心。” 王煜仰起小脸,见她眉目舒展,露出了许久未见的真切笑意,这才放心地依偎进她怀里。 既定了心神,她便不再强迫自己沉溺于事务。 她想起自己穿越之初赖以安身立命的根本之一,那套疏通气机、强身健体的八段锦,竟已荒废许久。 于是,次日清晨,她便在自己院中,迎着初升的朝阳,重新摆开架势,一招一式,缓慢而认真地演练起来。 她这一动,竟似投石入湖,激起了层层涟漪。 周氏见她肯主动调理身心,自是欢喜,也饶有兴致地跟着比划。 刘氏应邀过府,见此情景,觉得有趣,也加入了进来。 三堂婶王孟氏偶尔来串门,见她们婆媳并刘氏练得热闹,直说这法子瞧着和缓,适合她这年纪,也忍不住跟着学。 主母们带了头,下边的婆子丫鬟们,甭管懂不懂,见主子们活动筋骨似乎有益无害,也三五成群地在一旁模仿。 就连王煜和黎小昕这两个小皮猴,也把这当成了新的游戏,跟在后面嘻嘻哈哈、歪歪扭扭地比划。 起初,众人或多或少都存了几分凑趣、陪着望舒散心的意思。 她前些时日那强撑的平静下的憔悴,着实吓到了关心她的人。 但这八段锦动作舒缓,连贯下来竟也微微出汗,通体舒泰。 不过几日,众人便从“陪练”变成了“自觉修炼”,每日清晨,千户府的后院里便出现了一幅主子仆从一同舒展筋骨的和谐景象。 在这般闹哄哄又充满生气的氛围中,时光悄然流逝,转眼便到了中秋佳节。 这一日一大早,门房便忙碌起来,各种节礼与信函,远的近的,下属庄子、铺子管事们送来的,亲友故交遣人送来的,络绎不绝。 林望舒梳洗完毕,来到前厅,只见厅外廊下已然堆了不少箱笼筐篓,各色土仪、绸缎、吃食、玩器,林林总总,几乎要堵住去路。 几个小厮还在不断地从门外往里搬运。 看着这“堆积如山”的节礼,林望舒不由抚额,既是欢喜又是发愁。 欢喜的是人脉通达,产业兴旺,众人感念; 愁的是这许多东西,一一清点、登记、归类,再斟酌着回礼,又是一番不小的功夫。 中秋团圆宴要筹备,节礼要处置,还要顾及家人情绪…… 这过节,有时反倒比平日更需耗费心神。 她望着那一片琳琅满目,轻轻叹了口气,这甜蜜的负担,也需她沉下心来,细细打理才是。 第86章 前尘如絮心难安 且说赵猛一行人护送抚剑南下扬州,一路紧赶慢赶,待将抚剑平安送至林府,交割清楚. 然又略作休整,便带着林府备下的回礼与厚厚一叠家书,踏上了返程。 这一来一回,待到他们风尘仆仆回到北地千户府时,时节已悄然滑入了深秋。 带回来的箱笼比去时又多了几个,里面除了扬州的特产绸缎、笔墨纸砚、新巧玩物,更有林家为望舒、周氏及王煜准备的秋冬衣物并一些难得的药材。 然而,最让林望舒牵挂的,还是那几封来自扬州的信。 她迫不及待地先拆看了兄嫂的信。 贾敏的信,展开便觉笔迹与以往不同,少了些行云流水的从容,多了几分滞涩与犹疑,仿佛下笔时心思千回百转。 信中的语气,也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 她并未明言何事,只是絮絮地回忆起了望舒未出阁前在闺中的一些旧事,那时望舒性子还有些跳脱,也曾闹过些事而导致远嫁。 笔锋一转,又提及望舒上次归宁时带来的欢欣与改变,言语间充满了对那段短暂相聚时光的怀念,末了却怅然叹道: “如今想来,竟是物是人非,恍如隔世。” 信里还流露出深深的孤独,言道若望舒当年便有如今这般通透聪慧,或许不必远嫁北地,自己在扬州也不至于如此形单影只。 提及贾母虽是疼惜,奈何远水难解近渴,更何况外祖母膝下儿孙众多,自己这出嫁女又能分得几分时刻惦念? 字里行间,弥漫着一种不知下次相见何年何月的悲凉。 林望舒看得心头沉甸甸的,鼻子发酸,连忙唤来赵猛,想细问他在扬州时可曾察觉林府有何异样。 赵猛是个直肠子的武夫,挠着头想了半天,只道: “林大人瞧着忙碌,林夫人好像是不太爱说笑,但俺们去送东西,她也客气接待了,没看出啥特别的啊?” 从他这里,自然是问不出什么关乎内宅女子细腻心事的线索。 再看兄长林如海的信,笔迹竟带着几分罕见的潦草,似是于匆忙间写就。 信中多是寻常问候与对北地局势的关切,叮嘱望舒照顾好自己与王家老小,只在信末略显突兀地提了一句: “近日扬州事务繁杂,颇不太平,暗流涌动,汝于北地,亦当谨言慎行,保重自身。” 这话说得含糊,却更让望舒心中警铃大作。 最让望舒揪心的,是黛玉的信。 小丫头的信这次写得格外长,字迹依旧工整,却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担忧。 她并未直接诉苦,只是弱弱地提及: “母亲近日话少了许多,脸上也少见笑容。 时常独坐,时而望着金陵方向出神,时而又望向北方,看着看着,眼眶便红了,偷偷拭泪。 也不大愿出门走动了,连往日里喜欢的听曲、赏花都提不起兴致。” 她还说到父亲似乎异常忙碌,经常外出,自己与弟弟难得与父亲说上几句话。 许是察觉到家中氛围低沉,连最是调皮捣蛋的弟弟承璋,也收敛了许多,生怕惹母亲伤心。 姐弟二人如今的开蒙功课,皆由雨村先生教导。 随信附上了一方自己亲手绣的帕子,因是初学,只绣了寥寥几竿翠竹,针脚虽稚嫩,却已见清雅风骨。 帕子一角,绣着小小的“姑母安”三字。 信末,那句“玉儿很想姑母”,看得望舒几乎落下泪来。 承璋的信更是直接,略有歪扭却已进步良多的大字写着:“想姑母。不想母亲哭。” 孩童最是敏感,这简短的言语,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具冲击力。 合上所有家书,林望舒只觉得那股自秋日以来便萦绕心头的不安感,此刻如同冰水浸透,顷刻间变得清晰而强烈。 她指尖微凉,深吸一口气,才拆开了文嬷嬷的信。 果然,文嬷嬷的信验证了她所有的不安。 信中,文嬷嬷忧心忡忡地详述了贾敏的近况,言道夫人心结深重,郁气凝结于胸。 无论旁人如何开解,她自己似乎也无力排遣,只是日渐沉默,身形也消瘦下去。 林老爷因公务缠身,归家日少,即便在家,夫妻间似乎也少了往日的融洽,多了些无形的隔阂。 文嬷嬷医术虽精,却难医心病,她在信中恳切地请望舒务必想办法,多写信劝慰开解嫂嫂。 看完文嬷嬷的信,林望舒再也坐不住了。 她立刻铺开信纸,研磨蘸墨,先是给贾敏回信。 她不敢直接追问,只从黛玉和承璋的信说起,表达自己对侄儿侄女的挂念。 又回忆起上次归宁时嫂嫂的照拂与母女三人的温馨,言语极尽委婉关怀,试图撬开一丝缝隙,盼贾敏能对她吐露些许心声。 接着又分别给黛玉和承璋回了信,安抚两个孩子的情绪。 尤其是叮嘱黛玉要照顾好自己,多陪母亲说说话,又鼓励承璋要懂事,做家中的小男子汉。 最后,在给林如海的信中,除了报平安,亦含蓄地提及嫂嫂似乎心绪不佳,望兄长公务之余,能多加体恤陪伴。 信写完,她心绪依旧纷乱如麻,一刻也不愿耽搁,立刻唤来小厮,命其持她的名帖,速去驿站以加急方式发出。 此次只送信函,不附带任何物品,只为求快。 打发走了送信人,林望舒独自坐在书房里,对着跳动的烛火发怔。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细细分析贾敏郁结的可能缘由。 兄长有了别的女人?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便被她自己否决了。 以贾敏国公府千金的出身和心性,以及兄长林如海素来的品性和对妻子的敬重,加之上次归宁时亲眼所见的夫妻情深,此事可能性极小。 若真有此事,以贾敏的性子,恐怕不会是这般默默垂泪、日渐消瘦,而是早已掀起轩然大波。 是身体原因?贾敏自己不知,所以忧虑? 且文嬷嬷精通医术,若身体有恙,不至于诊不出来,且文嬷嬷信中也明确说是“心病”。 更何况,按文嬷嬷原本所言,贾敏的寿元还能持续十年。 家中事务皆是贾敏掌管,并无掣肘;经济上更是富足,毫无压力。 那么,究竟是何事,能让一个出身高贵、夫妻和睦、儿女双全的贵妇人,陷入如此深重的悲伤与绝望,甚至连最疼爱的儿女都无法慰藉? 林望舒蹙紧眉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扬州动荡,兄长的匆忙,嫂嫂望向金陵与北方的泪眼……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在她脑中盘旋,却始终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答案。 那种无能为力、鞭长莫及的焦灼感,伴随着对至亲处境不明的担忧,如同阴云般,沉沉笼罩在她心头。 她知道,若找不出症结,再多的书信安慰,恐怕也只是隔靴搔痒。 寄走了那几封沉甸甸的家书,林望舒心头的重压并未减轻多少,正站在廊下望着庭中落叶出神。 忽听得府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夹杂着王煜那清脆又兴奋的呼喊,由远及近: “娘!娘!我有小马了!快看我的小马!” 那声音里的雀跃,如同穿透阴云的一缕阳光,瞬间打破了府中的沉寂。 话音未落,只见王煜已牵着一匹通体乌黑、仅四蹄雪白的小马驹,一阵风似的冲进了二门。 那小马个头不高,骨架却匀称结实,皮毛油光水滑,一双大眼炯炯有神,透着股机灵劲儿。 王煜跑得小脸通红,额上见汗,却顾不上擦,只紧紧攥着缰绳,仰头望着望舒,眼中满是献宝似的骄傲: “娘,师父送我的。快,帮它取个名字,要威猛一些的。” 紧接着,便见杨彪骑着他那匹高大的战马,不紧不慢地跟了进来,见状哈哈大笑道: “这小子,得了马就跟得了什么稀世珍宝似的,一路嚷嚷着回来,生怕别人不知道。” 林望舒忙敛去眉间忧色,上前几步,对着马上的杨彪敛衽一礼: “杨佥事费心了,这孩子顽皮,给您添麻烦了。” 杨彪大手一挥,利落地翻身下马,浑不在意地道: “弟妹何必多礼,这般客套反倒生分了。 煜儿是我徒弟,这小子有天赋,肯吃苦,送匹小马磨炼磨炼脚力,算得什么? 再说,这马性子温顺,正适合他这年纪启蒙。” 这时,周氏也被外面的动静吸引了出来,一眼便瞧见了那匹神气的小黑马,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与赞赏,脱口赞道:“好马!” 她走近几步,仔细端详着马匹的牙口、蹄腕,点了点头。 “这是河曲马吧?别看它现在身形未足,却是难得的良驹,耐力好,不挑食,最是适应北地这般苦寒的气候,好养活,也皮实。” 林望舒有些意外地看向婆母,她只知周氏出身将门,却不知她对相马竟也如此在行。 周氏察觉到儿媳的目光,微微一笑,带着几分怀念解释道: “你祖父年轻时便是骑兵出身,你公公他少年时也曾痴迷马术。 家中常年养着好些马匹,我跟着耳濡目染,倒也认得几样。 这河曲马,确实是上好的军马胚子,杨佥事有心了。” 望舒这才恍然,心中对这位看似温婉持家的婆母,又多了几分了解。 她依言上前,伸手轻轻抚摸着小黑马光滑的脖颈,触手之处温顺异常,那马儿还打了个响鼻,蹭了蹭她的手心。 王煜见母亲喜欢,更是高兴,牵着望舒的手摇晃着,迫不及待地催促: “娘,你快给它取个名字嘛,要像赵叔那样威风的。” 望舒看着儿子亮晶晶的、充满期盼的眼睛,又看看身旁含笑而立的婆母与杨彪。 再瞧瞧这匹神骏不凡的小马,心中那因扬州家书而带来的阴霾,似乎被这鲜活生动的场景冲淡了些许。 她沉吟片刻,目光落在小马乌黑发亮的皮毛和那四蹄如雪的奇特标记上,心中一动,柔声道: “它通体乌黑,唯有四蹄雪白,奔行之时,岂不宛如墨龙踏雪?不若就叫它‘墨雪’如何?既雅致,又不失骁勇之气。” “墨雪?墨雪!” 王煜低声念了两遍,越念越是喜欢,欢喜的跳了起来,欢叫道: “好,就叫墨雪,谢谢娘。墨雪,你有名字啦!” 他兴奋地搂住小马的脖子,小脸贴在马颈上蹭了又蹭。 那小马“墨雪”似也通人性,轻轻用头回蹭着他,逗得王煜咯咯直笑。 杨彪抚掌笑道:“墨雪,好名字。既有气势,又合其形,还是弟妹有学问。” 周氏也含笑点头,看着孙儿那欢天喜地的模样,眼中满是慈爱。 一时间,庭院中充满了王煜清脆的笑声和众人的笑语。 林望舒望着眼前这温馨的一幕,心中暗暗舒了口气。 无论如何,眼前的安稳与欢笑,更需要她用心守护。 扬州的迷雾亟待拨开,但北地的日子,也要继续。 她将那份深切的担忧暂时压回心底,脸上露出了这些日子以来最为真切轻松的笑容。 至少在此刻,孩子的快乐,驱散了她心头的部分阴云。 第87章 重阳登高暂舒怀 光阴荏苒,转眼便至重阳。 菊黄蟹肥,秋色正浓,按着习俗,正该登高望远,佩茱萸,饮菊酒,以避灾祝,畅舒胸怀。 林望舒见家中因她之故,气氛总有些沉郁,便想着借此佳节,带着一家人出去走走,也散散心。 来此世间许久,整日困于宅院、店铺、人情往来之间,竟未曾真正领略过这北地的秋日山色。 与婆母周氏商议,周氏亦觉此提议甚好,只是笑着自嘲: “我这把老骨头,怕是爬不了那高山峻岭了,到时候可别拖了你们的后腿。” 望舒忙道已备下轿夫,若觉疲累,便可乘坐。 周氏这才放心点头。 最高兴的莫过于王煜,一听要出门登山,兴奋得一夜几站没睡安稳,天不亮就爬起来催促。 黎小昕只默默站一旁,细看脸上亦是满脸期待。 重阳这日,天公作美,秋高气爽,万里无云。 一家三口并黎小昕,带着青溪、汀兰、汀雁并几个稳妥及脚力较好的婆子,再由赵猛带着护卫随行。 一行人乘车骑马,浩浩荡荡往城郊的高山而去。 那山不算极高,却近且以秋日枫叶如火而闻名,正是登高赏景的好去处。 到了山脚,但见石阶蜿蜒,隐入苍松翠柏之间,已有不少游人往来。 王煜和黎小昕如同出了笼的小兽,欢呼一声,便抢在前面,噔噔噔往上冲,后面两个护卫跟上确保安全。 周氏与林望舒一笑,小孩子的活力的确能改善一些心情,两人由丫鬟搀扶着,缓步跟上。 起初一段,尚觉轻松,山风指面,带着草木清香,令人心旷神怡。 周氏还颇有兴致地指着路边的野菊,说着往年重阳的趣事。 然而,行了约莫数百步,百阶渐陡,周氏便有些气息不匀,额角见汗。 林望舒自己也觉得腿脚发酸,但她年轻,尚能支撑,只是见婆母神色,便知她已力竭。 “娘,不如歇歇,坐轿子吧?”望舒轻声劝道。 周氏看了看了看陡峭的山路,又回头望了望才爬不到一半的行程,无奈地笑了笑:“也罢,终究是年纪不饶人,就不逞强了。” 便由丫鬟扶着,坐上了早已侯在一旁的软轿。 望舒本还想坚持,但见周氏坐轿,自己若再硬撑,未免显得刻意,且形象狼狈,反而不美。 再者,她这些时日心结果不宁,身体也确实有些虚乏,便也从善入流,上了另一顶轿子。 只剩下王煜和黎小昕,还有赵猛及几个精力旺盛的护卫,依旧兴致勃勃,坚持凭双脚登上顶峰。 轿子平稳,省却了脚力,便可专心观赏沿途景致。 越往上去,秋意愈浓,层林尽染,枫树、黄栌、乌桕交织成一片绚烂的锦绣。 望舒倚着轿窗,望着这如火如荼的秋色,胸中那股因扬州家书而积郁的闷气,似乎也被这绚丽的自然景象涤荡去了几分。 过了许久后,轿子终于在山顶平坦处停下。 望舒与周氏下得轿来,但见王煜和黎小昕两个小人儿,已是满头大汗,小脸通红,正叉着腰大口喘气。 显然两人累得够呛,但眼睛里却闪烁着兴奋与自豪。 丫环们忙上前为他们擦汗递水,护卫们却不见疲态,大约这种程度对他们来说司空见惯。 山顶之上,坐落着一座不大的寺院,香火颇盛。 既到了此地,自然要入内拜谒一番。 一行人进了寺院,但见内里古木参天,梵音袅袅,氛围变得肃穆下来。 周氏是诚心礼佛之人,请了香,在佛前跪拜得极为虔诚。 她口中念念有词,无非是祈求家宅平安,儿孙康健,尤其是盼着儿子王铮能早日归来。 望舒也捧着清香,走到殿前,望着慈悲垂目的佛像,心绪翻涌。 她缓缓闭上眼,摒除杂念,只在心中默默祝祷: “信女林望舒,别无所求。 若佛祖真愿显灵,能听见信女心声,唯愿保佑我在意之人,无论远近,无论尊卑,皆能平安顺遂,远离灾厄。 佑我北地之家安稳,佑我扬州至亲安康。” 她将平安二字,在心中反复默念数遍,方才郑重地将香插入香炉。 王煜和称小昕也跟着学,在丫鬟指导引下寻了位置。 不过他们可不会默默许愿,两个人跪在蒲团上。 王煜磕了个头,口齿清晰且响亮,怕菩萨听不见: “求菩萨保佑我爹平平安安回来,保佑祖母和娘亲身体安康,保佑我的墨雪长得壮壮的!” 黎小昕也跟着磕了个头,声音不低: “求菩萨保佑大家都平安,还有保佑我武艺进步,将来能成为天下第一高手。” 他最近力气见长,对这武艺一道,是越发痴迷了。 稚子童言,冲淡了殿中的凝重,连知客僧也微微泛起笑意。 在寺中稍作休息,用了些自带的素点心,一行人便来到观景台。 极目远眺,望舒看着南边,心里又升起了一些怅然,直到被王煜拉着手,才收敛了这点情绪。 直至日头偏西,众人才下山。 回到府中,已是筋疲力尽,匆匆洗漱完毕,连晚膳都用得比平日少了许多。 周氏早早便歇下了,王煜和黎小昕更是头一沾枕头便沉沉睡去。 林望舒虽也疲惫,但沐浴过后,倒觉得心胸开阔了不少。 那些悬而未决的忧虑依旧存在,但至少在此刻,她寻得了一丝短暂的宁静与力量。 风尘未定,前路犹长,但总需一步一步走下去。 重阳登高之后,林望舒似乎将那份无端的忧虑暂时压进了心底,更专注于眼前的事务。 北地的秋冬是商贸往来的旺季,亦是盘点收成、规划来年的关键时节。 她名下的产业,经过近一年的精心打理,已渐成气候,如同深秋饱满的穗实,沉甸甸地预示着丰饶。 那二十亩的庄子,如今已不单是出产粮食。 按照她的规划,大半土地试种的北地常见草药,如防风、黄芪、甘草等,长势喜人。 虽未到最佳采收年份,但部分生长周期短的已有了收成,品质上乘。 不仅满足了自己名下药铺卢医者药庐的部分需求,少量富余的经由商队运往南方,竟也颇受欢迎,算是意外之喜。 庄子上安置的老兵及其家眷,耕织有序,俨然一个自给自足、忠诚可靠的小小堡垒。 城中的铺子更是红火。 “清凉居”的冰饮虽因天冷生意略减,但望舒早命人推出了热饮子。 现在如姜枣茶、杏仁酪,并添了些南方的精致茶点以及一些竹筒奶茶,依旧吸引着不少畏寒又贪嘴的顾客。 “南北酒楼”凭借其融合风味与吴氏掌舵的独到酒水,已然成为北地县城中数一数二的宴饮之所。 不仅是往来商旅必至之地,连本地稍有头脸的人家设宴,也多选在此处。 胭脂铺子得了余幼婷改良的方子,新推出的“玉容膏”、“芙蓉粉”质地细腻,颜色雅致,很快便在官眷富户的女眷中打开了局面,订单不断。 与三堂婶王孟氏的合作也愈发紧密,批量采买的冰饮、果酒、乃至新出的胭脂水粉,在邻镇销路极佳,利润可观。 三堂婶现在每日必到望舒这里转个圈,生怕错过什么商机。 王家公中的产业,在望舒的协理下,亦焕发出新的生机。 原有的田庄佃租稳定,几处原本半死不活的铺面,或被整合,或转换了经营方向,引入南货或北地特产,渐渐都有了起色。 每月盘账,看着那不断攀升的数字,周氏脸上的笑意也多了几分,对儿媳更是放心倚重。 蒸蒸日上的收益如同源源不断的活水,充盈着望舒的私囊与王家的公账,也织就了一张越来越牢固的利益与人情网络。 一切似乎都走上了正轨,忙碌而充实。 然而,扬州的回信却迟迟未至。 自上次加急信件发出后,望舒便一直悬心等待,可直到秋叶落尽,初雪悄临,驿路之上,依旧没有她期盼的那份家书。 这份异乎寻常的沉寂,让她心底那勉强压下的不安,又隐隐躁动起来。 直至年关将近,空气中开始弥漫着节日的氛围,柳禄二舅南下带领的商队,终于赶在腊月二十风尘仆仆地回来了。 这次,二舅柳禄并未随队北返,而是留在了扬州准备过年,商队由经验老道的二掌柜带队。 车队抵达那日,声势依旧浩大,满载着南方的绸缎、瓷器、茶叶、纸张以及各类精巧的年货。 抚剑也随着商队回来了,数月不见,她眉宇间少了几分冷冽,多了几分沉静的气度,想来在文嬷嬷身边获益匪浅。 但这次归程显然并不太平。 二掌柜禀报,大约是年关将近,沿途盗匪也欲捞些油水好过年,路上遭遇了几波不小的劫掠。 商队虽仗着郡主所赠的那些精锐护卫骁勇,将来犯者击退,保住了货物,却也有两名护卫受了较重的刀伤,需好生将养一段时日。 这消息给丰收的喜悦蒙上了一层阴影,也提醒着众人,这世道,安宁之下始终潜藏着动荡的风险。 望舒一面吩咐人厚赏商队伙计,延请卢医者好生为受伤护卫诊治。 一面令青溪带着账房人手,即刻去盘点各铺子的总账并清点新到货物,为年关结算做准备。 她自己则怀着一颗七上八下的心,拿着那一叠来自扬州的、仿佛重若千钧的信函,快步回到了书房。 她等不到晚上,也顾不上这一日的劳顿。 那股莫名的心慌,在见到商队的那一刻便骤然加剧。 她需要立刻知道,扬州究竟发生了什么。 屏退左右,她独自坐在书案后,指尖微颤地拿起了最上面那封,熟悉的笔迹映入眼帘,是兄嫂的信。 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方才拆开火漆封缄的信口。 第88章 字字惊心疑云深 林望舒深吸一口气,指尖带着微不可察的轻颤,最先拆开了林如海的信。 兄长在信的开头,便对她之前的提醒表示了感谢,语气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与疲惫。 他写道,自己身处朝堂,诸多事务身不由己。 近来更是京城、苏州、扬州几地频繁奔波调度公干,几乎无暇归家,对家中妻儿疏于照料,心中甚愧。 如今才得了几日喘息之机,方能提笔回信,而后仍需外出。 字里行间,充满了身居其位的无奈与对家人的歉疚。 “……见你嫂嫂日渐清减,玉儿、璋儿眼巴巴望着,为兄心中亦是酸楚疼痛,然实在力有未逮,无能为之。” 信至此处,墨迹似有片刻凝滞。 “其中关窍,牵涉甚广,为兄实难明言,望妹妹体谅,唯盼你多去信劝慰你嫂嫂,宽解黛玉之心。” 这含糊其辞、欲言又止的笔调,搅得望舒心底难安。 兄长并非不关心,而是有难言之隐,这“难言”背后,究竟是何等风浪? 望舒恨不能身处朝堂,只怕这事不简单。 她放下林如海的信,迫不及待地拿起贾敏的信笺。 展开一看,心便直往下沉。 嫂嫂这次的笔迹,非但未见好转,反而更添了几分虚浮。 字里行间弥漫着一股对命运的绝望,如同秋日寒潭,在这冬季就更显寒凉。 然而,具体是因何事至此,信中却依旧语焉不详,未曾透露半分。 望舒纤细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在信纸上反复摩挲。 好想透过这单薄的纸张,触摸到千里之外嫂嫂那颗被重重愁绪包裹的心,探寻出那隐藏的真相。 然而,指端传来的只有纸张微凉的触感,别无他物。 贾敏在信中对迟复信件表达了歉意,随后感谢了小姑的挂怀。 “念及在这茫茫人世,千里之遥的北地,尚有妹妹如此真心实意惦念于我,心中便觉暖融。” 她提及江南冬日湿冷,自己愈发不愿出门,只可怜了一双儿女,受她情绪影响,也多日未曾踏出府门半步。 接着,笔锋一转,贾敏写道: “想必妹妹如今掌管北地产业,也知下面人多事杂,约束管理之不易了吧。” 随信,竟附上了一张详细的清单,上面罗列了她名下所有的铺子、田庄,以及各处得用的管事、掌柜、乃至一些有头脸的仆妇名字。 更令望舒心疑的是,贾敏在每个人名之后,都细密地标注了是活契还是死契。 更是标示了是家生子还是外头聘来的,各人擅长什么,甚至曾经过往有无行差踏错,皆一一注明。 林望舒捏着这张完整详细的名单,只觉得这薄薄的纸张变得沉重了起来,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 这哪里是寻常的家信往来?这分明像是在交代后事,托付家业。 她心中的慌乱再也抑制不住,倏然起身,在书房中踱了两步。 第一个念头便是立刻唤抚剑过来,详问她在扬州时的所见所闻。 然而,脚步在门口顿住。 抚剑方才历经长途跋涉归来,赵猛那心思早已追着她去了药铺那边。 想必卢医者和抚剑“父女”久别重逢,自有话要说。 还有赵猛对抚剑那若有若无的情愫…… 自己再心急如焚,也不能不顾及下属的感受,此刻贸然唤人,过于不近人情。 再者,这一切目前还只是自己的猜测与不安,或许只是自己多心了? 她强迫自己坐回椅中,定了定神,继续看信。 贾敏似乎也怕她过于担心,在后面的文字里强撑着故作轻松,让她勿要挂怀。 “……妹妹放心,嫂嫂我还得好好守着这正妻的位置呢,断不能叫哪个不知深浅的狐媚子钻了空子,上了位,再来糟践我那一对玉瓶儿。” 这话语带着一丝惯常的、属于国公府千金的骄矜与戏谑,却更透出一丝悲凉。 信的末尾,贾敏写道: “不知为何,写完这封信,倒觉得身上担子似轻了不少……” 这话更是让林望舒心头疑云密布,非但未能安心,反而更加确信扬州定然出了大事。 她存着这沉重的疑虑,又展开了黛玉和承璋的信。 黛玉的信,较之以往,明显多了少女的轻愁与忧思,母亲的异常,让这个本就敏感灵秀的女孩早早品味到了人世的无常。 “……若得爹娘身体康健,长伴左右,玉儿真愿永不长大。” 她倾诉着对姑母的思念,提到自己身子依旧不强健。 而弟弟承璋如今逗弄雪奴的时候也少了,终日忙于习字读书。 一日竟有六个时辰用于学业,一半是他自己发狠,另一半则是父亲的要求。 雪奴也变得懒洋洋的,只爱晒太阳,或是安静地趴在她脚边,不似别家小狗活泼。 因着母亲心情不佳,她也好久未见闺中密友尹子熙,只能靠书信往来。 信末,小姑娘带着期盼问道:“姑母明年可回扬州否?玉儿思之切切。” 承璋的字迹进步神速,已能看出间架结构。 一封信写了百余字,讲述了自己近日所学,日常功课。 并再次感谢姑母上次所赠礼物,言道已仔细珍藏。 最后写道:“望姑母珍重自身,璋儿盼有日能赴北地,探望姑母。” 合上所有信笺,书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林望舒凝重的面容。 兄长的隐晦,嫂嫂的绝望与托付,侄女的早慧忧愁,侄子的懂事刻苦…… 这一切交织成一张名为“不安”的网,将她紧紧笼罩。 扬州林家,应不仅仅是贾敏个人心情郁结那么简单。 她必须尽快从抚剑那里,得到更多、更具体的消息。 次日清晨,天光未大亮,寒露犹凝于枯草之上。 林望舒一夜辗转,心绪不宁,早早便醒了。 正欲唤人去请抚剑,却听得外间汀兰低声禀报:“夫人,抚剑姑娘已在院中等候多时了。” 望舒心中一紧,立刻道:“快让她进来。” 随即又对汀兰等人吩咐:“你们都先退下,无唤不得入内。” 抚剑抖了抖身上的寒气再步入室内,神色沉静,眼中带了些了然。 她深知主子心急,不待多问,便条理清晰地讲述起来,并将文嬷嬷与秋纹的信函双手奉上。 “主子,据属下在扬州所见所闻,林夫人之事,症结可能并非在内院,或与林夫人娘家那边有些关联。” 抚剑的声音压得有些轻,对望舒来说却字字清晰。 “林大人似乎也身处漩涡之中,难以脱身。 属下曾听闻,林夫人有一次执意欲回金陵娘家,却被林大人拦下,为此,夫妻之间似生了些龃龉。” 她顿了顿,抬眼看了看林望舒凝重的面色,谨慎道: “更深的内情,属下身份所限,不敢妄加揣测,亦难探听究竟。 还需主子自行斟酌判断。” 随后,她将话题转向黛玉和承璋,细细描述了姐弟二人的近况。 后又将一叠孩子们平日习字的纸张、描红的功课小心取出。 “属下想着,主子必定挂念小小姐和小少爷,这些日常笔墨,或能稍慰主子之心,便向秋纹姑姑讨要了来。” 林望舒接过那叠尚带着墨香和稚拙笔迹的纸张,指尖微颤。 从那略显急促的笔锋、偶尔洇开的墨点中,她仿佛能看到承璋那孩子紧抿嘴唇、拼命用功的模样,以及黛玉眉间那挥之不去的轻愁。 她挥了挥手,声音有些沙哑:“我知道了,你一路辛苦,先下去好好歇息吧。” 抚剑躬身退下。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林望舒一人。 她看着案上那两封未曾开启的信,心知有些秘密,恐怕就封于其中。 她先拿起了文嬷嬷的信,指尖微凉。 展开信笺,文嬷嬷那熟悉的、略带颤抖的老迈笔迹映入眼帘,所言之事却让望舒之心沉入冰窟。 文嬷嬷直言不讳,让望舒“早作打算,若能明哲保身,方为上策,非是老婆子冷情,实是力有不逮,恐殃及池鱼”。 她痛心疾首地写道,贾敏的身子垮得极快,汤药石罔效,根源在于其本人已无半分求生之念。 “心若死灰,药石何灵?” 文嬷嬷推测,贾敏恐是陷入了某种左右为难、进退维谷的绝境,以至于觉得“不如闭目不见,落得清净”。 纵然儿女尚幼,她也只是对着孩子垂泪,再无振作之意。 “老身虽不知具体关窍,然观此情状,恐已入死局。 若非如此,以国公府千金之尊、素日之心性,断不至脆弱若斯。” 文嬷嬷最后沉重地写道,“小姐虽与娘家亲厚,然有些风波,恐非小姐如今所能左右,还望慎之,再慎之!” 看完文嬷嬷的信,林望舒只觉得难言的寒气将自己冰冻住了,动不得。 她站起身,在室内急促地踱了几步,接连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勉强压下那几乎要破胸而出的惊悸与怒火。 死局,什么死局?究竟是什么样的事情,能将一个诰命夫人、国公府的小姐逼至如此境地? 她紧了紧拳头,很想挥个几拳发泻一下。 强行冷表下来后,她又拿起了秋纹的信。 秋纹的信则更为具体,甚至还夹带了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房契。 秋纹在信中解释,这张房契是贾敏私下交给她的,是一处三进宅院的契书,位置紧邻林府后巷。 原是史老太君心疼女儿,怕她在夫家受委屈,特意置办下给贾敏必要时散心小住用的。 原来一直空着,由她自己的心腹仆人打扫看守,从未出租。 贾敏已将此宅私下过户到了林望舒名下,希望望舒不要生气。 秋纹的信中写道: “夫人言道,此宅赠与姑奶奶,是盼姑奶奶在扬州能有个完全属于自己、不必倚仗林府的立足之地。 夫人忧心万一林家日后有何变故,姑奶奶身为外嫁女,亦不致受牵连过甚,能有片瓦遮头,自主进退。” 秋纹还请示,是否需要将望舒留在林府的一些私人物件先行搬至那宅院? 原宅中的仆役并无身契在手,是否需更换? 信末,才照例汇报了扬州各处产业的年终盘点概况。 “牵连”? 这两个惊得望舒难受。 林家,竟已到了可能被“牵连”的地步了吗? 嫂嫂这是在为她安排后路? 这绝非寻常的家庭不睦或身体违和,这分明是预感到大厦将倾、风雨欲来的未雨绸缪。 只怕嫂子也是在为黛玉和承璋铺路。 这个宅子离林府如此近,且已过户,怕是最好的退路。 林望舒坐回椅中,只觉得胸口闷得厉害,仿佛被无形巨石死死压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她抚过那些信纸,兄长的隐忍,嫂嫂的托付,文嬷嬷的警示,秋纹转交的房契…… 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令人恐惧的事实——扬州林家,正面临着一场巨大的、她至今仍看不清全貌的危机。 到底是什么事?严重到这个地步了? 难道她所做的一切,终究还是无法扭转那既定的命运轨迹吗? 第89章 年关丰稔暗潮涌 官场上的云谲波诡,林望舒自知无力窥探,而林家之事牵涉甚深,更不能对外人言。 心中煎熬难耐,翌日,她只得再次求见安平郡主,隐去具体情由,只道自己近来心绪不宁,总预感远在扬州的娘家恐有变故,寝食难安。 郡主听罢,倚在铺着白虎皮的暖榻上,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手炉里的银炭,淡淡道: “你一个远嫁的庶女,便真是娘家出了天大的事,隔着千山万水,那火又能烧到你身上几分? 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此乃常理。 再者,这风波之中,究竟是谁倒霉,还未可知呢。 你且稳坐你的钓鱼台,莫要自乱阵脚,平白叫人看了笑话。” 说罢,随手赏了她一对赤金镶宝的松鼠葡萄纹耳珰,并一柄上用的缂丝牡丹团扇,算是安抚,末了添了一句。 “放宽心,天塌下来,还有我这把老骨头在前头顶着,你瞎操什么心?” 郡主的话虽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疏离,却也明确表示了庇护之意,让望舒略略心安。 然而,一想到贾敏那绝望的笔迹、那近乎托付后事的安排,这份心安便如风中残烛,摇曳不定。 她知,嫂嫂之事,只怕已成定局,非人力所能挽回。 心下凄惶,她又私下寻了卢医者,摒退众后人,再低声询问: “先生,若有一人,心结深重,了无生意,身体急速衰败,可有……哪怕只是延命数日的方子?” 卢医者抬起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看了她片刻,缓缓摇头: “东家,莫说老夫未见脉案,即便见了,纵是华佗再世、扁鹊重生,也难救一心求死之人。心火已灭,百药无功。” 望舒眼圈微红,执拗道: “不求多,一天,两天也好……先生,就当是尽人事……” 卢医者见她神色哀戚,终是不忍,沉吟良久,方提笔写下一个方子,叹道: “此方名为‘续命散’,所需药材皆名贵难得,成本极高,且效力甚微。 研磨成粉,以蜜调和为丸,或可延寿七日到一月不等。 然此药如同强弩之末,一丸效力弱过一丸,首次服用效果最佳,其后便如石沉大海。 东家,慎用。” 他将方子推过去,眼中带着医者仁心的无奈。 望舒如获至宝,郑重谢过。 回到书房,立刻将那“续命散”的方子仔细誊抄,夹入给文嬷嬷的信中,飞书寄往扬州。 信中言辞恳切,只道: “但尽人事,各凭天命。 能延一日是一日,万不能让黛玉、承璋年幼失恃。 吾身在此地,诸事缠身,恐难归去,亦或不便归去。 所需药材,不惜重金搜罗,银钱若有短缺,即刻从秋纹处调拨,无需吝啬。” 同时,她又密令秋纹,可着手将她的部分紧要物件,低调、分批转移至贾敏所赠的那处三进宅院。 先行打发几名可靠的小厮、护院过去看守,丫环婆子暂不动。 原宅仆役,一切听从贾敏安排,不可擅动。 并再三叮嘱秋纹,务必密切关注林府动向,一切以安全为上,遇有难决之事,多与文嬷嬷商议。 将这两封承载着沉重希望与无奈的信件送走后,仿佛也抽走了她大半心力。 然而,时节不等人,无论她内心如何焦灼彷徨,北地的年关依旧带着它特有的热闹与繁忙,扑面而来。 府内府外,全然是另一番景象。 今年风调雨顺,加之林望舒经营得法,无论是她自己的私产,还是王家的公中产业,皆迎来了一个罕见的丰收年。 望舒名下那二十亩庄子,粮食满仓自不必说。 试种的草药也有了像样的收成,炮制好后,品质上乘,除自用外,售卖所得竟比寻常庄稼高出数倍。 庄户们得了丰厚赏赐,家家户户忙着杀猪宰羊,准备过年,脸上尽是满足的笑容。 城中的铺子更是红火得令人侧目。 “清凉居”虽天冷,热饮子与点心却卖得脱销; “南北酒楼”日日客满,宴席预定已排到正月十五,吴氏新酿的“烧春”酒被杨彪赞过之后,更成了军中及富户争相订购的紧俏货; 胭脂铺子推出的年节限定妆粉、口脂套装,早已被各家女眷抢购一空。 与王孟氏合作的邻镇生意,利润分成亦是可观,乐得三堂婶见牙不见眼。 王家公中的田庄铺面,在望舒协理下,收益亦比往年翻了一番。 周氏看着账面上那惊人的数字,又看着库房里堆积如山的年货、各庄子铺子孝敬上来的土仪,心中慰藉无比,对儿媳更是信赖有加。 林望舒虽心系扬州,却也知此刻稳定人心、论功行赏至关重要。 她与周氏商议后,出手极为大方。府中上下仆役,依照等级差事,皆得了厚厚的红封,外加一套新衣料、一方好肉。 铺子里的掌柜、伙计,庄子上的管事、庄户,除了固定的花红,更有额外的赏银,业绩出众者,更是得了沉甸甸的银锭子。 赵猛、抚剑、青溪、何伯等心腹之人,赏赐尤为丰厚,不仅有银钱,更有上用的绸缎、药材或精巧器物。 就连族长府上和老王妃安平郡主处,望舒也备了极其丰厚的年礼送去,既是孝敬,也是维系。 族长见了那满满的年礼,捋着胡子连连称好。 郡主虽什么都不缺,但对望舒这份不忘根本的心意,也颇为受用。 大堂伯王巡抚也从省府回来过年,对望舒这个能干又知进退的侄媳妇更是高看一眼。 二房的人见了这般光景,眼热不已,先前那点小心思早已抛到九霄云外,只寻着机会便来奉承讨好。 王煜因身份问题不喜二房众人,每每他们来访,总要借故躲开。 望舒体谅孩子心思,但凡与二房应酬,必挑王煜不在跟前的时候。 腊月二十三祭灶过后,年味便一日浓过一日。扫尘、祭祖、写春联、剪窗花、备年货、制新衣…… 千户府内外忙得脚不沾地,却也充满了欢声笑语。 各铺子也推出了各种年关促销,买赠、折扣,引得城中百姓争相采买,一派盛世丰年的景象。 王煜和黎小昕穿着簇新的锦缎棉袍,拿着塞得鼓鼓囊囊的压岁荷包,在院子里追逐嬉闹,那清脆的笑声暂时驱散了望舒眉间的忧色。 她站在廊下,看着满院子的喜庆红色,听着不绝于耳的爆竹声,心中却是五味杂陈。 这北地的热闹与丰收,如同温暖坚实的堡垒,将她与扬州的惊涛骇浪暂时隔绝。 然而,堡垒之外,那未知的风暴,正悄然酝酿。 她只能在这片喧嚣的喜庆中,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等待着来自远方的,不知是吉是凶的消息。 年关的喧嚣与丰饶渐渐沉淀,府中诸事却并未停歇。 张安经了这大半年的考察,行事稳妥,能力出众,加之与青溪情投意合,两人的婚事便顺理成章地提上了日程。 林望舒私下问过青溪与周嬷嬷的意思,母女二人皆无异议,心下亦是愿意。 望舒再让人找来张掌柜父子,张掌柜听到此事,亦是喜出望外,赶紧谢恩。 而张安却傻在了原地,先是偷偷瞧青溪,青溪却不瞧他,然后被张掌柜用力一拉跪在了地上。 一声脆响,惊得望舒担心张安受伤。 张安这才反应过来道谢。 两边都有意,不过考虑到府中尚在孝期,虽有了王铮生还的渺茫希望,终究名分未定,不宜大肆操办。 便将婚期定在了年后,既可全了礼数,也有时间备嫁。 至于赵猛与抚剑之间那层若有若无的窗户纸,林望舒寻了个机会问抚剑,抚剑却是一脸茫然,只道: “属下未曾想过此事,但凭主子安排便是。” 见她这般懵懂,望舒只得转而向卢医者探问。 卢医者捻须沉吟片刻,道: “东家不必过于操心。赵猛那小子光棍这许多年也过来了,不差这一时半刻。 抚剑这孩子心思单纯,于情事上开窍晚,且让她自行体悟吧。 待她何时自己想明白了,再谈不迟。” 望舒见卢医者似是舍不得抚剑,便也按下不提,只暗中留意。 翻过年来,虽离青溪正式出嫁尚早,但许多预备工作已可着手。 林望舒感念周嬷嬷多年忠心,青溪亦是得力,便作主放了她们母女二人的奴籍,还额外赠与了青溪一座小巧精致的一进院落作为嫁妆。 周嬷嬷感激涕零,却执意不愿离府归家,言道: “少夫人待老奴恩重如山,青溪能得此归宿已是天大的福分。 老奴在这府里待惯了,少夫人身边虽有几个汀字辈的丫头,能干是能干。 但终究不是家生子,老奴放心不下,求少夫人允准老奴依旧在您院里当差,也好帮衬着些。” 望舒见她言辞恳切,且自己用惯了周嬷嬷,有她把持院内事务确实省心,便应允了。 现在仍让她依旧总管自己院中事宜,由汀兰从旁协理,汀雁等人则跟着多学多看。 待到青溪出嫁那日,虽因孝期未满不能鼓乐喧天、大摆筵席,但府内依旧精心布置,披红挂彩,显得颇为热闹。 一来年味尚未完全散去,二来府中得了王铮可能生还的消息。 现心底总存着一份希冀,也想借此喜事冲一冲府中沉积已久的悲戚之气,盼个否极泰来。 婚礼办得温馨而体面。 青溪穿着大红嫁衣,由周嬷嬷亲手梳头上妆,拜别了林望舒与周氏。 望舒又额外添了一套赤金头面并两匹上用宫缎作为添箱。 府中上下仆役皆得赏钱,分享喜气。 赵猛看着张安春风得意的模样,再瞧瞧一旁依旧清冷、却因这满院喜庆而少了几分寒意的抚剑,心头不由得发热。 他蹭到抚剑身边,搓着手,瓮声瓮气地暗示道: “抚剑姑娘,你是咱们夫人跟前第一得意的人,又是郡主府出来的,身份不同。 将来等你出阁那日,场面定然比今日还要热闹风光。” 抚剑正在清点护卫轮值安排,闻言头也不抬,只淡淡瞥他一眼:“与你何干?” 赵猛被她这话一噎,黝黑的脸上竟透出些红晕,把心一横,直接道: “怎么不相干?你瞧瞧我老赵怎么样? 我不用夫人赏院子,我自己有个两进的小院,虽说不大,但也整洁。 家里上无公婆需要侍奉,下无兄弟姊妹牵扯,清清静静…… 你、你要不要……考虑考虑我?” 他说完,紧张地盯着抚剑,大气都不敢出。 抚剑执笔的手微微一顿,依旧没有抬头。 等抚剑沉默片刻,赵猛以为又要碰一鼻子灰时,才听得她极轻地吐出几个字: “……等我考虑。” 随即迅速转身走开,只是那白皙的耳根处,终究是控制不住地泛起了一抹浅淡的红晕。 赵猛愣在原地,咀嚼着那四个字,半晌,黝黑的脸上慢慢绽开一个傻乎乎的笑容,挠着头嘿嘿乐了起来。 青溪的喜事,如同冬日里的一抹暖阳,驱散了府中不少阴霾,也让林望舒紧绷了数月的心弦稍稍松弛了几分。 尤其是府中的丫鬟小厮们,见青溪得了如此好的归宿,个个欢欣鼓舞。 现下做事更加尽心尽力,都盼着能如青溪一般,跟个好主子,得个好前程。 在这片渐渐升腾的喜气与希望中,林望舒也被感染,眉宇间的忧色淡去不少。 她开始更积极地规划今年的生意,整顿田庄,教导王煜,与周氏、刘氏、王孟氏等人的往来也恢复了往日的热络。 北地的春天来得迟,但府中院里的积雪渐渐消融,枯枝萌发新芽,一切都仿佛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然而,这勉强维持的平静与日渐回暖的生机,终究是脆弱的。 春末夏初,草木葳蕤之际,一封不期而至的急报,如同惊雷,再次炸响在千户府的上空。 这一日,林望舒正在书房查看新一季的账目,忽有门房急匆匆来报,声音带着一丝紧张与不确定: “夫人,门外有一老嬷嬷求见,自称是扬州林夫人身边的心腹,姓万。 她模样甚是狼狈,像是历经了千辛万苦才到的……” 第90章 残荷泣露托孤重 林望舒接过那封由门房小心翼翼呈上的拜帖,指尖触及那熟悉的、却带着一丝虚浮的笔迹时,心便重重的沉了下去。 这是嫂嫂贾敏的亲笔。 她定了定神,吩咐道:“请那位嬷嬷进来吧。” 进来的是一位约莫五十上下、衣着朴素甚至有些风尘仆仆的嬷嬷,面容陌生,眼神却带着历经世事的沉稳与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林望舒在脑中飞快搜索,确认自己从未在贾敏身边见过此人,不由得生出几分警惕。 那嬷嬷上前,规规矩矩行了个大礼,声音沙哑却清晰: “老奴万氏,给姑奶奶请安。 姑奶奶未曾见过老奴,心中存疑是应当的。 夫人她从不在人前使唤老奴,老奴跟随夫人十多年,算是夫人在外打理一些私己事务的管事,并不在林府内宅行走。” 她顿了顿,抬眼看了看望舒的神色,继续道: “府内明面上的账册,老奴这里都存一有份副本,以备不时之需。 详情老奴不便多言,此来北地,实是情非得已。 一为送信,二为答疑,三则交接一些夫人嘱托之物。 姑奶奶看过信,自然明了。 至于往后,是否还用得上老奴,全凭姑奶奶一言决断。” 汀兰上前接过万嬷嬷递上的厚厚信函并一个沉甸甸的蓝布包裹。 望舒命汀雁看座奉茶,又上了些细点,这才深吸一口气,拆开了那封带有诀别意味的信。 映入眼帘的第一句便是:“望舒吾妹,见字如面。万嬷嬷可信。” 短短几字,却让望舒心头难受,心思瞬间百转千回。 她强压下翻涌而至的情绪,不动声色地吩咐周嬷嬷: “你先带万嬷嬷下去好生梳洗歇息,用些茶饭,待我看过信,再细谈。” 周嬷嬷领命带着万嬷嬷下去。 书房内只剩下望舒一人,她握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终于还是来了。 贾敏在信中,再无往日的含蓄与强撑的轻松,字字泣血,句句托孤。 她直言,如今世事两难,自己深陷夫家与娘家的倾轧漩涡之中,心力交瘁,已至油尽灯枯之境。 “……环顾四周,竟觉天地之大,除妹妹外,再无一人可托付、可信赖。” 因此,她将自己名下所有嫁妆私产,悉数托付给望舒。 只望他日若有机会,能将其中的五成留给黛玉作嫁妆,务必求个丰足体面。 余下五成,便算是酬谢妹妹为她保全血脉、照拂身后之事。 至于承璋,身为林家嫡子,家族自有安排,她这做母亲的,已是无力、也无缘再为他筹谋了。 “万嬷嬷知晓我诸多事宜,妹妹若有疑问,尽可问她。” 贾敏写道,自己夹在夫家娘家已经近一年余,内外交困,早已支撑不住。 “外头的事,我一介妇人,不知,亦不想知。无论是你兄长在外奔波所谋之事,还是金陵娘家那摊浑水…… 人人看似敬我重我,实则我连自身都难保,何谈做主? 除了这林府内宅方寸之地,除了我那点微薄嫁妆,我还能握住什么?” 字里行间,充满了被时局与亲情双重背叛的绝望与无力。 她甚至提及,已知晓有人故意在她面前散布林如海养有外室的谣言。 “……我知是假,却故作深信,不过是厌极了这无尽的算计与利用,索性闭目塞听,图个清静。” 她感到无比疲倦,每当看到冰雪聪明的黛玉和日渐懂事的承璋,便恨自己为何要生在国公府。 背负着这显赫却沉重的姓氏,过得反不如寻常农家女自在。 “……你兄长待我,非无情义,然在家族前程、大势面前,我亦不过是可以权衡、可以暂且搁置的一枚棋子罢了。” 为免资产转移引人注目,她才动用了从未现于人前的万嬷嬷。 “万嬷嬷曾蒙我活命之恩,可信。” 她已将所有资产暗中淘换干净,连同此次交付的仆役身契,皆是多年来悄然置换过的可靠之人。 至于从贾家带过来的旧仆,便不再交给望舒,以免牵扯不清。 信的末尾,贾敏哀恳道: “盼我去后,妹妹能多看顾玉儿。 若有可能,将她带往北地更好。 远离这锦绣堆里的腌臜污秽,我那干干净净的女儿,合该有个干干净净的归宿……” 泪水模糊了视线,信纸上的墨迹在望舒眼中氤氲开来。 她此刻方才彻底明白,自己先前所有的努力,以为救下承璋便能改变贾敏命运的念头,是何等天真! 那横亘在贾敏面前的,并非寻常疾病,而是无解的家国矛盾、亲情倾轧,是身为世家女无法挣脱的宿命牢笼! 她知道得太晚,明白得太迟,任何布局,此刻都已来不及了。 信末贾敏题了一首词: 《临江仙·残绪》 朱门深锁玲珑局,棋子身不由衷。 柳絮浮萍各西东,残荷听雨夜,孤影对烛红。 锦书难托千钧重,泪染鲛绡朦胧。 谁记当年画堂风,玉笙吹彻处,魂梦已成空。 望舒捏皱了信纸,闭上眼睛,回忆起嫂子当初的容颜,悲从中来。 午膳后,林望舒召见了梳洗完毕、神色稍霁的万嬷嬷。 她直言道:“嬷嬷,嫂嫂的这些资产,我暂不会动用分毫,依旧由您掌管。将来,这些都是黛玉的嫁妆,还请您费心。” 万嬷嬷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并未多问,只是恭敬应下。 随即与望舒商定了每季度及年终禀报账目、交割收益的具体章程。 室内沉寂片刻,望舒终是忍不住,声音带着哽咽问道: “万嬷嬷你觉得,嫂嫂她就真的没有一点活路可走了吗?” 问出这句话,强忍的泪水再度盈眶,她慌忙用帕子拭去。 万嬷嬷闻言,眼圈也瞬间红了,她叹了口气,声音低沉而悲凉: “姑奶奶,奴婢斗胆说句逾越的话。 夫人她错就错在,人已嫁入林府,生儿育女,心却还留在金陵,还当自己是国公府里说一不二的大小姐。 这世间事,哪有两头都能占全的道理? 既享了林家的富贵尊荣,又怎能全然不顾夫家的立场前程? 夫人她钻了牛角尖,郁结于心,这心症,无药可医啊。” 她顿了顿,语气复杂地补充道: “平心而论,林老爷对夫人,已算得上情深义重。 可这世间的男子,尤其是林老爷那样的身份,肩上扛着家族兴衰、官场沉浮,又岂能像那戏文里的痴情种子一般,不管不顾? 终究是夫人她,着了相,看不破,也放不下。” 不管扬州那边怎么样,望舒这边的日子还得过下去。 将万嬷嬷暂时安置在北地,以后还是要让万嬷嬷回扬州的,等商队下次启程吧。 而自万嬷嬷到来,交割了那沉甸甸的资产与更沉甸甸的托付之后,林望舒便像是被抽走了大半精气神。 她依旧每日强撑着料理家事,查看账目,吩咐下人,甚至过问王煜的功课。 表面看来一切如常,可那眼底深处挥之不去的哀戚与时常的怔忡,又如何能瞒过朝夕相处的至亲? 周氏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几次三番劝她: “舒儿,家里的事有娘看着,还有何伯、青溪他们,你且放宽心,好生歇息几日,莫要硬撑坏了身子。” 望舒只是摇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 “娘,我没事,忙起来反倒踏实些。” 她不肯歇,仿佛一旦停下来,那无边的忧虑与悲伤就会将她彻底吞噬。 县令夫人刘氏闻讯也上门探望过几次,宽慰的话说了一箩筐,见她仍是眉宇深锁,也只能暗自叹息。 万嬷嬷处理完交接事宜,临回扬州前,也特意来辞行,见她面色不佳,忧心忡忡地劝道: “姑奶奶,夫人将身后事托付于您,是信您能护住小小姐。 您若先倒下了,岂非辜负了夫人一片苦心?您得保重自己啊!” 连一向沉稳的周嬷嬷也忍不住红了眼眶,私下求她: “少夫人,您这样不吃不喝地熬着,身子怎么受得住? 老奴求您了,哪怕是为了小少爷,为了扬州的小小姐,您也得珍重啊!” 王煜和黎小昕更是使出了浑身解数“彩衣娱亲”,一个笨拙地讲着不知从哪里听来的笑话,一个拼命展示新学的拳脚,试图逗母亲开心。 望舒看着孩子们小心翼翼、满是期盼的眼神,心中酸楚更甚,勉强扯出一丝笑容。 摸摸他们的头,那笑意却未达眼底,转眼便消散无踪,徒留一片空洞的疲惫。 北地的夏日来得迅疾,方才觉得春寒料峭,转眼便已是烈日灼人。 院中的花草蔫蔫地耷拉着脑袋,蝉鸣聒噪,更添烦闷。 望舒有时会独自站在廊下,或干脆走到庭院中,任由炽热的阳光洒满全身,外人看去只觉得她是在晒太阳。 唯有她自己知道,那阳光再烈,也驱不散骨子里透出的寒意,那是一种源于无能为力、源于预知悲剧却无法阻止的彻骨冰凉。 她知道自己真正恐惧的,不仅仅是贾敏的即将离去,更是贾敏去后,黛玉那孩子的命运。 她穿越而来,最大的执念便是改变“绛珠还泪”的宿命,护住那个灵秀却薄命的侄女。 可如今,连贾敏她都救不了,眼睁睁看着她走向既定的结局,那黛玉呢? 她真的有能力在未来的惊涛骇浪中,为黛玉撑起一片安稳的天空吗?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日夜啃噬着她的心。 她就这般浑浑噩噩地挨着日子,人肉眼可见地清减了下去。 时常觉得头晕目眩,胃口更是差到了极点,对着满桌菜肴也难以下咽。 身体的不适与心头的重压交织在一起,让她如同风中残烛,摇摇欲坠。 终于,在一个闷热得令人窒息的午后,天际积聚了半日的乌云再也承载不住。 随着一道撕裂天幕的闪电和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瓢泼大雨倾泻而下。 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屋檐窗棂上,噼啪作响,仿佛要将这世间所有的污浊与悲伤都冲刷干净。 就在这天地都被雨幕笼罩、一片混沌之际,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混着雨声,显得格外惊心。 门帘被猛地掀开,一个浑身湿透、满脸水渍的小厮踉跄着冲了进来。 手中紧紧攥着一封信,声音带着哭腔和无法抑制的颤抖: “夫人,夫人,扬州的急信,八百里加急送来的。” 林望舒正倚在窗边看着暴雨发怔,闻声缓缓转过身。 她的目光落在小厮手中那封信上:素白的信封,上面熟悉的字迹她认得,是林府管家的笔迹。 然而,最刺眼的,是那信封的一角,赫然贴着一小朵用白绢精心折成的、象征着丧事的小花。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周围所有的声音:震耳的雷声、哗啦的雨声、小厮粗重的喘息声……都瞬间远去。 林望舒的瞳孔收缩,整个世界在她眼前急速旋转、模糊。 只剩下那朵小小的、冰冷的白花,在她视野中无限放大,如同雪崩,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意识支撑。 她只觉得一股腥甜之气猛地涌上喉头,眼前猛地一黑,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身体便已不受控制地软倒下去。 手中原本握着的、给她带来一丝凉意的团扇,“啪嗒”一声,掉落在地,扇面上精致的刺绣被溅落的雨水瞬间洇湿。 “夫人!” “少夫人!” 汀兰、周嬷嬷等人的惊呼声与窗外狂暴的雨声混成一片,瞬间淹没了这间骤然被巨大悲恸笼罩的屋子。 第91章 梦醒时分谋深远 林望舒这一昏睡,不知外界已因她乱作一团。 她的意识如同脱缰的野马,在光怪陆离的幻境中奔腾。 先是前世的片段零碎闪过,手术台的无影灯、消毒水的气味、繁忙的诊室…… 旋即,又被更为汹涌的浪潮淹没——那是属于原主林望舒的,清晰而完整的记忆洪流。 她仿佛一个旁观者,看着那个天真娇憨的庶女,如何在深宅后院里重复着其生母的老路。 那位姨娘性子直率,学不会弯绕心机,连带教导出的女儿也过于单纯,以致因执意为自己的意中人而触怒父亲,被禁足家中数年。 记忆里,姨娘终日以泪洗面,苦苦求情; 而那位嫂嫂贾敏,彼时也曾出于善意几次提点,却被年轻气盛、敏感自卑的原主尖锐地顶撞回去…… 自此,姑嫂间便隔了一层无形的膜,日渐疏离,贾敏再也未曾对她有过只言片语的劝导。 后来的远嫁北地,名义上是联姻,实则是家族怕她在京城再惹是非的下放。 原主自觉被家族舍弃,心灰意冷,来到北地后便郁郁寡欢,终至香消玉殒…… 再然后,便是属于她这个异世灵魂的降临、挣扎、立足、经营…… 所有过往,一幕幕,清晰如昨,又恍如隔世。 最后,所有的光影碎片凝聚成一个清晰的梦境。 她看见自己沉沉睡着,贾敏悄然走到她床前,容颜憔悴,眼神却带着一种解脱般的平静。 望舒想挣扎起身,想抓住她,却如同被梦魇镇住,动弹不得,连眼皮都无法抬起。 只听贾敏轻声道:“妹妹,我今日来,是与你告别了。” 她的声音飘渺,似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玉儿和璋哥儿,往后就盼你多看顾些。 能帮衬的,尽力而为便是。 唉,连我自身都难周全,你怕是也艰难…… 能做到哪一步,便算哪一步,莫要太过勉强自己,徒增负累……” 说罢,她深深地望了望舒一眼,缓缓转身,走向那扇不知何时洞开的房门,身影融入门外一片刺目而虚无的白光之中,渐渐消散。 “嫂子!”望舒在心中拼命呐喊,用力一挣,终于睁开了沉重的眼皮。 视线由模糊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卧房内围拢的一圈人。 卢医者正由抚剑搀扶着,见她醒来,松了口气,对周氏道: “老夫人,东家既已苏醒,便无大碍了。老夫开些安神调理的方子,好生静养便是。” 说罢,由抚剑扶着颤巍巍离去。 抚剑临走前,担忧地望了望舒一眼,行了一礼。 周氏坐在床边,未语泪先流,握住望舒的手泣道:“我的儿,你总算醒了!真真是吓死为娘了!” 望舒目光缓缓扫过围在床前的众人,周嬷嬷、汀兰、汀雁…… 还有挤在人群前、小脸煞白、强忍着泪水的王煜,心中不由一酸,声音沙哑地道:“让你们担心了。” 周氏连忙亲自端过温水,小心地喂她喝下几口。 见她喉咙滋润了些,才道:“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一边吩咐人赶紧去郡主府报信,一边让满屋子担忧的下人都散了,又命人开窗透气。 “舒儿,你已昏迷整整三日了。” 周氏抚摸着她的额发,心疼不已。 “卢先生说你这是积劳成疾,加之郁结于心,骤闻噩耗,急火攻心所致。 定要卧床静养一月,万万不能再劳神了……” “娘……”望舒低低唤了一声,只觉得浑身虚软,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心里也空落落的。 既然醒来了,就得清醒的面对各种事了,不过先要面对的是种滋补的汤汤水水。 …… 如此将养了两日,望舒自觉精神好些,便想下床活动,却被周氏严令禁止,定要她遵医嘱好生躺着。 看着婆母里外忙碌,事事亲力亲为,望舒心中过意不去。 周氏却笑道: “傻孩子,这有什么。 以前你未曾接手家事时,我不也这般过来了? 你如今可是我们王家的顶梁柱,万万不能再有闪失。” 望舒闻言,一时哑然。 周氏细细端详她的面色,带着隐忧,试探着问:“那信你还看吗?” 望舒沉默了片刻,眼神渐渐凝聚起一丝坚定,轻声道: “看。娘,放心,我不会再让自己病倒了。” 她深知,沉溺于悲伤无济于事,她必须知道具体的情形。 她深呼吸,取出那封贴着刺目白花的信。 信是林如海亲笔所书,这次,没有附带黛玉或承璋的任何字迹。 望舒从兄长那潦草颤抖、时而力透纸背、时而虚浮无力的笔迹中,仿佛能窥见他写信时的心境。 那是一种极力压抑却依旧无法掩饰的悲痛与仓皇。 男人与女人的心思终究不同,即便情深意重,各自背负的家族责任与前程考量,一旦产生难以调和的冲突,悲剧便已注定。 信中写明了贾敏病逝的具体日期,并再三嘱咐望舒务必保重自身,言道自己会照顾好黛玉和承璋,让她不必过分挂心。 提及儿女,笔触尤为哀戚: “玉儿、璋儿甚念姑母,然骤失慈母,悲恸难抑,心力交瘁,故此次未能附信,望妹谅之。” 他极力劝阻望舒因丧事返回扬州,“汝身亦至关紧要,兄再经不起任何噩讯矣。” 字里行间,望舒清晰地感受到兄长那深沉的悔恨与无力。 他自诩探花及第,与妻子举案齐眉,恐怕从未料到,现实的倾轧竟会如此残酷,最终将他逼至这般境地。 默默将信收好,望舒拉住周氏的手,努力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娘,您看,我是不是好多了?这次,都没再掉眼泪呢。” 周氏反握住她冰凉的手,眼中满是怜惜: “好孩子,娘知道你心里苦。” 她沉吟片刻,终是道出了思量已久的话:“待你身子大好了,出了孝期便回扬州去看看吧。” 望舒微微一怔。 周氏继续道: “若有一日铮儿回来,我便让他去接你。 你娘家如今就剩那一对没娘的孩子,你嫂子想必走得也不安心。” 望舒心中震动,婆母的深明大义与体贴让她鼻尖发酸。 她摇了摇头:“哥哥信里不让我回去。 我先在北地守着吧。 若真有事,哥哥会叫我的。” 她顿了顿,眸光渐深,“况且,北地这边,产业方才步入正轨,诸多布局离不开人。扬州那边的水太深了。” 她的确想回扬州,恨不得立刻飞到黛玉和承璋身边。 但理智告诉她,冲动不得。 北地的基业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是她未来可能援助娘家的底气。 扬州的产业,失去了贾敏这位主母的暗中支持,想要拓展只怕难上加难。 外祖柳家终究只是商户,在官场风波面前能提供的助力有限。 更何况,还有安平郡主隐约提及的、可能与外祖母有关的王府旧事,如同一团迷雾,潜藏着未知的风险。 返回扬州,绝非易事。 这需要周密的谋划,更需要扬州那边更详尽的信息。 那边的局势,远比北地复杂得多。 她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在她所能掌控的范围内,布下更多的棋子。 贾敏的托付,黛玉的命运,像两根无形的鞭子,抽打着她,让她不能,也不敢再轻易倒下。前路漫漫,迷雾重重,但她必须走下去。 第92章 秋意渐浓鸽先飞 林望舒这一病,竟如连绵秋雨,缠绵了数月之久。 她素来体健,鲜少病痛,此番骤然倒下,便似要将往日积攒的亏空一并清算。 苦涩的汤药一碗接一碗,饮食需清淡克化,行动需人搀扶缓行,连多看会儿账册都会被周氏和周嬷嬷念叨。 她躺在病榻上,望着窗外由浓绿渐渐染上浅黄的树叶,不由苦中作乐地想,莫非那大观园里的林妹妹,日复一日便是这般光景? 捧着药盏,被人小心看顾着,这也不能尝,那也不能碰。 幸而自己虽也好美食,却并非执念深重之人,倒也不算太难熬。 病中免了晨昏定省,反倒是周氏,日日不辍,早晚必定亲自过来探视一趟。 有时只是静静坐一会儿,摸摸她的额头,替她掖好被角; 有时则会带来些外头的新鲜趣闻,或是王煜习武、读书的进步,絮絮叨叨说与她听,试图驱散病榻前的沉闷。 婆母这份无微不至的关怀,如同秋日里难得的暖阳,一点点熨帖着望舒因病而变得格外脆弱的心。 待到林望舒终于将养得能够自行起身,脸上恢复了些许血色。 当她精神也渐渐振作起来时,窗外的梧桐叶已开始扑簌簌地掉落,时节悄然滑入了仲秋。 空气里弥漫着桂子的甜香与果蔬成熟的气息,北地的天空变得高远湛蓝,只是午后的阳光依旧带着灼人的余威。 恰逢扬州、岭南等地的节礼陆续送到,库房里又堆起了小山。 望舒身体初愈,便强撑着与周氏一同料理中秋的一应事宜。 虽只是坐在一旁看着单子,偶尔提点几句,周氏已是满心欢喜,拉着她的手道: “看着你好起来,眉宇间总算又有了神采,娘这颗心才算落回了实处。前些日子,真真是吓坏我了。” 望舒回握住婆母温暖的手,心中感激,轻声道: “是儿媳不孝,让娘担心了,也辛苦娘操劳了这么久。” 婆媳二人便趁势说起近来各家铺子、庄子上的事务。 周氏叹了口气: “今年天时有些反常,夏日里雨水少得可怜,庄子上那些不耐旱的作物,收成足足减了一半。 好在咱们听你的,多种了些西瓜,这东西倒是耐旱,结得又多又好,今年市面上西瓜金贵,着实卖了个好价钱,填补了不少亏空。” 她顿了顿,眉宇间又染上一丝忧色。 “这旱情不止影响收成,物价也跟着涨了些。 商队这次南下回来,也说路上炎热,有好几个伙计中了暑气,病倒了。幸亏咱们商队如今规矩严,随行带了大夫和充足的药草,才没出大乱子。” 话题又转到岭南娘家送来的节礼和书信上。 周氏道:“岭南那边听说闹了时疫,幸而我哥哥嫂嫂应对得当,阖家平安,未曾沾染。 听说京城派了钦差大臣下去治理,我大哥在其中协理,算是立了些功劳。 不过,大功劳自然是京里来的上官拿了,他只算沾了点边,官职稍稍往上提了半级。” 她语气平淡,并无太多欣喜,反而带着一丝看透世情的了然。 “所以这回给岭南的回礼,我吩咐备得厚重两分,当也是贺礼了。 往后,这门亲戚关系,怕是得更近一些走动起来了。 望舒啊,你这商队走南闯北,以后可能也会去岭南,所以能在此处多些倚仗,总是好的。” 望舒明白这是婆母在为她铺路,心中感念,郑重道:“谢谢娘为儿媳筹谋。” 说及王煜,周氏脸上才露出真切的笑意: “煜儿和小昕这两个皮猴子,这一年个头窜得飞快,去年的衣裳都短了一截。 杨佥事前儿来看过,说煜儿颇有他父亲当年的风范,筋骨好,悟性也高。 两个孩子如今写字也像模像样,有了自己的骨架。 杨佥事还给了煜儿一本兵书,说是让他早早熏陶。” 她无奈地摇摇头,“只是那兵书深奥得很,连我看着都头疼。 还是郡主听闻后,特意寻了个退下来的老文书,偶尔过来指点煜儿一二,不然那孩子怕是真要钻进牛角尖里。” 最令人忍俊不禁的是,王煜得了兵书,竟真个依葫芦画瓢要排兵布阵。 赵猛、何伯并几个年轻小厮也由着他胡闹,煞有介事地在后院空地上听他调遣,一会儿摆成雁翎阵,一会儿变作长蛇阵。 望舒有次由汀兰扶着远远看了半晌,只见一群人或蹲或站,或进或退,闹哄哄一片。 实在瞧不出那“阵”的威力究竟在何处,只觉得孩童天真,众人宠溺,倒也构成一幅趣景。 扬州的回信在中秋节后才姗姗而至。 依旧是林如海的亲笔,薄薄一封,仍未附上黛玉或承璋的只言片语。 信中多是寻常问候与报平安之语,只在一处提及: “金陵贾府老太太怜惜外孙女、外孙年幼失恃,日前遣了得力仆妇前来,意欲接玉儿、璋儿过府教养,已被为兄婉言谢绝。 言道孩子们重孝在身,且玉儿身子孱弱,需静养,不宜远行劳顿,恐负老太太美意。” 看到此处,林望舒心中不由为兄长暗暗喝了一声彩。 只盼兄长能一直如此态度坚决,顶住压力才好。 她立刻提笔回信,在信中除了寻常关怀,更是恳切写道: “……贾府固然是至亲,然府中姐妹众多,规矩繁冗,玉儿心思细腻敏感,若寄人篱下,难免多思多虑,于她身子大为不利。 万望兄长三思,莫使玉儿离了父亲身边,重蹈其母覆辙……” 有了林如海此番明确拒绝的态度,望舒心头一块大石总算稍稍落下,至少短期内,黛玉不必即刻面对那“风刀霜剑严相逼”的环境。 周氏冷眼旁观,见儿媳虽身体渐好,眉宇间对扬州的牵挂却未曾稍减。 这日,她与望舒商议家事毕,忽而提议道: “舒儿,我寻思着,家里不如养些信鸽吧。 多养一些,精心训练。 待到你日后……终究是要回扬州看看的,届时两地相隔,若有信鸽传递消息,岂不比驿路快上许多? 便是不回去,如今你与扬州书信往来频繁,有了信鸽,递送急信也便宜。 只是这训练信鸽非一日之功,寻访懂行的人、挑选良种幼鸽,都需时日,现在着手,正是时候。” 望舒闻言,眼眸一亮。 她竟未曾想到此节。 虽说信鸽传递,载重有限,只能传递最紧要的短笺,但于通报紧急情况、了解即时动态而言,已是极大的便利。 “娘思虑得是,此事确宜早作准备。” 她心中豁然开朗,仿佛看到了一条跨越千山万水的、更迅捷的联系纽带。 既是定下,便雷厉风行。 望舒即刻吩咐赵猛与何伯,多方寻访擅长驯养信鸽的能人。 约莫过了十来天,何伯带来一位姓罗的老者。 这罗伯年纪约莫五十上下,身材干瘦,皮肤黝黑,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眼处一道深刻的疤痕,眼珠浑浊泛白,竟是盲了。 他原是边军中的驿卒,专司驯养传递军情的鸽鹘,一次战役中被流矢射中左目,侥幸捡回性命,退役后回到偏僻老家小镇度日。 罗伯家中养了十余只鸽子,视若珍宝,家人觉得费粮,常想卖了或宰杀打牙祭,他总是不舍。 一听闻千户府寻养鸽人,立刻带着他的宝贝鸽子前来应征。 他仔细查看了王府后园一处僻静角落,认为地势、环境皆宜,便建议道: “东家若想稳妥传递消息,最好饲养五十到一百羽。鸽子飞行,难免折损,数量多些,方有保障。” 望舒见他说得在理,且观其言行,是个沉稳可靠的,便将此事全权交予罗伯打理,一切所需用度,皆由公中支取。 又特意拨了两名机灵稳妥的小厮给他做帮手,一则打杂,二则跟着学习驯养之法,以为长久之计。 一月之后,秋意更深,天高云淡。 林望舒身体已大好,便与周氏一起,带着好奇不已的王煜,亲往后园新辟出的鸽舍查看。 尚未走近,便听得一片“咕咕”之声此起彼伏。 及至跟前,但见一排排整齐的鸽舍依墙而建,数十羽鸽子或是在舍内栖息。 或是在特意围出的网场内踱步、啄食,羽色有灰有白有斑,个个精神抖擞。 忽而罗伯一声呼哨,打开笼门,便有数十羽鸽子扑棱棱振翅飞起,在王府上空盘旋,翅膀划破空气的声音呼呼作响,蔚为壮观。 偶有几片脱落的绒羽,打着旋儿悠悠飘落。 王煜兴奋地指着天空,小脸通红。 望舒仰头望着那群翱翔的精灵,心中一片宁静与期盼。 有了它们,北地与扬州之间的距离,仿佛不再那么遥远。 她默默思忖,待这批鸽子驯熟,首要之事,便是要训练它们熟悉往返扬州的路线,测算所需时日。 这片秋日晴空下展翅的羽翼,承载着她对远方亲人沉甸甸的牵挂,也寄托着她未来打破地域阻隔、更主动掌控局面的希望。 回扬州之事,或许仍需从长计议,但这条无形的信息通道,必须先一步建立起来。 自那日从信鸽训练场回来,林望舒心中那盘关于信息传递的大棋便愈发清晰。 她深知此事关乎未来与扬州联络的命脉,丝毫怠慢不得。 隔日,她便单独召见了罗伯。 书房内,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秋末的寒意。 望舒请罗伯坐下,细细询问了驯养信鸽的各项细节,从鸽种优选、日常喂养、疾病防治,到长途飞行训练的关键。 罗伯虽左目已盲,但谈及本行,独眼中便焕发出矍铄的光彩,条分缕析,侃侃而谈。 “东家,这长途训飞,最要紧的是‘循路’与‘认巢’。” 罗伯声音沙哑却有力,“需得由熟手带着幼鸽,沿着既定路线反复飞行,让它们牢记路途上的山川地貌、显着标记。 初次远行,更不能急,需一站一站地来,让鸽子逐步适应长途飞行的劳累与不同地域的气候变化。 至于常见疾病,无非是鸽痘、鹅口疮、羽虱等,关键在于平日勤打扫、多观察,备好相应的药石,及早发现,及早处置……” 望舒凝神静听,不时颔首。 待罗伯言毕,她沉吟片刻,道: “罗伯经验老到,望舒佩服。 既如此,我们便制定一个详尽的计划。 首要之事,便是打通北地至扬州的路线。 烦请您着手准备,挑选健壮、有潜力的鸽子,待时机成熟,便派人携带,跟随商队南下,一路驯飞,让鸽子熟悉这条命脉之路。” “东家放心,老朽省得。”罗伯郑重应下。 送走罗伯,望舒又立刻请来了二舅柳禄。 柳禄如今是商队的核心人物,南北往来,路线最为熟悉。 望舒将欲建立信鸽传讯网络的想法和盘托出,末了道: “二舅,往后商队行商,风险与机遇并存。 若有信鸽能提前传递沿途消息、市价波动,或是紧急情况,我们便能抢占先机,规避风险。 我想,需得在商队中也安排可靠之人,跟随罗伯学习驯鸽、用鸽之法,将来随队出行,负责消息传递。” 柳禄经商多年,立刻明白了此举的深远意义,抚掌赞道: “妙啊,望舒,此计大善。若能成,咱们的商队便如生了千里眼、顺风耳一般。” 他略一思忖,便道: “我身边有个从小跟着我的小厮,名叫柳七,扬州人士,今年刚满十六,人极是机灵,忠心可靠,腿脚也勤快。 他对这些新奇事物最是感兴趣,让他跟着罗伯学,必定用心。” 望舒点头同意。 很快,柳七便被带到望舒面前。 这是个眉眼清秀、透着股伶俐劲的少年,听闻东家要派他去学驯养信鸽这等“厉害”本事,还能为商队立功劳。 激动得即即刻跪下磕头道:“小的柳七,谢东家赏识。小的定用心学,绝不辜负东家和二爷的期望。” 望舒温言勉励了几句,又言明学成之后另有奖赏。 柳七更是干劲十足,当日便收拾了简单行李,住到了后园鸽舍附近,跟着罗伯忙前忙后。 那股专注好学的劲儿,连罗伯看了都暗自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王府后园便格外热闹起来。 除了原有的鸽子,罗伯又精心挑选补充了一批体质上佳的幼鸽。 每日天蒙蒙亮,便能听到振翅之声与呼哨之音。 柳七跟在罗伯身边,喂食、清扫、观察鸽群状态、学习辨识鸽病、记录飞行训练……忙得不亦乐乎。 望舒偶尔路过,总会驻足看上一会儿,见那少年在罗伯指导下,手法从生涩到熟练,鸽群也愈发驯良有序,心中便多了几分期待。 时光在忙碌中飞逝,转眼已是腊月。 北地银装素裹,年关将近。 柳禄带领商队,趁着节前需求旺盛,精心组织,走了一趟通往西北的短途。 此次行程顺利,带回的皮毛、药材等物在北地甚是紧俏,竟获利数千两白银。 望舒与周氏商议后,决定拿出一部分利润,给商队上下、铺子伙计、庄户乃至府中仆役都分了红,又额外厚赏了有功之人。 一时间,王府内外,人人脸上都洋溢着收获的喜悦,准备过个丰足的年。 腊月实八,柳禄准备启程返回扬州过年。 此次南下,队伍中除了常规的商队成员,还多了罗伯、柳七,以及精心挑选出的二十羽正处于最佳训练期的信鸽。 他们的任务,便是跟随商队,实地走一遍北地至扬州的路线,让鸽子熟悉这条未来重要的信息通道。 罗伯将一路记录沿途的地貌特征、气候状况,并在关键节点尝试放飞信鸽,测试其归巢能力。 柳七则负责协助罗伯,并用心记下所有流程细节。 寒风凛冽,车队辘辘远去,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林望舒站在府门前,望着他们远去的方向,心中充满了期盼。 这些翱翔的精灵,能否真正成为连接两地的桥梁? 这个年,便在等待与希冀中度过。 虽然扬州未有新的书信来,但府中因丰厚的收入和即将到来的元宵佳节,依旧充满了欢声笑语。 王煜和黎小昕穿着新棉袍,在雪地里放鞭炮、堆雪人,玩得不亦乐乎。 周氏忙着祭祀、准备年宴、分发节礼,脸上也多了笑容。 望舒则一边处理年节庶务,一边关注着鸽舍剩余鸽子的状况,心中默默计算着罗伯他们可能的归期。 二月初三,北地的寒意未消,官道上的积雪渐渐融化,露出斑驳的泥土。 这一日午后,望舒正在书房核对年前各铺子的总账,忽听得外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难以抑制的兴奋。 “夫人!夫人!回来了!二舅爷和罗伯他们回来了!” 赵猛那粗豪的嗓门在院中响起,带着显而易见的激动。 望舒心下一跳,立刻放下账册,快步走出书房。 只见柳禄、罗伯、柳七等人风尘仆仆地站在院中,虽面带倦色,眼神却格外明亮。 柳七更是迫不及待地指着身后几个特制的、蒙着深色布幔的鸽笼,兴奋地道:“东家,成了,鸽子都认得路了。” 望舒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先让人带他们下去梳洗用饭,好好歇息。 待柳禄和罗伯稍事整理后,她才在花厅正式见他们。 柳禄先是汇报了此番南下的商业收获,虽只是顺带,亦有不错的盈余。 随后,便轮到罗伯禀报训鸽的成果。 罗伯虽疲惫,独眼中却闪烁着自豪的光芒: “东家,此番南下,路途虽艰辛,但鸽群表现甚佳。 老朽与柳七一路留意地形,在几处关键隘口、城镇都作了标记。 我们尝试在不同地段放飞信鸽,最初不敢放得太远。 后来胆子大了些,在距离此地约八百里的徐州境内放飞了三羽,它们竟真的全都飞回来了。 虽比我们车队慢了数日,但确确实实是认得路了!” 柳七在一旁补充道: “是啊,东家。 那些鸽子真聪明了,罗伯说,它们靠日头、星辰,还有地上的大河、大山认路。 一路上我们也小心照料,鸽子们都挺住了,只折损了两羽体弱的,其余皆安然无恙。” 望舒听着,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喜悦如同春水般漾开。 她看向柳禄:“二舅,扬州可有什么消息带来?” 她最关心的,终究还是那一方水土,那几个人。 第93章 暗流汹涌有所谋 柳禄闻言,脸上轻松的神色收敛了几分,带着几分慎重回道: “林大人那边的事我一个商户,实在不便多打听,也探听不到什么内幕。 只是瞧着林大人的面色很不好,灰败得很,想来中年丧妻,打击甚大,心里难受得紧罢。 林姑娘和林公子,我也只临走前匆匆见了一面,两个孩子都清减了不少,看着让人心疼。 林姑娘倒是沉静,托我带了封亲笔信给您。 林公子他没写信,只私下里扯着我的衣袖,眼圈红红地低声说了一句:‘告诉姑母,璋儿想见姑母。’” 他叹了口气,继续道: “文嬷嬷惦记着您,听说您前阵子大病一场,特意为您调制了些温养调理的药丸,让我务必带到。 说是大病初愈,最需固本培元,万不可掉以轻心。” 说到此处,他转了话头,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望舒,柳家绣坊在扬州那边,眼下看着还算平稳,生意未受太大影响。 只是我们如今在扬州,明面上的倚仗说到底就是林大人。 可我这次瞧着,林大人神思恍惚,处理公务怕也难免分心。 我担心,他若是真有什么闪失,咱们那绣坊,没有官面上的人照应,恐怕就难以为继了。 你二舅我认识的都是些商贾之流,以往打点关系,无非是使银子,这种路子既不稳妥,也难长久。 你若在别处有什么门路,或是能想到其他法子,还需早作安排才是。” 望舒听罢,心沉了几分。 她谢过二舅的提醒,让他先去歇息,自己则捧着那几封信,回到了书房。 她先拆开了林如海的信。 果然如柳禄所言,信比以往简短了许多,不过寥寥十余句,多是“一切安好,勿念”、“保重自身”之类的敷衍之词。 字里行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疲惫与疏离,仿佛写信之人已耗尽了所有心力。 接着是黛玉的信。 小姑娘的字迹依旧清秀,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与忧惧。 “外祖家遣人来接的频率愈发高了,几乎月月都有人上门。 每来一次,父亲便会独自在母亲灵前待上许久,有时甚至是一整夜。 玉儿瞧着,心中惶恐,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可玉儿年幼,父亲从不与玉儿说这些。” 信中提到承璋:“弟弟前些日子竟直接对父亲说:‘爹爹,您派人把我和姐姐送到北地姑母那里去吧,这样外祖家就接不走我们了。’ 结果被父亲厉声斥责,还挨了手心。 玉儿知道,北地路途遥远,我们姐弟贸然前去于礼不合,也会给姑母增添烦扰。 若弟弟私下给姑母带信,恳请姑母万勿答应。 姑母,玉儿会在扬州等您,相信总有一天,我们能再见的。” 信的末尾,语气稍轻快了些。 “尹家子熙妹妹常来看我,带了许多新奇玩意儿宽慰我。 听闻姑母养了能千里传书的鸽子,玉儿心生羡慕,不知姑母能否赠玉儿一只? 往后玉儿想姑母了,或许也能让鸽子给姑母送信……” 看到此处,望舒只觉心口又软又酸,几乎要落下泪来。 这孩子,太过懂事,反而更让人心疼。 她当即决定,下次二舅南下,务必先挑两只最温顺伶俐的鸽子带过去。 还有汀兰这丫头稳重细心,也识得几个字,不如下次就让汀兰随船回去,先到黛玉身边伺候,一来照顾黛玉,二来也能教她如何喂养、使用信鸽。 现在得让汀兰这几日就多去鸽舍走动,与鸽子熟悉起来。 她稳了稳心绪,又拆开文嬷嬷的信。 这次文嬷嬷的信,字里行间带着少有的严厉与直白: “东家,老身如今无儿无女,后半生的指望全在东家一人身上。 老身还盼着东家给老身养老送终呢。 可东家身在北地,竟如此不知爱惜自身,大病一场,险些…… 你这是将倚靠你活着的人都置之脑后了吗?” 责备之后,才开始正题:“……瞧着林大人的身子,老身观其面色,恐在急速垮塌。 老身擅精女科,于男子内科只是略通,不敢妄断,但那气色实在不佳。 林夫人这一狠心离去,留下这烂摊子,真是……唉!” 信中仔细叮嘱了望舒病后调理的诸多事项。 “我知东家自己也通医理,但切莫自恃,定要按方调理,循序渐进。” 最后,语气转为坚决。 “药铺这边,东家无需过分忧心。 即便林大人将来真有何不测,老身经营多年,在扬州地界还有些许薄面与人情,无论如何,定会为你保住这间药铺,这是咱们的根本。” 望舒握着信纸,指尖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关切与担当,心中涌起一股感激,冲淡了些许阴霾。 最后是秋纹的信。 秋纹行事一贯条理清晰,信中大部分内容是汇报望舒名下扬州产业的账务收支,清晰明了。 只在末尾,略带隐晦地提及林府内宅现状: “……自林夫人去后,府中内务原是由夫人从娘家带来的徐嬷嬷掌管。 然徐嬷嬷似乎不愿林家小姐和公子过多往来于姑奶奶您的院子。 前次阻拦时,恰被林大人撞见,遭了呵斥。 林大人现已明令,徐嬷嬷只负责看守夫人嫁妆与生前所居院落,不得干涉旁事。 如今府中主事的是外院管家林忠伯,只是忠伯管理内宅,多有不便,加之精力不济,以致后宅诸事显得有些混乱。 奴婢虽在姑奶奶院中,等闲不敢外出,实在难以照拂到小姐和公子,心中甚愧。” 望舒看得眉头紧蹙。 嫂子贾敏临终前,已将大部分嫁妆私产通过万嬷嬷转移了出来,那个徐嬷嬷把持着空壳子和旧院落,还能找出什么? 贾家如此锲而不舍地要接黛玉姐弟回去,其目的难道真如自己所料,是冲着嫂子那笔丰厚的嫁妆? 按照礼法,嫡母去世,其嫁妆应由嫡出子女继承。 嫂子费尽心思,千辛万苦将资产转移到自己名下打理,莫非正是早已窥破娘家觊觎之心,行此金蝉脱壳之计? 这些所谓的国公府、侯门,内里竟已到了如此不顾脸面、算计孤女的地步了吗? 思及此,望舒心中不由一阵发冷,更涌起一股强烈的愤懑。 为验证自己的猜想,她命人唤来万嬷嬷。 先是例行公事般核对了近期的账目,交割清楚后,望舒屏退左右,只留万嬷嬷一人在室内。 她斟酌着语气,轻声探问道:“万嬷嬷,我有一事不明,还想请教。贾家那边此前是否曾向嫂子索要过嫁妆资财?” 万嬷嬷闻言,面色骤然一变,嘴唇嚅动了几下,显出极为难的神色。 望舒见状,心下已然明了七八分,温声道:“嬷嬷若觉得为难,不必勉强,就当我没问过。” 万嬷嬷犹豫挣扎了许久,脸上皱纹都仿佛更深了几分,终是咬了咬牙,压低声音,近乎耳语般道: “姑奶奶既问起,老奴也不敢隐瞒。 只是这话出了老奴的口,入了姑奶奶的耳,还请您听过便罢,莫要记在心上,更不可外传,于您实在无益。” 她喘了口气,才艰难地继续: “舅老爷那边官场应酬、人情往来,他喜好排面,花费巨大,听说账面儿上很不好看,有了亏空。 前前后后,已向夫人开口要过好几次了。 夫人起初念着兄妹情分,也顾及娘家体面,陆陆续续给了有七八回,数目皆不小。 后来夫人察觉情形不对,那亏空似是个无底洞。 且舅老爷言语间,竟似将夫人的嫁妆视作了贾府公中之物一般,夫人这才寒了心,坚决不再给了。 夫人大约想回娘家问询这事,被林大人拦住了,两个人还为这事置气了一段时间。 恐怕从那时起,夫人与娘家,便已生了难以弥合的嫌隙。 后来的事大抵也与此脱不开干系。” 果然如此,望舒只觉得寒意森森,这钱财真能让达官贵人们反目成仇。 她早该想到的,那看似花团锦簇、钟鸣鼎食的国公府,内里早已是蛀空了的梁柱。 他们竟要将手伸向已出嫁女儿的嫁妆,甚至不惜逼得女儿心灰意冷,郁郁而终。 嫂子贾敏,正是被这至亲的贪婪与夫家难以言说的压力,活活夹击而亡。 史老太君知道吗?史老太君可是里面最富的人啊,如果她知道能放任这事这样继续吗? 她挥了挥手,让身心俱疲的万嬷嬷先退下。 独自坐在书房中,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敲打着窗棂,更添几分凄清。 望舒望着那连绵的雨丝,眼神却一点点变得淡然而坚定。 贾府,你们如此不顾亲情伦常,还不如我这远嫁的姑奶奶,可惜我那苦命的嫂嫂,好好的国公府大小姐就这么没了。 黛玉,承璋,我会竭尽全力不让你们沦为这些人贪婪欲望下的牺牲品,望舒在心里谋划着。 北地的基业要稳住,扬州的退路要铺好,信鸽要加快训练,人手要尽早安排…… 一桩桩,一件件,在她脑中飞速盘旋、凝聚,最终化作一片沉静的决然。 望舒让所有人退了出去,书房内霎时只剩下她一人。 窗外秋雨淅沥,敲打在芭蕉叶上,声声入耳,更衬得室内一片死寂。 她独自坐在紫檀木书案后,指尖无意识地、一下下敲击着光滑冰凉的桌面,发出沉闷而规律的轻响。 思绪如同窗外纷乱的雨丝,缠绕不休。 北地这边,经过她这两年经营,产业已步入正轨,与郡主、县令乃至军方的关系都维系得不错,算是有了一个稳定且相对安全的根基。 相比之下,南边扬州,看似繁华,于她而言却是根基浅薄,暗流汹涌。 兄长林如海身陷官场漩涡,自身难保; 贾府看似勋贵,实则内里腐朽,贪婪无度,竟将黑手伸向已出嫁女儿的嫁妆,甚至可能觊觎外孙、外孙女的未来。 要护住黛玉和承璋那两个无依无靠的孩子,仅凭兄长如今的状况,恐怕力有未逮。 她必须要在南边也拥有足够的影响力,或者说,拥有能够随时介入、施加影响的能力。 可是,贾家纵然日暮西山,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其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也绝非她一个远在北地、毫无实权的千户夫人所能撼动。 连兄长这等天子近臣、巡盐御史都显得束手无策,甚至自身状态堪忧,可见其中牵扯之深、之复杂。 只怕连龙椅上的那位,对这等勋贵世家,也是想动刀而暂时未能找到合适的契机与切入点吧? 自己如今的力量,还是太渺小了。 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急,不能乱。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当前最紧要的,是与黛玉建立起一条可靠、迅捷的联系通道。信息不通,便是聋子瞎子,只能被动挨打。 第一步,先把汀兰和信鸽送过去。 必须确保能与黛玉及时通信,了解扬州的真实动态。 想到这里,她不再犹豫,立刻扬声唤人。 先找来罗伯,郑重吩咐: “罗伯,烦请您精心挑选五只信鸽,务必要机敏、健壮、认路能力强的,最好有公有母,以备繁衍。我要将它们送至扬州我侄女处。” 她顿了顿,补充道。 “另外,请您对汀兰进行紧急训练,教会她如何喂养、放飞,以及识别鸽子是否状态良好。 时间紧迫,需将最重要的知识传授于她。” 罗伯虽有些诧异,但见东家神色凝重,心知事关重大,连忙躬身应下:“东家放心,老朽定当尽力。” 接着,她又唤来汀兰。 汀兰听闻要让自己远赴扬州,长久伺候林家表小姐,脸色变得苍白,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与难以置信。 她默然片刻,忽然“噗通”一声跪下,声音带着泪意: “主子,是奴婢做错了什么吗? 求主子明示,奴婢一定改。 求您别打发奴婢走……” 她以为是自己哪里伺候不周,惹了主子厌弃,才被寻由头发配到千里之外。 望舒先是一愣,随即恍然。 是自己心急,未曾说清楚,让这丫头误会了。 她心中不由一软,亲自起身,弯腰将汀兰扶起,温声道: “傻丫头,快起来。 你何错之有?我怎会打发你?” 她看着汀兰犹带泪痕的脸,语气变得极为郑重。 “派你去扬州,非是惩罚,而是重任。 黛玉是我嫡亲的侄女,她母亲新丧,父亲处境艰难,她自身又体弱多敏。 我将你派到她身边,是要你去替我照顾她、保护她,更要作为我的眼睛和耳朵,确保能与她及时通信。 此行事关重大,我身边可信可用之人,唯你与抚剑、青溪几人,青溪已嫁,抚剑需要管理药铺。 唯有你,心思细腻,沉稳可靠,可当此任。你明白吗?” 汀兰听完这番解释,悬着的心才落回实处,随即涌上一股被极度信任的激动与责任感。 她连忙用袖子擦干眼泪,再次深深一福,声音坚定: “奴婢明白了,是奴婢愚钝,误解了主子。 主子放心,奴婢定不负所托,必定好好伺候林姑娘,办好主子交代的差事。” “好。”望舒欣慰地点点头。 “去吧,好好跟着罗伯学。扬州路远,往后诸多消息,或许就指着这些鸽子及时传递了。” 将这两件最紧要的事情安排下去,望舒心中稍定,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强烈的紧迫感。 无论是维系北地基业,还是未来可能需要在扬州施加影响、保护黛玉姐弟,都需要庞大的财力作为后盾。 贾府为何觊觎嫂子嫁妆?无非也是一个“利”字。 她绝不能让自己陷入同样的窘境。 自此,望舒对钱财之事愈发上心。 她几乎每日都将自己关在账房,对着厚厚的账册精打细算,盘点各处收益,筹划新的生财之道,恨不得将一个铜板掰成两半花。 那专注甚至堪称“抠搜”的模样,连周氏都看不下去了,忍不住打趣道: “我家望舒这是怎么了?日日在账本里打滚,莫不是准备当那赵公元帅座下的女财神了?” 望舒闻言,也只是从账册中抬起头,对着婆母勉强笑了笑,并不解释,随即又埋首于那密密麻麻的数字之中。 周氏知她心中装着大事,见她不愿多说,也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多问,只吩咐厨房多备些滋补的汤水给她。 转眼便到了商队再次南下的日子。 这一次,队伍中多了汀兰和那五只装在特制笼具里的信鸽。 出发那日清晨,天色微熹,寒风料峭。 望舒坚持要与周氏一同亲至府门外相送。 车队辘辘,整装待发。 汀兰穿着一身利落的棉布衣裙,向望舒和周氏郑重拜别: “老夫人,夫人,奴婢出发了。定当谨记夫人吩咐,不负所托。” 望舒扶起她,将自己腕上一对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褪下,塞到汀兰手中,低声道: “拿着,以备不时之需。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玉儿。” 她的目光与汀兰对视,彼此眼中都清晰地映照着这次南下使命的千钧重量。 周氏也温言嘱咐了几句,塞给汀兰一个装满碎银的荷包。 车马启动,渐渐远去,消失在弥漫的晨雾与官道的尽头。 望舒与周氏并肩立于府门前,久久未曾离去。 寒风卷起她们的衣袂,周氏悄悄握住了望舒冰凉的手。 “回去吧,舒儿。” 周氏轻声道,“你既已安排了人手,便尽了力。剩下的,交给天意吧。” 望舒默默点头,最后望了一眼南方天际,那里是扬州的方向。 她知道,自己播下的种子已经撒出,能否在那边风雨飘摇的土地上生根发芽,护住那两株稚嫩的幼苗,尚是未知之数。 但她能做的,唯有继续壮大自身,等待时机。 这场无声的战役,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94章 南下绸缪母子情 既然决心要回扬州,且此行绝非短期探亲,很可能需停留一年半载甚至更久。 那就需得周密筹划,将北地诸事安排得滴水不漏,方能安心南下。 首要难题便是黛玉与承璋。 若想将他们接来北地,于礼法上近乎不可能,黛玉那孱弱的身子也未必经得起长途跋涉之苦。 现就只能她亲赴扬州,在当地站稳脚跟,方能就近护佑。 这日,她与周氏在暖阁中细细商议南下前的种种安排。 炭盆里的银炭烧得正旺,茶香袅袅,气氛却透着几分凝重。 “娘,此去扬州,时日恐长。 煜儿正值成长关键之时,心思敏感,我实在放心不下。 虽说如今有了信鸽可常通音讯,但终究隔得远。 我想着,在扬州也须尽快置办下一份像样的基业,一来安身,二来也是给孩子们多一层保障。” 望舒捧着暖手的茶盅,眉宇间带着思虑。 周氏颔首,满是理解: “你考虑得是。煜哥儿这里有我看着,你大可放心。 只是这孩子骤然与你分离这般久,只怕心里难受。” 她顿了顿,问道,“这边的产业,你待如何安置?” “幸而如今得力的人手多了不少。” 望舒稍感宽慰,细细数来,“庄子上有何伯看着,他经验老道,忠心不二; 铺子总账有青溪和张安夫妇协理,他们心思缜密,又是自己人; 外务有赵猛支应,护卫商队皆可; 府内有周嬷嬷和汀雁掌管,规矩不乱。只是……” 她犹豫了一下,“卢先生医术高明,我私心里极想请他同往扬州,一则为我与孩子们调理身体,二则扬州那边或许也用得上。 只是不知他是否愿意离了这经营已久的药庐。” 周氏知她心思,温言道: “卢先生那里,你不妨亲自去问问。 他敬你为人,又看重抚剑这个徒弟,或许愿意走这一趟。” 婆媳二人就产业、人手、账目等事逐一推敲,力求稳妥。 歇息间隙,周氏看着儿媳清减的面容,忽然问道: “舒儿,你既要去那般久,为何不将煜哥儿一同带上?他也该出去见见世面了。” 望舒放下茶盅,笑了笑,解释道: “娘,煜哥儿的根在北地。 杨佥事倾囊相授,教他武艺兵略,这份师徒情谊与教导,去了扬州便断了。 再者,我私心盼着他能与杨佥事,乃至军中维系更紧密的关系,这于他将来有益。” 她目光柔和地看向周氏,带着一丝歉然。 “娘,我此去,快则半年,慢则一载有余,留您一人在家,我心难安。 有煜哥儿在您身边承欢膝下,您也不至于太过孤单冷清。 若非这边产业需人坐镇,我真是恨不得娘能陪我一同南下才好。” 周氏被她这话说得心头暖融,笑道: “娘又何尝不想陪你去?只是还得守着这个家,等铮儿回来啊。” 她话锋一转,关切道,“你想好如何与煜哥儿说这事了吗?那孩子看着豁达,心里却最是依恋你。” 望舒闻言,脸上的笑意淡去,染上一抹轻愁与愧疚,低声道: “我正为此事犹豫。总觉得对他不住。 好容易才让他有了个安稳的家,没有了父亲,如今我这做娘的又要远行……我真不知该如何开口。” 她心中那份属于现代灵魂的对亲子关系的重视,与此时此境不得不做出的分离抉择,剧烈地撕扯着她。 周氏洞察她的为难,温和道:“要不娘先帮你探探他的口风?打个头阵?” 望舒立刻如蒙大赦,眼中闪过一丝希冀,连忙应道:“好啊,多谢娘!” 这话脱口而出,她才惊觉自己内心深处,竟是如此害怕直接面对儿子那纯真而不舍的眼神。 那份毫无保留的依恋,让她这即将远行的母亲,心生怯意,舍不得亲手去划下那道分离的伤痕。 周氏了然又无奈地笑了笑,指了指她: “你呀,既是怕开口,直接跟娘说便是,何必自己闷着难受? 罢了,明儿个我就去跟煜哥儿说。 今日他跟着赵猛去城外练马了,兴致高着呢。” 翌日,望舒心绪难平,特意寻了由头,将城中的几个主要铺子都巡视了一遍,盘账、问话、查看库存,刻意让自己忙碌不堪。 直到夜幕低垂,华灯初上,才磨磨蹭蹭地回府。 越是接近自己的院落,脚步便越是迟疑,心中忐忑不安,既想知道王煜的反应,又隐隐想逃避那可能出现的伤心场面。 她犹犹豫豫地走到房门口,手刚触及门帘,一个身影便如小豹子般从里面冲了出来。 王煜结结实实地抱住了她的腰身,脑袋埋在她右肩处,声音闷闷地传来: “娘!” 望舒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撞得微微一晃,第一反应竟不是预想中的心酸,而是这孩子,什么时候长得这么高了? 没办法抱了,头顶都快到她下巴了。 在这个时代,这个年纪的男孩,已需开始讲究“男女大防”,即便是母子,这般亲昵的拥抱也需渐渐避免才是。 那点因分离而起的忐忑,竟被这现实的想法冲淡了不少。 “娘,”王煜的声音依旧闷着,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 “等你去扬州的时候,我送你吧。 我把你送到扬州,安置好了,我再自己回来。” 他抬起头,眼眸带光,带着期盼。 “我长这么大,连县城都没出过呢。 娘,你带我出去看看吧。 祖母说了,爹在我这个年纪的时候,都跟着祖父去过京城,见过大世面了。” 望舒闻言一怔,顺着儿子的话细细思量起来。 将他带在身边亲自教导一段时日,见见江南风物,似乎也并非全无可能? 只是沿途护卫、扬州安置、功课学业需得重新规划,务必周全。 她心下计较着,面上不露分毫,只是温柔地摸了摸王煜的头,柔声道: “煜儿,你的心意娘知道了。 带你同去此事关系不小,你让娘好好想想,权衡利弊。 若能带上你,娘一定带你一起去见识见识,可好?” 王煜眼中的光更亮了,映出望舒的身影,他用力点头。 望舒看着他兴奋的模样,想了想,还是将他环在自己腰上的手拉开,温言道: “煜儿,你如今渐渐大了,是个男儿汉了。 以后不可再这般莽撞地抱娘了,与其他姑娘家相处,更需懂得保持适当的距离,这是规矩,也是礼数。” 王煜脸上闪过一丝茫然与受伤,不解地望着母亲。 望舒心中微叹,拉他在身旁坐下,耐心解释道: “这世道对女子多有苛责。 此类事情,旁人若不追究便罢,若有人存心编排是非,于女子名节便是灭顶之灾。 娘希望你记住,不仅要自己遵守这些规矩,将来若见旁人因此陷入流言旋涡,亦不可人云亦云,落井下石,需存一份仁厚之心。” 王煜虽对其中深意未必全然明白,但见母亲说得郑重,便也认真记下,点头道:“娘,煜儿记住了。” 这一晚,王煜仿佛生怕母亲下一刻便会消失一般,成了望舒身后一条小小的“尾巴”。 无论她走到哪儿,都默默跟着,直到望舒催促再三,他才依依不舍地回自己房中歇息。 孩子这般依恋,更坚定了望舒要妥善安排南下之事的决心。 若真带上王煜,护卫力量需得加倍精锐,且需规划好往返路线与安全保障。 扬州那边的安置更是重中之重,她需得有自己的宅院,既要舒适安全,也需有一定的排场,不能让人小觑了去。 想来多半是要在自己那处三进宅院与林府之间两头住,幸好离得近,倒也便宜。 千头万绪,需得理清。 望舒铺开信纸,再次给秋纹去信。 信中吩咐她,将扬州现有人员,无论是自己名下的仆役,还是铺子里的掌柜伙计,皆细细整理造册,需注明各人性格能力、出身背景、家眷情况。 另,将那三进宅院的详细布局图纸,连同院落尺寸、房屋结构,一并绘来。 她需得据此提前规划住处,分配人手,更要拟定一份在扬州立足与发展产业的初步计划。 时间紧迫,需得尽快着手了。 第95章 鸿雁传书暗潮涌 有了信鸽这一迅捷的桥梁,北地与扬州之间的信息往来,终于摆脱了以往动辄数月、受制于天气与路途的滞涩。 不足一月,五只羽翼沾染风霜的信鸽,便先后扑棱棱地飞回了北地千户府后院的鸽舍,带来了期盼已久的回音。 罗伯仔细检查着归来的信鸽,独眼中既有欣慰,也有一丝凝重。 他禀报道:“东家,此次往返,正值隆冬,沿途气候恶劣,能有这般速度,已属不易。 只是这些鸽子耗力甚巨,需得好生将养一段时日,补充元气,方可再次承担远途传信之任。” 他抚摸着其中一只略显疲惫的灰鸽,“往后,需得轮番派遣,方能保证信路长久畅通。” 望舒心中了然,信鸽虽快,却也娇贵,非是能无限驱策之物。 她小心取下系在鸽腿上的细小竹管,里面卷着来自扬州的牵挂。 最先展开的是黛玉的信。 小丫头的字迹清雅依旧,却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珍重: “……初见姑母所赠灵禽,体态玲珑,羽翼未丰,玉儿心中既喜且忧。 念及天寒地冻,鸿雁尚需南迁避寒,实不忍令其频频冒险。 此番忍痛,仅遣一羽先行,探看路途艰险。 望姑母收到此信后,定要代玉儿好生照料此鸽,待其羽翼丰满,精神健旺,再令其南归。 此乃姑母所赠活物,于玉儿意义非凡,往后与姑母音书往来,亦需多多倚仗它们……” 字里行间,充满了对这小生命的怜惜与对这条通信渠道的看重。 信末,笔触轻快了些许: “……多谢姑母遣汀兰姐姐前来。 自母亲去后,玉儿身边虽不乏人伺候,然可倾谈者几无。 雪雁年幼懵懂,难解心绪。 今得汀兰姐姐相伴,不仅起居妥帖,更能与玉儿谈诗论词,排解寂寥,玉儿心中感念不尽。” 看到黛玉能稍稍开怀,望舒心中稍慰。 接着是承璋的信。 这小子的字迹虽仍显稚嫩,但骨架已开,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向往与急切。 信中没有太多弯绕,尽是对北地生活的憧憬: “……听闻姑母家中有位煜哥哥,可纵马驰骋,可习武强身,璋儿心向往之。 若能前往北地,与煜哥哥一同骑马射箭,定是快事。 姑母,北地是否当真天高地阔,不似扬州庭院深深? 姐姐与璋儿在此,诸多束缚,若能去往姑母身边,想必便能自在许多了……” 通篇下来,小心思不言而喻:姑母,快想办法接我们过去吧。 看着承璋信中毫不掩饰的渴望,望舒不由想起了家中的王煜。 这孩子近来也遇着烦心事。 二房的人,因着那被逐出宗族、如今据说在外头混出了些名堂的小儿子夫妇,心思又活络起来,竟几次三番试图寻机接近王煜。 若非杨彪和赵猛警觉,时时护持,只怕真要让他们寻到空子,拿这孩子做什么文章。 此事如同哽在喉间的一根刺,在返回扬州之前,必须彻底解决,绝不容许任何人利用煜儿。 然而,更深一层的隐忧随之浮现。 若那对名义上已被逐出宗族,实则血缘犹在的“亲生父母”当真找上门来,执意要认回王煜,又当如何? 在外人看来,那对夫妻是无根浮萍,名声有瑕,可王家内部都清楚,二房行事向来不循常理,那对夫妻在族人面前还是有名声的。 二房若和他们和好,只怕会平添无数风波。 府内诸事亦需绸缪。 青溪诊出了身孕,这是大喜事,望舒与周氏皆替她高兴。 但如此一来,铺子那边的账目管理便需有人分担。 周嬷嬷虽坚持要留在望舒身边伺候,望舒却体恤她年事已高,且青溪初次有孕,更需母亲关怀。 便坚持让她每日抽出一个时辰,亲自去张安家中探望青溪,帮着处理些紧要账目,亦是提醒张家,青溪并非无娘家可依。 赵猛与抚剑的关系总算定了下来,望舒乐见其成。 但随之而来的问题是,此番南下扬州,赵猛作为护卫队长,抚剑作为贴身护卫兼医助,卢医者若也能同行更是最佳配置。 然而,卢医者一旦离开,北地药铺便失了坐堂的主心骨,眼下雇来的几位都是短期契约的郎中,难以托付重任。 自己着手培养的几个药童,距离能独立看诊尚需数年光阴。 人才断层,迫在眉睫。 “或许该去药铺看看,再物色几个有潜力的女子来学医? 最好是有些阅历、不易为流言所伤的妇人。” 望舒暗自思忖,“未婚女子行医,尤其涉及女科,终究要承受更多异样目光。” 她想起庄子上那些常为铺子采集草药的妇人,或许其中能有可造之材? 思绪及此,她不由得盘点起手下可用之人,赫然发觉,女性竟占了多数。 这或许与她自身的女子身份有关,更容易吸引和信任同性。 然而,在这世道,女子在外行走经营,终究比男子要承受更多非议与风险。 若非青溪与张安两情相悦,成了家,她当初也不敢放手让青溪去掌管铺面账目。 产业仍在扩张。近日又入手了两间铺面,一间暂且出租,另一间则因张安那边的货栈实在拥挤不堪。 这便新开了间杂货铺,专门售卖商队从南北各地采买回来的新奇货品,倒也生意兴隆。 商队确是暴利行当,一趟下来,利润动辄数千两,然而其风险亦与之成正比。 念及此,望舒心情便沉重起来。 前次商队归来,竟折损了一名成员。 途中遭遇山体滑坡,为抢救货物,不幸被滚石砸中,虽侥幸保住了性命,却落下了残疾。 如今安排在铺子里做些轻省活计,每月由公中支取银钱奉养。 望舒记得,那趟出行,因损失了三分之一货物,她仍按惯例给了每位成员五十两辛苦钱,而那位伤残的队员,她额外给了五百两抚恤。 当时她曾痛心又郑重地对众人言道: “钱财乃是身外之物,货物失了尚可再赚,唯有人命与健康,一旦失去,便再难挽回。往后遇险,当以保全自身为要!” 众人虽口中称是,眼中却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望舒知道,他们下次遇险,多半还是会拼命抢救货物。 因为抢回来的货物,直接关系到他们能分到多少红利。 这让她不禁怀疑,自己这般厚赏,究竟是保全了人心,还是无形中助长了他们冒险的念头? 可若是不赏,看着这些为她拼命的汉子,她心中又如何能安? 文嬷嬷的信则充满了老成谋国的智慧。 她盛赞信鸽之利: “……此物传讯,迅捷无比,关键时刻,或可救命。 东家当多多驯养,以备不时之需。” 随即话锋一转,提醒道: “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切记莫要过于张扬,需得低调行事。 不妨多养些肉鸽以作掩饰,混淆视听。 尤其日后若在扬州设立鸽舍,定要分置多处,交由不同信重之人分管,切莫集中于一处,惹人注目,徒招祸端。” 最后,望舒的目光落在秋纹那厚厚一叠、由两只信鸽才堪堪带回的信件上。 里面还夹杂着汀兰的一张小便笺。 望舒先展开汀兰的信,看着那寥寥数语,嘴角不由泛起笑意。 汀兰笔墨不多,却满纸都是对黛玉的惊叹与喜爱: “……初见林姑娘,恍若仙子临凡,奴婢竟看得呆了,实在失礼。 姑娘不仅容貌清极,更难得满腹诗书,气质高华。 得知奴婢是夫人遣来伺候的,待奴婢极为亲厚。 姑娘身边原有个小丫头名唤雪雁,性子倒是老实,只是年纪小,未经事,有些怯生生的。 姑娘吩咐奴婢好生带着她,说是故去的夫人临终前特意挑选的,身家清白,虽不够伶俐,贵在安全可靠。” 看完汀兰的信,望舒心情轻松了不少,这才静下心来,准备仔细阅读秋纹那内容庞杂的信函。 她先快速浏览了附着的一份详细的人员名单和一张宅院布局图。 名单上,秋纹用细笔精心勾勒了四五个她认为能力出众、可堪一用的人员,并在每人名后详细标注了其擅长领域。 同时,也毫不避讳地指出了各人的缺点或需要注意之处。 如“性躁,需常加安抚”、“家累颇重,易为利动”等。 其余人等,亦列明其职司、性情、家世背景,虽未特别标注,却也清晰明了。 而当望舒展开那张宅院布局图时,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 这哪里是寻常意义上的“三进院子”? 其规模之宏大,布局之精巧,竟比她如今居住的千户府还要气派几分。 图旁有秋纹的小注: “经请教文嬷嬷,已将原设计中些许逾越规制之处悉数修改。 原林夫人出身国公府,其制可用,然于姑奶奶当前身份而言,恐有不便,故均已调整至合乎礼制范畴。 其余布局,敬请姑奶奶示下,如需变动,奴婢即刻着人办理。” 望舒仔细看着图纸上的亭台楼阁、水榭回廊,以及那标注清晰的数十间房屋,心中感慨万千。 嫂子这份礼物,实在太重了。 她沉吟片刻,决定不对主体结构做大的改动,但那些过于繁复的花园景致可以简化。 “我是个俗人,与其遍植奇花异草,不若辟出一园,专种些兼具观赏与药用价值的花木,既雅致,又实用。” 她开始在心里规划起来: 哪几间最好的正房留给黛玉和承璋? 哪一处院落安静,适合婆母万一将来南下小住? 又该将哪个宽敞明亮的房间留给王煜…… 她沉浸在这未来的家的蓝图里,思绪纷飞,直到脖颈传来酸疼之感,才惊觉时间流逝。 她抬手轻轻揉按着后颈,暂歇片刻。 然而,这份因规划新居而带来的短暂宁静与期盼,在她终于开始阅读秋纹信件正文时,被击得粉碎。 秋纹在信中详细汇报了扬州产业近况后,笔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凝重起来: “……另有一事,奴婢观察许久,心中不安,不得不报。 夫人身边那位徐嬷嬷,自夫人去后,行为愈发诡秘。奴婢发觉,她私下与金陵荣国府来人多有接触,似有密谋。 林大人因沉湎悲痛,加之公务繁忙,对内宅之事几乎不闻不问。 忠伯虽忠心,终究是外院管家,内宅之事插手不便,且人微言轻,难以约束徐嬷嬷行止。 奴婢人单力薄,居于姑奶奶院中,等闲不敢妄动,唯能暗中留意,然眼见其行迹,忧心如焚,只恐……” 第96章 内外交困暗筹谋 徐嬷嬷之事,如同一根毒刺,扎在林望舒心头,拔除不易,放任更危。 她私下寻来万嬷嬷细问,得知这徐嬷嬷的身契竟仍在金陵贾府手中。 当年她是作为陪房,专为照料贾敏孕期及生产而被派来的,按旧例,待主母生产完毕,本应返回贾府,故而其身契一直未曾过到林家。 如今贾敏已逝,她滞留林府,名义上是看守旧主院落与嫁妆,实则成了贾府嵌入林家内宅的一颗钉子。 “眼下唯一的法子,便是寻个由头,将她礼送返回贾府。” 万嬷嬷低声道,眉头紧锁。 “可难就难在,由谁来处理这个事? 林家如今没有女性长辈主事,姑奶奶您远在北地,且是庶出的小姑,若公然出面打发嫂嫂的陪嫁嬷嬷,于礼不合,更会立刻与贾府撕破脸皮。 连林大人似乎也对此事颇为顾忌,投鼠忌器。” 望舒默然片刻。 兄长林如海的处境她能猜到几分,巡盐御史位高权重却也身处漩涡,与贾府这等勋贵世家明面冲突,绝非明智之举。 连兄长都需隐忍,她一个远嫁的千户夫人,又能如何? 而更深的隐患在于,嫂子贾敏那笔自己看着都眼热的嫁妆私产,如今大部分都经由万嬷嬷之手,悄然转移到了她林望舒的名下运作。 从某种程度上说,这些资产在贾府仍权倾一方之时,是万万不能见光的。 万嬷嬷此人,恐怕也是嫂子早就埋下的一步暗棋,用以预防娘家贪婪、保全女儿未来的一份苦心。 望舒把自己放在贾敏的位置上分析了下,早期在生下黛玉时,是娘家婆家都要防的吧,应该以为只有这个女儿了。 “贾府在嫂嫂那里找不到他们想要的,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望舒眸光淡然,“接黛玉和承璋过府,恐怕不只是出于亲情,更便于他们掌控、搜寻,乃至日后名正言顺地插手两个孩子的产业。” 她此刻最需弄清的,是贾府内部,究竟是谁在主导这些事? 是那位看似慈蔼的史老太君? 还是那几位舅母? 或是更深层的人物? 可惜她在贾府内毫无耳目,如同盲人摸象。 原着中细节多在黛玉进府后展开,对于仆役层级的人物刻画甚少,想要安插或收买眼线,一时间竟不知从何入手。 “此事急不得,需得从长计议。” 望舒压下心头的焦躁,“待我在扬州站稳脚跟,织起自己的人脉网络,再图谋渗透贾府内部。” 当务之急,是加快在扬州的布局。 文嬷嬷提醒要多处饲养信鸽,分散隐蔽,这正给了她扩张产业的理由和掩护。 “看来,少不得要动用嫂子留下的那些隐秘资产了。” 她心下思忖,扬州水浑,万嬷嬷手中那些不显山露水的产业和人脉,或许比她自己明面上的力量更为管用。 难怪贾府会如此锲而不舍,这般庞大的财富,若非自己心存底线,只怕也会为之心动。 她如今所做的,也不过是“借鸡生蛋”,再用赚来的钱孵化属于自己的“小鸡”,逐步建立起完全受控于己的力量。 想通此节,她再次召见万嬷嬷,屏退左右,开诚布公道: “万嬷嬷,今日寻您,是想商议扬州日后之事。 望舒并无吞吐天地之野心,所求不过护得黛玉、承璋周全,保我北地一家平安。 为此,需得在扬州早作绸缪。” 她顿了顿,继续道: “这第一步,是想借用您手中一些僻静、不引人注目的田庄或别院,秘密设立几处鸽舍。 信鸽与掩人耳目的肉鸽一同饲养,务必分散、隐蔽,一切按文嬷嬷叮嘱行事。” “其二,想请您暗中留意扬州城内外,若有地段尚可、价格合适的宅院、田庄、山林、铺面,只要产权清晰,便以我的名义悄悄买下。 不必追求规模宏大,重在稳妥、不易引人注目。” 万嬷嬷闻言,并未立即应承,而是起身,郑重一福: “姑奶奶此言,真是折煞老奴了。 夫人临终前将一切托付,这些资财,名份上已是姑奶奶所有。 您言明将来要予姑娘做嫁妆,那是后话,眼下如何运用,自是悉听姑奶奶吩咐。 您肯信重老奴,将这等要务交托,老奴已是感激不尽,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见她如此表态,望舒心中稍安。 两人便就着烛光,细细商议起在扬州购置产业、设立鸽舍的具体地点、人选以及如何与北地商队暗中衔接等事宜。 这一谈,便是一个多时辰,直到门外传来汀雁略显急促的通报声: “夫人,门房来报,说有一对年轻夫妻在府外求见,声称与少爷有些关联。” 望舒心中一紧,握紧茶杯,与万嬷嬷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与凝重。 来了,只怕是王煜那对传闻中的生身父母找上门了。 万嬷嬷立刻识趣地起身告退。 望舒定了定神,吩咐汀雁换上新茶,才道:“请他们进来吧。” 不多时,一对年约三十上下、风尘仆仆的夫妻被引了进来。 虽看得出仓促间整理过仪容,但眉眼间的疲惫与衣角鞋履沾染的尘土,仍显露出长途跋涉的艰辛。 令人注意的是,那男子的眉宇轮廓,与王煜竟有五六分相似。 二人进门后,并未如想象中那般激动或失态,而是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口称: “草民李子春(民妇魏氏云珊),拜见王夫人。” 李子春?魏氏云珊?望舒心中疑窦丛生,这并非二房那边的姓氏。 可看这容貌…… 还是那魏氏心思细腻些,见望舒面露疑惑,便主动开口释疑: “王夫人容禀。 我夫妇二人方才外地归来,便冒昧前来打扰,实是因得知二房那边或有异动。 恐他们借我二人昔日旧事为难夫人与煜哥儿,故而特来先行说明,以免夫人受小人蒙蔽。” 她语气平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与恳切,缓缓道出原委。 原来,当年他们被家族双双驱逐,走投无路之时,龙凤胎尚且年幼。 实在无力抚养三个孩子,王煜又执意要留一照顾祖母。 万般无奈之下,才将最为年长的王煜留下,以为公婆能照顾好这个孩子。 自己则带着更小的两个孩子,投奔了公婆那远在异乡的族亲。 “彼时,公婆一族兄早逝无子,家族凋零。 外子便改姓李,承嗣了族兄一脉,也算有了个立足之地。” 魏氏声音微涩,“这些年来,我们在李家辛苦经营,不敢有一日懈怠,好不容易攒下些许家业,便想着回来寻找煜儿,接他团聚,弥补亏欠。 谁知归来才知,婆母早已病故,煜儿他更是流落在外,吃尽苦头,幸得夫人仁厚,将他收为嗣子,悉心教养,视若己出……” 说到此处,夫妻二人再次起身,对着望舒便要行大礼拜谢。 “且慢!” 望舒心中一股无名火起,声音带了些激烈,示意汀雁拦住他们。 “你们当年是走投无路,可曾想过煜儿一个稚龄孩童,他的路在何方? 你们可知他二堂伯母自身难保,你们年纪力强尚且艰难求生,指望一个孩子如何活命? 二堂伯父连你这亲子都能狠心驱逐,难道还会怜惜一个弃孙? 你们这般作为,也配称人父人母? 如今看他过得好了,便想来认回不成?” 她的愤怒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王煜,然后紧紧盯着二人。 李子春与魏氏闻言,脸上血色尽褪,满是羞愧与惶恐。 李子春急声道:“夫人息怒,夫人误会了,我夫妇二人绝无此意。 原本确是想接煜儿回去,但听闻他如今过得安好,对夫人您更是依赖亲近,我们便再不敢有此妄想。 煜儿如今就是夫人的儿子,这是他的福分。 我们今日前来,一是拜谢夫人大恩,二是深知我那生父乃至二房众人品性,怕他们借我们之名生事,故而先行澄清。 我夫妇欠煜儿的,今生已难偿还,更欠夫人您一份天大的恩情。 今日留此一言:日后夫人与煜儿但有所需,只要一封书信,我夫妇二人纵是倾家荡产、赴汤蹈火,也必为夫人办到。 此乃我们欠下的债,甘愿用余生来还。” 望舒见二人言辞恳切,神情不似作伪,那激动的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 她凝视着这对历尽沧桑、眼中饱含愧疚与决然的夫妻,沉默片刻,方淡淡道: “你们的心意,我知晓了。此事容后再看吧。” 送他二人出府时,李子春与魏氏再三强调: “夫人,若二房之人声称我夫妇欲要回煜儿,万请勿信。我们断无此心,此生绝不再扰煜儿安宁。” 望舒点头,目送他们身影消失在暮色中,心中却无半分轻松。 二房他们究竟想借此掀起什么风浪? 联想到近日二房对商队利益的格外关注,一个念头浮上心头。 莫非,是想以此事为把柄,要挟她,妄图插手商队,分一杯羹? 看来,这商队的巨额利润,终究是引来了红眼之人。 第97章 解开心结启新程 林望舒正欲起身去侧厅洗漱,一抬眼,却见王煜不知何时已立在山水屏风之后,眼圈泛红,嘴唇紧抿,显然是听到了方才那番对话。 望舒心中微微一叹,面上却不动声色,柔声问道:“煜儿,你何时来的?怎么站在这里?” 王煜没有像往常那样扑过来,只是右手死死攥着屏风的边沿,指头因用力而泛红。 他抬起头,那双酷似其生父的眼睛里,充满了挣扎与一种近乎脆弱的光芒,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娘,原来我不是被他们故意丢掉的吗?原来,我不是没人要的孩子?” 这话问得小心翼翼,带着积压了太久的委屈和自我怀疑。 望舒注意到,他虽然眼眶通红,却硬生生忍住了泪水。 杨彪和赵猛的刚硬教导,加之自己平日灌输的“男儿有泪不轻弹”与“男女大防”的规矩,终究是在这孩子身上刻下了印记。 现在王煜学会了克制,哪怕他现在内心已是乱如麻,但还是不会近前宣泄情绪了。 望舒看到这里是又是自豪又有些酸,孩子长大总让母亲矛盾。 望舒走到他面前,伸手轻轻抚了抚他已显宽阔的肩膀,语气无比肯定: “傻孩子,你怎么会没人要? 你是娘的儿子,是祖母的孙儿,是咱们王家正经的继承人,多少人盼着你好,疼着你呢。” 她看着王煜依旧紧绷的神色,继续温言道: “你若想见见他们,娘可以替你安排。你有什么想问的,都可以当面问清楚。如果你想跟他们……” “不要!”王煜猛地打断她的话,双手急切地抓住望舒的衣袖,像是生怕被推开。 “娘,我不见他们,您别赶我走,我不要跟他们走。” 语气里带着惊惶与急欲表达的拒绝。 “煜儿,”望舒反手握住他微凉的手,目光沉静而包容。 “娘知道,他们想见你,是出于愧疚,也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但娘让你见他们,不是为了让他们带走你,而是为了让你自己解开心里那个结。” 她顿了顿,凝视着儿子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你是不是一直在心里怨恨他们? 怨恨他们当初抛下了你? 不管他们是有苦衷还是无奈,抛下你的这个结果,已经真实地发生了,也让你吃了苦头。 这份怨恨和委屈,憋在心里久了,会变成一根刺。 娘希望你能当面和他们说清楚,把所有的疑问、所有的委屈都摊开来。 说开了,前尘往事,就算过去了。 你愿意继续做娘的儿子,娘不知道有多高兴。 但更重要的是,我的煜儿,未来的王家之主,不应该背着别人的过错和抛弃的阴影过一辈子。 你得轻装上阵,才能走得更稳、更远。” 王煜怔怔地望着母亲,眼睛变得清澈而坚定。 他象得得到了一种奇异的力量,缓缓抚平了他心中的惶惑不安。 他紧绷的肩膀渐渐松弛下来,抓着望舒衣袖的手也松了些力道。 沉默了良久,他才低低地、却清晰地应了一声:“好,娘,我见他们。” 望舒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抬手替他理了理额前有些凌乱的碎发: “那娘就去和他们约个时间。 到时候你单独见他们,娘要去药铺处理些事情,会让你祖母在旁边照看着,绝对不会有任何人能强行带走你,放心。” 王煜被母亲这带着几分戏谑又无比可靠的承诺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根微红,别扭地扭过头,低声嘟囔了一句:“娘……” 是夜,周氏来到望舒房中,眉宇间难掩忧色: “舒儿,你当真要让煜儿去见那两个人? 万一他们花言巧语,动了煜儿的心,或是……” 她欲言又止,实在是担心至极。 王煜是她看着长大的,早已视若亲孙,若真被生父母带走,或是因此心生隔阂,她光是想想便觉得不安。 这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家,难道要因此生出变故? “娘,您别担心。” 望舒将一盏温热的燕窝羹递到周氏手中,语气平和却是肯定。 “我让他们见面,正是为了彻底断了二房的念想,也断了煜儿心里的魔障。” 她细细分析道: “您也听到了,他们如今已改姓李,在异地他乡另立门户,有了自己的孩子和家业。 此番前来,是谢恩与预警,绝非为了认回煜儿。 让煜儿见他们,把当年的委屈问明白,怨恨发泄出来,他心中那根刺才能拔掉。 没了这份挂碍,他才能真正安心做王家的孩子,做我们的煜儿。否则,这始终是他心底的一个隐痛,容易被二房拿来做文章。” 见周氏仍有不解,望舒进一步解释: “您细想,煜儿为何一直躲避二房? 除了不喜他们的为人,恐怕更深层的原因,是他潜意识里觉得自己是被生身父母厌弃的,身份尴尬,底气不足。 二堂伯当年赶他出门,怕也是拿这点刺激过他。 如今让他直面生父母,弄清楚原委,释怀了这份‘被抛弃’的感觉,他才能理直气壮地面对二房,才能真正挺起胸膛,觉得自己是堂堂正正的王家子孙。” 周氏听完这番剖析,恍然大悟,不禁感慨: “还是你想得深远透彻。 我只当他是单纯讨厌二房那些人,却没深究到这层缘由。 如此说来,这见面,倒是非见不可了。” “正是此理。”望舒颔首,“拔了这根刺,他才能更茁壮地成长。” 翌日清晨,望舒将府中事务安排妥当,便带着抚剑登车前往城中药铺。 临行前,她看到王煜站在府门口,目光复杂地望向门外,似在期待,又似在不安。 周氏轻轻拉了他的手,温言道: “回去吧,煜儿,有你娘和祖母在,万事皆有安排。” 王煜这才收回目光,随着周氏转身入府,那小小的背影,在晨光中似乎比往日挺直了些许。 马车轱辘驶离千户府,望舒靠在车壁上,轻轻合上眼。 她知道,今日药铺之行后,家中将有一场关乎王煜内心成长的“战役”。 而她,必须为他扫清前路所有的障碍,无论是外部的觊觎,还是内心的阴霾。 第98章 绸缪南下定人心 马车在“济仁堂”药铺门前稳稳停住。 抚剑率先利落地跳下车辕,转身伸手,小心搀扶林望舒下车。 另一边,赵猛也已从马背上跃下,却并不近前,只牵着缰绳,目光灼灼地落在抚剑身上,黝黑的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傻笑。 抚剑却似浑然未觉,连眼风都未扫过去一个,只专注地护着望舒踏上台阶。 望舒将这对小儿女的情状看在眼里,心中微哂,面上却不露分毫,随着抚剑步入药铺。 铺内弥漫着熟悉的草药清香,前来抓药问诊的病人络绎不绝,坐堂的严大夫和孙大夫各自忙碌,患者较多。 而药柜那里,两个药童抓药上秤,手脚麻利熟练,但绝不马虎。 门口的小厮照顾排队的病人,维护秩序,避免闹事插队的人。 望舒目光扫过,心下稍安。 她径直走向内间卢医者平日休憩的静室,吩咐随行之人在外等候,又对抚剑低声道: “你去外面支应着,与赵猛一同巡查下左近,我与卢先生有要事相商。” 抚剑领命,为卢先生和望舒各斟了一杯热茶后,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轻轻掩上门帘,不让人靠近门口。 卢医者正伏案整理医案,见望舒进来,略抬了抬眼,并无意外之色。 他放下笔,慢慢端起手边的茶杯,吹了吹浮叶,啜饮一口,神色是一贯的温和,却也带着医者特有的、与人保持距离的疏淡,静候望舒开口。 室内一时只闻茶水入喉的细微声响与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人声。 望舒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而后才抬眼看向卢医者,语气郑重: “卢先生,今日望舒前来,是有一件要事与先生商议。此事关乎未来行程,全凭先生自行决断,望舒绝不敢勉强。” 卢医者放下茶杯,目光平静:“东家请讲。” “我打算明年开春后,返回扬州一趟。” 望舒缓缓道出意图,“此行恐需停留半年至一年光景。我想请先生与我同行。” 说完,她便凝神注视着卢医者,不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卢医者垂眸,盯着杯中沉浮的茶叶,默然片刻,方才抬眸,眼中带着显而易见的顾虑: “东家应当知晓,老朽不便出现在人前,尤其扬州地近京畿,耳目众多。”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历经风霜后的谨慎。 望舒早有准备,接口道: “先生放心,并非要让先生坐堂问诊,抛头露面。 只是扬州有一位至亲,身体孱弱,需长期精心调养。 寻常郎中,我信不过,亦难以托付如此长久细致的看顾。 故而想劳烦先生随行,暗中为其诊治调理。 只因路途遥远,仅往返便需月余,加之调理非一日之功,才需先生停留如许时日。” 卢医者眉头微蹙,仍未松口: “东家好意,老朽心领。 然则,扬州非比北地,风险倍增。 东家如何能保证,万无一失,一点风声都不走漏?” 他闭上双目,敛去心思,言语却带了些深意。 “当年旧事,牵涉颇深,一旦泄露踪迹,恐累及东家,亦使抚剑陷入险境。此非儿戏。” 望舒被他问得一滞,心知他所言非虚。 但她迅速冷静下来,脑中飞快运转,思考着如何破解这“隐蔽性”的难题。 既然卢先生担心的只是身份暴露,那么只要解决这个问题,便有转机。 易容?人皮面具戴久了终究不适,且易引人怀疑。 若是通过妆容改变呢? 她仔细端详着卢医者的面容,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皱纹深刻,自带一股儒雅又沉郁的气质。 若能以高明化妆术,略调整眉形,加深眼窝阴影,营造几分病气,再用水份较高妆粉使脸色呈现一种久病之人的苍白,或许能模糊掉原本的特征。 路引仍用现在的,只说是北上求医未果,转而南下扬州寻访名医的患病老丈。 “卢先生,”望舒眼中闪过一丝光亮,突然问道。 “若并非彻底改头换面,只是稍作修饰,调整气质神态,令您看起来如同一位久病缠身、气质阴郁的老者,您可愿意尝试?” 卢医者闻言,讶然抬头望向望舒,眼中满是疑惑。 望舒进一步解释道: “我认为,可以通过妆容与仪态的改变,达到模糊原有身份的效果。 比如,修饰眉形,营造病容,改变行走坐卧的姿态。 再者,您可与抚剑以父女身份同行,她身手不凡,亦可从旁照应,更添一层掩护。 另外……”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缓,“听闻先生尚有一子,流落扬州。先生此番南下,或许亦可暗中探寻一番?” 最后这句话,仿佛一石投入深潭。 卢医者一直平稳放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指节微微收紧。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望舒几乎以为他要再次拒绝,才听到他极轻、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声:“真的可以如此?” 望舒心中一定,知道此事已成。 她郑重颔首:“先生若信我,望舒必竭尽全力,护先生周全,安排妥当一切细节。” 既已说动卢医者,接下来便是北地药铺的安排。 卢医者推荐了那位面相严肃、脾气略显急躁,但医术扎实、对病人极为负责的严大夫暂代主事。 “此人虽性情不讨喜,然于医道颇有天分,进步极快,且心地仁厚,责任心强。老朽与他虽无师徒名分,却有指点之实,他可信任。” 望舒透过门帘缝隙,看到外间严大夫正耐心为一个脓疮患者清理患处,动作细致专注,毫不嫌弃,心中便有了计较。 又有老成持重性子温和的孙大夫从旁辅助,应当无虞。 此事便就此定下。 接着,望舒又提起另一事: “卢先生,庄子上那些常来送草药、或对药材有些认识的妇人姑娘里,您看可有哪几位是心思灵巧、有些天分的? 我想挑选几人,此次随我们南下,让她们跟着扬州的文嬷嬷学些辨识药材、处理简单女科病症的技艺。” 卢医者闻言,深深看了望舒一眼,语气带着提醒: “东家当真考虑清楚了? 她们皆非家生奴仆,至多只能签十年长契。 学医之道,入门需三年,小成又三年,待她们能独立处理些简单病症,耗费时光与银钱皆不在少数。且女子行医,终究……” “我明白。” 望舒打断他,目光坚定: “正因如此,才需早早培养。 十年长契已足够。 待从扬州回来,她们便可先在药铺帮手,我想正式开设一个女科。 如今铺中只有抚剑略通,终究人手不足。 女子看女子,总归便宜些,也能帮到更多不便求医的妇人。” 卢医者见她心意已决,便不再多言,只道:“随你吧。” 他取过一张白纸,提笔写了十几个名字,后面仅简单标注了“妇”或“姑娘”以及大致年龄,便将纸推给望舒。 望舒接过一看,不禁有些发懵:“先生,这未免太过简略。” 卢医者无奈道: “东家,她们皆是妇人姑娘,老朽如何能仔细盘问打听? 你要用人,终须自己去见一见,问一问,方能知根底。” 望舒哑然,随即笑道:“是我想当然了。多谢先生提点。” 她收起名单,又道: “抚剑那里,是否愿意以父女相称同行,还需先生您亲自去问。 我这边,先把烦人的赵猛带走吧,免得扰了先生清净。” 她起身,行至门口,又回头笑道: “还有他们俩的事,先生既已默许,不如早些应下? 应下了,您不也了却一桩心事,更添安稳?” 卢医者看着门帘晃动,半晌,才对着空无一人的室内低声道: “待从扬州平安归来,老朽便替他们主持婚事。” 望舒虽已出门,却仿佛听到了这句承诺,嘴角弯起一抹真心的笑意。 出了药铺,登上马车,望舒见赵猛依旧骑着马护卫在侧,一副神思不属的模样,便掀开车帘,含笑打趣道: “赵队长,这是脚长在药铺里了?走不得了?” 笑完又问:“不知你的聘礼准备得如何了?我瞧着,你这红鸾星,明年可是要大动呢!” 赵猛起初只当是寻常玩笑,憨笑着挠头,待反应过来望舒话中深意,猛地瞪大了眼睛,脸上瞬间爆发出巨大的惊喜,声音都洪亮了几分: “夫人,您这意思……这是真的吗?多谢夫人!多谢夫人!” 他激动得有些忘形,竟忘了控制马匹,一夹马腹便冲了出去。 跑出十几丈远才想起职责,又慌忙调转马头跑回来,引得后面随行的两名护卫忍俊不禁,发出善意的哄笑声。 马车在轻松的氛围中驶回千户府。 甫一停车,望舒便看到了那个守在门口的小小身影。 王煜站在石阶上,没有像往常一样急切地冲过来,只是静静地看着马车驶近。 当望舒下车,目光与他相接时,他脸上缓缓绽开一个笑容。 那笑容里,少了往日的些许阴霾与不安,多了几分如释重负的明亮与坦然。 第99章 破障前行育良才 王煜身后的周氏见望舒回来,迎上前几步,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又满是怜爱地说道: “你这孩子,总算是回来了。 煜儿非要在这门口等你,怎么说都不肯进去,我看呐,你要是晚上不回来,他真能在这儿站上一夜。” 望舒心中微软,伸手牵起王煜的手,触感微凉,想必是在外面站得久了。 她一边牵着他往里走,一边柔声问道:“今天感觉如何?可还顺利?” 王煜抬起头,眼神清亮,不复之前的郁色,他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种卸下重负后的轻快: “谢谢娘,我现在感觉好像心里一直堵着的一口气,忽然就没了。 以前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堵着,就是闷闷的,今天跟他们说开了,就明白了。” 望舒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认真地问:“那现在,你还害怕见到二房的人吗?” 王煜腼腆地摇了摇头,小声道: “以前他们总说,我用了他们的,吃了他们的,是我欠着他们……我怕他们来找娘和祖母要债。 可是今天,‘他们’……就是我生父生母说,根本没有这回事。 当初把我留下来,一是为了让我陪着祖母,给祖母一个念想,让她能撑下去; 另一个原因,是只要我在,祖母名下的田产屋舍,按规矩就该由我继承。 ‘他们’说,这是早就跟祖母商量过如果事有万一就这样定下的。 他们原本打算去魏氏族里站稳脚跟后就回来接祖母和我,只是没想到时间耽搁得太久,祖母已经……” 他声音低了下去,却没有太多悲伤,更多的是一种释然。 望舒听得心头火起,这二房真是无耻之尤,连已故老人和孤童的用度都要编排成债务。 她有心好好整治二房一番,但自己身为小辈,又是过继的母亲,直接出手难免落人口实,显得咄咄逼人。 心思一转,便有了主意。 她将王煜支开,让他去书房温习功课,随后拉着周氏走到暖阁内,低声耳语了几句。 周氏初时微怔,随即失笑,轻轻点了点望舒的额头:“你这个鬼灵精,这法子倒是迂回。” 望舒狡黠一笑: “娘,您就说,堂祖父会不会乐见您去递这个话头? 自家族里的事,若无人去诉,族长也不好越俎代庖直接管束。 如今由您这位德高望重的长辈,将二房苛待煜儿、试图混淆视听、甚至可能影响族内和睦的事情,稍微那么一提…… 堂祖父不就能顺理成章地整顿家风了么?” 她细细分析道: “眼下族里闹得最不像话的就是二房。 那位二堂伯养着外室,虽未明着接回家,待遇却与正房无异,如今连他那嫡出的二堂兄都与那外室利益起了冲突。 二堂兄还天真地以为能从父亲手里哄骗家产,哪里比得过枕边人的心计? 他只当顺着父亲、维持嫡子脸面最重要,却不知外头那位的手段,岂是他这等在蜜罐里长大的公子哥能招架的?” “咱们只需让他们自己内部先斗起来,”望舒眼中闪过一丝睿智的光芒。 “族长那边再稍加施压,三堂婶那边偶尔‘不经意’地挑上几句,二房内部还能有宁日? 只要族长那里留存下煜儿生父母当年确有托付之意、以及煜儿过继名正言顺的凭证,二房就再也不能拿血缘说事,挑拨离间了。 毕竟,二堂伯是绝不可能公然认回已被他驱逐的嫡次子的,那位外室更是第一个不答应。” 周氏听完,连连点头,看向儿媳的目光满是赞赏: “还是你想得周全。如此既全了礼数,又能釜底抽薪,绝了后患。” 与婆母敲定应对二房的策略后,望舒便将精力转向明日选拔女医人选之事。 她打算将考核地点设在府中,既显重视,也更为私密。 考核内容她已思虑周全: 第一道,辨认十种常用或易混淆的草药,考校其基础认知与细心程度; 第二道,列出二十余种日常食材,其中暗藏几组相克之物,看她们能辨识出几种,考察其对生活常识与药食同源的敏感度; 第三道则稍难,由卢医者事先安排几个病情轻微、特征明显的仆役,让候选者观察其面色、舌苔,再尝试切脉,数其脉搏跳动,考察其观察力与最基本的诊断潜质。 最后根据三项总分,择优录取三到四人。 她这般设计,是存了兼顾当下与长远的心思。 妇人经验丰富,稍加培训或可更快上手,解眼下女科缺人之急; 而年纪小些的姑娘,如同白纸,可塑性强,是为未来各地产业扩张储备人才。 此番选拔,主要是为北地药铺预备,待到了扬州,局面打开,自然可以吸纳培养更多人手。 将考核所需的一应药材、图谱、记录纸张准备妥当,天色已近黄昏。 正逢周嬷嬷要去女儿青溪家中探望,望舒想起自青溪诊出喜脉后,只在最初去探望过一次。 如今已两月有余,心中挂念,一时意动,便吩咐备车,与周嬷嬷同去。 此次未带赵猛,只让他留在府中督促王煜习武。 马车行至青溪婆家所在的巷口,还未下车,便听得院内传来青溪带着几分娇嗔的抱怨声: “婆婆,我求您了,这鸡汤鱼汤能不能停一停? 您瞧瞧我,这腰身都快找不着了。 以前的衣裳是一件也穿不下了。” 紧接着是一个慈和又带着坚持的女声: “青溪啊,听话,先把这碗喝了。 你不胖,哪里胖了? 定是肚子里的小孙孙在长呢。 衣裳穿不下咱们再做新的便是。 虽说买不起那上等的锦缎绫罗,但舒适软和的细棉布、杭绸,咱家现在还是使得起的。 你是不知,我当年怀张安的时候,想喝口肉汤都难,生产时气血不足,差点…… 唉,多亏了个路过的江湖郎中心善,才救了我们母子性命。 你现在条件好了,更得把身子养得壮壮实实的……” 望舒与周嬷嬷相视一笑,举步走进小院。 青溪的婆婆张氏一见来人,连忙放下汤碗上前行礼,口称:“东家。” 又热络地招呼周嬷嬷:“亲家母也来了,快屋里坐。” 望舒扶起张氏,笑道:“张妈妈不必多礼,我今日得空,过来看看青溪。” 她走到青溪身边,仔细为她诊了脉,脉象流利圆滑,确是喜脉平安无疑,且母子均安。 她又与青溪说了会儿话,见她除了略微丰腴些,精神气色都极好,这才放下心来。 转头对殷切望着自己的张氏温言道: “张妈妈,青溪身子底子好,胎儿也稳。 这滋补的汤水,一天一顿足矣,切勿一日数补。 再者,炖汤时记得将浮油撇去,过于油腻反会增加身体负担。 需知胎儿并非越大越好,若长得太大,生产时反而艰难。” 张氏听得连连点头,她想起自己当年因家境贫寒,怀张安时营养不良,足月生产孩子才五斤重,被邻里说了不少闲话。 自己硬是靠着东家一口西家一口的接济,才勉强有了奶水,将张安拉扯大。 后来还是靠着东家将自个儿嫁妆里的一些上好胭脂水粉拿到铺子里寄卖,带动铺子经营,家里才开始渐渐有了些积蓄,日子好转。 如今日子宽裕了,只想着把最好的都给儿媳补上,却忘了过犹不及的道理。 万一补得太过,生产时真出了什么差池,她可怎么跟东家和亲家母交代? 见张氏听进了劝告,望舒便放下心来。 又坐了片刻,嘱咐青溪好好休息,莫要过于劳累铺子账目之事,便起身告辞。 她欲将马车留给周嬷嬷,周嬷嬷却执意不肯,笑道: “老奴这胳膊腿,多走动走动反而舒坦,正好顺路去买些青溪爱吃的蜜饯。夫人您忙您的,不必管我。” 望舒知她心意,也不勉强,自行乘车回府。 夜色渐浓,千户府内灯火通明。 望舒独坐书房,再次审视明日考核的流程与细节,务求周全。 所有准备工作皆已就绪,只待明日,为那初露雏形的女医队伍,择选第一批可靠的苗子。 窗外月色如水,映照着案前她沉静而坚定的面容,北地的夜,因这份对未来的筹谋而显得格外深邃。 第100章 风雪急讯催人行 女医的选拔事宜,因前期准备充分,流程推进得颇为顺利。 设在千户府偏厅的考核现场,药香弥漫,气氛肃然。 林望舒端坐主位,卢医者与抚剑从旁协助,十余名从庄子上或药铺熟识人家推荐来的妇人姑娘依次上前,完成三项考核。 然而,过程却让望舒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前来应选的十几人中,竟有八人在辨识那十种外形相似、药性却迥异的草药时,显得极为马虎,或混淆名称,或对细微差别视而不见。 望舒面色平静,暗中却将这八人的名字牢牢记住,心下已有了决断: 晚些需得郑重告知药铺严大夫,往后这几人送来的药材,验收必须加倍仔细。 决不可让她们在庄子上担任任何涉及诊疗或抓药的职责,此等粗心大意,于医者而言乃是致命之伤,风险太大。 最终遴选出的四人,倒是让望舒稍感慰藉。 她们不仅在各环节中表现得细致负责,更难得的是在观察面色、舌苔乃至尝试切脉时,都显露出超越常人的专注与一丝难得的悟性。 入选者是一位约莫二十六七岁的沉稳妇人陈氏,以及三个年纪尚小的姑娘:八岁的丫丫,十二岁的春妮,十三岁的秋菊。 她们眼中对药材的好奇与对知识的渴望,如同未经雕琢的璞玉。 其余落选者中,亦有几个底子不错的,望舒吩咐下去让她们也可平日到药铺帮忙,跟着学些辨认药材、处理杂务的基础知识。 待日后从扬州学成归来的女医有了经验,再让她们跟着系统学习,也算为将来储备人力。 确定了女医的培养方向,望舒便着手安排北地各项产业的年关事宜以及与各铺子掌柜的交接。 她将二舅柳禄留在了北地过年,一来商队年末结算、来年规划需他坐镇,二来也是为开春后一同南下做准备。 此次南下,规模非同小可,不仅望舒母子、卢医者、抚剑、赵猛等核心人员要同行,万嬷嬷也需一同返回扬州,主持那边产业衔接与鸽舍设立等要务。 望舒还计划多携带一批训练有素的信鸽,以便在扬州迅速建立新的通讯网络。 这日,她正于书房内对着摊开的地图凝神思索南下路线与沿途安排,王煜悄悄走了进来,安静地站在她身侧。 他伸手指着地图上江南那片区域,小声问:“娘,您就是要去这么远的地方吗?” 手指划过代表着千山万水的图卷,落在“扬州”二字上。 望舒侧过头,看着儿子已渐褪稚气的脸庞,温声道: “对,就是那里。路上坐车乘船,顺利的话也要将近一个月,很是辛苦。” 她摸了摸他的头。 “你这次跟娘去,在扬州住上一个月便回来陪伴祖母。 娘还得去跟你杨师父告假,顺便把他念叨了好久的、咱们酒庄窖藏的那坛‘醇不倒’给他带去,省得他总说我们小气。” 王煜眼睛亮了亮,随即又想起什么,认真道: “娘,我想给回来的时候小昕带份礼物。还有扬州那个表弟,我也要给他带礼物吗?是不是还有个妹妹?是不是都要带礼物?” 他记得母亲提过扬州的表亲。 望舒闻言,心头微顿。 是了,黛玉和王煜年岁渐长,已到了需讲究“男女大防”的年纪,再不能像幼时那般百无禁忌。 倒是承璋年纪小些,又与王煜同为男孩,可以作伴。 她沉吟道:“礼物自然要准备。 不过,你黛玉表妹如今是大姑娘了,你需记得守礼,不可唐突。 倒是可以和你承璋表弟多亲近,他还在孝期,想必也闷得慌。 届时看看能否让你舅舅安排,带你们去城外庄子上跑跑马,松散一下筋骨。” 王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将母亲的话记在心里。 然而,再周密的计划,也抵不过现实的骤变。 腊月二十之后,北地连日大雪,天地间一片银装素裹,年节的气氛愈发浓了。 就在这风雪交加的一天,一只羽毛被冰雪打湿、显得格外狼狈的信鸽,挣扎着飞回了千户府的鸽舍,带来了一个让望舒措手不及的消息。 信不是黛玉常用的那只鸽子带来的,而是秋纹所用的信鸽。 展开那被小心翼翼取出、带着寒意的小卷纸条,上面是黛玉那熟悉的、却比以往略显仓促凌乱的笔迹: “姑母大人尊前:父亲忽染重疾,家中骤变。 徐嬷嬷已被父亲下令杖毙。 舅父亲自登门,言父亲病体难支,无力照看孩儿,欲接我姐弟过府。 玉儿见父亲病中为难,恐其忧思加重,只得只得主动应允,随舅父往金陵外祖母家暂住。 待姑母得此信时,玉儿恐已不在家中。 抵外祖母家后,必设法再与姑母传书。 玉儿此行,只言是陪外祖母过节,以慰其思女之情。 弟弟系男丁,需留家守户,未同往。 匆匆,不及详述,万望姑母勿忧。 玉儿泣书” 紧随其后,是秋纹的另一张便笺,字迹同样急促: “姑奶奶:徐嬷嬷之事,府中传言纷纷,有说其串通外人给老爷下毒,亦有说是老爷将计就计,借此由头打杀她,以绝后患。 奴婢无能,难辨真伪。 只知贾府来人态度强硬,小姐是为免老爷病中再添烦扰,方忍痛离去。 奴婢愧对姑奶奶所托!” 捏着这两张薄薄的、却重逾千钧的信纸,望舒只觉得寒气森森,比窗外的风雪更刺骨。 她又晚了一步。 贾府竟如此迫不及待,兄长还病着,就强行将黛玉接走了。 虽然黛玉信中说承璋未同往,暂留林家,但失去了母亲的庇护,父亲又病倒在床,那孩子在林家的处境,只怕也艰难。 她猛地站起身,在书房内急促地踱了几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片刻后,她坐回书案前,铺纸研墨,笔走龙蛇,写了一封给兄长林如海的急信。 信中直言自己已知悉扬州变故,询问兄长病情,并郑重告知: “妹已于北地诸事安排妥当,决意年后即刻动身,南下归宁。 望兄保重身体,万事待妹至后再议。” 她希望这封信能赶在除夕前送到兄长手中,至少让他知道,自己和北地千户府是永远站在兄长背后的。 将信用火漆封好,以自己家的信鸽送出。 随后,她深吸一口气,开始重新规划行程。 “不能再等开春了。” 她望着窗外依旧纷飞的大雪,眼神锐利而坚定,“必须节后立刻出发。” 她请来周氏、何伯、柳禄、赵猛等人,将扬州急变告知,宣布提前南下的决定。 一时间,府中上下气氛凝重,原本因年节带来的喜庆被一种紧张的忙碌所取代。 打点行装、安排车马、挑选随行护卫、与各铺子做最后交接……所有事宜都需在年节这几日内加紧办妥。 望舒站在窗前,看着仆役们顶着风雪,忙碌地往马车上装载箱笼,心中如同压着一块巨石。 扬州局势,远比她想象的更为凶险复杂。 黛玉已入贾府,那看似花团锦簇、实则暗藏机锋的环境,她那敏感多思的性子,能否安然适应? 兄长的病,是真是假? 是寻常风寒,还是另有隐情? 风雪愈急,仿佛在催促着行程。 林望舒用力把住窗框,垂眸静心。 无论前路有多少艰难险阻,扬州,她必须去,而且要快。 为了兄长的安危,为了黛玉的未来,也为了兑现对已故嫂嫂的承诺。 这个年,注定要在紧张的筹备与深深的忧虑中度过了。 只待年节一过,无论风雪是否停歇,她都将踏上南下的征途。 第101章 风雪兼程下扬州 这个年节,千户府上下过得忙碌而紧绷。 原本计划开春后的南下行程骤然提前至年后,使得所有准备工作都需在年节期间紧锣密鼓地完成。 打点年礼、祭祀祖先、府内清扫装饰,一样不能少,同时还要打点行装、安排车马、与各铺子掌柜做最后的交接嘱咐。 周氏虽心中不舍儿媳与孙儿即将远行,却深明大义,非但没有半句怨言,反而里外操持,尽力分担,只为让望舒能安心准备。 只是夜深人静时,望着窗外飘雪,想到即将到来的冷清,眼角难免泛起湿意。 望舒心细,察觉婆母情绪,特意寻了个机会请来三堂婶王孟氏,恳请她在自己南行后,能多来府中陪伴周氏说说话,排解寂寥。 孟氏闻言,爽利地一摆手: “哎哟,我的好侄媳妇,这还用得着你特意交代? 我与你婆母是多少年的老妯娌了,情分自在心里。 你只管放心去办你的大事,北地这边,有我们这些老姐妹在,断不会让你婆婆孤单了去。 你呀,就操心好你自己,扬州那地界,听说比北地复杂得多哩。” 年前族中团年宴上,望舒又特意寻到安平郡主与族长,郑重拜托。 郡主听她说完,凤眸微挑,带着几分惯有的戏谑: “瞧你这小心谨慎的样儿,放心吧,如今就是我想不照顾,族里那些指着你家商队分红过活的人也不答应啊。 你瞧瞧二房,明知是你们背后使了劲,他们可敢来闹? 族里的分红他们也有份,动了你们,就是动了他们自己的钱袋子,他们舍得吗?” 话虽调侃,却透着实情。 族长在一旁捻须微笑,温言安抚: “望舒啊,你堂祖母是刀子嘴豆腐心。 不瞒你说,她早早就派了暗卫,轮流在你府外值守着呢。” “暗卫?”望舒一怔,她出入王府多次,从未见过什么暗卫踪影。 郡主见她疑惑,略带一丝得意又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 “暗卫是你能随便见的?能让人瞧见的还叫暗卫? 那得是隐藏于无形,关键时刻方能现身的。 这可是我父王当年给我的陪嫁,统共就八个,你可不能往外说,这不合规制。 尤其不能让你兄长知道,他如今是天子近臣,与皇上太过亲近,指不定哪天这就成了别人的由头……” 郡主话语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醒与维护。 望舒心中一凛,连忙郑重应下,这份情谊,她铭记于心。 又与县令夫人刘氏在南北酒楼小聚,将北地产业暂时托付。 刘氏拉着她的手,言辞恳切:“妹妹放心,只要我夫妻二人还在这北地一日,定不叫那些外人有欺负到你铺子庄子上的机会!” 将一应人情往来、事务安排妥当,望舒心中稍安。 正月初八,宜出行。 天色微熹,千户府门前已是车马辚辚。 长长的车队排开,装载着行李、货物以及准备带到扬州打通关节的各色礼品。 其中最显眼的,莫过于那整整一车密封严实的美酒。 这是望舒精心准备的“敲门砖”,北地的烈酒“醇不倒”、吴氏大女儿创新的“梅花酿”等皆在其中。 她甚至带上了酒方,盘算着若有机会,在扬州或可再开一间酒坊。 同行的还有吴氏的大女儿,名唤梅香,这姑娘继承了母亲的手艺,更青出于蓝,心思巧慧。 那清冽甘醇、带着冰雪气息的“梅花酿”便是她的杰作,极受北地女眷欢迎。 望舒对她颇为看重,此行带她,亦是存了在江南开拓酒业的心思。 “噼里啪啦”鞭炮声震耳欲聋,在弥漫的硝烟和家仆的祝福声中,车队缓缓启动。 周氏站在府门前,强忍着泪水,不停地挥手。 王煜从车窗探出头,大声喊着:“祖母,煜儿会想您的,您保重身体。” 直到府门在视野中变成一个小点,他才缩回车内,默默擦了擦眼角。 望舒拍拍他的肩,无声地安慰着。 车队与柳禄率领的商队同行了一段路程,穿过两个县城后便分道扬镳。 商队需沿途贸易,走走停停,而望舒一行则归心似箭,只求尽快赶赴扬州。 然而顾及卢医者年事已高,且需维持“病弱”伪装,行程并不能过于急促。 望舒早已飞书告知兄长林如海,言明携一位不便露面的神医同行,恳请他在城池关卡处尽量行个方便。 离了北地核心区域,沿途风光渐异。 最初几日,依旧是天凝地闭,风刀霜剑。 马车行驶在官道上,轮毂压过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极目望去,四野茫茫,天地间仿佛只剩下黑白二色。 枯树枝桠裹着冰凌,如同琼枝玉叶,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闪烁着清冷的光。 偶有耐寒的乌鸦掠过灰蒙蒙的天空,留下几声苍凉的啼鸣。 王煜起初还觉新奇,久了便觉枯燥,只得缠着骑马的赵猛问东问西。 赵猛虽是个粗人,但对这小主子极有耐心,指着远处被积雪覆盖、形态奇特的山峦,讲些军中趣事或是听来的志怪传说,倒也驱散了不少旅途寂寥。 抚剑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骑马护卫在望舒马车一侧,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赵猛时不时策马靠近,没话找话: “抚剑姑娘,这北风跟刀子似的,你冷不冷? 我这儿有壶烧刀子,驱寒最是管用。” 抚剑连眼皮都未抬,只淡淡道:“行车途中,不通醉酒,以免误事。” 赵猛碰个软钉子,也不气馁,嘿嘿一笑,又驱马稍稍落后半个身位,依旧目光灼灼地守着。 望舒偶尔掀开车帘看到这一幕,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感叹。 行至第十日左右,在一处驿站休整时,收到了林如海的亲笔回信。 信使是林家心腹,日夜兼程送来。 望舒急切地展开信笺,兄长的笔迹依旧沉稳规整,力透纸背,单从字迹上看,似乎病情并未到十分严重的地步,这让她略松了口气。 信中,林如海嘱咐她一路使用千户府的名帖通关即可,言道已与沿途关照过,郡主与他各自也安插了人手暗中随行保护,不必过于忧心。 只是特意提醒,近来天寒,南下途中或遇流民聚集,多是衣不蔽体、饥寒交迫之徒,守在山野路边,专挑落单车马抢夺财物。 叮嘱他们车队庞大,流民多半不敢靠近,但务必约束众人,切勿落单。 望舒立刻将这条命令传达下去,整个车队的气氛更加警惕。 继续南行,地势逐渐平缓,空气中的寒意不再那般刺骨。 路上的积雪越来越薄,从皑皑一片变成了东一块西一块的残雪,如同大地褪下的旧裳。 枯黄的草地开始显露出来,偶尔甚至能看到些许顽强的绿意。 河流不再冰封,淌着泠泠的清水,岸边的柳树虽然依旧光秃,但仔细看去,枝条已隐隐泛出青意,透出些许柔软。 王煜兴奋地指着窗外:“娘,你看!雪快没了!树是不是要发芽了?” 他到底是个孩子,离愁被新奇的风光冲淡了不少。 赵猛也咧着嘴笑:“快到中原了,这边可比咱们北地暖和多了。小少爷,等过了江,那才叫一个青山绿水呢。” 抚剑依旧沉默,但紧绷的神经似乎也随着气候的转暖而略微放松,偶尔也会极快地瞥一眼路旁萌发的春意。 他们一路未曾停留,遇城则入,验看文书,补充给养,旋即出发。 虽走的是相对平稳的官道,但长途颠簸,风餐露宿,亦是辛苦。 尤其是卢医者,虽有望舒准备的软垫暖炉,仍需强打精神维持病容,更是耗费心力。 望舒时常亲自过问他的饮食起居,确保无恙。 就这样,车队在冬末春初的交替时节,穿越了从中原到江南的广袤土地,看过北国风光的雄浑苍凉,也经历了南国水乡的初露秀色。 直到正月将尽,马车外传来的喧嚣声愈发不同,空气中弥漫开湿润的水汽与一种繁华的气息,车夫在外高声禀报: “夫人,少爷!扬州城到了!” 第102章 扬州新居安顿初 扬州城高大的城门楼在望时,日头已微微西斜。 秋纹领着几个衣着整洁的丫环婆子,早已在指定的城门口翘首以盼多时,频频伸颈张望,脸上混合着焦急与期盼。 她手中紧握着一份盖有林府印信的出城令,这是专为接应望舒一行准备的。 终于,那支风尘仆仆却依旧齐整的车队出现在视野尽头,秋纹眼睛一亮,连忙带着人迎了上去。 隔着车窗,望舒便瞧见了秋纹那熟悉的身影,心中一定。 她早已吩咐过,今日不入林府,直接去往嫂子贾敏所赠的那处三进宅院。 一来行李众多,需要先行安顿; 二来林府如今情况未明,兄长又病着,贸然带着这大队人马回去,难免人多眼杂。 不如先在新宅落脚,自己也正好看看新宅,再递帖子正式拜见,也全了礼数,更便于日后行事。 秋纹上前与车队领头护卫交涉,出示了林如海的帖子,守城兵卒验看无误,态度恭敬,未做任何盘问便挥手放行。 车队辘辘驶入扬州城,不同于北地边城的雄浑开阔,扬州街道显得更为熙攘繁华。 纵然是冬日,两旁店铺林立,招牌幌子迎风招展,行人如织,车水马龙,空气中浮动着南方城市特有的温润水汽与隐隐笙歌。 北地带来的婆子、丫环,连同那几位新选的女医,何曾见过这般景象? 一个个虽谨记规矩不敢明目张胆地东张西望,但那眼角余光却忍不住悄悄打量着两旁。 但见建筑风格与北地迥异,北地屋舍多求坚固实用,线条简练大气; 而此地则处处透着精致与风雅,粉墙黛瓦,飞檐翘角,雕花窗棂玲珑剔透。 偶有一些深宅大院门口残留的石雕装饰,依稀可见昔日奢华的痕迹。 就算是有旧一些的宅子,也能看出一些精雕细琢的痕迹。 新宅位于一条清净的巷弄深处,闹中取静。 虽与林府靠背,即要从另一条街道进入,很是隐蔽。 大约也是因为两边宅子都大,想必当初史老太君也是真的疼惜幼女,才很用心替嫂子置下这么大的宅子。 朱漆大门缓缓开启,露出内里别有洞天。 秋纹一边引路,一边轻声向望舒介绍着宅子的布局。 虽是冬日,园中不似春夏那般花团锦簇,但江南气候温润,依旧保有不少绿意。 沿着抄手游廊行进,但见庭院中假山错落,曲径通幽。 假山下时不时有池水环绕,南边的水冬季很多时候不结冰,不象北地这时候冰上走人都是常事。 园子里栽种着不少耐寒的常青树木,更有一小片园地。 据秋纹说,是按望舒信中吩咐,辟出来种植了些许常用药草,此时虽未繁茂,却也绿意点点,与北地此时万物凋零的景象大不相同。 “夫人,一路劳顿,大厨房那边已备好了充足的热水,您看是否先让各位梳洗一番,解解乏?” 秋纹细心请示。 望舒颔首,吩咐道: “你安排下去,让大家先洗漱安置,换身轻便衣裳。 待收拾停当,再用饭。 另外,替我拟一份拜帖,即刻送往林府,言明我已抵扬,暂居此处,明日过府拜见兄长。” 虽与兄长家仅相隔几百米,但这表面功夫必须做足。 既显尊重,也为将来行事多留一层方便,避免落人口实。 待众人散去安顿,望舒特意去看了卢医者安置的院落。 他易了容,面色呈现一种病态的苍白,眉宇间也刻意染上了几分愁苦,若非深知内情,绝难看出破绽。 望舒观其面色,实在看不出真实健康状况,只得出口询问:“先生一路辛苦,可还支撑得住?” 卢医者此刻的声音也刻意变得有些沙哑疲惫,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感慨: “劳东家挂心,尚可支撑。只是有点近乡情怯。” 他目光透过窗棂,望向庭院,似在追忆。 “早年也曾来过扬州,次数不多。印象最深的一次,是替尹大学士的父亲看诊。 那时节,尹学士正值圣眷优隆,其父若有不测,他必得丁忧辞官,圣上的叮嘱如一把刀般悬在头顶。 幸而,老太爷的病乃是数症并发,外间大夫只作单症医治,反而加重了病情。 如今,尹大学士想必也已致仕荣养了吧? 当年若非皇上执意挽留,他那时便想退了。” 望舒心中一动,接口道:“听说尹大学士如今确与孙女居于扬州。先生可要寻机见上一面?” 卢医者闻言,竟自嘲一笑,那笑容在他此刻“病弱”的脸上显得有些苦涩: “东家这是嫌老朽颈上这颗头颅太安稳了么? 虽说后来那案子算是平反了,可当初执意要取我性命之人,依然位高权重啊。 我若在京城露面,必遭追杀。 故而东家切记,只要京中那人一日不倒,万不可让我这一家子,包括抚剑,踏入京城半步。 我不能给他们光明正大的身份,只求他们能平安活着。” 话语中充满了无奈与沉痛。 望舒却并未被这沉重感染,反而展颜一笑,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先生,我给您个建议。 好好活着,不仅要活着,还要一家子都好好活着。 明面上斗不过,咱们就藏在暗处,等着看有没有能斗得过他的人去斗。 您只要命够长,活过他,那就是赢了。 若是您的家人比他、比他的后人活得更长更久,那便是全胜。” 卢医者乍闻此言,先是微微一怔,沉默片刻,随即竟忍不住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由低转高,带着一种豁然开朗的释然: “说得好,说得极好。斗不过,总活得过他。哈哈,东家一言,真是拨云见日。” 笑罢,他神色一正,低声道: “待明日为你兄长诊治过后,可否请文嬷嬷来我院中一叙? 我与她有些旧谊,或可交流些信息。 只是东家,有些事,听了或许会将自身置于漩涡之中; 不听,于你眼下或许并无影响。你要听吗?” 望舒目光澄澈,毫无退缩: “自然要听。若真有刀子架到脖子上,总不能做个糊涂鬼,到了阴曹地府,连状告谁都说不清。 再者,既已知晓有事,便可提前布局。 一年不够便五年,五年不够便十年。 我不信,十年光阴,还找不到破局之法。” 卢医者仔细地打量着望舒,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与探究: “东家,我总觉得,你不太像寻常侯门教养出的闺秀。 若是林大人说出这番话,我倒不意外。 可你出嫁前老夫也略有耳闻,这般见识与心性,实在不似当年的你能有的。” 望舒心中咯噔一下,方才只顾激励对方,一时忘形,竟流露出太多不属于“原主”的沉稳与谋略。 她面上不动声色,话锋自然一转,带着几分自嘲与感慨: “先生,谁还没有个年少轻狂、不谙世事的时候? 您看看我,这短短数年,经历了多少事? 远嫁、守寡、持家、抚育嗣子、经营产业…… 桩桩件件,哪一样不足以催人成长? 若还似从前般懵懂,只怕早已被这世道啃得骨头都不剩了。” “倒也是这个理。”卢医者似乎被说服了,点了点头,不再深究,转而道。 “东家事忙,我看您对这宅子也尚陌生,怕是还有许多需要打理之处。老朽便先回去歇息,不打扰了。” 送走卢医者,望舒才觉得脊背有些发僵,轻轻捶了捶。 刚松了口气,便见王煜小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身后跟着一脸无奈的汀苇。 汀苇连忙禀道:“夫人,少爷不肯歇息,定要先来见了您才肯回去。” 望舒挥挥手让汀苇退下,示意王煜搬个绣墩坐到身边,柔声问道: “怎么了煜儿?可是新地方住不惯?” 王煜摇了摇头,小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有些闷闷的: “娘,这里很大,很漂亮,住着很舒服…… 可是,娘以后是不是就住在这里,不回去了? 娘以后还会想煜儿吗?” 望舒被他这患得患失的话逗笑了,伸手将他揽近些,指尖轻轻梳理他额前的碎发: “傻孩子,说什么胡话。 娘在哪里,哪里就是你的家。 你记住,这宅子里给你准备的房间,就是你的房间,是完全属于你的,你不是来做客的,明白吗?” 王煜抬起头,眼睛亮了些,嘴角也弯了起来:“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望舒肯定道。 “今天早点歇息,养足精神。明天娘带你去见你的承璋弟弟,比你小些年岁。 也不知道这边有没有温驯的小马,若有机会,你教他骑骑马可好?” 王煜闻言,脸上顿时阴转晴,露出了雀跃的神色:“好,那我明天把给他准备的礼物带上。” 他神神秘秘地,说是准备了什么惊喜。 望舒见他高兴起来,也笑了,不再多问,只催他快去休息。 看着王煜蹦蹦跳跳离开的背影,她揉了揉眉心,压下疲惫。宅子初至,诸事繁杂,还需尽快理顺,手下的人也要妥善安排。 明日不仅要见兄长,更要为兄长看诊,扬州之行的第一关,至关重要。 她必须养精蓄锐,以最佳状态应对。 第103章 兄病初探问前程 翌日,天光未大亮,林望舒便已起身。 昨夜虽疲惫,心中记挂着今日林府之行,睡得并不沉。 她先亲自清点了一遍预备带往兄长官邸的礼单。 从北地带来的皮毛药材、精心挑选的笔墨纸砚、给承璋的玩物并一些上用的绸缎,皆一一过目,确保妥帖,这才稍稍安心。 随后,她回到房中,第一件事便是修书一封,将平安抵达扬州的消息以飞鸽传书告知北地的婆母周氏,以免老人家挂心。 做完这些,她心中已开始盘算后续事宜。 待见过兄长,便要寻万嬷嬷详细了解一下嫂子留下的扬州资产具体情况。 她心中那个为黛玉筹办书院的念头愈发清晰。 这不仅是给黛玉一个安身立命、施展才华的所在,或许也能成为将来庇护其他女子的方寸之地。 此事需得从长计议,若兄长今日精力尚可,或可先探探口风。 只是黛玉如今身陷贾府,年纪尚小,未必能立刻看清其中利害,想马上接她出来恐怕不易。 但无论如何,需得先为接她归来铺好路。 接下来一步,要先见过兄长,了解清楚林府内情,设法肃清那些心怀叵测之人。 正思忖间,汀雁端着热水悄声进来伺候梳洗。 望舒洗漱完毕,命人将早膳摆在外间厅堂,又传了今日需随行前往林府的卢医者、抚剑、赵猛以及王煜一同用饭。 席间,她让汀雁再次核对礼单,确保万无一失。 王煜显得有些紧张,小口吃着粥,不时偷偷望向母亲。 昨夜周嬷嬷又细细叮嘱过他,舅家是书香门第,舅舅是探花郎出身,最重规矩,他此行言行举止关乎母亲颜面,断不能失仪。 望舒察觉到他紧绷的情绪,放下银箸,温言道: “煜儿,不必过于紧张。 舅舅是至亲,承璋弟弟有些调皮,但还算乖巧,不会为难你。 只需记住平日教导的礼仪,言行得体便可。 我们辰时三刻出发,你还有时间准备。” 安抚完王煜,她留下卢医者,商议道: “先生,今日过府,您若仍以病容示人,只怕引人注目,反而不便。 不若暂且以我府中管事身份同行,便于暗中观察,您看如何?” 卢医者略一沉吟,点头应允: “东家考虑周详,如此甚好。 只是既为管事,这礼单上的物件,老朽是否需熟记一二,以免交接时露了痕迹?” 望舒微微一笑: “先生不必担忧,您只需略记前面四五样贵重之物即可,届时自有抚剑与林府管家交接。 有兄长在府中坐镇,纵有些被收买的下人传递消息,想来也不至于整个林府皆是眼线。” 卢医者便依言记了几样礼物的名称。 望舒又对抚剑细细吩咐了配合事宜,一切安排妥当,车队便向着不远处的林府出发。 林府大门洞开,门房皆是熟识旧人。 管家林忠早已得了消息,亲自候在门内,一见千户府的车轿,立刻快步迎出。 过后竟是连轿子都未让望舒下,直接指挥着将一行人迎进了二门,礼仪周到却又透着一丝不寻常的急切。 在二门外下了车轿,卢医者上前,依着管事的做派,将礼单递给林忠,只简单说了句: “林管家,这是我家夫人备下的薄礼,聊表心意。” 林忠是府中老人,何等精明,立刻领会其中深意,恭敬接过,随即亲自引着望舒母子、卢医者、抚剑和赵猛几人往内院走去。 刚绕过影壁,还未到正厅,便见前方廊下立着一道清瘦飘逸的身影,正是兄长林如海。 虽病容憔悴,面色苍白,但那份探花郎独有的儒雅气度仍在,只是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忧色与疲惫。 他身侧站着一个小少年,身量抽高了许多,褪去了儿时的圆润,眉眼轮廓竟与林如海有了七八分相似,正是承璋。 两人皆穿着素净的常服。 承璋一见到望舒,眼圈瞬间就红了,嘴一瘪,下意识就想冲过来,却被林如海轻轻按住了肩膀。 他只得强忍着,泪水在眼眶里不住打转,那副想认又不敢、强自忍耐的小模样,看得望舒心头一酸。 待走得近了,不过两步距离,承璋终究是没忍住,挣脱了父亲的手,一头扑进望舒怀里,带着哭腔喊了一声: “姑母……”话音未落,眼泪便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 望舒连忙将他揽住,自己的眼眶也忍不住泛红,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抚: “璋哥儿,乖,不哭了,姑母回来了。” 她将王煜拉到身前,“来,认识一下,这是你煜哥哥。” 王煜虽心中因母亲对表弟的亲昵略有酸意,却牢记礼仪,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行礼:“璋弟。” 他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礼物,一个他自己雕的、略显粗糙却带了简单机关、能走动几步的小木马将军,介绍道: “这是我照着对父亲的回忆做的千户骑马杀敌,可以跑的,这刀还能动,送给你。我爹爹打仗很厉害。” 这新奇有趣的礼物果然吸引了承璋的注意力,他止住哭泣,好奇地接过木马,在王煜指导下摆弄起来。 望舒示意汀苇和承璋的丫鬟跟着两位小主子到一旁玩耍,大人自有正事要谈。 林如海这才上前,面带歉意道: “小妹,一路辛苦。璋哥儿顽劣,让你见笑了。快进厅里说话。”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中气不足的虚弱。 望舒连忙起身,搀住兄长的胳膊,担忧道: “兄长身子未愈,怎还出来站了这许久?快进去歇着。” 一行人进入布置雅致的花厅,下人奉上香茗后便被屏退。 林忠与赵猛带人守在外面,并悄然安排人手在四周巡视,确保谈话隐秘。 林如海请几人用茶,稍作歇息再诊脉。 卢医者却直言道:“林大人,还是先诊脉吧,病情耽搁不得。” 林如海闻言抬头,目光落在卢医者脸上,初时只是寻常打量,待听到他开口说话,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一个“秦”字快念出声。 “老朽姓卢。”卢医者迅速打断他的话头,声音平稳。 林如海是何等人物,立刻会意,压下心中惊意,面上恢复如常,从善如流道:“原来是卢先生,怠慢了。” 抚剑上前,取出脉枕等物。 卢医者凝神静气,先为林如海诊了左腕,片刻后,又换了右腕,指腹感受着那细微的脉搏跳动。 随后,他仔细察看了林如海的眼睑、舌苔,甚至轻轻查看了他的颈部与手腕内侧的皮肤。 整个过程,卢医者面色沉静,不发一语,唯有眉头越蹙越紧。 望舒在一旁看得心焦,见他久久不语,忍不住轻声唤道:“先生?” 林如海倒是显得颇为平静,甚至带着一种早已料到的淡然,开口道: “卢先生不妨直言,如海对此已有准备。” 卢医者抬起眼,仔细询问林如海:“林大人是何时察觉自身中毒的?” 此言一出,望舒心头猛然一沉。 林如海并无意外,缓缓道: “约两月前,一位西南游方道人曾为在下诊治,言道中毒已深,时日无多,只能调理延命。 当时我并未尽信,将其斥走。 后来为清理内宅,设下一局,需服用些对身体略有损害之物。 按常理,此物毒性轻微,及时服下解药便无大碍。 然而,我服下后当夜便呕血不止。 急请城中名医,皆言毒性猛烈。 后秘密延请京中致仕的陆御医前来,他才道出实情,言我体内早有余毒潜伏,此番不过是受新毒引动,骤然爆发。 陆御医开了方子,言只能缓解,无法根除。” 他顿了顿,看向卢医者,目光坦然,“卢先生,此毒若不能解,在下尚余多少时日?” 卢医者沉默片刻,方沉声道: “此乃慢性之毒,下毒之人手法极为隐蔽,用量极轻,依脉象看,潜伏恐已三年以上。 若平日饮食清淡,善于调养,或可不显山露水,寻常诊脉难以察觉。 下毒者似乎并非意在立刻取你性命。 能引动此毒发作之物,世间不过寥寥数种,林大人此番恰巧便用上了其中一种?” 他语带深意,“若毒素未曾被引动爆发,或许尚有法可解。 如今既已发作暂且先以汤药调理,稳住病情。 待回去后,我与东家再细细商议,或可寻一迂回之法,尝试化解。” 林如海闻言,脸上并无太多波澜,只道: “无论结果如何,还望先生直言。 若时日无多,如海也好早作安排,以免身后之事仓促,累及儿女。” 望舒看着兄长那强撑的镇定与眉宇间难以掩饰的病气,再瞧卢医者凝重的神色,心知兄长病情远比表面看来凶险。 她强压下心中惊惧,决定回府后再向卢医者细问究竟。 当下对林如海道: “兄长,既如此,往后每三日,您便移步至我那边府中,由卢先生为您仔细调理。卢先生的医术,我是信得过的。” “自然。”林如海应下,随即略带疑惑地问,“你们不住在这边府里?” “兄长也知,嫂嫂去后,这边府中旧人我多半不熟,行事恐有不便。”望舒委婉解释。 卢医者见状,适时起身,对望舒道:“东家,老夫先去偏厅歇息片刻,您与林大人多年未见,正好多说说话。” 望舒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有劳先生。” 待卢医者与抚剑退出,花厅内只剩下兄妹二人,气氛一时沉寂下来。 望舒深吸一口气,打破沉默,目光坚定地看向林如海: “兄长,我此次南下,准备在扬州盘桓一年左右。 打算在此处置办些产业,站稳脚跟。不知兄长能否支持于我?” 林如海凝视她良久,那双因疾病而略显浑浊的眼中,闪烁着复杂难辨的光芒,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示: “望舒,你真的准备踏入这趟浑水了吗?确定不后悔?” 第104章 浑水深浅谋自立 林如海那直视的目光,似要渗透人心,看清妹妹灵魂最深处的决绝与权衡。 面对这沉甸甸的注视,林望舒没有闪避,她挺直了脊背,声音清晰而坚定: “兄长,有些事,不是我想避,就能避得开的。 难道真要等到有一天,刀已经架在脖子上,我们却连还手之力都没有的时候,才后悔当初没有早做打算吗?” 她话锋一转,直问核心,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兄长,望舒想问你,你当真愿意眼睁睁看着玉儿待在贾府吗? 关于嫂子生前所忧所虑的那些事…… 你大约,从来不敢、也不忍对玉儿提起吧?” 林如海收回了迫人的目光,眼底深处掠过一抹复杂的痛楚与无奈。 他微微阖眼,复又睁开,声音低沉了几分: “你嫂子的那些东西都交托给你了吧。 她暗中筹划那些事的时候,我一直都装作不知道。” 他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力与哀伤。 “她终究也是为了两个孩子,想多给他们留一条退路,一片安稳天地。 我原想着,你远在北地,天高皇帝远,总不至于被牵扯进这边污浊不堪的浑水里来。 可是小妹,你可知这水有多深,多混? 一旦你涉足进来,你手中握着的那些东西,还守得住吗?” 最后那句加重的反问,层层叠叠敲在望舒心上,让她瞬间有些发懵。 但仅仅一瞬,她脑中便飞快闪过嫂子留下的那份惊人的资产清单,再联想到历史上沈万三那富可敌国却终成镜花水月的下场。 沈财神拥有财势与人脉都落到那个地步,而自己不过是个边陲之地、无甚实权的千户遗孀。 要守住这笔巨财,无异于稚子怀金行于闹市,确是站在刀刃上跳舞,凶险万分。 她深吸一口气,反而冷静下来,目光清亮地反问林如海: “那么,依兄长之见,我该如何做?才是上策?” 林如海凝视着她,眼中是兄长对妹妹最深切的担忧与维护: “望舒,为兄希望你能带着这些财产,退回北地去。 就在北地守着,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待承璋出了孝期,我便让他去北地寻你。 黛玉若有朝一日能接回来,我也希望能把她送往北地。 那里离京城权贵们足够远,天高地阔,或许还能有几分自在。”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向往。 “权贵所在之地,看似花团锦簇,实则谁都不得自由。 我生于侯府,蒙受圣恩,外人道我是天子近臣,圣上红人。 可你不知,连天子亦有掣肘之时,何况我这御前当差之人?不过是看上去风光罢了。” 望舒沉吟片刻,没有被兄长的描绘的“安稳”所迷惑,而是问出了更现实的问题: “兄长,若我退回北地,权贵们明里来函,以势压人,命令我交出财物,我该如何回应? 若他们暗地里派遣死士刺杀,或是雇佣亡命之徒行凶,我又当如何应对? 我们能反击吗? 还是只能一味防御,不断退让,连还手都做不到? 直到防线被破,直到我们或被杀死,或直接被抢夺一空? 大哥,我不想这样被动,嫂子的悲剧,我不想再经历一次了!” 她的话语,一句比一句犀利,一句比一句沉痛,如同冰锥,刺破了林如海试图维持的平静假象。 他的神情骤然变了,嘴唇微动,却半晌未能发出声音,仿佛被这残酷而直接的问题扼住了喉咙。 良久,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声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沧桑: “小妹,你出嫁前,被父亲纵着,性子跳脱。 出嫁后可是怨过父亲,将你远嫁?” 他不待望舒回答,便继续道。 “我们这一支,如今就剩我们兄妹二人了。 父亲临终前曾对我说,北地虽显萧条,权贵们不屑一顾,将你嫁过去,只要林家尚在,你便是安全的。 倘若有一天林家不在了,那时你已有子女傍身,在北地那般环境中,大抵也能安全无虞。” “而这南方,”他目光扫过窗外看似精致的庭院,语气转为沉凝。 “看似繁华似锦,可这鲜花之下,掩埋着多少森森白骨。 此间的公侯王府,哪一个不是盘根错节,势大根深?哪一个又是好相与的? 他们即便背后要动刀杀人,面上也依旧是和煦春风,谈笑间便能决定他人生死! 所以,你若执意要在此处立业,可以。 但先证明给为兄看,在没有我的助力,不动用你嫂子留下的那些底牌的情况下,你能靠自己,做到什么地步。”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提醒,“还有,切记一事,官身不得经商,你绝不能自己出面经营任何产业。” 望舒闻言,非但没有气馁,反而唇角微扬,露出一抹了然又带着几分挑战意味的笑: “那小妹便多谢兄长给予这个机会。 嫂子的东西,我暂且不动。 但我想借她名下的几处地方,养些鸽子,这总可以吧? 到时候也好给兄长送些鸽子蛋,炖点汤水,给您好好补养身子。” 林如海听得摇头失笑,语气却依旧谨慎: “你要养鸽子,至少在半年之内,绝不可在扬州城内饲养。 我记得你嫂子在邻近几个县,都有宅院、田庄和铺面。 你需得分散到那些地方去养。 记住,扬州城龙蛇混杂,离京城又近,各方势力耳目众多,绝非你能想象,也绝非你能完全掌控之地。” 望舒收敛了笑容,正色问道:“兄长,如此说来,嫂子名下的这些产业分布,您都是清楚的?” 林如海目光悠远,带着一丝追忆与感伤: “少年结发,多年夫妻,相伴至今,彼此之间,还有什么是不清楚的呢? 再说,我身边也并无他人。 林家的族地不在此处,她在扬州,反倒少了许多族规束缚。” 他话锋一转,带着些许遗憾。 “若我还有时间,有机会,便带你回一趟族地,见见族中长老。 林家出嫁的女儿,按规矩是不能再入祠堂的,但见见人总无妨。 以前父亲要带你回去,你嫌路途遥远,执意不肯。 若日后我不在了,你亦可多与族人往来。 林家本是世代耕读传家,求的是清流名声。 我们的祖父母辈追随太祖征战,才得了这勋贵出身,与族中本家闹得有些难堪。 父亲临终前嘱托,望有机会能将尸骨迁回祖坟安葬,只怕我是做不到这一天了。” 他语气沉重,“只是,若想与族人缓和关系,重归宗族,便需受族规约束。 望舒,你要有所准备。 承璋如今还有些顽劣,在他明事理之前,万不可让他回去。 而且,你也不能再以林家女儿的身份经商,族中是明令反对女子经商的。 但若是姻亲王家经营,他们便不大理会了。 所以,世事利弊相依,你需要自己想清楚,仔细权衡。” “现在,先证明你自己吧。” 林如海将话题拉回,“信鸽之事,不算在此列,你自行安排便是。 至于你送到玉儿身边的那个汀兰,行事稳妥,让我放心不少。 听说玉儿极喜欢那只改名雪奴的小狗,有它们相伴,她在那边至少不至于太过孤寂难熬。” 望舒抓住时机,直接问出最关心的问题:“兄长,以我们目前的能力,你觉得将黛玉接回来的把握,能有几分?” 林如海闭上了眼睛,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似是不愿面对这个残酷的问题,声音艰涩: “目前凭我们之力,接不回来。望舒,我不想认命,那是我与你嫂子唯一的女儿,是她留给我最珍贵的念想…… 可是,他们敢在她热孝期间就将人接走,又何曾将林家、将我这个父亲放在眼里?” 望舒心头发紧,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颇为尖锐的问题: “兄长,你认为史老太君她当真不知道嫂子生前所遭遇的难处吗?” 林如海闻言,缓缓睁开眼,盯着望舒,目光有些锋利,且又深不见底,反问道:“你认为呢?” 林如海那声意味深长的“你认为呢?”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望舒心中激起层层涟漪,却尚未等她想明白其中关窍,或是林如海做出更进一步的解释,异变陡生! “什么人?!”门外猛地传来赵猛一声破空利喝,伴随着衣袂破风之声与一声短促惊慌的“喵呜”。 厅内两人神色一变,林如海与望舒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与警惕。 两人迅速起身,快步走到厅门口。 只见赵猛高大的身影已如离弦之箭般追出了院门,背影迅速消失在廊庑转角。 而庭院中,抚剑依旧稳稳站在原地,面色冷峻,右手却拎着一只通体漆黑、正不安扭动着的猫咪的后颈皮。 望舒疑惑地看向抚剑。抚剑迎着她的目光,冷静回禀: “夫人,林大人。 方才属下与赵队长皆听到窗外花坛盆景后有极轻微的异响,似有人影一闪而过。 赵队长反应极快,立刻追出。 随即,这只猫便从角落花丛里窜了出来。” 她拎起那只黑猫,黑猫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有些诡异。 “我们受过训的人都知道,这等内外把守严密、人员往来皆有定规的官邸内院,尤其是主院附近,怎会凭空出现一只野猫? 而且出现得如此‘恰到好处’? 赵队长断定此乃障眼之法,真正的窥伺者恐怕已借机远遁,但他仍不死心,已追去查探。” 望舒心头一沉,转头看向面色已然铁青的林如海,声音带着难以置信: “兄长,如今你这林府竟已到了如此地步? 光天化日之下,还是在你的主院附近,竟有人行此窃听窥探之事? 这是只有我们发现这一例?” 林如海眼神晦暗不明,望着赵猛消失的方向,又扫了一眼那只仍在抚剑手中挣扎的黑猫,嘴角扯出一抹涩然的弧度: “能驱使这等身手敏捷、且懂得利用活物制造混乱、掩护撤离的人,其背后主子只怕位次不低。 看来,我这府邸,早已被人渗透得如同筛子一般。 只是以往府中缺乏像赵队长、抚剑姑娘这样的好手,竟一直未曾察觉这些鬼蜮伎俩。” 他语气中充满了自嘲与后知后觉的愤怒。 “等赵队长回来,看能查到什么线索吧。” 林如海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对望舒道。 “我们先摆饭吧,想必大家也早已腹中饥饿。 今日我们兄妹二人也算是谈了不少‘推心置腹’之言。” 他语带双关,目光扫过四周,更添几分谨慎,“下午再从长计议。这扬州的水,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浑上三分。” 经此一扰,方才厅内那沉重而压抑的谈话氛围,瞬间被一种更具象、更迫在眉睫的危机感所取代。 那只无辜被利用的黑猫,如同一个不祥的注脚,预示着林望舒的扬州之行,从踏入林府的第一步起,便已置身于无形的刀光剑影之中。 第105章 暗影幢幢谋解毒 午膳前,赵猛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额角还带着疾奔后的薄汗。 他大步走入临时用作饭厅的花厅,抱拳向林如海和望舒禀报追查结果。 “夫人,林大人,”赵猛声音清亮,带着几分不甘。 “属下一直追到城外,才堪堪追上那厮。 刚交上手,不过两三招的功夫,斜刺里突然冒出七八个身手不俗的汉子,结成阵势,将那探子护在中间,硬是让他给溜了。” 他黝黑的脸上满是懊恼: “不过,那兔崽子逃跑前,被属下狠狠一脚踹在腿弯处,够他瘸上十天半月。 属下记得他那贼眉鼠眼的样子,功夫稀松平常,就是脚底抹油,溜得贼快。” 一旁的抚剑布好碗筷,闻言,清冷的目光扫过赵猛,淡淡补了一句: “分明是你自己擒拿追踪的功夫不到家,只会战场上那套横冲直撞。” 赵猛被她说得面皮一热,梗着脖子争辩: “方才追人穿过大半条街市,人来人往,难不成要我亮出兵刃,当街厮杀?惊扰了百姓,岂不是给夫人和林大人惹麻烦?” 抚剑不再理他,只冷哼一声,转身便出了花厅。 赵猛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挠了挠头,大约也意识到自己在这等需要隐秘和技巧的城市追踪中确实力有未逮。 战场上那套直来直往的行事方法在此处容易吃亏,连忙追了出去,想必是去赔不是兼请教了。 望舒与林如海对视一眼,心中俱是沉重。 望舒道:“兄长,回头让赵猛仔细回忆那探子的容貌,设法画个图像出来,看看能否辨认出是哪一路人马。至少,我们得知道是谁在窥探。” 林如海却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抹看透世情的无奈笑容: “小妹,这些探子、眼线,但凡稍有权势的人家,谁府里没有几个? 你姨娘自己恐怕都不清楚这些,自然未曾教过你。 家大业大,人手一多,便如米缸生虫,很难清理干净,今日拔除一个,明日或许就有新的被收买,或者被安插进来。 不瞒你说,我这林府里,只怕也有皇上的人。 只是平日里无关紧要的小事,不上达天听罢了。”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地看向望舒,提点道: “望舒,你需记住,这些探子本身只是他人手中的刀。 对方可以用这把刀来窥探我们,我们未必不能借势,利用这把刀,反向传递一些我们想让他们知道的消息。 甚至借此布局,反将一军。 这其中的关窍,你日后慢慢体会吧。 现在,先用饭。” 他适时止住话头,有些事,点到即止,需得自行领悟。 随即,他吩咐人请了卢医者等人一同入席。 席间,卢医者将一张墨迹未干的食谱递给林如海,叮嘱道: “林大人,往后饮食需严格按照此单。 尤其切记,近期万万不可饮酒,以免加重肝脏负担,于病情恢复不利。” 望舒在一旁听了,眼睛眨了眨,心下有些遗憾。 她带来的那些北地佳酿,本是打算让兄长品鉴一番,既能试探yz市场对这些酒水的接受度,也好衡量其作为礼品是否够分量。 如今看来,这个计划只能暂且搁置了。 午膳后,稍事歇息了半个时辰,望舒一行人便低调地告辞,返回不远处的自家宅院。 一回到府中,望舒立刻命人在书房摆上茶盏,请卢医者密谈。 抚剑侍立在内,赵猛则亲自带人在书房外巡视,确保无人靠近。 门窗紧闭,书房内光线微暗,气氛凝重。卢医者这才将林如海的真实病情娓娓道来: “东家,林大人所中之毒,颇为蹊跷。 最初下毒之人,手法极其隐蔽,用量微乎其微,其目的恐怕并非立刻取他性命,而更像是埋下一颗‘毒种’。” 他压低声音,“只待将来,林大人的言行或立场不合他们之意时,再用特定的‘引子’诱发,便能悄无声息地造成病重或身亡的假象。” 望舒凝神细听,脑中飞快地将兄长之前提及的、借徐嬷嬷之事做局服药的经过与之对照。 她敏锐地问道:“先生,兄长曾说,此次毒发,是有人给了他几个方案,他自己选择了其中一种药方服下,才引动了毒性。 这是否意味着有人故意暗示或引导他选择了那个恰好能成为‘引子’的方案?” 卢医者赞许地点点头: “极有可能。 下毒与引发,有时并非同一人所为,甚至可能分属不同阵营。 有人埋雷,有人伺机引爆。” 望舒沉吟片刻,压低了声音,用一个极轻的动作,食指微微向上指了一下,试探着问: “先生,这埋下‘毒种’的手法可有那一位的痕迹?” 卢医者先是一愣,随即失笑,摇头道: “东家真是敢想。 那位行事,固然雷霆手段,却多半不屑于此等阴微难测的长期潜伏之术。 倒是那些意图将那位拉下马的人,或是与那位争权夺利之辈,更惯用这等润物无声、一击必杀的阴私手段。” 望舒捕捉到他话语中隐含的信息,追问道: “先生所言‘那些人’,可是与您当年遭遇的祸事,有些关联?” 卢医者面色微黯,摆了摆手,显然不愿多谈自身旧事,只道: “往事已矣,有关又如何?如今木已成舟。东家,眼下最要紧的,是如何为林大人诊治。” “先生可有解毒之法?”望舒急切地问。 卢医者神色凝重: “此毒已与身体纠缠日久,骤然使用药性猛烈的解毒之方,恐如抱薪救火,反而加速摧垮本就受损的根基。 是药三分毒,尤其解毒之药,往往刺激更甚,东家亦深谙医理,当明白此中风险。” 望舒点头,她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那难道就无可奈何了?” “倒也并非全然无计可施。” 卢医者话锋一转,“目前看来,或可采用‘理疗’之法。 通过精心配制的药膳,循序渐进地强化肝脏功能,辅以适当的导引之术,助身体凭借自身之力,慢慢将毒素分化、排出。 所幸林大人底子尚好,肝脏虽受损,但并未完全坏死,仍具一定的再生之能。 当前首要之事,便是护住肝脏,避免毒性进一步侵蚀。” “不服用汤药吗?”望舒有些意外。 “暂以药膳为主,汤药为辅,且需是药性极为平和的调理之方。” 卢医者解释道,“猛药攻毒,于他此刻情况,弊大于利。” 望舒想起那些酒,不禁又有些头疼:“那酒,兄长日后是彻底不能沾了?” 她还指着用酒打开局面呢。 “尽量不饮。若实在推脱不过,一日最多不可超过五钱,且必须用温水细细烫热,方可入口。” 卢医者给出了严格的限制,“你带来的那些酒,心意到了即可,万不可因小失大。” “至于具体的理疗步骤与药膳食谱,”卢医者继续道。 “文嬷嬷于此道钻研颇深,经验或更胜于我。 待她过府之后,我可与她一同商议,为林大人量身定夺最为稳妥细致的方案。” “好,一切有劳先生。”望舒郑重应下。 卢医者交代完毕,便起身回房休息去了。 望舒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正想理一理纷乱的思绪,却听下人来报:“夫人,林家小公子来了,说是要找我们家少爷。” 望舒微怔,这才分开多久? 便见王煜牵着承璋的手,两个孩子笑嘻嘻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他们各自的丫鬟。 望舒略带无奈地看向承璋:“璋哥儿,你怎么又跑来了?可是落下什么东西了?” 承璋先是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然后学着父亲林如海平日摆手的样子,惟妙惟肖地模仿着那沉稳的语调,说道: “姑母,是我爹同意我来的。 他说:‘去吧去吧,反正你小子在家里也学不进去了,我看你魂儿早飞到煜哥儿那边去了。 往后你们表兄弟总要常来常往的,趁现在多亲近亲近也好。去去去!’” 望舒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迅速明白了兄长的深意。 这不仅仅是纵容孩子玩耍,更是希望他们下一辈能多走动,建立起深厚的情谊,在未来莫测的风雨中,能彼此扶持,互为臂助。 看着眼前两个手牵手、眼神晶亮的孩子,她心中那因重重阴谋而带来的阴霾,似乎也被这纯真的情谊驱散了些许。 她笑了笑,柔声道:“既如此,那你们便去玩吧。只是不许胡闹,要注意安全。” 第106章 药铺初探遇新人 安排妥当家中的两个孩子,留下两名稳妥的护卫小心看护后,林望舒便决定趁着天色尚早,亲自去一趟药铺。 此行既为与文嬷嬷约定明日过府详谈,也存了顺路观察扬州城西市井风貌、探查各家店铺经营情况的心思。 她并未选择从前门临街的西门大街直接出去,那里过于喧闹显眼,而是带着抚剑,悄无声息地从宅邸后门的一条清净巷陌绕出。 后巷狭窄幽深,青石板路湿漉漉的,与前方主街的繁华仿佛是两个世界。 西门大街不愧是扬州城西最繁华的街道之一。 药铺所在的参府街更是官宦宅邸聚集之处,选址于此,看重的便是官家林立,寻常地痞流氓不敢轻易前来滋事,安全自有保障。 一路行来,但见身着皂衣的衙役巡逻队伍交替频繁,神色肃穆,目光警惕,远非北地小县城那些偶有懈怠的差役可比。 显然,此地的治安管控极为严格。 时值开春,寒意未消,但街上已是人流如织,摩肩接踵。 各色店铺迎来送往,生意兴隆。绸缎庄里流光溢彩,酒楼食肆香气四溢,茶馆中隐隐传来说书人抑扬顿挫的声音。 路上轿子、马车络绎不绝,幸而街道宽阔,虽车马繁多,却也不至拥堵。 更让望舒留意的是,现在民风略有些开放,不时可见轿帘微卷,露出内里姑娘妇人好奇张望的面容。 路人与商贩对此习以为常,甚至有那机灵的小贩,会凑到轿窗前兜售些精巧的玩物或时新吃食。 行人的衣着普遍比北地更为精美讲究,尤其是女子们的发髻、钗环与衣裙,处处透着江南独有的灵巧与雅致。 时有胡人满口奇怪的官话,叫卖着新鲜的玩艺儿。 胡人摆的地段较偏,去前面的多是年轻男子与小孩儿,妇人姑娘看上几眼,却不愿意上前,似有忌讳。 这里蓬勃的生机与旺盛的消费能力,让望舒心中那份借助商业立足的念头更加坚定。 既然官身限制不能明面经商,那么扶持外祖柳家,或是借助嫂子留下的隐秘资产网络,在幕后运作,或许是一条可行之路。 思索间,已来到参府街的“济仁堂”药铺门前。 只见药铺门口搭着一个宽敞的凉棚,下面摆放着条凳,坐了十来个等候看诊的病人,人人手中持着一个竹制号码牌,秩序井然。 不断有人从店内走出,多是面带释然,看来诊治效率颇高,生意确实不错。 望舒举步踏入药铺,一股混合着药材清苦与消毒艾草的气息扑面而来。 店内明亮整洁,药柜高耸,伙计们穿梭忙碌。 她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被坐堂问诊的三位大夫吸引: 两位是须发皆白、经验丰富的老者,而另一位,竟是个极为年轻的男子。 这年轻大夫约莫二十出头年纪,生得眉目端正,俊秀非凡,虽穿着与寻常大夫无异的青色布衫,却难掩其周身一股清爽干净、卓尔不群的气质。 他正低头为一个老妇人诊脉,神情专注,侧脸线条流畅。 不知为何,望舒觉得他那眉眼间,总隐隐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熟稔,仿佛在哪里见过,却又一时想不起。 她正暗自打量,一个穿着干净利落、面容陌生的婆子已热情地迎了上来,笑容可掬地问道: “这位夫人,您是来抓药,还是看诊? 可有提前约诊? 若没有,烦请先在这边取个号牌稍候。” 她态度恭谨,即便望舒没有立刻回话,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那年轻大夫,她也依旧微微低着头,耐心等候,训练有素。 望舒对年轻大夫的打量就这样被打断了。 她静默了片刻,方才收回目光,对那婆子道:“我找文嬷嬷。” 婆子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刚回了句:“原来是找文先生的啊……” 话音未落,内堂帘子一掀,一个作妇人打扮、衣着素净的女子快步走了出来,一见望舒,脸上立刻露出激动之色,声音都带着颤音: “姑奶奶,您可算回来了!” 望舒定睛一看,认出来人,正是嫂子贾敏生前身边极为得用的大丫鬟,名唤听雨。 看如今这打扮,想必是已经配人成家了。 “听雨。”望舒唤出她的名字,也带上了几分故人相见的感慨。 “是奴婢。”听雨难掩激动,连忙上前,热情地将望舒主仆引向店内后方,“姑奶奶快请里面说话。” 穿过一道月亮门,沿着木质楼梯走上二楼,是一间布置得极为雅致的静室。 室内有书案、坐榻、书架,桌椅摆设皆显古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书卷气和药香。书案上,整齐地摞着厚厚几叠纸页。 望舒随手拿起最上面一叠翻看,发现是记录详尽的脉案。 上面只标注了号码、性别、年龄、主要症状、诊断及用药,却并无患者姓名、具体住址,只在末尾简单注明“本地”或“外地”,显然是为了保护病患隐私。 听雨站在一旁,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还是咽了回去,只道:“姑奶奶稍坐,奴婢去给您沏茶。” 抚剑适时接过话头:“听雨姐姐,这里的茶具物件我熟悉,还是我来吧。劳烦你现在去请文嬷嬷过来可好?” 听雨连忙应道:“好,好。我这就去。”她说着,又看向望舒。 望舒补充道:“不急,等文嬷嬷把手头的病人诊治完毕再过来便是,莫要耽搁了正事。” “是,奴婢明白。”听雨这才躬身退了出去。 望舒继续翻阅着那些脉案,忽然,其中一份记录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是一位标注有轻微传染症状的女患者,脉案上详细记录了其病情发展、隔离措施以及后续的调理方案,思路清晰,处置得当。 正细看间,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文嬷嬷的声音随之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东家回来了?” 望舒抬头,只见文嬷嬷已走了进来。 几年不见,她精神矍铄,目光清明,较之在北地时,似乎更添了几分沉静与从容。 “嬷嬷!”望舒放下脉案,起身迎上前,紧紧握住文嬷嬷的手,心中百感交集,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表达这份感激与依赖。 “你可真是我的……”她顿了顿,竟有些词穷,文嬷嬷于她,亦师亦友,更是不可或缺的臂助,这份情谊,言语实在难以尽述。 文嬷嬷洞察她的心情,眼中亦有关切与激动,却只是温和地拍拍她的手背,递过话头: “东家一路辛苦了吧,先饮口茶,坐下慢慢说。”巧妙地化解了望舒瞬间的尴尬。 望舒从善如流,接过抚剑递上的热茶抿了一口,请文嬷嬷一同坐下。 抚剑也与文嬷嬷熟稔地打过招呼,两人因前次学习之事,早已建立起深厚的信任。 望舒顺势拿起刚才那份脉案,询问起那位传染患者的后续情况以及药铺平日如何防控此类疾病。 文嬷嬷仔细解答后,沉吟道: “东家,老身近日正在思量一事。 咱们这药铺,看诊开方虽好,但对于一些需要长期药浴、熏蒸调理的妇人病、寒湿症,总是不太方便。 您看是否考虑再盘下一处铺面,专做药浴生意?” “只做女子的吗?” 望舒立刻领会其意,“男子的药浴,目前确实不太适合由我们出面经营。” 文嬷嬷点头称是,又问道:“东家可要看看药铺近来的账目?” 望舒摆手:“嬷嬷打理,我放心得很,账目不必时时查看。 今日前来,主要是想请嬷嬷明日过府一叙,有位您的故人,也想与您见上一面。” 她说着,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此外,我也确实有事要求嬷嬷相助呢。” 文嬷嬷目光微动,视线在抚剑身上短暂停留,又落回望舒脸上,带着一丝探询: “东家说的故人可是他来了?” 望舒含笑点头:“对,正是嬷嬷心中所想的那位故人。” 文嬷嬷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复杂情绪,随即收敛,应道: “好,明日老身定当准时过府。” 她话锋一转,忽然问道:“东家方才进来时,可曾注意到门口坐堂的那位年轻大夫?” “哦?”望舒想起那个让她感到面熟的俊秀青年,心中疑惑再生,“看到了,嬷嬷为何特意提起他?” 文嬷嬷语气平静,却带着自豪,毕竟她是那识人的伯乐: “这位大夫名叫春禾,来铺子里坐堂刚满半年。 别看他年轻,医术却颇为精湛,更难得的是医德高尚,品性可靠。” 她略作停顿,说出让望舒更为意外的话,“明日,我想带他一同过府,东家您看如何?” 春禾?这名字听起来朴素,甚至带着几分乡土气息,与他那清俊的外表似乎不太相称。 而文嬷嬷竟要特意带他入府?为何? 望舒脑中念头飞转,一时间竟捉摸不透文嬷嬷此举的深意。 这个名叫春禾的年轻大夫,身上似乎笼罩着一层神秘的薄雾。 第107章 医者仁心引旧事 文嬷嬷见望舒目光在卢先生与春禾之间流转,面上犹带困惑,却并不急于点破,只垂眸敛袖,静静候在一旁。 她深知有些事需得水到渠成,强求反失其味。 望舒见文嬷嬷不语,心下虽有迟疑,终究选择信任这位亦师亦友的长者,颔首应允: “嬷嬷既觉妥当,明日便带他一同过来吧。” 她转向抚剑,“你去安排一下,明日府中事宜,务必周全。” 抚剑利落应声:“是,夫人。” 她从不质疑望舒的决定,只负责将吩咐落到实处。 正事既定,望舒想起北地来信,顺势提及: “嬷嬷,北地药铺人手紧缺,我这次可是带了四名有些天赋的女医学徒过来,跟在您身边学些真本事,您看可使得?” 文嬷嬷闻言,抬眸深深看了望舒一眼,那目光似能穿透人心: “东家,你这是要把老身这儿当医学堂了? 抚剑天分极高,一点就透,老身教着也欢喜。 可你这接一次往这送这么多人,到底有什么想法,不若今日同老身交个底。” 望舒知道自己瞒不得,便坦诚道: “嬷嬷明鉴,实在是手中无人可用。 北地药铺女患者仅靠抚剑一人支撑,已是捉襟见肘。 况且抚剑这性子……” 她顿了顿,瞥了一眼面色清冷的抚剑。 “若是寻常农妇兵勇尚可,若遇上官家小姐、富家千金,问诊调理,她这副冷面,怕是难以亲近。 总需有几个性情柔婉、心思细腻的帮衬才好。” 文嬷嬷沉默片刻,指尖轻点桌面,未发出声响,却敲在了望舒的心上。 她并未直接回答女医之事,反而转过话头,语气凝重了几分: “东家,你且与老身说句实话,这药铺,乃至你手中的其他田庄、铺面,你究竟打算做到何等规模? 你须得让老身心里有个章程,莫要等到局面铺开,反倒让老身措手不及。” 望舒心下一惊,对上文嬷嬷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睛,一时竟有些犹豫。 她野心勃勃,欲将产业遍布全国,以此为根基,能护住黛玉,也能护佑家人,施展抱负。 可这话说出来,文嬷嬷是否会觉得她好高骛远,痴心妄想? “嬷嬷可是这其中,另有讲究?”望舒斟酌着词句,试探地问。 文嬷嬷叹了口气,目光扫过窗外繁华街景,声音压得低了些: “东家,你的能力、眼光,老身从不怀疑。 只是这经商之道,绝非仅仅关乎赚钱盈利。 若你只想赚些银钱贴补家用,以你如今的身份地位,无人会过多留意。 可一旦将摊子铺得太大,钱财如流水般涌入,届时,便由不得你想收便能收住了。”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沉凝: “朝廷明令,官身不得经商,为何?财帛动人心。 暴利当前,谁能保证不起觊觎之心? 你在北地,有郡主看顾;在扬州,有林大人周旋。 可若再将手伸向别处,尤其是京城那等权贵云集之地…… 东家,老奴只怕你已被眼前黄白之物迷了心窍,忘了树大招风的道理。” 几句话虽轻,却让望舒清醒不少。 昨日兄长林如海那沉甸甸的告诫言犹在耳,今日文嬷嬷又是一番警醒。 她只觉背脊隐隐发凉,自己是否真的被接连的变故和急迫的心情冲昏了头脑,步子迈得太快、太险了? “嬷嬷,”望舒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若我只想凭自身之力,护住家人周全,不倚仗家财,又能倚仗什么? 我们女子既不能科举入仕,博取功名权势,难道真要一辈子仰仗父兄、夫婿、儿子鼻息过活吗?” 文嬷嬷敏锐地捕捉到她话中的焦灼与不甘,缓声道:“东家是在忧心林姑娘往后的处境?” 望舒深吸一口气,并未直接承认,却也未否认:“嬷嬷看出来了?” “东家,此事急不得。” 文嬷嬷目光温和,话语终是通融了。 “那四个女医,可先送来学着。 至于权势……需得徐徐图之,潜移默化。 明日等我到你新宅来,待见过故人,或许会有新的思量。 每走一步,需得脚踏实地,稳扎稳打才好。” 望舒心知文嬷嬷此言必有深意,虽心中仍有失落与迷茫,却也按下焦躁,点头道:“好,便依嬷嬷所言。” 离开济仁堂,回府的路上,望舒再无心思观赏街市繁华。 她倚在车厢壁上,眉宇间笼着一层轻愁。 如今虽算小有资财,可根基浅薄,势力单薄,想要在这暗流汹涌的世道护住想护的人,谈何容易? 她不由得抬手揉了揉额角。 抚剑见状,默默挪近,指尖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为她按压太阳穴。 “抚剑,你说我是不是太过想当然了?” 望舒闭着眼,声音里带着难得的疲惫和不确定,这更像是一句无意识的喟叹,并非真要寻求答案。 抚剑手下未停,声音依旧清冷,却带了些抚慰人心的味道: “夫人何必苛责自己?您只是心急了少许。 任谁经历这几年接连变故,亲眼见着至亲之人险死还生,都难免会被惊着,想着快些、再快些握住些能安身立命的东西。” 望舒闻言,心尖微微一颤。 她本未期待回应,抚剑这番话却似醍醐灌顶。 是啊,她只是急了点,并非方向全错。 扩张之势或可暂缓,明面上的铺子不必急于开设,待明日确定兄长的后续治疗方案,再与文嬷嬷、卢先生细细商议后续步伐也不迟。 心头阴霾稍散,她拍了拍抚剑的手背:“你说的是,是我钻了牛角尖。” 回到宅邸,却得知承璋已被林如海派来的人接了回去。 据下人说,小公子哭闹得厉害,死活不愿回家,嚷嚷着“家里空荡荡的,都没人了”。 望舒闭上眼,几乎能想象那孩子哭闹模样,也能想象兄长听到这话时,心头是何等刺痛。 这孩子,怕是平日没少用这类无心之言,戳他父亲的心窝子。 “明日一早,便将煜哥儿送过去陪他吧。” 望舒吩咐道,“否则他若再闹着过来,大人们商议正事也不便宜。” 翌日清晨,用罢早饭,望舒便让赵猛护送王煜前往林府。 赵猛回来后复命:“夫人,幸好送得及时,林家小少爷正闹着要过来呢,见到表少爷,立刻眉开眼笑,凑到一处玩去了。” 他顿了顿,忍不住多嘴一句,“咱家少爷是懂事知礼,那林家小少爷瞧着倒是娇惯了些,凶不得也打不得的。” 望舒闻言,心下微微不悦,承璋毕竟是自家子侄,容不得外人说道。 可她旋即一怔,意识到自己近来对承璋确是过于纵容了。 王煜天性沉稳懂事,而承璋幼年失恃,长姐远在京都,家中缺乏亲近女性长辈关爱,自己潜意识里便觉得多疼他一些、多纵着他一些也是应当。 这种心态殊为不妥。 望舒暗暗警醒,自己近来确是心浮气躁,连连判断失误,连抚剑都瞧出了端倪。 越是心急,越容易行差踏错。 她收敛心神,在花厅备好香茗点心,命人抬来暖炉,将门窗开了半扇通风,又亲自去请了卢先生过来等候。 不过片刻,门房来报,文嬷嬷已到府门,秋纹正引着入内。 望舒起身相迎,目光掠过文嬷嬷,落在她身后那位青衫磊落的年轻大夫身上。 正欲向卢先生介绍时,却见卢先生猛地站起身,双目死死盯住春禾,手中茶盏“哐当”一声落在桌上,茶水溅湿了衣襟也浑然不觉。 他嘴唇哆嗦着,老泪纵横,整个人如同泥塑木雕般僵在原地。 抚剑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一时也忘了反应。 望舒见此情景,电光火石间,昨日文嬷嬷那意味深长的态度、春禾眉眼间那丝莫名的熟悉感……种种线索瞬间串联起来。 她心下豁然开朗,好个文嬷嬷,竟是瞒得这样紧,一丝口风也未透。 见抚剑仍愣着,望舒无奈一笑,今日这主场,合该让他们一家人团聚。 她上前一步,先将卢先生桌上倾覆的茶杯扶正,又拿起干净茶盏,欲为文嬷嬷斟茶。 文嬷嬷岂敢让东家动手,连忙上前接过茶壶,口中道:“不敢劳动东家。” 她动作麻利,却也并不出声打扰那对遥遥相望的父子。 春禾亦是怔怔望着卢先生。 因卢先生面上尚覆着一层精心修饰的易容,他眼神中带着几分惊疑,几分不敢确认的激动。 “阳哥儿。”卢先生终于颤声唤出这个名字,喉咙哽咽,再也说不出第二个字。 春禾闻听这声呼唤,浑身剧震,再不迟疑,“扑通”一声双膝跪地,重重叩下头去,声音带着泣音: “爹,真的是您。儿子眼拙,竟未能认出父亲!” 骨肉分离,劫后重逢。 卢先生踉跄上前,一把将儿子紧紧搂住,父子二人抱头痛哭,积压多年的思念、担忧、苦难尽数化作滚烫泪水。 纵使卢先生平日如何沉稳持重,此刻也只是一个寻回失散爱子的普通父亲。 场面感人肺腑,连尚不明就里的抚剑,见这对父子如此悲喜交集,也不由自主湿了眼眶。 文嬷嬷待他们情绪稍缓,方递上两块洁净的湿帕子,轻声道: “秦御医,你们父子重逢,乃是天大喜事。只是东家尚在座前,莫要太过失仪了。” 卢先生这才恍然回神,用帕子胡乱擦了脸,强压下翻涌的心绪,对着望舒深深一揖,声音沙哑: “老朽……老朽失态,东家莫怪。” 望舒连忙虚扶一把:“先生切勿多礼,此乃人之常情,我亦为之动容。” 卢先生拉过春禾,指向抚剑,声音仍带着颤:“阳哥儿,这是你妹妹抚剑,你竟也未能认出么?” 抚剑“啊”了一声,彻底愣住。 她与卢先生虽有师徒之谊,近日更以父女相称,却也只当是权宜之计,方便行事。 怎的转眼之间,假父女竟成了真父女? 眼前这俊秀的年轻大夫,竟是自己的亲兄长? 望舒见抚剑难得露出这般懵懂神态,不由莞尔,出言点破: “抚剑,卢先生确是你生身之父,春禾是你嫡亲的兄长。往日种种,皆因旧事牵连,不得已而为之。” 文嬷嬷反应极快,已另斟了一杯新茶递到抚剑手中,示意她奉茶认亲。 抚剑接过茶杯,虽心中仍有万千疑惑,却依言跪在卢先生面前,双手举杯过顶,声音清晰而坚定: “爹,女儿不知往日有何隐情,致使骨肉分离。 但女儿在您身边这些时日,未能尽孝,请您原谅。” 这便是抚剑的性子,一旦确认,便坦然接受,毫不扭捏。 卢先生接过茶盏,饮了一口,先将儿子扶起来,再将女儿扶起,眼中泪光再次泛起: “不怪你,是爹的错,往日之事,稍后爹再细细说与你听。” 抚剑起身,又斟了一杯茶,走到春禾面前,递给他:“大哥,请用茶。” 她顿了顿,看着兄长犹带泪痕的脸,语气竟带一丝调侃之意。 “小妹我可未易容改扮,你竟都认不出,看来这医术眼力,还得多加磨砺才是。” 春禾被她一说,又是惭愧又是激动,接过茶饮了,忙道:“是兄长眼拙,妹妹莫怪。” 一家三口终得团圆,虽泪痕未干,但那股弥漫的喜悦与温情,却驱散了厅中原本的沉凝气氛。 望舒敏锐地察觉到,抚剑那向来清冷如冰的眉眼间,似乎悄然融化了一缕暖意,整个人的气息都柔和了许多。 “好了好了,天大的喜事,终是团圆了。” 文嬷嬷适时开口,将话题引回正轨,“你们一家往后再叙天伦,时日方长。眼下,还是先商议东家交托的正事要紧。” 卢先生这才彻底收敛情绪,自怀中取出一份誊写工整的脉案,递给文嬷嬷,神色恢复医者的严谨: “文嬷嬷,林大人之疾,根源在于毒素缠绵日久,已损及肝木根本。 如今用药,稍峻猛些便恐引动肝风,加剧其损。 是故,汤药一道,几已行至穷处。 素闻嬷嬷于药膳调理、导引养生一道独步杏林,不知可有温和稳妥之法,徐徐图之? 眼下之计,恐只能倚重饮食调养。” 文嬷嬷接过脉案,凝神细阅。 花厅内一时静默无声,只闻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 望舒紧盯着文嬷嬷的神色,见她目光扫过脉案上的记述,眉头越蹙越紧,指尖在纸页上某处反复摩挲,自己的心也随之一点点悬高,几乎能听到那擂鼓般的心跳声…… 第108章 暗棋落子风满楼 文嬷嬷的目光从脉案上缓缓抬起,先与卢先生对视一眼,那眼神里是同行之间才懂的凝重与审慎。 随即转向望舒,并未立刻言明治法,反而抛出一个颇为尖锐的问题: “东家,林大人眼下这光景,已是沉疴积弊,非一日之寒。 即便老身竭尽所能,以药膳徐徐图之,温和调补,然林大人身在朝堂,漩涡中心,诸多身不由己。 真能静得下心,耐得住性,做那水滴石穿的功夫吗?” 她语气平缓,却字字刺疼望舒的心: “药膳一道,于根基浅损、病势初起者,效果显着。 可林大人肝木受损至此,已是顽疾。 药膳调理,或可于一月两月内略见起色,改善些许症状。 然官场风云变幻,人心叵测,但凡有一日情绪受激,肝火妄动,或是遭遇外邪引动内毒…… 只怕这数月苦心,便要顷刻间付诸东流,前功尽弃。” 卢先生闻言,面色沉肃,接口道: “嬷嬷所言甚是。只是医者父母心,总不能因前路艰难便束手不前。 眼下之计,唯有走一步看一步,能改善多少便是多少。 汤药一道,我自会审时度势,但凡有一线可用之机,绝不轻言放弃。” 他看向望舒,带着医者的坚持,“先稳住现状,再图缓进。” 望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沉重,提出自己的安排: “兄长那边,我已说定,自明日起,每三日他会过府一趟,名义上是探望我与煜儿,实则请两位一同为他复诊调养。 还望嬷嬷届时也能移步前来,就在我这宅子里,环境总比那如同筛子般的林府要安稳些。” 文嬷嬷却不接这话,反而转头看向卢先生,带着几分了然:“你这趟南下,是不打算再回北地了?” 卢先生略一迟疑,终是坦然: “林大人此症,实在蹊跷棘手。 若不寻出个根源,拟定个行之有效的长久之策,我怕是要寝食难安了。 这毛病,这辈子是改不掉了。” 他语气里带着医者遇见疑难杂症时特有的执拗。 文嬷嬷嗤笑一声,带着些许戏谑: “你啊,还是这老毛病,碰到个棘手的病例就跟生了根似的,不弄个水落石出绝不罢休。 罢了,你是主诊大夫,老身顶多算个掌勺的厨子,从旁配合便是。 只是这药膳调理到何种火候,需配合你哪一阶段的治疗,你可得提前知会,莫要让我这‘厨子’坏了你‘大夫’的事。” 话虽如此,她既已应下同行之请,便是同意联手诊治林如海了。 见这两位杏林高手终于达成共识,愿携手为兄长尽力,望舒一直悬着的心,总算稍稍落定几分。 她想起一事,又问卢先生:“先生,兄长体内之毒既已扩散,不知能否辅以针灸之术,引导毒素外泄?” 卢先生摇头: “此毒阴柔缠绵,早已随气血周流,渗入脏腑经络,非是聚集一处可轻易引出的痈疽。 此时妄用针砭强行引毒,非但无益,反可能扰动气血,加速毒性流窜。 眼下之计,仍当以固本培元为要。 待文嬷嬷的药膳起效,肝木稍得滋养,脏腑功能恢复两成以上,再考虑配合定时针灸、药浴熏蒸,助其排毒。只是……” 他顿了顿,神色严峻。 “这整个疗愈过程,最忌外界惊扰,情绪剧烈波动。 明日林大人过来,东家还需再提醒他,他那府邸,尤其是他所居之处,务必加强防御才好。” 文嬷嬷亦在一旁肃然补充: “东家,救兄之心可鉴,但老身这话你需牢记: 林大人这慢性毒既已被人引动发作过一次,证明那‘引子’就在左近。 若是不慎,再被人用类似手段引发一次,莫说老身与卢先生,便是大罗金仙降世,怕也回天乏术。 故而,林大人自身的安全防备,实乃第一要务。 他如今替上头办着盐务的差事,不知触动了多少人的命脉,惹了多少人的眼红。 这扬州城里的水,深着呢。” 望舒心中骇然。 文嬷嬷这话,信息量极大。 这分明是在暗示,兄长林如海看上去那般圣眷正浓、一帆风顺,但他身处盐政这块淌着黄金与鲜血的险滩,早已成了众矢之的。 难怪他对自己经商之事如此谨慎,盐利之巨,足以让任何背后的势力铤而走险。 她郑重颔首:“嬷嬷提醒的是,望舒记下了,定会寻机再与兄长深谈。” 卢先生见正事暂告段落,便转向一旁安静侍立的春禾,对望舒道: “东家,既如此,便让犬子春禾日后也在这宅中住下吧。 对外只说是老朽精力不济,特意请来协助看诊的年轻大夫。 一来方便我们父子切磋医术,商议林大人的病情;二来,也免得他每日往来,引人注目。” 望舒闻言展颜一笑,打趣道: “这可好了,如今我这小院里,你们一家三口总算团聚。 等煜儿再回了北地,我每日瞧着你们合家欢乐,倒显得我像个外人了。” 她语气轻松,带着真诚的祝福,驱散了方才谈论病情的凝重。 确定了兄长的治疗方案,望舒心头大石稍移。 午膳便安排在花厅,众人一同用了。 席间,林府派人来传话,道是表少爷王煜与自家小公子玩得投契,午膳便在那边用了。 望舒便吩咐厨房另备了几样精致的北地点心并时鲜果子,让人一并送去。 饭后,望舒独自回到书房。 汀雁早已备好笔墨,在一旁静静研磨。 室内檀香袅袅,望舒闭目凝神片刻,将翻涌的思绪强行压下,提醒自己: 稳字当头,安全为上,切莫再因心急而乱了方寸。 她提起笔,铺开纸,开始重新梳理后续计划。 第一步,自然是倾尽全力,配合卢先生与文嬷嬷,稳住并设法改善兄长的病情。这是根基,不容有失。 第二步,便是万嬷嬷那边的信鸽网络搭建。信息传递的快捷与隐秘,在扬州这等地方,无异于多了一双耳目,必须尽快提上日程。 第三步,则是要择机回一趟外祖柳家。 外祖家本是商户,姻亲故旧也多从事商贾,这是她目前所能倚仗的、最合情合理的商业跳板。 借助柳家的名义行事,能省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想到外祖家,她不由记起还有一封托付。 是县令夫人刘氏带给堂妹的信。 刘氏堂妹嫁的是扬州尹学士府的庶子。 想起这封信,望舒便有些犯难。 那庶子早年因故被家族打发到庄子上思过,却与堂妹刘氏阴差阳错结下姻缘。 这本是佳话一桩,奈何小夫妻回扬州后,似乎与学士府本家关系微妙,连个确切住址都未曾告知北地娘家。 只托望舒若有机会到了扬州,设法递个信,让堂妹报个平安即可。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学士府门第不低,不能贸然下帖子拜访,以免节外生枝,更需小心别让府中旧人认出已改头换面的卢先生。 须得先遣可靠人手,暗中打探清楚那庶子一房的确切住处,再寻个稳妥不起眼的机会将信送去。 这世道,嫡庶之别犹如天堑,贸然往来,恐会给他们夫妻带来更多困扰。 还有开书铺之事,明日兄长过来,也需仔细询问一番章程。 此次从北地带来的书籍足有几大箱,分装数车,充作铺底应是够了。 只是不知在扬州开设书铺,是否需要特殊的官凭文书,审批流程如何,千万不能触碰了朝廷的禁忌。 她正凝神思索着这一桩桩、一件件待办之事,抚剑引着赵猛走了进来。 赵猛双手奉上一张画像,黝黑的脸上带着几分兴奋: “夫人,您瞧,就是这张脸,跟那天窥探的探子起码有八分像。 还是抚剑姑娘有办法,属下这笨嘴拙舌描述不清,她一样样问,属下一样样答,竟真给拼画出来了。” 望舒接过画像细看。画工虽略显粗糙,但眉眼神情、脸部轮廓大致勾勒了出来,尤其眼角一道浅疤,特征明显。 加上赵猛提及那人腿上有伤,若以此画像暗中查访,未必没有收获。 “画得不错,辛苦了。” 望舒赞了一句,随即吩咐。 “赵猛,你稍后去一趟林府,持我信物,亲自将此画像交到我兄长手中,务必面交,不可经他人之手。 请兄长设法分派可靠人手,依图索骥。 我们在扬州人生地不熟,此事还需倚仗兄长的人脉。 另外,我们既已安顿下来,你便安排底下机灵的兄弟,分成几拨,潜入市井之中。 茶馆、酒楼、客栈、乃至秦楼楚馆、乞丐聚集之处,不必急于探听什么核心机密,首要目标是熟悉环境,建立一些不起眼的消息来源。 记住,安全隐蔽第一,宁可一无所获,也绝不可暴露行迹。” “是,夫人。”赵猛欣然应命。 “还有,”望舒补充道,“你去林府时,顺道将煜哥儿接回来。 再去集市上看看,寻两匹性情温顺、骨架匀称的幼马买下,给璋哥儿送去。 他们表兄弟二人,有马为伴,既可强身健体,也多些乐趣。” 赵猛领命,躬身退下。 望舒这才抬眼看向抚剑,见她脸颊微泛红晕,不同于平日的清冷,心中了然,含笑问道: “如今你与父兄团聚,是大事事。只是不知你与赵队长的事,卢先生可有什么安排?” 抚剑脸色更红了些,却并无小女儿扭捏之态,坦然回道: “父亲说了,待扬州之事告一段落,兄长仍留在此处相机行事。 父亲会带我先行返回北地,届时便在那边为我们操办婚事。 父亲还说,京城老宅那边,如今风声仍紧,非但无法联络,更要装作毫无瓜葛才好。” 望舒轻轻一叹:“如此一来,倒是要辛苦你们二人,暂受分离之苦了。” 抚剑微微低头:“夫人言重了,大局为重。” 待抚剑也退下后,书房内复归宁静。 汀雁重新奉上热茶,望舒端起来,氤氲茶香中,思绪却飘得更远。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身边聚集的这些人,无论是卢先生一家,还是可能即将联系的刘氏堂妹,乃至北地的郡主,似乎都与京中权贵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只是这联系,多半并非佳话,不是身负旧冤,便是存着新怨。 然而,祸福相依,仇与怨,未必就不能成为切入某些局面的契机。 用得好了,或许能于绝境中,另辟出一条蹊径…… 她抿了一口茶,眸光渐深,如同窗外渐渐沉下的暮色,掩去了白日的喧嚣,却酝酿着更深沉的波澜。 这扬州棋局,她手中的棋子,似乎比预想的要多,只是每一步,都需落得格外谨慎。 第109章 锦书暗藏风波起 翌日下午,林如海果然带着林承璋过府来了。 有这个小皮猴儿做幌子,他这位盐政大人频繁出入妹妹的宅邸,在外人看来,也不过是心疼幼子,纵容他与表兄亲近玩耍罢了。 承璋一见王煜,便如脱缰的野马,欢呼着扑了过去,两个半大少年自去寻他们的乐子,留下一室清净给大人叙话。 望舒引着林如海在花厅坐了,汀雁奉上清热解郁的菊花茶。 望舒便将自己欲开办书肆的想法细细说了。 林如海对此倒未直接反对,沉吟片刻,指尖轻叩桌面,道: “书肆不同于寻常商铺,关乎文脉,亦涉时论。 书籍来源必要清晰可靠,最好能自家设有刻坊,或是与知根知底的刻印行合作,方能从根源上把控。 江南文风鼎盛,不仅城中平民识字者众,家中多少藏有几卷书,便是乡野之间,亦有那耕读传家之辈,藏有些许带图的启蒙读物、话本传奇。 于此地开设书肆,若经营得当,非但不会辱没门庭,反能博得清名。” 他见望舒听得专注,继续剖析: “你方才所提租书、抄书之策,想法是好的,能惠及寒门学子,亦能聚拢人气。 然此中关卡尤为要紧。 租借、抄录之书,必要有人严加审核检验,归还时亦需仔细核对,以防有人在书页夹层、字里行间,混入悖逆之言、构陷之语。 历年来,因此等阴私手段家破人亡的书肆老板,不在少数。” 他神色凝重,列举了几桩震动江南的文案,皆是因书籍内容或流通环节出事,牵连甚广。 “寻常经商,折损的多是钱财 ;书肆一旦出事,掉的便是头颅。 小妹若决意要做此营生,必要静下心来,先将这其中的门道、禁忌摸清吃透,事事需得亲自过问,谨慎再三。” 一番话如警钟,敲在望舒心上。 她深知兄长此言非是危言耸听,当即肃然道: “兄长教诲,望舒铭记。若真要着手,必先将详细章程拟好,请兄长过目定夺后,再行操办。” 林如海见她听进去了,面色稍霁,点头应允。 话题转到那日探子之事,林如海道: “画像已分发下去,着人暗中查访。 此事我亦已禀明圣上。 无论那探子背后是哪路神仙,此番行事不密,留下如此明显的首尾,总要付出些代价。” 他语气中带着一丝冷意,随即又看向望舒,略带赞许。 “你身边那赵猛,确是难得。 反应迅捷,身手利落,更难得的是懂得审时度势,并非一味莽撞。 这般人物,在关键时刻是靠得住的。” 望舒微笑回道: “北地尚武,民风彪悍,他能从中脱颖而出,自有其过人之处。 只是如兄长所言,南重文采,我手下这些护卫,能提刀舞剑者众,能提笔写出通畅书信的,却挑不出几个。” 言语间带着些许自嘲,却也点出了南北差异。 谈笑间,汀雁进来禀报,文嬷嬷携春禾公子到了。 望舒便让抚剑去请卢先生前来花厅。 片刻后,几人齐聚。 抚剑留在厅内负责端茶递水,春禾则铺开纸笔,负责记录此次诊脉与商议的要点。 卢先生与文嬷嬷再次为林如海仔细诊脉。 时日尚短,脉象并未出现明显的恶化迹象,这已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文嬷嬷依据当前时令与林如海的体质状况,斟酌着定下了近三日的药膳食谱,皆是清淡温补、疏肝理气之物。 望舒当着众人的面,再次叮嘱林如海务必保持心境平和,切忌大悲大喜,情绪波动。 林如海闻言,苦笑一声,带着几分看透世情的淡然: “如今这般光景,便想波动,也是有心无力了。且放心,为兄省得。” 晚膳后,望舒派人小心送走兄长与文嬷嬷,自己则回到书房,即刻召来了万嬷嬷。 养鸽之事需重新规划。 望舒与万嬷嬷商议,原定在扬州城内饲养信鸽的计划取消,改为在城北较为僻静的庄子里。 先行饲养二十羽训练有素的信鸽,另养百来羽普通食鸽或观赏鸽作为掩护。 且必要将信鸽与寻常鸽群分开管理,避免混淆与不必要的关注。 散布在邻近几个县城的田庄,亦可开始少量试养,每处先从十羽起步,徐徐图之。 且把白鸽蛋以及食鸽作为庄子的特色往扬州城内销售,以及往周边县城销售。 “此事关乎信息传递,至关重要。 我不便亲自出面,一切就劳烦嬷嬷多多费心,亲自安排稳妥。” 望舒神色郑重。 万嬷嬷深知此事分量,肃容领命: “夫人放心,老身明日便去安排,必不敢有误。” 交代完正事,万嬷嬷躬身退出去后,书房内便安静下来。 烛火摇曳,望舒独坐案前,心头忽然涌上一阵思念。 她想念北地的婆母周氏,更牵挂远在京都荣国府的黛玉。 婆母那边自己发回去的信才几日,她应该会过几天才回,那边也不知道雪化开了没有。 而黛玉这边,算算时日,黛玉离扬入京已有一段日子,为何至今音讯全无? 莫非在那边遇到了什么难处? 正思绪纷杂间,窗外隐约传来翅膀噗噗扇动的声响,在这寂静夜里格外清晰。 随即,抚剑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夜风的清寒: “夫人,有书信至。要现在看吗?” 望舒心头一跳,豁然起身。 方才还在念着她们,莫非是…… “现在就看!”她语速不禁快了几分。 值夜的汀雁连忙端过灯盏,将书案照得更亮。 抚剑带着一只风尘仆仆的信鸽进来,小心解下绑在鸽腿上的细小竹管,递给望舒。 望舒接过,指尖竟有些微颤。 她迅速取出管内卷着的薄纸,展开一看,那熟悉的、略带纤弱却风骨初成的笔迹,不是黛玉又是谁? 另还有一张稍小的纸条,是汀兰所书。 望舒强压激动,先让抚剑去好生照料信鸽,自己就着明亮的灯光,仔细阅读起来。 黛玉的信写得颇为细致,却也透着一丝小心翼翼。 她言及入荣国府将将两月,府中规矩极大,自己时时谨言慎行,不敢行差踏错,生怕堕了林家清名。 雪奴如今长得过于大了些,外祖母似有不喜,但黛玉仍坚持留在自己院中饲养,外祖母便由了自己。 舅家有一位宝玉表哥,性情顽劣远甚承璋,却比府中其他姐妹兄弟多了几分真率。 自己初到这里,虽分了院子,但还是有些清冷。 幸得有汀兰姐姐陪伴在侧,又得了一个名唤紫鹃的新丫鬟,心思纯善,胆大心细,颇为得力。 信中又道,自己一切安好。 只因听闻京郊多有勋贵子弟纵鹰牵犬打猎取乐,恐信鸽白日放飞有所闪失。 故而等到如今猎季已过,夜色深沉时才敢让鸽子传书。 她恳请姑母日后回信,也最好择夜间放飞,更为稳妥。 信末,她略带期盼地提及,自己也放出了一只鸽子给父亲送信,料想应与姑母这封同时抵达扬州罢。 字里行间,是一个初入陌生环境、努力适应高门规矩的少女的谨慎与孤寂,以及对故里亲人的深切思念。 望舒仿佛能看到那个冰雪般晶莹剔透的侄女,在重重庭院中,对着雪奴和紫鹃方能略展愁眉的模样。 女大十八变,如今的黛玉,想必已褪去不少稚气,出落得愈发风姿清雅了吧。 她轻轻放下黛玉的信,又拿起汀兰的那一张。 汀兰的汇报则更为直白具体。 她写道,贾府中似有人意图更换黛玉身边从南边带去的旧人,幸得姑娘坚持,言明汀兰与雪奴皆是母亲留下的念想,这才得以保全。 紫鹃姑娘确是个通情达理的,暗中多有帮衬。 只是院中那些积年的老嬷嬷们,难免有些势利眼,行事多有掣肘。 府中规矩繁冗,姑娘日日小心,甚是耗神。 最后,汀兰笔锋一转,提及那位宝二爷,道是他时常来纠缠姑娘,说些痴言痴语,姑娘初始颇为厌烦,近来却似乎渐渐有些习惯了。 看到此处,望舒的心倏然一紧,方才因收到来信而生出的些许暖意瞬间凉了下去。 指尖微用力,捏紧了信纸。 难道即便自己这只蝴蝶扇动了翅膀,改变了些许轨迹。 黛玉与宝玉之间那命定的、带着泪与悲的纠缠,依旧无法避免,仍要在这富丽堂皇的国公府里,悄然滋生蔓延吗? 烛火噼啪一声轻响,映得她脸上神色明明灭灭,忧思如潮,层层涌来。 第110章 绣坊巧遇风波定 收到黛玉与汀兰的来信,望舒心中虽思绪翻涌,却并未即刻回信。 她需得见过兄长,探明其对京中形势的把握以及对黛玉后续的安排,方能斟酌词句,给予侄女最妥帖的指引与安慰。 眼下,她先将精力投注于扬州内务。 秋纹作为内院管家,不仅要打理这处宅邸,还需兼顾林府中属于望舒的那处院落,事务繁杂。 几日观察下来,她倒显得游刃有余,将诸事安排得井井有条。 宅邸内外整洁有序,仆役各司其职,连聚众闲谈的都少见。 望舒心下稍安,暗赞其得力,却也明白,这或许也因自己坐镇在此,众人不敢懈怠之故。 从北地带来的四位学医的妇人姑娘,如今已安顿在济仁堂药铺,白日里跟着文嬷嬷和坐堂大夫们学习辨识药材、处理简单病患,晚间便宿在铺子后院的厢房,倒也方便。 这日清晨,赵猛前来回禀,道是已按吩咐购得两匹幼马,询问何时送往林府。 望舒随他去马厩查看,只见两匹小马驹约齐赵猛腰高,一匹枣红,一匹乌黑,俱是骨架匀称,皮毛油光水滑。 那枣红马性子温顺,见望舒伸手,便主动凑过来,鼻息温热地蹭了蹭她的掌心。 而那匹黑马则不然,望舒手刚伸过去,它便扭开头,喷了个响鼻,蹄子不安地刨了刨地面,显见脾气倔强些。 望舒心下莞尔,吩咐赵猛: “将这两匹马都送过去吧,把煜哥儿也一并带上。 你且问问兄长,能否安排他们去城外的马场系统地学学骑术,总比在家中瞎跑要强。 红色这匹你也提醒兄长适合璋哥儿初学,安全一些,让煜哥儿骑红色的吧,他习武且已经会骑。” 她顿了顿,又道,“你速去速回,稍后还需陪我去铺子里走一趟。” 赵猛一听还要随行出门,且抚剑定然同往,立时精神抖擞,咧着嘴应了声“是”,转身便风风火火地去套马装车,生怕耽搁了时辰。 不过半个时辰,他便回转复命,脸上仍带着压不住的傻笑: “夫人,林大人说他会亲自带两位少爷去城北的马场练习,让您放心去忙。” 望舒见他回来得快,便不再耽搁,带着抚剑、汀雁并几名护卫,乘车往绣坊而去。 这绣坊虽名义上以她为主,实则具体经营、匠人管理多倚仗外祖柳家。 外祖母苏绣技艺堪称一绝,当年便是因此引发了祸端,现在有她坐镇指点,绣坊的生意向来红火,这些年为望舒积累了不菲的收益。 或许正是因绣坊与北地商队诸事顺遂,才让她先前有些忽略了潜藏的危机,险些步子迈得过大。 马车在绣坊门前停稳。但见门面开阔,客流如织,显是生意极好。 一名穿着整洁素雅、精神干练的妇人迎了出来,她身上的外衫虽料子寻常,但所绣花纹精致,一看便知是绣坊出品。 望舒未多言,只让赵猛等护卫在外等候,自己带着抚剑和汀雁步入店内。 汀雁是头一回进这等规模的绣坊,只见一楼陈列着各色绣品,屏风、衣裙、帕子、扇面…… 琳琅满目,花色繁复,绣工精湛,直看得她眼花缭乱。 店内顾客甚多,不乏衣着华贵的官家女眷和富家小姐,甚至还有些陪着女眷前来的公子哥儿,人声略显嘈杂。 那引路妇人本欲引望舒去二楼的东间雅室挑选精品,却听得西间传来一阵争执吵闹之声。 望舒脚步一顿,绣坊她占着大半干系,岂能坐视不理?当即转身便往西间走去。 “这位客人,”引路妇人忙上前一步,面带难色。 “西间那边正有些纷扰,掌柜的正在处理。不若您先到东间歇息片刻,待那边事了再过去?也免得冲撞了您。” 望舒淡淡道:“无妨,你自去请你们掌柜过来便是,她认得我。” 这绣坊的掌柜,正是她那位精明强干的大舅母。 引路妇人见望舒气度不凡,言语笃定,不敢再拦,连忙道谢,快步去找人。 望舒走近西间,只见两拨人马对峙。一边是位身着鹅黄绫裙、眉眼间带着几分泼辣的姑娘,正气得脸颊通红,声音尖利; 另一边则是位穿着水蓝襦裙、气质更显文静些的少女,虽面色不愉,但尚能克制。 双方身后都跟着几名丫鬟婆子,气氛剑拔弩张。一位身着靛蓝衣裙、面容和气的妇人正站在中间,试图调解。 “尹子熙!你个没脸没皮的,明明这件‘福寿双全’绣屏是我先看中的,你凭什么抢?” 那鹅黄衣裙的姑娘声音拔高,震得人耳膜发嗡。 尹子熙?望舒心中一动,这名字似乎听黛玉在信中提过,是她在京中结识的、为数不多的手帕交之一?竟在扬州遇上了。 被指责的蓝裙少女,即尹子熙,毫不示弱,语气虽缓,却带着刺: “李小娉,你就算如今记在嫡母名下,成了嫡姑娘,又待如何? 终究是姨娘肚子里爬出来的,再怎么讨好嫡母,也改不了根子。 这绣屏是我月前便下了订的,指明要柳老夫人亲手绣制。 你要真孝顺你那嫡母,怎不早些来预订? 临到寿辰才来抢夺,是何道理?” 中间那靛蓝衣裙的妇人连忙打圆场: “李姑娘,尹姑娘所言不虚,这绣屏确是尹姑娘早先订下的。 您若急需,不妨支付加急费用,绣坊可即刻安排顶尖的绣娘为您赶制一件,绝不误了老夫人的寿辰。” 那李小娉却是不依不饶,柳眉倒竖: “你们这绣坊还想不想开了? 她尹子熙父母不过是清流小官,管不到这扬州地界。 等我回去禀明父亲,看他不封了你们这铺子。” 妇人面色不变,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李姑娘,还请息怒。 您购置寿礼,为的是博老夫人欢心,寓意祥和最为紧要。 您看这件绣屏,只绣了‘福’字与缠枝莲纹,并未配‘禄’字。 老夫人寿辰,福禄寿三星缺一不可。 您若拿了这件去,老夫人见了,即便面上不显,心中未必不会觉得欠缺。 若再知晓此物是您与人争执强夺而来,只怕更会不喜。 不若这样,您若实在着急,现下便订制一件,绣上‘福禄寿’全图,再以寿桃替换莲花,更显吉祥。 只是工期紧,需得加急。 若再耽搁下去,怕是真要来不及了。” 李小娉一听这话,关乎母亲观感,气势顿时矮了半截。 她狠狠瞪了尹子熙一眼,悻悻道: “哼,尹子熙,算你今天走运。” 说罢,扭身催促那妇人,“还不快带我去下单子。” 那妇人这才得空转身,一眼看见站在门口的望舒,脸上顿时露出惊讶之色,脱口道:“东家?” 望舒微微颔首,示意她先去忙。 妇人被李小娉推搡着,匆匆对望舒行了个半礼,便引着那位李姑娘往账房方向去了。 望舒正暗自思忖这妇人是谁,为何认得自己,就听得身后传来一道爽利又不失精明的熟悉嗓音: “哟,这是哪家的贵客登门,口口声声说认识我,却连个姓氏名讳都不报?倒让我这掌柜的好生猜度啊!” 望舒闻声回头,只见大舅母柳李氏正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本账簿,目光轻扫过来。 待看清是望舒,她明显愣住,脸上瞬间堆起真切的笑容,那声到了嘴边的“望舒”硬生生转了个弯,提高了声调,带着几分亲昵与恭敬: “哎呦,我原还想着是谁呢,原来是姑奶奶大驾光临。 快,快里面请,怎的回来了也不知会一声,我也好准备准备。” 她一边说着,一边快步上前,亲热地挽住望舒的手臂,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西间内尚未离开的尹子熙。 以及门外驻足观望的些许人影,将一切纷扰与探究,都恰到好处地挡在了这声热情洋溢的“姑奶奶”之后。 第111章 故地新缘暗线牵 望舒抬手,轻轻止住了大舅母周氏即将出口的寒暄,转而走向那位身着水蓝襦裙的尹子熙。 她面上带着温和的歉意,柔声道: “尹姑娘,今日在自家铺子里让你受惊了,实在过意不去。” 说着,便从左腕上褪下一只成色极好的羊脂白玉镯,不由分说便塞到尹子熙手中。 “这个,权当是铺子给你的赔礼,还望姑娘莫要因方才之事坏了兴致。” 尹子熙身边的丫鬟见状,下意识便要上前阻拦,却被自家姑娘一个眼神制止。 尹子熙握着那温润的玉镯,抬起眼,仔细打量了望舒两眼,眸中先是疑惑,随即骤然亮起,如同星子落入清潭: “你是林姑姑?对不对? 黛玉信中那个兰心蕙质、医术通神的姑母?你怎么才回扬州啊。” 她语气雀跃,带着毫不掩饰的亲昵,仿佛早已神交已久。 她一边说着,一边利落地将玉镯套在自己腕上,尺寸竟刚刚好。 她扬起手腕,得意地晃了晃: “这就算是姑姑给我的见面礼啦。 等日后见了黛玉,我可要好好气气她,她的好姑姑,也给我送了礼呢。” 那娇憨活泼的神态,与方才和李小娉争执时的伶牙利齿的样子判若两人。 大舅母周氏见状,连忙笑着打圆场: “哎呦呦,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识自家人了。原来姑奶奶与尹姑娘竟是旧识?” 望舒含笑解释: “哪里是旧识,是沾了玉儿的光。 她在京中书信里,提得最多的便是这位尹家妹妹,说是唯一的挚友,性情相投,无话不谈。” 尹子熙听得望舒此言,更是眉飞色舞,正欲再拉着望舒多说几句体己话,她身后的丫鬟却焦急地低声催促: “姑娘,时辰真的不早了。再不回去,老太爷动怒,往后可真要禁您的足了。” 尹子熙这才悻悻然收住话头,依依不舍地向望舒告辞,又急忙问道: “姑姑,您如今住在何处?可得给我留个地址,改日我定要上门叨扰。” 望舒见她情真,便示意汀雁将宅邸地址写下递给她。 尹子熙如获至宝,赶紧将纸条塞进袖袋深处,还警惕地按了按,生怕被丫鬟瞧去,这才带着人风风火火地走了。 望着那抹活泼的蓝色身影消失在楼梯口,望舒唇角不由泛起一丝真切的笑意。 好一个爽利明快、心思透亮的姑娘。 黛玉性子敏感多思,正该与这般有些心眼却无小心眼、鲜活明快的女孩儿多多相处,方能疏解胸中块垒,展露欢颜。 想到黛玉此刻仍困在荣国府那看似花团锦簇、实则暗藏风霜刀剑的深宅大院,她眼底刚漾开的笑意便迅速被一层忧思所取代。 “姑奶奶是何时回扬州的?怎也不提前捎个信来,家里也好准备准备。” 大舅母周氏的声音将望舒从思绪中拉回。 望舒敛了心神,与周氏寒暄了几句近况。 周氏随即将望舒引至绣坊深处一间极为雅致的绣房。 一踏入其间,望舒便觉气息一静,与外间的喧嚣恍若隔世。 这房间布置清幽,陈列的绣品不多,但每一件都堪称匠心独运,显然是外祖母专用的静室。 她的目光,瞬间被房中一架较大的绣绷吸引。 绷上是一幅尚未完成的刺绣,绣的是一位约莫十八九岁的少女。 那少女身姿窈窕,鹅蛋脸,眉目如画,唇角微扬,眼神灵动,仿佛下一刻就要从绣布上走下来。 竟能将人物绣得如此栩栩如生,眉眼传神,这需要投入何等深厚的情感与精湛的技艺? 望舒心中一酸,她认得,那是她早逝的生母,外祖母的亲生女儿。 外祖母这是将无处寄托的慈母思念,都一针一线地绣进了这丝缕之间。 在家中,只怕是怕勾起外祖父的伤心,才独自在这绣坊里,默默倾诉吧。 “外祖母今日没来绣坊吗?”望舒轻声问道,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涩然。 周氏叹了口气,回道: “母亲如今一旬也只过来三四回。 绣坊里能干的绣娘多了,规矩也都立起来了,无需她时刻盯着。 她绣你姨娘的像,也是每次过来才绣上一两个时辰,我们不敢让她久坐,怕她伤神太过。” 望舒点点头,对大舅母道: “劳烦舅母给家里带个话,我明日去外家看望二老,午食便在那里用了。 请外祖母明日不必来绣坊,在家等我就是。” 周氏闻言,脸上顿时绽开笑容: “这可太好了。 公公婆婆若是知道,不知要多高兴。 自打吃了你先前托人送来的调理方子,还有你送的参,两位老人家的身子骨硬朗多了,精神头也足。我回去就让他们好好准备着。” 她又继续道,“这条街商户云集,人流旺,咱们绣坊生意一直不错。姑奶奶这地段选得真好,周遭富商和官家多,安全有了,还多不议价。” 望舒又想起方才那位调解纠纷的妇人,问道: “方才那位出面调停的妇人,我看着面善,她也认得我,却是何人?” 周氏闻言笑道: “姑奶奶,您这可是贵人多忘事了。 不过也难怪,当年也就见过那一面。 她就是这铺子从前的帮工,罗秀芬啊。 您当年还让人查过她的底细。 后来她主动来面试,我们见她招呼客人伶俐周到,处理纠纷也很有章法,便留了下来。 如今已是铺子里独当一面的管事娘子了。” 望舒经此一提,方才忆起,确有这么一位颇有主见和手腕的女子。 见她如今做得风生水起,心下也觉欣慰。 又叙谈片刻,望舒起身告辞,言明还要去姨娘留下的凝香斋看看。 周氏挽留不住,亲自将她送至绣坊门口。 马车行至凝香斋。 铺面招牌已焕然一新,店内顾客盈门,生意显然极好。 望舒刚踏入店内,便有一位年约三十、打扮得干净利落、举止端庄的妇人迎了上来,笑容可掬: “这位夫人,快里面请。 楼上有刚从京城来的新货,都是时下最新的香粉胭脂,春日里用着正相宜,香气清雅,还有些是防水的呢。” 望舒见她应对得体,便从善如流,带着抚剑和汀雁随她往楼上走。 楼梯间人流稍显拥挤,主要是胭脂水粉这类物事,女客们总要试色、嗅香,品类又繁多,难免滞留时间较长。 刚走到楼梯口,后院里闻声走出一人,竟是原来的张掌柜。 与几年前那愁苦憔悴的模样判若两人,如今他面色红润,身形也发福了不少,一见望舒,便激动地迎上前:“东家,您可算回来了。” 他连忙指着方才引路的妇人介绍道: “东家,这是小女。 早些年不懂事,非要嫁到几百里外的乡下去。 好在女婿争气,自己前年考中了秀才,便来了城南的百川书院甲班进学,今年秋闱便要下场考举人。 我看他们小两口花销大,女婿又是块读书的料,便想着帮衬一把,让她回来帮东家打理这铺子。 没成想,这胭脂水粉的营生,果然还是女人家来做更便宜,这两年铺子的收益,翻了好几番不止。” 望舒闻言,目光在张氏身上停留片刻,见她虽衣着朴素,但眉宇间透着干练,举止落落大方。 她微微一笑,对张掌柜道: “既是如此,那是好事。 这样吧,从铺子账上支取一百两银子,算是我给张家女婿读书的资助,聊表心意。” 她话语温和,却特意转向张氏,清晰地说道: “这银子,是给你拿去支持夫婿学业的。” 这话里的深意,既是给张氏做脸面,稳固她在夫家的地位,也是未雨绸缪。 怕那读书人将来万一得势,反过头来嫌弃发妻出身商贾,借此敲打提醒,这资助是看在她为铺子尽心尽力的份上。 张氏是个伶俐人,立刻领会其中关窍,感激地福身行礼: “多谢东家厚爱,东家的恩情,我们夫妻必定铭记于心。” 望舒又温言提醒道: “你夫家既是读书人,你平日里也该跟着多学些东西。 科举文章不必深究,但日常识字、明理总是要的。 不说吟诗作对,至少能听懂些文墨,夫妻间方有共同言语,不致差距越来越大,日渐生分。” 张氏听得面色微赧,低声道: “东家说得是。 夫君其实也常督促我读书识字,只是我从前总觉得无用,未曾十分上心。 今日听东家一席话,才明白其中深意。 若他日夫君真有出息,我也是要出去应酬官家夫人的,若是一问三不知,岂不给他丢脸?” 她眼中流露出向往之色,显然已将望舒的话听了进去。 张家父女千恩万谢,望舒心中却自有盘算。 这百两银子,既是施恩,亦是投资。 张氏感念她的恩情,日后自会更加尽心; 若能助其夫婿金榜题名,自己便等于在未来的官场中多了一条潜在的人脉。 即便投资失败,也不过损失百两,于她而言,值得一试。 从凝香斋出来,坐上马车,汀雁终于忍不住好奇,小声问道: “夫人,您今日为何对那张掌柜父女如此厚待?一百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呢。” 一旁的抚剑轻声制止: “汀雁,莫要多问。 安心办好自己的差事,只要你忠心勤勉,夫人自然不会亏待你我。 机会,总会有的。” 汀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望向望舒的目光里却充满了纯粹的羡慕与向往。 她懵懂地想着,若能一直跟在这样宽厚又有本事的主子身边,将来或许真的能有不一样的造化。 此刻这单纯而炽热的向往,如同悄然埋下的种子,将在未来某个生死攸关的时刻,催生出令人震撼的忠诚与勇气。 她竟会为了护住望舒,心甘情愿地迎向那致命的一刀…… 第112章 仓廪暗藏风云迹 从凝香斋出来,日头已微微偏西。 望舒心中仍惦记着那处预备用来开设书肆的铺面,便吩咐车夫转向,往那相对僻静些的街巷行去。 马车辘辘,最终停在一处门扉紧闭的临街铺面前。 铺面不算大,位置也确实不如绣坊和胭脂铺那般显赫,但胜在清静,周围多是住家,少有过分嘈杂的商铺,正合望舒心中对书肆环境的设想。 只是此刻,铺门落锁,看着冷冷清清,与她预想中闲置的状态无异。 然而,侧耳细听,却能察觉门内隐约传来人声与器物移动的杂响。 望舒心下生疑,示意赵猛上前叩门,却半晌无人应答。 “夫人,门从里面闩着呢。”赵猛回禀。 望舒沉吟片刻,想起这铺子似乎带个后院,或有侧门。 她示意众人绕行,果然在巷子深处寻到一处可供车马进出的侧门。 门外竟停了六七辆驴车和马车,车上空空,车夫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闲话,看情形像是刚卸完货或正准备装货。 望舒带着抚剑、汀雁走近,侧门虚掩着,内里的喧嚷声更清晰了些。 她推门而入,只见院内颇为宽敞,此刻却堆满了各式箱笼、麻包,分门别类,垒放得还算整齐。 十来个短打扮的汉子正忙碌着,有的在清点数目,有的在搬运货物,还有人手拿账簿,高声核对着什么。 人人忙碌,竟无人留意到他们这几个不速之客。 望舒驻足观察了片刻,见他们搬运核对的都是些布匹、毛皮、北地干货等寻常物事,交易流程也看似正常,心下稍安。 但如此规模的货物吞吐,竟在她这预备开书肆的铺子里进行,而她这个东家却毫不知情,总觉有些蹊跷。 她站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才有个机灵的小伙计注意到他们,快步跑过来,脸上带着礼貌的疑惑: “这位夫人,您怎么到这儿来了?可是走错了地方?需要小的给您引路吗?” 望舒不动声色,问道: “小哥,请问你们这东家是谁?我看前面铺门关着,还以为是空置的,想问问是否出租。” 小伙计一听,连忙摆手: “夫人,您弄错了。 这铺子是我们东家的产业,东家是林御史府的姑奶奶。 不过这儿不做铺面生意,如今主要用作仓库堆放货物。 您若是不信,可去御史府寻一位叫秋纹的姑姑,她是东家跟前的管事娘子,平日里这些产业都由她打理。” “仓库?”望舒挑眉,“那你们现在这是在做什么?此处现今由谁负责?” 小伙计见搬出御史府和秋纹的名头,这位气质不凡的夫人仍无离开之意,反而追问细节,顿时警惕起来,上下打量了望舒几人一眼: “夫人,您且稍等,小的这就去请我们管事过来。” 说完,一溜烟地跑向院内厢房,脚步飞快,生怕望舒跑了似的。 望舒看着他的背影,不由莞尔。 不多时,那小伙计便领着一个年约二十、穿着干净利落青布短褂的年轻人快步走来。 望舒见这管事如此年轻,且面貌陌生,心下更是疑惑。 不料那年轻管事走到近前,只仔细看了望舒一眼,脸上立刻露出惊喜交加的神色,躬身便拜:“东家,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你是……?”望舒仔细端详,仍是想不起在哪里见过此人。 这年轻人面貌普通,是扔进人堆里便找不出来的那种,唯有一双眼睛透着机灵和激动。 “东家,我是李栓子啊!” 年轻人激动地指着自己的鼻子,“北边巷子里,那个拿不到工钱、爹等着钱抓药的李栓子。是您给了我活计,让我来应聘的啊。” 李栓子?望舒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个在铺子里红着眼、等着失踪的东家发工钱的年轻面孔,与眼前这个精神干练的小管事渐渐重合。 她恍然笑道:“原来是你,你果然来了。看来你做得不错。” 她目光扫过井然有序的院落和忙碌的工人,“只是这里的货?这铺子何时做了仓库?” 她依稀记得秋纹在信中似乎提过一嘴,说这处产业另有他用,但她当时忙于他事,并未仔细看信。 李栓子见东家问起,连忙解释: “回东家,这些大多是您北地商队运过来的货。 柳掌柜每次商队南下,都会带来大批北地特产。 因数量大,临时堆放不便,秋纹姑姑便安排将一部分存在这里。 城内有些小商家会提前订货,届时便来这里提货。 账目往来,秋纹姑姑那里都有详细记录,一笔也不会错。” 他顿了顿,补充道,“若偶有剩余,便会转到柳家舅老爷的杂货铺去零散售卖。” “商队的货一直这么紧俏?”望舒有些意外。 “是的,东家。” 李栓子肯定地点头,“北地毛皮、药材、山货在江南很受欢迎,商队大约两三个月来回一趟,每次运来的货物,而这里差不多个把月内就能被各家提走清空。” 这时,方才那个跑去报信的小伙计才后知后觉地挠着头,凑上来行礼:“东家好。” 赵猛瞧他那愣头愣脑的样子,忍不住抬手在他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笑骂一句: “楞头青,连自家东家都认不出。” 他下手没太控制力道,小伙计被拍得一个趔趄。 赵猛尴尬一笑,抚剑立刻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赵猛讪讪地收回手,缩到了抚剑身后。 李栓子赶紧打圆场: “东家恕罪,这是小的表弟,叫赵小东,今年才十四,刚来几个月,许多规矩还不懂,平日里主要负责看守门户、核对货物出入,免得弄错了批次。” 望舒看着那捂着后脑勺、一脸窘迫的赵小东,反而笑了: “无妨,年纪小,警惕性高是好事。 既是做仓库之用,日后门口还是安排个人守着为好,也免得闲杂人等误入。” “是,是,东家说得是,小的回头就安排。”李栓子连声应下。 望舒又简单问了问仓库的日常管理和防护情况,见李栓子对答如流,条理清晰,心下满意。 看来当初随手帮衬一把,倒是得了个得力之人。 她未再多留,勉励了李栓子几句,便带着人离开了。 回到宅邸时,暮色已悄然降临。望舒刚踏入内院,便见王煜风似的迎了出来。 他身上还穿着白日去马场的骑装,窄袖束腰,更衬得身姿挺拔,虽年纪尚小,已隐隐有了几分鲜衣怒马少年郎的雏形。 “娘!”他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欢快,果然下一句便是。 “还是骑马太畅快了,要是以后出行都能骑马,不坐那闷死人的马车就好了。” 望舒见他额发微湿,脸蛋鲜红,虽似胭脂色却很精神,眼神发亮,不由得也受了感染,笑问: “哦?看来今天玩得很尽兴。舅舅呢?他可曾骑马?脸色瞧着如何?” “舅舅也骑了,不过只是骑着走,没跑,时间也不长。 从城外马场回来时,他就坐马车了。我和表弟是骑着小马回来的。” 王煜事隔两个月再骑马非常兴奋,随即眼巴巴地望着望舒: “娘,你什么时候也能去骑骑马啊?到时候儿子给你牵马。” 看着儿子期待的、充满分享欲的眼睛,望舒心里那根名为“稳重”的弦微微动摇了。 她想起北地的婆母周氏和那位飒爽的三婶似乎都擅骑,自己虽出身江南,但如今身处北地与扬州之间,似乎也不必拘泥太多…… 她定了定神,压下那点莫名的好胜心,深吸一口气,对儿子笑道: “好啊,在你回北地之前,可得把娘教会了。只是千万别把娘摔着了。” “娘,你真要学啊?太好了。” 王煜惊喜的转圈,一时忘了规矩,拉着望舒的衣袖。 “等以后您回北地,把表弟也带回去,我们一起骑马,策马扬鞭那才叫痛快。” 他越想越兴奋,也顾不上行礼,转身就奔回自己屋里,大约是去琢磨怎么给母亲当“教练”了。 一旁的抚剑常年冰冷的脸上也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 赵猛更是憋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见抚剑看过来,又赶紧捂住嘴。 抚剑无奈地摇摇头,对望舒道: “东家,您若真想学骑马,属下带您便是。小少爷自己骑的还是小马,尚且不稳当,哪里能教人?” 望舒却道:“我这初学,不也是该从小马开始吗? 你们那高头大马,我看着都眼晕,现在可不敢碰。 等我先学会了,再试不迟。 如今我可是惜命得很,还有好多事没做呢。” 她语气带着几分自嘲,却也透着认真。 这番对话给暮色中的宅院平添了几分轻快活泼的气息。 笑过之后,望舒转向赵猛,神色恢复了几分严肃: “赵队长,打听消息的事还需抓紧。我们在扬州根基尚浅,若耳目不通,太过被动。” 赵猛立刻收敛笑容,正色回道: “夫人放心,一直在办。 带来的几个兄弟都已轮番派了出去。 另外,邻近几个县里,也有几位从前同袍,退役后回家种地去了。 属下已经派人传信过去。 凭着千户大人的名头,他们应该会过来。 千户虽不在了,但保护夫人和少爷,想来他们也是愿意的。 当年他们退役时,千户私下贴补的银钱,比朝廷发的抚恤还多…… 估计三天后就会有人陆续抵达。 夫人,您到时候要见见他们吗?” 望舒闻言,眼前仿佛浮现出亡夫那张坚毅又带着几分豪气的面孔,心中微微一涩,随即涌起一股暖流。 她点了点头,声音放缓了些:“见见吧。我也想看看,他曾经带过的兵,是什么模样?” 第113章 旧事如烟雷霆隐 翌日一早,天光微熹,望舒便遣了伶俐的小厮往林府送信,言明今日王煜不过府,她需带着儿子去外祖柳家探望。 送信的人很快回转,还带回林承璋的童言稚语: “璋哥儿今早赖在床上起不来,嚷嚷着腰酸腿疼,还专门让小的带话,问表兄身上疼不疼?” 望舒闻言失笑,看着身边正兴致勃勃询问柳家是否有年龄相仿玩伴的王煜,只见他精神抖擞,行动如常,心下不由感叹。 璋哥儿到底是娇养在深宅,缺乏锻炼,这才骑了半日马便受不住了。 即便日后要走科举之路,那乡试、会试一连数日困于狭小号房,若无强健体魄,如何撑得下来? 明日兄长过来复诊,正好与他细细分说此事,断不能因溺爱而疏忽了子侄的筋骨打熬。 马车行至柳家宅邸所在的街口,远远便望见外祖父、外祖母已在众多丫鬟婆子的簇拥下,翘首站在大门前。 两位老人伸长了脖颈,目光紧紧锁着马车来的方向。 那殷切期盼的神情,让骑马开道的赵猛都下意识地放缓了速度,随即利落地翻身下马。 默默将坐骑牵到路旁,唯恐自己高大的身形遮挡了老人的视线。 望舒一见此景,心头发热,未等马车停稳便扶着汀雁的手快步下了车,几乎是疾步迎了上去。 虽然原主没见过他们,但柳家二老将对姨娘的拳拳之心,全都用到了她身上,她深觉有愧。 柳家并非倚仗林家之势起家,更多是和望舒这边的互利合作。 而两位老人对她的疼爱,从这些年源源不断送至北地的、外祖母亲手所制的精美绣品便可见一斑。 大舅、大舅母并二舅母皆在家中等候。 大表哥则在柳家杂货铺坐镇,如今铺子生意红火,银钱流水颇大,虽雇了得力伙计,仍需主家之人亲自坐镇,以防宵小窥伺,惹出是非。 王煜见母亲对两位老人如此敬重亲昵,机灵地抢在前头,伸出小手稳稳扶住外祖母的胳膊,小大人似的说道:“姨姥姥,您慢些。” 此刻,他早将寻玩伴的事抛在脑后,一心只想替母亲在长辈面前挣足脸面。 临行前祖母周氏的叮嘱言犹在耳:南方重礼仪,北地将门之子更需举止得体,不可让人小觑了去。 他这般乖巧懂事,倒让望舒预先备好用以安抚老人激动情绪的帕子没了用武之地。 外祖母只是紧紧握住望舒的手,眼眶微红,却满是笑意,连声道:“好,好,回来就好。” 便拉着她的手往府内走去,外祖父也在大舅的搀扶下,笑呵呵地跟在后面。 此番相聚,气氛全然是欢快温馨的。 比起上回见面时外祖父缠绵病榻、需两人才能搀扶的光景,如今他精神矍铄,竟能弃了拐杖自行走动。 虽多行几步仍需大舅在旁照看,但也已是天壤之别。 因着身体硬朗,心情舒畅,外祖父的话也多了起来,席间说起了自己年轻时的闯荡经历。 原来外祖父年轻时也曾走过南、闯过北,最远甚至到过岭南之地。 只是那时性子跳脱,一心只念着见识天地广阔,并未积攒下多少家业。 直到遇见了外祖母,惊为天人,当即下定决心求娶。 “第一眼见到你外祖母,”外祖父眯着眼,沉浸在回忆里,脸上是掩不住的幸福笑意。 “我就觉着,自己从前怕是白活了,压根没见过真正的姑娘家。 怎么能有这么俊俏的人儿,手艺还如此精湛…… 好到在家都能引来祸事喽。” 他语气带着几分年轻时的混不吝: “那时候天不怕地不怕,认准了就要娶回家。 后来虽说家里的铺子因此被人打压过一阵,可我从未后悔过。 瞧瞧现在,儿孙绕膝,一家子和和美美,比什么金山银山都强。” 听外祖父提及旧日风波,望舒顺势问道:“那当初出手打压柳家铺子的人家,后来如何了?” 外祖父捋了捋胡须,带着几分世事洞明的淡然: “恶人自有恶人磨。 听说那家老爷后来攀附上当知府的嫡次女,风光了没几年,那嫡次女竟莫名失踪了。 他们对外只说是跟人跑了,知府夫人哪里肯信? 带着娘家人在他府门前守了整整一个月讨要说法,知府大人也暗中施压。 最后,那家老爷据说被寻了个由头,带着一家老小被发配到西北苦寒之地当个七品县令去了。 里头究竟是何光景,只有他们自己知晓,我们也不过是当个笑谈,出口当年的闷气罢了。” 望舒闻言,目光不由转向外祖母。 当年之事,外祖母才是无端被卷入漩涡中心,承受了最多流言蜚语的那一个。 幸得娘家处事果断,及时护住了她,未让风波伤及根本。 外祖母感受到她的目光,慈和地笑了笑,轻声道: “我知道你心里好奇。 一会儿用了午食,你让煜哥儿跟着你二舅家的平哥儿玩去,咱们祖孙俩,好好说会儿体己话。” 望舒正有此意。 她不仅带来了北静郡主的亲笔信和贵重礼物,心中也确有许多疑惑,亟待这位历经世事、智慧内敛的外祖母为自己点拨迷津。 午膳后,王煜极懂事地跟着年龄相仿的平表哥去了后院玩耍。 外祖母则领着望舒回到了自己那间布满绣架、丝线的静谧绣房。 这里是她的天地,平日里小孙女锦儿也常来此请教针法,如今锦儿的绣艺已得她六分真传,所欠缺的不过是岁月的沉淀与心境的磨砺。 望舒示意抚剑将郡主托付的锦盒与信件呈上,便让她去外间守着,莫让闲杂人等打扰。 抚剑领命,悄无声息地退至门外。 外祖母打开锦盒,里面是几样宫制内造的首饰和两块罕见的西洋贡缎,价值不菲。 她只浅浅看了一眼,便合上盖子,神色平静无波,只问望舒: “郡主送的这些,你可有喜欢的?若有,便拿去。” 望舒摇头:“郡主待我宽厚,平日里赏赐不少,这些是郡主特意孝敬您的,望舒不敢僭越。” 外祖母点点头,不再客套,将锦盒收起。 她不待望舒询问,便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悠远的涩意: “看来,她终究是跟你提了些旧事。那她可曾与你细说过她娘家的事?” “郡主略提过一些,”望舒如实回道。 “我正想请教外祖母,东平王府现今究竟是何光景? 郡主此番让我带了封家书,嘱咐我若有机会入京,需亲手送至王府她兄长手里。” 听到“东平王府”四字,外祖母脸上那抹惯常的慈和笑容渐渐敛去,眉宇间凝上一抹沉重。 她沉默片刻,方才涩声道: “她还是这般任性……你可曾想过,你去送这信,该以何种身份?王府门第,岂是寻常人能轻易叩开的?” 她叹了口气,继续道: “她大哥袭了王爵,是如今的东平王。 嫡妻去世后,他没有再娶,后院倒是有两个侧妃和妾室。 一群女人斗得厉害,他却将一位没了生母的庶子记在了王妃名下,充作嫡子教养。 郡主当年愧疚远走,多年不与京城通信,只怕多半也是为此事。” 望舒心下一凛:“您的意思是,我若去送这信,恐会卷入是非,承担风险?” 外祖母抬眸,深深看了望舒一眼,那目光似能穿透重重迷雾: “你要送这信,须得经过如今掌事的世子那一关。东平王听说早已不管府中事务了。” 她伸手,轻轻抚了抚望舒的鬓角,语气带着怜惜。 “傻姑娘,你细想想,她大哥,哪里会是真心怪她? 悲剧发生,又不是她的过错,她不过是几句争执,她大嫂都不曾怪她。 她大哥气不过的不过是身为宗室子弟,明知真凶是谁,却不能为嫡妻报仇,那份无能为力的痛楚折磨他多年罢了。” 外祖母又是嘲讽一笑: “说起来郡主大概还不知道当初她那二嫂还没到地就没了吧,谁让她私自断了跟她娘家音信呢。 她那两个哥哥几年前就恢复往来了,她还在那画地为牢。” “再说,就算当年有再多怨怼,时过境迁,如今他们都已是做祖父祖母的年纪了,见惯了世事无常,哪里还会紧抓着旧日恩怨不放? 人老了,念的不过是血脉亲人。” 外祖母喝了一口茶,语气慎重了些: “如果你真想送这信,需得分外谨慎。 务必低调行事,最好让你兄长或是其他有一定身份的人,混着贺礼送进去吧。 你切莫亲自出面,也不要动用林府或你明面上的关系。 现在王府内院是世子妇主事,外面是世子管事,女人多,是非多,总之就是一个乱字。” 望舒凝神细听,将外祖母的每一句叮嘱都刻在心里。她缓缓点头,神色凝重:“望舒明白了。” 看来,东平王府的势,并非想象中那般容易借助。 郡主只是跟东平王有兄妹之情,但现在王府内部的暗流汹涌,指不定比郡主出嫁前还更为复杂险恶。 这封家书,宛如一块烫手山芋,送与不送,如何送,都需从长计议,步步为营。 第114章 惊鸿血染护主心 从柳家辞别出来,回程的马车上,望舒一直沉默着,眉宇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凝重。 外祖母关于东平王府的一席话,如同在她心头压了一块巨石。 在这扬州地界,她一个林如海的庶妹,虽有夫家诰命,但夫家是远在北地的武将门第,想要打通权贵关节,谈何容易?身份实在不够看。 嫂子贾敏在时,尚能凭借公府千金侯府夫人的身份为她引荐一二,如今斯人已逝,连个牵线搭桥的人都寻不到。 原身记忆中那些所谓“闺蜜”,多是趋炎附势之辈,只知捧高踩低,竟连一个能说说体己话、合谋共事的都没有。 药铺里来往的官家女眷、富商夫人倒是不少,可她们大多讳疾忌医,巴不得无人知晓她们的身份行踪,这条人脉,同样难以明面动用。 贾家水深,若要合作,得防着被咬,还有以后的倾覆,且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她努力回忆着原着中与贾府相关联、或许能在扬州说上话的人物线索,思绪纷乱如麻。 王煜见母亲神色沉郁,乖巧地没有打扰,只小声央求想去和赵猛同骑大马。 望舒心绪不宁,便点头应允,嘱咐赵猛小心看护。 马车行至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口,远处骤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喝与奔跑声。 “抓住他们!” “别让这伙贼人跑了!” “快,堵住巷口!” 嘈杂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凌乱的脚步声。 不等车内人反应过来,四五条黑影已如惊弓之鸟,仓皇地从斜刺里冲出,直扑马车而来。 他们神色凶狠,衣衫带血,显然已是穷途末路。 “护住夫人!” 抚剑厉喝一声,身形如电,已从马背上跃下,稳稳落在车前。 另外两名随行护卫也瞬间拔出佩刀,一左一右护住车厢两侧。 然而,这伙亡命之徒显然并非寻常毛贼,身手极为矫健狠辣。 其中三人悍不畏死地缠上了抚剑与两名护卫,刀光剑影,金铁交鸣之声瞬间炸响,竟一时将他们死死绊住。 “大胆贼子,此乃林御史府上车驾,还不速速退去!” 车夫吓得面无人色,仍强撑着颤抖的声音高喊,试图以势压人。 话音未落,最后一名脱出战团的贼人已无声扑到车前,他目光扫过装饰朴素的马车。 眼中凶光一闪,竟不管不顾,挥起手中钢刀,猛地向车厢顶部劈去。 木质车顶应声而裂,木屑纷飞。 那贼人探手便欲抓向车内之人,意图挟持人质。 后面追兵的脚步声已清晰可闻。 电光火石之间,谁都未曾料到,一个纤细的身影竟猛地从望舒身侧扑出,不管不顾地挡在了她的身前。 利刃入肉的闷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汀雁!” 望舒失声惊呼,眼睁睁看着那柄染血的钢刀刺穿了小丫鬟单薄的肩胛,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她青色的比甲。 她心中悲恸,急怒攻心,目光疾扫,欲寻趁手之物与贼人拼命。 那行凶的贼人显然也没料到这娇怯怯的小丫鬟竟有如此胆魄,动作不由得一滞。 就在他愣神的刹那,身受重创的汀雁竟咬紧牙关,双手死死抓住了他握刀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抠进他的皮肉里,让他一时无法将刀拔出。 “找死!”贼人又惊又怒,正欲发力。 “贼子敢尔!”一声暴喝如惊雷,赵猛来了。 他听到前方动静不对,将王煜往安全处一放,已如猛虎下山般疾冲而至,手中腰刀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狠狠斩向那贼人的后背。 刀光闪过,血光迸溅。 那贼人惨叫一声,被赵猛势大力沉的一刀劈飞出去,重重摔落在吓瘫在地的车夫脚边,抽搐两下,便不再动弹。 局势瞬间逆转。 剩余三名贼人见同伙毙命,领头又被擒,顿时慌了手脚,很快便被抚剑与护卫联手制服。 此时,大队气喘吁吁的衙差才赶到现场,见此情景,连忙上前锁拿犯人。 望舒顾不上其他,立刻撕开车上备用内衫,手法娴熟地为汀雁进行紧急压迫止血。 小姑娘脸色惨白如纸,额上冷汗涔涔,却硬是咬着唇没哼一声。 “快,回府。” 望舒声音有些颤,吩咐刚买了新马车赶回来的赵猛。 原有的马车已毁,无法再用。 她又指派一名护卫留下,协助衙差处理后续事宜,并务必问清这伙贼人的来历。 王煜小脸煞白,显然被这血腥场面惊住了。 望舒强自镇定,将他揽入怀中安抚,心中却是后怕不已。 回到宅邸,望舒立刻命人将汀雁小心安置回房。 抚剑已迅速取来药箱,并请来了卢先生。 望舒亲自为汀雁清理伤口,卢先生仔细查看了伤势,重新消毒、上药、包扎。 所幸赵猛来得及时,刀锋未伤及要害,但创口极深,失血不少,需得好生将养。 整个过程,汀雁始终紧咬牙关,未曾呼痛,也未掉一滴眼泪。 望舒看着她强忍痛楚却依旧清澈坚定的眼神,心中又是疼惜又是感激。 这平日里活泼伶俐的小丫头,竟在生死关头爆发出如此惊人的勇气和忠诚。 事后,抚剑与赵猛满面愧色地跪在望舒面前请罪。 “属下护卫不力,未能护得夫人周全,请夫人责罚。” 抚剑声音温冷,却带着深深的自责。 她恨自己当时被贼人缠住,未能第一时间护在望舒身前。 赵猛更是懊悔不迭:“夫人,都怪属下离得太远。若属下一直在车前,绝不容那贼子近身,属下甘受任何处罚。” 连王煜也红着眼眶道:“娘,都是煜儿的错,若不是煜儿贪玩要去骑马,赵护卫就不会离开马车旁边……” 望舒看着面前请罪的两大一小,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她并未苛责,此事虽有护卫疏忽之处,但贼人凶悍突然,也非全然是他们之过。 她扶起抚剑和赵猛,又摸了摸儿子的头,温声道:“此事不必过于自责,日后加倍小心便是。当务之急,是照顾好汀雁。” 她当即下令,拨了两名细心的小丫鬟专门照料汀雁起居,又安排了两个稳妥的婆子轮流在门外听候差遣,烧水、递物、传话。 汀雁伤势沉重,极易引发高热,必须有人日夜看护。 “这孩子是为我受的伤,绝不能出半点差池。”望舒语气强硬。 同时,她将原本负责处理杂务的汀荷、汀雨调到身边近身伺候。 汀雁此番重伤,即便日后痊愈,肩膀也不能再受力做重活,精细侍候的差事怕是也难以胜任了。 望舒心中已有了打算,待她伤好,便好好培养,让她学着做个内院管事。 这丫头有忠心,有胆色,值得托付。 傍晚时分,前往衙门的护卫回来禀报。 那四个贼人竟是京城大理寺通缉的要犯,犯下的是连扬州府衙都不便细说的大案,正被四处追捕。 衙门表示会据实上报此次擒获之功,或有嘉奖。 同时提醒,这伙贼人可能尚有同党流窜在外,叮嘱望舒近日需多加小心,加强护卫。 刚理清这桩祸事的首尾,林如海派来询问情况的人便到了。 听闻妹妹路上遇险,林如海焦急万分,立刻派人前来探视,并传话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开口。 望舒心中温暖,回复来人道自己并无大碍,只是受了些惊吓,丫鬟为护主受了伤,今日天色已晚,便不劳动兄长过来了,明日再叙。 直至深夜,望舒亲自去查看了汀雁的情况,见她伤口处理得当,并未发热,呼吸也平稳下来,这才略略放心。 她再三叮嘱守夜的丫鬟婆子,若汀雁有任何不适,务必立刻叫醒她。 又私下吩咐了值夜的汀荷若有事一定要叫醒自己,而对心思细密的汀苇提醒道务必警醒,王煜今日受了惊吓,也要多加留意。 抚剑坚持要为望舒值夜,却被望舒断然拒绝。 “你如今的身份虽是我的丫鬟,但卢先生既已认回你,你便是正经的官家小姐,岂能真让你做这些守夜之事? 回去好生歇着,明日还有正事。” 她将抚剑“轰”了出去,语气不容置疑。 独自躺在榻上,望舒思绪万千。 汀雁的忠勇让她感动,也更觉肩上责任重大。 若能设法助卢先生恢复身份,他御医世家的背景和人脉,无疑是极大的助力。 然而宫闱旧事,水深莫测,稍有不慎便是灭顶之灾,眼下还远不是触碰的时机。 她强迫自己收敛心神,思考明日兄长过来需商议的要事。 黛玉的信必须回,还要精心挑选些东西送过去,绝不能让贾府上下看轻了黛玉,以为林家无人、无势。 这口气,无论如何也要为侄女争上一争。 想着想着,倦意渐渐袭来。 望舒在沉入梦乡前,脑海中最后萦绕的念头便是:定要让黛玉在贾府,活得更有底气些…… 翌日,林如海来得极早,面色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 商议定文嬷嬷午间过来复诊并一同用饭后,他便急着询问昨日遇险的细节。 得知望舒无恙,汀雁伤势稳定,才松了口气。 林承璋也跟了来,小家伙倒是记挂着表哥,自发地跑去寻王煜,还带了小玩意说是给表哥“压惊”。 打发了孩子们,望舒将兄长请进书房,屏退左右,郑重提起黛玉之事。 “不知玉儿给兄长的信有没有提到什么要紧之事?” 林如海脸上掠过一丝痛色与无奈:“信里都是些报喜不报忧之事,估计是怕我病体,不忍我担心吧。” 望舒轻叹,“她提过想归家却被外祖母落泪拦下之事吗?我总想着,她在那府里,虽有老太太疼爱,终究是客居,难免有诸多不便与委屈。” 林如海声音有些低,“还是我这做父亲的无能,隔得远,许多事鞭长莫及。” “我想多给黛玉送些东西过去。”望舒抬头看向兄长,送东西得走兄长的路子。 “我这也只能多送些书画笔墨,衣食上我不擅此道,府中又无女性长辈。” “兄长,”望舒温声道,“荣国公府何等富贵眼亮?我们送去的东西,绝不能寒酸,堕了玉儿的声势。” “我打算挑几匹上好的素雅妆花罗,请外祖母亲手绣上些清雅暗纹,给玉儿裁几身新衣。 再从我带来的皮货里,选一件顶好的貂皮褂子一并送去,她身子弱,冬日里最是需要。” 林如海沉吟道: “衣物皮裘,你安排便是。 我这边,倒是有些御赐的笔墨纸砚,还有几幅不错的古画,可以挑些花团锦簇、寓意吉祥的送去,让她也好拿来分赠姐妹兄弟,全了礼数。 至于御赐之物……” 他眼中闪过亮光,“我挑一两样不打眼却代表圣恩的让她留着,有此物在,贾府中人行事总会多些顾忌。” 望舒眼睛一亮:“兄长此计甚好,御赐之物,等闲人不敢动,正好给玉儿撑腰。” 她心思缜密,接着道: “我们两边备好的东西,最好一同装箱送过去。 晚上飞鸽传书给玉儿时,附上详细的礼单,并明确告诉她,哪些是可送人的,哪些务必自己留着。 我担心,随货物同去的书信,未必能原封不动地到她手中。” 林如海颔首,眼中露出赞许之色: “还是小妹思虑周全。我这就去写信,将其中关窍细细写明。你晚上便让信鸽带回去吧。” 第115章 鸿雁暗度巧牵线 林如海也不客套,径直在望舒的书房提笔濡墨,凝神为黛玉写起家书。 望舒将书房留给兄长,自己悄然退出,转去后罩房探望汀雁。 小姑娘躺在榻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尚可。 询问了侍候的丫鬟婆子,得知清晨卢先生和抚剑都已来看过,伤口也重新上药包扎妥当,情况稳定。 望舒心下稍安,又细细叮嘱了一番好生照料的话,看着汀雁睡下,才轻手轻脚地离开。 抚剑这丫头,面上清冷,行事却如此细致周到,不声不响便将事情安排得妥帖。 望舒心中暗叹,赵猛那傻小子能得此良缘,便是多等些时日,也是千值万值了。 待她回到书房,林如海已写完书信,正用火漆封缄,见她进来,便将信递过:“晚上便与你的信一同寄出吧。” 望舒接过收好,林如海又问起: “那个为你挡刀的小丫鬟,如今可还好?伤势可有反复?” 提及汀雁,望舒眉宇间便笼上一层轻愁与感激: “劳兄长挂心,伤势算是稳住了,卢先生看过了,只说需得静养。 那么小个人儿,平日里有些灵动,谁承想关键时刻,竟有那般胆魄直接挡在我身前……” 她语气中带着后怕与疼惜。 林如海亦是动容,叮嘱道: “忠心可嘉,务必好生照料,日后定不能亏待了她。” 随即话锋一转,提到那伙流犯,“此事我已着人细查。 这几日你出入还需谨慎些,虽说托你的福,那最凶悍的首犯已然伏诛,剩下些小鱼小虾料想不敢再明目张胆作乱,但暗地里的报复也不可不防。” 望舒点头记下,犹豫片刻,还是将话题引到了东平王府上:“兄长,你对京中的东平王府了解多少?” 林如海抬眸看了她一眼,目光深邃,似乎已洞察她的心思,沉吟道: “东平王府水颇深。 老王爷年迈体衰,听说近年已不大理事。 世子为人尚可,只是王府后院势力盘根错节,世子妃、侧妃妾氏、各家姻亲牵扯太多。 老王爷身子骨瞧着未必能熬得过我。 这等人家,能不沾惹,最好还是敬而远之。” 他语气凝重,带着明显的告诫。 望舒见心思被看破,略有尴尬,却也不隐瞒: “不瞒兄长,是安平郡主托我带一封家书回王府。 兄长可有门路,能设法将此信悄无声息地递进去?” 林如海闻言,闭上双眼,指节轻轻叩击桌面,沉思良久,方才睁开眼道: “此事急不得。 你先莫要轻举妄动,容我仔细谋划一番,寻个稳妥的契机与路径。 待有了把握,再告知你如何行事。” 望舒知他谨慎,点头应下:“但凭兄长安排。” 正说话间,下人通报文嬷嬷到了。 于是暂且搁下话题,又是一番望闻问切。 此次午膳,文嬷嬷亲自下了厨房,指挥着仆妇整治药膳,春禾则在一旁执笔,详细记录每道菜肴的食材配伍、分量火候。 这顿专为林如海调理身子准备的药膳,众人也跟着一同用了。 望舒觉得滋味尚可,清淡适口。 只是林承璋和王煜两个孩子,对着这些不见多少油腥、滋味平和的菜肴,明显食欲不振,没吃几口便眼巴巴地望着其他寻常菜式。 大人们倒是颇能领会其中养生妙处,细嚼慢咽。 林如海笑道:“小孩子口味重,喜欢浓油赤酱,自是吃不惯这些。” 用罢午膳,林如海还需回衙门处理公务,便将嚷嚷着要跟表哥玩的承璋留在了望舒这里。 望舒小憩了片刻醒来,便有汀荷进来禀报:“夫人,尹学士家的小姐前来拜访,未递帖子,您看……?” 望舒闻言,立刻精神一振: “快请到花厅奉茶,这姑娘是个妙人,不可怠慢。” 尹子熙虽行事有些莽撞跳脱,但登门拜访该有的礼数倒是不缺,还带了四色礼盒,想必是家中长辈有过提点。 到了花厅,只见尹子熙果然坐不住,正伸着脖子朝外张望,身边的丫鬟一脸无奈地低声劝说着什么。 一见望舒进来,尹子熙立刻像只欢快的雀儿,三两步就蹦跶了过来,行动间带着一股子武将家女儿的利落劲儿,全无寻常文官闺秀的拘谨。 “姑姑,我就知道您不会不见我的。” 她亲亲热热地挽住望舒的胳膊,随即扭头对自家丫鬟道,“你们都下去,下去,我要和姑姑说体己话,你们不许听。” 望舒见她如此,不由莞尔,对那几个面露难色的丫鬟道: “你们先退下吧,在廊下候着便是。我与你们姑娘说会儿话,无妨的。” 丫鬟们这才行礼退下。 “还是姑姑明理。” 尹子熙得意洋洋,拉着望舒到里间坐下。 待丫鬟上了茶水点心退出后,她拈起一块奶白色的杏仁酪尝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 “姑姑,您这点心真好吃,不像铺子里和家里做的,甜得发腻。这是哪里买的?还是府上自己做的?” 望舒笑道: “这是我从北地带来的厨娘的手艺,那边口味不似江南嗜甜,故而糖放得少些。 你若喜欢,我让人抄了方子给你带回去,让家里厨娘试着做便是。” “别呀姑姑。” 尹子熙连忙摆手,顺杆爬的本事一流。 “以后我想吃了,就来您这儿吃。 您要是嫌我烦,那就每五天给我送一回呗?就这么说定了。” 她这自来熟又带着几分娇蛮的性子,难怪连黛玉那般清冷孤傲、不易与人亲近的,也会被她吸引,视为挚友。 望舒被她逗乐,点破她道:“你今日过来,怕不只是为了蹭点心吃吧?可是有事?” 尹子熙狡黠一笑,黑白分明的眸子滴溜溜一转: “姑姑真会说笑,我就是专程来看望姑姑的呀。 顺便嘛请姑姑帮个小忙,给黛玉捎点东西去。 御史府如今没有女眷,我不好总去叨扰林世伯。 您这儿就方便多啦,我以后可要常来的,您别嫌我烦就成。” “哟,你这算盘打得可真精,” 望舒佯嗔: “这是拿我这儿当驿栈,专帮你鸿雁传书啊? 幸好你是个姑娘家,若是个男子,我怕是要担上个私相授受的罪名了。” 话虽如此,她心中却是欢喜,黛玉能得此活泼真挚的友人,是幸事。 “姑姑这是答应啦?” 尹子熙笑嘻嘻地,一边从袖中取出一个厚厚的信封和一个用锦缎包裹的小盒子。 “我还做了首诗在里面,她上回笑话我写的诗像木头橛子,毫无灵性。 哼,这次我可是翻遍了许多诗集,定要叫她刮目相看。” 她将信和盒子递过来,又特意叮嘱。 “姑姑,这盒子里的东西,您可千万不能偷看呀,这是我们小姑娘的秘密,大人看了要坏眼睛的。” 望舒接过,入手微沉,轻轻一掂,便猜度多半是首饰之类。 她含笑应承:“好,不看。定原封不动送到玉儿手中。” 顿了顿,似想起什么,状若无意地问道:“子熙,你们府上可有一位名叫尹冬元的爷?” 尹子熙正在喝茶,闻言差点呛到,放下茶盏,脸色变得有些古怪:“姑姑说的是我那个笨蛋四叔啊?” 她撇了撇嘴,快人快语道: “他呀,早年在外游学,被人怂恿着强出头,惹了祸事,祖父一怒之下将他打发到庄子上思过。 谁曾想,他倒好,思过三年,竟自己娶了位娘子回来。 还好我们家不算太讲究门第,祖母心善,也认了。 只是他那个生母,总撺掇着他休妻另娶,哼,一个庶子,还想越过嫡出的叔叔们去? 怎么可能,只要我祖父在一日,尹家就乱不了。” 她竹筒倒豆子般说完,才狐疑地看向望舒,“不过,姑姑您怎么知道我四叔?” 望舒心中暗喜,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她面上不露分毫,只微笑道: “是我北地一位好友,托我寻她嫁到扬州的堂妹,听闻正是嫁与了府上四爷。 下次你若过来,可否方便将你四婶也一同带来坐坐?” “行啊,这有什么不方便的。” 尹子熙一口答应,随即眼珠一转,提出条件: “不过,姑姑,下次我们过来,您可得请我们去醉八仙吃烧鹅。 我祖父嫌那东西油腻,平日都不许我们吃,可馋死我了。” 望舒见她那馋猫样,忍俊不禁: “好,一言为定。下次你定好日子,带上你四婶,我们便去醉八仙,让你吃个够。” 两人说定,尹子熙又缠着望舒给她装了好些点心,这才心满意足地告辞离去。 送走了这位风风火火的尹家小姐,望舒独自坐在花厅,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封要带给黛玉的信和那个神秘的小盒子。 学士府这条线,竟如此意外地搭上了。 只是不知,刘氏那位远嫁的堂妹,在尹府处境究竟如何,性情又如何。 若是个明白人,或许真能成为她在扬州权贵圈中,一条颇有价值的暗线。 她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心中开始细细盘算起来。 第116章 暗线初织网初成 酉时末,天色将暮未暮。 望舒仔细将三封书信——兄长的家书、尹子熙的“挑战诗作”、以及自己的叮嘱分作两处。 黛玉的那只信鸽承载了最厚的那封家书与尹子熙的信件,另两只则由自己这边的信鸽跟随。 带上她的信件以及给汀兰的信,振翅融入苍茫夜色,朝着京城方向而去。 目送信鸽消失在天际,望舒的心仿佛也随之悬起,既盼着黛玉早日收到,又担忧这隐秘的通道被荣国府那些心思缜密的管事婆子察觉。 在给汀兰的密信里,她再三嘱咐,不仅要细心照料黛玉起居,更需设法与府中各色人等,无论身份高低,多攀谈往来。 留心打听各类消息,闲时多陪黛玉读书解闷,疏解心结。 飞鸽传书,终究是险招,非万不得已,不可频用。 传完书信,她便传来秋纹,将要送给黛玉清单交给秋纹,其中还有子熙给的盒子,也就是子熙说的“秘密”。 “你明天装完箱后就派人把东西送到兄长那边,告诉他这些都是给黛玉的。”她吩咐道。 “是,夫人。”秋纹拿着东西退下。 接下来她打定主意,这三五日内便深居简出,一来让外界淡忘前日街头的惊险,二来也是因汀雁受伤之事给她敲响了警钟。 即便是王煜与承璋表兄弟俩日常往来,她也加派了足够的人手随行护卫,不敢再有丝毫疏忽。 然而计划总赶不上变化。 不过两日,尹子熙便派人递了话来,言明次日要带着四婶出门逛街,请望舒务必安排好醉八仙的烧鹅。 这小丫头,倒是将约定记得牢。看来这烧鹅是挠到子熙的心坎上了。 于是,次日晌午,醉八仙酒楼临街的雅间内,望舒终于见到了刘氏那位远嫁的堂妹,小刘氏。 与堂姐刘氏的爽利大气截然不同,小刘氏生得纤细文静,眉宇间总笼着一层淡淡的怯意与忧愁,坐在席间颇有些手足无措。 尹子熙则全然不顾大人间的微妙气氛,一双眼睛早黏在了那油光红亮、香气扑鼻的烧鹅上,嘴里还念念有词: “你们聊你们的,就当我和这半只烧鹅不存在。 这半边归我,那半边归你们,好好聊啊。 聊完了姑姑记得多给我几包点心让我带回去吃!” 望舒瞧着,心下不由失笑。 这尹子熙,看似只顾口腹之欲,实则心思剔透。 用这般插科打诨的方式,巧妙地缓和了初次见面的生疏与尴尬,不愧是学士府精心教养出来的嫡女。 为打破小刘氏的拘谨,望舒温言提起了北地的刘氏,说起她那烧得一手好菜的父亲,说起她们姐妹幼时的趣事,说起刘氏如今在北地将酒楼经营得风生水起…… 听着这些来自遥远亲人的、带着烟火气的确切消息,小刘氏紧绷的肩膀渐渐松弛下来,眼中也泛起了些许光彩。 话匣子一旦打开,便收不住了。 小刘氏低声诉说起嫁入尹府后的种种。 原以为得了学士首肯,便是苦尽甘来,谁知府中那位姨娘婆婆,才是真正的磨难开始。 先是装病拿乔,逼她晨昏定省,端茶送水,极尽折腾之能事; 后又想方设法隔开她与夫君,甚至寻衅不许他们同房,致使他们成婚三年,至今膝下犹虚。 提及府中嫡母,小刘氏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正与烧鹅奋战的尹子熙,欲言又止。 尹子熙头也不抬,含糊道:“说呗,我左耳进右耳出,通常它压根就不进。” 望舒投去鼓励的目光,小刘氏这才续道: “嫡母性子淡,从不管偏房的事。 公公大约是被四爷从前行事伤了心,亦不多问后院琐事。” 她语气涩然,带着无尽的委屈与无奈:“夫君近日发奋苦读,只盼着今科能中举人,届时便能带着我离开扬州,去京城国子监进学。” 未尽之语里,满是脱离苦海的期盼。 尹子熙听到这里,终于舍得放下鹅腿,用帕子抹了抹嘴,插话道: “中举好呀,去了京城,我跟我娘说,让她照应你们。就算你们那姨娘跟去,有我娘在,她也蹦跶不起来。” 望舒虽信尹子熙此言非虚,以其母在府中的地位和手段,压制一个姨娘并非难事,但她还是出言否定: “你个小丫头,心思用在正道上。 这些事岂能让你母亲出面? 没得惹一身腥。 与其劳动你母亲,何不让你祖母出面料理?这才是正理。” “我祖母?”尹子熙眨眨眼,“她嫌那人碍眼,平日连请安都免了,压根不让她到跟前晃悠。” “嫌她碍眼,未必要放在眼前管束。” 望舒微微一笑,提点道: “佛堂清净,正适合静心。 抄写经文百遍,或是佛前吃素诵经…… 若不识字,便照着经文绣出字来,一针一线,最显心诚。 长辈一片慈心,盼她修身养性,谁能说个不字?” 尹子熙闻言,举着鹅腿的手顿在半空,瞪大了眼睛看着望舒,满脸惊诧: “姑姑,您在婆家也常经历这些吗?怎地想得如此周全?” 望舒被她那夸张的表情逗乐,轻点她的额头: “你们尹家门风清正,人口相对简单,你祖母自是慈和,不愿与小人计较。 但你若稍稍流露出因那人而烦扰,以你祖母之明,岂会坐视? 你只需试试便知。” 尹子熙看看望舒,又瞅瞅满眼期待望着自己的四婶,眼珠转了转,一拍手: “好,我回去就试试。 不过祖母管不管,我可不敢打包票,我只说一句‘讨厌’便是。” “你呀!”望舒无奈摇头。 “专心啃你的烧鹅吧,只是莫要贪多,仔细积了食。 若吃坏了肚子,别说下次,只怕你家里立时就要禁你的足了。” 说笑间,望舒将刘氏托付的家信交给了小刘氏,温言道: “这是你堂姐的家书,你尽快回个信吧。他们远在北地,一直挂念着你。” 小刘氏接过信,指尖微颤,眼中泪光闪烁,连声道谢。 这一顿饭,三人各有所得,气氛倒也融洽。 从醉八仙出来,见离济仁堂不远,望舒只在门口稍作停留。 看了看井然有序排队候诊的人群,并未进去打扰,便打道回府。 那日流窜犯人的风波,似乎只在她的生活中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过后,扬州城依旧是一派太平景象。 不料下午,赵猛前来禀报情报网络搭建的进展。 “夫人,按照您的吩咐,兄弟们已初步在几处人流复杂的市井之地站稳了脚跟。 只是您何时方便见见那几位前来投奔的老兄弟? 还有,日后消息传递,总不能都经由这宅子,恐不安全。” 望舒早有计较,立刻唤来秋纹,吩咐道: “你速去寻一处宅子,不要买,用外地商贾的身份租赁下来,租期定为三年。 宅子不必起眼,寻常二进院落即可,老旧无妨,但要整洁,关键是位置需隐蔽,不易引人注目。” 秋纹办事果然利落,不过大半日功夫,便来回话,道是在城西一条安静的巷弄里,赁下了一处合符要求的宅院,家什俱全,稍加收拾便可使用。 翌日,望舒只带了抚剑与赵猛,悄无声息地来到了这处新赁的宅子。 在略显空荡的正堂里,她见到了风尘仆仆、从邻近州县赶来的八条汉子。 他们虽已卸下甲胄,身着布衣,但眉宇间的悍勇之气与挺拔的身姿,仍清晰可见行伍出身的烙印。 他们见到望舒,齐齐抱拳行礼,目光中有好奇,有寻视,更多的,是一种基于对故主王千户的信任而衍生出的、对眼前这位夫人的初步认可。 望舒目光缓缓扫过这些曾与亡夫并肩作战的旧部,心中感慨万千,她知道,这张无形之网,今日才算是真正撒下了第一根丝线。 而网的另一端,牵动着扬州,乃至更远地方的波谲云诡。 第117章 荒山犬吠隐玄机 见过那八位旧部,望舒心中稍定,但细节处仍需打磨。 她沉吟片刻,对赵猛道: “这些人,需得有个遮掩。 便依年岁长幼,暂定代号丁一至丁八。 你设法为他们另造一份身份,路引文书务必齐全,要做得干净,与林府、王府皆无瓜葛。 对外只说是乡下来城里寻活计的农人。” 她顿了顿,继续细化指令: “每月银钱,让他们错开日子来此宅领取,每人固定一日,避免扎堆引人注目。 传递消息亦同,各有各的隐秘位置,非必要,彼此无需碰头。” 说到传递消息,望舒忽地想起一桩要紧事,抬眼问道: “他们几人,可都识字?” 赵猛一愣,黝黑的脸上露出些尴尬,挠了挠头: “这个属下疏忽,未曾细问。” 他转向那八人,粗声道:“都自个儿说说,识得几个字,可能自个看信写信?” 一圈问下来,结果不甚理想。 丁四与丁六两人,吭哧半天,只认得百来个常用字,提笔书写更是艰难,其他六人书信皆算过关。 望舒心下明了,情报传递,若连字都不识,风险倍增,效率也低。 她当即决断: “丁四、丁六,你们二人暂且与邻近的兄弟结伴行事,探得消息,由识字的兄弟代为书写呈报。 月银便按此划分: 能独立书写呈报者,五两; 需借他人之手者,三两。” 丁四、丁六闻言,面面相觑,脸上都有些火辣。 望舒语气缓和了些,补充道: “此非定数。 待你二人识字过千,能自行书写条陈时,月银即刻提至五两。 另外,打探消息若有关隘需银钱打点,务必记录清楚,连同情报一并呈上,次月一并报销。” 她目光扫过众人,“都听明白了?” “是,夫人!”八人齐声应诺,声低却清晰,毕竟需要预防隔壁有耳。 望舒微微颔首,又道: “规矩立下,是为长远。 你等首要之事,仍是自身安危。 在各自落脚处挣得的工钱,归你们自己开销。 这情报搜集,头半年算作熟悉门路,只要尽心,基础月银照发。 半年后,若所获仍多为无用消息,便需转为按效计酬。 依情报紧要难易,分等论价,譬如甲等十两,乙等五两…… 具体细则,稍后赵猛会与你们细说。” 如此一番安排,奖惩分明,条理清晰,这支初具雏形的情报脉络,总算有了个像样的框架。 眼下虽只能从市井流言入手,风险较低,每月供养这八人及运作开销,对她而言尚可承受。 所幸北地商队收益稳定,方能支撑起这暗处的花费。 诸事议定,望舒与赵猛先行离开,与那八人错开时辰,以免落人口实。 从租赁的宅子出来,见日头尚早,随行护卫也充足,望舒便吩咐抚剑: “你回去将秋纹和煜哥儿接来,今日既已出门,索性去城南的庄子看看。” 那庄子是年前秋纹经手买下的,连田带山,据报有三十余亩水田,并一座不小的荒山。 买这荒山时,秋纹还曾极力劝阻,言道山地贫瘠,引水艰难,产出有限。 且朝廷有令,荒山开垦头三年虽免税,但三年后若勘验不合格,税赋反比良田更重,恐成负累。 然而望舒看中的,正是这山的用途:种植草药。 山地通风向阳,排水良好,正是许多药材生长的好去处。 若能合理规划,遍植林木药材,未尝不是一条财路,更能为药铺提供稳定货源。 马车晃晃悠悠抵达庄头。待亲眼见到那所谓的“山”,望舒不禁哑然。 与其说是山,不如说是个连绵起伏的大土坡,坡度平缓,面积却着实不小。 江南地处平源,山极少的,算是自己忽略了。 而这山正如秋纹所言,引水灌溉确是难题,人力挑水成本高昂。 但放眼望去,坡上已非荒芜,竟星星点点生长着不少植株。 “这些都是文嬷嬷的草药?”望舒有些惊讶,指向坡地。 秋纹忙答道: “回东家,正是。 这些都是按文嬷嬷指点,由庄上聘的药农陆续移栽或播种的。 嬷嬷每旬都会亲自过来查看一次。 庄子周围都打了篱笆,还养了几条猎犬看守。 山上住了户何姓猎户,也是嬷嬷引荐聘下的,说是有了猎户和狗,等闲宵小不敢来盗挖药材。 有些药材,年份足了,价值偏高,容易引来贼人。” “猎户?还养了猎犬看守药田?”望舒愈发好奇,“养了多少?” “如今有六只了。” 秋纹语气带着几分与有荣焉。 “那何猎户自家原只养了两只,嬷嬷觉得好用,便让庄子里出钱粮,助他又养了四只,专司看守这面坡地。” 六只猎犬,望舒心中一动,这可不是小数目,训练、喂养皆需投入。 “这些犬,当真能分清好歹,不胡乱伤人?” “起初奴婢也不信,”秋纹笑道。 “后来让庄户故意试过。 若只在坡上行走,犬只吠叫警示; 但若动手拔取药草,它们便会扑将上来,将人按倒,却又不下死口。 何猎户一声令下,它们便即退回,极有分寸。” 竟有如此灵性的猎犬?望舒兴致大增:“走,去看看。” 一行人沿着坡间小径向上。 何猎户家独门独院,建在半坡一处平地上。 距离那院落尚有三十步远,便听得一阵急促洪亮的犬吠声骤然响起,声音来自不同方位,竟似有联防之意。 王煜听得这许多狗叫,下意识地向前一步,挡在母亲身前,小脸上有些紧张。 上次的事件终归是给这孩子落下阴影了。 猎户闻声而出,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目光锐利。 他见是秋纹,又见望舒气度不凡,心知是主家到了,连忙喝止犬吠。 说来也奇,他声音不高,只短促一声,那此起彼伏的狗吠声立时戛然而止,四下里顿时安静下来。 秋纹为双方引见。 何猎户家中有六口人,夫妻二人并两个儿子、儿媳,尚无孙辈。 他欲邀众人入内奉茶,秋纹摆手道: “何大哥不必客气,东家今日过来,主要是想瞧瞧你家的狗,你让它们演示一番可好?” 何猎户略有迟疑:“演示倒无妨,只是需得有个面生之人,装作要盗取药材才行。” 赵猛闻言,立刻挺身而出:“我来。” 他转身走向坡地,四下一扫,选定一株叶片肥硕、根系较深的药草,俯身便欲拔起。 手指刚触到草茎,不远处便传来一声犬吠示警。 赵猛不理,手下用力,那犬吠立刻变得急促,紧接着,另外几只犬也从不同方位吠叫起来,形成合围之势。 待他将那药草连根拔起,握在手中时,数道矫健的身影已如离弦之箭般从草丛中窜出,直扑赵猛。 赵猛不敢下重手伤犬,只得挥臂格挡,身形闪转,与那几只猎犬周旋起来。 那几只犬配合默契,进退有度,竟将赵猛这沙场老手一时缠住。 望舒见效果已达,便对何猎户点了点头。何猎户当即低喝一声:“回!” 声音落处,那几只正与赵猛缠斗的猎犬立刻撤出战团,迅速退至何猎户身边。 虽不再扑咬,但一双双眼睛仍警惕地盯着赵猛手中的那株药草,喉间发出低低的呜咽。 赵猛拍了拍衣袍上的草屑,赞道:“好狗,当真厉害。何大哥,这狗可能卖我几只?” 何猎户摇头,语气坚决: “这几只已是养熟了的,认主护地,不能卖。 官爷若想要,等今年窝里下了崽,挑那健壮的,让秋纹姑娘给您送去便是。 估摸着能有五六只。” “成,那我预定四只。” 赵猛大喜,又补充道,“这驯养的法子,届时还得派个人来,跟何大哥你学学。” “好说。”何猎户爽快应下。 从山坡下来,赵猛凑到望舒身边,嘿嘿笑道: “夫人,方才属下冒昧了。 只是想着,若有这等灵犬,无论是追踪寻迹,还是看家护院,都是极好的。 夫人安危要紧……” 望舒睨了他一眼,似笑非笑: “你这是怕我再出意外,回头抚剑给你脸色看吧?你几时学会这般拐弯抹角了?” 赵猛被说中心事,挠着头嘿嘿傻笑,不敢接话。 一旁的抚剑虽仍是冷着一张脸,目不斜视,耳根处却悄悄漫上一抹不易察觉的淡红。 王煜也扯着望舒的衣袖,满眼期待: “娘,我也想要一只,再给璋表哥也要一只好不好?他说雪奴被姐姐带走了,他在家里孤单得很。” 望舒看着儿子亮晶晶的眼睛,又想到林承璋那可怜巴巴的小模样,不由莞尔: “这下倒好,六只小狗崽怕是都要被我们包圆了。 行吧,届时便由赵队长一并训练了。 待训练得宜,我身边也能多两个可靠的‘护卫’了。” 她望着那片已初见规模的草药坡地,又看了看身旁忠诚的护卫和即将增添的灵犬。 心中那份因遇袭而产生的隐忧,终于被这股踏实的力量冲淡了几分。 这扬州之路,虽步步惊心,但她会给自己增加一层再一层倚仗。 第118章 柳暗花明契机现 两日后,一只羽翼丰满的信鸽扑棱棱落在窗台,带来了北地婆母周氏的家书。 展开信笺,字里行间皆是慈母般的殷切叮嘱,让望舒切莫操劳过度,保重身子为上。 信中又委婉提及,王煜自幼长于北疆,性子直率,于江南繁文缛节多有疏漏,需望舒平日多加提点引导,莫要失了礼数,惹人笑话。 捧着这封薄薄的家书,望舒心头百感交集。婆母的关怀让她温暖,但字里行间也提醒着她,煜哥儿终究不属于这烟花三月的扬州。 他是北地的鹰,终究要回到那片辽阔的天空。 想到儿子在身边的日子已然开始倒数,一股难以言喻的不舍与酸楚便悄然漫上心头,沉甸甸的。 然而,若要扭转黛玉那泪尽而逝的宿命,自己必须在扬州站稳脚跟,织就一张足以与贾府周旋、护佑侄女周全的关系网与力量。 一边是骨肉分离之痛,一边是拯救至亲之责,两相撕扯,令她心绪难平。 信步走到王煜所居的院落,隔着月洞门,便见两个少年身影在庭院中腾挪。 王煜一招一式颇有章法,神情专注,汗水沿着他日渐棱角分明的下颌滑落。 而林承璋则更像是凑趣玩闹,动作绵软无力,嘻嘻哈哈,全无章法,不过好歹也算是活动了筋骨。 望舒倚着门廊,静静看着。 即便有万般不舍,她也清楚,煜哥儿的道路在军伍,在疆场,在北地。 或许待黛玉之事稍有转机,便速速带他北归? 可念头一转,承璋是要走科举之路的,北地的文风教化终究不及江南鼎盛。 兄长如今病体支离,身边也需要子侄承欢膝下,自己又如何能带着黛玉一走了之? 接回黛玉,只怕比治愈兄长的沉疴还要艰难数倍。 她并非质疑史老太君对黛玉的疼爱,只是那份疼爱,在家族利益、儿子前程、甚至是对宝玉那份近乎偏执的宠爱面前,究竟能占得几分重量? 将黛玉留在身边,全了自己思女之心,又能让宝贝孙子得偿所愿,在老太太那权衡利弊的心中,恐怕这才是最“圆满”的结局。 至于林如海这亲生父亲的思念与担忧,在那等钟鸣鼎食之家的老太太看来,男人的心思合该都在仕途经济上,儿女情长或许只是微不足道的点缀罢了。 看看荣宁二府那些老少爷们,哪个真将后宅女子的心思放在眼里? 望舒将自己代入那深似海的侯门,揣度着史老太君的心态,越想心越沉。 她扶着身旁的老槐树,指尖用力,几乎要掐进粗糙的树皮里。 然而,一股不屈的韧劲也随之升起。 不管老太太放不放人,她林望舒都要搏上一搏。 一次不行便两次,两次不行便三次……总有水滴石穿的一天! “娘?”王煜一套拳法打完,接过小厮递上的汗巾,一边擦拭一边疑惑地望向怔怔出神的母亲。 一旁的承璋也由丫鬟伺候着擦脸,那理所当然的模样让望舒不禁蹙了蹙眉。 “娘?”王煜见母亲不答,又唤了一声,走到近前,“可是儿子哪里做得不对?” 望舒猛地回神,敛去眼底的复杂情绪,扯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无事,娘只是来看看你们练功。见你们兄弟二人相处融洽,娘心里就欢喜。” 见王煜举止有度,擦拭汗水也细致,不似赵猛那般胡乱一抹了事,心下稍感安慰。 “你祖母来信了,”望舒试探着问,“可想她了?” “想啊!”王煜回答得干脆,眼中流露出真实的想念。 “娘,我给祖母挑了好几样扬州特有的物事,有吃的,有用的。 祖母不喜抹额,我便没选。 璋表弟还给我推荐了好些此地有名的蜜饯果子,都一并备下了。” 他言语间带着献宝似的雀跃,生动的眉眼清晰地写着对北地家园的眷恋。 “姑母姑母,还有我呢。” 林承璋不甘示弱地挤过来: “我也给姑祖母备了礼。表哥只晓得送梳子,不像我,我知道女子都爱香粉胭脂,我给姑祖母挑了好多上等的。” 小家伙说得眉飞色舞,随即话锋一转,露出了小心思: “表哥回北地的时候,定要带上我一同去的吧?” 他那双酷似黛玉的杏眼里,盛满了小心翼翼的祈求与一点狡黠的小算计,看得望舒脑仁隐隐作痛。 “此事需得你父亲首肯方可。” 望舒将这颗烫手山芋轻巧地推给了兄长。 心下却思忖,确实该为承璋物色几个品行端正、能够砥砺学问的同伴了。 煜哥儿终究要离开,远水解不了近渴。 或许可以问问尹子熙,她交游广阔,应当识得些合适的书香门第子弟。 从王煜的院子出来,想到前路漫漫,兄长病情胶着,黛玉归期难定,桩桩件件都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刚回到正房,汀荷便进来禀报:“夫人,林大人过来了,正在花厅等候。” “好,我即刻过去。” 望舒整理了一下心绪。 抚剑如今多半时间都在卢先生居住的院落里,或是练剑,或是侍奉汤药。 这是望舒特意吩咐的,抚剑本是官家千金,虽眼下身份未能恢复,但气度涵养需得慢慢重新养回来。 她始终坚信,卢先生一家的冤屈总有昭雪之日。 只是若抚剑真恢复了身份,赵猛一介武夫,即便立有军功,门第上怕是也难以匹配了。 想到此节,望舒又是一阵头疼。 若不是当初自己归宁省亲带走了赵猛,或许他仍在边关,凭借军功搏个出身也未可知…… 罢了,眼下千头万绪,此事容后再议吧。 步入花厅,只见林如海安然坐在椅上,手捧一盏香茗,眉宇间竟带着几分难得的轻松与隐隐的喜意,这与前几日来时的凝重忧思截然不同。 “兄长今日怎么得空过来了?” 望舒心下诧异,复诊之期在后日,昨日他才来看过承璋,今日独自前来,所为何事? 林如海放下茶盏,唇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目光在望舒脸上转了转:“自然是为了你日前所求之事。”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感慨,摇头轻叹:“望舒啊望舒,你这运气当真是……” 望舒被他这没头没脑的话弄得越发糊涂,求他之事?她近日所求,无非是…… 心中一个念头隐约闪过,却又不敢确信。 “哥哥,你就莫要再与小妹打哑谜了。”望舒按捺住微快的心跳,嗔道。 林如海见她仍是懵懂,不再绕圈子,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你不是想见东平王吗?” “东平王不是在京城吗?”望舒闻言,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反问,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的犹疑。 这消息来得太过突然,与她之前的预想全然不同。 “你只消准备好便是,此番无需你奔波京城。” 林如海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语气沉稳,“东平王不日将南下扬州,届时他会主动召见于你。” 望舒心中惊疑更甚,一股说不清是喜是忧的情绪涌动: “主动召见?兄长可知王爷大概多久能抵达扬州?” 她需要时间准备,更需要揣度这位王爷突然南下的意图。 “约莫七日左右吧。” 林如海估算道,“王爷年事已高,且听闻身子欠安,此行车驾缓行,仪仗繁琐,所需物什极多,故而行程不快。你只管安心等待,届时自然知晓。” 他看出望舒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紧张,温言安抚道: “不必过于忧心,届时我会陪同你一同觐见。王爷并非苛责之人,你只须言行得体,不失礼数便可。” “多谢兄长。”望舒心下稍安。 有兄长这位天子近臣陪同,至少场面不会太过难堪。 这位东平王虽年迈体衰,在朝中影响力或许不及当年,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若能借此机会攀上关系,对她在扬州的布局无疑是一大助力。 只是王爷身体不佳,意味着这条线或许并不长久,需得善加利用。 她脑中飞快盘算着,原着中似乎只提及东平郡王,莫非老王爷就在这几年间…… 按下心头思绪,望舒又将话题引回林承璋身上。 与兄长商议起他的入学事宜,以及寻找合适学伴的想法,并提到打算询问尹子熙,看看有无相熟的官宦子弟可一同进学。 林如海听着,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他凝视着望舒,目光复杂。 这个妹妹,对自己一双儿女的悉心筹划与关爱,竟似比他这个亲生父亲更为周全深切。 一丝微妙的涩然掠过心头,随即又释然。 罢了,女子心思终究更为细腻,多放在孩子身上也是常情。 他沉吟片刻,道: “既如此,便考虑旧城那边的无涯学堂吧。 学风严谨,夫子也多是饱学之士。 你可问问尹家那小姑娘,是否有相识好友的兄弟正在那学堂进学。 承璋尚在孝期,眼下还不便正式入学,但可先结识些同龄友人,在家中由我暂且教导着基础,也是好的。” “好,我记下了。”望舒点头应下。 眼见时辰不早,望舒出言挽留兄长用晚饭。 林如海却摆手笑道:“我若留下来用饭,那两个小的怕是要怨怪我这个父亲了。” 他如今饮食需严格遵循文嬷嬷定下的药膳规矩,清淡少油,与孩子们喜爱的口味相去甚远。 望舒闻言莞尔,兄长如今对医嘱执行得一丝不苟,身体也确实眼见着有了起色,虽进度缓慢,但总归是向好。 她宽慰道:“兄长遵医嘱便是好事。卢先生说过,再调养一两个月,待根基稳固些,便可尝试辅以针灸引导毒素了。” “但愿如此。”林如海叹了口气,随即话锋一转,神色认真了几分。 “望舒,我还有一事想与你商量。我想将璋哥儿这段时日,暂且留在你这里教养,你看如何?” 他方才冷眼旁观,望舒对承璋的学业、交友皆有所规划,思虑之长远,让他这个父亲既感欣慰又有些惭愧。 贾敏去后,府中虽不缺仆役,但终究少了女性长辈的细致关怀。日常起居、性情培养,还是女子更为周到妥帖。 望舒略一思忖,便明白了兄长的顾虑。 林府如今看似平静,内里却如同筛子,兄长自身安危尚需小心防范,承璋年纪小,更易被人钻了空子。 放在她这边,确实更为稳妥。“好。” 她应承下来,随即又道,“只是兄长独自在那边,也需万事小心。我让赵猛拨两个机警可靠的护卫,日后就专门在您院子里听用吧。” 林如海知她心意,点头道:“行,就依你。” 亲自将兄长送至二门外,看着他登上马车离去,望舒正欲转身回房,却见门房管事手持一份泥金帖子,匆匆而来,脸上带着几分郑重之色。 “夫人,学士府尹老夫人遣人送来了拜帖。” 望舒接过那做工精致、隐隐散发着檀香气的帖子,指尖触及冰凉的缎面,心下不由一怔。尹老夫人? 尹子熙的祖母?她为何突然给自己下帖?是福是祸? 第119章 尹府深谈机缘至 那封来自学士府尹老夫人的帖子,静静地躺在案头,约定的是明日过府一叙。 这突如其来的邀请,让望舒心下不免有些忐忑。 她最担忧的,便是那位历经世情、眼光毒辣的老夫人。 是否她已看透了自己与尹子熙交往背后那点不算纯粹的私心,觉得自己有意利用了她那单纯热烈的孙女。 她试着将自己置于尹老夫人的立场思量: 若自家有个备受宠爱的嫡亲孙女,父母远在京中,自己精心呵护着,却见她与一位背景复杂、动机存疑的外人迅速亲近起来。 即便对方未曾做出任何伤害之举,但那“居心不良”的嫌疑一旦种下,为人长辈者,首要之选定然是限制往来,以策万全。 想到这里,望舒不禁警醒,暗暗审视自身。 与子熙相交,初始确是因为黛玉,盼着侄女在京中能有一位真心相待的手帕交,彼此关怀,这条初衷是干净温暖的。 而后,想借着子熙这条线,看看能否与底蕴深厚的学士府建立起一些良性的往来,为自身在扬州的立足寻些可能的依仗。 这条心思,虽带了些算计,却也未曾有过损害尹家利益的盘算,似乎也算不得十恶不赦。 只是明日尹老夫人亲自召见,用意难明。 那小刘氏之事,还能借机提及吗? 悬着一颗心,望舒深知明日之会,需得万分谨慎。 为平复心绪,她转而处理起家务。 命秋纹唤来了目前伺候林承璋的丫鬟雪明。 细细盘问之下,得知这雪明竟与先前被处置的徐嬷嬷还有些绕弯子的亲戚关系。 雪明站在望舒面前,低垂着头,身子微微发抖,显然是知晓徐嬷嬷下场,心中恐惧。 “你怕什么?”望舒放缓了声音问道。 “夫人,婢子没怕……”雪明声音发颤,连话都说不利索。 “你可曾帮徐嬷嬷做过什么事?” 望舒观她形色,不像是个能担事的,料想徐嬷嬷那般精明之人,也未必敢用她。 “没有,没有!” 雪明连忙摇头,“嬷嬷嫌婢子蠢笨,不堪用。婢子原只是在院子里做些洒扫的粗活,后来少爷身边缺人,才临时拨过去伺候的。” 望舒颔首,又问:“徐嬷嬷管事之前,少爷身边原有伺候的人呢?” 雪明努力回想,答道: “少爷原本有位乳母,姓齐,还有个大丫鬟叫夏铃。后来都被徐嬷嬷寻了由头,打发到高邮县的庄子上去了。” “行了,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望舒挥挥手:“记住,伺候璋哥儿要懂得分寸,他已不是四五岁的稚童,该讲的男女之防需得留心。 只要安守本分,做好自己该做的事,自然不会有事。” 她提点几句,这丫头心思简单,胆子又小,虽无大恶,却也容易被人拿捏利用。 待雪明退下,望舒思忖着,下次兄长过来复诊时,须得与他商议,将那位齐嬷嬷和夏铃接回来看看。 若仍是可靠之人,便调回承璋身边; 若不堪用,恐怕得先将身边得力的汀荷暂时拨过去照看一段时日。 看来,手下得用的人手还是不足,小丫鬟们的调教也需抓紧。 她对秋纹吩咐道: “你派人多留意着些承璋少爷那边,往后他身边伺候,还是以小厮为主,丫鬟为辅。 男子总需多些阳刚之气,整日与丫鬟厮混,难免失于柔靡。你看煜哥儿,日日习武,与小厮、护卫相处,便很是不错。” 处理完家事,望舒又将思绪拉回明日尹府之约。无论如何,礼数不可废。 她吩咐秋纹备下一份既不显招摇、又足够彰显诚意的礼物。既是长辈相邀,这见面礼需得精心挑选。 “另外,你明日便去人牙子那里,亲自挑选些八九岁年纪、背景清白、模样伶俐的小丫鬟和小厮,约莫十多个吧。 记得带上文嬷嬷一同前去,她眼光老辣,能辨忠奸。” 望舒细细叮嘱,“务必低调行事,直接上门看人,莫要经由他人引荐,免得中了圈套,买了些不干不净的进来。” “是,夫人,奴婢记下了。”秋纹沉稳应道。 “买回来之后,如何调教规矩,你且去请教文嬷嬷,由她定下章程,你派人从旁协助便是。” 望舒将人事安排托付给这两位得力之人。 看着秋纹领命而去,望舒揉了揉额角。 买人、养人,又是一大笔开销,且最怕便是混入他人耳目。 所幸有文嬷嬷这双慧眼,加之秋纹办事稳妥,但愿能顺利些。 翌日,天色初亮。 用罢早饭,打发走了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的王煜和林承璋,望舒便吩咐秋纹打点出行事宜。 并让她顺道去林府,将承璋的日常用物一并取来,看来这孩子确实要在这边长住一段时日了。 一切准备停当,望舒只带了赵猛、抚剑以及汀雨、汀荷两个丫鬟,乘车前往学士府。 学士府邸亦在城西,宅院看上去有些年头,门墙屋瓦却保养得极好,似是年年都有精心修葺。 整体风格沉稳大气,格调高雅,却不显丝毫奢靡,与江南常见的精致官宅略有不同,透着一股沉淀下来的书香底蕴。 持帖入府,迎出来的竟是内院一位颇有体面的管事嬷嬷,观其言行气度,应是尹老夫人身边极为得用之人。 望舒心下稍安,能遣身边亲近人出迎,至少表明尹家并未怠慢,也无明显的恶感。 刚至内院垂花门口,便见一抹熟悉的鹅黄色身影如旋风般冲了出来,不是尹子熙又是谁? “姑姑,你可来了。我就跟祖母说,你定会早到的。” 她笑嘻嘻地拉住望舒的手,身后跟着的丫鬟一脸无奈,气喘吁吁地喊着“姑娘慢些”,显是早已习惯了自家小姐这风风火火的性子。 望舒顺势拉住她,低声直接问道:“子熙,你可知你祖母今日为何要见我?” 尹子熙眨眨眼,一脸无辜: “我哪里知道呀?许是瞧我近来总往你那儿跑,都不去找别家小姐妹们‘切磋’了,心下好奇,想瞧瞧是哪位神仙人物,竟把我给笼络住了呢!” 她话语俏皮,却也让望舒捕捉到一丝信息:老夫人注意到了孙女交友的变化。 望舒故作忧色,玩笑道:“若你祖母觉得是我带坏了你,责怪于我,你往后怕是不能再来找我玩了。” “哼,才不会呢。” 尹子熙小嘴一撇,自信满满: “我喜欢的人,祖母必定也会喜欢。 反正啊,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祖母讨厌我喜欢的人呢。” 这话虽有些绕,意思却明白。旁边那位引路的管事嬷嬷闻言,脸上也露出了更为真切几分的笑意。 步入内院正厅,但见一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身着沉香色缂丝褙子的老妇人端坐于上首。 她面容慈和,嘴角带着浅浅笑意,然而那双看向望舒的眼睛,却清澈深邃,仿佛能洞悉人心,蕴含着岁月沉淀下的智慧与通透。 望舒不敢怠慢,上前几步,依礼敛衽下拜:“晚辈王林氏,给老夫人请安。” 尹老夫人并未等她完全拜下,已含笑亲手虚扶: “快不必多礼。老身可是早就想见见你了。 往日只听子熙这丫头整日念叨,先是‘黛玉的姑母’如何如何,近来又成了‘我姑姑’怎样怎样。 老身还在纳闷,这是从哪里又冒出位姑姑来?今儿个可算是见着真佛了。” 老夫人话语风趣,带着长辈的慈爱。 “老夫人言重了,是晚辈叨扰了。” 望舒谦逊回应,顺势将备好的礼单奉上。 尹老夫人看也未看,只示意身旁嬷嬷收下,随即从自己腕上褪下一只赤金嵌红宝石累丝镯子。 那宝石色泽纯正,周围还缀着细碎的金刚石,光华璀璨,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她拉过望舒的手,不由分说便套了上去。 “这……”望舒一惊,连忙推辞,“老夫人,这太贵重了,晚辈万万不敢当。” 尹老夫人却按住她的手,笑容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长者赐,不可辞。莫非你是嫌弃老身这老婆子的东西?” 话已至此,望舒只得再次拜谢:“晚辈不敢,多谢老夫人厚赐。” 腕间沉甸甸的,不仅是镯子的分量,更是尹老夫人这份突如其来的、厚重的善意。 落座奉茶后,尹老夫人捧着茶盏,目光落在望舒身上,带着几分戏谑,又似闲话家常般,缓缓开口: “你心中定然好奇,老身今日为何特意邀你过府一叙?” 第120章 尹府机锋暗藏弈 “老夫人您有召唤,望舒岂敢不来?何况,晚辈私心想着,老夫人这般慈爱明理,定然是舍不得为难我的。” 望舒唇角含笑,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亲昵与试探,既表达了恭敬,又不失晚辈在长辈面前的娇憨。 尹老夫人闻言,眼底笑意深了些,却转头对赖在身边的尹子熙道: “熙丫头,你先出去顽会儿,祖母与你林姑姑有些大人的话要说。” 尹子熙立刻撅起了嘴,挽着祖母的胳膊不依:“什么大人的话我不能听?祖母定是要说我的坏话!” 老夫人被她逗笑,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 “瞧瞧,这便护上了?你都喊人家姑姑了,算我半个女儿,我还能欺负了她去?快去,祖母与你姑姑有正事。” 子熙娇嗔地横了祖母一眼,脚下却像生了根,磨磨蹭蹭不肯动。 望舒见状,知这丫头是担心自己,心下温暖,便出面柔声道: “子熙听话,先出去。若你今儿个乖乖的,下次黛玉有回信来,我定第一个派人告诉你,可好?” 这话果然戳中了尹子熙的心事,她眼睛一亮,明显心动,可看看祖母,又看看望舒,还是有些不情愿。 在两个大人坚持的目光下,她最终一步三回头,慢吞吞地挪出了花厅。 “让王夫人见笑了。”尹老夫人虽这般说着,面上却无半分惭愧之意,反带着纵容的宠溺。 望舒连忙笑道:“老夫人言重了。子熙姑娘赤子心肠,真诚烂漫,这才是真正被富养、被珍爱长大的好姑娘模样,晚辈喜欢还来不及。” 她这话半是插科打诨,半是真心实意。 老夫人轻轻喟叹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色间流露出些许感慨: “她父母远在京城,老大媳妇说是无法在跟前尽孝,留下这么个小冤家给我解闷。 我怜她小小年纪不在爹娘身边,不免就多纵容了些,谁知竟养成了这般跳脱的性子。” 她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望舒身上,渐渐转为沉静。 “不瞒你说,前些日子她跑来与我告状,说起绣坊之事,又提及与你交往,我初始对你,是有些微词的。” 老夫人语气平缓,却带着审视,“总觉得你一个外嫁归宁的妇人,回来便搅动风雨,怕是别有心思。” 望舒心头一紧,屏息静听。 “后来,还是身边跟了我几十年的老嬷嬷提醒,说你与子熙并无直接利害关系,犯不着刻意算计她。 我静下心来,将前因后果细细梳理了一番,才恍然发觉……” 老夫人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与自嘲。 “或许,是我真的老了,看人看事,竟先存了偏见。 我们府上人口简单,老太爷早就不理俗务,我也乐得清静,只要不闹出格,便睁只眼闭只眼。 老四当年出事,不怕你笑话,我甚至是存了几分看戏的心思。 那边把他当眼珠子似的疼,老爷子也曾亲自为他启蒙,寄予厚望。 出了事,老爷子反倒来训斥我管教不严,被我直接顶了回去。” 她顿了顿,似在回忆: “说起来,他后来被罚去思过的庄子,还是我的嫁妆产业。 没成想,他倒是在那儿给自己寻了门亲事,带回来个媳妇,这媳妇出身一般,但人却是个好的。 老四夫妻俩,本性都还可以,只是没投到好胎罢了。” 望舒适时接话,语气真诚: “老夫人您明察秋毫,心胸开阔。依晚辈看,四爷和四奶奶能生在您这样明事理的府上,已是极大的运道了。 您瞧瞧外面多少高门大户,嫡庶倾轧,兄弟阋墙,那才叫真的没有出路呢。” “你呀,”老夫人被她这话逗得笑了起来,伸手虚点了点望舒的额角,“这张嘴倒是会说话。” 笑过之后,老夫人的神色复又凝重起来,她看着望舒,目光深邃: “后来我细想,子熙这孩子,眼看着一天天大了,可心性还是太过单纯直率。可她终究是个姑娘家啊。” 这话意味深长,望舒一时未能全然领会,只顺着应和道: “子熙是个好姑娘,心思纯净更是难得。待再长几岁,定然更加聪慧伶俐,无人能及。” 老夫人见她似乎并未理解自己的深意,只得又将话挑明了几分: “她这般心性,若是将来嫁入那等高门大户、人际关系盘根错节的人家,内宅倾轧,勾心斗角,我怕她被人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望舒这才恍然,原来老夫人绕了这么大圈子,竟是忧虑子熙的婚事。 她连忙宽慰:“老夫人多虑了。子熙聪慧机敏,又有您和尹家护着,福泽深厚,谁敢、谁能害得了她?” 看望舒仍是一副“子熙天下第一好”的模样,并未接那“择婿”的话头,老夫人一口气险些没上来,只得几乎挑明了说道: “与其将来提心吊胆,将她嫁入那等复杂人家,不如早早寻个家世简单、人口清净、知根知底的人家定下,也省了日后许多烦恼……” 望舒如被当头棒喝,瞬间明白了老夫人的意图。 她竟是看中了自家?是煜哥儿?还是承璋?可这两个孩子一个志在北地军武,一个尚在稚龄,且都远非议亲之时。 她心下震惊,竟一时忘了,在这个时代,高门贵女十二三岁开始相看人家、乃至定亲,实属寻常。 子熙虚岁已十三,老夫人开始操心,并不算早。 “可子熙她才十二岁啊……”望舒下意识地回道,带着几分现代灵魂的愕然。 “虚岁十三了。” 老夫人语气坚定,“我这把年纪了,总得替她长远打算。万一我哪天……”后面的话未尽,却已足够沉重。 望舒心念电转,此事绝不能轻易应承。 问清楚?万一真是看中煜哥儿或承璋,此刻断无定亲之理,直接拒绝恐伤情面。 岔开话题?老夫人的意思已如此明显,避而不谈反倒显得无礼。 百转千回各种念头不过是瞬间,她便有了对策。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老夫人略显干瘦的手,语气恳切又带着晚辈的撒娇意味: “老夫人,您定然是洪福齐天,要长命百岁看着子熙儿孙满堂的。 再说,子熙还有父母在京中呢,她的终身大事,终究还需父母之命不是?晚辈觉着吧……” 她微微倾身,压低了些声音,如同说着体己话: “这日子终究是子熙她自己过的,您也得问问她自个儿,喜欢什么样的儿郎不是? 若她自个儿看不顺眼,心里不情愿,即便家世再好,强行按着头认了,将来成了怨偶。 她心里怨您,她远在京城的父母知道了,怕不是也要心疼埋怨?” 她一边说着,一边悄悄观察老夫人的神色,见其从最初的些许薄怒,渐渐转为沉思,继而露出一丝了然。 老夫人沉默片刻,终是长长叹了口气,拍了拍望舒的手背: “是老身心急,只愁她这性子将来吃亏,倒是忽略了这最要紧的一层。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看她自个儿的造化吧。” 望舒心下稍松,知道这关算是暂时过去了。 “既如此,老身还有一事问你。”老夫人的目光重新变得清明,却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晦暗。 “老夫人您请问。”望舒打起精神,知道亲事话题已过,但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开始。 “你那儿子是打算留在扬州进学,还是日后要回北地祖籍?”老夫人这话问得直接,显然意有所指。 望舒心下了然,这是要彻底摸清王煜的底细和未来走向。 她坦然回道:“不瞒老夫人,晚辈私心自然是想留他在身边。 只是北地婆母膝下仅此一孙,如今已是思念得紧。 且他自小习武,已拜在北地杨佥事门下,日后是要走武举之路的,根基本就在北边,迟早是要回去的。” “哦?杨佥事门下?”老夫人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赞赏。 “是条实在的好路子。 原本老身想着,我有个娘家侄孙,今年正在我们这边进学,人品学问都是极好的。 还想着若你儿子留下,或许可以一起进学,多个伴。” 她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 望舒听到“进学”二字,心中一动,顺势问道:“老夫人说的学堂,可是无涯学堂?” 老夫人疑惑地看向她:“你儿子既不在扬州读书,你打听这学堂作甚?” 望舒笑道:“晚辈正为此事想请教老夫人呢。 是我那侄儿承璋,出了孝期便要进学,兄长与我商议,预备送他去无涯学堂。 我正想着替他先物色几位品性相投的同窗,平日多来往,待正式进学时,彼此熟识,也好互相砥砺学问。” 老夫人闻言,深深看了望舒一眼,意味不明地道:“你对你这侄子侄女,倒是事事上心,思虑周全。” 望舒笑容不变,语气却格外认真: “老夫人说笑了,我们这一辈,就只我们兄妹二人了。 虽非一母所生,但血脉相连,骨肉至亲。 他们的事,我岂能不上心?” “这倒是一桩好事。” 老夫人眼中精光微闪,似是随意道。 “既如此,不若让我那侄孙出来与你见见,年纪相仿,以后也好让他们小的先来往着,认个脸熟。” 望舒心下咯噔一声,暗叫不妙。 自己这岂不是主动递了话柄? 但话已出口,无法收回,只得顺着说道: “老夫人考虑得是。让孩子们先见见,认个脸,以后也好和我们家那两个皮猴一处玩耍切磋。” 不多时,一位名唤云行简的九岁男童被引了进来。 但见他身着青色直裰,举止从容,行礼问安一丝不苟,言谈间透着远超年龄的沉稳与书卷气,一看便是世家精心教养出来的子弟。 望舒看着眼前这芝兰玉树的贵公子,再想想自家那两个上房揭瓦的皮猴子,心下不由嘀咕:这能玩到一处去吗? 云行简规矩地见过礼,略答了几句话,便依礼退下,分寸把握得极好。 接着,老夫人又传了尹四爷夫妇进来与望舒相见。尹四爷看起来有些书呆气,但眼神清正,对望舒执礼甚恭。 老夫人只简单问了几句功课,便打发他回去温书,言明下午老太爷要查考,秋闱在即,需得努力。 随后,老夫人便让四奶奶小刘氏留下与望舒“私下说说话”,自己则借口乏了,由嬷嬷扶着往内室歇息,临走前特意嘱咐道: “你们姊妹俩聊过便回去吧,不必再来辞行。往后,就当自家人常来常往。” 这话便是在为小刘氏撑腰,也是正式认可了望舒与尹家的往来。 望舒与小刘氏一同告退出来。 到了无人处,小刘氏将一封厚厚的回信交给望舒,眼中含泪,再三感激。 她低声告诉望舒,自那日醉八仙回来后,不知子熙如何与老夫人说的,府中情形已然不同。 那位姨娘如今被勒令在佛堂静心诵经,再不能随意出来生事。 原本姨娘还想叫她前去立规矩,却被老夫人一句“正是为尹家开枝散叶的时候,折腾什么?”给堵了回去。 说到此处,小刘氏脸颊飞红,眉宇间的郁气却散了大半。 望舒知她苦尽甘来,真心为她高兴,又宽慰了几句。 刚走到二门,尹子熙便不知从哪个角落钻了出来,亲亲热热地将望舒送到门口,拉着她的衣袖再三叮嘱: “姑姑,下次你可一定要给我下帖子邀我出去玩。如今没有帖子,祖母都不轻易放我出门了!” 望舒看着她娇憨又带着点小委屈的模样,再回想今日与老夫人的一番机锋往来,心中不由默然。 这尹老夫人,下得一手好棋啊。 明面上是全了礼数,认可了交往,暗地里却已将目光投向了更远的未来,布子无声,润物无痕。 今日一番交谈,看似闲话家常,实则步步为营,既试探了她的底细,又表明了联姻的意向。 还顺势将娘家侄孙推到了台前,更巩固了小刘氏在府中的地位,最后还不忘借机约束一下跳脱的孙女…… 这份心机手段,这份对局势的掌控与对晚辈的深沉谋划,当真令人叹服。 姜,果然还是老的辣。 第121章 未雨绸缪护珠计 无论如何,与尹府这条线总算是搭上了,多一条路便多一分转圜的余地。 至于老夫人那隐含的联姻之意,眼下孩子都还小,变数太多,望舒是绝不会轻易松口定下什么婚约的。 她心中有数,无论是承璋还是煜哥儿,兄长林如海和北地的婆母周氏,在儿女婚事上,大抵都会尊重她的意见。 思绪流转间,一个此前未曾深想的问题骤然浮上心头。 倘若自己没有将承璋带在身边教养,待他出了孝期,兄长是否会为了有人打理后院、照料子嗣,而另娶一房继室? 毕竟,许多内宅事务,兄长身为男子确实不便亲自出面,而林府后院,自贾敏去后,也确实是缺乏一个真正能掌事的女主人。 这个念头让望舒心底生出一丝寒意。 若真如此,史老太君那边,恐怕更会以此作为强有力的理由,拒绝黛玉归家。 林家既有新的主母,外孙女自然该留在更亲厚的外祖家,岂有回来碍眼的道理? 想到这里,望舒握着笔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笔尖一顿,一滴浓墨猝然滴落在刚刚铺开、准备写给婆母周氏的信笺上,迅速晕开成一团狼藉。 她蹙了蹙眉,只得将这张污了的信纸团起,重新取过一张。 给婆母的信,除了报平安、述近况,还得委婉地替安平郡主带个话,言明其所托之事需再缓些时日,恳请郡主见谅。 算算日子,北地的商队约莫还有半月便能抵达扬州。 待商队在此卸货、补充完毕再次北上时,王煜和赵猛便需随队回去了。 思及此,望舒心头涌起强烈的不舍。 然而理智告诉她,煜哥儿的武学根基在北地,已经耽搁了不少时日。 赵猛所授,多是战场上迅猛直接、以力破巧的路子,这与煜哥儿自身灵巧、擅精准的特点并非完全契合。 反倒是北地那位杨佥事,据说更擅长因材施教,于技巧一道钻研更深,煜哥儿回去跟着他,方能将长处发挥到极致。 眼下居住的这处宅院已然不够宽敞,但未来几年内,嫂子贾敏留下的那些产业,她明面上是绝不能动用的,至少不能在扬州地界公然使用。 否则,一旦被荣国府察觉,必生事端。 如今贾家虽不及鼎盛时期,却仍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之势,远非她能正面抗衡的。 接不回黛玉的后果,她不敢深想。 若黛玉始终困在贾府,将来贾府大厦倾颓之时,黛玉必然受到牵连。 她努力回忆原着中黛玉病势加重究竟是何时,记得自己上次在扬州时,曾精心为黛玉调理过一段时间。 按文嬷嬷当时的诊断,即便黛玉日后在贾府因环境心境有所不适,只要调理得当,应不至于损伤根本。 可贾府那样的环境,勾心斗角,言语机锋,黛玉那般敏感心细,如何能不受影响? 若是他们让黛玉病了…… 望舒心口一紧,暗自发誓,若真有那一日,无论付出何种代价,她都要将黛玉接回身边仔细调养。 那种需要长期静心温养的病症,在风波不断的贾府,如何能得好? “呸呸呸”望舒连忙学着此间习俗,连啐几声,仿佛要将这不吉利的念头驱散。 “黛玉不会生病,定要让她好好的!” 她喃喃自语,心下决定,明日文嬷嬷过来为兄长复诊后,定要私下与她好好商议。 看能否拟出一个万全之策,为黛玉的身体多加一层保障,防患于未然。 下月还有两处租赁出去的铺面合约到期。 租户意图压价,望舒懒得与他们周旋,索性决定直接收回。 原本预备开设书肆的那处铺子,地段虽好,但仔细考量后,觉得并非最佳选择。 反倒是离无涯学堂较近的另一处铺面,收回后租金成本较高,必须尽快利用起来。 匆忙开书肆恐准备不足,不若先经营些笔墨纸砚等文具生意,稳妥起步。 至于书肆,还需寻到可靠的刻印合作方,再徐徐图之。 那么,是否可以专门开设一间租书店铺呢?望舒仔细盘算起来。 租书的多是家境贫寒的学子,真正的寒门子弟。 如此,铺子便不能设在富户云集的城西。 城北倒是平民居多,但市井气息过重,龙蛇混杂,并非潜心向学之地。 看来,最合适的地点应是文人清客聚集、学风相对浓厚的城东。 只是她手中似乎并无城东的产业。 此事需交由秋纹去办,暗中寻访合适的铺面。 抄书之事也需同步安排起来。 而看守这租书店的人选,至关重要。 需得识字,通晓文墨,明辨是非,更紧要的是人品端方,有耐心、有原则。 至于书籍内容的审核,或可请擢秀书院的寒门学子兼职。 擢秀书院位于城东,其中不乏家境清贫却志向高远的读书人。 可请他们每周轮流一人,花费一日功夫协助审核。 而店铺的日常管理与总审核之责,则需一位更为稳重的掌舵人。 望舒脑海中浮现出尹老夫人睿智而通透的面容。 若能通过老夫人,请动尹大学士推荐一位致仕的老儒或品行高洁的饱学之士来坐镇,此事便成了七八分。 此事对学士府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对她而言,却是关乎这盘棋能否落稳的关键一子。 将后续诸事在脑中一一理顺,望舒重新提笔,凝神静气,先给婆母周氏回了信,言辞恳切,禀明近况与对煜哥儿的安排; 又给北地的刘氏写了回信,告知其堂妹小刘氏近况安好,并附上小刘氏的亲笔家书。 待墨迹干透,她将三封信仔细封好,交给秋纹,嘱咐她次日一早便让信鸽带回北地。 翌日,最重要的依旧是林如海过来复诊。 兄长来得颇早,先去了承璋的院子检查课业。 一位曾经的探花郎亲自教导蒙童,要求自是极为严格。 承璋虽叫苦不迭,却也展露出过人的天资,许多文章诵读几遍便能成诵,直看得一旁的王煜羡慕不已。 林如海在释义讲解时,引经据典,却又深入浅出,生动非常,王煜初听有些吃力,待林如海稍加点拨,他便能迅速理解跟上。 望舒在一旁看着父子、舅甥三人间的互动,心中温暖之余,也不由闪过一念: 若能将煜哥儿留在身边进学,有兄长这般名师指点,进益定然神速。 可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她便摇了摇头。 那孩子骨子里流着和他父亲一样的血,是渴望翱翔天际的鹰,眷恋的是北地的草原与烈马,而非江南的亭台楼阁与墨香书卷。 午膳前,复诊顺利结束。 小承璋难得流露出对父亲的不舍,近日与父亲相处时间锐减,此刻倒不嫌父亲管束严厉了。 而当林如海坚持回府用他那份精心配制的药膳。 璋哥儿立马主动上前搀扶林如海,小大人似的叮嘱: “父亲,我送您。您回去要好生保重身体,儿子就不回去给您添乱了。” 这番作态引得身后众人忍俊不禁。 林如海好笑地一巴掌拍掉他装模作样搀扶的手,肃容叮嘱道: “留在姑母这里,文武学业皆不可懈怠偷懒。若下次考核能过,便再放你们兄弟去城外马场纵马。” “真的?太好了!” 此言一出,王煜和承璋顿时欢呼雀跃,方才那点离愁别绪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这顿午膳也吃得格外欢快。 餐后,望舒特意留下了文嬷嬷,屏退左右,与她商议黛玉身体调养之事。 文嬷嬷闻言,面上露出为难之色: “东家,不是老身推脱,这望闻问切,医家四要,我如今连林姑娘的面都见不着,如何能拟定出万全的调理方案?这岂不是空中楼阁?” 望舒何尝不知其中困难,但让她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黛玉在贾府那等环境中耗费心神,她实在无法安心。 她沉吟片刻,带着一丝不肯放弃的执着问道: “嬷嬷,那可否有像调理兄长这般,以温补为主的方子? 无论是汤饮还是药膳,最好是那种无论何种情况下服用,都只会有益身心、绝无损伤的稳妥之物? 我们提前备下,也好让黛玉身边人多一份依仗。” 第122章 惊马危悬瞬息间 文嬷嬷被望舒缠磨了足足半个时辰,眼见这位东家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只得退而求其次,斟酌着拟定了一套“四时养身茶饮方”。 说白了,便是依据春夏秋冬节气更迭,选用当季的温和花果,配以少许益气安神的药材,制成茶饮,长期服用有润泽脏腑、平和心绪之效。 虽算不得什么奇方,对于远在京都、无法面诊的黛玉而言,也算聊胜于无,至少能起到些许日常养护的作用。 望舒如获至宝,仔细将方子上的药材配伍、炮制方法、饮用禁忌一一记录清楚,准备下次飞鸽传书时一并寄给汀兰,让她务必照着方子,细心侍奉黛玉饮用。 解决了心头一桩事,她又开始盘算起酿酒事宜。 如今正是开春,气候转暖,是开始酿造春酒的好时节。 她唤来秋纹,吩咐其两件事: 一是继续寻摸城东合适的铺面,位置需靠近擢秀书院,方便日后经营文墨生意或租书铺; 二是着手物色一处交通便利、水源干净的田庄,预备开设酒坊。 “酿酒之事,关乎日后生意根基,人手务必可靠。 梅香那边你要安置妥当,她一个姑娘家掌管酒坊,安全最是要紧,护卫、人手都需配足。” 望舒细细叮嘱,“城东铺子价格或许低廉,但要寻到既离书院近、格局又合适的却不易,你多费心。 另外,笔墨纸砚的进货路子也要先摸清楚,有了这条线,日后寻访刻印工匠、开设书肆便能顺理成章。” 她心下微叹,可惜小刘氏如今在尹府刚站稳脚跟,且志不在此,否则以其性情,帮忙打理文墨铺子倒是极好的人选。 不过,既与学士府熟络起来,日后倒是可以常送些自家酿的酒水过去联络感情。 她盘算着,可酿些中度数的“春醉”供男宾饮用,再酿些度数极低、口感清甜的“梅花酿”给府中女眷。 如今初春时节,余寒未消,饮些酒正好暖身。 扬州城内售卖各类饮子的铺子众多,望舒不打算凑这个热闹。 但她心中另有一个想法,待下次二舅押运商队抵达扬州时,与他好好商议,开一间具有北地风味的食铺。 这铺子需得二舅家派出得力人手经营,届时可让二舅母接手绣坊,大舅母掌管酒楼,而这新食铺的厨子,也需早早寻访起来。 一连数日,望舒皆在为这庞大的“事业宏图”殚精竭虑,竟将一桩小事忘在了脑后。 直至这日清晨,王煜与林承璋一身利落骑装,精神抖擞地候在她房门外,眼巴巴地望着她时,她才猛然记起自己曾答应向儿子学习骑马。 一旁的抚剑见状,饶是她性子清冷,此刻嘴角也忍不住微微抽动,泄露出一丝笑意。 望舒心下顿时有些发怵,又夹杂着几分跃跃欲试。 害怕自然是有的,主要怕在儿子和晚辈面前出丑。 但学会骑马的念头却更为坚定,身处这个时代,掌握骑术不仅是身份象征,更是关键时刻保命、赶路的实用技能。 万一再遇上前次那等险情,骑马总比靠双腿跑路要强得多。 于是,院内一阵兵荒马乱。 望舒指挥着丫鬟翻箱倒柜,总算找出一套骑马装。 这套骑装还是原身出嫁前,其生母柳姨娘心疼女儿远嫁北地,特意为她置办的。 看着那套用料讲究、颜色却是极为鲜亮正红的骑装,望舒心里直打鼓。 她竟忘了需提前制备新的骑装,如今也只好将就穿上。 出乎意料,这多年前的衣裳穿上身竟颇为合体,剪裁利落,衬得她腰肢纤细,身形挺拔。 当她换好骑装走出房门时,王煜眼睛都看直了,脱口赞道: “娘,您穿这身也太好看了。儿子还是头一回见您穿如此鲜亮的颜色。” 连小承璋也学着父亲模样,摇头晃脑地吟道: “绯袍策马踏青骢,霞色裁作射柳裳。” 稚嫩的童声配上故作老成的姿态,逗得一旁的赵猛也忍俊不禁,咧开了嘴。 因是初次学骑,安全最是要紧。 此次出行,赵猛点了足足八名护卫随行,秋纹更是细心,为主子们备下了替换的保暖衣物和清洁用具,以防万一。 临行前,望舒特意去看了汀雁。 小姑娘伤势好了大半,已能下地行走,但眉宇间却笼着一层轻愁,想必是担忧肩膀受伤后留下残疾,再不能近身伺候,会被主子嫌弃。 望舒看在眼里,温言笑道: “汀雁,你如今伤势已无大碍,只是短期内手臂不能用力。 正好,趁着这段时日清闲,你便跟着秋纹姑姑,好好学学如何理家管事吧。” 她转头对秋纹道:“秋纹,你瞧瞧这小脸愁的,旁人都是嫌活多劳累,她倒好,竟是愁没活干。你便好好带带她,看看是不是这块料。” 汀雁一听,心中巨石落地,激动得便要跪下磕头谢恩,被望舒及时拦住。 “傻丫头,真要谢,便好好跟你秋纹姑姑行个拜师礼。 日后她能教你多少,看你自己的造化。 秋纹姑姑,才是你往后安身立命的领路人。” 汀雁本就性子活泼灵透,此刻心结既解,立刻恢复了往日的机灵劲儿。 恭恭敬敬地给秋纹行了个拜师礼,亲亲热热地唤了声“师父”,逗得秋纹也露出了慈和的笑容。 处理完这桩心事,望舒这才安心带着大队人马出城踏青、学习骑术。 出城前,她依旧安坐于马车之内。 今日林如海需去府衙处理公务,未能同行,但有赵猛、抚剑及众多护卫在侧,望舒倒也颇为安心。 一行人并未前往游人如织的景点,而是特意寻了城北外一处僻静无人的荒野。 望舒心下考量,自己初学骑术,姿态定然笨拙。 若被不相干的人瞧见,传扬出去,于她如今刻意维持的端庄形象有损,对日后在扬州拓展人脉、经营事业恐有负面影响。 到了地头,王煜果然说到做到,亲自为母亲牵来那匹性情温顺的枣红色幼驹,认真地要履行“教练”职责。 小承璋见状也不甘落后,丢下自己的小马,争着要和表哥一起为姑母牵马。 望舒深吸一口气,在抚剑的搀扶下,有些笨拙地踩镫上马。 虽是幼驹,但相对于女子体态的她而言,马背的高度已然不低。她紧紧抓住鞍桥,试图稳住身形。 王煜在一旁看得着急,小大人似的指点着: “娘,您腰背要挺直,别僵着。对,放松一些,脚踩实马镫,对对,手,手放松点,别把缰绳拽那么紧……” 他虽有心,奈何年纪尚小,言语表达往往词不达意,急得抓耳挠腮。 望舒被他指挥得更是手忙脚乱,姿势反而愈发僵硬。 最后还是抚剑看不过去,上前一步,冷静开口: “夫人,还是属下来吧。” 她接过王煜手中的缰绳,对望舒道:“东家,您先深呼吸,莫要紧张。马儿能感知骑者的情绪。您且看属下动作。” 抚剑翻身上了自己的坐骑,在望舒身侧示范,声音清晰平稳: “上身微向前倾,但背要直,似松非松。 双腿自然下垂,贴住马腹,但勿用力夹紧,仅是保持接触。 手握缰绳,如同与人握手,需有力道,却非死握,留有余地,方能灵活操控方向……” 在抚剑冷静专业而清晰的指导下,望舒渐渐找到了些感觉,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她将两个还在争抢“牵马权”的小家伙赶到一旁,让他们各自骑上自己的小马玩耍,由抚剑专心带领自己学习。 最初,只是由抚剑牵着缰绳,让马匹绕着场地缓步行走。 望舒努力适应着马背上的起伏节奏,寻找平衡。 待走得稳了,抚剑便放开缰绳,让她尝试自己控缰慢行,自己则骑着马紧随在侧护卫,随时出声提点。 “感觉比学开车还难些……” 望舒心中暗自嘀咕,额角已渗出细密汗珠,但一股新奇与挑战的兴奋感也在胸腔涌动。 渐渐地,她似乎摸到了一点门道,马儿在她生涩却渐趋稳定的指令下,开始小跑起来。 风拂过面颊,视野随着马背起伏而微微晃动,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与畅快感油然而生。 “抚剑,我好像会了。” 望舒一时忘形,兴奋地回头对抚剑喊道。 或许是这突然的动作惊扰了马匹,又或许是她得意之下,下意识地双腿用力一夹马腹。 那枣红幼驹原本温顺,此刻受此刺激,竟以为主人下令加速,猛地昂首嘶鸣一声,四蹄发力,骤然加速前冲。 “吁,停下。”望舒大惊,慌忙想要勒紧缰绳,可她初学乍练,手上力道与技巧皆不足,缰绳在她手中如同不听使唤的游鱼。 马匹非但未停,反而因缰绳传递的错误信号而更加焦躁,奔跑得越发狂野颠簸! “娘!” “姑母!” 身后传来王煜和承璋惊恐的尖叫,且越来越远。 望舒只觉得耳边风声呼啸,两旁景物飞速倒退,整个人在马背上剧烈颠簸,仿佛随时会被甩飞出去。 她拼命伏低身子,抱住马颈,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停不下来。 第123章 马场初试暗潮涌 耳边是呼啸而过的风声,混杂着身后王煜、承璋惊恐的尖叫以及护卫们焦急的呼喝。 望舒只觉得身体在马背上剧烈颠簸,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完了,这次定要摔个筋断骨折”的绝望念头。 就在她以为自己难逃一劫之际,右侧一道黑影迅速逼近,伴随着沉稳的蹄声。 紧接着,只觉马背猛地一沉,一个温热而坚定的身躯已紧贴着她背后坐下。 一双沉稳有力的手越过她的肩膀,精准而有力地抓住了在她手中如同活物般挣扎的缰绳。 抚剑来了,她竟在疾驰中完成了换骑。 与此同时,左侧也有一骑如旋风般赶上,超至马头前方,试图引导并阻拦受惊的马匹,看那矫健的背影,正是赵猛。 在这千均一发之际,望舒奇异般地并未被恐惧彻底吞噬,反倒生出一股不合时宜的冷静与好奇。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抚剑身体的细微动作。 她并非粗暴地死勒缰绳,而是以一种富有节奏的、时松时紧的力道控制着缰绳。 同时双腿巧妙地施加压力,调整着马匹奔跑的方向和节奏,口中发出低沉而安抚的“吁吁”声。 望舒一边紧紧伏低身体,减少风阻和颠簸,一边在脑中飞快地回顾自己方才的失误。 是了,她太心急了,控缰与腿部指令未能协调,甚至在马匹加速时下意识做出了错误的反应,反而加剧了马匹的惊惶。 这赵猛与抚剑,身手果然了得。 如此危急情状下,竟能配合得这般默契,一个贴身救援,一个前方控场。 不知自家日后,能否也培养出这般武艺高强、临危不乱的后辈? 只是这等本事,需得从小打下根基,与天赋、筋骨都大有关系,非一朝一夕之功。 此事,看来还得交由赵猛去筹谋,只是恐怕仍需回到北地,依托那边的人脉与环境方能施行。 就在她思绪纷飞间,抚剑已逐渐控制住了局面。 受惊的枣红马速度减缓,从狂野的奔窜变为略显不安的小跑,最终在抚剑持续的安抚和赵猛的前方引导下,彻底停了下来。 喷着粗重的鼻息,蹄子不安地刨着地面。 后面大队人马此时才气喘吁吁地追赶上来,人人脸上皆是一片煞白,心有余悸。 王煜和承璋更是小脸发青,几乎要哭出来。 众人皆以为经此一吓,今日的骑术学习定然要草草收场。 不料,望舒在马上定了定神,深吸几口气,压下狂跳的心脏。 “无事,”她声音还带着一丝微颤,语气却非常坚定。 “既是出来学,便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方才是我心急出错,现已无碍。抚剑,你且下去,我再试试。” 抚剑微微蹙眉,看向望舒,见她目光坚决,便也不再多言,利落地翻身下马,回到自己坐骑上,沉声道:“夫人小心,属下会紧随在侧。” 于是,在众人或担忧或敬佩的目光中,望舒再次握紧了缰绳。 这一次,她摒弃了之前的急躁,全神贯注于身体的感受与对马匹的细微控制。 她回忆着抚剑之前的指导,调整呼吸,放松紧绷的肩背,以腰腿的力道而非手臂的蛮力去引导马匹。 枣红马似乎也感受到了骑手的改变,渐渐变得温顺听话。 她开始绕着场地缓行、慢跑,逐渐加速,体会着与坐骑协同律动的感觉。 那匹幼驹毕竟年岁小,体力耐力有限,速度不算快,倒也方便了望舒练习,也让一众护卫能轻松跟上。 两个小的见姑母(母亲)如此勇毅,也放下了担心,重新骑上自己的小马,在一旁的空地上嬉戏追逐起来,玩得不亦乐乎。 待到夕阳西下,一行人踏上归途时,望舒虽感疲惫,眉宇间却带着一股畅快与满足。 只是这畅快的代价,在当晚便显现出来久未如此剧烈运动的她,大腿内侧娇嫩的肌肤已被马鞍磨破,火辣辣地疼。 全身肌肉更是酸软不堪,如同散了架一般。虽是春寒天气,她却也出了一身透汗。 晚膳时,一家三个主子皆因过度疲惫而食欲不振,草草用了些便各自歇下。 然而,躺在床榻上,尽管身体处处叫嚣着酸痛,望舒心中却感到一种难得的痛快。 或许,只有当身体经历极致的劳累时,心灵才能暂时忘却那些纷繁复杂的筹谋与忧虑。 多掌握一门技能,尤其是关键时刻能够保命、提高效率的骑术,在这个交通工具匮乏的时代,总归是好的。 即便以她如今的身份,日常乘坐马车的场合居多,但若遇急事,或日后需要长途往返于北地与扬州之间,娴熟的骑术无疑能节省大量时间。 翌日清晨醒来,望舒只觉得周身无处不酸,无处不痛,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牵扯着酸软的肌肉。 她只得放慢所有动作,如同木偶一样僵硬。 反观王煜和承璋,两个小家伙却似没事人一般,活蹦乱跳。 只是他们心思显然还未从昨日的纵马欢愉中完全收回,这日的功课做得有些心不在焉。 临近午时,尹子熙身边的大丫鬟匆匆送来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句带着娇嗔的质问:“你怎么还没给我下贴子?” 望舒不禁失笑,让丫鬟包了些北地带来的特色点心蜜饯送回去。 她正思忖着是否该给这位小友下个帖子邀约玩耍,尹老夫人处的帖子却先一步送到了她手中。 展开一看,望舒顿时眉开眼笑。 老夫人此次做东,邀约了三四家府上皆有十岁左右男孩的夫人,连同无涯学堂的骑射师傅,于城北马场设宴。 名为赏春,实则是让年纪相仿的孩子们有个相聚切磋的机会。 到了马场,但见绿草如茵,春光明媚。 小公子们或在场上策马奔驰,或在一旁练习箭术,欢声笑语不断。 望舒与尹子熙陪在老夫人身边落座,另外四位受邀的夫人也聚在一处,话题自然而然地围绕着各家孩子的趣事展开。 说起家中皮猴儿的捣蛋事迹,几位夫人皆是笑语连连。 比较下来,学问上似乎还是老夫人那位侄孙云行简最为出众。 起初几位夫人,包括望舒在内,看云行简那文质彬彬、举止沉稳的模样,都以为他于骑射一道定然生疏。 谁知场中纵马飞奔的少年里,他竟紧紧跟在王煜之后,控马技术娴熟,姿态从容,引得几位夫人连连惊叹。 尹老夫人但笑不语,眼中带着了然与一丝自豪。 尹子熙看得热血沸腾,也跃跃欲试想要下场,刚站起身,就被老夫人一个眼神淡淡扫过,只得悻悻然坐了回去,撅起了小嘴。 闲谈间,老夫人自然而然地提起了无涯学堂。 在座四位夫人的儿子皆已在此进学。老夫人举办此宴,用意便在于此。 一位姓吴的夫人热心地介绍起学堂几位授业夫子的脾性与专长,又提及学堂规矩: “……启蒙之后,皆需修习骑射,只是一旬才得一节课,且非强制,可由学生自选。 学堂每月还定有三天‘游学’,不许携带小厮仆从。 头回游学归来的孩子,个个都狼狈得很。 故此,孩子进学前,定要教会他些自理之能,诸如捆扎行李、生火炊食之类。” 她顿了顿,笑道: “这游学三日,去处不定。 有时是去城郊庄子下地劳作,体会稼穑之艰; 有时是上山写生,描摹自然之趣; 有时甚至去河边溪涧,学习捕鱼捉虾…… 孩子们起初只当是玩耍,兴致勃勃。 待归来后,却需依据所见所感,撰写文章。那才叫一个兵荒马乱。 常有孩子熬夜赶工,苦不堪言。 若是文章不合夫子要求,便需日日修改重写,且每日都需见得进益,直至连续十日方休。 当然,若是一次便能过关,自然无需受这折磨。” 另一位衣着略显张扬的杨夫人接话道: “可不是,我家那皮猴第一次游学回来,兴奋得什么似的,当晚那文章写得是龙飞凤舞,一塌糊涂。 我起初也未在意。结果第二日散学回来,竟是哭着进门的,说是要写五百字的游记。 他那时才认得几个字?统共不过两千余字。 我瞧着心疼,便说不写也罢,我去同夫子分说。 谁知他反倒不依,嚷嚷着同窗皆写,独他不写,实在丢人。 这一写,便是整整八日。 前五日,每晚都是边写边哭,到第六日方平静下来,第八日终于写成,他自己捧着那文章,欢喜得什么似的。 自那以后,倒似开了窍,常言如今方知读书为何,时常与同窗交流课业,探讨学问……” 望舒听得入神,心中对这无涯学堂的印象大为改观。 此地并非她想象中那般古板严肃,反而注重实践与心性磨练,难怪江南文风鼎盛,才子辈出。 她望向远处正与云行简、王煜等人笑闹在一处的林承璋,心中稍安:有此等学堂教导,璋哥儿的前途,或可期待。 另一位胡夫人补充道: “只是入学稍有些麻烦,需得有引荐书信,还需通过学堂的考核。 我家老大在里头,原以为老二进去能省些事,谁知依旧要考。” “引荐信?”望舒这是头回听说入个学堂还需此物。 尹老夫人拍拍她的手,温言解释: “这无涯学堂与后面的书院是一脉相承的,专为科举预备,故而看重学生家世清白,父祖辈需无劣迹污名,学生自身品性亦需端正。 那考核,也多是以问答辨析为主,考察其心性资质。” 她看着望舒,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你嘛,倒无须忧心此事。” 望舒闻言,心下顿时了然且安定。 有兄长林如海这块金字招牌,有尹老夫人这般人物的认可,承璋的入学引荐,自然不成问题。 这场马场之宴,便在轻松愉快的氛围中散去。 望舒收获颇丰,不仅对无涯学堂有了深入了解,更与几位官宦人家的夫人建立了初步的交情。 然而,当她心情舒畅地回到宅邸,还未及更衣,林府的大管事便亲自候在了花厅。 神色恭敬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郑重,带来一个让她心头一跳的消息: “姑奶奶,老爷让小的传话:明日午时,东平王千岁驾临府中,届时将会亲自宣读圣旨。” 第124章 香案高设迎天语 听闻林管事带来的消息,望舒心头先是一紧,随即强自镇定下来,问道: “忠叔,不瞒您说,我从未接过圣旨,不知其中规矩礼仪。兄长可有交代,需注意哪些事项?” 林忠恭敬回道: “姑奶奶不必过于紧张。老爷明日正好休沐,一早便会过府。 接旨的一应事宜,老爷已做了安排,特地让老奴传信请了文嬷嬷过来。 内眷接旨的礼仪规制,文嬷嬷更为清楚。估摸着再有个把时辰,嬷嬷就该到了。” 望舒心下稍安,感激道: “有劳忠叔奔波,也请代我向兄长道谢,让他费心了。 明日一早,我专门在府中为他备下早膳,请他不必在林府用饭了。” 林忠应下,又说了几句宽慰的话,便告辞回林府复命。 果然,不过一刻钟功夫,文嬷嬷便步履匆匆地赶到了。 望舒刚迎上去道了声“嬷嬷辛苦”,便听文嬷嬷直截了当地说: “东家,时间紧迫,老身过来主要是与你分说接旨的礼仪规矩。 待你这边安置好,学会规矩,老身便需赶回药铺,明日……我不能留在此处。” 她看向望舒,目光中含着深意,那是一种无需言明的默契。 望舒心里明白,文嬷嬷原来就是宫里出来的,不能与宫中来人乃至王府旧人碰面。 然后又想到卢先生和抚剑应该也不能出面,不能见这些人,今天都得安排好。 现在这情况彼此心照不宣是一回事,若公然出现在这种场合,便是授人以柄了。 “我明白了,多谢嬷嬷周全。”望舒真心实意地道谢。 文嬷嬷此举,既是自保,更是为了保护他们所有人。 “既如此,客套话便不说了,我们抓紧。” 文嬷嬷雷厉风行,立刻进入正题,“首先,你需立刻派人将正厅收拾出来,设好香案,务必坐北朝南摆放。” 望舒立刻吩咐下去,让秋纹带着仆役赶紧布置。 文嬷嬷又问道:“你的诰命服可准备好了?需得提前熨烫平整。” 望舒原本只想着届时找出穿上便是,闻言一愣:“还要特意熨烫?” “自然要熨烫妥帖,悬挂起来,万不可折叠,需尽可能避免折痕。” 文嬷嬷神色严肃,“明日随行队伍中,难保没有刻意挑刺之人。我们需得事事周全,不留任何可供指摘的疏漏。” 望舒心中一凛,连忙让秋纹亲自去督办此事。 “还有,明日需早早备好热水,所有接旨之人,皆需沐浴更衣,以示虔敬。” 文嬷嬷继续叮嘱,“从外院到中门,路径两侧需清理宽敞,摆设器物一律挪远。 仪仗队伍行进,规制森严,稍有阻碍或冲撞,都可能被扣上藐视朝廷的罪名。 府内装饰尽量简洁,不必要的陈设先收起来。” 文嬷嬷一条条细细嘱咐,汀荷在一旁奋笔疾书,记录要点; 汀雨则跑前跑后,将指令传达给各处管事。 待外围事宜安排得差不多了,文嬷嬷便开始亲自指导望舒的仪态规矩。 “东家,你先将诰命服穿上,习惯一下分量和行动感觉。 待练习完毕,再重新熨烫挂起。” 她让秋纹、汀雨、汀荷三人仔细观看她如何为望舒整理诰命服的每一个细节,如何在礼仪允许的范围内,悄声提醒望舒仪容是否端正。 三个丫鬟看得目不转睛,神情紧张,生怕漏掉任何一个环节。 而文嬷嬷教导望舒行礼时,要求更是极为严苛。 下跪的姿势、叩首的幅度、双手摆放的位置、乃至目光垂视的角度,皆有定规。 望舒只觉得浑身肌肉绷紧,每一个动作都需调动全部心神,不敢有丝毫轻慢。 她深知,此事关乎身家性命,半点马虎不得。 心下暗忖,此番先学好接旨,万一将来真有机会面见宫中贵人,文嬷嬷怕是再难亲自指点,此刻更需用心。 光是这些准备事项与礼仪练习,便耗费了近一个时辰。 文嬷嬷让望舒自行将全套流程演练三遍,见她虽略显生涩,但已无大错,方才满意颔首。厅中几人皆松了口气。 随后,文嬷嬷又简单指导了王煜与林承璋两个孩子的礼仪。 好在孩童并不要求如成人般严谨,当今天子也算宽仁,通常不追究未成年者的细微失仪。 诸事交代完毕,文嬷嬷不顾夜色已深,执意连夜离开。 望舒知她顾虑,也不强留,亲自送至二门,心中充满感激。 送走文嬷嬷,望舒才发觉自己里衣已被汗水浸透。 宅邸内外灯火通明,仆役们仍在做最后的检查和清理。 看来今夜,许多地方是无法熄灯安寝了。 “通明便通明吧,也就这一晚。” 望舒对秋纹道,“让大家抓紧时间,该洗漱的洗漱,尽快歇息,明日还需早起。 另外,务必安排好卢先生和抚剑姑娘,让他们今日在零落阁歇息,你安排好人把那里规整打好完好,到明天晚上前无事莫要出来走动。” 望舒停了下又补充道:“饮食以及其他也不要落下了,委屈他们在那边临时歇息一日。” 她必须确保万无一失,绝不能因明日之事,让旧日恩怨再起波澜。 若被传旨队伍中有心人认出或借题发挥,后果不堪设想。 翌日,天光未亮,望舒刚刚醒来,尚未梳洗,汀荷便进来禀报:“夫人,林大人已经到了。” 望舒连忙加快动作,梳洗更衣,并再次确认卢先生与抚剑已安置妥当。 来到花厅,林如海已端坐品茶,见到望舒,他上下打量一番,含笑宽慰道:“小妹今日气色尚可,不必过于忧心。” 望舒唤来王煜与林承璋,一家人简单用了早膳。 林如海自是食用他那份精心配制的药膳,而望舒与两个孩子则用了些清淡精美的点心和粥品。 因心中有事,这顿饭用得比平日快些,连两个孩子平日的晨间武课也暂且停了。 林如海看出望舒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紧张,温言安抚道: “放宽心。原本圣旨可在我府中宣读,但我虑及那边人多眼杂,不如你这里清净稳妥。 今日之旨,应是嘉奖你前次擒获乱党余孽之功。 如今那伙贼人已清剿得七七八八,朝廷论功行赏,此乃喜事。” 他顿了顿,微微蹙眉: “唯一不解处,在于传旨之人竟是东平王。 若非他主动请缨,陛下通常不会派一位王爷来传此等旨意。” 听闻是嘉奖,望舒悬着的心总算落下一半。 既然是好事,想来不会有人刻意刁难。 至于东平王亲至的原因,见面之后,或可见分晓。 林如海又提起一事:“齐嬷嬷与夏铃已接回林府,明日便送过来与你看看是否合用。” 望舒问道:“兄长观此二人如何?” “瞧着眼神清正,规矩也熟,只是多年在庄子上,面上难免带了些愁苦风霜之色。 只盼莫要影响了璋哥儿的性情才好。”林如海沉吟道。 “无妨,先拨过来试试。 璋哥儿这边,总归是以小厮伺候和培养他自立为主。” 望舒将昨日从尹老夫人处听来的无涯学堂规矩,特别是每月游学需自理之事说与林如海听。 林如海闻言笑道: “如今的学堂,倒是越发注重实务了。 如此甚好,你便按教导煜哥儿的章程来要求他,莫要过于娇惯。” “好,届时兄长可别心疼。” 望舒也笑道,“刚来时,璋哥儿肌肤细腻得如同小姑娘,如今瞧着黑了少许,身子骨也结实紧致了不少。” “男孩子,原该习些武艺,强健体魄。” 林如海眼中掠过一丝怀念,“我幼时也曾练习骑射,只是成家后,诸事繁杂,便渐渐搁下了。”话语中不无遗憾。 望舒知他想起与贾敏婚后,多是吟风弄月、琴瑟和鸣,自然少了舞刀弄枪的兴致。 她也不点破,只顺着他的话头闲谈,气氛渐渐松弛下来。 正说笑间,忽有下人疾步来报:“老爷,夫人,圣旨仪仗已至百米开外。” 望舒这才恍然,原来兄长方才一番闲谈,是为了分散她的注意力,缓解她的紧张。心中不由一暖。 秋纹立刻上前,为望舒做最后的仪容整理,抚平诰命服上每一丝可能的褶皱。 随即,林府一众主子在家仆簇拥下,依序出迎。 林如海身着御史朝服,作为此间临时的男主人,需至宅邸大门外跪迎王驾与天使。 而望舒则身着郑重诰命服,带着王煜、林承璋以及一众内院仆妇,在内院大门处静候。 鼓乐之声由远及近,庄严而肃穆。 随着仪仗队伍缓缓涌入宅门,望舒依照文嬷嬷的教导,领着众人恭敬跪拜下去。 此刻,她心中唯有庆幸,若非文嬷嬷昨夜事无巨细的指点,面对这旌旗招展、扈从如云的庞大场面,她真不知该如何应对。 目光所及,皆是仪仗队伍的华盖与袍角,尚未看清来使面容,她便已依制垂首,额触地面,心中默念着演练了无数遍的礼仪流程。 整个院落,鸦雀无声,唯有庄严的乐声与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响,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威压与凝重。 第125章 王府秘辛动肝肠 香案之前,一套行云流水的宣旨流程庄重进行。 望舒是以已故王千户遗孀、五品诰命夫人的身份接旨。 宣旨的是一位面白无须、声音略显尖细的公公,他的语调并非戏文里那般拿腔拿调、高高在上。 反而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严肃与认真,字正腔圆,清晰地将圣旨内容传达。 圣旨开篇便是一通文采斐然的褒奖,赞其“秉性贞静,深明大义,临危不乱,助擒逆党,忠勇可嘉”,直把望舒听得耳根微热,心下赧然。 她不过是在遇袭时发了个呆,受了场惊吓,手下人擒住了贼寇,这功劳竟大半落到了自己头上。 所幸赏赐颇为实惠,除却金银绸缎等常例,还有些宫中御制的药材、妆缎,大多实用,部分亦可转赠他人,不算虚浮。 最令她心头一震的,是圣旨末尾,赐下了牌匾。 皇上御笔亲题的四个大字:“兰幄宣猷”。 这“兰幄”指代妇人居室,“宣猷”意为施展谋略,合起来便是赞誉她在内宅之中亦能彰显智慧与才干。 这份殊荣,无疑是极大的脸面,也给了她在扬州立足更足的底气。 她悄悄抬眼瞥向一旁的兄长林如海,见他先是眼中闪过一丝惊疑,随即化为了然,心下明白,这定是兄长在背后使力,而皇上的恩赏,比兄长预想的更为优渥。 收敛心神,望舒依着文嬷嬷所教,双手高举,恭敬接过那卷沉甸甸的明黄绫锦。 刚将圣旨安放于香案之上,便听得一道略显苍老、中气不足却竭力维持着平和的声音响起: “林夫人,请起吧。” 声音的主人,正是东平王。 随着这道声音,院内跪伏的众人方才窸窸窣窣地起身,各自悄无声息地退散开去,留下足够的空间。 只听东平王又对那宣旨的汪公公道:“汪公公,本王有些私事想询问林夫人,可否劳你与林御史暂且一叙?” 望舒心头刚刚落下的石头又悬了起来,她偷偷抬眼,迅速打量了一眼这位老王爷。 只见他年约六旬,面容清癯,皱纹深刻,脸色带着久病之人的苍白,唯有一双眼睛,虽略显浑浊,却仍残留着几分宗室威仪。 她见兄长林如海已对汪公公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人神态间颇为熟稔,显然并非初次打交道,这才稍稍定神。 待兄长引着汪公公告退,望舒先郑重地将圣旨请至正厅香案供奉,随后才引着东平王移步花厅。 入了花厅,望舒即刻吩咐下人奉上香茗点心,同时令人将门窗尽数敞开,屏退左右闲杂人等。 只留必要的护卫在远处巡逻,以示坦荡,避男女之嫌。 东平王随身带来的二十余名护卫训练有素,待王爷落座后,不需指令,便自动分散开来。 他们把守住花厅四周要道,更有身手矫健者悄然跃上屋顶、隐于树干,警戒之严密,远超寻常。 望舒还在暗自惊叹这白日之下迅捷如风的布防,便听东平王已开门见山,那苍老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林夫人,时间有限,本王便直言了。听闻你手中有舍妹的家书?” 望舒抬头,对上老王爷那双充满期盼与复杂情绪的眼睛,心中一时迟疑。 这兄妹之情,时隔近四十年,竟还如此浓烈吗? 她不敢怠慢,忙从袖中取出安平郡主托付的那封信,双手奉上。 东平王接过信,并未掩饰激动之情,手指甚至有些微颤。 他缓缓拆开火漆,取出信纸,一字一句地读了起来。 望舒垂首侍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她能感觉到王爷的情绪随着阅读而起伏,读到某处,竟有浑浊的老泪缓缓滑过深刻的脸部纹路,滴落在信纸上。 望舒心中唏嘘,连忙端起手边的茶盏,假意品茶,掩饰自己的存在感。 同时,脑中飞快思索,该如何将郡主那句至关重要的话,在合适的时机说出来。 东平王看得极慢,仿佛要将每一个字都咀嚼吞咽下去。 望舒手中的茶盏端得久了,手臂渐渐发酸,却不敢放下,生怕一点细微的动静打扰了对方。 终于,听到信纸被小心折起的窸窣声,望舒才如蒙大赦般,轻轻将茶盏放回桌上,故作刚刚饮罢一口的模样。 东平王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似陷入了更深的情绪漩涡。 他看向望舒,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与更深的期盼:“有劳林夫人奔波。不知舍妹可还有口信托你转达?” 望舒心念电转,王爷此问,是想知道郡主现今的真实境况,以及那份深藏心底、未曾付诸笔墨的思念与悔恨吧? 她斟酌片刻,决定冒险一试。 她微微调整了站姿,模仿记忆中安平郡主那混合着骄傲与脆弱的独特气韵,以郡主的语气,轻声却清晰地复述了那句话: “大哥,安平好后悔,安平心里疼。” 话音刚落,她便迅速恢复自身姿态,垂首敛目道:“王爷,望舒僭越了。” 她低垂的视线,恰好捕捉到东平王放在桌面上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紧接着,是一声带着痛惜与愤怒的低语:“安平糊涂!” 花厅内陷入一片压抑的沉默。 望舒屏息静气,不敢多发一言。 她深知彼此身份云泥之别,即便王爷此刻念及兄妹之情,她也绝不敢倚仗这份情谊肆意妄为。 约莫过了一刻钟,东平王似乎才将翻涌的心绪强行压下,他抬眼看向望舒,语气缓和了些:“你不必如此拘谨。” 他似陷入遥远回忆,声音飘忽。 “小妹幼时,被父王、母妃,乃至皇伯父娇纵得有些不知天高地厚。 后来皇伯父赐她‘安平’封号,便是希望她能安宁度日,平安喜乐。 ‘安’是安静,亦是平安,‘平’亦是取平安之意。 这是长辈们对她最深的期许……”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沉痛。 “万没想到,她当年一气之下,远嫁北地。 初始几年,尚能与父王母妃通信,后来却渐渐断了音讯。 本王写去的信,她竟一封也未回过…… 我只当她心中怨恨我这个兄长,又听闻她在北地一切安好,便也狠心断了联系。” 望舒听到这里,心中巨震,这竟与郡主所言截然相反。 郡主口口声声说是兄长怨恨她,不肯原谅,而王爷这里,却成了郡主单方面断绝了往来。 她脸上控制不住地闪过一丝惊诧,虽迅速收敛,却如何能逃过东平王那虽老迈却依旧智慧的眼睛? “林夫人,”东平王目光虽是平和,但语气里压迫感极强,“你方才神色有异,可是另有说法?” 望舒心中叫苦不迭,暗恼自己定力不足。 道出实情?兄长和外祖母的叮嘱言犹在耳,王府内部水深莫测,贸然卷入,祸福难料。 她飞速权衡利弊,眼下王府局势未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定了定神,选择避开当年具体恩怨,只陈述表象,小心翼翼回道: “回王爷,堂祖母她只反复言道,是您不肯原谅她,不愿见她,拒绝与她说话。 故而望舒方才听闻王爷之言,才觉两下里说法似乎相左。” 她刻意模糊了信息源头,仿佛这只是郡主单方面的抱怨。 东平王闻言,脸上怒意骤然升腾,连道三声:“好!好!好!” 他胸膛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此人当真厉害,害得我们兄妹四十年不得相见,竟连书信往来也从中作梗,令我们彼此误会至此。” 望舒被这突如其来的怒火惊得心头发紧,生怕被迁怒。 在这个王权至上的时代,她与东平王毫无交情,对方若真要怪罪,她毫无反抗之力。 她只能垂首默立,等待王爷接下来的反应。 怒意勃发了一阵,东平王才渐渐冷静下来,他看了望舒一眼,语气复杂: “你不必惊慌,先坐下吧。 无论如何,你既是安平认下的侄孙媳妇,她能托你带此重要信件,足见对你信任有加。若不是你亲自带来,我还收不到她的信。” 他沉默片刻,似在做出某个决定。 “本王会在扬州盘桓一段时日,或许会时常叨扰。 稍后你与你兄长言明,本王欲暂居他府上。 我看你二人宅邸相近,往来倒也便宜。” 他似乎觉得有些失仪,又补充道: “如此,本王寻你问话也便利些。 当年旧事,追究细节恐已艰难,但总要弄明白,究竟是谁在背后兴风作浪。” 他闭上眼,脸上掠过一丝疲惫与决绝。 “你也莫想着敷衍搪塞。 御医断言,本王寿数不过三年。 你别看本王如今尚能远行,实则已是强弩之末。 若安平无法南下见我,本王便亲赴北地去寻她。 只是在此之前,我定要揪出那离间我们兄妹四十载、连书信都要阻断的幕后黑手。” 望舒顿觉一个头两个大。 这事终究还是避不开了,兄长本就不愿与王府过多牵扯,这下倒好,不仅自己,连兄长也被彻底拖下了水。 待到林如海陪同汪公公返回,望舒已命人备好午膳。 一顿饭,四人各怀心思,气氛微妙。 膳后,东平王直接对汪公公言明,自己年老体衰,不堪旅途劳顿,观扬州水土养人,欲在此调养些时日。 就不随钦差队伍返京了,请汪公公代他向皇上问安。 汪公公对这位老王爷甚是恭敬,连声道:“王爷凤体要紧,您的话,奴才一定原原本本带到陛下面前。” 望舒适时送上备好的红封与几坛精心挑选的北地佳酿,汪公公脸上笑开了花,态度愈发和煦。 送走汪公公这尊“天神”,东平王便好整以暇地看着望舒,等着她向林如海转达自己的“不情之请”。 望舒嘴唇动了动,实在难以启齿。 林如海见王爷这般姿态,心知必有缘故,主动开口道:“王爷若有吩咐,但讲无妨。” 东平王倒也直接:“本王想借住贵府。你这妹妹不好意思开口,林大人,你看,本王住得,还是住不得?” 林如海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要求震住了。 一位王爷,还是抱病之身的王爷,要住进他的御史府? 于礼制、于安危,皆有诸多不便。 望舒见场面僵住,心知兄长难以直接拒绝,只得从中斡旋,委婉提醒道: “王爷,我兄长如今正在精心调养身子,每日饮食皆是特制的药膳,不知您……” 东平王大手一挥: “正好,本王也需调理,就跟着一起吃药膳。 还有你方才送给汪公公的那种酒,也给本王各来一小壶,闻着就香,定要好好品鉴品鉴。” 竟是打定了主意不肯走了。 林如海见王爷心意已决,再无转圜余地,只得应承下来: “既如此,便委屈王爷暂居寒舍西院吧。 望舒,你让秋纹即刻过去安排打理,我那边的人手,怕是伺候不周。” 望舒心中暗叹,只得吩咐秋纹带上汀雨,速去林府西院布置,并让汀雨事毕后,将齐嬷嬷与夏铃一同带过来,秋纹就两边奔波了。 将王爷与兄长送出府门,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望舒回到书房,只觉满心疲惫与忧虑。 于情于理,她都该尽快将东平王的反应与解释告知北地的安平郡主。 可若动用信鸽,自己暗中蓄养、训练信鸽以构建信息网络之事,便有可能暴露。 虽然目前看来东平王是友非敌,但他身边呢? 那个能阻断王府兄妹通信四十年的幕后黑手,势力恐怕盘根错节,无孔不入。 万一消息走漏,后果不堪设想。 这消息,是传,还是不传?又如何能安全地传出去?她揉着发胀的额角,陷入了两难。 第126章 暗流涌动巧周旋 东平王的意外滞留,打乱了望舒原有的诸多安排。 最直接的便是兄长林如海的定期复诊变得颇为不便。 所幸王爷随行带有御医,这位御医在查看了林如海的脉案与文嬷嬷所拟的药膳方子后,竟是大加赞赏。 御医认为其调理思路温补得当,于王爷的沉疴亦有益处,故而东平王的日常调理便也参照此方略作增减。 有了御医的首肯,东平王便开了酒戒,时常小酌几杯望舒带来的北地佳酿。 林如海在一旁瞧着,闻着那诱人的酒香,加之御医言明少量无碍,终究没忍住,偶尔也会陪着饮上一小杯。 这本是小事,却使得原定在药膳调理一段时间后便施行的针灸引毒方案,不得不暂时搁置。 卢先生认为,既有外人在场,且饮酒一事虽微,终是变量,为求稳妥,一切待王爷离去后再行施针为宜。 如此一来,暂居在偏僻院落“零落阁”的卢先生与抚剑父女,处境便更为尴尬。 为防万一,望舒不得不下令,让他们深居简出,非必要绝不可踏出院落半步。 她心中愧疚,又命人悄悄往那院落里添置了许多用物,炭火、书籍、精致的茶点一应俱全,力求让他们在“软禁”中过得尽可能舒适些。 春禾往来问安请教,也一律改走后角门,避开前院所有可能的耳目。 赵猛见抚剑的机会骤然减少,心中憋闷,却又不敢对王爷表露半分不满。 这股无名火,便全数发泄在了与王爷护卫的日常“切磋”上。 校场之中,但见赵猛招式刚猛,势大力沉,每一拳每一脚都带着沙场搏命的悍勇之气。 而他的出手仿似将对王爷滞留的不满,尽数倾泻在这些倒霉的护卫身上。 起初几位护卫还能勉强招架,后来非得王爷身边那位名唤“铁鹰”的贴身侍卫出手,方能与赵猛斗个旗鼓相当。 然而明眼人都看得出,若真是生死相搏,鏖战五六个时辰,凭借赵猛那仿佛无穷无尽的耐力与愈战愈勇的狠劲,最终胜出的恐怕还是他。 东平王一次旁观后,对望舒叹道: “若非本王时日无多,膝下又无嫡脉子嗣传承,定要想方设法将赵猛这等虎将讨要过来。” 他见望舒面露不解,神色黯然地补充道。 “郦云,哦,那是本王的元配嫡妃,已故去多年了。 若她还在这里,我与安平,肯定也不会走到那一步。” 他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语气飘忽。 “不过也无妨了,很快我就能去见她了,她应该还在奈何桥等我吧。 是本王在这世上苟活多年,让她孤单了。 只是不知,她还是不是当年那般明艳模样,而我,却已是这般垂垂老朽之态了。” 一旁的林如海连忙宽慰:“王爷说哪里话,有御医圣手在侧,精心调养,您定能福寿绵长。” 望舒面上附和,心下却不以为然。 若真对亡妻情深不渝,为何王府后院还有那许多侧妃妾侍? 虽说这时代三妻四妾本是寻常,但看看林家,自己父亲仅有一位姨娘,还是姨娘当初死活非要嫁进来。 再看兄长林如海,年过四十方得子女,与贾敏感情甚笃,从未动过纳妾之念。 外面送美人送瘦马的,且在扬州这地界,兄长都能做到身边如此干净,这才是男人的楷模。 而林家旁支亦多是子嗣单薄,盖因林家素有门风,认为妾室过多易生事端,祸起萧墙,不若夫妻和睦,家宅安宁来得重要。 东平王似是看穿望舒心中所想,摆摆手,对林如海道: “林大人不必宽慰本王,我并非悲观,实在是活得够久了。 如今唯一的憾事,便是安平。” 他脸上露出一种近乎释然的笑容。 “王府交给老六,就是我记在郦云下的孩子,交给他我很放心。 他那嫡妻亦是我亲自选定,世子的折子早已批好了。 故而,如今本王了无牵挂,即使有意外,亦无所畏惧。” 他目光变得犀利狠绝,“现在,只等着将那害我们兄妹分离四十载的幕后黑手揪出来,不然本王不甘心。” 属于皇家宗室的气势随着他的情绪飘散开来。 望舒忍不住轻声问了一句:“王爷,若那人早已不在了呢?” “不在了?”东平王冷笑一声。 “那也得看有没有留下子嗣后代。 能费尽心机离间我们兄妹,阻断通信,所图必然不小,定是为了子孙前程铺路。” 他看望舒蹙眉,笑道,“你不会怕是世子生母吧,怕被报复发愁吧?” “你放心,绝非老六生母所为。” 东平王又看向远方,目光没有聚焦: “郦云去时,老六的生母尚且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连王府大门朝哪开都未必清楚。” 他顿了顿,眼中寒意加盛。 “倒是老二房里那位,当年在路上就‘急病’去了。 老二信里说是意外,他也未曾深究。 如今想来…… 哼,怕是给人当了枪使,事成之后便被灭了口。 幸好老二后来未曾让其他女人生下子嗣,否则他那一对儿女,能否平安长大尚未可知。” 他看向望舒,语气转为郑重: “你且先代本王给安平去一封信,让她安心。 告诉她,无论本王身子如何破败,临去之前,定会设法与她见上一面。”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用软布包裹的物事,递给望舒。 那是一个质地温润、却明显缺了一角的玉佩坠子。 “把这个交给她。 这是她幼时顽皮摔坏的,结果挨揍的却是我。 她见到此物,便会知你所言非虚。 待本王揪出那人,便去寻她。” 望舒接过那带着体温的残破玉坠,触手生温,仿佛能感受到数十载光阴也未能磨灭的兄妹情谊。 她抬眼看向兄长,林如海在王爷身后微微颔首,她便也郑重应下:“是,望舒定将此物与王爷心意,一并带到。” 送走东平王不过一个时辰,前院便有仆役匆匆来报:“夫人,二舅爷到了。” 望舒闻言一喜,北地的商队终于抵达扬州了。 这无疑是雪中送炭,正好可以借口商队的通信渠道,将给安平郡主的信稳妥送出,商队的信鸽不会被注意到。 二舅柳禄被人引进来时,一身风尘仆仆,面带倦色,显然长途跋涉甚是辛苦。 “二舅回来了。”望舒迎上前。 “望舒,”柳禄顾不上寒暄,直接道。 “我先来与你报个信,商队已到码头,货物正在卸船。 主要是先看下你要不要去盘点,以及何时方便去? 我这边与你打过招呼,还得赶紧回去盯着。” 望舒心中已有计较,回道: “二舅辛苦了。盘点货物不急,我正有一事想与二舅商议。 我欲在扬州将生意做大些,只是我这身份,不便亲自出面。 二舅看看,柳家那边的姻亲故旧中,有哪些是可靠又能干的? 您先确定好人选,我们再约时间细谈如何?” 柳禄闻言,疲惫的脸上顿时露出惊喜之色: “你终于决定要将扬州这边做大了吗?林大人不反对了?我先回去物色人手,待清点货物时,再与你约见面的时辰。” 他深知这个外甥女的能力与眼光,她既决定拓展,必是有了周全计划。 望舒体恤他奔波劳苦,让他先回柳家与亲人团聚,约定次日再去码头清点货物。 是夜,望舒便提笔给北地的婆母周氏写信。 在详细诉说了近来诸事,特别是东平王滞留、兄妹误会等情由后,并与婆母说商队已经到这边了,等盘点完成可能还会滞留速食面时间。 出发时会带上王煜,到时候煜哥儿会跟随商队会启程回北地,她会派赵猛随行。 她将东平王那枚残破的玉坠小心包好,连同给安平郡主的密信,一并封入给周氏的信函中。 在给郡主的信里,她尽可能客观地转述了东平王的原话与身体状况。 并委婉提及,以王爷如今的身子,长途跋涉风险极大,若能待王爷回京,由郡主南下来见,方是上策。 看着信鸽携带着沉重的秘密振翅消失在夜色中,望舒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一副重担。 然而这口气尚未完全落下,尹老夫人身边的管事嬷嬷便又送来了帖子。 言明次日,云行简与尹子熙表兄妹将来府上作客,让望舒安排招待,美其名曰让年纪相仿的孩子们一同学习进益。 帖子末尾,老夫人还特意添了一句,望望舒能顺便带着子熙学学日常理家之事,直言自己年事已高,精力不济,有些力不从心了。 望舒拿着帖子,心下明了。 尹老夫人这分明是还未完全放弃联姻的念头,这是变着法儿地让子熙多与自己这边接触。 可让一个学士府的嫡出小姐跟在自己身边学理家? 这未免有些逾矩,也容易惹来闲话。 明日还需去码头清点商队货物,该如何安置这位小客人呢? 她凝眉思索片刻,终是下定决心。 学士府这条线至关重要,不能怠慢。 她立刻唤来伶俐的小厮,吩咐道: “速去柳家外祖母处传话,请他们明日务必让大舅爷、二舅爷家的表小姐过来一趟,帮我招待尹家小姐。” 既然要学理家,不如就从接待客人、协助处理些许实务开始吧。 如此,既全了老夫人的情面,也不至于太过突兀,更能让子熙有些事做,免得她觉得无聊。 第127章 码头纷纭初展才 第二日,天光尚未大亮,尹子熙便拉着表弟云行简兴冲冲地来到了望舒家宅子里,时辰早得出乎意料。 此时,王煜与林承璋正在庭院中练习晨拳。 王煜一招一式沉稳有力,目光专注,已隐隐有了几分其父的英武气概。 林承璋则稍显绵软,动作间带着孩童的嬉闹,但好歹也跟着比划,额上见了细汗。 望舒因今日要去码头清点商队运抵的货物,也已起身,本打算等两个孩子练完功,一同用了早膳便出门。 客人的过早到来打乱了计划。 尹子熙是个闲不住的,一见院中情景,立刻来了兴致,拉着云行简就要加入“战局”。 她自己自然是没正经练过武的,但云行简身为世家子弟,虽志在文墨,家中却也请过武师教授些强身健体、兼具观赏性的“花拳绣腿”,架势倒也摆得端正。 于是,庭院中便成了三个男孩的“演武场”。 王煜见有客至,且是同龄人,便也收了独自练习的专注,与云行简你来我往地切磋起来。 云行简招式优雅,讲究分寸; 王煜则更重实效,力道掌控得极好,生怕伤着客人; 林承璋在一旁凑趣,偶尔模仿着表哥的动作,倒也玩得嘻嘻哈哈,气氛颇为融洽。 尹子熙见自己被冷落在一旁,看着男孩子们腾挪跳跃,心中那份对被约束的大家闺秀生活的叛逆,以及对自由奔跑的向往顿时涌了上来。 她不管不顾地叫嚷着也要加入,全然不顾这并非游戏,而是每日的必修功课。 她这一掺和,原本尚有章法的武课顿时乱了套。 她毫无章法地挥舞着手臂,试图“攻击”王煜,又想去扯云行简的衣袖,口中还不停地指挥着“打他”“躲开”。 王煜眉头微蹙,动作明显滞涩起来,既要避免误伤子熙,又要维持基本的练习节奏,显得颇为无奈。 他努力克制着不满,但紧绷的嘴角和偶尔投向子熙的、带着些许烦躁的眼神,还是泄露了他的情绪。 望舒在一旁看着,心下暗叹,子熙这般胡闹,怕是很难给煜哥儿留下什么好印象了。 她也能理解子熙,被规矩束缚久了,难得有机会放纵一下,只是场合实在不对。 不过她原本就没想给这两个定下亲事。 最终,这场混乱的晨练以望舒出面叫停而告终。 连带着原定的早膳时间也推迟了一刻钟。 望舒索性留子熙姐弟一同用了早膳。 膳后,便是王煜与林承璋雷打不动的习字时辰。 云行简自然而然地加入,取出自带的笔墨,铺纸研墨,姿态从容,下笔稳健,一派书香门第的教养。 尹子熙对着笔墨纸砚顿感无聊,坐立不安起来。 望舒算算时间,二舅家的表妹赶来还需半个时辰,她灵机一动,想到了正在养伤的汀雁。 那也是个活泼性子,或许能陪陪子熙。 她试探着问子熙:“子熙,可想去看望一下上回为护我而受伤的小丫鬟汀雁?她如今伤势好了大半,正闷得慌呢。” 果然,子熙的好奇心立刻被勾起,连连点头。 来到汀雁养病的厢房,小丫鬟正靠在榻上做些不费力的针线,见夫人和尹家小姐来看她,又惊又喜。 子熙见汀雁与自己年龄相仿,虽身份有别,但那份属于少女的活泼烂漫却瞬间拉近了距离。 她围着汀雁问东问西,对那日挡刀的情景既觉惊险又感佩服。 没过多久,子熙便嫌望舒在一旁“碍事”,开始赶人: “姑姑,您不是有事要忙吗?快去快去!我当这儿是自己家,不用您特意招呼。让汀雁陪着我就行啦!” 望舒见两个小姑娘确实能玩到一处,汀雁又能帮主子待客,显得格外兴奋,便也放下心来。 又叮嘱她们,稍后还有一位柳家表妹会过来,让她们三人好好相处。 秋纹如今常驻林府协助照料东平王事宜,望舒身边得用的人手顿时捉襟见肘。 她环视一圈,决定将稳妥的汀荷留下照看内院和几位小客人,自己能带的丫鬟便只剩汀雨。 目光扫过院内一个正在擦拭廊柱的小丫鬟,望舒记得她叫小溪。 这丫头是秋纹当初从其父母手中直接买来的,并非家生奴仆,也未经过牙行专门训练,原本只做些洒扫粗活。 但望舒观察过几次,觉得她眼神灵动,手脚麻利,是个可造之材。 她原名小河,进府后自己改名为小溪,倒也有几分意趣。 望舒决定给她一个机会。 “小溪,”她唤道,“今日你随我出门办事。” 小溪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与激动,随即又变得紧张起来,双手不自觉地绞着衣角。 “不必紧张,”望舒温言道,“今日出去,主要是帮着递些东西,机灵勤快些便好。” “是,夫人,奴婢一定尽心!”小溪连忙应下,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她下意识地观察着汀雨的一举一动,试图模仿其沉稳的仪态。 望舒看在眼里,微微一笑,索性点破:“汀雨,今日你便多提点着小溪些。” 听到这话,小溪果然放松了不少,看向汀雨的目光带上了感激与学习之意。 汀荷在家守着,应该不会有人误闯抚剑院子。 柳禄在城南码头租下了一处不小的仓库,商队运来的货物尽数堆放在此。 望舒抵达时,仓库内外已是一片繁忙景象。 柳禄一早便在此坐镇,许多提前订货的商家掌柜已带着伙计前来提货。 李栓子也在码头帮忙,他如今历练得越发老成,正手持账本,与各家掌柜核对着货物种类、数量,收点银票,登记入册,忙而不乱。 他还需留意有哪些订货的商家尚未到来,好派小厮前去催促. 码头仓库租金不菲,若商家延迟提货,超出约定时间,便需按更高的“候取”价或后续批发价计算了。 商队的货品定价分明:预订价格最惠,大批发次之,小批发再次,最后才是分散到各铺零卖的价格。 望舒注意到,商队此次运来的几种北地酒水,在第一批预订商家提货后,竟已所剩无几,不禁讶异:“二舅,这酒竟如此好销?” 柳禄脸上带着奔波疲惫却满足的笑意,答道: “如今天气尚寒,这酒酿得确实好,口感醇厚,层次也丰富。 从最烈的几种再到温和的‘春醉’、‘梅花酿’,男女老少都能找到合口味的。 若非你那边产量有限,每次都可以拉一船。” 望舒听着略感欣慰: “我已在这边物色合适的地方,打算再开一间酒坊,这次把酿酒的小姑娘也带过来了。 我们酒庄大部分方子是她娘研制出来,梅花酿可是小姑娘自己折腾出来的,很厉害。” 她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道,“二舅你那边若有可靠又愿意签死契的帮工,也可推荐几个。这方子必须守牢,契约上得写明,如有泄露,重金赔偿。” 然后她想到现代的工厂,思绪便飞得远了些: “二舅,还是眼下规模还是太小。 待日后我根基稳了,或可考虑在每个原料产地设坊,各坊只负责一道工序,如此既能保密,也能标准化。 不过时日久了,难免被人琢磨出仿品。 终究还是要不断研制新方,更要紧的是,把咱们酒坊的招牌立起来,让客人只认咱们的牌子。” 柳禄眼中放出光来:“会有那一天的,酒坊扩大倒是不难,只是这绣坊……唉,好绣娘难寻啊,不比酿酒匠人易得。” 与酒水的抢手相比,北地带来的手工皂在yz市场则显得不温不火。 盖因江南本地早有类似产品,竞争激烈。 反倒是北地的皮货、山参、鹿茸等山珍特产成了紧俏货。 望舒看到不少掌柜围着柳禄,七嘴八舌地要求下次多带些此类货物。 柳禄一边应付,一边抽空对望舒苦笑道: “别看他们现在抢着要,等到了夏天,这些皮货山参若没卖完,他们是一个子儿也不肯多存,除非价格压到极低。 所以现在但凡是他们主动订货的紧俏货,一律收三成定金。 起初他们连一成都不肯给,如今尝到甜头,给得倒也爽快。 咱们商队运力有限,有些单子实在接不过来,只能拣那信誉好、出手大方的老主顾合作。” 正说着,不远处两个中年掌柜竟吵嚷起来。 原来是一位姓钱的掌柜觉得旁边孙掌柜提走的那批皮子,毛色光泽明显比自己的好上一个档次,心中不忿,拦着对方要求换货。 李栓子上前调解,言辞虽客气,但面对这两位颇有身份的掌柜,气势上终究弱了几分。 柳禄见状,大步上前,先示意伙计将两人隔开,随即朗声道: “钱掌柜,孙掌柜,二位都是体面人,何必伤了和气? 这批皮料来源不同,成色自然有异,价格上也分了三六九等。 钱掌柜若觉得手里的货不合心意,按规矩退货便是,定金照退。 只是日后,我们东家商队的货,钱掌柜恐怕就得斟酌一二了。” 他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既点明规矩,又暗含警示。 那钱掌柜脸色变了几变,终究不敢得罪这货源稳定、货品优质的商队,悻悻地哼了一声,招呼伙计搬着自己的货走了。 待柳禄处理完这桩纠纷,望舒才上前问道:“二舅,这一路行来,此类麻烦事怕是不少吧?” 柳禄擦了擦额角的汗,叹道: “行商走货,三教九流什么人都得打交道。 有些货物保质期短,途经大城时就得当场发卖。 面对的人杂,事自然就多。 有时候看似吃了点小亏,但只要能把时间省下来,赶上下一个旺市,赚头反而更大。 所以我们商队基本上每个大站点都会停留两三日,一来销货,二来也结识些当地的实力商户。 尤其是一些脑子活络的货郎,他们甚至会算准我们商队抵达的时间,早早候着,或者提前派人来打招呼订货。” 他指了指仓库一角几个正在与伙计交割的、穿着朴实却眼神精明的人,继续道: “别看这些货郎单次拿货量不如大铺子,但他们走街串巷,消息灵通,有时候胆子也大。 遇到好货,几家相熟的货郎甚至会合伙租个小仓,吃下一批货。 我们商队求的是资金快速周转和路途平安,他们求的是地域差价带来的暴利,各取所需,合作倒也愉快。” 望舒听得连连点头,深觉经商之道,学问精深。 她注意到身后的小溪听得极为专注,眼中闪烁着求知的光芒,便心中一动,问道:“小溪,你可识字?会算账么?” 小溪脸上的光彩瞬间黯淡下去,羞愧地摇了摇头。 望舒这才想起她并未受过相关训练。 略一思索,望舒便对汀雨吩咐道: “汀雨,从明日起,你每日拨出半个时辰,教小溪识字和算账。 一个月后,让秋纹姑姑考校她。 若能过关,便给她安排相应的差事。” 她心中已有计较,日后产业铺开,账目管理至关重要,用外人终究不便,不如自己培养心腹。 又处理了几桩事务,眼见日头渐高,望舒对柳禄道: “二舅,这边差不多了吧?一同回去用午膳如何? 今日家里还有小客人,你正好见见。 回头你走时,顺便把你家姑娘接回去。” 柳禄也不客气,爽快应道:“好,正好有些后续安排,需与你细细商议。” 回程的马车上,车轮辘辘。 望舒与柳禄隔着小几对坐,开始切入正题。 “二舅,前日与你提过,我欲在扬州拓展些产业,但碍于身份,不便亲自出面。需得借重柳家或可靠姻亲的名义。”望舒神色认真。 柳禄颔首,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单: “我斟酌了几日,初步筛选出几家。 有你二舅母娘家,本是经营绸缎的,人还算本分;还有你大舅母娘家,如今做些南北杂货,路子广,人也活络……” 他细细分析着各家的情况、人品与能力。 “光是名义借用还不够,”望舒沉吟道,“需得订立正式的契约,厘清权责利。 我的想法是,我这以本金、铺面和销售渠道入股,他们出人手和名头、日常经营,利润按约定比例分成。 契约需写得明明白白,尤其是这背后合作的保密条款与违约责任,必须清晰严厉……” 车厢内,一场关于未来商业版图的细致谋划,随着马蹄声缓缓铺陈开来。 而码头仓库的喧嚣与庭院内孩子们的玩闹声,则渐渐远去,化作这宏大布局最初的背景音。 ? ?其实就是得在前面推个傀儡,对外望舒占股,对内望舒是大事作主的那个 第128章 郡主南来引暗潮 望舒带着二舅柳禄回到宅邸时,厨房早已备好了丰盛的午膳,只是这菜肴的数量,远超平日。 究其根源,竟是尹子熙这小丫头兴致勃勃的“杰作”。 原来,子熙趁着望舒不在,好奇心起,跑去厨房追着厨娘问东问西,将能做的菜式问了个遍。 厨娘不敢怠慢,依着菜单报上了一长串菜名。 子熙在家中被约束得紧,许多菜肴只听其名未尝其味,一时兴起,便想着将没吃过的都点上一道尝尝。 直到厨娘面露难色,她才意识到点得太多,勉强控制了些数量。 望舒看着满满一大桌子,尤其是那十几碟用精巧小盏分装的各色凉菜,不禁有些哭笑不得。 如今天气尚带寒意,席间又多是小姑娘,凉菜过多实在不宜。 她正欲开口,却见子熙已自知闯祸,低着头,双手交握,手指规律乱动,全无平日的张扬。 望舒心下一软,笑道: “好了,既已备下,便享用吧。 只是下次可要记住了,点菜需得凉热搭配,还要顾及席间各人的年纪、口味,甚至有无忌口,可不能全凭自个儿喜好来。” 她吩咐下人在旁边另设一小桌,将部分过于寒凉的菜肴分过去,再给丫鬟们添些热乎的汤菜。 子熙见望舒并未责怪,反而温言教导,连忙点头: “是子熙任性忘形了,下次定不这样。姑姑莫要生我的气。” “无妨,都有个过程。” 望舒安抚道,随即转向汀雨,“去温些果子酒来,给大家暖暖胃。记着,每人只一小杯,不可多饮。” 一听有酒,林承璋最为兴奋。 平日里孩子们是沾不得酒的,今日人多,又是温和的果子酒,还是温热的,他自然欢喜。 望舒环视一圈,见众人都眼含好奇,便让未曾饮过酒的先闻其香,再小口抿试,若无不适,方可饮用。 一杯温热的果酒下肚,气氛愈发活络。 子熙咂咂嘴,还想再要,手刚伸出,便被望舒淡淡一眼瞥了回去,只得讪讪缩手。 承璋倒是直接,拉着王煜的手跟望舒央求:“姑母,这酒不醉人,再给我们倒一杯吧?大不了下午在家困觉。” 望舒摇头:“不可贪杯。” 她注意到连一向沉稳的云行简,白皙的小脸也泛起红晕,眼巴巴地望着自己,心下不由莞尔,再沉稳也终究是个孩子。 “今日就这一杯。 不过,子熙回去时,我让人给你包几壶带着,你祖母也能饮用。 只是切记,老人孩子都需温过再喝,免得伤了脾胃,尤其天冷时。” “谢谢姑母。”子熙立刻眉开眼笑。 “那我们呢?”承璋不甘心地追问,“能不能每天都喝一小杯?” 望舒看向王煜,见他虽未说话,眼中却也带着期盼,终究松了口: “罢了,你们每日也可用小杯饮些。但若敢偷饮,日后便一滴也无了。” 她又对柳禄道,“二舅,回头你也带几坛回去,家里人多的,外祖父外祖母和孩子们都能尝尝。商队带来的既已售罄,家里用的便从我这儿拿吧。” 柳禄笑道:“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也看到自家女儿和堂侄女眼中的渴望,两个姑娘年纪稍长,因身份所限,更为拘谨些,有此机会自然欣喜。 一顿午膳,因这小小一杯果酒,吃得格外暖意融融。 膳后,望舒微感困倦,柳禄见状,便带着自家闺女告辞离去。 尹子熙上午玩闹得凶,又饮了酒,此刻也呵欠连天,闹着要和望舒一同午歇。 而那三个男孩子,一杯酒下肚反倒更加兴奋。 饭后聚在一处,王煜聊起兵书战策,虽显稚嫩,却条理清晰,引得云行简和林承璋心生向往。 云行简年纪虽小,却曾随家人游历,讲起市井见闻、山川风貌,头头是道,更当场铺纸作画。 只见他寥寥数笔,田庄阡陌、稚子嬉戏的生动景象便跃然纸上,那份灵气与功底,连望舒看了也暗自钦佩。 林承璋不甘示弱,立时在画旁题诗相和。 三人斗完文墨又跑去庭院比划拳脚,精力旺盛得惊人。 望舒实在撑不住困意,见子熙已在旁边小鸡啄米般点头,便牵了她回房午歇。 一觉醒来,浑身暖洋洋的,望舒觉得每日适量饮些温酒确是不错。 子熙却赖在榻上不肯起,嘟着嘴问: “姑姑,我能不能在你家住段时日啊?” 她委屈地瘪瘪嘴,“家里不好玩,丫头们都听祖母的,这也不许,那也不准,烦死人了。” 望舒失笑,点着她的额头道: “你在这里觉得好玩,是因你是客,大家自然多纵着你些。 若长住下来,便需如承璋一般,每日习字练武,规矩一样不能少,你可能受得住?” 子熙一听,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那算了,我再歇会儿就回去。 祖母还说让我们回去用午食呢,哼,定是嫌我碍眼了,真要我们回去,怎不见派人来接?” 望舒心下了然,尹老夫人这是在试探呢。 若午膳前便将子熙送回,代表这孩子闯了祸,惹主家不喜; 越是晚送回去,越代表主家满意; 若留宿,那便是可以商议亲事的信号了。 自家这边都是男孩,又非血亲,岂能留宿? “行,你再歇半个时辰,我便让人备车送你回去。顺便给你准备些点心和新酿的果酒带上。”望舒笑着应承。 刚打发走尹子熙,望舒一想到还住在兄长府里的东平王,便觉头疼。 王爷在彼,她不便常去,且郡主那边的消息已然送出,算算时日,约莫一个月后,郡主便该启程上京…… 只是不知她上京前是否会先知会自己一声。 然而,计划总赶不上变化。 次日一早,望舒便收到了北地婆母周氏的急函。 信中言道,她将望舒的信并玉坠转交安平郡主后,郡主竟是连夜收拾行装,已轻骑简从,直接策马南下了。 言明要在望舒府上落脚,让望舒提前备好房间。 周氏在信中不无担忧地写道,郡主年过半百,不知能否经受得住这般长途鞍马劳顿。 她嘱咐望舒算着行程,该准备的解乏安神之物务必齐备,万不可让郡主一到扬州便病倒。 毕竟郡主几十年未曾如此长途奔驰,平日最远也不过是三四十里,且无需连日赶路。 望舒看完信,急得在房中团团转。 这位老郡主啊,也是五十好几的人了。 这般不顾性命地纵马疾驰,若真在路上有个闪失,或是到了扬州一病不起,这责任算谁的? 东平王心疼妹妹,届时怪罪下来,自己如何担待得起? 更何况,郡主是知晓卢先生父女就在她这里的。 她这一来,卢先生和抚剑是否要露面? 这位郡主娘娘,当真是一把年纪了,性子却还是如此任性妄为,全然不按常理出牌。 她心乱如麻,此事必须立刻与兄长商议。 当下唤来赵猛,低声吩咐: “你速去林府,悄悄请兄长过来一趟。 莫要惊动王爷,只借口说我新得了好酒,请他来品鉴,顺便取承璋的几件换洗衣物。” 林如海何等聪明,听赵猛如此说,便知妹妹有要事相商。 他寻了个由头,让属下陪同东平王去城中有名的戏园听曲,自己则绕道来了望舒宅中。 听望舒忧心忡忡地说完原委,林如海反倒笑了: “小妹,你多虑了。 郡主纵是累倒,也不过是旅途劳顿所致,只要路上未染时疫,歇息两日便能缓过来。” 望舒仍是难以安心:“可是……” 林如海继续宽慰: “再者,他们兄妹隔阂数十载,如今误会得解,即将重逢,此乃天大喜事。 即便身体稍有不适,心中亦是畅快,岂会怪罪于你? 退一万步讲,就算真到了那一步,能在兄长面前阖眼,于郡主而言,怕也是心愿得偿。 小妹,你过于焦虑了。” 望舒心下稍定,又提起另一桩棘手事:“那卢先生和抚剑、春禾他们……郡主这一来,怕是避不开了。” 林如海闻言,神色也凝重起来,沉吟片刻道:“此事,你我皆难做主。” 他果断道,“去请卢先生父女过来,一同商议。” 望舒立刻让人去零落阁请来卢先生与抚剑。 将郡主即将抵达,并指明要住在此处的消息告知后,望舒道:“形势所迫,恐怕二位与东平王爷,难免要碰面了。” 卢先生捻着胡须,沉思良久,方缓缓道: “东平王爷本人,倒无大碍。 需小心避开的,是他身边随行之人,尤其是那位御医。” 他目光深邃,“虽无直接利害冲突,但防人之心不可无。至于是否要向王爷表明身份,我们父女受郡主庇护多年,此事,但凭郡主决断。” 他顿了顿,看向望舒,语气带着医者的审慎: “在郡主抵达之前,我们仍居零落院,暂不露面。 东家,您需得提前备下些解乏安神、调理气血的药材物品。 郡主此番奔波,心绪必然激动难平,加之年岁不饶人,恐有损耗,需得小心看顾……” 望舒听着,心中那根刚刚松弛些的弦,不由得又绷紧了几分。 这郡主南来,带来的不仅是兄妹团圆的喜悦,更潜藏着无数需要小心应对的暗流与变数。 ? ?两大巨头碰面,晚上19点,不见不散 第129章 智取铺子巧破局 无论望舒心中如何记挂安平郡主南来之事,眼下她也无法立时干预,只得暂且交给兄长林如海去与东平王爷周旋解释。 她吩咐下去,待郡主行程临近,需派可靠人手在城门处等候接应,快马是十日行程,但郡主一行人多,应该在十二到十五日之间。 秋纹未曾见过郡主,此事只能交由从北地带来的丫鬟负责。 还需备下一辆舒适宽敞的马车,郡主这般年纪长途骑马,只怕筋骨早已不堪重负。 望舒将接应事宜交由稳重的汀荷留意,自己则强打精神,投入到其他亟待开拓的事务中去。 郡主一来,王煜返回北地之事便更显紧迫。 只是不知商队出发时,郡主能否抵达。 煜哥儿断不能与郡主同行,一则孩子不自在,二则郡主此番南下,恐要在扬州盘桓许久,甚至可能转道回京,与煜哥儿的行程全然不合。 郡主定然不会放心让煜哥儿独自随商队北归,即便有赵猛护送也不行,这可是王家的嫡孙。 再者,尹老夫人那边联姻的心思未歇,若再加上个郡主从中掺和,只怕更为棘手。 望舒几乎可以肯定,郡主定会极为喜爱尹子熙那跳脱鲜活的性子,两人堪称“臭味相投”。 若尹老夫人借郡主之势强行定下亲事,以郡主那说一不二的霸道性子,加之其族长夫人与堂祖母的双重身份,望舒自问难以抗衡。 因此,必须在郡主抵达前,让商队携王煜出发。 她需请二舅柳禄加紧采购回程物资。 计算着商队庞大的货流量,望舒萌生在码头自建一处大型仓库的念头。 依照现行规矩,买地自建更为划算。 她设想建一座两层库房,务必做好防潮通风。 如此,既可出租部分牟利,自家亦可存放货物,那些未能及时销出的物品便可暂存楼上,总好过如今零散堆放在各铺,既占地方又不便管理。 仓库外围还可搭建棚户,租赁给摊贩售卖吃食,聚拢人气。 将此想法与二舅商议,柳禄赞道: “此计可行。只是一旦置办下这等产业,你日后怕是要长久扎根扬州了。 码头仓库乃商家必争之地,若无官面上可靠的关系维系,难以安稳。 你若决意北归,需得将此间事务安置妥当,还需与官府打好关系方可。” 望舒沉吟道:“此事确需从长计议,容我稍后与兄长细商。 二舅,采购之事还请您多费心,尽量在五六日内备齐,商队争取十日内出发。 我想让煜哥儿随队回去,赵队长会带队护卫,人多也安全些。 时间仓促,着实辛苦二舅了。”她语带歉意。 柳禄并未追问内情,爽快应下: “我必尽快办妥。另外,与柳家姻亲会面商谈合作之事,也需尽早定下时日,我好在中间帮你们立好契书,明晰权责,避免日后纷争。” “多谢二舅周全。”望舒感激道,“那就定在后日吧。今日诸事繁杂,我也有些乏了,二舅还需回去张罗采购。您看如何?” “好,就后日。”柳禄答应得干脆,“是在府上,还是在外间酒楼?” 望舒略一思忖:“定在外面吧,明月楼的雅间清净,便定在那里。烦请二舅代为安排。” 送走柳禄,望舒思及仓库之事,觉得还是应先与兄长通个气,若能赶在年前敲定便好。 煜哥儿一旦回去,待到年底,她心中不免生出回北地过年的念头。 然后再一想到要与儿子说明归期,便阵阵心疼。 这孩子自出生便难得安宁,此番回去,定要为他多备些物品,吃的、玩的、用的,务必要让他明白,母亲是疼他、念着他的,莫要让他心中留下芥蒂。 望舒于女红一道着实不精,原主便不喜此道,她穿越而来更不曾碰过。 虽说做手术也需缝合,但那与飞针走线全然不是一回事。 饶是如此,她仍想为儿子亲手绣一张擦汗的帕子,这大约是女红中最简单的了。 选个最简单的花样描上,照葫芦画瓢,总能勉强成形吧? 这几日,暗中布下的情报网偶有消息传来。 望舒特别留意到城东一桩市井传闻: 一户自外地迁来的商户,家中老父病重垂危,尚存一息,膝下三子一女竟已当着老父的面争抢起家产来。 三个儿子为铺面宅邸吵得不可开交,却无人提及老父身后丧葬事宜。 唯一那位外嫁的女儿在病榻前尽心侍奉,变卖自己的嫁妆贴补药资,于家产却分文不得。 望舒看中的,正是这兄弟几人皆嫌弃的一处铺面。 也不知那老父当年作何想,竟在以清净着称的无涯学堂附近开了间布庄,生意一直清淡,位于城东相对偏僻处。 三个儿子皆视此铺为“风水败笔”,年年亏损,唯恐分到自己名下,徒增负担。 望舒不欲高价求购,便思量着能否通过那家的女婿,设法拿下这处铺子。 那家女婿倒算个厚道人,平日妻子贴补娘家,只要不过分,他便睁只眼闭只眼。 此番见妻子填进去许多,唯恐后续丧葬费用这个无底洞也要落到自家头上,不仅花费巨大,且沾惹晦气,故而心中忧虑。 望舒悄然前往那家宅邸附近查看后,唤来赵猛,命他找来负责市井消息的丁三与丁六。 此事需二人联手方可。 她面授机宜: 令丁三扮作游方道士,去给那家老大下套; 让丁六前去说服那家女婿,双方联手做局,诱使那三兄弟自以为占了便宜。 让女婿出面承担丧葬费用,他们则能分到变卖“晦气”铺面的现银,无需再为此争执。 而望舒,则以低于市价一半的价格拿下这铺子,再私下贴补些银钱给那女婿,此事却不能让那家女儿知晓,因其过于老实,守不住秘密。 此计虽显老套,却往往管用,关键便在于“风水”二字。 先由那女婿向其妻吹风,言明需寻一处风水宝地安葬老父,这“宝地”则由丁三扮演的道士来指定。 望舒这边早已物色好一处偏远、不适宜耕种,却山环水绕、看似能旺子孙的坡地。 如此,那三兄弟为求自身运势,必会同意。 而这“风水宝地”的费用,自然由那女婿“承担”。 同时,再借丁三之口,坐实那布庄铺面风水不佳,且有克主之嫌——瞧那老父未及五十便病入膏肓便是明证。 那三兄弟素来看不惯这妹婿,乐得将“晦气”铺子甩卖给他,既能分钱,又可坑这“冤大头”一把。 待交易完成,望舒再从那女婿手中接过铺子的房契。此中关窍,在于必须提前与那女婿立下绝不可泄露的契约。 赵猛在一旁听得眉头紧锁,终是忍不住开口: “东家,此举是否有些不妥?” 他自幼受的教育,使其对这等涉及孝道、带有算计色彩的行事颇感抵触。 望舒知他心思,反问道:“赵队长,若我们置之不理,你且说说,这一圈人里,最终谁最倒霉?” 赵猛不假思索:“自是那家女儿!为人子女,侍疾送终,乃分内之事。” “你也知是分内之事,”望舒追问,“那她夫家承担这些花费,可是理所应当?” 赵猛理直气壮:“自然应当,夫君帮衬妻子尽孝,天经地义。” 望舒再问:“那你可知,这女婿家中并未分产,所用银钱皆属公中?这女儿拿大家公中的钱财填补娘家,可还算是‘应当’?” 赵猛顿时语塞,脸涨得通红,他性子直率,于这些人情往来的弯弯绕绕实在理不清。 “东家,属下总觉得这有损阴德。”他找不到更合适的理由,却仍觉不妥。 望舒见状,先挥手让丁三、丁六退下备命,而后耐心为赵猛剖析起来。 这个耿直的护卫需得点拨明白,否则日后行事难免心存芥蒂。 “赵队长,我们便按你所想,不插手此事。你来推演一番:你觉得那老太爷,何时能得以入土为安?” 赵猛皱眉想了想,那三兄弟互相推诿,女儿在夫家做不得主,竟答不上来。 “那灵堂可能依礼设好?吊唁宾客可能妥善招待?”望舒又问。 “大儿子或许愿意操办,毕竟能收奠仪。”赵猛这点倒是清楚,毕竟也是经过事的。 “你也知能收钱,”望舒反问,“那老二、老三岂会坐视?这收来的奠仪,又该如何分润?” 赵猛再次哑然。 “再问,你认为他们最终会寻何处作为墓地?当真能寻到比我们提供的更好的风水吉壤?” 赵猛回想了一下望舒提及的那块坡地,确乎是处藏风聚气之所,适合作为阴宅。 望舒见他神色,微微一笑:“我故意将地点选得偏远,你可知为何?” 赵猛不愿再费神猜想,直接求教:“请东家明示。” 望舒本欲再引导他自己想通,见他确是不擅此道,便直言道: “你且细想,无论那老太爷葬于何处,他那三个不孝之子,日后可会前去祭扫?” 赵猛摇头,老爷子尚未断气便争产至此,岂是知礼之人? “那老爷子明知女儿孝顺,却不肯为其留下一丝保障,是非不分,品行亦有亏欠。 那女儿虽则至孝,却也愚钝,幸而本性良善,方得夫家容忍。” 望舒继续道,“我将墓地选远,她日后祭扫,便不易与她那三个兄嫂碰面,少了多少纠缠麻烦? 若选在近处,你道她那兄嫂日后会否借祭扫之名,频频上门叨扰、索要钱财? 届时,她那已付出良多的夫家,可还能继续忍耐?” “如今这般安排,让那夫家出面买下铺子,承担丧葬,既全了孝道名声,又得了实在利益。 那女儿求仁得仁,尽了孝心;其在夫家的地位,因夫家此番‘深明大义’的付出,只会更加稳固。 而她夫家,多年忍让付出,终也未曾吃亏,反而略有盈余。 那三个不肖子,得了现钱,甩了‘晦气’,自以为得计。各方竟都得其所哉。” 赵猛听得似懂非懂,脑子愈发混沌,但他唯一能确定的,便是东家此举,似乎真的未曾损害任何无辜之人,反倒像是解开了一团乱麻。 他挠了挠头,瓮声瓮气道:“东家深谋远虑,是属下愚钝了。” 望舒见赵猛虽被说服,眉宇间仍残留着一丝懵懂与纠结,不由莞尔。 她语气缓和下来,带着几分长辈般的关怀,笑道: “你与抚剑之事,如今也算基本定下来了。 往后行事,需得多思量,不可一味莽撞。 抚剑那丫头,虽性子清冷些,却也是个心思纯净、不善那些弯弯绕绕的。” 见赵猛黝黑的脸庞泛起暗红,望舒心下好笑,起了几分戏谑之心,故意问道: “若是日后,也有人像今日这般,给你们小两口设下类似的圈套,层层绕绕,你待如何应对?可能护得住她,看得清迷局?” 看赵猛犯愁的神色,她神色复又严肃起来: “想必抚剑家中旧事,卢先生的身份处境,你也知晓了几分。 我原也思虑过,待他日卢先生官复原职,家门重光,抚剑便是正经的官家小姐。到那时,你这边的门第,怕是有些难以匹配……” 她顿了顿,留意着赵猛瞬间紧绷的神色,才缓缓续道: “不过,我转而细想,卢先生之事牵扯甚大,绝非三五年内可见分晓。 而你们二人的年岁却耽搁不起。我盘算着,就在这一两年内,便将你们的婚事办了,你意下如何?” 赵猛闻言,如闻仙乐,巨大的惊喜冲得他头脑发懵,竟“扑通”一声直挺挺跪下,“咚、咚、咚”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声音因激动而发颤: “多谢夫人成全!”那声响,听得望舒都替他膝盖疼。 “快起来,”望舒虚扶一下,温声道。 “这婚事,终究需得回到北地才能风光操办。 此地非你我家园,诸多不便。 你这边,该准备的聘礼需得早早开始张罗,断不可轻慢了。 明日我拟个单子给你,你照着去采办便是。 若有短缺为难之处,定要同我说,莫要自己硬撑。 你们千户大人虽不在,但我还在,总能为你置办周全,断不会让你失了体面。” 提及已逝的夫君,望舒语气中不由带上一丝难以掩饰的伤感。 赵猛亦是心有所感,想起那位待自己如兄弟、生死不明的千户大人,眼眶微热,心中黯然,大人是喝不上他这杯喜酒了。 但他不愿见夫人伤心,强挤出一个笑容,带着几分军中汉子特有的粗粝安慰道: “夫人,说不定等属下办完这喜事,冲冲喜,咱们千户大人就就回来了呢。” 望舒本有些郁郁,被他这不着边际却又充满赤诚的“吉言”逗得破涕为笑,顺着他的话道: “好,便借你吉言,盼着我家千户大人早日归来。” 看着赵猛咧着嘴,脚步轻快、几乎同手同脚地退了出去,那满溢的喜意驱散了方才谈论旧事的阴霾,望舒心中亦是百感交集。 她独自回到房中,心绪难平,诸事纷扰,兄长病情、郡主将至、煜哥儿归期、产业拓展、王府旧怨……千头万绪缠绕心头。 她随手从架上取下一本游记杂谈,倚在窗边榻上,试图借文字平复翻涌的思绪,否则今夜怕是难以安眠。 正读到一段关于海外风物的奇异记载,神思稍弛之际,忽听得窗外传来一阵熟悉的扑翼声。 抬眼望去,只见暮色中,一只羽翼丰满的信鸽准确地落在窗棂上,喙爪并用,梳理着羽毛。 最引她注目的是,鸽腿上绑着信管处,系着一根细细的绿色丝带——这是与黛玉约定的习惯。 她放下书卷,快步走到窗前,小心翼翼地解下那卷承载着侄女近况的薄薄信笺。 指尖触及那冰凉的纸张,竟微微有些发颤。 玉儿在京中一切可好?上次送去的东西可悉数收到? ? ?黛玉的信终于回来了……三个儿子争家产,只有女儿孝顺的事是来源于现实里的邻居家的事,那个女儿是真孝顺,亲生父母都是她照顾送走的,结果最后什么也不得吧,其实我听到都有点意难平。 第130章 雁字回时愁千缕 今日值夜的是汀雨,她轻手轻脚地将小巧的信鸽捧出去喂食饮水。 后又返身替望舒研墨、剪亮灯花,见望舒对着信笺出神,便默默退至外间候着,留一室静谧。 望舒拆开那厚厚的信封,里头果然还夹着一封给尹子熙的回信,笔迹略显稚气却看得出来心情飞扬。 她将给子熙的信单独放在一旁,打算明日遣人送去尹家。这才展读黛玉的信。 信纸是上好的薛涛笺,带着淡淡的冷香。 字迹是熟悉的簪花小楷,清秀婉转,一行行读下来,字里行间透着几分难得的轻快。 望舒心下稍慰,看来黛玉眼下在贾府的日子,至少表面上是顺遂的。 信中说,姑母送去的各色物品都已按照清单清点妥帖,外祖母让她自己收着安置,因她还住在外祖母的暖阁里,特意拨了个小房间给她存放这些东西。 她将柳老夫人亲手绣的抹额呈给外祖母,老人家十分欢喜,几乎是天天戴着。 接着,黛玉提起了府里新来的一位姐姐,姓薛,名宝钗。 “品格端方,容貌丰美,待人随分从时,不觉人多谓黛玉所不及。” 写到此处,墨迹似有微顿,笔锋略滞。 望舒能想象出黛玉写下这话时,那微微颦起的眉尖和心底一丝不易察觉的比较与怅惘。 这孩子,怕是又想起自己母亲了,见到薛家母女俱全,难免触景生情。 果然,下一句便是: “……宝姐姐承欢舅母膝下,一家子和乐,黛玉偶见,不免思及自身,若姑母亦在身旁,该有多好。” 望舒心口一酸,仿佛看到那清冷的仙子,在夜深人静时,独自对着窗棂明月垂泪的模样。 好在后面语气又轻快了些,说在府中认识了许多姐妹,如迎春、探春、惜春等,一同读书写字,针黹女红,倒也热闹。 “只是姐妹们规矩都极好,行止有度,不似子熙妹妹活泼烂漫,无拘无束。” 然后笔锋一转,带上了几分调侃。 “不知子熙妹妹在姑母处,可曾皮过头,惹姑母生气? 若她有不当之处,还望姑母看在黛玉薄面上,不予计较才好。” 这丫头,自己身在樊笼,倒还惦记着替那脱缰野马似的子熙求情。 再往下看,望舒的眉头不由得微微蹙起。 黛玉提到,宝玉见她眉尖若蹙,送了她一个字,叫作“颦颦”。 信纸上,“颦颦”二字写得格外认真,那复杂的笔画,落在望舒眼里,却像是一道无形的丝线,正悄无声息地缠绕上黛玉的命运。 她心中泛起愁意,宝玉此举,亲近是亲近,却未免过于轻狎,将黛玉的愁态当作雅趣,更在无形中加深了她“多愁善感”的印记。 该如何委婉地劝解,让黛玉莫要太过将心思系于这“颦”字之上? 望舒捻着信纸,一时难有万全之策。 暂且压下这层忧虑,她继续看下去。 信中还提到如今是琏二嫂子掌家,赞其“模样又极标致,言谈又爽利,心机又极深细,竟是个男人万不及一的”,言语间对这位表嫂的干练颇有佩服。 黛玉又说,将姑母送来的一些可送人的土仪、玩物分送给了府中姐妹和长辈。 又将父亲林如海给她的一幅古画送与了舅舅贾政。 “舅舅见之甚喜,听宝玉言,舅舅还特为此画设一小宴,邀清客相公们赏鉴。” 看到这里,望舒刚舒展些的眉头又锁紧了。 那画怕是林如海心爱之物,黛玉纯孝,拿来孝敬舅舅本是好意,但在那等富贵眼、势利心聚集之地,这般举动,落在有心人眼里,不知会生出多少揣测。 望舒又转念一想,贾政毕竟是亲舅舅,不至于因此对孤女有什么不利念头。 信末,黛玉提及王夫人“为人谦恭厚道”,但在她面前,自己“总觉有些心里不安,亦不自知何故”。 这模糊的感觉,恰是孩子最敏锐的直觉。 望舒深知王夫人面慈心冷,讲究规矩体统,对黛玉这等灵秀敏感、又得贾母宝玉格外青眼的女孩,未必真心喜爱。 最后,黛玉絮絮问及家中情况,父亲身体如何,字里行间满是忧切。 又殷殷期盼,“姑母何日能上京来看望黛玉?” 读完这封长长的信,望舒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一齐涌上心头。 她何尝不想立刻飞去京城,将那个敏感纤细的侄女揽入怀中,为她遮风挡雨?然而现实却是骨感的。 她林望舒,虽是林家姑奶奶,却是庶出,又远嫁北地,夫君已逝,如今靠着兄长和一点诰命身份在扬州立足。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焦灼与无力,又拿起汀兰的信。 比起黛玉带着滤镜的描述,汀兰作为贴身丫鬟,看到的、感受到的,无疑更为真实甚至残酷。 汀兰的信写得条理清晰,直言不讳。 她写道,在收到林家这批丰厚物品之前,她们这些跟着姑娘从扬州来的下人,在国公府里颇有些受冷遇。 府中一些势利眼的婆子、媳妇,私下常议论林家“寒素”,说姑娘带来的东西不及府里正经小姐的份例,言语间多有轻视。 姑娘心思重,容易伤感,她们不敢拿这些闲话去烦她,只能自己忍着气。 姑娘夜里思家垂泪,她们心疼,却连劝慰都要小心翼翼,生怕触痛她。 而那些下人,竟敢背地里嚼舌,说姑娘“比国公府的正派小姐还娇气”,听得她们怒火中烧,却因是客居,不敢顶撞,更不敢让姑娘知晓,平添烦恼。 “幸得收到这批礼物,府中上下人等态度立时变了不少,至少明面上不敢再轻慢。 姑娘近日心情也开朗些许,只是终究是寄人篱下。” “啪”的一声轻响,是望舒指尖过于用力,指甲在信纸上掐出了一道浅浅的印子。 一股无名火直冲顶门,烧得她心口发堵。 踩低拜高的小人,她几乎能想象出那些婆子们谄上欺下的嘴脸。 她甚至不能明着指示汀兰去反击,在那深宅大院,一个丫鬟若敢与地头蛇般的仆妇争执,只怕转眼就会被寻个错处撵出去。 这口闷气,只能硬生生咽下。但,绝不能坐视不理。 望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绪飞快转动。 黛玉在贾府,缺的不是关爱,缺的是底气,是能让她挺直腰杆、让下人不敢轻慢的“实力”。 这实力,在那种地方,最简单直接的,便是钱财。 下次,必须给黛玉送些银票和散碎银子去。 但不能由林如海出面送,兄长身为巡盐御史,给国公府送大量银钱,容易惹人非议,甚至被政敌攻讦。 得想个稳妥的法子…… 望舒目光落在尹子熙那封信上,心中一动。 或许,可以借尹子熙的名义? 走学士府的门路。尹大学士是清流领袖,门第清贵,与贾府那等勋贵圈子并无太多利益瓜葛。 以小姑娘之间互赠礼物、贴己银钱的名义送去,贾府即便知道,也不好说什么,更不至于公然挪用——除非黛玉自己拿出来。 她了解黛玉的性子,自己私下给她的,她定然会妥善收着,不会轻易挥霍。 对,就这么办。 可以定期通过学士府,给黛玉送些银钱去。 望舒想起原着中薛宝钗为何能“大得下人之心”,无非是薛家豪富,宝钗又惯会小惠全大体。 自己那一世在现代也见得多了,有钱且舍得花钱的人,身边总不缺少趋奉者。 她得教教黛玉,如何“奖惩有度”。 有了银钱,对忠心伺候的,如紫鹃、汀兰她们,要多给赏赐; 对那些阳奉阴违、背后嚼舌的,一个子儿也不能给; 还有关键位置上的人,比如那位“少说有一万个心眼子”的琏二奶奶王熙凤,她爱财,就送些值钱又投其所好的东西,只要她肯稍微照拂一二,黛玉的日子就能好过许多。 除了银钱,还要准备几个层次的礼物。 一些精致的胭脂水粉、时新绸缎,适合送给府中姐妹长辈,维持人情往来; 一些适合赏赐下人的、不那么扎眼但实用的金银锞子、精巧首饰。 这些倒可以走林府明面上的渠道送去,算是林家对姑娘的日常供给。 想到这里,望舒才发觉,往常这些采买安排,都是秋纹在打理,如今她常在林府协助照料东平王,自己身边竟一时有些周转不灵。 明日得让稳妥的汀荷先拟个单子,自己再斟酌添减。 不由得又想起文嬷嬷,若她在,何须自己如此劳神,早就能调理出几个得用的大丫鬟了。 只可惜文嬷嬷身份敏感,不便在自己宅中常住露面…… 望舒脑中灵光一闪。文嬷嬷只是不适合在自己这主宅露面,但完全可以另置一处产业,将买来的小丫头送去,请文嬷嬷暗中调教啊。 置办一处外宅,狡兔尚有三窟,自己在扬州,除了这处宅邸和城外的田庄,确实还需要一个不为人知的据点。 无论是安置像卢先生父女这样的特殊人物,还是训练人手,都极为必要。此事刻不容缓。 她立刻将明日的待办事宜在脑中过了一遍:给秋纹传信,询问采买小丫头的事宜,同时让她留意合适的、隐秘些的宅院,或买或租,尽快定下。 新人直接送到外宅,由文嬷嬷着手训练。这是眼下最迫切的事之一。 将诸般思绪勉强理清,望舒只觉得身心俱疲。然而,还有一桩更让她揪心的事,悬在心头——明日,该如何对煜儿开口? 她郁郁地吹熄了灯,躺倒在床榻上,却毫无睡意。黑暗中,思绪纷乱如麻。 黛玉在贾府的隐忧,煜儿即将的远行,安平郡主南来的风波,兄长的病情,码头的仓库,与柳家姻亲的合作……千头万绪,缠绕心间。 她下意识地捏紧了枕头的一角,仿佛那是唯一的倚靠。 我有个这般懂事的儿子容易吗?这么好一个孩子,聪慧、坚韧、体贴,却不得不让他小小年纪便远离母亲,独自归去那陌生的北地宗族。 这分离之痛,如同钝刀子割肉,让她呼吸都带着涩意。 也不知辗转反侧了多久,才迷迷糊糊睡去。 仿佛只是闭眼片刻,窗外已透出熹微晨光。 汀荷按时进来伺候梳洗,见她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知她昨夜必是思虑过甚,手下动作愈发轻柔。 望舒漱洗完毕,精神稍振,便吩咐道:“去把汀苇叫来。” 不多时,汀苇悄步进来,恭敬行礼。 望舒让她坐下,先是问了些王煜平日的饮食起居,读书记字可曾懈怠,又转到林承璋身上,细细问起他的生活习惯,以及齐嬷嬷和夏铃两个近身伺候的人表现如何。 汀苇一一答了,语气谨慎: “回夫人,齐嬷嬷待林少爷极为慈爱,有时未免过于纵容些,学业上督促得不太紧。 夏铃话不多,只是默默做事,近来林少爷气色身子都养得好了不少。 偶尔与林少爷说话,也是劝他用心读书,莫要辜负了老爷和夫人的期望。 齐嬷嬷则常说,林少爷出身尊贵,天资又好,不必太过辛苦。” 望舒听了,不置可否,只问:“汀苇,你觉得林少爷该如何?” 汀苇吓了一跳,连忙低头:“婢子不敢逾越。” 望舒放缓语气:“无妨,这里没有外人,你只管依着本心说。若是你处在林少爷的位置上,会如何自处?” 汀苇偷偷抬眼,见望舒神色温和,确无怪罪试探之意,这才鼓起勇气,小声回道: “婢子愚见,觉得林少爷应当发奋图强,早日考取功名,也好为林老爷分担些许。” 望舒闻言,不由得坐直了身子,第一次真正认真地打量起眼前这个平日里并不起眼的小丫鬟。 只见她面容尚带稚气,眼神却透着一股超越年龄的清醒与懂事。 “哦?你且细说说。”望舒鼓励道。 汀苇见夫人重视,定了定神,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 “婢子觉得,林老爷在朝为官,身边无兄弟子侄帮衬,后院又无主母打理应酬,势单力孤,想必十分艰辛。 林少爷若能早日立起来,哪怕只是考个秀才、举人,在外人看来,林家也算有了后继之人,林老爷肩上的担子,或许也能轻省一些。” 这一番话,虽质朴,却直指核心。 望舒心中震动,她没想到,一个十四五岁的小丫鬟,身处内宅,竟能看清林如海在官场上的孤立无援,以及林承璋早日成才对林家的重要性。 这份见识,远比许多浑浑噩噩过日子的仆役强得多。 “你看得很是通透。” 望舒点了点头,心中已有了计较,但如何用她,还需再观察思量。 眼下,却有更要紧的事。 “煜儿应该十日内就要随商队启程回北地了,你是要跟着回去的。 在回去之前,你得了空,不妨多提点提点夏铃,让她明白,纵容溺爱并非真心为少爷好。” 她顿了顿,看着汀苇,语气郑重了几分: “回去后,好好照顾少爷。 也仔细想想,你自己将来,想要个什么样的前程。 等下次我回北地时,你把你的想法告诉我,我看能否帮你达成。” 汀苇先是一愣,随即眼中迸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芒,连忙跪下磕头: “是,多谢夫人,婢子一定尽心竭力,照顾好少爷。” “起来吧。”望舒温言道,“去把煜哥儿叫来。若是璋哥儿要跟着,便让他一起来,不必刻意阻拦,但他若自己不来,更好。” “是。”汀苇强压着激动,退了出去。 不过片刻功夫,便听见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活力。 帘子一掀,王煜快步走了进来,额上还带着晨练后细密的汗珠,眼神清亮:“娘,您找我?” 望舒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深深地、仔细地看着他。 她的儿子,不知不觉间又长高了些,眉眼间的轮廓愈发清晰,隐隐有了其父的英挺模样。 这一别,山高水长,下次再见,不知他又会蹿高多少,只怕真要超过自己了。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出口的,却只能是最平静的安排。 “煜儿,”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商队这边已准备得差不多了,预计十日内就要出发北归。 你且将自己要带的东西收拾妥当,还有没有想买的扬州特产,或是需要告别的小伙伴,都提前准备好,莫要临行仓促。” 王煜脸上原本明亮的神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嘴角微微下撇,明亮的眼眸也蒙上了一层失落。 他沉默了片刻,才低低地应了一声:“嗯,娘,我知道了。” 他掰着手指头数: “我得去和行简告别,还想送他个我自己做的小玩意儿。 还有承璋表弟,也要准备份礼物……” 说着,他忽然抬起头,黑亮的眼睛直直望向望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恋和期盼,声音也轻了些许: “娘,你肯定会想我的吧?”他顿了顿,又问出了心底最深的牵挂,“到除夕……你会回来陪我们过春节吗?” ? ?晚了点晚了点,这是个大肥章好多事 第131章 暗潮涌处细筹谋 王煜那句关于除夕团圆的问话,像一根细细的针,轻轻扎在望舒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她十分想回去,想得心都发紧,想看着儿子一天天长大,想陪他度过每一个重要的年节。 但这世道,这身份,这肩上重重的担子,让她无法给出一个笃定的承诺。 她沉默了片刻,压下心里的酸楚,双手扶住儿子虽显单薄却已挺拔的肩膀,目光与他平视,极为认真地回答: “娘现在并不能确定,但会尽量回去。” 这话说得艰难,却无比坦诚。 她不能给空头的希望,怕希望落空时,失望会更伤人。 指尖触及儿子微凉的衣襟,她细心地将那并不存在的褶皱抚平,动作轻柔,带着些许不舍。 “就算娘不在身边,功课也绝不能落下了。还有莫要气你祖母。” 说到这里,她自己也觉失言,不由莞尔,抬手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 “是娘说错了,我们煜儿最是懂事,怎会故意气祖母? 这样吧,我们约定,你每个月给娘写一封信,娘也每月必定给你回信,如何?” 每月通信,王煜眼中那层失落的薄雾有了些许光彩,大约这是离别伤愁里唯一的曙光吧,他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好,那我每次多写一点,把家里的事,族里的事,祖母的事,还有我练武读书的事,都告诉娘。” 望舒看着他明亮起来的眼睛,心里那点离愁也被冲淡了些许。 但只要想到王煜那言简意赅、干巴巴如同军报的文笔,不由得暗自失笑,怀疑他这“多写一点”的承诺能兑现几分。 面上却仍是温柔应道:“好,娘等着看你的长信。” 她顿了顿,将话题引开,以免沉溺于离情别绪。 “你去和璋哥儿好好说一下吧,他定是舍不得你的。 另外,也给云家少爷下个帖子,请他来府里一叙。 在你回去之前,你们几个好友好好聚一聚告个别。 需要娘帮你们办个小宴吗?” 王煜摇了摇头,神色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不用麻烦娘了,就我们三个一处说说话便好。” “也好。” 望舒点头,顺势提起了对汀苇的安排。 “你需要什么东西,让汀苇去置办便是。 这丫头,娘有意栽培一下。 你平日也多留意些,帮娘看看她的品性和能力。 记住,观察归观察,最基本的防范之心不可无,莫要因娘有意用她,便全然信赖,将事事托付。 多看看,多想想,等娘回北地时,你再跟娘说说,你觉得她有哪些长处,哪些短处,适合放在什么位置上。” 这番话,她说得缓慢而清晰。 她不仅要培养汀苇,更要借此机会,磨砺儿子的眼力。 识人之明,是立足之本。 无论是将来掌家、从军,抑或步入官场,这都是不可或缺的能力。 那种天真烂漫、无忧无虑的生活,只存在于话本传说里。 现实是风刀霜剑,是暗流汹涌。 她希望王煜能成为一个真正的强者,拥有足够的力量庇护他想庇护的人。 这力量,不仅来源于武艺和权势,更来源于洞察人心的智慧。 她自己,不也正是从刚穿越来时的手足无措、茫然惶惑,一路跌撞前行,才勉强在这扬州城站稳脚跟。 现在拥有了这些铺面、田庄、作坊,织就了一张虽不庞大却初具雏形的关系网么? 孩子需要成长,她亦是在这陌生的时空里,被迫飞速地成长。 望着儿子稚嫩却已略显阳刚的侧脸,一个遥远而宏大的愿景在她心中悄然勾勒。 她希望有朝一日,王煜能凭军功封侯,林承璋能以才学拜相。 这并非妄想,而是她为这个家设定的,能够真正屹立不倒、护住所有想护之人的基石。 到了那时,算就是国公府,又何足道哉? 护住黛玉,自是轻而易举。 前路漫漫,这一切都还需要两个孩子的努力,需要时间的积淀。 王煜她倒不太担心,他有名师引路,心性坚定,道路清晰。 反倒是承璋这边,虽在诗词书画上显露天分,但心性似乎还不够沉毅,被嫂子惯得些过了,而嫂子留下的人也以娇养为主。 至于云行简那孩子,画艺灵气逼人,志向似乎在寄情山水,只是不知云家对他,是期望他成为一代名士,还是终究要踏入宦海。 世家的子弟,尤其是被寄予厚望的,身上都背负着家族的责任,鲜少能真正随心所欲。 所谓的纵情山水,多半是仕途失意后的无奈转身罢了。 无论是王煜还是承璋,他们身上都承载着望舒的期望。 她不会强行扭曲他们的意志,但若他们自己选择那条通往权力顶端的艰辛之路,她必会倾尽所有,在后方为他们提供财力与人脉的支撑。 官场、商场、家宅,需得形成一个良性的循环,彼此支撑。 所有的拼搏奋斗,最终的目的,不过是为了让家人,包括黛玉、王煜、承璋、兄长,乃至北地的婆母能过得更好,更安稳。 要守住这一大家子,两个孩子都必须尽快成长起来。 黛玉亦然。 如今的她,虽聪慧,却仍带着不谙世事的单纯。 贾府那个大染缸,表面诗礼传家,内里却早被那些早早便学会算计的丫鬟仆妇浸透了世故。 她总要在那里学会看透人情冷暖,学会保护自己。 望舒对黛玉别无他求,只愿她时刻记得,她是有家的,她的底气在林家,不在那“两个石狮子才干净”的国公府。 原着里的黛玉,失了母亲,又听闻父亲欲续弦,才会生出“无家可归”的飘零之感。 这一世,有她林望舒在,断不会让侄女再有此念。 嫂子贾敏留下的财产,如今在望舒手里,还不能给黛玉。 待到他日树倒猢狲散,这些东西,望舒必会将翻了倍的财产给到黛玉和承璋手中,由他们决定去留。 眼下,唯有忍耐,唯有筹谋。 先顺利将黛玉从那泥潭中“捞”出来,便是阶段性的胜利。 王煜见母亲又陷入沉思,眉宇间带着化不开的凝重,知道她事务繁多,心绪繁杂,便不再打扰,只轻声告退,自行回房去了。 他还得想想,该如何与那极为黏他的小表弟道别,才能既全了情谊,又不至于让他闹腾起来,徒增母亲的烦忧。 望舒收敛心神,开始处理眼前事。 先写了帖子,命人送往学士府,邀请尹子熙和云行简后日过府一聚。 明日,她还得去见见二舅柳禄引荐的那几位姻亲。 虽是借名行事,充当她在商场上的“傀儡”,但人品名声至关重要,万不能所托非人,反受其累。 理清了顺序,她便唤人去林府请秋纹过来。 又叫来汀荷,吩咐她拟一份礼单,是为黛玉准备的,主要用于在贾府打点人情、赏赐下人。 正仔细检查汀荷拟好的单子,添减了几样时,秋纹便步履匆匆地赶了过来,额上还带着细汗。 望舒将单子递给她:“看看,这是预备给林姑娘送去打点用的,可还有需要添补的?” 秋纹接过,快速浏览一遍,提笔又添了两样既实用又不算太扎眼的东西。 望舒看了看,点头认可,便让汀荷依此单去备办。 这才让秋纹坐到近前,温言道:“这几日辛苦你了。” 秋纹也不虚套,直接回禀: “夫人言重了。只是那边府上,奴婢毕竟名不正言不顺,幸得林老爷和林大管家当众发了话,认了奴婢管事的名分,这才算理顺了。 如今下人们面上倒也安分,不敢再随意生事。 只是……”她略一迟疑,“还是有些心思活泛的小丫鬟,穿红着绿,变着法儿地想往东平王爷跟前凑。” 望舒闻言一怔,着实有些意外:“王爷那般年纪,瞧着身子也不甚爽利,她们竟还有这等心思?” 秋纹嘴角扯出一抹淡淡的讥诮: “许是觉得林大人过于清冷严肃,院里又无主母掌事,便想为自己寻个出路吧。 奴婢思忖着,那些到了年纪、心思又活络的,不如早些打发出府,或是直接在府里配了人,也省得生出是非。” 望舒默然。这个时代的女子,大多仍将婚姻视为最终的归宿。 她叹了口气: “就按你的意思办吧。 不必强逼,先问问她们自己的意愿,是想配人还是不想嫁的,分开处置。以她们自己的意愿为主。 若有看中了府里哪个小子的,也需问明男方及其家里的意思,切莫勉强,结亲不是结仇。” 处理完林府的人事,望舒转而问道:“上次让你采买的小丫头和小厮,如今怎么样了?” “回夫人,都暂时安置在林府后罩房,奴婢原想着亲自调教些时日,观其品行,再带来给夫人过目。” 望舒摇了摇头: “不必都带过来。你在药铺附近另寻一处宅子,能买下最好,若一时没有合适的,先租一处也成。 将人都送到那边去,请文嬷嬷暗中调教。 你如今要兼顾两府事务,已是分身乏术,后面只怕更忙。 再过些时日,安平郡主也要到了,文嬷嬷虽不便来主宅,在外宅帮着训导新人,正合适。” “是,夫人,奴婢明白了。”秋纹利落地应下。 正事大致交代完毕,忽听得门外汀雨禀报:“夫人,东平王爷和林大人过府来了,已到二门……” ? ?现在的望舒要是去国公府,大约会被当作打秋风的亲戚 第132章 半师之缘暗藏机 闻听东平王爷与兄长联袂而至,望舒心头便是猛地一跳。 王爷此来,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关于安平郡主星夜南下的消息,是说,还是不说? 她心中如同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地打着鼓,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 只快步迎至厅外,一面吩咐丫鬟速去备上好的茶点,一面肃立于门前等候。 人还未见,一道带着几分佯怒的声音已先传了进来: “林夫人,你这般藏着掖着,可有些辜负本王的信任了!” 望舒抬眸,见东平王只带了两个贴身侍卫,兄长林如海也仅有一小厮跟随,心下稍安,至少不是兴师问罪的阵仗。 她飞快地与林如海交换了一个眼神,见兄长几不可察地微微摇头,心中便有了底。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思绪,福身一礼,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与恭谨:“不知王爷何意?望舒愚钝,还请王爷明示。” 王爷看似怒喝,但望舒敏锐地察觉到那声音里并无真正的雷霆之怒,反倒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她稳住心神,继续试探:“王爷恕罪,望舒实在不知何处行事不妥,还请王爷示下。” “你还问本王?”东平王哼了一声,故作怒目圆瞪,恐吓望舒。 “你且现在看着本王的眼睛说,你是不是早已将本王的行踪消息,传回北地了?” 此言一出,望舒心中霎时雪亮。 王爷这是知道自己动用信鸽往北地传递了消息,却不知自己已然收到了北地的回音。 是了,必是王爷身边那些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暗卫,发现了信鸽的踪迹。 饲养、使用信鸽传递家书,并不违制,但被王爷当面点破,终究需得有个交代。 她心念急转,瞬间有了决断,脸上适时的露出几分委屈与恍然: “王爷这可真是冤枉望舒了,妾身正不知该如何向王爷回禀,心中忐忑难安呢。” 她留意到王爷眼中闪过一丝急切与期望,便不再卖关子,直接道出。 “堂祖母得知王爷在此,心里焦虑,已然轻骑简从,奔赴扬州而来,算算日程,约莫再过十日左右便能抵达。” 她语带忧切,顺势将难题抛回: “望舒实在担忧堂祖母年事已高,不堪这般长途鞍马劳顿,心中正焦急无措。 便想着寻个时机向王爷讨个主意,又恐打扰王爷清净,这才踌躇未决。” “你为何不早说!”东平王这次声音拔高些许,显是真动了怒意,眼中交织着震惊、担忧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 望舒连忙解释,语气诚恳: “回王爷,妾身也是刚刚才收到北地传来的急信,正准备这两日便安排可靠人手,每日去城门外等候接应,以免错过了郡主车驾。” 她这话半真半假,人手尚未派出,但计划确是如此,此刻用来安抚盛怒下的王爷,倒也使得。 果然,东平王闻言,怒气稍缓,却斩钉截铁道: “把你的人叫回来,不必你费心了,把地方给本王准备好,本王亲自每日去城外守着。” 望舒脑中飞快转动,城门外望乡茶楼……原本预定的是几日后的包厢,如今必须立刻拿下。 她立刻回道: “王爷千金之躯,岂能长久立于道旁? 不如这般,妾身即刻去安排,明日就在城外望乡茶楼为您定下一间雅静的包厢。 那窗子正对着官道,视野极佳,王爷可在其中安心等候,既全了心意,也不至过于劳累。” “就按你说的办。”东平王脸色稍霁,随即又看向林如海。 “今日,本王便与你,都在你妹妹府上叨扰了。林御史,你可有意见?” 这话语里,终究还是带了些因被瞒而不满的迁怒。 林如海从容拱手,姿态谦和:“王爷有邀,如海莫敢不从。” 望舒歉然地看了兄长一眼,心中暗叹,宗室皇亲,果然有任性的资本。 她连忙吩咐下人去准备客房、安排膳食。 转念一想,王爷留此,倒也是个机会。 她心下一横,再次福身,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奉承与请求: “王爷肯屈尊留宿寒舍,实乃望舒之幸。 听闻堂祖母提及,王爷当年文武双全,名满京华,不知今日可否得闲,指点一下家中两个不成器的孩儿? 也好让他们见识一下天家气象,王爷风范。” 东平王闻言,先是讶异,随即失笑,指着望舒对林如海道: “瞧瞧,你这妹妹,倒是个会顺杆儿爬的。 罢了,既然借了你家地方,总得付些‘酬劳’。 林御史,此处你亦熟悉,便由你带路吧,也让咱们这位当家夫人,自去忙她那些‘不知如何是好’的事去。” 望舒未曾料到,她这灵机一动的“顺杆爬”,竟真给王煜和林承璋“爬”来了一位半师。 更不知这一日上午,两个孩子在王爷那全然不按常理出牌的“指点”下,被折腾得如何狼狈不堪,却连一声苦都不敢叫。 看着兄长引着王爷往王煜所居的院落行去,望舒立刻唤来秋纹,低声急促吩咐: “王爷今日不在林府,你速回去,将采买仆役之事尽快落定,还有那些心思不安分、逾越了规矩的,趁此机会一并处置干净。 务必在王爷回去前料理妥当,万不可留下话柄,污了兄长清名。” 秋纹心领神会,立刻领命而去。 望舒又派人火速赶往望乡茶楼,不仅要确保明日的包厢,还需打点上下,统一口径,绝不能在王爷面前露出马脚,显得自己办事不力。 虽只是细节,但在这些宗室贵人眼中,往往小事亦能影响观感,若被察觉,少不得又要多费唇舌解释。 既已决定明日便开始等候,那么接应的一应事宜都需立刻备齐。 舒适的软轿、宽敞的马车、缓解疲乏的药浴用料,乃至能让郡主喜欢、需从远处运来的特定山泉水…… 一桩桩,一件件,望舒皆细致安排下去,务求郡主抵达后,能第一时间得到最妥善的照料,舒缓一路风尘。 诸事吩咐完毕,望舒才得以暂歇片刻,轻吁了口气。 因王爷在此,她今日是断不能出门了。 还需格外留意,绝不能让王爷与暂居零落院的卢先生父女,以及常来诊脉的青禾大夫碰面。 尤其是那位随行御医,更是需小心避开的对象。 一切,都需等郡主抵达后,视情况再定行止。 明日还需与二舅引荐的几位姻亲会面,商谈合作细节,只盼王爷莫要再这般突然兴起,打乱她的安排才好。 为防万一,她又寻来万嬷嬷,命她立刻派人去搜罗扬州城内最好的说书先生与清唱艺人。 自明日起,让这些人轮流前往望乡茶楼献艺,务必让王爷在等候时不至烦闷,安安稳稳地留在茶楼。 莫要无聊之下又返回宅中,扰了她的事宜。 一切费用,自然由她一力承担。这番布置,无非是想为自己争取些许腾挪周转的空间。 然而,到了午膳时分,望舒才发觉,自己这番“煞费苦心”,怕是白费了。 只见东平王满面红光,显得兴致极高,而跟在他身后的王煜与林承璋,则是发髻微乱,衣衫沾尘。 两个孩子额上颈间汗水未干,神情间带着明显的疲惫与一丝强忍的委屈。 尤其是林承璋,偷偷望向望舒时,那小嘴瘪着,眼圈微红,却碍于王爷与父亲的威严,不敢真的哭出来。 林如海在一旁含笑道: “王爷今日被这两个小子逗得开怀,兴起之下,说是要收他们为徒。 因是两人,便各算一半,都认作‘半师’。” 原来,王爷这上午的“指点”,全然是兴之所至,毫无章法。 林承璋跳脱活泼,王煜沉稳早熟,性格迥异,反倒激起了王爷的玩心。 他时而考校文采,令其即景赋诗; 时而演练武艺,命其站桩蹲马; 兴致浓时,甚至让他们头顶水碗背诵兵法,或是蹲着马步对对联……花样百出,全然不知下一瞬会是何种考验。 两个孩子被这突如其来的、混合了文武的“折磨”弄得疲于应付,却又不得不勉力支撑。 东平王显然心情极佳,对望舒道: “既然本王担了这‘半师’之名,也不能白占着。 这样吧,往后七日,每日上午,本王便过来好生‘教导’他们半日。 下午,本王再去城外茶楼等候小妹。” 他捋了捋短须,眼中闪着促狭的光。 “嗯,七日之后,便放他们松快松快。待小妹到了,本王再与她一同,好好操练这两个小子。” 望舒心中暗道,七日之后,我家煜哥儿早已随商队北上,怕是无法领略您与郡主“一同操练”的盛况了。 但她面上丝毫不露,只恭敬应道: “能得王爷亲自教导,是他们的福分,望舒先行谢过王爷。” 心下却打定主意,此事还需私下请兄长在合适时机,委婉提醒王爷王煜的归期。 林如海亦对王爷拱手道:“王爷厚爱,如海感激不尽。只是衙门公务繁忙,恐不能日日相陪,日后便劳烦王爷自行过来了。” 东平王大手一挥,浑不在意: “既已是他们的师父,林御史自去忙你的公务便是。林夫人也不必在此耗着伺候,都各自忙去,有他们两个小子陪着本王就够了。” 望舒抬眼,便见王煜与林承璋苦着小脸,齐齐躬身,声音带着些许有气无力:“是,师父……”。 看着连一向坚韧的王煜都露出这般神色,望舒又是心疼,又觉有些好笑。 杨佥事教导王煜,必是因材施教,循序渐进;而这位王爷,全凭兴致,只怕是真让煜哥儿吃了些前所未有的苦头。 ? ?我给两个孩子寻的半师好不好 第133章 暗卫如影心难安 东平王身份尊贵,千金之躯,午后小憩是雷打不动的习惯。 望舒不敢怠慢,亲自督着下人将最好的客房收拾出来。 一应陈设、铺盖、熏香,乃至净手用的铜盆巾帕,皆按着宗室规制的高标准备办,务求舒适妥帖,不落半点口实。 她心中实则更忧心王爷那看似好转却底子犹虚的病体,今日上午“教导”两个少年,想必也耗费了不少精神。 安置好王爷,她又问兄长林如海是否也需要歇息片刻。 林如海略一沉吟,便道:“也罢,今日便偷得浮生半日闲,劳烦妹妹也为我备一间静室吧。” 望舒自然应下,命人速去安排。 待将两位贵客都送至客房安顿,望舒才得了空,关切地低声问林如海: “兄长身体可还吃得消?王爷在此,难免要多应酬些。” 林如海微微一笑,宽慰道: “无妨,王爷身边自有侍卫随扈周全,哪里真能累着我? 不过是在一旁陪着说说话,品品茶罢了。” 他目光转向一旁蔫头耷脑的两个小子,尤其是林承璋,那眼眶里的泪珠儿打着转,硬是倔强地没让它掉下来。 而王煜虽也面带疲色,气息却已调匀,神色恢复了平日的沉静。 “你们两个,今日辛苦了。” 林如海语气温和,却带着惯有的审度。 “但需知,与你们同龄的世家子弟相较,如云家行简那般已崭露头角的且不说。 便是寻常官宦子弟,能有此机缘得王爷亲自指点,亦是凤毛麟角。 煜哥儿今日表现颇佳,沉稳有度,颇见风骨……” 听到父亲开口便赞表哥,林承璋立刻抬起小脸,一双犹带水汽的眸子眼巴巴地望着父亲,满是期待,只等那赞扬也落到自己头上。 他深知父亲平日要求严苛,难得夸赞。 林如海看着儿子那副明明委屈又强忍、渴望肯定的模样,心中微软。 想到自己平日公务繁忙,对这幼子确实疏于管教,才养成他这般跳脱黏人的性子,语气便放缓了些许: “璋哥儿今日……进步很大。” 林承璋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小胸脯都不自觉地挺了挺。 然而林如海下一句便是:“奖励抄写大字一篇。” 承璋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瞪圆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父亲,声音都拔高了些: “爹,这、这哪里是奖励?我今天没做错事,也没退步,你不该罚我。 姑母说过,奖罚要有度,要分明!” 他急急地搬出望舒的话来据理力争。 望舒在一旁看着这对父子斗法,只觉得有趣,见兄长眼中也带着一丝难得的戏谑,便只含笑看着,并不插言。 直到见林如海眉宇间透出些许倦色,才开口道: “好了,兄长快去歇着吧。 承璋的一篇大字,分作五日写完,每日认真写五个便好,莫要当成负担。” 林如海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由小厮引着往备好的静室去了。 望舒这才拉过两个孩子,细问道: “跟姑母说说,王爷上午都让你们做了些什么?怎地如此模样?” 王煜率先答道,语气平静却带着思索: “王爷的要求,与杨师父和书院夫子都不同。 他极重‘一心多用’,让我们站着写字,还不一定在书案上,有时是贴在门上、窗棂上写。” “对对对!” 林承璋立刻找到了倾诉对象,小嘴叭叭地补充兼告状。 “字还不能写歪,不能出错,写错了就要受罚。 他还让我们蒙着眼睛写大字,写完了还要互相辨认对方写的是什么字。 姑母,您说,他这哪是教我们,分明是折腾我们,拿我们逗趣儿呢。” 他越说越觉得委屈,学着东平王那带着几分慵懒却不容置疑的语气: “还说甚么‘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说这是在锻炼我们的‘逆境反应之能’” 王煜在这一点上却表示了赞同,他看向望舒,目光清澈而认真: “娘,我觉得王爷说得在理。 他说我们生于富贵之家,自幼环境优渥,难知世间疾苦,更需刻意磨练,方能在喧嚣嘈杂中守住心神。 无论习文练武,心若静,外物自然不扰。 若非当初娘心善,将我带回府中,我恐怕连小户之家都算不上,至今仍在街头流浪乞讨…… 所以,我觉得王爷这般教导,虽苦,却有益。” 他的声音不高,语调平稳,但那话语深处透出的感激与知足,却比任何激动的言辞更令人动容。 “表哥,你还乞讨过啊?” 林承璋这个没心没肺的,注意力瞬间被这从未听闻的经历吸引,好奇地凑近。 “快给我讲讲,好玩吗?有没有遇到坏人?” 望舒心下微叹,赶紧打断这小祖宗不合时宜的好奇: “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快去厢房歇息片刻。 待会儿王爷起身,若兴致来了,说不定还要考较你们。 这些往事,留待晚上你俩自己悄悄说去。” 连哄带劝,总算将两个小的打发走了。 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望舒心中喜忧参半。 喜的是两个孩子竟能入东平王的眼,得了这难得的“半师”之谊,将来或可多得一份照拂; 忧的却是王爷身份敏感,宗室中的漩涡只怕比贾府那潭水更深更险,且王爷病体缠身,寿数难料…… 这其中的风险,她不敢细想,亦无力干预。 连随身御医都束手无策之事,岂是她一介臣妇能左右的? 罢了,既已结下这半师之缘,顺其自然便是。 其中利害关节,待郡主抵达后,或可私下请教,她久居宗室边缘,应更明了其中关窍。 脑中思绪纷杂,如同缠在一起的乱麻,望舒此刻毫无睡意。 趁着王爷午休这难得的空隙,她决定冒险往零落院走一趟。 心中提着十二分的小心,面上却故作悠闲,如同寻常散步赏玩。 她信步走在园中小径,时而驻足观赏初绽的晚梅,时而倚在池边曲栏,漫不经心地撒下一把鱼食,看锦鲤争相啄食,漾开圈圈涟漪。 跟在身后的汀雨也是个机灵的,见夫人如此,便笑着搭话: “夫人,您好久没这般悠闲地在园子里逛逛了,奴婢瞧着,这园子里的好些景致,您怕是都还没看全呢。” 望舒心中赞这丫头接话接得及时,正好掩饰她真正的目的地,便顺着叹道: “是啊,自打搬进来,整日里忙得脚不沾地,竟真没好好逛过这自家院子。 趁着今儿偷得半日闲,便逛逛罢。 明日一过,只怕又要忙得晕头转向了。 一年三百六十日,我能得五日清闲,便要念阿弥陀佛了。” 主仆二人这般闲谈漫步,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望舒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忽然微微一松。 一种难以言喻的直觉告诉她,那道如影随形、若有若无的注视感,似乎消失了。 她心下奇怪,起初只是担忧被暗卫盯梢,为何此刻会有如此明确的“放松”之感? 她也未及深想,只觉零落院已近在眼前。 她依旧保持着闲适的步伐,踱进了零落院的月洞门。 院内收拾得干净齐整,一角开辟出的药畦里,几种耐寒的草药生长正旺,绿意盎然,显然卢先生父女在此并未虚度光阴。 抚剑闻声迎了出来,见到望舒,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屈膝行礼: “夫人今日怎么得空过来了?” 说罢,便自然地引望舒入内,亲手为她斟茶。 汀雨极有眼色地退至院门外等候。 望舒接过茶盏,压低声音急道: “你怎么就出来了?王爷身边的暗卫连我养的信鸽都发现了,你在此处露面,岂不危险?” 抚剑闻言,反而轻轻一笑,带着些许昔日身为暗卫的自信: “夫人,您忘了奴婢在跟随您之前,是做什么的了?” 她声音压得更低,“若论正面交锋,我或许不敢断言必胜,但若有‘同行’靠近,那种气息和感觉,却是瞒不过我的。” 望舒大感惊奇:“那是何种感觉?我方才出来时,总觉得心神不宁,似被人盯着,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才觉得那感觉消失了。” 抚剑耐心解释: “夫人您那是心生警觉,并非真的感知到了具体的人。 信鸽被发现实属正常,它们在天空飞翔,只本能躲避鹰隼猎杀,却难防地上有心人的目光。 王爷既然没有命人将鸽子射下或是擒获,未必就笃定是夫人所养,昨日之言,恐怕多半是出言试探,夫人您认了?” 望舒面露几分尴尬:“形势所迫,我还能不认吗?毕竟府上确实养了。” 抚剑宽慰道: “夫人不必过于忧心。 暗卫查探到的消息,通常只会密报给王爷本人,不会经手他人,更不会轻易外泄。 至于夫人的感觉……” 她眼中露出一丝赞赏。 “像我们初受训时,需经过严苛的‘六感’淬炼,方能培养出对周遭环境的极致敏锐。 夫人您未经任何训练,竟也能隐隐有所感应,实在难得。” 望舒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转而问道: “你们在此处一切可还安好?王爷今日说要住到郡主过来,我担心你们进出更为不便,岂非如同坐牢一般?” 抚剑被望舒这直白的比喻说得一愣,随即失笑: “夫人言重了,哪有那般艰难。 不瞒夫人,我其实暗中出过几回门,赵队长也曾来过。 我们对王爷身边那些人的行事风格和监视规律,自有应对之法。” 见望舒眼中仍有疑虑,抚剑眸光微动,带着一丝挑战的意味: “夫人若是不信,不如奴婢带您试试?” “试什么?” 望舒一怔,随即脑中闪过前世看过的影视画面,脱口而出,“飞檐走壁吗?” 她骨子里是个相信科学的现代人,对所谓的轻功始终抱有怀疑。 抚剑果然证明了她的“理论”,摇头笑道: “夫人您想哪儿去了。 不过是借力跳跃罢了,讲究的是速度、力道与角度的精准配合,以及对自身肢体的绝对控制。我带您试一次,您便明白了。” 说罢,她上前一步,示意望舒靠近,低声道: “夫人,请您务必全身放松,信任属下,否则力道反冲,极易失手。 此刻风向西南,我需借那株老树的枝干,再顺势借风发力。” 她一边解释,一边已揽住望舒的腰肢,“跃上树杈,再借力翻上围墙,便可悄无声息地出去。” 望舒心中虽有些忐忑,但强烈的好奇心与对抚剑的信任占了上风。 她依言放松身体,将重心交付给抚剑。 下一刻,只觉身子一轻,耳边风声微响,视线晃动间,人已被带着轻盈地跃上不远处一株老树的低枝。 未待她看清,脚下再次发力,又是一跃,几个起落间,竟已稳稳地落在了高高的围墙之上。 这一番体验,虽无传说中腾云驾雾之感,但每一次起跃的高度、远度都远超常人。 动作流畅迅捷,让望舒对所谓的“功夫”有了全新的认知。 她正暗自惊叹,目光无意间往墙外巷陌一扫,恰见有人影走过,心中一惊,下意识便想退回院中,身子不由一晃。 “夫人小心!”抚剑一声低呼,手臂瞬间收紧,稳住望舒的身形,同时也惊出了一身冷汗。 ? ?这个弹跳应该是存在的,听人说过,但没看见表演过,不过带人跳估计很难,但身子轻盈的应该可以 第134章 明月楼内定盟约 自然只是虚惊一场。 抚剑身手矫捷,反应迅疾,在望舒身形微晃的刹那,手臂已然稳稳用力,将她牢牢扶住,低声道:“夫人勿慌。” 望舒抚了抚犹自怦怦直跳的心口,长舒一口气,赞道: “抚剑,你果然身手不凡。 好了,此地不宜久留,我得赶紧回去了。 算算时辰,王爷与兄长也该午憩起身了。” 她心中记挂府中情形,不敢在此多做停留。 返回主院后,为保万全,望舒特意唤来赵猛,吩咐他增派人手。 只在王爷所居院落的外围加强巡逻,内里安全,则依旧交由王爷自己的亲随侍卫负责,界限分明,既不逾矩,也显重视。 所幸东平王下午并未再兴起“考较”徒弟的念头,安心歇息,或是与林如海手谈一局。 望乡茶楼那边的包厢也已打点妥当,确保王爷明日便能舒心在此等候。 只是苦了王煜与林承璋,想到未来几日每日上午都要在王爷那别具一格的“教导”下度过,望舒不免有些心疼。 但转念一想,承璋性子确实需要磨砺,如今有这位身份尊贵、手段非常的“半师”主动接手,倒省了她许多心思,可谓机缘巧合。 翌日,望舒将府中事务仔细安排妥当,又与即将前往茶楼的东平王恭敬道别。 见王爷心情颇佳,并未有其他安排,这才稍稍安心,带着秋纹与汀雨乘车前往明月楼。 她是真怕留在府中,万一王爷又临时起意,她便脱身不得了。 下午还需早些回来,预备明日尹家姐弟过府之事。 明月楼二楼临河的雅间“听雪轩”内,已是茶香袅袅。 望舒踏入包厢时,里面一圈人早已等候在内。 二舅柳禄作为中间人,早已到场周旋。 他此番引荐的,乃是大舅母的娘家王家当家夫妇,与二舅母的娘家周家当家夫妇。 说来也巧,这两姓竟与望舒的夫家以及婆母同姓,望舒心下不由暗叹,倒真是一段缘分。 王家与周家显然对此番会面极为重视,来的皆是当家的夫妇,俱是柳禄这一辈的人物。 真正的积富之家,若子女间无剧烈财产之争,往往会让继承人早早当家,熟悉人情往来,铺展人脉,以防长辈意外,后继无人。 那种兄弟阋墙、争产不休的人家,自然不在合作考量之列。 王家当家名唤王佑安,约莫四十上下年纪,面容敦厚,目光清正,言谈举止爽朗大气,颇有北地商贾的豪迈之风。 其妻罗氏,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安静坐在一旁,但偶尔抬眼时,温和目光里却流转着多番思虑之念。 周家当家周世昌,年纪与王佑安相仿,气质却更为内敛,说话不急不缓,透着商海沉浮历练出的谨慎。 其妻余氏,面相极为温和,未语先带三分笑,在涉及数字时却是计算非常迅速精确,在众人里显得相当注目。 因望舒是女东家,王、周两家便也都带了女眷作陪,算是礼数周全,但真正主导谈判的,自然还是王佑安与周世昌两位男子。 双方寒暄已毕,分宾主落座。 柳禄作为引荐人,先开了场,言明今日之会,是为商议合作拓展产业之事。 林夫人有意投资,但碍于身份不便亲自出面经营,需借重两家在扬州商界的名望与人脉。 王佑安率先开口,声音洪亮: “林夫人快人快语,佑安也不绕弯子。 柳二爷既信得过我们王家,将夫人引荐而来,我王家自是愿意出这个头。 只是不知夫人具体欲涉足哪些行当?投入几何?这利,又当如何分润?” 他问题直指核心,毫不拖泥带水。 望舒早已打好腹稿,从容应道: “王当家爽快。 初始,望舒打算先从酒坊与布庄入手,以及城北码头仓库。 酒,我有北地带来的独特方子,酿出的酒水醇厚甘冽,已在码头试销,颇受欢迎。 布庄这边则想借助二位的渠道,引入些北地稀缺的江南细软,同时也可将我北地的皮货、山珍借此铺面销售,南北货流通。 初期投入,包括铺面、本金、货物,皆由我这边负责。” 周世昌沉吟片刻,缓缓接口,问题更为细致: “夫人魄力不小。 只是,这名头虽由我两家来担,但这经营之人、账房伙计,是由夫人指派,还是由我等招募? 日常采买、销售、迎来送往,权限如何划分? 若遇地痞骚扰、官府盘查,又当由谁出面应对? 这其中的责任界限,需得事先厘清,以免日后生出龃龉。” 望舒颔首,知道这是关键所在: “周当家所虑极是。 经营之人,可由两家推荐可靠掌柜,最终由我核定。 账房则需用我的人,每月账目三方共核。 日常经营,掌柜有权决断,但大宗采买、价格重大调整,需得报与我知晓。 至于地痞官府之事,明面上自然由两位当家依仗各自人脉周旋。 若遇棘手、超出二位能力范围的麻烦,可来寻我,我或可借助兄长之力斡旋。 但有一条需事先言明——” 她语气微顿,目光扫过王、周二人,变得郑重: “我林家虽为幕后东家,但王、周两家不可借我林家之名在外主动生事,亦不可将你我合作之事,牵扯到二位自家原有的生意纠纷中去。 简而言之,我们合作的新产业,是独立存在的。 若二位的家族生意遇到麻烦,需借林家之势,必须事先征得我的同意。 否则,牵扯过深,表面关联太多,便失去了请二位‘出头’的本意,反而可能引火烧身。” 王佑安与周世昌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这位林夫人,并非只知投钱的深宅妇人,心思之缜密,界限之分明,远超他们预期。 柳禄适时插言,扮演和事佬与记录者的角色: “三位的意思我都记下了。 依我看,夫人所言在理,合作贵在诚信,也贵在界限分明。 既然名头由王、周二家担了,这风险自然也担了一份,这‘利’字上,是否也该有所体现?” 望舒接口道: “二舅说的是。 纯以名头入股,不涉本金,我愿让出一股干股。 但若两家看好某项生意,愿意投入真金白银,则按实际出资比例,另行计算股份。 因酒坊、布庄、码头仓库乃至日后可能拓展的其他行当,所需倚重两家的方面不尽相同。 或许王家更擅酒水人脉,周家更熟绸缎路子,故而各项产业的占股,我们分开计算,立契也按产业单独来立。 若某一产业规模甚大,一家之力不足支撑,亦可两家同时介入,共担名头与风险。” 周世昌手指轻轻敲击桌面,思索着问道: “夫人思虑周全。却不知这合作之期,定为多长?总不能无限期下去。” “周当家考虑得是。” 望舒早已想过此事,“初次合作,彼此尚需磨合。 我意,先定五年之契。五年期满,若合作愉快,彼此信任,下次续约,便可定为十年。 若能顺利合作十五年之久,届时再看我们三家的继承人情状、意愿与能力,再议后续。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王佑安抚掌笑道:“五年之约,甚好,不长不短,足以见真心,也足以试水深。我王家无异议。” 周世昌也缓缓点头,脸上露出今日第一抹真切的笑意: “夫人安排合理,周家也无异议。 只是这契约条文,需得请熟稔商事律法的先生仔细拟定,各项条款,尤其是夫人方才提及的权责界限、保密事宜以及违约罚则,务必清晰明了。” “这是自然。” 望舒微笑应允,“我会请兄长荐一位可靠的刑名师父,草拟契约初稿,再请二位过目商议,务必做到公平公正,童叟无欺。” 柳禄见大局已定,脸上笑容更盛,提笔将方才商议的要点一一记录在纸上: “好,那便如此说定。 王兄,周兄,夫人,咱们这合作,算是有了个章程了。 待契约拟好,再寻个吉日,正式画押。” 初步盟约既定,雅间内的气氛顿时活络了不少,王佑安已开始兴致勃勃地与周世昌讨论起扬州城内适合开设酒坊的几处地段。 而望舒端着茶盏,浅呷一口清茗,心中却已从方才紧张的谈判中抽离。 她思忖着等下回府后需要即刻安排的一应事宜,以及最让她挂心的一桩: 王煜不日即将随商队北归,此事该如何与兴致正浓、俨然以“半师”自居的东平王爷提及? 直说恐扫了王爷兴致,不说又怕临行仓促,显得失礼。 待柳禄笑容满面地送走王、周两家的当家夫妇,雅间内只剩下舅甥二人时,望舒立刻收敛心神,关切地问道: “二舅,商队出发的具体日期定下了吗?还需几日能准备周全?” 柳禄盘算了一下,肯定地答道:“货物采买已近尾声,人手也已调配妥当,最快五日后便可启程北返。” “五日后”望舒心里咯噔一下,这不正是王爷所说的“七日教导”刚结束的时候吗? 王爷前脚教完,她后脚就把人家的“半个徒弟”送走,这该如何向王爷解释?她揉了揉额角,顿感棘手。 “也罢,”她叹了口气。 “此事容我再想想。 总归要等明日尹家姐弟来过了再说。 今日回去,我须得先跟王爷提一提明日有客到访的事,免得冲撞了。” 回到府中,得知东平王去了望乡茶楼尚未归来,望舒心下稍安。 她先寻来王煜与林承璋,见承璋小脸因上午的“操练”仍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便温声问道: “璋哥儿,你表哥不日便要回北地的事,你可知道了?” 承璋原本就有些蔫蔫的神色,闻言更是彻底垮了下来,嘴撅得老高,眼眶也微微泛红,扯着王煜的衣袖,满脸都是不舍。 望舒看着心中不忍,却也知此事无法更改,只得想法子宽慰,也是给孩子们一个放松的机会: “莫要如此。 这样吧,明儿个若是天气晴好,我请王爷带你们,还有行简,一同去城郊马场骑马散心,让赵猛队长带着人护卫你们。 你们想想可有想添置的东西,正好一并去采买了。” 说着,她取出一张百两的银票递给王煜,“煜儿,这钱交由你掌管,是你们明日一应的开销。 记得,花销需得入账,回来要与我报备。 若有买了不合时宜、或是过于奢靡之物,可是要动用你们自己的月例补上的。” 一听说明日可以不用被关在府里“受训”,还能出去骑马游玩,林承璋顿时把离愁别绪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欢呼一声,拉着王煜便开始叽叽喳喳地讨论要买什么好玩的。 王煜接过银票,仔细地叠好收进怀中,神色沉稳,已然有了小大人的模样,点头应道:“娘放心,煜儿晓得轻重。” 将近晚膳时分,东平王才掐着点儿似的,神清气爽地回了府。 林如海也依约过来一同用膳。 因御医叮嘱王爷与林大人饮食皆需清淡调养,望舒便安排了分餐的药膳。 王爷看着眼前精致的碗盏,挥了挥手,略带嫌弃地道: “这药膳偶尔用一顿便罢了,若是天天如此,人生还有什么趣味可言?” 随行的御医面露无奈,好在望舒准备的其他菜肴虽也以清淡为主,但烹调得法,色香味俱全,倒也合口。 席间,望舒寻了个时机,向东平王提及明日的安排: “王爷,明日若您有暇,可否带煜儿、璋哥儿,还有云家的行简,去城郊马场跑跑马?孩子们拘在府里久了,也该活动活动筋骨。” 王爷颇感兴趣地挑眉:“哦?骑马?也好,让本王看看这几个小子马上的功夫如何,比之我们当年有何区别。” 他随即又问,“云家?哪个云家?行简是……” 望舒忙答:“是尹老夫人娘家的侄孙,云家子弟,听闻其家学渊源,主要在泰安一带。” 王爷略一沉吟,点头道:“泰安云氏,倒是书香传家。行,明日便一同叫上,让本王也瞧瞧如今这些世家子弟的风范。” 望舒又转向一旁的御医,客气地请教: “明日王爷与孩子们出游,不知在饮食、歇息等方面,有哪些需要特别注意的?妾身也好提前备下。” 御医拱手回道: “林夫人思虑周详,不过您不必过于费心。 王爷出行的一应事宜,下官都会随身携带所需药物与器具,妥善安排,定会确保王爷玉体无恙。” 闻听此言,望舒才轻轻吁了口气,放下心来。 明日若能顺利将这一大三小“请”出府去,她便能腾出手来,好好应付尹子熙那个小丫头。 有些事还需仔细与她分说一番,既要全了礼数,黛玉那边的事重要,但是需要用她的名头。 ? ?又完成一桩事 第135章 稚语真心破愁城 次日子熙和行简来得极早,几乎是踩着晨露进的府门。 原是望舒昨夜便遣人送了信,告知云行简今日王爷要带他们去骑马。 当丫鬟引着姐弟二人进来时,望舒一眼便瞧见尹子熙竟也穿了一身利落的杏子红骑装。 只见她头发束成简单的辫髻,显得格外精神抖擞,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满是跃跃欲试的兴奋。 望舒心下暗笑,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对王煜使了个眼色,温声道: “煜儿,你且先带行简去你院里稍坐,看看给你们备的马具可还合意。我与子熙有几句话说。” 王煜会意,上前与云行简见礼,两个年纪相仿、气质却迥异的少年便一同去了。 尹子熙留在原地,眨了眨眼,疑惑道:“姑姑,不是我们一同去骑马吗?怎地把表弟支走了?” 望舒伸手,轻轻替她理了理鬓边并不存在的乱发,触手是少女光滑的额发,这才发觉小姑娘不知不觉已长高了不少,个头快到她耳垂了。 她笑道:“定是昨夜传话的人没说清楚,今日是东平王爷要带他们三个小子去马场跑马,你一个小姑娘家,混在一堆爷们儿中间像什么样子?” 她故意板起脸,做出严肃的神情看着子熙。 “姑姑这里有一桩顶顶要紧的大事,要与你私下商量。 你是想去马场看他们挥汗如雨呢,还是留下来,帮姑姑参详这桩机密大事?” “大事?”尹子熙一听这两个字,眼睛瞬间瞪得溜圆,那点因不能骑马的失落立刻被巨大的好奇取代,立刻站直身子正经起来,连连点头。 “那当然是留下来陪姑姑商量大事要紧,骑马什么时候都能骑,大事可耽误不得。” 望舒被她这副小大人模样逗得真想捏捏她的脸,强忍着笑意道: “好,那便说定了。 等会儿我们一同送他们出门,然后再说我们的事。 切记,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暂不可让第六只耳朵听了去。” “姑姑放心!” 子熙拍着胸脯保证,随即又想起什么,扭头吩咐自己的丫鬟。 “快去马车里,把我的那套鹅黄常服取来。 我还以为今日要骑马,特意穿了这身,既不去,还是换回常服自在些。” 在子熙的积极配合下,两人顺利地将兴致勃勃的东平王和三个摩拳擦掌的少年郎送出了大门。 望着车马远去,望舒才牵着换好鹅黄衣裙、更显娇俏的尹子熙,往园子深处走去。 她特意选了临近人工湖的一处敞轩,四周视野开阔,仅有几株垂柳,又让丫鬟婆子们都远远候着,确保说话无人能偷听。 湖面上荷叶田田,新绿连天,虽未到荷花盛放的季节,但那勃勃生机已十分养眼。 微风拂过,带来湿润的水汽和青草香。 尹子熙按捺不住兴奋,压低声音问道:“姑姑,现在可以说了吧?到底是什么大事?” 望舒却不急着回答,从袖中取出一封带着淡雅冷香的信笺,递到她面前,神色平和道: “你先看看这个,是黛玉从京里寄来的信。 我不知道她具体写了些什么,你细细看了,然后告诉姑姑,你从这信里,看出了什么?想到了什么?” “黛玉的信?” 尹子熙又惊又喜,连忙双手接过,动作却下意识地放轻了。 她小心翼翼地撕开信封,几片早已干枯、却仍能看出原本娇嫩形态的紫色花瓣轻飘飘地落在她掌心。 她“呀”了一声,连忙用随身带着的素白手绢,极轻柔地将花瓣包好,这才展开信纸。 信纸上的簪花小楷清秀依旧,仿佛还残留着遥远的京华气息。 小姑娘看信看得极是仔细,与平日里那个张扬跳脱、仿佛一刻也静不下来的尹子熙判若两人。 她微微蹙着眉,目光一行行扫过字迹,时而因信中提到某件趣事而嘴角微弯,时而又因某些描述而轻轻蹙起眉头,神情专注得令人动容。 望舒就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日光透过柳梢,在她认真的眉眼间投下细碎的光影,心中感慨,这孩子平日里虽闹腾,内里却藏着一颗七窍玲珑心。 良久,尹子熙才缓缓折起信纸,脸上不见了初时的兴奋,反而笼罩着一层与她年龄不符的沉静。 她抬起头,望向望舒,语气带着一种异常的肯定: “姑姑,她在信里说她一切都好,姐妹们也待她亲厚。可是,可是我总觉得,她并不快活。” “哦?”望舒鼓励地看着她,“何以见得?你细细说与姑姑听。” 子熙组织了一下语言,指着信纸道: “她说了那么多姐姐妹妹,这个也好,那个也好,可通篇看下来,却感觉不到她们之间真正有什么有趣的互动。就像在背书一样。” 她顿了顿,指了指自己,“她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她总会挑我的刺,笑我字写得像螃蟹爬,说我走路没正形。 可我一装哭,或者真的委屈了,她又会立马过来,绞尽脑汁地哄我,把自己的点心、新得的笔墨塞给我。” 她见望舒听得专注,便继续分析,条理竟出乎意料地清晰: “您想啊,就她那个小性儿,若真与哪位姐妹要好得不得了,那信里肯定会忍不住‘告状’的。 比如今天谁多吃了她一块糕点,明天谁借了她的澄心堂纸不还,后儿个谁又拿了她的书逾期未归…… 她定会写得活灵活现,带着点儿小抱怨,又藏着点儿小亲昵。” 她生怕望舒不信,急急地举例。 “真的,姑姑,以前我就借了她那卷《山海经杂记》看了三天,她足足念叨了我七八天,见一次问一次,生怕我给弄丢了。 您说,就她这脾性,除了我这个没脸没皮、任她数落也不往心里去的,还有谁能受得了她啊?” 说到最后,她语速加快,带着真切的担忧: “现在她离得那么远,身边都是规矩重重的大家闺秀,谁还会由着她使小性儿? 谁还会在她假装生气时,笨拙地逗她开心? 我的黛玉妹妹……” 她声音哽了一下,眼圈微微发红,作势就要掉下泪来。 望舒心中又是酸涩又是欣慰,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柔声道: “好了好了,莫要做这副样子,姑姑知道你心疼她。 姑姑也看出她信里报喜不报忧,境况未必真如她所言那般花团锦簇。 这不,就找你这最聪明、最懂她性子的大姑娘来商量了嘛? 指望你这位女诸葛,替姑姑解了这难题呢。” 尹子熙被这“女诸葛”的称呼说得有些不好意思,用帕子擦了擦眼角,抬起脸,带着孩童式的直白问道: “姑姑,既然知道她可能不快活,那把她接回来不就好了? 那国公府再是花团锦簇,不过是文章锦绣罢了,哪有我们这样,想笑就笑,想闹就闹,哪怕吵上一架转头又和好来得真实快活? 花开了终要谢的,再好看也不过是看看。 像我这样不好吗?反正我觉得,那规矩森严的国公府,还不如我们学士府自在快活呢。” 望舒心中叹息,牵了子熙的手,引她在铺了软垫的石凳上坐下,目光投向远处接天莲叶,语气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无奈: “子熙,不是姑姑不想接,是姑姑无能。” 她声音平和,却透着沉重: “她外祖母想她,就如你祖母想你一般,那是割舍不断的血脉亲情。 你想想,若是你母亲在京中想你,要你回去,但你祖母舍不得你,执意要将你留在身边,最后你会在谁身边?” 不等子熙回答,她继续道: “自古孝道为大。 更何况,我终究只是她的庶出姑母,承蒙你们不嫌弃,肯真心唤我一声姑姑。 但在她外祖母荣国老太君眼里,我这般身份,只怕终究是隔了一层。 所以,眼下我想接她回来,名不正,言不顺,难。” 尹子熙听得怔住,将头轻轻靠在望舒肩头,闷闷地问:“那林伯父不能去接吗?他是黛玉的亲生父亲啊。” “兄长家中没有女性长辈主持中馈,他一个男子,如何能去内帷深重的国公府接回女儿?诸多不便之处,难以逾越。” 望舒轻轻揽着小姑娘的肩,感受到她话语里的关切与依赖,心中暖流涌动,这孩子,看着大大咧咧,心思却这般细腻体贴。 “所以,姑姑想请你,还有你们学士府,帮一个忙。” 望舒终于切入正题,“我想托你们家,给黛玉送些东西进去。” “什么东西?”尹子熙立刻坐直了身子,眼睛闪闪发亮。 “您说,就算是带大刀长剑,我也能求我娘想办法给她送进去壮胆。” 望舒被她这童言稚语逗得噗嗤一笑,伸手轻轻戳了戳她软乎乎的脸颊: “傻丫头,送什么刀剑。 姑姑是想,让你们家帮忙,给黛玉送些银票和散碎银子进去。 你能说动你娘吗?” 她不清楚子熙与其母亲关系如何,也不知尹太太在府中话语权几何,此事需得谨慎。 尹子熙却一拍手,笑道: “巧了,我原本就想缠着我娘,让她去荣国府看看黛玉妹妹。 可我娘总说,没有长辈引荐,她一个同辈的夫人贸然上门去看望客居的姑娘,于礼不合,太过唐突。” 她笑嘻嘻地,带着点小得意。 “姑姑,您这可真是给我递了个上好的梯子。 以送东西的名义,正好让我娘有由头去走一遭。 您说吧,要什么时候送?要送几大车进去?咱们把黛玉妹妹的库房都填满。” 望舒见她如此热心,心中感动,却也不忘叮嘱: “这会不会让你娘为难? 子熙,此事需得郑重,不可勉强,你回去后,先问问你祖母的意思,若她觉得可行,我们再计议。 万万不可因黛玉之事,让你们家为难。” 她希望能与学士府长久交好,而非一次性的利用。 “肯定不为难。” 尹子熙信心满满。 “不过姑姑既然说了,那我回去就先问过祖母,向她讨个准话,或者求她给个手信。 下次我来,便把祖母的意思带给您,这样您总该放心了吧?” 看着她胸有成竹的小模样,望舒一直悬着的心,总算稍稍落下了一些。 今日这桩“大事”能如此顺利地与子熙沟通,并得到她热忱的响应,实乃意外之喜。 心头重担暂卸,望舒心情也轻快起来,作为奖励,她亲自下了厨房,根据子熙偏好的口味,拟定菜谱,指挥厨娘整治了一桌色香味俱全的佳肴。 同时又另备了一桌口味清淡的,是给王爷和那几个小子准备的。 待到晌午,马蹄声伴着少年们略显沙哑的说笑声由远及近,一行人总算回来了。 只见个个都是风尘仆仆,东平王袍角沾了泥点,三个少年更是狼狈,发髻松散,衣衫皱巴巴的。 连一向最重仪容的云行简,此刻也是发丝凌乱,额上颈间皆是汗渍。 望舒赶紧招呼他们先去洗漱更衣。 待到众人收拾齐整出来用膳,厅中摆开的两桌迥然不同的菜色立刻引起了注意。 尤其是那桌红油赤酱、香气扑鼻的佳肴,瞬间吸引了东平王和林承璋的目光。 承璋仗着年纪小,直接跑过去,眼疾手快地端走了一盘油爆虾和一碟辣子鸡丁,尹子熙在一旁假意阻拦,却哪里挡得住。 东平王见状,非但不制止,反而高声笑道:“好小子,有眼色,快给为师端过来。” 一旁的御医连忙上前,苦着脸劝道:“王爷,这些菜肴辛辣油腻,于您贵体不宜,万万不可多用。” 王爷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偶尔尝几口,能有多大关碍?” 御医无法,只得另取了一个空碗,舀了些热汤,将王爷夹去的菜在汤中涮洗去部分辣油,才勉强允许他食用几口。 席间因有了这小小的“争抢”,气氛格外热烈。 望舒又适时呈上温好的果子酒,王爷想换烈酒,这次御医却是寸步不让,坚决拦下了。 云行简虽经一日奔波,用膳时依旧举止文雅,规矩丝毫不乱,被东平王戏称为“小夫子”。 王煜行动间已初具沉稳气度,王爷赞其有“煜小将军”之风。 唯独林承璋,得了个“娇猴子”的绰号,王爷笑言,等他何时能蹲稳马步,同时吟出他即兴命题的诗词,方才考虑给他换个威风点的名号。 午膳尽欢而散。 望舒安排众人各自回房歇息,却见东平王慢悠悠地饮尽杯中最后一点果酒,并未立刻起身,反而抬眼看向她,语气平淡地问道: “林夫人,这就没话要跟本王说了吗?” 望舒先是一怔,随即恍然,心下不由一紧,知道是指王煜北归之事。 她定了定神,恭谨回道: “王爷明鉴,煜哥儿回北地的行程也是昨日才最终定下。 北地婆母年事已高,独自一人在家,实在思念孙儿,妾身也放心不下。 故而商队五日后出发,煜哥儿便需随队北返了。” 王爷哼了一声,脸上瞧不出喜怒: “他要回去,本王难道还会强留不成?只是希望林夫人日后有事,能直言相告,莫要等本王来问。” “是,妾身记下了。”望舒垂首应道。 东平王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许,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别扭: “本王瞧着府上这两个小子,还算顺眼。 原本让王府的匠人给他们定制了点小玩意儿,想着让本王那儿子亲自送来,也算全了这半师之谊。如今看来,怕是赶不上了,那边还没完工。” 望舒闻言,真正是吃了一惊,猛地抬眼看向王爷。 东平王亲自为她的子侄定制礼物,已是非同寻常的恩宠,竟还打算让未来的东平郡王亲自送来? 这份量可就太重了。 “你看什么看?” 王爷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扭过头去,声音也提高了几分。 “这是本王送给你儿子的,你可别贪墨了去。 待东西好了,你派人快马给他送回去便是。 真是……本王头一回主动赏人东西,竟还要追着送,岂有此理!” 望舒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下又是感激又是好笑,连忙敛衽行礼: “王爷厚爱,妾身与煜儿、璋儿感激不尽,定不敢辜负王爷心意。” 待送走东平王,又安排尹子熙和云行简午间歇息后,望舒才亲自将姐弟二人送至大门外。 临上车前,尹子熙凑到望舒耳边,悄悄地说:“姑姑,您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这事儿,包在我身上。” 望着学士府的马车辘辘远去,望舒唇边漾开一抹真切的笑意。 子熙这回去后的一问,或许真能成为日后黛玉在荣国府中,能否活得稍显从容、稍有底气的一道重要保障。 第136章 锦书暗度结深缘 望舒万没想到,翌日一早,尹老夫人竟亲自带着子熙和行简过府来了。 她忙不迭地将人迎进府内,尹老夫人便要依礼先拜会东平王。 一行人转到王爷暂居的院落,通传后,王爷只隔着门淡淡应了一声,并未露面,那语气中的疏离与不耐,与平日同望舒、林如海相处时判若两人。 望舒这才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平日所得的那几分温和,多半是沾了安平郡主的光。 尹老夫人对此却似司空见惯,面上毫无波澜,仿佛这走个过场的礼仪本就是题中应有之义。 她随即让云行简跟着王煜、林承璋他们一同去接受王爷的“教导”,王爷在屋内哼了一声,未置可否。 想来多一个少年在他眼中也不过是多一个“受罪”的,并无分别。 望舒这才引着尹老夫人和子熙回到自己的正院花厅,吩咐上了新茶和几样精细茶点,方才试探着问道: “老夫人今日亲自过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吩咐?” 不等老夫人开口,子熙便抢着道: “我昨儿晚上回去就跟祖母说了那事儿,祖母听完,当即就说今儿要亲自过来一趟,也不告诉我为什么,神神秘秘的。” 望舒将目光转向尹老夫人,带着询问。 老夫人不疾不徐地端起青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抿了一口,才缓缓道: “林夫人不必多心。 老身不过是听说府上煜哥儿不日便要北归,特来送个行。 子熙这丫头不懂事,还是行简昨日回来说起,我才知晓。 原以为孩子们怎么也得再盘桓一两个月,没想到行程这般急切。” 望舒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苦笑,语气带着为人母的无奈与牵挂: “老夫人体谅。为人父母者,谁不盼着儿女承欢膝下? 只是北地婆母年事已高,每封家书之中,字字句句皆是思念孙儿之情。 就如同老夫人您,若是一日不见子熙在眼前,怕也是要时时惦念的。 我婆母独自在家,难免孤寂,只好让煜哥儿早些回去,也算是代我在她老人家跟前略尽孝心。” 尹老夫人放下茶盏,神色缓和,带着长辈的通达: “林夫人莫要误会,老身并无怨怪之意。 今日前来,一是送行,二也是备了份薄礼,想必这礼,林夫人应是喜欢的。” 她目光温和却洞察,“你心中所虑之事,尽可放心。 老身活了这把年纪,阅人无数,那些口蜜腹剑、趋炎附势之辈见得多了。 难得遇见林夫人这般人品端方、行事细致又懂得体贴人的小辈,心中自是愿意亲近。” 她说着,轻轻拍了拍身旁子熙的手背,带着几分宠溺与无奈。 “似我家这丫头,心思单纯,若遇上那等心思深沉的,给人画个圈,她自个儿就高高兴兴跳进去了。 你托付的那桩事,我自会与子熙她娘分说。 这丫头昨晚缠了我许久,恨不得我立时逼着她娘明日就登荣国府的门呢。 说来也奇,她这跳脱性子,也不知怎的,就合了府上林姑娘的眼缘,两个小人儿脾性南辕北辙,倒能玩到一处去。” 子熙在一旁听得不依,扯着祖母的袖子撒娇: “祖母,我哪有您说得那么不堪? 黛玉妹妹就跟那天上的仙女儿似的,谁见了不喜欢? 而且她待人再真实不过了,高兴就是高兴,喜欢就是喜欢,从不似外头有些姑娘,面上堆笑,背地里不知怎么编排人呢。 您不也顶喜欢姑姑吗?我喜欢黛玉妹妹,就跟您喜欢姑姑是一个道理。” 尹老夫人被孙女这番歪理逗得气笑了,指着她对望舒道:“你听听这歪理,合着老身我这是凭空降了辈份儿,跟你这姑姑成了一辈了?” 说笑归说笑,老夫人随即敛了神色,转向望舒,言归正传: “林夫人,今日老身先将这礼送上,也好让你安下心来。” 她说着,从身旁嬷嬷手中接过一个紫檀木小匣,打开后,里面是两封缄口的信。 “这是子熙她祖父亲笔所书。 这一封,是写给他的老酒友,魏老将军的。 魏老将军驻防之地,离你们北地王家不远。 府上煜哥儿既然有志于武举,多认识一位沙场前辈,多条门路,总不是坏事。” 她将第一封信递给望舒,又拿起第二封,语气更郑重了几分: “这一封,算是备选,端看府上是否合意。 我家老爷子想为府上哥儿推荐的,是一位从不涉足科举、游学天下了一辈子的奇人。 此人姓墨,名迁,字守拙。 老爷子对他极为赏识,言其学识渊博如海,经史子集、天文地理、乃至医卜星相、兵法杂学,皆有涉猎,且并非浅尝辄止。 他每至一地,最多停留一年,从不娶妻,亦不收徒。 曾自言,须待年过花甲,心性沉淀之后,或会择一顺眼弟子,传承所学,也为自己寻个养老送终之人。 算来,他还有四年方至六十之期。” 老夫人顿了顿,眼中带着回忆之色: “听老爷子说,此人癖好独特,随身行李别无长物。 唯独书籍足足装了一马车,真不知他那马车是如何拉得动,又如何能随着他跋山涉水的。 他所藏兵法典籍,据说也颇有一些孤本、残卷。 府上若有意,可等几个月后他游历至北地时,让煜哥儿先去见上一见,看看能否入得了他的眼,结下这份师徒缘法。” 望舒听着,心中再次被巨大的震惊与感激充斥。 这哪里是薄礼?分明是两份沉甸甸的机缘。 魏老将军的引荐信,可助王煜在军中打开人脉; 而这位墨迁先生,若真有尹大学士所言那般才学,简直是可为师、亦可为父的绝佳人选。 这真是天上掉下的馅饼不成? 然而她迅速冷静下来,心思电转间已然明了。 尹老夫人此举,固然有爱才之心,但更深一层,怕是在为子熙铺路。 如此重礼,无疑是将尹家与林家,更紧密地捆绑在一起。 只要王煜与子熙日后有丝毫可能,这份提前投资的情谊,便足以让一切水到渠成。 好在老夫人手段高明,只铺路,不强求,全看日后缘分,让人无法拒绝,反而心生感激。 她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对着尹老夫人深深一福,郑重道谢: “老夫人厚爱,望舒与煜儿,真不知何以为报。”这情意,太重了。 尹老夫人连忙虚扶一下,笑道: “快莫如此多礼。最重要的,还是我家老爷子觉得府上煜哥儿是块值得雕琢的璞玉。 他还惋惜道,若你家哥儿志在文途,他便是抢,也要抢到自家门下亲自教导呢。” 望舒心中一动,不由想到林承璋。 若能拜在尹大学士门下……但对方既未提及,她也不能主动开口。 看来承璋还需多加磨砺,如今虽有些进步,但那份跳脱与娇气,恐怕还未能入得了大学士的法眼。 子熙也跑过来扶住望舒,脆生生道: “姑姑,我就说了吧,祖母他们肯定会答应的。 您就别这么多礼了,等黛玉妹妹回来,要是家里动不动就是左一个礼右一个礼的,那还不得闷死? 礼行多了,有些心里话反而不好说了,距离不就拉远了嘛。” 望舒就着子熙的力道坐下,心中暖流涌动,拉着子熙的手笑道: “看来我家黛玉身在京都,倒是给我留下了个活宝贝啊。” 尹老夫人见气氛融洽,又问道: “还有一桩事需问你。 你们日后若要往荣国公府送东西,打算多久送一次?预备送多久? 老身心中需得有个数,才好安排。 送一两次,借口去看看便罢了; 若是长期送,则需有个合情合理、不易惹人非议的由头。” 望舒尚未答话,子熙又抢着道: “当然是长期送,最好一旬送一次,得让黛玉妹妹时时记着我。 她信里说府里姐姐妹妹多,万一她跟别人更要好了,把我忘了可怎么办?” 尹老夫人无奈地瞥了孙女一眼,依旧看着望舒。 望舒沉吟片刻,道: “不瞒老夫人,我何尝不想定期送些东西去,略尽心意。 只是黛玉身子骨弱,太过频繁,只怕荣国府那边也会觉得扰攘,路途遥远,我也担忧节外生枝。 心中实在犹豫,不知老夫人觉得,多久送一次更为妥当?” 老夫人思量了一下,道: “既如此,不如就按四季来送。 春夏秋冬,每个季节送一次,东西也可随着时令变换,显得自然。 我会吩咐我那媳妇留意操办。只是……” 她顿了顿,略带歉意道,“我那媳妇性子有些直率,大大咧咧。 若是言语间有什么不周到之处,还望林夫人提前跟府上姑娘打个招呼。 莫要让她小小年纪,把话憋在心里,徒增烦恼。” 望舒一听便明白,怕是子熙的母亲性格与子熙有几分相似,心直口快,有时说话未必那么委婉周到。 但想到黛玉知道对方是子熙的母亲,这份情谊在心。 即便对方言语稍有冒犯,以黛玉的聪慧和对自己人的包容,应当也不会真的往心里去。 她笑道:“老夫人放心,我会写信与黛玉分说清楚的。 唉,真恨不得老夫人是我亲娘才好,我便能日日跟在老夫人身边,吃香的喝辣的了。” 她语带戏谑,竟也学着子熙的样子,轻轻拉了拉老夫人的衣袖,假意撒娇。 尹老夫人被她们姑侄俩逗得开怀大笑,指着望舒道: “好!好!那今儿个,老身就认下你这半日女儿。 这顿午膳,老身可要好好尝尝‘女儿’亲手为我张罗的饭菜了。” 笑谈之间,这桩关乎黛玉日后在京中能否多得一份照拂的大事,便就此定了下来。 望舒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对尹家感激不尽,暗忖定要备下一份厚礼,重重答谢子熙母亲才是。 午膳后,东平王照例去了城外茶楼等候消息,尹老夫人也带着子熙和行简告辞回府。 送走客人,望舒只觉得连日来的紧张与筹谋带来的疲惫一股脑涌了上来,回到房中,只想好好歇个午觉。 汀荷刚服侍她躺下,为她掖好被角,便听得门外汀雨轻声禀报: “夫人,有北边的信到了,要现在看吗?” 望舒困意浓重,含糊问道:“是谁的信?” 汀雨回道:“看信封上的落款,是刘夫人寄来的。” 不是婆母周氏的信。 望舒心下稍安,并非紧急军报或郡主行程有变。 “那就等我歇醒再看吧……” 她声音渐低,实在困得睁不开眼,想着既已躺下,不如睡醒再看,刘氏的信应该不打紧,多半是感谢自己的,所以不用立刻起身。 汀荷为她仔细掩好锦被,放下帐幔。 望舒的意识迅速沉入一片温暖的黑暗之中,身心俱疲的她,几乎瞬间便陷入了沉睡。 只是在那沉沉睡意的边缘,恍惚间,似乎总有几声清脆又带着娇嗔的“姐姐”、“妹妹”的呼唤,如同隔着一层水雾,隐隐约约地在耳边萦绕不去…… ? ?感冒犯困,所以码完这章先睡会,太难受了,一个办公室全感冒了。 第137章 蛛丝马迹织罗网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梦中人影绰绰。 皆是衣香鬓影,环佩叮当,仿佛有许多看不清面容的姑娘穿梭往来,笑语隐约,却又隔着层层迷雾。 待望舒醒来,拥被而坐,仔细回想那纷乱的梦境,心下恍然。 大约是日间思虑黛玉过甚,以致梦魂萦绕。 梦中景象依稀像是话本里描绘的大观园,只是从头至尾,并未听见那声熟悉的、带着依赖的“姑母”呼唤,这让她悬着的心稍稍落下。 至少,潜意识里觉得黛玉眼下尚无大碍。 起身洗漱,用青盐擦了牙,又用温水净了面,精神才清明些。 她唤汀荷将北地来的信取来。 拆开火漆,展开信纸,是刘氏端正却略显急促的字迹。 信的前半部分,果然是感激之词。 谢她帮忙,终是联络上了几年无音信的堂妹。 一番客套后,信的后半部分,却是代余幼婷询问一事。 原来,余幼婷在扬州竟有一位授艺的师傅,是一位姓辛的老妇人,尤其擅长调制胭脂水粉。 信中说,这位辛师傅命途多舛,年幼时被家中卖入烟花之地。 她性子刚烈,为保清白竟自毁容貌。 后来因手脚勤快,被安排做了仆役。 又因在调制胭脂水粉上极有天分,渐渐得到管事看重。 后来她攒够了银钱,自赎其身,却因容貌已毁,难以婚嫁。 便在城北鱼龙混杂的巷子里住了下来,专为各处的勾栏院落提供胭脂水粉。 她原本一心积攒钱财,想为余幼婷赎身,给自己养老送终,岂料未等她存够,余幼婷便被送入官家,辗转到了望舒这里。 辛师傅心灰意冷之下,便用积蓄在扬州府城外十余里的山野间买了个小院隐居,将城北的宅子也卖了。 如今她所在的村子,邻里皆不知其过往,只当是个寻常孤寡老妇。 刘氏在信中再三叮嘱,若望舒有意合作,务必替辛师傅隐瞒前尘,只提是余幼婷的师傅便可。 万万不可触及旧事,惹她伤心动怒。 信中还说,这位辛师傅不喜人称嬷嬷、姑姑,可唤老太、阿婆。 最爱听人尊称一声“辛师傅”,且颇好杯中物,尤喜温和的果子酒。 信末附上了详细的住址,并体贴写道,望舒事务繁忙,不必亲自前往。 只需派个知晓内情、懂得忌讳的丫鬟婆子,报上余幼婷的名号,应能请动。 辛师傅对女子格外宽容,却极为厌恶男子,交涉时最好避开男性。 望舒读完,心中五味杂陈。 没想到余幼婷背后还有这般牵扯,这时代的师徒名分,果真堪比血缘,是孤苦之人重要的依靠与寄托。 她名下的凝香斋,若能有这么一位身怀绝技又背景特殊的老师傅在背后坐镇。 研发出独有的香粉胭脂,无疑能成为立足扬州的特色招牌。 这位辛师傅,因着与余幼婷的这层关系,忠诚度似乎也有所保障。 日后自己甚至可以让她们师徒团聚,更能得其全心相助。 然而,心动归心动,望舒并未被这突如其来的“机缘”冲昏头脑。 她深知,越是诱人的果实,越要小心其旁逸斜出的枝杈是否带刺。 辛师傅对余幼婷有情有义,不代表她对所有外人都宽容大度。 尤其她对男子厌恶至此,背后是否另有隐情? 是否曾受过极大的创伤或欺骗? 这些若不查清,贸然合作,无异于在身边埋下一颗不知何时会引爆的隐雷。 她如今根基尚浅,一步踏错,便可能满盘皆输。 “小心驶得万年船。”她默念着这句话,将心中的急切压下。 此事,需得缓行。 她唤来赵猛,将调查辛师傅背景之事交付于他,特别强调: “你亲自去安排,但万不可靠近那位辛师傅,更不可让她察觉有人在查她。 只需从旁打听,弄清楚她为何如此厌恶男子,过往可曾与人结怨。 如今与邻里相处如何,有无异常之处。 若能花钱雇请当地妇人打探,便用银钱开路,务必尊重其隐秘,莫要惊扰了她。” 她深知,即便调查,也需保有最基本的尊重,不能因己之私,再去揭开他人可能血淋淋的伤疤。 赵猛虽对夫人如此谨慎对待一个调脂弄粉的老妇有些不解。 但他素来令行禁止,并不多问,领命而去。 望舒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却另有一番思量。 如今手下的情报网络,多依靠如丁三、丁六这般混迹市井的男子,赵猛等人负责外围护卫与联络。 虽初具雏形,终究有所局限。 后宅妇人之地,许多消息往往比市井流传更为隐秘和关键,若想探听各家阴私、内帷动向,仅靠男子,终究隔了一层。 而想要渗透后宅,人伢子便是关键一环。 这些人穿梭于各府内院,掌握着大量仆役的来龙去脉乃至主家隐私。 若能理清扬州牙行的脉络,甚至加以影响,无疑能为她织就一张更为细密的情报网。 想到此节,她立刻唤来嫂嫂留下的阅历丰富的万嬷嬷,询问道: “万嬷嬷,你在扬州替嫂子打理资产日久,可知晓这城中牙行的势力分布? 哪些牙行背后有何人?” 万嬷嬷闻言,脸上却露出难色,皱眉回道: “回姑奶奶,这扬州城里有名有姓的牙行,老婆子倒是知道几家。 私下里走家串户、做些零散生意的人伢子,也认得几个面孔。 但您要问这背后的势力盘根错节如何,哪家背后站着哪尊佛…… 这可不是我这等内宅仆妇能摸得清的底细。” 她顿了顿,轻声道: “以前听夫人偶尔提过一嘴,说这些牙行,一家牙行暗地里多半都有几家权贵或豪商的影子,并不单单一方势力。 所以以往府里采买下人,多是挑那种刚被发卖、家世清白、可知根底的。 宁可费些功夫自己慢慢调教,也不敢全然相信牙行手里调理过的人,怕里头埋了钉子。” 望舒听罢,心下凛然,知道自己将此事想得过于简单了。 这牙行背后的水,果然深不可测。 看来,此事还需请教精于此道的文嬷嬷。 她让万嬷嬷先下去忙,打算明日午后亲去外宅寻文嬷嬷细商。 此事虽不急在一时,却是长远布局的关键。 若能在扬州成功织就这张暗中的罗网,他日势力延伸至京城,也未尝没有可能。 想到或许有朝一日,自己能拥有足够的力量,真正扭转黛玉乃至更多人的命运,望舒心头便涌上一股难以抑制的兴奋与热切。 她连忙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愿景虽美,但路要一步一步走。 如今一切尚在萌芽,任何一点行差踏错,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 得意忘形,乃是取祸之道。 且等问过文嬷嬷,再行谋划。 正凝神静思间,却见王煜与林承璋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原来是兄弟二人商议着,想约云行简明日午后去城南的康山一游。 听闻前朝曾有名士在彼处结庐讲学,他们想去瞻仰遗迹,沾染几分文气。 只是康山路远,若想午后出发,傍晚赶回,则需骑马速去速回,否则天色一晚,恐生不便。 望舒闻言,心中快速计算。 即便骑马,往返康山也需大半日,若要赶在天黑前回城,行程必然仓促; 若放任他们在城外流连至晚,安全又成问题; 可若不许他们去,眼看王煜归期在即,这三个投缘的少年日后天各一方,再想如此相聚,怕是难了。 她正自踌躇难决…… “这有何难?” 一个略带慵懒却不容置疑的声音自门外响起,随即门帘一挑,东平王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望舒忙起身相迎,心下诧异:“王爷今日怎么回来得这般早?” 东平王瞥了她一眼,哼道: “怎么?你以为让那些唱曲的、说书的在茶楼里轮番上阵,就能让本王在那里消磨整日了?” 语气虽带着不满,却并无真正的怒意。 望舒心下微窘,面上却不敢显露,只恭谨道: “妾身是担心王爷等候枯燥,故而安排些消遣。 既然王爷不喜,妾身这便吩咐撤下便是。” “那倒不必。” 王爷摆摆手,浑不在意。 “反正是你花的银子,本王爱听便听,不爱听,也只当是背景杂音,与你何干?” 他不再纠缠此事,转而看向两个小的,直接下令道: “你们,去给那个‘小夫子’下帖子,说明日一早出发,过时不候。 本王带你们去那个什么山来着?” “康山!”林承璋抢着答道,小脸上满是兴奋。 这时,御医才气喘吁吁地跟了进来,一脸焦急: “王爷,您明日打算骑多远的路?万万不可纵马疾奔啊。您的身子……” “本王带上你便是。” 王爷不耐烦地打断他,“你也跟着骑马,若不会骑,便与侍卫共乘一骑。” 他目光扫过御医担忧的面容,语气带着一种近乎任性的豁达,又隐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 “本王的身体,自己心中有数。 就这么点时日,若还不能随心所欲,尽兴而为,活着还有什么趣味? 再者,本王明日不去这趟,你便能担保本王多活上十天半月不成?” 这话太过沉重,厅内瞬间静默下来。 御医面色一白,低下头,不敢再言。 望舒见气氛凝滞,心知不能如此下去,连忙开口转圜: “王爷,不如明日行程放缓些? 让三个孩子骑那几匹温顺的幼驹,他们本就跑不快。 王爷您便与他们同行,速度自然也就慢下来了。 反正出发得早,慢行也来得及往返。 若实在赶不及,便在左近寻个稳妥的庄子歇息一晚,次日再回也未尝不可。” 她终究还是松了口,将选择权交回给王爷。 “哟?”东平王挑眉,语带戏谑地看向望舒。 “林夫人这会儿倒不担心他们在外面露宿了?方才听着,还怕他们天黑前回不来呢?” 望舒迎着他的目光,坦然一笑,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奉承与信任: “此一时彼一时。 有王爷您亲自同行,护卫周全,哪还有不长眼的敢上来冒犯? 将这三个小的交给王爷,妾身再放心不过了。” 她深知此刻顺遂王爷的心意最为紧要,同时也确实对这位看似玩世不恭、实则心思深沉的王爷生出几分佩服。 明知寿数无多,却能如此豁达,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燃烧生命的恣意,这并非人人都能做到。 若易地而处,自己知晓命不久矣,恐怕会想尽一切办法延医问药,挣扎求存吧? 果然,位置不同,心境与抉择便迥然相异。 一旁的御医向望舒投来感激的一瞥,若非她出言化解,自己真不知该如何承受王爷方才那直刺心底的诘问。 “哼,算你会说话。” 王爷冷哼一声,脸色缓和了许多,“今日便放过你们了。” 望舒见他情绪好转,又轻声补了一句,语气带着真诚的关切: “王爷是该好生爱惜自己。 否则,我怕堂祖母千里奔波至此,路上未曾累着。 反倒因见您不顾惜身体而忧心忡忡,若再病倒了,您岂不是更要心疼? 您还得留着精神,好好与堂祖母团聚,叙这数十年的离别之情呢。” 这话似乎触动了东平王心中最柔软的一处。 他神色一怔,眼中锐气渐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悠远的怀念与平静。 仿佛陷入了某种温暖的回忆之中,大约是忆起了年少时与妹妹安平郡主相处的点滴时光。 众人皆屏息静气,不敢打扰。 唯有林承璋在王爷背后悄悄做了个鬼脸,被望舒一记眼风扫过,立刻缩了缩脖子,规规矩矩站好。 望舒心下暗叹,这孩子如此跳脱,难怪王爷“操练”他时格外严厉。 过了好一会儿,东平王才仿佛从梦中醒来,目光恢复清明,对着御医,语气是难得的平和与妥协: “罢了,她确实会担心。明日,本王会注意些。你每个时辰给本王请一次脉吧。” 御医见王爷竟肯如此听从劝告,简直是喜出望外,连忙躬身应道: “是,王爷。 那下官这就去准备明日路上需用的药材、药饮。 林夫人,有些药材和配制果饮的材料,恐怕还需麻烦您府上帮忙备办一些,下官这边一时也来不及去外面采买了。” “温御医放心,此乃份内之事。” 望舒立刻应承下来,转头便吩咐汀荷,让御医列出单子,府中即刻派人去办,务必要用最好的材料。 一番忙碌,总算将王爷明日出行之事安排妥当。 紧接着,又要为三个少年准备行装、安排护卫…… 望舒看着眼前穿梭往来的下人,不由得揉了揉额角,自己这劳碌命,怕是改不了了。 待一切吩咐完毕,看着东平王一手揽着王煜的肩,一边听着林承璋叽叽喳喳地说着明日打算。 那一老两小的背影渐渐远去,融入廊下的光影中,望舒心中忽然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怪异感。 王爷对这两个孩子,似乎好得有些超乎寻常。 这份近乎宠溺的纵容与亲近,与他平日里那疏离矜贵的亲王做派,实在有些格格不入。 然而,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她略一转念,便隐约触摸到了那可能的真相。 东平王府,何等复杂的龙潭虎穴? 利益交织,算计深沉,身为王爷,看似尊荣无限,身边真正可信、可交心之人,恐怕屈指可数。 他这般眷恋与孩子们相处的时光,或许,正是在那充满了天真与依赖的童稚世界里,寻找一份在成人世界中早已失落的热闹与纯粹。 而他如此期盼与安平郡主重逢,大约也是因为,唯有在这位血脉相连、且远离权力中心的妹妹面前,他才能卸下所有心防。 不必算计,无需伪装,可以真正做回自己,放纵那份被压抑了太久的情感吧。 只是,这份源于孤寂的厚爱,对于王煜和林承璋而言,究竟是福是祸,此刻的望舒,还难以看得分明。 ? ?孩子的世界,好想回到过去,天天幻想的年龄 第138章 杨柳依依送归棹 次日寅末卯初,天光尚未大亮,一层薄薄的青灰色晨曦笼罩着宅院,望舒便已起身。 心中装着事,睡眠也浅。 她亲自去了厨房,看着厨娘们张罗一顿丰盛又便于克化的早食。 热腾腾的肉粥、精巧的灌汤包子、几样清爽小菜,又另备了许多耐存放、易携带的肉脯、炊饼和用油纸包好的点心,给路上充饥。 她这边刚安排妥当,便听下人来报,云行简已经到了。 望舒迎出去,只见少年一身利落的青色劲装,更衬得身姿挺拔。 他只带了一个同样骑马随行的小厮,主仆二人皆是风尘仆仆却精神奕奕,显是心中期待已久。 很快,东平王也收拾停当出来了。 虽面色仍带着些病态的苍白,眼神却比平日精神些许,透着一股要出门撒欢的劲头。 御医紧随其后,一脸忧心忡忡,怀里抱着、肩上挎着好几个药箱药囊。 仿佛不是去郊游,而是要去出征。 王煜和林承璋更是兴奋难耐,穿着合身的骑射服,围着王爷问东问西。 望舒将这一行人送至二门外,看着他们翻身上马。 王爷骑的是一匹神骏的乌云盖雪,三个少年则依言骑乘性情温顺的幼驹。 马蹄嘚嘚,踏碎了清晨的宁静,一行人影在薄雾与渐亮的晨光中,渐渐远去。 望舒站在门口,直到连马蹄声都听不见了,才轻轻吁出一口气,转身回府。 这一番早起张罗,竟也觉得有些乏了。 她吩咐汀荷:“我回房歇半个时辰,时辰到了务必唤我。” 趁着王爷和孩子们都不在,她正好去文嬷嬷那里一趟,看看新买的小丫头小厮们调教得如何了。 到了药铺,里面已是人来人往。 望舒从北地带过来学习的几个女医学徒,正在文嬷嬷和春禾的指导下,有条不紊地接待病患。 抓药、记录、轻声询问病情,态度认真,举止沉稳,颇得前来就诊的妇人姑娘们的称赞。 男患者那边,春禾的诊案前也排着队,他年纪虽轻,但医术扎实,待人温和,已积累了不少口碑。 望舒没有惊动忙碌的众人,自有熟识的仆妇迎上来。 悄无声息地引着她从侧边楼梯上了二楼,进了文嬷嬷平日里休息兼处理事务的静室。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文嬷嬷才得空上来,额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 望舒亲自给她倒了杯温茶,嬷嬷接过,也不客气,饮了半盏,才笑道: “东家这一大早过来,必是有事。可是为了那些新来的小丫头小厮?” 望舒点头,将心中所虑和盘托出: “嬷嬷慧眼。其一,正是想问问那些新人训练得如何了,大约何时能派上用场? 其二,想劳烦嬷嬷中午趁着王爷不在,再悄悄去府上为我兄长复诊一次。 其三……” 她略顿了顿,声音减轻些许: “是想请教嬷嬷,该如何在扬州这地的牙行伢婆之中,布下我们自己的人脉眼线?” 文嬷嬷放下茶盏,沉吟着逐一回答: “东家这一来就是三桩大事。 那些新人,若只是急着做些洒扫、跑腿的粗使活计,再有个七八日,勉强可用。 但若要他们识得眉眼高低,懂得内宅规矩,能放到身边或是重要位置上使唤。 这至少需得精心调教三个月,方能堪用。” “至于林大人的复诊,”嬷嬷看了看窗外的日头。 “老身中午可以走这一遭。 只是不宜从正门入,东家需安排林大人也从后门进府,直接在零落院会诊最为稳妥。 今日便不在府上用饭了,诊完即回。” 说到第三件事,文嬷嬷的神色凝重了些,她缓缓摇头: “这第三桩,老身此刻却无法给东家一个确切的答案。 牙行水浑,各家背景、行事风格、背后靠山皆不相同。 非亲身接触、仔细观察比较,难以窥其堂奥。 东家若真下定决心要做此事,需得预备出两个月的光景。 每旬抽出那么一两天,亲自或派绝对可靠的核心之人,以不同的名义,去几家主要的牙行走走看看。 与他们打交道,观察其人员往来、言谈举止。 去完之后,你我再细细商议感悟。 届时,该如何入手,如何布局,东家心中自然会有计较。 此事,纸上谈兵无用,需得实地蹚水,方能知深浅。” 望舒听得仔细,知道此事急不得,便道: “多谢嬷嬷指点迷津。 这第三件事,且容我先将手头紧要事务安排妥当,再制定详细计划。 现下,我先回去准备兄长中午复诊之事,还需设法让兄长中午得空回来一趟。” 她辞别文嬷嬷,又急匆匆返回府中,立刻派人去盐漕御史衙门给林如海送信。 中午时分,林如海依约从衙门后角门悄悄回府,望舒已在零落院等候。 卢先生与文嬷嬷联手为林如海仔细诊了脉,又查看了舌苔、气色,细细询问了近日饮食起居与身体感受。 诊毕,卢先生捻须沉吟片刻,对望舒道: “东家,林大人近来还算遵从医嘱,病情略有起色,脏腑衰败之势得以延缓。 然沉疴略久,既如今已能承受金针度穴之术,激发自身生机。 便需尽快在一个月内安排一次针灸,之后每月行针一次,连续三个月。 视情况再调整为七日一次。 此事,需东家这边确保环境稳妥,万无一失。” 望舒心有喜意,知道这是关键一步,立刻应下:“先生放心,我必尽快安排妥当。” 文嬷嬷也接口道: “药膳方子也需稍作调整。 从今日起,逐步减少药量,让林大人的肠胃慢慢适应自然食物的滋养。 林大人可适量饮用些温热的果子酒,一日不超过一两,有助于活血行气。 但烈性酒水是万万碰不得的。” 林如海闻言,一直紧绷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轻松与期盼: “听二位先生之意,如海这身子,可是有康复之望了?” 卢先生语气严谨,却不乏鼓励: “按眼下情势推演,确有向好之机。 但林大人切不可掉以轻心,在身体未真正康复之前,一切饮食起居,仍需严格遵循医嘱。 尤其是文嬷嬷开具的食谱,不可逾越。” 望舒与林如海一同向卢先生和文嬷嬷郑重道谢。 望舒心中更是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喜悦,兄长的命运,难道真的能被扭转了吗? 只要兄长能好起来,不仅能撑起林家门户,日后亲自去荣国府接回黛玉,也多了十足的底气。 文嬷嬷让春禾当场写下新的十日药膳食谱,每日一张,上面详细注明了药材的递减分量与食材搭配。 嘱咐十日后,需再次请卢先生复诊,根据情况重新调整方子。 送走文嬷嬷,望舒心下稍安,又想起一事,悄声问卢先生: “先生,安平郡主早年可曾认得文嬷嬷?” 卢先生微微摇头: “东家多虑了。 安平郡主离京北上之时,尚是少女,文嬷嬷那时即便在宫中也是豆蔻年华,也并非等闲能见。 数十载光阴流逝,少女已成老媪,若非极其深刻的渊源,谁能一眼认出? 东家不必过于担忧嬷嬷与郡主的关系。 只是,尽量莫要让王爷见到嬷嬷便是。 倒非有什么旧怨,实是嬷嬷当年因技艺超群,是荣退出宫。 但若消息传开,难免引得某些权贵心生贪念,欲强掳了去私用。 因此,旧日相识,能避则避。 好在扬州地界,从宫中出来的老人不多,东家不必过于忧虑。” 听得此言,望舒才算彻底放下心来。 便在零落院陪着卢先生、抚剑用了顿简单的午食,方才回自己院中歇息。 眼见兄长病情有望,她心中阴霾驱散大半,只觉得连午后的阳光都明媚了几分。 然而,这番轻松并未持续太久。 傍晚时分,派去城门口等候的小厮飞奔回来禀报,王爷和少爷们的车马已近府门。 望舒忙迎出去,只见一行人归来得极晚,天边已只剩一抹残霞。 去时精神奕奕的东平王,此刻几乎是半靠在小太监身上挪下马车的。 面色疲惫,连眼神都有些涣散,显然是累极了。 望舒心下大惊,连忙看向御医。 御医也是满面风尘,疲惫不堪,眼中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喜色,他压低声音对望舒道: “夫人放心,王爷只是体力透支,歇息过来便好。 可喜的是,此番纵情山水,王爷心中积郁多年的闷气似乎散去了不少。 心境开阔,于病情大有裨益。 只是今夜需用好药浴解乏安神,还望夫人备下。” 望舒连忙道: “府中常备了几种解乏的药浴包,我这就让人取来,请御医过目,看哪种合用。” 她即刻命人将五种药包都取了来。 御医逐一仔细验看,最后选定了其中一种,拆开仔细检视了内里药材,点头道: “夫人准备周全,就用此包吧。” 王爷已是连摆手说话的力气都无,只想立刻倒头就睡,晚食也拒了。 望舒急忙劝道: “王爷,空腹不宜药浴,更伤元气。 多少用些粥菜,泡了药浴再睡不迟。” 她早已命人备好了清淡易消化的晚膳,还有一小壶温好的、特意准备的解乏提神的桃花酿。 这顿晚膳,桌上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 归来的几人,包括一向注重仪态的云行简,都显得有些狼吞虎咽。 林承璋一边扒饭,一边还不忘告状: “姑母,最后两个时辰,王爷都不肯停歇,御医爷爷说先找个地方垫补点再回,王爷偏说要早点回来歇息。” 东平王似乎被食物唤回了一点精神,哼了一声,反唇相讥: “你个娇猴子,还有脸说? 去的路上,是谁刚到半途就嚷着累了,非要蹭别人的马骑?” 众人皆笑。 看来这一趟郊游,竟让这老少之间的关系亲近了不少,连承璋都敢跟王爷斗嘴了。 王煜和云行简则趁他们斗嘴,默不作声地飞快夹着桌上爽口的凉菜和热汤。 累极了的人,似乎格外偏爱这些。 承璋斗嘴略占上风,回头一看自己爱吃的菜快见底了,也顾不得“胜负”,立刻加入抢菜行列。 饭后,望舒安排众人稍事休息,或在小花园散步,或在厅中闲坐。 待两刻钟后,再依次安排药浴。 这一场尽兴的郊游,仿佛一股活水,注入了原本有些凝滞的气氛中。 连望舒都觉得,往后的日子或许能顺遂些。 然而,欢聚的时光总是短暂。 分别的日子,终究还是到了。 商队出发的吉时定在三日后的清晨,地点在扬州城外的货运码头。 这一次,商队规模不小,装满了北地急需的货物,足足三大船。 柳禄早已将一切安排妥当,帆樯林立,伙计们忙着做最后的检查。 码头上,江风猎猎,吹动着人们的衣袂。 赵猛一身劲装,腰佩长刀,指挥着护卫们登船。 他的目光,却忍不住一次次投向林府方向,明知不可能,仍巴巴地望着,希望能看到那个清冷的身影哪怕一眼。 望舒见状,假意轻咳一声,赵猛这才回神,黝黑的脸膛泛起暗红,赶紧收敛心神,专注正事。 林承璋紧紧拉着王煜的袖子,干嚎着,却没有眼泪。 嘴里冒出各种不知从哪里学来的、半文不白的分别戏词: 什么“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什么“哥哥这一去,不知何日才得相见”…… 惹得周围本有些伤感的下人都忍不住想笑。 王煜被他弄得哭笑不得,无奈地打断他:“你唱错了,那句词不是这么用的。” 承璋的“悲伤”立刻被打断,瞪大了眼睛不服气: “哪一句错了?本少爷有过目不忘之能,不可能记错。” 他那认真的模样,更是逗乐了众人。 望舒看着这对活宝,心中又是好笑又是酸楚,这孩子,和黛玉真是越长大,性子越是两个极端。 东平王走到王煜面前,没有了平日的戏谑,神色是难得的郑重。 他拍了拍王煜尚且单薄却已初显坚实的肩膀,沉声道: “小子,记住,就算本王只是你半个师父,你也算是本王认下的徒弟。 日后在北地,若有人敢欺你,便是打本王的脸。 本王不但要收拾那欺你之人,回头还要罚你跪。 本王的徒弟,断没有被人欺负的道理。” 王煜心头一热,撩起衣袍,对着东平王端端正正拜了下去,声音清朗而坚定: “徒儿谨记师父教诲,多谢师父。” 最后,他走到望舒面前。 望着母亲明显清减了的面容和微红的眼眶,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声带着哽咽的:“娘……” 望舒欲要控制的泪水因这一声夺眶而出。 她伸出手,想再替他理理本就很平整的衣领,指尖却微微发颤。 这一别,山高水长,下次母子相见,至少也是半年之后了。 王煜猛地转身,大步登上跳板,不敢回头。 直到船身缓缓离岸,船工收起跳板,升起风帆,他站在船舷边。 望着码头上母亲越来越模糊的身影,以及还在跳着脚挥手的承璋。 这才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岸的方向大喊了一声: “娘,记得每个月给我回信!” 江风将他的呼喊声送出去很远,混入了哗哗的水声与帆索的吱呀声中。 货船顺着水流,缓缓驶向江心,载着少年的思念与期盼,渐行渐远,最终化作天际一个小小的黑点。 ? ?为什么这一分别就想起曾经和我家儿子的分别,每次想起皆会泪落,控制不住,不过我家的儿子是哇哇大哭,那声音能震破天际,那时候他才三岁 第139章 夜半蹄声至亲归 王煜的离去,让日日忙碌的望舒的心里难受得紧,空落落的疼。 那份为人母的牵挂与不舍还未及细细咀嚼消化,眼前便压下了更紧迫的一桩大事。 安平郡主的抵达已近在眉睫。 根据驿站飞鸽传书的最新消息,郡主的车驾最快这两三日便能抵达扬州。 霎时间,整个宅邸如同上了发条的机括,高速运转起来。 郡主的食、宿、行,除了衣物需她自备,其余一应琐碎,皆落在了望舒肩上。 而东平王,这位身份尊贵的“监工”,更是事无巨细,亲自过问。 他每日清晨便来点验准备事项的清单,傍晚归来还要再核查一遍。 那份迫切与重视,让所有下人都绷紧了弦。 这日晚间,王爷刚将各项准备查验完毕,觉得大致妥帖。 正欲松口气,却忽然蹙紧眉头,仿佛倾听到什么虚无的声音,随即转向望舒,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林夫人,本王有种感觉,小妹她今夜必到,她等不到天明了。 我们需立即出城相迎,你速派人去与城门司打好招呼。” 望舒闻言,心下愕然,又有些犹豫。 这般深夜,王爷凭一时感觉便要兴师动众出城? 然而王命难违,她不得不从。 只是,若只她与王爷二人深夜同处城外,于礼制大为不合,传出去不知要惹来多少闲话。 想到此节,她便觉头疼,此事必须拉上兄长林如海同行方为稳妥。 不等她开口,林如海已然洞悉了她的难处,主动提出: “王爷既有此预感,如海理当一同前往迎候郡主凤驾。” 望舒感激地看了兄长一眼。 王爷自是无可无不可,他满心满眼都是即将到来的妹妹,只催促快行。 他带上了惯用的御医,望舒看在眼里,心下却是担忧。 御医在此,她府中藏着的那几位: 卢先生、抚剑、乃至略通医术的文嬷嬷和春禾,便都不好露面了。 也罢,且等接到郡主,再相机行事。 一行人趁着夜色出了城。 王爷骑在马上,情绪异常激动,全无平日的沉稳。 他絮絮叨叨地对并辔而行的林如海和坐在后面马车里的望舒道: “你们不知她那性子……任性起来,九头牛都拉不回。 本王感觉到了,她定是星夜兼程,不肯耽搁片刻,她今夜一定会到。” 望舒心中却不以为然,郡主年过半百,又是金枝玉叶,即便性子再急,随行的侍卫仆妇岂会任由她不顾身体、连夜疾驰? 要说任性,王爷也不遑多让吧。 到了城外约定的望乡茶楼,望舒见王爷与兄长皆是病体畏寒,便做主包下了整座茶楼。 过后便请他们上楼饮热茶驱寒,自己则带着丫鬟仆妇在楼下等候。 夜色深沉,旷野风寒,幸而有王爷的侍卫环列四周护卫,否则望舒是断不敢在此久留的。 赵猛已被派去护送商队,她身边此刻缺了得力的护卫。 她裹紧了身上厚实的灰鼠斗篷,仍觉得夜风顺着缝隙往里钻。 汀雁和汀雨也穿着夹棉的比甲,手里捧着为郡主准备的厚重锦缎披风,在一旁静候。 时间一点点流逝,月至中天,已近子时,官道上依旧寂寥,不见半个人影。 望舒心想,王爷的感觉怕是错了,郡主今夜多半是不会到了。 然而,东平王却毫无倦意,反而越来越兴奋,他坚持要下楼等候: “再等半个时辰,本王觉得她越来越近了。 本王要让她第一眼就看到我这个大哥。 不知小妹还认不认得出我这把老骨头……” 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王爷既下了楼,林如海自然也只能相陪。 望舒看着兄长清癯的面容在夜风中更显苍白,心中不由对王爷生出几分埋怨。 你要等妹妹便等,何苦拖着我病弱的兄长在此吹冷风? 王爷此刻却顾不得这些,他执意要站在队伍的最前方,翘首以盼。 御医忙不迭地指挥下人给诸位主子送上滚烫的热茶和手炉,驱散深夜的寒意。 突然,王爷眼睛一亮,激动得声音发颤: “听到了,马蹄声,你们听到了吗?林大人,林夫人,你们听见没有?” 望舒凝神细听,除了风声虫鸣,并无异响,只得如实摇头。 林如海见状,生怕王爷过于激动引出旧疾,连忙温声劝道: “王爷,还请您稍安勿躁,保重贵体。 若因激动有所闪失,岂非错过了与郡主相见的第一面?” 这话果然有效,王爷深吸了几口气,强自按捺下澎湃的心绪,但目光依旧全力盯着那条延伸向黑暗的官道。 甚至不自觉地踮起脚尖,伸长脖颈,仿佛这样就能让视线穿透夜幕,早一刻看到想见的人。 然而,事实往往超出常理推断。 就在一刻钟后,望舒也清晰地听到了。 那是一阵略显杂乱、却急促有力的马蹄声,夹杂着马匹疲惫的嘶鸣,正由远及近,飞速而来。 她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这对天家兄妹,骨子里的任性妄为,还真是一脉相承。 蹄声渐重,越来越近,越来越急。 王爷早已按捺不住,不顾身份地挥舞着手臂,生怕疾驰而来的队伍错过了他们。 御医急得团团转,不停地递上参片热水,生怕王爷情绪大起大落,引得病情反复。 终于,一队风尘仆仆的人马冲破夜色,疾驰至茶楼前的光亮处。 为首者,正是一身绛紫色骑装、外罩玄色斗篷的安平郡主。 她端坐马上,身姿依旧挺直,带着多年养成的贵气与威仪。 然而,借着一众侍卫手中高举的火把光亮,望舒却敏锐地捕捉到郡主那过于苍白、甚至隐隐发青的脸色。 那分明是体力严重透支、全靠意志强撑的“外强中干”之相。 “快,准备软轿!” 望舒心头一紧,立刻低声吩咐身后的婆子。 她只怕郡主一下马就会支撑不住。 此时,马队停稳,一名紧随其后的女侍卫利落地翻身下马,上前欲搀扶郡主。 望舒也赶忙上前想去扶,却见郡主无力地摆了摆手。 而东平王早已一个箭步冲了过去,紧紧扶住了妹妹的胳膊。 “安平……安平……” 王爷的声音哽咽着,反复念叨着妹妹的封号。 哪里还有半分平日的威严,全然是一位垂暮老人见到至亲时的激动与脆弱。 “大哥……”郡主的声音极其微弱无力。 望舒赶紧示意汀雨将一直温着的热水递上,那名女侍卫接过,小心翼翼地喂郡主喝了几口。 “堂祖母,车上已备好,请先上车歇息。” 望舒上前,与女侍卫一左一右,半扶半架地将郡主引向那辆早已备好的、宽敞豪华、铺着厚厚软垫的马车。 她又转向王爷,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 “王爷,请您也上车陪着堂祖母吧。 劳烦御医大人随车照料,先为郡主请个平安脉。” 她深知此刻这兄妹二人必有无数话要说,自己不便插入,安排他们在马车上独处最为妥当。 那边,林如海早已与守城的官兵打好了招呼,沉重的城门在夜色中缓缓开启一条缝隙。 马车内,只留了郡主那名贴身女侍卫伺候。 另一位望舒较为熟悉的、同样鬓发染霜的胡嬷嬷,则过来与望舒同乘一车,负责后续的安排协调。 胡嬷嬷也是一脸掩不住的疲惫,虽是侍卫出身,筋骨强健。 但毕竟年纪大了,多年未曾经历如此高强度的长途奔驰。 “胡嬷嬷辛苦了。”望舒温言道。 胡嬷嬷却苦笑一声,压低声音: “夫人,老奴这点辛苦不算什么。 只怕今夜,最辛苦的要数夫人您了。 御医虽是国手,终究是男子。 有些郡主身上的不适,还需夫人这边派些得力又懂些医术的女眷帮忙料理。” 望舒心下一沉:“堂祖母可是受伤了?” 胡嬷嬷叹了口气,眼中满是心疼: “连续十余日,几乎是马不停蹄。 郡主娘娘金枝玉叶,何曾吃过这样的苦头? 两条腿的内侧怕是早已磨得不成样子了,偏生她性子倔,不肯换乘车轿……” 望舒闻言,顿感棘手。 若是皮肉磨损,药浴是泡不得了。 “胡嬷嬷,等会儿回到宅子,还有一事需请您帮忙。” “夫人请讲。” “回府后,恐怕还需麻烦您,设法将御医和我兄长林大人,一并请回林府安置。 只说我这边府邸狭小,人手杂乱,恐扰了郡主清净,不便留宿外男。 如此,我方能安排抚剑出来照料堂祖母。”望舒快速说道。 “抚剑?她就住在府里?”胡嬷嬷眼中闪过惊喜。 毕竟抚剑曾是郡主身边极得力的侍卫,后来才赠予了望舒。 “是。”望舒点头。 “但她的身份,不宜与御医碰面。 所以,支开御医之事,还需嬷嬷费心,我方能安排她来贴身照顾堂祖母。” “好,此事包在老奴身上。” 听说能让身手好、又知根知底的抚剑来照料郡主,胡嬷嬷答应得极为爽快。 车队很快回到宅邸。 早已得到消息的下人们将各处灯火点亮,整个宅子灯火通明,如同白昼。人马在门口停稳,望舒先上前对林如海道:“兄长今日辛苦了,先回府歇息吧,这边有我和王爷。” 林如海面露担忧,望舒悄悄递过一个“放心”的眼神,他立刻会意,不再多言。 接着,胡嬷嬷便上前,对御医行礼道: “御医大人,郡主娘娘凤体劳顿,后续需丫鬟婆子们近身伺候,恐有不便。 可否请您随林大人先回府安置? 郡主这边,留下调养的方子即可。” 御医闻言,看向东平王,等待示下。 王爷虽有些疑惑为何要支开御医,但见妹妹的贴身嬷嬷如此说,又看御医也确实疲惫,便挥挥手道: “你随林大人回去罢,明日若有需要,本王再传你。你也一把年纪了,早点歇着。” 御医被王爷这话噎得一怔,心道这一路被您呼来喝去当壮丁使唤的可不是我? 不过能早些休息总是好的,他便不再多言,留下一张调理方子,随着林如海的轿子往林府去了。 众人用软轿小心翼翼地将郡主抬入内院早已收拾好的西厢房。 屋内温暖如春,各种可能用到的药物、纱布、温水皆已备齐。 望舒使了个眼色,汀雨立刻悄悄出去,不多时,便引了抚剑进来。 抚剑依旧是一身利落的青灰色衣裙,神色沉静。 她进屋后,先是对望舒和王爷行了礼。 东平王目光落在抚剑身上,似是随口问道: “林夫人,这丫鬟瞧着面生,本王似乎未曾见过?” 望舒心下微紧,面上却从容地将“锅”推给了尚在里间的郡主: “回王爷,这是堂祖母身边的旧人,暂借给妾身使唤的。妾身岂敢随意动用堂祖母的人?” 这个答案显然出乎王爷意料,他不由得多看了抚剑两眼。 抚剑则依着规矩,对他行了一个干净利落的侍卫抱拳礼。 随即不再多言,径直转身进入内室,去看顾郡主了。 胡嬷嬷见状,立刻上前,连劝带请地将王爷也“请”出了房门,口中道: “王爷,里面都是女眷们伺候梳洗更衣,您在此多有不便。 有什么体己话,明儿个郡主缓过精神来,您再慢慢说,岂不更好?” 王爷被拦在门外,有些悻悻,隔着门帘朝里面喊道: “安平,你好生歇着,若有不适,立刻叫人,哥哥就在外头。” 说完,他转向望舒,哼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了然与不满: “林夫人,莫要以为本王看不出来,你们这分明是有事瞒着本王。” 望舒心中一跳,面上却不敢显露。 王爷又冷哼一声:“待安平身子好些了,本王再跟你们细细算这笔账。” 虽语带威胁,但他眉宇间那浓得化不开的喜意,却将这份“威胁”冲淡了大半。 望舒心中稍安,恭敬地送走这位心思敏锐的王爷,这才转身掀帘进入内室。 刚一进去,一股淡淡的血腥气便混着药味传来。 只见抚剑和胡嬷嬷正小心翼翼地褪下郡主腿上那已与皮肉微微黏连的骑装裤管,露出里面骇人的伤势: 但见那原本应白皙的肌肤上,已是血肉模糊,一片狼藉。 深深浅浅的磨伤与血痂交错,有些地方甚至皮开肉绽,看得人触目惊心。 ? ?其实郡主这种心情有经历过的人能理解,再者骑马这种伤,其实不揭开的时候还好,揭开的时候最疼,这是全靠一口气,见着人了,人就松下来了 第140章 深宵絮语见真章 望舒看着那血肉模糊的伤口,只觉得自己的腿也跟着隐隐作痛。 实在难以想象,安平郡主是如何凭着这般年岁与身体,咬牙坚持了这十余日的颠簸疾驰。 然而郡主只是微微蹙着眉头,连一声痛呼都未曾出口,那份隐忍与刚强,令望舒心下惊讶,又不由得生出几分敬佩。 她连忙让人去小厨房端来一直温着的、极为清淡的鸡丝粳米粥并几样清爽小菜。 又吩咐郡主带来的、同样面带疲色的侍女仆妇们先下去安顿洗漱,稍事休息。 眼下最要紧的,是处理伤口。 抚剑动作熟练而轻柔地开始清理。 郡主似乎完全信赖她的手法,轻轻闭上了眼睛,任由她处置。 尽管看不到眼神,但望舒从郡主那逐渐松弛下来的面部线条,以及微微向后靠倚的姿态感觉得到: 她此刻是全然放松的,甚至可能思绪早已飘远,神游天外。 望舒仍记得在北地时,郡主曾借着酒意,在她面前流露出对往事的追忆与遗憾。 望舒未曾经历过长达四十年的隔阂与分离,不知那究竟是会让记忆模糊,还是将其打磨得愈发深刻清晰。 但看郡主此刻的神情,那份遗憾分明是刻骨铭心。 如今终于有望弥补,心愿即将得偿,身体上的痛楚,又怎能与心底深处涌起的愉悦相比? 当抚剑用烈酒为伤口消毒时,那刺骨的疼痛终于让郡主控制不住地轻轻倒吸了一口凉气。 声音极微,却还是被凝神关注的望舒捕捉到了。 随即,便听抚剑低声道: “娘娘恕罪,这是属下父亲前两日特意备下的金疮药粉,止血生肌有奇效。 用了此药,娘娘的伤口约莫三日便能收口,行动无碍。 若要肌肤恢复如初,不留疤痕,则需连续用药十余日。” 郡主闻言,竟轻轻笑了一声,带着看透世情的豁达: “我这把年纪了,半截身子入土的人,还讲究什么去疤不去疤的,能走路便好。” 待伤口仔细敷上药粉,用洁净的细白棉布妥善包扎好。 后又换上了一身柔软宽松的月白色细棉布襦裙,郡主这才仿佛真正松懈下来。 她示意望舒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 此时,清粥小菜也已端上。 望舒从仆妇手中接过一只定窑白瓷小碗,里面盛着熬得烂烂的粳米粥。 她用银匙搅了搅,散散热气,便欲亲自喂食。 郡主却抬手,从她手中稳稳接过了碗筷,先慢慢喝了两口温热的粥,喉间滑动,像是终于缓过了一口气。 脸上也渐渐有了些血色,不再是疲惫的青白色。 她语气温和却带着强硬: “我这是腿上不便,手又没伤着。 你也忙累了大半夜,坐着歇歇吧。 等我用完,还有话同你说。” 郡主用饭的速度很快,却依旧保持着世家贵女良好的教养,举止不见粗鲁。 很快,一碗粥并几筷子小菜便用了下去。 待人将碗筷撤下,屋内重新恢复安静,只余烛火偶尔噼啪作响。 郡主这才拉过望舒的手,轻轻拍了拍,目光复杂地端详着她,良久,才长叹一声: “好孩子,辛苦你了。” 她语气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慨: “枉我安平自负一世威风,临到老了才看清,原来骨子里竟是自己懦弱,困守北地,不敢去触碰旧日疤痕…… 还好,老天爷将你送到了我身边,送到了王家。 若非有你从中周旋,我这辈子怕是真要带着这遗憾和怨恨,死不瞑目了。” 望舒忙倾身,帮她将背后靠着的软枕又垫高了些,让她靠得更舒服,口中谦道: “堂祖母言重了。您在望舒艰难的时候多次援手,而望舒做的这些,不过是机缘巧合,顺便之事,实在当不起您如此夸赞。” “顺便?” 郡主嗤笑一声,带着几分自嘲,又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讥诮。 “若真是这般容易‘顺便’,我们兄妹三人,又何至于被小人蒙蔽,彼此误会、生生分离了这数十载光阴?” 她摇了摇头,不再纠缠于此,转而道: “本不该这么晚还留你,只是有件事,需得现在与你分说。 我想让你帮我在扬州城里,留意一处宽敞些的宅院。” 望舒闻言,略显犹疑地看向郡主:“堂祖母这是打算在扬州长住?还是单纯想置办些产业?” 郡主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深远: “其一,我既来了,便要将当年未能了结的旧事,在此处做个彻底的了断。 其二,”她顿了顿,看着望舒的眼睛,“这处宅子,我会落在自己名下,但待我百年之后,我想将它留给你。” 望舒心头一惊,立刻便要推辞:“堂祖母,这如何使得?太贵重了……” 郡主却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语气肯定: “你听我说完。这一,是感激你此番促成我们兄妹重逢,此恩此情,非一座宅院足以报答。 再则,也算是我对你那外祖母陆姐姐,略作弥补,当年终究是我外祖家有亏于她娘家。这三嘛,” 她眼中闪过一丝狠意。 “有我这郡主名头的宅子落在你名下,意味着你是我安平郡主明明白白罩着的人。 日后在这扬州,乃至将来若去京城,多少也能让人多几分忌惮。 我大哥那里,我已同他打过招呼,他亦是赞同的。” 话已至此,若再推辞,反倒显得矫情虚伪。 望舒心潮起伏,起身郑重行了一礼: “堂祖母如此厚爱,处处为望舒考量,若再推辞,便是望舒不识抬举了。望舒拜谢堂祖母厚赐。” 郡主满意地点点头,示意她坐下,又继续道: “此番我来扬州,并非短期盘桓。 不将当年那桩公案查个水落石出,我绝不会离开。 我二哥已在来此的路上了。” 她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空,仿佛能穿过黑暗,看到遥远的过往。 “谁能想到,当年显赫一时的东平王府嫡系三兄妹,如今竟天各一方,散落至此…… 虽然事隔多年,但那笔糊涂账,我们三个,谁也不甘心就此揭过。”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没有悲凉,只有一种行至生命后半程、洞悉天命后的坦然: “大哥私下对我说,他心中已有几个怀疑的人选。 甚至怀疑当年那位挑拨离间的二嫂,也不过是被人利用的一把刀。 待二哥到了,我们三兄妹会齐聚一堂,共同商议,务必查清真相,清理门户。” 她收回目光,看向望舒: “所以,新宅子你寻到合意的,便来告诉我,我自会安排人手装修布置。 若能寻到我外祖家当年的旧宅,买下来是最好,可惜他们家早已没了后人。 二哥此番前来,想必也会带不少随从,若在他抵达前便能备好宅子,我便想先将二哥安置过去。” 说到这里,她语气一转,带上了几分打趣的意味,看着望舒: “我大哥住在这边,是不是给你添了许多不便?” 望舒正听着王府八卦,忽闻此问,顿觉诉苦的机会来了,立刻顺着话头,带着几分委屈道: “堂祖母,您是最明白我的。 您说,我一个年轻守寡的妇人,独自支撑门户。 王爷身份尊贵,留宿在此,虽说仆从众多,护卫森严,可终究人言可畏,难免会有些不好听的闲话传出去…… 我这心里,实在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啊。” 郡主听着,只含笑看着她,却不接话。 望舒见状,故作嗔怪:“堂祖母,您这不疼我了。还好我婆母周氏是明理之人,知晓我的难处,不曾怪罪。” 郡主这才噗嗤一笑,伸手指了指她: “别在我面前耍这小聪明。你以为我不知道? 你把煜哥儿提前打发回北地,不就是掐准了我抵达前的日子。 生怕我来了,借着喜爱孩子的名头,再给你添些‘麻烦’?” 小心思被当面戳穿,望舒脸上微热,却坚决不肯承认,只辩解道: “堂祖母这可冤枉死我了。 您就说,我婆母在北地,是不是日日夜夜思念孙儿? 我身为人媳,该不该成全她老人家这片慈爱之心?” “罢了罢了,说不过你这张利嘴。” 郡主笑着摆了摆手,不再深究: “送走便送走吧。听说我大哥还挺喜欢煜哥儿,竟认了半师之谊? 这倒是意想不到的缘分,也算是煜哥儿以后的造化了。” “那都是托了堂祖母您的洪福!” 望舒立刻顺势奉承了一句,随即又道: “我娘家侄子承璋,如今也住在我这里。等明日您精神好些,我让他来给您磕个头,请个安。” 她不忘趁机为林承璋铺路。 “行,大哥同我提过那孩子,说是皮实得很,还玩笑说那跳脱劲儿,颇有我小时候的风范。” 郡主显然精神不错,对见这孩子也颇有兴趣,随即挥挥手道。 “好了,天色太晚,你且回去歇着吧。 明儿早上不必过来请安,让我好生睡个懒觉,咱们午膳时再一同用饭说话。” 事情交代完毕,郡主便催望舒离开。 然而,就在望舒起身告退时,郡主的眼角余光瞥见了静立在望舒身后、一直低眉顺眼的抚剑,竟在偷偷抿嘴轻笑。 郡主不由讶异,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是否看错: “望舒,我还没到老眼昏花的地步吧?这抚剑没被人掉包吧?她方才是在笑?” 望舒闻声迅速回头,果然看见抚剑耳根后泛起一片可疑的红晕,她连忙开口,试图阻止郡主的打趣: “堂祖母,您都是有几重孙辈的人了,怎么还打趣起小姑娘来了? 抚剑也是要大婚的人了,怎能没有点女儿家的情态呢?” “大婚?”郡主这次是真的愣住了,目光在抚剑和望舒之间逡巡。 “许给谁了?这等大事,你们怎么都瞒着我,没一个人跟我透过口风?” 她看向望舒,带着询问,“是扬州这边的人家?” “是赵猛赵队长啊,这事儿早前便有苗头了,我还以为早有人禀报给您知道了呢。” 望舒这下也有些心虚了,她一直以为郡主理应知晓此事。 郡主闻言,故意板起脸,哼了一声: “一个个都当我老了,不中用了,这等喜事竟都瞒得死死的。 罢了,既然你们自有主张,我也不多问了。 到时候定了日子,提前告诉我一声,我也算是她半个娘家人,这嫁妆,必得备一份厚厚的。” 望舒听着,心里不由暗暗替赵猛捏了把汗,抚剑这“娘家人”的来头,可真是不小啊。 再看抚剑,此刻连脖颈都染上了绯色,头垂得更低了。 望舒不敢再多留,连忙告退,领着抚剑出了房门。 到了门外,她低声对抚剑道: “今夜辛苦了,快回去好好歇息。 明日若无郡主传唤,你便不必过来,自在屋里待着便是。” 回到自己房中,卸下一身疲惫,望舒只觉得骨头都快散架了。 她不敢大意,先让汀荷端来一碗浓浓的驱寒姜汤,趁热喝下,方才躺下。 今日在城外吹了半夜冷风,若不小心染上风寒,这乱糟糟的一摊子事可就无人主持了。 如今宅子里,王煜已走,只剩下林承璋这一个皮猴儿,想来他定会觉得孤单冷清。 望舒此刻才恍然明白,为何当初在林家时,年纪稍长的林承璋会那般喜欢黏着王煜这个表哥追到这边来住了。 “等忙过这阵,还得让璋哥儿多与云家行简来往才是。” 她迷迷糊糊地想着,“至于子熙那丫头,虽性子投缘,但毕竟男女有别,还是需稍稍避些嫌……” 思绪飘到这里,望舒脑中忽然变得清明,似是悟到了为何贾宝玉会长成那般性子。 想来在荣国府里,除了贾政那个严父,上至贾母、王夫人,下至众多姐妹丫鬟,恐怕无人真正要求宝玉去遵循“男女大防”之礼。 那一大群的姐姐妹妹环绕着他,王夫人或许觉得,这些女孩子与宝玉关系亲近了,将来出嫁后,便是宝玉在各方势力中的人脉与助益; 史老太君大约也是存了类似的心思。 至于外姓姑娘们的名声是否会因此受损,那又干贾府嫡孙何事? 她们岂会不知此举对闺阁女儿家的名声有碍? 她们分明知道,只是不在意罢了。 而那些环绕在侧的丫鬟们,在主子眼中,恐怕更是如同可以随意取舍的物件,多一个通房又何妨? 不满意了,打发了便是…… 想到这里,望舒只觉得一股悲凉之意从心底升起。 那些如花似玉的姑娘们,天真地以为她们围绕着的,是一位怜香惜玉、深情重义的多情公子。 却不知,越是看似多情,往往越是无情。 情分若摊得太薄,分到每个人身上,便只剩下了微不足道的一点点。 到了关键时刻,他谁也无法真正庇护,谁也无法切实保全。 “黛玉啊黛玉,我的玉儿…… 你究竟要如何才能明白,你那颗七窍玲珑心,万万不能系在那块看似莹润、实则无用的顽石之上……” 身心俱疲的望舒,在如何能提前防范、避免黛玉将芳心错付的深深忧虑与反复思量中,意识渐渐模糊,沉入了不安的睡梦里。 ? ?好象原来看电视和看小说的时候就没想过男女大防,但别说那个年代了,我小时候我母亲都要避免我跟男孩子过多接触,怕早恋 第141章 旧宅新事两纷纭 次日,望舒本是打定了主意要睡到日上三竿,好好补一补连日来的亏空。 奈何,总有人不识趣,存心不让她安生。 天才蒙蒙亮,东平王派来的小太监便已候在了院外。 望舒迷迷瞪瞪地被汀荷、汀雨从温暖的被窝里挖起来,睡眼惺忪地任由她们摆布梳洗。 外间饭厅里,隐约传来林承璋刻意拔高的、拖着王爷问东问西的童音,显然是在努力为姑母拖延时间。 待到温水净面,梳妆完毕,望舒那点残存的睡意也彻底消散了。 她踏入饭厅,便见东平王一身石青色常服,精神矍铄地坐在主位,正慢条斯理地用着早膳。 见她进来,掀起眼皮瞥了一眼,语带嘲讽: “林夫人,你这年纪轻轻的,精神头倒还不如本王这个老人家。” 若是往日,望舒少不得要赔着小心。 但如今有了安平郡主这尊“护身符”,她底气足了不少,当即理直气壮地回敬道: “王爷您自己也说了是老人家,老人家觉浅,起身早是常理。我这般年轻人,正该是贪眠长身体的时候呢。” 东平王被她这毫不客气的顶撞噎了一下,目光扫过周围侍立的丫鬟们,试图找回场子: “那这些小丫头们比你还年轻,不也早早起身忙碌了?” 望舒起了斗嘴的兴致,施施然在自己位子上坐下,接过汀雨递上的粥碗,笑道: “王爷若是不来,她们或许还能轮换着多歇息片刻呢。” “你……”东平王一时语塞,发现自己竟说不过她,只得悻悻地转移话题,说起正事。 “安平的身子可还安好?她那伤又不让御医近前瞧看,本王着实有些不放心。 听闻你这边认得些女医,能否请一位来府上,给她仔细瞧瞧?” 望舒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故意拉长了语调: “哦,原来王爷是不敢去打扰堂祖母休养,所以才拐着弯儿从我这儿探听消息来了?” 不等王爷反驳,她便收敛了戏谑之色,正容道: “王爷且放宽心吧。 堂祖母只是些皮外伤,已用了极好的伤药,说是两三日便能收口,行动无碍。午膳时分您便能见到她了。” “她不起来用早食了?” 东平王语气中透出几分失落,随即又像是自我安慰般喃喃道,“也罢,让她多歇歇也好,养足精神。” 望舒见机,适时提醒道: “王爷,我用过这早食,还得去办堂祖母交待下的差事。 您看您是否要出去逛逛?堂祖母估摸着要到午时才会出来了。” “差事?什么差事?” 果然,东平王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来,对妹妹吩咐的事情格外上心。 “帮她置办一处宅子。” 望舒放下银匙,语气平常。 “堂祖母最属意的,是您们外祖家在扬州的那处旧宅。 王爷可知那宅子如今在谁手中?坐落何处?” 她抛出这个问题,正是等着王爷接招。 “外祖家的旧宅?” 东平王闻言,眉头微微蹙起,陷入了短暂的沉思,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敲着。 “那地方也就她当年住的时候长些,有些念想。” 他忽然抬头,摆了摆手: “罢了,你不用管了,此事本王派人去办。那宅子牵扯颇多,你去办,未必能成。” 望舒心中暗喜,总算将这烫手山芋抛了出去,面上却不肯显露分毫,只故作关切地问道: “那大约需要多久能办妥?我也好提前去请些可靠的匠人,待宅子到手,便能着手整饬布置。” “整饬之事也无需你操心。” 王爷打断她,语气略显不耐。 “本王自会派人将那边归置妥当,待老二到了,直接搬进去住便是。 那宅子旧事繁杂,你就不必过问了。” 他提起那宅子,眉宇间便笼上一层阴翳,显然其中另有隐情。 望舒虽心下好奇,却也深知过犹不及的道理,不再多问。 这件麻烦事既已甩给王爷,望舒顿觉肩头一轻,可以腾出手来处理自己的事务了。 东平王既夸下海口要全权处理宅邸之事,便也不再久坐,匆匆用了早食,便带着人出门办事去了。 毕竟他小妹催得急,而老二据说还有十余日便要抵达,那宅子至少需得简单修整到能够住人才行。 因昨夜林如海也熬到深夜,今日上午便告了假,未去衙门。 望舒惦记兄长身体,便打算过府探望,顺便看看林府近日情形。 踏入林府,望舒立刻察觉到与往日不同。 府中的下人明显少了许多,显得有些空寂。 秋纹得了消息,早已候在二门处,见她来了,便先引着她往望舒出阁前居住的院落走去。 行走在熟悉的抄手游廊下,看着两旁略显寂寥的庭院,望舒心中不由泛起一丝酸楚。 如今这偌大的府邸,只剩下兄长林如海一个主子居住,承璋又常年跟在自己身边,难免显得冷清。 如此想来,安平郡主住在自己那边,倒是能给那宅子增添不少人气,冲淡几分寡妇门庭的孤清。 到了昔日居住的小院,秋纹见四下无人,使了个眼色,随行的丫鬟们便默契地散开,守在院子四周。 秋纹这才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开始汇报关于那位辛师傅的调查结果。 说到辛师傅极度厌恶男子这一点时,秋纹的神色变得极为迟疑挣扎,几次欲言又止。 望舒心知有异,示意她但说无妨。 秋纹抿抿唇,声音几如耳语: “姑奶奶,接下来奴婢要说的事实在有些难以启齿,更是骇人听闻。 奴婢斗胆,还请姑奶奶听后,只当从未听闻,万莫外传,也别怪奴婢言语唐突。” 望舒见她如此郑重,看这情形,只怕事情比想象的更为不堪,甚至可能涉及人伦惨剧。 她点了点头,沉声道:“你只管据实说,此处说话便宜,我自有分寸。” 秋纹这才深吸一口气,艰难地开口: “姑奶奶,那辛师傅厌恶男子的根源实在是因其生父,简直禽兽不如。 赵队长那边许是男子,未能打探到这等阴私,这还是奴婢辗转托了可靠的婆子。 费了好大功夫,才从她亲表妹口中,探听到些许实情。” 望舒起初以为,不过是那父亲重男轻女,或是将女儿视作货物般随意买卖。 她端起手边的茶杯,轻轻啜了一口,准备继续听下去。 “那婆子回话说,辛师傅的姨母,也就是她表妹的亲娘,临终前曾给后人留下遗训。 言道若他日遇到辛师傅,绝不可追问其过往,但凡她有所求,需尽力相助,不可推诿。” 秋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据那位表妹言道,她娘是亲眼目睹了那场惨剧。 那个天杀的畜牲,竟对自家的亲生女儿,起了淫邪之心,意图不轨。” 望舒一口茶险些喷出,连忙用帕子捂住嘴,睁大眼睛不可置信。 秋纹闭了闭眼,脸上满是愤慨与不忍,继续道: “而更令人发指的是,辛师傅的亲娘,为了讨好丈夫,居然帮着从外头锁了房门。 若非辛师傅当时哭喊挣扎得厉害,惊动了做客的姨母,后果不堪设想。 那位姨母当即气极,冲上去就给了自己亲姐姐一巴掌,抡起劈柴的斧头就砸开了门锁。 听说当时辛师傅的衣裳都被撕扯得不成样子了。 姨母当机立断,将吓坏了的辛师傅带回了自己家中。” 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 “可她姨母终究能力有限,没能真正救出她。 没过多久,辛师傅的身契还是被她那狠心的爹娘卖进了那见不得人的地方。 她姨母无法,只能偷偷给她出了个主意,让她自毁容貌,或许能保住清白之身,只是这辈子也就绝了嫁人的念想……” “听说,自那以后,辛师傅有好长一段时日,如同哑了一般,再不曾开口说过一句话……” 望舒呆呆地听着,手中的茶杯早已放下,指尖冰凉。 她只觉得心里发冷。 原来世上,竟真有这等猪狗不如、罔顾人伦的禽兽存在? 不,便是禽兽,也未必会对自己的骨血下手! 她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声音低沉: “这件事,到此为止。今日你我所言,悉数烂在肚子里,永不再提。” “是,婢子明白。”秋纹连忙应下。 “待我们这边准备妥当,”望舒吩咐道。 “你便派人去诚心请辛师傅出山。 一切依她的意思,看她是在现居的院子里制作,还是我们另辟工坊。 若她愿意来我们准备的工坊,便予她一成利; 若她坚持在自己院子里做,便给她三成利。 人手方面,务必挑选嘴严、本分、手脚干净的姑娘或婆子给她打下手,万不可安排那些嘴碎、是非之人。 切记,绝不可有丝毫怠慢。” “是,姑奶奶,婢子记下了。” 秋纹郑重应下,立刻便要去安排人手,并准备根据辛师傅可能的需求,提前采收各类制作胭脂水粉的原料。 秋纹退下后,望舒独自坐在窗前,望着院中萧疏的景物,心绪久久难平。 她努力从那股悲愤与压抑中挣脱出来,试图往好的方面想。 那位辛师傅,在经历了如此非人的磨难后,竟还能挣扎着活下来。 并凭着自己的双手和技艺谋得一条生路,这本身,是何等坚韧与顽强的生命力。 缓了片刻,她又想起林府内务,问刚刚返回的秋纹: “府里那些到了年纪的丫鬟,可都配人了?” 秋纹回道:“回姑奶奶,大部分都已安排妥当了。 只是原先夫人身边有两位贴身的大丫鬟,执意不肯配人。 她们是夫人陪嫁嬷嬷的女儿,口口声声说是夫人临终前为老爷备下的通房。 如今夫人不在了,她们要代替夫人‘照顾’老爷……” 望舒刚听完辛师傅的悲惨遭遇,心中正堵着一口气。 此刻再闻此等争着做妾、自甘堕落之言,一股无名火顿时窜了上来,“啪”地一声将茶杯顿在桌上: “去告诉她们,想给兄长当通房,可以。 只要兄长亲口应允,我绝无二话。 若兄长不答应,立刻将她们发卖出去。 让她们自己选,是老老实实配人,还是去搏那虚无缥缈的通房之位。 林府仁至义尽,给她们选择,免得日后说我们断了她们的活路。 兄长不愿意要的人,凭什么留在府里碍眼?” “是!”秋纹得了明确指令,心下大定,却又顾虑道: “那她们全家毕竟是夫人的陪房,身契不知是否在老爷手中……” 望舒冷笑一声: “若身契在兄长手中,按我的意思办。 若不在,直接捆了,连同她们的‘忠心’一并送还荣国府。” 她语带冰冷:“不必担心得罪人,不过是几只离了米缸就活不了的蛀虫罢了。” 处理完这桩烦心事,望舒心绪稍平,信步走回自己出阁前居住的房间。 这里她上次归宁时也曾住过,如今再度踏入,更是物是人非。 当年与嫂嫂贾敏从最初的疏离客套,到后来的日渐亲密,直至最后的临终托付……一幕幕往事浮上心头。 她缓缓巡视着屋内熟悉的陈设,指尖拂过冰凉的桌面、窗棂,在那留下了无数回忆的地方驻足,默然良久。 随后,她又转向生母柳姨娘曾经居住的厢房。 这处院落,她其实并不常来,属于原主的记忆于此地也颇为模糊。 房间依旧保持着整洁清爽,却弥漫着一种久无人居的清冷气息。 柳姨娘的卧房内,陈设简单。 望舒目光扫过,忽然落在床头一个不起眼的紫檀木匣上。 她心中一动,走上前打开匣子,里面竟是几卷保存尚好的画轴。 望舒微感诧异,姨娘商户出身,并不以丹青见长,难道这是收藏的哪位名家的画作? 她怀着好奇,小心翼翼地展开其中一幅。 映入眼帘的画卷,却让她一时有些无言。 能看出作者竭力想描绘出人形,笔触稚拙而认真,但实在难以分辨画中究竟是老是少,是男是女。 望舒不觉莞尔,又展开第二幅。 这一幅稍好些,至少能看出是个成年人的轮廓,只是五官模糊,性别难辨。 她一幅幅看下去,笔触似乎在慢慢进步,但始终带着一种笨拙的诚挚。 直到展开最后一卷,画中终于隐约可见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发型,虽然下面的衣饰身形依旧简单潦草。 而画卷旁边,却用工整却略显僵硬的字迹,题写数行: 吾儿望舒,母笨拙,习画多载,终不能绘汝容颜于纸上,憾甚! 不知吾儿在北地可好?夫家待你可善?日夜思之,心如油煎。 此生最后,唯敢在此自称一声‘娘’。 是娘对不住你,贪慕侯爷风姿,自甘为妾,累我儿生而庶出,远嫁边陲,骨肉分离…… 若有来生,望儿莫再投我腹中,当托生嫡母膝下,为真正高门贵女,一世尊荣。 字迹到这里,略显凌乱,旁边似乎还沾染着一点早已干涸发暗的褐色痕迹,似是血渍? 这画卷,想来是柳姨娘在生命最后时光,偷偷写下,又悄悄卷起藏好的吧。 她至死,都不敢在人前坦然自称一声“娘”。 只能在这无人可见的画卷上,倾泻一个母亲最深沉的悔恨、愧疚与无边无际的牵挂。 望舒默默地看着那几行字,指尖轻轻拂过那疑似泪痕或血渍的印记,缓缓闭上了眼睛。 她将这几卷承载着一个卑微母亲全部情感的画作,仔细地重新卷好,紧紧抱在怀中。 这虽是留给原主的遗物,但如今她既承了这具身躯,便替“林望舒”,好好珍藏这份迟来的、沉重的母爱吧。 ? ?情意深深深几许,那边的骨肉淡薄,这边却是骨肉难离,家家真的不一样,并不是不存在 第142章 细流暗涌护芳魂 回到宅中,望舒将那份承载着悲哀与沉重母爱的画卷,仔细收存在自己卧房内室的紫檀木匣深处。 指腹拂过冰凉光滑的匣面,她心中慨叹,这世间女子,各有各的活法。 或如柳姨娘般困于情爱、卑微一生; 或如辛师傅般历尽磨难、坚韧求生; 或如尹老夫人般通透豁达、执掌后宅; 或如外祖母平凡到老,却也幸福安详; 亦或如安平郡主般曾恣意飞扬,却也背负着数十年的遗憾…… 结局或悲或喜,更多的,或许是在日复一日的琐碎与规矩中渐渐麻木。 而她林望舒,既来此世,便已选定了自己的路。 她要竭尽全力,为黛玉挣一个自在清明的未来,也为自己,求一个俯仰无愧、不留遗憾的结局。 收敛心绪,她唤来伤势已大好的汀雁。 仔细查看了她左肩的恢复情况,汀雁恭敬回道: “谢夫人挂心,已无大碍了,只是用力时稍还有些酸软,写字、递物皆不妨事。” 望舒颔首,温言道: “既如此,我准备将一桩要紧事交托于你。 日后,你便专门负责与林姑娘,以及学士府尹子熙姑娘那边的所有往来事项。” 汀雁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毕竟,与这两位姑娘的直接联络,看起来并非频繁冗杂之事。 望舒知她不解,便掰开揉碎了与她细讲: “此事看似不繁,却至关重要,容不得半分差错,亦是我心中最为牵挂之事。 林姑娘如今客居荣国公府她外祖母处,那是我的亲侄女。 国公府内小姐众多,规矩繁琐,人情复杂,汀兰如今在她身边伺候。” “兰姐姐在伺候林姑娘?” 汀雁讶然抬头,“婢子一直以为她因犯错被夫人打发走了……” 话一出口,她立刻意识到失言,脸上泛起羞愧的红晕。 望舒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摇头失笑。 这一笑,却也让她自我审视起来。 当初在北地送汀兰去黛玉身边,虽是好意,但处理得的确不够周全,汀兰也自以为犯错。 而府中下人,乃至与汀兰最亲近的汀雁都生出这般误解,这确是自己的疏忽。 如今时过境迁,再特意去解释反倒显得刻意了。 “过往之事不必再提。” 她略过此节,正色道: “日后,我会分拨两只驯熟的信鸽予你,你需负责与汀兰保持联络。 所有往来信件、物品清单,乃至她传递来的任何消息,都需及时整理、汇报于我。” “至于与学士府尹子熙姑娘的往来,”望舒继续安排。 “我会拨给你一个稳妥的小厮和一个懂规矩的婆子。 若只是送至门房的信件或寻常物件,便遣小厮去; 若是需送入内院、面交尹姑娘或其身边人的,则让小厮与婆子一同前往,更为妥当。” 她将任务细化: “林姑娘那边,我们会定期通过学士府送些东西过去,其中会夹带银票和散碎银子。 你的职责,便是与汀兰保持通信,让她能大致估算出林姑娘手头可动用的银钱,务必不能让姑娘手中拮据。 此外,我这边会额外准备一些在扬州、京城皆可通兑的小额银票,交由汀兰秘密收藏,作为应急之需。 我会在给林姑娘的信中说明此事。 你需与汀兰沟通清楚,此乃备用,非到紧急关头,不可动用。” 见汀雁听得认真,并开始默默记忆梳理,望舒顿了顿,给她消化的时间,才又道: “如今汀兰在国公府内应已熟悉,可让她酌情用些碎银子打点关系。 若发现有可用之为眼线、或能行些方便的仆役,亦可花费些银钱维系。 银钱若不够,让她及时递消息回来,这边会再添补。 务必让她与紫鹃姑娘处好关系,若能不着痕迹地慢慢说服紫鹃,日后愿随林姑娘一同回扬州,便是大功一件。” 汀雁一边听,一边在心中默默记诵,待望舒话音落下,她略作思索,便开口问道: “夫人,若汀兰姐姐那边联络了眼线或得力之人。 奴婢是将所有接触往来、银钱花费都梳理清楚,一一向您汇报,还是仅择其要紧大事回禀?” 望舒眼中露出赞许之色: “你能想到此节,甚好。 那边府里,牵涉林姑娘,可以说事事皆需留心。 但凡有所进展,无论大小,你皆需按时间、类别梳理清晰,全部报与我知晓。” “而学士府这边,”她话锋一转。 “你需牢记的,主要是信件物品的往来记录、通传事宜,以及提醒之责。” 望舒语气郑重了些,“我身边事务繁杂,恐有疏漏排错之时。 若我未曾及时处理与尹家相关之事,或未曾告知你大致的安排,你需得负起责任,适时提醒我。” “尤其重要的是,”她强调道。 “送给林姑娘的银钱,需借学士府的门路。 每一次银钱送出,你都要记录清楚日期、数额。 同时,要从汀兰的回信中确认对方收到的具体时间。 如此几次,便可大致估算出银钱送达所需的周期。 日后若到了预估时间,那边却未收到消息,你便需立刻提醒我,追查下落。” 汀雁郑重点头: “夫人思虑周全,奴婢明白了。 婢子稍后便去拟一份细则单子,将各项职责、流程、记录方式列明,请您过目。 若无不妥,婢子日后便依此行事。” “很好,知道事前梳理规划,而非盲目动手,这便是长进了。”望舒欣慰道。 汀雁被夸得面上微红,带着被委以重任的激动与谨慎,躬身退下。 处理完这桩事,望舒起身往西厢房去,探望安平郡主是否起身。 院中仆妇丫鬟虽各司其职,忙碌穿梭,却皆屏息凝神,步履轻缓,显是郡主尚在休息。 望舒亦放轻脚步,悄声吩咐婆子们将昨日换下的衣物送至浆洗房。 令其今日优先仔细浆洗,又询问了是否还需添补何种用物。 胡嬷嬷轻步迎上前,面带难色,低声道: “夫人,此番出行仓促,娘娘贴身的轻薄棉质褒衣只带了两套,昨日换下那套已污损不堪,如今只剩身上一套了。 此物贴身,需勤换洗,不知夫人府上可能尽快备些舒适透气的棉布料子? 需得多一些,此事有些急迫。” 望舒立刻宽慰道: “胡嬷嬷莫急,府中常备着各种上好棉布,我这就让人带您去库房挑选。” 她随即唤来汀荷,吩咐她引领胡嬷嬷去选料子,并让府中绣娘随时待命。 又对胡嬷嬷笑道: “待堂祖母身子爽利些,我再陪她去见我外祖母。 届时正好可请外祖母帮着参谋,定制些合身的四季衣物,堂祖母想必也会高兴。” 刚将此事安排妥当,便听得内间传来些许动静。 随侍的丫鬟婆子们立刻如同上了弦般,端热水的、捧漱盂的、取衣裙的,井然有序地忙碌起来。 望舒亦走近些,隔着珠帘轻声问道: “堂祖母可是醒了?早膳是摆在床上用,还是移步外间?” 里面传来安平郡主带着刚醒时慵懒,却中气足了些的声音: “你这孩子,当我病得起不来身了? 都摆到外间桌上吧。” 话音未落,帘栊一动,郡主已自行走了出来,步履虽不快,却甚是平稳。 望舒仔细观察她的步态,见并无勉强之色,心下这才彻底一松。 “看够了?”郡主见她模样,有些好笑又无奈。 “卢先生的药确是灵验。等午膳时,将他与抚剑都唤来一同用饭吧。” 望舒闻言,面上露出一丝迟疑,低声道: “堂祖母,这王爷身边的御医常在,怕是不得与卢先生碰面吧?” 郡主恍然,以手扶额:“是了,我倒将这事忘了。” 她环顾四周,“我兄长呢?昨日还信誓旦旦说要等我一同用早膳,人影都不见。” 望舒心下微虚,回道: “王爷听闻您想购置外祖家旧宅,说是其中有些关碍,他需亲自去料理方能稳妥。” 郡主听到此话,立刻捕捉到她话中未尽之意,似笑非笑地盯了她一眼: “你这丫头,倒是会使唤人,这懒偷得…… 不过他也活该,回头等他回来,我便让他搬去林府住,总赖在你这儿不像话。” 她又问:“林府离此不远吧?我还不曾去过。” 望舒忙笑道:“堂祖母放心,近得很,连我家那皮猴子都能时常偷溜来回玩耍,绝不算远。” “那便这么定了。”郡主一锤定音。 “日后他白日过来可以,不许带着御医,莫要因他扰了咱们这边的清静,带几个贴身侍卫便是了。” 她随即又道:“去把你家那‘皮猴子’叫来我瞧瞧。 早听兄长念叨了几次什么‘娇猴子’,好好一个哥儿,叫的什么浑名。 待我见了,定让他改了这称呼。” 望舒心中大喜,连忙道谢:“多谢堂祖母疼他!” 立刻吩咐下人去唤林承璋前来给太婆请安。 林承璋初见这位气场强大的太婆,还有些拘谨,规规矩矩地行礼问安。 然而猴子终究是猴子,不过一刻钟的功夫,在那张巧嘴和活泼性子的带动下,那点拘束便烟消云散。 虽经王爷多日“操练”,皮性依旧,但是小时候的体胖还未全消,所以还是只结实的“胖猴”。 但见他逗得郡主笑声不断,不知不觉间,桌上的几碟清爽小菜竟被老小俩用去了大半。 郡主用完膳,抚掌笑道:“这皮猴子果然下饭,我竟比平日多用了这许多。不行,得去园子里走走,消消食。” “太婆,我扶您去,我知道哪儿的景致最好!” 林承璋立刻顺杆爬上,极为自然地搀住郡主的胳膊,小嘴抹了蜜般。 “太婆,您真好,比我的王爷师傅和气多了。” 郡主被哄得心花怒放,得意道:“那是自然,他从小便听我的,因为他没我聪明!” 一老一小二人一边在花园中漫步,一边其乐融融地“吐槽”着东平王。 正说笑着,却见东平王风风火火地从外面回来,一眼瞧见黏在妹妹身边的林承璋,立刻板起脸: “娇猴儿,你今日的课业可完成了?本王记得昨日给你布置了蹲着马步描红二十张。” 说着,他已快步走到近前,伸手拂开林承璋搀着郡主的手臂: “小妹,消食散步有哥哥陪着便是,这小孩子家不知轻重,万一毛手毛脚拉扯到你,岂不坏事?” 郡主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当我跟你一般笨手笨脚?” 又下令道,“以后这孩子叫‘皮猴儿’,不许再叫‘娇猴儿’” 却见林承璋早已机灵地换到郡主另一侧,再次扶住了她的手臂。 东平王只能干瞪眼,心下暗忖: 待小妹不在时,再好好“收拾”这滑不溜手的小皮猴。 “兄长,”郡主转向东平王,语气强硬。 “你下午便将随身物品搬去林府安置。 一个大老爷们,长久住在我孙媳的宅院里,像什么话?你不要名声,我还要呢!” 王爷一听,顿时不依:“那林府离这儿好歹几百米呢!你不也住在这儿?” 郡主讥诮地挑眉: “几百米?我记得从前在东平王府,从你的院子走到我的院子,也不止这点路吧?怎么,如今老得连这几步路都嫌远了?” 王爷说不过她,索性耍横:“不去!本王就不去!” 郡主这才敛了玩笑神色,正色道: “你必须得去。 御医安置在那边,你每日白天过来,晚上回林府歇息,也方便御医请脉。再者,” 她降低了声音,“午膳时我要见位故人,有外人在场,不甚方便。” 东平王见妹妹态度坚决,只得闷声默认。 至于“故人”,他心中嘀咕,兄妹分离四十载,还能有什么共同的故人? 即便有,怕也是垂垂老矣,不堪相认了。 然而,当午膳时分,他看到那位身着青布长衫、气质儒雅沉静的老者出现在饭桌前时,不由得怔住。 他仔细端详着对方面容,眼中渐渐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迟疑着,带着几分惊疑,试探地唤出了一个尘封已久的名字: “秦御医……?” ? ?郡主来了,终于可以让抚剑如常出现了 第143章 迷雾渐散现端倪 “王爷,老朽如今姓卢。”卢先生神色平静,语气淡然,并未承认那个旧称。 “大哥,叫卢先生。”安平郡主在一旁提醒道,语气不容置疑。 望舒见状,心知接下来的谈话非同小可,轻轻叹了口气。 挥手示意侍立一旁准备布菜的丫鬟们都退下去用饭。 又让夏铃将听得懵懂却不肯挪步的林承璋带下去。 璋哥儿眼巴巴地望着满桌尚未动过的精致菜肴,小脸上写满了委屈。 望舒看得心软,又唤来细心胆小的雪明,低声吩咐她将几样璋哥儿尤其喜爱的菜式另装一份送去他房里。 得了这份“特殊照顾”,小家伙这才转嗔为喜,高高兴兴地跟着夏铃走了。 闲杂人等都退去后,东平王放下手中银箸,目光轻看郡主: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当年事发后,我并非没有动作,也曾派人暗中寻访营救,却如石沉大海,后来只隐约听闻先生去了北边……怎会……” 他的目光在卢先生与郡主之间来回扫视,满是惊疑与探寻。 安平郡主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埋怨: “大哥,你不是都看到了吗? 卢先生这些年,便在我那边。 你在京中位列王爷,耳目众多,当年就不能再多使些力气吗?” 东平王面露无奈,摊手道: “小妹,你当我不想? 可我那时若明着插手,性质便截然不同了,只会将事情闹得更大,于先生更为不利。” 他顿了顿,又道,“后来不是已然平反了吗?那时我确曾出力周旋,可卢先生为何不借此机会重返京城?” “大哥,”郡主叹了口气,摇头道。 “我就说你不如我思虑周全。 平反了便一定要回去吗? 回去了,那如今占着太医院院判之位的人该如何自处? 宫中波谲云诡,谁能确保卢先生回去后,能得万全庇护?” 王爷分辩道:“当初平反声势不小,亦有几位老臣出面力保……” 郡主打断他,目光沉静: “你这么多年在朝中,竟还是这般天真? 若当真彻彻底底地平反了,那真正的幕后黑手为何至今仍能安稳度日,未伤分毫? 你能保证,卢先生一旦回京,那人不会再次暗中下手,永绝后患?” 王爷似乎仍未完全明白: “可卢先生当年救治过的皇亲贵胄亦有不少,便是皇上,也曾感念其功……” 郡主直视着他,抛出一个尖锐的问题: “那我问你,若在卢先生与十三皇子之间,必须牺牲一个以平息事端、保全皇家颜面,你以为,皇上会选择保谁?” 东平王沉默了。 他扪心自问,若是在小妹与卢先生之间抉择,他定会毫不犹豫选择小妹。 何况是帝王之心,在亲生骨肉与一位御医之间,答案不言自明。 他闭上眼,脸上掠过一丝痛苦与颓然: “是本王想当然了。可惜本王怕是等不到卢先生沉冤得雪、风风光光回京的那一日了。” 他重新看向卢先生,语气带着几分萧索: “先生应当也无需等待太久了吧? 依本王看,顶多再有七八年光景,那起旧案必有彻底清算之日。 只是本王这身子,怕是看不到那天了。” 卢先生闻言,默默伸出手。 东平王先是一愣,未曾反应过来。 郡主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脚,低声道:“伸手啊!” 王爷这才恍然,将左手腕递了过去。 卢先生三指搭上脉门,凝神细诊了片刻,眉头微蹙,随即松开,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并未多言,只道: “先用饭吧。此事饭后慢慢再说不迟。” 众人皆是知情识趣之人,见卢先生如此说,便都按下心中疑问,默默举箸。 待饭毕,撤下残席,换上清茶,东平王才将这些年的经历与心中块垒缓缓道来。 自他们三兄妹因那桩旧事心生隔阂、天各一方后,他便似换了个人,纵情于声色犬马,试图麻痹自己。 父王与母妃忧心如焚,几番劝诫亦是无用。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是二儿媳在其中挑拨离间,甚至利用了安平,才导致兄妹失和,骨肉分离。 他自觉无能,连自己的嫡妻、连同她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儿都未能护住,妹妹被人利用亦未能及时察觉醒悟,愧对家人。 而二弟亦是心怀愧疚,主动请命远镇西南,近乎自我放逐。 “后来听闻二弟妹死在赴任路上,” 王爷语气平淡,眼中却闪过一丝复杂: “父王与母妃私下都以为是我暗中下的手,他们虽未追究。 毕竟他们觉得我替郦云和儿子报仇,在他们看来天经地义。 但他们心底都明白,我们兄妹三个之间的情分,大约是回不去了。” 而他,在得知二弟妹死讯后,只觉得连恨意都失去了着落。 人死债消,他不可能将怨恨转移到年幼的侄子身上。 但要他心无芥蒂地与二弟重修于好,却也无论如何都做不到了,毕竟对方是因其子而起的妄念,才酿成这许多悲剧。 老王爷与老王妃夹在中间,看着原本亲密无间的三个儿女变得形同陌路,心中悲苦万分。 他们曾因儿女和睦而倍感骄傲,甚至在其他亲王乃至先帝面前引以为豪,却不曾想最终落得如此结局。 老两口眼见长子日渐消沉,却又无力挽回,最终郁郁而终。 “如今回想,诸多事端,阴差阳错,仿佛一环扣着一环。” 东平王语气带着无尽的疲惫。 后来宫中太后意图保媒,欲为他赐婚一位身份尊贵的继妃,被他断然拒绝。 “彼时无法再驳太后颜面,便纳了淑妃娘家的一位嫡女为侧妃。” 王爷语气淡漠,“此女性喜揽权,本王厌烦得很,索性又从一武将家中抬了一位性子泼辣的侧妃入府,让她们二人互相牵制去。” 这两位侧妃倒也“不负所望”,不仅比着生儿子,更是将儿子当作争宠的工具,手段层出不穷。 其他妾室则始终无所出,他也并未在意。 “只觉得这后院如同一场闹剧,本王冷眼旁观,除了已故的嫡妻郦云,其余人等,在本王眼中,并无甚分别。” 直到后来,一名不起眼的通房偷偷怀了身孕,临产前才敢告知他,苦苦哀求他庇护孩子,言道在王府中难以平安生产。 他当时并未全然相信,然而孩子确实平安降生,那通房也活了下来,可孩子出生仅三日,便莫名夭折了。 “本王下令彻查,却一无所获。” 东平王眼中闪过一丝戾气。 “那时才惊觉,没有了郦云坐镇,本王的后院竟已糜烂至此。当时怒极,恨不能将那些人统统……”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续道: “一气之下,本王远避溧阳散心。 一次醉酒,偶见一民间女子,容貌神态,竟与郦云有七八分相似。 一时情难自禁,上前拉扯…… 虽未行逾矩之事,但众目睽睽,终究是坏了人家姑娘的清誉。” 那姑娘性子单纯刚烈,并不知他身份,宁死不愿为妾,甚至一度欲出家了断。 他心中有愧,亦存了几分怜惜,便提出在外另置宅院安置她,以贵妾之名录入宗谱。 却允她不必入王府拘束,在外头可如正头娘子般度日,亦可与娘家往来。 “本王原以为,凭借亲王之尊,护住一个这样的女子,当非难事。” 他语气低沉下去,“起初几年,倒也安稳。 直到她为本王生下了小六。 小六两岁那年,她在为小六试饮汤水温凉时,中毒身亡。” 此事彻底激怒了东平王。 他动用所有力量追查,线索几经辗转,最终却指向了自己身边一位跟随多年的老仆。 而那老仆,在事情败露前,竟是真的自尽身亡,并非被人灭口,还留下认罪书。 言道自身有不得已之苦衷,不求宽恕,只愿以一死终结此事。 “至此,本王心灰意冷。” 他将幼子记在已故嫡妻郦云名下,并令其立誓,日后可以认生母,但必须将郦云视为嫡母,世代香火供奉。 “本王绝不能让郦云身后无人祭奠,她差一点,就能为本王诞下嫡子了!” 此后,他将小六时刻带在身边,饮食起居无不经心,每餐必先令人试毒。 饶是如此,小六仍数次遭遇不明暗算,其中一次尤为凶险。 幸得当时尚未远离京城的卢先生出手相助,才侥幸捡回一条性命。 “自那时起,本王便开始怀疑,这幕后黑手,恐怕不止潜藏于府内……” 他眉头紧锁,“府外亦可能有人插手。 然而千头万绪,盘根错节,多年来始终难以确定真凶。 曾一度疑心是宫中…… 直到几年后,宫中亦出了那桩牵连甚广、涉及皇家子嗣的大案,也就是卢先生被卷入的那一桩。” 作为亲王,他需得避嫌,只能暗中观察。 “总之,其间牵扯极为复杂。而后,本王发觉一桩趣事,”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嘲,“仿佛连尊贵无比的太后娘娘,也曾被人利用,替人背了黑锅。” 他看向卢先生,语气诚挚中带着遗憾: “当年小六之事,还得多谢先生再次出手相助。 这份恩情,本王一直铭记于心,却未曾有机会报答。 本王怕是来不及了。 待小六此番过来,本王定让他记住先生,日后必要他替本王偿还此恩!” “至于先生您的冤屈,”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指不定无需等待那么多年。 待太后娘娘彻底反应过来,决心清算旧账之时,或许便能顺势替先生讨回公道了。” 卢先生静静听完这漫长的叙述,面色无波,只淡淡道: “王爷还是先保重自身为要。 有些事,亲眼见证结局,总比听人转述来得痛快。 老朽这点仇怨,天道轮回,自有公断,任是谁,终究逃不过最后那一关。” 东平王闻言,倒是释然一笑: “先生说的是,谁都逃不过。 罢了,说说眼前。 关于我们家这团乱麻,本王心中已有几个可疑之人。 小妹,你可要猜猜看?” 他目光转向凝神思索的安平郡主。 安平郡主抬眸,横了一眼东平王: “你后院那两位侧妃,皆是我出嫁之后才入府,根基尚浅,应当不至于有此能量吧?” 望舒坐在下首,正默默梳理着这错综复杂的事件脉络,试图理清其中的关联与顺序。 却冷不防见郡主目光转向自己:“望舒,我瞧着,你似乎若有所思?可是有什么想法?” “啊?”望舒猝不及防,从沉思中被惊醒,她一个局外小辈,怎会被问及这等秘辛? “你但说无妨。”郡主语气鼓励,“我们身在局中,难免被旧情迷雾所蔽,或许你这旁观之人,反而能看得更清楚些。” 望舒捏紧了手中的茶杯,紧张道: “我怕说错了话。诸位谈论的皆是大人物,随便哪位,动动手指头便能要了我的小命……” 东平王觉得她这惶恐模样颇有趣,宽慰道: “你只管说,此处没有外人。 本王有八名暗卫守在外面,便是只苍蝇也飞不进来,更无人能偷听去。” “八个?”望舒暗自咋舌,她一直以为暗卫这等存在,能有一两个已是了不得,八个是如何隐匿行藏的? 她几乎想立刻出去找找看,但东平王已再次催促。 她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方缓缓道: “那我便姑妄言之。 听了王爷方才所言,我总觉得这诸多事件串联起来,不似单一仇怨,倒更像话本里写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而黄雀之后,或许还有持弓的猎人。” 她见在座几人,连同侍立在郡主身后的抚剑,都将注意力集中过来,便鼓起勇气继续分析: “王爷方才提及,太后娘娘曾欲为您赐婚一位身份极高的嫡妃,而您拒绝了。 我猜想,这位嫡妃的身份,定然高到了让您觉得,若应下便会引来祸事,甚至可能卷入某些您不愿涉足的政治漩涡,是这样吗?” 她试探着看向东平王。 东平王脸色微凝,目光变得认真起来:“你且继续说。” 望舒见他并未动怒,心下稍安,续道: “所以,您之前提到太后娘娘可能替人背了黑锅,是否也与此有关? 那位提议赐婚的人,表面是讨好太后,实则算准了您必定会拒绝。 这第一次拒绝之后,便有了第二次:那位淑妃娘家的姑娘。 所谓的先抑后扬,或许,这第二位,才是那幕后之人真正想要安排到您身边的人选。” 她说到这里,停顿下来,再次观察东平王的脸色。 见他并无愠色,反而像是早已料到,只示意她继续。 “而您说这位侧妃喜好弄权,” 望舒理着思路: “或许是因为,安排此事之人当初给她的许诺,本就是正妃之位。 以她的家世,做继妃本是够格的。 在她自己看来,她本就是在行使王妃之权,但在王爷您眼中,便成了僭越与‘弄权’。” 她又一次停下,等待反馈。 东平王闭上双眼,让人看不清他眼中情绪,只沉声道:“你继续。” 望舒心中忐忑,不管他睁眼与否,只按自己的推断往下说: “至于另一位武将家的侧妃,您说是您一气之下纳来与前者打擂台的。 那么,当初在您耳边敲边鼓,提议纳此人入府的,是否便是后来那个‘自杀’谢罪的老仆?” 她紧紧盯着东平王,不敢错过他一丝一毫的反应。这个问题至关重要,若此处推断错误,后面的分析便全盘皆空。 东平王半闭的睁开双眼,目中带着精光打量望舒,脸上神色变幻,带着震惊与一种被说破心事的愠怒,几乎是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话来:“你、继、续、说、下、去!” 望舒被他这反应吓得心头一颤,下意识地看向安平郡主,寻求庇护。 没有郡主的首肯,后面那些更为大胆、甚至可能触及逆鳞的推测,她是万万不敢再出口的。 见郡主对她微微颔首,目光中带着鼓励与肯定,望舒才仿佛找到了主心骨。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如同奔赴刑场般,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颤声道: “我斗胆揣测,这个老仆的身份恐怕非同一般,甚至其来历背景,可能比表面上看起来要深厚得多。 他或许是您与郡主都绝未想过会背叛之人,是府中地位超然、深受信任。 甚至可能与老王爷、老王妃都有着某种极其隐秘、不为人知的深厚渊源…… 他真正的立场,或许从来就不在东平王府,而在……” ? ?郡主家事大揭密,走过路过不要错过,要不都来猜猜会是谁,或者说是哪一方 第144章 铺路搭桥谋深远 望舒却没有再顺着那危险的思路继续往下说,她适时地停了下来。 端起手边的茶杯,借着低头喝水的动作掩饰内心的波澜。 温热微涩的茶汤滑过喉咙,让她略有些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她放下茶盏,才抬眼,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谨慎与界限感,缓缓道: “后面的我便不知道了。 小妇人见识浅薄,所知信息更是有限。 方才所言,不过是依着王爷透露的些许线索,结合些话本故事里的桥段,大胆做了些假设推断。 至于更深的内情,实在不敢妄加揣测。” 安平郡主的目光在望舒脸上停留片刻,似在推论她话中真伪,随即转向东平王。 王爷亦沉默着,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眉头微锁。 仿佛在斟酌该如何开口,又像是在回忆某些尘封的、不愿触碰的细节。 望舒心中其实并非全无想法,一个更为大胆、甚至有些不合常理的念头曾在她脑中一闪而过。 但她按住了自己的念头,这事不能宣之于口。 她知,无论这个推断正确与否,一旦说出来,都可能触及安平郡主内心深处那些早些年的美好回忆。 安平郡主早些年的回忆里那都是极好的人,自己还是不要干预的好。 得罪了王爷,或许还有郡主从中转圜; 可若是不慎得罪了郡主,那便是自讨没趣,甚至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这等宗室秘辛,还是让他们兄妹自己去撕掳清楚为好。 她打定主意只做个安静的旁观者。 心想,这毕竟是几十年前的旧事了,如今旧事重提,多半也只是为了求个真相,解开彼此心结。 听闻那可能的关联者似乎已无后人,想来即便查明,也不至于再掀起太大风浪。 再者,她隐隐觉得,自己想到的那家,只怕也只是被利用,在其中掺和了一脚,未必就是真正的主谋。 若真有主谋,能同时调动王府老仆、影响宫中意向、甚至可能牵连到郡王外祖家…… 那等庞然大物,绝非目前的她能够窥测、更遑论推算其动机的。 到了那个层面,许多事根本无需亲自出手。 或许只是不经意间流露的一个眼神、一句暗示,自会有无数揣摩上意、急于讨好之人前仆后继地去办妥。 所谓主谋,往往藏得极深,难以抓到切实的证据。 位置越高,便越是如此。 东平王沉默了许久,久到厅内空气都仿佛凝滞。 他才抬眼看向望舒,语气复杂,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嘲讽,又似有几分自嘲: “林夫人这般抽丝剥茧、循迹推演的本事,不去大理寺做个推官,似乎有些屈才了啊?” 这语气,望舒听得明白,并非真的夸赞,反而印证了她方才的推断,恐怕是歪打正着,戳中了某些要害。 她能做出这些推断,多半也是因为王爷平日里言语间不经意流露出的信息碎片,加上她结合情理的假设。 更重要的是,她每一步都需得到王爷神色或言语的默许,才敢继续往下说,并非凭空臆测。 安平郡主显然已不耐烦再打这哑谜,她性子更为直接利落。 索性开门见山,望向东平王,语气冷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度: “大哥,你实话告诉我,当初这事我们外祖家,是不是也掺和进去了?” 郡主既已问出口,王爷便不能再回避。 他叹了口气,回道: “我这些年暗中查探,确实查到些线索,隐隐指向外祖家。 但一直想不通,他们为何要这么做?” 他看向安平郡主,眼神带着困惑与一丝心酸。 “此事眼下还不能遽下结论。 还需等老二回来,我们三人将各自所知拼凑在一起,细细梳理,方能看得分明。” 他目光投向窗外,带着一种历经欺骗后的疲惫与警觉: “如今这世道,若非你与老二当面与我分说,便是白纸黑字的信,旁人带回来的口信,我都不敢全然尽信了。” 他闭上眼,揉了揉额角。 “我们三兄妹之中,论起心思缜密、能于迷雾中辨明方向,还是老二更胜一筹。 你与我,大约都吃了这直肠子的亏。” 他语气中透出一丝悔意: “或许当年老二那个媳妇,便是觉得我这位长兄头脑不够灵光,不过是占了嫡长的名分,才心有不甘,生出妄念的吧……” “那就等二哥到了再议!” 安平郡主打断了他的自怨自艾,她的性格显然比兄长更为果决豁达。 “即便是外祖家牵扯其中,如今也不要紧了。 说到底,如今与他们还有血脉关联的,也就只剩下我们三个。 把事情弄清楚,看看背后是否还有他人操纵利用。 若当真是被人当了刀,那这笔账,就得找那真正的幕后黑手清算!” 东平王点了点头,脸上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沉毅:“好。此事暂且到此为止,容后再议。” 望舒见他们似乎并不避忌自己这个“外人”听了这许多秘辛,心中反而更加警惕,努力降低自身存在感。 只盼着后续的调查千万别再把自己牵扯进去。 涉及能利用亲王外家、布局数十年的幕后黑手,这潭水太深,绝非她一个小小诰命夫人能够沾染的。 她更关心的,还是自己眼前这一摊子事。 见气氛稍缓,她便起身,向安平郡主请示道: “堂祖母,既然卢先生与王爷已然见面,有些事便可安排起来了。 我兄长的身子,还需卢先生定期施以针灸调理。 妾身打算将诊治之地安排在零落院,届时我药铺里的文嬷嬷或许也需从旁协助,不知是否妥当?” 郡主摆了摆手,爽快应允:“你自行安排便是,无需事事回我。” 望舒谢过,又转向卢先生,商议起林如海的具体治疗日程。 随即,她想起因王爷入住而被迫迁出宅子的春禾,便又道: “卢先生,您看是否让春禾也搬到零落院居住? 我再将旁边相邻的那个小院收拾出来,打通或是另开门户也方便。 此事还需您拿个主意,主要是为了让你们一家三口能团聚一处,相互有个照应。” “春禾?”王爷与郡主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发问,面露疑惑。“那是何人?” “是犬子,不久前才认回来的。”卢先生平静地解释,并向望舒微微颔首,“还得多谢东家收留照拂。” “你家大郎不是……” 东平王下意识地开口,话到一半猛然刹住,想起卢先生如今连姓氏都已更改,过往种种自是不愿再提,便讪讪地闭了嘴。 随即,他像是要弥补什么似的,立刻转头对厅外候着的侍卫吩咐道: “去,找些手艺好的匠人来,帮着把卢公子要住的院子好生修缮布置一番,务必周到!” 竟是全然忘了这宅子是望舒的,也未曾征询她和卢先生的意见。 这下,连安平郡主都用略带惊异的目光看向自家兄长,仿佛在说: 几十年不见,你这亲王架子倒是越发大了,连基本的客套礼数都忘了? 东平王转过头,正好对上小妹那意味深长的眼神,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些越俎代庖。 但他并未收回成命,只是略显尴尬地解释道: “咳……本王这几十年散漫惯了,想到便吩咐了。既已安排下去,便如此吧。” 卢先生并未在修缮院落这等小事上纠缠,他的注意力回到了东平王的健康上,重新提起了之前把脉未尽之言: “王爷,您如今这身子,御医院那边究竟是如何说的?” 东平王浑不在意地挥挥手,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 “还能怎么说?无非是让本王想吃什么便吃什么,想喝什么便喝什么,逍遥度日罢了。 反正也就这一两年光景了。” 卢先生被他这近乎破罐破摔的态度噎了一下,眉头微蹙,正色道: “王爷还需对自身贵体认真些才是。 老朽不信,太医院哪位圣手敢如此对王爷说话。 您若能稍稍爱惜,遵医嘱仔细调养,注意休憩,或许还有机会再延三五年寿数。” 听到“三五年”这几个字,东平王猛然转身,原本浑浊涣散的目光聚焦,盯住卢先生: “先生此言当真?本王真的还能有三五年可活?” 卢先生有些不解,方才还一副将生死置之度外模样的王爷,为何听到能多活几年会如此激动。 东平王一只大手已重重拍在卢先生肩上,力道之大,让清瘦的卢先生身形微晃,他眼中有近乎灼热的光芒: “先生,你定会帮本王调整方子的,对吧? 若真能多活些时日,本王说不定还能陪安平回北地看看。 看看她的儿子,还有孙子!” 他自顾自地嘿嘿笑了起来,带着一种孩童般的纯然喜悦,“本王的侄孙……哦,好像还有重孙了吧?” 他又看向安平郡主,声音提高了八度,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 “小妹,你听到没有?卢先生说本王还能活五年!” 他自动忽略了“或许”、“注意调养”等前提,直接给自己判了五年阳寿。 安平郡主却不买账,毫不留情地泼他冷水,将每个前提条件都咬得清清楚楚: “卢先生说的是,‘若对身体认真一点,爱惜点身子,注意一点’,‘或许’能‘熬’个三五年。” 她特意在关键处加重了语气。 一番吵吵嚷嚷,总算对王爷的“续命”事宜达成了初步共识,即王爷需得配合调养。 众人又说了会闲话,便各自散了。 郡主身上有伤,不宜久坐亦不便出游,自回房歇息。 王爷也被卢先生催着去静养。 望舒将诸事安排妥当,正欲歇息片刻,赵猛离府前留下的副手易慎言便来求见。 望舒让人引他进来。 易慎言恭敬行礼后,禀报道: “夫人,您之前让人格外留意的城东那处铺面,有了新进展。 原东家那位老太爷,前几日已然过世了。 如今他那女婿正在操办丧事,同时分割家产。 那位女婿依计行事,已顺利拿到了那处布庄的地契,只是还需等丧事完毕,过了官府明路,才能转到夫人名下。” 他顿了顿,请示道: “参与此事的丁三、丁六二位,他们整件事里的花销,是现在结算,还是等地契过户之后再行支付?” 望舒略一思忖,道: “先支给他们吧,不必等到全部完结。 待事情彻底落定,若有出入,再行多退少补便是。” 她深知要让下面的人尽心办事,银钱上不可吝啬拖延。 那处铺面的位置,她是越看越满意。 虽地处城东相对偏僻处,但毗邻以寒门学子为主的擢秀书院。 原东家在此开设布庄,生意清淡实属必然。 学子们的衣物多是家中制备或统一学服,谁会特意来此买布? 但若用来开一间租书铺,却是再合适不过。 望舒开设此铺,本意也非单纯牟利,更多是为日后铺垫人脉,结一份书香善缘。 当然,经营得当,也未必会亏本。 她计划不仅出租经史子集,也兼租些通俗话本,满足不同需求。 租书门槛较低,人人皆可,而买书则需一定财力。 她甚至设想,允许他人将自己的藏书寄放于铺中代租,所得租金与书主五五分成。 如此集腋成裘,书的种类便能迅速丰富起来,按她的估算,维持收支平衡应当不难。 她对易慎言仔细吩咐道: “你后续还需多盯着那家女婿一些,万不可在最后过户这一步出了纰漏。 虽有私下契书,但终究不宜摆上台面。” 她又问,“那家的女儿,近来情形如何?” 易慎言回道: “听那女婿提及,她似是松了口气,仿佛完成了一桩使命。 已去坟前祭拜过其父。 因丧事全由其夫家出资操办,她对夫家甚是感激,关系似乎比以往更融洽了些。” 望舒默然片刻,轻声道:“如此便好。” 这结局,虽用了些手段,但于那孝顺却处境艰难的女儿而言,未尝不是一种解脱与新生。 “过户之事,你与那家女婿约定在这个月下旬去官府办理。” 望舒继续安排,“铺子里积压的那些陈旧布匹,是折价给了女婿,还是被那三兄弟分走了?” 易慎言没想到夫人连这等细节都关心,忙答: “那三兄弟作价三两银子,将所有存货都‘卖’给了妹婿,三人将钱平分了。 属下私下听那女婿言道,那些布料虽陈旧,市价约摸也值十两银子。 只是他那三位舅兄嫌晦气,且不善经营,懒得处理。 夫人,可需要属下将那些布料收过来?” 望舒闻言,唇角微扬,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 “不必了。你且下去吧。 那女婿此番得了实惠,而妻子则是跟娘家真的割裂开来,不会再贴补娘家,他心中应是满意的。 他应该也不想我们私下布局之事被他妻子知道,所以后续过户之事便不会故意拖延。 此事后面应当会非常顺利。” 看着易慎言躬身退下的背影,望舒靠在椅背上,轻轻舒了口气。 租书铺的店面即将到手,接下来,便是物色合适的、懂书且可靠的掌柜与伙计的时候了。 明日,还是亲自去一趟学士府吧。 有些事,当面与尹老夫人商议,终究比让人传话或是请过府来更为便宜,也显得更有诚意。 ? ?租子快到手了。租书铺子第1步,还有第2步,第3步,给黛玉准备的哎 第145章 访学士细谋书铺 翌日清晨,望舒仔细梳妆毕,先去西厢房向安平郡主请了安,禀明欲往学士府一行。 郡主精神尚可,只叮嘱她早去早回,家里有老还有小呢。 到了学士府,尹老夫人早已在花厅等候,见了望舒便拉着她坐下,未语先笑: “听说你府上如今可是又来了位娇客,真真个贵客盈门,好生热闹呐!” 望舒亦含笑回道: “老夫人快别取笑我了,不过是亲戚暂住,凑个热闹罢了。 哪比得上您这府里,儿孙绕膝,三代同堂,其乐融融,将来必定是四世同堂,福泽绵长的。” “承你吉言。”尹老夫人笑眯眯地受了这祝福,转而问道。 “你府上想必现正忙着待客,这急匆匆赶过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望舒也不绕弯子,直言来意: “不瞒老夫人,我打算在城东开一间租书铺子。 只是您也知道,我离家多年,又是外嫁之身,于这扬州城中经营书铺的人脉、门路,实在是一窍不通。 这挑选、训导掌柜伙计之事,更是毫无头绪。” 老夫人闻言,有些奇怪: “此事何不寻林御史相助? 他在扬州为官多年,同窗、同僚甚多,寻个可靠之人应非难事。” 望舒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自立: “兄长政务繁忙,那一摊子事已是千头万绪,我怎好再拿这等俗务去烦他? 再者,这也是他给我出的‘考题’,盼我能独当一面。 若事事倚仗他,岂不显得我太过无能? 况且,寻他帮忙,少不得又要让他欠下人情,反倒不美。” 她顿了顿,语气转为恳切: “我便想着,府上老爷子桃李满天下,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乡野。 不知可有哪位门生,或因时运不济,或因性情狷介,暂不得志,却又品行端方、熟知典籍的? 若能请得这样一位来帮我坐镇书铺,那是再好不过。 我自知才疏学浅,看些闲书杂记尚可,若要甄别典籍版本、估量书价、应对文人雅客,只怕力有未逮。 稍有不慎,还可能闹出笑话,甚至惹来祸事。 因此,厚颜想请老夫人和大学士帮我掌掌眼,荐两三位合适的人选。” “哟?”老夫人这下更惊讶了。 “一个租书铺子,竟要两三个人手?你这铺子打算开多大阵仗?” 望舒神色认真起来,将自己的构想细细道来: “老夫人,此事并非只为盈利。 我在北地时,见过许多贫苦人家,即便节衣缩食,也盼着能供养出一两个读书人,改变门庭。 我便想着,在咱们文风鼎盛的扬州,或许也能为那些寒门学子略尽绵力,帮他们省些购书的开销。” 她眼中带着憧憬: “这租书铺子,首要便是方便那些清贫的读书人。 让他们买卖书籍,恐伤其自尊,也非我所愿。 但若是抄书、租书,则无碍。 读书人重颜面,私下互相租借恐难实行,但若由书铺出面,统一收书、出租,便是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那些因购书而致家道更加艰难的人家,也可将藏书暂放于铺中出租。 换些银钱贴补家用,待日后宽裕,书还是自家的。 如此,既周转了银钱,又保全了书籍,更惠及了更多学子。” “好孩子,难为你有这般善心,思虑得又如此周全!” 尹老夫人听罢,脸上露出赞许之色,当即拍板。 “这事包在我身上,回头我便与我们家老爷子说道。 你且说说,对这掌柜和伙计,具体有何要求? 你这东家,又能提供些什么?” 望舒见老夫人应允,心中一定,便将条件一一道来: “这掌柜,首要便是能审书、懂书,品行端方,有耐心与读书人打交道。 因这铺子初始一两年,怕是难有盈利,故而股利分红暂且不提。 我打算每月给掌柜五两银子的月钱,逢年过节的节礼,则视铺子经营状况再定。 掌柜需得住在铺子附近方便照看,若暂无住处,铺子后罩房可以安置。 我那铺面尚未正式过户,若对方对住宿有何具体要求,也可提出,我尽量满足。” “至于店中的小工,”她继续道。 “我原想着铺子就在擢秀书院对面,若能寻些书院中家境实在艰难、又愿意勤工俭学的学子。 若有肯轮流来店里做些抄书、整理、接待的轻省活计,倒是一举两得。 他们既可赚些膏火银,又不耽误功课。 此事或许还需劳烦大学士,看看书院中是否有合适的学子推荐。 当然,也可等掌柜定下后,由掌柜来拟定具体的用工章程和合作方式。” 一口气说了这许多,望舒觉得口干舌燥,端起手边的茶杯,也顾不得仪态,连饮了几口。 尹老夫人听得仔细,频频点头: “小工倒是不难寻,麻烦的是这掌柜人选,需得知根知底,又肯屈就。 这事我还真得让我们家老爷子好好思量一番,他定然乐意帮你这个忙!” 老夫人说着便笑了起来。 “你是不知,他退下来这些年,早就闲得发慌,恨不得去哪个书院当夫子教学呢! 还不是怕被那些繁琐人事缠住,才按捺下来。 他呀,就喜欢那些真正爱读书的后生,平日里说起这个,那股子酸儒劲儿就上来了。” 老夫人话里虽是抱怨调侃,眉梢眼角却洋溢着一种因理解、支持对方而生出的满足与幸福感。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趣事,对望舒道: “我还曾打趣他,当初怎不娶个书香门第的千金,日日陪你吟诗作对、红袖添香,岂不风雅?你猜他如何回我?” 望舒见老夫人谈兴甚浓,也配合地露出好奇之色: “大学士与老夫人鹣鲽情深,扬州城谁人不知? 这缘故,我可猜不出来。想必是大学士独具慧眼,就认定老夫人您了。” 老夫人闻言,开怀笑道: “他当时便说,‘诗词歌赋那是酒足饭饱后的消遣,有我便够了。 至于一家子能否吃饱穿暖、和睦顺遂,却需得一位贤妻掌舵才行,那不就得你嘛。’” 说完,她自己先忍不住笑了起来,连侍立在她身后的心腹嬷嬷也掩口轻笑。 望舒亦莞尔。这话虽直白得近乎粗俗,却透着大智慧与大实在。 足见尹大学士并非那等只知风花雪月的迂腐文人,而是个真正通透、懂得生活本质的人。 由他推荐的人选,想必不会差。 解决了书铺人手的大难题,望舒又提起另一桩家事: “尹老夫人,还有一事相扰。 您也知晓,我家煜哥儿已回北地,如今府里只剩璋哥儿一个孩子。 他平日里没了玩伴,瞧着总有些蔫蔫的,让人心疼。 他尚在孝期,不便外出嬉戏,也不好立时进学。 不知府上行简平日里何时去学堂?若能让他们二人多亲近玩耍,倒是好事。” 老夫人一听,更是眉开眼笑: “哎哟,这事你可说到我心坎里去了! 行简那孩子,性子静,若现在让他独自去学堂,面对的俱是生面孔,我怕他受了委屈也不肯说。 我就盼着你们家璋哥儿什么时候进学,便让我们行简一同去! 两个孩子在一处,好歹有个照应,若真有什么事,我们两家也能及时通气。” 望舒沉吟道: “璋哥儿具体何时进学,我还需问过兄长才能定夺。 依我看来,其实现在送去蒙学也未尝不可,毕竟孝期将满。 兄长平日要去衙门,璋哥儿一人在家,也着实孤单了些。” 她心下已打定主意,回去后定要尽力说服兄长,尽早将璋哥儿送入学堂。 孩子总不能一直困在内宅,需得有自己的朋辈圈子。 即便自己眼下能在扬州照看,可万一北地有事需她回去,留下璋哥儿一人,那些仆妇如何管束得住? 她抬眸看向老夫人,语气坚定了几分: “此事我回去便与兄长商议,尽快给您个准信。 我估摸着,年内必要将此事办妥。 即便年内不行,年后开春也必须进学了。 我是极赞同让孩子早些进学,与同龄人多相处的。” 谈完孩子的事,望舒又想起黛玉,问道: “不知子熙母亲那边,可有了回音?近期是否方便去荣国府探望我那侄女?” 老夫人端起茶盏慢饮一口,才道: “子熙娘的信,估摸着明日才能到。 你若放心,便将东西暂放我处,明儿个我得了准信,便派人给她送过去。 依我看,此事应无大碍。 若真有不方便之处,我再将东西原样给你送回。” “如此,便多谢老夫人费心了!” 望舒感激道,随即从随身携带的包裹中取出一个早已备好的、不算起眼的紫檀木小匣子,双手奉上。 老夫人接过去,看也未看便交给身旁的嬷嬷收好,爽快道: “你府上有贵客,我也不多留你了。 明儿个我带着子熙和行简,过府去给郡主娘娘请个安。 若他们投了郡主的眼缘,日后少不得要让他们天天去你府上叨扰了。” 这话里,也含着几分想让小辈在郡主面前露脸、结份善缘的意思。 望舒心领神会,笑道: “我巴不得他们常来呢! 煜哥儿一走,我这心里空落落的。 子熙那丫头活泼伶俐,正是我的开心果,行简也是个知礼的好孩子,他们若能常来,我求之不得。” 辞别尹老夫人,望舒并未直接回府,而是顺道去街市的绸缎庄转了一圈。 精心挑选了几匹质地柔软、透气性佳的棉绸布料,预备着给郡主和胡嬷嬷她们制作夏衣。 随后,她又转道去了药铺,寻到正在指点学徒的文嬷嬷。 她将安平郡主已抵达,以及后续可能需要卢先生为林如海针灸,并请文嬷嬷调整药膳之事细细说了。 末了,略带歉意地问道: “嬷嬷,届时难免要与郡主碰面,不知您是否介意?” 文嬷嬷神色平静,淡淡道: “东家多虑了。 莫说如今时过境迁,便是当年,老身与郡主也不过是少时的几面之缘。 她便是见了,也决计认不出老身这副模样。” 望舒放下心来,又道: “那近日恐怕就要安排第一次针灸了,之后药膳方子必定需要调整,届时还要辛苦嬷嬷。” 文嬷嬷闻言,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切实的不满: “东家切莫再如此客气。 调理病症、拟定食方,此乃老身分内之事,亦是立足之本。 老身既选择在东家这里落脚,便是打定了主意要在此养老的,这些虚礼,实在不必。” 望舒心下感动,上前一步拉住文嬷嬷布满薄茧的手,真诚道: “嬷嬷,你也知道的,我在这世上,血脉至亲已寥寥无几。 在我心里,早已将您当作自家长辈一般敬重。 您只管安心在这里住下,我必为您养老送终。” 与文嬷嬷交代完毕,望舒这才打道回府。 刚进二门,便见郡主身边的一个大丫鬟正焦急地等在影壁处,一见她回来,连忙迎上前禀报: “夫人您可回来了,郡主娘娘不肯安心静养,非要舞弄刀剑活动筋骨。 奴婢们怎么劝都劝不住,王爷也在那边,可也拦不住娘娘,只好让奴婢来请您快去看看!” 望舒一听,顿感头疼,也顾不得休息,连忙跟着丫鬟往内院走去。 刚到院门口,便听见安平郡主中气十足、带着几分不耐的声音: “一个个都当我是那纸糊泥塑的了? 不过是破了点皮,如今早已结痂无碍,还整日让我躺着、坐着,这也不许,那也不准,是要憋闷死我不成?” 望舒赶紧快步走进院子,脸上堆起笑容,上前亲昵地挽住郡主的胳膊,软语劝道: “堂祖母息怒,您可得好好将养,养足了精神头。 明日还有一只更皮的‘猴子’要来府上呢! 那孩子闹腾起来,我可是半点招架不住,全指望着堂祖母您帮我应付了! 您要是现在不歇好,明日哪来的精神头与他周旋?那可真真是累煞人的!” 安平郡主与众人的目光瞬间都被她这话吸引了过来。 郡主狐疑地看向她,眼中带着惊奇: “真的?是谁要来?” ? ?让磨人精对磨人精 第146章 贵客临门添纷扰 望舒见郡主被勾起了兴致,心下暗松,面上笑容更盛,解释道: “堂祖母明鉴,明儿个是想给您引荐一位顶有趣儿的小姑娘。 我是想着,如今这院子里就我家璋哥儿一个皮猴儿上蹿下跳,虽也热闹,终究单调了些。 若是再添一位活泼伶俐的小姑娘,外加一位沉静守礼的‘小夫子’,那才叫齐全! 那小夫子怕是拘谨,玩闹不起来,可那小姑娘,定是个能逗您开怀的!” 林承璋在一旁听得,立刻撅起了嘴,扯着望舒的衣袖不服气道: “姑母,您这是嫌弃我了! 您就喜欢子熙那个疯丫头! 她哪有一点姑娘家的样子? 姑娘家就该像我姐姐那样,娴静文雅,说话轻声细语的才对。” 他这番孩子气的评价,反倒让安平郡主真正生出了几分好奇: “哦?听璋哥儿这么说,竟真有这般不羁性情的姑娘?是哪一家的?” 望舒笑着答道: “是尹大学士家的孙小姐,名唤子熙。 王爷前几日‘教导’孩子们时,见过她弟弟行简,那是个端正守礼的小君子。 子熙嘛,王爷大约只远远见过,未曾深谈。 那孩子心性纯真,只是不喜拘束,活泼了些。” 郡主闻言,眼中兴趣更浓: “既是大学士家的姑娘,那明儿个来了,你直接领到我眼前来便是。 我倒要亲眼瞧瞧,是怎样一个‘不像姑娘家’的妙人儿!” 她说着,又回头打趣林承璋。 “皮猴儿,既然你这般看不上人家,那明儿个人家来了,你可得给太婆我仔细说道说道,她究竟是哪些行为‘疯’了? 若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便让你王爷师傅,继续罚你蹲着马步、头顶水碗填词牌!” 东平王在一旁立刻板起脸,煞有介事地附和:“小妹说得是,娇…皮猴儿,你可听清楚了?” 承璋见姑母和太婆都“偏向”那个还没来的疯丫头,连师傅也“助纣为虐”。 顿时气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活像只塞满了坚果的小松鼠,跺脚道: “你们都不喜欢我了,都盼着那个疯丫头来!” 望舒忍着笑,故意逗他: “那明儿个尹家姐弟来了,你是要留在这边一起玩呢?还是回你自己院里温书去?” 承璋把头一扬,佯装恼怒,声音却带着明显的赌气: “我偏要留在这儿,我要揭穿你们的‘阴谋’,让你们都看清楚,什么才是真正的窈窕淑女! 那个疯丫头,就该好好被训练一下规矩!” 他那副小大人般义正辞严的模样,配上气鼓鼓的脸颊。 惹得满院子的人,连同一些憋着笑的丫鬟婆子,都再也忍不住,哄堂大笑起来。 经望舒和林承璋这一番插科打诨,安平郡主倒也忘了要舞刀弄枪的事,笑骂了几句,便被众人簇拥着回了房。 望舒亲自将她送回西厢房,安置妥当,正准备悄悄退出去处理自己的事务,却被郡主出声叫住。 “你呀,”郡主斜倚在软枕上,指着望舒,脸上带着了然又无奈的笑。 “我这是被你们姑侄俩一唱一和,给下了套了,还真是就跟着你回来了,连刀枪都撂下了。” 望舒连忙停下脚步,转身走到床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无辜: “堂祖母这话可冤死孙媳了,我哪敢对您用什么心思?便是有天大的胆子,也断然不会有的。” 郡主拉过她的手,让她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吩咐丫鬟: “去,把咱们从北地带来的新茶沏一壶来,让你们夫人也尝尝鲜。” 望舒闻言,眼睛一亮,笑道:“那我可不客气了!只是若尝着好喝了,堂祖母可舍得赏孙媳妇几斤带回去慢慢品?” 郡主轻轻拍了下她的手背,笑骂道: “好个贪心的丫头!还几斤呢? 我统共也就带了六斤新茶过来,等会儿让你包一斤回去,再多可没有了,不准再问我要!” 说笑间,丫鬟已用郡主自带的那套雨过天青瓷茶具奉上了香茗。 郡主示意望舒品尝,略带得意地道: “这可是用你送来的那山泉水泡的,你尝尝看。 我觉得在这扬州泡出来,比在北地时更香一些,先出香,再略凉一凉,滋味愈发醇厚。” 望舒依言,先执起茶盏置于鼻下,轻轻嗅了嗅那清冽的茶香,依言稍待片刻,才小口抿了一下,细细品味,点头赞道: “嗯!堂祖母这茶的确是好,香气清幽,入口甘醇,回味悠长……当真不能再多赏几斤么?” 她故意旧话重提,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郡主被她逗得直笑: “你这丫头,如今怎么越发皮了? 跟你家那皮猴儿学的? 想想当初在北地初见时,是何等谨慎守礼,这才出来几个月,竟似活脱脱换了个人一般。” 望舒拉着郡主的手,歪头笑问: “那堂祖母您说,您是喜欢我现在这样儿,还是以前那样儿?” 郡主反握住她的手,眼中带着真实的暖意: “傻孩子,在我面前,自然是现在这样儿好! 以前你虽恭敬,却总隔着些什么,让人瞧着都替你累得慌。” 望舒闻言,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心,轻声道: “堂祖母啊,不瞒您说,以前我总觉得您是高高在上的郡主娘娘,金枝玉叶,威仪深重。 我生怕哪句话说错、哪件事做错,惹您不快,随时会被拖出去抽几鞭子呢。” 她顿了顿,又抿了一口茶,才继续道。 “可如今相处下来,却觉得您也是有着七情六欲、会欢喜也会伤感的老人家,一样被这世间的生老病死、人情冷暖所困扰…… 不知怎的,就觉得这心,反倒与您贴近了些。” 郡主听得又是好笑又是好气,伸手过来轻轻揪了揪她的脸颊: “哼,说得好听! 依我看,你这是自觉在我跟前立了大功,揣摩着本郡主不会治你的罪了,这才敢如此放肆!” 望舒也不否认,只笑着眨眨眼:“那也得堂祖母您愿意给我这个机会立功才行呀。” 玩笑了几句,郡主神色慢慢正经起来,放下茶盏,道: “好了,说件正事与你商量。 我既决定在此长住,日后少不了有各方人士前来拜会走动。” 她看向望舒,目光清明: “我这身份摆在这里,来往的多是权贵官宦。 我便想着,问问你,可有什么打算? 府上煜哥儿、璋哥儿,你可有相中哪家姑娘,想结个姻亲的?” 她语气郑重: “若你有意,趁我如今还在此地坐镇,脸面尚存,可以先为他们定下。 莫说这扬州城,便是京城里的高门大户,若有合适的,我也能借着这机会出面说合,将事情定下来。 过后我再想办法往宫里递个消息,过了明路,这亲事便再无人能更改反悔。” 望舒被这番话惊住了,她万没想到郡主会如此尊重她的意愿,先行询问。 她连忙起身,敛衽一礼,真心实意地道谢: “望舒多谢堂祖母如此疼惜,肯为两个孩子这般筹谋!” 她起身后,却并未顺势提出任何人家,而是沉吟着,将自己的想法娓娓道来: “只是这事关乎孩子们一生的幸福,我私心里,倒不想这么早就将他们定下来。 我更盼着他们能专心进学,早日成才。 他们将来的路在何方,会遇到什么样的人,终究要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与选择。” 她抬头看向郡主,目光清澈而坚定: “我记得您曾说过,当年与堂祖父,也是您自己看对了眼。 将心比心,若我如今强行替他们定下亲事,将来他们若过得不如意,难免会来怪我。 结亲本是结两姓之好,可若小辈们过得不好,这亲家只怕最后要结成冤家。” 郡主被她这番言论说得一愣,随即气笑了,指着她道: “好你个丫头,连我老人家的陈年旧事也敢拿来打趣!” 然而笑过之后,她眼中却掠过一丝复杂与黯然,叹道。 “不过你这话,倒也有几分道理。 我那二儿子如今还不肯回来见我呢。 他媳妇,自打过门后,便一直住在庙里吃斋念佛,说什么做了居士,不肯回府。 可不就是当年我强扭的瓜不甜么……” 望舒只知道郡主有位长子在府城为官,却从未听闻还有位次子,不由得面露疑惑。 郡主见她神情,才恍然想起这桩家丑早已被刻意遗忘多年,无人敢提,便苦笑一声,解释道: “你不知道也正常,他们怕我生气,都瞒着不敢提。 当年老二非要娶一个体弱多病的姑娘,我嫌那姑娘福薄,没答应,硬是给他聘了一位武将家的小姐。 说亲时他倒是一副乖顺模样,谁知成亲当日,竟给我留下一封信。 说既然是我要娶这家姑娘,便把新娘留给我了,他自己浪迹天涯去了。” 她语气平淡,却难掩其中的伤怀与无奈: “当时我便气撅了过去。 醒来后才知,他早已跟那个病秧子姑娘告别了。 这些年,他隔几年才会寄封家书回来,只报平安,从不肯说自己身在何处。 头十年,我还派人四处寻找,后来也灰了心,只当没生过这个儿子罢了。 我也知道,他与他父亲,也就你堂祖父,私下必有联系,那老头子偶尔会故意在我面前透露些他的零星消息,安抚于我。” 她长长吁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积郁尽数吐出,再看向望舒时,目光已恢复了平静: “你能这般想,也好。 象我这般终究觉得对不住我那二儿媳。 那个病秧子姑娘,在老二走后第三年便没了。 我看老二不回来,但提出为老二夫妻办和离,放我那二媳妇归家另嫁。 可她竟说如今念佛念得心里清净,和离与否,已不重要了。 我若强行将她送回娘家,反倒不成全,此事便一直耽搁了下来。” “今日听你这番回答,我倒觉得自己当年是太过狭隘固执了。” 郡主自嘲地笑了笑,“当初他若真娶了那病秧子,又能如何?左右不过几年光景,人去了,我照样可以为他另择佳妇。 为何当时就非要较那个劲,闹到母子离心、误人终身的地步呢……” 望舒在一旁听得心下恻然,很想分辨一句: 病秧子又如何?未必不能医治调养啊! 她不由得联想到黛玉,心中顿时一紧,若日后接回黛玉,郡主见她那般柔弱,是否会心生不喜? 自己又该如何从中转圜? 随即她又安慰自己,郡主多半不会在扬州久居,此事并非迫在眉睫。 “行了,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郡主挥挥手,神色间带着一丝疲惫与释然。 “你且去吧。 日后若有人来提亲,或是你自己有了什么想法,再来与我说。 只要我还在,总能替你周旋一二。” 望舒再次行礼告退,走出西厢房,才觉后背已沁出一层薄汗,长长松了口气。 幸好郡主明理,并未强求。 日后有郡主这块“金字招牌”挡在前面,回绝那些不合适的提亲,底气可就足多了,也不怕轻易得罪人了。 只是,如今家里供着两尊大佛,每日需得小心应对,劳心劳力。 望舒只觉得身心俱疲,回到自己房中,便唤来手法日渐娴熟的汀雨,让她给自己好好按一按酸胀的肩颈。 汀雨的手指力道适中,穴位拿捏得也越发精准,望舒舒服得昏昏欲睡。 意识正模糊间,忽听得外间传来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正与汀荷低声交谈: “汀荷姐姐,王爷在前厅,说是急事,要请夫人立刻过去一趟。” 望舒闻言,心下顿时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烦躁与无奈。 这才刚迷糊一会儿,怎的又来了? 真是不得清静! 可腹诽归腹诽,她还是得挣扎着起身。 这两位贵客,哪一尊她都开罪不起。 前厅里,东平王并未安坐,正背着手在地心来回踱步,显得颇有些焦躁。 望舒整了整仪容,上前敛衽行礼:“王爷此时传唤妾身,不知有何急事?” 东平王见她来了,这才停下脚步,示意她坐下,自己也在主位坐了。 脸上带着几分难以启齿的尴尬,清了清嗓子,方道: “你坐。是这么回事,外祖家那处宅子,本王已派人办妥了过户手续。” 他顿了顿,搓了搓手指,继续道: “只是,小妹此番南下,随身带的人手有限。 那宅子里原有的仆役,本王是断然不敢再用的。 这内院挑选奴婢、安排职司的人手本王却是不好亲自出面了。”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些,带着讪讪的笑意,“这不只得再来麻烦林夫人你出这个头了。” 望舒听得一怔,疑惑道: “王爷,这内院人手安置,您不应该是去与堂祖母商议吗?让她身边的胡嬷嬷出面操持,岂不更为妥当?” 东平王连忙摆手,身子微微前倾,将声音压得更低: “你可千万别跟我小妹提这事。 我如今是对自己看人的眼光没什么信心,连带着,对小妹那边……唉,也放心不下。” 他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带着自嘲与无奈。 “我看你府上这些下人,倒是打理得干净清爽,行事也颇有条理规矩。 再者,小妹说了,那宅子日后终究是要给你的。 这清理门户、安排人手的事,不由你来负责,还能由谁?” 他低下头,语气变得有些消沉: “说来惭愧,我们兄妹三人,在这识人辨人上,怕是都栽过大跟头。 别说我和小妹,便是老二……他若真能明察秋毫,又何至于闹到如今这般田地?” 这话语中,透着一种深深的无力与自我怀疑。 望舒听他此言,心下恍然,这便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了。 可她自己也并非火眼金睛啊。 府里能用的人,多是经过文嬷嬷和秋纹层层把关筛选出来的。 那郡主府未来的规模,要接待郡主、王爷,不久后还有一位贵人,所需仆役数量绝非小数,品性要求更是苛刻。 直接拒绝恐惹王爷不快,望舒只得采取拖延之策,小心翼翼地道: “王爷,此事关系重大,是否容妾身先请示过堂祖母?听听她老人家是何章程?” 她一边说,一边留意着东平王的神色,生怕触怒了他。 东平王却摆了摆手,敷衍道: “你自行安排便是,时间紧迫,那边宅子需尽快收拾出来。 若届时人手一时招募不齐,便从你府上先调派一半得力的人手过去应应急。 总归这次,绝不能再出任何纰漏!”他最后一句话,非常强硬。 望舒被这话噎得一时语塞,心中叫苦不迭。 这哪里是商量,分明是下了死命令。 不仅要把这烫手山芋丢给她,连她自家的人手都要被征用。 送走东平王,望舒独自坐在厅中,只觉得两边太阳穴突突直跳,一阵阵发紧,这千斤重担压下来,真真是头疼欲裂…… ? ?所以大腿哪有这么好抱,得努力证明自己的能力,一步一步接过权柄,不是人家给你个授个权,你就能号令天下了,你得先有自己的人 第147章 银钱压身巧周旋 望舒捏着那份罗嬷嬷给的清单,只觉得薄薄的几张纸重逾千斤。 她自个儿府上的人手尚且捉襟见肘,好些位置都是勉强支撑。 这一下子要采买、调教足以支撑一座郡主府规模的下人,还要预先养着,期间的口粮、月钱、衣物、住宿…… 哪一样不是白花花的银子? 这简直是好大一个无底洞! 她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账目,越算越是心惊。 最后把心一横,若是郡主也默认由她操办,那少不得要狠狠地从王爷那里敲一笔竹杠才行。 虽说这些人手日后终究会落到自己名下,可这漫长的“抚养期”开销,总不能让她这个刚在扬州立足、产业才见雏形的小户人家来承担。 她这点家底,可经不起这般折腾。 不由得又想到自己现在住的这处宅子,当年嫂子贾敏当家时,每年不知要花费多少银钱来维持这般气象? 如今轮到她自己,才真切体会到当家的不易与银钱的迅疾流逝。 心下计较已定,她便先去寻了安平郡主,将王爷的安排禀明,试探着问道: “堂祖母,王爷吩咐下来,说外祖家那处宅子的仆役采买、调教之事,交由孙媳来办。 您看您这边是否需要派位得力的人手,比如罗嬷嬷,从旁指点协助?” 郡主斜睨了她一眼,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 “你这丫头,倒是心急,这就张罗起来了? 也好,早些准备着。 你既接了这差事,便放手去办就是,让罗嬷嬷给你打个下手,她熟悉旧日府里的规矩。” 望舒心下稍安,又问: “那具体需采买多少人手?按何等规制置办?孙媳还未见过那宅子,不知其规模格局,心中实在没底。” 郡主闻言失笑,慵懒地靠在引枕上: “你觉得我平日里会操心这些琐碎?这些你只管去问罗嬷嬷便是。不过有一点,” 她顿了顿,看向望舒,“这些人的身契,你需好生收着。 他们在扬州期间的嚼用,一应由我来承担,不必你破费。 待我离开扬州后,这份担子才需你自己挑起来。 等你那边调教出得用的人,挑几个最拔尖的,派去照顾你外祖母,也算我的一份心意,弥补我当初的错误。” 望舒一听,简直是喜出望外,连忙躬身道谢: “多谢堂祖母体恤,孙媳定当尽心竭力。” 这简直是解了她的燃眉之急,她原以为这就已是天大的好事,却不知后头还有“惊喜”。 待到晚膳时分,东平王竟直接递过来一张面额五千两的银票。 望舒接过,入手微沉,看着上面巨大的数额,一时有些发懵,迟疑道:“王爷,这是……?” “采买下人所需的银钱。”王爷语气平淡,仿佛给出的只是几两散碎银子。 望舒捏着那厚厚一叠银票,只觉得烫手,犹豫道: “这采买些仆役,应当用不了这许多吧?” 话音刚落,便听得安平郡主在一旁嗤笑一声,语带嘲讽道: “这还叫多?难道留着给他养他王府里那些心思各异的侧妃、通房……留着养仇人吗? 一个个的,心都被养得比天还大,恨不得将王府都掏空了去!” 望舒听得郡主发了话,心下顿时明了,这钱是郡主开口替她要来的。 她立刻从善如流,将银票稳稳收好,再次行礼: “如此,望舒便厚颜收下了。多谢王爷,多谢堂祖母!” 只听王爷对郡主抱怨道: “小妹,我这回可是将老底都掏得差不多了。 买下那宅子花了一笔,那边修缮又是一笔。 工头说了,约莫七日左右能完工,只是简单改改,并未大动。 那原宅主倒是个会享受的,将宅子打理得极好,里头还养着许多名贵的兰花、牡丹,瞧着甚是精心。” 郡主听着这话,眉头立刻蹙起,敏锐地问道: “兄长,你实话跟我说,你到底用了什么手段? 人家既如此精心打理,分明是爱惜这宅子,并无出售之意,怎会轻易卖与你?” 望舒在一旁也听明白了,心下一沉。 原宅主既肯花心思养护那些娇贵的花木,显然是将那宅子当作长久基业,绝非急于脱手。 王爷此举,恐怕是倚仗权势,强买而来。 她不由深吸了一口气,虽然并非自己亲自出手,可这宅子日后与自家关联甚深,若因此结下仇怨,将来怕是后患无穷。 东平王却浑不在意,反而露出一丝不屑: “本王肯给银子,已是天大的恩典。 你们可知这宅子是怎么落到他们手里的?” 他见郡主和望舒皆面露不赞同之色,哼了一声,详细分说道: “安平,你可知道,自外祖那时起,那宅子就屡次借着我们东平王府的名义进行修缮,许多逾制的构件、装饰,根本就不是寻常官宦人家敢用的?” 郡主点头:“这个我知晓,当时父王母妃也是点了头的。” “问题就在于此。” 王爷声音提高了几分: “这宅子几十年间几经易手,中间也大修过数次,却没有一次将那些不合规矩的东西去除。 如今进去一看,好些地方仍是王府的规制气派。 他们既然敢一直借着我们东平王府的名头享用这些逾制之物,如今本王亲自出面拿回来,有何不可? 本王还给了银子,难道不算心善?” 望舒在一旁听得心下打鼓,暗道: 您二位是天潢贵胄,自然有这资格。 可我算什么?等你们二位仙驾回了北地或京城,人家不敢找你们,还不敢找我这看似毫无根基的寡妇算账吗? 郡主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替望舒问出了口:“兄长,这宅子原主究竟是谁家?” 王爷大手一挥: “放心,如今住着的是个盐商,但地契挂在一个叫严明的人名下,此人是当朝严相的侄子。 所以林夫人不好出面,由本王出面正合适。 又不是严相本人的产业,严相知道了,只怕还要感谢本王替他侄子清理了这处可能招祸的逾制宅院呢。” 严相侄子、盐商……望舒脑子里飞快转动,这组合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盐商与权相侄子勾结,这宅子来路恐怕不清不白,别到时候成了抄家没官的赃物,那才真是惹上一身腥。 郡主倒是浑不在意,淡然道: “反正是过到我名下的,无妨。 等我百年之后才会给你,所以你也无需多想,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望舒这才发觉自己方才的担忧已流露于色,竟还要郡主出言安抚,实在不该。 王爷更是直接出言嘲讽: “林夫人这就怕了?区区一个盐商,一个相府侄子的名头,也值得你如此? 我们兄妹还在此处,哪轮得到你来顶在前面?” 望舒立刻收敛心神,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分辨道: “王爷这话可真是冤枉望舒了。 望舒哪是害怕,只是在发愁人手的事。 这满打满算不到半个月,便要调教出合用的下人,怕是难以周全。 那边又是新宅初立,百事待兴,若用人不当,岂不辜负了王爷和堂祖母的信任?” 王爷却不耐烦听这些,直接下令: “这有何难? 先把你现成宅子里得力的人手调一半过去支应着。 若还不够,再从林府抽调些人手补上。 你们两府暂且先用那些新人顶着,等新人调教好了,再换回来便是。” 望舒被他这简单粗暴的安排噎得差点背过气去,这简直是拆东墙补西墙。 但转念一想,无论是林府还是自己这边,终究都是自家的人,王爷这法子虽霸道,倒也勉强可行。 “望舒遵命。”她只得咬牙应下。 一旁的安平郡主见望舒这副吃瘪又不得不从的模样,竟也生出了几分看热闹的心思,笑着补了一句: “放心,不过就是一两个月的光景,熬熬就过去了。 我会让罗嬷嬷陪着你好生调教那些新人,必不叫你太过劳累。” 望舒心下苦笑,您也知道需要一两个月啊。 想想满院子都是懵懂无知、磕磕绊绊的新人,一会儿这个打碎了茶盏,那个冲撞了贵人…… 这日子想想就头皮发麻,而且眼下人还没买呢,事不宜迟,今天就得着手去办。 她再也坐不住了,从罗嬷嬷那里取得详细的采买清单后,便匆匆与两位贵客告退,连夜乘着马车赶往文嬷嬷居住的外宅求援。 文嬷嬷正准备歇下,听闻东家深夜到访,心知必有要事,连忙披衣起身。 刚迎到门口,便见望舒急匆匆进屋,也顾不得礼数,直奔床边小几。 抓起上面的茶壶便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一饮而尽。 “文嬷嬷!”望舒放下茶杯,抓住嬷嬷的手,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焦急,“这次真只有您能救我了!” 文嬷嬷见她如此情状,心下也是一紧: “东家莫慌,慢慢说,究竟出了何事?怎么就到了要‘救’的地步?” 望舒便将东平王如何强买宅院、郡主如何将采买调教下人之事全权交托、以及王爷那“拆借”人手的霸道命令,原原本本快速讲了一遍。 最后,她将那张罗嬷嬷开具的清单递到文嬷嬷手中,愁容满面: “嬷嬷您看,这上上下下,林林总总,竟要一百多号人! 还要即刻采买、速成调教,这又不是在京城,人牙行里哪有那么多现成合用的等着?我这心里,实在是没底啊!” 文嬷嬷接过清单,只粗略扫了一眼,脸上非但未见难色,反而露出一丝“不过如此”的淡然。 她轻轻“唔”了一声,语气平静无波,甚至带着几分久经沙场的从容: “东家就为这事着急上火?区区百余口人,有何难处? 老身当年在宫里,一次调教上千新进宫的宫女太监,也是常有的事。” 这话一出口,文嬷嬷便自觉失言,这等陈年旧事本不该轻易提及。 但见望舒闻言后,眼中瞬间迸发出的不是探究,而是如同抓到救命稻草般的信任与敬佩,她便也坦然了,不再遮掩。 “今日时辰已晚,来不及了。” 文嬷嬷恢复了一贯的沉稳干练,条理清晰地吩咐道。 “东家明日一早,立刻分派几路可靠人手,前往扬州城周边几个富庶的县城。 吩咐他们,在每个县城最大的牙行,各采买二十人。 不论品貌资质如何,只要身家相对清白,无残疾恶疾,便在关城门前务必带回!” 望舒听得一愣,疑惑道: “每个牙行买二十人?若多去几个县城,那总数岂不要超过两百人了? 这后续多出来的人手,难道要我们自己养着?” 文嬷嬷微微一笑,眼中闪着老练的光芒: “东家,这养在贵人宅邸里的人手,需得精挑细选,优中选优。 我们如今时间紧迫,无法在牙行慢慢相看甄别,便只能行这‘广撒网’之法。 届时,从这两百多人里,仔细**、观察、调教,最终选出一百多个合用的,并非难事。” “那筛选剩下的人呢?难道再转手卖掉?”望舒还是有些心疼那多出来的花费。 文嬷嬷却摇了摇头,看着望舒,语重心长地提醒道: “东家,您莫非忘了,前些时日您还向老身询问,该如何布局产业、培植人手? 您名下这许多铺面、田庄、作坊,难道等到要用人之际,才临时去寻吗? 如今有王爷郡主的名头顶着,又有这现成的银钱,顺势多训练出一批得力可靠的人手,以备将来不时之需,岂非一举两得?” 望舒闻言,猛地一拍自己额头,恍然道: “是了,是了,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只顾着眼前这桩差事,竟忘了长远布局!” 她心中豁然开朗,焦虑顿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抓住机遇的兴奋: “嬷嬷一言,点醒梦中人。我这就回去安排人手,连夜布置下去!” 因赵猛护送商队北归未返,望舒如今出行格外小心,必得带上身手最好的抚剑随行护卫。 回到府中,她立刻唤来秋纹,将采买之事细细交代,并将银钱分派下去,严令务必在明日完成采买,所有新人一律先送至文嬷嬷那处用于训练的外宅集中。 同时又吩咐下去,立刻在那外宅添置足够的临时床铺,并安排好这两百余人的饮食供给,万不可怠慢。 一番忙碌,直至深夜,诸事方才安排妥当。 望舒拖着疲惫的身躯躺下,几乎是沾枕即眠。 一夜无梦。然而,仿佛只是闭眼片刻,天光尚未大亮,她便迷迷糊糊地听得门外传来汀茶压低的声音,带着几分迟疑: “夫人?夫人可要起身了?尹老夫人带着尹姑娘和云少爷,已经到府门外了……” ? ?没想到吧,郡主来了,这是和王爷合伙把望舒架起来了,所以金大腿哪有这么好抱,要抱金大腿前,得证明自己的实力。 第148章 晨起纷忙巧应对 望舒认命地起身,只觉得额角隐隐作痛,仿佛那千斤重担并未因一夜安眠而卸下分毫。 她揉了揉太阳穴,心下自嘲: 大约这劳碌命便是如此了,事情一桩接着一桩,竟连片刻喘息都成了奢望。 她暗忖,待这番仆役采买、新人调教,并书铺掌柜寻定诸事稍见眉目后,无论如何也得给自己排个空闲。 是得好生歇上一歇,否则这般连轴转下去,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 她一边思量着,一边已扬声吩咐下去,让人先将云行简领到璋哥儿院里,想必此时东平王已在那边“操练”开了; 又将尹老夫人和子熙径直请到正院花厅奉茶。 自己则不敢耽搁,迅速唤了汀雨、汀茶进来伺候梳洗。 汀雨手脚利落地帮她挽了个简洁大方的圆髻,只簪了一支素银点翠簪并两朵小巧的绒花,既不失礼,又免了过分隆重。 望舒对镜自照,见眼底淡淡青痕犹在,只得用些脂粉稍作遮掩,又选了件藕荷色暗纹绫缎长袄,系上月白绫裙,颜色清雅,行动间亦不觉累赘。 她心中不免疑惑,尹老夫人府上离此虽不算极远,却也不近,何以每次都能赶得这般早? 倒像是掐着晨光初露的点儿便出了门。 待她收拾停当,步入花厅时,尹老夫人已端着茶盏,正含笑望来,未语先带了几分打趣: “可是被我们这不懂事的老少给折腾起来了?委实是我们来得太早,扰了你清梦。” 望舒忙福了一礼,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与亲近: “老夫人快别如此说,原是我起晚了,倒劳动您二位久候,实在是我的不是。” 一旁穿着水红色绣缠枝莲纹夹袄的子熙,正努力睁着尚存几分迷蒙的大眼睛。 闻言立刻撅起了小嘴,声音还带着刚醒不久的糯软,抢白道: “姑姑莫听祖母的,分明是她太过份了。 我还在梦里迷糊着,就被硬生生从被窝里挖了出来,梳头时我都未睁眼。 上了马车又迷迷糊糊睡了一路,这会儿魂儿怕是还没全跟过来呢。” 说着,还配合地打了个小哈欠,模样娇憨可爱。 望舒这才恍然,原来并非尹府素日起得这般早,而是因着今日要来拜见郡主,特意赶早,以免迟了失礼。 她不由得失笑,看向尹老夫人。 尹老夫人放下茶盏,无奈又宠溺地看了孙女一眼,才对望舒解释道: “人老了,习惯难改。 年轻时陪着我们家老爷子,他要么挑灯夜读,要么五更上朝,我这伺候笔墨、打理晨炊的,也跟着养成了早起的毛病。 今日要来见贵人,心里总惦记着,生怕路上有个耽搁,或是仪容有何不妥,宁可早些到你这里。 若有不便,也好在你这边从容调整一番,免得仓促间失了礼数。” 望舒闻言,心下了然,温言道: “老夫人考虑周全。不过您且放宽心,我家堂祖母那人,其实并不十分看重那些虚礼规矩,反而更喜真性情。” 尹老夫人却缓缓摇头,神色间颇有些历经世事的通透: “话虽如此,可这世道,规矩二字,在不同的人眼里,分量是不同的。 在你这里,郡主娘娘许你自在,那是你的体面与缘分。 可到了我们这等人家,面对贵人,谨守规矩方是立身之本,不出错便是最大的便宜。 至于其他终究还得看个人的缘法眼缘了。” 她轻叹一声,“总之,守着规矩总不会出错。” 望舒听罢,心中微动,不由得想起自己初见安平郡主时,那般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情景。 那时即便有人劝她放松些,她又何尝敢真的放开? 不过是步步谨慎,唯恐行差踏错罢了。 如今能与郡主这般亲近说笑,也是历经了许多事,才慢慢磨合出的情分。 她心下感慨,对尹老夫人的谨慎便更多了几分理解。 说话间,丫鬟们已端上几碟精巧的点心,并新沏的香茗。 望舒忙请尹老夫人和子熙再用些茶点,权当陪着自己再用些早膳。 “郡主那边素日起居有时,约莫还要半个时辰才会传早膳。等我们用完,再过去请安,时辰应是刚好的。” 子熙一听有点心,眼睛立刻亮了几分,连连点头: “要吃的要吃的!早起那碗粥早不知去哪儿了。” 她拿起一块芙蓉糕,又想起什么,问道: “姑姑,表弟他们那边也有吃的吗?” 望舒被她逗笑,亲手给她倒了杯热奶子,笑道: “放心,王爷虽严,却也不会饿着孩子们。他那边的膳食,我都是特意吩咐厨房单做的,管饱又耐饿。” 尹老夫人看着孙女这馋嘴的模样,又是好笑又是无奈,轻声提醒道: “子熙,稍后见了郡主娘娘,可不能再这般随意了,需得守礼,知道吗?” 子熙嘴里正含着半块糕,闻言努力咽下,鼓着腮帮子含糊道: “知道啦知道啦,祖母,您孙女我什么时候给你丢过脸?这般玩闹,也只在姑姑、祖母和相熟的姐妹面前才有的。” 望舒见她模样可爱,也帮着解围: “老夫人您就放心吧。 不瞒您说,我昨日已在堂祖母面前提过子熙,说她是个活泼伶俐的姑娘,堂祖母听了,倒生出几分兴趣,说想见见呢。 依我看,您二位年岁相仿,经历世事也多,或许都喜欢子熙这般天真烂漫的性子。 孩子家,若克制太过,失了这份天性,反倒不美了。” 子熙一听,小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 “对对对!姑姑说得再对没有了!越是真的,才越招人喜欢呢。像我这样的,那就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望舒忍俊不禁,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粉嫩的脸颊,打趣道: “我捏着这面皮儿,倒也不算顶厚啊,怎地就养出你这样会自夸的姑娘来了?” 说说笑笑间,气氛愈发融洽。 尹老夫人似想起一事,转了话头道: “顺便与你说个正事。昨儿晚上,我收到了京里大儿媳的信。” 望舒精神一振,目光立刻专注起来。 尹老夫人继续道: “你托付的那匣子东西,已然送出去了。我那儿媳信里估算,一个来回,约莫七日内便能送到荣国府那边。 只等她那边确认收到东西,便会即刻下了拜帖,借着林御史的名头,再以子熙娘亲的身份过去探望。 如此安排,既不显突兀,也能全了礼数。” 望舒听罢,心中一块石头稍稍落地,但另一块却又悬得更高。 东西是送出去了,可黛玉在贾府境况究竟如何? 那紫檀木匣子里的心意,能否顺利送到侄女手中?贾母、王夫人那边又会是何反应? 这一切,在未得确切消息前,都如同雾里看花,让她这颗心七上八下,难以真正安稳。 她敛衽,郑重地向尹老夫人道谢:“有劳老夫人和夫人如此费心周旋,望舒感激不尽。” 尹老夫人摆摆手:“力所能及之事,不必挂怀。只盼一切顺利才好。” 言谈间,下人们已悄无声息地撤去点心碟子,将早膳正式摆了上来。 因有尹老夫人在,望舒特意吩咐厨房准备得清淡些。 没想到,一向嗜好浓油赤酱的子熙,对着这桌清淡饮食,竟也胃口大开,吃得头也不抬,连话都顾不上说了。 望舒瞧着稀奇,饭后便笑问她:“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们子熙姑娘竟转了性,爱吃这些清汤寡水的了?” 子熙闻言,立刻委屈地撇了撇嘴,指着自己嘴角一颗若隐若现的小红痘,抱怨道: “姑姑快别取笑我了。 您看,都怪它们!前几日贪嘴,连着吃了好几日那油焖大虾、红烧蹄髈,结果就上火了,嗓子疼,嘴里还长了泡。 请了大夫来看,开了清火的汤药不说,还严令这些时日只能吃些清淡易消化的食物,可馋死我了!” 尹老夫人在一旁又是心疼又是好气,嗔道: “活该!早跟你说那些东西性热,不可多食,你偏不听,如今受了罪,可算知道厉害了?” 说说笑笑,时间过得飞快。望舒早已让丫鬟留意着西厢院的动静。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那边传来消息,郡主已用罢早膳,正在喝茶消食。 望舒便起身,领着尹老夫人和子熙前往西厢院。 入院时,恰见丫鬟们正端着撤下的碗筷食盒出来。望舒正要引着二人上前行礼拜见,却见安平郡主已笑着招手,目光直接落在了子熙身上。 郡主今日穿着一身绛紫色缠枝牡丹纹的常服,并未过多装饰,只腕上一对通透的翡翠镯子,衬得她气度雍容。 她径直拉过子熙的手,上下仔细打量,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呦,这就是我这孙媳妇昨日里夸了又夸的灵动小姑娘?快抬起头来让我好好瞧瞧。” 她指尖温热,力道适中,既显亲近又不失分寸。 “嗯,眉眼生得果然好,清澈灵动,瞧着就让人心里欢喜。” 子熙虽天性活泼,但面对这位声名在外的郡主,又是初次正式拜见,不免有些紧张,小脸微红,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子熙给郡主娘娘请安,娘娘万福。” 望舒见子熙有些放不开,忙上前一步,笑着凑趣道: “堂祖母这可真是有了新人忘旧人了。见了这般可人疼的小姑娘,眼里就没我这孙媳妇了不成?” 安平郡主故意板起脸,斜睨了望舒一眼,笑骂道: “呸!你这张脸我日日看着,早看腻了。 哪有小姑娘家鲜嫩活泼招人爱? 你看看她这想说话又不敢的模样,精怪里透着老实,多有意思!” 说着,她便从自己右手腕上褪下一只镯子。 那镯子亦是翡翠质地,但颜色更显娇嫩,是那种阳俏的苹果绿,水头极足,莹莹润润,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她亲手将镯子套在了子熙纤细的手腕上,“好孩子,这个给你戴着玩,莫要推辞。” 尹老夫人见状,连忙替孙女道谢:“郡主娘娘太破费了,这如何敢当?” 望舒为了活络气氛,也让子熙放松些,便故意拉过子熙戴了镯子的手,细细端详,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醋意”: “堂祖母您可真偏心,给子熙的这见面礼,可比当初给我的那支镯子好看多了,这水头,这颜色,真是惹人爱。” 郡主被她这模样逗得直乐,轻轻拍了她一下,笑道: “胡说!你当初一个新媳妇,难道也要戴这般鲜嫩颜色不成?没的让人笑话不稳重。” 子熙见望舒这般插科打诨,郡主体态可亲,那份拘谨果然散了大半,胆子也壮了起来,顺着话头就接了过去: “就是就是!姑姑您可比我还高着一辈儿呢,怎么能跟我这小丫头争宠?羞也不羞!” 她这话语清脆,带着小女儿家的娇憨,安平郡主听了非但不以为忤,反而愈发开怀,朗声笑了起来。 她直接拉着子熙坐到自己身侧的软榻上,又命丫鬟给尹老夫人和望舒看了座。 尹老夫人见郡主确是真心喜欢孙女,心下稍安,眼中掠过一丝感激,对着望舒微微颔首。 子熙也是个有眼色的,坐下后便主动执起小茶壶,小心翼翼地为郡主斟了一杯热茶,双手奉上,这才端了自己的杯子。 几人正说笑间,忽听院外传来东平王中气十足、略带不满的声音: “小妹,你这早膳都用完了,也不派人去知会我一声?莫非是有了小的,就忘了老的?” 话音未落,人已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着一身藏蓝色劲装,更显身形魁梧挺拔。 尹老夫人和望舒连忙起身见礼。子熙也要跟着站起来,却被安平郡主一把按住手腕: “好孩子,你坐着陪我便好。 她们有规矩的让她们行礼去,咱们这没规矩的,不跟她们学。” 说罢,她才抬眼看向兄长,佯怒道: “你这会儿不该在前头兢兢业业地当你的严师,教导弟子吗?跑我这儿来摆什么王爷架子?” 望舒抬眼,见王爷身后果然跟着两个小子。 林承璋发髻有些松散,额上带着薄汗,云行简虽也略显狼狈,袍角沾了些尘土,但步履尚稳,神情依旧沉静。 望舒心下怜惜,面上却不露,只关切问道:“王爷可用过早膳了?可要再添些点心?” 东平王大手一挥,浑不在意: “免了这些虚礼。我的早食不是你一早安排人送过去的?份量足得很。” 他目光扫过两个小的,落在望舒身上,带着几分了然。 “我知道你心疼这两个小的,特意带他们过来,让你瞅一眼安心。 行了,人你带下去吧,让他们洗漱收拾,歇息半个时辰。时辰一到,自个儿回来继续。” 望舒的心思被点破,也不尴尬,只笑着向郡主请示: “堂祖母,那我先带他们下去拾掇一下?子熙就先留在您这儿陪您说话可好?” 她看得出郡主是真心喜欢子熙,乐得成全。 子熙心里其实也想跟着望舒和弟弟他们一道出去松散片刻,但接收到祖母递来的眼色,只得按捺住想起身的冲动,乖乖坐稳。 安平郡主自然满口答应: “那自然是要留在我这儿的! 你们快去,王爷你也别在这儿杵着了,该干嘛干嘛去,别耽搁我们这一老一少‘没规矩’的自在玩耍。” 郡主既已发话,众人便皆依言退了出来。 望舒与尹老夫人带着两个孩子刚要转身,还听得王爷在屋里不满地嘀咕:“这就撵我走了?我这才刚来……” 一行人离了西厢院远些,林承璋立刻原形毕露,一把抱住望舒的胳膊,开始诉苦: “姑母,还是您最疼璋儿! 王爷师父他不是人啊,明明说是去习字读书,可那凳子我连边都没摸到! 不是扎马步就是练什么‘悬腕’,手腕上还吊着小沙袋。 您看您看,胳膊都快不是我的了!”他夸张地甩着自己的小胳膊,模样委屈。 云行简在一旁听着,忍不住偷笑,虽同样一身汗湿,但那通身的书卷气却未被这狼狈掩盖分毫。 尹老夫人看着两个孩子的模样,尤其是娘家侄孙儿那明显经历了一番“锤炼”的状态,忍不住向望舒探询道: “王爷平日里便是这般教导孩子们的?” 望舒摸不清老夫人对此是喜是忧,斟酌着言辞回道: “王爷教导的方式,确是独特了些。 不瞒老夫人,初时我也心疼。 不过,这般操练了一段时日,别的不说,璋哥儿这身子骨倒是肉眼可见地结实了许多。 想来,于筋骨强健总归是有益的。” 她见老夫人沉吟未语,便又补充道:“先前煜哥儿也对此颇为受用。” 她话音刚落,林承璋就迫不及待地拆台,嚷嚷道: “姑母骗人,表哥才不是喜欢,他是被逼的!” 云行简见小伙伴“口无遮拦”,一本正经地拆穿:“我倒是觉得这般锻炼甚好。以后去学堂游学,跋山涉水、风餐露宿,没有个好身板如何能行?” “游学?”林承璋的注意力果然被这两个字吸引,眼睛瞬间瞪得溜圆,“云哥哥,游学都要做什么?” 云行简见他上钩,慢条斯理地继续“下饵”:“自然好玩。要亲自下河摸鱼,补充膳食;夜了或许还需露宿荒野,自己搭灶生火……” 林承璋听得心驰神往,对望舒急切地道:“姑母,您快些送我去学堂吧!我要去游学!” 尹老夫人被两个孩子这番对话逗得笑了起来,脸上的些许忧色也散去不少。 她看向望舒,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问道: “望舒啊,听你这么一说,我倒真动了心思。 你说,我若是将行简这小子,也说合过来,让他每日里跟着璋哥儿一道,由王爷这般‘教导’着,可行否?” ? ?点外卖去了,又晚了10分钟 第149章 千金嫁衣见故人 这日宾主尽欢,安平郡主的到来,无形中使得望舒与尹学士府的关系更为紧密了一层。 送尹老夫人并子熙、行简至二门处时,老夫人借着丫鬟搀扶上车的间隙,轻轻拍了拍望舒的手背,低语道: “子熙这孩子与你投缘,我是再放心不过了。 往后,还望你们姑侄常来常往才好。” 言语间满是欣慰与托付。 望舒含笑应下,目送马车远去,方才折返。 回到内院,但见西厢房已早早熄了灯火,只余廊下两盏气死风灯摇曳着昏黄的光晕。 想来郡主是被子熙那活泼劲儿逗弄得开怀,却也耗神不少,显是疲乏已极,早早安歇了。 岂料郡主歇得早,唤人也早。 望舒刚回房卸了钗环,预备松散片刻,郡主身边的大丫鬟便来叩门,道是郡主有请。 望舒只得重新整理了一下衣衫,匆匆前往。 郡主已卸了白日的大妆,只着一身杏子黄绫缎中衣,外罩一件石青缂丝灰鼠比甲。 斜倚在暖炕的大引枕上,神色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与脆弱。 她见望舒进来,未等其行礼,便直接开口道: “望舒,我想见你外祖母,非常想见。” 她顿了顿,目光有些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 “其实住下来的第二日,我便存了这个念头,只是那时身上带伤,精神不济,恐失礼于人前。 如今觉得好些了,这念头便再也压不住了。 我想请她过府一叙,想让你明日亲自跑一趟,去问问你外祖母可还愿意见我? 若她愿意,便用我的车驾去接,方显郑重。” 她语气恳切,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期盼: “这么多年了,我是真的想见见陆姐姐,不知她现今是何等模样了。” 望舒心下飞速思量起来。 郡主亲至外祖母家,固然是给足了脸面,但郡主的仪仗规制、随行护卫,必然惹人注目。 外祖母家并非高门广厦,届时左邻右舍惊动不说,外祖母一家上下恐怕都得依礼出迎。 动静太大,反倒成了扰民,也非外祖母那般喜静性子所愿。 若只将外祖母一人接来府中,让这对分离多年还有心结的老姐妹安安静静地说会儿体己话,方是两全之策。 心中计较已定,她便柔声回道: “堂祖母的心意,孙媳明白。 只是依孙媳浅见,外祖母家宅院窄小,车马停歇、人员安置,终究有些不便。 不若由孙媳明日过去,将外祖母单独接来府中? 您二位也好清清静静地叙话,免得被俗礼琐事扰了兴致。” 郡主闻言沉默了片刻,唇角泛起一丝带着苦味的笑意: “还好你提醒我了。 是了,是了…… 若真那般兴师动众而去,陆姐姐怕是又要怪我任性妄为,不顾及他人处境了。 这些细处,我平日里却是注意不到。” 她语声中带着一丝自嘲,显是想起了年少时的旧事。 望舒忙温言安抚道: “堂祖母您金尊玉贵,注意不到这些民间细务才是福气。 若能事事洞察,那定是经历过一番磨难磋磨了。 这本就不是您该费心的事。” 郡主点了点头,神色稍霁,随即唤来罗嬷嬷,吩咐道: “你去,将我从北地带回来的那几样上好的山参、貂皮,还有那匣子东珠,并一些适合老人家用的滋补药材、柔软料子,都备齐了装车。” 她又转向望舒,郑重嘱咐: “明日你将这些带给你外祖母,就说是妹妹送给姐姐的一点心意。 她若还认我这个妹妹,便收下。若是不认……” 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 “也不必勉强。若她不愿过来,你切莫强求,便回来说与我知,待我养好了伤,再轻装简从去拜会她。 但若她肯来……”郡主眼中骤然亮起期待的光。 “你务必提前派人快马回来传个信,我也好稍作准备。” 望舒一一应下,见郡主虽竭力维持着平静,但微微颤抖的指尖和比平日更亮几分的眼眸,都泄露了她内心的激动。 这与她和东平王兄妹重逢时的悲喜交加不同,更像是一种沉积多年、亟待解开的心结。 若能借此机会说开,于郡主而言,怕是了却一桩大憾事。 从西厢房出来,望舒又思及林如海的针灸之事。 如今府内贵客已安顿妥当,外头郡主新宅子那边的隐患暂时有东平王顶着,正是为兄长诊治的好时机,需得尽快与卢先生敲定时间,此事亦拖延不得。 翌日一早,天光尚未大亮,望舒便醒了。 心中惦念着接外祖母之事,又悬心着外祖母的态度,她索性起身,不再贪眠。 外祖母家路程不近,且她需得亲自探明外祖母的心意。 若外祖母不愿相见,她便是拼着惹郡主不悦,也要设法婉转回绝,绝不能让外祖母为难。 她并未动用郡主那逾制的车驾,只吩咐备了自家最宽敞舒适的一辆青幄小车。 内饰铺设得绵软暖和,又带了两个稳妥的丫鬟并几个得力护卫。 其中两个还是郡主手下的女护卫,一行人便悄无声息地出了门。 抵达外祖母家时,恰逢二舅母正要出门往绣坊去。 见望舒来了,二舅母忙笑着迎上来欲作陪,望舒知她绣坊事务繁忙,便道: “二舅母自去忙正事要紧,我自个儿进去给外祖父外祖母请安便好。” 二舅母见她如此说,也不多客套,只指了个稳妥的仆妇引路,自己便匆匆往绣坊去了。 望舒随着仆妇入内,只见外祖父正坐在院中藤椅里晒着太阳闭目养神。 而外祖母则在廊下翻看着一本似是图集的册子,大约是新鲜花样儿。 两个老人皆精神矍铄,气色比之前次见面又好了不少。 绣坊重开,不仅给了老人家一个寄托,似乎连身子骨也跟着硬朗了几分,连带着外祖父的心情也舒畅许多。 望舒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寒暄两句后,便开门见山道: “外祖父,外祖母,安平郡主如今正暂住在我府上。 她让我带了一车礼物来,说是送给外祖母的。 外祖母,您看这礼,你要不要收?” 她说着,目光澄澈地望向外祖母,带着几分晚辈依赖长辈拿主意的神情。 外祖母放下手中的账册,抬眼看着她,眼中含着慈和又略带调侃的笑意: “望舒,你来说说,外祖母是收好,还是不收好?” 一旁假寐的外祖父此时悠悠睁开眼,撑着膝盖站起身,笑道: “你们祖孙说说体己话,我这老头子去后院看看那几盆花。” 说着,便慢悠悠地踱开了,将空间留给了祖孙二人。 望舒见外祖父避开了,便也卸下了那点故作的精明,挨着外祖母坐下,带了点撒娇的惫懒口气道: “外祖母可别为难我了。 您不知道府里住着两位贵人是多劳神,我如今是身心俱疲,脑子转不动。 身子也乏得很,实在是不想再费神思量这些了。” 外祖母见她这般情状,又是心疼又是好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辛苦我的望舒了。罢了,让人把东西都搬进来吧。” 望舒心下顿时一松,知道这第一关算是过了。 她立刻吩咐随行的下人将马车上的箱笼礼盒一一小心抬进院内。 待下人们退下,她才又试探着轻声问道: “外祖母,郡主娘娘她说甚是想念您,希望能见您一面。您可愿随外孙女过府一叙?” 外祖母闻言,并未立即回答,只是静静地看了望舒片刻,那目光深邃,似有万千思绪流过。 半晌,她无奈地笑了笑,终是站起身来,牵着望舒的手便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回头吩咐候在远处的老仆: “去告诉老爷子一声,我今儿个去外孙女家吃晌午饭,叫他不必等我。” 安排妥当,她才转回头,一边走一边对望舒温言道: “看你这车马齐备的架势,我便知你是盼着我去的。 再则一别数十载,她既开了这个口,我这做姐姐的,若再避而不见,倒显得小气了。 能见一面,便是一面的缘分吧。” 望舒心中大石落地,忙搀扶着外祖母往外行去。 至车驾前,早有伶俐的丫鬟摆好脚踏,稳稳扶住老夫人登车。 望舒旋即对郡主身边派来的护卫低语两句,那护卫会意,翻身上马,先行一步回府报信去了。 马车辘辘而行,车内铺着厚实的绒垫,四座马车就两个人坐还算宽敞。 外祖母拉着望舒的手,细细问起她近日起居,听闻东平王不仅住在林府,还日日过望舒这边亲自督导林承璋的文武功课。 眉头不由微微蹙起,沉吟片刻,语重心长地提点道: “好孩子,无论他们眼下待你如何亲和,如何不拘礼数,你心里需得有一杆秤,守着该守的底线,莫要落人口实,授人以柄。 贵人心思,有时如天上浮云,瞬息万变。 今日他们觉着你率真可爱,纵你些许失仪,他日若立场有变,这昔日的不拘小节,都可能成为他日的祸端根源。” 望舒心头微微一凉,不由追问道:“外祖母,可是以往出过类似的事?” 外祖母轻轻拍了拍她的膝头,目光投向车窗外流逝的街景,声音带着岁月的沧桑: “当年我娘家,你也知道的,我们家的苏绣算得上一绝,生意极好。 后来那场祸事她与你说过吗?与他们这辈人并无直接干系,但终究是因着我和她当年的情谊,被牵连波及。 有些事,非人力所能预料。 所以啊,能不留把柄,就尽量不要留下。” 望舒心念微动,联想到东平王提及收回外祖宅邸时的话语,试探着问: “那事可与郡主娘娘的外祖家有关?” 外祖母闻言,略显诧异地收回目光,看向望舒:“他们连他们母家的事,都同你说?” “那倒没有,”望舒摇头,“只是近来他们似乎在查探一些旧事,隐约与他们外祖家有些关联,尚未有定论。 我便是想着,以其外祖家昔年行事之风,怕是难免张扬,且易迁怒于人。” 外祖母听罢,沉默良久,脸上非但没有悲戚之色,反而缓缓绽开一个极为复杂、似悲似喜的笑容,连声道: “好,好,很好。总算是老天爷还未全然闭上眼睛。” 望舒见状,怕外祖母过于激动伤身,忙轻声提醒道: “听说他们家早已无后,老一辈也早已作古,那宅子都转手过好几道了。” 外祖母却似豁然开朗,笑道: “郡主身上,虽是流着他们家的血脉,但却跟他们不是一路人。 如今能看到她还能这般念及我,我已是很满足了。 当年家道虽是中落,但好在人都平安活了下来。 如今,绣坊也重新开了起来,儿孙们也各有前程,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她语气平和,带着一种历经风雨后的释然与通达。 望舒见外祖母心境开阔,便也放下心来,不再多言,只盼着这趟重逢,能化解两位老人心中积年的块垒。 然而,当马车稳稳停在府门前,望舒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外祖母下车,步入内院。 来到西厢房前时,她抬眼望见房内站着的那人,霎时间惊得几乎忘了呼吸,脚下如同生了根一般,再也挪不动半步: 谁能来告诉她,安平郡主为何为何身着一袭正红色金线密织、缀满珍珠宝石的华丽嫁衣? 那嫁衣颜色灼目,绣工繁复,在窗外透进的天光下流转着璀璨却刺目的光泽。 纵然郡主保养得宜,风韵犹存,可终究是年过六旬的老妪。 这身唯有新嫁娘才会穿戴的霞帔,套在她身上,稍显突兀,甚至带着一丝悲凉。 而更令望舒心惊的是,她身旁原本神色平和、步履从容的外祖母,在看清郡主这身打扮的刹那僵在原地。 方才在车上还谆谆教导她“莫留把柄”、“谨守礼仪”的老人,此刻却是眼眶瞬间通红,蓄满了泪水。 呆呆地望着那身着嫁衣的故人,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强自维持了一路的平静从容,在这一刻,土崩瓦解,片甲不留。 ? ?终是故人来,终于可以解开了。一代苏绣老人的意难平 第150章 巧施妙算安内外 最先开口打破这凝滞气氛的,还是安平郡主。 她快步上前,一把扶住陆老夫人的手臂,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又强自压抑着,唤道: “陆姐姐,多年不见了,今日终于……” 话音未落,已迅速别过脸去,用指尖极快地拭过眼角。 陆老夫人被她这一扶,也从那无比的震惊与回忆的浪潮中挣扎出来,下意识地便要屈膝行礼。 她只以为郡主只是收下那件迟到的嫁衣,却没想到郡主还能在这种环境下穿上她亲手所绣的这件嫁衣。 郡主却手上使了劲,强硬地托住她,不肯受这一礼,语气带着几分执拗与愧悔: “陆姐姐,快别! 若真要讲究这些虚礼,我怕是要先给你跪下认错了…… 我外祖家当初,是不是对你娘家做了错事? 是不是因我之故?” 她问得直接,目光灼灼,不容闪避。 陆老夫人喉头动了动,声音有些发哑,带着历经沧桑后的疲惫与释然: “都过去了……陈年旧事,提它作甚。 你当年也是不知情的,况且,你自己不也一气之下远嫁了么?” 她反手握住郡主的手,那布满岁月痕迹的手掌温暖而有力,传递着无声的谅解。 两个老姐妹就这样互相搀扶着,步履略显蹒跚却异常坚定地向内室走去。 望舒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人。 先前外祖母谆谆教导的那番“守礼”、“留余地”的道理,在这跨越了数十年光阴与恩怨的复杂情感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而外祖母再多防备,见到堂祖母这就瓦解了。 她小心地将两位老人送进暖阁,正待悄声退出,便听得郡主带着几分娇嗔与遗憾的语声传来: “早知陆姐姐当年给我做好了,我就该派人来取…… 当初,合该穿着这件嫁衣出嫁的。” 郡主的手指轻柔地抚摸着身上那袭过于鲜亮的嫁衣,目光迷离,仿佛透过这繁复的针线,看到了遥远的往昔。 “这一针一线,都是陆姐姐你的心血……等下我便换下来,仔细收好。 等回了北地,我再穿给我家那小老头看看,叫他瞧瞧,我年轻时本该是何等模样……” 她说着,刚刚流过泪的眼睛水润清澈,在透过窗棂的光线下,泛着晶莹的光。 陆老夫人望着她,眼神复杂,有怜惜,有追忆,轻声道: “你嫁得那样远,我想送,也没法送过去。何况当时那情形……” “陆姐姐!” 郡主急急打断她,不肯让她再说下去,拉着她的手。 竟如同年少时那般,将头靠在了陆老夫人的肩上,做小女儿状,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鼻音。 “我知错了,是我当年任性,不知天高地厚,不懂收敛,也不会防备人心…… 定然是连累了你家,才让你们受了那些苦楚。 陆姐姐,我是真的想你啊……这世上,也就只有你会直接告诉我,我哪里做错了……” 望舒在一旁看着郡主这与她年龄、身份全然不符的依赖姿态,初时觉得有些别扭。 可在这弥漫着伤感、追悔与厚重情谊的氛围里,这动作却又奇异地和谐起来。 仿佛时光倒流,她们仍是当年那对无话不说的闺中密友。 她知道自己该离开了,便轻声开口: “堂祖母、外祖母,你们好好叙旧,孙媳先去处理些杂务。” 郡主好似这才发觉她还在,立刻从陆老夫人肩上抬起头,坐直了身子,恢复了三分平日的威仪,摆手道: “快走快走,我们老人家说体己话,你个小孩子家在这里碍什么事?” 说完,又想起什么,侧头看向陆老夫人,语气带上了询问,“陆姐姐,你说是不是?” 陆老夫人依旧是那副和蔼包容的模样,对望舒温言道: “去吧,你自去忙你的,不必管我们。 我们姐俩说会儿话,估摸着时辰,也该用午饭了。” 郡主却拉着陆老夫人的手,带着几分蛮横道: “不成!今儿中午就我们姐妹自己吃,不和他们一处! 我得把憋了这许多年的话,都跟陆姐姐说了才行!” 陆老夫人无奈又纵容地拍了拍她的手背,一如几十年前哄着那个骄纵却真性情的少女:“好,都依你。” 目光里是历经世事沉淀下来的温柔与了然。 望舒彻底觉得自己碍眼了,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还未走出院门,便听得身后传来郡主吩咐罗嬷嬷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把院门给我守好了! 今儿个谁也不准放进来扰了我们清净,尤其是王爷! 我要单独和陆姐姐说话,不想被任何人打扰!” 望舒直到走得远了,确信那边听不见了,才敢用帕子掩住嘴,低低地笑出声来。 谁能想到,平日里那般威风凛凛、说一不二的安平郡主,在外祖母面前,竟像是一只被驯服了的野猫儿。 连爪子都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只余下依赖与讨好。 这情景,着实有趣得紧。 正笑着,却见抚剑步履匆匆地寻了过来,见到她这副模样,冷峻的脸上也露出一丝讶异。 望舒连忙收敛了笑容,清了清嗓子,正色道: “无妨,只是方才想到个笑话。 改日得闲了,再说与你听。你寻我何事?” 抚剑敛容回道:“夫人,卢先生正在外书房等候,说是有事与您商议。” 望舒点头,心下明了,想必是为了兄长的针灸之事。 她随着抚剑往外书房去,一边走一边思忖。 见到卢先生,果然听他说道: “林夫人,关于令兄的针灸之期,还需尽早定下。 林大人身有公职,恐临时有差遣外出,错过了最佳时机。” 望舒深以为然,问道: “先生觉得何时开始为宜?兄长那边,总得让他有所准备,挑选个方便的日子。” 卢先生捻须沉吟道: “宜早不宜迟,就在这三五日内施针最好。 初次针灸之后,观察反应,再请文嬷嬷据此调整药膳方子。 约莫七日后再复诊一次,若情况稳定,便可斟酌开始配以药汤辅助,内外兼治,效果或可更着。” “我明白了。”望舒应下,“我这就去安排,也会与文嬷嬷商议。 只是辛苦她了,既要守着药铺,还要帮我调教那些新买来的仆役。” 从卢先生处出来,望舒便想着该去林府寻兄长林如海,将针灸之事告知,让他早有准备。 只是林府里还住着一位东平王带来的何御医,此人身份特殊,需得妥善安置,以免横生枝节。 她将秋纹唤来,细问道:“那位何御医,平日在我府中都做些什么?可有特别喜好?” 秋纹仔细回想,答道: “回夫人,何御医大多时候都在客院中看书,偶尔在院中散步,极少外出。 即便出门,也会提前告知去处与大致时辰,极为守礼。” 她顿了顿,补充道,“奴婢瞧着,何御医似是在刻意避嫌,行事十分谨慎。” 望舒闻言,唇角微扬,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 “果然是在宫里行走过的,聪明人才能活得长久。” 她不由得想起卢先生,一心钻研医术,心无旁骛,结果却累及家人,不得不隐姓埋名,远走他乡。 相比之下,这位何御医深谙明哲保身之道,懂得分寸。 这趟随行,说不定还是他主动求来的差事,在外头虽不及宫中富贵,却胜在清静自在,风险也小得多。 “如此便好。”望舒吩咐道,“后面你只需稍加留意即可,确保不出什么意外便好。 另外,寻些我们药圃里自种的、或是文嬷嬷亲手伺弄的草药。 挑那些品相好、我们自己用不完也值些银钱的,选几盆像样的,给何御医送去。” 投其所好,方能事半功倍。 送这些亲手种植的草药给御医,既显心意,又不过分贵重惹眼,还能引出些医道上的话题,最是稳妥不过。 眼下并不指望他能帮上什么大忙,只要他不在其他贵人面前提及自己的不足之处,便算是结下善缘了。 难怪东平王对此人也并无太多防备,想必也是看透了他这份谨慎识趣。 “是,奴婢明白。”秋纹应下。 望舒又吩咐道:“你再派人去衙门给兄长递个话,请他晌午过府来用饭。 何御医那边,你按他的口味喜好单独准备膳食。 我看看能否将王爷请到林府那边,与何御医一同用饭,你在林府那边,连王爷的午膳也一并备妥了吧。” “是。”秋纹领命,躬身退下。 望舒这才得空回到自己房中,刚端起茶杯想喘口气,润润说得发干的喉咙。 便听得外间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与孩童的喧闹——东平王领着云行简和林承璋过来了。 望舒脑子飞快一转,立时有了主意。 果然,东平王人未至,声先到,也不等望舒行礼,便直接问道: “别跟本王整那些虚礼,连小夫子现在见了本王都不怎么行礼了! 你且跟我说说,我小妹那儿到底是谁来了? 罗嬷嬷竟敢把本王拦在院外,说是今儿个不准过去寻她!真是反了!” 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悦与好奇。 望舒抬头,见王爷虽板着脸,但眼中更多是探究而非真正的怒气,心下稍安,笑道: “王爷,您这可是为难我了。堂祖母亲自下的令,我怎敢违背?不过,我这倒真有一事,想要求王爷呢。” 东平王瞪了望舒一眼,自顾自在上首坐了,接过丫鬟奉上的茶盏喝了两口,才哼了一声道: “说吧,又想给本王挖什么坑?” 望舒面上笑容不变,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奉承与恳请: “王爷说的哪里话。 不过是想着王爷龙章凤姿,威仪不凡。 来扬州这些时日,却深居简出,未曾在外走动,实在是扬州百姓的损失,也埋没了王爷的风采。” 她见王爷只是听着,并未打断,便继续道。 “我便想着,能否劳动王爷大驾,带这两个小的去城中最好的酒楼用个午饭。 饭后若能再泛舟湖上,让两个孩子见见世面,也让扬州城的百姓有幸瞻仰一下王爷的风采,岂不是一桩美事?” 一旁的林承璋一听可以出去游玩,还能泛舟听曲,立刻兴奋起来,扒拉着东平王的胳膊央求: “师父!好啊好啊!我们去泛舟!听说湖上还有唱曲儿的呢!” 东平王睨了望舒一眼,又看了看眼巴巴望着自己的两个孩子,故作沉吟了片刻,方才站起身,指着望舒笑骂道: “好你个林望舒!绕着弯儿说这么一大通,原来就是想哄本王替你带孩子,还说得这般冠冕堂皇!” 望舒听他语气,虽是指责,却并无多少恼意。 反而隐隐透着一丝被说中心思、顺势而下的意味,便知此事成了七八分,忙笑道:“那王爷您的意思是?” “行了!”东平王大手一挥,打断她的话,像是生怕她反悔似的。 “既是林夫人亲自开口相求,本王便勉为其难,走这一趟。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向望舒。 “郡主府那边的人手,你得给我加紧调教,若是出了任何岔子,本王唯你是问!” 望舒没料到他会突然转到这上头,只得应承下来:“是,望舒记下了。” 随即又补充道,“既然王爷要出行,为稳妥起见,我让人去请何御医随行吧? 有他在旁,也好随时看顾王爷的身体。” 东平王闻言,眉头先是一皱,显是不喜,但随即不知想到什么,神色缓了缓,带着几分无奈道: “行吧,让他跟着便是。” 望舒心知,他这是因与妹妹重逢,心生感慨,愈发想要保重身体,多享几年天伦,才肯忍耐御医的随时看顾与唠叨。 她敛衽一礼:“多谢王爷体恤。” 如此一来,晌午时分,她便能与兄长安心商议针灸以及那更为紧要的私事了。 秋纹那边的午膳安排得改了,还要派人通知何御医出行,这样能让几边都满意一些。 望着东平王领着两个欢天喜地的孩子离去的身影,望舒轻轻吁出一口气。 这半日来的种种纷扰与算计,总算暂且安顿了下来。 第151章 夜寐浮生见荣华 午膳时分,花厅内倒是难得清静。 林如海、卢先生并抚剑一桌用饭。 因着林如海需用药膳,众人的膳食也便跟着清淡了些,倒也无人计较,只安静进食。 席间,卢先生再次为林如海细细诊了脉,指尖在他腕间停留良久。 沉吟片刻,方与望舒和林如海商定,将针灸之期定在了三日后的午后。 那时林如海公务稍歇,精神气力也最为充裕。 望舒亲自将兄长送至二门外,看着兄长略显清瘦却比往日多了几分生气的侧脸,心下稍安,遂轻声将一事告知: “大哥,我托了尹夫人,借了您的名头,往荣国府递了帖子,不日便会去探望黛玉。”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略低了些:“顺便给黛玉捎带了些银票并散碎银子,她在那边府里,人情往来、打赏下人,总少不了使费。” 林如海闻言先是一怔,面露茫然,似乎从未思及此节。 待听到“打赏下人”四字,方才恍然,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愧疚与痛楚。 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涩然: “是为兄疏忽了……竟未曾想到这些。回头我便让林忠支些银子给你送来。” “大哥说哪里话,”望舒语气温和,却带着坚决。 “你忘了?这原是嫂嫂临行前的托付。 嫂子想必是深知兄长您不惯于这些内宅琐碎、人情细务,才特意将黛玉姐弟的这些事体,一并交托于我。” 提及早逝的贾敏,兄妹二人心头俱是一沉,空气中弥漫开淡淡的伤感。 林如海喉头滚动了一下,似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长叹。 他深深看了望舒一眼,目光中带着欣慰与复杂的感激:“小妹,你真的成熟了许多。家中诸事,辛苦你了。” 望舒微微颔首,唇边漾开一抹浅淡而坚韧的笑:“兄长安心公务便是,家中一切有我。” 目送林如海的轿子远去,望舒才转身回院。 却见卢先生并未立即离去,正与抚剑站在廊下,指着院角几株长势颇佳的药材低声交谈。 望舒走上前,挥退抚剑,与卢先生并肩立于廊下,看着那一片生机勃勃的绿意,终是问出了心中最关切之事: “卢先生,此次针灸,您估摸着对兄长病体的改善,能至何种程度?” 卢先生捻着颌下短须,目光依旧落在那些草药之上,语气平稳却无十足把握: “东家心中应当有数,此毒复杂,对脏器的伤害,远非一两次针灸便可康复,成效几何,实难断言。 待施针完毕,次日您亲自为林大人请脉,指下感觉如何,大抵便是此次施治所能达到的境地了。” 他侧过头,看向望舒,目光坦诚。 “不过,东家尽可放心,老夫既应承此事,必会负责到底。 在林大人身体未有明显好转之前,我绝不会返回北地。” 望舒沉默片刻,似在斟酌词句,终是开口道: “卢先生,您这套独门的针灸之术不知,可否传授于我?” 她见卢先生目光微动,忙解释道。 “并非我信不过先生,只是想着先生终有回北地的一日。 若我能习得此术,日后兄长若需巩固调理,我也可及时施为,免去路途奔波、延请不便之苦。” 卢先生闻言,非但没有不悦,反而挑了挑眉,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反问道: “东家问这话,何需如此犹豫迟疑?倒不似你平日爽利性子。” 望舒见他如此反应,心下稍宽,坦言道: “我恐这是先生家传秘术,不肯轻授外人。 况且,观先生平日,似乎也并未传授药铺中其他学徒。” “东家这回可是想岔了,”卢先生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医者的严谨与无奈。 “非是卢某藏私。 医道传承,首重资质与根基。 您瞧瞧药铺里现今那些小子姑娘,辨识药材、炮制粗活尚可。 于这需要精准拿捏力道、深浅、时机,差之毫厘便可能谬以千里的针灸之术上: 他们哪个有足够的悟性与沉稳能驾驭我这套针法? 若施针时稍有偏差,非但无益,反而可能加重病情。 东家您说,若是您,敢在此时将此术传于他们吗?” 望舒一怔,旋即赧然。 她确是未曾深思此节,只虑及传承之规,却忽略了受者之能。是自己狭隘了。 然而她心思转得极快,立时便想到了北地药铺那位坐堂的严大夫,其医术医德,皆是她和卢先生一起考较过的。 “先生所言极是。 不过,严大夫医术根基颇为扎实,对先生也一向敬重,以他之能,或可习得此术?” 卢先生却仍是摇头: “严大夫于寻常针灸之上,确已登堂入室。 但我这套针法,并非仅靠认穴准确、下针沉稳便可。 还需辅以独特的气血引导之法,更要求施针者能敏锐体察患者情绪波动,并引导其配合。 严大夫医术虽佳,于体察、引导患者情绪一道,却稍欠火候,失之敦厚而少了几分圆融机变。”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望舒身上,带着认可: “至于东家您的医术根底、心性悟性,尤其是这份于细微处洞察关窍、随机应变之能,想必无需卢某赘言,您我心中皆有数。 抚剑心志坚毅,学医配药还可,但在情绪也不能引导患者;倒是春禾那孩子,天分尚可,心也静,只是如今还欠些历练。 待我回北地之前,他可随您一同研习,届时他应也能勉强上手了。” 抚剑略低了头,似乎早认可了此事。 望舒闻言,却想起另一事,关切问道: “卢先生届时回北地,真不打算带春禾同行么?你们父子分离多年,好不容易团聚……” 卢先生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神色,有欣慰,亦有无奈: “多谢东家挂怀。只是祖宅根基皆在京城,族中虽人丁零落,却也不能彻底断了联系。 春禾留在此处,尚能与旧日亲朋故旧有些往来,若真有什么风吹草动,也不至全然闭塞。 若他随我同去北地,山高路远,一旦这边有事,那才真是鞭长莫及。” 望舒了然,这是为人父者深谋远虑的无奈之举,点头道: “先生思虑周全。既如此,我必会派人妥善照料春禾,您且安心。” 卢先生拱手,语气诚挚:“春禾能得东家照拂,是他的造化。卢某在此先行谢过。” 得了卢先生传授针法的应承,望舒心头一块大石落地。 兄长的命运轨迹,眼见着又多了一分拨云见日、彻底扭转的希望。 下午,易慎言前来回话,禀告城东那间预备开设租书铺子的店面已然过契完毕。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簇新的房契,双手奉与望舒。 望舒接过那张薄薄的纸页,指尖拂过其上墨迹,心中感慨万千。 为了这擢秀书院对街的铺面,她几经周折,耗费心力钱财,如今总算尘埃落定。 她暗忖,自古以来,这学堂书院左近的铺面,哪一处不是寸土寸金,引得众人争抢? 也就那原东家目光短浅,只以为铺子亏本而不识此中长远之利。 想想那现代时空里,只为一名校学位,那学区房便能炒至天价,何况这实打实能生金蛋的铺面? 只要擢秀书院一日不倒,这铺子的价值便稳如磐石。 她吩咐易慎言退下,旋即唤来秋纹,命她着手安排铺面的修葺装饰事宜,并开始留意搜罗各类旧书典籍,以为开业储备。 她心下盘算,待兄长针灸之后,精神好些,便去尹学士府并兄长书房中,先借些旧书来撑撑门面,待日后收罗的书籍多了,再行归还。 反正租书铺子,书籍流通本是常事。 至于码头仓库的筹建,她预备等赵猛送了煜哥儿回来后再行购置。 码头之地,龙蛇混杂,是非颇多,安保乃是头等大事,需得有得力可靠之人坐镇。 或许,届时还需寻个背景硬实的合伙人,方能镇得住场面。 她心思活络起来,是否可将郡主乃至王府拉进来? 此事关系重大,还需从长计议,暂且按下不表。 忙忙碌碌,直至夕阳西斜,晚膳时分将至。 望舒这才想起,外祖母还在郡主院中,不知是否要留饭,若不留,也该安排车马送回了。 她只得硬着头皮去寻罗嬷嬷探问消息。 罗嬷嬷正一脸为难,道是郡主下了严令,不许任何人打扰。 正说话间,却见西厢房门扉开启,安平郡主已换了平日穿的常服,亲自携着陆老夫人的手走了出来。 两人面上皆带着一种畅谈过后、郁气尽抒的平和与轻快。 郡主见到望舒,直接吩咐道: “用你的车马,我亲自送陆姐姐回府。你们不必等我,我回来再用膳便是。”语气不容反对。 望舒观二人神色,见她们眉宇舒展,精神矍铄,显然这番叙旧极为投契。 心下也替她们高兴,忙连声应下,亲自安排好了车马。 又仔细嘱咐了随行护卫,这才目送着马车载着两位老人辘辘远去。 回转身心,继续张罗晚膳。 刚将菜品单子吩咐下去,便有尹学士府的下人前来,说是接云行简少爷回府。 望舒这才惊觉,自己竟忘了与东平王约定回来的时辰。 只得歉然对那下人言道,请他们先回,待晚膳后必派人妥帖将云少爷送回府上。 望着那下人离去的身影,望舒轻轻叹了口气。 纵使她百般筹划,也总有顾及不周、疏漏安排之处。 好在郡主也需些时辰才回,王爷若回来晚了,便一同等候便是。 东平王一行人倒是比郡主早了一刻钟回府。 人还未进内院,便听得林承璋叽叽喳喳的声音由远及近:“姑母,饿煞我了,快摆饭吧!” 望舒迎出去,只见三大一小,皆是鬓发散乱,袍角沾尘,显是尽兴玩闹了一整日。 她忍俊不禁,却板着脸道: “都先去洗漱干净!堂祖母还未回来呢,等她回府,洗漱妥当再用膳。” 云行简虽也疲累,却仍守礼上前,向望舒告辞: “林伯母,行简这便回府了,家中想必已派人来接。” 望舒见他小脸微红,带着几分不好意思,便笑着安抚道: “接你的人早已来过了。 我已打发他们先回去,你且安心去洗漱,用罢晚膳,我再派人送你回去,必不叫你家里长辈担心。” 云行简这才松了口气,行礼后跟着引路丫鬟去了。 林承璋却是眼巴巴地望了膳厅方向一眼,见桌上空空如也,这才撅着嘴,不情不愿地被丫鬟拉去梳洗。 何御医跟在东平王身后,步履略显蹒跚,额上见汗,显然体力远不及常年习武、身体强健的王爷。 东平王虽面露几分不耐,但听闻小妹尚未回府,倒也没多说什么,自顾去洗漱更衣。 望舒命人在府门处守着,一见郡主车驾回转便立刻来报。 直等到暮色四合,华灯初上,门外才传来马蹄与车轮声。 望舒忙令仆妇摆饭,自己则快步至二门处相迎。 郡主此番下车,不似平日那般利落,而是扶着望舒的手,缓缓踏下脚凳。 借着门前悬挂的灯笼光亮,望舒仔细瞧了瞧郡主神色。 只见她眉梢眼角俱是飞扬的神采,仿佛年轻了十岁,连眼角的细纹都带着愉悦的弧度。 “望舒啊,”郡主一边往里走,一边忍不住絮絮说道,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轻快。 “陆姐姐她这么多年,真是一点没变,还是那般善良大度,通透豁达。 我若不来这一趟,不与她把话说开,这辈子,可真真是白活了!” 那语调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与满足,竟恍如重返年少时光的少女。 望舒搀扶着她,顺着她的话头温言道: “堂祖母,这是您与陆家外祖母姐妹情深,缘分深厚。 纵是数十载光阴、千里之隔,也未能消磨掉这份情谊。” “是啊!”郡主感慨万分,眼中闪着光。 “只可惜我们都老了…… 若是再年轻个四十岁,我定要带着陆姐姐,再去纵马驰骋一番,那才叫痛快! 可惜,可惜了……” 她连连摇头,那遗憾之情,真切得令人动容。 说话间已至膳厅。 东平王早已坐定,见她们进来,带着几分不满道: “安平,你怎么磨蹭到这般时辰才回?一大家子人都饿着肚子等你。” 安平郡主正在兴头上,哪里理会兄长的抱怨,挑眉回道: “人家小的都没喊饿,你急什么?” 她自顾自入了席,净手擦脸,动作间都带着一股轻快的劲儿。 罗嬷嬷欲上前布菜,被她挥手止住,“你也辛苦一天,自去用饭吧,我这里不用伺候了。” 席间,林承璋显然是饿得狠了,埋头只顾吃饭。 任凭郡主和王爷如何逗他,也只“嗯嗯啊啊”地含糊应着。 直到一碗饭下肚,才恢复了平日的活宝模样,逗得众人莞尔。 许是日间诸事顺遂,兄长病情有望,铺面顺利到手,又见了外祖母与郡主冰释前嫌、尽释前嫌,望舒心中畅快。 连日来的疲惫与紧绷似乎都舒缓了不少。 是夜,她竟难得地睡了一个好觉,甚至还做了一个清晰而美好的梦。 梦中,时光仿佛倏忽流转。 她与兄长林如海亲自前往京城,终是将她那纤弱灵秀的侄女黛玉,从那“花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的贾府,接回了扬州林家旧宅。 兄长的面色是许久未见的红润康健,黛玉虽仍纤细,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轻愁却淡了许多。 气色也显见地好了起来,依偎在父亲与姑母身边,浅笑盈盈。 恍恍惚惚间,侄儿侄女便已长大成人。 林如海官运亨通,竟一路做到了位极人臣的首辅之位,清名满天下; 林承璋则少年得意,金殿传胪,高中探花,风姿卓然,引得万人空巷; 连她那儿子王煜,亦是不负众望,凭借赫赫军功考取了武状元。 封爵拜将,成了威震一方的大将军,捷报传回时,府中上下欢腾。 更有一日,鼓乐喧天,旌旗招展,竟是宫中天使降临,特来宣旨,为林望舒加封诰命。 她身着按品级定制的大妆,跪接圣旨,心中满是养子成才、光耀门楣的欣慰与自豪。 然而,当那宣旨太监清晰而尖利的声音念出“五品诰命夫人”几个字时。 她心中猛地一咯噔,一股难以言喻的错愕与疑惑骤然升起—— 煜哥儿既已是威名赫赫的大将军,位高权重,为何为她这母亲请封的诰命,却仅仅只是个五品? ? ?这个梦真美 第152章 金针度厄见真章 望舒在梦中正为那“五品诰命”的缘由百思不解,心头一急,竟生生醒转过来。 睁眼一看,自己仍安稳地躺在锦帐之内,窗外天色尚是青灰,离破晓还早。 她靠着床头坐起,薄衾滑落,带着一丝夜凉。 仔细回味梦中景象,虽结局有些莫名,但那前半段的团圆美满、子侄成才,却让她心头暖融融的,仿佛真真切切地经历了一番。 她不由轻哂一声,暗道这梦做得倒是不错。 值夜的汀荷听得动静,在外间轻声问道:“夫人醒了?可要起身?” 望舒隔着帘子温言道:“无妨,天色尚早,你自睡你的,我再歇会儿。” 话虽如此,她却了无睡意,只倚在床头,任由那梦境带来的余韵在心头流淌,仿佛真是个吉兆。 这日果然诸事顺遂。 万嬷嬷一早便来禀报,道是附近几个县城信鸽养殖的据点已初步设立,开始引入种鸽。 更可喜的是,在扬州城南门外寻到了一处合适的宅院。 原主家因举家搬迁,急于出手。 万嬷嬷见那宅子地方宽敞,还带着不小的几片空地还分隔开来,正是养殖信鸽的绝佳所在,便当机立断买了下来。 望舒闻报,仔细吩咐道: “此事需得稳妥,分批进行。 城南这处新宅,先多养些肉鸽,信鸽的引入和驯化可稍晚一两周,务必错开批次,循序渐进,莫要引人注目。” 晌午过后,子熙便乘着马车来了,不仅人到了,还带来满满一车的旧书,以及尹大学士亲笔所书的几封引荐信函。 小姑娘一进门,便绘声绘色地学起祖父得知望舒要开租书铺子时的情状: “祖父一听这事儿,激动得那胡子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二话不说,亲自钻到书房和书库里翻箱倒柜,嘴里还念念有词。 说什么‘原来还能用这般法子惠及寒门学子,老夫怎就未曾想到?善哉!善哉!’” 她模仿着尹大学士捋须慨叹的模样,逗得望舒忍俊不禁。 望舒看着她小嘴叭叭地说个不停,眉眼间俱是灵动,笑着打断她,拿起那叠厚厚的引荐函,疑惑道: “大学士怎地给我荐了这许多人?我那铺面初开,规模尚小,怕是安置不下这许多。” 子熙放下手中咬了一半的糕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解释道: “姑姑别看信多,祖父说了,这些人都是些身上有残缺,无法科考仕进的。他说这是他平生诸多遗憾之一。” “无法科考?还这般多?” 望舒闻言,心下微沉,若是品行有亏之人,她是断不敢用的。 子熙见她神色,忙摆手道: “姑姑放心,祖父说了,既要抛头露面做营生,那些身有官非、品行不端的,他断不会推荐给你。 这几位,”她扬了扬那叠信函,“都是身上带了伤的。 我听祖父念叨,里面有瘸了腿的,有手指残了的,还有个眼睛不大好的。” 望舒更是诧异:“眼睛不好?如何能打理书铺?” 子熙努力回想,比划着说道: “就是能看清字,分得清人,但好像辨不出颜色,看东西模模糊糊的……祖父说这叫‘视物昏渺’,并非全盲。” 望舒立时明了,这大约是色盲或视力严重不佳,便止住子熙的话头: “我明白了,是视物不清。这许多人,大学士可曾说过,其中哪位最为得力?” 子熙小脸一垮,愁道: “我也问过祖父呢。可祖父说,若能全用起来是最好。 他还特意提了,里头有个瘸腿的,刻得一手好印! 至于具体哪位更好,他让我把信都给姑姑。 说每个人的家境、伤残缘由、擅长技艺,甚至连祖籍背景,都在信里写得明明白白,让姑姑自行定夺。” 望舒接过那六封沉甸甸的信函,入手便觉分量不轻,心中已然明了尹大学士的深意。“好,那我先仔细看看。” 子熙却拉住她的手,认真道: “姑姑,你可千万别勉强。我祖母私下跟我说了,祖父那是自己塞不下这些人,往你这儿推呢! 他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祖母让我传话,若你没看中,一个不用也无妨,她再另外替你寻可靠的人来。 祖母还说,若是不拘着祖父的花用,他能养上几百个这样的闲人,怕是连她的嫁妆都要被吃空了!” 望舒闻言,不由失笑:“原来如此,竟是大学士自己想用而未能尽用的人才。” 子熙拈起一块新上的桂花糖糕,边吃边点头: “祖母是这么说的。 反正我只知道,祖父想花银子,都得问祖母要。 祖母若不管着他,他真能这么干。” 她说着,像是想起了什么趣事,眼睛弯成了月牙,凑近望舒压低声音道。 “我还偷偷跟祖父说,我知道他的秘密了,得用银子封我的口。 你猜怎么着?祖父说他囊中羞涩,但可以答应我三件事,只求别让祖母知道。” 她眨巴着大眼睛,带着狡黠望向望舒。 “姑姑,你说我让祖父帮我做什么,才能既让他答应,又让他肉疼呢?” 望舒被她这孩子气的算计逗得直乐,点着她的额头笑道: “你呀!大学士一诺千金,这个机会可难得。 要不,这个承诺你先存着? 或许日后姑姑有难处,还能借来用用,姑姑再从别处补偿你,可好?” 子熙立刻撅起嘴,故作不依: “姑姑你学坏了!你平日待我那般好,事事依我,哪还需要我拿祖父的承诺来换呀?” 望舒顺着她的话,笑道:“既然姑姑平日都依你,那这个承诺,你岂不是该白白送与姑姑?” 子熙娇哼一声,扭过身子:“姑姑,你不让着我!” 望舒见她这般情态,心中爱极,随手从旁边高几上的美人耸肩瓶里抽出一支新摘的玉兰花,递到她面前,柔声道: “是姑姑不好,用这枝鲜花配我们小子熙这真正的美人,给你赔罪了,可好?” 子熙接过那支含苞待放、香气清幽的玉兰,转嗔为喜,傲娇地扬了扬下巴:“这还差不多,原谅你啦!” 望舒看她实在可爱,便问道: “你要不要去西厢院陪陪郡主娘娘?你祖母想必吩咐过你,要多在郡主面前尽孝吧?” 子熙点头:“是呀,祖母是这么说。不能和姑姑一起吗?” “姑姑手上还有些杂务要处理,”望舒歉然道,“怕是没法陪你。” “那无妨,”子熙小手一挥,甚是懂事,“姑姑派个人引我过去便是,你忙你的。” 望舒便唤来新升上来的大丫环小溪,嘱咐她好生领着子熙过去。 待子熙走后,望舒才静下心来,将那六封引荐函一一拆开细看。 信是尹大学士亲笔,字迹端正苍劲,对每个人的情况都记述得极为详尽: 籍贯、年岁、家道如何因何变故中落、身有何种残疾、因何所致。 有何特长(如那位瘸腿的周姓书生,不仅擅刻印,于版本目录学上也颇有心得)、性情品貌如何,皆一一列明。 显然是经过了深思熟虑和仔细筛选。 这几人皆非不通世事的书呆子,大多曾为生计奔波,深知人世艰难。 望舒暗忖,尹大学士这是既惜才,又真心想为这些人寻一条安稳的出路,而这租书铺子,于他们而言,既能与书为伴,又能谋得生计,确是两全其美。 她心下已有计较,晚些便让易慎言暗中再去核实一番这些人的底细,若果真如信中所言,便设法陆续都用起来。 城东的租书铺子需人,日后若开笔墨铺子、乃至规模更大的书肆,也需要懂行的掌柜伙计。 这几人若用得好了,只怕还不够分呢。 只是这些规划都需银钱和时间,今年怕是难以全部铺开,书肆之事,更需与兄长好生商议。 美梦带来的好心情,似乎真能泽被一日。 转眼便到了与卢先生约定为林如海针灸的日子。 这一日,望舒起了个大早,心中那根弦不由自主地绷紧了。 她亲自调度人手,不仅动用了林府原有的护卫,还特意向郡主和王爷借调了些得力可靠的亲随。 将零落院围得如同铁桶一般,各处通道、角门皆有人严密把守,三令五申,务必确保整个针灸过程不受丝毫打扰。 安平郡主见她如此阵仗,虽觉有些异乎寻常,但想到她所紧张牵挂的,无非是血脉至亲的兄长。 然又联想到自己方才与兄长重逢,那份失而复得的珍视之情犹在心头,便自认为感同身受,出言安抚道: “好孩子,放宽心。 有我们在这儿替你守着,必连一只外头的雀儿都飞不进来,绝不让闲杂人等扰了卢先生施治。 你兄长是个有后福的,卢先生医术精湛,定能安然无恙。” 望舒知她好意,心中感激,敛衽谢道:“多谢堂祖母关怀体恤。” 她深知自己这般紧张,并非不信卢先生医术,亦非不信兄长毅力。 实是因这针灸关乎兄长性命气运的转折,是扭转既定命运的关键一环,由不得她不慎之又慎。 待到针灸正式开始,望舒静立于卢先生身侧,反倒是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室内静谧,只闻得更漏滴答、烛火偶尔噼啪的轻响。 林如海褪去外袍,仅着中衣,安然卧于榻上,神色平和,呼吸匀长。 自始至终都保持着一种近乎超然的镇定,这份定力,让望舒由衷佩服。 她收敛心神,全神贯注于卢先生手下。 但见卢先生凝神静气,取出的金针与寻常所见略有不同,针身细长,闪烁着特有的金属光泽,似是以特殊材质锻造。 他下针极稳,认穴精准无比,手法更是繁复多变,或捻、或转、或弹、或震,深浅力度,拿捏得妙到毫巅。 望舒仔细盯着他的每一个动作,行针的顺序、间隔的时间、辅助的手法,与她前世所知的针灸之术相互印证。 心中默默记下诸多疑点与精妙之处,预备稍后向卢先生请教。 春禾亦侍立在侧,看得目不转睛,一只手藏在袖中,手指不由自主地随着卢先生的节奏微微颤动,模拟着下针的手法。 文嬷嬷则在不远处轻手轻脚地准备着一些物事,望舒提前看过,是一些药材和炊具。 想必是针灸之后需立即进用的药饮汤膳,看那摆放顺序,亦有讲究。 此次针灸耗时颇长,远非望舒前世施针可比。 卢先生并非一气呵成,而是在行针过程中留有间隔,似乎在等待某种气机变化。 期间数次调整针具,那三根颜色略显沉暗的金针,更是在特定的时辰,刺入特定的穴位,停留的时间也与他针不同。 整个过程宛如一场精密的仪式,充满了古奥的医道韵味。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卢先生方才将最后一根金针缓缓拔出。 再看榻上的林如海,双目微阖,面色竟泛起一层淡淡的、久违的红润,呼吸愈发深沉绵长,似是沉入了极深的睡眠之中。 卢先生示意望舒和春禾随他退出内室。 来到外间,卢先生方低声道: “林大人此刻周身气血通畅,腠理大开,正是吸收药力、培元固本的最佳时机,让他安然睡上一会儿,大有裨益。 待时辰到了,文嬷嬷会以特定方式唤醒他。 先饮一盏调配好的汤水,助其疏导经络,待体内浊气下行之后,方可进些易克化的膳食。” 望舒这才有机会提出心中疑问: “卢先生,您所用的金针,似乎与寻常针具不同,可是特制?内中有何讲究?” “东家好眼力,”卢先生颔首,并不藏私,同时也让春禾仔细听着,“此针确系特制。 我家传承此法,并非固定传承某一套针具。 而是每一位得传此术者,皆需根据自身的手感、指力、乃至身形高矮,量身定制一套独属于自己的针具。 唯有如此,方能做到心手合一,在瞬息万变的施治过程中,将力道、深浅、时机掌控得分毫不差,形成独属于自己的‘针感’。” 望舒恍然,又指向那三根颜色特异的长针: “那这三根针,可是提前浸染过药物?是以金针渡穴之法,直接导入药性?” 卢先生眼中露出赞许之色: “正是。东家于医道一途,悟性极高。 林大人病根深种,沉疴已久,寻常汤药虽能缓缓滋养,但有些关键脉络淤塞非猛药不能通,然其虚弱的底子又受不得虎狼之药。 故以此法,选取特定穴位,将精心炮制的药汁借金针之力,徐徐导入经络深处,直捣病所,可收事半功倍之效。 此法关键在于……”卢先生讲解得极为细致,不仅望舒听得专注,一旁的春禾更是如饥似渴,生怕漏掉一字。 待一切治疗步骤完毕,卢先生再次为林如海诊脉,指下沉稳良久,方对侍立一旁的文嬷嬷点了点头。 文嬷嬷会意,立即根据此次针灸后的脉象变化,调整了后续的药膳方子。 卢先生对望舒道:“此次施治,根基已初步稳固。 七日后再行复诊,视林大人恢复情形,再决定是否需辅以药汤沐浴,强固筋骨。” 望舒亦上前,屏息凝神,轻轻搭上兄长的腕脉。 但觉指下那原本似有若无、时而涩滞的脉象,此刻虽仍显虚弱,却已然变得清晰、流畅了许多,隐隐透出一股生机萌动的迹象。 她心头一热,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喜悦交织着涌上眼眶。 真好……命运的轨迹,终于被她撬开了一丝缝隙,透进了希望的微光。 ? ?用的平板修改发布,不发布实在难受 第153章 稚子将学引微澜 待林如海此番治疗完毕,气息渐稳,望舒便留他在自己宅中用晚膳。 文嬷嬷因药铺事务繁多,未及用饭便匆匆离去,只仔细交代了后续饮食禁忌。 膳桌之上,兄妹二人皆默契地未多谈病情,只拣些家常闲话来说,气氛倒也宁和。 用罢晚膳,望舒亲自送兄长至二门外。 暮色四合,檐下灯笼已然点亮,晕开一圈暖黄的光。 望舒趁着这静谧时刻,提起了租书铺子的事。 “你将铺子开在了擢秀书院对街?” 林如海闻言,略显诧异,他这还是头一回知晓妹妹不声不响竟在书院门口置办了产业。 “是,”望舒颔首,夜色中她的眼眸清亮。 “那边多是清贫学子,购书不易。 我便想着,若能以租书之法,使众人手中有限的书籍得以流通互换,岂不是一桩美事? 一人有书,众人可阅,于学问进益总归有益。” 她侧首看向兄长,语气带着几分商量。 “所以,兄长,你书房里那些积了尘的旧书,可否借与我充充门面?暂借半年一载便好。” 她说着,故意带上几分轻松调侃: “尹大学士不仅借了我满满一车书,还一口气给我荐了六个人手呢!” “六个人?”林如海果然被引动了好奇。“你那铺子用得上?” “是啊,”望舒笑道,“信里说是让我斟酌选用,其中还有一位擅刻印的能手。” 林如海闻言亦笑了,月光下他的脸色虽仍显苍白,却比往日多了几分生气: “既如此,你明日便去我书房里随意拣选吧。此外,那铺子的匾额,为兄替你题了便是。” 望舒立刻故作郑重地福了一福,语音带笑: “那可真是多谢兄长了!有林探花亲笔题匾,那可是金字招牌,求都求不来的体面!要不你再替我取个名?” 林如海看望舒严肃认真,思虑片刻后道:“芸帙阁,你看这个名字如何?” 望舒不想兄长竟能立马给出一个如此雅致之名,立即道谢。 说笑间,望舒又提起另一桩正事:“兄长,璋哥儿进学之事,我看如今时机正好,不若便送他去吧?” 林如海沉默了片刻,暮色掩映下,看不清他眼中神色,只听得他思虑后沉稳的声音: “也好。只是平日接送,少不得还要劳烦小妹你多费心。 我衙门事忙,至多遣个小厮跟随,晚间还是让他回你这边安置,我方能安心。” “我晓得,”望舒点头应承,“等日后玉儿回来了,也住我这边。 不,届时我们两边宅子轮着住便是,想住哪里便住哪里,岂不自在?” 提及接回黛玉,她不由想起前夜那个团圆美满的梦,唇角不自觉地漾开温暖的笑意。 “我们都轮着住,岂不热闹?” 林如海看着她眼中憧憬的光,心头亦是微暖,郑重道: “那便辛苦你了,望舒。”这一声谢,包含了太多难以言喻的托付与感激。 送走兄长,望舒刚觉一身疲惫袭来,欲回房歇息,便见汀雁手持一封书信快步而来: “夫人,汀兰姐姐的信到了。” 望舒精神一振,立刻接过,就着廊下灯火,迅速拆开阅览。 此次信中并无黛玉的亲笔,想来小丫头身子不适,又或是贾府看管得紧。 汀兰在信中详细禀报: 近日换季,林姑娘偶染微恙,有些咳嗽,老太君极为上心,日日遣人问询照看,寸步不离,姑娘不便回信。 尹夫人已依约前往探望,带去了礼物,并私下将银票碎银交给了姑娘,说是夫人备下的用度。 信中一一列明了所收银钱数目,以及子熙指名送给黛玉姐姐的把玩之物,还有尹夫人赠送的两匹时兴宫花锦缎。 望舒默默看罢,见那银钱数目一分未少,连子熙送的玩意儿和尹夫人的布料都记录在案,心下稍安。 尹夫人行事果然周到,明面上只走亲戚礼数,私下才将关键之物递过,既全了礼数,又办了实事。 只是那两株百年老山参,一株献给贾母,一株留给黛玉,这份礼送得既重且巧。 然而此举亦非全无风险。 望舒深知荣国府内人际关系错综复杂,底下人多有势利眼。 果然,汀兰在后文补充道,尹夫人到访前,便常有些丫鬟婆子寻由头到黛玉跟前请安讨赏。 姑娘初时碍于情面,尚有打点。 待尹夫人这般有分量的官眷正式来访、明面赏赐过后。 贾母身边得力的仆妇便出面弹压,那些钻营之辈方收敛了些。 幸而此次望舒准备的散碎银子充足,倒不惧这些小鬼难缠。 真正让望舒蹙眉的,是汀兰提及黛玉的病况。 贾母另请了大夫为黛玉诊治,却不用从扬州带去的丸药膏方,只许佩戴望舒所赠的安神药囊。 饮食上也命黛玉随她一同用,说是更滋补稳妥。 汀兰言语间透着忧虑,她觉着贾母请的那位大夫用药似乎不对黛玉的症候,汤药灌了几日,咳嗽未见大好。 反因日日饮用那苦汁子,姑娘的脸色愈发苍白,眉宇间总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苦意。 看到此处,望舒却是微微摇头,露出一丝无奈的笑。 贾母对黛玉的疼爱自是真心,这府中谁都可能对黛玉不利。 唯独这位外祖母,与黛玉并无根本的利益冲突,唯有血脉亲情。 她请医问药,必是拣那名声好、用药稳重的,绝不会怠慢。 只是黛玉体质特殊,心思又重,寻常温补之方,未必能立时见效,反可能因药性缠滞,加重了那份“苦意”。 她吩咐汀雁将今日日期与银钱往来记录在册,又铺纸研墨,给汀兰回信。 信中宽慰她不必过于忧心,黛玉此症大抵是水土不服兼之换季敏感,细心调养些时日便会好转。 嘱咐她定时给黛玉饮用些温热的纯净白水,莫要饮茶,以免茶性影响药力,或扰动心神。 处理完黛玉之事,望舒又唤来汀雁,命她遣一稳妥之人前往学士府递个口信: “去禀告尹老夫人,便说璋哥儿进学之事已定,劳烦她老人家费心安排引荐。 只道孩子随时可应书院考核,盼能与行简小公子一同进学,也好有个照应。” 岂料次日,望舒向东平王提及璋哥儿即将入学之事时,竟引得这位爷阴阳怪气起来。 他哼了一声,瞥了一眼正竖着耳朵听的林承璋,凉凉地道: “这么个小人儿,急着送进那四方笼子里作甚? 跟着本王习武强身、明辨事理,难道还比不上死读几本酸书?” 林承璋虽向往学堂,但见师父不悦,立刻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只拿眼偷偷觑着姑母。 安平郡主却不惯着兄长,直接呛声道: “你这是什么话? 难不成只想着让孩子陪你这老小孩儿玩耍解闷? 真闷得慌,怎不回王府折腾你那一堆孙子重孙去?他们想必更乐意奉陪!” 这话正戳中东平王心事。 王府里那些儿孙,哪个不是心思各异,汲汲营营于权势利益? 也就老六夫妇还算秉正,可他们的儿子也已长大,终日为功名前程奔波,早失了童真。 一想到眼前这个尚带赤子之心、会撒娇耍赖也会认真蹲马步的小弟子,日后也要一头扎进那科举功名的染缸里。 学着之乎者也,变得循规蹈矩、暮气沉沉,他心头便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与失落,神色显而易见地消沉下来。 望冷眼旁观,略一思忖便明白了王爷这别扭心思从何而来。 这大抵如同原着中宝玉厌弃科举经济一般,王爷是自那权力倾轧的漩涡里挣扎出来的。 见惯了虚伪算计,如今好容易得了承璋这块未经雕琢的璞玉,投入了真情实感,乍闻他终也要步入那条“正途”。 心头那点对“纯粹”的念想便被打破了,故而难以接受。 她心下莞尔,面上却不动声色,笑着找补道: “王爷多虑了。即便我们璋哥儿进了学,也未必将来就一定非得钻营科举。 天下之大,出路岂止仕宦一途? 尹大学士月前荐给我的名帖里,便有一位一生寄情山水、游历天下的名士呢。 说不定我们璋哥儿日后,也更向往那般自在洒脱的生活。” “哦?你说的是那人?” 东平王果然被引开了注意力,下一句便道,“本王知道,墨黑子嘛!” 望舒被他这话噎住,他还真知道?只是这“墨黑子”的绰号,着实不雅。 见她面露讶异,王爷料想尹大学士没跟她提过这茬,便带着几分幸灾乐祸解释道: “那人姓墨,名还真带个‘黑’字,心也黑得很。 当初尹夫子爱他才学,千方百计想把他留在京城翰林院,那是哭求挽留、唱念做打的手段都快用尽了,扰得那墨黑子不胜其烦。 你猜他怎么着?他也不直接拒绝,也不应承,就陪着尹夫子对哭对唱,两个老头子闹得昏天暗地,尹夫子竟渐渐忘了原本目的,真跟他论起学问、比起诗词歌赋来。结果呢?” 王爷嗤笑一声,“尹夫子样样没赢过! 还时常把从墨黑子那儿听来的奇谈怪论、新鲜见解拿出来炫耀。 正当众人以为他已被尹夫子磨得没了脾气,准备留下时,他倒好。 在某天清晨,卷了铺盖,留书一封,将他那些视若珍宝的书籍字画一卷而空。 走得干干净净,与他当初自言要离开的日子不差毫厘! 把尹夫子气得跳脚,直说要与他割袍断义! 没想到啊没想到,这老家伙居然还把他推荐给你了?” 王爷说着,饶有兴致地看向望舒。 “他荐此人给你,意欲何为? 难不成是想让这人给你那儿子当师父? 本王这才当了几天半师,你就要给他另请高明?” 安平郡主一听这话,顿时不乐意了,护犊之心大起: “兄长这话好没道理!我王家的血脉,认你这半罐水王爷当老师已是给了天大的面子! 我还指望我们王家子孙光宗耀祖呢,跟你学这些? 若没你那王爷身份护着,就凭你这脾气,早不知惹下多少祸事!能学出什么好来?” 东平王被妹妹连珠炮似的一顿抢白,噎得哑口无言,只得悻悻闭了嘴。 璋哥儿进学之事,便这般定了下来。 只是东平王这“夺徒之恨”算是记下了。 此后几日,尹老夫人过府商议入学具体事宜时,王爷要么寻借口外出,要么就躲在院里避而不见,总之是摆明了不爽快。 尹老夫人初时还心惊胆战,不知何处得罪了这位贵客,后来从望舒处得知原委,直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沁了出来。 笑过之后,却又生出几分感慨,轻叹道: “这人哪,大约真是到了晓得自己没几年好活的时候,才能如此抛开身份体面,由着性子肆意妄为一回吧。” 望舒闻言,亦是默然。 生命的尽头……人人皆有此日。 待到她那一天来临,回首此生,能否也如王爷此刻这般,不计得失,只凭本心,畅快地“肆意”一回呢? 暮色渐深,廊下的风带着晚秋的凉意,悄然拂过心头。 ? ?人生难得几回畅意 第154章 仆训初成备新居 无论东平王心下如何别扭不满,林承璋进学之事终究是依着望舒的安排定了下来。 入学考核那日,璋哥儿与云行简二人表现俱是出众。 文章背诵、算术启蒙皆应对得体,二人皆算同龄人的个中翘楚。 骑射根基虽浅,却也看得出是正经学过的。 只是因着他二人皆是新生,书院先生斟酌之后,暂且将二人安置在丙班。 意在令其先熟悉学堂规矩、打好根基,待来年开春,再凭课业表现擢升乙班。 为着两个孩子上下学便宜稳妥,望舒特意拨了两个伶俐稳妥的小厮随行伺候。 一个专司跑腿传话、打理文具杂物; 另一个则需时刻留意着两位小主子的动静。 若有那等仗着年长欺生的顽劣学子,也好及时周旋护卫,不至令孩子们受了委屈去。 初入学的几日,璋哥儿尚觉新鲜,归来总爱拉着姑母与太婆,絮絮说着学堂里的见闻。 哪位先生严厉,哪位同窗有趣。奈何好景不长,不过旬月,小家伙便有些蔫头耷脑起来。 缘故无他,那课业一日重过一日,描红仿字、背诵经典,常常熬到夜深。 更有那骑射课程,并非他想象中纵马驰骋的畅快。 反是些枯燥至极的标准动作,一板一眼,要求极严,半分不许取巧炫技,直把他这好动性子拘得难受。 他几次三番蹭到望舒跟前,扯着她的衣袖抱怨课业繁重、先生严苛。 望舒见他稚气俊脸皱成一团,心下又是好笑又是怜惜,却也不纵容,只打趣他: “先前是谁嚷嚷着要去游学,要下河摸鱼、上山辨草的? 如今连这点子规矩都受不住,日后如何经得起风餐露宿?” 几句话噎得璋哥儿哑口无言,只得苦着一张小脸,唉声叹气地认命,继续回去与那笔墨纸砚、弓马架势“搏斗”。 另一边,林如海的病情则是一日好似一日。 卢先生按期复诊,把脉后捻须含笑,道是恢复之速超乎预期,已可开始辅以汤药,强固根本。 自此,文嬷嬷精心调配的药膳由一日三餐减为早晚两顿,午间已可如常进食。 林如海得了这“恩赦”,做的第一件事,竟是吩咐小厮温了一小壶清淡的果子酒,自斟自饮起来。 望舒得知后,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亲去兄长院中,见他面色确比往日红润,精神健旺。 那点子薄嗔倒也化作了无奈,只叮嘱道:“兄长好歹顾惜些身子,浅尝辄止便好。” 林如海笑着应了,眉宇间是许久未见的疏朗。 然而,最让望舒烦心的,却是郡主府那头。 那宅子修缮已毕,工头前来交卸,道是一切妥当,只待主子入住。 可文嬷嬷那边训练的新仆,却尚未完全成型。 望舒将此难处禀于郡主,安平郡主听了,反倒拉着她的手笑道: “我瞧着你这是舍不得我老婆子搬出去,故意拖着这些下人,好叫我多在你这儿赖些时日呢! 横竖我从你这边借人过去,还不如就住你这儿便宜。 我一个人孤零零住那大宅子,有什么趣儿?” 望舒知她是玩笑,却也认真回道: “堂祖母说笑了,您若搬过去,王爷岂有不随行之理?有王爷在,哪能寂寞?” 郡主却哼了一声,带了点老小孩儿的任性: “我同他?两个老家伙,大眼瞪小眼,每日除了斗嘴便是置气,有什么好玩儿的?还不如看着小子熙逗乐呢。” 提及往来应酬,望舒顺势问道: “近日递帖子来拜会的夫人小姐不少,堂祖母一个不见,岂不闷得慌?不若择几位见见,说说话也好解闷。” 安平郡主慵懒地倚在引枕上,摆了摆手: “见她们?一个个说话拐弯抹角,听着都累得慌。 还不如让子熙那丫头来给我解闷。 你替我安排一下,过两日我带着她去你外祖母那儿坐坐,我们老姐妹说说话,让小丫头在旁边玩儿。” 望舒想到外祖母那素净雅致的宅院,与郡主平日出行的规制大不相同,便斟酌道: “堂祖母要去,孙媳自然安排妥当。只是车马仪仗,是否稍作收敛?免得过于惹眼,倒扰了外祖母那边的清静。” “你看着办便是,”郡主浑不在意,只嘱咐道。 “只一条,莫要让你外祖母觉得麻烦就好。” 一提起陆老夫人,郡主的语气便会不自觉地带上年少时的亲昵与依赖。 仿佛那份历经岁月沉淀的友情,真有令人重返青春的魔力。 望舒瞧着,心下不由生出几分羡慕。 自己如今在这扬州,能称得上知交的,怕也只有小子熙这忘年交了。 只可惜嫂子去得早,同龄的闺中密友竟是一个也无。 她不由得想起远在京城的尹少夫人,子熙的母亲。 从尹老夫人和子熙的言谈中,可知那是位极通透爽利的女子,心下便存了几分结识之意。 只盼着日后若有机会进京,定要登门拜访。 思绪飘远,她又想到在京中置办一处宅邸作为落脚点的打算,此事关系不小,需得从长计议,眼下还是码头仓库和各地产业更要紧。 念及此,又不免牵挂起护送商队北归的养子煜哥儿,算算日程,怕是才走了一半。 早知如此,还不如让他轻装快马回去,虽辛苦些,却能省下一半时日。 如今后悔也是无用,只得按下思念,想着待到年下,无论如何也得回北地一趟,与婆母、儿子团聚。 一年之中大半光阴都在扬州,只除夕前后回去一两个月,兄长和承璋这边应当无碍。 想到除夕团圆之景,那浓浓的思子之情方觉缓解些许。 她当即吩咐笔墨,准备先给婆母修书一封,细述近况与思念,待煜哥儿到家,便可第一时间读到。 放下笔后,望舒吩咐汀荷,尽快寄出。 而眼下最要紧的,还是郡主府仆役的调教之事。 望舒决定亲往文嬷嬷训导仆役的外宅查看进展。 一到那外宅,望舒便被眼前的拥挤景象惊住了。 上次来时,人手尚未买齐,尚不觉得,此次两百余人齐聚,竟是这般局促。 厅中临时搭起的通铺密密麻麻,众人起居坐卧皆在于此,连出恭净手都需排队轮候,条件着实艰苦。 然而令她欣慰的是,自己到来,并未引起任何骚动,无人交头接耳。 更无人敢抬眼直视,皆屏息静气,规矩肃立。 文嬷嬷治下之严,可见一斑。 她悄立廊下,静观文嬷嬷训话。 但见文嬷嬷神色肃穆,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她从最基本的仪态行止教起。 如何行礼,男女皆不同。 如何奉茶:对不同身份的客人,奉茶的姿势、杯盏放置的位置皆有细微差别, 如何退步:绝不可将后背直对主人,步伐节奏需均匀沉稳。 回禀事务时,需客观陈述,不得掺杂个人喜怒,若主子垂询看法,则需条分缕析,陈明利弊,却不可刻意引导主子决断。 主子打赏,需心中默记缘由场合,外人打赏,则必须上报管事或主子,经允准后方可收下。 更有严令,凡与府中有龃龉或主子明令禁止往来的人家,仆役不得私下接触。 即便家人亲眷与之有涉,也需立即上报,隐瞒不报者,一经查出,立时重惩发卖。 最后,则是铁律——不得泄露主子任何消息,大到行程安排,小到饮食喜好,皆属禁忌。 望舒看着文嬷嬷一条条申明规矩,不时抽人上前,模拟场景考核。 要求之严格,与那书院里考校学生功课也无甚分别了。 她心下暗叹,高门大户的规矩,果然非同一般。 待文嬷嬷训话完毕,出来见到望舒,略显诧异:“东家今日怎么得空过来?” 望舒愁道: “嬷嬷,郡主府已修缮完毕,眼看就能入住。 我实在不愿将这边得力的人手分过去,故而过来看看,这些人何时能堪大用?” 文嬷嬷沉吟片刻,道: “既如此,明日我便对他们进行一次考核,依表现分出等次。 将拟派往郡主府的人手,先行迁入府中下人房居住,使其熟悉环境。 马房、花圃等处,也可令其实际操练起来,总比在这空院子纸上谈兵强。” 她顿了顿,又道,“我这里有份名单,记录了些人的特长。 东家名下酒坊已开,租书铺子听闻也将营业,可从此间择选老实可靠的派过去。 我原先住的庄子上药圃,以及秋纹公爹管着的那个庄子,也都可添几个人手打理。 还有东家买下的那座山头,这里有十几个力气大、肯吃苦的汉子,正适合派去开荒垦殖, 总好过再从外头雇人,既不放心,花费也多。” 她抬眼看向望舒,语重心长: “东家,您如今名下田庄、铺面、作坊渐多,产业琐碎。 依老身浅见,不若为各类产业分设管事,专司其职,定期将账目、事务汇总于秋纹,再由秋纹禀报于您。 否则事事亲力亲为,纵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啊。” 望舒闻言,心下一暖,知她是真心为自己考量,感激道: “多谢嬷嬷提点,就依嬷嬷之言。 今日便先将定下去作坊和庄子的人分派出去吧,此处也实在太拥挤了些,嬷嬷住着怕是也难以安寝。” “无妨,时日短,将就一下便过去了。” 文嬷嬷说着,命人取来早已拟好的名单。 望舒便依着文嬷嬷的评语与推荐,一一核定了各人去处,当场便吩咐随行之人去雇了数辆牛车。 又从府中调派了些得力人手,将这第一批考核合格的四五十人,分头送往酒坊、药圃、田庄及山中。 如此一来,外宅中便只剩下预备放入郡主府的百余人。 以及三十来个或因年纪小、或因资质稍逊、一时不好安置的,仍留在文嬷嬷处继续操练。 望舒盘算着,待这批人再练得沉稳些,或可充实到兄长林如海的府上去,那边人口简单,仆役也少,着实冷清了些。 人选既初步定下,还需禀明王爷与郡主。 回到府中,望舒便请了二位贵人过来,将名单呈上,说明欲让这批新仆先行入住郡主府。 一边熟悉环境,一边继续操练各项规矩职司。 东平王接过名单,扫了一眼,哼道:“这倒有趣,主子还未曾踏足,奴才们倒要先登堂入室了?” 安平郡主横了他一眼,接口道: “王兄此言差矣。那宅子才修缮好,一股子油漆木料味儿,你愿意去吸那浊气,我还不乐意呢! 望舒这般安排,正是稳妥之道。” 望舒忙解释道:“王爷明鉴,孙媳想着,诸如马夫、花匠、灶上等职司,需得提前进场演练。 马匹需驯养,花木需打理,厨房灶具也需熟悉使用。 如此,待主子们入住时,诸事方能井井有条,不至忙乱出错。若等到临入住再安排,只怕……” “只怕到时马房臭气熏天,花圃一片狼藉,是不是?” 郡主笑着接过话头,瞥了兄长一眼,“若依着王兄你的性子去安排,怕是真能如此。” 东平王被妹妹抢白,面上有些挂不住,甩袖哼了一声,转而问道: “罢了,此事你看着办。 只是安平,老二那边来信,说是大约还有五日路程便到扬州了。 你是等着他来了,一同搬过去?还是我们先住进去?” 安平郡主闲闲地拨弄着腕上的镯子,笑道: “我嘛,且不着急,再过一个月搬也不迟。 王兄你等二哥到了,便与他一同住过去便是。 可不许再像如今这般,日日往我这边跑,没得惹人闲话,不成体统。” 望舒在一旁听得心头一紧——五日! 那位身份贵重的“二爷”竟只有五日便到了! 而明日这些新仆才堪堪入住郡主府,满打满算,也只有四天时间让他们熟悉环境、演练职司! 这如何来得及?她顿觉一股急躁涌上心头。 看来,少不得还是要从自己府中,紧急抽调些经验丰富的老人过去帮衬镇场,方能应付这突如其来的局面了。 ? ?郡主她不肯搬,想想一个人住是好空,空巢老人 第155章 湖光潋滟夜生辉 郡主府仆役安置的燃眉之急既已寻得缓解之策,望舒心下稍安,便与秋纹细细商议起来。 最终议定,从自家府中拨出五个经验老成的婆子、五个办事利落的媳妇子,连同自己身边稳妥细致的汀雨,一并暂调往郡主府应应急。 待到他日王爷、郡主并那位即将抵达的“二爷”三位主子齐聚,各自身边惯用的得力人手也都配置齐全后,再将这批借调的人手撤回。 如此盘算,主要是因郡主府那边新训的仆役眼下尚难担当贴身伺候、掌管事务的重任,缺的是能统筹安排、镇得住场的熟手。 这般一想,望舒心头大石落地,自己训练出的这批新人,目前只做些粗使活计。 不近身侍候,便大大减少了行差踏错的风险,日常只需在进出货物、人员调配等环节上多加留意,严格把控检查一关,应可无虞。 郡主府诸事暂且安排停当,先前答允陪伴郡主出游散心之事便提上了日程。 望舒几经思虑,将泛舟之地定在了城郊的瘦西湖。 此处虽略远,但胜在湖面开阔,水势逶迤清瘦,景致幽雅,不似城内湖泊那般局促。 且白日里游人如织,入夜后画舫如云,最是能领略扬州水上的繁华与风情。 地点既定,接下来便是筹措游览所用的船只。 这扬州河湖之上,泛舟游玩的才子佳人自是不少,而提供歌舞娱兴的,则多是那些梳拢了各式艺妓的花船。 江南风物绮丽,舟上的“佳人”多为精通丝竹管弦、南词北曲的艺妓,亦有那等专事演剧唱曲的班子。 更有甚者,一些知名的青楼妓馆亦备有大型客轮,装饰豪奢,以招徕恩客。 这些船只往往以悬挂的灯笼颜色、样式、数目来区分流派、等级乃至所属堂号。 望舒此番陪伴的是郡主与王爷,身份尊贵,自是不能与这些风月船只混为一谈。 需得寻一艘能明确标示此为“官眷”出游、良家所用的轮船,以免被些不长眼的人冲撞打扰,败了游兴。 她将地点定在瘦西湖,亦有此考量。 城内的湖泊,花船过于密集,难免纷杂,不若瘦西湖这般视野开阔。 既可远观山色,又能近赏水光,舟行湖上,进退皆宜。 既是陪伴贵人出游,这舟上的娱兴安排自不能简陋。 唱曲儿的、说评书的、乃至表演些简短戏文的艺人,皆需精心挑选预备。 望舒虽曾为东平王筹措过些玩意,但正经聆听这个时代顶尖艺人的现场表演,于她而言也是头一遭,心下不免存了几分期待。 正忙碌着定船只、选艺人,请帖尚未发出,便已有那消息灵通的官宦夫人递了帖子来,言语恳切,希望能同游湖景。 望舒心知,这大约是昔日嫂子贾敏在世时组局引荐过的旧识,如今听闻郡主在侧,便想借此机会攀附结交。 她斟酌再三,只依着尹老夫人往日提点,邀请了家风清正、子弟皆在无涯学堂就读的杨夫人与吴夫人两家。 并特意嘱咐可携家中适龄孩童同来,也好让璋哥儿、行简多几个玩伴。 至于其他人家,则一律以郡主名义婉拒,只道是此次出游主要为带着小辈们散心逗趣,不便过多打扰。 林承璋得知要去游湖,尤其是听闻此次乃是夜游,兴奋得在院子里连转了几个圈。 他此前随王爷师父白日里游过一回,已觉有趣。 进学后常听学堂里的夫子言道,扬州夜色下的湖光舟影才是绝妙,非亲身体验,笔下难描其神韵一二,早已心向往之。 子熙听得此信,更是雀跃不已。 望舒私下里与郡主商议: “堂祖母,此次租借的游轮颇为宽敞,孙媳想着,是否将外祖母并柳家的两位表妹一同接来游玩? 只是这船上往来皆是官眷……” 她语声渐低,后面的话有些难以启齿,带着些许愧怍。 郡主何等通透,立时明了她的未尽之意,抬眼看着她: “你是想借着我这点面子,给陆姐姐家的孙女儿抬抬身份,做个脸面?” 望舒点头,坦诚道: “外祖母家终究是商家出身,孙媳便想着,若能借此机会让两位表妹在诸位夫人面前露个脸,混个眼熟,日后议亲行事,路子总能宽些。 倒未必非要挤进这个圈子,只求无人敢轻易欺辱便是。” 郡主沉吟片刻,方道: “你去与陆姐姐说一声。 若她肯带孩子们来,这个忙我帮了。 只是我与陆姐姐才刚和好,若非她首肯之事,我断不会贸然插手,免得又生嫌隙。” 望舒没料到郡主如今处事如此谨慎周全,心下感佩,便道: “如此,孙媳先传个信给外祖母说明情由。 后日我派马车去接,她们若来,便是外祖母应允了;若不来,便是自有考量,我们也不强求。” “如此甚好,”郡主颔首,“万万不可惹你外祖母不快。” 说定此事,郡主又想起北地,问道: “你这宅子宽敞,就没想过将你婆母接来扬州住些时日? 我看你们一家子,这边一个,那边两个,分隔两地,瞧着都觉着冷清难受。” 望舒叹道: “不瞒堂祖母,孙媳已打算今年除夕必回北地团聚。 至于接婆母过来长住,想着待煜哥儿考取了功名,再风风光光接她老人家来,一住便是两三年,方不负奔波之苦。 婆母年事渐高,南北舟车劳顿,实在辛苦。” 她说着,眼前又浮现那个美梦的景象,不由带了几分憧憬。 “孙媳还想着,日后煜哥儿若去京城考武举,我们全家或可长居左近,彼此照应也便宜。” 郡主被她这长远规划逗笑:“你倒真是敢想!煜哥儿如今还只是个半大孩子,功名一事,远着呢。” “所以我才将他送回北地,打牢根基。” 望舒解释道,“他于诗词文赋上实在没什么天分,留在扬州进学,反倒压抑天性。 王家本是行伍传家,送他回去才是正理。” “此言不差,”郡主表示赞同。 “王家确是行武出身。 你且放心,北地那边,我已修书给我们家老太爷,请他多加照看。 我也留了得用的人在那边,煜哥儿之事,你无需过分忧心。” 她说着,低低笑了两声,带着些许戏谑。 “再说了,我与你还有合伙的生意在那边呢,指望着你那些田庄、作坊的产出,将来好多换些体己银子养老。” 外祖母陆老夫人那边很快回了信,道是愿意带两个孙女儿同来。 只是其中一位已然定亲,届时需得注意避嫌,请望舒妥善安排。 出游当日,无涯学堂的四个孩子——林承璋、云行简并杨、吴两家的公子,皆告了假。 一行人清晨便出发,登上了预先订好的高大画舫。 此船上下两层,雕梁画栋,四面轩窗开阔,悬着竹帘,既通风透气,又可赏景。 船头船尾皆悬挂着标明“官眷”气质的杏黄色灯笼与青布旗幡,在众多彩灯璀璨的花船中,显得格外清雅庄重。 整日的行程,午膳、晚膳皆在船上享用。 望舒特意备上了自家酒坊新酿的果子酒与桂花酿,清甜甘醇,最宜佐餐赏景。 湖上之日,最热闹的莫过于王爷与尹大学士这对老冤家。 起初二人还只是斗嘴,引经据典,互不相让。 斗得乏了,便又拉上林如海,先是斗诗,限韵限题; 诗兴尽了又斗词,挑剔字眼; 到最后,竟比起书法来,各自铺纸研墨,挥毫泼墨。 望舒在一旁静观,细细品评,自觉还是更偏爱兄长林如海那一手清峻挺拔、风骨内蕴的字。 或许这其中不免带了些兄妹的偏私,然就风格而论,确是三者各有所长,难分伯仲。 最是“遭殃”的,便是那四个学堂里的孩子。 起初,他们还只是璋哥儿拉着行简在甲板上追逐嬉戏,杨、吴两家的公子因家中有叮嘱,面对贵人有些拘谨,只在舱内观望。 奈何孩童心性,见璋哥儿他们玩得畅快,终究按捺不住,渐渐也加入进去,四个半大少年在船上跑上跑下,笑声不断,倒也热闹。 然而,这边王爷与尹大学士“文斗”未分胜负,心下正自不爽。 见孩子们如此欢脱,便又将心思转到了“教导”晚辈之上。 先是尹大学士出面,将四个玩得满头大汗的小子叫到跟前,要考校功课。 先是命题作诗,接着又限韵填词,后来干脆让他们以湖上所见之物为题作画。 几个孩子被这一连串的“考题”砸得晕头转向,方才的兴奋劲儿早飞到了九霄云外,个个蔫头耷脑。 待他们画完,尹大学士方放过他们,自与林如海一同品评画作,打分论次。 东平王在一旁看着,心下更是不平衡。 怎地只有这老学究能考校学生?他这个“半师”岂能落后?尹大学士考文,他便考武! 于是,孩子们方得片刻喘息,便又陷入了王爷的“武考”。 第一个项目是金鸡独立,比谁单脚站得久。 这画舫虽大,终究是在水上,略有摇晃,四个孩子站得东倒西歪。 摔了数次,龇牙咧嘴,却还得在王爷虎视眈眈的目光下重新站好。 第二个项目是原地跳高,王爷振振有词,道是跳得高者,爆发力足,跑起来迅捷,方是练武的好材料。 这一番折腾,直累得四个小子气喘吁吁,小腿发软。 最后还是安平郡主看不过眼,出声喝止,方解了他们的“苦难”。 相较于哥儿们的“水深火热”,姑娘们这边的娱乐则要轻松雅致得多。 望舒登船后,便给在场的所有夫人小姐们各送上一份精致礼盒,里面是辛师傅近来精心研制出的全套胭脂水粉,色系齐全,香型各异。 望舒存了借此机会,在官家女眷圈中打开口碑的心思。 果然,这份别致的礼物立刻引起了姑娘们的兴趣,众人纷纷比较起颜色的搭配、香型的清雅。 因着所得之物皆相同,便是柳家那两位商家出身的小姐,也与官家小姐们有了共同话题,彼此间的距离无形中拉近了许多。 又有子熙这个活宝在旁插科打诨,气氛更是活跃。 只是子熙玩心过重,旁人皆是在手背、腕间试用,她竟直接往自己脸蛋上涂抹起来。 且不止一种颜色,片刻功夫,那张小脸便变得红一道、紫一道,如同打翻了颜料铺子。 望舒一眼瞥见,险些没能反应过来。 她本意是推广这些精心制作的妆品,岂料被这小丫头当成了玩具! 正担心子熙意识到妆容怪异会恼羞成怒,却听得一圈夫人姑娘们忍俊不禁的笑声传来。 那子熙大约也从众人目光中察觉到自己脸上有异,非但不恼,反而伸出小舌头舔了舔嘴角沾到的一点口脂。 随即眼睛一亮,大声感慨道: “姑姑!你这些胭脂水粉是哪里得来的?不仅香喷喷的,尝着竟还有丝丝甜味呢!” 望舒闻言,真是哭笑不得。 辛师傅调制这些物件,确然选用的是天然植物花卉,用料纯净,可也经不起这般“品尝”啊! 她忙上前制止了子熙后续可能更出格的举动,温言道: “好孩子,这东西再好,也不是吃食。虽说是无毒,但在外头玩耍,脸上容易沾染灰尘,可不能往嘴里送。” 当下便吩咐丫鬟带子熙去舱内仔细洗漱。 幸而小姑娘天生丽质,肌肤底子好,用了些胰子温水,倒也很快收拾干净了。 及至夜幕低垂,瘦西湖畔、水面之上,万千灯火依次点亮,真正展现出了“夜市千灯照碧云”的瑰丽景象。 望舒所乘的官船虽气质清雅,却也入乡随俗,在檐角廊下挂起了数十盏精致的琉璃灯、羊角灯,光晕柔和,与水中倒影相映成趣。 而湖上其他花船,更是争奇斗艳。 有那歌船,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悦耳。 歌妓清亮的嗓音穿破夜色,唱着流行的南昆北曲; 有那戏船,灯火通明,隐约可见台上生旦净末丑的身影,演绎着悲欢离合; 更有那豪奢的楼船,上下三层,彩灯密布如同星海。 船上人影绰绰,笑语喧哗,酒香混合着脂粉香气,随风远远飘来,勾勒出一派纸醉金迷的浮世绘。 官船缓缓行于其间,既融入这片璀璨灯海,又因自身标识而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让船上的贵人们得以尽情欣赏这扬州夜色独有的繁华与魅惑,却不至被其彻底淹没。 这一场精心筹备的湖上之游,可谓是宾主尽欢,圆满成功。 望舒能清晰地感受到,杨、吴两位夫人离去时,眼中那份混合着感激与钦佩的仰望之色。 而林承璋、云行简,也在与两位同窗的嬉戏与“共患难”中,结下了更为深厚的友谊,获得了同伴的认可。 湖风拂面,带着水汽与远处隐约的歌吹之声,望舒倚栏远眺,只觉得连日来的奔波劳碌,在这一刻都得到了慰藉。 ? ?扬州本地还得有人脉,我好想写扬州瘦马,最后考虑了下放弃了,写了个瘦西湖,主要瘦马的日子大多是很苦的,电视里小说里的都很假,真正的瘦马训练起来很苦,且没有自由,通买卖,最后结果大多不好。 第156章 新居宴客显峥嵘 夜游瘦西湖的余韵,在府中缭绕了数日。 东平王与安平郡主显然是此行中最开怀的,连带着精神都健旺了几分。 几个同游的孩子,自那日后便开始了频繁的往来。 杨、吴两位夫人更是成了府上的常客,虽人不常至,心意却总是不间断地送来。 有时是城中新开食肆里干净别致的点心小食,有时是绸缎庄新到的、适合给孩子们裁衣的时兴料子…… 皆是些不算贵重却透着巧思与用心的物件。 这般往来,图的便是个脸熟情谊,维系着这条初初搭建起来的人脉纽带。 望舒深谙此道,每每收到,必会及时回礼,或是自家厨下精心烹制的北地风味糕饼、腌肉,或是酒坊新出的佳酿。 再或是辛师傅巧手制成的胭脂水粉,礼尚往来,既不显过分亲昵,又不失礼数周全。 正惦念着京中侄女黛玉姑娘,汀兰的新信便适时而至。 信中道,黛玉那场缠绵数日的咳嗽总算是好了。 望舒心下验证了自己的猜测: 黛玉这身子,果然最是畏怕季节更迭,尤其冬春、夏秋之交,最易引发咳疾。 如今春日将尽,夏日即至,待到秋日,又需格外小心。 她暗忖,改日定要与文嬷嬷好生商议一番,针对黛玉这般体质,该如何预先调理。 又想着,待黛玉能在自己院中单独用膳时,或可让汀兰私下为她做些对症的药膳调理。 只是眼下看来,上半年怕是难有机会,贾母必定将她带在身边同食。 或许,可以先备些润肺止咳的饮子方子送去,聊作改善。 只是如今黛玉仍随贾母住在正院,人多眼杂,许多事做起来终究不便。 因着何御医也参与了那夜的湖上之游,其身份自然瞒不过扬州的官眷圈子。 很快,便有夫人通过杨、吴二位,旁敲侧击地打探起何御医的行程与喜好。 盼着能趁这位御医尚在扬州之时,请至家中,为家中老人或是病患诊治一番。 即便只是请个平安脉,说出去也是极有体面的事情。 望舒初时有意一概回绝,免得徒生事端。 但转念一想,自己既决意在扬州长远立足,日后少不得要与这些官宦人家打交道。 更需为将来黛玉归家铺路,若将人都得罪干净,实非明智之举。 然而,若只应允其中一家,势必开罪其余,人心难测,保不齐便会埋下隐患。 故此,这选择需得极为慎重,拒绝的理由亦要无可指摘。 况且,此事最终还需何御医本人首肯。 她寻了个机会,婉转向何御医提及此事。 何御医捻须沉吟片刻,方道: “老夫此行,乃是奉旨随侍王爷,公干在身。 不过,治病救人,本是医者本分。 若只是请平安脉,充作排场,便不必劳动老夫了。 夫人可斟酌遴选两三户,家中确有疑难杂症、病势缠绵者。 老夫不图财帛,但求能遇一二棘手病例,或可增益见闻,于医道一途亦算有所得。 至于其他琐碎应酬,就劳烦夫人代为周旋推拒了,老夫在此先多谢夫人。” 闻弦歌而知雅意。 望舒心下明了,何御医这是不愿将精力耗费在那些借他名头装点门面的“平安脉”上。 而对那些能挑战医术、积累经验的疑难杂症颇感兴趣。 她依言行事,通过杨、吴两位夫人,私下探访了四五家自称家中有重病患者的官宦门第,细细问明了病症情由,一一记录在册。 随后,她根据这些病症的轻重缓急与复杂程度,精心筛选出三家,将病情概要呈与何御医过目。 待何御医确认这三家值得一去后,望舒方给各府回信。 对那未入选的人家,她便以东平王的名义婉拒,言道王爷体恤何御医年事已高、公务在身,特只准其为三家确有“性命之忧”的患者诊治。 其余病情非急重者,扬州本地不乏良医,尽可延请,不必劳动御医大驾。 那获准的三家自是喜出望外。 其实所谓“性命之忧”多少有些夸大,若真到了那般地步,早已急请扬州名医上门,岂会苦等御医? 但这并不妨碍他们感念望舒从中周旋之力。 三家纷纷派人往望舒府上送礼致谢。 望舒深谙分寸之道,只拣选其中些微日常、不值钱的土仪收下,并照例回了价值相仿的礼。 同时婉转提醒,眼下风头正劲,不宜来往过密,以免招人嫉恨,待日后郡主府设宴,再行欢聚不迟。 这番处置,既全了情面,又避免了树敌,那三家也心领神会,各自按下欢喜,静待佳音。 经此一事,杨、吴二位夫人因着居中传信引荐之功,又在王爷郡主面前露了脸。 于扬州官眷圈子中的地位无形中水涨船高,话语权也重了几分。 望舒借着这股东风,才算是在这扬州地界真正站稳了脚跟,初步织就了一张属于自己的人情关系网。 而在兄长林如海那里,她这番审时度势、周全妥帖的处事手腕,想必也通过了那无声的考核,望舒可还记得兄长当初是希望她立足在北地才安全。 这日,林如海遣人来请,道是请妹妹至书房赏画。 望舒步入书房,但见兄长正立于书案前,案上铺陈着一幅墨迹犹新、设色清雅的画卷,正是那夜瘦西湖泛舟的情景。 画作构图精妙,湖光山色、舟舫灯影勾勒得层次分明,虽人物众多,或立或坐,或嬉戏或交谈,姿态生动。 然因尺幅所限,面容皆以写意笔法带过,略显模糊。 画上空白处,已有林如海亲笔题写的诗作,记述当晚盛况。 “望舒,你看此画如何?”林如海温声问道。 “为兄想将此画装裱后,派人送往京中,给玉儿瞧瞧。你觉得可好?” 望舒凝神细观画作,脑中回溯着那夜灯火楼台、笑语喧哗的景象,听得兄长此问,不由抬眸望去。 她心下飞快转念,思索兄长此举深意。 为何偏偏要送这幅画给黛玉? 片刻,她豁然开朗——兄长这是受了自己潜移默化的影响,深知黛玉在贾府需要来自林家的底气支撑! 画中旁人面目虽模糊,但那东平王将手随意搭在璋哥儿肩头、似在指点站姿的亲昵情状,却是刻画得清清楚楚; 还有自己与子熙陪伴在安平郡主身侧,言笑晏晏的模样,亦是清晰可辨。 这哪里是寻常画作? 分明是一封无声的宣告,昭示着林家与王府、郡主的亲近关系,足以让贾府中那些势利眼心生忌惮,不敢轻慢了黛玉去! 想通此节,望舒唇角漾开明澈的笑意,赞道: “兄长此画,意境与用心皆是极妙! 正当尽快裱褙起来送去。 小妹这边可着人定制一个稳妥的木匣。只是……” 她指尖轻点画面上林如海独自凭栏远眺的一处。 “兄长独立此处,景致虽好,题诗旁略觉空疏了些。不若再劳动王爷大驾,于此补题两句,如何?” 林如海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点头道:“甚好。此事,便交由你去办吧。” 此事说来顺利,却也费了番周折。 东平王见了此画,竟爱不释手,想要私藏,经望舒与郡主一番说道,方才不情不愿地归还。 题诗时,他斟酌良久,方挥毫落墨,又郑重其事地钤上了自己的王印,口中还念叨: “此画既有本王印鉴,便是本王认证过的。 他日若流传在外,被本王瞧见,定要收回府中珍藏!” 画作风波方才平息,郡主府那位神秘的“二爷”终于抵达了扬州城外。 东平王亲自出城相迎,直接将人安置在了已然准备停当的郡主府中。 到的第二日,王爷便发下话来,让望舒在郡主府中设下两桌宴席,令两边亲友仆从先行小聚,熟悉一番。 所幸郡主府与望舒宅邸相距不过五里,往来尚算便宜。 只是这宴席操持,又是一番劳心劳力。 望舒一早便过去打点安排。 朱姓乃是国姓。 这位朱家二老爷,当年负气远走西南,辗转四十载未曾归来。 据说后来在边陲立下赫赫战功,得封西南侯。 直至踏入修缮一新的郡主府,望舒方知,这位西南侯竟是携家带口,儿孙满堂地来了! 人口之多,颇出意料。不仅儿子们皆已成年,孙辈亦已娶妻,那位孙媳温氏,更是身怀六甲,腹部已明显隆起。 郡主府经过此番精心修缮,气象果然不同。 虽未逾制,但一砖一瓦、一草一木皆透出皇家的雍容气度与百年世家的沉淀。 入门便是偌大的影壁,上刻福寿连绵图案,以水磨青砖细密拼成,光滑如镜。 绕过影壁,但见庭院开阔,以青石板铺就甬道,两侧移栽了数株姿态古拙的罗汉松与玉兰树,绿叶婆娑。 沿着抄手游廊蜿蜒深入,廊柱皆以朱漆新髹,廊下悬挂着精致的八角宫灯,虽白日未点,亦可想见夜间华彩。 穿过一道月洞门,便是正院。 厅堂轩敞,地面铺着光可鉴人的金砖,家具多是紫檀、花梨木打造,款式沉稳大气,摆设的古玩玉器虽不多,却件件是精品,于低调中显露出不凡的底蕴。 后花园更是引了活水,凿池堆山,亭台水榭点缀其间。 虽不及江南园林的纤巧,却自有一番疏朗开阔的北地风情,又融入了扬州的秀雅,可谓相得益彰。 此次宴席设在府内最大的花厅。 因男女有别,特以一座十二扇的紫檀木嵌螺钿山水屏风,将厅堂巧妙分隔为内外两处。 屏风工艺精湛,画面层峦叠嶂,云水苍茫,既保证了空间的相对独立,又不至于完全阻断视线与声息,颇得“隔而不断”之妙。 外间设一桌,由东平王、西南侯、林如海、何御医并几位朱家的爷们落座; 内间亦设一桌,则是由安平郡主主持,望舒作陪,招待西南侯的女眷们。 西南侯的儿媳姓刘,乃是当地一位苗族土司的独女,性子显然与江南闺秀迥异。 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子山野般的爽朗与直接,言谈行事不甚拘泥礼法。 而其媳温氏,则似是江南本土的大家闺秀出身,虽怀着身孕,行动间仍保持着良好的仪态,身后跟着两个丫鬟小心翼翼搀扶。 宴席之间,常见那刘氏欲要说话或动作时,温氏便会在桌下轻轻拉扯婆婆的衣袖,或是暗暗示意。 刘氏便会即刻收敛或转换话题,婆媳间默契十足,倒也有趣。 因朱侯爷携来的子侄、女眷着实不少,璋哥儿此次便未跟来,只林家兄妹并朱家一众亲戚参与。 饶是如此,内间这一桌也是坐得满满当当。 朱侯爷似乎并无妾室,但儿子却有好几位,庶出的女儿亦有数人。 一时间钗环叮当,语笑嫣然,望舒初来乍到,面对着这一大群陌生面孔,只觉眼花缭乱。 名字与人对上号都需费些功夫,全仗着身后心细的汀荷不时低声提醒,方不至失礼。 宴席气氛正酣,各样精致菜肴流水般奉上,皆是望舒依据南北口味精心调配。 正闲话间,忽听得一个颇为响亮、带着几分异域口音的女声响起,语气直白得近乎突兀: “原来你是个寡妇啊……” 满桌笑语霎时一静。 望舒抬眸望去,只见发问者是一位打扮颇为鲜艳夺目、身上缀满银饰的年轻姑娘,正睁着一双大眼,毫不避讳地看着自己。 这是第几姑娘来着?望舒心下微顿,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静待其下文。 ? ?刚好啊,修改完,11点 第157章 暗流涌动疑云重 郡主重重一掌拍在黄花梨木的桌面上,震得杯盏轻响,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已是罩了一层寒霜。 她目光含怒,直射向方才发声那衣着鲜艳姑娘的方向,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不知道这是二哥你的第几位孙女?这般‘伶俐’的口齿,本郡主倒是头回领教!” 隔壁男宾那桌正推杯换盏,气氛热烈,酒酣耳热之际声响颇大,骤然被郡主这含怒的拍桌声与质问打断,霎时静了下来。 东平王、西南侯、林如海等人皆停了箸,面露疑惑,尚不知这厢发生了何事。 那被称作八姑娘的朱家小姐,此刻被郡主的目光锁住,又见满桌女眷皆神色各异地看着自己。 方才那点直爽劲儿早已消失无踪,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咬着嘴唇不敢再言。 她身旁一位穿着素雅些、年岁相仿的姑娘连忙起身,脸上带着惶恐不安,急急解释道: “郡主娘娘息怒!方才是我八姐姐一时口误,说错了话,绝非有意冒犯林夫人! 八姐姐,快向林夫人赔个不是!” 她说着,暗地里使劲扯了扯那八姑娘的衣袖。 那八姑娘似乎还想辩驳什么,嘴唇翕动了一下: “我本来……”话未出口,又被身旁那姑娘更用力地扯了下衣角,示意她去看已然站起身、面色沉郁走过来的父亲——西南侯世子。 世子爷几步跨到女宾席这边,先是对着郡主和望舒方向拱了拱手,脸上带着几分尴尬与不耐,斥道: “八丫头!愈发没规矩了!年幼无知,口无遮拦,冲撞了林夫人,还不快赔罪!” 他随即又转向自己的正妻刘氏,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满。 “你还坐在这里做什么?怎不早些拦着点?任她胡言乱语!” 刘氏被丈夫当众责问,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张了张嘴想分辩。 她身旁大着肚子的儿媳温氏却抢先一步,扶着腰艰难地欲站起身,声音柔弱却清晰: “父亲息怒,是儿媳的不是。 方才忽然有些气短不适,母亲一心顾着照看儿媳,一时未曾留意八妹妹言语,千错万错,皆是儿媳的错。” 她说话间,一只手在桌下死死攥住了婆婆刘氏的手腕,示意她不要开口。 望舒冷眼瞧着这一家子的动静,心下只觉复杂难言。 这西南侯府的水,怕是比看上去要深得多。 这时,林如海清朗的声音也响了起来,带着文人特有的含蓄与锋利: “原来这位便是侯府的八姑娘? 观其言行,林某还以为是哪家垂髫稚子,天真烂漫,不识礼数,倒是我眼拙了。” 这话听着客气,实则点明了对方并非年幼无知,而是教养有亏。 西南侯朱老爷子此时也走了过来,他先是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扫了自己的世子儿子一眼。 那眼神复杂难辨,似有失望,又似有审视。 随即,他转向望舒,竟是郑重地抱拳,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林夫人,今日之事,皆是我朱家教女无方,本侯疏于管教,以致小辈狂妄,口出恶言,唐突了夫人。 本侯在此,代朱家二房向夫人赔罪。”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世子此行,本是护送我等至扬州。 如今既已抵达,他们父女便不必再多留了。 明日,便让世子带着八丫头启程返回西南闭门思过! 如此处置,不知林夫人可能息怒?还请夫人海涵。” “爹?!”世子爷猛地抬头,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 那八姑娘更是瞬间瞪大了眼睛,泪水迅速蓄满眼眶,呆立片刻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掩面扭头就跑出了花厅。 朱侯爷却看也不看儿子那震惊的神色,只淡淡道: “你是要去安抚你的好女儿,还是留下来,陪王爷、郡主与本侯继续用完这顿接风宴?” 世子爷脸色变了几变,终究不敢违逆父亲,咬了咬牙,悻悻地躬身道:“孩儿……遵命。” 随即灰头土脸地回到了男宾席上,却是再没了之前的谈兴。 林如海见西南侯处置得如此果决严厉,面色稍霁,算是满意了。 望舒却是心中微惊,没料到这位初次见面的老侯爷竟会为了自己一个“寡妇”如此大动干戈,当众重罚儿子与孙女。 她连忙侧身避过侯爷的礼,敛衽还礼,语气平和道: “侯爷言重了,快快请起。 不过是小姑娘家一时失言,小事而已,万万当不得侯爷如此大礼。 莫要因此扰了诸位长辈用膳的雅兴才是。” 安平郡主见望舒神色坦然,确无多少愠怒之色,这才顺势出言,缓和气氛: “好了好了,既然望舒都不计较了,此事就此作罢。都坐回去,继续用膳吧,菜都要凉了。” 那温氏见状,忙要起身,欲从郡主开始,为众人布菜以示赔罪。 望舒哪敢让一个孕妇如此劳碌,连忙按住她,温言劝她坐下,又招呼众人动筷。 借着这间隙,她目光悄然扫过席间众人神色,尤其留意到那位方才一直拉扯八姑娘、代为解释的九姑娘。 只见她低眉顺眼,看似惶恐,但那眼神深处一闪而过的异样光芒,却未能完全逃过望舒的眼睛。 只怕这位看似懂事的九姑娘,才是背后撺掇之人。 只是,她为何要这么做?目的何在? 隐隐约约,她还听到屏风那侧传来东平王带着酒意的打趣声: “老二啊老二,本王原以为你后院清净,没曾想…… 嘿,这热闹劲儿,都快赶上我那王府后院了! 看来这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此话不假啊!” 听到王爷这般没轻没重、戳人肺管子的话,望舒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 西南侯爷,您老人家千万莫要因此迁怒于我才是。 至于男宾席后续如何,她自是听不真切了,眼前还需打起精神,照应好这一桌心思各异的女眷。 宴席终了,望舒陪着郡主同乘一辆马车返回宅邸。 车厢内,郡主犹自余怒未消,望舒则沉默着,脑中反复思量着今日这突兀的一幕。 那八姑娘为何敢在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别人家宴席上,公然问出如此失礼的话? 即便有那九姑娘在背后撺掇,总得有个缘由。 拿自己这个看似无依无靠的“寡妇”试刀? 可自己与她们远日无冤近日无仇,更无直接利益冲突,这般做派,实在令人费解。 被送走的只是莽撞的八姑娘,而那心思更深沉的九姑娘却还留在郡主府,如同一根暗刺。 她必须查清此事背后是否真有主谋,目的又是什么,否则敌暗我明,防不胜防。 所幸,如今郡主府内大半的丫鬟仆役,皆是经她之手采买、由文嬷嬷亲手调教出来的。 这府邸明面上的主人是郡主,实则具体的仆役安排、底细掌控,目前只有她与郡主、王爷以及文嬷嬷心知肚明,连西南侯带来的人亦被蒙在鼓里。 这,便是她暗中查探的便利之处。 回府后,望舒即刻将此事密报于文嬷嬷。 文嬷嬷听罢,那双阅尽世情的眼睛微微眯起,眉头蹙紧,沉吟道: “东家,此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依老身看,您近日还是尽量少过郡主府那边去,免得再横生枝节。 且容老身些时日,先将那府里的牛鬼蛇神摸个清楚,再作计较。” 此事显然也让安平郡主耿耿于怀。 次日,她便唤了望舒过去,开门见山地商量起来: “望舒,昨日之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定要让二哥给你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你且说说,你想要个什么样的结果?只要本郡主能办到,必为你做主!” 林望舒心念电转,她需要试探一下郡主在此事上,究竟愿意为了她,在西南侯面前使多大的力气。 于是,她垂下眼睫,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隐忍与识大体: “堂祖母为望舒做主,望舒已是感激不尽。 想来或许是望舒身份低微,入不得侯府千金的眼。 侯爷昨日当众重处了世子爷与八姑娘,已然是给了天大的脸面,望舒知足了。” “知足?”郡主意味深长地重复了一句,目光锐利地看着她,“你当真知足?” 望舒抬眸,坦然迎上郡主探究的视线。 两人对视良久,望舒从郡主眼中看到了不容错辨的认真与维护之意,心知她是真心询问自己的打算,而非虚言客套。 她这才放下心来,将心中真正的疑虑和盘托出: “堂祖母明鉴。若那句话,当真只是八姑娘自己心思浅薄、口无遮拦,那么侯爷昨日的处置,已然足够严厉,望舒并无怨言。” 她话锋一转,神色变得凝重: “但望舒只怕是有人借了八姑娘那柄不够锋利的刀,来试探深浅。 若真有幕后之人,借题发挥,拿望舒来做这试刀的石头,那这问题的性质,便截然不同了。 她们此举,目的何在?是想试探我的底线?还是想借此贬低我,乃至将我排挤出堂祖母身边? 按理说,我与她们远隔千里,素无瓜葛,更无利害冲突,实在想不通她们为何要针对我。 若不查明这背后的真正目的,敌暗我明,日后怕是防不胜防。 倘若她们真正的意图,是想通过拿捏我,来试探堂祖母您的态度与底线呢?” 她没有把话说完,留下足够的空间让郡主自行品味。 安平郡主闻言,面色沉静下来,眼中光芒闪烁,显然是将望舒的话听进了心里,并顺着这个思路深想下去。 半晌,郡主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决断: “你说得不错。此事不能糊里糊涂地过去,必须查个水落石出,弄个清清楚楚!” 她当即唤来心腹罗嬷嬷,吩咐道: “罗嬷嬷,你即刻去郡主府那边守着。 明面上,你就说是帮我打理府务,协调他们带来的人手。 私下里,给我把那些人的言行举止都盯紧了! 在我的地盘上,打我身边人的脸,我倒要看看,是谁给了他们这么大的胆子!” 罗嬷嬷领命而去后,郡主又对望舒低声道: “罗嬷嬷在明处查,你再通过你安排的人,在暗地里留心。 晚些时候,我和兄长会一同再去盘问一下二哥。不过……” 郡主顿了顿,露出一丝无奈,“二哥那人,是个成了精的老狐狸,心思深得很。 若我们盘问不出什么真话,恐怕还得你亲自出面,或者想别的法子。 只怕兄长那个直肠子,现在还只当是后宅妇人之间鸡毛蒜皮的小口角,未必看得清这里面的弯弯绕绕。” 望舒见郡主如此上心,甚至将此事提升到了关乎自身权威的层面,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看来,唯有将自身的利害与贵人的权威绑定在一起,方能借得这股东风,顺利航行。 她由衷地道谢:“有堂祖母如此为望舒筹谋,望舒感激不尽,一切但凭堂祖母做主。” 安平郡主见她如此,脸上方才露出一丝笑意,带着几分补偿的意味,拍了拍她的手道: “你这皮猴儿,这次平白受了大委屈。 堂祖母也不能光说不练,这样吧,我在京郊有处小庄子,景致还算过得去,便送与你压压惊,如何?” 望舒连忙摆手推辞:“堂祖母厚爱,望舒心领了!昨日之事已然过去,万万不敢再受如此重礼!” 郡主却故意逗她:“真不要?我可听说那庄子里,有一眼天然的温泉,冬日里泡上一泡,最是解乏养生……” “温泉?”望舒闻言,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惊喜之下便有些辞不达意。 “堂祖母,这是真的?不行,您让我缓缓。要,我要,我肯定要的!” 这扬州的温泉庄子,做好了,可是能吸引京城的贵人。 她抓住郡主的衣袖,又是欢喜又是惶恐,“只是如此厚赐,望舒真不知该如何报答堂祖母了!” 郡主被她这前后反差逗得开怀一笑: “瞧你这点出息!一座庄子就把你乐成这样。 先这样定下,等眼下这桩麻烦事彻底摆平了,地契文书自然给你。不过……” 她话锋一转,卖了个关子,“我这儿还有另一件事,想跟你商量呢。” 望舒好奇心起,追问道:“什么事?堂祖母现在不能说吗?” 郡主却摇了摇头,神秘地笑了笑:“时机未到,现在还不能说。” 望舒哪里肯依,拽着郡主的袖子轻轻摇晃,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好堂祖母,您就透露一点点嘛!不说具体什么事,只说个大概方向,让孙媳心里也好有个底,提前琢磨琢磨?” 郡主笑着拂开她的手,语气却不容商量:“说了不能说就是不能说。快去忙你的事吧,我也乏了。” 望舒只得按捺下好奇心,告退出来。 刚回到自己院子,还未及坐下喝口茶定定神,便见易慎言已在门外等候回话。 原来是租书铺子那边一切均已准备就绪,铺面装修完毕,她之前选定的那位掌柜也已入住店中后院,只等她定下开张的具体章程与日期。 望舒深吸一口气,将郡主府那边的纷扰暂且压下,吩咐道: “去告诉掌柜,明日巳时,我亲自过去一趟,与他细商后续事宜。” 眼下,她需得先将这属于自己的事业,稳稳地推动起来。 第158章 墨香暗渡巧筹谋 对于这间即将开张的租书铺子,望舒是寄予厚望的。 它不仅仅是项产业,更是一步关键的棋。 擢秀书院汇聚扬州才俊,无论寒门学子还是世家子弟,皆是未来官场、文坛的潜在力量。 在此处扎下根来,潜移默化间,便能织就一张无形的人脉网络,其长远价值,远非银钱可以衡量。 铺面地处书院对街,首要的便是清静,以免扰了学子们攻读。 故而,那开张惯用的震耳鞭炮、喧天锣鼓,是断不能用的。 然而,开业总要有个开业的样子,要引人注目,便需在“眼见”上下功夫,弄出些既雅致又别致的光景来。 翌日,她匆匆赶到已然收拾停当的铺子。 铺面不算极大,却因布局得宜,显得轩敞明亮。 新漆的书架散发着淡淡的木香,上面分门别类,已摆上了不少书籍,多是尹大学士借予以及近日收罗来的旧书,墨香与纸香混合,沉淀出一种令人心安的韵味。 掌柜的姓巫,名永贞,年约三十许,面容清癯,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文气,正是尹大学士引荐帖中所列六人之一。 他见东家到来,忙放下手中正在整理的书册,起身相迎。 行动间,右腿微跛,显是腿脚不便。 望舒早从引荐信中得知,他昔年在学堂骑射课上不慎坠马,伤了腿脚。 又因家贫,未能及时用好药好生将养,这才落下了残疾,也断了科举晋身之途。 望舒在临窗设下的茶座旁坐下,含笑请巫秀才也坐。 待小伙计奉上清茶,她才温言道:“巫先生肯屈就,来帮我守着这方寸之地,实在是望舒的荣幸。” 巫永贞苦笑着拱了拱手,神态间既有感激,亦有一丝难以完全掩去的落寞: “东家言重了。巫某残躯,能得东家不弃,有一容身立命之所,已是万幸。 何况此地尚有万卷书册相伴,于巫某而言,非是屈就,实是求之不得的福分。” 他目光扫过满架书籍,眼中流露出真挚的眷恋。 “先生过谦了。” 望舒不欲在客套上多费唇舌,转入正题。 “你我既为东伙,往后便是一家人,不必过于拘礼。 这铺子日后如何经营,才是关键。 不知大学士此前,可曾与先生细说过我的些许构想?” 巫永贞点头道: “老师曾再三提及,盛赞东家心思奇巧,胸怀仁念,能想到以租书之法惠及寒门学子,解其购书之难。 老师言道,他于此道竟未曾深想,常自感慨愧。 故而,巫某能得东家青睐,参与此事,心中实感幸运。” 望舒微微一笑,道: “大学士过誉了。既然如此,我便再与先生分说一番。 这铺子,我首要之求,是力求不亏本,能长久维系下去。 先生也知,擢秀书院中,寒门学子占了大半。 他们能来此进学,多是举全家、甚至全族之力供养,盼着能有朝一日金榜题名,光耀门楣。 然而科举之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能登科者终究是凤毛麟角。 那些落第的学子,归家之后,心中苦闷自不待言,更要面对亲族乡邻或明或暗的失望与排揎。 我设此铺,首要便是想为他们略减书籍上的花费,这几乎是他们最大的开销之一。 若能省下,于他们,于其家宅家族,皆是莫大幸事。” 她顿了顿,见巫永贞听得专注,继续道: “然而,慈善难以持久。 铺子要长久经营,必要的进益还是需有的。 不瞒先生,现在这擢秀书院的铺子,只是我的初步尝试,一块问路之石。 待此番摸索出经验,日后城南、城北、城西各大学院附近,我皆有意开设类似的铺面。 或是规模更大的书肆,或是专营文房四宝的笔墨铺子。 故而,先生在此,目光不妨放得长远些,不必过于计较眼前一店一铺的蝇头小利。 此地,是我们敲开学子圈子、树立口碑的第一道门户。” 巫永贞听着这番娓娓道来却又格局宏大的规划,心中最后一点关于“铺子能否长久”的疑虑终于烟消云散。 原来东家所图甚大,此间不过是起始之地。 他不由得衷心赞道:“东家深谋远虑,巫某佩服。” 这声赞美,比起方才的客套,多了几分实实在在的敬佩。 望舒却知他这赞叹背后,亦有对“财”的认可。 文人清高,即便内心深知钱财重要,面上也总要做出视金钱如粪土的姿态。 尤其寒门出身的士子,若表现得过于热衷商贾之事,极易被同窗圈子排斥。 便是尹大学士那般人物,不也将家中庶务、银钱往来尽数交由老夫人打理,自己乐得清闲? 这几乎成了文人圈子里一个心照不宣的惯例。 望舒能直言不讳地将商业布局道出,既是信任,也是坦诚。 接着,二人商议起开张事宜。 望舒告知,匾额已请兄长林如海题写,开张当日便会悬挂出来。 巫永贞则回禀,所有书目皆已整理登记造册,随时可以对外开放。 说到开张流程,望舒正自沉吟,该如何既不喧闹,又能广而告之,吸引学子们前来。 却见巫永贞面露犹豫,似有话想说又难以启齿。 “巫先生若有良策,但说无妨。”望舒鼓励道,“望舒洗耳恭听。” 巫永贞沉默了片刻,仿佛下定了决心,方开口道: “东家,巫某有个不情之想。我们的主顾,终究是书院里的学子。 若是开张之事,能得书院方面出面,或是联合筹办,是否效果更佳,也更显郑重?” 望舒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欣赏。 她没想到这位看似拘谨的秀才,思路竟如此活络,能跳出铺子本身,想到借力书院。 “先生此议甚好!只是书院方面,先生可有相熟之人能够联络?” 只见巫永贞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神色,微微涨红,低声道: “确实有一位故人。 年少时同窗共读,也曾有过些意气之争,些许龃龉。 后来也算冰释前嫌。 此人如今,正在擢秀书院任副院长一职。 或可尝试联络。” 他话语间带着难掩的窘迫与伤感,显是忆起旧事,心中颇不平静。 望舒观他情状,便猜到此段“故人”关系恐怕并非他说的这般轻描淡写,多半涉及昔日恩怨。 自己落魄残疾,对方却官至副院长,此番前去联络,无异于揭开旧日伤疤。 她心下不忍,温言道:“若此事令先生为难,万万不必勉强。我们另想他法便是。” 巫永贞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带着苦涩的坚定: “东家体恤,巫某感激。 只是此乃巫某心结,终究需要面对。 如今借着东家所托之事前去,反倒有了个由头,能与之平等相见。 若他日以巫某自身身份贸然登门,只怕更是难堪。 说来,巫某还要感谢东家,给了我这个不得不面对的理由。” 见他心意已决,望舒也不再劝阻,点头道: “既然先生心意已定,此事便全权交由先生办理。 切记,若觉勉强,随时可停,一切以先生心意为先。” 她顿了顿,又道,“另有一事,铺中伙计,我原想着每日只需一人当值,可轮换而来。 这伙计的选用,也想请先生一并定夺,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巫永贞迟疑道: “只一人?东家,铺中事务繁杂,整理书籍、登记租借、应对询问,一人怕是忙不过来。能否多请几位?” 望舒仔细解释道: “先生所言在理。 只是铺子初开,盈利前景未明,开销需得控制。 这样吧,具体请几人,由先生决定,只是每月伙计的总工钱,需控制在五两银子之内,先生看可使得?” “五两……”巫永贞沉吟片刻,眼中忽地一亮。 “东家,若以五两计,可请五位伙计,每人月银一两。 每日铺中留两人当值,五人轮换。不知东家觉得可否?” “一两银子?”望舒微微蹙眉。 “这般工钱,怕是难以维持生计。先生所说的,莫非是大学士荐帖中另外那五位?” “东家明鉴,正是他们。” 巫永贞道,“一两银子的确微薄,他们皆要养家糊口,确实艰难。 但我想着,若能给他们一个基本保障,再另辟一条增收的门路,或可两全。” “哦?先生请细说。”望舒来了兴趣。 “我想着,”巫永贞条理清晰地说道,“他们五人,皆通文墨,可于不当值时,抄录书籍,或自行创作些话本传奇。 将这些抄本、话本也放在铺中出租,所得租金,与铺子按一定比例分成。 如此,他们收入多寡,便可凭自身勤勉与才学而定。不知东家以为此法如何?” 望舒闻言,大喜过望,抚掌赞道: “妙啊!先生此法,才是真正的高才! 如此一来,不仅是他们五人,便是先生你,日后若有余力,亦可参与其中,凭自身笔墨增补进益。 此乃良性循环之道!好,甚好,就这么定了,他们抄书所需的笔墨纸砚,皆由铺子支应!” 巫永贞见东家从善如流,且如此大方,心中亦是激动,起身深深一揖:“巫某代他们五人,多谢东家。” 望舒忙虚扶一下,笑道: “先生不必多礼。 与书院联络之事,我便不直接介入了,全权托付先生。 若需我出面,或需请动兄长名帖,尽管让留下的小厮传话于我。 另外五位伙计,也劳先生一并联络告知,与他们说明章程。 开张的日子,我意定在六日之后,时间紧迫,先生怕是要多辛劳了。 期间若缺人手或缺了任何物什,只管吩咐小厮回府禀报,我必即刻安排。” 巫永贞肃然应道:“东家放心,巫某必竭尽全力,将此事办得妥帖周全。” 从租书铺子回来,望舒心下一松。 这巫永贞,确是个可用之才,不仅心思缜密,更能体恤同伴,且不乏变通之智。 她想着,一事不烦二主,既然匾额劳烦了兄长,那门两边的对联,索性也一并请兄长题了便是。 恰逢林如海休沐之日,过来府中请卢先生复诊。 诊脉之后,文嬷嬷根据脉象,将他的药膳调整为一目一餐,卢先生也制定了新的针灸周期,望舒自是又在一旁仔细观摩学习。 诸事完毕,望舒陪着精神渐佳的兄长在园中散步。 时值初夏,园中草木葱茏,微风拂面,甚是惬意。望舒便趁机提起: “兄长,等会儿您若不觉疲累,再帮小妹一个忙可好? 那铺子的门联,也请您一并赐下墨宝吧? 反正匾额都题了,也不差这两行字,正好凑成一套。” 林如海心情颇佳,含笑点头:“可。笔墨现成,现在便可……” 他话音未落,一个洪亮又带着几分不满的声音便插了进来: “怎地什么差事都让林探花一人领了去?本王这满腹的才华,竟无处施展了么?” 不用回头,也知是东平王到了。 只见他与安平郡主正从另一条小径转出,显然也是在园中散步说话。 望舒与林如海忙上前见礼,却被郡主摆手止住。 东平王踱步过来,故意板着脸,睨着望舒:“林夫人这是嫌弃本王的笔墨,不如林探花的风流蕴藉?” 安平郡主在一旁横了他一眼,语带调侃: “大哥,你莫不是忘了今日是为何事而来?正事不提,倒先争起笔墨官司来了。” 王爷被妹妹点破,有些不自在地咳了一声,强自辩解道: “本王不过是想在你堂孙女的铺子上也留点念想,怎么了?这与今日要说的正事,有何干系?” 望舒听得云里雾里,看看面带笑意的郡主,又看看故作严肃的王爷,扶着郡主的手轻声问道: “堂祖母,王爷这是有何要事?” 东平王抢先道: “自然是有事!本王今日过来,有两桩事。这第一桩,”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份礼单,递给望舒,“是替老二给你送赔罪礼来了。礼单在此,你自己过目。” 望舒双手接过,那礼单颇为厚重,她却未立即展开,只静候王爷说第二件事。 郡主在一旁,已忍不住以帕掩口,转过头去,肩头微耸,显是在偷笑。 东平王清了清嗓子,挺直了腰板,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理所当然: “这第二桩事嘛……就是你那什么书铺的门联,本王替你写了!就现在,走,书房笔墨伺候!” 他一副不容置疑的模样,仿佛这是给了望舒天大的恩典。 ? ?当一位多年前不如你的故人然后现在站在你够不到的位置你心态会如何?有很多人接受不了,现实里这种事很多,其实我们身边的人皆有很多优势,取长补短吧。其实我这种算是看透了的有时候还是会难受,但我调整很快,身边的人未必能接受很快 第159章 暗室析疑探朱门 望着东平王那副“本王肯题字是你莫大荣幸”的神情,望舒心下飞快计较起来。 王爷的笔墨,她是见过的,偏爱狂放不羁的草书,笔走龙蛇,气势固然磅礴,却失之于工整。 科举学子平日练习、应试,讲究的是端正楷法,门联若用这般恣意的草书,只怕与书院严谨氛围不甚相合,反显突兀。 不过,此刻若拂了王爷的兴致,未免不美。 她心思一转,已有了主张:先让王爷尽兴写了,回头再让巫秀才斟酌是否可用。 若实在不合时宜,再央求兄长另写一副便是,届时只推说铺面窄小,需换副尺寸更合宜的,也好全了王爷的颜面。 心下计定,她便笑着引王爷前往书房。 早有伶俐的丫鬟备好了上好的宣纸,研浓了墨。 东平王负手立于案前,还特意提气运腕,摆足了架势,这才饱蘸浓墨,落笔如风,一气呵成写下了一副对联。 上联道:残卷置换承雨露 下联道:寒窗共读见肝胆 横批仅四字:书香渡寒 笔力遒劲,草法连绵,虽偶有飞白,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豪迈气概扑面而来。 望舒凝目看去,心中不由一惊,脱口问道: “王爷怎知我那铺子,主要是为寒门学子所设?” 她自认并未在他面前详细分说过此事。 东平王斜睨她一眼,带着几分“你当本王是傻子”的了然神情,道: “这有何难猜? 世家子弟,哪个不是藏书成癖? 看中了便买回府中充塞栋宇,岂会屑于租借? 便拿你知晓的那个墨黑子来说,他那一屋子珍本孤本,你可曾见他舍得借出一册半卷与人?” 他似乎觉得例子不够有力,又回头指向林如海。 “你问问你兄长,他是愿意买书,还是租书?” 林如海被点名,清咳一声,秉持着文人实事求是的态度,温和答道: “回王爷,日常自是购书居多。然与三五知己好友,互相借阅批注,亦是雅事一桩,时有为之。” 见林如海不配合,王爷有些挂不住,强辩道: “哼,那是你们! 若本王看中了哪本书,定是借了便不还的! 大不了多赔他些银钱买下便是!” 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这是天经地义之事。 望舒听着王爷这番近乎耍赖的言语,心头却是一紧,一个此前未曾深虑的问题浮上水面。 若有那等如王爷这般身份或性情的学子,借了书去,逾期不还,甚至干脆据为己有,该如何应对? 擢秀书院虽以寒门学子为主,但也并非没有家世背景之人。 他们选择此地,或因离家近便,或因看重书院独特的教学风格。 擢秀书院不同于其他专攻科举制艺的学府,除了必读的四书五经、论策表诰。 还开设算术、农学等经世致用的“杂学”课程,这正是为那些科举无望的寒门学子预留的一条谋生之路。 同时,也有些官家子弟或需打理家族庶务的庶子,会特意来此研习这些实用之学。 鱼龙混杂,若真有人仿效王爷这般“借而不还”的行事,巫秀才一个残疾秀才,如何应对? 这又与纯粹贩书营利的书肆不同,乃是租借,管理更为繁琐。 此事,终究是巫秀才日后需直面的难题,自己作为东家,只能从旁提醒,无法越俎代庖。 她转念一想,有王爷这副墨宝镇着。 那狂放的草书、那“王爷亲笔”的名头,或许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威慑,等闲人也不敢轻易造次吧? 自觉该思虑的已大致周全,望舒便决定暂且放手,只待开张那日再亲临察看。 她将王爷的墨宝小心收好,预备稍后使人送去铺子,交由巫秀才定夺。 是夜,望舒收到了来自北地婆母周氏的飞书传信。 信中说,煜哥儿已平安抵家。他与赵猛一行人在进入省府地界后,便与大队商队分开,由赵猛护卫着,快马加鞭径直回了府。 此刻已然洗漱完毕,正在安心歇息。 望舒先前留存的家书,周氏因见王煜旅途劳顿,尚未给他观看,想让他好生休养几日再说。 周氏在信中询问,望舒在扬州可需赵猛捎带何物? 只待望舒回信一到,赵猛便可即刻启程南返。 此外,族长托赵猛给郡主带了东西,言道郡主上次离去匆忙,未能准备充足,请望舒代为好好照看郡主。 族长还提及,郡主四十余载未归京城,亦与娘家疏于联系,此番既在南边,便让她好生游玩散心,不必急着回去。 待到年底过完年,族长会亲至南边陪伴郡主。 至于族长给郡主的亲笔信,则需待赵猛抵达时面呈。 周氏在信末忍不住嘀咕: “真不知族长给郡主写信,如何能有那般多话讲,瞧着那信封厚墩墩的,怕不下二十来页纸,也不知都絮叨些什么。” 望舒读至此处,不禁莞尔。 实在难以想象,那位平日里寡言威严、如同定海神针般的堂祖父,私下给妻子写信,竟能如此长篇累牍。 或许,他们夫妻之间,自有外人不为所知的深情与默契吧。 得知煜哥儿安然到家,望舒心头一块大石彻底落地,顿觉轻松不少。 她当即铺纸回信,告知婆母扬州诸事安好,无需捎带物品,反反复复叮嘱婆母独自在北地,定要仔细保养身子。 尤其眼下虽入夏,早晚犹带凉意,需及时添衣,勿要贪凉。 至于赵猛归期,请他自行斟酌安排,不必过于赶路,以免人困马乏。 写至此,她笔尖微顿,想到赵猛与抚剑之事,心下了然,那赵猛归心似箭,只怕恨不得插翅南飞。 苦的是他身边随行的兄弟,少不得要陪着一路快马加鞭,餐风露宿了。 她摇摇头,继续写道,自己已打算今年春节返回北地团聚,并期盼日后能接婆母同来扬州,共赏这江南湖光山色。 信中,她细细描述了扬州趣事,新开书铺的筹备,以及王爷与郡主日常斗嘴的鲜活情景。 只拣那轻松愉快的说,烦难忧虑之事,一概不提。 信末,她才略提正事,言道已在北地为煜哥儿留意了两位名师,若机缘得当,其中一位或需延请至府中常住授课。 待年关前她回去,再亲自登门拜会,细商此事。 回信写毕,她便吩咐汀荷务必连夜派人送出,以免耽搁。 想象着煜哥儿醒来读到她的信时雀跃的模样,望舒唇边不由泛起温柔的笑意。 如此过了两日,文嬷嬷遣人悄悄递来消息,请望舒至济安堂后院专设的“蕙芷阁”相见。 望舒心知,必是郡主府那边的事情有了眉目。 她不动声色,只如常出门,径直去了药铺。 蕙芷阁乃是文嬷嬷平日调制方剂、休憩静思之所,布置得极为清雅简静,空气中常年弥漫着淡淡的药草清香。 望舒进去时,文嬷嬷正坐在窗前的长案旁,手法娴熟地搓制着药丸。 案上散放着几样研磨好的药粉,空气中除了一贯的药香,还隐约浮动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甜花香。 望舒深吸一口气,笑问道:“嬷嬷这是在调制新方?闻着倒有几分花香。” 文嬷嬷头也未抬,专注于手中的活计,答道: “尝试调制止咳安神的香丸。 按药理配伍是稳妥的,只是具体效用几何,尚需寻几人试用一番,观其成效。” “北边送来的那几个学徒,近日进展如何?”望舒顺势问道。 “这回送来的苗子,资质尚可。” 文嬷嬷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她停下动作,抬眼看向望舒。 “那个叫丫丫的小丫头,悟性颇佳,学得快,人也沉静。 她父亲早逝,母亲已带着幼弟改嫁,她若回去,处境亦是尴尬。 至今连个正式的大名都无。 不若,就将她留在我这边吧?我这济安堂,女医终究是太少了。” 望舒闻言,沉默了片刻。 带来的人手安置带不回去,反要留下,但想到“丫丫”这等随口呼唤的小名,可见在家中并不受重视。 她轻叹一声: “我晚些时候便修书回去问问。 若她在家中未曾正式落户,便在扬州这边为她另取大名,落户于此吧。” 按常理,取这等随意小名的女孩,家中多半不会费心为其办理户籍,往往要等到议亲时,才会匆忙操办。 文嬷嬷点了点头,神色缓和了些: “你那边办妥了告知我一声。若她留下,我便收她做个亲传弟子,悉心教导。” 她将搓好的药丸放入一旁的瓷盘中,净了手,方为望舒斟了一杯药茶,“现在,说说正事。” 望舒端起茶杯,静候下文。 “郡主府那边的事,你此番,算是受了无妄之灾。” 文嬷嬷开门见山,语气笃定。 望舒抬眸,眼中带着探究:“嬷嬷此话怎讲?那挑事的八姑娘,不是早已被西南侯打发回老家了么?” 文嬷嬷不答反问:“东家心里,想必已有人选怀疑了吧?” 望舒也不隐瞒,到了此时,查明真相才是关键:“我观那九姑娘,言行神色间,颇多可疑之处。” “你看得不错。”文嬷嬷肯定了望舒的判断,随即抛出一个令人愕然的消息。 “那九姑娘确实有问题。 而且,西南侯那个老狐狸,他心知肚明此事是九姑娘在背后撺掇。 非但没有责罚,反而私下里给了嘉赏。” “为何?”望舒大惑不解,“他将儿子都赶了回去,难道……” “他认为此女心思机敏,懂得借刀杀人,乃是后宅争斗的好材料。 将来或可嫁入高门,做个能立足、能争宠的当家主母,为朱家攀一门得力的姻亲。” 文嬷嬷语气带着一丝嘲讽,“在他眼中,这等‘聪明’,远比恪守规矩更重要。” 望舒闻言,只觉匪夷所思,蹙眉道: “嬷嬷,我有一事不明。 他将世子赶回,却留下儿媳、孙子、孙女这一大摊子人,他一个做祖父的,如何管内宅之事? 且于礼制也不合吧? 我本想着将他家事务交予那位刘氏儿媳打理,如今看来,是半点不敢沾手了。 还有他那孙媳温氏,怀着身孕,我更是生怕照管不周,出了差池,反落不是。” 文嬷嬷呷了口茶,缓缓道: “他看重的是嫡孙。 他那嫡孙,名唤明璋的,与他并非一路人,却也是个极聪明能干的后生。 听说是在西南将侯府一应事务处置妥当后,才迟了几日动身赶来。 西南侯虽看重这个嫡孙,却瞧不上儿媳刘氏的出身和做派,嫌其粗俗。 偏这朱明璋事母极孝,对其父后院里那些莺莺燕燕以及庶出的弟妹,更是深恶痛绝。 有他在府中镇着,他父亲后院那些人,连同那些庶出子女,便掀不起什么风浪来。” 望舒听文嬷嬷言语间对这位嫡孙颇为赞许,不由问道:“嬷嬷似乎很看好此人?” “现在说这个,为时尚早。”文嬷嬷谨慎道。 “此人能否为东家所用,要看日后机缘。 不过,老身倒建议东家,可与他的母亲刘氏、妻子温氏多些往来。 这对婆媳关系融洽,那温氏若非身怀六甲,精力不济,也是个能管事的主儿。 朱明璋对他祖父的许多做法,实则阳奉阴违,心中另有主张。” “西南侯此人……” 文嬷嬷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 “有时明知嫡孙与他不是一条心,却也睁只眼闭只眼,由他去了。 他自己在嫡妻过世后,不再续弦,亦不纳妾,外面传他痴情。 可据闻,他也是那青楼酒馆的常客,只是从不养外室,露水姻缘罢了。 他儿子娶妻纳妾,弄得后宅乌烟瘴气,他从不过问,只出份娶正妻的聘礼,纳妾的花销,一概由世子自己承担。 此人心思,着实令人难以看透。” 望舒沉吟道: “关于他不续弦之事,我倒隐约听过些缘由。 据说他的嫡妻,当年是被人利用,间接导致他们兄妹三人分离数十载,天各一方。 他心中怕是留下了极大阴影,故而不再娶妻,或许是怕续娶之后,嫡子嫡女再遭算计。 反正已有子嗣传承香火,便也罢了。 嬷嬷可知他那嫡出的女儿,现今在何处?” 文嬷嬷摇头:“有消息说是在gz省府落脚,但此讯未能落实,听得比较模糊,做不得准。” 她将话题拉回: “还是说回你这桩无妄之灾。 那九姑娘之所以拿你试刀,根子在于西南侯。 他此番带来五个孙女,意在从中择选一二,嫁与扬州本地官宦人家,以联姻方式,为朱家在此地扎根铺路。 这便是一场对她们心性、手段的考验。” “没有嫡出的孙女在内么?”望舒诧异,那般多的姑娘,竟无一个嫡出? 文嬷嬷闻言,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 “东家还没看出来么? 那世子夫妇关系不睦,若非有西南侯压着,只怕刘氏的娘家早就要打上门来讨说法了。 自有了嫡孙之后,西南侯对儿子儿媳的关系便不甚在意。 嫡孙女倒是有一位,只是听说在娘胎里便中了暗算,落下了病根,不良于行,此次便留在了西南,未曾带来。 那嫡孙朱明璋,也是先将自家嫡亲的妹妹妥善安置好了,才动身南下的。” 望舒想到那日宴席上环肥燕瘦、心思各异的朱家姑娘们,只觉一阵头疼。 这西南侯府的家务事,简直是一团乱麻。 文嬷嬷歇了口气,神色凝重地继续说道:“你这事,说来说去,根子还是在那西南侯身上。他……” ? ?西南侯这样的人现实中存在,这种人女人尤其要小心防备呢,看似多情,实则无情得很。女人事后吐槽又能耐他们何,拿着单身恋爱不负责呢 第160章 侯门深意巧周旋 文嬷嬷仔细端详着望舒的神色,见她虽惊不乱,心下稍安,这才又缓声继续剖析道: “归根结底,在西南侯眼中,东家您现下的身份终究是低了些。 他此举,一则是将您当作磨砺他那些孙女的试刀石,看看谁的手段更狠辣,心思更缜密; 二则,老身隐隐觉得,他或许还想借您这块‘石子’,投石问路,引出什么人来。 只是这后一层意图,老身尚未想得明白,线索太过模糊。” 望舒凝神思索片刻,指尖轻轻划过微凉的茶杯壁,问道: “嬷嬷的意思是,正因为我的身份不高,却又与郡主关系亲近,既容易拿捏,又能牵动某些视线,所以成了他眼中一枚恰到好处的棋子?” “正是如此。”文嬷嬷颔首,语气肯定. “在老身看来,那西南侯必定盘算过,林大人虽为您的兄长,毕竟隔了母系,未必会为了您与他这位郡主的亲兄长、堂堂侯爷彻底翻脸。 而您与郡主,终究是隔了房的姻亲,论血缘亲疏,自然是他与郡主更近一层。 如此算来,在他心目中,您便是那无根无基、可以随意利用拿捏之人。” 望舒闻言,不由嗤笑一声,带着几分自嘲与冷意: “哦?原来只因我没有煊赫背景,便可任由他们朱家女儿随意折辱、当作垫脚之石?” 她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子寒凉。 文嬷嬷微微垂首: “东家息怒。老身以为,这其间关键,恐怕还与他想要引出的那人有关。 只因不知他究竟意欲何为,老身目前也无法得出更确切的结论。” “他要钓的人……”望舒眸光一闪,脑中飞快掠过郡主兄妹提及的旧事,心中已有了几分模糊的猜测。 “嬷嬷,此事我心中有数了。 他费这番周折,所图者大,恐怕与几十年前王府那桩旧案脱不开干系。 我们暂且按兵不动,静观其变便是。” 她语气沉稳,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冷静。 文嬷嬷见她似已把握住关键,便不再深究,只叮嘱道: “东家心中有数便好。依眼下情势看,您的身家性命应无大碍,只是这过程中,少不得要受些委屈闲气。” 望舒起身,缓步走至窗边,目光投向窗外庭院中蓊郁的草木,声音平静却笃定: “嬷嬷放心,堂祖母不会让我白白受委屈的。” 她转过身,光影在她侧脸上投下淡淡的轮廓。 “王爷也好,西南侯也罢,那是她的娘家兄弟。 而我,是她夫家这边的媳妇,是王家的人。” 她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明晰的光芒。 “人往往如此,相对兄弟姐妹而言,终究更在意自己的子女、自己的家业。 我是王家的媳妇,郡主更是王家的族长夫人。 西南侯纵容儿孙折辱于我,打的不仅是我的脸,更是牵连了郡主,损的是王家的体面,她这位族长夫人的颜面何存?”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文嬷嬷身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断定: “所以,在这扬州地界,只有我们同属王家一脉。堂祖母于公于私,都绝不会坐视我受委屈而不管。” 文嬷嬷跟着她的思路,豁然开朗,脸上露出一丝释然: “是老身一时疏忽,未能想到这一层。 东家所言极是,有郡主护着,您确实不会吃大亏。只是……” 她仍不忘提醒,“虽无性命之忧,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东家还需处处小心为上。” 从蕙芷阁出来,望舒心绪已平复大半。 刚回到府中,还未及换下见客的衣裳,便有郡主身边的贴身大丫鬟前来相请,道是郡主让她即刻过去西厢院一趟。 望舒只得又马不停蹄地赶了过去。 踏入西厢房花厅,却见厅内除了郡主,竟还有两位意料之外的客人——西南侯府的世子妃刘氏与其儿媳温氏。 两人正坐在郡主下首的绣墩上,见她进来,皆起身点头示意。 那怀着身孕的温氏,更是扶着腰,艰难地便要行全礼。 望舒忙侧身避过,口中连道“不必多礼”。 郡主也伸手虚扶了一下,温言道: “你有身子的人,讲究这些虚礼做什么?快坐下。往后,你便叫她林姐姐吧,显得亲近些。” “林姐姐”这三个字入耳,望舒心下莫名一噎,不由得想起那远在京城的侄女黛玉,在大观园中似乎也被这般称呼过。 她略一斟酌,便婉转道: “堂祖母,称呼还是依着夫家这边的辈分来吧。 我亡夫名讳里带个‘铮’字,若温妹妹不弃,唤我一声‘铮嫂嫂’便是。” “铮嫂嫂。”温氏从善如流,立刻改口,声音温婉柔顺。 “今日我与婆婆冒昧前来,主要是为前日宴席上八妹无礼、九妹不懂事,特来向您道歉赔礼的。” 她态度恳切,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愧色。 望舒面上适时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问道: “赔礼?二位何出此言?那日之事,侯爷不是已然处置过了么?” 她故意装作不解,想看看她们究竟是何来意。 那世子妃刘氏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顾忌着什么,最终只是不安地搓着衣角,求助似的看向儿媳。 温氏接过话头,语气愈发歉然: “八妹言行无状,是该受罚。九妹其中也有些误会。 我家夫君得知后,已然重重教训过九妹了。 只是祖父发下话来,说眼下还不到时候,不能立时重重惩处以儆效尤,还需再等等。 故而,只能先来恳请铮嫂嫂宽宏大量,容缓些时日,届时必给嫂嫂一个满意的交代。” 她说着,悄悄抬眼观察望舒的神色。 望舒这回是真的有些不解了,什么叫做“还不到时候”?她将询问的目光投向安平郡主。 郡主神色如常,只淡淡道: “她们备了些薄礼,算是一点心意,你先收下吧。 这事且等过阵子再说。 眼下,我这儿还有另一桩事要与你商量呢。” 她说着,目光转向望舒,那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 望舒心中警铃微作。 她太了解这位堂祖母了,若是真有什么对自己大有好处的便宜事,她早该露出那种“快夸我疼你”的得意神情了。 可眼下这般略显闪烁、带着点强装镇定的模样,多半是又要给自己揽什么棘手的麻烦事了。 她心下暗暗叫苦,只盼千万别是什么难以招架的事。 “堂祖母有何事吩咐?”望舒小心翼翼地问道,一边接过郡主亲手递过来的热茶,借着低头饮茶的动作掩饰内心的忐忑。 郡主却不急着直言,只催促道:“先喝口茶,润润嗓子,跑了一上午了。” 望舒依言啜了一口,那温热的茶水却未能压下心头的不安。 她放下茶杯,决定不再绕圈子: “堂祖母,您还是直说吧。您这般客气,孙媳心里反倒有些发慌。”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了几拍。 郡主见她如此,知她已有所察觉,便也不再铺垫,清了清嗓子,缓声道: “是这样……我想让温氏暂且搬到你这府里来住一段时日……” “什么?!”饶是望舒心中已有准备,闻听此言,仍是惊得手一抖,那刚端起的茶杯竟脱手滑落,“啪嚓”一声脆响,在地上摔得粉碎。 碎瓷片与茶水四溅,也惊得厅内众人皆是一怔。 望舒猛地站起身,胸口微微起伏,她环视一圈,只见温氏满面尴尬与惭愧,世子妃刘氏脸色发白,似是比儿媳还要紧张无措。 而郡主则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窘迫,别过头去,轻咳一声,扬声唤人进来收拾残局,又为望舒重新奉上一杯新茶。 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望舒重新坐下,目光直视郡主,语气已带上了几分疏离的审慎: “堂祖母,请您明示。 是温弟妹一人住过来,还是连同伺候的人一并过来? 准备安排在何处下榻? 她身边随侍之人,是从侯府带,还是由我这边调配? 日常饮食、出行车马,又当作何安排?” 她一连串问题抛出,条理清晰,却再无往日的亲昵随意。 郡主见她如此反应,心知她这是真动了气,也顾不得在场还有刘氏和温氏,挥手让收拾完毕的仆妇尽数退下。 这才拉着望舒的手,放软了声音,带着几分恳切解释道: “好孩子,莫要生气。 这实在是眼下没法子的权宜之计。 侯府那边如今人多眼杂,龙蛇混杂,你也是亲眼见过的。 唯有你这里,既清净又稳妥,护卫也得力。 温氏这身子,眼看月份越来越大,实在经不起那边府里的明枪暗箭、勾心斗角。 我知道,这确是委屈了你,平白给你添了偌大的麻烦与责任……” 望舒听着,心下却是五味杂陈。不过一个时辰前,她还在文嬷嬷面前信誓旦旦,说郡主绝不会让她受委屈,转眼间这“委屈”便以如此具体而麻烦的形式砸了下来。这脸打得,着实是又快又响。她心中委屈翻涌,几乎要溢于言表。 然而,目光扫过温氏那带着惶恐与期盼的眼神,再想到她那不靠谱的公爹、在那府中毫无地位的婆母,以及那位心思难测的西南侯…… 了,终究是一条人命,何况是即将临盆的孕妇。 她暗自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权衡。 住过来,并非完全不可。 只是自己精心为婆母周氏预备的那个院落是断不能让人住的,只能安排在客院。 既然应承下来,少不得要拿捏一下姿态,也好让郡主多存几分愧疚,日后行事也便宜些。 转念再一想,她们婆媳今日能来此求援,背后恐怕少不了那位嫡孙朱明璋的推动。 想到西南侯那般瞧不起自己,如今他唯一的嫡重孙能否平安降生,却要仰仗他看不上的自己来庇护。 这其中的讽刺意味,倒让望舒心头那口郁气稍稍顺畅了些。 心思电转间,她面上已换了神色,仿佛方才的失态与质问从未发生。 她转向郡主,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顺,甚至带上了一丝体贴: “堂祖母说哪里话,既是为了弟妹和孩子的安危,孙媳岂有推脱之理? 我这宅子还算宽敞,便将后园的‘听风阁’收拾出来吧。 那里坐北朝南,光线好,通风佳,离后湖也远,夜里安静,最是适合静养安胎。只是……” 她话锋微转,看向温氏。 “弟妹这边,准备带多少伺候的人过来?还请给个确切的章程,我好提前安排住所用度,以免临时忙乱。” 她这变脸速度之快,态度转换之自然,倒让郡主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愣了一瞬。 而那温氏已是面露感激之色,连忙道: “多谢铮嫂嫂体恤,人手不敢多带,只带两个自小服侍的贴身丫鬟,并一个懂些药理的嬷嬷便是。只是……” 她说到这里,脸上泛起一丝红晕,似是有些难以启齿,犹豫片刻,还是鼓起勇气道。 “我还有一事相求,我想带着我婆婆一同住到这边来。” 此言一出,不仅望舒,连郡主都露出了诧异的神色。 温氏忙解释道: “婆婆是苗族人,性子直爽,说话做事不喜拐弯抹角。 如今侯府那边情况复杂,人心叵测,我实在是担心,若我不在她身边提点周旋,她万一言语不慎,或是被人设计了去,触怒了祖父…… 祖父家法严苛,我怕婆婆会受重罚。” 她这番话,既点明了婆母的处境,也含蓄地表达了对西南侯处事不公的不满,更拉近了与望舒的距离,显得推心置腹。 郡主闻言,叹了口气,代为解释道: “我这二哥,大约是年轻时被那些心思深沉、工于心计的女子算计怕了,留下了心病,故而当年执意为世子聘了佩云。 苗家姑娘性情大胆泼辣,心思纯净,我那侄子起初与佩云也是蜜里调油,恩爱了好一阵子。” 望舒顺着郡主的话看向世子妃刘佩云,只见她竟罕见地微微红了脸,露出一丝属于过往甜蜜的羞涩。 然而郡主接下来的话,便带上了现实的无奈与嘲讽: “只可惜,这男人的新鲜劲儿,往往就那么两三年。 待佩云头胎生下明璋,次年又怀了女儿时,世子便按捺不住,抬了外面的人进府。 我那二哥,他不怪自己儿子风流薄幸,反倒责怪佩云没本事,连后院的规矩都立不起来,笼络不住丈夫的心。” 她苦笑一声,带着几分悲凉。 “他啊,是拿我们过世母妃的标准来要求天下所有的女子。可这世间,又有几个女子能做到母妃那般?” 此言一出,不仅望舒,连刘氏和温氏都好奇地望向郡主。 显然,那位已故老王妃的驭夫之道,勾起了在场所有女子的兴趣。 郡主本是沉浸在伤感回忆之中,被这三双充满求知欲的眼睛望着,那点哀愁反倒被冲淡了些,不由失笑: “你们都想知道?” 望舒立刻点头,刘氏更是连连点头,眼中充满了期盼,连温氏也掩口轻笑,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郡主无奈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追忆往昔的复杂神情,缓缓道: “我母妃曾私下对我说,男人花心,其实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分不清他是主动花心,还是被动花心。 主动花心,是他们自己兴致勃勃,越玩越觉得有趣,难以收拾。但若是被动花心……”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慧黠,“让他们觉得是被规矩、被安排着去花心,久而久之,便会生出厌烦之心。” 见三人仍是满脸不解,她便举了个例子: “当年,母妃刚嫁入王府不久,父王身边也是美人环绕,送上门的、宫里赏的,络绎不绝。 母妃非但不拦着,反而主动对父王说: ‘王爷喜爱美人,这是人之常情,谁不爱赏心悦目之人呢?只是美人多了,需得立下规矩,方能和睦,不至生乱。’” “然后呢?”望舒忍不住追问。 “然后?”郡主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母妃便让父王亲自挑选了三十位各具风姿的美人,其中甚至还有两位是从勾栏院里赎出来的清倌人。 她以正室之尊,亲自排定日程,初一、十五必是正院,其余日子,每位美人轮值一日。 那两位勾栏院出来的,则作为‘补充’,安排在那些美人身子不便的时候伺候。” “父王起初觉得新鲜,乐在其中,觉得自己齐人之福,享之不尽。 可过了不到三个月,他便开始厌倦这种按部就班、毫无惊喜的日子,跑去与母妃商量,想改了这规矩。 母妃却板着脸不答应,说既纳了人家,便需负责到底,岂能朝令夕改? 如此又过了三个月,父王实在是忍无可忍,最终在母妃面前立下誓言,保证日后再不碰其他女子,只求母妃将那些美人妥善打发出去。 此事,才算彻底了结。” 郡主回忆着母亲当年的“壮举”,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 “母妃后来告诉我,男人其实没那么好的精力和长性,很多时候不过是一时兴起。 你若拦着,他反倒觉得刺激,念念不忘。 你若大大方方替他安排得明明白白,让他觉得这是任务,是规矩,失了那份偷香窃玉的趣味,他自个儿就先厌烦了。” 她叹了口气,神色复又变得有些黯然: “我二哥……他大约是只看到了母妃最终让父王收了心,却选择性忘记了母妃为此耗费的心力与运用的智慧。 他固执地认为,所有女人都该像母妃那般,天生就有本事管住自己的男人。 大约也是因着这份执念,他当年才会那般纵容二嫂,觉得她若真有本事,自能辖制住世子,却从未想过该如何教导自己的儿子承担责任。” 厅内一时静默下来,几位女子皆沉浸在老王妃那非同寻常的往事与西南侯那偏执的想法之中。 正唏嘘间,忽听得门外传来丫鬟的禀报声,打破了这一室的沉寂: “禀郡主、夫人,侯府嫡长孙朱明璋少爷在外求见。” ? ?现在这个社会别这样驭啊 第161章 香料引趣话家常 望舒这边刚应承下安置两位女眷,转眼又来了一个,虽觉得这朱明璋身为男子,断无住进自家后宅的道理,心下却不由得多转了几个弯。 这朱明璋,莫非也想借自己达成什么目的? 自己这是彻底被卷进郡主娘家这一摊子事里了。 西南侯想利用自己引出王府事件幕后的人,这朱明璋,又想借自己做什么文章? 她暗暗苦笑,觉得自己如今颇有些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了。 无论如何,人既来了,总不能拦在门外。她收敛心神,吩咐请人进来。 这是望舒头一回见着这位西南侯府的嫡长孙。 但见他年约二十上下,身量挺拔,肩宽背直,眉眼轮廓与西南侯颇有几分相似,带着一股子将门子弟的英气。 只是比起老侯爷那仿佛浸入骨子里的漫不经心与深沉傲慢,他显得年轻而锐利,眼神清正,虽也沉稳,却少了几分令人捉摸不透的城府。 朱明璋踏入花厅,目不斜视,先规规矩矩地向安平郡主行了家礼,口称“姑祖母”。 接着又转向母亲刘氏和望舒,分别行了礼,礼数周全,一丝不苟。 行完礼,他这才快步走到妻子温氏身边,小心翼翼地扶着她重新坐下,动作轻柔,眉宇间带着显而易见的关切。 经他这一打岔,厅内方才那略带私密的气氛顿时消散,毕竟那些关于“驭夫”、“后院规矩”的话题,是断不能当着男子面深谈的。 一时之间,气氛略显凝滞。 朱明璋何等敏锐,立刻察觉到母亲看向自己的眼神带着几分怨念,而妻子则在一旁掩嘴偷笑。 姑祖母安平郡主端着茶盏,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那位初次见面的铮嫂嫂林望舒,眼神里更是带着明显的警惕与审视。 他心知自己来得或许不是时候,面上却不露分毫,先是朝着望舒方向,再次拱手,语气诚恳: “铮嫂嫂,明璋冒昧来访,打扰了。” 随即,他又转向郡主,带着几分晚辈的恭顺与试探,问道: “姑祖母,侄孙可是打断了您与母亲、嫂嫂们的谈话? 莫非是些什么侄孙不便与闻的话题?” 他目光清澈,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 温氏在一旁悄悄伸手,轻轻揪了揪他的手腕,低声嗔道: “就你话多,既是知道是女人的话题,还瞎打听什么?” 朱明璋被妻子这一说,也不知联想到了何处,耳根竟迅速泛起一层薄红,有些窘迫地轻咳了一声。 安平郡主将这小夫妻的互动看在眼里,不由莞尔,方才那点被打断的不快也散了,笑道: “好了好了,不逗你玩了。 不过是我们娘几个叙些家常,说说家里的陈年旧事罢了。 你急匆匆过来,是来接你母亲和媳妇回府的?” 朱明璋神色一正,回道: “接母亲与内子,是其中一事。 另一件,是专程来拜见铮嫂嫂。 若嫂嫂肯应允我们所请,接纳内子与母亲暂居府上,明璋这边总需提前做些准备,将一应物事、人手安排妥当,方能不给嫂嫂添太多麻烦。” 他言辞恳切,思虑周到。 望舒却不想再横生枝节,直接截住他的话头: “你的准备,只限于你母亲和媳妇二人便可。 可千万别再给我送来一尊大佛,我这宅子虽还算宽敞,安全却是因着人口简单、管理得宜。 若是再来些不相干的人,人多眼杂,我这清净之地,恐怕也就不再安全了。” 她必须把丑话说在前头。 朱明璋闻言,立刻起身,郑重一揖: “铮嫂嫂放心,能得嫂嫂应允,安置内子与母亲,已是明璋莫大的幸运,岂敢再有非分之求,给嫂嫂增添负担?” 他随即又对郡主道: “侄孙此次从西南过来,随行带了些川茶、普洱,还有些西南特有的香料。 东西粗陋,不知姑祖母和铮嫂嫂是否用得惯,若是不嫌弃,稍后我便派人送些过来,也算侄孙一点心意。” 安平郡主故意板起脸,打趣道: “哦?上次我过府时,你可只拣那些看着光鲜亮丽的摆件、绸缎送。 这次见你铮嫂嫂帮了大忙,就舍得把这些压箱底的好东西拿出来了?” 朱明璋连忙告饶,苦笑道: “姑祖母您可冤死侄孙了,那些茶叶香料,不过是些土仪,侄孙是怕不合您和嫂嫂的喜好,平白放着糟蹋了,绝非有意藏私。” 望舒倒是真心对这些感兴趣,尤其是香料。 她想着,若能用来卤煮食物,那嗜好美食的璋哥儿定然喜欢,小子熙怕也会馋得挪不动步。 见郡主对这类东西兴致似乎不高,她便笑着接过话头: “堂祖母若是用不惯这些,那可都便宜我了。 我是不挑的,不管你们送什么,我只管收着便是。” 她转向朱明璋,眼中带着求证的笑意。 “那些香料,可是能用来卤制饮食的? 我听说川卤风味独特,一直想试试,只是苦于没有地道的香料。” 朱明璋闻言,脸上露出几分惊讶: “铮嫂嫂竟也知晓川卤?还知道其风味倚重香料?” 望舒抿唇一笑: “略知一二罢了。 川卤、川椒的名声,我还是听过的,也偶然听闻过些许做法,只是从未亲手试过。” 她这话题果然引起了安平郡主的兴趣。 郡主奇道:“这香料竟是做菜用的?不是拿来熏屋子、或是配药、制香的?” 望舒但笑不语,只看向朱明璋。 她心知,朱明璋送上这些特产,未必没有在郡主面前展示孝心、拉近关系的意思。 朱明璋会意,便仔细向郡主解释起来,从香料的种类、性味,到如何配伍用于卤制各种肉食、豆干,说得头头是道。 郡主听得津津有味,末了,竟轻轻拍了拍望舒的手背,带着几分期待,道: “好,那祖母可就等着品尝你的手艺了。” 她说着,还故意压低声音,做出神秘之态。 “可得保密,千万别让你王爷伯父知道,他和你兄长身子都需忌口,不知道便不会馋了,咱们几个偷偷享用。” 她目光扫过厅内,落在温氏隆起的腹部上,又迟疑地看向望舒:“这孕妇可能食用?” 望舒忙道:“卤味性温,但其中一些香料如桂皮、八角等,孕妇需少量慎用。 为稳妥起见,弟妹还是暂且忍耐些时日为好。” 温氏也柔顺地接口:“多谢铮嫂嫂提醒,我和母亲都会注意,这些日子便不碰这些了。” 望舒闻言,这才想起世子妃刘氏是苗人,习俗中不食猪肉,想来猪内脏等物也是不碰的。 她目光转向朱明璋,带着询问。 朱明璋坦然道:“我在家中,随母亲那边风俗,是不用这些的,故而家中厨房也从不制备。 只是在外面应酬宴饮时,便不讲究这些忌讳了。” 望舒点头:“原来如此。那便等哪日得了空,我再试着卤制一些,请大家品尝。” 她又对郡主道:“堂祖母,若是做得成功,也给子熙那丫头送些过去吧。 可以做得格外软烂些,她祖父母年纪大了,牙口不好,吃着也应无碍。” 郡主挥挥手,一副全权交托的模样: “这些你看着安排便是,祖母只管等着吃现成的。 说起来,早年似乎也听过这卤味的名头,只是未曾试过,若不是今日你提起,我早忘了。” 几人又闲话片刻,气氛比之初见时融洽了许多。 望舒亲自将西南侯府的三位送至二门外,看着他们登车离去,方才暗暗松了口气。 回到西厢院,郡主示意她在身旁坐下,屏退了左右,看着她,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然: “望舒,你心里可怨我把你牵扯进这趟浑水里了?” 望舒抬眸,迎上郡主的目光,神色平静: “堂祖母言重了。既是您开了口,孙媳尽力办妥便是。您这么做,想必自有您的深意。” 郡主轻叹一声,道: “我二哥行事,确实有些不地道。 不过,他与兄长之间的心结总算是解开了。 日后,他或许会回京城,即便他不回,明璋这孩子,迟早也是要回来的。” 她目光深远,带着一丝提点: “你无需过分担忧我那不成器的侄子。 二哥已有决断,就让他留在西南,守着个空架子的侯府,远离京城是非,反倒不易惹出大祸。 若是将他弄到京城,以他那性子,只怕被人当枪使了还懵然不知。” 她顿了顿,看向望舒,语气变得郑重: “西南侯府未来的权柄,二哥是属意直接交到明璋手上的。 你如今与他母亲、妻子交好,雪中送炭,这份情谊他们必会铭记。 这于你而言,也算是结下了一份人脉,日后或有用得着之处。” 望舒闻言,心中微暖,知道郡主这是在为她长远打算,便真诚道: “多谢堂祖母处处为望舒筹谋,孙媳明白您的苦心。” 郡主却摇了摇头,带着几分无奈拍了拍她的手: “话虽如此,终究还是让你受了委屈。 唉,人老了,脾气也磨平了,不似年轻时那般快意恩仇。 若换作当年,我怕是直接巴掌招呼上去,连解释的机会都不会给他们。” 望舒被她这话逗得一笑,心中那点芥蒂也消散了,顺着她的话玩笑道: “堂祖母,您若真一巴掌扇过去,手不疼吗? 气坏了身子岂不更亏? 如今这样正好,孙媳不过是费些心神,却能得您这般维护,还能结下善缘,细算起来,可是赚了呢!” 她忽然想起婆母信中所言,又道: “对了,堂祖母,堂祖父来信说,年后可能会南下来陪您呢,道是放心不下您一人在外。” 郡主闻言,果然吃了一惊:“你何时收到的信?” “昨儿晚上。煜哥儿前晚抵的家,信送来得晚了些。 婆婆在信里还说,赵猛队长此番回来,会替堂祖父给您捎带东西。” 郡主露出了然的笑容,眼神也变得柔和起来: “你堂祖父那人啊,平日里闷声不响,心思却比许多女子还要细致温和,全然不似个在马背上征战半生的武官。” 她话语里带着几分骄傲,“可他年轻时候上阵杀敌的悍勇,未必就比你家王铮差呢。” 她似乎陷入了遥远的回忆,起身缓步走到窗边,目光投向北方,似是看到了那人: “我们曾一起并辔驰骋,持刀杀敌,不过是对付些小股流匪罢了。 那时候年轻,体力好,手脚也利落。 他功夫明明远胜于我,却总爱让着我,每每冲杀在前,将敌人劈砍得七零八落,留些伤兵残将给我在后面补刀。 所以啊,我当年面对的,尽是他筛选过的对手。” 她说着,自己也不禁莞尔。 “我不知道那些年轻姑娘,或是话本里写的,是何等轰轰烈烈的感情。” 郡主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历经岁月沉淀的满足。 “但与你堂祖父这一辈子,我觉得很好。 我任性了一辈子,他包容了我一辈子。 他官职始终未能再进一步,大半原因,恐怕也是受我牵连。” 她转过身,望向望舒,眼中带着追忆: “我曾问过他,‘你身为男儿,难道就没有征战沙场、建功立业的野心吗?’你猜他如何回我?” 她模仿着老族长的语气,带着调侃。 “他笑着说我话本看多了,如今天下承平,北边并无大型战事,也无叛乱,不过是些小股流寇骚扰,谈何征战? 两夫妻能安安稳稳在一起过日子,便是最好。” 忽然,郡主话题一转:“其实我还曾给他安排过通房。” 望舒的眼睛瞬间瞪圆了,看着郡主。以郡主这般霸道骄傲的性子,竟会主动为丈夫安排通房? 郡主看着她惊愕的模样,眼中却漾开幸福而狡黠的光芒,仿佛忆起了极为有趣的往事: “因为母妃的先例在前,我便想着,不如效仿母妃,先让他对所有美人都厌烦了,便能收心。 你可知道,他是如何应对的?” 她没等望舒回答,便自顾自地笑了出来: “他跑了,跟我赌了整整一个月的气,住在军营里不肯回家。 最后,还是我拉下脸面,亲自去寻他,好生赔了不是,他才肯回来。” 她摇着头,感叹道: “所以啊,母妃的法子也并非万能。终究是看遇到什么样的男人,便需用什么样的心去对待。” 望舒从这抱怨中,听出了夫妻情谊,不由打趣道: “所以堂祖父这是离不开堂祖母了?连族中事务都肯暂且放下,定要南下来陪着您呢。” 从郡主处告退,回到自己的书房,望舒脸上强装的笑容渐渐敛去。 独自坐在窗前,看着窗外渐沉的暮色,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感悄然漫上心头。 似乎每个人身边,都有那么一个知冷知热、相伴相守的人。 王爷郡主兄妹情深,西南侯府纵然混乱,朱明璋对妻子亦是体贴入微。 便是那看似不靠谱的世子,也曾与刘氏有过蜜里调油的时光。 唯有自己,形单影只,夫君早逝,在这世上,仿佛总是孤身一人应对风雨。 然而,不过片刻,她便摇了摇头。 不对,她并非孤身一人。 她还有需要她守护、也依赖着她的璋哥儿; 有虽沉疴在身却努力振作、互为依靠的兄长林如海; 有那远在京城、让她日夜悬心的侄女黛玉; 有在北地茁壮成长、让她引以为傲的养子煜哥儿; 还有那远在北地、视她如亲女的婆母周氏…… 第162章 芸帙墨香初绽时 这么一想,望舒便觉得,自己拥有的其实并不比郡主那一大家子差什么。 这些血脉与情感的联结,便是她在这个陌生时代最坚实的精神支柱。 这个念头或许带着几分孩子气的比较,却真实地成为了林望舒立足于此、奋力前行的力量源泉。 如此一想,便觉得每一天都精神满满,充满了奋斗的动力。 因着府里即将入住一位饮食习惯特殊的苗家世子妃,望舒特意命人在为她们婆媳准备的“听风阁”小院里,单独搭了一个小厨房。 又从大厨房里拨了一个手艺不错、为人也灵活的厨娘过去,专司负责她们二人的饮食。 如此一来,既全了礼数,也免了饮食忌讳上的不便。 朱明璋对此安排感激不尽。 除了先前承诺的香料、茶叶,他见望舒府中庭院里竟也伺弄着不少药草,便又特意送了些西南带来的特色药材,其中几味竟是扬州罕见的。 望舒瞧着,心下暗叹,这嫡孙果然比他那眼高于顶的祖父更通人情世故,很会做人。 此外,他还送来了不少川地产的麻辣调料,花椒、辣椒、豆瓣酱等,皆是此地不易得的稀罕物。 望舒看着这些地道的川味调料,心中欢喜,仔细分出一半,吩咐人小心包好,预备随下次商队送回北地。 她记得北地的杨佥事就极好这一口麻辣鲜香,送去正好投其所好。 刘氏与温氏婆媳入住后,倒是极为省心,并不给望舒添什么麻烦。 反倒是望舒,托了温氏的福,偶尔得见一番别样风情。 有时世子妃刘佩云会换上色彩斑斓、银饰叮当的苗家传统衣裙,在院中或是低声吟唱悠扬的山歌,或是随着记忆中的节奏跳起欢快的舞蹈。 那歌声清亮婉转,舞步虽不复杂,却带着一种山野间的质朴与活力。 安平郡主极爱听她唱歌,望舒也觉得那欢快的调子听着便让人心情舒畅,仿佛连日的烦扰都能暂且抛却。 一次,温氏私下告诉望舒,原来在西南侯府时,婆婆是绝不能穿苗服、也不能唱跳的,连苗语都不许多说。 世子爷嫌这些“土气”、“上不得台面”,觉得丢了他侯府世子的脸面。 刘氏自己也拉着望舒的手,带着几分天真未凿的委屈,说道: “他说这些太土气,丢人。” 她环顾着这清雅安静的听风阁,眼中流露出真实的眷恋,“要是能一直住在这里就好了。” 望舒被她这过于直白的愿望弄得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沉吟片刻,才委婉提醒道: “世子妃,您若长久住在这里,岂不是舍不得您那即将出生的孙儿孙女了?日后含饴弄孙之乐,岂不错过了?” 刘氏却想得简单,直接道:“我们都住在这就好了呀。” 温氏在一旁听着,不由失笑,柔声解释道: “婆婆,我们日后是要跟着相公走的,相公的前程在京城呢。” 刘氏闻言,脸上明亮的光彩渐渐黯淡下去,染上了一层落寞。 温氏见状,有些无措地看向望舒。 望舒想到西南侯对朱明璋的安排,想必这对婆媳尚不知情,便出言宽慰,也是提醒道: “等你们到了京城,孩子也出生了,弟妹想必也要开始执掌中馈,料理家事。 届时,专门给世子妃您安排一个宽敞的院落,您想在院里唱唱跳跳,穿自己喜欢的衣裳,谁又能说什么呢?” 刘氏却叹了口气,语气带着长期压抑下的惯性思维: “公公不喜欢,夫君也不喜欢,都没人看,做了又有什么趣儿?” 温氏忙拉着婆婆的手,柔声道: “婆婆,我喜欢,我看啊!” 她说着,轻轻抚摸自己隆起的腹部,脸上洋溢着母性的光辉: “您的小孙儿或孙女儿,肯定也喜欢听祖母唱歌。” 望舒心中一动,故意问道:“你们怎不问问明璋喜不喜欢呢?” 刘氏声音愈发低沉伤感: “他肯定也不喜欢的。 他祖父、父亲都不喜欢,他还能喜欢吗? 他自小被祖父带在身边教导,学的都是汉家的规矩礼数……” 望舒却不以为然的反驳: “世子妃此言差矣。 明璋身上,终究流着您一半的血脉,那是割舍不断的亲情与天性。 怎会不喜欢自己母亲的文化? 到了京城,他便是侯府实际的主事人。 只要他点头认可,发自内心地敬爱您、支持您,在这内宅之中,谁还敢不让您穿自己喜欢的衣裳,唱自己喜欢的歌?” 刘氏抬起头,困惑地看着望舒,仿佛难以理解这个逻辑: “可是还有公公和夫君,他们不喜欢,我就可以做这些事吗?” 她似乎被侯府多年的规矩压得早已失去了这份底气。 望舒看着她这般情状,心中不由轻叹。 传说中大胆泼辣的苗家女子,竟被压抑驯化至此。 她耐心解释道: “日后在京城,侯爷多半只是荣养,偶尔在外走动,府中主事的权柄终会交到明璋手上。 侯爷想必也不会过多干涉内宅女眷的喜好。 您只需在后院自在,莫穿着苗服到前院待客,便无伤大雅。这有何不可?” “这样真的可以吗?” 刘氏眼中终于燃起一丝希望的火苗,那是一种久被禁锢后看到缝隙之光的期盼。 她像是被关久了的鸟儿,已然忘了天空的广阔。 温氏也追问道:“嫂嫂,我公公他以后不去京城吗?” 望舒见她们仍是不敢置信,便笑道: “此事是堂祖母亲口与我说的,应当不假。晚些时候你们见了堂祖母,不妨再问问她,便知真假。” 刘氏像是想起了什么,又问: “那边府里其他院子里的那几个呢?”她指的是世子的那些妾室与庶出子女。 望舒有些奇怪:“您身为正妻,她们居于何处,如何安置,不正是您该管的吗?这亦是正妻的权力。” 刘氏低声道:“以前世子爷从不让我管,总说我不懂汉人家的规矩,会闹笑话。” 望舒正色道: “汉人家的规矩,恰恰是嫡庶分明,尊卑有序。 正妻立规矩,天经地义。 您让她们住在哪里,她们便得住在哪里; 您让她们何时来请安,她们便得何时来。这才是正理。” 温氏也在一旁鼓励道: “婆婆,以后让明璋想法子,将那些不省心的都留在西南便是。 即便带过去几个,也要挑那听话懂事的。那些庶出的弟妹,规矩也得给他们立起来,晨昏定省,礼不可废。 若有谁敢不敬您,直接寻个由头送回西南老家去,看谁还敢造次?” 刘氏看向望舒,眼中带着最后的确认:“这样真的也可以?” 望舒走过去,握住她因常年劳作而略显粗糙的手,肯定地道: “这样当然可以。 其实,即便世子在,您作为明媒正娶的正妻,也本该如此行事。 她们若敢不敬您,便是不孝,不敬嫡母,在这世道,可是能论罪的。” 刘氏闻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仿佛被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陷入了快乐的沉思之中,嘴里喃喃念叨着些什么。 望舒与温氏相视一笑,眼中皆有欣慰。 望舒对温氏低声道: “弟妹,回头还得让明璋好好与他母亲分说清楚这些。世子妃的底气,终究要靠他这个儿子来支撑。” 温氏郑重点头:“嫂嫂提醒的是,我记下了,定会与夫君细细分说。” 安排妥当了这对婆媳,望舒的注意力便转到了那令人期待的川卤上。 岂料,找来的厨娘对着那一堆香料调料手足无措,直言从未做过。 望舒只得亲自上阵,先从朱明璋那里讨了基础的卤料方子。 自己凭着前世的记忆与对药理的了解,略作增减改良,试着让厨娘照着做了两锅: 一锅是地道的麻辣川卤,另一锅则是不带辣味的五香卤。 卤品出锅时,香气浓郁霸道,几乎飘满了半个院子。 望舒命人将两种卤味各装了一些,荤素搭配,给尹学士府也送了一份过去尝鲜。 而在自家饭桌上,安平郡主果然被那色泽红亮、香气扑鼻的麻辣卤味牢牢吸引,吃得额头微微见汗,却仍舍不得停箸。 望舒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连忙劝阻: “堂祖母,这麻辣之物虽开胃,却不可多食。 您若喜欢,咱们隔几日做一次便好,一次也用不了这许多,否则伤了脾胃,上了火,反倒不美。” 她边说边递上一杯早已备好的温茶。她深知吃过辛辣后立刻饮用热茶,舌尖容易刺痛。 郡主接过茶杯,勉强将目光从卤味上移开,饮了口茶,意犹未尽地道: “望舒啊,不是祖母贪嘴,实在是这香味太过勾人,闻到就忍不住啊。” 望舒无奈笑道:“这是刚出锅,热气蒸腾,香味自然格外浓郁袭人。 待放凉些,香气内敛,便不会这般勾得人馋虫大动了。” 她刚暗自庆幸今日小子熙不在,少了个需严加看管的“小馋猫”。 一抬头,却见坐在对面的林承璋正闷着头,吃得满嘴油光,速度极快,一双筷子精准地只往那盆五香卤味里招呼。 这小子平日里吃饭总要评头论足,今日竟异常安静,只顾埋头苦干,反倒让望舒一时忽略了他。 “璋哥儿!”望舒提高声音,“你吃了多少了?” 林承璋闻声,迅速又夹起一大块卤豆干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回道: “姑母,我差不多了,吃得不算多,刚好饱……”说着,还打了个小小的饱嗝。 望舒看着他面前那碗白米饭几乎未动,旁边的汤碗也是干干净净,特意准备的几样清淡小菜更是无人问津。 而两盆卤味,麻辣的那盆被郡主消灭了近半,五香的那盆则大半进了这小子的肚子。 她眼前一黑,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 卢先生和抚剑的那份是提前分装送去的,并未上桌。 合着就这几个人,就属这一老一小吃得最是酣畅淋漓,自己不过浅尝了几块。 她叹了口气,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连忙让人给璋哥儿泡了杯浓淡适宜的菊花茶送来,逼着他喝下解腻。 又盯着他勉强吃了些米饭和素菜,再三嘱咐他饭后务必在园子里好好散步消食,不可立刻坐下读书。 郡主在一旁看着,也忍不住偷笑起来,替璋哥儿开脱道: “这新鲜玩意儿又香又入味,也怪不得孩子贪嘴,连我这老婆子都没忍住。你也别太愁了,让他多走动走动便无事了。” 话虽如此,这一餐饭因着这新奇美味的卤味,气氛倒是格外轻松愉快。 望舒自己也很是满足,这熟悉的味道,她已是许多年未曾尝过了。 次日,便是筹备已久的租书铺子“芸帙阁”开业之期。 因着望舒坚持不用鞭炮扰了书院清静,掌柜巫秀才便依着先前商议,与擢秀书院联合操办,这开业仪式倒也别开生面。 既无锣鼓喧天,亦无鞭炮齐鸣,全靠着书院夫子与学子们口口相传,竟也引来了极大关注。 书院甚至为此特意全院休假一日,不少德高望重的夫子也亲临铺子外,或是与相熟的学子交谈,或是亲自向人介绍这租书铺子的便利与规矩。 租书的价钱定得极低,一日仅需一文钱,但需押金一两。 若有书院的夫子愿意作保,则可免去押金。 然规矩亦严,若有借书逾期一月不还者,不仅押金扣除,其名姓还会被张贴于书院门口的告示栏上。 公示其“品行有亏”,此后书院将不再为其任何事务作保。 同时,铺子也欢迎夫子、学子们将私人藏书寄放于此出租,所得租金与铺子四六分成,铺子取四,书主得六,每月十五结算上月收益。 望舒亲临现场时,见到的便是一番虽安静却人头攒动、井然有序的热闹景象。 原先预备的五位伙计早已忙得脚不沾地,竟仍显得人手不足。 原来,不仅前来租书、看书的人络绎不绝,更有许多夫子与学子抱着自家藏书前来登记寄租,需得一一记录、编号、定价。 铺子上下两层,此刻皆已挤满了青衫学子,或静静翻阅,或低声交流,或排队办理租借手续。 望舒见状,不得不立刻从府中又紧急调拨了四名略识得些字、人也机灵的小厮前去帮忙。 他们的职责,一是留意是否有那等心思不纯之人欲要私藏书籍,二则是随时整理被翻阅后放乱的书籍,务必使其迅速归位,以维持铺内秩序。 实在是这书院的人气,远超她最初的预想。 看着这熙攘却安静的“盛况”,望舒心知,即便生意再好,以此等低廉的租金和分成,这铺子短期内怕是也难以盈利。 然而,她心中并无多少焦虑,反而从这安静流淌的人潮中,从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淡淡墨香与书卷气里,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踏实与希望。 这书香墨韵,仿佛真有某种沉静而强大的力量,能浸润人心,也能为她铺就一条与众不同的前路。 她正沉浸在这份感触中,忽听得身后有人唤道:“东家。” 望舒转过身,只见巫秀才引着一位身着青色直裰、面容清癯、气质儒雅的中年文士走了过来。 巫秀才腿脚不便,却努力挺直了脊背,恭敬地介绍道:“东家,这位便是擢秀书院的于副院长。” ? ?又迟了几分钟 第163章 墨香舞影暗潮生 那位于副院长生得面庞清癯,通身上下透着一股温和儒雅的书卷气。 他见到望舒,未因她是女子而有所轻慢,极为郑重地拱手作了一揖,语气诚挚:“林夫人。” 不待望舒谦让,他便开门见山道: “今日劳烦巫兄引荐,得以面见夫人,主要是于某个人,并代表书院众多清寒学子,特来向夫人致谢。 夫人开设这芸帙阁,实乃功德无量,解了擢秀书院诸多学子家道困窘、购书艰难的燃眉之急。” 说罢,竟是又深深一揖。 望舒见他态度如此谦逊,又是身负进士功名的书院院长,岂敢坦然受礼,连忙侧身让过,敛衽还了一礼,方温言回道: “于院长万万不可如此,折煞望舒了。 这铺子虽是便利学子,然则细水长流,亦有微薄进益,并非全然义举,当不起院长如此重谢。” 于院长直起身,面上带着通透的笑意,摆手道: “夫人过谦了。 若全然无利,这善行又能维系几时? 唯有略有所得,方能细水长流,惠泽长远。 夫人放心,于某虽读圣贤书,却并非那等不识经济、迂腐不堪的酸儒,深知‘义利相济’之理。” 他说这话时,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瞟了身旁的巫秀才一眼。 但见巫秀才面皮霎时涨得通红,嘴唇嚅动了一下,终究没能说出什么,只将头埋得更低了些。 望舒瞧在眼里,心下恍然。 看来巫秀才口中那位“年少时有龃龉、后又冰释前嫌”的故人,多半就是这位如今身居副院长的于山长了。 观其言行,倒是个明事理、通人情的,并非刻薄寡恩之辈。 如此看来,与书院的这番合作,倒是可以长久地做下去了。 于院长顺势又与望舒说起这芸帙阁开设以来,对书院产生的诸般影响。 他捻须沉吟道: “此铺开设,于书院风气,可谓有利有弊。 好的方面自不待言,学子们得以博览群书,开阔眼界,于学问进益大有裨益。只是……” 他话锋微转,脸上露出一丝哭笑不得的神情。 “也有些意想不到的‘弊端’。 林夫人怕是还不知道,如今书院里有几位醉心着述的夫子,为了能早日将自家心血置于阁中,供学子参阅品评。 竟是连夜赶稿,殚精竭虑,以至于白日里给学子们授课时,难免精神不济,呵欠连天。” 他说得风趣,望舒却摸不准他此言是褒是贬,只凝神静听,不敢贸然接话。 于院长见她不语,便继续解释道: “夫人有所不知,在书院里头,学子们是无权挑选授业夫子的。 许是平日教习考评积了些‘怨气’,此番借着芸帙阁的由头,夫子们私下里竟较上了劲,立下了赌约。” 他说到此处,略觉不妥,轻咳一声,方道。 “赌的便是谁人所着之书,被学子们借阅的次数最多,借期最长。 这‘书院第一夫子’的虚名,竟引得诸位夫子暗中铆足了劲儿,你追我赶,唯恐落于人后。” 望舒闻言,不由蹙眉,担忧道:“若因此耽搁了正经授课,岂不是本末倒置,反而不美?” “夫人所虑,正是我与山长初时最为担心之处。” 于院长颔首表示赞同,“然而,细观诸位夫子此番赶制出的书稿,却发现其中所论,往往比平日课堂讲授更为深入精辟,多是他们多年钻研之心得。 再者,学子们亦可凭自身兴趣与短板,自行选择借阅,不必再拘泥于课堂统一的进度。 于那等天资聪颖或于某方面有特长的学子而言,反倒是一桩极大的好事,可各取所需,事半功倍。” 望舒听罢,目光转向一旁的巫秀才,见他亦是微微点头,面露赞同之色,心下这才释然,确认此举确是利大于弊。 她仍不忘关切道:“虽是好事,但夫子们授课的精神头,总需有所保障才是。” 于院长笑道: “夫人提醒的是。 此事我与山长已商议出对策,说来,还多亏了这位巫掌柜从中斡旋,献上良策。” 他说着,赞赏地看了巫秀才一眼。 “如今我们已与诸位夫子约定,白日里分时段、排班次,予他们固定的空闲用以撰述。 年终之时,再依据其书稿被借阅的情况,给予相应的褒奖与学绩考评。 如此一来,既全了诸位夫子的着书立说之愿,又免了他们熬夜伤身、影响教学,可谓两全其美。” 望舒这才明白,为何方才于院长与巫秀才一同出现,且关系显得颇为熟稔。 看来这两人旧谊匪浅,巫秀才虽身有残疾,落魄于此,其才学见识却仍能得于院长看重,甚至采纳其建言。 只是瞧着巫秀才那始终带着几分落寞与隐痛的神情,望舒心下不免唏嘘。 昔年同窗,如今一个高居院长之位,一个却只能在书铺中谋生,其中滋味,怕是唯有当事人自己方能体会了。 看着于院长与巫秀才并肩离去,一路仍在低声商讨着书院与铺子的事务,身影渐渐消失在学子人流之中。 望舒心中不由升起一个念头: 待这芸帙阁的热度稍缓,下一步便可着手筹备书墨铺子了。 此事还需先与兄长商议一番,届时若能再请动尹大学士的墨宝镇店,自是更妙。 这文人的圈子,最重名气与渊源,有了名家引路,初始便能站稳脚跟。 往后能否长久,便要看铺中货物是否真材实料,经营是否诚信无欺了。 是夜,望舒收到了北地煜哥儿的来信。 展开信笺,那尚带稚气的笔迹里透着几分委屈,抱怨祖母硬是让他足足休息了三日,养足了精神,才肯将母亲的信给他看。 信中又絮絮说起归家途中的“抗争”,道是他一早便想脱离商队,快马加鞭赶回去,奈何赵猛队长严守母亲之命,定要与商队同行。 直至入了州府地界,他实在按捺不住归心,方才说服赵猛,带着他连夜疾驰返家。 岂料到家后,祖母只顾着让他洗漱安歇,第二日又强令他在家休整了一整日,直到第三日,方才见到母亲那封早已抵达的家书。 而此时,赵猛已然奉母命出发南下了。 信中说,听赵队长估算,轻装简从,日夜兼程,大约十日便可抵达扬州,他们路上未必投宿客栈,每夜至多歇息三个时辰便要赶路。 煜哥儿在信末不无羡慕地写道,只盼自己快些长大,有了自己的快马,便再也不怕与母亲分离,区区十日光景,便能飞驰至母亲身边。 望舒读着这充满孩子气的言语,不由莞尔,笑过之后,心头却又泛起一丝酸涩。 这孩子,终究是念着她的。 只是转念想到朱明璋对其母刘氏那般敬重有余、亲昵不足的态度,便知男儿长大后,对待母亲多半是如此了。 煜哥儿如今这般依恋,怕是再过几年,也会渐渐变得沉稳持重,再不会这般在信里撒娇抱怨了。 细细将信收好,望舒暂且不打算回信。 与孩子书信往来过于频繁,只怕会扰了他专心进学的心绪。 既已约定每月一封,便需守约,免得他日日盼信,反倒耽误了功课。 只是,府中还有个“小耳报神”。 林承璋听闻望舒收到了煜哥儿的信,信中却未曾提及他半句,顿时不依起来,缠着望舒定要单独给表哥修书一封。 望舒被他磨得无法,只得立下规矩,需得他过了其父林如海的月度课业考评,得了“甲”等,方准他寄信。 璋哥儿一听,小脸立刻垮了下来。 林如海于学问上对儿子要求极严,璋哥儿平日能得个“乙”等已属不易,这“甲”等的门槛,着实令他犯了难。 芸帙阁开张后这几日,小子熙便如同嗅到花蜜的蝴蝶,寻了个由头便跑来林府窜门。 人未至,口信先到,指名道姓要吃那日的卤菜,不仅要吃,还要“吃不了兜着走”,理直气壮得令望舒哭笑不得。 饶是又好气又好笑,望舒还是吩咐厨房预备起来。 如今这卤味已是府中上下皆爱的口味,多做些也无妨。 只是她将用膳的时间定在了晚上,存心要治治这小丫头的“贪心”。 子熙原本打着中午在林府享用一顿,晚上还能打包回家再吃一顿的如意算盘。 被望舒这“一晚只供一餐”的决定打了个措手不及,扯着望舒的衣袖软语央求: “好姑姑,你就行行好,做两顿嘛,中午一顿,晚上一顿,又不费什么事。” 望舒点着她的额头笑道:“馋,哪有连着两顿都吃同样东西的? 也不怕腻着,不过嘛……” 她故意顿了顿,见子熙眼巴巴地望着自己,才道。 “晚上我命人多做一些,你吃完后,带些回去,用篮子悬在井上晾着,明日晚上热一热,还能再吃一顿。 只是有一条,今日带回府的,断不许你明日中午就偷吃了去。” 子熙听得仍能吃上两顿,虽时间上不如意,却也勉强能够接受,立刻转嗔为喜:“好,一言为定。” 望舒又嘱咐道:“晚上我派人去学堂,将行简和璋哥儿一同接回来。 你与行简用过晚膳,我再派人一同送你们回府。已给你祖母去过信了,你且安心。” 子熙闻言,亲昵地偎在望舒身边,甜笑道: “我就知道姑姑最疼我了,祖母还念叨,想让我跟姑姑的外祖家学绣艺呢,我才不要捣乱。” 望舒无奈地看她一眼,心知将这活泼好动的丫头学绣花,确是难为她,不过来府中陪伴郡主,正投了这两人的性子。 亲自将子熙送到郡主所居的西厢院,恰逢世子妃刘佩云又换上了那身绚丽夺目的苗家盛装。 正随着无人能闻的节拍,舒展手臂,轻盈旋转。 银饰叮咚,衣裙翩跹,在午后阳光下流光溢彩。 子熙何曾见过这般鲜活灵动的异族舞蹈,霎时看得呆了,扯着望舒的衣袖连声低呼: “姑姑,这是哪里来的仙子?莫不是嫦娥下了凡尘?真真美极了!” 温氏正含笑在一旁为郡主斟茶,郡主也看得津津有味,并未注意到子熙的惊呼。 两人甚至不时低声品评着世子妃的舞姿,显然乐在其中。 子熙看得目不转睛,恨不得自己也跟着舞动起来,扯着望舒追问: “姑姑,你府上何时来了这般妙人,竟也不告诉我一声?” 这下听到她声音,世子妃停下了舞步,面带羞赧。 郡主与温氏也转过头来。郡主笑着对子熙招手道:“小子熙,快过来。祖母给你引见引见这位‘嫦娥仙子’。” 世子妃又是窘迫,又带着几分好奇与欣喜。 在她看来,望舒对她歌舞的赞赏,多半是出于礼貌与客气。 而子熙这般毫不掩饰、发自内心的惊艳与赞美,又是这般活泼灵动的官家小姐,让她顿生好感。 有了子熙的主动与热情,不过片刻功夫,世子妃竟与这小姑娘成了忘年之交。 子熙缠着要学,世子妃也好脾气地一点一点教起来。 望舒在一旁看着子熙那左右不分、腰肢僵硬的笨拙模样,一个动作要重复数十遍方能学会。 而世子妃竟无半分不耐,耐心纠正,心下不由暗叹: 这般好性子、好耐心的女子,那世子爷怎就不知珍惜呢? 她走到温氏身旁坐下,轻声问道: “你婆婆一直都是这般好性子吗?我往日听闻,苗家姑娘多是性情刚烈、说一不二的。” 温氏正用小银叉子叉了块蜜瓜,闻言放下叉子,低声回道: “听夫君说,婆婆未出阁时,在族中也是极有主见的性子。 只是嫁过来后,祖父与公公时时处处要求她遵循汉家规矩礼仪,她又总是不太能记住那些繁文缛节,时常出错挨训。 这性子便被慢慢磨平了,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她说着,回头望了望正耐心教导子熙的婆婆,略带心疼,又问望舒: “嫂嫂,这位尹姑娘不知是哪家府上的? 我婆婆很是喜欢她,日后能否请她常来走动? 我从未见婆婆如此开怀放松过。” 望舒笑道:“她们投缘便好。即便我不让她来,只怕她自己也要寻由头跑来了。 她是尹大学士的嫡孙女儿,性子极好,只是偶尔有些小莽撞,你平日多留意些,莫让她冲撞了你便是。” 这话恰巧被转圈转得晕头转向的子熙听了个正着。 她几步蹦过来,将脑袋靠在望舒肩上,故作不满地撒娇: “姑姑,我才不过转个头的功夫,你就在背后说我的小话啦?” 望舒轻拍她的手臂,笑道: “哪里是说小话,是正经提醒。 你温婶婶身子重,需得格外小心。 不单是你,便是璋哥儿过来,我也一再叮嘱他需得稳重些呢。” 子熙撅起嘴:“我难道比璋哥儿还调皮不成?” 望舒莞尔:“你自然没他那般淘气,但璋哥儿平日不来这后院走动。你且说说,你日后是不是要常来寻你这位‘师父’?” 子熙眼珠一转,笑嘻嘻道:“好吧,算姑姑有理,我肯定是要常来的。” 说着,她端起旁边几上一杯温茶,走到世子妃面前,故意绷着表情地奉上茶: “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杯拜师茶,往后咱们可有师徒名分啦!” 她这俏皮模样,顿时引得满屋子的人都笑了起来。 连向来眉宇间带着轻愁的世子妃,也忍不住展露笑颜,接过了那杯茶。 晚膳时分,自然是分开设席。 子熙见世子妃与温氏并未同席,好奇相询。 望舒解释道:“你这聪明丫头,难道还想不明白?她们自有饮食上的规矩与忌讳,与我们不同。” 说着,便细细给子熙分说苗家的一些饮食习俗与禁忌。 正说着,忽听得院外传来一个洪亮而熟悉的声音: “哟,这香的,你们倒好,关起门来吃独食?若非我们寻上门,这等好东西,怕是连味儿都闻不着一口。” 望舒抬眼望去,只见东平王打头,身后跟着林如海与何御医,三人已踱步进了院子。 她忙起身相迎,行礼如仪,一面吩咐丫鬟添置碗筷座椅,一面疑惑问道:“王爷、兄长、何先生,你们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 东平王自顾自地在主位坐下,拿起一双干净筷子便先夹了一块红亮的卤牛肉放入口中,咀嚼几下,满意地眯了眯眼,方才哼了一声,道:“你还问我们?本王与老二入住那郡主府已有好些时日了,专程等着你补上席面呢!” 望舒闻言不由得怔住了,看向东平王:“王爷,这办什么席?” ? ?这个席是有文章的哦 第164章 席面风波暗潮涌 郡主见三人进来,只抬眼略看了看,便依旧从容地用着膳,口中淡淡道: “不拘是什么天大的事,也等吃完这顿饭再慢慢理论。” 言下之意,此刻席间尚有晚辈与外人,并非深谈的时机。 因有承璋与子熙两个孩子在席,席间倒也未曾拘束,说笑间自有一番热闹。 只那何御医格外谨慎,见东平王举箸欲夹那红亮的麻辣卤味,便轻咳一声,微微摇头。 王爷手下一顿,面上掠过一丝无奈,终究是转向了那盆五香卤品。 近来王爷在外走动频繁,所涉人事繁杂,何御医奉旨随行,于饮食一道上管控得极为严格,不敢有半分疏忽。 晚膳毕,望舒先打发了丫鬟婆子好生将尹家兄妹送回去,待回转至花厅时,只见郡主已端坐主位,王爷与林如海分坐两旁,何御医却已不见踪影。 郡主见她进来,便起身道:“这里憋闷,还是出去走走,一边消食一边说话便宜。” 林如海却不愿掺和这些王府秘辛,立即接口道:“你们且去,我去考校承璋的功课。” 说罢,便拉着满脸不情愿、还想听个究竟的承璋径直走了。 何御医也早已托辞要回林府斟酌药方,请望舒备了马车先行离去。 最终,只余下王爷、郡主与望舒三人,沿着抄手游廊缓缓而行。 廊外月色初上,树影婆娑,更衬得周遭一片寂静。 王爷是个直性子,见左右再无闲人,便开门见山道: “今日前来,实是受二弟所托。他想请林夫人出面,办一场席面。” 望舒心中微动,面上却不露分毫,只静静听着。 王爷继续道:“如今所有线索,似乎都指向外祖家那边。 二弟想着,若能由你设宴,广邀女眷,或能引那幕后之人再次出手,也好顺藤摸瓜。” 闻听此言,望舒心下不由冷笑。 这西南侯倒是打得好算盘,利用起自己来毫不手软。 先前他府上姑娘无礼冲撞,不见他有半分表示,如今有所求,便觉得通过王爷传句话,自己就该感恩戴德、忙不迭地应承下来么? 她只垂眸不语,指尖轻轻捻着帕子。 王爷见她迟迟不接话,与平日爽快利落的做派大相径庭,不禁有些纳闷,目光便转向了郡主。 郡主轻咳一声,语气里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讥诮: “二哥这盘算打得精。 莫非他觉得,将那个惹祸的送回西南,此事便算了结了?” 她顿了顿,声音微冷,“这事在我们望舒和我这里,这事儿还没揭过去呢。” 王爷这才恍然,原来不单是林望舒,连小妹也还等着西南侯府给个交代。 他浓眉微蹙:“那还要如何处置?莫非真要将那八姑娘送到庙里祈福不成?” 郡主闻言,几乎气笑:“我的好大哥,说你在这后宅之事上不通透,你还不信。症结岂在那一小丫头身上?” 她索性将话挑明: “那日情形,明璋不在现场,尚且知道要替我们望舒讨个公道。 大哥你在我们这儿叨扰许久,受望舒照料颇多,怎地连句帮衬的话也不会说?” 王爷愈发困惑:“那还有谁?不过是个小丫头平日娇纵惯了,不识礼数,让嬷嬷好生教导一番规矩便是。” 望舒听得此言,忙将头转向廊外,强忍住嘴角的笑意,生怕在王爷面前失了仪态。 郡主却没那么客气,直言道:“难怪二哥不肯与你细说,怕是同你解释不清,他自己先晕了头!” 她叹了口气,耐着性子分析: “大哥你细想,她一个刚从西南来的小丫头,在扬州人生地不熟,入住才几日,如何能知道望舒? 又认得几个本地人? 以她那莽撞无脑的性子,会主动去打听人么? 我们府上的下人自有规矩,断不会妄议主子。 那必然是她们带出来的下人,在外走动时打听来的消息。 可即便下人打听到了,以那姑娘的脑子,若非身边极亲近之人撺掇,她会听得进去?” 郡主目光锐利起来: “定是有人在她耳边嚼了舌根,说望舒不过是倚仗着我的势,才能与我们同桌用饭。 那没脑子的听了,自然就不将望舒放在眼里,席间被人稍一挑拨,便想着要踩望舒一脚,这才有了后来之事。” 王爷凝神思索片刻,问道:“那不长脑子的便不说了,这背后撺掇之人,图的是什么?” 望舒见问,这才谨慎开口: “回王爷,从明面上看,似是侯府内部为了各自利益,搬弄是非。 但妾身所虑,是怕另有幕后之人,借此机会试探。” “试探什么?”王爷不解。 “林夫人与王府、侯府并无直接利害关联,不过因着家族事宜,又与小妹投缘罢了。” 郡主接口道:“二哥让你传话,竟连这些都没与你分说明白?” 她见王爷面露茫然,心知这位兄长于前朝权谋或能洞察秋毫,于后宅妇人的这些弯弯绕绕,却着实缺乏耐性去深究。 “怕是有人想看看我们与望舒究竟亲密到何种地步。” 郡主解释道,“对方大约还不知道,二哥那边宅子里现下用的仆人,多半是望舒这边派过去的。 大哥你切记莫要说漏了。二哥或许猜到几分,但他绝不会点破。” 她继续剖析:“对方既欲出手,自然要探清虚实。 你就是太不将这些妇人手段放在眼里,你那后院才屡生事端! 他们想看的,是要不要防备望舒,又该如何防备。 因为望舒是突然出现的人,对方尚未摸清她的底细和路数。” 这一番话,郡主已是掰开揉碎来讲。 望舒见王爷似有追根究底之意,沉吟片刻,又补充道: “堂祖母所言,是假定那九姑娘背后有人指使。当然,这也只是一种推测。” “九姑娘?”王爷转过头,更加疑惑,“她年岁比闯祸的那个还小,哪来这等心机和脑子?” 望舒忙低下头,不敢让他看见自己面上神情。 郡主亦是无奈:“所以我们才担心,连那九姑娘的言行,或许也是背后有人教唆。 对方目的究竟为何?昔日我们三兄妹各自为政,对方或许并未十分在意。 我远嫁北地,他们未必安插了眼线。 但大哥与二哥身边,恐怕早已被人渗透。 如此看来,对方所图,恐怕还是冲着王府来的。” 她语气渐沉:“只是,若真是四十年前那桩旧怨延续至今,这幕后之人是否仍是同一拨,都未可知。 如今要想查证,千头万绪。 若只是两方不相干的势力,倒还简单些; 若从头至尾皆是同一伙人所为,那其心机之深、布局之久,就太过骇人了。 你们身边的后院都是一团乱,只怕对方早已了如指掌。 唯独我这边,因常年不在京中,他们难以插手,如今突然多了望舒这个变数,自然要急着来探深浅。” 王爷听到此处,目光转厉,周身散发出一种冰冷的威压: “你们是说这次的事,也可能与当年设计离间我们兄妹、害了郦云的人有关?” “郦云”二字出口,他眼中翻涌起无边恨意与怒意,连周遭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 望舒站在一旁,清晰地感受到那股沙场征战淬炼出的杀伐之气,心下不由一凛。 郡主颔首:“目前也只是猜测。 二哥不肯亲自出面,恐怕也是为此。他身边那些人,如今连他自己,也未必能全然信任了。” 望舒暗想,西南侯其人,明面上厌恶算计,实则身边汇聚的皆是精明之辈,个个心思玲珑,也难怪他如今要步步为营。 王爷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沉声道: “若果真如此,那这个席面,就必须得办,而且至关重要。” 他目光转向望舒,那目光中带着不容反对的决断。 “林夫人,此事关乎王府四十年前的旧案,你不会推辞吧?” 这是他第一次对望舒显露出属于亲王的无形威压,竟是要以势相迫了。 望舒心头一紧,正欲开口,郡主却已抢先一步,倏地起身,将望舒严严实实挡在身后,面罩寒霜,怒道: “兄长这是要做什么?莫非欺我王家无人了么? 铮哥儿是不在了,但只要我安平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容许有人当着我的面,欺负我家的孙媳妇!” 东平王被妹妹这般疾言厉色地顶撞,一时语塞,沉默了半晌,周身的气势才缓缓收敛了些许,但语气依旧急切: “那安平你说该如何?眼下或许就能替郦云报仇,我绝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望舒躲在郡主身后,悄悄松了口气,心中暗赞,还是堂祖母靠得住。 郡主闻言,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冷笑道: “呵,好一个‘不会推辞’。 我原以为只有二哥性子傲慢,没想到大哥你也是如此。 果然你们位高权重惯了,当着我的面,就敢给我孙媳妇没脸了?” 她气极,言语间更无顾忌。 “怎么?是不是要我找个下人出来,先给你一巴掌,再将那下人打发了,然后让你乖乖办事,你肯是不肯?” 她越说越激动: “求人办事,竟连个求人的态度都没有! 即便你们是王爷、是侯爷,天家贵胄,也没有道理强逼别家的诰命夫人为你们办事吧? 二哥这是自己拉不下脸面低头,便撺掇你来施压了? 你回去告诉他,若没有个求人办事的诚意,这事便休要再提。 我安平,四十年前的旧账可以不查了,横竖我身边干净。 你们两个自个儿身边藏着掖着那么多魑魅魍魉,爱怎样便怎样去吧。” 这一番连消带打,夹枪带棒,说得王爷脸上青红交错。 他既拉不下脸面赔不是,又不敢再对盛怒中的妹妹放什么狠话, 僵持片刻,只得悻悻然一甩袖:“今日便到此为止,改日再谈!” 说罢,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大步流星地离去。 见王爷走远,望舒忙上前扶住犹自气得微微发抖的郡主,轻轻为她抚着背顺气,柔声道: “堂祖母,您快别生气了,为这事气坏了身子,多不值当。” 郡主缓了好一会儿,气息才渐渐平复,拉着望舒的手,满是歉然:“好孩子,今日又让你受委屈了。” 望舒却浑不在意地笑了笑,亲亲热热地挨着郡主坐下: “堂祖母说的哪里话,有您这样护着我,我哪里还会觉得委屈? 方才您呵斥王爷的样子,真是威风极了。 您快消消气,若是气病了,远在北地的堂祖父知道了,怕是要怪我伺候不周,回来定要抽我的筋呢。” 郡主被她这话逗得噗嗤一笑,胸中块垒去了大半,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你这丫头,就会哄我开心。” 然而,说笑归说笑,望舒望着王爷离去的方向,心中却悄然蒙上一层隐忧。 王爷与郡主、侯爷兄妹三人之间的这个结,牵扯着四十年前的旧怨与新恨,又夹杂着各自的脾气与算计,究竟该如何才能解开? 自己身在其中,又该如何自处,方能不辜负郡主的维护,也不至于被这汹涌的暗潮所吞噬? 这一切,都还需从长计议才是。 ? ?这里的情节较为复杂,这是个大事,望舒前期的大靠山啊,要让望舒证明自己的实力,前朝得靠这几个大佬 第165章 静心筹谋暗布局 郡主虽为自己做了一回主,硬生生顶回了东平王,但林望舒心知,此事绝不能就此僵持下去。 于自己而言,百害而无一利。 当时固然觉得痛快,可这口气若一直梗着,便是将自己置于炭火之上烘烤了。 那西南侯之所以有恃无恐,恐怕也正是看准了这一点。 他们兄妹三人利益攸关,目标一致,都要揪出那潜伏多年的幕后黑手,绝不会因她一个“外人”而真正决裂。 安平郡主口中虽说可以不查旧事,但望舒看得分明,郡主对那位早逝的世子妃郦云,心存愧疚。 加之当年之事也将她卷入其中,无论出于姑嫂情分,还是为了自身厘清迷雾,郡主内心深处,必然是渴望查个水落石出的。 如今这般与西南侯府僵着,自己固然憋屈,却也绝非良策。 想到此节,心中便有些浮躁难安。 她索性转去书房,铺开宣纸,研墨濡笔,欲借练字来平心静气。 一个“静”字写了数遍,却总是笔锋躁厉,失了沉静韵味。 正凝神间,忽闻得几声轻叩桌面的声响。 望舒抬头,见是林如海不知何时已走了进来,正立于书案前,目光落在她刚写的那几个字上。 “兄长。”望舒忙放下笔。 林如海神色是一贯的泰然自若,仿佛外界波澜皆与他无关。 他指了指纸上的字,缓声道: “我虽不知具体何事,但观你这字,心不静,气不宁,便知你眼下境遇,颇多掣肘。” 见他一眼看破,望舒心中那点委屈便有些藏不住。 她请林如海坐下,亲自斟了杯热茶奉上,然后将东平王前来,以及西南侯欲借她设宴引蛇出洞,乃至郡主为此动怒之事,细细说了一遍。 说完,便带着几分期望看向林如海,盼他能有所指点。 林如海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呷了两口,听罢全过程,方抬眼看向望舒,目光沉静: “望舒,你并非沙场冲锋陷阵的武夫,遇事不必总想着硬碰硬,一往无前。 或许是与郡主相处日久,受了些她性情的影响,现就想着直来直往。” 他略一停顿,语重心长,“此事既然当面未曾撕破脸皮,如今这般僵持,于谁都不是好事,于你,尤其不利。” 望舒低头轻叹:“这些,妹妹何尝不知。只是心里终究有些难受。” “我明白。”林如海放下茶盏,指尖轻叩桌面。 “身处下位者,若想争这口闲气,争这份颜面,未必需要即时对上,图一时之快。” 他见望舒抬头望来,眼中带着探询,便续道。 “若换做是我与西南侯对上,我明面上依旧会尊他为上峰,恭敬有加。 但他若想留在京城…… 我或许有法子,让他孙子留在京城,而他本人,则需返回西南驻地去。” 他话说得含蓄,望舒却立刻心领神会。 林如海身为御史,有监察、谏言之责,若真有心,寻个由头上奏,以西南侯无诏滞留京畿附近为由,劝其返回驻地,并非难事。 这便是一种不动声色的敲打。 “当然,此类事情,多半是拿捏分寸,点到即止,未必真要将事做绝。” 林如海语气平和,“只需让对方知晓,你并非毫无还手之力,并非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一旦对方态度软化了,也就不必再穷追猛打。” 望舒听得入神,心中豁然开朗。 兄长此法,确是官场老成谋国之道。 然而自己呢?自己身处后宅,所经营的多是内帷关系、人情往来。 要拿捏西南侯,从他最在意的地方入手…… 她忽然想到,西南侯将那些庶出姑娘带来,目的无非是为了联姻,拓展人脉。 按照兄长的方法,自己较之西南侯的优势: 在扬州经营至今,人脉根基已非初来乍到之时,确实有了一席之地,绝不能自乱阵脚。 至于那些不懂事的姑娘,若再不安分,待她们出嫁之后,自有自己帮忙安排的婆家的规矩教她们“懂事”。 “兄长,我明白了。” 望舒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唇角微扬。 “我不单会帮郡主府办这个席面,过后,我还要亲自办一场花宴,广邀扬州的年轻公子与姑娘们前来。” 林如海见她一点就透,颔首道: “知道变通就好。 不过,行事切忌过于激进,需记得凡事留一线,给人以选择余地,莫要将人逼到绝路,狗急跳墙,反为不美。” “妹妹记下了。” 望舒笑着应了。 心头阴霾散去,她便想起另一桩事,与林如海商量道。 “兄长,我下一步原想着在扬州其他几大书院外,开设笔墨铺子,待站稳脚跟,再逐步扩展开书肆。 如今见芸帙阁经营渐上轨道,便想着是否可借这股东风,将笔墨铺子一并开起来?” 林如海却摇了摇头:“你此举,未免有些心急了。笔墨铺子,至少也需等上半年再议。” 见望舒面露不解,他解释道: “芸帙阁虽看似成功,毕竟时日尚短。 你那租金定得如此低廉,短期内恐怕连本金都难以收回吧? 需待它自身能够盈利,再图下一步不迟。” 望舒点头:“兄长所言在理。 只是不开设,也需早做筹备。 此类铺面,还是自家购置下来更为稳妥。 其他书院附近合适的铺面并不好寻,如今这个也是机缘巧合,提前布局才拿下的。 我着急,也是因芸帙阁盈利艰难,便想着借它如今的名声,开个利润相对稳定可观的笔墨铺子,也好补贴一二。”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林如海耐心分析,“扬州城内的笔墨铺子,早有三家根基深厚,其中两家便毗邻书院。 你的芸帙阁胜在经营方式新奇,惠及学子,占了‘义’字。 但笔墨铺子,你靠什么与那些老字号竞争? 其中一家,背后可有知府的背景。 以你如今之势,这两年切莫与之正面相争。 据我所知,这位知府大人后年任满,很可能会调任他处。 你若能沉得住气,待他调离之后,再设法接手那家铺面,或是那时再开,方是稳妥之道。” 望舒闻言,若有所思:“既如此,我便将此事暂且押后。只是若遇到合适的铺面,先买下来囤着,总无坏处。” “能未雨绸缪,自是好事。”林如海赞许道。 送走兄长,西南侯府带来的烦闷已消散大半。 诚如兄长所言,在扬州的地界上,论及人脉关系,她林望舒可比初来乍到的西南侯要有优势得多。 眼下,倒是该与那位孙媳妇温氏多走动走动,一来可拉近关系,二来,或许也能帮她解决些难题,譬如那些不省心的庶妹们。 想来朱明璋与温氏夫妻二人,对那些意图生事的庶妹们也颇为头痛。 若能顺势帮他们解决这个麻烦,亦是示好之举。 倒是那位嫡出的姑娘,还需设法探探口风,看他们是否有意接来扬州。 若那位嫡姑娘能嫁在扬州,彼此的关系自然更为牢固。 至于笔墨铺子和书肆,既然兄长建议暂缓,那便先放一放。 尤其是书肆,投入成本更高,回本周期恐怕比租书铺子还要漫长。 开书肆的另一层心思,是想为将来的黛玉刊印诗文集子,如今看来,确实为时尚早。 眼下,还是先将精力放在西南侯府这头。 打定主意,望舒便想着如何拉近与温氏的关系。 明日便送些上等燕窝和适合孕妇的滋补品过去吧,也算是个由头。 念及此,她又想到,西南侯的儿媳和嫡孙媳皆在自己府上做客。 那西南侯即便心中不豫,权衡利弊,大约也不会真的与自己彻底撕破脸,说不定,还会主动寻个台阶下来。 翌日一早,伺候璋哥儿用了早膳,目送他去了学堂。 望舒便吩咐汀荷备好几样上品燕窝并其他温补之物,亲自带着,往听风阁而去。 今日天气晴好,那对婆媳正在院中散步。 望舒将带的食物递给温氏:“弟妹,我这送得有点晚,主要给你们补补身子,这些对咱们女人是好东西。” 温氏接过礼物,递给身后的丫环,吩咐收起来。 过后对望舒行了一礼,没行完,被望舒拦住了。 “多谢嫂嫂,就你想着我。” 望舒看看世子妃刘氏,再看看温氏,打趣道: “弟妹,你这也不怕婆婆生气,婆婆还在旁边呢,你家夫君只怕也是日日担忧你呢,还专门让你婆婆照顾于你。” 温氏脸红,刘氏笑道: “我怕她在屋子里太闷,所以陪着她在外面走走。” 望舒想她们日日困于这小院,想着终是闷气,便含笑提议: “整日在这院里,是有些气闷。 若想出去走走,我将马车铺得厚软些,在扬州城里缓缓转上一圈,应当无妨,也还算安全。” 这次,这次刘氏未等儿媳开口,便抢先回道,神色间少了些以往的怯懦。 想来是在望舒这里感受到了友善,温氏也不再时时拦着她说话: “现在可不敢出去了,就怕她随时发作。”说着,担忧地看了眼温氏的肚子。 望舒也看向温氏隆起的腹部,估摸着道:“我看弟妹这胎象,至少还得一个多两个月月才到日子吧?” 世子妃脸上掠过一丝阴影,带着几分后怕与愧疚: “我这是怕万一。 当年我怀着玉珠的时候,不慎摔了一跤,才七个月便生了下来。” 提及此事,她脸色明显黯淡下去。 “玉珠?”望舒心中一动,这怕正是她想要打听的那位嫡姑娘的名字,没想到世子妃竟主动提了起来,倒是意外之顺。 温氏见婆婆神色不对,忙上前挽住望舒的手臂,对世子妃柔声道: “婆婆,我陪嫂嫂在园子里走走,您回房歇息片刻可好?” 世子妃摆了摆手,神情有些怏怏: “我没事,你们年轻孩子自去逛逛吧,我回屋坐坐。” 说罢,便扶着丫鬟的手转身回了房。 温氏这才挽着望舒,在园中小径上慢慢踱步。 望舒见她步履虽稳,却也不敢大意,时时留意着脚下,不让她靠近湖边水榭等湿滑之处,也看着周围有无莽撞之人,不能被人冲撞,住在自己府上自己可是要担责的。 温氏一边走,一边低声对望舒道: “玉珠是我嫡亲的小姑,性子极好。 只因是早产,自小便身子孱弱,婆婆一直觉得对不住她。 此次我们举家南迁,路途遥远,竟不能带她同行,婆婆心中十分惦念,夫君亦是放心不下。” 望舒顺势问道:“为何不将她一同带来呢?此次你们离京,想必短期内不会回去吧?” 温氏苦笑: “祖父嫌她体弱,带着会拖慢行程。 公公说话更是更是难听,直言她那样的身子,怕是路上就熬不住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 “其实夫君原本可以护送她缓行,但玉珠那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死活不肯,怕拖累了哥哥的前程。 她说府中还有一堆庶出的兄弟虎视眈眈,若哥哥不及时赶到祖父面前站稳脚跟,只怕祖父便要转而重用其他庶子了。” 望舒仔细盘算片刻,试探着问: “如此说来,你们是想接她过来的?只是可放心托付他人去接?” 温氏愁道:“西南往扬州,路途难行,玉珠身子又弱,途中必得有名医随行方可。 这般重要之事,接应的人选实在难寻,既要可靠,又需得有能力护她周全。” 望舒心中念头急转,想到了抚剑。 她懂些医理,身手也好,是个极合适的人选。 不过,单她一人恐怕不够,还需得赵猛同行,既有武力保障,也能也能让他们二人借此机会,将彼此的婚事说开。 算算日子,赵猛也快到了。 她便开口道:“我身边倒有个姑娘,略通医理,也会些武艺,为人极为稳妥。 若你们愿意,我可以问问她,是否愿意跑这一趟。 待我府上一位得力的护卫队长抵达后,可由他二人带着可靠人手,一同前往接应,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温氏闻言,眼中顿时燃起希望,却又迟疑道: “这真的可以吗? 只是,即便接了过来,如今我们也不敢让她独自住在那边府上。 她才十二岁,虽然心思聪慧,可身子实在太差,那边人多眼杂,稍有不慎,只怕……” 望舒听到十二岁,这姑娘和子熙同岁,只不知道谁的月份在前。 她接过温氏的话头:“这边有专门调理妇人、千金体弱之症的女医馆,口碑颇佳。 你们若不放心,大可派人去打听一下。 依我之见,还是将令妹接过来亲自照料,更为稳妥。 在自家眼皮子底下,总好过在那边府里提心吊胆。” “嫂嫂此言当真?!”一个急切的声音突然从月亮门处传来。 只见朱明璋步履匆匆,几乎是快步进来,平日里恪守的礼仪此刻全然不顾,一双眼睛紧紧盯着望舒,目光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与期盼。 ? ?西南的丫头小姑娘,以后黛玉的另一助力 第166章 玉珠牵线暗结盟 那朱明璋虽情绪激荡,却到底知道分寸,硬生生刹住了脚步,并未失礼上前拉扯。 望舒见他如此,不由得想起前世见过的一些人,情绪上头便不管不顾,抓着人肩膀摇晃追问,实在唐突。 两相对比,朱明璋此刻眼神灼灼,如同等待判决生死般急切,却能强自克制,停在约一丈开外。 这正是男女大防之下既显关切又不逾矩的合适距离。 观其行止,望舒心中暗忖,此人懂得审时度势,能屈能伸,来日未必不能成就一番事业。 她定了定神,方缓言道: “扬州城内的济安堂,便是我名下的产业。 其中蕙芷阁专司女科诊视,颇有些口碑。 不过,令妹的具体情形,还需等接来后,请大夫仔细诊过脉象方能定论。” 她心下却另有一番计较,府中还住着卢先生这位杏林高手,只是眼下西南侯府关系微妙,信任未固,不便将这张底牌轻易示人。 有卢先生在,便是为玉珠姑娘诊治多添了一重底气,此事暂且按下不提也罢。 山高水长,待将人接来扬州,彼时双方利益捆绑更深,或许便是坦言的时机。 若实在棘手,再请卢先生私下瞧瞧也无不可。 毕竟,她此番筹谋,意在结交朱明璋这一辈。 西南侯年事已高,还能有多少春秋? 他如此急切想要进京,恐怕也是想趁着东平王尚在,借兄弟情分,为孙子在京城谋个稳固的立足之地。 否则,一旦王爷薨逝,皇上对隔了一层的侯府侄子能有多少情分? 更何况,西南侯亡妻与王爷的亡妻也有旧怨。 如此看来,西南侯所能倚仗的,唯有这份兄弟之情了。 想通了这一层,望舒心中愈发坦然。 原来西南侯看似势大,内里却有这许多难处,受着多方掣肘。 反观自己,虽无爵位在身,却行动自由,可掌控的资源和腾挪空间,或许比表面上看到的还要多些。 朱明璋并未听清望舒前面与温氏的低语,只听闻能接妹妹,喜出望外,脱口便道: “既如此,无妨,我这便派人去接妹妹!” 话一出口,他才猛然想起,自己为保妹妹在西南安全,已将大部分得力亲卫都留在了那边。 如今身边人手捉襟见肘,这接人的差事,竟一时寻不出可靠且足够的人马来办。 温氏知他窘境,抿嘴一笑,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低声道: “瞧你急的,话都没听全。 嫂嫂方才说了,她那边有合适的人选,还有一位通晓医理的女护卫可随行照应。” 朱明璋闻言,更是感激不尽,转身便对着望舒深深一揖。 望舒忙侧身避开,不肯受他全礼。 对方虽眼下尚无品级,但将来承袭侯爵之位可能性极大,这个礼,她不能坦然受之。 “朱公子不必多礼。” 望舒虚扶一下,正色道,“只是有一样,我派去的那位姑娘,虽身负护卫之职,沿途也会看护令妹,但她本身亦是官家出身,自有身份体面。 还望公子吩咐下去,让你手下的人对她敬重些,莫要真将她当作寻常女护卫驱使。” 她心知抚剑本是官家小姐,只因家变才沦落至此,日后总要为她恢复身份,此刻便先铺垫一二。 朱明璋立刻应承:“嫂嫂放心,明璋省得,定会约束下人,以礼相待。” 望舒微微颔首,又道: “我这边还会再派遣几名护卫随行,皆是上过战场、见过血的老兵,算得上是好手,路上也可多一重保障。” 她想到朱明璋在扬州算是客居,人手不足,培养心腹也非一朝一夕之功,自己既伸出援手,不妨做得更周全些。 朱明璋听得如此安排,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了几分,长长呼出一口气。 他下意识地拉起温氏的手,许是过于欣喜,竟忘了望舒还在场,柔声道: “芊芊,此事暂且莫要告诉母亲,免得她日日悬心,影响休养。 待妹妹平安抵达,再给她一个惊喜才好,毕竟路途遥远,耗时颇长。” 他这一声“芊芊”唤出口,温氏霎时羞得满面通红,轻轻掐了一下他的手心,低声嗔道:“胡说什么,嫂嫂还在呢!” 朱明璋这才惊觉失言,耳根也跟着红了起来,神情颇有些尴尬。 望舒见这小夫妻感情甚笃,心中亦觉有趣,便识趣地笑道: “你们且商量着,我先回去了。” 说罢,便带着丫鬟转身离开,将空间留给了这对欣喜的年轻人。 回到自己院中,望舒思忖着接人之事的细节。 还需问问抚剑的意思,若她愿往,最好再从郡主那里借调几名女护卫同行。 自己日后若去接黛玉,想必也更希望身边多是可靠的女护卫,黛玉那般敏感细腻的性子,对同性护卫或许更能放松些。 事不宜迟,今日便将这些琐事一并定下。 郡主若知她主动帮忙接人,心里应当也是高兴的,这于缓和她们兄妹关系亦有益处。 想着,她便往府中偏隅的零落院行去,那是卢先生与抚剑父女的居所。 一路走着,心中不免有些歉然,接他们来到扬州,却一直只能安排在这般僻静的院落。 到了零落院,只见卢先生一人在院中,正趁着日头晴好,不紧不慢地翻晒着药草。 见望舒过来,他放下手中活计,含笑招呼:“东家来了,屋里坐。” 望舒带着汀茶走进屋内,一眼便瞧见桌上放着一个不起眼的木盒。 然而她嗅觉敏锐,立时便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参味,观其气息,年份恐怕不浅。 她心下好奇,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卢先生见状,笑道: “是给林大人准备的。 不过,恐怕还得劳烦文嬷嬷过过手,林大人如今的进补,需得精细控制分量。 还是让文嬷嬷分制成每日的定量,最为稳妥。” 见卢先生对兄长之事如此上心,望舒心下感激,反倒更不知如何开口说抚剑远行之事了。 卢先生见她眉宇间似有愁绪,便主动问道: “东家可是又遇到了什么难处?是有哪位棘手的病人,需要老夫前去诊视?” 望舒面露愧色,看向卢先生: “并非求诊。是我想请抚剑出趟远门,帮我去西南接一位小姑娘。 那孩子身子骨不大好,需得懂医之人沿途照应。” “西南?”卢先生闻言,神色微凝,“这一来一回,少说也得两月有余了吧?” “是,路程确实不近。”望舒点头,“所以特来问问抚剑,看她是否愿意前往。” “只她一人去?”卢先生语气里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担忧,却又强自压抑着。 望舒忙道:“自然不是。 我已打算好,等赵猛队长回来,由他带着得力人手,与抚剑一同前去。 此外,我还想从郡主那里借调几名女护卫随行。 如此安排,路上既安全,照料起那位小姑娘也便宜些。” 卢先生听罢,明显松了一口气,神色缓和下来: “嗯,这般安排,老夫便放心了。抚剑那丫头,定是愿意去的。” 望舒这才明白,卢先生方才的不悦,原是担忧女儿安危,心中更觉过意不去: “先生,我实在身边没有更合适的人选了,这才想到抚剑。 想着你们父女刚刚相认,团聚未久,又要让你们分离,心中实在愧疚……” 卢先生连连摆手,语气诚挚: “东家快莫如此说,真是折煞老夫了。 您助我们父女团圆,又帮我寻回春禾,于我卢家恩同再造。 此等小事,何足挂齿!” “先生言重了。” 望舒叹道: “我也是做母亲的人,深知与儿女分别的牵肠挂肚。 再则,我此番相助,亦是顺势而为。 你们父女三人于我都助益良多,您更是不辞劳苦,从北地到扬州,一路为我兄长精心诊治调养……” 卢先生听到这里,不由失笑: “东家,你我这般谢来谢去,倒像是专门客套来了。 若再论下去,只怕要没完没了。 再说,若不来扬州,老夫与春禾,只怕至今还无缘相认呢。” 望舒也被他说得笑了,自觉方才确实有些钻了牛角尖,便转了话题: “先生说的是。只是抚剑这一走,春禾白日里又在药堂忙碌,只有晚上才回来。 我想着,不如将这零落院与旁边那处空置的小院打通,在围墙上开一道便门。 旁边院子就给春禾住,安排两个小厮随他住那边,平日也好听您使唤,打个下手。 原先不安排,是顾虑抚剑姑娘家住着不便。 抚剑还跟您住这边,我再派一个稳妥的婆子守着门,你们平日自家进出也便宜。 往后,这两处院子便算是你们的家,如何布置,如何起居,都依你们自己的意思来。” 卢先生仔细想了想,这般安排确实更为便利,便道:“如此会不会太麻烦东家了?” 望舒笑道:“这有什么麻烦的,不过是吩咐下人几句的事。” “夫人和父亲在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抚剑的声音忽然响起,倒把望舒吓了一跳,回头看去,只见她不知何时已进了屋。 手里还拎着一个不小的包袱,显然是刚采买回来。 “你又是跳墙进来的?”望舒想起上次被她带着在树梢墙头飞跃的经历,仍心有余悸。 抚剑将包袱放下,坦然道:“出去买了些东西,懒得绕远路,便直接回来了。” 卢先生指着望舒,对女儿道: “还是东家知你习性,正说着要在这边墙上开个门,方便你进出呢。” 抚剑侧头看望舒,眼中带着询问:“夫人真要在此处开门了?” “是啊。”望舒点头,“不过,恐怕要等你从西南回来,才能看到了。” “西南?”抚剑疑惑,“去那里做什么?为何还要等赵猛?” 这次不等望舒解释,卢先生便将接人之事细细说与她听,末了还补充道: “……你此次前去,正好。那边山高林密,颇多药材,顺道帮我采些药草回来。回头我拟个单子给你。” 望舒在一旁听着,心下不由莞尔。 自己先前还担心卢先生会因父女离别而伤感,暗自愧疚不已,谁知他老人家心里头,早已盘算起西南的药材清单了。 看来倒是自己多虑了,或是男女心思本就不同? 从零落院出来,回到自己房中,望舒仍在琢磨此事。 为何自己会觉得离别之情重过一切,继而心生愧疚? 细细想来,许是因自身父母兄弟皆远在另一个时空,骨肉分离,永难再见,故而对此类事情格外敏感,份外伤感吧。 她摇摇头,不再纠结于此。 按着煜哥儿信中所言,赵猛约莫还有三日便能抵达扬州。 让他休息整顿一日,第五日便可出发。 望舒看了看日程,决定这就去郡主处商量借人之事,看看能拨出几人,还需准备些什么。 郡主听闻望舒竟主动派人帮朱明璋接妹妹,大感惊奇,挑眉问道: “哦?你这是想通了,不跟我那老狐狸二哥计较了?” 语气中带着对西南侯明显的不满,连“二哥”都不愿叫了。 望舒抿嘴一笑,凑近些低声道: “堂祖母,我这哪里是不计前嫌? 我这叫‘报仇’呢。侯爷不是不喜这个嫡孙女,嫌她累赘,不肯带在身边吗? 我偏要派人去,风风光光地将她接过来。 他做不到的事,我做到了,这不正好打他的脸?想想都觉得痛快。” 她这话半是玩笑半是真心,接人一事于各方皆有裨益,但如此说出来,既能表明立场,也能让郡主听着舒心,出出胸中闷气。 果然,郡主被她这话逗得展颜,抚掌笑道: “说得在理,他做不到的,偏叫我们祖孙做到了。 好,我这边拨两个略懂调理之道的嬷嬷过去,再派四个年轻力壮的女护卫随行。 这次定要将人安安稳稳接来,到时候,非得让我那二哥好好给我道声谢不可。” 她越说越觉得此法甚妙,既出了气,又不伤及根本,面子上也过得去。 不过,她随即想到一事,问道:“只是,人接来了,安置在何处?” 望舒见郡主高兴,便顺着话头道: “既是存心要‘气一气’侯爷,人自然得住咱们府上啊。 侯爷那边,想必也寻不出能精心为小姑娘调理身子的人手不是?” 郡主闻言,更是眉开眼笑:“对对对,他没有的,咱们有!” 笑过之后,郡主神色却渐渐郑重起来,拉着望舒的手道: “望舒,其实当初我未与你细商,便私自应下帮忙说和,让温氏在你府上待产,除了情势所迫,也存了份私心。 我想着,万一临盆时有个什么闪失,你府上有卢先生在,总能保她性命无虞。 我实在是不想再经历一次大嫂当年的惨事了。 那般情形,这辈子面对一次,便已足够。” 望舒闻言,微微一怔,没料到郡主会突然提及此事,且将缘由归结到卢先生身上。 她转念一想,许是郡主以为自己方才说的“调理”也包括了借重卢先生之意。 不过此时也无须点破,待玉珠接来后再议不迟。 她正思忖间,又想起一桩要紧事,忙问道: “堂祖母,温弟妹眼看着随时可能临盆,这接生的稳婆,可曾寻好了?是否需要单独准备一处院落?” 郡主听她问起,眨了眨眼,反问道:“此事你未曾准备么?” 望舒一时愕然,她哪里想过自己还要负责准备稳婆? 她自个儿的“儿子”煜哥儿也非她亲身所出,于这生育之事,着实毫无经验。 “堂祖母,”她只得无奈提醒,“我没经历过这些,哪里懂得这些筹备?” 郡主这才恍然,轻轻一拍自己额头,失笑道: “瞧我,竟是忘了这茬。 还好还好,时日尚有余裕。 这样,你也派人帮着寻访寻访,我也着人去物色。 先预备着,提前一个月接到府里来住下,以防万一。” 望舒只得领命,心中暗叹,这真是给自己揽下了一连串的麻烦事。 既要准备产房,又要安排玉珠姑娘的住所,如今还得张罗寻觅可靠的稳婆。 这稳婆一事,她更是毫无头绪,只得立刻修书一封,派人快马送给文嬷嬷,请她这位经验丰富的老人家帮忙掌眼寻觅。 一番吩咐下去,望舒揉着额角,看着案头堆积的待办事项,不由得苦笑。 自己这真是,不知不觉间,便揽下了多少冗杂事务? 当真是能者多劳,抑或是自寻烦恼? 然而事已至此,也唯有一步步仔细安排下去了。 ? ?玉珠如玉如珠 第167章 归人至琐事缠身 对接生婆这等事,望舒确是陌生,毫无头绪。 她不敢假手他人,只得亲自往蕙芷阁去寻文嬷嬷商议。 如今济安堂开设已有数年,蕙芷阁专司女科,与扬州城内不少经验老到的稳婆也常有往来。 或请她们协助难产,或为她们救治过的产妇后续调理,积攒了些人脉。 文嬷嬷听闻是为郡主府的客人准备,不敢怠慢,细细问了温氏的大致产期与平日脉案,沉吟片刻,便让望舒放心: “夫人且宽心,此事交给老婆子便是。 待我仔细打听,寻几个手法好、口碑佳、时日也合适的,再请夫人和郡主娘娘定夺。” 她办事向来稳妥,既如此说,望舒便知此事已成大半。 心头一桩事落下,望舒却因见了文嬷嬷,猛地想起另一桩承诺来——便是丫丫户籍之事。 她心下顿时涌起一阵羞愧,当日答应得好好的,竟因诸事繁杂,抛在了脑后。 回到书房,她立刻研墨铺纸,给北地的婆母周氏修书一封,信中恳请婆母劳烦何伯,去庄子上细细查问丫丫户籍的具体情况。 虽说不甚急迫,但早些办妥,也好了却文嬷嬷一桩心事,让丫丫名正言顺。 待到赵猛风尘仆仆抵达扬州时,望舒也恰好收到了婆母的回信。 展信一看,情况果如所料,丫丫确未曾上过户籍。 周氏在信中言道,既如此,不如索性就在扬州这边为丫丫落籍,反而更为便宜。 信中还提及,丫丫的生母改嫁后,似不愿再提及前事,只托人带了个小包袱来,言说对不住丫丫,让她往后只当没这个母亲,好生过自己的日子便是。 那包袱待下次商队南下时一并捎来。 至于丫丫的祖父母,年事已高,对这不曾在眼前养过的孙女,更是印象模糊,几乎记不起来了。 望舒看完信,心下唏嘘,却也松了口气。 如此也好,断了念想,往后丫丫便只是文嬷嬷的孙女,与那薄情寡义的原生家庭再无瓜葛,文嬷嬷也算老有所依,后继有人了。 刚将信件收好,便听得门外丫鬟禀报,道是赵队长已到府门。 望舒起身正欲出去,书房门帘一动,却见抚剑已悄无声息地立在门口候着了,速度之快,竟比那传话的小厮腿脚还利索些。 望舒见她微垂着头,耳根泛着一层薄红。 虽强作镇定,那眼神却时不时飘向院外,想见情郎又强自按捺的小女儿情态,着实惹人怜爱。 望舒心下好笑,一向清冷的抚剑也有这种时候,但也不忍再打趣她,只温言道: “你随我一同去门外看看吧,这次北地归来,想必带了不少东西,你也去帮忙看着些。” 抚剑低低应了一声“是”,便默默跟在她身后,只是那脚步,似乎比平日轻快了许多。 大门外,果然热闹。 但见八匹高头大马排开,马背上驮满了大大小小的箱笼包裹,风尘仆仆的几名护卫正忙着卸货,一个个皆是灰头土脸,难掩倦色。 望舒忙吩咐下人端上早已备好的解渴饮子,递给几位护卫。 几人接过,也顾不得客气,仰头便“咕咚咕咚”几口饮尽,那豪迈姿态,竟如同在酒桌上痛饮一般。 赵猛见望舒出来,忙上前行礼问安。 只是这礼行得颇有些心不在焉,一双眼睛如同黏在了望舒身后的抚剑身上,灼灼目光,几乎要将人看穿。 望舒见这对有情人这般情状,心中暗笑,便顺势吩咐道: “族长托你们带给郡主的东西,需得仔细。 赵猛,抚剑,你二人便亲自将那些要紧的物件和礼单,先给郡主的院子里送过去吧,让她那边清点下。” 她这是刻意给二人制造独处机会,免得在众人面前眉目传情,还得遮遮掩掩。 只是带回的东西实在不少,望舒又补充道:“其余的,待下人们分拣清楚,再一并送去郡主院里。” 打发了赵猛和抚剑,望舒又命汀荷去厨房传话,让多烧些热水,待货物清点完毕,便让这些赶了远路的汉子们好好洗漱歇息。 此番北地带来的物事颇丰,望舒一一过目。 其中竟有煜哥儿的一些“杰作”,那是一堆雕工粗糙的木雕,听说是他归家途中打发时间刻的,人物形态模糊,线条稚拙。 还有黎小昕送的一张兔皮,附信说是他生平第一次独自猎到的兔子,兔肉孝敬了周氏,兔皮则送给望舒。 信中那小子还信誓旦旦,言道日后必要猎得狼牙,才配送给王煜,言下之意,男子汉之间,当以狼牙这等猛物相赠,方显威风。 望舒看着这些充满童趣和心意的礼物,心头暖融融的,仔细将它们收好。 正忙碌间,恰逢尹子熙前来辞行。 她今日陪着郡主和西南侯府那对婆媳玩得甚是尽兴,脸上满是笑意。 望舒便拣选了几张品相不错的皮子并其他几样北地特产,打包好让子熙带回去。 子熙听闻望舒收到了王煜雕的木偶,竟有十几个之多,顿时来了兴致,扯着望舒的衣袖央求: “姑姑,好姑姑,可否送我一个?” 望舒见她喜欢,便取出那包木雕任她挑选。 子熙兴致勃勃地翻看,拿起一个个仔细端详,秀眉微蹙,抬起头,满脸不可置信地问道: “姑姑,你真能认出这些木疙瘩雕的是谁?” 望舒被她那怀疑的小模样逗乐,莞尔道:“那你到底是要还是不要?若不要,我可就收起来了。” “要要要!”子熙忙不迭地应声,从中挑了一个她觉得轮廓最顺眼的,拿在手里反复看着,仍是不解。 “我要这个,只是这究竟雕的是谁啊?” 望舒这次终是忍不住笑出了声,接过那木雕,指着道:“你竟认不出?这是汀雁啊!当真瞧不出来么?” “汀雁?”子熙瞪大了眼睛,将木雕凑到眼前,左看右看,翻来覆去看了四五遍,诚实摇头,“真没看出来。哪里像了?” 望舒便耐心地指着木雕上的细节: “你看这里,肩部这个浅浅的凹痕,是仿着她当初为我挡剑留下的伤疤。 还有这发髻,虽粗糙,但这钗子的走向,是不是习惯性地从左边斜斜插入?只有她偏爱这般打扮……” 她一点一点指认着特征,子熙凝神细听,边听边点头,待到望舒说完,她捧着那木雕,恍然大悟般叹道: “奇了,姑姑,为何经你一说,我便越看越像了呢? 汀雁明明是我的好友,可起初我硬是没认出来。 你点了这些关窍,我再看,竟觉得这木疙瘩活脱脱就是她的模样了!” 望舒笑着解释道: “傻丫头,这不过是煜儿路上无聊,凭着印象随手雕着玩的,只得其大意,神韵姿态都模糊得很。 木头本色与人的肌肤又大不相同,你直接拿去与真人比对,自然难以辨认。 但我说了这些独属于汀雁的特征,你便有了参照,依着这些线索去联想,自然就觉得像了。” 子熙闻言,由衷赞道:“姑姑,你真聪明。” 望舒牵起她的手,柔声道: “并非我聪明。只因我是他的母亲,懂得他的心思。 便如同你亲手做的东西,无论做成何等模样,你母亲必定是能认出来的。” 子熙却立刻撅起了嘴,连连摆手: “才认不出来呢,我上次绣的鸳鸯,我娘瞧了,说就是几根线胡乱缠在一起,什么形儿都没有。” 望舒忍俊不禁:“那你当时,可曾认真绣了?” 子熙语塞,讷讷道:“我就是不想绣那些嘛……”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木雕收好,又想起一桩正事,忙正色道: “姑姑,还有件事,我险些忘了。 祖母托我问你,府上可还有桃花酿? 我母亲那边欲办一场桃花宴,急需二十坛。 如今桃花花期将尽,不知还能否酿得? 若你这里有现成的,我们便采购二十坛,需得尽快送过去。” 望舒一听,不由嗔道:“你这丫头,这等要紧事怎不早说?我这就派人去酒坊传信,让他们即刻准备。” 子熙自知理亏,拉着望舒的衣袖轻轻摇晃,撒娇道: “好姑姑,是我错了嘛。一玩得开心,就给忘到脑后了。下次再不敢了,姑姑千万别生我的气。” “行了,你那点小性子我还不清楚?” 望舒无奈地点点她的额头,“玩起来便什么都顾不上了。 快回去吧,我还得赶紧安排人给酒坊送信。” 这二十坛桃花酿量不小,若能借此在京城打开销路,倒是意外之喜。 送走了子熙,望舒立刻着手处理酒坊之事,又吩咐下去,让抚剑将西南接人的任务仔细告知赵猛。 待赵猛休息缓过劲儿来,便需即刻出发,时间紧迫,容不得耽搁。 翌日一早,望舒便寻到温氏,让她务必给朱明璋传话,需得准备一件可靠的信物,以便接人时验明正身。 若有熟悉路况、脚程快的随从,亦可派出一名,不必担任护卫,只作向导联络之用。 接着,她又去见了郡主,将出行所需的人手:两位嬷嬷、四名女护卫,并一应物品再次确认。 卢先生那边也已备好了常用的药草、应急的丸剂,以及驱蚊避虫的香囊等物。 因接的是位病弱姑娘,这些准备务求周全,望舒心中亦存了念头,此类物品,日后接黛玉回府时,想必也用得上。 如此忙碌整日,直至暮色四合,诸事方才安排停当。 待朱明璋那边将信物,那是一枚刻有特殊徽记的玉佩送过来来后,望舒便将此行所有人召集一处,明确指令: 此番行动,一切以抚剑为首,所有人等,包括负责安全的赵猛,皆需听从抚剑调遣。 朱明璋亲眼见这女子虽年轻,却神色沉静,目光坚定,安排起事来条理分明,心下稍安。 次日清晨,一行人马便辞别众人,踏上了前往西南的征程。 望舒与朱明璋亲自送至城外长亭。 眼看着车队迤逦而行,渐渐化作天边一缕烟尘,朱明璋仍伫立原地,引颈遥望,久久不肯回转。 他身边的亲卫低声劝道: “主子,回吧,早已看不见了。姑娘再过两月便到了,有抚剑姑娘和赵队长在,定会平安顺遂的。” 朱明璋恍若未闻,半晌,才转过身,看向望舒,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急,声音也有些发干: “嫂嫂,你说路上会不会有甚意外,能提前些时日抵达?当真非要两个月不可么?” 望舒见他这般情状,知他关心则乱,温言笑道: “你这可真是难住我了。我只能估摸着,去程快马加鞭,约莫二十日左右可达。至于回程……” 她顿了顿,看向朱明璋,反问道:“你觉得,以令妹的身子骨,能承受得住多快的速度?” 朱明璋闻言,顿时语塞,张了张嘴,终究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是了,快了,妹妹如何受得住那颠簸之苦? 他怔怔地望着那早已空无一人的官道尽头,眉宇间的忧色,却是愈发浓重了。 第168章 清凉宴席暗藏锋 眼瞧着日头一日毒似一日,空气中都浮动着躁意,盛夏已是迫在眉睫。 望舒掐指算着时令,心头便萦绕起一丝挥不去的忧虑。 她想起嫂子贾敏生前最是苦夏,想来那身在贾府的侄女黛玉,体质孱弱,定然更是难熬。 那等冰肌玉骨的人儿,如何受得住酷暑蒸灼? 偏生她又不能用冰,只怕寒气侵体,反倒引出更大的症候。 思来想去,唯有在消暑之物上多费些心思。 薄荷、金银花这等清解暑热的药材自是首选,只是黛玉身子娇贵,用量需得格外谨慎,半分马虎不得。 她脑中灵光一现,想起了前世那小巧便携的清凉油,提神醒脑,又能缓解蚊虫叮咬,正是合用。 只是这时代并无此物,少不得要自己动手研制。 说做便做,只是这清凉油制作起来,却非易事。 关键在于提炼薄荷脑与樟脑,工序繁琐,尤以蒸馏一法最为麻烦,效率也低。 然而此法已是眼下能想到的、最为稳妥安全的法子了。 无论如何,总得试一试,有些许效果,总强过束手无策。 只是此物虽好,却非人人适用。姑 娘家体质阴柔,不宜多用。 那薄荷、樟脑之气,于孕妇更是大忌。 望舒暗自警醒,日后但凡碰过这些材料,务必要将周身气息涤荡干净,万万不可在温氏面前露面,免得冲撞了她。 接下来的几日,望舒便几乎将自己埋在了临时辟出的小药房里,心无旁骛,沉浸于她的“清凉油大业”之中。 初次试制出来的成品,气味刺鼻,膏体凝滞,效果甚微。 她也不气馁,只反复琢磨着改良蒸馏的器具与火候。 待到第二批成品出来时,虽仍不尽如人意,那清凉提神的效果总算有了几分模样。 只是这几日闭门造车,外头积压的事务已然成堆。 她仔仔细细地沐浴更衣,确保身上再无半点药料气味,方才出来理事。 头一桩,便是尹子熙母亲那边的桃花宴有了回音。 宴席办得颇为风光,那桃花酿也因此得了不少闺阁夫人的青眼,订单陆续而来。 只是京城还是远了些,运输虽便但需要时间,且桃花花期已过,这酒也卖不得多久。 望舒斟酌一番,只允了一百坛的量,细水长流方是正道。 另一桩要紧事,便是郡主府欲借暖房办宴。 最终,竟是王爷、西南侯、郡主兄妹三人,并林如海,一同出面,郑重其事地请望舒筹办此次宴席。 自然,这只是对外冠冕堂皇的说辞,内里不过是在城中最好的酒楼设了一席,几人围坐,将前番那点不快与试探,在推杯换盏间轻轻揭过。 席间,东平王仍是板着脸,时不时冷哼一声,望舒瞧着颇觉好笑,却又不敢表露分毫。 那西南侯却似无事人一般,言笑如常,只是那眼底深沉,望舒怎么也看不透他心中真实所想。 郡主一如既往地护着她,言语间多有回护。 林如海则表现得与望舒兄妹情深,几次三番提及亡妻贾敏在世时,对这位小妹如何关照惦念,言辞恳切,令人动容。 宴席将散时,西南侯执着酒杯,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望舒,意味深长地道了句: “林夫人,看来我这兄长与小妹,对夫人皆是言听计从,信赖有加。 便连林大人,对夫人亦是尊崇备至。夫人真是好手段啊。” 这话听着是夸赞,内里却藏着机锋。 望舒心中一凛,深知这话绝不能认下,忙垂首恭谨回道: “侯爷此言,实在折煞妾身了。 妾身不过一介内宅妇人,偶尔说得一两句话,侥幸能入几位贵人的耳,得些赞赏,已是天大的福分,岂敢当侯爷如此谬赞?” 她语气温婉,态度谦卑,却是稳稳地将这顶“手段高明”的帽子推了回去。 最终,几人定下了办席的日子,就在十五日后。 原本西南侯属意六日后,但望舒以筹备仓促、恐有疏漏为由,婉言推拒了。 她确实需要更多时间来打探消息,拟定章程。 况且,她那清凉油还需再试制一拨,前两次的成品刚送去给文嬷嬷查验效用,尚需等待反馈,才好进一步改进。 回府的路上,望舒与郡主同乘一车。 郡主拉着她的手,眼中带着几分戏谑,低声道: “我瞧着你如今胆气是越发壮了,方才席上,都敢当面给我二哥软钉子碰了。” 望舒倚着郡主,撒娇般道: “这还不是仗着堂祖母您疼我,给我撑腰,我才敢壮着胆子说几句。 况且,我瞧着侯爷似乎也并未真的动气?” 郡主闻言,嗤笑一声,拍了拍她的手背: “他哪是跟你生气? 他那是在跟自己较劲,觉得委屈呢。 你怕是瞧不出来,他那是觉得,你不过是个小辈,我们兄妹几十年才得重逢。 结果我与大哥待你,反倒比待他这个亲兄弟还要亲近几分,他心里头不自在罢了。” 她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些追忆与无奈: “他从小便是这般性子,有话从不直说,惯会藏在心里。 许多事情,我同大哥往往要过许久才能琢磨过味儿来。 就因着他素日里显得聪明机敏,父王母妃在世时,也从不替他操心。 四十年前那桩祸事发生后,我们潜意识里都觉得他定然知晓内情,有什么事,反倒先去问他。” 郡主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悔意: “如今想来,他若当真什么都知道,事发之后,又何须自请远离京城,跑去那西南边陲之地? 他那侯爵之位,也是这二十年间才挣来的,并非世袭。” 望舒侧过头,看着郡主眼中复杂的神色,轻声道: “若真如此,那侯爷岂非平白受了这许多年的猜疑与委屈?” “谁说不是呢?”郡主揉了揉眉心。 “所以有时候,连我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 就是分不清,哪些事是他做的,哪些不是。 他自个儿又闷着不肯说,我与大哥偏偏都是直来直去的脾气。” 望舒凝神沉思。 郡主这边应是干净的,王爷那边的眼线多半在后宅,他随身的长随侍卫应是可靠。 如此看来,问题最大的,恐怕还是西南侯府。 她心中一动,试探着问道: “堂祖母,侯爷原来的那位嫡妻,当年从娘家带过来的陪房下人,可还有在侯府中伺候的? 是不是他们一直照顾着世子爷?” 郡主疑惑地看向她:“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不待望舒回答,她神色一变,“你莫非是怀疑照顾世子的人有问题?” 望舒忙苦笑着摆手: “堂祖母,我哪有那般神通?王府上陈年旧事里的人,我连认都认不全呢。 不过是随口一问,觉得有些蹊跷罢了。” 她斟酌着词句,缓缓道: “我只是觉得,此事太过离奇。 听闻侯爷那位正妻是在路上没的,可妻子没了,她带去的仆人总还在,儿女也还在。 当初你们因疑心是侯爷下手,故而未曾细究。 可如今既知或许冤枉了他,难道就没人去查问过当时的具体情形么?” 郡主被她问住,沉吟道: “重逢之时,我们确曾问过。 二哥只说当时并非确定是谋杀,道是她路上犯了旧疾,也请了大夫诊脉开了药,连药渣都留着验看过。 只因那时二哥还在气头上,即便她病了,也依旧带着她赶路。 谁知她吃了药,病情却一日重过一日,不过四五日光景,人就没了。 二哥说在路上也寻人验看过,并未发现异常,此事便不了了之。” 她越说,眉头蹙得越紧:“如今被你这一点,倒真觉得处处是疑点了。” 望舒道:“我也只是猜测,做不得准。 毕竟时过境迁,当年的物证早已不存,剩下的只有人了。 若她带去的下人真是忠心为主的,见主母病重,难道不会苦苦哀求,请侯爷将主母暂且留下寻医诊治? 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跟着回了府,然后人没了? 按堂祖母所说,那位夫人是个极聪明、很会哄人的,这太不合常理了。” 郡主神色凝重起来,沉默半晌,忽然道: “这路上的细枝末节,二哥不说,我们便无从得知。要不你找个机会,当面与我二哥仔细聊聊?” 望舒诧异地睁大了眼: “堂祖母,我若私下与侯爷谈论此事,您觉得能瞒过那些有心人的耳目吗?尤其是那幕后的……” 郡主立刻道:“那便偷偷递个信,寻个隐秘处见面,谁也不告诉。我让大哥派暗卫沿途盯着,看有无尾巴跟上。” 望舒却坚决地摇头:“我不单独见侯爷。 您和王爷必须在场,否则,若受了委屈,或是传出什么风言风语,谁来替我出头?” 郡主见她态度坚决,知她顾虑得是,便点头应承:“好,就依你。” 马车轱辘压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 望舒靠在车壁上,心中并无多少拨开迷雾的明朗,反倒更添了几分沉重。 这潭水,怕是比想象中还要深。 自己这一步,不知是福是祸,只怕是刚从一个漩涡边脱身,又不自觉地,踏入了另一个更深的泥沼之中。 ? ?哎。今天有点忙 第169章 旧事重提迷雾深 文嬷嬷试用过望舒制的清凉油后,细细品评了几日,方才给出回话。 她建议望舒不妨将这清凉油分作几等来配制。 因人的体质强弱、耐受力各有不同,那樟脑一味,用量多寡甚或不用,大有讲究。 “那体质娇弱、或是肌肤敏感的,便少用乃至不用樟脑,虽则清凉提神的效果略逊一筹,却稳妥安全,不至于引发不适。” 文嬷嬷细细分说道,“譬如内宅的夫人小姐们,多属此类。 而那些常在户外奔走劳作的,如猎户、农夫、行商的汉子,身强体壮,耐受力强,多用些樟脑无妨,驱虫避秽的效果也更为显着。” 她甚至根据多年行医的经验,在望舒原有方子的基础上,增减了几味辅料,另拟了几个配伍不同的方子,将用途与禁忌一一注明。 望舒见她思虑周详,索性便将这清凉油的制作方法与几种基础比例悉数告知,托她斟酌着配制不同效用的成品。 又特意叮嘱,务必要挑那最为温和、绝无孕妇禁忌的,配好一些给温氏与世子妃刘氏送去。 如此反复调配、试用、改进,待到终于制出一批效果与安全性都颇为满意的成品时,望舒方长长舒了口气。 她特地将其中最精纯温和的一批,托尹学士府的门路,仔细封好,给远在京城的黛玉捎了去。 又备下几个不同配比的系列,送给尹学士府的女眷选用。 至于扬州城内其他有往来的官宦人家,则只拣选几盒试用装送去,既不显山露水,也算是个心意。 这清凉油虽小,望舒却在包装上费了番心思。 盛放的小盒仿着胭脂水粉的样式,圆润小巧,盒盖上印着清雅的缠枝莲花或岁寒三友等纹样,瞧着便雅致。 最妙的是底部暗藏玄机,压着济安堂独有的小小徽印,寻常使用时不显,须得将膏体用尽,揭开底层的薄衬,方能瞧见。 这算是济安堂内部的一个暗记,以防有人仿冒。 眼下倒也未必有人费心仿制这新奇玩意儿,毕竟济安堂以女科立足,旁人难以插手。 至于售价,寻常功效的定价亲民,那价格稍贵的,多半是贵在香型调配与这精巧包装上,与药效本身干系不大。 这日,文嬷嬷刚将遴选出的几位稳婆名单并各人详情报与望舒过目,恰逢郡主那边递了信来,道是与西南侯、王爷约好,今日便来府上商议当年旧事。 望舒忙将名单收起,吩咐下去,在书房备好清茶点心,静候三位贵人。 为掩人耳目,西南侯此番并未以侯爷仪仗登门,竟是扮作送菜贩夫的模样,青衣小帽,微微佝偻着背,混在每日往府里送新鲜菜蔬的队伍中进来的。 听闻他另安排了替身,此刻正顶着“西南侯”的名头,在瘦西湖上泛舟听曲,与歌姬寻欢作乐呢。 当望舒亲眼见到这位平日里威严深重的侯爷,如此弯腰屈背地出现在自己面前时,饶是她心性沉稳,也差点没忍住笑意。 但她随即收敛,能将自己身份姿态放到如此地步,行事又这般滴水不漏,足见此人城府之深,手段之狠,绝非易于之辈,万不可因这表象而有丝毫轻慢。 将三人迎入书房,汀荷奉上早已备好的香茶与几样清淡茶点,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反手掩好房门。 外头院落四周,自有王爷带来的心腹护卫暗中把守,确保无人能靠近偷听。 书房内一时寂静,只闻得茶盖轻碰杯沿的细微声响。 西南侯大约是习惯了掌控局面,未等他人寒暄,便径直望向望舒,开门见山地问道: “林夫人,听闻你怀疑,当年我那不孝子身边伺候的奶嬷嬷,颇为可疑?” 他这话问得突兀,望舒微微一怔,有些摸不着头脑,只得先厘清人物: “侯爷所说的,是世子爷的奶嬷嬷?” 西南侯这才意识到自己过于急切,未曾说清前因,遂解释道: “正是。当年我携家眷去西南赴任,行至半途,因心中郁结难解,无心理会女眷琐事。 一路上,全赖世子这位奶嬷嬷照看他们母子几人。 后来内子病重,也是她贴身伺候,延医抓药,乃至最后送终,皆是她一手操办。” 他提及往事,语气虽力求平静,那“郁结难解”四字,却隐隐透出当年的愤懑与隔阂。 望舒沉吟片刻,方谨慎问道: “侯爷,请恕妾身冒昧。当时尊夫人既已病重,为何不停下行程,先为夫人诊治调养呢?” 西南侯面上掠过一丝复杂神色,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 “彼时,本侯认定了她那是咎由自取,是因谋害妣嫂与侄儿之事败露,心神激荡之下引发旧疾,乃是报应。”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况且,我当时疑心她不过是借病装可怜,企图搏取我的宽宥,因为路途之上,我一直未曾与她交谈。” 望舒听着,心中却觉有些异样。 即便兄长遇害之事令人痛心疾首,可结发夫妻,病重至此,竟能毫不过问? 乃至最终天人永隔,难道真能全然归咎于“装病”? 这于情于理,似乎都有些说不通。 她按下心中疑惑,继续问道: “那么,侯爷当时认定夫人是‘咎由自取’、‘装病博怜’这些念头,是独自思忖得出的,还是听了身边什么人的言语,才愈发确信的呢?” 西南侯目光冷了些,看向望舒:“林夫人的意思,是觉得本侯当年听信了谗言,才错疑了她?” 郡主见气氛变得紧张,立刻侧身挡在望舒身前,蹙眉对西南侯道: “二哥,好好说话。 今日我们聚在此处,不就是为了推断各种可能么? 当时与你同路之人,如今看来,哪个没有嫌疑? 即便不是有人蓄意谋害,见死不救、推波助澜之辈,总是有的!” 东平王也沉声开口道: “老二,在妇人这些内帷心思、阴私手段上,你我兄弟确不如她们看得透彻。 既然来了,便静下心来,听听林夫人有何见解。” 西南侯被兄长妹妹这般一说,面上有些讪讪,那股迫人的气势收敛了几分,略显不自在道: “既如此待本侯仔细回想。” 他端起手边的茶杯,缓缓呷了一口,闭目凝神。 书房内顿时鸦雀无声,只余下窗外隐约的蝉鸣。 追溯四十年前的旧事,即便是西南侯这等人物,也需得沉心静气,方能从记忆深处打捞起那些或许早已模糊的细节。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西南侯方才睁开眼,眼底带着一丝追忆与不确定,缓缓道: “有两处细节,如今想来,或许有些意味。 其一,是我身边一个姓崔的管事,他曾对我言道,‘大约二夫人是心里有愧,郁结于心,这心病恐怕还需心药来医’。 彼时我听了,更觉她是自作自受。” 他看向望舒,继续道: “其二,便是世子的奶嬷嬷。 她曾来回话,说‘二夫人病得沉重,却不肯好好服药,许是仍在跟侯爷您赌气,侯爷若肯去安抚两句,兴许这药便肯喝了’” 说完这两桩,他目光再次落在望舒身上,语气竟是难得的带了几分征询之意,不复先前那般居高临下: “林夫人以为,这两处细节,可能说明什么?” 这大约是他今日以来,对望舒最为谦逊缓和的态度了。 望舒却并未立刻给出答案,只是追问道: “信息尚且太少,难以断言。敢问侯爷,在尊夫人过世之前,您一共去探视过几次?” 西南侯深吸了一口气,似是不愿触碰这段记忆,沉默片刻,方才艰难答道: “仅有一次……便是她闭眼之前,去见了最后一面。” 望舒闻言,着实有些吃惊: “竟只一次?下人们如何向您回禀夫人病况的? 路上不停下诊治便罢了,竟要到无法挽回之时才去看一眼? 还有,当时世子与小姐年幼,难道不曾哭闹着要母亲么?” 西南侯闭上眼,眉宇间闪过一丝痛楚与悔意,声音干涩: “小女那时年纪更小,确是哭闹过要娘亲。 我心中烦乱,只觉她小小年纪便学她母亲那套,令人不喜,便命人将她带到另一辆马车上去,不许她吵闹。 世子他那时尚算听话,奶嬷嬷哄着他,他只闹过两句,后来便不曾再闹了。” “所以,”望舒理顺着线索,“一路上,是奶嬷嬷、世子,与尊夫人同乘一车?喂药伺候之事,亦是这位奶嬷嬷一手操办?” “是。”西南侯颓然点头。 望舒心中不禁为那位早逝的侯夫人生出一丝悲凉。 夫妻离心,病重垂危之际,丈夫近在咫尺却不肯相见,身边唯有年幼的子女与一个仆妇,这般境况,何其凄楚。 她定了定神,继续问道: “在尊夫人最后那两日,这位奶嬷嬷,一共找过您几次?所言为何?” 西南侯努力回忆着: “三次。前一日晚上,她来找我,说‘夫人的药吃着似乎不大见效,气色更差了,待到下个城池,恐怕得另寻大夫换方子’。 最后一天清晨,她又来,说‘夫人咳血厉害,想见侯爷一面,想当面向侯爷认错’。 那时车行在荒郊野岭,我想着再赶两个时辰路便到下个县城了,届时再请大夫不迟…… 便没去见她,也未下令停车。” 他的声音愈发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悔意: “约莫一个时辰后,奶嬷嬷慌慌张张又来,说‘夫人怕是不行了,只剩一口气吊着,想见侯爷最后一面’。 我这才?了神,命车队停下,去见了她最后一面…… 她拉着我的手,气息微弱,只反复说,她只信得过奶嬷嬷,求我务必让奶嬷嬷继续带着世子,照料他长大。 她说,不敢求我往后为她守着什么,只求我将一双儿女平安养大成人……我,我应了她。” 望舒静静听着,注意到西南侯叙述至此,面上确有哀痛悔恨之色,但那情绪似乎并不十分深切浓烈,更多是一种事隔多年、尘埃落定后的怅然与遗憾。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 “侯爷当时可曾问过尊夫人,这几日奶嬷嬷是如何向她回话的?可曾对她说过些什么?” 西南侯闻言,却是轻哼一声,抬眼看向望舒,反问道: “林夫人倒是冷静得很。 当时那般情形,她已是油尽灯枯,拼着最后一口气交待遗言,本侯心绪激荡,悔恨交加,哪还有心思去追问这些细枝末节?” 望舒并不与他置气,只是顺着自己的思路继续追问: “如此说来,尊夫人临终前,奶嬷嬷始终在侧,她们之间说过什么,唯有当时同在车中的世子可能知晓一二了。 事后,侯爷可曾问过世子?” 西南侯道:“问过。可他那时不过四五岁稚龄,能知道什么? 他说一路上大多在睡觉,唯有吃饭时才清醒片刻。 奶嬷嬷对他母亲照顾得极为周到细致,连衣衫被褥都时刻保持洁净。 小孩子贪睡,不是常事么?” “一直在睡?”望舒敏锐地捕捉到这个细节,“侯爷确定问清楚了?是世子亲口说,一路上‘大多在睡觉’?” “自然问过。”西南侯点头,“他说奶嬷嬷让他多睡会儿,醒了就有糕点吃。” 望舒蹙眉道:“可再怎么贪睡的孩童,一日也睡不了七八个时辰,何况是在颠簸的马车上。 孩童天性好奇好动,难道途中歇息时,也不曾下车玩耍透气?” 这话如同一点火星,骤然落入西南侯沉寂多年的记忆深潭。 他怔了怔神,眉头紧紧锁起,陷入长久的沉默之中,似在极力回想当年的情景。 书房内气氛再次凝滞,郡主与王爷亦屏息凝神,不敢打扰。 许久,西南侯方才缓缓抬起头,脸上血色褪去几分,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与恍然,喃喃道: “经你这一提,似乎世子那几日,确实过于嗜睡了。 途中停下打尖用饭,也多是被奶嬷嬷抱下车,迷迷糊糊吃些东西,便又抱回车上睡去。 本侯当时心烦意乱,竟未曾深想……” 他似乎终于不得不面对某种自己一直回避的可能性,神色变得沉重起来。 望舒趁势问道:“那么,这位崔管事与奶嬷嬷,如今可还在府中?” 西南侯闭了闭眼,声音透出一丝疲惫与寒意: “崔管事年前已病故,其子如今在外院当个普通管事,此番并未随行南来。 至于那奶嬷嬷早在十多年前便已亡故。 她有个女儿,后来被世子收了房,便是如今府中九姑娘的姨娘,此刻应还在郡主府中客居。” 望舒重复了一句:“九姑娘母女,此刻皆在郡主府?” 西南侯面上闪过一丝难堪与痛楚,涩然道: “是。不过,即便当年那老仆妇真有不妥,她的后人,也未必知情。” 望舒却缓缓摇头,低声道: “侯爷可曾想过,或许府上的大姑娘,当年虽更年幼,但女儿心思细腻,又格外依恋母亲,说不定反而无意中知晓或察觉了什么?” 西南侯闻言,微微一震。 他只将目光投向窗外,眼神复杂难明。 书房内再度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线索似乎指向了几个关键人物,可偏偏这些人,要么早已化作黄土,要么远在天边,要么便是身份尴尬、难以深究。 刚刚理出的一点头绪,仿佛又陷入了新的僵局与迷雾之中。 ? ?又进入迷局了 第170章 琐务缠身备宴忙 深谈过后,线索虽多却杂乱,疑云未散,还得各自下去再细细思索一番。 几位贵人默然片刻,只约定改日再寻时机细究,便各怀心事地散了。 送走三位贵人,书房内重归宁静,只余下窗纱透进的午后微光,映着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望舒揉了揉额角,暂且将那些陈年旧事与阴谋算计压下心头,重新拿起书案上文嬷嬷送来的那份接生婆名单。 眼下,还是这些迫在眉睫的庶务更为实在。 展开名单细看,心中不由再次感叹文嬷嬷做事之老道周密。 单子上详详细细,竟是每位稳婆都做了极细致的标注。 每人接生过多少胎,其中母子平安者几何,产妇或婴孩不幸夭亡者又有几何,但凡有死亡案例,必附上当时所知的粗略缘由。 难产接生成功的例子更是单独列出,不仅记录当时情形,连产妇与婴孩后续三个月的恢复状况亦有追踪,足见用心。 更令望舒惊叹的是,这些稳婆的家世背景、籍贯来历、甚至婚嫁生育状况,都一一列明。 何人出身本地,何人是由外乡迁来,娘家在何处,夫家做何营生,膝下几子几女,女儿又嫁与谁家等各种情况。 事无巨细,如同户籍册子一般清晰。 尤其对那些家中或娘家有嗜赌之徒的,文嬷嬷更以朱笔特意圈出,旁边还缀有小字提醒。 望舒了然,此等人家最易被人拿捏短处,利用行些阴私勾当,不得不防。 便是稳婆出嫁女儿、女婿的姓名营生,竟也有简短记载。 名单末尾,还注明了各位稳婆近期是否已有预约的人家,以免临时请人却撞了日期,徒生尴尬。 望舒捧着这份堪称“稳婆档案”的名单,心中敬佩不已。 她自己手下虽有丁一到丁八专司情报搜集,但要在短时间内将如此零散、遍布城内外的信息整合得如此详尽,恐怕也难做到这般地步。 文嬷嬷一个内宅嬷嬷,竟有这般神通,也不知这些消息是从何处网罗而来,只怕是多年来于这扬州城内经营下的、一张不为外人所知的人情与消息网络。 她收敛心神,细细筛选。 最终择定了两位:一位是接生总数最多、母子死亡率最低,且处理难产经验丰富、事后母子皆安者; 另一位则是虽接生总数略少,但经手的几乎全是平安顺产,偶有疑难也能稳妥处置的。 庆幸的是,这两人名单上都标注着近期暂无预约。 其中一位就住在城东,提前半月接进府即可; 另一位则住在城外二十余里的庄子上,望舒打算待郡主府那场暖房宴过后,便将人接来府中长住,以备不时之需。 拟定人选,望舒便携了名单,往温氏所居的听风阁行去。 方踏入院门,绕过影壁,眼前所见却让她微微一愣。 但见温氏半倚在廊下的贵妃榻上,裙裾微微撩起些许,露出有些浮胀的脚踝与小腿。 世子妃刘氏竟坐在在榻前的小杌子上,亲手为儿媳按摩腿脚,手法瞧着颇为熟稔。 一个丫鬟捧着个黑漆小盘侍立一旁,盘中盛着些黄绿色的膏状物,散发着淡淡的、望舒不曾闻过的草木清香。 听得脚步声,世子妃回过头来,见是望舒,脸上掠过一丝慌乱,忙站起身,双手有些无措地在用帕子擦了擦。 温氏也面露窘色,挣扎着要起身。 望舒忙快步上前,轻轻按住温氏的肩膀,温言道: “快别动,仔细闪着。 你们这事可是有什么讲究说法?” 她语气温和,全无惊怪或指责之意,只带着纯粹的好奇。 世子妃见她神色如常,并无责备她们“不合规矩”的意思,心下稍安,脸上重新露出笑容,解释道: “是我母亲从前教我的土法子,说是孕期这般按摩腿脚,配上这山里采的草药膏,能活络筋血,不易浮肿。 我看她这几日腿脚胀得厉害,丫鬟们虽也按了,我总觉着她们手上没个准头,不如自己来放心。 试了两日,瞧着倒是松快些。” 望舒闻言,上前细看了看温氏的腿脚,确有些浮肿,便笑道: “原来如此。可否容我也试试手法?从前倒也略学过一些调理筋骨的推拿。” 说着,便在一旁的绣墩上坐下,净了手,依照前世所学的一些放松肌肉的手法,在温氏小腿几处穴位轻轻拿捏起来。 她手法舒缓,力道适中,虽非专为孕妇设计,却也重在放松。 世子妃在旁看着,见她手法熟稔,不似生手,眼中讶色更浓,忍不住问道: “林夫人不觉得我们这般,于礼不合么?” 望舒手下未停,抬头对她莞尔一笑,道: “礼仪规矩,多是做给外人瞧的体面。 如今咱们关起门来,住在一个屋檐下,便如一家人一般。 一家人相处,讲的是情分,是互相体贴照应。 情分到了,有些虚礼,反倒可以看淡些。 若是只死守着规矩,冷了人心,那才是本末倒置呢。” 她这话说得恳切,世子妃听在耳中,眼中泛起暖意,连连点头。 温氏更是感动,低声道:“嫂嫂说的是。” 按揉片刻,望舒停下手,世子妃便说可以了。 温氏试着动了动腿脚,又让丫鬟扶着在地上缓缓走了两步,回头对婆婆笑道: “母亲,真的松泛多了,比前两日丫鬟按的似乎更得劲儿些。”语气里带着孩子气的欢喜。 望舒看着这对婆媳融洽无间的模样,心中亦是感慨。 世子妃性情纯良,不忘根本,如今儿子孝顺有出息,儿媳温婉明理,待她如亲母,女儿虽远在西南,想来也是牵挂的。 即便丈夫不成器,这后半生的依靠与慰藉,已然足够。 这何尝不是一种福气?而且是长远的,大多女人求的就是这样的后半生吧。 只是自己身上担子犹重,不得不打断这温馨时刻。 望舒取出名单,对二人道: “弟妹身子日重,多有不便,该预备的还得早些预备起来,免得到时忙乱。 我这儿得了份稳婆的名单,文嬷嬷费心整理得极为详尽,你们也瞧瞧,看看可有什么合意的?” 温氏接过名单,只粗粗一扫,便被那细致入微的记录惊住了: “嫂嫂,这名单好生详细,只是这上头人名可不少,看得好难选择。” 望舒便指着自己用朱砂点出的那两个名字,道: “我初步瞧着,觉着这两位最为稳妥。 但终究是你们用着,还得你们自己看着顺眼放心才好,故而将整个名单都拿来,你们若有其他属意的人选,只管提出来。” 温氏忙道:“嫂嫂费心筛选的,我们自然信得过。只是这离产期还有些时日,现在就定下,是否太早了?” 望舒笑道:“正因为还早,才好从容准备。 我打算十日后,便将城外那位先接进府里住下。 另一位住在城内的,待产期前半个月再接来。 有两位经验老道的备着,心里才踏实。 你们也可趁此时日,与她们多相处,熟悉熟悉性情,免得生产时面对生人,心里紧张反而不美。 再者,万一孩儿性急,提前发动,人就在府中,岂不比临时慌慌张张去请人稳当得多?” 她话音未落,世子妃已连连点头,抢着应道: “林夫人考虑得极是,就该这样,早早接进来备着。” 她这是忆起自己生玉珠时的惊险,至今后怕,闻言自是万分赞同。 温氏见婆婆首肯,也含笑点头:“但凭嫂嫂安排。” 望舒见她们无异议,便又问道: “稳婆定了,还有一桩——乳母之事,你们是如何打算的? 是在外头寻可靠的乳母,还是你们从西南带了合意的人来?” 世子妃闻言,又是一愣,她竟未想到此节。 温氏则微微红了脸,声音细若蚊蚋: “我与夫君商量过,想着,想自己喂养孩儿。 都说母亲亲自喂养的,孩儿与母亲更亲些…… 故而,一直未曾预备乳母。” 望舒微感意外,不曾想这夫妻二人竟有这般开明的想法。 她略一沉吟,道: “自己喂养自然是极好的。 只是为防万一——譬如产后初时奶水不足,或是其他不便。 我看,还是在外头寻一位身家清白、奶水充足的乳母备着。 另外,可在近处的庄子上,备下产奶的母羊或奶牛。 届时若有需要,孩儿喜欢哪一样,便用哪一样补足,总不至饿着孩子。” 世子妃听罢,面露愧色,拉着温氏的手道: “瞧我,都生养过两个了,竟未思虑到这些,反要林夫人提醒。” 温氏柔声安抚: “母亲快别这么说,您生夫君和小姑时,自有外祖母派人周全照料,事事妥帖,何须您操心这些? 嫂嫂安排得如此周到,比我们自己想的还要周全呢。” 世子妃这才转愧为安,又郑重向望舒道了谢。 处理完温氏这边的事宜,另一桩要紧事便迫在眉睫,郡主府的暖房宴。 无论西南侯府藏着多少谜团,这场明面上的宴席却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回到书房,望舒对着空白笺纸,开始为拟定宾客名单犯愁。 这般宴请,既要顾全王府、侯府的体面,又要合乎扬州本地官场与世家交往的规矩,名单需得细细斟酌,轻重得宜。 她先是修书一封,托请尹老夫人,将扬州城内有头有脸、各家辈分高、有威望的老夫人列出个单子。 又让常来常往、消息灵通的尹子熙,将她所知的、年纪相仿、家风清正的闺秀名单也理一份出来。 至于官场上的男宾,则需劳烦兄长林如海,依着品级、派系、亲疏,拟一份合适的名单。 此事说来繁琐,若非顶着郡主与王爷的名头,以她一个孀居妇人的身份,纵有诰命在身,也难有如此号召力,广邀宾客。 如今借了这势,虽则那些高门夫人小姐们前来,多半是冲着王府侯府郡主府的面子。 但于望舒而言,却也是个难得的契机,可借此观察扬州官眷圈子的人物情状,于日后行事,未必没有裨益。 只是人多眼杂,安全问题便凸显出来。 届时少不得要将自家府中得力的人手调拨过去帮忙照应。 宾客的喜好忌讳也需提前打探一二,帖子更要提前两三天下到各府,方显郑重。 宴席的菜式倒还好说,与厨下商议着拟定便是。 难的是席位的安排与场所的布置。此番宾客众多,男女大防需格外注意。 人少时,屏风一隔便可;如今预计人数,内外院必须彻底分开。 望舒思量再三,决定将男客的宴席设在外院正厅及相连的敞轩。 那里由东平王坐镇,西南侯作陪,加之这宅院本就是他们兄妹外祖家的旧居,二人对格局极为熟悉,应酬起来得心应手,倒省了她许多心思。 饶是如此,为防万一,她还是计划让易慎言带着几名好手,扮作寻常护院,在外院各处巡弋,既维护秩序,也严防有不知轻重的男客误入内院。 丁二、丁四、丁八几个机灵的,则充作上菜的小厮,往来侍应,顺便也可探听些席间言语。 男客的座次相对简单,按官阶品级分为两桌;各府带来的公子哥儿,则依功名划分,中了举人以上的安置两桌,无功名在身的另设两桌。 女客的宴席则设在内院,紧邻郡主所居的院落。 老太太们尊贵,专设一桌;年轻媳妇们两桌;未出阁的姑娘们另设三桌。 下人们的饭食则安排在后罩房,分批轮流食用。 即便计划周详,为防临时有未曾预料到的客人到来,或某桌人员临时增减,内外院还须各多预备一桌席面,以免措手不及。 将大致的计划、名单、座次、人手调配等一一理清,写成条陈,望舒唤来秋纹,将内院女客一应筹备事宜交托给她,令其依例操办。 另一份更为详细的整体方案,则需呈给王爷、侯爷与郡主过目定夺。 至此,这桩劳心劳力的宴席筹备,才算正式拉开了序幕。 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将书房内的人影拉得长长。 ? ?为人父母好难 第171章 暖房宴暗流涌动 王爷郡主兄妹最终定下的,主要还是需格外留意的几处关隘与可疑之人。 男客那边,东平王自会遣暗卫混入侍从杂役之中,抑或藏身于暗处,负责盯梢。 至于西南侯,望舒冷眼瞧着,他此番大抵不会轻易调动自己身边人手去探查。 原因无他,问题极可能就出在他自己带来的那帮人里头。 东平王府那头,虽然后宅也曾不太平,但多年前世子遇难后老管事自尽,王爷又狠心肃清了一拨后院上下。 即便当时是无心之举,或许已将那潜伏的势力误打误撞地剪除了一部分。 如今世子安好,世子妃执掌中馈,用的又多是自家陪嫁的娘家人手。 剩下的侧妃妾室,即便有些小心思,怕也难以掀起大浪。 反观西南侯府,情势便复杂得多。 世子被刻意养废,世子妃有名无实,后院妾室庶女成群,争权夺利,乌烟瘴气。 世子的嫡长孙甚至不得不借居望舒府中待产,嫡长女更是因早产而体弱多病。 这桩桩件件,都透着一股人为的、刻意搅乱的痕迹。 而望舒现在手里关于侯府的讯息终究太少。 郡主私下与望舒议论此事时,亦不免心有余悸: “幸而你堂祖父不是那等喜好三妻四妾的,我们王家整个家族都算清净。 你大伯娶妻前的通房,我都在定婚后打发出去嫁人了。 如今是儿媳随他全家在那边府城,我这是省心不少。” 她轻闭上眼睛。 “你也瞧见二哥那一屋子的庶子庶女,乌泱泱的,吵吵闹闹的,一刻不得安。 若不是那八姑娘、九姑娘前番跳出来生事,我连她们谁是谁都记不分明。” 望舒明白,郡主所烦的,并非是庶出子女众多,而是那隐匿其中、不知何时会骤然发难的黑手。 敌在暗,我在明,对方目的为何,身份是谁,一概不知,唯知其手段狠辣,当年能害了世子妃郦云,如今也能将西南侯府搅得天翻地覆。 望舒心中却另有一番思量。 对方沉寂四十载,主要精力似乎放在“养废”世子上,或许其最初的目标是离间三兄妹、打击王府已然达成或失去意义。 老一辈渐渐凋零,新一辈的恩怨,大约只牵扯些利益纠葛,未必值得再冒杀头的风险行险招。 除非有新的、足以触动根本的生死刺激出现。 能查清固然好,若查不清,再过一二十年,当事人皆已老去或不在,这段公案恐怕也就真的湮没于尘埃了。 况且,朱明璋身边显然干净,他日后用人,必会另起炉灶,西南侯留下的旧人,多半会被打发去荣养。 真正难解的,是三兄妹横亘心头四十年的心结与疑云。 若自己此番能助他们拨开迷雾,解开这个结,那么在王爷与侯爷心中,才算真正有了分量,而非一个可随时利用、也可随手舍弃的“外人”。 否则,看看前番王爷那理所当然的威压、侯爷那隐含审视的傲慢,这样的人脉,用起来终究隔了一层,且极不可靠。 等到朱明璋彻底掌权,至少还需七八年光阴,这期间,恐怕少不得还需自己从中周旋帮扶。 她目光落在西南侯最终圈定的名单上,他只勾了两人。 一位是徐老太君,与其亡妻有旧,昔年同在京城交际圈中,如今竟也寓居扬州,身上有朝廷封赠的诰命。 另一位是殷老夫人,与王府外祖家有些拐弯抹角的亲故,当年还曾为郡主说过媒,身上亦有四品诰命,品级犹在望舒之上。 西南侯标注,需重点留意这两人是否会借机搭话,所带仆从之间有无隐秘的眼神或手势交流。 望舒决意分层应对。 眼神交流这等细微处,便让自己府中机灵的丫鬟婆子分段留意,在花园月门、回廊转角、茶水房等关键位置,特意安排人手,重点盯住这两位老夫人带来的贴身仆役。 此类传递消息之事,鲜少由主子亲自出面,多是下人代劳。 再借郡主的女暗卫于暗处全程跟随,掌控全局。 最后将各关卡收集的零碎信息汇总拼合,或能得窥全貌。 只是时过境迁,对方是否还会在此时、此地有所动作,亦是未知之数。 或许连她们自己,也早已不愿再沾染这些陈年旧事。 望舒心下苦笑,只觉自己前世所学,于此情景竟是半点儿用不上。 刑侦?这里哪有完整的案发现场,只有弥漫于华服笑语下的重重疑云。 罢了,见机行事罢。 眼下,这暖房宴本身,便是她所能触及的最高层面的交际场了。 宴会那日,果然宾朋满座,热闹非凡。 幸而望舒早有预备,多备了席面与菜肴,饶是如此,亦有些措手不及。 许多人家竟带了未曾收到请帖的子弟前来,美其名曰“拜见贵人”,实则是盼着自家儿孙能入王爷侯爷的青眼,足有十数人之多。 望舒只得临时调整,心中暗叹这些父母为子女前程,真是用心良苦。 望舒今日陪伴在郡主身侧,罗嬷嬷则领着丫鬟们在二门内外迎送女客,招呼周全。 尹老夫人早早便到了,与她交好的几位夫人,以及昔日曾与贾敏望舒同去温泉庄子的几位旧识,也陆续到来。 望舒借着郡主的光,为她们一一引见,众人得以在郡主面前露了脸,报了家门,心中自是欢喜。 尹子熙领着几位手帕交坐了一桌,其中竟还有那位曾在绣房与她争执过的姑娘。听说这姑娘如今在其嫡母跟前颇为得脸,算是转成嫡女身份了。 那位小刘氏也来了,只是身份低微,见着郡主与望舒时,紧张得声音细若蚊吟,连句整话都说不利索。 望舒不忍她窘迫,温言安抚两句,便让丫鬟引她去席上安坐。 张淑人与刘太太除了给郡主府备了厚礼,还单独给望舒备了一份。 席间叙话,刘太太提起从前那位李夫人,方知其夫家已调任外省。 望舒恍然,那段温泉庄子里的短暂交游,竟已遥远得如同隔世。 经由尹老夫人引荐,望舒终于见到了徐老太君与殷老夫人。 徐老太君身形微胖,面容白皙,眉目间却总似笼着一层淡淡的阴郁。 看人时目光不似其他老夫人那般慈和,反倒有些锐利沉静,让望舒无端想起蛰伏暗处的蛇。 殷老夫人则是一副笑模样,圆圆的脸盘,见人未语先笑,眼角眉梢都是纹路。 可那笑容仿佛长在了脸上,看得久了,竟觉少了几分真切,像是戴着一张精心描画的笑脸面具。 整个宴席期间,两位老夫人分坐不同席位,全程未有丝毫眼神交汇。 各自与相邻的夫人寒暄说笑,身边皆跟着不少儿孙与仆妇。 望舒与郡主并未同席。 郡主自是在老太太们那一桌坐主位,望舒则需照应年轻媳妇们这一桌。 她冷眼旁观,见那徐老太君的儿媳,一位瞧着年岁也不小的夫人,言行举止却格外拘谨怯懦。 明明不与婆婆同席,每每开口说话前,目光总不由自主地飘向婆婆的方向,得了婆婆一个几不可察的眼神或微微颔首,方才敢继续说下去。 望舒心中纳罕,既如此怕见场面,徐老太君何必定要带她出来? 转念一想,或许这正是其家中规矩森严所致。 不知这徐家可有适龄未婚的子弟? 若是能将西南侯府那生事的九姑娘说给这样规矩大、祖母厉害的人家,倒是一桩“好事”。 不过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真要行事,也断不能自己出面,需得寻个合适的中间人才是。 饶是安排周密,席间仍是状况频出。 望舒庆幸自己将人手铺排得足够。 有外院年轻子弟借口更衣或醒酒,试图往内院窥探; 有姑娘们“不慎”碰撞,泼洒了汤水弄脏衣裙; 有丫鬟仆役来回穿梭,“无意间”传递些什么…… 无论真意外还是假算计,望舒一概以“人手充足”应对。 出了状况,立时有专人上前处理,引导回席。 需更衣者,必是单独引入厢房,绝无两人同处一室的机会。 外院那些“醉客”,无论真醉假醉,身旁总有人“妥帖”照料。 更有丫鬟试图引开看守路口的仆妇,往往前脚刚将人引开几步,后脚立刻便有替补之人补上空缺,防得滴水不漏。 待到宾客散尽,已是日头西斜。 望舒方得了空闲,草草用了些已经微凉的饭菜,一边听秋纹禀报今日各处情形。 郡主也未曾歇息,坐在一旁饶有兴致地听着。 秋纹口齿伶俐,将各处回报梳理得清清楚楚。 哪家夫人的丫鬟跑茅房格外勤快,竟有四五次之多,每次还都要寻人引路,后来被盯得狠了,臊得头都抬不起来。 哪家公子言行轻浮,被护卫“客气”地请回了座位。 最麻烦的,当属西南侯府那几位庶出姑娘。 “那几位姑娘,起初还只是在内院花园里转悠,后来竟几次三番想往外院去。” 秋纹禀道,“寻常婆子丫鬟哪里拦得住她们? 毕竟是侯府的小姐。 好在罗嬷嬷领着郡主府的几位姐姐,拿着郡主的手令守在关键处,她们才不敢硬闯。 只是……”秋纹顿了顿,“她们并非单独行动,每次都是好几位姑娘一起,还换了好几个门试探。 更有一回,竟指使丫鬟去与巡院的护卫拉扯争执,嚷嚷着护卫冲撞了她们。 幸好郡主府的女护卫及时赶到,镇住了场面,否则那几个护卫怕是有口难辩。” 望舒蹙眉,不可置信:“竟如此大胆?只是西南侯府的姑娘,还是有别家姑娘掺和其中?” 秋纹回忆了一下,肯定道: “不止她们。听守门的姐姐说,里头似乎还有殷老夫人家的五姑娘,徐老太君家的二姑娘,以及通判齐大人家的六小姐。 具体细节,还需与各处对证后,方能确准。” 望舒正要再细问,忽见前院一个小厮急匆匆跑来,禀报道: “夫人,前院刚传来消息,道是林大人席间略感不适,已先行回府了。林大人留了手书在此。” 说罢,双手呈上一封短信。 望舒心下一紧,立刻接过。 信上字迹略显潦草,正是林如海亲笔:“为兄略觉头晕目眩,恐是旧疾引动,先去你府上寻卢先生诊视。” 望舒一看“旧疾”两字,哪里还坐得住,当即放下碗筷站起身来。 郡主见她神色骤变,也立刻起身,握住她的手道: “望舒,你先回去。林大人身子要紧,这里有我照应善后,你无需担心。” 第172章 病起宴后谋渐深 望舒闻听林如海身体不适,心头一紧,匆匆向郡主告了罪,便急急出了郡主府。 登上马车,立时吩咐随行的小厮: “快回府。另外,派人立刻去济安堂寻文嬷嬷,务必请她过府一趟,就说有急事相商。” 她须得私下请文嬷嬷过来,与卢先生一同斟酌,为兄长调整药膳方子,双管齐下,方能周全。 待望舒赶回府中,卢先生已为林如海诊过脉息,正坐在外间蹙眉沉思,面色不甚好看。 见望舒进来,卢先生起身,捋了捋胡须,低声道: “林大人此番,乃是宴席间饮食不慎,兼之略饮了酒,症状反复。 本是调理得见了起色,这一反复,脉象竟又退回月余前的光景了。 这又得重新调整方子仔细养着。”言语间不无惋惜与棘手之意。 文嬷嬷稍晚一步赶到,听了卢先生所述,又细问了林如海席间所食何物,饮了几杯,神色愈发凝重。 两位各有所长的高手低声商议了足有半个时辰,方才拟定了新的药膳方子,药汤暂停,只用药膳,用料配伍、火候分量,较之前更为精细讲究,用量也略作了调整。 望舒侍立一旁,心中满是愧疚。 若非自己筹办这场暖房宴,兄长本不必亲临。 以他抱恙之身,原可只送份贺礼,托辞告假。 他之所以坚持前往,无非是为了替自己这个妹妹撑起场面,在扬州官眷与贵人面前,彰显林家并非无人。 官场应酬,身不由己,劝酒攀谈,饮食混杂,兄长到底未能全然推拒,这才引发了不适。 听闻兄长退席时,还是东平王爷见他面色不对,发了话,才得以脱身。 外院的酒席历来比内院持久,行令劝酒,喧闹不休。 兄长顶着“探花”之名,少不得被人纠缠着吟诗作对,多饮几杯。 幸而他自家心中有数,察觉不适便不再强撑,虽有反复,到底未曾引发重症。 文嬷嬷先开了个简单的方子,道是今夜可用此方药材煮水泡浴,疏散酒气,活络气血。 望舒看了,皆是些温和常见的药材,便点头记下。 她转向斜倚在榻上、面色微白的林如海,温言道: “兄长,今夜你便在此歇下吧,就安置在卢先生这零落院的厢房里,也方便卢先生随时照看。”说罢,看向卢先生。 卢先生自是应承:“东家放心,老夫今夜定当留心。” 林如海微微颔首,气息仍有些弱:“也好。只是明日还需上衙,让林忠将我的官服送过来罢。” 望舒忙吩咐汀荷去办。 待丫鬟退下,林如海看向面带忧色与自责的望舒,勉力扯出一个宽慰的笑容,声音虽轻却清晰:“望舒,你不必过于愧疚。此事是为兄自己不慎,与你无干。” 望舒低垂眼帘,轻声道:“兄长原可以不去的……是我虑事不周,未能坚辞。” 林如海却缓缓摇头,目光温和而坚定: “你且细想,昨日扬州城中有头有脸的官员,十之七八皆至。 我若独独缺席,旁人会如何作想? 这并非你一人之事,背后站着的是王爷与郡主的脸面。 我若不去,他们心中难免存下芥蒂,于你日后行事更为不利。” 他歇了口气,继续道,“莫要过于纠结已发生之事,徒耗心神。 你的精力,当用在更要紧的地方,用在你真正想做成的事情上。” 听兄长这般剖析利害,又如此体谅,望舒心中酸涩与暖意交织,终是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自责无用,日后对兄长的饮食起居再多加上心便是。要改变黛玉的命运,这位父亲健在且清醒,至关重要。 待兄长服了药,安置歇下,望舒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自己院中。 她本欲强打精神,将今日宴席间观察到的种种蛛丝马迹在脑中梳理一番,奈何倦意如潮水般涌来,眼皮沉重。 今日怕是来不及细想了,且待明日精神好些,再去郡主府与堂祖母汇总消息。 正欲歇下,却见汀荷进来回话:“夫人,郡主娘娘回府了。” 望舒微讶:“堂祖母今夜不在郡主府歇息么?暖房宴才过……” 按常理,主人是该在暖房的新宅住上一夜的。 汀荷道:“郡主娘娘让罗嬷嬷传话,说今日大家都乏了,先好生休息。 那些杂七杂八的事,等明日睡足了,养好了精神,再请夫人过去细细分说。” 闻听此言,望舒心头一松,知晓郡主是体贴她劳累。 也罢,今日确是筋疲力尽,脑中似灌了浆糊,强撑着也想不出什么来。 她便不再多想,盥洗后几乎是头一沾枕便沉沉睡去。 次日,望舒醒转时,窗外已是大亮,日光透过窗纱,在地面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竟有些灼人的热意了。 她竟睡过了头。 “汀荷,”望舒起身唤道,“怎不早些叫我?” 汀荷正端着温水进来,闻言笑道: “夫人可冤死婢子了。一早罗嬷嬷便过来,特意嘱咐,说郡主娘娘有令,决计不能让夫人累着,定要等夫人自然醒转才好。婢子哪敢违逆?” 望舒听了,心中暖融融的。郡主如今是真心疼惜她,大约是同为王家媳妇,又一同在异乡相互扶持的情分。 她故意板起脸,打趣道:“好啊,如今我这贴身丫鬟,倒先听起别家主子的吩咐来了?究竟是谁给你发月钱?” 汀荷知她并非真恼,笑嘻嘻地福了一福:“婢子知错,甘愿领罚。只求夫人下次莫要这般劳累了,奴婢们也心疼呢。” 主仆说笑两句,望舒心情好了许多。 她一边让汀荷伺候着更衣梳洗,一边吩咐道: “你去告诉罗嬷嬷一声,说我用了早膳便过去给堂祖母请安,顺道说话。” 早膳依旧是清粥小菜,几样精致点心。 望舒匆匆用过,便往郡主所居的西厢院行去。 郡主果然起得早,精神看来已恢复了大半。 今日连温氏婆媳也过来请了安,此刻尚未离去,正陪着郡主闲话。 见望舒进来,郡主眼睛一亮,笑着招手:“可算来了!快来看看,我这侄媳妇给我绣的汗巾子,花样可新奇?” 望舒走近,见郡主手中拿着一方靛蓝色汗巾,料子是寻常的细棉布,但上面用彩色丝线绣着的花纹,却别致醒目。 那花形似五角,层叠舒展,带着一种蓬勃的生命力,确是她从未见过的样式。 “这花样当真别致,”望舒赞道,“不知绣的是什么花?瞧着便让人觉得精神。” 世子妃刘氏被望舒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但提及本族的事物,眼中便焕发出光彩,声音也清脆了几分: “这是我们苗家敬奉的枫木开的花,我们唤作‘枫香花’。 老人家说,枫树是祖先的根,这花便象征着生命绵延,吉祥安康。” 望舒转向郡主,笑道:“堂祖母,这可是世子妃盼着您长寿康健呢!一片孝心,都在这花儿里了。” 郡主抚着那汗巾,眼中满是笑意,连声道:“好,好,这心意我领了。” 又说了一会儿话,温氏便扶着腰起身告退,世子妃也陪着儿媳一同离去。 孕妇不宜久坐,婆媳二人正好携手在园中漫步回去。 待她们走远,郡主放下汗巾,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看向望舒,眼中带着了然的笑意:“歇足了?这会儿过来,是想问昨日席散后的事吧?” 望舒在她下首坐了,也端起茶杯,故意道:“堂祖母这话说的,难道我就不能是来讨杯新茶喝么?” 郡主嗤笑一声,点着她:“你呀,我上次得的那点子新茶,大半都进了你的书房,还跟我哭穷? 瞧瞧你手里这杯,不就是上回分给你的?” 望舒装模作样地品了一口,蹙眉讶道: “咦?奇了怪了,同样的茶,怎地在堂祖母这儿喝着,就比我自个儿煮的香醇许多? 莫不是堂祖母藏了私,给我的并非最好的?” 她自己说着,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郡主被她逗得前仰后合,笑骂了一句“促狭”,方才收了笑,正色道:“好了,不与你逗闷子了。说说吧,对昨日之事,你心里可有章程了?” 望舒也敛了玩笑神色,沉吟道:“眼下各处消息还未完全汇总,难以窥得全貌。 不过就已知的看来,那徐、殷两位老夫人家中的姑娘,似乎颇有联姻攀附之意。 此外,西南侯府那几位庶出姑娘的行径,也着实令人费解,胆子未免太大了些。” 郡主看着她,眼中带着深意:“你真想不明白她们为何如此大胆?” 望舒迎上郡主的目光,心念电转。 为何大胆?嫡母世子妃出身苗疆,性情被压抑多年,在府中并无实权。 那些庶女自幼跟着生母姨娘长大,所见所闻,便是妾室争宠、庶出钻营的那一套。 温氏年轻,嫁过来时日不长,上有不靠谱的公婆,中有不成器的世子,下有一群心思各异的庶出弟妹。 她能管好自己小家已是不易,哪里还有余力、有威望去约束那些不是同母所出的姑娘?无人管教,自然胆大妄为。 想通此节,望舒不由失笑:“堂祖母,这事儿您何不拿来打趣侯爷两句?他府上的姑娘这般作派,丢的可是侯府的脸面。” 郡主却叹了口气,摇头道:“我若拿此事说嘴,只怕我那二哥面上挂不住,一怒之下,真把我这侄媳妇叫回去,反倒不美。他如今全指着你帮他照看孙媳妇呢。罢了,横竖那些姑娘也快到说人家的年纪了,嫁出去便是。” 望舒点头附和:“堂祖母说的是。” 她旋即又问起正事:“王爷和侯爷那边,前院的消息可都送过来了?” 郡主闻言,似笑非笑地睨着她: “你觉着,若是他们的消息到了,还能轮到你主动来问我? 自然是我派人去‘请’你过来了。 这事儿啊,我可不想再多费脑子,就等着看你这位‘女诸葛’如何抽丝剥茧,勘破谜案了。” 说着,又忍不住打趣,“说不定,我们老王家还能出个女狄公呢。” 望舒听得脸上微热,嗔道:“堂祖母,我这般劳心劳力是为了谁?再这般打趣,我可真撂挑子不管了!” “好好好,不说不说。”郡主见好就收,敛了玩笑神色。 “先说说我这边暗卫留意到的吧。 昨日席间,确实有几拨人不太安分,不过瞧着,倒多半是些想攀高枝的。 不少姑娘私下议论,品评着各府子弟,谁家爵位稳当,谁家后院清净,谁最有可能承袭家业…… 啧啧,那小算盘打得,我在后头听着都替她们累得慌。” 望舒立刻抓住了关键:“如此说来,明璋是她们眼中最上乘的人选了?” “可不是么。”郡主道,“年纪相当,嫡长孙,侯爵继承人,长得又俊朗,后院尚无妾室通房,可不是块香饽饽?” “可是有正妻了,她们难道还甘为妾不成。那侯府自家那些姑娘呢?她们又是冲着谁去?”望舒追问。 “外头那些有心计的姑娘放了话出来,说徐家、殷家、孟家、吴家这几府的嫡孙,正缺适龄的嫡孙媳妇。 这话一传,可不就有人动了心思?” 郡主解释道,“你以为昨日只有那几家的姑娘跟着闹? 其他家的,指不定在哪个角落守着瞧呢。 只要有人带头冲破了内外院的界限,场面一乱,她们便能‘偶然’露面,‘巧遇’贵人。 既全了规矩体面,又达到了相看的目的。” 望舒听罢,只觉头大如斗:“这般弯弯绕绕,若是一个个去查证,怕是难如登天。” 郡主却道:“你先前不是提过,还想办一场花宴,专为年轻子弟相看么?何不就此筹谋?” 望舒苦笑:“堂祖母,经此一事,我哪里还敢轻易揽这事? 您瞧昨日那阵仗,若真办起花宴,还不知要闹出多少风波来。 万一有个闪失,我岂非里外不是人?” “怕什么?”郡主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届时仍用我的名头便是。 咱们细细筹划,只请年纪相当的姑娘小子,长辈们一概不请,规矩定得严些。 待计划周详了,再定日子不迟。再说了,我那两位兄长那边的消息,不也还没传过来么?或许另有线索。” 望舒心中稍安,诚挚道:“多谢堂祖母肯为我撑腰。” 郡主却笑了,眼神悠远,带着一丝探究与期待:“谢我作甚?我也想知道,四十年前那桩无头公案,真相究竟如何。说来,该是我谢你才是。” ? ?今天的网络断断续续,这章写得真不容易啊 第173章 蛛丝马迹费思量 消息的汇总,急是急不来的。 王爷与西南侯那边,兄弟二人必定要先寻个安全可靠的地方,将各自所见所闻、手下人探得的零碎信息互相印证。 然后筛选出紧要的可以展示的,才会将那份总结过的消息拿出来给人看。 望舒深知此理,故而按捺下心绪,并不去催。 她自己派去前院暗中留意的人手,也需要时间整理回话。 喧闹过后,府中一时清静下来,这份寂静反倒勾起了她心底的牵挂。 思绪不由得飘向了北地,想起了婆母周氏慈和的面容,想起了养子煜哥儿那双亮晶晶的、充满孺慕的眼睛。 说来也怪,在北地时,常念着扬州的兄长与侄女; 如今身在扬州,那北地的亲人,连同边镇的风沙与暖炕,又都成了心头放不下的惦念。 此番南下,连黛玉的面都未能见上,上次相见,她还是个冰雪雕成般的小玉人儿,如今应该是亭亭玉立的少女模样了吧? 小时候还能抱起来,如今大了,怕是一个拥抱,那敏感要强的孩子就该害羞了。 黛玉可不比子熙那般活泼外放,她的心思,总是藏得深些,也重些。 掐指算算日子,与煜哥儿约定的每月一封家书,也到了该写的时候。 她便将承璋唤了来,吩咐他给表哥写信,限一日内写好,明晚便要随她的信一同寄出。 承璋听闻要写信给煜哥儿,喜得眼眸都亮了,立刻追问: “姑母,可能随信捎带些东西?我新得了两方好墨,想给表哥。” 望舒笑道:“东西且存着,等下次商队北返时一并捎带,更为稳妥。 若是你写的诗词文章,或是得了夫子嘉许的课业,倒不妨封在信里。” 承璋眼睛一亮:“正有一篇得了甲等的文章。夫子在上头批注了五六行,我要给表哥瞧瞧,也学学。” 皮猴子挺起胸膛,如今长个子了,抽条起来,窜得太快,而那小表情颇有些自豪。 望舒见他这般,也替他高兴:“既得了甲等,是该奖励。说吧,想要姑母赏你什么?” 承璋歪头想了想,却道: “眼下先不要。 夫子说了,秋日里学堂要组织游学,姑母到时候多给我备些好吃的零嘴儿就好。 我要让同窗们都眼巴巴瞧着我吃,偏他们吃不着。” 说到后来,已是一副促狭的模样。 望舒忍笑,逗他道:“连行简也不给么?” 承璋立刻正色:“那是我兄弟,自然要给。” “那上回一同游船的那两位好友呢?”望舒又问。 承璋的小脸却垮了下来,闷闷道: “他们在乙班呢,这回游学的时间、去的地界,都跟我们不一样。” 他顿了顿,又道,“姑母,我和行简在丙班,同窗大多比我们年岁小,学的也浅些,好些人并不真心向学。” 他抬起头,带着几分困惑与早熟: “姑母总说我贪玩,可他们里头,比我还能玩的多了去了,只是玩的不大一样。 夫子说,待过了年重新分班便好了。 还说了,这次秋日游学,那些平日贪玩的或者只知死读书、万事靠人伺候的,怕是要吃些苦头。” 望舒听了,心中一动:“哦,夫子竟提前透露了游学的内容?” 承璋摇头:“倒也没细说,不过历来游学不外乎那几样。 夫子私下夸我和行简有骑射的底子,手脚利落,这回游学应当无碍。 说是要在外头待上三日,不准带小厮书童,生火造饭、扎营守夜,都得自己动手。” “你自己会生火?”望舒有些意外。 承璋反倒奇怪地看她:“生火有何难?看两遍就会了,我提前练上两日保准成。” 望舒听他这般说,心下豁然。 这哪里是单纯的游玩,分明是书院有意安排的历练。 读书人若只知埋头经史,不识稼穑艰难,不通世情物理,即便将来侥幸得中,为官一方,又如何能体察民瘼,造福百姓? 许多学子平日文章锦绣,一到考场便头晕目眩,或中途病退,未必全是学识不济,许是这身子骨与心性,首先就经不起磨砺。 先让他们知道寻常百姓是如何过活的,将来手握权柄时,或许方能存一份敬畏与恤民之心。 “行了,既如此,你便快去写信吧。 写好了封严实,让丫鬟送过来便是。” 想通了这一层,望舒便打发承璋去忙正事。 她自己也得赶紧给煜哥儿写信了,明日事忙,未必得空。 给煜哥儿的信,明日要与承璋的让汀荷一同发出。 信中除了家常问候、学业督促,还得特意带上几句关心黎小昕的话。 那孩子无亲无故,将王家视作至亲,上次还珍而重之地送来自己猎得的第一张兔皮,这份心意不能轻忽。 回礼且待下次商队捎去,此次信中先多加抚慰。 另外,也得问问兄长,承璋的童生试究竟打算何时下场。 若承璋过了童生,有了功名在身,身份便不同往日,贾府再想随意接走黛玉,便需多掂量几分。 科举仕途之事,她这个穿越而来的“姑母”实是门外汉,全赖兄长教导筹划。 往日未曾深谈承璋的前程,如今看来,是该早些谋画了。 一切都要为黛玉日后的“归来”,铺平道路,扫清障碍。 她暗自思忖,若郡主与王爷将来回京,自己或可借王爷之势、郡主之情,一同前往荣国府。 即便不能立刻接人,总也能见上一面,看看黛玉境况。 只是眼下观这兄妹三人情状,似乎都无意立刻北返。 或许等承璋过了童生试,自己可以借口带侄儿邀请郡主进京游历、拜见名师,再央求王爷以“半师”之名同行护持? 如此,承璋的安全亦有保障。 要打动王爷出面,那四十年前的谜案,便非解开不可了。 这其中的关窍,真是环环相扣,一步也急不得。 翌日上午,易慎言方来回话,带来了前院搜集整理后的消息。 到底是行伍出身、又在营中磨练过的人,办事自有章法。 他呈上两份名单:一份是筛选过的紧要信息,不过四五页纸; 另一份则是未经整理的原始记录,竟有厚厚一叠,怕不有四五十页。 其中有一处疑点,被易慎言特别用朱笔勾出: 停放马车时,徐府与殷府的车驾恰好挨在一处,两家的车夫似乎颇为熟稔,一直坐在车辕上闲聊,直至开席前方才散去。 因事先未特意安排人手留意车马仆役这一块,大部分车夫都聚在一处歇脚闲谈,此等情形混杂其中,本不易察觉。 易慎言却是出于行伍中人的直觉,觉得这两家主子在席上毫无交集,底下赶车的却如此热络,有些异常,故特地记下。 望舒看到此处,心中一惊,暗叫疏忽。 怎地就没想到这一层? 那些高门大户的贴身仆役或许看管得紧,可这些车夫、马夫、粗使杂役,往往才是消息传递最不易引人注目的环节。 只这一条,便足以让她警醒。 然而,单凭车夫相熟这一点,远不足以断定什么,或许只是巧合,或许另有一段不为人知的渊源。 她又细看那份筛选过的名单。 前院男客中,徐、殷两府来的子弟,言行倒未见特别异常,多是寻常应酬。 唯殷家有两个未曾有功名在身的年轻子弟,似乎对西南侯府带来的几位姑娘格外感兴趣,私下向人打听过是否婚配、性情如何。 不过这等打听,在那种场合下,也算不得十分出格,多是年轻人之间的悄悄话。 真正令望舒讶异的,是关于两家仆从的记载: 徐府与殷府带来的贴身长随、小厮,在席间伺候时,若是碰了面,竟都刻意避开,装作未见。 殷家的仆人对别家都客气周到,唯独对徐家的人,态度明显冷淡,甚至带着些不易察觉的回避与排斥。 这倒奇了,主子们毫无交流,车夫们私下热络,贴身仆从却公然显示不和? 这般矛盾的表象下,究竟藏着怎样的关联? “你让手下机灵些的,再去细细打探这两家的事。” 望舒吩咐易慎言:“既然仆从之间不合已到了面上几乎遮掩不住的地步,想必有些旧怨是能打听到的。 不必刻意深挖隐秘,先从明面上的关系、过往的交往查起。” 她沉吟片刻,又问:“他们两府的后院你这边,可能设法安排人进去探听些消息?” 此事难度极大,她也是姑且一问。 易慎言谨慎回道: “夫人,若只是花钱买通一两个外围的粗使婆子或小厮,探听些零碎消息,或许可行。 但若要寻得可靠内线,长期传递内宅确切动向还需费些周章,寻个合适的契机。” 望舒点了点头,思量着说: “你先去查查,这两府外院可有那等年轻力壮、模样周正、嘴巴甜滑的小厮或护院,尤其是存了心思、想求娶里头体面大丫鬟的。 若有,或可从此处着手。 许他们事成之后,助他们脱了奴籍,另谋出路。” 易慎言略一思索,明白了望舒的用意: 内宅的丫鬟到了年纪,婚配往往由主子做主,若能许给外院有前程的小子,便是条好出路。 以此为饵,或能撬开一条缝隙。 他拱手应道:“属下明白,这便去办。” 待易慎言退下,望舒才长长舒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只觉思绪纷乱。 从前看些话本传奇,总觉得那些谋士眼线无所不能,高门大户后宅的阴私秘事,仿佛都摊在阳光下任人观瞧。 如今亲身经历才知,便是筹备如此周全的一场宴席,动用这许多人手,仍有如车夫闲谈这般的盲区。 天下府邸何其多,后院深深,仆役成百上千,真正要紧的消息,岂是那么容易探知的? 话本里那“无所不知”的境界,不过是看客一厢情愿的想象罢了。 自己从前,竟也或多或少信了那些描写,如今想来,着实有些可笑。 不经此事,难知此理。 看来在这信息闭塞、传递缓慢的时代,“信息差”便是最宝贵的资源之一。 日后若有机会,或可善加利用…… 她正独自思忖,忽见汀荷轻步进来,禀道:“夫人,郡主娘娘那边打发罗嬷嬷来请您过去说话。” 望舒心下一动。这个时候来请,莫非是王爷那边的消息,终于传过来了? ? ?望舒说:我好难啊,我好累啊 第174章 棋局隐现费疑猜 第174章棋局隐现费疑猜 既然有了新消息,望舒自不敢耽搁,得马上过去商议。 此事牵连甚广,迷雾重重,她一个无甚深厚背景的孀居妇人,唯有尽可能多掌握些线索,方能在这棋局中看清一二,不至行差踏错。 到了郡主处,却见案几上只放着王爷遣人送来的一封信函。 郡主见她来,将那信推到她面前,道:“大哥那边送来的,约莫是挑 这个至宝因为蕴含了王升自身的两个根本神通种子,因此,至宝于王升的联系是无法斩断的,且极度紧密。 姜盛的脸上都是眼泪,只恨这万恶的礼制,却没有想到他有三房妻子也是归功于这万恶的礼制。 我也要生活,只是一般的作者,不是大神,没办法像他们一样靠版权就能不愁吃穿。我每天都要写很久,六千字对我这种有完美主义的人来说要花很多时间,可收入却寥寥无几,税后两千块都不到。希望各位可以理解。 “皇上,据老奴推测,这包夜光玉价值足够三百万钱。”张让道。 大约过了五分钟,潘西有些恹恹的走进了包厢,看上去处理这些事很费劲。 要是希望岛,如此光明磊落,难道就不怕吸血鬼帝国军队的袭击吗? “……”对于今晚频频出现口误的莱因克尔,安迪·格雷已经不想再多说什么了。 他突然想起自己还有婷婷的游戏账号密码,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想着能上她游戏也好,可是也提示密码错误。 随后,他的目光滞留在了在了城堡的二层狭长的走廊上,那里空无一人,没有黑点。 我也要生活,只是一般的作者,不是大神,没办法像他们一样靠版权就能不愁吃穿。我每天都要写很久,六千字对我这种有完美主义的人来说要花很多时间,可收入却寥寥无几,税后两千块都不到。希望各位可以理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4章棋局隐现费疑猜(第2/2页) 纱帐被撩起了一角,被褥被放开,被褥里高高地隆起。屋子里还飘散着淡淡的酒气。 江靖宇提到那个亲戚的时候,连都皱到了一起,这让刘霞萍也不由皱起了眉头来,不会也是个很难相处的家伙吧? 正因为如此,万重手中法术蓄势待发时,这些南蛮脑子在笨,也不会在愿意首先上去送死,只是用各种声响和动作威胁恐吓着,寻找攻击的机会。 说完,刘霞萍也不看朱秀珍顿时变得难看的脸色,带着轻蔑的笑意转身就回了家,门上的大锁已经让江景国换掉了,所以她根本不担心朱秀珍会进来。 “我对你多番忍让,并不意味着我软弱可欺,你还是适可而止吧!”韩旭的声音并不高,却是威严十足,震慑着众人。 骆宏彦上前一步,将摔在地上的熊胖子拖了起来,这一切都只是发生在瞬间,我还没反应过来,他们三人就已经退到我身边来了。 “这样吧,我带着莫言胡清你带着李岩心怎么样。”喻路桥提议一出虽然挺好,李岩心和胡清立马嫌弃的互相对望了一眼。 “等等,妹子,你不是这个梦境是你控制的吗,怎么又轮到他说了算了?”熊胖子指着梁承池对我问道。 自从他升为营千总,在朝堂上被圣上点名赞誉后,明里暗里想与他结亲的,不是一家两家。 这突如其来的改变,使得姬齐然和支隼都措手不及,迅速将弓压低方向,两支箭又飞了出去。 第175章 静水流深破局难 第175章静水流深破局难 局既已布好,后续的事便非望舒一人所能全然掌控。 还得根据王爷、侯爷、郡主三人收集的消息,以及易慎言等人打探回来的情报,方能审时度势,决定下一步走向。 望舒心中有了计较,那场原欲举办的花宴,倒不必急于一时。 此番暖房宴虽热闹,终究是借了王府侯府的势,自己对扬州官眷圈子的了解,仍嫌浮于 她虽然不知道丁哥是怎么走到了今天,但知道每一个求丁哥的人,都像林羽这样有股不要脸的劲头,虽然让人很鄙视,但是不得不说,这样的人,这样的境界,反而还让他们更容易成功。 等气息稍稍平稳,江芷鸢从男人怀里挣扎出来,礼貌告别后就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这里。 那些支持五皇子的,有些悄然离场,有些站在中间,无法丝滑离场,只能硬着头皮也跪了下来。 事实也确实如此,从第一页开始,一直到最近的一个月内,几乎每天他都会换着法的从各个地方挑选男奴,然后想尽办法的折磨他们。 她想着要回去向蒂娜求助,但这里离旅馆还有很长时间的距离,等到她回去再回来,秦飞都不一定会变成什么样? “我知道了,你与王澜沟通一下,把你的想法告诉她。”秦云斌挂断电话,脸上反倒是露出一抹欣喜,自己公司销售又有了新的方式,或许能够破解眼前房地产市场的寒冬。 而整个宛如烟囱一般的龙柱,本身还能向空中发射京城军区研究院刚刚赶工研制出来的一种炮弹。 傅司礼一身黑色休闲服,外搭黑色羊绒及膝大衣,一张完美俊颜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漫天的雪花下,江芷鸢眼里容不下任何景象,眼里只有他一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5章静水流深破局难(第2/2页) “喜欢,要是妈咪能跟我们在一块就更好了。”大宝瞄了他一眼。 “方局长,人已经抓到了,审讯也有了突破性结果。”林羽打断简单介绍。 “天哥哪里的话,天哥肯屈尊帮助我们这些整天不务正业的二流子,这点钱算得了什么!”梁华说道。 喻康泽,孔齐没有让拍卖师失望,依然是再次第一时间加上了自己的价格。 自然纯澈,回归了万物最为原本的纯洁无暇,如初春之后山间盛开的第一朵野花,散发着自己独特的淡淡幽香,只会令人怜爱,想要保护她。 挖地道挖到一半,挖到了某种放在阳光下会闪闪发光的东西,我咬了咬,虽然咬得动,但是不好吃,随手扔掉,我绕过拥有这些东西的区域,继续朝前挖,其中绕了几次弯路,速度与在地面上行走差不多。 金刀堂堂主金昱虎看得清楚明白,连忙向千户进谏,李大人,水匪来势凶猛火力充沛,请李大人即刻下命火战船迎敌。 整日整夜地下,有时是倾盆大雨,有时是细雨淅沥。雨不分昼夜地下着,哗啦啦地下着,树叶被冲刷得再没有丝毫灰尘,整个世界仿佛白蒙蒙的雾气。 奥利在开始之前有意无意般的询问了赤马零儿,这倒是让赤马感到意外,不过告诉他也无妨。 于是离开江秀的家一行人出村又折回到岸边,武铮一人跑上船去取人头,却不由得大吃一惊,不光屠炫忠的人头消失了连五名守船官兵也不见了踪影。 “我叫韩秦雨,是天决战场项目的总管。”韩秦雨笑着向姜陵伸出了手。 第176章 虚惊暗藏人情暖 第176章虚惊暗藏人情暖 闻听稳婆之言,望舒略一思忖,便果断吩咐: “既如此,即刻派人去请城里那位稳婆过府,就说府中有孕妇需提前备着,请她带着惯用之物前来暂住。” 语气平稳,不见慌乱。 郡主在一旁亦点头,补充道: “从我这边再拨两个经验老道的嬷嬷过去,日夜轮值照应。妇人生产之事,还是经年的老人守着更妥 就在这时,第三个葫芦,紫青葫芦掉落,这紫青葫芦也叫招妖葫芦,能控制妖族,炼化过后能在葫芦中炼化一面招妖幡,催动招妖幡可以招洪荒任何妖怪前来。 林天遥点点头,于是,他将那些蜂蜜倒入口中,他觉得味道很好。 清让的动作一停滞,“大哥,是我该对你说对不起,大夫人都跟我说了,关于我的身世,还有你和爹为我做的,不用再费心瞒我了。”她觉得嘴里有些涩,心里更是,拿了一块桂花酥尝了一口,还是甜得不够。 虽然偶尔会来看看她,可次数越来越少,间隔的时间也越来越长,最近甚至有近两个多月没来看过她了。 “你算哪根葱?!你那个狗屁职业生涯不提也罢,你说我达不到你的高度,那咱们就试试看看!”雨果继续怒骂。 罗睺的分身隐身到龙族打探消息,被罗睺知道了傲天想利用凤族和麒麟族的精血怨气去破诛仙剑阵,除掉自己。 “萧萧,你能请几天假吗?”靳光衍在道晚安之后突然开口。 好在现在的这些是他的这种改变一下,还是能够去在这个时候面临的这些可能。 有传言说效果非常好,外在的身体伤害,内心的护理,是围绕猎人行走的必需药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6章虚惊暗藏人情暖(第2/2页) 康妮生性活泼,喜欢各种刺激的游戏,但是她在英格列身份可是公主,身份尊贵,出门在外处处被人注意,哪里有机会去游乐场这种人多眼杂的地方游玩? 贺兰辞推开花九的脑袋,心急如焚的看着下面,黄莺双翅被法宝禁锢在身后,脖子上套着锁链,身上到处都是伤痕,看得贺兰辞心疼不已。 下方传来呜呜的回答之声,显然,万少游的泪水依旧还在继续。听着这一声呜呜不清的回答,君严的声音变得更轻了几分。 “道友,这最后一局,咱们来斗兽怎么样?”邪风面上没看出什么紧张,淡淡的问道。 姬凌生脸色涨红,额头隐见汗水,双臂抖得像筛子一样,而两手还隔着两寸距离,这短短的两寸仿佛如天堑一般使那个圆始终无法画完,即使姬凌生卯足了劲,动用全身灵气,也不过将两寸缩成一寸。 电梯的负十八层只有鬼王大帝才能够打开,在按钮那边,也只有鬼王大帝的指纹按下去才会凑效。 其实他之前就可以一次性将所有的宝物吞完再出来的,可是他担心李末会先走。 店铺掌柜的就是一个年轻的沙狄魔人,筑基初期修为,长相看着有点渗人,但态度意外的和蔼。 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皆是能够看得出来彼此眼底当中的吃惊以及不解。 闻言,周雪翎特别激动地看着龙浩,她现在特别紧张,毕竟她最爱的人是龙浩,而且龙浩最爱的人是白佳悦。 是以,再说完这句话之后,王国贤脸上出现了羞愧的表情,闭口不再言语了。 而千琉怜夏也没有觉得不好意思,傻气兮兮的一边接受着哥哥的教诲,一边乖巧的做个吃货。 第177章 珠联璧合喜临门 第177章珠联璧合喜临门 这时候,半空中突然有一道虹光落下,仿佛从天际划空而至的一道彩霞一般。 视察了一遍月照山,阿九和蓝禾都很满意,设计山庄的事情自由叶子青操心,她们两个只要想想自己住的院子到时候怎么造,怎么装饰就好了。 “当然是回我自己的家呀?”杨蜜桃一点都没有理会徐枭的话,只是抱着绵绵一直往门口走。 张扬随后跟了进来,在陈妍希旁边停下车,下车走到陈妍希车窗边。 厄魔帝嘶吼,帝威大盛,强行顶起了混沌鼎,一瞬遁天而走,准备开溜了。 偏殿中的窗帘被层层拉开,明亮却刺眼的光线直直地射了进来,李福禄忙用手挡住眼睛,等眼睛习惯了之后,才慢慢地睁开眼。 他这一怒,气势十足,不怒自威,有着上位者的霸气,直把江明击得毫无反嘴之力。 张扬用神力朝附近的林子里探,终于在不远处发现一块平地,四周有半人高的草丛,这时候山里也应该没什么人,都回去准备午饭了。 再去看叶凡,怎一个惨字了得,已没了人形,紧握帝剑,拖着残破的身躯,杀的天魔厄魔尸骨成山。 关锦璘盯着尒达和猴子看了几眼,这才去注意那颗猴脑袋和猴眼睛。 看他一脸嫌弃的表情,黎浅也没强迫他,独自一人吃的满足眯起眼。 贝利亚的母亲拿出了她自认为最好的食物想留下黎浅吃一顿晚饭,但是黎浅拒绝了,她存在于尼弗迦德已经是第二天了,她必须在同事们发现她失踪前赶回去。 程慕清的视力很好,即便现在是黑夜,也能看清周围事物。她一直觉得,这可以归结为,她不挑食,能吃。 南宫静泓见叶锦幕不说什么了,以为是自己的做法叶锦幕也认同,心里一阵飘飘然。 场下鸦雀无声,看着那瘦削少年缓缓起身,转头,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们。 秦安贤皱眉思忖,暗道沐玄烨果然之前对沐茵茵那么严厉是在演戏,想事后再为沐茵茵洗脱罪名。 薛仁贵他们此刻依旧是不知道说什么了,他们原本只不过是抱着一丝希望,希望能够找到于吉,可是此刻居然是如此出人意料,于吉就出现在他们面前,实在是突如其来的惊喜。 可她都无法办到,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沐茵茵接过沐玄烨递上的玉珏,受百官朝拜。 不少衣冠楚楚的拍客在大厅中装模作样的点评,似乎能从中满足自己的虚荣心一样。 “哈哈哈,对对对!是你刘哥我过份了,实在是……唉~”刘大脑袋大笑过后叹了口气说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7章珠联璧合喜临门(第2/2页) 以身作魂甲的越龙山,全力一击的情况下,才堪堪挡住那道幽光,如果越龙山没有身穿魂甲,没有挡住那道幽光呢? 花连锁心想,啸天兽在超魔法时代来临前是a级魔兽,而且物理攻击力非常高,现在它的等级应该在a级之上。如果说它达到了s级,那少年一击就将它打死,这也未免太夸张了点。 “你这家伙,竟然为了这种事情拿同伴做实验!”暗部忍者的声音里多出了几分怒气。 陆天雨没想到代行者前后的变化会如此之大。不过,现在无所谓了。于是,他接着前面的话题说完。 孙言下了楼,从中二服务员手中接过积分卡,刚要转身离开却突然碰到了熟人。 李察打开地图,研究起了巴洛克王国的位置。但他没有注意到,流砂的嘴边扬起了一缕得意的微笑。 毕竟,现在无论是天魔的事情还是那个神秘的他化自在天,都让杨帆感觉到了一股不断涌动的暗流。 之前还明明很嚣张很傲气的,怎么现在却是犹如老鼠看见猫一般,如此之胆怯,但是白陆离等人也都并未说话,若是这古兰振龙要杀自己,那还是非常的简单的。 参加任务的弟子足足数万名,但御剑山庄长老的人数却相当有限。也就是说,至少有九成九以上的弟子,无法完成任务,因为争抢乾坤戒而自相残杀的事情也是常有发生。 现场的观众这时候也基本入场完毕了,这次场馆内不允许大声说话,所以所有的观众声音都是预录的。 现在的李贤赫才发现原来不知不觉中已经走了这么远了,因为他背上还有个金秋天的缘故,所以他身上倒没有淋太多雨,都是金秋天在淋。 王渊明更是露出满意的神色,本来他还在纠结自己身上的最后一张通行证给谁呢。 醒过来的柳智敏躲开了金旼炡拉自己的手,又把毯子给自己盖上。 她有些期待盛少亲手解开衬衫后,看到他亲自参与完成的“杰作”时的脸色。 可是一年过去,娇娇应该长大了,他根据着记忆中的娇娇,一点点的画出了长大的娇娇。 在那道金光掠过他们,命中旋涡黑洞中心的瞬间,似乎听到了一道声音。 连带着,大家看待异形的目光,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无论怎么看,都觉得异形这种生物处处都不同凡响。 第178章 麟儿降世福泽长 第178章麟儿降世福泽长 见伏羲镜果然可以压住玄阴之气,天生不由松了口气,心知最重要的一步已经完成,当下在那紫金色光罩上,打开一个半径约有一米的圆形出口,玄阴之气立时滚滚而出,被等候在外的问天鼎一古脑吸入。 那个带头的人,从后面面包车里下来后,立即跑到宝马车旁将车门打开,用手扶着车顶,让坐在里面的人下来。 王帅还未说完,忽然他就觉得自己身体开始发热了,脸色也变的通红起来。如同大红虾一样。 “好朋友!呸哪个才是你的好朋友你个该死的花心大萝卜!”安然一听挣扎的更加奋力了。 这声音极为突兀,宫勇睿甚至分不清这是自己的幻听,还是灵光一闪冒出来的想法。又或者,这就是所谓一流高手的本能直觉? “轰”大片的火浪在林帆身体周围爆开,连带着,林帆周围,一大片怒海滔天技能所攻击到的范围,闪过一大片的伤害。顿时,林帆的经验条猛地上涨了一大截。 她与万载玄冰心意相通,使用起此宝来无不如意,完全可以使寒气专攻乌长老,倒不用担心会误伤到天生和陆永业。 约翰逊倒是很听雷战的话,不让打就不打了,但是这家伙现在对这里可是一点心情都没有了,于是拉着雷战要去他的地盘上玩。这个酒吧看上去就像个鸟窝,只有草包才会到这里来玩,他今天晚上要带雷战畅游约城。 “各位前辈,你们若是真的把我打死,还有谁宣扬巨剑门的厉害?”那青年大声喊叫。 “无怪!”看着那漂浮在虚空之中的林帆,游龙入海的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最终时刻,这个该死的家伙还是出现了。 “这……这你就不用知道了,你只要告诉我实话就行,别想骗我!”唐母哼了一声说道。 永清公主望着卫九潇的背影,秀眉不易察觉的蹙了起来,掩于袖中的手指间露出一张符纸。 是年轻时候的关珩,明艳的五官少了些许皱纹,满脸的胶原蛋白眉宇张扬,一头秀丽的长发被风吹起,抱着她面对镜头的时候表情生动美艳,丝毫不逊色于当今影视花旦。 这哪里是什么雕像,这里面分明就是个大活人,被外面一层泥壳包裹着。 即便是我能够帮你,将你的妻子救活,对我来说,那也要付出非常大的代价,对你说的感激和报答完全可以跟没说一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8章麟儿降世福泽长(第2/2页) 说着拉着言晏就往厨房去,客厅一下就只剩下他们两兄妹留在原地。 三叔看我笑的扶墙,橘色的灯光亮着,晃得他俩的脸上全是灿烂……我蹦跳的瞬间猛然心酸,有液体隐秘在眼角滑落,突然好想,就让时光在此定格。 感受到头顶的恐怖力量,高素微原本就要凝结成型的身躯猛的一抖,在一瞬之间水液转换凝结成了一只水液大手,大手极速浓缩,给人隐隐成冰的感觉。 从临安城出来时,凌微楚又变成了风度翩翩的百里楚,只是在想过这个名字时,百里暮雪的模样又在脑中闪现,不禁一阵悲从中来,低头的瞬间落下了一滴泪。 “差不多吧,我算是好的那种,”威廉不知廉耻给自己脸上贴金。 李重当即就喝了一瓶药液实验一下,效果非常好,药液中蕴含的灵力足以让李重修炼到金丹第五转顶峰,至于突破那就不是靠药液就能达成的了,突破需要李重慢慢修炼,磨练心静才可以。 如果能够顺利擒住这个筹码,说不定还有一线逃脱的机会,否则一旦投降,不说仇视人类的暗夜精灵会对少年冒险者们如何,蝶舞是肯定很难逃得性命的了。 “喂喂,诺拉,别泄气嘛。”突然之间,一个惫懒的、带着几分大咧咧的声音,从黑色战枪的上方传来。 蝶舞呆呆地、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心中好像被什么敲击着一样,发出猛烈的心跳。她自己从未感到过,胸腔里那颗跳动的心,像现在一样执着而狂热地渴望着生存。 因此他们基本上无从了解到关于飞升仙界的一些常识。因此李赵缘和任飞燕听得津津有味,大长见识。 “凌风,很感谢你。”陈霸天把锦盒放下,而后朝着梁凌风深深一躬。 因此,这鬼地方就不止没有“内气”那么简单,丫还会吞噬“气”,谁要是动手,别说打人,劲气一出就会被周围的环境吞噬掉,数值不管是千万还是亿万,都会被吞噬掉,所以,这才是真正的“限武之地”。 威廉摇了摇头,不得不说,视频剪辑的不是太好,没有把自己的帅气一面完全展露出来。 第179章 暑热筹谋暗流涌 第179章暑热筹谋暗流涌 西南侯府第四代嫡孙在望舒家里出生的消息,传出得太快。 不过两三日,门房收到的贺帖、拜帖便堆积了厚厚一摞,各色礼单更是络绎不绝。 连带着,连林如海的官衙同僚、故旧门生,也多有拐弯抹角打听的。 望舒这才反应过来,本来是喜事一件,但这消息太快,就有些不正常了。 而众人好奇的焦点,无 “如果大王相信我们的话,就请把西隆国的具体情况跟我们说一说吧。”君墨涵淡淡道。 穆风也是气得脸色发红,两个大男人都制不住那个男人,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来的,加上现在穆凌落目无尊长,他不过是面子上下不去,才没答应。 当然,观望与报名并不一样,报名的话任何人都可以前来,若是想要观赛的必须通过皇宫审查,并非什么人都会放进来。 璃潇安心地靠在三十面前,她对地形不熟悉,但是对他却很放心。 团长已经到达了武尊高级,副团长也是武尊境界,更是武皇强者无数!连黑岩城三大势力也为之头疼。 你也许开始并不被期许所生,但是,她最后那样的选择,或许有释怀解脱的成分在内,可也有她爱着你的原因。 巨大的元气好似有实质似的,发出剧烈的碰撞声和爆炸声,将周围的空气震动得剧烈波动,好似连空间都在扭曲。 陆莫离在那头沉默,也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毕竟,自己无论怎么看,都没有什么立场去说陆渊捷。 元锦玉真是太久没回来了,现在看相府,倒觉得有些陌生起来。而且也不知道崔氏是怎么治理这府中的,她一路走过来,竟然都没有看到几个熟面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9章暑热筹谋暗流涌(第2/2页) 如果不是苏君炎的感知极其强大,再加上以太的增幅,他几乎就感知不到这些气息。 灵儿此时已经撑起火焰护盾,灵巧的躲着众人的追杀,她不想动手。 轰隆轰隆,短短一刻钟,数十道巨浪涌过后,法海身形一晃,噗的一声,当空吐出一口鲜血,脸色惨白,只是神色却有些欣慰。 听了黄蓉的分析,她顿时想起了在碰到大红后,洗澡之时,那若有若无的偷窥感。 出其不意,赵沈平到了葡萄藤近前,只是就在这时,那葡萄藤仿佛怒了一般,无数钢铁般的藤蔓枝叶,从云层下方猛的冲出,其上闪电火焰萦绕,将赵沈平层层包围起来。 所以人是从正门进来的,而龟嘛,就是从洞里面钻进来,然后再顺着那一道人龟都可以走的门过去。 素贵妃为何在这个时候提起杨从筠,此番用意素婕心里明了,原也和她打算的如出一辙,只是此话由素贵妃说出口与她自己筹谋,意义自然是不同的。 两人来到一家距离公寓最近的特价超市买了所需的东西后回到了住处。 好几次了,刺猬都不肯前进,它似乎在害怕着些什么,而且它的叫声是很凄凉的。 战天术升上中段,便能够突破人体极限,这是艾伦妮的评价。而到得此时,当积蓄在身体之中的无比大力突破了临界点,中段第一式的“光芒”击出,面前合围而来的十多人便再顷刻间被吞没在滔天劲浪之中。 记者中立即有人不合时宜的提出了问题,询问许崇志和周子若议员的见面是不是为了他的未来铺路,同时尖锐的提出,许和宋的结合是不到代表党派和军方的联盟。 第180章 立威肃院定后宅 第180章立威肃院定后宅 望舒思及近来郡主府里的流言迅猛,愈发觉得府中下人需整饬清理一番。 她于内宅管家也就临时学学,此事还需请教经验老到的文嬷嬷。 “文嬷嬷,依你看,此事该如何着手? 现在只是猜测,但具体怎么传得这么快,我是一点方向都没有?” 文嬷嬷听完,沉吟半晌,方缓缓道: “这等事,查起来 马晓林看也不看阮兴国转身就走,他象逃避瘟疫一样离开海边,开车回到市区。 可韦笑哪是那么容易让人得手的,他上蹿下跳,可打又打不过粥粥,跑的话粥粥就在后面追。 外面,午后的阳光灼热地烘烤着大地,柳树低垂,像是无精打采的老者,雕栏画栋,檐角遄飞的贵胄府邸在炙热的阳光下端庄苍重一如往昔,红柱廊脚间纤细不显眼的裂纹,是岁月留下的清晰的痕迹。 放假,放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谁也不知道,这对员工是不负责任的,到这里来上班的,大多数人都要养家糊口,如果这样做的话,叫她们何去何从。 站立与山顶的青岚剑宗弟子皆是目瞪口呆,如此强横的力量恐怕很多人平生都没有见识过。 而在这名军官有些不知所从时,正西方向王南北的枪声又响了起来。 “说了,什么这么说了?”还沉浸在震惊中的卡布里,捡了几个字就莫名其妙的问道。 粗粗的喘了一口气,夜云直接瘫软在地面之上,吃力的侧过脑袋看了看一旁那巨大的黄金苍龙,痴痴地发出一阵傻笑。 转眼之间,两者再次相撞在而一起,林毅单手提剑,虽然速度未减,但由于力道的不足,现在劈在那张满手中的十方玄尺上竟是显得有些威力减弱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0章立威肃院定后宅(第2/2页) 缓缓的睁开了双眼,夜云的眼神之中居然闪现出一道红光,不过随即便消失了,就连夜云都不曾知道。 蓝幽明连连点头,轻轻拉了拉身边已经在偷笑的雪莉,然后他就跑到厨房里面,准备做道今天的早餐了。 “去查,事无巨细。”顾陵歌很少跟人说事无巨细这几个字。她查事情一向只需要知道前因后果,像这种什么都查的她从来不讲究,这次却是这么要求,影一自然重视些,领了命令下去冷着脸让人开始查。 “恩。”王明道说完这句话之后,往前走了一步,却现本来狭窄的山道,已经被少年完全挡住了。 卡蕾忒的身体剧烈抽动着,白颈上的青色经络被他越捏越紧的五指勒得格外显眼。 “娘娘可是心里不舒服?”璃夏看着刚刚就在发呆的慕容芷,心里的猜测越发明显,只是慕容芷性子太强,永远不肯明摆着承认,便也就随她去了,只时不时旁敲侧击。 并且刚刚赵飞全的手法完全惊呆了在场的修士,在一边刻字的同时还可以轻松的击退那么多的二代弟子,这就算是自己这些一代长老也不一定能够做到。 原本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梁辰却是记在了心里。 这天晚上,约翰喝大了,反而廖凡很清晰,他把约翰扶到床上,自己躺在凳子上睡着了。 进入无尘圣地修行,本应有个大好前程的他们因为一个错误的决定,最终下场凄凉。 随着这句话说完,吴鹏彻底的死透,徐天一把火直接将吴鹏的尸体烧成了灰烬。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现在能给我讲讲了吗?”她心急火燎地问。 第181章 立威须待月满时 第181章立威须待月满时 船上除了警戒、驾驶的水手之外,其他人都休息了,老师也不在,可怜的孩子不得不凭着本能一间一间船舱来寻找食物。 朋友之间的劝慰,与是非无关,但如果关系到真相和决断,相信一方一面之词的就是傻瓜了,因为这绝对不会是事实真相,这只能算是吵架感言。 看着满天流火与凤凰交织出来的绚丽景象,醉不归迈步向前,手中的醉今朝绕出优雅的弧线,清淡的光芒卷入了那赤色的云霞之中,刹那之间便将一片赤色稀释,如流水一般远去。 出租车司机觉得,堂堂曹少爷,出来肯定是前呼后拥,身边狐朋狗友无数,而且肯定会开着上千万的跑车。怎么会这么狼狈,而且是深更半夜在这里打车。 月影微微一哂,摇下车窗,在汽车拐弯之际,一团银色的闪光扬手飞射----五行神雷之庚金神雷。 黑衣人冷声道:“死吧。”黑衣人大喊一声,一掌拍击而去,在阴邪道人脑门沉闷的时候,一掌击中他的胸口,直接把阴邪道人的五脏六腑拍个粉碎。 星体与星体也在碰撞,就像是水珠与水珠的碰撞一样,炸裂成无数晶莹的碎片,变成了更为密集的暴雨,继续向四周横扫而去。 北原三大势力,资格最老的凝寒教,现今最强的岐山宫,与新近崛起,势不可挡的离水在爱晚原上联手展开了一次清场活动,将北原其他派别纷纷清理出场。 江遥一听就觉得不妙。林曦这话虽然说得柔声细语,但分明是煽风点火,夹枪带棒的连自己都听得出来,云素不发火才怪。 “父亲大人他,很爱我的母亲,但在我面前很少提及她,自我成年,我们再也没有见面。 说这话的时候,古枫在突然想起,自己身上现在好像一分钱都没有了,所有的钱都给金锁去了。 这个男子,就是战神路德瑞斯。他坐在自己的王座上,以手支颌,似是在假寐。显然,这位神明的意识已经离开了神国,正在巡视自己的领域。 “看什么看!”这么人,被许阳直直的盯着看,饶是刘佳宁也有些不好意思,化羞意为怒气,气呼呼的说道。 一些枢机主教的脸上露出了惊慌之色。教皇很少会公开讨论这种事,一般都是私下交谈,然后做出足以维持体面的安排。 靠!最主要的就是葛志强这货现在坐在自己的肚子上居然没有起来的意思,所以许阳说话的语气之中带着痛苦与怨念。 原本他们还以为,萧铁以前的作品虽然出现很少,但应该不会少才对,他们还以为是萧铁早期作品并没有什么标记的缘故。 “老吴,查清楚了吗?这段时间到底是谁在打探我们协会的消息?”精瘦中年凝重的问。 “是我。”陆天雨看着牟喜利,他简直又被裹成了木乃伊,除了一对眼睛、鼻子和嘴巴,别的地方都被裹得严严实实。 霍凌峰看着她在一边气呼呼闭目养神的样子,笑着摇了摇头,继续开车,也没有说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1章立威须待月满时(第2/2页) 听到检查这两个字,王凌没来由的感觉心里一颤,身上好像又开始有反应了。 齐浩睡得很不安,身体表层都出了汗,于是在睡梦中他努力向后靠,一直贴了墙。 医疗人员解释,这个容器里,虽然有液体,但人可以自由呼吸,而且大概十天她就能完全恢复。 秦月说话间瞪了齐浩一下,齐浩闷头喝粥,果然自己在这家中的一举一动都被秦月监视着。 还有一些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了自己住址的人,给自己寄了死老鼠之类的恐怖东西,让他吓的魂飞魄散。 随着他这一声叱喝,朵颜部的战士也火速转身,举起原来对准瓦剌人的刀枪就朝着陆缜他们围了上来,似乎只要自家族长一声令下,他们便会冲过来把对方全数杀死。 他难受的厉害,身体是自己的,也没有被剥夺意识,但他就是控制不住,抽搐再抽搐,狰狞的脸往外散着浊气,鼻子,耳朵,嘴巴,甚至眼睛,大片的火气以及火云绕着木子云盘旋不散。 众人都看向泽特,对于这方面完全不了解的他们在遇到事情的时候只有问懂得最多的泽特。 “好,那么我们趁着天还没黑赶紧去。”柴飞点头应道,略微合计了一下,便是和包蕊一同出发了,包蕊倒也不再挖苦与他。 于仕奎见陈林甩下这么多钱,还是眼都不眨一眨,对他更高看了一线。 雷霆队最后一个上场的是杜兰特,真别说,这个家伙上来的时候现场的表现还真是……爆棚了,现场所有的人都嘶着嗓子吼着,嘘声响遍全场,没错,是所有人。 “大哥,别和他废话,杀了他再说。”青年儒圣直接祭出了古,顿时,古宛若一个巨大的铁板朝王贤盖来。 白丑很想说“那些都是假的,苓儿她会长命百岁”,但这样连他自己都无法相信的话,说来又有什么意义? 此时这里的人除了同一阵营的人外,全都相互警惕着。现在已经差不多到关键时候了,这里的人随时都有可能向别人动手。所以谁都不敢放松。 白茯苓她们身上带了麻将,到了十步巷一边打麻将磨时间一边等人。到近午时分,出城接人的白平子回来报说陆英已经随宫里派出的侍卫秘密进宫去了,他留了白阿十在宫门附近守候,陆英出来就带他到十步巷来。 而林媚,既然林老都没有说什么,她也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扔给林枫一个眼神后,跟着林老进了舞会。 彭!强大的星力碰撞,这星力不断的逸散着,宋惜鑫的长袍不断的向后飘飞着。但这星力确实对他没有丝毫伤害。 上古禁族,通灵一族,何其强横,都遭遇到了毁灭之祸,而自己几乎也是一样,艰险重重,诸天世界都将他挂入了黑名单,是必杀的人物。 第182章 深谋远虑满月酒 第182章深谋远虑满月酒 望舒那句滋扰生事落下,便不再言语,只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又呷了一口。 这般静默比疾言厉色更让人心慌。 春姨娘和红姨娘面色变幻,互相递着眼色,却谁也不敢再贸然开口。 就在这时,站在两位姨娘身后的朱九姑娘轻轻扯了扯嘴角,往前挪了半步,福了福身。 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绣缠枝莲的夏衫 一时间,在兽王敖瘴的前方忽然变化出几百条电蛇,每条电蛇吐着电信子,在乔奕剑的指挥下继续杀向兽王敖瘴。 他们身外的防御,土崩瓦解,四分五裂,烟消云散。接着血肉横飞,只剩下一缕黯淡无光的灵魂体。就和不久之前的本源堕天族族长一个下场。 这么多年来也不知道陈清风的胞弟如今怎么样了,将再缘就是为了完成陈清风的遗愿才踏上了去德缔城的路途。 白玉白了苏阳一眼,给苏阳说了声再见,然后上了车,开车离开了苏阳别墅。 就算是一个宇宙人空降地球,恐怕如果没有拍下确切照片的情况下,都有可能被回报成陨石。 这个时候,苏阳也明白了,为什么上次东洋鬼子最先出现,绑架了梅利,原来是有狼崽这个叛徒对东洋鬼子通风报信。 加高尔贡仍然安静的悬浮在高空中,只是身旁多出了数目众多的碎片。 不过,每当走近这个年轻人的时候,那些男弟子就恭恭敬敬地行礼,问一声常师兄好。 苏阳见这些人手中都拿着武器,有的拿着匕首,有的拿着刀子,都是非常锋利。 凌霄不用逆神剑,直接收回了嗜血鼠疫,那些尸体就瞬间腐烂化作泥土一般。 接着姜邪也没有犹豫,就和全部的正道大军踏上了前往脏老巢的道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2章深谋远虑满月酒(第2/2页) “哈哈,其实不是的,刚刚给你开个玩笑啦。”木枫笑了起来。他完全没有注意到身旁突增的杀气。 姜邪醒后没有多久,若幽也清醒了过来,然后两人也没有墨迹,就开始决定今天的比试。 光明神族无法对付羽翼丰满、实力强横的洛克,难道还对付不了手无寸铁的紫荆棘位面花精灵吗? 血岩度的修为已臻至巅峰,是血宗明里暗里的至强者,只差一个契机,就能突破到太上的境界,成为血宗这么多年来的第一个太上长老,如今的他就算是面对着真正的太上层次强者,也有足够的把握不落在下风。 不多时几道隐匿在黑夜中的身影,从四周包围过来,形成合围之势,燕云城冷眼看着下面的一切,他们四人其中一人炼虚大圆满,三人炼虚后期。 屠明干脆拿出破天刀,“噌噌……”一阵忙活,直接把祭坛分离了出来。 如果真有手段,他们早就该用了才是,何必跟眉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了十几年的时间。 马国栋点了点头,“新算得上,兴还算不上,这就需要你们年轻人去闯啰”。 话语从黄衣中年人的嘴里吐出,听到这话,剑雄的眼神也是一闪,下一刻就身体一震,本来虚弱的气息,竟一下恢复了不少。 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那一夜温软细腻的触感又开始萦绕在指尖。 “薛大哥,怎么回事?”宋清歌气喘吁吁地扒在车门口,紧张万分的问道。 “怎么出来也不说一声,找你半天了。”薛衍径直朝她走过来,直接揽住了她的肩,动作自然而然。就像是做了无数遍一样。 第183章 宴罢风起肃庭院 第183章宴罢风起肃庭院 “嘛嘛,我会注意的。”後藤敛了敛眼睑,轻扶了一下眼镜,脸上依旧是那随和优雅的笑容,只是额上已经渗出了细密汗珠,看着对面一脸痞笑的仁王,蓝紫色的眸里泛上了淡淡的幽光。 虽然古代都是十几岁就谈婚论嫁,十五岁就当爹了都不稀奇,可是以这师兄弟俩一直在山上习武,很少接触外面社会的经历算,十五岁的时候,还只能算是半大孩子。 上官云脸色难看至极,今日这一战,不定死伤无数,他虽想化解这场恩怨,却又无能为力,他不由得长叹了一声。 大杨氏闻言,对二人恨得牙痒痒,笑道:“如今大奶奶才刚过门,自然不用立那些规矩。”言下之意,等以后可就说不准了。 平时霍元修注意一点,那样子也是人五人六,挺能装模作样,骗人,让人误以为,他也是个翩翩佳公子。 我故意把野山鸡藏在身后,如今天色还有些暗,只要她不认真观察,是发现不了我手里还有只野山鸡的。 “也好,这大半夜要是能泡个澡还是值得的,不过……就要看咱菲儿妹妹敢不敢了,”达子看了看陈菲儿。 何霂侧过头,摘了墨镜,那双漆黑的眼眸清晰的映出了章风的轮廓。 不二在看向樱一的时候,嘴角上的弧度深了些许,然而,在看到玻璃上倒映着的後藤的身影时不由得怔了一下,他并不觉得後藤来这里有什么错,只是她一来,樱一和藤原之间的气氛变得沉闷就让人觉得怪异了。 金万城久斗不下,不由心中发狠,赤血剑剑芒大盛,金城剑法也使得更加迅急。 “随你怎么说,齐昊与我相识多年,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这么简单的道理,还用我教你吗?”周生冷言冷语道。 他的语气挺讽刺的,那天他也提过他们不过是七上八下的水平,蒋正大概每见他一次,都得把这些话题给扯出来。 沐浴更衣后云依跟随白狼婆婆来到神殿,银玄上神身着白色素服已在神殿中央等着她们。 “外头有阳光限制,我暂时还无法出去!”临渊躲在麻袋里头,也暂时隔绝了阳光对他的照射,不过依旧有些难受。 “什么?不是他说的让我亲手杀了他吗?怎么变了主意,沈剑南留着还有什么用?只要他死了,我就是皇子,这不是他一直期待的事情吗?这回抓了他,该不会是想把我踢开吧?”薛玉狐大为差异,踌躇问道。 一丝丝白色的剑气从任不羁肚子上的伤口处溢出,而任不羁手中握着的神道兵器如同水雾般消散,林海心中暗骂死疯子!中计了,双手直接松开就要向后撤,并用卷着任不羁手臂的水把任不羁向后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3章宴罢风起肃庭院(第2/2页) “你不用说了,我都知道,现在我不问你这个事。”刘岩打断了他的话,关宁茫然的看着刘岩。 “但愿天青城的新人别连累到你我两院就成。”楚长老道。说完后,两位长老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一时间,齐国举国欢腾,都为有这么些个英明的大臣和大王感到高兴,而冉飞则成了齐国百姓心中的英雄,在五国伐齐时候的故事也被人们翻出来,被人们四处传颂,甚至有人把他的故事写成了戏曲,在民间表演。 任不羁的双手和魂的腿那里突然绽放出光芒,任不羁暗金的瞳孔扫过,将嘴中的肉吐了出来,嘴角上扬,继续咬向魂,后者双手按住任不羁的脑袋,腿上不时浮出的透明皮肤在任不羁的手上不停地炸开。 问是问不出来了,梁川是真想把她给吃掉拼一拼运气,但他又担心万一不是这种操作方式的话,自己是很难再找到第二个同类了,他,可能只有这一次机会,因为试验品是唯一的。 3道治疗法术瞬间落再呢狂魔天下地身商。直接将它掉落地血量恢复倒呢满值。 自被夜十一派星探秘密告知钱经历非坊间所传那般乃病亡,往前与钱经历狼狈为奸的孙都事自此一厥不振,再不敢有丝毫妄念。 听完林修的话,龙子鸣和星魂“相视”一眼,皆是陷入了沉思之中。 关于感应境界,其实质是人体内循环打通之后,以内循环感应天地外循环,以达到天人合一境界。 “耶好?总使壹味地揍认,卧耶又颠乏味呢?“轻蔑地壹笑,特伦斯并浼又将此事地李龙放再眼里。 厚重的石门打开之时,发出一阵咯吱咯吱的沉闷声响,可是当两名老者看到石室角落里那依旧在闭目盘坐的青年之时,不由面露惊奇。 月影萱面色恬静无比,脸上闪动着圣洁的光辉。她双手托着香腮,微微抬头看着夜空中的星辰,嘴角还挂着淡淡的笑容。 曹亮有些不解,他不知道方铭怎么能够确定就一百多座坟墓被挖了,要知道张福私下偷偷挖坟墓已经有好多年的时间了,有些坟墓如果不挖开,光从外表来看根本就看不出被挖掘过的痕迹。 最末的解释说得很急,状似很怕安有鱼还记着偷钱袋子之仇,说完她殷殷地瞧着安有鱼,大有安有鱼还怪她,她一定跪地磕头认错。 第184章 铺谋展业待东风 第184章铺谋展业待东风 西南侯府后院整顿的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那些被送去庄子的仆役,有安分学规矩的,有闹着要嫁人的,也有暗中观察等待时机的。 望舒知道,这事急不得,只需静待时间,让该浮出水面的浮出水面,让该露出马脚的露出马脚。 只是这些人究竟与四十年前东平王遇刺的旧案有无关联,却不是她眼下能探查明白的 孙如兰眼神闪烁了一下,一句话都没有多说,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有几分的尴尬。 真是奇怪。越是成功的商人,似乎就越是喜欢把自己的办公室设在最高的楼层,老狐狸如此,冷墨也是这样。 “除非你打算换一部剧,否则这部剧的男二我是配定了!”高启森道。 何冉回到聚宝楼,吃过晚饭之后将店里收拾了一番,晚上就回去睡觉了。 何冉将手机拿了出来,也不看看谁做了见不得人的事情,他怎么就那么理直气壮呢? 他只觉得自己浑身的力气都被这周遭陌生而诡异的环境抽的干干净净,他在思索着什么,却始终也得不到任何头绪。 她发现和她一起的还有很多年轻人,看那摸样,均是从首府逃出来的,有些还是异星来联邦的定居者。 十倍的报复,还要送把柄给对手——汪可月性情狠辣,能当她对手的同样不差,若是落进他们手里,那后果……啧啧啧,大约死前头还少受一点儿苦。 刘润怡看着何冉离去的背影,莫名叹了口气,只有她自己才知道,何冉身上的压力将来有多大。 有些巅峰皇者,连普通的兽皇都无法战胜,就算能战胜也无法将其灭杀。 听到李明然这有些严肃的声音,场中正在与血衣修者进行对战的紫禁天剑门弟子虽然心头疑惑,但还是停止了进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4章铺谋展业待东风(第2/2页) 一夏觉得自己装不下去了,在陈方平凑过来的那瞬间急忙睁开眼睛,陈方平就离自己不到一根手指的距离。 唐汐月点点头,“那很好,我想我的副总经理明天会上来专门和你们签订合同,谢谢夏氏的慷慨!”这种送上门白给钱的生意,唐汐月绝对要好好谢谢人家。 都是一招,就击败了自己的对手,甚至连血气之力都未曾动用,单靠锤炼出来的坚固体魄,就轻而易举的击败了对方,让人看不出深浅,当然他们基本的武学进境,还是在这些长老的掌握当中。 可是,地精商盟总部离这里天遥地远,鞭长莫及,根本无法为他主持公道,他该怎么办呢? 东子在刀上撒了麟粉,上去就给向他扑来的干尸一个透心凉,麟粉一接触干尸,滋啦滋啦地冒起了白烟。 看见汐月来了,栗香婶子招呼她:“汐月,你咋来了?是不是有啥事?”她知道汐月每个星期六日都要出去做生意顺带找父亲,今天可是星期天这孩子居然没出去,跑到自己的摊子,来找自己,她就担心是出了什么事。 这大概是方云第一次看见方振山以一种如此不留情面的严酷语气对他训斥,以他的心性,自然不至于如一般这个年纪的少年那般幼稚中二。 若是九年前他也能有这个觉悟,她哪里能有徐忠这样好用的下属呢? 看到了许久未见的亲人,杨怀仁心中一阵激动,扑倒跪在了母亲面前。 要知道,古修仙时代,她或许不算什么。但现在她堪称符道天才,并且她还隐隐在琢磨阵道,这是很令人震惊的,这一切都来源于符策,她庆幸自己是捡到宝了。 第185章 犬戏院中暗香来 第185章犬戏院中暗香来 的确,刚才发生的事情,恐怕只有高先生和梁萧这两个身处在局内的人,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叛神者那边,姜陵只认识安玉瑾、魏钟和百灵谷的池成彦,神庭那边只有几个能叫上名字的司命,如谭九司、鱼嫦和周柯寒,都没有真正沟通交流过,至于庭主更是一个都没见过。 三天之域的第一天阶,是世家的江湖,世家相互合作,相互竞争。而有一个世家,从不与其他世家合作和竞争,就是中域钱家,第一天阶最有钱的世家。 天盗首领也是松了口气,如果自己刚刚坚持攻击,那么现在这支箭恐怕是插在他身上了。 路双阳看出画竹的惊讶表情并不是假的,但路双阳觉得这并不是画竹才知道此事,而是他没想到路双阳竟然会知道此事。 听着凯特琳的这番分析,蔚忍不住多看了对方两眼,她剖析别人的时候头头是道,可却忘了自己也是单身‘狗’。 “你们两个,一定要老老实实待在这里,等我。要是我回来之前,你们不在了有你们好看的。”陆羽抱着林沐依说道。 就这样,母子二人商定的结果,对于冷江来说多了重保险,并且对于逃江计划来说,即便被发现了追兵之中如果没有屠炫忠,可以说刘志父子,定会安全无恙顺利到达江北江口镇。 柔雪拿回了[刺鱼人]放进手中,她现在就如同刚开始回合一样,场上空空如也。 所以并不会受到什么伤害,只是算作一个筹码而已,冉莲这才会答应帮他们把李秀和陆安可绑过去,谁知道计划内的陆安可竟然不在房间,而是不知道去哪儿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娜洁希坦这么说着,众人都是屏息静气起来,一时之间整个会议大厅鸦雀无声,安静无比。 所有人看着张牙舞爪,嚣张跋扈的连公子个个脸色大变,不停地退让,生怕下一枪就射杀到他们身上。 宋御宸一说话,顾爸一脸笑容,关衍棋倒是失望的多,但是看看时间,确实已经十点了,这对于一个孩子而言,时间太晚,也就只能作罢了。 这话说完,两人再度陷入了沉默。关御宸难得也找不到话题和顾萌说话。顾萌也没了继续聊天的想法,这让关御宸不免的频频的看向了‘门’口,心里暗自咒骂关宸极怎么还不上来。 “混蛋!我杀了你。”秦岚感觉到极大的羞辱,立刻抬手把枪对准了叶天羽。 “你来就是为这个?”天皎看看手里的苹果核,又看看辰星的笑脸,虽然还是莫名其妙不得要领,也不好伸手就打人,而且好像对方还挺为自己着想的样子,他迟疑地把手里的苹果核交给了辰星。 “没带。”叶天羽冷冷地开口,直接带着刘健嚣张地往里面走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5章犬戏院中暗香来(第2/2页) 老太太还是第一次开口,她虽然也是满头白发,但身体好像比身边的老者好上一些。 中原大军退下之后,这里又归于了平静,很静很静。时间在过,日已西斜,月已东升。本就很静,现在更静。四处寂静无声,只有夏季时节的蛙鸣,只有呼呼的海风。这样的声音,更加突出静。 那头似乎陷入了僵局,一个要钱,另一个不肯给,旁观的人虽多,但是鉴于那大汉凶神恶煞的模样,却没有一人敢上前相劝。 而韩狼的战力也在外院所有人的心中成为一个谜,很多人都想知道他真正的战力究竟达到怎样的程度。 “对不起对不起……”骢毅连忙道歉,虽然他是龙主,但是骢毅没有半点架子!该道歉还是要道歉的,何况真的是自己打扰了这老者的工作。 等我离开了玉渊潭之后,就直接开车赶往莲花池公园,当然,我老远就把车子给停下了,然后偷偷的赶往莲花池公园东门那里。 在看到他们时候,发现除了神秘兮兮的辣条教父,守护者也是猥琐的笑着。 海欣看着昊天绝,又看了看叶枫,目光中闪过一丝的笑容,坚定的点了点头。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的艾伯纳已经死了?”札木克颓然的坐在了地上。 当时,我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可是,这个窑炉怎么会出问题呢?我是严格按照规程去烧制的。包括祭窑神爷在内的每一个环节,我们都是认认真真去做的。 呵呵轻笑声中,闵雀眼的身体忽然幻化,再次变成了一只眼睛的模样。 他必须要找到理由,让下面的人继续相信自己,得以继续,如果找不到理由,那就要找到充足的活儿,让他们忙碌得不出其它声音。 昂格鼓起勇气问道:“那…大概是几年前?”对于他这样精神等阶不高的幻术师而言,清楚的时间节点,能节省他大量的精神力。 夜色如水,星光点点,苏子谦他们只在院子里守着,山风吹过,脸颊上一片寒意。 一直以来,她也这么认为的,尊重生命,那是对人生的起码尊重态度,不管是人,还是动物,都是一样。 思虑着,背后却突然传来一声震天的炮轰,沈云初愕然回头,正打算开口责问是谁不尊命令开了火,就只见更远些的天空中飘来荡去着一艘艘黑鱼般的悬浮车,对方也不问原因不说开场白,卯足了火力朝着新兵扫射。 “先不说现在,之前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消失?”蒋冬彦盯着苏蔓问道。 八旗集团在湘城中心广场也有几家产业,其中一件属于高端人工餐厅,大门位于地表,餐厅的大部分面积却是位于中心广场的地下。 第186章 深秋有约菊花宴 第186章深秋有约菊花宴 辛师傅的到来,着实有些出乎望舒的预料。 她当即让秋纹去安排,将正院内外侍候的男仆都遣得远远的,只留几个可靠的心腹丫鬟在廊下候着。 她自己则起身站在厅中,远远便见辛师傅低着头,目光始终垂向地面,脚步也迈得极小心,像是生怕惊扰了什么。 望舒心下了然。 这位老师傅对男子的厌恶,怕是 赵雅看着窗外,缓缓移开挡在胸前的包,挺了挺胸脯,让精致的玉胸可以更加明显起来。 郭晓感觉自己现在很热,到达汴江省的第一天,便让他得到这么大一个惊喜。 “我说十个亿,低于这个价钱,我不会做考虑的。”温心伸出修长的手指来,在面前比了比,上面新做的指甲透着粉嫩诱人的光泽。 无论如何,能有这么个高手一路同行,安全方面又多了一层保障,总比自己在这陌生的世界瞎闯要好得多。 阿莎心里也十分好奇,郭晓到底是何人,不过现在阿莎可以肯定,郭少这个称呼当中,少字是少爷的少。 皇城被威力庞大的阵法所笼罩,只有东南西北四个城门可进入,月宫这个城中之城同样布置了极其高明的大阵,入口只有这一处。负责镇守的仙将,也都是仙尊级别的强者,绝对算得上龙潭虎穴,触之必死。 皇帝叹了口气说道:“唉,好吧。这是你自己选的路,到时后悔,莫怪朕没有提醒你。”说罢摇摇头,带着一干侍从离开了。 如此说来,成吉思汗得到虎虫甲在前,遇上河伯,帮他盗风水在后,“河伯是什么时候知道你大哥欺骗他的?“唐三成问道。 萧泽体内一震、飞刀当即穿出,和萧泽近身攻击的普恫根本没有时间躲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6章深秋有约菊花宴(第2/2页) 大罗金仙中期不是很强,不过作为神兽一族,手持极品天兵,那就是完全不同的概念了。 估计安娜塔西亚要在纽约待一段时间,等到忙完蔻驰收购事宜之后才能抽出身。 苏木每天上学放学,日子总在围着学校转悠,至于那台老电台的事,他认定只是意外,闲暇时候猜测可能跟太阳风暴有关系,有时会突然出现那些奇怪节目,有时候则跟以前一样正常,继续播放美国的电台。 想着两人的话都落在了自己未来公公的耳中,徐兰羞得耳朵都变得滚烫了起来。 “陛下,现在该清查全国的义仓,然后,尽全力购买粮食。”杜如晦建议道,这是必须要做的。 魏茸还想说什么,贺兰雪已经转身出了署衙。父王说的啥来,安平又不是个傻子,唉!这世上又有谁是真的傻呢? “我答应了!这就办辞职,加入天贼,反正也受够那鸟气了!”江立肖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下来。 王妃忙应了一声,起身整理下衣服和发髻,生怕给贺兰雪看出什么来。 张德在直播间的发言,显然不光让肥龙震惊了,各路观众们也是纷纷吃瓜。 总得来说,从“合理性”角度分析,麓川军应该是不会选择进攻莽古堡。但这种分析的最大问题就是,这些只停留在“分析”的层面上,没有任何足够有力的情报作为支撑,说白了就是纸上谈兵。 营帐里的众人,听着徐兰的话一个个面面相觑的看着彼此,脸上满是震惊。 秦可欣呆呆地站在客厅中央,看着王旭东走了出去,看着门被关上,看着王旭东的身影消失在了屋子里。 第187章 礼厚情深暗藏忧 第187章礼厚情深暗藏忧 中秋将至,还剩二十日的光景。 望舒这几日忙着筹备各家的节礼。 林如海在扬州为官,虽说林府如今人丁单薄,但该有的人情往来却不能少。 王爷、侯爷、郡主府,还有扬州几位交好的官眷,一应礼单都要细细斟酌。 这日她正坐在书房里,对着长长一列名册思量,忽然想起一事,吩咐汀荷: “去 一会,又有短信提示,内容和前一个差不多:吴疆同学,今晚有空吗?想约你看电影。 自白光开始展露出自己的栓狙之后,场外所讨论的话题,基本上就都以ds为中心了。 吴疆有点奇怪,转脸看郁老师,发现这时董肖正低着头看什么东西,郁老师走到课桌前董肖还没发觉。吴疆一声咳嗽,有点夸张,但也提醒了董肖。 十米长的岩矛迅速在魔法阵前凝聚,淡淡的黑光浮现在岩石长矛表面,使得岩石长矛的气息凭空增长一大截,破坏力十足。 迄今为止,财团x正在物色的投资项目,再加上已经投资了的项目,不多,但也不少。 画面中,自己那名无所不能的游戏人物,现在也跪倒在了地面上。 天边又见了曙光,任思念才从墓园里出来,拿着那个已经失去能量不能再唱的八音盒,进了一直停在墓园门口等着她的车里。 同样,落地时所发出的脚步声,也被手雷的炸响给掩盖住了不少。 之前的九天十地,只是一个伪世界,在九天十地里,算是很强大,但是进入仙界,就变得不那么起眼了。 “这个乱起来是指彻底的大乱,但实际上私底下的打打杀杀,是根本禁止不了的。”张三遗憾道。 自那以后,教会逐渐退出政治舞台,不断向外分派人手,镇压魔物,以此挽回名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7章礼厚情深暗藏忧(第2/2页) 天幕中的观众就是惊骇了,他们可以任意选择的视角,让他们清晰的看见,这一幕是多么的骇人。 军方最高代表,李国英老将军,此时已经来到台下,今天,他将为这些传奇英雄亲自授勋。 李总看着郭杰走后,回到自己办公室,一塌糊涂坐在地上,郭杰的话让他发怵,魂飞魄散。 用石林老妈的话说“两个整天外面疯的男人,孩子都不带,家里没人权”。 就在梁士彦半道上撞见鬼,受到惊吓,躺在床上养病的大半个月时间里,西北战场上,大隋朝廷履行对东突厥沙钵略可汗许下的承诺,分东西两路对西突厥阿波可汗牙帐所在地——金山发动了场突袭。 洞穴的复杂程度出乎人的意料,而且众人之前追踪着的气味,在洞穴分岔的地方同样出现了分散,无奈,众人只能分散开来,进入不同的洞穴进行了搜查。 瑟瑟从未见过杨广这副模样,且因昨晚在殿外听得安若溪和杨广好像闹了隔气,此时误以为杨广独自在殿内睡醒一觉,急于找安若溪赔礼道歉,便也没拦着他,任由杨广拉扯着自己向安若溪的宿房走去。 这时一个武宗就道:“反正这冷月谷是个峡谷,元豹师弟也带了人埋伏在谷上方,这冷月谷就是一个死胡同,反正她们一个都跑不了,攻吧!”夏宗平想想也是,不就多死些普通人吗? 魏维伟手指点着茶几,似乎在想什么。我掏出手机,玩起了消消乐。 然而,老皇帝心中却感到一阵失落。他觉得太子太过随意,对事情的处理太过想当然。这件事岂能儿戏?他的目光转向了四王子和八王子。 第188章 秋信惊梦转心安 第188章秋信惊梦转心安 大约是这两日总听人提起“没了几日”“坟前上香”之类的话,又忧心兄长的劫数,望舒夜里便不大安稳。 这晚更是噩梦连连。 梦里尽是墓碑,灰沉沉的一片,望不到头。 那些墓碑或高或矮,或新或旧,却都蒙着一层厚厚的灰,碑上的字迹模糊不清,怎么也辨认不出。 整个梦境没有半分颜色,只有深深浅 “你看,这块布上的图纹,和你佩戴的玉石是一样的,你就是先祖了,这个肯定没有错!”五叔说道。 当然,庾曼之是不知道,并非他老子不行,而是他老子直接就在历阳那里拦江收钱,大索资财以作军用。别人既然在历阳已经交了一分钱,又何必再来拜访他这个根本不管事的庾家公子,毕竟谁家钱财都不是大风刮来的。 当初的炼天壶和七煌宝树比起来就逊毙了,不过当时,王羽的大佬等级并没有突破到4级,并没有达到宝树显现的最低要求,只能依靠炼天壶把功德点转换成所谓的经验值,导致浪费很大。 车子开出基地后,林飞扬给阿卜杜拉通了话,让他安排一艘船,他要今天晚上离开天堂岛。 柳如龙嘴角的露出一抹笑容,他是飞虎村村长,这里他说了算!男人,一旦有了权利,差的就是美人了。 只见光口越来越大,从中浮现出一尊神影,高达数亿丈,好似光幕投影,浑身散发着让众生膜拜的伟大气势。 林飞扬沉默了一会儿,似乎酝酿了很多话,足足两分钟的时间没有声音,让肖影和光头都充满了压抑感。 两人顺着人潮,直接步入了情调酒吧,霎时间嘈杂激烈的音乐声咚咚响起。 可当他满怀希望,透过树林看到潭水里一幕时,差点没喷出一口老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8章秋信惊梦转心安(第2/2页) “这是我们格物所表达赞赏或者欢迎时的一种特有的仪式。”张佑凑到徐渭耳边解释一句,站起身来,伸双手轻轻下压,掌声顿歇,众人目不转睛的盯着他,静待示下。 猪八戒毕竟是在天庭官场历练过多年的高级干部,所以说起“忍”来,也颇有一番心得。他决定不动声色,忍气吞声,将来若遇到天赐良机,他势必要一钉耙打死这个该死的猴子。 比如其中提到的银叶草,后面备注的三纹,指的就是银叶草的品阶。叶子上每多一纹,药效翻倍,当然价格更是五倍十倍的上涨。 7月8日,重返英伦的龙殊特刚好见到了准备离开的两名德国球员。 齐阳倒没想那么多。他挺喜欢这里。不知为何,住在这儿能让他的心情平静。 张允修真正苏醒已是张佑到达南京城的第五日,后脑重创,颅腔积液,饶是张佑治疗自己瘸脚时和李妍配合摸索出了新的手段,真正化解,也用了足足五天。 “戴利?”范巴斯滕也没工夫考虑自己的爱徒是不是想要造反,他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布林德身上。 顿时,唐雪柔在听完张晓枫的解释后,脸上的神色总算是缓和了一些。 心魔使的嚎叫声足足响了一刻钟,直到她虚弱的昏倒,然后又被北冥雷弄醒。 北冥雷知道此时的布玛将自己和这个时空的北冥雷重合,开始分不清两者,不过他为了拖延时间逼毒,也没打扰布玛。 图纸取代模型是徐元佐的重要推进过程。日后是做挖泥砌砖的工程队,还是高端大气的建筑师事务所,全看能否贯彻图纸了。 第189章 宴前绸缪定风骨 第189章宴前绸缪定风骨 既然心中大石落地,没了兄长今年的劫数之扰,望舒便将菊花宴的日子正式定在了九月初三。 只是这场宴席,明面上须得以西南侯府的名义来办,由世子妃刘氏出面主持。 望舒先去了自家酒坊,尝了新酿的菊花酒。 酒色澄黄清亮,入口甘醇,带着淡淡的菊花香气,后味微甜,正适合女子宴饮。 她定下这酒 不过自己得牺牲一下,她不再犹豫,撕开了身上的衬衣,又扔掉鞋子,然后赤脚奔跑着冲进了道观。 “是真的,我知道公司挺培养我的,但是这样的意外我也没办法控制,为了减少公司的损失,我觉得辞职是最好的选择。”卢雨涵说的都是真心话。 眼前的情景让林飞彻底放下心来,开始思考如何治疗父母身上的暗疾,经过系统的检测,都是常年劳累落下,这让林飞更加愧疚不已。 盛风华想看一看那跟着自己的人是谁,可又怕打草惊蛇。最后想了想,还是决定什么也没有发现,仍旧朝着自己住的地方走去。 都说斩草除根,虽然他们也不是心狠手辣的人,但也不能养虎为患。 凤凰露出痛苦的表情,叶凌风就知道,那是时机还没到,为此,他不得不放缓进攻速度,为的就是给凤凰一个适应的时间。 这时老中医看着狗『毛』子闭上眼了,知道他装病装的累了,那眼球再一直这样使劲翻下去,就把两只眼球像太阳掉进深山里一样,再也升不上来了,那两只眼就废了,还得做手术往上抠。 说不担心是假的,可是她也没什么可怕的,毕竟她没有做错什么。 看八哥没事儿了,毕竟是人家生日。我端着酒杯,直接敬了八哥两个,八哥显得也有面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9章宴前绸缪定风骨(第2/2页) “哎呀,这狗『毛』子也太不够意思了,人家救了你,你怎么能跑了,这不把人家给害了?”天彩虹愤愤不平地说道。 宁霜霜说这些话,一方面是激宁清玥,一方面其实真的是骂宁清玥。 关于设立常备军一事,不管是在朝会上,还是在散会后,刘安单独召见各位大臣,都已经商讨很多次了,不过一直没有达成一个统一的意见出来。 这下铁无心算是彻底想明白了,难怪胡羽两进衙门,表现的一直是云淡风轻,有恃无恐,原来是有此凭仗,这天下的衙门,谁又敢收押风影院的人,那不是太岁头上动土,找死吗。 事情做得接近完美不拥有多余的话和行动,但卡卡西也因此再次感到了寂寞。 如果有一天他要选择是否与木叶为敌,富樫朝日会成为最大的障碍。 欢呼声终于开始了涌动,狮子瞳他们都走了过来,脸色苍白的同时,却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 那么一个外人突然跑过来跟他说,我很了解你们的队伍,我觉得你们的战术应该这样这样,再内样内样的调整。 虽然他在选择过来替蜘蛛牵扯住拉克丝的那一刻,就已经做好了这种觉悟。 刺客组织与刺客联盟都受到同样一个任务杀死沧海城的新城主,肖恩。 哭声戛然而止,乔茵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盯着宁雷,这是宁雷重来没有见过的眼神,里面有茫然,有悲伤,有绝望,但是更多的还是恐惧。 而在对面,经过长期的休养生息,每个忍村大概都恢复到了一万五千人的战力,比起数年后巅峰的两万战力已经相差不多。 第190章 内帷渐清理浊源 第190章内帷渐清理浊源 九月初三的菊花宴,在紧锣密鼓的筹备中渐次成形。 这些日子,侯府后院倒比从前安静了许多。 九姑娘和她那生母春姨娘几次三番到刘氏跟前哭求,想接回被送到庄子上的冯嬷嬷和两个大丫鬟,都被刘氏硬生生顶了回去。 刘氏如今有郡主撑腰,有儿媳妇帮衬,又有望舒在旁指点,腰杆子渐渐挺直了,再不似从前那 只看到族神停了下来,嘴角微微上扬,随后一声怒吼,紧接着虚空之中整个空间都跟着荡起一阵涟漪,而原本进去的李天也被在这个时候直接是丢了出来。 我除了能听他的建议外也别无他法,只得又一次和他返回到郊外那间满是尸体的茅屋。 刘青玄又找到话题了,他知道我还在学校就遇劫入道,在这近两年的时间里虽然经历太多,但都是些鬼神妖邪之间的事,于真正社会上的事情知之不多,所以便耐心地向我讲解。 我知道那影子出来后,就表示这老头已经彻底死透了,所以心里也紧张得不得了。 “好吧,”刘雯没办法,少数服从多数,拿了钱她乖巧的出去买酒去了。 我笑着把从盒子里拿出来的刮毛刀和脱毛膏递给雪绮。手里接过我的东西,雪绮疑惑地打量着,玩弄着,但是脸上还是一片不解。 在港澳这个地区,他就算得罪谁也不敢得罪董事长,那样的话,他就真的离死不远了。 但或许也是物极必反吧,就在我情绪低落下去时,我却是忽然想到了一张冷静而又沉稳的脸庞。 刘青玄破除了困住杨月琴的煞气后,跟着几步跑到正西方向,将法剑往地上插下后,又比了个手诀指向正北,大声念诵道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0章内帷渐清理浊源(第2/2页) 似乎这张纸片一开始是被人用线给缝进了襁褓布料之中,如果不是特意去留心,根本不会发现。 他冷冷的哼了一声,看着那男鬼,那男鬼则是脸上露出了几分不屑的神情,连连发射了三四只箭头。 未婚妻这个身份究竟惊乍了多少人,这个龙妍比谁都清楚。她还知道,当中为这事感到最为震惊的,莫过于她的“未婚夫”凤驰本人了。 “是!”几个名侍卫一下子就冲进去,势要把每一个角落都搜清楚。 到了这个岁数实力还没有达到凝气三段?如果是我的话找个地缝钻还来不及呢,你们倒好,竟然会厚脸皮到在大庭广众之下那这个事儿理论……落羽显得很不耐烦。 孟岩一阵语塞。他知道,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但是一旦奇迹发生,人们就会期盼着更多的奇迹,谁都一样。 这是表扬还是讥嘲?王弘深吸了一口气。自从这几个xiao子会说话后,深呼吸成了他惯常的动作。 君悔此时心底涌出了一抹感伤,她终年平静的心儿此时产生了很深的妒意。 “怎么还不来呢,不会是出什么事情了吧?”婷花自言自语的道。 嘴里说着惭愧,可那表情,哪里有什么惭愧的样子?陈元失望地摇了摇头。 第二天杨柳儿还没有起床景言就来了,毕竟婉清被“软禁”出不了景家的大门,所以景言便一大早就被她赶了出来。 顾琛是完全惊呆了,这位爷是谁,这可是东边那位爷,别人见到他,恨不得三叩九首,把他当神明来膜拜,这玩笑,谁跟敢他开。 这颗星星的炸裂,也将一颗准备覆盖它的来自其他地方的星星给毁灭。 第191章 设局需待蛇出洞 第191章设局需待蛇出洞 刘氏听着望舒的话,眼睛渐渐亮了起来,身子也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倾:“那要怎么给她设这个套呢?” 望舒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了撇浮沫,语气从容: “也算不上是多复杂的套。 不过是寻个由头,让她‘恰巧’听到些消息罢了。 只是这消息要传得巧妙,须得是她自己费心偷听来的,不能是别人故意 “媚儿帮我护法,冀风助我一臂之力。”古宇盘坐在丝丝跟前,右手轻抚丝丝的身体。 “你……你你你……你是什么人?”部长吓坏了,去年就发生过高官被灭门的事情,他还去现场看了看,因为死者是自己的一个熟人,当时的情况历历在目,所以才吓成这样。 胡可仁的爱人眼含泪水,去给胡可仁收拾了几件衣服,装进了一只行李箱中,交给了胡可仁。 此刻这绝对防御又起,顿时金光四溢,五人身上金光流窜,那头顶早已笼罩上一道坚实的金色壁障。 她也有一点自己的桀骜,她希望自己这回能有本事自己扛下这件事儿来,就不劳他出马了。 婉兮将满头长发只在中间分了个缝儿,左右各自编成了一个大辫子。为了与衣裳配色,便在辫子里编入了一股红珊瑚米珠串成的穗子。最后总在头顶,以红穗子坠上一颗金黄的蜜蜡。 “各直升机注意,编号一至十九向西集结,编号二十至三十八向东南方向集结,准备降落!”全景林通过对讲机发布命令。只见天空中盘旋的三十八架直升机立即分成两队,分别赶往集结地点。 “唐桥,我就知道你不会去参加那什么帽子节!”来的人是宁灵珊,不过此时她已经换上了苗家服饰,看起来格外动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1章设局需待蛇出洞(第2/2页) 如今池氏父子有失宠的迹象,皇上病后便将宫城防卫一大半的权利交给了他和另外一个副将军,那人是皇上一手提拔的,跟池氏不沾边。至于池雪儿,自春猎之后皇上再没有见过她,她也安静的很。 玉叶得了令,出去安排。婉兮自己便也没再等着,钻进被窝去,熄灭了灯火,专心睡觉。 若是闲来无事,彭墨当然愿意看这一场袖箭对弓弩的较量,可是现在,金俢宸昏迷,齐辛生死不详,三哥柔嘉他们情况不明,她那里还能呆的住? 紫褂青蛙从台榭后方走出,连跑带蹦地朝着大门而去,结果它定睛一看,便看到推开大门迈步而来的两道人影,是如此的熟悉。 孙长江在医生和护士的全力抢救下,慢慢的血压和心跳都恢复正常了。大家都长出了一口气,幸亏身边有人及时求救,否则孙长江的性命真的就难保了。 史炎刚想上前,对方又是大喝一声,那地上的武器竟又飞回了他们的手中。拿住武器之后,众人大喊一声:“杀!”之后向着史炎冲来。史炎也是大喝一声,长剑在前,向着众人冲去。下一刻,双方又战在了一起。 灵光一闪,崔封想起了三具傀儡,觉得它们能在实战之中派上用场。 原来,那青年向这边走来的时候,刚好离那受伤的大汉不远,走过大汉的身边时,青年又是无情的一剑,把那大汉给杀了。史炎见到那大汉无力的死在青年的剑下,好似觉得那大汉是自己杀的一般,心里满不是滋味。 这倒不足为奇,阴魔为污浊所化,其与修士为天敌,修士多的地方自然就是污浊更多,也就更容易形成魔渊了。 第192章 菊花宴前蛛丝现 第192章菊花宴前蛛丝现 事情的发展,比预想的更为曲折。 那冯嬷嬷的狡猾,着实超出了望舒的预料。 好在郡主拨来的暗卫都是经年的老手,终究还是截住了她递出去的消息。 起初,冯嬷嬷只是让看守她的吴婆子帮着买些针头线脑,又或是几样寻常的糕点。 每次都会给吴婆子几枚铜钱作跑腿费,出手不算大方,却也足够让人心动 说到底,草原民族还是以部落为单位的种族,这在目前是没有改变的事实。 静静等待了一会儿,常凯申微微松了口气,这些妖蜂看上去似乎都有点傻乎乎的,呆呆地飞在空中作8字盘旋,既不来蜇人也不去采蜜。 “便宜这孽畜了!”明道不甘不愿的同意了,别的金丹都点了头,他也不能唱反调,这个惩罚尺度把握的将将好,再高不可能,再低不疼不痒,正合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宗旨。 这种合金是用来打造原力实体弹弹壳的原料,坚硬程度自不必说。可是却被千夜徒手揉成了球,这种恐怖力量,老人在高阶战将身上也从未见过。 梁天成暗暗叹息一声,上天界大陆毕竟是无主状态,没有世界之主可以操纵,光凭世界意志根本无法对大成境界强者构成威胁,然而梁天成并不是大成境界。 这里的人,注定都是无路可逃,注定都是死路一条,只不过石猪受了这样重的伤,流血太多,老白猴与沈石又无医药在手,却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如此衰弱下去。 两位执事同时惊呼,可此时姚沐风的长剑已然到了梁天成的后背位置,然后就狠狠的刺在梁天成的身体之上。 一时间,紫默脸上变得更红,清尘真人在一旁只是面带微笑,似乎又回忆起了曾经七人年轻时的岁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2章菊花宴前蛛丝现(第2/2页) 从破屋的前方那扇已经倒塌了的破墙外边,忽然探出一个有些战战兢兢的脑袋来,尖嘴大耳,两只黑闪闪的眼睛,原本还有挺漂亮的白色毛皮,不过现在被剃成了惨不忍睹的难看模样,在那边张望了一下。 众人言笑无忌,这日也正逢大雪初霁,晴空万里,然而在远处天际,始终有着一团阴云笼罩,一朵诡云,正在悄然靠近,无人察觉。 这男人居然是木檀的夫君,只是对木檀那副样子,看来并不是什么好人,绝对不值得木檀对他好的,看木檀的样子,估计是知道男子要回来,故意去弄了妆容,只是男子并未上心。 他们没有什么归属感,最习惯也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找到一个国家或者是王朝,然后加入进去。 “我没事,不过就是有些气闷,给我拿点药来。”莫甘娜命令道。 他将居安往地上一放,便又似是鬼魅般飘过众人头顶,霎时间消失在夜色里。 我去,看来你真的不把自己的生命当一回事了,你可以不给,但你将失去的是生命,而我只是遗憾无法得到三升丹药,我并没有什么损失。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把东西交出来,尘觉怒气之声。 这也是奥黛丽打算用来分别给予力量先生,和愚者先生卷者的报酬。 伯柔说剩下的我来处理,想到这么多年,伯柔都做的滴水不漏,她便安心离开,可谁曾想伯柔居然杀了他。 下一刻,济苦禅师先是高宣一声佛号,之后单手抛出一片青草蒲团,随后直接坐在蒲团之上。 第193章 事缓人安各归程 第193章事缓人安各归程 冯嬷嬷的审问,望舒终究没有参与。 她心里清楚,这桩案子牵涉太深,怕是要追溯到四十年前东平王府那桩旧事。 冯嬷嬷既能在西南侯府隐伏这么多年,必是个关键人物。 而徐老太君急着往京城送信,恐怕也只是这盘棋上的一枚棋子。 这般陈年积案,里头不知藏着多少阴私秘辛。 自己若是涉入太 六阶珍兽的恐怖,他可是深有体会,十几日前,追杀他的桀天雕便是六阶珍兽,那无与伦比的速度,令人窒息的气息,以及那石破天惊般的攻击,都是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时候才能恢复真正的身份,唯一明白的只是这个世界不会让自己停留多久。 熟悉的香味让温玉蔻怔神,帐外有娇俏的低语,随着头痛减轻,渐渐听清楚原来是在念诗。 的,而其他几人也是点了点头符合下,告诉了萧炎他们的决定,点了点头萧炎笑了起来。 真嗣看了看大家一直都在看着他,才觉得这趟没必要出来,自己一向不喜欢被人这么盯着看,现在自己感觉就像动物园的猴子一样。 鹿晗打开夜灯,夜灯发出微亮的光芒,不刺眼,却足以看清周围的一切,就好在自己处身于黑暗中,突然有一道温柔的曙光照耀了下来,让人充满希望,不知为何,这盏夜灯,让人感觉到很温暖。 国师,天族已前往灵岛,冥五紧随其后,你觉得我要不要亲自去接应。楼浩然看向坐在下首的柳纤尘,一壶酒,自饮自酌,独成一界。 真嗣看的出,铁旋对自己是道馆训练家这个身份很自豪,毕竟能当上道馆训练家是非常荣耀的一件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3章事缓人安各归程(第2/2页) 随着柑蜜的命令,就见大钢蛇的尾巴闪出了道道金属的光泽,伴随着阵阵吼声,向着铁甲暴龙抽来。 晏苍岚看了兰溶月一眼,看向在场的世家千金,晏苍岚的举动不少人欣喜若狂,云瑶却微微低头,今日宫宴,她只愿不出什么事情就好。 如果她不知道这件事情,或许还能继续随心所欲,我行我素的在世间闯荡,可现在,震惊,不甘,的心情占据了她的整个思想。周身灵力极度不稳的波动起来,龙烟华静静的骑在马上,竟然让周围的人有种冰心透彻的寒意。 “将他拿下!”奴役开始动手,只是齐刷刷的向前走出一步,在白少司周围的空间好像凝结了一般,将人困在其中。 说完后才后悔,尴尬的看着元娘主仆二人,元娘心下叹了口气,果然这副装扮一与人接触便会被戳穿。 而影无痕却依旧贴在晨曦的身边,晨曦只能挥着手中的巨剑格挡影无痕一个接一个的攻击。 不管怎样,林家仁目前是得到了蔡瑁一定程度上的赏识,也算是刘琦此番没有白受罪吧,间谍已经按部就班地打入了敌人内部,虽然还在外围没有进入核心,但也算是好的开始了。 “怎么样了?”看到自己的妹妹眉头微蹙,龙啸尘下意识的觉得自己身体不妙。 独孤子廉虽然也不解,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达无悔这样安排是有目的,于是示意三人把飞剑拿过去。 这一碗饭,元娘就着牛肉烧萝卜和爆炒羊肉,外带着半盘的酸菜,吃了下去,最后还有些意犹味尽的感觉,喝了两碗汤后,才感觉到饿了。 一名魁梧的中年武者,一边喝着酒水,说出了另一件众人不知道的内幕。 第194章 北归途暖寒交迭 第194章北归途暖寒交迭 回北地的行囊,早在冬月初便开始打点。 除了自家要带的箱笼,还有送往各处的年礼。 望舒将秋纹唤到跟前,细细吩咐年前送往荣国府的礼单。 缎匹、茶叶、文玩、土仪,一一列明。 又单独封了一个沉甸甸的锦囊,里头是给黛玉的压岁银子。 分别放置了金元宝、银饰、暖玉制作的玉佩,用不同颜 而且,这并不完全是奢望和幻象,而是有一定依据的,依据便是,巨大火灵觉得,徐无忧不可能一直维系神芒法身的运转,其实力毕竟不够,早晚有一刻,徐无忧会达到极限,坚持不住的。 叶重倒没管那许多,心想早点办完事好找个地方打坐恢复身体中的气。 他一句话说到这里点到为止,接下来的意思大家都清楚,没有必要挑到明面上多做解释。 这也就是为什么一个游戏从构思到成品面世,很多时间经历一年两年甚至几年的情况。 叶重对赵丽妃的欲念毫不掩饰,对于这一点,赵丽妃心里很清楚。可是心里再清楚,被这样盯着看也会让人害羞的。 “我挡住,你们先走!”叶天气息一沉,一拍储物袋,玄精铁棍在手。 字是好字,果然如传言所说的那般,劲瘦挺拔、横钩竖点、撇如匕首、捺如切刀,看上去非常有神韵。 叶重四处打量,果然在某根粗壮的红漆柱子后面发现异常,一截衣服的下摆显露了出来。 叶重本计划夜半时分与萧魅儿幽会,谈谈人生理想。但香儿却像树根般缠绕住了叶重,动弹不得。香儿需要安全感,叶重只得计划作罢,陪了香儿一整晚。 道理很简单,要不是迫不得已,是没有正常人会自愿跑到一个极有可能将自己吞得骨头也不剩的地方的。想要不惹魔族人的怀疑,那就得给自己想一个“自投罗网”的借口,二字概之曰:装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4章北归途暖寒交迭(第2/2页) 可老者却也没有将其叫醒,只是任她睡去。而老者自己,则是走到了林晨的身侧。 听的马程峰后脖颈子汗‘毛’倒竖,直觉得一股股‘阴’风直往衣服里钻。 经过刚才鉴定宣德炉的一幕,秦凡这边来找他鉴定古玩的收藏爱好者大排长龙,直到夜幕降临这些人才徐徐散去。 西郊大片山区已经被封锁,但是林晨开的是公安局长的座驾,因此没人敢拦截他。 智慧宝树王自然不愿,也不可能束手就擒,仍在拼尽全力,想法设法冲破谢无忌的封锁,找机会逃脱。只可惜,这也不过是徒劳无功的挣扎罢了。 从外表上看,这尊铜鎏金佛像高大约六十厘米的样子,造型优美、纹饰绚烂、宝光四射。佛像脸上的表情十分生动,连眼皮上的红线和嘴唇的朱砂都可以看的清清楚楚。 马程峰心里边也开始犯嘀咕了,这么轻而易举就得到了?会不会是假的?楚天月究竟安的什么心?她现在置身之外,大可以带着这宝物远走高飞,没必要交给自己吧? 咱常人爬楼梯,可能爬到七楼就要累了,眼看着大伙已经足足爬上来五六百米了,能不累吗?他当然无法理解大家的辛苦。 “卡诺里、米盖尔,你们两个给我滚回第三排发车!其他的由罗马里奥你自己定!”皮耶尔首先做出了自己的决定。 “自然是先去仙道学院的地界,你要在那里修行一段时间,让老夫看看你的表现!”灰袍老道缓缓地说道。 第195章 雪夜归程终见亲 第195章雪夜归程终见亲 汤思可说万事淡定静等结果就是,叶天启问她,这万事淡定四个字是不是跟着我学的。 老板登机了身份证以后给了他们钥匙,进了房间,苏辰就开始给两孩子装备了。 这次算是幸运了,没有受到什么伤害,要不是鹿角虎的出现,恐怕所有人都成了神鳄口中的食物了。 而这一点,叶青之前已经从那些龙族成员当中有所了解了。这个祖龙在太古时期,就属于比较狂妄自负的类型,做什么事情,都是如此自大,目中无人。所以,他应该是不会派人来人界刺探的。 “泽哥,先把你朋友放到我房间把!”终于来到了甘玉洁的家,甘玉洁也是面红耳赤的,心中痒痒的,竟然有种想要勾引他的冲动。 叶嘉捡起地上的警帽戴在头上,然后冲着我们敬了一个标准的礼,他的眼神中充满坚定和勇气,接着便大步离开,关门而去。 “宫顷,将他绑起来。”奉颜歌命令道,宫顷动作迅速,抓起绳索就将他圈了起来。 音乐带有一点淡淡的忧伤,伴随着苏辰那轻柔的嗓音演凑出让台下人感触的氛围。 当我终是和她告白,当我终是让她给我照顾她的机会,我满心欢喜。 那飞来极乐宗金丹修士不敢对元婴修为的水玉姬动手,但见水玉姬正在施法,竟祭出一对圆环法宝,对叶峰攻击而来。 护卫们跟山贼们拼命,然而这些护卫并非山贼的对手,山贼占着地利和人数的优势将护卫们打得节节败退,最后只能一茬接一茬的倒下,宛如韭菜一般。 一朝天子一朝臣,最疼自己的养父唐中宗已经驾崩,跟现任皇帝李隆基也算是兄妹,但关系只能算一般,回去后不知怎么安置自己,要知郑鹏不仅是皇兄身边的大红人,跟长安权贵的关系也很好,结交一下郑鹏肯定没坏处。 当然,王易这种精神力与空无大师基本上同出一源的反应,也间接地证明着他的修为出身。 王易与范烟琪的甜蜜相拥,并没有持续多久,就被范烟琪身上的手机铃声给中断了。 含香躲在了护卫们的尸体之中,没有死去,只是在山贼们补刀的时候,腹部被刺了一剑,但即使如此,含香也没有发出声音来。 是的,在对方的不断吐息下,这片空间似乎不知何时起,已经彻底被毒雾所笼罩。在这样的毒雾之中,普通的生物恐怕活不到一息时间便毒发身亡。 当然,这本来也是因为混杂着无数偶然和变数,所最后导致的结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5章雪夜归程终见亲(第2/2页) 所以不管秦阳我怎么回答都会有问题,,这才是他没有回答的原因。 龙虎山自建派开始,就一直积极地与掌权者合作,未必不是想借助掌权者的影响力,好好保护龙虎山的地形地貌,保护灵泉可持续地使用。 悲鸣不是不存在,而是在出现的那一瞬间,便被‘灼热’消融泯灭。 话说在梨河园的另一边,天石长老正在带大家参观,他选择的路线依然是远离灵仙田。就这样,已经在梨河园转了大半天。 我当然看到了他们也听到了他们的声音,我甚至可以就站在这护城河中向他们发起攻击,但是我暂时不会这样做,我向从他们的口里听到更多的消息。 汉军攻城已经总结出了一整套的战法,以抛石车压制,然后火药包炸开城门,若是城门洞被堵塞,则直接上城,依仗武器犀利,大量杀伤敌军,然后趁着敌人混乱,夺取城池。 千羽法神顿时脸色苍白,浑身微微颤抖,他的灵魂正被我镇压,天上的雷枪都不稳定起来,似乎有溃散的趋势。 “你见过哪个大男人去买这些花花草草的吗?”其实我就是不想动,其实我就是懒。 绵稠的雨滴打在琉璃瓦上沙沙作响,这细密的声音,扰散了屋内佳人的好梦正眠。 赵志军替杨锦心,安排了最后一班开往山城的轮船,杨锦心无奈,只得在老王的陪同下,准备乘坐渡轮前往山城。 房内沉寂了,那人喃喃说道:“魏云、赵延,果真鼠辈也。”蓦滴室内灯光大亮,高瘦的巫师手持长剑出现在二人面前。 牛鼻子本来是想找汪为仁帮他出头的。只要证实那李凡是作假的,就让汪为仁像几天前那样,把李凡赶出考场。然后又在唐紫希的复试中做手脚,让唐紫希落选。 鲜血从肩膀处喷溅,关平赶忙唤来军医给他止血,免得他流干了血死在这里。 刚开始秦琼是不太愿意答应的,因为在他看来李贞固然聪慧绝伦,但终究是皇家子弟,只怕吃不得练武之苦,如此还不如早早拒绝,以免坏了他的名声——这是他原本的想法。 林晨感觉得出来,这个秘境法则非常完整,几乎演变成另一个世界,只是和凡界截然不同,这里的气息应该是更加适合伪神生存。 而李贞眼前这个箱子中摆满的就是这样的银元宝,箱子一共是四层,每一层共有五行四列共二十枚,每枚银元宝是五十克,也就是说光是这个箱子中就装了足足四千两银子。 第196章 归家团聚暖寒宵 第196章归家团聚暖寒宵 在这个世界,灵力就是实力的基础,没有灵力的人会被拥有灵力的人碾压,不然的话灵压压死人就是一句空话。 如果说只是打败地狱吹雪只能说是有点艰巨的任务而已,但是打败地狱吹雪之后还要成为c级英雄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了。 火蛮子目眦欲裂,杀意凛然,身影上前推动,无尽毁灭之力朝着林风镇压而来。 此时摄像师听了吴辉的话,镜头自然的对上了坐在场中央的陈成成,只见陈成成淡然的坐在那里脸上微微的戴着笑容。 当然,在末世里崩溃的人也不在少数,尤其是经历了那么多的凶险,目睹了那么多血腥以后,某些承受能力弱的人或多或少都会心理扭曲,变成惊弓之鸟还是好的,那些性情大变,脾气暴躁,动不动就带头闹事的就糟糕了。 回到代郡,紫心两人去了自己的宫殿。而刘懿则是先去见了一下樊嫣与秦朝雨。 金鳞也是一惊,不知出了什么事情,这替身法宝可是他师傅的保命法宝,怎么就这般轻易用出了。 “你是在什么地方遇到她的?你不是去寻找灵物了吗?”她奇怪地道。 “那好,王经理这里就交给你,你一定要照顾好李老板他们!”徐少说完离开了包房。 这日本现在分为九州,本州,四国,北海道四个部分,如此看起来在现在的倭国,就是卑弥呼和织田信长各自占领一半,在九州和四国大部分是卑弥呼的,但是这北海道和本州都是织田信长的地盘了。 两名正在阶梯间聊天的长官,马上飞奔冲进二楼的主卧室,分别拿起房间靠墙处摆着的两支步枪,拉开枪栓检查了一下子弹,然后跑到主卧室窗口边对准东面伸出了两支枪口。 “是。”众将说道,躬身退出了元帅营帐,营帐内也只剩下花木兰,拓跋焘,宗道人三人。 “我家少爷不过出门两个时辰,你怎么就能把房间租给别人呢?”仆人发火的理由还算充分。 封林冷笑着,随着灵力的爆发,他的身上缓缓跳出五头黑色的狮子。 “好的!”袁三爷摩拳擦掌,脸上带着狞笑,举起长剑唰唰两剑就把四个鬼差一并解决,共捡了四块牌子。 马车之中的刘协,此刻已经是真的被吓怕了,方才的杀戮,一时之间让他傻了,掀起帘子,一片血肉模糊。 “董卓大人,一起。”廖兮也是在打饭的地方打了两份,对已经是有些呆滞董卓说道。 坐在英国远征军第2军指挥官布鲁克身后,蒙哥马利轻蔑的撇过了头。 游到近处她才发现,这艘船不是一般的大,驻船用的锚都有她本体那么大了,铁链都有一个壮汉那么粗。洞口离水面还有几米高,船周围到处都是巡逻的人,根本没办法偷偷上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6章归家团聚暖寒宵(第2/2页) 军舰上有搭载的火炮,还有一些武器,这些武器,太先进太超前了,以至于陈近南都搞不明白这些到底如何使用,威力如何。 当下就给朴将领讲了龟船的制造方法,还有如何使用。听得朴将领热血沸腾,恨不得现在就让李舜臣出来,然后改造战船,上战场杀敌。 不过?四人心里毫无紧张之感?周风凌已经救下,他们的任务已经完成?自然没有压力。 在他们看来,这事明明跟自己没有关系,如今倒好,不仅仅他们现在不得不离开自己的家,去县城避难,说不定还得被周围的村子排挤,以后能不能入祖坟都难说了,这对于村里人来说,可称得上是一大浩劫了。 好不容易以大宏愿大毅力大运气斩道成祖,却在功成之时被先天一炁困住,活活煎熬了几年,眼看着命都要丢掉,真是够倒霉的。 压下心中猜想,眼前巨阵显然有些遥遥欲坠,这是赦天琴箕和鬼方赤命联手攻击在先,又有野人和鬼方赤命在阵内连翻争斗,强招不断在后。 李哥心中已经做好了打算,既然这件事情自己接下来了,那么就留一定要干的漂亮,不能让别人说出一个错字,所有的手段都必须要合乎法律,如此一来,自己也算是无愧于心,也无愧与孟子熙的托付了。 “我当然是认真的,难道你们真的希望闹出人命来才罢休吗?”倪母阴着脸回应道。 第一次揭穿舒灵雪身份时,他有了无穷的动力,心想魅凰的左右护法都不是自己对手,三邪两正也不像传说中那样是恐怖的存在。 走到院门那,左看看右看看,似笑不笑的气的肝疼,提着喜服裙摆,踮着脚尖冲着院门的方向就开喊了。 耳机质量高,尽管里面没有播放音乐,一塞到耳朵里就什么都听不见了。 苏好脸色惨白,手脚发软,她原本以为今日只是普普通通的一场宴会,谁知道竟然成了她的鸿门宴。 几个男生被封子初全都赶了出去,走到楼道里依旧不死心,频频回头张望。 周爸爸把周妈妈拉过一边,他本想要阻止周妈妈的,没想到周妈妈一直用背挡着他。 同一时间关上的还有那些童真的美好,那些天真的过去。之后的故事会崭新的残忍。 江剑锋寸步不离的跟着老唐,不时提出一些疑问,不过老唐一句也没回。 沮丧的把头靠在灵茵的手上,要是痛苦可以转移的话,他现在情愿痛的人是他。 而且,自己为了配合林岳的卧底任务,现在还不能露面,连正常的电话都不能乱打。 尹诗走进堂屋,看见老农两手端着菜走进来,堂屋正对着门口的饭桌上已摆了三盘,是蛮丰盛的了。 第197章 冬深琐碎见真章 第197章冬深琐碎见真章 两个孩子回来,晚膳便摆上了。 屋外天已黑透,雪又悄悄下了起来。 细密的雪粒打在窗纸上,沙沙轻响。 屋里却暖意融融,炭盆烧得旺,铜火锅架在当中,汤底咕嘟咕嘟翻滚着,白气氤氲,肉香四溢。 望舒是真的累了。 连日赶路,今日又见了这许多人,精神松懈下来,困意便如潮水般涌来。 饼干又吃了几片,不敢多吃,水也在撑不住的时候喝了几口,不知道多久能等来救援,她不敢多吃多喝,万一得几天的话,她一早吃完,就只能等着饿死渴死了。 正在这时,‘吱呀’一声,工作室的门打开,一个俏丽的身影走了进来。 不过,既然眼前的局势已然演绎至如斯境地,那么接下来魔域自己的事情,就交给魔域中人自己来解决吧。 总算,这‘毒’已经被解的差不离了,该通知的又都通知到了,任务完成,目的达到,可以松一口气了。 眼下这方管事不惜花费一百五十多块玄石来交换,显然是将这明悟茶叶看的非常重要。 若本神君没有记错,自我从忘川海里被捞起来之后,左心便再没有感觉到实实在在的跳动。这样的感觉,若五万年不见的故人又重逢,熟悉而又陌生,带着浑身颤抖的激动。 石氏其实是完全不了解太子的,也从来不管太子的事,反正她嫁给太子就是太子的人了,太子一步登天,她跟着吃香,太子若是弑君,她便是没有参与,也跟着陪葬,因此石氏早就认命了。 身旁的六师兄,不知道在想什么,我瞧他的时候,他一直眉头紧锁。 其实满娘这些日子在这里没少受人白眼,胤禟那边肯定没有那么细心,其他的奴才看着胤禟对满娘没意思,便不屑理会她,她又老实,受了欺负也不敢说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7章冬深琐碎见真章(第2/2页) “傲天,你达到玄星境了?”从远方奔驰而来的天星帝国护国将军沈傲雷忽然惊讶道。 同时运转起大力术和神行术,马龙跟对方开始了艰苦的缠斗。由于失去了金身术的庇护,马龙在出手的时候显得束手束脚,很普通的短兵相接此时显得格外的血腥。 沈离抬起手捂住了眼,事实上,所有人都把他想的太无坚不摧,却忘记了他终究也只是个凡人罢了。 “我说,手套是一两银子一双,这两双您都要了么?”姜暖转了头望向她,笑眯眯的说道。 双修的时间不长,可白逸的修为却是得到了极大的增长,真正的达到了通玄境的巅峰,积蓄得以圆满,就算是立刻渡劫,想来都不会有什么问题。 “还算顺利吧,哈哈……”马龙想起来郑少龙吓得屎尿齐流的场面,就有点忍俊不禁,不知道今天自己的表现会不会给对方留下什么后遗症和心里创伤?希望他能早点找到一个好男人安慰一下他受伤的心灵吧。 一众商贩和路人惊疑之间,却听的大街上远远的尘土飞扬,却是有大队马队到来。 沈傲天此话一出,令在场的大多数修圣者的心理稍稍安心了一些。 闻言,师梦吟不由点了点头,再度依偎在了白逸的怀中,白逸如此关心她,让她倍感幸福,同时她对白逸绝对的信任,无论白逸做什么,她都会支持。 于是乎,他们拿着萧逸天的资料,仔细琢磨开了。人都是有羞耻之心的,虽然这是上面派下来的任务,但是真要去对付一个没成年的娃娃,他们也还是做不出来的,只好把主意打到了萧逸天的家人身上。 第198 章 冬阳暖语话前程 第198章冬阳暖语话前程 望舒想起,杨佥事从一开始便存了让煜哥儿从军的心思。 婆母周氏曾当着杨佥事的面反对过,她老人家不愿意,这一屋子都两个寡妇了,是真的怕了。 烛光摇曳,映着少年殷切的脸。 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望着她,满是孺慕与期待,像是在等她一句支持的话。 望舒张了张嘴,拒绝的话在舌尖打了个转,终究没 这时已经有不少人都围了过来,当听到萧狂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全部都是面露震惊之色,赶在这里说将少城主杀了,恐怕萧狂也算是第一人了吧。 周天血神听后,直接说道:“现在独密空间外的血界,只有我们三大血神,其余五人都已经死了,至于是如何死的,你们就不要问了。”周天血神这时候也是上前一步,毫无畏惧的回道。 整个宝马x5像是一只被反转过来的乌龟,安全气囊都爆了出来,那个司机也是血流满面,不知道是死是活。 11号心中一惊,完全不知道眼前这个方天的心中在想些什么,不过现如今的他有错在身,也不该多问。 所有人心头一震,向一旁的王羽看去,只见这个英俊帅气,充满魅力的年轻男子,嘴角上翘,脸上挂着不屑和玩世不恭的笑容。 “而且以我们的寿命来说,只要修炼不懈怠,即使修不到大成做地仙,活个几千年是没有问题的,但是他不一样,他是人类,如果修炼不到大成就会堕入轮回。”苏佳亮继续说道。 凌宇要是直接去目的地的话,可以搭飞机,可惜他得一路上找过去,说不定路上有什么收获呢? 与此同时,蚩尤星地底世界的中心,散发着莹莹血光的蚩尤祭坛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8章冬阳暖语话前程(第2/2页) 确实,金丹期的修仙者,翻江倒海,举手之间毁灭天地,不在话下,这是凌宇仰望的存在。 获得的装备这让安迪有些好奇这会是一把什么样的武器,从名字上看知道是一把剑。 不过,就在乐进带來的这些士卒刚刚将这五十个守卒的阵势冲溃的时候,通道的另一面,梓潼城中派來镇守的士卒听闻了动静,正增援过來。 “没事,我姐姐想多了。”没想到姐姐竟然直接打电话到叶凯成这来了,看来他们私底下还有在通电话呢,这可不行。 boss死亡了马车也拿到手了,安迪看向四周发现了來了很多npc,发现他们全部都是自己领地上的战斗npc,全部都是花了大量的金钱获得了。 高胖子眼看洞口临近,忽一松手,身形在扭动之间,竟在空中停顿了片刻。谢半鬼同时飞出一脚踢在胖子掌心。胖子借力倒飞两丈,不偏不斜的砸进了洞口处的沙石当中。 至于回去哪儿,他没说,但是车夫却是明白的。重新扬起马鞭赶着马车朝村北走去。 周家也种了红薯土豆,上门先是寒暄了几句就直奔主题。花卿颜怎么会不明白村民们的心思,领着人叫上自家的将士长工,浩浩荡荡的去了地里。 “知道你喜欢吃,当然要买,前提是你要跟我一起来做。”南宫霖毅特地想买来做给她吃的。 当露菲骑上马后,恋雪就开始移动了前进的路线就好像是知道了一样。 少年始终带笑的双眼放佛会勾人,隐隐流转的眸光温和却又透着一点点的神秘,如墨的长发高高束起,调皮散落下的碎发随着他的步伐而摆动。 第199章 炉暖言深计长远 第199章炉暖言深计长远 望舒走到窗边,看着南北酒楼门口来往的人群,应该没有人注意自己这边。 对面的铺子朱漆大门敞着,悬着黑底金字的匾额,檐下挂着一排红绸灯笼,在冬日苍白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喜庆。 门前车马络绎不绝,穿着厚实棉袍的客人们掀开厚重的棉帘进进出,带出一团团白气和里头喧闹的人声。 而楼下四四方方的八仙 但拿到这一大单的过程,在陆阳面前展现出自己的绝美身材,甚至穿着那性感泳衣搔首弄姿,那一幕幕不堪回首,又让赵雅梦越发好奇陆阳的理由。 谢燕来在桌子上留下了一张纸,上面总共有六个账号,这六个账号是排在最前面的,各国银行都有,谢燕来也想看看里面有多少钱。 此刻的谢燕来就跟一只壁虎一样,几乎是贴在外面的墙壁上的,幸亏他的抓力比较强悍,要不然有可能会被掉下去。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宁欺白须公,莫欺少年穷,终须有日龙穿凤,唔信一世裤穿窿。 “孙助理,我在楼下,麻烦你……”姜黎黎不打算进去,让孙庭拿进去给傅行琛就好。 因为一次告白,就被送去挖矿,陆筱觉得这样的惩处实在有些过了。 一部分来观审的人情绪被带动,看姜黎黎的眼神仿佛刀子般凌厉。 她也无法接受,那么阳光开朗的大男孩,要怎么在不见天日的牢笼里生活。 没等元霍说下去,外面就传来了敲门的声音,岳湘把门打开,几个搬家的工人进来了。 林云云还准备说什么,控场的工作人员开始播报颁奖典礼即将开始。 “噗——”墨水阳挣扎着浮上水面,吐出了一口洗剑池的水,就瞧见凌霄闭着眼睛,在池中打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9章炉暖言深计长远(第2/2页) 万俟宸放下手,开口,他的话带着內劲,带着俾倪天下的凌厉,一字一句皆让场中之人听得清清楚楚。 不洗的话,就好像感觉万俟宸还抱着她,他的手臂很有力,胸膛很火热,他的吻落在她颈上时又酥又麻。 去年足协杯比赛,城市联盟早早就放弃了,而作为去年的优胜者杯的冠军,城市联盟将会直接进入最后的决赛阶段的比赛,那个时候已经是本年度联赛结束之后了,所以上半年城市联盟的比赛任务并不是很重。 大风王朝境内,有两府之地紧挨着无尽山脉,其一上东府,其二延林府。 难道在大夏皇朝,卫青的地位,比之那位无敌的赵云,还要更高? “大家注意防守!”刘飞宇看着身边的队友们说道,然后朝着童大同使了个眼色。 “知识改变命运”。我觉得这两句话很一般,或者说是阶段性用语,对落后的村子或封闭的社会比较适用。 虽然郑军鹏现在挣了点钱,可是马红瑞这消费观念也不是一下子就能提升起来的,再加上她本身也比较勤俭,下意识的就觉得这些高档珠宝太贵了,她戴不起。 他如今乃是战帅八重修为,又已领悟一丝剑的意境,实力比之大半年前,攻打天星城之时,要强了太多。 强忍着全身的疲倦,易风如同黑色的巨鸟在徒然一折,在空中划出一道黑色的轨迹,如同蝙蝠一般落在了蜀山底部红褐色的山岩之上。 海水倒灌进禁地,都不成拎着黑麒麟,步履维艰,若不是他有璃墨赠送的鲛人珠,只怕他力气再大都别想出来,估计此时都该被海水淹死了。 第200章 冬深筹谋母子心 第200章冬深筹谋母子心 望舒将接下来这一个多月的行程,在心头细细捋了一遍。 自家名下的庄子、铺面,总得亲自去巡视一番。 虽则青溪夫妇已能独当一面,可到底是一年才回来这么一遭,产业上的事,心里得有本明白账。 往后再来,还不知是什么年月。 最要紧的,还是煜哥儿的前程。 魏老将军那里,须得她亲自带着 不知道什么时候,莫斯已经施放了沙之傀儡术,用黄沙幻化的傀儡化身成功挽救了莫斯,也给了莫斯一次反击的机会,莫斯知道,在与实力高于自己的对手战斗的时候,要把握好有限的攻击机会。 叶风认出这是一种拥有录像功能的留影石,在遇到强光的时候,留影石的录像功能就会启动,将周围的影像录入其中。 这一颇有些赌气的举动,让队伍里其他几人有些不满,但也没人说什么。白依见她自己主动拉仇恨作死,自然是不会管的。由于和程峰不熟,她和简亚值下半夜,姚铁和程峰值上半夜。 只见几名官军提溜着一个中年人走出池府,后面跟着的那人居然就是池鸢儿,此时的鸢儿泪流满面,纠缠着官兵,一个官兵突然拿着手中枪托向她打来,池鸢儿忽地转身,使了一个太极招式,将那些官兵全都扳倒在地。 “把这把匕首送到佣兵之屋里,然后告诉他们马铃薯佣兵团也受到了义军刺客的袭击,现在就去。”菲德走回到部下们的身边,然后把匕首交给卢卡说到。 一直用精神力锁定了那个暗巷中身影的叶风,心里可是又惊又怒。 心念刚想到这里,两人便已到了门口。白依看着那落了锁的铁门,使劲儿推了推,纹丝不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0章冬深筹谋母子心(第2/2页) 收拾完矿石,叶枫飞出土丘真元力一颤,灰尘之物顿时全部激射出体外。 然而,到了夜晚,她才知道,那所谓的回到过去,也并不是真正的穿越。当柳梦媱了解得越来越多后,她也越来越感到震惊。她万万没想到,他们计划的内容早已比她想象的多得多了。 “你竟然真的敢调戏娇娘?”阳如丹像是看着怪物一般的看着苏易。 其实还有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他们打心眼里就没有将王公子放在心上。风水师是那么容易得罪的。如果说那么简单的话,宋队长当初就不会对张雪玲和谢师傅如此客气了。 煌太子可以毫不犹豫的说他喜欢钢琴,愿意跟姑奶奶学,也很高兴。 巨大的气泡猛地炸裂开,溅出数米之高的岩浆,直冲向青莲之上盘坐的萧炎,却是被后者周身围绕的浓郁源气所阻挡,不能入侵丝毫。 猿灵和敖凡进入山峰之后立刻用百变能够隐藏一切气息的能力,将自己的气息完全消失,随后开始在山峰上搜索。 毕竟是在蔡大人的府中,人多耳杂的,总不好一点儿颜面都不顾的,直说他要和汐儿单独相处。大婚之日的错,他是不能再犯了。 “队长,里面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应该安全!!”一番查探过后,二人转身说道。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万一真出现了什么突发变故怎么办?还有咱们哪来的祭品?”孔老立即反对道。 看着这道亮光,猿灵的脸上没有任何欣喜,反而心情一片沉重,在他眼中此刻的神鬼之门并不是漩涡,而是个方方正正的大门,而拿到光芒正是从这大门的中间散发出的。 第201章 山野试锋初显志 第201章山野试锋初显志 晨光初透,窗纸泛白。 煜哥儿听说祖母和母亲都要随行打猎,天未亮便醒了。 他穿戴整齐,拉着小昕一同来正院请安。 两个少年一前一后踏进院子,靴子踩在未扫净的薄雪上,发出咯吱轻响。 “祖母!娘!”人未到声先至。 屋里,望舒正替周氏梳头。 听见这清亮嗓音,周氏脸上便带了笑 张月半信半疑地跟着张权走进了卧室,张勤跟在身后,已经泣不成声,心里的不安,似乎正在成为现实。 不过冉莲也没有报多大的希望,在他跑走的那一刻,冉莲就知道他有多不靠谱了,但是现在她能够依靠的只有他了,如果他也不来,那就折磨的不知道怎么办了,难道真的要坐几年牢? “娘,”水溪娘水溪花大喊着往城墙上跑,下面的许多人也都在跑,所发生的一切,让他们都很意外。 画面切换到游建的视角,他的眼前出现了地球!!!地球以外不用说都知道肯定是宇宙啦!但是这真的是在宇宙里吗? 想到这里,梁萧突然想起自己昨天晚上受了一些伤,然后他猛地掀开被子,一看以后才发现,自己的伤口竟然都已经全部被处理过了。 阮大雄有些惭愧,可是,我知道哑乞你是好人,可我已有水颜,怕是要付你了是我不配。 其实我也明白,就算长庭落心是大公主,也没有办法对抗民主,在这种武力为尊的世界里,强者总是能任意支配弱者的命运,王朝根本管不过来,或者说,王朝乐于见到这种局面的发生,只有产生支配,力量才能汇聚。 我含笑看她死命啃咬我的手,锋利的妖牙稍微艰难地破开皮肉,将我手臂咬得血肉模糊,我却仿若没事人般的样子让她呆了呆,依旧没有松开牙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1章山野试锋初显志(第2/2页) 屠弦忠也点了点头,算了吧,你有情有义,对恩人一再相帮,这是好事,好品性,我江霸天怎能责怪于你,只是今后,你的恩人,就只有我屠弦忠一人了吧。 变态大叔拿出手里的卡片一个一个的开始插进决斗盘里,差不多总共放置了三张盖卡后他就开始了后面的行动。 无量的脸在尘仙们散发出来的蓝光映衬的格外诡异,叫南宫兜铃想起自己刚才做的恶梦,下意识的打了个寒颤。 不过也有人好奇,更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人这样厉害,竟然敢和落星派的天才弟子对着,要知道,落星派在修真界中也是一流大派,平常人,那可是得罪不起。 其实他说的也对,经络走行,顺着经络的穴位开了,五感自然也就开了,何必再去单独修五感,开的早些,晚些,对修士来说,斗法也用不到,只是一种鸡肋。 长孙悠或许是今晚上的心情好,睡了一个很香的觉,在睡梦中,她甚至梦到了自己的父亲,好美好的梦。 回到主事家,主家已经等在了大门口,一见一鞭子回来,急忙拉着一鞭子进了里屋,不知道说什么去了。 前方空间扭曲,两道黑影闪现出来,魔气升腾间,不仅将火凰挡回,甚至连唐心莲身旁的赤云长老都是难以co身。 正疑惑的时候,忽然大树后面传来了:“噗通”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不过因为角度问题,看不到究竟是什么东西掉了下来。 南宫决明狰狞起五官,用力将锋利的刀刃压向南宫兜铃的手指头。 第202章 炉暖酒酣语深时 第202章炉暖酒酣语深时 一时间,秦一白却是把空遁神行施展到了极致,再无一分保留。他可知道,如果自己一旦落到了这鬼母手中,恐怕想死都不成。是以,空遁展开之下,几乎瞬息未停,眨眼间便已连番的遁出了百里开外。 按照云中雀给他们的指示,这所谓的西索熊其实是一种很危险的妖兽,而这种妖兽的实力更是达到了成年之后就是金丹境初期的水准,听说厉害一些的西索熊还能达到金丹境中期的水平。 “……嘿,这里有什么味道。”凌霜看到孟获走了以后,就神秘兮兮的用鼻子做出嗅闻的动作。 他们只剩下九台机动战士了,当然对方的损失比他们还大点,看得出这帮家伙是看中了他们的机甲,不然一拥而上还守不到现在。 校方对孟获的安全很看重,他好不容易回校一次,校领导都很担心其它人在考试过程里对他造成不好的影响。 他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凭胡不归他们的脚程,要在风雨之中漫山遍野的搜索,三更时分能到这里,已经是神速了。若不是宁仙子神功相助,林大人怕是明曰晚上也爬不到山顶。 白俊逸仔细看了看乔晓蝶,发现多日不见,乔晓蝶的皮肤又变黑了不少,穿着也越来越不讲究了,头发被剪得就跟狗啃了似的,凹凸不平。 然而今天让孟获有点意外的是赵眉并未发邮件过来。而是直接在聊天窗口给他留了言。 “就是就是,你看看!”猫鱼最是得意,手中的炸弹甩来甩去的。 飞云的金翅大鹏王也要登场了,飞云给她起了个响亮的名字——金风,这是金凤第一次亮相,着实引起来一片惊讶声,谁也没听说过,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一个宠物。 无名身形不可见,其身体周边的空间已经完全的絮乱了起来,此时,他宝相庄严,如一尊亘古真仙般,端坐在空间风暴当中,一动不动。 “不错,在下曾经就是‘哀家酒宴’的跑腿儿的。”他微笑道。那笑容和‘哀家酒宴’时他那张阴阳怪气的脸一个模样。 而纵观科技宇宙和仙之宇宙开战,好像只要有无名在的时候,科技宇宙这边就没有好过,这显然已经是个不得不去重视的大问题了,不然,等到所有人都看出来,想要去重视的时候,那么一切就全都晚了。 范昭咬咬牙,克制住自己的感情,移开嘴唇,道:“索菲,你不吃饭,我心痛,我喂你吃。”索菲坐在床上,范昭起身端起桌面上的一碗米粥,盛了一勺,递到索菲嘴边。索菲张嘴,将粥慢慢吃了。 “雨凡,记得常来,有空一定到我们方家做客。”琼妈妈一直把雨凡送到了楼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2章炉暖酒酣语深时(第2/2页) 在戈惘村那些剑修发泄的拳脚声中,周围的人才明白,原来中年男子也教训的,正是当初在戈惘村传道的仙长。 大明真正能打的都在边军之中,是一个孩子都知道的事实,即便雍军看上去很能打的,但与边军相比,很多人并不觉得雍军,能打过边军。 张翰这千余人是张翰营最精锐的士卒,要不然,张翰也不会将这些军队带在身边。张翰营中所发生的一切,让他们怒火冲天。 康熙年间,黄龙士成名后,与周东侯于北京弈乐园激战三十局,传下二十五局,互有胜负。时人称“龙士如龙、东侯如虎”。 禁制,天宫中必然存在禁制,只是以朗宇天宫之主的身份,如此的情形也是第一次见到。 “你……你别哭呀,我又不是见死不救,实在是没有掌握叛军的动向,不能轻举妄动!”李云天没想到吴倩突然之间就哭了起来,连忙开口安慰着她,现在夜深人静吴倩这么一哭府衙里不少人都能听见。 说实话,就连大闽,达到夜袭条件的军队也不多,李捷的禁卫军中黑都算一支,关宁铁骑麾下完颜阿骨打有一支全由黑水靺鞨人组成的猎骑兵算一支,刚刚好,李让手下也有一支夜袭部队,而且规模比前两支规模还要大。 醒过神来的阿拉伯人投入了更多兵力作战,闽人也是持续增兵,就向渗透海绵的墨水那样侵入阿拉伯人的阵地,拥挤在狭窄的壕沟里,肉搏战斗的残酷性超乎想象,有时候摞起来的尸体都堵塞了壕沟。 最前面的海盗船上,不用看都知道是黑鲨鱼那厮健壮的身躯。真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火冒三丈,扶着船舵木兰气愤的跳了起来。 十月初,风尘仆仆的李云天和马愉终于赶到了京城,两人进城后沐浴更衣,连饭都来不及吃就急匆匆进了紫禁城。 若不是他知道京城这些大家族背后貌似有远古世家的影子,他哪里用得着低调做人,改头换面来到京城? 别人的眼神无法让史郡王产生半分波动,他沉浸在自己的自责当中。没有谁比他更喜欢萧援朝这个孩子了,可偏偏这个孩子毁在了自己手上。 “李护卫,你这次招降了这些倭寇,使得我军避免了刀戈之苦,本王一定给你记上一功。”李云天闻言微微颔首,随后转向了山口惠子,不动声色地道。 还有史前xx,这些东西,会不会就是那些神仙用过的法器。史前利刃能引出像孔欣欣这样最古老家族的后來过來,应该很不凡吧。 第203章 姻定心安事又生 第203章姻定心安事又生 望舒会意,示意赵猛等人退至二十步外,方温声道:“大人请讲。” 杨佥事环顾四周,确信无人,这才压低声音:“此事尚不确切,我怕老夫人受不住,方才席间未敢提起。” 望舒心下一紧,已有预感:“可是关于外子?” 杨佥事点头,神色凝重: “月前有旧识从渤海过来办事,说在在海边见过一船人马 那些秘密,对于一个醉心于科学和忍术的人而言,就是一块夹杂着毒药的美味蛋糕,可口而致命。 至于时机,是他自己的想法,他并不能肯定芷晴是否真的做好心理准备了。 禋歆浑身紧绷着——就连牙齿都紧绷着、紧紧的咬在一起。阿兰努力无果,微微有些发怒,像是惩罚一样,对着禋歆的下嘴唇狠狠的咬了一下。 这日,又有许多弟子上山。不过这些弟子却不是来找她看病的。无极门的弟子发现,在圣树下心里就会涌起一阵平静。无论是多焦躁的心,只要在圣树底下坐下一会儿,便能获得心灵的宁静。 她瞪着眼看着方宏利,她想说话,但是又说不出口,她不知道是该赞扬他们,还是要说他们傻。 三位使者刚才并没有在这里。他们看到了大家在秘境之中的表现,心里已经有数了。等到有队伍出来,使者就离开,在他们专属的院子里休息了。 方才南宫灵被误伤,白沉香来不及也就罢了,可现在已经过了这么长时间,即便她速度再慢也应当来得及了。 陆晓静看完了微信,就回了一句:“好的,到时一起去,还是单独去?”,少许,董振堂回了一句,“我们单独去吧,那个地方在开发区体院馆,如果不熟你可以用导航过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3章姻定心安事又生(第2/2页) 而天辰镜在对付这些傀儡的时候,城门楼的人聚集的人越来越多,同时,在城门口的上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显然这个秘境的结界已经变得薄弱起来。 然而,通灵神剑出来之后,擎天密道的出口正在缓缓合上,当谷夜恒飞身而进之后,那出口已是全然关闭了。 属官们一走,刘整这才匆忙披衣起身,从后门离开了府衙,骑马向着牢狱疾驰而去。 环顾四周,干净冷硬的灰色房间,很有男人的格调,唯一的亮点大概就是豆绿色的床单被套。 就在这时候,年轻人的手机骤然响了起来,拿出来一看,却是蒋天行打来的。 灵火六号没有什么大碍,我挺开心的……老实说,在灵火六号找到我时,精神虚弱,只能化为灵火形态,在我的左胸前休息,后来我怎么叫她,她都没有回应,当时,我挺担心的。 甚至也不如飞蛾,为了光明,投身火中,就算被烧成灰,也感受到了,那一霎那的温暖。 若是每个国家的武者分散安置营帐的话,就算是黄极境得大武师的强者都没那胆子,所以,所有人都是不约而同的将营帐连在一起,若是有强蛮兽袭击的话,还能联手对付。 镇长也来到了这里,他听到了普正堂对肖道云说得最后那段话,他意识到普正堂的话说得真的有道理,你不食人必被人食这句话狠狠的在他心上撞击了一下。 其他的六位则是桑魁、余家将军府的余越、李海胜、诸葛青、杨子奇、柳如烟。这些人不仅是千机榜上的高手,更是国榜上的高手。 第204章 寒门奇士自登堂 第204章寒门奇士自登堂 她深吸一口气,缓步上前,温声道:“敢问尊驾是……” 老者捻了捻花白胡须,眼中闪过一丝戏谑:“夫人猜猜?” 这声音清朗,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全无寒酸之态。 望舒心思电转,想起尹大学士信中描述——名士墨迁,游历四方,随身带书,气度不凡。 她福身一礼,试探道:“可是墨迁先生?” 听到赫连灏没事了,温晴才松了口气,赶紧把毛巾浸湿,红着脸递给了花陌。 “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万一哪天没得靠,也不至于那么狼狈。”苏妍心当然知道萧聿现在能给她提供不错的生活,但是万一哪天没有他依靠,她还得继续活下去。 ‘哞’的一声,牛头似乎是因为自己的攻击竟然没有打中他而因此愤怒起来。 作为数百年来,第一个被火神选中的武者,赤飞炎被火焰神山视为火神的继承人。 “阿鸾已死。”后倾从牙缝之中挤出了这四个字,就像是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一般。 帝玺跪在地上,看着面前发生的一切,想要帮他们的忙,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连城和后倾在弥青和烛九阴的双面夹击下,身形越发迟钝了起来。 她只是他的妹妹,一个失踪几个月有余,却又突然回来,瘦了的妹妹。 “这古往今来,从来也没有太多偶然,有的只是必然,这一点你应该早就已经明白了。”苏卿离借着这个机会捎带脚敲打了一番帝玺,帝玺听了,心中却有些不是滋味。 曹婴在背后死死的盯着赵云。这次来原本认定赵云身上有伤。想找有机会将赵云直接拿下。 苏妍心说完,就拿着手机开始到处走动,让萧聿看清这里的一切。 “来不及了,你在哪儿我现在接你去。人家郑太太今天把我骂的狗血淋头,你看看能不能把傅瑾弄回来。不是说现在整的也挺漂亮么。”姚林艺抓起那堆合同,急急忙忙出了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4章寒门奇士自登堂(第2/2页) 玄奥的水系图纹,围绕着水木青华旋转着,一股强大的水系法则,冲天而起。 三人连忙从身上摸出了一个纽扣一样的东西,就朝轩辕令中去符合。 一开始,在廖海进入地牢之前,我只是进行简单的运气,以内力来维持自己的体温和能量。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寻常之辈,他已经用这一点证明了,他是绝对的高手,我当然不会再无理,立即就跪拜求师了。 李剑飞的众兄弟也立刻出动,集体站在李剑飞身后为他壮势。李剑飞被众星拱月,气势陡然提升,仿如君临天下的王。 赢岳很兴奋,在混沌海奔波的10万年,体内的9方五维宇宙虽然没有完全合二为一,但也两两融合完毕。 这是我即将要做的一件大事,绝对不容有所闪失,我不能盲目,也不能冲动,我需要好好筹备计划,现在离夏初心和杨鑫结婚日还有半个月时间,我可以趁这段时间仔细准备。 “道根大师!活不成啦,活不成啦。”巨人还没到,他们那如丧考批的大嗓门就响了起来。 这或许是他们第一次看见灵王陨落,并且陨落的还是这么干脆,他们心中怎能不泛寒意。 咚的一声。土墙从天而降,将朔茂彻底地围困在了自己的秘术之中。 奎亥纪元一七八年,六月七日至十月二十一日,收到蒙敖命令的猛犸卫战场倒戈,与白虎族、狰族、吞天蟒族、岩熊族里应外合,顺利击溃了肥遗、九婴两军团的防线,肥遗卫全军覆没,九婴卫损失惨重,被迫投降。 第205章 寒村踏雪访高士 第205章寒村踏雪访高士 腊月初七,天色将明未明,庭院里覆着一层薄霜。 望舒昨夜辗转半宿,心中既喜且虑。 喜的是墨迁先生不请自来,煜哥儿拜师之事有了着落; 虑的是婆母那番提醒——名士真伪尚需甄别,若请进个招摇撞骗之徒,岂不贻笑大方? 晨起梳洗时,她对着铜镜深吸一口气,将种种疑虑压下。 无论如何, 鬼婆听到这话,面上冷笑的神色更浓,道:“不知道我抓了你,一命换一命如何!”说罢,整个场中的气势都已经改变,无限的压迫沉沉的压在诺坦的身上,让他几乎都有些喘不过气来。 “好的,我们就在这里先住下吧艾伦还在犹豫,休已经忙不迭的答应了下来。 神念悄然的向着通天塔内的空中望去,只见一扇门后,在灰色的烟雾之中,若隐若现,而刚才那股异常强大的气息,便是从这扇门户里面冒了出来。 明天再出去买些东西,老佟买的东西有些不大合用,比如内裤,没有松紧带,还需要用布带儿扎上;再比如火镰,需要敲打才能冒出火星来。 “姐……”酝酿了一个世纪一般长久的喉咙,最终,也只是挤出了这一声,带了一些期盼,带了一份激动。 “只能以身诱敌了!”诺坦呵呵一笑,将半月剑架在肩膀上,缓缓朝着塔美克蚁穴走去。 对方在金色的佛光之中,宛如沉睡一般,放佛一个胎盘之中,安静的婴儿似的,但这个时候张浩却是感觉到了一种极度的危险,这种危险让张浩开始全神的戒备起来。 千达广场的项目,是含有商品房楼盘的,但是由于整体项目一起施工,楼盘建的都不高,还真就达不到预售的标准。当然,这种事情是可批可不批的,有的时候,批也就批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5章寒村踏雪访高士(第2/2页) 散弹机枪:射杀距离五百米,一颗子弹造成伤害3000点以上,射中要害部位可以致命。 就好像自己身处在一片混沌而浩瀚的宇宙,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有。而她的意识就在这一片混沌之中游荡。 “哈哈哈,好吧,我就当你是夸我了。”赵景轩知道她是开玩笑的,他自然也不会当真。 “不用客气,如果范总没什么问题了的话,那我就先告辞了,今天还有点事需要我亲自处理下。还请范总海涵!”秦如风说道。 “我……打算去玄灵一支,金光术比较中立,攻防都有,我比较倾向于这个法术。”韩冷说道。 一张是爱情符,一张是倒霉符,两张心愿符完全不一样,她记得清清楚楚,绝对没有写错名字,怎么就变了? 只是,她没想到,顾静秋的身体如此虚弱,不过是骂了几句打了一下,就会发病死亡。 咻的一声跃了过来,猞猁却没有直接按在士兵身上,但是落在众人们之间,这股大力讲所有人都震了出去,远看似一滴坠落在白面里的水滴。 “星光术中,光点的出现是断断续续的,如果说魔力的传递需要时间的话,那么只能说明星辰与我们的距离……是不一样的,对吗?”西泽尔抬眼看着老梅林,想要从他口中听到认可的话语。 不知为何,他心中总是有些不安,总感觉有什么危险在靠近一般,思来想去确没有头绪。 钍的化学性质比较活泼,钍能与几乎所有的非金属元素作用,生成二元化合物;加热时迅速氧化并发出耀眼的光;钍是高毒性元素。 第206章 寒关踏雪访将军 第206章寒关踏雪访将军 “为什么喊我领袖呢?”他又问了一个问题,在思考这个机械人有什么用处,至少在现在看来,完全没有任何排的上用场的地方!难道指望这个三米高的机械人出去打架吗? 例如腾云的种植区,在尝试用木土两系的融合者配合催植,产量让人惊喜的多了几成。 说来说去,还是实力不够。如果实力够的话,他现在就能拍着胸膛承诺让时玉安心去云宫。 “讨打!”王越只觉一股怒气直涌心头,直接将身边的茶碗丢了过去。 但是如果今天张熙烟头脑发热的跑上去搞什么破坏的话,那老爷子肯定第一个饶不了她。 莲子芯苦到深处有回甘,就如同人走在路上经历过黑暗,但仍对未来抱有希望。可是曾经发生在过去的遗憾与痛苦,那就是不可更改的苦涩。 从基地中二次出来,陆阳手中的装备换成了一把狙击步枪,手枪插在右腰间,冲锋枪则被放在了基地。 乔治大步的朝着那个身影的方向走去,其他人也跟着乔治走到了那人身前。 他猛然一指按下,从天空中降下一道比之之前要巨大无数倍的指头,囊括住大地,这一指完全没有任何的躲避空间。 先前想拜会燕北是因为他并不屑于得到汉朝辽东郡的帮助,希望能早些时候回还高句丽,可燕北不见他;现在他不想回去了,燕北反倒召见了。 关门弟子是什么概念?也就是说,几百年上千年后长老隐居幕后,那这个关门弟子就是继承这个长老之位的唯一人选。 云芸被他们注射了基因药剂,现在也算是安全逃脱,就是不知道逃脱之后会发生什么不了预料的事情,若是基因注射成功的话,她可能成为一个强者。 四方城的兵士,操练形意术的全部战斗技术,一则是因为那传统的战斗理念,可能还有是为了那历练的原因,对于意念的要求的原因,二则,他们操练形意术的全部战斗技术,后来也是出于对枯地军队的战斗技术的无奈之举。 王曦玥对着苏逆笑了笑,眉眼间,带着些许妩媚,虽然不是刻意表现出来的,但却足以让一直冷眼旁观的林枫和西门公子都是脸颊发青,双拳握死。 突然,一道火焰从紫云的体内爆发而出,瞬间就将紫月给包裹在了其中。 妹子边系着热裤,可是却一直找不到扣子的孔在哪里,也就一直没有系上。 光芒眨眼即逝,显然信息已经传送了出去,与此同时,洪天就感觉到四面八方无数的力量波动传来。 “嘿嘿嘿!观众朋友们,接下来要玩的就是戒网时光老头了!你们要看对面哪个位置的人变蜗牛呢?”赏金挪挪黑眼眶,贱贱的笑容又出现在脸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6章寒关踏雪访将军(第2/2页) 崩巴、马流两位将军收束部众,各回山洞;禺狨王、鹏魔王、猕猴王则率领部众离开花果山。 “华夏,苏阳”史密斯喃喃地道,毫无疑问,苏阳就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乔治的被杀,实验室被摧毁,007的全军覆灭,都是这个华夏男子苏阳一手造成的。 “即便我把常规的方子抄给了你,你就能瞒得过他们吗?先不说徐乐身边有多少大夫,徐乐自己久病成医,你怕是连他都瞒不过去。”灵儿提醒道。 皮尔洛的眼神古井无波,仿佛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他看了一眼曾经的队友阿比亚蒂,稳稳地开始了自己的助跑。 不过让沈薇惊讶的是沈雪的变化,前些日子沈谦大婚,沈薇陪着姑母和表妹说了会话就去了她祖父的院子了,沈雪去的迟一些,两人没有碰面。 “大师兄,天天师弟和邵元师弟偷偷去后山玩了,咱们得去把他们叫回来。”柳白着急地说。 济苍雨闻言看向齐阳的手指,齐阳那指甲盖上重重叠叠的血痕着实令人触目惊心,看得济苍雨心中一紧。 木槿曦才不怕他咧,听到他的话掩唇笑着,眼睛斜睨着他,眼睛里闪着揶揄的光芒,让木槿桦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的。 脉冲能量落在地面上,那些泥泞的黑暗就如同土壤般崩开,再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在空中的黑暗雾霭似乎意识到不敌,顿时间便是往高与远的地方逃去,领队的将官拿出早有准备的特制手榴弹,直接丢向半空而去。 黄河龙王笑了:“你在做什么清秋大梦?”可是,话音刚落,他突然觉得喉咙里如塞了一块火炭一般,烧灼着他,疼痛难忍,再说话,就要喷出火来。 但是,就算翻遍了整个魔法大陆,她也要把东闾先生找出来,否则陌离怎么办? 邵良吃力地撑起身体,只见“楼佳茗”倒在不远处,身上的法网已经消失了,并且闭上了双眼,昏迷了。 “看来你只能陪我一起死了。”邵良左手做诀,在右眼上画了道符,把这个在自己脑子里叽叽喳喳的鬼封印了。 外面的人听不到他们的声音,但都是活了几千年的老怪物,现在只怕已经反应过来了。 灼热的高温,迅速驱散了寒冷。千墨的身体也渐渐重新平静下来,随后更是缓缓睁开了眼睛。 在她们看去的方向,是一处马场,白色的骏马上坐着一位白衣少年,他高高扬起马鞭,脸上的笑容灿若星辰。 第207章 都护铁衣冷难着 第207章都护铁衣冷难着 北风卷起地上未化的雪沫,扑在人脸上,针扎似的疼。 魏老将军与墨迁那番老友重逢的戏谑,在寒风中只持续了片刻。 老将军很快敛了笑容,侧身让路:“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走,先回营。” 望舒看着眼前这片营寨,木栅为墙,哨塔高耸,营门两侧兵士持戟而立,甲胄上凝着冰霜,眼睛平视前方。 她心 这时候,林青玄和上官魅已经手牵着手,在草甸之中跋涉了好几十里路程了,一眼望去,那无边无际的沼泽还是望不到边。 队员的反应明显比金乌块很多,在丧尸跳出的同时长矛就插了过去。 “张辰,你来讲一下,到底是什么事情。”张母刚刚说完,张父便立刻接话,带有一丝命令的口吻对张辰说道。 原来,那青云门一共分为五大堂口,分别是丹药堂、符箓堂、法阵堂、炼器堂和执法堂,堂主都是由金丹期的长老担任。 “冤家路窄,你可不能怪我。”说着,杨光高高举起树枝,准备动手。 总之,在她从影子变成人之后,她就有很多的事情,都做不成了。 “我就是区别对待了,你能奈我何。”张雨欣,也用同样的口吻不正经的和他聊天。 皇帝元修卧在龙榻上,左手搂着堂妹元明月,右手搂着美人贾贵人,已经喝得东倒西歪,迷迷糊糊。 张雨欣现在可是完全体会到了什么叫做由奢入俭易,由俭入奢难。 大多数人第一次来这得到的消息远没有暴露给她的多,而这时她正完成了对沈梦媛、胖子和张坤的探测。 孙平大喝一声,右手猛地一动,夹杂着无尽气势,直接探向了楚枫。 不消片刻,会理的手就从雾中伸出,抓住了阿历克斯手,逃出了这个车厢。而刚冲出去,就碰到前来支援的支援的几名黑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7章都护铁衣冷难着(第2/2页) 她嘴唇张了张,本想问一句为什么突然这么说话的,最终还是闭了嘴巴,干脆装睡,一动不动的躺着。 在她身后不到百米外的地方,来自拉菲司家族的五六名名夜族精英紧追不舍。 “赫克托先生,真是不好意思,我没想到您来得这么早。”李晋有些歉意地说。 好在,苏亦瑶对这样的目光已经见怪不怪了,她并不在意周围的目光,自顾自的将桌上的旗子拿在手中把玩。 夕阳慢慢的落了下去,两人见到天色不早了,上午遇见秀秀的时候,他们两人还答应了到秀秀家里面去玩。 一名五阶实力的全系术士,居然跟那些身份卑贱的平民一起坐牢? 将手中的子弹打光之后,傅白竹也没有多停留,一边换弹一边越过厨房走向通往二楼的楼梯。 一时间,无人回应,现场众人你看我我看你,谁都看不出来这位前辈是谁。 “那当然,找保镖还不找几个厉害能打的?据说是玛西部落的兵,都是上过战场杀过人的。”斯莱德不慌不忙的道。 听见老太婆水户门炎的话,羽不禁愣住了,心里下意识开始琢磨起她和水户门炎的用意。 任永听了段恒的话语,悬在空中的心终于咚的一声落回了胸腔,他扑通一下跪在地上不停的磕头,一个劲的说着感激的话。 飞天魔一剑点入阎翊的万千剑光之中,精准无比地略过了无穷的变化,正正点在了后者的剑锋上,阎翊狂吼一声,一口鲜血飞出,手中的长剑已经生生地向着一侧弯去,所有的剑光变化,尽数化为乌有。 第208章 冬深事繁暖意浓 第208章冬深事繁暖意浓 回到府中已是腊月十三。 北地的冬日,天黑得早,未时末天色便昏沉下来。 车队驶入院门时,檐下灯笼已次第点亮,晕开一团团暖黄光晕。 周氏早得了信,等在正厅,见众人平安归来,这才松了口气。 “可还顺利?”她拉着望舒的手,细细打量儿媳面色。 “顺利。”望舒含笑应道,将黑水关之行 但这还没完,随着顾龙凝聚出黄金战甲后,没多久又是两道金光闪烁而起。 药效太过于强劲,林圆嘴唇咬出了血,最后也双眼一黑晕倒在地。 陆诗涵闭口不言,不想再和顾泽琛讨论这个话题,靠在椅背上没说话。 后通道门就不用说了,因为整个列车只有一截车厢,这节车厢后面什么都没有。 “谢将军,这话可是真的?陛下真是这样下令的?”曹猛急忙问道,他有武功,身体强壮。 方茴揉着手心,她笑意冉冉,又真诚满满看着咬着嘴唇,好似受到了很大欺负,我见犹怜的陈琳。 放眼看去,虽然天剑宗的山门外已经被清理干净,但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并且一片狼藉,彰显着这里发生过一场激烈的大战。 他单纯就是不想离婚,才眼巴巴跟着大哥来到伦敦,他是因为看见她在舞池里面跟人火热跳舞,所以才情绪这么激动。 连襟二人在一起说话,顾惜蓉则是带着孩子,在顾惜灵这边喝茶吃点心。 三十分钟听上去很长,但在李灼光的重重心事下也就一晃眼的功夫。 语言是一门艺术,既然是艺术,就表示可以任意捏造和创造,拍着胸脯子言之灼灼的,杨毅都不敢相信,何况是些模棱两可的话,那就更不敢相信了,但是杨毅却对苏菲公主有了个认识上的新高度。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8章冬深事繁暖意浓(第2/2页) 好在,李灵一并没有煎熬多久,大约三分钟后,光芒便缓缓褪去,阿尼也轻轻的落了下来。 可怕的念头从心里生起,叫他的身体剧烈的颤抖起来。同时,肺中又开始痒起来,使得他再次咳得浑身热汗。 于是龟宝望了苍鹰一眼,才察觉到苍鹰是不服气前面的四阶青鸟,并且也狠狠地盯着远处的青鸟,似乎想要跟它比一下速度。 他也没想到,所谓的大轻功,飞的居然这么低!连一个城墙都越不过。 不过二人与昊天不合,若非王母瑶池送来不少蟠桃,杨戬、哪吒才不愿管这等闲事。 苏菲公主当然不甘心,可那时候杨毅是强势的,苏菲公主只能是隐忍,甚至顺着杨毅的思路编排了一出好戏,勾引了纯洁的杨毅子爵,反正两人已经有过一次了,再来一次对苏菲公主来说,也并不是多么难以接受的事。 一般来说,电影的宣传跨度不宜太长,否则这边热度都冷却了,那边电影还没上映,就尴尬了。 而龟宝脸上露出了一丝喜悦,追踪了一年多的时间,终于有了阮月怜的消息了,心中顿时有中难以掩盖的喜悦,但是过了一会,脸上又露出了一丝疑虑了。 “这样的笛声,有许久未听太后吹起过。”自从上官幽朦成了太后,便鲜少动那一支风笛,每每触及,不过思念太甚,想借它一解相思苦,除了低低徘徊的音,未再这般清丽过,颂挽此时亦是满腔感慨。 白建立看陆玉环也是这么说,他说道:谢过众位娘子,你们都是为我好,今天师娘说了什么呀,说出来听一下。白建立这话刚说完,谁知道几位夫人,那是满脸通红,一句话也不说了,都把屁股掉给了白建立。 第209章 岁寒南下别意长 第209章岁寒南下别意长 腊月二十八的婚礼办得热闹而体面。 赵猛那对八百里寻来的鸿雁成了全城佳话,连杨佥事在喜宴上都拍着他的肩笑道: “好小子!这份心意,够你小子吹半辈子了!” 新房是望舒亲自盯着布置的。 院子选在府邸西侧,离主宅不远不近,既方便照应,又给小两口留了清净。 三间正屋收拾得窗明几净 若是之前还不知道是谁搞出这样的事来的时候,众人或许会对背后之人恨之入骨,公司的大股东之后,众人心中便起了心思。 老车夫正在抵挡几名刺客的攻击,地面上还躺着十几具刺客尸体。 在秘宫外面,听到了秘宫门的动静,这边的人也有些紧张起来,一个个盯着秘宫的大门,生怕遗漏。 打开录音机,将那卷磁带抽出来,一把火烧了个干净,连灰都没有,拍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看了莫军华几秒,哼了声走了。 赵承平此时反倒冷静下来,最坏的结局,不过一死,死了,说不定还能直接回到原来的空间,这没什么。 张紫妍低着头,心中想要抗拒,却根本生不出那个胆子。以往她抗拒这种事还少吗?哪一次不是被打个遍体鳞伤的?最后还不是乖乖的听从了金钟承的话,去服侍那些恶心的家伙。 纲手无力地说道现在的港口,可是静悄悄的一片,放眼望去,空无一人,甚至能看到一些搬到一半的货物随意地丢在地上,就好像本来在此工作的人忽然之间遭到驱赶一样。 也没见谁能发一个大招就毁灭地球,还不如大魔导士刘秀在昆阳之战直接召唤陨石砸王氏新朝大军来得带劲。 不过这也得怪三井日月太弱了,明明用得一手好幻术,其他方面却是渣渣,在生死攸关的时刻,竟然没能收住豪火球,结果让免疫低级伤害的纲手贴脸打爆。这事能轻松解决,与三井日月的判断失误也脱不了干系。 为那人咽了口唾沫,他从空中慢慢落下来的穆风,颤抖得感受着那汹涌的气息。 抬脚慢慢走近他,伸手拥住他的腰,习惯性的将自己的脸埋在理拉德的胸口,我明显感觉到他的身子颤抖了一下。 就算很想要沉迷这些温柔,但心里还是有一个无比清明的声音告诫自己。 本来两人就是闹着玩的,听到杨乐凡的话,他们两人立马就松开了手,对视一眼,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但是什么事情,说起来总是容易的,做起来却并不容易。周楚后来发现,这些员工,总体来说,素质良莠不齐,心思各异,有想干事儿的,有想捞钱的,更多的是来碰运气的。 如果大败大王哥和易水天,那么以后的道路将是平坦的;如果明天败了,可能永远在这个地球上消失,这是一场输不起的战斗。 她真的凑过镜子上去,用毛巾擦去雾气,天哪,她的脸红得像熟透的番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9章岁寒南下别意长(第2/2页) 不管她犯了多大的错,哪怕孤竹国灭,其它人也会客客气气的待她: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也是所有人都会遵循的。 他虽然不太情愿,但姿势还是十分标准和恭敬的,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这句话不是那陌生人一人说的,也不是龚飞一人说的。其实是整个山坳之中,所有的外门弟子说的。 而且看起来,俩人关系还保持着呢,周楚就下手,这未免让人不齿。性子急的李纪珠看周楚的眼神已经充满鄙视了。 叶氏族的太清楼虽然是白虹镇之外的生意,但姜国的所有生意人都要屈于叶氏族之下,太清楼若是介入白虹镇的生意,就算是马家也要退避三舍,乖乖听话,不敢反抗。 洛伊一看着已经飞了的丸子就这么出现在了她的眼前,激动的一口就就着百里君词的筷子把肉丸子含进了口中。压根没注意她吃的是百里君词用过的筷子。 今天拍摄进度还算不错,大家状态都很好,连第二期的素材也都拍了出来,只不过拍得有些晚,到凌晨两点才结束。 国内的三十四场演唱会在一年内办完,一年听起来挺长,但平均下来,每个月几乎要开三场才能够完成。 “我说了你他妈别动!你身子底下有东西!”方雾寒说着,上膛,一副要开枪的样子。 洛伊一摆摆手,总不能告诉他,她在想象以后让这有着一张神仙颜值的家伙跪搓衣板时他脸上的表情吧。 这可省了大功夫了,曹吾记得刚学吉他那会儿还得听着曲子扒谱,那种痛苦真是记忆犹新。 要挡干嘛不把她的头也挡住呀!!!断绝人家的视线,人家也不至于会那么尴尬呀!洛伊一内心是咆哮的。。 而到了会客室门口,忽然想起什么,重新整理了下衣服跟头发,造型不能乱。 陆子健的钱,也只是在两边稍稍转了一圈,又回到了自己的私人账户里。 虽然有点惊讶,但是张教授表扬完罗洪之后,紧接着的却是一脸兴奋,好像是见到了新大陆一样。 “苏姑娘瞧你这话说得,我怎么可能背着你做其他的呢。”翠婶语气轻慢,低头说道。 郝新情绪紧张到了极致,双眼爆睁,眼见着崖壁间的树木花草向上飞速而过,已经乱了心境,张着嘴大叫连连。 之前他们打压雪藏童子莫,也不是真的放弃了他,而是想磨平他的棱角,把人调教好了,乖乖听话。 接到不干的通知后,刘全将自己的铺盖卷儿一卷,扛着就走出了门房。其实,这门岗一撤,就等于自治撤了,其他的人当初就没有增加也没有减少,现在也不用动。 男人一身烟灰色修身长款西服,胸前系着肃穆的黑领结。腕扣被解开,露出一截白皙如玉的手腕,修长五指正握着酒杯,慵懒轻晃。 第210章 春归府邸叙家常 第210章春归府邸叙家常 南行的最后一段路,遇上了开春第一场雨。 细密的雨丝斜斜织着,将官道两侧的田野笼在一片朦胧烟青里。 道旁柳树抽了新芽,鹅黄的芽苞上挂着晶莹水珠,风一吹,簌簌落下一阵细雨。 车队在雨中行得慢。 雨打在马车篷顶上,发出淅沥的声音,听起来别有情调。 望舒靠在车壁,透过纱帘望着外 更糟糕的是,他听到了有脚步声进入了两里的范围,步声密集,数量绝对不在少数。 许青让由于是正对着门外,自然没有错过这个画面。幽深的视线不动声色转到了卿子烨的脸上,虽然对方依旧是一张面瘫脸,可是人的眼睛却不会骗人,明晃晃的发着光。 我心头一跳,暗暗思量没想到这姑娘也是个个易安居士,心思灵巧,玲珑七心,不似表面看来纯良简单。 “呼兰若的坐骑是狮鬃兽?!”白焰惊呼,虽然呼兰若的坐骑很是不凡,可似乎没有胡邪描述的狮鬃兽那么厉害。 事实上杜锋想跑主要还是基于他不怎么懂战斗,没见过大场面。当然,这并不是说他不会打架。“身手好”和“懂得战斗”并不是一个完全相同的概念。此外他也搞不懂此刻的情形。 至于御剑,曲清染有句话说得对极了,玛得咱惹不起还躲不起吗?!把轻功、御剑这种可以保命逃生的本事学好了,那比什么都实在的多了。 我拿出手机赶紧给王山发消息,然后回到里昂戈会所,这几天闹出来太多乱子了,我和天使必须躲一躲,要不然会查到我们的。 被一道真气,而非灵气,给震得向后翻腾的灰烬兽,直接砸向祭坛边的石缝中。满口流着黑色的血液,双眼已无神。 自己想着就把手机装了起来,然后出去吃饭,到了晚上开始给左蛛他们三个轮流打电话,都没人接,再给左蛛打,发现左蛛已经关机了,我开始担心起来,他们会不会是出什么事了?还是怎么了?怎么突然都不接我电话了? 果不其然,十来分钟后,黑瘦男子再次故技重施的拿起了唐云那瓶水,假意喝上一口,随后放回了原处。唐云心里冷笑,这才真的再次偎了偎身子,重新坠入梦中。 但这时候她愕然发现,自己的丈夫,居然在不知不觉间,与她保持了十几米距离!并还在默默后退,那一对原本温和的眸子,以陌生到冷漠的目光注视着她! 系统启动紧急预备,你的灵魂意识,将在未来的数年内彻底封闭,陷入假死状态,以逃避惩罚。 在他想来,一头此刻或许是成年,最多壮年的红龙,能有多少财宝? 对方想要认识自己加微信周游还能够理解,但是对方的爷爷和父亲想要认识自己,就有点理解不能了。 不出意外的话,周游接下来四年的大学都将会在魔都度过,至于更往后的将来,他没有考虑到那么长远,毕竟将来的事情谁也说不准。 但此时此刻对手的兵器是长刀,虽然其坚固程度亦是不如合金锯条,但想要将其斩断,并没有那么容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0章春归府邸叙家常(第2/2页) 这些房子自然是优先提供给那些,已经被选中入伍的人,这又有月饷,而且还安排住房,不管你在别的地方是干什么的,只要到了蒙邑能够被选上,那就代表着新的生活。 犹记得来大学报道之前两人还约定要一块吃饭来着,只是一直都被他以各种各样的理由一拖再拖。 见江老爷还是一副什么都不信的样子,顾倾城又解释了一下,“真的,我和九皇子之间什么其他的关系都不会有!”顾倾城只怕是要对着天发誓了。 这些岩浆,从山体一直流到山脚,以及赤红如岩石一般的大地之上。 箱子由黑色变成了木黄色,彻底拆穿了他的谎言,不会再有人相信那些东西是从李东升的箱子中拿出来的。 今晚是职工聚餐,苏昕在医院换下白大褂,就穿着简洁的米色流苏衫,下面是一条修身的长裤,完美身材尽显无疑。 说完,脚一点,挑起地上的一把大刀,红着眼,回去迎战汉军旗骑兵。 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但是在整个仙界漫长的历史长河之中,能达到这样水准的人,也不过尔尔罢了。 “轰死它。”古荒不屑的撇了撇嘴,伸出的手指,指向御冰蝶所落的位置。 “可是……”孙跃面露为难之色,作为一等杂役,每天都有固定的任务,要是完不成,在寒府的评价就会受影响,距离他的目标也就更远了。 大周钱庄,这是钱庄的名字,高高的牌匾挂在钱庄门楣之上,被红色的绸布蒙着,没人能够看到,但是这个钱庄的名字已经随着传单传遍整个洛阳。 一进交易地,纷杂的叫卖声,和讨价还价的声音,便是汹涌而来,使萧阳的脑海,不由有些恍惚,这一刹,仿佛又是回到了雪月帝国的城镇。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这一切的计谋看似环环重叠,但没想到那楼兰王会在最后时刻断臂求生。 我睁着眼说瞎话,听的徐福也是一阵苦笑,但反应最明显的却是吞龙剑,它直接吐出了丝丝的黑气,似乎是在表示自己的不满。 借着迎接的便利,林大彪又悄无声息地把“黛儿”这两个字给捎上了,真可谓是用心良苦,不过这一次林黛儿显然沒有心思去跟她计较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了。 杨国安大喜,他马上联系了深圳市公安局刑警队增加了5名警力,8人乘坐一辆面包车先到接到预约的储蓄所查看地形。立即开始布控。 同时张无忌四方地面不断崩塌,似乎有重力加载在地面之上,有些诡异,而乔峰身躯微动,脚下深陷在地面之中。 岳隆天这时走到拘留室门口,从门上开的那道窗往外开,却见余海强跟在孙道民的身后,还不忘记回头看了门口一眼。 曾经理说完之后,意识到这里是什么地方,感觉到台上的东方毅一道冷刀子射向她,她立刻低下了头。 第211章 烛下深谈计长远 第211章烛下深谈计长远 因为承璋在府里待着,又兼长途跋涉的疲乏,望舒这日便未出门,只在府中整顿家务。 离家数月,虽有秋纹、万嬷嬷以及其他管事打理,总有些细务需她亲自过目。 午后在书房坐了半日,将各处账册、信函一一阅过。 商队运转如常,酒坊新酿了一批“春风醉”,正开始发售; 济安堂冬日里施医赠药,名声 站起身,擦了一把脸上最后流下来的泪水,大步的走向另一个房间拿药箱,无论如何,这戏,还得先演下去。 “那我去准备午餐了。”张姐朝着叶栗微微一鞠躬,然后走进厨房忙活去了。 娘说,我此生最亏欠之人,便是你们兄妹。娘亲最恨的事情,便是未能让你们尽享天伦反受折辱。便是这两件事,娘万死难安。 所以,他打算缓和一下他和顾云兮之间的关系,以此来迷惑顾云兮,使顾云兮不再对念兮存了必杀的心思。 突然,把玩着石头的手略微的一顿。作为召唤师,如果契约了圣兽,能不能也使用圣兽守护保护自己? “念兮!”秦傲天一眼便看到了伏在浴池边上的光洁身影,心陡然跳了一下,毫不迟疑地走了过去。 黄指导员说完拍了拍周蕊的肩,向周蕊挥了挥手,转身大踏步走出帐蓬。 “咦,大姐,那两瓶你上次还不是在捣弄着吗?”乔露露满脸天真的说道。 褚老爷子知道叶栗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心里也特别感激她的大度和包容。 一个身影倒飞出去,若不是由于能量罩,都几乎能够冲破到观众席上面去。 苏阳则望着那一张张激动的脸,心中也莫名的多了几分感慨,没想到一百三十余载的光阴,变化还是挺大的。 刹时间,这一片水域顿时染上了一层深红的色彩,那只怪鱼的鱼头在海底挣扎了几下后就再也没有动静了。 冷老和柳爷都是大惊,我滴乖乖,和氏璧,那是什么概念?古往今来,多少王侯将相为了这么一块玉争的你死我活,血流成活。 然后,又一场大爆炸出现,让刚刚形成的天和地都处在一片动摇之中,仿佛即将要毁于一旦,最终在一声巨大的轰鸣中炸成了一块一块,分裂在每个空间之中。 当然了,聂凌波也是如此,同样是纵观古今,放眼三千界都难得一见的剑道天赋。 穆浩在碎石嶙峋的山顶几个纵掠之后,终于发现了负手而立的杰拉尼斯。 说实话,卓云的心头微微有些失落,却也理解这种情况的发生,毕竟三人都在成长都在进步,人也会变的更复杂。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1章烛下深谈计长远(第2/2页) “青sè?”徐贤说起了这个,徐辰骏也感觉到了一个问题,青帝诀第四层似乎还能给自己带来一项独特的能力,ziyou控制的视力增强!只是他不知道的是,如果能到第五层甚至可以拥有透视的能力。 另,无论苏阳有没有破道丹和破圣丹,目前莲正在渡劫可是实实在在的。 超子努力的踢着,他还以为是蔓藤之类的缠绕到了自己,但是职业的敏感让他开始察觉那更像是一只手。虽然有时他很鲁莽,也很冲动,但是一个侦察兵教会他的是在遇到危险时的沉着和冷静。 只是落在影离的眼中,却又成了轩辕昰对于雪儿的固执与坚持,不会因为任何人,任何事而有所改变。 因为,从仙儿的电话中,叶北辰听出仙儿并没有隐瞒,是单纯的不知道——母亲并没有说出来。 酸甜的味道冲刺着她的味蕾,唐洛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不可思议的看向陈寒。 话音落,一台满是灰尘的出租车从山下行驶过来,车还没等停稳,大菠萝的父母就冲了下来。 此时,他为自己在最紧要关头找叶北辰,庆幸不已,也暗自捏了吧冷汗。 价格肯定得提前的问清楚,不然的话事后价格太贵了,大家说不来就尴尬了。 雪无痕望着江夏这异样的神色,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静望着江夏缓缓的回过了头去,身子仰在靠背上,一副瘫了的样子,无力的说道。 以她对肖玄的了解,现在肖玄对上林紫霄已经完全没有胜算了,正常情况下,除非不正面遭遇,否则重玄门的人必定有死无生。 但对于肖秀所说的,李煌又怎么会不理解呢?便也就答应了肖秀的所说,在之后的一番寒暄之后,李煌这才挂掉了手里的手机,当他抬起头的时候,却是发现,已经到了自己得常住地——区政府了。 按照他们所谈的,王渊程早把军队迁出城外;在城外,他也帮赵易的人马临时搭好帐篷。但没想到人员是如此之多,以致后来仅能容纳十人的却挤进了二十人。 杨可馨进屋后,先是环视了一下我这间客厅的布局,然后很自然地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动作没有一点矫揉造作,就好象她是这个家里的主人一般,有种盛气凌人的感觉。 云湖是指在云里的湖,湖里本有水,碧波般的清水,水化作云,云又缭绕了水。 第212章 春深计远访宗亲 第212章春深计远访宗亲 歇息一日后,府中诸事渐次安排妥当。 承璋自此便安置在望舒府中,一如去岁冬日在北地时那般: 白日里去学堂上学,下学后便来姑母这儿用晚膳、温书,夜宿于此。 林如海得此安排,倒也松快些,至少不必日日盯着儿子功课至深夜,只消每日回来批阅文章、指点疑难便可。 “若宗亲那边接了孩子来,” 阵法内部非常的规则,是个规则圆。所有的地方都是一个样子,透过薄膜能够看到外边的黑暗,但是身处这个阵法内部,却能够用肉眼就能看清东西,虽然光芒不是很亮,但是足够看清整个环境。 凉辰月推开门,完颜瑾背对着她,负手而立,双眸眺望着窗外,看不出他在想着什么。 心中算计着成功入阵者的人数,章平天在沉吟了好一会儿后,还是决定再将人数增加几人。 白晓天看到之后,立刻很是高兴的,将摩托车先是扶起来,然后再次启动点火,一次就着火,倒是白晓天很是欣慰,然后骑上想着几百米之外的汽车位置过去。 紧接着,中年人笑容都未散去,其脑袋已经搬家,血液溅起很高。 这边朔风与萧子陌打得水深火热,阵法已经开始摆动,过了许久,甄艾和慕云随着阵法的移动到了萧子陌这边。 姑娘怀着一肚子委屈和愤怒,刚挤出山洞……就被慕倾拽住了胳膊。 听到周围一众弟子的窃窃私语,李明然却不敢有丝毫的大意,刚刚的战斗让他又有了一种当初在影月流当杀手的错觉,此时的他只有再去血衣修者身上补上一刀,才能真正让他放下心来。 赤焰马确实是一匹上等宝马,骑着这等战马与人决战的话,胜算都会大很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2章春深计远访宗亲(第2/2页) 毕竟其余的汉奸,也只是知道周老三拿了些东西,可却不知道多少,这样就算有人高密,也不会出什么事情。 “好久不见,不过看上去你并不是那么悲伤的样子。”李启富对此毫不意外,他也没玩过这个世界并不存在的游戏,自然也就不知道什么律化娜、琪亚娜、笨蛋娜、草履虫这些梗了。 自称圣骑士的英俊男子坐在耆广隶的对面,双手抱胸翘着二郎腿浑不在意的说道,同时对方也不浑不在意盔甲上那些棱棱角角刺在自己的肉体上。 心里在想,曹瑜那个大傻逼,身边有这样一个爱她的男人她不要,她偏要作死作死的走向一条不归路。 能够作为三一学院的老师,水平自然是不会差的,也没有必要选择最好的那种了。 虽然这是个没什么效果的技能,但是他待会干的事却绝对有可能让人惊掉大牙。技能开启之后,标靶在俞磊的眼中毫无变化,但是靶场之内依旧有许多黄色的标签。 风暴外,亚丹的身影突然出现,随后一个踉跄倒在了地上,那些残存在亚丹身体之中,源自于现实宝石的力量还在进行着破坏,这些力量,时间宝石并不能帮助亚丹抹去,只能靠亚丹自己去应付。 手下人连忙开口回答,不过心中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毕竟现在的情况,吴宝忠应该把心思放在找人上,不应该关心王家河的动静。 白牡嵘和楚郁认识了这么久,说过的话也很多,但从未听到他这样的声音。 一声枪响在幽静的环境中散开,子弹在空中带出炙热的光芒撕裂了一切,完好的氛围瞬间粉碎。 第213章 春试殷殷待捷音 第213章春试殷殷待捷音 二月初九,县试在即。 府中这几日格外安静。 丫鬟小厮走路都踮着脚尖,说话压着嗓子,连赵猛训练狗子都被暂时挪到零落院那边去了——怕它们吵了承璋少爷温书。 望舒把手中诸事皆暂搁下。 铺子、田庄、码头仓库……一应杂务皆交与秋纹、赵猛等人料理,她只专心陪着承璋备考。 每日天未亮 现在的他不是以前那么鲁莽,他想直接击败彼通过火照之路,不过他也知道彼现在既然是火照之路的阵灵,那火照之路上的奇怪生灵很有可能归他控制。 福生用力拧了自己一下。想什么呢。自己可不能掉到这里面去。自己的事业才刚刚起步。可不能因为这个毁了自己。自己能从穷光蛋熬成现在这个成就可不容易。福生不住的警告这自己。 楚逸云和罗莉同时转过身,诡异的对望一眼,异口同声的同时说道。 说实话,林风还是对这个丫头的心思比较满意的,自己不用去想,她已经考虑到了。 “风哥,其实没什么事情了,只是我还有些武技上面的问题需要问问你!”戴邦有些难为情的看着林风,不是他不敢问,而是林风来来回回的教他五六次了,可是他还是没有完全的理解,所以现在他就怕林风说他笨。 她将南域高层针对他们的阴谋一字不落的说了出来,好在这里也之后自家人,才能放心说话,至于要不要告诉如今鸟熊背上的那几十号人,就看爷爷和二哥的打算了。 半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暗魔殿沒有什么大事发生,要说唯一的大事就是传來了白少司的消息。 高喊着想要出城的口号,不答应的话,更为激烈的行为就在一瞬之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3章春试殷殷待捷音(第2/2页) “股市从本质上来说是投机生意,这并没有错,但是,投资股市必须要有自己的道德底线,这是一个企业必须坚守的良知。”新闻发布会上,大卫说的冠冕堂皇,义正言辞。 对于王振来说,夏浩然无疑就是他的贵人了。正是后者的出现,才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谁又能想到,当初他身中被很多专家判了死刑的未知毒素,然而在夏浩然眼里,根本就不是事。 也许只是巧合而已,宣绍根本没有别的意思。若他知道了什么,又怎么会这么轻易的放过自己? 南宫云遥听闻她话后满意的点了点头,这报告跟他所想象中的还要好上许些。 夏浩然虽然也在开怀畅饮,但他的神识在悄然的注视着旁边叶山河的状况。毕竟,在所有在座者当中,后者可是第九局的实际掌权者。若是今次被放翻了,影响也不太好。 夏浩然表现得很平静,但他的内心却惊喜莫名!他现在急于找到一些特殊的矿石和材料,好炼制一些东西,没想到现在就有了特殊矿石的消息。 “言谈,你个疯子!我没时间和你玩游戏!”乔清尖叫着,胸部随着急促的呼吸而起伏,双手抓着头痛的头部,恨不得立刻消失。 乔宋知道李清不喜欢自己,也懒得和他说话,免得他一开口就刺激自己。 这一切恐惧的来源都是那鹏鸟所带来的,一行人并不知道那洞内的妖兽等级如何,但还是因此受到了影响。 要是在外面的话,或许南宫云遥他们还拿这些虎峰没办法,但现在在这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关口,虐杀这些虎峰是一件非常简单的事情。 第214章 五场连试多喜讯 第214章五场连试多喜讯 戌时初刻,府中已掌灯。 檐下灯笼在春夜里晕开团团暖黄光晕,透过窗纸,将庭院染上一层朦胧的橘色。 望舒在花厅里坐立不安,手中那本医书翻来覆去看了半晌,却连一行字都未入眼。 桌上摆着热了又热的饭菜,香气袅袅,她却毫无胃口。 终于,外头传来马车轱辘声。 望舒霍然起身,快步走到 梅老夫人走后,屋子里就变的静悄悄的,躺在床上的鹿鸣就仿佛被众人遗忘了一般,呼吸浅淡。 他总觉得,作为一个导演,如果没办法在演员之中第一眼相中心仪的演员,就干脆别拍了。 见陆尘朝自己杀来,那王伏虎面色更加阴沉了,他本就因王伏豹之死,心神大乱之下,渐渐不敌裴少卿,被后者重创左臂,应付裴少卿本就有些吃力,如今,又来了一个陆尘,他的处境可谓是岌岌可危。 这时候,不远处一团一团的绿色火焰,忽忽悠悠的飞来飞去,恐怖的气息瞬间笼罩了大地。 这傻妞消失了十天半个月,怎么这会又找上我了?我还以为她回家去了。 旁人都不觉得九象可以,看力气,自然是猎户来的大。但猎户在九象说话的时候已经松开了手。猎户一松手,九象就将手里的大斧单手一扬一落。 哪知道高明远写写画画的足足写了好几篇,最后也没有算出个所以然。 是有点奇怪!若要喊冤问情,早就应该来了!九象昨天就想到了,只是没有提。 “武子昂,奉劝你一句,做人要输得起,他别说废掉你,就算杀了你,你爹都没有任何的办法。”正在此时,忽然有人开口。 对于徐父而言,徐来去当练习生出道对他的打击是最大的,如果当初他的生意没出事儿,如果他还能有那样的能力去供养徐来,那徐来也没必要这样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4章五场连试多喜讯(第2/2页) 见面后的招呼结束后,旁边摄影师的镜头没有停止拍摄,徐来被李素罗叫过去坐下,三位懂音乐的前辈开始要对徐来进行考教。 老太太在看过了许尔戈的资料后,怎么看都觉得许尔戈是一个比较平凡的普通人。 再说了,死神悠久的生命和人类不同,那方面的欲望,想要压下去,还是挺简单。 他本意不是想一次打倒纲弥代时滩,是想要让碎蜂吸引纲弥代注意力。 “我们将刚刚转化的狼人称作幼狼,如果没有进行狩猎,幼狼在转化后的半年到十年内,会成长为青年狼人,接着在十年到三十年内成为成年狼人。 “那就算这样,你为什么不上来找我。”顾南铭压低了嗓音,的确刚才叶凡离说的很对,但是他就是不想承认自己错了,而且绝对没有可能就是了。 见此,李恒天终于反应了过来!本来他是打算躲开这道攻击,直接向后方退去。 黑木抬起手,已经没有绑着绷带,皮肤光溜溜的,宛如一岁大的婴儿。 “李大爷,可否领我去那位张大姐家看一看吗?”叶浔对着在一旁等待多时的李镇长开口道。 只听得“啪!”的一声响,那道银光转了个方向直刺进地里,一片在空中摇曳的枫树叶缓缓落在了桌上。 时间滴滴答答的过去,两边的战斗力开始削减。想比而言,青帮那边的整体实力,还在洪门之上。 “你说如果你真的融合成功,会不会真的晋升为中亲王之境?”林宇看着彼得淡淡道。 第215章 春猎相邀暗潮涌 第215章春猎相邀暗潮涌 “正是它。”尹老夫人点头。 望舒怔住了:“这是为什么?那生意应该还可以。” 老夫人品了口茶,轻声道: “你兄长没跟你提?徐府和殷府应该都要倒了,这次查的人多,文书还没下来,但他们应该已经收到消息,正急于变现,留点给后人。” 尹老夫人轻叹了口气,看着望舒:“现在价格压得极低,这 这五人都是一脸愤怒,他们的确不是什么世家亦或是宗门的人,只不过是一帮闲散的炼气士罢了,为了保命才聚到了一起,岂料竟然遇到了这么两个家伙。 大理寺焦头烂额,暗门势力崛起,隐隐有威胁江湖和朝廷平衡的趋势。 “即使他们能够掩护我们迂回和集结成功,他们之后的命运会如何?”于若彤毫不放松地接着问道。 老秦不敢怠慢,忙撇下众人,急速往齐府赶去,并将彭氏的话原本的告诉了齐冶儒。 两道无比好奇的目光在大街上来来回回地瞄着,蹦蹦跳跳俏皮的身影,牵着一只坚实温软的手,而这两人,则正是雨蝶和谢乔。 叶天皱着眉头喃喃自语,仙到底存不存在他不知道,但是他知道仙界是存在的,魔古星远古时代出现过仙界,但是自远古之后便再无人飞升。 麻生的球正是因为能动性和爆发性太强,所以在会在飞行的过程中被机械能动性给冲击得迅速逆时针旋转起来。 蓦地,藤原身体后撤旋即一个侧身,啪的一声,淡光飞溅,网球瞬间消失。 叶天直接无语了,“以后叫我叶少或者同学都行‘‘‘‘不要叫我太子,我过来只是想感受感受高中生活”叶天看着校长说道。 “总司令,我现在终于明白您鼓励其他国家,建造大型战舰的目的了,说难听点就是阴谋,未来的海洋将会是中国海军的天下”萨镇冰释然道。 就在前面士兵即将转身的瞬间,朱宏将那士兵吞噬,变成士兵的模样。 到底继续下去?还是从此中止了这个节目,一时间所有人都沉默开来,没有人发出声音,在这一刻连时间都会是禁止的。 “叶页,感觉不错吧。”艾斯德斯笑着说道,两旁的工人在两人走过的时候不禁惊恐颤抖的低下头来。 “我知道,我今天是阻挡不了你拿走魔器的,我只是期望你别使用魔器干太多伤天害理的事情。”神父手中拖着一个盒子走到了叶页的面前,这个神父很识时务。 “艾斯德斯,叶页,出来吧,我们要进行晚餐了!”外面艾德拉斯的声音响起伴随着一阵脚步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5章春猎相邀暗潮涌(第2/2页) 由于登场时的台词就介绍自己「也有不死鸟的称呼」,所以也经常可以看到用「不死鸟」的称呼来欺负响羞耻y的二次同人梗。 根据电影里面展现出来的能力,完全就是修真者的神识,卢克天行者教导雷伊认识原力的第一课,就是教她感应天地万物,这和修真里面介绍的一模一样。 不过这种球对于林峰显然是构不成任何的威胁,林峰轻而易举的就将光击球给打了回去。 “那你为什么不签?”大家伙全懵了,既然合约很好,吴利为什么不签呢? 然而这些无知的民众确却是不知道,和之国暗地里也是风雨飘摇,暗流澎湃,就好像一个火药桶一样随时都会爆炸,掀起惊天动地的波浪。 随后,萧云飞与周玉虎再进行一番深层次的商议,将整个计划具体的完善下来,两人才相视一笑。 要不能这么和一个“没钱的人”说这么长时间的话,而且还听了他的注意? 轰……光芒四射的嗜血乾坤棒直接击中了司徒剑的胸前,噗的一声,司徒剑的护体玄气应声碎裂,乾坤棒击中肉身,司徒剑的身形顿时向后抛飞,刚一落地,就哇的一声吐出了一大口鲜血。 “这…这怎么可能??如果老夫没有记错的话,你这次的参悟是一种罕见的悟道,被称之为始顿!”凝老激动的说道。 在整个地下世界,曾有着无数的成名高手崛起,但无一例外,最后的结果,都远远不是武神的对手。 王东来站在这处废弃的工厂前,深深喘了口气,他背起后座装钱的那只帆布旅行袋,一步一步便要朝工厂深处走去。 “那不知皇子可有什么应对之策?”李江现在只想知道十二皇子的真实想法,这才是最重要的问题,他如果不肯诚心和自己合作,那自己费再多的口舌也是在做无用功。 “等等,魔林,蟒山,咱们先通知其他弟子,让他们赶紧过来,要知道血魔洞的封印必须有十名玄灵境九阶的联合施为,方能解开!”风姬急忙开口说道。 石显看到完颜部落中竟藏着一位武功高手,连忙一摆手,从他左右两侧各冲出九个武士。 莫愁对这把冰玉刀爱如性命,经常以人血喂养,经过上头大人物的加持,里面锁住了四十九个杀人犯的魂魄。 这是一个蒙古族的大汉,好爽,直接,一看就是那种风风火火雷厉风行的主,气很足,能镇住场子。 可是,东风大酒店毕竟只是一个酒店而已,自己这十几二十亩地的豆青虫,要是整个神农市只卖他一家的话,根本就不可能销售得完。 第216章 春猎欢谑榜前焦 第216章春猎欢谑榜前焦 二月二十三,晨光初透。 雁鸣山脚的空地上,车马云集。 二十余辆马车、三十余匹骏马,外加随行护卫、仆从,浩浩荡荡竟有百余人。 春日朝阳洒在林间,草叶上的露珠泛着晶莹光泽,远处山峦笼在薄雾里,如黛如烟。 望舒今日穿了身便于行动的藕荷色骑装,外罩石青比甲,头发简简单单绾了个髻,用银 一阵愤怒,冲下了康欣大脑,康欣从一边捡起一把扫帚,就向着田蒙和徐月打了过去,田蒙和徐月一边着急穿衣服,一边抵挡着康欣的殴打。 天亮了之后,火炎回到了家里,他一进客厅就看到,雨蒙倒在一边的沙发上睡着觉,其余的几个同学也都坐在椅子上,趴在桌子上睡着。 孙权见弟弟越发有大哥孙策之英姿,旋即大喜,即刻命令孙翊领一千解烦精兵到柴桑至巴陵的路上护送粮草。 鬼王此时已经跟蛇王约定好了,要一起进攻狐族,但是临走的时候,鬼王突然改变主意了。蛇王直接就急了,直接就找到了鬼王。 如果姜德在了解一下,就会知道太湖不但在去年全部封冻,而且冰上可以行车,湖上洞庭山的柑橘全部冻死。这在后世是不可想象的。 秦元江说着,就往指间储物戒上一摸,一道硕大黑影浮现在半空之中。 这几日,佑敬言过得但是挺轻松的,只是陪着朱元璋在汴梁城中闲逛。 半周山走了之后,侯爵和李昀晖都向着火炎看了过去,但是因为有会晤道长在,他们也没有说什么。 佑敬言知道既然两人都答应了那这事儿就是断然不会再传出去的了。 这条连着井口的路特别的长,但是周围的浮土比较多,像是人们在匆忙之中挖掘出来的,侯爵一进去,带起来的风,吹得周围的尘土飞了起来。 姬天转头看去,就见神斧之上有一团血红的血液在来回滚动,阵阵冲天杀伐之气爆发。 老实说,看到眼前这一幕,别说叶凝的父亲了,就连我心里头也是一阵的不甘了起来。本以为布下了天罗地网,没想到却扑了个空。扑了个空倒也无所谓了,还被狠狠的耍了一顿,自己也完全的暴露了。 在大雾之中的烟雨楼,被这闪电刺激,身上霞光不在似之前那般温柔,而是猛然散射开来。 “原先我以为你只是破开监牢逃遁,万万没想到,竟然闹出如此大的动静,现在即使不得罪灵城也不行了。”天佑惊骇之色依旧未见。 天煞魔星的这一句话尚未说完,接下来的一幕,让他眼珠子差点掉了出来。 因为民间传言,龙山是人族祖先居住的地方。人族也是从龙山不断扩散的。 不管雪柔猜测的到底是不是一定正确,但我感觉至少已经有百分之九十的可能。而依照雪柔所说,实际上我被下蛊,这并不是什么坏事,反而是一件大好事不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6章春猎欢谑榜前焦(第2/2页) 那些强者一听帝折袖和锁仙老人已经是铁定心思开阵,有的身影一闪,转身就开始离开此地了;有的觉得危险不大,便留在原地,打算看看,这九极离合阵开阵后,里面的场景如何了。 “那、那你赶紧完事,做完以后,堂嫂去跟她解释,她刚才好像很失望的样子……”,晏紫苏咬着粉唇,有些懊恼地低声道。 “不,不是,真不是你想象的那样。”突然间,我有点语痴了起来,感觉怎么解释都不对劲。 反正只要能给足够力量冲击,击打原始神晶,就能让半神陷入随机负面效果。 即使容睡鹤上台之后,将孟氏四房之外的子弟全部屠戮殆尽,怎么都不可能将普天下所有支持过孟氏的人都杀掉吧? ……其实春来之所以拿这么多菜,除了想给皇后跟公孙喜多一会儿相处时间外,主要也是想到皇后跟公孙喜身份悬殊,一旦自己取了饭菜回来,公孙喜用的时候,皇后断没有说在旁边守着的道理,如此皇后岂非难过? 大雪人的问题就算是到此为止了,晋阳看了一下手表,才六点半,估摸着国内那边应该也才天黑没多长时间,爸妈他们现在应该刚吃完饭,便寻思着打个电话回去。 不过他毕竟是哈维尔老大的弟弟,虽然有些瞧不起他,可是看在英明神武的老大的份上,还是勉强忍受他的缺点吧,这样想着,他的心里好受多了。 而这次钱谦益投机唐王不成,多半不会有好下场,钱党很可能烟消云散,不过随着陈越的进京掌握权柄,会有一大帮人投靠陈越,以后的朝局形势依然严峻。史可法以为此三人是为这个而来。 十二卫是管理军务的地方,本就复杂,十二卫的长官虽说都是龙熙人,可底下人龙熙、凤冥出身的各占一半,因为出身造成的勾心斗角必不可免。 夜风从大开的殿门外吹入,卷走倾倒于地的酒菜的气味,也卷走了原本浓郁的脂粉香气,只留下满殿肃杀,以及刀枪和甲胄的森然。 而后,孙超就看到闭上了眼睛也不知道在干嘛,而后眼睛再睁开的时候也不知道是做好了什么决定一般,然后就扣上了安全带,这架势自然是准备出发了。 项风一脸无奈的看了华巧一眼,他发觉华巧这个丫头说话有些太直白了,都让他自己有些不好意思了。 终于开始如原著中把手臂压在地上,使得自己的鲜血在地面向中心地带汇聚流淌。 这道声音从天昌老魔身边响起,他们并非铁桶一块的,他们都为半神,都在寻找突破那层桎梏的关键,对于强者而言根本没有什么所谓的结盟不结盟,盟友不盟友。 第217章 春深信至谋归期 第217章春深信至谋归期 快到三月的扬州,春光也刚好。 庭院里的几株海棠花苞比花朵多,粉白的花瓣簇拥在枝头。 几株桃树已结了青涩的果子,藏在叶间,小小的,带着绒毛。 墙角那丛竹子,新笋已窜得半人高,透着勃勃生机。 望舒坐在书房窗下,手里是一封刚到的信。 信是汀兰飞鸽传书寄来的,薄薄三页纸,字迹娟 现在幼儿园里面除了我方的援助人员外,还有七名大使馆的工作人员,以及二十几名地方政府派来的军警。 随着李翔的话音落下,全场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所有人都在翘首以盼,期待着秦洛的最新力作。 在得知今天杨子航他们要离开后,田巧萍从昨天开始就已经我得他们准备土特产。 坐在第一排的台领导们,看着手机,一脸震惊的互相交流着什么。 “去给我查,把苏宇轩所有的事都给我查个底朝天!”谢震天伸出手,用食指指向门口。 一点点的乐筱抬起了头来,再也抑制不住的悲伤,化作了两行泪水,从眼眶中滑落了下来。 刚才赵国富只是跟他说县里的领导来了,倒是没说市里也有领导过来。 事情基本就这样定下来,刘万程答应,先期投资一百万美刀,暂时先帮霍普斯解决面临的困难。 “咚”,周有财终于忍不住直接摔倒在地,两眼翻白,口吐白沫。 我自己都不太明白,只是随着实力的增长,经历的多了之后自然而然凝绕在身上的一股特殊的力量。 幸亏这不是在美国,不然私闯人家的地盘,还没有缘由,人家是可以无条件开枪毙了你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7章春深信至谋归期(第2/2页) 只见火狮忽然凌空而起,狠狠地一刀朝下方劈了下去。只不过这一刀他并不是砍向那袭来的九把利刃,而是向着他周围的那巨大旋涡砍了下去。 虽然,赵阳也不信什么丹药,可关键是,人家的内功造化可绝对不是吹出来的。 “闭嘴。”公子轻轻出言,不再理会唐万年,径直走进了大院。唐万年宛如一只几近渴死的蛤蟆,想说什么又张不开嘴!公子刚才的出言参杂了言出法随,唐万年一介俗人自然难以开口。 “你还真是敢想,告诉你,想要这九幽宝塔塔灵复苏,沒一万活人是想都不要去想的。”紫金神龙道。 “啪!”一个光头忽然朝着一个尼龙袋的中央部位拍了一巴掌,动作极为老练。同一时间,两个尼龙袋的支吾声随之一停,再也不敢有别的声音发出。 关于这套阵法旗,则是公子收缴的,毕竟屠戮了那么多的半神,岂能没点像样的收获。 砰——,可怜的“五师弟”被黑丝追上,刹时元婴破灭,死于非命,尸体从空中掉落,狠狠摔落到地上,一对眼睛至死都瞪得大大,死不瞑目。 那个威压特别强大,让它们不敢乱动,只能乖乖呆在自己的地方。 蔚蓝的天空上,火浪成涟漪状暴涌而出,以爆炸点为中心,其周围所有范围的生物,都是遭到了毁灭姓的打击。 这黑衣人,听到白若兮的喊声心烦意乱的再一次将枪抵在她的额头上,正准备扣动扳机的时候。 “现在时机还不成熟,本尊,想让她经历些磨难,如果我与她相认,我怕她如温室里的花朵经不起狂风暴雨的击打,将来无法带领全族迎接未来的劫难。”腾云无极站在夜空中,紫眸里全是慈爱。 第218章 春深语切谋京畿 第218章春深语切谋京畿 春日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厅内青砖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丫鬟们轻手轻脚地添了第三回茶,又换了新炸的春卷、刚蒸的枣泥糕。 厅里暖融融的,茶香混着点心甜香,氤氲成一室安逸。 闲话说了约莫半个时辰,从春猎趣事说到扬州新开的绸缎庄,又从学堂见闻聊到近日时鲜。 郡主呷了口茶,将白瓷盏轻轻 听到这里,我顿时眼睛一亮,我感觉这就是我要寻找的重点了。我的直觉向来都很是准确,希望这次也不例外。 下一秒,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响彻云霄,所有人都在呼唤着一个名字。 狙击手们在村落周围的高地上分散开来,选择了几个视野开阔的隐蔽位置。 “顾久,有本事你将刚才的话再说一遍,刚才我没听清楚?”一边威胁,许明一边撸袖子。 秦昊很欣喜,并没有表现的倨傲,相反十分谦逊。他知道这些强者臣服于他,只是不得已而为之。 不对,我应该主动一点,趁着他还没发动攻击的时候进攻!我想到了这一点,立刻就开始动作起来。我提枪就朝云先生刺了过去。 我看向了紫蝶,紫蝶用手轻轻托起了一捧水,浇在我的肩膀上,然后拿起了漂浮在水面上的托盘里的毛巾,为我轻轻擦拭。 听到韩少锋这么说,我也是担忧起来,萧晨虽然可以控制僵尸的行动,但是当他不主动去操控的时候,僵尸还是会受到自己本能的趋势的,那个时候僵尸会做出什么来就难说了。 丽思卡尔顿酒店的直升机服务周到而奢华,到洛杉矶的费用不过区区12000美元。 “呵呵,放心吧,我做的东西,肯定是最好吃的。只要你没有感染难吃病毒就行。”我说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8章春深语切谋京畿(第2/2页) 它们的身体在半空中轰然炸开,化为漫天血肉。瞬间,无数鲜血洒遍大地,直至远方无穷尽之处。 毕竟从她们出生开始,她们就拥有着各种以着常识无法理解的能力,经历着常人无法理解的事情。 如果是以前,多少都会有人心存怨怼。这风洞乃是天下奇景,并非你们自由城一家独有,凭什么让我们离开。 这压力实在太大了,哪怕正处于冷静模式之中我也感觉吃不消,决定胜负的一箭到底还是没有能够有勇气射出去。 好的剧情,自然需要,好的演员来展现,不自夸的说,整部电影,演员表演都非常到位。 灵魂令牌不仅仅能够囚禁强者之灵魂,而且随着令牌内的灵魂数量增多,品质提高,还能够温养和提升主人的灵魂力量。 赤红的火焰和猩红色的力道一触即退,但是却在大地之上切开一道不规则的凄厉裂纹。 模仿那个桥段倒是没有问题,可关键是怎么才能做出新意,这个才是最困难的。 妖族强者,不管是由妖兽化身为人,还是生下来便是人身,体内都有内丹这种特殊的东西,内丹是一个妖族最重要的宝物,是寄予了他们生命的存在。 对这份机缘,正阳道长已经推算了上百次,可始终隐晦,迷雾重重,上一次推算刚得到些比较清晰的眉目,可下一次又产生了变化。如是反复,备受煎熬,头发都白了几根。 这时,外面却突然传来了一阵阵慌乱的叫喊声,一名手下匆忙地跑了进来。 “张总有何高见?”唐如海问道,此时他已经在不知不觉中陷入被动,眼前这个十八岁少年的老练超出他的想象。 第219章 春深事冗筹新章 第219章春深事冗筹新章 烟花三月,春光明媚。 庭院里的桃花正好,不知道今年能出来多少桃子。 墙角那几丛月季打了花苞,香味有些淡,不凑近了都嗅不到。 晨起时,檐下燕子衔泥筑巢,叽叽喳喳的,添了几分生气。 望舒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三本账册、两叠信函。 春日阳光透过窗棂,在紫檀木书案上投下斑驳光影。 如果。她真的想要。那么她就给吧。反正不仅因为爱上她。更因为鸳鸯劫的事情。她早已决定不嫁人。就让鸳鸯劫在她这一辈子终结吧。 丹鼎之中在灵草落入其中的刹那,一蓬火苗便从其中凭空浮现,虚空淬心炎微微一晃便将灵草包裹其中,瞬间恐怖的热力从其中扩散而出。 满眼的担心化成了嗔怒,“洛清寒,你搞什么!?”苏清歌看着他勾着的唇角,很明显刚才他是装出来的,这是在骗关心吗?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在原地消失。四使者神色凝重的看着四周,一如刚才的伽天狂。只不过四人表面上是注意消失的李云牧,暗地里将注意力全部放在那柳卿古神身上。 “我的腿伤完全好了!一点都不疼了!”姚鸣的脸上满是震惊和欣喜。 “找人把它弄成牌匾,挂上去吧!”萧羽音指着她刚刚写下的字,对着红袖道。 这就是孟达如今最真切的感受,郭嘉既然已经对他生疑,并做出防范,就算他现在肯投降,也错过了最佳的时机,进入朝廷之后,有郭嘉这么一座大山压着,他想出头,甚至比蜀中更难。 终于碑灵老头说出了一具建设性的话语,夏铮简装则是心神一动,将道灵碑之中沉睡的森罗鬼藤直接召唤出来。 而是八部众这一次深陷包围之中,而损失惨重,这一次八部众还重伤的神邸就有两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9章春深事冗筹新章(第2/2页) 就算杀掉苏清歌的代价是死她也要把自己最美好的一面留给莫喧。 旁边站着的勤务兵提醒他喝水,他喝了一口水接着说道:“根据北京方面消息和我方侦查,坐镇承德的汤二虎对抗日躲躲闪闪,其部下张海鹏旅和程国瑞旅在天山和开鲁一带被日军打残,已经放弃抵抗,投降了日军。 此异象持续了约一刻的时间,那厚重的云团才突然溃散,天地又恢复了和朗。与此同时,一道强大的法力威压自崖下的洞府中冲天而起,大有要直上云霄的感觉。 不过这份风情并没有几人能轻易享受得了,此人身上所散发的强大法力波动赫然是一名真元境初期的强者。 李淳还召了一些德高望重的高僧入京举行盛大的法会,祈祷国泰民安及皇图巩固。 弯刀形成后,邪风残忍一笑,便在众多愤怒的目光中,一刀斩向洛雪。 “我打算拿这个炼制一套配药的容器,”说着,夜倾城便将这块玉石收进自己的云戒之中,而她下意识的举动,出卖了她不外露的情绪。 “说谎!”城主可是听到自家护卫的话,又怎么可能相信“白沫儿”这话。 “痴、人、说、梦!”盛明兰很清楚,已经体验过有尊严生活的夜国百姓们,是不会愿意再回到那种没有尊严的日子的。 湖省大学整体水平的确是不如墨阳大学,但也正因为湖省大学的不如,才能体现王凯的强大。 有话则长,无话则短,各大势力的行动力是无比惊人的,甚至某一些虽排不上名号,确有秘密消息来源的中型势力也聚集在了一起,三五家合力,试图从这无名岛上分一杯羹。 第220章 春深筹演启新章 第220章春深筹演启新章 芸帙阁后院的竹影在春阳下摇曳,沙沙声里,周云深那双原本紧张的眼睛此刻却散发着光彩。 他嘴唇微动,无声地念着什么,手指在膝上虚划,完全沉浸在那个古镜照见人心鬼蜮的世界里。 帘子被掀开时带起一阵微风。 巫掌柜跛着脚走进来,见周云深这副模样,愣了愣,转向望舒行礼:“东家。” 又瞥了 说着,邹占强再次的看了看手腕上的表。他的表情略显得意。这一切,昨天吴轶哲已经和我说了。只是我有些好奇,这件事已经两三个月了。为什么邹占强还没订下来,具体要包给哪家公司。 算了吧,她心里一定很乱,给她一点时间整理吧。趁着这段时间,自己也好好拍的想想,该去哪里,离开了她,是否生命还会有意义。 相比于莫璃的局促不安,陈慕倒是很淡定,正在那里自顾自的玩着手机游戏,而徐娜一直静静的坐在那里,自顾自的发呆。 莫先生有些生气了,是直接将她塞进车子里面的。等到她坐好了之后,他才坐了进去。 狼狈为奸?存心气她?亏她说的出口?好似刚才被气的肝疼的人应该是他才对吧? 这里是市区西南方的一片难得的平地,再往前走五公里左右才会进入市区。 高贵优雅的顶级绅士单膝跪在她的面前,温柔的替她将高跟鞋脱去,替她揉着脚踝。 不得不说,有些人拥有的是你所眼红的,即便是你用尽办法想要得到,也不可能得到的。 虽然方冰冰的身材很不错,但那只是针对普通人,毕竟她的年龄在哪里,大学才毕业而已。而方落,则二十五六岁了,身体早就发育成熟了。 堂堂化神期高阶修士,让一个凡人给偷袭成功,并受了伤,这种事情可谓是千古奇闻,想想李立就觉得来气。 那个时候的她贪婪的往那温暖而挺拔的胸口窝了窝,她不想睡着,她想要回答那个一声一声呼唤自己的男人,但是为何?为何眼睛会这么困? 从基地中二次出来,陆阳手中的装备换成了一把狙击步枪,手枪插在右腰间,冲锋枪则被放在了基地。 话语虽然是说得极其难听的,就差指着他的鼻子骂他赖蛤蟆想吃天鹅肉了。 在自己的专业领域,他有着足够的自信,只希望伏地魔能够看在他的这些作为上,不在追究,查不到韦斯莱家庭住址的事情。 高兴这一世不会再像前世那样的悲剧,感恩自己能够认识他,激动她在当初宋墨城对自己表白的时候,没有犹豫,而是很坚定的跟着自己的心思走。 “这些荒兽想要逼我们离开这条‘官道’!”稍微一分析,卓越就得出了这个结论。 王旭无奈,从现在的情形看,想要了解事情的全貌,只有去雪域找到秦双后问个清楚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0章春深筹演启新章(第2/2页) 羽林军应诺离去,不多时,慕容元来了,他正在城内给流民准备稀粥呢,没想到王旭这个时候召见,他当即马不停蹄的就来了。 朝着去水榭的路上,阳光明媚,带在身上暖烘烘的,让人误以为春光不远。 这里是夜夜笙歌之地,徐墨却丝毫不受其影响,一直安心的修炼,第二天一早,他找到这里的管事,坐着他们的马车向了升云府。 “那请你把这衣服退了,我不想让你和刘萍之间产生误会。”我把连衣裙放进纸衣袋里,递给傅总。 几个异常模糊的身影沿着府中到处布满的阴影,无人发觉地潜入进戒备森严的州牧府内。 另外还下达了一个命令,一旦发现目标,不管目标是否投降,立即击毙。 不过,那是最开始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做出的计划,现在还有一个比较好的办法。 听到霍格雷村的名字,另外两个背包商人也露出了一样的复杂神色。 镜头扫过天方娱乐的那一圈位置,让观看直播的观众们只觉得星光璀璨。 可这份工作,她已经做了四年。一下子离开,让她去哪找别的工作? 不过经过这几天的观察,他也渐渐发现了池渊的活动规律:对方看起来很“敬业”,每天忙到晚上十点以后才会回到家里,也就是说,十点前的时间是他动手的最佳时机。 徐墨不由一惊,在被匕首格挡的情况下,它怎么还会有那样的力度? 不管在什么地方,医患关系那都是有些紧张的,就连解放军医院也不例外。医院的保安显然也是把武长风当成了来医院闹事的家伙,怎么可能会被武长风一句话唬住。 雷诺也是理直气壮,他作为二把手,当一把手出事的时候,理所当然要接过兵符,而对于无视军纪之人,也自然有权处置。 而现在,如意客栈的贾掌柜,也正在暗中派人,搜寻他,李三是否是知道了? “切,不就是羡慕人家的魔术特性,而把人家抓起来吗?”山奇木登冷笑了一声,鄙视着魔术协会虚伪的做法。 武战天并没有因为冯振东的语气,而感到不满,他的心底反而是一阵的狂喜。 这一瞬间,全场反倒安静下来,什么曲长老、紫云真人,全都目露惊骇,肃穆而立。 “哥,你们吃不吃辣!”服务员这一问把欧阳难住了,因为自己根本就不知道紫恋吃不吃辣,如果说错了紫恋可能会怀疑自己。 兰斯洛特疑惑地看着冲过来的亚瑟王,虽然契约胜利之剑上面布置着魔法,让别人看不见它。但亚瑟王现在冲过来手上确确实实是什么都没有拿,拳头空出的间距也没有肩膀那么宽。亚瑟她要干什么? 并没有等肯尼斯的回答,秦枫自顾自的在桌面上展示了一个立体投影,而投影上显示的正是第四次圣杯战争。 第221章 春深族议定归宗 第221章春深族议定归宗 有了尹老夫人的承诺,望舒心头那根紧绷的弦便松了几分。 回府的马车上,她靠着车壁闭目养神。 车帘偶尔被风掀起一角,外头已是暮色四合,街边店铺渐次点起灯笼,晕黄的光一团一团滑过车窗。 汀荷轻声道:“夫人,到了。” 望舒睁开眼,由她扶着下了车。 府门前的石狮子在暮色里静默立着 龙颜菲注视着余宇的脸,像是很用力一样,看了他一眼,之后便是一个闪动,遁光闪起,遁入青老所在的光幕,不见了踪影。 至于夏家人手中仅有的那几把普通枪械,又怎么能与金克丝手中的格林机枪相提并论? 真元子跟余宇几乎是前后喊出了那一句谁!也与余宇一起,前后弹射了出去。余宇更是宝物起开,手持逐雷,人已经到了半空,浑身的金色光辉将本来其实并不黑暗的森林,映照的犹如烈日当空。 杨百丈是南都佣兵协会会长的儿子,他老爸有四个老婆,可就只有杨百丈一个孩子,不知道是他老爸有问题还是因为工作太忙。 后来姜国国祚终结,承影剑随之消失,直到而今终于再现人世,并且还将他所念着那人带到了他的面前。 这人影背对着他,几步踏出,就走过百十丈,周迅使着轻身法术,追着不放。 “可恶!”雷电暴怒,没想到二对一,居然还让宁秋在他的眼皮底下将炎剑给刺了。 “你当真猜到我们为什么在此地杀人了?”此时,五人中的一个这时才出声问余宇,此人正是同样也来自当年的入世宗门所在的一个高手,顶尖高手。 内田放下手中的解石机,哈哈大笑的说道:哈哈……,天照大神保佑我日本男儿战胜中国人,天照大神保佑。 温体仁自是知道这一点,所以自己根本不与郑氏几兄弟以外的其他郑氏部将接触。 华国早期的选秀节目,以其说是选秀,不如说是作秀,而且连作秀的都是千篇一律。 才仅仅6集,这部暂时看来,还没有什么大场面,没有高大全的主角的军旅剧,却一下子触动了许多人内心深处的那一颗已经逐渐枯萎的种子。 最后争执不下,林瑾东咬了咬牙,终于花了大价钱请了最有经验的魏师傅,然而经过魏师傅的鉴定,这只香炉的确是赝品。 这一次系统有了变化,前面一排金字消失,换上了另外一排字幕。 听到这话,晋默挑眉看了看寒呈睿,又看了看林然,随即放下茶杯,也不再废话,“你前段时间是不是去江市买过消息,买的就是闫家二十多年前的一个消息。”他说的是肯定句。 沈夫人打量一眼,儿媳十分端庄地坐在一半椅凳上,一看就是大家闺秀的坐姿,再往旁边看,继子双手插进袖子里,身子靠在车壁上,下面还翘着二郎腿,本来没有褶子的袍子这下少不得要添些褶子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1章春深族议定归宗(第2/2页) 只是不管如何,今日之事必然成为除妖师历史上最为黯然失色的一次事件;虽然没有战争,虽然没有人因此直接死亡。 其一是大赦天下。乱世之中有不少人因生计所迫成为流民罪犯,还有许多战俘至今还被羁押于监牢中。而战后百废待兴、人口凋敝,因此除去一些特犯,大量待罪之人被释放,以恢复民间生机。 结果伟人亲自过问,通过这件事,包于刚在内地知名度很大,已经有了和伟人对话资格。 “多说无益,接招!”幽火大吼一声,刀芒大盛,漫天黑芒顿起,直接将他笼罩在内,大家知道,两人不再以武功而论了。 慕容芊芊跳出那一关,一尊高达千丈的黑色魔影突兀出现,就算隔着无尽空间,大家从气势都能感觉到那个魔影的无上神威。 好不容易躲过白妍的视线,顺利从超市购物回来的两人,心里的感受真是有惊无险。 龙啸云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这么说,他甚至听到这个消息露出了煞白的神色,只有他知道李寻欢如果是梅花盗的话,对他龙啸云来说意味着什么。 丰盛的午餐过后,陈姨依然是板着一张脸,自顾自收拾好餐具就走进了厨房去。 就像是星梦的总部一直都在羊城一样,总部一定会保留不少的特色。 接下来的话云茉雨说不出口了,因为来者不是别人,正是狂野的万志伟,一脸张扬的露出洁白的牙齿。 这段时间叶知秋倒是来过好几次,每次都是过来替剑泉照看伤势,待之如同亲生儿子一般。毕竟他是整个铸剑山庄的救命恩人。 “该死……”金在中意识不好,赶紧把缪可蒂和十二人转移到了其他地方。 古来至今,修炼阴阳本源力的人不在少数,可是能功成的屈指可数,就是因为阴阳之力太难控制,更何况是以它们为本源,作为修者的生命基础?大多数都难逃最后被阴阳本源相互融合时反噬而死的下场。 这就那夜的全部经过,可是等弄清楚这一切的时候,妈妈和儿子却发现爸爸已经离家出走了。两人误以为爸爸的背叛,被爸爸当成自己给陌生的阿姨和大哥哥带来了麻烦,不欢迎他。 贾诩淡淡道“吕布此人贪财好色又眼高于顶,若公子欲修身齐家,当弃此人,否则羽财布谋也!”顿了顿“吕布此人匹夫之勇公子兄长,若公子欲治国,亦弃其人,否则羽治布乱矣!”又摸胡子不言。 仰望着鲲鹏峰,便是会予人一种高山仰止,不可逾越,只能够去跪拜和臣服的念头。 第222章 青衿试玉露锋芒 第222章青衿试玉露锋芒 把所有事情安排下去后,望舒又回到了日常的节奏里。 府试的日子一日日近了,府中的气氛也渐渐不同。 承璋每日从学堂回来,便埋头书房,常常一坐就是两三个时辰。 林如海虽然公务依旧繁忙,但每日必抽出一个时辰检查儿子的功课。 有时在书房里,父子二人的说话声会一直持续到夜深。 望舒 “怎么会。单公子芝兰玉树,人美心美,每次见到单公子总能多赚些钱,您可是财神爷呢!”裴芩龇着牙笑道。 于是他的同事们并不需要到处看其他帅哥了,只要看看眼前就足够她们大饱眼福。 第二天早上我五点半就起床了,人睡的早,起得也就早。我先是到二楼洗漱了一番,然后跑到一楼先给三清祖师爷上了三炷香,接着我又给师父的灵位上了三炷香。 曹‘操’的目光落在刘修身上,隔了十五丈的距离,他还是看到了刘修的面容。和去年见到刘修的时候相比较,如今刘修更加的沉稳,已经有了上位者的气度。 虽然她依然能够清楚的从剑侠客身上感受到那种亲切又敬畏的感觉,但是任凭她怎么看都觉得剑侠客不像是一个绝世高手。所以夏薇薇一直都没有敢开口询问剑侠客他到底是不是某位上古大能的化身。 “一点事都没有。”叶陌对于这次冒险的成功充满了成就感,乐呵呵的笑道。 “刘守,咱们还真是有缘分呀!”就在我和甄子琦还有薛楠挑选零食的时候,老吴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他皮笑肉不笑的望着我说道。 这里的住宿条件倒是比之前的监狱好一些,叶陌想到。虽然同样狭窄破旧,但是至少窗外还透进来明亮的阳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2章青衿试玉露锋芒(第2/2页) 屏退左右,禅房中便只剩下剑侠客还有空慈方丈两人,空慈方丈上上下下不住的打量着剑侠客,似乎是在斟酌剑侠客的真正来意。 当狂龙虎他们接收到丁知秋通过空间罗盘传来的消息时,惊讶之情溢于言表。 而蒋乙浩也是机敏,在打架之前让孩子们上了叶今雁的越野车,然后加入了战斗中。 杨方忍不住皱了皱眉,以他的夜眼,前方黑暗中虽然静谧的有些过份,但却并未察觉到有凶险暗藏。 但,魏珩不是盏省油的灯,硬是把这桩事情吹得天花乱坠,最后真的把凶嫌带走了。 然而,经过漫长的岁月,人族修士与上界修士之间的战斗似乎仍然没有结束的迹象。这个地方被他们一分为二,各自占据了一半的地盘。双方修士都在各自的边界驻守,时不时都会偷袭对方。 此刻,方才稍稍缓过点神,抬头看了眼远处夜色下那一片犹如山脉起伏的寨墙,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陈神相,你可有办法?”宁颜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的想法,冲着满脸迷惑的陈风问道。 “不清楚。”王墨摇摇头说,脸色却变得凝重起来。他隐约猜到他接下来要干什么了。 这不像是拥有系统的人作风,甚至也不像他方才作风,这个刘昌盛想干什么? 第二日一早,江父已经早早的去了公司,不查不知道,一查才发现,公司有人在暗搓搓的做假账,如果没发现,公司不到一年,就会被人架空,到时候就只剩下一个空壳。 于丹愣了一下,可能她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吧。于丹的手有些凉了,但是我却紧紧的抓住了她的手。“李浩,我不知道你会怎么选择,但是我知道,你从来不是一个自私的人。 第223章 金榜题名启新程 第223章金榜题名启新程 府试放榜那日,正是四月十九。 春深时节,院里的桃树已结了青果,藏在碧绿的叶子间,毛茸茸的一点青。 墙角的月季开得正好,一丛丛粉的、红的、黄的,香味比较浓。 望舒起得比平日早些,推开窗,清新的空气带着草木香涌进来。 她站在窗前静静看了会儿院子,心里那点隐约的期待,像春日里悄悄探 可今天却是个老头和林晓峰在操场上,并且还有十几个穿着西装的保镖。 食物基本上都是自理的,巨大的篝火点燃后,一些人开始用木头引火,分开热食物了。大部分都是用罐子做汤,加上带的干饼进食。 然而,连续几天的日子里,两人几乎都是这样沉默不语地对坐着。 周扬心中冷笑,因为他很清楚的知道,郭太后此去许昌宫,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准备等死,曹睿这番话显然已不打算再与他委与屈蛇了。 经过唐僧的再三催促,无奈之下,萧七只好做了个便秘的表情痛苦状,同时心里不住的咒骂唐僧。 咯吱一声,迟海的一个手下开的门,见是我们就直接让我们进了。 死亡之光打进了琉璃神火羽翼中,神焰在死光中像“摩西分海”一样向两侧分开,到了这一刻凤囚凰眼眸中才有了一丝变化,她终于彻底的反应过来。 莉莉丝说要接管欧皇的一切,以她现在的恐怖身手,相信没人能反抗她了,有她管理黑暗世界,那这个黑暗世界对自己来说,就名存实亡了。 “从刚才的情况来看,他们肯定怀疑是我杀害了他们的四妹。”严峻说着双手搓了搓脸。 只要能够将林晓峰的鲜血吸一部分出来,只要不过量,不造成林晓峰的死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3章金榜题名启新程(第2/2页) 因为电子商品几乎没有成本可言,卖出去的每一份游戏,几乎都是纯利润。 所以这个身份二合一计划就开始进行了,为了让大宋君臣减少对张三身份的抵触,所以这个身份的编造就不能让大宋君臣反感。 四周漆黑一片的密林中,一行人在几架大型机甲的承载下,大张旗鼓的,向着郝宇他们这附近,走过来,听他们有说有笑的,就好像是在游玩一样。 顾西西被辣的眼泪横流睁不开眼,受伤颇深的伤口还在不停的流着血。 侯亮平并没有就此丧失信心,开玩笑,这么高的境界,就算对面是妖怪,也不可能相差这么多,他心里安慰自己,只是自己一时大意,加上心里紧张,才着了这只猴子的道。 之前在酒店门口,秦汉被白石麻衣主动告白的时候,心脏就有一种仿佛被突然“揪——”的一下子拽住,怦然心动的感觉。 所以,考虑一番,秦汉还是决定在东京先买一套公寓,这样以后就算在地方修了房子,因为工作需得来东京的话,也有地方可以住。 没想到遇到了老熟人。徐嘉余旁边正是打遍天下无敌手的花城犬——多余。只是和往常不一样,多余正用一种温柔的眼光望着他。 还有就是军队也是遭遇重创,更关键的是那些老兵都不知道被搞到哪里去了,问齐国,齐国说解救之后都送到海外去了,所以大宋军队很多都是新招募的。 路旭东知道是郭于晴送我们去医院时,沉默了一下,然后才又问我伤口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叶景廷一个劲的夸奖林雅跳得不错,林雅只是保持最初的笑容,微微的笑着说,自己也只是略懂皮毛而已,其实根本不太懂。 第224章 新铺开张盈喜气 第224章新铺开张盈喜气 新铺子“砚边闲话”开张的日子,定在了四月廿六。 这个日子是文嬷嬷帮着看的,说是宜开市、宜纳财,又逢春日将尽未尽的时节,正是万象更新的时候。 望舒虽不信这些,但求个心安,便定了这日。 开张前几日,府里上下便忙碌起来。 望舒亲自跑了趟城西的书市,挑了十几个热门的话本,每种只进十本 尹未仙冰雪聪明,自然看得出唐枫和这位神秘的阮灵清有事要谈。 一边的同学们都是吃吃的笑了起来,,这一次的人,一定是在故意的整他们,只是没想到他会自己毛遂自荐的上来,也不怕他们会笑话。 这个地方她虽然也来了几次,但每次都是开着导航的,今天本身心情又不太好,一时大意,就错过了正确的分岔路。 “找到了!”莫紫黛拿着刚刚自己在大巴上拿下来的急救锤子,而莫紫黛发现了那把锤子之后,便开始往那边游了过去。 苏灿一愣,神识一扫手中的那手镯,眼珠子都是瞪大的滚圆,只见手镯空间中,被塞进去一个足有十余米高的庞然大物,宛若变形金刚一般。 虽然是一个比较恶毒的决定,可短发的妹子却理所当然的认为,这都是应该的,免得,会让人更加的不满了。 化千歌看着何潇的样子,明明就是很关心的。但是为什么在一开始的的时候没有拦着莫紫黛呢,而且他说的话,很明显就是话里有话才对。 莫紫黛的身份暴露了,所以必须要回到刑警基地,这样也可以保证莫紫黛的安全。于警官在办公室里面等着他们,莫紫黛他们回去的时候,于警官已经准备好资料等着他们。 “陈慕,我们是时候反击了!现在既然他们已经竭尽全力证明了自己的身份,那你不如也就大胆承认了自己原本的身份吧……”饭吃的差不多的时候,amy才突然温柔了望了他一眼,轻声说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4章新铺开张盈喜气(第2/2页) 林奕摆摆手,四大家族同盟对林奕来说,已经是一个很好的起点了,张家是否加入,这并不重要,对别人来说或许多多益善,可对林奕来说,却是够用就好。 “格格,你把这个玉佩哪去,这个玉佩就是你的好处。”紫皇接过来一看,玉上面刻着一个‘金’字。 新白娘子传奇、白蛇传、白蛇缘起等一系列影视改编作品,让白素贞的故事传遍了千家万户,知名度比起孙悟空都不低什么。 如此雄伟浩大的一座山脉,要想从其中找到一座横断山,实在是不太容易,甚至是有些苛求。 忽然,兜里的手机响了起来,林杰的眉头倏然皱紧,大半夜的谁给他打电话呢? 看到这一幕,冲来的几人一呆,顿时眼睛红了,几把ak疯狂的对她射出了死亡的子弹。 “雨柔姐!”燕莺失声喊了出来,现实容不得燕莺有任何思考的时间,手中的承影剑瞬间出手。 所以,虽然妖族的族长胜利了,但是所有人,依旧是不看好大秦。 她黄金神瞳炽亮,如同无上大日,照的所有人心慌,似乎心中隐秘无处躲藏。 明明之前强势无比,将凌九玄压得连连败退,怎么那金莲净土突然就崩溃了? 李元序自然不会说自己是看收集队工作的状态,以及工作内容有没有疏漏的。 而此刻若是有人在的话,就会发现,陈轩周围一边已经化为了极度的冰寒之地。 第225章 码头风波隐凶险 第225章码头风波隐凶险 中人安排的时间,定在次日巳时。 望舒这日醒得早。 推窗看时,天色灰蒙蒙的,檐下燕子衔泥飞过,又在构造它们的家。 晨风带着水汽,吹在脸上凉丝丝的——码头那边临着运河,湿气总是重些。 用过早膳,她带着赵猛和两个管事,乘马车往码头去。 马车驶出城门,道路渐渐开阔。 道旁 太恒神色一愣,心中诸多念头闪过。毕竟,这可是一尊大佬中的大佬。 在晴天还好,在阴雨天,室内就只能是昏暗一片,只有点上蜡烛,人才能正常活动。 只要善良真诚,只要会为了那些逝去的生命哭泣,就可以获得其他人的怜爱和保护。不同于妖兽臣服于强者才可以获得的庇佑,那是强者对弱者的怜悯和保护。 “恶魔?”路易斯咂摸咂摸嘴,别说,萨米尔这皮糙肉厚的,叫魔灵也不屈才。 樊马发现自己闯祸了也就及时止损,慌忙过去将那些墙壁砖块拾起来。 夕阳穿过窗子洒在梨花树制成的木板上,脚边是一片片洁白无瑕的梨花瓣,晚风徐徐吹过,久违的浓郁的梨花香惹的她忍不住揉了揉鼻子。 要是等百姓全都种上了水稻,那就是再借宋平八个胆,宋平也不敢把这些农民的水稻拔了,换上自己的土豆。 鹿妖一脸赞叹的道:“真是个好宝贝,你借我看看。”说着伸手就去抓金瓶。 李青闻之窃喜,此倒为他返老还童,提供一个借口,有时两世,若时机把握得好,或可同用一个身份。 六声闷响自体内传出,周天将脉门波动环瞬间开启,旋即他一剑横扫而出,那千百道剑影竟是被横扫开来,肆虐的凛冽劲风席卷开来,在凹地石壁之上留下千百道凹痕。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5章码头风波隐凶险(第2/2页) 备,包括健身房,k歌房,舞蹈房,甚至连他喜欢的乐器都是放满这一个房间。 “你这妖怪,你把柳三娘怎么样了?”见柳三娘一瞬间被炎舞吸入了手中,然后那炎舞手紧紧一攥,柳三娘化作了一枚蝎子形状的发簪,江流儿很是生气,欲要找炎舞拼命,奈何还没走几步,便虚弱的栽倒在了地上。 被姬晨放下的夸,得到自由后,便对着自己脚下的玄龟道:“玄龟,让他见识一下,我们真正的力量吧。”夸说完,便听见了玄龟的咆哮声。 豪力的手刀打中了黑暗鸦,不过可惜的是只是分身,剩下的黑暗鸦则全部冲向了豪力。 仙道太苦,七情六欲皆为寡欢,倒不如凡人来的自在,虽寿命有限,却可乐得自在,其神道与人道,皆一称呼而言。 “月光镇?我记得我当初刚到关东旅行时,月光镇就已经在建可以到达阳光镇的大桥啦,怎么,到现在还没建好吗?”雷嗣问道。 “这么杀了他,真是便宜他了。”玉环圣母看了倒在地上的马灵耀,心中一阵的怒火。 待衣服烘干后,真嗣就立刻启程朝着浅葱市出发了,在到达一个新的城镇后,真嗣想起了已经好久没有和大哥雷嗣打电话了,于是真嗣就去了神奇宝贝中心打起了电话。 百灵有这个名字是因为她的声音极为好听,微微低着头,这个角度,刚好让廖世善看到她光洁凝白的额头,柳叶弯眉,还有那翘楚的眼睫毛。 离月非常清楚,只有前世的格斗技巧是不行的。想要在这个世界里面不受任何人屈辱,叱咤风云,还要依仗斗气才可以。 第226章 巡铺察微布新局 元旦快乐 第226章巡铺察微布新局元旦快乐 购置码头仓库的事暂且搁置后,日子又回到了寻常的轨道。 初夏时节,院子里的草木愈发葳蕤。 桃树的青果已长到指节大小,藏在碧叶间,毛茸茸的透着生机。 墙角的月季开了第二茬,花朵虽不如初开时饱满,颜色却更浓烈了些,在日光里灼灼地燃着。 这日清晨,望舒刚用完早膳,外头便传来消息——安 哪怕这样的梦境经常入侵,我也还是吓出了冷汗,回过神来环顾了一下四周,还是冰冷冷的大理石折射出来的光线,而我就躺在沙发上,身上盖了个被子,不远处的白色枕头上,有一大滩斑斑的泪痕。 换一个话就是,她拿着纳斯达给的工资,干着无间道的活,被人发现了,当然要灭了她。 整整三式,骢毅在盘古血脉的帮助之下完全领悟,只是那第四式,也是最玄妙的一式,骢毅无法明白其中奥妙。 莫雪姬在满是积雪的地上一直跑一直跑,跑到回身再也看不到父王、母后后才停下。 我不知道周亚泽会不会成为一个好丈夫,但他绝对是一个好的恋人,抑或说是情人。 男人西装革履,俊美的脸上平静无波澜,与不久前要强了她的男人判若两人。 玄霜道:“其实我要问的也不多,首先,你到底是不是陆大人他们口中的程嘉华?”上官耀华咬牙道:“这……这个……”脸上霎时间布满了汗珠,肌肉剧烈扭曲。 “是,娘娘放心,宛如明白,定当为娘娘鞍前马后,在所不辞。”宛如抬起头来表达忠心。 大概是忌惮于我的身份,那些同事就这样静默地看着,不敢声张。 他的头发还滴着水,下身只系了一条白色的浴巾,显然刚从浴室里出来。 “去你的。”张兰捶了他一下,抢过毛巾却轻轻地给他擦着脸,边擦边仔细地端详着。 李管事原本满心期待,自己这模样必然会引来李倓询问。那时候他再巧言相辩,大事化了,让李倓开口绕过这一次,便是夫人再恼恨,也是无能为力,毕竟李倓才是真正决定这一府里的人生死的那一个。 “一无所知?你的王妃逼死举子,你说你一无所知?”皇上怒极反笑,觉得荒谬之极。 李龙飞吓得赶紧抱住了脑袋。心想若是自己还有异能在身的话,绝对不会害怕那家伙,非把他打得稀巴烂不可。 听着姬这话,楚牧之根本就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意思,什么菊花黄瓜的,根本就一点儿也听不懂。 “我生什么气?只是,我觉得自己太无能了。”清明笑着,喃喃地说。张兰默默地坐直身,看着他。 二夫人听说人救回来了,顿时松了口气,却是吩咐丫头:“去把那贱婢的衣物给收拾了,明儿就打发送了她回泸州去。”绿柳是泸州人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6章巡铺察微布新局元旦快乐(第2/2页) 老板们为了走去这该死的超大型幻术法阵,把队伍内学习过幻术和侦测法术的人都发动起来,让他们走在队伍的外围去寻找幻术法阵的出口。 胡氏被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通,一句话也不敢回,心里虽然气的翻江倒海,也直骂陆娇娇不消停,尽给她惹麻烦,但是对陆老夫人却更加怨怼。 云浩微微凛眉,他本想逆转功法,到仙山中躲避,可奈何“魔怒卷”的威力太强,让云浩的身体根本无法移动半分,并且巨大的吞噬力正在死死的将他吸住。 此时兹事体大,伟大全能,智勇双全的弥瑙洛斯之主,你最爱戴、誓死效忠的马曼大公爵,对近期发生在弥瑙洛斯的多起灵魂走私勾当做了重要指示:要求所有涉事的魔鬼均必须受到降阶处罚,并发配到前线去参加血战。 “你不必担心,也不必纠结。其实这只是我跟爷爷的猜测,不过从你的举动和神情,看来我的猜测应该是对的。”墨冰霜瞧见南柯睿那有点失态的表情,原本冰冷的表情竟露出一丝浅笑,淡淡的语气平静的解释起来。 “我已经想过,应该是时间紧迫来不及了。”沈念一有些欣赏这个少年的耿直,而且比同龄人要更加聪明,细心。 夏雨菲的高跟鞋本来就不太合脚,现在这么一跑,脚底不时传来阵阵剧痛,她只能咬牙忍着痛楚,希望能跑到大厅外面。 “素缦,以往舅舅的确做了许多错事,但是舅舅毕竟还是你的亲人嘛,听说李氏成了你的资产……”程兰滨脸上带着意味不明的笑意。 树上压根没有人,沈念一在树枝间寻到眼熟的机关,与当时在大理寺中,放置在油灯底下的那个如出一辙,看似简单,实则精巧得厉害,只要算准了时间,简直可以在极远的地方操控,根本无迹可查。 “楚阳?”戴澄澄下意识的惊呼起来,毕竟楚阳在她手上买了三套别墅呢,这印象想不深刻都难。 “我想问的是,你们过来之后,能不能去一趟蓝海市?妹妹她非常想见你们。”林风认真地说道。 虽然辛苦点,但挣的钱能踏踏实实留在兜里,而且这种戏耍天下人的好戏,能让他保持赌技的同时,找到无比的优越感。 这会儿,林婉儿也急忙在自己的衣服上撕下一块布来,让林初夏按着伤口,好暂时止下血。 蓝向庭,我可能撑不到一年那么久了,就算毁约,我也不想再看你跟梁哲恩恩爱爱了。 可以说,任何一个长生境界的真人的出现或者消失,天下风云大势都要随之改变,现在武朝公认的长生真人就那么几个,除了已经消失多年的魔主侯希白,任何一个都是天下最顶尖势力的掌舵人,左右着天下大势。 第227章 暗流潜涌布棋局 第227章暗流潜涌布棋局 五月初的扬州,已有了些许夏意。 院里的桃树叶子愈发浓密,桃子已经有了形状,颜色虽然还青,但是已经逐渐开始变色,表皮那层绒毛在日光下泛着细软的光。 承璋和子熙都盼着今年的桃子能长大一些,味道更好一些,每旬都会做个成长记录。 墙角的月季开到了极盛,花瓣层层叠叠,颜色浓得像是要滴下来,香 “同学,你看到这里有人打架吗?”一个老师走过来打断了我吟诗。 说道杰罗姆被特雷斯杀死,邵逸龙和尤塔都伤痛不已,宿舍五人,最老实的大头竟如此的离开了。 “所以光想着打架是不行的,要动脑,要挣钱。”程总揉着额头说道。 “当然不是!”周局长很直接的承认道:“你看我是那么正直热血的人吗?”他紧紧看着我,反问道。 然而,大板牙还没来得及高兴两步,就被瞬间一窝蜂涌上的玉兔给啃了个精光。 徐渭可不是傻瓜蛋,轻轻的抱住王清意之后,一张嘴慢慢的凑了过去。 说实话我是有点想笑的,因为张大成那种表情,仿佛在脸上打翻了五味瓶一样,面部表情都纠结在一起。委屈,难为情,又想配合调查。但是为了能够弄起初事情的真相,张大成还是一脸严肃的走进了厕所。 紫曦虽从来不说,但谁都能看出,她今生为了迎接那一刻……死而无憾。 宋正庭的脸上始终不冷不热,仿佛在对待一个陌生人。这种场合下,自然少不了媒体的报道。宋正庭知道,如果他对季明珠很刻薄,那明天可就要上头条了。那将会给宋氏带来无限的危机,也有影响两家的友谊。 敬贤也是怒从心起,力从胆边生,扑上去一手拽住红鹦鹉的头发,一手啪啪的就扇了红鹦鹉几个大嘴巴子。打的红鹦鹉眼冒金星,天旋地转,我的娘诶,我要发财!不然怎么眼前全是金子乱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7章暗流潜涌布棋局(第2/2页) 天华的身躯是半透明的,一袭衣袍也是半透明的,包括她的长发,她的一切,都是半透明的,她像冰晶一样,更像一座拥有绝世容颜的冰雕美人。 傲雪直接转身瞪傲俊。有你这么出卖姐的吗。其实在出门之前许辉南打过电话。还说要接他们去玩。傲雪给推掉啦。结果现在竟然在网吧。这种坑姐的行为。傲俊表示只是说了实话而已。 “那行,我这就装上。”二娘们麻利的把北瓜装好,带上雨衣骑车出了村。 现在的样子,铁拳是一定要被抓住了,但是铁拳却是一点也没有惊慌,就是这样的跪在了地上,好让自己已经冻僵的身体,稍微的有点温度,不至于那么的痛苦。 彼岸将自己藏在了花丛中,红色的裙子和红色的花融成一体,但是她傻傻的忘了将蝴蝶藏起来,她藏身的地方总有蝴蝶绕来绕去。 云筠看着凛走进去,面色红润得要滴出水来,连握着手机的手都在抖。她觉得,这是自己有生以来最紧张的一次。 等他好了,道是可以考虑让这个男人背着走,反正他有的是力气。 等到金锋回到狼藉不堪的帝都山号的时候,刘江伟气喘吁吁的从软梯爬上来,跟着金锋到了储藏室。 况且这些人从他进来之后就没有给他好脸色,少年自然也不会惯着他们。 接下来,韩扶苏就拉着他喝酒,他的脑子一直转不过来,到最后,竟然连兽形拳的事情都忘记问了。 第228章 庶女姻缘定风波 第228章庶女姻缘定风波 玹华和青澜一样,也是属金系的龙。万金生水,他又是璟华的亲大哥,现在这些人里面,他的灵力应该是最有用的了。 李曼妮的心思吴佩珍懂,只是现在都是没可能的事情了,那她也不会再给人家姑娘错觉。 “叶寒,这样下去不行,这里的荒兽只会越来越多,一旦连我两人的神识也抵挡不住,那后果不堪设想。”伊人神情严峻地说道。 但是比较出乎意料之外的是,南街那边是从外地新来了一个戏班子,听说表演的戏都是北城所没有表演过的,所以才会引人瞩目。 “最近不要给我发请柬,不然安全可就没有保障了。再见各位贵族大人们,玩的开心。”亚瑟轻笑着说道骑着马消失在众人视野中。 埋怨归埋怨,碍于老夫人的威严,诺雅仍旧是老老实实地看了,尽量记在心里,想来应该是有几分道理的。 颜滟给了齐亦足够的信心,也给了齐亦足够的时间,是他一直都没有把这件事情做好。 “你这是将竹园全都搬过来了么?”诺雅落落大方地进来,忍不住问。 一见那绿光,赌鬼苏好似有些摁耐不住,正欲说话,我连忙拉住他,示意他不要说话。 有一次这个表妹跟闺蜜们一起下凡去玩儿,不知怎么心血来潮,竟脱光了在凡间洗澡。 谁知道脚还没迈过门槛,就听轰隆,轰隆,几声巨响,好像平地惊雷一般。 这人完全被屠明的歹毒手段吓坏了,老老实实的把知道的全部讲了出来。 姜邪心里却是暗道,如果你知道你家儿子没了我,可能更牛逼,不知道还会不会感谢我……。 但是个明白人都知道,这些人都是你丫用高福利巴结来的,屁的手下,就差供上了。 “大家,我现在要公布一件事情!是关于新任十三区行政执法官的任选!”次郎对着众人说道。 更不必说,这里还只是十万大山的边缘,空气中的元素浓度更加低靡。 “是。。是。。你们是什么人!”那为首的官兵看到上前来的楚子枫身上满是伤痕,向后退了几步,道。 “给我活剐了这个混蛋,连我都敢打,简直活腻歪了!”秃子一对儿如铜铃似的大眼立刻就红了,愤怒的大吼一声。 一口长长的气流从陈潇的口鼻中吹了出来,在出来的瞬间,一股浓郁的药香就开始充斥了整个房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8章庶女姻缘定风波(第2/2页) 中年男子从始至终都紧紧的盯着手里的酒水进货单,“这些酒都有出厂合格证吗”? 在后来不经意间看到唐军和巫力的大战,他被唐军那种置死地而后生的无畏气势所震撼,在城镇最初抵挡幽灵奇兵的时候,他的团队那个时候有八十多人,其中三十多人是死在自己的恐惧之下。 五百滴血加起来也不过一点点而已,即便对人类而言都没什么大不了的,何况是如此庞大的火兽,而且上一次交手时,它还是极其凶猛的,没道理七八天的日子它就变得这般萎靡不振。 “我料你之是刚步入掌握境,论斗气的充实程度绝不如我,被我困在这镜牢之中,慢慢消磨迟早不敌。你不如趁早认输吧……”冰莲心的话语回响在擂台之上,算是回敬。 姬灵儿嘀咕着,云阳还指望这孩子看在哥哥面子上对曷国回护一番,哪知直接将事实说了出来。 “这是……”黑袍定睛看去,只见那金光之内,一头比他脚下的大鹰还要大上一圈的金色鸟儿正在引项高鸣。 话音刚落,影杀所有人霎时间消失在了原地,施展无影穿梭,潜伏了起来。 就在他前进了约莫二十步左右的时候,突然阵中响起一阵蟾鸣,像是一道闷雷炸响,震得人头晕眼花,恶心想吐,阵中毒煞炫光也是一阵翻涌升腾。 两名魔族狂笑着扑来,而依旧是一道剑光闪过,他们的脑袋便和身体分了家。 要知道被搜魂之后,命武者灵魂的灵性必然大幅下降,日后别说再有精进,便是连当下的境界都不一定能保得住,而更多的可能是被直接打落凡尘,成为白痴。 “唉,虔州城虽然贫瘠,但是有钱的人还是有,那位侯爷就是虔州的首富。他府上养了多名护院,都是练家子的好手,这侯爷表面上到处行善,其实他背底里做了很多伤天害理的事。”老人很是无奈的向那蓝衫少年解释道。 我们趁着他这一愣神的功夫,钻进了车里,一踩油门,车子瞬间就蹿了出去。 徐心如知道自己是个没底的人,就连求死逼父亲让她进兴勇侯府也是柔婉给她出的招。对于这个公主嫂嫂,她是依赖多过于敬畏,再次证实了她父亲说过的话,京里的人要比京外的人精明,而最最精明的全在宫里。 第229章 金锣竞拍定风波 第229章金锣竞拍定风波 西南侯府两位姑娘的婚事定下后,望舒肩头的担子轻了些。 六月的扬州,暑气已悄悄漫上来。 清晨推窗,外头不再是春日里清清凉凉的风,而是带着水汽的闷热,黏糊糊地贴在脸上。 院里的桃子变得越来越大,就开始的一点粉变得越来越红,面上覆盖的毛已经很难一眼注意到,那红太抢眼。 墙角那几丛月 他本来以为想要学习东洋剑术是个遥不可及的愿望,结果回家路上,事情就出现了转机。 如今,还有东郡府的徐毅炼等人的针对,若是再加上这位中年男人,怕是楚家真的没得玩了。 呵呵,吴兄,你此言差矣,只要我回到仙山,我就去找掌门人,告诉他这件事情的,我仙山掌门人,一直似我为掌上明珠般,我想他老人家,一定会去仙游派讨要个说法的。 同时这场大赛上发生的事传出去以后,顿时在大陆上掀起了轩然大波,一时间人心惶惶,而以武魂殿为首的各大组织,则开始了浩浩荡荡的清扫活动。 呵呵,本来是的,可是你居然连驾照都没有,怎么当司机还是我自己开吧,陈佳说完就拉着自己旁边的陈可向前走去了。 蓝凌生目光落在楚辰的身上,庞大的威压,如同乌云压顶一般扑来。 话音刚落,金色的剑芒,就已经切破了洪天翔的肌肤,渗透出殷红的鲜血。 男人语气里没带丝毫感情,吓得几个浑身颤个不停的属下身子一僵。 这三枚戒指拿出来,就可以解决猩红狒狒这许多族人冬天的温饱问题了。 “谢总教,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请你原谅我。”罗龙飞的眼中泪水滑落,心中满是悔恨,为什么自己就不能坚持原则呢?为什么明知道是错误的,但是为了替父亲还帐依然要去触碰这条高压线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9章金锣竞拍定风波(第2/2页) 对于一个平凡人,她非常有把握对方在听完她的话之后,立刻便会爱上她。 “路少今天这么有空?”眉弯挑眉看了一眼路耀,这才收了伞上车。 “行啦,马上就好队长!”陈红军兴奋的在无线电里回复道,很明显,这家伙在山‘洞’里肯定收获颇丰,只是不知道都‘弄’到了些什么东西罢了? “这……”保安队长一脸苦涩,这刀疤哥可是牛人,没看这一脸上的伤吗?那都是砍出来的。 这个星球很荒凉,一眼望去全是沙砾、顽石,不见一星半点生命的痕迹——这当然本在意料之中了——但就中独独有着一个极其特殊和显眼的存在。 “没什么,看来我们真是来到了一个神奇的地方。”林宇感慨的说道。 所以霍毅决定不动,一直待在这个观河亭内,等到截流河奇观出现后,趁着人流渐多起来,然后他在混入人流中逃离此处。 可是本来在原来剧情中,很是轻松的就将艾辛格毁灭的树人此时陷入了苦战。 鳄鱼帮洛河总舵,在一天夜里遭到了刑关一伙人的袭击,洛河总舵当天夜里就损失两千余人,舵主舒鹏在保镖的奋力掩护下杀出洛河逃到了横州,洛河在两天以后被黑旗门彻底掌控。 习矢一看事已至此,失败已经没有办法挽回,他猛地一咬牙,然后舞动大刀冲了上去,结果被曹宁抢先一步,然后一枪刺倒在地上。 这么想着,他就感觉自己无路可选,只有一条道继续往前走下去了。 第230章 暑热经营两相难 第230章暑热经营两相难 仓库的契书已经拿到手里,上面官府朱砂印泥的颜色还未凝固,摸上去还能将手指染红。 望舒将它平铺在书案上,并不急着将手指清洗干净,这毕竟是她筹谋这许久的一桩产业,虽然现在只有这一张契书,还有欠万嬷嬷那边的债务。 夏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斜斜照进来,在纸面上投下菱格的光影,墨迹在光里显得愈发黑亮,望 这抹视线来的意外,顾玖玖没有准备,猝不及防的,就和聂深的视线对了上。 “孤独前辈,虽然你们二人没有休息,但是咱们还是抓紧时间跑吧,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咱们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前往墨西哥,那里不归美国佬管,在哪里咱们起码不会有这样强的火力袭击。”李可取出了地图给众人指着道。 人类部队拿起精灵美酒和魔兽肉吃下去,补充他们的精力和体力。 聂云的确是一个忍耐性极强的人,但他同时是一个特别中庸的男人,他做的事不像霍继都一般,目的性特别强,他叫人摸不着头脑,七上八下的,好似亦正亦邪。 可那些蜥蜴人却并不同,他们没有强大的身体,也没有什么能够让他们在子弹的攻击下幸存下来的特殊能量,所以他们所能够依靠的就只有他们的智慧。 “明,你怎么能将这个给她!”欧阳颖儿见状赶忙阻止,她知道这个东西,这是刘明剥离自己的灵魂而压缩的。 可是如果是和胡岳胡议员麾下的打,那么不要说输了之后会怎么样,哪怕就是打赢了,他们最后能够活下来的人,可能只有百分之几而已。 “这个是我老师,雅娜莎,这个是我的另一位妻子,欧阳颖儿。”刘明喃喃道,她迟早要知道这些事,还不如坦白从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0章暑热经营两相难(第2/2页) “东煌飞羽,是你们的师尊?”林越倒是有些意外,池瑶和妖娆的修为都不低,他知道东煌飞羽天赋极高,却没想到,她的徒儿都已经是殒境修为了。 ‘嘭’的一声,离中心还有一段距离,但是也不差,旁边计分的人说了句:9环。 “钟瑶,安洛初是怎样的人,我心里清楚,所以,你不准跟着安洛雨瞎胡闹,知道了吗?”顾仰辰的声音里有了几分震慑力。 “等等,我差点忘了,这茶泡了太久,感觉不太对味,我们还是换一壶菊花茶吧。”顾恋倒掉茶以后,对服务员微笑着嘱咐道。 关宸桀也没说话,想起了那一天在视频里看见赵婉青顺走了顾萌的包后,关宸桀第一眼觉得不敢相信,但第二眼就觉得诡异,这是一个像赵婉青,却又不是赵婉青的人。 近日,不断有武林中人到五龙观劝那寂然子归顺金人,甚至还有一些道友。开始寂然子还以礼相待,但慢慢对那些来劝说的武林中人也是腻烦了,所以才会对大牛二人如此。 沈冰莲又何尝不想去那竹海领略峨眉风光,净鸢师傅说要去就跟着去了。 从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刻起,她便隔了不知道多少千年的时光,也不知道这是在哪个地方,却猛然,在此时此刻看到了一张熟悉的容颜。 原本因为自己的实力已经足够面对一切了,但是在和着帝具使的初次战斗便是这样子的失利。 不得不说,相同的类型的人很容易成为敌人,比方说御姐对御姐,萝莉对萝莉,她们之间很容易产生敌对的情绪,就好像现在的莉莉丝和艾斯特一样。 第231章 夜阻狐媚护青衿 第231章夜阻狐媚护青衿 七月底,望舒把各铺子和庄子的帐都结算了一次,就怕现银转不过来。 还好,还能周转下去,看着帐面上的资金,望舒想着指不定十月底就能还上万嬷嬷那里的银子。 一定要尽早还上,望舒怕自己的贪心被养得越来越大,由奢入俭难,而且是太难了。 清好帐好,一觉起来就是八月初了。 院墙外那几株槐树 为了接下来的战事着想,萨克奇自然是希望能够通过赊欠,筹集更多的物资粮草。 “两天后,进攻南宫世家。也好,等清溪县这边没事了,差不多也是上大学的时候了。”杜白呢喃一声,给雪姬回了条收到,就放下了手机。 老夫人摇头道:“月瑶不是个没分寸的孩子,她这么做肯定是有她自己的打算,随她去吧!”姑娘又不用考科举,没必要一定强迫学哪一种字体,高兴就好。 当清军还在忙于救火、整编军队之时,在他们正面,一直做着缩头乌龟地朝鲜人却突然杀了出来,气势汹汹地冲击着清军前锋线。 时间,在修炼之间迅速流逝,山峰之上,依旧是一如既往的宁静,叶浩辰也已是沉入了修炼之中,他身上的气息也慢慢稳定下来。 此时,政府虽然大力的安抚人心,打压留言,可惜,他们的信用,在之前的事情上,已经有了污点,这次的行动,并不理想。 因为安子熙来了,包薇薇作为主人也不好意思躲房间里写喜帖,就见喜帖又都拿了下来,然后将名单分了一半给他。 这样看来,这难得的夫妻技能倒是有点鸡肋了,林希有些失望的关掉技能栏,想着并不是拼死拼活换回来的,心里才稍微好受了些。而后再想起还有个二人秘境,便又打开了游戏官网查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1章夜阻狐媚护青衿(第2/2页) 共少芬冲姒灵笑笑说是姒灵的大哥轩辕长风,且轩辕长风说了,若是姒灵喜欢那座宅子,轩辕长风替姒灵从共少芬的手里买了那宅子都行。 谢听风稍有些失望,但想一想也就释然了。如果佛祖知道不老泉水的下落,即便是佛门不在乎名利,恐怕也不会漠视这能炼制长生丹的逆天宝物。所以,无论问谁,结果都是一样。要想得到不老泉水,只能自己去寻找。 一个母亲为了救孩子地性命而甘愿牺牲自己,是令人可敬可佩地。 如果只是单独的想要除掉他和秦影儿的话,那么她有一百种方法,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除掉她和他,犯不着如此劳师动众的将太后和皇上都牵连进来。 这石块通体红色,同山上的泥土相差不多,其中却蕴含了庞大的攻击力。 此话一出,韩斌的身上释放出庞大的杀气,那冰冷的眼神落在张显的身上,就好像在看一个死人。 楚欣月眼中浮现出浓浓的挣扎之色,对方的手下留情她心中很清楚,但终究还是被第二的好胜之心压了下去,目光渐渐变得坚定起来,冲着白非烟走了过去。 “云大哥怎么会来此处”虽然两人言辞上都很谦和,可敏锐的凤独舞还是感觉到两人背后的排斥,于是赶紧岔开话题。 既然如此……陆晨也不打算客气了,在卧室的门后藏好,就等两个贼人进来了。 陆虎从鼻子里冷哼一声,没有搭理那山大王,然后将剩下地两双鞋,给了两个脚被烫得最严重地属下。 墨天微不知道她刚刚逃过一劫,离开客栈后,她想了想,也就没舍得再花钱住客栈,反正武炎城也逛过了,还是继续赶路吧,说不定在希云城和叶平城能买到什么便宜实惠的土特产。 第232章 院试前夕慰纷纭 第232章院试前夕慰纷纭 第二天天还蒙蒙亮,东边天际刚透出些蟹壳青,望舒便醒了。 她没唤丫鬟,自己轻手轻脚地披衣起身,推开窗,清晨的凉意混着草木清气涌进来。 庭院里那几株桃树的轮廓在薄雾里影影绰绰的,叶子边缘已染上了点点秋黄。 她深深吸了口气,那凉意顺着喉咙往下,总算压下了心头那点没来由的慌乱。 梳洗 “老婆,你也来了?”凌世成很明显有些惊讶,舒红梅自从三年前,就很少来公司了,今天怎么来了? 此时的贾琅用着很是陶醉于其中的模样说着,沉默着,感受着,思考着。 而大更人和三大隐藏世家算是同一时代的组织,自然清楚三大世家的存在。 苏安晨这段时间也过的异常的舒坦,这天结束了一天的戏份之后躺在了床上休息着。 所以阿尔萨斯才在这个时间带着一部分人来探索菲拉斯的森林,如果再等一段时间,等到食人魔泛滥或是娜迦侵入海岸的时候,要想进入埃雷萨拉斯,恐怕会付出相当的代价。 “这次竟然有三十八位仙人进入内门,看来孔光那边也是用心了,就是可惜没有适合红鸾峰的天才。”梅仙人睁开眼睛,眼中流露出一丝无奈。 提成没了,要是让老板知道了,职位可能直接升迁为厕所所长了。 没想到还是没赶上这么一场大战,青梅仙宗就此身陨,他连秦青这位尸解仙的面都没见到,直接就没了。陈静斋心里未免有些可惜,他和青梅仙宗的恩怨可并不少。 “杨公子,你若是不收,我可就送给叶公子了喔!”顾灵掩面笑道。 “对,白虎王不容易对付,咱们先把它镇压,然后再各取所需。”众人纷纷响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2章院试前夕慰纷纭(第2/2页) 陈留暗想,当然是想让阿菀去求凤生,凤生是连亲儿子都不养的人,怎么能会养初一?凤生最疼阿菀,只要阿菀开口,他怎么可能不答应?她叹气说:“要不然说人善被人欺呢?”阿菀就是心太善,才有这种麻烦事。 秦三也不是被富贵磨灭意志,一心只想安乐,他要贪图享乐,也不会坚持亲自走商道,躲在幕后赚钱不是更好?他是照着老爷子的意思叮嘱几个弟弟。老爷子前天找他单独谈话,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让他磨砺亲卫、自己保重。 只有火业星这一级别的圣使,方能有机会让宗主明光剑圣出手相助,在修为之上再进一步。 说实话,这一胎来的有些不是时候,元宝还不满两岁,正是调皮需要人陪伴的时候,最近呢,宫里又赶上了选秀,她这一有身孕,岂不是更给了前朝后宫那些人为皇上选妃嫔入宫的借口吗。 于是,黄悦椿拿了酒到酒店,请段郎、何碧香、李湘和岳灵珊一起用餐。餐桌上摆好了八盘冷碟——四荤四素,荤的是五香牛腱、六味猪手、七彩山鸡,八爪章丝;素的有爽口黄瓜、桂花山药、玫瑰萝卜、凉拌三丝。 叶启笑了几声,拍了拍陈皮皮的肩膀,没有试剑,而是将剑十二重新放回匣中,因为在它握住剑柄的时候就已经熟悉了这柄剑,因为,他要将试剑放在六月中的那场对决之中。 “那就祝前辈活出第二世,大道有望,日后可能会上姜家拜访神王。”林风恭贺道。 但现在看来,这特么的你给我说她最多就45级?你家的魂宗能硬刚魂王,而且还是54级的魂王。 第233章 琴音茶话慰秋心 第233章琴音茶话慰秋心 院试要连着考两场,中间只隔一个晚上。 秋日的天光渐渐短了,清晨推窗时,外头那层薄薄的雾气里已带了明显的凉意。 庭院里那几株桃树的叶子边缘卷得更厉害了些,黄绿相间,在晨风里瑟瑟地抖。 望舒看着林如海眼下那圈淡淡的青影,心里终究不踏实,硬是劝他再告两日假。 “兄长这几日劳神太过, 被击中的鹰肠子内脏完全会被兔子蹬出来,所以这一招是转败为胜的阴狠招数,其实我也只想蹬开振成没想弄的他厉害。用招时还是选择了他不很要害的部位,振成只是象个肉陀一样栽到一边去了而已。 “弟弟回来了,我不喜欢,”陈涛从门槛处爬了进来,嘴里嘟囔道。 有着一个驸马的身份,就生生把董卓,给拉到同他们一样的起跑线上,有了这层关系,董卓手中的主动权就更大了,再加上董卓手中掌握的大权,世家之人若想要有出头之日,就必须打破董卓与汉室之间的这种裙带关系。 “你是我要上报秘衙?不,决不能这么做……”比起生命魏王更在乎的就是自己的地位,丢了王位保住性命又有什么用? 李寿对他的‘金枪不倒’依依不舍,但还是接受了意见,颠颠地跑去建公会了。 “我还他娘的什么意思?你问问他吧?还有脸问我?”跑皮子的男人怒不可遏,指着敬贤先人问。 我看着琴岚,琴岚也一直在注视着我。我们彼此之间相互望着对方,但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唷,鱼儿,来的那么早?”林氏听到外面的嬉闹了,但原先没想到他们来的那么早,就没准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3章琴音茶话慰秋心(第2/2页) 严乐不再敢看,他面对的是自己最好的同学,这手术的切面很大,令严乐不能直视,于是收起了透视眼,打算等过了这阵再看看。 “姐姐,不要祭海……涛儿怕怕,”陈涛搂住她的脖子,哭的眼泪鼻涕一起,陈鱼越是哄,他越是嚎啕大哭,好像要把这两天家里的雾霾都冲洗干净,仰着脖子,闭上双眼,扯着嗓子吼,吼的人酸酸的,也忍不住的想落泪。 狗头去了局里宣布了李昂的事,局里上上下下充满了悲伤,局里的人自发去了思源墓地然后给李昂送花啥的。 江城策皱眉凝思之间,无意识地捏碎了手中厚厚的洋酒杯,锋利的碎玻璃,割破了他的掌心,鲜血止不住地顺着之间往下流淌。 方正莫名其妙,这萧展望的话前后矛盾,捉摸不透,也不多想,将方森等人弄醒过来。 星河一听,好奇的看了看远处因为听到古辰的话语而变脸的暮雪,呵呵笑了起来,他难得碰到志同道合之辈,如今得知和他一样,心中很是欣喜,以后和它搞好关系有门儿了。 我听完后,直接愣在了那里,蒙了,我不知道老人说的走了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是我听到老人的哭声,我觉得我的思路是对的。 “我先看看情况吧。”公孙德放下望远镜。他的指挥风格是那种谨慎中透露着开放的。犯不了大错误,偶尔也能创造一些经典战役——当然,一切的基础,是建立在优势兵力的情况下的。 平时大大咧咧的炎忆此时在古辰面前彻底沒了脾气。想要点明说的什么事儿。可是一想又觉得不妥。只好故作扭捏的姿态轻轻的道。 第234章 寿宴笙歌启新程 第234章寿宴笙歌启新程 从学士府回来,望舒心里敞亮了许多。 望舒靠着车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上的绣纹——那是一丛细密的兰草,针脚细密,是外祖母前些日子新绣的。 承璋往后的路,算是大致有了着落,只等兄长最后定夺,想来是会同意的。 这事儿一定,心里那块石头便松了一角。 她吩咐车夫拐去城西的集市,亲自 然而,真正的高手,却不在意自己的数字是什么,或者说不在意自己的对手是谁。 陈昊以为幻视的思维是由心灵宝石提供的,却不知道其实是贾维斯的思维。 视线所过之处,没有一人生还,周围三个连着的村庄,都只剩下了死一般的寂静。 老大疼得身体抖做一团,头上的冷汗就跟下雨一样,但是他的实力毕竟比他兄弟强着一截,即使疼成这样还尽量保持着神智清醒,他的一双眼睛始终瞄着一步步向他逼近的刘畅。 说完,江云一拱手起身就要离开,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对着陈九弯腰鞠了一躬,便转身离去了。 刘畅得知丧尸军团全线撤退,心中很是疑惑,就想着到现场看一下,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转念他又想到秦雨菲给他看的那张照片,心中立刻了然。如果是那东西的话,自然是有这种效果。 早上,悦来客栈,方玉言正在闭目打坐,屋外传来了“砰!砰!”的敲门声,顿时就停止了修炼。 就在这个时候,最新消息传来:碧落杯蹴鞠大赛,将采用最新规则。 听到秦牧之的话,神秘人和白衣人也是格外的无奈,他们都已经准备拼命了,但是没想到他们的看上的人却打算和眼前的这些人试试。 秦玉渊见秦玉雪进私塾,一双眼死死的盯着他,入学院这么久,吃过最大的亏都是因秦玉所起,秦玉渊心中对秦玉的恨日益剧增。 此时,一听对方的论调,就更加肯定了,青羽和他们根本不是一路人。 施梓当然不会拒绝,他早就说过,自己是要顺其自然,何况他现在对万圣公主也有了念头,她还亲自送上门来,施梓怎么也没有再将她推出去的道理。 听她回答完,梁宇淮轻喝一声“进来吧。”他身后有个侧门打开,一个婀娜美人款款走来。 “骁卫的人,你说这些人来是做什么的?”顾青州歪着脑袋问了一句。 格斗场中心,站着一个赤身裸体的蓝皮人和一个身穿战甲的紫皮人。 漆黑的枪口指向了比邻人,自动瞄准系统在一秒内锁定了敌人的脑袋。 “呃……”秦玉有些吃惊,新科学子留在京城都是进入翰林院的多,为何这个摄政王由此一说。 他前世把三号外星遗迹的纳米核心给拿走并重生带了回来,现在再去探索,里面还会有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4章寿宴笙歌启新程(第2/2页) 说到这里,他直接将金刚降魔杵取出,接着抬腿上前,直接走向了黑甲神将。 童言重重的点了点头,接着深呼了一口气,摆出了就要奋力奔跑的姿势。 如今,在这沙漠之中遇到了这重甲士卒,当下他来了几份斗志,索性是放手一战。 可是木星之灵既然已经说了,那一定是可以的,但究竟怎么做,才能成功呢? 祁峰抻着脖子恨不得一秒变成长颈鹿,瞪着眼睛使劲儿往床上看,等到看清了之后,顿时愣住了。 随着祁峰视线的扫过,屋子里的人都下意识的缩了缩,看向祁峰的眼神复杂又充满探寻,不过这都是深深烙印着恐惧的前提之下。 现在匈奴南下,负责给武扬城开矿的几个部族,如今都被匈奴人给征召了去,成为了攻击长城的急先锋,这里面便包括和匈奴不共戴天的狎夷部全族。 “怎么了?”魏欣然顺着魏倾城的眼神看过去,见原本停着福特跑车的地方已经空了。 “你丫再磨叽,三只手老子都给你废了!”祁峰无比邪恶的盯着无风的裤裆威胁道。 颜氏饭店的生意很好,可是,大多数的情况下,连厨师以及帮工的工资都发不起,这是因为颜思娜的父亲颜富贵嗜赌如命,将一个好好的富贵之家,败的甚是清贫。 “完蛋了,完蛋了,我们惹上大麻烦了。”阿牛连忙害怕的说道。 出门在外他们都戴着厚厚的防尘口罩,池早浑身上下都裹得紧紧的。 但时宛溪对此却紧张不已。这日,孔紫和林松眠作为代言人,一同受邀参加品牌方美雅主办的时尚活动。 塞温坦旧都,现如今阿莱斯特勒的国土,被命名为“冬城”的都市。 林墨也对外宣称自己是用了一张稀有的遁空符才带大家逃了出来。 只要能够解决自己儿子的饮食问题,无论让她做什么,她都心甘情愿,哪怕让她现在跪在地上感谢木棉棉,她都没有丝毫的埋怨。 “不值?”梁瑾墨没听到心声,便知道秦凝香没有多想,也说的真话。 在远处看了好一会的陈铭,这才缓慢的朝着地下钻了进去,继续寻找灵土。 这男人的性格变得阴晴不定的,好怕他突然变卦,不肯替爸爸动手术了。 不一会,府外埋伏军士便明枪执仗退去,长空星宇探查了一些,却发现外面埋伏之人竞是分两拨相继撤离,而且所行方向也有不同,明显是不同历属的两队军士。 不过,当糜贞问及张仁的资本时张仁就有点尴尬了,他前一阵子丢官的时候是在吃老本,后来开高顺帮他开酒店、请员工什么的花去不少,目前可说是空空如也。 第235章 月圆家宴叙宗亲 第235章月圆家宴叙宗亲 尹大学士的寿宴过后,日子便像秋日溪水般平缓地向前淌着。 庭院里那几株桃树彻底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条在秋阳下舒展着,影子投在青石板上,细细长长的,随风轻轻摇曳。 墙角的几丛菊花却开得正好,金黄的、雪白的、淡紫的,一簇簇挤在秋风里,香气清冽冽的,隔老远就能闻到。 中秋的脚步一日日近了 慕傲晴知道他一定都调查到了,这个时候还耐着性子问她,就是想知道她到底能不能对他坦诚相待。 项北说其实寒度国来犯不是什么大事儿,关键是他们为何这么积极,人民可以傻逼,但掌权者应该很清楚,天龙不是那么好打的。所以这背后该是另有原因。查明此因才是重中之重。 褚梓铭没有在房间里,她缓了好一阵,才把手机打开,看见微信上有洛微,迪安的信息,她一一回复过去。 等做完了手术,齐锐他们把医生和民宅中的百姓全都绑了起来,然后把房门从外锁上离开。 烈风,是月牙城首富烈阳的独子。父亲兢兢业业打拼出来的财富,到了他这一代,就可以尽情挥霍了。而钻石商行的竞拍,只不过是他闲暇之余的慰藉罢了。 听着吴影的解释,宁无华将大喜的表情定格,没想到上次对吴影发布的命令没有收回,竟然无意中救了自己一命。 第二天陆暖被李婶叫了不下十遍终于叫起来了,她已经上学迟到了。 意碧霞和易德民的对话声音响亮,令正飞越练武场上空的易倾城和十天门听得一清二楚。 老爹这几十年,对老妈子说不上感情不感情,只拿老妈子当佣人,老妈子也对他逆来顺受,一强压一弱,他觉得很有成就感,这样的家庭和谐,这就是婚姻,自古以来就这样过日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5章月圆家宴叙宗亲(第2/2页) 始皇帝欣喜的接过王栋递过来的手抄本,心里的激动无法用言语来表达。 元哲见戎狄亦是如此冲动,只道与顾七一样血气方刚,笑着摇了摇头。看来自己是多想了。 对了,胡亥登基称帝以后,蒙氏一族可谓是遭受了重创,自己这老丈人也是被害死。 唐墨云隐藏在暗处,见到心爱的皇后被人劫持,心疼不已,但却不敢现身,因为皇上的暗卫还有七王爷的暗卫都来了。 如果将少年时的名气,比作光芒的话,札木合无疑是草原上冉冉升起的太阳,铁木真最多不过是月亮。 一旁的傀儡师和巨螯龙蟹对此时的情况,也是一筹莫展,因为自己等人的实力完全插不上手,连牵扯一下都不行。 最直观的,莫过于陈伟一拳,将一棵景观树上的叶子,全部震落的那幕画面。 嗓子被熏得有些发哑,捏了捏手中刚成形的丹药,熟练地找了个瓷瓶装了起来。 驱散众人后,冯睿和薛沛林纷纷落座,开始汇报半月来荼州的调查情况。 行至翰林院附近,三三两两的翰林学士结伴而行,口中喋喋不休探讨着学问。顾七抬头望去,见到常彬在不远处,正和同行人聊着什么。 然而,还不等我恼火完,一只苍老满是老茧的手,伸到了我面前。 林月溪眼珠子转了转,似乎觉得有道理,瞥了瞥嘴,便没再说话。 工人没有办法,只能松开手,眼睁睁地看着他爬上梯子,又哐哐砸了起来。 孟宝林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窗户明镜,夕阳绚烂,哪有什么黑云? 第236章 桂香捷报宴新朋 第236章桂香捷报宴新朋 林毅收起弓箭,纵身扑向林威,他实在把这老东西恨透了,三番两次算计自己,自己在战场上还差点死在他手里。 李凤朝老人转头就是一个白眼,左连英更是默契的眼皮子一翻,直接反弹。 结果,他们没有让李道然见识到真正的力量,反而见识到了李道然那让他们有些恐惧的手段。 安凌雪和安雅兮两人现在耳朵里根本就没注意到杨逸再说什么,两人皆是被杨逸的话吸引住了目光,然后在杨逸堪称完美比例的线条身材上转了一圈之后,齐刷刷的落在了杨逸胯下的那一大坨东西上面。 本来林越御剑便可飞到,只是他想多磨练一下两名弟子,所以选择步行,过了楚地便是南海,花都是南方最大的出海港,之前答应过寇雪莺要去花都一行。 王诗雨四人听到杨逸这句貌似是自言自语的话皆是愣了一秒,回过神后,皆是面含笑意的互相看了一眼。 唐生听到这儿,已经气得不行的,火气上头,直接一脚揣在了王院长的身上,将这个王八蛋踹的倒飞了出去。 剑晨眉头一皱,气机牵引下,他的面色现出一抹不正常的血红,在火海沿着他内力进入的方向奔涌到背后的手掌时,猛得一咬牙,抽身撤掌。 姜云变色,他认出了这种蛮兽,是噬金鼠,而半步大能境界的蛮兽在星辰虚界是兽王。 胖子屁颠屁颠来到了零点酒吧,因为激动,他昨天一宿没睡,眼睛有些发红,不过相对于他现在激动的心情,这些根本不算什么。 没过几秒,就如同影片回放一般,1ancer的伤口在没有任何人的碰触下以肉眼可见的度止血了,然后形成了一道长长的凝固状疤痕。 “那就到星期六,咱们一起去看博物馆怎么样?”尚品玉不管不顾,只想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因而直接打断御枫的叙述。 西安市中心鼓楼所在的街道是现在西安最热闹的老街之一,这条街道不仅为西安人所熟知,在全国乃至世界范围内都很有名,它就是独具特色的北院门。 而这个时候,整个恒大集团的微博此时也已经更新了,可以说是让他们感到了极为的意外,都没有想到会生这样的事情,远远得出了他们的想象之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6章桂香捷报宴新朋(第2/2页) 他们庞家送的礼物向来是各家族豪门之间送的最贵重的,现在可好,被刘零一下子开了个先河。 若不是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若不是她身上不着一缕,若不是她身后还有着三具尸体,她都认为自己是在做梦。 作为又一条生命的消亡,系统所带给刘零的潜力点暖流来的更热了一点。 因为她对于自己突如其来的新身份,也是有些措手不及,难以接受。 街道黑暗角落里突然闪出两个二十多岁身穿八路军军装的人影,仔细观察了周围后脚步轻盈无声地追上了方济仁。 雨蝶正听得入迷时,发现纳兰绮晴一脸哀伤地不说话了,连忙担心地喊道。 不管对方有什么苦衷,对于他们兄弟来说,都只有一种意义,那就是他们被父母抛弃了。 傅琛则是无尽的沉默,由着裴锦瑟在后外哭着,沈茹潇研着墨的手,逐渐停了下来。 如果那个坎儿没过,长子长媳已经脱身而出,到时候一定会找一切机会将行踪隐秘的何保国何建国带出去,保住何家的香火,伺机东山再起。 今天是祁老爷子的生日,以北京的交通现状,不早点起可能没法准时到达老爷子的住处。 “对不起~”苗然流着泪喃喃的跟熊道歉,她不是为了那些穷凶极恶的人忏悔,而是为了要亲手送它上路的自己说的。 院子中间摆放着结实的杉木,两端系着红布,下端各自坠有一枚铜钱,据说有平安和顺的寓意。 灼华看到张生这个模样好像也是已经预料到了,倒是很平静的说道。 简单来说,这个幸存者聚集地,已经存在了很多很多年了,一开始,只是在沿海地区,被老猫带着一路往北迁徙,在迁徙的过程中,就渐渐的发展成了如今的规模。 他目光遥遥的望去,眼前的所见,已经不是漫山的呓语,而是一声声的,从死亡里挣扎着复生的信念。 原以为,战安心这般气人,能逼得老猫火冒三丈,人只要一生气,或者一高兴,情绪就容易有波动,那时候,最能体现出人的本意,无论是态度,还是说出的话语,总归能有些蛛丝马迹,可循出些此人的真实意图。 第237章 秋庭雅集聚才情 第237章秋庭雅集聚才情 八月十八这天,望舒一早便醒了,她也不起来,只呆呆的看着北方,今日煜哥儿去军营,也不知道第一天会不会不习惯,毕竟要住在军营里。 这一天,望舒闷了一日,说的话不到十句,林如海和承璋都知道她想煜哥儿,不曾打扰她。 晚上,望舒辗转难眠,天快亮时才睡着。 十九这天,望舒振作起来准备明日的小宴 “道友再此等候片刻,我去准备一二。”布衣老者拿起四十根铁线离开。 于杨风青来说,这一日一夜是完全不用思考任何事情,甚至不需要动弹的美好时光。 许安远这边的第一混编集团军,也出动了天外飞仙、许璇生、周灵率领至强者战队进入平行空间搜索逃逸的敌军,一律予以灭杀,清扫战场,破坏命运烙印,紊乱时空,干扰敌方追溯式推演。 好几次他想要把玩一下眼镜的玉佩,都被他紧紧的护住了,说什么都不肯给。 席奈、车嘉祥与几个丫鬟都在院子里,只不过与之前的悲切不一样的是,他们都看着院门。 场外的山峰之上哪里还有人继续比斗,里面的争斗实在太过骇人了。 鹰府外,鹰作栋孤独身影如一颗千年松柏,直直盯着靠近的鹰雪梅轿子。 眼看王康与九阳花近在咫尺,王康甚至能感受到元神上的规则在颤动,在疯狂提升,他的心中在狂喜。 司徒格登揉了揉隐隐作痛的脑袋,眼不见心不烦的离开了会议室,在会议室门口等待狄筱绡。丁一、魏梅和任成功三位总裁则是会意的一笑。 谁知,陈天的手只是放到了眼镜脸上,将他脸上的泪水擦拭干净。 听着这声音的林毅却是感觉颇为熟悉,只是在黑暗之中有些看不清楚,待得那一队士兵走近,脸庞之处不禁漏出了一丝笑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7章秋庭雅集聚才情(第2/2页)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皆是不解,好不容易出来,却是为何又要回去。 “那好我在燕京等你们!”我开口说完,交代了几句,挂断了电话。心中开始思考起这两件事情。 在延伸的三十米外,林逸上方,一只四米巨大的光掌印在五米上空浮现。 他前面遭受林逸奇耻大辱,本来势要在百年内超越他,从而报仇雪恨,而现在他有灵剑在手,他想要超越他,想要报仇,那别说是一百万,就算再给他一千年,一万年,他恐怕也报不了仇。 “柳翰叔叔,咱们接下来去哪里?”亮亮抬起头望着我轻声开口说道。 “我自然是清楚,看样子,我们昔年的封印已经破了。”燕真叹了一口气。 那风莫门和百灵门的门主皆是心中一惊,心中陡生骇意,齐声大喊一声:“撤退!”旋即便是冲着山顶之下跳去。 “大人,此地不宜久留,咱们得赶紧走!”无双从我的口袋中跑出来,口吐人言的说道。 楚雅琪无语的看着我,接下来彻底掀起了一场风暴,这片擂台彻底成为了整个赛场的中心。狗剩他们也都赶了过来,都有些奇怪的望着我。虽然我平时很风骚,但也不会如此的锋芒毕露。这次究竟是怎么回事? 听到燕南飞如此硬气,不管是西名圣主,还是雷火圣主都是意外,也是皱起了眉头,其实这天道灵核已经是非常不错了,而且这里还会不会有天道灵兽呢。 接连三天滴米不尽,仅仅依靠参汤吊命。慕容隽也日渐消瘦。短短半个多月时间,慕容隽整整瘦了一大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