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仙打架,凡人吃瓜》 第1章 穿书 阳光大盛,女娲宫殿前华丽,五彩金光漫天,庄严而肃穆的气氛里,姜昕彤自女娲宫后殿浮雕壁画屏风后爬出,她捂着受伤的大脸,望着陌生的环境。 刚才,她明明还在阶梯教室里听老教授讲课。 一本《封神演义》正讲到酣畅淋漓的打斗场景,可是再抬眼却是天旋地转,被摔得狗啃屎后,很不幸的脸先着地。 姜昕彤不知身在何方,只能扶住墙,感受石壁上隆起的纹路,却忽听帘后有雄浑的声音直直传来: “孤看女娲之容有绝世之姿,因作诗赞美,岂有他意?卿勿多言,况且孤乃万乘之尊,留此诗于百姓观之,足以见娘娘倾城之貌,亦得见孤之遗笔罢了。” 姜昕彤的脑袋飞快运转,已然知晓这句话出自何处。 那是商纣王觐见女娲宫时,题侮辱娘娘诗词后所说的话。他那目中无人的话音,让人心情不畅。于是欲要伸手掀帘,准备破口开骂。动手之前,却被另一双纤细修长的手拽住。 身后飘然而降一绝世美女,温婉笑容如春风拂面。纤纤玉指掠过樱桃唇瓣,姜昕彤只好瞬间噤声,乖乖将美女望着。 待大殿内人马离去,美女才婉言一笑道:“殿内题诗姑娘且熟知内容?” 姜昕彤点点头,低低念出了声: “凤鸾宝帐景非常,尽是泥金巧样妆。 曲曲远山飞翠色,翩翩舞袖映霞裳。 梨花带雨争娇艳,芍药笼烟聘媚妆。 但得妖娆能举动,取回长乐侍君王。” 背完诗,姜昕彤突然恍然大悟,此身竟在《封神演义》的书中,面前美女的气度,完全就是女娲娘娘降临。 她愣了三愣,蓦然跪首,结巴道:“女娲娘娘……圣寿无疆……凡女……愚钝,竟不识……娘娘……真容,恳请娘娘恕罪……” 女娲娘娘飘然落地,将她扶起,坦言道:“姑娘乃跳脱六界轮回之人,本不属我等统领,莫要多礼,随性即可。” 姜昕彤认真分析着娘娘话语里关于自己突然穿书而来的解释,略微感慨,莫不是自己一颗诚心感动了天地,竟换来一场别样的穿越古书经历。 她微微一笑,躬身感激道:“多谢娘娘厚爱,但凡女既来之则安之,定不会乱了彼世的规矩。” 大约是姜昕彤过分灵巧懂事,女娲娘娘妩媚一笑,牵了她的手走于前殿,指着墙上的题诗说: “殷纣无道昏君,不思国家社稷,民间疾苦。今日反不畏天,吟诗亵我,甚是可恶!我想成汤灭桀而得天下,已有六百余年,今日可见其气数已尽。泛泛劫数,必与之报应。” 姜昕彤点点头,疑惑道:“娘娘日后打算,凡女几乎尽知,如若需凡女之处,还望娘娘下旨。” 女娲敛了温暖容颜,转身唤彩云童子前来,布旨道:“童儿且拿招妖幡来,与我唤轩辕坟三妖觐见。” 彩云童子点头办事,拿了宝葫芦状的招妖幡,捧于女娲娘娘面前。娘娘轻启壶盖,一道白光瞬间乍泄,惊起空气中悲风飒飒,白雾弥漫之际,邪风顿起,席卷女娲宫殿前帷帐。阴云过后,雾中显现三个人形。 越走越前,清晰可辨。 为首的白色九尾狐妖,通体洁白雪毛,眼睛里闪烁妖媚湖光。身后九头雉鸡精,左顾右盼,眼神迷离。再后玉石琵琶精,呆板僵硬,身形尚不健全,眼神中冷淡无光。 三妖排列整齐,规矩行叩拜大礼,齐呼:“娘娘圣寿无疆。” 女娲娘娘挥手摆指,免了三妖之礼,启唇布旨道:“三妖听我密旨,今成汤气数已尽,当失天下。凤鸣岐山,西周以生圣主。天意如此,怎可扭曲违背。你三妖可隐于后宫,伺机祸乱宫廷,助武王伐纣大业,切不可残害众生。事成之后,使你等修成正果。” 女娲娘娘布旨完毕,转头牵住姜昕彤的手,委婉道:“姑娘且一同前去,既知天意使然,还望辅以三妖灭商,共成西周天下美事。但望莫要泄露天机,我只晓统领三界,却不曾遇到跳脱三界的运命,还请姑娘好自为之。一切天意,存于内心。” 姜昕彤和三妖叩首谢恩,起身出门之际被彩云童子唤住,将一粒“通天药丸”递于姜昕彤之手。并嘱咐道:“娘娘特赐神药一丸,姐姐服用后可百毒不侵,体内血液亦有救人活命、解毒防身之用。身于乱世,定要保重自己。 姜昕彤微笑感激,拥抱了彩云童子。 第2章 从头来 从女娲宫出来,三妖将姜昕彤送至冀州,便分道扬镳返回各自洞府处理后事。虽然姜昕彤得到女娲娘娘的恩赐,却也只是一介凡人,她不像三妖那样有各自妖法保身,必须稳扎稳打地度日。 既然女娲娘娘要她辅佐三妖灭商,定要从还未被附身的妲己处入手。思来想去,只好在冀州城内徘徊伺机而动接近妲己,混进朝歌。 正所谓傻人有傻福,姜昕彤初到冀州就被贼人掳去,卖给了一家酒铺做使唤丫头。某日遇见苏家大公子苏全忠在酒铺吃酒,姜昕彤上演了一出英雄救美的故事。在酒铺主人的虐待里,拉了苏全忠的衣袖楚楚可怜。幸好苏全忠乃忠义之士,当场救她于水火,并赎身带回苏家。 姜昕彤无以为报,定要留在府里做使唤丫头,恰逢妲己的贴身侍女患病猝死,才得以顺利接近妲己,做了她的侍女。 一来二去,也在苏家待了将近一年。这一年时间,姜昕彤凭借自身聪明勇敢的本性,笼络了苏家人的信任。不仅妲己对她信赖有加,甚至是苏全忠都对她另眼相看爱惜不已。一时间,在苏家的日子也过得安静自如,有条不紊。 是年春风伊始,吹绿了山野百花。妲己虽闺门淑女却也耐不住春色的诱惑,携姜昕彤到郊外踏青,幽会情郎伯邑考。 姜昕彤知道妲己不久于人世,不想她用情太深,只能百般阻挠,却不想被一同前来的姬发看出心思,两人展开了一场斗智斗勇的大戏,每天吵闹不休。 姬发见姜昕彤不喜妲己和伯邑考在一起,误以为她单恋伯邑考,拉了她进林中长谈,大讲两情相悦的爱情观。 姜昕彤恼了一张脸,不耐烦地瞅着滔滔不绝的未来天子。不禁诧异道:“皆闻西伯侯家二公子稳重大方,不想竟同一个问题絮叨半日,如若不是昕彤耐心,恐怕早已逃之夭夭。” 姬发被她数落,却并不灰心,狡辩道:“自古儿女情长多有坎坷,长兄和妲己姐姐从小青梅竹马,却是常人无法企及的默契。你虽身份低微,却也伶牙俐齿聪明绝顶,定不会善罢甘休。我此刻与你讲理,是希望莫要因为情爱之事乱了主仆情谊。” 听了更加不客气的话,姜昕彤一边感怀姬发的大胆直言,一边苦着脸嘀咕:“公子并不知昕彤心意,揣测之心也并不在理。昕彤承蒙苏家怜爱,才得以安生。定不会争抢小姐的情人,昕彤之所以如此乃有难言之隐,公子日后便可知晓。” 姬发虽于姜昕彤相识只有短短数日,却早就听苏全忠说过这个铁嘴丫头,完全胆大心细,呛人于无形之中。此番见她游刃有余,自知多说无益,反拉了她游园去了。 姜昕彤心知,虽然姬发口里说着已经不再过问骚扰妲己的事情,却依旧是不放心般日日盯着她,大有监视的嫌疑。 在苏家小住的两个月里,每天清晨都会携姜昕彤散步,看朝阳树影,品春日软风。 午饭过后又会拉了她研究史诗典籍,甚至还嘲笑她字写得难看,笔法不精。 晚饭后也会准时来找她散步,谈及一天的所感所想,像记日记一样说与她听。 一天下来,姜昕彤反倒觉得精神俱疲,自然没功夫阻挠妲己和伯邑考的两小无猜了。 那日姜昕彤恰巧与姬发散步至前院竹园,正闻林间有细语,两人本不是偷听八卦之辈,却双双看到苏全忠将一妙龄少女气哭,悲怆之情瞬间变成了好奇之心,两人躲了茂密处偷听起来。 谈话内容无非是儿女私情,妙龄少女乃前街孙翔掌柜家千金,对苏全忠一见钟情。遂趁父辈在苏家谈事之际,拉了苏公子在竹林间浪漫表白。却不想心爱之人心有所属,被婉言拒绝。 躲在林间的姜昕彤和姬发,互相对视一眼,觉得再听下去定会不可收拾,正欲转身逃走,却听苏全忠肺腑之言道:“苏某虽是一介武人,却也懂得婚姻嫁娶之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今小姐心意恕难从命。且不说父母尚未有让苏某娶妻之意,即便有,也只希望能够指一门随心婚事,乐得白首不相离。况且,苏某已有爱慕之人,断不会耽误了小姐的心意。” “公子可否告知那爱慕之人是何人?”那小姐掩了泪眼,怯懦道。 “是府上侍奉丫头,虽无尊贵身份,却也是冰雪聪明善良乖巧,与她一起苏某觉得心情大好,自然不敢耽误了小姐。” 听到这里,连姬发都知道这个人是谁了,更不用说当事人姜昕彤。她红了脸,拽了姬发冲出竹林,靠了廊子的木头柱子恳求:“公子切不可将今日之事说与外人听,如若有他人知晓,昕彤定与公子绝交,今生势不两立。” 姬发苦笑,建议道:“既然是你我之间的秘密,且听我问一句,你对全忠大哥可有情谊?” 姜昕彤摇头,虽心知苏全忠也不是等闲之辈,却并无许人心意的打算。来此书中世界,无非是想见识一下自己欣赏的人事景致,只想真心实意地品味一番书中趣味。现今此种情况,定不会有任何结果,既无结果,亦不敢有非分之想。 所以,姜昕彤坦言:“昕彤自知欠苏大哥一段救命之恩,却不想用以身相许作为回报。” 姬发嘿嘿一笑,扬了眉毛调侃:“如今已知,苏家丫头姜昕彤,乃心有鸿鹄大志之人,任何人都难以驯服。” 姜昕彤翻着白眼,对姬发的说法嗤之以鼻。 第3章 起战场 再说那无道纣王,自女娲宫进香以来,对女娲的玉颜朝思暮想,寝食难安。时日一长,竟然生出相思之病。眼见自己一介天子,六宫三院却并无一知心之人,更别说颜色之辈。久看之下,更叫人心情低落。 纣王身侧的宠臣玉宣中谏大夫费仲见王上成日苦闷,仗着闻太师带兵远征未归,谗言献媚道:“陛下近日忧愁难安,属下等心急如焚。望陛下明示一二,以解臣等焦心。” 纣王扶在金座之上,双手撑头,为难道:“孤因前日去女娲宫进香,偶见其瑰丽颜色,聊望六宫三院,竟无一与之媲美。现下国泰民安,无需用心治理,孤想后宫随心,却无人合孤之心意。卿有何良策,以慰孤怀?” 纣王身边两大奸佞宠臣,除玉宣中谏大夫费仲外还有一人,即尤浑。两人听纣王言,互相对视一眼,奏道:“陛下乃一朝天子,富有四海,才德兼备。天下所有皆属陛下,何有得不到之人?陛下明日下旨,颁行四路诸侯,每侯选百名美女以充后宫。何忧天下之美色不在陛下身侧?” 纣王听完,大悦。笑逐颜开道:“卿所奏之事,甚合孤意,明日早朝发旨,交托卿全权负责。” 次日清晨早朝之际,费尤二人当机立断,奉旨颁出。却遭老丞相商容阻挠,已是白发苍苍佝偻老人的商容,俯首贴地,进谏道:“老臣商容启奏陛下,顾闻君有道则天下太平,现今陛下后宫乃美女千人,实属不缺美色。现今凭空海选美女,恐怕将失民心。并不是明君之举,愿陛下以国家社稷为重,修养生息。切不可因为美色,乱了朝纲社稷。” 经过老臣商容的苦苦相劝,纣王凝思许久,终于遗憾感慨:“卿所言极是,孤自当全力于社稷大业,即刻收回旨意。” 且以此众生少女就此躲过一劫,却不料妲己已在劫难逃。 冀州城内,孙掌柜家大婚,千金小姐孙吟风嫁于将军韩琦二子韩枫,苏家也在贺喜之人中。不想,这位孙小姐就是当初在竹林里被苏全忠拒绝的妙龄少女。 大婚当下,苏全忠叫了姜昕彤谈心,坦言道:“几日之后恰逢王上八年,天下诸侯率八百镇侯朝觐于商。此去朝歌恐怕需个把月才可返回冀州。临行前,还望问你一句话。” 姜昕彤自知苏全忠话里用意,只好点头听着,脑袋里却在构想各种委婉地拒绝之法。 只见那苏全忠垂了头,腼腆起来,尾音略微有些波动,低问道:“自一年前将你领回家中,便见你细心大方,处事谨慎,待人宽厚真诚,如今想问可有意与我相携一生?” 该来的事情拖了一个月,还是来了。姜昕彤掐指算来,已经快到妲己入宫之日,她定会随妲己进宫,此去不知是福是祸,亦不知再与苏全忠见面是何年何月。 任何承诺,在世事无常之间都没有定数。她并不想因为一时的不舍,毁掉初来书中世界时心底的寄托。她定要经历人生的曲折,而不是老老实实嫁为人妇了结此生。 既然明白心底所想所念,姜昕彤直言不讳:“公子心意昕彤今已知晓,自知受过苏家恩惠,定当涌泉相报。但是即已跟随妲己小姐,定会尽心侍奉左右,怎可越主为婚坏了主仆规矩。你我终究身份有别,即使公子倾心与我,也不可能堵住悠悠众口,况且苏家长辈也不会同意。还望公子体谅昕彤的心境,切莫为难自己。” 苏全忠大约没有想到自己会被拒绝,当下失了言语。只是抬了眼,干巴巴地将姜昕彤望着。眼神中虽不是愤怒,却也有男人独有的难堪。 不过还好,苏家一门忠烈,断不会强人所难。苏全忠仅仅留下一则承诺,劝慰道:“我苏家并非那等重视门第观念之人,定不会嫌弃你的出身。此番话,你且记于心里,反正来日方长,定有时间酌加考虑。” 既然说到如此境地,姜昕彤也不好更加推辞。只好抿了嘴微微一笑,算是给他留一念想。 至此,便搁下了一桩心事。 是日,纣王八年秋十月,天下四大诸侯率领八百镇权臣朝觐于商。四镇诸侯乃东伯侯姜桓楚,南伯侯鄂崇禹,西伯侯姬昌,北伯侯崇侯虎。 浩荡人马齐聚商朝之都朝歌,此时朝中管事大臣闻太师出征在外,把持朝政者乃奸佞之臣费仲尤浑二人。此二人为人爱财庸俗,利用权力作威作福。再加之纣王的姑息养奸,两人的势力在四路诸侯中更加猖狂。甚至少不得诸侯们以礼行贿,朝堂内外一片乌烟瘴气。 但是苏家掌势苏护,却是个性刚烈,性格如火之人。对于费尤二人的不轨勾当向来不屑,此番进朝歌朝商也不曾给费尤二人好脸色看。时间一长,反被小心眼的奸臣记于心里,准备伺机加以陷害。 诸侯在朝歌时,纣王再次想起当初下旨选百名美女的心愿,如今各路诸侯都在朝歌,却顿觉身边没有可以拿出手炫耀美艳的美人。 于是懊恼不已,唤来费尤二人商议:“孤近日依旧孤单,无人抚慰孤心。前几日欲下旨命四路诸侯选美女充后宫,却被商容谏止。如今诸侯尽在朝歌,明日宴席之上理应再次下诏,命他们回封地执行。” 费尤二人早已经想到要报复苏护,于是顺从道:“当日丞相谏止,时下陛下已收回旨意。现今再度提及定令丞相不悦,且有失陛下王者风范。近日臣等遍访美女,得知苏护家有一艳丽女儿,年方二八正值妙龄。陛下何不下旨招其入后宫,若只索苏护一女,丞相断不会再加阻挠。也算保全陛下威严,岂不皆大欢喜?” 纣王听费尤二人之言,当即点了头,心情大好。并下旨宣苏护进殿。 宣旨官来驿馆传旨:“宣冀州侯苏护进殿商议国事。” 苏护不敢怠慢,径直进龙德殿面圣。 纣王见苏护,开门见山道:“孤闻卿有一女,窈窕温婉,气度非凡,孤欲选其入后宫。卿为国之栋梁,镇守冀州,百姓无忧,今为国戚,岂不艳羡众人?卿意下如何?” 苏护听言,已知是费尤二人加以陷害,便正色道:“陛下宫中已有千余美女,且妖冶妩媚者无数,岂不能满足陛下?况臣下之女蒲柳之质,礼度欠佳,尚无资格入选后宫。陛下切勿听信谗言,陷陛下于不仁不义。” 纣王眼见苏护不愿意,变了脸色,大怒道:“天子之命岂有不从之理?卿休要多言,只一女耳,怎关乎大仁大义?” 费尤二人马上扇风点火,说了一通苏护的大不敬之罪,一气之下,纣王竟恼羞成怒,下令将苏护拖出去斩了。 倒是身边的苏全忠反应极快,替父辩解道:“外界听闻陛下德才兼备,勇猛睿智。不想今日竟要因为一个女子断送我父性命,他日传出市侩,定污了陛下名声。” 费尤二人看见纣王脸色渐趋正常,马上换了一副伪善嘴脸,替苏护求情道:“陛下不如先赦免苏护大不敬之罪,想他一定感恩戴德,献女以求恩赐。” 纣王本来不想因为这件小事闹到人尽皆知,只好勉强皱眉,摆手宽恕了苏护的罪过。并下旨命其回冀州准备,不日献女进朝歌。 苏护和苏全忠难得从龙德殿全身而退,回驿馆后商议,只觉当今圣上昏晕无道,实乃贪图酒色之辈。遂在归途之午门上题诗一首:君坏臣纲,有败五常。冀州苏护,永不朝商! 第4章 要反抗 反诗火速传于朝歌纣王前,纣王勃然大怒,嚷道:“此贼人不识抬举,枉孤留其性命。如今竟公然与孤作对,对大商不敬,此罪无赦,即刻命鲁雄,殷破败,晁田进殿商议讨伐苏护之事。” 闻召见,鲁雄一干人等火速进殿,纣王下令道:“苏护反商,题反诗于午门之上,实属可恨,法纪难容。孤欲御驾亲征,夷平冀州。” 鲁雄俯首叩头,劝解道:“陛下乃一国天子,岂能与区区冀州侯一般见识。无需御驾亲征,只要招了勇猛强将派兵攻打冀州,即可大获全胜,挫败苏家气势。” 纣王仔细一想,御驾亲征并非易事,如若事情闹大,定会惊动远在关外的闻太师。于是侧身问:“卿有何合适人选?” 鲁雄有备而来,接话道:“冀州系北方崇侯虎属下,可命崇侯虎征讨。那崇侯虎虽一介粗人,却骁勇善战,所到之处定战火四起,民不聊生。可再加派仁义之士西伯侯姬昌辅助,一文一武,定将那逆贼拿下。” 纣王思索半晌,终于点了头。并下旨降罪于冀州侯苏护,派兵征讨。 宣旨官夜间抵达四诸侯下榻驿馆,奉旨行事。崇侯虎和姬昌领旨谢恩,却聚在一起思量。那姬昌不愧为仁义之士,诧异道:“苏家乃一门忠烈,断不会无名反商做出大逆不道之事。众君侯有何见解?” 恰逢丞相比干在驿馆饮酒,当下进言道:“那苏家前几日被突传入宫,不久后又扬言反商,想必因为费尤二人谗言,陷害至此。今陛下动怒,讨伐并非名副其实,此事若处理不当定掀出事端。” 崇侯虎听到众人犹豫不决,不禁捏了剑豪言壮语:“王上之言皆师出有名,岂有在这里非议之理?那苏护反商意图明显,还有何争议?直接发兵剿灭便是。” 西伯侯姬昌本欲阻止,却不想那崇侯虎实在有勇无谋,竟听不进任何意见,一意孤行,整点人马领兵前往冀州。 另一方,冀州城内,苏家得知苏护得罪纣王,现濒临一场恶战不禁愁了容颜。妲己自知父亲为保全自己而惹下祸事,不禁哭红了双眼。她不曾想自己远在冀州,竟然会被那好色的纣王看上,如一朝进宫岂不从此暗无天日?于是心生哀怨,竟卧病不起。 姜昕彤见自家小姐如此愁苦,自顾自驱赶了马车,直奔西岐。在路途上巧遇伯邑考和姬发二人,因听闻事态严重,焦急万分之余瞒了西伯侯姬昌,前来解救妲己于水火。 伯邑考在姜昕彤的掩护下见到病弱的妲己,心急如焚的妲己恳求他带自己远走高飞,却被伯邑考的大义凛然劝止。二人抱做一团,却想不到任何能够两全的办法。 眼见崇侯虎的军队已在冀州城外安营扎寨,姜昕彤看不惯伯邑考的婆婆妈妈,直截了当地问:“若公子带小姐走,昕彤定当舍命保护。但若公子迟迟犹豫不决,还请马上离开冀州不要乱了苏家士气。” 伯邑考本是温柔潇洒之人,并未对姜昕彤的质问生气。只能伤感地将怀里的妲己望着,暂时没了言语。 姬发见兄长为难,拉了生气的姜昕彤理论:“今日情况实属复杂,岂是儿女情长之时?若非顾念君臣大义,父子感情,又怎敢说男儿的秉性?你既然逼迫兄长,难道是想他们抛却父母兄弟做一对不忠不孝的苦命鸳鸯?” 姜昕彤本是来自自由恋爱的和平社会,从小受到的教育也是标准的自主发展策略,压根不知道两个相爱的人在一起有什么不妥。既然爱情和亲情不能两全,大可放弃一方成全重要心意,如此矫揉造作下去定不会有好下场。 所以,她大胆地叫嚣起来,骂道:“二公子可是没有真心爱过什么女子,自不知重情之人心底的寄托和留恋之情。如若公子明白,定不会说出这种无情话。” 姬发被她的气势震住,竟然不觉心慌意乱。口不择言道:“你倒是对情爱之事心领神会,怎不见你处理得好与全忠大哥的关系。” 当着妲己和伯邑考的面,姬发居然把曾经说好要藏于心底的秘密抖了出来。姜昕彤的脸当下变了颜色,她拉了姬发的胳膊,把他扯到门外的亭子里质问:“明明有约在前,我家大公子的事要保密。不想公子竟然如此不守信用,昕彤今日真是对你刮目相看了。”她掉了头,难掩对姬发的失望之情。 刚走半步,却被他拦腰抱住,冷不防的道歉之语缓缓泄开:“我不是故意泄密,情急之下一时胡言乱语,你莫要怪我。” 姜昕彤僵硬地抬了头,将他那过分紧张的脸望了一回,不禁诧异道:“你道歉就道歉,抱着我作甚?” 姬发仿佛顿然发觉男女授受不亲的事实,急忙松了手,红着脸嘟囔:“我……适才……脑中只想……求得原谅……不想……竟冒犯了……” “无妨,又不是什么大事。我不会介意,倒是心疼小姐和大公子的归宿。如果我有了心爱之人,定不会因为顾全大局放弃相守白头的机会。你若不懂,我自然多说无益。” 姜昕彤转身,想要回去看看妲己的情况,虽然深知这场感情没有结果,却不想来得这么突然。真心相爱的一对佳偶,瞬间就被无情拆散,日后还会反目成仇,双双难死他乡。她只是想想,都觉得难过万分。 身后的姬发犹豫着拽了她,轻轻低语道:“此时此刻,还是给他们些自由空间为好。我虽不懂情爱,却也好像明白了当日你说不要他们情深的原因。爱之深,定然伤更痛。” 姜昕彤转了身,看了姬发一眼。慢慢坐上亭子的木椅,抬头望了眼朦胧的月亮,放软了语气,道歉道:“刚才昕彤语气有些难听,还望公子恕罪。” “你只是心焦他们的运命而已,我又岂能怪你?”姬发随了她坐于身侧,转头问道:“如若妲己姐姐最终会入朝歌,你可同去?” “一定!”姜昕彤想起初来书中世界时,女娲娘娘的嘱托,她必须要随三妖进宫,监督祸乱宫廷之大事。 庭院里风萧萧,树枝噼里啪啦乱响,惊得姜昕彤一个冷战。秋末寒风刮在身上却也是尖锐的疼,她抱紧自己,低头瞅着鞋面上扭曲的灰尘污渍。 姬发脱下外衣,轻轻披于她的身上,哀怨道:“兄长和妲己姐姐之事,你再操心也无济于事。现今事态严重,不久定会掀起战事,混乱之中记得保全自己。” 姜昕彤紧紧落在肩头的衣服,歪头冲姬发苦笑,将胸前从书外世界带来的玉石项链取下,塞进他的手心,调侃道:“远赴朝歌,再见或许无期。公子需潜心好学,争得君侯认可,他日定当人生辉煌。如有缘,你我或许还会相间,昕彤提前祝公子安好,万事顺遂。” 姜昕彤只想,这姬发将来乃是大周武王,提前拍个马屁一定没错,只当送礼行贿为自己找条后路了。 但那姬发并不如此之想,只觉是知心朋友苦难分别,心情苦痛表情抑郁,竟煞白着脸将她望进了眼底,就此铭记。 第5章 离散 伯邑考终究没有带妲己走,两个人的感情也就此画上了感叹号。姬家两兄弟刚刚出城,崇侯虎就来叫阵。苏护见是崇侯虎本人,大怒道:“如若是其他诸侯还可和其商量,此人素来蛮横无理,霸道强势,正巧破其兵,以振军威,且为民除害。” 首战苏全忠对战崇侯虎的大将梅武,只见那梅武头戴凤翅盔,着黄金甲大红袍,坐青骢马,高声呐喊而来:“待末将擒此叛贼!” 苏全忠头戴狮风冠,着金锁甲大红袍,坐银合马握画杆戟,驰骋奔去,两马相交二十回合,梅武便被苏全忠斩于马下。苏护见儿子得胜,传令擂鼓。 冀州将士气势恢弘,两元大将赵丙,陈季贞纵马抡刀杀将过去,两军人马正面交锋。但见乌云蔽日,黄沙滚滚,瞬间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崇侯虎麾下金葵、黄元济,儿子崇应彪且战且退,败走十里之外。 苏护见崇侯虎大势已去,鸣金收兵。回城到帅府商议日后之事,顺便犒赏三军。 苏护夫人杨氏担心夫君儿子,在府内夜夜难安。姜昕彤自告奋勇,带了杨氏和妲己亲自绣制的祈福香囊前往帅府探望。却不想因为是女子而被堵在大门之外,正巧遇到苏全忠凯旋而归,才得以进入帅府之内。 姜昕彤将信物转交给苏护,又在亭间找到苏全忠,并把诚心祈福的香囊送抵他的手中。还替杨氏夫人和妲己转达鼓励之情,夸奖苏全忠作战勇猛,英雄无敌。 被姜昕彤两句话一夸,苏全忠竟红了脸,拉了她的胳膊恋恋不舍道:“战场之上生死未卜,但想见日后合家团圆顿觉勇气内涌。如若此次大获全胜凯旋而归,可否给我一个机会?” 姜昕彤为了鼓励他的士气,只好勉强点头,并且嘱咐他注意安全,争取全身而退。 送走姜昕彤,大厅里已经商讨出策略,下令出西门十里五岗镇埋伏,乘胜追击将崇侯虎的军队全数歼灭。 另一方崇侯虎的营寨里,拍马之人安慰道:“胜负乃兵家常事,且今日休息片刻养精蓄锐之后再出征,定当扳回局面大获全胜。” 崇侯虎本就心气不爽,听了奉承之话只觉今日失利并非用兵不当,乃时机欠佳。便听从了属下的建议,休养整顿,大摆筵席缓解三军的疲倦之情。 殊不知,冀州军队已经趁夜色潜进崇侯虎营帐之外,埋伏在暗处伺机而动。等到崇侯虎的军队夜半休息,才轰然闯入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此战出其不意,偷袭成功。崇侯虎携子逃命,在五岗镇遇埋伏在此的苏全忠。他二话不说杀将过去,竟然伤得崇侯虎腿甲断裂,落荒而逃。 苏全忠本欲乘胜追击,却被苏护拦下。二战再捷,再度鸣金收兵,退回城里。 却不想那崇侯虎逃命之时遇到其同胞兄弟崇黑虎,此人乃自幼拜截教真人为师,密授妖法。崇侯虎仰仗弟弟辅助,再次攻至冀州城下,点名要苏全忠应战。 苏全忠年轻气盛,自觉两战全胜,遂不听父劝杀将出去,于崇黑虎大战四十回合,终究抵不过他的妖术。被背在身后的葫芦里腾起的神鹰啄伤战马的眼睛而摔马被擒。 苏全忠被擒的消息传回军中,苏护大惊失色。信心顿无,城外崇家兄弟并未再战,大约想耗尽城中粮草逼迫他们投降。 苏家上下忧心苏全忠的安危,派姜昕彤到帅府打探,但是得到的消息却是生死未卜。姜昕彤安慰杨氏,为她分析把苏全忠抓去的目的无非是想利用他劝降苏护,再加之那崇黑虎于苏护乃是结拜兄弟,并不会真的动手杀害苏全忠,有可能只是挫挫他的士气,替崇侯虎出气而已。 虽然姜昕彤的分析头头是道,但是妲己却念及是自己惹出了祸事,连累父母双亲以及被掳去的兄长,泪眼之下竟然同意身赴朝歌,还父母冀州百姓一方和平。 苏护闭城门休整,本想杀掉妻子孩儿再自杀,好给冀州百姓一个交代。 在犹豫之时正巧遇到督粮官郑伦筹粮回城,见自家侯爷如此软弱,心生担心,觐见道:“侯爷今日是害怕战事牵连,竟想到一死了之。今天下四路诸侯,八百镇先锋,尽不在蔡伦眼下。何有不战而败之理?” 苏护见蔡伦如此有气势,不禁皱眉坦言:“今小儿全忠已被那崇黑虎擒去,生死不明。如果大动干戈,定连累无辜百姓。切不可因小女一人涂炭生灵。” 蔡伦掩面而思,扶剑大吼道:“侯爷左顾右盼优柔寡断,看伦叫阵把那崇黑虎擒来,长长我冀州士气。”说罢,飞身出城,上火眼金睛兽,握两柄降魔杵,开城叫嚣。 崇营探子回报:“秉二位老爷,冀州城内出一将,请二爷出帐迎战。” 崇黑虎淡淡一笑,答应道:“待小弟一探究竟。” 两方人马再次摆开,蔡伦首当其冲,高呼:“还我家公子来……”就杀将过去,劈了崇黑虎一个措手不及。 两人同坐火眼金睛兽,自知均为异教之人。二兽相交,大战二十回合。那蔡伦乃是西昆仑度厄真人之徒,有特异术法,可气吸凡人之魂魄。 只见他勾鼻一嗅,空中便掀起两股白雾。崇黑虎没待反应便神魂颠倒摔下马来。等他恢复意识,已被蔡伦五花大绑推进了帅府苏护面前。 想来苏护和崇黑虎乃结拜兄弟,如此狼狈见面,苏护却依旧礼遇,命人松绑赐座面谈。 苏护无奈道:“护今国家罪臣,且属下蔡伦不谙世事,对兄弟多有冒犯。” 崇黑虎虽然是崇侯虎的弟弟,却并不似哥哥那般狂野没有礼度,反而露了笑,进言:“仁兄与弟结拜之情未敢忘怀,今日之事情况复杂。虽被兄属下所擒,却受此礼遇,弟感恩不尽。” 苏护敛了容颜,焦虑道:“今局势动荡,恐怕苦了冀州百姓,三千将士。” 崇黑虎见苏护有了后悔的意图,不禁劝慰:“兄所犯之事并非无可挽回,现今如想停歇战事,即需献女以求纣王原谅。” 苏护垂头思考,却听门外家官来报:“启禀侯爷,西伯侯差官上书。” 苏护急忙起身迎接,只见一素服文秀之人上殿行礼:“卑职散宜生拜见侯爷。” 苏护自知西伯侯乃礼仪之士,明理诚信。故急问道:“君侯且有良策于我?” 散宜生递书简与他,解释:“我主素闻侯爷忠义,题反诗乃有不情之由,现今有书于侯爷,望侯爷三思而为之。” 苏护接过书简,认真拜读。大体内容无非是姬昌代苏护分析了此次战事的利弊。如果进献女儿则可免一切干戈之事,且贵为皇亲国戚,自当金银珠宝享用不尽。如继续战事,顽强到底,定苏家满门惨死,枉苏家忠烈。 苏护看过信,又思量了众人的建议。已知女儿在劫难逃,但却可以换来全城百姓的安宁。于是对众人说:“西伯侯一心为民,苏护感激不尽。现如今茅塞顿开,自当献女求得王上原谅,以保我冀州城全城百姓和平。护当不日携小女进朝歌,谢罪。” 崇黑虎点头称赞苏护知错改过,并承诺:“贤侄全忠当下即可放回军中,我等先行撤退,还望兄长好自为之。” 自此,妲己已经变成了解救城民于水火的关键人物。好歹她并不是不懂事之人,自知与伯邑考有情无缘,便也不做他想,只希望在此去朝歌之前见他最后一面。 第6章 诀别 姜昕彤深知妲己的心事,跑到帅府拦下散宜生哀求:“大夫此番前来定有大公子跟随,希望请大公子怜惜与我家小姐的情谊,前来告别。” 散宜生只是微微点头,并没有任何积极举动。姜昕彤害怕他回到驿馆并不会对伯邑考提起,便尾随他身后,摸到驿馆求见伯邑考。好不容易跟到驿馆,却因不法侵入被家臣拦下,举刀威胁。万般无奈之下,姜昕彤只好大声叫喊:“伯邑考公子,小姐明日启程前往朝歌,如若还是有情好男儿,请出来见她一面。”喊了好几嗓子,没有等来伯邑考,却被家臣打伤。 姜昕彤捂了受伤的胳膊,趴在地上不屈不挠地叫喊,直到姬发挡下家臣劈下来的巴掌护在她的面前。她才仰了脸,拉住他的衣袖恳求:“如今小姐只有一个心愿就是在临去朝歌之前见大公子最后一面,看在这些天的交情上帮昕彤求求公子,圆我家小姐一个念想。” 姬发将她缓缓扶起,斥责家臣退下,婉言道:“兄长忧思不得解,已被父亲幽禁西岐。恐怕……” “那二公子去见一下小姐,哪怕随便编造一段甜言蜜语亦可。”姜昕彤淌了泪,扒着姬发的胳膊不放。 姬发知道姜昕彤是一根筋走到黑的性格,又是重情之人,此番哭哭啼啼挨打挨骂都是为了别人的闲事,不禁点了头,答应了下来。两人合计了一段符合伯邑考心思的离别之言说与妲己听,也算是对这段感情有了圆满交代。 从苏府出来,姜昕彤躬身道谢:“谢公子顾念小姐心情出手相助,此恩此德昕彤定当铭记于心,他日一定得报。” 姬发扶她起来,却见她胳膊上的伤口已经自行痊愈,不禁诧异:“殊不知你也会异术?” 姜昕彤苦笑两声,坦白道:“非异术,只是体质不同而已。” 姬发笑笑,将她凝视半响,感慨道:“生平所见,你是唯一敢放肆圆梦之人。我深感欣羡,望此去朝歌万万小心,切莫因性子急坏了身份,我等着与你相见的那一天。” 姜昕彤点头,摸摸眼角的泪痕,微笑道:“昕彤谨记于心,如若来日相见,到时定还恩于公子。” 此时一别,又断了一段心事。 妲己随父进朝歌,姜昕彤作为苏家贴身侍女,随行一路。到恩州驿馆,已经是妲己寿命之尽头。姜昕彤悄悄流泪,不想相伴将近两年的姐妹,竟然以这种身份告别。 恩州驿馆驿丞向苏护承情:“馆内三年前出一妖精,已长时间无人居住。” 苏护向来不信妖魔,怒道:“女乃天子贵人,岂怕妖魔之说。速速收拾客房,引我等入住。” 驿丞不敢多言,只好命人收拾停当。 晚上,姜昕彤服侍妲己歇下,独自在长廊里流泪。今夜一过,妲己就会变成一缕香魂。而她,也终究要走上祸国之征途。 大约是哭声扰了苏全忠的清梦,半夜到廊间一探究竟,正巧看见姜昕彤掩面而泣,一时慌乱,疑惑道:“可是不愿随妹妹远赴朝歌?如若为难,我秉请父亲留你在府中侍候?” 姜昕彤被空中声音惊吓,茫然抬眼,泪痕还未干湿。错愕对答:“公子莫要误解,昕彤并不是委屈陪伴小姐。只是有些事憋在心里着实难受,哭出来反而痛快不少。” 苏全忠愣了一下,仔细品味话里的含义,接话道:“既然如此,可否说于我听?” 姜昕彤不想这武人竟如此难缠,若要她说出今晚妲己会死这种事情,岂不是乱了这个世界的规矩。所以,急忙敛了眼泪,转移话题:“公子无需挂心,昕彤反倒担心公子的前途。昕彤此去朝歌来见无期,还望公子莫要惦念着昕彤,早日找到知心之人,昕彤定会在朝歌日日为公子祈福。” 苏全忠没想到姜昕彤还惦记着当初的表白,不禁红了脸,自以为这是更加明确的拒绝。再加上本来与崇侯虎之战就是最后期限,却不想自己被那崇黑虎生擒,有失男子颜面,只好点头道:“事已至此,足以证明你我有缘无分。我必不会强求,只担心再找不到比你更合心之人。” 姜昕彤苦笑着将他望了一会儿,却再不好说什么伤人的话。两人默默对望,已是心照不宣的温柔和暖。 就在月明星稀之时,突闻妲己室内传来疾呼,大叫:“有妖!” 姜昕彤和苏全忠齐齐冲进屋内,却见苏护提灯问道:“女儿一切安好?” 妲己微微惊吓,温婉道:“爹爹多虑,一切安好。” 姜昕彤抬眼望了妲己一眼,已经知晓眼前之人乃是千年狐妖。就在刚才,真正的妲己已经香消玉殒。 刚才叫喊之人,掌灯的丫头小环此刻却已昏迷不醒。姜昕彤搂了她,诧异道:“可是受了惊吓撞到了头?” 妲己点头,补充道:“许是贪睡未醒而已。” 姜昕彤一时无言,想不到这千年狐妖竟如此刁蛮。如若是从前的妲己,定不会这等埋怨受伤害之人。她紧紧眉心,自知往后时日应多加小心。 苏护和苏全忠安歇后,姜昕彤帮妲己盖了云被,小声问:“姐姐准备了两年时间,对妲己本人了解多少?妹妹在苏家时并未看见姐姐揣摩妲己的言行举止。” 狐妖妲己微微一笑,妩媚地眯了眼,捞来铜镜瞧着自己道:“世间女子哪有我狐妖模仿不成之人?无非妩媚万千勾人心魄而已。这妲己,定也不是多么出格之人。” 姜昕彤收了铜镜,转身拉了她的手,语重心长:“你我均为娘娘办事,妹妹只是不想姐姐露了马脚,坏了飞升前途。” 狐妖妲己大约明白她是在提醒自己,警告她莫要得意忘形露出狐狸尾巴。 虽然知道眼前的人是女娲娘娘派来监视自己的,但见娘娘都对她礼让三分也不好刁难,只能忍着点了头,微笑反握了她的手回答:“妹妹所言极是,日后还望妹妹指点。” 第7章 宠爱 苏护一行安全抵达朝歌,纣王起先还对其题诗行为置气,定要灭了苏家满门。可幸老丞相求情,西伯侯承情才得以保全苏门。、 费尤二人顺着纣王旨意,进言道:“陛下可先审视妲己相貌,如若真是倾城之容,即可赦免苏家大罪。如果才色平庸,再治苏家大罪不晚。” 纣王一听觉得有理,摆手道:“宣妲己进殿。” 妲己听宣,进午门,过九龙桥,至龙德殿前,敬礼下跪,呼:“万岁!” 纣王凝神望去,只见眼前美人乌云叠鬓,浅浅眼神,柳腰细腻。眉眼间自有团团仙气,不亚九天玄女下凡尘。 妲己见纣王看自己成痴,妩媚一笑,娇柔道:“罪臣之女妲己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珠圆玉润的嗓音顷刻间点燃了纣王的春心,只叫他骨头酥麻,脸红心跳难以自持。遂起身下殿,立于妲己面前,道:“美人平身。” 当即下旨道:“封冀州侯苏护之女为苏娘娘,进寿仙宫。赦苏护满门无罪,且进女有功,官还原职,国戚新增,每月加俸两千担,显庆殿宴请三日,许夸官三日,文武百官送卿荣归故里。” 苏护俯首谢恩,最后望一眼纣王身侧的女儿。默默退下殿去。 两班百官见纣王如此爱色,心有不悦,只好莫言退下。 自此,妲己进寿仙宫夜夜笙歌艳舞,欢饮彻夜。纣王从此不早朝,流连于脂粉之间,不睦政事,荒废国家社稷。文房奏章已堆积成山,众大臣日夜难安,全城百姓怨声载道。世间皆知朝歌城里有一妖女,秽乱宫廷。 姜昕彤因自家小姐受宠,在宫里也是为人惧怕,整日里孤单寂寞,连一个说话之人都没有。久而久之,渐变得沉默寡言,没了笑容。 虽知迷惑纣王乃女娲娘娘密旨,却不想那狐妖妲己进宫后却是如此得心应手,三两下就把那纣王玩弄于股掌之间。她陪侍寿仙宫,却也难得看不下去。 且天上他路神仙道人并不知女娲娘娘密旨,就有终南山炼气士名曰云中子,乃是千百年得道高仙。偶间采药路遇朝歌上空,却见那妖气冲天惊了坐骑。不禁忧心凡间疾苦,命道童做一柄木剑除妖之用。 云中子踏着祥云而来,与纣王大谈道教经义,竟听得纣王茅塞顿开,暂时相信宫中有妖物作乱,收了剑置于分宫楼之上。却不想妲己当下受剑气所伤卧床不起。 姜昕彤从宫外得知乃是得道之人的法术害狐妖妲己险些现了原形,亦猜想那云中子并不知晓女娲娘娘的密旨,定是以为狐妖祸乱乃妖魔之道,并非修行之事。只好合计用言语和虚情假意迷惑纣王,让其把那柄木剑焚毁,勿要坏了女娲娘娘的大事。 索性狐妖妲己能言善辩,对姜昕彤骗来的纣王巧言道:“今早,臣妾见大王迟迟未归,唤了昕彤出门相迎。经过分宫楼忽见楼顶悬着一把木剑,一时受了惊吓,此刻只觉浑身无力,眼神模糊。定是臣妾命薄,无缘侍奉陛下到老,还望陛下日后好自为之。”说罢,假作气绝状。 纣王抓狂,拉了姜昕彤来问:“此事如何是好?” 姜昕彤只好哄骗道:“陛下不曾知晓,我家娘娘自小便害怕利器,那柄木剑虽是拙物,却与娘娘命克。或许及时将其焚毁才能救娘娘于水火。” 纣王听信她的话,马上叫奉御官将剑摘下焚烧殆尽。适才,妲己才恢复妖气,渐渐找回了气力。 不想,云中子道人还未离开朝歌,但见城阙之上妖气突然增强,遮云蔽日。自知那商王朝气数已尽。俯身在城门上题诗一首:“妖氛秽乱宫廷,圣德播扬西土。要知血染朝歌,戌午岁中甲子。”题诗完毕,驾着祥云离去。 这首诗恰巧被执掌司天台首官太师杜元铣瞧见,百思不得其解。早闻有得道之人对纣王觐献除妖宝器,遂夜观星象发现空中妖气繁盛,恐怕朝歌危在旦夕。 翌日便急急上龙德殿面圣,正遇端着厚重文案的首相商容。两人碰头互问,方才知晓,因纣王再不早朝,前朝大事统统交于商容负责。杜元铣将昨日星象说与商容听,并强调一定要进宫面圣。 商容自知这些天来,纣王不思进取沉迷后宫,淫乐奢靡,如若不加以制止定会毁了大商的千秋大业。两人奔往寿仙宫,在门外等候。不想纣王正在欣赏妲己跳舞,无心接见两位老臣,两位大人在门外久站,天寒地冻之下瑟瑟发抖。 姜昕彤见不得忠心耿耿的大臣受此虐待,特此端了长椅和棉被供两位大人休息。却不想两位大人迁怒于她,一顿斥责。竟将长凳砸于姜昕彤双脚之上,当即砸肿了左脚。她只好忍着痛,进殿请求纣王准许两位大人觐见。 妲己见姜昕彤一瘸一拐不禁嘲笑:“妹妹这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反伤了自己?” 姜昕彤被她数落,却只能一笑带过。深知,自己虽本质与她一处,却并非交心,如果得罪了她,日后定会惹来祸事。索性退一步海阔天空。 有姜昕彤为劝谏纣王而肿了左脚,纣王深觉惭愧,特意躬身前往寿仙宫之外,接见两位大人。 却不想杜元铣铿锵肺腑之言,定说那妲己乃不祥妖物。躲在殿后的妲己听到质疑自己的声音,马上哭得梨花带雨,扑进纣王怀里楚楚可怜道:“既然陛下不信臣妾,臣妾还有何颜面留于陛下面前。自当了结自己,以泄众位大臣之愤。”遂哭着拎了剑,就要抹脖子。 姜昕彤冲上去拦阻,却不想又被刀锋伤到划伤了胳膊。纣王一见流血,心焦是自家美人受伤,当即下旨:“传孤旨意,杜元铣妖言惑众,污蔑宠妃妲己,拿下项上人头,以正国法。” 可怜那三朝老臣杜元铣,被毫不留情地拿下,押往午门斩首示众。商容见纣王如此昏聩,冒死进谏,却终不敌哭哭啼啼的妲己,被赶出了寿仙宫。 第8章 纵容 受冤致死的杜元铣在押解途中遇到耿直的上大夫梅伯,细说一二激起梅伯的同情和不满。当即赶往寿仙宫,高呼:“陛下三思,妖女祸国,众人皆知。如今却将忠心耿耿的太师处死,实在有悖天理。” 纣王正在气头上,搂着哭花了笑脸的妲己,一阵怒喝:“尔等退下,休要再言宠妃的不是。” 梅伯听纣王有意纵容偏袒妲己,怒从中来,嚷道:“昏君纣王,不思社稷,迷恋女色。今日又残害忠良,我大商王朝前途黯然。” 纣王本就见不得别人说他的不是,听到辱骂之言,急火攻心,怒骂道:“梅伯匹夫竟口出狂言侮辱圣上,把其拿下,速速处死。” 正在怀里哆嗦的妲己突然敛了眼泪,仰面望着纣王,低语道:“陛下可知现今宠爱臣妾已是遭人愤恨,今日有一个梅伯,杜元铣,明日还不晓得有三个四个,如果他们个个挑拣臣妾的不是,臣妾还是现在死了倒一了百了。” 纣王自然舍不得她死,俯头问:“美人有何计策堵住悠悠之口?” 妲己微微一笑,亮了一下眼角光芒,答道:“臣妾现治一刑法,用高约八尺的铜柱,上中下各设三火门,通体燃烧。将妖言惑众,猥亵君王者绑于柱上,只炮烙筋骨四肢,定让其肉骨尽灰。” 纣王听闻,大悦,揽了妲己肩笑问:“此刑名曰为何?” “炮烙之刑。”妲己微笑之间,竟然萌生了史上最残酷的刑罚。 身边的姜昕彤呆呆地望着眼前这对痴人,顿觉厌恶至极。她走出大殿,站于廊上,望着月光低语:“当日答应娘娘之言,今日恐怕不得实现。妲己为人残酷,已非昕彤可以制止。但望娘娘见谅。” 翌日早朝,纣王登临龙德殿,将炮烙刑具推于殿上,当众处决了梅伯。殿内顿时弥漫起腐肉烧焦的臭味,弄得两班大臣人心惶惶各个自危。 姜昕彤扶于殿前缝隙里,目睹了这一残忍的一幕,心生愤懑,找了妲己质问:“当日与娘娘约好,切不可伤人性命。现今竟治炮烙之刑残害忠良,岂非背弃誓言?” 妲己莞尔一笑,拾了她的手调侃:“妹妹可曾想找一知心人白首到老?今纣王如此待我,我有何理由灭他王国?” “你是何用意?”姜昕彤甩开她的手,眼神里露出担忧。 妲己鼻尖冷哼,警告道:“你若安心做你的使唤丫头,我便饶你不死,如若多管闲事,休怪我不顾念娘娘情面。” 姜昕彤微微一笑,垂了头。此时如若计较下去,定万劫不复。只能顺从道:“妹妹听姐姐的话便是。” 想那妲己现在正得隆宠,得意忘形也是应该。姜昕彤自知与她明争定不会完胜,不如转入地下,换明争为暗斗,却也能帮人躲难。 夜半无人时,她寻思着下一场争斗轮到皇后,即使知道结局,也想为她一搏。 翌日,服侍纣王妲己起床梳洗,姜昕彤都是稳重无言的状态。妲己对她甚为满意,竟也拉了她的手向纣王炫耀:“昕彤乃臣妾陪嫁丫头,自小与我一处,虽有主仆身份却也有姐妹情分。臣妾当下受宠,也不想妹妹吃苦受累,还望陛下赏她一桩婚事,替臣妾帮她找一完美归宿。” 姜昕彤听妲己话意,已知她是嫌弃自己碍事,定要找机会打发出去。于是附和道:“苏娘娘待昕彤亲如姐妹,昕彤知道今生无以为报,还望陛下恩准让昕彤再陪娘娘几年,以尽情谊。” 纣王不知道两个人的心思,只当是姐妹情深,揽了妲己承诺:“既然昕彤有心,孤也不好将你们拆散,暂且在宫中陪美人几年,定会为她选一户阔绰人家。” “谢陛下成全。”姜昕彤俯首谢恩,抬头之际却看见妲己似笑非笑的眼神。那眼神里饱含理不清的深意,她紧紧心,自知前途未卜。 某日,妲己在摘星楼上艳舞,笙乐之音不觉传入中宫姜皇后之耳,她使了奉御官问:“此何处传音?” 奉御官聆听半响,回答:“乃摘星楼之处。” “想那妲己又与陛下歌舞,竟不分昼夜!”姜皇后感慨,遂叫了奉御官动身前往摘星楼觐见。 纣王见姜皇后到访,遣了妲己为她跳一曲“回音舞”,席间流朱谢翠好不优美,舞袖翩翩风卷残云,大有仙女下凡之势。纣王欣喜,赞不绝口道:“妲己之舞乃天下绝无仅有之珍宝,难得一见啊!” 姜皇后却没有认真观赏,冷冷地望着舞池中翻卷的人形,嘴角眉梢尽是不屑。 姜昕彤站在身边侍奉,自知此刻皇后会与妲己结下怨恨,且害得姜后剜目断手。为缓解两人矛盾,姜昕彤俯首承情道:“陛下与皇后娘娘今日雅兴颇高,昕彤愿献唱一首以助兴。” 那纣王本就喜好宴乐,自然点头应允。 殊不知姜昕彤在书外世界乃有天籁之音的妙称,一嗓子下去,也惊得纣王两眼发直。本来应该生气的姜皇后渐渐敛了愁容,表情稍显平和。一曲唱罢,纣王拍手称赞:“昕彤之音与美人之舞简直相得益彰,配合默契,让孤大开眼界。” 姜皇后也淡淡一笑,算是肯定。临行前,唤姜昕彤于楼口,提醒道:“陛下身边本该有聪明之人提点,你刚吟唱曲目大有劝解陛下勤务政事之意。本宫知道,你并非于妲己同流合污之人,还望在陛下身边多多提点,切勿乱了陛下的前途。” 姜昕彤点头,不禁汗颜。想纣王的大商王朝已经没落,竟还有如此深明大义聪慧敏捷之人不离不弃。刚才歌词中所唱之事,本是夏桀妺喜孽缘,那昏晕纣王只当是歌声好听,却并未注意歌词大意,倒是身边的姜皇后明晓了姜昕彤的用意。 此次帮皇后解围并没有让她摆脱困境,适逢后宫朝会,妲己向中宫姜皇后请安,却被西宫黄娘娘馨庆宫杨妃合计嘲讽,把祸国误君之罪加于妲己头上。妲己哪能受此委屈,回宫后便遣人询问扳倒皇后的计谋。 姜昕彤本是随身侍女,自那晚献歌后就被妲己忌讳,行为处事也再不与其一处。现今找了对脾胃的奸邪奉御官亭儿,双双出计陷害皇后。亭儿见姜昕彤失宠,竟口出狂言讽刺道:“姐姐可是娘娘府里之人,怎好吃里扒外误娘娘好事?” 姜昕彤自知现下被情势所迫,已再无立身之地,只能掩了口,纵容亭儿狐假虎威。 是日,亭儿唤来费仲,传达妲己之命,陷皇后于不幸。 姜昕彤经过后院,恰巧听到两人对话,自知皇后大限将至。遂速到中宫通风报信。但见皇后气度非凡,浅笑道:“自妲己入宫,本宫已知晓自身运命。既飞来横祸,又岂能遂了那妖女之愿?” “娘娘有何打算?昕彤定当全力以赴。”姜昕彤垂首,心底却是皇后凄凉惨死的镜头。想她被那费仲陷害,被妲己逼迫剜目炮烙双手,落得不留全尸的下场。虽然知晓结局却也并无良好对策,姜皇后本大义凛然定不会弃纣王于不顾,也不肯像妖女妲己低头。 姜昕彤敬佩姜皇后气度,将中宫太子殷郊和二殿下殷洪藏于身边,以便皇后落难时可以转移。 至此,妲己已然变成邪恶之女,妖风助长杀人于无形。 第9章 谗言 朝歌城内,祸事如期而至。纣王宫中忽有刺客行刺,那人名曰姜环被擒后诬陷皇后指使。纣王大怒,命西宫黄娘娘审讯此事。黄娘娘乃武成王黄飞虎之妹,为人公平正义,自不会相信一向温柔大方端庄贤惠的皇后会干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 大堂审讯之时,只见皇后铿锵有力,拒不承认所有欲加之罪,义正言辞道:“那妖女妲己终于露出狐狸尾巴,妹妹定当小心。此番轮我受难,我已心知肚明,若非顾念君王旧情,又岂能留在宫中受此磨难。妹妹且将我的遗言传于陛下,吾宁死不认如此大逆不道之事,并以死明证清白。”说罢,抽出短刀,死于堂下。 黄娘娘泣泪两行,想皇后忠贞之女竟落得如此惨死,遂启禀纣王:“娘娘以死明志,宁死不屈。想必此等大逆不道之事定有奸人背后操纵,还请陛下还皇后清白。” 纣王一听皇后惨死,不禁皱了眉,没了主意。歪头问妲己道:“此事如何是好?” 妲己心想,那皇后死得蹊跷,竟无受半点折磨之苦,不禁环顾四周,却找不到姜昕彤踪影。想必是她通风报信坏了自己的计谋,于是哭丧着脸委屈道:“陛下,那皇后已死无对证,如若那娘家东伯侯姜桓楚兴师问罪定当难以保全,不如就此灭口,将此事全部推卸于皇后身上,以平东伯侯之心。” 纣王已无路可退,遂合了妲己心意,杀掉刺客姜环,并栽赃于皇后身上,对外宣称,那皇后与姜环私通,有篡位之罪,念其随侍君上日久,赐厚葬白虎殿。 自此,皇后一死,众位大臣都已知晓,乃纣王和妲己强加之罪,心生不满者大有人在。姜昕彤趁机找了黄娘娘,苦言道:“妲己并非就此罢手,望娘娘将皇后之子东宫两位殿下偷运出宫,以保平安。” 黄娘娘曾得到皇后提醒,证明姜昕彤乃心地善良之人,遂点了头,问道:“姑娘可有合适人选护送两位殿下?” 姜昕彤自知书中逻辑,脱口而出:“武成王手下方弼方相两兄弟,其二人不日反商,定会对两位殿下忠心耿耿。” 黄娘娘诧异道:“久闻姑娘乃妲己贴身侍从,今日竟如此善待皇后至亲,是何用意?” 姜昕彤瑟然垂目,坦言道:“妲己此番残忍,昕彤怎能坐视不管?虽知能力有限,却只望两位殿下好自为之,日后东山再起。” 黄娘娘点了头,当即派人处理此事。却不想当日与黄娘娘密谈之事被专门拜访的杨妃听去,她自知皇后靠山已倒,不日定轮于自己丧命,遂夜半自刎草草了结此生。 至此,后宫几位主事的娘娘只剩下黄娘娘一位,妲己有恃无恐,更加张狂。得知太子殿下失踪,派殷破败苦追。却不想那武成王有意放苦命太子离去,并未给殷破败划拨有力兵士,追逐数日无功而返。纣王大发雷霆,将两位殿下开除宗谱,就此做不孝子永不相见。 妲己此番运筹帷幄,自以为万事顺心,只差除掉黄娘娘,便坐享后宫荣华。却闻前朝老臣商容虽已衣锦还乡,今为皇后惨死,两位殿下失踪特来面圣。龙德殿执殿官耐不住众大臣的威严,一路鸣鼓请纣王升殿。 纣王拉了妲己的手问:“今群臣闹事无非是皇后和两位不孝子之事,美人有何计谋可封悠悠之口?” 妲己偎于纣王怀中,仰面含笑道:“陛下乃万乘之君,自当拿出天子骄容,不遂意者当即推出去斩首,定当全了陛下威严,灭了众人气焰。” 纣王点头,离开寿仙宫时扭身诧异道:“近日不见昕彤,孤还想听她歌一曲,你速速唤她候着。” 妲己皱眉,嘟囔道:“陛下有所不知,近日昕彤有心事未解,总见不到面,想必是有了心仪之人,调情去了。” “那可好,查明是谁,秉于孤。”纣王转身离去。 那妲己苦了脸,自想那日听得姜昕彤演歌,迷了纣王心欢。遂遣人命令道:“速传姜昕彤来见本宫。” 适才姜昕彤正在大殿处听商容辱骂纣王,见那商容义正言辞,指着纣王的鼻尖嚷:“昏君,你心迷酒色,慌乱国政。杀妻灭子,有悖伦常。今不思成汤基业,听那妖女祸国之言,有辱先王。可惜先王这锦绣天下,竟被你这无道之人断送了个干净。你死于九泉之下,何有脸面面见大商王朝的列祖列宗?” 纣王当即大怒,斥言:“孤敬你三朝元老,竟不想如此放肆无礼。即刻推出去斩于午门!” 那商容涕泪两行,冲众大臣环望,哭诉道:“老臣商容有愧先王,今死不足惜,愿以死警示众人。”遂以头撞大殿龙柱,惊得众大臣有感而发个个涕泪不止。 纣王冷哼一声,怒气未平,直命令道:“拖去乱葬堆丢弃,无用下葬。” 姜昕彤紧紧拳头,想那商容三代忠臣到最后不过血泪之间,脑浆迸出,落得死无葬身之地。她一时心痛,咬破手指,挤半管鲜血捏在手心里。见大臣遣散,送于比干之手,恳求道:“婢女先前敬佩商容丞相之节气,今目睹惨剧,实在于心不忍。请亚相大人将此物灌入丞相之口,也算婢女一份心意。” 比干刚见丞相枉死,也没有细问,拿了那管鲜血点头走人。姜昕彤望着大臣们灰沉沉的背影,不免难过。 等她回到寿仙宫,却见纣王喜笑颜开地搂着妲己饮酒,丝毫未有前殿之上的愠气,反而更加不思检点。 她缓缓伏地请安,想就此退下。却不想被妲己喊住,妖言道:“昕彤,本宫刚刚将你认为妹妹,许给陛下为妃。还不速速谢恩?” 此语一出,姜昕彤当场呆愣。 想不到自己运命竟如此悲凉,不禁垂首道:“陛下垂爱,昕彤愧不敢当。想昕彤既无苏娘娘的美色,又无苏娘娘的聪慧,恐怕无资格陪伴陛下身侧。还望陛下三思。” 纣王斜了眼,挑眉淫笑,将搂着妲己的手腾出一只,命令道:“无需多言,且来于孤饮酒。” 姜昕彤自知在劫难逃,只好堆了虚笑,挪近纣王身边。一夜欢歌,纣王酒意未醒,揽了姜昕彤的腰低喃:“爱妃且歌一曲,以慰孤怀。” 妲己从旁妖娆而来,扯了姜昕彤的胳膊怂恿:“妹妹且歌,姐姐善舞。” 姜昕彤隐忍待发,默默点了头,歌一曲。 纣王听得心花怒放,当即抱了姜昕彤走进内室,借着酒劲儿要扒衣服。姜昕彤拾了他的手,羞涩而言:“陛下切莫心急,昕彤近日身子不适,并不是侍寝的日子。” 纣王猛然抬头,将她望了一会儿。大约察觉不到拒绝之意,慢慢松了手,出内室寻妲己去了。 姜昕彤整理衣物,缓缓离开寿仙宫大殿,退于自己的厢房。坐在空阔的大床上发呆,此时此刻已算是危机四伏。为保清白,不得已纵身跃入后院的池水,湿了浑身,患得重感冒卧床不起。 第10章 陷阱 纣王当天下旨,封姜昕彤为姜娘娘,居落沁宫并加派太医全力医治。西宫黄娘娘闻姜昕彤得宠之际大病不治,亲自来访,执了她的手询问:“妹妹可是有难言之隐?” 姜昕彤自知黄娘娘为人宅心仁厚且心地刚正,遂坦言道:“请恕妹妹直言不讳,陛下为人你我尽知,或姐姐还有昔日夫妻情分,可是妹妹一介贫女力薄心坚,不想就此了断一生,做一个碌碌无为之人。” 黄娘娘点了头,眼神染尽动容。她知道姜昕彤的为人,也看得出她那骨子里的不羁。只可惜身在宫中,早已身不由己。两人交握双手,凄婉对视。 自此,姜昕彤已经和妲己彻底貌合神离。两人在纣王面前姐妹相称和睦融洽,实则背地里相互愤恨。只是还未爆发,各自养精蓄锐而已。 为躲避侍寝,姜昕彤经常用冷水沐浴,以便在这深宫中扮演久病之人,每每病歪歪地躺于纣王怀里,也多少能够得到些怜惜,再加上生病使她的嗓音更加绵软,仿佛春日里天空中稀疏的薄云,大有温暖不俗之感,让纣王听来,却也是欲罢不能。久而久之,也就成了后宫中名不副实的半个宠妃。 自姜皇后惨死,姜昕彤就再没有上过大殿,也不知前朝发生了何种大事。倒是亚相比干,借着送名贵药草之际与姜昕彤见面,密谈商丞相复活之事。 姜昕彤掩口低语:“此事亚相知便好,切不可传于外人。现今局势动荡不安,昕彤且一介女流无法顾忌许多,还望大人从旁提点。” 比干经过商容之事对姜昕彤的印象大为改观,也不免对她有了信任之感。再加之黄娘娘的推荐,更觉此人聪慧敏捷不失为陛下身边的警钟,定要她及时提醒陛下切莫误了国事。殊不知,即使她再得宠,也拼不过渗透纣王血液的妲己。 一日摘星楼夜宴,姜昕彤围了毯子坐于纣王身侧,听他允诺妲己:“此番姜皇后被废,美人之位更加稳固,不日定当立美人为后,传美人德行。”继而转了头,执姜昕彤之手含笑道,“爱妃身体虚弱,后宫之事无需操劳,全权交托妲己之手即可。爱妃只消安心养病,早日康复。” 姜昕彤含笑点头,俯首谢恩。 纣王心情大好,又喝了几杯,歪着头感慨:“人生得一知己幸已,岂知孤竟得两知心者!” 妲己在舞池中翩翩起舞,纣王因为酒兴极好,抓了姜昕彤的手不放。还时不时靠过去轻啄她的脸颊,酒臭味刺鼻,熏得姜昕彤几乎睁不开眼睛。纣王见她表情痛苦,以为身体不适,赶忙抱了她的腰询问:“爱妃可是又不舒服了?” 姜昕彤点点头,假装虚弱地闭了双目。 纣王心焦,叫嚷着要宣太医。姜昕彤出手制止,病怏怏地圈了纣王的头恳求:“陛下今日难得心情大好,昕彤反倒扫兴了。” 听她楚楚可怜幽幽扭脸做痛苦状,纣王只觉心疼,随即堵了她的口低语:“爱妃莫要自责,孤深知爱妃体质,定不会怪罪。” 大约是见纣王和姜昕彤气氛暧昧,妲己停了舞姿,飘摇过来伸手贴了姜昕彤的额头,担心道:“妹妹可有发热?且回宫歇息?” 纣王虽恋恋不舍,却也差人把姜昕彤送回了落沁宫休息。她只觉这样更好,既不乱了妲己场面,又顾全了纣王心意。可不想就是今日,那妲己趁碍事之人不在,于纣王说那东伯侯的不是,定说他很可能和姜皇后串通一气有谋逆之嫌。纣王酒醉,又没有心力管这些问题,自然顺着她的意思问:“美人有何计策?” 妲己一看正中下怀,当即唤了费仲出馊主意,蒙骗四路诸侯进朝歌,乘其不备全部歼灭,以凝聚国力。纣王一听,想都没想答应了。 四路诸侯中东伯侯姜桓楚并不知晓自家女儿惨遭杀害,再加之两位出逃殿下,被两位得道之人解救,皆已上山修行。那可怜的忠厚之人还以为自家女儿一切安好,国泰民安天下太平。听纣王有要事宣四侯进朝歌,就想都没想马不停蹄地赶来了。 西伯侯姬昌乃是大贤之人,卜卦一算便知此次前去朝歌凶多吉少,会有七年囚禁生活。于是安顿了儿子伯邑考代为处理政务,辅以大夫散宜生对内,南宫适对外。嘱托七年时间切勿乱了社稷分寸,奖赏分明,以民为本。 伯邑考作为大儿子,自知身上责任重大,虽惦记已经面目全非的妲己,却没办法同父亲同往朝歌。倒是姬发主动提出要替哥哥去会会那个已经不再温婉贤淑的妲己姐姐。至此,西伯侯携儿子和几名家将起身赶往朝歌。 路遇燕山大雨,雷电中拾获婴孩一名,想那姬昌已有九十九名儿子,正巧将拾获的婴孩收归自己心下,恰好一百名,当真是天意如此,喜不自胜。说来也是天助英才,刚刚收下的孩子就被云中子道人收为徒弟,扬言七年后定有大用。 四路诸侯过五关进朝歌,在金庭馆驿碰头,四侯饮酒叙谈,却不知杀身之祸将至。 第11章 重逢 西伯侯之子姬发入朝歌后,到丞相比干处恳求:“仲发与姜娘娘自幼熟识,听闻已得宠于后宫,望入宫探望聊表祝贺,还请亚相指条出路。” 比干本对姜昕彤印象极好,再加之于姬昌又是熟识,也不好驳了姬发的意思。思考之后建议:“姜娘娘自得宠后身子一概虚弱,经常要宫外送至丹药。如若公子不嫌伪装,且易装成道人进宫面见娘娘即可。” 姬发点头,谢过亚相。当即随下人换去衣物,随比干进宫。 姜昕彤所居落沁宫地处偏僻,人烟也少。纣王为辅以清心静养也遣散了过分冗余的奉御官,只有几个安静老实的奉御官还留在宫中侍候。 比干通报后,奉御官回话:“娘娘起先睡着,但闻大人前来,已起床候着。” 比干躬身道谢:“娘娘素来知礼,臣下惶恐。” 进入内宫庭院,院内繁花束簇,虽小却不乏清雅之姿。 亚相和姬发跟于奉御官身后,掀帘帐入内房。因是会见纣王后妃,男人见面时需在寝榻前隔一纱帘。 隔着淡粉色纱幔后姜昕彤却已经认出了姬发的容貌,遣了侍女打发比干在外殿候着,亲自出帘行礼:“公子近来可好?不想昔日一别已是数年。如今,昕彤却也是此等身份,有愧于当年公子恩情。” 姬发扶她起身,尊礼道:“娘娘切勿行此大礼,仲发承受不起。” 姜昕彤敛了笑,眉间渗开愁云,悲声道:“公子可是对昕彤有了忌惮?” 姬发摇摇头,松开扶着她的手,垂首回答:“实属身份有别,还望娘娘宽恕。” 姜昕彤当即转了身,决绝退回纱帘之后,失望地瞅着地面低语:“昔日情分竟如此淡薄,当真是昕彤乱了公子礼数,请公子回去吧。” 姬发楞在当场,他并不想就这样被姜昕彤拒之门外。虽然是为了妲己的事入宫,心底却希望能够见姜昕彤一面,哪怕听她说几句身不由己的话都好。 现在,却因为礼数身份这些在姜昕彤心底不值分量的东西破坏了两人之间好不容易得来的见面机会。 他不禁着急,脱口而出:“我本该当面问你关于妲己姐姐的事,可见你顷刻,有些话却难以启齿。许是难掩心底的失落,才说出伤害你的话。只是如今见面很难,实在不想就这样无功而返。” 姜昕彤转了身,勉强撑起笑容,温柔道:“公子可是为小姐之事而来,既然是自家熟人,昕彤也就实话实说。现今陛下身边的妲己已经不是冀州苏护之女,而是千年狐妖。莫要说是公子,恐怕大公子出现也再不会认得。此地是非多,还请公子尽早离去。” 虽是合情合理的说辞,可落在姬发心里就是青涩的疼。他不想,当年一别竟然会把姜昕彤推向纣王身边。一朝为后妃,终身情难料。 他们之间,却注定缘分已尽。 他心有不甘,却想听她亲口解释。当初那疑似定情信物的项链还藏于心口,有些话即使没来得及说出口他也断定她会明白。如若两人有情,又岂是这般心酸的重逢? 屋内凉风四起,纱帘被缓缓掀开,惊鸿一瞥间,姜昕彤竟泪如雨下。她缓缓抬眼,将姬发望住,哽咽道:“昕彤从未爱过纣王又岂有夫妻之情?只当是当年心高气傲不愿聊此残生才会随小姐入朝歌,不想竟酿成无法挽回之错。如果公子还念及旧时情谊,可否将昕彤记于心底,他日想起昕彤时却还是曾经那个单纯的女子,也算留个清白模样在人间。” 她点到即止,慢慢收拢眼神,转了身。在原着里姜昕彤最是喜欢姬发这个人物,虽是凡人,却有雄才大略。当初与其交好,也是出于本心。即使当时没有私心,如今看过朝歌的残酷人情,姜昕彤心下早已伤痕累累。 况且姬发此次冒险易装进宫单说为妲己之事确实勉强,想来一定对姜昕彤有情才会如此胆大妄为。不论这份情谊深重与否,都值得她欢喜。 其实,姬发只是慢热,不愿意断了姜昕彤的前程。他知道她的心里有太多主意,不肯做那只关在闺房里的金丝雀,所以才对她一直放任,没想到自己的纵容竟换来了意想不到的结局。他是后悔,才会赖在这里不动。可是事到如今后悔又有何用。他能够给她的,已经再无作用。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呼吸着同一片空气,直到奉御官传来旨意:“陛下唤娘娘入摘星楼赏月。” 姜昕彤抬了脸,摸摸潮湿的眼眶,走出纱帘失落道:“回禀陛下,臣妾即刻前往。” 说时迟那时快,一直沉默的姬发突然揽了她的腰,掩了她的口冲外面喊:“娘娘刚服过丹药,恐怕席间药效发挥作用,乱了陛下兴致,请回陛下,恕娘娘缺席。” 奉御官答应了一声便隐了形迹,屋内再度陷入安静,只有彼此温热的呼吸喷薄在微尘里。 姜昕彤用唇瓣拱拱落在唇上的手掌,刚才的接触,让她见识了男人的力量和温柔,即使是略微粗暴的动作,也饱含着舍不得的情绪。 姬发自知失仪,慌忙松了手,退了半步。垂首再不敢看她,噗通作响的心脏倒像是要飞出胸腔一般。 他不知,此刻,对面的人已经下定决心。 姜昕彤走过去,擒起姬发的手攥于胸前,仰面望去,明眸皓齿晃得人眼前发晕。她轻启红唇,柔软道:“公子为何如此唐突,竟不惜欺君?” 事已至此,姬发也只能反握了她的手,再度露出宽厚的微笑,回道:“适才奉御官之言,听了只觉心口郁闷,才拉了你谎称身体不适。我想,恐怕时间久了,越陷越深,今日一见定当难以自拔。既然你有难言之隐,我也断不会就此罢手。” “有公子这几句话,昕彤已心满意足。昕彤自知身份尴尬,断不会陷公子于不仁不义。只是,今有一请求,还望公子答应?” 第12章 抉择 姜昕彤将头靠上姬发的胸口,聆听滚烫的心跳。 姬发顺势揽了她的腰身,感受怀里温暖的气息。回想初遇时对她的关注,定也是被那股勇敢向上无羁自由的性格所吸引。不想方才恍然大悟,这竟是蚀骨的爱情,让人情难自禁。 如今揽美人在怀,虽是相守困难,却也心生甜蜜。姬发只当是两情相悦,点了头,顺从道:“定当全力以赴。” 姜昕彤听到承诺,慢慢抬头,望着面前的脸。 这是她心底的希冀,翩翩公子优雅从容,面若桃花,霸气内敛。五官俊朗,爽容洁面,皮肤间偶见潘安之色。却也是花美男一个,况前途无量,大有作为。 她铭记了面前的容颜,将指尖滑下姬发的眼角眉梢,恳求道:“昕彤虽为纣王妃妾,却并无夫妻之实。想日后定会为形势所迫失身于那无道昏君,望公子怜昕彤真心,许我以身相许。” 姬发自知姜昕彤胆大,却不想有如此前卫的想法。商朝即为封建社会,对女子的贞节可谓严肃至极。寡妇虽可改嫁,但一女事两夫却是淫乱的表现。 况且姜昕彤的夫君乃一国之君堂堂商朝天子纣王,如此绿帽子一扣,定会乱了王国法度。姬发是忠义孝子,自小熟读古贤典章,心中礼度不可乱。只觉此事不妥,遂摇头答道:“此事万万不可,你我虽两情相悦却并不是夫妻关系,这样乱常理法度,定会为你惹来祸端。” 姜昕彤松了放在姬发腰间的手,默默低语:“不想公子至此还惦念着礼义廉耻,如若舍弃不了心底圣贤之道,请弃昕彤于不顾。想我深陷后宫,定不日被纣王侵犯,到时自会了断此生成全高贵贞节。” 姬发听闻决绝之言,心底大为震撼。正如姜昕彤所言,后宫宠妃哪有不事君王之理。期间为保贞节,已弄出一身病痛,能够守节至今实属不易。 现今再守节下去必定会招致君王厌弃,后宫女子若无宠爱何来出头之日,况昏君近女色,日后想保节定当难上加难。姜昕彤放下女子脸面,提出此等要求,心底肯定会备受煎熬。 姬发再三思量,现今局势混乱,想要帮姜昕彤出宫并非易事,他一个君侯家的二公子,地位身份还算贵重,但实权有限。营救姜昕彤之事也必须从长计议,她脾气耿直,定会玉石俱焚。这是他不愿意看见和面对的,如若是姜昕彤的心愿,他定当保全。所以,只能点了头,答应下来。 得到首肯,姜昕彤献计,哄骗纣王有一道人送丹药进宫治疗她的顽疾,纣王以为她康复后定当全力服侍自己,索性准了道人进宫送药诊脉的恳求。并下旨摒除左右,全力医治姜昕彤的顽疾。自此,姬发得以掩人耳目顺利进宫。 起先,姬发还劝姜昕彤三思。却不想她格外积极,当即拉了他的胳膊低语:“且当做只是昕彤强迫公子,只配合昕彤就好。” 虽然姜昕彤说着豪言壮语,但毕竟是第一次,难免无从下手,只褪去衣物就已双手发抖,面若寒噤。 姬发坐于身前,见她久久未动,自知心底挣扎纠结,不禁伸手覆上她的手背,小心道:“若非情势所逼,定不会如此对你。我姬发起誓,定不负你。” 姜昕彤点头,眼角有水珠时隐时现。既是自己所选,定当无怨无悔。她剥去外衣,凝了姬发的眼。此刻,定是人间最幸福的风月之事,却不想心情竟如此跌宕起伏。如若只看了对面人之眼,是否也可以什么都不想。 姬发见她眼神真挚,伸手过去拭平她眼角清泪,坦言道:“如果痛,便闭上眼睛。” 姜昕彤摇头,微微轻笑,“此刻,我想看着公子。” 姬发吻平她的泪痕,手指划过滑腻的发丝,温柔地圈了双肩。骤然缩短的距离,隔着彼此的心跳缓缓贴近。 如期而至的,双唇交叠。本是略微笨拙的人,碰触唇瓣的力道却刚刚好,温柔得仿佛确认她的反应般轻轻落下,然后加深。 交缠的舌渐渐湿润,纠缠不清。 姜昕彤脸被烧得通红,慢慢闭了眼。听到如风般轻柔的声音掠过耳畔:“以后你我二人之时,不要叫我公子,叫我仲发。” 伴随软腻的嗓音,姜昕彤睁开眼,面前的眼眸中浮现出近乎沉痛的真挚色彩。她知道,此刻他是真心待自己好。他的爱因为纯净所以厚重。 “可以吗?”姬发再次询问,微微牵起嘴角,让自己看上去轻松些。 姜昕彤点头,主动吻了他的脸。 他的身体落了下来,骨节突出且老茧厚实的手慢慢路过她的皮肤。一寸寸剥落的皮肤,像是为梦想付出的代价,她可以享受到的是帝王之爱。如此,也算是一种荣幸。 “等我,一定等我。有朝一日,定会把你娶进大门。” 耳后敏感部位被轻衔着,滚落疑似承诺的话语。姜昕彤只一阵娇喘,并未回答。但心里却是甜蜜的,如此甚好,也不枉奉献了自己。 他的双手燃起甜美的战栗,渐渐融化了姜昕彤的视线和感觉,只觉眼前一片空白,想要忘记此刻身在何方,又为何人。 她从来不知道,世界可以在顷刻间颠倒,只留余香缭绕。纷繁世界芸芸众生,竟在寻觅中求得苟活,却也是真情所致,注定俗气却不乏甜蜜。 姬发柔软地抚摸着她的后背,像安慰般摩擦,热度渐渐渗透,驱散了蜿蜒而上的疼痛。她睁开眼,眼中含泪地看着他。 “可还好?” 头顶甜暖关切之声缓缓而下,犹如清澈山泉激荡人心,一时间,仿佛能够清晰分辨脉动的声响。 姜昕彤紧紧呼吸,缠住口中的舌,只觉强烈的触感猛击思维意识,恍惚中溃散于无形。 虽是温柔的动作,却也勾红了姜昕彤的眼睛,她搂紧面前的身体,贪婪地寻求依靠。好像只有那温暖的怀抱才是生命的安歇之所,至少此刻她是脆弱不堪的。 直到纯白的意识渐渐飘远,姜昕彤才睁开眼,捉了姬发的呼吸问:“为什么是我?” “嗯?”身前的人渐渐下滑,将她环进怀里,牢牢地锁进自己的胸膛。他缓缓吐出一缕呼吸,回答道:“越是了解,越是欲罢不能。” 姜昕彤浅浅一笑,只觉疲惫不堪,不禁闭了眼,不知不觉睡了去。 第13章 予情 姜昕彤与姬发有私却也是不为人知的禁忌秘密,两人相会于夜深人静的无光之时,看遍彼此心酸疼痛,却终究抵不过命运的戏弄。她是纣王的宠妃,他是纣王的臣子。他们之间犹如那隔着银河默默相望的牛郎织女,却也是相见难情谊深。 是日,姬发搂了姜昕彤的肩,启齿涩问:“世人道温柔乡里恋缠绵,却不想竟心心念念至此。” 姜昕彤掩面而笑,钻了他的怀抱,小声道:“可是男儿为情所困,迷了志气。” 姬发摇头,不禁叹息一声。 此时此景如若不加珍惜定会落得后悔万分,他不想徒留伤感郁结心中。 “你且听我说,此番纣王宣四路诸侯进朝歌,明则有大事相商,实则听尽奸臣费尤之言,要削四侯实力。你且告知君侯,务必小心为上。”姜昕彤撑起脸,带着担心仰望面前的人。这些话是真心的,是希望他能够趋利避害,平坦地走上那条帝王之路。 姬发点头,回道:“家父已经卜算了运命,早知凶多吉少。现如今只觉应尽臣子之德,待君王降罪。” 姜昕彤深知西伯侯姬昌的仁厚德行,也明白封建社会的君臣大义。她只执了姬发的手承诺:“有昕彤在后宫一天,定不会让君侯受苦。” “可是,我更担心你。”姬发攥紧她的手,轻轻地贴上心口。温暖之间,已到分别之时。 门外掌时官敲过时间,也敲过了彼此相依相偎的心。 姜昕彤起身穿衣,送姬发出门,嘱咐道:“明日纣王会派兵缉拿四侯,恐怕在劫难逃,我会在纣王面前替侯爷求情,努力保全侯爷性命,其他琐事你且自行处理。切记不得意气用事伤人伤神。” 姬发点头,轻抱了姜昕彤的肩,便转身离开。 清晨微风阵阵,姜昕彤也再无睡意。遂携奉御官灵溪一起游园。如今商王朝气数已尽,只消再熬上几天便会拨云见日。 恰逢纣王饮酒过多,荒废了睡眠。清早便坐于摘星楼上鸟瞰城中美景,观至芳梅园但见姜昕彤立于花间浅笑嫣然,举手投足尽显娇媚青春之气。 本是昏晕之君,见美人堪比冬梅冷艳,顿起色心。快速下楼冲进梅园找寻美人踪影。 姜昕彤也不知如此大好清晨纣王竟然会全无兴致陪在妲己身侧浓睡,见对面晃过强壮的人影,并没有上心,依旧流连于梅花之间,小弄枝头盛开的梅花,也不觉冬日寒冷。 那纣王隐没在梅枝间,欣赏着姜昕彤的欢快模样。直到天色日渐清澈,才冲出来搂了她的腰玩笑:“爱妃果真是吃了神丹妙药,气色竟越发的好了。” 姜昕彤被身后的人吓住,又不好乱了分寸,只垂了头无语。 纣王猜想惊到了美人兴致,松了手道歉:“孤见你立于梅间言笑妖娆,一时念及多日不见,便急了赶来,不想还吓到你了。” 姜昕彤扭身微笑,敛去舒缓之气回道:“是昕彤不好,扰了陛下清梦。” “爱妃严重了,且于孤再欣赏一会儿梅间美景。”纣王拉了她的手装进自己的胸前,将呼吸凑过来,帮她温暖冰凉的双手。 姜昕彤惦记着西伯侯的劫数,假装无意地低语:“昕彤的病多亏姬昌君侯推荐得道之人,现在只觉身子渐渐好起来了,还望陛下替昕彤谢谢君侯。” “这有何难,那西伯侯此刻正在朝歌,速速传了他赏了便是。”纣王锁住姜昕彤的眼神,慢慢凑来吻了她的脸,纵容之态倒是很叫人羡慕。 怪不得那千年狐妖妲己会迷恋上这个平庸的男人,想来也是因为他的骄纵宠爱。一个女人,难得遇到一个真心爱着自己的男人,虽然这个男人并不是什么有大作为的明君,却足以是一个还算明晓情爱的男人。 姜昕彤挤出一丝浅笑,温婉道:“陛下是时候去姐姐宫中暖暖身子了。” “今日孤想去你那里。”纣王横抱了她,俯身凝着双目浅笑,在朝阳中竟也有一股英气。 姜昕彤不禁闭了眼,撒娇道:“陛下可是着急了?也不顾及昕彤身子安好?” 纣王顿了下,反问:“见你气色不错,可还是不能侍驾?” 姜昕彤心底惴惴不安,面上却还是云淡风轻。 “陛下莫急,昕彤定会调理好身体尽心服侍陛下。只是当下已是早朝时间,还望陛下莫荒废了政事。” 纣王想想,今日似乎要处理四侯的事,也觉得姜昕彤几句话还算体贴。只点了头,吩咐人把她送回落沁宫休息,待政事完结后再来探望。 姜昕彤目送纣王离去,遣了灵溪去龙德殿打听消息,特派人送赏赐给西伯侯和比干,顺便提醒纣王手下留情。 龙德殿之上,纣王听费仲、尤浑之言,当即处决了东伯侯姜桓楚,给他安了个叛逆之罪。至于南伯侯鄂崇禹则实在看不惯昏君荒诞之举,当堂辱骂圣聪。那纣王最听不得这些话,直接下令将其炮烙。唯有东伯侯崇侯虎和西伯侯姬昌双双有人保谏,才得以保全性命。 午时刚过,纣王从龙德殿直奔落沁宫。见姜昕彤躺于睡塌上打盹,便没让人通传,安静坐于她身侧,耐心等待。 姜昕彤也确不知晓身侧有外人在,许是做着甜梦,竟不自觉地露了笑。 纣王被她的笑容吸引,竟不自觉地俯身下去,含住她的唇瓣。 姜昕彤一惊,猛然睁眼请安,却被纣王抱起压于身下。她想着纣王在如此清醒之下难保会发现自己已经失身,情急之下只好谎称肚子痛,捂着小腹打滚。 纣王见状只好作罢,遣御医来诊视。 御医还没到,就见妲己领着费尤二人匆匆赶来。 见到纣王,两大奸臣双双跪地请旨,宣称西伯侯卜卦演算纣王江山已到尽头,妖言惑众辱没商王朝霸业。 纣王当即大怒,要人抓西伯侯回来受死。 姜昕彤只能尖声呼叫,继续谎称腹痛难耐,要纣王传西伯侯随行道人入宫诊病。纣王顾忌她的死活,只好承诺处罚之事暂缓,派人把西伯侯抓回来收监羑里。 如此,便也算应了天意。 第14章 负心 姜昕彤担心姬发一时意气落在朝歌被人凌辱,特命灵溪找来亚相比干,询问姬发情形。比干见两人感情颇深,自以为姜昕彤早已心有所属,怎奈那无道昏君也算是天子,挥手间亦可以翻云覆雨。只好俯身叩首劝解道:“娘娘乃聪明之人,且心存仁厚。怎会做得如此糊涂之事?” 姜昕彤被堵得哑口无言,只好沉默不语。 亚相深知其内心品性,也不好过多指责,只起身道歉:“娘娘之托,请恕臣下无能。” 见比干离开,姜昕彤呆坐于睡榻上。没有比干的帮助,与姬发见面将难上加难,况且如今纣王显然对姜昕彤格外上心,自然不能轻易躲避。 其实比干也算仁义,为不让姜昕彤一错再错,特意告知仍然逗留在朝歌的姬发,说:“姜娘娘近日深得隆宠,不日亦可喜怀龙胎。如今虽是乱世,但陛下身边难得有品性庄重之人能够长相厮守,既然公子与娘娘素有相识,一定得知她的为人本性,定不会为了自己苟活而不顾及公子性命。如今,特意让老臣传来心意,望公子就此忘却这段难以启齿的悲情,速速回西岐重整大周政务要紧。” 姬发没办法独自进宫见姜昕彤,唯一的纽带就是比干。但现在的比干明显对他们的事表示反对,甚至不惜谎言相向,楞是把姬发骗回了西岐。临走时,还不忘多加提醒姜昕彤乃纣王宠妃这个事实。 虽比干有意阻挠,但姬发深信姜昕彤只是身不由己。于是在朝歌城外住下,筹谋找机会与她见上一面一边述说心底相思之情。 却不想姜昕彤屈居宫中,又失去装病的理由。只能老老实实侍寝,纣王每次都被她灌醉,夜夜缠绵都是云里雾里,竟没有察觉她不是处子之身。许是腻烦妲己,许是姜昕彤孤高冷傲的癖性着实新鲜,纣王对她的宠爱也是水到渠成源源不断。几乎夜夜宿于落沁宫,连妲己都要来她的宫中找寻纣王。 姜昕彤自知没办法躲着纣王,只好说服他勤勉政事。陷在爱情里难以自拔的昏君竟然也为讨得美人欢心按时上朝理事。那段时间,朝歌还是挺和顺的。 直到第七年的春天,姜昕彤到羑里探望西伯侯姬昌,与他说了些当下局势,并承诺一定会早日解救他脱离监禁之苦。 回宫路上正巧遇到子牙算命馆生意兴隆,姜昕彤本不是书中人物,也不知自己的命运如何。既然遇到仙人,不妨请他算命。姜子牙见她眉眼清静衣着华丽已知是宫中贵人,微微挑眉道:“小娘子且把右手伸来。” 姜昕彤点头,伸了右手过去。 那得道仙人竟捋着胡子感慨:“小娘子已有孕在身,虽则喜事,却也坎坷。” 听到这种猜测,姜昕彤不禁慌了神。她相信姜子牙的实力,却没办法抗拒自己的运命。只好伤了情,苦了脸问:“先生可有妙解?” 姜子牙矍铄眼神牵住她的眼,俯头过来,低语:“姑娘本是局外人,如今陷在其中定是劫数,只可惜天机不可泄露,老朽实在不敢妄言。姑娘且好自为之,定要保重自己。” 连仙人都对自己的命运束手无策,姜昕彤当下有些失望,悲凉地叹了气,起身谢过便回宫中去了。 回宫后但见摘星楼旁边动工挖地,大约方圆二十四丈,深五尺。不禁扭身问前来迎接的奉御官此为何物。 奉御官回道:“苏娘娘近日新造一刑罚,在此坑中放入蛇蝎数种,将犯错的宫人洗刷干净,送下坑中喂此蛇蝎。名曰……” “虿盆!”姜昕彤垂了头,低低吐出口内名词。她又何尝不知已经是蛇蝎毒妇的妲己会创造出如此狠毒的东西,或许某天,自己要看着众多无辜的宫人受此刑罚痛不欲生。 想来心底有委屈和苦痛渐渐蜿蜒,以至于一口气没提上来,当即昏了过去。 再次清醒,手掌已经被握于掌心里。姜昕彤睁开眼,瞅着纣王的脸。小声道:“请恕臣妾无礼!” 纣王却没有半点愠气,激动地摸摸她的脸,笑问:“爱妃功高有赏,那些繁文缛节大可不必斤斤计较。” 姜昕彤不知道自己是哪里功高,只好诧异地眨着眼睛。 纣王侧身扶了她进怀里,伸手覆上她的小腹,狂笑道:“爱妃怀了龙种,我大商王朝后继有人了。” 姜昕彤虽然早知道自己怀孕,却总想忽略过去。她肚里的孩子,是这个时代本不该存在的产物。也连带着她,变成了一种苦痛的存在。 作为一个女人,作为一个母亲,她希望这个孩子可以出生,可以平安长大。但是作为一个纣王的宠妃,姬发的情人,这个孩子绝对不可能出生。无论怎样选择,对她来说都是揪心地疼。 纣王见她不说话,以为是高兴过度,担心地搂了她的肩膀询问:“爱妃许是身体不适?孤让御医珍视一下?” 姜昕彤拉住他的手,抬眼含笑,委婉道:“陛下多虑了,昕彤身体并无大碍。只是,刚才看到摘星楼外的池子,有些心悸而已。” “那是苏美人的新刑罚,爱妃若是恐于面对,孤命人填了。”纣王紧紧自己的臂弯,伸手梳理着她的头发。爱怜的眼神倒像是水底浮尘的月光,透亮的很。 姜昕彤点点头,虚弱地阖上双眼,沉沉睡去。 同样一轮皎洁圆月下,在朝歌城外,却是阴晴不定的苦闷心情。 姬发放下酒罐,喷了口酒气。冲着窗外的月亮喊:“七年了,我等来的结果竟是如此……忽闻当日海誓山盟……却不见夫妻相携……细水长流……我……终究抵不过时间……” 简陋居室的大门被轰然撞开,散宜生冲进来抢下酒罐,嚷道:“公子何故至此?” “她……负了我……”姬发扯了散宜生的衣袖,红着脸淌着泪捶胸顿足。 散宜生见他如此德性,一时无措,伸手甩了一巴掌,不分主仆身份地嚷:“如今主公被囚于羑里,我西岐将士夜夜期盼主公能够平安归来。唯独公子,只为那妖女祸乱,竟不思前程荒废至此。由此看,与那无道昏君纣王有何差距?” 这一巴掌甩得姬发眼冒金星,他退了半步,抵在墙角发痴,竟也无言以对。此时,心心念念的人正依偎在昏君的怀里,为他饮歌数曲,为他生儿育女。而自己,却在这里自暴自弃,思索着何时能够相见。自己如此痴情,却换不来任何回报。就犹如那皎皎明月,照亮了山河大地,终究孤单了自己。他伤情动心,却不敌心底怨恨。七年时间,为了等一个没有未来的人,他却也放弃了身为西伯侯之子的骄傲。如此有何脸面面对西岐的大家? 仿佛瞬间,姬发从漫长的思念中解脱出来。他直起身,决定要把那个人忘得一干二净。 第15章 绝情 据说,自从姜昕彤劝纣王填虿盆后,妲己对她更是恨得牙根痒痒。她从没想过一个没有丝毫狐媚功夫的丫头片子可以和自己争宠。更不想那表面看上去昏庸无能的纣王,竟然还会有后。 想来自己入宫也已经七年,却从未有过一儿半女,倒是让那个后来的丫头占尽了便宜。她气不过,差狐狸洞的小妖去轩辕坟找玉石琵琶精一同商量如何置姜昕彤于死地。 那玉石琵琶踩着妖云行至朝歌,见了千年狐妖,双双流泪感慨尽显姐妹情深。 妲己拉过琵琶精的手,絮叨着姜昕彤的不是。 那琵琶精倒算识大体,劝解道:“那丫头本是女娲娘娘弄来监视咱们姐妹的,如今胡来定会坏了女娲娘娘的大事,到时候不用咱们动手,女娲娘娘定不会饶她。” 妲己虽觉此话有理,却耐不住急性子。想她在宫里受宠惯了,娇惯的很。完全见不得一个没什么本事的小丫头可以骑在自己头上撒野,一时压不下火气,愤慨道:“那丫头如今有了纣王的种,定会更加嚣张。我们姐妹岂能让她作威作福?” 琵琶精见自家妖精姐姐如此火大,只好换了模式,建议道:“虽是有种,也不定是龙种,即便是让他不是即可。” “妹妹这话?何意?”妲己挑眉,阴笑间反问。 琵琶精凑近解释:“姐姐只需略施手段把龙种安在别家男人头上,岂不两全其美?” 妲己喜从中来,觉得此计可行。不禁露了笑,执起琵琶精的手满眼得意之情。 那琵琶精见妲己高兴,特意求她在宫中多留几日。 某日风和日丽,姜昕彤在院子里晒太阳,却听见假山后有呼救声,只好移步过去一探究竟。却不想正巧撞见琵琶精在吃人,一时愤懑,教训道:“大胆妖孽,岂敢忘了娘娘嘱托,伤人性命。” 琵琶精抹抹嘴,笑盈盈执了她的手,调侃:“妹妹可是说教我有理,却不想竟违逆娘娘旨意怀了大商后嗣,如此之过又该当何罪?” 姜昕彤早已看出这琵琶精乃妲己搬来的救兵,压根不会对自己有多掏心,无非是面和心不合装样子排斥她罢了。不禁皱眉,解释:“姐姐多虑,妹妹已心有计谋,大商气数已尽乃天命难违,又怎会逆转?” 琵琶精知道姜昕彤向来机灵且能屈能伸,只能作罢,翻着白眼隐了身形飞出院子。 许是撞见姜昕彤心情不大好,在空中看见姜子牙算命馆生意火爆,一时来了顽劣心。冲下去附在一丫头身上进算命馆调戏姜老头去了。 却不想被姜子牙当场识破,用法力圈住原形,困死于堂下。众人大惊,皆以为姜子牙害了人命。恰巧亚相比干骑马经过,询问后得知姜子牙乃一得道之人,此次伤人只因有妖作祟。比干禀明纣王,为封悠悠之口,纣王命姜子牙在龙德殿前祭坛上当众火烧琵琶精。 火烧妖精本就新鲜,纣王唤来妲己和姜昕彤一同观看。 只见姜子牙口鼻眼三处喷出火焰,烧了足足两个时辰,那尸首却依旧完好无损。纣王扭身问姜昕彤:“此番火刑实在残酷,爱妃若是害怕,孤速陪爱妃回宫。” 姜昕彤心想只要纣王在这儿,妲己就不会为救琵琶精干出什么伤天害理之事,只能硬着头皮摇头,柔声道:“此番劫数乃是妖孽咎由自取,臣妾也想借此警醒腹中胎儿,勿做伤天害理之事。” 纣王自然听不出这是在警告妲己,只当她深明大义勇敢聪慧,自然怜惜地扯过她的手称赞:“爱妃果然明晓事理。” 妲己在旁早已气得七窍生烟,捏着拳头发誓:定让姜昕彤和那姜老头粉身碎骨。 只可惜那莽撞的琵琶精终究还是被姜子牙的三味真火烧得现出原形,当即没了妖气,折损了几百年的修为。 妲己见自家姐妹惨遭欺凌,冲纣王妖言:“这道人法力如此精深,陛下定要留于宫中重为己用。” 纣王想这道人法力确实不错,歪头望着姜昕彤谄笑:“爱妃近日身子尤为珍贵,特命这道人保护爱妃可好?” 姜昕彤点点头,羞涩地将纣王望着,却叫他骨头酥麻四肢无力。当即下旨:“封姜子牙为下大夫,侍候姜娘娘宫中。” 旨意刚下,便抱了姜昕彤回落沁宫逍遥去了。 妲己望着重叠在一起的背影,长长地吸了口怒气。转身命人要来已经打回原形的玉石琵琶至于摘星楼楼顶,以便其集日月之精气重新修回妖身。 自姜子牙进落沁宫,姜昕彤待他极好。两人也经常忘年地聊着人生苦短,世事无常。姜子牙是上仙,修为很深,也深得姜昕彤的敬佩,一来二去,竟也有了认他做父的冲动。 却不想恰逢伯邑考入宫替父赎罪,妲己见宫里来了个白嫩帅哥,准备勾引后将其利用。 那伯邑考毕竟对妲己钟情过,眼见昔日情人在自己面前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可怜,心生不忍竟同意与她一道谋害姜昕彤。 那日月黑风高,落沁宫有姜子牙仙气护着,妲己自然不敢靠近。她借伯邑考之口,在摘星楼长明阁内约见姜昕彤。 身在落沁宫的姜昕彤以为伯邑考此次前来会带着姬发的口信,便没多想,孤身前往约定地点。 见月光下窈窕人影,姜昕彤也不禁感慨世事无常,竟也是一别数年。如今,大家又何尝有别,都只是身不由己而已。 她靠过去,温柔道:“贤公子近日可好?不想急着见昕彤有何要事?” 伯邑考转身,表情稍显生硬。只浅浅行礼,并未接话。他本不是无耻之徒,见姜昕彤如往昔般温柔娴静,却不似妲己口中那大奸大恶之人。一时不忍将她欺骗,正欲说出妲己的奸计。却被埋伏在摘星楼里的妲己用迷香控制了心智,借着暧昧的月光竟然对姜昕彤动手动脚。 那迷香本就作用于凡人,怎奈姜昕彤虽有女娲娘娘神丹庇佑却也是肉体凡身。渐渐受了迷香的寒气变得眼前无光,眨眼间心智全无,只当面前的伯邑考是私定终生的姬发。晕乎乎地倒下去,缠住他的腰。 妲己见两人中计,正欲意乱情迷,便遣人通报纣王,准备捉奸在床。却不想如今混乱一幕,竟被尾随兄长进宫的姬发目睹。他本惦记着兄长的安危特来辅助其全身而退,偶遇形色匆匆的姜昕彤。经年间旧情复燃,一时忘记宫中法度,一个人跟了上去。 结果在摘星楼,彻底破灭了积攒多年尘封的心事。如今真相大白,却也将姜昕彤认定为水性杨花的肤浅女子。 他颤巍巍扶了门柱,堂皇而去。自觉惶惶七年,竟落得身心俱疲,被一个不值得深爱的女子浪费了太多青春光阴。瞬间由爱生恨,攥紧拳头暗自起誓,定让姜昕彤尝尝情爱的不幸。 第16章 断爱 就在姬发逃跑,姜昕彤与伯邑考交颈之时。纣王携一众奉御官蜂拥而至。此情此景倒是惨状倍出,惊得众人脸色煞白。 纣王错愕地呆在原地,仿佛难以置信般瞪大眼睛,只觉全身血液逆流,青筋崩裂。 他一个箭步冲过去,分开两个赤条条的人形。将坠在身后的披风扯下来挡住姜昕彤的身体,转身怒吼:“给孤把这个大逆不道的匹夫拖出去炮烙。” 伯邑考被怒喝唤醒心智,却也对眼前之事无能为力。 纣王发落过伯邑考,轰走所有围观的闲人,独自抱姜昕彤坐于摘星楼的睡榻上,望着她那双惶恐惊愕的眼睛问:“孤待你不薄,你竟如此对孤。” 绞痛的眉心里仿佛渗出血水,他埋下头扎进姜昕彤的肩窝,痛苦间只觉胸闷难耐,当即吐出一口血水。 姜昕彤无辜地垂下头,望着一丝不挂的自己。却也明白此乃妲己的奸计,莫说众目睽睽,就算仰仗腹中胎儿也将有口难辩。她哑然苦笑,自知在劫难逃。 纣王见她没有悔意,且表情清冷。不禁捏住她的脖颈吼叫:“你且说几句求饶的话,孤或许还会原谅……” “陛下,昕彤无言以对,只求您体恤这七年的陪伴,替昕彤留一全尸。”姜昕彤仰脸,干涸的眼眶中却没有半滴泪水。 纣王彻底崩溃,当即扯过她的双臂抵于脑后,愤怒道:“你在求死?孤偏不让你死……” 姜昕彤努力让自己保持冷漠的心境,却被大到可怕的力气钳制得表情扭曲。她咬着下唇,只觉滚烫的温度自纣王的身边迸发出来,灼伤了暴露在外面的寸寸皮肤。 纣王掀开她身上仅有的那块薄布,沉默地低下头吻过她的脸,他的双唇机械似地从脖子一路往下移。所经之处只觉疼痛难忍,让人有股毛骨悚然的厌恶感。 姜昕彤想要挣扎,双手却被紧紧地锢在脑后,她张开嘴想要喊一句能够影响他的话,却被突入的舌尖彻底扰乱,只觉呼吸变得困难,眼前金星缭乱。 纣王不断变换入侵的角度,深深地纠缠于姜昕彤的唇齿之间,仿佛要把她的理智和冷酷榨干一般,肆虐地扫过口内每一寸血肉。 姜昕彤被残暴的动作惊呆,她以为只要自己故意气他,就会被赐死,所以才会恳求留一个全尸。但是,眼前的人似乎比想象中更加难以接受这场算计好的奸情。她以为这是身为帝王的人所特有的霸道占有欲,却不想死到临头还要忍受这种折磨。 她猛地睁开眼,狠狠地咬了下去。就在纣王因为疼痛稍微松开她时,她迅速踢上他的小腹,翻滚到地上,借着平整的地面一跃而起。 腾空的瞬间,姜昕彤以为自己长了翅膀。她听到风的声音在耳边吟唱,却隐约伴着纣王那歇斯底里地呐喊:“不要……” 她想,他并不想让她死。但是,为了自己的骄傲,她一定要跳下去。只有这样,一切才能结束,才能回到原点。 纣王十七年夏,朝歌传闻自姜皇后之后又一位姜娘娘惨死。纣王下令不能安葬,只将棺椁存于白虎殿内。 殊不知,那具棺材里并没有尸体,只存放着一些姜昕彤曾经穿过的衣物。那晚她纵身跳下摘星楼,却在坠地时被一股邪风卷走,至此下落不明。纣王深信她没有死,却也命令殷破败遣人找寻。 至于苦命的伯邑考,受姜昕彤牵连,变成纣王的出气筒,直接被剁成肉酱喂给姬昌。那姬昌会演算懂八卦,自知儿子死的冤枉,却无处评说,只能忍气吞声装傻充愣地将儿子的肉嚼烂吞进肚里。如此愚钝的表现正好和了纣王的心意,再加上被散宜生贿赂的费仲尤浑出面帮姬昌说话,他才得以赦罪回乡。 不想姬昌辗转回西岐得到的第一个消息却是二儿子姬发因为自责长兄惨死,一病不起。姬昌无奈之下,只能求助于散宜生。散宜生心疼自家公子,对姬昌坦白姬发与姜昕彤的私情。 姬昌见过姜昕彤并且还受过她的恩惠,如今报应落到自家儿子身上,他也不好怨姜昕彤,只能和元妃太姒商量,为姬发许下大将军南宫适家长女南宫月为妻。 姬发大婚那日,同样是受姜昕彤惨死事件牵连的姜子牙,在隐居磻溪掉得一条大鱼。心情格外轻松,遂拉过女儿炫耀:“姜儿且看,此鱼鳞片光滑,机理红润定是大补上品,你且让母亲炖了好好将养身体。” 对面衣着朴素,笑靥如花的女子从姜子牙手里接过鱼,冲他竖起大拇指,称赞道:“爹爹可是神人,居然没有鱼钩都可掉得大鱼,莫不是为了给姜儿补身花钱买来的吧!” 姜子牙挠挠头,不好意思地垂首,似答非答的吱唔着:“鱼儿自有鱼儿心情,上钩乃是自愿。” 姜儿轻轻敛容,蓦然伸手抚上隆起的小腹,不想心底此刻却也是温馨的痛。 “你们不进屋,站在外面可是不准备吃晚饭了?”身后传来铿锵的语调,姜子牙老婆马氏从竹屋里出来,先是搀住女儿的胳膊,转脸瞪姜子牙一眼,抱怨道:“老东西就是没眼色,连谎话都不会说。” “娘亲许是对爹爹有偏见?”姜儿掩面偷笑,不禁思考马氏对姜子牙的态度定是因为那日从纣王宫中回来,着急收拾行李拖家带口地逃跑。马氏至今都想不通,好好的官不做非要到这种没有人烟的地方钓鱼,真是荒废了一身才学。 姜子牙倒是豁达,虽说是娶了悍妻,却也混得不离不弃。马氏虽刀子嘴却也豆腐心,对待姜儿非常好,一直把她当做亲生闺女。想来一对老来结合的夫妻能够生养实在没戏,却也得上天垂怜,捡了个乖巧懂事的丫头回来,也算全了这辈子做父母的心意。 其实,这个姜儿就是姜昕彤。当时那阵阴风便是姜子牙搞出来的障眼法,不过是水到渠成还了她一个自由。 当姜子牙把姜昕彤捡回自家,让她好自为时。她却当即双膝跪地,以孝敬父母为由报答救命恩人。 自此,姜昕彤舍弃自己的名字,以姜儿自居,每天陪姜子牙钓钓鱼鱼,帮马氏种种菜,却也活得格外舒心。大约是经历过大起大落,对平凡的日子尤其向往。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地吃过晚饭,姜昕彤帮马氏洗好碗,见姜子牙坐在院子的竹椅上冥想,起身拿着毯子过去,覆于他身上。 姜子牙本没有睡着,只是在思考未来的路数。见姜昕彤立于身侧,不禁起身拽了把椅子过来,嘱咐道:“如今身子愈加沉重,可要保护好自己。” 姜昕彤点头坐好,仰面望着苍穹万里,大有悠然见南山的雅兴。 姜子牙见她表情淡然,不禁发问:“可是觉得如今日子清淡如水反而顺了心意?” 她点点头,歪着脸瞅着月下的竹子。 “虽然知道此生不可就此了结,却也觉得心满意足。” “你何曾如此无胸无大志?”姜子牙也偏过头,淡淡的眼神看得她心慌。 正如他所说,曾经的姜昕彤也算是风风火火的人物,对自己想要的东西一直了然于心。可是现今,在乱世的纷繁里,她已经从少女变成了母亲,一朝为人母,心态便会成熟。她只想在这个混乱的世界保护自己的孩子,那个本不该出生的孩子。 见姜昕彤失去言语,姜子牙也只好自语:“命数,岂能随便预知?” 姜昕彤点头,慢慢抬眼放空。她又何尝不知自己的清静日子也时日无多。 “爹爹可曾觉得姜儿有罪?诓了这大周王朝?” “从何说起?” 姜子牙看着她,眼底眉梢尽显慈爱。 姜昕彤叹气,手掌抚上小腹,感慨道:“因为姜儿不识好歹非要生下这个孩子。” 姜子牙捋捋胡须,语重心长:“既然你有此决心就要做好万全准备,必要深知日后前路艰难,切不可感情用事。” 皎洁的月光投下斑驳的影子,月下竹林寂寥无声。仿佛时间静止,又像是光的重生。 姜昕彤只淡淡抬眼,将月亮稍加凝视,心底某处暗下决心。 第17章 转折 西岐城内下起初雪时,嘹亮的孩啼冲破云霄沸腾而出。姜昕彤果然是命有所属,竟生出了一个白胖的男婴。马氏抱着孩子喜不自禁,挑逗着白嫩的鼻尖称赞:“真是跟了娘亲,美得很!” 姜昕彤甩甩鼻尖的汗水,仰面盯着床帐,只觉又一件事大功告成。遂扭身唤道:“娘亲,这个孩子名叫融冬,姜儿希望他能够温暖冬天。” “好好,一切听你的。娘相信你爹他也没什么意见。”马氏晃着婴儿,冲门外的姜子牙喊:“老头子,听这哭声将来一定是铁骨铮铮的汉子。” 姜子牙隔着门帘点头,温润的肤色稍稍舒缓。他掐指算来,这个孩子的命数却和母亲一样一片朦胧。 且言姜昕彤在家休养期间,姜子牙却也是每天定点到磻溪垂钓,遇到樵夫渔者就顺便帮他们算个命,换点实用物件回去养家。 这种不管是非,悠闲自若的日子却也过了两年,每每看溪边潺潺流水,都觉万事尽空,心生淡然。 入春刚至,自是一阳光明媚好日子。姜昕彤携融冬陪姜子牙出门闲钓,见风吹之下草木繁荣,不禁来了诗性,双双作诗自娱自乐。 却见林间走出一樵夫放下柴偷笑,调侃道:“如今世道太平倒是有了不一样的艳遇!” 姜昕彤歪头望去,见一健硕男子站于阳光之下将汗水闪出亮晶晶的颜色,只觉晃眼,不禁皱眉道:“你这樵夫倒是消遣起来胡说八道。” “胡说?你与这老丈远远看去倒是一对依偎背影,许是我认错了?”他挠着脑袋,笑容倒是干净朴实的。 经他一说,姜子牙慢悠悠转了头,凝了他问:“何来此见?” “只是猜测。”樵夫扛起柴正欲道歉上路,却见姜子牙再度转了头,自语道:“老实人没有老实福,且有血光之灾。” 樵夫定了一下,转了身问:“乃是说我?” 姜昕彤点点头,问道:“你姓甚名谁?我父说你有灾,就一定有灾。” 樵夫起先不信,见了姜昕彤认真的脸,不禁信了,坦言道:“吾姓武名吉。” 姜昕彤转转眼睛,伸手揽过奔自己而来的儿子,补充道:“是了,你左眼青,右眼红,今日进城打死人。” 武吉听罢,不太高兴地嘟囔:“且是一寡妇却重伤于我。” 姜昕彤听到寡妇这种词,觉得晦气,转了头再不理他。 武吉自讨没趣,慢慢扛着柴下山进西岐城卖柴去了。 姜子牙盯着平静的水面,抬眼问:“想是那武吉说话不中听,惹你伤心了?” 姜昕彤坐于他的身侧,拾起面前孩子的手,坦然道:“只是寡妇一词,听了刺耳。” “却也实话。”姜子牙放下鱼竿,转身望住她的脸,突然惆怅起来:“如今已是最后一年,不久定要赴圣人身畔,你若此等身份定会引起喧哗。倒是应该找个好归宿,遮人耳目。” 姜昕彤垂下头,她知道自己任性才会对没有恶意的樵夫生出愤怒之情,他所说不过是事实而已。良家姑娘岂有大白天不在家相夫教子独自踏青的?想想他日姜子牙进西岐为相定要有马氏和她相随,至此倒是多了见姬发的可能。别说是姬发就是见姬昌和散宜生都会马上穿帮。她和孩子的命,岂不等于悬于一线。她只是不愿承认,荒废了自己那些随心所欲的日子。 姜子牙见她没有言语,自知是在思考。不免随着她沉默,没了话音。林中只有溪水鸟鸣相应和,却也是心事重重。 傍晚收杆回家,却见武吉急匆匆跑来,跪于姜家父女面前恳求道:“老爷救命,樵子一凡夫俗子竟不识老爷高明之处,还望您求求这位娘子大开恩泽,救救武吉。” 姜子牙和姜昕彤互相对视,姜昕彤深知现在情形已是自己多管闲事乱了规矩。只好垂首告辞,望了武吉坦言:“早些之言,乃是家父亲授,若要活命求家父即可。” 见姜昕彤牵着孩子远去,姜子牙执他起身,叹息道:“自是杀人偿命,我又如何救你?” 武吉痛哭道:“樵子并非故意,那日别了老爷行至南门,正遇文王驾临,躲闪不及,不知塌了扁担打死了守门王相。如今受散大夫恩惠得以还家交代老母,却不想此番定要回去抵命。想我那老母孤身一人我又岂能放心得下。还请老爷搭救武吉,他日定当结草衔环,决不有负大恩大德。” 姜子牙见其孝心诚恳,不禁皱眉道:“如今你是我何人我要将你相救,如若想得救且要答应我一件事。” 武吉一听有办法躲过一劫,不禁垂首回答:“莫说一事,万事都可。” 姜子牙眯了眼睛一笑,嘱咐道:“你且回家,挖坑将自己埋入其中,至两盏灯于头,再洒两把盐于身前,一日之后定当无事。” 武吉听了慌忙点头,望了姜子牙问:“老爷可有事需要武吉去办?” “事后来我处拜我为师且娶我家姜儿,遂为报答。”姜子牙提了鱼竿沿着树林往家走。 殊不知,那姬昌善演算,姜子牙却也善改变运命替人挡灾。此计不过想姜昕彤有个安身之处还她一个正经名分。如果他日有变,也可放心应对。 “武吉,我见你是老实人却也要与你约法三章,关于我的事不要多问,也不要多想。我家融冬自是听话懂事的孩子,你且当做庶出,我也会满怀感激。如果有朝一日听得关于我的琐事,也定要与我站于一处,切不可对我猜忌,如若如此,我定会真心待你。”姜昕彤坐于床头,望着对面窘迫的人。 就在刚才,他们在姜子牙和马氏的见证下完成了朴素的婚礼,之后,她和孩子都有了归宿,变成了武吉家的娘子。那武吉对姜子牙心怀感激,定要入赘姜家替两位老人尽孝。见他诚心一片,姜子牙也只好下了命令接武吉妈妈卢氏在这山中小屋同住。如此,四口之家变成了六口,却也难得和平相处。 第18章 求贤 纣王十九年春,西伯侯姬昌见春色迤逦,春和静美,草木青葱,忽然来了游山玩水的雅兴,唤散宜生等大夫上殿问道:“今日风和日丽,春光无限好,怎可虚度?且与诸子上南郊行乐,自得游于山水,一则爽畅心意,二则求贤问能。” 众大夫一说好,便相携出了西岐城,往茂密林间而去。姬昌身侧跟于儿子姬发、周公旦,大夫散宜生,将军南宫适。数十人浩浩荡荡游猎于磻溪林间。但见许多渔翁挑着鱼叉,唱着小曲由远而来。姬昌听歌词中有大智慧,不禁派人拉了一位渔者问道:“此歌乃尔等所作?岂非大贤之辈?” 渔者摇头,指着林间溪水之上回答:“大贤非也,倒是那溪边的老头总是哼唱这些曲子,吾等听得顺溜,不觉间传唱罢了。” 姬昌沿指尖望去,却只觉春色满林间,悠悠现贤者。马上唤姬发过来,嘱咐道:“此林间溪水边定有贤者,我儿且去问候,为父静候佳音。” 姬发点头,抬眼望着林中葱绿,心情却也平静如水。自打顺从父母娶妻生子,自当明晓男儿志在四方切不能因为儿女私情荒废时光,便就此下定决心一朝为人,定当全力为国家效力,以解救百姓为乐。 如此大志在心底发酵,面上却显得冷清了很多。许是经历了人间幸与不幸,便大彻大悟起来,心底自然多了些清淡的欲望,再没了当年那股意气模样。 他翻身走进林间,一路踏过嫩树枝条,听鸟儿欢快歌唱。临近水边却忽闻一阵悦耳清歌,不禁放眼望去,见一浣衣姑娘在江边吟唱,背影翩跹,却平凡生出些眼熟之气。他摸着过河,弓了手臂探问:“姑娘可知这溪边智者?” 说来也合该缘分纠缠,这洗衣妇人正是姜昕彤。惶惶回头之间瞟见水中姬发的倒影,自知冤家路窄,一时梗了喉,撒谎道:“倒是有一白发老者垂钓于溪边,今日许是回家去了。” 姬发点头感谢,却并没有就此离去。大约觉得这女子只用背影说话不合常理,反而凑上去再接再厉地问:“那姑娘可知老者家在何方。” 姜昕彤被穷追不舍难免尴尬,失神时松开了手里的衣服。那衣服随着水流翻转而下,她起身惊呼:“且帮忙追一下水中衣物?” 姬发跳进溪水,扑腾两下捞了衣服上来,在岸边挥手,却不见了姜昕彤的身影。她早已借此机会逃走,闪进了树林深处。 姬发无功而返,瞧着衣服发呆。回到姬昌处复命道:“儿子行至溪边,未见贤者。问了浣衣姑娘说是有一老者曾经垂钓溪边,现今许是回家吃午饭了。” “我儿可有这位老者的踪迹?”姬昌遗憾追问,却只换来姬发那心不在焉地摇头。 一行人马就这样聚于江边,却也是无能为力。正要返程,却见担柴的武吉从林间走过。散宜生觉得那人眼熟,禀告姬昌道:“主公且看,那樵子倒像是误杀王相的武吉。” 姬昌摇头道:“那武吉未曾伏法,我已卜算过,乃是掉下悬崖粉身碎骨矣,岂有活着的道理?” 散宜生虽然也知道姬昌的八卦非常精准,但还是觉得应该一探究竟,于是命人把他抓了过来。细细一看,却还真是武吉本人。 姬昌疑惑,自己的卜算之术从未失手,今朝却算错了一介粗人的运命。不禁诧异道:“你不是掉下悬崖粉身碎骨了?怎会出现在此?” 武吉眼看撞见的是姬昌和散宜生,自知应该坦白从宽,只好垂首解释:“是我家丈人见我可怜,才出手相助。还请千岁莫要牵连怪罪。” “你家丈人是何人?竟有如此术法?”姬昌扶他起来,倒是好奇这山中竟有此等人才。 武吉惶恐回答:“丈人乃东海许州人士,姓姜名尚,字子牙,道号飞熊,闲居于林中竹屋。” 姬昌猛拍脑门,恍然大悟道:“前日梦见飞熊入梦,不想正是遇贤先兆。如得此人,我西岐定如虎添翼。” 散宜生急忙躬身道喜:“恭喜主公,今应验梦中奇景,求贤于此,定是天意。如今且赦武吉无罪,令武吉请贤士出来相见。” 姬昌挥手道:“此乃大贤,岂能如此草率?武吉你速在前方带路,我且随小儿跟上,一同亲见贤士。” 武吉点头,领了姬昌和姬发往家赶。行至院口,却见姜昕彤正在晾衣,不禁问道:“娘子可见丈人?” 姜昕彤既然见过姬发,自知两人会来家里,只能找了薄布将脸面罩住,遮掉容颜隐其相貌,以此掩人耳目。 她抬眼望着姬昌和姬发,摇头道:“许是随道友论道去了。” 武吉过来牵她的手,两人双双跪地道:“可请千岁进屋小坐,吾等速寻丈人回来。” 姬昌微微一笑,恭敬坐于门外竹椅,歪头问:“武吉,这可是你家娘子?如何面带白纱?” 姜昕彤上前一步,小声道:“民女儿时跌下山崖伤了脸面,恐怕污了千岁圣眼。” 姬昌见她有难言之隐,也不便一探究竟,只唤来姬发立于身侧,等待姜子牙归来。 武吉回身对姜昕彤说了几句话,便出门寻姜子牙去了。 家中马氏带外孙融冬今日上城里购货,此刻并不在家中。如今孤零零一座竹屋,却也是蓬荜生辉,迎来两位圣主。 姜昕彤不敢怠慢,将家中仅有的茶叶摘好,仔细熬煮,才敢端上台面。 就在她泡好茶准备转身奉上时,却见门外姬发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一时心慌不小心洒了些茶水出来,烫伤了手背。她咬牙扛下疼痛,出门问:“公子有何吩咐?” “今在溪边所见的浣衣女子可是你?” 姜昕彤点头,坦言道:“那时不知公子身份多有得罪,还望公子见谅。” “你唤何名?” “姜儿。” 姜昕彤垂手,抬眼望着坐在竹椅上的姬昌。心底却在焦躁地想:这姬发果然好眼力,定也觉得她的背影面熟,才会追问不已。 那姬发本有疑惑,却见面前的人小心翼翼,并未有过激之举,也就不再多说,转身帮她接过茶碗,走回姬昌处。 姜昕彤吞吞口水,跟了过去。 眼见天色已晚,姜子牙和武吉都没有回来,她一个妇人也不好邀请两个大男人留在家里。只好为难道:“千岁莫怪,许是家父有事一时赶不及回来,还望您明日再来。” 姬昌抬头望着天看了一会儿,叹息着起身道:“也只能如此。” 于是携姬发往外走,姜昕彤送他们到院门口。却见马氏带着融冬回来,那小孩儿见到娘亲,一时高兴也不问有没有外人,直接奔跑着扑过来抱住姜昕彤的腿撒娇:“娘亲,娘亲,婆婆买了糯米团子给我。” 马氏没见过姬昌,虽看着贵气却也不知道是何方神圣,只直白问:“两位何人?” 姜昕彤抱起融冬,走过去拉住马氏的胳膊解释:“此乃西伯侯姬昌和二公子姬发。” 马氏慌忙叩头,道歉道:“民妇有眼无珠,千岁莫要怪罪。” 姬昌本就爱民如子,只微微扶她起来,随便问了几句姜子牙的事,便继续往前赶。 倒是身侧的姬发,一直心不在焉地瞟着姜昕彤这边。 融冬本就是孩子且还不到三岁,不懂事地伸出小手拉扯姜昕彤挡在面前的白纱。嘴里还嘟嘟囔囔地嚷:“娘亲好奇怪,遮了漂亮的脸。” 姜昕彤攥住他的手,局促地转身往屋里走,却不想一个趔趄被那孩子扯下了面纱。 转身逃跑之际又被回身望着他们的姬发看了个侧脸,顿觉事有蹊跷。正欲扭身回去,就被姬昌拉住。 那姬昌本就对姜子牙求贤若渴,如今见不到贤者,心情沮丧,拉住儿子的胳膊算是安慰。姬发耐着父亲的面子,只能相携出了竹林。 第19章 琐事 回到西岐城里,姬昌听从散宜生的建议,坚定虔诚访贤的心情,斋素三日,至第四日才沐浴更衣,抬着步辇,扛着聘礼前往姜子牙竹屋。文武百官一概随行,一路吹吹打打,笙乐满道,却也不知惊动了多少人。 如此有心之人,难免让姜子牙感动。两位老人当即一拍即合,互相怜惜。至此交好,却也是主仆情深。 至此,姜家就此荣升贵族。全西岐都知道贤主西伯侯姬昌重聘磻溪钓鱼老头,并封他为丞相,且宴请数日。 马氏本就喜欢宴饮,况且自家年近八十的老头子还可以如此辉煌也算一件值得高兴的大事,楞要武吉驾车送她到侯府见见世面。 姜昕彤忌惮熟人,分外低调地谎称身体不适,并未出席侯府的活动,只在家整理搬家后的行李。 如今姜子牙受姬昌赞誉有加,相府也是相当气派,早不似先前的竹屋,也平添了许多需要打点之事。她毕竟也在朝歌王宫生活了七年,对锦衣玉食的生活并无太多惊喜,只觉如今已有家庭,也定要做一个贤妻良母。于是在家中忙里忙外的操劳,指挥仆从打扫房子。 劳动正在热火朝天中,却忽闻管家来报:“二公子突然驾临,请夫人前殿接驾!” 姜昕彤紧了眉心,总觉姬发是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定要与自己理论。却不想十年的时间,早已物是人非。岁月流逝中,各种爱恨也已经纠缠不清。她只想陪着孩子,在平淡的时间里幸福下去。却不想终究还是会面对曾经那段没有结局的爱情,当年的她又怎会想到如今的姬发已经对她恨之入骨。定将害死伯邑考的罪名扣于她的头上。 两人见面,姜昕彤依旧是蒙着白纱,和暖温顺地请安问好。 姬发三步并作两步,掀了她的白纱问:“可是做贼心虚硬要躲着我?” 姜昕彤抬眼冷笑,感慨道:“如今物是人非,你却要我拿什么心情面对你?” “你且与我说说当年与长兄之间如何有私,许是天下男人定逃不开你的诱惑?” 姜昕彤婉婉一笑,却不似从前的干净利落。她当即跪于姬发面前,带着忍辱负重的表情道歉:“我不会解释,你也大可猜想。如若恨我,我道歉即是。还望你不要因为对我有怨牵连我家众人,如若如此枉顾被众人称之为贤公子。” “你既已承认,我也心知肚明。且日后莫有把柄落于我手里,到时定与你计较。”姬发扔下残酷的战斗宣言,雄赳赳地出了大堂。 姜昕彤从地上起来,忽觉难得轻松。如此甚好,大家不必再藕断丝连,只消公事公办就好。 接下来的几日,姜家一派祥和。也没见姬发上前找事,许是黎明前的黑暗,许是得来不易的心安。姜昕彤都不愿细想,只在家相夫教子,也算难得清静。 姜子牙得知姜昕彤见过姬发后,捋着胡子叹息:“也算是一段好姻缘却也被愣生生斩断,如今一切皆成怨,你可怎得承受得起?” 姜昕彤只微微敛了笑,无不坦然道:“当初只当年少轻狂,望了恩爱两全两情相悦,即是我负了他,又怎好怨天尤人。” 一老一少借着月色寥寥对望数眼,却也是连心事都说遍。 之后从朝歌传来噩耗,成丞相比干被妲己害死,如今宫内人心惶惶,一盘散沙。 西伯侯招众人议事,忽闻朝歌鹿台新建,耗尽人力财力只为奢侈享受。且那崇侯虎蛊惑圣聪,与费、仲二人勾结,把持朝政为所欲为,姜子牙遂向姬昌谏言就此兴师讨伐作恶多端的崇侯虎。 姬昌本为仁义之士,对杀伐之事略有顾忌。如今见大臣觐见伐崇侯虎,一时犹豫。 姜子牙捧朝歌急报,承情道:“臣昨见报,纣王剜比干之心,做羹汤治疗妲己之病。崇侯虎骄纵于王,造鹿台危害百姓,搜刮民脂民膏助纣为虐,残害忠良。如今乱臣贼子陷大王于无情无义,主公只需以清君侧之名,讨伐崇侯虎,以辅佐大王正道。如若大王有心悔改,也定不会怪罪主公僭越之情。” 姬昌犹豫着将姜子牙看了一会儿,为难道:“我与崇侯虎同一爵位,恐怕不妥。” “如今天下人皆知崇侯虎乃狐假虎威之小人,为国家大恶。主公何不以讨伐崇侯虎之举以正大王善心,救万民于水火。” 姬昌听姜子牙铿锵之言,顿觉有理,不禁点头道:“听丞相之言,的确有理。如今大战在即,谁我主将?” “臣愿为主公代劳,以效犬马。” 至此,姬昌率十万大军,授姜子牙统帅,择吉日祭天出征。遣南宫适为先行,辛甲为副将,随行有姬发,周公旦等儿子一同出兵。 如此战场自当是男儿驰骋的地方,怎料姬昌卜算出姜昕彤乃此战胜利之关键。只好恳求姜子牙带着女儿一同前往,由此武吉也成了出征大将中唯一一个带着家眷的。 武吉是本分老实之人,在军营里本就是沾着丈人的光才能荣升大将,此番又因带着老婆出征被众多将士耻笑,一时心有芥蒂,平生了张黑透的脸。姜昕彤见他整日郁郁寡欢,出门在外都不与自己说话,自知是他心中有苦难言,于是约他到大帐外树林中开导。 不想,这武吉不小心把幽会之事说了出去,被军中不怀好意的小人听去。诓武吉喝多了酒,代替他去树林里意欲调戏姜昕彤。 却不想刚刚把她按倒扒了两件衣服,就被瘦弱书生摸样的小哥拉住,暴打一顿,英雄救美。 姜昕彤从地上爬起来,本想装作楚楚可怜委曲求全的模样,却怎么都挤不下半滴眼泪。只能眼巴巴地望着那白面书生把恶人扭送到她面前,怒斥道:“此人向来诡计多端,唯恐军营不乱。今惊了武夫人,我定回禀父侯重重查办。” 姜昕彤听书生口口声声父侯也知其乃姬昌的儿子,却不想此次讨伐崇侯虎却也跟来了十几个儿子,不知道眼前这儿子是其中哪个。只好躬身感激,叩拜谢恩。 “多谢公子搭救,姜儿感激不尽。不知公子是贤侯几子,且将名字告知于我,日后定当弥报今日大恩。” “吾乃周公旦,武夫人莫言客气。想姜丞相与你家相公乃国家栋梁,辅助我父侯共享太平,此番受此凌辱也是我后营管教无方,还望武夫人不要怪罪才好,何来大恩?” 周公旦是姬昌的三儿子,也是武王死后辅佐后主的大功臣。姜昕彤深知此人心底良善且有勇有谋,不禁感慨道:“三公子如此深明大义,姜儿却还有一不情之请,望公子答应。” “武夫人且说。”周公旦把恶人绑于树上,近身半蹲于姜昕彤面前,炯炯明亮的眼睛却看得人分外透亮。 姜昕彤扯过撕破的衣服,将自己包裹严实,掩面道:“今日之事,切勿传扬出去。也无需告知我家相公,公子自当秉公处置,姜儿不想相公自责。” 周公旦点头,却也敬佩姜昕彤如此温厚忠贞之心。于是保证道:“既然武夫人有愿,我且答应便是。” “谢公子成全。”姜昕彤再度躬身,扶着地面站起来,垂首离去。 她又岂不知,如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如果传入姬发耳朵,定要认为是她自不检点,勾引军中将士。到那时,岂不有口难说。她断不想因为自己的委屈连累了姜子牙和武吉。 第20章 战事 回到大帐,武吉已经醉得酩酊。姜昕彤帮他脱去鞋袜,罩上被子。才换了身干净衣服,到丞相帐内请安。 听守帐小兵说帐内正在开作战会议,讨论几日后行军部署。姜昕彤自知女子无才便是德,便默默立于帐外,并没有进去掺和。 待帐内会议结束,姬发周公旦等人才从帐内出来。周公旦顾忌彼时姜昕彤被人调戏之事,上前小声问:“武夫人身子可好,切莫为了那混账东西坏了心情。” 姜昕彤隔着白纱淡漠一笑,温柔致谢:“谢公子惦念,本无大碍。” 两人浅淡闲聊了几句便各自散了,姜昕彤本要进帐请安。手臂却忽被攥住,过分粗暴的力道险些把她拽倒。 她错愕回头,却见姬发冷着一张脸,嘲讽:“如今军营之内可是有恃无恐,当初害我兄长蒙羞而亡,今又牵连我三弟。可是觉得我西岐没有礼度王法?” 姜昕彤望着他,搞不懂这冲天的怒火到底由何而来。她不过只是同周公旦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也要被拿来诋毁。 她虽对姬发有愧,却终忍不住处处被人穿小鞋。只好甩开他的手,回道:“即便我在你眼里早已一文不值,再不是当年那有骨气的侍从丫头。但是一朝进了相府,也算是丞相之女。现今你如此对我,且不是说我姜家的不是?” “哼,你可是搬来丞相压我?”姬发不屑,挑起眉毛冷瞪她。 姜昕彤叹气,慢慢圈了拳头,回答:“我只是担心弄僵两家关系,且不说父亲是君侯的丞相,自有主仆身份。我虽一介女流,却也知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的道理。如今你质疑我是小,且他日说与父亲反倒添堵。你可想因为不值一提的我,乱了江山霸业?” 姬发愣住了,不想惶惶十年,姜昕彤却依旧保有当年那伶牙俐齿。她用国家大义衡量了个人私情,如今细想,却倒是自己不对了。他只好愤愤转身,扬长而去。 姜昕彤望着那越来越小的背影,心底却郁结出一股嫌弃。既嫌弃自己的不成体统,又嫌弃姬发的莫名其妙。 想当初相约漫步林间,却也是天南地北闲谈无忧。那段清淡的时光,果真一去无返。 她悲凉地转身,只觉人与人之间一旦没了信任便一无所有。她的错,无非是抱着一颗试一试的心,耽搁了那段本该美好的感情。可是,她终究想不明白,他的爱为什么来得这么汹涌,一旦过后只有被冲击的痛。 想来尽是些苦闷,姜昕彤收收眉心,换了张寡淡的脸,掀开了姜子牙的帐帘。 进门之时,姜子牙正捋着胡子似笑非笑地将她凝望,末了还加了句:“多年没见你发脾气,还真以为是平淡的日子磨平了心性,不想本性难改。那番话,我听了都呛得慌。” “爹爹可是在取笑姜儿?”姜昕彤掀开罩着面上的纱布,眨巴着委屈的眼睛望着姜子牙。 姜子牙嘿嘿一笑,道歉道:“只是有感而发,莫要计较。” 姜昕彤撅嘴,闹起别扭地嘟囔:“今日可是发生了很多事,姜儿一时心里难过,说了大话倒是讨众人嫌弃,如今楞是连爹爹都指责我,也不怕姜儿一个想不开跳了帐外的云河。” “切莫胡说!”姜子牙瞪眼,弯着眉毛道歉:“看你如今有了反驳的气力,只觉甚好,不想你倒是不太喜欢。” “爹爹可是忘了,我这脾气坏了多少好事。”姜昕彤垂了头,联想着沉浮在怨恨里的两段感情。就因为她的个性,终究败给了老老实实的幸福。如果当初能够平静些,也不会落得今日下场。 人总是思前想后想太多,才错过了拥有的机会。是谁说:错过了,不是错了,是过了……想来还真是别样的道理。 姜子牙自知解开了不该提及的往事,便急着换了话题:“你且来看看这场仗如何打?” 姜昕彤抬眼,见姜子牙非常认真,只好走过去瞅着战局图思量:“如今崇侯虎乃是大势已去,若无援助定当节节败退。只是我主公心地仁慈定不愿看见打打杀杀牵连无辜百姓,所以定当想些旁的办法减少杀伐。” 姜子牙点头,凝了眼神看过来,问道:“说来听听?” “我想那崇家本有两兄弟,大哥喜战,二哥却也是礼义人士。想当年在冀州一战,姜儿曾经见过二哥崇黑虎,为人谨慎明理。如若向他讲明事态的发展局势,劝其弃暗投明,岂不省力?” “此计可行,为父且思量一下细节。你且回去休息吧,今日脸色不太好。”姜子牙转过身,面对战局图冥想去了。 姜昕彤回到营帐,见武吉已醒。他直起身,恍然道:“我可是喝多了晕睡至今?” 姜昕彤点头,坐于他的身侧,淡然道:“你有愁却不愿与我提及,可是忘了,咱们是夫妻?” 武吉尴尬地垂头,想着这些天对姜昕彤确实有愧。不禁执了她的手道歉:“我不够聪明,也不够细心,那些麻烦事说出来怕是遭你厌烦。” “你把我当成何种人了?你我虽相处不长,却也是朝夕相对,如果连枕边人都处处提防,还有何活着的乐趣?我只想与你好生过日子罢了。” 见姜昕彤红了眼眶,武吉有些惊慌着急地搂了她的腰身安慰:“我已姜子牙命令散宜生去策反崇黑虎,又命人到崇侯虎城门外叫阵。双方大战五十回合,崇麾下黄元济被南宫适斩于马下。首战大捷,乘胜追击,姜子牙率姬发,周公旦,武吉等人多重围击楞是把崇侯虎逼出了城门,向林中溃逃。 途遇二弟崇黑虎,便觉有自家兄弟帮助定当翻盘。遂退回城内准备再战,却不想崇黑虎入城后整顿军务,将崇侯虎生擒。翌日交予姜子牙,静候发落。 幸得崇黑虎大义灭亲,战斗局势才顺利接近尾声。崇侯虎兵败被姜子牙生擒,崇家无论长幼全部被囚,听候发落。 想崇侯虎虽是狂暴之徒,但是老婆闺女却生的格外刚烈,愣是顶住了众人的羞辱,大义凌然道:“我等虽是女流,却不想于暴烈之徒葬于一处。” 姜昕彤站在人堆里瞅着众将士对崇侯虎的女儿崇露霏又打又骂,觉得有些过分,于是上前制止:“如今我军大胜,在此羞辱败臣之女岂不胜之不武?” 将士们都认识姜昕彤且知道她的背景,也不好说什么,便慢慢散了。 姜昕彤上前替崇侯虎元配李氏和女儿松绑,道歉道:“只因将士们欣喜战局,乱了礼度。还望两位见谅。” 那李氏拉了姜昕彤的手当即泪如泉涌,哭诉道:“崇侯虎那匹夫早就把我们母女二人赶出了家门,又娶那狐狸精妲己的义妹做了小妾,如今兵败却要抓我们回来替罪,真是没有良心。” 姜昕彤见她哭得几近气绝,自知是受了委屈,只好求姜子牙免除她们的死罪降为奴隶跟在自己身边。崇露霏虽是女儿身却习得一身好功夫,既得姜昕彤求情免于死刑,遂对她怀有感恩,定要跟在她身边做个使唤丫头。 知晓你的真心,日后定改过。” 第21章 还魂 至此,此次讨伐旗开得胜,崇侯虎父子被斩首示众,首级带回西岐于姬昌过目。那姬昌却见血淋淋的人头,一时心有余悸,身心不安。入夜梦得崇侯虎变鬼作祟,翌日便茶饭不思,一病不起。 姜子牙一行回到相府,与家人团聚,也算功德一件。 讨伐大事一过,因姬昌身体不适,众人忧心主公身体,气氛也稍显沉重。姜昕彤本是在家带孩子赡养父母的妇人,也不愿参与国家大事。 每日与马氏、卢氏、还有崇侯虎的原配李氏下园子种些蔬菜,闲聊了做些家务。还要陪融冬玩耍,有时间的时候也要随崇露霏学一些防身的本事。每天在各种琐事中,也过得很充实。 却不想一日姜子牙从侯府下朝回来,急着唤姜昕彤到书房议事,对她说了一件奇事。 近日朝歌探子来报说殷破败找到了失踪的姜昕彤并且将她带回宫中。纣王大喜,当即赏她一个胡喜媚的闺名册封为媚娘娘,依旧居落沁宫与妖后妲己一起服侍纣王。 听姜子牙讲这件事,姜昕彤诧异道:“那我是谁?” 姜子牙掐指一算,却也皱了眉犯嘀咕:“许是妖物?” 姜昕彤这才陡然想起当年那被火烧出原型的琵琶精此番定已经集取日月之精气恢复了妖容,却不想竟是借自己的样貌出来害人。 她抿抿嘴,抬眼瞅着姜子牙,突然委屈起来:“且不说我与纣王缘分已尽,可事到如今又被一心术不正的妖物坏了名声,如若要我忍气吞声却也是断断不能的。” “你有何打算?”姜子牙凝神过来,忧心忡忡地问。 “姜儿不知道!”姜昕彤垂头,望向自己的鞋子。 她虽心有不甘,却不知从何下手。如果贸然与纣王见面,定会引起轩然大波。以她现在的心力,是不可能有所作为的。 姜子牙看到她的犹豫,只好陪着沉默。他知道,她会思量这场夺名大战究竟输赢几何。 许久,姜昕彤才抬起头,走过去拉着姜子牙的衣袖恳求:“姜儿还在宫中的时候曾与比干大人交好且又与众位大臣皆有联系,如今比干大人死于非命,我且不能因为有人冒用了我的相貌骗众位大人为非作歹。所以……姜儿想去朝歌,将自己还活着这件事告于熟知的几位大人。也只有见过姜儿本人,才能证明宫中那个姜昕彤只是一妖物。” “你心意已决?”姜子牙摆正身体,担心地望过来。眼神中,倒是有些于心不忍。他无法推断姜昕彤此去朝歌会不会遇上麻烦,一旦遇上麻烦,她一个弱女子又如何担当。 可惜,姜昕彤比谁都清楚。她是来自故事以外的多余之人,如果混进了故事里有些人的生命,不知道会不会扰乱什么潜在的规则。她不想因为自己,坏了女娲娘娘的使命,也坏了姬发的江山。所以,即使明知危险,也要努力去尝试。 她仰起脸,非常镇定地点头道:“爹爹放心,姜儿自有分寸。毕竟如今的姜儿是您的女儿!” 姜子牙佩服她的敢作敢当,也知道她骨子里那股拼命的精神。只能嘱咐道:“此去吉凶未卜,你且带着武吉一起,以防万一。” 姜昕彤摇摇头,“武吉并不知我的身份,带他去实在不公。据我推断,近期大约是武成王黄飞虎叛逃之时,爹爹预备让谁去搭救武成王,我只消跟着他就好。” “我本欲让二公子前去,但是……”姜子牙欲言又止,他不放心他们之间的关系。 姜昕彤叹气,笑道:“无妨,都是往事,我只要忍着就好。” “那我明天禀明主公,且言你会八卦之术,以助公子一臂之力。” 姜昕彤点头,露着笑答应了。 此番前往朝歌,她的目的有两个,一个是去比干府上向府内人承情宫中那个姜昕彤并不是真的,切莫遇事向那琵琶精求助。另一个就是帮助武成王逃离朝歌,顺利抵达西岐。至于同行之人,只当是大白菜好了。 翌日,姜子牙向姬昌禀明朝歌动向,遣二公子姬发和女儿姜儿同赴朝歌。两人当即启程,姜昕彤嘱咐家人好生照顾彼此和儿子融冬,只叫了崇露霏跟着便上路了。 路上,姬发坐于马车内,望着姜昕彤调侃:“此番前往朝歌,虽不知你是何目的,但是在我眼皮底下谅你也干不出什么出格之事。倒是你一个女人,无事跟着男人出来,也不怕毁了名声。” 姜昕彤垂首,谦卑道:“如若公子嫌弃姜儿的身份,姜儿大可女伴男装。” “不必,一群男人上路更加惹人注意。”姬发掀开马车的帘子,瞅着外面的人群。此行,共有二十几人,虽不多却都是武将,看着就人高马大惹人猜想。如果平添了几个女人,倒是有了家庭气氛,多少能够遮人耳目。 他思考后,放了帘子命令:“你且装扮成我的夫人,只当车队是回娘家省亲的家族队伍。” “公子不怕姜儿借此占了便宜?” 姜昕彤本是一句玩笑话,想着姬发看自己尤其不顺眼,如今却要假扮夫妻,对一板一眼的他来说一定是个侮辱。如此说来,倒是想让他觉得自己对于这种安排根本不上心,只是无所谓而已。 却不想姬发见她如此淡定,不禁莫名恼起了一股火。突突的火星子烧得他难受,开口数落道:“怎得?我还会怕你不知廉耻占了我便宜不成?” “不知廉耻”这四个字,落进姜昕彤心里却也是生硬的疼,她抬眼瞧着对面愠怒的脸,却挤不出任何一种声音。只默默低头,敛了容,放下头纱,像一朵即将被风吹散的云一般虚无缥缈地垂下头去。 见她没了言语,姬发自知说话有些难听。且车厢里的空气逐渐阴冷,也就横下心,假装生气地扭了头。心底却是凉飕飕的一个大洞,灌来许多风。 如此设定,众人分工清楚。姬发是少爷,姜昕彤是新娶的少夫人,剩下一干人分别是管家侍从和车夫,还有崇露霏就是姜昕彤的娘家丫鬟。此行只是婚后回娘家探亲,自然要多些人撑撑场面。 小众人马通过汜水关时已是天黑,仆从在城中找驿站,却纷说人满,一行人只好露宿农家。这农家户主唤为王大叔,五十多岁,老婆田氏和女儿们进城探亲暂不在家中。本有个小院,几间小房,如今听说有人要借住,也就拾掇出来挣两个小钱。 理论上说,新婚夫妻也是夫妻是要住一间屋子的,再加上这家房子本就少。姜昕彤又是一视同仁的爱奴才之人,便把自己单住的房子让出来供下人住了。却不想本来要和崇露霏挤挤,却发现她的屋子只有一张窄床,再加上她睡觉很不老实,害怕打到姜昕彤,只好求住着大房的姬发收留姜昕彤一晚。 姬发倒是答应了,面上也没有不和谐之色。姜昕彤只好硬着头皮换进他的屋子,坐于椅子上解释:“怕你误会,我还是在椅子上眯一会儿好了。” 姬发扭身望去,也没有一句客套话。只拿了一床短被搁在椅子上,便火速钻进被窝闭上眼睛。 姜昕彤拉过被子,坐在椅子上睡不着。只觉屁股底下咯的疼,起身看去,却是一段毁掉的木头正露着狰狞的表皮。她叹口气,只坐了椅子的一个角,努力稳着气,酝酿睡眠。 可是过了好久,却依旧睡不着。既然与姬发同处一室,难免心里纠结。干脆起身,裹了棉被蹲在外面看星星。 姜昕彤睡不着,姬发也未必能睡着。听到开门的动静,知道姜昕彤出去了,他便直起身探着头找了过去。见她在门前端坐,不禁借着月光凝望她的脸。 如此距离,却也是清晰可辨。虽说已经是十年,岁月却不曾在她的脸上蹉跎。月光下那张淡漠嫣然的脸,还是初见时精致温暖的模样,流线柔和的鼻尖唇瓣,都像是陡然飘落的花瓣,凝固着不可触碰的美好。 看着看着,姬发心底那段伤痕累累的情开始蠢蠢欲动。他握握拳头,正要转身回去,却被那椅子勾住,绊了一下。 许是动静太大,姜昕彤直起身快速拉开门。却见姬发仰躺在地上,不知为何。 她诧异地瞅过去,本欲扶他一下。却不想和他一样被椅子腿绊倒,晕乎乎地倒进了姬发的怀里。 这椅子真是月老的机关,悬忽忽的把两个人缠在了一起。 第22章 释怀 月落潇湘,风清如眉。翩跹窗棂下,略有纷飞的尘埃落于两人的睫毛之上。 姜昕彤眨眨眼,将身下的人审视了一下。发现他脸未红,心未跳,不禁放心地撑着地面直起身。小声道:“公子可是要起夜?外面天色微凉,请多加件外衣。” 她站起来,走回椅子,将被子裹到大腿上。 “公子请自行起身,毕竟男女授受不亲。” 姬发鼓鼓眉心,慢慢起身,将背影定格在月光下。也没有半句言语,好像在心底挑战着什么一般,只有肩头短暂地颤抖,落下七零八落的夜光。 姜昕彤闭上眼,不愿多想。他的心态,越猜越难过。况且,他们已经不再是可以互相猜心的关系。 她刚要加深睡眠却被猫一般轻柔地舔舐惊呆,慌张中睁开眼,视线里却是一张陶醉的脸部特写。 姬发微闭双目,光洁的额头宽阔平坦,肌理间淡开的温度却是冰冷的。 姜昕彤僵硬地瞅着正在掠夺自己双唇的男人,搞不清楚是推开还是继续。短暂地思考之后,只觉心底抹不掉的伤感覆上脑门,使得身体一阵颤抖。但是,她还是推开了他,小心翼翼地诧异:“公子可是忘记了,我是武夫人?” “哼!武夫人?那可怜武吉不过是你的挡箭牌。我怎会不知你那烂进骨子里的勾引男人的本事?”姬发抓住她的肩,本来安静的眼神里波涛汹涌,多了些混蛋才有的不羁和不屑。 姜昕彤微微扯开嘴角,纤长的手指划过他那紧绷的脸,指尖接触到的颤抖,却是心底最真实的温柔。 她抖落肩头的手,冷冷地开口:“你若甘心被勾引,岂不是与那些笨蛋男人一样?或许……只是你在为自己的情不自禁找借口。” 姬发被面前这张没有丝毫错乱慌张的脸镇住了,他想过,哪怕她有些动摇有些反抗有些难堪,他都会怀着歉意放手,只当游离在理智边缘的欲望一时失足。却不想,如今撞上毫无畏惧的脸,反倒让他更加难堪。 她眼中那些坚定的光芒,直让他心口猛缩,腾起些不忍和不能。他保持凝神的状态,却穿透她的眼睛,望见了一片繁花似锦的柔情。 他想,自己是失败了吧,败给了她的无心。 所以,他攥紧停在耳畔的手,弓起手臂将她圈进怀里。 姜昕彤只觉天地逆转,再次回神,已身在床上。 她以为他会扑上来,会像报复一个移情别恋的女人那样狠狠地索取本该为他所有的温柔甜蜜。可是,他没有。 他只是轻轻地把她的头搁在自己的手臂上,将脸靠上去。温暖的呼吸伴着均匀的喘息,凝结在耳畔,滞留住久违的心动。 她听到犹如清泉般纯净的嗓音划开耳膜,冲进心底:“让我抱你一会儿……就一会儿……” 姜昕彤被如此倾心的声音震慑,渐渐卸掉刚才那不屑一顾的面具,悄然歪头,凝住眼前的眸子,小声问:“你不气我吗?毕竟是我有负与你?” 姬发放低声线,将脸贴上来。温暖渐渐弥漫,空气中开始有了化不开的温度。 “罢了,我还是没办法怨你!” 他们相拥而眠,只为拥抱彼此的真心,拥抱那段没有结果的爱情。他们比谁都清楚,即使抱着彼此,都只是一场梦,一场逼真的梦。 翌日清晨,姜昕彤起身尚早,天边刚刚露出鱼肚白。她轻手轻脚地从姬发的怀里钻出来,退回椅子。仰起脸,望着窗外的第一抹晨光。梦醒后,时间还在继续。她还是那个充满谜团的武夫人,只是心里的洞被瞬间填满。 早上准时集合上路,姬发许是无法面对姜昕彤,竟然选择骑马行路。马车上的姜昕彤隔着薄纱,无奈苦笑。 陪她坐于车内的崇露霏不解地投来疑惑的目光,诧异道:“夫人这是遇上了什么事?” 姜昕彤瞅她,只微微收起眉心的尴尬,回道:“只是解了一个心结。” 崇露霏不太懂,却见她恢复了平常淡然温暖的面色,也就知道刚才的表情不过昙花一现。 一行人行至界牌关时,天空突降大雨。姜昕彤所坐马车陷在泥里。她为了减少马儿的重担,便下车准备帮忙推车。 姬发撑着草伞扯着她的胳膊命令:“外面雨大,你下来有何用?” 姜昕彤摇头,指着被浇湿的众人道:“我只是一个累赘,岂能给你们平添负担。且下车后,还可以帮你们推车。” “你一个妇人,有何力气。”姬发把伞塞进她的手心,转身就要帮忙推车。 姜昕彤拉住他,扭身浅笑,飞快离了伞下冲到马儿耳朵边,小声嘀咕了几句。便见那马儿一声爽朗吼叫,加紧力道驶出泥坑。只可惜,虽然马儿听话,姜昕彤却被飞来的泥水泼湿了衣服。 众人松了口气,崇露霏从车后跑过来,甩着湿漉漉的头发问:“夫人和马儿说了什么?” 姜昕彤抖抖身上的泥水,垂首道:“只说帮它找一个伴儿。” “只有这些?”崇露霏瞪眼,难以置信地瞧着她。 姜昕彤点头,却一个激灵,咳出个嚏喷。 姬发跑过来,将伞扣在她的手里,责备道:“知道你身子结实,也不能随便糟蹋,速速回车上换了干燥衣服,我且派人找找驿馆,今天就先歇息下。” 姜昕彤点点头,接过伞,抬头瞅着姬发,笑容里都是淋湿的温暖。 “公子且帮姜儿一个小忙?” 姬发怕她着凉,拱着手臂劝她上车。 “日后,定帮这马儿找一好伴侣。” 姬发点头答应,催着她上车。心底却在嘀咕:人都要病了,还担心和畜生的约定。 经过一场冷雨,姜昕彤果真病了,姬发见她没有精神却硬要装作无所谓的样子,心底难免有些心疼。只命令队伍暂且休整,填补些日用品。 姜昕彤知道是自己耽误了大家,有些歉意,于是借投宿农家的厨房,做了些新奇的小吃向大家赔罪。 众人皆被她的细心温柔所感动,个个竖着大拇指猛夸:“这武吉真是有福之人,竟娶了个心灵手巧的美娇娘。” 大约是被这些人说多了,姬发听在耳里反而有些别扭。他扔下碗,转身出门。站在院子里仰望那轮皎月,心底某个角落却被月光照得凉飕飕的。 姜昕彤知道他在气什么,也知道他们之间断掉的种种。望着那条如影子般孤独的背影,有些于心不忍。只拿过两个加了芝麻酱的糯米团子迎了上去。 她把团子塞进姬发口里,有些调皮地嘟囔:“公子,难道觉得姜儿手艺不好?吃不下?” 姬发将口内的团子嚼了两嚼,却是新鲜滑嫩的味道。不禁低了头望过来,问道:“以前竟然不知,你有此等手艺?” “时间长了,自然学得会。”姜昕彤将另一个团子递过去,躲开他的眼神,抬头望着同样的星空。 姬发吞掉团子,也随她望上去。 却只见茫茫星河,迢迢千里。 “我记得你喜星星,不喜月亮。”姬发喃喃道。 姜昕彤点头,解释:“许是太光亮了,让人止不住惶恐。” “经历这么多事,你还是保有初衷?” “是啊!依旧喜星星不喜月亮。” 姜昕彤垂下头,看天空久了脖子有些酸痛。她旋转着脖颈,慢慢仰头盯住欲言又止的姬发,换了一种稍微轻松的语气,道:“以前从未问过,却也听说南宫夫人品性端庄,人品贵重,且风姿卓群。他日若能得见还望公子少拿姜儿比较,姜儿自知资质贫贫,免得无地自容。” 姬发没想到,从她口中说出疑似祝福的话,听来却如此刺耳,只觉心里被千万根银针猛扎,痛得无声无息。 他没有接话,只仰着头,望着茫茫星海。 姜昕彤自知此话题还是少说为妙,便乖乖闭嘴,转身道:“入夜天凉,公子多加件外衣。” 她刚刚转身,就听见身后传来闷闷的嗓音:“今夜,恐怕还要与我同寝一屋了。” “姜儿身体不适,恐怕过了病气。已经在露霏屋里铺好床铺。”姜昕彤迈开腿,快速闪回厨房。 只听三三两两的笑声从屋内传出,竟也是欢心之间愁上心头。 姬发叹气,慢慢缩回僵硬的脖子。她是在警告他吧,即使不再埋怨,却也是错过。她如今是武吉的夫人,他如今是南宫月的夫君。如此,便是各有各的好,莫要乱了章法。 他调转身,径自回房歇息。 姜昕彤隔着窗子,望着消失在房间里的背影,笑容僵硬了一秒。 他们真的错过了。 第23章 救赎 接下来又经过将近一个月,过五关进了朝歌,却是旧日风景新人心。 姜昕彤没有耽搁,去丞相比干的府上。因为丞相死得冤屈,即使过去几个月却依旧全府戴孝。姜昕彤找到管家,求见比干儿子微子德。见面后说明来意,验明真身,并留下姜子牙的悼念信件,也算是得到了比干家的信任。 曾经和姜昕彤熟识的大夫们,也纷纷收到了她送出的锦囊。她把自己血分装进小瓶,每人送出一瓶。希望他们遇到灾难可以托福重生,也算是忠者不枉死。 交代清楚所有后事,她也算死得其所。如此,便与这朝歌划清了界限。 由此,她的生活将步入另一个境界。 从相府出来,被阳光一照,姜昕彤忽觉晃眼,不小心倒进温柔怀里。 姜昕彤起身道谢,眼前还是黑漆漆的一片,许是抽血太多有些贫血。她想着回去炖些鸡汤补补,就辞别了搭救自己的人,转身要走。 那人却扯了她的手臂,拽进怀里。 姜昕彤诧异,只好瞪大眼睛向上望,却见姬发阴着黑脸,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 “公子,如此大庭广众之下……”姜昕彤挣脱他的手,整理着凌乱的衣服,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我只是见你久去未归,怕你出事,所以……” “公子多虑,姜儿这就回去。” 姜昕彤转身,站于他的身侧,歪头道:“此地乃朝歌城内,还请公子万事小心。毕竟,姜儿是不祥之人。” 姬发换了表情,沉默地瞅着她,眼神里却只有关心。 姜昕彤微笑,拽着他的胳膊往前走。心底却是温暖的,至少,她知道有个人还会担心她的安危。 如此,就是幸福。 “可若是武成王的夫人不遭遇凌辱,黄娘娘不以身替嫂申冤,那武成王有何理由厌弃大商王朝,投奔我西岐?”姜昕彤挡住姬发,攫住他的眼神。 就在刚才,堂下几元大将请姬发定夺如何营救武成王的相关事宜。早在来朝歌以前,姜子牙就借口女儿同样会天演而跟随姬发左右,用以辅佐。 现如今,当姜昕彤把武成王家的劫数说于姬发听时,他却觉得,明明可以拯救,为什么非要坐以待毙。眼见黄家家破人亡,实在是残忍至极。 姜子牙曾经对她说过,天演其实是一种帮助别人的咒术。如果频繁使用,就会折损自己的气运。再加之姜昕彤虽有仙力却只是肉体凡身,有些厄运天劫她是承受不了的。 就如同拯救姜皇后,复活商丞相,这些善意之举都因为泄露了天机反而更迭了她自己的运命。所以,她才会惨死,才会得不到完整的家庭。现如今,她还有家人要保护,所以必须慎重。 当然,她的心,姬发不懂。 在她说出武成王黄飞虎之所以会反商,是因为自己的夫人被妲己陷害受纣王调戏,为保贞节跳楼身亡。 得知纣王暴行的黄飞虎之妹,黄娘娘舍命去替嫂嫂伸冤,却被纣王推下了鹿台。至此,黄飞虎的家人已有两人死于非命。身边的将士周纪等人看不惯纣王的昏晕之举,遂群起鼓动武成王反商,这才奠定了武成王投奔贤主西岐的决心。 姬发只觉,既已知晓黄家惨剧,便不能熟视无睹。定要在事情还没有发生之前,出手相助,帮武成王度过劫数。可是,姜昕彤却一再阻扰他的行动。甚至不惜说出上述残酷的言论。 他愤愤地拉过姜昕彤的胳膊,眼睛里都是难以理解的苦痛:“虽说是良将难求,但如果要他家破人亡,又何来贤能之言。你如此心肠,却倒是让我无言以对。” 姜昕彤冷笑,望回去,坦白道:“公子大可发善心去救助受苦受难的黄家,却让这泄露天机的责任由姜儿承担好了。如此无视天意,姜儿恐怕会不得好死。公子竟然觉得姜儿不得好死才是应该?” 姬发一愣,他确实没有想到姜昕彤承受着忤逆天意之罪。想他久随姬昌身侧,竟忘记了天演会折损凡人阳寿的事实。 见姬发不说话,姜昕彤拽过他的胳膊,尽量温柔地劝阻:“姜儿深知公子的善心和不忍,且尤觉公子用心良苦。可一切都是天数,你我只能静观其变,决不可意气用事。” 姬发歪头瞧着姜昕彤薄纱后的脸,却也只能点头答应。话说至此,又岂能让她承受无端的报应。 众人见气氛稍有缓和,也渐渐松懈了坚硬的表情。 姜昕彤劝大家打起精神,等待时机从旁协助武成王逃离朝歌。众人点头答应,便请安散去了。 只有姬发还坐于大堂之上,迷蒙的眼神里有太多不忍。 姜昕彤走过去,帮他披一件斗篷,劝慰道:“适才公子着急,现下且静心疗养,以待大事。” 姬发慢慢抬头,覆住她伸过来的手,道歉:“刚才,有些言重,你莫要伤心。” 姜昕彤摇头,巧妙地避开他的手。 “当下只有你我两人,我且问你一句,你可要诚实回答。”姬发没有察觉到她的躲闪,直白地擒住她淡然的眼神。 “事到如今,你可还怨我?或者,能再给我一个机会?” 姜昕彤的眼神一滞,她不知道如何回答如此真诚的问题。无论答案为何,总有人会受伤。而她,却早已伤不起了。 “公子可曾记得那晚与我的承诺?” 姬发点头,伸手圈住她的腰身。 “昕彤也记着,并且会一直记着。只是,如今的昕彤已经坠楼而亡。而我,只是姜丞相姜子牙之女,武吉之妻,融冬之母,姜儿而已。若要说承诺,是和姜儿没有任何关系的。请恕姜儿绝情,只因有了放不下的人,他们才是姜儿的命。姜儿不能因为自己的感情就连累爱着我的家人。” 姜昕彤垂下头,从姬发的身边退开,渐渐走到安全距离以内。她叩首告辞,却甩下了决然的背影。 姬发坐于椅子上,只闭眼思考那些厚重的话。她的答案却也是意料之中。 即使他们之间再无误会,即使他可以忘掉她和纣王的一切,即使他还要相信她的善良美好,他们之间却也没了可以在一起的理由。她有了家庭,他也有了枕边人,他们终究还是错过了彼此。 夜已深沉,月亮却并未露面。漫天繁星,却是姜昕彤最喜欢的摸样。 姬发靠于窗前,只能和她仰望同一片夜空,至少,他们的心还是联系在一起的。 第24章 难断 不日后,果真应验了姜昕彤的演算。黄飞虎夫人贾氏被妲己骗到鹿台受纣王羞辱,跳楼身亡。黄娘娘为救嫂嫂被纣王推下鹿台。至此黄家两命呜呼,黄飞虎欲哭无泪,只能断了君臣之礼,班师上午门找纣王理论。 两人见面狠打,大战四十回合。纣王败,黄飞虎叹言莫追,携幼子黄天禄、黄天爵、黄天祥以及众家臣一起反了朝歌,卷土向西,过孟津,被平定叛乱而归国的闻太师猛追。 好不容易渡过黄河,行至渑池,却遇渑池县守将张奎阻拦,两班人马大打出手,张奎被斩于马下。却不想首战初捷,往临潼关而去,却又被青龙关张桂芳、佳梦关魔家四将、临潼关总兵张凤、以及闻太师之军,四面围攻于白莺林。 黄飞虎见滚滚黄沙四面楚歌,不禁失去信心,仰天长啸道:“天要亡我!怎见我黄家一门忠烈却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一路追来的姬发见当下形势危急,必定需姜子牙的师叔相助,于是焚香请来青峰山紫阳洞清虚观道德真君,并用混元幡将黄飞虎和姬发一行人送至林中深处。 一时间狂风大作,不消一分钟,几千人马就换了地图。 追截黄飞虎之人,见四面包抄扑空,只好原路返回,想要在路上搜寻其踪迹。 黄飞虎见姬发,当下行礼感慨:“许是贤侯演算我今薄命,派贤公子搭救,此恩飞虎定当铭记于心,来日得报。” 姬发扶他起来,简单寒暄几句姬昌以及姜子牙对武成王的敬意,便拉过姜昕彤于黄飞虎面前,介绍道:“此乃丞相之女姜儿,如今是此次行动的军师,且一起商量日后大计。” 姜昕彤弓身请安问礼,起身道:“现下只有闻太师是武成王之阻,我等只需派一支骑兵佯装杀回朝歌,闻太师定当回朝歌护驾,到时大军再火速过关,便无阻拦。” “军师所说在理,我且命人执行。”武成王点头称赞,当即命一支轻便队伍返回朝歌做烟雾弹。 一行人终于行至临潼关外,见守城总兵张凤杀来,两班人马火拼,刀光剑影中张凤败走,撤回城中。 张凤见黄飞虎来势汹汹,只好拉了各谋士商谈,准备半夜偷袭黄家军。恰逢张凤军中有一名曰萧银的大将,乃黄飞虎手下,得知张凤奸计。连夜报信,黄飞虎携姬发姜昕彤坐于大帐里商议,此番该如何是好。 姬发思量过萧银的话,见其对黄飞虎忠心耿耿,和他商议将关门打开,趁夜色放黄家军出关。如遇抵抗,定当将张凤斩于马下。事后,临潼关可由萧银自行处置。 两方商量后,萧银便同意了。 黄飞虎借着夜色,火速率车马冲出临潼关。张凤驭马追赶,却被萧银一刀斩于马下。至此,黄家军顺利出城往潼关行去。 后半夜见后方并没有车马追赶,赶路的队伍便夜宿山腰之上。将帐篷搭建在树林间,以便掩人耳目。 姜昕彤本就是一妇人,连日的车马劳顿,让她浑身酥散。看见帐篷搭好,二话不说就躺进去不愿意起来。 崇露霏端着烤肉进来时,她已呼呼大睡。只好又端着食物走出营帐,却碰见姬发往这边赶来。见她手里的食物一口没动,担心姜昕彤身体不适,欲进账询问。却见她埋在被子里酣睡,模样娇嗔可爱。不禁伸手过去,将指尖拂过她的侧脸。 轻微的触碰把人弄醒,姜昕彤睁眼见面前姬发一脸和煦。忽觉惊慌,起身道歉:“许是睡相太难看了?” 姬发笑着摇头,帮她盖好被子,捋捋额前碎发。关心的眼神犹如流水,淌下沉沉的波光。 姜昕彤虽然感动,却也为难。如今两人身在黄家军的大帐里,虽然她也算是半个军师,可毕竟是个女人,将军里互相八卦几句也知晓她是姜子牙徒弟武吉的夫人。一个有主的夫人出门在外已属奇事,若要人撞见私帐被男人随意出入,还不知会说出何种流言碎语。 她虽不是计较之人,却要顾忌父母相公脸面。只好凝了姬发的眼,委婉道:“公子关心姜儿,姜儿皆看在眼里,且并不会多想。可是在外人看来,你我终究还是男女有别。如果不慎传出什么谣言,只怕会让公子难堪。” 姬发的温柔笑脸瞬间凝固,他抽回落在姜昕彤发顶的手,垂头时脸色也越发难看。 姜昕彤有些不忍,却只能故作冷静地解释:“公子是我西国顺位继承者,如若被姜儿连累坏了名声,姜儿于心何忍?” 姬发叹气,慢慢抬眼。却并无忌讳地拉过她的手,贴上自己的心口问:“如今,我已尽量不与你在外有过分举动,也是顾忌着你的颜面。可是,如果连没有人的时候都不能与你亲近,我只怕自己会干出更加匪夷所思之事。” “公子,姜儿早已将心意告知于你,且如今你我早已缘尽。还望公子时刻警醒,莫要失了分寸。”姜昕彤垂首,掩面之际,语气生硬。 姬发只隐忍地望了她一回,便起身无言地出了帐门。 她的话合情合理,倒是自己僭越了本分。 可是,动情一事,又有谁能够自已。 第25章 意外 且说黄家军离了临潼关,八百余里行至潼关。潼关守将陈桐早已等在关口,见大军行至,高呼道:“黄飞虎,你且因一妇人舍弃君臣大义,社稷前途。想当日你枉我获罪,今日私自出关,定当与你一决高下。” 黄飞虎坐于五色神牛之上,歪头问:“此乃何人?” 周纪答道:“陈桐是也!” 黄飞虎感慨:“想当年,其在我名下,有事犯我军令,理该当诛。且我顾念多年情谊将其逐出黄家军,却不想他竟耿耿于怀,今日恐怕必报昔日之仇。”只能四下点将布阵,杀将出去。 那陈桐本不是黄飞虎的对手,大战二十回合便败走。黄飞虎驾五色神牛,一路猛追。陈桐见黄家军势如破竹,只好扭身扔火龙镖出来,趁黄飞虎不备将其打下五色神牛。 黄家军见主将落地,黄明和周纪当即催马杀向逃走的陈桐,却不想被他那火龙镖再次标下战马。 待大军行至,将武成王和两位将军捡回军中,三人却已经断气。 众人眼见主将惨死,无不伤感。齐聚大帐内高呼,要拿了陈桐一命换一命。 姬发见事态严重,一边稳住军情,一边问姜昕彤可有救人法术。 姜昕彤派人要了三个碗和一把锋利匕首,割破指尖淌下三碗鲜血让三位大人服用。 不日,便起死回生。 姬发见竟有如此奇事,到大帐里找姜昕彤报喜。却见她面色苍白,窝在被子里瑟瑟发抖。焦心中只能搂过她的肩膀,关切道:“可是身体不适?我速传军医!” 姜昕彤拉住他的衣角,恳求:“无妨,只是失血过多有点头晕罢了。” 姬发俯身见她不再言语,自知是失血过多晕了过去。怕她有万一,只得宣军医进帐。 那军医一板一眼地诊脉后,有些忧虑地望着姬发,似有难言之隐。 姬发见他眼神躲闪,遂凑上去小声道:“可是什么不治之症?” 军医摇头,小声回答:“夫人身子确是贫血,只是……” “只是什么?”姬发冲他瞪眼,揪心姜昕彤得了什么奇怪的病症。 军医垂头,坦白道:“只是,有孕在身。” 姬发瞬间石化,僵硬地定在原地。只觉脑中空无一物,空旷的很。他招手命军医出去,踉跄着走到床边,拾起姜昕彤的手。微弱的温度,却只有距离感。他皱着眉,神情低落。 崇露霏端着军医所开药方煎药回来,却见姬发死死地攥着姜昕彤的手,将脸埋在被子里,周身气氛却是显而易见的沉闷。 她把药递到姬发面前,小声道:“公子,药煎好了,请夫人服用。” 姬发直起身,扭头接过。眼睛却是红肿的颜色,面色也非常难看。 崇露霏想,许是哭过。 待姜昕彤被温柔地呼唤摇醒,吞下药,便见姬发双目无神,凝视中并无焦点,不禁诧异:“公子可是身子不适?姜儿已无大碍,还请公子回帐休息。” 姬发摇头,只将面上混乱的表情整顿妥当,挤出干涩笑容,回道:“无妨,只有些难过。” “发生了什么事情?”姜昕彤瞅着面前这双无神的大眼睛,仿佛被回旋在空中的怨气所侵蚀,浑身上下都不舒服起来。 “刚才军医珍视……说你有孕了……”姬发说完,站起身,将药碗放在桌子上。 姜昕彤看着渐行渐远的背影,只觉喜事变得难过。她没有说话,表情也并无变化,只简单答应了一声。 待屋内气氛渐趋平稳,她才谨慎地换了话题:“武成王现已无碍,只是那陈桐的火龙镖却是上仙所用圣物,凡人武器对其并无作用。且等道德真君遣人来搭救,我军方能度过此劫。” 姬发点头,拖着疲倦的身子离了开姜昕彤的大帐,仰头之际,却见皓月当空,天色通亮。不禁凝了神,伤感起来。 几天后,姜昕彤身体痊愈,武成王以及两元大将也已无事。大家坐于帐内,将当下情形进行简单分析,却不见姜昕彤说话。黄飞虎拱手道谢:“近日多谢搭救,我飞虎欠夫人一条命,今日且记下,日后得报。” 姜昕彤温婉一笑,谦虚道:“武成王过奖,不过举手之劳。” 众人大赞姜昕彤菩萨心肠,平生出些许钦佩之意。 当晚,饭后聚首讨论军务,却见一道童踩祥云坠于营帐之外,只见其肤色澄亮,明眸皓齿,眉宇间竟有些武成王的霸气风姿。众人大呼:“许是救兵到了!” 黄飞虎出账迎接,见道童如此眼熟,竟先得发问:“仙童乃何人?” 道童落地,噗通跪于黄飞虎面前,含泪大呼:“父亲,无非别人,是你三岁在后花园不见的黄天化。” 黄飞虎喜出望外,惊讶道:“如今已十年又三,竟不想还能够与儿相见,实乃天意。” 两人抱做一团,垂泪之间已有探子来报:“大王,陈桐又来叫阵!” 姬发上前,扶起重逢父子,瞅着黄天化问道:“童子可有灭火龙镖之物?” 黄天化点头,捶胸道:“父亲和众位叔叔放心,且出账迎战,我自有妙法。” 众人上马,冲出营帐。见陈桐大吼:“匹夫,伤我主将,还吾等一标之仇。” 说罢,卷土杀将过去。那陈桐虽对起死回生的黄飞虎等人存有疑惑却未来得及询问,就被双剑劈于面上。他大惊失色,扭头逃窜。 黄飞虎和黄天化率众猛追,至林间,那陈桐再次发镖,却被黄天化的花篮全部收进蓝底。见其绝招无用,当即脸色铁青,叫嚷道:“黄毛小儿,竟然收我神镖,看我不削了尔头。”说罢冲过来,挥刀要砍。 却见那黄天化抽出师父所借镇山之宝“莫邪剑”空中一树,一抹蓝光从剑头上喷薄而出,光芒直冲陈桐的脑袋。只瞬间,便已经人头落地。 陈桐惨死,守城将士全部投降。黄家军浩荡驶出潼关。行至数里,黄天化垂首辞父归山。黄飞虎虽含泪挽留却不敌师命在先,遂拍肩嘱咐道:“如今你母已遭凌辱惨死,此仇一定要记于心里,那朝歌纣王定与我黄家势不两立。” 黄天化点头,灼灼眼神将众人望上一眼,便踩了云飞天而去。 第26章 遇袭 黄家军继续行路,抵达穿云关时,却见守将陈桐之兄陈守开关亲迎。众将士分列城门外,齐呼:“喜迎大王驾临。” 黄飞虎不禁诧异,如此情形该当何解。只偏头问姬发道:“难道有诈?” 姬发不知,只扭头问姜昕彤:“此番劫数在此?” 姜昕彤摇头,望着城门外的众人,回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且进城再说。” 众将这才驶入城内,那陈守笑脸相迎,见武成王更是恭敬有加。二人相视聚齐,武成王问:“难臣飞虎本是朝廷重犯,今遇将军礼遇,感德如山。前日又受令弟所阻,故有杀伤。将军大恩,飞虎且铭记于心。” 陈守笑道:“大王过谦,今乃是王有负臣,明理之人定不会怪罪大王。且暂行在城内休整,休息一天再前行,我已准备好酒宴。” 众将见气氛良好,且并无异处,便相携到驿馆吃酒去了。 姜昕彤身子不适,早些进房休息,并不参加宴席,只在房内睡得踏实。 众人畅饮,许是久违畅快,竟喝醉浓睡。殊不知陈守出驿馆后派人将驿馆周围用干草堆垛起来,准备趁夜色将驿馆点燃焚烧黄家军。 馆内众人都一路劳累,又加之酒精作用,纷纷酣睡如雷。 只有姬发夜不得寐,借着暖烛感慨情深无用。 夜半听姜昕彤房内有轻微呼喊,便起身上前询问。却见她捂耳蜷缩在床脚,脸色惨白浑身湿透。 遂冲过去抱住颤抖的身体,抚着头发安慰:“许是做噩梦了?” 姜昕彤颤巍巍地点头,却说不出梦里的姬发将她和融冬双双问斩,死得凄惨。 姬发见她渐渐平静,捧了她的脸询问:“可是夜深凉意正浓不得安睡,我且帮你多点几支蜡烛。” 姜昕彤拉着他的胳膊摇头,惊恐的眼睛里是散开的不安和恐惧。 姬发见她舍不得放自己走,只好笑着圈住她的肩,搂进怀里,小声问:“如果不安,我且留下陪你。” 姜昕彤慢悠悠地抬起头,眼睛虽是拒绝的神色,抖动的嘴唇却并没有漏出逐客令。 她垂首,紧紧地贴了姬发的胸口。小声道:“你且当我是姜昕彤好了,今夜……我……” 姬发伸手轻轻捂住她的唇瓣,摇头道:“什么都不用说,我都懂。” 姜昕彤湿了眼眶,委屈起来。 许是梦里的姬发和现实的姬发有太大差异,让她有了对比,感知到无微不至的关怀。如今虽身份有变,却也是情不自禁。她不想推开他,至少今晚,不想。所以,她又哭又笑地仰起脸,呜咽道:“公子……谢谢……” 姬发帮他拭去眼泪,吻干眼角的泪痕,温柔道:“我从不敢奢求你会放弃自己的原则,可是,哪怕一点,只一点……给我一个微笑也好。” 姜昕彤叹息,只觉心底一双大手将心脏握住,让她呼吸困难。身体还很冷,头发和衣服也还湿着,让她本能地想要抓住面前的温暖。 趁着睡意,两人渐渐靠拢和衣而眠,姬发紧紧怀里的温度,嗅着熟悉的香味,只觉心情飘荡在云之彼端,轻盈的刚好。他将脸凑上去,触到柔软的皮肤,微笑就不期然地落了下来。 只可惜,就在难得一次两情相悦里,却见窗外火光泛滥,浓烟四起。 姬发猛地直起身,推醒姜昕彤嚷:“有人放火,快些起身……” 硕大的庭院瞬间被火舌吞没,院门早已被堵,众人只得另寻逃生出口。眼见火光蔓延,浓烟滚滚,院内穿梭军士个个急得面如蜡纸。 好歹黄家军是军规严格的队伍,虽面临生死,却也有视死如归的心态。 姬发指着一处貌似裂缝的墙壁,扭身冲黄飞虎建议:“此处可用力冲破,或许会通往外界。” 黄飞虎喊来几个结实的将士,直接用人身肉体撞击墙体。几声闷响后,墙壁轰然倒塌。缺口处虽还残存着火焰,但势头已小。 姜昕彤仰头望天,见乌云密布,忽拉住姬发的胳膊惊喜:“如此夜色,定有大雨。” 话音不久,便见倾盆大雨浇来。众人终于露了宽慰的脸,沿着断壁依次往外逃去。 那陈守见天空忽降大雨,自知纵火一事已成败局,便叫来弓箭手,对驿馆内放箭。突然间,只见雨滴中弓箭尽现,不少人猝不及防,被射中要害。 黄飞虎当即下令,派一支骑兵,冲出去同陈守大战,灭掉弓箭手,再行突围。 一场激斗在所难免,众将士杀将出去,在驿馆外同陈守的守军大战五十回合。四处血光,惨不忍睹。 姜昕彤本不会防身之术,又不好扒着姬发不放,遂跟着崇露霏躲于驿馆后的巷子中,只等战事缓和再冲出去往城外赶。 却不想这场仗足足持续到早上,当阳光冲破天空露出微亮时,姬发才找到蜷缩在墙角的姜昕彤。他拉着她的胳膊,赶着往城外疾走。 行至城门口,却见城墙上仅存的几个守军正把着弓弩,藏于暗处。本想找几个跑不动的杀了充数,见姜昕彤一行只有三人,人少力薄,于是果断放箭。 三人只顾着赶路却并不知大祸将至,飞来利箭正中姬发的左肩,他摇晃转身,倒地之前瞥见城墙上的埋伏,遂火速撑起受伤身体挡于姜昕彤身前。 “快,找地方躲起来。”他把姜昕彤甩进旁边的楼柱后,自己拾起地上残兵的弓箭,仰头还击回去。却见墙上的士兵被射中摔下城墙。 姜昕彤大口喘气,只觉脑袋里万马奔腾。 如此死里逃生却实在是惊心动魄,以她的慢性子是断然要恢复良久的,只见她瞪圆眼睛,茫然地望着过来拉自己的姬发,小声问:“我不会死在这里吧!” 姬发摇头,见她抓着自己的手颤抖不已,便知她虽看上去天不怕地不怕,却毕竟是闺中女子,定对现下情形难以释怀。便伸手为她拭去冷汗,叮嘱道:“放心,我会保护你。” 姜昕彤点头,撑着他的胳膊站起来。还没站稳,就见姬发斜了肩膀,将她搂紧。忽觉胸前一股闷热,姜昕彤低头,却见血水已经渗进自己的衣服。 而面前的姬发却被不知从何处飞来的暗箭射中了后背,他撑着长枪笔直地站于姜昕彤面前,仿佛一堵结实的墙壁,即使倒下,也要护着她的安全。 崇露霏冲过去砍死对面潜伏在死人堆里的放箭之人,扭身冲姜昕彤奔来。却见姬发忍痛拧眉,倒进血泊。 姜昕彤错愕地凝着泪,拉了他的胳膊吼:“公子!” 姬发拉住她的手,撑着身体强笑:“我……没事……” 姜昕彤望着他那致命的伤口,只觉心里淋漓一片,她捡起旁边死人身上的刀,割破手指,伸进姬发的嘴里,急切道:“多喝点!” 姬发不忍看姜昕彤痛苦,只粗略吞下两口。猩红的液体滚烫着她的体温慢慢渗进骨髓。等他再次睁眼,胸前的伤口正在慢慢愈合。他瞪大眼睛,吃惊地望着脸色惨白的姜昕彤。 “你的血……” “什么都不要问,日后我定会向你解释。”姜昕彤扶他起来,并肩往城外走。 姬发思量着那一日见姜昕彤割血为黄飞虎等人还阳,不想亲身体验过才知道她的血果真有如此神奇的功效。他歪着头,小心翼翼地望过去。却见她脸色越来越白,额前汗水贴覆于面上。不禁问道:“许是身体不舒服?” 姜昕彤摇头,身体却火烧火燎地疼起来,只觉喉咙里有一团火,烫得人四肢发软。她吞口唾液,也压不住胸腔里翻滚起来的液体,一时喉咙痛,竟呕出一滩鲜血。 姬发搂着她,担心地盯着她。 姜昕彤瞧他一眼,却越发觉得视线正在扭曲,双脚也像踩在棉花之上,一不留神没站稳,便扎进姬发的怀里晕了过去。 第27章 不得 许是失血过多,许是造血功能紊乱。总之,姜昕彤将所有怪事全部定义为贫血。反正,女娲娘娘承诺,她是死不了的。 不知昏睡了几天,当她找回意识,从繁琐的梦中清醒,却见眼前香气缭绕,彩云翻飞。她扒开一看,竟是当初辉煌的女娲宫。如此真实,却不似梦中幻觉。 姜昕彤走进大殿,见女娲娘娘坐于宝座之上,温柔地冲她招手。她摇晃着走过去,躬身行礼,却见娘娘一言不发地将她望着。半晌,才终于轻言道:“姑娘最近可是在施血救人?” 姜昕彤点头,觉得娘娘的表情有些伤感。不禁诧异:“娘娘可有要事告知于我?” “当日匆忙别过,却不想忘记于你交代一件事。” “娘娘请说!” 女娲娘娘从宝座上走下来,执起她的手,像诊脉一样捏紧,眉心里却是化不开的焦虑。 姜昕彤歪头,瞅着娘娘的脸,心底却也揪了起来。她的命,不属于这里,如果要感恩,唯有受过娘娘的知遇之恩。所以,她对娘娘的话,是深信不疑的。 “当日交予你的那粒通天药丸虽是仙界圣物,却也有其极限。如今你且借药力拯救过数人性命,身体已无法承受。况且这些人本是死者,你让他们还阳定要付出代价,那鲜血就是送给冥王的祭品。”女娲突然停下,只将眼神从姜昕彤面前移开。 姜昕彤分析着话中曲折,却不得要领。只好恳求道:“凡女愚笨,还望娘娘明示。” 女娲娘娘轻叹一声,握住姜昕彤的手,坦言道:“你的血液并不会再生,如果再施救恐怕……” 姜昕彤呆住了,原来她的造血功能确实有问题,竟然会像油尽灯枯一样,等着被燃尽。她咬住下唇,干涩的唇角仿佛裂开了口子,只觉生疼。 “而且,你的血有一部分会延续在孩子的体内,还望你日后在孕育的事情上多加考虑。”女娲娘娘垂下眼睑,慢慢离开姜昕彤身前,坐回宝座。 大殿内顿起一阵大风,只消瞬间姜昕彤便迷了双眼。再度清醒,已经不在女娲宫内。 面前的姬发红着双眼,疲惫又痛苦地看着她,见她有了知觉,便拉住她的手询问:“身体可还好?有没有哪里痛?” 姜昕彤摇头,眼泪却在抖动中滑落。她想不通,做一个好人为何还要付出代价。 姬发不知她有心事,只以为这是身体病痛,便喊来军医诊脉。 “公子莫急,夫人只是贫血,也未动得胎气,一切安好。” 待此话出口,姜昕彤反而更加难以抑制地哭了起来。是啊,她的肚子利还有一个鲜活的生命,可如今,她却再无资格把他带于这的愧疚。 姬发不明所以,只好伸开双臂圈住她的身体,贴着冰冷的皮肤小声道:“可是梦里发生了什么?且说与我听听?” 姜昕彤依旧摇头,收紧眼眶里的水汽,换上一张平静的脸,问道:“如今身在何方?” 许是清楚姜昕彤的性子,姬发并未多问,只恋恋不舍地松开她,瞅着窗外答:“界牌关黄老将军府上。” 姜昕彤点头,抹一把泪眼,躺进云被里。她需要思考,自己的未来。 姬发见她不语,以为她累了,便帮她盖好被子,端坐于身侧,安静地守在一旁。 待夜色上来,崇露霏端着晚饭进屋侍奉,却见姜昕彤恍惚地仰头望天,一旁的姬发同样恍惚地望着她。如此,竟不知两人在想什么。她干咳一声,将饭菜摆于桌上,问道:“夫人是在床上吃?还是……” “无妨,我可以下地了。”姜昕彤回神,撑着胳膊坐起来。 姬发拉住她,嘱咐道:“看你气色尚浅,还是不要起来了,由我喂你即可。” 她摆手,微笑着回应:“不了,公子身份尊贵,姜儿无以受用。” “你这话我可不爱听,你且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又如何在你面前摆得了架子?” 姬发起身端饭过来,却见一旁的崇露霏表情疑惑,便遣她出去打点其他事情了。 屋内红烛已起,亮红的光线里却也是轻柔的温度。姜昕彤望着递于面前的碗筷,苦涩道:“公子如此待我,恐怕不妥。” “有何不妥?且全军都已知晓你于我有恩,我又岂能忘恩负义。” “可是,公子不过是替姜儿挡下灾祸,本是姜儿欠你人情,岂有受你恩惠之理?” “个中曲折也只有你知我知,我既说你有恩于我,便是有恩。” 姜昕彤垂下头,抢过碗筷。柔软的指尖触到坚硬的汤碗,只觉一阵刺痛,一不留神竟将碗扔了出去。 姬发望着碎掉的碗,低喃道:“如此体力,还逞强作甚?”遂重新盛好饭,亲自一口一口地喂到她的嘴里。 被如此细心照顾,姜昕彤只觉脸颊滚烫,不好意思道:“如若被外人看到怕生出流言碎语,公子且要好自为之。” “事到如今竟还要拒我千里?”姬发突然委屈,将喂饭的手悬于空中,只将眼神探了过来。 姜昕彤沉默,想从他的手里夺下碗筷,却被他擒住嘴唇狂吻起来。 姜昕彤瞪着眼,挣扎着推开他,压抑着声音嚷道:“公子请自重!” 姬发垂首望她,惨淡的面上却是心痛的神情。他没有解释,扭身离开房间,只残存房门的磕绊声。 姜昕彤坐于床上,指尖滑过颤抖的双唇,却是心痛的味道。她只知爱一个人总有情不自禁,却不想或许会因爱生恨。 自那日姬发莫名吻了姜昕彤,次日以及次日的次日,他都没有与她说过一句话,只轻描淡写地将她扫一眼,传达个还算友好的微笑,便再无交流。 就连跟在身边的崇露霏都忍不住探问:“夫人且是和公子闹了脾气?” 姜昕彤摇头,再无话可说。她解释不好这段感情中究竟谁对谁错,因为认识够久,竟养成了某种自然亲近的习惯。 第28章 分离 穿云关火劫,黄家军也损失惨重,好歹到了界牌关见到黄飞虎之父黄滚,才得以养兵休整。 虽然黄老将军对儿子的叛商诸多不满,却被众儿子说服,终究认命,顺了儿子们的心意。况且那纣王本就多行不义,黄老将军也自知大商前途,还需趁早另寻明君辅佐,也不枉黄家一门忠烈。 黄家军众将坐于堂下定夺行军策略,黄飞虎见姬发身侧没有姜昕彤跟随,便小声偷问:“武夫人可是身体不适,无法参与会议?” 姬发点头,没再回话。 但事实上却是以生病为借口和她闹别扭罢了,两人已有些天没有说话,甚至连招呼都不打。 既然姬发故意躲着姜昕彤,她也不好到处乱晃惹人家嫌弃,便不再出门,只派崇露霏传达自己对如何度过汜水关的建议。只可惜,毕竟不敌面谈,她的建议也变得可有可无。 黄滚老将军愁苦汜水关守将韩荣的部下大将军余化,那余化乃是异教中人懂一些邪门法术。如今已是去西岐的最后一个关口,众将个个精神抖擞,只觉异教无他,强攻便是。 就此,黄家军根本没有部署,只贸然起身行至关外,叫阵杀将出去。见余化坐下火眼金睛兽,握正天戟,眉浓额宽,满面铜黑。叫嚷着:“来者可是武成王?” 黄飞虎回话:“可是余化将军?” 两人自报家门且各自寒暄,余化虽是异教,却也敬黄飞虎勇猛无畏,遂好言相劝,但不见对方回心转意,只好用刀解决。 两人大战五十回合,倒是余化不敌黄飞虎,遂趋兽败走。黄飞虎猛追,却见其掏出一杆大旗,名曰“摄魂旗”,乃异教宝物属于幻术的一种,能迷惑人心。 只见摇旗间飞出黑色烟雾,打空中罩下来。黄飞虎不明所以,只能两眼一瞪摔下五色神牛来。 见主将被擒,众将要杀将出去替主将报仇。却被从帐内骑马而来的姜昕彤遏止,她立于众人前,气喘吁吁道:“列位将军莫追,且速回大帐从长计议。” 众将见她面色淡定,自知不能轻举妄动,只好跟着她返回大帐。 姜昕彤坐于姬发身侧,婉言道:“如今武成王被擒,我等且不能轻敌,那‘摄魂旗’是妖物,如果妄自强攻恐怕会得不偿失。” 周纪上前道歉,瞅了她问询:“武夫人可有何良策?” 姜昕彤站起身,将周纪望住,转身对黄滚老将军承情道:“姜儿自是女流,且可以掩人耳目。可即日进关,想办法营救武成王。” 黄老将军竖起眉毛,担心道:“你且一人前去,岂不羊入虎口?” 姜昕彤摇头:“将军多虑,我自有分寸。” 本是勇敢仗义之举,却见姬发霍然起身反驳:“你一妇人有何本事,岂敢一人闯汜水关?” 姜昕彤本是商量,听到如此不客气的话,马上恼了脸,扭身瞪住姬发反问:“公子难道不知姜儿能力,况父亲派我来辅助公子并不仅是演算而已,姜儿自有良策。” 姬发失言,挑眉将她望住,眉眼间尽是担心。 姜昕彤转身,再次请愿道:“黄老将军可也认为姜儿只是一妇人并无作用?只要您听姜儿意见定可挽回一劫。” 黄老将军歪头望着脸色铁青的姬发,犹豫道:“公子……这当如何是好?” “黄老将军,如果对姜儿有疑,大可问问周纪将军,岂非救了众将士一次两次?” 周纪点头,俯身上前,替姜昕彤承情:“老将军明鉴,武夫人乃巾帼英雄定不辱军命。且如今我等与其坐等,不如姑且一试。末将愿跟随夫人身边,保护其安全。” 听到有人保护,以及众军士眼神中凝聚起来的信任,黄老将军只好点头答应,冲姬发致歉:“公子大可放心,有周纪跟着不会有事。况这武夫人有一身不让男子的英勇气概,我且佩服,也无理由阻拦。” 姬发垂首低眉,并未说话,只摸摸攥紧拳头。 黄老将军只当他这是默许,遣周纪下去安排进关准备去了。 姜昕彤回屋收拾行李,却忽听门外崇露霏的叫喊:“公子……公子……夫人在更衣……” 木头大门哗啦一声被撞开,崇露霏本想挡着姬发,却见姜昕彤冲自己使眼色,只好安静退去。 姜昕彤走过来,仰头攫住他的眼神,问道:“公子来说教?” 姬发抓住她的肩膀,有些歇斯底里地喊:“你可是为了躲我才会出此下策?” 姜昕彤苦笑,反问道:“难道公子近日不是在躲着姜儿?怎能反过来冤枉我?况且姜儿只是一心为黄家军好,并无私情,倒是公子的意图有些太明显了。” “你这是在怪我?” “不是怪,只是警告。如今局势混乱,且我等还没有完全逃出纣王的掌控,我只是不想因为和公子有个人私情而辜负父亲嘱托。请公子以大事为重。” 姬发松开抓着她的手,蓦然转身。他又何尝不知不能意气用事,可是如今要他看着她涉险却也是极难的。 “公子放心,姜儿定会保重自己。”姜昕彤伸手过去,想要拍拍他的肩膀,却觉得肢体接触恐怕会徒增恋恋不舍的情绪,只好抽回徘徊在空中的手臂。 姬发没有回头,既然姜昕彤心意已决,已是他没办法改变的事实。他没有立场可以阻止,也没有身份可以阻止。所以,他只能忍着,就算是为了成全她的心意。 自此,姜昕彤带着崇露霏和周纪上了马车化妆成进关寻医的夫人,径自去往汜水关城内。在入关处经过查点,顺利通行。 进关后,先在城里驿馆住下,借看病为由打听城中的大事。听说黄飞虎被收监地牢,不日将押解进朝歌。且那余化一直在城外叫战,恐怕是下定决心要将黄家军全数歼灭。 周纪带着打探来的消息,说于姜昕彤听。她算算时日,想着乾元山金光洞太乙真人派哪吒下山救黄飞虎也就在这几天,便叫了车守在帅府门前,准备等哪吒来后一同商议大事。 却不想黄老将军耐不住余化的叫战,派黄明、黄飞豹、黄飞彪出战,三人依旧中计被生擒。如此损兵折将让黄老将军颜面无光,一时没了主意。再加上姬发又担心姜昕彤的安慰,导致军中势气低迷。 第29章 归家 姜昕彤守在帅府门口,见黄家军又被擒来三元大将也着实忧心。等了几日终于见哪吒踩着风火轮从天而降,立于帅府门前正要叫骂。姜昕彤冲过去,拉住他的手臂问:“可是太乙真人的徒儿哪吒?” 哪吒点头,顽皮道:“姐姐如何知晓?” 姜昕彤拽着他塞进马车,解释道:“你暂且不要冲进去救人,我有一妙法可以一箭双雕。” 哪吒虽然生性活泼,却也不是鲁莽之人。只微微诧异:“姐姐可是黄家军的人?” “我父是西岐丞相姜子牙,你且听师傅说过?如今你我都以解救黄将军为重任,一定要齐心协力。” 哪吒思考,那姜子牙是自己的师叔,且面前的妇人虽脸蒙白纱,但周身间却也有些仙气。于是便信了,拉了她的手问:“姐姐有何办法且说与我听听?” 姜昕彤见哪吒信了自己,解释道:“如今那余化已经擒住黄家军四人,现今在帅府关押。近日一定会押解进朝歌,你且在路上拦阻押解队伍,救下黄飞虎将军一行。等事成后再带将军回黄家军调配人马攻城,我等留于城内接应,定把那韩荣生擒。你且记住只要灭了余化,剩下的守军便不足为患。” 哪吒点头,扔下一句:“姐姐放心!”便飞出了马车,赶车的周纪见哪吒面若粉桃,唇红齿白,眼运金光,腰覆一花豹皮囊,身裹混天绫,手握乾坤圈,脚踩风火轮,如此怪异外形不禁问道:“夫人认得此人?” 姜昕彤目送其消失在空中,解释道:“此乃太乙真人之爱徒哪吒,是一员好战猛将。” 周纪点头,将眼神从空中收回,赶着马车回了驿馆。 翌日,余化果真架起四个木笼,将黄家军四人捆缚往朝歌。途径一桃林,见一瘦弱小儿从天而降,大呼:“前行者可是余化?” 余化答应,反问道:“尔乃何人,速速让开道路。” 哪吒当即扔出乾坤圈砸向余化的脑壳,来回几下已打得他眼冒金星南北不分。他驾马上前,稀里糊涂问:“小儿,岂敢打我?” 哪吒嘿嘿一笑,又将他挑下马来,喊道:“爷爷我是哪吒,索你小命来的!” 余化在马下翻腾,恼着黑脸掏出摄魂旗胡乱挥舞,只见浓云蔽日将空中的哪吒团团围住。他起身大笑,指着一团雾气讽刺:“黄毛小儿,竟敢口出狂言!” 那哪吒只用混天绫在空中一舞,便见黑云散去全数吸入混天绫的纹路里。余化大惊,自知法宝无用,起身要逃,又被哪吒的神枪挑破喉咙,当即毙命。随行小兵见主将猝死,四散逃开,跑得迅速。 哪吒飞下来,砍开木笼锁子,救出黄飞虎一行,问道:“何人是黄飞虎?” 黄飞虎上前躬身,“小英雄有礼,在下便是黄飞虎。” 哪吒转身回礼,念道:“有一蒙面姐姐托我转告将军,即刻回大帐唤黄家军攻城,且有内应帮将军开关门。” 黄飞虎捋须想,此番蒙面之女唯有姜昕彤一人,便了然于心,感激道:“在下即刻动身。” “快去吧,我且回山复命,还望将军一路顺风。”说罢,哪吒踩了风火轮消失在天际。 黄飞虎抢下余化等人的车马,火速回大帐调兵,带着大批队伍攻进汜水关。因着众将对余化的忌惮早已变成了怒气,定将转化为动力,进城杀得韩荣屁滚尿流。 就此汜水关却也算破了。 出关到金鸡岭,见一老翁上前递一书简,对黄家军问道:“将军中何人是我西岐公子姬发?” 姬发上前行礼,问道:“老者有何吩咐?” 老翁将书简递于他的手里,说道:“有一蒙面夫人委托老朽传一书简于你。” 姬发接过,读罢后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一行人辞别老翁继续赶路,黄飞虎上前询问:“发生何事,公子脸色颇差?” 姬发摇头,只简单望着前路道:“姜儿传书与我,要先行回西岐复命,且周将军一同前往,望众将军莫要担心。” 崇露霏帮姜昕彤搭衣,指着车外的一片桃林低语:“以现下脚力也不定比公子快,夫人何苦独行?” 姜昕彤只紧紧落在肩上的外衣,无奈道:“只怕会平生嫌隙,还是回避为好。” 崇露霏眨眼抿嘴,自是心底有话难言。只好望了她的脸,鼓着腮帮为难。 姜昕彤见她有口难言,遂玩笑道:“许是有流言碎语要说于我听?” 崇露霏垂头,哑然道:“夫人且知那些粗人胡乱猜测你与公子的关系……” “我也晓得!毕竟不是一般亲近。”姜昕彤抬眼望向窗外,笑道,“无妨,只是无稽之谈。我已是武吉之妻,定不会乱了本分。” “霏儿只替夫人委屈,莫不是公子死缠烂打又岂会……” “露霏!这种话对我说便好,切不可传到外面。”姜昕彤堵住她的嘴,用眼神警告着。 两人眼神交汇,却只是沉默。 忽闻车外周纪问:“夫人,丞相府应该往哪里走?” “将军且一路往西,小金桥头便是。”姜昕彤掀开车帘,见行人已经增多,便知车马已经进城,心情顿时大好。 崇露霏也探头出来,舒展胫骨道:“还是我西岐民风淳朴,连空气都是别样的清新。” 姜昕彤扭身搂她的肩,笑道:“是啊,真不想一趟远门竟然也走了几个月。如今,回家真好。” 话音刚落,就见拐角处丞相府几个烫金大字贴服于牌匾之上,读来深觉亲切。 姜昕彤走下车,冲周纪微笑,道歉道:“都是姜儿任性,连累了将军。如今进府见过父亲,且于武成王会和。” 周纪点头,不好意思地嘟囔:“夫人严重,只是小人自愿跟随。” 两人寒暄几句,便各自散了。 第30章 难了 姜昕彤拐进后院,早得管家通报的马氏卢氏以及李氏纷纷出来相迎,见她款款而来,争相抱了又是摸手又是摸头的,却也淌下了几滴离人泪。 马氏搂了她的脸,开骂道:“那老东西就会折磨女儿,都瘦了两圈了。”她的手渐渐滑下,停在姜昕彤已经隆起的小腹上,惊喜地瞪大眼睛,喊道:“可是有孕了?” 众人投来询问的眼神,姜昕彤只好点头。婆婆卢氏突然激动地执起她的手,感动起来:“我的儿啊,咱们武家有后了。” 姜昕彤在欢欣鼓舞又是感动又是小心翼翼中不动声色地皱眉,转移话题道:“怎未见爹爹?可是太忙进侯府了?” 马氏这才想起自家老头子,敛了笑容,愁苦道:“近日君侯身体越发沉重,怕是……” 姜昕彤一愣,却止不住担心起姬发来。她进屋放下行装,本不想惹是生非,却被姜子牙的一支口谕招传进宫。她只好硬着头皮去了,在偏殿稍作休息时,就见一白衣侍女上前恭敬询问:“可是武夫人?” 姜昕彤点头,对方微微一笑,欠身道:“您且随奴婢来,堂下有人要见您。” 姜昕彤本来想着既然是姜子牙亲自叫自己来,肯定不会是什么不愿意提起的事情,便也坦然跟上进了园子。穿过竹林,见一绿色小屋。侍女指着小屋道:“夫人进去便是,奴婢先行告退。” 姜昕彤已经想到如此隐蔽的地方,定不会是姜子牙。见侍女转身走了,她也小心翼翼地跟了上去,本想逃跑,却被身后的低吼定住。 “我只是想见你一面,竟如此难?” 她回头,见姬发立在门外,阳光打散了他的表情,只有阴沉的颜色浮浮沉沉。 如今身在侯府,不便上前寒暄,姜昕彤本就谨守本分,只站在原地,小声回答:“公子果真比姜儿脚力快,如今君侯病危,还请您保重自己,切勿哀伤担忧过度,坏了身子。明日,我会遣露霏送些补药给您,今日姜儿与父亲有约,且恕先行告退。” 说罢,姜昕彤火速转身,只不忍瞅着姬发濒于崩溃的脸。她怕自己心软,也怕他不管不顾。 想来已经回家,他们再也不是同行战友而是有家室的路人,尴尬起来也只会徒增误会。她不想因为自己破坏了姬发的前程,也不想因为姬发破坏了自己的安定。 但是,姬发比她主动,虽然心思沉稳,对感情却是如火般热情,就像当初认定的人,可以耐心地等待十年,既然误会解除一定不会再次放手。 “你过来!”姬发没有动,声音里倒是硬气了很多。 姜昕彤背对着阳光,不敢回头。只保持逃避的姿势,站在原地。 “我叫你过来!”声音不再是温柔的恳求而变成了残酷的命令。 姜昕彤知道他在生气,只好转身,仰脸看过去,面上却是虚弱可怜的表情。她轻启朱唇,小声道:“公子,何必难为姜儿?姜儿只是不想伤害你。” 姬发见她像是长在土里的带刺玫瑰,无论如何就是不肯靠近,一时心血上头,猛地迈腿冲过去抱住她瘦弱的身体,恳求道:“就一会儿,让我抱你一会儿……” 姜昕彤从那颤抖的尾音里读出了一个孝子对父亲的敬意,以及满心的伤痛和惋惜。但是,她能做的,只是一个合格的抱枕。所以,她僵硬着,没有动也不说话,只当空气间滚烫的情感都是透明的,甚至看不到也听不到弥漫在彼此身边的心跳。 他们安静的相拥,除了呼吸,几乎没有活着的迹象。 许久,当姜昕彤双脚发麻,额前渗出冷汗,才伸手推开他,劝慰道:“君侯仁义天下,受我西岐万民敬仰。自古英雄多磨难,恐怕是天意。公子且承袭父辈传统,自是人品贵重,品格高尚,日后定不会荒废西岐政事。还请公子以大局为重,节哀顺变。” 姬发抬眼,望过来的眼神浅淡直白,仿佛可以轻易被风刮走。他抖抖唇瓣,无奈开口:“你早知我会承袭侯位,才会在十年前以身相许,对不对?” 姜昕彤愣住,茫然道:“公子此话怎讲?” 姬发叹息,举头望天,只凝神感慨:“我早知晓,当年你并不是真心待我。” 虽然她的猜测属实,可是落在姜昕彤的耳朵里,却是情伤如海,压抑起来。她垂下头,婉言道歉:“对不起,是姜儿唐突,耽误了公子的幸福。” “你承认了?”姬发低头望她,却见两行泪深深浅浅地砸向地表。他伸手过去,捧起她的脸,怜惜道:“我并未怪你,想来,那也是你的身不由己,我反而应该庆幸,幸好你选得那个人是我。” 姜昕彤抬眼,止住流淌的泪水,一双大眼睛只在面纱后闪烁。能够听到如此宽宏大量的话,她是感动的。 姬发专注地凑近她的脸,本想借机吻上去。却被姜昕彤撑手挡住,她仰脸,苦涩道:“姜儿有约在身,望公子体谅先行告退之过。”说罢,转过身,逃走了。 摸索着走回偏殿,见姜子牙站在门口等待,便跑过去道歉:“爹爹可是等久了?是姜儿有失分寸,还望爹爹责罚。” 姜子牙转身,微微望来,眼神中却不是责备。他干咳一声,眼神在她身上打量一圈,才感慨道:“听闻事情都办妥了!真是委屈你了。” 姜昕彤摇头,突然有些委屈地垂下头。 姜子牙叹气,安慰道:“可是遇上了不顺心之事?” 姜昕彤没有说话,仰脸望住面前苍老的容颜,只觉漫开的温暖直叫鼻尖发酸。她扑进姜子牙的怀里,呜咽道:“爹爹,姜儿好累。” 姜子牙抚着她的后背,慈爱安慰:“哭出来也好,淤积心底难免憋出病来。” 姜昕彤点头,断断续续地哭起来。 第31章 新帝 两人相携回家已经是晚饭时间,马氏做了一桌姜昕彤喜欢的菜,一家人和乐融融地用过晚饭。 姜子牙唤姜昕彤到书房谈心,指着院外和融冬玩儿在一起的武吉道:“这段日子,你不在,武吉和融冬的关系倒是亲近了很多。” “如此甚好!”姜昕彤微笑,望着院外的两人,眼底亮出微光。 “如今有何打算?”姜子牙歪头看来,眼神中是带着点纵容的温暖。 姜昕彤垂下头,压低声音,不安道:“爹爹,如果姜儿说不想要肚里的孩子,您会怪我吗?” 窗外涌进一股夜风,花香的味道蔓延开去。吹到鼻腔里,却是黏得化不开的憋屈。 其实,姜昕彤已经向姜子牙解释过自己现在的身体状况,因为没有节制的救人,最后落得坐等油尽灯枯的下场。 她还有好多事没有来得及完成,还不想结束自己的生命。 姜子牙听到如此意义明确的决定,不禁皱眉。 他没办法帮她什么,就只能支持她的决定。 所以,他伸手抚摸着姜昕彤的头发,安慰着:“想做什么就去做,只要你认为值得,爹爹便会支持。” 温暖的话瞬间点燃了泪腺,姜昕彤再次仰头时已经是一颗淌着水的苦瓜。 她的苦,真的是发自肺腑的苦。 “可是……我都不知道……如何向武吉……解释……是我……太自私了……” 她掩面而泣,只觉颤抖的心跳越发沉重。 “放心,如果你如实说,他定不会怪你。” 窗外响起欢笑,武吉把融冬扛上肩头,慢慢向窗边走来。 融冬借着武吉的身高看见垂头丧气的姜昕彤,也苦了脸叫嚷:“娘亲,不要哭!” 姜昕彤听到儿子的呼唤,抹干眼泪,仰脸看过去: “融冬,娘亲没有哭,只是晚饭切洋葱时有点辣眼睛。” “娘亲骗人,晚饭是婆婆做的。” 融冬一语点破,姜昕彤只好囧在当场。 她歪着头,瞅一眼姜子牙,又看着稍显木讷的武吉,然后哈哈大笑,瞬间将阴郁的心情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融冬诧异地瞪圆眼睛,揪着武吉的头发嘀咕:“爹爹,娘亲好奇怪。” 武吉把他抱下来,扭身拐进书房,牵着融冬走到姜昕彤身边。 孩子尚小,只抱着她的腿撒娇。武吉却凝了她的眼睛,目露担忧地看着她。 姜昕彤拍拍他的肩,想着如何向他坦白。 毕竟,自己欠他一段好长好长的解释。 而他,却接受了这个谜一样的女人。 如果爱情有另一种形式,那么一定就是无条件的信任。 皓月当空,晚风习习,花前月下的情景实在很适合谈情说爱。 只可惜,姜昕彤在此情此景下却是为了坦白所有秘密,包括自己的身世、经历、感情史。 她坦白地告诉武吉自己曾经是纣王的宠妃,曾经是姬发的情人,曾经是一个受过女娲娘娘恩惠的凡人。 她也坦白了融冬的身份,以及如今和姬发似有若无的感情。 这些事,她本打算不再说出去与外人听,可是如今的武吉已不是外人。 武吉听过后,似乎比想象中平静,只收拢了眉心,执起姜昕彤的手,对她说: “我其实早就知道你不是普通人,如此甚好,也免得我胡乱猜测。” 姜昕彤抬眼望他,却见如此朝夕相对之人露出了和暖微笑。 那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信任,也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爱护。她是感动的,她也认真地下定决心,要做一个简单的武夫人。 “我还有一件事要求你。” 姜昕彤攥紧面前的手,眼底流转出落日夕阳中碎掉的余光。 武吉搂过她的肩,点点头。 “我已是油尽灯枯之身,孕育生命已超出了我能承受的极限,这个孩子或许保不住。” 武吉楞了一下,暂时没有反应过来生孩子和死亡有何种关系。 他简短地思考着刚才一系列听起来还算正常的话,渐渐理解到这就是姜昕彤的命。 她的苦,只因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所以,他逼迫自己点了头。 姜昕彤忍着泪,将头靠上武吉的肩膀,小声道:“谢谢你。” “我武吉虽是粗人,却也知道你对我好,我亦不想失去你。至于孩子,咱们不是还有融冬吗?他就是我的孩子,所以你不需要担忧。” 武吉抚摸着她的头发,笑容里有些干涩的委屈。 姜昕彤知道,或许,这就是一个男人最大的忍让。 武吉毕竟会顾忌着曾经欠姜子牙的人情,何况现在的他仗着姜家的提拔已官至大将军。 如果没有遇见姜昕彤,他恐怕早已死于那场误伤了。所以,他是感激姜家的。 有了武吉的体谅,姜昕彤找中医开了一些能够打胎的药。 虽然对孩子表示惋惜,她却只能狠下心坚持到底。 就在她成功小产的那一天,姜子牙被紧急传入侯府。 病危的姬昌对姜子牙交代了后事,并把儿子姬发交于他照顾。 姬发也当即认姜子牙为尚父,并一同目睹姬昌心满归天。 纣王二十年仲冬,姬昌薨,亡年九十七岁,后追封周文王,于白鹤殿停丧。 百官共议嗣位,姜子牙率群臣奉姬发继西伯侯之位,且自立为武王,其余百官各加一级,投西岐之武成王则加封为开国武成王,就此大周基业彻底建成,不容动摇。 翌日,姜子牙携家眷入宫服丧,拜过白鹤殿文王,又于端阳殿拜见已是武王的姬发。 只见他面色平静,只颔首间寒暄几句,便遣了姜家人退下。 姜昕彤跟在姜子牙身后,小声道:“爹爹,武王陛下可是还怨姜儿没有施血救治文王陛下?” 姜子牙回头,眼神里却已经肯定了这种说法。 姜昕彤提心吊胆地出宫门,却见守城将军上前回话:“陛下请武夫人进宫议谈。” 既然难逃一劫,姜昕彤只好硬着头皮进宫面圣。 如今再见,身份却也是千差万别。 她服于地表,请安道:“陛下万安。” 姬发遣退身侧奉御官,从王座上走下来,立于她身前,质问道: “那日求你施血救父王,你却一再推脱,如今父王暴亡,你且让我如何不怨你?” 姜昕彤垂头,不敢看他的脸。 前些日子自己确实是用身体不适作为借口拒绝过姬发的恳求,只因她知晓自己的血量有限。 况且文王薨逝乃天意使然,有利于伐纣大业。 但是在姬发眼里,却只剩下见死不救的埋怨。 姬发见她不言语,遂扶她起身,凝神问: “我且相信你有不得已的苦衷,曾经救黄家军的时候也并未有过犹豫,如今到底是何原因,你竟拒绝救父王性命?” 姜昕彤左思右想,只想到一个借口,便脱口而出: “陛下明鉴,姜儿最近确实身体不适,且刚刚经历小产之痛,实在无心力救治文王陛下。” 姬发听她小产,果真露出半分理解之意,凑上前,小声问:“身子可好?” 姜昕彤点头,不得已地往后退了半步,慢慢挣扎出姬发拉着自己的手。 只委婉道:“姜儿自知有罪,还望陛下责罚。” 第32章 攻心 姬发沉默,许是对她的惧怕心生不满。 便拧了眉心,横了眉毛冷言道:“果真诚心领罪?” 姜昕彤点头,慢慢仰脸向上,表情坚定诚恳。 姬发伸手意欲抚平她的额心,却被忽然瞪大的眼睛制止。 他瞅着她,只觉于心不忍。 “姜儿请愿在文王殿前抄写佛经以安圣灵,望陛下成全。” 姜昕彤垂眉,言辞恳切,只想就此说罢,离开大殿逃跑,以现在的气氛是断然不愿与姬发独处的。 姬发自然知晓她的心思,有意刁难道: “你体弱多病又岂能在白鹤殿久居,那里阴气重,如若伤了身子,孤又当对尚父如何交代?既然你有心祈福,孤且为你辟一清净之所,你自当尽心礼佛。” 姜昕彤只觉被捅了一个软刀子,掉进了陷阱。 只好苍白道:“陛下多虑,姜儿并不是如此脆弱之人?” “你可是害怕与孤独处?” 姬发还是失去了耐心,哑着嗓子问,语调里都是连日的疲倦和哀伤。 姜昕彤自知再纠缠下去定要惹来闲言碎语,只好辩解道:“姜儿不过是怕为陛下添麻烦而已。” “无妨,你且在竹林里安心礼佛便是。” 姬发说完,转了身,背影决绝。 姜昕彤再无反驳之言,点头答应下来。 就此,也开始了一段忧心的虔诚之旅。 接连数日在竹屋里抄写佛经,都会见到姬发,他就像监工一样,总会优雅地出现,随便问两句可有可无的话,便坐了睡榻之上安静的在旁看书。 姜昕彤却只觉滚烫的眼神盯得她心烦意乱,抄写佛经的进度也尤为缓慢。 一日降雪,天阴路滑,姜昕彤在进宫的路上不小心被雪滑倒,湿了衣服鞋袜。 姬发见她冻得瑟瑟发抖,便将怀里的暖炉递过来,指着屏风后的卧房道:“孤叫人给你送些干衣服来。” 一听要换衣服,姜昕彤赶忙垂头拒绝:“无需陛下挂心,在炉边烤烤便好。” “只一件衣服罢了,你何必如此戒备?” 姬发皱眉看她一眼,自顾自地唤来奉御官。 姜昕彤挪到炉边,撑开双臂想要烘干衣服,却被姬发一把攥住空中的手,一边揉搓一边低喃: “这种温度,还犟什么?” 姜昕彤惶恐地抽回手,警惕地环顾四周,紧张道:“陛下……不妥……” 姬发收回温柔的笑容,只僵着空中的手,缓缓将她望住,直白道: “你是聪明人,却要在我面前装傻到何时?” “姜儿却是不懂。” 姜昕彤再退半步,假装无辜地低下头,躲开他水一样的眼神。 姬发叹气,过来揽住她的腰,紧紧地圈进怀里。鼻尖温热的呼吸掠过她冻僵的耳垂。 他把头埋进姜昕彤的颈窝,将痒痒的话音落在里面: “如今我已是一国之君,早没了那些顾忌。你要是愿意,我自会禀明尚父要了你。即使你不愿意,我也能用非常手段得到你。只是顾着你的颜面,才迟迟没有动手。” “姜儿不想!” 姜昕彤挣扎了一下,却并未挣脱。便保持拥抱的姿势,仰脸看过去,低眉顺眼地劝道: “陛下乃一国之君,姜儿不过一无才无德的妇人,实在不值得陛下厚爱。以前,是姜儿愧对陛下,现下再不想因为前尘往事耽误陛下的前途,陛下应当以天下社稷为重。” 姬发垂下手臂,慢慢走回睡塌,眼角眉梢已沾染了无奈,他自嘲般抿嘴苦笑: “孤早知你会如此,你可知你像从前一样,倔强的很。” 姜昕彤只淡漠地看过去,眼神里都是无欲无求。 曾经的她因为知道姬发的结局,才会用年少无知的感情换一个后路。虽然他们之间有情谊,却并不深厚。她给他的爱,掺杂着太多权衡利弊后的小心机,不够存粹也不够美好。 而今,她早已不是那个本着看热闹不参合是非的路人甲。从生下融冬开始,她就只是一个卑微的母亲。 为了保护融冬,她不可能选择回到姬发的身边。大周王朝怎么可能容得下纣王的血脉。 “陛下,事到如今,是姜儿配不上你了。所以,还请陛下放过姜儿。” 窗外的雪越积越多,屋内的气氛也越发沉重,像被雪压弯的树枝,随时都有折断的危险。 姬发起身,脸上的表情已经彻底沉了下去。 姜昕彤小心翼翼地将他望着,仿佛在等待宣判一般。她曾经意气奋发的眉眼间,此刻却盘踞着挥之不去的卑微,让姬发心疼又惋惜。 “这是你第几次拒绝我了?我的耐心有限,不可能一直纵容你。” 姬发走到门边,回身时眼底的怜悯都变成了决绝。 曾经,他的优柔寡断断送了让他们相守的机会,这一等就是八年。八年来,他逼迫自己励精图治,逼迫自己用政事忘掉她。 可是,当他们再次相遇,当她刻意与他保持距离的时候。他知道,自己又原谅了她,甚至将往日的种种都归咎于她的情非得已。 他甚至觉得,如果不是当初自己放她离去,她也不会成为纣王的宠妃,也不会发生后续这些让他愤恨又无奈的事情。 “从前,是我太过谨慎,顾虑太多。现下,不会了。” 姬发讲完,像是下定决心一般果断转身,消失在雪地里。 姜昕彤靠在门柱上,只觉颈上落下的雪花已经凉进了心窝。 她本不想深究姬发的改变,却在得知上大夫散宜生启奏揭发融冬是纣王骨肉时,彻底慌了。 她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渐趋紧张的反抗情绪,以及姜家的未来。 融冬和姜皇后的孩子不一样,不是逆子,没有犯错。 况且,他还小,如果教育不当定会成为大周的叛逆情绪。 俗话说,斩草除根,而纣王的这一条根,却是长在西岐姬发的身边,众人担心他的存在也是情有可原。 所以,众人建议姜子牙将他送走,找一个仙山让他自生自灭。 姜子牙找到哭得梨花带雨的姜昕彤向她说出众大夫的建议时,她只觉天塌下来了一样。 但是,如果不同意把儿子送走,姜子牙就会遭到众人的质疑,武吉也会被说长道短。整个姜家都会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力,她不想因为自己毁掉姜家的大好前途。 所以,她提出,孩子可以送走,但是她要跟随,两人或者隐居或者一起自生自灭。 当然,姬发是不会同意的,他不会眼见姜昕彤因为纣王的孩子离开他的身边。 哪怕他得不到,也不会让半路杀出来的某个路人甲占了便宜。所以,他下了最后通牒,如果姜昕彤跟着孩子一起离开,就会立刻派人处死这个无辜的生命。 第33章 情结 姜昕彤没想到姬发会如此步步紧逼,几乎绝望地拉了姜子牙的袖口,恳求道:“爹爹,姜儿该怎么办?” 姜子牙扶住她那单薄的身体,为难道:“明日我再去求求武王,看看是否还有转圜余地。你且暂勿心焦,耐心在家等待。” 姜昕彤淌了两行泪,虚弱地垂下头,眼神中却只有浓到化不开的痛苦。 晚上,武吉哄融冬睡着,见姜昕彤坐在床头发呆,遂安慰道:“咱们再想办法,你切不可急坏了身子。” 姜昕彤抬起泪眼,扑进他的怀里,呜咽着: “我对不起爹爹,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姜家!如今身份暴露,定让你觉得难堪,我……” “没关系,那都只是往事,斤斤计较只会徒增伤痛。你不要想太多!” 武吉搂紧怀里的人,只想给她些力量和支持。 可是,姜子牙的请求终究没有换来任何一种结果。 姬发依旧下令要姜昕彤交出孩子,以绝众怒。 姜昕彤想不通,自己多少也算对大周有过恩惠的人,却连亲生骨肉都没有办法保住,她咽不下这口怨气,驱车赶往宫里求见姬发。 偏殿之上,姬发面容淡定,虽知姜昕彤是来兴师问罪,却依旧面色如常。 姜昕彤吞下郁结在心底的委屈,当堂质问:“当初我为何会成为纣王妃,你比任何人都清楚。现下,我既为姜子牙的养女,便也对大周有过一些助力。现如今,尔等却要如此相逼,究竟为何?” “为何?!”姬发皱眉反问,不禁压低嗓音,苦笑道:“你若继续装傻,孤便不会再留情面。” “你果真要逼我至此?”姜昕彤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悲凉地望着高高在上的姬发。 他的眼底,虽然深沉却黯淡无光。 姜昕彤抽回眼神,无力地服于冰冷的地面,恳求: “陛下,求您网开一面……” “可以!”姬发回答很是干脆,似乎就是等着她的这句话。 姜昕彤缓缓抬头,眉眼里的哀怨已经散去。 她很清楚,姬发接下来会说些什么。 王座上那个高高在上的人就这么一步步走过来,停到姜昕彤的身前,他伸出手,慢慢把她扶起,一直冷肃的表情渐渐有了回暖的迹象。 “回我的身边来,我会帮你挡下众人的质疑。” 姜昕彤点头,她没办法拒绝,也没有选择权。 虽然知道这是姬发的陷阱,但是她必须心甘情愿往里跳。只因她是个母亲。 翌日,在众位大夫的反对声里,姜昕彤以姜子牙女儿的身份改嫁武王姬发,因为儿子融冬的关系,她并没有任何妃位,勉强算是武王的侍妾。 临进宫时,马氏抱着姜昕彤哭诉: “孩子,想不到好不容易捡来的命却要经历这种折磨,老天对你实在不公。” 姜昕彤拍拍马氏的肩,哑着嗓子低喃: “娘亲,姜儿很幸福,因为姜儿有一个非常温暖的家。所以……请您保重……” 纣王二十年春,在文王服丧还未结束期间,武王姬发招姜氏进宫,没有迎亲之礼没有名分,甚至没有独立的宫室。 进宫后的姜昕彤暂住在那间竹屋里,过着谨小慎微的生活。 作为保住儿子的代价,姜昕彤不能有怨言。 她只有庆幸,至少姬发还顾念着旧情,给了她一个相对安静的环境。 这间竹屋隔绝了外界的纷扰,让她免受其他后宫嫔妃的刁难。毕竟,她现在还处在风口浪尖之上,不好露面招人厌烦。 月圆之日,本是新婚初夜,姬发却并没有来,只差人送来一床棉被。 姜昕彤将棉被给融冬铺好,自己则睡在凉凉的床榻上。突逢巨变的孩子见母亲在自己身侧发抖,便掀开被角让她进来取暖。 姜昕彤摇头拒绝,撑着笑脸哄孩子入睡,待孩子睡着,自己却起身出了房门。 连日变化,心情本是大起大落再加上身体虚弱早被初春的微寒侵蚀,患上了重感冒。她只是不想把病痛传染给孩子。 翌日清晨,姜昕彤带融冬洗漱,并反复嘱咐: “以后,要听话,不能乱跑,切记不可走出竹园。” 融冬点头,小手触到姜昕彤的额头,只觉滚烫,便嚷起来:“娘亲的头好烫!” 姜昕彤摇摇头,笑着说没事。 想要站起来倒水,却觉得眼前天旋地转,竟硬生生地倒在了地上。 生硬的疼痛传达出身体接近极限的预警,她撑开手臂想要站起来,却只是徒劳。 眼见气力全无,眼神模糊,刚想一睡不醒,却看见姬发跑过来抱起她。 他探手抵住她的额头,惊呼:“你在发烧!” 姜昕彤挤出一个还算轻松的笑,保持着仅存的意识摇头:“只是感冒,无妨……” “娘亲!”融冬扑过来捶打姬发的胳膊,扯着嗓子喊:“都怪你,娘亲快要死了……” 姬发见状挥开融冬的手,将姜昕彤抱进怀里,转身走回榻前,为她盖好棉被。 突如其来的温暖让姜昕彤紧绷的神筋慢慢放松,一时松懈竟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还未睁眼只听得姬发在骂御医: “你们这群饭桶,每次都只会说贫血,即是贫血可有根治的药方?” “禀陛下,夫人这病却也有奇怪之处。” “说!” “恐怕……夫人并没有自愈的能力……” “何意?” “许是失血过多难以再生,长此以往定会油尽灯枯。” 周围陷入死寂,但是姜昕彤却能感觉到握着她的手慢慢用力,似嵌进骨头般。 她只好睁开眼,拍上姬发的手背,恳求道: “陛下……莫要怪罪御医……实在是姜儿命薄……” 见姜昕彤苏醒,姬发的眉眼间多少有了些温柔。 他挥手赶走御医,凑过来攥了她的手说:“是孤怠慢你了,才使得你旧病复发。” 姜昕彤摇头,虚弱地望了眼身侧,却只见姬发一人,不禁忧心道: “可是融冬冲撞了陛下,还望陛下看在姜儿的面子上莫要与孩子一般见识。” 姬发眉心微蹙,面上的温和也随之散去。 融冬已经被他撵了出去,此番正在后屋哭泣。 他没想到姜昕彤大病初醒竟然还惦记着那个纣王的孩子,不禁有些生气。 “既然陛下有心护着我们母子,姜儿自然感激。还望陛下恩准,让融冬回姜家吧。” 姜昕彤扯扯姬发的袖管,劝道。 她虽然舍不得孩子,但是融冬的存在就像是姬发心尖上的刺,每次触碰都会牵扯出疼痛。她不想融冬受伤,也不想姬发为难。 听到她服软一般的恳求,姬发点头应下,覆手在她的额前探过,哑声道: “你早知道自己的身体情况是吗?” 姜昕彤点头,病弱的脸没有血色,苍白又脆弱。 姬发有些心疼,曾经活泼刁钻的她在尘世中受尽折磨,竟然已经油尽灯枯。 他半跪与榻前,执起姜昕彤的手抵在额前,问道:“怎么办才好?” 姜昕彤摸着他的发顶,低声安慰:“能够认识你已是我的福分,日后我只望能在你身边陪着你,哪怕时日无多也好过徒留遗憾。终究,是我对不起你。” 第34章 缘由 为了让姜昕彤可以安心养病,姬发借交还融冬时面见姜子牙。 在得知姜昕彤的身体情况后,姜子牙捋着胡子感叹: “陛下可知姜儿为何会生下融冬?” 姬发摇头,眉心紧皱。关于融冬,他非常忌讳。好像提起这个孩子,就会让他想起在朝歌时优柔寡断的自己。 “姜儿虽非异类却也与世人有别,老臣曾为她卜算过,此子虽为纣王之子,却并无商朝气数。只因姜儿舍命护之才让他得以存在于世间,他的命数与大周息息相关,是福是祸皆在于陛下如何处置。但是,此子命数与姜儿相连,还望陛下谨慎待之。” 姜子牙说罢,转身出门。 姬发目送他们离开,眼底的寒光却渐渐散去。 他很清楚,姜昕彤在意这个孩子却和纣王无关。 初春刚过,竹林中突降大雨。淅淅沥沥的雨声吵得人心烦意乱,姜昕彤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大雨发呆。 姬发走过去为她披上外衣,叮嘱道:“天凉,小心身体。” 姜昕彤侧头,抿着嘴笑,“我哪是那么娇贵的人。” “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姬发揽住她的肩膀,将自己的体温传递过去。 他虽然用不得已的手段得到了她的人,却总觉得他们的心尚有距离,不似从前那般亲密。他想用自己的方式,弥补他们之间的许多年。 姜昕彤感受得到姬发对她的情谊,就像是他的为人,永远不温不火却格外细腻。从前,他是那个温润的贤公子,而今,他却也有了自己的身不由己。 时间就像是一条河,冲刷着许多本该美好的记忆。 他们站在河的对岸,望着对面的彼此。 “陛下,姜儿想在竹屋后面再辟一间小厨房,闲暇之余还可以做些点心。”姜昕彤仰头,看着姬发线条流畅的下颌线。 “孤怕你累,亦不舍你下厨。如果真想,明日命人置办就是。” 姬发低头,正撞进她如水的眸子里,他不禁心尖微颤,下意识地紧了紧揽着她的手臂。 姜昕彤垂眉浅笑,顺势软软地靠进他的怀里,柔声道:“谢陛下成全。” “时候不早了,还请陛下早些安寝。” 姜昕彤想要转身灭烛,却被姬发拉住,他紧了手臂的力道,贴着她的呼吸问: “御医说你的身子已无大碍,今夜,我想好好地看看你。” 姜昕彤僵直地看着他,脸颊瞬间染上红晕。她犹豫着抿唇,最后终究还是点了头。 姬发轻轻地把她放于床上,俯身间眼神也滚烫起来。 时隔这么多年,依旧记得那心动的一晚。 那个时候他已经下定决心,给她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一切,包括自己那颗完整的心。 现如今,虽是旧事新梦,却再无当时的谨慎。她不再青涩,他也不再紧张。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潜移默化的改变,或许是人心,或许是情境。 他想着,抚在脸颊上的手指顺势滑入姜昕彤的发梢,撩起一缕头发缠在指尖流连,哑然道:“头发依旧这么柔软。” 姜昕彤想要回答一句煽情的话,可是还没有想好,唇上就落下了温热的触感。 双唇相接,湿滑的舌悄悄探入,轻柔地扫过牙齿。随后在齿间辗转吮吸,姜昕彤不禁微微颤抖。 她还记得,彼时的他们是那么小心翼翼,可如今却显得轻车熟路。 “还会颤抖吗?”姬发突然挑起姜昕彤的下巴,将脸蹭了上去。他的气息有些急促。 姜昕彤没有想到完美的答案,只茫然地将他望住。 眼神却是炙热的光,她局促地伸出手,抱住面前的身体,代替回答般催促着下一步的行动。 姬发浅浅一笑,也觉得自己的问题很幼稚。索性,叹气般埋进她的胸口,自语般道歉: “是我乱说……” 滚烫的吐息瞬间点燃了身体的温度,姜昕彤咬了下唇,控制着起伏的心跳。此时此刻,她不想让他觉得,自己如此不堪。 晕黄的烛光下,旖旎的气氛里,姜昕彤闭着眼睛,屏蔽掉这个世界的所有声音。 她不敢听,不敢看,甚至不敢想。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曾经的自己和现在自己已经重合,像以前无数次想象中那样充满罪恶感。 可是,当姬发爱抚完她的后背,翻身将她裹进被子时,他说得话却是:“我从来都不想勉强你。” 她惊呆了,只因他看出了她的心情,看出了她埋在心底的恐惧。 所以,她睁开眼,错愕地望过去。 却见姬发罩过来的脸上竟然是温柔到有些无奈的笑容,他轻啄了一口姜昕彤眼角的泪痕,倒于她的身侧,将她连同被子一起搂进了怀里。 姜昕彤竟不自觉地淌了泪,她吞下无所谓的话,把脸贴近他的心口。 翌日,姬发派人在竹屋外修筑了一间厨房。 他知道,姜昕彤是闲不住的性格。所以,他竭尽所能地顺着她。 因为,他在等,等着她爱上自己,并且全心全意的爱着自己。 至少已经错过得到真心的他,能够抓住来之不易的机会,重新把她那颗心完整地夺回来,让她的心里只想着他一个人。 春暖花开的时候,远在朝歌的纣王突然收到潜伏在西岐的探子的密报,将姜昕彤连同融冬的事情全部传回了朝歌。 纣王虽然宠爱那个假姜昕彤,却也觉察出她与真姜昕彤之间的差异,她们最大的不同,就是骨子里的清高和独立。 所以,当即派大将军晁田、晁雷领了闻太师兵符率军三万以追缴叛臣武成王为由发兵讨伐西岐。 姜子牙接到探子回话,已知晁家两将星夜赶路过了五关在西岐城外扎营,待吉日攻城。 他招来众将军议事,讨论退敌之策。却被散宜生借机追究姜昕彤的身世,不依不饶的要与他讨个说法。两人据理力争,在武王面前各执一词。 以散宜生为首的大夫们一致认为姜昕彤和妲己同为妖女祸国误主,一定要把她处死以绝后患。 另一方以姜子牙为首的将军,曾经都不同程度上受过姜昕彤的恩惠,他们自然相信姜昕彤为人光明磊落且聪慧善良,定不会祸乱国家误了西周大事。 不消几日,在纣王讨伐声里,姜昕彤也变成了风口浪尖的人物。她本就深居简出,又被姬发保护地极好,自然不知外面世界的风起云涌。 某日,姜昕彤在园子里浇灌新长成的蔬菜瓜果。却闻屋外奉御官传旨:“南宫王后驾到,速速迎驾。” 第35章 旧怨 姜昕彤第一次见南宫月儿,却也是礼数周全,举止间都是卑微感。 那南宫月儿本是来找茬,可是挑不到毛病,自然没了心气儿,只好拿外面的乱事说于她添堵。 几句话之间,处处是姜昕彤的不是,什么祸国殃民,什么助纣为虐,什么侮辱圣聪,全部齐齐压了过来。 姜昕彤只是听着,就觉得自己真是罪大恶极,她垂首跪地哭天抢地装柔弱,才躲过了一顿暴打,并且承诺定要向姬发恳求离了后宫,以便安心领罪。 南宫月儿见到如此软弱没有战斗力的姜昕彤,自觉不足挂齿,便扭着腰出了园子。 末了,还不忘对身侧的奉御官补一句:“如此不堪一击之人,怎是本宫对手,只仗着那可怜模样儿博取陛下同情罢了。” 眼看大战在即,姬发临行战场前,到竹屋见姜昕彤,执了她的手嘱咐: “近日政务缠身恐怕不能来看你,且注意身体,如有不适,便传奉御官宣御医诊视。” “陛下,外面局势,姜儿尽以知晓。既是由姜儿起,定当与姜儿结,还望陛下切莫顾忌姜儿的感受,瞒着姜儿涉险。” 姜昕彤握紧面前的手,抬眼时,却是惺惺相惜的温存。 姬发迟疑片刻,疑惑道:“可是有人来探视过你?” “这些并不重要,姜儿向陛下请旨,随军抵御外敌。” 姜昕彤现在很少用咄咄逼人的语气说话,常年的宫廷生活让她养成了谨小慎微的习惯,说话也会深思熟虑。 姬发见她目光坚定,自知已再难阻挠,只能答应。 他看着她,满眼的心疼。 姜昕彤谢恩,攫住姬发的双眸,坦言道: “姜儿从不想躲在庇护之后苟延残喘,既是姜儿惹出的祸事,定要亲自平息,如若牵连无辜,姜儿难辞其咎。” 姬发不禁靠过去,揽过她的腰,只觉如此凌厉之气,犹似初见她时那股无人能敌的模样。虽今非昔比,却顿觉亲切。 他揉着她的发丝,不禁感慨: “如是这种脾气,孤却好久不见。” 姜昕彤抬眉,却见他已沉浸在回忆中,眼神逐渐放空。他们之间,有细碎的曾经,如藕断丝连般牵扯出情思。 “孤只后悔一件事,便是当日送你行去朝歌,如若抛开西伯侯公子的身份,拦你留下。如今,定不会多出这些遗憾。那些年,孤且等你,却也不停地怨着自己。” “往事终将过去,幸好姜儿还在陛下的身边。” 姜昕彤环住他的腰,气氛正好地将脸颊贴上了他的心口。 那里有滚烫的心跳,坚强而有力。 翌日清晨,姬发派人来接姜昕彤参加迎战前最后一次作战会议。她只身上了步辇,被人抬进正殿。 可是步辇行至大殿,却并未停下。抬辇之人快步拐进偏殿书房,这才在其门前停下。 姜昕彤下辇看去,屋内并无任何将军,只留散宜生立于厅前,回身冷笑: “真是好久不见,却未必刮目相看。” 既然有人挑事儿,姜昕彤自当全力应对。 散宜生乃一介文官,脑袋灵活口齿清楚,装傻充愣在他面前只是个笑话,装可怜博同情也不定有用。 如此分析,姜昕彤倒是淡定了很多。她抬头堆笑,请安问好。 散宜生开门见山:“听闻你请随军?可有想过一妇人以何身份立于众将士之前?” 姜碧落微笑着看着散宜生,不紧不慢地回答: “既要立于众将士之前岂有徒增虚名的道理?姜儿自当出谋划策破晁军,定军心。” “你有何能耐竟敢口出狂言?”散宜生不屑地甩袖,眼神如刀锋般穿刺过来。 姜昕彤挑眉迎上,问道: “散大夫可是对姜儿有偏见?” 散宜生冷哼一声,出口之言颇为难听: “何为偏见?何为正见?不过实事求是罢了。想你当年祸主,枉死大公子,如今又何来颜面与我理论?” 姜昕彤接下他的嘲讽,抿唇浅笑,继续用不温不火的嗓音回道: “姜儿且问,如此狐媚祸主岂不是本事?散大夫可曾想过十几年间陛下何苦对姜儿念念不忘,或许姜儿在您眼中不过一妖妇,可是陛下却视如珍宝,如此一来,反倒是散大夫在质疑陛下的眼光。且问散大夫,陛下乃轻易蒙蔽之人吗?” 散宜生被她的话堵在原地,愤懑地瞪过来,虽然言语失利,但是气势上还算撑着场面。 姜昕彤俯身垂首,虽口舌之利已占了便宜,却依旧谦卑恭敬地劝慰道: “散大夫忧心国家大事,自当顾忌姜儿出身。可姜儿仰仗陛下垂怜,定要不枉厚爱,还望散大夫亲见。” 说完,转身出了偏殿,往端阳殿行去。 散宜生扭身,将拳头砸上书桌,想不到竟会输给一个待罪妇人。 姜昕彤快步行至端阳殿,禀明身份来意,顺利被宣进殿。在拜见各位将士后,只安静地立于姜子牙身侧,静听众将分析。 众人气势很足,皆说晁家兄弟不足为患,只传令出去杀个片甲不留便是。 姜子牙摆手,扭身冲姜昕彤问:“女儿有何意见?” 姜昕彤短暂思考,抬头道: “正如众将军所言,晁家兄弟却是不足为患,可那三万兵士却也可伤我西岐军民,如果可以劝降,岂不省了杀伐之事?” “如何劝降?” 姜子牙眯了眼睛再问,眼神里早已充满期许。 “劝降只要三人。” “何人?” “开国武成王黄飞虎,将军周纪,以及姜儿自己。” “此三人怎讲?” “武成王和姜儿乃讨伐西岐主要是由,定当亲自出面,且武成王与那晁家兄弟本就同朝为官,定有些交情,只消为其分析战事,明晓我大周盛世,天下局势,定当劝服晁家兄弟。至于周纪将军,只用来保护武成王即可。” 姜昕彤将自己的想法说于众人,抬头看着姜子牙。 “此法确实省时省力,可还有待准备之事?”姜子牙捋着胡须点头,眯起眼睛复问。 姜昕彤垂手低眉,建议道: “需派人往朝歌,接晁家亲眷于西岐,如此便断了晁家兄弟的后路,劝降便可大功告成。” 姜昕彤说完,环顾四周。见众将士形态各异,唯有姬发表情压抑,目露担心。 姜子牙望了眼众将,询问道:“众将有何建议?” 武成王出列,瞅着姜昕彤点头称赞: “夫人计谋甚好,末将愿往。” 周纪紧随其后,也附和道: “末将愿往。” 见两位主将都已首肯,众人也只好闭嘴,不再说它。 只周公旦立于殿前,垂手请命: “请丞相再加一人参与劝降大计,刚才听来,竟无人保护夫人。末将愿随武成王劝降,以保护夫人安全。” 姬发刚才就想着没人保护姜昕彤,如今见弟弟如此声明大义,便下旨道: “既然众将皆无反对,还请丞相安排人马赶往朝歌接晁家家眷,待人马归来,再行劝降之策。” 众将遵旨,退下大殿。 姜昕彤本在和姜子牙寒暄,见周公旦于殿内出来,便上前道谢:“方才多谢公子挂念,姜儿尤为感激。” 周公旦没有表情地将她一望,冷哼道:“我只是去监视你而已,何来感激?” 姜昕彤一愣,恍惚中觉得曾经那个救过自己的周公旦竟然还有两幅面孔。 她诧异道:“公子可是对姜儿有何误解?” “误解非也,只觉你三嫁为妇,三从四德且不知,何来用兵谨慎,我自当守你身侧多加看管。” 姜昕彤恍然大悟,想起这周公旦乃是重情重义之人,定受不了自己这种轻浮癖性,虽有难言之隐却无处评说,如今被误解也是正常。 只露了笑,坦白道: “公子所言极是,姜儿自知为妇不贞,况需养育被世人唾弃之子。如今听公子之言,却觉养儿为守贞所困,岂不要损儿以卫贞节?何为大义,不过以为母亲的无奈罢了。” 周公旦本是聪明人,自然听得出话里有话。 他渐渐明白姜昕彤的无奈,本想道歉,却见身后武吉向他们走来。 武吉立于姜昕彤身前,挡开周公旦道: “公子莫要为难姜儿,她乃是有苦难言才会改嫁。我武吉虽是粗人,却也明理,知晓她的苦衷才会放她离去,还望公子勿要侮辱姜儿的品性。” 姜昕彤被武吉护在身后,却忽觉鼻尖发软,只想淌了泪感动一把。 两个人互相再望一眼,便散了。 姜昕彤拽过武吉,眼含惋惜,只道:“对不起。” 武吉摇头,反倒露了笑: “我知道,比起我,还是陛下更加可靠。他能给你最大的安全感,也能让融冬坦然活着。我从未怨你,反倒感谢你这些年的陪伴。” 听到如此温柔的言语,姜昕彤当真淋湿了眼眶,她含情脉脉地望着武吉。 彼时,殿前众将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留姬发还在殿内批阅公案。本想留姜昕彤说几句话,却见她匆匆离去只好作罢,现在听闻殿外有谈话声,且已经分辨出是姜昕彤的声音。 姬发担心之余,只好起身出去,却正巧撞见姜昕彤拉着武吉哭诉,此情此景却让他心底涌起一股酸涩感,竟在不知不觉中攥紧了拳头。 武吉毕竟是姜昕彤的前夫,二人站在一起被阳光一照,倒生出些温暖和谐的气氛,落在姬发的眼里,竟是说不出地憋闷。 他不禁跨门而出,大声道:“何人在殿前喧哗?” 第36章 牵连 姜昕彤止住呜咽,歪头瞅去。见姬发面色微怒,马上俯身谢罪。 姬发却冲过来拽住她,直直往偏殿里走去。 武吉无身份拦阻,只能眼睁睁看着姜昕彤被拽走。 “孤可有亏待你?如今,竟要向武吉哭诉?” 姬发愠怒在身,脸色难看,言语里竟也是埋怨。 姜昕彤只觉手臂被扭得疼,抬眼委屈。 “陛下误会姜儿了。” “误会?” “姜儿只是偶遇武吉蒙他解救,甚为感激而已。” “解救?何事要人解救?” 姜昕彤仰头,突然止住了后面的言语。她知道,一旦说出周公旦,只会坏了兄弟间的感情。 于是,含蓄道:“只被人说起不贞,心里委屈罢了。” 姬发瞬间沉默。 他早知道朝堂内外均有人在诋毁姜昕彤的出身,她若不是心怀宽广定要被有心人伤害了不成。 但是,即使知道,他却不能摆出帝王的威严震慑众人。毕竟,姜昕彤曾经劝过他,莫要像纣王那般过分宠溺自己。 姜昕彤见他拧眉不语,知道他在为难,便拉住他的手,抬头笑道: “姜儿并非弱不禁风的小姑娘,一些流言碎语倒是无妨。” 姬发缓过神来,见她眉眼明媚,早已没有了刚才的委屈。 便扯过她的腰身圈进怀里,将头埋于耳后喃喃道:“孤让你受委屈了。” 低低的一声安慰,却像一道炸雷一样响彻姜昕彤的心底。 这是她长久以来听过的最卑微的话,他是大周武王,而她却是商朝遗妃。但是,他却在向他道歉,既无奈又心酸。 他们之间隔着朝代的更迭,也隔着爱恨恩怨,但是他却执意要向她靠近,只为温暖她的心。 如此一想,姜昕彤却再次湿了眼眶。她紧紧地钻进姬发的胸膛,将眼泪浸湿在他的外袍之上,口中却在喃喃低语: “不委屈……” 数天之后,晁家亲眷尽数归西岐,姜子牙送姜昕彤一行出城。 抵晁家大帐内,武成王开门见山,义正言辞道: “尔等天时不识,地利不知人和不明。如今三分天下,周土已得二分。东南西北各路诸侯,俱数大周。纣王虽看似强盛,实则乃苟延残喘。纣王之恶早传于天下百姓,兵灾祸患不断。况天下不宁,尽暗示纣王无德。 武王仁义,文足以安邦,武亦可定国。想吾等黄家军被纣王逼迫惨死家人亲眷,幸得武王收留,只改镇国武成王为开国武成王,官位甚至比朝歌时还甚一级。你兄弟二人并非不通达事理之人,且还会助纣为虐师出无名?望尔等考虑清楚前途何在,切勿坏了大事。” 晁雷听后不悦,虽想反驳,却并无言语。见武成王身后跟着一妇人,不禁耻笑道:“叛贼何言忠义?如今却要带着妇人行军,此成何体统。” 姜昕彤起身上前,褪去面纱,抬眼望去。 想那晁家兄弟是见过姜昕彤的,即使时间流逝,她的样貌也未曾改变。 晁田当即晃神,出声问:“可是姜娘娘?” 姜昕彤点头,叹息道: “如今再不敢担当姜娘娘之名,况昔日被妲己陷害死得冤屈,莫不是得姜丞相搭救定会死无全尸。如今见得二位将军却也觉得亲切,听闻二位将军顺便请旨寻得昕彤回去,所以还望两位将军听昕彤一言。” 晁雷虽未对姜昕彤有好感,但想到她在纣王那里的地位,也难免耐着性子点头道:“娘娘且说。” 姜昕彤走过去,沾湿了眼眶,委屈道: “当日坠楼,却已有身孕。如今得武王垂爱才得以保全儿子,昕彤本为妇人,并无大志,却也知晓知恩图报。 现天下局势本与昕彤无关,昕彤只想为儿子寻处免于战乱和平之地而已。想必,二位将军的亲眷也会期盼少得战乱,保全性命方可合家团聚。还望将军为家眷着想,切勿冒险犯周,如此定会皆大欢喜。” 晁雷听姜昕彤所言虽并无大仁大义,入耳却觉有些道理,只惆怅道: “现下亲眷尽在朝歌,我等岂敢忤逆纣王,即使有心归顺也恐有难言之隐。” “二位放心,晁家众家眷昨日已安全抵达西岐,现下正在驿馆歇息。只要将军不再恋战,定当合家团聚。” 姜昕彤垂下眼睑露出笑容,话语虽然温暖,却不想竟是威胁。 晁家兄弟见有人质在姜子牙手里,也就再无心力替纣王卖命,只好首肯,决议归降西岐。 如此,不费一兵一卒,便解决了此次讨伐。 晁家兄弟在武成王引荐下进城领罪,得到姬发的礼遇,官封原职,并赐大院两座,以安置家眷。 姜昕彤巧计之下,免战求和。众将士也难得敬佩,武王打赏,问她可有心愿。 姜昕彤摇头,只微笑道:“姜儿只望陛下大周鼎盛,天下太平而已。” 堂下众人皆感慨一女子尚有如此仁义之心,尽显荣德,不禁称赞有加。 甚至先前一部分抵触姜昕彤的人也开始变成了墙头之草,随大势偏向了她。 如此,只有少数以散宜生为首的党羽还死硬咬着姜昕彤乃是心机用尽做戏给人看,数落她奸诈无德。 两派大夫在朝堂上依旧剑拔弩张,偶尔还有口角发生。 姜昕彤本无心参与他们的争斗,只装作不知情般躲回竹园静养,再不想牵扯朝堂之上的琐事。 姬发大约体谅她的用心,也很少说起前朝之事。 每每花前月下也只谈风月感情,不谈当今局势。 如此,倒是做起了一对恩爱之人。 可毕竟帝王宠爱总会惹嫉妒,首先向姜昕彤宣战之人便是东宫之主南宫王后。 一日春光无限,融冬思母心切,姜子牙在禀明姬发后携融冬与姜昕彤会面。姜子牙把孩子交给姜昕彤后,借口要去朝堂上处理政事,留下二人独处。 二人正在园子里摆弄花草,却见一对人马冲进园子,抢了融冬就要往外走。 姜昕彤上前拦阻,却被为首的一员大将撞飞,重砸于地表。 只听那大将扯着嗓子叫嚷:“末将奉旨捉拿大商罪子,如若阻拦格杀勿论。” 姜昕彤起身冲过去,抱了他的腿恳求:“将军饶命,放我孤儿寡母一条生路。” 那将军仗着有人撑腰,只飞踢一脚,不偏不倚地踹在姜昕彤的小腹上。随着恶痛袭来,她当即呕出一口鲜血。 融冬见娘亲吐血,一时焦心,止住哭声咬向将军的手。 那将军本就鲁莽,见小孩子竟敢反抗,只举刀上前劈将下来。 姜昕彤从地上一跃而起,挡在孩子身前,那柄刀则笔直地刺进了她的后背。 她暂时还是不死之身,只觉疼痛之下,皮肉已在愈合。 却不想淌血过多,终究再次无力支撑,倒在血泊之中。 见姜昕彤不省人事,将军自知下手太重伤人不轻,转身扛起融冬,飞身而去。 待姜昕彤苏醒,已是在姬发怀中。他攥着她的手,急切道:“究竟发生何事,竟晕在血泊里。” 姜昕彤猛然起身,虽觉浑身无力,勉强扯住姬发的袖口,痛哭道: “融冬被一将军抓去,说是奉旨问斩,求陛下看在姜儿的面子上,救他回来。姜儿定当做牛做马报答陛下……” 第37章 破局 姬发搂着姜昕彤的肩,将她那些无措的恐惧感一点点抚平, 承诺着:“孤会派人追查,你切莫过度伤心,伤了身体。” 姜昕彤藏下疑虑,仰头时已经是泪眼婆娑的模样。 她哽咽着再次恳求:“姜儿自知欠陛下太多,可融冬是姜儿的命。正是因为有了这个孩子,姜儿才有活下去的意义。否则,早在那场阴谋里了断了自己。” 姬发搂紧颤抖的身体,入耳的话却含着威胁的成分。 他当然晓得,此刻融冬的安危胜过一切。况且,在和姜子牙的面谈中,他也已经明白。姜昕彤正是因为生下了这个孩子,才会决定继续留在这个世界。 他虽然计较孩子的生父,但孩子终究是无辜的。 所以他不得不忍下怨气,命人宣来姜子牙和武吉,令他们帮忙一起找寻孩子。 姜昕彤知道姬发愿意放下心结帮他寻找孩子已是最大的宽容,也不好再不依不饶。便躺回被子,掩住哭花的脸,小声道: “姜儿谢过陛下。” 姬发没有接话,只将她侧过来,看着背后血淋淋的衣服问: “伤口有多长?流了这么多血,很疼吧。” 姜昕彤摇头,低声解释:“姜儿体质特殊,外伤无碍。只是……” 见她欲言又止,姬发便顺势接话:“你但说无妨。” “姜儿初入宫廷,虽然口碑一般,但是有陛下呵护也一直活得安稳,想必是有人埋怨姜儿霸占了陛下,故意刁难。” 姬发盯住她的泪眼,已经心领神会。 他本来就猜测过,能越过王权直接绑架孩子,那必定是后宫地位颇高之人。 眼下,他已是武王,自然肩负着帝王家开枝散叶的责任。即使不愿,储在后宫的妃子也已有七八。他不喜这些莺莺燕燕,自然在姜昕彤的竹园待得时间长些。 “你的意思是,此事是王后之意?”姬发口中询问,手指却在解姜昕彤的衣服。 姜昕彤抓住他的手,眼神里闪过一丝娇羞,却没有回答。 她的身份,不容质疑王后。 姬发帮她换下沾血的衣裙,又将其摁回被子。 “你放心,我会将孩子安全带回来。你现在体弱,不适合出去。” 姜昕彤却抓住他的手,恳求道:“陛下,我已无大碍,融冬现在不知所踪我亦无心静养。还请陛下许我一起去救融冬,至少……别让姜儿坐以待毙。” 屋外的风吹起春天的绿色,刮进姜昕彤的心里却只剩下寒冷。她从被子里挣扎出来,拽着姬发的袖管恳求。 姬发被她那双因担心而湿润的眼睛盯着,忽然就什么拒绝的话都说不出了。 他无奈地晃晃头,低语:“孤给你一些人手,以供差遣。答应孤,不要太多忧心。” 姜昕彤点头,将头靠上姬发的肩头。二人相互依偎,远远望去倒像是一对璧人。 得到姬发的容许,姜昕彤对姜子牙和武吉坦言: “姜儿虽然一直不想和王后起冲突,也一直觉得对她有愧。但是,她欺辱我可以,果真要拿孩子威胁我,却是超过了底线。所以,如果姜儿做出什么令爹爹刮目相看的事情,还望您切勿见怪。” 姜子牙自然知道姜昕彤不是等闲之辈,也知道她心里潜藏着的那些蓄势待发的怨气。她很久没有反抗,只因顾及着太多人的颜面,可如今对方要拿孩子说是,她是断不可能隐忍的。 为配合姜昕彤,姜子牙和武吉纷纷附和:“接下来,你想如何?我等定当全力支持。” 姜昕彤想到如今孩子在南宫月儿的手里,她的对手是姜昕彤本人,孩子不过是人质,她要威胁她,达到满足自己的目的。所以,姜昕彤暂时还不需为孩子的生死担忧,只消将计就计就好。 她先是以无心侍主为由请姬发将自己赶出后宫,再派武吉暗中调查当时掳走融冬的那个将军,还不断向外界放出自己要自杀的信息。不仅掩人耳目,还能制造出让对方轻敌的假象。 俗话说得好:谦虚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如今,南宫月儿自觉目的达到,不仅驱逐了姜昕彤巩固了自己的地位,还在姬发面前献殷勤安排了宫外泡温泉的行程。 待她携姬发一行出宫后,武吉已经打探到,当时那个砍了姜昕彤夺走融冬的将军名叫桑希,有把柄攥在南宫月儿的手里。他的老娘受过南宫家的恩惠,所以才会为南宫月儿卖命。 大周民风正直,向来以知恩图报为美德,姜昕彤无以扭转清明的风俗,遂将矛头对准南宫适。 她先是唆使南宫家醉酒的家仆暴打桑希的老娘,自己再择机冲出去搭救,一来而去竟也负责了老人家的医药费和日常开销。 老人心怀感激,唤儿子回家面见恩人。 待桑希见到姜昕彤后,自知形迹暴露,遂想逃跑。 姜昕彤谦卑地躬身而立,恳求他放自己儿子一条生路。 桑希的老娘目睹如此情况,自然心疼身为孤儿寡母的姜昕彤,于是将儿子一顿教训,怪他不分青红皂白欺负妇人,实在不是大丈夫之举。 桑希在老娘面前跑也不是,反抗也不是,只好和姜昕彤私聊。 姜昕彤见他面暴冷汗,焦灼难耐,便好言相劝: “姜儿自然想怪你纵主施暴,欺我孤儿寡母。可毕竟仆从主命乃是本分,我亦没办法怨你好坏不分。可如今你且看不清前路,我便要于你分析一番。想你跟随南宫王后身边多年,定知晓她是何种脾性。 如今姜儿有幸侍奉陛下,被陛下宠爱也并非一朝一夕的事情,我只告诉你一件事,我姜儿定会重回后宫,你若肯站出来揭露王后罪行,我必恳求陛下免你死罪。想必,你也不会继续做傻事,惹得母亲担心。” 桑希虽能力一般,却也知明哲保身,遂起身谢过,保证为王后罪行赎罪。 姜昕彤怕他临时有变,遂接桑母以寻医问诊为由回相府疗养,如此也算得一人质。 处置了桑希,姜昕彤又收买了王后身边一个遭遇羞辱的侍女,遣她以王后之名放火焚烧姜昕彤在宫中的居所竹屋。 大火之后,姬发携众人回宫问责,那侍女咬定王后指使,再加之最近因为融冬事件宫内人尽皆知王后吃醋妒忌姜昕彤,如此焚烧居所却也动机明显。 姜昕彤只装作委屈,进宫于王后问理,只希望姬发可以做主,还自己一个公道。 第38章 造势 姬发在大殿之上,俯视台下众人,义正言辞道: “你可有证据证明融冬被掳乃王后指使?” 姜昕彤点头,遣桑希进殿陈词。 桑希服于地上,坦白罪行: “末将受王后娘娘旨意闯入竹园掳走逆子,并受命对阻拦之人格杀勿论。” 如此人证,使得台下众将军哑然,对王后大失所望。 武成王列班谏言: “南宫王后乃南宫将军之女,定当明晓大仁大义,却不想如此心胸狭隘,实在令我等寒心。况我大周尚未安建,且外敌频出。如再遇后宫琐事烦扰陛下,且如何是好。” 黄明也出班进言: “陛下三思,后宫之主如此不识大体,且不知何为宽宏大量,长期以往岂不影响国威?” 其实,在进宫弹劾南宫月之前,姜昕彤就已经知会过各位熟识的将军。 本来她对在宫中拉帮结派很排斥,但是此番被南宫月欺凌,她不得不将现在的局势利用起来。 听着弹劾女儿之声日益强烈,南宫适终于出班反驳: “陛下明鉴,我儿虽犯错在先,却也是那妖妇诱导,定有难言之隐,还望陛下查明真相还我儿清白。” 姜子牙不禁冷笑,驳斥道: “南宫将军可是觉得我儿在妖言惑众?如此人证俱在,若还有冤屈,便请陛下到东宫一探究竟,若寻得孩子,岂不真相大白。” 众将附和,皆要进东宫搜查融冬。 殊不知,南宫月这几日见姬发一改往日对她不冷不热的态度,居然准了其提出的温泉之旅,竟以为姬发看清了姜昕彤的真面目,意识到自己对他的好。 放松警惕后也有些飘飘然,竟欢天喜地地出宫陪侍去了,早已忘了融冬还关在东宫的偏房里。 如今众人谏言要去查探东宫,她一时心急,叫嚷着拦下众将,口不择言道: “尔等可知晓那孩子乃纣王之子,与我大周不共戴天,又何来怜悯之意?” 众人默声,皆仰头望向高座之上的姬发。 姜昕彤早知会提及此事,也觉时机正好,便俯身道: “姜儿谢过陛下的厚爱以及众位将军的维护。王后所言极是,姜儿曾经乃商朝遗妃,自知无颜面对大周臣民。 可进朝歌之前,姜儿却也是清白人家的女儿,此事陛下早已知晓。况且,姜儿入宫本为苏氏妲己的陪嫁侍女,是妖妃妲己将姜儿送于纣王,才将姜儿陷入两难境地。 如此情景,姜儿不敢有怨。可他日在朝歌,却也对文王陛下被囚之事求情不止一次,如今却要怪罪姜儿。 姜儿只问一句,如若姜儿不曾侍于纣王身侧又岂能替文王求情?姜儿从未请功,也未曾将这些事说于他人。况吾儿乃姜儿假死后出世,纣王并不得知,又何来纣王之子一说?” 此语一出,众人再度沉默,随即众将附议,争相历数姜昕彤为大周所做贡献,遂集体请愿道:“请陛下还姜氏公道。” 姬发见群臣激愤,那南宫月却也无言以对,只低头啜泣,遂起身道:“众将且随孤前往东宫,见真相大白。” 一行人浩浩荡荡驶去东宫,几班黄家军亲自进宫搜寻融冬,却在偏室寻得已经饿晕过去的孩子。 姜昕彤扑过去抱起孩子,掩面而泣。 如此一来,南宫家已是彻底没理,包括散宜生在内的一众大夫,也不得不闭紧了求情的嘴。 姬发下令废除南宫月王后之位并将其收监候审,南宫家集体闭门思过数日。 因姜昕彤此番受尽委屈,并加封其为慧娘娘赐翩羽宫。 至此,南宫月一战既败,再无翻身机会。南宫家也因其牵连,消沉了一段时间。 融冬痊愈后,姜昕彤代他向姬发谢恩,坦言道: “姜儿幸得陛下垂怜,方能在宫中安然度日,如今事已平息却要向陛下坦白一件事。” 姬发知道此战虽明面上是后妃争宠,但实际上却是前朝与后宫的牵扯。 他本来就不喜这些纷争,如今看到姜昕彤坦诚的眼睛,也不好思虑太多,便顺势点头应道: “但说无妨。” 姜昕彤跪首,恳切道: “那竹屋是姜儿命人焚烧并嫁祸于南宫月的,即使情非得已,却也是不光彩之事,所以还请陛下从轻发落南宫月。” 姬发默了一瞬,起身拉住她的手,伸手抚过她那日渐憔悴的脸,忧心道: “这些天,难为你了。” 姜昕彤摇头,有些诧异地反问: “陛下,竟不责怪姜儿?” 姬发把她拉至身前,心疼的眼神里没有丝毫怒气,只凝住她的脸,温柔答: “你的品性,孤不想质疑。相反,孤还要感激你烧了竹屋,也恰好有理由送你一座宫室。” 姜昕彤被柔软温甜的话击中心窝,只觉心尖上像是被人撒了一层沙子,软绵绵地疼了起来。 她扬起脸,眼角晶莹。 “这一次,咱们好好的。” 屋内微风含蓄,吹得人心萌动。 姬发捧住姜昕彤的脸颊,低头吻干她眼角的泪水,贴着她的呼吸点头: “嗯!” 虽是轻描淡写的话语,却胜过千言万语的承诺。他们之间错过了太多,牵扯着太多,终究不能像普通情侣那样纯粹。但是,能够相遇和重逢,就已足够。 姜昕彤揽住姬发的腰,声音甜腻: “我在朝堂上说出你们早前便已经认识,你会不会怪我?” “怪只怪送你去朝歌之时没有将你拦下,当时年少懵懂,竟不知此去经年却只剩寂寥回忆。哪怕是当年在长廊里的只言片语,我日后想来都觉得珍贵。你可知我在朝歌城外等了你好几年,直到城内传出你有孕的消息,我才知你我再无可能。那段时间,是我最难熬的日子。” 姬发搂着姜昕彤的腰,将这些年心底的思念都说了出来。他想让她知道,他是真的等过她的。哪怕他们之间充满未知和距离,哪怕他们终将分离。 姜昕彤轻抚着姬发的后背,似安慰般蹭上他的心口,小声道: “以后不用再等我了,换我来守着你。能够认识你,是我来到这个世界最幸运的事。” 二人在你一言我一语的氛围里渐渐解开心结,相拥而视之时,眼底尽是苦尽甘来的甜蜜。 第39章 再战 自晁家兄弟归降西岐,闻太师便日夜愁怒,只谈人心叵测。遂行至军前问身侧徒弟吉立、余庆道: “现下西岐日渐崛起,如不剿灭定当坏我大商盛世。尔等可有合适人选,再征西土?” “师父若要伐西岐,非青龙关张桂芳不可。”徒儿吉立上前,叩首言意。 太师闻言,大悦,遂遣人请张桂芳进朝歌议事。 纣王听闻晁家兄弟不仅未寻得姜昕彤本人,还携家眷投奔西岐,一气之下甩手扔了手中酒樽。 只见那铜具飞旋出去,砸上假姜昕彤的脸。 她起身惊呼,哭诉道:“陛下可是迁怒于臣妾?” 纣王本就心烦,又见身侧之人哭哭啼啼,顿觉更加烦躁,起身离开鹿台只身往梅园去了。 已是月上三竿,且亦不是梅开时节。满园只留清冷树枝,并无可喜景致。望园而去也只觉凄凉,遂靠于树干之上回忆起当日在摘星楼偶遇姜昕彤时那惊鸿一瞥,却叫人难忘。 如今,已知她仍活着,又嫁于武王姬发。男人心底难以明说的情绪再度袭上心口,纣王当即攥紧拳头,亲自去太师府询问讨伐西岐之事,誓要姬发死无葬身之地。 太师府高门大殿之内只见那张桂芳跪于堂下,眉眼硬挺,长相狰狞,如此便知乃一员猛将。 纣王只觉甚好,马上点了兵符,命其领兵十万再伐西岐。 张桂芳得令,夜住晓行,浩荡之军数日后便行至西岐城下,当即安营,准备天明后前去叫阵。 武王端阳殿之上,只听守门军士来报:“张桂芳大军已于南门安营。” 众将凑于一起,但见姜子牙问武成王:“那张桂芳用兵何如?” 黄飞虎垂首坦言:“乃一旁门左道,识得幻术。” “有何幻术?” “此术着实厉害,但凡与人会战,只要知晓对方姓名,只唤一声便会跌下马来。如末将黄某,只闻阵前他叫一声‘黄某下马’末将即刻跌落马下,定当生擒。” 姜子牙捋须怅然,却也想不透此术有何破解之道。 就在帐内一片沉默,只想如何破敌之际。却闻殿外慧娘娘请见,并呈上一碗大补参汤。 姬发接过碗,本想宣她进殿,却又顾忌着堂下众人的颜面,只好作罢,准备遣了她回去。 黄飞虎却出班请求:“何不问询一下慧娘娘有何高见?想几番恶战,皆因娘娘妙计巧得胜局,况人多力量大。” 见黄飞虎有意请姜昕彤参与作战会议,姬发遂遣人叫她进来。 姜昕彤请安,望着台上姬发的脸道歉:“许是姜儿唐突,耽误了众位将军的大事?” 姬发摆手,示意她起身回话。 姜子牙上前扶她起身,犹豫之下坦白道:“如今纣王又派大军欺我西岐,你可有何退敌之术?” 姜昕彤掐指算来,继晁家军之后,却也轮得张桂芳犯我西土。遂垂首道:“可是张桂芳之军?领兵十万?” 姜子牙点头,只凝了她沉默。 姜昕彤想着这仗自然难打,还需等待救援。所以,也只能坦白承认:“那张桂芳道术确实厉害,我等皆非敌手。如今只能悬挂免战牌,等待救援为妙。” 众将叹息,却也无计可施。 姬发忧愁,自觉免战有失大周颜面,遂追问道:“可有其他战术,冲冲对方士气也好。” 姜昕彤摇头,只攫住他的眼神,耐心解释:“城外十万大军虽人多势众,但如此犯我西岐地界,却也不得放肆。如若免战,定会消耗对方粮草,几日后定有得道能人来救我等。到时再杀将出去,十万大军也不足为惧。” 姬发听到详尽的解释,也想不出更加合适的计谋,刚要点头,却见南宫适从人堆里冲出来,怒吼道: “外敌入侵岂有不战之理?我西岐怎无猛将,岂会怕一妖道?我南宫适愿前往杀敌,以败张桂芳之士气。” 姜昕彤虽承认南宫适乃骁勇善战,但对于法术却知之甚少,于是好心规劝: “将军且勿意气用事,一战并不能改变战局,且等救兵来了再从长计议。” 南宫适梗着脖子瞪她一眼,怒骂道:“谅你妇人之见也不成气候,且我明日前去叫阵,定杀他个措手不及。” 姜昕彤见他不听劝也不好再争执下去,况且他本就针对南宫月之事对她没有好脸色,既然要出战,也可用他试试对方实力。 遂沉默不语,退与姜子牙身后。小声道:“南宫将军此去凶多吉少,还望爹爹事后提点各位将军切勿轻举妄动。” 姜子牙回首请问:“这可是杀鸡儆猴?” 姜昕彤点头,向姬发坦言,自己无能为力,遂退出大殿回宫歇息了。 翌日,南宫适果真去张桂芳大帐前叫阵,与先锋官风林大战三十回合。 风林本也是左道之人,亦可口吐黑珠。见南宫适逞强,遂诱之追赶,进树林后口吐烟雾,将黑珠隐藏其中。 那南宫适只见一团黑烟罩来,迷了双眼之际反被黑珠击中脑袋,当即摔下马来,被擒。 张桂芳见首战大捷,自觉姜子牙并无战术,遂犒赏三军,决心明日再战,破西岐军士押解回朝歌领赏。 姜子牙得知南宫适不听劝阻,执意出城迎战,如今败下阵来被擒,却也是教训得好。遂召集军士整顿军纪,趁机巩固了军威。 晚饭时,姜昕彤见姬发沉默不语,遂知南宫适被擒。于是上前安慰:“陛下尽管放心,待救兵一到定当救将军出来。” 姬发放下碗筷,望住姜昕彤叹息: “南宫适自小教我武艺,虽则鲁莽却也是一猛将,如今见他被擒,心里却也不忍。” 姜昕彤起身攥住姬发的手,小声道:“姜儿有办法救将军出来,只怕陛下不肯?” “救人之事乃正义之举,有何不肯?”姬发诧异。 姜昕彤微笑,撒娇般靠上他的肩头,玩笑道:“若是姜儿亲自去解救呢?陛下可会不肯?” 虽是开玩笑的语气,可姬发熟知姜昕彤为人,定晓得她会借女子之便,亲往敌帐救人。所以,马上皱眉,反问:“你真要去?” 姜昕彤捧住他的脸,凝住他的眼睛,眉眼含情声音软糯地恳求道: “南宫将军素来怨怼姜儿,如今见陛下专宠与我定心生失望,一旦失望恐怕再生嫌隙。姜儿不愿陛下与南宫将军生嫌隙,只想着亲自出面解救南宫将军以恩化怨,也好了结陛下的心结。” 姬发自然不愿姜昕彤涉险,眉心蹙紧,眼底含愁。表情担忧地揽住她的肩,摇头道:“即使如此,孤也不想你涉险。” “不会的,我是神人,刀枪不入!”姜昕彤挺起腰板,亮出不发达的肱二头肌,笑容里却多了些俏皮。 姬发被他逗乐,一扫眉间阴霾。 “让我去吧,我做这个宠妃也得有点作用不是?”姜昕彤蹭到姬发身前撒娇般用脸拱他的胸口,仰头时眼神透亮,竟有些胸有成竹的样子。 姬发被她的娇媚模样唬住,自然没了脾气,只叮嘱道:“万事小心……还有宠妃的作用不是点兵陷阵,而是……” 他顺势将姜昕彤压到身下,轻轻吻上她的唇。 第40章 惊吓 “明日,我派人保护你,至少随时让我知道你的安危。” 温柔细碎的吻落在姜昕彤的脸颊上,温热的吐息伴着轻柔的言语自耳畔传来。 姬发揽着她那光洁的腰身,唠唠叨叨地嘱咐着。 “我知道啦!不会有事的!”姜昕彤转过头撅住他的眼神,堵住他的嘴。 姬发还没反应过来,不能地睁着眼睛,眼见姜昕彤扳过他的脸睫毛颤巍巍地将他压于身下。 姬发在心底感叹了一下,配合地闭上眼睛,任由姜昕彤在自己身上上下其手。 翌日,姜昕彤伪装成被土匪打伤的民妇,混在张桂芳大帐外的树林里。赶巧风林从林子里经过,运粮草进大帐补给军需。 姜昕彤就这样被英雄救美,遂感恩戴德地以养伤为由留在了全部都是男人的军营中。 张桂芳一直镇守边关,没有见过还是姜娘娘的姜昕彤,所以也不会认得她的长相。 至于他手下的小兵更是无缘得见高高在上的纣王宠妃,所以她不必担心被谁认出来。 姜昕彤本就身体不好,且经常吐血。 甚至连军医都对风林说她是内伤深重,恐难痊愈。 张桂芳等人见其哭得梨花带雨,时而晕厥,倒也不忍心扔一妇人在林子里自生自灭,遂勉为其难地收留了她。 其实,在尽是男人的军营里,女人就像粘着蜂蜜的花朵,任那些臭男人像无头苍蝇一般乱撞,馋的直流口水。 再加之姜昕彤本就生得温婉大气,眉目间自有股温柔娴静的气质,虽然蓬头垢面却也挡不住眉眼间的灵动,被这些男人瞧见倒成了香饽饽。 当然,对于身边这些居心不良的色眼,她心底多少有些发毛恐慌,如果对方真要硬来,自己也不是对手。 所以,她选择了先行官风林做自己的护花使者。稍微在言语和行动上给他一些甜头,他自然会觉得自己与那些臭男人不同。再见到有人对姜昕彤动手动脚都会毫不犹豫地为其出头。 姜昕彤早些年跟在纣王身边,自然懂得如何把一个自大的男人捧上天。像风林这种自以为是的男人,只要捧他几句抹了蜜的话,就会搞定很多事情。 找好靠山,有了地位。姜昕彤开始讨好众位将士,主动包揽做饭的事情,每天换着花样地给他们做些稀奇古怪的食物,浪费他们的粮草。 姜子牙听了她的意见,高挂着免战牌。 张桂芳无所事事,只能饮酒作乐。 某日入夜,军中将士大部分都喝得酩酊大醉。 姜昕彤从铺上爬起来,摸索着出了大帐。 这个晚上,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却是逃跑的绝佳时机。 她环顾四周,在确定没有跟踪的眼睛后,闪进关押南宫适的柴房。 今夜,看管他的小兵,喝过姜昕彤送来的大补汤,早已经睡得不省人事。 她顺利潜入帐内,却见南宫大将军正在打呼噜。遂帮他解开捆绑,拍醒他。 南宫适睁开迷离的双眼,错愕地望住姜昕彤。、 然后张大嘴想要吼一句“妖女”,却被她抢先一步按住了嘴。 姜昕彤贴近他的耳边,小声道: “南宫将军,我在东边树林里为你准备了一匹快马,上马后一路向西,莫要回头。” 南宫适瞪着眼睛点头,脑袋里大约构想了很多种姜昕彤会来救他的原因。 姜昕彤看出他的心思,简短地解释:“姜儿乃一妇人,敌军难免疏于防范。” 她松开手,催促着南宫适往门外走。 可是,刚要掀开帐帘,却见外面擂鼓大作,整个军营好像炸开了锅。 姜昕彤一个机灵,退回帐内,扭身道:“快绑回去。” 南宫适摸了旁边箱子里被封存的大刀,吼道:“我这就杀出去。” “不可,必会寡不敌众。” 姜昕彤推了他坐回原来的地方,三两下绑好绳子。起身退出大帐,并嘱咐:“将军稍安勿躁,姜儿日后再来救你。” 姜昕彤小心翼翼地摸回营帐,竖着耳朵偷听外面的动静。她的帐子在风林帐子的旁边,仔细听来里面确实有谈话声,貌似是谁要来。 姜昕彤裹紧衣服,想着即将到来之人一定是官位显赫的将军,如此惊天地泣鬼神的阵仗,定不是阿猫阿狗。 她焦急地来回踱步,心里默念:千万不要是认识自己的人才好。 为了一探究竟,姜昕彤假装被吵醒,掀开帘子望出去。高头大马上坐着的不是别人,正是纣王。 此番惊见,姜昕彤被吓出一身冷汗,她捂着心口退回帐内,心底却打起了鼓,直敲得她头皮发麻,双腿发软。 纣王明明在朝歌,以他的脾气断不会在此刻御驾亲征。 可是,他竟然出现在了西岐城外。这是多么惊悚的事实,让人不得不夹着尾巴想要逃走。 对于姜昕彤来说,她对纣王的感情很复杂。她在他的身边待了七年,即使心再硬也被捂热了。毕竟,纣王对她也有过温情和宠爱。 那种爱不同于纣王和妲己的感情那般炙热,却也带着点与众不同。对于妲己只手遮天的朝歌后宫来说,姜昕彤的存在算是一个奇迹。 甚至是在被妲己陷害之前,姜昕彤也算是纣王心底不可或缺的存在。 但此时此刻,感情敌不过理智。姜昕彤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何种境遇,也明白逃跑才能保命。 因为考虑到自己可能有逃跑的时候,所以提前记清了一条逃跑路线。如此夜色,只要做到神不知鬼不觉,也就万事大吉了。 姜昕彤没有时间胡思乱想,只加快脚步,穿过最后一个大帐的后窗,眼前就是密林。一旦进了密林,想要抓住她就很难了。 但是,就在她即将一跃而出,消失在茂密的林子里时,半悬着的手臂却忽然被人抓紧,然后重心不稳地向后倒去。 身后是硬邦邦的身体,以及熟悉的气息。 姜昕彤愕然回头,惊恐地和纣王四目相视。 纣王死盯着她的脸,拉着她的胳膊过分用力,竟然牵扯出灼热的疼痛。 姜昕彤没有时间理会胳膊上的痛,只咬着唇看着他,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静谧的风撩拨着她那紧张的头发丝,仿佛整个人都入定了一般。 纣王见她无言,遂拉过她僵硬的身体狠狠地碾进胸膛。灼热的呼吸喷在姜昕彤的发顶,几乎要燃起火来。 第41章 情债 两个颤抖的影子就这样深刻地贴在一起,没有动作也没有声息,仿佛时间静止,世界凝固,只留一尊雕像,沉默着想了很多,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索幸,纣王身后还跟随着看热闹的人群。 他们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面面相觑的背后,张桂芳终于出声道:“陛下!” 纣王这才歪过头瞪他一眼,然后拽起姜昕彤的手,快步穿过不知所措的人群,停于主将帐内。 姜昕彤保持沉默的姿态,站在纣王面前。 纣王阴郁的面色越发暗沉,竟掐住她的脖颈,近乎歇斯底里地吼道:“你好大的胆子,连孤都敢骗。” 姜昕彤只觉一股浊气直冲天灵盖,窒息带来的压迫感让她不由地开始挣扎,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 “你竟敢串通妖道叛离朝歌,真是大逆不道……”纣王虽然口出恶言,但是眼底却闪着不易察觉的亮光,他颤抖的手慢慢垂下,把姜昕彤扔在了地上。 姜昕彤捂着受伤的脖颈,始终一言不发。 纣王可是天生的王者,是这个王朝至高无上的统治者,如今却被一个女人无视到这种程度。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但是,当他再次见到姜昕彤冷淡的眉眼,他竟然放下身份,带着凄凉的苦笑,用受伤的语气问: “孤不再追究那些陈年旧事,你可愿跟孤回去?” 姜昕彤扬起略显狼狈的脸,苦笑着摇头,她看着他,眼神锋利:“我从未爱过你,由始至终!” 这句话,无疑是致命的宣判。纣王的心在瞬间被击碎,连同这些年积攒的怨恨都一同散进了话语里。 他似乎压抑着暴躁,缓缓吐出一口气,走到姜昕彤的身前,抓住她的下巴,强迫他看向自己,一字一句地复问: “孤最后问你一句,可要和孤走?” 姜昕彤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如果她再次拒绝,一定会万劫不复。 可是,她不想到最后还要骗他,她欠他一个真诚的结果。所以,她再次摇头,依旧决绝地说道: “我不会跟你回去,死也不会。”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崩塌,那是被逼入绝境的绝望,也心如死灰的哀怨。 纣王死死地瞪着她,唇角扭曲。他在冷笑,却也是自嘲。 大概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他的手慢慢松开,但是他的脸却越来越近。他几乎用尽力气,带着风尘仆仆的希望,狠狠地含住了姜昕彤的双唇。 这个吻苦涩又绝望,仿佛寒冰般透入骨髓,凉进心脾。 他吻的很细致,不顾姜昕彤的挣扎和捶打。甚至腾出手来将她的手禁锢在头顶。 漫长的时间仿佛凝滞了一般,姜昕彤生生被他吻出了眼泪。 可是纣王却始终沉迷,带着陶醉的表情,自身侧抽出一把匕首,决绝地插进了姜昕彤的心口。 突如其来的钝痛让姜昕彤瞪圆了眼睛,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纣王,想说话但是嘴却被堵着。 纣王却并不以为意,将匕首抽出又再度插了进去。 喷涌的鲜血染红了彼此的衣衫,姜昕彤在渐渐消失的视线中阖上了眼睛。 当身下再无动静,纣王才松开姜昕彤。他呆坐在她的身边,痴痴地冷笑出声。 “哈哈……这一次……你再无法离孤而去!” 寒风突起,吹起浓浓的血腥味。账内的纣王,忽然泪流不止。他抱起姜昕彤的尸身,一遍又一遍地抚摸她那被血浸湿的脸颊。 纣王二十年夕夏,纣王的姜娘娘彻底死了,死在了淌着泪水的一张笑脸下,死在了即使温暖也感觉不到的怀抱里。 同样是纣王二十年夕夏,穿越书中的姜昕彤死在了《封神演义》的书里,她甚至没来得及见到封神榜以及那座宏伟的封神台。 如果她不死,或者晚死几天,就可以看见姜子牙抱着封神榜从昆仑山下来,慈爱地向她解释这是天神的牌位,述说着神通广大的英雄事迹。 但是,她死了。带着不死之身,死在了还未开始的雄心壮志里。 当她睁开眼,望着洁白的墙壁,以及闪着白光的吸顶灯时,她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是的,姜昕彤回到了现代,爸妈给她的解释是:“彤彤,你就是马虎,怎么还能从楼梯上滚下去?没有伤到脑子真是万幸。” 姜昕彤扯了妈妈的胳膊,小声问:“我的书呢?” 姜妈妈诧异,“哪本书?” “《封神演义》” “哦!那本啊,好像是慌乱中遗失了。” 姜昕彤苦笑着,只觉心口疼,俯头下去,却见胸前一块疑似桃心的红色印记,这个位置刚好是纣王刺得那一刀。 她拉起妈妈的手,恍惚道:“这是什么?” 姜妈妈看过去,把削好的苹果塞了一块进她嘴里,回答道:“胎记啊,一直都在的。” 姜昕彤凝神看了一会儿,眼泪却止不住哗啦啦地流了出来,她哭着哭着,突然又笑了起来。 姜妈妈看着女儿莫名其妙的又哭又笑,不禁手足无措地抱了她询问:“好端端的,这是怎么了?” 姜昕彤并没有回答任何话,连她自己都搞不明白,这些眼泪在为谁而流。 自此,姜昕彤变回了普通的大学生,出院后老老实实的上学,老老实实的下课,老老实实的钻进宿舍躺进被窝,老老实实的没有再讲过《封神演义》。 连一直照顾她的老教授都说:“这孩子,摔了一跤,突然明白事理了。” 或许吧,就只当摔了一跤,住院睡了一觉,做了一个没有结局的噩梦。 她这样想着,也就不再计较那些梦里的事。梦只是梦,很快就忘了。 如此和平的生活持续到大学毕业,姜昕彤以全系第一的成绩获得优秀毕业生的称号,并代表毕业生做最后的毕业感言。然后,她的大学生活就这样画上了圆满句号。 在家待业的第一个星期,姜昕彤意外收到大学好友旭阳的快递,打开一看,竟是那本已经磨破皮的《封神演义》。 书里书签上有旭阳写下的话:亲爱的朋友,我帮你把这本圣经找回来啦! 她翻开书,将颤抖的指尖印上去,字字句句里都是熟悉的故事,本以为烂进骨子里的文字,顷刻间全部冲进了脑袋。她晃着酸痛的头,恍惚着睁开眼。 世界却再次逆转,她竟然再次回到了书中,躺在一个疑似棺材的长方形盒子里。 冰冷的寒气从棺材的缝隙里漏进来,只觉双腿发麻。她被冻得哆哆嗦嗦,甚至没有力气起身。 第42章 重生 棺材外传来道童的声音: “娘娘,是时候开棺了吧!已经九九八十一天了。” 随着由远而近的声音,棺材轰然打开,暴露的阳光刺得姜昕彤眼睛生疼。 彩云童子欢呼着,笑道:“娘娘,她醒了。” 姜昕彤眯着眼,望了望还算熟悉的笑脸,撑着胳膊坐起来。 女娲娘娘身后彩云纷飞,光芒四射。她妖娆着行至棺材前,拉过姜昕彤的手,温和道:“委屈你了。” 姜昕彤不明所以地摇头,错愕地问:“我死了?然后呢?” 女娲娘娘抱歉地将她望住,回道: “你的血确实已经流尽,但是生命却并未终结,我已将天池圣水用法力注入你的体内,只可惜……” 女娲娘娘迟疑着瞅了她一眼,像有难言之隐一样,补充:“只可惜你的血已再无救人活命的功效,如此一来竟与凡人并无异样。” 姜昕彤低下头瞧着恢复如初的胳膊腿,抬眼间直起身,感谢道:“如此甚好,谢过娘娘救命之恩。” 女娲娘娘摇头,松开她的手扶她从棺材里出来。抬腿时才发现,那棺材却是装满了透明清亮的圣水。想来姜昕彤在里面泡了这么多天,尤其水灵灵了。 她抿嘴笑笑,却是不愿想起自己惨死的经历。 女娲娘娘唤彩云童儿为她沐浴更衣,并为她讲述这些天凡界所有的事端。 姜昕彤这才知道,她大学毕业的时间里,纣王已经和姬发势不两立,两军各得申公豹和姜子牙的辅佐,势必要将天下争霸清楚。 彩云童子玩笑般帮她拿了云锦披肩,搭在肩上,小声问:“姐姐可想回去?” 姜昕彤拢龙披肩衣服,在水镜前端详着自己,坦言道:“回哪里?我不过是个路人而已。” “姐姐不回西岐吗?当初是那个凡人武王让姜子牙送你来灵山的,我还以为你要回西岐帮忙呢。”童儿将衣襟整理妥当,也望了水镜里的姜昕彤。 “我还能回去吗?”姜昕彤抓住彩云童子的手,问道。 “当然可以!不过得等姐姐身体彻底恢复才行。”童子指着水镜,神秘兮兮地眨巴着眼睛,“姐姐若是想看,这个水镜倒是可以看到凡间的景象。” “不了!不了!”姜昕彤摆摆手。 她是真的不敢看凡间的现状,她害怕大家忘记她。 童儿不解,又转头换了话题,问道: “姐姐可曾知晓,为何姐姐的血液会尽失?” 姜昕彤摇头。 童子靠过来覆上她的耳朵,小声道:“被那纣王喝掉了。” 姜昕彤只觉一阵干呕,恶心地捂住嘴,难以置信道:“喝了?为什么?” “因为申公豹说喝掉姐姐的血可以防止姐姐复生,他当真了,所以……甚至还把姐姐装进冰棺运到朝歌像雕像一样摆在鹿台上,要不是姬发派姜子牙找寻姐姐,恐怕姐姐一辈子都要变成冰块守在那高高的鹿台上了。” 姜昕彤惊恐地瞧着彩云童子,半张的嘴里却说不出一句话。 她只是想不到,纣王竟会如此对待自己。 难道这就是帝王之爱?即使自己得不到也不会让别人得到?死也要死在他的身边?如此想来,忽觉毛骨悚然。 姜昕彤耸耸肩膀,挤出心有余悸的叹息,感慨道:“还好我活着。” 彩云童子也赞同地点头,牵起她的手往外走,边走边说:“如今纣王有申公豹辅佐,准备派三十六路大军讨伐西岐。” 姜昕彤知道事态已经更加严重,却不知再次回到姬发身边,可会有作为帮他完成大业,毕竟如今的自己已经是凡人一个。 虽会些小聪明却并没有过人的能力,关键时候还要别人保护,反倒像个累赘。 她紧紧眉心,有些愁苦地望了屋外的云海。 行至女娲宫,参拜女娲娘娘。 娘娘高坐云台之上,举手投足间仙气缭绕。 姜昕彤伏于地表,仰面望去只觉亲切的很,许是欠了女娲娘娘的人情,顿觉她的形象伟岸起来。 女娲娘娘欠身走下殿来,停在姜昕彤面前,惋惜道: “本想多留你几日,但想着凡界琐事还要你亲自去处理,遂不能有耽搁。” 姜昕彤垂首,有些犹豫地开口: “谢娘娘救命,只是,如今的姜儿不过是凡人,恐怕对娘娘无甚助力。” 女娲娘娘听出她话中的委屈和无奈,也凝神叹息: “如今你身形俱损,能够保存三魂六魄已属不易,况他日受圣药反噬伤了灵脉,如今恐难再愈。我且度你一些仙气,以备不时之需。但万事皆要小心,如若再次涉险,恐怕我也无能为力。” 姜昕彤点点头,想着自己能够活着回来已属奇迹,怎还有脸要求其他。 女娲娘娘说是对她委以重任,但其实以前只是让她监督妲己,而今她已离开纣王身边,几乎作用为零。 再次凝住女娲娘娘的脸,姜昕彤忽然有些无措。 她踟蹰地搓着手心,反倒是像犯错的孩子,将脑袋低了又低。 “娘娘!”她鼓起勇气抬头,朝女娲娘娘拜了拜,“如今姜儿已经离开纣王,伐纣之上恐难以助力。” 女娲娘娘亲切地执起她的手,温柔笑道:“伐纣本不是一夕之间即可成事,如今那申公豹确实和妲己联手对付西岐,你再回纣王身边无异于羊入虎口。好在你与西岐明主姬发亦有感情,重返西岐后你且要悉心辅佐于他,定可助其成事。” 姜昕彤在女娲娘娘的劝诫中渐渐迷蒙了双眼,她点点头,回握住女娲娘娘的手。 确实,正如女娲娘娘所说,她即使是凡人姬发也不会将她弃之不顾。 况且,她还是姜子牙的女儿,再不济还可以倚仗剧透的能力帮助他躲过申公豹的暗害。 毕竟,《封神演义》里的情节,她清楚的很。 如此想来,心底郁结的不安慢慢散去。她扬起脸,面上表情重新回归沉稳。 女娲娘娘顿觉欣慰,唤彩云童子将其送回西岐,并再次嘱咐: “此去一别还望姑娘珍重。” “谢娘娘恩典!”姜昕彤再拜,转身上了彩云童子的仙云。 第43章 回家 辞别女娲娘娘,姜昕彤坐着祥云行至西岐地界。 彩云童子俯首望去,见四方民风淳朴,有享国泰民安之景,不禁称赞: “姐姐此番定当苦尽甘来,这西岐还真是一方宝地。” 姜昕彤只微微点头应下,却忧心见到姬发时该从何说起。 毕竟自己已经有好长时间没有见过他了,此番心境,早已变化了太多。 况且,她来回现实世界与书中世界,辗转之间难免有些心理落差。生怕这些年过去姬发待她的感情早已随时间淡薄。 彩云童子不知她心有顾忌,径自驾云往端阳殿去了。 姜昕彤拉住他的胳膊,阻止道:“童子且慢。” 彩云童子挥手收住祥云,错愕仰脸,将她望着。 姜昕彤微笑,不好意思地看着他解释: “如今正是朝事繁忙之时,我这样突兀地出现在殿前,恐怕不太合适。还是把我送去翩羽宫吧,我自候着陛下便是。” 彩云童子点头,驾云转身,想来姜昕彤确实心思细腻。 二人降于翩羽宫宫门前,却见崇露霏从殿里出来,喜极而泣地奔姜昕彤而来。 “娘娘,您可回来啦!” 姜昕彤抱住她的肩,却也觉亲切如昔。 人情最怕淡忘,时间可以冲淡很多羁绊。所幸,姜昕彤在西岐还有朋友和家人,哪怕是他们的一个不经意的拥抱都能给她带来温暖和慰藉。 彩云童子见久别重逢气氛刚好,便告辞了。 姜昕彤谢过他,又嘱咐几句话带于女娲娘娘,目送其祥云消失在空中。 崇露霏挽住她的胳膊,急切地打量了她的全身,担心道:“娘娘身体已经痊愈?如此看来倒是清瘦了不少。” 姜昕彤微笑,拽过她的手只管往大殿里走。 崇露霏跟在她的身侧,一面念叨着吃什么东西进补,一面唠叨着要宣御医进宫诊视。 听到如此体贴之言,姜昕彤也心怀感激,只笑着搂过她的胳膊,撒娇般嘟囔:“露霏,我好生想你。” 崇露霏也附和着凑上来,忍着重逢的喜悦,点头道: “娘娘真是苦命,尽受些凌辱。如今回家了,您只管放心我们会保护您的。” “能够回家,我已心满意足。”姜昕彤附和。 二人拐进寝殿,崇露霏以为姜昕彤已经见过了姬发,遂差人放水准备沐浴更衣,以便晚上迎接圣驾。 姜昕彤看着忙碌的侍女,却忧从心生。 她唤崇露霏至身前,犹豫着问道:“陛下可有怨我?” 崇露霏不解,眨着眼睛反问:“为何要怨娘娘?” “我且任性妄为,不仅未救得南宫将军还遭此横祸,险些送命。如此一来,叫我有何脸面见他?” “娘娘言重了。”崇露霏蓦然低头,将这屋内环顾了一遍,补充道: “娘娘涉险这几月,陛下夜夜宿在翩羽宫盼娘娘归来。一听到娘娘被纣王杀害且将娘娘的尸身带回了朝歌。便亲自微服,与丞相一起辗转去了朝歌,日夜商量解救之策。 甚至不顾及个人安危要夜闯鹿台,幸好得云中子道人相助,才用水遁抢回了娘娘的尸身。陛下为救娘娘复生,求助云中子道人,这才忍痛送娘娘上仙山修养。如此尽心竭力,却又怎会生娘娘的气?” 姜昕彤虽已经粗略知晓自己当时的惨状,再听崇露霏一提,却忽觉鼻尖发酸,眼眶沉重,遂合了双眼,淌下了清泪。 崇露霏见她猝然伤心,也猜得出她还未得见陛下,便悄身使人唤姬发去了。 姜昕彤吸吸鼻子,想着不能把风尘仆仆的浊气带给姬发,便进了浴室,准备洗刷干净好好向他赔罪。 烟云缭绕的水汽里,腾起的温度刚好熨帖了姜昕彤那颗忐忑的心。她浮在水面上,满脑袋都是见到姬发时的说辞。 想着想着,却发现想说的话太多,反而没了头绪。 她晃着脑袋,想要找一些能够概括思念的词句,却一时词穷。好像千言万语都不足以表达她此刻的心情。 姜昕彤越想越纠结,早没了泡澡的心情。 便起身出水,冲门外的崇露霏喊: “露霏,拿那套陛下最喜欢的白裙子来……” 话音还未落,只见大门豁然洞开。 姬发从水雾中急急走来,却是因为急切的思念之情,竟忘记了姜昕彤正在沐浴。 如此重逢相见,却是脸红心跳的场景。 姬发行至她的面前,刚想伸手拥抱,才恍然意识到眼前之人竟未来得及穿着衣衫。 白皙透亮的身体倒是一览无余,教人不敢直视。 他只好垂下头,转过身,尴尬又无不羞涩地道歉: “我……我……来得太突然了……” 姜昕彤本就担心着见面后的尴尬,却不想如此情形更加尴尬。 她咬着嘴唇,扭身跳进水池中,缩在水底吱唔着: “本是我吃亏被看了去,你倒是害羞什么?” 声音虽然微弱,但是落进心里却是娇嗔的责备。 姬发抿嘴偷笑,扭过身去望着满面通红的姜昕彤,回答道: “要是觉得委屈,我还你便是?” 姜昕彤藏在水底,还保持着双手抱胸的姿态,不解地看着池边的姬发,不晓得他要怎么还? 且不说他们本就是亲密关系,姜昕彤只是太久没见他有点紧张害羞而已。 她踟蹰着探出头,刚想解释,却见姬发火速退去衣衫,华丽丽地跃入水中。 猛然溅起的水花让姜昕彤双眼迷离,她瞪大眼珠,盯着姬发游至自己面前。 如此毫无遮掩的面对面,却是羞炸了姜昕彤的脸。 她想退半步,却被姬发揽住手臂。 他忍着笑靥靠过来,不由分说地把她连人带水地搂进了怀里。 温热的水汽伴着同样温热的体温,倒是舒服得很。 姜昕彤只管红着脸沉默,刚才还在构想的甜言蜜语瞬间失去了讲出来的时机,徒留窘迫的呼吸滞留在水汽里。 他搂着她的腰,低喃着: “我好想你……” 听到如此简单直白的话语,姜昕彤再无顾虑,情不自禁地环住他的肩膀,钻进了他的怀里。 姜昕彤扬起湿漉漉的脸,在姬发的脸上落下一个水滴般清透的吻,然后娇羞地看着他,小声问:“我现在没了可以救命的鲜血,和凡人无异,你会嫌弃我吗?” 姬发抵着她的额头,黝黑的眸子里氤氲着水汽,柔和又温暖。他轻抚着姜昕彤光洁的后背,笑道:“认识你的时候,你也没和我说过你的血会救命,我却还是记挂着你,终难忘怀。” “不过,现在的我可以生孩子了。我给你生个孩子好不好?”姜昕彤也学着姬发的样子轻抚他的后背,眉眼中却是如水般的清澈。 第44章 爱意 室内温泉水汽朦胧,姜昕彤搂着姬发的脖子,眨巴着眼睛看着他。 说是看,多少也有些勾引的意味。至少此时此刻二人均未着衣衫,非常适合做些脸红心跳的事情。 姬发向来沉稳,惯会控制情绪。但是在姜昕彤的面前,他却甘愿有瞬间的沉沦。就像他们的初次,那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大胆的事。 见姬发只是看着她并未行动,姜昕彤有瞬间的迟疑,眼神也慢慢调转方向,投向了水面。 难道是她的魅力大不如前?竟然明示暗示这么明显,对面这个男人居然还是不为所动。 姜昕彤兀自揣测,却没注意到姬发的手臂已经圈住了她的身体。 骤然缩紧的力道让她回过神来,抬头时嘴唇已经被含住。 他的吻如他的人一般冷静克制,呼吸带着温度,柔和地扫过她的面颊。 起先,姜昕彤还觉得自己可以在唇齿上讨得到便宜。毕竟一直以来,在这种事情上都是她主动的多一些。大部分分时候,姬发都只是配合。 但是这一次,他的动作却明显比以前更加迫切,甚至连力道都比以前大了很多。 姜昕彤被他的手臂紧紧地圈在怀里,有点疼地皱起眉,低喃:“去……榻上……” 姬发却像是没有听到般恣意地亲吻抚摸,隔着层层叠叠的水纹摸索着她的身体。 以前,知道姜昕彤不能怀孕,生孩子可能会要了她的命,所以姬发每次都会点到即止。他不希望因为自己的欲望让她受伤。 但是,就在刚才,她却说要为他生孩子。这是他苦等十多年来听到过的最动人的话,她终于回到了他的身边,并且愿意和他产生生命的羁绊。 像是久旱逢甘霖一般,姬发将自己压抑下去的感情连同欲望本身再无节制地宣泄出来。用最为炙热的方式掠夺她的每一寸肌肤,在她的身上刻上属于自己的印记。 姜昕彤怎么也没想到,向来冷静自持的姬发居然会如此急切的索求着她。那种本能的冲动让她有瞬间的心猿意马,连同心跳都滚烫了起来。 池水被搅动,水花中姜昕彤被姬发抱着一跃而起,二人挥洒着水珠,行至榻前。 姜昕彤以为姬发虽然看着高挑瘦弱,想不到抱起自己却不费吹灰之力,她摸了摸姬发的肱二头肌,不禁抿嘴笑道:“陛下是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身材啊!” “叫我仲发!”姬发把她放到榻上,俯身将她压在身下,如火般滚烫的眼神盯着她的脸。 姜昕彤点头,娇羞道:“仲发……哥哥……” 轻柔却甜腻的嗓音像一根羽毛,挠得姬发心痒难耐。他低下头,含住姜昕彤后面的话。 时隔多年,这是他第一次毫无顾忌地亲近她的身体,那如绸缎般细致的肌肤此时此刻仿佛发着光,诱惑着他一寸寸抚摸蚕食。 姜昕彤只觉心底某处的沉静被彻底打破,连灵魂都在颤抖。 她将头埋在姬发的怀里,呻吟出声。在那一刹那,姜昕彤觉得自己能够遇到姬发一切都是值得的。哪怕他们之间横亘着十年的时光,哪怕她曾经过着身不由己的生活。 当他们紧紧拥抱彼此,什么都不再重要,唯有贴近的心跳向往着美好。 就这么腻到天已黢黑,姬发却还是没有放开她的迹象。 姜昕彤枕着他的手臂,因为彻底放松而陷入了沉睡。 姬发抱着她,为了不打扰她的睡眠,一直保持着固定的姿势。他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却觉得心满意足。 大概真的过了很久,殿外传来敲门声。 崇露霏小声问::“陛下!晚膳时间已过,何时传膳。” 姬发没有回话,他不想吵醒姜昕彤。他小心翼翼地抽出手,起身穿衣。 姜昕彤在睡梦中吧唧嘴,翻身时手臂一空。她猛地睁开眼睛,睡眼惺忪地看着已经穿戴整齐的姬发。 “你要去哪儿?”她揉着酸痛的胳膊坐起来,光洁的肩膀明晃晃地露在外面。 姬发走过去把她按回榻上,掖好被子后开口道:“你想吃什么,孤命人去做。” “已经晚上了?”姜昕彤后知后觉地看一眼窗外,再次爬起来,“我和你一起去,不能总在榻上躺着,不成体统。” 姜昕彤本来也没有恃宠而骄的习惯,向来恪守本分,不想因为这种懒散的小事让姬发被说三道四。 姬发见她眼神坚定,自知她心意已决,也未再阻拦,推门让侯在屋外的崇露霏进门帮她梳妆。 崇露霏朝她眨眨眼,拿着那套白裙子眉眼含笑地看着姜昕彤。见她躺在被子里脸红,也知晓她和姬发已经和好。 姬发本来要走,但是却一直没动,站在堂下看着姜昕彤。 崇露霏本来要给姜昕彤更衣,侧头时却瞧见姬发还站在原地,不禁疑惑。但是她不好意思询问,便凑到姜昕彤的身侧,朝她挤眉弄眼地暗示。 屋内气氛有些微妙,随着潺潺的泉水竟也有点尴尬。 姜昕彤裹着被子,就这么僵持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没忍住,问道:“陛下快去忙政事吧!” “你没有什么话要对孤说?” 姬发像是等着姜昕彤发问一般,急切地反问。 姜昕彤晃晃还混沌着的脑袋,诧异道:“说什么?” 姬发干咳一声,难掩局促地走过来,俯身下去将自己的侧脸亮在她的面前。 如此直白,姜昕彤可算是懂了。 她凑过去“吧唧”一口亲在他的脸上,小声道:“姜儿等着陛下,早点回来哦!” 听到想要听到的话,姬发满足地红了耳朵尖,脚下生风一般离开了大殿。 姜昕彤憋着笑望着他的背影,起身朝身侧震惊的崇露霏招手。 崇露霏在宫中虽然时日不长,但是因为一直跟在姜昕彤的身边,所以见到姬发的次数很多。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武王如此腻歪又黏人的模样,想不到人前从容稳重的武王私下居然是这般模样。 “露霏,我要起来了!”姜昕彤含着笑拽了她的衣袖,将她的思绪拉回现实。 崇露霏手忙脚乱地开始给她更衣,并小声感叹:“陛下和娘娘的感情真好!” “看来我得给你安排个相亲啦!你喜欢什么样的男子,快与我说说。”姜昕彤整理好衣衫,侧头亮晶晶地瞧着崇露霏。 她们年级相仿,但是因为崇露霏性子比较硬朗,常日里又喜欢舞刀弄枪,对待感情的事情略微有点迟钝,被姜昕彤这么一问,反倒红了脸。 “娘娘又在取笑我。”她领着姜昕彤停在铜镜前,说是替她梳妆其实都是她自己描眉画眼。 姜昕彤捯饬好自己的脸蛋,拽起崇露霏的手,认真道:“怎么是取笑?我自然希望你能有个好归宿。” 崇露霏感激地看着她,回握住她的手。 “能够认识娘娘,有幸被娘娘搭救已是我的福气,我只想一辈子保护娘娘。” “找个知心人不耽误保护我!”姜昕彤拍拍她的手背,笑容恬淡。 她是真心希望身边的人都可以拥有自己的幸福,至少别像她一样情路坎坷。 二人又聊了一会儿,有侍女传话晚膳已经准备好。 姜昕彤到大厅去用餐,远远就瞧见姜子牙和姬发站在厅内等着她。 她跑过去,唤道:“爹爹!” 姜子牙应了一声,沧桑的脸上堆满了笑容。 第45章 相知 几月没见,姜子牙好像老了很多,头发胡须都已经全白,尽显岁月沧桑。但是他那矍铄的眼神,却一如既往的锐利。 只淡淡瞟见姬发目不转睛盯着姜昕彤的眼神,便知他们感情依旧,再无隔阂。所以也放下心来,踏实地吃了一顿晚饭。 姜昕彤打算明日一早回姜家探望母亲和孩子,姬发答应下来,又嘱咐几句早去早回。 一顿饭气氛和谐,阖家团圆的美满让人欣慰。 饭罢,姜昕彤被姬发牵着,二人屋前屋后地溜达了一圈,忽然姜昕彤一惊,喊道:“我忘记去向母后请安了。” 她口中的母后,正是姬发的生母太姒。以前,姜昕彤没有妃位身份地位不够,再加上太姒为人低调,基本上很少过问后宫的事情,所以她们一直没有见过。 如今,她是姬发的宠妃,按理说应该前去请安才是。 “我现在过去是不是不太合适?”姜昕彤问姬发。 “明日赶早前去比较好,母后习惯早睡。”姬发淡淡地回答着,但是表情却有些躲闪。 姜昕彤敏锐地察觉到他的隐瞒,不禁皱眉追问::“我不在时候,可是发生了什么?” 姬发摇头,搂过她的腰身把她禁锢进自己的怀里,眉眼间尽是被月光浸染的温柔,他抱着她明显在转移话题。 “外面天凉,回屋去吧。” 初秋的夜风确实有些凉,但是也不至于把姜昕彤冻着。她被姬发拥着进屋,推倒在榻上的时候,后面的交谈也就变得再无意义。 姬发难得行动力这般强,折腾得姜昕彤一觉睡到大天亮。 翌日清晨,姬发依旧准时上朝,自然是勤勉的形象。姜昕彤却躲在被子里浑身酸痛,她望着窗外的晨光有一瞬间的懒散。 崇露霏见她醒了,端着洗脸盆问:“娘娘是现在梳洗还是等会儿?” “我赖床不好吧!”姜昕彤坐起来,被子滑至胸前,光洁的锁骨上竟然有些红色的印记, 她未曾细看,倒是红了崇露霏的脸。 更衣时,崇露霏特意选择了一条领口比较高的衣裙。因为听姜昕彤说要去给太姒请安,自然低调点稳妥。 姜昕彤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有点疑惑。 以前,姬发从来不会在她身上留下痕迹,这次却格外明显,感觉像是故意为之。她猜测,这是姬发给他的武器,让她能够更加理直气壮地面对太姒。 所以,她让崇露霏换了一件低领的衣服,把痕迹毫不遮掩地露在了外面。 用过早膳,姜昕彤赶早抵达太姒的端和殿。太姒似乎已经知道她会来,竟然已经等在了大厅中。 姜昕彤仪态从容地请安问好,端正地立在堂下爱,至少在礼仪和气度方面表现还算满意。 太姒长相雍容,即使有姬发那么大的儿子,看上去也不过五十多岁,传说西伯侯有一百个儿子,虽然大部分都是认养的并非亲生,但是二十四个妃子的事情却是真的。 而太姒作为所有妃嫔之首,自然是后宫争斗的王者。不仅气度和手段高明,其他方面也定有过人之处。 姜昕彤不敢怠慢,举手投足间都小心翼翼。好在太姒并未打算明着刁难她,也没挑拣她的不是。反倒鼓励她好生侍候武王,将为武王开枝散叶作为己任。 一番交流下来,姜昕彤大概知道姬发为何不愿意让姜昕彤和太姒有过多接触了。 毕竟与百子文王想比,姬发实在是太可怜了。 年过三十居然膝下无子,甚至连妃子都没有几个。 姜昕彤莫名的有了压力,在辞别太姒后摸着肚子感慨:“你要争气一些。” 崇露霏跟在她的身后,不解地问:“陛下从未强求过娘娘,娘娘何必焦心。” “这是我在后宫能做的为数不多的大事,只要能帮到陛下我自然要用些心力。”姜昕彤加快脚步,没有耽搁地回到翩羽宫。 刚拐进宫门,就见奉御官小跑着回报:“启禀娘娘,陛下驾到。” 姜昕彤仰头看天,却是到了吃午饭的时候,她遣人准备午膳,自己则晃悠着换了件轻松的衣服,才磨磨唧唧地往偏殿迎去。 偏殿的南面是书房,此刻姬发正端坐在案前忧愁军机大事,姜昕彤没有打扰他,只安静地立于堂下,瞅着全神贯注的姬发。 许是直白的眼神太过炙热,姬发只觉脸上灼痛,遂抬头望去,正对上姜昕彤的视线。 他笑着走过来,牵起她的手问:“发生了何事?要用这种眼光看孤?” 姜昕彤仰头微笑,直言不讳道:“认真又专注的男人特别厉害,我被陛下迷住了。” 姬发以为她是在拍马屁,浅笑着调侃:“愈发会哄人了。” “姜儿这是有感而发。” “孤平日待你一向认真又专注,怎得只有今天才让你着迷?”姬发笑着看去,捏了下她的手心。 “一直着迷的,不过今天才告诉陛下罢了。”姜昕彤凑过去,扬起笑脸。 姬发很是受用,眉眼中都是满足,晶晶亮亮的眸子映衬着照在屋内的阳光越发清透。不禁俯下头,在姜昕彤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温热的触感,带着温暖的呼吸。 他牵着她走向餐桌,笑容却一直挂在脸上。 “孤在你身边一直没有安全感,以前总觉得是自己一厢情愿,以后这种话多说于孤听听,可好?” 姜昕彤微微一愣,扭头凝住他的眼睛,诧异道:“陛下也会没有安全感?天下不都是你的吗?” “天下之于孤是苍生大义,而你之于我才是心灵寄托。”姬发捧住她的脸,本来严肃认真的表情下却悦动着甜蜜。 姜昕彤笑了笑,承诺般点点头:“仲发,我爱你,是真的!” “嗯!我信!”姬发低下头,轻啄了一下她的唇。 可是当呼吸接触的一刹那,他忽然觉得心头一荡,竟不想分开了。索性加深了这个吻,手掌也渐渐搂紧了她的腰身。 纤细柔软的身体贴在一起,炙热的温度熨帖着跳动的心,屋内的气氛忽然热烈起来。 姬发一把将姜昕彤打横抱起,正要拐进寝殿,却被她出声制止:“陛下!我饿了。” “我也饿了!”姬发看着他,眼神却是滚烫的,“我想吃你……” 姜昕彤哑然,红彤彤的脸埋进他的怀里。心下却止不住地感慨:平常那么正经的人,不正经起来真是让人难以招架。 不久,屋内就响起了难以描述的声音。 中午正热烈的阳光下,姜昕彤从姬发的怀里钻出来,捂着肚子抱怨:“陛下,我是真的饿了!” “看来是我没把你喂饱!”姬发意义不明地接了一句,姜昕彤瞬间低下头红了耳朵尖。 好在午饭还是要吃,况且姬发下午还有政事要忙。姜昕彤潦草地穿了一件罩裙,坐在桌前扒拉饭菜。 姬发吃饭慢条斯理,时不时还会朝姜昕彤笑笑。 姜昕彤知道,如今商王朝和西岐势不两立,又有偷盗姜昕彤尸身这么件无法明说的糟心事,这次的讨伐,一定很难摆平。 回忆起书中的记载,此刻闻太师已亲自上西海九龙岛请了四圣下山讨伐西岐。既然是四圣,听名字也不是等闲之辈。 第46章 援助 话说,纣王自姜昕彤尸身被劫,便一直闷闷不乐,日夜不得安寝。竟连妲己都不能安抚其受伤的心情,每日上殿议事也尽是如何伐武王,如何扫平西岐的怨言。 闻太师难得见纣王勤政,以为其终于改邪归正愿意为国家大事操劳了,遂亲自上西海九龙岛请道友相助,一同灭西岐,强大商威望。 闻太师那道友本是四圣,皆属道中人士,懂玄术,俱有凡人无法比拟之能力。 这四人听得闻太师之言,只觉姜子牙欺人太甚,遂利用水遁隐了身形,直现形于仍旧在西岐城外大营中休整的张桂芳军营中。 张桂芳见有道士相助,遂喜从中来,急忙挺着被哪吒所伤的身躯,出帐迎接。 只见帐外立着四位长相奇异的道人,为首的为王魔,戴一字巾,穿水合服,面如满月,目露凶光。 第二人为杨森,戴莲子箍,穿皂服,面如锅底,冷酷无情。 第三人为高友乾挽双髻,着大红袍,面如蓝靛,面有獠牙。 第四人为李兴霸,头戴鱼尾冠,穿黄服,面如红枣,络腮胡子连鬓而起。 张桂芳和风林被将士搀扶,欲要行礼,却被王魔拉住,从口袋里掏出两粒丹丸,递于张桂芳之手,嘱咐道: “咬碎涂抹于患处,当下可以痊愈。” 二人照做,被哪吒打伤的患处瞬间愈合。两人叩头感恩,问道:“道人好手段,吾等感恩不尽。” 王魔只点头冷笑,身后杨森则上前问道:“如今可是在姜子牙阵前?” 张桂芳回禀:“正是!那日本欲败走,却闻闻太师遣良将辅佐,遂一直在此等候。” 高友乾上前附和:“如此甚好,待我等擒了周将,再交予你押回朝歌。” 李兴霸掏出一叠符咒,递于风林,命令道: “即刻出征,吾等坐骑皆是猛兽,恐将士弱马见其气势骨软筋酥。尔等把符咒贴于马鞍之上,可保无虞。” 风林点头照做,待统一着甲胄后,便由张桂芳带领杀出了营帐。 姜子牙听城外叫阵,只觉败将张桂芳再来,定有帮凶。 遂下令道:“如此冒然前往也只是试探,切勿不分时机杀将出去,徒增是非。” 众将点头,齐齐上马出城对战。 却见四圣隐于张桂芳之后,姜子牙见张桂芳一人,便叫嚷道:“既是败将,又有何面目前来叫阵?” 张桂芳坐于马上,冷笑着答:“胜败乃兵家常事,当何有愧?况今非昔比,尔等莫要轻敌。” 说罢,四圣骑异兽从人堆里走出。 只见那王魔骑狴犴,杨森骑狻猊,高友乾骑花纹豹,李兴霸骑狰狞。 四兽一出,姜子牙两边将士皆跌翻马下。均因受不住四兽之恶气,被吓得筋骨酥软。军内只黄飞虎骑五色神牛和哪吒踩风火轮可无事。 姜子牙坐下马儿本也是弱马,摇晃着就把他甩下了马鞍。 张桂芳军士见敌军尽数下马,遂大笑不止。 大呼道:“莫慌,且慢慢起来。” 姜子牙被武成王扶起,慌忙整理了衣冠,抬眼望去,见四位道人皆凶恶之相,遂问道:“敢问道友从何而来?” 王魔回:“吾乃九龙岛练气士王魔、杨森、高友乾、李兴霸。你我皆为道门,如可乖乖就降,大可不必再动干戈。” 姜子牙考量着如此下去定会被其攻破,遂稽首道:“道兄有何吩咐?” “且答应我三件事。”王魔回答。 “哪三件?” “头一件:要武王称臣。” “道兄此言差矣,吾主武王,死是商臣,奉法守公,并未欺上,何来称臣之说?” “第二件:开了库藏,犒赏商军。第三件:将黄飞虎押出城,交与张桂芳押解回朝歌受罚。只此三件,你若答应,我等且退去。” 姜子牙面露谦逊,回答道:“且容我回城报于我主,三日后再通知道兄,倒时方可撤兵回朝,并无他意。” 王魔见姜子牙有主动认输之意,便叫了队伍回大帐等消息去了。 姜子牙进了城,回端阳殿向姬发复命。 却见黄飞虎出班跪首,恳求道:“请陛下将我父子解送张桂芳行营,免累西岐城民。” 姬发自知姜子牙乃缓兵之计,遂阻止道: “丞相方才答应那三件事,不过是缓兵之计,并无企降之意,还请武成王莫要自责。” 听了姬发的解释,黄飞虎才缓过神来,将姜子牙望住,担心道:“丞相可有妙计?” 姜子牙冥思着,并未听得黄飞虎之言。 黄飞虎刚要再问,却听得奉御官奏请:“陛下,慧娘娘求见。” 姬发叫她进来,想着正是时候。 如此在众将面前亮相,也好昭示她已成功脱险,九死一生地回到了自己身边。 众将目睹姜昕彤由殿外进来,叩首请安,也看得出如今一直空闲的王后之座非她莫属。 姜昕彤见姜子牙一脸阴郁,遂走过去问道:“爹爹可是在忧愁九龙岛四道人请战之事?” 姜子牙点头,却想着姜昕彤本就是局外人,自然知晓如何御敌,于是追问: “姜儿有何办法?” “要姜儿看来,不过是闻太师无计可施搬来救兵而已。要说他闻太师有救兵,爹爹的救兵可不比他少。” 姜昕彤挑了眉,脸上浮出不服输的笑容。 姜子牙想想,如此说来,还真是这个道理。 那闻仲是个道人,自己也是。 况且辅助武王乃天意,即使纣王气数还未到头又得申公豹和闻仲辅佐,也不可越了天数,终究是要被大周王朝取代。 现今对方请来道人助阵,自己也可上昆仑山请师父帮忙,如此岂不万无一失? 他轻启嘴角,蓦然一笑,冲武王道:“老臣且上玉虚宫一趟,方能寻得救急之策。” 姜子牙当即回家沐浴更衣,捏了土遁上昆仑山去了。 姜昕彤和武王姬发送走姜子牙,自姜家出来时恰逢月色正好,便相携徒步了一段路。 姬发牵着她的手,眉目清新地望着熙攘的人群。 姜昕彤问:“陛下在想什么?” “孤有幸得你姜家护佑,实乃天之恩惠。”姬发侧头,看着她。 “陛下,上天的护佑也是分人的,要不怎么会说商纣王气数已尽呢?”姜昕彤甩着他的手,眉眼含笑地劝慰着。 她很清楚,在这种兵临城下的时候,姬发会因为自己是个凡人而感觉到无力。所以蹭到姬发的身旁,小声解释: “自古人皇创造盛世,皆因借助天时地利人和,顺天意知民心近贤臣。陛下能够顺应天意知晓民心赏识贤臣,这就是陛下的才能。辅佐不过是额外的帮助,而真正做决定的人是陛下自己。” 姬发看着她,知道她是在安慰自己,便微微一笑,抬手附上她的头顶,轻轻地揉了揉。 “孤也想冲锋陷阵杀将出去,洒热血祭天地,而非躲在众将士的身后。” 姜昕彤瞅着他眼底的遗憾,不禁执起他的手,郑重道: “陛下,可以抛头颅洒热血的将士有很多,但是能够运筹帷幄的陛下只有一人。将士们杀将出去的原因,是坚信陛下可以给他们创造天下太平的盛世,如此深厚的希望难道不值得陛下引以为傲吗?” 第47章 部署 姜子牙土遁上了昆仑山,请白鹤童子通报。 元始天尊坐于碧游床上,掐指一算乃知此番姜子牙定有劫数,遂唤他进来嘱咐道: “我已知晓你现在所遇困境,如今遣你代我行封神一事,本不是易事,我也定会助你一臂之力。” 姜子牙稽首,谢过师父。 元始天尊侧身望了白鹤童子,命令道: “去园子里把我的坐骑牵来。” 白鹤童子答应着,起身往园中去牵了四不像来。 元始天尊指着四不像对姜子牙说: “如今你遇到九龙岛四圣,他们坐下四兽皆龙之九子之一,尽数奇珍异兽。现下把四不像赐予你,望你骑它返回西岐,此兽乃通灵之兽,可翻三山会五岳,定当助你抵挡四圣。” 说罢,又唤了南极仙翁取来一柄长鞭,递到姜子牙面前,嘱咐: “此物乃打神鞭,长两尺,有二十一节,每节均落有符咒,皆有神力,可辅你灭道人法力。” 姜子牙再次跪首谢恩,领受后正要下山。 又见南极仙翁随行出来,指着北海提醒: “此北海有一人等着师弟,你且去会会他便是。” 姜子牙点头,上了四不像,往北海去了。 行至海上,忽见水底翻滚,腾起凶煞之气,顿时间倾云覆雨,一朵怪云自水中卷起。 只见云心处有一怪物,头似蛇,狰狞凶恶;项似鹅,挺折枭雄;须似虾,或上或下;耳似牛,硕大明亮;身似鱼,鳞片光辉;手似鸟,坚韧刚硬;足似虎,粗壮健硕。 望其形态,定知乃采日月精气修炼而成。 怪物出海,立于姜子牙身前,闷声道:“来者可是姜尚?” 姜子牙点头,问道:“尔是何人?” “吾乃龙须虎,特来食你之肉以便长生不老。” 说罢,怪物腾云而来,张开血盆大口就要生吞姜子牙。 身下坐骑本是圣兽灵敏过人,自由躲闪,却也挡住了突袭。 姜子牙挥动打神鞭,腾起金黄光柱,直冲龙须虎脑门,他嗷嗷两声便跌下云去。 姜子牙收了打神鞭,冲龙须虎问道:“你何以知晓食我之肉便可长生?” 龙须虎捂着伤口,仰头道: “前日申公豹入水告知,近日会遇到上仙,但凡食得上仙之肉便可长生。” “那歹人之话怎可轻信,贫道倒是不知血肉可以食用。” “小妖不知受骗,还望上仙饶命。” 姜子牙听到求饶又闻得龙须虎乃受申公豹蛊惑,遂缓和了颜色,问道:“你有何本事?” “秉上仙,小妖举手便可发石,且能够呼风唤雨,重石翻飞。”说罢,举手挑起大山一角,与姜子牙过目。 姜子牙想着如今正是西岐用人之时,便承诺道:“你若拜我为师,我便饶你一命。” 龙须虎叩首唤来:“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姜子牙遣他起身,两人捏了云,下山回了西岐。 进了端阳殿,众人见姜子牙身后跟一怪物,惊恐问: “丞相一路可好?怎捡得如此狰狞之物?” 姜子牙禀姬发: “老臣此番上昆仑,寻得两件宝物和一神通广大的徒儿,此番定对王魔之人的围攻起得效果。” 姬发悬着的心这才放回肚里,起身感激: “相父此行疲累,且先行回府休息,明日再做定夺。” 姜子牙婉拒道: “如今局势紧急,且尚无反兵策略,老臣怎可安歇。望陛下唤慧娘娘进殿,同议退兵之策。” 姬发见姜子牙言辞明确,遂点头道: “听相父之言,速传慧娘娘入殿。” 姜昕彤本就想着怎样能够打败四圣,想了些可行的战术要说于姜子牙听,如此时机却是大好。 她当即唤来崇露霏赶去端阳殿,进殿后向姬发请安后又扭身向姜子牙问好,她也没耽搁,果断开口把想好的策略说了出来。 “姜儿敢问爹爹现下可以抵御四圣之将领有几名?” 姜子牙在心底细数,回答道: “如加上新收徒儿龙须虎且有五名。即武成王,将军南宫适,哪吒,武吉和龙须虎。” “如此便够了。” 姜昕彤站在布局地图跟前,指着西岐山的地形分析道: “张桂芳自是外来之人,并不熟悉我西岐地形。且山后有一峡谷,我军可埋伏于此,再命五名将军将王魔四将连同风林引致此处,我军再投石下来,爹爹用打神鞭猛打受袭大将,如此便可得胜。但是要万万注意,一定要有间隔地引君入瓮。” 姜子牙捋着胡子思考一会,不禁皱眉道:“那张桂芳交予谁对付?” “放置不管亦可,想他乃总兵,断不可轻举妄动,自然会守在帐前。” 姜子牙沉思一会儿,眉头却渐渐聚拢。 姜昕彤之计虽然乍听之下成功几率颇大,但是他初得打神鞭还不能运用自如,万一一时疏忽,岂不耽误了作为诱饵的将军? 但是,现下虽然有顾忌却再无更加妥当的诱敌之术,遂只好点头下去,领兵布置埋伏。 姜子牙吩咐下去,准备用计诱敌,姜昕彤却觉身后一双眼神刺得浑身不舒服,回身过去,却见周公旦站于身后,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她转身走过去,问道:“公子何事?” “我只觉需要人钳制张桂芳,方可无后顾之忧。” 周公旦本不是扭捏之人,当下说出了心里所想。 姜昕彤短暂思考,也觉得如果有人可以钳制张桂芳,也算万无一失。 遂上前道:“公子可是主动请缨?” 周公旦点头,眼神里却是男儿战于杀场的英雄气概。 姜昕彤见他有心,便追上姜子牙,说明周公旦的意愿,末了还不忘补一句: “张桂芳虽是异教之人,却也经不起此番被哪吒打翻在地的打击,定会保存实力。” 姜子牙想着姜昕彤许是担心周公旦,不禁纳闷起来。 如此几员大将中,定当是武吉的安危更加受她重视,却不想她倒担心起周公旦来了。 如今大战在即,他也不好细问,只扭身出去,号令三军出城部署去了。 姜昕彤望着众人的背影,心里想着要是自己也能去前线该有多好,遂扭头望了姬发的脸色,委屈地眨巴着眼睛。 姬发自然知道她的心思,只缓缓摇头,断了她的念头。 待殿内众人散去,姬发自王座走过来,拉住姜昕彤的手调侃:“你前日还在安慰孤,今日倒是坐不住了。” 姜昕彤眉眼一弯,吐出舌头撒娇:“姜儿此番回来,自然希望陛下伐纣顺遂,总想着助陛下一臂之力。” “你能安然地待着孤的身边,已是助力。无论何时,孤都不想你涉险。”姬发捏住她的手,微微用力,宽厚的温度瞬间席卷而来。 姜昕彤点头,靠上他的胸膛。 “姜儿明白,当务之急是给陛下生个儿子!” 猝不及防就开车,姬发被她摆了一道,自然地红了脸。 第48章 坠崖 姜昕彤抿嘴偷笑,小拳拳在姬发的胸前捶了一下,姬发捉住她的手腕,小声道: “走吧!” 姜昕彤一愣,显然是没想到姬发行动力如此之强,不禁拽着他的胳膊问: “青天白日的,陛下急什么。” “不是你先开口的吗?”姬发侧头,拽着她的手却并未松开。回身时浓眉一挑,露出浅笑。 姜昕彤被他那无辜的眼神罩住,瞬间失去了调侃他的心情,跟着他往回走。 想来,姬发一直因为过分老实本分又正经,经常被姜昕彤捉弄。这次的反抗,倒是把她给拿捏住了。 这小子,学坏了。 姜昕彤做出总结,低下头神不知鬼不觉地在姬发的屁股上捏了一下。 姬发身形微顿,侧身道:“这个胆子倒是越发大了。” “原来就很大啊!陛下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姜昕彤奸计得逞,嘻嘻哈哈地松开他的手,跑走了。 殊不知,二人打情骂俏的模样被树后的有心人偷看了去,却不知又是何种精神教育。 再说姜子牙与四圣之战,在姜昕彤的请君入瓮计策下逐渐陷入白热化。 首战王魔对阵哪吒,两人大战三十回合,王魔见哪吒虽小,却是凌厉的很,招招夺人性命,一时来了决斗之心,掏出宝贝开天珠往哪吒身上砸。 那珠子虽说不大,却也是灵物,通得灵性。 一旦认准了敌人定要把他打死,一颗翠绿的珠子追着哪吒跑了大半个山头。 哪吒见不能如此下去,便扭身叫嚣着冲王魔而去,一边提枪一边喊: “你个阴险老儿,竟用宝贝伤人,且是以为我没有宝贝不成?”说着用混天绫裹了山头的一棵大树,摇荡着飞上了天空。 王魔见他消失在空中,不禁好奇地追了上去,想看看自己的珠子是不是已经把他打死。 这一追不要紧,刚好追到了设下埋伏的山谷里。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重石突然从天而降,砸了坐骑的脚掌。王魔一个把持不住滚下了狴犴。 姜子牙站在山涧上瞅准时机,扔出打神鞭。空中当即劈开一道金光,刺破了王魔的身体。 一抹英魂就此离体,摇晃着飞往已经建好的封神台。 王魔一死,众将欢呼,武吉遂催马上去,冲到阵前,望着杨森呐喊:“尔道兄今已断气,还不速速就擒?” 杨森听闻王魔已死,掐指一算不禁扼腕。 感慨道:“想我四人来这西岐本是惩恶扬善,却不想死于非命,此仇不报更待何时?” 当即摇着狻猊向武吉杀了过来。 武吉也算是战场上有经验之人,自知一对一并无胜算,遂驾着快马猛冲,直进了包围圈,方隐去形迹躲进树林。 杨森见追着追着没了人影,便恍惚意识到进了包围,掉头想跑。却见空中飞来大石,他惊险躲过腾空而上。 又见姜子牙帅大军在山头布石头阵,遂冷笑道:“尔等如此雕虫小技也想胜我?真是羞煞人也。” 说罢催开狻猊,掉头往姜子牙去了。 姜子牙见石头砸不到他,只得上了四不像迎了上去。 武吉发现诱敌失败,取来弓箭,往空中射去。殊不知,武吉虽是凡人,但是箭术却极佳,几箭下去却也击中了狻猊的后臀。 那灵兽哀鸣一声疼得歪了身形,姜子牙乘机拔出打神鞭,轻轻一挥,数道金光齐发,当即穿透了杨森的身体。 杨森惨死,魂魄亦被封神台吸了去。 如此四圣只剩下两圣,军中气势更胜,众人皆言姜昕彤巧计一出,必是敌军之灭顶之灾。 黄飞虎本就对姜昕彤深信不疑,见开头形势一片大好,遂催开五色神牛,往敌军去了。 “高友乾出来,我要与你厮杀厮杀。” 黄飞虎一嗓子喊出去,对方却也是一阵颤抖。 高友乾见自家道兄久久未归,自知中计惨死,遂坐于花纹豹之上只冷眼看着,并不出阵。 黄飞虎见叫阵无用,于是改用激将法,对高友乾一顿海扁,说得他有些面红耳赤无地自容,只好催开花纹豹冲了上去。 黄飞虎与他大战五十回合,并不分上下。 高友乾知道前方定有埋伏,遂不愿对看似败退的黄飞虎猛追,只掏出法宝混元宝珠,丢出去散了烟雾将黄飞虎困在了雾气中。 黄明、周纪见黄飞虎有难,遂齐齐杀将出来,一边拖住高友乾,一边在雾中摸索着救人。 待好不容易救出了黄飞虎,黄明却被高友乾打下了战马,周纪本要护着黄飞虎周全,不好回去营救,遂转身携黄飞虎逃走。 高友乾见黄明下马被擒,一时骄傲,忘记不能猛追,催着花纹豹赶了上去。 这一去不要紧,正被等候多时的姜子牙逮了个正着。当即命人推下巨石,将高友乾堵在了山谷里。 自知中计的高友乾想要转身逃跑,却被姜子牙的打神鞭击中,当下坠马,又被杀将回来的黄飞虎取了首级,雪耻适才之辱。 南宫适见黄飞虎挑着高友乾的首级凯旋而归,准备速战速决。 不料李兴霸乃一莽撞之人,还未等南宫适赶到阵前,就杀将出来自投罗网般冲进了山谷。 姜子牙一时措手不及,没来得及投石下去。 被尾随而来的张桂芳钻了空子,一句:“姜子牙下马!”便把姜子牙坠进了山谷。 众将见姜子牙滚下山谷,一时群龙无首。正焦灼着,却见周公旦从人群中杀将出去从背后砍了张桂芳,众人这才免受其害。 李兴霸见张桂芳落马惨死,意识到大势已去,催开狰狞,腾云往空中逃窜。 为救姜子牙,众人并未追赶李兴霸。 眼看天色已晚,黄飞虎顾忌着还有受伤的将士,遂遣部分人回西岐待命,其余将士下谷救人。 姜昕彤得知姜子牙坠下山谷不知所踪,竟一时乱了方寸。偷溜出宫,催着战马往城外去了。 待其匆忙抵达山头战场,却见黄飞虎的队伍正沿着山谷寻找。 姜昕彤绞着担心,跑上去问:“现下可有爹爹的消息?” 黄飞虎摇头,本想安慰几句,却见姜昕彤跃马而上,往山下驰骋而去。 当下虽是打了胜仗,但依旧有张桂芳残余部队四处逃窜,姜昕彤一个女人毫无安全可言。 黄飞虎害怕姜昕彤出事,叫人喊来武吉,指着姜昕彤飞奔方向喊:“娘娘一个人实在危险,你且带一队人马追去以保护娘娘的安全。” 武吉点头领命,没有耽搁上马追去。 第49章 寻人 姜昕彤本就因为太过担心,忘记自己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并不适合现下这个混乱的战场。刚冲下山谷,四周已经一片漆黑,周围暗下来的树林里也时不时传来诡异的动物尖叫。 姜昕彤缩缩脖子,才恍然意识到在匆忙中甩开了崇露霏,如此一个人置身茫茫黑暗,心情顿时一片忐忑。 她催着坐下马儿,渐渐放缓了速度,沿着月亮的微光往前缓行。 好不容易过了树林,山谷中亮起了一片光芒,依稀可见对面凹凸不平的土路上滚下来的石头。 姜昕彤凝神望去,想要看看有没有人的气息。 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一时欣喜。 转身望去却见刀刃反射着银光生生刺了过来,她下意识地后退,马儿的缰绳却被攥住。 几名残兵撑着狼狈的身体仰脸望着马上的姜昕彤,眉目间都是戏谑的眼神。 其中的一个人拽着她的缰绳,控制住她的行动,舔着脸问:“小娘子为何夜里至此。” 姜昕彤想着自己反正是一个看似无害的女人,只要装得可怜一些,应该可以度过劫难。 于是哆嗦着从马上下来,拱手将缰绳让出去,恳求道: “我本是城中富家买来的丫头,苦于受虐待,乘机逃走,不想入了这片林子迷了路,还望各位英雄指条活路。” 殊不知,既是逃兵,定心怀鬼胎并无大志。这几个残兵见到姜昕彤顿起歹心,反而对她动手动脚。 姜昕彤本来把人想得太过单纯,哪受得了如此调戏,一时心急甩手就是一个响亮的大巴掌。 为首的士兵当即捂着脸破口大骂: “贱人,竟敢打本大爷。” 遂翻身上去,禁锢了她的手臂,往草丛里一按,干草生硬地滑过脸颊,疼起一片鸡皮疙瘩。 姜昕彤心想:不好,可是着急脾气上来没了回旋余地。 只能抬头望天,疯狂地转动脑子。 眼看面前狰狞的锅饼子脸越来越近,满是泥土和硝烟味道的头发蹭在她的额前。 恍惚中只觉恶心,姜昕彤仰起头,仗着脑壳比较硬,丝毫不差地撞了上去。 这一撞却真的把想要占便宜的士兵撞出了鼻血,身侧看热闹几个人见姜昕彤是个烈性子,集体冲过来,一人抱腿一人按着胳膊,霎时间禁锢了她的行动力,竟变成了砧板上的鱼肉。 姜昕彤瞪着红彤彤的眼睛,吞下因紧张而泛滥的口水,感天动地的一声喊叫: “无耻……卑鄙……下流……禽兽不如……” 噼里啪啦一顿乱吼,倒是把几个人吓了一跳,不禁想: 这小娘子可真是长了一副怪吓人的尖嗓子。 当然,姜昕彤这顿吼叫,也被追上来的武吉听得真切。 自知她有难,遂驾着马儿顺着声音一阵狂奔。 好容易剥开树枝看见姜昕彤在饿狼群中挣扎,便一跃而下,两脚飞开最近的一个人,再转身过去挑开抓着姜昕彤的脏手,挥着拳头一顿暴打。 逃兵本就不堪,在武吉的铁拳下各个鼻青脸肿倒进草丛连逃跑都没了力气。 姜昕彤庆幸有武吉搭救,起身整理了凌乱的衣衫,上前一步狠狠地踹了抱头求饶的逃兵两脚,末了还不忘骂道: “尔等鼠辈竟敢欺辱我,要你们不得好死。” 武吉听到愤言,拔剑抵住一个人脖颈,挑住他的脑袋恶狠狠地警告: “娘娘让你们死无葬身之地,你们自当身首异处。” 姜昕彤扭身拉下武吉的手臂,转身道: “先抓回去再说,死了就是死了,岂不一了百了?还是抓回去让他们做苦力受苦致死划算。” 说罢,跨上马,瞧了武吉一眼,补充道:“走吧,咱们还要找寻爹爹呢!” 武吉本就听惯了姜昕彤的话,也并未耽搁,命人先把这些残兵绑了押回西岐城后,也扭身上马。 见姜昕彤衣衫受损,灰头土脸,不禁小声问:“你可还好?有没有受伤?” 姜昕彤见他目露担心,摆了一张有笑容的脸,摇头道: “没事!不过被摸了两下。” 武吉一听,当即红了脸,咬牙道: “我该砍了他们的脏手。” 姜昕彤嘿嘿一笑,调侃道: “只是摸了几下,又没少一块肉,无妨!” 武吉沉默地将她望住,后槽牙却渐渐咬紧。 平常人家的姑娘遇到这种情况本应哭闹,但是姜昕彤却并无过激的反应。 多年的相处,让武吉了解到,她虽然看着柔弱,内心却比谁都坚强。 夜晚的树林隐隐绰绰,尽显阴森之气。 姜昕彤跟在武吉身侧,望住空中的月亮,小声道: “此番身在林中,才恍然惊觉,一个人跑出来确实有些莽撞。” “亏你能够这么想!” 武吉欣慰地看过去,却瞧见她的脸笼罩在月光下朦胧出不真实的美好。 这是二人和离后第一次见面,竟然借着月色生出些腻歪的颜色。 姜昕彤不知道武吉的心思,只自顾自地嘟囔:“我知错了,但是还是很担心爹爹,要不咱们再去前面找找?” 武吉想都没想就点头应下,慢慢将她扶起。 姜昕彤在他的身侧回过头,诧异地问:“你竟然不阻止我?” “有我陪着,定能护你周全!”武吉稳重地挺起腰板,将自己一米九几的大高个亮了出来。 以前,姜昕彤只觉武吉是个粗人,不懂得体贴,如今看来反倒是自己局限了。 她转身上马,指着黑乎乎的树林,嚷道:“走吧!” 幽深的林子加上嶙峋的石头,看上去有些恐怖,他们漫无目的,即找不到姜子牙又不愿撤退。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地往前走,一直一直,似乎要走到天亮了一般。 如果姜昕彤不说停下,武吉一定会无条件地陪着,他们之间就是这种不平等的默契关系。 “武吉,暂且休息一下,这马儿骑来腰疼。” 姜昕彤终于扛不住了,体力不支地下了马,坐在路旁的石头上,揉着酸痛的后腰。 武吉点头,牵了两匹马到旁边林子里寻吃食。 待他栓好马,侧身回去,却见姜昕彤已歪在石头上打起盹。 武吉走过去脱下外衣披在她的身上,然后小心翼翼地坐到她的身侧。 听着姜昕彤均匀的呼吸,他竟不自觉地抿起了嘴角。 即使迟钝如他,也明白姜昕彤的好。他觉得是自己没有福气,没办法护她到最后,但是能够在一起许多年却也值得。 他就这么支棱着脖子,侧头借着月光观望她的脸。 许是感觉到了炙热的视线,姜昕彤猛地睁开眼睛,从武吉宽大的外衣里探出脑袋。 她揉着发酸的脖颈,嘟囔着:“我睡着了?” “这里月色寒凉,还是回去吧。明日天明再来寻找。”武吉见她在搓手,便倾身过去将宽大的手掌附了上去。 滚烫的温度瞬间包裹住姜昕彤的手背,让她忐忑的心情也跟着暖了下去。 她叹口气,无奈地看着武吉,“走吧,明日再来。希望爹爹平安无事。” 姜昕彤正欲起身,武吉却并未撒手。她被突然暴发的力道往回拉着,重心不稳地倒进了武吉的怀里。 她将手撑在武吉的肩头,诧异地看着他。 武吉眼神警惕地盯着她的身后,反手将姜昕彤拉到身后,小声道:“别动,有什么东西过来了!” 第50章 冷战 姜昕彤僵住,保持望着武吉的姿势,眼睛的余光却瞟见树林里走来一个奇怪的生物。 此物形似虎,毛色与黑暗融为一体,徒留双猩红色的眼睛。 武吉掏出大刀,挡在姜昕彤的身前,他死死地盯着那双红色的眼睛,小声道:“此物乃狴犴,是王魔的坐骑。” 姜昕彤这才转过头,定睛仔细端详起来。 果然是威风凛凛的神兽,倒是便宜那个死鬼王魔。 她有点惋惜地问:“你是龙王的儿子,何必替王魔卖命,况且王魔已经身死。” 狴犴低吼一声,算是回答。 姜昕彤发现它虽然还是瞪着猩红的眼睛看着他们,但是却并没有走出黑暗,想必也是在端详他们的战力,定不会轻举妄动。 所以,她走过去用手压住武吉的刀柄,小声道:“我去劝劝它!” “不可!”武吉拽住她的胳膊,摇头。 姜昕彤笑了笑,拍着武吉的手臂承诺:“若是你发现情况有变,大可砍过去。” 武吉见她胸有成竹,便没再阻拦。 姜昕彤小心翼翼地走到狴犴的面前,在距离它两米远的地方停下。 “你想回家吗?”她凝住狴犴的眼睛问。 对方猩红的眼睛微微一颤,慢慢低下头。 姜昕彤在它的眸子里没有感觉到杀气,于是壮着胆子走近一些。指着不远处的武吉说:“他并没有恶意,待我们走后,你穿过林子一直往东走。” 她想了想,又伸出手指着东方嘱咐道:“顺着这个方向一直走,被发现了也不要缠斗,跑就对了。” 狴犴终于意识到姜昕彤没有恶意,便顺从地将头凑过来,蹭着她的手臂低吼了一声。 姜昕彤摸摸它的头,转身走到武吉身边,朝狴犴挥手:“我们走了,你小心些!” 说罢,姜昕彤拽着武吉跨上马背,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过了树林,远远看见一队人马,急匆匆飞奔而来,火光中蹄声沸沸。 姜昕彤定睛看去,却见人马之前乃是姬发,遂调转马头,冲武吉囔:“逃吧!定是找我算账的。” 武吉拖住缰绳,劝解道:“回去吧,逃也不是办法。” 姜昕彤被他教训,瞬间红了脸,眼见人马近至眼前,已知逃跑无望,遂垂首茫然,静待暴风雨地洗礼。 “前面可是慧娘娘?”武成王发声询问,将火光齐齐照了过来。 姜昕彤自知理亏,又不愿失了身份,只好硬着头皮回答: “姜儿无能,未寻得爹爹,现下正要回宫。” “慧娘娘放心,姜丞相已安全抵达相府,毫发未损。” 武成王将这令人安心的消息说了出来,姜昕彤也算松了口气,渐渐缓和了沉重的表情。 武吉下马向姬发请安,替姜昕彤解释: “微臣保护娘娘不周,还请陛下责罚。此番路遇残兵,险些让娘娘涉险。如若不是被此事耽搁,娘娘现下定已回宫。” 姬发露了笑,面上一如既往的温暖,只欣慰道: “此事孤已知晓,将军护娘娘有功,何来责罚之说。” “还望陛下切勿追究娘娘擅自离宫之罪,丞相遇险娘娘自是心急如焚,如有失仪也全因父女亲情。” 武吉望着姬发,字句间全是维护姜昕彤之意。 围观众人,尽知姜昕彤和武吉的关系,如此气氛却也尴尬很多。 姜昕彤保持着不吱声般缩头乌龟的姿态,在马背上踟蹰了一会儿。 姬发见她不过来,便自己走过去揽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都带到自己的马背上。 姜昕彤被姬发圈进怀抱里动弹不得,只好小幅度地挣扎一下。 武吉和众人却当做没看到一般,自觉地回避。 姬发自顾自地催马跑起来,二人很快就回到宫中,姜昕彤在路过丞相府的时候还试图和姬发求情回家看看,但是马背上的姬发面色沉重,眸子里还闪烁着暗光,让人不自觉地缩紧脖子不敢问话。 姜昕彤被姬发牵回翩羽宫,崇露霏带着众人正跪在殿外。看到他们回来,只小心地瞟了一眼,也并未直起身。 殿内气氛阴沉,姜昕彤自知姬发在生气便不好撒泼耍赖,关上门之后马上拉住他的胳膊,娇声道:“姜儿知道错了,陛下别生气。” “知错?!你何错之有?”姬发挑眉,冷冷地看着她。 他很少有这种表情,自姜昕彤认识他以来,他就一直是温润的公子模样。没有大起大落的情绪和动作,除了在床上表情丰富些以外,其他时候都过分正经。 姜昕彤第一次见识到姬发生气,反倒有点新奇,面上也没有太多反省的神色,只晃着他的胳膊撒娇:“仲发哥哥不要生气,我就是一时心急,冲动了……下次不会了……真的!” 姬发显然没有被她的小聪明唬住,板着脸挑着眉,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姜昕彤干咳一声,本就不适合撒娇的她很快败下阵来。收起谄媚的嘴脸,压低声音嘟囔:“我就不是出宫一趟嘛!至于生这么大气?” “你可知你如今是何种身份,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做事还这么欠缺考虑?”姬发继续冷言训斥,眉目中翻滚着怒气。 姜昕彤被他这么一说,反倒成了没脑子的傻大姐。不禁恼了脸,甩开他的胳膊,径自走到榻上,嚷嚷着: “我都已经承认自己错了,你还要我怎样!” 她脱去鞋袜衣物,钻进被子,不再理会姬发。 屋内的空气渐渐停止流动,仿佛泥浆般凝滞在二人中间。 “即日起禁足一个月!你需要好好反省!” 姬发终究还是下了命令,言语中的严厉让姜昕彤如芒在背。 她没有动也不回答,就这么背对着姬发。 姬发受不了这种冷战攻势,转身上端阳殿早朝去了。 姜昕彤躺在榻上,不得不思考自己往后的人生。 本以为有了妃位可以高枕无忧,可是没想到只是小小地耍个性子离家出走一个晚上,就被禁足。 宫中这种严格的规矩,压得她不想喘气。 干脆撒气般扔了枕头,骂道:“我不过就是担心爹爹,凭什么这么对我?” 崇露霏已经结束受罚,进门就见姜昕彤在扔东西,她只好一边收拾着地上的狼藉,一边好心相劝: “娘娘息怒,此番出宫实在是有些唐突,也未曾知会过陛下,陛下生气也是应当。” “况且昨日朝堂之上散大夫联合几个文官奏请册封王后,娘娘本来就是首选,谁知陛下刚夸了娘娘的德行,就有御奉官来报娘娘私自出宫一事,再加上几位大臣的直谏,陛下的脸面难免挂不住……” 崇露霏将枕头放回榻上,耐心地给她解释,顺便叫人把早膳端了上来。 “他有脸我就没脸啦,还追那么远给我定个罪。” 姜昕彤本就是在气头上,听到姬发因为散大夫几句话就禁足了自己,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一时口不择言,说话委实难听了些。 崇露霏听到这种大不敬的话,当即惨白了面色,冲过来急得直摇头,贴着她的耳朵嘀咕: “娘娘切勿高声说话,恐怕隔墙有耳。” 第51章 对决 听到这种善良的提醒,姜昕彤仿佛醍醐灌顶,顿时明白了自己为啥前脚刚离家出走,后脚就被告了刁状。 想必,这宫里有很多人等着自己出丑呢! 虽然姬发口口声称只有姜昕彤这一个老婆,但是太姒为了延绵皇家子嗣,早就选好了众多品行端庄的美女养在宫里,虽是不得宠却也不是摆设。 像散宜生这种打心眼里厌恶姜昕彤的上大夫,肯定不会轻易让她坐上王后的位置,没准早就选好了乘虚而入的后备军。 只等着姜昕彤和姬发闹了别扭,搞出个一夜~情,多添几个可以和姜昕彤打仗的娘娘们。 而且,如果姜昕彤沉迷于争宠,肯定不会再过问前朝政事,这样一来,散宜生岂不一箭双雕。 他不过是想要削弱姜昕彤和前朝将军之间的联系,没了靠山,她也只是一个普通的深宫女人。 姜昕彤突然脑中清明,想得很是透彻。她一直都活得很随意,竟忘记了那些等着抓她小辫子的奸人。 现在想想,自己还真是恃宠而骄,得意忘形了。 崇露霏见她脸色急转直下,眼神也变得飘忽不定,以为是受了打击。焦急地抓了她的手腕,恳求道: “娘娘醒醒……现在可不是失神的时候。” 姜昕彤突然扬起头,冷哼一声,攥紧的拳头和坚定的眼神让她突然燃起了反抗的斗志。 “露霏,给散大夫留书一封,让他来见我。”她起身下地,走到餐桌前。 先填饱肚子,才有力气战斗。 崇露霏跟在她的身后,却是面露难色。 “娘娘……这恐怕……不妥吧……” 姜昕彤拿起蒸饺填进嘴里,使劲儿地嚼了又嚼,仿佛嘴里的蒸饺是散宜生的大脸一般。 她含着食物,含混不清地嘟囔: “我现在只是禁足,又不是真的不得宠。他散宜生估计以为我会求饶,巴不得来羞辱我呢。” 崇露霏只好点头,为防止有人再生事端,她亲自去端阳殿等着,只待散宜生下朝后直接领进翩羽宫。 所幸,散宜生虽然对姜昕彤有偏见,但是为人坦荡正直,见到崇露霏站在殿外等着,自然知道姜昕彤有话要说,便跟着她来到翩羽宫。 “启禀娘娘,散大夫已在偏殿候着。” 崇露霏回来回禀,却见姜昕彤穿戴整齐。 她今日特意挑选了颜色亮丽,华贵雍容的长裙。衣裙流畅的曲线完全凸显了她的气质和神韵,远远望去竟像是出水洛神,有股清新脱俗的韵味。 姜昕彤窈窕地自寝殿出来,崇露霏小心地跟在身后,有些担忧地问:“娘娘可是要宣战?” 她扭身浅笑,弯起的眉心处流淌着变幻莫测的纹路。 “宣战可是大话,不过想见识一下散大夫的气度而已。” 崇露霏不解,却也没有细问,只慢慢跟上去。 二人行至翩羽宫的偏殿,踏门而入。 散宜生躬身请安,抬头之际还不忘眯眼思量此番鸿门宴的玄机。 “本宫今天请散大夫来,不过是想讨教一件事。” 姜昕彤坐稳,朝散宜生飞去一个淡淡的眼神。 其实,她和散宜生一样,因为不愿意认输,所以执着得可怕。 他们就像是一根弹力绳,被反复拉扯却又能回到终点。 散宜生忌讳姜昕彤在姬发心里的地位,也清楚姬发为了她所颓废的那些年,所以他带着偏见,看不到她的好。 也正因为散宜生的嫌恶,姜昕彤自然也做不到以德报怨。所以,她对他也没有好感。 所以,他们看向彼此的目光并不真实。 “娘娘过谦,臣下愧不敢当。” 散宜生垂首,儒雅的气息很是平和。显然,他觉得自己在这一局里是胜利者。 姜昕彤向来讨厌拐弯抹角,况且对面之人更是脑袋灵光,论算计论心计,她都不是对手。所以,还是直白地发问更符合现实情况。 于是,她坦言道:“本宫自入宫以来与散大夫多有误解,况如今禁足翩羽宫之内,也觉应当反省,于夜静之时也审视了现下局势。敢问散大夫一句,对这后宫之主可有心仪人选?” 散宜生扬起脸,讶然的眼睛里淌起细碎的波纹。 大概是没有想到她会开门见山,惊讶之于又马上调整好表情,一双手舒缓地圈起,拱出一个彬彬有礼的手势,身形微弓,回答道: “臣下眼拙,窃以为大夫徐享之女徐韵亭略有潜质,且品性端庄大方可人,倒是可塑之才。” 姜昕彤不禁回想,如此徐韵亭又是何方神圣。 大体在脑海中过了一遍,确实找不到合适的人物匹配,不禁蹙眉反问:“徐氏可是储备宫人?” “前几日刚刚被选为储宫,现下正在椒衣殿习礼,不日便会入后宫。” 散宜生坦白,仿佛这些话只是平淡的汇报,无关敌友关系。 姜昕彤顿生好奇,难得入得了散宜生之眼的女子,该当时多么无所不能的传奇人物? 她拢拢额前碎发,忽觉后宫热闹起来才是散宜生送给她的大礼。比起与纣王的刀剑抗衡,散宜生更希望她能守着武王老实度日。 如此一想,反倒觉得他可爱了很多。 姜昕彤耸耸眉心,绽开一朵不合时宜的笑容。 散宜生没想到她不仅不生气反而露了笑,一时语塞竟不知如何接话,便顺势看着她。 姜昕彤在他的注视下收起笑脸,眯着眼感慨: “能得散大夫赏识的女子自然德才兼备,本宫非常好奇徐氏是何等姿容品性,一时想得出神,让散大夫见笑了。” 散宜生见她言语诚恳,笑容端庄,便也没有找茬,只淡漠道: “至少徐氏未曾嫁为人妇,更不会祸乱宫廷。” 姜昕彤一愣,自然听出散宜生话语里的讥讽,不禁笑道: “散大夫所言差矣!本宫听陛下提过,当初在朝歌城外是散大夫亲力亲为地照顾陛下,才使得陛下的情伤得以恢复。想必,散大夫自然知道,陛下为何会受情伤,让陛下受伤之人又是谁吧!” 散宜生被姜昕彤拿捏住,不得不停下思考。 正如姜昕彤所说,姬发对姜昕彤的爱日久弥新,自然经受得住时间的考验。突然多出来的美人,可能并不能入得姬发的眼。但至少可以给姜昕彤添堵,能够有此功效倒也算满意。 姜昕彤自然知道散宜生的心中所想,也明白他塞人进后宫的目的,只是有点疑惑他如此光明正大之人,怎得也会这种旁门左道的小心思。 想着不甚明了,索性直接问道:“散大夫不喜欢本宫的原因到底为何?” 散宜生冷笑一声,挺直腰板,回道: “其一,娘娘乃三嫁之妇,再无清白之誉;其二,娘娘乃丞相之女,外戚势力强大,恐他日再起干政之事;其三,娘娘屡次出宫涉险,将战场视为儿戏,况与各位将军有莫大干系,如若传出不洁之说,岂非影响陛下颜面。” “依此三点既是娘娘的缺点,况陛下对娘娘屡番纵容,甚至不惜将这后宫主位空留至今。依臣下之言,倒是娘娘可劝解陛下早日充盈后宫,确定王后人选。” 散大夫大义凛然地讲完,眉眼不卑不亢地看过来。 姜昕彤敛唇一笑,却是情理之中的说辞。 她本以为,此番对话会有些新意,却不想对方竟是老生常谈,拿些众人皆知的事实还说得理直气壮。 既然对方又拿这些事情说事,她也不得不再次回应: “散大夫此言实乃老生常谈。出身贵贱、半生蹉跎,均并非本宫所愿,且由不得本宫做主,如此一来本宫在散大夫的眼中怕是连改邪归正的机会都没有了吧!” 散宜生闻言,只将她望了两望,才躬身道:“娘娘本是聪慧之人,自无需臣下赘述。” 姜昕彤叹气道: “如若你我早相遇十年,定不会有此番隔阂。十年之前的本宫,倒是清白的很。” 话罢,她站起身径自出了大殿。 既然事已至此,谈话再无意义。 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此一席话,已叫姜昕彤明白得透彻。 那散宜生定不会认可自己的出身和经历,所以,讨好他也无济于事。与其浪费时间让他认可自己,还不如笼络那些不知情的大夫们来得容易。 姜昕彤坐到桌前,甩开不愉快的谈话阴影,朝桌子上的美食咧咧嘴,叹道: “没有什么比填饱肚子更令人快乐的事情了!” 她拿起筷子,满足地扒拉了几口。 崇露霏却像是有心事一般,不时朝屋外张望。姜昕彤的余光瞟她的动作,侧头问:“你在瞅什么?” 崇露霏急忙收回眼神,回道:“陛下或许会来!” “不会来了,他比我还身不由己。”姜昕彤望一眼窗外,继续埋头吃饭。 第52章 策略 早朝之后,姬发本要回翩羽宫与姜昕彤一同用午膳,却在路上被母后太姒叫了去。 虽是孝道在先,但是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此番见面定不是什么好事。 果真,在请安之后,太姒便拉了姬发的手,语重心长起来: “发儿啊,你父王有百子,各个精明干练,方才能维护大周盛世。倒是你,后宫储妃只有一位,且并无生育,如若长此下去我周室危矣。” 姬发顺从点头,反握了母后的手,劝说道: “儿子知道,如今后宫对姜儿颇多微词。但是,儿子与她自小熟识,又经历了太多坎坷。如今,正是补偿彼此的时候,儿子眼里实在难以容下他人。所以,此事还要从长计议。” 太姒见儿子专情至今,也不好再加劝阻。只松了手,敛去笑颜。 一顿午膳在压抑的气氛下接近尾声,却忽传慧娘娘身体抱恙的消息。 姬发自然心焦,马上辞了母后,往翩羽宫赶。 行至寝殿,御医已经开完药方并吩咐奉御官下去煎药。 床上的姜昕彤半闭双眼,起身欲向姬发请安。 他拦下她的手,关心道:“免了!” 姜昕彤耸眉露笑,拽了面前的手道歉: “今早,姜儿不该置气,惹陛下不快。” “无妨,孤也有错,未曾考虑你的心情。”姬发揽了她的肩,在胸前磨蹭了一会儿。 姜昕彤抖抖睫毛,突然话锋一转,娇柔道: “姜儿请陛下再纳后妃。” 姬发一张脸顿了一顿,眼中几番明灭。 姜昕彤仰面浅笑,执起他的手置于心口,坦言道: “陛下心中有姜儿,乃是姜儿之大幸。所以,姜儿断不能成为陛下的负担。纳妃一事,请陛下交予姜儿处理。” 姬发继续愣着,只觉心下沉闷,心脏的某处像是被人捏住,尖锐地疼了起来。 他从未担心过后嗣之事,只觉一切都在天意。毕竟,他今生只爱过姜昕彤一人,只要两人可以在一起,孩子也是其次。 因为经历过磨难,所以才会更加珍惜能够相守的点点滴滴。 就像是握着彼此的手或者揽着彼此的肩。在姬发的感官里,都是最感动的事。 他不会要求她为自己奉献什么,只求一心之人能够相携到老而已。 姬发的心思,姜昕彤又怎会不知晓。 能够遇到他,并且爱上他,这个过程最开始的时候却是不公平的。她没有付出的时候,便已经开始得到。 若论痴情,却是连姜昕彤都要认输的。 但是,无论怎样沉浸在甜蜜里,姜昕彤都不会忘记一件事。 姬发是王,是倾覆了商王朝的一代英主。 她不能让他徒留情种的名号,她要让他作为一个伟大的王载入史册。这才是她的心愿,也是她的目标。 “陛下,姜儿也是无奈,但是我们都不可能做普通人,所以要学着适应。” 姜昕彤搂过姬发那稍显僵硬的脖子,贴上他耳朵低喃着解释。 她知道,他在计较什么。 这一次,姬发勉强笑了。 这句话,有足够的分量,足以证明他在她心里的地位。 他捧起面前的脸,悄无声息地吻了上去。 他只是难得幸福的知道,他的爱可以得到回应。 姜昕彤红了红脸颊,挣开他的双臂,躺回被子里。 嘴里还嘟囔着:“不过是消化不好,身体没什么大碍的。” “答应我一件事。” 姬发俯身下来,拂开姜昕彤耳边的头发。 温润的嗓音毫无阻拦地飘进耳朵,只留一串温暖的呼吸。 她歪过脸,凝住面前的眼睛。 这样近距离地看着,她才知道,心动根本不分时间地点。 “答应我,咱们的孩子要第一个出生。” 灼热的吐息扑面而来,姜昕彤闭了眼。 就当这是最直接最现实的承诺吧,也是她对他十年来情有独钟的报答。 二人很快搂在一起,分享着彼此的体温和心跳。 一个月后的早上,清晨微凉的天空还渗着秋日的雾气,远远看去倒是朦胧得犹如仙境。 如果搁在现代,恐怕天气预报上又会担忧着解说:能见度不足十米。 但是,在这个混沌的神话世界,姜昕彤却难得雾里赏花,情绪清亮的很。 她伸手拈来枯黄的枝条,朝身侧的崇露霏嘟囔: “看看这满园萧索,真觉得青春易老,时光蹒跚。不知不觉,又是一个万物沉睡的季节。” “好端端的,娘娘怎么多愁善感起来了?” 崇露霏将披肩罩在她的肩头,面露担忧。 姜昕彤禁足的日子已经熬过,短短一个月的失去自由让她恍然明白了一件大事。 原来,没有外界的帮衬,她还真的只是深宫宠妃。翘首期盼的不过是那个的温存。 许是禁足久了,脑子倒是难得清明。对于外界的战事,她也尽量不再参和。 这样,散宜生就不会在挑姜子牙的毛病,自己也乐得轻松。 倒是姬发知道姜昕彤的小心思,总会拿外面的战事当做谈资,顺便咨询一下她的意见。 姜昕彤感谢姬发的用心,自然也愿意为他分忧解难。 只是,如今的姜昕彤还有后宫的琐事要忙,自然将重心放在了治理后宫上。 她慢悠悠地拐进亭子,斜靠上长椅。 即使和女人打交道比较麻烦,她还是得摆出宠妃的架势,装腔作势地朝崇露霏下命令: “派人唤徐氏来。” 待徐氏向姜昕彤请过安,悄然瞟见微风中安静的斜影,不禁谄然。 人人皆说后宫盛宠正隆的慧娘娘是个风云人物,出得宫门便是一员大将。与那些将军谈论起兵法来也是头头是道,毫不扭捏。 今日得见,不得不说传言只是传言。 “妹妹可有听说过关于本宫的传言?” 姜昕彤仿佛看穿了徐氏的眼神,歪头轻笑,摆手免礼。 徐氏起身,亦诚实地点头。 “今日当见,感觉何如?” 姜昕彤兀自望着院内枯树,将面上的表情继续冷了下去。 徐氏不敢放肆,便老实坦言: “娘娘风姿卓群,气息淡然,却不似传言中那般凌厉。” “这话本宫爱听,倒是少了些无端的奉承。” 姜昕彤起身走过去,牵起她的手。 如此近距离的端详,却也觉得徐氏长相温婉,一双眼孔透着股不卑不亢的灵气。 看惯了宫里那些唯唯诺诺的丫头,反倒觉得这般神情里有些难能可贵的气质。 姜昕彤本不是要刁难她,只觉散大夫如此看好之人定有些过人之处。 却不想,仔细端详起来,长相气质和自己倒是有些相像。 那散宜生虽说不喜欢她,却也晓得能够胜任王后之位的人,定要有此等气度。 如此,还真是应了姜昕彤的那句话:若是她和散宜生早认识十年,或许,就是一段知己的情谊。 她耸耸眉峰,松开面前的手,只随口道: “宫中礼仪且认真习得,他日必有大用。” 徐氏点点头,却已晓得话中深意。 姜昕彤懒得装模作样地教育她,便欠身出了亭子。 她比谁都清楚,这个徐氏倒是一张可以乱写乱画的白纸。 只是不知道,这张白纸会被着残酷的宫廷画成什么样子。 第53章 撒娇 晚膳时,姜昕彤将徐氏说与姬发听。 “徐氏定能讨得陛下喜欢,收了她也无妨。” 姬发放下碗筷,只微微盯住她的眼睛,竟也顺从地点了头。 他不想让这种事横亘在两人中间,无端的破坏了气氛,不管有几个徐氏,在他心里都抵不过姜昕彤的地位。 他这样想着,也就成全了她的建议。 “徐氏样貌清秀,陛下见了一定会喜欢。只是可惜,这一生要陷进宫里,余生终将搁置在深宫里。” 姜昕彤有感而发,不禁垂头,阴郁的表情散进风里。 姬发拉住她的手,强迫她看向自己,眼睛里燃起不易察觉的火焰,温度却刚刚好。 “你也觉得余生将搁置在后宫之中是种不幸?”他凝住她的眼睛,幽幽地问出口。 姜昕彤瞬间明白,是她的同情让姬发以为她是在感同身受,不禁抿唇浅笑,凑上去捧住他的脸,轻轻地啄了一口。 “姜儿有仲发哥哥的爱……自然和她人不一样啊……” 她尾音飘忽,眼神魅惑,就连喷在脸上的呼吸都散发着甜腻的香味。 姬发本就没打算控制自己的情欲,自然揽过她的腰,贴着她的耳朵问: “我上次的要求,可还记得?” 姜昕彤眉眼一挑,娇俏的表情融进姬发的眼底,竟明知故问般摇头,“不知……” 姬发把她摁在床上,刮了下她的鼻尖,假装生气地反问:“果真不知?” 姜昕彤搂住他的脖子,仰面低笑:“不知就是不知!谁问也不知!” 姬发被她的小表情搅得心神荡漾,自然俯身下来,警告道:“那我只能用行动让你想起来了。” 姜昕彤抵住他近在咫尺的脸,撅着嘴问:“本以为是慢性子,怎得做这种事倒是积极的很。” 姬发将她的手臂控制在头顶,鼻息和轻笑一起喷在她的耳边: “我本就被动,若再慢下去,岂不要将一夜间能够促成的事耽搁个数十年?” 说罢,他捕捉到姜昕彤的笑颜,一鼓作气地吻了下去。 夜色微凉,屋内的烛光却明亮温暖。 有些时候,他们都要在彼此的溺爱里找一个支点,来权衡这段感情的现实意义。 她为他改变,他也因她多彩。 只有这样,这段爱情才能细水长流。 姜昕彤只觉造人的过程委实累人,早早闭了眼搂着姬发柔软的胳膊睡了过去。 她本不是睡眠太多的人,睡得早当然醒得也早。 一觉醒来,天空还是黑色的。 她撑起双眼,适应着屋内淡淡的烛光。 眼前的人脸还陷在梦里,干净整洁的五官在月光的映衬下镀上了一层优雅的光。细细赏来,着实耐看。 姜昕彤托着腮,像欣赏一幅画般津津有味地观赏起来。 那双本该沉默的手也下意识地上蹿下跳,一会拂过眼角一会儿落在鼻尖,感受到渗进指尖的温暖,笑容竟然也绽到了最大。 她就这么饶有兴致地抿嘴偷笑,肩膀也跟着上下抖动。 殊不知,姬发本就没有浓睡,且早就察觉到落在脸颊上的指尖。一时假寐也是出于好奇,却不想对面的人竟然变本加厉,竟然像是得到糖果的孩童那样,藏进他的怀里嘻嘻哈哈地笑起来。 她的动静不大,显然是在努力克制。但姬发还是睁开了眼,低喃道:“你不睡觉,折磨我作甚!” 姜昕彤被突然睁开的眼睛吓了一跳,僵了唇角的微笑。 “不过是睡醒了发呆而已。” “发呆?只是发呆?” 姬发攥住不老实的手指,毫不犹豫地扯进怀里。 这双手,窸窸窣窣地弄得他浑身发痒。 姜昕彤干笑一声,不得不红着脸坦白:“仲发哥哥,你真好看!” 姬发被她突如其来的赞美定住,情不自禁地盯住她感叹::“你更好看!” 屋内的气氛瞬间被点燃,某些已经冷却的情绪再度萌生出来。 姜昕彤害怕自己承受不住,马上扭头转身,老实地躺回被子,小声道:“睡吧!” “其实,我睡不着的时候也经常这样看着你。好像从十年前,就落下了这个毛病。” 背后忽然传来姬发的声音,遥远而空旷仿佛听得出岁月的沧桑。 他口中的那个十年前,正是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 因为禁忌,他们总是不加以控制,把每次见面都当做最后。 想必,那些个不眠的夜晚,他就是这么安静地描画着她的眉目,妄图将她的一切都刻进心底。 在往后没有她的十年里,他就用那些记忆里的美好,温暖着无数个寒冷又孤单的夜晚。 姜昕彤突然觉得,自己对不起他的等待。 十年前,他不过是她的备胎。 而今,他也并不是她的全部。 这场爱情,似乎从一开始就不太公平。 他从未向她索取过同等的爱,却用最纯粹的等待,掩盖无数痛苦的猜忌。这样破碎的心情,他却足足熬了十年。 如今想来,连姜昕彤都觉得揪心。 所以,她转过身,迷蒙着湿润的眼眶,问道: “这十年,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姬发望进她潮湿的眼底,伸手抚平她的泪水,无所谓地牵扯着嘴角,回道:“此时此刻!一切都是值得的。” “可是……十年那么长……”姜昕彤捂住脸,呜咽出声。 姬发摸着她的头发,低低地劝道:“一切都过去了……” “嗯!”姜昕彤止住眼泪,将脸贴上他的心口。 正如他所说,一切都已过去。她在他的身边,只属于他一个人。 感情也需要经营,就像姬发十年的等待。 儿时的少年郎拉着她躲在屋檐下替妲己和伯邑考放哨,那时候他们还不知道,能够并肩而立是多么宝贵的事情。 所以姜昕彤扬起泪痕未干的脸,小声劝道: “让徐氏做王后吧,我会和散宜生和解的,以后你不用再因为我在朝堂上为难了。” 话题的突然转变让姬发感觉猝不及防,他愕然地看着她,竟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姜昕彤抹一把湿漉漉的脸,笑道:“反正我知道,仲发哥哥最喜欢我,永远不怕失宠。” 姬发也被她逗笑,略显亏欠地抱紧她。 “想不到,你撒起娇来这么要命!” 第54章 承诺 “你真的想清楚了?立后可不是儿戏。” 姬发放下手里的书简,转身攫住姜昕彤的眸子。 自从那晚之后,每次两个人在一起,她都会不厌其烦地敦促他立徐氏为后。 姜昕彤的考虑非常实际,因为散宜生不喜欢她,所以后位像个烫手山芋。 她本来对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不是很上心,对于谁做王后,也没有太大的野心。 姬发虽然知道这些背后的意义,却始终觉得对不起她。在这深宫之中,他能够给她的除了源源不断的爱,就只有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 他从来没有承认过有谁比姜昕彤更有资格坐上那个位置,包括原配南宫月儿。 “当王后要兼顾后宫的诸多事务,心累的很。我只想和你甜甜蜜蜜,不想操心这些事。” 姜昕彤将煮好的梨汤端上案子,温柔地立在姬发的身侧。 她的脸,明媚如昔,完全看不出正在谈论一件烦人的事。 姬发站起身,拾起她的手,心疼道:“我不想委屈你。” “我没有觉得委屈,反而有些轻松呢,那个位置我反而没有信心可以做好。”姜昕彤顺从地靠上他的胸口,挠了下他的心口。 姬发抱紧她,敷衍道:“这件事以后再说。” “以后是什么时候?”她不依不饶地仰脸,听出敷衍后直接收起了笑容。 “等你有孕了,我才会纳妃。” 姬发坦言,摸了下她的发顶心。这是他能够给她的庇护,一旦有了子嗣,在后宫中也能有所依靠。 即使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众人也会看在皇子的面子上不再刁难她。 姜昕彤理解姬发的心意,也没再坚持,只撅嘴低喃: “我已经在努力了……” “所以,就继续努力啊!” 姬发俯下头微笑,指尖划过她撅起来的唇瓣。 姜昕彤扬起脸,笑容慢慢放大,她凑过去亲了姬发一下,转而逃也似地退到一旁,笑着看他。 姬发没来得及抓住她的胳膊,笑着问: “这么晚了,你要去哪儿?刚才不是还说要努力的?” “陛下有政务要忙,岂有姜儿作陪之理?” 姜昕彤退到门边,保持随时可以逃跑的姿态。 姬发无奈地站起身,一步步向她走来,眸子里还未散去的余温正再度复燃。 姜昕彤想要离开,转身时却被姬发抢先一步抱住,他的呼吸抵在她的耳后,声音甜腻湿滑。 “哪有撩拨完别人就跑得道理?!” 姜昕彤咯咯地笑起来,转身捶着他的胸口说道:“我那是晚安吻。” 姬发不肯松手,不由分说地将她圈进怀里,顶着过分正经的脸,认真辩解: “政务我已经处理好了,最近国泰民安,也没有朝歌的消息。你休要拿勤政爱民当借口。” 姜昕彤想着既然国泰民安,那只有生孩子这件事才是真正的大事,大周王朝总要后继有人才是。索性收起孩子气,乖乖地揽住了他的腰。 初春的嫩芽刚刚冒出枝头,姜昕彤把融冬接到宫里,和他一起在园子里闲逛。 碰巧遇到徐氏来请安,便一同散起步来。 徐氏是姜昕彤的挡箭牌,自然被她调教的听话懂事有教养。 几番在姬发面前的美言,却也无形中把她的身份地位提高了不少。如今也算是后宫为数不多的美人里期待值比较高的。 不过徐氏也算知恩图报,对姜昕彤即亲近又顺从。 两个人相携着出行,气氛却很和谐。 连崇露霏都说:“远远看去犹似姐妹。” 姜昕彤不介意认亲这种事,毕竟自己是不折不扣的孤家寡人,在这个地方无亲无故地行走了这么多年。 现在虽然误打误撞做了姜子牙的女儿,也有了孩子外加前夫、婆婆一干人等,但是如果要滴血认清,血缘关系还是单薄的很。 所以,她也就顺了众人的意思,认徐氏做了妹妹。 如此一来,散宜生倒是消停了很多。 “妹妹近日容光焕发,气色好了很多,莫不是前几日送去的补药有了效果?” 姜昕彤松开融冬的手,让他自己去玩儿,自己则和徐氏攀谈起来。 “妹妹多谢姐姐赏赐,不过近日承蒙散大夫照顾,送来几盒新制的胭脂,敷在面上只觉光滑白皙,却也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妹妹惦记着姐姐也拿来了几盒给姐姐尝试。” 徐韵亭歪头使了个眼色,奉御官便端着礼盒呈了上来。 姜昕彤瞟一眼精致的盒子,却想着散宜生露骨的小动作。 她让崇露霏收下胭脂,自己则有些嗜睡地打了个哈欠,顺势往亭子里一歪,便不想动了。 徐韵亭见她面色慵懒,关切道:“姐姐可是近来身体不适?” “春天刚过,有些犯困罢了。” 姜昕彤懒洋洋地回了一句,却见崇露霏苦着脸凑过来回话。 “启禀娘娘,散大夫有事求见。” 姜昕彤嘟囔一句: “最近他是不是很闲,没事总爱找本宫叙旧。” 因为声音小又是自言自语,身边的徐韵亭并未听见。 崇露霏却听得真切,并且也跟着她皱起眉。 自从姜昕彤有意对散宜生说起主动让贤,将后位让与徐氏,那锱铢必较的文官就以迷魂阵为由每每跑来与姜昕彤论理。 几番唇枪舌战之后,便从后位之事延伸到治国方针,甚至是兵法策略。 时间一长,竟然变成了一场小型的辩论会,两个意见不合的人也常常吵得面红耳赤。 虽然关系仍旧剑拔弩张,却不似从前那种冷嘲热讽。有时还会因为难得的意见相同而露出百年不遇的笑容。 姜昕彤不知道这种欢喜冤家的情况该如何解释,但是单就散宜生的人品而言,她却不得不佩服。 虽然对他的厌烦换了一种形式,但是每每看到他那张随时都能说教的正经脸,还是不得不烦躁起来。 远远看到散宜生走过来,姜昕彤懒洋洋地靠上椅子,不耐烦地瞅着他。 “散大夫,本宫近日身体不适,你若拿什么小事来与本宫说教,还望改日。” 散宜生早已习惯姜昕彤的语气,也冷言道: “娘娘可是要认输,才搬来身体不适当借口。” “本宫若是认输,你还不少了能够进步的机会?为了散大夫的前途,本宫怎么也得坚持到最后啊。” 姜昕彤冷言回答,词句很是锋利。 第55章 有孕 散宜生不以为意,只露了笑躬身道: “如此一说臣下反倒该感谢娘娘的栽培,更该与娘娘切磋进步啊!” “罢了,你又有何事要与本宫辩论?” 姜昕彤懒得再计较下去,只好转移到正常的话题上,希望赶快结束辩论,回寝殿睡觉。 散宜生也识时务地亮起袖中竹简,铿锵起来: “现下朝歌按兵不动,我等派往朝歌的探子几乎全部有去无回,倒是敢问娘娘,可否知道原因?” 姜昕彤眨着眼,难得听到有关前朝的大事要与她商量,这散宜生不定安了什么坏心眼,挖了坑要她往下跳。 “尤记散大夫最讨厌本宫干政,今日这是刮了什么邪风?” 散宜生早料姜昕彤会如此反问,却也并不打算就此打住。 今日来询问前朝之事,无非是受到武成王提点,竟恍然想起姜昕彤有天演之力。 况且自文王薨世后,这般懂得八卦之人却已绝迹,反倒显得她格外可贵。 而且这些时日的相处虽然无法根除心中的芥蒂,但是当初把她当做祸国妖妇的情绪多少得以缓解,至少她是个有话直说之人,也并不见得多么会耍阴险手段。 如此一来,姜昕彤的脾气秉性散宜生也算略知一二,自然要借机为国事受用,免得浪费了她的才能。 “臣下久闻娘娘习得天演,自有卜算之术,遂来询问,自当为我大周社稷贡献一份心力。” 姜昕彤听到这些带着认可的话语,马上掩面一笑,调侃道: “散大夫这是解开了心结,愿意接受本宫了?” 散宜生无奈摇头,显然对她的话执否定态度,遂无语道: “若娘娘惜言,便当臣下没有问过。” 说罢,竟要转身告辞。 姜昕彤见惹了他生气,觉得好玩儿,便喊住他,笑着问: “若要知晓天机,定会反噬泄露天机之人,散大夫跟在文王身边多年,岂会不知?本宫如今贵为娘娘,却也珍惜服侍陛下的机会,断不会把自己的性命当做儿戏。如若散大夫执意如此,本宫也可舍命一试。” 她盯住他,眼底闪过狡黠的光:“不过……本宫有个条件!” 姜昕彤本是吓唬他一下,以泄多日以来的怨气。 却不想散宜生却忽然垂下头,稽首道起歉来: “臣下惶恐,竟忘了反噬一说。请恕臣下唐突,只当做没有问起罢了。” 如果是正常的散宜生,一定会变着法地刺激姜昕彤卜算。 毕竟反噬也是姜昕彤自己承受,对外人无害。如今见他难得为自己着想,且不说是出于本意还是作秀,都足以让姜昕彤感动。 她莫名的鼻酸起来,宽慰道: “散大夫近日是服了什么汤药,竟然如此有人情味了?” 散宜生窘在堂下,好像触电一样颤了两颤。 姜昕彤只觉戏弄他的机会如此难得,便抹了把并无泪水的眼角,做出感恩戴德的模样,感激道: “既然散大夫如此为本宫着想,本宫又岂能坐视不管?便是反噬,本宫也欣然承受。毕竟能够博得散大夫的善解人意,实属难得。” 散宜生扬起头,似乎对姜昕彤的突变心存疑虑,只闪着睿智的眼睛将她望了两望,遂作揖道: “娘娘莫要与臣下说笑,反倒叫臣下无地自容?” 姜昕彤堆上笑,直起身子望进他的眼底,语气也跟着放缓。 “你我不过忧心大周江山社稷,总算殊途同归。我又何必与你计较,如果你是真心体谅本宫,那本宫自会心怀感恩,若只是表面功夫,本宫也愿意接受。” 她的一番话,情真意切。 寥寥几语竟落在散宜生的心里却格外熨帖,他扬起脸表情温和,无言地低下高贵的头颅,致谢: “臣下谢过娘娘体谅。” 姜昕彤深吸一口气,眼神飘忽向远方,缓缓道: “是年七月盛夏,纣王会派鲁雄老将军携费仲、尤浑犯我西岐。这便是发兵之事,不过费尤二人乃奸佞之臣不足挂齿,倒是可惜了鲁雄老将军。若是能够劝降,倒不失为一件善事。” 姜昕彤再次打了一个哈欠,有些疲惫地直起身。 路过散宜生身边时,还故意侧身小声调侃:“今日还真该感谢散大夫的体恤,让本宫觉得你也并非无情无欲之人!” 艳阳漫天,室内亭子内阳光满溢。姜昕彤带着笑,甩下洒脱的背影,越走越远。 散宜生很久之后才转过身,看着她的背影出神。 一直围观的徐氏见他眉心深锁,面容窘迫,不禁出声低唤:“大人……” 散宜生回神,看了眼徐氏,不禁感慨:“真是妖孽……” 徐氏不解,却也不敢深究,二人再无对话,便各自散了。 姜昕彤溜溜达达地回到寝殿之后,见姬发倚在窗边,一条背影在阳光里盛开,光亮的很。 她迎上去,借着明快的心情,唠叨着: “陛下近日莫不是又瘦了吧,姜儿煲些汤为陛下补补?” 姬发闻言慢慢转过脸,笑容和背后的阳光融为一体,二话不说直接把她拉进怀里,贴着熟悉的心跳,问道: “你最近可是嗜睡且浑身无力?” 姜昕彤不明所以地点头,面前的姬发因为高兴,面部表情太过丰富。他搂着她,鼻尖几乎碰在一起,眉眼里都是藏不住的雀跃。 “而且最近总想呕吐?” 姜昕彤点点头。 姬发紧紧怀抱,在她脸上啄了一下,笑道:“你应该是有孕了!” “真的!”姜昕彤瞪圆眼睛,下意识地附上自己的小腹。 她眨巴眼睛,回抱住姬发,用脸蹭着他的下巴,喜极而泣: “我以为自己哪里出毛病了,这么久都不见动静……” 姬发拭干她的眼泪,让她坐在自己的大腿上,一下接着一下地轻抚她的后背。 “我就觉得你最近面色不好,竟是在忧心这件事。这下你大可放心,以后要多注意身体,切不可恣意胡闹。” “嗯!”姜昕彤点头。 姬发喜悦之余却有些担心,常人都说妇人产子乃鬼门关走一遭。他们在一起很难,日后不想有任何变数。 “我加派一些人来伺候你,一旦发现身体哪里不对,马上找御医。” 姬发碎碎念,即使如此还觉得不够,马上补充:“直接让王御医留在你的偏殿,随时候着以备不时之需。” 姜昕彤见他又紧张又欣喜,不禁捂嘴笑道: “仲发哥哥,怀孕要好几个月呢!现在还早……” “以后不要叫我仲发哥哥!”姬发截住她的话,捂住她的嘴。 姜昕彤在她的掌心眨眨眼,不解地瞅着他。 姬发却侧过头,藏起红彤彤的脸颊,小声解释: “你如今情况特殊,我怕我……把持不住……” 姜昕彤一愣,随即笑弯了腰,她抓住姬发的手,眉目清澈地看着他,“嘿嘿,原来你也有这种时候啊!” “我也是人,自然有情难自禁的时候。”姬发害怕她在自己怀里乱动,再次把她抱紧。 姜昕彤被圈进怀里,一时无法动弹,只能嘟着嘴反抗: “你怎么知道我最近嗜睡又孕吐呢?” 因为身体贴在一起,姜昕彤明显感觉姬发的身体猛地一僵,他没有回话。 “你派人监视我?”姜昕彤不傻,瞬间明白了其中的深意。 第56章 立后 姬发低下头,望着姜昕彤的眼底,那里正翻滚着倔强地质疑,他拍着她的后背,小声解释: “我只是听说你最近身体不适,有些担心而已。” “你确定只是最近?”姜昕彤挑眉,显然没打算就此打住。 她扬起脸,表情冷静。 姬发松开她,但是眼睛却并没有从她脸上移开,他恢复一贯沉稳的做派,眉眼中也浮起一层冷硬的暗光。 “我是个男人,这是我保护你的方式。” 姜昕彤很少见到姬发冷脸,因为他们基本不吵架。 她有点新奇地瞅着他,竟生出些叛逆的小情绪。 “这不是保护,是扭曲的占有欲在作祟。” 此话一出,姬发沉默了。 姜昕彤看着他的脸渐渐暗下去,自知姬发生气了。她犹豫着拽起他的胳膊,晃了晃。 “好啦,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就是心里不太舒服,一想到我的周围有你的眼线,就觉得有点别扭。” 她主动示弱和讨好终究换来了姬发的笑颜,不过是情侣间正常的吵闹,给对方一个台阶,大家面子上都好看。 姬发整理好过分严肃的表情,重新换上温和的气息,转而拉住她的手,强迫她看向自己。 “日后,不要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我害怕!” “害怕?”姜昕彤低低地重复,不解地眨眨眼。 姬发苦笑,“你或许不知道,如果不用这种方式,我总会觉得自己抓不住你。我想知道你每时每刻都在做什么,有没有像我想你一样想我。” 姜昕彤渐渐懂了,这是他因为缺乏安全感而采取的保护措施。虽然手段并不高明,却饱含爱意。 既然如此,她又何必计较。 她没再多话,只吻住他的唇,连同那些需要辩解的话一起封印进彼此的呼吸里。 姬发感受到她的温度,瞬间变被动为主动,自然是一场热情似火的唇齿大战。不过,考虑到姜昕彤的身体情况,他还是点到即止。 但是,当呼吸分开,彼此的气息却还是乱的。 姜昕彤软在他的怀里,大口地喘着气。 姬发抱起她,二人转移到榻上,但是他却只是摸了摸她的头,自嘲般笑道:“我让人宣御医,你先躺会儿……不要闹我!” 姜昕彤鼓起腮帮子,朝他撅起嘴。 “仲发哥哥跑得真快!” 姬发一愣,俯身又摸了摸她的脑袋,诱哄道:“我是为你好,切不能因为私欲影响身体。咱们来日方长……” 姜昕彤被突然的车技惊到,一张脸红炸了一般。她把头埋进被子,只留两只眼睛,小幅度地点点头。 很快御医便带着药箱赶过来了,在给姜昕彤诊脉后一张老脸露了笑,跪地恭喜: “恭喜陛下,娘娘确实有孕了。” 屋内瞬间沸腾,是那种在安静中的沸腾,姬发虽然高兴但是面上还稳得住,姜昕彤藏进被子里看不到表情,倒是崇露霏眉眼里都是笑。 姜昕彤揉着小腹,仰躺到床上,盯着床幔上的花纹,她很想对肚子里的孩子说:“你能够出生,真是一件幸事。” 姬发打发走御医,又派人通报太姒。 都安排妥当后坐到姜昕彤的身边,含情脉脉地看着她。 姜昕彤从被子里探出头,拉过他的手问:“我现在是不是成了这宫里的香饽饽?” 姬发点头,顺着她的意思回答:“你一直都是我的香饽饽。” 他的笑容干净纯粹,没有身为帝王的霸道,却如水一般让人滋润。 姜昕彤喜欢他这种不食人间烟火的笑容,某些时候,天真的像个需要呵护的孩子。 她知道这样形容一个君王有失分寸,但是,她眼里的姬发永远有一股让人于心不忍的怜惜感。许是相处久了,便成了依赖彼此的模式。 “不过,现在也是时候立后了。你答应我的事,还记得吧。” 姜昕彤拉住姬发的手,左右摇晃的力道,有点像撒娇。 姬发觉得,如果是更加甜蜜的事,在这番表情下,他是定会想都不想地答应下来的。可是,这件事,却让他为难。 所以,他的笑容迅速凋零下去,一双柔软的手也硬了起来。 “这种时候,我不太想听这种话。” “你不想听,我也要说。后宫之位,不能再空悬下去了。现在更是要安定民心的时候,我不想你被人猜疑。” 姜昕彤见他有意逃避,也只好知难而上,自被子里坐起来,依偎到他的肩头。 姬发叹了口气,表情还是不情愿: “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也多说无益。” 姜昕彤点头,将呼吸喷在硬朗的下巴上。 “以后我只管安心养胎,不再操心其他,反而自在。况且,咱们之间多一个人,倒不失为一种考验。即考验你,也考验我。” 姬发没再搭话,他知道姜昕彤这是为自己着想,即使委屈也会伪装成大义凛然的样子。 毕竟,谁能保证一个男人可以钟情一生,即使是十年如初见的他,不是也受父母之命另取妻子了吗? 或许,当爱情变成了习惯,确实会有变淡的风险。 纣王二十一年夏,武王姬发册封王后徐氏,一直空着的东宫之位也算有了着落。 对于那个位置被姜昕彤以外的人占领这件事,众位大臣还是进行了一番热议的。 也有支持姜昕彤的大臣和将军一起联名上书,但是却被姜昕彤亲自压了下来。 她向众位大臣坦言: “姜儿三嫁为妇,本就不是贞节的典范,怎能担得起后宫之主的荣宠?” 听到她简短的自白,众人也只好暗自为她抱不平。那个位置也变成了空位,徒有其表而已。 姜昕彤大仁大义之举,在西岐民间广为流传,也不失为一段佳话。 至于这场主动弃权的战争,本来的获胜者散宜生却显得低调了太多。 甚至是姜昕彤有意挑衅,传他进宫冷嘲热讽时,也只得到一句:“臣下替万民向娘娘致谢,如此深明大义之举定会千古流传。” 姜昕彤见他面不改色心不跳,面上的五官也是一片淡静,不禁有些失望。 她本以为这种逆转会使他倔强惯了的脾气得到收敛,却不想实际效果并没有预计好。 他根本没有借题发挥的架势,反而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对姜昕彤的言语攻击也变得更加随和了。 处理掉散宜生这个绊脚石,姜昕彤的后宫宠妃生活也就一帆风顺了。 那徐氏本就仗着她的提拔才能捡个大便宜,自当竭力报答,对她也是礼让有加。 姜昕彤有孕在身,不得服侍君王。 便想着让姬发去徐氏那儿缓解一下,也算是自己无条件声明大义的代价。 所以,才会屡次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于枕边呢喃: “专宠一事,向来不适合帝王之家。” 姬发只皱眉听着,从未回应。 第57章 做媒 姬发已经想好,只在王后册封新婚初夜去东宫露个脸便好。那徐氏虽然和姜昕彤有些相像,却终究不是同一个人,他不想用无谓的时间培养没有前途的感情。 况且,他那些恋爱的心情,早就在等待姜昕彤的十几年里消耗殆尽。简而言之,就是已经没有心力再爱上其他人了。 姜昕彤虽然理解,却总是一边欣慰一边担心。欣慰姬发的至死不渝,担心姬发的后继无人。 一个成功的帝王,是必须要有三妻四妾的,那是传宗接代的保障。即使她再怎么得宠,如果传宗接代的大事全部由一个人扛,那岂不是和种猪的命运一样。 她只是想想,就会头皮发麻,如果把生孩子作为生活的大业来完成,她顶多可以承受两轮。 所以,某个月明星稀的夏夜,姜昕彤歪着头贴上姬发的耳朵,有些难以启齿地开口道:“你想要几个孩子?” “是想了就会有的吗?” 姬发诧异,将这段本是掩盖着娇羞的问题当做了笑话。 姜昕彤收紧面部表情,不太高兴地撅起嘴。眼角淡开的纹路,止不住的散发着失望的讯息。 “我是认真的。” 许是脸上的呼吸冷了下去,姬发侧过脸,攫住失望的眼神。马上顺从道:“你想生几个就生几个!” 虽是体贴入微的话,在姜昕彤听来却是精明的敷衍。她叹着气,检讨着这种没有技术含量的问题。 姬发瞧见她陷入难以理解的阴郁,只好搂紧她的腰,安慰道: “如果我说了自己的想法,也只是给你增添负担。你的心思,我又岂会不知。”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这么问吗?” 姜昕彤随口一句,却觉得姬发还是在敷衍她。 “你不想把生孩子作为人生的重点,不是吗?” 姬发揉着她的头发,指肚光滑地穿梭在发丝里。 姜昕彤没想到姬发竟一眼识破了她的小心思,一时无语。只感觉着一双宽厚的手在脑袋上爬来爬去。 姬发见她沉默,继续善解人意地补充:“况且,生儿育女是大事,需要耗费心力。你若是将心思都放在子女身上,又会置我于何地?” “仲发哥哥,你这是吃飞醋啊!”姜昕彤瞪眼,被他的言语逗笑。 姬发揽住她的肩,将她搂紧,小声道:“如果可能,我想把你私藏,不分享给任何人,包括孩子。” 想不到姬发的占有欲这么强,姜昕彤蹭着他的胸膛,忽然就暖进了心底。 不管如何,他爱她,哪怕爱到自私自利。 其实,姬发一向很被动。从小在优秀的哥哥后面,从来没有争取过什么。 就像当初送姜昕彤远赴朝歌,他心底是有过挣扎的。虽然知道她的志向远大,不在宫廷情事上,却也曾萌生过表白挽留的念头。 但是最后,他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也正是因为自己的被动,让他们失去了青春年少时最纯真的感情。 直到后来,他终于在进宫后主动了一回。 即使那时只得到了她的身,却也难得在她心里留下些带着遗憾的期许。 人生没有多少个十年,如果他继续被动接受,那幸福只会更加遥远,这是姬发在认识姜昕彤后总结出的经验。 如果爱,就抓住使劲爱,不要犹豫。谁也不知道一次犹豫的代价究竟是什么,可能是十年,也可能是一辈子。 这么想着,他不禁庆幸地吻上她的额头。 近日朝歌的探子传来消息,纣王再次谋划着要遣兵侵犯西岐。虽说还在计划,但是不久后,和平的日子又将会被打破,保不住还会御驾亲征。 到时候不可能带着怀孕的姜昕彤,这也就意味着他们会有一段时间见不到面。 所以,他很珍惜能够贴着她的呼吸安眠的夜晚。 姜昕彤不知道外界的事,周围的人都太了解她的性子,向来不敢在她面前嚼舌头。 尤其是现在这种敏感时期,众人深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要孩子顺顺利利的出生,也就有了一个皆大欢喜的交代。 不过,即使他们只字不提,姜昕彤还是知道的。 她那个所谓天演的超能力,不过是熟读《封神演义》的结果。所以对于种种战争的进展,她比谁都清楚。 她不说,只是希望成全了大家照顾她的心意。 而且,她也希望这个孩子可以安静的出生,低调的长大。不再参合那些打打杀杀的事情。 翌日一早,姬发准时早朝。 姜昕彤闲得无聊,在园子里溜达。 满园繁华,尽是芳菲。 她坐在亭子里,听着虫鸣鸟叫,只觉时间过得太慢无聊的很。 遂扭头道:“现在什么时辰了?早朝过了吗?” 崇露霏望天,回答道:“过了。” “叫散宜生来吧,最近没和他吵架,有点空虚。” 姜昕彤百无聊赖地延长了视线,在夏日阳光里纠缠着一个人的寂寞。 “现下娘娘身体金贵,切勿动气!” 崇露霏好心提醒,端着果盘让她挑选喜欢的水果。 姜昕彤摇摇头,耐心地解释起来: “你看不出来吗?散大夫早就败给我了,说是吵架,只是调侃他一下。毕竟,能够认真听我啰嗦的人,也只有他了。” 经姜昕彤的提点,崇露霏也觉得,散大夫看着姜昕彤的眼神变得柔和了。 甚至连以前那些争锋相对的难听话,现在听来也少了火药味。 往往敌人和知己只差分毫,因为想着要打败对方,所以才会更了解对方。 “散大夫也老大不小了,是时候给他找个伴儿了。他那种一板一眼的脾气,一般人还真是受不了,你有合适的人选吗?说来我听听?” 姜昕彤侧脸,突然想起了新的游戏——“即兴红娘”。 崇露霏在阳光里摇头,对她突然的提议有些好奇。 姜昕彤拧了眉心,自语道:“待会儿直接问问他好了。” 第58章 心仪 姜昕彤撑着腰坐在玉座上,对台下的散宜生调侃道: “陛下向来体恤君臣之情,而贤臣散大夫却一直未有家室,遂命本宫来为散大夫选一桩好姻缘。今日遣散大夫来,不过想问问可有心仪之人?若有心仪人选,也免得本宫乱点鸳鸯谱。” 散宜生微微躬身,竟然蹦出一句:“臣下惶恐,岂敢有劳娘娘费心。” “散大夫这是拒绝了本宫的好意?” 姜昕彤挑起眉毛,做恼怒状。虽然她只是逗散宜生玩儿,但是见他如此排斥,反倒认真了起来。 “娘娘近来身子金贵,怎可为此等小事操心,娘娘还要小心身体才是。” 散宜生亮出好口才,句句为姜昕彤着想。 既然人家不领情,姜昕彤再强求也是徒劳。不过,看过他那张冷冰冰的脸,她不禁想要捉弄他一下。 她莞尔一笑,起身步下玉座,行至他面前,惋惜道: “本宫只是有个疑问,散大夫当年对王后娘娘有中意之情,可是喜欢性子冷淡高傲之人?若是如此,本宫倒也算是高傲中的翘楚,却不知散大夫对本宫多年的冷言又是从何说起?本宫总要猜测,散大夫怕是将论理当做了借口,实则只为与本宫亲近?” 此语一出,散宜生额前顿时冒出了冷汗。 姜昕彤站在他面前看得真切,憋着笑没有爆发出来。她不过是想调戏他两下,挫挫他那骨子里的傲气。 她早就意识到,散宜生其实和自己是同一种人。 他们都曾在困难艰险面前,执拗又偏执的不肯认输。就因为这些所谓的义气和原则,被现实挫败了一次又一次。 如今的姜昕彤有姬发宠着,也算是有了疗伤之所。而散宜生委实可怜了些,竟要一个人独守空房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既然是同种人,姜昕彤自然不忍看他继续寂寞孤独下去。 如果可以邂逅一心人,反而会温暖些许,没准那呛人的性子也会变上两变。 那姜昕彤以后的日子却也是好过了不少。 虽是如意算盘打得响亮,可是那散宜生却是继续冷着脸辩驳: “娘娘此话无凭无据,在臣下听来多半只是调侃。如是玩笑,请恕臣下不敢附和。” “并非玩笑,只是猜测。既然散大夫不给本宫面子,这媒人也却是有些厚脸皮了。岂不是除了瞎猜再无办法?” 姜昕彤露出失望的表情,有些难过地垂下眼睑。 虽然知道装可怜这招不太适合散宜生,不过该装可怜还是要装的,毕竟她是女人,能够利用的绝招只有这个。 但是,散宜生的表现也确实奇怪了些。 在姜昕彤失望的眼神里,他轻轻跪首,哑声说道: “臣下谢过娘娘,但是请恕臣下回绝娘娘美意。若说是婚姻大事,臣下确实心有所属。还望娘娘高抬贵手。” 散宜生言辞恳切态度谦卑地堵死了姜昕彤的后路,她也不好斤斤计较下去,只叹息道:“既然如此,本宫只能作罢。” 这场找茬一般的乱点鸳鸯谱计划彻底白费,姜昕彤沮丧地缩着脑袋,从偏殿出来。 不禁好奇道:“怎么看也不像是陷在爱情里的人,所谓心有所属,我还真的很好奇。” 大约是平淡的日子找到了可以解脱平淡的话题,姜昕彤竟在心底小小的发誓,一定要把散宜生心里的那个人给揪出来。 她当即歪过头,瞧着崇露霏傻笑。 “找几个可靠的人,给我盯着散宜生。若是见到有什么接触频繁的女子,马上报于我听。” 崇露霏虽然对人家的私事多有抵触,但看见姜昕彤一脸期待,也不好驳了她的兴致,只好点了头,照吩咐办了。 回到寝殿,姬发正在房内读书。 见姜昕彤挂着笑闪进屋,便迎了上来,询问:“外头天气闷热,出去散步也要注意身体。” 姜昕彤请过安,凑过去告诉他今天发生的好事。 “刚才见过散大夫,本想给他说媒。可是他却说心有所属,姜儿倒是好奇,能够和散大夫相携一生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姬发微微颔首,也附和着露了好奇的笑,回忆着: “当初孤在朝歌城外被情伤折磨之时,还受过散大夫一巴掌。那时候,孤反而以为散大夫是无个人感情的男人。” “真的,陛下还被他打过?” 姜昕彤把重点移动到巴掌上,瞬间露出了愤愤的表情。伸出后揉揉姬发的脸蛋,呼呼地吹着气。 姬发觉得好笑,十多年过去,她竟然还会心疼。可知当初伤他最深的人,却不是这个巴掌,正是眼前之人。 他握住姜昕彤的手,笑容还沉浸在回忆里。 仔细想来关于那时的记忆除了心痛却再无其他。 如今再度提起反倒成了笑谈,或许正是散宜生的那一个巴掌,才让他瞬间明白等待改变不了思念的轨迹,只有行动才是最有效的。 姜昕彤见他游离在回忆中,不禁问:“姜儿是不是说了过分的话?” 姬发应声回神,见一双明眸已经热气腾腾,不禁抱紧面前的腰身,坦言道: “经你一提,倒是突然忆起,十年前没有志气的样子。” “若要姜儿说,陛下其实一直都没什么志气。” 姜昕彤果然大胆,直接调侃起姬发来。 他楞了一下,却突然爆了笑。也不责怪,反而更加宠溺地捧起她的脸,低喃道: “被你发现了!” 姜昕彤也随着他眯起眼睛,目光里都是甜蜜。能够这般在姬发面前随心所遇,希望她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第59章 招魂 许是甜蜜的日子被神嫉妒,就在姜昕彤自以为掉进蜜罐甜到浑身发酥的时候。 西岐城外传来了战事的讯息,纣王果然派鲁雄老将军和费尤二人一同讨伐大周。 浩浩荡荡的十万大军向西岐山杀来。 恰逢夏末秋初,天气酷热,商军又着甲在身,各个大汗淋漓,人人喘息。 叫苦不迭的天气,四野无云风静止,八方有热气升空。远远望去竟像是沐浴在滚烫的海水中,行军艰难。 鲁雄担心三军的军威,只好叫人在茂林深处扎营,借着树荫意欲遮挡这滔天的闷热。 费尤二人本是接到了纣王的密旨要确定姜昕彤的行踪,此番毒日头下,也无心寻得消息。 只遣了几个探子往西岐城内打探消息,却不想去了几日来回竟闻得慧娘娘有孕之事。 探子说与费尤二人后,两人当即修书一封快马加鞭呈给纣王。 本想着任务完成,大可安心坐在帐内避暑。却不料纣王得知姜昕彤的消息后气血上涌,遂亲自微服,随骑兵出朝歌往西岐赶来。 费尤二人见纣王亲征,偷懒也委实不像样子,遂只好摆出认真备战的姿态,每日在纣王面前吹嘘。 鲁雄老将军向来看不惯费尤二人的谄媚嘴脸,于是命此二人前去西岐城前打头阵。费尤只好带兵出帐,往西岐城外去了。 姜子牙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遣兵驻守在通往西岐城外的主要道路上。 见一只懒散人马行至山下,当即落入圈套被活捉。武吉押着费尤二人跪于姜子牙面前,只见那二人为求得自保临阵倒戈,哭喊着要弃暗投明。 姜子牙冷笑两声,大声质问: “想当年在朝歌为官,见过不少你二人的丑事。我大周虽是求贤若渴,可你二人却属庸才,怎可有所作为。不如当即推出去砍了,也好扬我军威。” 费仲见死期临近,慌忙抱住姜子牙的腿,恳求道: “请丞相看在昔日小人帮助过姜娘娘的份儿上,还望网开一面。” 姜子牙错愕,竟从费仲口中听到姜昕彤的名字,不禁诧异道: “如今世间早已没有姜娘娘,又何来帮助?” “小人自知如今大周慧娘娘乃当初的姜娘娘,且临近西岐城前已经奏报了纣王,现在纣王正在城外茂林营帐中,此番定要借机掳娘娘回朝歌。若是姜丞相网开一面,小人定当告知纣王,姜娘娘已死,也算是断了那昏君的念想。” 费仲摇摇姜子牙的腿,面露惭色,一番言语反倒说得恳切真挚。 姜子牙只觉纣王如此轻信此二人的谎话,况且说谎也是此二人的优点,若是由他们之口说明姜昕彤已死,反倒真省却了不必要的麻烦。于是犹豫着垂下头,有心要放费仲回去扯谎。 正在思考策略之时,身侧的武吉适时提点:“丞相且押送此二人进城,问过慧娘娘再行定夺。” 姜子牙点头应下,将费仲绑了带回西岐王城。 姜昕彤听说抓到了费仲,不禁喜上眉梢。当初在朝歌,此人作威作福小人做派,在她眼里实在臭名昭着。如今被擒,正好刮他几刀,以息众怒。 她一边想着,一边加快脚步往大殿赶。身旁的崇露霏还在补充武吉送来的情报。 “费仲说纣王此刻就在城外,他们是来找寻娘娘回去的。那费仲谎称可以回去劝纣王回朝歌,想让姜丞相放他回去。” 姜昕彤心下一紧,自然知道费仲惯会扯谎,定是为了保命胡乱说说。她跨进殿门,看向大殿上的姬发,请安后冷眼看向跪在地上的费尤二人。 尤浑见姜昕彤本尊,一时热泪盈眶,匍匐着滚过来,哭诉道: “求娘娘念在朝歌时曾有过交情的份上,饶小人一命。” “交情?!”姜昕彤瞪着眼睛重复。 她走过去,瞪着尤浑反问:“何谓交情?当年在朝歌之时,尔等只管帮着妲己残害忠良,又何来交情之说?” 许是听到了妲己这个名字,尤浑马上亮起眸子,凑过来坦白: “只要娘娘饶小人一命,小人定把宫内的大事都说与娘娘知晓。” 姜昕彤望着面前这双阴险狡诈的眼睛,只觉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若是真说出什么不堪入耳的话,反倒污了她的耳朵。 但考虑到他们毕竟是纣王身边的佞臣,身在权利中心,自然知道些纣王的秘密。不若试着套套话,也不枉抓他们回来。 她看一眼台上的姬发,又让姜子牙屏退闲杂人等,这才板着脸问: “你二人莫要耍心机,此乃西岐,正是大周郎朗乾坤之下,但凡所言欠妥,本宫定刮了你们。” 费仲连连点头,凑到姜昕彤的身前,低头在她的鞋子上蹭过,小声道: “娘娘有所不知,自从娘娘的尸体被盗后,纣王便听从妖道申公豹的建议,在鹿台上设一招魂台。” 见费仲开口,尤浑怕失去戴罪立功的机会,也凑上来接着补充: “招魂台上用童男童女之血供着一尊阴王菩萨,那申公豹曾向纣王承诺,一旦集齐99对童男童女的精血,阴王菩萨将会显灵。” 费仲点头,附和着:“那阴王菩萨可以吸人魂魄,如今精血已经集齐,只差一具可以承载娘娘魂魄的身体。” “纣王此番赶来西岐就是企图抢夺娘娘的真身!”尤浑目露担心,垂首时倒是一副诚恳的嘴脸。 费仲将脸抵在姜昕彤的脚边,恳求道:“只要娘娘饶小人不死,小人定会帮娘娘毁掉那尊阴王菩萨像。以便保护娘娘不受妖术的残害。” 尤浑也凑过来磕头,“小人也是!” 姜昕彤从来不是胆小之人,但是这一次,她是真的害怕了。 以前,天不怕地不怕是因为自己孑然一身,现在的她却有了无论如何都不忍割舍的人。 她有了夫君姬发,有了儿子融冬,甚至是肚子里这个还未曾出生的孩子。这些人,都是她生命的一部分,她想要保护他们。 所以,当她听到费尤二人所说的招魂一事后,心下的焦灼和绝望几乎灭顶。毕竟,在这个神话世界,一切可行性的妖术都存在即合理。 况且,申公豹也算是《封神演义》里不可忽视的头号反派。他绝不是只会危言耸听,道行深不可测。 姜昕彤保持僵直的站姿,表情凝重地看着王座上的姬发。 那晦暗不明的眼神让姬发瞬间站起,走了过来。 他握住她的手,命人将费尤二人押解下去听候发落。 大殿内瞬间静寂无声,只留彼此的呼吸起伏。 第60章 首战 空旷的端阳殿内,姜昕彤和姬发并肩而立。他们看着彼此,眼睛里略过千山万水。 费尤二人带来的消息过于真实,让他们担心之余产生了恐惧,招魂改命若真的可行,那姜昕彤注定危在旦夕。 她将头靠在姬发的肩上,小声安慰:“陛下,无论我身在何方,心都会与你共存。” “不要说丧气话!”姬发揽住她的肩膀,认真又严肃地将她望住。 他确实也在害怕,心底某些柔软的地方被狠狠地攥紧,蔓延的疼痛几乎将他吞没。但是他不能表现出来,此时此刻他还要做她的依靠。 姜昕彤转过头,将同样表情凝重的姜子牙望住,问道:“爹爹,您可知申公豹的招魂之术是否可行?” 姜子牙咬着后槽牙愤恨,想起申公豹和自己的渊源,不禁扼腕。一朝离散竟然将残害贤良的手段用在自己的干女儿身上,他虽然愤懑但却顿感焦心,毕竟申公豹的伎俩本就层出不穷,直叫人防不胜防。 “招魂之事成与不成且待后续,但申公豹确实乃奸佞小人,自然惯会使用这种阴损的招数,我等不得不防。”姜子牙道出心下的担忧,抬头望着姜昕彤。 姜昕彤点头,随即转头看姬发,建议道: “绝不可放了费尤二人,即使他们说出阴谋。我等需要派人前去朝歌,先确定了情况再做进一步的规划。” 姜子牙点头应下。 姜昕彤有些无力地靠在姬发的胸前,声音疲惫: “也不能单凭费尤二人之口便确定这件事属实,现下又正是战乱之时,亦是用人之际。必需要选择脚力快的人前往朝歌一探虚实。在不影响战局的情况下,爹爹可有合适人选?” 姜子牙捋着胡须思考,很快就选出了合适的人选,建议道: “哪吒脚踩风火轮,速度自是一般人无法比的,可使他前往。” “这场仗,我会想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姜昕彤放空双眼,似乎在脑海里构筑着什么。她的生命本就凌驾于《封神演义》众人物之上。 现在,因为她的出现,很多故事情节都改变了,她甚至不知道下一步,大家的人生轨迹会驶向何处。 为了保险起见,她要想好每一个人的未来走向。至少,不应该再次破坏书中的规矩。 送走姜子牙,姬发抱着姜昕彤回寝殿休息。他看得出她的体力和心力都已经透支。 突然的噩耗让人压抑,姜昕彤现在还未显怀,但是她孕吐严重,本就吃不进东西。再加上此番折腾,惨白的一张脸看着让人心疼。 姬发想要宣御医,却被她制止。 她拉住他的手,劝道:“我躺一会儿就好,不用宣御医。吃药对孩子也不好!” 姬发无奈,只能应下,继而坐到榻上,执起她的手握紧。 “虽然不想承认,但是纣王并不想索你性命。此番恶毒的伎俩,你千万不要太过忧心。”姬发把她的手抵在额前,眉心处隆起的弧度昭示了他心底的担心。 姜昕彤感觉到身边不安的气息,慢慢转头,盯住姬发的脸。 他们是夫妻,定要一起面对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所以,她淡淡地开口:“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姬发被柔软的声音唤回了神智,慢慢抬起头,眼底消失的光芒又一瞬间死灰复燃。 他动动嘴唇,讶然道:“我以为你不会问我?你向来过分有主见。” “咱们是夫妻,我知道你想保护我的心情。” 姜昕彤抓住他的手,这是她第一次表现出需要,也是她第一次想要依靠别人。 若是搁在以前,她一定认为只有自己才有能力扭转局势。争强好胜的她,从未主动听取过姬发的建议。 姬发只是被动接受,变相宠溺般站在她的身后,默默支持她的一切决定。但是此时,她居然表现出了需要。 “这一仗,你打算怎么打?不能因为这突来的变数就耽搁了战事,只有破掉纣王的围堵,咱们才有时间解决招魂的事情。” 姜昕彤望着姬发,有气无力地扯了一下唇角。她想看上去轻松一些。 姬发回握住她的手,安心道: “前几日,相父说过他有呼风唤雨的能力。此番朝歌的强兵,不过是凡人,并没有异教跟随。所以,只管把他们困于山底,再施以风雪,将天气状况逆转,如此,定会不费吹灰之力,将他们一网打尽。” 姜昕彤点点头,有些无力地靠在激发的胸前,这场战争本该如此结束,如果不是招魂事件的干扰,她大可安心养胎。 “你是不是觉得自以为是的我很可怜?” “这又是从何说起?”姬发开始习惯性外头,眼神里有些细碎的波纹。 姜昕彤搂住他的胳膊,苦笑道:“你明明什么都知道,却为了维护我的自尊心装傻,还让我以为你很需要我。” “我喜欢看你自信满满的样子。” 姬发的声音低沉而温柔,他向来不会计较自己的形象。 就像从前一样,安静地守在姜昕彤的身边,看着她光芒万丈。 姜昕彤默默地湿润了眼眶,手臂也将他搂紧。 其实,她知道的事,有些人同样知道。 所谓聪明,也有一种叫做大智若愚。 当爱耍小聪明的姜昕彤遇上大智若愚的姬发,就注定了做一辈子最聪明的人,因为,他会无条件无理由的配合,让她站在自以为是的顶端。 “以后不要只附和我,那样会很累。” 姜昕彤直起身,摸摸他的额头。 “所以,这一次,躲在我的身后,我来保护你。” 姬发的吻带着温暖轻轻地落在姜昕彤的额前,他揽着她的肩膀,将所有温柔都浓缩成暖暖的拥抱。 听到这种话,姜昕彤很安心。 原来,她一直忘了,自己也是有权利躲起来被人保护的。 这种时候是不是应该谢谢纣王的阴谋,让她从一个盛气凌人的后妃,变成了一个柔暖的女人。 如此一来,本该沉浸在惊恐和不安中的两个人,却格外认真地凝视着对方,用望穿秋水的眼神回报望穿秋水的等待。 翌日一早,哪吒便在翩羽宫门前侯旨。姜昕彤认真地嘱咐:“此番若是遇到申公豹阻拦,切勿硬碰硬,只需探得尤浑所说真相即可。” “娘娘放心,包在哪吒身上。”哪吒顽皮一笑,便腾起风火轮消失在苍穹之上。 姜昕彤仰头望天,在心底默默祈祷他的平安。 她没有见过申公豹,也不知道他的道行有多深,但是《封神演义》里的他却是无恶不作的大反派。 她知道结局,却不敢在意外面前掉以轻心。 第61章 不安 早膳过后,姬发上朝时与众位将军商量退敌之策,并宣布由姜子牙带兵出城抗击鲁雄的十万大军。 大军行至城外后,姜子牙望着山顶下令:“全部人马皆到山顶扎营。” 虽是酷暑,炎热异常。但是众将士却并无怨言,在他们的眼里,姜丞相乃有大智慧之人,所言一定有其道理。 果然,在众人攀山而上之后。 姜子牙命武吉在山顶最高处建一土台,高三尺。并命辛甲向各位军士发放饰物两件,即一件皮袄一件斗笠。众军看见,痴呆半晌,却也照做。 且姜子牙等到晚上,得武吉回令:“土台已造完。”便起身行至土台之上,披发仗剑,望东昆仑下拜,行玄术,念灵章,发符水。 只见姜子牙做法,霎时天空中狂风大作,吼叫入山林。尘土飞扬之间,犹如树倒房塌。 那山下鲁雄见狂风大作,且暑热全无,便喜极道:“果真是点兵厮杀的好天气。亏得天子洪福齐天,故有凉风相助。” 纣王见此等光景,也展颜露笑,只觉天助商军灭周。 却不想这大风足足刮了三日,将那山下纣王之军吹得摇摇欲坠。三军见此等怪异,不禁小声传言:“天时不正,国家不祥,故有此异事。” 此话传于纣王耳里,却也当即命人斩杀数人,以封悠悠之口。 纣军惧怕纣王残暴,有怨不敢言。 此时,姜子牙又派说客暗中拉拢山下纣军,许多不堪忍受纣王的军士纷纷临阵脱逃,投奔了周军。 就在纣军溃散,众人怨声载道之时。 天空却突降鹅毛大雪,乱舞如梨花。 怎见得潇潇风中雪,密密层层间寒气上涌,满山堆叠又阻行人路。 鲁雄对纣王疑惑:“陛下可知这九月秋初天降大雪,有何征兆?” 纣王被寒风侵蚀,只觉阴冷,已经提前派人通知远在朝歌的丞相申公豹,即刻命其前往西岐山救他于冰天雪地之中。 申公豹本在鹿台行祭祀阴王之大礼,却忽闻前线传来消息,遂水遁了为救纣王而去。 一直藏在暗处的哪吒见申公豹已走,遂现出真身,欲将阴王菩萨之塑像用乾坤圈击碎。 却不想那圈子在接触到塑像后,竟被一道黑光反弹,击中了哪吒的左胸。 他吐一口鲜血,冷哼一声,听得身后有异响,转头时却见一妖艳女子掩面而笑道: “这塑像早已布下结界岂是寻常人可以打碎之玩物?你且回去告诉碧落妹妹,此番劫数定当是难以脱身,还望她提早安排好生前之事,免得身不由己。” 哪吒转身扔出混天绫欲要将妲己擒获,却被一道烟雾迷了双眼。 待他重视周围事物,却不见了妲己的踪影。 想到姜昕彤在其临行前既有交代,切勿轻举妄动,遂驾风火轮腾云而起往西岐赶。 而此刻,西岐山上依旧雪片纷飞,将山下掩去四五尺。 姜子牙在确定雪的厚度之后,再上土台,挥动手内宝剑,口内念念有词。 一番玄术后,天空再现彤日将山上积雪瞬间消融。 山上之水涌入山下,姜子牙再次施玄术,普降风雪,冰冻岐山。 而今乃九月秋初,山下纣王之军各个衣冠单薄难以御寒,众人皆在冰火中难以适从,惨死者足有四五千。 纣王得申公豹及时救助,土遁回朝歌。其将领鲁雄等一干人等,尽被冻僵。 姜子牙遣南宫适和武吉,只消二十几位刀斧手下山捉了已经不能行动的鲁雄,掳至端阳殿叩拜武王姬发。 姬发敬重鲁雄英雄气度,坦言道: “孤且敬重老将军之忠心,且如今实务要知,天心要顺,大理要明。方四周皆知纣王失德昏晕,弃纣归周者三分有二。现下被擒何苦逆天而为,自取杀生之祸?” 鲁雄站于堂下,目露不屈,大喝道: “尔等皆为商臣,岂有叛商之理?吾今被擒,食君之禄,当死君之难,今日不过一死而已,又何必多言。” 姬发见其冥顽不灵,也只好遣人把他收监候审。 如此一仗,却也是不费一兵一卒,不仅纳降将士还掳获商王朝的重臣。 唯一遗憾便是那纣王在此大难之时逃走,白白断送了活捉他的机会。 处理了此番战况,犒赏三军后,姬发便速速起身赶往翩羽宫。 前日哪吒归城,姜昕彤但闻其身受重伤,特命他修养几日再来禀告。 现下正于翩羽宫回报朝歌动向,他心焦姜昕彤一个人承受不起,遂急匆匆赶去。 却只见,姜昕彤坐于床头,淡漠眼神中早早没了活力,只挂着飘零微笑,坦言道: “正如妲己所言,此番劫数正要由我亲历。是福是祸,不过一夕之间,我且有心理准备。” 姬发疾步走近,揽了有些颤抖的双肩,忧心道:“情况属实?” 哪吒见姬发忽至,遂慌忙行礼,起身回禀: “启禀陛下,那阴王塑像乃有结界庇护,乾坤圈尚不能破。由此可见,定不是一般妖物。” 姬发心下紧张,面上却保持着温和。只执起姜昕彤的手,低声安慰: “此计不通,咱们再想办法。” 姜昕彤无力地点头,起身朝哪吒抱歉一笑,感激道: “此番连累你受难,本宫实在过意不去,且赐些补药食用,好生将养身体。” 哪吒谢恩垂首,欠身告退。 姜昕彤略有倦意,只觉脑中翻滚着浆糊,不觉陷于云被之上,望了姬发一眼: “我有些累了,想要睡一会儿。” “我在旁陪你。”姬发紧紧手心里的温度,亮起温和的笑。 姜昕彤垂下眼睑,睡了过去。 这一觉似乎跨越了很长的时间,只觉一直想清醒,却始终醒不过来。 姜昕彤尝试着睁眼,害怕留在这混沌的黑暗里。 可是,远处总有一个人在呼唤她,一遍又一遍地叫着她的名字,那么熟悉的感觉,像极了姜昕彤的妈妈。 她流连在梦境里,却不知额前的汗水已经打湿了姬发手中的帕子。 许是觉得她眉头深锁,模样痛苦,姬发圈住她的双肩,担忧地摇晃起来。 “姜儿,醒醒……” 这微弱的声音终于唤醒了姜昕彤的意识,慢慢地睁开眼睛。 混沌的疲惫感以及酸软的四肢仿佛深陷泥潭一般,她勉力支起眼皮,望向身侧的姬发。 姬发放下帕子,将她捞进怀里,一下接一下地轻抚她的后背,低喃道:“可是做噩梦了?” 姜昕彤点点头,拉住姬发的手,眼神中还凝聚着未来得及散去的恐惧。 此时此刻,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人可以这么脆弱。 只是一个看不清结果的梦,竟然让她身心俱疲。 “如果有一天,我终究还是抵不过命运的安排,要一个人去经历劫数。也请你爱惜自己,等我回来。” 姜昕彤盯着姬发,语气苍凉。 她挤出一个安慰一般的笑容,将他的手攥紧。 这些话,即使再温柔,再含蓄。 落进姬发的心里却依旧隐不断断续续的疼痛。 他能够隐约感到,因为阴王塑像的原因他们之间弥漫起离别的味道。 但是,除了点头,他什么都不能说。他害怕她担心,也害怕她难过。 这种难以掌控的无力感,让他心下沉闷。他们暂时还没有好办法解决阴王塑像的事情,而且对即将到来的危机没有丝毫的防备。 终究,他们都是普通人。即使姬发乃天子,也有真龙之气。但是此时此刻,却救赎不了两颗略显绝望的心。 第62章 风云 纣王二十一年秋末,姜子牙上演了一出冰冻岐山的戏码,纣军大败。 姬发封神台祭天,推来鲁雄、费仲、尤浑三人,以其之血祭拜神灵。 由此,封神台的封神大任也开始被世人尽知。 西岐祭天,朝歌危难。 闻太师在府中得到鲁雄残兵的报告:“大败西岐。” 又接到三山关邓九公报:“大败南伯侯。” 闻太师虽老当益壮,但闻此等败事,心生焦虑,遂捧书怒骂: “不料西岐姬发此等凶恶!杀死张桂芳又擒鲁雄等人,大肆猖獗!吾欲亲征,怎奈东南两处未息干戈。” 于是扭头问身侧吉立、余庆:“如今再遣何人伐西岐?” 吉立上前叩首: “启禀太师,如今战事,可知西岐足智多谋且兵强将勇。张桂芳失利,九龙岛四圣亦不能取。此番征伐定要首选能人异教,方能大功可成。” “何人为妙?”闻太师盯了吉立。 “可发令牌,命佳梦关魔家四将伐西岐,此四人皆属异教,又各执宝物,定能破西岐。” 闻太师大喜,遂遣人领了兵符往佳梦关寻魔家四将去了。 将令一出,魔家四将不可耽搁,率精兵两万,即日兴师。 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军声大振,往西岐而来。 且说西岐大周武王姬发自冰冻岐山以来,军威正盛,将士英雄,天下一心。 一日端阳殿商议军情,忽探马来报:“魔家四将领兵驻扎北门。” 堂下众人共议退敌之策,只见武成王黄飞虎立于人前,焦心而言: “禀陛下,此魔家四将乃兄弟四人,且皆属异教中人,大事难敌。长兄名曰魔礼青,用一根长枪,步战无骑。且有秘授宝剑,名曰‘青云剑’上有符咒书‘风’。此风乃天地黑风,风中隐藏万剑千矛,若人逢得此风且尸骨被刀剑碾碎,荡然无存。 二兄为魔礼红,秘授一把珍珠伞,名曰‘混元伞’,此伞上缀祖母绿、祖母印、夜明珠、碧尘珠、碧火珠、碧水珠。此伞撑开时天昏地暗,日月无光,转一转乾坤晃动。 三兄魔礼海,善长枪,背上一面琵琶,四根弦,波动弦风火齐至,遍地一团黑烟,烟掩人口鼻,烈焰烧人,无可阻挡。四弟魔礼寿,用两根鞭,囊里有一物形如白鼠,名曰‘花狐貂’,放出空中如白象巨大,背有双翅,腾飞速度。且专食世人。若此四人来伐我西岐,吾军恐怕不能取胜。” 众人听闻武成王之言,各个面露难色。 台上姬发郁郁不乐,叹息道:“如今又有异教之人前来会战,众位有何高见?” 姜子牙出列,拱手道:“必先挂起免战牌,再行决断。” 众人嘘声一片,却只好听令下去,焦心难耐。 忽队列中一人上前,细一打量乃是周公旦,他缓缓向前,叩首道: “启禀王兄,若说是退敌之策,不若问问慧娘娘,或许我等皆可茅塞顿开。” 众人哗然,最近的姜昕彤委实活得低调了太多,大家甚至忘记那个吵嚷着时不时出现在军帐中出谋划策的背影。 但是,姬发很清楚,如果拿这种战事去问她,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 她的心已经很苦,再经不起这种过分期望的负担。 所以,他婉言道:“姜儿最近安心养胎,孤委实不想用战事绊住她的心情。” 既然姬发有意逃避,众人也无话可说,只得默默散了。 姜昕彤最近特别疲惫,一面忧心阴王塑像,一面担心自己还魂之后会影响腹中胎儿,几经纠结后胃口也不太好。 崇露霏得到姬发的命令,不得用前朝军务烦扰她,所以她们之间的交流都非常简单。 落日余晖中,姜昕彤靠在锦被里慵懒地看着窗外洒进来的金色阳光。暖暖的光芒在她的眸子里散开,她打着哈欠赶走困意,扭头问:“现在是什么时辰?陛下怎得还未下朝?” 崇露霏知道姬发在偏殿和姜子牙等人讨论战事,便老实回答: “许是有些事耽搁了,娘娘要是饿了,我差人备膳。” “不用 !我去找他吧。”姜昕彤如今已经显怀,身子越发沉重。但是她觉得自己如果不运动反而对孩子不好,便执意要每天都下地走走。 听说姬发在忙,便打算去找他。 崇露霏听到她的话,心下一惊,起身扶住她的胳膊小声劝道: “端阳殿路途远,娘娘还是别去了。” 姜昕彤扭脸看她,见她眉眼中闪过慌乱,不禁问: “露霏,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崇露霏急忙摇头,但眼睛却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只垂着头辩解: “没有……没有……” 姜昕彤已经可以肯定崇露霏确实有事瞒着她,但是看她的表情,应该和姬发有关。她迈开腿,揽住她的胳膊,小声道: “走吧,咱们去看看陛下。” 崇露霏不能拒绝,只好硬着头皮搀着她往外走。因为她的手被姜昕彤拽着,也不能抽身去通风报信。 一行人行至偏殿,通传后姜昕彤被请进殿。 出门时正巧和姜子牙一行碰到,姜子牙见她消瘦很多,不禁皱眉。 姜昕彤安慰般朝他笑笑,“爹爹放心,姜儿吃得很好,只是肉都长在孩子身上了。 姜子牙知道她的隐瞒,也没有说破,只捋着胡子劝道: “近日天下太平,你切莫忧思过度,定要好生保养身体才是。” 姜昕彤点头应下,但是在转身之际却看到周公旦欲言又止的模样,不禁多看了他两眼。 短暂的眼神交流之后,她似乎已经猜到,这些人隐瞒她的是什么事情。 待一行人离开偏殿,姜昕彤正要转身进殿时,姬发却抢先一步执起她的手,他含着笑望过来,问道: “怎么过来之前也不事先通传?” 姜昕彤靠上他的臂膀,笑道:“自然是想给陛下一个惊喜啊。” “确实有喜!”姬发揽住她的腰,将他领进殿内,回身时眼神在崇露霏的身上扫过。 崇露霏低着头,站在门边候着。 姬发朝她摆手,下令:“传膳吧!” 一顿饭在安静的氛围里结束,姜昕彤没有多话,安静地将碗里姬发夹过来的菜吃干净。 饭后,姬发搀扶着她回翩羽宫,快行至宫门时趁着月色偷亲她的脸颊,眼神亮晶晶地开口: “再过一个月就要分娩,明日孤派人请丞相夫人来,你们母女也好有个照应。” 姜昕彤点头,揽住他的脖子回给她一个吻。 姬发搂紧她的肩,抬头望着天上的明月,应情应景道: “如此月色,却是甚好。让我想起了那年竹林中初遇你时,你那伶俐的模样。” “那时,我未敢想象,可以携手终老。” 姜昕彤将头搭在他的肩头,合着呼吸望向远方的夜空。 “那时,我亦未敢想象,可以白首相依。” 姬发捋捋她的刘海,专注地圈住她笼罩在月光下的肩膀。 “魔家四将……很难打……” 姜昕彤的声音很低,小心翼翼的尾音像极了此刻的心情。 姬发听到了,也记进了心里。但是,却再没开口。 第63章 受伤 翌日,魔家四将炮响鸣鼓,列开队伍,北门前请战。 姬发传众位将军端阳殿议事,共商退敌之策。 姜子牙因前日听黄飞虎所言,对城外魔家军心有忌惮,恐将士战败失了军心,遂绝口不提迎战之事。 殿下周公旦列位在前,不顾当下颓败情势,意气进言道: “王兄,难道依武成王所说,我军便再无获胜之机?所仗天意在我大周,自有皇天后土、祖宗庇佑,岂有不战之理?” 姬发猛醒,自知如此避战不是长久之计,况魔家四将实力尚不知晓,有何理由坐于城内忧心。 必是遣将出城迎战,方知敌方实力,况且此战再难打,他也不愿在此耽搁。 遂为了鼓舞士气,当即传令下去。首战亲征,定将大周军威传扬出去。 众将大呼“武王神勇”,只姜子牙微露难言之色,待三军部署完毕,才立于姬发身侧,忧心道: “启禀陛下,此战尚无定数,若使陛下身涉险境,慧娘娘那里……恐怕……” “相父所言极是,但是众将在外厮杀,孤岂有久居战后享乐之理?而且,孤也想用这一仗向姜儿证明纣军的不堪一击。” 姬发深知,这一仗确实凶多吉少。但是,为了姜昕彤,他想拼一下。 见武王心意已决,姜子牙也不好赘言,只埋首道:“既然陛下有心,那臣下定当全力保护。” 姬发点头,一向温和的五官瞬间硬朗起来,眼中也闪过一丝愤愤。 此番大战,却是瞒着姜昕彤的。至少,在翩羽宫睡觉的她,还想不到即将到来的沙场大战。 随着一声呐喊,北门洞开。周军由武王姬发率领,只一出场便已经杀气冲天,四方激荡。 只见中间一正道出兵而来,为首姬发身着银甲泛寒光,头戴金盔耀长空,手持金刚戟,腰缠龙凤鞭,胯下白龙马,长啸一声撼动九天。 其身后南宫适似摇头狮子,武吉似摆尾狻猊。 金吒、木吒,双双宝剑在手,龙须虎天生异象,武成王斜跨神牛。 空中风火轮翻舞,掠阵哪吒显英姿。 姜子牙坐四不像行于姬发身后,目光矍铄,手挂打神鞭,顿显玉虚门下庄严令。 魔家四将见姬发出兵有法,纪律森严,遂心生感慨。 姬发行至阵前,问曰:“四位可是魔家四将?” 魔礼青答道: “姬发,你不守君侯之位,甘心祸乱。招兵买马,屡杀国家重臣,深属不义之举,定会自取灭亡。我等见你只数晚辈,且不想过分刁难,速速随我等回朝歌领罪。” 姬发冷面轻笑,摇头道: “四位将军此言差矣,吾等守法奉公,从未起杀伐之心。实属纣王屡次下旨剿灭西岐,才会未顾全君臣之礼大动干戈。此等保家之举又岂算反叛?” 魔礼青见口舌之上占不到便宜,遂大怒道: “竟然巧言诡辩,诓大商之德。休要废话,且与我厮杀厮杀。” 既是大战在即,姬发也由不得退让,催开战马首冲而上。 身后将军也尽数上场,推开一场血腥之灾。 姬发虽看似柔弱,但骨子里早有练兵之血,上场杀敌也从未含糊。 与魔礼青厮杀下来,却也是略占上峰,大战二十回合竟仍未分得出胜负。 身后众将均奋勇杀敌,毫不畏惧异教邪危,在气势上压住了对方。 不曾想,在满天杀气,遍地征云之时,魔礼青忽然挡不住姬发的长戟,被其刺中左腿。疼痛血流之下,恼了脾气,抽身拔出“青云剑”挥了两挥。 只见空中腾起黑烟,将姬发连同白马吞了去。 姜子牙一看不好,马上驾四不像腾空而去,钻入黑烟救人。 南宫适大战魔礼海时见武王被黑云困住,一时分心被对手钻了空子,挑伤了左臂。 那魔礼海见有机可乘,拨动琵琶,数条火焰齐齐向南宫适冲来。 一旁对战魔礼红的哪吒飞出乾坤圈帮南宫适挡下一劫,却不料松懈了魔礼红的“混元伞”。 他瞅准时机掏出伞,在空中一撑,哪吒的乾坤圈便被收了去。金吒、木吒见弟弟有难,催开坐骑飞奔而来,各自掏出宝物往空中一掷,却双双被收了去。 李家兄弟三人见难敌“混元伞”威力,遂扭身拽了南宫适由空中遁逃。 与魔礼寿对战的武成王见空中风火交加,自知周军大难临头,遂扭身催神牛腾空脱险。 魔礼寿见敌军溃散,扔出“花狐貂”,落地后任意食人。 风火无情,妖怪横行,西岐众将遭此大败,三军尽受其殃。连被姜子牙搭救的姬发都深受重伤,险些丧命。 魔家四将一战,损周兵一万有余,战将损了九员,带伤者十有八九。 姜子牙救姬发坐四不像从空中逃了,金吒、木吒拖南宫适土遁而回,哪吒卷风火轮飞去,龙须虎借水里逃生,武成王催神牛腾空而去。 众将无术者,焉能逃过此难? 入城后点将,却也伤者大半,阵亡者九名,文王六位殿下,三名副将。 且姬发伤势沉重,在偏宫抢救,众将忧伤哀悼,无不痛心。 且说魔家四将大胜后收兵,军威大振。四将遣兵回帐,坐于帐内商议夺城后事。 魔力红横眉一笑,道: “今日一战,连姬发都受伤垂命,想必那周军定是人心惶惶。我等何不乘胜追击,明日一早便点兵遣将前去北门困城,尽力攻打。姬发等人便指日可擒,西岐可破。” 魔礼青难言喜悦,连连点头,当即犒赏三军,宴饮数杯。 而西岐城内,却笼罩着惨痛的阴霾。 姜昕彤但闻天空颜色有变,猜测有仗要打,便派崇露霏去打探消息。却不想被姬发提前封锁了宫门,闲杂人等均不可泄露消息。 如此,崇露霏也算是徒劳,回翩羽宫如实复命: “启禀娘娘,陛下下令为让娘娘安心养胎,已隔断了外界联系,还请娘娘体贴陛下用心,切勿因好奇伤了身子。” 姜昕彤点头,自知姬发是在为自己着想,也没深究,老实吃饭睡觉。 却不想晚上就寝之时,却未见姬发前来,遂忧心道:“可是政务忙碌荒废了安寝时间?” 崇露霏亦不知晓姬发受重伤之事,只点头道:“许是战况焦灼。” 姜昕彤本想遣人再去殿前询问一下,却收到姬发的传话,说今日军务缠身,在端阳殿偏殿就寝,还嘱咐她小心照顾自己。 虽然看似平淡无奇的话,但是姜昕彤却读出了伤痛的味道。 她撑着大肚子在寝殿内徘徊,总觉得心神不宁,遂安排崇露霏打晕看守宫门的将士,只身前往端阳殿的偏殿一探究竟。 第64章 割舍 临近殿门已是深夜,偏殿内却依旧灯火通明。 姜昕彤藏于窗后,见奉御官行色匆匆进进出出。 她竖起耳朵聆听里面的动静,隐约闻得: “姜丞相,陛下此番伤及大动脉,失血过多,若是今夜……恐怕……” 姜昕彤的手在窗框上颤抖,虽然她不想相信这些话的意义。 但是,狂跳的心脏却早就犹如脱缰的野马,直直踢得她五脏六腑一阵错乱。 她撑着腰,努力调整呼吸。将面上的表情渐渐冷去,还算稳健地走进殿内。 奉御官见来人是姜昕彤各个面如土色,噼里啪啦跪了一地,劝阻道: “娘娘暂且留步,陛下……陛下布旨,请娘娘回宫歇息。” 姜昕彤掠过这些人惊慌的脸,推开虽有意拦阻却不敢拦阻的人们,将殿内的情况看了个仔细。 此情此景,却让她感觉口内吃了黄连,满嘴又干又苦。 她将眼泪流进肚里,面上强装淡定,缓缓行至已经不省人事的姬发床前,覆上那双包着绷带的手。 御医担心姜昕彤承受不住,想要劝阻,却被姜子牙一手拉住。一个摇头的动作,为他们这对苦命鸳鸯营造了一段独处的时间。 姜昕彤揉搓着冰凉的手,低喃道: “仲发,我不想做寡妇,我不想自己的孩子都没有父亲。” 姬发虽闭着双眼,却仿佛听到了她的呼唤般动了动手指。 姜昕彤大喜,执起他的手低声啜泣:“ 若是你一睡不醒,我定不会原谅你。” 这一次,姬发再没有动,像睡着一样,安静地闭着眼睛。 姜昕彤摸摸他额前沾着鲜血的头发,忽觉腹中一阵干痛。遂捂着肚子往墙上倚靠过去,隐忍了额前的冷汗。 这种时候,她要挺住,至少在姬发醒来之前,她要挺住。 翌日一早,天还未亮,便闻得城外喊杀之声。 姜昕彤起身出殿,正巧碰到姜子牙,她跨前一步,问道: “爹爹,可是魔家四将前来攻城?” 姜子牙点头,目露担忧之色。 姜昕彤扭身拐进端阳殿的大门,众位将军大臣已经在殿下请旨。 她步入大殿,登上龙阶,立于众目睽睽之上。 望着殿下一干人等,命令道: “众位听令,凡没有带伤的将军士兵,统统上城墙阻挡魔家四将,将灰瓶、炮石、火箭、火弓、长枪全部用上,日夜防备。且速速派人从南门往城内运送粮草,越多越好。无论发生什么情况,都必须苦守三天。” 众将听令,往城上赶,危急之势也确是千钧一发。 三天三夜的苦守,虽貌似不占上风,但是打下来,却也是魔家四将损兵折将,伤了不少兵卒。 魔礼青站于城外,见云梯不能攀,众将也面露苦色,遂扭身向兄长呈禀: “这西岐城中善于用兵者大有人在,且这姜尚本是昆仑弟子也算会些道术。我们且暂时不要用力去攻打,只消在城外围城,想那城内定会因无粮草救济而不攻自破。” 魔礼青听来有理,遂下令道:“暂且退兵。” 兄弟四人在城外摆好困城架势,只言阻断进城粮草,不言其他。 虽然守城之战在众将士的舍命维护下也算有了不错的进展,但是姬发却依旧昏迷不醒。 姜昕彤日夜在其身边照料,只盼着他能早些苏醒。 不知不觉,这魔家四将却也困城一个多月。 姬发未醒,城中大事全部交由姜昕彤和姜子牙母女处置。困城的压力以及对于姬发的担忧全部变成了没顶的压力,直教人喘不过气来。 姜昕彤本就是待产的身体,自然格外吃力。几番折腾也将身体拖到了极限,连日在姬发床边只觉腹内阵痛。 好歹御医还算医术精明,一番折腾后,总算保得她顺利产下了一名男婴。 婴孩的啼哭响彻偏宫大殿的时候,姜子牙瞬间老泪纵横。如此,也算是大周王朝有后了。 姜昕彤筋疲力尽地瞧着孩子那皱巴巴的小脸,恍觉这惴惴人生竟也有了功德圆满的成就感。 至少在姬发不省人事的时候,她一个人勇敢地把孩子生了下来。等他来日苏醒,却已为人父。光是想着,也觉的有了些希望。 因为念及姬发的身体,姜昕彤特地知会姜子牙,孩子的名字要由姬发亲自来取。 若是他一日未醒,这孩子便一日没有名字。 她想让孩子变成姬发睁开眼睛的动力,遂每日都派人抱孩子去他床前,或是啼哭,或是稚笑,总要弄出点动静以便牵动血亲之间的羁绊。 只可惜,这些努力依旧枉然。在魔家四将困城长达三个月之后,姬发仍然未醒。 城外的纣军显然陷入了恐慌,虽然不费兵卒之力,但是战事拖得越长钱饷花费越大,两万大军的吃喝拉撒,都需要一笔可观的钱财。 在帐内商议攻城之策的魔家四将心下甚是焦躁,魔礼红站前惋惜: “闻太师命我等伐西岐,如今三个月已过,未能破敌。两万之众,日费钱饷甚多,再开口向闻太师要粮,实在不是忠国之举,定会被闻太师责怪,此番该如何是好?” 魔礼寿掩了面色,垂首冥思,不觉念起一妙计,遂抬首道:“小弟确有一计,姑且可以一试。” “快快道来。”魔礼青发问,眉心处渐渐松懈了些力道。 魔礼寿亮起阴笑,手掌覆于腰间囊袋答道: “今夜初更,我等将各自宝器祭于空中,且将渤海之水引入西岐城内,淹他个干净,也好早早凯旋归朝。” 魔礼青展颜露笑,举手称赞:“此计甚妙,我等尤可一试。” 却说西岐城内姜子牙正招众将商议退敌之策,忽见天象有变,日间狂风大作,遂祭金钱演八卦推测出西岐大难临头。 当即吓得面如土色,连夜赶往翩羽宫,找姜昕彤商量脱险之法。 姜昕彤见姜子牙面色难看,也猜得是西岐有难,敛眉细想当下面临的灾祸,虽猜出一二,却也无计可施。 此番劫数若要寻得救兵还需再等两个月,况且求人不如求己,等待终究不是长远之计。 二人秉烛详谈,却也未商议出合适的退敌之策,眼见初更之时便要来到,姜昕彤只能心一横脚一跺,搬出情非得已的下下之策,为难道: “爹爹且与那魔家四将传书一封,将我的身份明说,且言明融冬乃纣王之子。如此,他们也定当不会轻举妄动,我军也得以缓兵解难。” 姜子牙错愕当场,他没有想到,事到如今在西岐临此大难之时,却要靠姜昕彤的陈年往事来救助,他当然不肯,马上摇头道: “若是那纣王还顾念着你的情面,也不过是男人欲念在作祟,你且忘记了当初那致命的一刀?” 第65章 重返 “姜儿七年为纣王妃,自知他脾气秉性。而且那朝歌的阴王塑像尚不知突发威力于何时,与其坐以待毙,反不如主动出击。” 姜昕彤望住姜子牙那担忧的双目,只觉眸色惨淡之处尽是明灭。 她轻吐喉间寒意,挺直腰板,再次恳求: “如今陛下昏迷未醒,我岂有逃避灾祸之理?还望爹爹理解姜儿的一片苦心,若是可以缓兵,也算助陛下一臂之力。” 姜子牙自然知晓姜昕彤那执拗的性子,只好点了头,叫人休书一封快马加鞭往城外送去。 魔家四将本正欲祭天,读罢姜子牙写来的信,反倒面面相觑。 想佳梦关距朝歌也算有段距离,殊不知这消失的姜娘娘又和纣王有何干系。 但是想着若水淹西岐之事出了差错,定会得纣王怪罪,遂遣人快马往朝歌禀奏,望纣王得以明示。 即是有了忌惮,那水沉西岐之事也就暂时搁置了。 西岐得了缓兵之机,有了喘息的时间,众将修筑了城墙,静待下一轮的混战。 某日天气还算晴朗,姜昕彤差人抬着姬发到园子里晒太阳,在他面前止不住地抱怨: “如今陛下可是享福之时,两眼一闭再不闻身外之事,倒是姜儿忙着生孩子搬救兵,甚至还要拿委屈的身世博同情。如此这般,姜儿倒是要好生看看,陛下还能安心睡到几时。” 姬发无言,亦无任何动作表情。他的脸,就像一直以来一样,虽然没有波澜却也依旧温暖。有些时候,姜昕彤总会幻觉,他只是小憩一会儿,睡着了而已。 又过了几天,魔家四将收到了从朝歌传来的圣旨。 纣王下令,活捉姜昕彤及其子融冬。 或许,他至死也不愿意让她死在姬发的身边,一个霸道男人的执念,却强大得可怕。 得到纣王的命令,魔家四将也开始庆幸,幸好没有水淹西岐,否则纣王怪罪下来却也是功过相抵。 他们合计着这样围下去不是长远之计,遂遣人送上降书。依照纣王的旨意,只要姬发肯交出姜昕彤和融冬,便可暂时无虞,纣军也可退兵。 姜子牙捧着劝降书呈给姜昕彤过目的时候,她的脸异常平静。晶亮的眸子里光芒晦暗不明,她咬紧下唇似思考般沉默着。 或许,在她心里早已经知晓爆出自己身世后所要面对的结局。 纣王不会让他死,也不会坐视不管。 所以,她能做得只是衡量这场战争的意义以及自己能够为西岐所做的微薄贡献。 “爹爹虽有心劝你,但想你心底已有想法,不过说出来叫你烦心而已。如果真是如此,却还希望你三思而后行。” 姜子牙觉察到空气中大义凛然的气势,当即出声劝阻。 他又怎会不知,正当姬发昏迷之时,停战是多么的至关重要。 姜昕彤莞尔一笑,仰头瞧着姜子牙那瞬间苍老的面容,坦言道: “即使我不出现,纣王也有办法逼我出现。所以,有些事,只有我能够做个了断。” “那陛下和小公子呢?怎可轻易割舍?” 姜子牙搬出可以牵绊她那决绝之心的两个人,声音里像是揉进了沙子,粗糙的很。 近日,西岐城已经陷入了断粮的境地,若是再被困下去,后果一定不堪设想。 姜子牙虽然忧心着全城人的性命,却同样担心着姜昕彤的安危。此去朝歌,定是凶多吉少。 “迟早都要经历的事情,我又怎可一直逃避。从前还有陛下可以依靠,现如今却也不是独自一人。我不能因为自己的胆怯,陪上全城人的性命。” 姜昕彤始终挂着笑,她早已经想得很清楚。如果是孽缘,也当有个了断。 姜子牙说不出更加有效的话,只垂下头,将脚面上的阳光打量清楚。 此时此刻,只有一个人能够改变她的心意,只可惜,那个人却一直沉睡在梦里。 纣王二十二年冬末,姜昕彤辞别满朝文武,以姜娘娘的身份带着融冬出城。前来送行的散宜生一直冷着面色,一言不发地瞧着她们母子上了马车。 姜昕彤感觉到凉凉的视线,冲他歪头一笑,调侃道: “如今也算顺了散大夫的心意,还望日后尽心辅佐陛下!” 散宜生只摇头,说不出煽情的只言片语,那能说会道的嘴,此刻却像粘在一起,再无法多言一句。 他抬起眼,想要铭记面前这张永远春光灿烂的脸。哪怕只有一瞬,他也想记住,他们之间那些短暂却美好的片段。 终究,那辆马车走了,魔家四将和姜子牙签署了停战协议,纣军后退数百里,暂时解决了困城的危机。 姜昕彤倚靠着车厢,笑着揉揉融冬的头发,抱歉道: “娘亲对不起你,要你陪着娘亲受罪。” 怀里的孩子眨眨大眼睛,摇头回答: “融冬已经长大,可以保护娘亲了。武爹说过,长成男子汉之后,要保护自己喜欢的人。融冬最喜欢娘亲了,所以要保护娘亲。” 姜昕彤掩面而笑,所谓武爹便是武吉吧,能够说出这种铁骨铮铮的话,还真是给了她不少勇气。 虽然融冬不喜欢姬发,可是对武吉的爱却是真实的。 或许,他一直认为,武吉才是自己的父亲。毕竟,他更喜欢要武吉这样的父亲。 她不想让孩子烦恼,所以从未告诉过他,自己的生父是谁。 现在,即使到朝歌见到了纣王,他也不会承认他是融冬的父亲。只有那个人,是她生命里最不想承认的人。 朝歌,大商王朝的都城。无论君王多么的随心所欲,这个城市却享尽了人间的繁荣和浮夸,华丽得好像那开到荼蘼的牡丹,直教人不敢正视。 不论经历了多少次,姜昕彤都无法爱上这座华丽的都城。 在她的潜意识里,这个地方就像是一个魔咒。 完全禁锢着她人生里那个飞扬跋扈的自我,仿佛只要来到这里,她的四肢就会被牢牢的绑住,毫无自由可言。 所以,她恨这座都城,就像恨住在王宫里的那个男人一样。 或许有些时候,她应该庆幸,那七年的时间却也是宠爱在身,享尽了常人无法奢求的爱护和疼惜。 但是,她每时每刻都在胆战心惊,将胸腔里那些作呕的怨气全部渗进骨头,变成假惺惺的笑容,假惺惺的撒娇,以及假惺惺的讨好。 如今,时隔五年,再回到这里,却只觉物是人非,曾经那些记忆连同七年的隐忍都像是一块狗皮膏药一样,黏在她的心上,揭掉了会疼,不揭掉又膈应。 那个人,那段孽缘,终究是不可忽视的伤口。 她不想面对满朝文武的调侃,也不想面对申公豹、闻太师的非难。 所以,她提出直接面见圣上,是福是祸都不过是他们两个当事人的情事,若有不相干的人牵涉其中,反而理不清头绪。 第66章 怨恨 当奉御官将她领进落沁宫的大门,缓缓拐进宫室的时候,姜昕彤见到了那个和自己有相同容貌的胡喜媚。 她婀娜着走过来,欠身笑道: “早知如此妹妹何苦绕这么多弯路,如今弃暗投明还来得及。” 姜昕彤没有答话,她懒得浪费感情在这种无意义的冷嘲热讽上。 毕竟,这里的一切只要不影响她和融冬的生命,都无足轻重。她只要熬过两个月,等到西岐迎来杨戬的帮助打破魔家四将的围困,姜子牙也定会遣人来救她回去。 “既然是熟人,姐姐还真想劝你一句,莫说那姬发只是个小白脸,就是那姜老头也不过一介俗人,怎奈得住妹妹这刁钻的眼光。要姐姐说啊,还是陛下英明,又得申道长辅佐,他日定破得了天数,何不共享天下太平?” 胡喜媚没有就此打住,反倒扭着纤细的腰身靠了过来,拽了姜昕彤的胳膊阴阳怪气的在她耳边絮叨。 姜昕彤念其长了一张自己的脸,又同时受过女娲娘娘的照拂,遂勉强开口,反驳回去: “妹妹向来知恩图报,日念曾受女娲娘娘点化,他日定得全力相报,却委实不如姐姐们,活得自在的很,倒是忘记了当初入朝歌时的使命。” 胡喜媚被话中的硬刺挑伤,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一双谄媚的大眼睛转了两转,高挑的眼尾轻轻一挑,笑容魅惑又庸俗,她拉住姜昕彤的手,眉眼里都是不屑。 “妹妹是凡人,本就没有入得封神榜的机会。我等尚且能拼一回修成正果,妹妹又是图什么?” 姜昕彤苦笑,抽出被攥疼的手,“不过是天下道义罢了!” “何为道义?不过是那些神仙用来禁锢凡人的狗屁逻辑。”胡喜媚笑着扭开腰身,转头时还不忘投给她一个不屑的笑容。 三妖背离女娲娘娘的教化,在朝歌后宫作威作福。妲己更是与申公豹联手,处处阻碍伐纣的大业。 以前,姜昕彤不懂。如今听到胡喜媚的一番话,反倒明白了。 妲己也好,申公豹也罢,他们都是异类,自然受不得神仙的重用。既然如此,反抗倒不失为一种勇气。 世间事本就没有绝对的是非黑白,她不想深究,也不想怨念,所以望着胡喜媚的背影,再无过分明显的情绪表达。 胡喜媚显然也不想与她深交,进殿后便没了人影。 姜昕彤站在院子里环顾,竟发现这落沁宫虽然易主已久,却也还是从前模样。 廊外花草甚至是她当年在院子里栽种的樱桃树,如今也已经枝桠挺拔。她走过去,抚摸着粗糙的树干,心底不禁感慨时光流转。 见她停在树前一言不发,只愣神回想,身侧的奉御官却也着急地小声道: “还请娘娘移步正殿,如此耽搁,陛下恐要着急。” 姜昕彤歪头瞟了奉御官一眼,抽回落在枝干上的手,抬腿往前。 此番宫人大约是受了纣王的命令,对她并未怠慢。 她又不是那刁难人的性子,自然没理由给这些陪侍的宫人徒增烦恼。索性加快了脚步,十分配合地往正殿赶。 略略一段路之后,正殿的大门已近在眼前。 姜昕彤扭身拍醒奶娘怀里熟睡的融冬,指着前面的正宫大门低喃: “进殿后没有娘亲的命令不得随便答话,娘亲叫你说什么你只重复便好。” 融冬揉着刚睡醒还未完全睁开的眼睛,乖巧地点了点头。 一个孩子,还想象不到大人感情世界里的恩恩怨怨。那双单纯的眼睛,也未曾看见波涛暗涌的斗争。 姜昕彤整整衣衫,往殿门前一跨。 王座之上,只有纣王打量着他们。 他的面容似从前那般,攻击性极强。他看着他们,眼底流转的暗光暴露出一丝惊喜。 “你还真是命大,孤那一刀竟要不得你的命。” 姜昕彤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他。 以前,她从没用这种眼神看过他。 因为那是的她明白自己的处境,不会硬碰硬。 而今,她的心境已经大变,反倒在他面前展露了真实的性格。 “正如陛下所言,姜娘娘已被陛下手刃。而今在陛下面前的,是姜儿。陛下那一刀,已经斩断了从前的过往,如此甚好。” 姜昕彤缓缓开口,声音清冷。 纣王冷哼一声,自王座上走下来,他挥手斥退身后的奶娘和融冬,一把扼住姜昕彤的脖子。 “你想斩断过往?孤岂会答应!你生是孤的人,死也是孤的鬼。” 姜昕彤忍着窒息般的疼痛,只管死死地瞪着他。 许是她的眼神过分冰冷,又许是纣王良心发现。本来扼着喉咙的手慢慢松开,取而代之的却是一个令人绝望的拥抱。 “只要你肯低头认错……孤会原谅你……你还是孤的宠妃……”纣王的声音带着黏腻的蛊惑响彻耳蜗。 姜昕彤没有动,她保持着僵硬的身体,任由纣王的呼吸喷在自己的脸上。 她梗着脖子,带着视死如归的表情,苦笑道: “认错?我何错之有?当初是妲己构陷,使我蒙受不白之冤,连累大公子身死,而今,我为何要认错?认错之人,不该是妲己吗?” 纣王的身体微微一颤,眉心紧蹙。 虽然事后他查清了事情的真相,但是当时姜昕彤跃下露台身死不明,他根本没有心情惩治妲己。 况且,他也不会留伯邑考的小命。 “你从来没有信任过我,却任由妲己轻贱于我。如此情形,还要我待你如初,那真是痴人说梦。” 姜昕彤自鼻腔中发出不屑,随即推开他。 虽然他的身强体壮正值壮年,但是在她的话语里有瞬间的失神,竟被推得踉跄了一步。 殿内空气降到冰点,纣王的脸上闪过各种悔恨、痛苦、扭曲的表情。随后他爆出笑,像是怕姜昕彤会逃跑一样再次抓住她的下巴,残酷的鼻息在她的脸上刮过,传来火辣辣的疼痛。 “你竟敢怨恨孤!”他残暴地开口,声音如刀锋般锐利。 姜昕彤没有接话,只觉下巴要被捏坏了,不禁开始挥舞着双手挣扎。 “既然得不到你的爱,那恨也可以!” 纣王提着姜昕彤的双手,将她抵在柱子上。冰冷的石头渗进皮肤,她瞬间被惊起一片鸡皮疙瘩。 对方显然没打算放开她,力量的悬殊让她的挣扎变得毫无意义。他的唇粗鲁地凑上来,将她的呼吸阻断。 毫无章法的吻带着血腥味直冲脑门,姜昕彤痛苦地闭上眼睛,有一瞬间恨不得背过气去。 第67章 苏醒 就在他们抵死纠缠的时候,殿门外忽然哭喊着冲进来一个小人。 “放开我的娘亲,你个大坏蛋。”融冬冲过来,照着纣王的小腿就是一脚。 孩子的力道不大,但是侮辱性很强。 本来还情绪失控的纣王忽然找回神志,松开了禁锢着姜昕彤的手。 他低下头看一眼正在捶打自己的孩子,抬眉时正巧看到站在殿门口手足无措的奶娘。 姜昕彤抱住融冬,挡下他的手。小声道:“融冬!别闹!” 纣王调整姿势,挥手让奶娘退下,摆上威严的表情看着孩子,说道:“孤是你的父王!你莫要做大逆不道的事情。” 融冬被姜昕彤抱着,但是黑亮的眼睛里却泛着火光。他扬起脸,叫道:“你才不是我的父王,我不要你这样的父王!” 听到融冬的话,姜昕彤飞快地捂住他的嘴。并在他惊恐的眼神里摇了摇头。 纣王虽然表情不好看,但是还不至于暴怒,他看着姜昕彤,嗓音还有些沙哑: “你们先退下吧,你还是孤的姜娘娘,为了孩子这个名分你也得认!” 他说罢调转身,似乎不再想多看他们一眼。 姜昕彤松了一口气,转身领着孩子逃出正殿。 此时此刻,还是不要激怒纣王的好。 后来,纣王为顾全姜昕彤脸面,特意将落沁宫清空,甚至把胡喜媚赶去了妲己宫内居住。 至于融冬,姜昕彤让他唤纣王为“父王”。 这一句话,却是瞬间提高了母子二人的身价。 因纣王膝下无子,也当即封了名号,还融冬一个殿下的尊称。 如此一来,姜昕彤也算成功融进朝歌的氛围,一边忧心着对付纣王的办法,一边担忧着西岐的现状。 她很想知道,姬发可是还睡在梦里,若果真如此,她也定会在心底骂他数百遍。 当初说好要她躲在身后的那个人,现在却流连在梦里不肯出来。 纣王二十二年仲冬入夜,风来雪下,白皑皑的一片银装素裹,将西岐城罩在了冬日的隆重里。 许是冬季寒冷,风雪又会蚀骨,即使在殿前燃起了炭炉,也烧不出温暖心脏的温度。 所以,沉睡在梦境里的姬发,终于被冻醒,缓缓睁开了闭了三个月的双眼。 这三个月,对于他来说是完全静止的。 睁开眼睛的瞬间,也未曾觉得有什么时间流淌的痕迹。 他只微微歪头,却见身侧陪侍的人并不是姜昕彤,只是一个没什么印象的普通奉御官。 脑袋里翻搅的回忆,渐渐清晰起来。 他记得那些凌空的刀剑,无情地穿透身体时喷出来的鲜血,也听得到姜子牙那一声无奈的叹息。 印象最深的,却是姜昕彤那些意义明显的唠叨和抱怨。 他依稀记得,他的身边应该有她的陪伴。 至少在睁开眼睛的刹那,他希望看见的那个人是她。 但是,当他再度凝神远眺的时候,这栋空旷的寝殿里依旧没有姜昕彤的影子。 有些诧异的姬发直起身,唤醒靠着柱子偷睡的奉御官。 问道:“慧娘娘呢……” 惊慌的奉御官睁开眼,马上叩头请罪:“陛下……请陛下恕罪……” “去叫慧娘娘来……” 姬发坐起来,虽然脑袋还像是顶着大石头一般有些沉重,但是为了不让姜昕彤担心,他必须表现的健康一些。。 奉御官伏在地上,肩膀哆嗦着不敢出声。 姬发有些错愕,瞟着那团紧张的恨不能缩起来的人形,小声道:“你还跪着作甚?” 奉御官胆颤地扬起脸,为难地盯着地面。 姬发更加不解,将这张莫名其妙的脸辨识了一下,错愕道:“孤,很可怕?” “请陛下恕罪……”奉御官只哆嗦着恳求,却并未回答他的问题。 姬发见他有难言之隐,也知问不出什么。便起身下床,穿好外袍后缓慢地往殿外走。 身后的奉御官战战兢兢地跟着,大气不敢出。 待二人行至翩羽宫的大门前,姬发拉住是正要传令的奉御官,他想给姜昕彤一个惊喜。 但是,当他走进寝殿,第一个看到的却是偎在暖炉前酣睡的崇露霏。 他无声地走过去,将屋内干净如昔的摆设打量清楚,才停到崇露霏的面前,摇着她的肩膀将她唤醒。 同样是惊恐外加诧异的眼神,崇露霏当即伏地,叩首行礼。 姬发免了她的礼,淡淡地问:“现下什么时辰,姜儿人在何处?” “回禀陛下……娘娘她……她在陛下昏迷之时……为救西岐城民解脱魔家四将的围困……已经往朝歌去了……” 崇露霏虽然有些不忍和担心,却依旧老老实实地将这些天的大事说于他知晓。 姬发虚弱僵硬的身体明显摇了两摇,甚至下意识地伸出手臂,扶住了床前的梁柱。 这番话在他耳内消化殆尽,却也经历了很长时间。 终于,他从呆愣中回过神,哑然道:“孤睡了多久?” “将近三个多月……”崇露霏悄悄抬起头,目睹他那无表情的脸近乎蜡纸般苍白。 “姜儿可有分娩?” 姬发还惦记着自己见姜昕彤最后一面时,她那挺着肚子的可爱模样。 崇露霏点点头,换上轻松一些的语气答道: “回禀陛下,娘娘已顺利产下小公子。娘娘还在宫内时,吩咐宫人待陛下苏醒后再行定夺小殿下的名字,所以,还请陛下成全了娘娘的心意。” “孩子呢……抱来让孤看看!” 姬发有些疲倦地转了身,坐于床头,眼神里凉下去的温度因为太过淡漠,让人以为他在生气。 熟悉姬发的人可能都知道,自从那十年的苦恋后,他的喜怒哀乐就变成了现在这种意义不明的状态。 能够让他敞开心扉这样温柔的事,除却姜昕彤便无人能够做到。 当然,跟在姜昕彤身边多年的崇露霏多少明白了他那冷淡表情下一颗动荡不安的心。 所以,她顺从地退出寝殿,到奶娘房里将熟睡的小殿下抱了过来,并且差人将姬发苏醒的事情通知了姜子牙。 许是入夜寒冷且步行颠簸,崇露霏怀内婴孩刚进寝殿大门,便开始啼哭。 响亮地哭声迎来姬发的注意,他起身迎去,将孩儿揽入怀中。 说来也怪,刚才还啼哭不止的婴孩,见到生父后,马上止住哭,仰面看着他,小手胡乱地扒拉着姬发的衣领。 此番祥和之态委实让旁观之人心内感动,崇露霏也瞬间湿了眼眶。 姬发凝着孩儿的眉眼鼻尖,心内五味杂陈,遂抚摸着他的小脸,扭身道: “传令下去,此子名曰诵,即日起加封太子。” 崇露霏低头谢恩,拱起的嘴角里,却有些淡淡的遗憾。 若是此番姜昕彤身在宫内便再好不过了。 此刻,姜子牙已知晓姬发苏醒的消息,在翩羽宫正殿外侯旨。 第68章 心机 奉御官传话来时,姬发将怀内小儿交予崇露霏之手,嘱咐道:“好生照料。” 行至正殿之前,见姜子牙叩首行礼,遂扶他起身,问道:“相父,姜儿赴朝歌可有探子跟随,如今是否一切安好?” 姜子牙垂首答道:“陛下放心,娘娘临行之前留下嘱托,已派人潜入朝歌组织营救。” “此话怎讲?”姬发身体还没恢复,便撑着桌子坐了下来。 “娘娘此番前往朝歌,一是为缓解西岐兵困之灾,二则有心毁掉纣王所塑之阴王像。为确保娘娘安全,臣下已派探子伺机保护,定当护得周全。” 姜子牙又怎会不担心自己的女儿,况她此番大义之举,却也潜伏着危险。 那朝歌虽是大势已去,却也有妖道从中作梗,如此妥帖的说法也是姜昕彤临行前的嘱托,她不希望姬发醒来之后因为太担心她而冒险。 “虽是姜儿有言在先,但是此番行动却也危机四伏。孤尚且心有不安,又怎可不管不顾。还望相父亲临,暗中救她于水火。” 姬发放低姿态,言语里是求人的语气。 姜子牙本就有心前往朝歌,会一会师弟申公豹。此番武王下令,正好成全了他的心意。 遂领旨道:“陛下切勿心焦,臣下自当竭尽全力。” 姬发感激,眼睛里溢出零星暖光。 姬发昏迷不醒一事,本就没有多少人知晓。 何况,如今纣军在魔家四将的帮助下得胜,又寻得是纣王之子和姜娘娘,自然觉得西岐大势已去。 却不想守关传来密奏,报于纣王:叛商姬发擅封储位,得子姬诵。 消息一出,姜昕彤自知姬发已醒,遂掩不住面上喜气,心下畅快,连同周身的气息都轻松了不少。 连日来为防止纣王的侵犯,她想出了很多种发放,如今也快要技穷。得知姬发已醒,她自知该是计划逃跑的时候了。 遂盘算着见识一下阴王塑像,趁机毁掉。 某日,姜昕彤携融冬于花园中散步,但见妲己和胡喜媚远远而来,见了姜昕彤自是一阵虚情假意的寒暄。 妲己先是挽过她的手忧愁道: “多年未见,妹妹可是瘦了不少!想那西岐物资贫乏,妹妹又吃惯了宫内的美食,定是觉得西岐的食物难以下咽。” 姜昕彤也执起妲己的手,眉眼更加忧愁地回道:“是啊,西岐地处南方,蔬菜瓜果自然比朝歌丰富,倒是吃不胖。” 胡媚喜见二人各说各话,不禁沉下脸,打断道: “既已撕破脸,何必再装纯善?姐姐也真是,心疼她作甚。” 妲己和姜昕彤均是一愣,本来打算继续演下去的戏一时没了兴致,索性二人松开彼此的手,嫌弃地互相看了一眼。 姜昕彤尴尬地扯着嘴角,笑道:“姐姐,如今你们不顾女娲娘娘的命令,定要与申公豹同流合污,日后封神榜榜上无名岂不浪费了这么多年的修为?” 妲己可笑地看着她,反问道: “我等有没有名那是天数,你却是不可能榜上有名的。你尚且不急,我们又何必焦心。况且,纣王带我如何我心里有数,不像你这么狼心狗肺。” 姜昕彤自知规劝无用,欠身告别:“既然如此,还望姐姐好自为之。” 她路过妲己二人的身旁,心下对她们的情谊也消失殆尽。道不同不相为谋,她们甘愿为纣王舍掉修为,她一个凡人又有何立场说三道四。 不管是因为用情至深还是恩义尚存,那也是她们的本心。她不想评价,所谓感情,自当是冷暖自知。 本以为她的点到即止已经让二妖放松警惕,却不想那胡喜媚因得长了一张和姜昕彤一模一样的脸才会受宠,如今正主回来了,纣王见她的次数几乎没有。 突然的失宠让她心生怨怼,在姜昕彤离开后,她找了个借口便尾随而上。 姜昕彤本来要去看阴王塑像,但是拐进偏殿时正巧碰到以前相熟的奉御官,因为她在宫中的时候待人和善,所以人缘很不错。 对方见她要往偏殿走,小心翼翼地上前提醒:“娘娘,陛下正在殿内和丞相议事,娘娘现在过去怕是不太妥当。” 姜昕彤朝奉御官笑笑感激地塞给他一个随身携带的玉佩,转身领着融冬往回走。 谁知刚走出廊子,就碰到了追过来的胡喜媚。她拦住姜昕彤,来者不善地开口: “我不像姐姐那样还会顾念你们同入宫时的情谊,你我本就无甚交情。况且,现在我顶着你这张脸也委实恶心的很,今日不若禀明陛下,让陛下做个决断,是你留下还是我留下。” 姜昕彤知道,胡喜媚是直性子,在纣王身边这些年一直坚持做自己。即使顶着姜昕彤的脸,与她的脾气秉性也相差甚远。如今莫名失宠,自然咽不下心底的委屈。 她本来不想在宫中多做停留,也没打算顺了胡喜媚的意思。 “姐姐没必要怨怼我,毕竟姜儿也不想受宠。” 她老实回答,本想和她说几句贴心的话,却忽然瞟见纣王从廊前经过,她收下即将要说的话,淡淡地看着胡喜媚。 “当初你与妲己姐姐入宫时,便仗着装模作样的架势赢得了她的信任,如今又要来诓骗我?我即已知晓你的手段,怎会轻易上当?今日你必须和我去陛下面前讨个说法。” 胡喜媚说着就来抓姜昕彤的手,谁知手还没碰到她就仰躺着摔进了旁边的冰湖。 胡喜媚僵在原地,却忽然听到身后的纣王厉呵一声。 几个随行的奉御官扑通扑通跳下去,把姜昕彤打捞上岸。 这出戏,光是奉御官便足足有十几个,因为围观群众多,况且被纣王撞了个正着,胡喜媚算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纣王一怒之下毫不留情地将胡喜媚丢进虿盆,喂了妲己的宠物。那妲己念及琵琶精不过借了一副姜昕彤的皮囊,损了也就损了,遂并未给她求情,只答应再给她觅得一副美人身体。 可是这琵琶精咽不下这口气,愣是找来申公豹,日夜想着如何加害姜昕彤。 第69章 怜惜 落沁宫坐落于摘星楼西面的一处环境清雅的角落里,平日少有人来,常年清静。 当初的纣王不过是想姜昕彤有个可以修养身体的安心之地,这些年虽然让胡喜媚住着,却也没有大的改动。 一草一木都保存着曾经的模样。现下姜昕彤又遭劫难,落水受了风寒,落沁宫也再次派上了休养的功用。 姜昕彤自床上起身,窗外柔光昭示了清晨的颜色。 她拉拉罩在身上的毯子,歪头唤了侍女夜纹,问道:“陛下呢?” “回禀娘娘,适才丞相送来驱寒丹药,陛下与丞相正在前厅说话。” 夜纹垂首呈上放在锦盒里的两颗乌鸡白凤丸之类。 姜昕彤点点头,摆手示意将药丸收好,径自下床准备出门。 夜纹急忙迎过来阻着,露出不安,担忧道: “娘娘玉体欠安,屋外寒气重,还望娘娘小心。” “我不过到院子里晒晒太阳而已!无妨!” 姜昕彤没有理会她的阻拦,轻轻挑开拦在面前的胳膊,径自往院子里移步。 如今正是仲冬时节,外面的空气还冷得很。姜昕彤刚出了宫门,就被一阵冷风吹出了响亮的喷嚏。 身侧的夜纹吓了一跳,慌忙拿来貂皮披肩搭在她的肩头,小声婉阻: “娘娘还是早些进屋吧!外面委实冷了些。” 姜昕彤摇头,抬眼将她瞟了一下,随即露了笑,低语: “你不是派人通报陛下了吗,既然陛下已经得知我的行动,若说出去走走,也并无大碍吧!” 侍女愣住,有些不安地垂下头。 姜昕彤早知身边尽是纣王的眼线,无数双眼睛瞧着她的一举一动,说是监视还真挺恰当。那世人皆道的昏君,往往在这种细节上,倒是比平常人更加细心。 可是就当下这种情形来看,若是继续耗下去,也不是长远之计。 此番冒险入朝歌,不过是为毁掉那阴王的塑像,免得夜长梦多。可如今一个月下来,竟然连塑像的模样都未曾见过。 若不接二连三地惹出些事端,姜昕彤早已被吃干抹净。纣王的欲念和他的臭名昭着一般响亮。 “娘娘!”夜纹忽然拽住她的胳膊,急急地往旁边挪了挪。 姜昕彤微微回神,瞧见地下一块石头扭曲地挡在那里。 她退了一步,转身恍然:“可是我在走神?” 夜纹点头,眼睛里闪动着不安。 她没有松开拉着姜昕彤的手,只微微蠕动着嘴角,提醒道:“娘娘小心,前面可是东宫。” 姜昕彤闻言,扬起脸望了去。 还真是不知不觉走到了妲己的地界儿,索性来了,当然要进去打个招呼。 她轻轻甩开夜纹抓着自己的胳膊,抬腿往前,笑道: “王后娘娘本就与我是旧识,现下又出了坠湖之事,难得娘娘惦记,我也要登门致谢才合得规矩。” 侍女不敢阻拦,只好怯懦地跟着,眼睛滴溜溜转个不停,许是惦记着向纣王通风报信的奉御官一直没有消息。 二人行至东宫正门,回禀妲己后便得传见。 姜昕彤移步进前厅大门,远远瞧见妲己笑容满面地迎过来,柔声道:“妹妹身子不适,怎可远行?” “姜儿见过王后娘娘。” 姜昕彤规矩行礼,将妲己的笑里藏刀挡在视线之外。 妲己利索地将她搀起,执起她的手,亲昵道:“你我姐妹无需多礼。” 姜昕彤也顺势仰了脸,合着她的笑弯了眼角: “谢过姐姐体恤,只是今天前来,却是赎罪的心情。” “胡喜媚本就不太安分,伤了妹妹也实在是罪有应得。况她不知悔改还在陛下面前胡说八道,受罚也是情理之中。倒是妹妹莫要内疚,小心伤身。” 妲己将她引于桌前,差宫人端来水果点心,唇角眉梢尽是不漏痕迹的浅笑。 此话一出,姜昕彤即已知晓,妲己早预料她不是真心对待纣王,也定不会在朝歌一直逗留。 所以,对于姜昕彤的来意,她也心知肚明。如此一番客气的说辞,不过是装装样子罢了。 姜昕彤见妲己不好攻破,遂堆了笑准备告辞。 “姐姐如此一说,妹妹心里也就好受了些。今日多有打扰,妹妹先告退了。” 妲己点点头,目送她出了自家大门。 姜昕彤晃进园子,望了满园萧条,不禁怅然。 若是查不出阴王塑像的秘密,此行岂不浪费? 可是纵观当下局面,妲己依旧聪明,在她面前表现地软硬不吃,那申公豹更是老谋深算越发难以对付。 若要选择容易点的对象,也只有纣王而已。 既然事已至此,姜昕彤也由不得继续犹豫下去。马不停蹄地回到落沁宫,正巧在宫门口遇见了来寻她的纣王。 她晃了两晃,将面上渐渐复原的面色稍微掩去一些,嘴角也自然垂下,眼皮少睁开一半,近处一看却也是不堪一击的柔弱。 从进宫之日起,她的形象就是柔弱中透着股冷傲。索性纣王好这口,每每对她爱不释手。竟也混得个宠妃的名头,自保尚且够用。 “你身子不适,怎可到处乱走?” 纣王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搂住她的腰,嘘寒问暖时还摸摸她的额头。 姜昕彤敛去笑容,但是却没有挣扎,只垂首道: “姜儿只觉心有不安,遂去王后娘娘那里请罪。毕竟胡喜媚是王后娘娘的妹妹,能够侍奉在陛下身边也是娘娘刻意安排,不能因为姜儿的疏忽就这么殒命。” 纣王这几日难得有机会能和姜昕彤如此平静地对话,心下自然是欢喜的。想到她从前就是这副清冷的模样,便以为这是她想通了,要重新回到自己的身边,于是压抑着眼底的喜悦,低声道: “胡喜媚本就是因为长着你的脸才得孤喜爱,想不到她竟然对你动手,真是主次不分,合该她罪有应得。你向来身子弱,莫要为这些琐事操心。” 姜昕彤点点头,算是答应。 “外头天气冷,速速回宫歇下吧。” 纣王半搂半抱地将她推回屋内,又不容分说地塞进被子,立在床头抓住她的手恋恋不舍地望了又望。 姜昕彤没有拒绝,就这么任由他抓着。 纣王见她闭上眼睛,似睡去般安静,便坐在榻上,屏气凝神地端看她的睡脸。 气氛没来由的安静舒适,竟也萌生出一些温暖的瞬间。 姜昕彤本来以为她装睡之后纣王会识趣地离开,但是在他那攻击性极强的视线里,她装睡都不得安稳,索性睁开眼睛,小声道: “姜儿没事了,陛下去忙吧。” 纣王没有动,他怎么会听不出这是逐客令。但是,他不想走。所以,他依旧看着她,眼神直白。 姜昕彤没再多话,抬头对上他的视线。 二人简短地注视着彼此,心思却不尽相同。 第70章 鹿台 纣王先移开视线,疑似认输般垂下眼睑。 “孤拥有全天下,从没有人会让孤患得患失。唯独你,总是让孤有种挫败感。” 他的声音浓稠,仿佛化不开的巧克力,甜得发苦。 如此似表白般柔软的话,却让姜昕彤不知该如何回应。 她抬起眉,挤出一个苦笑。 “陛下,你知道爱是什么吗?” 纣王点头,然后像想起什么一样摇头。 他凝住姜昕彤的眸子,眼底翻滚着汹涌的光芒。 他本就不是粗心大意的人,自然知道她如此发问,定要与他说些坦诚的话。所以,他将自己摆在倾听的位置,小心地回答: “孤不懂,但是你可以教孤啊。” 姜昕彤继续苦笑,为方便交流,她慢慢坐起来,保持与纣王的视线齐平,眼神依旧淡漠和疏离。她动动唇角,想说些什么,却又觉得无从说起。 他们之间没有爱,自始至终都只是一厢情愿地占有,甚至有些扭曲。但是,此时此刻,气氛正好。 姜昕彤不得不放下仇怨,伪装出敞开心扉的模样。 她轻轻地回握住纣王的手,视线在彼此手背上流连,声音也软了下去: “陛下,我可以教你。但是,能把阴王塑像毁掉吗?有塑像在我随时可能魂飞魄散。” 纣王眼神微震,显然已经明白姜昕彤的用意。 他不是恋爱脑,短暂的思考后终究还是叹了一声,自嘲般呢喃: “原来你的目的在这里。” 姜昕彤心下紧张,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她松开交握的手,也自嘲般回道: “姜儿不想再死一次了,这次如果陛下再用匕首刺我,我将必死无疑。招魂复生,不过是假象而已。既然我在陛下身边,何须那些假象?” 纣王没有说话,眼中情绪转瞬即逝。他在思考她的话语里有多少真心实意。 “还是说,陛下并非想要姜儿本人,只想要顶着姜儿皮囊的躯壳?那胡喜媚应该更合陛下心意才是。” 姜昕彤抛出最后的筹码,抬头盯住他的眼睛。 她在赌,赌纣王的那点自负。 时间在流逝,空气在传播。屋内短暂的沉默后,纣王终究放下戒备,慢慢扣住她的后脑,仿佛用尽全力地吻住她的唇。 这个吻带着眼泪的咸味,苦涩中粗糙稚嫩。纣王没有用任何技巧,也没有绝对的主导,即使姜昕彤心下抗拒,却并未躲开。 这一晚,纣王宿在落沁宫,但是他考虑到姜昕彤的身体情况,却什么都没有做。只是搂着她,一遍遍地抚摸着她胸前的伤口。 翌日,纣王差人抬来玉辇,和姜昕彤一起赶往鹿台赴宴。 虽然他们谁都没说,但是姜昕彤知道阴王塑像的事已经解决。 以前在朝歌的时候,鹿台还未建成,姜昕彤这是第一次亲眼见识书本中轰动一时的宫殿,果真是瑶池紫府,玉阙珠楼。 左右墙壁廊道皆由白石砌成,扶手处镶有玛瑙翡翠。 远眺之时,楼阁重重,亭台叠叠,皆碧瓦蓝砖,一片姹紫嫣红。果真是民脂民膏不知费了多少钱两,也不知害了多少冤魂。 姜昕彤跟在纣王身后,慢慢地踏上台阶。快要到达顶层的时候,纣王却忽然回过身来,扭头将她搂住。 突然缩短的距离让二人的呼吸碰触在一起,姜昕彤错愕地扬起脸,却见纣王沉默地将她望着,眉眼中闪动着光芒。 此情此景,姜昕彤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便笑道: “鹿台如此奢华,却是让姜儿大开眼界。” 纣王满意地挑起眉,骄傲地开口:“以后,这里的一切都是你的。” 姜昕彤知道,纣王会死在鹿台,听到他如此霸气的言论也不过心下凄凉,竟敛去笑容,不再答言。 二人行至内庭,见两班宴席已经排开。 列位大臣皆坐于台下,紧着双目望着纣王和身侧的姜昕彤。 她慌张地扬起头,诧异道:“陛下这是何意?” “孤早应该还你一个名分,此番设宴也算为你接风洗尘,日后你就是这大商的姜娘娘,无人再敢怠慢与你。” 纣王紧紧怀里的人,开怀大笑。 三两步行至正位,将姜昕彤稳当当地放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台下众人似见惯此类情形,倒是没有排斥,只低眉顺目地躲开视线。 姜昕彤被纣王抱着,心下紧张。她局促地瞧一眼最近的闻太师,一双委屈的眼睛几乎含了泪。 不禁咬着下唇,慌忙从纣王膝头落于地面,担心道:“陛下若真心疼姜儿,就不要将姜儿推至风口浪尖。” 纣王皱眉,不解道:“此话奇怪,何为风口浪尖?” “姜儿自知我大商民风淳朴,却也没有开放至此。此等颇为正式的宴饮委实不适合如此唐突的举动。在房内姜儿是陛下的后妃,自然做什么都理所当然,但是出了宫门,姜儿便是大商脸面,切不能如此有失分寸。” 姜昕彤垂首,一颗头埋得太低,压住了众目睽睽之下惊慌的表情。 虽是细声细语,但是近处的闻太师却听得清晰,她望着跪在地上的姜昕彤,却忽觉这妇人脑袋清楚,能屈能伸。 遂开口道:“老臣前些年,虽身在关外,对姜娘娘却是早有耳闻。如今得见,反倒略感亲切。敢问娘娘如今进我朝歌后宫,可是心情如初?” 姜昕彤自地面上直起身,往纣王身后躲了两躲,将闻太师那研判的眼神略略逃过。 随即抿着嘴角苦笑道:“太师所言,姜儿只觉无言以对。” 闻太师见她故意装怂,也就不再追问下去,重新入座,与大臣们饮酒去了。 姜昕彤歪头瞧一眼表情不甚明朗的纣王,小心翼翼地解释道: “陛下英明,定当知晓姜儿的良苦用心。还望陛下恕罪,姜儿先告退了。” 她起身抬脚,不想参与这种热闹但是虚假的场面。毕竟,这里有姜子牙派来的探子,若是将此番腻歪的情况传回西岐,她也不好向姬发解释。 纣王拽住她的手,眼睛里有些不舍,但最后还是没有强行挽留。他知道,她一向不喜宴饮。 姜昕彤回他一个笑脸,准备离开。 纣王叫住她身边的侍女夜雯,小声嘱咐:“带姜娘娘去看看阴王塑像,切记只可远观,切勿靠近。” 夜纹点头应下,跟着姜昕彤离开。 下到二层,夜纹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她犹豫着指着走廊的尽头,小声道:“娘娘,那塑像邪性的很,您还是别去看了。” 夜纹面露惊恐,悄悄地藏到姜昕彤的身后。 姜昕彤抬起手指,往左边的廊子一指,笑着安慰:“没事的,不过是一尊塑像。” “娘娘!” 夜纹忽然抓住她的手臂,眼神战战兢兢地坠向地面,很久也没蹦出第二句话。 姜昕彤拍拍她的肩膀,善良道: “若是不想去,就回落沁宫等着好了。” 说罢,扒开夜纹的手,径自往走廊的尽头走去。 第71章 塑像 夜纹果然没有跟上来,姜昕彤独自一人穿过走廊,停到尽头的一间小屋前。虽然没有人引领,但是她总能听到有一个低沉的声音呼唤着她。 虽然气氛阴森,过程也略带惊悚,但是不管前方等待她的究竟是何种邪乎的东西,她都有必要见识一下。 古人有句老话: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却正是应情应景。 终于,她抬起手,推开了屋门。 视线里一片黑色的纱帐无风却胡乱摆动,像是什么东西在呼吸。 屋内四扇窗子已被封住,没有阳光透得进来。 姜昕彤挑起近处的纱帐,往里探去。 空旷如有回声的殿堂内阴凉的很,处处尽是过分安静的空气。借着微弱的光,倒是飘来一阵幽幽的香味。 她再掀一纱帐,便见另一扇小门。 推开后,却不似多么恐怖的景象,只是那塑像的佛龛前,却立着一不太高大的人形。 大约听得身后脚步声,那人转过身来,一双丹凤眼微微挑起,眉端一颗黑痣挑逗着两条犹如毛虫的眉毛。 姜昕彤刚想搭话,却见那人身着道服与姜子牙的道服不尽相同,遂一目了然,尽是这种时候巧遇了朝歌之内第二个不想得见之人——申公豹。 她干咳一声,规矩行礼,启唇开口: “姜儿见过申丞相,近日身体不适多谢丞相照拂,此番偶遇却也委实巧合了些。” 申公豹捋着胡子斜着眼睛将她打量了一回,随即躬身,客套道:“姜娘娘有礼,不知亲临阴王阁,有何贵干?” “不过是走着走着有些迷路,竟听到有人在呼唤,遂跟着声音过来看看。” 姜昕彤虽是说着无关痛痒的谎话,眼神却没少在申公豹身后的佛龛上流连。 当时费尤二人所说的阴王像,不过就是普通的一尊佛像,既无金粉泼洒,也无百年老木雕琢,只一尊黑漆漆的石头塑像,实在看不出有何过人之处。 姜昕彤不禁有些失望,收了眼神往申公豹身上瞧了两瞧,问道:“此像可是阴王塑像?” 申公豹点头,故意让出身后的位置将佛像暴露在姜昕彤的视线之内。 “此物有何功用?” 姜昕彤临危不惧,直接跨步上前,与阴王像面对面。 她瞪着眼睛,瞧了一眼本该没有灵魂的石头,随即绽开嘴角,讥诮道:“不过模样狰狞了些!” 话音未落,自塑像内腾起一股黑光,直直朝姜昕彤的胸膛而来。被穿透的瞬间,锥心之痛便渗进四肢百骸。 姜昕彤双脚发软后退半步,幸好被申公豹接住才勉强站稳。 她捂着心口,望着塑像。却见黑色的石头断开裂缝,瞬间炸裂,滚下一堆碎石。 申公豹扶姜昕彤站稳,往佛龛内瞟了一眼,一双眼睛慢慢弯起奸计得逞的弧度,转头笑来: “娘娘可要小心,这塑像乃冥界圣物。” 姜昕彤不解,皱眉想要再问一些,却听见自门口传来脚步声。 遂慌张地回过头,却见纣王掀开幔帐走了进来。 如此情景,姜昕彤顺势歪进纣王的怀里,眉眼间全是惊恐。 她指着塑像,错愕地看了眼申公豹,又委屈地盯住纣王,惶恐不安地开口: “陛下,这塑像变成一缕黑光钻进了姜儿的身体,申丞相还提醒姜儿,此乃冥界圣物。姜儿只觉心口疼痛,四肢发软,不知为何。” 纣王看向申公豹,却见二人眼神交流并无言语。姜昕彤知道他们这是要瞒着自己,便垂下头不再多话。 纣王拉住她冰凉的手,转身道:“孤让御医给你瞧瞧。” 姜昕彤故作虚弱地点头,但其实身体已无大碍。 一行众人行至落沁宫时,侍女夜纹小跑过来,焦急地嚷: “回禀陛下、娘娘,小殿下突然腹痛,吵嚷着要见娘娘。” 姜昕彤一听,心下焦急,遂拉过纣王往融冬的宫内奔去。 所幸御医已经诊过脉相,不过是吃坏了肚子而已。现在也已经吃了药,睡下了。 纣王处罚了奶娘,又赏了很多补药,安慰了姜昕彤一会儿,便被申公豹叫走了。 姜昕彤握着孩子的小手,苦涩地嘟囔着:“都是娘亲不好,忽略了你。” 落在手心的小手动了动,本来闭着眼睛的融冬突然转过身来,眨巴着眼睛瞧着她,那细腻的眼神却是亮出狡黠的光。 许是在意他的举动,姜昕彤遣夜纹出去熬药,又将屋内侍候的奉御官全部打发掉,才摸着融冬的头发问:“鬼鬼祟祟想说什么?” “娘亲!”融冬歪头瞧过四面八方,见无人偷听,遂坐起来,包了姜昕彤的耳朵,小声道,“刚才外公来过,要我装病叫娘亲来,然后……然后带咱们回家。” 姜昕彤搂着孩子的头,将他往怀里揉了揉,当即笑弯了眉毛,嘟囔起来:“真是人小鬼大,吓了娘亲一跳!” 融冬在她怀里嘿嘿一笑,仰起稚气的小脸,英气十足地说:“融冬装病,是不是很聪明?” “是,是!你最聪明。” 姜昕彤把他塞回被子,心下也算松了一口气。 刚才担心孩子的身体,反倒暂时忘记了阴王塑像这件事。若说只是一道黑光便碎掉了,也太过脆弱,难道那黑光里有什么奇怪的东西? 她虽然惆怅,却也想不出有什么玄机。只好皱着眉,呆愣了好一会儿。 融冬见她发呆,伸了小手过来,轻轻摸摸她的额头,问道:“娘亲可是有烦心之事?” 姜昕彤摇摇头,眼神如水般流了下来,“娘亲只是在想,此次到朝歌来,委屈了你。” “融冬不怕!融冬要保护娘亲。”孩子拍拍胸脯,挺起腰板,模样倒真算得上小男子汉。 姜昕彤抿嘴而笑,骄纵地揉了揉他的头发。 晚上月上树梢后,姜昕彤遣夜纹禀告纣王,说是不放心融冬,遂留在他的宫内安寝。纣王并未深究,依旧送来好些名贵的药材,说是要给融冬滋补。 午夜刚过,姜子牙解了禁,土遁至融冬的房内。姜昕彤见到他,马上将鹿台发生的怪事说了出来。 姜子牙皱眉凝思,虽觉蹊跷却也不知道哪里不对,只担心道:“如今身体可好?” “未有不适。”姜昕彤摸着心口,只皮肉间有些疼痛,却也并无大碍。 “毕竟,此地不宜久留,且与我速速离去。”姜子牙摆出念诀的架势。 姜昕彤也抱起融冬,跟在他的身侧。姜子牙回身警告:“土遁之时,无论发生什么,切勿睁开眼睛。” 姜昕彤点头,又再三嘱咐怀里的融冬,三人望昆仑方向站好,但听姜子牙口内念念有词,一声巨响。 只觉山峦崩塌,耳内风声飒飒,不一会遁行四百里有余。出了五关,过了金鸡岭,直往西岐城内而去。 待姜子牙收了遁,三人落地,才舒心道:“睁眼罢!” 姜昕彤晃晃有些疲累的身体,将双目圆瞪,果真是西岐翩羽宫殿门之内。 她笑着擦掌,无不欣羡道:“爹爹好道术,竟如此神奇。” 怀里融冬一见安然到家,遂蹦下地来,围着姜子牙又跑又跳。 “不过是借着点玄术罢了,此番也算有惊无险,你且进殿与陛下相会去吧。”姜子牙拍拍她的肩膀,宣告这场朝歌的做戏之旅终将结束。 姜昕彤点点头,也袒露了微笑。却不想刚要迈步,忽觉背后一掌,整个人便向前倾倒,伴着锥心之痛,跌进了无意识的梦境里。 第72章 腾蛇 是年三月十五日,又逢女娲娘娘圣诞之辰。 所谓女娲娘娘乃上古神女,生有圣德。 那时共工氏头触不周山,天倾西北,地陷东南。 女娲乃采五色神石炼之以补青天,故有功于百姓,黎庶立女娲宫祀以报之。 女娲宫殿前华丽,五彩金装。 金童对对执幡幢,玉女双双捧如意。 玉钩斜挂,半轮新月悬空;宝帐婆娑,万对彩鸾朝斗。 碧落床边,一窈窕倩影着素雅道服躺于床沿之上,时而挠挠臀部,时而呼噜两声。 沉香宝座之上,女娲娘娘圣像端庄。 忽的微光一阵,帐帘轻掀。金炉瑞霭袅袅紫雾之中,一双影子翩然坠地。 女娲娘娘面露喜色,抬手一阵金风吹得碧落床边人影一晃,随即摔下床来。 淡色人形睁开朦胧的睡眼,回身揉着受伤的屁股,未还神便开始抱怨:“好端端的,哪股风吹得人狗啃泥。” “腾蛇,你可是又在偷懒?” 女娲娘娘行至床前,身后彩云童子憋着笑跑过去,扶起名为腾蛇的道姑,咬着耳朵笑道: “姐姐偷懒,娘娘怎会不知?” 腾蛇自地上爬起,俯身请安:“师父在上,徒儿知错。” “你这性子,又岂会知错,不过口服心不服罢了。” 女娲娘娘虽则是训斥徒儿,面上却并未见愠气。 腾蛇仰起脸,瞥一眼师父,调笑道: “师父,徒儿不过累了,躲下来睡一觉而已。” “今日为师圣诞,王母特摆蟠桃宴,你一曲‘翔鸾’舞毕却不见了踪影,难得众位仙家好兴致,你倒要临阵脱逃,委实难看了些。” “师父明鉴,今日本欲在灵山修炼,却是师父说要徒儿舞一曲‘翔鸾’,徒儿用心完成,便不是无事了?为何还要在众位仙辈间流连,此番客套之话,徒儿实在难以启齿。” 腾蛇晃晃头,撅起不太满意的嘴。 “我看你是骄纵惯了,才养出这种不合群的性子。如若再在洞里闭关几年,还不连说话都不会了?” 女娲娘娘近前瞧着她那清透的双眸,掐住她那张鼓起来的脸。 腾蛇憨憨一笑,将脑袋靠上女娲娘娘的肩膀,嘟囔着: “有师父在,徒儿不会说话也罢!” “唉!我看是时候让你下山锻炼一下了。” 女娲叹口气,纤长的手指却温柔地梳理着她的长发。 世人尽知,女娲娘娘虽久居灵山,却也在数万年之前将山上白羽洞中的一条小蛇收为徒儿。 惶惶三万年,昔日瘦弱小蛇却也修炼出人形,窈窕身形外加白皙面色,却也容貌端丽,瑞彩翩跹。 只可惜这万年蛇精耐不住女儿身的柔弱,平日打扮却是男儿之态。外人见了不过是翩翩公子,英俊容貌也不忍闲视。 况她生来性子冷淡,自然生得一股神秘之气。 许是听到下山的话,腾蛇的脸嗖得一下黑了一半,伴着哼哼唧唧的抱怨,嘟囔着: “师父可是嫌弃徒儿,不要徒儿了?” “你啊,虽是修仙的人才,却不料有段前尘往事需要了结。不日便往玉泉山金霞洞去,找玉鼎真人表明身份,且随杨戬往西岐而去,是福是祸,是劫是难皆是天数。那里有段尘缘,却是你躲也躲不过的。” 女娲娘娘将她摆正,正视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虽然容貌相似,可是这性格却也天差地别。 昔日姜昕彤,今日腾蛇,不过是同一人的不同身份。 那日,姜昕彤被阴王吸魂,散了三魂七魄。 姬发无奈,只能求得姜子牙拜灵山焚香请女娲娘娘施恩,女娲耐不住离人憔悴,遂下得凡间将姜昕彤捡回了灵山。 虽在灵池里泡了些时日却终究唤不回她的意识,况朝歌申公豹做法辅以阴王之力将姜昕彤的魂魄结起。 一对身体和魂魄久久相隔,前尘记忆被凡间戾气磨损,毁了七八分。 为救得姜昕彤,女娲娘娘只好用早夭的徒儿腾蛇的仙魂作为牵引,填充了那具空虚的身体。 且这腾蛇本是修仙之身,自有仙气护体,刚入身体便将姜昕彤的魂魄尽数吸了回来。 虽得以重生,但是身为姜昕彤的记忆却在长时间的离散中尽失,被腾蛇的意识所取代。 如此,也便把姬发一干人等忘了个干净,只以为自己是腾蛇。 既是身在仙山深处,又借着腾蛇的福佑,姜昕彤虽是肉体凡身却也习得个把仙术,一副身体委实坚实了不少。 既然女娲娘娘法旨无法违背,腾蛇磨叽着收拾了行装,在女娲宫前辞别师父,便欲驾祥云而去。 身侧彩云童子拉了她的袖口,有些惋惜道:“姐姐此去,又是一番纠葛,还望好自为之。” 腾蛇转转眼珠,诧异道: “我不是第一次下山吗?何来‘又’之说?” 彩云童子眨巴着眼睛,自知说漏了嘴,慌忙解释: “童儿见惯了凡间纠葛,有些担心罢了。” 腾蛇拍拍他的肩膀,鼓着脸微笑:“放心!我没有那么脆弱。” 彩云童子点点头,一双眼睛依旧担心地将她望了又望,遂摆手道:“且一路平安!” 腾蛇踩了脚下的祥云,往云头一串,便消失了踪迹。若说是腾云之术,但见她的修为倒也不赖。 彩云童子刚要转身,见身下一双碧鞋,女娲娘娘望着腾蛇消失的方向,惋惜道: “若无凡尘情缘,真想把她留在山上。” “娘娘,或许待姐姐尘缘皆了,便会回来。” 彩云童子笑着安慰,却也觉惋惜。 二人往空中望了一会儿,便也散了。 腾蛇在云头上翘首,瞧着对面山谷晕开的仙气,果真是仙山,自是烟雾缭绕凡人识不得的迹象。 她俯首朝下,翻过山顶落在一处山路之上。 四周树林茂密,走两步便不知了方向。 她挠挠头,恍惚着自语:“果真是路痴……” 话音刚落,但见山头一光膀子道士,腰间围一布条,在山涧石头上打坐。 腾蛇匍匐过去,仔细打量对方的脸,健硕的肌肉,发达的四肢,姿容清丽,皮肤白皙,眉眼间沉静无波。 她瞧了瞧,只觉出声打扰欠妥,遂靠于石头之上,准备等对方结束后再做打算。 却不知这一坐,闲得无聊,反倒睡着了。 再次睁眼,一张人脸近在眼前。 腾蛇退后,直勾勾倒在石头上。 对方讶然,拿了树杈上的衣衫一层层穿好。 “尔是何人?” 第73章 不识 腾蛇整顿刚睡醒的表情,慢慢扶着石头站起来,再次细细打量起对面的人。 果真是人靠衣装,如此一打扮,却也耐看了不少。 但见他一袭淡色水合服,头戴扇云冠,腰束丝绦,脚蹬云鞋。 “尔又是何人?”对方穿罢衣衫,凑身上前,凝住腾蛇的眼。 腾蛇嘿嘿一笑,想着自己既是男儿装扮,便也懒得解释,大嗓门道: “我找玉泉山紫霞洞玉鼎真人!” “找我师父作甚?”男子大约对直呼他师父的名讳的行为有些恼,面色沉了沉。 腾蛇往石头上一靠,自我介绍: “吾乃女娲娘娘之徒腾蛇,论辈分且是我高了些!” 一听是女娲娘娘徒儿,男人那沉下去的面色再度沉了沉,只不太情愿地躬身道: “师公在上,徒孙杨戬拜上。” 腾蛇心底暗笑,果真辈分高就是占便宜。 幸好女娲娘娘是元始天尊的师姑,按照伦理来算她和元始天尊却是一个位分的,如此一来,也终于在外头扬眉吐气了一把。 “无需多礼,速速领我去见你师父吧!” 杨戬点头,往前带路。 两人行至一洞府前,见洞口立着“金霞洞”三个烫金大字。 果真是山里的地界儿,环境不如灵山高雅。 腾蛇做完比较,往洞里探去。 黑漆漆的一片,她缩缩脖子紧紧地跟在杨戬的身后,肩膀不小心撞到了他的胳膊。 他便回头望来,似乎有意试探:“师公不妨捏个诀,明火照路!” 腾蛇瞪他一眼,鼻尖冷哼一声,当真捏了诀,指尖明起了烛火。 杨戬冷冷一笑,竟然有些不屑。 待两人终于行至洞内前厅,但见一老道往莲花座上起身,俯身道: “早猜有贵客,不想是师姑驾临,师侄有失远迎,还望见谅。” 这玉鼎真人果真是修炼许久,慧眼识人,只瞟一眼便知这副身骨之下乃是女儿身。 腾蛇摇摇头,自己年纪偏小,委实占了大便宜。 遂堆着笑脸,满意道: “师父有命在身,要腾蛇与杨戬徒孙下凡尘,辅周灭商。” “既是女娲娘娘法旨,吾等定会速速准备,且让小徒引师姑小住半日,明日一早再行动身。” 玉鼎真人让出通路朝杨戬使了个眼色。 腾蛇点点头,顺从跟上,往厢房走。 身前杨戬一路无言,只是瞧着背影,却也觉无趣的很。 腾蛇心下乏味,索性伸长双脚,绊了杨戬一下。 他反应很快,腾空一跃,挡下摔倒狗吃屎的厄运。 随即转过头,冷言道:“师婆可是在试探徒孙的术法?” “你说是便是吧!” 腾蛇无言,面前这白面小生倒是连玩笑也开不起。 她无奈耸肩,拐进了厢房。 翌日一早,杨戬便来叫门,上前一句:“师婆,可以动身了!” 腾蛇从床上爬起,把罩衫系好,随意往床头一靠,当即捏了个诀,把自己变成了男人。 “此番下界,且与我保密本是女儿身之事!” 杨戬本不多话,亦没有细问,只瞟一眼腾蛇那白嫩皮肤,点了点头。 二人出了洞府辞别玉鼎真人,遂踩了祥云往西岐去了。 腾云至金鸡岭,但见空中雾气弥漫,大是不祥之感。 腾蛇捂住口鼻,晦气道:“西岐果真逢大难,怨气冲天。” 杨戬往云头下眺望,瞧见西岐城内高挂免战牌,遂扭身答道: “此番正在对战,战方许是同道之人。” “且下去看看!” 腾蛇降下云头,往西岐丞相府门前一落。 守将上前询问,回禀姜子牙:“有两道人来见!” 姜子牙摆手迎客,见一道人头戴扇云冠,穿水合服。 另一道人捂口鼻,微皱眉心,身着青色长袍,习习微风一过,但见其身姿瘦弱窈窕。 “师叔在上,弟子乃玉泉山金霞洞玉鼎真人门下,名曰杨戬,日后可听师叔差遣!” 杨戬躬身拜礼,规矩模样倒是一板一眼。 身后腾蛇只觉凡间浊气甚重,心下堵得慌,只垂目抱拳自报家门: “尔是姜子牙!吾乃女娲娘娘门下腾蛇,此处是人间地界儿,却也尊卑有别。你且要唤我一声师叔!” 姜子牙挑眉望去,一双研判的眼神却瞬间盈满热泪,竟不合时宜地闪亮起来。 见他发愣无言,腾蛇晃晃手心,错愕道: “虽从师万年,却也修得些道术,若要帮忙尽管开口。” 姜子牙久久凝神,那双眼睛依旧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久而久之,反倒是把腾蛇看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抖抖睫毛,退后一步,俯头瞧着自己的衣着,如此形状委实是个男人。 这姜老头是何意欲? 瞧着男人的眼神也能深情至此? 腾蛇心底打鼓,眉心局促,略略有恐慌,暗想: 不好,这老儿莫不是断袖一只? 可是这姜子牙就是盯着她不放,颤抖得唇角动了动,却又无言。四目之间,横生些许尴尬。 腾蛇硬着头皮,近前一步,凑到姜子牙身前,小声道:“这番表情,意欲为何?” “敢问师叔,且识得姜昕彤否?” 姜子牙终于问出了口,一句话没头没尾。 腾蛇微楞,确实认真地将脑内记忆翻出来过了一遭,虽是听来熟悉的名字却并无记忆。 遂老实地摇摇头,回道:“姜昕彤是何许人也?与我有何关系?” 姜子牙摇摇头,脸上的光芒收敛了很多。 若说是从女娲娘娘处前来,定和姜昕彤有些渊源。 却是只有相同的一张面容,果然是人死难以复生。 他垂下头,整顿好面上的失落,派人将二位引入房内休息。 杨戬往战局图前一站,问道:“城外屯兵者何人?” 姜子牙把魔家四将所用宝器及围城三月说于他听。 杨戬略有思量,只觉既来之定要会一会这魔家四将,遂摆手道: “弟子即来,师叔且摘去免战牌。弟子想要会一会那魔家四将,若得机便也寻个端倪。若不得胜,也大可随机应变。” 姜子牙一听,心内大喜,遂命人摘了“免战牌”,派杨戬出城,哪吒压阵。 那魔家四将见城上摘了“免战牌”当即出营搦战。 两军战前临阵,魔礼青问:“来者何人?” 杨戬自报:“吾乃姜丞相师侄杨戬是也。尔等有何能耐,敢来此处行凶作怪,不过仰仗道术害人。眼下叫尔等知吾厉害,定让尔等死无葬身之地。” 继而纵马长枪而来。 第74章 娘亲 却说这魔家四将围城许久,多日未曾开战,如此四人一齐围将上去,将杨戬围在中心。 酣战几十个回合,却也未分得胜负。 魔礼寿见久战不胜,心中大怒,取出花狐貂在空中祭出,瞬间化如一只白象,口似血盆,牙如利刃,乱咬人吃。 杨戬心中暗喜,原来是这畜生随意伤人。 魔家四将不知杨戬有练就九转元功,魔礼寿也当即命花狐貂飞上天去,将杨戬咬去了一半。 哪吒见大事不好,掉头回城报姜子牙道:“杨戬道兄让花狐貂吃了去。” 姜子牙郁郁不乐,瞟一眼身侧喝茶的腾蛇,小声道:“师叔可有何办法?” 腾蛇抿口茶水,宽慰道:“莫要心急,那杨戬岂是这般脆弱?!” 姜子牙见她没有什么高明见解,遂遣人送她往厢房去。 腾蛇起身告辞,转身之际还打了一个大哈欠。 姜子牙瞧着熟悉的背影,却不得不承认,此人却不是姜昕彤那般稳重。 腾蛇跟着小兵,拐进相府的后院厢房,刚要进门,身下却被一孩童抱住。 他小脸上扬,破天荒唤了一声:“娘亲!” 腾蛇恍惚,这是哪般情况? 她眨眨眼,将小儿回望,五六岁模样,生得玲珑剔透委实可爱。 不过这句娘亲却让她一阵心惊,不禁弯了腰将她抱起,问道: “吾可是男人,何来娘亲之说?” 小儿伸手在她脸上划拉了两下,歪着头嘟囔: “这张脸和娘亲一模一样!” 腾蛇皱眉,却也不好夺了小孩子的乐趣。 遂搂在怀里摇了两摇,敷衍道:“以后叫叔叔!” “娘亲好奇怪……娘亲不识得融冬了吗?” 孩子包了眼泪,眨巴着亮闪闪的眼睛珠子将腾蛇望得肉紧。 许是瞧着面善,她也只好点点头,将孩子放于地上环顾四周找寻解困之人。 正巧见一武将模样的男人往这边跑来,于是招手喊道:“可是你家孩儿?” 此来人不是别人正是武吉,他见得腾蛇先是一愣,随即瞧一眼抱着她的腿不撒手的融冬,然后口内喃喃: “你是……你是……姜儿……” 腾蛇再次一愣,这可好,又多了一个名字。 她摇摇头,毫无犹豫地回答: “不是!想必你是认错人了,我不是姜儿也不认识姜儿。” “那……你……” 武吉结巴着,他依稀记得姜昕彤死后姜家上下陷在哀痛里难以自拔。 如今却是相同面容之人再次出现于眼前,即使不是本人,却也抱着希望姑且试着叫一下。 腾蛇见对方表情真挚,吞咽下尴尬的口水,扒开孩子的手掌,嘟囔着: “我说……你们这里的人好奇怪!难道我这模样像是女人?” 她伸手拍拍平坦的胸脯,横起眉毛装凶。 对方僵了一下,恍然道:“你竟是男人?” “没错!吾乃女娲娘娘门下腾蛇。” 腾蛇亮起笔挺的身板,往身后的墙上靠了靠。 脚边孩儿大约听不懂大人们的对话,依旧死死地抱着她的腿。 武吉上前躬身,道歉道:“实在多有得罪,确是我认错了人。” “没有认错,她就是娘亲!”融冬扯着嗓子喊,悄然躲在腾蛇的身后。 她低头瞧见,也觉得孩子甚是可怜,这般年纪便没了母亲。 武吉上前扯融冬的胳膊,把他拽进怀里,小声道:“只是长得有些相像而已。” 融冬淌下泪,被武吉抱进怀里,含泪望了望腾蛇的方向,随即挥动着小手叫嚷:“娘亲,你一定是娘亲。” 腾蛇苦笑,速速躲进屋内。她躺于床上,却也对今天发生的种种怪事理不出头绪。 这个姜昕彤到底是何方神圣? 许是想得太多,只觉脑袋生疼,翻了个身便不安地睡去。 夜半魔家四将排宴庆祝大战得胜,饮酒至二更。 魔礼寿摸着腰间香囊,将酒碗放稳,道: “长兄,不如今夜将花狐貂放进西岐城内,将那姜子牙和武王吃了去,如此大事可成。也好班师回朝,何必继续死守。” 魔礼青答曰:“贤弟所言甚是。” 魔家四将借着酒劲各发狂言,随即将花狐貂祭出空中,嚷道: “宝贝,你若是吃了姜尚回来,定是大功一件!” 那花狐貂点点头,飞出了营帐。 此物本是一兽,只知道吃人,却不想食得杨戬是个祸害。 那杨戬的九转元功,皆是七十二变神功,无穷妙道。 花狐貂把他吃在腹内,却也无以消化。 杨戬听得魔家四将的奸计,当即将花狐貂撕成两段从腹内飞出。 杨戬驾云回到相府,见姜子牙。 姜子牙惊异道:“早上阵亡,为何如此安然无恙?” 杨戬禀报:“那魔礼寿欲将花狐貂放进西岐城内,食尽百姓,我且将它撕成了两段。” 姜子牙听言大喜,眉眼间愁云也算消逝不少。 他捋须冥思,遂下令道:“你可有能够退敌之道法?” “我且变成花狐貂的模样复回魔家营帐伺机行动,亦为内应。”杨戬说罢,当即变成了花狐貂的模样。 身侧哪吒大为惊奇,将花狐貂捞进怀里,摸着绒毛低语:“乖乖!可是神奇!” 姜子牙望着杨戬,喜不自胜道:“你且去魔家营帐,将那四人的宝物偷来。” 杨戬点头应着,飞出了窗口。 魔礼寿见宝贝飞回,忙接在手心里端详,不见食得活人,心下虽不痛快,却也借着酒劲并未责怪,只把他塞回香囊,倒头睡了。 那杨戬变回真身,往那放着宝物的架子上抬手。这一端没有拿稳,架子倒了,弄出声响,只拿了一把伞。 魔力红被声音吵醒,醉眼朦胧却瞧见散掉的架子,遂呢喃一句:“架子倒了……” 便继续酣睡。 杨戬将混元伞带回西岐,交予姜子牙之手,堂下众将皆近视端详,只觉稀奇。 姜子牙命杨戬再回魔家军中,等候差遣。 翌日一早,腾蛇自梦里醒来,见身侧一小儿身体,一个劲地往她的被子里钻。 她让出一块地方,将孩子用被子包紧,小声笑道: “真是顽皮,倒是执拗的很!” 见孩子还在酣睡,便转身下床,穿罢衣衫往门前一站,对镜子打量了一番。 如此模样,倒是没有任何异常。她抽抽鼻尖,抬脚出门。 前厅见到姜子牙,望众位将军面上祥和不像是打了败仗的样子,遂凑近姜子牙身侧,小声道:“可是杨戬徒孙回来了?” “昨日立了大功,却也安然无恙。” 姜子牙眼神瞟见混元伞,脸上的笑容却是格外宽厚。 腾蛇点点头,随口敷衍: “果真不出所料。” 她懒散地扭了下酸痛的腰身,见武吉进门,遂迎了上去,问道:“那融冬小儿可是你家孩儿?” 武吉点点头,又摇摇头,随即又点点头。 他的动作委实深奥了些,腾蛇不解,皱着眉心复问: “到底是谁家孩子?” “是我姜家不错!不过……” 见他一个大男人吞吞吐吐,腾蛇无奈斜视,一个巴掌甩在他的脑门上,嚷道: “吾最厌恶大男人磨磨唧唧!” 武吉全身僵硬,歪头望来。 这般泼辣却似姜昕彤不错,加上面上气色相同,反倒生出了幻觉。 他不禁咧开嘴角,挂着笑回道: “融冬母亲乃末将前妻,如今已入土为安,道者这容貌委实和她像了些。” 腾蛇点点头,懒得深究下去,往屋外望了一眼,回身道: “你家孩儿在吾床上睡得香甜,吾未曾叫醒他,你若不放心,差人去看看便是!” 第75章 投湖 且说魔礼红发现不见了混元伞,大惊道: “为何独不见了此伞?” 急问军中守营官,却都说未曾见有可疑之人。 魔礼红心内大慌,自语道: “吾立功皆靠此宝,如今没了宝贝,该当如何?” 魔家其余三将见其气势低迷,各个郁郁不乐,无心整理军情。 再说姜子牙军中,因得杨戬帮助,军威大振。众将操练兵士,准备伺机一雪前耻。 腾蛇在西岐相府内流连几日,却见好些人将其错认,心下无奈,只得驾了祥云往空中巡视。 不想行至西岐天子王宫之上,见一处水池上袅袅升起白雾,此雾凡人识不得,却含着怨气。 她当即俯身下去,往地上一瞧。 但见一华服女子抱一酣睡婴儿在一处湖水前徘徊。 看其神色,却也像是万念俱灰。 而那怀中婴儿远远看去不过一岁多些,她本不该多管闲事,正欲驾云离去。 却瞧见那女子自桥头往湖内倾倒,如此伤人性命之事,自然不得坐视不管。 只好翻身下去,掀一股掌风,将那女子和婴儿卷到了草坪之上。腾蛇落地而下,望着一双惊魂未定的双眼,愤怒道: “世间芸芸众生皆有天命,岂有自绝生命之理?” 女子颤抖着双臂,抬眼望来,一双淡色眼眸里氤氲乍现。 许是没有站稳,旋即后退两步,背身靠于桃树干上,错愕道:“你是……” 腾蛇经历过许多次错认,只是看对方的表情,便已知晓对方又把她认成了别人。 遂掩了面色,上前扶住她的身体,正色道: “自来西岐以来,到处有人错认,贫道乃一堂堂七尺男儿,并非你们口中的女子。” 说罢,还执起她的手腕往胸前一放,意义明显地昭示了自己的男儿身份。 那女子恍然垂目,眼神暗了下去。 甩开腾蛇的手,自桃林一溜烟跑走了。 此仓皇的背影委实惊得腾蛇不知所措。 她不得不暗想:好歹也要道声谢吧! 但是转念一想,许是此处不得投湖,莫不是要另寻他处? 既救得一次那定当保全母子二人,遂追了上去。 女子本是凡人,脚力定不如腾蛇,不下两步便被她拦了下来。 腾蛇跨前一步,生生拽起女子的胳膊,嚷道: “你且如此不爱惜生命,可是这怀中婴儿有何罪过?” 女子被如此尖利的嗓音怔住,脚下发软,往她怀里一倒。 腾蛇接住瘫软的身体,换成柔软的语气,劝阻道: “世间事,虽则困苦,但也并不是无解,你若困苦不堪,自可找人帮助,怎可一死了之?” 女子颤抖着双肩自腾蛇怀里扬起脸,本是生得花容月貌却愣生生被眼泪淹了个楚楚可怜。凝着一双眼,却只觉揪心。 她蓦然仰头,抹一把辛酸泪,将怀内婴儿递于腾蛇,自嘲道: “这孩儿虽则无辜,可是他娘留下的恩怨又岂能一笔勾销。自古父债子偿,他也定当要承担他娘的罪责。” “这孩子竟不是你的亲生?” 腾蛇哗然,这口口声声的父债子偿岂是旁人能够说三道四的,况且还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婴儿。 她只好惋惜一声,将女子推开,嘟囔着:“既是他娘的罪责,又与旁人何干?你如此轻视这孩子的生命,岂不是作孽?” 女子破涕为笑,好端端一张脸扭曲得不像样子。 她拱拱手,将孩子塞进腾蛇的怀里,随即转了头,再次往林子里去了。 腾蛇望住怀里那尚不知生死的一双清透眼眸,竟也不忍将他交出去,遂抱着孩子站在桃林间两两相望。 这孩子还真是可爱的很,不哭不闹,一张白皙笑脸凝着笑,温暖得如同春日里的阳光。 腾蛇从未有经历过情爱之事,也不晓得作为人母的心情。只觉这孩子乖巧,便爱不释手地逗弄起来。 可是,她虽然喜欢这个孩子,却不能把他随便处置。站在院子里等了一会儿,不见人来,不禁有些堂皇。 且不说这里是西岐王宫,单单看那女子的衣衫穿着便知其身份贵重,这孩子额间英气缭绕,虽是凡人肉胎却透着股王者之气,不是腾蛇胡乱猜测,此番面相,定也是人中龙凤。 迟疑了一会儿,腾蛇也只好往园外走,但凡逮到个活人,问问也好。 硕大的园子,走起来也费些脚力。 腾蛇本是路痴,走了好一会儿才看见了一处院子,院内竹子茂密,森森墨绿衬出夏日的生气。 她捏着小步,往院子里探头,侧耳一听却听得些人声。 既然寻得有人之处,便也耐着性子进了院子,躲在一处石头后,循着声音望去。 果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那投湖未成的女子,此刻正倒地跪在竹林深处的木屋前,哭诉着断断续续的话语: “陛下伤痛了一年有余,如今战事又起也无心国事……整日只抱着太子在园子里躲清闲……今日臣妾斗胆,将太子殿下溺死,也算是断了陛下的念头。陛下若要怪罪,臣妾愿意一死抵命。” 对面的男人身着淡色长袍,修长一条人影,委实瘦得可怕。 那面上淡漠的表情,却也是冷进心肺,冻入脾脏。 腾蛇只粗粗望了一眼,就被他周身弥漫的寒气冻得瑟瑟发抖。 虽是偷听,可是那说话女子却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声音铿锵。 她挑眉向上,泪眼里还凝着些坚贞不屈。 腾蛇无不佩服地瞧着她,心底却在暗暗鼓掌。 如此气氛,能够说出这种大话,真是有骨气之人。 眼见对面男人眼睛里燃起怒火,毫无感情地捏住女子的脖颈,刚要将她投掷出去,腾蛇终于忍无可忍地冲了出来。 她先是做了个仙障将女子护住,随即往男人面前一跨,怒道: “贫道虽不是爱管闲事之人,但是见到不平之事也定要劝解一番。尔等不过因为孩子在此争吵,此番贫道便把孩子抱来,尔等也无需大动干戈,若有恩怨坐下来平心静其地谈谈,这才是最好的解决之道。” 她把孩子往男人面前拱了拱,仰头望了过去。 第76章 性别 如水般冷酷的一张脸,霎时荡起了涟漪,刚才还盛气凌人的面色也瞬间罩上了柔和的暖光,乍一看,委实与刚才那条纤瘦的影子判若两人。 腾蛇眨眨眼,有些难以置信地瞧着面前的男人,错愕道: “速速接过孩子,贫道便告辞了。” 她把孩子塞进男人的怀里,许是对突然暖化的空气有些畏惧,当即转身意欲逃跑。 可是,在那回身之际,手掌却被攥住,因为力道太大,对方的指尖掐进肉里。 过分真实的疼痛,让她大为震惊,慌乱地回头,讶然道:“你抓着我作甚?” “你终于回来了……” 男人扑了过来,将腾蛇圈进了怀里。 因得他手臂里还有婴孩儿,这搂抱的姿势也委实滑稽的很。 腾蛇晃晃脑袋,蹭着他的肩膀蹙额,撑起手臂推开男人大叫: “你突然抱我作甚?吾乃女娲娘娘门下腾蛇是也,并非……” 男人好像听不见她的自我介绍一般,只瞪着一双咄咄逼人的眼睛将她烧得外焦里嫩。 腾蛇有些慌神,当即捏了诀,腾空而起。 那男人碍于怀中孩子,伸手之时并未抓住她,两人往空中对望一眼,腾蛇便驾云遁入了云端。 她磕磕绊绊地回到丞相府,往厢房里一躺,一颗脑袋仿佛灌了浆糊。 自来到西岐,便总是遇见离奇之事,莫不是真有一个人和她长着一张酷似的脸? 她不得其解,翻身又睡不着。 正欲在堂下散散步理理头绪,却忽然闻得门外叫唤: “师公,子牙师叔有请。” 腾蛇拉开门,见哪吒门前稽首,遂小声道: “徒孙,你可知姜儿此人?” 哪吒抬眼,明显踟蹰地看了她一会儿,才回道: “说来凑巧,慧娘娘容貌与师公竟如此酷似。恐怕在场的众人皆有错觉,只觉师公本为女子。” 腾蛇暗想:我本为女儿身,不过为了方便使了障眼法而已。 “那姜儿是武王的妃子?如今身在何处?” “慧娘娘一年前受申公豹的吸魂道法所困,散去三魂七魄,如今大概已经魂归西土。” 哪吒转过身,显然是对这个话题有些顾忌。 腾蛇见其不想外露,也只好三缄其口,蓦然跟了上去。 心底却没来由的痛了起来,果真是悲惨之人,却也难怪被大家铭记。 二人沉默着行至前厅,腾蛇正欲探头问问姜子牙如今战况,也好在众将士面前装装脸面。 却不想猛然看去,见大殿之上正端坐着一个男人,虽然换上了君王华服,但是那张脸却是记忆犹新。 想不到对方如此速度,竟然找上了门。 腾蛇胆颤,遂躲在哪吒身后,挑了一处不太起眼的角落站定。听哪吒回报:“子牙师叔,我把师公带来了。” 被点了名,逃跑委实有些掉价,腾蛇只好站出来,往堂下姜子牙处投去一个干笑,说道: “今早本欲在西岐城外巡视,遇到点琐事有些耽搁,如今战况如何?” “有劳师叔关切,如今魔家四将失了混元伞,自不敢轻举妄动。” 姜子牙说罢扭身望一眼座上,介绍道: “此道者乃老臣师叔,女娲娘娘门下弟子腾蛇。陛下近日闭关,许是不晓得外界动向。” “说来也巧,今早已经见过了仙家,一时错认还望仙家不要责怪。” 姬发垂首,亮出歉意的眼神。 虽然看似温柔,但是眼底的光却是冷的。 腾蛇轻轻点头,随即笑道:“无妨,贫道近日总被人认错。” 堂下之人互相对看几眼,便也不再纠葛,只谈军事战况不言其他。 作战会议结束后,腾蛇在姬发和姜子牙轮番眼神轰炸中快速逃离,刚拐过廊子,就听到身后传来声音。 “仙家留步!”姬发走叫住她,面上虽是一派祥和,但是周身却透着股寒气。 腾蛇干笑一声,躬身道:“陛下有何贵干?” “敢问仙家在哪座仙山修行,又修道多少年月?” 姬发盯紧她的眼睛,眸子里干烈的光直烫的人四肢发麻。 “贫道久居灵山,修道却也有三万余年。” “凡人肉体也可修行如此年月?” “贫道不是凡人,乃白羽洞一条黑蛇,昔年受女娲娘娘照拂才得以修成正果炼出凡身肉体。” “女娲娘娘可有提起姜昕彤此人?” “未有耳闻。” 如此一段恭敬有礼的对话,却也在不了了之里仓皇结束。 腾蛇躬身告退,却听得姬发皱眉道:“许是物是人非,天意而已。” 总觉得他身上有股子怨气,腾蛇懒得消化他的情绪,遂转了身往厢房去了。 刚行至门边,却见从背后袭来一团影子,未曾低头便晓得又是融冬那孩儿在她这里找母爱。 遂低下头,摸摸他的头发,认真解释:“融冬啊!我真的不是你的娘亲。” “不,你就是!昨天晚上我看见了,你是女人!” 融冬稚嫩的嗓音划破干净的天空。 腾蛇愣神一想,昨晚为睡觉安稳确实变回了女儿身,却不想这娃娃竟有这般眼力,将她的障眼法瞧了个透彻。 只好抿嘴苦笑:“娃娃!此等事怎可随意胡说。” “融冬没有胡说,你和娘亲一样,胸前有两个圆圆的馒头。昨夜融冬摸了摸,和娘亲的感觉一样!” 腾蛇终于忍无可忍地俯下身,火速捂住了他的嘴,刚要转身进屋好好教训他一番,却见廊子拐角处现出一张阴沉的黑脸。 姬发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来,拽过她的胳膊,质问:“融冬所言可是事实?” 如此有口说不清的情形,腾蛇只觉后脊背发凉,透着冷汗咬紧下唇,嘀咕道:“这……很重要?” “是!”姬发和融冬异口同声,并双双投来期许的目光。 腾蛇尴尬地呼出一口仙气,往身后的墙壁上靠去,求饶道:“贫道不过是不太方便,遂化作男儿身罢了,尔等何故咄咄逼人?” 听闻此言,融冬咧开嘴,笑得春光灿烂,当即拍着手,扒上她的大腿,一个劲“娘亲,娘亲”的叫个不停。 见此情形,姬发的面色也渐渐回暖,笑道:“如此甚好,孤且放心了。”说罢转身走了。 腾蛇瞧着这条背影,只觉有什么东西正在脑袋里突飞猛进的生长。 第77章 救命 午后阳光正烈,腾蛇被融冬缠得难受,便起身往姜子牙大厅去,假装讨论起战事。 没说两句,便见令门官通报:“启禀丞相,有一道童求见。” 姜子牙唤其进殿,见一盘髻素袍道童往堂下一站,拜首道:“青峰山紫阳洞清虚道德真君门下黄天化拜过师叔。” 黄飞虎见儿子到来,列班在前,冲姜子牙解释:“此人乃末将长子。” 姜子牙大喜,免礼道:“将军有子出家修道,真是万幸。且问师侄,有何道法?” “此番下山而来,有幸师父传两柄锤,宝器火龙镖,还有坐骑玉麒麟。师父要徒儿辅周灭商,听候师叔差遣。” 黄天化一一禀报,态度谦和。 姜子牙自觉如虎添翼,遂命黄天化暂与父辈团聚,明日再行战事。 黄天化父子重逢,同回王府,置酒欢饮。 黄天化在山吃斋,在府却要吃荤。并随黄家军头挽双髻,穿王服,带束发冠,金抹额。 次日上殿见众将,途径走廊,被懒起的腾蛇遇见,瞧了他一身打扮,笑道: “天化徒孙,你原是道门,为何便服忘本?见你浑身气息缭乱,定是乱了仙气。若要这般模样出战,恐怕凶多吉少。” 黄天化乃意气之士,听得腾蛇之语,虽则面上顺从,却未见束发,只口言: “徒孙下山退魔家四将,故此如家将之装束发,此等并不属忘本。” 腾蛇晃晃头,无奈道:“魔家四将乃左道之术,你且小心。” 黄天化点头,拜过姜子牙出战。 腾蛇往姜子牙身侧一靠,小声提醒:“此战必败!你且不要抱太大希望。” 姜子牙不解,露出担心表情,复差哪吒出阵,从旁协助。 腾蛇闲得无聊唤来祥云,踩着去看热闹。 但见战场之上,魔礼青观见一小将拎两柄锤,骑玉麒麟杀将而来,遂问道:“来者何人?” 黄天化冲天而来,大吼道: “吾乃开国武成王黄飞虎之子黄天化是也。今奉姜丞相之命,特来擒你。” 魔礼青听其口出狂言,当即大怒,摇抢甩步,上前来取黄天化。 如此大战,来往二十回合,黄天化终被魔礼青随手丢出的白玉金刚镯打中后心,直打得眼冒金星,跌下骑来。 腾蛇见其坠地不起,遂驾云而下,将他捞到云上,往哪吒那处传音而去,命其掩护他们撤退。 只见哪吒杀开风火轮,挡在阵前,于魔礼青杀得天愁地暗。 魔礼青再起金刚镯来打哪吒,哪吒把乾坤圈往空中一抛,如此金对玉,却也把玉镯击了个粉碎。 魔礼青大呼:“好哪吒,竟敢碎我宝具。”便携魔礼红,魔礼寿一齐杀将过来。 腾蛇在云头上见怒气冲天,只好捏诀做了个仙障,挡在哪吒和周军面前,以便抽出时间让其退至城内。 一干人等回到相府,腾蛇把黄天化往床上一放,扭头对黄飞虎坦白:“此般乃是天意,救不得。” 黄飞虎痛哭道:“岂知才进西岐,未安枕席,竟被打死。” 遂扭头冲腾蛇叩首,恳求道:“望仙家施以援手,救我儿一条小命。” 腾蛇见黄飞虎言辞恳切,也委实不好推脱,遂扛起黄天化,往云头上一窜,道:“我且去紫阳洞见得道德真君试试!” 驾云一路飞驰,行至紫阳洞,守洞白云童子未见过腾蛇,上前问道:“来者何人?” 腾蛇近前,将黄天化抱与白云童子跟前,解释道: “吾乃女娲娘娘门下腾蛇,特来请道德真君救你师兄一命。” 白云童子赶忙上前,背过师兄,让开道路:“徒孙不知师公大驾,有失远迎。” “无妨,且速速背你师兄见你师父去吧!” 腾蛇坐于云上,无意进洞参与人家门内之事。 白云童子背着黄天化见过道德真君,真君见其面黄无语。便命童子取水而来,将丹药化开,又用剑撬开其口,灌了下去。 不到一个时辰,黄天化已是回生。 他二目睁开,见师父在旁,遂诧异道:“弟子如何在此?” 真君怒曰:“好畜生,下山吃荤,罪之一也;便服忘本,罪之二也。若不是看在你师公的面子上,绝不救你。” 黄天化倒地拜身,愧疚道:“弟子知错,谢师父活命之恩。” 真君遣他起身,又取出一物交予他,嘱咐道: “你速速随腾蛇师公回去,且再会魔家四将,此物可助你一臂之力。” 黄天化点头领命,往洞口走去,但见腾蛇在云头上打坐,遂俯身下拜:“师公在上,徒孙有愧。” “知错便改,也让那魔家四将见识一下你的能力!” 腾蛇笑了笑,拉他上了云彩,往西岐飞去。 至相府,见过姜子牙等人。 黄天化把洞内之事说与黄飞虎听,遂再次披挂上阵,催开玉麒麟往城外杀去。 腾蛇因着跑了一趟天上,有些疲累,往厢房走,想要睡去。推门之时,却见姬发坐于椅子之上,挑了眉眼望她。 虽是人间龙帝天子,却也是凡人不错。 腾蛇虽辈分稍高,却也对他礼遇有加,却不想这位人间天子总要找自己麻烦,她那些好脾气也消失得干净。 只得冷了面色,上前询问:“可是又为姜儿之事而来?贫道早已明说,不过长相相同而已。” 姬发起身上前,不言不语抬手而过,将指尖滑过她的耳畔,温柔动作惊起一阵酥麻。 腾蛇自然后退,嚷道:“休要动手动脚!” “姜儿耳后有一颗黑痣,若你们不是同人,又岂会连胎记都如此一致?”姬发抽回手,眼睛里的光亮几度明灭。 腾蛇略略摸摸耳后,确实有一痣。 若说是自己的身体又岂有不知之处,可是这黑痣,却是连她自己都不知晓的。 如今被外人说起自己的胎记,这种感觉委实奇怪了些。 所以,她诧异地瞪眼,将姬发盯住,问道:“你有何证据,足以说明我们乃是同一人?” “此黑痣不是证据?”姬发近前,周身笼罩的气息软了下去,不似刚进屋时的凌厉。 腾蛇在灵山修炼,对各种人的气息都有研究,光是读对方气息,便也知晓对方心情。 如此看去,对于她耳后的那颗黑痣,姬发的兴奋之感委实比她自己更为强烈。 既然对方靠前,她便只能退后,直退至墙角,方才不得不停下。 这一停,却也显得姬发过分向前,只需一步,便将腾蛇困于墙角。 如此天时地利的一压,却要找何种理由挣扎。 腾蛇没有经历过这种事,也不能用法术暴打人帝的脑门,只能扬起愠怒的脸,瞧着面前这双黑玉般深邃的眼,嚷道:“你要作甚?” 第78章 失魂 姬发的气息稍显沉重,唇舌在腾蛇的颈间缓缓游走。 虽是心底一派清明,且当下还是男儿身。 可是被这暖洋洋的鼻息一罩,身体却也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腾蛇梗着莫名的情绪,一双手愈发想要挣脱,却又不似把他推开的冲动。 一来二去,心底却隐约听得一个声音,逼着她懒懒地将他搂住。 姬发也并未闲着,一只手打开她的前襟,灼热的唇瓣自唇角沿锁骨一路向下,直到心口处。 许是如今男儿身未有凸起,他锁着她的手微微有些僵硬,愣神一会儿后,反而一遍又一遍地吮吸着心口的嫩肉。 虽不似啃咬,可是这个力度,却委实让人有了痛感。 腾蛇被痛楚牵扯,全身像失去力气一般,整个人欲要顺着墙角滑下去。 却又被姬发一把捞起,牢牢地锁进怀里。 耳边吟起深深浅浅的呢喃,染得耳朵仿佛能够滴出鲜血一般。 那些甜到忧伤的声音自耳畔传来:“姜儿,你这里,竟会将我忘记。” 腾蛇恍惚,只觉圈着自己的手臂松了些力道。 遂拉紧衣襟,往姬发身侧逃窜。 逃至窗前,忽忆起这占便宜的事是自己亏得干净,遂抬头上前,甩手补了一个巴掌下去,嚷道: “管你是人帝还是凡人,羞辱了本道长,定要你万劫不复!” 姬发冷冷一笑,竟然毫无收敛地执起她的手穿过衣襟覆上自己的心口,一张脸如纸般苍白,眼神却烫出了烈火。 他拧眉道:“我这里,定是要记你一生一世。” 说罢,失望地瞧了她一眼,拐出了房间。 腾蛇在厅下静止几秒,随即拍拍麻木的脸蛋,跨出厢房的大门。 她只是不懂,这场情不自禁的瞬间,到底缘起何时? 若是应了他的话,那么这些感觉却只是属于另一个人的,她不过和她长得一样而已。 如此一想,不过依旧是认错了人,误会一场! 若有所思地晃出丞相府,却也无处可去,只好唤了祥云,往空中一跃。 猛见战场杀气,便抱着缓解压抑的心情,往城外看热闹去了。 此番正是黄天化与魔家四将的二战,那魔礼青与他酣战不知多少回合。但逢得空之时,黄天化挂下两锤,掏出尊师托付的锦囊。 打开一看,竟是长有七寸五分,华光闪现火焰夺目的“钻心钉”。 如此宝物却也是功效未知,黄天化把钉握于手心,往魔礼青面上一挥。 只见一道霞光,正中魔礼青的前心,不觉间便穿心而过。他大叫一声,跌倒在地。 魔礼红见兄长被打倒,心中大怒,催开坐骑往黄天化打来。 黄天化复扔出钻心钉,魔礼红一个躲闪不及,生生被刺下骑来。 此番战况,却是魔家四将尽损两将。魔礼海大呼一声:“小畜生,竟伤吾二兄?” 自人群中杀将出去,却被钻心钉打中,掉下骑来。 魔礼寿见三兄皆亡,摸出花狐貂欲要将黄天化吞掉。 却不想那花狐貂乃杨戬所变,见其伸手进来,一口将其手臂咬住。魔礼寿大喊一声,自坐骑上滚跌下来。 腾蛇瞧着魔家四将大势已去,遂无了看头欲驾云离去,却不想被杨戬拦下,唤道:“师公!” 腾蛇回身,望了一双冷眼。 杨戬跨步上前,往云头上一窜,解释道: “此番大胜,且交与天化道兄便可。还请师公与徒孙往朝歌一趟。” “作甚?”腾蛇不太情愿地拧眉。 杨戬垂首,恭敬道:“子牙师叔命我前去朝歌打探军情,师公本无事可做,便与我一起去罢。” 此话一出,腾蛇自然明白,不过是杨戬嫌弃自己游手好闲罢了。 许是看出她那隐藏着的看热闹的心情,定觉此番下山并无心辅助周室,遂不顾身份冲上前来要与她说教说教。 腾蛇被小辈耻笑,脸上颜色变了两变,毫无礼让地调侃道:“上天有好生之德,我辈向来不屑杀伐之事,你若要我战前厮杀,却委实不太合适。” “那师公大可坐于相府之内出谋划策。”杨戬不依不饶,一句话呛得腾蛇面红耳赤。 杨戬见占了上峰,转身往她身侧站稳,催促道:“师公,且速速上路。” 腾蛇低叹半声,只好催开祥云往朝歌飞去 云行千里不过转瞬,行至朝歌城上,见太师府阴气森森,遂飘过去一探究竟。 且说闻太师收到报奏:“游魂关窦融屡胜东伯侯。” 再报:“三山关邓九公有女邓婵玉连胜南伯侯,今已退兵。” 复又报:“伐西岐魔家四将尽数皆诛。” 闻太师只觉当头大棒,圆目怒瞪,白光冲二尺远。 腾蛇见其气得七窍生烟,遂抿嘴偷笑,小声道: “这一怒,恐怕折寿五年!” 杨戬偏头错然,冷言道:“师公可是遇事只看热闹?竟说出此等无情之言?” “何为有情?”腾蛇挑眉,暗想:这小子显然是和自己杠上了,完全横竖不顺眼。 “此番成汤大败,闻太师定当亲自披挂西征。闻太师乃截教中人,自有道法。我西岐岂不再逢恶战?”杨戬分析得头头是道,一副兵家嘴脸。 腾蛇不屑,歪眉蹙额,问曰:“于是乎,徒孙是想冲下去提前灭了闻太师?” 杨戬一愣,这种话怎料到出自长自己许多辈的师公之口。 他愕然瞪眼,无奈垂首,自嘲:“果真不是用兵之人!” 听得这种话,腾蛇自是心有怨怼。不过是一个黄毛小儿,反倒教训起祖宗来了。 她吞下心口怨气,随意捏了个隐身诀,跳下云头,往太师脸上扇了一个大巴掌。 本欲调侃一下杨戬的小瞧,却不想这闻太师也算有些道行,且眉间和杨戬一样长有第三只眼,此番隐身诀竟然被轻易解了。 这一个巴掌,委实扇得没有来由。 闻太师出手抓住腾蛇的手臂,气得暴走,怒吼道:“尔等何人,竟敢侮辱本太师?” 腾蛇傻眼,望一眼空中的杨戬,苦笑两声,汗颜道: “太师息怒,不过玩笑而已。” 说罢飞身一脚,将他踢开,往空中逃窜。 索性腾蛇身子轻又善御风,借着风力侥幸逃脱,往云头一落,一张脸却红了个彻底。 虽是大意,却也丢尽了长辈的颜面。 她瞟一眼一言不发的杨戬,苦涩道:“且回去吧!” 杨戬无言,一张脸憋出了颜色,一时未有控制,扑哧一声笑得云头乱颤。 腾蛇郁闷,只敛了火气,恳求道: “今日之事,切勿说于子牙师侄知晓。你且忘了便罢,不过是师公我一时大意罢了。” 杨戬收拢嘴角,点点头,眼睛里却是掩不住的快乐。 腾蛇自觉无趣,加快速度逃也似地回了西岐。她往厢房里一钻,便不再出门见人。 第79章 偶遇 此番大胜魔家四将,姜子牙摆宴犒赏三军,特差哪吒换腾蛇前去。 厢房被叩响时,她正沉浸在自己的丢人现眼里难以自拔,听闻要饮酒作乐,遂摇头否决道: “吾且身子不适,今夜打坐闭关,传于子牙师侄,不要打扰。” 哪吒未细问,见她无意宴乐,便如实汇报。姜子牙只惋惜两下,也并未放在心上。 众军士借着大胜之势,饮酒至三更。 腾蛇在房内自我反省,却被融冬那娃娃难缠的敲门声弄得心烦意乱,遂捏了诀风遁而去,往一处不知名的梧桐树上一落,挂于枝头小憩。 夜间微风沁凉,袅袅月色衬得夜幕低垂,一轮圆月亮在枝头,刚好是赏月的绝佳之境。 她躺于枝头,瞧着朗朗晴空,心情也稍显好转。 不过就是在杨戬面前丢了长辈的尊严,谅他一个小辈,也并无多大刁难人的本事,断不会拿人家的短处说事。 腾蛇分析清楚,也觉今日之事不过误会,遂懒着面色闭上双眼。 一夜安寝,腾蛇沐浴着晨起阳光自梦里苏醒,只觉空气间流动着仙气,让人不自觉神清气爽。 遂往枝头一站,伸着懒腰缓缓坠地。 清晨散步完毕,往厢房挪动,门口见姬发凝神呆立,一双眼睛久久盯着地面,读不出凡人气息。 腾蛇是不愿意见他的,遂果断扭身,却被冷冰冰的问话叫住:“你昨晚去哪儿了?” 虽不似敌我关系,却也亲疏有别,不想此番问话竟毫无尊礼可言。 腾蛇回过头,刚想责怪,却见他眼底的光几番明灭,终是暗了下去,好端端一双眸子,愣是生出了些扎人的情绪。 被这双眼睛盯紧,腾蛇只觉什么话都堵在了喉间。 她一时无言,只好眨巴着眼睛苦笑,妄图用沉默打破沉重。 可是,姬发并未领情,径自走过来,拉起她的手腕再问:“昨晚,你身在何方?” “某处梧桐树上!”腾蛇被他那过分认真的眼神盯得发毛,只好坦白。 对方落在胳膊上的指尖蓦然滑落,随即垂首道歉:“孤不过有些担心。” 腾蛇点头,表示明白。 见他无话再说,便躬身告辞。 进了厢房,但见融冬那娃娃在自己的床铺上睡得四仰八叉。 她俯身帮孩子盖上锦被,又端详了一会那娃娃眉眼间的气息。说来奇怪,这孩子竟无凡人气息,完全看不出心中所想,仿佛是超脱这个世界之外的存在。 腾蛇略略释放些母爱,将孩子凝了一会儿,却忽觉背后一双冷眼,遂恍然转身,见杨戬立于大门之外。 “这一早太阳才刚刚升起,你又来做甚?” 腾蛇脸色淡薄,为怕吵醒孩子,只好走出房门,将闲话挡在门外。 杨戬自阳光里露了些笑容,躬身道:“师公今日可有事做?若无事,且随徒孙往西岐山巡视?” 腾蛇无奈扶额,唇间泻出叹息。 这杨戬委实胆肥了些,硬生出训练师公的积极念头。 况如今战事进入空白期,成汤所派之人尚未到达,本该是修养生息的空档。 但是这杨戬徒孙却是个闲不住的主儿,非要横生出这些鸡毛蒜皮的琐事来烦恼爱偷懒耍滑的她。 只可惜,她惦念着自己的丑态被他握在手里,莫叫他随意拿出来一说,反倒损了自己的威严。 遂违心地点点头,附和道:“今天无事,且随你一趟也未尝不可。” “那便起身吧!”杨戬往空中抬头,明摆着想要搭顺风云的架势。 腾蛇心底郁郁不乐,面上却也装得和气。唤来祥云,接了杨戬,往西岐山飞去。 自云头俯瞰,皆是一片平和。山间气息沉稳,自不是征伐怒气。 恰逢夏日暖阳,一朝望去却也是山河无限。远观山,山青叠翠;近观山,翠叠青山。 参天松婆娑弄影,险峻岭逼陡悬崖。忽见山下湖泊,盈盈如镜盘大小,蓝光透亮煞为沁凉。 腾蛇歪头望了杨戬,略有迟疑道: “此处并无大事,且此山静谧,却不是有贼兵之地。吾等自不必再巡视下去,你且回西岐城去,探问子牙师侄可有军情安排?” “师公意欲何为?”杨戬挑眉,对逐客令不以为意。 腾蛇干笑,眼神从空中投进湖水,坦白道: “不过是见到此湖清澈,难耐连日漂泊,只想净身沐浴而已。” 听到如此坦白之言,杨戬自是想起这师公乃女儿身,遂扭头红脸,点头道:“那徒孙便先行回去了。” 腾蛇心内鼓掌,暗想:算你有眼色。 只嘱咐道:“你自驾云回去,若有人问起,只说我稍后便到!” 杨戬点头,自空中离去。 腾蛇舒了口气,全当是难得自由,遂散了祥云,往湖水中坠去。 倒是夏日温暖,连湖水都透着丝丝暖意,淌过皮肤委实舒服的很。 她本想尽兴,碍于这道袍湿了水后有些沉重,便念个诀,将身上衣物除了干净。 许是在灵山清静惯了,全然忘却了此湖乃凡间地域毫无隐秘性可言。 在湖水里翻滚了几圈,自觉心旷神怡,浮在水面上瞧着树影婆娑,迷离的日光如摇曳的斑块在湖面上游弋。 此景确实难见,腾蛇便不自主的得意忘形起来,毫无顾忌地解了禁现出女儿身。 一遭自水里跃起,甩了湿透的长发往岸边一瞧,却见树丛后一团羞涩的气体压抑着未曾升起。 腾蛇读气之术乃女娲娘娘亲传,自分析得出这是有人偷看。 隔着树丛往里一瞧,见一不识背影,僵硬地立在树干之后。 许是正人君子,背身姿势委实禁欲了些。 腾蛇游至岸边,起身出水时才恍然发现自己竟然是女儿身,遂念了诀弄干衣物,将外袍穿好。 犹豫着要不要变回男儿身,却想着自是不认识之人,看到了也无妨。 也就破罐破摔地将头发垂下,冲树丛间调侃道:“这位路人可是要化为石像?” 男人的肩膀微微一颤,犹豫间回过身来,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地面,一张淡漠的脸也并无表情地回道: “不知姑娘在此……多有冒犯。” “既知冒犯,便速速离去吧。” 腾蛇转身,自来了西岐,总是遇到没有表情的脸,看多了反而生出了厌烦。 “姑娘留步!” 男人急急地唤住她,挽留的手臂还悬在空中,却只触到腾蛇的外袍罩衫。 第80章 养伤 被声音唤住,腾蛇有些错愕地回过头,往他脸上打量了一下。 许是刚才未曾看清,男人的脸恍惚着一丝淡淡的伤痛。 枝叶间投下的斑驳将这张还算清雅的面容生生击碎,现出断断续续的哀伤。 腾蛇被这张脸弄得于心不忍,遂止住离去脚步,静观其变。 男子稍显局促,抽回空中的手,小心翼翼地望过来,问道:“姑娘可识得姜昕彤?” 此话一出,腾蛇瞬间恍然,不过是又一个错认之人。 见其目光真挚,也无调侃之意,只坦白道:“贫道乃女娲娘娘门下腾蛇,近日于西岐辅佐武王。” 男子的脸顿了顿,露了苦涩的笑,躬身道:“适才是宜生错认,还望仙家莫要见怪。” 腾蛇摇头,也欠身道:“无妨,贫道反倒习惯了。” 二人对视两眼,只觉无言,便终究告辞,各归各家。 既是偶遇,又不曾有何冲突,腾蛇也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连日与杨戬在西岐附近的山头巡视,懒懒散散打发些时日。 某日途经黄花山,但见空中微光森森虽不似杀气却也透着股难以驾驭的阴寒。 腾蛇往山下一指,对身侧杨戬道:“此处乃多事之地,尔等需得关注。” 杨戬望过去,只见山上层叠翠绿,大有雨来苍烟欲滴,月过岚气氤氲之雅致情调。 遂问道:“可有商军余党在此?” “未见得便是余党,不过此番气息,如若不是敌人大可无碍,若变成敌人却也是一队劲敌。” 腾蛇稍微降下云头,将山下看清。 此山虽是宁静之所,却也有人烟行动。帐篷错落有致,兵士各司其责,俨然是一个小型的军营,却不知归何人所属。 杨戬挑起长枪,正欲坠地打探,却被腾蛇拽住,她抬手一指,将一土丘上的男人望住,说道: “此人便是这山中大王,虽则不是修道之人,却也是一善战英雄。” 那山头之上,却是一将,面如蓝靛,发似朱砂,上下獠牙,金甲红袍,手使一柄开山斧正在凿土。 杨戬瞧着男人模样,只觉面色凶恶,有些担心道:“看似不善,且下去会会,便知实力。” “无缘无故怎可轻易行动?吾等且回西岐说于子牙师侄再行定夺。” 腾蛇拉着杨戬,将他面上的怒色遮挡几分。 自古男儿好战,自觉英雄出于乱世,定要经历杀伐大事。 却不想修道之人行善为先,如若可以免战求道,却也不失为一种修行。 此番杨戬便是如此,只仗着英雄无敌,定要用刀枪对话。 腾蛇不是男儿,虽崇尚血气方刚之事,却也不免有些冷淡,不觉间生出些懒散。 如此,正是杨戬看不惯之处,明明生得深不可测,却从未显山露水的大有作为。 他不禁猜想,如是下山辅周不过是个幌子,全当是修行无聊徒来消遣罢了。 其实,他那猜想也不无道理。腾蛇本就冷感,对待世间事只是随意为之。 若非自己感兴趣,定也不会苟同。况如今天下局势早有定夺,她始终觉得自己只是个局外人。 所以,杨戬才会顶着长辈压力,催促她行山涉水,意欲改改她那性子,免得日后吃亏。 只可惜,腾蛇毫不领情。 二人意见相左,在空中逗留片刻,依旧僵持不下。 许是在空中滞留时间较长,反被一长了肉翅的男人偷袭,在空中掀起一阵旋风,霎时电闪雷鸣,一道闪电自背后袭来,腾蛇躲闪不及被雷劈中,坠下云头。 杨戬见状,慌忙刺出长枪,向男人飞去。男人急忙躲闪,杨戬趁机俯冲下去将腾蛇捞进怀里。 瞬间的天旋地转让眼前一片漆黑,腾蛇本是肉身怎耐得住突然一击,只觉背上如针刺,立时痛进骨髓。 杨戬见其眉头紧锁,自知受伤不轻,也顾不得猛冲上去还击,只抱着她往西岐退去。 却不想那长了肉翅的男人避过杨戬的长枪,夹起双翅往空中飞来,穷追不舍。 腾蛇自杨戬怀中看见尾随的影子,忍痛捏了个诀,做了个仙障,将二人包住才得以周全。 飞至西岐上空,大约见随行过远,长肉翅之人止住追击,往回飞去。 杨戬坠地,三步并做两步地将腾蛇抱进厢房。 姜子牙闻讯赶来,问清楚情况后遣御医诊视。 腾蛇见屋内人多,又恐御医在自己身上乱摸,遂咬牙制止道: “无妨,只是小伤,将养两天便好。” 姜子牙不肯,一双眼睛里满是焦虑。 腾蛇扯过他的胳膊,小声道:“此伤伤及内里,哪是平常御医能够诊视的。假以时日,修炼几天便可痊愈,切勿多此一举。” 如此执拗却是让姜子牙无言,也只好遣人好生守着,并嘱咐访者莫要徒生打扰。 腾蛇自床上起身,笑道: “尔等先退下吧,用不着各个面色凝重。此番不过是我疏忽大意,遭人暗算罢了。” 既然收到逐客令,众将也只好先行退下。 倒是杨戬出于自责,在房内无地自容起来,求了姜子牙定要留下照顾。 腾蛇躺进被子养神,自是不想管他那渐渐阴沉的脸色。 许久,待众人散尽,杨戬才往床前跪首道:“徒孙保护师公不利,还望责罚。” 腾蛇歪头瞟他一眼,笑道: “事已至此,罚与不罚皆无意义。你无需自责,是我大意了。” 杨戬不肯起身,一张脸埋在冷清的黑暗里。 屋内气息混乱,搅得腾蛇有些心烦。 她不是脆弱之人,也并不会胡乱刁难。 若说这次被偷袭,却也是自己疏忽大意,怪不得旁人。 可是杨戬这内疚模样委实让她不知从何安慰,见他一双眼毫无焦点,周身气泽也沉重不少,只得忍着痛张口安慰: “你无需过分自责,若不是你及时相救,我尚不知如今身陷何方。于情于理,反倒是我该道声谢。” 杨戬听到此话,慢慢抬起眼眸,眼底微微闪亮的光芒略有所思般流泻出下定决心的笃定,当即郑重道: “徒孙一意孤行连累师公受伤,日后定会竭力补偿,以保护师公周全。” 腾蛇点点头,慢慢阖上双眼。刚要陷入梦中,忽听门外急响两声,便有人推门而入。 第81章 遗忘 “贫道惶恐,此等小伤怎敢劳烦陛下费心,将养几天便可痊愈。” 腾蛇自床上起身,杨戬慌忙来扶,一双手臂圈住她的腰身,却也出奇自然。 可在姬发眼里此不经意之举,却也如摩擦了心脏一般,腾起细细的疼痛。 他僵在榻前,一张脸因为焦急而稍显扭曲。 二人短视,却仿佛经历了沧海桑田。 姬发眼底淡淡的微光在腾蛇那淡漠的眸子里渐渐熄灭,转为被无奈所取代。 许是连对视都顿显负担,姬发在确定她并无大碍后,嘱咐道: “若仙家有何需求尽管开口,孤定当全力以赴。” 腾蛇点头,目露感激。 杨戬送武王出门之际,腾蛇将那回味无穷的眼神在心底过了一遭,既是高深莫测却也是思前想后寻不得正解,只好翻身睡去,妄图借梦解忧。 一觉睡醒,因得身体自行排毒,额前渗出冷汗,遂抬手抹额,却触到凉凉的手背。 腾蛇睁眼一瞧,竟是杨戬在旁帮她拭汗,便歪头瞧着他问: “什么时辰了?” “申时刚过。” 他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依旧仔细认真地重复着温暖的动作,一双眼睛因为全神贯注显得格外深邃。 腾蛇深吸一口气,自觉腹内空虚,遂捂着肚子低喃: “找点吃食来!” 杨戬将毛巾放进铜盆,顺从起身,问道:“师公想吃什么?” “软软的。”腾蛇回了一句,脑内闪过各种点心的味道。 自来了凡间,却也食得些入口即化的点心,那甜甜的余味口感极好。 “师公独自一人……” “无妨,你且速去速回!”腾蛇想着吃食,挥手之间还夹着丝丝缕缕轻柔的笑。 但遇惊魂一瞥,那抹不经意的笑容也甜了起来,黏糊糊的扑面而来。 杨戬慌忙抽回眼神,逃也似地冲出大门,靠在廊柱上捧心诧异。如此怦然感觉委实来势汹汹,让人无法适从。 他轻瞟一眼闭紧的房门,自嘲地溢出一个浅笑,往厨房移去。 但就是这看似倾心的瞬间,却被屋外的姬发看得真切。 他从廊柱后走出来,缓缓行至厢房门前,直接推门而入。 听得门响,腾蛇只想着美食入口,懒散道: “果真是速去速回,下次若有这种急切的差事定要你去办!”说罢欣喜转身,往门前一望。 这一眼,却撞上武王姬发那古井无波的眼睛。 他轻轻靠过来,像一缕安静的风。 腾蛇慌忙起身,做出稽首的动作,却不想被他连人带表情地抱住,用几乎把人碾碎的力道钳制着一双颤抖的双肩。 此情此景虽有前车之鉴,却也委实让人胆战心惊。 腾蛇想起那日莫名的情愫,心底泛起层层涟漪。 一向清明的心镜也照出了零乱的图形,压得心口闷闷地疼了起来。 许是这个拥抱太过用力,况腾蛇身上还有内伤,一口气未提上来便觉呼吸困难。 她从怀里探出脑袋,咬牙道:“请……陛下……自重……” 随着颤抖的尾音渐渐逝入风里,姬发终于松开了手。 却执拗地把她塞进被子,捉住那双正欲逃走的双手,紧紧地攥在心口。 虽是无言,眼神却像某种毒素,在腾蛇的体内不动声色的潜伏,渐渐渗进骨髓化进血液。 被这双眼睛瞧着,浑身鸡皮疙瘩胀了又胀,她干咳一声,恍惚道:“陛下……可是……误认……” “孤不会误认,更不会不识你的真身。” 他淡淡地开口,声音犹如冬日寒风,落寞中凛冽如昔。 腾蛇被如此寒气逼人的语气堵住言语,只有些担忧地盼着杨戬早些回来。 可是,就在他迟迟未到,将来不来时,姬发俯下身,在她的额前认真仔细毫不含糊地印上一吻。 湿热的温度太过真实,腾蛇自是难以招架,局促地看着他,结巴道:“那个……陛下……误会……” “我本欲等你自行记起你我之间的种种因缘,亦不想逼你承认你我之间有情。但是,你越是这般无所谓,我心下越是难过。你可以忘记我,可以忘记过去,可是,无论如何,我都不能忘了你。所以,答应我,不要爱上别人。” 虽是云里雾里意义不明的话,可是腾蛇的心却在瞬间皱了起来,再也展不开。 她不懂,这种牵扯着心痛的话语,究竟缘起何处。 但是,那个人的表情,却像耳后的黑痣一样,变成了身体的一部分,牢牢地刺在了心口上。 每当想起,都会痛上几分。 这处风月情事刚刚收场,那边杨戬端着花花绿绿的点心推门而入。三个人互相对视,眼角余光都是解释不通的尴尬。 姬发蓦然转身,再未看腾蛇一眼,只默默行至门边,小声和杨戬嘀咕了两句,便往门外去了。 腾蛇在大起大落中费尽神思,但觉心脏疲累。 匆匆阖上眼,搅着脑袋里混沌的一团浆糊。 杨戬把点心端上来时,她的脸还是不忍直视的忧愁状态。 “师公,你要的点心。” “先放那儿吧,我有些累了。” 腾蛇未曾睁眼,虽腹内空空,却也被满当当的疑惑和不忍填满。果真是捉摸不透的人,随便一句煽情的话都可以掀起一番念念不忘的情怀,让人不能忽视。 杨戬不知她的用意,也不好直问,只能把点心放在桌上,瞟一眼被窝里单薄的背影,心下越发紧张在意起来。 翌日一早,杨戬自门外冲进来,慌神道: “禀师公,闻太师率领大军三十万,往黄花山去了。” 腾蛇自被子里探出头,因得昨日被姬发弄得心头烦乱,一觉睡眠不足,通红的双眼委实像哭过一般。 杨戬见此面色,蹙起眉峰,诧异道:“师公……可是哭过?” “笑话!”腾蛇瞪眼,起身道: “你可是夜探黄花山去了?” 她自然晓得杨戬那过分认真的性子,怎耐得住吃了这蒙头亏,定会趁她睡着之时,往黄花山寻仇。 杨戬见形迹暴露,垂首坦白:“师公所言不错,我只是咽不下心口的恶气。” “如此轻举妄动却也有失分寸,你且去大厅报于子牙师侄交予他定夺。自是你那意气的性子,我也懒得责怪!” 腾蛇虽有心训斥他几句,可见其也是心中有愧难以发泄,所以才有的冲动之举,况且此番行动并无大事,也未曾交手,便也作罢。 第82章 修养 杨戬见腾蛇未曾怪罪,自是松了一口气,转而问道: “今日,师公身子可好些了?” 腾蛇点点头,往窗外眺望一眼,起身倚着窗口,有心无意地问: “若真是闻太师西征,吾等可又是一场恶战。你我虽有道法在身,却也有遭人暗算偷袭之时,我且问你一句,可曾害怕过?” “徒孙自从师尚道以来,潜心修炼,不外乎求得万民福祉,天下太平。若真是恶战,也纵有信心知难而上。” 果真是七尺男儿应该道出得豪言壮语,腾蛇抬头晃神。 相比之下自己倒是懒散惯了,既无野心也无欲望,果真配不上师公这个虚位。 她从窗边下来,往杨戬身侧一站,抬手拍肩,鼓励道:“你且有如此大志,甚好!” 这番鼓励的话虽然有真挚眼神作陪,但是听来却略显敷衍。 杨戬点点头,将她那明亮的眼神捉住,问道: “师公可是有心事?” 腾蛇回神,抽回落在他肩头的手,转身道: “不过是想起前世今生,难免有些伤感。” “莫非昨日陛下与师公说了什么?” 杨戬虽看似单调还有些木讷,却不想一双眼睛着实雪亮,竟然出口点破要害。 腾蛇微微有些慌张,含糊道:“无事,不过是误会罢了。” “徒孙虽自知身份有限,却也忍不住想要问师公一句,那姜昕彤却和师公有何关系?若没有关系,又怎需记挂在心上!如若每次被错认皆如现在这般魂不守舍的模样,却有些让人怀疑。既不是认识之人,又何必耿耿于怀?” 说不清杨戬这番话出于何意,许是安慰,许是建议,许是责怪。但是,在腾蛇听来,不过就是善意的提醒,只要自己立场坚定,又何惧之有! 不想今日竟被一小辈提点,心内反倒清明了很多。 自然心有感激,却也不好表现在面上,遂回身干咳一声,浅笑道:“若非你有了师祖,真恨不能收归门下。” 虽似玩笑,但是腾蛇那眼神却是真实的。 杨戬别的不说,那认真的眼神也是读得出来的。 经长辈如此厚爱,自该心内狂喜,但是此时此刻,他心内的狂喜却不似这般单纯,徒增了些隐隐的惋惜。 一双眼凝了那笑纹一会儿,却也觉晃眼,遂扭身告辞,匆匆离开房间。 杨戬转至姜子牙处禀明所见,众将心下明了,西岐躲不过一场恶战。 果然,不消一日,便闻奏报:“闻太师率三十万大军已在西岐南门安营,请令定夺。” 姜子牙奏请姬发,婉言道:“当时吾在朝歌,不曾会闻太师。今日领兵到此,却要看看他道法何如。” 姬发凝神,郁郁不安,担忧道:“相父千万小心,首战先探探虚实,再行定夺。” 姜子牙遂带诸将上城,众门下将士相随,同到城楼上观敌。 只见满空杀气,一川铁马兵戈;片片征云,五色旌旗飘渺。 果真是好人马,宛如一座兵山平地起。 众将观看良久,姜子牙叹曰: “闻太师本有将才,且东征数次,战功显着。今观其行军如此整练,果真一仗难打。” 说罢,随众将至端阳殿商议退兵之策。 西岐王宫端阳殿之上,众位将军列位在前,堂下姜子牙凝眉沉思,但见周公旦出班道: “秉王兄丞相,现下局势并无需担忧,况魔家四将尚不过如此。正所谓国王洪福齐天,灾祸自然消散。” 姜子牙望了周公旦,捋须长叹:“虽是如此,但如今战事混乱,却也民不聊生。” 正议事时,但闻奏报:“闻太师差官下书。” 姬发宣:“令来。” 遂开城放一员大将进殿,见武王呈上战书。 杨戬自人群中略略一望,见此人眼熟的很,却也是当时伤了腾蛇之人,遂禀得姜子牙,问道:“来者何人?” 来人答:“末将辛环。”抬眼时却也认出杨戬,当即露了笑,自叹冤家路窄。 姜子牙见两人眼神焦灼,恐起冲突,遂回令道: “将军且回营,多拜太师,原书批回,三日后会兵城下。” 辛环挑衅地朝杨戬拱拱拳头,领命出城,进营回复闻太师,将姜子牙和杨戬之事说了一遍。 杨戬自朝堂下来,往腾蛇门前一站,犹豫着要不要将今日见到辛环之事说与她听,犹豫间听得身后有动静,遂回身望去。 却见腾蛇自门前树枝上缓缓落地,一双手臂抱着满满的树叶。 他诧异道:“师公要这些树叶作甚?” “不过闲来无事做些符咒,保尔等杀场平安。” 腾蛇抱着树叶进屋,将它们置于桌面。摆上香炉宝剑,喃喃念咒。 唇齿交合间,那些树叶已经变了模样,刻上了众位将士的姓名。 她抬手将树叶送进杨戬的怀里,嘱咐道: “按人头发于大家,我如今伤势未愈,却也帮不上什么忙,还望尔等早日克敌。” 杨戬领命,将怀里的树叶紧了紧,一双眼睛有些犹豫,却终究没有开口说出遇见辛环的事。 待他出门后,腾蛇往桌上扔一封信简,上书:吾去去便回,尔等好自为之。 如今自己内伤未愈,留在西岐也并无多大作用,不如找一清静之地,打坐修炼,待身子好了,再回来帮忙。 她驾了云,往灵山而去。 话说杨戬将符咒分发完,又在姜子牙那里部署作战计划,便亲自端着晚饭往腾蛇房里送去。 推门不见其人,只见桌上留一信简,打开一看却也无能为力。 腾蛇是随性之人,定不会留恋西岐的一草一木。 他将信简收好,传于姜子牙过目。 不觉就是三日,只听得成汤营中炮响,喊杀之声震天。 姜子牙传令:“把五方阵调遣出城。” 闻太师正在辕门,见西岐南门洞开,五方人马一字排开。 姜子牙骑四不像居阵中,两边大小将官排列整齐: 杨戬持长枪对着脚蹬风火轮的哪吒;金吒、木吒、韩毒龙、薛恶虎、武吉、龙须虎等侍卫分列两旁。 宝旗之下,自有武成王黄飞虎坐五色神牛,身侧跟长子黄天化。 姜子牙往成汤大军处一望,但见闻太师面如淡金,九云冠金霞缭绕,降绡衣鹤舞云天。 身后跟着黄花山四大王:邓忠、辛环、张节、陶荣。 看罢敌方阵仗,姜子牙催骑上前,欠身打躬道:“太师,恕卑职姜尚不能全礼。” 闻太师也催墨麒麟上前,道:“姜丞相,闻你乃昆仑山名士,如今竟如此不谙事体。” 姜子牙捋须笑答: “尚虽是玉虚门下,却也道行浅薄。此番投西岐,且上尊王命,下顺民情,奉法守纪,自守本分。却也无欺民掠夺之事,何来不谙事体之事?” 闻太师见其没有悔改之意,怒曰: “尔不过巧言善辩,竟不知自己有过。今天子在上,尔却自立武王,乃是不尊君命。况收纳叛臣黄飞虎,乃是欺君之罪。又杀戮朝廷命官,大逆之罪岂可湮灭。今吾至此,又遇尔拒不认罪,令人实在痛恨!” “太师此言差矣,只是人君先自灭纲纪,不足为百姓之主,因此逢得‘君不正,臣投外国!’,实乃不尽君臣之义。况尚无意与君王为敌,却屡遭讨伐,尚只是驻守边界而已。” “太师名震八方,今忽然至此不免有些轻举妄动之意,尚怎可随意抗拒?还望太师暂回朝歌,吾等各守边界,便也相安无事。” 姜子牙说得有理有据,将闻太师逼得面色通红。 第83章 劫营 黄飞虎见状也躬身上前,坦言道: “末将自别太师,不觉数载,末将一家的冤屈怎可洗清?” 闻太师强辩无力,怒喝一声: “尔等造反助虐,伤害命官,哪一员大将愿把反臣拿了!” 身侧邓忠驾马上前道:“末将愿往。” 随即催开战马往姜子牙阵前杀来直往黄飞虎面前冲去。 身侧张节也提枪来助兄长,却被南宫适截住。 陶荣见兄长们背战,也催马冲来与武吉短兵相接。 如此两阵各六员战将,三对交锋,来来往往只杀得昏天暗地日月无光。 辛环见战况激烈,夹起肉翅自空中向姜子牙杀来。 杨戬见时机成熟,从战马上腾空跃起,挥动长枪往辛环劈去。 如今各有交锋,一场酣战在所难免。 闻太师也催开墨麒麟,收回两柄金鞭朝姜子牙罩门打来。 姜子牙借着四不像的脚力,躲开一击,却不想那闻太师乃道门中人,那柄金鞭亦是师父亲传,原是两条蛟龙,双鞭按阴阳,分二气。自空中打来便也幻化成蛟龙之态,将姜子牙团团围住。 哪吒自空中看见闻太师鞭法了得,登开风火轮,摇枪道:“勿要伤吾师叔!” 二人大战三五回合,闻太师举鞭打哪吒,空中只有两条火焰翻飞腾跃,烟火中一时看不清方向,哪吒背后一击,防不胜防跌下轮来。 金吒木吒见哪吒负伤,急急赶来,却被闻太师金鞭打得落花流水。 空中杨戬与辛环战住,二人连日怨气一起喷发,枪捶交加,掀起沙尘荡荡。 正如猛虎斗,卷起狂风遍地云烟。 大战一场怎可休,英雄恶战逞雄赳。 但见杨戬拔枪刺去,辛环夹肉翅躲闪。 杨戬仰仗体力比辛环优渥,毫无喘息地猛刺,却也把辛环逼入绝境。 体力消耗殆尽之时,终究挡不住杨戬如雨点般犀利的长枪,生生被刺下空中来。 杨戬回身欲追,见闻太师金鞭正打李氏兄弟,遂翻身杀回,举枪便刺。 闻太师见杨戬相貌非俗,心下自付: “西岐有这些奇人,怎会不反?”回神间甩鞭而去,正中杨戬眉心,只打得火星迸出,却不见他吃痛,一若平常。 太师大惊,悍然自语:“此人果真奇异,真是道中异士。” 且说陶荣战武吉,个把时辰未分出胜负,且其余兄弟也各自为战不见胜局。 遂忙把聚风幡掏出,在空中连摇数摆,霎时间西岐城外飞沙走石,暗无天日。 众将皆凡人肉体怎受得住如此大风,各个被吹得东倒西歪弃甲丢盔。 幸得腾蛇所赠护身符,才免于被大风卷走,推下深崖。 但是败局已定,尸横马倒不堪提,为国捐躯孤魂离。 姜子牙只好收兵,败回城里,入殿见天子姬发,点查兵士,却也是伤兵累累。 “今日着伤诸将:李氏三人、韩毒龙等,尽被闻太师打了。” 杨戬在侧,见姜子牙目露不安,遂上前安慰: “师叔暂且歇息,养精蓄锐几日再行开战,定胜闻仲!” “徒孙此言差矣,若此番趁敌军得胜之时前去劫营,定杀他个措手不及。” 殿外朗朗声音由远及近,众人歪脸望去,却见腾蛇坐莲花盾由殿外飘进来。 她坠地朝堂上姬发拜了两拜,扭身执起伤者臂膀,将几片树叶敷在皮肤之上,不消几分钟,便已经痊愈。 见哪吒几人面露喜色,便伸手拍拍他们的肩膀以资鼓励。 继而转身往姜子牙身前一站,笑道: “此战不过是我军未得备战充分被闻仲等人钻了空子,如今敌军得胜回营,定是心骄气傲无心整顿军士。我等何不趁此时机待夜黑雾重前去劫营,定与那闻仲一决雌雄。” 姜子牙抬眼,有些难以置信地瞧着她,为难道: “师叔此计虽句句在理,可是如今我军伤亡惨重,已无多少可以调配的军力。” “无妨,我军并不需得多少人马,只要个把千人便可。” 腾蛇摆手,表情淡定,显然已是胸有成竹。 姜子牙依旧担心,犹豫道: “那闻仲有十万大军,我个把千人怎可敌住?” “正所谓擒贼先擒王,把那闻仲拿下,成汤之军便也是群龙无首,管他十万二十万皆归尘土。” 腾蛇转身,望着堂下众人的脸,随即部署道: “武吉和龙须虎冲左营,战住陶荣、张节;武成王率黄明周纪冲其右营战住辛环、邓忠;李氏兄弟保子牙师侄执打神鞭对付闻仲;我且随杨戬徒孙烧了闻太师的粮草,剩下人等交由陛下做守城之用。当下起兵,定可大胜。” 姜子牙见腾蛇部署周详,且众将皆有信服,遂下令道: “照师叔之令吩咐下去,入夜劫营!” 腾蛇抿嘴浅笑,扭身往武王座上瞟去一眼,却是帅不过三秒地掩面打了个哈欠。 杨戬望其刚才那番凛然之气,顿时心生敬畏,遂靠身过来,压低嗓音问道:“师公可已痊愈?怎得一番修养倒像是换了一个人?” “不过回了趟灵山,在灵池里泡了一天,却觉浑身疏散,精神饱满。” 腾蛇回身转头,却未曾看清武王那张搅着悲戚的脸。 话说,姜子牙率众将来劫闻太师的营,势如风火。 黄昏兵到,黑夜军临。 且是月上树梢安睡之时,却忽闻营外喊杀冲天。 李氏兄弟各自催开铁骑,自恃英勇无敌,将闻太师裹住不放。 闻太师见其本是自己手下败将,却忽然毫发未损的再次来战,遂催开墨麒麟举起金鞭挥舞而来。 却不想三人忽然亮出通路,姜子牙举打神鞭冲了过来。 那打神鞭乃原始天尊所赐,打八部正神,这闻太师却是封神榜上有名,自然被打神鞭一道金光打下骑来。 他起身欲要回击,一双蛟龙神鞭飞将过来,却被哪吒的乾坤圈挡住。 姜子牙借机将打神鞭砍了过去,便把闻太师的雌鞭一打两段,落入尘埃。 闻仲大吼一声: “好你姜尚,竟伤吾神鞭,我与你势不两立!” 遂欲挥鞭而来,却被黄天化的钻心钉击中左臂,幸亏门下吉立、余庆催马急救,才借土遁而去,勉强保住了性命。 众将见闻太师失去踪迹,自觉此战无意,各个抱头鼠窜逃往荒野。 被周军钳制的黄花山四将,只杀得惨惨悲云,愁云滚滚。 第84章 败局 杨戬自闻太师后营杀进去,直杀至粮草堆上。 腾蛇坐着祥云,吐一口仙气,便见一股疾风,将镇守粮仓的小兵吹进了树林。 杨戬瞟一眼空中,点头烧起三昧真火,将粮仓点着。 只见烈焰冲霄,照彻天地。 黄花山四将见粮草被烧,自知大营难立,遂无心恋战,被纣军杀得节节败退。 辛环夹着肉翅保兄长一行败走岐山。 劫营得胜,自是挫了闻太师的锋锐。 众将自城外归来,在丞相府报功。 姜子牙拜腾蛇,慰劳诸将: “今日之胜,多亏师叔妙计,且出汝等之力,圣主社稷万民之福矣。” 众将答曰:“武王洪福,丞相德政,故是闻仲不识时务。” 腾蛇本是自灵山驾云而归,连日操劳,遂掩面打着哈欠,扭身道: “众位辛苦,贫道先行歇息,尔等自便!” 说罢自行出大厅,往厢房去了。 杨戬抬腿跟上,追了两步,小声道: “师公慢走,徒孙有话要说。” 腾蛇自声音里识得杨戬,便回身将他望住,问道:“作何?” “师公此番妙计委实让徒孙敬佩不已,先前可是徒孙错怪了师公,窃以为师公只是来看热闹罢了,还望师公莫要怪罪。” 杨戬躬身,一双眼睛瞧着地面,似不好意思。 腾蛇摆摆头,甩手道:“无妨,况且我确是那般癖性!” “为表歉意,徒孙特地学习了几种点心,还望师公赏脸尝尝!”杨戬继续垂首,一张脸却红得娇艳欲滴。 腾蛇只觉可笑,一堂堂七尺男儿,自是英雄铁骨,居然下起厨房做起了吃食。 若是传回玉鼎真人那里,委实要觉得这徒儿经济实用了些。 但是,看其真心实意,也不好推脱,况且还真是有那么一点点闲心,想要尝尝这难得的味道! “也罢!难得你有心,且去端来于我尝尝!” 腾蛇自转身回屋,静待美味。 杨戬得到首肯,心内喜悦,转身往厨房奔去,一道背影倒是欢快的很。 腾蛇懒散晃回厢房,推门时却见姬发如一尊佛像般稳稳地坐于自己床上。 她愣了一下,将开启的门扉再度合上,抬眼确定了一下四周环境,在证实没有走错后,才犹豫着推开门,道了句: “陛下万安。” 姬发无言,起身之际但见身后融冬睡得安详。 腾蛇瞧着这两个难缠的家伙,心下焦灼,立于门边发问: “陛下深夜至此,有何吩咐?” 姬发缓缓靠来,将腾蛇望住,敷衍道: “融冬念你多日未归哭着睡着了。” “哦,劳陛下费心,贫道自会好生照顾。” 腾蛇逃开姬发的眼睛往床上瞧去。 虽是无关痛痒的闲话,可是在那双澄亮的眸子下,却还是顿感不自在。 姬发的眼神,貌似一条毒蛇,缠得她无法招架。 若是被这眼睛看久了,恐又会生出些胡思乱想来。 难得泡过灵池的圣水,现如今心下一派祥和,委实不想被凡间俗气沾染,乱了心性。 所以,腾蛇只好跨步向前,抱起酣睡的孩子,躬身道: “贫道且去把孩子归还姜家,也免得他们担心。” 说罢,抬手开门。 姬发似乎早已料到她会临阵脱逃,遂抓住她的手臂,低语道: “你离了女娲娘娘处,可有听得什么嘱咐?许是说前尘未了?” 腾蛇僵了一下,一双手凉了下去。 连日在西岐被战事扰乱,确实忘了师父嘱托,不过下凡了却尘缘,修得六根清净。 可是这所谓尘缘,又该从何说起? 她飘渺地将姬发望了一回,低喃道: “陛下可是要说腾蛇与姜儿乃是同人,不过是不识自己身份罢了?” 姬发点头,眉目间涌起层层波澜。 腾蛇最受不了这般深不可测的表情,顿觉眼眶发烫,烧得人惶惶难安。 遂逃开他的手,往院子里望去,笑道: “既是忘记便是忘了,若要记起,且是我个人的事,与陛下无关。” “无关?”姬发冷笑,唇齿间只挤出两个支离破碎的字。 腾蛇心下有些不忍,被他那锐利的眼神刺得遍体鳞伤。 却也不知如何安慰,只好垂首开门,却正巧撞在杨戬的肩头。 一阵颠簸,怀里孩子被吵醒,揉着眼睛望上来,嚷道: “娘亲!融冬好生想你!” 如此清亮的童声在尴尬的空气里溜达了一圈,随即碎得彻底。 腾蛇紧紧眉心,把孩子放在地上拍着他的脑袋说道:“娃娃!你且回去睡觉吧!” “不要!融冬要陪着娘亲。” 孩子慌忙抱住她的脖子,仰面时眼眶里还有些水汽。 腾蛇局促地瞧着杨戬,又瞟一眼身后的姬发,此二人说来奇怪,却并未觉得此情此景有何难堪,也不争相回避。 既然如此,腾蛇也只好自己回避,扯过融冬的手,命令道: “娃娃,走吧,陪你夜游!” 融冬高兴地将脸蹭在腾蛇的脸上,回身望住姬发,微微点头疑似请安,却也并未说话,便搂过腾蛇的手臂往园子里领。 身后被娃娃抢尽风头的二人,错愕地对视一眼,表情冷淡地各自散去。 虽说用娃娃做挡箭牌实属无奈,但腾蛇心里却也于心不忍,只好搂紧融冬有意无意地嘘寒问暖起来。 “入夜天凉,周围寒气重,若觉得冷便往我怀里靠靠。” 融冬仰着笑脸,顺从地贴进腾蛇的怀里,一张脸像开了花一样,明媚的很。 许是孩子阳光可爱,腾蛇也觉此番场景甚为温馨,遂温柔地揉揉他的头发。 融冬捧住她的脸,瞅了又瞅,末了,才吭哧一声笑出了声,叫嚷着: “娘亲笑起来真好看,像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听罢奉承人的话,腾蛇倒是红了脸。 这么多年,第一次闻得如此发自肺腑的称赞,虽是出自娃娃之口,却也让她顿感欣慰。 二人和颜悦色其乐融融地自园子里归来,但见杨戬立于门侧,一双眼睛死盯着地面。 腾蛇识得他周身气息不太稳定,似有隐痛藏与心头。 遂将融冬打发进屋,小心翼翼地走过去,问道: “这是怎么了?突然黑了一张脸?” 杨戬不语,只有手掌不由自主地攥紧,一副忍无可忍的模样。 腾蛇暗惊,大有知难而退的冲动,只干声道: “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你且要学着自我调解!” 罢了,伸开手臂将长辈对晚辈的关爱凝聚在手掌的温度里,轻轻拍拍他的肩膀。 却不想一双手还未触及实物,便被杨戬一把甩开,生生疼得莫名其妙。 腾蛇瞪眼,如此大逆不道的行动怎会出自杨戬身上? 他那骨子里的礼数却是比自己还严肃的。 如此一来只好僵硬地将他望住,错愕道: “你有火气,怎得冲师公我乱发?” “今日,只问师公一句。” 杨戬忽然抬起头,眸色晦暗不明地盯紧腾蛇紧张的脸,唇角氤氲着一团意义不明的气息,继续问: “师公可真是姜昕彤其人?” 听到这么熟悉的名字,腾蛇的脸嗖得一下黑的彻底。 她冷然一笑,自嘲道:“是或不是又与你何干?” “若是,那师公便是武王宠妃,若不是……” 杨戬顿了一顿,神色凌厉地刺过来,坚定道: “若不是,师公便只是师公。” 第85章 救兵 腾蛇不懂,这番话到底有何内在含义,只晓得杨戬认真的脸与这个不想提及的问题倒也是格格不入。 她敛了笑,转身道: “你我位份有别,自是只有同道情谊,若仰仗相熟便肆无忌惮,我这师公之位却也如同虚设。还望你敛下戾气,切莫用这般语气与我说话。否则。休怪我不念旧情。” 房门咣当一声合上,似斩断连日来种种琐碎情愫,却也似一句果断的拒绝。 不过有情人会错意而已,所谓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罢了。 杨戬仰头哀叹,却也晓得是自己逾越了位份,多此一举。他冥神垂目,苦涩地转过身,往前厅去了。 腾蛇靠着房门,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 她虽无法理解杨戬此番折腾背后的意义,却也觉出口之言有些过分。 难得是一个中意的晚辈,如此一来,往后怕也难有沟通了,如此一想,顿觉惋惜。 且说闻太师兵败岐山七十里,点验残兵败将,落下营寨,损军兵两万有余。 太师坐帐,心下愤恨,嗟叹道: “吾自征伐数十年,未有此等挫折。今日未进西岐便遭此败局,失先机挫军威,实在痛恨!” 想闻太师领兵多年,何种阵仗未有得见? 今日却被姜尚逼入绝境,心内不乐,自是面上暗淡长吁短叹。 况此番也得知西岐英雄辈出,奇人异士乃出自名山道门,法术卓群更是难以招架。 闻太师门下弟子吉立见师父哀怨难眠,遂近前谏言道: “师父不必忧思,那西岐自是才人辈出,但是师父乃截教门下,自三山五岳之中,道友颇多,或请一二位,自然大事可成。” 闻太师听言,当即起身恍然,自语道: “我且忧愁,竟忘了此事!”遂下令道:“你且命黄花山四将好生看守大营,我去去便回!” 吉立点头领命,望闻仲坐墨麒麟拍角上了天空。 此说闻太师骑墨麒麟周游世界,那神兽脚力绝佳,日行千里不在话下,转瞬间行至东海金鳌岛。 闻太师观海,乃壮阔之境,偶见一偏僻岛屿,在翻腾的海浪中自显沉着雅静。 遂催骑下岛,见得潮涌银山鱼入穴,波翻雪浪似蜃楼。入则林间,草色青翠,松柏长青,瑶草奇花兀自盛开,不胜美景。 虽则景色怡人,却也过分安静。 闻太师往各自道友洞府前探望,却只见洞门紧闭,并无人镇守,只得沉吟半响,自语道: “不知各位仙家道友往何处去了?倒是此番安静?”正欲转身,却被身后人声叫住,乃闻:“闻道友,往哪里去?” 闻太师回身,见来人乃是菡芝仙,忙上前稽首,问道:“道友往何处来?又往何处去?” 菡芝仙笑答:“特来会你!” 闻太师不解,锁眉再问:“此话怎讲?” “前日申公豹来请金鳌岛众位仙家往西岐辅你,如今各位道友已上白鹿岛为你修炼阵图。我如今八卦炉里尚练一宝物还未成,先引你去白鹿岛寻各位道友。待宝物炼成,即刻便去会你。” 菡芝仙展眉露笑,眉眼间尽是仙气。 闻太师闻言心下大喜,遂上了墨麒麟往白鹿岛寻去。 霎时而至,见众位道人头戴九阳巾,或站或坐,有说有笑,在山坡上闲坐,各有姿态,不在一处。 闻太师望众位道人,大呼道:“列位道友,好生自在。” 众道人齐齐回首,见是闻太师,便上前稽首,各自寒暄,起身相迎。 内有秦天君秦完道者上前道: “闻得道兄征伐西岐,前日逢得申公豹相邀助你一臂之力。我等特在此处修炼十绝阵,如今阵刚炼毕,却也刚好。” 闻太师只觉如虎添翼,见各位道人一脸自信,且也如有神助。只问道:“道兄这十绝阵有何神奇?” 秦天君往前一步,微笑曰: “此十绝阵各有妙处,适逢到了西岐,我等摆出阵去,定会见其神奇。” 闻太师点头以示明晓,抬眼却见独少一人,遂问道:“为何只有九位,却少一位?” “金光圣母往白云岛炼她的金光阵去了,我等道法皆有不同,故各自修炼罢了。” 秦天君解释清楚,领列位仙家跨上坐骑。 但见孙天君道: “列位即已炼完阵图,我等且往西岐去罢!闻道兄在此处侯着金光圣母同来,你意下如何?” 闻太师点首,致谢道:“承蒙各位道友相助,闻仲倍感荣光。尔等且去,我等等便是。” 众道人催开坐骑,追云而上。 闻太师坐于山坡之上,远眺白鹿岛皑皑云朵,忽见松柏之上一头戴鱼尾冠身着大红八卦衣,背一个香囊,囊内悬两把宝剑,正坐了五点花斑驹往云头上而来。 便慌忙起身,稽首道:“许久不见,圣母一切安好?” 金光圣母自云里坠下,见来人是闻太师,遂回礼道:“闻道兄近来可好?” 二人寒暄一气,各自上了坐骑。 闻太师迎上去,解释:“列位道兄已先上西岐去了,吾且与你一起。”遂催开坐骑腾云而去。 至西岐,十位道友皆已聚齐。 赵天君见营帐数里无人烟,乃西岐偏远城外,只问道:“西岐城在哪儿?” 闻太师坦言:“因得昨日兵败,退至七十里安营,此处乃是岐山。” 众人道:“我等且连夜杀回城外各自筑阵,定要那姜尚无力回天。” 闻太师忙令邓忠起兵再至西岐城外,点炮呐喊。 城里姜子牙在府中与众将议论战事,忽闻得传令官奏报:“闻太师带援兵在西岐城外扎营。” 腾蛇自人群中探出头,敛声道: “那闻仲乃是截教中人,如今搬来救兵且均是截教之徒,如此旁门左术,吾等切要小心提防。” 众将点头上心,自是准备着一场恶战。 姜子牙携众将往城外观战,腾蛇望闻太师军营中愁云惨惨,冷雾飘飘,金光刺目,悲风洞耳。 只见得十道黑光穿透云霄,罩在军营之上。 凭借多年修炼,却也将气息分析出一二。 遂转身道: “此乃十绝阵,定是截教之人要与尔等阐教门下斗法。两教自是皈依,教法迥异,虽得多年修炼,却也不知这十阵如何破解。” 听腾蛇这番话,姜子牙自然心头抑郁,引弟子默默下了城墙,往殿内商议破阵之策。 第86章 摆阵 翌日一早,闻太师便摆好阵势,前来叫阵。 姜子牙率众将出城对战,只见闻仲身后跟随十位道人,模样好生凶恶。 闻仲上前发话:“姜尚,你我自是恩怨未了。今日特携众位道友与你一决高下。” 身侧秦完上前道: “吾等乃金鳌岛炼气士,尔等乃昆仑门下。为何你却仰仗道术欺凌吾教?若不铲除尔等,岂不有损我截教脸面。” 姜子牙上前答话,不解道: “道友何以见得我等欺辱汝教?” “你将我九龙岛魔家四人诛杀,岂非欺我截教?” 秦完说罢摆出十绝阵,不耐烦起来, “尔等废话少说,如今吾等皆非善战之人,不过摆了十绝阵要与尔等比拼道法,若破得此十阵,便也作罢,若破不得,也只见得阐教无能。” 姜子牙见多说无益,遂上前观阵。 腾蛇夹在众将间,往阵前一站,忽的一股邪风,吹得她骨头酥软。 但见十绝阵这般架势,却也天地不明,惶惶不清。 姜子牙侧身问腾蛇:“师叔可识得破解之法?” 腾蛇摇头,坦言道:“若非身在其中,却也难解。” “可若是误入阵中,岂不凶多吉少?” 姜子牙担忧,望一眼阴森森的仙气,眉峰簇成一座山。 腾蛇摇头,却也并无办法。 破十绝阵定要亲临,可是如今有能力入阵者却也屈指可数,一人破解一阵尚不够凑数,若连破几阵,恐怕会有闪失,命绝阵里。如此分析,却也要搬来救兵,缓解些许压力。 姜子牙见腾蛇无言,自知此战难破。 遂起身往秦完处望去,说道:“十阵俱明,吾已知晓。” 秦完冷笑,反问:“可否能破?” “即在道中,怎不能破?”姜子牙摆出无所畏惧的笑容,至少在面上却也看不出心里没底。 秦完见其信心尚全,遂追问道:“何时来破?” 姜子牙环顾四周,一时语塞。 腾蛇站于身侧,出列道: “此阵尚未完全,待尔等布完之日,再行通知便可。” 秦完虽则未曾见过腾蛇,但见其周身布罩女娲娘娘的仙气,遂亮起谦卑的笑容,点头道: “既然如此,那便请了。” 姜子牙一行回城,进殿见武王。却也是双目紧锁,愁上心口。 武王问道:“此十绝阵果真如此难解?” “此阵乃截教传来,皆是稀奇幻术,掩人耳目于无形,若是无道行之人,定会迷失心智陷入阵中难以自拔。若说破解,却也不易。” 腾蛇自殿前轻言,眉心亦有愁云。 殿下众将闻得此话,便也心下担心,只沉默不敢言。 腾蛇瞧众位模样,只好自告奋勇: “陛下莫急,贫道也算有些道法,今晚便往阵中一探究竟,破与不破尚需亲见。” 武王沉吟不语,一张脸写满担心。 腾蛇恐其不愿,遂保证道:“此番前去不过初探,贫道自会随机应变。” 既然话已至此,武王也不好出言制止,只能点头道:“仙家万万小心。” 腾蛇点头,辞去殿上众将,往厢房准备去了。 行至房门前,却也闻得身后一直尾随而来的脚步,猜是杨戬有话未说。 “有话便说,何必吞吞吐吐。” 她没有回头,声音在空气中抖了两抖。 杨戬停下脚步,抬眼望去,一双眸子如沉水底,看不清喜怒哀乐。 他动动唇瓣,却挤不出半个词汇。 他深知,腾蛇的性子虽看似懒散,却也有自知之明,若不是胸有成竹定不会轻易冒险。 他此番操心,却也不太妥当。 见杨戬无言,腾蛇只冷冷一笑,转身进门。 若是连说话都有忌讳,那便无需赘言,只当是陌生人不识真心罢了。 腾蛇在床上打坐,心下却也平静如水。 不过是探探虚实,若真是难解,便也只好再另想办法。 所幸那些修行,却也没有白费,自是有些术法关键时刻可以保人一命。 入夜时分,静谧月光中,以至三更。 腾蛇自屋内裹道袍出门,望宁静月色气沉丹田深呼吸两口,正欲唤祥云乘风归去,忽见廊柱后一条黑影一闪即逝。 遂垂目望去,但见姬发自廊柱后走出,一双眼睛在夜色里闪烁,微光粒粒。 腾蛇躬身请安,自是晓得他是担心自己。 遂探身道:“劳陛下担心,贫道定全力以赴。” “只想提你一句,切勿逞强。” 姬发慢慢走近,手掌背在身后,看不出是否隐忍着伤痛,只眉心处月光浅浅,却也凉进心肺。 腾蛇浅笑着点头,并未将他那飘渺的眼神打量清楚,只抱歉道:“贫道这便动身了!” 姬发没有动作,一双眼睛尾随着月光铺陈而来,软软地渗进腾蛇的眼底。 腾蛇唤来祥云,自雾气里腾云直上,在姬发面前乘风而去。 行至空中,偶见姬发抬头眺望的背影,却也觉没落凄凉。 幸得渐行渐远终究将人形浓缩成一个斑点,在视线中淡去了形状。 须臾之间行至西岐城外,往十绝阵飞去,因得阴气颇重,祥云难以接近,腾蛇便坠下云头,徒步近前。 但见头一阵挑起一牌,上书“天绝阵”。 此阵乃秦完所布,由天演之术,得先天神气,内藏混沌初开之元气。 阵中束三幡,自是天、地、人三才合一。 若人入此阵,有雷鸣电闪处,即刻化为灰烬。 身体发肤也顷刻震为粉碎,果真是天地三才颠倒推,玄中玄妙更难猜。 腾蛇自阵前徘徊,护身结界也被寒气震颤,晃了又晃。 她从阵前退开,若有所思。 转身往“风吼阵”前移去,但见内藏三味真火,百万兵刃,若人入此阵,风火交加,兵刃相剐,四肢百骸顷刻化为灰尘。便是有移山倒海之术,也难逃术法禁锢。 只观其两阵,便也心下有数,此番破阵定要玉虚门下众位弟子齐心协力,只一人恐有不幸。 遂驾云飞回,往姜子牙堂前坠下,叩门道:“子牙师侄,速速开门。” 姜子牙闻得门外动静,披道袍出门相迎,稽首道:“师叔何事如此惊慌?” “吾方才夜探十绝阵,但觉此十阵并非一日之成,恐怕要烦你上天寻得个把道友同去破解。吾之道法自是防御在先,实在无能为力。” 腾蛇惋惜,想起女娲娘娘曾经受教时说过的话,她只言保全自己救济众人,却从未传授可以征战的术法。 想来,不过是师父的心愿,希望她可以远离杀伐。 第87章 魇魅 姜子牙见腾蛇没有解决办法,眉心再次蹙紧,一张脸扯皱一池春水,揪得肉紧。 腾蛇想来,也是连日来压力甚大,恐生出心病,遂在囊内翻出一粒药丸,递于姜子牙面前,低声嘱咐道: “此药丸有安神益气之功效,且服一颗定定心神。” 姜子牙接过药丸,眼下目光微微亮了些许,垂首谢道: “劳师叔费心。” 腾蛇莞尔一笑,转身道: “封神大业自是天授便也事在人为,如今逢大难,却也自有天意,吾等担心不来,只需谨守本分伺机等待罢了。” 姜子牙点头,谦恭道:“师叔所言极是。” 既然交代清楚,腾蛇便迈开双腿往厢房回走。 翌日一早,闻太师宣十位道友帐内叙旧,欣喜道:“今得众道友相助,西岐指日可破。” 姚宾人前谄笑,插话道: “列位道兄,望其西岐不过弹丸之地,昨日见得姜子牙,亦不过一道行浅薄之夫。怎用得众位列阵相逼?只小弟略施小术,把那姜子牙处死,想那西岐军中无主,定会军心大乱溃不成军,自然瓦解。” 闻太师听闻此话,自是宽慰,笑道: “道兄可有奇术置姜子牙于死地?若此不费一兵一卒便可灭得西岐,又无需生灵涂炭,果真妙哉!” “我自有术法,不出二十一日便叫那姜子牙命绝。” 姚宾席间自信,让过众位道兄,往“落魄阵”内。 闻太师等人入不得阵内,便在阵外守候。 “落魄阵”内筑一土台,设一香案,台上扎一草人,书姜尚生辰八字,草人头上点三盏灯,足下点七盏灯。上三盏为催魂灯,下七盏灯为促魄灯。 此乃魇魅之术,专吸人魂魄,乃咒人巫术之首。 姚宾在阵中披发仗剑,口内衔灵水,步下念金刚咒,符咒隐于掌间。 拜首三次,将口内灵水喷于符咒之上,点三昧真火焚烧,扔于草人之上,点燃草人之后,再拜三拜。 只见草人之上黑烟数缕,却并未燃尽,只烧得焦黑难辨真容。 此番巫术却也把姜子牙咒得颠三倒四,坐卧难安,只觉浑身点火,焚烧难受。 腾蛇望姜子牙通红一张脸,在端阳殿正议破阵之策,突然言下无声,当即晕在殿堂之上。 众将慌乱,忙请了御医诊视,却终究得不出病症。 哪吒在身侧玩笑:“可不是师叔烦恼破阵,担心过度才会晕厥?” 腾蛇摆手,走去姜子牙床前,见其脸色昏暗,气息瘫软,自知并非平常病症。 如是等待七八日,姚宾却也烧掉了姜子牙一魂二魄。 西岐军中,只晓得丞相昏睡不醒,众将不明真相,却也猜疑不一。 连日正是杨戬当值,恰巧自姜子牙门前经过,却也见一缕魂魄自门内飘出,晃晃悠悠往城外去了。 杨戬本长有天眼,自然看得到魂魄,便也尾随其来到城外,直行至“落魄阵”前。但见魂魄被吸入阵内,情况不明。 杨戬疑心顿起,正欲起身入阵一探究竟。 忽被一双手拽起,腾蛇扯过他的胳膊,提醒道:“切勿轻举妄动,此阵不是你能入得了的。” “师公?”杨戬不解,想他尾随魂魄而来,却也并未告知众将。 腾蛇望住阵中阴云,叹息道: “我自是看得见气息的走向,想必子牙师侄遭遇咒术,被夺去了魂魄。” “师公可有解?”杨戬担忧,若是就此失了三魂七魄,却也等同于死亡。 腾蛇岂不知各中道理,但可惜她对魇魅之术并无研究,却也毫无办法。 “若是勾魂,我且无能为力。如今再耗下去也不是办法,你且回玉泉山寻得玉鼎真人来,或许他有办法。” 杨戬点头,当即腾云往玉泉山赶去。 腾蛇在“落魄阵”外凝神观望,只有阴气缭绕。 魇魅之术果真也是旁门,自无光明正大的气数。 如今竟用此邪恶之法损姜子牙性命,想必此次截教也是下了狠心,要亡西岐盛世。 她瞟一眼阵中裹挟的烟气,只觉寒心。 明明是皈依教友,同为一个师祖,却干出这种伤天害理之事。 想不到人间易主,江山倒戈,硬是牵连各路仙家兵戎相见,仰仗道法一拼高下。 怪不得女娲娘娘虽为仙主,却只收得一位徒弟,授其防身之术,教其救人治病之法。 想必,也定不希望来日门下纷争,挫其性命。 腾蛇望灵山拜首,恍然间忽然明晓了师父的心意。 稍微耽搁了一会儿,回到军中,却也见玉鼎真人来访。 腾蛇与其寒暄几句便引其去见姜子牙。 武王与众位将士自门口候着,见玉鼎真人面色沉着,遂有些担心地问道:“道长,相父可有医治之法?” 玉鼎真人见武王打了个稽首,坦言道:“陛下切莫心慌,只令得他魂魄附体便可。” 武王稍显放心,眸色清澈了些,抬眼撞见腾蛇,遂望其问曰:“仙家近日屡番不在军中,可是出门探访解救相父之策?” 腾蛇垂首,敷衍地点了下头。 待各位将军退出房间,玉鼎真人瞧着腾蛇,吞吐道: “子牙此番受挫,自是被魇魅拜了魂魄。若要恢复,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却也要师姑相助。” “你且开口,我定当全力而为。” 腾蛇瞟一眼昏睡不醒的姜子牙,也觉这场祸事实在来得突然。况姜子牙乃天定封神主事,自有仙命在身,如今困于此处,却也要施以援手帮其渡过难关。 玉鼎真人见腾蛇如此好说话,当即稽首道: “我且听说通天教主处有一盏聚魂灯,若可借得此物,子牙便可得救。” “你欲要我去借来?” 腾蛇反问,自思与截教教主并不相熟,如此贸然前往委实有些唐突。 况且连日奋战,不过是截教与阐教的恩怨,哪有教主将宝贝借给敌军的道理? 她有些难以理解地望过去,却见玉鼎真人羞愧地垂首,眼神暗淡了许多。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嘟囔着: “师姑许是忘记了,两万年前与通天教主之间的那场情缘?” 腾蛇恍然皱眉,这话又是从何说起? 虽则辈分上与那通天教主乃平辈,可是这所谓情缘又当是哪段记忆,她竟会忘记这么重要的事情? “两万年前,四海八荒便已传说,通天教主与腾蛇师姑乃旧识,且有一段隐秘的姻缘。” 玉鼎真人声音越来越小,想必神仙之间也不方便吃瓜说闲话。 腾蛇依旧不解,只蹙眉问: “既是陈年往事,你却是如何知晓?” “恐怕……自是无人说起……却也无人不知……” 腾蛇这才听出话里玄机,不过是一场艳事,既谈不上光彩,却也是谁都知道的秘密。 众人之所以不说,不过碍着长辈面子。 可是这当事人,竟然也是第一次听说,自是奇怪的很。 不过,既然与那通天教主是旧时,比起陌生人来说定会方便说话,干脆借机向他借了“聚魂灯”也算救急。 腾蛇未有多想,只惦念着如今西岐的境况,便也点了头,答应了下来。 第88章 回忆 且说日头正毒,火红的太阳自天上罩下,惹得众人大汗淋漓。 腾蛇独自乘风驾云,却也觉身上火烧得难受,不禁搓着汗水,嘀咕道: “吾自下山以来,未寻得前尘过往,却也不觉间惹了这么多琐事!” 虽是心里有些抱怨,但是速度却丝毫不减,不消一个晌午便飞至碧游宫殿门前。 腾蛇坠下云头,往云梯上一站,抬头望去。 但见九殿神宫浮于空中,飘渺云间。 袅袅仙气碧沉沉,明晃晃霞光映穷天。 白雾之间,走出一白衣道童,清秀眉眼含笑半步。 他行至腾蛇面前,稽首道: “师姑安好,师父已等候多时!” 说罢摆手一挥,云开雾散,直直亮出一条蜿蜒的台阶。 腾蛇浅笑,暗想:这通天教主果真神机,竟算得到她的来去。 遂跟在道童身后,往台阶缓缓而上。 自是走了许久,只觉双脚酸痛麻木,抬眼间却依旧不见殿宇。 腾蛇抹着汗,有些诧异地瞟了道童,问道:“童儿,这楼梯还有多长?” 道童歪头莞尔,笑靥如花:“快了,快了。” 腾蛇顿觉敷衍,但又看不清他周身气息,也不好妄自猜测他的真身。 只好跟着,低落道:“许是你师祖故意刁难远道而来的客人?这天梯委实折磨人了些!” “师姑多虑,且随我再行一段。”道童依旧露着笑,一团云里雾里的和气。 腾蛇压下火气,自是觉得有求于人家,能忍则忍,莫要因为自己的唐突坏了大事。 便也悄然无声,只凝了空中祥云,略微有些脚软。 却不想这一走依旧走了很久,但还是来时情景,深深云梯没有尽头。 云间偶有微风,吹得人四肢无力。 终于,腾蛇还是忍不住了,扯住道童的胳膊,问道: “你真身为何?莫非是教主的式神?” 道童停下脚步,一张脸渐渐失了笑,眉目间隐现黑暗阴气。 腾蛇识得此等气息,却也是上层神者特有的障眼法。 她捏了个诀,护了仙障,往空中一跃,远观云梯仙境,不过是一处幻境,只是身在其中便难得逃出罢了。 既然通天教主有心戏弄腾蛇,她那些隐忍的气量也终究耗尽,一张脸黑得彻底。 “通天教主,此等待客之道,委实让人失望。若非诚心接待,便也罢了。” 腾蛇坐于祥云之上,不满地喊了一句。 自是云中空旷,连回声都飘出去好远。 不过这一嗓子还算有效,云端渐渐现出黑云,自云中走出一白袍道人。 远远望去,不过二十几岁,皮肤雪白,纤纤玉指,却不似修道数万年的得道高人。 腾蛇在心底思量,以前听得女娲娘娘感言,如今道法迥异,却是截教之术,有回天返童之力。 如今亲眼得见,却也属实。 她本以为,通天教主乃白发老翁,自是长生便也脸布皱纹。不曾想,这活够数万年的仙主,却也识得保全青春的妙法。 “教主真是好雅兴,倒是看起戏来了。” 腾蛇调侃,起身揉揉酸痛的肩膀和大腿。 通天教主无言,脸色却如道童般似笑非笑,一双淡色瞳仁,凉飕飕地扭曲着不可思议的图形。 腾蛇忽地想起玉鼎真人的闲话,便也借此套起近乎来。 “教主自是神算,定也知晓我的来意,若念及有缘,便也把聚魂灯借来一用。” “这种语气,却也与腾蛇有些相似!” 通天教主缓缓落下,口内喃喃之语犹似远处云端的暖风,轻柔细腻。 他凝住腾蛇的眉眼,软绵绵的眼神如墨般晕开,恣意勾画出一圈毛边。 虽则是毫无恶意的眼神,但在腾蛇看来,却有些扎人。 她下意识地退后半步,往通天教主的脸上投了一眼,皱起眉心问:“教主只需告知借还是不借?” “无妨,不过一个器皿,你若想要送你都可!” 通天教主伸出手,随便掐一个决便将聚魂灯挑在了指尖上。 腾蛇没想到聚魂灯得手如此容易,反而警惕地僵了一下,恍然道: “不是有什么条件吧!” 通天教主微微一笑,唇齿间流过丝丝甜蜜,便将聚魂灯举在腾蛇眼前,摇了两摇,戏谑道: “不过想让你把腾蛇的魂魄还来。” 灯芯瞬间点燃,一团熟悉的气泽扑面而来。 腾蛇只觉有什么东西自身体里抽离,软软无力径自倒进通天教主的怀里。 她晃晃头,挣扎着直起身,诧异道:“此话怎讲?” “感觉不到吗?你要醒了!” 通天教主把聚魂灯塞进她的手里,挥挥道袍,扬长而去。 腾蛇望住这条被风中道袍撑大的背影,莫名自语: “此人好生奇怪。” 既然聚魂灯如此轻易得手,她也算大功告成,遂转身往西岐方向飞去。 出了碧游宫,凡间浊气已渐加重,腾蛇捂着口鼻,有些痛苦地拧着眉头。 许是受碧游宫仙气的浸染,自往凡界飞来,便也觉心口憋闷。 凝神飞至西岐山上空,突然闻得有人呼唤,正欲回头张望,却忽觉揪心疼痛,一时未曾留意,便失足坠下云头。 幸好身下乃一湖泊,不过坠身水中,也免得摔成肉饼。 腾蛇自水底浮出水面,四肢依旧僵硬,随意扑腾了两下,只觉筋疲力尽。 索性放弃挣扎,如一片残叶,在水中浮浮沉沉。 因得并无仙气护体,湖水灌进耳鼻,呛得呼吸困难。果真落魄起来,却也悲催,一顿没顶之灾后,竟失去了意识。 待入梦后,脑海中翻腾起断断续续模糊不清的画面,只见两个貌似熟悉的人形在竹林中漫步,谈天说地咏古唱今。 细细端详,年轻的面孔,无外乎是姬发和平凡的自己。 腾蛇惊慌,自梦中醒来,见得杨戬一双担忧的双眼,不禁冷笑 “却道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如今我竟会有这等不洁的心思?” 杨戬不明所以,只探身上前,忧心道:“师公意识可清?” “聚魂灯现在何处?” 腾蛇欲起身,如今西岐临大敌,她岂有卧病在床之理。 杨戬轻轻按下她的肩膀,阻止道: “师公且好生养着身体,师叔如今有师父照看,已焚上灯火,不消三日便得还魂。” 腾蛇望窗外天色,见月光熹微,不觉便到了晚上,这一觉竟会如此漫长,仿佛经历了人生苦短。 她重新躺下,将被子盖好,诧异道:“我只记得坠入湖里,却不知如何上岸,可是被你搭救?” 杨戬点头,月色自他肩头兀自跳跃。暖暖一团影子,委实亲切了很多。 “这便是因果报应吧,终究是我耽搁了你的前程。” 腾蛇此番话虽是肺腑,却也有些严重。 杨戬自是难以接受,忙着反驳: “师公此话差矣,我自是敬重道门长辈,何来耽搁之说?” “你又怎会不知,我便不是这男儿身也便不是这男儿心。如今,却也连师公这一位份也要失了。” 腾蛇念起梦中情景,心底暗暗有了找回记忆的意识。 她若是承认了自己的身份,便也要接受那段割舍不下的感情。 却如今,要回到从前,又谈何容易。 她的脑子里但凡忆起从前的点滴,便是头痛难耐。 许是这段往事太过沉重,生怕她承受不起。 第89章 取舍 杨戬的额眸色晦暗,盯着她的时候总是在隐忍。 他点起蜡烛,斜身坐于床前的矮椅上,淡淡道: “有些时候我宁愿不懂,宁愿看不清 。如今看清了,便也作罢。” “那日你问我究竟是谁?许是看到了什么?” 腾蛇歪头,定定地望住面前的双眼。 虽只是睡了一觉,却也顿悟了太多。 一直以来,她只是不愿意去想,却也没办法全然不知。 命数这种东西,该来总是要来。 杨戬迎上她的眼神,嘴角微微抽搐,许是想着如何开口,但终究却不知从何说起。 凡人有言:情不知缘起,却一往情深。 他是个正经的神仙,千年修行,自认道行颇深,心硬如磐石,却终究逃不过凡人的欲念和痴望。 不过,他依旧庆幸,遇见她,是他的福。 “也罢,你且与我一样背负太多,难得计较。” 腾蛇转过头,将眼皮锁上。 如此坠入梦里,便会梦见那个人吧。 这便是她的命,躲不开的纠缠和伤痛,似乎正等着苦尽甘来的那一刻。 杨戬独靠于床头的栏柱上,一双眸子里全部都是腾蛇的侧影。 若记忆能够留下什么,记在心里的便也算是幸福。 翌日一早,腾蛇起身往姜子牙处探望,见其面色渐渐恢复,便也稍感放心。 出门时,望见玉鼎真人,便随意聊了两句。 “如今子牙师侄日渐恢复,便也算了了一桩心事。可这十绝阵尚未破解,始终得想想办法。” “待子牙回魂,我便去寻得道友一同前来破阵。” “如此甚好,此乃截教与阐教之间的恩怨,我这等身份委实有些难堪。若道门仙者愿意出手相助,却也于情于理。” “凤鸣岐山,圣主驾临,自然是天数,逆天而为必会自取灭亡,不过是各自劫数不同罢了。” 腾蛇点头,自觉此话有理。 拜走玉鼎真人,往端阳殿前面圣,姜子牙的近况尚需告知姬发,且了却一桩担心之事。 况连日忙碌,有些话却也无时间说出口。 腾蛇本欲去端阳殿面圣,可踏上龙阶忽的有些心慌。 只好停下脚步,仰头望天。若是见了姬发,她又该从何说起? 只告诉他自己已经忆起曾经的点滴,或是坦白腾蛇这个身份不过是借来的? 无论如何诉说,总觉有针抵在喉头,卡得她难以启齿。 终究,她还是没有进殿,反而唤来祥云,直直飞回了灵山。 但见仙气缭绕中彩云童子提花篮采摘瑶草新归,逢得腾蛇归来,遂上前欣喜: “姐姐何时回来?竟在这宫门前等什么?” “我不过没想好要来寻师父说些什么?” 腾蛇无奈,一抹眼神躲躲闪闪。 彩云童儿自是晓得她此番下山所经历的琐事,虽是磨难劫数,可经历起来却委实磨人了些。 他自篮中取出一颗鲜嫩的芝草递于腾蛇手里,歪头笑道:“既然来了,就去见见娘娘吧!” 腾蛇点头,望住手心里的花朵,捏了诀将自己变回女儿身,特意把芝草插在发端。 远远看去,神色却也好了很多。 自由彩云童儿领着,行进女娲宫大门。 “娘娘今日无事,正在邀香园内赏花。姐姐且与我同去,顺便瞧瞧最近新开的一株灵草。” 腾蛇微笑,眼神微微有些飘忽。 灵草可是上古圣物,自养天地灵气,万年才会开出一朵,果真也算是难得一见。 二人缓缓行至一处香气四溢的园子,春色迤逦,百花姹紫嫣红。 偶见蝴蝶翻飞,旁若无人。 腾蛇不禁感慨:人道是仙界万物好,却不似这般清静无忧。 修仙乐道,不过是图一个六根清静。 “姐姐快看!那边飞着五彩妖蝶。” 彩云童子蹦起来,指着远处一株仙草,吵吵嚷嚷。 腾蛇随指尖望去,果不其然一只扑扇着五色翅膀幽幽发光的蝴蝶正在花蕊间流连。 其从容淡雅的姿态,俨然高贵。 “此蝶倒是应情应景,完美地装点了园子。” 腾蛇脱口而出,鼻翼嗅得花香,难免沉浸其中。 “园子再好,不过映衬着赏花之人的心境。若非喜悦,又怎参得出其中奥妙?” 身侧空灵话语自风中散去,留得余香萦绕。 腾蛇慌忙转身,拜首见过女娲娘娘。 娘娘扶她起身,望了五彩妖蝶的方向,犹似自言自语道: “世间事皆有因果定数,就像这蝴蝶,也需修炼几世,轮回数遭,才修得这卖弄颜色的权利。虫儿尚且如此,何况人矣!” 腾蛇似懂非懂,默默垂首,只瞧着自己的鞋面。 女娲娘娘虽意在将她点化,却委实含蓄了些,直教人徒增伤感。仿佛这注定的一切,皆是因果轮回,让人生出些多余的无力感。 “红尘过往皆因命数安排,是劫是福,但求用心品鉴。九道轮回,仙道重生,凡是因果往复,冥冥中自有安排。你入得这番世界,便也要解开自己造下的因缘。这一切,不过顺应天时罢了。” 女娲娘娘抽回落在蝴蝶身上的眼神,略有担心地望住腾蛇的脸。她又怎会看不出,腾蛇心底的犹豫和担心。 “姜儿想做腾蛇,代替她孝顺师父,报答师父的再造救命之恩。” 腾蛇仰起头,一双眼睛却有水星星在闪。 女娲垂手摸摸她的眉心,婉言道: “人生难得遇上知心之人,既然遇了,便也不要错过。若是解开心愿,我且等你回来,你依旧是我的徒儿!” 腾蛇缓缓点头,眸色稍微亮了些。 果真是上古女神,只言片语便也解开她的疑惑和不安。 无论何种身份,何种心境,有些事却是因她而起,自要由她结束。 辞别女娲娘娘,腾蛇离灵山往西岐而去,在西岐王宫之上,闻得翩羽宫夜半婴孩啼哭,哭声响彻云端。 她瞧见空中气息,亦知晓孩子的真身,遂降下云头,往翩羽宫坠去。 比起往昔,如今的翩羽宫却是冷清了很多。为免去打扰,腾蛇捏了隐身诀,自由拐进寝室。 姬发卧于躺椅之上,怀内婴孩只一个劲儿地啼哭。像是两人各怀心事,对彼此全然不知一般。 腾蛇在旁看得揪心,遂解了禁,缓缓行至姬发面前,朝闭目养神的人形轻唤一声:“陛下……” 第90章 再会 随着尾音飘摇,姬发恍然睁眼,凝住腾蛇的脸,错愕道: “思念之极,果真会现出幻象?” 腾蛇蹲下身,近前执起他的手,颤巍巍地握紧,嘟囔道: “我回来了。” 姬发定睛,面前的腾蛇依旧身着道袍,只不过变回了女儿身,暖暖面色下,却似姜昕彤一般恬淡。 随着体温慢慢散开,掌心的温暖也逐渐明晰。 他终于回过神,同样颤巍巍地反握住腾蛇的手。 又是劫后重生,又是许久不见。 腾蛇以为自己会流下离人眼泪,但眼眶中渐渐腾起的温度,却不是泪,只是久别重逢后心灵交瘁的感激。 “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她微微颔首,唇角绽开微笑。 姬发像呼应她一样,同样拱起嘴角,笑容却像是经历了沧海桑田一般。 “你……记起了……” 腾蛇点头,将姬发的手掌贴在脸上。 熟悉的触觉,熟悉的温度,在慢慢温柔的气氛里迂回缠绵。 “幸得女娲娘娘垂怜,才寻得一条性命。” “可是还要离去?” “不了,至少这一世,要陪你到老。” 这是腾蛇的承诺,亦是姜昕彤的感慨。 她是真的希望圆满这段坎坷的爱情,这场爱实在太艰辛了。 两人相视而笑,仿佛经历了时间的屠戮,感情反而更加沉淀。 自古仙者躲逍遥,凡者恋红尘。 茫茫人海相遇自是不易,且需珍惜白首携老之人。 这便也算是宿命,生之劫数。 腾蛇自姬发怀中捞起啼哭的孩子轻轻揽进怀里,不谙世事的孩子许是感受到难得的母爱,一双泪眼缓缓抬起,包着泪珠眨巴着眼睛,哭声却也渐渐停止。 他伸出小手张牙舞爪一会儿,竟然笑了起来,弯起的眼角与姜昕彤如出一辙。 “名字是……” 腾蛇歪过头,浅浅地瞟了姬发一眼。 许是记忆还在模糊,许是关于纣王的那段记忆不太愿意被想起。对于孩子的名字,却也一时忘记了。 姬发站起来,将她揽进怀里,望住孩子的脸,小声道:“单名,诵!” 腾蛇点点头,只是靠孩子身上的气泽便也知晓,这个孩子并不平凡的人生。 她摸摸孩子的头发,突然心痛起来。 所谓母亲,不过只是自己在寻求自我价值,真正给孩子留下的母爱却少之又少。 “陛下!”腾蛇将头靠在姬发的肩上,紧紧怀里暖暖的婴儿。 “便当做姜儿逝去了罢,如今的我乃是女娲娘娘门下唯一的弟子腾蛇。如今战况激烈,不想因为我乱了军心。” 姬发点头,这番话,他便是早已料到。 无论是姜昕彤还是腾蛇,她们都不是笼中雀。 “谢陛下成全。”腾蛇自他怀中退开,将已经睡着的孩子放回小床,在身侧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再度转身时,眼睛里似有水珠在闪。 她缓缓行至姬发面前,小声嘱咐: “诵儿若是哭闹,便差人唤我。许是奶娘不够细心,还望陛下换几个贴心的来。” 姬发顺从地点头,梗在喉间的话语却总是卡着。 他说不出关于挽留的话,就像之前的许多次,在失去中麻痹了将她留下的勇气。 仿佛姜昕彤便是那握在手中的沙砾,攥紧了反而流失更多。 他留不住,也不能留。 “还有,请陛下保重自己,切勿操心过重伤了身体。” 腾蛇转身,将月光中面色凝重的姬发狠狠地望了一眼。 “若遇闲暇,便来宫内走走。” 这是姬发最后一句话,虽然听来无甚情绪起伏,但是逝入风中却也支离破碎。 他没有挽留,是尊重姜昕彤的决定。他不能挽留,是顾念腾蛇的大义。可是无论哪个决定,都不是出于他的本心。 他想要抱紧她,想要占有她的一切,想要用她的温度填补这些年的空虚。 但是他不能,所以他垂下眼,阻断视线里一切温存。 腾蛇点点头,无言地转身,坐上祥云离去。 辗转回到丞相府,先是探望了姜子牙,确定他已经恢复了神智才撑着疲倦的身体拐进厢房。 远远瞧见杨戬立在院子梧桐树下,背影萧索,整个人都躲进树叶的斑驳里。 腾蛇走过去,小声道:“可是有话要说?” 杨戬转过头,一双眼睛波涛暗涌,但是面上却并无波澜。 他恭敬地躬身拜首,答道: “师公晚归,师父担心,便叫我在门前守着。” “你去回你师父,我无事!” 腾蛇挤出一抹笑意,缓缓转身,不便与他多做言语。 既然自己找回了记忆,明白有个人要相守一生,便不想再横生枝节。毕竟,感情的事总是说不清楚。 自进屋后,腾蛇将头靠上窗棂,却闻得窗外夜风习习。 入夜之后气温骤降,果真是盛夏已过。 细细数来,一年四季,也不过如此。 她阖上双眼,梦里的情景却依旧是过去的点滴。 不知是幸与不幸,同一个人竟要被自己的记忆折磨。 因为拥有身为腾蛇的记忆,所以更觉得作为凡人有多么无力。 凡人的一生不过短短几十年,却要为各种生计奔波,还要在爱恨情仇里辗转。 有那么一瞬间,腾蛇似乎不太想做回姜昕彤了。 数日后,姜子牙醒转痊愈,遂登端阳殿见过武王,神态已如平常。 姬发见姜子牙大难脱险,欣慰道: “相父经此大难,可在府内休息几日再议军政。” 姜子牙拜首,坦白道: “谢陛下体恤,老臣日夜惦念城外十绝阵,怎可安睡?今日借此众将聚首之际,也便请陛下恩准在西门内搭一土台席殿,张灯结彩,以便老臣焚香邀请众三山五岳的道友前来辅助。” “准!即刻传令,命武吉和南宫适马上建造席殿,以供众位仙家安寝。” 姬发当即下旨,心内也忧虑着城外的安危。若是有阐教众位仙者的协助,也可早日脱险。 早朝散去,腾蛇随姜子牙进相府议事,见玉鼎真人为其把脉调息,转而报喜: “子牙道兄如今魂魄安宁,也算逃此一劫。” 姜子牙感激肺腑,遂扭身向腾蛇叩首道: “此番子牙有难幸亏得师叔相助,此救命大恩,定得相报。” 腾蛇只摇头,如今想起自己的身份,却也对师叔这个称谓有些排斥。只等玉鼎真人自房内离去,才上前坦言: “前几日上碧游宫见得通天教主才恍然知晓自己的身世,竟然忘却了曾是姜儿的事实,还望爹爹莫要尊称师叔,免得折煞姜儿的不孝。” 姜子牙闻言,面上震颤,转而凝重起来。 他望住腾蛇,眼底越发深沉,几番凝神注视中却也没有言语。 腾蛇望其无言,便捏了诀将自己变回女儿身,垂首拜曰: “姜儿不孝,要爹爹如此操劳。” 姜子牙慌忙扶她起身,眼睛里翻腾着细碎的惊喜和伤痛,只哑着嗓子念叨: “我便是知道你定会大难不死……” “爹爹!” 腾蛇扑进姜子牙的怀里,只觉心底被淡淡的伤痛填满,胸腔里却格外温暖。 她抹抹眼角的泪水,直起身,补充道, “姜儿虽则大难不死,却也不想过多人知晓,免得他日再传入朝歌引得纣王愤恨,所以……还望爹爹替姜儿保密。” 姜子牙点点头,不无担心地嘱咐:“便是有时间就回去看看你的母亲……” 腾蛇点头,自是记上心来。 第91章 聚首 虽则多日住在丞相府,可毕竟是客人的偏院,并未见过马氏。现如今既是进自己的家门却也顿觉脚步沉重,不知见面后又是怎样的一番泪洒衣襟。 所以,腾蛇不无犹豫地徘徊在后院的院门前,一双脚终是犹豫着。 这番窘态,却也被武吉撞了个正着,他牵着融冬自院内出来,四目相视,又是一场耐心解释。 融冬是个孩子,懒得理会大人眼里那些读不懂的仓促光芒。 径自黏到腾蛇的大腿上,叫嚷着:“娘亲,娘亲,可是来看融冬的?” 腾蛇摸摸他的头发,想起连日来对他那不冷不热的态度,果真觉自己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慈爱母亲。 她执起孩子的手,笑着望了他一会儿,温柔道: “娘亲和你武爹爹有话要说,你且去前面的院子里玩儿一会儿好不好?” 融冬不太情愿地摇摇头,但望见腾蛇变得柔和的眼神,也就耷拉着脑袋一步三望地往院子里去了。 腾蛇瞧着他的背影,一股厚重的歉意油然而生。 她垂下头,轻叹一声。 武吉虽然不解腾蛇如此异常之举,但听得“武爹爹”这个称呼,便也心疼。 这种叫法只有姜昕彤知晓,这是昔日他们一同商量好的称呼,只为给融冬一个交代。 “武吉,如此撞见却也正好,我便和你说了罢!我不过是再次死里逃生,从女娲娘娘那里捡了一条命。” 腾蛇缓缓抬起眼将武吉望住,坦白道。 眼前的这个男人,给了她很多默默无闻的支持,她却总是无以为报。 武吉恍然,有些晃神道:“你是……” “只是近日才想起来,关于姜儿的记忆。” 腾蛇苦笑着,已经不想再计较自己死过多少次,如此坎坷的人生又给爱自己的人带来了多少伤痛和遗憾。 只可惜,现在的她和从前一样,给不起任何承诺。 武吉只垂首无言,脸上的表情却早早冷却。 他只是欣慰地点点头,眼神清透地看着她,小声道:“回来便好。” 腾蛇感激地盯住他的脸,却终于在他那宽厚的表情下慢慢释怀。 他没有怨她,也没有恨她,依旧如从前一样,心怀感激地呵护着她。 两人对望了一会儿,武吉欠身打破沉默:“进去吧。” 腾蛇见他准备要走,只猛然上前,拉住她的胳膊,慌张道: “我回来的事,暂时……不要说出去……” 武吉被那双手拉住,整个人向后顿了一顿,脸上自嘲的表情一闪而过。 他盯着停在胳膊上的手指,恍惚道:“我是第几个?” “什么?”腾蛇不解,只蓦然抽回手,犹豫着望了过去。 武吉苦涩地牵动嘴角,摇头道: “无事,便当做没听见罢。” 说罢迈开腿逃得仓皇。 腾蛇望着快速闪进院子的背影,不知所措地皱起眉心。 但转念想起院子里还有一批人要解释清楚,便也隐去心头那莫名的伤感,唤来融冬,相携着进了院子。 见过马氏和崇露霏,短短地说了些久别重逢的话,便也天黑。 马氏下厨做了一桌好菜。 腾蛇也顺其自然地以姜昕彤的身份吃得心满意足。 即使自己的心态有些改变,但是对于过去的人生,她是有遗憾和不忍的。 哪怕是如此幸福的一家人吃顿饭,都变得难以奢求。 从院子里出来,天色已经黑透。 月光淡淡地洒下来,罩住朦胧的空气。 腾蛇往厢房里拐,心情也是大起大落,果真是往事难忘,陡然提及却也是遍体鳞伤。 时隔三日,武吉来报武王席殿已经建成。 腾蛇和姜子牙上了席殿,见西周城内张灯结彩,花团锦簇。 姜子牙往昆仑方向拜了三拜,焚香祈愿,专侯诸道友前来。 也算是武王顺应天时,仙圣自是不绝而来。 只见空中彩霞飞舞,异香满地,遍处氤氲。 众位道人各自跨坐骑缓缓而下,掀起云间祥云无数。 所到之人为: 青峰山紫阳洞清虚道德真君。 乾元山金光洞太乙真人。 九仙山桃园洞广成子。 金庭山玉屋洞道行天尊。 太华山云霄洞赤精子。 二仙山麻姑洞黄龙真人。 崆峒山元阳洞灵宝大法师。 夹龙山飞云洞惧留孙。 五龙山云霄洞文殊广法天尊。 普陀山落伽洞慈航道人。 九宫山白鹤洞普贤真人。 灵鹫山圆觉洞燃灯道人。 终南山玉柱洞云中子和弟子雷震子。 腾蛇与姜子牙上前迎接,一阵寒暄。 内有广法天尊问道:“众位道友今日前来,天意已知。子牙兄几时破得十绝阵?吾等听从指教。” 姜子牙欠身打躬,婉言道: “众位道友皆在吾之上,吾不过四十年道行,怎得破得了十绝阵?不如便按辈分,敢劳烦师叔代为管理,解君臣之忧,西岐之困。” 说罢,转身望住身侧的腾蛇。 听罢此话,腾蛇自是恍惚。 突然将此等大任降在自己身上,反倒是推脱不掉。 她眨眨眼,只好点了头。 在各位道长下席歇息后,她扯过姜子牙的胳膊急急问道: “爹爹这是要刁难姜儿?怎可将此大任落在我身上?” “如今你乃女娲娘娘门下,本就有资格担此重任,况如今形势也算是试炼,你且过得此关,自是顺应天意。” 姜子牙只简单地抬手拍拍她的肩膀,并未多话。 腾蛇望了众位仙家的背影,心上一阵慌乱。 身后杨戬蓦然将她望住,无言间将执掌符印递了上来,叩首道:“师公请了!” 腾蛇调转身,却未伸手接符印,只面露难色,小声问道: “你也觉得我担得起此番重任?” “我自然是相信师公的!”杨戬垂首,出声时却是鼓励。 腾蛇将他望了一会儿,接过符印,眉间始终笼罩着阴郁,她似自言自语般低喃:“我自当感谢你们的信任……” 翌日早晨,腾蛇命南宫适送去战书。 西岐城里一声炮响,喊声齐起,她携众人出城,在南门外分开队伍。 闻太师也率十阵主各自出列,见周军上空燃起皑皑雾气,隐隐红幡乍现。 十阵主皆交头接耳道:“乃是玉虚门下到了。” 腾蛇跨祥云领众仙缓缓前行,行至闻太师军前,喊话道:“吾乃女娲娘娘门下腾蛇,如今见尔等阐截两教各自对阵,特来主持公道。” 闻太师见腾蛇,自觉面熟,但又不好忤逆女娲娘娘的天颜,只好坐骑上欠身道: “师叔有礼,恕难全礼。” 腾蛇颔首,只降下云头,望住十阵主,问曰:“谁先较量?” “天绝阵”阵主秦完出列,稽首道:“师叔在上,请教玉虚门下谁来见吾此阵?” 腾蛇望众仙家,见黄龙真人跃跃欲试,遂点名道:“黄龙真人可愿一试?” 黄龙真人骑鹤飞下,答道:“愿往。” 黄龙真人见秦完,问道: “秦完,你截教无拘无束,原本快乐,何来布下此阵残害生命?吾今来破此阵,必开杀戒,你我本是修道之人,实属罪过。若此番求饶,除去‘天绝阵’便也算我等慈悲。” 秦完冷笑,毫无悔意地喊回:“废话莫说,便也入阵一较高下!” 第92章 破阵 黄龙真人与秦完阵外对峙,但见空中腾起黑云,只罩得昏天暗地无法辨人。 腾蛇坐云上观战,却被如此冷厉的仙气吓了一跳,果真是玉虚门下十二仙对阵截教高人,更杀得两教红了眼。 莫不是道法不同,前途不明,定也不会造成现在这种局面。真所谓,本是同主,却是要干戈相见。 “善哉!”黄龙真人口念一句,举剑向秦完劈去。 秦完险躲,扭身闪进阵内。黄龙真人催白鹤入阵。 只瞬间,空中戾气荡然无存,徒现阵内结界。 众位仙家皆仰目而望,见得秦完咬剑上台,手指弹出数缕黑沙,直往黄龙真人飞来,雾气中不辨方向,却也缠住了白鹤的脚。 几道黑光之后,白鹤连同黄龙真人皆被黑雾吞去,徒留一抹白烟。 阵外众人惊慌,姜子牙坐于四不像之上,瞧着腾蛇慌问: “莫不是……黄龙道兄出了意外?” 腾蛇摇头,眼神却盯紧阵内白烟的去向,那烟气缓缓直上,慢慢渗进结界。 虽则看似战败,只要那烟气未散,黄龙真人的元神便也不会被毁。不过是隐了形迹,伺机而动而已。 秦完见黄龙真人化作白烟归天,自是喜出望外,打开阵门,出阵叫喊: “尔等玉虚门人,不过尔尔,如今黄龙老道尽散,谁敢来会我?” 话音未落,身后现一朵冰莲,直直削去了他的脑袋,一颗血淋淋的头颅在地上滚滚几圈,随“天绝阵”散进了风里。 那秦完本就是风属性,自然归去如风,不过数千年道行,竟如此轻易便毁于一旦。 “天绝阵”被破,黄龙真人自一朵冰莲里现出真身,只是伤了坐骑,本人自有仙气护体并无大碍,不久便出得阵来。 闻太师见秦完归于清风,一双眼睛红彤彤,只烧得提起金鞭要打过来,却被身后“地烈阵”阵主赵江拉住,劝阻道: “闻道兄莫急,此番十阵只破其一,切勿冲动之下露出破绽,且由我去会会玉虚门人。” 说罢飞身腾空,立于空中叫嚣: “黄龙真人既然破了‘天绝阵’害我师兄归天,此仇不报怎对得起我教教主?尔等勿要得意,遣人来会吾之‘地烈阵’!” 未等腾蛇发话,便见姜子牙身后的韩毒龙纵马飞来,口内意气嚷道: “妖道莫要猖狂,吾来也!” 此韩毒龙乃金庭山玉屋洞道行真人之徒弟,性急好动,且不说一身好武艺却耐不住那躁动的性子,硬是冲在阵前,要与那赵江对阵。 腾蛇本欲拦下,却被身侧杨戬拉住,他摇头皱眉: “既是天意,自有天数。” 腾蛇复望姜子牙,却也见其摇头制止。 遂敛了指尖,只观望阵前局势。 韩毒龙挂枪飞去,挥剑间只见一道寒光挑出,幻化成数把冰剑,直直朝赵江杀去。 赵江忙着招架,自口内念出禁诀,做了个仙障出来,将冰剑挡于障外。 韩毒龙见冰剑无用,遂冲上前去,准备直取赵江首级。 却不料赵江转身而去,在“地烈阵”内隐去身形。 韩毒龙不知阵内玄机,只纵马奔入阵内。 恍见四下里黑云卷起,一声雷鸣,上有火罩下有雷攻,雷火齐发。可怜韩毒龙不一时便全身烧焦,变成粉末。 赵江从阵内复出,骑梅花鹿之上,调侃道: “阐教教友,何故遣一如此浅薄道行之人来见阵?让其枉送性命,不顾尔等阐教之慈悲教义。” 腾蛇往阵内乱瞟,心下觉得韩毒龙死得冤屈,遂扭身看向其师父道行真人,悲哀道: “此番劫数,已是注定,还望道行真人前去为徒儿讨个公道。” 道行真人点头,自空中换来鹰嘴鹤,飞身上背,朝“地烈阵”飞去。 见得赵江,只冷言道: “赵江,想不到尔等截教如此心狠手辣,如何干出毒害我徒儿之事?如今吾便来会一会你。” 说罢抽出粼光宝剑,自空中刺来。 赵江未得招架,只好逃进阵内,在台上披发念咒。 道行真人飞身落地,拐进阵内,依稀见得韩毒龙之灵气在空中翻飞,一时心下凄凉,两指在空中一挑,现出两朵白莲。 此白莲乃五彩石所做,自有刚硬之度,在阵内一阵乱撞,却也把结界撞出了漏洞。 外界自然风吹入,乱了阵内法术,寒气逆袭,赵江便被自己的雷火烧了个干净。 闻太师见道行真人自阵内出来,复上鹰嘴鹤,望昆仑方向口内喃喃: “善哉,弟子今日开杀戒了!” 自知是赵江身死,心下一阵难过,只垂头丧气道: “今破二阵,反伤吾二位道友,叫吾于心何忍?” 身侧金光圣母望闻太师如此泄气,只安慰道: “闻兄,今日暂且休战,明日待‘金光阵’与他们较量。” 闻太师只好停战,携众人回大营休整。 腾蛇见挫了敌军锐气,心里也暂时松了口气,叫姜子牙领众位仙家回城休息。 自己则驾了云往西岐王宫飞去。 杨戬瞟一眼她纵身腾空的背影,一双眼睛被晚霞罩得晕黄,不分明理。 他扭身自嘲,自往西岐城外野树林里去了。 腾蛇驾云飞抵西岐王宫,自翩羽宫降下,捏了诀隐了身形,往太子房内移动。 行至门口,忽的听见门内对话,声音熟悉异常。 “陛下从未对韵亭倾心,不过那日多喝了些,便也将韵亭误认为姜儿姐姐。可这些日子以来,陛下再也没有来过我东宫,便当韵亭是不存在一样。散大夫可知韵亭这些年如何自处?思来想去也算明白,我不过是你们选出来的棋子罢了。” “王后娘娘言过了,陛下多年钟情于慧娘娘,恐怕西岐之内无人不知。可娘娘的后位,却也得慧娘娘力荐,还望娘娘竭力侍候陛下,也算不枉慧娘娘的一番心意。” “韵亭如此请求,散大夫依旧装作不知。若不是当年受散大夫之托,韵亭断不会嫁进后宫。如今,姜儿姐姐已逝,陛下对韵亭也并无留恋,还望散大夫怜悯韵亭这些年对你的忠心不二,劝陛下废了我,还韵亭一个自由。” 听到这里,腾蛇知道徐韵婷这是想得透彻,不想做这个虚设的王后了。 她紧紧拳头,想起那个知书达理的徐韵亭,顿觉是自己一手酿成了她的人生惨剧。 若无爱情,女人的生命该如何悲凉? 此时此刻,她才想通,曾经的自己是多么自私。 因为怜其无爱的命运,腾蛇自是转身飞去了大夫府。她不方便在人多的地方现身,便一直藏在假山后的阴影里。 只待房内烛火熄灭,她才出现在房内。 借着月光,二人忽然对视。 第93章 孽债 抬眉看着她。 腾蛇则立于窗前,稍显尴尬地弯起嘴角,低语道: “散大夫近日可好?” “可是慧娘娘?”散宜生小心翼翼地问,声音低沉,仿佛害怕惊醒美梦一般。 腾蛇点头,盯着他的眼睛回道: “因着前尘还有太多恩怨心结未解,只能以这种形态与散大夫见面。如今姜儿只有一事相求……” 散宜生似乎已经知道她来见自己的原因,便敛去面上的震惊,恭敬道:“娘娘请说!” 腾蛇望住他的脸,面上表情淡然,苦笑着说: “想我入宫多年,总被散大夫处处针对。年轻时不懂事,不懂得掌握分寸。为了与散大夫较劲,竟也将韵婷妹妹陷入悲惨的境遇。” 散宜生愣了一下,想不到从来不曾服软的姜昕彤竟然会用这种平和的语气和他说话。 他吃惊地瞪圆眼睛,有些难以置信地不知该接什么话。 腾蛇不太善于处理这种别扭的人际关系,见散宜生只是错愕地将她望着,便主动开口:“望散大夫看在姜儿的面子上,放韵婷妹妹自由。陛下那里我会去解释,但是前朝文臣那里,还得散大夫多多费心。” 大概是腾蛇说话过于客气,对散大夫造成了冲击,他竟然跨步上前,拽过她的手臂厉声道:“你到底是谁?” 突然靠近的距离,让腾蛇直冒冷汗。 她僵硬了半秒,苦笑道:“既然如此,我也就不故弄玄虚了。” 散宜生没有松手,只沉静地盯着她,那双不信任的眼睛,有些难过。 腾蛇捏了诀在他面前变回了男儿身,坦言道: “吾乃腾蛇,不过是姜儿重生后的模样。如今来找你,是因为无意间听到你和王后娘娘的谈话。现今我虽不便入宫,但也希望韵婷妹妹有个更加平和的人生,切莫像我一样,死得遗憾。” 散宜生阴着脸,显然不信任她的话。即使她和姜昕彤长着同样的脸,甚至拥有同样的记忆,但是性格却不太一样。 见散宜生还有疑惑,她只好凑过去,小声道:“还记得姜儿最后一次见你的时候,还惦记着为你做媒。你当时说心有所属,但见如今大夫府却还是没有主人,可见你是在骗我。” 空气的温度瞬间热烈起来,许是说破了散宜生的心事,他的脸肉眼可见地红了红,随即调转头,干咳一声。 腾蛇退开一些距离,也略显尴尬地复问:“这回,你总相信我是姜儿了吧。” 散宜生微不可察地点点头,继而扬起怎么都压不下去的红脸,小声道:“这些话宜生确实只告诉过慧娘娘。” 腾蛇见他已经恢复平静,便劝解道: “此番我来,不过想问问当初韵亭妹妹入宫,可是你一手安排,只为得牵制我的权利。若果真如此,那你我便是联手把妹妹的人生毁了。” 腾蛇轻轻跃上窗台,只有在月光之下,心情才会稍微明亮些。 她仰头望住当空的圆月,却见得一个黑影自房顶上一闪而过。 待细细查看,却也不见行踪。 硕大的庭院只寻得虫鸣鸟叫,自有一番夏末的晚景。 散宜生只兀自立在凉透的月光里,隐没表情地沉默着。 腾蛇有些无奈,遂摆手道: “韵婷妹妹尚有大好青春可以恣意,却因你我的争斗被困与宫中,我知你并无恶意,但是……陛下那里以我的立场让他们相爱反倒是像个笑话,既然如此,不如你去劝劝陛下。” “劝陛下?劝陛下爱上别人?亏得你想得出来。”散宜生嗤之以鼻,一张脸再次涨红,反倒是因为生气。 他走到腾身的身前,指着外面的月亮,冷嘲热讽道: “你如今有仙术傍身,又有女娲娘娘徒儿的名头,自然觉得我等凡人不过是蝼蚁命运,既然想要抽身离开,又何必回来扰乱我们的心?” 腾蛇被他的语气吓到,一时无言以对。 散宜生这家伙依旧非常敏锐,竟然察觉出她的小心思。 她本就打算,待十绝阵风波平息后,找个理由回灵山复命。 什么爱欲执念,她都不想要了。 但是,听到散宜生的责备,她忽然又有些不忍。 毕竟,这个凡尘还有一个人在等着她。 等等! 腾蛇回味出散宜生话语里的蹊跷之处,不禁皱眉,愕然道: “我们……你指的是谁?” 散宜生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咬着唇没有接话。 腾蛇看他不再言语,便叹气道: “这次回来,怎么觉得与你沟通如此困难,你这是转性了?” 散宜生似乎急着结束话题,垂下头转移话题: “娘娘放心,臣下会禀明陛下,为王后娘娘寻得合适去处。不过……”他慢慢地抬眼,眼底水波流转,似一副水墨画一般。 “不过……王后之位不可空缺,想必陛下心里也有不二人选,这次微臣不会干涉。”散宜生拱手而立,反倒是在关键时刻将了一军。 腾蛇瞟他一眼,吐出一口气,苦笑道:“随你。” 说罢,她翻出窗子,唤来祥云,逃也似地冲上云霄。 冷冷的夜风灌进单薄的衣衫,虽然月色怡人,但委实不是赏夜景的心情。 自空中兜转了一圈,却也无目的地回了丞相府,在厢房门前的梧桐树上落下。 已经是夏末秋初,梧桐的长势依旧繁茂,叶片肥厚色泽沉淀。 腾蛇闲来无聊便信手摘下一片,放在唇边吹了一首没什么音调的曲子。 本是夜深人静的时刻,这低低凉凉的声音也不至于扰人清梦。 一曲吹罢,依旧睡意全无。 她只好扔掉树叶,靠着枝干发呆。 远方天空的颜色,以这种心情望去,却也苍凉了很多。 腾蛇干笑一声,长叹一口。 幽怨的眼神还未得抽回,便见一条黑影从院前一闪而过。 她瞪大眼睛,警惕地问道:“何方道友如此鬼鬼祟祟?” 黑影跌进园子里的树丛,便也没有了动静。 腾蛇苦笑,自知黑影是谁,便不再停留,从梧桐树上跳下,转身回屋。 在门边靠了一会儿,微弱的脚步便也追随而至,一条淡淡的影子在门外站定,却未曾敲门。 第94章 保护 腾蛇木然,推门道:“有话便说,躲躲闪闪成何体统!” 暴露在视线里的杨戬震了一下,随即躬身,请安起来:“打扰师公安睡!” “你跟着我作甚?”腾蛇靠着门框,慵懒地瞟过去,冷清的眼神反倒有些寒气。 杨戬抬头,突然理直气壮起来: “近日战局紧张,徒孙自有义务保师公周全。” “如何?我可有涉险?”腾蛇依旧冷眼盯着他,呼吸间也有了愠怒。 杨戬像是看不出她的不满一般,只坦白道: “还望师公减少夜间外出的行动。” “你这警告?”腾蛇咧开嘴角,面露不屑。 杨戬自然知趣,只微微顿首,用沉默浇灭了即将点燃的火气。 腾蛇败给了他那不温不火的脾气,也只能哀叹一声,转身关上房门,躲进了静谧的空气里。 杨戬在门外稍作停留,待屋内烛火完全熄灭后才离开。 腾蛇躺于床榻之上,挑眉望着窗外夜色中过分皎洁的月亮。 隐隐想起初遇杨戬时他那冷冰冰的模样,一张俊秀的脸楞是被坚挺的面部表情冻得僵硬,眉宇间的英气反倒生出些拒人千里之外的气质。 那时,她就在想,好端端的一个人,毁在了过分认真上。 辗转一夜,因得被琐事缠身,腾蛇并未睡得消停。 翌日一早,便是杨戬来叫门,张口一个:“师公,时辰不早了,便也起身备战吧!” 腾蛇懒散地拉扯着自己的衣衫,瞟了眼门外的影子,有气无力地答应了一声。 此番扛下主持破阵的大任,委实压力不小。 上殿奏请武王后,众位仙家一齐出城,将金鼓、玉磬敲响,浩浩荡荡地排班看阵。 只见成汤大营里一声炮响,闻太师率众位阵主也至辕门,见姜子牙一干人等,便也怒气冲冲地喊道: “尔等玉虚门下,屡番欺我截教,如今损我二位道友,此仇一日不报,我闻仲誓不为人。” 身侧金光圣母驾五点斑豹驹挡于闻太师之前,叫嚣起来: “阐教众人,谁来会我‘金光阵’!” 腾蛇望左右人群,只问道:“众位师侄,谁人愿往?” 普贤真人脚踩莲花自人群中缓缓而出,欠身道:“贫道愿往!” 腾蛇点头,望空中天象。 今日阳光猛烈,却也不是破“金光阵”的最佳时机,但那闻仲已是怒上心头,定不会轻易放过西岐,也只能背水一战。 况如今也算有高人相助,自当如虎添翼。 普贤真人见腾蛇点头,提鎏金剑飞至阵前,望金光圣母道: “圣母何苦作孽,摆此恶阵?贫道此来会你,一则破了杀戒,二则损你千年道行。自道是修行不易,何必后悔莫及?” 金光圣母不屑,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嗤笑道: “普贤道人休要大话,如今孰葬于阵中尚无定数,此番话便要留于尔自己吧!” 普贤真人摇头,大是失望之色,只挑剑杀去。 二人阵外大战三五回合,金光圣母见僵持不下,催坐骑躲于阵内。 普贤真人追进阵去,只见二十一根通天柱上空悬数千把明镜。镜子之上用纱布罩住,晃晃不见其真面目。 金光圣母下驹上台,挥手扇风,吹落镜上白纱,数千把明镜在阳光下齐齐闪耀,放出无数道金光,刺人眼目无措。 普贤真人一个不留神,被镜光刺破左臂,丝丝鲜血潺潺而下。他慌忙把八卦罩衣打开,将自己包裹进去。 那八卦罩衣乃天山绝冰炼制,刀剑不侵,滴水不露。 金光圣母见普贤真人挡下金光,遂急急变换了角度,将强光尽数集中,数千道金光聚成一束,齐齐向普贤真人刺来。 普贤真人并未闪躲,只在罩衣下扔出铁血珠。 珠子飞旋一圈,将镜子打碎了一半。 那珠子本就通灵,在空中并未落地,直直飞去金光圣母身后,自罩门打下,便也断了其千年道行。 “金光阵”中数千镜子齐齐碎掉,噼里啪啦一声巨响,天地黑暗一时。 普贤真人双手合十,在金光圣母灵魂前诵经一首,转身出了阵外。 姜子牙骑四不像迎上前去,见其臂膀有伤,目露担忧。 腾蛇自云头下来,将昨夜梧桐树上摘取的叶子递上前,覆于伤口之上。口念咒法,不消一会儿便也痊愈。 闻太师见“金光阵”光芒尽失,便知金光圣母亡命,心下恼怒。 身侧“寒冰阵”阵主袁角道:“闻兄不必动怒,吾去替金光圣母报仇!”遂催开黄斑鹿,杀向阵前。 腾蛇见闻太师阵中出一面色铁青之人,如此凶相只是眼见便也知晓道行了得。只好回身问:“可有愿出战者?” 道行天尊之徒薛恶虎驾肖雪马飞奔上前,回道:“愿往!” 腾蛇知其道行尚浅,有些为难地望了道行天尊。 见其面色平淡,便也知天意如此。遂点头道:“薛恶虎且去走一遭。” 接下命令,薛恶虎驾马飞腾出去。 袁角见来了一个道童,面上不屑,调侃道:“童儿,且叫你师父来会我?” 薛恶虎并未理会,直直举枪杀来,但见剑枪相交,却也杀得银星飞冒。 袁角见其也算有些实力便也认真起来,扭身进“寒冰阵”,引薛恶虎跟了进来。 但见阵内寒风簌簌,风中偶有冰刀剑雨。 袁角执剑上台,口内喃喃。 阵内顿时响起寒风,刀剑相加自白雾中飞来。薛恶虎招架不住,被冰刀吞没,煞时血肉模糊。 袁角见人身死,遂挥手将其惨不忍睹的尸首扔出阵来,调笑道:“玉虚门人如此慈悲,竟使如此不堪之人入阵?” 腾蛇见薛恶虎如此惨状,自是伤心,只得唤众人曰:“徒孙大义涉险,惨遭屠戮,此番可有愿为其报仇者?” 慈航道人坐莲花宝座之上自人群中悠然而来,垂首道:“贫道愿往,定要为恶虎师侄讨个公道。” 腾蛇点头发令,望着他缓缓飞进阵内。 袁角复上灵台,口内念咒,依旧簌簌冷风裹冰刀剑雨齐齐迸发,直直朝慈航道人而来。 刀剑无情且速度极快,几番冲击,慈航道人却也被削得血肉模糊,只余残破尸首依旧坐于莲花座之上,缓缓前行。 袁角大喜,自以为慈航道人已经绝命,遂止住念咒,提剑下台,挑了莲花座上的一团血肉,嘲笑道:“可是比那道童还不堪一击?” 第95章 意气 殊不知慈航道人的幻术也算无人能及,莲花座上惨死之象不过障眼法。 便当袁角以为大获全胜独自窃喜之时,慈航道人自其背后突现真身,掏出清净琉璃瓶祭于空中,瓶底自然朝下。 只见一道白烟,袁角便被吸进瓶内,瞬间化为血水。 慈航道人缓缓自阵中出来,挥手一阵香风,阵内瘴气瞬间消散。空中顿现霞光,蔼蔼烟霞便是盛世之色。 闻太师见袁角已死,自墨麒麟上掩面而泣,哭诉道: “此番会战本是吾寻得列位道友辅助,不想却使四位道友惨遭暗算。如此……吾倒是如何面见教主?” 苦吟之下,但见孙良自人群中走出,催坐下豹纹鹿行至闻太师跟前,善意安慰: “闻兄此番心意我等皆已知晓,我等乃截教门下,断不会因受得羞辱而隐于洞府之中不敢一较高下。那阐教与我教之仇,便是一定要报的。” 说罢,催开坐骑往阵前杀去。 “姜尚!你阐教仰仗人多,左右欺凌我截教,实在可恶!” 孙良站于“化血阵”跟前,怒目圆瞪,一双眸子红如重枣。 他仰头望了空中浮着的腾蛇,稽首道: “师公在上,如今阐教欺人太甚可是有目共睹,师公怎可坐视不管?” 腾蛇呆然,恍然一笑,反问道: “此番对阵乃是天意,我虽有心主持公道化解干戈。但尔等本就逆天而为,若是你截教认输,吾便下去求情,此战便会就此了结。” 孙良忽地抬头,露了笑,起身讥讽: “师公既然有心偏袒,便也是吾截教之大敌,切莫再以主持公道为幌子骗我等屈服。” 腾蛇被呛得面色通红,早知截教中人各个能言善辩,却不想如此没大没小。好歹她那辈分,也算与通天教主平起平坐。 如此受辱,心下自是不满,一张脸变了颜色,只冷笑着瞧了孙良,开口反驳: “既然尔等信不过我,那便算了……只可惜昔日本是同根之教,如此大动干戈逆天而为也算不得光彩之事。若是传于通天教主之处,尔等也免不了一场责备。” 孙良面色未动,只颔首道:“师公莫要用师尊来压我,如今天下大事师尊怎会不知?师尊未得下山阻止,我等便也不会轻易认输。” 腾蛇无言,这孙良乃是铁了心要目无尊长,想她本就不是截阐两教中人,也犯不着多管闲事,惹得嫌弃。 “既然孙良师侄有言在先,那吾便从即日起归属西岐,尔等若要冒犯,我也会挺身而出顺天意而为之。” 孙良轻轻欠身,扭身扫视姜子牙一干人等,叫嚣道:“阐教众人,谁来会我?” 哪吒早就看不惯孙良这张扬跋扈的个性,踩风火轮飞出人群,嚷道:“妖道尽是狂言,我且替师公教训教训你!” 孙良阴笑,扭身进阵,哪吒飞滚去猛追。 腾蛇自知哪吒并不是孙良的对手,心下担忧,瞧了杨戬道:“你且去护他周全!” 杨戬领命,提枪进阵。霎时间,空中乌云翻卷,杀气冲天,惨淡天色委实恐怖了些。 腾蛇观望着阵内情形,见孙良跳上灵台,将掌心红砂披面洒来。 哪吒抖开混天绫,挡下红砂,掷出乾坤圈。 那圈子在空中飞旋来回,在触到孙良罩门时“咣当”一声跌落在地上,惊起一片灰尘。 孙良冷笑:“哪吒小儿,你那圈子自是伤不到我分毫!” 哪吒气急,催开风火轮杀去。眼见行至孙良跟前,却忽的被一片红砂蒙住,只觉筋骨酥软,一不留神便从风火轮上跌了下来。 孙良踩住哪吒的胸口,挥手便要洒砂。 那红砂乃蚀骨之物,触及皮肤便可瞬间化为血水。若是凡人入阵,早已香魂归天。 哪吒被红砂所伤,皮肤之间只有疼痛,但觉红砂渗进血液,膨胀了四肢。 他呻吟一声,便要昏厥过去。 幸亏杨戬及时赶到,换来哮天犬,咬住了孙良的胳膊。 借孙良与哮天犬撕扯之时,将哪吒救出了“化血阵”。 哮天犬本是仙兽,见得主人救下哪吒便也隐去身形,逃出了阵中。 杨戬将奄奄一息的哪吒背至腾蛇面前,揪心道: “那孙良甚是狠毒,师弟受伤不浅!” 腾蛇近前,先封住哪吒的罩门,免其被毒素侵体。 后取出一粒女娲娘娘特赐“回命丹”让其吞下,随即才起身道: “太乙真人,如今孙良毫不念及慈悲大义,你且去教他明白些道理!” 太乙真人领命,抬指往地下一扫,平地现出两朵青莲,遂脚踏莲花往“化血阵”中而去。 入阵观其天象,见空中瘴气弥漫,便挥手张开庆云护身。隔齐纳白结界望了孙良道:“道兄何必张扬,伤吾徒儿。” 孙良无言,只甩手掷砂,一道血光飞上太乙真人的头顶。那庆云微微一抖,便将红砂吸进光芒之中。 孙良见红砂尽灭,起身拔剑而来,口中喃喃:“接招……” 太乙真人解了庆云,将九龙剑祭起。 只见空中现出九条金龙,瞬间将孙良团团围住,不消几分钟便也连同千年道行一同化为灰烬。 孙良一命呜呼,太乙真人自“化血阵”中出来,将空中杀气收进道袍之中,转身望闻太师道: “孙良尽灭,此阵已破。” 闻太师咬牙,心内愤恨。 腾蛇驾云直上,发话道:“如此‘十绝阵’已破一半,今日且各自休战。” 闻太师不悦,心念亡者,只点头转身,回了大营。 腾蛇差人抬着哪吒坠下云头回丞相府疗伤,幸得哪吒乃莲花身,毒素难以侵体。稍加运功调养,便已恢复如前。 “杨戬,我且与哪吒徒孙疗伤,你在门外尽心看守,莫要闲杂人等入内!” 腾蛇打坐在床榻之上,双手合十,微闭双目,眉间偶现白光。 杨戬点头欠身,合上房门。 但掌心灼痛却日渐明晰,他伸手望去,只见掌间发黑。许是触及红砂的缘故,竟也沾染了砂毒。 腾蛇并未闻得门外动静,只用心替哪吒疗伤。好在她于女娲宫便是修得治愈之术,只消运气调息便可趋毒避害。 调息进行到一半,忽听门外“噗通”一声,因得气息不得紊乱,只能静心调息不敢他想。待哪吒渐渐恢复面色,气息平静之后,方才起身拉开大门一探究竟。 那声音的来源,便是倒在地上人事不省的杨戬。 第96章 渡劫 腾蛇扶他起身,见其印堂发黑,遂挑起手掌一看,乃是中了砂毒。 那孙良虽然身死,千年炼就的砂毒却并未失效。 因得杨戬是肉身,砂毒亦未及时发现,如今却也渗入骨髓,侵蚀了心肺。 腾蛇绞起眉心,将他背进屋内用仙气护住元神。 此战竟然伤了两员大将,委实是西岐的损失。 想截教之人果真心狠,伤人无情。 她在心里嘟囔了几句骂人的话,想起了灵山后面的长生松。 那长生松乃万年天降圣物,叶片有起死回生之效。 眼下杨戬命悬一线,最直接的救人之法便是回灵山向女娲娘娘求一片松叶。 腾蛇难得着急了一回,起身唤金吒、木吒照顾好伤者,便往灵山去了。 这一去,竟不觉过了七日。 待见过女娲娘娘求得松叶回西岐之后,杨戬已经散去了魂魄,徒留尸体一具。 腾蛇哑然,平日驾云回灵山只消几个小时,如今不觉竟用了如此长时间。 她一时不解,掐指一算,竟算得此番路途耽搁乃是受人钳制,若说此人法力,定也在自己之上。 所幸松叶已经到手,只差唤回杨戬的魂魄辅他回生便可。 腾蛇请姜子牙搭一座灵台,焚一只红烛,待子时过后,便可进行招魂之术。 眼见天象颇好,月淡云重,正是还魂的好时日,却不想忽地飘起一阵小雨,浇灭了烛火。 姜子牙见腾蛇自台上下来,面色不悦,遂担心道:“如今天时不在,招魂之事便也缓行几日。” 腾蛇摇头,抬眼望住云端黑光,回答道:“近日诸事不顺,定是有人暗中害我!” 姜子牙一震,眉心紧蹙,担忧道:“可是上仙道友?” “猜不出!”腾蛇垂首,低叹一声。 既然是冲着自己而来的暗算,便也要寻出个究竟。她扭身回屋,待窗外雨点稀疏些后唤来祥云,往空中而去。 缓缓越过云头,但见雷公电母坐云上闲聊。 腾蛇迎上去,问了句:“雷公电母可好?!” 司掌天气的二位神君见腾蛇身上有女娲娘娘的仙气,虽则没有见过面,却也猜得出她乃是女娲宫之人,便起身招呼道:“上仙有何贵干?” 腾蛇瞧了二人一眼,开门见山问:“此番降雨可有天庭符令?” 雷公电母愣了一会儿,面上的表情有些不太自然。 二人互相对视,诧异道:“上仙何出此言?” “我无意刁难你二人,也请你们与我说句实话。这场雨,到底是得了谁人的法旨?” 雷公电母见腾蛇来势汹汹,也不愿得罪人,便坦言道:“乃通天教主之意!” 腾蛇干笑一声,心下却也恍然大悟。 果真是两教之争,那截教教主又岂会不知。她辞别雷公电母,只能再往碧游宫一趟。 自下了云头,便见整个碧游宫陷于云雾缭绕之中,恍惚不现原来模样。 腾蛇心知,此乃通天教主一贯伎俩,总要造出些仙障假装自己道法鲜明。 想昔日借聚魂灯之时,便是受了这种待客之道。 当日看在通天教主还算通情达理的份上,虽然遭遇玩笑,却也勉强忍了下去。 可如今却是一口怒气压在心上郁郁不得发,要腾蛇掩了火烧火燎的情绪,倒是不大可能。 所以,她当即伸开双臂,自空中凝起一团暖风,将包裹着碧游宫的仙障吹了个干净。 “通天教主!出来见我……” 腾蛇站在长长的云梯之下,仰头望住缓缓而来的白衣童儿,不太礼貌地吼了一嗓子。 童儿飘然飞至,在腾蛇面前稽首拜道:“师姑大驾,有失远迎。” “童儿,你师父可在宫内?” “师父前日下山,今日尚未归来。” 腾蛇沉下脸色,将一双被怒气充斥的眼瞳放大,扯过白衣童子的领口,教训道: “童儿,吾念你年纪尚小,不愿与你计较,此番话若有半句虚假,别怪我心狠。” 说罢,挥手就要劈他一个大巴掌。 白衣童子不愧是碧游宫之人,连眼皮都未曾眨一下。 一双澄净的眸子闪动着无辜的星光,只躬身道:“童儿若有半句虚言,愿受天雷之刑!” 所谓天雷之刑乃上仙道者最难招架之刑罚,轻则损其道行折其筋骨,重则一命呜呼。 既然这童儿有如此觉悟,腾蛇那悬在空中的手掌便也无力地垂落了。 她干咳一声,微微哀叹:“吾是气急,你那师尊委实欠我一个解释!” 童儿面露难色,只安静地眨眨眼,再无多余言语。 腾蛇见这童儿果真是守口如瓶,也不好再虚耗下去,只转身跳上云头,怏怏往西岐赶。 沿途心下忐忑,竟也将通天教主腹诽了百八十遍。 回了丞相府,见着昏迷不醒的杨戬,她那并未熄灭的肝胆之火再度焚烧。 扭身瞧着空中连连阴雨,朝姜子牙抱怨:“这天气果真是冲着我来的! 姜子牙拾起杨戬落在床榻上的手臂,掐起脉搏皱眉:“若是魂魄过了鬼门,便回不来了。” 腾蛇叹气,她又怎会不知救人还阳的时辰是多么重要。只可惜,如今有通天教主非难,以她的能耐,却是有心无力。 “爹爹,如今杨戬逢此大难,乃是我的疏忽。眼见他困于生死,我又怎可安心。在女娲宫时,仰仗腾蛇修为,也炼得些渡人元神的灵气。既是时间紧迫,便也只好出此下策,将我的元神渡一些为杨戬续命。” “可这续命之术悬乎一时,一不留神你们两个都回不来了。我看……还是从长计议为妙!” 姜子牙担心地拧起眉心,一张皱纹盘踞的脸扭曲起心疼。 腾蛇苦涩地牵着嘴角,抖开脸上的哀怨。 既然事已至此,抱怨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所幸还有办法可以救杨戬,即使有危险,她也要拼尽全力试上一试。 “无妨,若我们难逃劫数,那也是天意。” “可……陛下那里……”姜子牙沉下眼底的颜色,眸子里生出些焦虑。 腾蛇一惊,脸上淡定的表情碎了一地,此时此刻她竟然忘记了姬发的存在。曾经生死相依的情谊,居然在无形中淡漠了这么多。 她知道,他们之间产生了距离,也知道他们之间有些过不去的隔阂。 因为她拥有了腾蛇的记忆,连同腾蛇的命运一起获得延续。所以,她不能忽略腾蛇的存在,继续做那个没心没肺的后妃。 “爹爹放心,我会与陛下解释。”腾蛇垂下头,将手心攥紧。 姜子牙点点头,退出了房间。 空落落的气息在屋内游荡,腾蛇坐于杨戬身侧,自语道:“于情于理我都应该救你,希望你醒来不要让我难堪。” 第97章 压抑 既然要与姬发解释,腾蛇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毕竟涉及很多感情纠葛,也让她的步伐有些沉重。 行至翩羽宫门前,但见屋内烛光暗淡,想必是夜深人静,难得冷清。 她跳上宫墙,潜进夜色,往寝殿里望了一眼。 这一眼,委实残酷了些。 腾蛇僵了一下,一双腿仓皇顿住。 窗内的风景,竟然是春光无限,旖旎的暖风里,幔帐轻轻摇曳,一双交叠的身体,此起彼伏地敲打着她的小心脏。 这翩羽宫,是姬发赐予姜昕彤的寝宫,而床榻上的人,却是那冷清后宫之主,王后徐氏。 腾蛇靠于窗前,夜色依旧沉静,徒有蝉鸣。 起先愧疚的心情变得荡然无存,她深深吸气,径自推门而入。 “嘎吱”一声,暧昧混沌的气氛戛然而止。 徐韵婷自姬发身下望过来,眼风中腾起楚楚可怜的伤。 腾蛇直勾勾地盯着床榻之上的两具身体,淡然道: “虽则翩羽宫无主,这张床榻便也沾了些姜儿的体温,如今这番情形,陛下该做何解?” 姬发直起身,捞起床侧外袍自身上一罩,抬眼道:“你想听何解?” 腾蛇茫然一愣,这种语气,这种无所谓的眼神,仿佛面前这个人不是姬发一般。 她顿了顿,迈脚迎了上去,瞪住他的眼睛,调侃道:“陛下终于开窍了!” 姬发缓缓牵起嘴角,露出一个无奈地笑,伸手便要搂她。 腾蛇退开半步,打开他的手。 “今日,我是多此一举,反倒打扰了陛下的兴致。” 姬发抽手,回身望一眼床榻上的徐氏,眼波中尽是浓情蜜意地怜爱。 腾蛇看得真切,心下瑟瑟悲凉,只扭身道:“陛下继续……” 说罢跳上窗台,隐进漫天夜色。 今日无月,阴雨迷迷。 自梧桐树上浇了雨,心情凉了很多,腾蛇推开厢房的大门,瞧住杨戬的脸,苦涩道:“便是我理不清心绪,又绕不开前尘,总是误人前途,惹人错意。你若是苏醒,便不要再执迷不悟了……我终究不值得……” 说罢,腾蛇撑开结界,将杨戬罩于其中,将自己的灵力源源不断地注入他的身体。 那晚,乾坤翻转,霞光骤现,转瞬间天地异色。 翌日一早,杨戬睁眼,见阳光普照,沐浴温暖之后乍然起身,活动着四肢,一脸茫然。 腾蛇推门而入,将一碗汤药放于桌面,眉色间偶现疲倦之态。她望住杨戬,嘱咐道: “把药喝了,禀告你师叔,今日休战。” 杨戬尚未醒转清楚,只顺从地下床端过药碗,一饮而尽。 腾蛇见他行走自如又一如既往的话少,便也放心了些,只挤了笑,嘱咐道:“见你气色还好,应该是将养几日便无大碍。” “多谢师公搭救。”杨戬躬身,礼数自是少不了的。 腾蛇摆摆手,转身钻进被窝。 “今日借你这屋子躲个清闲,你便退下吧。凡是有人寻我,只当不知。” 杨戬点头退下,心里虽有疑惑。但望着腾蛇的背影,便也知晓不该多问,遂扭身出了房门,往姜子牙处请安去了。 恍恍一日,腾蛇都像是附了睡神,任杨戬左摇右晃苦口婆心地叫唤了一天,也未曾睁眼。 黄昏刚过,杨戬端着晚饭,望着她还是不清醒的身体有些焦心。 几番挣扎后还是小心翼翼地执起她的手,小声嘟囔起来:“我且知你为了救我耗费了太多心力,这般恩德要我如何偿还?” 腾蛇像是听到了他的声音,忽然双目圆瞪,自漫长的噩梦里醒转过来。 杨戬吓了一跳,甚至还没来得及松开抓着她的手。 腾蛇扫一眼他的脸,苦笑道:“给你个报答我的机会,喂我吃饭!” 因为渡仙力是禁术,所以冲撞了元神,如今遭到反噬,腾蛇的两个胳膊暂时没有知觉。 她盯住杨戬攥着自己的手,扯了一个还算阳光的笑容。 “吃饭?”杨戬重复,唐突地将手掌移开,眼神有些躲闪吗,竟不觉间红透了耳朵。 腾蛇瞧着他可笑,抿着嘴嘿嘿两声,调侃道:“不过是我的手臂有些麻,要你辅我吃晚饭罢了!你倒是难得脸红,模样甚为可爱。” 杨戬干涩地点点头,马上起身端来晚饭,借着尚未完全散去的余晖,小心翼翼地将饭菜送入腾蛇的嘴里。 见她吃得香,一颗心也总算放心了些。 饭毕,腾蛇往床头柱子上一靠,歪着脸问:“今日可有人寻我?” “陛下来过!”杨戬将碗盘收拾妥当,眼睛低低地瞧着地面,似有些心虚。 腾蛇哀叹半声,自语:“果真如此何必当初?” 杨戬不明其意,碍于身份又不好明问,只能安静地站在床边,目睹她的脸在一阵阵阴晴不定下渐渐沉淀。 “今夜,我便在你屋里歇了,你若是困,便去那椅子上眯一会儿!”腾蛇往被子里一钻,再没了声音。 杨戬朝背影点点头,端着碗盘出了房门。 是夜,大约因为白天酣睡过多,腾蛇反倒辗转难眠,望着窗外夜色,只觉心口憋闷。 混沌着起身,靠着窗子听虫鸣。如今盛夏将过,不知来年是个何种境况。 因为姬发和徐韵婷那事,她心里有怨气,但是也没办法发泄。毕竟王室三宫六院很正常,而且之前她还极力让姬发。 若是留在西岐,她便是要听一听姬发的解释。但正在气头上的人,总是难得冷静。只是想想,都恍觉血管饱胀。 杨戬在旁边椅子上假寐,耳朵里闻得腾蛇长吁短叹,不禁有些担心,一张脸皱了又皱。 腾蛇瞧着这张紧张的睡脸,有些可笑地掐了他一把,讥诮起来:“若睡不着就醒来,何必装相!” 杨戬被突如其来的动静惊着,睁开眼睛的同时便从椅子上蹦了起来,退至窗边,尴尬地嘟囔:“师公……” “师公什么?”腾蛇笑,逗弄杨戬还真是缓解精神压力的绝好方法。 她耸耸肩,噗嗤噗嗤地笑起来,“我只是不解,你这钢铁般的性子何时便得如此柔软细腻?” “师公,切勿取笑我!”杨戬扬起脸,错落有致的面部表情在月光下摇曳。 腾蛇止住笑,叹道:“怎是取笑?不过觉得你更有人情味儿了!真倒是下得凡间一趟,沾染了凡人的离愁别恨。凡人啊,自然比修道之人更加感性,你若抵得住诱惑,自然比参悟道法更能增进修为。” 杨戬楞了一下,脑子里组织着语言,可挤出唇角的却是沉默。 “如此甚好!我等虽讲求六根清净,可这世间事本就纷扰,如此经历也算是最好的清修。” 腾蛇挑眉,终究还是把话题转回了对于晚辈的教育。 她又怎会不知,如此没大没小地胡乱聊天,一不留神便会生出些不必要的情愫。 杨戬沉默,一双深邃的眸子将腾蛇罩在月光里的侧脸铭记清楚。不管这些话有没有意义,不管他们之间是何种身份,有些感觉就像这泠泠月光,自是水到渠成的自然。 第98章 意乱 三日之后,腾蛇再无可以将养的借口,便也只好顶着慵懒的身子随姜子牙出阵对敌。 不想刚坐上云头,便见武王姬发自人群中缓缓纵马而来,一双眸子略略望住腾蛇惨白的面色,竟豁然露笑,唇齿间红白相交,明亮得犹如战火硝烟中唯一一缕晨曦。 腾蛇被这明晃晃的笑纹照得双腿发颤,只好躲开视线,腾进了云里。 待列阵出城,西岐大军自是势气大振。 只因武王御驾亲征,犒赏阵前猛将。 腾蛇懒得想御驾亲征背后的意义,也懒得理解姬发那干净凝耀的笑容背后又是怎样的心情。 但是,有一点,她是比任何人都清楚的,那便是胸中这口如何都咽不下去的怨气正在以难以控制的速度膨胀。 可若是搁在从前,她那身份地位,又有何理由因为这种本该习以为常的小事生气? 况且,那徐韵婷本就是她假装大义凛然送到姬发身边的。 那么多个日日夜夜,她又怎会想不清楚,迟早有一天,会发生那天晚上的事。 可当事实摆在眼前的时候,她才恍然大悟,所谓感情真是世界上最脆弱的东西。 许是因为想得太深,腾蛇便不自觉地发起呆来。 当杨戬轻拍她的肩膀,担忧的眼神随阳光罩下来之后。她才瞪着眼睛问:“发生了什么事?” “姜师叔唤了师公好几声,可是未有听见?” 杨戬将她的视线牵引下去,但见云下众位将士一脸疑惑地仰脸瞧过来。 腾蛇干笑一声,扭头望住站在“风吼阵”前的董全,提高嗓音道:“阐教众位,可有愿出战者?” 云下众人难得一致无声,徒留战鼓空擂。 腾蛇诧异,望着姜子牙等人,错愕道:“竟无人应战?” 杨戬委实看不下去,拉住她的胳膊贴耳小声道:“师公莫非在发呆?刚才陛下请战!” “谁?”腾蛇瞪圆眼珠,瞳孔中的杨戬恣意放大。 “适才,陛下请战。”杨戬不禁担心,如此心不在焉的状态,岂不是把战场当做儿戏。 腾蛇歪头望去,马背上的姬发挑眉直上,将她望得心慌。 “陛下乃九五之尊,且是凡人,如何进得阵去?”腾蛇问杨戬,自是不知如何是好。 杨戬本不该多话,但见腾蛇为难,只好挺身而出,请命道: “师公若是不放心,我便幻化成小虫暗中保护陛下。” 腾蛇不忍杨戬涉险,但又无万全之策,只好点头,嘱咐道:“若没有万全的把握,便即刻保陛下全身而退。” 杨戬点头,抬眼间偶现令人宽慰的笑容。 腾蛇感念其善解人意之举,回身望住姬发,低叹一声,令道: “陛下既然有心对阵,贫道也无从拦阻,但望一切小心。” 姬发淡淡一笑,拔枪纵马而去,那英姿卓卓的背影,确然胸有成竹。 腾蛇见其隐入阵中,眉心便不自觉皱起,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在阵内的一举一动。 但见姬发与董全交锋,枪剑之下只留银光乱闪。 若论枪法董全并不是姬发对手,只可惜姬发深陷“风吼阵”中,便是凡人肉身怎可敌得过截教妖术。 长枪一挥本该刺中要害,却忽被董全的仙障挡住,当即扑了空。 董全飞身上灵台,将手内云霄剑摇动,阵内当下卷起黑风,有万千兵刃杀将下来,只听得一声响,姬发双臂便被刀剑划伤,淌出血水。 杨戬见大事不好,从空中现出真身,自风中立下长枪,张开仙障护姬发周全。但黑风未平,瞬时将二人团团围住。 腾蛇在阵外见两人被困,心下焦急,只催着祥云不顾身后姜子牙的劝解,直直飞进阵内。 董全见腾蛇入阵,自不会手下留情,数次挥动云霄剑,黑风怒吼,卷兵刃飞奔而来。 腾蛇虽有仙障护体却被黑风阻在阵门之前难以移步。 眼见姬发和杨戬二人被风中夹杂的黑沙盖住,渐渐看不清人形。 她心下焦灼,当即坠下祥云,掏出女娲娘娘亲赐护心罩覆于杨戬与姬发身上,将二人包在罩中,借水遁逃出阵外。 三人自阵中出来,已经是筋疲力尽。 腾蛇因元神受创,出阵便体力不支身体摇晃着就要倒下,却是姬发眼疾手快地将其搂住,圈进了怀里。 杨戬见姬发心疼地盯着怀里的人,气息不稳,便小心劝道:“陛下有伤在身,应该回宫将养,微臣先带师公回去,不敢耽误陛下。” 姬发不过是皮外伤,见杨戬同样心疼地盯着腾蛇,眉心不自觉地皱起,顺势自口袋内掏出一粒丹药吞下。 不知是何种灵丹妙药,竟让他的身体以肉眼所见的速度迅速痊愈。 自然她的身体痊愈,杨戬再无理由接下腾蛇,只好悻悻地抽回手。 姜子牙等人很快就围了上来,先是对姬发一阵嘘寒问暖。在发现其并无大碍后将视线转向他怀里的腾蛇。 因得她损伤的元神尚未恢复,非用功调息不可。 众位仙家只好轮流为她运气疗伤,又因得腾蛇的元神虚弱,那副男子的皮相便也难以保持,不觉间现出女儿身。 众位仙家自是疑惑,姜子牙只好躲躲闪闪,倒是姬发板着脸把腾蛇的身世说了出来。 由此,她便也从女娲娘娘坐下徒儿变回了武王亡妃。 待三日后自昏睡间醒来,面前的世界也改变了模样。 “风吼阵”一战,腾蛇受伤,身份暴露。暂时无法掌领破阵之事,众人体恤她的身体情况,将其迁入宫中由姬发亲自照顾。 腾蛇自梦中睁眼,已然躺在翩羽宫寝殿那张雕花大床之上。 她抖抖睫毛上的阳光,歪头瞧见崇露霏端一碗汤药进门。 见她醒转,马上堆着笑奔了过来,请安道:“娘娘可算醒了!” 此情此景,因为太过熟悉,反而产生幻觉,仿佛那腾蛇从来不曾有过,不过是姜昕彤一觉醒来,做了一场飞仙历劫的南柯之梦。 她苦笑着望住崇露霏,自语道: “好久未听娘娘这个称呼,反倒有些不适应了!” 崇露霏将药碗端来,安慰道: “娘娘这是什么话,陛下听了定要伤心的!” 听到陛下这个称呼,腾蛇便也担心起姬发的安危来。 她起身接过药碗,凝住崇露霏的眸子问:“陛下伤势如何?” “幸亏仙道相助,自有灵丹妙药解陛下苦痛,不日便痊愈了。” 崇露霏见腾蛇问及武王,便以为二人犹似从前,依旧情深意长。 只自顾自地嘟囔起来: “陛下一直担心着娘娘的身体,每日都会来探望,现在恐怕在来翩羽宫的路上。” 第99章 情迷 腾蛇点头,低头瞧着药碗里浮动的那张憔悴的脸,心里却如汤药般苦涩起来。 悻悻吞下汤药,刚放下药碗,便听见奉御官传报。 姬发踏风而来,一张脸喜气洋洋。 他行至腾蛇床前,执起她的手,凝住她的眼,深情道: “爱妃可算醒了,孤且日夜思念,苦不堪言。” 腾蛇怔怔地瞧着这双再熟悉不过的眼,却总觉某些眼波不似从前,虽则依旧柔情似水,却不再含蓄内敛。 那个默默纵容自己的姬发,从何时起一去不复返? “如今城外战况暂缓,你且安心养伤,切勿操心太多。” 姬发将她填进被子,冰凉的指尖轻轻拂过她的眼角,目下伤感地望过来,感慨着: “往后,外事且交由相父处理,你我且做一对平常夫妻,只管享受天伦之乐。” 腾蛇似乎听出了话里的意思,嘴角单薄地抽搐着,反问道: “何为天伦之乐?” 姬发将她揽进怀里,慢慢搂紧,温暖的的体温感染着彼此,鼻息柔和地卷起呢喃: “不过你我相依,尽享繁华。” 腾蛇从姬发怀里探出头,眼风冷冷地望住他那硬朗的下巴,借着应情应景的气氛吻了上去。 姬发愣了愣,仓促地回应着,唇齿间流连起相濡以沫时惺惺相惜的情愫。 一双宽厚的手掌也开始蠢蠢欲动的在腾蛇的身上游走,不安分的指尖过分柔软,惊起一片战栗。 他慢慢将她放倒,把一双似有水波涟漪的眸子枕在胳膊上。 腾蛇仰头望住面前这张情迷的脸,屏住呼吸细数着沉沉的心跳。 姬发轻轻俯身,循着她的呼吸,低笑着咬了一口。 这一口,咬得不重,痒痒的反倒生出些麻酥酥的触觉。 腾蛇回了个浅笑,就势搂了他的脖颈,指尖在脑后轻轻一绕,便见他的长发柔柔地散了下来罩住了她的肩膀。 她仰头呼出一口热气,将压在胸前的人形向上推了一把。 姬发撑起毫无缝隙的身体,凝住她的眸子低问: “难受?”。 嘴上虽是如此一说,但那积极主动的手却并不是那么回事。 转瞬间,腾蛇那白皙的肩膀便暴露在空气里。 姬发的手向来温暖,如今却分外滚烫。 那手指揉捏过的地方,仿佛燃起层层烛火,烧得她四肢酥麻。 她微微阖上双目,屏住漏出来的愈来愈重的喘息,只觉身体某些凝固的心跳渐渐融化,烫得心口生疼。 好在这场艳事不过点到即止,当姬发从她的胸前扬起脸,无不遗憾地靠近她的耳根道:“这种引诱……谁人可以承受?” 腾蛇睁开眼,嘴角还滞留着迷离的余温。 她勾起嘴角,笑道:“你便是承受得起!” 姬发直起身,用毯子罩住她的肌肤,扭身转目道: “想你若不是卷入前尘,还真是修道的好苗子。” “自古仙者躲清闲,不过讲求个六根清净。这些,我便是受不了的。” 腾蛇缓缓起身,左手拽着遮在身上的毯子,右手里却是亮闪闪的短刀。 姬发的一条背影,便在沉默的瞬间被短刀抵住了喉咙。 他听到凄凄的嗓音伴着温暖的呼吸缓缓而来: “陛下如今身在何方?” 见腾蛇识破自己的身份,通天教主也没再隐瞒,凝着她的眉眼微笑道: “本教主不过借龙帝这幅身子一用,你既然入得灵山便是与女娲娘娘有仙缘,吾自会给你些面子。” 他将指尖掠过匕首的锋芒,随即轻轻一挑,那锋利的表面瞬间弯曲下去,断在了布满褶皱的锦被上。 腾蛇垂下手,起身着衣,便听得身后那缓缓的嗓音响得不慌不忙。 “这凡间的小物,怎会伤吾半分?” 云稀月影渐渐罩过窗前的矮松,森森几丛婆娑,倒也雅致幽静。 腾蛇便往窗前一靠,只冷着脸瞧着窗外树梢上静止不动的素色人影,调侃道: “若是你我斗法,我便是必输无疑。却不然如今局势,你且会不知,此等胆大妄为却不怕女娲娘娘怪罪?” 通天教主挑唇勾着一抹浅笑,鼻腔内缠绕的呼吸仿佛耻笑着她那不可一世的语气。 腾蛇不以为意,只转过身,走过去,直勾勾将那双看似飘渺却如水般深沉的眸子望住,警告道: “既然你心里清楚姬发乃人间龙帝,自然不敢轻待。我且再问你一句,你要将他的元神封到什何时?” “勿急!”通天教主摆摆手,笑容始终盘踞在脸上,看不出心中所想。 他将手伸进衣襟,掏出一支琉璃瓶,往床头一摆,解释道: “本教主借这龙帝身体,不过想寻你一助。” 腾蛇警惕地扫了一眼那只瓶子,但见瓶内微光朦胧,熟悉的气泽却是腾蛇本尊的仙魂。 可是那忽明忽暗的光斑,便是她这种道行浅薄的人也看得出瓶内玄机。 况且当日莫不是有这仙魂的护体,她也不会二度重生,如今见得如此奄奄一息的魂魄,却也是怀着些担忧的。 “你要我做什么?” 腾蛇问出口,心下想着既然腾蛇本尊近在眼前,便不好回绝,况且先听听条件总是好的。 通天教主见她面上没有反感,凑近了将瓶子打开,笑道: “不过就是借你身体一用!” “当初执意将腾蛇的仙魂拿去的人是你,如何又要还回来?” 腾蛇望住瓶口缓缓攀升的仙气,委实想不通他的意图。 通天教主抬手抚摸着仙气中袅袅腾起的人形,仿佛凝滞在那里的不是一团气体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见他目下爱怜,腾蛇也明晓了那段关于二人的流言并非空穴来风。 她点点头,将他望住,坦言道: “虽然不知道你意欲何为,但只凭腾蛇救过我的命我也不能袖手旁观。但是你且记住,这一次,不是为你,只为报恩!” 许是话里某些铿锵的语气点透了通天教主的神经,他眨眨貌似无辜的眼睛,反问道:“你这是同意了……” “我便是问你原因你也不会告诉我,如此,不如不问。” 腾蛇轻轻吸气,那仙魂便犹如泉水般凉凉淌进她的身体。 因得这仙魂一直对她守护有加,如今再度合二为一,却也并无不适之感。 她轻轻闭眼,感觉自己的身体蓦然沉重了些,随即往窗外月色里一望,问道: “如今已经应你所求,且速速将姬发元神解封,还他清醒。” 通天教主未得说话,只意义不明地瞟了一眼腾蛇渐渐红润的脸色,扭身将食指一掐,捏了个诀,自隔空传音而来: “好生对待腾蛇,吾不日再来寻你!” 话音罢,只见姬发软软一倒。 腾蛇忙上前扶住,见他睁眼无神,便问道: “陛下,可是身体不适?” 第100章 浓情 姬发自恍惚中望来,将眼前的人形辨了一辨,自是笑容惊喜,回道:“你可是来看孤?” 腾蛇点点头,扶他上床歇息,并在耳边柔声: “连日来,见陛下操劳,便过来看看,如今陛下无事,姜儿便放心了。” 如此月色,如此佳人,姬发反倒忘了之前那些模糊不清的意识。只笑着握住她的手,揉捏起暖暖的温度。 二人借月色互望,平生一些柔情蜜意。 如今通天教主的事情已经解决,被夺舍的姬发也已经清醒。 之前的误会多半只是通天教主的玩笑,腾蛇虽然在姜昕彤的体内,但终究只是仙魂一缕,不管通天教主想要她的身体干什么,都不是一时的事情。 如此想来,她心下的焦虑也慢慢散去,盯着姬发的眼神中也多出些清透的温柔。 此情此景,正是浓情蜜意的好时候。 姬发自然没有松开交握的双手,只轻轻一拽,就把她拉进了怀里。 待怀中沉下一团温暖,他才深呼一口气,感慨道:“你愿意做腾蛇也好,愿意做姜儿也罢,我不会拦你。但至少……让我知道你在想我……否则……长夜漫漫实在难熬。” 腾蛇自他的怀中仰起脸,苍白的面色下是暗淡的眸光。她想要点头答应,又觉得语言过分单薄,心下挣扎着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捧住姬发的脸,轻轻地吻了上去。 不同于刚才的试探和诱惑,这一次的吻轻盈温暖,落在姬发的心上如羽毛一般,让他心痒难耐。 他沉寂了许久的心被轻易点燃,连同温和的眼神一同烧了起来。 一双手搭上她的腰身,整个人都贴了上来。 火热呼吸路过皮肤,燃烧起滚烫的战栗。越发深入的吻让两个人再无顾忌,疯狂又急切地索求着彼此,似乎要将灵魂燃尽。 他们纠缠着失而复得的爱意,在沉沦中短暂的快乐着。 至少在这个相拥的瞬间,他们谁也没有在意身不由己的责任。哪怕只有短暂的一瞬,也想在彼此的情爱里获得满足。 “我知道……你一直有自己的想法……爱我不可能成为你的全部……但是……我希望你知道……此生此世我的爱永远属于你。” 姬发在二人跃入顶峰的瞬间,贴在腾蛇的耳边断断续续地承诺。 他的声音粘稠,仿佛能挤出水来。那把声音的背后,是一个人最卑微的奢望。 他是人皇,是帝王,却唯有在她的面前,卑微如斯。 腾蛇被他的声音搅得心烦意乱,眼底的水汽也渐渐爬升,竟不知不觉中淌下两行清泪。 她睁开雾蒙蒙的双眼,凝住姬发的眼睛,哑声道: “等封神大业已成,我定会回来,守着你,过你想过的生活。” 姬发点点头,眼底似乎也有水光。为了不让她看清,只能将头埋进她的脖颈。 “不要爱上别人……否则我不知道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我没有你想象中那么沉稳……我也会有控制不住私心的时候……” 姬发抓住腾蛇的肩膀,滚烫的手掌下蕴含着力量,竟捏得她有些疼。 腾蛇微微一愣,自己知道他口中的别人是谁。不禁皱眉,低声反驳:“你不相信我吗?” “我相信你……但是外面诱惑太多……我输不起。” 姬发的话像是狡辩,他似乎害怕看她的眼睛,一直将头埋在颈窝里。 腾蛇将他的身体摆正,认真地撅住他的眼神,郑重道: “不管你信与不信,我的心一直在你那里。” 姬发被她干净透亮的眸子盯着,再无顾忌,轻笑着点点头。 似乎是解开了心结一般,他的脸有些红,眉眼中本来快要散去的欲念又再度燃起,一双手也不安分地动了起来。 腾蛇羞恼地干咳一声,小声道:“你才刚恢复……要适可而止……” 姬发摇头,拨开她额前被汗水打湿的头发,低沉道: “再见面不知何时……我不想浪费和你在一起的时间……” 腾蛇抬起头,迎上他迷离的眼神,羞红的脸上还有不易察觉的细汗。 她接纳了姬发的热情,顺便小声嘀咕:“仲发哥哥,你变坏了!” “那也是被你折磨的……”姬发在她的脸颊上落下一个羽毛轻快的吻,顺势将她搂紧。 长夜漫漫,良宵难得,待屋外天色蒙蒙亮时,腾蛇才终于累到昏睡过去。 姬发看着怀里的人,甚至不希望天亮。 新的一天,他们又要变成一本正经的模样,在各自的身份里按部就班的生活。 腾蛇睡到将近中午,起床后看着外面的大太阳发呆。 崇露霏端来午饭,小声问:“娘娘要用膳吗?陛下说他中午有事要忙,就不过来陪娘娘了。” 腾蛇知道外面的人肯定对她的身份多有微词,也知道这次再出去主持破阵事宜有点难堪,便往床上一倒,摆烂地看着窗外。 茂密的梧桐树上,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虽然离得远,但是却可以分辨出是个熟悉的人形。 腾蛇叹口气,从榻上起来。招呼崇露霏梳洗,待穿戴好之后,她望着镜子里恢复女子打扮的自己忽然有些恍惚,自嘲道: “我怎么不老呢……” 崇露霏诧异地看过来,反问:“娘娘容颜依旧,不是好事吗?” “这种模样,让我觉得随时都可能离开……”腾蛇坦言,自镜子前站起身。 她很清楚自己是穿越者,也是局外人。 崇露霏见她要走,小心翼翼地问:“娘娘要去哪儿?陛下一会儿可能回来看娘娘的。” “我出去办点事,很快回来。”她当着崇露霏的面唤来祥云,跳了上去。 转瞬之间便行至丞相府,她停在杨戬的厢房前,有些犹豫地踱了两步,最后还是推门进屋,坐在了他的桌前。 杨戬不在,已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腾蛇闲来无事,将一壶凉掉的茶喝了两碗。待门外出现响动,见杨戬行色匆匆地进门,方才借着润喉之后的声音,问道: “若单说保护,你是不是太敬业了些?” 杨戬微微一愣,将房门关好,在阳光下投下一条挺拔的影子。 腾蛇起身,正欲往他身前移动,却听得一声莫名喝止: “师公,请自重!” 此声一出,腾蛇被惊在原地。 第101章 迷乱 她不解地瞧了杨戬一眼,不知这是闹得什么别扭,只好硬着头皮没有尊长架势地讥诮起来: “我说杨戬徒孙,你这话从何说起?师公我不过是见你如影随形地跟着保护我有些疲累。而且日后我可能会经常夜宿在外面,你若总是跟着,我觉得不便。” 杨戬无言,便是这般沉稳之人惯用的伎俩。 既然话已至此,腾蛇也不好再多话,便扭身道: “我今日来,只想提醒你一句,这西岐城我也算熟悉,况且又有些道法护身,无需多虑,日后便也不需要将我看得那么紧。” 说罢,抬腿要走,刚行至杨戬跟前,却忽的被一股没来由的力量箍住,整个人旋转了一圈,重重地抵在了墙壁上。 腾蛇双目圆瞪,大约是难以置信如此一本正经的人竟然也玩儿起了壁咚。 她盯着他,也没有挣扎,近在咫尺的距离里是杨戬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 此刻,他的眼底正翻腾出她没有见过的惊涛骇浪,似乎在心底挣扎着什么。 腾蛇刚想开口,却见他俯下头拨开她的衣领在她的颈窝处咬了一口。 经过昨夜的云雨,腾蛇身上还残留着姬发的痕迹,颈窝处几处红痕在杨戬看来却越发刺眼。 所以他在触及她的皮肤后,力道颇重,一口下去竟在腾蛇身上留下了牙印。 被突如其来的动作震惊到,腾蛇的脸腾一下红透。 她挣扎着想要推开他,却发现如果不使用仙术,竟也难以挣脱。于是冷声呵斥道: “杨戬!休得无礼!” “他们便是未得把你看做师公,我又何苦自欺欺人?” 杨戬的声音低沉,眼神也黑得吓人。他几乎是咬着牙发出的声音,让腾蛇以为他下一步要动手打人。 “不过是一个称呼,如若不再是你的师公,也只好回去继续做陛下的宠妃!” 腾蛇也冷下脸,嘲讽着看向他。 如果爱情如呼吸般简单,世间便也不再有悲欢离合,只可惜,一句先入为主,一句不离不弃,便已是注定。 杨戬自她的颈间抬起头,眼中桀骜的光已经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哀痛。 他拧着眉心,凄凄地将她望着。一米八几的大个竟然会露出如此楚楚可怜的表情,腾蛇的心瞬间如坠冰窖,凉意渗进骨血,让人直打哆嗦。 她觉得自己很残忍,但是同情始终不是爱。 所以她转过脸,不再看那些让她痛心的表情。 “我欠陛下一生一世,所以不能给你任何承诺。” 杨戬的手臂自腾蛇的肩头飘然滑落,他转过身,再没看她一眼。 腾蛇望住没落的背影,苦笑着劝道:“若是熬过此劫,道心自当更加稳固,我相信以你的定力一定可以突破。” 阳光耀眼,屋内的气氛却异常寒冷。 杨戬没有转身也没有接话,径自出门,驾云离去。 他想到昨夜红烛摇曳的窗口传出的声音,那是他潜心修炼几百年都压不下的悸动。仿佛一根刺,扎进他的心窝,时不时疼上几下。 哪怕心里知道一切都是虚妄,但心底的某处仍有一丝执拗,想要固执地再努力一下。 当然,结果并没有任何改变。 杨戬站在山头,望着苍茫的云海,心底却难得平静。 腾蛇果然狠心,一点念想都不给他留。他苦笑着叹口气,只是将拳头慢慢攥紧。 此时还被留在屋内的腾蛇心下焦灼地踱着步,推门时却见姜子牙的议事厅内偶有祥光忽闪,便转身往议事厅走。 硕大的议事厅中此刻正围满了人,只见堂下一圆形木桌上放着一个龟甲,那龟甲在一团仙气中转了两转,随即吐出几片铜钱。 慈航道人翻弄着铜钱,一双眉毛凝在一起,愁苦道:“临‘红沙阵’便是陛下大劫,吾等皆无逆天之法,便是一切随天意罢了。” “‘红沙阵’我陪陛下一起!” 腾蛇推门而入,站在众目睽睽之中盯住姜子牙的眼,一副英雄无敌的气势。 众位道者面面相觑,眼神躲闪之间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 还是姜子牙反应快,躬身道:“娘娘乃太子殿下的母妃,怎可随意涉险?” 腾蛇微微一笑,反驳道:“既然是太子母妃,那自然不能让陛下涉险。” 姜子牙环视一圈,见众位仙家没有言语,便叹着气劝道:“此番入阵非常危险,况且我等尚未商量出万全之法,恐怕……” “我自有妙计,爹爹无需担心。”腾蛇截住姜子牙的话,一双眼睛程亮。 众人见她胸有成竹也不好再劝,只能不厌其烦地提醒: “此去破阵还望娘娘小心。” 腾蛇点头应下,随众人离开议事厅。她本打算和姜子牙说话,见其被道长们围着便没有过去,转身往后院去了。 刚进后院,便见杨戬背着融冬在院子里奔跑,一副和乐融融的姿态。 融冬小手一挥,更是笑得天真无邪。 腾蛇顿了一下,藏在门后静止一会儿,考虑着要不要进去。 却不想融冬眼尖,又因思念母亲多日,早就催着杨戬扯住了她的衣角。 如此局面,腾蛇也只好露着笑从杨戬身上接过孩子,随意责备道:“冬儿,不可如此无礼。” “叔叔的肩膀比武爹爹还宽上几分呢,骑着很是舒服!” 融冬笑着往腾蛇怀里蹭了蹭,丝毫没有反省的意识。 杨戬还残存着早上的记忆,见到腾蛇难免尴尬,自觉地转身告辞。 腾蛇将他喊住,有些难以启齿地望了他一会儿,见融冬在怀里闹腾,只好将他放在地上打发道: “冬儿先去前院玩儿一会儿,娘亲和叔叔有些话要讲!” 融冬不情愿地眨眨眼,撅着嘴恋恋不舍地跑走了。 腾蛇见融冬离开,转身望住杨戬,小声道:“几日后,我会和陛下同破红沙阵,我心意已决,你莫要阻止我。” 杨戬先是一愣,随即点头应下:“我和你们同去,多一个人,多一份保障。” 腾蛇心下犹豫,正在斟酌如何拒绝,却听杨戬补充: “师公放心,我只是保护你们,不做他想。” 话说到这里,腾蛇也不好再推脱,干咳着调转身,打算逃走。 杨戬却拽住她的胳膊,垂着头道歉:“今早之事……还望师公忘记吧!” “已经忘了!”腾蛇果断回答。 她不想因为这件事破坏了她们之间的关系,毕竟杨戬是个靠谱的好人。 几天之后,闻太师再来叫阵。 腾蛇碍于身份不好再在阵前指挥,便换了女装躲进人群里观战。 此破阵之事便交予燃灯道人主持,他便是位列昆仑仙班之首,理因替了腾蛇的位置。 第102章 担忧 燃灯道人坐于白斑花角鹿之上,望闻太师军中劝言: “闻道友不谙天时,如此十阵也已破六七,指望扭转乾坤,逆天行事,只待丧命,尚不悟事实,定惹大祸。” 闻太师不语,但觉此话冲撞了商军的气势。 却不想“红水阵”阵主王变自人群里跳出,排开阵仗,喊道: “玉虚门下如是欺压吾等,怎可三番五次在此胡言?废话休说,便来会我!” 燃灯道人见王变来者不善,面上甚为凶恶,一时不知要谁人对阵,恐怕一遭不慎枉送了同门道友的性命。 不想犹豫之时见空中忽然坠下一身着道袍面色苍白的散仙。 此人落下云头,朝玉虚门下众位拜了两拜,自我介绍道: “贫道乃云游四海的散仙曹宝,今日见这西岐城外杀气深重遂下界一瞧,果真是不枉一遭,竟得时机辅佐圣主。” 燃灯道人掐指一算,这曹宝乃命里逢劫,定要与王变相克会上一会,于是便婉言道: “道友此番下界定会助我等一臂之力,便去将那王变会上一会。” 曹宝点头领命,转身往王变处杀去,边行边喊: “想姬发乃圣明之主顺天意如此,尔等果真不辨是非。” 王变嗤笑一声,反而惋惜道: “王兄,尔乃散人,此事自是与你无关,何故来此送死?” 曹宝道:“察情断事,尔等扶假乱真,不知天意何在,何必执拗!” 说罢仗剑直取,王变慌忙闪进“红水阵”内。 曹宝随后跟来,赶入阵中。 只见王变披发上灵台,口念符咒,把手内葫芦往地上一摔。 葫芦坠地而破,红水平地涌出,转瞬已黏住曹宝的身体,所及之处四肢血肉尽化为血水。 可怜曹宝铿锵激情只消几分钟便徒留道袍空空。 王变喜极,骑鹿出阵,将曹宝道袍往地上一扔,调侃道: “玉虚门下可尽是些贪生怕死之人,竟断送闲人性命,委实不是明者之举。” 燃灯道人不无惋惜,略略将曹宝的道袍扫了两眼,只转身冲道德真君道: “你去破此阵!” 道德真君提剑而来,见王变道: “王变,我等尚给尔等自悔机会,不想却如此心狠手辣断我道友性命,由此却是要为道友讨个公道。” 王变只笑而不答,扭身入阵,复扔出葫芦引来红水。 道德真君脚踩莲花任脚下红水翻滚也未曾变了脸色。 王变见红水伤不得真君的皮肉乃将葫芦举高一并喷出红水,直直朝真君罩门灌去。 道德真君扭身躲过红水,自袖口内掏出五火七禽扇。 此扇由空中火、石中火、木中火、三味真火,人间火五火合成,并有凤凰羽、青鸾羽、大鹏羽、孔雀羽、白鹤羽、鸿鹄羽、枭鸟羽七禽羽毛落下符印而成。 自是轻轻一挥万物奇怪皆化为灰尘,焚林栋于无形。 此扇一扇,王变自是来不及闪躲,霎间化为一缕红灰,散进了风里。 道德真君自“红水阵”中出来,进西岐报功,拜过众位道友后方听得姜子牙问道: “如今十阵全破近在眼前,却是要陛下涉险赴‘红沙阵’委实不妥。” 燃灯道人捋须长叹,只言道: “当今天子虽体先王仁德,自诩不再善武事,但那日在‘风吼阵’前自是表现出英武之气。况如今‘红沙阵’乃天降劫数,常人无法破逆,只可自行化解。” 腾蛇本来隐在人群里不愿多说,只听得谈起姬发,脸色也随着他们的言语变了两变,自觉应该趁人多之时替姬发求个自保的法子。 见众位玉虚门人只管沉默,便站出来问道: “各位均是得道上仙,怎得不做些符咒保陛下一时无虞?” 经她提点,众位道者脸上才稍微舒缓些颜色。 燃灯道人考量了一会儿,转身道:“此法也未尝不可!” 见自己的意见被采纳,腾蛇当即露了笑,感激起来: “众位莫急,虽是天命却也在人为,只要我等悉心护主,定得以护得陛下周全。” 众位道者点点头,尽管心里依旧有些忐忑,但面上的表情却柔和了很多,各自辞别燃灯道人往厢房内画符咒去了。 腾蛇目送众位道友的背影消失在堂前,压在心口的那股怨气才缓缓吐了出来。 杨戬自门外闪了进来,望住没有精神的腾蛇担心道: “前日我夜探‘红沙阵’,发现那红沙有吞人埋身之力,恐怕入阵不消一会儿便会变成石头。” “我又岂会不知其中危机?”腾蛇抬头看着杨戬,苦笑着感慨: “说是历劫,自然有天意相助。我等也只能旁观,这个劫数陛下必须自己来扛。” 腾蛇不是修行来的神仙,她仰仗着女娲娘娘的神力又借助腾蛇的身体才得以习得这半吊子的修为。如今,让她庇护姬发,却也有些牵强。 杨戬知道她的担心和顾忌,却又不知道如何拿捏两人之间的分寸,遂安静地立在她的身旁,用陪伴抵消她心底的担忧。 二人无言地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腾蛇拍腿而起,惊呼道: “我倒是忘了,如今通天教主一定在某处躲着看热闹,便是他一定有办法救得陛下!” “可如今截教与阐教厮杀数日,自是死伤无数,通天教主乃截教尊师怎可出面帮忙?” 杨戬摇头,显然以为她只是心血来潮说了些胡话。 腾蛇却不以为意,心下想着那日通天教主求她装了腾蛇的仙魂,虽不知打了什么如意算盘。 但是对腾蛇照顾和关心却是真的,果真是那段短命的姻缘变成了可以要挟的筹码。 如果借此找通天教主谈判,或多或少都会有些效果。 腾蛇心下有了主意,心心念念地想着如何把腾蛇的仙魂抽离出来吓一吓通天教主。 许是想得太多,竟不觉将身侧的杨戬忘了个干净,直接驾起祥云飞回了翩羽宫。 在见过姬发并哄儿子姬诵睡熟后,她偷偷溜到到后院的桃树上筹划着各种还没有理清头绪的道法,妄想能够把腾蛇的仙魂逼出来。 若是仙魂离体,以通天教主布下的结界,定会捕捉到她的动静,也一定会及时找来,如此见上一面,便可知晓这场所谓斗智斗勇的曲线救国之计是否有效。 但可惜的是,无论腾蛇如何努力,如何绞尽脑汁地施展自己学艺不精的道法也没办法将腾蛇的仙魂逼出体外,就这样磨蹭到午夜已过,却只能以失败告终。 她揉着疲惫的颈椎自树上下来,将废掉的树叶焚烧殆尽。 转身回屋时,却见姬发执一支烛火,站在门前等他。 摇曳的火光在他的脸上跳跃,连同疲惫的神情一起被放大。 腾蛇本来是在姬发睡着后才出来的,不想现在被逮了个正着,有些心虚地小声问:“陛下怎得还不就寝?” 第103章 情长 “你去哪儿了?”姬发迎了过来,一双眼睛被烛火照得通红。 腾蛇从抖动不安的空气中嗅到了一股莫名其妙的火药味,只好佯装知错就改,往姬发身前挤了挤,揽住他的胳膊狡辩道: “不过是失眠出去吹吹风!” “适才对面屋顶闪过一道人影,孤还以为是你。” 姬发侧头看着她,眼底的光芒在火光的映衬下像是燃烧一样。 腾蛇躲开他的眼神,猜测可能今日对杨戬太过冷淡,才惹得他担心,才会入宫来探。 她和杨戬之间的事情解释起来很麻烦,所以她从来不想在姬发面前提及。如今被撞见,倒是更难解释了。 见她眼神躲闪,姬发已经明白自己的猜测不是空穴来风,他僵硬地抿着嘴角,维持着还算体面的微笑,但声音却凉了下来: “看来你知道那人是谁!” 腾蛇的眼神依旧投在地上,她没有抬头,是不想再编瞎话骗他。但是她又不知道如何解释,只能傻傻地沉默。 姬发深吸一口气,把烛台放在窗台上,覆手挑起她的下巴,直视着她的眼睛。 四目相视,却是各怀心思。 腾蛇舔了下嘴唇,老实地坦白:“许是杨戬徒孙怕我涉险,悄悄跟来保护我的。” 姬发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似乎在确定她眼底的真实,在确定她虽有隐瞒却并未撒谎后在她的唇边落下一吻。 “他喜欢你吧!” 姬发重新凝住腾蛇的眼睛,说出的话却是个肯定句。 都说女人的第六感极准,但是男人的第六感却非常致命。 腾蛇哑然,眨巴着眼睛没有接话。 姬发揽住她的腰,强迫她贴着自己的心口,继续不冷不热地问: “你知道我为何不喜你出去抛头露脸吗?” 腾蛇摇头,然后又像顿悟了一样点点头。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我怕你终有一天会厌倦我。” 姬发的声音非常轻,仿佛害怕吵醒什么一样。 他说完,将腾蛇打横抱起,三步并做两步地行至床前,将她放了上去。 突然的亲密让腾蛇红了耳根,毕竟自己有愧在先,所以此时此刻也没敢顶嘴,只扬起红润的脸小心翼翼地瞅着他。 姬发扯开上衣,亮出光洁的上半身,拉着她的手覆在自己的小腹上,似恳求般嘟囔道: “我虽然很少上战场,但是腹肌也是有的。” 腾蛇感受到手掌下坚硬的温暖,不禁愣了一下,随即抿嘴笑道: “仲发哥哥不仅有腹肌还有肱二头肌的,抱着我做三十个蹲起连气都不用喘。” 姬发被她的话镇住,短暂地思考着她的意思,然后微不可察地红了耳朵。 腾蛇见他的面色如融雪般软了下来,便顺势揽住他的腰,娇声道: “仲发哥哥不用担心,我就喜欢仲发哥哥这样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手感特别棒!” 说罢,还不忘在姬发的侧腰掐了一把。 姬发被她搅得心底发痒,上下其手地去脱她的衣服,急切的模样倒不似从前游刃有余时候。 “如果可能,我真想把你关起来……” 这是双唇相接时姬发说出的最后一句话,所谓感情,总会有一个人患得患失。 翌日一早,腾蛇在暖阳里睁开眼睛,目光所及的地方竟然是姬发的睡脸。 自从姬发做了武王,就一直是勤恳的代表。从来都不会赖床,每天按时按点地打卡早朝。 今日倒是难得一见。 腾蛇将手覆上他的脸,轻轻地摩挲着他的眉眼。 被手掌触碰后,姬发慢慢睁开眼,在确定腾蛇那如阳光般温暖的眼神后反手把她搂进怀里,贴着她的呼吸说: “再睡一会儿!” “天已大亮,陛下要早朝的。” 腾蛇环着他的脊背,小幅度地晃了晃。 姬发不为所动,只撒娇般低语: “今日……不去……” 腾蛇见他难得偷懒,便没再多劝,一下接一下地抚摸着他的后背,小声问: “仲发哥哥,你有心事?” 姬发的身体在她的话语里微微一颤,随即从她的怀里探出头,眼睛还混沌着,表情也非常慵懒,一时也没有接话,就这么看着她。 腾蛇眨眨眼,复问:“有什么事都可以和我说。” 姬发抿唇浅笑,眉眼弯出好看的弧度,低头在她的脸上亲了一下,回道: “我最大的心事就是昨晚的事。” 猝不及防就开车,腾蛇瞬间红了脸,嘟囔着:“仲发哥哥,你变坏了。” “你喜欢吗?”姬发挑起她的下巴,亮着眼睛看她。 腾蛇点头,在他脸上啄了一口。 姬发垂下眼睑,再次将头埋进她的颈窝,声音有些缥缈: “待十绝阵事了,就回来做我的王后可好?” 腾蛇搂紧他的背,心底早已一片淋漓。此时此刻,什么封神大业、什么天下道义,都没有他的温存更让人流连。 她无声地点点头,却早已泪流满面。 数日后,又到了破阵之时。 众人集齐,各位道长拿出符印,护住姬发的天门,又分别嘱咐几句方才列阵出城。 阵前两军对峙,燃灯道人望闻太师言:“闻道兄,如今十阵已破七阵,今日便要把其余三阵都破了,好对我玉虚门下有个交代。” 闻太师心里早就有些担忧,一双眼睛只转了两转,并未喊出过份强劲的叫嚣之词。 倒是身后“烈焰阵”之主柏礼上前大叫:“玉虚教下,谁来会我!” 燃灯道人回身望了雷震子,令道:“雷震子且去探探虚实,切记勿要逞强,如遇险恶即刻出阵。” 雷震子展开风雷翅在空中抖了两抖,点头领命,往“烈焰阵”上空飞去。 柏礼见雷震子属异类,心里有惧,未得说话便扭身躲进阵中。 雷震子尾随而来,见阵内赤砖为壁,放眼望去只觉红色灼目,眼眶生疼。 他扇动肉翅,在空中巡视一圈,瞧见柏礼上灵台,挥动三首大旗,当即舞出空中火,地下火,三味真火,急急将雷震子围堵在阵中。 此三火皆天劫历练之火,雷震子虽有风雷翅却并非水性,自是无法抵挡,只好振翅一挥冲开结界逃出了阵中。 燃灯道人见他冒着黑烟飞出阵来,自知内中玄妙,扭身望了云中子道:“你且去把此阵破了!” 云中子领命,坠入阵中。 第104章 困局 柏礼复舞动大旗,将三处之火引来。 殊不知云中子习得火性,自受得住天劫之火,只教这火烧了个把时辰依旧熊熊。 柏礼以为云中子已亡,抽手熄了火光。 却见一朵蓝莲含苞而放,云中子自花瓣中现出真身,随手扔出丧门钉,钉住了柏礼的罩门。 他当即惨叫一声,已被打死。 如此“烈焰阵”一破,闻太师更是愁上眉心,面色越发难看。 “落魄阵”阵主姚宾见他如此面色,便趋鹿赶来,冲云中子拔剑相向道:“云中子休走,吾来也!” 云中子回身躲过一击,挥袖道:“尔等竟然偷袭,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姚宾本是怒上心头,哪听得他说起道理,只挥剑来取,二人便扭打在一处,不相上下。 燃灯道人见云中子遇袭,命杨戬前去搭救,杨戬放出哮天犬咬了姚宾的袖口。 云中子借此机会回走周军阵营,见燃灯道人复命。 姚宾扯着袖口叫嚷:“尔等此非偷袭,竟让这畜生阻我?” 燃灯道人见他满面通红脾气狂暴,便命赤精子用慧剑斩断他的慧根断了他那火爆脾气。 赤精子领命,提剑而去。 见姚宾道:“姚宾,尔是非不分性格恶劣,今日便断了你那邪性。”说罢,挥剑而出。 姚宾闪躲,勉强招架,二人大战三五回合,姚宾不占上风败走“落魄阵”中。 赤精子追至阵内,见其上灵台甩灵符欲要封住仙者罩门,便抽剑断了灵符。 姚宾一计不成复掷来黑沙,此沙集冥界阴气而成,可吸取活人精气。幸得赤精子早有防备,打开莲花罩护住全身,使黑沙不可侵蚀。 姚宾大怒,见此计不成正欲下台再战,却被赤精子手内翻出的阴阳镜照住,当即撞下台来,损了性命。 赤精子出“落魄阵”向燃灯道人复命,闻太师见姚宾惨死更是不悦,口内哆嗦半响却挤不出任何言语,一双眼睛也被逼得通红。 燃灯道人见敌方士气低迷,便好言相劝: “闻道兄可是明事理之人,如今竟看不清天意。当下十阵已破九阵,显然是天意已归真命主,若得悔改尚有商量余地。” “尔等休要得意,我十绝阵尚有一阵,且来会我。” “红沙阵”阵主张绍自人群中闪出,断了燃灯道人的善意提醒。 如此一来,十绝阵尽数被破只是时间问题。 况最后一阵乃武王姬发之天劫,自有天意定数,旁人帮不上忙。 红沙数片人心落,黑雾弥漫胆骨飞。 今朝若会龙虎地,便是神仙绝魄归。 “红沙阵”前,张绍拔剑而来。 武王姬发催开战马直直迎上,身后尘尘黄沙空映衬着一腔热血。 腾蛇本以为破阵之前总要一番口舌之战,却不想姬发突飞猛进的速度不仅杀得张绍措手不及,也惊得腾蛇大眼瞪了小眼,愣是半晌都没有缓过神来。 倒是身侧杨戬靠过来提醒:“陛下恐是有备而来,防着你的。” “防着我什么?又不是我与他对战?” 腾蛇的面色微沉,眼角的余光却幽怨地瞟着姬发那战马上挺拔的背影。 姬发定是不想让她涉险,才会贸然进攻,以便速战速决。 腾蛇心下担忧,拍起云头直直地跟了过去。 还好祥云的速度比那马儿略胜一筹,临进阵前还真让她赶上了。 姬发见突袭不成,只好转头来劝:“孤自己应付得了!” 腾蛇点点头,表示懂了,但是却没有掉头回去的意思。 她不过临时服软敷衍一下,如今千钧一发哪还由得二人腻歪。 果真双双入得阵去,即刻便被红雾迷了双眼。 再度睁开,已经置身于云梦幻境之中。 腾蛇没有防备又恐脚下更有玄机,只缩着脖子窝在云头上喊了一句:“陛下?” 姬发无回应,想必眼前亦是被这红雾吞了。 她蹙起眉,抽手在指尖燃起烛火,借着烛火望向远方。 缓缓飞了一段,隐隐听闻水声,想不到这“红沙阵”内还真是危机四伏。 腾蛇吐出一口仙气,将面上浓浓粘着的红雾吹开些。 因得红雾过分浓郁,眼前除了赤红再无其他。 被红色包围的时间一长,心下竟不禁生出些难以抑制的热情,暖暖地勾搭起四肢百骸的神经,让人心痒难耐。 腾蛇撑开仙障,忍着胸中的烦躁又行了一段,才见得水声的源头。 不想竟是一股冒着红沙的泉眼,滚滚沙尘如水流般潺潺而出,虽不知流向何方,却越流越多,大有淹掉云头上腾蛇的架势。 提起云头,腾蛇忽的一阵心惊,进而恍悟:这沙泉是冲着姬发去的。 她如今坐着祥云,可姬发却只有马腿。 这么一想,竟不觉地再次呼喊起来:“陛下……陛下……” 搞清楚张绍的阴谋,腾蛇自是没少费嗓子,一路飘到哪儿就喊道哪儿,终于在微弱地应答里找到了已经半个身子都被埋进红沙里的姬发。 她拨开浓雾,一双眼睛瞪得老大。 姬发虽则勉强能够发声,可那通红的面色上却扭曲着痛苦,汗水沾湿了乌黑的发丝,摸样令人不能不心疼。 腾蛇俯身想要扒开红沙拔他出来,刚伸出去的手却被拽住。 姬发摇摇头,显然有些无力,干裂的唇瓣一张一合间,竟然挤出了一句: “这沙子滚烫……小心灼伤。” 此情此景定不是生离死别,可是盯了姬发那双望穿秋水的眸子,腾蛇竟生生落下泪来。 她甩开阻着自己的手,一捧一捧地扒着沙子。赤红的沙砾侵入手指,倒也真是实实在在的灼痛。 可惜,如此煽情的情景却换不来温和的结局。 任腾蛇多么努力,那双被烧红的手就是挖不出姬发的双腿。 她终究有些泄气地停下动作,问了句:“陛下的马呢?” 姬发被烫得头晕,忽听到一句莫名的话,不禁皱眉,小声答:“埋了。” 腾蛇心一沉,眉一瞥,咽下一口怨气,那马儿吞了玉鼎真人的符咒,想不到却是如此无用,入得阵来竟被活埋了。 她掬一把心酸泪,心下怨气颇重,直接搂过姬发的脖子,孤注一掷地往上拉。 第105章 掠夺 只听得姬发闷闷一声,像连根的胡萝卜一样被拔了起来。 腾蛇感叹傻人有傻福,道术不精力气却挺大。 她将姬发拽上云头,看了看伤势。 皮肉尚且完全,不过被沙毒浸染,肤色微微发红,想必疼痛是少不了的。 “陛下当真英勇,逞强起来连姜儿都得甘拜下风。” 腾蛇抚着他的伤腿,面上心疼地抱怨了一句。 姬发只苦笑着拧眉,却未得说一句反驳的话。 “如今该如何是好?”抱怨完了,腾蛇的脸色顿了顿,泛起一阵惨白。 她虽是有些道法,可如今却不知从何入手,这红雾实在干扰,连张绍的活人都见不到又怎能伤得他分毫? 听到她泄气的发言,姬发反手拽过她落在膝上的手,安慰般柔柔地捏着,眼底温柔的光反倒比她还淡定。 腾蛇不屑地嘟起嘴,转头望住更加厚重的红雾,心下想着若是有风婆婆的口袋,将这雾气吹散,便可有一线生机。 可是,以腾蛇如此单薄的肺活量,想法仅仅是想法而已。她绞起手指,缓缓叹了口怨气。 不想,这口气委实强大。 忽的一下,红雾霎时散去。 腾蛇瞧一眼身侧同样发愣的姬发,木然道: “难道……吾乃大器晚成……” 话音里,杨戬的声音徐徐而来: “陛下……娘娘……可还安好?” 腾蛇追着声音回头,见杨戬提了风婆婆的口袋,骑着哮天犬往云头而来。 原来如此,不过就是英雄救美,时间恰好,自当无盛感激! “你怎得进来了?” 腾蛇起身望住杨戬,一张脸虽有惊喜却不敢放肆。 想必当下这种情况,姬发的心里定不会好受。 好歹杨戬是个有教养的神仙,见过姬发马上谦恭谨慎地躬身行礼,坦白道:“奉师叔之命特来辅佐陛下!” 姬发撑起半瘫的身体,点点头露了丝笑,回了句:“多谢道长!” 气氛也不似腾蛇想象得那般剑拔弩张,况如今又临大敌,自然不是小肚鸡肠的时候。 见二人礼数尚且周全,旁观的人也算放了些心,只专注地瞧着身下的灵台,直直盯紧张绍正要挥舞的银剑。 “杨戬,你且护娘娘后退些,孤去会会那老道!” 姬发伸手斩断祥云,自踩着薄薄的一片坠了下去。 杨戬伸手想拦,微微张开的手臂却在姬发凌厉的眼风里急急地收了回来,转而换成抱拳的姿势,顺从地将云头退至较远的地方。 姬发见二人没再纠缠,便顺利坠下云头,停在张绍面前,亮起手中的剑。 张绍本就借红沙刁难众人,如今见姬发执剑劈面而来,一时心焦,捞起桌上的桃木剑就去挡。 姬发的佩剑有燃灯道人的符咒加持,威力自然比平时更强,一剑下去竟生生斩断了桃木剑,将张绍的额前劈出一道血印。 他尖叫着后退半步,捂着脸掏怀中的法宝。 姬发见其难以招架,火速抽剑劈去,将张绍的手臂划伤。他的法宝掉落地上,红色的葫芦滚了两滚便没了动静。 张绍见法宝离自己有些远,一时无法拿到手里,便在口中念咒。 咒言如利剑一般向姬发飞去,他劈剑来挡竟然也全部挡下。 张绍自知若是比剑他自然不是姬发的对手,自然败下阵来想要逃跑。 姬发挡下他的退路,手中剑锋直刺进他的心口。 张绍龇牙咧嘴地呻吟一声倒下地来。 姬发抹一把面上的血迹,抬头望着云头上的腾蛇,笑容如释重负。 腾蛇降下云头,走到姬发身侧,拿袖子替他擦掉脸上的血迹,嘟囔着:“这个妖道,把陛下都弄脏了。” 姬发哭笑不得地看着她,凑到她的耳边问:“你这是嫌弃我啊?” 腾蛇摇头,抬眉时却撞上姬发的笑脸,自知是句玩笑话,便顺着他的意思说道:“我们白白净净的仲发哥哥才是最好看的。” 姬发闻言,立即挑眉正色,严肃道:“不是我们,我只是你一个人的。” 腾蛇笑着点头,完全忽略了围观群众杨戬。 骑着哮天犬的杨戬是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一双手局促的不知道放在那里,一张脸也一会红一会白。 他万万没想到,那个懒散的腾蛇在姬发的面前居然是这般娇俏的模样,一张脸满溢着幸福。 他望着这张自己没有见过的笑脸,心底却泛上一股酸味。 说来也巧,就在三个人各怀心思的时候,“红沙阵”赤色壁墙相继瓦解,空中现出皎洁圆月。 果然是阵中不知时间过,竟不觉入夜。 腾蛇搀扶着姬发从阵内出来,脸上表情很是丰富。 她一面感慨姬发的剑法和勇气又一面担心他的伤势,一张脸也跟着一会紧张一会骄傲。 燃灯道人将琉璃瓶打开,在姬发灼伤的双腿上洒些天池神水,不消几分钟,大周武王便再度下地蹦蹦跳跳了。 如今“十绝阵”皆破,众位道者难得和颜悦色,大家其乐融融地寒暄几句,正欲凯旋,却听得空中一声雷响。 众人仰头,只见圆月处,通天教主甩着长袍缓缓飞来。 他面色深沉,直直停在腾蛇身前,嘴角溢出一丝浅笑,伸手唤道: “腾儿,吾来接你!” 腾蛇愣了一下,眨着莫名其妙的眼睛反问: “通天教主这是唱得哪一出?” 通天教主笑而不语,一双魅惑众生的丹凤眼在月光下熠熠生辉。 腾蛇被他的眼神盯地有些发毛,下意识地往姬发怀里躲去。 姬发察觉到她的担心,反手揽住她的腰,垂首道: “教主怕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 通天教主兀自绽开一朵妖冶的笑容,随即伸出手,白玉般细腻的食指轻轻一挑,便将腾蛇隔空拽进了他的怀里。 腾蛇自是不从,挣扎着甩手,差点给通天教主一个大嘴巴子。 为防止被误伤,通天教主甩开捆仙绳,将腾蛇绑好。 腾蛇身体无法动弹,嘴上却不依不饶,扯着嗓子喊: “你放开我!我不要和你走!” 地上的姬发没办法腾云,只能顶着一张焦急地脸仰头看着。 杨戬唤来云头,放出哮天犬去咬通天教主,那可怜的狗儿被教主的宽袍一甩,硬生生地摔在地上,差点咽气。 第106章 前尘 自己的宠物被虐,杨戬也没管什么身份地位,直接挥开方天画戟朝通天教主的罩门劈去。 通天教主甩开结界,将杨戬的攻击挡在外面,转身拎起腾蛇。 “你放开我,我不要和你走。” 被抓住的腾蛇还在叫嚣,张嘴便要骂人。 却不想通天教主回身飘来一个眼神,凌厉的眼风如刀锋般,瞬间让腾蛇闭上了嘴。 眼见二人闪进云里,众人却没有作为。 天色渐沉,杨戬自空中落下,跪在姬发面前领罪。 “保护娘娘不力,还望陛下责罚。” 姬发哪还有心情责罚别人,此时此刻,他最痛恨的就是自己。 因为自己是个凡人,所以才会眼睁睁地看着心爱之人被掳走。 他愤恨地掐紧大腿,沉淀在空中的视线久久不能收回。 姜子牙见众人以武王为尊,他不动皆不敢言,所以走到他的身边,小声劝道: “如今的姜儿已不是从前的凡人,她有女娲娘娘的神力保护,定会全身而退。当下,陛下还要整顿军务,速速凯旋才是。” 武王将眼神从空中收回,转身望众人道:“适才慌乱让各位道友见笑了,如今十阵具破,闻太师定当休战,吾等可执劝降书入其大营劝降。若对方执迷不悟,吾等自会全力破之。” 众位道人点头应下,纷纷骑着各自的坐骑回城观望。 姬发命姜子牙拟好降书,往闻太师大营中送去。 闻太师的虽然心下不甘却也不敢再有作为,一张脸苦了又苦,终是无计可施,只可暂挂免战牌。 姜子牙见其大势已去,也并未逼迫,自然命人好言相劝,希望其能明晓视听,改邪归正。 西岐暂时解围,众人心下虽然轻快,但因得腾蛇被掳一事未见喜色。 姬发彻夜难眠,唤姜子牙和众位道人思考解救方法。 而此时的腾蛇却被通天教主扒光了泡在灵水池里,她沉于水下,瞪着眼睛望着岸上双臂抱胸的通天教主,恼着脸喊: “你堂堂截教教主竟然如此下作!” 通天教主淡然地看着她在池水中沉浮,眉心的亮光渐渐消失。 他转身挑出还魂镜,将金光罩在腾蛇的身上,却见一团白色烟气并未凝聚,徒留一抹仙气飘忽不定。 腾蛇捂着被金光刺痛的双眼,继续扯着嗓子叫嚷: “你是欺负我道行尚浅打不过你吗?” 她挣扎着架起结界,却被通天教主的的护体神光刺破。 几番折腾后,各种道法都无济于事。 腾蛇自知自己修为一般,一张脸垮了下来。 通天教主见她终于消停下来,叹着气蹲在池水边,小声问: “最近,你夜间可有做梦,梦中与吾有些渊源?” 腾蛇自水底浮上来,双手护在胸前,警惕地看着他摇头,嘲讽道: “我为何会梦你?你又是我何人?” 通天教主闻言,面色微沉,眼底寒光乍现。 一双手隔空便捏住了腾蛇的脖颈,窒息感扑面而来。 “吾明明将腾蛇的魂魄修补完好,你却依旧霸着她的身体,真是可恶。” 腾蛇听罢,似乎明白了通天教主把她掳回来的原因。 她凝神闭气,捏一个决,反手飞出一道看不见的刀锋,生生刺痛了通天教主的胳膊。 在他吃痛收回手的时候,腾蛇借机沉入水底。 碧游宫本是人杰地灵之处,其灵水池更有还魂益寿的功效。 腾蛇在池底借灵水的庇佑,灵力大涨,她安心在水底打坐,结气捏决准备破水而出。 岸上的通天教主本不想伤害她的性命,见其沉入水底再无动作,便垂下双手没有步步紧逼。 他只是想不通,为何腾蛇的魂魄无法凝结,自己千方百计地将她弄回来不过是想与苏醒的腾蛇本尊再见一面。 水下的姜昕彤不愿再使用腾蛇的名讳,自打她回忆起前尘往事,便心生纠结。 一来腾蛇的仙魂救过她的命,二来腾蛇的名号还算响亮。她几次三番的借着腾蛇的名头在众位道友面前很长脸面。 可如今被通天教主这么一闹,她忽然觉得腾蛇之名也有弊端,竟想将腾蛇的仙魂剥离出去。 怎奈她道行尚浅,不能自己动手,只好结出水遁,想要找女娲娘娘解惑。 只可惜,通天教主法力强大,她刚结出的水遁被其发现。 逃跑失败后,姜昕彤自水中探出头,略微带着讨好的意味看着岸上的通天教主,恳求道: “我也想把腾蛇还给你,但是我自己不知道怎么做,要不咱们同上女娲宫,求求女娲娘娘?” 通天教主无言地看着她,眼角皱起的褶子仿佛凝成了一抹嘲笑。 他轻挑嘴角,讥诮道: “女娲又怎会将腾蛇还给吾?当年若不是她从中作梗,吾岂会……” 姜昕彤嗅出八卦的味道,吃瓜的闲心大起,一改刚才剑拔弩张的气势,低眉顺目地问: “你和腾蛇是对苦命鸳鸯啊,师父不同意你们在一起吗?” 大概是她这聆听者的模样很无害,通天教主竟然接着话茬继续说道: “吾与腾蛇自幼便生在一处,是她一心入女娲宫修炼吾才会随她一起出山。却不想她虽习得神力,却总被女娲利用,甚至断送了自己的性命。” 姜昕彤大惊,想不到通天教主和女娲娘娘有仇。 “你确定利用不是修炼的一种吗?” 姜昕彤小心翼翼地盯着她,内心里却并不苟同。 毕竟女娲娘娘一直对她很好,并且几次三番地救她于水火。 而且,她本就继承了一部分腾蛇的记忆,自然知道在腾蛇心底是敬爱这个师父的。 当然,这些话通天教主并不喜欢听。 他的脸色也在姜昕彤的反问里越发难看起来。 “修炼?!何为修炼?!即便如吾现在的身份地位,也尚觉天道无尽,修炼又岂有终止的一天?” 通天教主抬头望住碧游宫仙山上的皑皑云霞,心底某处似乎回忆起什么。 他的眼神疏离而旷远,仿佛在某个不知名的地方游荡着。 姜昕彤见对方神色有变,便动作幅度很小地往岸边游,口中还在劝慰: “其实……腾蛇只是太过好学……” “是啊!她自然将修炼作为最重要的事……才会放弃与吾厮守……” 通天教主感慨般叹出一口气,眼睛缓缓闭上。 姜昕彤瞅准这一瞬间的时机,飞快地掐一道决,土遁而去。 第107章 往昔 眼前万物倒退,腾蛇只管念咒,不消一刻钟便行至女娲宫前。 因女娲宫外有结界,她的法术暂时无法使用,在山前台阶上现出身形。 一直忙着逃跑,却忘记自己还光着膀子,此番低头一瞧反倒害起羞来。 她抓过一把树叶,在身前化作一件绿色的裙子,速度飞快地踏上石阶。 身后没有动静,想必通天教主并没有追来,她抹一把额前的冷汗,将扑通乱跳的心脏放回肚里。 沿着石阶上行,刚行至宫门便见彩云童子挑一盏花灯站在门外等她。 “彩云童儿……”姜昕彤低低地唤了一句,仿佛看到娘家人一般湿润了眼眶。 此番下山实在经历颇多,让她心生委屈。 彩云童子迎了上来,抬手拉住她的手,将一块绣着云纹的帕子递了过来。 姜昕彤接过帕子,擦了下辛酸泪,委屈道:“我想你们了!” 彩云童子安慰般探手过来,轻拍她的后背,出声道:“娘娘知道姐姐会来,已在殿内候着。” 姜昕彤点点头,甩开各种负面情绪,跟着彩云童子走上石子路。 女娲宫仙气缭绕,内设却非常简单,一花一草皆是自然的模样,未曾雕琢。 二人行至正殿之前,彩云童子停下,将门打开,躬身正色: “姐姐自行进去面见娘娘吧,我在这里候着。” 姜昕彤看彩云童子一板一眼的表情,自然猜测出女娲娘娘找她的原因,她乖顺地点头,自行进门。 金色雕花柱子后,女娲娘娘站在红色地毯的尽头,背景孤寂。 姜昕彤小步行至娘娘身后,小声唤:“师父!” 女娲娘娘闻言,转过身来。 她依旧是温暖端庄的模样,一双眼睛透亮,仿佛能洞察世间万物的心思。 姜昕彤垂首而立,安静等待。 她对女娲娘娘自始至终都是绝对的敬仰,心下没有一处亵渎之处。仿佛女娲娘娘就是她的女神,代表无上庄严的一切。 女娲娘娘探手过来,轻轻地拍了拍姜昕彤的发顶心,随即沉声问:“你可有质疑?” 姜昕彤果断摇头,扬起脸看着她。 “娘娘待我如何,我自然感觉得出,不用旁人多话。” 女娲娘娘抿唇浅笑,神色却依旧从容优雅。 她自袖管里掏出一面铜镜,甩手扔在地上。 铜镜接触到地面陡然变大,竟也有一人多高。 光滑的镜面反射着微光,渐渐显出图像来。 姜昕彤抬眼望去,却见镜中之人乃是腾蛇本体,一条黑色的蛟蛇。 此蛇能大能小,变化多端,在八荒山上横行霸道,竟也是当地的妖物。 某日女娲娘娘到八荒山采药,途径蛇洞,正巧被腾蛇蜕皮时的瘴气吸引。 蛇妖蜕皮时产生的瘴气可使百里生灵凋亡,亦可使万物静止。 心怀天下的女娲娘娘将被定身的动物们解禁,放他们归山庇祸,自己却孤身一人往蛇洞深处走。 终于,在行至洞底时看到已经完成蜕皮的腾蛇。 蛇妖冷血,厌恶凡人,自然口吐信子扭身而来,想要将女娲娘娘吞掉。 眼见蛇妖越来越近,女娲娘娘却将花篮中刚刚采摘的灵芝丢了过去,直直扔进腾蛇的嘴里。 千年灵芝乃圣物,自有滋养的功效。 腾蛇将灵芝消化后,便化出人形,竟是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姑娘。 女娲娘娘看着她,笑着问:“八荒山虽是宝地,但物资总有枯竭的一天,你若想修行,便随我走吧。” 化作小姑娘的腾蛇抬起头,眼底闪过警惕的光,不放心地问:“你是谁?我为何要和你走?” “我是女娲,是这四海八荒的造物之神,你虽有灵性,却缺乏管教,常此放养在山中只会成为祸患。我带你走,是想给你指一条明路。” 小孩子模样的腾蛇不以为意,自怀中掏出一块白玉,指着上面腾起的雾气问道: “你既然是万物之神,那你可看得出此物为何?” 女娲娘娘扫一眼白玉,点头答:“此玉养天地之灵气,却不辨善恶美丑,若是与你一般陷在山中,只会成为灾厄之源。” 腾蛇自出生时便一直将此玉戴在身上,自然不愿承认此为邪物,被女娲点破后将白玉搂进怀里,辩解道: “你胡说,我才不信。” “你若是不信,可将其放置在山头矮松下数日,若其依旧完好,自当是祥瑞之兆。若其碎掉,那就是灾厄。” 女娲娘娘和颜悦色,并没有因为腾蛇的反驳而不高兴。 腾蛇见其面容温和,便依照她的话将白玉放到指定地点。 为验证女娲的推测,二人守在远处,安静地观察。 想不到,白玉在静置一会儿后竟然燃起黑色的火焰,火光将矮松点燃,林中顿起山火。 熊熊大火烧光了周围的植物,白玉也从白色变成了黑色。 腾蛇在山火熄灭走到白玉跟前,见它不过颜色变化却并未裂开,便指着女娲喊: “你所言不实!” 女娲没有辩解,只安静地看着黑掉的白玉,眼底流转的波光沉静又幽深,让人捉摸不透。 腾蛇验证了女娲的谎言,伸手去拿白玉,那玉在接触到她的指尖后突然毫无征兆地化为齑粉。 “啊!”腾蛇仿佛被烫到一样收回手指,转头看向女娲,不好意思地挠着头。 女娲自掌心腾起一团白色的光圈,轻轻地拂过腾蛇那受伤的指尖。 本来被白玉灼伤的皮肤瞬间完好如初,疼痛也转瞬即逝。 腾蛇看着自己的手掌,惊喜地举到女娲面前,圆溜溜的眼睛里闪出一道求知的光,笑道:“这是什么法术,我要学。” 女娲伸手摸着她的头,眉眼清澈。 自此,腾蛇正式出山,成了女娲唯一的徒弟。 当然,在她们走后,那碎掉的白玉被风吹起,黑色的雾气里现出一个人形,竟是个俊俏异常的男孩子。 姜昕彤在镜前看着男孩子的面容,从他的眉眼和表情来看,竟然和通天教主十分相似。 她扬起头,求证般看着女娲娘娘。 女娲娘娘抬手隐去镜中的神光,朝姜昕彤点点头,声音如水般淌了下来: “他怨我也是应当!” “后来呢?腾蛇是怎么魂灭的?” 姜昕彤凑到女娲娘娘的身边,眨巴着吃瓜的大眼睛。 女娲娘娘将眼神投向远方,眼中光华明灭,似经过一番曲折,才开口。 第108章 选择 “腾蛇十分好学,修为大涨,自觉神界的仙术已尽数掌握,便偷习禁术,终被反噬伤了性命。” 姜昕彤瞪圆眼睛,指着自己的鼻尖,诧异地追问: “我尚且残存着腾蛇的记忆,她并非如此善学之人。” “或许,你现在反倒活成了她最想要的模样。” 女娲娘娘将眼神收回,温柔地投在姜昕彤的身上,她拉住她的手,面色虽然无甚变化,但眼底的光亮却不再晶莹。 姜昕彤知道,她也会痛心,也会在回忆到伤心处时难过。 所以,她反握住女娲娘娘的手,柔声劝慰: “娘娘体恤苍生,劝人为善,这本是最大的善意。至于结局,却平添了太多的机缘,自然无法预测。” “若是当初未曾劝腾蛇出山,她此刻或许还是八荒山上的一条自在小蛇,又何必会……” 女娲娘娘低下头,一向冷静自持又有风度的人,此刻却为自己的善举感到后悔。 姜昕彤拍着她的手背,扬起盈满眼泪的双眼将她望住,声音低哑却饱含力道地说: “娘娘放心,我不会成为第二个腾蛇!” 女娲娘娘抬眉看着她,心下宽慰。 她将手里的“乾坤宝珠”递给姜昕彤,眉眼已经恢复平静。 “通天教主已将腾蛇的魂魄复原,但因腾蛇被禁术反噬,仙灵受困于术法,若不是她自愿苏醒,旁人自然无计可施。” 姜昕彤接过宝珠,冰凉的珠子在她的掌心散发着金色的微光,她仰着脸等待女娲娘娘明示。 娘娘无奈,声音姚远。 “此珠会保你不被腾蛇的原神冲撞,若她日腾蛇愿意醒来,你的身体将无法承受,将此珠戴在身上,方可保你无虞。” 女娲娘娘挥手将珠子变小,凝结成一条简单的珍珠项链,示意姜昕彤戴在脖子上。 姜昕彤照做,眉心却渐渐皱起,她不安地看着珠子,小声问: “腾蛇是不愿意醒过来吗?若是她能醒过来,我便将自己的肉身借给她吧。毕竟,若不是她,我也早已殒命。” 女娲娘娘轻轻地握住她的手,将她领到女娲宫的悬浮台上,她指着蔼蔼仙云,无不惋惜地说道: “腾蛇乃天地灵气凝结而成,自然与那玉石一样养于天地,他们本就同根,又岂是随意斩断得了的?” “娘娘的意思是,通天教主和腾蛇早已合二为一?” 女娲娘娘点头,口内喃喃: “腾蛇的那抹残魂,一直在通天教主的心上,她依旧惦念着他,不愿与其分离。只是,通天教主始终想不通而已。” 姜昕彤心下了然,自然明白腾蛇的良苦用心。她自愿为修习禁术付出代价,终生困于其中,但心底的思念却早已化作情丝缠在了心爱之人的心尖上。 如此宏大又坦然的爱,竟然让她有些动容。既然相守是一种奢望,那么铭记便是另一种永恒。 他们谁都没有忘记彼此,岂不是世间最美好的事情? 姜昕彤望着蔼蔼的云霞,心下顿悟。她只觉灵台清明,心情也跟着轻松了很多。 女娲娘娘将她送出女娲宫,并没有逼她做出选择。 姜昕彤望着娘娘安详的脸,大彻大悟般朝她躬身谢礼。 “我并非彼世之人,却贪恋红尘的美好,与被禁锢的腾蛇也终无差别。我们的执念,都将我们困在原地,再难看清前路。” 女娲娘娘看着她,面容欣慰。从遇到姜昕彤开始,她便知道她是个心思透彻的姑娘。所以,她才会几次三番地将其留在彼世。 “姜儿告辞,还望娘娘一切安好。” 姜昕彤转身,背影决绝地踏着台阶而去。 穿过深谷,走出女娲宫,路的尽头,通天教主负手而立,一张古井无波的眼睛安静地将她望着。眼神之中,似有能够穿透灵魂的力量。 姜昕彤行至他的面前,将脖子上的乾坤珠取下捧至通天教主跟前。 通天教主扫一眼珠子上的神光,自然知晓其中奥妙,遂低声问: “女娲娘娘告诉你了?” 姜昕彤点点头,她扬起脸,毫不畏惧地盯住通天教主,出声解释: “你既然试过那么多种方法都不曾唤醒腾蛇,有没有想过,其实她并不愿醒来。” 通天教主闻言,瞳孔微缩,身体也跟着陡然一僵。 他尚且记得,腾蛇与他告别时那抹淡然又决绝的眼神,仿佛看透一切一样。 “我确实要感谢她,让我还能以她的身份留在这里。这颗珠子可以保护我不被腾蛇的原神冲撞,如果她愿意醒来,我自然会将一切都还给她。只是……” 姜昕彤眼底渗出委屈,略带恳求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还有心愿未了……” 通天教主伸手去拿宝珠,手指刚碰到珠子那光洁的表面他却收了回来。 若真的如她所说,腾蛇是自己不愿醒来,他的强求也换不来任何结果。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强迫过腾蛇,哪怕是和自己在一起。 他甚至不知道这种感情是不是爱,仿佛万年几万年的陪伴已经成为习惯,他看着她神功大成,看着她走上巅峰,却没有理解过高处不胜寒的孤寂。 “你回去吧!如果腾蛇醒来,我自然会知道!”通天教主拂袖而去,背影被女娲宫的仙云映衬得格外璀璨。 姜昕彤望着他渐渐消逝的身形,突然有些鼻酸。 腾蛇此生得此挚爱,却也是她的福气。 她把乾坤珠重新戴回脖子上,唤来云头往西岐飞去。 为腾蛇的事情烦恼的同时,她忽然想明白自己和姬发的感情。 凡人寿数已定,入轮回断前尘。这是凡人的机缘,不再为一件事执着,反而是一种解脱。 就像这一世,姬发遇见了她。下一世,谁又能强求? 姜昕彤想明白这些,心底的思念如潮水般将她淹没,此时此刻,她只想飞到姬发的身边,将他紧紧抱住,哪怕他们在一起的时间正在倒计时。 脚下的云头不自觉地加快,西岐王宫的城墙近在眼前,姜昕彤俯冲下去,在翩羽宫的大门前落了下来。 门内的崇露霏看到她,急匆匆地跑过来,喊道:“娘娘……您可算回来了……陛下他……” 第109章 药浴 姜昕彤被崇露霏领着,穿过翩羽宫的花园,二人停在一处阁楼前。 以前,姜昕彤没有什么特殊的爱好,就是喜欢看话本。各色通俗又庸俗的话本,她都爱不释手。 因为有些书实在摆不上台面,所以姬发命人专门为她修建了一个藏书阁。 这次回来,她还没来得及消遣,自然也没有进过藏书阁。 她扬起脸,看着牌匾上姬发的题词:云雾阁。 这个名字是姜昕彤自己起的,毕竟姬发总是在看过她那些有颜色的书后假装正经地说: “真是云里雾里不知所云。” 如今,再次出现在这里,透过紧闭的大门,姜昕彤的回忆却像是滚烫的水,一下一下地烫着她的胸腔,竟让她有些难过。 崇露霏没有推门,只小声道:“娘娘,我偷听到陛下和一个穿着黑色袍子的陌生人的谈话,说是会在这里举行某些仪式。” 姜昕彤点头应下,扒在窗户的缝隙处往里偷窥。 黑漆漆的颜色,看不真切。 她索性推开门,闪进屋内。 云雾阁有三层,第一层存放着一些还算正经的书,从第二层开始,话本的内容就开始有颜色了。 她蹑手蹑脚地走上楼梯,在第二层的通道里张望。 冷光照着尘埃,角落里只有一支几乎快要燃尽的蜡烛,烛光摇曳看不真切。 她朝烛光走去,拐上第三层。 这一层本来没有挂窗帘,只因姜昕彤不喜欢黑漆漆的环境,她总说,书籍也是要沐浴阳光和月光的,这样才不会招虫子。 而今,第三层却被黑色的窗帘完全遮住,密不透光中隐约有水流声从书架后传来。 姜昕彤循着水声,越过书架,视线里突然出现一支蜡烛,依旧是烛光微弱,隐约可以照亮烛台旁边的大浴桶。 浴桶里,姬发仰面靠在边上,光着膀子,没有生气。 姜昕彤心下焦急,跑过去抓住他的肩膀摇晃: “仲发哥哥!仲发哥哥!你怎么了?” 剧烈的抖动中,姬发渐渐睁开眼睛,尚未清透的眸色中闪过一丝烦躁,在确定对面的人是姜昕彤后,眼睛忽然睁大,表情也亮了起来。 他“哗啦”一声从水里抬起胳膊,将她搂住。 湿漉漉的水滴沾湿了姜昕彤的衣服,她这才嗅到水里浓重的中药味。 她回应般揽过姬发的肩膀,贴着他的耳朵问: “你在干什么?” 姬发揽着她的手臂微微一顿,沙哑的声音推开黑暗传了过来:“我在泡药浴。” “你的伤还没好?”姜昕彤没有深究,心疼地自他怀里直起身,打量着他露在外面的胸膛。 微弱的烛光里,姬发的上半身反射着水光,他属于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体型,肩膀很宽,胸膛也很宽,还有让人血脉喷张的腹肌。 姜昕彤顺势往下看,脸上却不自觉地烧了起来。 所幸,他的下半身还泡在水里,浓稠的中药汤,遮挡住他的腹肌和双腿。 大概是感受到她滚烫的视线,姬发下意识地也随着她的视线向下,然后微不可察地红了耳尖。 “你等我一下,我先将衣服穿上。” 姬发抬眉,眼神越过她的身体,投向浴桶后面桌子。 姜昕彤也转过头,小跑过去给他拿衣服。 她将衣服递到姬发的手里,略显局促地问: “我需要回避吗?” 姬发唇角微弯,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亮,接过衣服笑道: “我什么样你没见过,现在却说要回避?” 姜昕彤摸了把格外滚烫的脸,羞涩道:“也是!” 伴随着“哗啦啦”的水声,姬发自水中站起。 姜昕彤在看到他的腹肌后,非常自觉地捂住了眼睛。 “我还是到外面等陛下吧。” 她生怕自己生出些带颜色的想法,慌忙转身,拔腿要跑。 姬发却在她转身的瞬间从后面把她搂住,湿漉漉的胸膛还未着衣衫,凉凉的水渗进她的衣服,惊起一片鸡皮疙瘩。 姜昕彤挣扎了一下,劝道:“会感冒的。” “你好烫!” 姬发的下巴搭在她的肩上,泛着药香的呼吸痒痒地撩拨着她的脖颈。 姜昕彤没敢动,咬着唇嘟囔:“还不是因为仲发哥哥不穿衣服……” “你的衣服也湿了,退掉吧,免得感冒。” 姬发睁着眼说瞎话,反套路姜昕彤一般去解她的绑带。 姜昕彤握住他略显急切的手,笑道:“仲发哥哥,你真的变坏了。” 姬发在她的身后笑了一声,迈开长腿自浴桶中出来,弯腰便将她打横抱进了怀里。 湿漉漉的体温似乎要将两人粘起来,姜昕彤看一眼他那朦胧的下巴,双手环住他的脖子。 这种气氛下,姜昕彤再矜持就显得假惺惺了。她能回来,就是希望可以继续留在姬发的身边,陪他灭掉纣王,一统天下。 感觉到怀里安静地沉下一团气体,姬发低下头,虽然脚下还在走动,但嘴唇却扫过她的脸,蜻蜓点水般亲了亲她的脸颊。 二人走到睡榻前,因为光线比较暗,姜昕彤亮晶晶的眼睛仿佛在发光。 她抱着姬发的脖子,凑上去含住他的呼吸。 姬发顺势将她置于榻上,再无顾忌地狠狠地回应这个吻。 都说天上一天,地上一年,姜昕彤在碧游宫和女娲宫的这段时间,凡间也过去了好几个月。 这期间,谁在受思念的煎熬,自是不言而喻。 至少此时此刻,姬发的身体非常诚实,他迫切的想要确认,眼前的人正完完全全地属于自己。 “你为什么在泡药浴?” 终于,姜昕彤还是在结束后问出了这个压在心底的问题。 她靠在姬发的怀里,感受他心脏的起伏。 鼻尖嗅到的味道,还是淡淡的药香。 姬发一下接一下地轻抚着她那光滑的后背,似有躲闪般低喃:“强身健体。” “你很强啊!”姜昕彤随口附和,顺便将手指覆上他的小腹。 姬发被她的小手摸过,瞬间腾起一阵酥麻的感觉,不禁笑着答:“还想更强。” 姜昕彤已经知道自己是问不出什么了,便没再追问。 她很清楚,他若是故意瞒着,定会做得滴水不漏。 “答应我,无论如何,都不要因为我伤害自己。”姜昕彤捧住他的脸,一字一句地恳求。 她的眉眼清亮,因为刚才的某些事,脸上还泛着红晕,娇俏的表情配着一板一眼的眼神,让人不得不心动。 姬发也没忍着,直接撅住她的唇,狠狠地吻了下去,唇齿间溢出些呢喃: “以后……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了……” 第110章 血契 “嗯!”姜昕彤嘤咛一声,也没有深究姬发话语里的深意,只将头歪进他的怀里睡着了。 这几日腾云驾雾各种逃窜,费心又费力,让她心神俱疲。 感觉到怀里踏实起来,姬发低下头在她的额前印下一吻,起身下地。 他的动作很轻,穿衣时甚至都没有声音。 他穿好衣服,回身看一眼还在昏睡的姜昕彤,走到桌边拿起烛台,脚步很轻地离开,并轻轻地合上了房门。 屋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姬发走到走廊的尽头,停在窗边。 窗外影影绰绰的树丛里隐约可以看到许多双绿色的眼睛,那眼睛闪着微光,格外瘆人。 姬发将烛台放到窗台上,左臂尖锐的痛感让他几乎抓不住烛台。 他用另一只手抚摸着手臂,掌心下一朵黑色莲花慢慢浮现。 窗台上的烛火蓦然熄灭,走廊尽头却传来断断续续的脚步声。 “仪式已成,此后吾等冥界阴兵皆会以尔为尊,听从调遣。” 低沉暗哑的声音穿过走廊,缓慢却清晰地飘了过来。 姬发点头,隐去左臂上的黑色莲花,转身望着漆黑中更加漆黑的眼睛。 “四十年阳寿将凝为血契,助你掌控万千阴兵。即日起,尔便尊为吾等之王,直至身死魂灭。” 低沉的声音裹挟着阴风,将本来已经熄灭的烛火吹亮,蓝色的火苗如眼睛般恣意摇曳。 姬发负手而立,眼神坚定,并未曾在阴风中动摇分毫。 他望着沉沉的月色,眼底翻腾出灼灼的光。 此时此刻,他已脱胎换骨。 姜昕彤是在第二天醒来的,本来疲乏的身体因为一夜安睡,瞬间恢复了精神。 她看着姬发的侧颜,忍不住伸手一寸寸地沿着他的眼睛抚摸下去。 笔挺的鼻梁、温暖的薄唇…… 大约感觉到游走在脸上的手指,姬发突然睁开眼,握住她不老实的手。 “你醒了?”他问。 “仲发哥哥,你长得真好看,像一幅画。”姜昕彤眯着眼睛笑,眉心眼角都是满足。 姬发闻言,抬手抚过她的脸,回道:“你比我好看,像一朵花。” 姜昕彤“噗嗤”一声露了笑,甩开他的手自嘲: “咱们要不要一大早就这么腻歪。” 姬发不以为意,继续说:“我说的是实话。” 姜昕彤点点头,应了句:“我知道。” 二人很快就笑作一团,甜蜜蜜地抱在一起。他贴着她的脸,她蹭着他的眼,一副难舍难分的景象。 “咱们昨天在阁楼里睡的?” 姜昕彤终于反应过来,环顾着四周,直起身。 姬发将她拉回胸口,贴着她的耳朵嘟囔: “只要有你在,就是睡在草丛里也不失为一种乐趣。” “想什么呢!” 姜昕彤红了脸,脑袋里自动浮现出“野战”这种带着颜色的词汇。 姬发自然不明白她的意思,抬眉看过来,见她脸红,便知道她在想什么,不禁扯住她的脸,假装无奈地抱怨: “你怎么都喂不饱?” 听到他含糊的说辞,姜昕彤的脸更红了。她挣扎着坐起来,摸索到地上的衣服火速穿好,口中还在狡辩: “陛下才是耽于美色,怕是要变昏君了。” 姬发闻言,认真地点点头,手指还不太老实地游走在姜昕彤的侧腰上。 “如今,我倒是有些能够理解纣王了。” 姜昕彤一愣,愕然转身,猛地抓住姬发的肩膀,狠狠地摇了摇,声音也提高了很多: “你理解他做什么?我不要你做个昏君受世人的唾骂。” “世人的唾骂又算得了什么,能够做你的昏君,我甘之如饴。” 姬发直起身,把激动的姜昕彤搂进怀里。 此时此刻,听着彼此重合的心跳,什么天下大义都不再重要。 那些虚无缥缈的荣耀,都与他无关,唯独眼前的人,才是他万年沉静的心尖上最活泼的存在。 “我是红颜祸水啊!” 姜昕彤感慨地看着他,但是在触及到他眼底的笑意后整个人才反应过来。 姬发见她焦急的面色慢慢被憋气的红晕所取代,低头在她的脸颊上亲了一下,顺势安慰: “如果可能,我真想做你一个人的昏君。但是……” 姜昕彤仰起脸,也在他的下巴上亲了一下,小声道: “我知道,你不是我一个人的。” 他们安静地看着彼此,眉心眼底却是一种默契。 之后,姬发重新坐在王座上,指点江山。 而姜昕彤,则站在台下,混在许多有名的人中间,替他操心,为他担忧。 终究,他们谁都没办法活成自私的人。 在姜昕彤被通天教主掳走的这段时间,闻太师不忍屈辱,自己跳了岐山。 纣王大怒,遣申公豹讨伐西周。 姜子牙和姬发都觉得,与其坐以待毙被动挨打,不如趁机反攻,将朝歌拿下,彻底反了。 武王顾忌父辈文王的遗言,曾闻:不可以臣伐纣!如今形势已变,反倒进退两难。 待早朝散后,姬发与姜昕彤一同用膳。 饭菜入口,姜昕彤却开口谏言:“纣王必诛!” 武王看着她回应:“我自然知道。” 姜昕彤侧头,将一块五花肉夹到他的碗里。 “陛下,如果难以违逆父辈的教诲,可以找个借口。” 武王将五花肉塞进嘴里,心事满满地咀嚼着。 突然,他像是想到什么一般,放下筷子站了起来。 “你继续吃,我去见一下相夫父。” “好的!”姜昕彤没有问他突然想起什么,只跟在他的身后送他出门。 现在的她,想要躲在他的身后,看他光芒万丈的活着。 比起让自己崭露头角,她更想姬发可以找回自信。 屋外阳光明媚,秋日里的艳阳照得人暖洋洋的。 姜昕彤走回餐桌,将饭菜吃完,崇露霏进来收拾碗筷的时候,偷偷地瞟一眼她的脸,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露霏,你有话说?” 崇露霏停下手里的动作,局促地看着她,小声道: “娘娘,王后娘娘来了……这几天她总来……但是陛下却不让我通传……” “现在还在?”姜昕彤直起身,走到门边。 崇露霏快步跟上,回道:“如今正在前厅喝茶……” “随我去迎迎!” 二人一前一后地朝前厅走去,如今姜昕彤的身份特殊,徐韵婷的皇后之位倒像是一道无形的枷锁。 第111章 责任 几月不见,徐韵婷越发消瘦了,本就尖尖的下巴,此刻看上去却格外锋利。 姜昕彤朝她请安,并未失去礼数。 徐韵婷却在见到她的瞬间泪盈于睫,她拉住姜昕彤的手,哽咽道: “姐姐,你可算回来了。” 姜昕彤递上帕子,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安慰着:“这段时间,你受苦了。” “姐姐,那天……陛下没有动我……你走后,他……也走了。” 姜昕彤想起她口中的那天正是通天教主夺舍的时候,她起初的心烦意乱如今都已经消失殆尽。 只能摇头道:“无妨,我知道其中的原委……况且……你是陛下的王后。” “王后?!”徐韵婷苦笑着扬起脸,沾湿的睫毛无辜地眨巴着,竟生出些我见犹怜的委屈感。 “我这个王后……不过是个幌子。” 徐韵婷眼底的光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进尘埃的卑微。 她拉住姜昕彤的手,恳求道:“姐姐,请你求求陛下,放我走吧。” 姜昕彤看着曾经灵动温婉的姑娘在深宫中被日渐折磨的不成样子,心下自然也是一片焦灼。 起初,她们都知道,徐韵婷的存在不过堵住了散宜生的嘴,却从没有真正心疼过她本人。 “你放心,我会帮你劝劝陛下的,毕竟,是我们伤害了你。” 听到姜昕彤的承诺,徐韵婷似乎又有了盼头,她的眼底重新亮起光,不自觉地紧紧交握的双手。 送走徐韵婷,姜昕彤换上女装,以娘娘的身份去殿前请安。 姬发已经和姜子牙商量好如何发兵朝歌,打算联合其他三个诸侯,打着伐纣的名号,兵分三路一起汇合。 奉御官禀明姬发姜昕彤求见,姜子牙闻言告辞出殿,在门口与姜昕彤碰面,二人相顾凝噎。 “爹爹,姜儿让您担心了。” “回来就好!” 姜子牙捋着胡须,心下宽慰。 “这次打算以何身份留在西岐?” “经此一遭,姜儿已然明晓身上的责任,不会再胡闹给爹爹添乱了。” 姜昕彤扯出一抹无奈的笑容,将面上的凌然之气收敛了一些。 在见过腾蛇和通天教主无法相守的爱恋后,她更加珍惜与姬发在一起的瞬间。 世间事有很多选择,成败随心,不过是衡量个孰轻孰重罢了。 以前,姜昕彤以为,伐纣才是她来到这个世界的使命。如今看来,不过是她太过自恋。 她只是个看客,却不小心入了纣王和姬发的眼,那些年的恩怨和情谊,都是她的劫数。 既然是债,终将要还。 姜子牙见她想得明白,便没再多话,只转身道:“进去吧,陛下等着你。” 姜昕彤点头辞别,眉眼中却更加沉静。 入大殿见姬发,她行礼请安,自然还是那个知书达理的模样。 姬发见其只身前来,便自王座上走下,牵起她的手,问道:“想我了?” 姜昕彤点头,将头靠上他的心口。 口中喃喃地说:“刚才,见过了王后娘娘。见她消瘦很多,便知这些时日受过多大的苦。她本就无辜,替我挡下前朝的压力,却不得善终,让我于心不忍。” “你打算如何?”姬发低头看着怀里的人,询问般捧起她的脸。 姜昕彤抬眉,眼底虽然没有笑容,面上却很是柔和。她覆上姬发的手,郑重道: “王后,还是我来做吧。既然是我的责任,那我必须负责。” 姬发眼中光芒渐亮,眉眼间笑意更浓。 “难得你想通了,我自然欢喜。只是……” “既然决定做王后,那腾蛇的身份注定不能再用。” 姜昕彤知道他的顾忌,也明白一旦坐上那个位置,她就不能随意出宫,不能再参合伐纣的事。 “我不想逼你……”姬发垂头,在她的唇角留下一个凉凉的吻。 姜昕彤摇头,揽住他的腰,仰头时眼底却格外坚定。 “你没有逼我,反而一直等着我。我如此任性,让你受苦了。” 姬发笑着摇头,一张脸如雨后的彩虹,亮着五颜六色的光。 能够听到姜昕彤这番话,他这些时日的忍耐和等待都是值得的。 “其实,我并非这里的人。”姜昕彤看着他,眼底的光渐渐敛去,“我当初之所以会出现在苏府,其实是因为早就知道妲己小姐会入宫为妃。这是女娲娘娘给我的借口,让我能够在这个世界活下去。” 姬发闻言,遥远的记忆开始复苏。那些廊下的谈心,都像是由黑白色渐渐变得斑斓起来。 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相识了许久。 他已经猜到,她并非常人。 “所以,当我知道妲己小姐要进宫后,便跟着去了。那时,你没有留我,即使留了,我也不会跟你走的。所以……不要再怪自己。” 姜昕彤拉住他的手,在身侧甩了甩。 姬发只淡淡地看着她,并未插话。 他确实怪过自己,没有在她临行朝歌前将她留下。有些年,这个念头格外强烈竟让他心生懊悔。 “我承认,起初并未想过会爱上你。所以在纣王封我为姜娘娘的时候,我很着急。那时,恰巧你来看我,我就觉得比起纣王,我宁愿把自己给你。” 姜昕彤娓娓道来,声音沉静无波。她觉得,既然和姬发纠缠了这么多年,自然要把最真实的自己亮给他看。 “确实,在朝歌的那些年,我有些身不由己。但是,我总希望你能惦念着我的好,有朝一日能原谅我。毕竟,起初我待你心机比爱意多一些。” 姜昕彤垂下头,她有些不忍心。自己的过去如今回首,竟有些不堪。 姬发揉着她的头发,声音清透,“其实,我一直知道你的心并不在我这里,但是我想努力看看,你能不能爱上我。” 他的声音有些卑微,似乎浸透了这些年的无奈。他曾经等过,等来的是心痛和绝望。 那时,他的不甘像一种毒药,麻木着神经让他再也感知不到关于爱情的一切。 可是,当他在河边再见到她,即使距离已经将他们伤害得满目全非,他的心脏却在一瞬间犹如长了翅膀,瞬间破土而出重新生长。 哪怕明知道会彼此伤害,遍体鳞伤,还是会咬着牙靠近。 第112章 遗憾 “仲发哥哥,对不起,让你等了我这么久。”姜昕彤仰着脸,眼底竟有水光在闪。 姬发微笑着摇头,将她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坦言道:“等你是我自愿为之,与你何干?” 姜昕彤被他的话震撼到,忽然觉得在这段关系里,姬发的付出远比自己更多。 自始至终,她都只是将爱情看做附属品,有则锦上添花,无则不痛不痒。 而今,当他们开诚布公地说起过往,她才明白,他的爱犹如春天的雪,蕴藏着万物复苏的希望。 “仲发哥哥,你真好!” 姜昕彤跳起来,在他脸上啄了一下,随即红着脸拉起他的手情不自禁地转了个圈。 她没想到,将压在心底的很多话说出来,并得到善良的回应,是这么令人愉快的事情。 姬发被她难得一见的模样刺激得有些心痒,笑容盘踞在脸上久久不愿散去。 二人解开心底的顾虑,手拉着手在园中散步。 姬发见园中花朵娇艳,不禁折了一朵别在姜昕彤的发间,他看着娇艳如花的美人,心底某些地方柔软得如一汪水。 “仲发哥哥,等我老了,你会嫌弃我吗?” 姜昕彤开玩笑般望着姬发眼中娇滴滴的自己,不禁想到自己老了以后会是什么样。 姬发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影,转瞬间却被温柔取代,他揽住她的腰,将她锢在自己的怀里,笑着答: “即使老了,你也是可爱的老婆婆,我怎么会嫌弃你。” “可爱的老婆婆?!听来也不错,那陛下就是稳重的老爷爷。” 姜昕彤做出总结,钻进他的怀里撒娇,一双手在他的胸口胡乱挥舞。 姬发将视线从她的身上挪开,投向远方的花丛。繁花似锦的时候,他眼底的伤感却格外浓。 只是,姜昕彤并未看到。 几日后,西岐王室再次废后,徐韵婷得以还家。因得姬发对其有愧,遂补偿其金银玉器若干。 姜昕彤以丞相姜子牙之女邑姜的身份嫁给武王为后。 武王为其举行了盛大的婚礼,重新迎娶她入主王后宫长乐殿。 西岐逢喜事,又有众位道者参与,一场婚事却显得格外隆重。 虽然姜昕彤早已为人妇,但这次却是她第一次穿嫁衣。在各种繁琐的礼仪之后,她累瘫在床榻上。 崇露霏将房门关上,小声道:“娘娘要是累,可以小睡一会儿,我帮娘娘去外面守着,陛下若是前来,再行通报。” 婚礼的步骤很多,姬发作为国君,自然要遵守。待一切结束后,才能回来。 姜昕彤闻言,慵懒地向后倒去。为防止嫁衣被弄乱,她也没有真睡,毕竟不能有太大的动作。 崇露霏见她眨巴着眼睛望着红色的纱帐,笑着说道:“娘娘若是想等陛下,那我给娘娘端水果来先吃着。” 姜昕彤歪头看去,非常欣慰地点头。 崇露霏不愧跟了她很多年,既知道她的脾性,又一心为她着想。 待水果端上桌,姜昕彤从榻上移动到桌前,拿起洗干净的苹果啃了一口,她看着果肉上蹭掉的口脂,抬头瞅着崇露霏道:“帮我切成小块吧,要不口脂都蹭掉了。” 崇露霏点头,笑着将水果端走。 姜昕彤看着她的背影,眉眼弯弯。 可是崇露霏刚行至门边,就和推门进来的姬发撞上,她慌忙行礼,目露诧异。 按照平时的流程,这会儿姬发还应该在和前朝的大臣们打官腔。 姜昕彤也看到了姬发,起身迎了过来,问道:“陛下怎么这么快就来了?” 姬发侧身进门,给崇露霏让开通道,眼中的兴高采烈之色在酒精的作用下被放大,让他的脸看上去喜扑扑的。 “孤等不及要来见你,你这是饿了?” 姜昕彤招手让崇露霏退下,停到姬发的身边,亲昵地揽住他的胳膊,摇头道: “以为陛下还要好久,我先吃点东西消遣一会儿。” “那孤陪你一起。”姬发搂住她的腰,将她领至桌前。 姜昕彤本想落座,却被姬发抱到大腿上。 “陛下,一会儿还有仪式,你这样不好吧。”姜昕彤半推半就地撑开手臂,将两人的呼吸拉开一些距离。 她能够嗅到,姬发身上的酒味。 以前,她很少见姬发喝酒。大概作为国君,保持冷静是他自持生活的一部分。 “陛下喝了不少吧。” 见姬发拨弄着自己的头发,脸上红扑扑的,眉眼中都是满溢的幸福,姜昕彤不禁露了笑,调侃了一句。 姬发摸一把有些烫的脸,笑着答: “大家都很高兴,孤也就纵情了一回。” “陛下的酒量好不好?” 姜昕彤转移话题,笑容里都是浅浅的关心。 姬发挺起胸膛,剑眉一挑,答道: “自然还是不错的,不过或许是心情的太好,容易醉。” “陛下醉了?”姜昕彤摸摸他的脸,探进他的眼底,一向沉稳的神色,如今确实有些波动,竟暗戳戳地闪着红光。 被她这么认真地看着,姬发有点不好意思,凝住她那色泽诱人的红唇,探手揽住她的头,径自吻了上去。 本就固色一般的口脂,被姬发蹭去了很多,竟生生将他的嘴唇也染上了红色。 崇露霏敲门进来送水果的时候,一抬眼就看到了姬发鲜红的嘴唇,忍着笑将切好的水果端到桌前,朝姬发递过去一个小叉子。 姜昕彤也憋着笑,待崇露霏离开后将指尖抚上他的嘴,摸着上面的颜色小声道: “仲发哥哥现在唇红齿白,煞是好看。” 姬发顺势张开嘴,咬住她正在摸索的手指,嘟囔道:“再笑我,我就把你吃掉!” 姜昕彤抽回手,拿起桌上的苹果塞进他的嘴里。 果香混杂着甜味,瞬间在他的口中弥漫,大概是心情不同,连吃个苹果都觉得格外甜。 虽然气氛刚好,两人的眼神几乎能拉丝,但是之后还有仪式,谁也不好放肆。 待一切结束,红烛已经烧了一半。 姬发和姜昕彤坐在榻上,执着彼此的手,望着彼此的眼。 红烛暖暖,情谊绵绵。 他们看着彼此,感受对方的心跳。 “仲发哥哥,我爱你。” 终究还是姜昕彤先开了口,她钻进他的怀里,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姬发揽着她的腰,竟想起他们在一起时的第一次,那时候,他们是那么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留神,就在彼此的心里留下缺憾。 可最终,他不能给她名分,她也不能做他的唯一。 如今,他们再不用遮掩。 他把能给她的地位和宠爱,都给了她。 他们的爱情,终于不再有遗憾。 第113章 对战 洞房花烛时,春宵值千金。 虽是缠绵爱意,却并未使二人倦怠。姜昕彤比姬发醒来得都早,睁开眼睛醒转后便要下地。 姬发感觉到身边的动静,瞧着她光洁的后背,不禁伸手将她捞回怀里,哑着嗓子问:“怎么这么早?” “不早了,陛下还要早朝。” 姜昕彤侧头,望住姬发惺忪的睡眼。 “不急,再躺会儿。” 姬发抚摸着她的背,精神力已经恢复,但是昨晚因为高兴多喝的那几杯,让他的脑袋微微有些不适。 他没有说出来,只皱眉揉了下太阳穴。 姜昕彤帮他按摩头部,并温柔道:“我帮陛下去煮醒酒汤,好让陛下舒服一些。” 姬发笑笑,唇角弯成好看的弧度。 “我竟不知你如此贤惠。” 他玩笑般亲了下姜昕彤的脸,笑容在晨光里发着光。 “臣妾向来贤惠,陛下假装不知而已。”姜昕彤回复道。 二人看着彼此,竟然在这种日常的闲话里温暖了表情。 毕竟,他们有太多的责任,做不到普通夫妻那般自在。 但幸好,他们心里装着彼此。 二人在榻上躺了一会儿,便相携起身。 姜昕彤第一天做王后,在礼数上自然不能懈怠。 她要去向太姒请安,虽然自己为大周生下了儿子姬诵,但是大周王室依旧人丁稀薄。 如今的后宫,也只有皇后一人。她叹着气感慨:“陛下这是把压力都给了我。” “什么?”姬发已经穿戴整齐,立在她的身侧想要牵她的手。 姜昕彤指着自己的肚子,眉眼中闪过一丝焦虑,坦白道:“陛下不能只有诵儿一个孩子。” 姬发闻言,唇角轻轻勾起,笑容融进阳光,他执起姜昕彤的手,将手掌合在一起放于她的小腹上,笑着答:“那我再努努力?” “我不是这个意思?!”姜昕彤红了脸,挣开他的手退到窗边。 姬发追过去,不依不饶地将她拉进怀里,表情严肃道:“反正,不要再劝我广纳后宫,我说过很多遍,只想和你生孩子。” 姜昕彤抬眉,心底是感动的。这个承诺,对于帝王来说,真的很难得。 她没再多话,只笑着点点头。 二人用过早膳便各自忙碌起来,谁也不曾因为身份地位的不同而懈怠。 如今,纣王对西岐已经恨之入骨,申公豹更是游走于三山五岳寻找仙客讨伐西岐,一来为闻仲报仇,二来泄私愤。 申公豹口才了得,一日行至夹龙山飞龙洞,忽见山崖上一个小童在玩耍,便上前询问:“童儿,你是哪家的?” 童儿见有人叫他,便抬头反问:“老爷哪里来?” 申公豹见其警惕性颇强,便笑着答:“自海岛来。” 童儿见其坐骑,自知是个道人,便续问:“老爷是阐教还是截教?” 申公豹答:“阐教。” 那童儿闻言躬身作礼,“是吾师叔。” 申公豹见其不似普通孩童,便复问:“你师从何人,叫什名谁,学艺多少年了?” 童儿直起小身板,看着申公豹答:“我师父是惧留孙,弟子叫做土行孙,学艺百载。” 申公豹挑眉惋惜,摇头道:“我看你不能得道成仙,只好修个人间富贵?” 土行孙眼中光芒乱闪,急切追问:“何为人间富贵?” “依我之言,你只好尽享荣华,受君王富贵。” “怎得能够?”土行孙跪在申公豹的面前,态度诚恳地问。 申公豹抬眉看向西岐的方向,劝道:“若你肯下山,我自然会修书荐你,方能成功?” 土行孙问:“师叔荐我去哪儿?” “荐你往三山关邓九公处去,方可成大事也。”申公豹指着三山关的方向。 土行孙再行大礼,叩头感激:“若得荣华,必感恩师叔知遇之恩。” “你胸中有何本事,切不能浪费机会。”申公豹长眉一挑,心下自有如意算盘打响。 土行孙挠着头自夸:“弟子可善行千里。”说罢,把身子一扭,即时不见。 申公豹大喜,见其从土里钻出来,劝道:“你师父有捆仙绳,临行前你可去拿上几根,若是还有别的宝贝,自然一并借走,应该会有用。” 土行孙点头应下,辞别申公豹潜入惧留孙的洞府,将捆仙绳和五壶丹药一并盗出,径自往三山关去。 三山关邓九公受纣王命,因其地势离西岐最近,所以命其带兵讨伐。 邓九公本就是守关将领,自然领旨受命,待朝歌的督办孔宣到达后,当即点兵祭旗,次日起兵往西岐而去。 行至不远处,有探子来报,“路上有一矮子送来荐书,望投靠。” 邓九公见土行孙个头矮小,模样丑陋,说是孩童又实在难看,说是大人又身材太小。拿着申公豹的荐书皱眉犹豫。 身侧的孔宣贴耳提醒,“若是不留下他,恐怕会被申道长责怪,不若找个闲职,先用着。” 邓九公闻言,合上荐书,令道:“命尔奉命催粮,应付三军。” 几番交代下去,命太鸾为正印先行官,儿子邓秀为副印。赵升、孙焰红为救应使,随带女儿邓婵玉随军征伐西岐。 一行人等浩浩荡荡,杀气腾腾地向西岐进发。 待其行路月余,行至西岐东门,邓九公命人安营,放炮呐喊。 此时已近隆冬,天寒地冻,雪花翻飞。 西岐自姜子牙破闻仲后,天下诸侯响应。本欲开春后联合三路诸侯进攻朝歌,但是纣王却压不住心下的怒火,命邓九公带兵讨伐。 众人站在城墙上望着城外浩浩荡荡的人马,心下焦灼。 据探子报领兵之人乃三山关守将邓九公,黄飞虎站在姜子牙身侧,感慨道:“邓九公,将才也。” 姜子牙捋着胡须,回道:“将才好破,左道难破。” 前几日姜昕彤已派人通知姜子牙,此番邓九公的讨伐大军里,有申公豹劝反的教门中人,望其早做打算。 如今兵临城下,不得不战。 翌日一早,邓九公在帐前传令:“谁人先往西岐打头阵?” 先行官太鸾纵马而来,出声道:“末将愿往。” 姜子牙城墙上见邓九公叫阵,侧身问:“何人愿往?” 南宫适战前请命,提刀上马。 但见太鸾面如活蟹,面下黄须,坐乌骓马。 两将对峙,南宫适大喊一声:“来者何人?” 太鸾答:“吾乃三山关总兵邓将军麾下正印先行官太鸾是也。今奉旨西征讨贼,尔等不守臣节,招纳叛亡,无故造反,损朝廷之重臣,藐天子之威严,实在可恨。如若再执迷不悟,悔之无及。” 第114章 鏖战 南宫适大笑,挥刀大喊:“太鸾,你知闻太师、魔家四将、张桂芳等人只落得身首异处,片甲不归。料尔等不过凡人,速速早回,免遭屠戮。” 太鸾大怒,催开战马,挥开大刀杀将过来。 两马相交,一场大战。 来往冲突,刀光剑影。 来来往往,将近三十回合。 南宫适体力渐渐不支,逞强时露出破绽。 太鸾见有机会,将大刀直劈过来,南宫适肩膀上的甲胄被削去一半。 他心下大喊:“不好!”扭身躲过,方才保住性命。 此刻已被吓得魂飞魄散,败走回城。 太鸾首战大胜,回营禀报邓九公。 “今与南宫适大战,末将只劈开其甲胄,未取齐首级,请令定夺。” 邓九公闻言,抬首展颜,“首功居上!虽不能斩南宫之首,已挫周军之锐。” 一面,南宫市回城向姜子牙复命,哭丧着脸跪于堂下。 “请丞相责罚。” 姜子牙将其扶起,安慰道:“胜败乃兵家常事。” 姬发得知南宫适受挫,午膳时说与姜昕彤知晓。 想到当初她初入宫时南宫家的刁难,唯恐姜昕彤心下不满。 见其没有特殊的反应,这才放心地给她夹过一块肉,笑着问:“难得你如此安静,在想什么?” 姜昕彤将嘴里的饭菜咽下肚,知道姬发担心自己对南宫家有怨气,遂抬眉浅笑,解释道: “此番南宫将军必是有福报,否则实难全身而退。” “此话怎讲?” 姬发不解,已经放下碗筷,安静地看着她。 姜昕彤知道这场讨伐后面的故事,也知道又是一场恶仗,便摇头故作神秘道:“天机不可泄露!” 姬发微微一愣,反倒被她给逗笑了。说是不可泄露,最后都是她在出谋划策。如何真的能做到不泄露? 想到以前她曾说过,天道轮回都有定数,若违天命必受反噬。他是无论如何都不愿她受到伤害的,即使她什么忙都帮不上,他也不会埋怨她。 姜昕彤自然也知道,姬发眼底渐渐收拢的光芒,已经压下了他对于日后战局的疑惑。 她不说不是因为害怕反噬,而是觉得西岐自有天命,大势所趋。经过这么多年的指手画脚,她现在才明白,自己是个局外人,掺和太多会破坏这个世界的规矩。 翌日一早,邓九公传令列队,三军向西岐城进发。 至城下见姜子牙,两队人马一字排开。 但见战旗挥舞,高头大马上行色各异的将军,更有腾云驾雾的能人异士悬于空中。 邓九公见其阵仗,不禁感慨:“姜尚用兵纪律严明,善于收买人心,果真是个将才。” 又见队列中央杏黄旗在前,二十四员战将,俱是金盔金甲、红袍画戟,左右分十二骑。 中间四不相上端坐姜子牙,甚是气概轩昂,兵威严肃。 邓九公见姜子牙摆阵出列,进退有度,纪律严肃,井井有条,兵威整肃。不觉间再感叹:“果然名不虚传,也不怪吾等将士损兵折将,真乃劲敌也。” 两队主帅分列队伍之首,邓九公纵马上前,说道:“姜子牙请了。” 姜子牙也欠身答道:“邓元帅,卑职少礼。” 邓九公腰杆笔直,厉声到道:“姬发无道,忤逆猖獗。尔等乃昆仑山明士,为何不知人臣之礼?恃强叛国,违逆纲常;结党营私,无视法纪。如今天子震怒,兴师问罪,尚敢逆天拒敌,尔等如此不守国规,自有身死之苦。” “今日兵临城下,尽早下马受降,以免满城生灵涂炭,殃及无辜。如尔等依旧一意孤行,待破城之时,玉石俱焚,悔之晚矣。” 姜子牙笑着听他说完,随即拿起打神鞭,朗声道::“邓将军此番言辞真是痴人说梦!今天下归周,人心归顺,数次出师讨伐,俱已兵败人亡未果。今将军不过是十将,兵不足三万,真如以卵击石,未有不败者。依吾之见,不若劝回兵马,转达天听,周未有不臣之心,至此各安边境,互不干涉。” 邓九公闻言大怒,大喝一声:“如此小人,敢触犯天颜,不杀此村夫,怎消此恨?” 话罢,催开战马杀将过来。 姜子牙身侧的武成王催开五色神牛,大喊:“邓九公不得无礼!” 邓九公见迎上来的是黄飞虎,厉声道:“好个反贼,竟敢见吾!” 话音里两将相交,兵戈相抵。 一场大战在所难免。 邓九公本为武将,战住黄飞虎后被哪吒看到,哪吒踩着风火轮前来助战。邓九公长子邓秀见到从空中飞来的哪吒,纵马冲来。 黄天化恐父亲受辱,催开玉麒麟冲上前去,截住邓秀。 几员大将各自为战,只见城外火光交加,天昏地暗,叮叮当当的兵器相接,战鼓轰鸣。 姜昕彤坐于殿前,陪姬诵玩耍。身侧的崇露霏却攥着拳头跃跃欲试地盯着城门的方向。 见她神色有变,姜昕彤不禁拽住她的手笑问:“露霏,你想去打仗啊?” 崇露霏闻言羞涩地垂眉,点了下头。 姜昕彤想到邓九公的女儿邓婵玉也是女将,却也在战场上驰骋,自然心下羡慕。 她有道术在身,腾云驾雾之间并非纵马驰骋的爽快之感,如今和崇露霏一样感同身受,竟也生出向往。 “晚上我禀明陛下,许你去父亲军中谋个职务。不过,我虽然理解你,但军营之中必定男人的地方,你须得自己小心。” 姜昕彤拍着崇露霏的肩膀,欣慰地开口。 崇露霏眼光澄亮,感激地跪在地上谢恩: “谢娘娘体恤!” “无妨,以前我不在,你要帮我看着诵儿。如今我想通了,你便出去闯一闯吧。不过你只管记住,保护好自己,我等着你回家。” 崇露霏点点头,一双眼睛竟盈满了泪水。 姜昕彤帮她拭去眼角的泪,笑着劝慰:“别哭,也不是生离死别,若是日后你能建功立业,我自然会为你感到骄傲。” “露霏定不负娘娘。”崇露霏眼神坚定地看着她,抱拳作礼模样甚是飒爽。 姜昕彤心下坦然,自然希望她可以找回曾经的自己。毕竟,她从小就善武,又被亲爹当成男孩子养, 性格和脾气都很粗线条。 第115章 气概 姜昕彤将崇露霏推荐给姜子牙,并在姬发面前将其想要为西岐出力的想法说了出来,姬发有点为难地看着她,再三确认: “你确定要让露霏去战场?刀剑无眼……” “不是我让她去,是她自己想去。当初,露霏就是因为战力值比较高,我才会将她留在身边保护我。” 姜昕彤缠上姬发的胳膊,眼神在他的脸上逡巡。 姬发短暂地思考了一瞬,再问:“你可有想过战场上若是出现意外,你该如何向其母亲交代?” 姬发作为王者,自然习惯考虑周全,对姜昕彤一时的冲动,采用循循善诱的方式进行探讨。毕竟他们从没有吵过架,而且他深知她吃软不吃硬。 见姬发不同意,姜昕彤只能使出自己的必杀技,扬起谄媚的一张脸,晃着他的胳膊撒娇卖萌,眉眼弯弯之间,将软软的嗓音掷了过去。 “仲发哥哥,你不懂,这是一种英雄气概,自然要视死如归啊,而且……我好歹也是女娲娘娘的徒弟。自然能够看到些凡人的运命,露霏她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 姬发终究还是在她如水的视线里败下阵来,点头应下:“明日我会知会相父。” “仲发哥哥最好了!”姜昕彤踮起脚尖在他的脸上啃了一口,随即拉着他旋转跳跃,最后软软地跌进他的怀里。 姬发无奈却宠溺地由着她,揽着她的腰问:“你是不是也想去前线看看?感受那些血雨腥风?” 被姬发识破小心思,姜昕彤的脸红了红,随即点头,然后拍着自己的胸脯骄傲道:“我适合做个女将军!是不?” 姬发笑得恣意,一双手在她的脸颊上游走,语气中也没有追问或者是怪罪。 “是!我英姿飒爽的女将军。” 姜昕彤满足地将头靠在姬发的胸前,笑着说:“邓九公的女儿邓婵玉可不就是女将军吗?我真想去看看她长什么样儿?” 听到邓九公军中有女将,姬发眉心中闪出一丝焦虑,他少时熟读兵书,自然知道用兵有三忌:道人、头陀、妇女。此三种人非是左道,定有邪术。可使将士不提防被误伤。 虽然这种说法有些片面,而且姬发也并未打算给崇露霏分配个战前厮杀的职务,如今被姜昕彤提醒,他倒是有了些想法。 不禁皱眉问:“那邓婵玉战力如何?” 姜昕彤长眉一挑,忆起书中的记载,眉心处皱起一座小山,“若是说战力,真是不得不提,而且她手里还有一块是神奇的石头,倒是厉害的很。” 姬发计上心来,打算阵前与姜子牙说说。 此番大战,几员大将各显神通,邓九公和邓秀均在战场上受了伤。 双方都有伤亡,各自回营休整。 邓婵玉见父兄受伤,自是悲从中来,提刀请令:“爹爹和兄长自行调理,明日女儿为你们报仇。” 邓九公自榻上起来,一只手还包着绷带,出声提醒:“吾儿须要仔细。” 邓婵玉点头领命,点将人马,天一亮便来到城下请战。 姜子牙已经从姬发处得知会有女将来战,一张脸沉了沉。 武成王见他面色难看,不禁发问:“丞相千场大战未尝忧惧,今闻一女将,为何犹豫不决。” 姜子牙摇摇头,将兵家三忌的事情说出来,侧身看了眼已经身着甲胄的崇露霏。 崇侯虎之事后,崇露霏跟了姜昕彤,其母却一直在姜家。这么些年,早已有了感情。 而今崇露霏上战场,点兵用将这件事倒是令姜子牙有些头疼。 他转过头,盯着堂下众人,问道:“谁人愿往?” 哪吒出列,仰头道:“弟子愿往。” 昨日,邓九公手臂上的伤就是哪吒用乾坤圈砸出来的。昨日不怕其父,今日又何惧其女? 自然是昂首挺胸,不为所动。 姜子牙听姜昕彤之言,知道邓婵玉手中有宝物,上前提醒:“休要大意!” 哪吒点头应下,踩着风火轮飞腾出去。 见阵前玉马上一个面容清丽,身材婀娜的女子,虽着甲胄,却英气逼人。 他立在阵前,嘲笑道:“你乃女子,竟敢在阵前使勇?你既是深闺弱女,不守家教,抛头露面,本应羞愧。料你纵会用兵,也难逃吾手!” 邓婵玉并未因其嘲笑而更改面色,她久战沙场早就习惯了对方的嘲笑。 遂冷言问:“来将是谁?” “哪吒是也!”哪吒见言语攻击无效,也没再多话,毕竟他还记得曾经的周军中确实有过女人,现如今已经是王后娘娘。 虽然常人都说,姜昕彤入后宫是因为与姬发的感情甚笃。但是他们这些一起跟着姜昕彤上过战场的人都知道,论胆识和计谋,她根本不输男子。 前方朱玉在前,即使是敌军的女将都变得没有那么惹人讨厌了。 所以哪吒并未再言其他,只停在空中看着邓婵玉。 听到哪吒自报家门,邓婵玉知道,哪吒就是伤害其父兄的人,遂催开玉马,杀将过去。 轮战力,马上的邓婵玉确实比哪吒稍逊一筹。 哪吒见其催马转身,一时大意地去追,却被其怀中的五光石砸中。 那石头就是姜昕彤说过的宝物,自然有灵性,将哪吒打得鼻青脸肿之后,便“咻”地一下飞回邓婵玉的手中。 哪吒捂着受伤的脸,败走回府。 姜子牙见其被破了相,差人为其医治。 哪吒却还在喋喋不休:“那女人确实有宝贝,我见她要跑,忙着去追一时竟忘记了。” 身侧的黄天化将冰袋贴在哪吒的伤处,嘲笑道:“一块石头而已,竟把你打成了猪头三。” 哪吒气得瞪眼,却因牵扯了伤处疼得龇牙咧嘴。 翌日,黄天化虽然口中嗤笑哪吒,却出城迎战,在邓婵玉地面前叫嚣:“昨日你用石打伤吾道兄,今日吾要与你报仇。” 他没有墨迹直接冲上去,挥开大刀就劈上邓婵玉的脸。 邓婵玉并未躲闪,甚至都没有挥刀,直接丢出石头,砸向黄天化的脸。 黄天化本以为她不会这么早扔出石头,本是要杀个先机,却被石头直直砸中脸颊,疼得嗷嗷直叫。 邓婵玉见其摇晃间竟要坠马,索性再扔出石头。 黄天化见石头飞来,想到姜子牙出城前的教诲,不禁扭头,扔下战马腾云返回相府。 幸亏其逃快,否则又被石头砸伤一次。 第116章 女将 邓婵玉的五色石已经重伤哪吒和黄天化两人的颜面,姜子牙见其捂着脸抱怨,心下焦急,差人进宫询问姜昕彤如何对敌。 姜昕彤闻言,和姬发相携一起出宫赶往相府,见姜子牙在门前相迎,便拉住他的手开腔道:“爹爹,哪吒和黄天化在何处?” 姜子牙领着二人去探望脸上缠着绷带面容尽毁的二人。 姜昕彤习得治愈之术,采屋外两片叶子揉搓成两粒丹丸,命两人服下。 不消一刻钟,二人便拆下绷带完好如初。 二人急忙跪地谢恩,絮絮叨叨地将近日的经历说于姜昕彤听。 姜昕彤听完他们的描述,转头看向姜子牙,问道:“吾营中何人最丑?” 姜子牙不解,但见龙须虎躲在树后张望,那张古怪的脸竟让人难以招架。 “龙须虎的样貌……倒是格外与众不同。” 姜子牙不能说自己人丑,只能委婉地换个说法。 姜昕彤心领神会,将龙须虎唤进来,吩咐道:“明日,你去叫阵,吓一吓邓婵玉。” 龙须虎点头应下,抬头时一张脸格外吓人。 姜子牙忧心地瞅着姜昕彤,无奈追问:“那邓婵玉岂是吓一吓就能擒住的?” “爹爹莫急,且唤杨戬进来。”姜昕彤扫一圈围观的众人,却唯独不见杨戬。 想必,二人之间尚有恩怨,说出来也略显难堪,但是战事在即,岂是儿女情长作祟的时机? 待杨戬站在姜昕彤的面前,依旧一副正经又恭敬的模样,出言时还是唤姜昕彤为“师婆”。 姜昕彤并未在意,只嘱咐道:“明日,你与龙须虎同去,待邓婵玉丢出石头砸龙须虎的时候,你变化成虫子的模样靠近邓婵玉,待其发现你后便显出身形,放哮天犬咬她。此刻,她的石头正在对付龙须虎,你有哮天犬帮助,自然会事半功倍。” 杨戬应下,没有多话。二人互相对视一眼,竟也再无深意。 待部署好明日的行动,姬发拉着姜昕彤道:“既然难得回娘家一趟,便去看看母亲他们吧。” 姜昕彤亮出笑容,点头应下,小跑着冲向后院。 待其消失在廊子的尽头,姬发抬头望着院中的大树,出声道:“若是对孤有话说,大可出来相见。” 杨戬自树后现出真身,在姬发面前请安作礼。 姬发挥手免礼,问道:“你找孤何事?” “陛下,微臣想问问,用五十年阳寿换阴兵血契的事情,我师婆可知情?”杨戬沉着脸,声音冷如冰霜。 姬发闻言,瞬间收起温暖的表情,眼神也跟着锋利起来,他行至杨戬的身前,低声警告:“此事莫要再提,知与不知都是孤和她自己的事情。” 既然话已至此,杨戬自然明白,姜昕彤不知道武王用阳寿换血契的事情。但是,以他的立场,又没办法说出去。 一番纠结后,他终究还是外人,也只能点点头,回道:“微臣会守好秘密……还望陛下珍惜眼前人。” 说罢,二人只剩下短暂的目光相接,眼中各自翻滚着关于姜昕彤的一切。 待姬发和姜昕彤在相府用过晚膳,一路溜达着会回到宫中后,姬发竟急切地揽住她的肩,把她搂进了怀里。 突然而至的温暖,让姜昕彤有瞬间的恍惚,她敏锐地察觉到姬发有心事,所以抚着他的背问: “仲发哥哥,你怎么了?” 姬发摇头,将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小声答:“让我抱抱你。” 姜昕彤闻言,心底自然是淋漓一片,她回应般环抱住姬发的背,笑着问:“只是抱抱就可以吗?” 姬发听出她的意思,捧起她的脸认真地看着她,回道:“自然不够。” “那咱们回去吧!夜还很长!”姜昕彤牵起他的手。 翌日一早,龙须虎就到阵前叫嚣,邓婵玉自队列中走出,见其怪异模样,吓得魂不附体,却佯装镇定地问:“来者何人?” 龙须虎大怒,也没有废话,只喊道:“吾乃姜丞相门徒龙须虎是也,尔等屡伤我师兄,吾奉师命,特来擒你。” 话罢,直接冲了出去。 龙须虎个头高大,有长得浑身肉者,突然急速冲过来,竟有股威压,让人难以招架。 邓婵玉慌神之时,龙须虎以行至跟前。 她慌忙掏出宝珠,丢出去,却被龙须虎躲过。 龙须虎反手就是一爪,嫁给邓婵玉抓下马来。 却不想,那宝珠如回旋镖一般,自龙须虎的身后又反转过来,在其看不到的时候砸上他的脖子。 龙须虎捂着伤处,跌在地上。 邓婵玉见其受伤,便又要扔石头,却被空中突现的画戟挑了出去。 杨戬自空中现出真身,嚷道:“莫伤我师兄。” 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邓婵玉正是忙着应付,却被杨戬祭出的啸天犬咬住脖颈。那啸天犬是个神犬,直咬得她连皮带肉的一大块。 邓婵玉吃痛地坠下马来,疼痛难忍,被将士抬着回了大营。 邓九公见其女儿受伤,心下焦急,找来医师诊视。 因其伤势过重,竟一时无药石可医。 邓九公父子着伤,日夜煎熬。 众将眼见颓势,不得不惋惜:“今主帅带伤,不能取胜西岐,奈何?” 忽听门外传令官报:“有督粮官土行孙等令。” 太鸾这才想起军中还有土行孙这号人物,遂走到邓九公身边,谏言道:“既然得申道长推荐,必是有过人之处,不如先试试?” 邓九公点头,令其进门。 土行孙行礼后见其军中伤患很多,邓婵玉更是因为疼痛难忍开口大叫,便小声问:“屋内何人呻吟?” 邓九公亮出自己受伤的手臂,摇头心疼:“乃是吾小女,今日也受伤了。” “主帅伤势无妨,末将有药。” 土行孙拿出葫芦,倒出一颗丹药用水融化,随即分给邓九公。 邓九公看着墨色的药汤,难以置信地问:“吾伤势沉重,胫骨尽断,如何能治?” 土行孙拱手劝道:“主帅且一试便知。” 邓九公狐疑地拆开绷带,将药敷于患出。竟见皮肉再生,筋骨重新长出。 第117章 被擒 众人大惊,无不唏嘘。 邓九公活动着伤到的胳膊,感叹由心而发:“此药甚好,快给吾儿试试。” 土行孙又将融开的丹药给邓秀和邓婵玉敷上,顷刻间,伤处皮肉更新,瞬间痊愈。 晚上,为庆祝众人脱险,军中大摆宴席。 众人饮酒作乐,将土行孙颇为高看。 酒过三巡,气氛正浓时,土行孙问邓九公:“与姜子牙见了几阵?” 邓九公惋惜道:“屡战不胜,实乃气愤。” 土行孙拍着胸脯笑道:“当时主帅若是肯用吾征伐,如今已破西岐多时。” 既然话已至此,身侧太鸾上前建议:“不若让土将军去试试。” 邓九公点头应下,下令道:“今把土行孙的先行印挂了,明日出征,若是早日拿下西岐,吾等也好早日班师回朝,共享皇天厚禄。” 翌日一早,土行孙穿战甲上阵叫敌,朝姜子牙处喊:“叫哪吒出来问话。” 哪吒如今伤势已经恢复,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催开风火轮杀将出来。 他在空中俯视敌营,却不见说话之人,一番疑惑后问道:“哪个喊我!” 土行孙身高不过五六岁孩童的高度,在一群高头大马的将士堆中自动隐形。 他拿着一根宾铁棍,立在人前叫嚣:“吾乃土行孙,今日特来擒你。” 哪吒这次顺着声音找到了土行孙,见其不过是个年色老气的孩童,不禁笑道:“如今尔等无人,竟让孩儿出来受虐,真是可悲。” 土行孙没有废话,拿着宾铁棍直直杀来。 哪吒踩着风火轮落到地上,与其交锋。 土行孙身材矮小,但贵在灵活自如,那棍子反复敲击哪吒的小腿,打一下藏起来换个地方再打。 哪吒的小腿不消一会儿就被敲肿,疼得他龇牙咧嘴。不禁从风火轮上下来,拿起乾坤圈砸他。 土行孙“嗖”地一下钻进土里,消失了踪迹。 哪吒找寻无果,自然放松了警惕,再回神时已被土行孙扔出的捆仙绳缚住。 却见空中金光转瞬即逝,哪吒却已经被凭空拿了去。 土行孙得胜回营,见邓九公回报:“生擒哪吒。” 邓九公大喜,但见哪吒被捆成粽子从空中现出,扔在地上。 “为何这种拿法?” 邓九公靠过去,见哪吒口中被封,像一只虫子一样在地上挣扎,不禁发问。 土行孙垂首,答道:“自有秘术!” 邓九公见其不愿细说,心下想着将哪吒砍了。但转念一想,如今伐西岐乃天子之命,不若解往朝歌请天子定夺。 遂下令道:“先将哪吒拘与后营。” 众将听令,自感土行孙是个奇人。 且说姜子牙听说哪吒被擒,心下一惊,询问详情。对方却只说见一道金光,哪吒便凭空消失,不知是何种宝物。 次日,土行孙再次请战,姜子牙问:“何人会土行孙?” 黄天化站在队伍前,昂首道:“弟子愿往!” 姜子牙许之。 两队人马再次列阵,黄天化见土行孙身材矮小,开口大骂:“你个缩头小畜生,竟敢伤害吾道兄!” 二人瞬间打在一起,土行孙宾铁棍乱抡。黄天化的大锤本就体积大,虽然有些蛮力,但是对上灵活的小个子实在不占优势。 不消一会儿就被捆仙绳擒住。 黄天化被扔在哪吒身边,二人见面无不惋惜,哪吒大呼:“吾等不幸,遭此恶行。” 黄天化无言,二人隔着绳索互望,眼中更是暗淡。 姜子牙得知黄天化被擒,自然着急。召开作战会议,问询之后的策略。 邓军大营因得擒获西岐两员大将,喝酒庆功,邓九公感言:“土将军,你若能破得西岐,吾将弱女赘公为婿。” 土行孙闻言,满心欢喜,看邓婵玉的眼神都变得腻歪起来。 翌日,土行孙为早日破西岐,竟叫阵姜子牙。 待姜子牙骑四不像出城,其站在人前叫嚣:“姜子牙,你乃昆仑山高士,何必受此凌辱,吾今日擒你,恐模样难看。” 姜子牙口才甚好,在骂人方面向来不输,见其嚣张跋扈,便出声调侃:“吾观你相貌,尚入不得衣冠之内,竟如此口出狂言。” 土行孙憋红了脸颊,不由分说地提起棍子来打。 姜子牙勉强挡下,小腿却被棍子打住。如此往来几个回合,土行孙祭起捆仙绳,将姜子牙绑了。 空中金光乍现,唯见空中腾出两个人,自云上截住正要飞回邓九公营中的姜子牙。 姜昕彤和杨戬将姜子牙卷进云头,飞快离开战场回到相府。 众人见姜子牙被金绳捆绑,躺在地上不能行动。 武成王提刀来砍,却见金绳越砍越往肉里钻,疼得姜子牙倒吸一口凉气。 姜昕彤止住武成王的动作,围着姜子牙观察了一圈,在确定是捆仙绳后命人将姜子牙抬到床上,对他说:“爹爹,这是捆仙绳。” 姜子牙已经猜到,点头回:“想不到飞龙洞惧留孙竟归顺了商纣,真是一大祸患。” 姜昕彤拧眉沉思,愕然反问:“万一……惧留孙不知道呢?” “你的意思是……这土行孙偷了其师父的宝物?” 姜子牙恍悟,但是被绳子捆着是实在难以呼吸,几句话之间已经大汗淋漓。 姜昕彤出门喊来杨戬,吩咐道:“你去寻南极仙翁,借其法印一用。” 杨戬向来信任姜昕彤,也没犹豫直接唤来祥云腾云而去。 姜昕彤命武成王派人保护姜子牙,好生照看,自己则回宫面见武王。 姬发见她神色有变,自然知道她焦心战事,从台上下来,安慰道:“历经磨难方能彰显胜利的来之不易,既然是斗争那注定会有牺牲。” “陛下,臣妾不是害怕挫折,是真的很棘手。”姜昕彤知道,入夜后土行孙会用土遁来宫中刺杀武王。 如今姜子牙还被绑着,杨戬又去了仙山,实在是人手不够。为保护武王,姜昕彤决定自己亲自上场。 姬发见其只管思考不做其它,遂追问道:“你是不是打算自己保护孤?” 姜昕彤被识破心思,脸颊微红,略显尴尬地说道:“如今西岐人手堪忧,况且那土行孙怎么说也是个道人,一般兵士恐怕擒不住他,臣妾好歹有些道法傍身,必须保护陛下不受侵扰。” 姬发闻言,拉住她的手,继续追问:“你如何计划,细细说于孤听,切不可隐瞒。” 第118章 冲突 姜昕彤眉心微蹙,显然不想对姬发坦白自己的计划。 姬发知道她为了自己一定会让自己涉险,这也是他最无法容忍的地方。 为防止姜昕彤伤害自己,姬发拽着她的手臂眼神灼灼地盯着她,出声道:“如果你不想说,那孤便不会配合。” “陛下!”姜昕彤无奈地摇头,晃了晃姬发的胳膊。 “撒娇也无用。”姬发冷脸,慢慢躲开她的眼神,自动屏蔽一切情绪上的干扰。 见撒娇卖萌都不管用,姜昕彤垂下眼睑,小声道:“今夜,土行孙会来刺杀陛下。我打算用草人做一个假人,伪装成陛下,然后趁其不备将土行孙擒住。” “如何趁其不备?”姬发听出话中的漏洞,追问道。 姜昕彤咬着唇,支吾起来。 “你是打算用美人计?”姬发看着她,替她做出了回答。 姜昕彤微微一愣,仿佛心事被拆穿一般低垂着脑袋没有出声。 “你要用自己去诱敌?可有想过孤的感受?”姬发握住她的肩膀,声音里有些刀光剑影的杀伐之气。 姜昕彤知道这么做不妥,但是连她都没有万全的把握能够擒住土行孙,更别说其他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 一旦错失良机,姬发将命绝于此。她不能用不确定来冒险,所以必须自己上。 姬发知道她不会听劝,于是冷声道:“若你执意如此,孤恐怕得把你送回相府了。” “我走了,陛下岂不是要直面伤害?”姜昕彤扬起脸,焦急地抓住他的手,眼底焚起的火焰几乎将人灼伤。 “既然是冲孤来的,那孤必须接受。”姬发没有松懈,依旧冷着脸。 姜昕彤心下焦灼,一张脸几乎快急哭了。她拉着姬发,恳求道:“陛下,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 “何为任性?难道你要孤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女人诱惑别的男人?”姬发从来都是温润如玉的样子,甚至都没有大声说过话,但是此时此刻,他却瞪着眼睛质问着姜昕彤。 “没让陛下看着啊?陛下先去相府躲躲……”姜昕彤底气不足,心里又很委屈,说着说着就落了泪。 姬发见她低着头,眼泪却滴在地板上,心底有瞬间动摇,只觉脑门血液上涌,勉强压住要冲过去哄她的冲动。 空气忽然凝重起来,只有低低的啜泣声此起彼伏。 姬发想说几句狠话,但是出声时却发现声音已经情不自禁地软了下去。 他握住姜昕彤的手,抬起她的脸,将眼角的泪水拭去,认真道:“如果你执意如此,那让我陪着你!” “不合适吧!”姜昕彤犹豫着。 毕竟,她的计划里至少得让土行孙近身才行。若是近身,那自然少不了亲密接触。 若是姬发在旁边看着,她岂不是难以继续? 姬发的眼底虽然已经没有了戾气,但是表情却说不出的难看。 他有点无语地看着姜昕彤,认为自己已经做出了最大的让步。 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着,最后还是姜昕彤先败下阵来,小声道:“那陛下藏起来,不要围观。” “不行,我必须在你身边。”姬发否定她的建议,斩钉截铁地开口。 姜昕彤知道这个计划算是彻底报废,便破罐破摔地垂头道:“算了,到时候我保护陛下吧,逮不住就下次吧。” 因为彼此的意见有分歧,姜昕彤心里憋气,便不再想和姬发说话,果断请辞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姬发看着她那决绝的背影,不禁叹气。 或许是自己这恼人的凡人身份,让姜昕彤在一开始就不相信他可以自己保护自己。 翌日晚上,土行孙果真钻进土里来到西岐王城,他钻在地下,偷听姬发和姜昕彤的对话。 此刻,两个人正在用晚膳。 因为之前两人不欢而散,如今饭桌上倒是沉默的很。 姜昕彤忧心土行孙的夜袭,又担心计划有变,一张脸越发难看。 姬发给她夹菜,出声道:“多吃些。” 姜昕彤看他一眼,虽未拒绝,却并没有动筷子。 姬发见她还在生气,苦笑着劝道:“行啦,是孤的错,惹你生气了。” 姜昕彤抬起眉,知道他的道歉没有任何意义,便继续不理他。 姬发放下碗筷,走过来拉住她,把她放到自己的腿上。 忽然贴近的距离让彼此的眼中瞬间只有彼此的模样。 姜昕彤看着她,小声嘀咕:“陛下,别这样,万一……” 她想说,万一地底下有人围观呢? 可是话还没说完,嘴唇就被含住,姬发的吻微微有些躁动,急切地舌尖顶开她的齿关,瞬间长驱直入。 不得不说,姬发在接吻这件事上是有些技巧的,至少此时此刻他格外善于使用技巧,一番唇舌之战后,姜昕彤已近软成了一汪水。 她眨巴着迷蒙的眼睛,疑惑地看着他。 此时此刻,他们最不适合做这种事。毕竟,土行孙的夜袭也不知道是哪一天,万一在他们光溜溜的时候他突然冲出来,岂不是…… 所以姜昕彤是有些抗拒的,自然在姬发伸手解她的衣衫时想要制止。 但是,手背触到姬发滚烫的手指后,她又有点于心不忍。至少在这时候让他停下,有点不太人道。 “陛下……”姜昕彤妄图用言语唤醒他的意识,却发现自己说出口的呼唤竟像是淬着蜜,有些软的过分。 果然,这一声叫下去,姬发的心尖尖瞬间被捏紧。一张脸也埋进了姜昕彤的胸口。 他嗅着甘甜的味道,手指积极地在她的侧腰上游走。 姜昕彤浑身酥软地靠在他的怀里,又担心又享受地揽着他的肩膀。 姬发在他的动作里看出些急切的意味,起身将她抱到榻上,倾身压了上来。 又是一阵天旋地转的拥吻,姜昕彤早已丢盔弃甲。此时此刻,即使心底还压着焦虑,但冲击性极强的舒适感已将一切冲淡。 二人交颈而卧,拥有着彼此。 地下潜伏的土行孙在此起彼伏的声音里却是备受煎熬,一双手攥紧又松开,实在是难以忍受,终究还是杀将出去,在屋内现出真身。 第119章 艳遇 雕花大床上,淡粉色的帷幔随风摇曳,隐约可以看到两条人影。 土行孙见姬发和姜昕彤并未发现他,于是拎起刀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 却不想手指还未触及到床帐,就被忽然出现的六个黑衣人给截住。 这些黑衣人身着黑色的纱织衣物,头戴黑色面罩,头发高高竖起,一根利落的马尾辫在头顶绑好。身上均无活人的气息,只管手持利刃,站在床前。 土行孙没想到姬发会有防备,一时不知该做何行动。毕竟,六对一胜算不大,他得保命。 虽然堂下战况焦灼,却不耽误床榻上的情事。 姬发自姜昕彤的胸前抬起眼,简单地扫了下床幔外面的情况,继而沉下身子心无旁骛地将怀里的人搂紧。 大概是情到深处自然忘我,姜昕彤竟未听到外面的动静,一双迷蒙的双眼含着泪却只有筋疲力尽的温情。 土行孙见没有胜算,打算遁走,却被忽然冲上来的黑衣人架住。 他虽然可以土遁,但是因为身材比较矮小,被黑衣人拎着双脚离地,接触不到地面时他的功法便无法施展。只能任由黑衣人扯出黑色的绳子将其悬在房梁上。 土行孙就这么悲催地吊在空中,继续目睹姬发和姜昕彤的经典床戏,并且在此起彼伏的声音里红透了整张丑脸。 待姬发得以释放,擦着姜昕彤额前的汗水将其哄睡后,他才穿好睡袍自榻上下来。 土行孙还在空中挂着,随风荡漾。 姬发站在土行孙的身前,问道:“你是土行孙?“ 土行孙难得硬气地喊:“要杀要剐随你!想不到你堂堂西岐君主居然会妖法。“ 他瞟一眼姬发身后一字排开的黑衣人,从他们被遮住的脸上,甚至都看不出表情。这些人,是阴兵,常人自然难以驱使。 姬发被他的大嗓门震到,回头望一眼榻上,他怕吵醒姜昕彤。虽然他已经提前布好结界,但是还是有些担心。 幸好,姜昕彤只是翻了个身,并未睁开眼睛。 姬发不想在屋内审问土行孙,命阴兵封住其口,差人告知姜子牙已经擒获土行孙,请他前来处理。 待姜子牙急匆匆地来到王宫,请安后看到土行孙又被挂在会客厅的廊柱上,不禁捋着胡须感慨:“这小矮子果真继承其师父的道术,善于土遁来去自如。“ “相父当心,莫让他挨到地面,土遁了去。“姬发提醒,但是绑着土行孙的绳子却在关键时刻断掉,土行孙砸到地上,瞬间钻进了地里,消失而去。 姬发和姜子牙面面相觑,无不惋惜。 待土行孙遁回邓九公大营,换掉脏兮兮的衣物,去向邓九公复命,自是惋惜:“想不到姬发宫中有异士守护,末将近不得身。“ 邓九公为难,却也无计可施,只摇头道:“土将军先行休息,明日再议。“ 土行孙躬身告辞,却忽得想起什么一般,小声回禀:“末将在西岐王宫倒是发现见奇事,那为人忠厚老实的姬发竟也好美色,不知可否成为我等破西岐的计策。“ 邓九公计上心来,眉心蹙起一座山。 另杨戬腾云之上不敢耽搁,往夹龙山而来。正要坠下云头,却见风声雾里,仙气缭绕,不禁感慨此处乃一修炼的绝佳仙山。 杨戬落下云来,往前一望,见石子路两边均是古木,路径幽深。再行几步便上一座石桥,过桥见碧瓦雕檐,金钉朱户,上悬一匾:“青鸾斗阙“。 杨戬观其环境清幽,不觉立在松阴之下想起了姜昕彤。此等景致颇适合修炼,若是日后共同归隐,不失为一个好去处。 毕竟,在杨戬的世界观里,姬发是凡人,寿数有限。 心下思绪纷杂,他不禁露了笑。 却见朱门洞开,鸾鸣鹤唳之声渐传与耳。 门内数对仙童,各执羽扇,一字排开。 队列之中有一位道姑,身穿大红白鹤绛绡衣,香风袅袅,彩瑞翩翩。 杨戬隐在树荫里此刻不方便出来,便只好转身,打算离去。 却闻道姑问道:“树荫里是何人?有何贵干?” 杨戬自树荫中走出,作礼自报家门:“吾乃玉鼎真人门下杨戬,今奉命寻夹龙山而去,误入此处,还望道友见谅。” 杨戬身形魁梧,模样白净勇猛,自然生的一副好皮囊。 只是随意站在阳光下,便生出些遐思。 道姑掩面遮去面上的红晕,回道:“即是玉鼎真人门下,且进屋喝杯粗茶?” 杨戬摇头,躬身再拜:“劳烦道友挂念,只是如今有公务在身,不方便久留。敢问娘娘尊姓大名,回西岐好言娘娘圣德。” 道姑微笑摆手,道童们将羽扇拿起,遮出一片阴凉。 “吾乃昊天上帝亲女,瑶池金母所生。只因那年蟠桃会该我奉酒,有失规矩,误犯清戒,遂被贬至此处,吾乃龙吉公主。” 杨戬辞去公主,借土遁离去,不消半盏茶的功夫便行至一处水泽旁。 正要渡河,却见河中狂风大作,暗雾渐生,河中升起二三丈水头。 猛然冲来,向杨戬张开血盆大口,竟要吃人。 幸得杨戬并非凡人,催开画戟冲了上去,正中水头。 杨戬立在空中,画戟嗡嗡作响,低头大喝一声:“好孽障,怎敢在此作祟。” 那精灵自水中再次一跃而起,大口正欲咬杨戬的小腿,却被杨戬的五雷决击中,雷电交加之中,坠下水面,飞快逃走。 杨戬循着气息,在不远处的山穴中找到精灵的藏身之处,便站在洞口笑道:“便是别人无法进来,遇我,凭你多大的能耐也无济于事。” 说罢,扭身进洞。 洞内怪石嶙峋,漆黑一片。杨戬在指尖燃起三昧真火,眼前顿现光华,亮如白昼。 原来洞内并不大,只走几步便已到达尽头,观左右之后,只见角落里有一个包袱和一把刀。 杨戬将包袱打开,里面是一件淡黄色的长袍,浑身上下正闪着金光。 杨戬将黄袍抖开,罩在自己身上一试,竟长短正好,仿佛为自己量身定制一般。 他收起黄袍,扛起包袱拿起刀正欲离开,却听闻身后大喝一声:“盗袍贼人休走!” 第120章 孽徒 杨戬回身,瞧见两个童子怒目而视。 遂问道:“何人盗袍?” 童子指着杨戬嚷:“是你?” 杨戬眉毛一挑,撇嘴冷笑:“吾盗你的袍?好你个孽障,吾修道多年以来,合股盗袍?” 道童见杨戬周身仙气缭绕,自知是仙家之人,只压下声音,问道:“你是何人?” “吾乃玉鼎真人门下杨戬是也。” 二童子闻言,急忙跪地稽首,喊道:“弟子不知老师驾到,有失远迎。” 杨戬一愣,看着他们问:“你们要拜入我的门下?你们又是何人?” “弟子乃武夷山金毛童子是也,受天师点化,在此恭候师尊的大驾。” 两个童子恭敬地垂首而立,模样乖顺。 杨戬考虑到如今西岐正是用人之际,便点头应下:“既然要拜吾为师,你们先往西岐去见姜丞相,便说我往夹龙山去了。” 说罢,将手里的黄袍和刀递给二人,嘱咐道:“你们且将黄袍和刀带回西岐,等我回去再行大礼。” 二人点头应下,借水遁至西岐相府,拜姜子牙说:“弟子乃杨戬门徒金毛童子是也。” 姜子牙见杨戬又得门徒,不禁大喜。 且说杨戬行至夹龙山,进飞龙洞见惧留孙下拜,口称师伯。 惧留孙忙起身迎上,询问道:“你来此处作何?” 杨戬起身问:“师伯可曾不见了捆仙绳?” 惧留孙诧异,问道:“你如何得知?” 杨戬拱手答:“近日有个土行孙同邓九公来征伐西岐,用的就是捆仙绳,如今这绳子已将哪吒和黄天化拿了去,况且子牙师叔正被捆仙绳绑着,请师伯搭救。” 惧留孙一拍大腿,脸面通红,正是气不打一处来。 “好畜生,竟敢偷盗吾之宝贝,害人匪浅。杨戬,你先行回西岐,将这枚解封印带去解开子牙的困境,我随后就来。” 杨戬离开夹龙山,回到西岐,将解封印给姜子牙解开束缚,姜子牙活动着筋骨问:“可见到了惧留孙?” 杨戬将自己见到的龙吉公主、收的徒儿金毛童子还有土行孙偷盗师父宝贝的事情都说于姜子牙听。 姜子牙捋着胡须感慨,又复恭喜:“祝你喜得二徒。” 杨戬谦虚,回道:“前缘有定,今得刀袍,无非仰赖师叔大德,主上之洪福耳。” 姜子牙听出他的奉承之意,笑着闲话:“你不在这几日,土行孙夜袭王宫。” 杨戬闻言,拳头攥紧,心下自是焦灼。 姜子牙不急不缓地安抚:“幸得陛下英武,竟将其生擒,只可惜,那土行孙善于土遁,沾到地上便消失了。” “那娘娘可是无恙?”杨戬问出姜昕彤的安危,在姜子牙的注视下又觉得不太合适,于是垂下头,不再言语。 在姜昕彤的事情上,他的智商总也不够用。如此城府颇深的人,倒是难得轻浮一回。 姜子牙敛去笑容,出言相劝:“自知缘分已尽,何必自寻烦恼。” 杨戬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下头。 他又怎会不知,他与姜昕彤早已不再有可能。若是起初她未曾恢复记忆,那或许他还有可乘之机。 一切造化弄人,不怪别离人心之苦。杨戬转身,回屋小憩。 一边惧留孙交代童子看好家门,驾纵地金光法来到西岐,见姜子牙说:“孽徒劳累三军,是吾师的责任。自打破十绝阵之后,吾未曾检验宝贝,才让那孽徒盗走。” 姜子牙摆手,自然对自己受的罪不愿再提。 惧留孙与其商议,明日设计将土行孙拿下。 翌日一早,姜子牙坐四不相叫阵。 土行孙自告奋勇地冲在阵前叫嚣:“姜尚,你差点被吾生擒,却是又来送死?” 说罢,提起手中的棍子杀了过去。 姜子牙并未恋战,转身催开四不相往回走。 土行孙火速追过来,心下想着若是此番可以生擒姜子牙,他即可迎娶邓婵玉,享受泼天的荣华富贵。 正是爱欲迷人眼,土行孙竟没有发现自己丢出去的捆仙绳隐进云霞再没出现。 他接连掏出十数条捆仙绳却没有一根缚住姜子牙的,待其再摸口袋,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捆仙绳已经耗尽。 土行孙这才大惊失色,转身要逃,却忽闻天上有人喊道:“孽徒!哪里走?” 抬眼望去竟然是师父惧留孙,土行孙落下冷汗,自知违逆师道要受责罚,便一头扎进土里打算逃跑。 惧留孙抬手将其面前的土壤化作石头,其脑袋穿透土壤容易,穿透石头却不行。直直撞了上去,磕得鲜血直流。 土行孙自土里现出真身,捂着脑袋呻吟。 惧留孙祭出捆仙绳将其四仰八叉地绑了,命杨戬抬回相府。 杨戬知道这家伙善于土遁,便一直将其扛在肩上。 惧留孙见其如此小心,笑着摆手:“放下吧,有吾在,他跑不掉的。” 杨戬这才放心地将其放下,土行孙匍匐在惧留孙的脚下,求饶道:“师父,饶徒儿一命。” “你实话说来,我再行定夺。想你向来憨直,到底受何人唆使竟敢偷盗吾的宝物下山作孽?” 惧留孙冷脸看着他,质问道。 土行孙被绑成虫蛹一般,蛄蛹着用脸蹭惧留孙的裤脚,回道:“那几日师父下山去破十绝阵,弟子闲来无事在山门外玩耍。偶遇一骑着虎的道人前来,问弟子何名,从师何人。” “又说弟子不能得到成仙,只好受人间富贵,他交我一封荐书,让我往邓九公的营里辅助其讨伐西岐。” “弟子一时鬼迷心窍,但富贵人人所欲,情欲人人恋之,他那姬发不也沉迷美色流连温情,弟子道心不稳便是动了痴念,所以才会盗了师父的捆仙绳和丹药,下山投奔。” 土行孙将姬发搬出来当挡箭牌,正欲展开说说那日在地下的所见所闻,却被杨戬用大刀抵住了喉咙。 他不敢吱声,可怜兮兮地看着惧留孙。 姜子牙面色微沉,自知这家伙口无遮拦,便是留下他可能真的会把闺房秘事说得人尽皆知,便狠心道:“道兄传其地行之术,他却用其潜入宫中加害武王,此等大恶之人,留他作甚?” 惧留孙也冷下脸,训斥道:“孽徒,你进城行刺武王,已是大逆不道,居然还敢偷窥宫闱秘事,真是可恶。” “我实告师尊,弟子随邓九公征伐西岐,多次立下战功,邓九公感念弟子的战绩,愿意将其女许我。想来弟子这模样,难来寻得着媳妇。所以弟子才会被邓九公逼迫,急着入宫行刺。” 惧留孙闻言,心下嗟叹。 姜子牙见其收起怒气,便知情况有变,遂问道:“道兄可有想法?” 惧留孙小声道:“吾刚才卜算过,此女确实与孽徒有段姻缘,若是轻易毁掉,便是逆天而为。” 姜子牙捋须深思,转瞬后恍然道:“若是此女归顺我西岐,其父逼顺之!此战可破!” 第121章 姻缘 一干人等入宫向姬发说起已经生擒土行孙,并打算利用土行孙和邓婵玉的婚约劝说邓九公归顺西岐。 姜昕彤在和姬发散步的时候有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问道:“土行孙已经夜袭过了?臣妾怎么不知情?” 姬发笑着拉起她的手,含糊道:“孤安排了人手,他自然不敢轻易现身。” “什么时候的事情?”姜昕彤仰起脸,眨巴着眼睛茫然地看着他。 姬发做回忆状,笑着答:“一夜五次的那天。” 姜昕彤闻言,一张脸烫了起来,马上垂头,尴尬地嘟囔:“什么一夜五次……说得好像很羞耻一样。” “孤只是实话实说。”姬发无辜地眨巴着眼睛,手指不老实地游走在姜昕彤的身上。 大概是那天的事情太过疯狂,在姜昕彤的心底留下了阴影,她飞快地转移话题,红着脸问:“陛下打算让谁去劝说邓九公?” 姬发揽住她的肩,把她搂进怀里,眉眼弯弯地看着她,“论口才,自然是散大夫为首选。” 姜昕彤附和般点头,也觉得散宜生是最合适的人选。 她钻进姬发的怀里,手指在他的心口处划拉,挑眉问道:“我总觉得……陛下最近成长了!“ “你是指什么?“姬发低头看她,满目星光如夜。 “就是觉得,陛下好像更加果断了,不似从前那般隐忍。“姜昕彤抱着姬发,聆听彼此的心跳。 自打她从腾蛇变回了姜昕彤,姬发对他就积极主动了很多。以前,他总是在等,不强求她。而今,他会说出来他的想法,让她自己考虑取舍。 姬发明白姜昕彤的意思,自然地抚摸着她的头发,望进她的眉眼:“我只是不想让你太辛苦,明明以你的地位和身份,一切都唾手可得。” “我大概是过习惯了辛苦的日子,就是劳碌命吧。”姜昕彤做出总结,从姬发的怀里撤出来。 她靠着廊柱望向满园的萧索,不禁皱眉:“陛下大概也知道,我本不适合做王后,这个硕大的皇宫,某些时候对我来说是一种禁锢。但是,为了陛下,也为了对得起陛下的宠爱,我必须承担这份责任。所以我偶尔会有些焦躁,心里不太甘心。” “我不想强迫你,但是又不愿你离我太远。所以,留你在我的身边,是我的愿望。”姬发也随着她的眼神望向远方,他们看着同一片园子,却愣是看出了不一样的风景。 “嗯,我不会走的,既然说好要白首不相离,那我就一定会陪着陛下。”姜昕彤顺着他的话茬表了态,说完之后觉得这是个套路。 以前,姬发在自己面前,从来不会像这般装可怜。现在,的姬发,却善于抓住姜昕彤的不忍。 二人相携回到长乐宫,自是榻上交流的多些。 毕竟是夫妻,姬发万年沉稳又无欲无求的性子也被彻底推翻,自是主动性很强,完全不似平时的憨憨模样。 怪不得土行孙会对姬发刮目相看,自然有些道理。 且说,散宜生被安排游说邓九公,翌日便出城赶往邓九公的大营。 将士回禀后婉拒见面的请求,散宜生立在门口,大声道:“两国相争不阻来使,这岂不正常?况且吾奉命有事面决,不能代传,再烦通报。“ 将士再行通报,邓九公挠头犹豫,身侧的太鸾劝道:“主帅可趁机放其进来,看看其有何说辞,再行定夺不迟。” 邓九公这才同意见散宜生。 只见散宜生身着官服,仪态稳重,气质卓绝。进辕门立于堂下作礼:“见过邓主帅!” 邓九公皱眉望去见其气质仪态均属上乘,也不好过分刁难,自觉西岐才人倍出,便问道:“大夫降临,有失迎候。” 两人彼此谦让,态度上倒是没有剑拔弩张的气氛。 邓九公害怕其霍乱军心,变相下逐客令:“大夫与我本位敌国,未决雌雄之时实在不适合见面。况且你我各为其主,不敢徇私。大夫今日有何要事,倒是速速说来。” 散宜生温和一笑,眉眼颇为开阔:“吾与主帅即为敌国,自然不敢造次。只是有一件大事,特来请求明示。” 邓九公看着他,挥手让其继续下去。 散宜生娓娓道来:“昨日我军擒得一将,系是元帅女婿,于盘问中得知其情况,所以丞相不敢轻易定夺,用极刑处置。上天自是重情,不便割舍人间恩爱,故命宜生亲至辕门,特请主帅裁决。” 邓九公闻言,一张脸变了两变,神色中有些不屑,范文到:“谁为吾婿,被姜丞相所擒?” 散宜生看着他,假做吃惊状:“元帅竟然不知,婿乃土行孙是也。” 此言一出,邓九公眉毛一横,声音也硬气起来:“大夫在上,吾只有一女,乳名婵玉,其母早亡,吾爱惜珍重,视为掌上明珠,怎会轻易许人?虽然小女已经及笄,但所求者甚多,皆为能人异士。而土行孙为何人,如何般配?” 散宜生挥手劝道:“元帅息怒,古人相女配夫,原不在门第,自是将门之后,恐注重武德。那土行孙虽则模样差强人意,但是与我军交战是一战擒住哪吒,二战擒住黄天化,三战更是令姜丞相受困。此等功劳,自是不在话下。” 邓九公皱着眉,一副愿意承认的模样。 散宜生继续开口:“昨日审问其投靠邓将军军中的原由,竟是因为邓公的招婿承诺,方才急功近利急着夜袭西岐王城。想必其在邓公军中时,因得卓越功绩被邓公许诺。或是邓公酒后意气为之,但其本就认准能够成为邓家的女婿,才会为主帅尽心尽力。” 邓九公摇头,一张脸越发难堪,咬住不承认:“实乃妄语,不足为信。” “只是那土行孙念及邓小姐的姻缘,自是死不瞑目,让我军颇为动容。若是知道此事不过是儿戏,恐怕不妥。” 散宜生扬起脸,饶有兴致地看着邓九公从愠怒变成难堪,最后倒像是放弃挣扎一般,苦笑道: “吾不过是酒后之言,岂能当真?” “邓公此言差矣,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邓公作为主帅,自然是一言九鼎的地位。如今若说是酒后胡言,怕是传出去成了笑话。况且,那土行孙已是倾心与邓小姐,自然到处说起这桩姻缘,于邓小姐而言岂非丑事?还望邓公酌情考虑。” 邓九公在散宜生的劝说下,心里也在打鼓,此番事情确实不承认不妥,承认更不妥,于是恼着脸不知所措。 身侧太鸾凑上前来,俯首帖耳地提醒:“主帅不若先应下,以讯问小姐为由,再行定夺?” 第122章 说亲 邓九公将散宜生送出辕门,临别时一张脸表情丰富。 散宜生回西岐王城复命,随姜子牙面见姬发。 几个人正在预测邓九公接下来的行动,你一言我一语的好不热闹。 姜昕彤则提着鸡汤,到大殿慰问。 通传后便被姬发叫了进去,自打她成了王后,姬发就命人在王座的旁边又做了一张雕花的椅子,专门供姜昕彤使用。 她轻车熟路地请安,和台下的姜子牙以及散宜生都过了遍眼神交流,才老实地走到姬发的身边坐下。 大概觉得自己出现在这里不适合你侬我侬,便笑着问散宜生:“散大夫可是被邓九公找了借口打发回来了?” 散宜生点头,俯首答:“娘娘料事如神。那邓九公以问询女儿的意见为由,将微臣打发了。” “父亲之后打算如何?”姜昕彤看向姜子牙,一张脸始终挂着温暖的笑容。 她如今不再是当初那个为所欲为的野丫头,总也要端着母仪天下的风范。 姜子牙垂首答:“邓九公若是借此发难,我等正好将计就计。” “父亲可有想过,放土行孙回去?”姜昕彤望着台下的二人,笑颜里似有波光流过,“若土行孙回去,自然会私下与邓小姐见面,若是以邓小姐的脾气,怕是总得有个说法。二人便是没有情谊,也有救命之恩在,自然不能善了。” 姜子牙和散宜生恍悟,被姜昕彤一点拨,竟也明白后面的事情该如何处置。他们辞别姬发,回相府部署去了。 姜昕彤为姬发盛了碗鸡汤,递到他的嘴边投喂:“陛下趁热喝。” 姬发接过白瓷碗,抿了一口,汤底鲜美,味道醇香,有些让人上头。 见四下无人,姬发的手在桌前拉住姜昕彤的手,微微用力地揉捏着。 姜昕彤侧头看去,眉眼中有些诧异。 姬发喝完汤,将碗放下,笑着开口:“想不到你越来越会拿捏人心了?!” 姜昕彤扬眉,圆溜溜的大眼睛忽闪着无辜的光,声音却越发甜蜜:“陛下指得是谁人的心?” 姬发反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提到自己的大腿上。想来,王座比较宽阔,让他们注视彼此的眼神都变得有些遥远。 忽然缩短的距离以及温暖的鼻息在彼此的脸颊上流连,姜昕彤脸色微红,一双手无处安放只能搭在姬发的肩上。 见姬发的手正要往身下的衣服里钻,不禁皱眉提醒:“陛下,这里是正殿。” “那你还诱惑我?”姬发笑问,眉眼中倒是无辜的很。 姜昕彤哑然失笑,不禁总结:“仲发哥哥越发无赖了。” 姬发嫣然一笑,倒是有迷倒众人的颜色。 他本就生得好看,俊美的五官皮囊之下是一副正人君子的端正模样。 姜昕彤心下有愧,从来都不曾阻止过他的亲近,毕竟他们在一起很难。 姬发见她不再挣扎,纵情地靠过去吻住她。 他的气息还混杂着鸡汤的咸味,温暖间更是缠绵。 换气之余,姜昕彤红着脸低喃:“陛下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于情于理,她都不想在这里发生些什么。在被撩拨得有些发软之前,尽早换个氛围,将彼此的情欲熄灭才是。 幸好,姬发也没打算在这里发生什么。不过是情之所及,有些冲动而已。 “你觉得邓婵玉会喜欢土行孙?他们可并不般配。”姬发松开她,拉开距离,看眼底的波澜却并未退去。 姜昕彤弯起唇角,轻飘飘地开口:“大概在旁人看来他们并非良配,但情爱一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或许,起初在你眼里我也并非良配。”姬发似感慨一般,一张脸笼上阴影。 姜昕彤苦笑着捧住他的脸,安慰般呢喃:“事到如今我都被你吃干抹净了,仲发哥哥却还在计较什么?” 这句话姬发非常受用,一张脸慢慢软了下来,脸颊也微不可查地红了红,随即抱住姜昕彤,满足道:“也罢,我参与不了的曾经并没有现在重要。” 二人相拥甩开所有陈年旧事,只留当下的美好。 当天晚上,土行孙就借土遁造访了邓婵玉的大帐。他虽是粗人,但胜在情真意切,一番是恳谈之后,竟然也借报恩之由拉住了邓婵玉的手。 那白玉般的手指被土行孙攥在手心,自然是心猿意马。 邓婵玉是将门之后,自然是仁义当先,自知欠土行孙救命之恩,便也同意以身相许。 二人诉衷情叹离别,竟也生出些腻腻歪歪的小情绪。 土行孙回相府禀告姜子牙,自是红着脸满面笑容:“小姐同意嫁我,实在是上天垂怜。” 姜子牙捋须感叹,这小子傻人有傻福,艳遇不浅。 翌日,邓九公派太鸾到丞相府说亲。一行人见面,面上倒是一派祥和。 太鸾落座后禀明姜子牙:“主帅今命我前来,是想言明,小姐乃主帅掌上明珠,自然身份贵重,若是行嫁娶之礼,定也需则吉日良辰,由军中长辈牵引,拜堂成亲,摆宴席宴请众人。如此,主帅方有体面。” 姜子牙明白他的意思,自然表情温和地承诺:“既然小姐同意,我等必然会守礼而为,待良辰已定,定会亲自登门娶亲。” 一行人说亲成功,面上自然是儿女亲家,和乐融融之间倒是隐去了剑影刀光。 太鸾回军中禀告邓九公,说明姜子牙会派人来接亲,此番正中下怀,顺了邓九公的意。 他命人选出三百名精明强干之人混在送亲的队伍里,又命人藏着短刀坐与宴席之中。为保自家闺女的安全,加派一百多人由女儿亲自调遣。 若是计划有变,就让邓婵玉领这一百多人先行逃亡山中。孙焰红已经领一只人马,埋伏在两军的必经之路上,随时准备接应。 邓婵玉见其部署周祥,便知并非真心嫁女,不过借机坑骗姜子牙罢了。她身在邓军之中,即便心下不忍,却也不能投敌,只好应下,默默祈祷土行孙等人无事。 丞相府里,众人岂会不知邓九公并非诚心嫁女。坐于堂下部署。 第123章 成亲 两队人马各自部署完毕,卜算出吉日在两天之后,待良辰一到,姜子牙携惧留孙命杨戬变化后跟随,又带五十名精壮武士,装作脚夫,辛甲、辛免、太颠等人充当左右接应之人,各自藏好兵器。 又命雷震子领一支人马埋伏在左哨,杀入军中接应。再命南宫适领一支人马,埋伏在右哨。金吒、木吒、龙须虎等领大队人马截住其退路。 还着重叫来土行孙令道:“若要迎娶邓小姐,需得自己使用点蛮力和计谋,若得令久攻不下,只管用土遁之术抢其回来,人已在我府中,后续方可达成。” 土行孙点头领命,自是对姜子牙的部署心怀感激。 众人由姜子牙领着至邓九公帐前,邓九公已出门相迎,身着大红袍,模样和表情看不出心思。 见姜子牙等人抬着花轿和聘礼由远及近,便上前寒暄:“姜丞相为小辈之事,实在劳苦。” 转头看到一行人不过五十几个,心里倒是高兴的很,热络地引众人进大帐。 只见帐内张灯结彩,红绸翻飞,气氛喜庆。 姜子牙站定,下令道:“抬上礼来!” 邓九公拿起礼单细看,并未注意脚夫已经拿出武器。 忽闻一声炮响,恍惚间惊天动地。 邓九公抬眼看去,只见一群脚夫一拥而上,各自为战,已将周围的兵士都斩杀完毕。 军中瞬起战事,各执兵器厮杀。左右接应的大部队仿佛从天而降一般,迅速赶来,将邓九公等人逼退。 土行孙趁乱找到正要逃跑的邓婵玉,怕其上马后扔五彩石砸人,便祭出捆仙绳将其绑了,又捏了土遁,火速赶回西岐。 邓九公且战且退,却不见女儿,心下焦急但也无能为力。竟被姜子牙等人逼退至深山之中,为等待邓婵玉的音信,只能暂时安营扎寨。 姜子牙大胜归来,就事主持土行孙拜堂成亲,为彰显其对西岐的贡献,姬发和姜昕彤亲自前往祝贺,在相府宴饮。 姜昕彤这是第一次出来凑热闹,一张脸格外欢乐,同女眷们坐在一处,谈论起刚才抢亲的事情。 土行孙害怕邓婵玉反悔后逃跑,竟然还绑着她。 姜昕彤看到新娘子被五花大绑着换上喜服,心里不太舒服,便叫来土行孙问:“为何还绑着邓小姐?” 土行孙行礼后第一次见到姜昕彤的正脸,一双眼睛在迷离的烛火中亮了亮,想起之前听到的武王闺房秘事,不禁略显尴尬地不知如何说起。 姜昕彤以为他这是新婚大喜,有些害羞。便劝道:“既然已经决然非她不娶,就不能强迫她,快快解开绳子。” 土行孙迷迷糊糊地照做,躲在门边不知如何是好。 姜昕彤将其劝退,自己坐在桌前,向榻上的邓婵玉介绍:“本宫是西岐的王后,你莫要害怕。” 邓婵玉活动着酸痛的手腕胳膊,还未从突然的变数中醒转过来,看到眼前的人竟不知行礼。 姜昕彤知道她本就抢来的姑娘,又身在敌营,也没生气,只安慰道:“邓小姐先喝杯茶压压惊。” “我父如今何处?”邓婵玉接过茶盏,一饮而尽,豪爽的脾气倒是很对胃口。 姜昕彤又为她续上一杯茶水,坦言道:“你也知道,两军交战必要定个输赢,如今邓将军兵败逃走,自然离西岐有些距离。” “我不曾想,你们竟然会如此恶劣的手段将我劫来。”邓婵玉丢掉茶盏,一张脸透着怨气。 姜昕彤见她有气,便将心比心地劝道:“正如你所见,抢亲不过是下策,但是邓将军若甘心承认其承诺,许你嫁人,我等也不会用这种方式。” 邓婵玉见姜昕彤低眉善目也没有身为王后的架子,攥紧的拳头稍稍松开,半倚在床榻上埋怨:“父亲不过是酒后胡言,自然是那土行孙咬住不放,非要认真。“ “邓小姐此话差矣!“姜昕彤摇头,循循善诱地劝道:”既是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又何必用这种事作为奖励?况且,土行孙虽然模样差些,但也不是山野村夫。如今归顺西岐,日后少不了立下战功,加官进爵指日可待。我等女子不求富贵泼天,只求一心人呵护。虽然邓小姐心下有不甘,但是想想,土行孙对你果真无情?你对土行孙又果真无意?“ 被姜昕彤看穿心事,邓婵玉的脸微微红了起来。 她犹豫着环抱自己,心下迷惘。 姜昕彤继续劝道:“先不说情谊,毕竟爱意也可以培养。邓小姐和土行孙均为行军之人,自然有许多共同话题,日后结成连理,也不乏说辞。况且,土行孙对邓小姐有救命之恩。邓小姐是豁达的军中女子,自然比一般人更讲义气,知恩图报本就是大义。” 在姜昕彤的劝说下,邓婵玉的面色慢慢好看了很多。初来西岐的不适感也渐渐消失,但是心下还惦念着不知所踪的父亲,只能恳求道:“我父亲此番可能全身而退?” 姜昕彤走过去,拉住她冰凉的手,侧头问:“邓小姐的全身而退指什么?“ 邓婵玉不解,她只是想要父亲活着。 “如今邓小姐即将嫁入西岐,自然心在西岐。你父亲乃商王大将,若是无功而返你觉得纣王会如何处置?“ 姜昕彤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一双眼睛温和地注视着她。 邓婵玉心下一惊,自然明白她的意思。如今,不管是自愿还是被迫,她都已经深陷西岐王城,若依旧宁死不从,并无意义。 邓九公为商臣,却许女儿给敌国,传回朝歌,注定是一场屠戮。 她怎会忍心自己的父兄因为她而无法活命? “娘娘可有万全之策?“邓婵玉拉住姜昕彤的手,楚楚可怜地看着她,如此刚强的女子眼底竟也有了泪。 姜昕彤自然不想邓九公等人被纣王残害,便劝道:“明日,邓小姐亲自去劝邓将军归降。我西岐定当礼遇,前有武成王归西岐,如今身份地位如何也有目共睹。若能劝说邓将军归顺,那我等又何必兵戈相见?“ 邓婵玉点点头,心领神会。 姜昕彤陪着她说话聊天吃果果,直到拜堂前。 见新人送入洞房,红烛熄灭,一桩美事也算促成。 崇露霏站在姜昕彤的身边,无不羡慕的红着脸。 她今日心情好,喝了些酒,本就在姜昕彤的面前不曾掩饰,也就和她勾肩搭背起来,混合着酒气感慨: “娘娘,我也想嫁人啊!“ 第124章 情缘 姜昕彤揽住崇露霏摇晃的身体,将她扶到树下坐倒,笑着调侃:“你得先有心上人啊!” “武吉大哥就不错!”崇露霏大概是真的喝醉了,竟无意间将藏着的心事坦露了出来。 姜昕彤心下一紧,倒是从来没有想过,崇露霏会喜欢武吉。 她皱眉沉思,一张脸在月光下沉浮,却是有心事的样子。 崇露霏还在她的身边絮絮叨叨,感慨般低语:“当年,我住在相府,看着武吉大哥和娘娘相处,自然看得出他是个好人。只可惜,他与娘娘有缘无分,落了个孤身一人。” 姜昕彤轻拍着她的后背,心里却像是打翻了加工厂,五味杂陈。 确实,武吉是个好人,也是姜昕彤心底最对不起的人。不管利用也好,挡箭牌也罢,在那段婚姻里,她都没有吃亏。 如今,自己早已身居高位,也有姬发的宠爱。而武吉,却还是在家里帮助她照顾融冬和两位长辈。于情于理,她都欠武吉一个美好的姻缘。只是,由他去说又委实不太合适。 姜昕彤把烂醉的崇露霏送回房中,又安排了一个侍女照顾她,这才寻到姬发,拉着他躲到树后说悄悄话。 姬发以为她这是许久没见,心生想念,一张脸都熨帖着喜滋滋的颜色,手臂下意识地圈住她的腰,将她虚虚地揽在怀里。 姜昕彤抬着头,有些难以启齿地嘟囔道:“陛下,今晚我能不回宫吗?我想和娘说点事情。” 姬发手臂一顿,脸上的表情渐渐凝固,虽然不是生气,眉心却笼上了一层阴影。 “明天再来不行吗?”姬发尝试着恳求,声音里都是舍不得。 堂堂一国之君,竟然会因为媳妇要留在娘家过夜而忧愁。 姜昕彤被他的模样逗乐,仰着头咯咯地笑,好看的眉眼几乎弯成了一条线。她拉过姬发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前,认真地忽悠他: “仲发哥哥,我的这里因为你而跳动,每天跳得太快,得歇一歇,要不就该坏掉了。“ 姬发完全无法招架姜昕彤这种有目的的胡说八道,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她,另一只手已经将她搂住贴在了树干上。 粗糙的树皮有些硌人,姜昕彤挣扎了一下,正要说点什么,嘴唇却被堵上。 姬发的吻意义明确,带着惩罚的意味,混合着淡淡的酒香,连同舌尖一起搅得她有些醉了。 长长的拥吻结束后,姬发扬起脸,托着她的下巴看了一会儿,笑着决定:“那我也不回去了!“ “啊!“姜昕彤瞪圆眼睛,抹着有些发疼的唇角,委屈道:”那你还亲我干嘛?我以为你要和我告别呢。“ “我想亲就亲,哪有那么多理由。“姬发竟然蛮不讲理地凑过来,再次肆无忌惮地袭击了她的双唇。 姜昕彤无奈地闭上眼,沉浸在这个漫长的拥吻中。 待服侍姬发休息后,姜昕彤自房中出来到融冬的房间看了眼孩子。 又转身去见武吉,他今日也是高兴,喝了不少酒。此刻正在酣睡,姜昕彤如今身份特殊,不方便推门而入,四下找人也没看到。 便只好站在门口敲门,幸好武吉毕竟是武将出身,危机意识很强,被敲门声吵醒后便披着外衣来开门,口中还在喃喃:“谁啊!“ “哗啦“一声,房门大开,姜昕彤略显局促地看着他。 武吉揉揉模糊的睡眼,有点难以置信地再抬头,在确定门外的人是姜昕彤后整张脸都挂上憨笑,挠着脑袋请安:“娘娘……有事?“ “确实有事!进去说?“姜昕彤回答,顺便看了眼武吉的身后。她竟然惊讶地发现,有一条人影在榻前活动。 大概是因为以前太熟悉,便推开武吉直接冲进门。 果不其然,床边一个头发凌乱的侍女正在穿衣服。 姜昕彤愕然瞪眼,仔细端详对方的眉目,在确定是照顾融冬的雅竹后转过身来将武吉盯住,问道:“你们……什么时候的事情……“ 武吉为难地挠着脑袋,红透的脸也没遮掩,老实道:“我昨晚喝多了……不记得咋回事……” “武吉!你气死我了!”姜昕彤推了他一把,怒气冲冲地跨门而出。 身后的武吉看着雅竹,二人面面相觑。虽然这件事不太光彩,但是以姜昕彤的身份生气也实在不合情理。 武吉虽然想要解释,但是木已成舟,多说无益。便没有追上去,任由她离开后院,飞奔进自己的房间。 关门的时候,姬发正坐在桌前喝茶,眉目淡然,表情悠闲。 “大半夜不睡觉,去哪儿了?”他放下茶盏,幽幽地问。 姜昕彤走到他身边,抢过他的茶盏倒了一杯茶灌进肚子,借此压下胸中的怒火。 姬发不解地看着他,似乎在等待回答。 “今日露霏和我说喜欢武吉,我本想去撮合他们一下,结果……武吉那个家伙……屋内竟然有人……” 姜昕彤搁下茶盏,坐在姬发的身边,一张脸因为生气呗憋得通红。 她呼出一口怨气,自言自语般嘟囔:“亏得露霏还说他是个老实人。” “你半夜不睡觉,就是去见武吉的?”姬发自动提取言语中的有效成分,将他们面前的茶盏倒满。眼中幽深沉静,看不出喜怒。 姜昕彤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不妥,涉嫌欺君,便歪头解释:“别人去说,我不放心,所以就亲自去了……” “若是郎情妾意,自然有长辈媒妁之言,你这身份怕是不妥吧。”姬发仰头将茶水一饮而尽,出声时嗓音微微沙哑。 虽然不似责怪,但是落在姜昕彤的耳朵里也有些不是滋味。她垂下头,小声辩解:“我不是怕弄巧成拙嘛!” “若是露霏真的喜欢武吉,孤可以下旨赐婚。至于武吉房内的那个女子,自然可以纳为妾室。”姬发盯着她那无处安放的小手,饶有兴致地观看她的窘态。 姜昕彤摆手道:“先别下旨!我得问问露霏介意不?” “若露霏果真介意,又怎么会和你说起心事?”姬发拉住她胡乱挥舞的手,在桌上攥紧。 “那不一样!我已经退出了这段关系,不会对她造成任何威胁,但是雅竹不一样。”姜昕彤理性地分析着这段关系,顺便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姬发看着她认真又纠结的脸,心下有些酸胀。她如此尽心尽力竟然是为了别的男人的婚姻幸福,这让他很不高兴。 第125章 暗恋 “愿与不愿都是当事人的意思,你一个外人操心有些多吧!”姬发拉过姜昕彤,将她固定在怀里,一张脸已经黑了下来,在烛光下闪烁。 姜昕彤这才感知到他在生气,便扬起头望过去,苦笑道:“陛下这是吃得什么飞醋啊?” “孤不愿意你为别的男人操心!”姬发没有隐瞒,确实心下不悦。 姜昕彤嘿嘿一笑,咧着嘴感慨:“看来,陛下也是个平凡的男人!” 说罢,姜昕彤环住姬发的脖子,将热热的脸蹭了上去。 姬发被她搂住,自然火气渐消,将她抱到榻上,倾身压了下来。 “我经历过太多分别,占有欲自然比别人强一些。”姬发将头埋进姜昕彤的胸口,手指利索地解开她的衣衫。 姜昕彤推搡了一下,最后只抓住他的后脑,“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过?” “以前怕你为难我习惯忍着。”姬发揉捏着姜昕彤胸前的柔软,眼神开始滚烫,连同手掌的温度都一起燃烧起来。 姜昕彤环着他的背,扒拉着想要帮他脱去睡衣,口中却坚持不懈地问:“那为何现在不忍了?”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姬发含糊不清地含住姜昕彤的红唇,将后面的废话彻底终止。 他渐渐发现,唯有一件事能让姜昕彤变得老实。 次日,姬发下旨赐婚,毫不拖泥带水地将崇露霏指婚给武吉,至于那个意外,大家就当做没看到了。武吉若是想负责那也是他自己的事情,姜昕彤再不好掺和,也就消停了。 邓婵玉经过土行孙一夜的努力,终于正式归顺西岐,她带着姜子牙的嘱托,骑上快马往深山寻找邓九公的残兵。 见到邓九公后二人抱头痛哭,邓婵玉仰面自述:“女儿不孝,难守清誉,已嫁于土行孙为妻。当初父亲失言,弄巧成拙,我亦念及其救命之恩自愿嫁他为妇。如今已是生米煮成了熟饭,还请爹爹垂怜。” 邓九公拿起长枪,一张老脸颜色难看,正欲为邓婵玉报仇,却见其拉住他的手,摇头道: “今事已至此,爹爹莫要顽抗,若班师回朝必备纣王处罚,女儿嫁与敌国,爹爹身份特殊,恐怕会有杀身之祸。” 邓九公又怎会不清楚纣王的脾气,见女儿阻拦便知其有办法,叹道:“如何是好?” “如今天下归周已是天意,自古良禽择木而栖,识时务者为俊杰。爹爹何必执意伐周,不若归顺,此后建功立业更是一番光景。“ 邓九公知道,这是最优的办法,便站起来哀叹一声,下令道:“天意如此,我等行事至此已是绝路,唯有归顺西岐方能活命,众位将士乃久经沙场之人,本将军不想你们为此殒命。即刻起,我等归周!“ 众将听闻不再征战,自然喜悦,随邓九公入西岐。 为欢迎邓九公入城归周,也为庆祝邓婵玉的婚礼,西岐城内喜气洋洋,似过节一般。 姬发亲自为邓九公封大将军职位,对其礼待有加。 不日后邓九公归顺西岐的事情就传回了朝歌,纣王正在鹿台上观看艳舞,听闻后大怒。 身侧的飞廉奏报:“臣保一人征伐西岐,姜尚可擒。” 纣王问:“爱卿所荐何人,速速道来?” “要克西岐,非冀州苏护不可,一来其为陛下国戚,二来其为诸侯之长,方可成事。”飞廉垂首而立,言辞恳切。 纣王应允,降旨赶往冀州。 话说,冀州苏护自从送女入朝歌,便成了名副其实的宠臣,自然在诸侯之间颇有话语权。但苏护乃热血之人,之前反商的事情还历历在目,而今闻言要其伐周,突然就来了兴致,打算借此摆脱国戚的身份,建功立业。 苏护带着儿子苏全忠和妻子杨氏,领兵十万往西岐赶去,沿途马不停蹄,倒是卷起尘沙,战马铮铮,儿郎义气。 姜子牙这里听说苏护要来伐周,到宫中禀明姬发,武成王黄飞虎叹道:“苏护秉性不错,不似谄媚无骨之夫,虽则名为国戚,与纣王却是另一种光景。” 姬发曾经因为伯邑考喜欢妲己经常陪着哥哥去苏家,倒是和苏家关系匪浅,他拧眉叹息,想不到如今物是人非,不得不兵戎相见。 待早会散场,姜昕彤来找姬发吃午膳,听说苏护来伐周,不禁回想起年轻时躁动的自己。与姬发一同感慨: “当初在苏府的后院,陛下和臣妾不知道吃过多少狗粮。那时候,倒是没想到,比起妲己姐姐,自己才是最有幸的那个!” “狗粮?!”姬发扬眉,不解地看过来。 姜昕彤笑着解释:“就是小情侣之间腻腻歪歪的那种事情!” “你我何时见过?长兄自然发乎情止乎礼!”姬发严肃地反驳道。 想不到这个兄控竟然如此盲目,姜昕彤一张脸无语凝噎,歪着头翻白眼:“仲发哥哥,他们腻歪过多少次你心里没数吗?现在倒是发乎情止乎礼了,那妲己姐姐的小手不是白拉了么?” 姬发也没恼,只沉着眸色做沉思状。 姜昕彤怕他想起什么有些误会,便补充道:“真正的妲己姐姐在入宫之前就被夺舍了,至少她对大公子的情谊,从未变过。至于后来……那个是妲己为了陷害我,利用了大公子。” 姬发的回忆在各种亮丽和阴暗的氛围中来回切换,心下仿佛露着一个洞,等待被填满。 起初,年少的他对爱恋有过向往和憧憬,也羡慕长兄可以找到如花美眷。虽然他们的感情走向毁灭,却在彼此的心尖上留下过浓墨重彩的一笔。 后来,他也以为躺在他身下的姜昕彤就是爱情最美好的开始,哪怕他们身份有别地位不同,至少心还在一起。 直到亲眼目睹伯邑考和姜昕彤抱在一起,哪怕有一瞬间他清醒地意识到这是个圈套,但是他的心却止不住的疼。 最终,长兄因为姜昕彤而获罪,惨死在纣王和妲己的手里。他对于爱情的美好幻想如泡沫般消失殆尽,留下的是难以愈合的伤痛。 哪怕过去这么多年,再次想起,他的心都会漏着风,像是如何都不曾填满一般。 姜昕彤见其面色难过,眉心蹙在一起,瞳色暗沉幽深,便知姬发是在回忆里挣扎,只好拉过他的手,把他拽进自己的怀里。 “仲发哥哥,一切都过去了!” 第126章 重聚 姬发贴在姜昕彤的心口,听着此起彼伏的心跳,某些残酷的回忆渐渐退去,被甜蜜所取代。 他环住姜昕彤的腰,反客为主地扬起头,将她搂紧。 过分执拗的力道让姜昕彤有些疼,眼底也闪过一丝慌张。 姬发却没有放松,只管抱着她,仿佛要把她塞进骨髓一般。 “仲发哥哥……疼!” 姜昕彤小声呢喃,挣扎着想要推开。 “你能在我身边……真好……” 姬发低下头,在她的额前留下一个湿润的吻,然后松开了她。 姜昕彤看着他恢复沉稳的脸,转身拿起筷子给他夹菜,口中还在念叨:“等老爷来了,我去和他谈判,毕竟苏家对我有恩。” “确实,你还差点成了苏家的儿媳!”姬发半开玩笑地开口,惊地姜昕彤哑口无言。 她看着姬发,忽然嗤笑道:“仲发哥哥,你现在怎么变得如此小肚鸡肠了?” “不是我小肚鸡肠,只是危机感强而已,毕竟苏大哥到现在都不曾娶妻。”姬发为自己辩解,却暴露了另一个事实。 “你居然关注公子的婚事?你变了……不是之前那个温润如玉的公子了……” 姜昕彤做懊恼状,惋惜地用手捶打着桌面。 姬发将她的拳头放在自己的胸口,笑着反驳:“我一直也不是温润如玉的公子,你所看到的只是事不关己的假象。若涉及自身利益,我是不会轻易让步的。” 姜昕彤恍悟,一双眼愕然瞪大,难以置信地盯着姬发,以及他脸上云淡风轻的表情。 “我怎么觉得自己被骗了呢?” “你也骗过我,咱们扯平了。” 两个人笑做一团,倒是没什么身份地位的隔阂。 几日后,苏护的大军便在城外扎营,姜昕彤乔装成普通老百姓,混在出城的人之中,她托人给苏全忠传去口信,在营前的树林里见面。 十几年不见,苏全忠的脸也有了皱纹,但是姜昕彤却还是当初少女的模样,大概因为她不是这里的人,所以岁月都不曾在她的身上流走。 苏全忠看着面前虽然身着素衣,却难掩清丽的姜昕彤,坚毅的眼神瞬间被软化,变得柔软起来。 “公子,好久不见!”姜昕彤上前请安,依旧是当初机灵的模样。 苏全忠扶她起身,哑着嗓子问:“这些年,你过得如何?” 姜昕彤仰着头,笑容如昔,眉眼轻柔:“再难的时候也挺了过来,如今,昕彤是这西岐的王后。” 苏全忠有些震惊,眼角微微抽搐,但脸上的表情却还是稳重的模样,他笑着感叹:“如此甚好。” “昕彤在苏府侍奉过小姐,虽然小姐仙魂已逝,但对于苏家的恩典,昕彤自然是不能忘。此番,只是不想看老爷和公子因为不值当的人,受到伤害。” 姜昕彤结束寒暄,切入正题,将如今的局势讲了出来。 苏全忠将眼神从她的身上移开,转向身后的大营,神色里却不见丝毫的纠结和犹豫。 他摇摇头,铿锵道:“妲己妹妹,入朝歌后无端作恶,迷惑纣王,无所不为,有负父母之托。如今听你此言,我才明晓,其早已不是我的亲生妹妹。而今,我与父亲虽然行至西岐,领旨伐之,心下却感怀西岐的开明,你放心,我等自然不是那种冥顽不灵的莽夫。” 言尽于此,姜昕彤知道他们并非真心想伐西岐,不过是形势所困。她躬身朝苏全忠作礼,感激道:“公子向来开明,自然是深明大义。昕彤希望,你们都不会因为这场战事,受到伤害。还望公子及时劝阻老爷。” 苏全忠点头应下,承诺般笑了笑:“你尽管放心,我自会尽力。” 姜昕彤见任务完成,心里轻松,露着笑和他告别,正要离开,却闻其在身后小声问:“他对你可好?” 因为苏全忠的声音很小,几乎要散进风里,姜昕彤勉强听来,倒是有些伤感。 她转过身,郑重地点头:“自然是待我如初。” “很好!”苏全忠做出总结,像是害怕他们之间的气氛会陡然生变一样,果断转身,离开了。 姜昕彤望着他的背影,突然有些伤感。毕竟,苏全忠是她来到这个世界,第一个对她展现善意的男人。若不是她心怀封神大业,或许他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树林里吹来冷风,虽已经是初春的时候,却让人有些发冷。 姜昕彤缩着脖子,转身之际却看到树后的一席白衣,姬发站在不远处,安静地看着她。 大概是害怕姬发挨冻,她快步跑过去,拉起姬发的手。 想不到,他的手温热,倒是她的体温更低一些。 她侧过头,半开玩笑地揽住姬发的胳膊,笑颜如花:“仲发哥哥这是没有安全感,怕我跑了,特意来接我的啊?” 姬发顺势搂住她的腰,竟然破天荒地承认,叹着气嘟囔:“谁让你这么有魅力,随时都会被陌生的男人掳了去!” 姜昕彤哑然失笑,一张脸慢慢垮掉,歪过头看着姬发,难以置信地眨巴着大眼睛,感叹:“想不到,仲发哥哥也有今天!” “情路不顺,自然要比别人上心些!”姬发低头看她,眼中虽然没有笑意,但手指却不老实地在她的身上来回游走。 曾经那个隐忍又稳重的男人,如今竟然被爱情折磨成这样,也学会了患得患失。 姜昕彤有感而发,深深地觉得,自己欠他好多。 “仲发哥哥不会偷听了我们的对话吧。”姜昕彤打开他的手,一张脸绷起来,假装自己在生气。 姬发点点头,解释道:“不需要偷听,是光明正大地听。” “作何感想?”姜昕彤没有不依不饶,只是不太高兴地反问。 姬发突然伸出手,轻轻地抚摸她的发顶心,眼神中的浓情蜜意仿佛再也藏不住一般,缓缓泄出。 “以后还是别见苏大哥了,毕竟你们的羁绊我无法涉足。” 姜昕彤想要反驳,但是在读懂他眼底的不舍和危机感后,只能暗自压下,老实地点头:“嗯!我会注意的,尽量不让你为难。” “不是为难,我有时候会抑制不住地多想,害怕你再次离我而去。”姬发抱住姜昕彤春风中略显单薄的身体,将自己的温度沾染上去。 此时此刻,连他自己都开始震惊,这种独占欲强烈到想要把她私藏,竟然如上瘾一般,让他有一种满足感。 感受到姬发的力道,姜昕彤渐渐扬起头,眉心蹙起,眼底闪过疑惑:“这次回来,你变了好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正如姜昕彤的预感一样,姬发也发现,自己心底的阴暗面正在吞噬他的初心,曾经那个只选择默默陪伴的人,竟然生出这么多霸道的占有欲。 他不知道这些感觉是不是太过直白,但是能够将压在心底的想法释放出来,反而让他很畅快。 第127章 吵架 姬发带姜昕彤回宫,像是打开了什么奇怪的开关一样,青天白日的就上了榻,在她诧异的眼神里一顿索取,好像他们这一别有十天八天一样。 事后,姜昕彤捂着被子,红着脸嘟囔:“仲发哥哥,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随心所欲?” “我也不知道!”姬发已经穿好外衣,毕竟还有政务要处理,他站在榻前,一双眼睛还有些朦胧。 姜昕彤呼出一口怨气,抬眼撇嘴,不满道:“你是不是被什么奇怪的东西夺舍了?” 姬发一愣,坐到她的身边,耐心地抬起手,摸着她还泛着红晕的脸颊,笑着问:“何意?” “就是你身体里住着一个昏君,随时有可能被放出来霍霍别人。”姜昕彤鼓着腮帮,倒是什么话都敢说。 她很清楚,姬发不会拿她问罪,所以言语上有些过激。 果然,姬发只是皱眉,并未生气,他看着她,眼底的光暗沉又浓郁,仿佛散发着让人上瘾地香味,他捉住她的下巴,略显粗暴地问:“只为你一个成为昏君,你不喜欢?” 大概很难见到姬发这种攻击性很强的表情,姜昕彤有瞬间地愣怔,她眨巴着羞涩的大眼,竟一时有些受用。 对于自己这种奇怪的情绪,她有些难堪地转过头,小声嘟囔:“我是个正经人!” “我也是!”姬发笑着俯下头,在她的唇角留下一片吻,起身走了。 姜昕彤慢慢回头,正好看到他的背影散进阳光,竟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仿佛万千只蚂蚁,在她的心尖上溜达,搅得她心烦意乱。 且不说姜昕彤正沉浸在爱欲中难以自拔,那头苏护的大营里苏全忠已经禀明苏护,将自己的立场明确。 苏护见儿子义正言辞,言明商纣王的无道,又确实对妲己这个女儿有些失望,心下也有些摇摆,打算就此投靠西岐。 但是他作为主帅,不能强迫手下的将军一起投敌,便静观其变,命人去阵前叫阵。 首发赵丙是个莽夫,提着长枪就要单挑武成王黄飞虎。 他在阵前辱骂其叛国,一腔热血倒是挥洒殆尽。却在与其大战二十回合后被生擒。 苏护见其首战失利,便想挂免战牌。 身后的副将郑伦却义愤填膺,跨上金睛兽杀将出去,站在黄飞虎跟前开骂:“尔等恃强凌弱,算什么好汉。” 黄飞虎摆好姿势,也没生气,但见其面若红枣,眉眼凶恶,便问道:“来者何人?” “吾乃苏护麾下副将郑伦,黄飞虎你这叛贼,屡次不知悔改,实在可恨。” 黄飞虎知道苏护不想恋战,有投诚的心思,便摆手道:“你且回去叫你们主将出来,吾有话说。” 郑伦以为他这是看不起自己,怒目圆瞪,挥开战斧就冲了出来,朝黄飞虎的罩门打去。 黄飞虎急忙招架,却也是大战四十回合,眼见双方都有些乏力,那郑伦将斧子一祭,自口中响起口哨,天上瞬间聚集万千乌鸦,黑压压的一片似一条长蛇一般朝黄飞虎飞来。 乌鸦虽是飞禽,但是嘴尖爪利,挠在人身上也是疼痛难忍。黄飞虎难以招架,被乌鸦群围住,一时竟不得脱身。 那郑伦见时机已到,自口中“哼”地一声,鼻腔中腾起三道白雾,生生将黄飞虎的三魂吸了去。 黄飞虎没了三魂,再难驾驭自己的身体,自神牛身上栽下,被乌鸦抬回了苏营。 郑伦见此战告捷,收起乌鸦兵,回营讨赏。 姜子牙见黄飞虎被擒,心下焦灼派人去请示姬发。 姬发在晚膳时对姜昕彤说道:“昨日刚去劝降,今日又擒武成王,苏大哥这是出尔反尔啊。” 姜昕彤扒拉着饭菜,认真思考,许久才仰头道:“不是公子失言,苏军并非老爷一人,手下将军众多,自然有不愿意投西岐的硬骨头。” 姬发也知道,一军之首出战可以,却不得劝降。他为姜昕彤夹一块五花肉,叹息道:“看来,又是一场恶战。” 姜子牙和姬发已经在计划,开春后点兵布将,打算正式反商。如今又被苏护绊住,反倒误了时机。 姜昕彤看姬发面色凝重,眉心处一团黑气溢出,便站起来走到他的身后,帮他按摩肩颈和太阳穴,口中劝慰: “伐纣之事本就不能一蹴而就,况且,申公豹还在四处游说,保不准此番又会有异教之人掺和进来,到时候仗就更难打了。” 姬发握住她的手,将她放到自己的大腿上,情迷间呼吸已经贴上她的脸。 “孤只想杀进朝歌,屠戮纣王,还天下一个清明。” 姜昕彤看着他眼底的杀气,有些瑟缩,连声音都小了下去: “纣王……必须屠戮吗?” “你舍不得?”姬发眉眼一眯,竟有些危险的光漏了出来。 姜昕彤自知失言,马上垂头挪开视线,摆手道:“不是不是!我只是觉得以他的性子,断不会被拿住,大概……会是自我了断。” “你倒是很了解他。”姬发的声音冷了下来,连同屋内的空气都一起被凝固。 姜昕彤不再言语,毕竟在纣王的问题上,说多错多。她虽然心底有恨,但是也知道纣王的结局。那么心高气傲又蛮不讲理的人,怎么可能被屠戮。 火烧鹿台的事情,就是他最直接的反抗。要死也要死得不讲道理。 但是,这些事,姬发并不知道。他的心底只有对纣王的恨,即便抛开国家大义,私人恩怨也足以让纣碎尸万段。 见姜昕彤不再说话,一张脸垂在自己的胸前,姬发抬手抓住她的下巴,强迫她看向自己。 眼神如刀光般割过她的脸,探究地深入她的眼底,仿佛要洞悉她所有的心事一般。 姜昕彤被他的眼神盯得发毛,用下巴挣脱他的手,不能地想要起身逃离。 但是姬发毕竟是一米八几的男人,自然将她搂地很紧,难以挣脱。 她挣扎了几下,最后还是老实地不再动了。 “你应该知道于情于理孤都容不下他,即使自戕,孤也会将他的尸身碎尸万段以泄民愤。” 姬发咬牙切齿地开口,一番言论都渗透着杀伐之气,让姜昕彤有些反胃。 她捂着嘴,胸腔中难掩上涌的热流,竟真的吐在了姬发的胸前。 污浊的液体混合着令人作呕的气味,让姜昕彤的胃里翻江倒海,竟弯下头吐得满地都是。 第128章 二孕 姜昕彤被安置在榻上,御医诊脉后一脸喜气,跪首回禀:“陛下洪福,娘娘有喜,已有两月。” 姬发已经换过衣服,正站在榻前看着姜昕彤那闹别扭的后脑勺。 刚才,因为言语过激,导致彼此像是吵架一样。 但是,在看到姜昕彤吐得哪里都是,姬发自然心疼。如今得知喜讯,眉眼中的戾气尽数褪去,换上了暖洋洋的温和。 御医开了安胎的药,自有宫人去煎。姬发坐在榻上,伸手去扳姜昕彤的肩膀。 她不动,也不回头,只是面朝墙壁,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姬发放软语气,笑道:“别生气了,起来喝点水。” 姜昕彤不动,也不回话,只管闭着眼装睡。 刚才胃里实在难受,晚饭也都吐了出来,现在倒是有点饿了。 鉴于姬发咄咄逼人的态度,她实在不想应付,便沉默着,打算等他走了再下地找东西吃。 姬发自然知道她是在装睡,这么多年的夫妻,他早就熟悉她睡着时的状态,并非这种拘谨的模样。 若是真的熟睡,她的四肢会放得很开,喜欢搂着被角,或者搂着他的胳膊。 如今这种露着背的模样,显然还在生气。 “今日我说话态度不好,你莫要放在心上。若是饿了,我差人给你准备些容易消化的食物,切勿因为置气伤害自己。” 姬发再劝,言语温柔,倒是和刚才的判若两人。 姜昕彤打算要原谅他了,毕竟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她也不想有隔夜仇。 所以,她慢慢地转过身,看着姬发,撵人道:“陛下去忙吧,不用陪着臣妾。” “想吃什么,孤命人去做?”姬发见她终于转过了身,便凑过去摸她的头,在确定温度正常后,笑脸相迎。 姜昕彤直起身,打算自己下地去吃饭。姬发却拉住她的手,笑着搀扶她的胳膊,把她领到桌前,还非常贴心地倒了一杯温水。 “臣妾又不是头一次怀孕,不用这么紧张。”姜昕彤接过茶盏,喝了一口,转头看一眼窗外的夜色,继续撵人。 “如今臣妾有孕在身,不适合与陛下同寝,陛下回端阳殿去吧。” “你这是在撵我走?”姬发顺着她的胳膊,缠上了她的腰。 姜昕彤小幅度地退了一些,挡开他的手,“特殊情况陛下应该适应才是。” “我又不做什么?”姬发没有被她躲开,直接将她搂住。 二人的距离瞬间缩短,肩膀挨着肩膀,手臂搭着手臂。 姜昕彤有些无奈,却也没再挣扎。只侧头道:“我饿了!” “我命人去做了,有你喜欢的菜色,若是不够再添便是。”姬发没有松手,保持搂着她的样子。 姜昕彤被抱着有些影响行动,端着茶盏的手臂也微微颤抖。 姬发看到,覆上她的手臂,将水喂进她的嘴里,还在耳边嘟囔:“看你这脾气,估计又是个儿子。” “这和脾气有什么关系?”姜昕彤不解,侧头看着他。 如今的姬发已经不是那个温润如玉的少年,眼角眉心有了岁月的痕迹,连同温和的表情都沉淀着岁月。看着他更加成熟稳重的脸,姜昕彤有些感慨。 不知不觉他们已经认识了这么久,虽然他们之间有过误会和分离,但大部分的时候都是甜蜜的。 此生得一人心,是多么奢侈的事情。 姜昕彤为自己感到庆幸,慢慢钻进他的怀里,小声问:“仲发哥哥,想要儿子还是女儿?” “我不强求,只要是你生的,自然都喜欢。”姬发拍着她的后背,回想起生姬诵时自己那生不由己的情况,只觉烦躁。 “那就生个女儿吧,儿女双全配一个好。”姜昕彤像是在自言自语,一颗头在姬发的怀里蹭来蹭去。 姬发顿觉心痒,却也只好忍着,不禁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因为怀孕,自己有段时间要吃素了。 翌日,王后有孕的事情就传了出去,姜子牙和众位将领虽然都是兵士,但是对姜昕彤有感情,自然也就心下喜悦,连出城迎战都挂着笑。 郑伦擒住黄飞虎,黄天化领命去救父,却被其用同种招数擒住。 杨戬在空中看到郑伦的口鼻内有白雾,便回去禀告姜子牙。姜子牙猜不透其中的玄机,就犹豫着想要去问姜昕彤。 但是,考虑到姜昕彤如今有孕在身,自然是安胎最重要,便隐下了这件事。 杨戬看姜子牙有顾忌,但是军情又紧急,便化作飞虫潜入了宫中。 姜昕彤是个半仙之身,自然识得杨戬的障眼法,她斥退左右命杨戬现身,看着站在阳光下的大高个,问道:“你来寻我作甚?” “想问问郑伦使得何种妖法?”杨戬倒是不客气,开门见山地问。 姜昕彤觉得自打二人关系变得微妙,杨戬这厮在独处的时候都不叫自己师婆,以前觉得这么也好,毕竟师婆显得老气。 但如今,被一板一眼的杨戬区别对待,心下还是觉得有些不妥。便干咳一声,冷声道:“杨戬徒孙,你如今是越发目无尊长了。” “师婆下山历劫,我自然要入乡随俗,即是同辈,何必拘泥于辈分。”杨戬回答地理直气壮,连眉毛都没抖一下。 姜昕彤自知这厮是个硬气的主,便忍下他的强词夺理,问道:“你缘何说我只是为了历劫?” “凡人寿数自有天定,你既然是仙身,便不会轻易殒命,那必然比凡人活得长久,待陛下殡天,你也没必要留在凡间了吧。”杨戬冷着脸,看不出眼底的情绪。 但是他的理论却是正确的,毕竟,姬发的寿数并不长。而姜昕彤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待姬发百年之后,她自然是要回到现代的。 被杨戬如此残酷地点破,姜昕彤的脸色有些难看。她挺起腰杆,苦笑道:“依你之言,待我重归仙界,你才要与我论尊卑?” “那时候自然有其他说法。”杨戬抬眉,眼底的光淡漠又疏离。 姜昕彤觉得这厮在盘算着她不知道的事情,但是又不方便详说。便转移话题,问道:“邓伦可是已经擒了武成王?” “正是!其口内可吐白雾。”杨戬也没继续纠缠,将话题转到正事上来。 姜昕彤回忆着书中的内容,抬眉道:“下一战,让哪吒去迎战。若是取胜就换邓婵玉和土行孙去擒邓伦,擒不住就用五彩石打他,伤了也好。” 杨戬点头应下,转身要走,却见姬发自屋外进来。因为他逆光而入,表情都沉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姜昕彤却本能地捕捉到他身上的戾气,知道他在生气。 第129章 生死 杨戬躬身作礼,口中拜:“参见陛下!” “什么事不能去前朝说,非要后宫私会?”姬发没有看杨戬,眼神在姜昕彤的脸上停留。 他跨步过来,走到她的跟前,拉起她的手,忽略杨戬一般,语气平静地再道:“你现在有孕在身,不适合操劳。” “陛下,您怎么来了。”姜昕彤的眼神越过姬发的肩膀,投向身后的杨戬,示意他赶快走人。 杨戬心领神会,转身出门上了云头,瞬间便消失不见。 姜昕彤见屋内再无外人,一张脸也跟着沉了下来,她扬起头讥诮道:“陛下来得真快,倒像是在我臣妾身上装了监控。” 姬发虽然不知道监控是什么,但通过她的语气和表情自然猜得出意思,便哼笑一声,回道:“这里是孤生活的地方,自然容不得半点污秽。” 听到“污秽”这个词,姜昕彤的叛逆神经瞬间被打开,她甩开姬发的手,自嘲般提高嗓门,嚷道:“污秽?怎得我见个故人都叫做污秽?我们又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姬发见她生气,第一反应自然是习惯性地去哄,便凑过去想要拉她的手。 姜昕彤没有接受,将双手背在身后,眼神凌厉地看着他。 “你是真不知那人的心思,还是假装不知?”姬发见其拒绝他的示好,也来了小脾气,站在原地语气冰冷地质问。 姜昕彤闻言一张脸阴沉得可怕,她扯了下嘴角,无奈地答: “怎么的,陛下还要操心别人喜欢我?且不说杨戬与腾蛇本就有师门渊源,单是其对腾蛇的尊敬自然是一种精神崇拜,怎么在陛下眼里就是污秽了?” “你既然知道,又何必总是与其私下见面?”姬发显然没打算就此翻篇,胡搅蛮缠的做派很是少见,近期却尤为明显。 姜昕彤不知道他的危机意识为何这么强,连同这些年都不怎么体现的占有欲一起爆发出来。 她不是不懂他的担心,但是被如此质疑,心下自然很烦躁。所以,她冷笑着反驳: “谁让我们都能腾云驾雾呢,私下见面又不用通传。我这种身份,见谁都不容易。” “你这是在怨我?”姬发扬起眉毛,眼底黢黑,似乎有团火在光亮处燃烧。 姜昕彤自知这样下去不妙,便陪着笑脸去拉他的胳膊,声音也软了下来:“仲发哥哥,我们不过是讨论战事,没说别的?” “一起咒我死还不是别的?” 姬发没有甩开她攀附上来的手,但言语却格外炸裂,连同寒气逼人的表情,一同将姜昕彤冻在原地。 她僵着搭在姬发手臂上的胳膊,一张脸错愕地盯着他。 “孤自然知道,你们神仙的寿数比孤长久,所以才会格外珍惜当下,而你呢?” 姬发垂眉,眼底的戾气转变为伤感,如雪片一般落入姜昕彤的眼中,竟莫名生出些伤感。 姜昕彤垂下手,收起无处安放的手指,退到一边,眉心隆起的弧度却昭示着她心底的无奈。 “我不知道,陛下竟然是这样想的。” 她低低地回复一句,便不再看姬发。眼睛垂向地面,表情也隐入黑暗,看不真切。 姬发见其收起身上的叛逆,不再用锋利的言语刺激自己,那颗患得患失的心也慢慢恢复平静,自知说话时语气有问题,便是有些后悔。 姜昕彤转过身,走到桌前拿起水壶倒水,仰头喝水的时候侧脸没有表情。 显然,她不想因为这种事与姬发闹僵,也不想因为这种事,让自己伤心。 他们能在一起,本就不容易。 姬发似乎也明白,便主动走过去,想要去牵她的手。 他们以前连在一起都难,所以从来不会吵架,而今,大概相处久了,难免有意见相左的时候。 “答应我,若我早一步离你而去,便放你自由。但是,此时此刻你是我的。” 姬发捞住她的手,顺势将她拽进怀里,一番恳切的言辞,倒是声音缓和了不少。 姜昕彤扬起脸,眼中闪过一丝哀恸。她竟然第一次认真思考,姬发会先他一步离世的事实。 历史上的姬发四十四岁便英年早逝了,而且是在他灭商后的三年。 被回忆唤醒心底某种沉睡的不舍,姜昕彤的眼眶忽然就湿润了。而今,他们在一起的时间,似乎正在倒数。 姬发见她湿了眼眶,自然慌了手脚。抬手为她逝去眼泪,道歉:“我没有怪你,你别哭。” 姜昕彤吞下泪水,环住他的身体将他搂紧,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像是承诺一般,认真地开口: “若陛下终有一天会离开我,我会舍去修为,陪陛下入轮回。或许,在某一世咱们还会遇见。到时候,陛下不要假装不认识我。” 大概是她的话语太过伤感,再配上梨花带雨的脸,竟让姬发觉得,自己的心被捏着,坠得疼。 他捧住姜昕彤的脸,吻干她的泪,言语在彼此的眼神中变得苍白,唯有心贴着心的温度才能掩去对未来的恐惧和担忧。 翌日一早,姜子牙接受杨戬带回来的建议,派哪吒迎战郑伦。 郑伦见空中风火轮上不过是个白白嫩嫩的少年,便口出狂言:“竟派小儿来战,尔等西岐真是军中无人!” 哪吒本就年轻气盛,被激了几句就恼了脸,挥开火尖枪冲了过来,口中还在破口大骂: “你个妖人,仗着诡术侥幸得胜,还在嚣张,看我不挑下你的头,挫败你的威风。” 郑伦见哪吒飞来,自鼻腔中冷哼一声,三股白雾慢慢腾起,再抬头时却不见哪吒掉下风火轮。 邓伦难以置信地瞪着眼,被其杀得措手不及,急忙躲闪。 几个回合之后,被哪吒逼退,逃回大帐。 他自然不知,哪吒乃莲藕为身,并无魂魄。 郑伦败回营中,向苏护请罪。 苏护见其有伤,便命人医治,趁机劝道:“如今西岐能人众多,许是天意如此。我等若是执意逆天必遭天谴,不若早日归岐,也免受凌辱之苦。” 邓伦闻言大怒,挺起腰板喊道:“将军所言差矣,而今将军乃国戚,自然应当以商朝兴衰为己任,竟贪恋虚荣,要去求和,实在不是义气之举。” 苏护见邓伦脾气倔强,便没有再劝,只嘱咐其回帐中养伤。 第130章 反击 郑伦宁死不降,自己贴了几服药便再次出战,立于城门前点名叫哪吒出来。 哪吒正要迎战,被姜子牙拉住,他转身唤来邓婵玉和土行孙夫妇,嘱咐道:“不要硬碰硬,只管亮出自己的本事。” 邓婵玉催马出城,土行孙则伏于地底。 待邓婵玉和郑伦交战,郑伦自然不屑一介女流,目中无人的模样甚是可恶。 邓婵玉与其大战十几个回合,却是体力不支,正要露出破绽,却见土行孙自地底一跃而起,跳在空中用棍子暴打郑伦的脑袋。 郑伦躲闪之时,却瞧见一个矮子在地上蹦来蹦去。因为土行孙个子小,又灵活,郑伦竟然捞不住。 他口中鸣哨,唤来乌鸦兵,将土行孙围住。 邓婵玉见夫君被困,拿出五彩石,朝郑伦扔去。 郑伦躲闪不及被砸中肩膀,当下疼得扔了武器。 邓婵玉乘胜追击,将其逼退回营。 郑伦再败,还是女将,心下懊恼。 苏护再劝,却被其阻止。 郑伦扬言:“誓死不降!” 苏护没办法再劝,只能将其子苏全忠叫来,叹息道:“而今我虽一心想要归周,但是副将郑伦坚决不允,如此该如何是好?” 苏全忠俯首建议:“如今武成王父子正在营中,不若父亲与其表个态,再找个借口将其父子放归西岐,待其将我等的意思传回西岐,请姜丞相再行定夺。” 苏护觉得这个建议可行,摆宴席招待武成王。 席间向其坦白归周的心思,酒过三巡后,苏全忠将武成王和黄天化悄悄送回西岐,如此姜子牙也知道苏护一家并无反抗西岐之心。 怎奈郑伦是个硬骨头,虽然被邓婵玉和哪吒打伤,却依旧不降,还因为黄飞虎父子离奇被救走对苏护起了戒心。 他拖着伤病的身体一直坚持排兵部署,打算和西岐血拼到底。 几日后,郑伦的伤势不见好,帐前却来了个道人,此人三只眼,穿大红袍,胡子花白。 郑伦问其来处,却是申公豹从海岛找来的救星,名曰:吕岳。 吕岳见郑伦身上带伤,就从豹皮囊中取出一个葫芦,又从葫芦里倒出一粒丹药,喂其服下,当下即可痊愈。 郑伦感怀搭救,决定拜吕岳为师。 苏护见又来了帮手郑伦更不会轻易归周,便愁眉不展的叫来儿子苏全忠,问道:“如今郑伦有妖道辅助,自是如虎添翼,我等前路颇为难走。” 苏全忠也心知如今的局势,叹着气劝道:“不若父亲与我等先行归周。” “不可,我本是苏军的主帅,自然要尽可能多的保护手下的将士,不能见死不救,让他们枉死。” 苏护是仁义之士,虽然对于妲己的存在多有微词,但心底的热血从未冷却过。当年,他因为要保护领地的百姓,自愿牺牲自己的女儿。如今,更不愿眼睁睁地看着手下的将士去送死。 两个人久久商量不出结果,只得再往西岐送去求助的信件。 姜子牙掐指算来,知道吕岳是申公豹搬来的救兵,又是炼气士,难免心焦。 果然,翌日一早,苏护辕门外再来四个道士,脸色分青、黄、赤、黑四种,穿同色系的道服,模样可怖。 四人拜过师尊吕岳,各自上了坐骑,到西岐城外叫阵。 首先上阵的是周信,只见他挽双抓髻,穿淡黄服,面如满月。 西岐金吒催开坐骑,飞身过去,两处厮杀。论战力自然是金吒占优势,眼见周信被擒,见其扭身逃窜,自怀中取出一磬,转身对金吒连敲三下。 金吒捂着脑袋,口内呻吟,滚到地上被随行观抬回相府。 姜子牙问此战如何,金吒大喊:“头疼!” 杨戬搀扶着金吒坐起拿出丹药喂了一颗,却不见效果,只疼得他满地打滚。 姜子牙不解,自己上城墙观战,见周信拿着磬立在阵前,那磬自然是其本命法宝。 金吒头疼欲裂,杨戬想到姜昕彤习得治愈之术,便请示姜子牙去求解药。 进宫后禀明武王,却未曾得见姜昕彤本人。武王命人代传,将丹药拿来,递给杨戬。 杨戬接过瓶子里的药丸,抬头望一眼姬发,正要告辞,却忽闻姬发说道:“王后即不愿再做腾蛇,孤自然要体谅。” 杨戬知道,姬发是在警告自己,也没反驳,只调转身离开大殿。 待其消失在宫门,姜昕彤从殿后走出,她看一眼台上的姬发,眉间闪过一丝阴郁的,却终究不曾多话,只将煲好的鸡汤端上,问道:“陛下是现在喝还是再等一会儿?” 姬发自王座上走下,拉住她的手,笑着答:“走吧,一起喝。” 姜昕彤跟上他的脚步,并未多话。 她很清楚,姬发正在刻意阻隔她和外界的联系,说是安心养胎,却让人怎么都开心不起来。 杨戬拿着丹药回到相府,给金吒服下,其虽然可暂时缓解,却并未根除,依旧是不是头疼一阵。 姜子牙和苏全忠一直有书信往来,知道申公豹找来的道人现今又来了四个,金吒遇到的才是第一个。想必后面的战事更加焦灼。 果然,第二日李奇就来叫阵,木吒为报仇请战,二人阵前放狠话。 见李奇横眉冷目,面如巨兽,手持一黄色的法幡,随风乱舞。 木吒放话:“你个妖人,竟敢伤我兄弟,真是可恶。” 那李奇也没废话,直接挥动法幡杀了过来。 两人大战二十回合,木吒被法幡晃得眼晕,用刀去划幡上的符咒,李奇为护法幡掉头回走。 那幡在空中翻滚,黄色的旗子如符文一般一串串地被吹进木吒的脑子,他一时慌神,竟没有去追。 待李奇撤回大营,他才忽然觉得浑身发冷,脸色瞬间变白,浑身如烧火一般,心中似油煎,脱掉道袍光着膀子回到相府复命。 姜子牙见赤身来见,询问缘由,木吒一个踉跄,口吐白沫倒地不起。在摸其身,竟如火一般滚烫。 杨戬将其抱到榻上,拿姜昕彤药瓶里的药喂了一颗。木吒暂时醒转,但眼神尚不清明,甚至不认识周边的人。 姜子牙摸着其脉象,知道这是中了瘟毒。 如今吕岳的门徒才出现两个,就折了西岐的两员大将,姜子牙观众人发病的模样,知道吕岳可能是掌管瘟疫的使徒,便叫杨戬去寻玉鼎真人和黄龙真人来协助。 杨戬领命,上了仙山。 第131章 战败 杨戬走后,吕岳的第三个弟子朱天麟前来叫阵。 姜子牙知道他们是执掌瘟疫的恶神,派谁去都凶多吉少,便朝台下众人说道:“今日起挂免战牌!” 雷震子扑扇着风雷翅走到姜子牙面前,俯首道:“无须免战,弟子愿往。” 姜子牙于心不忍,将金吒和木吒的事情说于雷震子听,却被雷震子止住,他大义凛然地挺起腰板,严肃道:“自是用兵便会有输赢伤亡,我等均是铮铮男儿,理应无惧无畏。” 姜子牙深感欣慰,嘱咐道:“若是形势不对,莫要恋战。” 雷震子点头应下,出城迎战。 朱天麟长相凶恶,身着大青袍,手持一长剑,直直朝雷震子袭来。 二人也没废话,直接开打。风云变幻之间,只有杀气腾腾,十几个回合以后。 朱天麟祭出长剑,朝雷震子劈来。因得有风雷翅的庇佑,雷震子躲过一截,正要转身逃走,却忽然觉得心中一滞,竟生生跌下来,摔在地上。 姜子牙见雷震子昏迷不醒,自是长吁短叹,忽然想到姜昕彤的药丸还有,便差人喂了一颗。 幸而雷震子已经醒转,就是神志不清,风雷翅也再无法使用。 眼见杨戬还未搬来救兵,吕岳的第四个弟子杨文辉就已经到阵前叫阵。 喊杀声中龙须虎请战,只见对面道人面目紫草,发似钢针,头戴鱼尾冠,身穿皂服。 此二人一见面,自然嘲笑其彼此的长相,一个丑一个更丑。 二人一边互骂一边开打,龙须虎身材魁梧力气颇大,走起路来地动山摇。 二人直打得昏天暗地,却不见疲态。三十回合以后,还是杨文辉先败下阵来,扭身欲走。 龙须虎紧随其后,却见其从腰间抽出一条鞭,朝龙须虎抡来。 龙须虎体型太大躲闪不及,被鞭子打中,只见他忽然调转身,朝西岐奔跑过来,一阵尘嚣之后竟自己闯进相府,被姜子牙派人打晕才停下。 姜子牙知道他是被杨文辉算计,中了妖术。但目前尚无解决之法,只好命人将其捆在树上,等待杨戬回来。 龙须虎的动静太大,姜昕彤在宫中都能感觉到地动山摇,她起初还以为是地震,冲到院子里问姬发:“长乐宫的房梁可以抗震多少级?” 姬发不解,命人去宫外打听,二人这才得知因为吕岳,西岐已经折了四人。 姜昕彤回想起战事,心里担心,就和姬发去了相府。 姜子牙见到他们面露担忧,坦言道:“那吕岳是个瘟神,执掌瘟疫之事,而今我等要想招架必须得有大神相助。” 姜昕彤想了一会儿,自怀中掏出几张符纸递到姜子牙的手中,嘱咐道:“此乃女娲娘娘亲受,有辟邪除恶的功效,父亲配在身上,或许有用。” 姜子牙接过,点头谢恩,但是面色却依旧难看。 姜昕彤见过受伤的金吒木吒雷震子和龙须虎,发现他们虽然能够勉强保持意识,却并不能完全清醒。 想必,因为他们都不是凡人肉身,所以才能保命。 姜昕彤坐在议事厅,看着上座的姬发,解释道:“此四人是瘟部的四个行瘟使,第一位周信是东方使者,用的磬名为‘头疼磬’;第二位李奇是西方使者,用的幡名为‘发燥幡’;第三位朱天麟是南方的使者,用的剑为‘昏迷剑’;第四位杨文辉是北方使者,用的鞭名为‘散癀鞭’。听名字便知其厉害之处。” 姜子牙闻言,叹气道:“吾师曾说,此番要经历三十六路伐西岐,如今却相去甚远。” “既然如此,那我等更不能焦急自乱阵脚,既然成天下事,哪有容易之说?”姬发做出总结,自台上走下来,他凝住姜子牙的眼睛,似鼓励般看着他。 简单还原了战事,几个人又一起做了战后总结,姜昕彤又安慰了姜子牙几句,二人才回宫。 进宫门后,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姜昕彤坐马车不适,脸色略显苍白。 姬发把她的头放到自己的大腿上,让她枕着,小声道:“再坚持一会儿,马上到了。” 姜昕彤仰面朝上,看着姬发的脸,遗憾道:“所以我说住在相府方便一些,陛下却非要回来。明天和吕岳交战我想在后方支持爹爹。” “回宫一样可以支持,如今相府人多,你又是重情重义之人,万一因为什么小事操心劳累,就不好了。”姬发言明,顺便抚平姜昕彤皱起来的脸。 话已至此,姜昕彤知道多说无益,便沉默地闭上眼。 但是姬发虽然没再说话,手指却不太老实地在她的身上游走,轻微的触感让人心慌慌。 姜昕彤猛地睁开眼睛,抓住姬发的手,挑眉道:“陛下!不要撩拨臣妾,着火了怎么办?” 姬发抿唇微笑,眼底霞光满溢。他慢慢低头,找到她的唇,轻轻地吻了一下。 像羽毛一样的吻,轻盈地落在彼此的唇瓣之间。 姜昕彤脸有些热,转过头不去看他那近在咫尺的脸,小声道:“仲发哥哥,大战在即,你这样不合适。” “你我不用战场厮杀,不过在后方坐镇,担心太多也无用。”姬发倒是很明白,言语间也没有特别忧愁。 姜昕彤却转过头看着她,严肃又认真地开口:“陛下知道什么事瘟神吗?” “自然知道。”姬发见她表情严肃,也非常配合地严肃起来。 姜昕彤眼神有些遥远,想起了很多关于瘟疫的记载,那些血淋淋的事实,多少透着无奈。 她叹口气,自怀中掏出一张黄符,递到姬发的手里,嘱咐道:“瘟疫可怕,传染性极强,我算是半个仙身,或许可以抵挡,但是陛下……要小心。” “我会的!”姬发接过黄符放到贴身的胸口,眉眼中却因为姜昕彤突然的关心有些感动。 几天后,杨戬带着玉鼎真人和黄龙真人赶来,姜子牙觉得时机成熟,便率领众人出门迎战吕岳。 那吕岳穿大红袍,面如蓝靛,发似朱砂,三目圆瞪,手提宝剑,大呼: “来者可是姜子牙么?” 第132章 瘟神 姜子牙回应:“正是!” 对方吕岳面露不屑,表情淡漠地看着他。 姜子牙亮出自己身后的人马,问道:“道兄来自哪座山,何处仙府?既然是修道之人,何故要掺和凡间的事?如今纣王无道,周室兴仁,天下共见。从来人心归真主,道兄何必强为?” 吕岳不为所动,面色如常,一张脸沉了沉,挤出一个不屑的微笑,回道:“吾乃九龙岛炼气士,名为吕岳。先不说天下之事,只因尔等阐教门人,屡次辱我截教,此番仇怨定要与尔等说说清楚。” 姜子牙见其并非单纯的因天下之事来讨要说法,心下松了口气。毕竟,阐教和截教的恩怨,因为申公豹的挑拨也已经到达了顶点。 既然吕岳有意斗法,姜子牙自然要奉陪。 他亮出谦卑的笑容,坦言道:“既然如此,那道兄自然可以私下找我切磋,何必牵连无辜?” 吕岳自知口才不如姜子牙也不想跟他废话,催开金眼驼,执剑冲来。 姜子牙急忙迎战,杨戬怕其不敌,从空中飞来,提刀来战。 两方人马悉数上阵,黄天化对战郑伦,本就是新仇旧怨只杀得天地昏沉。 姜子牙和杨戬二人对战吕岳,那吕岳也不匆忙,回击时将身子摇动,顷刻间身体被放大数倍,三百六十个骨节瞬间突出,竟现出三头六臂。 他一只手执形天印,一只手擎住瘟疫钟,一只手持定形幡,一只手执住止瘟剑,现出青面獠牙的瘟神模样。 众人见其形态,心下害怕,唯杨戬有勇有谋,命金毛童子持金丸砸向吕岳的左腿。 吕岳的瘟神形象虽然可怕,但是毕竟体型太大不方便行动,被突然飞来的金丸砸中,竟破了个大窟窿,潺潺地往外冒黑血。 杨戬见此法有效,朝身后的众人吼:“拉开距离,用暗器!” 黄天化最先坐玉麒麟跳开,掏出火龙镖往吕岳的胳膊上打了一镖。 那镖威力颇大,竟将其胳膊打断,直接扔下了神器。 姜子牙见吕岳虽然是个大家伙却不便行动,便甩开打神鞭抽了几下,吕岳因为个头大成了众人的靶子,几番暴打后踉跄着要倒。 郑伦见其不敌,催开战马迎上去护住吕岳。哪吒见状冲过去朝他们扔乾坤圈,郑伦用肉身替吕岳挡下一击,当即喷出鲜血倒地不起。 吕岳的四个徒弟见师父受辱,冲过来围成圆圈,将吕岳抬回辕门。 姜子牙大胜,一扫之前的阴霾,在城内宴饮犒赏三军。 吕岳被拖回苏营,半个时辰后才恢复成原来的大小。 朱天麟用药丸将郑伦救活,一行人坐在帐中惋惜。 李奇怒道:“姜子牙竟敢如此欺辱我等,实在可恶。” 吕岳却笑眯眯地看着自行愈合的伤口,掏出袋子里装着瘟丹的药瓶递给四人,令道:“你四人速去西岐城内,在其吃水的井里投放瘟丹,如今其自认为大胜我等,正是疏忽大意的时候。” 四人领命,自然知道吕岳惜败只是障眼法。 待其四人投瘟丹回来,西岐城内已开始流传疫病。满城老百姓,不分富贵贫穷,皆卧床难起,口吐白沫。 不消两日,已有多人因此丧命。 姬发因为有姜昕彤的黄符庇佑,在喝水时就发现了端倪。 姜昕彤盯着他的茶盏,只看得出袅袅升起的黑色雾气。她知道这水有问题,便让姬发倒掉换成新的,却发现新的水依旧如此,细细想来已经知道事情的原委。 “吕岳给西岐投了瘟丹,此番西岐的劫数定是要人命才能平息。”姜昕彤表情僵硬,虽然着急,但是却出不上力。 因为害怕姜子牙他们也被感染,姬发命人到宫外传话,宣姜子牙来见。 幸好,丞相府有姜昕彤的黄符护着,没有被传染。再加上丞相府住着的大部分都是修道之人,身体自然比他人强健。 姜子牙带着杨戬赶往王宫,向姬发和姜昕彤请安。 姬发见杨戬跟着来了,心下不满,一张脸却不动声色地扫了下身侧的姜昕彤。 “如今城内疫病传播,相父可有应对之策?”姬发问。 姜子牙摇头,叹息道:“自古疫病的解药都在瘟神之处,那吕岳就是算准了要我西岐受此大难,又岂会交出解药?” “可以做解药的神仙是哪个?”姜昕彤问。 姜子牙思考了一会儿,恍然大悟:“杨戬,你速去火云洞见三圣大师,他们或许能造出解药。” “且慢!杨戬留下,我去火云洞。如今城中兵士尽数传染了瘟疫,若是吕岳来袭,我等尚不能抵挡。”姜昕彤站起来,拦住正要飞走的杨戬。 听闻姜昕彤要上火云洞,姬发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眸色晦暗不明,表情也越发难看。但是当着姜子牙和杨戬的面,他什么也没说。 但是姜昕彤已经察觉到姬发的不悦,后知后觉地转过身解释:“其实,腾蛇认识火云洞的三圣大师,我去比较合适。毕竟熟人好办事嘛!” 姜昕彤说话间,笑脸相迎,尾音也开始发颤,听起来倒是像在撒娇。 连杨戬那种一板一眼的榆木疙瘩脑袋都知道红了脸,姬发却还是无动于衷。 刚要制止,却忽闻姜子牙感慨:“如此甚好!” 姬发被姜子牙和杨戬盯着,姜昕彤又是恳求的眼神,三双各怀心思的眼睛几乎能把他盯出洞来,几番挣扎后,只好点头应下,不情不愿地叮嘱:“注意安全,早去早回!” 姜昕彤终于露了笑,走下台阶到门口唤来祥云,飞快地消失在天际。 姜子牙和杨戬打道回府,出门口姜子牙看着阴沉的天色,朝身边的杨戬说道:“你跟着去,以防万一。” 杨戬领命,径自上了云头,追着姜昕彤而去。 殊不知,杨戬的举动被殿前的姬发看得真切,他负手而立,站在风中,背影凌厉。 姜昕彤因为怀着身孕,所以云头不敢太快,刚过了三座山就被杨戬给追上。 杨戬从背后喊她:“等等我!” 姜昕彤回身,望着跳过来的杨戬,诧异道:“你来作甚?” “师叔不放心,让我保护你。” 姜昕彤扶额,满脸黑线,她望一眼西岐的方向,叹息道:“你明知道陛下不喜你我结伴,还来给我添堵?” 大概因为她的话过分直白,杨戬的脸瞬间垮了下去。他本就不是善于藏匿表情的人,如此倒让人觉得可怜。 “我只问你,你可愿我跟着?”杨戬一板一眼地看过来,眼神真挚,眉心处还闪着期待的光。 第133章 金丹 姜昕彤叹气,一双眼睛在杨戬的脸上停留片刻,最终还是摇摇头,苦涩道:“不愿意!你回去吧!” 杨戬微微一愣,心下自然有些难过,但是他脸上还是真挚的表情,并没有其它多余的情绪。 他老实地点头,躬身作礼,转身离开。 那片叶不沾身的背影,倒是让姜昕彤很是欣慰。 不过他并没有回去,只是拉开些距离,从陪伴变成了跟随。 姜昕彤自然感受得到,却也没办法制止。如今西岐的情况不容耽搁,她也没有时间在这段小情小爱的纠缠里耽误时间。 转瞬之间已经行至火云洞,所谓的三圣大师,是天、地、人三皇帝主,其中的神农就是尝百草的那个。 姜昕彤还是腾蛇的时候,经常帮神农采集三山五岳之间的神奇植物灵草,竟然也算是忘年交。 而今再见,虽然物是人非,但是神仙的记忆自然长久,又活得格外透彻,两人见面倒是省去了很多繁琐的解释。 神农问:“你既非腾蛇却拥有腾蛇的记忆,也算是机缘,而今至此是要吾做些什么?” 姜昕彤作礼,拜在三帝跟前,其实腾蛇的辈分比较高,和三帝倒是同辈。但是她现在是凡间帝君的王后,自然要顾忌礼仪。 “如今吕岳在西岐城内投放瘟疫之毒,万千百姓受苦,听闻此处有解决之法,特来求取。”姜昕彤道出来意。 神农氏也没扭捏,自金色的葫芦里倒出三粒金丹,用荷叶托住递给姜昕彤,嘱咐道:“此丹三粒,一粒救武王、一粒救子牙及其门徒、一粒用水化开,用杨枝细洒西城,方可解困。” 姜昕彤点头接过,感激道:“老头!谢了!” 她自然是寻着腾蛇的记忆顺口一说,神农却眼眶一热,不禁笑了起来:“你若是活着,自然是这般说辞,能够再见,甚好。” 姜昕彤迎着他的笑脸,将金丹收好,打算转身离开,神农却出声叫住她:“你且站住!” 神农转身在身后的洞壁上摘下一把灵草,递给姜昕彤,解释道:“此次疫病来去汹汹,为保尔等安危,若是再遇到此类事情,可提前烹煮此草预防疫病。” 姜昕彤接过,仔细端详也灵草的叶子,顺势脱口而出:“这是我曾经带回来的柴胡草?” 神农点头,回道:“是啊!万年来吾亦培养了很多!是个可以救命的好东西。” 姜昕彤目露感激,脑海中翻滚着曾经去碧云海找穷奇单挑,那神兽守护的就是这些灵草。 当时腾蛇把穷奇暴揍一顿,脸上却也挂了彩,还是神农用神奇的药膏帮她恢复的容貌。 如今再见,倒是顿觉亲切。 姜昕彤收起柴胡草,转身要走。 这次神农没有叫他,他能感觉到洞外有四双眼睛正盯着他们。再说些什么,怕是又会牵扯出别的机缘。 果然,待姜昕彤刚出火云洞,通天教主和杨戬就飞了下来,他们落在姜昕彤的对面,剑拔弩张地瞪着彼此。 “你来干什么?”姜昕彤知道杨戬跟着,但是通天教主又是什么时候来的她却不知,所以皱起眉,不耐烦地问。 通天教主也没含糊,直接迈着大长腿停在姜昕彤的身边,覆手揽过她的腰,兀自亲昵地说:“吾想你了,来看看你!” 姜昕彤叹气,帅甩开他的手警告:“请教主自重!” 一旁的杨戬怒目圆瞪,压下心中的怒火,蠢蠢欲动地盯着通天教主。仿佛随时就要冲过去闹他! 姜昕彤怕二人起冲突,便将神农给的金丹和灵草递给杨戬,嘱咐道:“你先回去救人,我随后就到。” 杨戬虽然接下东西,却并没有动,一双眼睛还停留在姜昕彤的脸上。他摇摇头,沉声回:“一起走!” 一旁的通天教主见杨戬这般没有颜色,扯着唇角嘲笑:“我们自然是有话要说,你这外人在此偷听怕是不妥吧!” 杨戬看一眼通天教主,并未搭理他,只是固执地看着姜昕彤,等待她的回答。 见此处氛围渐渐火热,冲突几乎一触即发,姜昕彤本能地护在杨戬的身前,小声道:“赶快回去解救众人才是要事,他拿不住我的。” 杨戬有意无意地瞟了一眼不远处树林中的黑影,自知有人保护姜昕彤,便也放下心来,唤来祥云飞走了。 待洞前恢复安静,姜昕彤转过身,抬头看着通天教主,不耐烦地问:“你到底找我何事?我赶时间,没工夫和你内耗。” 通天教主没有动,只笑容清新地指着不远处的笼罩在袅袅仙气中的仙山,说道:“咱们边走边说。” 神仙是会腾云驾雾的,但是这个几乎修为达到顶峰的奇葩,倒是更喜欢徒步,从他碧游宫的百万阶梯不难看出,他是个散步爱好者。 姜昕彤没有闲情揣摩他的心思,便跟着他走了几步。 通天教主回身捞起姜昕彤的手,与其十字相扣,扭头在她惊愕的眼神里笑得云淡风轻。 “你干嘛!”姜昕彤想要甩开他的手,却被他一个眼刀给制住,瞬间耷拉了脑袋。 大概腾蛇本人对通天教主心中有愧,在两个人独处的时候,她总会下意识地卑微起来。 “那人帝用寿数和阴兵做了血契,如今你的身后倒是有数十名阴兵跟着,吾若是真的想要做什么,恐怕也难。”通天教主与姜昕彤比肩而立,小声说道。 听到如此劲爆的消息,姜昕彤的脸被惊地煞白,她侧过头难以置信地问:“此话当真?” 通天教主转过身,指着树梢上若隐若现的黑影,唇角微微勾起,自叹不如地自嘲:“若论不计后果,吾自然稍逊一筹。毕竟,为了你放弃生命,甚至放弃入轮回的机会,真是代价太大。” 姜昕彤知道,所谓血契是凡人与幽冥之主签订的契约用阳寿换取阴兵的庇佑,死后不入轮回,终生为冥界效力。 天界有规定,人帝都是紫微星君下凡历劫,自然是要归位的。但是,封神榜上却自始至终都没有姬发的名字。 以前,她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却明白了。姬发的运命早已改变,他入不得封神榜,竟然是因为要去幽冥界受苦。 姜昕彤的心瞬间皱成一团,她搅着眉心,一张脸几乎要滴下水来。 第134章 命格 通天教主见她目光呆滞,一张脸阴沉无光,心下竟有些于心不忍,便捏住她的掌心小声道:“那人帝想必也经过了深思熟虑,如今你再忧心也无济于事。” 姜昕彤没有说话,只是呆呆地盯着地表。他不知道姬发当时是何种心情,竟然决定用寿命去换这种极端的能力,或许,这是他身为男人的自尊心,但是在姜昕彤的心里却只剩下了心疼。 如果没有轮回,那他们就再也见不到了。这一世,就成了终点。 察觉到姜昕彤的沉默,通天教主本以为她会生气对方的隐瞒,但是她脸上的表情,他看得懂,那是伤心和难过,并非愠怒。 此时此刻,他好像懂了,姜昕彤心里姬发远比自己更重要。她也终究不是腾蛇,无法对他一心一意。 “有没有办法将血契转嫁到别人的身上?” 许久后,姜昕彤扬起脸,似乎是下定决心一般,眼神真挚地看着通天教主。 微风从他们的身前经过,吹起她额前的碎发,相似的脸却完全不同的性格,让通天教主有瞬间的恍惚。仿佛他们是隔着时光再见面的陌路人。 “血契一旦缔结,便不可斩断。”通天教主别过脸,他知道姜昕彤在想什么。 此时此刻,她一定想要将血契转嫁在自己身上。 姜昕彤再度陷入沉默,她虽然有一些修为,但是在腾蛇的记忆里并没有关于幽冥界的点滴,想必,在腾蛇的那个时候,幽冥界并不与仙界有来往。 事已至此,姜昕彤的心情也压抑到极点。她不想回去面对姬发,因为她做不到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说。 几番挣扎之后,姜昕彤决定回一趟女娲宫。 通天教主陪着她从惊愕、自责、再到无能为力,虽然没有再开口,但气氛总是好的。 姜昕彤也并非冷傲之人,自然扭身道谢:“今日,谢过教主将这件事告知与我,我打算回女娲宫,教主就不用跟着了。” 通天教主抬头,望一眼渐渐散去的云雾,细长的眉眼略显慵懒地眯起来,笑着道:“你可知吾为何会告诉你血契之事?” 见他表情戏谑,姜昕彤也学着他眯起眼睛,嘲讽道:“自然是见不得我和陛下好!” 通天教主眼角一抽,慢慢扶额,苦笑:“吾看着竟如此恶劣?” “非也!”姜昕彤摇头,在他亮起的眸色中补充道:“比这更恶劣的事情你也做过!” 通天教主捂着肚子像是听到了什么世纪末的大笑话一样,笑得前俯后仰。 姜昕彤不知道他是笑里藏刀还是单纯的情感释放,只能绷着神经盯着他。 直到他笑够了,抹着眼角笑出的眼泪,感慨般瞟过来,总结:“你这性格倒是比腾蛇有趣多了。” “谢谢夸奖!”姜昕彤没有在他的眼睛里读出危险的成分,便顺势回了他一个笑容。 二人相视无言,似乎有什么坚硬的东西正在融化。 最后,还是姜昕彤最先打破沉默,从通天教主深邃的目光中挣脱出来,捂着心口承诺:“你放心,有朝一日,我会将腾蛇还给你。你既然已经等了许久,那就不怕再等几天。” 通天教主慢慢合上双眼,无声地点头。 姜昕彤拱手作礼,唤来祥云飞了出去。她还赶着去女娲宫,改写姬发的命运。 又是许久的腾云驾雾,姜昕彤明显感觉自己的肚子有些疼痛,她覆上小腹,呢喃道:“孩儿,不要闹,娘亲有要紧事要做。” 话音里,女娲宫已经出现在眼前。姜昕彤穿过厚重的云雾,落在门前。正要敲门,大门却已经打开,彩云童子提着莲花灯,笑脸相迎:“姐姐,你果然回来了。” 姜昕彤也回着笑,闪身进门,口中询问:“师父在吗?” “娘娘正等着姐姐呢!”彩云童子凑上前,贴着姜昕彤的耳朵,小声补充:“娘娘最近观天象的时候,发现姐姐的命格有些奇怪,心里非常担心。” “我的?!”姜昕彤指着自己的鼻尖,诧异地瞪圆眼睛。 她是穿越而来的,并非这个世界的在册神仙,怎么可能会有她的命格? 彩云童子道行尚浅,不知道星象的深意,便摇头皱眉,回道:“娘娘只说,姐姐的命格越发浅淡,似乎要消失一般。” “我本来就不是这里的人,消失也很正常吧。”姜昕彤自我安慰,对自己的消失一直都有一种预感。 自己是穿越而来的人,如果强行和这里的人事物产生关联,就是逆天而为,既然本就不合理那被干扰也很正常。她在第一次回到现代的时候,就已经有了觉悟。 彩云童子觉得姜昕彤很坚强,目露崇拜,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地亮起来,将她望住。 姜昕彤被看得发毛,尴尬地吞下一口唾沫,问道:“你这么看着我作甚?” “怪不得娘娘常说,姐姐是修炼的好苗子。想不到意志竟如此坚强!”彩云童子感慨着点点头,笑容慢慢放大,领着她停在花园里。 不远处,女娲娘娘正慈祥地看着他们。 姜昕彤走过去作礼,躬身请安。 娘娘指着身边的座位,请她入座。 花园正值争奇斗艳的时节,各色鲜花竞相开放,美不胜收。 白玉石桌上放着姜昕彤以前爱吃的芙蓉糕,白色的磁盘还摆放着许多精致的小点心。 姜昕彤没有动嘴,但是肚子却饿了。 她尴尬地抬起头,指着自己发出悲鸣的肚皮,笑着解释:“娘娘莫怪,这里有个贪吃的小家伙。” 女娲娘娘温和地笑着,将面前的盘子推过去,劝道:“吃吧!” 姜昕彤拿起糕点,嚼了几口,确实美味。她满足地朝女娲娘娘竖起大拇指,赞叹道:“女娲宫的点心最好吃了!” 她还在做腾蛇的时候,是吃过女娲宫的饭菜的。女娲娘娘虽然是大神,但崇尚天然,对吃食很讲究。 姜昕彤在女娲娘娘的注视下吃饱喝足,腹中充实之后,烦恼也随之消散,她看着女娲娘娘,笑容干净。 “娘娘,您老实说,我是不是该走了?” 被这么一问,女娲娘娘的脸色微微一顿,她没想到姜昕彤竟如此坦然。 女娲娘娘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看着姜昕彤,温柔的眉眼在阳光下略显暗淡。 姜昕彤却非常意外地咧开嘴,笑着安慰:“娘娘莫要伤心,自与娘娘初遇开始,我便知道总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我希望在离开之前可以完成两件事。” 第135章 毁约 女娲娘娘将手覆在姜昕彤的手背上,温暖的触感如流水一般传遍全身。 “我希望陛下可以入轮回,至少不用被困在幽冥界永世不得超生。”姜昕彤道出自己的顾忌,慢慢垂下头。 姬发的生死始终是她心底最无法释怀的事情,毕竟,如果今生不能再相守,来生留个念想也好。 女娲娘娘叹口气,自怀中抽出一张黄符,蜿蜒的符咒如同数不清的小蛇,在纸面上蠕动。 姜昕彤还残存着腾蛇的记忆,知道这张符咒是女娲娘娘用鲜血书写而成的,其威力也可想而知。 她盯着符咒,心里却有些担心,不禁问道:“如此珍贵的符咒,给我真的好吗?” 女娲娘娘将符咒放在桌子上,看似轻飘飘的一张纸,非常舒展地贴在桌面,虽然偶尔有风吹过,却依旧纹丝不动。 “此符名为天命符,若用其刻入命格,可断血契。只是……血契虽断,阳寿尽丧。”女娲娘娘声音温和,将符咒的功效解释清楚。 姜昕彤望着桌上的符咒,眉心渐渐舒展。如此一来,姬发还可以入轮回。 虽然神仙都道轮回苦,但是对于凡人来说,感怀悲苦铭记情爱,才是最真实的一生。如果都如神仙般清心寡欲,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姜昕彤知道,腾蛇虽然是个神仙,修为和道行都很深。却终究在追求自我提升的时候迷失了自己,她虽然有遗憾,但是却无怨言,对于她来说,修行就是最快乐的事情,哪怕最后让她付出了生命。 因为早早就想明白了这些看似深奥的道理,姜昕彤才会比别人活得豁达。 女娲娘娘总说,姜昕彤是修行的好苗子,便是看透了她这种豁达的心思。 不为忧愁而哀恸,不为喜悦而放肆,自然是最圆满的心态。 姜昕彤将黄符收好,郑重地跪在地上,谢过女娲娘娘。然后起身抚摸着自己已经隆起来的小腹,恳求道:“我还希望这个孩子能顺利的出生,替我陪伴他的父王。” 女娲娘娘探身过来,将手覆在姜昕彤的手背上,温暖的体温慢慢晕开。 在感知到孩子的命格后,女娲娘娘露出了难得的笑容,她抬起头,望住姜昕彤,回道:“这个孩子竟然是你的机缘,自然一生顺遂,无忧无虑。” 姜昕彤终于放心地呼出一口气,她站起来看一眼天边的云霞。落日的余晖染红了仙山的云朵,姜昕彤躬身告辞,她时间不多,再耽搁下去就更少了。 毕竟,天上一天地下一年。 辞别女娲娘娘后,姜昕彤飞快上了云头,朝西岐飞去。随着视线渐渐清晰,她终于在天完全黑下来之前回到王宫。 当她坠下云头,肚子已经完全大了起来。 长乐宫灯火通明,柔和的暖光中似乎有一个人正在等着她。 姜昕彤推开大门,便看到了被烛火点亮表情的姬发。 他快步迎上来,把姜昕彤搂进怀里。 口中喃喃:“你可算回来了!” 姜昕彤挺着肚子,行动不是很方便,她拽着姬发的手将他领到桌前,把黄符连同绣着龙纹的锦囊一起递给姬发,苦口婆心地劝: “魂魄入幽冥受审判方可入轮回,冥界是这三界中最严肃认真的地方,虽然陛下非常讲原则,但是那个地方终究不适合你。你是人间的皇帝,本就是紫微星下凡,不需要到冥界受苦。所以,拿着这个符,斩断血契和我一起入轮回,这样咱们才有机会再见。” 姬发脸上的喜悦之情慢慢消失,最后变成了隐忍着的痛苦。 他看一眼锦囊,并未言语。 姜昕彤知道她将血契的事情说出来,必定会伤害姬发。既然他瞒着自己,那就是不希望她插手此事。 只是,关于姬发的运命,她不能坐视不管。 见姬发无言,姜昕彤倾身去拉他的手,言辞恳切地眨巴着眼睛: “仲发哥哥,我留在这个世界的时间不多了,如果今生你我不能白头到老,那有来生也好。生生世世,总有一世你我还能遇见。若你执意入幽冥,那咱们就真的再无机会。” 屋内的烛火渐渐燃尽,姬发下了命令,不让宫人们进来添灯。 姜昕彤的脸在慢慢暗淡的烛光中沉了下去,她想不通姬发此时此刻还在执拗什么? “陛下,斩断血契,咱们一起入轮回。” 姜昕彤几乎是呐喊般摇晃着姬发的手,仰着泪湿的眼睛盯着他。 四目之间,时光流转,却看不见彼此心底的光芒。 姬发终究只是摇摇头,反握住姜昕彤的手,哑声道:“血契断不得,我要入冥界,只有这样才能护你永世安宁。” 姜昕彤淌下泪,一张脸如风雨中瑟瑟发抖的莲花。她将头靠在姬发的肩膀上,颤抖着说:“我不要你守护,我想要和你重逢。” “会啊,以后你每次转世,我都会去接你,我们生生世世都可以见面。”姬发揽住她的肩,轻轻地拍了拍。 起初,在缔结血契之前,他已经想过,如果姜昕彤入轮回,那他就做冥界的接引使,渡她过忘川入轮回。即使她在凡间犯过错,他也可以想办法护她周全。 如果,她不愿意做凡人,想要飞升成仙,那他们就是同等的身份,虽然可能不能常见,但至少他可以知道她的近况。 比起相知相守,他更想护她永世安宁。 姜昕彤哽咽着,她蜷缩在姬发的怀里,心情早已经是一片淋漓。 她以为姬发是贪恋冥界的能力,如今却发现,他只是想护她周全。哪怕再无法相守,他依旧愿意站在她的身后,默默地看着她永世安好。 姜昕彤抹一把停不下来的泪水,扬起脸看着姬发,眼底泛滥的水雾几乎朦胧了姬发的表情。 她就这么贪婪地看着他,找不到任何一句可以用来形容此刻心情的语句。 “别担心,我好歹也做过凡间的皇帝,气数和运命很干净,即使到幽冥界当差也不会是个普通的小吏。” 姬发笑着安慰她,眉眼清清亮亮,似乎并未被即将到来的残酷命运所击垮。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他自然要自己承担代价。 “仲发哥哥,你命格这么好,何必因为我自毁前程?”姜昕彤只觉心痛,他紧紧地抱着姬发,甚至害怕他会就此消失一样。 “你也知道……我入不得封神榜,做不了神仙,只能世世代代入轮回历劫。既然你我遇见是被别人安排好的,那我更想将这个机会掌握在自己的手里。” 姬发拭干姜昕彤眼角的泪水,尽量说得云淡风轻。 第136章 伐纣 在姜昕彤被通天教主掳走后,姬发就问过姜子牙,封神榜上可有自己的名字。 姜子牙的回答很直白,他说:“陛下乃人帝气运,留在凡间入轮回可享受世世代代的尊荣,可比做个普通的仙君更好。” 不管姜子牙的解释多么合理,姬发都知道他不能得道升仙,他是被命定的那个延续帝王气运的人。 但是,比起做皇帝,他更希望可以遇见姜昕彤,哪怕他们不能相守,见一面也是好的。 所以,他才会决定和幽冥界缔结血契,用阳寿和身为皇帝的气运换来入冥界的机会。这样,他就能见到姜昕彤,并且一直守护她。 “乖,别哭!”姬发低低地开口,把姜昕彤湿漉漉的脸从胸前捞起。 因为太过悲伤,姜昕彤把姬发的胸口的衣服都弄湿了。她眨巴着已经开始浮肿的眼睛,依旧无法接受地攥着拳头。 “仲发哥哥,这不公平,我要去找女娲娘娘,替你求情,让你位列仙班。” 姜昕彤义愤填膺,竟然站起来要走。 姬发从背后将她抱住,下巴抵在她的肩窝里,沉声劝道:“天意如此,你若执意逆天而为,会被反噬。如今你还有身孕,不可胡闹!” 姜昕彤咽不下这口气,又什么都不能做,她只觉心口憋闷,那口怨气更是无处释放。 “你既已知道你我时间不多,何必再因为这些无法更改的琐事浪费时间?”姬发贴着她的耳朵低声劝着,似乎对自己的运命都已经坦然接受。 此生能够遇到姜昕彤已经是他人生中的幸事,哪怕不能相守白头,却也心怀感激。 姜昕彤被姬发抱着,他的温度慢慢渗透进她的身体,连同那颗冰冷的心脏,都在一点点地消融。 她转过身,捧起姬发的脸,轻轻地吻了下去。 “仲发哥哥,遇见你我此生不悔,无论咱们的结局如何,你且记得我永远爱你!” 姜昕彤深感人生的无力,放眼三界神仙清心寡欲很少会经历爱而不得无法相守的悲欢。而凡人虽然看似情感丰富,却终究要经历生离死别。 无论是谁,都不过是沧海一粟,渺小得可怜。 姬发将怀里的人搂紧,默默地回应她的吻,仿佛所有言语都在交换的呼吸中言明,唯有爱意永远。 两个月后,姜昕彤诞下一个男婴,姬发为其起名为虞。 伐纣大业也进入了白热化的阶段,姬发想要御驾亲征,便在姜碧落的床前试探。 “此番伐纣,成败在此一举,孤作为武王,自然应该是伐纣大军的主心骨。” 姜昕彤正在做月子,看着姬发顾左右而言其他的样子不禁好笑,便拉住他的手笑道:“陛下心怀天下,自然不能只惦记着臣妾,臣妾心里明白。” “可是,如今你刚生产,正是身体虚弱的时候,孤也不便带你长途跋涉。” 姬发面露遗憾,毕竟伐纣的时机是很难得的,联合的其他三个诸侯也不会等着姜昕彤坐完月子。 “陛下去吧,臣妾在西岐等着陛下凯旋。若是臣妾想陛下了,自然会驾着云去见陛下的。” 姜昕彤拍着姬发的手背,安慰道。 二人看着彼此,心里却有万般的不舍。毕竟,姜昕彤时日无多,随时都可能离开。 但是,为了让姬发安心,她搬出自己是个神仙的身份,将他们之间的距离缩短。 最后,姬发还是放心不下地启程,率领大军向朝歌进发。 进朝歌需要过五关,分别是:汜水关、界牌关、穿云关、临潼关、潼关,还有一个渑池县。除了这六个关口外,还有五个关口,分别是:青龙关、佳梦关、三山关、游魂关、陈塘关。 这些关口的总兵因为不同程度上都讨伐过西岐,所以有的战死有的归降,经常更换。其中也不乏实力不俗之人。 伐纣大军首过汜水关,碰到的总兵是韩荣,守将有余化、韩升等。韩荣虽然只是一个普通的凡人,但余化却是截教四代弟子,手中有法宝戮魂幡,可以放出黑气伤人于无形。 在过汜水关的时候,土行孙差点被烧死,幸得师父惧留孙相助才得以脱险。 为顺利破关,归降后的郑伦献计擒住韩荣的两个儿子韩升和韩变,用二人的性命要挟韩荣。 韩荣为救子想要献城投降,却被儿子劝阻,其言恳切。 姬发下令将二人处死,韩荣见儿子惨死,跳城墙而亡。 伐纣大军直取汜水关,行军途中不乏杀伐决断的冷血时候。 姜昕彤身在后方,心里却也知道此战一旦开始,便是要与纣王拼得鱼死网破。 正所谓一山不容二虎,姬发身为人帝,自然要为天下人负责,平定战乱,推翻暴政,才能保国泰民安。 姜昕彤不在姬发的身边,好多事情都无需顾忌,姬发在行军途中雷厉风行的态度倒是让杨戬等人刮目相看。 一番争斗之下,伐纣大军直逼朝歌。 纣王见大势已去,在鹿台宴饮,诀别妲己。其言:“至此一杯,美人便自行离去吧,孤誓死不降逆贼,要与这朝歌楼宇共存亡。只可叹,离别苦,生死怨。” 妲己此刻舍不得纣王,便喊来她的狐狸姐妹,在纣王面前跪倒,难得大义地硬气一回: “陛下切勿自暴自弃,臣妾生于将门,昔日也学过刀马,况且臣妾的几个妹妹都善用道术。今夜,我等几人杀入周营,以解陛下烦忧。” 纣王想要组织,却见妲己已经换上甲胄,其英姿倒是不输男人。 是夜,妲己率狐狸姐妹杀入周营,策马而来。 众将见其容色艳丽,自然是下不去狠手。 只有杨戬等几个将领,劈刀而来,口中大喊:“妖孽,休要猖獗,敢来送死,吾且成全你!” 妲己是狐妖,战力自然不如杨戬,勉力支撑了几个回合就要败下阵来。可谁知,妲己的武力值不行,却有天生媚术,只见其嫣然一笑,眼中霞光乱闪,一股异香已经蔓延开去,闻过此香之人皆眼冒桃心,行动不能自理。 军中没有女子,男子又难以招架。 连姜子牙都难以招架,只得撑开结界,将姬发和自己围了起来。 杨戬为了不被魅惑,挥刀砍伤自己的胳膊,用疼痛换来的意识让他行动受阻,只能勉强撑开结界,六神却游离在外。 第137章 斩首 妲己言笑晏晏,自人群中缓步行至姬发跟前,一双桃花眼轻飘飘地将他望住,柔声道:“妾身差点成了你的嫂嫂,如今再见,倒是意外发现你与那伯邑考竟有几分相似。” 姬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冷笑一声:“你不过是鸠占鹊巢的妖物,休要侮辱兄长。” “也罢,伯邑考已故,妾身不提也罢。但是,若不是妾身设计,昕彤妹妹恐怕要深陷朝歌很多年,你们倒是做得滴水不漏,却也是大逆不道之事!” 妲己善于察言观色,自然知道姬发皱起的眉心是心境发生了变化。便继续说道: “你们西岐的将士可知道,他们心心念念辅佐的王,竟然贪恋过纣王的宠妃,真是让人贻笑大方啊!” 听到污蔑姜昕彤的话,姬发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他攥紧拳头,恶狠狠地瞪着妲己。 大概是心境发生变化,瞬间被妲己的媚术钻了空子,六神顷刻间被吸了去。一时竟双眼无神,跌跌撞撞地要往结界外走。 身后的姜子牙捞住姬发的衣袖,却没有拽住,姬发就这样晃悠悠地朝妲己走去。 眼见姬发就要行至妲己跟前,妲己挑开长剑,逼近姬发的脖颈。 剑锋刚要落下,一条银色的皮鞭卷住妲己手中的剑,微微用力,皮鞭将剑卷走,扔在几米以外。 “咣当”一声,媚术被打破,众人的眼神恢复清明。 妲己转身回头,朝皮鞭收回的方向望去,姜昕彤站在月光下,仿佛身披银甲的勇士。 她甩开鞭子,将妲己裹住。 姬发因为离得近,顺势掏出短刀,架在妲己的脖子上。 杨戬也紧随其后,掏出绳子将妲己给绑了,又用帕子将其眼睛覆上,防止她偷偷放大招。 一行人恢复神志,大抵觉得尴尬,将那群由狐狸变得小姑娘打回原形,关进笼子。 姬发牵住姜昕彤的手,小声问:“你怎么来了?” “想你了啊!”姜昕彤歪头,笑容如花朵般绽放。 姬发自然难以招架,拽起她的胳膊,将她领进大帐,按在榻上。 大概是妲己的媚术还没消失,姬发觉得自己的心脏非常不老实,此时此刻就想把姜昕彤揉进怀里,再不撒手。 确实,他也遵从本能地做了,直到姜昕彤喊疼。 “陛下,臣妾刚才看到了不得了的事情!”姜昕彤自他的怀里探出头,一张脸上还挂着吃瓜群众的笑容。 姬发冷脸,明知故问:“你是指什么事?” 姜昕彤憋住笑,玩味地看着他,答道:“陛下的魂差点被勾走了……” 姬发的脸肉眼可见地红了,他干咳一声,转过头逃开姜昕彤的注视,像是做错事的孩子一样窘迫地盯着地面,为自己辩解:“那是妖术!防不胜防!” 姜昕彤的脑袋上下抖动,显而易见地在偷笑。 姬发见她是故意让自己难堪,就刮了下她的鼻梁,捏住她的脸颊,警告:“你要是再拿我开玩笑,我就处置你了。” “怎么处置啊!”姜昕彤扬起脸,一脸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表情。 姬发闻言,直接把她推到,将她压在身下,居高临下地反问:“你说呢?” 姜昕彤故作娇羞地撅起嘴,总结道:“确实!妲己小姐长得很美!只是可惜……” 姬发大概觉得此时此刻姜昕彤还在说别人有些不合适,便皱眉制止:“闭上眼!” 姜昕彤闭嘴照做,倒是难得配合。 事后,姬发抱着姜昕彤,眉眼弯弯笑意浓浓,倒是有短暂的瞬间忘记了时间和地点,以及肩上的责任。 姜昕彤打着哈欠,小声问:“陛下打算如何处置妲己?” “自然是必死无疑!”姬发回答得斩钉截铁。 姜昕彤一愣,对于他如此残酷的说辞有些排斥,小声解释: “起初,狐妖妲己接女娲娘娘密旨,受命毁成汤基业,蛊惑圣听。却不想其贪恋虚荣,竟利用权势残害忠良。如今不得善终,让人唏嘘。当初,我亦与她们同行,却是有幸得遇陛下,如今想来,有些惋惜。” 姬发知道在苏家的时候姜昕彤就和妲己交好,不管她是哪个,都曾经是她生活中同行的人。 “妲己作恶多端,必定会身首异处。你若不忍,便回避吧。”姬发紧紧手臂,将姜昕彤搂紧些。 温暖的体温传递出去,却格外熨帖。 姜昕彤驾云而来,有些乏累,被暖暖的体温包裹住,很快就闭上了眼睛。 姬发看着她那安静的睡脸,心里却想着妲己说过的话。自己年少情怯,从未想过姜昕彤在朝歌的生活有多么难受。 这么想着,姬发垂下头,在她的额前印下一吻。感怀他们的相遇,也感怀他们的重逢。无论如何,至少此时此刻,他们还能相拥而眠。 翌日一早,妲己被压上刑场,姜子牙本欲战前斩了她,正好鼓舞势气。 但是这厮妖物天生媚骨,善于花言巧语,竟让刽子手都无法动手。 眼见耽搁了不少时辰,姜子牙的脸色也越发阴沉,便起身回禀姬发:“陛下,妲己惑众,该如何处置?” 姬发站起身,至帐前站稳,拿出宝剑,摸一下锋利的剑锋,回身道:“孤亲自来处置!” 众人大惊,一旁躲起来围观的姜昕彤也大为吃惊,她扒开帐帘,朝姬发狠命地摇头。 对方却像是看不见一样,自顾自地转身,走上刑台,立在妲己跟前。 妲己本来还在嘤嘤啜泣,见来人是姬发,一双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侧头微笑,小声道:“你倒是比你兄长厉害得多。” 姬发冷着脸没有答话,只管抬手,众人皆屏气凝神,各怀心思地看着。 妲己依旧笑靥如花,仿佛笃定他不会下手一般,继续娇滴滴地开腔:“昕彤妹妹是不是和你说过,我等本是受女娲娘娘的命令蛊惑纣王,她既然做得了全身而退,我为何会落得此等下场?只因为她临时起意,换了个男人?” “闭嘴!”姬发厉声喝道。 妲己却无所畏惧地挑眉,桃花眼闪动着戏谑的光芒,她扬起头,质问道:“你是不是害怕我将她与纣王的事情说出去,才对我如此大的敌意?你放心,即使我不说,依旧有人会记得!你抹不掉……” 后面的话在血污中终结,妲己的一颗头颅滚在地上,纵然是绝美容颜,如今也只是沾着灰尘的死物。 第138章 永别 姬发拎着滴血的冷剑,自台上走下,朝姜子牙令道:“将妲己首级高挂辕门示众!” 姜子牙领命,催杨戬去办。 至此,一代妖后妲己彻底退出历史舞台。 姬发甩开沾血的外袍,走回王帐。 姜昕彤站在桌旁,看着他进门后脱掉血衣,一遍又一遍地净手。 “陛下!” 在姬发第五次擦干净手后,姜昕彤低低地唤了一句。 姬发慢慢回头,眼底一片虚无。 姜昕彤走过去,揽住他的肩膀,轻轻地拍拍,口中喃喃:“过去了,都过去了。” 姬发恍然,搭着姜昕彤的肩膀,眼睛在她的脸上停留,许久后才开口: “是她把你许给了纣王……” 姜昕彤这才明白,姬发这满腔的怒火从何而来。他想必已经调查过,当初就是因为妲己的一句话,姜昕彤才会成为姜娘娘。 往事不堪回首,离朝歌越近,这些陈年旧事就越发清晰,仿佛那根插在他们心底的刺,突然开始隐隐作痛。 姜昕彤叹口气,扶姬发坐下,帮他倒了一杯茶水。 “人生好多事,都是一念之差。臣妾既来之则安之,不想怨天尤人。所以……没事的!” 姜昕彤捏着姬发的手,在他的掌心揉出一朵花。 姬发感受掌心的温度,眼神渐渐恢复清明。他揽住姜昕彤的肩膀,将鼻尖抵在她的鼻尖上,嗅着她身上特有的香味,凌乱的心情也渐渐恢复。 妲己的死亡终于尘埃落定,他们好像也迈过人生的一道坎儿。 翌日一早,朝歌就传遍了妖后妲己已被处死,首级悬挂于城外周军辕门外的消息。 纣王闻言,自是心灰意冷。他斥退左右,步履蹒跚地走上摘星楼,站在最高的平台仰望整个朝歌。 此时此刻,繁华荣耀都已流逝,留给他的是这座城市最悲哀的愤怒。 姜昕彤在姬发的身边醒来,她抬着头,描画着姬发的眉眼,笑容被晨光映衬得格外美丽。 姬发被他的指尖触碰,鼻尖有些发痒,睁开眼捉住她的手,问道:“醒了?” 姜昕彤点头,顺势钻进他的怀里。 彼此温暖的肌肤传递着略显躁动的心跳和体温,让人有瞬间的懒散。 姜昕彤贴着姬发的胸口,感受他的心跳。 “我能去一趟朝歌吗?”她小声问,声音轻如羽毛。 姬发低头,正好撞上她哀戚的眼睛。 “你要去见他?” 清晨的光明媚温和,将帐内的尘埃吹起,勾勒出雾蒙蒙的模样。 姜昕彤看着姬发,眼底闪过一丝不忍,继而点头回道:“他已经是将死之人,我想和他彻底地告个别。” 姬发难得地沉默,表情如尘埃般缥缈。 姜昕彤看不出他的喜怒,就不敢轻易打破沉默。 许久,姬发才呼出一口气,似乎是放下了沉重的心结,慢慢地点头,揽住姜昕彤的后脑吻了她。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似乎忘记了时间。 待彼此都心猿意马气喘吁吁地分开,姬发才揉着她的唇瓣,点头应下:“早去早回,注意安全。” 姜昕彤惊喜地扬起脸,几乎不知道应该在脸上摆怎样的表情。她有些无措地眨眨眼,最后只能在姬发的脸上啵了一口。 能够让她去见纣王最后一面,似乎是姬发最仁义的决定。他即使心里不愿,也不想姜昕彤留着遗憾惦记一生。 忘却,有时候比记着更难。 姜昕彤飞到摘星楼的时候,有些迈不开腿。她站在通往最顶层的平台楼梯上,内心却涌动着惊涛骇浪。 大概感觉到楼梯上的脚步声,纣王走到楼梯口,站在通道上看着下面,然后眼睛渐渐瞪大,半张的嘴甚至发不出声音。 姜昕彤扬起头,与他四目相视。 万千记忆席卷着各种情绪蜂拥而至,仿佛将两人给吞没。他们看着彼此,眼神复杂,表情犹豫,却终究不知道如何开口。 姜昕彤鼓起勇气,一步又一步地跨上楼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纣王的心尖上一般沉重。 当她终于停在他的面前,时间似乎已经过去了很久。 她没有行礼,也不曾躬身,如果没有那个帝王的身份,她和他或许就不是这种不平等的关系。她也不需要在他的面前长袖善舞刻意迎合。 终究,是他的身份换来了她讨好,那不是爱,只是生存的一种手段。 此时此刻,纣王好像突然懂了,他们之所以会渐行渐远甚至剑拔弩张,便是因为自始至终他们的身份都不平等。 他的强迫,虽然短暂地换来过她的青睐,也不过是碍于身份的隐忍。他们之间无法超越的距离,远比爱更多。 “没想到,孤最后见到的人竟然是你!”纣王转身,望着远方初升的太阳。 新的一天已经开始,已经到了了结的时候。 姜昕彤站在他的身后,保持着安全距离。 她看着他依旧宽阔的背影,眼底泛起哀戚的光。 “融冬会留在西岐生活,有姜丞相教导,日后前途无量。” 姜昕彤做出表态,将儿子的事情交代给纣王。虽然她不愿意承认,但是始终无法更改,融冬的父亲是纣王的事实。 “能留下他,也算你们对孤最大的仁慈了。” 纣王没有转身,他不想让姜昕彤看到自己如今落魄的模样。 “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能够来朝歌是因为女娲娘娘的法旨。成汤气数已尽,娘娘命三妖祸乱后宫,我是她们的帮手。妲己其实已经被狐狸精夺舍,留在你身边的最后几个女人,都不过是娘娘安排的。” 姜昕彤将自己的来龙去脉解释清楚,轻轻地瞟一眼那个曾经霸道又残忍的背影。 “我被迫做你的妃子之前,已经把自己给了姬发,所以你并不是我的第一个男人。我对你,没有情爱,只有怨恨。所以,不要再将你那扭曲的占有欲看做是爱继续麻痹自己了。” 姜昕彤的话仿佛带着刺,每一句都扎在纣王的心上,他那颗千疮百孔的心早已鲜血横流。 他很清楚,姜昕彤向来冷傲,只是这份冷傲却是对付自己的铠甲。因为无爱,所以冰冷。 “再给孤唱一首歌吧!算是诀别……”纣王还是转过了头,他想最后看一眼姜昕彤的脸。 这个让自己又爱又恨,这世间唯一求之不得的人此刻正用淡漠地眼神看着自己。 所有的爱恨,似乎都不再重要。至少她在他生命的最后,愿意来送他一程。 “想听什么?”姜昕彤低声问。 纣王回忆起她以前唱过的歌,哑声道:“《但愿人长久》!” 第139章 缘尽 姜昕彤点点头,往前跨了一步,停到摘星楼的栏杆前,她清了清嗓子。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惟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月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悠扬的歌声回荡在空旷的宫中,为了保命,宫里的人们已经逃得差不多了。 姜昕彤唱罢,抬眉看着纣王,躬身道:“后会无期!” 纣王点头,没再说话。 可是当姜昕彤转过身,准备下楼的时候,纣王却忽然从后面把她抱住。一阵天旋地转后,姜昕彤被抵在摘星楼的栏杆上。 风吹拂着她的后脑,让她回想起自己坠楼时的惨状。 她扬起脸,挥舞着双臂想要挣扎。但是纣王的吻却放肆地落了下来。 毫无章法的交换过呼吸,他才松开她,并且狠狠地推了一把。 姜昕彤踉跄一步,差点没站稳。 “走吧!别回头!”纣王摸一下唇角残存的温度,慢慢转身。 姜昕彤没再逗留,挺起腰板,头也不回地下了楼梯。 回到姬发的大帐,她的脸色依旧煞白。 姬发将她搂住,小声询问:“怎么了?” 姜昕彤没办法和姬发说摘星楼上发生的事,就只能挤出一个难看的苦笑,无奈地垂着头。 姬发知道,那个人毕竟和她生活了七年,不管这七年发生过什么,他都没办法介入。 不一会儿,帐外传来奏报:“陛下,摘星楼火起!” 姬发和姜昕彤慌忙走出大帐,望向王宫的方向。 果然,熊熊大火几乎把天边染红。因为摘星楼本就高耸,所以黑烟之下仿佛一个隐隐若现的巨人。 姜昕彤望着黑烟的方向,知道纣王已经化作了黑烟。此时此刻,世间的罪孽,都在这场黑烟中消散。留给世人的,不过是遗臭万年的历史。 “纣王就在那座楼上!”姜昕彤小声道。 姬发随着她的眼神望过去,却没有说话。他知道,这是一代君主最体面的死法。 姬发揽住她的肩膀,像是传递力量一样搂紧,侧头道:“战事已了,孤打算入城,你可愿往?” 姜昕彤摇头,她不想回到自己梦碎的地方,也不想回忆起过去的点滴。 那座王城,只是见证。带着血腥和残酷,注视着每一个人。 姬发点头,把姜昕彤送回大帐,自己则率领众人冲入浓烟之中的王宫。 纣王二十八年,成汤基业焚毁,大周王朝始建。 历史不会停滞,岁月也不会冷却,一切都在继续。 姜昕彤只觉身心俱疲,合衣躺在榻上,她望着床帐,不忍总结自己的前半生。 门外传来脚步,帐帘被轻轻地掀起,杨戬走了进来,停在姜昕彤的身侧。 因为熟悉他的气息,姜昕彤甚至都不曾转头,只保持仰面朝上的姿势,问道:“你怎么不进城?” 杨戬走到榻前,再无之前的一板一眼,径自坐在放着鞋子的踏板上,背对着姜昕彤,小声回道: “大局已定,已无用武之地。” 姜昕彤侧过头,看着他的后脑勺,挤出一个笑:“你乃肉身成圣,日后定会前途无量!” 此话虽然是表态,却有离别的意味。 杨戬慢慢回头,正好四目相接。 他望着面色憔悴的姜昕彤,眼底暗光浮沉,深邃的眸色让人看不透彻。 “此战之后,你我可能再见?” 姜昕彤摇头,答道:“你是神仙,我是凡人,即便相见,我也不会记得你了。” “你要入轮回?”杨戬瞪眼,急忙站起来,拉住了姜昕彤垂在床脚的手臂。 姜昕彤弯了下唇角,坦白:“我本就是凡人,不过得了些机缘才能遇见你们,待一切安顿妥当,自当要回到自己该去的地方。” “你是神仙,怎可随意舍弃仙骨和修为?”杨戬急切地质问。 “仙骨和修为是腾蛇的,我自始至终都不过是个凡人,怎会厚脸皮地霸着人家的身份?” 姜昕彤想要起身,却只觉浑身无力,连坐起来都得杨戬来扶。 杨戬将她扶起,却并未退开,任由她靠在自己的怀里。 姜昕彤脸色煞白,手脚冰凉,有些看不到的仙气自她的天灵盖源源不断地往外溢。 大概这具超越历史的躯体终于要撑不住了。 “快去帮我请陛下回来,我可能要走了……”姜昕彤吃力地扬起脸,恳求道。 杨戬一愣,眉心蹙起,眼中的光芒碎了一地。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姜昕彤,竟有些不知所措。 “最后……我想和陛下说几句话……” 杨戬闻言,攥紧拳头,像是下定决心一般,将她放回榻上,径自冲出大帐。 当姬发和杨戬驾着云赶回大帐的时候,姜昕彤的四肢已经无法动弹了。 她听到脚步声,低低地唤了一句:“陛下……” 姬发冲过来拉住她的手,一旁的杨戬恋恋不舍地看她一眼,终究只能退出营帐,站在帐外苦着脸。 “陛下……我可能要走了……”姜昕彤侧过头,这是她目前能做出的最大幅度的动作。 她看着姬发,眼神渐渐涣散。 “姜儿!”姬发唤道,一张脸仿佛能够滴出水来。 “总会有这么一天的,仲发哥哥不要难过……日后……好好生活……我在某一世……等着你……” 姜昕彤无力地合上双眼,最后一缕仙气自天灵盖飞旋而出,她化作青烟散进了空气中。 姬发感觉掌心的手慢慢失去力道,姜昕彤的身体也渐渐冰冷。 他将头搭在她的心口,却再也听不到任何动静。 噩耗来的如此突然,让人毫无准备。 眼泪已经浸湿了她的衣服,却再也换不来温柔的擦拭。 姬发任由泪水淹没自己的脸,却终究没有抬起头来。 纣王二十八年,武王姬发的王后姜氏离世。 某日早朝,武王登殿。 自是有道天子,朝仪定有不同。 所谓香雾横空,瑞烟飘渺,旭日围黄,庆云舒展。只听得环佩叮当,众官袍袖轻舞,四围玉帐迎晓日。入殿整朝班,文武高呼:“万岁!” 姬发只传奉御官道:“有事出班启奏,无事卷帘朝散。” 言毕,便见姜子牙自班中出列,近前俯首道:“老臣有奏。” 姬发问:“相父且说。” “老臣前几日奉师命自封神台一一封神,如今天下皆有执掌,可永保澄清,辅我大周昌盛。不过,如今道者天下,却独独缺了陛下神位,不知陛下何意?”姜子牙言毕,俯首探了姬发一眼。 只见他眉间清浅,颜笑如风,眸色中似有万水千山流过,言语时自有霜风: “红尘富贵,功名利禄,不过转瞬。若非天子领命,授业于先祖,今日也未得如此。可若说人生幸事,不过遇一知己,此番知己已去,司天命又有何意?” 殿下众人唏嘘,自然明晓他话中的深意。姜昕彤已逝,姬发自然是万念俱灰。况且他本就有血契在身,毅然决定不入轮回入幽冥。 而今姜子牙大抵知道姬发的心思,便求师祖用姬发这一世的功绩换一世轮回。 第140章 前世今生 公元前1042年,年仅三十四岁的大周武帝姬发在灭商后第四年入夜薨世,其子姬诵继帝位,即为周成王。武王次子叔虞,列次位封唐地。 至此,封神一事便得终了。 但非人愿,不过时光流逝,迢迢红尘,总归要走出一条天命,如此便不失轮回之美。 如今天下几度易主,几度沉浮,漫漫五千年历史,不知淹没了多少长情儿女,到头来却是阅尽天涯离别苦。五千繁华,弹指刹那,千万年过后,不过一捧黄沙。 回眸一望,还真是姹紫嫣红看遍,不知心伤几许。 姜昕彤合上书,抬头望着不远处正在滔滔不绝的漂亮导游。 “晋祠始建于北魏前,是为了纪念周武王次子叔虞而建。武王灭商后分封诸侯,把次子叔虞封于唐,叔虞死后,其子燮继位,因有晋水,遂改唐为晋国。 至北宋年间,追封唐叔虞为汾东王,封邑姜为‘顕灵昭济圣母’,遂有圣母殿之称。 现在我们所看到的就是武王姬发的王后姜氏圣母的雕像。此像仪态端庄,雍容华贵,凤冠霞帔,是一尊宫廷统治者形象,经考证其为后期间曾参与武王伐纣,善用兵懂谋略,是中国古代女性中最典型的军事代表。” 导游仰望着那尊洒满时光的彩塑,脱口而出的解说词如缓缓而过的尘埃,在安静的厅堂内沉淀。 众人皆仰慕垂望,面上或憧憬,或感叹,或凝神,或思量。 姜昕彤隐在人群之中,只觉面上清凉,如泉水般奔放。不禁抬指一摸,竟然是凉透的泪水。 她错愕地捧着沾湿的手指,任泪水大朵大朵地拨开眼睑似洪水猛兽般奔出眼眶,最终砸在衣角袖口上,渐渐晕出一朵悲伤的花。 身侧同事微微侧脸,竟瞧见完全被泪水浸湿的姜昕彤。 她站在阴影里,面上泪水如片片秋叶止不住地脱落。 如此情景,恰似欣赏一株瑟瑟发抖的百合,令人不忍怜惜。 许久,才记起要递上纸巾。于是慌忙抽了一张,递近她的眼前,跟着仓皇地问:“小姜,你这是怎么了?” 众人只顾聆听讲解并无在意身侧这个突然泪如泉涌的人,姜昕彤一边擦着眼角一边错愕地哽咽: “我不知道,但是……停不下来……” 同事手忙脚乱,不知该从何安慰,只知不间断地递着纸巾。 一脸茫然的两人终于引起了身侧一位男士的注意,他瞧一眼姜昕彤,又瞧一眼近旁的雕像,似云里雾里般低喃道: “看来,你是与这雕像有缘!” 姜昕彤吸溜着鼻涕扬起头,望住男人的脸,泪水却依旧源源不断。 朦胧的视线里,男人的面容如此熟悉,仿若并非初见。 她揉揉酸痛的眼角,隐隐望得阳光中相汇的眼神如丝线般柔滑细腻,那渗入阳光的面容犹如太阳花般灿烂。 姜昕彤愣了愣,仓皇间收回湿漉漉的眼神,复垂头朝同事嘟囔: “这个人,信佛么?” 同事干笑,大约察觉到对方听到后尴尬的眼神,便拉着姜昕彤往导游的身边靠了靠。 待导游领着大队人马出了“圣母殿”,姜昕彤因得泪水流得过多,胸口发闷,一个人躲在一株看似古老的柏树下纳凉。 远远见一条颀长的人形覆了过来,手捏一瓶矿泉水,附赠一张淡淡的笑脸。 姜昕彤迟疑着,仰头晕乎乎地瞧了一眼,在确定是刚才那个信佛的男人后果断地摇摇头,委婉道: “谢谢,我有水的。” 妈妈说过,出门在外不要接受陌生人递过来的任何食物和水。虽然这个人看上去并无恶意,但是恶人的脸上也不会写着字。 男人大概知道她的顾虑,识趣地抽回手,拧开瓶盖,灌进了自己的嘴里。他慢慢坐到姜昕彤身边,和她望着同一片风景。 两人肩并肩坐着,唯独影子缠绵。 姜昕彤因为哭得时间太长,有些气虚,也不好撵人家走,便有些尴尬地问:“你信佛吗?” 男人并未看过来,只是将眼神放逐到远方的空气中,嗓音里有些潮湿的味道,喃喃道:“不过一时感慨而已?” “感慨什么?”姜昕彤侧头盯了他的侧脸,将阳光和唇角的微笑收拢。 男人扭头,眉眼浅笑,笑容干净,长长的睫毛流泻出温暖的光彩: “有种感觉……好像叫……似曾相识……” 轻声落下的言语,逝入吹拂而过的微风,杳无踪迹。 姜昕彤刚刚才止住的眼泪忽然再度毫无预兆地滑落,她摸摸湿透的脸,仓皇地垂下头,躲开身旁那注温润的眼神。 此情此景,姜昕彤只觉丢人,她尴尬地抠脚趾扣地,想要找个洞钻进去躲躲。 男人望着泪流不止的姜昕彤,忽然心上一揪,牵扯着四肢百骸都冷了几分。 他忽然拽起姜昕彤淋了泪水的手,一路小跑到鱼沼飞梁之上。 二人立于桥头,俯身望住身下静谧的池水。粼粼细波与阳光恣意缠绵,流连出一双散发着思念气息的影子。 姜昕彤眨巴着泪眼,几滴闪烁着微光的泪珠便生生坠入了池中。那双人影瞬间支离破碎,取而代之的却是模糊不清的影像。 水波中,是一双相依相偎的人,他们牵着彼此的手,痴痴地微笑。 冥冥之中,似有若隐若现的记忆如水流般淌进心底。那些美好的瞬间如同绚烂的烟花,炸在姜昕彤的心头。 她恍然地抬起头,望住身侧的人,那些清晰的眉眼慢慢地与记忆里的人重合。 男人伸出手,擦掉她眼角的泪,一双透亮的眸子里只有对方的模样。他笑着开口,声色依旧: “红尘中,等你千年万载,你却未曾归来。浊世里,盼你世世代代,你却早已不在。回眸望,你的容颜,已隔万水千山,只一眼,便是碧落黄泉。 而我,却终究用千世的细水长流换来了今世执手相思的凝望。我曾与你以花为盟,枯草为冠,如今却要为你一诺磐石,延续最美的意外。” 好像是诗,又好像是情,姜昕彤被他的情绪感染,一张脸慢慢绽放,如花般笑了起来。 “真的好久,久到我差点忘记了!” 这一刻,姜昕彤心底仿佛有什么东西轻缓地落定,然后涌起一层薄薄的温柔,那是一种类似于怀念或者心动的心意。 她转过身,朝男人伸出手,笑着与其相握,朗声道:“欢迎你来到我的世界!还有,不要念诗了,有点肉麻。” 男人笑着回握住她的手,眼角的喜悦在池水的映衬下格外透亮,他笑着答:“你也可以为我念一首诗!” 姜昕彤歪着头想了想,干咳一声,起范儿道: “为了你许我的那个未来,我定会为你,舞尽锦瑟年华。所以,这一世,愿与你同唱一曲地久天长。” 男人默然点头,光洁的额头上倒影着前世沧桑。 他们都已经忆起,有关爱情的一切,以及那场混沌在硝烟里的缘分。 愿这一生,如一朵淡雅的莲,婉约细致,从容绽放,无争无求,轮回静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