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城烟雨》 第1章 故事开始 丁宁坐在舞蹈室的地上,所有同学都走了,她解开自己脚上的布条,大拇指隐隐渗血,她揪着脸,不敢看。 跳舞的时候,并没有感觉多疼,反而看着伤口,越看越痛。 静悄悄的有开门声,传来她熟悉的男朋友的声音:“小可爱,又剩你自己了?” 丁宁笑笑,她知道,他背后一定藏着奶茶或者薯条。 丁宁是这次学校舞台剧的女一,她要多出比别人几倍的努力。男朋友楚朗是音乐系的学生。大一到大四,认识三年了。楚朗大二,被派去接新生,于是就一眼喜欢了这个女生。他大四,她大三。 “什么时候是个头啊。我想工作,挣钱。好累啊。” 楚朗微微笑着,说道:“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有点长。” “有零食吗?” “有。”果然,楚朗拿出了薯条和奶茶。 民国六年,初春。 从英国伦敦开往中国上海的游轮历经个把月的漂流,终于发出悠长的汽笛声,停靠在上海外滩码头。 纤夫将船拉到岸边,将绳索扣紧在地桩上,拉下楼梯。 从游轮上下来各色男女,一二三等舱的人,从衣着打扮便可分辨。 码头外的出站口,人潮拥挤。每个人带着略有期盼的目光一直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有些是确定今天停靠的,有些只是来碰碰运气。可能数月前……或者一百天之前收到了信件,只是一直未曾接到人。 那些从船上下来的高鼻梁,蓝眼睛满口英文或是法文的外国人,受到了热情的接待。 高贵的西洋礼服,戴着各色花式的礼帽,以及谈笑间跳动的眉毛,看见眼前的中国上海,新鲜极了。 这些“高贵的来宾”中,混杂着一个亚洲面孔。她用英语流利的介绍到:“欢迎来到中国,希望你们与善良同行,愿主保佑你们在中国平安。” “非常感谢你,篱。” “不用客气,我们同在上海,还会有见面机会的。” 于是几个成双成对的英国人将她围起来七嘴八舌的表示感谢。一路上,她耐心的讲解了许多中国的历史往事,讲解了……六年前的中国和五千年前的中国。 一路上,她自己一个人,和这些陌生的男女同在一等舱,总会时不时的遇见,时间久了,就熟悉了。 因为她是六年前离开的家……如今,已经改朝换代,推倒了奴隶社会,成了民国。 人潮人海的码头边上,来了一群穿着军服的队伍。自然是来接人的。 带头的是个女人,眉清目秀,但是冷眼高傲。 军统来了人,衣衫齐整,身拔挺直。 这个叫篱的女人在电报里和收音机了解过,民国军统。掌管军机密,负责军机活动。 几个外国男女往前走,每个人手里提个大箱子,走到军统面前时,拿了一份自己的证件。 身旁的翻译吕立峰仔细查过证件,对一旁身旁的军,事参谋陈默点点头,确认无误。 陈默低头握手说到:欢迎来到中国。 并且介绍了她:“这是我们训练副监梁南山女士,将来由她负责几位的安全。” 横眉冷眼的女人扬起嘴角,礼貌的表示微笑,但是明显看出,她并不乐意。 “安排几位远道而来的贵客上车。” 翻译吕立峰也让她看过证件,她只随便扫了一眼便还给他们。反正看不懂。 “你们先走,我一个人等等。” “是。梁副监。” 她站在码头出口出,站姿硬朗,刚韧有力。 东篱走了两步,离那女人还有十步距离时,自己双脚驻足,浑然不觉泪流两行。 那个军统的女人仍然伸长了脖子,目光穿过篱的身体,还在往船上仰望。 她不知道,眼前这个穿着英国贵族礼服,戴着黑网帽遮住半张脸的女人,便是她六年前亲自送上船的亲姐姐。 那时候,她哭喊着,不让姐姐出国。不让她走…… 父母硬是拉着她拖回了回去,她就在下面哭着,眼睁睁的看着船离去。 那时,她14,姐姐18。 那时,乍暖还寒。 那时,姐姐身穿着长袖短褂,扎着两条麻花辫。 “梁副监,人接到了,不走吗?”她的下属提醒她。 “再等等……”她欲眼望穿。 眼前走来一个女人,衣着华丽,红唇诱人。眼中略带红色,仿佛因坐船疲惫引起的。 她走到她面前,放下大箱子,弯腰打开箱子,想从里面找什么东西。 解开一层一层的袋子,从里面拿出一个链子。 梁副监低头看着这个女人的背影,不知道她蹲在自己面前找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她,摘下帽子,满眼笑意,眼睛弯成半月。伸手把这个东西呈在她眼前。 冷眼的目光突然惊讶,然后柔和,渐渐的眼里泛光。 “梁,采,菊?”她低声的念出了一个名字。咽喉干涩。 六年前,她准备走时,妹妹晚上跑她房间,问:“回来的时候,能不能带个礼物给我?” “当然可以。给你带个最贵的回来。” 谁知道,第二天,她哭的撕心裂肺,说礼物不要了,你不出国行不行?我看地图了,听爹说了,好远好远,我怕你一辈子回不来了! 她强忍眼泪上车。妹妹是靠着双腿跑到码头的。 追到那又是一顿鬼哭狼嚎。 眼前,六年啊,两千多个日夜,她平安无事的出现在自己眼前。没有什么比见到她更震撼人心的事了。 “嘘,不要这么叫我!这么土的名字。我改名了,叫东篱。” 她身高已经超过姐姐,一把将她搂住,眼泪没控制住,大颗大颗滚烫滚烫的划过脸颊。 “这么巧,我也改名了。叫南山。” “什么?!”东篱推开她,满脸不可思议。 “没什么,我挺喜欢的。”她擦干眼泪,眼角还有余泪。 “你梁悠然不好吗?” “不好。南山多特别。你梁采菊不好吗?” “不好,那么土。东篱多有意境,当时我离开了我们东方大国,就改名东篱,多好。” “你说爹和娘是怎么完美的错过好名字的?”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偏偏梁老爷子就给她们取了这两句诗里最不让人喜欢的。 据爹娘说,生东篱的时候,母亲夏秋婷正在杭州老家山下赏花时突然肚子痛。当时杜鹃花开正盛,却因是南山而取了采菊这个名字。 东篱出国前,一直叫采菊。她长大读书后,一直想改自己改名字。离家之后,她踏上出海的船开始,就把“东篱”二字改为正名意欲离东踏西,采菊成了她的乳名。 只是心有灵犀的,悠然见南山的悠然,觉得自己名字太过淡然,无所追求,倒不如南山听的特别。她打小就是男孩子性格,男孩子思想。五岁在武馆习武,十岁就展现惊人的体力。年纪轻轻,已经是军统的训练副监。 总监是个三十岁男人,姓莫。年初出海,中了一枪,大伤未愈。如今大小事宜,由她一人决断。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到家?” “我说感觉,心有灵犀,你信吗?” “当然信。我有感觉你今天会来接我。但是不知道你穿成这样。” “电报里不是跟你说了嘛。”她拉开车门,亲自把她的行李箱放车上。 “电报里说的都不太清楚。都剪了辫子了?” “嗯。还有一些老顽固,但是大部分都愿意迎接新的纪元。毕竟是进步嘛。” 姐妹俩一块跑步走着往家里去。一路上,南山回头看了好几次客船。 明明她期待的人都已经回来了――出其不意的回来了。她还是心有不甘,似乎还有谁…… 两人看着对方的装束,谁都不曾敢想,如今的两人,天差地别。 “南京路上的关东煮还在,要不要吃?”梁南山双手插裤兜,她有着超乎这个年龄的老成持重。 “你不应该先带我回家见父母吗?” “你不恨他们吗?把你送走……再说,人都在这了,还能跑不成?” “刚走的时候挺恨的。一望无边大海,漫长的漂流的日子。到了地方之后,有更多的问题。是无法沟通的语言,不合胃口的餐食,理解不了的法律,以及一个人的孤独。” “我想……后来就习惯了,是吗?开始自己做饭,有新的朋友,学到很多。”她好像亲眼看见一样样,那所有的痛楚都替她一笔带过。 她如今的云淡风轻,也是当年汗流浃背换来的。 五岁进的武馆。那时候,师傅还是留着大辫子。武馆里师兄弟多,女生少,她倍受照顾。可师兄们再怎么照顾也不能替她分担自己学本事。她还得亲自练。冬练数九,夏练三伏。 所以她从小就黝黑,光着脚丫满世界跑。有时和师兄弟逃课,师父体罚,师兄们就极力袒护她,说和她无关。 “你练武那会儿,我在读书。想来,我是比你舒坦多了。” 他父亲,曾经是从紫禁城出来的……他特别重男轻女,奈何自己无福,得俩女儿。于是,他狠心将两人分开,一文一武。 老天开眼,他没白努力。俩闺女也没让他失望。 梁东篱走后,梁弘文也是日思夜想,期期念念。总想着等她学业有成回来。一家四口,共享天伦。 他的妻子因为两个女儿都不在身边,日渐消瘦。亏得南山能晚上回家,最近气色才渐渐好转。 傍晚的风依旧有冬天的气息,梁南山脱了自己的外套给她披上。自己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衣。 “你不冷吗?” “下大雪的时候,我就穿着这个在院里练功。你放心,我身体好着呢。倒是你,成了一个文弱书生。” 离关东煮的摊子很进了,就是露天的小地摊,此时处于黄昏时分,家家户户都在烧火做饭,夜生活还未开始,这路面倒也清净。 “老板,两碗馄饨。再来一份关东煮。每样来一份。” 梁东篱坐下,她点了餐,梁南山惊鄂的看着她。 “怎么了?没带钱吗?干嘛这么看我?”东篱目光与她直视。眼睛里外也看不见十四岁的清澈。倔强倒还依旧。 第2章 大师兄 她长舒一口气,平复了一下自己说到:“你吃的完吗?人都已经回来了,我们一天来吃一份不行吗?你这么吃,会把自己吃出毛病的。你知道一样一份是多少吗?” 果然,老板同样惊愕之后,端了五个大碗。还有一碗馄饨。 “就两位姑娘吗?我刚才还以为你们还有别的人……” “这么多?之前的不是小碗吗?” “六年了啊,大姐!六年了。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您好歹问问啊。”南山抬起头,用冷冰冰的眼光看了老板一眼,嫌他多嘴。 “吃吧,吃多少是多少。”梁东篱松了一下裙子的腰带,看样子是要往吐了吃。 正好此时,从路上走过两个巡捕房的巡警,梁南山轻轻抬起脚,将身边的板凳踢出去,板凳在空中翻了个身,然后稳稳当当的停在两个面前。 两个人警戒的把枪指着她。咔咔上了膛:“谁?找死啊?” 东篱就慌了,这丫头什么时候这么能惹事了?赶紧起身玩笑解释:“两位军官,不好意思,我妹妹她……” “我是梁南山。”她头都没抬。只是轻描淡写的介绍一下自己。然后面无表情的吃了一口馄饨。可能脱了她的军服,不怎么惹眼。 “梁副监?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跑着去道义武馆,请馆主和他夫人过来。跑快些,我等你半个小时。” “是,是,小的这就去……”一溜烟就不见了人影。 “梁南山,你名声在外呀!” “他们巡捕房常年在外晃悠,搜刮商贩百姓不少钱,他们上司收了好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也就是让他们跑跑腿。更何况,他们熟悉路况,什么犄角旮旯都能摸到,他们会抄小道走近路。” “你师兄元庆都成馆主了?” “嗯,师父前年过世,三师兄虽然是师父亲生儿子,但是没有天资。大师兄道义开路,接下了武馆,三师兄混混日子也挺开心。这些年,他没少给大师兄添麻烦。吃喝嫖赌……” “你也没少给他平事吧?” “算了,师父恩情大于天,帮帮他也未尝不可。” 三师兄元坤仰仗父亲是一家之主,不学无术。还常常去花天酒地,赌博吸鸦片。多次被抓被罚,屡教不改。家规可能会对任何一个徒弟有效,唯独对元坤不管用。师父临了还是拜托他们这些师兄弟照顾元坤。 元庆跪在他床前,信誓旦旦应下的:绝不让元坤后半生没有着落! 师父这才安心闭了眼。 大概二十分钟,巡捕房的两个巡警跑着来的,满头大汗。后面还跟了辆黄包车。元庆也是跑着来的,并不是为了省钱,只是对于他来说,这点路,全当活动筋骨了。 “梁副监,人带到了。” 梁南山拿了两个银元放在手里,没有扔地上,也没有放桌上。 两人看了看,谁也不敢拿。并不是不敢拿钱,只是……那钱在她手里,手里……梁副监一向清高自傲,冷血无情,哪个男人敢碰她? “二位辛苦了,我这个阿妹虽然气性高,但是教养还是有哇。”从黄包车上下来一个中年女人,半老徐娘,风韵犹存。大牡丹花的旗袍,漏了些大腿,上半身多加了一件貂绒披肩,看起来雍容却不华贵。 上海女人普遍烫的波浪发式,加了两个白光闪闪的首饰,头发异常光滑。 手腕上戴了个说白不白,说绿不绿的玉镯子,成色很好,色泽温润。 “大嫂。”梁南山站起来。勾勾嘴角,便是微笑了。 “我给吧。”何云熙自己拿了两个银元放到他们手上。 “侬二位辛苦拉,拿好,谢谢侬啊。” 她的温婉和上海女人的嗲让人很舒服。 梁南山把钱收回去,语气很高傲,可还是说了一句“多谢二位。” “不打扰梁副监了,我们照例巡逻去了。” 大师兄元庆定眼看半天对面那个披着师妹衣服的女人,从里到外一股子洋人劲儿。 只是……越看越眼熟。 “南山,你就请我们吃关东煮啊?”何云熙的旗袍束身,迈的步子也小,这脚上小巧精致的高跟鞋踩在青石路上哒哒作响。 “可以加一碗馄饨。”南山起身,让她坐外面。自己往里靠了一下,四个人就坐满了小方桌子。 东篱就看着他们俩笑,看着他们什么时候能回过神来,想起她。 “侬是……采菊阿妹?!”果然还是女人眼毒。何云熙指着她,一脸难以置信。 “是吗?你看我眼拙都没看出来,好几年了吧。我就寻思着眼熟呢……你这打扮,我也不敢想你是采菊。” 元庆人稳重,还是抑制不住的欢喜。那时候南山在武馆练武,她经常偷偷来送东西吃呢。 只是不知道,如今女大十八变,越变越洋气了。 “是,不过,我改名了。” “改名?南山也是前些年改的名字。你改什么了?” “跟我差不多。她现在叫梁东篱。” “哈哈哈……”何云熙拿了手绢挡着脸笑,说到:“来回就那么两句诗,倒是有不少好名字呢。”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你们俩商量好的吗?不过这样一改倒是符合你们自己的气质呢。”元庆嬉笑着,他是个粗人,没有细腻的感情,即便会一些诗词,从他口里说出来也像是顺口溜。 “你们还没回过家吗?赶紧吃完了回家,别让梁厅长干等着。这回他看见你回来,得高兴死。”何云熙看着桌子上的大碗小碗,深吸一口气闻了一下,一脸享受。 “你们俩赶紧吃,吃完了就回家。我可告诉你们俩,梁厅长一生没有儿子,所有指望可都在你俩身上了。幸亏你们俩争气。你们是不知道,但凡有人在他面前显摆儿子多的,他都又恼又怒。总感觉自己不如别人。莫名感觉低人一等。” 她很有自家大嫂的样子,不只是对南山。家里的徒弟,还有师弟,她都面面俱到照顾着。眼睛刁钻,谁怎么个想法,她一看就能猜个八个九不离十。 “她们当然是要回去了。不然晚上睡大街吗?现在这天,中午太阳晒的人微醺,可早晚凉的人牙齿打颤。早早回家去,先去见见梁老爷和夫人。” 元庆还是用以前的称呼称老爷和夫人。梁弘文后来成了审计厅的厅长,于是称呼也就略有不同。有人念旧还称他老爷,后来出现的新人,就叫他厅长。 “嗯,本就是想尝一点就要回家的。只是我这傻姐姐一样来一份。老板挣钱不容易,我就没退。让你们来,也是见见她,往后她在上海,还指望师兄嫂嫂指点一二。今天是随便尝尝市井的味道,改天我做东,请师兄弟到和平饭店一叙……” “哎,哎,都是自己家妹妹,整那套虚的做甚?若真有心,咱家武馆街口的东北酒楼就好。人多热闹,还不拘一格,气氛多好,去那……那种高级地方,吃又不会吃,都是刀叉。酒也不会喝,红的跟血似的……” 何云熙用胳膊肘轻轻捣了他一下,然后尴尬的清了清嗓子。他是东北来的汉子,这辈子这性格怕是改不了喽! “南山,你别听你师兄的,他就是个大老粗,你不用破费……都是自家兄弟姐妹。” “说的对,你嫂子说的对,都是自家兄弟姐妹,不用客套,有事尽管开口说话!” 他这豪爽把东北汉子表现的淋漓尽致。 “既然说了以后要罩我的,那就改天我做东,牛排红酒咱自己做自己吃,我管教会师兄弟们。” “那真是太好了。趁热都赶紧吃。”元庆大口扒拉着,剩了些汤他也是仰头咕咚咕咚的喝的一滴不剩。 “师兄,吃完了那我们就先回去了。”南山起身,天已经凉的不行,梁东篱都开始牙齿打颤了。 “行行行,赶快回去,我给你们叫车……”何云熙言未尽,元庆就起身让她坐着。 “我去,我去……”元庆跑着去人员密集的地方,叫了两辆车。 “嫂子,一会车来了你和师兄先走,我再走走看看。六年没见了,想看看夜上海。”东篱起身,她脱掉南山的衣服给她穿上。南山转过头,看了东篱一眼。不知道她这是何意。 “也好,你们慢慢看。有南山在,也不怕遇见歹人。” 何云熙见状,便先走一步,元庆叫来黄包车,被老婆拦回去了。 “怎么了?不是给南山和她姐姐叫的车吗?” “人家刚回来,想走走看看,我们不便打扰。再说,有南山在怕什么。” “你说的对,那咱俩走,来来,上车……” 目送大师兄和大嫂走后,南山问了东篱一句:“怎么,你不冷?” “心是暖的。这些年一直感觉孤苦无依,只身在漂泊。现在脚下面踩着的,是自己家乡,陌生而踏实。尤其看见你啊,厉害着呢。” “我没实权,全当历练了。” “嗯,人生经历太少,有些事你还不能够在理性和法律之间找个合适的度。你上面的领导决定是对的,现在算是在历练你。” “随便吧,你想往哪走?” “我想,给梁厅长和梁夫人一个惊喜。”她窃笑着,心里打了个坏主意。然后拍拍南山肩膀:“需要你帮忙。” “我可不陪你玩幼稚的东西。现在两条路――南京路,回家的路,你选一个。” 东篱笑笑,她其实,已经迫不及待要回去了。 只是,这上海夜间的霓虹,穿梭的人流,灯红酒绿,还有舞厅里的纸醉金迷,都无处不散发着夜上海的魅力。 好像自己是从乡下来的一样,流连忘返。 第3章 梁公馆 次日一早,天不亮南山就在院子里抡枪武棒。直到天大亮,她才满身是汗的收了兵器。 院里有一个兵器架子,虽然不是十八般兵器,可常用的刀剑长矛棍棒之类的东西,也是备的齐全。 她将木棍扔进架子的圆孔里,咣当一声,然后脱去她的练功服去房间浴桶里洗澡。 梁弘文起床就是看些报纸,然后坐等家里的早餐。 他整个人浑圆,腰围和腿长基本一样。穿着北京城里普遍穿着的长袍和短褂,学着上海男人的油头倍亮。准确来说,都是那些洋鬼子带来的的时兴。眼睛不大,看不清字,总喜欢眯着眼睛。 梁夫人反而很是清瘦,她倒是没穿老式的衣衫。都已经改朝换代了,她也得追逐潮流。据说,她是哪个王爷的嫡女。但是她一向前卫,穿了上海贵妇的旗袍,外面加了个毛绒绒的貂皮大衣。和何云熙的搭配相似,可她这一身行头,看着都昂贵。手镯,耳坠的成色看起来浑然天成,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 “你老是不拿眼镜。”她抱怨着,并把眼镜给他扔到桌子上。已经成习惯了,每次叨叨完之后,还是要拿给他的。 “二小姐好了吗?该吃饭了。”梁夫人站在她房门口,问外面的女仆。 “快了,二小姐正换衣服呢。” “让她快点啊。” “知道了夫人。”门口的女仆推门进去,她的衬衣已经上身,正在系扣子。 还是昨天衣服的样子,只是换了身新的。昨天的衣服家里的仆人给她洗了,还在院子里晾着。 黑色的长筒靴,黄绿色的军衣,她外套的肩膀上只有肩带,没有军衔。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且娇俏。 餐桌上,父母就等她开饭。她一坐下,就拿了两个空盘子和碗往里盛食物。 “你干嘛呢?回你屋去吃吗?” “嗯,给梁采菊留的。不对,她现在叫梁东篱。她嫌弃采菊这名字又土又没学识。” “嘿!你睡癔症了吧?她给你托梦啦?” 老梁口无遮拦,夏秋婷啪的就给他一巴掌,打到他背上。他反正胖,跟挠痒痒似的。 “什么叫托梦?你这词用的,她就是托梦也得先来找你。” “我……我就是随口说说,没想那么多。” “南山,你是不是发烧了?”说着孩摸摸她额头。 南山端详着她母亲,过于清瘦的脸,褶子挺多。尽管扑了粉,那皱纹里夹着粉末,她一紧绷脸,一道一道的粉纹路很明显。 “我不是在做梦吧?”她试探性的问父母。 “你这傻孩子,你到底怎么回事?怎么说话都不正常了?” “不是做梦?那就好。我都不敢相信,梁采菊回来了。” 她起身,端着托盘去自己房间旁边的卧室。 “这丫头今天怎么了?快跟着去看看,撞鬼了还是中邪了?!” 两个人挺担心,赶紧跟过去。 南山大声叫喊并敲门:“梁东篱,起来吃饭了!” “你……你……你。”夏秋婷始终认为她是不正常的表现,吓的口齿不清。 谁家孩子漂了千山万水回来,那不都得提前说一声啊。然后就举家老小一块去迎接。怎么的,她是偷渡回来的? “来了,我早起来了。就是不知道穿什么。” 隔着门板,她应了句,就把门开开了。 开门那一瞬间,阳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他们三个人的脸上,适应了一下强光,夏秋婷就仔细看了看她,瞬间就老泪纵横。 这种感觉,就像当年送她走一样心酸,只是那次是别离,今天是团聚。 “哎呦,都来了?都吃过了?”梁东篱看看老两口,除了头发花白几根,基本没啥变化,她心里也是一阵酸楚。这么多年的凄苦无从说起,只是鼻子一酸,让后立刻淡定的回过神来,佯装嬉皮笑脸。 “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梁弘文忍了忍眼泪,看了看这个自信又落落大方的姑娘,这是她亲手推出去六年的亲闺女! “你们昨晚做梦的时候回来的。你们是要进来,还是我出去?”她让开一条路。梁南山手里还端着饭菜。 “我们进去看看吧,看看昨晚你收拾到后半夜的房间。”妹妹代替父母做主,进了她房间。 也只有床收拾干净了,将就睡了一晚。 屋里的摆设和家具还都是之前陈旧的木头东西。 客堂里都是新式样的沙发,坐上去松软惬意。她屋里还是原来的样子,只是许久未打扫。 一家人见面,应该是有说不完的话。可是,梁东篱此时顾不上讲解她这六年的情景,以后有的是时间和机会。 “你回来的太仓促,也不提前说声,有没有什么需要的?想吃什么?你过得怎么样?在国外吃什么?有没有遇见真命天子?” 梁夫人一口气就把问题问完了。 “什么真命天子?!要找也是找我们国家的。你看看大使馆里那些蓝眼睛高鼻梁的男人,丑死了。”梁弘文坚决反对她找外国男人,还补充说到:“生的孩子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样式儿的……” “能不能让我先吃饭?等下让南山陪我上街。屋里这些老式的家具给我扔出去。” “别扔了,让春雨和清桃抬回她们房间吧。”南山对着门口喊了两个护院的家丁:“白虎,秋林!你们进来。” 这两个是她的警卫,配备了一把驳壳枪。 “二小姐。您有何吩咐。” “把大小姐屋里的东西都抬出去,床也旧了,抬出去换新的。春雨清桃先挑,剩下的你们看看需要就抬房间里,不需要就扔街上。扔到偏僻处,若有穷人家能用的,即便捡了去也不至于嫌面子过不去。” “你心倒是挺细。还知道照顾别人情绪。”她接过早餐,自顾自的吃起来。 梁东篱此时刚刚发现她有了些变化,外冷内热。年少时节,她性格暴躁,虽然年龄小,却是嫉恶如仇。 或许是血液里流淌着中国传统的感情,她不善于煽情和表达。哪怕是去了西方开放式国家,习惯了贴脸礼,也适应了拥抱,吻手背,却不能把这种礼节和习俗带回家里。 一家人就那种想哭欲止的那种含泪泛红的眼眶,默默等她吃完早餐。梁东篱把这六年来的分离表现的若无其事。 梁弘文指挥着家里下人把家具一件件的抬出去,包括家里的三个后勤(厨子和清洁工)都来帮忙了。 后面有一栋两层小楼,隔着一个小花园,是厨房和下人住的。梁东篱隔着窗户看见院子里有杜鹃花含苞待放。 “要不然全抬出去吧。干脆全部换新的。”还是梁夫人阔气。 “也行,今天找人把房间里外打扫干净,晚上跟我睡一间吧。” 南山说那句“晚上跟我睡一间屋吧”的时候,故意显露出了一些嫌弃和勉强。 其实,从有了南山以后,她就单独住一间房了。那时候,家里没这么些下人。妈妈要带妹妹,晚上她哭闹,就让她一人睡觉了。 偶尔父母出去,南山在摇篮里,她就坐在床前晃着她。 “好好好,你们今天去街上看看有什么要添置的。”梁弘文说完抬手用宽大的衣袖擦了一把眼泪,也不知道是不是还夹杂着鼻涕。只听呲溜一声吸了口鼻子。 “对对对,你们去街上,家里有我和你爹呢。” “行,我换身衣服。”她拉开行李箱,装了几件西方喜欢的那种婚纱的简洁款白色群纱,蓬松的裙摆像西方的公主。 出门的时候,门口有车在等,南山每天要去训练场,她成天带着一群男人训练。 她上车前看了东篱一眼,轻纱白衣裙,扎了高马尾烫成螺丝卷,手上戴着白色网纱手套,拎了个编织小手袋,俨然西方女人的装束。 “你这么打扮不招摇吗?” “你这军威都已经这么招摇了,不差我这一身打扮了吧?” 车子开一路,稀稀落落的有些洋人走在大街上,也时不时有些巡捕房的人在路上执勤。 姐妹二人一路没说话,司机穿着正装,戴着白色手套,开车很稳。 “我的司机,老赵。” 下车时,老赵打开车门,把手放在她头顶上,怕碰头。南山就顺便介绍了一下他。 “这是我亲姐,梁采……梁东篱。” 她准备说采菊的时候,梁东篱用凌厉的眼神瞪了她一下,立刻改口。 “大小姐好,有事随时吩咐我。” “辛苦赵哥。”梁东篱笑笑,她习惯称呼别人大哥小妹,听起来亲切又暖心。 “跟我进来,我交代一下就走。”梁南山拉着她手腕,像极了男朋友拉着未婚妻的样子。 梁东篱笑笑,她撇着嘴角挑着眉毛,感觉自己反而像个小女人,她倒像个大人。 “梁副官早!”门卫齐刷刷的向她打招呼。 “嗯。”这低声一嗯,就是回应了。 训练场里,她已经是最高了,她从头看到尾,表示很满意,便规正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帽子,转身离开。 “完啦?”梁东篱眨巴着眼睛,心想着走形式也不至于这么笼统吧? 第4章 上街 南山就一脸正经的看着她点点头,还是答了一句“嗯。” “你就每天这工作?”梁东篱一脸不可思议。这也太……太轻松了点。 “不是,今天不是陪你嘛!我正常情况天天训练。”她使出最大表情表示梁东篱无知――蹙眉,叉腰,大声说话。“哪有这么轻松的活干?随时要准备上战场的,每天要打枪练功的!八国联军……” “好,好,好。你真厉害!我知道了,你辛苦。” 东篱其实知道,梁南山生气是因为自己轻看了她的付出。十年习武,一朝为将。很多人只看见她今天是个“将”,却忘了她十年没日没夜的辛苦付出。 她提为副监的时候,已然众多非议。她硬是空手打赢了不服气的那些人才征服了众多上司。年少有为,却是冷若冰霜。 众多人觉得,南山这名字改的好。要不然白白糟蹋了“悠然”这惬意又温婉的名字。 离南京路已经不远,她们便下车自行走路过去。 街上来往走着的卖报小童,穿梭的电车,还有奔跑着的黄包车夫,都让梁东篱耳目一新。 偶然会有几个洋人路过,用友善的目光投向她。因为她的穿着打扮,很招西方人欣赏。她露出热情的微笑微微点头。还会有绅士的男士摘掉自己的礼帽轻轻鞠个躬以示爱慕和尊重。 东篱便将右脚踮起脚尖,放到左脚后面,一只手在前,一只手在后,微微蹲着身子低头弯腰表示感谢。动作优雅娴熟。 梁南山就站的笔直等东篱。心里毫无波澜,甚至感觉很枯燥。就像……很装很崇洋媚外。男人假装很绅士,女人简装很优雅,可是八国联军……罢了。梁东篱肯定也不是心甘情愿的。想到这儿,心里的气似乎顺畅了些。 仔细想想,现在要是还有那种情况,她非要杀个片甲不留才解恨。辱我国者,杀无赦! 姐妹两人的衣着打扮已经是街上夺目的风景,关键两人长相很是清秀。东篱喜笑,面相亲切。南山总是面无表情,轮廓略微硬朗。加上她一身军装,英姿挺拔,望而生畏。 “你老板个脸,不难受啊?” “谁板脸了,我只是面无表情而已。”南山一脸不服的样子。 “行,你有理。” 东篱知道,什么道理到她这里都是讲不通的。即便讲通了,她也不会做的。即便做了,也不过是支差应付。她是一根筋,自己认为对的事,是非做不可的。旁人的话,她爱听不听。哪怕这个人是爹也好,妈也好。或者是亲姐。 “前面巷子里有个木匠,手艺好的很。听说要提前预订家具。手工很考究。要不要去看看?”南山等她回答。 “那得等多少天呀?我是不是天天得和你挤一房间?” “怎么,你还嫌弃我了?” “我晚上睡觉可是又打呼噜又打滚,你要不信晚上先试试,只要你能睡的踏实,我就等。” 南山就信了,她一脸愕然。想想都不好过,但是还很淡定的说了一句:“试试就试试。”好像跟谁吵架不服输的样子。 走进木匠的院子里,两人的装扮立刻引起了学徒的重视。 “二位姑娘,想做个什么家具?”然后冲着里头刨木头的师父喊到:“师父,来客人了!” “来就来呗!哪天没客人?”老头子全然不当回事。慢慢直起腰杆。可直起腰杆也还是弯着腰的样子。他取下围在口鼻的布条,一直咳嗽。 东篱知道,他干的时间太长了,呼吸的时候,粉末都吸进肺里了。他这是肺病,治不好的。 “师傅,您这腰没事吧?”东篱走过去,想扶他一把。 “十岁就给师父当学徒,干了五十多年,挺不直喽。” “五十年……”东篱算了算,她爹也才五十。他六十多岁看起来很是沧桑。 “你们想定什么?” “床,有现成的吗?”南山刚才还嘴硬说要试试,现在就要买现成的床。 “有是有,就是你们可能不太喜欢。是红木的,首先是贵,然后是不新颖。”徒弟到也实诚,扶师父坐下就带着她们俩进大仓库里看。 确实是老样式,跟古董一样。红色的木头,打磨的平滑光亮。窗头雕刻了些凤凰和山峰。她不知道这有何寓意。 “这本是婚床,准备成亲用的,没想到,床做好了,夫妻二人一起没了。我们做长久生意,不敢隐瞒。您二位要是喜欢,我们就只收个材料费。说实话,有些小夫妻也挺喜欢的,就是听说买床的主两人一块没了,就不要了,说不吉利。” “那行,我要了吧。我又不成亲,我一人睡。师父这手艺很高级呢。” “是的呢,都是师父亲自一刀一纂刻出来的。这图案是上面是鹰,大展宏图之意,山脚下是鸿鹄。” “哦!大展鸿图,鸿鹄之志。大气。夫妻二人不应该雕刻鸳鸯吗?” “听说那位先生高官厚禄,又是娶的二房,就不要鸳鸯了……”说到这里,小徒弟都有些不好意思了。想来,是个还没媳妇的孩童吧。 “不用管那么多,找人搬回去就是了。”东篱对着南山说这话的意思就是让她找人来搬。 “我们管送的。” 门口放了一个又大又长的平板车,门外边有脚夫一直在等活。每天靠苦力养活一家人。南山也就默允了。 “是现在给钱还是送到给钱?”东篱开始掏她的袋子。 “可以先付订金,剩下一部分,送到了给。” “霞飞路,梁公馆。”南山说的这几个字才是关键。 “记下了,敢问二位姑娘,何时去送?” “傍晚时分吧,六点左右。” 这徒弟就从怀里拿出怀表看了一眼。低头哈腰说道:“尽管放心,准时送到。” 这徒弟不仅是徒弟,还能代替师父做主。更像是个管家。 师父坐在一旁,抽着旱烟咳嗽着,依然吞云吐雾。完全不在乎咳嗽震的背都是疼的。 他好像知道自己时日不多,往死里造。大夫说过不让抽烟,不能在干活了,他偏不听。 出了大门,她们一同去了裁缝铺。 南山告诉她,这家裁缝铺专门给上海有钱的太太们量身定做衣服。 往来人果然很多。许多都是浓妆艳抹,看起来不像是富家太太那种女人。 “好多姨太太都挺吃香。大太太反而像个老妈子。”南山低声絮叨了一句。东篱就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她问:“你是有什么想法吗?” “什么想法?” “想当姨太太?” “胡说!我梁南山的男人他敢吗?我不休他就罢了,还敢带其他女人回家,活腻了吧?!” 东篱撇撇嘴,她说这话时咬牙瞪眼很是有底气。 南山这才发现,自己被她套路了。这么冲动就暴露自己想嫁人了。 “梁南山,你这样子嫁不嫁的出去还另当别论。”东篱说着就往里走,边看衣服。 “哎……我干嘛要嫁人?” 于是正在店里看衣服的太太姑娘们就用诧异的眼光看着她。 似乎都认为她思想有问题。好像每个人的眼睛都在问她,女人天生而来难道不是为了嫁人和生孩子吗? 梁南山敏锐的觉察到大家的目光都在看着她,她就挺直了腰杆儿眼神里漏出几分凛冽。猛然间的一个转头对视着那些看着她的女人,仿佛一道杀气直逼过去。 于是这帮太太也好,姨太太也好,交际花或者哪家大小姐也好,都被这目光吓的一个冷颤各自茫顾四周,不敢多看。 单单是她这一身衣服和腰间的配枪已经是很让人生畏,加上她一点都不柔和的眼神,仿佛将人至于冷窖中。 接下来所有人说话的声音都小了许多。刚才还捏着嗓子吵吵嚷嚷叫裁缝量身,现在也是闭了嘴不敢大声言语。 东篱就无奈的摇摇头,这妹妹……怕是将来如她所愿,嫁不出去喽! 东篱看着人家身上鲜艳的旗袍甚是新鲜。只是,大红大紫的韵味,她扛不住。 挑了些淡雅的水蓝色和素气的浅白色,让裁缝给量了身。 “这位小姐的身段可真好,腿长腰高,穿了军装埋没了好身段呢。” 这裁缝是个男人,一身灰色素气长褂,千层底布鞋,一边给东篱量身高,一边夸着南山。 “你看看,这位师傅多有眼光,过来,你也做一身衣服。别整天穿的跟男人似的。” 南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虽然是个裁缝,可是五官端正,眼睛很亮。虽然不如年轻的男孩子们那般清澈单纯,但是透着实诚。嘴巴总是带着微笑,嘴角一直保持一个上扬的弧度。可能是经常和女人打交道,有些阴柔,却不娘。 铺子里还有些打下手的小跑堂,专门端茶倒水,跑腿给各个府上的太太小姐送衣服,有十层的眼力劲儿。 看见南山和东篱的穿着,便沏了一杯茶,泡了一杯咖啡。 南山坐在沙发上,看了一眼咖啡,还闻到浓浓的香味,夹杂一点苦,却很是提神。 第5章 遇袭 梁东篱站在一旁就闻到了,然后笑着说道:“你们这里跑堂的小哥可是机灵的很呢。” “姑娘是指他冲的那杯咖啡吧?”裁缝说话声音很低沉,略微有点沙哑,刚才还没注意到。 “嗯。” “店里的咖啡还都不错,是梁公馆的梁夫人给的,说她女儿从国外寄回来的……” 正在喝茶的梁南山一口就喷出来了,还没控制住咳嗽了几声。 “怎么了?是茶不好吗?”裁缝赶紧拿了手帕递给南山。她被噎的不轻。 东篱就干站着愣了半天,她开始搜索记忆,确实是没寄过东西回来。这飘洋过海的,邮点咖啡回来?不可能,她自己都很少喝。 于是两人默契对视一眼,南山大笑。东篱却笑不出来,娘这是拿她当做满足虚荣心的需求了。甚至不吝自己掏腰包买咖啡显摆。 “那……一共送了多少?”东篱试探着问。 “十斤呢。” “粉末还是咖啡豆?” “自然是粉末。若送豆子来,我们也不会磨不是。” “言之有理。”东篱甚至有些走神,这个裁缝说话很吸引人,可是东篱说不上来哪吸引人。她现在走神的一部分原因,是她亲娘去哪偷偷买了十斤咖啡,又是为何要送到这里来? 南山也好奇。她不是穿武馆的练功服,就是穿军装,今天要不是陪东篱来,还发现不了自己的妈竟然这么……用这个方法给梁家撑面子。 说到底,还不是为了显摆自己闺女出国了嘛。 “量好了,姑娘是自己来取还是我们送上门去?” “送去吧。”南山起身就准备走。 “不,我自己来取!”东篱做决定迅速果断。 “行,反正你闲着没事。”南山低眼看了一下那杯咖啡,很是好奇。于是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前味微苦,后味醇香。 “你没喝过?”东篱愣了一下。她觉得不可能。南山这么大一官儿,军统处各种洋玩意不会少,加上老母亲又买了这么多,总会往家里留点的。再说,最近来了不少国外的军机事宜顾问什么的,咖啡总是会喝过的吧? “喝过,但是今天这个好像还不错。我不怎么喜欢喝,听一个武馆边上那个医院的医生说,喝多了容易失眠。今天青天白日的,喝一口应该不至于。” “哦。我就说,你好歹这么大一头衔呢。” 两人跟着跑堂的小哥到门口柜台付了定金,南山掏腰包给的钱,东篱就站一旁看着,理所当然的一样。 出了门,南山一脸正经的问了一句:“你有没有邮寄过咖啡回来?” “没有啊。” “嗯,挺好,还理直气壮的。” “你什么意思?我没寄过就是没寄过,我当然不能随便认了。” “你难道都不觉的羞愧吗?娘多想显摆你呀。出国留洋回来的。让人高看一等呢。你就连个东西都没给她买吗?” “我买了呀,这不是还没来得及送给她嘛。” “得,赶紧送。明天是军机处王处长家的茶话会,各家太太小姐都在,正好让她显摆显摆。” “你们这些军阀……” 南山又是冷漠的瞪她一眼。在她眼里,军阀不是好词。 “好吧,好吧,你们这些军官,整天跟谁欠了你们几百两黄金似的,老板着脸。” 南山走到车前,司机老赵赶紧下车。 “副监要回去吗?” “不,你开车回去找几个人来,帮我运个床送回梁公馆。我们还要再走走。” “是。” 东篱看见街上那些小玩意儿――胭脂水粉,拨浪鼓,小挂件,她就走过去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这是……” “姑娘好眼光,这是牛角梳。这可是上好的犀牛角,可以去垢而不沾,解痒而不痛,温润而不挂发,清炎凉血,镇痛止痒,舒筋活血,安神健脑……”卖货的货郎倒是背的一口好词。在南山走过来之前还是出口成章。待南山往他摊前一站,货郎叫卖声便戛然而止。 这街上收保护费的,收地皮费的,收税的等等……都是穿这种衣服的人。所以,看见南山他哆嗦了一下。 “也就一般牛角,成色暗淡,怕是老牛死后才锯下来的。” 南山识货,一眼就看穿了。然后放到木板箱上对东篱说道:“我那倒是有几把上好的,回头给你拿个。” 就这样两人接着往前走。眼看中午时分,两人饥肠辘辘。 于是南山带着她进了一家西餐厅。 东篱愣了一下,也不知道是她想吃,还是认为自己忘了怎么吃中餐。她没说话,默默跟进去。 结果来的服务员是个德国男人,他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问:“二位女士需要点什么?”并且付上了中文和英文的菜单。 “你想吃什么?”东篱问。 “你吃什么我吃什么,我不喜欢吃这些又硬又容易凉的东西。” 话音未落,突然传来一声枪响,东篱下意识的“啊――”了一声。 南山快速的将桌子踢倒立起来,挡住自己和东篱,然后拉着她一路后退到楼梯口。 “上去!”南山像命令下属一样。东篱双手抱头,惊慌失措的往楼上跑。穿的裙子太长,又被绊倒,踉跄的连爬带跑往楼上去。 南山掏了手枪还击,干响了一阵子也没打出个门路。 从楼上打开窗,南山看见一个穿了西服带着礼帽的男人匆匆离开了。 她就站在窗口,然后闭了一只眼,瞄准,啪的一声,那个男人就倒地了。 然后街上一片惊慌。人们四处逃窜,巡捕闻声赶来,一边吹着哨子,将人驱逐。 南山拉了一根绳子,从窗户滑下去,看见倒在血泊里的男人,是个生面孔。 巡警看见她的衣服,看见她的枪知道来头不小,于是没敢阻拦。南山在这个人身上搜了一遍,什么都没有搜到。 “抬走。”果断又淡定的语气。 “是,梁副监。” 东篱惊魂未定,南山像早已经习惯一样,整了整衣衫和帽子,回头看见东篱站在她身后十步之外。 “没事,我……习惯了。” 她以为东篱是担心她,想趁她说安慰话之前先给她一颗定心丸,没想到东篱却说:“你杀人都这么娴熟了吗?” “那怎么办?我总不能等死吧?” “你难道没有想过为什么你会被追杀,劫杀,暗杀……” 南山不知道她所谓的追杀,劫杀,暗杀有什么不同。总之,都是要她命的。 “因为我杀人太多了。”她声音是降低了,可是她的态度还是很无所谓。就像正常的一件事,不需要大惊小怪。 “你为什么要杀人呢?”东篱压低了声音,她有些崩溃的状态。她不想每天南山都活在水深火热枪林弹雨中。 “梁采菊,人都有使命。我为的是党国。我是有责任的。” 东篱闭目不语。使命这个词,她理解透了吗? 巡捕房里的头头李耀光此时正带人在值班处赌博抽烟。推开门乌烟瘴气。 “什么东西?”李耀光吞云吐雾的样子,完全不把死人当回事。他一脸胡茬,像是多天没有洗脸,泛着油光。 戴着圆形的巡警帽,故意戴个反的,帽沿向后。 “梁副监打死的,当街行刺。让头儿查查此人来路。” “梁南山?” “是。” 李耀光就赶紧扔下手里的活儿,把帽子正了正,然后到跟前看了一眼,眼珠子滴溜一转便来了主意:“放到停尸房。” 他觊觎南山许久了。可是南山根本瞧不起他。 论家世背景,论身份地位,论相貌品格,李耀光只能算的是地痞流氓。 就因为他舅舅是军机事宜参谋陈默。要不然,他八层还不如街上那些流氓混混吃的香。 这次,他想在南山这里好好为难她,她自恃高人一等,目中无人,可得使劲为难她。 家里忙忙碌碌的给她打扫房间,大门口有人开军用卡车送来一张床。 “这俩丫头买的这是什么?跟老太太用的床一样。现在不都欧美风吗?你看人家大使馆里的家具……” 夏秋婷絮絮叨叨的说着,梁弘文就接话了:“这说明大丫头没忘本。还是咱老祖宗东西看着顺眼。咱以前不就是住的木楼房,睡的不就是这木板床吗?这才几年,你就忘本了。” 夏秋婷翻了个白眼,这要是梁弘文买的,夏秋婷能叨叨到他去退货。无奈这是闺女买的,这是采菊的床,肯定是她挑的。又是军车送来的,说明二丫头也赞成。想想之后,她也不敢再叨叨。 直到傍晚,俩姑娘才回来。司机老赵把大包小包的东西往客厅放。 “赵哥辛苦。”东篱这一天买任何东西都是神游太虚。临走不忘感谢一下司机。 东篱看起来一点都不开心。这才回来第一天啊,差点小命就没了。 梁悠然倒是一副安之若素的样子,坐下就吃饭。 今天这饭菜,是特意加了东篱年少时爱吃的菜。水煮鱼,麻婆豆腐。她打小喜欢吃辣。 桌子上真的是红彤彤的菜,看的东篱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第6章 家人 东篱定了定神,看见南山跟没事人似的,她气鼓鼓的吃起来。 老两口看着她们一副不和谐的样子问到:“你们是吵架了吗?” “懒得吵。”东篱大口大口吃饭。她原来不这样的。她是梁家辛苦调教的大小姐,本是坐姿端正,饱读诗书,彬彬有礼,内敛含蓄的大小姐。怎么出国以后,回来跟个野孩子。 “国外都这么随意吗?” “嗯,没什么规矩,人都比较自我,向往自由。”她回答问题时也很是散漫。这种情绪全部来自于今天被“暗杀”。 “我让家里人都进来,往后你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他们。”南山像是用另一种方式道歉,他语气平和,可是面无表情。 “清桃,把所有人都叫进来。把大门锁上。” “是,二小姐。”清桃站在餐桌前给大家盛饭夹菜,一声吩咐立刻小跑着出去叫春雨去喊人。 家丁四个小伙,后厨后勤一个厨师一个徒弟,两个打杂的老妈妈,还有春雨清桃。一共八个人都站在她面前了。白虎和秋林是她训练处的人,用了就带上,不用就在训练处看守。 “这是我们家的大师傅,你今天吃的都是他做的。这是他徒弟。大师傅姓林,小徒弟姓曹。” “大小姐好。”师徒二人规规矩矩,一脸老实相。 “辛苦了。”东篱站着和他们对视,可能他们没有被这么尊重过,有些受宠如惊。 “哪里哪里,应该的。” “这是张妈和李妈,进门六年了。” “六年?我刚走就来的?” “对,你走之后把你读书上学的钱省下来,请了二位来的。”梁弘文竟然还说的这么理所当然。好像是因为她当年上学读书让家里变穷了似的。 “大小姐好。” “辛苦了。” “这俩个你别看年龄小,可机灵了,干活又麻利。” “春雨见过大小姐。” “清桃见过大小姐。常听老爷夫人二小姐说起您,终于看到您回来了。果然跟我们这些乡下来的丫头不一样。又漂亮又有气质。” “嗯,说的好。你听听,清桃可是十多岁就给人家地主家当小丫鬟了,后东家家里变故,她才出来某生的。”梁夫人看着红彤彤的菜,她实在下不去口。即便吃了一两口,也赶紧喝水顺顺。趁着有机会说话就多说两句,少吃些菜。 “挺好。”她看看这俩丫头,眉眼间有些灵动。虽然说不上漂亮,可看着也娇俏。 “这四个小伙是我从训练处挑出来的。同宗一族,本家姓江,爹给人改了名字,叫江东,江南,江西,江北。” “好,改的好!又霸气,又好记。”东篱还给予掌声。 “你看看,我就说我有满腹经纶嘛。采菊都夸我改的好。” “爸爸,亲爹,麻烦您以后叫我大名,梁东篱,谢谢。” “你们俩姑娘家,好好的名字都不要,采菊不好还是悠然不好?南山,我看你就跟个冰山一样;还有你,东篱是个什么意思你知道吗?那就是荆棘篱笆,带刺儿的……” “您到底懂不懂这首诗……” “梁东篱,今天都是你爱吃的,别辜负爸妈心意。不就一首诗吗?计较那么真干嘛!” 南山略带呵斥的语气把东篱拉到座位上坐下。 “你们都去忙吧。”南山抬起头,看着摆排整齐的这些佣人,让他们各自散去。 说到今天的事,东篱倒是想起一件――咖啡事件。 “我有件事跟你说。”梁弘文在东篱开口前,先说话了。 “那好,您先说。”东篱放下筷子,擦擦嘴,把身子坐直了。她这架势,是准备好要彻夜长谈了。 “怎么,你也有事说?”梁夫人很是惊讶,又有些期待。 “有,我的都是闲事儿。” 南山的心突然就提到嗓子眼了,她真怕这个姐把今天遇刺这事捅出来。不过仔细想想,巡捕房既然去查了,那就迟早要被人知道的。况且,她今天也算是大摇大摆的杀了人还没躲藏的。就她这身衣服,不用查都知道是她。 “外交部部长和参事明天要见你。你好好表现,说不准就成了他的秘书了。” “直接就见部长吗?”东篱觉得也太草率了。 “先去见黄参事,然后他带你见部长。” 梁弘文打意思就是:你的工作,前程我都给你打点好了。 南山倒是略微欣喜。看来多个留洋的姐姐也还是有好处的。她要是一步登天,梁南山也就平步青云了。训练可是个苦差事,她要不是看在梁弘文的老脸上,早撂挑子不干了。 她自己也清楚,别人给的三分薄面也是有老梁二分的。自己也就靠着心狠手辣占了一分。 如今局势动荡,东三省还在成立满洲国,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让她去了。至于去干什么,说不准。 “行,明天我收拾一下。” “你有什么事要说?” 梁东篱看着老母亲一脸期待又宠溺的样子,本不忍心,但是还得提点提点。 “我昨天回来的晚,今天出门又慌张。本来带了礼物给您的,还没机会拿出手呢。”说着起身,去沙发上拿了个盒子,写的还是英文。放到桌子上打开,是一套祖母绿的首饰。一双耳坠,一颗戒指,一个项链坠子。 “这是拍卖会上拍的,我在那儿挣了些钱。给人上课,去中餐馆给人当翻译,也去工厂里当会计。课程不多,刚去那会儿很费劲,后来就越来越顺了。” “这可比我那怀表值钱多了。”南山看似羡慕,可是给她她又不喜欢。 梁夫人眼睛都看直了。爱不释手,越看越喜欢。 明天军机处王处长家开茶话会,她势必要去显摆一番。到时候,那些个杜公馆,柳公馆以及大宅院的太太小姐们都要去,正好! 南山不说话,她猜,梁采菊不会就简单说这个的。果然,她看似漫不经心的却是别有用意的问她母亲:“妈,你经常去哪家铺子做衣服啊?我也想做两身旗袍穿。” “有个叫衣品堂裁缝铺的就挺好,上下两层楼。那有好几个裁缝都是年轻小伙子,量身裁衣尺寸可准了。可多官家太太去做呢。”梁夫人兴致勃勃的介绍着,还不知隐情。 “哦,我们今天去的那家是不是啊?我怎么觉的也就一般呢?”南山接过话,看东篱准备怎么问关于咖啡的事。 “衣服也就一般,人倒是都挺不错。跑堂小哥今天一看我这穿着打扮,还专门给我冲了咖啡,还别说,挺好喝。” 梁夫人就证住了,瞪着黝黑的眼珠子问:“他,他没说是哪来的咖啡吗?”越往后,声音越小。 “我问人家这个干嘛啊?再说,人家也不一定说呢。您要是认识他家掌柜的,回头给我要点。” “你喜欢喝?” “啊。多好喝啊。晚上可提神醒脑了。我本来带许多的,坐船上喝完了。” “放心,有的是。这都是你爹他们厅里那些老外给的。底下人都分了,剩下的都拿回来了。他们还送呢,一直有。” “哎呦,可以啊。厅长现在都有人行贿了。那看来那些科长部长家里估计都堆城山了。搞不好,整个办公室都是这种咖啡。我想骗大家是从国外带回来的都不好撒谎呢。” 东篱这么一说,南山就放心了。话里已经提醒老娘了,别人都有,不要欺骗,会很丢人。另外她装傻充愣就当不知道这事,不让她尴尬。 “也是,我们训练处都有了。昨天我还看见两个士兵在那品头论足的,没喝过,新鲜。”南山默契的配合着她,也就是为了告诉老母亲,寄的就是寄的,买的就是买的,别人贿赂的就是贿赂的,千万不要打肿脸充胖子。 其实也不是她一人,整个太太圈子里都这样。谁都想高谁一等。有些姨太太穿金戴银,珠光宝气,正房太太却像个老妈子。于是就出现了争斗比高低的恶习。 梁家就这一个正牌太太。她的劣势在于――没有儿子。 所以万般不舍情况下,硬是将两个女儿逼成了一文一武。她们如今的学识也好,胆量也好,眼界也好,都超出了绝大部分男人。他们夫妻二人从不认为是自己当年替她们做了正确的选择,而是认为她们比旁人更努力,更吃苦。 夜间微凉,南山在院子练武,东篱披了件衣服坐在当院的鱼池上。 池里有鱼,有个假山。假山上有个工艺品――一个老翁穿了蓑衣在垂钓。院里的灯通亮,每晚如此。 春雨清桃就推着小板车,板车上放个大木桶,木桶里是烧热的洗澡水。每晚如此。为此,梁老爷特意把走廊一端的台阶填成了一个坡道。车子带着轮子好进出方便。 东篱抬头望着满天星光,还有清冷的月色,忽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很熟悉,却很遥远。 “明天我去训练处。我让老赵送你去外交部。”南山停下来,拿了兵器架上的毛巾擦擦脸上的汗。 “不用,我自己去。” “你一个人应付的来吗?要不然等我处理完事,我陪你去。” 南山还是不放心,毕竟她刚回来,属于人生地不熟。 第7章 姐妹同榻 东篱挑起眉毛看着她,很明显像个大人了。可能因为家里的关系,她心智一直比常人成熟。 “你这是什么眼神?” “你有没有关系好一点的朋友?除了你那些师兄弟。”东篱很认真的问,她也很认真的想。 最后,很认真的回答了一句:“有两个比较亲密的助手。可能算得上你说的朋友吧。” 东篱摇摇头,朋友和助手怎么能一样?属下无论多忠诚,她都不能称之为朋友。朋友是平等的,互诉衷肠,相互扶持,相互包容的。 “你有朋友吗?” “有啊,他说飘洋过海也要跟我来中国的。只是……” 说了一半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道:“只是,使命在身,身不由己。” “你不会是……处对象了吧?” “啊哈哈哈……”东篱大笑,她不知道,南山的脑子里竟然还有这种想法。看来,将来让她嫁人也不是不可能。 “你笑什么?”南山很费解。 “你能这么想,我挺开心的。你放心,我要是嫁人了,非把你拉去陪嫁。带着你的部队去给我送嫁妆。十里红妆不敢想,你就拉两卡车人给我应个景,也至少让人看看,我娘家的实力。我这家境,进了门那必须是主事儿的。” “不害臊。” “行,有本事你将来不要和男人谈感情。” “我才不会谈感情。”她开始进屋洗澡。 南山脱了衣服坐在浴桶里,肌肤如雪,可是时不时的有些不明显的伤疤。东篱当然知道,她常年和兵器武器打交道,身上有伤,难免的。 东篱抬起她的胳膊帮她倒水,拉她手的时候,眼神突然一惊。然后用自己的指甲在南山的掌心里抠了几下。 “别抠了,是老茧。”南山闭着眼,她把这些年的辛苦变成了成绩,她不想让别人看见她眼睛里的过往。每每和人对视,总是一副冰冷的样子。 “为什么会有老茧?” “你可真是个养尊处优的大小姐啊。你知道农民整天锄地吗?手上的老茧就是干活磨出来的。起初磨出泡,然后扎破,流脓,再然后皮肉分离,生疼一阵子,就成老茧了。老一辈的人都有。爹也有。” 东篱就掰开她的眼睛:“那你是下地了还是做苦力了?” “我是练武练的。我总拿刀枪棍棒的,很农用具没啥区别。也是那么磨出来的。”南山都不屑与她解释。 “多久了?” “多久?我习武两年的时候都已经有了,这都十多年了。这就充分说明你根本没关心过我。我打小就有了。那时候扎马步,练基本功,打树桩,整天都是青一块紫一块的。” “你天天在武馆,又穿练功服,又宽又大,谁能注意呢。”东篱还一副挺有道理的样子。 看了厚厚的老茧,不禁惹人心疼。南山就趁此机会做了她的思想工作:“你看看你,十指纤纤,不知人间愁滋味,完了还坐邮轮飘洋过海看看世界,跟我比起来,你可是只有心酸没有辛苦,我可是又心酸又辛苦。” 东篱把毛巾扔到桶里,沉默好一会儿,仿佛魂丢了一样。 “梁东篱,你想什么呢?” 东篱靠着桶,转过脑袋看着她,长发及腰,眉清目秀。不生气不板脸的时候,面容娇俏,堪比那些府上大小姐。不,比那些庸脂俗粉要美艳的多。 “今天那人……” “明天去查,我的事你不用管,我自会处理。” 话锋一转,南山就立刻变回了她严肃清冷的样子。 她从浴桶里出来穿了睡袍,叫清桃把桶推出去,便坐上了床。她本来一个人的大床,枕头是放在中间的,她又拿了一个枕头放床上,往边上去了去,空出一个人的位置。 “睡吧。” 东篱坐在沙发上,心神不宁。拿了一本全英文的书籍,可是心烦意乱睡不着。 “我给你的怀表呢?” “这儿。”南山从枕头下拿出来。 “你怎么不戴?” “太长了,累赘。” “明天我给你换个链子,做成项链戴上。” “洗澡的时候还得取下来,多麻烦。” “不用取。” “不怕进水吗?” “机械表,无妨。”东篱似乎很希望她戴着。 “那行,明天你要有空你去吧。我可能晚上都不回来了,该我执勤了。” 东篱点点头。 夜间南山翻身都不敢动作太大,怕吵醒东篱。看见她睡的安稳,轻轻笑了笑。 她心里寻问着一个人:“我姐都回来了,你怎么还不回来?” 她整天跑去码头,并不是只期盼东篱一人,还有一个……她的六师兄――元少。 和她一辈的师兄弟都有辈分,师父排下来的这一辈是元字辈。元庆是大师兄,他本姓董。各个师兄弟的名字都是师父正式收徒后,才赐名的。南山也有官名,她去时刚五岁,人小却勇敢。六岁后空翻,七岁少林棍。十岁单挑大师兄,功夫逐日精进,又快又准。师傅见她刚毅不屈,性格高冷好胜,也希望她今后越来越好。便取名元好。 大师兄元庆,二师兄元重早逝,三师兄元坤,乃是师父一脉单传。四师兄元崇,五师兄元春,六师兄元少……七师兄元彪,八师兄元初,她排第九。接下来便是后来的两个小师弟,元松和元丰。 再有一些,都已经不在是师父的亲传弟子了。如今,元庆都已经做了师父,她已然成了师叔。 第二天,南山和往常一样早起练功。 东篱赖床不肯起来。南山又是把早餐给她送到床前。 她今天应该梳洗打扮一番去外交部。 南山看她一眼,穿了衬衣和长裙,配上一双白色的高跟鞋,和那些各府大小姐比起来,也是毫不逊色。 身材高挑,有洋学生的自信。 好不容易整装待发,她忘了拿自己的包,包里有她求学经历和工作经验。 南山的司机老赵亲自来接的。先是把梁弘文和梁东篱送到外交大楼,然后载着南山去训练处。 东篱并未见到外交部长,只是在办公室里等到一个参事。 “麻烦梁小姐把这个翻译一下。” 这个梳着中分头的男人,戴着厚厚的眼镜。二话没说,就让她先工作。 东篱拿起笔,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写在纸上。字迹工整且清秀。 “这是一份演讲稿,演讲日期是明天,演讲人是外交部长。我翻译好了,顺便改了两个不合理的词。我标注了。” 这个参事是站着看着她写完的。好像是监督她作弊一样。 “好的,谢谢梁小姐。您留下电话回去等通知吧。” 梁东篱站起来,她不知道家里的电话。也不知道南山的电话。 “电话没有,留个地址给您。刚从海外回来,家里的碗筷都还不知道在哪放。” 东篱写下地址,鞠躬表示感谢。出了大楼的门,发现爸爸和一帮人正在门口讨论什么。 “诶?好了吗?这么快就出来了?” “你不是在等我吧?”东篱问。 “当然在等你。既然万事了,就跟我去审计厅坐坐吧。” “不去了,我得去街上补货了。好多东西还没购置齐全。您自己回去,我走了。” 说着自己挥手叫了辆黄包车就走。 全然不顾老梁和那些工会议员。梁东篱这也算是打开了自己的知名度。 东篱不自觉的又走进了那家裁缝铺。昨天的衣服还没开始剪裁,今天又想做两身。 “小姐今天还要做衣服吗?” “做,看我身上这种样式的如何?能做吗?” “小姐是留洋回来的,既想有西方风情,也想有中式风格,所以,如果小姐不嫌弃,我可以为小姐设计一套,中西折中一下。” “好啊。”东篱瞬间就开心不已,她没想到这裁缝,还是个设计师呢。 “只是,我们手下活多,您可能要等些时日。多则半月,少则十天。” “行,不着急。您忙。” 东篱来两次,也未曾问及裁缝的姓名。她走街上的时候,仰头看看天,想到处走走。 看见路边蛋糕店琳琅满目的糕点,她走上前去买了一些。 然后拦了车,去道义武馆。 早年总是给南山送吃食,刚回来时也只见了大师兄和嫂夫人一面。其他那些东篱的师兄弟是不是都还在? 隔街老远都能听见里面“嘿嘿嘿哈嘿”的练功声。 她提着满满两手的礼物,敲开了大门。 开门的是十五六岁稚气的孩子。先是抱拳行李,然后才问:“姐姐找谁?” “找……元庆师傅。” “你稍等,我去去就来。” 她看着满院子的木桩和扎马步的孩子,就想起南山。放眼望去,还真有三五个女娃娃。 门楼下坐在阴凉处喝茶监督的一个男子,翘着二郎腿,摇着蒲扇,时不时的乱指一气。 “都给我好好练!谁偷懒加倍罚!” 这明显就是个小爷。东篱一眼就认出他了――元坤!南山的三师兄。不学无术,逛花楼,吸鸦片。他妻子雪莲当初是南山的师父救下的一个难民。无家可归,便跟了元坤。多年来,膝下无子。 第8章 夜行 元坤看了一眼眼熟,便坐直了身子定眼看。 末了,才大声叫她:“采菊妹妹?是不是你?”一脸欣喜。 若是只看表面,他倒也热情。不至于是人们口中相传不堪的浪子。 他慌忙迎上去,用蒲扇给她遮阳。 “三师兄这么认真负责呢。”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两天都不到。这不,先来看你们。” “过来过来,接东西。”元坤喊了个弟子过来,接过她手里的大包小包。 此时,元庆也出来了。 “哎呦,采菊妹妹,来来,来后厅坐。”元庆把她带到后厅,和前堂隔着一扇屏风。 一张八仙桌,放了茶水。 元坤和元庆便陪同她坐下。 “你这出国好不好?”元坤好像迫不及待想出国一样。 “好,也不好。好呢,就是学到好多我们国内没有的东西。不好呢,可辛苦了。刚去连吃饭都不会说,饿了两天。你们是不知道,我这辈子差点客死他乡。可算学成回来了,以后再也不去了。” 说着,她苦笑着摆摆手,那段辛苦,可算熬过去了。可是回忆起来,还是历历在目的。 “我怎么没见云熙嫂嫂和雪莲嫂嫂呢?” “她们上街去了。女人嘛,就买买衣服,打打麻将就好了呀。”元坤看起来还是个对老婆不错的男人。 她就在这里拉了半天家常,起身离开的时候,路过前院训练场,摸了摸那几个女娃娃。 眉宇间,和南山有些相似。好像习武之人,看起来都那么坚定不移,目光如炬。 傍晚时分回到家,她的房间基本布置差不多了。崭新的墙纸,红色雕花的大床,崭新的床铺,新铺的地毯,整洁的梳妆台,整体的衣橱。房间看起来很大却温馨。 有些东西都是从楼上她原来的房间搬下来的。这次回来,不愿意住楼上了。 “回来了?”梁夫人看见她回来,像迎接大官一样,冲到前头。 “你去哪了?”南山今天特意早回来,她却没在家。 “上街啊,刚才去武馆走了走。你三师兄问不完的问题。对我出国可是十分好奇呢。” 晚上吃饭时,南山问她一句:“你晚上睡哪?” “我房间收拾好了啊。你还想我跟你挤一张床?” “你们俩怎么挤都行。”梁弘文说着,想起什么,拿出一个文件袋,说到:“你明天可以上班了呢。” 梁东篱并不意外。反而南山和梁夫人争抢着看。好像一切都在她意料之中。 “你不开心啊?” “我自己多少能力我清楚的。要是错过我,怕是没有这么优秀的翻译和稿件编辑员了。” “你今天做了什么测试?”南山深知,政府不好进,进了也是水深火热。 “外交发言稿,这是要保密的。所以不要问了。” “你还挺懂啊。”老梁挺惊讶,他觉得东篱出国就是学习去了,应该不至于参与政务吧。 “晚上我看会书,你们不要喊我。有什么事明天说。”东篱早早的就回房间休息了。 南山反而安心了。她晚上有要事需要出门。 夜里,她穿着黑色练功服偷偷翻墙出门。然后一路往东北方向跑十里路。然后是一座荒山。 离进山脚,她看了一眼,顺着小路一路进山。 在往前两里地,有一个锈迹斑斑的大铁门。 此处,四处是桐树,荒无人烟的样子。夜里树影婆娑,一片萧条。 她从衣服的衣袋里拿出钥匙,打开大门。然后隐约看见远处那栋圆形的楼房。外面全无窗户,仿佛没有人烟。 这是一栋近年来刚修葺的房子,圆筒型。新砖碧瓦,从外面看,滴水不漏,束光不透。 她跑到房子后面,二楼暗黑的房间里有一根绳子从楼上垂下,她顺着绳子往上爬。 爬上去后,跳进黑色的房间,走到尽头,推开门,光谱白昼。瞬间的亮光让她伸手挡了一下眼睛。 “梁小姐来了。” 值守在入口的两个男人看见她,毕恭毕敬的微微弯腰。 “嗯。” “云月和云雪今天来说,您白天……出事了。” 南山转头看看他,衣着合适,言语也得体,只是,表情有些木纳。像是不会哭不会笑的机器。 “云峰,你今天看起来很精神啊。”南山拍拍他胸脯,坚挺又坚硬。 “梁小姐,我呢?”旁边这个孩子看起来倒是机灵,美颜很灵动。和这个云峰比起来,截然不同的两种性格。 此楼像城堡一样,外圆看起来毫无悬念也没有什么特色。进了里面,竟然是个特务聚集地。 二十四小时发电设备,各种电报机,摩斯密码,整栋楼高约十二米,上下三层,还有地下一层。每层都有合理的安排。 最下方是兵器弹药库,关键时刻是有路可以打开。 东篱下楼,走进一楼的侦查科,里面有四个女人。 她们各自穿着自己便身着装,看见东篱进来,便转身问好。 “二小姐,今天没受惊吧?”一个身穿褂裙的女人起身,从手上拿了一份资料给她。 “你知道了?”东篱虽然知道她们的办事效率,但还是惊讶了一下。 “我云月可不是吹的。” “是啊。月姐今天第一个收到情报。”旁边的那个小姑娘看起来和东篱一样光景,可是她眉宇间都是孩童气。眼睛里单纯的像是有星星。不如南山这般锋芒毕露。 “那我们的星星肯定也有眼线喽。”东篱笑笑。 这里所有人本名都已经隐藏。东篱当年来这里的时候,只有云月在。 她本身也是机缘巧合,本是来这里打猎,不曾想因为好奇进了这魔窟。 只是知道她身份,这些人反而高兴。南山私底下接了好多党政要领摆不平的事,给他们带了许多利益。 楼里大概二十人,个个分工不同。因为高昂的收入,所以能被云月挖掘来的,都是稀有人才。 云月给其他人都取了化名,以自己云字辈开头,所有人的名字都有云字。 云星年龄小,可是聪明着呢。据说电报代码没有她记不住的。还总能拦截到重要信息。 云峰和云青是这“魔窟”的两大护法。他们都听说云峰杀人不眨眼,一刀毙命,可是大部分人都没见过。 他的脸很臭,总是给人一种看不上瞧不起的感觉。他其实很照顾这里的兄弟姐妹,他的伤,已经遍布全身了。 东篱看着云月,看着手里的东西,有些不可思议。 “不是杀我的?”东篱看着今天白天那个人的照片。 “初步判断,不是杀你的。” “会不会是一场误会?他找错了人?” “有这个可能,但是还没查到这个人的背后主谋。你放心,我一定给你查明白。云梦和云雪我交给你了,大隐隐于市。让她们俩在你身边。这样也方便我们帮你。” 云梦和云雪是这里的副手,所有事都打过下手帮忙,基本都能略懂一二。如今南山身边有危险,需要她们祝一臂之力。 况且,当时也是南山送她们俩进来的。 “行,明天你们去闹闹吧。” 她所说的慢慢“闹闹”,便是真的闹了。 她深夜蹑手蹑脚的翻墙回家,无人察觉。 这东篱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楼上的房子妥妥当当的不住,非住楼下。而且,她的房间南山的毕竟之路。她真怕这样被东篱抓个现行。 其实也不怕,即使抓住了,就说夜练也无妨。关键是,怕时间久了,东篱不好糊弄。 一大早,训练场里便被打的一片狼藉。 东篱去的时候,躺了一地的人,都在那鬼哭狼嚎。 “什么情况?”南山呵斥道。 “梁副监,这两个女人是来砸场子的。” 抬头看,她嘴角上扬。云梦和云雪便也笑笑。 “好啊,一群男人打不过两个女人。去查查她们俩的底细,要是没问题,就留下吧。” 她笑的不仅带着欣慰,也有对属下人的不屑。这么长时间训练下来,还是一群饭桶。看来,还要加强锻炼。 她知道这事怪自己,经常夜里跑去魔窟,然后在训练处睡大觉。 训练处的场地很大,背后靠山。方便人员真人训练。 训练处的机关楼不大,上下两层。 一楼正中间是办公处的接待厅。大厅的正中间主卫是一张方桌两把太师椅。左右分别置放四把藤椅。主客之位,很是明确。 左右两边和接待厅是通着的,放置几张办公桌。是手下这些副监士官的办公区域。 楼梯在太师椅后面,硕大的屏风挡住了楼道。左右两旁是楼梯入口。 上了二楼,便是比较隐私的地方。 大厅里是一个档案室,大门紧锁。所有的人都有档案在此。钥匙她也是随身携带。 她把自己的腰带翻过来,上面缝了一个口袋,口袋里装着档案室的钥匙。 打开门,里面一切如常。她按照参军时间找到了最近时间段进来的新士兵,在那里面找到了云梦和云雪的档案。 云梦本名是吉素琴,云雪本名是白落落。入伍时间,民国四年。 第9章 工作室 关上档案室的门,她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这楼上,一共就三个门。上了楼便是过道。正南方是档案室,左右两边是她和莫国正的办公室。左边是正监莫国正的房间。右边是她的房间。 推开门,正对西方。是她的办公桌。房间很大,南边是大窗户,满屋子的阳光。 办公桌后,是一片书柜。书柜其实有个玄关,推开玄关,是她的私人房间。她不像一般女孩子那样喜欢红色粉色,整间屋子都是暗灰色。 床对着的衣柜里挂了她几件衣服,梳妆台有一些生活必需品,除了床头顶着书柜的这一面,其他三面都有窗户。 这里是她另一个小天地,所有一切内心的秘密都在无人的时候,自己一个人静静的释放。 推开北面的窗户,一排排军营房整齐错落。像楼梯一样,一排高过一排。 她来之前才知道,没有女人。她来之后,收了一部分。为了不让男兵侵扰她们,就单独安排在原来关押囚犯的地方,是一个单独的院落。 女人有时候办事比男人活络。除了体力上稍微有些欠缺,其他还是挺让她欣慰的。 云梦和云雪……已经不能这么叫了,吉素琴,白落落。她把这两个名字深刻了一下,然后低声叫了一遍:素琴,落落。 早上的梁家接了一个电话,说是请梁小姐去外交部报到。 于是她中午早早用了午饭,精心挑选了一套看起来很精干的衣服。 下午东篱上班去,在办公室看见许多同僚,她一个都不认识。 就连昨天接过她翻译资料的那个参事都没出现。 她定眼怔了一下之后,其他人都不知道她是谁,也没人上来招呼,于是她随便找了个待办事项的空位子坐下来。 她包里拿着书,一本英文书。维克多雨果的《悲惨世界》。就这样,旁如无人的看了一个下午的书籍,无人接管她,也没人理睬。 傍晚六点,其他人都准备下班,她也不紧不慢的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伸伸懒腰。 但凡遇到这种事,好歹要去办公台问一问情况的。她倒好,你不问,我不闻。 并不是她自恃才华出众,而是她不愿意被别人下马威。这种情况,她以静制动,就干耗着。仿佛这场面试就是谁先开口谁先输一样。 对方是眼线无处不在的外交部,怎么会没有人注意她?既然你们想玩儿,我就干脆陪你们玩儿。 出门时,大院子里的桃花开的正香,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弥漫着花香,风送来了春的气息。 她迈着轻盈的脚步,像在跳探戈,转了一个圈圈,然后出了大门,坐上黄包车。 毕竟,今天上了一下午的班。 楼上,有一双眼睛,正远远监视她。 回到家里,妈妈问起她的工作,她就很开心:“放心吧,同事都挺好,不吵也不闹。” 夜里她坐在自己的书桌前,打开自己的笔记书本,她有写总结的习惯,于是随手写了一番感想。 第二天,她仍然和昨天一样,坐在待办事项的板凳上,等人召唤。 今天,她还带了一壶水和一些点心,看来,她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 待办事项的位置上,有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正襟危坐,神态端庄。 她翻开昨天未看完的书,继续看,还时不时的拿笔做上标记。 旁边这个神态端庄的男人,有一些岁月的沉淀,看着整个人有气质,有教养。 他穿了长袍,头发打理的整洁光亮,虽然有些花白,可看上去很舒服。 东篱只是用余光扫了一下他的五官,只觉正气凛然,有些商人的样子。出于礼貌,她并未多看。 只是,她正埋头看书时,感觉自己的旁边有目光盯着她看,于是她扭了一下头,那个年过半百的商人在注视着她。 “您……也看过这书?”东篱开口了。她现在怀疑每一个人都是上面派来考验她的。她说话,格外谨慎。 老人捏着手里排的号,笑呵呵的解释:“我是来排队找翻译的。我看这位姑娘能看懂英文书,是不是也能帮我翻译个东西?” “哦,可以的。”她合上书,装回包里。 这个老人就从自己怀里拿出一个信封,厚厚的。双手递给她。 东篱笑笑,打开后才发现是个说明书,这是一整套设备的安装说明书。 他果然是个商人。 “既然先生都投资这么大的设备了,怎么没有翻译呢?” “本来有,价钱也说好了的。可是到了我老家嘉兴,他突然坐地起价,我好说歹说,他同意了。可是设备不是一天两天都安装好的,他不愿意住,又闹着要走。最后没留住,他晚上偷偷走了。我厂里的工人和搬运队都等着呢。我实在没办法,想着外交部肯定有翻译这个业务啊,就想来碰碰运气问问。你是……办业务的还是……” “巧了,我是翻译,回国有几天了,还没接到工作呢,正好咱们私聊。” “那好,我们出去说……”老人都已经有些喜出望外了,神情仿佛看见了救星。他都已经半弯着腰起身了。 东篱却不紧不慢摆摆手,说到:“诶,老人家,不要急。” 她拿出自己的本子,写了八个字:“我在工作,等我下班。”她还比了个嘘的动作,让他稍安勿躁。 到底是个商人,眼睛明着呢,他接过东篱的本子写到:“那何时方便谈谈?” “六点钟后,地址你定。”东篱又写了一句回过去。 “长亭巷子,116号院。” 东篱使劲回忆这个地方,好像在哪看见过,只是一时半会想不起来。 “好。”东篱说完,将本子连撕三页。她怕有人偷了她的本子根据字迹印描出她的对话。撕了三位基本就不留痕迹了。 她包里装了一盒火柴,她去洗手间,把这几张纸烧了。 其实,她别的不怕,就是怕旁人说她接私活。刚来上班第一天,一个人都不认识,谁知道这老头是不是试探她。 中午她也没出去吃饭,就吃着自己带来的小点心。实在坐的难受,就起来走两步。 直到中午时分,办公室空无一人,她也起身出去。办公室里的任何一个东西,她都不会多看一眼。按照往常来说,肯定会有警卫问她,你是干什么的,或者看她坐一天坐一天,早把她撵出去了。一看就是来历不明的人。 可是,她昨天下午开始坐,今天上午还坐,甚至准备好了下午接着坐,竟然没有人多看她一眼。她甚至怀疑,这是对她的前期考验。 既然是考验,那就得经住。 她开始坐到门口,坐到花坛上。仿佛跟谁置气一般,就是要坐在显眼处。 这每天来来往往的使者那么多,总会有人好奇问一句吧? 不远处有个电话厅,她实在无聊,就跑过去打南山的电话。她从包里翻出电话本,拨通了南山训练处的总机。 她在射击场上练枪,手底下的人跑过来让她去接电话。 “喂!” “梁副监,忙着呢?” “呦,今天是不是开始正式上班了?”南山坐在桌子上,晃荡着双脚,很是放松。 “下午几点回来呀?”东篱抬头看看教堂楼上的钟,这才刚一点。 “怎么,你有事吗?” “下午陪我去吃点馄饨吧。” “行,我去接你。” “好嘞。” 东篱挂了电话,看见上班的人陆陆续续开始往里走,她也去。还是那个位置。 今天下午可能因为春困的原因,她倒头睡着了。一觉醒来,就是四点半了。 于是她接着看书,一下午的时光,就这么耗过去了。 南山来接她的时候,穿着她副监的军装来的。她一进门,便有人同她打招呼。 “梁副监,稀客啊。” “嗯。”她不多言词,只是看见东篱垂头丧气的迷糊样,一脸疑惑。 “你怎么坐这?” “这就是我的办公区啊。” “你说什么?!”南山立刻火冒三丈,那架势仿佛要掏枪打人了。 “别别别,动不动就生气。你怎么还这脾气?迟早要吃亏。这不挺好吗?我也也算是上两天班了,别给我捣乱,小心不给我发工资。走,吃饭去。” “梁东篱!你可是真能够忍耐啊。” “走,先走。吃饭去。” 东篱生拉硬拽把南山拉出去。南山毕竟习武,马步扎实,力气也够大,她累的大汗淋漓。 “梁东篱,你这是被人欺负了,知道吗?” “什么欺负不欺负的?没人给我脸色。我这也算正常出勤了,我正常拿工资,你别给我添乱。他们通知我来上班,我来了。那么多人看着呢。现在没人给我安排工作,到发工资的时候,我可是要去讨钱的。那么多人,总不能装瞎吧?” “梁东篱,你这么干坐着有意思吗?” “我看书呢,好久没这么清净了。” “你难道不是应该提现自我价值的吗?” “放心吧,我是块金子,他们看着呢。再说,就算突然给我安排工作,我也不一定做。我得摆他三分架子。” 第10章 接私活儿 这倒让南山想不透。她是认为除了她,没人能胜任翻译这个工作了吗?虽然说不上一抓一把,可是留过洋的学生那也是很轻易的就能找到的。她梁东篱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刺杀南山的凶手已经在巡捕房的停尸房放三天了,没有进展。 李耀光摆着他猥琐的样子等东篱,她竟然一点都没把杀人凶手放在心上。三天了,都不见她来问问。莫非,她已经查到什么了? 他是提前跟他舅舅陈默说了东篱的事,让稍加为难她一下,让自己来个英雄救美。可最终也没能派上用场。 可东篱又招谁惹谁了?两天啊,没一个人问她是来干什么的。 若是按照正常的套路,她应该回去跟自己那个当厅长的爹汇报一下,立刻就能解决。再不然,梁南山也是个好冲动的主,直接上去就找到一把手那里理论去了。 她不仅对爹只字未提,还硬是压了东篱的火气。 南山开车带她到刚回来那天的那个馄饨摊上,然后停了车,坐在板凳上。 她这身衣服惹眼,时不时有人躲着她。 “你这身黄皮挺让人忌惮啊。”东篱岔带着讽刺。 “我的工作罢了。有人非要惧怕,我有什么办法?” 馄饨很快就端上来了。东篱确实饿了,她一口一个。南山都看呆了。她不是梁家引以为傲的大小姐吗?怎么,留过洋的,吃饭都这么虎气了吗? “梁东篱,你是饿死鬼吗?你回来这几天,脸都大一圈了。” “是吗?!”她突然停住,从包里拿出镜子赶紧照照,还自我感觉良好的说道:“没有啊,怎么我还感觉日渐消瘦了呢。” 南山无奈摇摇头,问到:“你包里干嘛装镜子?” “我包里装东西多了。钢笔,记事本,镜子,胭脂水粉,口红,镜子,纸巾,书……” 包看着不大,挺能盛货。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让我跟你去啊?” 吃饭的东篱竖了大拇指。她猜的真准。 “长亭巷子,116号院。”她腾下嘴,说了今天遇见的那个人和事。 “所以,你是让我陪你挣外快?” “嗯嗯嗯。” 此时两人的个性像是反过来,东篱像妹妹,南山像姐姐。 “今天你结账。”南山觉得自己腰杆挺直了! “你把车停远点,听那地址,像是小巷子。” “这条街这么熟悉呢。”南山仔细想了想,突然回忆到了:“木匠家?你买床的那个院子……” “不会这么巧吧?”东篱突然觉得事情好蹊跷。 “吃饱了吗?结账。先上车再说。” 南山把车停靠在剧院门口,里面热热闹闹的似乎唱着昆曲。霓虹灯下的人们看起来格外的温暖。 南山准备下车时,东篱一把拉住她:“你等会儿……” 南山不解这个意思,于是就怔着脸看着她。 “你这个衣服太明显,我给你买一身衣服换上。” “换什么换?哪有地方换衣服?” 不等南山说话,东篱就进了附近的百货公司。里面还未打烊。 她挑了一件特别大的风衣,能盖到脚踝的那种。南山比她略高一点,可能只到脚脖。 “把外套脱了就行,把这穿上。你这个样子太引人注意了,能不能以后下班的私人时间穿点女生的衣服?” “我习惯了,也基本上没有私人时间。” “怎么?只工作不下班?我们是有正常生活的,好不啦?你这个样子是要单身一辈子的嘞!” “你少拿单身这个事压我,我也没打算嫁人。倒是可以招个上门女婿。” “哎呦喂,这是赶我走啊?你这么快就要占领梁家啦?我都还没男朋友,你就想招上门女婿吗?” “你闭嘴,赶紧办你的事。” 说话间,南山衣服已经换好,她整个像换了个人一样,冰冷中带着三分俏丽。身段高挑,走路带风。 南山把腰间的手枪正了一下,然后敲门。这箱子里没有路灯,虽然天没有黑透,但是她依然把警惕性提高了三分。 “有人吗?”南山敲门。 不多时,那个小徒弟便应声出来:“哪位?” “白天见过的。”东篱当然知道,自报家门也是白报,谁也不认识谁。 这样温婉的语气让人放松警惕。 “来了。”院子里亮起了灯泡。 小徒弟很机灵,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前几天买过床的那两位小姐吧?我家叔父等候多时了。” 东篱和南山疑惑的对视一眼。难不成,她今天是被钓来的? “你家叔父是谁?” “姑娘不是来给我叔父翻译文件的吗?叔父特意交代过了,是个穿着样式便国外风的洋学生。没想到原来是您二位。” 说话间,就进了正堂。屋子里灯很亮,可能因为是两个老人的原因,四面墙上都有灯。 正堂的八仙桌两旁坐着两个老人,一个是木匠师傅,一个就是今天她见到的企业家。 “多谢姑娘前来帮忙,这位是……” “我妹妹。” “来,请坐。”然后转身叫小徒弟道:“冬瓜,上茶。” “冬瓜?”南山好奇这个名字怎么来的。怎么还有这么可爱的名字。 “这是我兄长,这小徒弟是我兄长捡来的。路上捡到的时候,孩子饿的清瘦,怀里抱着个不知道从哪捡来的冬瓜,死都不肯撒手,然后就这么一直叫着了。刚捡回来那会儿,都不开口说话,还以为是个哑巴。五六岁才开始说话,没想到口齿还不错。” 关于冬瓜的介绍,他说的很详细了。 老木匠抽着旱烟,时不时咳嗽一声。冬瓜忙前忙后的烧水泡茶,打扫庭院。 “原来如此。”东篱笑笑。 南山坐在一旁,十分无聊的翘着腿看着屋子里一切。这一翘腿不要紧,裤子和靴子就漏出来了。 “你是国民党?”木匠师傅眼睛瞪的老圆,眼珠子都凸起了。 “嗯,不行吗?”南山一点都不惊讶,她用冷静沉着的态度和老木匠对视。眼神中似乎多了些戾气。 “没事。”老木匠松懈下来,东篱和那位企业家在一旁的台灯下探讨说明书,似乎也感觉到了这紧张的气氛。 “冬瓜,把盒子拿来。” 冬瓜拿过来的盒子,是一些钱,银元。沉甸甸的。 “那我就收下啦?”她心悦。 “当然,姑娘的学问也是花钱买来的,应得的报酬。” “您要是放心的话,我拿回去给你处理,字太多了,我要一字一字的写,即便我今晚不睡也不一定翻译的完。” “那要多久?” “两天吧,我争取快点。白天我还要去外交部上班。您这些资料要是机密,我只能锁在家里,不敢随身带着。若是您觉的无妨,我就随身携带,只要有空就写一段。” “都可以,姑娘自己做决定就好。我只希望越快越好。” “你这机器……若是开起来了不得啊。” “是,我也是思量再三才做的,国家有难,大敌当前,未雨绸缪。” “那好,既然您信任我,我就一定不辜负您。” “在下嘉兴人氏,家门姓楚,字永昌。” “我是外交部翻译官,梁东篱。”这个外交部翻译官,是她临时给自己加封的。 南山起身,瞪着那老头看了看问到:“不知师傅尊姓大名啊。” “哦,这是我兄长,字永严。兄长从小学木工,伤了肺部,常咳嗽。” “我们走了。”东篱起身收拾好文件,装到手提袋里。 “拿好你的定钱,这可是属于接私活。到时候不要被抓住了。”南山亲自帮她提箱子。还不忘讽刺她两句。 “让两位前辈见笑了。” “不妨事,路上注意安全。”楚永昌将二人送到门口,然后看着她们消失在夜幕。 南山有所察觉,她总觉的东篱今天的事太过蹊跷和顺畅。可是又感觉不出哪里不对。 南山看着自己回国挣的第一笔钱,喜笑颜开好久。 到家下车时,南山把外套脱了,东篱准备帮她拿下车,南山便说:“放车里吧,以后还用的上。” “这就对了。”东篱把衣服折好,放到后排座位上,说到:“今天我挣钱了,就当给你买新衣服了。不用还了。” “行,我谢谢你。” 姐妹二人回到家中,父母已经是等了半天了。 “怎么这么晚回来?饭菜都凉了。我让李妈给你们热热。” 梁东篱:“不用了。” 梁南山:“吃过了。” 这姐妹二人差不多意思。 “我们俩就是去外面吃饭了所以回来晚了。以后要是等不到我们就不用等了。我俩都这么大人了,还能丢了不成?”东篱边说着往屋里走。 “你妹妹我到不怕,就怕你走丢喽。你要是和她在一起,我也没什么不放心的。” “都洗洗睡吧。”东篱满不在乎大家对她的评价。她一直都比较路痴。自己家附近也能走丢,好久都找不到家。 东篱把自己房间的台灯打开,准备了咖啡,长舒一口气,准备干到天亮。 正要撸起袖子的时候,南山敲门问到:“要点心吗?花钱的那种。” “进来吧,给你钱。” 第11章 糊涂工作 南山端着老上海特色的糕点,花花绿绿,闻着香香甜甜的,故意在她眼前晃了几晃。 “一个银元。” “好,给你两个。” “那要不然这样,我今晚帮你写,你给我分一半钱。” “美得你!想抢钱?” “你想好了啊,写一个晚上的字,你的手明天就废了。我呢,能帮你写前半夜,你说我写。至少你前半夜不用一直写字,动动嘴就行,还能抽空喝口咖啡,吃个点心。况且我写字比你快。尤其是汉字。” 东篱定了定神,他只是想了一下,还真是如此。 “你别说,你讲的还挺有道理的。” “唉,你看。姐妹同心,其利断金。我们姐妹同心,其利赚金。这事情,以后可以长期合作啊。你攒你的嫁妆钱,我攒我的招女婿钱。” “嘿!梁南山,这才两天啊,你脸皮都这么厚了吗?原来不是说我害臊吗?” “此一时彼一时。就问你干不干?要干现在就开始。不要浪费时间。” “干!来嘛!拉个凳子过来。我说你写。” 姐妹二人达成共识,东篱读着,南山写着。 当读的越来越多的时候,南山发现,这套设备,是制造枪炮的。 “这楚永昌可是胆大包天啊!”南山回头看着东篱。 东篱只是眨巴眨巴眼睛,她当然知道。 “你难道就没有想过这么重要的设备他竟然让你翻译。你和她萍水相逢,这可是国家需要的东西,要是翻译错了,或者被懂行的人改了一两句,那可就麻烦大了。效果要是适得其反那时候和国家息息相关的呀。” 梁东篱突然一愣。对啊,这种事,应该是外交部探讨翻译,并且做好每一条备注的。这需要国家政府,军政,外交全部审核过后才能开始制造的。可是,她记得楚永昌说,工人已经在等了。 “她们俩怕是不好骗吧?”老木匠咳咳的一直咳嗽。 “我不想骗啊,老梁非让我骗的。”楚永昌喝口茶,看着手里的核桃笑笑。 “梁弘文这要是让他俩闺女知道是这个亲爹故意钓鱼骗她们,会不会把房顶给他掀了?” 老木匠语气轻松,可是心事重重,长吁短叹的。 “为什么叹气?” “可惜了,二姑娘跟我们不是一路人……” “嘘,大哥,不要乱说话。”楚永昌摆摆手,四下看看,生怕谁听见。再三叮嘱到:“话不可以乱说。”他格外的谨慎。 “大姑娘挺好,留过洋,说话也客气。一看就是受过高等教育的。挺好,挺好的。”一句话说了三次挺好,想来,东篱是真的挺好。 “干还是不干啊?你怎么发愣了?”南山不见她翻译,反倒仰头发呆,就催促。 “我是这么想的,不管他是真是假,我们拿了钱了,就把工作做好,你明天找人查查这个人。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嗯,你是个有主意的人。”南山表示倾佩。 这件事情她们二人越想越觉得这是一个有计划的阴谋。 东篱的工作刚刚起步,连门道都还没有摸清,竟然接到了私活,来的这么顺风顺水。 后半夜,南山回房睡觉,东篱彻夜工作。 早上六七点钟,东篱疲惫不堪的洗了把脸,强打的精神去了餐厅吃了饭。 南山特意让厨房给她准备了一碗苦杏仁茶,吃的她一激灵。 “等会我送你上班?”南山征求她意见。 “不用。” “这两天工作怎么样啊?”老梁表情很从容,心里很忐忑。毕竟,他准备“卖闺蜜”了。 “还可以。”东篱累的一句话不想多说。吃了饭换了衣服就走了。 路上有卖报纸的,她买了两份。到了外交部,还是老位置,她今天干脆躺着睡下了。把两张板纸往身上这么一搭,开始呼呼睡着。 办事处看她来了两天,今天影响实在不好,就去喊她。 东篱迷糊着眼睛,看不清眼前这人。 “小姐,您来了两天了,您找谁?这不能睡。” “哦,找你们部长。” “他出差去了。” “我上班。” “您上班?哪个部门的?怎么无锡办公室呢?您的主任是谁呢?” 东篱忽然脑瓜子嗡的一声:“对呀,当天给我面试的那人,我怎么两天都没见到他?” “我是这里的大堂负责任人,您什么时候入的职?” 东篱开始看清这个人,瘦高的男人,看起来彬彬有礼。有着当下最时样的发型和西装。 “我的简历……交给谁了?” “您给谁了,自己都不知道了吗?” 东篱感觉自己灵魂出窍了。这都什么情况! 打电话!给老梁打电话。亲爹让她来的,总能找到正主。 于是她拎着包往电话亭走去。翻开小本文,找到审计厅的电话。 “我!” “嗯?采菊啊……” “采什么菊,叫我东篱。我问你啊,当初是你让我来外交部的吧?怎么现在没我档案呢?我上次见那人,到底谁啊。” “啊,东篱啊,那个……那你这两天都干嘛啦?没上班?” “上班,就坐。一坐一天。” “哦……”老梁总是欲言又止的口气,梁东篱便有些着急。 “晚上再说吧。” “什么晚上在说,喂,喂……”对方已经挂断电话。 她百思不得其解,不知道自己的爸爸到底做了什么,好像他知道,却又有难言之隐。 她隐约感觉老梁有问题,可是不知道是不是和南山串通好的。她思来想去,还得去找这个妹妹。 梁南山在校场上打耙子,门口的门卫不让她进来。 还是秋林从此地路过,才上前去,恭恭敬敬请她进来。 “大小姐,您上楼稍等。” 她路过楼下的时候,看见左右两旁有好多人忙碌的不知道讨论些什么。 秋林指引她上楼,坐在南山的办公室。 “大小姐,我去叫副监。” “辛苦你了,我记得我第一次见你时是两个人,南山介绍说这是白虎秋林,那你是……” “我是秋林,是校场司务。” “哦,长的很清秀。” “大小姐稍等,我这就去叫副监上来。” 东篱闲来无事,便随意看看室内摆设。谁知不小心推开玄关,室内竟然另有小天堂。 “这丫头,粉色不好吗?净是些暗色调的东西。少年老成啊。”说着自己还感叹上了。 楼下大门口,吵吵嚷嚷的好像有人来,东篱隔着玻璃听见下面吵吵,却听不清吵的是什么。看穿着像是巡捕房的人。 白虎跟随东篱一路大步流星从训练场走来,她气势汹汹。 “谁在闹事?!”说话间,砰的一声枪响。 亏得训练处依山而建,远离城市喧嚣,也同时避开人群暴,乱。这一枪打出去,还有了回声。 “梁副监,您可算露面了。” 她定眼一看,是巡捕房李耀光玩世不恭的嘴脸。 “你一个小小的巡捕,敢来训练场闹事。你是不知道什么叫尊卑吧?” 梁南山剥开枪壳,按了弹夹,上了膛,然后在手里转了一圈,直怼李耀光的正脑门。 “梁副监,您上次的事还没说清楚呢,杀您的刺客可是还躺在我们巡捕房,您这是人命关天的案件,要是您不亲自去录口供,了解此案,我可是要往监察院上交的。到时候要是他们着手查案,怕是要先让您停职查办。若是事情闹大,您这副监的位置……” 南山看着他既怕又猥琐还满脑子想给自己开脱的样子甚是好笑。 “挺好的,好久没去警局了。我去见见你们局长。还有,顺便见见你舅舅陈默陈参谋。我觉的他不太想提拔你,也不想重视你,要不然,怎么没让你当局长啊?或者,当个副的也行啊。”南山对他满眼的蔑视,说话语气也轻佻,总想刺激一下不太聪明又冲动的二货。 “你,你等着。我让警局通知你来处理命案。” 他的目的很明显,只是想南山能对他有点好脸色。偏偏她不是照路数来的主,油盐不进,软硬不吃。一切行为,全看心情。 东篱看见她上来了,便从卧室出来坐在她的大椅子上。这椅子好像有魔力似的,坐上去便有一种盛气凌人的感觉。 白虎秋林随南山一起来,到门口便止步。帮南山把门关上。 “呦,好大的排场。” “我让落落和素琴去查那个姓楚的了。兵分两路,晚上就会有消息了。” “哦……”她拖着腮,仰头看着妹妹若有所思。想问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南山自顾自的倒杯水喝,然后驻足在窗口看着校场。 “你想问什么尽管问。不要吞吞吐吐的。还有,你今天怎么没上班?” “你这么了解我?你怎么知道我想问问题?” “你从小就这样,只要想问别人什么,仰头老半天,不知道该怎么问。想套话又不会。” “嘿……”她才多大,还比她小四岁呢。说她从小这样……看来,南山从小就比她心智成熟了。 “问吧,痛快点的。” “是这样,我感觉我被套路了,但是又说不上来。咱家老梁好像有事瞒着我。” 第12章 事有蹊跷 南山倒了一杯水给她,坐在她对面办公的椅子上,若有所思了一会儿,然后赞同的点点头。好像她也觉得事情不对,但是说不上来哪不对。凭她敏锐的观察和警惕性,老梁确实有事没说。 “我觉得你说的对。我也有这种感觉。我现在觉得突破口在那个姓楚的身上。” “是关于我翻译的那份说明书吗?” “应该是。按照常规来讲,他要是真有这种私人家业,应该不至于这么唐突的去外交部乱找人吧。毕竟那可都算是机密文件啊。” 东篱脑子很混乱,介于她昨晚没睡好。 “我有卧室,你进去睡会儿。” “我刚才发现了,睡不着。” “为什么睡不着?是不是不太累?那行,今晚接着熬夜。” “不是不累,是饿。饥肠辘辘的饿,前胸贴后背的那种。” “哦,明白了。饿的睡不着?” 她这么一问,东篱就噗嗤一笑,然后点点头。 “白虎,去厨房找点吃的来。”她拉开门,支了一声,白虎就敬个礼转身去了。 不大会,白虎端着一个盘子,上面有四个小碗,一碗面,一碗酱料,一碗水果,一碗点心。碗都不大,但是花样多,对于她来说,足够了。 “大小姐慢用。” “谢谢小兄弟。” “吃吧,吃饱了该干嘛干嘛。”南山不愧是做领导的人,哪怕对亲姐姐说话,也是像领导训话。 “我出去办点事,你要是愿意等,就等我回来。要是想先走,去楼下找老赵,他坐在东边第一个位置。让他送你回去。” “行,你先去办事。不用管我。” 南山站在客运码头,欲眼望穿的看着码头人群渐渐散去。夕阳泛红,黄昏微凉。 她心心念念一直等一个人,那个飘洋过海回来找她的人。 从小,一直不懂爱情的她,只知道六师兄很宠她。带着她爬树抓鸟,上房揭瓦。每次回来挨打受罚他都是挡在她前面。 无论师父说什么,元少师兄一口拦下。这个六师兄元少是个地道的上海人。家中清朝初期便已经商,家大业大。 他从小身体弱,父母送他进武馆也是为了强身健体。不曾想不但身体有了好转,还会了上山抓鸡,下河摸鱼。他自小上的学校便是上海最好的贵族学校。 父母只要做生意长途跋涉回来,便买好多稀罕玩意儿给他。也因为武馆师兄弟对他也照顾,所以元少父母每次都少不了给师兄弟们带礼物。 那时候,南山是唯一的女娃娃。元少父母喜欢她话不多但是走路带风的劲儿,所以,她的礼物也不是女生喜欢的玩偶或者首饰。而是一些女娃娃们的服饰。 她常年练武,穿着和男生一样的练功服,除了那头黝黑的头发,压根儿看不出来是个女娃娃。 元少有时候把南山带回家,那时候南山觉得,他的家是世界上最好的房子。 闹中取静,百亩庄园。家中细水长流,夜里明灯高挂。鱼池假山,奇花异草。最最好看的是,他家有个戏台子,雕梁画柱,龙腾虎跃。南山就在台下看过戏,那是她有生以来最最难忘的一场戏。 那时,她坐在元少身后,小孩子们不懂戏,只是吃着零嘴,喝着茶水,听着大人们鼓掌很是有感触。戏唱完以后,戏台子上的人全部下来,站在她面前……她前面是元少,以及他的父母。南山还不知道这是干什么,戏班主突然代领全部人员扑通一声跪在她正前方。全员齐刷刷的磕头感谢:“谢邓老爷大恩。” 那时候,南山很震撼,这么些穿着老生武生花旦青衣的戏子,像是从书里走出来的人,有帝王,有妃子,有护卫,这么突然一跪一磕,仿佛邓老爷比皇上还尊贵。 事后,南山才知道,那帮戏子因为得罪京城里的人,被贬入市,不得再唱。于是他们颠沛流离,南下到了杭州。到了杭州也还是居无定所,这边人多听昆曲,听京戏的人少。一路又走,直到上海。无奈街头卖艺时,邓老爷看着喜欢,唱的也不错,便主动上前问过。 事后,邓老爷出钱让他们在上海立足,有了戏院子,二十多号人如今也翻了一翻。 那日听戏,是邓家老太太也就是邓元少的奶奶过寿。不久时,老太太便过世了。那日她第一次居高临下看着别人跪拜,小小年纪心里便向往权利和金钱。 那时,父母同去祝寿。父母从京城来,看见这亲切的扮相和熟悉的音律,听得老泪纵横,心肝直颤。 华灯初上的上海,从街角都能听见夜总会传来的妖娆歌声。单凭这嗓子,就能猜到唱歌的女人扭动着婀娜的身姿,眼中带着魅惑劲儿,时不时的抛个媚眼。 南山开车从此处路过,一路上山。 到了训练处,门口有四个执勤的士兵。她径直走进去,大厅里,还剩老赵和秋林。 “梁副监,落落回来了。”秋林给个眼色,好像这事很重要。 “大小姐走了吗?” “没见下楼,也没动静。我估计睡着了。”秋林跟着她上楼。 果然。她打开灯时,看见梁东篱睡在她的沙发上。 “你怎么不睡床?” “我寻思着休息一下就走了,没想到睡着了,现在什么时候了?”她迷糊的睁开眼,一回头看窗户,天都黑了。 “呀!天黑了?赶紧走,回家去。”她自言自语的,慌慌张张站起来准备走。 “你先等等。”南山在她旁边坐下,然后交代秋林:“让落落来一趟。” “是。” 东篱这会可能清醒了些,便问她:“你一下午去哪了?” 她迟疑了一下:“我办的事情都是军家机密,我不能告诉你。” “行吧,当我没说。也就是说,以后你不想回答我问题的时候,都可以用这一句话来搪塞我 。” 南山不再说话。然后低头玩弄桌子上的花草摆件。 她少年老成,话少心事缜密。这些性格和家里人没什么关系。从小来的上海,生活也算稳定且父亲步步高升,她练武起始,从未喊过疼叫过苦。话少,纯属性格使然。 白落落进来,她一身农家姑娘打扮,长辫子从一旁垂落,清秀又英气。 “你尽管说,这是我姐姐。” “查清楚了,那个姓楚的先生,没假话。您交代的我都去问了,确有其人。巷子里的也确实是他哥哥没错,此人没有撒谎。” “那就奇了怪了。敢拿真实身份让我做这份工作。也不怕我举报了他,国家查封他的工厂?” “他家业不菲,主要是丝绸生意。连带着还有自己的押运镖局,酒楼。倒是,这个人是不是冒充的,还没查清楚。” “什么意思?”东篱坐直了身子问。 “你是怕有人假冒他,故意招摇过市,然后栽赃陷害吗?”南山一下子就听懂了。 “是,所以我让素琴今晚连夜去往杭州,去他家附近打听打听,照片我已经洗出来了。对比过之前上海商会商贾云集的大合照。可是因为合照人太多,他不显眼,找了半天感觉像,又不确定。只能拿着照片去他家里找一趟,确定一下。” “好,辛苦了,去休息吧。” “呃……”白落落似乎有话想说,但因为东篱的原因犹豫了一下。 “我先去车上等你。”东篱感觉到自己多余了。有些话,她们不方便说。 “好,我马上下去。”南山起身,等她出去关上门。 “今晚,月姐有表演。” “哦,她倒是开心了。” “老地方,去不去?” “不去,我得回家。我那亲姐还在等我。晚上我看看能不能跑出来。” “那行,你先回去。我一会去喝点。”说着她就窃喜不已。她从小跟着父亲,总是偷喝他的酒。后来父亲没了,她喝的也越来越凶了。进了魔窟,云月把她绑起来戒酒,最后也没戒成。不过从当初的高度白酒到红酒,也是很好了。 夜间,她将自己头发扎进帽子里,穿了西服,身姿挺拔,光明正大的进去喝酒。 “怎么还不回来?”夏秋婷在院子里来回转。这么晚了,两个孩子都没回来。 “我们回来了。”东篱脚还未踏出车门,声音就先传来了。 “回来了,回来了。张妈上菜。”春雨慌不迭的往厨房跑。 老梁许久未说话,他神色凝重,长吁短叹。 “你今天怎么了?病了?这么没精神呢。”夏秋婷摸摸他额头,也不烧啊。 “没事,都坐,吃饭。” 南山一眼就看出来他有事。他神色躲闪,不知所措。 “爸爸,东篱差点被人打死。尸体躺几天了,警局都没查出个眉目。我们是追究还是不追究?” “你怎么突然说这个?”东篱都有些措不及防。 “你别说话。”南山小声在她耳边嘀咕一句,东篱不敢反驳。 南山话不多说坐到梁弘文正对面,然后倒了茶水,拿起筷子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开始吃饭。 “都吃饭啊,怎么不吃呢。”南山抬头看了东篱和妈妈一眼,夹着菜的手停顿了一下。 第13章 莫名其妙的火气 “你吃你吃,东篱坐下吃饭。”她们的妈妈可能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满心欢喜看着一家人团团圆圆的。 东篱坐下后,像个客人一样看着南山和爸爸有些针锋相对的样子。她不在的这些年,发生了多少她不知道的事。 “爸爸,死的那个人,好像是审计厅的会计,我是没见过,可是……我属下有人见过。” “你还查出什么了?”老梁一开口,像是承认了。 “没了,其他的明天再查。”南山也痛快,直接说实话。 “那行,我什么都不说,就等你查。” “我可说好了,家里是父女,党国面前,你我是同僚不错,可也各司其职,若是我真查到什么,法不容情。” “狗屁!你小小年纪懂什么。给法不容情,你也不想想,你这么年轻谁能给你实权?你干的都是吃力不讨好的活儿,每天还真把自己当回事儿了。要不是我在这里站着,你别说副监,就是去给哪个司令端茶倒水都没人用!” 南山宛如当头棒喝!这么多年,他和蔼可亲又百依百顺的亲爹,今天会如此粗狂又无礼的骂她这么长篇大论。往前,他连说句完整的长话都要歇上一歇,今天这词,是提前背好的吗? 南山心里甚至认为,他是中邪了。但是,一旁的东篱突然站起来说道:“爹,您知道刚才说的是什么话吗?” 夏秋婷拧了自己大腿一下,不是做梦,然后抡起巴掌就扇过去,老梁晕头转向,感觉人中温热的有东西流出来。他抬手擦了擦,竟然是血! “妈你干什么呢?”东篱左拦右拦,让你数落南山:“你别狡辩,你立马回房间。一句话都别说。” 眼看南山眼睛都红了,准备要大吵一架的阵仗,东篱指着她严声厉词,此时看起来颇有大姐风范。 “闺女不就是说句实话,跟你开个玩笑,你至于出口骂人吗?我告诉你梁弘文,今天我打你是轻的,你要是还敢……” “梁太太!你能不能消停一会儿?”东篱拉着她妈妈,她还在那指手画脚的对着梁弘文大喊大叫。 东篱呵斥所有人,时间仿佛暂停了一样,一家四口各种姿势站了那么几秒钟。 “回去!”东篱把南山拉回去。然后让门口的清桃进去:“老爷流鼻血了,进去看看。” “哎。”春雨和清桃就一人扶一个,让他们坐下有话好好说。 “夫人,老爷,都别动怒。大小姐稳重可是没有倚靠,要是真闹出事来,大小姐一个人,连个帮忙的人都没有。二小姐脾气轴,再说下去,她又要回营房里十天半月不回家。老爷,咱家女人多,男人是天,您肩上的责任大着呢。” 清桃说话慢条斯理,可是句句在理。任他们谁想想,都得反思三分。 春雨就小鸡叨米一样不住的点头表示赞同。 东篱把南山推回房间,她怒气冲冲却不言语。那心里憋着一股气,好像随时都要爆发出来,但具体她是想怎么爆发出来,大家谁也预料不到。 这种愤怒不仅仅是因为愤愤不平,而是因为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父亲对她说话如此的刻薄,尖酸,讽刺。 “你今天是不是发神经了?你说那些话干什么?闺女哪有你说的那么差?她可是自己熬出来的……” “熬什么熬?她才见几个日头?!她这么狂妄自大,高傲自负,都是你们给她哄抬的。” “那这么些年,你不是也这么做了吗?从小到大夸她最多的是谁?” “我夸他是为了让他进步,是为了让他对自己有信心,并不是让她清高自负!” 老两口这么没有意义的争吵,让家里下人都探出头来竖着耳朵听。 “今天真是莫名其妙!”南山憋了半天,使劲拍了一下桌子,说了这么一句。 “对,所以很可疑啊。”东篱倒是一点不担心。 “什么意思?”南山看着她,她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 “你去查他呀。看看他是不是工作上被挤兑了,所以拿你撒气。” 南山果然起身就去。 “你站住,大半夜的去哪?” “当然去查他。我倒要看看怎么回事。” 她当然不用自己亲自去,而是找了白虎和秋林。 两人年纪大她一些,做事谨慎,懂规矩知进退。秋林眼明,一眼就能看透对方的心思。 南山找到他们家,秋林先是一惊,然后让她进来。 “副监晚上来,有急事吩咐?” “嗯,说急也不急。一点家事。” “尽管说。” “去查查梁弘文。” “您父亲?” “是,放开了手去办,该问的就问,该打听的就打听,打听完了对我不要保留,有什么说什么。” “家里出什么事了吗?” “目前还没有,我怕出事。他最近情绪不太对。” “好,我尽快去办。” 东篱睡下后,感觉家里隐隐有动静。她便开灯起床,听见院子里挥舞剑的嗖嗖的风声。 “你大半夜的不睡?”东篱睡眼惺忪坐在院子里的吊椅上。 “睡不着。”一股子的怨气。 “你呀,都副监了,脾气不能改改?脾气太暴躁,又发泄不出来,会憋出毛病的。” “谁说我不发泄?我现在不正发泄着吗?” “好好好,你有理。我去睡了。” “既然起来了,去吃个宵夜吧。” “哎呦,会不会胖啊?” “又没人娶你,你怕什么。”南山这话真的是直接了。 夜里吃宵夜的地方在百乐门附近,她们俩走进去的时候,看见李耀光和他舅舅军,事参谋陈默一同吃饭。 李耀光看起来像是夜里执勤,还穿着警服。 “陈参谋。”南山主动上前打招呼。毕竟他位高权重。 “梁副监,一起啊。”陈默可能只是客气一下,南山竟然拉着姐姐坐下了。 “好啊。” 陈默脸色凝重,李耀光眉眼放光。 “南山,不合适吧?”东篱坐在陌生人旁边,很是不自在。 “姐姐,都是自己人,我介绍一下……” 还没来得及介绍,又乌央央的进来一群人,带头的调门极高的喊着:“余老板,今晚上我包了,送客吧。” 老板点头哈腰出来,看看李耀光大眼瞪小眼看着他,很是为难。 “我当是谁,这么大口气。原来是秘书长的翻译。” 吕立峰闻声望去,才看清此人竟然是参谋长。 就凭他的身份,师长也要对他礼让三分。 “陈参谋?对不住了,属下没有瞧见,得罪了。王司令让来的。” 大家回头细看,才发现竟然此人身后是一群洋人。 李耀光不服,掏枪就想干,就凭他舅是陈默。陈默底下踹他一脚,他原地坐下。 “嗨,篱,是你吗?” 东篱被人用英文这么一叫,她立刻就提神了。 “约瑟夫夫人?哦,天呢,在这里遇见你们。”东篱起身就和一群人拥抱。 南山都看呆了,东篱都这么开放了吗?西方人她没少见,只是不知道东篱也随了他们的理解。 “嗨,太想你了。”一旁有些男士很绅士,表达想念也是很直接却不让人讨厌。 “史蒂芬。我也很想念你。缘分让我们再次相遇。” 带头的是翻译吕立峰,他嗓子大,说话高。今天肯定也是奉命带这些使臣出来吃饭的。 “吕翻译,又见面了。”南山起身。两人握手。在码头接人时,两人因为工作合作一天,也算是相识。 于是东篱就要了包间,替老板解决了送客难题,老板很是感恩戴德。把店里特色上了一个遍。 松饼,小馒头,四喜丸子,酱肉,排骨拌饭。 除了李耀光资格不够,其他人全部坐在一起。吕立峰和东篱负责翻译,一群人倒也相谈甚欢。 东篱起身一个个的介绍一遍,英文一句,汉语一句。 既然来到了中国,白酒自然是少不了的。南山这丫头,给每个人倒酒,他们外国人喝的挤眉弄眼。可能太呛,还有人吐舌头。 东篱就笑,然后这群人之间喝到点上,兴致来了,非要去百乐门跳舞。 吕立峰当然拗不过,军,事参谋也曾见过他们,只是工作不同,没有太多沟通,今天看起来倒是个好机会。 东篱就带着他们进去了,台上唱歌的,竟然是云月。 云月只不过用余光看了她一眼,内心和表情并无波澜继续扭动身姿唱歌。 南山这是第一次不带公务来消遣的。浩浩荡荡一堆人进来的时候,门厅柜台都巴巴的接待。 台下沙发里坐的,不仅有倭人,也有法国人和德国人。 东篱倒是应酬的得心应手。南山像绷紧了的弦,随时要注意每一个人的动态。她至少要保东篱平安无事。 当这些人都喝大了的时候,南山和吕立峰派人将他们一块送回住处――英租界。 东篱一觉到中午,南山起早去训练处。 她起床后,午饭都已经上桌了。家里剩下她和母亲两人。于是两人就昨天的事,云淡风轻的讨论起来。 好像过了一夜之后,一切事情都变的不那么严重了。 第14章 细查 先是母亲一番关心,她为何起床这么晚。 她就照实说昨晚的事。先是吃宵夜,碰上南山上司,又遇见些路上的朋友,然后一块喝酒,神志不清的也不知道怎么回来的。 “南山背你回来的。” “嗯?!” “早上四点钟你们俩回来,我开窗看见了。我还问她怎么回事,她说你喝多了,其他不让我多问。” 东篱心里一暖,这丫头也还可以。 并且她还留了纸条,写了那几个英国朋友的地址。 南山像扛着火药一样冲进警局,那具尸体已经被抬走处理了。 李耀光带着猥琐的笑,弓着腰跑出来,帽子还是歪着的。 “呦,梁副监,稀罕啊……” “滚!”南山得知尸体已经被处理,于是二话不说转头就走。 回到训练处,他叫门口的落落和素琴进来,白虎和秋林准备关门出去,南山突然说到:“你们俩也留下。我拜托你们一件事。” “怎么了?”四个人一脸懵的看着她。因为她的表情看起来这件事情极其严肃。 “帮我查个人……” “你爸爸?他怎么了?” 她说出梁弘文这三个字的时候,他们四个人都吓了一跳。 “我觉得他有问题,他最近有些事好像瞒着我。凭我的感觉,他绝对有事。” “是出了什么事吗?” “这么些年他从来都没有对我严厉过。一直以来都是我自己自律又上进。他总是觉得我很辛苦,觉得我很累,一直用各种好话安慰我。最近这些天他变得有些冷淡,而且……”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本想说――而且,他批判我。但是想了想,这不是个好借口。 一个人批判另一个人,只要不是仇人,无非是想让她上进而已。 “罢了,查查吧。细细查。” “是,我们尽快给你答复。”四个人同时出去。 出了门,白虎就安排他们:我们分两路,我和秋林去查账目,你们女生去查人际关系。晚上碰个面,再商讨下一步计划。 “是。”每个人都表示服从。 南山起身下楼,电话正好响起,她走过去接起来。旁边的文秘刚跑到跟前,看见南山走向电话机,便又退了回来。 “您好,我找梁副监。” “梁东篱?”只要一句话,南山就听出她声音了。 姐妹二人晚上在咖啡馆碰面了。东篱带着一份文件放到她面前,面色凝重。 “这是什么?” “爸爸的账目。” “你怎么会有?” “托人查的。” “你这刚回国,都有眼线了吗?” “就那几个国外的朋友。他们可是大红人啊,特别好查的。” “所以你是看过了吗?” “对,来找你商量一下对策。” 南山在东篱的脸上,看不到一丝表情。她快速打开文件,然后一目十行的就看完了。 简单一张纸,纸上是一章表。表上了这些年他收的法外钱财和挪用的资金。 也就是――欠了一笔巨款。 “这是……”东篱瞪大了眼睛,竟然不知怎么才能相信。 “欠五万两白银?!他挪用到哪了?” “我也不知道,可能我留学花了一部分吧。”东篱不紧不慢。就好像她已经有了对策。 “你有办法吗?” “这么大的亏空,能有什么办法?” “要不然你帮帮爸妈,让他们逃到海外。” 东篱点点头:“这也算是个办法。那么他欠下的债,就得我们来还。” “这……” “所以他这几天对你的态度是为了逼你离开。”东篱的思想和敏锐聪颖,比南山更在上。 “现在事情糟糕到什么地步了?” “政府已经下了密令,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手。可能他马上被革职查办,甚至会有牢狱之灾。”东篱此时还能安稳的喝下咖啡,看来多少有些回转余地了。 “现在必须想办法弄到这么多钱,把亏空补上。”南山说急就急了,起身就准备走。 “你去哪儿?”东篱一把卡住她。 “我去找钱啊,我四处借借……” “坐下,听我说完。”东篱沉着冷静的样子,像极了她的师兄元少。 那时候她丢了自己的项链,元少也是这么说的:“你等着,有我呢。” 于是等到天黑以后,元少满身泥泞不堪拿着她的链子回来了。是在河边抓鱼的时候,掉到了泥里。元少也算是挖地三尺刨到的。 以她今天的地位和成就,她原本以为不用求人和忧虑太多,却没想到旦夕祸福。 “你有办法?”她满脸不可思议。 “我没有办法,但是有人能帮我们。” “谁?他无偿帮助我们吗?需要什么条件吗?” “嗯,说难也不难,说不难,却是一辈子的事。但是无关乎你。我一个人能承受。”东篱略微有些伤感。 南山不敢继续问下去,一辈子的事……只能是…… “今晚回去你好好盘问盘问爸爸,别让妈妈担心。另外,这两天多派些人守护着家里。” “那你去哪?” “人家帮我这么大忙,我得去谢谢人家呀。” “干什么?不是让你身相许吧?”南山突然开窍了。 “说不好,人家还没提条件。只是说如果这次帮我们家度过了难关,我就得带着他一个条件。具体是什么条件,我也不知道啊。但是我深思了一下,无论什么条件都配的上这五万两白银。若是他真能好保我们家平平安安,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梁东篱,你别犯傻。如果你不想答应,就别答应。我会向上面申报军用物资,把这些钱换成银元筹出来。” “爸爸现在是个罪犯,你现在就成了他们重点监视对象。你的一举一动都会备受关注,更何况要这么大一笔军费。这件事情你听我的,咱俩兵分两路。你回去细问他,这笔钱去了何处。” 所以,东篱的意思,她要去解决问题,让妹妹回家。 “梁东篱,你确定自己一个人可以吗?” “放心吧,我保证安全。” 东篱起身走的时候,身后有个特别好大的男人穿着长袍,带着深色帽子一同出去。 南山一眼就看得出,他是受过专业训练的。难不成,这就是保护东篱的人?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想不明白,为何东篱这么快就得到消息了?她怎么能有比特务还快的能力?是不是有人安排算计他们家? 好多的问题,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的,就缠成了一个团。就像许多绳子打了结,越想越乱。 夜里很黑,东篱走的那段小巷子没有路灯。接着微弱的月光,身后那个拖着长长影子的男人,一路护送她到木匠的家里。 推开们,走进院子,到了正堂,看见楚永昌和那个老木匠哥哥坐在客厅里吃完饭。 冬瓜等她进去,便关上门。 “一起用点儿?”楚永昌起身,放下筷子。看见她来,似乎意料之外的事。 “不用,你们吃。”东篱在正堂的一旁坐下,坐直了身子一脸正义的样子看着他们老哥儿俩。 “你相信我说的?” “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 楚永昌起身走到她旁边坐着。淡然的拿起一杯茶盏,看着东篱微笑着。 “你是我见过最稳重,处事不惊的女生。而且,读书多,人也特别有规矩。” “什么叫特别有规矩?” “守时,守信,坐姿端正,说话不卑不亢,脾性不服输,不耍手段,都是规矩,皆君子所为。” “别的没有,从小确实读了不少圣贤书。这些规矩,都是书里教的。” “你这性格虽然是直来直去,可是说话却不伤人,即使不喜欢不认同,也认为自己没眼光不懂欣赏。甚好。” 东篱抬起眼睛,仿佛……他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 “你监视我多久了?”东篱开门见山的问。因为她现在已经能确定,自己被算计了。 “从你回国第一天开始。” “所以,我们之间并不存在偶遇。你一直有目的的靠近我?” “嗯……一言难尽啊。明日午时,你若准时能来,我便如实相告。” 听这话里的意思,今天是要送客了。让她明日中午再来。 她倒也没多话,起身就走。 走出这胡同前,事后还是有个拉的长长的影子在后面。走路的时候悄无声息的。 出了胡同,便是车水马龙,华灯初上。大街上那些来回跑着的黄包车正好从她面前跑过。她便喊了辆车,坐着回去。 身后的影子渐行渐远。 梁公馆。二楼书房。 南山把今天东篱给的账目放到梁弘文面前。然后不动声色的坐下,看着他逐渐颤抖的双手,一点一点凝重铁青的脸,还有控制不住的情绪。 “说说吧。” 梁弘文“啪”的一声狠狠拍了桌子道:“没什么好说的。” “那好,我这就辞去我训练处副监的职位。” “这与你何干啊?” “我们是一家人,荣辱与共。东篱说……可能有办法。” 梁弘文摇摇头:“办法是有,就看她肯不肯了。” “那你倒是说说这些钱的去处。” 梁弘文又是摇摇头:“不可说,不可说啊。” 第15章 消失的钱 南山不依不饶。 “您若是不说,便连累我们全家。先查您,便是我。我们俩人若是倒了,我们家便倒了。从此我们家便再也翻不了身了。我是不怕,从小习武身体结实,受苦受累粗活都不怕。可是妈妈和东篱,手无缚鸡之力,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纵使东篱有万般才华,可无人敢用,怎么办?让她们跟着我们受牢狱之灾吗?爸爸,您可想清楚了?” 梁弘文许久不说话。 东篱下了车,门口的江北便走过去接她:“大小姐。” “嗯。” 她走路的样子,慢慢吞吞,像丢了魂一样。 东篱的情绪,无疑是跌落谷底。走路都觉的步子格外的沉重。 走到院子中间的时候,南山已经坐在花台边上等她了。 “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天色都这么晚了,你自己怎么回来的?” “有人送我回来的,放心吧!”东篱在她旁边坐下,有气无力的样子很颓废。 “我们家这一关,若是过不了的话……你有什么打算?” “我没什么打算,已经有人替我打算好了。”她抬头仰望天空,思绪万千。 “我现在很迷茫,我不知道我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一边是爸爸不肯说实话,一边是你有话不说。我夹在中间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 “你唯一要做的就是保护好母亲。剩下的事情我和爸爸说。” 南山突然觉的自己是个外人了。东篱这刚回来,就要帮家里度过难关了。而且,好像她已经有解决的办法了。 这次家里捅了个这么大的窟窿,她竟然能处理!这着实让南山惊掉了下巴。撇开她不说,现在只能尽力做个安保的工作。 “你有解决的办法?”南山试探着问了一句。 “应该是吧。我需要好好冷静一下。”她起身回房,一口东西都不想吃。 她从国外留洋回来,思想都比较先进。家里那些包办婚姻的事……她没想到会发生在自己的身上。 今天中午,她出门的时候,一辆汽车在她面前停下,车里坐着的是楚永昌。 他让司机开车,两人去了附近的河边。正值春盛,花红柳绿的河岸上人群三两。 “您这是……要说明书的文案吗?” “不是。”说着,他从自己大褂的怀里拿出一个卷宗来。示意她细看。 于是两人便在河边的长椅上坐下,东篱原本和颜悦色的表情渐渐阴沉下来。那张纸,就是今天她给南山看的。这是多年来梁弘文一点一点贪污的钱两。 上面清清楚楚的写了梁弘文的名字。 “这么多,他怎么会做这种事?我不相信!”东篱自然无法接受。 “上次要杀你们的那个人,是审计厅的会计。因为这些账,你父亲决定让他背锅。他也不知怎样得到的消息,本想抓你要挟你父亲,不曾想,南山一枪就把他击中了。所以,大家的视线快速的转移到了你爸爸的头上。上头下了密令,严查审计厅账目。这么大的亏空,早就被人抓了把柄。他目前也是被监视的状态――不止他,还有你们姐妹。” 说着眼光便随意的往远处看过去,果然,有两个人在远远的躲在树后面,假装抽烟聊天。 “他们跟了我很久了吗?” “当然。” “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有钱啊。有钱能使鬼推磨。你想不想解决问题?” “现在解决问题,唯一的办法,就是补上亏空。其他的理由和借口可以任意编造,只要把钱拿出来……” “你说的没错。关键就在于,你们有那么多钱吗?如果突然之间你们有那么多钱了,那么南山也会被查处。说不了还是个私吞军饷的罪名。所以南山现在也是被困得一动不能动。” “那他把这些钱都花哪了您知道吗?” “知道。因为我们两个钱是花在同一个地方的。” “同一个地方?”东篱脑子里一片浆糊,他和父亲之间有什么联系? “让我来给你讲讲我和你父亲之间的故事吧。” 于是,他坐在长椅上,双手搭在拐杖虎头上,望着远处,讲了二十年前他们的故事。 那时候,还是大清朝溥仪年少时。 梁弘文和楚永昌同朝为官。满汉之间依然还是有隔阂的。所以同为汉人,大家私底下也是相互协助,共同谋事。 他们俩官职同为六品,皆是文臣。虽说慈禧掌管大权,误国误民,可是忠臣却也无可奈何。 直到八国联军烧杀抢掠,慈禧南下躲避,众臣也是各自谋生,梁弘文带着老婆和东篱南下逃生。 楚永昌携一家老小十多口人和梁弘文一同南下,路上慌乱,两家便走散了。 多年以后,他们互相看到对方的名字,才知道一个在上海,一个在杭州。 十多年未见,东篱已经出国,家中已有二女,英姿飒爽,气宇轩昂。 两人相见,一个为官,一个为商。说起这些年的坎坷,他们还都挂念皇上和朝廷,于是经常从公费中抽出一些来,转交给朝廷。如今,已是满洲国。当然,世人皆称“伪满洲国。” 说起此事,两人不约而同相视一笑。原来彼此都有在偷偷帮助朝廷,却不敢张扬。毕竟一朝天子一朝臣,拿了民国的钱财给了满洲国,已经是通敌叛国的罪了。加上日,本人操控皇帝,大清已然是灭亡了。 “所以你们俩的钱,都去了东北?” “嗯……”他点点头,表示承认了。 “这若是在朝廷里,就是通敌叛国的罪,株连九族的。我们都不敢声张,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所以,我父亲忍气吞声不敢辩解。” “倒也不全是。明日,你父亲将会被带走调查。今晚,你提前给他一份口供。” “口供?”东篱惊讶的看着他,难不成,他连口供都编好了? “倒也不难,就是连累你。当然,我事后必会救你出来。” “那就说来听听吧。”东篱坐直了身子,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告诉你父亲,就说那些钱,是你留学花的。就说你在国外生活奢靡,置办房地,结交高官显贵送礼送财。你放心,没人去查。” “你怎么知道没人查?” “你答应他们,数月时间将钱凑齐,不会有谁费钱费力费时跑去英国查你底细。你只要言辞凿凿说卖了英国的房和地弥补回来,想必是不会有人查你的。” “你这个逻辑是正确的。可若真有人钻牛角尖呢?” “你反过来想一下,钻了牛角尖的人处心积虑去查你们,对自己有何好处?”这老头子,瞬间有了精明的模样。 他满脸自信,点了支烟,随意看看四周。 “若是有人想让我们家永世不得翻身呢?” “那这个人会是谁呢?你们家永世不得翻身,对谁的利益最大?” 他这么一推理,东篱突然懂了。要是她能把钱追回来,必然相安无事。最多也就是她东篱背负个留学期间,没有用功读书,极尽奢靡之风,作风不良。可若是查到了父亲这里,便是通敌卖国了。 老楚这也是上策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她不过一个刚回来的学生,世人对她还都不认识,也不了解。父亲却官居高位,必然有人等着他倒台。 东篱仔细想来,父亲若是倒台,便是审计厅副局长收益最大。一来顺利成章上位;二来,东篱补齐亏空,他还能记功一件;三来,南山的训练营审计军资,他也可以克扣。 她沉默的用豁然开朗的的眼神看着老楚,好像……他什么都知道。 “那你的条件呢?你这么帮我们,总不至于只为你和我父亲的那一份同僚之情吧。”这话,真的是问到了正点上。 “嗯。就等你问这句呢。” “那就说说吧。总不至于以命相抵。” “也差不多是这个意思了,以身相许,可还行?” “你?”东篱揉的一下坐起来,寻思着要嫁个老头吗? “不,不,不……哈哈……”老楚仰头大笑。 刚才着实把东篱吓的不轻。 “那是……” “家有犬子,心无大志。长相嘛,也算一表人才,读过几年书,知书达礼。就是不愿接受我家这份家业。你在国外,经历过工业改革,学过外语,思想也现代。我是个商人,家里还有工人,总希望有人继承衣钵,无奈儿子不争气啊……亏的老梁家中还有这么个金贵的姑娘,我来时,就势在必得。无论什么样的代价。” 原来,她是被卖了。被自己卖了,也算是卖了个好价钱。 “有你儿子的照片吗?” “没带,等你父亲的事情解决后,我带他登门拜访。” 东篱心里凉一阵热一阵。她百感交集,不知滋味。 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她喜欢西方火辣辣的感情表白,坦荡荡的喜欢和不喜欢。她知道国内许多夫妻都是掀了盖头才看见彼此的模样。但是老楚说登门拜访,她倒也觉得心安。 她独自一人走在大街上,失魂落魄时,看见她做衣服的衣店正是宾客如织。 第16章 家道中落 东篱仰头,匾额上标注“衣品堂”这是店铺的名字。 她进去时,便跑过来一个清秀的小伙计,口齿伶俐说到:“这位小姐是量身呢还是取衣?我们家的师傅都是一等一的。楼上贵客房里可是有宫里面的师傅呢,给老佛爷做过衣服的。” 东篱瞬间就来了兴趣。“哦?是个老师傅吗?那岂不是老眼昏花看不清颜色了吗?” “哪能啊,他也是有衣钵传承的,他老人家有徒弟呀。” 哦,弄了半天,就是个噱头,老师父没在,就是徒弟坐镇。就这也敢说是给老佛爷做过衣服的。 东篱原本想着那感情好,保不齐今儿还定做个嫁衣呢。 结果领上来之后,她定眼一眼,竟然是前两次给她做衣服的裁缝。满脸书卷气,文质彬彬。 房间还有两家太太带着随身小丫鬟在打趣小裁缝:“小师傅可有心仪的对象?” “没有。” “若不是已经定了哪家小姐了?” “也没有。”他说着话,手上不停活,一边量尺寸,一边记下来。 这太太丰满肥臀,看着倒富贵。浑身首饰,珠光宝气。 “四太太玩笑了,您又不是第一次来。” “就是就是,四太太还是关心自己儿子吧。”旁边的那个太太看着小裁缝都尴尬了,赶紧岔开话题。 “师父,贵客一位。我先下去了。” 裁缝看见东篱,嘴角微微一笑。还是得留过洋读过书的年轻人能说一些共同话题。 上次见过后,知晓她留洋读书,便满心崇拜,记忆深刻。 东篱也一笑,便在一旁坐下。然后便打趣问到:“小跑堂说,你给老佛爷做过衣服?” “没有没有。就是家中长辈在宫里待了些年。” “哦……”东篱笑笑。 裁缝去取了她前两次的衣服来,双手端的稳稳的放到她旁边的案几上。 “本来说准备给您送去的,还没脱开身,梁小姐就自己来了。衣服已经做好了,这里有更衣室,您可以试试。” 东篱不慌不忙,看了一眼衣服,然后低着眼睑问:“做嫁衣吗?” “嫁衣?梁小姐自己的吗?” 东篱沉默了,小裁缝感觉自己失言了,于是赶紧道歉:“在下多嘴了。” “无妨,确实是我的嫁衣。”她有些失落,却一点不消极。“嫁人嘛,嫁谁不是嫁。关键嫁的人对自己家有恩,也算报答人家了。” “在下说句不好听的,姑娘是个新社会的新女性。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是嫁了一辈子不幸福,岂不是白来人间一趟?” 东篱想了想,他说的和自己想的一样。只是,她没得选择了。总不能让妹妹放弃前途吧?怕就怕即便南山放弃了前途,也把婆家搅的天翻地覆。 思来想去,她读书多,脾气温和,进了大宅院还能周旋周旋。 “若是你娶了不喜欢的姑娘你怎么办?” “若是不喜欢就不娶了。害人害己。” “若素未谋面呢?” “那……”小裁缝低头不语,一时语塞,不知作何回答。思量再三,便像妥协了一样说到:“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遵从便是。” 说到底,也没怎么抵抗。 逐渐转暖的天气春风和煦。 一大早,梁弘文被监察司带走了,东篱分外安静。 南山站在院子里紧握拳头,却也无可奈何。她们的母亲哭哭啼啼擦眼泪。 “别哭了,车到桥头自然直,等着吧。”东篱走到客厅坐下,表面若无其事,可是昨天到现在,也是茶饭不思。 “南山,你认识人多,你帮帮你爸爸。”母亲哽咽着,她认为只有南山可以帮家里忙。 “妈,我姐有办法,你就等着就是了。” “东篱刚回来,她也不认识什么人啊。”母亲自然不信。 “我现在也是被停职了,现在被困在家里。你看见外面那些人没有?把我们家围的死死的。我插翅也难飞啊。” 东篱笑笑,她不知道家里的这些难是不是自己带来的。如果是,那她嫁人换全家平安,也是理所应当的。 家里唯一的电话还能打,她却不知道打给谁。 南山走到电话前,给训练处打过去,一直没人接听。 焦虑不安的时候,电话突然响了,三个人同时吓了一跳。 东篱看着南山,南山犹豫了一下接起电话。 “喂,你好。” “你妈妈在家吗?” “在。”南山指了指母亲,她颤抖的接过电话。 也不知道对方说了什么,她欣喜的狂掉头,不停的说谢谢。 “东篱吗?”母亲突然问电话那边。对方说,让东篱接电话。 东篱冲到电话跟前,抓过电话问到:“你是谁?” “我是老楚。你父亲的事情解决了。但是以后,他不能再任职了。这次亏空,我赌在监察司大门口,白花花的银子给人家了。我之前一直劝说他不要执迷不悟了,可他不听,这次算是给他个教训。往后,你们家就靠你们姐们俩了。” “我以后会还给你的。”东篱确实真心实意的。毕竟欠了那么一大笔债。 “这是后话,我先解决一下眼下的事。恐怕不会这么简单的。” “您辛苦,我们出不去,只能等您消息了。” “好,我先挂了。” 长吁短叹的一家人,总算松了一口气。大家悬着的心也算放下了。 南山说到:“估计,我们得搬家了。这房子是审计厅的,被革职后,房子自然会收回去。下一任厅长想必很快就来。我要是没猜错,他八层被人盯上了,要不然这么多年他都没有纰漏,突然被查了,想来是刚刚上任的……” 南山仔细回想,刚刚上任的官员不少。还有些年轻有为的女士。一时间,也确实想不起来是谁。 下午时分,梁弘文回来了。家里周围驻守的那些人也撤离了。 他灰头丧气的走进来,圆滚滚的身子像个球,慢悠悠地走进客堂。 身后跟了一些军官,背后背着长枪。 “梁局长,辛苦您三天收拾完毕。委员长已经下了命令,我们督察组念在和您同僚一场的情分上,给予您最宽限的时间,请您体谅。” 梁弘文默不作声,家里三个女人站在院子里看着他。南山不被追究连带责任,她依然在训练处。只是,免不了背后窃窃私语。 老楚又一次打来电话,轻声细语道:“你们家是住不了,赶紧找地方先安置一下。你父亲暂时被革职……可能以后也做不了厅长了……” 老楚感叹着,说话或是犹豫或是无奈。 “知道,谢谢您了,接下来的事我处理。”东篱挂了电话,久久未语。 梁太太着急,问到:“你倒是说话呀。” “妈,让她想想。”南山拉过父母坐在沙发一旁,东篱怔了好久,感觉在做梦一样。 好像时间暂停了一样,院子里的张妈李妈和春雨青桃包括家丁都站在客厅门口,屏息凝神。 一刻钟的时间后,东篱突然像还魂了一样起身了。摆摆手,让众人都进来。 “大小姐,您刚回来,就要扛起家里的重担了。我们听您的。”清桃伸直了耳朵等她安排。其他人心里怎么想的,东篱不知道。但是墙倒众人推,免不了谁动了心思要奖赏,她能理解。 “我们家现在是最困难的时期,虽然你们不说,但我知道你们心里肯定在担心自己的后路。谁要是愿意走我不强留。家里还有一些遣散费,也好让你们有个落脚处。” 说罢,便给南山使了眼色,让她去取钱。南山不多问一句,她满心里都是信任。 困难当前,自然家人要拧作一团。但是眼前的这些人,都有来去自由的权利。 帮厨小徒弟小曹率先表态:“老爷夫人,我孤家寡人一个,也没地儿去。您二位要是不嫌弃,我还愿意跟着二老。师父家里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儿女一双,我愿意把我攒的钱给师父。” “你这傻孩子,给我了你怎么办?”老师傅虽然是家中花钱用处多,可谁的钱不是自己辛苦挣的?再说这孩子孤身一人这么多年,总得攒个钱,将来娶个媳妇,成个家什么的。虽说不是父子,可这么多年处下来,是否已将自己的一生本领教给他。将来自己出了门,谋生还是没有问题的。 “我感谢师父带我这么多年,这些年没少跟你学东西。这天南海北的菜,徒儿也知晓三分了。算表达我对师父的敬意。” 师徒二人深情与共,东篱自然感慨万千。 “夫人呐,我们年龄大了,也跟不了您到处走走了,家里有难,我们清楚。只是,是在是力不从心了。”两个老妈妈是上海本地人,家中子女,皆已成人。她们也是寻着空闲时间出来做工。多少赚点为子女减轻些负担,补贴家用。 如今家里还不知道将去何处,她们也经不起颠簸了。若离得近,便有空常来看看,若离的远,往后各自心里祝愿对方平安就好。 东篱思量再三,心里盘算着一些往后数的事。 第17章 早做安排 南山沉默了一下,说到:“我去找房子,若是离得远,二位姨娘就不用跟我们奔波了。若是找了好地方安顿,还请二位姨娘考虑一下。” “二小姐放心,我们不走。”清桃春雨稚嫩的小脸,一脸坚毅的表情。 “你们呢,还非得走一个。” 东篱起身笑笑,她笑的有些失落,满眼无神。 “为什么呀,大小姐?我们不走。” “你们放心吧!到时候我保证你们都想走。” “你这是什么意思?”南山怔了怔。没明白她的话。 大家话音刚落,便冲进来了一群人。说是监察司的,来检查审计厅长家里是否还有受贿的钱。带队的,是参谋长――陈默。身后跟着一帮巡捕房的人。 舅舅带着外甥直接就冲进来了。东篱和南山起身站在房间中间的位置。 东篱则淡定从容。南山精神紧绷,时刻准备着掏枪打人。 东篱拍了拍南山的手,说道:“不要紧张,他们可能想要什么东西。” 南山真的就不紧张了。她放下时刻掏枪的右手,慢慢插进口袋里。 “梁副监,梁厅长。”陈默老奸巨猾的样子,东篱很是看不惯。 南山突然就明白了,原来陈默一直在谋划,看来,下一任厅长,估计是他了。于是她交代父母到:“爸妈,你们进屋。收拾自己的行李,记住了,只拿衣服。咖啡什么的,一样别带。留给下一任厅长喝,晚上处理公务的时候,提提神。”话里带着些许讽刺和自嘲。到底自己年轻,眼睛不亮。 “行,谢谢您关心。我们尽快腾出地方来。”东篱笑笑,嘴角满是不屑。 “当然,梁副监肯定会有所牵连,据我所知,训练处的正监已经申请了将梁副监暂时留薪停职,上面应该很快批下来了,训练处的事,你可能要交接一下了。” 南山突然就涨红了眼睛,东篱眼疾手快一把摁住她准备掏枪的手。 “那是应当的。不过查清楚了,南山自然没事。罪不及家人,南山清白,不怕查。我最近先忙着搬家,等收拾妥当了,自会找我那些国际上举足轻重的朋友引荐一下曹将军。实在是惭愧,在下留洋多年,各种术业专攻,从实验室的细菌药品,到战争所用的炸药枪支,都略懂一二。那些外国朋友也正好在曹将军手下做研究实验,说不准,哪天邀请我去帮个忙,打个下手什么的,有机会见上将军一面,有些话自然是要说的。” 东篱口口声声说的曹将军,便是曹锟。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沉默属实吓的不轻。 “曹将军是谁?”他明知故问。 “哼,虽然曹将军身在天津,但是陈参谋不至于这么孤陋寡闻连顶头上司都没听过吧?!怎么,你还想直唤曹将军名讳吗?”东篱提高了声音,吆五喝六的对着院子里一干人等指划着,没人敢反驳。 “你少拿曹将军吓唬我,你什么身份能见到他老人家?” “见到见不到是我的事,您只管等着就行。既然陈参谋不信,那就试试!看看我多年来的国际人脉能不能让你信服!”东篱底气十足,说话铿锵有力,落地有声。 沉默倒也是真怕。毕竟这么些年她是真的留洋了。况且,老梁贪污受贿那么些钱,肯定给她了。她拿着钱,在国外高层社会和科研研究所一定是累积有知识和人脉的。他不敢造次,三言两语,声音越来越低,给自己个台阶下,匆匆离去。 “舅,我们就这么走了?不是说给我把梁南山……”李耀光弓着腰,一路小跑追着大步流星的陈默追问他。 “你就是个蠢货!”不等他说完,陈默就一肚子气。看见他如此不整齐,气的头晕眼花。 “梁东篱,你可是厉害着呢。”南山突然一点不关心自己仕途。她就对亲姐越来越崇拜。 “你抓紧找些信的过的人,盯着陈默。能窃听当然最好。看他见了谁,说了什么话。” “你当真能见到曹锟?” “不一定。但是陈默肯定相信了。你最好把自己那里收拾干净。” “收拾干净?梁东篱,你不会以为我手脚不干净吧?我小小的副监,靠卖力气和卖艺……” “那些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家倒了。我们要尽快恢复元气。哪怕不再为官,我们还可以经商。” “怎么,老楚……” “我需要再见他一面。你尽快找辆卡车,不然找两辆。” “这个可以。”她起身就出门了。 东篱走进屋里,看见父母坐在沙发上,一个长吁短叹,一个沉默不语。两人眼神飘忽,对未来充满恐惧。 “爸,我问你,你怎么出来的?” “我也不知道。”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 “有没有人对你行刑逼供?” “没有,我进去第一天的时候,我的馒头里有个纸条,让我招供说,那些钱全部在家里。可保我全家平安。” “嗯,应该是老楚了。” “你见到老楚了?”梁弘文一脸不可思议。 “怎么,你都把我卖了,我还不能见见未来的公公吗?” “唉……老楚是个好人。只是,他儿子不争气。放着这么大的家业不要,非要去做衣服。” “做什么衣服?”东篱恍惚觉得心里一震,难道…… “就是一个裁缝。妈妈小心翼翼的回答。” “你给他送咖啡的那个裁缝师傅?” “对啊,我不敢跟你说,那就是从小定的,你刚出国,他就来上海了,原来一直在杭州。” “原来我要嫁的是那个小裁缝?呵呵……”她一口气噎住,咳咳几声。那不是巧了吗?让他做嫁衣! 我的天呢,这到底有多缘深情浅啊!一点感情没有,天大的缘分! “人家也一表人才啊。虽然志气短了些,但是家大业大。” 东篱感觉五雷轰顶。她仰头望天。即将进入盛夏。 院子里每个人都匆匆忙忙收拾东西。东篱茫然不知所措。 也算婚前相识了。只是,突然感觉……那个人将来和自己过一辈子,毫无情调。法国男人的浪漫,中国男人是学不来的,那种浪漫,是骨子里的,是与生俱来的。 傍晚时分,她起身出门。不自觉的就去了衣品堂。她走上楼,除了那些正在修改衣服的小徒弟外,没有看见她未来的夫婿。 “你们那个……年轻英俊文质彬彬的师傅呢?” “去杭州了,亲自采珍珠去了,说是做婚服的。就是最流行的白色婚纱。” 东篱知道,大约是自己的衣服没错了。 她黯然神伤走在大街上,听见吆喝的商贩卖杭州布匹,就走过去看看。 花色鲜艳,过于花哨。她是万万穿不上身的。 她走进长亭巷子,来到老木匠――也是未来大爷的的院子前。一把大铁锁锈迹斑驳,挂在大门上。院里竟然没了人影。就连那些木头和做好的家具都也没了踪影。 叫了好几声,无人应答,她便离去。 这个巷子颇有年代感。房子也有些败落。院子里有棵梧桐树,盛夏正茂。 她走出巷口时,站对面来了一个戴着礼帽,穿着长袍大褂,捂得严严实实的男人,看起来清瘦利落。 “冬瓜?”东篱一眼就认出他了。 “大小姐请跟我走。”冬瓜很清淡的说了这句话。转身就走。 东篱紧跟身后。她当然知道冬瓜是来找她的,或者在这等她。老楚可能已经在某个地方等着见她了。 果然,带到了白公馆。办公馆是上海世家白柳生的宅院。这个院子是刚建的,综合了中方于西方的建筑,看起来高贵奢华又洋气简约。 白柳生与老楚是生意伙伴,老楚是生产商,他是船商。这上海码头的一部分――不,可能一大部分都是他的。 在上海名媛小姐里,白家小姐也是赫赫有名的。 东篱走进接待大厅的时侯,房子里是旋转楼梯。水晶吊灯星光熠熠。 全皮的进口沙发,完完全全是欧洲风格。 此时从屏障后面出来两个人,一个是老楚,楚永昌。另一个便是白柳生。他像个乡下老者,长长的山羊胡须像极了教书先生。 “东篱,见过白老爷。”楚永昌介绍说到。 “久仰白老爷大名,今日一见……倒不像江湖传闻那么令人胆怯。像我小时候上学堂时教书的先生。亲切又有学问。” 可偏偏这个白柳生,他并不是。它是既没有学问,也不亲切。他从自小懂事开始便在上海打打杀杀这么多年,因为父亲也是这么过来的。所以家里从小就有生意的根基。 “我是个商人,跑码头的。没跑码头之前是跑马帮的。土匪啊,地痞啊,我手上是没少杀生。只是年龄大了,不想多管闲事,在家里养养花,种种草,溜溜鸟,时间久了,也就没年轻时候的戾气了。所以你现在看到的我,是已经不中用喽。” “白老爷这房子我看过了,是欧洲贵族喜欢的风格。在家里的里里外外所用的东西,基本上都是从海外水运过来的。白老爷还能追求这么新潮又新奇的东西,怎么能说老呢?怕是上海许多年轻人都比不了吧?” 第18章 白老爷 白老爷爽朗哈哈大笑,对着老楚问到:“这是你未来的儿媳妇?” 老楚低头微笑,恭恭敬敬答了一字:是。 “她那么小,你把她送出国外,看来是值得的。” 于是东篱忽然就明白了,原来打小并不是父母送他出去的,而是老楚已经为她安排好了一切。 他突然想起来这个房子的图纸,好像是自己在哪个地方画的。想了许久,貌似是个教堂。 “你可能不知道这个房子有你的一半功劳。那时候我常常让人给你送钱送信,你也常常回信,还寄回来好多你画的画。你以为是给你父亲了吗?不,都在我这里。” 东篱终于明白,自己的人生是已经被老楚铺垫好了。她也不知应该是恨他,还是该感谢他。 “说了半天话,大家一起坐。把我的咖啡拿出来。这是正宗的什么国的咖啡豆磨的?”他看着东篱,自己不懂,也记不住。 喝咖啡对于常年在外的东篱来说,并不是什么特别的东西。但是白柳生喝了几十年的茶,晚年了,倒新鲜的喝起咖啡了。 “您喝了几十年的茶,什么茶您都品茗过了,那您对咖啡有什么看法?”东篱坐下,这沙发软软的,快要跌到底,又弹回来。 “洋人的玩意儿,新鲜几天就行了。要说问我两样选其一,我自然还是选择我们的东方茶叶。”他顿了顿,然后双手叠落放在木头拐杖上。长期的拄拐,手柄都磨的铮亮。然后又看着东篱,问到:“你不应该提一下你家里的事吗?老楚说,让我帮忙。” “既然是老楚让您帮忙,想来他是已经跟您讲过了。小女子倒是不敢叨扰您费心。家里的事,我心里自有打算。” “是吗?”白柳生似乎带着不可置信的态度端详她。老楚先是一惊,然后更惊。 “丫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父亲的事,现在只有白爷能帮你了。” “父亲已经贻笑大方,墙倒众人推,他在也不能官复原职,倒不如找个僻静的地方,让他二老安度晚年。” “哦,那我倒想听听你有什么打算?”白柳生敲了一下拐杖,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要说麻烦倒还真有件事麻烦您。自古江湖有规则,祸不及家人。我妹妹年轻气盛,精力充沛,就是言语多有莽撞,实属过早进入纷争。还没来得及锤炼,便被有心之人算计。还望能帮她磨练磨练。” “嗯,你妹妹是把宝剑。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你便是那梅花。”这比喻,是对东篱莫大的嘉奖与欣赏。 能得白老爷这么欣赏的,寥寥无几。更何况是个女流之辈,还是罪人之女。 “我们已经尽了最大的能力,保他不受牢狱之灾,丢了官职,并非坏事。往后啊,便能平安了。” 今日,多是白老爷言语,老楚只是听着他们一老一少对话。相差四十多岁的对话,竟然如此和谐。 “那你如何安排双亲?” “找一处房子,安顿即可。” “你自己怎么打算?” 东篱望着老楚说到:“我没有打算,我未来的公公应该都替我安排妥当了。至今我才明白,他是掌握控制我命运的人。” “不,不仅仅是你。他也是掌握你一家命运的人。”此话话里有话。东篱不敢细想。但是她已经有所顿悟。 长谈过后,天色已晚。 东篱将自己简单的想法阐述了一下,无非就是让父母有一去处。妹妹还能大有前途。自己嘛,老楚自由安排。 老楚最后起身跟白老爷告别时说到:“今日之事,多谢白老爷赏三分面子。往后就不多打扰了。”楚永昌双手作揖表示感谢。 出了门,老楚感叹道:“你是不是应该恨我?” “如果说,你的计划里有算计我爸爸这一项的话,那我是该恨你。我受苦不怕,但若是连累我家人,我是万万不受的。” “你父亲这一劫是迟早的事。并非我安排。我也是发现没多久。还好补救及时,要不然,他真是要在牢里遭罪了。” “您是用钱铺了条回家的路啊。”东篱仰头笑笑,初夏的夜里微风正好,此时空中有些雨滴落下。很快便成了大雨,还伴随着雷声。 坐在老楚车里避雨的东篱掂了掂裙角,长长的裙摆把鞋子都遮住了。老楚买了份炒年糕坐进来,司机帮他关上门后,便开车送她回家。 南山在家中坐立不安。东篱出门到现在,快八个小时了,还没回来。父母一直在客厅徘徊。 “我去找找,你们俩就坐在屋里不许动。” 春雨清桃也打了伞准备分头去找,此时门口车灯一亮,有辆车停在门口。 江北赶紧拿了伞去接大小姐。可是车里还下来一个中老年人。 江南又撑了一把伞过去。 南山刚走到门口,正好迎面。 “进去说。”老楚无比淡定。 南山就乖乖听话就跟进去了。 白柳生让家里的官家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老阎啊……我是老白。” 梁弘文和楚永昌坐在圆桌上,南山站在一旁看着东篱问道:“你没事吧?” “没事,今天见了个人。” 老楚首先说话:“家里变故,始料未知,我们尽快收拾一下,你们听东篱安排。还有,把门口那俩个孩子也叫进来。把门关严实,所有人检查一下家里有没有窃听设备。” 这个南山倒是在行,她顺着墙角一路摸索,屋里并没有发现什么。 “没有。”南山很肯定。 “东篱,你来说。”老楚让她坐下。 她让人把房门也关上,屋里静悄悄,屋外大雨滂沱。 “现在,父母有一去处,长亭巷子里有老楚一座房子。有些旧,但是他找人修葺过了,院子很大。可以带着家里张妈李妈过去。” “做木匠活的那个院子?”南山问到。 “对。楚老伯已经回家了,他身体不太好。那房子就空了。” “春雨清桃,你们俩跟我去杭州。你们四兄弟和小曹要是愿意,也跟我去杭州。” 五个年轻稚嫩的小伙也没去处,好像也没有人贪恋繁华的上海滩。不停的点头表示同意。 “我在嘉兴城里,给你们找个去处。你们先暂时住一段时间,以后的事,还是东篱安排。” 所有人都没再说话。如今的落魄时候,也没能力和权利反驳。 老梁就垂头丧气的像是要在地上找个洞,把自己埋进去一样。话说回来,祸从他起。 连夜收拾东西,南山打了训练处的电话,来了两辆车,家里大大小小的东西,他们搬了一夜还没收拾明白。 一家人累的够呛,白天锁门睡觉,晚上彻夜搬家。 今天是搬家第三天,南山望着自己的房间,满目惆怅。东篱则坐在院子里,看着盛夏的满空繁星。 搬家最后一天,老楚上门。大张旗鼓的,满车的红色礼盒。 街道上站满了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或者是因为梁弘文,或者是因为梁东篱。 在离家最后一天里,老楚大张旗鼓的来提亲。哪怕就是住在这栋房子里最后一天,也得让旁人知道这是她未来的儿媳妇。 老楚是个活的特别明白的人,既然是自己钦定的儿媳,那必定与旁人不一样。即便是个普通人家的姑娘,也得显示出尊重。更何况自己是大家,她家也非同一般。为了显示出自己重视,老楚亲自将儿子带来,算是求亲。 南山让家丁敞开大门,东篱站在院子中间,父母在她身后。 老楚走进来后,儿子也跟进来。南山和东篱望着眼前这个衣冠楚楚的男人,竟然是衣品堂亲手给她做嫁衣的裁缝! 两人面面相觑,裁缝却不感到意外。倒是南山惊讶的掉了下巴。东篱只是笑笑,眼中带泪。 她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说是爱吧,还并不了解,也没有那么爱。说不爱吧,倒觉得他也不错。知书达理,心灵手巧。单看他做衣服的样式,就知道他别出心裁,心细又通透。 “你……裁缝?”南山走上前,直勾勾的盯着他看。 “是,裁缝。二小姐不用这么惊讶的。”他倒是毫无波澜。 “所以,我妈送的咖啡,味道怎么样?”东篱走进他,她也是后知后觉。但比南山知道的早。 老楚拉着老梁进了屋子,南山被妈妈一把拽走,院子里就剩东篱和裁缝。 “虽然不是大小姐从国外寄回来的,但是夫人开心就好。我还是愿意多喝的。” “所以从一开始见面你就知道我是谁?” “是,父亲说,是未婚妻。只是,不知道是……是个这么温婉的女子。” “你觉得我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从你以往的书信来看,生动有趣,总觉得你是个性格开朗,有着西方人的开放和直接,只是不敢想,大小姐也是个饱读诗书的传统女子。” “我远洋,就是为了读书的。虽然那时候我并不知道读书是为了我自己,但现在看来,我所学到的每一样东西,对于我来说都是有用的。现在,明天,以后,我都要不停的学习进步。” 小裁缝笑笑,很是顺从说到:“向大小姐多学习。” 第19章 搬迁 屋里收拾的干干净净,连沙发板凳都没了。老楚只得站着说话。 “你们一早就把东篱当交易品了吗?我今天才发现东篱早早地陷入了你们的坑里。” “那说明你姐姐值得。要换成你,你不把人家屋顶给掀了?”母亲说着,给她一记白眼。 “我……” “现在说说他们大婚的事情。我初步定的日子是八月十五,距离大婚还有四个月。我想让她提前去杭州帮我打理生意。让她以工程翻译的身份进入我的工厂,我家里上下百余口人,加上数百名工人,都要让她一一熟悉。” “那么多人,我真怕她管不过来。”老梁一直认为女子不如男。 “怎么管不过来?南山不是都管八百人吗?东篱怎么就不行?”夏秋婷一扭一扭的脖子,像极了北京城里胸有成竹的媒婆。 “南山会功夫啊,谁不服就打。东篱会什么?保不齐还让别人欺负她呢。” “谁说的……” “你们别吵了,东篱自然有办法。这不还有我呢嘛。你们把东篱交给我,尽管放心,我保证她是个高高在上的少奶奶。养尊处优不敢说,将来也是一家主母,怎能让她受人欺负?” “我该怎么称呼你啊,我的未婚夫。” “楚景天。”他寥寥三字的介绍,让东篱心里百般不是滋味。这将是她共度一生的男人啊。陌生,疏离,又有些紧张。 她不知道该怎么祭奠往日,从今以后,她将不再是家里的大小姐。往日的自由和散漫,无欲无求的生活,将一去不返。 她似乎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却不敢想,以后会经历什么。 “谢谢你亲手给我做嫁衣。” “人生有许多遗憾,能为将来的妻子做嫁衣,也算是亲手把她送给自己。何尝不是一件美事?” “你读大学了吗?” “读了。就在上海。设计师。本是桥梁建筑师,不曾想竟然走上了衣饰这条路。” “也就是说,衣品堂是你家的?不会是你父亲为了你,给你买了个楼吧?” 他腼腆的笑笑,没有否认。 “呵……”东篱拍拍自己脑袋,早该想到的。 “我有几个发小,从小到大一起打闹读书。他们现在也都在各自领域有了成绩――至少是青出于蓝胜于蓝。父辈都不尽人意,十年寒窗换来人生得意。唯独我却没能超越父亲,很是惭愧也遗憾。” “你父亲可不是等闲之辈,不好赶超。能帮他维持也算不错了。”东篱抬起头,感觉天空洞洞的,又很陌生。 “我听父亲说你回来,学业有成,聪慧过人。我其实……有一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他站在东篱面前,恭恭敬敬。 东篱把眼睛往下低了低,还是得仰头看他――他看起来比自己高了半头。 “尽管说,以后说不定我得罩着你。” “我人生有一大心愿,就是自从几年前在学校读书时,听见教堂唱诗班唱歌。于是我好奇的走过去,在门口,我看见一对外国夫妇穿着白色的婚纱在教父的致辞下举行婚礼,我就想,怎么能有这么好看的衣服。白色纯洁,高冷,好像象征着感情的真挚和幸福。于是那时候我就动了心思――一心想做衣服。哪怕模仿着做一件也好。后来,就一发不可收拾,我脑海里每天有许多奇奇怪怪的想法和念头。再然后放假回家时,我跟家里的姨娘婶婶们学习穿针引线,剪裁量衣。他们都认为我完了,怎么成了这么个娘气的人。家里大业怕是要重新择良人管理了。” 东篱听他说一堆,讲了自己如何喜欢上并且开始做起来的过程,她觉得没有问题啊。 “挺好啊,这也是人之理想啊。做的不挺好吗?如今,你在上海滩太太小姐少奶奶圈里,也是小有名气。哪个富家官家太太不得知道你?” “可这些已经满足不了我了。我不愿江郎才尽,黔驴技穷。我想……和你一样,出国留学。我有一本书,是欧美,国家皇室的礼服图。我真是太喜欢了……”他言语中,无处不透漏着欣赏,但是稍微带着失望。失望的是,怕自己永远也不能看见真实的国外风情。 “你去啊,要不然处理完家里事,我们一块走?”东篱带着商量的口吻看着一脸真挚的楚家少爷,他真的是眼睛里带着星光的。 “可以吗?你还要去吗?你去当然最好,既省去我摸索路程,又能翻译,势必能事半功倍。”他欣喜若狂,眼看就要向东篱行礼谢恩了。 “千万别这么客气。往后,你是我丈夫,我们俩得夫妻同心。” 屋里那些人站了半天,看他们聊的挺投缘,便商量起下一步计划。 “东篱带着他们七个去杭州。”这七个便是江家四兄弟,一个厨师小曹,还有两个小丫头。 “到了嘉兴我给他们一个驿站。位置很好,那个地方是保证你们和东篱能联系的上。在上海这个地方,南山你还是可以照顾父母的吧?” “您放心,您都帮我这么大忙了,剩下这点小事,我自然能处理。” “嗯,家里只剩我们几个人了。”梁弘文抬头看看空洞洞的天,他已经不再是之前那个能吃能喝能睡的梁厅长了。近日来,胃口大减,身子也消瘦了。 不多时,屋里的电话响起。 南山接过电话,说到:“您好。”然后对面的言语让她突然严肃又提心吊胆的。 第一次见到她这么木纳的表情,好似受惊吓般呆立着。 “怎么了?”老楚拍拍她肩膀。 “他说,他是阎锡山……” “老阎?”老楚有些意外,很快的又平静下来,好像这是应该发生的事。毕竟,白家那老爷子,和老阎有交情。 “看来,白柳生是和老阎通了电话了。”老楚心里有七分肯定。 “是!”南山立正站好,刚劲有力。随后挂了电话。 众人什么都没听清,南山也只讲了两句话――他说,他是阎锡山。还有一句就一个字――是。 “什么情况?”梁弘文尽力伸长了脑袋,一脸错愕的看着二女儿。 “他让我去他那里……” 众人也是第一次见南山如此不自信,说话也有些犹豫。 “还说,如果我有要带人过去,他都欢迎。他希望我能帮助到他,将来会有很好的前程,希望我能好好考虑。” “南山,你真的是前程似锦啊。这是个好机会,应该把握。白老爷很是欣赏你,极力推荐到老阎那的。你可得为自己的前程做打算。” 老楚苦口婆心的又给南山洗了一遍脑,她现在已经躁动起来。她开始想象着能把云梦,云月都带走,踏踏实实的为国立上一功。好像繁花似锦的前程,一眼就能看的见。 初定的日子是八月十五,现在因为搬家,所有人都焦头烂额。南山找人把老楚宅子重新修葺一番,她想等姐姐出嫁后,一切都安排妥当了,然后踏上自己的征程。 东篱带着家里几个年轻的孩子去了嘉兴。 从上海到嘉兴百余公里。一路上都是大路,开车跑起来,两个多小时便已经到了。 老楚把他们带到驿站,牌匾都摘了去,等着他们重新挂个属于自己的招牌。 老楚富甲一方,不敢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可号召力还是一呼百应。 他是这个城里的商会会长以及代表,每次去上海商会讨论商业问题,都是他亲自出马――因为大家举荐,他不好推辞。 不仅家底厚实,也因为他叱咤商场多年,公平正义。况且,他家中人丁兴旺,开工办厂,都是祥兆。众人都信他,也信仰他。 四个年轻的家丁小伙摇身一变,就成了伙计。小曹成了大厨。 驿站坐西朝东,有两个门。正口是个临时歇脚的茶楼,后院是供住宿的地方。上下两层,十来间房。南边是两间茅房和马厩,还有后门――后门便是供马出入的。北边是上下两层的两大间房子。下边是厨房和柴房,楼上是自己人住的两间大通铺。 两个姑娘占用了一间客房,铺了两张床,成了店里的伙计。 东篱晚上住在客房,推开窗,是城边上绿油油的麦田。还夹杂着黄灿灿的油菜花。不远处还有一片荷塘,那估计是个鱼塘,里面满满的像是莲花。 这里很浓的春天气息。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花香。 大家忙了一天,准备早早歇下,老楚却在刚刚关门时来了。 “楚老爷。”开门的是江北。 “你们大小姐睡了吗?” “回老爷话,刚刚进了房间。春雨清桃正烧水让大小姐洗漱呢。” 江北倒是很讲究,会说话。他适应的能力超乎老楚的想象。 “你去通报一声,我有几句话交代。” “是,老爷。”这孩子立刻就改口称为老爷。大小姐是要嫁进楚家的,往后,那就是大小姐的家了。大小姐的公公,自然要称作老爷。 东篱从楼上下来,看见老楚坐在客堂的方桌前,江南给他泡了茶,热气腾腾。 第20章 探望 老楚喝了口热茶,然后不紧不慢的说道:“明日,是否要去自家宅子里看看?” “我也在想此事,还是先不去了。等小店收拾妥当了,我还需备上些见面礼。家中人有几口,性格年龄都不知晓,去了难免有唐突。我就款几天,也有机会好好打听打听家里的情况。公公您一人也说不明白不是嘛!” 老楚点头笑笑,她想的确实周全。他从怀里拿出一个本子,是全家人的生辰八字,姓名和家中称谓。 “看来您早就料到了。”东篱双手接过,灯光微弱,她也没细看。 “这就是我选你的原因。我们总是能想到一块去。你尚且如此,我若是做的不周全,岂不是让你笑话我没有思前虑后。” “岂敢笑话您啊,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我还以为,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就不自己亲力亲为了。” “换了别人我肯定打发手底下的孩子们去了。你不同啊!你将来是楚家主母,我得先尊重你,你丈夫也得偏袒你,哪怕没理也能在家里占三分地位了。虽然你不是我一手调教的,可是这么多年,确实是我费尽心机栽培的接班人,家里人也都知道。” “真是感谢苍天啊,虽然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情,但是有个撑腰的公公也不错。” “你放心,景天这孩子我了解,他是细水长流那种性格。一旦接受,便不会放手。上面两个哥哥都比他世俗,比他圆滑,可是性格不如他温顺,不如他好学。” “我明白的。” “那你休息,这两天先铺店面。什么时候准备去家里见长辈了,就跟我说。让人送信到家中即可。” “我记下了。” 老楚出门就上了马车,家里车夫赶着马发出哒哒的马蹄声在夜里格外的清亮。 “大小姐,睡吧。” 两个丫头五个小伙都站她身旁,等她去休息了,他们才能睡。 “明天开始,无论有来闹事的还是找茬的,都不许手软。二小姐给了我几把枪,明天你们几个伙计戴身上。” “是。大小姐,明天会有什么事吗?” “老楚把我接来是管楚家宅院和楚家家业的,楚家兄弟众多,保不齐谁要先下手。总会有那么一些脑袋不够用被人当枪使的傻子先来出个风头。”她站起来,瞄了一眼名单,打开来老长一张纸。就那么随便一瞄,人是真多啊。 “俗话说,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所以,最后那个才是高手。”大家都悟出其中含义。 “记住了,要是有人逼我们自报家门,就敞开了说二小姐是特别训练处的一把手,老爷是审计厅一把手。谁要敢造次,押送到上海警署司大狱,严刑拷打!” 说这话时,她已经有了怒气。仿佛能看见将来几天的情景。 天亮时,元庆带着何云熙和元坤等一群师弟叫审计厅长的家门。叫了许久无人应答。 “元好师妹是不是已经住到训练处了?”何云熙看着元庆,很是担心。 “可是家里总该有人啊。”元坤还是不停的拍大门。大喊着梁南山。 “刚说让搬走,不会已经走了吧?她怎么也不跟师兄们说一声。”元庆赶紧跟街坊打听。邻居说,前些天,来了军阀,浩浩荡荡的,院子都给围住了。昨天还有人搬家呢,今天就没见开门。 元庆气的头眩眼花。师妹这是被人欺负了吗?! “师哥,先去训练处问问。”元坤本是个瘾君子,可是对于师兄弟,他还是关心的。 还未离开,来了些胡子拉碴的外国人。他们开始拍门生硬叫“篱,篱!” 元庆就猜到是找东篱的。这些洋人应该是她朋友吧。 “你们好,东篱不在家。搬走了。”元庆用手比划着,两根指头在胳膊上走动,意思是走拉。 “走了?去哪?” 东篱是他们来中国第一位认识的朋友,闲来约朋友走动,却已经搬走了。问了好多人都不知道她搬哪了。 一行人一起来到训练处,可是训练场说,她一早便被电话叫走了。具体去哪,他们也不知道。 一家四口,全部不知所踪!元庆深感大事不妙。他跑回武馆,交代师弟们到处去打听梁家人下落。 东篱在房间里研究楚家的人物关系。家里的家丁也成了伙计。 两个小丫头也是楼上楼下的忙碌着。小曹就专人专责的负责大家的饮食。 他背了框出门采购新鲜的蔬菜水果,肉,茶叶以及厨房用品。 小巷子里楚永昌的房子还在修缮,老两口在房前晒太阳。家里的两位妈妈又跟着来了,毕竟这个年龄在上海谋个差事都不如老主雇来的容易相处。 南山去了军统处,她走在这军统处的大院里,每一步都灌了铅的沉重。她仿佛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只是那踩在坚硬地板上的靴子声,更加真实。 她在进了门之后,看着又大又敞亮的房间里,满是名家字画,珍稀古董。沙发背对着她,里面坐了一个人,只能看见光光的脑袋。 “你叫梁南山?” “是。您是……” “莫问我来去,你以后会知道的。我现在问你,国防部和去日留学,你选择一条路吧。” “我……家里还有些事没有了却,想先暂时留下。” “你尚且年轻,都可以。如果你留下,明天就去国防部报道吧。”于是给她一封信,信封上的寄件人处,只有三个字:总统府。 南山鞠躬双手接过背着手递到脑袋后面的信封,看见那三个字的时侯,震惊了一下。 她原本以为,一个训练处已经足够资本炫耀和稳妥。没想到,今生竟然能来到这个地方…… “多谢长官提拔,南山定竭尽全力为党国效忠。” “嗯。” 她感觉到对方点了点头。只是不知道对方是个什么态度。 她隐隐约约感觉到自己有些飘飘忽忽。这可能,成为她一辈子的谈资了。 她想过去留学,像东篱那样。不用提枪拔刀,不用打打杀杀。但是她最后思来想去,自己这样挺好。 武力值已经有了,就不用再花上十年八年重新学习那些繁琐的文字系统了。只是,她可能不知道,她将来面对的,比那些更费脑力。 回到训练处,她得知今天武馆师兄弟们来过,姐姐的朋友也来过。于是派白虎秋林去送信。 夜里,她回到长亭巷子,院子里还扔的乱七八糟,许多家具都还没摆放妥当。怎么也得十天半月的吧。 屋里,师兄和嫂嫂已经在等她了。 看见她回来,众人心里放松了一些。大家围上来,她心神不宁。 “你没事吧?” “我没事,大家放心。今天……挺好的。我调工作了。刚开始,需要适应一段时间。” “没人为难你吧?”大家还是不放心,七嘴八舌的关心让南山很不自在。 “没有!大家吃饭没有?一块吃饭吧。明天我要早起,所以晚上要早睡。” “不了,你没事我们就走了。你们这一搬家,我们找不到,急坏了。看见你没事我们就放心了。你快早点休息吧。我们就先回去了。” 元庆带着几个徒弟和师弟就走了。今天是白虎送信给武馆,说了自己的地址。师兄还是那个处处惦记师弟徒儿的师兄,他依旧是师父口中那个,善良老实有责任担当的师兄。 东篱不想和父母多说工作上的事。因为她并不确定是好事还是坏事。 她扒几口饭敷衍一下,本想拿起兵器架上的长枪热个身的,看见院子里一片狼藉,也就作罢了。 回到屋里,怎么也睡不着。她思来想去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她总感觉这个人不简单。事情也不是她看到的表面现象。 早晨起床后,她开车去了国防部。门口士卒长拦住她,她话不多说,拿出那份盖了大印的信件,士兵眼睛一瞪,寻思着,保不齐以后这女的是他上司!于是,他恭恭敬敬的交还引荐,并且代为引路。 进了大院,看见一栋大楼,这应该是上海最坚固的房子了吧?坚如堡垒,固如金汤。走进办公楼的门,墙后约两拃。内里装潢豪华,灯火通明。 她进去之后,看见几个熟悉的人影――东篱的外国友人。 “嗨,你好。” 东篱一愣,这是那天晚上一起吃饭的几个人,只是,南山记不住他们的名字。 她尴尬一笑,微微点头。与平时冷峻高傲大相径庭。 士卫带她上楼,见了部长。她在里面进行了好长一段时间谈话。楼下,东篱那个朋友特意等了她差不多两个小时。 “您好,我叫史蒂芬。我是……你姐姐的朋友。” “很荣幸遇见你。以后……我们就是同僚了。” “太好了,你们姐妹都很优秀。我想请你参观我们的工作室。不知道你意下如何。” 挺高的鼻梁,深邃的蓝色眼珠子,说起话来又绅士。南山也是第一次觉的,梁东篱的朋友应该不会差。 “当然可以,非常荣幸。”南山走下来。带着真心微笑。 第21章 诗文交友 南山随着史蒂芬走过一栋又一栋小楼,在最后的一栋二层楼里,看见了前所未有的实验室――满屋的玻璃瓶瓶罐罐,红黄蓝绿的液体,各种辛酸苦涩呛鼻的味道,还有乱七八糟的针筒和仪器。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开眼界,她不知道他们研究的是什么,只知道……灯泡好像就是炸了几次试验室才发明出来的。 “你是,科学家?”南山怔怔的问道。 “差不多,我研究化学。”南山此时觉得自己像个无知的文盲――她不懂。她此时觉得东篱多读书还是非常对的。 “那东……我姐姐学的什么……”东篱两字到嘴边,她又改口了。 “她什么都学。她很好学,很聪明。她主要学马克思列宁。当然,她机械也很有天赋。” 南山并不懂,但是听起来很高级很有文化的样子。她终于明白,自己不过一介武夫而已。 此时,进来一男一女两个人,那个洋女人高贵有气质,殊不知,她是个物理学家。男人有些胡子,但是很爱笑,蓝蓝的眼睛,很好看。 “这位是约瑟夫,这位是约瑟夫的夫人,约瑟夫·安得丽。” 这个中国话说起来有些生硬但是吐字很清楚的史蒂芬,做起了中间介绍人。 “这是篱的妹妹,今天来述职。我们以后是同僚,她应该是安防部。” “你怎么知道?” “你姐姐说,你是了不起的女孩子。功夫非常好。” 南山并不知道她姐姐是怎样以她为豪的,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说,姐姐对她的夸奖。 她只笑笑,仔细回想,好像从没夸过姐姐。 今天只是暂时熟悉环境,她半路走着去道义武馆,看见大门开着,便进去和师兄弟打招呼。 正好大家找她几日都无果,今天看见她来,情绪还有些低落,便拿了酒让她坐。 本就是丧气的事,谁也没有提及她搬家的事,还是她仰头喝了几口酒后,微微有些上头,自己打开话匣。 说家里遭遇变故,搬了家。姐姐也去了嘉兴了。她择日大婚。 武馆里的师兄弟都静下来听她说话,她苦笑着,好像完整的接纳了一切。 他们这一家人似乎对自己现在的遭遇都感到顺其自然。并没有过多的纠结自己现在糟糕的状况。但是就目前来看,他们的情况开始越来越好。 南山甚至都了解不透自己的姐姐,她究竟还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经历,或者认识多少这些人物学者。她甚至觉得老楚当时的计划是对的。假如送出去的不是姐姐而是自己,后果肯定是一团糟吧! 南山回到家里,父母和两个老妈妈好像都挺忙的样子。因为刚刚搬过来,有许多东西需要收拾一下。原本那么大的家,那么多的家业,现在居然浓缩成这么一个小小的院子。把老木匠堆放家具的地方都腾干净了。 她就站在门口,脑子里思绪万千。 母亲见状便去拉她,还兴颠颠的让她看老木匠的手艺:“你看,你看,这老木匠的手艺多好。” 南山不懂,只知道姐姐的床在这买的。当时也并不知道姐姐已经是被卖给人家的了——就是这家人。 也不知道,她现在好不好。 正是盛夏时期,树上有知了一直知知的叫不停。清朗的月夜,连云朵都看的清清楚楚。 东篱坐在房顶的小榭下面,手里摇着把蒲扇,抬头望明月,低头却不能思故乡——她没有什么故乡。战火纷飞的年代,能如此安逸,已经是奢侈至极了。 从北京到上海,从上海到海上……漂泊又遥远。如今虽然是被“卖”了,可也算是有家了。她思量着什么时候稳定好了,就把家里人接过来。正当她脑子里盘算着日期和将来时,听到楼下传来一个醉醺醺的背诗文的声音: “归云一去无踪迹,何处是前期?狎兴生疏,酒徒萧索,不似去年时——”言语虽醉醺醺的,说话音调却抑扬顿挫。 东篱走过去,俯视月夜下灯笼微光照着的两个身影——清瘦的两个男子。 “你这德行,沾酒就多,我也是怕了。往后再有这小聚,就是阎王爷来敬你酒,我也不能让你沾一滴。” “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 忽闻,楼上穿来豪爽又带着些温柔的女声。于是楼下二人便闻声抬头看过去。只得见昏暗的身影,却看不清样貌。 楼下的人不服,于是又来一首:“人行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东篱依旧是对了酒,是李清照的词。“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 就这两句带酒的诗句,便是对楼下醉酒之人的好心提醒。 喝多的那位把手搭在另一位挎着药箱的男人肩上。他嗖的收回手,对着楼上抱拳礼深鞠一躬,大声到:“姑娘好才华!” 其实,药箱是他自己的,只因喝多了酒,便让友人帮忙提着而已,还要负责任的送他回家。 初春的微风不燥和微醺的诗句对白,让楼下男子不由心悸萌动。 “哥,你怎么又喝酒了?”从街口的另一边跑来一个十六七的小姑娘,长长的两条麻花辫随着轻曳的身子跳动着。 她跑过来,接过另一个人手里的药箱背在自己的肩上。搀扶着微醺的男子往家走。 “木金哥,你明知道我哥沾酒就多,还总让他晚上去喝酒。你打了一天的活,也不累吗?打铁多费力气啊。” “哎,婉茹妹妹,这你就有所不知了,正是因为这干活了一天累了,晚上才去消遣消遣,夜里能睡个好觉。再说,你哥的酒量,那是沾酒就多,他也就是尝了一口。” “沾酒就多,就别让他喝了。免得耽误了救人治病的大事。指不定晚上谁敲门,他昏昏沉沉的,岂不是误人性命?”妹妹婉茹是个特别漂亮明事理的姑娘,说的木金哥哑口无言。 铁木金家里祖传是个铁匠,听闻他的祖上曾经给军队里制造兵器。传到他这一代,已经没有制造兵器的了。只剩一下一些农产具和平日用的剪刀和菜刀。如今都已经用枪了,他们平日里白天做工,晚上就去消遣,据说,他家里藏有许多祖上留下来的刀剑长矛等物件,还有些是名将所用,战败后所留下的。他自家的工艺也还是不错,和父亲两人一同配合打造些器具,十里八乡的也算名声远扬。 他家的店铺就叫铁匠铺。过了铁匠铺不多远,便是江氏医馆。 东篱听着清净的小街上三人含糊不清的对话,也听出了点眉目——这男子是个郎中。用她的话说,是个中医。这姑娘是他妹妹。另外那个是个打铁的铁匠。 “你扶好你哥哥,我就不送了啊。”在自家门口的灯下,显的铁匠的身形很是粗壮。 “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妹妹婉茹扶着摇晃的哥哥进了医馆,父亲还在药材堆里抓药试方子。 “又喝多了?” “爹,我没多,就泯一口……身体就不受控制,走路都不稳”。此时,他脑袋里是清醒的。可偏偏就身体摇摇晃晃的不听话。 “睡去吧。” 他爹也习惯了。 “哥,我扶你进屋。” 婉茹把他扶到屋里,把他放上床去,还不忘把鞋子给他脱掉。然后盖上被子,走之前还给他倒了一碗茶水,拿了凳子放到床边他伸手够到的地方。 “婉茹,你睡去吧。” 他只感觉身体沉重,可是这脑子里却轻飘飘的。尤其是刚才……又一次想起楼上那个姑娘。夜里确实看不清,但是那声音听起来既自信又稳重。 不知何时他昏昏沉沉睡下。 次日,她那小小的驿站有了歇脚的客人,几人上下忙碌起来。 东篱穿了她的江南旗袍,撑了伞,独自走在阴雨潮湿的街道上。她体态轻盈,婀娜多姿,一看起来就不像是本地人——毕竟之前没有见过这么有自信又招摇的女人。江南水乡有姿色风情万种的女子多了去了,说话软软糯糯,精致玲珑。她这种招摇又气场强大的,仿佛是来立威的。 走到街角尽头,是铁匠铺,铺里人来人往的说话。只见那火炉一个粗壮大汉赤裸上身正“嘿呦嘿呦”的费劲打铁。迸溅的火苗星子让人门躲之不及。 “姑娘想要什么?”一个上了五十左右的男人头发花白,停了手里的活,细细打量着她。 “菜刀,斧头。”她看了看铁匠父子,看起来还算是老实人。 “什么时候要?”老者问。 “不急,什么时候打出来,我来拿就是。”说着还掏了钱出来,就当是定金了。 “那就三日,拿货时交钱,姑娘若是不来,就卖给别人了。”老者笑笑。 “好,那就三日。” 她走到拐角处,凭昨日记忆和听觉,那郎中应该是往东去了,于是她撑伞往东走,路上还问当地摊主,说,附近有没有什么医馆?人家就指了指前面:那边有两家,往北还有一家。 第22章 堂兄 她道谢后,不紧不慢的往前走,先是看见一处和善堂。她想进去看看,是不是昨日那略有诗书的郎中。只是进去之后,便是一六旬老者带着几位徒弟忙前忙后。这些徒弟略显青涩,不像是悬壶济世的大夫,估摸是学徒或是抓药的伙计。 “姑娘哪不舒服?” 坐在门口的问诊处,竟还有一人,她倒是没注意。 “哦,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今日酒劲未消,略微头疼。” “昨夜不曾有风雨啊,雨是今早刚下的。姑娘喝酒头疼,老夫以为多静养两日,吃些粥,养胃即可。” 她知道不是他,这里也没有他。她看了一圈伙计们的反应,都无视她这两句词。想来应该是下一家了吧。 “多谢大夫,谨遵您嘱咐。”即便如此,她心里也认为这大夫是良心大夫——并没有让她无端吃药。东篱走出这家,便行往下一家——江氏医馆。在斜对面,隔了三两家铺子。 只是,这偏偏不巧的是,从医馆出来一个遛鸟的中年男子,一眼就看见了东篱,除了那不怀好意漂浮的眼神之外,他开始故意挡东篱的路。她往右,他往右,她往左,他也往左。 “姑娘,不是本地人吧?你看多巧……咱俩在茫茫人海遇见了……”他猥琐着笑着,仿佛就是哪家玩世不恭的地主家傻儿子。 东篱只笑笑,心里并未把他当回事。而是客客气气的问道:“是,小女子路过住几日,不知公子哪家人?以后也方便我们见面。”说着,还用手将耳边垂落的鬓角往耳后捋,动作妩媚动人。 “呦,小娘子懂风情,我就喜欢这么痛快明白的,不费劲。知道城里楚家吗?” 东篱先是不可思议的眼神游离一下,听到楚家立刻就瞪了眼睛追问:“这城里,名门楚家可是只有一家?” “当然是一家,不过有两处宅院。”这男子甚是得意。东篱倒是一头雾水,一个楚家,两处宅院?此话何意?老楚为何没有提起过?这人又是谁?她仔细回忆老楚给的名单,家里上上下下八十多口人,此人是谁? “怎么样,小娘子随我一同……” “哎,公子,您愿意等就先等会,小女子今日身体不适,前来抓药的。要不然您请便?” “抓药?我熟啊,来,就这里,我让大夫好好给姑娘瞧瞧。”说着就拉着她进了医馆,把鸟笼子放到诊桌上,还大声呵斥道:“宏毅,过来。” 柜台里那个文质彬彬的年轻大夫走出来,一身的药香味。他走起路来身段挺直,说话声音温文儒雅:“景城少爷。” 这一声,让东篱回忆起昨天微醺的诗句,就是他。 “来,给这位姑娘瞧瞧。”这个景城少爷拉了凳子让她坐下。 原来他叫江宏毅。东篱被这楚家街霸强行拉进来,这大夫很是担心。他忐忑不安的给姑娘把脉,还言语间想透露些信息给她:“景城少爷不是要定亲了吗?” “不是还没定嘛。”楚景城不耐烦的瞪他一眼,让他少管闲事。 “姑娘哪不适?”江大夫把了脉,好像也无大碍。此时,她就希望姑娘心里能明白自己想救她,多说些病症。毕竟,楚景城可是欺男霸女惯了。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今日酒劲未消,略微头疼。”她带着微笑,眼神坚定的看着他清秀的脸。 他把脉的手突然一抖,眼神似乎抽离了身体,就看着眼前这自信大方的女子,原来是她。 东篱也看出端倪,果真是他!越发笑的甜美。 “酒?姑娘喝酒吗?我家里倒是有喝不尽的好酒。”楚景城似乎没看懂他们的眼神交流。 “景城少爷,她……需要针灸头部,缓解头疼,我让婉茹去备针,您若是忙就先走。” “不忙,我就等。”他仿佛无赖一样,今天势必要拿下东篱。 “没事,让景城少爷等着吧,我不跑。”她笑的如此自信。 江宏毅带她到后院的房间里,其实只想帮她逃跑。 “姑娘,昨夜驿站楼上……”他想确认一下。 “嗯,人行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在下不才,少时读过几本书,昨夜是冒犯了。实在不知道楼上有人,卖弄了。姑娘外地人来做生意不容易,那景城少爷……他经常欺负良家妇女,只是大家不便……敢怒不敢言啊。您从后门快走,我来解释。” 东篱笑笑,他倒是善良。 “您快走啊。”江宏毅在自己家像是做贼一样。 东篱还是笑笑:“初来乍到,昨夜有缘相识恨晚,以后还请多关照。你放心,我走的出去。” 东篱从后堂出来。整个人精神不错,笑魇如花。 景城还不忘夸赞江宏毅一翻:“我说我们家老爷子和叔父怎会如此信任江家医馆,这手到擒来,药到病除啊,姑娘进去再出来,气色可是好多了。” “景城少爷,跟我走吧。”东篱撑了伞,这景城少爷倒是明白,把鸟放下,亲自给东篱撑伞——实则想占她便宜。眼看手快摸到自己的手,东篱松开伞柄,留他一只手。“哎呦,真通透。” 满大街人就看着这个景城少爷给一个外乡女人当佣人,而且一脸乐意。他本以为是好事,没想到刚到驿站门口,她就叫到:“伙计们,出来!” 于是从里面出来三四个小伙,直接将景城少爷摁倒,整个人跪在那里,脸趴在水里。 “你知道我是谁吗?!” “绑起来,带进来让他跪下。”东篱坐在长凳上,喝着茶水,看着一脸狼狈相的“少爷”。 “你不就是楚景城吗?”东篱翻开老楚给的家谱,找到楚景城一行,了了几字:兄家次子,光绪十一年生。玩世不恭,胆大妄为。 东篱直接就给他念了出来。看来还真是兄长。 “说吧,住哪,我让我家伙计给你报信。好让楚家大伯父来认领。不过,你这不肖子孙,即便让大伯父来,也是气的他少度时日,那我就跟你叔父聊聊吧。” “你既然知道我父亲和叔父,怎会不知我家在何处!”他还挺硬气。 “说来也是我疏忽了,忘了去楚家探底。既然如此,那就让我家伙计敲锣打鼓让街坊四邻都来看,你楚家大房的二爷,如此狼狈不堪。” “你如此野蛮……看我以后如何处置你!” 东篱笑笑,她细想一下突然觉得又无趣,于是脑子里一合计改了主意:“捆到马厩里吧,等人来找。” “你敢绑我,辱我楚家名声!” “谁知道你是不是冒充的?”清桃叉起腰,一条麻花辫上绑了红绳,人看起来面似桃花。声音嘹亮,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势。 “大小姐,这……能有人来找吗?”江北一边捆一边怎问。 “等我家人找到我,你就等死吧!”景城还是嘴硬。 “放心吧,江氏医馆的郎中会去给他报信的。”东篱看了看绑的结实,这才开心的回屋了。 果然不多时,来了一个年轻的小伙计,像是家里跑腿的。清桃定眼一看,总觉眼熟。按理说上海嘉兴离的远着呢…… 清桃让春雨把大小姐喊下来,东篱不紧不慢扭动着腰肢从楼上下来,看见这跑腿的小伙先是一惊。然后这小伙看清了东篱的模样,立刻就作揖行李。 “梁大小姐,我是冬瓜,您不记得了吗?” “小木匠?”她回过神来,确定是他。东篱刚回来时,就是在那里买了张床。 “是,还送到府上了呢。” “我说呢,总感觉哪里见过。”春雨清桃笑笑,他乡还能遇见熟脸。 “你来是……不能是楚家派你来赎人吧?”东篱觉得不可思议。 “小的来探路,我师父随后就到。” 东篱给他倒了水,让他坐下。他不坐,也不喝水。 于是东篱就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着。问他过的可好。如今身在何处。 冬瓜也老实回答说,现在住在楚家的宅子里。是大老爷的小宅院。还说大少爷平日忙照顾生意,二少爷便没人管束。 一盏茶功夫,门口响起了哒哒的马蹄声。一辆马车停到驿馆门口。老远就听见车里咳嗽的声音。 “父亲,我在马厩!”楚景城开始大喊,他听见了父亲的咳嗽声。 东篱到门口搀扶老爷子下车,然后两人都并不惊讶。似乎都只是误会而已。 “他是不是行为不当,冲撞你了?”楚永严开门见山。即便咳嗽的厉害,手里的旱烟袋也不能停。 冬瓜赶紧点开火折,点上烟。 “我本来不想计较,可是他说他是楚家人……往后,会惹祸端的。”东篱紧蹙眉头。她并不是非要管这些流氓地痞,但是……将来他们是一家人啊。一家人要同甘苦,共进退的。 “亲事已定,人家也是书香门第,得于早年间我家祖宗对人家有知遇救命之恩,才勉强同意。人家姑娘也是读了洋学堂的,可就是管不了他。可人家也不说退,也不说嫁,就好像故意拖延。” 第23章 楚大老爷过世 东篱作为女人,她明白人家的心思。 说嫁,怕自己委屈还要收拾烂摊子。若是不嫁,便被人说忘恩负义之辈,干脆就这么熬着。毕竟,读过洋学堂的姑娘,可不是好糊弄的。 “晚辈知道了,此事让我这未过门的小辈先趟一趟浑水。今日,我先放他回去。” 东篱起身,领着未来伯父走到马厩旁,看着他衣衫不整,还在骂骂咧咧的儿子。 “爹,她一个外乡来的女子,敢在我楚家门前造次……” “闭嘴!你这不争气的东西!”他骂着,咳着,冬瓜赶忙搀扶,看见了他手绢里的红血丝。作为徒弟,他一阵心疼又担忧。他想说话,又被楚老爷制止。 “未来的二堂兄啊,今儿碰上我,算你运气不好。我要是知道你是我的二堂兄,怎么也不能给你捆起来啊。路上虽然你说你是楚家大房的二爷,可我不认识呐。你如此轻浮,我还以为是哪家地痞流氓出来骗人的呢。既然伯父亲自来了,我就亲自送您回去。”东篱一边解绳子,一边絮叨着。她心里其实幸灾乐祸的紧。 “你是谁?你是梁家大小姐?留洋的那个?”这会,他也不急着走了。 “是。”老楚低沉一声。 “我就奇了怪了,我们楚家家大业大,多少名门闺秀想要嫁进来,偏偏等你一个洋学生这么多年。” “那就得问问您叔父了。”东篱只笑,并未反驳。 从此,楚景城是看不顺她了。走时,还威风凛凛的甩了衣角。 “伯父慢走。”东篱看着他上了马车,目送他离开。 此时的墙角边墙,躲躲闪闪有个人影,仿佛在偷看什么。 “江南,去,把那边那个人给我‘请’进来。”东篱一眼就看出那人鬼鬼祟祟的。 “进去!”江南把人推进去,直接给扔地上了,那人没站好,一个摔倒趴在地上。 “哎呀!”此人摔倒可能摔的痛了些。可他还是抬起头,让自己站起来。 “你?!”东篱一阵惊。赶紧惊慌失措的从一旁椅子上站起来去扶他。 “姑娘这……” “太对不住了,我当是贼惦记我呢。快快,倒茶。” 东篱慌慌忙忙的,待客不周,很是歉意。 “大小姐,您认识啊?”春雨一边倒茶一边问。 “认识,今天刚认识……大夫。”东篱解释道。 “这兄弟手劲真大。”江大夫看看江南,刚才摔的着实不轻。 “要不怎么那么巧呢,他也姓江。不打不相识。”东篱开心的像个刚刚情窦初开的小女孩,对江宏毅格外喜欢。 “本来是怕姑娘……吃亏,早上让妹妹跟一路,自打楚二爷进了这驿站,就没出来。我又怕姑娘是坏人,又赶紧跑去楚老爷家里报告。现下,就是看看是何情况。既然您和楚二爷解决了误会,在下就告辞了。” “江大夫别急,先坐。”东篱开始变的严肃,表情凝重,似乎有大事要问。 “姑娘还有何事?” “楚大老爷的身体,江大夫瞧过没?” “这……”他犹豫片刻 “说实话!”东篱坐直了身子,板正的样子确实是大家闺秀的样貌。 “我父亲说,已经尽力了……为了给楚大老爷看病,我父亲挑灯夜读,看尽了医书,每次都是拖延一下,如今……真是拖不住了。” 东篱鼻子一酸,接着问:“他还有多少时日?” 这江宏毅迟迟不答话,东篱就懂了。 “有一日是一日,对否?”东篱亲口说出了他不愿说出口的话。 “我与楚家小公子有交情,家父与二位老爷也是老相识,父亲时常半夜被叫去诊治。都是尽了力。”他慢慢的说话就没那么坦荡了,像是偷人的东西不敢声张。 今日是三月十五,楚家祭拜的日子。 江家分南北院。 南院是江家大哥的宅子,也就是那个木匠。他宅子略小,三进三出。妻已过世,两个儿子随他住南院,家里还有仨俩家丁,仆人一二,照顾几人起居。院子是典型的江南水乡,青石阶,院中有莲,以及镂空雕花。 家中大小事宜皆由二房楚永昌管制。 楚永昌是二房,因老母亲随他居住,位居高堂,家中往来生意颇多,所以他的北院是正院。家中老母年近八十,身体硬朗。耳不聋眼不花,说话中气十足。 老母亲不是一般人,她可是前朝格格。当年携带半车黄金陪嫁随夫家来这江南水乡。如今,她也是独挡一面的老夫人了。整个县城里,谁不看她三分薄面? 楚永昌的宅子略有京城的味道,当年老太爷为了不让随他下江南的格格太思念家乡,于是仿造了王府的模样给她修的大宅子。 京城王府一样的回廊,多处四合院,一家一院,前堂后寑。老人的北房,长子东厢房,次子西厢房,女子后院,仆人的耳房,以及庭院中间的凉亭,假山,鱼塘,都具北方特色。 楚家大宅子的正北方有个大木门,有个长约三丈宽一丈的长行两层院子。门口对的位置,又是一个门,门头上挂着匾额:楚氏宗祠。 这便是楚家的祠堂,供着楚家和对楚家有巨大贡献的灵位。 推开门,便是四水归堂的天井。整个小院被二层围起来,只留中间天井的位置,并不光亮。中间是个池塘,从两旁的游廊走过去,才能看见正中间供着的排位。排位左下方,摆放了家中长者或是执事者才能坐的太师椅——也就两把。 今日祭拜,楚家全员参与。家中老祖关氏,本姓瓜尔佳氏,随嫁江南后,改了姓氏。 老祖走在前,身前的赵嬷嬷和二嬷还是她的陪嫁丫头,一生追随。 身后的兄弟二人——楚永昌,楚永严跟在身后。而后哥俩的家人随在他们身后。 楚永严是大哥,他身后跟着大儿子景宏,小儿子景城,大儿媳白如燕,孙女芊羽(豆蔻年华),小孙子言生(五岁)。他带着自己家人从天井东侧的回廊走到祠堂中间。 楚永昌跟着老母亲,身后跟着自己的妻子白灵鸽,和自己的儿子楚景天,还有一个儿子——楚景寒。(他是楚永昌妾所生,虽然是楚家人,可是他的生母因为出身贫寒,他又是庶出,不能继承家业。)这一行人从西侧回廊进去。 两行人一同到牌位前跪在蒲团上,两位嬷嬷开始上香上供。关氏就口中念念有词:愿列祖列宗保佑楚家平安顺遂,多子多福,无灾无难。 就在老太太话音未落,楚永严大咳一声,突然摔倒在地,众人慌乱。楚景天从人群中挣脱,跑出祠堂,跑到门口东边的马厩,骑了马就往门外冲。 他大汗淋漓冲到江氏医馆,江家父子看着他着急忙慌的样子,就猜的出,老楚出事了。 黄包车拉着老江,江宏毅背着药箱坐在楚景天的马背上。一前一后到的楚宅。 “母亲,儿子不能尽孝了,先走一步。您受累,还得管着家里。”老楚说着咳嗽着,嘴角有血丝吐出来。 “儿啊,母亲不想你走。你看你,子孙满堂……”关氏带着笑,带着泪。她年轻时,经历的多了。多少人来了去,多少白发人送黑发人,她这一辈子经历的沧桑,让她不似一般女子那样哭哭啼啼,哀鸣嚎叫。 儿子既然留不住了,就让他安心的走。 “父亲……”两个儿子,孙儿女,泪眼朦胧。 “景城,以后……你可怎么办啊。” “爹……”景城哀嚎的样子,像是小时候被打哭的狼狈样子,鼻涕眼泪一块流。 “爷爷,你是不是生病了?我去给你叫大夫。”十二岁的芊羽还不知道死是什么。八岁的言生更是不懂,他去灵位前拿了贡品跪在爷爷面前:“爷爷吃,吃了就有力气站起来了。” 楚永严笑笑,嘴角的血越来越多…… “让开,让江大夫看看。”景天跑过来,满头大汗。 老江年迈,单是楚家这宅子,他走进来都费劲,额头汗珠未干,人也气喘吁吁。可他还是在儿子和景天的拉拽搀扶下,一溜小跑来的。他直接盘腿坐下,开始扎针施药,然后翻看他的眼珠子…… 他是行医四十载的大夫啊,他怎么会不知道人已经……咽气了。可是他还在试,直到他自己也被模糊了双眼。 一瞬间,楚家一片哭声…… 喊儿子,喊父亲,喊爷爷,喊叔父,喊兄长……一时间,家里如天塌地陷般的痛哭流涕。 东篱一觉醒来,城里到处张贴讣告:楚家大房楚永严老爷过世,于本月十九下葬。 她站在原地久久不能动弹。昨日还站在她面前的伯父,今日人没了。 楚家把灵堂设在宅子的大院里,天空春雨绵绵。 “清桃,你去到处走走,看看哪有锡箔纸钱的,你去买些回来。” “是,大小姐。”她说着,撑伞往外走。 “清桃,我随你去吧。”江东提了一个篮子,怕她姑娘家不安全。 东篱坐在门口,看着门外打湿的青石路面,人们来往匆匆的步伐,开始问自己,人来这一世,究竟为何。又留下了什么。走的时候,又在想什么,是否有遗憾。 第24章 回京 敞亮的门口,一个人影慢慢进来,遮住门外的光亮。她抬起头,面容逐渐清晰——她的未婚夫,楚景天。一身白色孝衣,想必是从灵堂出来的。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东篱仰头看她,楚景天伸手摸了她的脸颊,原来是有泪水。 “昨日,刚到家,本是先去祠堂祭拜,本想稍后来找你的,可是伯父就……” “他昨日来过。”于是她就说了,路上偶遇二堂兄调戏,把他骗到这里,在马厩旁关押了一天,下午时分,老爷子带着冬瓜来寻,还说了会儿话…… “其实……二堂兄他……”景天支支吾吾不肯说,东篱巴巴的等了半天后,他说了句:“以后你会知道的。” 两人来到湖边闲庭信步,也算是培养感情了。 南山还是时不时的在码头欲眼望穿。好像一次次的失落已经无所谓了。 如今已经不是梁副监了,她还没有正式的名位,大家称呼她梁小姐。 “梁副监……梁小姐,咱们还等谁吗?”白虎和秋林还是一直在她左右。 “等一个人,不知道能不能等到。”她语气开始变的柔和,此时的她,还像是一个大小姐。 “我听道义武馆的几位师兄弟说……您等了六年了。” “虽然我生命里重要的人很多,可我一个也不想失去。如果有一天,我出了什么事,你们千万不要冲动,不用给我报仇。” 两个男人面面相觑,不知她这是何意。 邮轮又一次靠岸,纷乱的人群嘈杂的往下走。直到人群散尽,只剩码头那些脚夫苦力在搬卸货物,天色已看不清人脸,她才转身离去。 父母似乎习惯了这样的生活,父亲的话越来越少。今晚,他召集大家一块吃饭,家里的李妈和张妈厨子林师傅也一同被他请坐下,南山隐隐约约感觉事情不太对。 “爸,您今天……” “我想说一件事,今天爸爸跟你坦白,我拿的那些钱,都给京里了。”他说的是京城。 “老爷,你这是什么意思啊?” “采菊刚走那年,溥仪退位了。可是我们是从北京出来的,我想,有生之年还要回去,我想叶落归根。所以,我确实贪污了,钱都给了京城里的一位故人,置办了些东西。从南京政府成立,我就知道,我们以后不太平。如今国家没有帝王,没有统治者,都在争权夺势,将来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会因为权势而不择手段。百姓肯定深受其害,叫苦不迭。” “所以……您和东北军,没有关系?”南山看着父亲,这几年来,莫非他是大智如愚,扮猪吃虎? “我怎么会认识东北军。”他苦笑一声。 “二位嫂嫂,你们跟我们家十多年,忠心耿耿,即便我们落魄也还是追随过来,我敬您二位一杯。”梁弘文第一次以一个百姓称呼她们家两位嬷嬷,叫了嫂嫂。 “老爷,您的意思,我们不明白。”厨子林师傅心里大概有谱,可是不敢确定。 “我本想着能熬到采菊风风光光的嫁进楚家,给她个十里红妆,陪嫁我们家的值钱东西,然后就回北京,可是没熬到。我们家二姑娘太厉害,遭人嫉妒,就拿我开刀,限制了她的仕途。”他倒了酒,苦涩的笑容过后,自己一口喝了。 “老梁,别喝了……”夫人心疼他,原来他是有计划的。他被查的时候,硬是一句没交代。要不是老楚打点,真怕他出不了牢房大门。 “闺女,你还有前程,你的年少青春和人脉都在这里,你留下来,好好照顾自己,我和你妈就回北京了。这信,你见了你姐姐,给她。”他交给南山一封信,让她转交给大女儿。 “爸爸……”南山眼眶一红,鼻子一酸。 他抱了一个木头箱子过来,小心翼翼的打开。 “这是钱庄的一些存钱,你用钱的时候去取。着是给张嫂和李嫂的,还有老林。”他把每个纸袋子都装的整整齐齐,给每个人的钱——如果不乱花,这辈子是够了。 “老爷,我们不能拿……”老林热泪盈眶。 “老林,听我的,拿着。我们这辈子可能再也见不到了……就当是,随了礼钱。”他说的礼钱,就是人死后的丧葬费。 随即,一群人都眼里噙着泪。南山控制不住,豆大的泪珠一直掉,在煤油灯下,晶莹剔透。 “还有,你姐姐的嫁妆,你跟她商量商量,需要什么就给她置办。她反正直接从嘉兴出嫁。我真是愧对她,出嫁也没能在自己的家。还有,我们明天就走,你要是得空去了她哪,顺便告诉他我们挺好的。”说着,还拿出纸笔写了地址。 “这是北京的住址,好歹是个别院。比起上海的洋房,还是京城的四合院踏实。回了家,我和你妈妈一块去街上卖小食,她卖豆腐,我煮馄饨。”说着,他自己呵呵笑两声,仿佛美好的生活就在眼前。 “爸,我明天送你们回去。我不放心。”南山擦擦眼泪,稳定一下情绪。 “有什么不放心的,我们走的这么突然,也没有什么多余价值,你尽管放心。” 今天爸爸的情绪很稳定,话也多,想法做法都极其稳重,确实是一个厅长应该具备的素质。 “那,记得给我发电报。” “好。” 即便父亲这么说,她还是放心不下。半夜披了衣服出去,去找白虎和秋林。请他们明天偷偷摸摸跟踪父母到北京。 “可是,你爸认识我们俩啊。” 她开始寻思,找谁更靠谱。 “找落落和素琴,女孩子不容易被盯上,她们俩最合适不过了。” 于是她半夜又骑马跑到郊外的魔窟,爬上窗户,然后吹个口哨当暗号。 “梁小姐来了。”云峰打开窗户,她跳进去。 说了来由,两人几乎都没想,直接就答应了。 “往后用的着我的地方,尽管说,今日之事,先谢谢了。”南山知道这帮人仗义,她即便为了这几人的荣华富贵,也要拼命往前冲。 梁弘文收拾了一些简单衣物。 “火车一周一列,我前些日子已经打听过了,先坐轮船,然后步行到车站,坐到南京,再买去往北京的票。到北京下火车后,我们就要步行了。” 梁夫人只是听着,不说话。他既然都已经算好了,那就这样吧。 东篱在晚上人烟稀少的地方,找了一片空旷的土地。拿了粗长火柴划拉着,然后让清桃把今天买锡箔纸和一些纸钱元宝都给她,就在这半夜无人的地方烧给她的“大伯”。 “大小姐,您这……我瘆的慌。”清桃感觉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汗毛好像都竖起来了。 “没事的,他是自己家人。如若他能在撑上一年半载,我就光明正大的守孝了。虽然我的未婚夫只是侄子,可大伯也是家中长辈。长幼有序,我们应该尽孝的。” “我知道啊,可是,这里很偏僻……” “就是偏僻,才没人敢来啊。你知道吗,顶峰之上的人其实最孤独。虽然不拥挤,可是四面楚歌。” “我觉得这话,我听不懂。”清桃蹲下,看着大小姐认真沉稳的样子,她似乎没那么胆怯了。 “算了,你就当我随口一说。”她把东西烧完,还念念有词:大伯一路走好,将来楚家,我定好好打理。言尽后,她面向西边的地方磕了三个头。 “大小姐,您出门留洋,不是应该很前卫吗?怎么还懂家里这些老规矩呢?” “我四岁那年,戊戌变法失败,我十四那年光绪帝驾崩,溥仪登基才来的上海。所以,京城里的老规矩,紫禁城里的夕阳,我都还记得。”恍惚间,似乎就看见了小时候。 那时候,父亲的辫子长长的,带她去过紫禁城,她看过那火红的夕阳从琉璃金瓦间慢慢落下。 那时候父亲没这么臃肿,母亲也没这么消瘦。她不知道为何举家来上海,只知道来的路程,很漫长…… 回去的路上,清桃手里提着一盏马灯,两人不紧不慢的走到街上,开始看见渐来渐往的行人。 清桃这才松懈了。没人的地方,她是万万不敢一人前去的。 “江大夫,快点,这边。” 街角拐角处突然冲出两个人影,东篱毫无防备的被撞了。然后撞的那个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瞬间听见木头箱子重重摔地上的声音。 “江大夫……”另一个赶紧去扶。 “对不住,对不住。”此人一边捡东西,一边爬起来,不停的道歉。这个江大夫…… “什么人呢?冒冒失失的?急着投胎呢?”清桃边说边扶起东篱。 “对不住二位,急着救人。”另一位抬手作揖,很是礼貌。 “你是……江大夫?”东篱举起马灯。 江大夫也看清了,是那个对诗的姑娘。就是现在也还不知她姓名。 “姑娘,我急着救人……” “拿着,快去吧。“东篱把马灯放到他手上,转头就走。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多谢。”两男人又是一路小跑。 大夫就是如此。无论何时,有人敲门就立刻应声。 第25章 各家生意 东篱回到驿馆,客堂里,有几位歇脚的马汉在吃饭。江南江北在大堂里忙活,小曹和江东江西在后厨忙活。春雨站在柜台前,俨然小掌柜模样。 “清桃,备些酒菜放到角落的桌子上,待会我有客人。对了,让小曹弄个牛排。” “客人?谁啊?”清桃怎的不知道她有客人。 “还灯的人。”东篱上楼,进了房间,点了灯。静坐在窗前看书。此处,能看见楼下,能听见楼下说话的声音。 不多时,果然听见有人在楼下问话:“请问,这灯是你家姑娘的吗?” “是,是,是。”清桃嫣然一笑,接过灯。果然被小姐说中了。 “大夫这里请坐稍等。”清桃又拉又拽的把人请到角落里坐下。桌子上摆了酒菜。 东篱闻声下楼,看见灯光下这温文尔雅坐姿端庄的郎中。 她到桌前坐下,大夫赶忙起身。 “请坐。”东篱笑笑,像是接待一个陌生的客人。 “姑娘,夜色渐深,还是不去户外偏僻处为好。今日我鲁莽,多有得罪。” 东篱认真的看着他,她还是第一次觉得用“清雅脱俗”来表达一个男人如此恰当。 “江大夫,你我缘分不浅啊。”说着东篱就给他倒酒。 “在下不胜酒力。万一夜里有人就诊,怕误人性命。”他慌张拒绝。 于是东篱放到他面前的酒杯还未落下,自己就收了回来,仰头而尽。 “不难为江大夫,只是前日怎能饮酒?” “有时,家父会夜里专研些新药,就可以和友人小聚。” “哦……原来如此。”东篱从心底认为这是个对生命极度负责任的人。哪怕她被二堂兄调戏,他也不怕被责骂,让她赶紧跑。 此时,春雨端着一石盘来了,还扣了一个锅盖。打开的时候,里面还磁啦的响了一下。 “牛排吗?”江大夫很新奇。 “对啊,我家的厨师做的,请你尝尝。” “好久没吃了,之前去过上海吃的。我一发小在上海,他带着我们去的。第一次见刀叉,还是觉得挺新奇。”他开始活跃起来,切了一口先给东篱放碗里。 “我不用,我常吃。” “那在下就不客气了。” 东篱本想问刚才急救的人如何了,看着他吃起来的样子,也就不忍心打断。 春雨端来两碗甜汤,东篱给他放一碗,自己拿了勺子吹凉了喝一口,就静等他吃完。 他走到门口又一次道谢,东篱就看着他慢慢远去,身影在夜色里渐行渐远。 早晨,梁弘文带着老婆准备走了。两人只是提了两个箱子,站在门口。他跟两位老嫂子交代着:南山还要回来,你们要是不愿走,就安生住着,她回来还能吃个现成饭菜。你们要是想走,有了去处,尽管去,把门锁上就好。 交代完这些事,他带上礼帽,便和老婆一块上了黄包车。他一路上都在看着上海的景象,和来时大不相同。 南山躲在墙角,看着父母离去。她已经安排人在火车站等候了。 东篱所在的这条街,算是把边的位置,真正热闹的地方,再往西走一里路,便是这县城最好的地段。 白家的长兴酒楼和白家茶馆,一个是花天酒地,一个是喝茶唱戏的。顺便还有一些茶叶生意。 慕家的染坊和丝绸,以及绣楼和绣娘都是一绝。 董家的水稻田地,鱼虾水产也是得天独厚。 柳记的糕点也是曾经进贡给王公贵族的,粽子更是常年都有。 还有那万家的粮店,雪家的镖局…… 早市上更是不计其数的来往生意:药材,文玩古董,牲口,农用具……还能看见年轻女子跪在街头卖身葬父的。在往前走走,那些路边的女子喜欢的胭脂水粉,簪子步摇,梳子篦子,还有那穿了道袍的半仙,正掐着指头卜卦…… 东篱带着两个丫头走完这一代,也没买到什么东西,只是出来熟悉熟悉位置。 “大小姐,我们不买点什么?” “你们喜欢什么就买点,我去桥下看看。” “那不行,万一一会找不着您了。” “看见前面的戏园子了吗?我都能听见敲锣打鼓的声音了。” “那好,您拿些钱,你先吃着瓜子喝着茶。我们俩就想买点吃的。”清桃调皮的的笑笑从自己小包里给她拿些零钱,仿佛她才是那个什么都不会的小丫头。 进了戏园子,果然有跑堂的小哥跑过来请她坐下。她看看前面人多,就不声不响坐了后排。 满院子二十多张桌子,坐了一大半,不时的有人拍手叫好。 东篱不懂,就坐在那要了壶茶水,一份瓜子花生就磕起来。 “这两天,楚大房的儿子不会来喽。”前排有人八卦她未来的“婆家”,她就竖起耳朵听。 “楚家大爷过世,二少爷正是伤心之时,这红七还是一场接着一场唱,看来也没把二少爷看的多重……” 红七?东篱回想了一下,莫非他是看上了台上那个戏调侬情的花旦? “你说两个大男人,这叫什么事……” 东篱脑袋嗡嗡作响。她镇定片刻,然后叫跑趟的过来,又送了一壶茶和一盘子吃食,放到前面这二位“资深”看家的桌上。人家跟她致谢,她端着自己茶凑上前来。 “姑娘这是何意?” “二位大哥,我是从上海来做生意的,今天刚来看戏,也不懂戏,这壶茶是辛苦二位,给我讲讲这唱的什么,唱戏这人唱的好与不好。” “来,来,坐。”二位大哥热情,给她滕出中间的位置,然后开始跟她讲戏。 “这是昆曲,这帮人从苏州来的,哎呦那个说话声软软糯糯的。这曲子叫《牡丹亭》,里面的杜丽娘被家中管教以及和柳梦梅如何死而复生在一起。这唱一半了,你多看看,能看懂。” “您二位说这个唱杜丽娘的,唱的好不好?” “好啊,别看他是个男人,他比女人还女人。要不大家都说,她入了戏了。虽然他身体是男人没啥问题,就是……喜欢男人。你说他是不是有毛病……” “他喜欢男人这事大家都知道啊?”东篱一脸好奇。 “那可不,除了楚家大老爷……” 这二位可真是没把她当外人。可谁也想不到她是楚家二房未来的媳妇啊。这种小道消息,又不是一两个人知道,全城都知道。 “楚家大老爷是谁?”她还是假装不知情。 “这红七,喜欢楚老爷的儿子。他们俩……嗯”这大哥怕解释不清,还用两个手的大拇指比划一下。就是在一起的意思。 东篱当即就愣住了。随后嘴角上扬笑笑,像是接受不了,又突然释怀了一样。 “你是不是觉的好笑?” “是,真是好笑。”东篱起身往外走,里面还在深情款款的唱戏。 “戏子……”她仰天长叹。 “大小姐,咱走吧。”这俩丫头看起来欢天喜地的,估摸着是买到了心仪的东西。 “走。”她简短的回答后,一直到驿馆,一句话没说。 临近黄昏时分,楚景天又来了。这次拿了好多衣物首饰,都是江南这一代夫人小姐穿的襦裙。打开首饰盒子,竟然是繁琐的发簪花钿步摇。这些东西,她在京城时戴过。出国后,她随大流,穿了洋裙,烫了头发。如今又看见这些老物件,她心里百般滋味。 “你要是不嫌弃,就先用着,衣物是我们家几位嬷嬷缝制的,这些绫罗绸缎都是我姑父家的物业。首饰是奶奶和母亲攒的,迟早都是要传给你的,我就给你拿来了。” “那我就收着了,你坐。”东篱给他倒水。 “等到大伯下葬后,我就回上海了。你的嫁衣我还在赶制。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先给你看看画吧。”景天从长衫的斜襟处掏出一张纸。纸上是两幅画——一件是白色婚纱,一件是宫廷嫁衣。 “这……” “这宫廷嫁衣是奶奶当年的样式,她曾经是个格格呢。这白色的婚纱,你应该比我更喜欢吧?”他不骄不躁,说话不紧不慢,东篱莫名有些感动。 “当然,白色最纯洁,是幸福的颜色。” “但是家中长辈不能接受这种白色,所以我想了个办法……” 东篱看着他得意的笑,估计是想好对策了。 “我们白天早点去教堂结婚,然后再赶回来。路上把衣服换了。” 东篱不知道自己是报着什么样的心态准备结婚的。她意识告诉自己:这辈子只能跟楚景天结婚。只能是楚家的人。 而楚景天也一样:他只能娶这个姑娘,她要是晚几年回来,父亲还会让他等几年。 所以,对于二人而言,没有什么天作之合,没有什么金童玉女,更不是什么青梅竹马。仅仅是父母之命。 “行,安排的挺好。记得找人拍照。”东篱没有多余建议,衣服设计也挺好,不用改。 两人正聊天时,进来一个小姑娘,她直奔柜台前,看着春雨问道:“姐姐,你们这有牛排吗?就是西餐……” 第26章 二堂兄的秘密 春雨笑笑说道:“有啊,不过得等会儿。” “多少钱?”她开始从自己的口袋里拿钱,把一串的铜钱解开,开始数钱。 “婉茹?”楚景天站起来,走到柜台前。 “景天哥?您怎么在这?”小姑娘仰起头看着他,很是惊喜。 “我来……” “他也来吃牛排的,你们一块坐。”东篱记得,那晚她哥哥江大夫喝醉,她稚嫩的声音批评她哥。那这样看起来,景天和江大夫应该熟悉。 东篱去后厨,让小曹做牛排,然后端了糕点出来,放到景天和婉茹的桌上。 “你哥呢?”景天给她倒了一杯水。 “他还能干什么?读医书,看病,抓药,采药,熬药,做药丸。”她红扑扑的小脸,像年画上观音菩萨座下的童子。 “你怎么知道这里有人会做牛排?” “我哥说的,他还吃了呢。” “梁小姐,你认识宏毅吗?”景天转头就问她。 “说的是江氏医馆的江大夫吧?” 景天和婉茹一起点点头。 “说来没多大事,我喝了点酒,头疼。心说去找大夫瞧瞧,就在医馆门口遇见你二堂兄。”事情没多复杂,可东篱还是没说对诗那事。倒也不是刻意隐瞒,好像没必要说。 不多时,牛排上桌,小姑娘看着冒烟的石锅很是新奇。拿了刀叉很是笨拙的切着。景天把自己的切好了给她,然后又把她的那份也切的整整齐齐,还是给她。并说:“你长身体呢,多吃点。回去告诉你哥,就说景天哥付的钱。他保证不说你贪吃。” “哎。”这姑娘实诚,别人教她啥她就听啥。 东篱笑笑,想起少年时的南山。东篱说让她去买糕点,她就跑着去,回来的时候摔倒了,点心还护在怀里。东篱说东西都碎了怎么吃,她说那我吃碎的吧。当然,那时候她们还在北京。 楚家里还在奔丧,梅雨季节让人们本就沉重的心情更加难过。灵棚搭了防雨布,家里时不时有人来慰问上香。 东篱坐在窗前,街上的彩色油纸伞像是在自己飘着。楚家她暂时不能去,只能默默等办完丧事。她心里不踏实,然后换了一身素衣便去街上走走。 楚大老爷的大儿子儿媳哭的眼睛都肿起来,二少爷景城满目呆滞,一言不发。有人来告慰,他就仿佛木偶一般,木纳的给人家磕头。 不多时,他家里的家丁跑进来。暗地里给他手里塞了纸条,他眼神里突然有了光。 趁四下无人注意,他偷偷看了纸条:后门,马厩墙外。 楚宅的后门是为了方便家里马车出入,马厩就在门里面。后门也是双开的大木门,没有门槛,为了方便马车出入。 他烧纸钱时,顺便把纸条一并烧了。 东篱不能走正门,正门人多。此时家中正是人群来往之时,都是素衣,还是管家在门口亲自接待的——她是混不进去的。 她只能假装路过,绕宅子一圈,看着这近一丈高的围墙,小偷都爬不上取。绕着绕着就绕到了后门,然后…… 刚一转身,看见角落有人,她下意识的觉得自己是个小偷,赶忙躲了起来。 “你怎么来这了?”景城少爷有些紧张又有些惊喜。 “好几日不见二爷了,二爷都消瘦了。”此人,正是那唱戏的红七。 东篱将伞藏在身后,怕那彩色被人瞧见。她心里一阵紧张。果然,大家说的都是真的。估计着定是有人遇见过,才大放厥词的。满城人都知道了,可那日楚大老爷还说给他定了亲事。看来,大家都瞒着家里长辈。 “你快走,别让人看见,今天人多,等我父亲下葬,我带你走。”言语真切,这二爷还真是性情中人。 “不用,我不想因为我,让二爷败坏楚家名声,我就这样就满足了。” 东篱听的真真切切,两个男人……如此诚恳。 “你先走吧,我穿着孝衣呢。” 虽然红七不舍,可还是一步一回头走了。这世俗偏见,挡了他们的路…… 东篱听见门关上的声音,才敢探出头来。 家里灵堂人员居多,老太太在自己房间,不吃不喝一两天了。两位嬷嬷怕她身体支撑不了,轮流看守劝食。 “您吃口吧,家中大小事宜还多着呢,都得您操心,您要是垮了,一家老小怎么办呢?”嬷嬷们好说歹说,她才喝了一口粥。 灵堂跪着的人多起来,还有好几个大小不一的孩子。孩子们不太了解所谓的天人永隔,可他们看的出,家里的爹妈叔叔婶婶都哭的伤心至极。 “二老爷,看风水先生来了,今日他已经带人去过坟上了,也挖过了,还有些琐事向您汇报。”管家最近忙的厉害。迎来送往的,他都得管。 这管家略比楚永昌还年轻些,手脚利索,说话也懂礼数。他没有胡子,整个人干干净净。尤其为人处世方面,不动声色就能办事。这是家里最顶事的下人了。 东篱跟着红七一路走,直到桥头,直到戏园子门口。红七驻足,转过身,看着站在柳树下的东篱。 东篱就看着红七,柳眉细腰,指甲还染了红色十指修长,纤纤玉手。 “你跟着我干嘛?”生气也是娇嗔的模样。 “红老板真是好身段啊。我昨日只来看了一次演出,心里头就放不下了。”东篱奉承着,言语间都是微笑着。 红七用手绢捂嘴偷笑,被人认可当然是开心喽。 “你是刚来的吗?”他问。 “是。昨日才得空,就看一场,便终身难忘啊。” “姑娘谬赞了,我一介戏子,每日都要练功的,身段好也是应该的。大家捧我们,也得知好歹不是嘛。肥肥胖胖的,那哪成?” “这话就能听出红老板人品,敬业又自律。对的起衣食父母。小女子敬佩红老板人品,改日定来观赏。” 东篱转身准备离去,红七叫住她:“姑娘可方便留个姓名? “梁东篱。”她不隐不瞒,报家门。而后离去。 江大夫给病人诊脉开药后,在柜台稍作休息——即便是没客人,也要备些现成的药。 “你吃上牛排了吗?” “吃上了,还吃了两个。”婉茹手里还在捻草药,她非常开心的跟哥哥说实话。 “一个没吃饱啊?” “倒也不是,遇上景天哥了,他也去吃了。但是他把他的那份也给我了,所以我就吃两份。景天哥还说了,他付钱,你肯定不会责骂我的。” “嗯,真是巧。” “那个姐姐挺好的,好像和景天哥认识。” 江大夫细想想,几次都忘了问姑娘姓名。 “去后院把晒干的陈皮端来。” “哎。”小丫头答应着,一蹦一跳的去了。 南山回到家,空荡荡的。她突然明白举目无亲的孤独了。这还是在自己国家——东篱出国该有多无助。 她坐在院子里许久,阴沉的天,无助的自己,还有一眼看不到头的未来。她不知该何去何从。 无论如何,得熬过夏天,熬到东篱大婚。她作为唯一的娘家人,要风风光光的给东篱撑场面。 然后家里突然有了个阴影,南山凭自己的感觉,她家门外有人。她悄无声息的退后两部,从墙角拿了棍子,站在门口。 “南山,你在吗?” 她耳朵竖起来,仔细分辨声音,可想不起来是谁。 “南山,你在家吗?” 她还是没说话,可是听声音是个男人。她干脆不说话,拿了棍子直接出门,一棍子就捅到了那人脸前。 她定睛看清来人,是之前的巡警队长,李耀光。这棍子属实吓得他不清。 “是你。你怎么知道我住这的?” “我当然知道,我是干什么的?街上的可都归我管。多少双眼睛看着你呢。” 南山把棍子放下,不想搭理他。 “你现在可不是厅长的二小姐了,我堂堂巡捕要是还看的上你,可就是抬举你了。” 东篱恶狠狠瞪他一眼。 “怎么样,从了我,我舅舅还可以提拔你进军……” 话未说完,她直接就抄起棍子把他打跪下。然后是一阵疼痛哀嚎声。 “陈默这个老匹夫,都是他害的我家!他要不是你舅舅我还能看你一眼,既然你受了他的惠,也替他挨该挨的打!”东篱抄起棍子直接把他挑起来又摔下,然后在他后背和腿上狠狠的敲了两棍子。 “别打了,别打了……”这家伙哭着求饶。 “说,前一阵子在街上行刺我的人是什么开路。说清楚了饶你不死!说不清楚,打死你扔河里。” “那不是行刺你的,是你姐姐。我舅舅说,你姐姐是苏联人,来盗取国家机密的。她会好几国文字……” “胡说八道!”南山很是恼怒。 “真的,她回国是偷偷回来的,南京发的电报,说她代号初春。我舅舅是参谋长,他不会瞎说的。” “这种机密要事,他怎么会跟你说?” “我在他书房里看见的,真的是南京发的电报。” 他是他外甥,进书房也算正常。可这种机密的东西,怎么能让他随意看见。 第27章 栽赃陷害 南山开始仔细回忆,东篱是悄悄回来的,刺杀那天是她刚回来第二天。这样看起来一切顺利。可是,如果只是刺杀东篱,为何要把他父亲先除掉?难道,他们一直有联系?也不对,如果东篱真的成国外间谍,那么,她为何还要甘心嫁到楚家,去县城里?不是上海或是南京才是她应该去的地方吗?为何这李耀光早不说,晚不说,家中剩下她一人时,他跑来泄露消息?难道说,有人故意的?她现在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可她保持冷静,不能随意给自己定一个方向猜测,一旦方向错误,就回不了头。 她冲着李耀光笑笑,然后缓缓走上前来,他竟然如此胆小,想必是怕死吧。 “我还没吃饭,你等我一会儿,我关一下门,请你吃西餐。”南山突然的温柔属实让李耀光有些迷失自我。南山只是去院子里拿了绳子,一把双节棍藏在腰间。 李耀光边走边咧着嘴傻笑。东篱到了一棵树下,忽然抽出绳子,扔过树枝,然后直接缠到他脖子上,不等他反应,他“呃”的一声,被南山吊起来,舌头已经开始往外吐,双脚不停扑腾。南山把另一头捆在树上,然后就等…… “不出来救人吗?他死了你们回去怎么交代?” 果然几秒钟过后,有刀向她砍过来。她拿出提前准备的双节棍,跟迎面上来的几个人打的火星直冒。刀棍无眼,她身手敏捷,三五个人她还是能自保,只是李耀光被人救走了。 其他几人看打不过,李耀光也被带走,便集体撤退。 “果然是出来放假消息的,想让我们姐妹反目。” 这敌人的第一步,就被南山破了。消息真假不说,但确实是有人故意出来挑拨的,暗中有人保护。 李耀光差点命丧南山之手。 回去的路上他骂骂咧咧:你们她妈等我死呢是不是?你们知道任务是什么吗?让你们保护我,我去透漏消息,我都快死……了…… 然后在两刀刺向他时,嘴角吐血,双膝瘫软,然后一声闷倒在地。 南山回到家里越想越不对,她辗转难眠,穿了练功服起床,本想去练武,不曾想门口有动静。 “快,放门口,把后面血迹清干净。” 她猛然一惊醒,闻到血腥味,这是……有人死了,给她送门口来了。难道是…… “快,李巡捕死了,查案!开门!”很快,街上跑满了巡捕房的人,这一切,都是计划好的! 她来不及多想,跑进屋里拿了父亲的信,拿了枪,翻墙就跑。 然后她听见有人破门入了她的房子,她边跑边感谢父亲:“爸,您真是会算。要是晚走两天,我们家怕是要被灭门了。” 她身手敏捷,穿街走巷,想着那帮人可能提前都被别人算计在计划里头了,外面的这帮人应该不知道那边的事。她现在只能往训练处跑,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她要尽快离开这里,趁大家不知道之前。她看见值夜的人还是原来的人,心里稍微放松一些。 “梁副监好。” “我现在不是了,已经去了国防部了。夜里执行任务太突然,想借匹马。” 这人不多想,带着她就来马厩。她在这里两年,自然知道哪个最好。她牵的那匹马,是她曾经的私人坐骑。 “我还用它。”南山笑笑。 “您请便。” 南山道谢后,便策马扬鞭往外跑。 陈默到达南山住处时,基本是空空如也。哪个人都没抓到。 ”人呢!” “报告参谋长,我们一刻没耽误。” “她是早防我了吧?可以啊,既然小的抓不到,那就查大的。”他虽然气的头皮发麻,又牺牲了外甥,可野心并不在此。 “明天一大早,让所有人都知道,楚家上海老宅门口死人了,不仅是巡捕房队长,也是我外甥。”字字咬牙切齿,要致人于死地。 南山彻夜未眠,策马扬鞭。百公里的路程,她跑了差不多四个小时。 凌晨三点,她到了县城。想找东篱,必须先找楚家。楚家家大业大……应该好打听。 此时,已经有人去准备下田更种了。 “您是来楚家吊唁的吧?半夜三更风风火火的。” “呃……”她还不知道楚家怎么了。 “从这一直走,到头见路就拐,楚家是丧事,门口都能看见,到处是白灯笼……” “谢谢阿公。”南山趁着夜色,算是找到了楚宅。 今日,楚大老爷要下葬了,府里人多,老爷事也多。 “姑娘是哪家的?”管家一直在门口,有事就回宅院处理。他不曾见过南山。 “我是……上海来的,找楚少爷。”南山个说辞还算顺利,他吩咐家丁去找少爷出来认领。 “姑娘稍等。” 借着白色灯笼的光,南山看起来白皙温柔。 “少爷,这位姑娘……” “二小姐?”景天眼里有红血丝,许是哭的,许是熬的。 “借一步说话。”南山草草讲了此事,让他告诉老楚,宅子出事了。 “我明白了,你姐姐的位置在这……”景天在地上用石子画了路线,让她们姐们注意安全。 南山敲响驿站的门,开门的是江西。 他本来是迷迷糊糊的,但是看见一个女子……二小姐?!他突然就精神抖擞,擦擦眼睛,再次确认。 “真是二小姐?” “嘘……” 巳时,出殡的时辰,楚家从家里抬棺出城。走离家最近的北山路。浩浩荡荡的队伍二百余人。除了老太太和两个嬷嬷,家里就剩下几个守门的家丁了。 楚永昌带着妻子白灵歌,赵姨娘,还有自己的大女儿楚景华,女婿白玉杰。小外孙不是楚家男丁,便在家里。楚景天身后跟着赵姨娘的儿子,也是自己的弟弟,楚景寒。 景宏和景城是两个亲儿子,家中子女都来送行。 楚家还有个女儿楚永宁,是楚永昌的姐姐,大老爷的妹妹,大家叫她二姑姑。二姑姑嫁入当地名家——慕家,并且有三个子女,两个子女让她当了奶奶,小儿子还未婚配。除了这些,还有楚家本家亲戚个族内子孙,浩浩荡荡。一行人都来给舅舅、舅姥爷送行 举经幡都不用外人帮忙。 街坊四邻都来看,楚家经商几十年,不曾伤天害理,时有善举,往来客商也很欣赏楚家信誉。 站在人群中,打扮成了村妇,仿佛看热闹一般。 突然就一群官兵闯来,包围了送葬的队伍。 “把棺抬好了,谁都不能放!”楚永昌一家之主的威严就显现出来了。 “是!”刚劲有力的回答声。 “楚永昌,这是县里对你下的逮捕令!” “所犯何事逮捕我?不要误了我兄长下葬的时辰。” “你上海老宅出了命案……” “我上海老宅乃是我兄长做木匠所存放材料的空房子,无人居住,若是出了什么差池,我要到商会请愿去巡捕房问问,我花钱是让巡捕房保我安全的,出了事我得去告他巡捕房玩忽职守。” 这一翻反问和吓唬,来者竟然无言以对。 “我兄长病逝,家中人人都知道我多日在家守灵不曾出门,要是哪个看我不顺眼想想陷害我,那我就奉陪到底!” 大家可能这场面见习惯了,都见怪不怪。继续往山里的坟墓走去。 “楚老板好大的底气!”终究是被拦住了。老楚看了看,是陈默。 “陈参谋长,人是我杀的。”不远处,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人群散开来,看见东篱一身白色素衣,腰间系了一条白布,撑了一把伞,不紧不慢从人群中走出来。 “梁东篱?” 此时,官兵多了起来。看这架势,是准备非把楚永昌带走不可。 “你?你一个若女子……杀人动机是什么?”陈参谋绝不能让楚永昌丢脸的机会跑掉。 “曹县长都亲自来了,想必拿到验尸结果了。我来说,您听对不对。先是绳子捆了他脖子,然后拉了绳子把他吊起来,捆到树上,树上还有勒痕。然后我就拿刀捅死他。动机是……他调戏我。”东篱毫不掩饰。 “结果一样啊。”曹县长看着陈参谋。 “来吧,我自首。”东篱毫无波澜。 所有人都说一致,肯定是她没错。 江大夫一家三口也在人群中。 他心里肯定不信。 “真凶已认罪,请陈参谋让路。”老楚心里也不慌不忙,径直撞开挡路的狗腿子。 送葬队伍不慌不忙接着去。 景天看了她一眼,眼睛里都是担心。 景城也看了看她,心里有些后怕,这是个狠人啊。 东篱笑笑,被人捆绑了双手带走了。 到了县衙,曹县长让她从实招来,准备让她画押认罪。 第28章 县长不糊涂 陈参谋带着部下跟着去了县衙。 “说吧!” “说什么呢?”东篱站在大堂上,开始翻脸不认。 “咦?你玩弄本县长吗?你所犯之事,细节招供。” 有好多街坊四邻都跑来看审案。人群里,有那个红七。 “曹县长啊,今早上我没睡醒,因为失眠我就喝了些酒,刚才不知道怎么就出门了,我刚才是说了些什么胡话吗?您让我好好想想。” “梁东篱,你竟然篡改口供?!”陈参谋似乎想起了什么。 “等等,你怎么知道我名字的?”东篱反问。 “陈参谋,你们认识啊?” 陈默看着这个不争气的县长满肚子火气,然后转身就要骑马溜之大吉。 “慢着!曹县长,他不等案子审完就走,是不是知道凶手是谁?死的可是他亲外甥,也是巡捕房的队长,于公于私,他也得等我回忆起杀人细节写了罪状书再走,他这么不关心自己的外甥,还夺权抢了巡捕房的工作,又说不管就不管,你当王法人命是儿戏吗?回去跟上头最好交代清楚了!要不然,梁公馆的匾额,迟早还得挂回去!” 东篱站在他面前,伸手指着他,这就是对他的骂和鄙视。 陈默握紧了拳头,他目光狠毒,想要杀之而后快。 但是东篱不怕他,现在是给妹妹争取拖延时间。 “我告诉你,即便你当了司令、师长,你永远都低人一等!你一个卖主求荣爬上来人,一辈子都是!” 他曾出卖戊戌派,被另一波人所用,而后北京被八国搅的天翻地覆,他又跑到上海,出卖这波人…… 东篱原来不知,后来家里变故,他去抄家……她这才让南山去调查他。 此时,一个小时已经过去。南山从东篱跟着曹县长走开始,已经马不停蹄的往上海返去。 楚家大爷的下葬在午时之前已经顺利完成。 “你别再拖延时间了,她就是回上海也来不及了。” 东篱笑笑:“副厅长,您的大门上挂的是不是陈公馆啊?陈宅而已。你永远都是低人一等的。哪怕给你的匾额,也是委员会给的。杀了自己亲外甥,还想拉人下水。不曾想现场留证据了吧?曹县长不过是县长,等着吧。今日楚老爷就去上海,去监察司去行动处,给你好好捋捋你是怎么杀死自己外甥的。” 东篱气不打一处来,把能激起他愤怒的话说尽了,只要他动手或者掏枪,她就清白了。 可毕竟当过参谋,咬牙切齿的还是忍住没拔枪。曹县长虽然固执,可是不傻,听这话里话外两人新仇旧恨。还有,她说的是舅舅杀了外甥……难不成是真的?这弱女子怎么也不能一晚上百里加急跑到上海再回来,还能若无其事的走在大街上。这姑娘说话底气足,还知道那么多高位官员,可是不敢随便动刑。 “来人,先把这个女子压入县大牢!” 东篱没有不服,她规规矩矩的进了县大牢。 昨夜…… “大小姐,二小姐跑来了。” 她嗖的从床上坐起来,打开门看见自己的妹妹衣衫不齐的站在面前。 “你这是怎么了?”东篱关上门。 于是南山讲了夜里刚刚发生的事。 “我猜,是陈默。父亲还没退,他就急着要住进来。况且能让李耀光去做这种事的,也只有他的亲舅舅了。” “我现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其实你夜里就应该躲起来,白天去你们那军事管辖处申冤。既然你来了,我怕事情不简单,毕竟房子是老楚的,我怕……” “你是不是觉得他们肯定有人联手,想干掉老楚?正好发现我住在那,一箭双雕。” “现在一切猜测都不准确,必须想想办法,明天要是有追兵过来,你得先逃。老楚那要是出事,我先去顶着,等你们俩来救我。” “你确定你不会有事?”南山还是放心不下。 “没事。我给老楚写封信,你还去一趟,亲自给老楚。我们要行动一致,千万不要为了互相救助而盲目认罪。我一个人先扛,我多日在驿馆不出门,有证人,我能自保。明日楚家大伯下葬,不能耽误。” 南山看她写完书信,才拿出自己家的书信。 “爸爸留给你的。”南山乖乖的。 东篱打开来看: 我的女儿:多日不见,吾儿是否安好。如今又要一别,不能送嫁你十里红妆,亦无法亲自前去探望。父母离京多年,是该尘土回归了。于三月十八返京,家中住址暂时不明确,等着落后,电报告知吾儿。望你姐妹二人互相扶持,若是得机会能全家团圆,自然甚好。若是车马很慢,时间很短,那就祝吾儿家业顺遂,事事如意。 父梁弘文,母夏秋婷 两日已经过去,南山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安全到北京。跟着去的那两人,回来汇报消息的时候,也找不到她人了。 “你千万不要急躁,昨天就做的很好。”东篱让人给她端些吃的,又拿了自己的衣服给她。嘱咐她一切按计划行事。 送信到老楚手上后,老楚看了看她们的计划,直接把信烧了。 “听你姐姐的安排,你明天只要看见他出现,你就走。记住,走这条路,最近的路。”老楚拿了地形图让她看一眼,她坚定信任的点点头。 “先去白公馆,就说老楚让来的。”他在灯下开始写信,寥寥数语便说清楚事情原委。 东篱坐在县衙的大牢里,脑子飞速运转。她除了想念父母,还担心南山,不知道她跑到没有,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也不知道楚家有没有顺利完成下葬。 傍晚时分,楚家管家带着景天找来了。县长看是楚家认,便笑脸相迎。 景天坐在曹县长的椅子上,撩了一下衣衫,然后翘起来二郎腿,问:“今天那姑娘自首是假的,若是有证据她肯定被带回上海。故意留下来就是想曹县长为难啊。” 他坐直了身子,有几分富家少爷的霸道。 “那……她为何招供啊?” “她不招供,那参谋长非要拦我父亲,今天家中丧事隆重,怎能耽误时辰。她认罪也不过是为了给我家争取时间。” “这么说,你们认识?” “她可是前审计厅长的千金。” “那她怎知死者惨状?” 景天拿出两张纸,是贴的告示。告示上写着:巡捕房队长李耀光被杀害,凶手先是用绳勒吊上,然后被刺两刀身亡。 “这告示……”曹县长也看出来这告示是假的。谁能把事情原委都写出来啊?这都是秘密,要调查的。 景天瞪他一眼,仿佛就告诉他:知道是假的,也不能说。 “曹县长,她一个弱女子,十指纤纤,你想想,她怎么能勒住一个巡捕房的巡警?她有多大力气能把他吊起来?再说,吊起来刺他的时候,她都够不着死者的腹部,只能扎腿。这事只有男人才有这个力气和身高。”管家一顿分析,曹县长也不敢妄下断语,他还是负责任的说道:“既然三少爷说的有条有理,我也不能妄加评论,但是若上头还来追究,那我只能告诉他们去你楚家要人。” “一言为定!”景天站起来,立刻就比了个请的手势,他要赶紧找老婆。 县大牢里关押的人看见有人进来,个个喊冤又咆哮。景天直接跟着典狱长去了东篱那里。她冷静又端庄的坐在木板墙,盘着腿,等救援。 “东篱,你有事没事?” 东篱摇摇头笑笑,这是他第一次叫她名字吧。之前都叫她大小姐。 “没逼供你吧?”景天又问一句。 “没有。”东篱跟着他走出去,景天就不自觉的拉着她的手,曹县长似乎看出了端倪。 “曹县长,告辞了。若是上海来提人,去我楚宅就好。”管家负责善后。 南山见到白老爷后,他一脸无所谓的样子,也不说话,默默的喝茶。南山心里火急火燎的想要解释什么,可他没有打算听。 许久,南山忍不住,起身要走,白老爷才开了口。 “这点忍耐力都没有吗?” “嗯。我年轻,急躁惯了。”南山也算回了他的话。 “你姐姐可是相当能忍耐的。” “嗯,她稳重。”南山站在那里,不知该怎么说。 白老爷闭目沉默许久,然后用他的拐杖敲敲地面,南山更是不知其何意。 “你去南京吧。” “南京?”她不能走啊,她姐姐还未出嫁啊。她刚刚去的国防部…… “可是……”她想反驳。 “你在担心什么?你还有什么牵挂吗?” 她有啊,她还有几个伙伴,担心姐姐出嫁时家里连个娘家人都没有。 “你总不会是担心那几个‘特务’朋友吧?” 南山很震惊,她自己都不知道,他们是特务。她遇见他们的时候,她能感觉到他们不一般。可若他们是特务,他们为谁服务? 白老爷像是她肚里的蛔虫说道:“自然和你效忠的是一样的人,要不然,他们怎么能留你活口?” 第29章 楚家关系网 她站在原地,脑子里空白许久。像是被人打了一棍,然后短暂失去意识。 “你太年轻,经历太少了,身边的人和事从来没有怀疑过。经过你家的事你应该要知道,不是正直和善良就可以避免一切,凡事都要防三分。你不多疑,也毫无害人之心,将来要吃大亏的。你若是愿意去南京,我就给你写个介绍信。你姐姐出嫁,还有五个月,初定日子是八月十六。今日楚家大哥刚刚下葬,正是阳春三月好时光……往年,是一起去挑选上好的木材的。” “那……我去南京后,李耀光的事……” “都不是事儿。”白老爷很无所谓的回答。 “我去。”南山不再多想,但是她看着白老爷,似乎还有话未说。 “还有事?你父母吗?” “嗯。”南山对于白老爷的能猜会算已经佩服的五体投地了。 “放心去吧,我会给你消息的。”他给她一封信,还是写好的,好像他事先都早已算到。 南山犹豫着接过来,她不知道是不是每一步,都被别人算计好的。 白柳生意味深长的一笑,南山一个初出茅庐的丫头,她太需要磨练了。 东篱光明正大的走出县衙的大门,楚家三少爷牵着她的手走在街上,大家议论纷纷,却又带着笑容。 他们是年轻人,可能认为拉手无所谓,小夫妻多恩爱,见怪不怪。可那些老太太这辈子可能都没享受过被自己男人拉着手走在街上招摇过——当然,即便在没人地方也没拉过手。 东篱看了一眼旁边的景天,他仿佛不是她认识的小裁缝了,他英气,刚毅,不畏人言。 他扶着东篱上了马车,自己也坐上去。管家御马穿过街头。 “你的手怎么那么凉?”景天坐在她对面,看着她波澜不惊的样子,还是那个自信大方的梁大小姐。 “不知道,一直都这样,我妹妹身体可暖和了。可能我不太懂,她经常习武的原因吧。” “你受惊了,今天先休息,明天我找个朋友给你把把脉瞧瞧。还有,过两天得去宅子里见见家里人了。今天大家看见你了,迟早要去的。” “我本想过两天稳定了就去的,谁知道大伯父出事了,我就暂且避开吧。” 回到驿馆,景天依旧是扶她下车,拉她进客堂。 “大小姐回来了?吓死我了,没事吧?”两个丫头跑过来,上下又捏又抓的,怕她受刑。 “没事,先去端热茶来。”景天不等东篱开口,一副当家做主的模样,让她坐下。 “江南,去跟小曹说,小姐回来了,做饭。”清桃指挥跑堂的江家兄弟很有一套。 “我还怕小姐出事呢,虽然昨天商量好的,可是我们几个还是担心。听说姑爷去了,我们也就放心了。”春雨还在一旁插话。 “姑爷?”景天先是反应了一下,然后咧嘴笑着说道:“对,我就是姑爷。” 喝水的东篱就噗的一声,喷了出来,然后连连道歉说对不起,对不起。 景天还是笑,马上就是一家人了,叫的没错。 景天晚上回到家里的时候,家里的姑姑和奶奶都还在等他,今天路上那件事儿,到底是怎么回事。上海的老宅子里怎么会死人呢? 景天说不清楚,他就轻描淡写的说了句:有人嫉妒父亲,想陷害我们。然后姑姑和奶奶继续追问那姑娘……她是什么人?杀人犯吗? 景天看着憔悴不堪的奶奶,知道她丧子之痛还未褪去,就想把这好事跟奶奶分享。看着姑姑和奶奶两人忧心忡忡,他决定坦白了。 “奶奶,这姑娘是采菊啊,小时候您带着全家回过一次京城,这是梁大人的孙女啊。那时候您不是说,将来让她做您孙媳妇吗?” “什么?!”奶奶大吃一惊,是孙媳妇? “哎呀,真是没认出来啊。”姑姑从椅子上站起来道:“小时候见过,可会背诗词了。特别有礼貌的孩子。” “奶奶,她妹妹半夜看见有人在我们院里栽赃陷害,半夜骑马跑来报信的。父亲已经去处理了,放心吧,我们光明磊落,都有不在场证据,不会有事的。” “你说那个妹妹,是不是叫悠然?”奶奶记忆还是挺好的。 “是,奶奶。”景天一字一句规规矩矩回答。 “娘,这姐妹俩怎么不来家里呢?” “姑姑,梁老爷刚刚没落,回京了。姐妹俩相依为命,采菊不想留下妹妹独自一人,等她安排妥当,就来家里了。父亲已经在安排了。” “我都等不及要见她了。” 一家人似乎忘了大老爷刚过世的悲伤。 “要是她早些来,冲个喜,说不定永严还能撑些时日。” 果然还是说到了冲喜。当时老楚有预感,就干脆没让她进门拜访。 “娘,人家留洋回来的,哪信这个?再说回来的日子尚浅,就是想成婚也没准备啊。” 老太太着急,非要找时间去她那看看。 景天跪在奶奶边上,给他捏捏腿说道:“奶奶,放心吧,跑不了。等大伯过了头七,我带她来见您。现在比以前更沉稳更懂事。” 天色渐晚,老太太的院子里人慢慢多起来。楚家大房兄弟带着孩子,还有景天的母亲,都来问安的。 “景宏,景城,你们这几天都受累了,但是女人带着孩子更不容易,还要操持家务事,让如燕带着孩子先回去休息吧。” 如燕是景宏的妻子,是城里白家酒楼和白家茶馆白老爷的丫头。白老爷的姐姐,是白灵芝,而这白灵芝,是楚大老爷的妻子,早年病逝。 楚永昌的妻子,景天的妈妈,叫白灵歌,是白老爷的妹妹。两家算是世交了。 两个姑姑嫁了进来,侄女也嫁进了楚家的晚辈。 所以,白老爷,是景天的舅舅。 如燕低头回了一句:“是,奶奶。”然后转身跟孩子们说:“跟太奶奶告退。” “太奶奶,您保重身体。小羽会照顾好弟弟的。” “芊羽真乖,回去吧。”老太太挤出一点笑,看着如燕带着孩子先走。 老太太很疲惫,大家也都哭丧着脸,毕竟大哥在世,还能处理些家中要事,现在全凭老楚一人。还要一直往上海来回跑。家中需要把这些孩子们提拔出一个料理家事了。 老太太进屋里躺下,她不住的唉声叹气,两位嬷嬷都没敢说话,劝也不知如何劝。 景天随母亲回到院子里,母亲仰头看着他,整理一下他的衣衫。 “以后不做裁缝了好不好?家里需要一个掌事的人了。”母亲泪水涟涟,不仅仅是大伯哥过世,还有一部分原因是儿子不肯在家接受家业。往后,家里没了主事的人,是会乱的。 原来很长一段时间,楚大老爷在上海,借着木工的名义能打探和了解很多事,老楚在家料理生意,冬瓜就来回的跑,报信,传话。 后来楚大老爷身体慢慢不好,就回到家里,不久就过世了,家里都还没来得及培养出一个像样的当家人。 白家虽是亲家,可是对楚家的基业也是虎视眈眈。可最让人怕的是,不止他一家这么想。 老太太的闺女,景宏景城景天的姑姑所在的夫家,是慕家。慕家的基业是染坊和绸缎,在江南这一代,声名远扬。 本都是生意人,除了利益,没有永远的亲情和朋友。互相联姻也不过是相互成就,让外人听起来,惹一家就等于惹三家,属实不敢轻举妄动。 景城走到自家门口,突然驻足。哥哥景宏就问他:“怎么了?到家了不想进去啊?” “大哥先进去,我站门口清醒一下。” 大哥进屋后,他往后退两步,转身顺着自家墙边走。走到无人处,他淡淡说了句:“出来吧。” 墙角果然飘飘然走出了红七。 “二爷……您知道我在等你吗?” 景城点点头,几天来很难过,今天看见他,勉强挤出一点笑说道:“你身上的香味,我老远就能闻见。” “我担心二爷……”他唯唯诺诺,像个新妇。 “不用担心,父亲过了头七,我就去你那看你演出。”他看着红七,伸手帮他整理头发。 “二爷不怕大家议论您不孝吗?” “我一个混世少爷,到处调戏民妇,本就不是什么正经人,还怕什么议论。”他笑笑,夹杂着难言之隐。 景城细看起来面目清秀,人也高大,同样是男人,红七就低了他许多。若不是知道他是个不务正业的少爷,便会觉得他是个谦谦君子。他对父亲的感情是真的,忧郁的眼神总是有泪光,让人看着不觉心生怜悯。 “快回去吧,不早了。” 红七不舍,可景城没办法送他。哥哥还在家等他说说往后的事。 既然父亲没了,他也要和哥嫂分家了。即便他不想,可是嫂嫂也不能总管他啊。再说,他若是个上进有担当的人也罢了,外面那些流言蜚语和他欺男霸女的坏名声,总让她这个当嫂嫂的脸没地儿搁。 第30章 酒楼消遣 景城心里早有准备,父亲不管留下多少钱,他都分不到多少。虽然楚家还是会按月给他发钱的,但是他心知肚明,不能太挥霍了。 哥哥的正院花园假山将正堂屋挡住,绕过了山后才是正堂屋。东厢房西厢房是家里下人带着孩子住的。 进了堂屋,大哥大嫂已经在等他。 “哥,嫂。” “景城,坐。”嫂嫂给他倒杯水。 景城明白,嫂嫂平时没有这么客气。他心里也早有准备。 “景城,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坊间那些传言……”大嫂顿了一下,然后不知道该怎么说。 “大嫂,坊间那些传言,都是什么?” “说你……我都说不出口。”大嫂确实说不出口。 “说我男女通吃?”景城不屑的咧嘴笑笑。 “你知道?”大哥以为,他不知道别人怎么议论他。 “我厮混在你们说的坊间,我身边总会有那些个混球给我打听些事。这话,算不上流言蜚语,毕竟我真的这么混,这么干过。” 大哥大嫂无言以对,他用最平静冷淡的语调说着最混蛋的话,还那么理直气壮! “景城,你再这样下去,如何是好啊?父亲给你定的亲事,人家迟迟不肯下嫁。现在父亲过世,家里的事,我得帮你打理。 “你们不用管我,家里不是还有奶奶吗?” “你还敢说奶奶?这事我们谁也没敢跟奶奶说,奶奶现在都不知道你在外面的那些混账事!”大哥起身仿佛要揍他一样,景城看事不对,立刻起身就跑。 “那就不要管我,我自生自灭吧!”他跑到院子里喊了一声就跑了。 “气死我了……他,他……”大哥景宏气得直发抖,妻子白如燕忙拦住他:“好了好了,你不要生气。” 景城跑到家里的后院,还听见咔咔的刨木头的声音。他闻声走过去,满院子的木材屑,浓浓的木材味道,还有那做现成的衣柜和床。 “冬瓜!”景城像是喊家里的下人一样。 “二少爷。”冬瓜跑来,用脖子上的毛巾擦汗。 “怎么还在干活?” “师父生前接下的活儿,得给人家做完,师父交代过了。” “行,那你早点睡。”景城没有为难他,毕竟是父亲的徒弟。 “哎!等这批接手的活儿干完,我就走了,不给大少爷和二少爷添麻烦……”冬瓜卑谦的讲完,转身准备离去的景城又回头看着他,上下审视着问:“怎么?你是找到好地方了吗?” “还没……” “连下家都没找到,你就准备要走了。怎么着,是让别人以为我父亲不在了,我们兄弟二人赶你出门是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二少爷,我只是……” “二少爷,二少爷……之前说了多少次,我父亲不是说让你叫我二哥吗?学了我父亲的手艺就要走了?往后这个后院就是你的,老老实实在这给我呆着。” 景城言语刁钻,可是句句都戳冬瓜的心,他知道二少爷不会说软话,只是想让他留下来而已。这做木工的后院,景城说给他了。 冬瓜眼里含着泪,景城转过去不看他,然后边走边说:“我把我这院和你这院的这个门给锁死了,以后你只能从后门进出,想要找我和大哥,只能走前门。” 外人听了可能回觉得他无情,可冬瓜知道,这意思,就是把后院划分给他了。虽然二少爷放荡不羁,肆意妄为,可是家里还是能说了算的。再说,这后院,本来就是父亲为了做木工,单独建的三间房子而已。也不是家里的什么贵重家业,景城压根没看在眼里。 东篱坐在房间发呆,手里的书和桌子上的“人口卷宗”她是一点没心思看。 老楚去上海了,父母回北京了,南山暂时还下落不明。她看着慢慢冒着热气的茶水,坐立不安。 此时白家酒楼里人声鼎沸,灯火阑珊。大红的灯笼到处都是,那些穿着文质彬彬的男人搂着姑娘就进了房间……楼下那跳舞的女子和陪酒的女子都露着肩膀,大声笑着,喝着。还时不时听见文人骚客说两句诗文。 江大夫被几个朋友拉着来喝酒,还专门包了雅间。他死活不肯进,硬是被几个好友抬进来的。 “明德,你一介书生,讲堂里教书的先生,怎么能来这种地方?江大夫指着他朋友,那是个先生,是学堂里的正经八百的教书先生——李明德。 铁匠就摁下他的手说道:“就你文雅,我们仨可是粗人啊。教书先生怎么了?教书先生也有七情六欲啊!”这是金铁匠说的话,他倒是不长记性,哪次江大夫喝多不是他搀扶回来的? “哎,对。我一介镖师,是个武夫,也是个莽夫。别的不会,喝酒打架我行,今天你要是不愿意喝,看着哥儿几个喝。再说,今天纯粹就是让你来吃个饭。听说这里上了新菜,尝尝。” 这就是他们几个发小了。一个大夫,一个铁匠,一个教书先生,一个镖师,还有个裁缝。当然,裁缝家里现在还有丧事未满,他没办法出来欢乐。再说,这酒楼,是他舅舅的家业,每次来,都被人叫小舅爷。 “我今天特意给你们找了个姑娘助兴,琴棋书画,诗词歌赋。”镖师拍拍手,屋里的帘子掀开来,隔着纱帐,里面传出琵琶和唱曲的声音。 水调歌头的小曲,清亮温婉。 几人听着还入迷了。直到曲尽,姑娘从纱帐里出来给几人敬酒,才一睹芳容。杨柳细腰,唇红齿白。眉宇间都是诱惑,身上散发着让人迷迷糊糊的香味。 几人忙端起酒杯,江大夫却不为所动,也不喝酒。 几人没理他,开开心心的和女子喝酒,闲聊。 于是书生起头,开始卖弄。 “姑娘可曾读诗书?” “略读几本。” “有哪些?” “四书五经,唐诗宋词,孔孟之道,春秋史记,都还记得一二。”姑娘倒是毫不谦虚。 说略知一二,便是熟记于心了。于是就随意些提起诗经里的句子。诗经里多是些男女爱慕的羞涩和欣喜,书生讲到:“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姑娘低下头满脸红晕,慢条斯理的讲到:“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好,再来个宋词,宋词。” 这姑娘张口就来:长安古道马迟迟高柳乱蝉嘶,夕阳岛外秋风原上目断四天垂。 江宏毅听着她是个有故事的人,能从小诗书礼乐的女子,家庭绝非一般。 “我来我来。”书生迫不及待的要来一首。 “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姑娘给他们倒酒回道:“这是才女李清照的一剪梅,月满西楼。她与丈夫赵明诚分开后所写,这世间有几个女人向她那样,坦荡又不落俗套的表达对丈夫的思念。” 江宏毅似乎看到了东篱的影子,她也应该是个大家闺秀吧? “兄弟们,对不住先告辞了。我想起晚上还有问诊,院子里还有药材要收,快下雨了,赶紧回去收药。”他像逃跑一样赶紧走。不管这仨人如何挽留,都留不住。 他跑出这酒楼,感觉耳根子清净不少。一路说着走,也不知怎么的,就往东篱的驿馆走去了。他本想试试能不能遇见东篱,没想到刚走到驿馆门口,有一男一女从门口出来,男的还交代着:“雨多,你少出门。” 女子答应着:“我知道,偶尔去集市上转转,不常出门。” 江大夫听着声音耳熟,灯笼暗沉的光打在那两人脸上,他才看清是他发小:楚景天。 “那我走了,你让底下人注意门户。” 东篱看着他不紧不慢的离开,然后另一旁有个男人叫住他:“景天?” 景天往前走,然后喜出望外:“宏毅?你怎么在这?” “我这不是给人瞧病路过嘛,你在这干嘛呢?”他无论在哪出现,都永远是给人瞧病这一个说辞。 “来,走着说。”他远远的看看东篱站在门口,江宏毅也远远的瞅了一眼。难道……兄弟也认识这姑娘? “那姑娘,我跟你们说过,我父亲的朋友……出国留洋的……” “你的未婚妻?!”宏毅一下子就怔住了。 “嗯,就是她。” 江宏毅一下子忽然感觉头顶被浇凉水,全身冰凉麻木。他有史以来,可能是唯一有好感的姑娘了。竟然是兄弟的未婚妻!这比什么当头棒喝,负罪感都难过。 江宏毅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面带微笑的景天,他春风得意,很是开心。一点看不出来家里刚刚办了丧事。他还担心好久,她被县长带走的时候,他不肯相信她是个杀人犯,他想帮忙,又不知道该怎么做。这下好了……不用操心了,也不用多想了,兄弟的老婆。真好……世界就是这么神奇啊! 第31章 坟前自诉 原本因为认识她还挺开心的,现在怎么也高兴不起来。躺在床上,辗转难眠。江宏毅想让自己冷静,不那么想她。可就是很奇怪,越是这样,心里越是放不下。他开始相信世界真的有一见倾心,还发生在自己身上。 老楚去白公馆和白老爷碰面后,两人心照不宣的关于南山去南京的事说了起来:“我本也有这个想法,可是怕老梁不同意。” 白老爷点点头:“他回京是对的,俩孩子不用束手束脚,往后都能各奔前程。” “那您对采菊……东篱有什么评价?” “只能试试,你家儿媳妇,你得信她。” “那些进口的枪械,先暂时存放,还得缓缓。” “不敢再缓了,时代一直在淘汰许多东西。”白老爷长叹气。 “我们这算不算利用……” “不算,她是你家儿媳妇,你们是一家人,都是你的产业,她要继承的,怎么算是利用?” 两人都不再说话。 东篱和南山也从来没有发现,姐妹二人一步一步的掉进这两个老油条的陷阱里。 北京的街上,除了少数的长辫子老顽固之外,大部分都剪短了头发。 京里那些老爷们,在巷子里遛鸟,到处都是杂乱无章的四合院,有些大门挤在角落。 梁宏文悄悄的从马厩的饲料槽里探出头来,然后把老婆拉上来。 “东西都备的差不多了。”夏秋婷拍拍身上的草,两人把地下室盖住,往木板上撒些稻草。 “嗯,万一要出现什么情况,我们就躲进去。那些存粮差不多够吃一个月了。”梁弘文走进院子里,是个中规中矩的小院。一排房,三五间。一旁堆杂物的棚,一个茅房,另一旁是马厩,养了一匹马,两头驴。他们的地下室本是存放过冬蔬菜的菜窖,为了防止以后突发事变,专门藏了食物和钱。地窖在马厩后面堆放干草的位置,很隐蔽。 两人开始活的小心翼翼,说话都不敢大声。 “也不知道孩子们怎么样了……”堂屋里的摆设很简陋,只有一个长条茶几上供奉了家里的先辈。然后一个八仙桌就用来招待客人,也用来吃饭。里屋是一张床,一个衣柜。 “他们靠自己都没有问题的,再说还有老楚呢,放心吧!”梁弘文倒是安心,他圆滚滚的身形似乎消瘦了许多。 “现在正是乱世,我们要加倍小心。自己活的好不好不要紧,不要给孩子们添麻烦。”作为人母,她已经尽力了。她本也不是什么一般的家庭,梁家既然是前朝为官,她能嫁给官宦之家,说明她也是大家闺秀。以前见多了各种珠宝首饰,金银器具。现在这种简陋的生活,她也是在慢慢适应。 都说由俭到奢容易,由奢到简就很难了。可人被逼到绝境,哪还能顾得上过得好与不好,能活着就可以。 楚大老爷头七,家里的后辈们在一早就去坟前告七。因为民间有传说,人死后七天内的鬼魂却在人间飘荡的,过了今天他就要回归正位了。有些怨念深重的人,如果没有人给他烧纸钱的话,他就会变成厉鬼在人间游荡。作恶多端,多行不义之人便会被贬在地狱里,受十八层地狱的折磨。还有一些人便是驾鹤西去,就是人们所谓的极乐世界。 从坟前回来,景城就迫不及待的跑去戏院里看唱戏。身后还跟着一些不务正业的小痞子给他当小弟。他摇着折扇,大摇大摆的模样,就是东篱第一次见他时轻浮又浪荡的样子。 东篱在糕点铺门口,看着他招摇过市,走进戏院,一句话没说。清桃手里提了许多东西,看着小姐若有所思的样子,提醒她该走了。 “大小姐看什么呢?该走了。不是还要去买一些水果什么的吗?” 东篱点点头,她在水果摊上买些好看的上好的瓜果然后往回走。 最近驿馆的人越来越多,生意越来越好。 她本不是来做生意的,这小小的驿馆也不过是她临时的落脚之处。是却因为她与楚家的关系,慢慢的已经有人开始有意无意的接近她。 “咱们的生意现在挺好的,有时候房间都已经不够住了。”清桃看着门口来往的马车和过往的商客都来此歇脚。 “老楚本意只是让我在这里暂存而已。咱们这不是酒楼,没有什么大鱼大肉。不过是个小小的驿馆,粗茶淡饭,歇脚喂马的地方,突然有这么多人,不是什么好事。” 她真的算得上是人间清醒。人间清醒的基础是因为她有足够的钱——她的目的本就不是为了挣钱。 夜幕降临时,她趁着天色还有余光,带上了江东和清桃,驾着马车去上坟。 拿了碗筷和今日白天所采购的祭品摆的整整齐齐的,然后拿出香炉上了三柱香,不紧不慢的磕了三个头。 清桃和江东就在路边,站在马车旁等她。 “大伯,今日就安心走吧,我听老人们说,若是七日内没有回魂,以后就要魂飞魄散,不能投胎转世了。” 突然一阵狂风吹来,她惊喜的抬头看着树叶乱摇。 “大伯是听见了吗?”她语气很开心。她本是留洋的学生,不信鬼神。可是今天的这个巧合到让她觉得似乎也可以相信。 “大伯若是听见了,那我就细细的说说。” 她跪着膝盖疼了,就坐在旁边的石头上,手里还在不停的烧纸钱。 “我在上海初次见你,你说那个床是别人不要的婚床,若我不嫌弃就给我用。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那是特意给我和景天做的。都知道大伯的木工活是最细的,只有我不知道。老楚……我公公告诉我的。他说小时候全家跟着奶奶去京城探亲,在我家小住过几天,还是您做主给景天和我定的亲。我公公说您眼光绝不会错,你们大人就私自定下了。” 她顿了顿,夜间的晚风分外的香甜,空气里弥漫着春天的味道,各种花香,各种青草以及土地的清新味道。 “大伯放心,老楚不会放下两位堂兄的,我也不会。虽然我不了解他们,可是将来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是一家人,要共同生死的。” 第32章 托兄弟照顾 东篱眼睛里有泪,其实大伯不善言辞,但句句都没废话。 “大伯啊,若是有来生,您和两位堂兄换换身份,您做小,让他们做长辈,都互相体谅一下身份和不易。若是二堂兄做了您的父亲,那……他肯定不会这般任性。他膝下无子,不懂事,无论做什么,你在天有灵保佑他平安就好。坏人我去当。” 然后她不再言语,坐了一柱香的时间,等香火和纸钱都没了明火(怕火苗烧山),她慢慢起身。 “天色晚了,我就不打扰您回去了。等过一阵子我再来看你。” 东篱将祭品放在纸上摆在坟前,拿走碗筷。提着篮子往路上走。 然后从树后面出来一个人影,他看看祭品,看看树后面眼眶胀满泪光的楚景城。 “夜里黑,我看不太清楚,这姑娘是谁?”红七痴痴的看着景城。 “景天的未婚妻。” “哦,那天被曹县长带走的……我见过她。” 那天那么多人,见过也属实正常。但是,红七说的见过是东篱那天跟着他走到戏院门口,还夸赞他一番。 “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啊?”景城在心里发问,可景天都不一定了解啊。 她回到驿馆时,景天已经等候多时了。 “大小姐您可算回来了,您刚走姑爷就来了,等候多时了。”春雨就一直站在门口。 “久等了。” “没事儿,我带你去个地方,今天晚上要回来晚些。” “用我们跟着去吗?”清桃赶紧插嘴。 “不用,我管接管送。”景天笑笑,他喜欢这丫头的眼力劲儿。 “大概几时回来?我可是要等的。”清桃这么一问,景天也不知如何作答。 “你管大小姐几点回来,她又不是和不明不白的人出去,这是正经的姑爷,你怕啥?大小姐晚上不回来也没问题。”春雨轻易不开口,一开口清桃竟然无言以对。两个丫头就在那打嘴官司,东篱轻轻碰了景天一下,两人心照不宣的转身离去。 景天让东篱坐上马车,自己在前面赶车,看来是要两人单独去个什么地方了。 他们认识以来,都没有这么单独一起出行过,不是怕人说闲话,好像一直都没有机会。从她回到家,好像都没怎么过过安稳日子。 东篱本来还有些激动,以为景天带着自己去个什么美景美酒的地方增进一下感情。到了地方以后,竟然是热热闹闹的镖局。 镖局的人看着他来,都恭恭敬敬喊他一声“三少爷”。家里的排序是从景宏开始,景城是二少爷,景天就是三少爷。家里的四少爷是姨娘所生,所以大家不叫他少爷,叫景寒。 景天带着她一直走过镖局的后院,打开门别有洞天——外面是一片荷塘。荷包待放,清香阵阵。 河边有个拱桥,桥尽头有个凉亭,凉亭的下面,就是荷花池——这亭子是立在水里的。亭子里四个角挂了灯笼,气氛很是诗情画意。 东篱随他来到亭子里,那里面几个男人立刻起身站成一排鞠躬行李:“嫂嫂(弟妹)安好”。 “别整这套,干嘛呢?”景天把东篱挡在身后,这几个不靠谱的,故意给他整的阵势。 东篱看着景天把自己挡在身后,这并不是什么危险的事,可能景天怕她吓到。如此简单下意识的动作,都代表了他的教养。 “不用多礼,以后多关照。”东篱倒是不客气,还站到景天前面,给大家还了个礼。也许,这少年时京城里的礼数这边人没见过,但至少知道她懂礼数。 四个兄弟这才抬起头,直起腰,东篱唯一见过的江大夫也在其中,他表情有些凝重。 “哎,江大夫?”东篱一阵欣喜,他们竟然是朋友? “三奶奶好。”江大夫忽然变的好陌生,好客气。 “呦,认识?”铁匠起哄。 “你也见过啊,有一天晚上路过驿馆门口,有个对诗的姑娘,不是你送我回家的吗?”江大夫赶紧撇清关系。 “哦,想起来了,我还说哪的姑娘这么有才气。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竟然是未来的嫂夫人!”铁匠感叹这世上的巧事。 “先别说废话,坐,都先坐,咱慢慢说。”说话的这个男子肩膀宽大,腰腹却很细,一看就是练武之人。说话又豪气,估计就是这里的镖师了吧? 景天让东篱先坐自己才坐,然后倒酒。石桌上的酒菜都是从白家酒楼订的。 “我先介绍一下,我未婚妻,梁采菊……也叫东篱,采菊东篱下嘛,这一句词,她就占了两个名字。” “这要是有妹妹的话,还不叫悠然嘛?悠然见南山啊。”讲话的是书生李明德。 “您真说对了,来,我敬您。”东篱端起酒杯非要敬书生,他高兴的都忘了酒杯高低。 “我妹妹小名叫梁悠然,大名叫南山。而且我只有一个妹妹,没有其他兄弟姐妹了。” “哎呦,真是好名字,诗情画意的姐妹啊!必须走一个。”铁匠不懂诗词,但是喝酒和气氛他能整起来。 然后一群人又干一杯。东篱两杯酒已经下肚,可这四个人景天都还没开始介绍。 “这是明德,他是个教书匠,在我们县里的学堂教国文,很有才华。” “对,少奶奶要是喜欢谈诗对句就找我,宏毅虽然读书不少,可他毕竟是个郎中,我专门研讨诗词古文。来,我敬三奶奶。” “叫我东篱就好。”她实在是听不惯“三奶奶”这个称呼。刚才那个还叫少奶奶,这个怎么就成三奶奶了? “这是冰洋,他家姓雪,父辈是从马帮出来的人,在此定居的。很小的时候,我们大概十岁左右,在学堂相识的。他常常用弹弓打鸟,用弓箭打野鸡,功夫也是从小练的。” 不出意外,东篱又要敬酒了——或者雪冰洋敬她。 第33章 他的小秘密 景天直接将手盖在东篱的酒杯上,他端起自己的酒杯跟兄弟喝一个。但是,雪冰洋嫌弃他——“凭什么他们俩都是弟妹陪喝的?我就该跟你喝?跟你碰杯有什么意思?又是抗议又是不满,其他几人就笑,看景天怎么办。 “我来。”东篱轻轻推开景天的手,她笑的迷人又娇羞。 雪冰洋这才开开心心的一杯酒下肚。 “宏毅,该你了。”铁匠起哄。 “他就以茶代酒吧,晚上万一有人问诊,还是清醒些好。” “看不起人不是?”铁匠不服,非要给江大夫倒酒。 自始至终,江宏毅都没开口说话。 “行。他喝也行,反正晚上还得是你护送回去。只要你不怕被江大夫的小妹数落就行。” 这话一说,铁匠倒是服软了。 江宏毅没说喝酒,也没说不喝,东篱就轻轻给他倒了杯茶,自己举杯一饮而尽。 景天看着她,慢慢从陌生到相敬如宾再到相看两不厌,不过短短数日。 这个女人……这个姑娘,这个大小姐……好像怎么表达都不能称他的心。 “少奶奶酒量多少啊?”景天并没有喝酒,但是他这一声少奶奶让东篱差点噎死。 他赶紧拍打她的后背,东篱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呦,三少爷自个儿都这么叫了,我们这些兄弟可是不敢乱叫了。”书生又倒酒,给“三少奶奶”倒酒。 江宏毅表情紧绷绷的,说不出来的酸甜。他看着他们夫妻恩爱,却想不出祝福和调侃的话。 景天盛了两勺汤给她端到面前:“尝尝这鹅汤,对女人来说可是好东西。里面的几味药材,是宏毅特意配的。” 他们四个男人就看着景天和东篱甜甜蜜蜜,一脸我不争气,我不配的样子。 “来,大家干一个,宏毅喝茶就行。然后拿到大家一件事,我若是不在家,大家多照顾东篱。她人生地不熟的,要是有什么难事大家多关照,我先干了。”景天护妻的时候,眼神里仿佛有一个信念——谁也拦不住。 “大家都喝酒了,我也不搞特殊。”江宏毅总算开口了,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大家诧异的看着他,今天可是他主动要酒啊!平日里都是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硬给灌上一两口。 “好,我们温润的江大夫都喝起来了,都别杵着了,该吃饭,该喝喝。” “倒酒倒酒……” 一群人起哄时,江宏毅“哒”的一声把酒杯放到书生面前,让他倒酒! 然后他一杯接一杯的喝,喝到脸颊通红,喝到不省人事。 “这,这……又是我送吗?”铁匠明知,但还是试着问问。 “坐我们马车吧,我们送。”景天酒量不算多,但是这点量没灌倒他。 而书生就不一样了,他或许是最能喝酒的教书先生了。镖师除了能打,还有千杯不醉。 景天送宏毅回去的路上,东篱坐在马车外面,景天坐在另一侧,手里牵了马绳拿了个小皮鞭。清风徐来,人面桃花。宏毅躺在车里,一摊烂泥。 “我想跟你说两个小秘密。”景天神秘的一笑,然后转头看着东篱。神神秘秘的样子。 “你说啊。”东篱转过头,她脸颊绯红,像三月的天,温暖又温柔。也像四月的雨,润物无声。 “那个……我俩从小认识。”他甜甜笑着,像是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地方不能说一样。 “啊?” “在京城的王府,奶奶的的娘家,我还带你放了风筝,去了好多孩子,只有你比我小。” “啊?我是不是叫你小天哥哥?”她忽然想起来,那个匆匆一面的小天哥哥竟然是她的未婚夫。 “对,对对……”景天仰着头,咯咯的笑着。他的喉结跳动着,东篱就又开心又娇羞的捂着脸笑。 “就那时候大伯看见了,说,定个娃娃亲吧。我就被‘许配’给你了……”他调侃自己,自从有了这一面之缘的娃娃亲,他都不怎么结识女孩。 “我恍惚记得,你带我放风筝,然后风筝掉树上,你爬树去摘。那时候……我五岁吗?大概……这么高。”东篱比划着自己,那时候很小。 “你四岁,我六岁。我比你记忆更深刻一些。那时候我叫你小丫头。” 两人都记起短暂的往事,短短两天时间而已,又那么小,好多事都忘了。难得这些美好又难忘的人和事没有被抹去。 “那,还有什么秘密?” “嗯……”景天简短的犹豫片刻,然后抿嘴偷笑。 “说啊,笑什么呢?” “其实你第一次去我的裁缝铺做衣服的时候,我已经认出你了。” “啊?!”她又是一惊。 “我认识你妹妹啊。父亲和梁叔叔为了避嫌,这么多年假装不认识。我能理解他们,我也从来没和南山说过话,但我一直都知道她。后来你妈妈常去我店里,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要看着我。时不时送点咖啡、茶叶什么的。可能你爸爸从来没跟南山提起过我们两家的事,她并不知道我是谁。但是,你第一次来我店里,我就认出你了。因为,你出国前,我见过你。那时候大麻花辫,上学堂,喜欢读书。回来的第一眼,就能看出你变了。成熟,胸有大志。” “原来你早知道?你什么都知道!就我和南山一直被装在葫芦里。” “对啊……”景天本是个稳重规矩的少爷,但是今天他喝了些酒,又讲起这么多开心的事,一直咯咯咯的大笑。这种开心,就像回到小时候无忧无虑的日子。 “是不是就这么多秘密了?差不多说完了吧?” “也不是,还有就是……你去的那个裁缝铺其实……是我的。我是说,整个楼。” “这个倒还不重要,我应该也能猜到。毕竟老楚那老宅子确实不符合你们的身份。” 一路上说笑着,将宏毅送到家门口。然后叩门,听见里面江老夫的声音:“谁啊?” “我是景天,送宏毅回来的。” 门马上就开了。 “宏毅喝多了,我给他扛到屋里。” ”我来我来……”江老夫子要去帮忙,但是景天和东篱把他从车里扶坐起来,然后景天扛上肩膀就走。 第34章 走夜路 东篱跟着进去,看见江老夫子还在熬夜写药方。景天给扛进屋里放床上。 “江叔,对不住了,今天高兴我们就灌了他几杯。” “没事没事,只要不伤身就好。” “我就先走了,您早点休息。” 两人一并到了药堂,东篱坐在桌子前规规矩矩的等景天出来。 江老夫子指着东篱问景天:“这姑娘是……” “这就是父亲给我指的婚,梁东篱。” “江叔好。”东篱站起来,弯腰鞠躬。 “三少奶奶好。”他也回礼,让东篱很不自在。 还好景天能看出她的处境,忙把江老夫子扶起来,说道:“我们是晚辈,您不用回礼,快歇息吧。” “天黑,慢些走。” “我不坐车了,走会儿吧。”东篱走在景天身边,景天闻的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 “你身上好香啊。”景天不敢看她,又很想看。好像每一次回头看见她的脸,自己都会不自觉的心跳加速。 “那两个丫头给我做的荷包,也不知道里面放了什么。她们说这本是端午佩戴的东西,现在提前给我用上了。”东篱向他显摆着。 “我明天回上海了,还要给你做嫁衣呢。一针一线都是我自己缝的。”他一脸的小傲娇,等着老婆夸奖。 “嗯,真好,梁东篱真好,找了这么个英俊潇洒年少多金的少爷,还亲自给她缝制婚服。景天少爷,您就不行了,看看家人给您安排的姑娘,干啥啥不行,家道中落,孤身一人。既没有绝世才华,又没有人家的国色天香,只能您受委屈了。” “你这是……调皮。”景天反应过来后,又开始笑,这不是把自己夸上天了吗?她这种可爱和幽默,也是景天生活里的调味剂。 送东篱到了驿馆,门半掩着。她轻轻一推,里面探出个头来——江东。 “大小姐回来了?” “嗯,送壶茶到我房间,我跟姑爷说点事儿。” 景天本要走的,想她早点休息,可是她这算是邀请自己去她闺房了,怎么能拒绝呢? 两人坐在她房间的圆桌前,东篱点了几盏灯。 深色的花格月洞门里面是她的床,挂了浅色的床帐。床左边靠窗的位置一张梳妆台,放了她的首饰盒。右边的位置,放了一扇柜子。门那排的墙是书架,摆满了书。 “我本来打算去你家拜访一下的,好像都没有合适的机会。先是驿馆要整理,然后大伯过世,再然后头七,现在想着有了机会,老楚去了上海处理南山的事。你明天也要回上海去。我看去楚家的事,还得再等些时日吧。” “我见了父亲,我们商量个时间。” “那……拜托你一件事,帮我买些东西,我给你写个条子,怕你记不住。” 东篱拿了钢笔开始写,景天托着下巴看着她。虽然好看的姑娘多了,可是好看的没她又才华,有才华的又没有她的经历。 “这是给家里的孩子们买的,这一张是给家里长辈买的。” 景天站到她身后来看,竟然是英语!他先是一笑,然后念道:“八音盒,怀表,钢笔……”他读了三个之后,后面的单词不认识了。 “你会英语?”东篱喜出望外。 “你猜。”景天傲娇的歪头,东篱很是欣喜。他还有多少秘密,是她不知道的。 东篱开始哈哈笑。这一会儿一出的技能,真是让她应接不暇。 “能看懂一些词,还有很多不认识。”然后他指着纸上的单词,道:“呶,这个就不会,还有这个……” “这是糖果,这个是布娃娃。这样,我下面给你这翻译出来。” “可是你为什么要写英文?” “因为这家是个洋人的店,专门卖国外那些洋玩意儿,地址我给你也写上。不过我提前说清楚,我没钱,都得你给我垫付。”她低头边写边说,好像老夫老妻,他花钱天经地义一样。 门噔噔了两声,然后江东端着热茶水进来。他看着两人离得那么近,赶紧放下就走。来都已经关了门要走的,但是他又把头伸进来说道:“大小姐,这么晚了该睡了。” “知道了,马上睡。”东篱还在写。 “嗯,这么晚了,就不要做文章写字了,赶紧睡。” “好,我知道了。”东篱声音略微高了一点。他是没听见吗?怎么又说一遍? “大小姐,我的意思是这么晚了,姑爷一个人回去不安全……早点休息。” 东篱和景天就一起抬头看着他。东篱先是迷糊了一下,然后抄起桌子上的什么东西就扔过去:“睡觉去!” 江东把头缩回去,关上门。 景天倒是饶有兴趣的看着东篱,还乐此不彼的说了一句:“我觉的这小兄弟说的有道理。” “不能吧?你怕走夜路?”东篱并没有充分理解景天的意思。又或者,她故意岔开话题。 夜里,街上人少又黑,景天把东篱给的马灯挂在车上往家走。看着马灯,想想今晚如此愉快的时光,他很是欣喜。 东篱就看着他驾着马车渐行渐远。 清晨一大早,景天就骑马走了。他不知道东篱在他的必经之路上等他。 果然老远就看见前面的小道上,东篱带着清桃站在路边等他。 景天从马上下来,乐开了花。也不知道这是不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三少奶奶还有事?” “昨天忘了跟你说了,要是见了你家老楚,你帮我问问我妹妹的情况。最好能写封信让你捎回来。还有……” “还有什么?”景天弯下身子,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她。 “看看能不能打听到我父母亲。” “好,还有没?” “没了。” “没了?!”景天一直在等她说句关于他们俩的话。可东篱你挂念着自己的家人。并没有什么你侬我侬的儿女情话对他讲。 “没了呀。”东篱还确认一下,这使得景天心里凉了许多。 “那好吧,你照顾好自己。” “姑爷放心吧,有我们呢。”清桃真是……操碎了心。 “我走了。”景天策马扬鞭去,东篱看着他跑远,突然喊了句:“早些回来!” 景天听见后立刻就喜笑颜开,他伸手挥了挥马鞭。意思是:知道了。 第35章 打听事 东篱回到驿馆,正好江东和小厨师刚刚去集市上买了新鲜的蔬菜鸡鸭鱼肉回来。 “有牛肉吗?”东篱拉住小厨师。 “回大小姐话,有的。” “中午你给我煎两份牛排,放到盘子里盖着。” “是。” “再熬个鱼汤。” “好。” 这小曹话不多,一直是埋头苦干。他从师父那学来的手艺是一点没丢。他之所以一直跟着梁家,因为梁家不把他当外人。 中午前,她让春雨拎着篮子跟着她走去江家医馆。 正午时分,药店里没有人。她一眼就看见睡眼惺忪的江宏毅在柜台前抓药,老江大夫在诊桌上写方子。 “姑娘哪不舒服?”江宏毅头都没抬,整理药物。 “江大夫……”东篱往前走两步,江宏毅才看清。 “三少奶奶。”他慌慌张张从柜台里出来,赶紧去打招呼。 “原来是三少奶奶,恕老夫眼拙,没认出来。”老江大夫也起身,拱手作礼。 东篱就弯腰回礼,对昨天喝酒的事表示歉意。 “你们聊,我去看看婉茹做好饭没有。少奶奶不嫌弃,留下吃个便饭吧。”老江或者只是客气一下,没想到东篱竟然说了句:“那我就不客气了。” 江宏毅先是一怔,然后赶紧把桌子上的文墨收拾一下。婉茹端着饭菜正好出来。 “哎?这不是驿站的老板娘吗?”婉茹一眼就认了出来。 “以后叫三少奶奶。”宏毅头都没抬,他将整理好的东西放到柜台上。 “原来是嫂嫂。”婉茹眼睛里纯净的像一汪清泉。大大的眼睛眯着笑,弯弯的眉毛像柳枝。 “今天专门给你送好吃的来。”东篱让清桃把盒子打开,上面一层盘子里有两份牛排,小曹给她切成四四方方的小块。下面一层是鱼汤。 “真的吗?”她开心的像得到什么宝贝。 东篱把这些东西都放到桌子上,老江夫子看着女儿如此开心,表示对她的感谢。 “清桃,你去外面等我吧。” “干嘛让姐姐出去等,来我房间玩会儿。”婉茹往爹爹的碗里放了几块肉,然后给哥哥也放了几块,准备给东篱放的时候,她用手挡了一下:“我不喜欢吃,你长身体,多吃点。” “哎。”婉茹就放自己碗里。然后起身拉着清桃:“姐姐来我屋里坐会,我有好东西给姐姐看。爹爹你们先吃,我一会吃。” 清桃看看东篱,东篱点点头。婉茹看这个“嫂嫂”点头了,才去拉着清桃的手往后院跑去。 可爱的姑娘都有相似之处,简单,快乐,易相处。 婉茹关上房门,从从床底下拉出一个箱子,箱子里面满满当当的都是木制玩具。 孔明锁、鲁班锁、木头玩偶、还有木头做的刀剑。 “这都是你的?”清桃没见过这玩意儿,更不会玩儿。 “嗯,这是楚大伯给我做的,呶,还有那个木马和木轿子。”她一脸自豪。 果然,清桃在墙边看见了一个可以摇晃的木马,那个。月份小点的孩子坐的小木头轿子——那是大人为了一边看孩子一边干活用的。她从小就是坐那里面长大的。 “这个是什么?”清桃看到一个三角的木框,还有木头轮子。 “这是我小时候学走路用的。” 清桃觉得她好幸福啊。有家人,有玩具,虽然不是什么大小姐,可是衣食无忧。 “这个怎么玩?”清桃拿着最简单的大三通和好汉锁,问她怎么解开。 婉茹就开始当起老师,一步步教清桃。 因为东篱的到来,让江家父子很拘束。她心里明白,可也知道自己不是专门来吃饭的。 看着宏毅一动不动的样子,她笑笑问:“婉茹前几天拿钱去的驿馆买牛排,是不是你告诉她的?” “是。这丫头嘴馋,我觉得她肯定喜欢,回来的时候可开心了,还说景天哥也在呢,那时候我们都不知道您身份。” 东篱还是笑:“知道又如何?凡人一个。” “您不一样。景天说您出国留洋,会好多东西。我们都是乡野村夫,不一样的。” “你们都叫他景天,然后叫我少奶奶,是疏远我吗?我叫梁东篱,叫我梁采菊也行。” 说起了话,大家就会熟络些,然后她回归正题想打听一件事。 “还是尊卑有别的。楚大老爷很是可亲,婉茹从小的玩具都是他手工打磨的。习惯了叫人家老爷夫人少奶奶的,不敢造次。”老江大夫还是老规矩,谁说都不行。东篱也就放弃劝导了。 “我今天其实还有一件事想要打听。既然你们都觉得我大伯人还不错,那就不要看着二少爷误入歧途。” “您说。”宏毅坐直了身子。 “都说二少爷肆意妄为,调戏良家妇女,而且还和戏子红七不清不楚。我就想问问,他调戏良家妇女只是言语轻浮,还是……真的欺男霸女?” “这……”老江大夫赶紧起身关了门,他很为难。因为他们确实没有听说过哪个女人被……霸王硬上弓。 “三少奶奶,景城少爷的事我们都不是特别清楚。说来也奇怪,虽然他言语轻浮,有时动手动脚,在路上与姑娘们拉拉扯扯,可他也仅限于此。从未听说他与哪个姑娘共处一室。” “那……红七呢?” “也就只剩红七了。有时红七晚上演出,二少爷不回家就住在红七那里。刚开始大家都以为红七和二爷是君子之交,彼此欣赏。可时间久了,坊间就有传闻了。哪有两个男人这样的……”老江大夫很坦诚,毕竟,他想回报楚大老爷。哪怕回报他儿子也行。 东篱就猜到了,二爷不过是欲盖明彰而已。 “说来也奇怪,虽然我不了解三少奶奶,也和您并不熟悉。可是今天您所问的我总觉得都是在为了帮二爷。还请少奶奶务必对今天的事情三缄其口。” “江叔叔放心,您所言皆是路人所言,并无过失。我就当是道听途说,人尽皆知的事无处可查。” 老江大夫点点头,忧心忡忡的样子。 第36章 冤家路窄 她该说的都说了,时间也不早了。清桃这丫头钻进人家屋里就没再出来。实在是坐不住了,她只好起身:“我去喊一下清桃。” “我带路吧。”江宏毅推开药堂的大门,往后院婉茹的房间走去。 “婉茹?婉茹。” “怎么了哥哥?”婉茹打开门,看见小嫂子在门口。于是转身对玩的起劲的清桃说道:“清桃姐姐,找你的。” “玩什么呢?这么起劲?”东篱走进屋里,清桃就坐在地上解鲁班锁。 “大小姐您等我一会,快好了。今天学了好几个了。”清桃傻呵呵笑着。 “清桃姐姐,这几个你拿回去玩吧。” “那好,过两天我来换那几个。”清桃还真不客气,都装进自己口袋然后从地上站起来。 东篱也是哭笑不得,几个木头块都能让她痴迷的忘了时间。 “清桃,你怎么能随便拿别人的东西呢?” “没事的嫂嫂,我给清桃姐姐玩的,我都玩腻了。” 东篱看着她一个箱子的玩具,还有九连环。于是清桃问她:“你都会吗?” “会啊。”她很是得意。 “真是个聪明的姑娘,以后不知道便宜哪家小哥了,快去吃饭吧。”东篱看着院子里的棚下晾晒一些草药,满院子的中药味。 宏毅送走东篱,她盛汤饭的碗盆就暂时没拿。 清桃一路上兴颠颠的讲婉茹那些玩具,说都是大老爷给她做的。 清明时节雨纷纷,四月纷飞的雨,纷飞的花,纷飞的人心。 男人手里的折扇儒雅,女人手里的蒲扇端庄。 东篱看着驿馆的账簿给大家发月钱,几个人笑眯嘻嘻的看着东篱手里的钱。 “都拿好了,小伙子们多给一些,以后要留着娶媳妇。还有,以后都攒着点,世道不好,万一乱起来逃跑,就当是盘缠了。” “知道了。”众人都开开心心的接过钱,比在公馆里还多些。 “都看好了,千万别被偷。” “记住啦。” 大家从东篱房间出来,各自忙活去了。 她独自去户外走走,远处的山上有一片花海。她走了好久,看到满山的杜鹃花。 春意正浓,初夏已至。 县城里的小河上到处都是摇摇晃晃的小船,穿过一个又一个桥洞。这江南的风,江南的雨,都比京城的温柔。 夜里的小河上有青楼花魁游河,在船上起雾。东篱带着两个丫头去看热闹。 满城的烛火灯笼,照亮了河畔。 “大小姐,咱们也坐个船吧?”清桃也想去河里,想让划船的阿公摇晃着小船,带她们转一圈。 “清桃,你不是和婉茹是好姐妹吗?你去把她也叫来,我给你们租个船。” “好嘞!”清桃跑起来飞快。 她大汗淋漓的跑到江氏医馆,里面正巧无病人。 “清桃姑娘?”江宏毅看着她喘着气,额头冒着汗,赶紧从柜台出来,拿了自己的折扇给她扇扇风。 “婉茹呢?我们大小姐说给我们租船游河,我来叫婉茹一块去。” 婉茹正在灶房里烧火做饭,江宏毅带她进去说:“婉茹,清桃姑娘找你去玩,去柜上取个钱,我来看火。” “好。” 两个人蹦蹦跳跳开心的跑着去了。 春雨陪着东篱坐在河边的茶馆等清桃回来。 潮湿闷热的天气开始有蚊子,春雨话不多,很贴心的一直给她扇扇子。 这种烟花柳巷怎么能少了二爷呢?他果然带着红七在桥上往下观望。 他也算的上是风流倜傥了——只要不故意行猥琐之事。他算的上是名门世家,也从小习文写字,小时候,他的才华和天赋,是家中这些孩子最好的。 红七像个小娇娘一般,紧紧跟在他身后,目光从未从他的身上离开过。 这世界就这么大,但又这么小。 景城走着走着,脚下有个坑,他身体一个趔趄往一旁摔了一下,正好倒在了一个女人的身上。对,就是东篱。她本来正悠闲的喝茶赏景,一杯水直接全洒了身上。 “干嘛呢?”春雨一把将景城拉开。 “实在抱歉……”景城话还未说完,看这人眼熟……“你?” 春雨慌慌张张的给她擦衣服,东篱示意她不用擦,衣服没湿。 “二爷没事吧?”红七搀扶着景城。 “真是冤家路窄。”景城一脸不悦。 “哎,正好,我本想登门拜访的,可是二爷你不够格啊。我得先去楚宅里见过长辈,才能去南院拜访两位堂兄。既然今天遇见了,不如一块游船?” “大小姐,我们来了。”清桃拉着婉茹,跑的胸背都是疼的。她气还没喘匀,就看见景城,指着他说道:“你、你、你就是你被绑马厩的……” “清桃,以后见了面叫二爷。”东篱眼睛看着景城,没有一丝避让。 “知道了。”清桃瞬间就泄了气。 “不知道二堂兄敢不敢一起坐船啊?” “我还怕你不成?” 东篱拿了些银元给清桃:“去租两个船,你们喜欢吃什么随便买。我和二爷红老板就在这台阶处等船来。” “大小姐,我不放心你一个人。”春雨不愿去。” “我还能吃了你们大小姐不成?”景城一顿吓唬,春雨往东篱身后躲。 “去吧,没事。”她将春雨推开,让她们放心去玩。 红老板就开口了:“我们见过吧?” “见过。”东篱看着红老板,夜色衬托下,他更加清秀,眼神……很清澈。许是太单纯了吧,单纯到感情都那么单纯。 婉茹喜欢那个粉红色的船账,像极了她们娇俏的模样。 婉茹又喊了一艘小船,是鲜艳的橙色,夜里格外显眼又很温柔的颜色。 “阿公,前面接个人。”婉茹扔了钱过去,船夫就跟着她们的船往前划。 此时,江南小桥流水的氛围已经很能打动人心了。岸上有身着旗袍的美艳女子,也有襦裙的温柔妇女。孩童拿着风车和灯笼到处跑,仿佛这里就是世外桃源。 东篱上船时,习惯伸手让人搀扶一下,她忘了丫头们去玩了。 第37章 小船上争执 景城跟在她身后考虑短短一秒,把折扇塞进自己的腰带,伸手抓她的手臂,还不冷不热说了一句:“梁大小姐让人服侍惯了,走个路还要人搀扶。” 东篱如梦惊醒,把手缩回去,提了裙摆自己迈上船。互相看不惯,还互相讽刺。 “是,我不比二哥您花街柳巷熟门熟路。” “谁花街柳巷了?!”景城满心不乐意。 “哼……”东篱对景城的话嗤之以鼻。 “二爷,别生气,都是自家人。”红七上船就给他端茶倒水,伺候的小心翼翼。 这种一边讨厌一边嫌弃,还要同坐一艘小船聊天的情景,红七也是从未见过,今天算是开了眼了。 “我不知道怎么称呼您,但是既然是景天的未婚妻,那提前叫您一声三少奶奶也不为过。三少奶奶怕是对二爷有什么误会……” “有什么误会啊!我亲眼所见,亲身经历。”东篱故意不说透他们之间的关系。 “其实我和二爷是……” “你亲身经历什么了?我把你怎么样了嘛?还不是你把我绑在马厩里……”二爷越说越气,拿着扇子指着她。 “怎么着?二爷还要跟我一个弱女子动手不成?好啊!我虽然没什么力量,可我妹妹毕竟是从武馆长大的,用三招两式对付你还是没有问题的。”东篱双手叉腰,准备要打架一样。 “二爷,三少奶奶,不是你们俩说到船上好好聊聊的吗?不要这么唇枪舌战的,先坐下好好说。” 红七夹在中间给他们倒茶,他们俩面对面坐着,谁看谁都不顺眼。 江宏毅把饭菜给父亲放到灶台上,然后就跑出去找铁匠。 “铁匠,铁匠,走走走,游船去。” 铁匠一脸不解:“游什么船,你不是最讨厌那种人声鼎沸的地方吗? “三少奶奶让她的丫头把我家婉茹叫去了。一群姑娘家家的,我不放心。赶紧的,今晚坐船吃饭算我的。” 铁匠一听自然是老高兴了,随手抓了件马褂套在身上就走。 “路过书院门口喊那书呆子一声。”铁匠得找个能喝的人陪着他,要不然这船游的也太无趣了。 “行行行。”宏毅一口答应。 红七努力和稀泥,让两个吵得不可开交的人暂时消气。 “二爷,三少奶奶,看看今晚这风情雅致,既有风花雪月,又有人情世故,看那个船的名角,脚尖点地,翩翩起舞,像是会飞一样。如此良辰美景,就不要动肝火了嘛。” 东篱看过去,那穿着月神娘娘的姑娘们在最大的花船上,红色的纱帐随风摇摆,翩翩起舞的姑娘们像是会飞一样。 东篱很感叹国内竟然还有这般传统的节目。让无数个没有去过烟花柳巷的男人开了眼界。她一度忘记了这已经是民国。 当年的京城里、宫里也奢侈的让她无以言表。但如今这江南水乡还保留着传统的习俗,倒让她明白了为什么乾隆皇帝六下江南。 “这江南的女子可真美啊。”东篱不禁感叹道。 “没见识,江南的美女多了去了,看多了就不喜欢了。” 也不知他是有意说的,还是无心。但是东篱正好接住他的话。 “是啊,这江南的男子也都翩翩我公子,机巧忽若神。红老板也是一朵梨花压海棠啊。” 她看看红七娇羞的脸庞,二爷偷瞄他的神情,她就明白,果真如此! “三少奶奶真是抬举我了。”红七心里高兴,不停给她倒酒——刚才是茶。茶是客人,酒是友人。 东篱先是笑笑,然后故意饶了话题:“不知红老板可有心上人啊?” “嗯……”红七一脸开心,好像正准备要说,二爷就不耐烦了。 “该问的问,不该问的别问。”他独饮一杯,打断红七。 红七明显很失落,可还是想着,能有一天二爷光明正大的告诉其他人,他们的关系。对,很难启齿。要足够爱,足够信任,足够坚决。可明显,二爷都不够。也或者他有其他顾虑。 东篱知道,挑拨离间的机会来了。她本来的目的,就是拆散他们。虽然这并不是她本意。 “爱情啊,要足够爱,才敢不顾一切。虽然我与景天不是什么爱的死去活来的那种,但是足够信任。他带我认识他的朋友,他牵着我的手,给我一针一线缝衣服……时间久了,自然就爱的死去活来了。没有捂不热的石头,就看够不够温度。” 她这含沙射影的本事,算是练到了。因为这些事,都是红七一个人在做。他给二爷做衣服,端茶倒水,晚上服侍他睡觉,他要是有事突然要走,红七摸黑走夜路送他。而二爷,始终没和红七说过什么温暖的字眼。 红七很快将这些事放到自己身上,他看着二爷,似乎再等一个答案。 “你不过是我们楚家包办的婚姻而已,你懂什么感情?” 东篱倒也不生气反而很开心的回道:“我不仅是包办的婚姻,也是包办的楚家接班人。你以为老楚……你叔父等我留洋归来,仅仅是为了嫁给景天吗?嫁人有何难,嫁谁不是嫁。关键就看有没有能力撑住一个家。” “你少自命不凡,你有多大能力?你凭什么觉得你一定能在楚家站稳脚跟?!” “哈哈……就凭我——两手空空。” 景城实在是不能看她如此自大的说教,便吆喝船夫到下一个渡口靠岸。 “二爷,下个渡口是雪家镖局的后湖,得等到折回来。”红七小心翼翼的提醒。 景城气的肺都是鼓的。他是一刻也不能看东篱猖狂的样子。 湖面慢慢扩大,能隐约看见远处的莲。 “折回去!”船夫立刻掉头。 东篱一直是笑着,偶尔喝一口酒。红七就给很有眼力劲的给她倒酒。 “三少奶奶真是好酒量啊,这会喝了不少了,会不会醉?” 东篱摆摆手:“嗯~怎么会,我今天不把二爷气出点病来,我不会善罢甘休的。 说罢还仰头笑,她好像是故意的。 第38章 家书抵万金 景城真是一肚子火,但是好像又吵不过她,就干巴巴的一直扇扇子。 他心里后悔死了,就不该跟她赌气同上一条船! “嘉兴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东篱似醉非醉的样子,倒像极了大家闺秀。虽然脸颊绯红,但是坐姿端庄,还能吟诗一首。 这首诗第一句是“兰陵美酒郁金香”。她还特意改了一下地址。 “还会背诗呢。” “当然。三岁会咏鹅,五岁会三字经,八岁会李白……”她那得意的表情,像极了炫耀。 “就只会李白吗?”二爷好像是说,我不仅会李白,还会杜甫、王维、白居易、苏轼、陆游。 “当然不是!唐宋八大家、四书、五经、论语,只不过李白最得我心。少时不知其中意,懂时已是诗中人。”她仰头又是一杯。 ”但愿你进了楚家的门,还能这般春风得意。” “昔日龌蹉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孟郊,登科后,送给二堂哥。” “就此靠岸!”他感觉自己被羞辱了。这诗前两句就是说的他。他不管此处什么地方,哪怕是泥潭,也要爬上岸去。 “前有董贤断袖之情,后有同船而钓龙阳之癖,汉高祖与籍孺,陈文帝与韩子高……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二爷要是有胆量承认,作为弟妹,我能帮你说服全家人!” 她看着景城和红七狼狈的往岸上爬,心里有些同情。可嘴上还是不依不饶,把典故都给他搬出来。楚家一直以来都是商人,孩子们读书习文自然不会少,想必东篱说的,他都懂。那些断袖,或是癖好,最后都不得善终。 可她不能像其他人一样对他指指点点,这是家人。她需要反向帮助,把他从人们眼中的“异类”的印象里拉回来。 红七一直跟着景城不离不弃。他听到东篱说的最后那段话,便开口问二爷:“三少奶奶她很精明。” “我当然知道,要不然你以为叔父是让她来当少奶奶的?不是,是来当家的!” “可我觉得她人不错,二爷您太暴躁了。” “她羞辱我你没听明白吗?” “我是个唱戏的,她说的我都不太懂。” 二爷气的头晕眼花。算了,说了他也还是不懂。 东篱回到上船的地方,那几个丫头就在桥头等着她。还有三个男人:江宏毅,铁匠,镖师雪冰洋。 “大小姐,您怎么一个人呢?那个……楚二爷呢?” 清桃拉她上岸,她满面春风。 “被我气走了。走,我请大家吃宵夜,随便点。” “既然少奶奶无恙,我们就回去了。”宏毅拉着妹妹准备回去。 “不许走,今天都不许走,必须吃了饭才能走。” “去,去吧。不要拒绝少奶奶的好意。”铁匠反正是出来了,就不能白跑一趟。 夜里又是很晚回来,东篱喝的有些摇摇晃晃。清桃扶着她,她还不让。 “我没多。” “大小姐,你今天喝了多少?” “没多少。”她看着清桃呵呵的傻笑。 “您以后一个人出门的时候,可千万不能喝酒,喝多了怎么办呢?” “没事,朗朗乾坤,康庄大道,还能被抓走了不成?” “您小点声。”清桃谨慎的到处看。 她一脚踏进驿馆,还有客人在吃饭。她就直奔后院上楼去睡觉。这种晕晕乎乎的,感觉睡觉好舒服。 窗外有风,柔柔的。 她一觉醒来天已经大亮,头还是有些飘飘然。 洗漱完换了衣服之后,她走下楼。 临近端午,街上有卖粽子——粽子是这里的特产。 南来的北往的,都买些尝尝。苏记的粽子远近闻名。清桃嘴馋,买了一篮子,给大家分过后,还给东篱留了两个。 她吃了一口然后吐出来了:“肉粽子?” “啊,要不然呢?” 她小时候的记忆,是北方的甜粽子。 “算了,不吃了。”她放下粽子,去柜台里翻账本。 清桃就去后厨帮忙了。 不多时,门口进来一个脚夫,四五十岁,他身上背着些山货,像是来此地买卖的。 “请问,梁掌柜在吗?” “您好,我就是。”东篱不知道还有人是慕名而来的吗? “这是有人让我捎来的。”说着从胸膛处的衣服里摸索出一封信。 “快请坐,我给您倒壶茶。江南,送点吃食上来。” 东篱不知道是谁的信,可是她很开心。无论是谁的,都是消息。她接过信,看着熟悉的字体:东篱亲启。 南山来的消息!她惊喜万分,问脚夫从哪来的。他就回答说,南京。来给药铺送些药材。 东篱让他吃饱喝足,又给了些银元,他非常感谢,并说道:“我常常往返南京,您要是需要我送书信尽管说,我坐船回去,很快就能送到。” “好,您先去送药,等交易完了来我这一趟,麻烦您带个信回去。” 打开信封,里面便是规规整整几行字: 见字问安,已达南京,一切妥当。父母已自行安置妥当,勿念。 待你出嫁时,我以十里红妆送你出阁。我在,娘家就有人在。祝安康。另,若有急事,可发电报。 南山致 她没有说自己的处境,但是应该还不错。十里红妆送她出阁便是证明她很好。 父母也稳定下来了,家里的一切都在向好。 虽然说大家天各一方,但是时常有书信往来,也还是很幸福的。 她本来以为这些事情老楚会派人回来跟他交代。她现在不知道老楚是什么处境。 上海除了商会,还有许多的帮会。老楚在这些人之中游刃着,不知道能不能明哲保身。 她接着给南山写了回信: 见字如面,一切安好。凡事要调查,不可莽撞。勤习武,多看书。不拉帮结派,不私自调用军资军物,凡事多考虑,早决定。提防小人,与人为善。叮咛嘱咐,家书一封,勿回。 姐:梁采菊 她最后的署名回到了最初的自己。或许东篱这个名字,只是她的表象而已。 她将信封折好,用蜡烛滴上蜡油,然后摁了一个自己的手指印,信就这样被封了起来。 第39章 神秘的送信人 黄昏时分,脚夫背着空空的竹筐又来了。 东篱又给他一顿饱饭,还塞了些肉和馒头,把他的水壶也灌满水。 “多谢师傅。” “那是你妹妹吧?” “是。” “她意气风发呢。” “她年轻气盛。” 脚夫走起路来倒是笔挺。皮肤也不算粗糙,看起来像是受过训练当过军人。 船是两天一次,要明早才能走,脚夫就在船上住一晚。他上了船后,摘下斗笠,撕了胡子,褪去身上的烂衫,一个精神挺拔的男人出现在甲板上。他手里握着东篱的书信,看看密封的蜡油,嘴角上扬。 “少爷,该吃饭了。” “吃过了,我一个人待会。” 他站在甲板上,看着湖面波澜不惊,心里抑制不住的开心。 “梁南山啊,好久不见。”他看着远处,仿佛看见了多年不见的师妹。 南山突然突然惊醒,她看看月色,还是深夜。她魂牵梦萦多年的翩翩公子,出现在她梦里,想要杀了她。 她推开门,月光像水一样洒进来,映照在她脸庞。 睡不着的时候,就是练武。她不曾荒废一时一刻。 “我肯定会回来的。”邓元少上船之前跟她说的。当然,这也是五年前的事了。 姐姐刚走一年不到,她这个六师兄邓少允——邓家的少爷,也出国了。说是去日本,可一走,就杳无音信。他本名,叫邓少允。 或许,元少才是南山懂感情以后心心念念的第一个人。元少喜欢元好,众人皆知,唯有她不自知。直到师兄弟们一起送他上船,她才知道心里万般不舍。 大师兄说她:“元好,你不跟元少道别吗?” “反正她会回来的。”她还嘴硬。 等到船真的飘远了,她才开始黯然神伤。 这么多年,在码头盼啊盼,等啊等……直到等到了姐姐回来。而后,她还是会去码头发呆,还在等…… 她以为到了南京,可能等不到了。他即便游学归来,也是回上海的邓公府。或者这几年,人家也早已忘了她。 她被安排到了特别行动组,这意味着她以后生死难料。 从月光到阳光,她满头大汗的回了房间。浴缸里撒了花瓣,她沐浴清洗着身体。 端午逼近,老楚从上海捎了信,端午前回去。东篱等着他们回来,去楚家看一看她即将要接受的居住环境和人文关怀。 都说楚家小爷孤僻寡言,而且足不出户。既不参与楚家的家事,也不参与楚家的生意。这倒让东篱很感兴趣。她是姨娘所生,也就是说,老楚还纳了妾。 吃过晚饭,东篱一人往南,再走一段,就是田间地头了。趁着还有余晖,她在小桥边纳凉吹风。 她翻转着手里的蒲扇,看见远处稀稀拉拉的几家草房,想必是穷苦人家吧。 她返回驿馆时,在正堂看见熟悉的人:二爷。他身后站了七七八八的小痞子,像是来闹事的。 “二堂兄?”东篱一点不畏惧。 “我倒是今天得空想来请我未来的弟妹去看戏,不知可赏脸啊?” 他带这么些人来,明显就是强迫她。意思就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店里的几个伙计抄起了板凳算盘,准备着要干架。 “都把东西放下,看清楚了,这就是姑爷的二堂兄。只要二堂兄来任何人不准阻拦。” “是。”店里的一个伙计放下东西,站在东篱身后。东篱看着那些小痞子跟阎王身边的小鬼一样,奇形怪状张牙舞爪,她就忍不住想笑。 “二堂兄啊,以后出门带小弟,您找点好看的,壮实的。比如铁匠,还有那雪镖师那种类型的,人高马大看着英俊又有力量。这些歪瓜裂枣的是出来吓唬孩子的吗?” “说谁歪瓜裂枣呢?说谁歪瓜裂枣?”后面的小痞子还挺不服。他们可能从来不照镜子,不知道自己在别人的眼中是什么样子的。 “就你长的丑了,跟那窝窝头没捏成型似的。又扁又宽。”清桃就指着他骂。 “你你……二爷你给我做主。”他傲娇的把头转过一边,让景城给他讨个公道。 “废话少说,去戏园子。你们把三少奶奶看好了。” 景城起身之后直接上了黄包车,并没有给她车。 “清桃,去牵马来。” 于是东篱骑马跑过了黄包车,后面的小弟像讨债一样紧追不舍。 景城就看着她英姿飒爽的骑着马从他身边嗖的一下过去。 “不是说二小姐是习武的吗?怎么大小姐也会骑马?”景城很诧异,他也没人可以问。 到了戏园子,她把马牵进去,院子里的伙计给她牵到一旁捆在柱子上。 她都已经点了茶水,开始慢悠悠的喝茶吃果,景城的车才紧赶慢赶的跑到。 “你是故意的吧?” “对啊!”东篱还满眼睛的肯定。 景城纵横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被一个弱女子气得浑身发抖过。遇见这“弟妹”,算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噩梦了。 东篱当然知道他想要说什么。因为那晚上景城爬上岸的时候,东篱说过,可以帮他说服家里人。 于是景城开门见山的说道:“你确定你们说服家里人?” “当然。但是这并不代表我答应帮你。”东篱将果皮放到桌子上,拍拍手。给景城气的不行。” “你想要什么条件?”看来景城是铁了心的要宣告天下他和红七之间的关系。 东篱笑笑:“你确定我提什么条件都答应吗?” “不一定,我能做到的自然敢答应。若是我做不到的,我就不答应。”景城还是很讲道理、很诚实的。 东篱挠挠头:“哎呀,这可有些麻烦了。我认为二哥能做到,但是二哥说自己做不到。那听谁的呀?” “你凭什么认为你了解我?”景城不屑的看着东篱,他眼神里并没有信任。 两人多次冲撞,谁都不甘落下风。景天和老楚没在,也没有人能管的了她。景城很是讨厌她这种自以为是的行为。还没进出家的门,就要当楚家的人,还想做楚家的主。 第40章 台上一出戏,台下一出戏 台上的戏唱的抑扬顿挫,台下第一排坐的两人,吵的不可开交。 “你倒是跟我说说你有什么办法?” “是求我吗?”东篱歪着头,要不然听不清楚。 “进了楚家,我可以帮你,算是交换条件。” “那就等我进了楚家,再告诉你吧。” “你别得寸进尺!” 台上的红七看到二爷赤红着脸,看来又和三少奶奶吵上了。 “那你想怎么样?很气人吧?您可以阻拦我啊。” 东篱嬉皮笑脸的模样,真是让他恨的牙根痒痒。 “梁东篱,你别以为我动不了你……” “怎么,动我对你有什么好处吗?老楚还有个小少爷……” 对于这个小少爷而言,楚景城确实看不惯,更看不惯那姨娘作威作福的样子。 东篱在落幕时大声鼓掌叫好,还拿了自己头上的发簪扔上台去。 景城看不懂她的操作,也不明白她心里到底装些什么东西。 景城不走,东篱也不走。等到红七卸了妆,走到他们面前,东篱又是拍手叫好。 “红老板真是好身段,明眸皓齿,温润如玉。我一个女人自愧不如啊。” 身后那些戏班里的那些搭档都来谢谢她,她扔的发簪是金的。当时景城就愣了一下。 “身外之物,就是图个开心嘛,红老板开心就好。”东篱像极了京里那些大爷们给妞们打赏的场景。 “这是楚家未来的三少奶奶。已经订了亲事的。”红七给戏班的人介绍。 “大家都累了,该休息休息,该吃饭吃饭。” “不如请三少奶奶一同吃午饭吧?” “好呀好呀。”东篱开心的点头。 景城狠狠瞪了红七一眼,可是他没看见。 景城看着东篱吃饭那么香,他气的一口都吃不下去,红七见状赶紧往他碗里夹菜。 东篱不以为然,她的目的就是挑拨他们俩。 饭桌上就他们仨人,东篱吃饱喝足开始说话。 “我说句正经的,我出国留洋三年,游历三年,国外男女性格热情奔放。爱情不分种族、年龄、性别、国度。你们俩这事儿,总的来说,要自己先接受。才能让别人接受。” “三少奶奶此言何意?”红七立刻就专心听讲。 “红老板觉得二爷对你好吗?” “当然好。”他想都没想。 “当着众人的面,他可否承认倾心与你?” 红七沉默一下,他……总是避讳。但是他没有说出来。他看着景城从头到尾板着一张脸,不想提起。 “二爷是有头有脸的人……” “有头有脸的人为何去调戏街上良家妇女?二堂兄,您自己说说。”东篱既想成全二人,又不能成全二人…… “你管我……” “那就我说,为了掩人耳目而已。为了让人家知道,他楚家二爷不是什么断袖之癖,他要让全城的人都知道他是个正常的二爷!不过是想通过这种方式让大家觉得他只是不务正业,但是依然爱女色……” 景城扔了筷子,筷子从桌子上迸溅起来,弹到东篱的眼睛上,她顿时一怔,眼睛开始流眼泪。又红又肿。 “三少奶奶,您没事吧。” 东篱有些睁不开眼,赶紧摸索自己的手绢。 “梁东篱……梁东篱!” “你喊什么!我是眼睛的问题,又不是耳朵有毛病,楚景城,你给我等着,我要不报复回来我跟你姓。” “三少奶奶别说了,快去找郎中看看吧。”红七这会慌的都不知道怎么办了。 “愣着干什么?去牵我的马,我去宏毅那一趟。” “你等着。” 景城去马厩骑马,红七把她搀扶到门口,景城骑在马上,让她上马。红七也没多想,帮忙把少奶奶扶上马。 “都闪开!”景城拿出了他在街上招摇过市的本领,一匹马横冲直撞奔江氏医馆去。 “你慢点,我刚吃饱饭,颠的我要吐了!” “你是没吃过什么东西吗?女人家哪有吃饱饭的?” “你歧视女性?我告诉你,今天我这眼睛要是落什么毛病,你看我不弄死你!“ “女人都是在绣楼里做针线活的,吃的太饱都坐不下去。你眼睛要是落下个病根,我把我的陪你一只。” “我才不稀罕你眼珠子,要也是要红七的。他的好看!” “你是疯了吧?” 东篱一只手捂着眼睛,一只手抓着景城腰间的腰带。她自己骑马都没有觉的这么累。 江氏医馆门没有开。景城从马上下来一脚就把门踹开了。 江家父子三人就坐在药堂里吃饭,突然被跺开的门惊了一下。景城冲进来,更是把江家人吓的一起哆嗦。 “宏毅,去看看她眼睛……” 宏毅顺着门看出去,东篱一只手捂着眼睛,一只手抓着马鞍,坐在上面。 “三少奶奶,先下来。”宏毅赶忙上去帮忙,让她从马上下来。然后和爹爹两人围着她一直检查。 “二哥,嫂嫂被人打了吗?”婉茹看着景城,纯真的问道。 “没有,她自己……摔的。”景城真是毫无担当。 景城心里惴惴不安,他焦急的等着。 “怎么样啊?” “眼珠子没伤。但是眼睛是人体最薄弱的地方,需要在等等看,只要能睁开眼睛就好。老江大夫从柜台里弄着药,捣鼓半天做成糊状,给东篱敷到眼睛上,然后缠起来。 她看看镜子,自己像个海盗。 “楚景城,我这眼睛要是没事便罢了,要有事我跟你不共戴天。” 景城自知无理,不敢大声吵,就说了句:“那就把红七眼睛陪给你,我亲自给你去挖。” 恰巧此时,红七就在门外。他本来是不放心跟着来的,不曾想……二爷要挖了自己的眼睛给人家。红七扭头就走了。 可是景城全然不知。 “三嫂嫂,您就在这歇会儿,我去找清桃姐姐来接你回去。”婉茹说着,还往她手上放了一杯茶。 东篱用一只眼睛看着,好像丝毫不担心自己。 “快去追吧,红老板跑了。” 景城反应过来,果然看见红七坐了黄包车走了。但是他没去追,他认为,红七能理解和包容他的一切。 第41章 喜欢别人的眼睛 宏毅将桌子收拾到灶房,然后把景城拉到院子里低声说道:“二爷,您看在景天的面子上,就不要为难三少奶奶了,她来此处时日不多,可毕竟也是景天的未婚妻。您就……” “宏毅,你倒是分的清谁远谁近呐啊。你以为是我伤的她吗?是她先开口……罢了罢了,往后谁要再招她谁是狗!” 东篱可是听的清清楚楚。 “女子都是都是口舌之快,心肠不坏……” “宏毅,你胳膊肘往外拐啊。她可是还没进楚家的门,我楚家的长辈还都不一定能接受她,你倒是一口一句三少奶奶叫的响亮啊。” “景天同意就好,他人总会有意见相左的时候,不用在意。” 景城突然发现这闷葫芦的界线倒是捋的明明白白。 东篱不说话,此时她一直照镜子。怕要是有个红肿什么的,见人都不方便。 终于等到清桃跑来,还未进门,就听见声音了:“小姐!大小姐!” “别喊别喊,我是眼睛疼,耳朵又没毛病。”东篱就怕她尖细的嗓音震的大家耳朵疼。 “您这是怎么了?怎么回事?”清桃急的围着东篱一直转,又不敢用手摸。 “是不是你?我就知道你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虽然是楚家二爷,可也是个浪荡子。你到处调戏民女,你还敢对未来的弟妹动手动脚,你这人毫无人性可言!” “清桃!够啦!”东篱怕一会给他骂恼了又打起来。 景城听完果然是很生气,他伸手撸袖子像是要打人,宏毅赶紧去拦。 “二少爷,二少爷……” “你们听见没有?她说的这是人话吗?!你问问你家小姐,我碰没碰她,我碰没碰她……” “都别说啦!”东篱猛然站起来,然后拉过清桃,对着景城说道:“今天我本是要帮你的,是你自己恼羞成怒不想提。打从今儿起,谁要再帮你谁是王八蛋。就你刚才说的,谁要招惹我谁是狗!” 这么大两个人,骂的都是孩子们话。 “走!”她让清桃牵马,自己就像个独眼龙一样,大摇大摆的往集市里走着。 大家越是看她,她越是神气。 景城回到家里之后,气还是没消。他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仔细想想还是要去看看的,万一要真瞎了一只眼……景天还不得跟他拼命。 他此时倒一点不担心红七。 温热的午后,初夏在房间里休息。她一觉醒来,感觉眼睛似乎能动弹了,于是她拆下纱布,是有些肿,但是能看见了,尽管有些模糊。但这至少证明她的眼睛没有瞎。 受伤的眼睛一直流泪,她就用手绢轻轻擦拭。她想着大约过了今晚就会好了。 “你来干什么?伤我们家小姐还不够吗?”景城刚到驿馆门口,清桃就叉腰拦住。 景城咽了口唾沫,不跟小丫头计较,他刚要伸脚往里走,春雨也出来,于是他被两个丫头拦住,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让他进来。”东篱下来后,大家看到她红肿的眼睛,已经睁开了。 “没事我就走了,万一你瞎了,景天找我拼命。” “少在这说风凉话,送客!”清桃干脆上手推他。 “走走走,我们不欢迎你。要不是是因为我们这是驿馆,迎来送往的我指定把门关上。”春雨也学会了清桃的泼辣,两个丫头着实厉害。 “真是养了几条好狗……”景城已经是很小声的在嘟囔了,但还是被她们听见了。 清桃管他是谁,拎起门口的扫把就追赶他。景城吓得赶紧跑起来。 他自己可能也没想到,竟然有这么怂的时候。 他不紧不慢的来到红七的戏班,手里的大折扇慢悠悠的摇着风,初夏的暖阳渐渐有些刺眼。 “你们红老板呢?”景城院子里练功的那些戏子,随口一问。 “红老板说了,若是二爷来的话,就让他请回吧。” “什么?” “二爷是没听清楚吗?请回吧!咱们老板还想留着眼睛唱戏呢。” “原来是这事……我知道了,我自己去解释。” “解释什么呀?把我的眼睛挖了给人家吗?”红七嗖的一下打开门,一脸的怒气。 “我那不是……敷衍她嘛。” “二爷那是敷衍吗?我看马上就要动真格的了。我要是不跑得快一点,现在瞎的就是我了!” 红七像个女人一样,红涨的脸跟他吵架还必须要赢。 “我也就是哄哄她,我说我把我的眼镜给她,她嫌弃我眼睛难看,这不是你的眼睛好看吗?再说了,你这么好看的眼睛我能给她吗?我也不过就是先稳着她,她眼睛要真瞎了,我可是回不了楚家了。我刚才去看过了,她眼睛能睁开,八成也没啥事儿,就管她爱谁谁。”景城好说歹说,红七才算让他进了门。 进了门依旧给他甩脸子。 “行了,这不是快端午了嘛,有没有什么喜欢的,我给你买一个。” “二爷这会想起我来了,前一阵子苏家的金铺有打黄金镯子的,我给二爷说过的……二爷莫不是忘了?” “当然没忘……上次是上次的,这次是这次的,都得有。” 他用折扇拍拍自己的腿,今天确实走了不少路。 “坐床去吧,我给你捏捏腿。”红七仍然是带着娇嗔,嘴上说着爱答不理,身体却很诚实。 “还得是你啊,这别人他都给我捏不好。” 景城往那一躺,也不知何时就睡着了。 红七的手法娴熟,捏的他舒舒服服。醒来时,天都已经黑了。 他开始晃晃悠悠的往外走,戏台子上叮咚呛的声音传了好远。 这些戏他看了差不多近百遍了,戏文都背会了。他只在戏园子只看了一眼,没有熟人就走了。 这日黄昏,沉落的太阳掉进云里,照的这个世界金灿灿的。 东篱一人跑到前面的农田,看着皮肤晒得黝黑的佃农,她希望现在突然天降一场大雨,灌溉这未知的几石粮。 国外的那些名画她亲眼见过,和现在的情景一模一样。只是,她不会画。 第42章 品茶听曲 “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销魂,帘卷东风,人比黄花瘦。” 东篱转过身,吟诗之人是教书的李明德。他的私塾离此处不远。 “李夫子。”初夏看着他,打趣的打招呼。确实是带着一股文人气质。 “三少奶奶衣裙翩跹,静而不语,莫非有心事?眼睛是……” “眼睛是碰到铁门了,无妨。” 她感叹一声然后又说道:“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她只不过是有感而发说了一句。而李明德却很意外的看着她。 “怎么?我说错了吗?” “我觉得三奶奶不光能管家,以后还能兴国。心怀大志,先天下之忧而忧。” “不要抬举我了,你们这些读书人咬文嚼字的功夫我是比不了。但是要比起见识……我绝不谦虚。” “那三奶奶能跟我讲讲吗?” “那你不得请我喝杯茶呀,就站在这吗?” 东篱的主动不但没有让人反感,反而觉得她非常的真实。而且她软软糯糯的表情看起来,又很容易让人接近。 李明德请她去了茶楼,这是正儿八经的茶楼,有绵绵细语,余音绕梁的江南小调。清脆又温婉的琵琶撩人心弦。 “这里真好啊。” “这也是白家的茶楼,他你未来的舅舅。” 难得李夫子能来茶楼观赏品茶,茶楼的账房先生有个儿子,在他私塾里念书。 账房先生特意送来了最好的茶叶,亲自泡了茶给他斟上。 “不知这位姑娘是……” “以后您老就认识了,见了面您还得给人家行个礼呢。”李明德卖了个关子。 “恕老夫眼拙,姑娘请多包涵。” “您老自便,无需理会我们这些小辈。” 账房先生下楼之后,她轻轻端起茶,闻了一下,慢慢入喉。 “果真不愧是京城来的大小姐,我还以为三奶奶留洋多年,是个性情豪放之人,就没想到您出淤泥而不染,仍然保持着格格的优雅做派。” “刻在骨子里的东西忘不了。在国外也经历了很长一段时间的……不为人知的经历。” “那国外现在是什么样子的?” “你知道地铁吗?在英国伦敦,1863年就开始用了。就是……顾名思义,在地底下的铁路。他只有一条道,专门跑一条线。 它的速度很快,比如最快的时速,相当于每一秒能跑二十多米。” “二十多米?” 东篱知道,我们国家的尺寸可能不太一样,于是她就估算一下:“三尺是一米,三米是一丈,相当于七丈。” “七丈?七丈就是刚才你看到的那一亩农田的长度啊。” “对,大概就是那个长度。” 说到兴处,她声音略微大了一些,赶紧拱手作揖,拿了几个银元打赏到台上。 “抱歉,抱歉。” 她这一举动,自然也招来了旁人的注意。尤其是他旁边坐着的是本地的才子李明德。李明德的父亲曾经是个举人,非常好的才华。他完美的继承了父亲的才学。 从茶楼出来,她本是准备回去的,但是李明德坚持要送她。天色已晚,一个女子走路多有不便。 “不用明德兄弟辛苦了,我正好来舅舅处办理些家事,我就顺路送弟妹回去吧。” 竟然又是景城!这家伙最近好像有些阴魂不散。 “要不然我和二少爷一起吧送三奶奶吧。三奶奶刚才讲的在下还没听过隐,不知道还有什么新鲜的东西?” “明德啊,总不能让三奶奶背上私会他人的黑锅吧?我们自家人,倒是不会被人议论的。” 景城拉下脸,恶狠狠的看着明德,他怂了…… “那三奶奶慢走,改日再聊。” “明德,过了端午我和景天去找你。” “静候佳音。” “你凭什么替我做主?我背不背黑锅与你有何干?”东篱不等明德走远就开始发脾气。 “我弟弟是没在家,但要是让他知道你每天一个人出去,谁知道你都干了什么!” “楚景城,你脑子有毛病吧!你一天天没别的事儿吗?红老板今天你哄好了吗?” “这是我的事,不要你操心。” “既然不让我操心你的事,那你也别操心我的事儿啊。你少拿楚家二爷来压我。我要敬重你,我就当你是个堂兄;我要是不敬重你,你在我这屁都不是。” “刚才还京城大小姐做派,这会就暴露了本性吧?怎么如此粗鄙。” “滚蛋!”东篱实在受不了他多事,大步流星往前走。 “你以为我想管你的闲事?要不是因为我弟没在家,要不是因为你是他的未婚妻,你现在就是被人卖了我也管不着。”景城提着马灯,他的步伐还不如东篱走得快。于是他拎着衣褂一路小跑追赶。 到了驿站门口,她大步流星径直上楼,清桃冲出来,把景城挡在门外。 “你又跟着我们家小姐。” “什么跟踪?我是送她回来的,大半夜的她一个人在路上走,你们这些下人都是干什么吃的?没人跟着吗?!”这几声训斥熟练又有气势,像是真的发火了,本来还想嘴硬的清桃被他的气势压的不敢反驳。 “看什么看?瞪什么瞪?还不去伺候你主子洗漱睡觉!”景城可算是把这几天攒的怨气发泄了。 他甚至生气的把马灯往地上一扔,转身就走。半路上,他热的不停的给自己摇扇。刚才走的那一段路太急了。 回到家里,隔着院墙,他又听见冬瓜在那呲啦呲啦的刨活儿。 “大小姐,今天楚家那个二爷,可凶可凶了。”清桃一脸憋屈的噘着嘴,跟东篱诉苦。 “不用理会他,这家伙阴魂不散的。后天就是端午了,你明天去给我买一些糯米和蜜枣,我要做一些甜粽子。” “粽子哪有甜的呀?” “你是个南方的丫头,我是个北方的姑娘,咱们俩吃的不一样。你放心吧,保证你尝一口就喜欢。” 清桃等她洗完脸和脚,端着水出去了。东篱拿了本书,坐在床前看一会。 第43章 包粽子 景城躺在床上,死活睡不着。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脑子里总想着东篱对他凶的样子。想着想着自己竟然笑了。等他发现自己笑了的时候表情凝固了。 “我是怎么了?”他对自己进行了一个灵魂拷问:“我为什么总想着她呢?” 他瞪着眼睛嗖的一下坐起来,突然发现事情越来越糟了。 “难不成……” “不会…!”他狠狠的否定了自己,坚决不承认。 可是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实在是睡不着。就从大门出去,再从冬瓜的小门进去,发现他插上了门栓。 “冬瓜,你睡了吗?” “二少爷?”冬瓜正准备收拾进屋的时候,听到了景城的叫声。 他屁颠屁颠的跑去开门,然后叫了一声二少爷。景城立刻怒视着他。冬瓜立刻就改口叫:“二哥。” “嗯。”他这才慢悠悠的走进了他的院子。放置在后背的双手拿到前面来,给了他一份牛皮纸包着的果脯。 “谢谢二哥。”冬瓜收下,请他进屋里坐。给他倒了杯水——水是凉的。他心里的火就需要凉水浇一浇。 “最近你的活还多吗?” “夏天活少,伐木头也少天太热了,有些木头容易变形,现在就不那么多了。” “那就好,没那么多活的话就休息一下。明天端午,三少奶奶去北院拜访,到时候你收拾收拾跟着我一块去。毕竟你们俩也算见过,要是没什么话说,你们俩还能聊聊上海的那些事。” “是。”冬瓜坐在小凳子上,景城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景城用扇子敲了敲对面的桌角,意思让他坐上来。 “我坐这挺好,跟二哥说话能听得清楚。” “罢了,你想怎样就怎样吧。我也没别的事了,明天去置办身衣裳。你是我爹的徒弟,那就等于是我楚家的干儿子,你喜欢干什么我们可以不管,但是出门别给楚家丢脸。” 说完这句话,他从身上拿出两个银元啪的一声放在了桌子上。 “我有……” “这是二哥赏你的,你敢不接?” “谢谢二哥。” 景城起身走之前把桌子上的那一壶凉茶喝的干干净净。 “睡吧。”他挥挥扇子示意他关门。 这房子本来是楚家后院养马的院长和柴房,他住的是柴房。对面还有带棚马厩,马厩的前面还有一排马槽。 马厩里堆的都是他手工编制的一些框子和篮子还有斗。 清桃早早的去集市买蜜饯和糯米,正好碰见弘毅的妹妹婉茹。 “婉茹妹妹,你是要去买什么呢?” “买糯米包粽子呀。还要买一些肉呢。” “我家小姐说,粽子里面不要包肉,要包蜜饯。” “那是什么味道的?” “我也没吃过,先去买了再说。粽子叶子在哪里买的?” “叶子干嘛还要买?走,我带你到地里去摘。” 路上,婉茹问清桃:“三嫂嫂的眼睛怎么样了?” “ 快好了,还有一些红肿,已经能看清了。” 望着一大片的竹林,清桃愣在原地。 “摘叶子啊。”婉茹将自己提的筐放到地上。 “我不会爬树啊。”清桃好为难。 “那你就站在下边,我上去。”婉茹挽起自己的袖子。像个小猴子一样嗖嗖的就爬到大竹干上。 “清桃姐姐,你只管捡。” “哎,好。”清桃就蹲在地上捡竹子叶。她抬头看着那竹竿来回的晃,她真怕婉茹会把竹竿压折了,把她摔下来。 “你小心一些,要注意安全。” “没事,这竹竿都是这样子的,它有弹性。” 婉茹从树上下来,清桃给她拍打着身上的灰尘。 “够了吗?” “够了够了,我看这一年都用不完了。” 两人分道扬镳,各自回家去。 东篱让她把米全泡到盆里后,让她去洗叶子。 “唉?这叶子挺新鲜的,还出汁呢。” “可不是嘛,这是刚从竹竿上摘下来的。” “你爬树了?”东篱看看她。 “我怎么能有那个本事呢!在集上碰见婉茹了,她带我去的。” “你们没摔着吧?” “没有,我都没有上杆,宛茹身轻如燕的。她买的是肉,我买蜜饯,她说她没尝过甜粽子,也不知道甜粽子是什么味儿的。”清桃一边洗叶子,一边回答东篱的问题。 “等回头我们送给她一些。” 泡了一早上的米已经泡发了,下午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包粽子。清桃就负责给她递绳子。 满满的一大铁盆,让小曹起火烧水开始煮。 “大小姐,煮多长时间啊?” “一直煮,小火一直烧,过两个小时喊我。” “江南你过来, 就在这看火,小伙一直烧着不能停。”大厨总要有帮手的。 “是,曹哥。” 景城站在驿馆的门外,就在附近的街上来回的游荡。他看着驿馆,进也不是——毕竟没有什么理由,天天往这跑吧?可是不进又想进。 最后想了个理由,还是进去了。 “哟!楚二爷您又来干什么?”又一次 被清桃撞见了。 “我这不是回访一下,看我用不用挖眼睛。” “把你的心放肚子里,我家小姐才不稀罕你的眼睛,贼眉鼠眼的……” “姑娘,这话可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了,这位公子明明星目剑眉,这单看穿衣打扮也风度翩翩啊!一看就是附近的那家公子爷吧!可跟你说的贼眉鼠眼毫不沾边。” “就是,就是……” 这些在大堂吃饭的过往的脚夫和商客,属实不能苟同清桃的话。 “多谢诸位兄台仗义执言。”景城拱手作揖,满脸堆笑的对大家表示感谢。 “事实嘛,我们也没撒谎。” “诸位,今天我请客,我去后厨给大家加菜。” “多谢公子了。” 好像江湖上的交道就凭一句实话,就能结朋友了。 江东站在柜台里,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跑着跟过去了。 “二爷,二爷……您点菜来我这点,我去后厨给您通报……” “哟,这锅里煮的什么呀?”景城毫不客气的。就去掀人家的锅盖。 “还没熟呢,大小姐包的粽子。” “准是北方的那些甜粽子。” 还真让他说对了。 第44章 二爷和三爷相遇 江东拦住他:“二爷,柜台点菜。” “知道了,知道了。” 他拿出几个银票说道:随便上,有什么好的都上。 他环顾一周,并没有看见梁东篱。心情好像没有那么愉快了。 “得嘞。小曹,加菜!” “怎么,你是故意来讨打的吗?”东篱从楼上伸出头,趴在窗上,看着楚景城。 他也不知道怎么的,满脑子都是两人同骑一匹马在路上跑时斗嘴的情景。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竟然如此甜蜜。 “我只是来看看你瞎没瞎,还要不要红七的眼睛。” “有些人是眼瞎,有些人是心瞎。这心瞎最可怕。”东篱从二楼的走廊里顺着后院的楼梯走下来,她刚刚洗了头发,还未全干,就到院子里吹吹风。乌黑的秀发倾泄了满肩。 也不知道她用的什么东西,风稍微一扬,淡淡的香味飘出来,一下子就满园都是。 她离景城很远,刻意避开他,走到火旁看看粽子,然后加了些水。 “大小姐还要再煮吗?” “煮。” 说完就上楼了。她没空理会景城。 “你是不是准备梳洗打扮去见谁?我跟你讲,景天是不在家,但是我得看着你。” “哼!多管闲事。”她不屑景城的说辞 身正不怕影子歪。 “春雨,你上来一下,给我梳一下头发。” “是,大小姐。” “二爷点了菜了,去前厅吃饭吧。”江东请他从后院出去。 虽然说也算是看见了, 可总想再回头看一眼。 “大小姐,你晚上真的要去见谁啊?” “对啊。”她戴上自己的珍珠耳坠子,确实很彰显自己的大小姐身份。 “那你要去见谁?这回我们得跟着,要不然得伤了另一只眼睛。” “我不出去,晚上姑爷大概会来。” “您怎么知道啊?” “明天就是端午了,我得去楚家正式拜见一下。我让他从上海买了些洋玩意儿,他要是不来,我空着两个手去拜访我未来的婆婆和那些楚家长辈吗?” “哦,原来是这样。” “把明天的衣服给我收拾好。就是那些大小姐们穿的那种裙子。明天我这头发给我变成辫子,不要盘起来。” “为啥呀?盘起来不是凉快吗?” “小姑娘是编辫子的,妇人是盘起来的,明白吗?” “哦,原来如此!我说呢,婉茹就天天编得好多小辫子。” “我平时为了凉快,也为了证明自己是有夫之妇,就图个方便。” “知道啦。可我觉得还是二小姐好,她都没辫子。” 夜幕降临时,果然门口来了辆车。还是汽车。 大家见的少,就出来看新鲜。 “红老板,二爷今天没有来。有人说,在驿馆门口看见他了。” 他戏班子的小跑腿,亲自去给他找了。 红七知道,二爷最近有些反常。 “驿馆?三奶奶……” 他们之间不应该有关系啊。毕竟那是正统的楚家三奶奶,她怎么能跟二爷不清不楚啊。 “据说三少爷也回来了,现在也在驿馆。” “出去吧。” 洪七已经上好了妆,眼看着就要上台了,他只能先把这份气忍一忍。 “东西放账台下面吧,明天还要拿出来。” 景城抱了个大箱子,准备往台子下面放。 “拿上楼去吧,我晚上得看看,检查检查。” 景天一回头,竟然看见他二哥坐在这里。 “二哥?你怎么在这里?” “你看见她的眼睛没?”景城指着东篱。 “看见了,还没来得及问,怎么是红肿的?”景天就看着东篱,似乎在问怎么回事。 “嗯……上楼说吧。”东篱。一时半会的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别呀,就在这说吧。弟妹要是不想说,那就我说。” “那……二哥,你说说。” “我去戏园子看戏他也去,红七留她吃饭,她不客气,直接就留下来。饭桌上……他说了些让我生气的话……” “所以你是打她吗?”景天立刻就要拿出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 “你觉得我敢吗?” “他没打我,他自己生闷气,往桌子上撂筷子,谁知道那筷子不长眼蹦到我眼睛上了……就这样。”东篱拉着他往楼上走。 “找弘毅看过没有?” “看过了,药效挺好的。明天要是谁问起来,就说我自己走夜路摔的。” “你们俩以后也是一家人,不要老吵架斗嘴的,尤其奶奶面前,奶奶年龄大了,你们明天可千万要注意自己言辞啊。” “你这个媳妇可是不得了啊……她… 她…” 景天看着二哥,明明是没有表情的样子,但是景城突然不说话了。 这家伙,护媳妇!景城看着他的表情,打住了,没敢在说话。 “走吧,不是要上楼看看吗?我给你抱箱子。” 景天没在说话,随东篱上楼去。 这是个很大的箱子,楼梯都显得有些拥挤。 “我没买那么多东西,怎么用个这么大的箱子?”东篱打开房门,让他把东西放桌子上。 “因为我也有东西要给你啊。”景天一脸宠爱的笑笑。 “贵重吗?” “当然,我觉得是世界上最好的礼物。” 景天神秘兮兮的打开箱子,还专门用了一种锁扣。 “这锁也是大伯的物件吧?” “嗯,冬瓜制的锁,也算得到大伯真传了。” 打开箱子,上面铺了白白的一层纱。 “婚纱?!”东篱惊讶的捂嘴,瞪大了眼睛看着亮晶晶的白纱。 “试试?” “现在吗?”东篱问。 “那就改天,先看看,还有。”景天把白色的婚纱拿出来,是传统红色的婚服,还有凤冠。 “凤冠是找点翠的师傅做的,上面的绿色是点翠,流苏的珍珠都是在河里现找的,还专门筛了筛,颗颗大小均匀。盖头上的喜字是金丝线缝的,我亲自缝的。” 他炫耀的眼神等着东篱夸奖他。 “该怎么夸奖你呢?能工巧匠?巧夺天工?” “你就说喜不喜欢?” “当然!世上能有几个女人穿丈夫亲自缝制的婚嫁礼服?还是两件!国外也没有,国外那些顶级设计师也都是给其他女人做嫁衣。只有我。” 第45章 独处的时光 她看景天的样子像个小女孩。虽然她也是待字闺中的女子,可跟那些二八年华的小姑娘比起来,已经是个“老姑娘”了。今天这倍受宠爱的时分,似乎回到了童年,得到了最爱的礼物。 “我以为你留洋几年,见多识广的,肯定不在乎这些玩意儿。” “给别人的我肯定不在乎啊,最多就是羡慕一下。可这是给我的呀!我这辈子可能也就这么一次了。”说完后她就哈哈大笑。 景天笑着摇摇头,她也不过只是个小姑娘而已。 “这个是八音盒,这个是布娃娃,这个怀表,我还买了一些其他的,这有几盒进口的饼干,家里还有几个孩子呢,每人一份。这还有几只钢笔。”景天一件件的把东西掏出来介绍。 “给家里的长辈,我没有准备什么东西,只给祖母准备了一件。” “那就对了呀,因为家里的长辈要给你见面礼啊。”景天把东西一件一件放回去。然后准备把这两件衣服也放进去。 “哎,衣服你可不能拿走。已经算是我的东西了,给我当嫁妆了。”她拉开床下的抽屉,里面是她的几双高跟鞋。 “这鞋子真好看。”景天蹲下去,好像只有穿了洋服才配得上这种高跟鞋。 “压箱底儿了,往后不知道有没有机会穿。”她只把婚纱放了进去。 “这婚服不放吗?” “红色婚服要放到柜子里,这个凤冠可不能磕碰。”她打开柜子,将衣服折的整整齐齐,把凤冠放在上面。她小心翼翼的样子,应该是真的很喜欢。 “你饿不饿?” “饿。” “那你就在屋里坐着,我下楼给你拿些吃的。” “好。” 他一直带着笑。这种微笑就像东篱第一次去他的裁缝店做衣服的时候,他第一次看见自己的未婚妻。他明明知道这是自己的未婚妻,但是只笑不语。 他随手翻看东篱的书籍,有些英语还有些不像是英语。还有两本国学诗词,看样子从小京城里学的那些是刻在骨子里的。 不多时她端着托盘推门进来。 “快吃吧。”她愉快的语气,让人觉得非常有食欲。 景天看看,是一碗阳春面,一小碟牛肉,一小碟调料,放了一双筷子,还有几个粽子。 “你用过晚饭了?” “嗯。吹一下有点烫。” 景天坐下,东篱给他递筷子。好像突然想起什么,又说了一句:“等一下。” 景天愣在那里,不知道她还有什么事。 原来是端脸盆过来让他洗一下手,盆里还放了自己的毛巾。 “这么讲究呢!”景天嘴上说着,身体却很诚实,洗了洗手擦了一下。 “走个形式嘛!好啦。”她将脸盘放到脸盆架上。然后又给他递筷子,还双手给他程上。这让景天哭笑不得,又受宠若惊。 “你可比我刚认识那会儿要调皮多了。” “你还说!那时候你明明认识我,你竟然憋着坏。你是不是等着套我话呢?” 景天笑呵呵的,把牛肉和酱料都放到碗里,然后说道:“我那时候其实跟父亲说了,如果我见面不喜欢的话,推掉婚事会不会让人家很没有面子。然后父亲就说,那你就先见见。我可是没算到你会来呀。我没想到那么巧,你妹妹带着你来做衣服。” “那你对我什么印象?” “那当然是独一无二的……” “好了,不问了,你先吃饭。” 景天吃饭的时候,东篱拿着扇子在旁边给他轻轻的扇着风。她脸上一直带着微笑,那种甜甜的。 原本是年龄相仿的两个人,可总感觉她好像还是很小以前的样子。 东篱恍惚的印象里,他从小都稳重。哪怕这一辈子也就见了那一次小时候的样子。 “明天你不用来接我,我自己走过去。” “为什么啊?”他放下筷子抬起头,伸手轻轻的摸了一下她还没有彻底消除的红肿的眼睛。 “现在不疼了吧?” “疼倒是没怎么疼,眼附近这一块的皮肤太薄了,经不住磕碰。没什么事的,明天我擦一些珍珠粉遮盖一下。” “这要是真伤到眼睛了,可怎么办啊?” “怎么,我要真伤眼睛了,你就不娶我了?” “倒不是我不娶你,我是说……二哥得多少负点责任吧?” “他说了我要真瞎了,他把他眼睛挖出来给我换。” “那你同意了?” “我哪能同意啊,说你那眼睛又不好看,要挖我也要红七的。” 景天笑笑:“怕是真给二哥吓着了。” “你知道你父亲对你二哥的评价是什么吗?” “什么?” “胆大妄为。这其实是个好坏掺半的字眼。” “这词不一向都说人放肆吗?好坏参半是怎么解释的?” “胆大就是好词。我们夸一个人的时候不就是说,他可胆大了,什么都不怕。要是他不妄为,我觉得他也还行吧,毕竟你们家的男丁就这几个。” “你这见解也挺好的。可是又有几个人能管得了他呢?”景天探一口气,好像觉得他二哥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你们家老楚呢?” “我送爹回去了,爹说他先回去看看奶奶,然后把家里院里收拾一下,明天等你去。他可是特别重视你。别的不说,你脚踩进我家门,你可就是一家之主了。” “这话先不要说这么早,我刚进门啥也不知道,得慢慢的让大家服气。” “要以德服人啊。” “好嘞。” 送景天下楼,景城已经走了。 东篱看着他开着汽车走了,才回到房间里。天色不早了,清桃给她端了水洗漱,她还是习惯睡前看一会书。 一大早,东篱就拿了粽子开始装篮子。她坐在马车里,看着眼前的这些东西,再看看清桃,似乎就问她一个人能拿得了吗? “大小姐,这么多我肯定拿不了啊!你这样,这个给你,剩下的归我。” 清桃把粽子分给她,然后自己拿那些礼物。 “让马车停下,把春雨也叫上来。我不能拿,我今天……是大小姐,头一次拜访婆家,我不能提东西,像来串门似的。” 该端的时候还是要端着点的。 第46章 楚家宅院 下了马车之后才发现驾马车的江南。 “刚才怎么把你忘了?还回去把春雨又给接回来。你说,你是不是听见我们说话了?” 清桃就指着江南,他还在那儿偷偷的抿着嘴笑。 “我是听见了,但我是男眷,我进去不太方便。毕竟这都是女人的事。” “哎,你还敢犟嘴!”清桃就追着江南在门口边上跑着打着。 “清桃,你别闹了。这可是大小姐的婆家,你到时候注意点分寸,别跟人吵架。别让大小姐面子上过不去。” 春雨还是非常知书达理的。 门口的家丁匆匆跑进去:“少爷,人来了!” 景天就匆匆跑出来,她正从马车上下来。 “哟,挺早啊。”景天迈过门槛,到马车前去拉她。 “你就在这等着呢?” “是啊,我就怕你来的早,早早就在这等你。你还真是来的早。” 春雨清桃提着篮子和箱子跟着走进来。江南将马牵到一旁。 楚家大院进门就是路,一望眼就能看到尽头的祠堂大门。 路的两边就是自家各户的分院。 从上往下,从北往南,长幼排序,依次抵减。 奶奶是在最高,离祠堂最近的院子。她在东边,老楚在西边。 奶奶的南边院子原是楚大老爷的,至今也给他留着。 老楚的南边院子就是景天的。 景天的前边,是老楚的赵姨娘和四少爷景寒的院子。 其他左右两旁,还有马厩,后门,柴房,花园,厨房,库房,下人的院子,等边边角角的位置。 她一脚迈进的院子,是楚家正院。房子是京城的模样,院子里假山流水却是江南的模样。 这也是接待客人的大堂。 东篱踏进大堂的时候,仿佛回到了京城,看到了原来紫禁城的样子。 “这……” “是不是很像以前你住的?” “这像是原来的王府,每个王府差不多都是这种。外面看是红墙黄瓦,中轴布局,左右对称。然后是楼台之间,高低错落。屋里,有很多的雕刻,贴金,景泰蓝,玉石,还有漆画。我看这里差不多都有啊。这就能想象到当年的楚爷爷对奶奶有多好了。我记得小时候,我并不是称她叫奶奶的……” “你叫的是姑奶奶。呵呵呵……” 随着一声老太太的声音传来,她蓦然转身,看见白发苍苍的姑奶奶。她一脸慈祥,拄个拐杖。站在门口,金光闪闪的样子就像是菩萨老了。 “祖母。”景天走过去搀扶。 “姑奶奶?”东篱看见她的样子,已经回忆不起当年见她时的样子了。她只知道这个姑奶奶是个格格,是为数不多嫁给汉人的女子。可能她现在的结局才是最好的。 东篱没说话,走近着看了看,身后还跟着老楚和他的发妻白灵歌。当然。还有姑奶奶的贴身嬷嬷。 “姑奶奶?”东篱退后三步,重重的跪下给老人磕了三个头。 “来,起来。家里好久没来这么可心的人了。这还是以前的菊丫头吗?真是女大十八变呀!来让我好好看看。” 老太太坐在正堂的椅子上,东篱就站在她的面前。 “你爷爷那个时候啊,可是对你最偏爱。你妹妹都没有你受宠。” 这种上一辈,上上一辈的关系她是不了解的。她只知道那个时候家族之间的关系非常重要。 老太太拉着她的手,好像有很多话要说却又不知道从哪说起的样子。 只是一个劲的唉声叹气:“你妹妹怎么样啊?父母现在在哪啊。” “他们都回了京城,捎了书信来说挺好的。妹妹现在在南京,离我们也不算远。走水路来回更方便些。” “景天啊,你对你这未来的媳妇满意不?” “满意。”景天偷瞄东篱一眼。 “灵歌,你过来。”老太太摆摆手,让景天的母亲走过来。 “这是你婆婆。” “给……婆婆请安。”她一时竟然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反正迟早要叫婆婆的。 “好!好。”白灵歌很开心,于是她直接摘下自己手上的大玉镯子就给她戴手上了。 “这是你奶奶给我的。这是我们的传家宝,现在传给你了。” 婆婆是个正统的江南女子,可是这语气这动作,都带着北方的豪爽。尽管她穿的规规矩矩,层层叠叠,也掩饰不住性格里的大方。 “可是……还没结婚呢。”东篱仅仅是觉得还不到时间。 “那不是迟早的事吗?先带上。” “妈给的,就收了吧。”景天拉起东篱的手,就朝着娘调皮的笑着笑:“谢谢妈。” “谢谢婆婆。” “不要老叫婆婆,叫妈。”婆婆抓着她的手,就往外走,还说着:“去院里转转。” “妈,妈,我领着去。”景天把东篱手从妈的手里抽出来。 “先认认院子,见了人就让他们喊少奶奶。中午的时候,永宁他们都来,到时候你们回到这来,让她们都见见。”老太太很开心,自从大儿子不在,她也是第一次这么开心。 “知道了,祖母。” 老楚走在中间,东篱和景天走他右侧,白灵歌走他左侧。一家人整整齐齐一排。 “今天来过了之后,以后你就常来。先到我们的小院里走一走,然后就去看看你自己的院子。” 景天无时不刻的笑着,他只要一看见东篱,那脸上就像开了花。 “前面这个大门是……”东篱看着尽头的大木门,古色古香,一把大锁挂在那里。 “这是楚家的祠堂。” “前面还有两个院子?”东篱看看,眼前的这个院子,就是老楚的院子。 “东边的是老太太的院子。刚才你看见了,她身边没有小丫头,就两个嬷嬷。从小都带来的。一个嬷嬷,一个二嬷。西边的院子,是你大伯的。想看就都去看看。”老楚站在原地,意思好像是:让景天陪你去。 “那……就去大伯的院子先看一下吧。” “那你们俩去吧,我们俩在院里等你们。”老楚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伤心,或是睹物思人,不想去大哥的院子里。 第47章 楚家那些人 景天拉着东篱的手,她感觉自己的手心出了汗,脸上也是燥热,热的绯红。 景天轻轻推开院子的大门,先是有一堵影壁墙。然后就一眼能看到底的院子。规规整整的一排房,院子里种了些竹子。院子的尽头有一个小拱门,那里面是茅房。 “谁?” 屋里突然有人打开门,竟然是冬瓜。 “冬瓜?”景天走过去问:“你怎么来这里啊?” “我带他来的。” 从房间里传出景城的声音。他从房间缓缓出来,今天格外的俊秀,新色的灰褂子,整个人看起来修长又高贵。 “三少爷,梁大小姐。”冬瓜打了招呼,退到景城后面,像个小跟班。 “三奶奶这是提前来打探地形的吧?”景城低下头,拍拍身上灰尘。 “早知道些好,以后也是我家了。那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东篱倒是不在乎他酸言酸语。 “那感情好,我以后也住进来了,今天先打扫打扫。冬瓜,去打水,泼地面。” “哎。”冬瓜一溜小跑去井里打水。 老太太看着跟东篱进来的俩丫头,站在门口,一个提箱子,一个提篮子,于是让嬷嬷喊她们进来。 “给老夫人请安,老夫人安康吉祥。”清桃把东西放桌子上,给老太太磕头,春雨也赶紧照着学。 “起来,起来。”老太太看着这俩丫头说道:“真水灵,跟樱桃似的,粉粉嫩嫩的,能掐出水。” “这说明咱少奶奶不亏待她们。”嬷嬷老慈祥了。 “是呢是呢,好吃都给我们了。”春雨终于能说上话了。 “那箱子里,篮子里都是什么呀?” “回老夫人话,这箱子里是大小姐给家里孩子们带的玩具。这篮子里是粽子,大小姐亲自包的蜜饯粽子。可甜了!”清桃昨天吃了两个,可喜欢了。她想起来就甜甜蜜蜜的笑,像粽子一样。 “来,来,快来。我好多年没吃过了,拿过来给我们也尝尝。”老太太期待的不得了。 春雨赶紧去打开箱子,给老夫人往外拿。 “你们是什么时候跟着大小姐的呀?”老太太随口一问。 “今年开春,大小姐刚留洋回来。之前,都是跟着二小姐和老爷夫人的。” “那你多大啊?” “我十七,她十八。”清桃解释着,还指了一下春雨。 “那你什么时候跟二小的啊?” “跟了四五年了,我是被人贩卖到海上的,二小姐买的我们俩。” “你们俩还记得自己家是哪的吗?没让小姐帮你们找找家?”老夫人很是诧异。 “不找了,被自己父母卖的,还找回去干什么,见了面,他理亏我难过,也没啥可说的。此生也算幸运,两位小姐不嫌弃,家没落也没赶我们走,也不曾被人欺负,就地生根发芽吧,就不叶落归根了。”说着,眼睛还泛红了。但是, “说的真好,就地生根发芽,不叶落归根。就是啊,哪好就落哪呗,干嘛非得回去,你说的对,你叫什么来着?”老夫人一转头就忘了她名字。 “我叫清桃。” “好,清桃。来,把那粽子拿过来,我尝尝。” 春雨已经剥开了粽叶,递了过去。 老太太乐呵的吃着,甜甜的。 不多时,家里陆陆续续开始来人。先是老太太的女儿——楚永宁。她带着自己的夫婿慕迟,还有他们的儿孙们。 慕家也是江南这一带的大家。他们家里主要是染坊和绸缎以苏绣。曾经当时也是给宫里做贡品的,名下有许多分号的布庄。 强家自然都是强强联手,当年楚永宁嫁过去的时候,那真是十里红毯八抬大轿铺到楚家门口。楚家十里红妆陪嫁过去。 家族的势均力敌,互相帮助,这么些年来,在此处风生水起。 东篱刚走进老楚的院子,他的院子分前后,后面还有一个小小的花园。 老楚和白灵歌刚走上前去,想让她进屋里来坐坐,前厅的小书童跑着过来:“老爷夫人,老夫人让人都去前厅,咱家姑奶奶回来了。” “知道了。” “我去请二少爷。”家里的小书童跑着去斜对面了。 “先去前厅,等一下中午午休时,你先去景天院子看看。”老楚看了一眼东篱,然后又问了一句:“家里的人你可都记下了?” “什么?”东篱先是一愣。 “你忘了之前我给你的那个卷……” “哦!记着呢…记着呢。昨天还看了一眼。呆会儿让景天陪着我,我要是认错就拽我一下。” “好,要是认错了,我就拉一下你的袖子。” 景天倒是很配合。 出来的路上,正好碰见景城和冬瓜,两人自动停步,让老楚先走。毕竟长幼有序。 景天就拉了东篱一下,走在了景城的身后。 哦……还得按年龄顺序。 等到东篱一行人到了前厅的大院子以后,院子里跑了几个孩子。从四五岁到十四五岁不等。 “都不许乱跑了,赶紧进来,给老祖宗磕头。” 一个年芳三十的美娇娘,穿了裙子和靴子,东篱一看她的穿着就知道,这是她“大姑姐”楚景华。 景天有个姐姐,是在海宁一代。因为她嫁的是那一代的白家。虽然算不上是一代名门,可是这么多年,白家作为后起之秀,开始有了些贸易。 今天能回来,大家很是欢喜。同时回来的,还有他的丈夫白玉洁和五岁的女儿。 “楚景华。”景天过去叫了她一身,姐姐回头一看,竟然是弟弟。 “景天?你在家呢!”她跑过来,大巴掌使劲拍了他几下。 “爸,妈。我正准备去院子里找你们呢。” “来,倩儿,外公抱抱。”老楚抱起小姑娘,她很是漂亮。 “这是舅妈,舅舅的媳妇。”老楚第一反应就是先让大家认识东篱。 “哎呀,弟妹啊!真好看。他们都说你留洋回来的,怎么穿的跟我们江南女子一样那么素净啊。你看你这首饰,还这么老俗套。来!我把我的给你。”说着就摘自己头上的亮晶晶的首饰。 第48章 满堂儿孙们 “姐,我不用,真不用……”东篱一边推脱,一边拒绝。这些东西,她虽然没拥有多少,但比起老祖宗的手艺和金银细软,她还是觉得自家的东西实用。 “拿着!虽然姐这些不是什么真金白银,但也是心意啊。你头上的就是个贵,我姐的就是好看。”景天边说还边接过来,非塞到东篱手里。 她就瞪着眼睛看着景天,他这是……又收东西,又嫌便宜。 “楚景天!你什么意思?你嫌弃我这些东西不值钱是吗?!” “我可没这么说啊,是你自己说的。” 景天说完就赶紧躲,景华的大巴掌就追过来——打弟弟,从小就打。 景天躲在东篱身后,搂着她的腰,景华伸着手不敢打,怕误伤了弟媳妇。 景城看着这一幕,心里有种酸酸的味道。他跨步进了厅堂,里面还有一大家子人。 “给姑姑姑父请安。”景城走过去,给姑姑行礼。 谁知道这姑父慕老爷是个不解风情的主,看见景城直接就问:“他们都说你和那个戏子……” “姑父听岔了吧?我不怎么喜欢听戏的。”景城一下子就赶紧把话堵回去。 “那戏子怎么了?”老夫人问。 “娘,没事。景城就是去听戏捧了个场。” 还是姑姑靠谱。然后姑姑使劲瞪了姑父一眼,他真的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其他的那些孩子们都已经开始不亦乐乎的分粽子。 “还别说,这甜粽子就是好吃。” 说话的是慕念晨,也是姑姑的大儿子。和景城年龄相仿。 景城很不屑这甜粽子,但是又很想吃。 “景城,不是我说你,你看我只比你大两岁,言德都已经十岁了。你什么时候正儿八经娶了人家,赶紧生个孩子。别老在戏子那较劲。你说他要是个女的也就罢了……”虽然他声音很小,只有两人听的到。 可景城不乐意了。 “嘶……”景城这么一怒,慕念晨赶紧捂嘴,让景城息怒。 “好好好,当我没说。”慕念晨很是圆滑,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 “三娘呢?”景城问慕念晨,董三娘是他媳妇。 “今天回娘家了。” 他们这些表兄妹也很亲近,除了生意,还有年龄相仿的几个人也一起喝酒喝茶。 “那是不是慕念荣和董四庆也跟着三娘一块去了?” “嗯。” 念晨是他表哥,慕念容是他表妹,董四庆是表妹夫。 所以,慕家也算多子多福了。但是,孩子们都跟着来了。 慕家真是人丁兴旺,他们家的人口分布就是: 慕迟,娶楚永宁。 大儿子一家:慕念晨,董三娘,儿子慕言德——寓意言而有德。 二女儿慕念容,她的女婿是董四庆,也是董三娘的弟弟。所以他们是亲上加亲。她也有儿子,叫董言信——寓意言而有信。 还有三儿子,二十出头,尚未婚配。 今天的董家姐弟回了董家,孩子倒是随奶奶来了楚家。 景城的大哥,景宏——也就是楚家大少爷慢悠悠的带领自己家四口人进来了。 “叔父,婶婶。” “进去吧。” “二大爷,二奶奶好。” 两个孩子也跟老楚打了招呼。 “ 乖,进去吧。”白灵歌摸摸两个孩子的头。 两人带着孩子进了厅堂。 赵姨娘带着四少爷也来了,景寒喏喏的喊了一声“爹,大娘。” “进去吧。”老楚走在前,赵姨娘跟着,她不说话,整个人很卑微又不引人注意。 “都进来了!先给老祖宗磕头。”景华倒像是孩子王,她带着大家给老太太磕头,孙子辈的这些孩子跪了一地。 景天拉着东篱站在最后,东篱刚要去跪,景天就拉住了她:“来时,不已经磕过头了吗? “可是……大家都跪了呀。” “没事,你是个特例。”景天说什么都没让她跪,两人站在柱子后面,好像大家也没有发现。 老太太别提多高兴,一个劲的说好好好。让满地的孩子都起来。 前一阵子大儿子过世,家里一片颓废和丧气。今天就不一样了,立刻就儿孙满堂,欢声笑语。 老太太已经四世同堂了。 等到大家都站起来的时候,景天拉着东篱混进来。刚才谁也没有留意他们有没有磕头。 “我们这样不好吧……”东篱还是有些过意不去。 “你好多年没跪过了吧?今天磕个头就算了。这么跪来跪去的你膝盖都疼。你放心吧,你少磕了几个头,我给你补回来。等得了空,我去奶奶那多磕几个头。” “那行。”她这才算是满意了。 正堂的八张椅子坐满,按照顺序,老太太,老楚和白灵歌,赵姨娘,永宁和慕迟,楚景宏和白如燕。 其他后辈们,就站到了他们的身后。即便是站在那里,也挡不住表兄弟之间聊天的热情。 “奶奶,今天不是来了特别的客人嘛,给大家都见见呗。”景华拉着几个孩子站在中间,准备好了让孩子们叫舅妈。 东篱看了一眼桌子上的粽子叶,看来大家是都已经吃过了。她的箱子在自己脚下放着呢。也不知道那两个丫头跑哪去了。 “对,菊丫头,你来,过来。”老太太眼睛巡视了一圈看见她站在老楚后面。 “奶奶,以后叫东篱。”景天实在是听不下去“菊丫头”这个称呼了。这怎么听着还没有清桃的名字好听啊。 “东篱?采菊东篱下?”永宁姑姑先问的。 “是的呢,姑姑最有文化了。” “那你妹妹叫悠然,还悠然见南山呢!” “姑姑,要不怎么说您最聪明了,她现在还真是叫梁南山!”景天还是很贴心的拉着东篱走到中间。 “二姐,我作证,景天说的是真的。”老楚呵呵笑着。 “我也就是瞎蒙,谁知道这都能蒙对。” 大家哄堂大笑,气氛很是温馨。 东篱走到中间,老太太非要让她往前来,还让人加了凳子放在自己的身边。 “坐这来。” “奶奶这也太偏心了,我进楚家的时候也没这个待遇。”白如燕本意可能也只是玩笑而已,但是景宏就“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 第49章 礼物 白如燕瞥了景宏一眼,满眼的嫌弃。 “你那个时候啊,离得近,天天都能来,你早早的就把这当成你的家了。菊丫头……东篱不一样,她现在还谁都不认识呢。”老太太倒也不是辩解,只是实事求是。 景城全程黑着脸,他也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样的心情。 “你们几个都过来过来,过来叫舅妈。”景华似乎还没有分清楚,只有她的孩子是叫舅妈的。 “你算了吧,只有你自己的孩子是叫舅妈的。”自己老公白玉杰一脸嫌弃又疼爱的样子,让大家开怀大笑。 “不对!楚芊羽,楚言生,慕言德他们仨是叫婶婶的,我们是兄弟。董言信和你家倩儿两人是喊舅妈的。你和念荣你们俩是泼出去的水,你们俩的崽是外甥狗……”慕念晨站在后面说还不过瘾,还得站到堂中间说。 全屋子人都在笑,景华跟念晨吵架也是笑着吵的。 “慕念晨,你要有本事以后别生闺女,你要是敢生闺女,我也骂她外甥狗。” 老太太自从进来这屋嘴都没合上过。 “你们这几个孩子还愣着干什么,该叫什么赶紧认,这可是将来的当家主母。” 慕迟也跟着起哄,年近六十岁的人了,他还是特别喜欢玩。 “孩子们闹就算了,你也跟着闹。”永宁用手绢甩了一下他的脸。 “我怎么不能闹了,大家多开心嘛。” “来,都过来。”景华将五个孩子推到了老太太和东篱眼前。 五个孩子身高参差不齐,叫喊声也参差不齐。 婶婶好…… 舅妈好…… 东篱也确实想笑,这么些孩子站她跟前,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的。毕竟没有哄过孩子。要是五个男人在她面前,她估计还能指挥的动。 “哎,好。你们都喜欢什么玩具啊?”东篱弯下腰,抱了最小的孩子——这个正是她大姑姐的孩子。也就是说他是孩子的亲舅妈。 “喜欢布娃娃。”非常稚嫩的声音,听上去软软糯糯酥酥麻麻的。 “景天,拿东西来。” 景天很清楚,他提了箱子过去把箱子打开,里面竟然有好多好玩的。 东篱拿了一块怀表放在手心里。等几个孩子拿完了,里面也没什么东西了。 景寒站在赵姨娘身后,一直默默的不说话,看着大家谈笑风生,有说有笑自己属实不应该在这呆着。 “大家喜欢什么自己拿一个。饼干糖果一人一盒,还有钢笔,以后要好好念书哦。这个八音盒给芊羽吧,女生喜欢的。” 芊羽打开那个盒子,它竟然会唱歌!她高兴的蹦起来。 “真好看,真好玩。”芊羽给每个人都看一眼,就是不让他们摸。 男孩子,玩的都是家里的积木和锁扣,东篱也就没买什么特别的。 唯一的布娃娃给了倩儿,一看是那种白色婚纱的娃娃,就明白这是个洋玩意儿。 “你看这洋玩意就是好,东西也好看。言生,把你那小饼干让叔叔尝一个。”慕念晨倒也不是嘴馋,就是觉得孩子们吃的东西新鲜。 “不给!言德也有,干嘛要我的呢?” “嘿!没看出来你小子还挺护食。” 芊羽走过来:“念晨叔叔,我的给你了,你全部拿去。” “哎呦,你们看看,这还得是姑娘家懂事!” “刚才谁说姑娘是泼出去的水啊?”景华正好堵他一堵。 “大家接着闹,通知厨房,让他们开饭。”楚永言展示出了自己一家之主的地位。 大家有说有笑,挤挤攘攘的,陆陆续续从大堂往外走。 “景寒!”东篱看着准备出门,总是有些怯生生的小叔子,叫住了他。 他立刻就站在原地,看着东篱走来。 “三嫂嫂。” “这个给你,景天特意给你买的。”这是她刚才攥在手里的一块怀表。 “这太贵重了……” “也就是一个一般的东西,你就收着吧。”景天附和着。 景寒伸出双手,小心翼翼的像是在捧一颗明珠。 “多谢三少奶奶。” “姨娘,我是晚辈,叫我名字就好,东篱。” 这些事,老楚看在眼里的。 “景城,你尝一个,可好吃了。”慕念晨使劲的把手里的饼干给景城往手上塞。 “幼稚。” “景城,你等等我,我问你个事。你和那个红七红老板……” “你是不是想死啊?”景城眼看要怒了。 “不不不,我的意思是,只要你不承认,我们就当没有。但是,你不能老让坊间流传那些……不堪入耳呀。说的跟看见了似的……你别生气啊,我只是提醒你。咱自家兄弟,我肯定不能给你挖坑呀!” 大家都往餐堂走的时候,只有冬瓜悄悄回院里了。 平时吃饭是用不上餐堂,大家都是去厨房自己取餐,然后拿到各自的院里吃。 今天可谓是满汉全席。 一长排的桌子,差不多近百道菜。东篱好像隐约记得小时候有这样的场景。 “来,坐这儿。”景天很绅士的让东篱坐在自己的身边。 “过来坐这边,坐我这边来。”老太太又让她坐跟前,她就起身坐老太太身边。 吃饭期间,大家都跟自己离得近的相互寒暄,景城一个人吃饭不说话。 慕念晨就时不时的在他旁边捣乱一下。 “今天傍晚,咱们护城河里有赛龙舟,听说还有人下注。要不然,等一下咱也去看看。” “谁跟你一块去,我才懒得跟你一起去。你拖家带口那么多人……” “谁说我拖家带口了?待会我爸妈回去的时候把孩子带回去。就咱俩,要不然叫上白玉杰。” 景城看了一眼堂妹女婿,他那小白脸的小公子样,油头粉面的,出了门还不得招女人往身上扑? “您大人大量行行好,自己个儿去外面招蜂引蝶也就算了,别把家里的兄弟都带上。我下午还有其他事儿……” “景天,傍晚时候护城河上有赛龙舟,带着弟妹去看呗!”慕念晨看景城犹豫不决,于是他向景天发出邀请。 第50章 兄弟连襟 景天先是一笑,他没想过自己表兄竟然想邀自己去看龙舟。本来约好的要和自己的几个兄弟去找个清静凉快的地方坐一坐。 但是他没有一口回绝,转身问了一下东篱:“要不要去看啊?” “赛龙舟是傍晚,肯定会很快就结束的。不会影响你晚上和朋友去小聚的。要不然就去看一眼吧,我确实也没看过。” “好,听弟妹的。”慕念晨特意起身给东篱敬酒:“敬我们楚家未来的当家主母。”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这话说出来,大家都同时愣了一下。 东篱尤为尴尬难堪。 老楚反应快:“没办法,谁让咱求着人家来呢!楚家这么些男丁,竟然没有一个称我和老太太心意的。” “是呢,是呢!你看你们一个个的,裁缝的裁缝,木匠的木匠,楚家还有一份基业呢。咱们那大厂子,你们谁都不待见它。” 老太太指着她的这些儿孙们。虽说语气不重,但也是恨铁不成钢的。 “外婆,这……弟妹能待见咱的大厂子?男人还都不喜欢的,女人能喜欢吗?” “喜不喜欢是一回事,但是能不能管理是另一回事。想要接手别人的事业,就不能问喜不喜欢,只能问自己能力够不够。”东篱虽然是笑着回答的,但这也基本上给自己“当家主母”的身份正了名。 “谁说女子不如男啊?”景天就赶紧给媳妇打圆场。就目前来讲,东篱说的话那就相当于圣旨。 “家里必须得要这种有魄力的人。男女又有什么重要的?”白灵歌也赞同儿媳妇。 “行,只要您几位长辈说行那必须行!今天难得大家这么齐,一起来,一起来!干一个!” 慕念晨见好就收。 本来景城是不愿意去看赛龙舟的,可是景天和东篱也去啊,他就心心念念的也想去。 “下午其实也没什么事,要不然奶奶您也去看看?”景城还想拉着奶奶一块。 “我就不去了,人多别挤着我喽。到时候还得给你们添麻烦。” “让这些娃娃们多吃点,都是长身体的时候。”白如燕也插不上什么嘴,好不容易逮个机会赶紧说句话,让大家知道大房家还有兄弟俩人。 “大嫂放心自己吃,他们这帮娃娃,我保证给他们治的服服帖帖的。”景华就很有眼色,她把孩子们都带到外面去吃饭,省得他们吵吵闹闹影响大人说话。 “玉洁,你们什么时候走啊?”景城问妹夫。 “明天吧,明天早点回去。” “那等一下要不要一起去看龙舟啊?” “你刚才不是说你不去吗?”慕念晨盯着他看,怎么说变卦就变卦了? “我现在想了一下,毕竟一年也就见这一次嘛,既然大家都去,我也不能让大家扫兴啊。” “你们去吧,我们就不去了。叔父昨天昨天给我下了命令了,我得回去看着工人锯木头。” 作为老大的楚景宏终于开口了。 “锯什么木头?”景城转头看着坐的挺远的大哥。 “加工一些枕木,修火车轨道要用的。”老楚解释道。 东篱看着老楚,原来他最近在忙铁路的事情。国家有难,大敌当前,许多物资运输不方便,修铁路确实是一件非常有意义的大事。她打心眼里是支持老楚的。 “我吃饱了,你慢慢吃。我老太太年龄大了,一到这晌午时分呀就犯困。你们下午该玩就玩,都不用去我那问安了。今天我高兴,还喝了两杯酒,现在呀,昏昏欲睡。呵呵呵……你们这些兄弟姐妹要相亲相爱互帮互助才是啊。” “外婆放心吧,都是弟弟妹妹,我会照顾他们的。”慕念晨倒是一点也不把自己当外人。 “就你这孩子嘴贫。你大哥景宏都还没轮得上说话,你怎么那么多废话!”楚家姑姑这么老半天终于说话了。其实刚才他们管东篱叫“当家主母”的时候,她自己默默的低头吃饭。 东篱没有注意到永宁姑姑,但是她刚才说了话之后,东篱注意看了一下她的神情,姑姑可能……并不简单。 “你少说两句,他们这些兄弟姐妹之间分什么大的小的。” 永宁姑姑不高兴了,老太太慢悠悠的从餐堂后面出去,两个嬷嬷掺着她往自己的院子里走。 “永宁是不高兴了吧?”大嬷嬷像是在拉家常一样跟老太太说起。 “嗯,永宁啊,她总觉得楚家的家业应该有她的一部分。当年都是永严和永昌到处跑生意,差不多奋斗三十年啊。虽然我来时,家业已然不小。可是能保持长久不衰,才是真的难。永宁记账是把好手,所以……她想分楚家一点东西。” 知女莫若母。她生她养的女儿,她怎会不清楚? “那这到时候若是有了矛盾……” “那就看看永严和永昌的眼光了。丫头那么小,他们俩就敢确定她不同一般,那我们就拭目以待吧。看看这丫头手段如何。” “我吃饱了。”东篱拿起手绢,挡在嘴边,小声的跟景天说了一句。 景天很快就明白她的意思。 “爸,妈,我们俩先回院子里了,她今天还没走到我那呢。”景天跟父母打了招呼就拉着东篱离开了。 东篱本想亲自去招呼一声的,白灵歌直接摆摆手说道:“去吧去吧……我让人给你们送些水果过去。” 慕念晨就用他的胳膊肘往景城身上捣鼓几下,说道:“看见没有,人家流过洋的就是豪放,明目张胆的拉手。” “慕念晨,你怕不是个老古板吧?没留过洋的就不许拉手了吗?怎么了,我也拉手,气死你!” 景华听不下去了,他竟然敢这样说自己的弟弟和弟妹。于是就当着他的面,拉着白玉杰的手,又是亲又是啃的。 “哎哟哟哟,没眼看……”慕念晨把头扭过去,还用手把自己的眼睛遮住。 景城就很开心。终于有人能治得了他的嘴贫了。开始笑话他:“你不是能说会道的吗?你说呀!你首先要给弟弟妹妹们做个相亲相爱的榜样。” 第51章 景天的院子 景华还嫌不够,还要在一旁和自己丈夫你一口我一口的喂饭。直接给慕念晨整的翻白眼。 “楚景华,你行了。别让人看见笑话你。这么大庭广众之下,卿卿我我,成何体统!”慕念晨看不下去了,起身走了。 “我们老了,我们看不得这些,走走走。”慕迟看丈母娘也回去了,儿子也起身了,他也准备走。 “姑父,晚上去护城河上看赛龙舟啊!”景城虚情假意的邀请。 “我就不去了,你们年轻人去看看还行。” 姑父这句话正中他心意:“那姑姑,姑父慢走。 一大家子人逐渐散开来。从大堂子里出来,各自回了自己的小院。 景城的院子是父亲原先住的。前面的那一个小院,原先是姑姑住的。 慕念晨毫不客气就进了景城的院子。 “你怎么不去前院呢?”景城似乎略显嫌弃他。 “娘没打算住,肯定也没打扫。你这不是打扫干净了吗?我来喝杯茶不行啊?别那么小气嘛!”说着就硬往里闯。 这出给景城整的哭笑不得,他肯定又是来闲扯淡的。保不齐又要问红七的事儿。 “景城啊,我问你,你跟那红七到底有没有事?”他进堂屋坐下,还翘了个二郎腿,好像一家之主似的。 “你再问你信不信我打你!”景城真就去墙上取了父亲之前铸的一把铜剑。 “哟!哟哟!怎么还动上手了,还抄家伙了呢?先不要急眼……有就有,没有就没有,怕什么?干嘛心虚呢!” “你是想干嘛呀?你什么意思啊?等着看我出丑是吗?你是不是觉得我被别人当怪物看,你很高兴啊?” “没有!哪能啊。兄弟之间,我不过是想帮帮你。” “你想帮我什么?你怎么帮我?你是不知道我订有亲事吗?你是能帮我退婚呢?还是能帮我取亲呀?来,你来给我说说,苏家瑶有没有跟其他男人在一起?” “苏家瑶跟你订了亲,她怎么能跟别人在一起?” “我两年都没有见过她长什么样了,要不然今天你去。你派人去打听打听也行。我不想耽误人家了,别让人家好好的姑娘嫁一个“妖怪”,将来谁都做不成人。” 被景城这么一问,他好像确实什么也做不了。但是苏家瑶他见过,人家也是念过洋学堂的,都二十六七的老姑娘了,可那模样俊俏的跟十七八的姑娘一样。 “行,今天我去。但是有些话我说不清楚,我试着把人给你约出来,你自己说。” 景城犹豫了一下并没有拒绝。 院子里的桐树下,东篱躺在摇椅上舒服的摇呀摇。景天在一旁坐着,给她晾茶,给她摇扇。 “你这院子真方正。” “东边的院子都方正,西边的院子都是深长的,都有两道小门,小门外面是家里通往后门的通道,所以西边的院子是属于逃生通道。以备不时之需。” “那东边的院子方正,墙外面就是别家了吗?” “当然不是啊。是家里的其他一些地方啊。比如后花园,还有书房,库房,柴房,下房……” “哦……”东篱睁开眼,阳光从树叶缝隙穿过来,景天用扇子给她遮住,东篱转过头,看着他,灿烂的笑着。 突然一阵孩子的打闹声传来,是景华带着几个孩子过来玩耍。东篱怕影响仪态,慌忙起身。 “你们怎么都来了?”景天站起来,心里想着,这不是坏他的气氛吗?当下多好的时光。 “哎呦,来的不是时候吧?走,走走,都去前院。”景华一眼就看出情况不对。 “姐,不用走,就让他们来玩吧。我认识认识。”东篱走过来,看着最小的倩儿,把她抱起来。 “叫舅妈。” 孩子就稚嫩的喊了一声“舅妈”,东篱心都快酥了。 “哎呦,真乖。”她抱着小的,拉着大一点的芊羽,往屋里走。 景天站在门口给她掀帘子,屋里好凉快啊。 她也是第一次进景天的房间,左右打量,和其他正院都差不多,中间是客厅,左边是卧室,右边是书房。 书房南北通光,很是清亮。 “看看?”景天将卧室的帘子给她撩起来,让她看看自己的卧房。 “谁稀罕看你的破窝,等结婚的时候,把最前院的大院子给你们住。”景华手上给孩子剥香蕉皮,嘴上也不停接话。 “哪个大院子?”景天自己都不知道。 “招待客人的那栋,回头改成主楼。那是两层带尖的呢。也是家里最高的房子。” 景华的意思就是,那是家里最好的楼。之前全家人都住在里面,后来院子一点点扩大,各自分了院子,那栋也有些旧,就留着招待客人了。 如今准备好好修缮一翻,还当成主楼——一家之主住的。 “那是不是太费时费力还费钱?” “那不是应该的嘛!谁家娶媳妇不得收拾一下?有钱就好好收拾,没钱就用心收拾,反正不能敷衍。” 景华很是清醒,她说的话对于新时代女性来讲,真是太喜欢听了。谁不想被隆重对待呢? “我发现你嫁人后,成了主导女人地位的一枚旗子,见谁都这么讲。” “我说错了吗?你敢说我讲错了吗?” “没错啊,非常好。我支持你。”楚景天没有吵赢的时候,从小到大都是他甘拜下风,低头认错。 女人嘛,哄两句就好了。 东篱笑着听姐弟俩吵架,她和南山,原来也是如此。 “芊羽,你在哪读书呢?” “明德学堂。” 东篱知道,是李明德。于是她就说了遇见李明德那件事:“我有一天遇见他了,他请我喝茶,还去听小曲儿了。” “然后呢?” “没了呀,他要送我,你二哥不让送,怕我被人议论吧。” “那……你自己走回来的吗?”景天又问。毕竟,他觉得夜里不安全。 “不是,你二哥跟着我到了驿馆门口,然后他自己走了。” “那我就放心了,我二哥年少时是家里这些孩子们最厉害的一个。写的字也漂亮,会耍枪。” 第52章 来者善 东篱以为的耍枪可能就是耍木枪而已,毕竟家里是生意人,不会动刀动枪。 看来,二爷年少时,还是很得家里重视的。可是现在来说,他也依然算厉害的。 惬意的午后时分,南山坐在特别行动组的办公室,她开始习惯喝一杯咖啡,然后慢慢翻看一些人的档案和照片。 这时,白虎和秋林走进来,有那么一瞬间,她仿佛看到了曾经在训练处的自己。 “怎么了?” “有人送了一张字条,说要亲手交给你。” “男人女人?” 她打开字条,上面只是写了一句:“玄武湖见。” “男人,有些……神秘。他戴着帽子,帽檐压得很低,而且他能自由走在特别行动组的办公楼。” 这是她落稳脚跟之后将这些人又带了过来。她每天的任务就是看档案上的人,然后抓人抓人再抓人。 这是上面颁发的任务,她从来不问为什么。只问要死的要活的。 盛夏的午后所有的人都懒洋洋的。她特意换了男人的衣服,戴了一顶礼帽,走路的时候精气神很足,从背面看看不出来是个女人。 她的手上还特意拿了一把大折扇。 金陵城的玄武湖上,晃晃悠悠的飘了许多小船。 到了湖边,她开始等那个人。虽然不知道是谁,但是组织里也有这样的人物存在。就是只负责送达信息,接头时才会说具体任务。 她轻轻转了一下扇子,然后侧身往自己身后发过去。 一只手从她的肩膀处抓过来,她抓住那只手,把他从肩膀上摔过去。将他摔到地上之后,脚踩着他的脖子,掀开他的帽子。 南山看清他的脸,可并不知道他是谁。 “谁派你来的?”南山脚下还用了点劲儿。 “等一下,等一下我说。” 这是个年轻的男人,他看起来还有些弱不禁风。都还没开始打,他就开始招供。 “我家少爷让我来的。” “你家少爷是谁!” 男子指着湖中间的小船:“他在那艘白船上等你。”说着就溜之大吉。 东篱看看那船,好像又看不到什么东西。 她也不知道是什么人这么故弄玄虚,保不齐这人还是故意耍她呢。 南山就是这点特别,她永远没有那么大的好奇心。既然这人来的不诚心,那就不跟他玩什么捉迷藏——她转身离开了。 湖中间的男人看到她走,简直是气坏了。 “怎么这么些年还是这个样子?不接受别人一点指引。”他自言自语道。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之后说道:“没办法了,今天晚上再约一次吧。” 上了岸边,他的小车夫跑过来。 “少爷,人走了。” “我看见了,我这个师妹啊……一般人的鱼饵还真是钓不动她。” 她刚刚走到自己住的房子,一支羽箭从她耳畔疾驰而过,射到墙上。 羽箭上有一个字条:“晚上秦淮河见。” 她正准备要撕掉。忽然又一只箭射过来了,她一个转身,反手一抓。竟然抓住了箭!上面又是一个字条。 “相信我,你非常想见我。” 南山突然一怔,快步追出去,外面已经没了人影。 “这字迹……既陌生又熟悉。”她看了好久,她不敢想是少允回来了,但是她又特别愿意相信,他真的回来了。 傍晚时分,赛龙舟开始比赛,好多的村民参赛,那长长的龙船真的像条龙一样在水里来回穿梭。 景天拉着东篱,生怕她在人群中走丢。 慕念晨和景城两人就像是两个毫无牵挂的大少爷在街上寻寻觅觅。 “我有预感,你今天能遇见苏家遥。”慕念晨很开心,因为他很难得这么清闲。 “闭上你的乌鸦嘴。”景城可是不想见,见了面俩人都无话可说,还尴尬。 慕念晨就大笑:“没想到还有你楚二爷怕的东西。” “我那不是怕,就是……不愿意见。” “随你怎么说,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慕念晨也不跟他犟嘴,反正也不是他的未婚妻。 这乌鸦嘴还真是灵,说什么来什么。果然看见苏家遥和一众小姐们在街上闲逛。她们都穿了褂子长裙旗袍,只有苏家遥穿的是学生装。 苏家遥长得真的是水灵灵的,她的样子清澈的像一汪清水。 在众多的女孩子之中,苏家瑶最为显眼。 “哎呦!你说这事巧不巧?!”慕念晨看见苏家遥就要冲上前去说话。他伸手去拉景城的时候,发现身后已经没有人了。 “景城!景城?” “慕大哥。”苏家遥已经走了过来,还跟他打招呼。 “哎,好,好……那个……你们几个玩呢?” “嗯,端午最热闹,当然要玩啊。” “你……那个和景城……最近有没有见过呀?” “没有啊,你不应该比我见的多吗?” “哦,对,我确实刚见过他。” “现在人去哪了?不能又去找那个戏子了吧?我还想找他呢,要实在不行就把婚退了吧。我也不想耽误二爷找乐子。” “啊?”慕念晨确实很惊喜。他没想到人家姑娘家竟然先开口。 “那个……等回头我问问景城吧。” “我同意了!” 景城突然从人群中冒出来,冷不丁的说了这么一句痛快话。 苏家遥看了景城一眼,他今天确实看起来非常的英俊。但是这并不能阻挡他找“男戏子”这件伤风败俗的事。 “我听说二爷不仅找男戏子,还当街调戏这么多良家妇女。但是我一点都不在乎。” “你不在乎?”慕念晨又是一惊。 “嗯,反正我马上都要跟二爷退婚了。况且对于我来讲,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景城,你有什么想法,正好当着家遥的面说清楚。” “多谢你成全我。” “如果你同意的话,那就是我们两个相互成全。明天……不!今天晚上我就回去跟父母说,我就说我想退的,不连累二爷。” 这姑娘真是清透啊,是个有主见的。 “苏掌柜要是生气,记得来楚家说一声,挨骂挨打这事必须得男人来。不能让你一个姑娘家家的……”慕念晨把景城的事都给他解决了。 第53章 妹妹的思念 他们都没有想到竟然会这么巧。 “你看这是多容易,家门都没有进,事就解决了。景城你说你,其实人家也是挺好一姑娘。” “对,我不想耽误人家。”景城心里的一块石头算放下了,可是想想明天肯定还有一场“恶战”。 人家苏掌柜是开粮店的,长年累月的生意,家底相当殷实。人家的姑娘也是在上海读的书,见过的世面也不少。最后竟然还被这个“断袖”给舍弃了,说出去老脸没地方搁。 夜里的秦淮河很是有情调。沿街的商铺,穿着妖娆的歌姬,一路声声不断的江南小调,侬侬的声音,都充斥着金陵城的繁华。 南山也会踩上高跟鞋,穿上素色旗袍,带一顶假辫子,然后擦着鲜艳的口红走在秦淮河畔。 她原本是个大步疾风眼观六路的女子,但是今天的此情此景,她放慢了脚步,也放空了紧绷的神经。想起东篱刚回来时妖娆的样子。 不知不觉间竟然趴在了栏杆上,弯腰翘臀仰头,竟然像极了秦淮河的女子。 此情此景,有个相机对准了她。 喀嚓一声响,她猛然回过神来,看见对面那个拍她的男子。 看着看着就潸然泪下。 对面的男人慢慢走过来,然后冲她笑笑。 “邓元少?” “别来无恙啊,元好妹妹。” 南山紧紧的扶着栏杆。她开始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不是……” “我是啊,我是你六师兄元少啊。” “你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你应该在上海。”眼泪从眼里流,滴出来落到她的嘴唇上。有点咸,还有点涩。 “我是从上海过来的,我特意来找你的。我想了你好久,大概……七年。” 他也不过二十多些,竟然想了她七年!对,从他们别离的那一刻开始,到现在七年了。 “想没想我?” 他张开双臂,给她一个大大的怀抱,等着她奔过来。 南山也很想啊!她天天在上海的码头等啊,盼啊!把姐姐都等回来了,也没有等到心上人。现在心上人就站在她的面前呀!可是她又怕有人跟踪自己,她不能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扑上去,万一牵连到他…… 当她还思绪万千犹豫不决的时候。一双大而有力的手将她搂入怀中,一把将自己的头按到了他肩膀上…… 这是七年前分别的时候,南山给他的拥抱。还附赠了一句话:“我等你回来。” “我回来了……”邓少允闭着眼睛,尽情享受这一刻的安稳幸福。 “我终于等到你了……”好像这么些年所有积攒的情绪在这一刻爆发了,她肆意的哭着。这么些年看似风光的生活背后是他们一家人才懂得的心酸。 从北京暴乱跑到上海,没几年安稳日子,又从上海各奔东西……她们一家糟的罪,她都明白…… 南山带着他回到自己的房子——那是一栋小别墅,院子里只有几棵绿色的盆栽植物。 打开门,是旋转楼梯的上下两层。皮质的沙发,清透的玻璃窗,干净利落,没有一点多余的东西。 邓少允轻轻关上门,然后锁上。 南山站在一旁看着他,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 邓少允脱下自己的衣服外套扔到沙发上,解开领带,大步向南山走来,然后一把摁住头,吻下去…… 太想她了,七年。懵懵懂懂的以为时间长了,就会渐渐淡忘。谁知道时间越久,积攒的思念就越多。 南山慢慢伸手抱着他,好想这么长长久久的在一起啊! 南山都快断了气,他终于停下来,额头鼻尖碰在一起,满是对方的气息。 南山靠在元少的怀里,看着姐姐写过来的书信。 她将蜡油掰碎,打开信封。咋一看,寥寥数语。 见字如面,一切安好。凡事要调查,不可莽撞。勤习武,多看书。不拉帮结派,不私自调用军资军物,凡事多考虑,早决定。提防小人,与人为善。叮咛嘱咐,家书一封,勿回。 “看来她是收到我的信了。” “我送的。” “你送的?!” “信封从邮筒里寄出去的时候,我直接让人拿走了,因为要回上海一趟,所以顺便走嘉兴。一来一回,给你们姐们送信。你姐姐过挺好的。” “那就好,她一直是我放心不下的人。我总怕她读书太多,只会讲一些大道理,不够决断。” “我过一阵子还要去北京,到时候我去看看你的父母可好?” “你去北京做什么?”南山坐起来,看着他,好像在审问。 “当然是我家里的生意了,现在我回来了,肯定要接管一点的。往后天南海北的跑,自然是少不了的,有些顺路能去的,我一定把东西给你带到。比如书信呀,口信呀,信物啊等等。” “好,我给你个地址,你找找我的父母。我姐八月十六大婚,我希望他们能来。” “好。”元少一把将她搂在怀里。一时半会的温存,根本填补不了他这么些年的思念。 温馨的小院里散落着微弱的灯光…… 赛龙舟刚刚结束,景天就拉着东篱离开。 “我们去哪儿?”东篱跟着他跑起来。 “来,上马。我带你去个地方。” 这时,清桃和春雨跑着追过来:“大小姐……” 她们俩累的喘着气,跑得肚子都好疼。 “怎么了?” “姑爷,小姐,你们俩去哪啊?” “去找朋友小聚一下,你们先回吧。”景天比东篱先开口。好像这俩是他的使唤丫头一样。 “那你可得把小姐看好了。上次他一个人去戏院子,我被二爷劈头盖脸的骂了一顿。”清桃倒不是怕景天,而是怕景城。 东篱笑笑:“好了好了,没事的。你看这人山人海的,你们俩去玩吧,早点回去。” “嗯嗯。”两个丫头点点头,看着他们俩骑马跑远才回去。 “今天一天没回去了,回去给他们报个信儿吧。”春雨怕那兄弟几个担心,拉着清桃往驿馆的方向走。 凤停山下的农家小院,抬起头就是满山的杜鹃红。 第54章 瓜田李下 夜里,这儿小小的农家挂满了红灯笼。院子里一方石桌几个石凳,清清静静的像是世外桃源一般。 “这是……” “明德家。” 瓦舍三两间,良田三五亩。 附近一块开荒出来的地,种了许多的蔬菜和西瓜。 确切的来说,明德父母是瓜农,而他是书生。 ”来啦?快快快坐。我正炖着老母鸡呢。”明德端了个盆从屋里出来,里面放了一些蒜,葱姜之类的佐料。 他们旁边有一间屋子,炊烟袅袅,估计是伙房了。 “你们先坐,我给你们倒壶茶,马上就好。” “就我们俩来的早吗?”景天在石桌旁坐下,自己倒茶,递给了东篱。 “你们俩主要跟人家仨人不一条道。”明德卷起挂帘,屋里的柴火烧的正旺。 “你叔和婶呢?”景天说的叔和婶是明德的父母。 “去地里给你们摘西瓜了,我们家自己种的可甜了。三奶奶一定要尝尝呀。” “你怎么不能叫我的名字呢?我叫……东篱。”她跟着进了伙房,还蹲下身子往火里给他添柴。 “我不敢呀,大家都这么叫。”明德笑笑。 “算了算了,他是个死心眼。”景天。这算是妥协了,随便他们叫什么吧,称呼而已。 不多时,远处传来叮叮当当的驼铃声。 “来了。”景天站在门口向远处望去。 “这是什么声音呢?驼铃声吗?” 东篱从伙房出来,太热了,她擦了一下汗。 “冰洋的马。他押镖这么多年一直是这匹马。脖子上挂着铃铛,走到哪我们都能听出来。”景天只顾着看远处,都没有注意到东篱刚才擦了汗,脸上抹了一块煤黑。 “小两口来的早啊。”木匠手里提着两壶酒。老远就看见景天站在门口。 “我还以为你们早就到了呢。”景天走回院子里,看了一眼东篱…… 他看见明德拿了毛巾正准备给她擦脸。于是他大声呵斥:“你住手!” 于是大家都一起大笑:“哎呦,醋坛子翻了……” 他也不管别人怎么笑,三步并做两步走到东篱跟前,抢过明德手里的毛巾。 再看看东篱,抹了半脸黑也很是可爱呢。 “你就天生不是干活的料。” “谁天生是干活的料啊?”兄弟四人一起围上来,同时质问他。 明德,冰洋,弘毅,铁匠。 “我们可不是跟三少奶奶计较,就冲景天这话,我得问问了,谁天生不会享福吗?我们只是没福气而已。”明德两手一摊——对,我就是那个没福气的。 “够了你们……你们没一个有媳妇儿的,要不然能这么不经打击吗?”景天还在认认真真的回话。 “伤人了啊。都说杀人诛心,我以前不懂啊。” “现在是不是懂点了?” “现在是深切体会到了。” “西瓜来喽!” 明德父母抱着几个西瓜,乐呵呵的从自家的瓜田里走来。 “娘,我来。” “不用!难得家里这么热闹,我可开心了,你们尽管坐着。老头子,你去打一桶井水,把西瓜冰一下,等一下切给娃娃们吃,又凉又解渴。” “哎,好。” 几人围着石桌坐下,明德将炖好的鸡端到了石桌上。 他的父母从屋里端出几个盘子。是他们家一些常备的小菜:莲藕,花生,毛豆,荞麦面。 “谢谢叔,谢谢婶儿。” 几人将菜接过来放到石桌上,明德拿了酒杯,弘毅给人倒酒。 每次都少不了酒,每次都少不了醉。 弘毅是沾酒就多还越挫越勇。他竟然又给自己倒了酒! 于是大家一起起哄,笑话他。 “弘毅,今天晚上能不能不让大家送你自己走回去?” “没事,不用管我,在跌倒的我就在哪儿睡着。” “你少来,你少来!今天冰洋的马,你给我留着吧。我得顺路把他驮回去。”铁匠直接就看透他了,也看透了自己。不管他喝成什么样,自己都得把他安全送到家。 “嘿嘿!弘毅,今天你出息点,死活不能倒!”冰洋卯足了劲,希望他一碗酒下肚还能站着。 “只要你不趴在桌子上,就算你赢!”明德也起哄,大家这是让步让到了极限。 景天不说话,默默的把东篱碗里的酒倒到自己碗里。 “哎!景天,你干什么?三奶奶明明好酒量,你凭什么不让人家喝?” “女子不宜饮酒……” “谁说的?李清照可是才女吧?你说她不饮酒吗?”明德教授先生气质出来了。仿佛在训斥上课不听讲的学生们。 “说起这,我倒想起来了,李清照有一首词: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三少奶奶的名字是由此而来的吗?” 冰洋一介武夫,竟然也能背得两句诗词。 “不是。她的名字来源是: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景天失口否认,此时好像显得自己好没才华。 “论读书学识,自然是明德第一。明德你说,三奶奶的名字……哪个更合适?”铁匠擅自封他学识第一。 “可不敢!我可不敢当。论学识,论眼界,三少奶奶说第二,谁敢当第一?!”吓的明德连连摆手。 “你是见识过来吗?”弘毅顺口问。 “当然……” “嗯?什么时候?” 除了景天,其他三人就齐刷刷的看向他。眼神仿佛在逼问。 “就前两天……三少奶奶,您解释解释吧。要不然我这说不清楚了。”明德一副求人的样子倒是很少见。 这事景天当然知道了,于是他自告奋勇解说:“他们俩是在田坝上遇见的,明德请我家三少奶奶喝茶,然后跟他讲了许多中外发展的对比,明德就变得如此谦虚了。” “对,就是这个意思。” 东篱一句话没说,她就看着大家一直笑着,默默的吃着这些原汁原味的农作物。 景天的总是表现的很贴心,他趁东篱不注意,偷偷给她夹了鸡腿。 她偷笑着,也不做作,拿起就肯。 景天以为她饿了,接着又给她盛鸡汤。 明德母亲从伙房端出来一个小箅子,烙了鸡蛋玉米面饼子切成块给他们放桌上。 第55章 端午小聚 明德见状,赶紧给东篱加饭。客人看起来很饿,怎么能招待不周呢? “不用你,我去!”景天非要夺过碗,自己去给媳妇盛饭。 “三奶奶这是饿了吗?” “也不是太饿,但是看起来特别好吃。”她有些难为情的笑笑。 “哎!这话听着舒服,这就是这夸我厨艺好呀。您今天尽管吃,喜欢吃哪样就多吃点。我们家很少有对胃口的客人,难得我们口味相同,您要是吃了满意,明天我给您送点过去。” 明德其实很好哄,只要有一个人觉得好,他就会认为好。 也许是因为东篱没有吃过这么粗淡的东西,就是新鲜而已。 景天给她盛了一小碗蒸的小米饭。 “这个看起来金黄金黄的。”她拿起勺子就吃。就是淡淡的小米的清香味道。 “好吃。改天我请你们吃饭。到我的驿站来,我那有个厨师,原来在我们梁公馆……在我们家做饭的。给大家做个西餐尝尝。” 她说梁公馆的时候,赶紧改口了。毕竟梁公馆已经没了。她这也算是正式邀请大家去她店里坐坐。 “把日子定下来,我必须要去尝一尝。”明德恨不得明天就能去。 明德母亲将切好的西瓜端上来。 “都快尝尝,又凉又甜的。” “谢谢婶。” 北边是山,东边有河,南边是田,田边有舍。如果她只是个普通的农家姑娘,这种农家的生活她也是很喜欢的。 西瓜是真的是清爽又解渴。 进入盛夏时期,万物狂长。路边的竹子串的遍地都是,慢慢就成了树。 东篱坐在马上,景天牵着马。 铁匠牵着冰洋那匹挂着铃铛的白马,弘毅又一次趴在马上。铁匠无奈摇摇头。 几人步行悠闲的往各家方向回。 东篱坐在马上,悠哉悠哉的。夜间,田边晚风习习,沁人心脾。 “弘毅沾酒就多他还老不服气。”铁匠看着趴在马背上人事不省的江大夫,很是无语。 “实在不行的话,我那还有些红酒,回头我拿给你们尝尝,也让宏毅试试。” “那正好啊!不是说过一阵子去三少奶奶客栈里坐坐吗?都说西餐配红酒,我们也尝尝鲜。”冰洋从小习武身形很板正。他走起路来,有一种将军上战场的感觉。 “她的客栈只是临时的容身之所,现在家里正准备收拾原来的主楼,这一阵子我也会在家里的,你喜欢什么告诉我,我把房子给你改。” 景天看着东篱,她浅浅地微笑。 “好,这次又要让你破费了。”东篱好像准备让他花大价钱改造。 “那你们的婚期定了吗?” “定了,八月十六。”景天一脸得意。然后开始对几个兄弟说教:“年龄都差不多了,事业也差不多,该娶媳妇的赶紧娶媳妇。” “哼!你可拉倒吧。要不是你父亲给你安排的,你能有这么好的命?我要是有个好爹也给我也找这么个媳妇,我少活三十年也愿意。” 冰洋看不惯他的这种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行为。狠狠冲了了他两句。 “那没办法,谁叫我命好呢。”景天满脸得意。 “我听说三少奶奶小的时候搁京城里边还算是个格格呢?”铁匠不知道从哪的来的消息。 “要真是这样,那可就是景天你高攀了。” “即便她不是格格,那也还是我高攀呀。” “我不是格格,也没有什么身份。只是我爷爷和现在景天的祖母有些交情,那都是老一辈的事儿了。” 几人一边说着一边走着,分散开来,各自回家。 景城独自一人坐在父亲的院子里,躺在摇椅上,望着星空。 夜间,老楚和白灵歌的两个丫头跑来,端了些果子和桃酥,还有两个粽子。 “二少爷,二老爷和夫人让送来的,还有一些茶叶,说您一个人,没有人照顾,让我们送点东西过来。” “嗯,知道了,你们三少爷回来没有?” “没呢。” “没事了,你们回去吧。替我谢过我叔父和婶婶。” 景城眼睛都没有睁开。 “二少爷,粽子要赶紧吃了,这是未来的三少奶奶今天带来的。” 景城咻的一下睁开眼。 “知道了,你们俩回去吧。” 他其实讨厌吃甜食,但是当叶心和兰心出了他的院子,他立刻伸手就去剥了一个。 好像没有那么难吃。细细的品了几口之后,觉得还挺好吃。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带着微笑吃了自己不喜欢吃的东西。 当他突然明白自己心里的想法之后,他狠狠的抽了自己一巴掌。 刚吃的粽子,还没来得及咽干净,家里看门的小跑堂又跑进来。 “二少爷……” “怎么了?” “门口有人找您……” “谁?” 这下人支支吾吾的不肯说话。 “你认识不认识?” “认识,戏园子那个红老板……” 好像所有的人都知道他和红老板之间的事,大家都不敢随意议论。 “他在哪个门?” “正门。” 景城起身就往大门走,看门的小门丁老老实实的跟在他的身后。 出了门,他看见红七规规矩矩的站在大门下。他跑过去,一把将他拉至拐角处。 “你怎么能找到这里呢?” “二爷也好几天没有来了,我今天去楚家南院找了,被大少奶奶骂了几句。这才知道您又住回北院了。二爷是在躲着我吗?” 红七那委屈巴巴的可怜相,让谁看了都要心疼三分。 “祖母让我留下来收拾一下原来的主楼,给景天当婚房。我以后会有点忙,没空出去了。” “如果二爷只是有点忙的话,那我就明白了。只要二爷不是刻意躲着我就行。今天下了台,我匆匆收拾了一下就来找二爷了。” 他的本意是想让景城心疼他一下。可是景城却说:“如果太累了,就早些休息,夜都深了,不要一个人乱跑。这么大的人了,都会照顾自己。” 红七在这盛夏的天气里,感觉自己手脚冰凉。 “那二爷什么时候去戏园子?” “看情况吧,有时间就去。” 第56章 二爷的烦恼 景城刚要转身回去,却听见马蹄声传来,他慌忙躲进角落,捂了红七的嘴,好像怕他说话被人听见。 “三少爷。”门丁将他的马牵走。 景天独自进了大门。走进大门之后发现门丁还不闭户就问:“还不关门吗?” “嗯……二少爷刚刚出去,说马上回来。小的们给他留着门。三少爷放心吧,二少爷回来我们就关门。” “嗯。”景天若有所思。 景城长长舒了一口气,然后把手拿下来。 “赶快回去吧。”景城不冷不热的跟红七说了一句就转身走了。 红七委屈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这要是换做往常,都是二爷亲自送他回去的。 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二爷开始变得疏远,甚至有些冷淡他。 好像……从三少奶奶说的那番话开始。三少奶奶讲了许多关于古人的断袖之癖。她是支持他们的。可是,二爷却渐渐失去信心和耐心。 他孤零零的走回戏园子,那水汪汪的大眼睛,一路上还淌了好几次眼泪。 深夜的街上,有一些流浪的人或者是喝酒的醉汉疯疯癫癫的在路上狂笑或是大喊。 红七吓的跑起来,他平时出门不是带着徒弟就是有二爷,一个人出门真的吓死人。 回到自己的房间,他委屈的大哭。 不管戏班子多少人来劝他,他都不理。 东篱洗漱完躺下,将窗户打开,透一点风,整夜都睡得稳稳的。 第二天,木匠修缮的师傅来了家里,家里的老太太亲自接见的。 老太太跟他们讲关于这个主楼的来历,是她公爹最初的房子。虽然旧,可是木工活都是一等一的。 “老夫人放心吧,我竭尽所能。” “景城,关于修缮事宜,你多费心。需要钱就去钱管家那里支出来。” 从楼里出来,老楚拍着景城的肩膀。 “知道了,叔父。” “我和景天不在家的时候,你确实要辛苦一些了。你兄长又是个胆小守旧的孩子,家里上上下下就得靠你了。” “我记下了,叔父放心吧。” 两人顺着家里的正路往院子里走,景城突然想起什么说道:“叔父,我有件事向您汇报。” “你说。” “昨天我见了苏家小姐,苏家遥。” “那你们有没有……” “我们协商好了,退婚。互不耽误。” “退婚?”老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他。 “还请叔父代我上门请罪,我与苏家小姐商量好了……” “你都不怕你爹难过吗?” “当时他让订婚的时候,我也是为了不让他难过才答应的。可是婚姻大事……如果不能尊崇本意,之后的路会很难走。郎无情,妾无意,就不要放在一起勉强了。” “这让我跟苏掌柜如何开口啊。” 景城扑通一声,跪下了。 “起来吧,我去试试。” 他其实也没有什么好办法,但是他想起一个人。 “景城,你今天晚上先去你舅舅那设宴,我去请苏掌柜,晚上我让景天带着东篱过去。我看她可以处理。” “她……能行吗?” 只要有人提到东篱或是三少奶奶这俩词,景城就心里砰砰跳的厉害。他也不想这样,可是他控制不住。 “都是洋学生,让她试试。” 景天跑来驿馆,进了东篱的房间,她正看书写字,还是英文。 “你怎么大中午的跑来了?”东篱放下手里的笔,然后盖上笔帽。 “我跟你说个事儿。” “你说。” “我父亲说,今天晚上请苏掌柜吃饭。让你去作陪……记住了,是让你去退婚。” “退谁的婚?我吗?” “当然不是。谁退回你都不能退!”景天还有些小傲娇。 “那……”景天突然耍无赖,让她开心不已。她还很无辜的看着景天。 “二哥的。” “楚景城?哦……我想起来了,我记得大伯父说过,人家是读洋学堂的。” “对,苏掌柜家是开粮店的,就这么一个女儿,从小到大很是任性。苏掌柜也特别惯她,虽然说已经毕业了,可人家说还要继续读书。二哥也不想娶……昨天不是端午吗?两人还遇上了。就商量着退婚。” “那让我去的意思是……” “你不是留过洋嘛,那你肯定比她见识多,你想办法让她多求求她爹,要让别人知道是他们苏家退的,不是我们楚家要退的。” “这事……可不是见识的问题了。这属于谁主动退婚,谁家就觉的亏欠。” “反正就一个意思吧,想办法让她退了就行。二哥你知道的……他不太喜欢女人,尤其是那种清纯学生模样的女人。” “明白了。”东篱二话不说,好像有了主意。直接去柜子里找书。 “时间地点。” “晚上在白家酒楼,七点。” “那你下午能去他们家吗?你把那姑娘先找出来,我提前跟她谈谈。”东篱将两本书收好,包在一个纸袋里。 “我试试。” 风拂垂柳,烟雾蒙蒙。午后下了小雨,整个河畔朦胧神秘,仙气腾腾。 她坐在河畔的小亭下,俨然一副画中的江南姑娘。 “苏小姐,请。”景天把人带到,就站在亭下,脚下烟雾缭绕,仿佛置身仙界。每一个人都像是飘过来的。 “是你要见我吗?” “嗯。” 苏家遥仔细的打量着这个传统江南女子。盘了发髻的头发,带了些她母亲才会带的那种金银首饰。手上有一个大碧绿色的镯子,还有一缕秀发从左肩垂下来,传统而端正。 “那你是谁呀?”苏家遥直接在她对面坐下。 “我原本跟你一样,是个学生。但是因为我爹不争气……所以没办法,只能靠婚事来帮助他。” “那不就成了买卖婚姻吗?” “你是不是很讨厌这种封建的婚姻?” “是啊,那你到底想说什么呢?” “这两本书算是我送你的见面礼,你先看,看完之后再说。” 她接过来,本来是一脸懵的打开包书的纸,但是看到书名后直接瞪大的眼睛,并捂着嘴巴。 第57章 助二爷退婚 这两本书最近这些年一直被查封。甚至在很多国家都成了禁书。 《荷马史诗》和《红与黑》。而且里面竟然是英文版和中文版同时标注的。这真的是非常非常难得的。 “你……你怎么会有这个?!” “泰晤士报,纽约时报,洛杉矶时报我都读过。我说的是每一期。我去过伦敦,去过纽约,去过苏联,飞机,轮船,火车,地铁,我都坐过。” “那你读过这两本书吗?” “我可以用英语给你读,或者日语。” “姐姐,你怎么这么厉害!你,你……我太激动了,我没想到我会……会认识你。”她已经变得有些语无伦次。 可能她也读过很多书,读过很多报。但东篱说的这些她一样都没见过。 “我希望你能好好读书,你家庭条件好,不需要你靠婚姻来维持。如果有什么地方能让你留下来教书,那也是一件非常开心的事。人生有很多事要做,千万不要让婚姻绊住了你的脚步。当然,如果你的另一半和你志同道合,你们两人都有共同的追求或理想,能相互扶持,相互鼓励,结婚也未尝不可。” “当然啊,谁都想找一个志同道合的人度过一生啊。” “那就好,咱们这个地方读过书女子没几个。希望你能飞出去成为凤凰,成为自己的主宰者。” “对,坚决不能结婚。我一定要读书,要出去!要看看世界!我都打算退婚了,可是我爹不让退。不行,我今天必须退婚。我跟你们家二爷……那是一点兴趣爱好都没有一样的。” “婚姻是自己的事,根据大局自己做决定吧。我反正是迫不得已。” “姐姐,我理解你。你放心,我作为新时代的女性,不能被传统所牵绊。” 她回去的路上一蹦一跳的。看见景天也不打招呼,直接无视他,从他身边跑过去。 “什么情况?” “九成了。”东篱笑笑。 “你是说十拿九稳?”景天对于她的表情立刻信心倍增。 “晚上等着吧。你伯父也是很着急啊,人家二十,景城三十多,怎么就能扯到一块呢?” “病急乱投医嘛!大伯父可能知道自己时日不多了。二哥也是不敢惹他生气,胡乱答应的。” “回去跟二哥说,不管苏家遥今天晚上问什么,都说不会。” “会也要装不会吗?” “要让自己看起来像个乡野之人。” 景天似懂非懂,但是他照做。 晚上七点,白家酒楼歌舞升平。 酒楼墙上的那些漆画色彩明艳,唐宫美人莺莺燕燕浓墨重彩。 “苏掌柜请。”老楚做东,带着景城算是代替兄长来谈婚事的。 苏家遥和母亲跟在身后,她眼珠子滴溜溜的转着,还不知道在打着什么鬼主意。 进了包厢坐下,景城很有礼貌的给每个人倒一杯水。 难得他今天这么乖巧。 “苏掌柜,咱们先吃饭,吃了饭,再说孩子们的婚事。” 苏掌柜还以为说的是婚事提上日程了,择日成婚,他满脸褶子堆笑。不停的说着:好好。 景城一口没吃,心里极度的不安稳。他似乎在等着对他的宣判。 “二少爷,有读书吗?”苏家遥先开口。 “小时候读。” “那二少爷知道戊戌变法吗?” “不太懂……” “那……诗词呢?” “会咏鹅。”景城回答的可淡定了。 此言一出,在座的几位长辈倒是很惊讶。 “不是说景城从小读书吗?”苏掌柜问。 “大了就不读书了,就喜欢上街遛鸟……” 老楚懂,肯定是他故意的。 “爹,他们都说二少爷还调戏良家妇女呢。我想亲自问问二少爷,是不是?” 景城低头不语,痴痴的看着自己的水杯,这情况相当于是默认了。 “爹,这婚我不能结。我和二少爷既没有共同语言,年龄悬殊也大。我还年轻,我还想多读书多看看。” 虽然直爽了一些,她还是很有家教的。只是说两人不合适,并没有骂景城不正经。 “这早早就定下了的事,怎么能说退就退呢?”苏母拉着女儿,不让她乱说话。 “现在退是悬崖勒马,如果不退,我很可能就掉下悬崖了。爹,妈,我怀孕了。” 景城扑的一口水喷出来,他赶紧转过头,对着墙。 “放肆!你说什么呢!”苏掌柜气得拍桌子。 “我同学的,我们俩都有共同的爱好和追求。” “苏小姐,你别……别这样,不要气到你父母。” “嫁到楚家是你最好的出路!” “把女儿的婚姻利益放在前头的父亲,他就是一个无能的父亲!难道你要靠我的婚姻来养你吗?你又不缺钱,你非要让我嫁到楚家干什么?!反正我不嫁,你看着办吧!” “你信不信我打你,我打死你!”说着到处找工具,实在是没找到什么东西就抬起板凳。准备扔过去。 其他三人一窝蜂的涌上去,赶紧拉住他。 “婚姻是我一辈子的事情,我不愿意就此锁在那深宅大院里面!你如果非要打死我的话,你把我烧了,化成灰扔到海里,让我的骨灰去往天涯海角!” 隔壁的俩人听着都怕她干出什么傻事来。但她的这番说辞,也够浪漫,够豪情。 “东篱,这不会有事吧?”景天把耳朵贴在墙上,隔壁的声音能听得清。 这就是传说中的隔墙有耳 “应该不会有事。”她也贴着墙听着。 “你…你……你…”苏掌柜气的摔倒在椅子上。 苏家遥径直跑了出去。苏母顾不上她,怕苏掌柜出事。 “楚兄,实在对不住,等我回头好好管教。”气得他心口直疼。 “我们不勉强,闺女性命最重要,只要大家都相安无事,不管什么条件我们都能妥协。”老楚趁机给他台阶下。 “对,强扭的瓜不甜,苏小姐若是嫌弃我,那就算了,晚辈自知理亏,配不上苏小姐博学多才。让您失望了。” “哪里,哪里……我们就先走了。留步吧。” “苏掌柜慢走。” 东篱咯咯一笑,这事算成了。 砰的一声,有人一脚将门跺开来。 第58章 使唤丫头 吓的东篱一个哆嗦,景天下意识的就去挡在她前面。 “今天想吃什么随便点,我请客。”景城进来,挽起袖子,像是要准备干架一样。其实就是给他们倒水而已。 “你吓我一跳。”东篱这才去坐下。 “二哥,别绷着脸了,你不应该高兴吗?” “是吗?”景城说着,就真的开心咧嘴笑起来。 这是东篱第一次见他笑的样子。星眉剑目,笑起来也是很迷人的。 “哎呦,二哥这一笑,倾国倾城呀。”东篱打趣他。 “你少来!今天你使什么办法了,那苏小姐跟中邪一样。” “我什么办法也没用,昨天你们不都商量好了吗?你都没人家苏小姐有魄力!敢爱敢恨,敢说敢做。她敢忤逆她爹,你敢吗?” 景城不说话,他敢!只是不愿意而已。 “我去看看爹走没走。”景天出去后,关上门。 能看透他的,只有东篱了。东篱看着景城,不说话,他默默的喝茶,不经意的看到东篱在看他,还是很认真的那种看。甚至看着他羞红了脸。不好意思的将头撇到一边。 “我以前经常跟你吵架,你有没有想打过我?”东篱问。 “我们家不打女人。”景城的眼神飘忽不定,不敢直视她。 “你现在住在北院,那你身边是不是没有个使唤丫头啊?”东篱开始一家之主的询问和关心。 “不用……” “我觉得需要。再不济,能跑腿去厨房给你端个饭菜。给你点个灯,你要看书写字的话,给你摇扇子。” “你有什么合适的人选吗?”景城终于和她对视了,毕竟说的是正事。 “清桃怎么样?” 他又一次被茶水呛到。 “算了,我还是一个人吧。”景城宁愿自己一个人,也不要清桃去帮他。 “清桃很贴心的,从你早上起来一直到晚上睡觉,我保证你洗手有水,洗脚有水,洗脸有水。” “我们家是缺水吗?”景城还不乐意了。这算什么贴心? “今天我算帮了你吧?” “算。” “那你留下清桃,就算帮了我,我不让你欠我人情。” “成交!”景城立刻就同意了。 老楚和景天进来了,两人脸上都乐呵呵的。 “我真怕今天这事儿说出去不好看。”老楚很担心事情泄露。 “我查过了,左边那间没有人,右边就我们这屋,应该没有外人听见。也算给足了收掌柜面子。” “我们胜之不武呀。”东篱已经提前给她灌输了一些细枝末节。然后这种事情会被她下意识的收纳在脑子里。 “这已经算很好了啊!两家和平退婚,不吵不闹的,你功劳最大。”老楚很是满意。 “我为了报答他,决定用她的使唤丫头。” “什么?”景天以为是二哥表达错误了。 “嗯,弟妹说的。让弟妹再给你说一遍。”景城也没有他肯定是没有理解。 “他不是住北院了吗?身边也没个使唤丫头。我就准备让青桃去伺候他。他还不愿意,宁愿自己一个人也不用清桃。为了让他感谢我,他非用不可。” “为什么非让清桃去呢?”景天又问。那她自己身边不是就剩春雨了? “别人我不了解也不认识。不说了,今天二哥请吃饭,不能让二哥省钱。” 东篱狮子大开口点菜,老楚呵呵呵的直笑。 景天送东篱回去,问她:“我确实想不通,你为什么要把自己的使唤丫头给二哥?” “青桃是我的使唤丫头,所以二哥的一举一动她都会回来告诉我的。” “所以你是让她监视二哥的吗?”景天愣了一下。 “不!二哥是楚家的人,他在家里的言行不用多言,我只是让清桃跟我讲讲他出了楚家以后,在市面上的行踪言行。毕竟,二哥在外名声不好。我想让清桃弄清楚,他到底是不是故意的。” “虽然我理解你的想法,但是二哥知道以后会很生气的。” “没关系,我能让他不生气。”东篱摆摆手,无所谓的样子,满脸自信。 “我觉得我认识的所有人里面,只有你能让二哥服服帖帖的。” “那就对了,一物降一物。我可是没少帮他。他在红七那还伤了我眼睛呢。” 景天站到她的面前仔细看看,眼已经好了。 东篱回到家里就跟清桃商量。 清桃撇着嘴站在那,一脸不情愿。 “你不愿意帮我呀?”东篱温柔的问她。 “可我为什么要去伺候他呢?” “因为你非常聪明,你进了楚家,先帮我摸清底细。也算是帮我了。” “是让我监视楚景城吗?” “不是监视他,你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楚家除了姓楚的之外,慕家也有好几个儿孙,听说他们经常去给老太太请安,你猜猜,老太太是不是有什么贵重的东西?” “贵重的东西?” “比如,房契,土地,还有金银细软,珍珠宝石之类的东西。你想想,这些都是楚家的东西,我绝对不能让外姓的人拿走呀。” “那我……去多久啊?” “当然最多就三个月呀,三个月就是婚期了。等我进了楚家,你随便挑。” 清桃仰着头,心里好像在算着三个月对于她来说,到底长还是不长。 “那我去了之后,要做什么呢?” “你不用刻意到处跑,二爷去哪儿,你去哪儿。那是他们家,他去哪都可以横着走。你要保证自己的安全,机灵点就行。” 清桃想了好久,勉强的点点头,算是同意了。 “你以后拿两份月钱,楚家还要再给你一份。你放心,楚景城不坏,至少他不敢动你。我今天又帮了他一次,他欠了我个大人情,肯定不会难为你的。” “好吧……”虽然有些不情愿,可她还是想替小姐姐试试。 又一日清晨,阳光像金子一样铺满路。 东篱带着清桃,清桃搂着一件简单的包裹,两人踏进了楚宅的大门。 先是让家里的嬷嬷和管家认识了一下,然后让家里各院的丫头们都见了一下。 最后东篱陪着她去了老太太那,老太太看见她,欢喜的不得了。 第59章 修缮房屋 院子里的景城看见东篱带着清桃进来,他放下毛笔,把自己的字卷起来,好像怕人看到。 “二哥,人我可给你带来了,要是在这受了半点委屈,我可是不答应。” “那怎么办?要不然我伺候她吧?” “也未尝不可。”东篱完全不在乎他的讽刺。 “大小姐……”清桃拽了一下她的衣角,怕他们俩说着又吵起来。 “过来。”景城起身带她往里面走,最里面的一间是她的房间。 景城打开门,里面干干净净的,好大一间。还是南北都有窗户,床也是月亮门的大木床,床上的被褥都是崭新的。还有好大的柜子。 比小姐住的房子都大。 清桃喜欢的不得了,她开心的笑笑。 “哟!你看,二爷特意给你弄的梳妆台。”东篱也喜欢的不得了。 小方桌子,大圆镜子,还有个长板凳。 “谢谢二爷。”清桃把衣服扔进柜子里,就s算是住下了。 “哎呦,难得会说谢谢二字。”景城满不在乎。 “那屋是什么?”东篱指着角落问道。 “院里的单独小伙房,里面堆有柴。烧水用的多。” 说白了,那屋就是清桃的领地了。她赶紧跑进去看看,靠墙摆整整齐齐的柴禾,两个灶台,一个烧炭的小炉子。 “行,大小姐放心吧。” “你收拾吧,我跟你家小姐出去说句话。”景城在前头慢悠悠的走着,故意等东篱。 “你喜不喜欢?这可比咱们现在住的地方大多了。” “地方是挺好的,房间也挺大,就是不知道这个二爷的脾气怎么样。”清桃小声嘀咕着。 “放心吧,等一下我去好好说说他。” 东篱让她进屋里收拾,自己跟着景城出去。 “那房间那么大,原来是谁住的?”东篱追上来问。 “我。中间的主卧是我父亲的,我和我兄长两人住两边,我兄长的那一间,我让冬瓜住了。有时候他会来帮我打扫。” 原来清桃住的不是下房,而是他二少爷的房间。 东篱不知道,他昨天从白家酒楼回去,专门去了冬瓜的院子里找了个姑娘用的梳妆台。 他不经意间的偏爱,包括她的丫头都倍受恩惠。 “清桃勤快,她心思都放在脸上了。” “怎么着,她还给我甩脸子不成?我倒是想问问你昨天都跟苏家遥说了些什么。” “你要是问这事的话,对不起,天机不可泄露。”东篱满脸傲娇。 “算了,我不问了。你随我到主楼去看看,你想要怎样的改造,直接跟修缮的师傅说。” 走到主楼,上下两层。红色的柱子,金瓦琉璃。 房檐下是一整个通到底的回廊。主楼的客堂很大,进了屋,先是一个主客厅。靠墙的位置有一个楼梯可以上楼。 主客厅上了台阶还有一个次客厅。左右两旁是暖阁和书房。睡觉的卧室在二楼。 “除了有些旧之外,没有什么别的了。简单翻新一下就可以了。”东篱不是不讲究,她只是不愿意兴师动众。 “没了?”景城很意外。 “没了。上楼看看吧。”东篱在前,他在后。 上了楼,是几间很大的通房。南北都亮堂,仿佛站在了紫禁城的城楼上。 “这边两间,那边两间隔开就好了。”东篱左右指了一下。楼梯在中间,左右分开,隔成两间房。如此而已。 “还有,房顶的木梁不太好看,把它遮住就好。” 房顶是三角形的,为了下雨时更好的排水。外面看确实很壮观,里面却不太好看。 “你的意思我听懂了。” 他摆摆手,叫来正在指挥徒弟干活的师傅。 “二少爷,你有什么吩咐?” “墙壁,柱子,该刷墙刷墙,该刷漆刷漆,翻新一下。这个地方,用木板隔成两间,各自留个门框,房顶上的大梁,想办法把它遮起来,没了。” “好。那……壁画,壁龛,都还要吗?” “不要,那些花里胡哨的,也没什么用。”东篱回答。 “听三少奶奶的,这是人家住的。” “是。” 两人一同从楼上下来,正好碰见“婆婆”过来监工。 “东篱啊,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没有去我那呢?” “刚来,二哥让我看看房子,问问我的意见。” “给婆婆行礼了。我也是刚刚来,给二哥送个使唤丫头。”东篱走过去,真的是行礼了。 “这种事情交给我就好了,家里的屎黄丫头都是我安排的,景城说来就来了,都还没来得及找下人呢。” “原本不想麻烦婶婶了,没想到弟妹这么贴心。”景城赶紧解释。 “无妨无妨,你们都是兄弟,只要你们之间和和睦睦的,我们这些老一辈的人也就放心了。今天中午别走,我给你做饭吃。我现在去厨房拿点食材,等我中午给你露一手。” “不……用……了吧?”东篱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要得,要得。等下我让叶心喊你们。景城中午也过来,你们俩先聊着吧。” 这婆婆大步流星风风火火的样子倒一点不像南方人。 “得,中午跟您蹭个饭。”景城一副看热闹的表情。 东篱看他的表情很纠结,难不成…… 果然,中午的时候,她的丫头叶心跑来找景城,东篱还在宽慰清桃。 “夫人喊三少奶奶和二少爷去吃饭。” 景城站起来,一种“赴死”的模样。他清清嗓子,然后说道:“走吧,去尝尝你婆婆的手艺。” 婆婆给她加了满满一碗菜,她不好意思不吃。吃了一口以后,感觉差点齁死。 婆婆还一脸期待的等她的评价。 景城就咧嘴偷笑。 她刚咽下去一口,景天和老楚回来了。她仿佛看见了救命稻草一样。 “景天,快尝尝,婆婆刚做的。”她一把将景天摁到椅子上坐下,景天也是战战兢兢的。他妈妈的厨艺他最懂,妈妈一出手就知道盐是不是降价了。 “好吃吗?”东篱给他倒水。然后期待的表情看着他。 “好吃啊,这就是盐焗鸡啊。” 东篱眼睛一瞪,赶紧笑着笑着:“我也觉得好吃。” 第60章 婆婆的手艺 但是她不愿意吃……太咸了,感觉在舔盐。 “你在国外的时候都吃什么呀?”景城赶紧岔开话题。 “有很多种,咖喱饭,黄油面包,牛排,意大利面,熏肉,料理,寿司……也有大米和玉米。” “他们吃的清淡的吗?”景天也问。 “不清淡,特别简单。跟我们中餐比起来,非常没有品位。”东篱非常肯定自己国家的厨艺。 “来,东篱,你吃。”婆婆还不放过她。东篱都有些怕了。 “行了,不难为你们这些孩子了,是不是咸?没一个人说实话。”老楚终于忍不住了,他当然知道他老婆什么手艺。 “兰心,拿到厨房去让周师傅再做一下。”老楚说着,呵呵笑着。 她那惨不忍睹的手艺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白灵歌一脸不开心:“我就知道你嫌弃我。” “我不是嫌弃你,我只是觉得你不是做饭这块料。人家有人一次能学会,有人就是学不会,所以这是天赋的问题……” “我今天看着儿媳妇的面子上不跟你争。我只是记性不太好……不是没天赋!” “好,好,好。你说的对。你只是忘记撒过盐了,又撒一遍,再撒一遍……” “爸,妈,不要吵了,这个问题我们就不研究了,咱们先吃点水果。”景天起身去拿西瓜。 “这是明德家的瓜吗?”东篱问。 “你说好吃,人家非要送。”景天还特意给她很大一块。 “你娶了媳妇,就忘了娘……”白灵歌也伸手去接。 “妈,你的更大。”景天直接给她配了一个勺子。 景城只是安静的吃,或者微微笑。他成了无父无母的孩子。 “中午你们各自回院子里午休一下,晚上我给你们炖鹅汤。” 婆婆还是不死心。 东篱愣了一下,看景城一眼,好像再问他:你喝过吗? 景城也明白,就挠挠眉毛,眨巴眨巴眼睛,很为难。 东篱就看懂了:完了,又不知道该吃不该吃了,还不知道怎么评价。 “我还会苏氏糕点,晚上我给你做个点心,再给你炖个雪梨银耳。” 景城突然开始点头,还点了好几下,嘴角上扬,看来是真的好吃了。 东篱很开心……哦,婆婆还是有拿出手的东西的。 中午,景天带着她去自己的院子午休。伴随着蝉鸣和清风,她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睡着了。 突然做梦感觉自己要摔倒了,手胡乱的想要抓住点什么东西,猛然一惊睁开眼,被景天抱着进屋了。 她愣着看着景城的脸,给他抓出血痕了。 “下死手啊?”景天把她放到自己床上,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真的是哭笑不得。 东篱一脸歉意:“我做梦掉下悬崖了我就抓……我不知道你抱我……” 她搂着床前的月亮门,把脸贴上去,真想把自己的脸埋起来。 “我怕院里有虫子掉你身上,看你睡得正香,就没忍心叫你……” “我看看。”她从床上下来,就和他面对面的站着轻轻摸了一下他的脸。 景天抓着她的手说道:“外人指不定说我被媳妇挠的。这要是传出去了,我还得背一个怕媳妇的名声。” 东篱就咯咯笑说道:“怕老婆也没什么不好,我看老楚……你爹对你妈也挺好的。” “你得补偿我点什么吧?”景天还照了照镜子,血淋淋的两条痕。 “我都道过歉了……那你想让我补偿什么?” “要不然……你亲我一下。” 东篱愣着不动,景天立刻就改了口:“那要不然,我亲你……” 东篱踮起脚尖,忽的亲到他脸上,景天顿时全身触电一样,僵硬又发热。 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东篱已经后退了一步。他不满意,伸出手臂一把将她搂过来,然后吻下去,很久很久…… “对不起,我……没忍住。”景天松开她,她低下头,靠在他肩膀,没说话,心怦怦跳的厉害,脸也滚烫。 心里是有些亏欠的,只有她自己知道。 下午她去见了见老太太,她这一阵子的精神状态很好。 东篱特意拿了明德家的西瓜,切成小块。 老太太虽然年少时是个格格,可是她一点都没有格格的骄傲性子。总是笑眯眯兮兮的,看见家里的人她都会很开心。 西瓜又甜又清凉。她不停的夸西瓜好吃。 东篱坐着低矮的小凳子给她捶捶腿,聊聊家常。 老太太问她,要是有什么不满意的尽管提,难得家里这么些年有这么件大喜事。 东篱点头答应着。但她一点都不想铺张浪费,有些东西能省就省。 整日消闲的时间果然过的很快,晚霞余晖映满了整个大宅子。 晚上婆婆非让她喝鹅汤。东篱挺直了腰杆决定试一试。 这鹅汤本是冬天喝的,大温大补。这么热的天竟然让她喝鹅汤……可能婆婆为了展示厨艺,已经不管这个菜属于什么季节。 她尝了一口,表示还不错。 然后婆婆把糕点端到她面前,红的绿的紫的。看着像中毒了一样。 但是……她咬了一口之后。松糯软甜,皮酥里嫩,竟然很是可以。 果然,景城还是非常了解婶婶的厨艺的。那个鹅汤让他那么为难,可能是因为他不太喜欢,但是有人喜欢,所以他不知道该怎么评价。 “好吃。”东篱的吃相已经很好的肯定了她的厨艺。 得到儿媳妇的认可,她自然很是自信。 “怎么样?我就说,总会有人懂我的。” 景天低着头,站在暗处不说话。 “景天你站那么远干什么?你过来,你也来尝一口。” 直到景天走到光线处,才发现他的脸上竟然被挠了两道血痕! “怎么回事?打架了吧你们俩?”她托着儿子的下巴左右的瞧着。 “没,没有……”景天不让看,往后退两步。 老楚就很懂:“这还不正常吗?以后还会有别的伤。我不就是这么过来的吗?” “你说什么呢?我打过你吗?” “嗯,你自己想想吧。可能时间长了你忘了,我这背上可是还有两道疤没下去呢。” 东篱把头埋下去,恨不能钻到地里面。 第61章 你想气死我吗? 白灵歌杀人的眼神直接就对着老楚杀过去了。老楚赶紧闭嘴不言。 关于他的两道疤,那是另一个儿子故事——楚景寒。 那是……二十多年了的事儿了。那时候,他还有父亲。那时候的家里也没有这么大。为了扩大生意版图,他们要出远门。 路上途经荒凉的地方,遭遇了劫匪,两人被洗劫一空,万幸留了性命。 好不容易找到个人家,竟然只是个女子。人家不让他们进门,尽管家徒四壁。 老楚好说歹说,还留了身上的信物,说了自己的经历和家里,才让他们进屋喝口水。 父子二人看着斯文又真诚,这女子就把家里仅存的粮食,给他们熬了两碗粥。 送走他们俩,村子被土匪洗劫一空,还出了人命,她就一路往南跑,一路打听,竟然真的找到了楚家。 楚家老爷和老夫人跟儿媳妇白灵歌商量后,将人留下来,也算是功德圆满了。 为此,老楚多日没能进得了白灵歌的房门,他没辙,就常去赵姨娘房里。为此倒成全了赵姨娘,还有了一个儿子。 每每提起这事,白灵歌都火气老大,说着说着就动手,他这些年来,可谓是受气包。 他觉得景天离他的日子可能也近了,但是东篱不是一般的小姑娘,她不是会为一点小事争风吃醋的女子。所以他就追问:“你的脸到底怎么回事啊?我觉得她肯定不是故意的。” “还是老楚……公爹懂我。我做梦吓着了,胡乱抓着,不知道他在旁边……” “对,我也是被吓了一跳。”景天赶紧附和。 “你看吧,我就说有原因的。”老楚知道自己的儿子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往后的日子应该不会被媳妇打。 “就是打你,你也受着。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妈,妈……”景天真的是百口莫辩。他明明没干啥啊,凭什么跟着爹一起挨骂!他想为自己辩解,妈正在气头上,哪能听得了他说这些。进了屋就关门。 东篱赶紧放下吃的,起身就跑。 “你干什么去?”景天看着东篱赶紧追过去。 “我得赶紧回去了,我怕影响我婆婆发挥。今天要不是我在,你们俩肯定被骂死。” “你们这些女人……唉……” 景天还是要送她回去的。今天这两道疤可真的是无辜。 清桃不说话,端了盆热水让景城洗脚。她把头撇过去,傲娇的样子有些不服。 景城就脱鞋洗脚,开始逗她。 “我就喜欢你这种看不惯我,但是又不得不服的样子。”景城把脚泡在木盆里,左手拿书右手拿茶壶。 “我可是给我们家大小姐面子。” “嗯……挺好。我还以为你不搭理我呢。” “反正是不怎么想搭理你。跟个老年人似的。穿的衣服颜色这么深,不是手里盘着球,就是手里提着壶,还溜着鸟……我家大小姐说了,这就是妥妥京城里的老爷才干的事儿。” “你说谁老年人?我正值壮年……”景城也是头一次被一个丫头气的都失去了理智。非要跟她讲个高下。 “你每天慢吞吞的样子,一点都不年轻。” “你们大小姐是不是给你派什么任务了?” 清桃吓了一跳,他不会一下子就猜出来了吧? “她是让你来气死我的吗?还是你自己想气死我?” 清桃松了一口气,吓死了。 “那就看二爷自己的命了。” 清桃的每一句话就直戳他的心窝。真的,气得他有些心绞痛,还是那种有苦说不出的。 “我看在你家小姐帮过我的份上,我就不跟你计较了,反正你们主仆俩的嘴是能把人直接气走。” 他把脚收回来,拖踩着自己的布鞋去左边书架子前看书了。 清桃把他的鞋袜都洗了,晾在院子里。然后烧了水泡了一壶茶送到他的长条几上。 她把头撇向一边,拿着扇子,轻轻的给他扇风。蜡烛有些微微晃,她找了灯罩盖上去。然后就扭着头不爱看他,但还是要给他扇风的——毕竟职责所在。 景城就很好奇她这个样子。问道:“你在家也是这么伺候小姐的吗?” “嗯” “你很不屑我呀。”景城放下笔,决定要跟她好好说说。 “反正我对你印象不好。但是小姐觉得你一个人怪可怜的,又是为了帮她修房子才住下的,我就全当是在帮大小姐了。” “我可怜吗?我用得着你们可怜我……”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小姐不让我跟你吵架。” 说的好像是他堂堂二爷没胸襟! “哎,我说你……能不能不气人?” 景城气得一把夺过她的扇子。 “干嘛你,还想打我啊?” “我们家历来都不打女人。我跟你一般见识,有失我身份。” “你什么身份?你要真在乎你的身份,你就不会干那些事……” “我干哪些事儿了?!”景城气的都快跳起来了。 清桃吓的往后退了一步,就干瞪着他不说话。 景城压制了一下火气,心平气和的说道:“来,你跟我说说,我都干什么了。” “我不敢说。” “说吧,我保证不生气。”其实他已经气得头晕目眩。 “那我就说了?”她还真敢说。 “说吧,尽管说。”心口已经开始隐隐作痛,可是还要忍着痛听。 “说你和红七之间有不可见人的事,你还到处调戏良家妇女,还……” “还有?”景城以为这两个都已经是罪大恶极的事了。 “说你身体不好,不能娶老婆。” “谁说的!谁说我身体不好?我看起来像有病的样子?”他恨不得上街上走两步。 “不能生孩子那种病,外表又看不出来……” 直接就给景城气的跌坐到椅子上,一只手捂着心口,一只手抓着自己的脸——真是要了老命啊!这都什么跟什么呀!你要说他和红七,他承认是有那么一点点私情。调戏良家妇女也不过是个表面作戏。但是竟然有人说他不能生孩子!是谁试过吗?啊?他明明没有碰过女的,不能生孩子这事是从哪传出来的? 第62章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清桃还弯着身看着他难受的样子,说道:“看你这么难过,不会是真的吧?” “走吧走吧,你去睡吧,赶紧去睡,让我自己冷静一下。” “哦,茶水是刚泡的,等一下凉了你再喝。”说完,她就真的跑回去睡了。 景城对手里的笔墨和书本瞬间没了兴致。他气得燥热,端起茶一口闷了,烫的他直接喷出来——刚才人家提醒过他水是热的,是他自己气糊涂,忘了。 “我这是造的什么孽!”他真是又气又好笑。 景天送东篱回驿馆之后,他赖着不走。就坐在东篱床上,靠着床围,一脸不情愿。 “你回去睡觉啊。” “我能留下来吗?”他渐渐有了无赖的样子。 “不能。你想想,我这可是人来人往的,明天就该有人在背后说我闲话了。再说,你也不希望我这么随便吧?哪有未出阁的女子就留男人住下的?你好好回去睡觉,我明天去找你。听话……”东篱连哄带骗将他拉起来。 景天突然一个回拉将她拉到怀里,退到墙角,想要低头索吻。 “小姐,冰……”春雨推开门,看见两人……呃…… “小姐?小姐?你去哪了,没在房间里,去哪了……”春雨装瞎,退出去一边关门一边喊小姐。 她这俩丫头,一个装傻充愣,一个气死人不偿命,真绝了! 东篱赶紧低下头,拿出自己的手绢擦了擦嘴唇。 “我现在……”景天拉着东篱的手放在自己胸前。 “看不见你的时候一直想,看见你的时候又特别紧张,心跳的特别快,我不知道你懂不懂这种感觉,就是……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 “言念君子,温其如玉。”东篱拉了拉他的衣服,帮他整理衣衫仪容。脸上那两道疤痕反而越来越明显。她也告诉他,我很想你。 “人间有百媚千红,唯独你,我情之所钟。我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你。” “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景天又轻轻的抱了她一下说道:“过一段时间我们可能要去金陵了。到时候去找找你妹妹?” “嗯。”东篱开心的点点头。 “那我走了,你早点睡。” “好。” 他抱了好久,才慢慢松开。 他现在渐渐明白了,什么叫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走到时候都是一步三回头,东篱在楼上的窗户看着他,四目相对,万般不舍。 景城早上刚起床,他推开门本想伸个懒腰,但是看见今日所穿的衣服整整齐齐的叠好了放在回廊的桌子上。桌子上放了一壶茶让他漱口,甚至连毛厕纸都给他放在桌子上。 地上整整齐齐的摆着昨天换下的鞋子。那是他脱了之后,清桃洗干净,挂在院里让夏日的夜风吹干,今早又给他放回去的。 他往后院走去解手,清桃马上就把洗脸水和毛巾放好,他再出来的时候,脸盘架上洗漱东西都给他摆整齐了。 洗手的胰子香香的,水也是温温的正好。 他甚至开始佩服梁东篱把手底下的人调教的这么细心。 他正洗脸时,清桃站在他的跟前,好像有什么话要说。 “怎么了?”景城好像忘了昨天被气的脑瓜子疼。 “我不知道你吃早餐是怎么吃的,是我去给你取还是你自己去餐堂呢?” “嗯……”他犹豫了一下。因为之前都是在餐堂,大家早上都去吃饭。后来有了各自的小院,老太太都不出来了,大家也都让各自家的下人领餐食。 所以后来就制定了领取餐食的时间。 “你拿上餐盒跟我走。” 他决定亲自带她去一次餐堂后厨。 清桃不说话跟在他身后斜一点,三步开外的地方。也就是说下人随主人的时候不走正中间。 厨房里有四五个帮佣,一个厨师长,还有两个小厨娘。 “二少爷怎么亲自来了?”厨师长笑盈盈的。 “刚来的小丫头不太懂,我带她来看看,你们认识一下。”景城晃了一下手,清桃就把餐盒放到一旁,打开盖子。 大案子上摆了许多油条,鸡蛋,阿婆菜,清汤面,笼屉里还在蒸着包子馒头。 “愣着干什么,拿啊。”景城看着清桃站着一动不动,就指挥她往餐盒里装早餐。 他们都知道二少爷脾气不好,没人敢多说什么,甚至都不敢说今天的包子是豆沙馅——因为他最讨厌甜食。怕挨骂。 “鸡蛋多拿几个,这个那个都盛点,包子也拿几个。以后就是这个量,每天都拿这么多。”景城干脆自己动手,还挽起袖子自己舀粥。有甜的,有咸的,有清淡的…… 毕竟家里上下三十多口人,众口难调。就花样多了些。 中午菜更多……厨房一天到晚都很忙。 清桃提着饭盒跟着他,到了院子里,一碗一碗拿出来放到桌子上。 清桃就趁他吃饭的时候,拿了抹布和笤帚去清扫房间。 景城一边吃饭,一边看着她跑来跑去打扫庭院,他没想到看一个丫头干活也是一种享受。 “能不能先把早饭吃了?”景城剥了鸡蛋给她放到碗里。 “主仆不能同桌吃饭,你吃过了我才能吃。” “谁教你的规矩?梁东篱吗?”景城还没有问清楚情况就开始有些生气。他觉得她也太高看自己了。 “大老爷。” 原来是自己多想了。如果是大老爷的话,那就没有什么问题了。毕竟那是从京城出来的老爷,规矩多。 “那你跟你们大小姐一块吃饭吗?” “当然了,我们经常坐一个桌子吃饭呀。客人少了或者忙完了,我们就一起吃饭。大小姐常常给我和春雨留好吃的。” 这么说让他甚是满意。 清桃从井里提了一桶又一桶的水,把院里的花花草草都浇一遍。还拿了修草的剪刀。减去那些参差不齐的叶子。 “你过来吧,我这没那规矩。”景城拿起扇子,翘起二郎腿,轻轻的摇着扇。 清桃坐下吃饭,她小脸上都冒汗了,红扑扑的。 “以后要先吃饭,再干活。天越来越热了,你也多喝点水。”景城这也算是关心她了。 第63章 苏掌柜退婚 清桃不以为意,她拿了一个包子掰开。竟然是豆泥的! “哎!竟然是豆沙馅的包子。” 景城从她的表情看得出来她很喜欢。 “你喜欢吃甜食呀?” “当然啦!女孩子有谁不喜欢甜的吗?吃着就让人很开心呀。” “那你们大小姐吃甜的吗?”看似不经意的问题,景城基本已经了解梁东篱了。 “对啊,她吃的巧克力更甜。” 景城若有所思。 景城让自己的筷子给她夹了一个阿婆菜,酸酸甜甜的味道,虽然他自己不喜欢吃,但是姑娘们都喜欢这种味道。 “你要用公筷给我夹。” “嘿!你还嫌弃我?” “这不是嫌弃的问题,二小姐说了,这是礼貌的问题。” “你们家的那二位小姐成天都教的什么呀?一个丫头又要让她有尊严,有礼貌,会伺候人,是准备给哪家老爷当小妾的吗?” “不可能!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当小妾的。就算嫁不出去,哪怕没人要也不当小妾。”清桃把筷子放下,好像要准备好好理论一番。 “行!你家小姐们都清高,丫头都这么较真。你接着吃吧,我去主楼看看。” 刚踏出院门,小门丁慌慌张张跑过来,差一点撞上景城。 “干什么呢?慌慌张张的……”他不紧不慢的摇着扇子。 “苏掌柜来了,要见老夫人。” “他来干什么?”景城神色不那么淡然了。 他心想着不是已经退了婚吗? “请进来吧。”景城擅自做主——他在这个家是随时可以擅自做主的。 “是。”小门丁跑着去了。 景城就站在院门口,静等苏掌柜过来。 苏掌柜一个人面色有些惶恐不安,见了面竟然恭恭敬敬的叫了一声二少爷。 “不敢不敢……您是长辈。” “我今天来非常抱歉,想亲自面见老夫人,小女不羁,昨天晚上收拾的东西跑了。” 哦……景城心里豁然开朗。原来是来跟老太太说情况的。看他满脸愧疚的样子就知道,这次是实打实的黄了。 “那请随我来吧。”景城亲自带路。 “奶奶,苏掌柜的找您呢。”景城走进奶奶的院子里,她坐在房檐下,手里拿着佛珠盘着。 “哎呦,晚风啊,你怎么来了?稀客啊。” 老太太睁开眼,笑眯兮兮的请他坐下。让大嬷嬷端茶倒水上水果。 “后生给您跪下了,大错在前,对不住二少爷。” “这是干什么呢?快起来。景城,扶起来。” 景城蹲下去将苏掌柜扶起来。 嬷嬷给他搬了凳子,就坐在老太太对面。景城站着奶奶身后,老老实实规规矩矩。他还不忘给奶奶扇扇风。 “今日特来登门致歉的。”他也是一脸无奈。 “什么事啊?” “我那不成器的闺女……嗨……”一说三叹气。 “家遥怎么了?” “幸得永严兄抬爱,本想着小女能嫁到楚家也是天大的福分。可是这丫头……读洋学堂都读得脑子不正常了,非要做新时代女性……说什么也不肯成亲。昨天我说了她几句,谁想到她收拾东西跑了……” 景城心里一阵欢喜,今天这就算是正式退婚了吧。他脸上不敢有一丝窃喜的表情。还假装很遗憾的样子。 “那……景城啊,你说这事……” “本来就是我不对,要是早几年家遥没去上洋学堂的时候成了亲,可能也就成了。我本想着尊重家遥的意思,让她多读两年书……既然是这样的话,就都不勉强。咱家东篱也是新时代女性,大家追求有所不同,就不要勉强了。” “那这……你都三十出头了,也不能老这么耽误着吧。” “再等等,总会有相见相欢的人。家遥虽然不愿意嫁,但是我还会把她当妹妹,以后要是用得着我们的,苏掌柜尽管吩咐就是。” “实在是对不住老夫人了,谢谢二少爷大人大量。我也不想把闺女往死路上逼,她现在只要是平平安安就好。” “对,苏掌柜所言极是。”景城回答的挺顺,今天开始,他算是回到了没有牵绊的人生。 以前总有人拿婚约束缚他。虽然不管别人怎么说,没有人管得了他放荡不羁的性格。但是,毕竟楚家人还是要守信的。这下好了,熬出头了。 他开始想梁东篱用了什么办法这么有效果! 送走苏掌柜,他在门口的主楼看了一会儿,工匠们正在粉刷墙面。 他走之后,所有的人都松了一口气——他不仅脾气不好还挑剔,生怕二少爷挑出什么毛病。 回到院子里,他看不到清桃,然后在院子里叫了她一声。 她从伙房里伸出头来:“有什么事吗?” 没有,他没有一点事。所以他没回答。清桃继续在屋里翻腾,也不知道她在倒腾什么东西。 清桃满头大汗的从伙房出来,她将柴禾都挪到杂物间的墙角处。将伙房腾出一块好大地方。 “你这是在干什么呢?” “等到晚上你就知道了。” 早饭时间是辰时也就是七点到九点,午饭时间是午时,也就是十一点到下午一点。晚饭是申时,也就是下午三点到五点。 清桃记住了时间,午时一到,她提着饭盒子就往厨房跑。 后厨看她来的这么积极,大家就问她:“二少爷是不是可凶了?” “没有啊,他挺好的。”清桃这句话让大家以为她是被二少爷吓到了,不敢说。 “二少爷可是出了名的脾气不好,以前经常打架,还打过身边的丫头。”后厨的几个人故意在吓唬她。 “不能吧?”清桃不信,虽然二爷有的时候骂人是凶了点,可他不打女人啊。 “这两道菜是二爷爱吃的,你拿走。”厨师长亲自给她放到饭盒里。 一道清蒸虾,一道清蒸鱼。另外又给她放了几样素菜。 经常看了看这些菜问道:“他吃的这么清淡吗?” “嗯,这是原汁原味的最好。” 清桃拎着饭盒回去,见他正在洗手。就把饭菜放到他屋里的桌子上。 景城很好奇,她为啥没放院子里的桌子上。 第64章 一个平常的午后 清桃从房间出来,又去扫院子,院子里的那个柳树垂的太低了,常常挂到头发,清桃就把它修了一下。柳树枝落的院子里,她又去打扫。 景城将自己的鱼和虾都挑出一半,直接给她单独放到一旁。 “你先吃饭。中午我睡一会,不管有什么事,什么人找,过了三点钟再说。” 景城的房间里放了一个大钟表,到点的时候它会自己敲。 “知道了。”她洗了手,从屋里把饭菜端出来放到院里。 “怎么又端出来了?” “我怎么能上主人的桌呢?”清桃就坐在院子里的石头凳上,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主仆不一样。 “那要是下大雨了,你还坐在院子里?” “我不是有房间吗?那不是还有小厨房吗?下大雨我不知道躲雨吗?我傻呀。” 他实在不该先挑起话题的,明明知道自己会被气半死,还总是忍不住的想逗她。 夏日的午后,人都懒洋洋的。清桃也关了院门,坐在树下打盹。 她不敢去屋里睡,怕有人来禀报或者敲门吵醒二少爷。 虽然清桃说话很直,但是作为一个使唤丫头,她尽到了一个下人所有的职责,别人是挑不出毛病的。 景城推开门,看见她双手托着下巴闭着眼睛养神。估计是睡着了。 他笑笑,说不上来为什么心里很……感动,触动,或者是欢喜……他解释不清楚那种感觉。 女人这么好玩的事物,怎么会要去喜欢一个男人呢? 他就倚靠着门,一只脚踩在门槛上,一个人呆呆的愣了好半天。 直到清桃突然脑袋一偏,惊醒。 “你醒了?”她伸手打哈欠,伸懒腰。仿佛睡得很舒服,很惬意一样。 “你怎么不回房里睡?” “我怕有人来找你,打扰你休息。” “我出去一趟。” “茶泡好了,应该不那么烫了。你那个鸟……我不知道它吃什么,给它放了几粒米。要不然它一直叫。” “行,再给它弄口水。我等会把他提出去逛逛。” 他一人来到虫鸟集市,把这只鸟放在了一个店门口。 “二少爷,好久不见了。” “这鸟你给我养着吧。”说着从身上拿出的钱给他放到桌子上。 “二爷是不要了吗?” “最近跟奶奶住在一起,不想让它影响奶奶休息。” “二少爷留给我就放心好了。” 他漫无目的目的地在游走着,也不知道是不是腿脚不听使唤,就走到了驿馆门口。 东篱没有在楼下。他看见了另一个丫头春雨。 “你上去很你家小姐说一声,我有事找她。” “好。” 不多时,春雨下楼,说道:“大小姐说请你上去。” 到了楼上,竟然看见景天也在。他一下子就发现了三弟脸上的两道血痕。 “你的脸是怎么回事?” “没事……” 景城看了东篱一眼,她立刻把头扭到一边,略显躲闪。 “行啊,还没成亲家法都用上了。”景城一副看笑话的样子。 “没有,我不是故意的……” “哦,反正是你挠的吧?” “嗯,没关系的,她真的不是故意的。”景天不管什么时候都要维护着媳妇。 “随你们的便吧,你们小两口的事我管不着。我就是来打听件事,耽误你们俩一会儿。” “什么事?”东篱给他倒杯茶,放到他面前。 “今天苏掌柜亲自上门去找老太太了,对自己闺女逃跑这事去道歉了,这婚也就算正式退了。特意想来谢谢你。顺便问一下,你跟家遥说了什么话,使了什么法子。” “拿了两本书换的……” “嗨,这又不是什么大事。还得是人家有文化,没文化的人,你送他一座书山也是白搭。” “就两本书?” “两本禁书……”东篱压低了声音仿佛怕人偷听的。 “禁书?不能是……”男女之事吧?他只说前半句,后半句大家自己想。 东篱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立刻就赶紧解释:“想什么呢!不是那种禁书……是国际上有关政治方面的。” “我可没多想,是你自己多想了。你们该干嘛干嘛,继续。” 景城喝了一杯水,站起来准备走。 “我们俩没干什么!”东篱着急解释。 “那多没意思,是不是啊景天?” 景天只笑,像喝多了一样红着脸什么也不说,二哥这话真是说到他心坎上了,还得是男人了解男人。 “哎!你信不信我挠你……” 景城赶紧起身退后两步,他可不想脸上挂彩。 “算了算了,二哥说的都是男人的话,你不懂。”景天拉着东篱,她手脚并用想要打人。 “你们俩是不是调侃我?”东篱瞪着景天。 “另外多一句嘴,清桃挺好使唤的,就是说话挺要命的,我没被气死真是万幸。”他啪的甩开扇子,拉开门走出去,脸立刻就像冰山一样毫无表情。 说不上来的滋味。那是景天的未婚妻啊,他怎么能多想呢。 私心是想单独相处的,但……以后怕是不能了。 就算景天去上海,去金陵,他都要克制自己和她拉开距离。 他漫无目的的在街上走着,也不知道要干些什么。看到有糕点的商铺,他突然想给清桃买点。 进了以后,掌柜不认识他就问:“先生要些什么?” “甜点儿的,吃起来甜甜的。” 没别的要求,就甜。 “这边全是甜的。” 他看着柜台上的一排排也看不出所以然,就干脆:“都包一些。” 掌柜也是头一次见这么任性有钱的客人,忙前忙后的称重,打包,用算盘记账。 “二少爷,我帮您拿着吧。”小门丁跑上前,赶紧接着。 他们也是第一次看见二少爷往家里拿东西。 “送到我院里,放到东厢房。” “是,二爷。您那丫头今天找我们帮忙抬木桶,现在还在上串下跳的挂帘子。” “不用管她,她想干什么随她去。” 他先去主楼看了看,客堂里满是清漆的味道。墙也粉刷差不多了,等干后再刷一次。 修缮的师傅们去了餐堂吃饭,今天就到这里了。 第65章 初见红老板 景城回到院里,清桃又在打水。 “这口井遇上你也是怕了,一天能提八十桶水。”景城无论什么时候回来,她都没消停过。 “水要多用,才能活起来。人要多动,身体才好。” “这是你家二小姐教的吧?” “你怎么知道?”清桃一脸惊。 “你家二小姐不是练武的嘛,猜也能猜出来。” “洗手吃饭吧,我老早就去领晚餐了,放在小伙房里呢。” “为什么领那么早?” “怕人家后厨收工。” “放心吧,我在这住着呢,你不去他们不敢收。” “你是大魔王吗?怎么大家都怕你。” …… 景城也不知道,忘了什么时候,大家都怕他。是从……生意失败开始的吗? 景城一边吃饭一边回想以前的自己…… 那时候,他二十出头。他也开始学着自己出门做生意。 在路上遇见一三个志同道合的年轻人,还有一个姑娘——那姑娘就是他后来的伤疤,谁都不能提。 他带着盘缠,本是去往苏州找蚕丝商,制丝绸的。半路上遇见的朋友也是商人,年轻气盛的年纪,很快就成了朋友,一路结伴而行。 甚至,和那个姑娘都决定私定终身了。景城都答应了她带她回楚家,见父母。 可是,最终的结局就是他被骗了。晚上大家喝酒畅谈,一觉醒来,身上只剩一件底衣。客栈老板让他拿钱结账,他都拿不出来。最终还是老板说了实话:他看见与他同行的那些人连夜跑了。 他就在那时候起了杀心。 掌柜的说:要走也可以,打个条子,日后能不能送回来,守不守信用,全凭良心了。 他从此再也不出门,脾气开始暴躁,甚至看见女的就觉的是骗子。 吊儿郎当的样子,仿佛一眼能看到自己生命的尽头。不想努力了,那么大家业,就等坐吃。 他开始喜欢去戏园子,好像是从……红七撞了他的那天开始。 大概,三年前……红七刚刚来,因为马车上好多东西,他走路牵着马。 景城从赌坊出来,还有些醉醺醺的,血色残阳铺透了西山。 他自己走路摇摇晃晃没注意,惊了红七的马,一帮子人拦马,还是红七伸手敏捷,几个箭步跑上去,扯住了马缰,才停下来。 他们这些戏子跑过去和景城理论,景城很不屑,轻蔑一笑:跟我理论? “对不住了,我们初来乍到,惊了这位公子。” “红老板,是他撞的我们。” “别说了!刚来此地不能结怨。” 整个戏班,他最明白。 想要借人家宝地养家糊口,就得要知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 景城看他还算有自知之明,就没计较。只是接着黄昏和酒后的迷糊,总感觉像之前定了终身的姑娘。 “站住!”景城退后两步,看着红七的脸,和一身素衣长褂:“原来是个男人。来这干什么的?” “唱戏。” “戏子?!呵呵,哼!走吧。”他不是鄙视戏子,可戏子真的是下三滥的行当。完全没把他当回事。 直到后来,他手底下那些人市井小喽啰跟他说:咱们这里来了一个唱戏的,那男的长的叫一个水灵,他唱的还是女戏。 直到见了红七,恍恍惚惚好像觉得哪见过。还是后来红七提醒:初次来的时候,我的马惊了二爷。 原来如此! 后来景城开始去看戏,开始花白花花的银子给红七换装备。他的戏服一件比一件好看,台子也越来越大,看戏的人也越来越多。 后来二爷就不赌了,只要没事就跑来看戏。再后来,大家就说他跟红七之间……不清不楚。 清桃看他吃饭都心不在焉的样子,就用手轻轻的碰了他的肩膀一下。 “嗯?” “你想什么呢?”清桃问。 “一些往事。” “一个大男人吃饭怎么那么细致啊?不能吃快点吗?” 景城还是仪态端坐,不急不慢的吃饭。哪有富家公子着急忙慌扒饭的? 清桃终于等他吃完,等着给他收碗。 “过来。”清桃拍他肩膀一下让他跟过来看看。 他不知道这丫头又想干什么。 跟到伙房,看见厨房被一道帘子分成两半。外面是灶火和柴禾,掀开帘子竟然是个。冒着热气、泡澡用的大木桶。 “以后你就在这里洗澡吧,木桶下边我让人挖了一个洞,还有一个塞子。地上也留了排水口,这些水直接就流到菜园子里了,你看……”清桃说着,推开窗,后面是一小片菜园,还有葡萄架,架子上挂了几串小葡萄。 景城认真的看着她,重新审视这个小丫头,她竟然充满了智慧。 “看我干什么?不喜欢啊?”清桃往后退了一步,怕他开始骂人。 “愣着干什么,伺候我宽衣啊。”景城伸开双臂,等着她解扣子。 “我不……你自己脱吧。我去给你拿里衣。”清桃竟然害羞地跑开了。 水里还撒了些花瓣——二小姐就是这样子的呀。所以她认为男人应该也能这样泡澡吧? 清桃把拿过来的衣服给他挂到帘子上。 景城咧嘴一笑,这样泡澡比冲一下要舒服多了。 这么好的一桶水舍不得浪费,于是他在这里面坐了很久。 “二少爷?没事吧?还没洗好吗?” “快了。” “水是不是凉了?要我给你加点热水吗?” “不用了,我出来了。” “你旁边的墙上挂有毛巾。” 清桃站在门外,她不进去。万一看到什么不该看的……说不清楚。 景城穿着白色丝绸的里衣走出来,真是舒服。又凉快又解乏。 他坐到院子里,感觉凉风习习。难得夏日这么清爽。 “那个大木桶……你从哪弄的?” “我问的钱管家,他说库房里有。然后我找门丁帮忙,我不知道他叫什么。” “莫阳。” “他特别热情的,我说什么他都能听明白。” “嗯,那你算找对人了。他原来是我的小书童。” “怪不得,二少爷的事他特别上心。”清桃一边说着,一边晃了一下茶壶里的水,给景城倒杯茶,将剩下的茶叶渣子倒进花草中。 第66章 识字 景城一口喝完,然后让清桃进屋掌灯。夜里读书写字的习惯,他比其他兄弟做的都好。 清桃还是站在一旁轻轻的给他扇扇子。今天没有把头扭到一旁,而是认认真真的看他写字。 “二少爷写的字这么方呢。” “字不是方的吗?你见过谁写的字是圆的吗?”景城就很好奇。 “我家大老爷写的很多的字都是那种像画花一样的,还有好多圆圆圈圈的……” “哦,他写的是满文。”景城倒是误解她了。因为他的祖母也写那样的字。 “可我们大老爷不是满族人啊。” “他是前朝的官员,学满文很正常。他应该是写汉字吧。” “他也会写这种字,但是没有你的字方正。” “认识字吗?” “认识一些,但是不会写。” “认识什么字啊?” “人口手,还有梁公馆,嗯……裁缝店,那些招牌上的字我都认识。还有我们小姐老爷的名字,我的名字。” “你姓什么?” “丁,丁清桃。” 于是,景城。在一张书绢上干干净净的写的丁清桃三个字。 “来,你坐过来,学写一下自己的名字。” “这是我的名字吗?挺好看的。”她傻呵呵的笑着。 “过来写,写字要横平竖直。” 清桃坐下去,景城扶着她的手,一横一竖慢慢教她写。 清桃就头一次拿笔,她觉得自己写自己的名字真的好神奇的感觉,怪不得有人喜欢读书写字,这感觉真好。 “那……我们家小姐的名字怎么写?” 景城换了张纸,他怀揣着一种欣喜,光明正大的写了梁东篱三个字。 “小姐的名字好难写啊。尤其是篱……” “这个篱字如果没有上面的竹字头,他就是分离的离,离别的离。” “那我们二小姐的名字怎么写?” 景城又写了梁南山。 她今天一共学了九个字。是她和小姐们的名字。 “还想写谁的名字?”景城的本意是:两个小姐都写过了,该写我了吧? “春雨的。”谁知道这丫头如此不解风情。 “那春雨过后呢?还有谁的名字?” “姑爷的。” 景城把笔往砚台上一放说道:“我觉得我应该排第一的,怎么排了这么多还没轮上我的名字呢?” “姑爷过后,就是二少爷你了。” 景城还特意比划了指头说道:“你,大小姐,二小姐,春雨,姑爷,我……所以我算是最不重要的那个人吗?” “已经很重要了呀,还有江东,江南,江西江北……还有婉茹呢。” 景城又是感觉一阵头晕,把自己跟那些……下人相提并论。 “睡吧,你现在就去睡。” “我现在还睡不着,我去医院里坐一会儿。” 她跑出去,去自己的房里拿了三通锁在那研究。婉茹给的玩具——她的包裹里除了几件衣服就是这些玩具了。 有些东西真的是很伤脑筋。里也不是,外也不是。 直到过了好久,景城出来,伸手夺过来。三两下就扣上了。 “诶……你也会玩这个啊?” “我从小就是玩这个长大的。” “不玩了,睡觉。” “等等,你到东厢房去看看有没有点心。” “有啊。”清桃没去就知道。 “你怎么知道?” “今天你说的门丁是叫莫阳吧?他往东厢房放东西,我就在这灶火间的窗户看见他提着好长一排的东西放进去了。” “哦 ……你看见了是吗?那就拿去吧,那都是给你的。” “给我的吗?都是什么呀?”清桃跑着过去,提着东西出来,她把每个都解开看看,看一看颜色,闻一闻味道,好像都还不错。 “全是给我的吗?”清桃又问。 “对!我向来不喜欢吃这些酸酸甜甜的东西。” 可是清桃非要让他尝一下:“吃一口又不会掉一块肉。来一口吧。嗯……” 东西都送到嘴边了,他犹豫了一下,但是没有拒绝。低头吃了清桃手里的桃酥。酥酥糯糯倒也能接受。 “好吃吧?”清桃很乐于分享自己的东西。 “也就那样,你自己吃好了。去关门吧,睡觉!” 清桃把这些东西全拿到自己的房间里。她决定明天要拿去分给春雨和婉茹。 她早早的给景城把洗漱用品以及早餐准备好,然后拿着那些糖果点心跑出去。 先是去的江氏医馆,找到婉茹送了她一包雪花酥。顺便把她玩过的那些玩具又换了点新鲜的。 然后跑到驿馆,江东还调侃她说道:“哟!青桃姑娘回来了。不能是被二少爷给骂回来的吧?” “胡说!他不怎么骂人的。”清桃给景城挽回声誉。 春雨还在楼上给大小姐梳头发,清桃就偷偷进了她的房间,给她放了一包糖心果酥。然后才去扣东篱的门。 “大小姐,是我,清桃。” “你怎么回来了?”东篱看见她很高兴。 “回来看看你们。” “没受什么委屈吧?”东篱问。 “没有,挺好的。二少爷待我也挺好的。” “那就好。”东篱拉着清桃的手,看她的样子确实没受什么委屈。看来二堂兄还是信守承诺,说话算话的。 “那我就回去了,也没有别的事,给春雨送个东西。二少爷给我买的好多甜点心。我给春雨送一点。” “哟,可以啊,二少爷都亲自给你买东西了吗?” 东篱看着她离开的时候竟然没有一点留恋。看样子是真的急回去了。 由此看来,景城并不坏,他只是有些怪,或者说有些孤僻。 跑到家里,她满头大汗的又跑回房间里,又拿了一包咸的蛋黄酥,站在门口主楼的前,挥挥手叫莫阳。 “莫阳哥,你来一下。” 莫阳从大门口走进了,看她神神秘秘的样子,以为又有什么事让他帮忙呢。 “还需要帮什么忙吗?” “不用了,昨天都做好了。这是二少爷给我的,送给你一个尝尝。” “原来是给你的呀?那我可不敢要。昨天二爷让我送进来放到东湘房的。” “拿着,给我了就是我的,我爱给谁就给谁他不管的。”清桃硬是塞给他,然后快速跑开。 第67章 二爷拒绝,成全三爷 老夫人拄着拐杖,两位嬷嬷一同前往厨房。 “今天中午多做几个菜,送到我的院子里。派个人去驿馆里把咱们三少奶奶接过来。让她来我的院子吃饭。” “是,老夫人。我这就让人去请。”钱管家走的很快,他走的像是一个年轻人的步伐。 到了门口让莫言拉车去请三少奶奶,他立刻就从偏门拉了车跑出来。 到了驿馆门口,东篱正好准备下楼吃午饭。 “大小姐,楚家来人了,请您中午过去一同用餐。”江东看着门口,那小伙子挺机灵的,就站在门口等。 “给我牵匹马吧,让他先走。天这么热,他拉着我跑来跑去的也受不了。” “是。” 江东还特意拿了一块西瓜送给他。 “兄弟辛苦了。大小姐说了,她自己骑着马去。天太热了,你先往前走,拿着解渴。” “好,多谢大哥。” 莫阳接过西瓜,就在门口,三两口就吃完了。 拉着他的车子就走了。 东篱骑马很慢,太快她把持不住。就在骄阳的正午时。她慢慢悠悠的来到了楚家门口。 莫阳就在门口等,赶紧上去接过马绳,蹲着身子让东篱踩着他下马。 东篱正要下去,看见他跪在地上,让她踩,她于心不忍。 于是她从另一边爬在马背上退到地面。 “牵进去吧。以后不用这样对我,我希望大家都站直了身体,有尊严的……活着。” “咱们就是做这个的,主人家的体面,就是我们的尊严。” 她知道国内思想固封,还有些落后,许多东西需要慢慢改变。 “你做的很好。”但是我不喜欢——前半句是夸奖是承认,后半句是心里话。 如今在楚家已经混了个脸熟,人人见了她都要喊一声三少奶奶。 景天已经在院子里等她了——他时时刻刻都在等。 “你怎么自己来的?不想坐车子吗?” “这么热的天让他拉着我,待会还要送回去,都麻烦。还不如我自己来的轻巧。” “奶奶今天想见见你。” “你不想见我呀?” “奶奶是今天想见你,我是天天都想见你。要不然……今天你就留下来?” 景天看看四下无人,像偷偷摸摸干坏事一样,悄悄的在她耳边说着。 “看我心情了。”东篱调皮的眨眨眼。 奶奶看见她来就乐呵了。 “快来快来,也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今天又做了一桌子菜,去把二少爷也叫来。” “是。”嬷嬷就出门,站在门口喊:“清桃,清桃!” “怎么了,大嬷?”清桃跑出来,还端了个盆子。 “二少爷在没在?” “在呢,正吃饭。”清桃回道。 “别让他吃了,让他来老夫人这吃饭。” “哎!” 清桃跑到景城的屋里。他左手拿书右手拿筷子,正漫不经心的吃饭。 “别吃了,出去吧。”清桃上手拿走了他的筷子。 “干什么?我如今都到了不能随便吃饭的地步了吗?” “不是,老夫人请您过去呢。把外衣穿上,扇子拿好。” 清桃边说就边给套衣服,然后又把扇子递到他手上,给他系扣子。 “去吧。” 临出院前,清桃还把他衣服用手拽了拽,平平整整的。 “这就是屋前屋后的……还用得着这么隆重?”这是自己家,还用得着这么认真! “老夫人突然喊你过去,我猜会不会是家里来了客人什么的,还是注意点好。” 整理好衣衫仪容后,清桃推他出门,收了碗筷。 “那你自己先吃点。”景城还交代她吃饭。 “我饿了自然就吃了。” 他来到奶奶院子里,果然看见东篱在那坐着呢。还是清桃那丫头留了个心眼,要不然穿的随随便便还要被笑话。 “二哥。”景天起来,让景城先坐。 “奶奶。” “景城从小就爱美,关键是人也生的的俊俏,不管天冷天热都可注意自己的仪容了。” 老夫人对景城一顿夸。景城心里美滋滋的。 “可不是嘛!早些年大家一起上京城,梁家老爷可是一眼就看上景城了。”大嬷嬷开始提及陈年旧事。 对于他们这些孩子来说,那就是青葱往事。 “是啊,不知道景城还记不记得,当时你都十二三岁了吧?” “就是不知道大嬷嬷说的是哪一件事?”景城记得,那个年龄的记忆是最深刻的。 “你父亲问你,要不要媳妇儿。” “哦,记得。我还说了一句:她们都可爱哭了,不要。”景城记忆很深刻。 “那你还记不记得你父亲还带了一个小姑娘让你见了见?” “见了,我说牙都没长齐,怎么能当我媳妇呢?不要就是不要。” “你看看,这不便宜了三少爷了嘛。”二嬷嬷也插了句嘴。 什么?景天和景城还有东篱全都一愣。 所以……最开始的时候,大家的意思是让景城和东篱订娃娃亲。但是景城不喜欢……让景天捡了漏。 景城脑子一片浆糊,所以,他现在偷偷喜欢的东篱,就是当时拒绝的黄毛丫头? “哎呀!谢谢二哥成全。”景天偷笑着,幸灾乐祸的给景城倒酒。 “你那时候几岁?”景城看着东篱问。 “五六岁?大概也就那个岁数吧。我是记不太清楚了。” “呵呵,呵呵呵……”老夫人高兴的一直呵呵笑。听到孩子们这么聊着,她也开心的不行。好像梦里又回到了京城。 “本来是姐姐跟你订亲,让妹妹跟景天订亲,你不乐意,那就不找妹妹了。他们俩就那时候订下了。” 老夫人自然清楚内情,毕竟孩子们的婚事都是他们这些长辈在背后操纵的。 “二少爷你看看,当时的黄毛丫头现在也长开了,还成了留洋的大学生。” 两个嬷嬷你一句我一句的对着景城开玩笑。他只是苦笑一下说道:“有缘无份吧。” “原来我是运气好啊。当时二哥要那么一点头,到现在可就没我什么事儿了。” 景天现在回想起来还有些后怕呢。 这么好的媳妇说没就没了。这可不是买东西,说句可惜就完事了。 第68章 临走嘱咐 人生大事,缘分就是这么奇妙。东篱吃完饭从老夫人院子里出来,景天还在为自己当时的听话感到幸运。 “幸亏当时我不叛逆。” “你才六岁,你叛逆什么呀?” “当时伯父问我了,说景天呀,给你个媳妇,你要不要?我说只要你们喜欢就好,我听家里安排。就这样……” “完了?”东篱都觉得。自己好像被卖了,而且还卖的特别仓促——第一个买家不行再换下一个买家,诶,成交了。就这样…… “嗯!缘分嘛!就是这么简单。”景天自豪的好像从哪儿白捡了一个媳妇,又好看又好用。 “去二哥院子里坐坐吧,我去看看清桃。” 东篱走进去,喊了两声清桃的名字。 她端着葡萄从后院跑出来:“大小姐?您今天是老夫人的客人吗?” “对啊。” “大小姐吃葡萄,我洗好了。”她笑嘻嘻的样子,比平时开心多了。 好像,这儿才是她的家。 “不让我尝尝啊?”景天伸手去接。 “姑爷从小吃的吧?就不要和我们大小姐抢了。” 这话说的景天立刻就无语了。明明是开玩笑的,清桃还当真了。 “二少爷!东西给您送来了。”莫阳头顶扛着一把藤椅摇摇晃晃的进来了。 “三少爷,三少奶奶。”莫阳点头哈腰的跟他们打招呼。 “放下吧。没事了。”景城远远的站着,然后独立进屋。 “你们聊吧,我睡会儿。”景城关了门,开始悔不当初。那时候……先问他要不要媳妇,才轮到景天啊。他自己不要啊……那当时也不知道她今天能成这样啊——才貌双全的! “大小姐,你坐。”清桃把藤椅擦擦干净,然后给她扇风,景天就坐一旁看着主仆俩说话。 “每天事多不多?” “不多,二少爷没什么事。我就扫院子,给他洗洗衣服,泡个茶……也没别的了……哦,对了,我会写自己名字了。”她带着笑,岁月静好的微笑。 “是吗?还会别的什么吗?” “还会大小姐和二小姐的名字,还有姑爷的。” “那很厉害了。你什么时候学了这么多字?” “就昨天晚上,二少爷教的。” 东篱看看景城门,紧闭着。他一定还没睡,还听的见。 “那可要好好学呀。二少爷可是才华横溢呢。保不齐你还能比那些上学堂的懂的多。今天要是还学写字,就学写二少爷的名字。” “好。”她点点头,也看看门,好像能看见他一样满心欢喜。 东篱从景城的院子出来,拉着景天说:“以后千万不能提我们仨小时候订亲的事,你不能让旁人知道我是二少爷摘剩下的留给了你。这时候要说出去,我多没面子。” “那要这么说,还真是不能往外说,因为我也觉得很没面子。不是凭实力得来的媳妇,完全是因为听话捡来的……”景天也觉得好笑。 两人说说笑笑进了景天的院子,他们前面就是景寒和赵姨娘的院子。 “我好像来了几次,从来没有见过赵姨娘和你弟弟。” “她们俩深居简出,一般都不太出门。院子里也有两个丫头,有什么需要的都让她们出去跑腿。” “深居简出……”东篱若有所思。 其实,景城的藤椅是给清桃搬来的。昨天见她坐在石头凳子上打盹,今天就让人给她送了一个能躺的。 她躺着摇了摇,竟然这么舒服,果然摇着摇着就睡着了。 景城出来,看见她躺着睡着了,就轻手轻脚的自己去烧水泡茶,然后一阵烟呕,将清桃憋醒。 她起身就往柴房冲,跑到伙房看见景城蹲在地上烧火。 他应该是用的湿柴禾吧,到处都是烟。 “我来,我来。”清桃把他撵出去,很快烟就没有了。 她端着茶壶走来,脸上被熏黑黑的。 “你怎么不叫醒我呢?”清桃一边给他泡茶,一边埋怨他自己烧水。 “这摇椅舒服吗?” “不舒服我能睡得那么沉吗?” 景城躺着,也开始晃啊晃。 清桃湿了毛巾,给他拿过来,说道:“擦擦脸吧,脸都熏黑了。” “哪?”景城胡乱的擦。 “我来,我来。”清桃拿了毛巾,把他脸上的烟黑擦掉。 “你脸上也有,你去照照镜子。” 清桃去脸盘架上的镜子前看了看,真是! 她捧了水,在脸上清洗干净。 景天和老楚准备去上海了,东篱看着景天收拾了一下衣物,不知道过多长时间才会回来。 “夜深的时候就不要出去了,出去也要带上两个人。”景天叮嘱她。 “知道了。”答应是肯定要答应的,能不能做到是另一回事儿。 “以后你要常来,奶奶还有你婆婆会念叨你的。” “记住了。” “千万不要去河边,井边……不要一个人上山。” 他这种唠唠叨叨的样子,像是在嘱咐一个几岁的孩子。 “我这么大人了,又不是三岁孩子。” “你要真是三岁孩子犯的错,还能打你两下。现在要是犯错了怎么办呢?唉……” 他唉声叹气的样子像一个长者。 “趁早赶紧走,夜里视线不好。”东篱不是不留恋,只是不能只顾儿女情长啊。 “下次你还想要什么,我给你带回来。” “嗯……”东篱想了想说道:“洋车。” 景天笑笑:“你会骑吗?” “会啊。” 看她的样子应该是真的会。 “那下次回来我们就买几辆嘛,大家都学学。”老楚已经收拾好了,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要收拾的,上海也有那么大的房子。 “等下次回来,我带你到厂子里去看看。”老楚说的厂子是自家的厂子——机械厂和服装厂。 这两个厂子的规模很大,服装厂在上海,主要是……军装和校服。 他在上海和白柳生拥有相同的份额,白柳生面子大,专门去军阀学校处交涉,拿下的单子让老楚做。 景天的衣品堂也不过是个和官家太太处关系的门面,他也常常去服装厂里和大家研究质量布料问题。 设计图,是专门有人送来的。他们只负责做尺寸。 第69章 二女婿 大门紧闭的院子突然有人敲门,老梁突然一惊,赶紧躲到门口看外面情况。 “有人吗?” 梁老爷很谨慎,他不出声,就等对方自报家门。 “我是元少,元好托我拉送信一封。” “元少?是邓公府的邓少允?”梁夫人猛然想起,这就是他!他出国回来了。 他说的这两个名字,旁人听起来可能都不知道是谁。 “梁伯父……”他的左右手还都提了很多东西。 门突然开了,他被人一把拉进去,门啪的就关上了。只是一瞬间而已。 他吓的瞪大了眼睛,看着南山的父母。 “真是少允啊?”两个人从上到下把他看了又看。 “对啊,我到京师办点事儿,元好师妹托我来看看您二老。” “她怎么样?”梁夫人很紧张。 “院子里说话不方便,进屋说。”梁老爷将他引进来,夫人给他倒水。 “多谢伯母。” 少允坐正身子如实汇报:“她现在在南京,人挺好的,在特别行动组。她的能力没有问题的。” “那就好,也不知道我的大女儿……” “我见过了,她也挺好的。我听元好说,她八月十六大婚。” “你在哪见的?她和谁在一起啊?”夫人也是着急。 “挺多的,好几个伙计,好像还有两个小丫头吧。她那个地方是个驿站,估计也是临时的落脚点。我乔装了模样,装作是客商,路过了一下,她们一切安好。”元少说的清清楚楚,老两口也听的明明白白。 “那我就放心了。” “这是元好的书信一封,让我亲自交给您二老。您先看,要是有什么需要我带回去的书信,我就在这等。” “唉,好。” 于是他们俩掌灯看信。 “是南山的字”他们俩念叨着。 向父母问安: 见字如面,女儿不孝,不能将父母放置身旁养老,实乃有愧。姐姐出嫁之日,望父母能辛苦远游,到南方送姐姐出嫁。 愿八月十六,亦乃全家团聚之时。 次女:南山 她的内容很简洁。希望在八月十六日的时候,大家团聚在南方。 老梁就让夫人备纸墨,他开始写回信。 我的女儿: 信已收到,内容知晓,期盼同行。 父母寄言 他回信的内容只有十二个字。把信折好,放到信封里。 “少允,一路平安。” “借您吉言。伯父伯母就此留步,晚辈告辞。” 他出了门,看了一下四下无人,便关了门离去。 老两口看着这封信,看了一遍又一遍。 真的是家书抵万金啊。看着看着不禁潸然泪下。 “什么时候采菊也能来一封信呢?”梁夫人依偎着梁宏文。 “以后不要叫她采菊,东篱这个名字挺好的。”作为父亲,他觉得两个女儿的命运就是两个女儿的名字。 清桃又是给景城烧水洗澡,又是给他泡花瓣,让他一个大老爷们精致的像个女人。 “这是珍珠粉,二少爷要不要试一下?” “它有什么功效啊?” “让人变得白白的,亮亮的。” “我一个大男人变得白白的亮亮的给谁看呀?男人就应该有男人的样子,还是黑一些健康。” 清桃把衣服给他挂在帘子上,去院子里洗他换下的衣服。 坐在草地旁边,在一个大木盆里用搓衣板使劲的搓洗。 他泡完澡出来,清桃已经把衣服晾好了。挂在自己门口的麻绳上。 景城照例去写字,清桃欢跳着跑进去,就连用扇风的劲儿都大了些。 “今天想学谁的名字呀?” “今天就写二少爷的吧。要是以后有人让我给你送个信什么的,好歹认识您名字。” “还想写什么呀?” “嗯……二小姐的还有个名字,叫元好,我觉得挺好听的,也想写写。” “元好?元少,元庆,元坤……” “你怎么知道的?这是我们二小姐的法名。你说的这些都是她的师兄。” “你们家二小姐是道义武馆的九师妹元好?”景城突然立住,看着清桃。 “对啊,怎么了?你们认识吗?” “哼,还真是缘份啊。” 早年间, 他也去上海,去服装厂,去景天那里。 大底是因为自己的钱被偷了,景城在抓贼的路上被团伙围住了。 正此时,道义武馆开始夜间操练,就和几位师兄伸张正义跟这帮贼人打了一架。 隔几天景城特意去道义武馆谢人家,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然后几位师兄和师妹做了自我介绍,就那时候认识了一段时间。再后来,他不在上海,就断了联系。 景城跟清桃讲的这些,她听的很投入,然后问他:“那你觉得我们家二小姐怎么样?” “她一副假小子模样。我都不敢想她竟然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她打起架来的招式可是狠呐!一棍子上去,腰部以下就残疾了。” “那他肯定是太坏了,所以二小姐才那么生气的。她虽然话少,可是对我们好着呢。所以我和春雨我们俩从来没有被人欺负过。” “一个元好就够受了,加上那帮师兄弟们,哪个不长眼不要命的东西敢得罪你们呢?” 景城想想也能想出来他们这帮武夫打架的样子。身手快狠准。一招一式直击要害,从不拖泥带水。 别看她是姑娘,她可是一点都不输给男孩子。她会很多兵器,刀枪剑戟样样精通。 “我觉得二小姐每天可辛苦了。早上天不亮就跑去训练,晚上大家都睡了,她自己还在院子里练。别看她年纪轻轻的,满手上都是老茧。脚下也是老茧。整个人练的身上的肉都是硬的,只剩下那张脸看着还像个姑娘。” “姐妹两人都是很能吃苦的啊。” “嗯嗯……一个吃的是读书的苦,一个吃的是练武的苦。大小姐说,漂洋过海很远很远才能到地方,吃也不习惯,睡也睡不好,说话也听不懂,别人笑话她,她也不知道。她就一天到晚的背人家的语言。夜里都不敢睡……” 景城抬起头,看着清桃一边说一边心疼的样子,他都快能切身体会到那种无助的感觉。 第70章 出门看戏 景城写了二小姐的名字:元好。然后又写了一个自己的名字:楚景城。在他名字的后面,还有一个名字:长松。 “这是长,这是什么字?”清桃认识简单的字。后面的松她不认识。 “松树的松。有一首李白的诗有两句写了长松:太华生长松,亭亭凌霜雪。意思就是华山顶上的高松,玉立亭亭凌霜傲雪。最后一句是:愿君学长松,慎勿作桃李。意思是愿你做那卓尔不群,傲骨嶙峋的松树,不要沦为平庸的桃李花。” “那这是个名字吗?真好听……这么好的寓意,这个人要是不优秀,都对不起这个名字。” 景城清了清自己的嗓子:“这是我的字。” “什么?” “我叫楚景城,字长松。字是根据家里的排辈顺序排下来的。景天的字是长青。” “你们每个人都有两个名字?”清桃总算明白了,有文化的人就有两个名字。 “算是吧。” 长松这个字,是爷爷取的。爷爷对他格外的恩宠有加。而他从小脾气高冷孤傲,这名字对于他来说再适合不过了。 “那你兄长叫什么?” “长远。” “那我家小姐有字吗?” “她肯定有,不过她应该不用。我们这些名和字是要进家族的族谱的。” “哦,原来如此。”她仿佛懂了,但她确实没懂。 “过来写一下。” 清桃就慢慢写,虽然刚开始写的字有些歪歪扭扭,但是景城竟然很好声好气的说道:“写的不好不要紧,慢慢的会写好的,刚开始都把握不住笔。” 清桃坐在他的位置上,他的大折扇轻轻一扇,两个人都能感受到微风。 慕念晨一早就来,说是要跟外祖母问安。他和他的母亲一块回来娘家。两人路过景城的院子,景城正好要出门。 “起这么早啊,去哪呀?”慕念晨走过去,搂着他肩膀,聊表兄弟情深。 “这么热的天,你别挨着我。”景城挣脱开来。 “景城啊,这么热的天,你穿的整整齐齐不热呀?” 他的姑姑看着他,每天都花枝招展的上街,男人女人都撩。 “姑姑见笑了,我虽说人品不好,可衣品还行。” 这句话即是自嘲,也嘲笑他们不懂仪容的重要性。 “二少爷,走吧。”清桃提了个篮子,也不知道放的是什么,上面盖了一个小手帕。 “这是什么……”慕念晨直接伸手就去掀她的手帕。 景城大步往右,直接将清桃挡在身后。不让他看。 “这丫头看着那么眼熟呢?是……” “我都不知道表兄对我这么关心呢。不牢表兄费心了,我们出去一趟,姑姑请。” “景城啊,听说人家来婚退了?还是人家苏掌柜亲自来退的……” “那你就去问苏掌柜吧。”说着就走远了。 慕念晨只会给他出馊主意。他现在回想起来,若是他上门请求退婚,指不定外界说他真的跟戏子不清不楚,说他耽误苏家遥,说他楚家是个不守信的门庭。 不管种种说辞,景城终究要落个不好的名声。慕念晨在一旁唆使怂恿他,难道他不知道后果吗?不,他有可能是故意的。 如今景城是被退的那一个,最多说他人品不端,可不能说楚家失了信。 慕念晨和楚永宁果然是来问此事的。 老夫人就如实告知。说人家苏掌柜的闺女读书多,清高又有志向,不能耽误人家。 母子两人相互对视一眼,很不敢相信。毕竟苏掌柜当时可是求之不得要攀上楚家的。 “那苏家遥走了吗?” “听苏掌柜说,留了一封信,走了。我问景城什么意思,景城就说人家不愿意嫁,就不勉强了。毕竟现在的学生啊,动不动就游行,动不动就抗议,我们也不想惹麻烦。” 老夫人说的在理。到时候军统要抓起人来,牵扯到楚家那可就不好了。 “二少爷,我总觉得那个慕少爷……” “怎么样?” “说不上来……虽然他一直都笑着说话,可是他的眼神看的我汗毛都竖起来了。” “是不是笑里藏刀?” “对,对对。他笑的不和善。” 景城明白她的意思,他们彼此不熟悉,竟然一眼都能看得出来慕念晨心狠。 他不是一般的狠啊,景城亲眼看见他打死过家丁。只是因为拿了些剩饭剩菜给了远房亲戚——那个远房亲戚是讨饭讨到门口的。 景城拦都没拦住。 东篱开始陷入百般无聊中,景天走了,她也不能到处跑着玩了。 天色将暗,景城带着清桃来到戏园子,红七正在后台化妆。 去园子里跑堂的跑过来,还大声吆喝着:二爷你您久没来了! 也并没有好久。只是故意为了引人耳目而已。 于是大家真的就转过头都看着他。因为戏还没有开始,戏园子里的这些人都吃着干果,喝着茶,在那闲聊。 景城不说话,跑堂的跑过来赶紧给他加水。 谁料景城把桌子上的茶水和茶杯通通推到一旁,让清桃把自己带来的茶壶摆在桌子上。 “二爷……自己带了?要不要我去找红老板出来?” “不用。” 话音刚落,红七竟然出来了。妆已经化好了,就是戏服还没有穿。一身白色的里衣倒也凉快。 “清桃,你出去转转吧,喜欢什么就买点。” 清桃知道,他们俩之间肯定要说点别的事,不让她听。 “好。” 清桃话不多,东西放下就走。她也不走远,就在戏园子的门口,这里有个桥,桥上桥下,摆着一些卖小玩意儿的推车。 她抓了一下自己的钱袋子,甚是满意。于是她走进旁边的铺子里,想买一些水粉胰子。 她不知道二爷喜欢什么,就随便拿了两样,出了门,桥外面有许多卖小吃的,她好奇的看什么都喜欢。 红七坐在景城对面,戏园子的人都把目光投过来,等着看热闹。可能大家也没想到,两人竟然如此光明正大的处起来。 景城心虚,只喝茶,不说话,也不敢直视红七的眼睛。 第71章 委屈受辱 上了妆的红七,立刻就凸显出女人的妖媚。她那双大眼睛化了黑色的彩油,显得眼睛更大。 他今天来的本意是好好说话,也想告诉他自己退了婚,自由了。 但是红七的眼神直勾勾的盯着他,让他心里毛骨悚然。 “你要有什么话就说,别这样瞪着我。”景城没忍住,开口了,目光却飘向别处。 “二爷今天来是做什么呢?” “我不能来看戏吗?”景城感觉甚是好笑。 “不看看我吗?” 景城卡住喉咙,轻咳两声。 “当然是来看你的,没你戏班子就垮了,你是角儿啊。” 这个回答很清醒,不出差错,旁人都竖起耳朵听。 红七不满意,他突然起身坐到景城身上,景城像是受惊的马驹,嗖的一下就站起来了,然后掀翻了杯子,茶水顺着桌子滴到他衣服上。 清桃买了点甜食,还有两个清淡的玉米面馒头。她正开心的拿着东西往戏院门口走,路上被几个街井混混拦住了去路。 “干什么?”清桃吓的连连后退。 “我们怎么没见过你呢?这么水灵……哪来的姑娘啊?” “我是景城少爷家的,你们不要乱来。” “胡说!景城少爷什么时候有使唤丫头了?不是书童就是男戏子,他什么时候用上女人了?” “我真的是……你们放开我。” “拉到里面的院子去……” 一共四个人,看着都邋里邋遢,可是就在这街上,没人敢得罪他们。 他们曾经,也是带着二爷去赌坊的。所以他们算起来也是二爷的人。 卖牛角梳子的老者还过去说了一句:“诸位,二爷在戏院里,过去问问不就知道了。” “问什么问?二爷从来都没有使唤丫头。” 这老汉看事不对,扔下自己的摊子往戏园子跑。 此时景城还在整理衣衫,刚才滴的茶水,湿了一大坨。 “你这是干什么呀?”景城略显不耐烦。 “清桃,清桃!”他喊着清桃的名字,让她收拾收拾。 “楚家二少爷,你家小丫头……让老三拖进旧衙门里了。” “谁?宋老三?” 老汉跑来的及时,景城起身就去找。 “二爷,你这就走吗?”红七拉着他的衣袖,景城狠狠甩了他一下。 “放开!” 他顾不上那么多,直接跑向老旧的衙门。 “救命啊,二爷救命啊……二少爷,呜呜呜……” 能听的出来清桃一边挣扎一边哭喊。 “宋老三!” 景城一声喊,放置些旧兵器的偏房门打开了,宋老三衣衫不整,清桃也衣衫不整,嘴角出血。 旁边还有人伸手正扒清桃的衣服! 景城气的火冒三丈,咬牙切齿! 他大步走进去,看见旁边的兵器架上有红缨枪,一个高抬脚,踢准枪头,枪从兵器架的孔里飞出来,景城单手接住,枪在手里转个圈,一棍子将屋里的人打的鸡飞狗跳。 把人全打到院子里,拿着枪尖指着带头的宋老三问:“你打她了?” “没有,我没有打,二爷饶命……”几人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 “她说没说跟我来的?” “ 说……说了。” “说了你们不信是吗?” “二爷饶命,我们知道错了。二爷饶命……” “都给我跪好了!” 他走进屋里,撩起衣袍,半蹲下去看着清桃流涕痛哭,把外褂脱下来给她穿上。 她蜷缩在角落,不肯抬头。 “脸上是怎么回事?他们打的吗?” 清桃把脸埋下,不回答。 “抬起头来,看着我。”景城扶着她的双颊,看看嘴角有血,又问:“还伤到你别的地方了吗?他们有没有……” 清桃甩着眼泪摇摇头。 “衣服给你扯成这样了?”衣服撕破了,扣子也掉了。 “你只要其他地方没受伤就好。”景城扶她起来,她穿景城的衣服紧紧包裹自己。 走到院子里,老旧的县衙门口挤满了脑袋都往里看。宋老三一干人等跪在地上一直求饶。景城拿起生锈的红缨枪,问道:“刚才谁扯她的衣服了?” “二少爷饶命……二少爷饶命啊。” “不说?” 景城怒气冲天,他已经忍不了了。 拿着跪在地上的人不停求饶,没说一句有用的,以为这样二少爷就能饶了他。 然后“噗”的一声,一声惨叫冲天:啊—— 他将生锈的枪头直接插透了宋老三的手!血开始涌出来,枪尖直愣愣的穿过手背直接插到地上。可想这是多大的力气! “还有谁?!” 景城听着他们一直。像个苍蝇似的在那:求二少爷饶命……求二少爷饶命……一个正经问题没有回答。 他直接动手给其他人一个榜样。 “我再问一遍,刚才谁动手拽着她?” 景城说着狠狠一使劲,又把枪拽出来。 啊——又是一阵划破天际的哀嚎声。 其他人都傻了,愣在原地不敢动。有一个起身要跑的,景城直接把枪扔出去,刺穿了小腿,从此他的腿也算是废了。 “啊——” “我再问一遍,刚才是谁拽的她?” 剩下那两个人齐刷刷的把手指向宋老三。他手心已经刺透了,一边流血一边流泪一边嚎哭。 “那你不亏!以后都给我记住了,即便我们家的丫头那也是我楚家的人,但凡我楚家的任何一个下人出门被欺凌,那就是我楚景城没本事!滚蛋!” 门外的人群中有红七,他最为诧异。他的二爷如今已经成了别人的二爷。 “走。”景城拉着清桃,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出尘封已久的旧衙门。 这个是换做以前,还得来县衙告状。能不能告赢还不知道。今天,景城代替王法,给了他们几个一顿深深的教训。废了手的和废了腿的,应该是不敢挑事了。 清桃边走边抹眼泪。景城带着她坐到湖边的石桥下,夕阳正浓。 “你确定别的地方没有受伤对吗?” 清桃点点头。 “我不知道今天会碰上这几个家伙,我要是早知道,我一定不让你出去的。” “我知道,我运气不好。”清桃呜咽着。 其实,景城怕东篱知道。 第72章 登门算账 可是这么大的事马上就会传得沸沸扬扬的,东篱马上就知道。 “我怎么跟你家大小姐交代呢?她要是知道这件事,拿着枪就要来崩我了。我估计也没几天活了。” “不会的。”清桃揉揉眼睛,眼睛哭得红红的。 “那我们先说好,她要是来杀我,你可得替我挡着点儿。毕竟那子弹不长眼睛。” “又不是你欺负我……” “对!到时候你一定要解释清楚。我给你出气没?我是不是给你报仇了?” “嗯。” 清桃没怪他,只是今天的事让她后怕。 “那你别哭了行不行?要不然本少爷亲自给你磕头赔罪?” “那倒不用。” 清桃仍然很委屈,她一边擦眼泪一边给景城烧水。 不管她委屈成什么样,该干的活一样没事干。 景城从木桶出来,不见了清桃,她估计躲到屋里了。 “今天不写字了吗?” “不写了,睡觉。” “那行,你早点睡。”话音刚落,他看见有个人影冲进来。猛然一怔…… “清桃,清桃!” 景城直接推门冲进去了。 她坐在床上生闷气,看见景城穿着白色的底衣,慌慌张张冲进来。她刚要发火,他一下子跳到床上,躲她身后。 “你干嘛……” “楚景城你给我出来!我今天崩了你……”东篱的声音,竟然真的带枪来了! 东篱径直走进来,看见景城躲在清桃身后。还是在床上…… “大小姐?” 原来二少爷真的猜准了。他说她会拿着枪来的…… “楚景城,好你个衣冠楚楚的少爷,你带着清桃去干什么了?” “你听我说,我今天真是无辜……清桃,你解释啊。” 清桃愣了一下,然后恍然间清醒了。 “大小姐,二少爷今天不是故意的。他本来是好心好意带我上街上去转转的,到了戏园子红老板跟他说话,我就故意走开了。我没想到出了戏院的门就被人拉走了……幸好他赶来的及时……” “他是怎么发现你不见的?” “桥头卖牛角梳的老人家看见的,他跑进来跟我说清桃被人拉走了,为此今天我还得罪了红老板。”景城躲在床角解释,他真怕枪走火。 “就是,就是!他今天帮我出气了,把那几个人废了。” “废哪了?” “一个扎了手,一个扎了腿。” “幸亏她没事,她要是有事儿,我必须把那几个人一块阉了。”景城信誓旦旦。 东篱这才消了火气。 “她今天没事就算了。她今天要是有事,就算你把那几个人阉了,我照样把你也阉了!” 景城吓的不轻。老实说,这么多年他没有怕过谁。 今天打架的时候,手都有些生了。可打他们几个仍然不是问题。 “大小姐,要不然今晚你就别走了,姑爷的房间不是空着吗?现在天也黑了,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没事,我带了俩人来的,江南和江北还在门口等我,最近两天别出去了。” “嗯。” 景城跟着出来,看着东篱从院子出去,长长舒展了一口气。 是真怕啊。说不上来的那种畏惧…… “关门,睡觉。”景城往自己房间走,交代清桃关院门。 “知道了。” 出了大门口,江南江北扶她上了马车。 “三少奶奶慢走。”莫阳送了马灯给兄弟两人。牵着马车提着灯往回走。 东篱坐在车里,揉着太阳穴,清桃今天真的是很侥幸。景城要是跑得慢一点,清桃这辈子就毁了。 第二天一早,这件事像神话一样传开来。所有的人都知道楚家二少爷为了一个小丫头,把宋老三的手给废了。 大家的讨论开始回归正常:都说二少爷不近女色,我看未必吧。 对啊,对啊,昨天对那小丫头好着呢。 但是还听说苏掌柜去他家退婚了,人家的闺女非要读大学,偷跑了。 昨天对红老板可凶了。 没想到二少爷功夫了得啊,一脚就把枪踢出来了。那唱戏的是耍花枪,二少爷那是真功夫啊。 街坊四邻的的议论纷纷,传到红七的耳朵里,也传到东篱的耳边。 景城这人不坏,只是他性格不合群。他不愿和别人做面子上的往来,处的来就处,关系不好就不维持。 要说他也是清清白白,敢爱敢恨。 这事传到老夫人那,老夫人淡定的说道:“嗯,这才是楚家的少年郎啊。也让他回想回想自己年少的模样。” “可万一要真惹事儿……还是得出面解决啊。”赵嬷嬷给她揉着腿继续说道:“这几个孩子,也就景城有个性,跋扈一些。” “景宏老实,景天上进谦虚,景寒……胆小懦弱,能撑起家里的,也只剩景城了。如果咱们未来的三少奶奶想扎根,最大的靠山还得是景城。” 家里的孩子老太太自然是最清楚的。每一个都是在他眼皮子底下长大的。这些孩子的秉性和能力,她都跟明镜似的。 “如果真有什么事需要人去扛,那就我老太太一条命抵上。”她眼神里的坚定,哪怕是有去无回。 景城如今走在街上,大家对他的态度有一个大转弯。无论是谁都恭恭敬敬喊他一声二少爷。 景城也不知道什么情况,可能是因为宋老三作恶多端,被他惩罚了吧。 他买了些彩色油漆,莫阳都放到车上拉走。这是修缮主楼用的颜色涂料。夏天的时候,油漆散发的味道很刺鼻,但是挥发的比较快。 他跑到驿馆找东篱,问她喜欢什么样的画。 东篱笑笑说:“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还有吗?” “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 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东篱知道,他懂。 景城仿佛收到指令一样,在楚家藏书阁到处找莲花和竹子图案。 这几日,都是他亲自在刷漆,拿了画本坐在梯子上画壁画。 大堂正对面是莲花轮廓雏形,右边是石竹。 其实家里人都知道,二少爷小时候读书写字,画画习武都是最好的,他各方面有天赋。 第73章 湖心的小船 正值最热时节,景城大汗淋漓正在为壁画上色,有人递来手绢让他擦汗,他顺手就拿过用了,还回去的时候不经意回了一下头,竟然不是清桃,而是东篱。 景城抬起头,端着砚台站在那里:“我……我可不是为了省钱没请画匠,是因为……” “因为你比画匠画的好啊。”东篱看了看整墙的莲花,粉色叶子层层递进,栩栩如生,像开在了墙上一样。 这个背景哪怕是照相都看不出真假。国内照相真的很少呢。 东篱仰头看半天,确实沉醉其中。 “那边是竹子。” “竹子有节节高升之意,虽然我们不是官家,可商人也同样希望生意能节节高升,富贵满堂。竹子坚韧,犹如有些人的人品。” “美好的东西,大家都喜欢。”只是,她说的有些人……是谁。 “晚上我请你吃西瓜吧?谢谢你这么费心劳神的给我布置新房。” “行,给你机会。” 东篱不只是想请他吃西瓜,还有一些家里的事要跟他商量。 夜里东篱穿了一件莲花裙子,清雅脱俗。 就在荷塘月色下,坐了小船,飘荡在湖中间。 岸边上的凉亭里,清桃和春雨就在那里吃西瓜。 小船是有船蓬的,两人坐在蓬下。外人只看见船头挂了一盏小灯,随风轻轻的摇晃着。 “你把我带到这来,也不怕别人误会吗?”景城摇着扇子,故意扇的很大风。 “不用给我送风,我体寒,不怕热。再说,湖面上清风送爽,那里就热了?” “哼!我只是习惯了用扇子而已。没有给你扇风。”他将折扇收起来。放到桌子上。 桌子上放了些西瓜,葡萄,莲蓬。还有一壶水。 其实东篱就佩服他这一点:打死不承认。 “我想跟你说点正事,整个楚家上下,我全部梳理了一遍,楚家现在就只剩你能当家作主了。” “怎么轮也轮不到我啊。三少奶奶怕是没有把人算清楚吧?” “那好,现在我来给你算算。” 东篱拿出一纸书卷放到桌子上,并没有打开。只是熟记于心的讲自己的见解。 “爷爷那一辈的事有关于朝廷的,我们就不说了。就现在我们楚家的这些兄弟里,你大哥为人憨厚老实又本分,虽然楚家家大业大,但是如果家里没有一个强硬的主事人,也会一样被别人欺负的。老楚常年在外……我公爹。” “你喊老楚喊的倒是挺顺口啊。” “是他让我这么喊的,那时候还不知道自己被卖了。言归正传——老楚和景天常年在外,家里谁主事儿?” “祖母和管家。” “我说句不孝的话:祖母年方几何,管家是何姓氏?如果祖母病倒,那岂不是钱管家一手遮天?堂堂一个楚家,让一个外人守着吗?” “留洋回来的竟然这么注重家族姓氏。不是到处讲人人平等嘛。” “就是因为留洋回来的,才更知道什么叫种族歧视。我倒不是歧视钱管家,只是你们都疏忽他了。” “你发现什么了吗?”景城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 “我倒不是刻意跟踪他,只是有一日去明德家买瓜,在城外茶楼附近见过他一次……” “城外的茶楼?是挂了黄旗上面写着水字的地方吗?” “你知道那个地方?”东篱很惊讶。 “也是偶然看见的,颜色比较扎眼,就记下了。” “他进去好久都没有出来,我就问明德父母,那个茶楼都偏到城外去了,会有客人吗?明德父母说只是供应些免费的茶水,就在门口放着,供往来的客人救急用。店里就一个小伙子。” “所以你怀疑那个茶楼是钱管家的?” “我只是想知道他去里面干什么了。” 景城身子轻轻往后靠了一些,有一种很老成的“少爷样”,看着东篱思考着。 “你看,奶奶年纪大了,老楚和景天没在家,大哥不领事,景寒胆小懦弱,家里就只剩你了。你得打起精神来了,二哥!” 她这么一提醒,景城倒是激灵了一下。 “那我……也不能现在就开始管事儿吧?” “你听我的,现在先接事儿,不要管事儿。”你得慢慢把这个家渗透。就渗透管家一人足矣。 “什么叫接事儿不管事儿?” “以后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要向你禀报,但是你不要去解决,你让钱管家去处理。” “那我不成了管家,他成主子了?!”景城明白了意思,就是不乐意。 “他可是管了楚家的账啊!钱财可是经商之人的立足之本。” “我不能管他要回来吗?” “如果他的账本给你做假呢……你不能冒昧去要,你要慢慢的渗透他,多了解他的行踪。你要确保你拿到的账本是真的。” “不能打草惊蛇是吧?”景城似乎明白了。 “至少现在他是我怀疑的对象。” “我懂你的意思了,明天我去奶奶那说道两句,我得找准时机才行……” 要不怎么说就他最聪明。 “虽然说老楚让我试着管家里,但是家外边得有个男人出面。你是最合适不过了,名声在外,大家都认识你,现在还戴了个‘狠’的帽子,正在一点点改变大家对你之前的印象。” “别人怎么看我不重要,人生那么长,得一知己足矣!” 这知己是…… 她明白。 真的是啊,人生那么长,大家各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谁又真的能对谁感同身受呢? 优秀的人哪有不吃苦的?各有各的苦,所以,各有各的优秀之处。 景城划着小船,回到岸边上说道:“都说隔墙有耳,我看这船上说话挺方便。” 任谁也不能在水里憋几个小时吧。这小船一直在晃晃悠悠的随着小风到处飘,河里要真藏了人,还得一直随着船游来游去。谁游泳的时候不起个浪花呀? 所以,东篱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这里说话最安全。她挑的这个地方,除了有一个渡船的老船夫,再没有其他人了。 景城上岸后,将东篱也拉上来。 第74章 使点小伎俩 清桃春雨看见河边的船过来,两人就赶紧前去接应。留下一桌子的西瓜皮。 东篱将那本书卷给了景城,让他拿回去看。 回去的路上,清桃一句话不说。景城倒是控制不住了,问清桃:“你不想知道你家大小姐跟我说了什么吗?” “不想,二小姐说过,知道的越少越好。” 嘿!这两个大小姐教的都是好东西啊。 “挺好,你家二小姐说的对。” 景城走着路牵着马,清桃坐在马背上,怎么看都不像是丫头随少爷出来的。 也可能只有清桃才能有这样的待遇吧。 景城回到家就开始看东篱临别时送他的那本书卷。 打开来看,是很长的一幅。像是……账表。 应该是为了让他记账吧。 密密麻麻的小字和格子,清清楚楚的写了许多的支出和进账项目内容。 这是东篱给他做的账表。看来她一早就有计划了。 景城开始怀疑这个女人是不是有什么野心。可是她做的每一件事好像都对楚家有利。 “清桃!” 清桃闻声跑来。 “二少爷,怎么了?” “明天一天你什么都不要做,就在门口偷偷看,什么时候钱管家路过,去了奶奶院子,你立刻告诉我。” “知道了。” “要记得偷偷看,不能让他看见你。” “明白。” 清桃一大早就躲坐在墙角上,通过小人孔盯着路上。 景城去主楼画画回来,在院子里找不到清桃,就喊两声。 清桃“嘘”的一声,让他不要喊了。 “你躲那么高注意点。” “知道了。” 大中午特别热,景城让她下来,她不。 “那我睡午觉了哦。” “去吧,去吧。”清桃甩甩手绢,能扇风,能擦汗。 不多时, 她正要打盹,听见有脚步声,往路上一看,来了! 她赶快从梯子上爬下去,推开景城的房门,谁料他睡午觉时竟然脱了衣服!清桃立刻把脸转过去叫道:“二少爷二少爷,钱管家来了。” 景城飞速起身,拿了衣服套上就走。 “扣子,扣子!”清桃追到门口,给他把扣子扣好。 “没事了,去睡吧。” 景城出了院子,奔向后院奶奶处。 钱管家好像拿着帐簿一样的东西,让老太太盖印子。 “二少爷?没午休吗?”二嬷拿水洒地。 “愁死了,睡不着,找奶奶说点事。” 进了屋,钱管家也在等老夫人。 “老钱,大中午不睡觉吗?” “二少爷也没睡吗?” “睡了,刚起来。” 老夫人带着倦意从里屋出来,还需要坐着清醒一下。 “景城,你有什么事啊?” “找您要点钱……”景城很为难的样子。 “多少啊?” “得一万……” “多少?!”老太太瞬间清醒。 “二少爷是赌博了吗?”钱管家一句好话不说。 “没有,主楼不是修缮嘛,还要去上海买进口的沙发,三少奶奶想要洋玩意。” 他咬咬牙,心想:对不住你了,这锅你背吧。 东篱不清不楚的就成了罪魁祸首。 “哦……那需要那么多吗?” “我不是也得打点一下嘛,再说我们家有钱啊,不差这点吧。” “二少爷啊,钱都是辛辛苦苦挣来的,这可不是小数目。”钱管家苦口婆心的样子,像在花他的钱。 “我觉得挺容易啊,往家一躺什么都有了。”景城马上就要激怒老太太了。 “你这孩子,真是享福享惯了!谁家的钱都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我看不是人家丫头想要买进口沙发,是你给人家提的建议对不对?” “主楼将来是我们的接待处,家里来了客人,豪华一点,不也是我们家的门面吗?也让别人看看咱们楚家有门有脸的。我那屋里也想换……多花点钱,不至于让我去干活吧?” “老钱,从明天开始,让他跟着你学,让他去看看我们的一分一厘的钱都是怎么来的。” 钱管家一愣:“二少爷从来没有上过工,这恐怕……” “你带带他!没上过工那就开始学。” 景城还不敢放松,还要再装一下:“不就是晚睡早起嘛,谁还没熬过夜。我常常看戏到深夜,能熬的住。” “老钱,你明天带他去上工,收账。” “可是老夫人……” “不必多说了!”老太太起身又进屋去了。 “老夫人,上个月支出的钱您不看看吗?” “放这吧,我有空再看。跟的上发月钱。” 景城退出来,特意站到门口等钱管家。 “老钱,明天你不用带我上工,你随便给我找个地方,让我混一下就是了。我要不去,也没地方躲。万一被奶奶发现,咱俩都挨骂。还有这钱,什么时候支给我?” “二少爷,钱等老夫人放话吧。明日一早,我在门口等您。” “好,尽量找个僻静的地方。” 景城拍拍他肩膀,回去了。事情好像进行的很顺利。他拍拍胸膛,觉得对不起东篱——拿她当枪使。 “二少爷,你回来了。” 清桃在院子里的摇椅上又眯一会,一有动静,她就醒了。 “嗯,明天我开始上工了,你自己一个人在家,别被人欺负。” “知道了,有你撑腰,不会有人欺负我的。”清桃起身,让他躺着。 “你家大小姐估计要背黑锅了。我今天编排她。” “我反正不懂,但是我相信二少爷不会害大小姐的。” 有清桃这个态度,景城就很开心了。 “我晚上去看戏,你去不去?” “不去。”清桃摇摇头。 “那好,我给你写几个字,你晚上多练练。” “嗯,好。”这个安排她很满意。 “万一要是有人来找你,说话注意点。” “谁会找我呢?” “你还别说,我估计家里其他院子里的丫头们看我出门,得找你聊天。” “不会的。” “你家大小姐拿枪指我的那天你忘了?我说有肯定有。” 清桃不以为意。 景城早早的沐浴更衣,打扮的像个新郎官一样,潇潇洒洒的出门了。 还是戏园子,还是桥边卖牛角梳的老者。 第75章 从此山水不相逢 他慢悠悠的走进院子,今天冷冷清清。他忘了今日是初一,停戏。 但是他还是找了个位置坐下,静静地看着台上。想起第一次来这里时,身后跟着宋老三、老五这些市井之徒,他坐在那里,身后的这些流氓痞子就尽给他讨好处。 景城让人往戏台子上撒钱,散戏后,红七装都没卸,跑来谢二爷捧场。那也是景城头一次看见一个男人倾国倾城。 而后的很多日子里,有来砸场子的,有来寻事滋事的,更有甚者让红去家里伺候人。 每一次都是景城出面,要不就是调解,要不然就是动手,初来那几年,若不是景城,他连个落脚的地都没有。 再后来,就传出了景城和红七之间的事。景城没有辩解,外人就当他默认了,红七是一门心思扑到景城身上,他巴不得人人皆知。 但是他从未想过,景城这么好的家世,大好的前程,无尽的家财,怎么能不娶妻生子呢? 台上的突然亮起来,红七点了许多蜡烛后,拿起后台的长枪,给景城单独表演了一段穆桂英。 他只穿了一件花衣,转起来的时候像开花了一样。 景城默默看着,轻轻摇着扇子,好像回到最初的时候。 那时候没有东篱所说的断袖之癖,只是单纯的欣赏而已。 红七表演完,脱了戏服,此时他的眼神里没了往日的清澈娇媚,带着一种坚定,一种无畏走向景城。 “二爷的枪使的真好。” 因为那天,他亲眼看见景城拿枪扎伤了跟自己多年的“狗腿子”。 “手生了,要不然一个都跑不掉。” “为了一个丫头,二爷连名声都不要了吗?” “什么名声?我若在乎名声,还能和红老板你有这几年交情?旁人说的,我可曾理会半分?” 红七不说话,他不知道他的二爷什么时候开始,变的伶牙俐齿。 “二爷真是光明磊落啊。” “红七,只要你还在这里,我就能保你平安度日。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隔座送钩春酒暖,分曹射覆蜡灯红。你我也算相知相惜,花开花落终有时,相逢相聚本无意。” 红七虽然不懂诗文,可他懂这里面的几个字——分,无意。 看来二爷是来“告辞”的。以后两人若是再相见,朋友兄弟皆可。 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梁东篱的出现,让自己突然醍醐灌顶。但是他知道,她说的话是对的。楚家总要有一个后辈站出来,不被人欺负,不被人惦记。 “刚才那一段,也算是我与二爷‘辞行’了,无论以后相见与否,都不会忘记二爷大恩。” “从此,我是星辰你是月,祝红老板前程似锦。” 景城站站起来,围着这个戏园子走了一圈。这里的一草一木,他再熟悉不过。 他常坐的正中间的位置,他回过头仿佛能看见自己那几年的身影。 好像什么都变了,可什么都没变。他还是孤身一人,还是那个碌碌无为的楚家二少爷。 景城慢慢走出去,看着星空,独自走在回去的路上。 “二少爷!” 景城回头,看见一个人影,他立刻就起了防备姿态。 “我家大小姐有请。” 马车里挂了一个马灯,东篱坐在车里,江南请景城上车。 “今天去扑了空吧?” “今天不是去看戏的。” “那就是专程去找红老板的?” “嗯。” “你要在家中守孝三年,家里不允许唱戏,要不然就把他请到家里去了。让老太太看看,她包准喜欢。” “那倒不必了,从此桥路不相逢,我亦星辰他如月。” “这……言中之意是可结伴而行,却不交集?” “嗯。” “红老板是什么意思呢?” “他懂我。我今天来,他就知道我想说什么。给我单独演了最后一场戏。” “说明你们俩呀,心有灵犀。” 景城看看她,真正和他心有灵犀的,就是眼前人了。 无论东篱是会意,言传,还是眼神对视,景城都能猜出来。 而景城所想所言,东篱就好像听到了一样说的如此准确。 “你不会就是来打听闲话的吧?” “当然不是,言归正传,说说你今天的进展。” “明天就去上工了,我知道怎么做。你那个账表我看不懂。” “我今天又拿了一份,我跟你讲讲。” 于是东篱拿着钢笔,就着车里的灯光,她详细的跟景城讲。 不知不觉已经很晚了。 景城很聪明,他明白了东篱的意思,她说的其实也不难。比自己家里手写的文书要容易多了。 临下车前,景城说道:“有件事需要让你知道,今天为了让奶奶把我推到钱管家那里,我让你背黑锅,说是你要买进口沙发的,要了点钱……” “你开口要多少?” “一万块大洋。” “你疯了吧?” “没疯啊,那不是让你挡在前面嘛!你比较受宠,你是新娘子啊。” “哼!哈哈!你是不是想害我?” “没办法,权宜之计。奶奶要是问起来,你知道就好。” 东篱干瞪眼没办法。景城半路下了车,东篱哭笑不得。 站在自己的房间里,她默默看着那身红色金丝嫁衣,心里不踏实。 突然的大雨还伴着电闪雷鸣,东篱惊了一下,将窗户关上。 恍惚间,好像看见街上有人快速跑开,应该是着急躲雨吧。 清桃站在房檐下,看着雨水顺着金色琉璃瓦滴落到石板地上,溅起一朵朵水花。 二爷还没回来,她拿了一把伞踩着雨水去门口等。 大门已经关上了,莫阳在门口的门楼房里坐着,他随时都准备开门。 “二爷还没回来……”清桃敲他的窗户。 “哎呀,二爷是不是没打伞?”莫阳伸出脑袋。 “要不然你把门打开吧,我往前迎他一下。” 莫阳从北边的门里出来,取下门栓,刚拉开门,就看见二爷像个落汤鸡一样,用扇子遮挡着脸跑了过来。 清桃赶紧上去,本想给他整理一下衣服,没想到全身都湿透了。 第76章 去柜台上工 “二少爷快回去洗洗换衣服吧。小心着凉。” 景城撑着伞,和清桃肩并肩回院子里。他反正身子都湿了,把伞向清桃那边倾斜。 “快去洗洗,水我给你烧好了。” 进了灶火房,帘子上挂了他睡觉穿的白色里衣,水还热的正好。 泡进桶里舒展了一下筋骨,坚实的胸膛前,有一道长长的疤痕。 大雨滂沱,屋里闷热难当,清桃将窗户打开,有一丝风透进来。隔着窗户看雨,又是一番风情。 景城举着伞,一身白衣从院里走来,潇洒明朗,她渐渐发现原来二少爷也是翩翩公子,气度不凡。 “看什么呢?” “二爷从雨里走过来真好看。”清桃毫不掩饰对他人的欣赏。 “怎么个好看法?” “像……黑夜里的光,很……显眼。” 景城知道她表达不清楚,但明白她的意思。就是夸他好看又潇洒。 “你今天写字了吗?” “写了,二爷看看。”清桃兴致勃勃的拿到他面前。 “嗯,还不错,这个字写错了……” 大雨淹没了声音,黑夜淹没在雨中。 清晨醒来,阳光透过雾蒙蒙的云层射出一道道金黄色的光芒,宛若天宫。 景城早起坐在大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提了一个木箱,等钱管家。 钱管家来的及时,没让他久等。但,他今日出来早了一刻钟。 景城猜的没错,他想自己跑,把他甩在家里。 账房在机械厂的门面房里,账面也对外放贷。 厂子在城内,工业较为集中的地方。这里也有慕家的染坊和绣坊,还有董家的养殖场。 董家和慕家是亲家。慕家和楚家也是亲家。所以,这三大巨头行业的年轻男子都明目张胆,旁人都以为他们强强联手。实则各存私心。 慕念晨竟然看到景城来上工!他突然明白楚家要开始崛起了。 他跑上前去拉住景城。 景城知道他没安好心,就笑着附和上去。 “表兄!今日中午你必须请我吃饭,我可是受不了这约束,要不然下午咱们一块去看戏?” “你怎么突然上工了?” “我可不是上工,你要是能借我一万现大洋,我立刻就回。” “你这是什么情况?” “昨天去支钱,支的有点多了,奶奶和钱掌柜不开心,说我不知道钱是怎么来的。非让我来体验一下,挣钱不容易。看见我这箱子没?吃的喝的玩的都有,就是没拿笔和书。等一下若是开了门禁,被锁在这方寸之地,我可就出不来了。” “外婆和钱管家让你来的?” “你总不会以为我要来吧?耽误我多少事啊。哎呦!想想就难熬。” 景城一副无奈又无助的样子,真像是被逼的。 他被锁进了账房内,一个小窗口,一个木桶……钱管家也一样。 “我们在这里要等到晚上?”景城板着脸问。 “对。” “呵呵……”那一脸的嫌弃和绝望,这什么时候才是头啊。 “景城,里面怎么样?”慕念晨站在窗口的位置,一脸坏笑。 “记得来给我送饭。就从这递进来。” 钱管家打开帐簿,让景城看,他一把推开:“不看不看,以后再说。” 他打开箱子,拿出自己盘的核桃,两本书,一套茶具。 “把笔墨借我用用。”景城坐到一旁,为了打发时间,他把看过的书再抄一遍。 这小小的一方“地牢”,不仅锁了人,还锁了魂啊。 “老钱,就这地方,你能一呆几十年?” “这是我职责所在。” 景城咧嘴笑笑,人家呆了几十年啊。他这才刚开始。 清桃提了篮子准备出门,院门口有两三个小丫头鬼鬼祟祟的看着她。 “你们有事吗?” “清桃,你从来不去下房睡觉,你就住在这吗?” “啊,对啊。那我还能住哪?住的远了二少爷使唤我不方便。” “那你伺候二少爷了吗?” “当然啊,我不就是照顾他的嘛!” “不是,我是说,那个伺候,那个……” 清桃看着莫名其妙的三个人,脑袋里转了几个圈圈才想明白。 “你们想什么呢!怎么会呢。我只是照顾他一段时间而已,等我们小姐嫁进来,二少爷就搬出去了,我就不伺候他了。” “哦,那你睡的哪里?” “呶,就那间,最里面的。” “哎呀,那可是二少爷的房间。” “二少爷住的是堂屋,那是偏房。”清桃解释。 “那是二少爷小时候的房间,你睡的就是二爷的房间。你可真有福气。” 其他几人不住的点头附和。 “走吧走吧,我要关门了。” 清桃把门关上,拿把大锁锁上。然后把钥匙装身上,不在乎她们嫉妒和羡慕。 “原来二少爷真的会算。”清桃喃喃自语。 她跑到东篱那里,站在厨房非要吃牛肉。 人家小曹刚开始备菜,肉还没炖上呢。她就坐在后院一边帮他摘菜,一边等吃饭。 “怎么,楚家的饭菜不好啊?” “好是挺好的,就是二少爷喜欢吃清淡的,我就跟着他每天吃那些没有味道的饭菜。” “等一下我给你弄点辣椒你带走,你要是觉得清淡就拌着饭吃。” “好,谢谢曹哥。” 东篱看见她来了,就叫她上楼来。 “坐,喝水。”东篱给她倒水。 清桃一口气就喝完了。 “你来跟大小姐汇报一下这几天二少爷都干什么了。” 东篱笑着说:“哎呦!还行,没有被二爷策反。我还以为你叛变了呢。” “他都不知道我来这里,我可是一点没瞒着小姐的。” “知道你听话你最乖了,又机灵又懂事。” 东篱一阵夸,清桃就摆起谱了。仰起头说道:“等我以后学的字多了,还能给你写信。” “好,非常棒。我们清桃以后多读书,万一哪天就上学了呢。” 东篱最大的优点,就是从来不否认别人的优点。 清桃瞬间感觉一阵清风拂面,轻飘飘的。二少爷教她写字读书的情景瞬间在脑海浮现,她沉浸在自己的欢喜里,笑的像盛开的雏菊。 第77章 偷工 东篱一眼就看出:她情窦初开了。 她那一脸陶醉其中的样子,自己却不自知。 东篱喜忧参半,怕她陷进去,怕景城陷不进去。这就是老一辈,现在,哪怕以后都会提及的门当户对一词。 “他今天去账房了,一天都不会回来。昨天回来的时候淋雨了。嗯……还有戏园子。好像也没别的了。” 算起来,二爷生活倒也简简单单。 “那你喜不喜欢他?”东篱试探着问。 “什么是喜欢呢?反正现在是不讨厌吧。他也没那么坏,教我写字。我被别人欺负的时候,他还打人了……” “你亲眼看见他打人了吗?” “当然啊,我躲在角落,他好厉害的!” 东篱怎么想都不对,第一次见面,被他调戏,把他骗到驿馆拴起来,他怎么没动手?按理说他应该要打人啊。 “那,他打的几个人,伤势如何?” “一个手废了,一个腿废了。用枪直接刺穿的。” “什么枪?” “二小姐曾经练过的那种……长枪。” “红缨枪?” “嗯对,是有红色的毛毛的。” 东篱就愣住了,原来他真的是个世家的孩子,读书习武。他一定是遇到了什么事才变成后来那一阵子消沉的样子。 东篱越来越好奇他早年经历过什么。 “那你知道谁跟他最熟悉吗?家里的下人。” “ 我只认识一个人,就是莫阳。” “哦,那我知道,他曾经是二爷的书童。” 东篱悄悄的跟清桃说了些话,清桃就跑着去了。 景城坐着实在累,他看着钱管家在库房里来回的忙,家里这个小小的钱庄也是流水很大的一笔。 他干脆找了褥子铺地上,开始睡。 但他并没有睡着。钱管家对着账,拨着算盘。他跟支钱的人说的每一句话,景城默默记下了。 但是……他自己不成器,习惯了午睡竟然真的睡着了! 直到慕念晨隔着小窗口喊他吃饭,钱掌柜这才轻轻的把他叫了起来。 “二少爷,二少爷?” “嗯?”景城从梦中惊醒。 “该吃饭了,慕大少爷喊你吃饭。” 钱管家敲响了账房的铃铛,外面的门卫跑过来开门。 钱管家负责账房上锁,门卫负责外面上锁。这叫互相钳制。 两人各拿各的钥匙,各有各的权利。 慕念晨和他一起坐在厂房外面——因为厂房里面需要高温加热,将废铁打造成需要用的物件。 堆了满屋子的沙和石头,做成各种模型。 “外婆怎么想起了你?” “还不是因为景天媳妇儿……要置办家具,要买进口的沙发,还要去上海买最好的钟表,洋车……” “她这么奢侈吗?” “嗯,留洋回来的,对外国那些玩意儿情有独钟。叔父把这事交给了我,我能怎么办?我自己又没那么些钱。再说又不是我娶媳妇……” 他吃着说着,还讲着东篱的坏话。 “是挺难办的啊。”慕念晨也确信。 “你们家在这支过钱吗?”景城低头吃饭,假装是无意问的。 “这边上的哪个家没来这支过钱啊。就你楚家底气足。” 景城咧嘴笑着:“要这么说的话,我觉得这三少奶奶要的也不过分。这么多钱,确实应该往外拿点。也不知道这么多钱,钱掌柜是不是全是拿清楚了。” “他清楚着呢,别看人家年纪大,记性好的很,谁欠他一块大洋他都记着。” “他今天让我看账本,我直接就给他推开了,我看着头疼。我就来几天走个过场,奶奶忘了我也就不来了。这一天给我憋的……” “我看看你能支撑几天。” “我支持几天?哼!完全在于我能不能拿出钱。只要钱拿到手了,我立刻就跑上海去。我就借着给她置办物业的由头,去狠狠的犒劳一下自己。到时候你想要什么跟我说,我给你捎带回来。” “你去的时候你也带上我呗。” “可以,我带着你,你带着钱。” “小气!”慕念晨是专程来给他送饭的,自己没有吃。看着景城吃完,他让跟班的下人把碗筷收了。 “二少爷,该进去了。”钱管家喊他。 “能不能上个茅房啊?” “那就在等等。”钱管家站到门口,等景城。 从茅房出来,他掀开了厂房的帘子。嗖的一下,感觉自己被热气喷出来。 “里面那么热?”景城难以想象的那种热扑面而来,好像感觉自己被推进了火坑。 他重新撩起一块,看着里面,一片烟雾缭绕,闻到烧火的味道,听见里面叮叮当当的打铁声,还有火花四溅的铁水。 他从来没看过,竟然有这么热的东西,这么热的地方。 即便这样,里面的工人也都穿了工服。为了防止火花溅到皮肤上。 那浑身湿透了的汗水顺着裤脚往下滴。 “二少爷?” 果然,钱不是那么好挣的。 景城走进去,心神不宁跟着钱管家进去,又被人从外面锁了起来。 没想到原来自己家的工作也要被别人监督。他也要被关起来,离开的时候,一样被搜身。 东篱坐在景天的院子里,莫阳站在她对面,小心翼翼,恭恭敬敬。 “你不用那么拘束,我只是来向你打听一下事儿,你放心,我绝对没有什么恶意。” “三少奶奶说笑了,小的若是知道,一定如实回答。” “那我就开门见山了,你跟二爷时间最长,你应该了解二爷的有些事……” “这……” “你放心,我不会跟二少爷提起的,我们只闲聊几句家常而已。” “那小的尽量回答。” 这确实让他很为难,毕竟二爷是一个极其要面子的人,那些不堪的过往他是不愿别人提起的。 但眼前坐的是三少奶奶,看起来也并无恶意。细思量之后,他决定挑着回答。 “二爷小时候的事你不知道吧?” “听家里的嬷嬷们说过,也算是略知一二。” “那,二爷小时候,他读书写字如何?” “好啊,这我知道啊。从小家里有一个教书先生,还有一个练武的师父,家里这些兄弟姐妹,包括慕公子,都在家里练武习文。” 第78章 辞别 东篱想想也是,他们家的先生应该是学识渊博的。 “所以家里的少爷小姐们,都多多少少多会一些功夫护身是吗?” “是的呢。从小二爷学的最好,文武都好。老夫人和老太爷可喜欢他了。”他说着自己都开心起来。 “可是后来坊间都说他调戏民女……” “不管别人信不信,反正我不相信。他肯定是有什么苦衷,没办法对人讲,只能用这种肤浅的形式表示出来。在十二少爷并没有真正的欺男霸女,他的那个狗腿子……跟班,宋老三,在外名声不好,恶贯满盈。所以导致二爷的名声也不好。” “那他认识红七……” “其实这事说来话长……” 于是莫阳。就讲了二爷头一次出门做生意的那一场经历。 如何认识的朋友,结识了一个姑娘,如何被骗,甚至为了那姑娘跟别人打过架,胸前还留了一道疤。然后开始消沉,喝酒赌博。再然后遇见一个戏子——红七,就这么消消沉沉的过了几年混沌日子。 东篱茅塞顿开,原来景城是一时失意,他生命里也曾经有一个让他放在心上的女人。 于是他放纵自己,困在那段感情里很久没有释怀。 虽然有错,但能改了就是好事。 清桃跑进来说道:“大小姐,我看见二爷回来了。” “二少爷要是问起来,就说我让你来修理一下树枝的。” 东篱首先想到的是不能让莫阳被误解。 他临走时还真折了一个树枝。和回来的二爷迎面碰上。 “二少爷回来了。” “你拿这个干什么?” “三少奶奶让我收拾一下三少爷的院子。” “三少奶奶来了吗?” “回二少爷,来了,在院子里收拾呢。” “没事了,你忙去吧。” 路过景天的院子,他专门进去看了看。发现清桃也在帮忙收拾。 “今天怎么想起来收拾院子了?”景城走过来问。 “心思到这了,就来了。这也要什么理由吗?” 景城不说话,他本想等着东篱问他,谁知道东篱没问。 “你不问问我今天去账房的事儿吗?” “刚去肯定不适应,但是凭借二爷的聪明才智应该不是问题。” 东篱给他一顿夸,他突然就不想抱怨了。他已经准备好了一肚子的抱怨话,但竟然开心的笑了,还有些不好意思。 “你说的对,我觉得我可以。”景城满怀信心的回去了,好像这一天也不怎么憋屈了。 “清桃,去伺候二少爷吧,我这就回去了。” “大小姐路上慢走。” 婆婆白灵歌闻声从后面的院子出来,一路小跑带喊:“东篱,东篱……” “哎。”她闻声回头看,自己的婆婆风风火火的冲出来了。 “先不要走,来来来,喝点银耳雪梨汤,冰的。我特意把汤放在井里,凉爽着呢。”婆婆拉着他的手非要回去喝汤。 “好,那我就去尝尝。” 婆婆让丫头叶心把篮子从井里拉出来,篮子里放了个盆。摸到盆子都是冰凉冰凉的。 “快尝尝。” 直接给她盛了一碗,送到她面前。 果然很甜,甜到齁嗓子。但是她还要不住的点头,还要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 “今天晚上你就住下吧……” 东篱突然“咳”的一声,卡住了。 “不要吃那么急。”婆婆还以为她是吃的着急了些。 “无妨,无妨。我就不住了,景天也没在家,我还要回去整理些东西。” “这么晚了,我让人送你。” “不用送,我自己骑马来的。放心吧,我晚上很注意的。” 这婆婆不舍的样子,比看亲儿子还亲。 清桃仍然是照顾景城洗澡,写字。她的生命里,好像除了自己不重要,其他人都重要。 比如大小姐,二小姐,二少爷。她无论在谁的身边都是尽心尽力。她感谢这些人给予她的主仆恩情。她仿佛能看到自己到头的生活。 走在回去的路上,发现有许多人匆匆忙忙的往前面跑去。 东离就下马问情况。 “老伯,你们这都是去哪啊?” “戏园子,听说红七红老板今天告别演出最后一场,人家就要走啦。” “走?”她先是怔了一下,然后骑马往戏院跑。 果然,戏院门口贴的戏单上写着:红老板最后一场告别演出。 她骑马立刻掉头就往楚家去。 到了门口,这些小门丁也很不解,三少奶奶刚走怎么又回来了? “快去请二爷出来……算了,我直接骑马进去。” 东篱就骑马冲进宅子,然后冲进景城的院子。 “楚景城!” 东篱很着急,直接叫了他的名字。 景城一身白衣,从屋里出来,看见她骑在高头大马上,就说道:“是要去取经吗?这么着急……” “红七今天晚上最后一场戏,他明天要走了,你快去看看吧。” 景城衣服都不顾不上穿了,直接跳上她的马,两人直奔戏院。 景城和东篱到门口,东篱说道:“我就不进去了,你去吧。” 景城也是头一次这么不注意仪容。 他走进去,已经没有空位置了。他就站在正中间的过道上。红七看着他,露出一丝欣慰的笑。 “二爷请坐。” 旁边有人给他让了位置。他摆摆手,拒绝了。 黑夜之中一抹白,即便二爷只是随便一件底衣,在人群中也很耀眼。 曲终人散,今夜是红七的收官之作。景城也算是陪他走到了最后。 红七摘下翎毛,也是第一次刚硬挺拔给他行了个君臣礼,用他最原始自我的声音说了一句:“谢楚家二少爷捧场。” “你准备要去哪啊?” “去当明月,照沟渠。” 景城无言以对,沉默许久,景城只是说了一句:“祝红老板,前程似锦。” “谢谢二爷多年眷顾,有些东西想还给二爷。” 旁边的徒弟拿出一个箱子,放到桌子上。打开后,是这些年来景城让人给他制定的戏服,件件都价值不菲。 “告辞了。”红七说的简单又无法拒绝。 红七知道,他走了,二爷就不会再被人诟病了。 第79章 陪你醉 红七简单去后台卸了妆,穿上一身西服,提着箱子,仿佛是个商人一般,毅然决然的坐上了马车。临走前,没有多看景城一眼。 缅邈岁月,缱绻平生。有许多人分离了,就是一辈子。 东篱陪着他走在湖边,夜里的湖光山色更有神秘感。 “我想知道,如果我还和红七在一起,你会支持我吗?” “我现在依然支持你,我希望你成为楚家的当家人,那样就没有人能阻拦你做任何事。如果他能再等一等……” “他等不等也不重要了。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 东篱看着他落寞远去的背影,难免对他心疼一番。 他好像经历了别人都不曾经历过的各种悲痛。皆是诛心。上天给了他那么好的家世,却没有给他那么好的命运。 “楚景城!” 他停下脚步,等她说下一句话。 “我请你喝酒啊。会不会喝酒?” “哼!我当酒鬼的时候,你和景天还没定亲呢。” “这么说你算是答应了?” “走啊,去哪喝?” “我那里。” 驿馆开始打烊,东篱让人把灯都掌起来。给他们俩备菜备酒。 酒菜都是现成的,还没等她上楼换了个宽松的衣服下来,景城都自己给她满上了。 “江南,一会你还得送二少爷一趟。” “知道了,大小姐。” “你们都休息吧。”东篱把人都支开,两人一对一的碰杯。 好像很久,都没有这么开怀畅饮过。他有过一段浑浑噩噩的日子,那时候的酒也不是酒,只不过是来麻痹自己情绪的工具而已。 “来对诗吧,对酒诗。”东篱一马当先。 “难度太低,不能带酒字,但是必须是喝酒的诗句。”景城不服,要玩大的。 “来,我先来。”东篱说着就给景城倒酒了。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好!我来。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干一个吧。”东篱举杯请酒,又来一句“泛此忘忧物,远我遗世情。”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 好像没有谁输谁赢,只有无尽的酒杯碰撞。 清桃等到深夜,二爷还没回来。她就拿了二爷的褂子往外跑。 “清桃,这么晚了,你去哪啊?”莫阳从班房探出头来。 “我去找二少爷。” “他跟三少奶奶走的。” “我知道。”清桃说着就跑了。 她满头大汗跑到戏园子,竟然一片漆黑。 然后又一路小跑去驿馆。路上遇见几个醉汉,她溜着墙角走两步,然后撒腿就跑。 路上还有打更人,她跑过去的一下,带了好大一阵风,差点把灯给人家吹灭了。 东篱酒劲上来,满脸绯红。景城开始晕头转向,身子有些不直。 “楚景城,我有一件事没想明白,就想问问你。” “你说,我肯定如实回答。” “清桃被人欺负,是你给出气的吧?听闻二爷身手不凡,英姿飒爽,众人看了都叫好。” “获奖……不值一提。我们楚家的人,只能在家里受气,外人谁都不能欺负我们。”景城晃晃悠悠,脑子逐渐混沌。 “那当初,你我第一次在江家药铺见面,我骗了你,又让我这些兄弟绑了你,你怎么没还手?” 景城顿了顿,没说话,看样子,他还没彻底涽。看了东篱一眼,还思索了一下。正准备要开口说话,店门啪啪的响起来。 “江大哥,江北……”清桃一边拍一边喊。 “清桃?” 东篱刚要起身开门,江南从后院冲进来看着东篱。 “大小姐,我去开门。” 打开门,看见清桃喘着粗气,满脸都是汗,心急如焚的站在门口。 “二少爷你在这呢。我跑到戏园子找你。” “正好,该走了,明天还要被困一天。” “衣服穿上。”清桃给他披上衣服。 “江南,送送……” “不用,借个马就行。”景城一边穿衣服,一边让自己保持清醒。 江南从后门牵马出来,绕到前门。 景城爬上去,清桃牵着马,两人往回走。 “二少爷,你喝了多啊?眼睛都红了。”清桃仰头看着景城骑在高头大马上,越发的挺拔。 “多,也没多。诶……造化弄人啊。” “你和大小姐一起喝的?” “嗯……你知道什么叫悔不当初吗?” “不知道……知道,就是后悔呗。” “你说的对,就是后悔。清风拂山岗,明月照我心啊。” “后面两句话是什么意思呢?”清桃一脸稚嫩,仰视崇拜着景城。 “那是第一次见面,我被你们绑起来,却没有还手的原因。刚才你们小姐还问我呢。” “嗯,她也问我了,是不是亲眼看见二少爷教训那帮下人了,我说是。二爷可厉害了,她就觉的不对。” “跟你说你不懂,只能……埋藏于心了。” 只是第一面,他看了东篱一眼,她落落大方,不畏惧强权,冷静又文静,像一阵清风掠过。再然后……他明知道是景天媳妇,还总想找时间跟她独处,想被她气。想故意拖延些时间,多看她两眼……从此心里有了月光的方向。 也就是那时候,他慢慢开始疏远红七,对东篱的事极其上心,眼前人是心上人,可她不能是自己的。 随着越来越了解,相处越来越久,心里就被占据的越来越多。 但凡她不是楚家媳妇,他都是要上手抢一抢的——这就是他说的造化弄人。 清桃只是听着,二爷说的诗文和大小姐说的她不懂。只是心里隐隐作痛。 打发景城睡下,清桃关上门,才去自己擦洗身子。 景城睁开眼,他坐起来,此时无比的清醒。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 东篱坐在床上,将头发散开来,看起来温柔随意。 她开始感觉胃里不舒服,想吐,干呕。 终于熬到天亮,她赶紧简单洗漱就往弘毅的那里跑。 还没跑到门口,就趴在墙角开始吐。吐完了感觉胃里被掏空了一样。 眼泪都呛了出来。还是支撑着走进去,此时抓药人多,她坐在一旁静静等候。 第80章 乌龙事件 弘毅抓药转过头,看见萎靡不振的东篱。 “三少奶奶?”弘毅送走病人,走过来,看她脸色煞白,有气无力。 突然之间她又干呕了一下。 “诶?三嫂嫂?”婉茹跑出来,正好看见她干呕。 “三嫂嫂是不是怀孕了?”婉茹这句话可把屋里的人吓得不轻。 “你个小丫头,你胡说什么呢。”弘毅狠狠的敲了她的额头一下。 “咱们这来的孕妇就是这个样子啊……” “你闭嘴!再胡说把你丢出去喂狼。”弘毅又呵斥一声。 东篱艰难的抬起头,摆摆手说道:“童言无忌,你不要吓唬她。没有怀孕,可能是吃坏了胃。” “三少奶奶来这里坐吧,我给你把把脉。” 江老夫子将手洗干净,然后请东篱坐。婉茹就像个小跟班一样站在她身后。等着爹爹说病情,她好去抓药。 “三奶奶昨日吃了什么生冷辛辣的食物吗?” “傍晚时分喝了一碗冰镇的银耳羹,很甜。晚上喝了一些酒……大概一斤……” 弘毅的眼睛都瞪大了。一斤……他自己的量是一口,有时候也能来个两三口。 “那就来一些养胃的吧,回去喝点清淡的粥。” “不用回去了,我刚煮的小米粥。我去给三嫂嫂端一碗。”婉茹直接就跑到后院了。 弘毅拿起父亲写的药单子,照样抓了药。还嘱咐道:“三碗水,一碗药……” “就放在这吧,我去煎药。”婉茹端着一碗小米粥进来,拿着东篱的手,放到她手上。 “三嫂嫂你先吃,我去给你煎药。我刚才已经把粥吹凉了,快喝吧。” 东篱不觉又一阵干呕。 “那三少奶奶就坐这等等吧,婉茹熬药,我还是很放心的。”弘毅还给她垫了个软的坐垫。 明明只是普通的吃坏东西,可传到老太太的耳朵里,硬是说:“三少奶奶有喜了。” “真的?”老太太高兴的都坐不住。 “家里难得有天大的喜事啊。她人在哪呢?” “听说还在老江家的医馆里号脉呢。一路上吐着过去的。”嬷嬷也是被外面的消息蒙蔽了。 所有人都不知内情,以讹传讹,就这么把东篱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她婆婆也是高兴的坐立不安,手足无措。 “不行,她一个人在外边,我可不放心,我得去找找。”说着带着俩丫头直接赶马车往江家医馆里去。 东篱还在不紧不慢的喝粥,弘毅给了她一个大的山楂丸子,说是吃了之后有助于消化。 好巧不巧的,正吃着山楂丸子的时候,婆婆赶来了。 一看她吃的是酸的,心里很是高兴。 “东篱啊,现在是不是还特别难受啊?” “婆婆……” “你坐你坐,你现在不要乱动。” 东篱不明所以,看着婆婆高兴的样子,她好像猜出了点什么。 “江大夫,你刚才说我这是什么症状?” “大凉大热的吃食,吃坏了胃,多吃些清粥,休养两天。” “什么?江大夫,你没有看错吧?”婆婆不乐意了,外面不是说她怀孕了吗? “三少奶奶确实是吃坏了东西,她说昨天吃了些冰镇的银耳羹,晚上又饮酒比较辛辣,两种东西碰撞一起,就承受不了……” 婆婆瞬间拉下脸来,因为昨天的银耳羹是她做的,放在井里冰镇的也是她。瞬间有一种愧疚之心涌上心头。 “你是不是不能吃凉的,也不能吃甜的?” “本来是都可以的,但是晚上喝了酒,可能它们相冲……”东篱也解释不清楚,也有可能是受了点寒。 “你看这事闹的,老太太都知道了。沸沸扬扬的都说你怀孕了。” “啊?我这刚来这一会儿,消息是从哪儿传出来的?” 也不知道是街上哪个多嘴多舌的胡说八道。就从住处走到这来,她自己还不知道什么情况,旁人就传出她怀孕了!这消息散播的速度确实惊人。 敢情女人生个病都不敢呕吐。 “三嫂嫂,药来了,有点苦,我给你个冰糖。” 婉茹眼睛瞅着药碗,走路慢慢的,然后稳稳的放到东篱面前。 “白姑姑?平时都不怎么见你出来的。”婉茹叫她姑姑,可能因为他跟自己的爹相识较早吧。 “还是你讨人喜欢,又贴心又懂事。” 东篱端了药,一股扑鼻的苦味。她狰狞了一下表情,然后捏着鼻子一口喝完。她此时无比的想念西药。 “快点吃一个。”婉茹给她一个冰糖,果然吃进嘴里就不那么苦了。 在回去的路上,白灵歌随她一同去驿馆看看。 叶心和兰心跟在身后,拿着她的药。 “我今天真的是特别高兴跑出来的。”婆婆现在还有些不甘。 “景天又没在家几天,我们也没有住在一起,怎么能说怀孕就怀孕呢?”东篱跟她解释。 “景天这孩子不会油嘴滑舌的,我们从小也一直跟他说他有媳妇儿,不要跟其他的女孩子来往不清。所以他不会花花公子那一套。景城就不一样了,这孩子但凡把劲儿往正处使一使,孩子估计都好几个了。再说说你,你是留洋回来的,那外国人不是见面又抱又搂的挺开放的嘛,你也主动点。景天老实,你不能也老实啊。要不然我什么时候能当上奶奶?” “呃……”东篱虽然知道自己的婆婆说的没错,但做起来肯定特别难。毕竟,外国人那一套只用来对付外国人。她从小也是养在大宅子里的姑娘。矜持是与生俱来的。 两人一路走着说着就到了驿馆。白灵歌看看里面简单干净,也还算满意。 墙上挂了些画,房梁上挂了一些灯。角落里摆了一些花花草草。即便是一些山间野花,也很有所谓的艺术气息。 “这些画啊,花架啊,看着都挺有品位的,是你挑的吧?” “都是一些简单实用的摆设,这些花草都是每天在地里摘的,前山上满山的杜鹃,我看着很是鲜艳,就采了一些。墙上的画都不算贵重,喜欢就挂上了。” 东篱请婆婆上楼到自己的房间里坐坐。 第81章 清风明月 房间不大,但是布置的很温馨。屋里的桌子上,只有一套茶具。靠墙的位置放了一个木头架,摆了一些书本。 “住这里就是委屈你了,主楼刚刷了漆,需要夏天过去,味道才会渐渐消散,到你们成亲的时候正好能用上。” 她拉着东篱的手,很是欣慰。不管怎么说,算是等回来了——从小等到大的媳妇。 “其实我知道留洋很苦,漂洋过海,翻山越岭,到另外一个你从来没有接触过的国度,学习人家的知识,学习人家的语言,还要适应人家的生活。” “这一切都值得。”她只是随意的笑笑,将那六年的苦累一笔带过。 “老楚的这些东西,总要有人去学去继承,景天的担子就很重,如果以后你们聚少离多你要多担待。” “我会的,他等我这么多年,我不能让他觉得白等,我感谢楚家对我的信任和期待。我会尽我所能守住这个家。” 婆媳俩之间好像很说的来,东篱就跟她讲讲海外那些有趣的食物,有趣的人。 婆婆听着一会儿嫌弃,一会儿惊喜,一会儿期待。仿佛她真的看到了东篱所讲的那些。 “你看我尽说话了,都忘了你身子还不舒服,你快点上床休息一下,我就不打扰你了,让你那个丫头上来照顾你。” “吃了药好多了。” “可不能大意了,昨天都是我的错,你以后少喝点酒,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个酒鬼呢。” “平时不怎么喝,可能是因为昨天胃寒吧,本来是想喝点热的暖暖胃,谁知道相冲了。” “你不用出来了,我这就走。” “出来了,出来了。待会儿都记得喊夫人。”春雨交代大家。 几个人就齐刷刷的站在门口,等着恭送“婆婆。” “夫人慢走……” 这一排齐刷刷的鞠躬送她,着实把她吓了一跳。 “你们这帮孩子……哪来的这些穷规矩?以后不要这样子了,该干嘛干嘛。” “您是我们大小姐的婆婆,我们必定以礼相待,你要是有需要我们的地方,尽管开口吩咐。”春雨代表大家总结了这几句话。 “嗯,你们这两个丫头还挺机灵的,现在就剩你一个人了,照顾好你们大小姐。” “夫人放心吧,你肯定无微不至。” 春雨满脸贴着笑,一副唯命是从的样子。 原来不是怀孕了。老夫人的开心劲儿也没了。 白灵歌总说怪自己,怪自己让她吃的那些冰凉的东西。 清桃听说大小姐病了,也不管中午大热天的往东篱那里跑。 跑到房间门口,她轻轻的推了一下门。门就嘎吱响了一声。 “谁?” “大小姐。”清桃赶紧进门。 “清桃?你怎么来了?” “我听宅子的人说,你生病了我过来看看。” “过来,坐这。” “您现在怎么样啊?”清桃伸手摸摸她的额头,不怎么烫。 “没事了,昨天喝酒可能伤胃了。已经吃过药了,好多了。” “那就好,早上传来的时候还说……说大小姐怀孕了。我本来也高兴着呢,中午又说不是怀孕,是病了,我就赶紧来看看。” 东篱笑笑,清桃就是贴心。有点风吹草动,她都不放心,要过来看看。 “还在读书写字吗?” “认识好多字了,一百多个。” “我跟你讲,你以后要开始读书了。书上有很多字,可能是你不认识的。如果碰上不认识的字你就抄下来,去问二少爷。读着读着你就会发现你认识很多字了。” “嗯,我以后也要读书写字,你和二少爷说的话都特别好听。”清桃坐的笔直,她的精气神很好。 “他说什么好听话了?”东篱问她。 “他说清风拂山岗,明月照我心。” “什么时候的事呀?” “昨天晚上,我牵马驮他回去的时候说的。”清桃一脸的膜拜。 东篱笑笑,二爷果然不仅才华横溢,还有小心思。 “那,小姐你夸夸二爷吧,也说一些好听的让我学学。” “什么是好听的?” “就是他那么英气,那么英勇,还很细心。以前他对我们凶的样子,完全找不到。” “嗯……”东篱仰起头,想想要怎么夸他。 “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这是什么意思呢?”清桃托着腮,满脸好学的态度。 “就是说他是一个竹子,坚韧挺拔,不被困难所打倒。” “那还有没有一些简单的?” 东篱又想想,诗文里那些配的上二爷的词句。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这八个字好记啊,你学会了也去跟二爷说说。他肯定会开心的。” “那大小姐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也用这种诗文说一说吧。”她满眼期待。 “嗯……翩翩公子,灼灼其华。” 东篱说的每一句话,清桃都要再默念一遍。 “那你对三少爷呢?” “景天啊……清风明月,流转心田。” 这是他对景天的感情。景天如清风如明月占据着她的心。 从她见到“小裁缝”的第一眼,郎艳独绝,念念不忘。 “这些诗文真好听。” “你待会儿回去,二少爷的房间肯定有唐诗宋词之类的诗书,多看看多背背,认的字也多了,也能出口成章。”东篱宠溺的看着清桃,就像小时候看着南山一样。 可是南山越发的有力量和能力保护她,也不需要她宠溺的眼神了。 清桃跑下楼,端了一壶热水,拿了扇子扇凉让东篱喝。 “大小姐,多喝点水。” “嗯,好。明天你去帮我买些东西,偷偷去。” “你说。” “上次伯父过世的时候,我们买的那些纸钱,你再去买些,另外再买点其他的,比如元宝呀,摇钱树啊什么的。过几天他百日祭,我没有过门不能跟大家上坟,我只能在晚上去。” “我知道了。等明天二爷去上工的时候,我跑出来给您去买。你要是晚上去烧纸,可要注意安全啊。” “放心吧。” “那我就回去了,小姐你保重。” 东篱笑着点点头。 第82章 胃疾 清桃轻轻关上门,她欢快的步伐跑出去,春雨还说着:“大小姐是给你吃了蜜吗?” “那可比蜜甜多了。”清桃摆摆手,要回楚宅了。她走着说着那八个字:“翩翩公子,灼灼其华。” 她回去时开心的一蹦一跳,正好被筋疲力尽的二少爷在门口撞见了。 “这么开心啊?”景城很不开心。 “嗯,大小姐今天不舒服,我去看看她。” “大小姐不舒服,你这么开心?”景城瞪着她,这是什么意思?幸灾乐祸吗? “不是……我去看她的时候挺担忧的,但是她现在没什么事儿了,跟我说了一些话,所以我很开心。”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往院子里走。 清桃还是一蹦一跳的解释。 “跟你说了什么呀?”景城问。 “我不告诉你。” “哼,你这小不点还有秘密呢。” “嗯,我今晚想跟你借一本书。” “只要你看得懂随便拿。”景城如此大方,清桃更加开心了,于是她追上景城说道:“二少爷知道翩翩公子,灼灼其华的意思吗?” “嗯,知道啊,风度翩翩,玉树临风的公子,独自盛开着……这两句话不是一个诗文里的,灼灼其华的上一句是桃之夭夭。”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反正都是夸人的吧?”清桃问。 “当然啊,还是那种狠狠的夸奖一番。” “这是大小姐夸你的。” 景城突然就站住了:“你说她夸我?” “嗯!还有句列松如翠……嗯,东南西北风那个。”清桃已经尽可能的记里面的几个字。让景城自己找诗句。 “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积石如玉,列松如翠。朗艳独绝,世其无二。” “竟然都对了,而且比大小姐说的还多一些。” “你们大小姐今天真这么说我的?”景城难以置信的问。 “对啊,你们俩上的是一个学堂吗?” “这些是所有学堂都会学的东西,这是我们老祖宗的智慧和文化,从小都会学的。那……她今天是什么情况?哪里不舒服?” “呕吐……” “呕吐?!”景城一惊。 “没有怀孕,你们怎么都想让她怀孕?” “还有谁?”景城来劲了,现在一点都不觉得乏力。 “老夫人,夫人。她们俩听说这事以后,开心的都快抱起来了。可是后来发现不是,都可失望了。” “不是?那是怎么回事啊?” “那还不是因为你?” “我?”景城更是一脸懵。 “昨天喝酒喝多了,可不是因为您嘛。有事没事干嘛要老喝酒啊,那玩意好喝吗?”清桃倒教训起他来了。 “不行,我去看看吧。”景城不放心。 “我刚回来,气色好多了,也吃过药了。放心吧。”清桃看他着急的样子,就告诉他情况了。 景城泡澡出来,还是不放心。进屋里换了一身干净白色,绣着青花的轻纱褂子出门了。 一个人,手里拿一把折扇走在街上,真的是宛若惊鸿。 他一本正经起来的样子,带着三分洒脱,三分英俊,三分气度,那一分,失在了他感情错乱上。 如果不评价他的感情事,楚家二少爷绝对是女生倾慕的对象。 他大有大摆双手背后走进驿馆。 “二少爷好。”春雨正好迎面走来,端着东篱的药。还放了一个小碟子,碟子里放了两块冰糖。 “给我吧。我正好去看看她。”景城将茶盘接过来,走路稳稳当当的上楼去。 他轻轻的扣了门,东篱说了一字:进。 她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书,轻轻的摇晃着轻罗小扇。 “你怎么来了?” 抬起头,竟然是景城。她头发红松垮垮的垂落在肩,目光有些呆滞。看起来像是刚睡醒,有一种朦胧的美。 “我听清桃说你病了,还说是因为我让你喝酒。这我得来澄清一下,是你要请我喝酒的吧?” 东篱很无语,都这时候了,还要计较一下到底是谁先请酒。 “我可不是胡搅蛮缠,也不是推卸责任,我来跟你说一声,从此以后,你不许请我喝酒,我也不会请你喝酒,咱们戒酒。” “我无所谓,不喝就不喝。我那不是为了安抚你吗?” “行,人情我记下了,算我欠你。来吧,喝药吧。” “我真是怕苦……唉……”嘴上说着,还是要伸手去接。毕竟,不是小孩子了。知道这种东西虽然苦,但是对自己好。一个成年人的自律就是:知道苦也要承受。生病受罪,谁替你呢? 捏着鼻子皱着眉,仰起头一口干了。然后突然有东西塞进了她的嘴里。她愣了一下,回过神来,发现是景城给她塞了一块冰糖。 “还苦不苦?”景城问。 “好多了。” 两人对视不说话。东篱略显尴尬,问道:“今天这衣服很好看呀。” “我好看的衣服多了去了。只不过今天心情好,挑了件喜欢的。” “怎么,我生病你很开心是吗?” “不是。是因为别的事……”他嘴角上扬,像是在偷笑。因为……夸他了。还是狠狠的夸。 “大小姐,江大夫来了,说请脉。”江南敲敲门。 “请进来吧。”东篱本想坐起来,景城伸手拦住她。 “你不用动,让他坐到这来。”景城站起来,给大夫腾出位置。 弘毅进来一看,二爷竟然在,他感觉有些不自在。 “过来这边坐,她刚喝的药。”景城交代。 “二少爷。”弘毅取下药箱,拿出脉枕,放到东篱床上,她把手放上去。 弘毅左右都把了脉,然后起身写药方。 “三少奶奶怎么样?”景城问。 “有些虚脱,但是不建议进食,还是喝些清粥,不宜太冷,不宜太热。今天的药剂量大,我把明天的药方换一下,明天早上我让婉茹送回来。” “不用让婉茹跑来跑去了,让春雨跟着你去把药拿回来就好。” “药有些苦,有些太苦的药,难以入喉,容易呕吐,但是良药苦口,忍一忍就好了。” 第83章 追忆父亲 景城送他出去,并且吩咐春雨跟着大夫去抓药。好像他才是姑爷…… 春雨就跟着弘毅去抓药,路上弘毅问春雨:“三少爷不在家,拜托兄长照顾三少奶奶,二少爷还真挺上心。” “上什么心。来几次吵几次,今天为什么胃疼?还不是因为昨天晚上跟他在一块喝酒嘛!喝到半夜呢。”春雨一句话不经钓,老老实实就交代了。 “吵架还能在一块喝酒?” “我跟您说,你可不要跟别人说。” “嗯,嗯……”弘毅连连点头答应。 “听说红七红老板走了,二少爷难过。我们家大小姐就陪着他一块喝了酒,不是都说借酒消愁嘛。估计是为了安慰二少爷。他今天良心发现,过来看看。” “原来如此。”弘毅也算是替好友打探了一些内情。还好……不是其他的情况。 春雨的话里有实话也有假话。景城来的次数可不少,也不是次次都吵架的。 景城慢慢走在回去的路上,看见了缠着手掌吊在脖子上的宋老三。 宋老三吓得往后一退,不敢吱声。 景城二话没说,从身上拿出一袋钱给他扔到地上。也没搭理他,径直走掉。 “二少爷,若是小的有对不住您的地方,您多包涵。” 景城没有搭理他,也没有停下脚步。他知道宋老三这人难缠,也做好了思想准备。 宋老三捡起钱,阴笑了一下。 景城这算是和他彻底划清了界限。 次日清晨。景城刚刚和白管家走,清桃就提着篮子飞快的跑出来。 她去给纸扎铺里,买了大小姐要用的东西。还拿了一块黑布盖个严严实实。像干什么偷偷摸摸的事一样,一路小跑到驿馆。 东篱刚起来,春雨正服侍她吃药。还是老规矩,放一块冰糖。 每次吃完药都是苦的龇牙咧嘴的。 “你去问问大夫,就说我不难受了,能不能把药停了?”实在是难以下咽。 “小姐再忍两天吧,一共就三天药。”春雨给她拿了冰糖含着。 “小姐,你要的东西我给你买了。”清桃把东西让东篱看一眼,然后又遮盖起来。 “好,就放我屋里吧。” 从初春到盛夏,整整一百天过去了。春天的新芽也成了枝繁叶茂。 家里走一个人是丧事,再添一个人就算是喜事了。无论是娶媳妇也好,生子也好,都算家中添喜。 未婚的新妇是不能去上坟的——当然这只是民间的规矩,说是不吉利。 景城和景宏兄弟二人带着家里大大小小的后辈们,浩浩荡荡的上坟去。 景城跪在坟前,看着一旁燃烧的大马纸钱衣服等,满眼泪光。 慕念晨跪过去,和景城肩并肩,一边烧纸钱,一边哭舅舅:“大舅您放心吧,我们兄弟们一定相互扶持,把我们的家族做大做强。” 景宏冷哼了一声,然后转身就走。白如燕拉着儿女跟着走了。 景城的汗水湿透了衣服,额头上的汗珠不住的往下滴。 “二少爷,大家都走了。”清桃蹲下去,扶他起来。 可能是因为跪的时间长了一些,他膝盖有些僵硬。半天都没能直起身子。 清桃搀扶着他,跌跌撞撞走了好久才走到平坦的大路上。 “二少爷,你上车,我会赶车。” “哎,景城,带带我啊。”慕念晨硬是挤上了景城的马车。 “景城,别难过了啊。” 景城不说话,只是目光呆滞的看着前方。 他回忆起小时候父亲对他说过的话,那时候他八岁。因为冬天练武的时候,要穿得很薄。他很怕冷。所以他不愿意起床。 父亲将他叫进祠堂里,指着那些牌位告诉他:“我们的这些先辈,吃的苦远比你想象的要多。你将来要学会照顾自己,你要学会照顾哥哥和弟弟。虽然你在家中排行老二,但你是最优秀的。我知道现在很苦,读书辛苦,练武也苦。可你知道苦尽甘来的意思吗?” 他不懂苦尽甘来的意思。摇摇头。 于是那一天,父亲让他跟平民家的小孩子一起去拣煤。从早上到晚上,冻得两手发黑发青。可即便这样也只捡了一点而已。 父亲把这些煤炭燃起来,他觉得好暖和啊,一天的辛苦没有白费。可是煤炭很快就燃尽。 “就这么多,不够用了。” “我明天再去捡些。” 有好几日,都是如此。 “你的知识就好比这煤炭,你若现在多储存一些,就能多用几日。如果你现在什么都不想学,什么苦也不想吃,那就好比你冬天没有火,只能蜷缩在角落,挨饿受冻。” 后来的后来,他成了这些孩子里最优秀的一个,他还有很多的天赋。一度遭到其他人的排挤。 慕念晨带头孤立他,那时候大家都小。都知道家里的奶奶、大伯、叔父、舅舅都向着他。景城从来不去讨好他们。 “你想什么呢?一句话都不说。” “我想小时候,父亲让我读书,让我习武,让我练字画画。我非常感谢他。” “可不是嘛,那时候就属你讨先生喜欢了。” “那时候,你嫉妒我。你现在还嫉妒我吗?” 慕念晨一愣,虽然是童年的事情,可现在……他仍然嫉妒。 “我现在挺羡慕你的。你看你一个人,没有老婆孩子,想干什么干什么,也没有什么牵绊。你的感情经历多丰富啊!我真觉得自己白活了,我不如你。” “哼……你这是嘲笑我吧?三十多了,没有成家,也没有立业。” “真不是这个意思,你现在活得真挺洒脱的。这要是放唐朝,你得是另一个李白。” 不管慕念晨怎么解释,景城都无所谓了。反正我就是比你优秀,我比你有能力,我比你长相好。你样样不如我。 景城那骨子里的傲气,慕念晨学不来。他也自诩是个风流倜傥的少爷。可他只是被人称为慕公子。 到了路上,清桃停下马车问到:“二少爷,我们路过幕慕府了,慕公子要下车吗?” “下。”景城回答,也是让慕念晨听。 第84章 坟前 慕念晨好像还想说些什么,景城板着脸,非要让他下车。 他们俩身上还穿着白色的孝衣。慕念晨下车前将这些衣服脱了下来。 “我们走。”景城一声令下,清桃就赶着马车往家走。 “二少爷好像不怎么喜欢慕公子呢。”清桃扭过头,对着车里的景城说的。 “他不招人喜欢。” 其实刚刚两个人在车里的对话,清桃是听见了的。她能听出来,景城不喜欢慕念晨。 到了家门口,景城没有下车。坐在车里久久发呆。 “二少爷,到家了。”清桃提醒他。 “嗯。”他轻声回答了一字,然后慢慢的从车里走出来。 到了家里换下衣服,他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清桃给他端茶泡水,扇风。 “我问你一件事,你如实回答我。”景城睁开眼,看着清桃清纯的模样。 “嗯。”她乖巧的点点头。 “你们家的小姐,有没有去给我父亲上过坟?” “嗯……” “你为什么要犹豫?是大小姐不让说吗?你们去了,还是在晚上。” “你竟然知道了?!”清桃很惊讶:“原来二少爷真的能掐会算。” 景城看着她兴奋的样子,她会错意了。景城想说的是你们为什么要在夜里去,而清桃理解的是:这都能猜出来? “你家大小姐为什么要在晚上去?” “她说她还没有嫁进来,不能披麻戴孝。好像是因为民间有一种说法:如果今年穿嫁衣,那就不能穿孝衣;如果穿孝衣,那就不能穿嫁衣。” 原来如此,景城瞬间就懂了。 天色渐晚,夕阳落下的那一片仿佛像着了火一样红。 景城偷偷去了父亲坟头。 天色暗下来,有半弦月渐渐升起。 “这里。” 东篱的声音。她身后跟着春雨。 “大小姐我害怕。”春雨瑟瑟发抖。 “你怕什么?又没有做什么违心的事。” “但是大半夜的上坟总是要害怕的呀。” “把东西给我。”东篱来到坟前,今天一整天烧的残渣到处都是。她捡了树枝将这些东西拨开,腾出一片地方,摆上碗筷。 “大小姐,他只是姑爷的伯父,你们俩也没深交情,你干嘛要半夜来烧纸啊?” “你不懂,我是从小被伯父指配给景天的。虽然我们俩并没有见过几次,可我知道他的苦心。” 东篱点起火,火苗开始窜起来。突然出现一个人影! 啊——春雨这一声吼,把狼都能招来。 “你喊什么?”东篱被她拽着挡在前面。 “大小姐那、那、那有人。”春雨躲在东篱身后,畏畏缩缩。 “谁?出来!”东篱倒是一点不信邪。 她捡了树枝站起来,映着火光,果然从远处的缓缓走来一个人影。 “二少爷?”东篱惊讶的样子,很可爱。 “你胆子倒是正。”景城不紧不慢的蹲下,烧着她拿来的纸钱。 “春雨,你先回去吧。”景城像是命令一样。 “可是大小姐我我害怕……”春雨搂着东篱的胳膊,死死抓住。 “莫阳,你上来。送春雨姑娘回去,不用等我了。”景城还真是有备而来。 “是,二少爷。” 春雨跟着莫阳就走,这下也不怕了。 东篱和景城跪下来,就着贡品说起父亲下葬那天的事。 “下葬那天,我带着红七来的。我说的是晚上……” “晚上?”东篱细想了想……她也来了,难道他都听见了? “我打算带着红七来跪拜一下我父亲的。那时我听见有人上来,就躲在树后面。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听到了。” “我但凡有一点小秘密,都会被你发现。”东篱觉得太没有隐私了。 “可不是嘛,我的秘密也都被你发现了。” 他这意思就是说咱俩扯平了。 “你有什么秘密啊?就是红七吗?” “那还不算吗?有伤风化,有悖人伦……他们都以为我听不见,宋老三都跟我说了。” “既然信念那么坚定,为什么还要让他走啊?”东篱看着他,火光照耀的脸上,也看不出他有没有脸红。 “终有弱水替沧海,再无相思寄巫山。” “哦……懂了。” “你懂什么了?”景城不相信。 “见异思迁。对否?” 这诗句里的意思就是被人代替了。 “哼……就你懂的多。” “说说,谁?”东篱坏笑着。 “这是最后一点秘密,绝对不可以说。”景城态度很坚决。 “哎呀……行吧,只要守住底线。” “什么底线?”景城很好奇她说的什么意思。 “性别啊。难不成你要当着你爹的面,又一个男人……你得把他气活了!” “你能不能说点好听的呀?你怎么净想我……就这么点不堪的往事……”景城站起来,腿都麻了。 “我最后问你个事儿,你红七惺惺相惜的原因是什么?就是说你为什么会那么……倾向于他。” “因为他懂我……我常常喝醉,有时候喝的不省人事,他把我拖进屋里,我以为他会好言相劝,没想到他陪我喝酒,喝到上不了台,喝到吐血。戏班子一度没有收入,整个班子都找他理论,埋怨他。” “为什么呀?” “因为他想让我看到我自己现在的样子。他说喝醉了之后的我就是这样子的,招人嫌招人烦,既没有给大家带来利益,还要被大家所埋怨。他说二爷您也是,只不过您家底厚,经得起这么造。” 也就是说,红七用自己的身体给他上了一课。为此红七休养了好长一阵子。 “我就是在那个时候把酒戒了。小饮怡情,大饮伤身。” 原来红七是个,不善言辞的人。他以身试法,劝诫景城好好爱护自己。 天色不早了,月儿也挂枝头了。大热天的烧着火,景城身子也湿透了。 东篱还在那不慌不忙的收拾自己的碗碟,祭品就放在这里了。但是碗要收进篮子里。 “哎呦!” 跪了半天发现膝盖已经麻木了。景城拉她一把,一个趔趄,一头倒进了景城的怀里。 景城瞬间就心跳加速,他甚至感觉自己手脚开始冰凉。如此亲近,感觉却如此慌张。但是又好像被人点了穴位一样,动弹不得。 东篱站直身子,扶着树,想要缓解一下膝盖的麻木。 第85章 进口沙发 景城提着她的篮子,伸手去扶她,她摆摆手说道:“让我先站一会儿。” 从半山坡下来,走到大路上,慢慢开始有了家户,东篱才感觉好了一些。 两人就慢悠悠的借着月色,闲庭信步走向回家的路。 景城看看月亮说道:“还有两个月,你们要正式成亲了,希望你们早生贵子吧。” 他说这话好像被逼迫一样,心不甘情不愿的。 “那就辛苦二哥了,家里上上下下你都要打整,到时候,可得把我的聘礼准备好。” “那不是景天的事儿吗?” “他不是拜托给你了吗?他主外你主内。” ……他一时语塞。但是他很快就想到了反驳的话:“又不是我娶媳妇,我干嘛要上心?随便整整得了。” “风水轮流转,你现在怎么对我的,等你娶媳妇的时候,我也怎么对你。想清楚了再干活。”她还很得意的拍拍他肩膀。 尽管他的表情很不屑,可是心里真的谢她八百次了。等他娶媳妇?哼哼哼…… 两人就这么不紧不慢的走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景城送她到了驿馆门口。 东篱进去后,他转身离开。 景城照常跟着钱管家上工。 东篱让人偷偷跟着钱管家,去了城外的那家茶楼。 钱管家好长时间才来一次。来一次的时间特别长,总有人在外面给他放哨。 江南将情况说完以后,东篱对那个房子更加的好奇。 “大小姐,您大婚在即,先不要操心这些事了。我还继续去盯着。”江南汇报完情况,就出来了。 景天只要下午回来,就开始到处跑着买东西,清桃坐在马车里,一件一件的数。 “二少爷,还差红绸呢……” “今天已经晚了,明天再去吧。你回去整理一下,少什么东西你记一下。” 景城坐在车前,悠哉悠哉的。 “好。” 这本来是准婆婆应该干的事,可是景城非要大包大揽的。 从日用品到家具,他都要亲自过目的。 “明天去上海,你去不去?”景城问清桃。 “去去去,想去。”清桃开心的把脑袋伸到车外。 “早点起来,带你去。不过……你换身衣服,好看点的。” “我知道了。”清桃很开心,因为她要回到那个熟悉的地方了。 果然很早两人就出发了,接他们的是一辆汽车,清桃原来坐过二小姐的小汽车,这种大汽车她没坐过。坐在车里摇摇晃晃很是新鲜。 “你想先去哪看看?”景城问清桃。 “梁公馆……” 两人来到故居,已经改成了莫公馆。 清桃没有久留,只是驻足一看。 “这是……你家小姐原来的房子?” “嗯,这个姓莫的,先害老爷,然后害二小姐。”清桃恨死他了。 景城摇着扇子,问:“他什么来路?” “不知道,反正官不小。” “上海这地方,钱多钱少不怕,就怕有权利的。搞的人寸步难行。哪个做生意的不攀个官,都没办法继续干。” 到了码头边上,还真是从船上卸下来的家具。说是意大利真皮沙发。 景城穿了西服,尽管很英俊洒脱,可他骨子里的少爷样子,还是偷着优雅。 “楚先生,您验个货,然后验收一下。” 他们也是跑船生意,长年国内国外的跑,挣的也是辛苦钱。途中要是遇上海盗,性命堪忧。 “都抬下来吧。”景城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价钱无所谓,东西要喜欢。棕色的牛皮,欧洲的风格,靠背像皇冠一样,中间高两边低。松软舒适。一共三套,大小不一。配套的还有茶几和陈列柜。 景城敲敲这些木板,然后勾勾指头,让他拿纸笔来,签了单子,盖了印章。 拿到钱庄,很快就兑了钱。大汽车拉着满满一车。 “这都是大小姐要的吗?” “不是,她没说要这些,我和景天商量了,景天订的。” “那我们要连夜返回吗?” “嗯,夜长梦多,东西要尽快送回去,你要是还想来上海,等过一阵子你们大小姐嫁进楚家之后, 我闲下来,有时间了带你去。” “好。”清桃有些感动,她慢慢的发现她二少爷竟然这么好。 她所遇到的每一个主人,都好到离谱。 到了家里差不多已经半夜了。楚家院里点上了所有的灯,上上下下的忙活着,把这些东西抬进主楼。 景城把这些东西摆放整齐,然后仔细的上下检查有没有破损。 等到他去睡,已经凌晨了。 次日清晨,老夫人和白灵歌,都赶紧跑来看看。 “娘,你说这洋人的玩意儿真挺好啊。” “要不然上海怎么都开始建洋楼了呢。” 婆媳俩一顿夸,都喜欢的不得了。 “坐上真舒服啊!”白灵歌坐上去还用手压一压。 “我也试试。”老夫人乐呵呵的坐下去。别说,真是比她的坐垫软和。 “回头,咱也去上海买一套。” “嗯~不行,我们那个屋子里呀,不配这家具。咱们那都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这沙发是洋玩意,搁一起乱糟糟的,土不土洋不洋的,不好看。其实啊,咱们老祖宗留下的智慧,才是无价之宝啊。我虽然觉着好看,新鲜嘛,但是要我选,我还是咱们老式的风格好看。” “娘说的对,这些个东西,也就看着洋气,还是咱们实木家具来的实用。” 景城多睡了一会,中午起身,清桃给他端来午餐,他今天难得偷懒没有去柜上,所以就觉得特别放松。 中午去主楼看了一下,又一次检查之后,让人把这些全部盖起来。 钱管家慌慌张张的走在城外的小路上,江南很远的跟着,他一直躲在树林里偷偷跟着。 直到看见他进了那栋茶楼,江南开始算时间。不敢离的太近,就远远的躲在树后,他好像看见又有人进去了,可是看不清是谁。即便看清楚脸,他也未必认识。 直到傍晚,终于等到钱管家出来,他躲在树后,不敢乱动。 过了一刻钟,又出来一人——他不认识。但是这个人衣着华丽,手里拿着个扇子,扇子上画了一副牡丹花。 第86章 秦淮河 六朝金陵城,十里秦淮河。软软糯糯的江南小调,潺潺流水的河畔上飘着灯火通明的小船。 南山乘船游河,饮酒赏月。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她耻笑着,不屑又喜欢看。毕竟这些让人眼花缭乱的女人身边,都有一些莺莺燕燕的男人。 她仿佛在这些人群中看见了熟悉的身影,那人也站在河畔边上看着她。 元少?他从京城回来了吗? 南山抬起头仰望着他,他低着头带着微笑看着船上的她。 两人在桥头相拥,感觉又是一次重逢。这次走的时间并不算长。 “师妹这是在游船吗?”元少拥着她的腰,纤细又修长。 南山把他的手拿开:“你注意一下好不好?这么多人看着呢。” “我不在乎了,这么些年的分开早就想明白了,喜欢就要说,能在一起就好好相守,不要老在乎别人的眼光。我曾想过如果我回不来,我这一辈子会后悔死的。后悔当初……不够无赖,不够坚定。” “所以你是经历了一场什么生死大事吗?” 南山停下来,两人面对面的看着对方。 元少满目秋水,恨不能一次将她看个够。 “经历过很多,每一件事都很大,却大不过你。往后,你就是我天大的事儿。我什么都不要。” 南山笑笑,满眼睛都写着:满意。 元少牵着她的手,走在这纸醉金迷的世界里。 南山从来没有觉得这么安心过。她很小就学会保护自己,保护家人。第一次觉得被人紧紧的攥在手心里,那么温暖。仿佛漂泊的小船终于靠了岸。 “我见过了你的父母,他们挺好的,一般不出门。生活言行都比较谨慎,虽然安全,可我总觉得……这样太憋屈。” “紫禁城里还有人呢,他也是想着叶落归根。没有了朝廷事宜,也算身轻了。” 南山了解自己的父亲。 “可能那些老一辈的人比较忠诚吧。即便看不见他们的皇上,也要住的近一些好,好知道他的近况。” 元少说着,就想起一件事,问她:“你觉得你姐姐成亲的时候你父母会去吗?” “我不知道。他们不来我还安心一些。长途跋涉,交通不便,他们也逐渐年迈……可我还是想我们全家团聚一次。”南山感慨着,一家人分了三处地方。 “我给你准备个相机吧。到时候你们一家人真的全部在一起了,也好留个念想。” 元少是无条件支持梁南山。 东篱在夕阳落下的田埂上,看着晒的小麦色的老农还在农田里除虫。 弯腰驼背,背朝黄土面朝天的日子,可能是他余生的全部。 她坐在树下,黄昏的一抹剪影,让她格外美丽。 “姑娘,送给你。”一位路过的老伯给了她一张残缺不全的红纸。 她一愣,不知道这是什么,但还是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然后她小心翼翼的把它翻开,竟然是一张剪纸。就是她现在在夕阳下坐着的样子! 她一阵欣喜,赶紧回头去找,老伯已经不见了。 她回到房里,找了一张白纸,将自己的剪影小像放上去,夹在书里。没有相机,用一张剪纸留下自己美好的一个黄昏,也是很浪漫的事。 景城在账房里睡着了,钱管家喊他去吃中午饭,他愣是不想起来。 “不吃了,让我睡会儿。” 钱管家闻了一下,他的身上满是酒味儿。 “二少爷怎么大早上的都喝上酒了?” “我这是昨天晚上喝的。”景城不想说话,只想睡。 “那我去帮二少爷端饭过来。” 听到了锁门的声音,景城睁开眼睛,但是他一动不动。因为门外的钱管家并没有走远。 直到隐约感觉柜台前有影子晃过去,他才慢慢的坐起来。 他开始翻看帐簿,因为他不能用笔记下来,所以他只能凭脑子记。后来他想了个办法,记不住的东西就写在自己的腿上。 钱管家拿了饭进来,景城还在地上睡觉。看起来像是没有动过。 “二少爷,二少爷起来吃点东西吧。” 景城坐起来伸了个懒腰,接过饭就吃。 “钱管家,咱们有没有休息的时候啊?” “二少爷要是不想来,可以不用来。” “我是觉得你每天来,特别辛苦。起早贪黑的。你说奶奶也是,你年龄都这么大了,不能让你这么辛苦,得培养个新人。” “老朽还能为楚家做几年事,体力还能支持住。” “那总有……累垮的时候吧?得找个人提前接手啊。要不然我让景寒来吧。”景城看似无意,实则有心的那么“随口”一说。 “四少爷还能小……” “不小了,你知道三少奶奶的妹妹,十八就当上训练处处长了。再说这是我们的家事,早学早清楚家里的情况。” 景程这是完全不给他拒绝的机会。 “人与人之间是不同的……” “景寒是不配呢,还是笨呢?” “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四少爷他……” “好了,就这么决定吧。景寒要是来了,您上上心多教教。毕竟那孩子比我勤快。” 景城吃完饭,把碗筷往桌子上一扔,让外面的门丁开门,非要回家。 他绕出门走到柜台的时候,站在小窗口看了钱管家一眼。 然后大步往前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匀称。 回到家里,他特意去了景寒和赵姨娘的院子。 “二少爷?”使唤丫头也是从来没有见他来过,突然一惊,跑进屋里找姨娘。 “姨娘,四少爷,二少爷来了。” 赵姨娘和景寒走出来,看着景城,他们的气势瞬间弱了三分。 景寒瘦瘦弱弱的,有小公子的模样。话少也胆怯。 “二少爷。” “二哥。” “怎么感觉多日不见,你还是这么清瘦,身高也不见长呢?”景城拍拍他肩膀,景寒没撑住,差点摔倒。 “二少爷有所不知,景寒体弱,大鱼大肉他受不了,就吃些清淡的蔬菜。长此以往身体自然就消瘦。”赵姨娘请他进屋,边走边解释。 第87章 两个侄子 景城看着弱不禁风的景寒,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你……学算数吗?”景城先试着问一问。 “学了,还会打算盘呢。”赵姨娘笑的很清淡,没有什么隐瞒,也没刻意讨好。 “那正好,明天开始跟着钱管家去账房吧,毕竟,咱们自己家的账,还是要自己清楚最好。” “这是老夫人同意的吗?”赵姨娘又问。 “老夫人那里你们不用管,只管跟着他去。记住一条,就看死他,他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他去哪你就去哪,知道吗?” “那一天都跟着吗?”景寒终于说话了。 “晚上不用跟,从早上看见他一直到他回到我们家里,其他的事你就不用管了。” “二少爷,这个钱管家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目前还不知道,有没有问题就看景寒了。还有……姨娘啊,你叫我景城就好,二少爷都是他们下人叫的。您是长辈,我受不起。” 景城的话已经说完了,他站起来就要走。 “二……景城,要不就留下来吃个饭吧?” “你们吃的太素了,以后多吃点荤腥,要不然怎么长身体?” 景城看了景寒一眼,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了十几岁的弟弟,一直没有什么存在感,今天难得见他们母子开心不已。 原来东篱所说的一家人的那种感觉,真的是很暖心。 为此,他特意回到南院,想看看大哥大嫂。 看见芊羽和言生在院子里玩木剑,家里的两个丫头,两个门丁,两个妈妈都百无聊赖的堆积在一起看着两个孩子玩。还有人打碎了花瓶,泥土摔了一地没人清理。 看见景城回来,所有人瞬间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两个门丁立刻在门口站好,丫头赶紧端水给他们俩洗脸擦手,两个妈妈赶紧去厨房备饭菜。 景城一句话没有说,只是一个眼神过去,大家都吓得瑟瑟发抖。 “芊羽,言生,去屋里跟你们爹妈说一声,就说叔叔要带你们出去玩。” “好!”姐弟两人争先恐后地跑到屋里,两个人一块跟白如燕说,她听的乱七八糟的。 “一个人说,一个人说!” “大嫂,让他们俩跟我出去玩一会儿。” 景城亲自进来说了。 “去哪玩啊?”白如燕站起来,景城这是……怎么突然想起来带两个孩子去玩了? “就去街上随便走走吧,给他们买点吃的玩的。” “那你们早去早回啊。” 于是他左右两边跟了两个小“护法”。一人拿了一只木头剑,边走边玩。 “二叔,我能要个风车吗?”芊羽指着桥边。 桥边卖小玩意的地方,有面具,风车,波浪鼓,牛角梳……当时清桃被人带走的时候,就是这个老先生跑到戏院子告诉他的。 “可以,还可以给言生也买一个。你可以给你娘带一个梳子。” 芊羽是个十二岁的大姑娘了,她自己也想要个梳子。于是三个人围着这个摊子好半天,景城决定:全买了。 “二叔,你好有钱呀。”言生一语惊醒他。是啊,他是有钱。可都不是自己挣的。景天和叔父负责挣钱,他负责花…… “二叔开始挣钱了,放心买就是了。”他一点不吝啬。 然后他把两个孩子带到了驿馆。 东篱在后厨帮忙烧火,柜台前的江东跑进来说道:“大小姐,楚家的二少爷来了。还带来了小少爷……小小少爷,小姐……” “你说的这是什么呀?”东篱一头雾水。 “他还带了两个孩子,是你们那个……您自己去看吧。” 到了大堂一看,才知道是大哥的两个孩子。确实是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小少爷吗? “芊羽,言生。”东篱已经记下了他们的名字。 “三婶婶?这里是你的家吗?”芊羽上下左右的看看。 “算是吧。你们俩来这里坐。”东篱拉着他们俩坐下,看见景城手上提着一大包的东西。 “这里面是什么?” “俩孩子刚才买的玩具。”景城打开来看,真是五花八门的小东西。 “你们送给三婶婶一个吧。”景城不送,让两个孩子送。 “三婶婶头发这么好,就送一个梳子吧。”芊羽挑了一把好看的。 “好,谢谢芊羽。” “言生,你呢?你不想送三婶婶一个玩具吗?” “那就把这个美人面具送给你吧。”言生挑了好久,觉得最拿得出手的了。因为其他的都是孙猴子,猪八戒,唐僧。 “好看,那我就不客气啦。为了感谢你们送我礼物,我请你们吃饭吧。” 东篱叫来春雨:“跟小曹说,要四份牛排。” “我这就去。”春雨也跑的挺利索。 “哇哦!”芊羽打开盖子,一阵香气扑鼻而来。 “言生,来,三婶婶给你切一切。”东篱一刀一刀的给他切成一块一块,然后我让他自己拿着叉子吃。 “好好吃啊!”言生也是咽进了肚子才说的。 “没事,你慢慢吃,二叔把这个也给你。”景城还把自己旁边的那份牛排给他往前面推一推。 “根本就没有你的。俩孩子正长身体,一人吃两块。” 景城就瞪着她看了看,原来是自己自作多情了。还以为一人一份呢。 “芊羽,二叔给你切一切。” 切的时候他偷吃了一块。东篱就看着他偷偷摸摸的样子想笑。 “我不是没吃过啊,我只是想尝尝你们这的手艺。”景城还狡辩。 “二叔,我吃饱了,留给你吃。”芊羽看出来二叔想尝尝了,就说自己饱了。 “不用管他,有机会三婶婶请他去上海吃,今天的你们俩吃。” “什么时候去上海?”景城问。 “总有机会去一次的吧。不至于这一辈子都去不了一趟上海吧。” 听她这话的意思是没有具体的期限,要不就是遥遥无期了嘛。 “没意思。”他自顾自的说了一句。 “你说什么?”东篱问。 “呃,你再给我做一份吧。” “就知道你想吃。” “不是我吃,我今天看见景寒了,瘦瘦弱弱的,给他也带一份儿。” “没看出来,还挺有当哥的样子。”东篱亲自去后厨,好半天端了一个汤碗出来,还盖着盖子。 第88章 教训下人 景城掀开盖子,里面竟然是一摞煎牛排! “带回去吧,给清桃也拿一块。” 两个孩子也吃饱喝足,谢过三婶婶后,跟着二叔开开心心的回家去了。 东篱把一把梳子和一张面具收起来。她不晓得今天的景城为什么突然会带着两个孩子过来。但是没想到他也有嘴馋这样可爱的样子。 景城从赵姨娘的样子里出来,母子俩人就手足无措。 “景寒,你那个算盘和那个算术怎么样?” “妈,我刚才已经又算了两遍了。” “那你那个字,记账簿写的怎么样?” “这不是就在这吗?不是天天看吗?” 赵姨娘坐立不安,这个事来的突然,他很想让景寒好好表现一番。 “妈,你别走了,别晃了……本来我不慌的……你这样弄得我很紧张。” “哦对,不能紧张,一定要平心静气。” 可她还是止不住地来回踱步。 景城将两个孩子送回去,他的大哥景宏也回来了。 “你们这是去哪了?” “二叔带我们去吃牛排了,可好吃了。”姐弟俩人围着景宏吵吵闹闹的,很是开心:“还给我们买了好多东西……” “大哥,我不在家,家里的下人都那么随意吗?” “家里也就这么几个人,随意些就随意些吧,只要规矩还在。”景宏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随意就已经很没规矩了,哪有下人这么随意的?一个个的都懒懒散散。”景城很严肃。 “算了算了……” 景城可不会这么轻易算了的。她把人都召集到大院里,这个三进三出的院子本来很大,但是都住了人之后倒也不显得大了。大哥住前院偏房,正房是父亲的,他过世之后没有人住进去。 景城住二院偏房,二院正房是家里供奉的佛堂。最后那一排是下房和仓库杂货间厨房柴房等一些备用房间。 景城坐在院子里的照壁前,将家里所有的下人都召集到一起。他像极了一家之主。 大哥反而像个局外人一样站在一旁。 “我大哥说,我不在,大家都挺随意的。” 景城低头玩弄自己左手大拇指上的扳指,仿佛不经意间的说了一句话。 没有人敢回答。 “出了这个大门,大家会更随意。随意到什么程度呢?所以到随便找个地方睡,庙里山洞桥下都可以睡。大家不是喜欢随意吗?那就都走吧。”景城靠在椅背上,一副傲视群雄的态度。 “二少爷,我们错了。” “你们错在哪儿了?” 又没有人说话了。 景城又接着问:“你们的错是因为我发现你们错了,你们才承认。如果今天我不回来,你们根本不会知道自己哪错了。放眼望去,慕家白家苏家,哪家没有打死人的?我楚家还没有这个先例。但是我不介意破例。” “景城,算了……”景宏还是觉得这事犯不上动家法。 “大哥,你要老这么说的话,我可没办法立规矩了。” 白如燕拉着景宏到一旁去,低声说道:“这些下人也确实该管管了。” “我现在给你们两个选择,一离开楚家,二扣罚月钱,两个月。考虑好了,去留自便。” 所有的人都没有要离开的意思。站在那一动不动也不敢反驳。 最好还是白如燕说了话:“就罚一个月吧,若是下次还让二少爷看见,那我也留不住你们了。” 然后她回过头接着又对景城解释:“也怪我,我让他们看孩子,其他的活就顾不得了。” “芊羽已经十二岁了,言生也六岁了。用得着他们时时盯着吗?就给他们这一次机会,下次再让我看见,都滚蛋!” 景城气得拂袖而去。 几个下人看着他离开之后。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一个老妈子还说:“大奶奶可得把罚的那一个月的月钱给我们补回来。” 白如燕还没回答,景城就又回来了。本来是因为东篱给的东西落下了,但是又听到了这么一句,貌似威胁的话。他顿时火气老大:“去收拾你的东西,滚蛋!越老越没有规矩。”景城怒起来,谁都怕他。 老婆子像个无赖一样,低头一言不发,反正也不走。 景城狠狠的往身体内咽了一口气。然后温柔的叫了一声:“芊羽,你过来。” 芊羽从屋子里跑出来,景城在她耳边悄悄的说了一些话,芊羽就跑了。 景城干脆不走了,坐在椅子上等。老婆子那不屑的眼珠子还在滴溜溜的转。 不多时,县里的巡警跑来抓人了。 “谁的东西丢了?”巡警进来问。 “家里丢了些贵重物品,这些下人都不承认,还请各位搜查询问一下。” 景城站起来,让巡警去搜。 “他们住哪啊?” “我带你们去,她们住在后院。”芊羽带着人进去搜,果然收到了一个包袱,里面夹带私藏着金银首饰,还有一把枪。 “这个包是谁的?” 然后大家齐刷刷的看向老妈子。 打开来看里面竟然真的有东西!重要的是里面竟然还有一把枪! “带走,回去审问!” “我没拿,那不是我的……”无论她怎么撒泼打滚,都架不住人家绑她去县衙。 景城慢悠悠的拿着汤碗说道:“你们等着瞧吧,今天她的下场,也是你们明天的下场。” 景城今天是第二次去赵姨娘的院子里。因为东篱让他去送这些吃食。 “这是三少……你三嫂嫂给的,说你太清瘦了,专门给你的。” “你一定好好替我谢谢她。”赵姨娘一再委托。 “留步吧。”景城不紧不慢的走了,走到门口还回头交代了一句:“自己热一下,用烙饼的那个锅,往上面放一下就好。” “哎,好。” “谢谢二哥。” 景城留了最后一块给清桃。 清桃在外面吃饭,他在里面泡澡。 夏天就要过去了,七夕节那天,正好是立秋的日子。这漫长的夏季繁茂的样子,还有那一段……如细雨春风一样的故事。也或者,是给别人的生命里铺了一段鹊桥……让他们相见。 第89章 掩埋尸体 他沐浴更衣后,穿着素净去了奶奶的院子里。他讲景天婚事在即,让景寒替他去账房。 老夫人想都没想就同意了。还很高兴的跟他讲道:“你能有今天的样子我很欣慰。你的决定我都会支持你。咱们家之所以能立足百年,那是因为历来家里和睦,外人挑拨离间不管用。兄弟之间都是相互信任,从来不为女人而断了手足之情。” 想必那最后一句话是让他听的吧。反正他自己确实听进去了。 “奶奶放心吧,孰轻孰重我拎的清。” “你尽管放手去管,放手去做,我们就是你的后盾。” “我知道,谢谢奶奶。” 他从奶奶的院子里走出来,离他自己的院子不过十丈,他好像走了好久。 “老夫人,您另有所指啊。”两个嬷嬷都听出来了。最后那一句话,是说给景城的。 “我们都老了,可是眼睛不瞎呀。他们这些年轻人不知道,一个眼神就把自己出卖了。他自己的眼神是控制不住的……但是他自己可能还不知道。” “永严当时就瞅了那么一眼,就非常喜欢她。才五六岁啊,非要订亲。他能掐会算吗?” “他没有女儿,所以他特别想要个女儿,也不知怎的只看了一眼,就认死了她。不管是当女儿当媳妇,非要让她进楚家门不可。大家都喜欢就定下了。也没想到她招人喜欢啊。还是兄弟两人……” “我看景城识大体,有分寸,加上您点拨,估计不会伤了兄弟和睦。” “景城脾气大,人也聪明,论文论武家里数他最好,他要是想动心思或是想动手,谁也拦不住。” 老夫人这把岁数了,早看透了家里孩子脾性。孩子都是在她眼前长大的,心眼脾气从小都显示出来了。 景寒和赵姨娘尝了一口这些“西餐”,觉得味道不错。 “这西餐虽然好吃,但是不能常吃,又油又腻。还是我们家里的饭菜好。有清淡的,有鲜辣的。” 赵姨娘吃完还做了段评价。 次日清晨,巡捕房送来了老妈子的尸体。 “快去叫二少爷。”景宏吓的胆子都裂开了。浑身是伤,脸上都已经模糊不清,血肉糜烂。 景城跑着来,他看见吴妈的样子,然后让家里所有的下人都走过来。 白如燕搂着孩子,安静的躲在屋里。 “记住了,谁以后要是胆敢不尽责,放肆嚣张,就是这个下场。”他冷静的出奇。 下人们吓得看都不敢看。 “扔到山上,埋了。” 景城给她盖了块白布,让下人去菜市口找些苦力工,拿着铁锹上山,随便找个挖的动的地方给人埋了。 景寒很执着,他就一直站在前钱管家的身后,他做什么他就看什么。他去哪他也去哪。 “四少爷……您先坐。” “不用,二哥说让我来学习的,不敢怠慢。” 景城细想,总感觉事情好像有什么变化。黄昏时分,他把家里的家丁全带上,守门的就剩一个厨娘。 就这样硬生生的跟了他一天。连他上茅厕,景寒都蹲在门口。 清桃不知道什么事,二少爷今天一早他都开始慌慌张张的。 夜里,景城坐在院子里,他手里拿着一个钱袋子——那天他扔给宋老三的。在老妈子的尸体上找到的。 景城知道,宋老三对他怀恨在心,拿了这个想要陷害他。 他白天都开始坐立不安,感觉事情不会这么简单,下午带着自己家的下人把尸体挪了地方。 景城将钱袋子扔进火里,清桃没有看清他扔了个什么东西。 “你扔的什么呀?”清桃问。她正烧水准备洗澡水。 “一块写错字的锦缎,不吉利。” 夜色渐入,巡捕房来人抓景城,说他杀了人,埋尸在山上。 大家都看着二少爷淡定的跟着上山了。他一句解释的话都没有,仿佛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大家都很着急,但是没有一点消息。 “楚家二少爷,有人举报你杀了人,埋了尸,现在连埋尸的地点都找到了,只能辛苦你走一趟了。” “随便吧,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到了山上,坑已经挖出来了,但是里面埋了两个稻草人。 “不可能,今天上山干活的人说了……” “哪个上山干活的人说的?”景城直接就逼问。 再说怕是要露馅了。无论哪个说的,都不能说。 景城说道:“我父亲刚刚逝去百日,我埋了两个稻草人的山下给我父亲看门。我父亲的坟在山上,要不然我带诸位去看看。正好这半夜三更的,也让我父亲给我申个冤。” 景城不紧不慢,要带他们上山去看坟。众人吓的面色苍白,仓皇而逃。 景城从山上下来,回到家里,坐在桶里泡澡。清桃给他放了一些花瓣,他呆坐好久好久…… 清桃在院子里浇花浇菜浇树,她感觉过了很久,二少爷都没出来。 “二少爷?”清桃跑进去,用手摸了一下桶里的水,都凉了。 “二少爷?!水都凉了。”清桃一惊一乍的打断他的思绪,他“哦”了一声,径直站了起来。 清桃两眼一瞪,立刻捂着眼睛转身就跑,谁知道撞到门框上了。 她跌跌撞撞的跑出来,把脸伸进洗脸盆里让自己清醒。 景城好像失了魂,身子都没擦,套了一件衣服,湿漉漉的就出来了。 他失魂落魄的样子,让清桃起了疑心。 “二少爷?你今天不对劲啊,是有什么事吗?” 清桃赶紧跟过来,给他倒了一杯水,他也不说话,目光有些呆滞。 他好像没听到清桃的话。思绪一直在飞。 “楚景城?”清桃这么一喊,像是招魂术一样,景城就清醒了。 “嗯?你刚才说什么?” “二少爷,你今天怎么了?”清桃还用手摸摸他的额头。 “我?没事啊。” 清桃冰凉的小手让他瞬间清醒不少。 “今天是怎么了?一天都魂不守舍的。”清桃给他吹凉了茶,放到他手上。 景城看着清桃,似乎想起什么事来。 第90章 宋老三之死 景城站起来说道:“过来写字吧。” 清桃就坐下练字,他坐在一旁,靠着椅背,又开始出神。 他开始找酒,父亲不喝酒,但是他肯定珍藏有酒。他喜欢送给别人酒。 景城到处翻,在书柜下面找到好多小坛子。这应该是姑苏酒庄送给他的,他一直珍藏着。 景城拿了酒,便要出门。 “二少爷,你拿着酒去哪啊?” 景城回答:“我出去一趟。” “衣服,衣服。” 景城这才发现自己穿的里衣。 他拿着酒去找东篱,她刚刚卸了头发首饰,要准备睡了。 景城还是进来了。 他一副心心事重重的样子。看见东篱他努力一个微笑,她穿着粉色丝绸的裙子,体态玲珑有致。 “想喝酒吗?”东篱问。 “有件事我得请你帮忙了。”景城坐下,讲了今天的事,他教训下人而已,在警局出了人命,宋老三利用此事,今天试图报复他。 “那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斩草不除根,他迟早是个祸害。我想着放他一条生路,让他改过自新。是他自己给脸不要脸的。” “那就……解决了吧。万一过几天他闹起来,别连累家里名声。” “没看出来你还挺狠的。” “南山是不在,若是她在……当天这事就了断了。” 她很明白妹妹的果断。有些事情不能多想,越多想麻烦越多。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夜长梦多。 “你有什么主意吗?”景城问。 “我看你应该是有备而来的。说吧,让我怎么做。”东篱言语里都是配合。 “找点药……” 东篱看他一眼,明白了酒的作用——酒里下毒。宋老三也是个酒鬼。 “好。”东篱答应了。 “等等!还要一个可靠的人。一个就够了。” 东篱起身打开门,推开走廊的窗户。对着后院里喊江南的名字。 “来啦!” 江南跑上来,问东篱:“大小姐有什么事?” “你过来。”东篱让他坐下,说道:“有只老鼠,你给我找点老鼠药,把它清掉。”她把酒倒出来,说道:“那个老鼠爱偷喝酒,你拿个碗,倒点酒坐他门口等着就好。” 江南看看两个人脸色,他知道这件事该怎么做,但是他不知道位置在哪。 景城画了一副地图,以他们驿馆为中心,从街道到桥下,再到散居的民房区,景城画了一个圈。 “行,抓老鼠。窝在这里。”江南很肯定自己能够找到。 “手上有伤……”景城这一句提醒就够了。 “知道了。”江南很自信。 景城回到家里,整天在院子里转,每个人都看见他在家里——虽然不知道他在忙什么。 终于等到晚上……景城开始坐立不安。 宋老三夜里喝的迷迷糊糊的时候,看见自家门口的外面蹲坐着一个小乞丐。 他鼻子老长,竟然闻到了酒香。 “你是什么人?”送老三上前去询问。 黑夜中,也看不清脸。只知道是个流浪的乞丐,坐在那里喝酒,还半躺着身子,估计也是喝多了。 “兄弟,你这酒……姑苏酒家的陈酿啊。”不管多么迷糊,但是对于酒他还是很清楚的。 小乞丐还是不说话,就仰头喝酒。 “我来一口……”他顺手抢了小乞丐的酒。 他将碗里的酒一饮而尽。 小乞丐捡起酒瓶子和碗就跑了。 然后宋老三开始口吐白沫,浑身抽搐。 小乞丐看着他挺直动弹,才将自己的衣服脱下,连同酒碗一起装起来,带回驿馆。 第二日便传来了宋老三中毒死的自家门口的消息。并没有任何打斗痕迹。现场也没有任何作案工具。 仵作验尸,说是中毒而亡。 最后判定的结果是:他自己喝酒中毒。并非他杀。 景城听到消息,很佩服这个叫江南的孩子。东篱跟他说过,他们几个都是南山带着的。南山可不是一个弱女子。 他悠哉悠哉的走在街上,心情大好。他走去驿馆,看了一眼楼上楼下跑着的江南,并没有多说话。只是给了他一个眼神。 江南冲他点点头,表示任务完成。 东篱下楼,衣着整齐,她平时看起来只是有些俊俏,晚上睡前穿了绸缎睡衣,又略显妩媚。虽然她没有妹妹的果敢毒辣,可她也绝不婆婆妈妈。 两人见面相视一笑。 东篱请他喝茶,他问东篱:“喝酒伤坏了胃,这几天可好些了?” “有没有可能不是喝酒伤坏的?我婆婆给我喝的冰镇银耳,可能是罪魁祸首吧。” “大寒大热当然容易冲了。也怪我,你请我喝酒,我竟然就答应了。” 他看起来确实有些惭愧,发自内心的觉得自己做错了。 “最近心情还好吗?会不会牵挂人家呢?” “想过。怎么能没想过呢?也不知道现在人在哪,有没有落脚处。他之前没有跟我提过想去哪,所以我也猜不到他会去哪。” 东篱就长叹一口气:“哎呀……这往后余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上一面。” “看天意吧。有些人注定有缘无分,好比——你和我。” “咱们俩可是不一样。您呐……这一生缘分多了去了,都是有缘无分。我可不一样,我和景天有缘,缘分这东西如果到了,一次就够了。” “这是在笑话我心不专吗?”景城就直勾勾的看着她。 “倒也不是不专心,只是每一次把热情都投进去了,然后就没了下文,恰恰说明二爷您缘分浅啊,跟谁都浅。” 东篱大笑,就连喝杯茶也要碰杯。她用自己的茶杯轻轻的碰了放在桌子对面景城面前的茶杯,然后一饮而尽,仿佛在饮酒一般。 “哼……你们姐妹俩呀,还真是挺像的。” “哦?你认识我妹妹?”东篱以为他开玩笑的,漫不经心的随口一问。 “元少,元好,元庆,元坤……” 他念出这些人的名字的时候,东篱确实惊呆了。 “你真的认识啊?”她又问一遍。 “我认识他们的时候,我只知道他们的法名。我还去过道义武馆。”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东篱挺直腰板:“你们是打架认识的吗?” 第91章 自来熟 景城故意卖了关子,他开始慢悠悠的喝茶,还不急不慢的剥莲子。 “你还不愿说算了,我估计也不是什么好事。”东篱就不问了,她也开始剥莲子,没想到景城把剥好的莲子放到了她的面前。 “当然……”景城邪魅一笑,确实勾起了她的好奇心。 “算了算了,不听。过一阵子她就来了,我问她就行。” “你少在这欲擒故纵,我知道你想听,跟你讲讲。”景城拍拍手,然后一本正经的开始。讲他们之间的相遇。 那时候他去上海找景天,大概八年前…… 那时候的南山大概十二三岁,正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时候。 景城被人抢了箱子和钱,他就去追。一直追到很偏僻的地方。 然后突然跑出来,好几个人将他围住。景城就赤手空拳打起来,被歹人的刀子划了几个伤口。他很恼怒,正想要找武器的时候,从墙上下来一个姑娘:“这位仁兄,给你根棍子。” “多谢了。” 景城接了棍子就开打。有了称手的武器,还有他的功夫傍身,打起来也是让他们没有机会还手。直到把人都打趴下,景城还是脾气火大,真想一棍子把他们闷死。 “算了吧,你要是找人就去找吧,你的东西找着了。” 从巷子口的另一边出来一个英俊潇洒的男子,提了他的箱子和他的钱袋,给他放到地上。 景城对他们两个人表示感谢,拿出钱表示谢意。 “不用了,我师妹刚刚觉得自己学有所成,想来街上随便练练手。就当她历练了。” “那能否问一下小妹和兄弟姓名。” “我叫元少,这是我师妹元好,道义武馆是我师父的……也是我们的家。那兄台你叫什么呀?你的花枪不错,虽然是根棍子,但是我能看出来是花枪的打法。” “是,我从小学的花枪。我叫长松。” 再后来,人家带他找到景天的地方,他安稳度了几日,带了些谢礼上道义武馆,也就这样认识了。 那时候的元少还没有出国,那时候的东篱也没有出国。 东篱细想好久,都不记得她说过这件事。 “她应该每天都是在打架吧?所以这件事即便他跟你说她打架了,你可能也没问什么缘由。” “你们都没有说自己的名字。长松……是你的字吗?” “对,我们是长字辈的。” “那景天叫什么?”所有跟景天有关的事她都要问。 “长青。” “你的名字寓意很好啊。太华生长松,亭亭凌霜雪。我感觉你们全家的希望其实是都在你身上。从你的名字,你在家里的地位,还有你的脾气都能看得出来。” “那怎么办?接下来该你掌事了。要不然……咱俩配合?” “那是肯定的呀。家里我管,家外你管。” 景城站起来,准备回去了。 “慢走不送。” “快立秋了,西瓜就少吃吧。”景城说着,就顺走了半个西瓜。 东篱付之一笑,他倒是不怕自己拉肚子。 江南走到东篱那里去汇报工作,说看见钱管家进了城外的茶楼后,还有一个人也进去了,他不认识。那个人手里拿着折扇,扇子上画的是牡丹。 东篱跑出来,追上景城。 “怎么?心疼你这半个西瓜?” “倒不是心疼西瓜,是心疼你家的钱啊……” “这话从何说起呀?” “江南说……” “哟,景城,景天媳妇,你们俩怎么在一起呢?” 慕念晨好像是突然窜出来的。东篱措不及防。 “没别的事,我看三少奶奶家的西瓜不错,就拿走了半个,她又追出来要……你说这人小气不小气?” 景城的嘴里,净是让东篱背锅的话。无论哪次被抓着,永远都是她被放在前头。 “这西瓜确实不错……” “慕表哥,到我的驿馆里坐坐吧,我那还有,给您切点尝尝。” 慕念晨很开心,哗的一下甩开扇子:“那就拐回去?景城,走啊。别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 东篱忽然看见了扇子,鲜艳的粉红色的和大红色的牡丹。 他先是一愣,看了景城一眼,景城并没有懂她的意思,还问道:“不会真的为了这半个西瓜让我回去吧?” “那倒不至于,不过表哥我倒是少见,今天中午我请你们俩吃饭。”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不推辞了。走。”他拖着景城往回走。 到了驿馆,他特意叫来江南。 “江南你过来,给我这两个哥哥拿个菜单过来。”东篱看着慕念晨,她眼睛里很是盛情。 “那我就不客气了。” “大小姐,菜单来了。要不然我给二位爷推荐一下我们厨师的拿手好菜?” “我看可以。”慕念晨全程自来熟。 景城一句话不说,他不知道东篱追出来想要说什么。就抱着自己的半个西瓜不松手。 “这四样是我们店里的特色。” “嗯好,话说无酒不欢呐……”慕念晨摇起扇子提议。 再他打开扇子后,东篱瞪了江南一眼。江南一个转头,看见了……那天从小路上走回来,牡丹花的扇子。再看他的样貌,有七分相似。 江南跟东篱点点头说道:“那小的就去上菜了,二位爷稍等。” 东篱心里已经有七八分猜到了。 慕念晨和钱管家,是要联手啊!吃里扒外的东西! “弟妹,国外的洋餐……” “那叫西餐。”景城反驳道。 “你别老抱着个西瓜啊。小兄弟,切开。大家都尝尝。” 江北拿着去了后厨。少时,西瓜变成了一块一块的。 慕念晨一副自己家人,不要拘束的样子,完全看不出来他居心叵测。 大隐隐于市。看来他道行很深啊。眼看大婚在即,不能出乱子。 东篱默默的看着他吃东西。明明是个大家公子,却总是装的一副什么都没见过的样子。 他不像景城一直端着,吃东西也是规规矩矩细嚼慢咽。他更像个市井小民。 反观他衣着华丽,很是讲究。也不知为何非要装的平易近人。 第92章 吃饭干净,做事干净 景城喜欢清淡的,就一个鸡蛋豆腐羹将饭吃了干净——一粒米不剩。 慕念晨大口吃着,他一直在夸饭菜可口,比白家酒楼里的大厨都出色。可是最后他的碗里剩了半碗饭。 东篱就不动声色的让人端漱口的茶上来。 “我曾经,听一个算命先生说过,人富不富有两个细节。” “愿闻其详。”慕念晨对富这个字格外的敏感。 “做人干净,吃饭干净。” 这话景城一下子就听懂了,哪是什么算命先生说的就是她说的。 慕念晨看看自己那半碗饭,景城的一粒不剩。原来是暗戳自己浪费。 “这算命先生算的可是不对,穷人才会一粒不剩。做人干净这个事……对,也不对。” “那是慕家表哥自己的看法,我觉得挺对的。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这粮食啊,是老天爷赏的饭。老天爷要是怒了,大旱大涝一整年,颗粒无收,还分什么穷富呢。” 虽然是面无表情,可是景城知道她已经很生气了。因为平时她都是嬉皮笑脸的跟别人讲话。 “这事因人而异。大家各抒己见没有问题。吃饱喝足,我们该走了。”景城站起来,拍拍慕念晨的肩膀。 回去的路上慕念晨还在说道:“这三少奶奶很小家子气啊。往后你们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她要求别人的事,只要她能做到,我也能。” 景城没有说慕念晨的不对,也没有说东篱的不对。虽然他夹在中间,但是并不为难。 “还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 “她是景天的妻子,严格来说跟我不是一家人。只不过同个屋檐下,总要有人迁就一些。” 景城非常的明智,回答问题也是滴水不漏。 慕念晨没什么好说的,两人各自回家。 “是那把扇子吗?”东篱问江南。 “是,我确定是。我还特意在侧面看了他一眼,是他。” 如此肯定的回答,东篱心里已经有了定数。既然如此,别怪她下手重了。 虽然他还没有找到钱管家和他串通的证据,也不知道两个人在暗箱操作什么。可她不愿意被动。 先让他们再龌龊两个月。等婚事一过,直接就让他们好看。 东篱让人去送信给景城,约他去河边见面。 两人还是老规矩,坐在小船上,飘荡在小湖中间。 “江南说了,就是慕念晨。他和钱管家私底下肯定做一些什么生意。”东篱忧心忡忡。 “你想怎么做?” “就先看着他们吧,找一下他们见面的规律。等到婚事结束了,再跟他们算账。” “钱管家那边我已经让景寒盯着他了。景寒这孩子老实又执着,据说一整天都跟着他,连茅房都跟着。一直进了家里,才算松开。所以他这一段时间,应该是没有机会很慕念晨见面了。” “他们可以改在晚上见面。所以晚上我也让人在那守着。” 她看着湖面,莲花开的正盛。 “你没来之前,我根本就没有在意过这些。我总觉得他为我们家辛辛苦苦一辈子,即便他贪些小财,我也可以谅解。可若他出卖我们家,我不会心慈手软的。” “也许他和慕念晨很早就开始勾结了,只是你们没有人发现而已。” “嗯……”景城点点头。 “反正我觉得二哥是真忙啊……” “我吗?”景城都不知道自己忙了些什么。 “忙着看戏,忙着喝酒,忙着遛鸟,忙着调戏良家妇女……” “够了!这种事能不能不要再提了?” 东篱哈哈大笑。景城很尴尬,他甚至都已经开始渐渐忘了那一段时间的自己。他开始回到最初的自己——衣冠楚楚,孤傲高冷。 “看来你还是喜欢现在的自己啊!” “我喜欢最早的自己。在还没有经历过任何事情之前,早上起床练枪法,练剑,练字……晚上睡前,看书背书……” “你都没有时间玩吗?” “怎么没有?早上功课都做完了,下午就随便玩。” “那这样的生活过了多久呢?” “五岁开始的……” “那就……三十年了?” “哪有三十年?没有!就是我现在也没有那么大,何况是早几年的事……” “干嘛急眼呀?你是不是在乎你自己的年龄?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老了不让别人说?” “我正值壮年,我老什么老……”景城说着就心虚出汗了,他确实三十多岁了。而她二十多岁。 差不多大了十岁吧……要跟她比的话还真是老了。 “没事,你要是不想娶媳妇,等我和景天有了孩子,让我孩子给你养老。实在不行,不是还有芊羽和言生吗?” “你是想气死我吧?我祝你们俩赶紧有孩子,等景天回来,你们俩就生。赶紧生……” 景城越说越急眼。 东篱就若无其事的左顾右盼,看星星,看月亮,看荷塘。 转眼就是立秋了,立刻觉得风凉爽不少。 天空的云层,重峦叠嶂。 景城去了慕家的绣庄,身后跟着几个下人。 “楚二少爷,您订的东西都做好了。您这边请。” 这整个一套大红色的婚床上所用的东西,看着就喜庆。 被子上绣着的金丝鸳鸯,枕头上绣着红色的双喜。 “把它摊开来,我再看看。” 他用手滑过去,无论是蚕丝被芯,还是被面,又或者是绣线,他都能摸出个好坏。 “往车上搬吧。” 他说出来这话那就是合格了。 “不是还有一套替换用的吗?” “是的。” 绣庄的人把备用的也给他拿出来。颜色和花式都多少有些不同——为了区分这是两套。 “把这些也搬上车。” 这可能是慕家绣娘能做的最好的东西了。景城花了大价钱的。 他把这些东西全部铺好,有了婚房的样子。他上下打量一翻,让人找了块布,将这些东西全部盖起来。 他走下来,恰好遇见白灵歌。 “婶婶。” “我听说,在慕家定制的卧具都到了,我也来看看。毕竟关于面料和手艺这方面,女人比男人懂。” 第93章 姨娘,婶婶 这位“准婆婆”提溜着裙角,噔噔噔的上楼了。景城跟着又上了一次。 “确实不错。没看出来你还懂这个?” “不懂……就是尽挑贵的。”景城还很谦虚。 “真是辛苦你了。” “不辛苦,家里难得有喜事,我为景天感到高兴。希望他们能赶紧有个孩子,更圆满。” “哎呦!你看看你,真会讨人喜欢。你说的这话都是我想说的。景天要是回来,你多说说他。总不能让姑娘家主动吧?” “知道了,我尽量。” 本来白灵歌都准备要走了,又掉头回来,苦口婆心的开始说景城:“我知道外面的人是怎么说你的,但是我不相信。我一直觉得你从小既懂事又聪明,绝不会干那些荒唐事。到现在你奶奶都不知道那些事。既然那个戏子……红老板走了,那你就回到正常的生活里去,早点找个如意的姑娘,早点成亲,早点要孩子。” “是,记住了,多谢婶婶教诲。” 不管家里人说什么,他从来没有顶嘴过,也没有失过教养。 “我也记不清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叫我姨娘了……” “从赵姨娘来开始……毕竟称呼两个姨娘不太好。外人要是不知道,还以为您是赵姨娘呢。” “你这孩子……小时候没发现你嘴贫呀。” 景城笑笑,说道:“那要不然叫您白姨娘,叫她赵姨娘?” “你爱叫什么叫什么吧,我都答应。” 白家姐妹俩嫁给了楚家兄弟俩,既是姨娘,也是婶婶。她们的侄女又嫁给了楚景宏,本来是叫姑姑的,也成了婶婶。这就是所谓亲上加亲。 白灵歌拍拍景城肩膀,让他自己为自己也上点心。 清桃拿着个布袋子往门外跑,正好碰见景城。 “站住!”景城叫住她。 清桃就站住,等着景城过来询问。 “拿的什么呀?” “呶!”清桃让他看,是木头玩具。 “你去找婉茹啊?” “嗯。” “去吧,路上小心些。” “知道了。”清桃一蹦一跳的就跑出了大门。 景城跑步一样走去南院,大家的精气神都提到了最好。 但凡敢顶撞的人已经入了土,这些个人也长教训。看见景城进来个个都低头不语。 “二叔,我们今天去不去玩了?” “今天……不去了,先好好读书。过一阵子考考你,要是考得好就带你出去。” “考什么?” “李白的诗,至少要会背十首。” “那么多呢?”言生才六岁。即便背会了这些文字,他也不懂其中的深意。 “当然啊,你姐姐上学也是要背很多东西的。男孩子一定要比女孩子厉害,要不然怎么保护女孩子?” 白如燕从房间出来,探出个头,招呼景城进屋来坐。 “昨天的事,被大家口诛笔伐的,但是也没找到证据,你是不是……” “是。”景城就一个字,简单明了以及确定。 “这下外面又该说你了,以前说你调戏良家妇女和男戏子不清不楚,现在又说你杀人不眨眼……” “他们只是背后说说而已,当着我的面没人敢说。” “我想问问你,宋老三的事……” “是我的想法,但不是我干的。” 景城毫不隐瞒,但是他不能让东篱暴露啊。这种事情他认了就行了。多牵连一个人会很复杂。 “家里没什么事我就走了,这些下人好好管理。要是有有时候你摆不平的,去北院叫我一声。最近一直在处理景天婚事,咱们家的喜事,要办得普天同庆。” “什么时候轮到你呢?” “我想……我和别人的缘分浅吧。可能是我命硬,克人。” “胡说什么呢。只要你不胡来,咱们家找媳妇那也是轻轻松松的事。” “随缘吧,我走了。”景城还是蛮不在乎自己。什么姻缘,都不如自己来的可靠。 清桃跑去婉茹那里,两个人在一块玩了一会儿,清桃又换了一批玩具。 当她准备要走的时候,弘毅叫住她。 “清桃姑娘等下。” “江大夫有什么事?”清桃立足。 “我给你拿些山楂丸,你给三少奶奶送去吧,健脾开胃用的。”弘毅边说着,已经将东西包好了。然后手里还拿了一个给清桃:“这个是给你的,你也尝尝。” “酸酸甜甜的真好吃。谢谢江大夫,我走了。” 清桃跑到东篱这里,把山楂丸子给她放桌上。还直夸好吃。 “这个可好吃了,酸酸甜甜的。” “等天再冷一点,就有卖冰糖葫芦的了。那个更好吃。”东篱顺手拿了一个,咬了一小口。这东西那味道说不上来:酸酸甜甜有些苦涩,但是又很想吃。 “二爷最近没有干什么,我们前几天去了一趟上海,给您买的真皮沙发,可好看了。” “嗯?什么时候的事?” “就前天……” “没别的了?” “早上去晚上就回来了,一点都没耽误。二少爷弄了一辆大汽车。” “哦……还真是一点没耽误。” “昨天去了慕家的绣庄,订制的金丝蚕被,都给您铺上了。都是二爷亲自挑的。您还别说,他的眼光可好了。” “哦,等过几天我去看看。” 很快就过了几天,她还是没等到景天回来。本来她是想两个人一起看看婚房的。 罢了……不看了。相信景城吧。 没什么特别的事,东篱常常去集市上买书。她晃晃悠悠的走在清晨的阳光里,明媚的像暖阳。 这天去买书的时候,景城也去了。 “好久不见。”景城走过来,随手拿一本书,目光并没有停留在东篱的身上,故意翻着书。 “诶?好巧啊。” “我是来遛鸟的。”倒是没撒谎。 其实……他特意来等的。因为清桃说:我家大小姐没什么事,她就经常去买书,买的我也看不懂。 景城就记下了,这几日他天天在集市上晃悠,只为今天说这一句:好久不见。 有多久呢?五天都不到。临近七夕了,街上开始有卖牛郎织女的画本,还有彩色的莲花灯,晚上要放在河里飘走的。 第94章 乞巧节 东篱手里拿着些书本,像个学生。景城提了个鸟笼,走在她左侧。 “后天就是七夕了,你能不能等到景天啊?” “不一定能。”东篱叹口气,看着街上少年少女。成双成对的跑跳着,她只是会心一笑。 “羡慕人家?” “郎有情,妾有意的爱情,到最后有一大半都是被生活打败的。” “此话怎讲?” “你不懂女人,也不一定懂男人。” “我是男人,我不懂男人?”景城错愕至极。这是在侮辱他吗? “那我问问你,现在一个一个人老珠黄的黄脸婆是你的妻子,为你洗衣做饭带孩子。外面又来了一个洋学生,会撒娇会诗文,还吵吵闹闹受着爱情至上,这两者你选谁?” “这……确实有些难选。” “如果一个男人喜欢浪漫,他肯定会选学生;如果一个男人有担当,他肯定不会抛弃糟糠之妻。还有一种男人……大概就是您这样的,很难选择。所以……就都要。也不抛弃妻子,因为回到家里还想要老婆孩子热炕头;可还想要外面的野花,能给他脸面。” “我可没这么想啊。” “那你为什么要说难选呢?明明很好选。看来二少爷是心有不甘啊。” “我怎么就心有不甘了?”景城每次都说不过她。有些道理明明不对啊。 “那你觉得自己有责任担当吗?” “有啊。” “那不应该就选自己的妻子吗?她为你做饭,为你生孩子,为你变得残花败柳人老珠黄,你现在觉得为难了?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景城又一次很无语。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啊。” “那你就不能娶妻了,她一直在变老。所以你就单身一人,过几年换一个年轻的,过几年换一个年轻的,等你六十,身边仍然还有学生围着你。” 也许她说的对,他似乎明白了自己不太想娶妻的原因。原来是因为身边一直有新鲜漂亮年轻的女孩出现。原来是因为自己见一个爱一个太多情…… “难道真的是我的问题?” “当然不是。你还没有娶妻生子,不会被骂。” “骂不骂都无所谓,我已经被骂习惯了,况且骂我的这些话,从来没有人敢当着我的面说。”说这话的时候他还硬气的不行。 “那娶妻……当如何?” “我想了,把你说的这两种人,融合一下,找一个既会料理家务又会读书背诗的。要老一起老,也不是她一个人变老。” “哎!对了。就是这个意思。所以现在二哥的对象就是贤惠的女学生——毕业的也可以嘛,年龄差距不算问题。您就往这方面物色,遇上合适的就磨合一下。” “在这等着我呢。”景城没曾想,她绕了这么大一圈,就为了让自己看清婚姻对象。 “也不是刻意往这方面说的,说到这了,我就顺嘴一提。” 景城提着鸟笼,到了花草集市门前,他把鸟笼子给了掌柜的。 “我有时间就出来溜溜,没时间你就给我养着吧。” “是,二少爷。” 景城转过头,一脸严肃的看着东篱:“有件事我倒是想跟你算算。你说我是京爷,老年人……可有此事?” “有这事。还说了很多别的呢,清桃没有跟你讲完吧?” “还有?你还说我什么了……” 两人慢慢走远,偶尔能听到东篱咯咯的笑声。她那时候真的没少说他坏话。 说他像个京老爷,每天遛鸟逛街。说他的断袖之癖,讨论他和红七有没有……咳! 这种龌龊的思想不能有。但是她就不由得往这方面想。 直到景城说自己清清白白,她才顿感没有意思。好像也挺好,证明他这人也没什么问题。 七夕的那一晚,并没有等到景天回来。 但她还是想去桥边河边看看。 正好也是立秋的日子,瞬间就感觉到凉爽的风袭来。 东篱带着春雨走着人群中。她有时候时常会感叹这飘渺红尘,世事无常。 清桃跟着景城也走在这繁华的街道上,景成东张西望的,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二少爷,你看什么呢?”清桃问。 “给你买个东西好不好?” “好。”清桃也不问是买什么东西,一口就答应了。 “那你想要什么?”景城一直环顾四周。 “能买个糖炒山楂吗?” 景城一听就笑了。 “买。”景城走在前面,清桃跟在后面。 终于在人群中看见了东篱。他顿时心生欢喜。 “清桃,再买几个彩灯吧。你也去湖边放一放,也求月老给你一个如意郎君。” “我才不要。”清桃吃着,她满不在乎。谁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先让自己吃饱喝好才算真事。 “那你不想放个灯啊?你看桥下面,人家都在那放灯。还都是小姑娘。” “放个灯就放个灯吧,郎君我是不要了。我觉得大小姐挺好的。”清桃看起来好像没有什么心事的样子。 “你看那个是不是春雨?” “嗯?”清桃仰着脖子看过去还真的是。 她竟然也在河边放彩灯。她放的是粉色的荷花,中间有一个小小的蜡烛,所以灯也看起来是粉色的。各种颜色的灯,只不过是外面的那层纸的颜色不同而已。 人家也有绿色的,黄色的,红色……五颜六色的漂亮合理看起来很虔诚又唯美。 清桃穿过人群跑过去。拍拍春雨肩膀:“你干嘛呢?你也求月老给你郎君吗?” “你说什么呢!这是大小姐让我放的。” 回过头,看见大小姐站在人群中看热闹。 景城放慢了步伐,假装不经意的路过。 “你也喜欢看啊?”景城突然说话,东篱转过头,还真是巧遇多啊。 “姑娘家喜欢看就算了,你一个大男人怎么也出来看热闹啊?” “你不会以为我是自己来的吧?呶……”他手里拿着折扇指着清桃,她和春雨蹲在河边顶蜡烛。 “哦……带清桃出来的啊?” “你们这帮女人啊……就喜欢凑个热闹,这有什么好看的呀?年年如此……” “你是年年如此,我们可是没见过。年年如此,也没见你娶个媳妇。” 你…… 第95章 信仰 总是三言两语的就开始刨他过往。东篱不是有意的,可总是控制不住。好像跟别人她从来没有这样说过。 她一直都保持着含蓄、矜持、稳重的三少奶奶形象。只是到了景城这,好像一点都不隐瞒自己的情绪。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我觉得我迟早会死在你的手上,被噎死的。”景城倒也没有生气。还嘲笑自己口舌不如她快,回回吵架回回战败,但是越挫越勇。还总是冷不丁想去试试。 “可别这么说,我也是忍不住。原来那是怕你生气,后来发现你心挺大的,也不生气。再往后跟你越来越熟,我觉得以我们俩的关系说这种话,很自然啊。你也可以还我两句……” “我还你什么呀,尽是优点,我也不知道你的过往我怎么还?” “你要这么说的话还真是,毕竟我的消息不好打听,远在国外……哎呀,有空我跟你讲讲吧,你想不想听?” “那就择日不如撞日吧,现在讲。”他已经迫不及待的想听东篱的事儿了——虽然辨不出真假。 “今天不行,今日是七夕,是民间牛郎织女鹊桥相见的日子。就等于是……两个中意的男女之间的相聚,今天不能一块久坐。怕月老误会。” “哼……你远洋留国回来的,怎么还信这一套?”景城满不在乎,他甚至巴不得…… “诶!话不能这么说,我们要有信仰。”东篱摆摆手,一副老成持重、道行高深的样子。 “还信仰……那你的信仰是什么?” “善良、真诚、信任、都是我的信仰。这个东西完全就是随心性的。信仰一定是让自己变好的存在。” 景城看她说的头头是道,知道辩不过她,也觉得她说的有道理。 “大小姐,我们能去玩玩吗?”清桃和春雨跑过来。 “去吧,我们就在这……这湖边坐着。”景城抢先说了话。好像他才是两个人的主子。 可两个丫头还是等东篱说话。 “去吧,不要太晚了。” 两人在湖边坐下,旁边有唱曲的,店家送了茶来,放一些点心干果。 景城放了钱在桌子上,店家谢过后就自行离去。 然后东篱转头看景,仿佛看见了熟人。 “那个……是不是慕念晨?” 景城看过去,他左拥右抱的女人可不是董三娘,还不止一个。 “他这么光明正大了吗?狗胆包天了呀!” 景城还特意站起来,隔着河畔,他确实看清楚了。 “我去会会他。” “要我说呀,你就别管。” “为何?” “你知道和尚挑水喝的故事吗?一个和尚挑水喝,两个和尚抬水喝,三个和尚没水喝。” “然后呢?这跟慕念晨有什么关系?” “姑姑是我们家嫁出去的女儿。我们是她的娘家。可是娘家里没有她最重要的人。” “怎么没有?奶奶不算?” “跟儿子、女儿、丈夫比起来,娘家排第几?”东篱这一个连环拷问让景城顿时不知如何回答。 “细想想确实每个人的排序都不同。” “你不用想每个人的,你就猜想姑姑,她会怎么排序?” “自然是她的子女重要些。”景城给了东篱他认为准确的答案。 “所以现在回到正题上,假如因为慕念晨寻花问柳被大众所知,你觉得每一个人的接受方式是什么样的?” “依照姑姑对孩子的疼爱,也就嘴上说说,教训一下,哄哄董三娘。” “所以你现在揭穿他有什么用呢?最多也就是嘴上说说,教训一下,哄哄儿媳妇,你干嘛多管闲事呢?慕家和董家是亲家,只要董家不生气,我们楚家就不要非挤着也去当和尚了。我们自己挑水,实在不行和白家一起抬水。” “董家人性子烈,不一定会轻饶他。你这么说我倒是明白了,今天这就算是个把柄吧,让他逍遥快活吧。” “你现在懂什么了?”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如果是你,你怎么选?” “一样。”她毫不犹豫。 “该怎么说你呢?是狠呢,还是……” “这是一个女人正常要经历的。不过……有些女人嫁的不如意,一生孤苦,会想爹娘。可所有女人的第一选择都是孩子。也许你不会懂,可我懂。” “我怎么会不懂?”景城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手指在桌子上轻轻的弹了两下。好像有一段很长的故事要讲。 “你母亲……” “生我的时候难产,产婆说大人小孩只能保一个,她誓死要保我,无论多少人劝都没用。她甚至放下了毒誓,如果她活着我没了,那她也去死。然后……就真的只剩我了。” 说完他不屑的笑了笑:“我要能选择,我自己就先死。趁我还没有睁眼看过人世间,抓紧去投胎下一生。所以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一直觉得我活着就是罪过。” 景城的母亲原来是这么走的。也就是说他活这么大,根本没有享受过母爱。唯一的一次最伟大的母爱,就是那一句:保孩子。 漫天挂着的红灯笼把每个人的脸都照的绯红。东篱看着他眼睛里漫出来的泪光,很是动容。 他硬生生的把眼泪又挤回去。毕竟记事以后,很少流泪了。 自从父亲也过世,他成了孤儿。不过还好,他已经能独当一面。 春雨清桃跑回来,虽然不知道她们俩去哪玩了,但是看她们玩的很开心。 “大小姐,天晚了,我们该回去了。”春雨直接就拉她起来。 “好。” “清桃,玩的开心吗?”回去的路上景城问她。 “开心。” “人家其他姑娘都买首饰什么的,怎么没见你买?” “我一个下人,戴首饰给谁看?再说了,买首饰不是还要花钱吗?” “哦,你就是怕花钱?你攒那么多钱干嘛?留给你婆家呀?”景城逗她。 “我才不嫁人,我留给自己以后养老用。” “你才十几岁你就等着养老?” “对啊,首先我得买个宅子吧?要不然我住哪啊?然后我也找个丫头伺候我。” 景城简直被她的想法气笑了。 第96章 私定终身 十八岁就开始想养老的事!这都是谁教的? “这不是你家大小姐说的吧?” “不是啊,二小姐说的。” ……景城无语死了。这两位小姐每天都给丫头们讲的什么啊!元好可是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女,她怎么能给丫头们说这个? “她为什么会说这个?”景城又问。 “这也是她的想法呀。” “哦……”景城茅塞顿开。 “不对啊,你们二小姐不是有一个青梅竹马的师兄吗?” “你怎么知道的?是不是大小姐说的?” “嗯……”景城没有提起自己以前和元好认识的事。 “出国了,好多年没回来。有人说他已经死了。但是我们二小姐不死心,她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她就天天在那个码头等啊等啊等……最后把大小姐等回来了。” “大概多少年了?” “呃……大小姐走了六年,他比大小姐走的还早……那至少有七年以上了吧?” 七年……又是一个痴情的姑娘啊。 南山穿着睡衣躺在床上,她也想看书来着,可就是看不进去。也许这些浓墨的东西本就不适合她吧。 突然窗户被推开,她从枕头下拿出枪,直接一个翻滚躲到帘后。 “师妹!”从窗户外传来元少的声音。 南山拉开窗帘,看见元少趴在她窗户上,正往里挤。 “你怎么爬窗呢?” “你们那门卫不让进。” 元少爬进来,手上拿了一束花。 “今天七夕啊!我带你出去走走。” “军营已经宵禁了。” “怕什么?爬窗啊。”元少说着就给她拿衣服。 “不去了。”南山还是拒绝了。 “你确定不去?” “不去……”南山坐到床头,没打算出去。 “那好,睡觉。”少允脱了衣服就拉着被子钻进去。 “你干什么呢?你怎么睡在这里?” “我怎么不能?这是你房间又不是那个姓李的。” 他说的那个姓李的是个女的。是她们的处长。三十多岁的人了也没嫁,每天给她们的任务也是紧紧的。他们这些特务处的女人特别累。以至于所有的人都不愿意出门,只要能睡倒头就睡。 “你小点声……” “过来躺下呀,等你睡着了我就走。”话虽如此,但是都一块躺床上了,哪个男人能控制住? 南山“切”了一声。 元少直接扑过去。直接搂着她翻了个滚,正好躺下。 “你别这样……” “你不是不喜欢看书吗?来,我给你读。” 元少不由分说,用手臂直接将南山搂在胸前。 她先是屏住呼吸,然后放松下来。闻着元少身上的淡淡花香味,听着他扑通扑通跳着的心脏,整个人一下子就沦陷了。 突然就什么都不怕了,什么也不管了。 元少还在翻书,说:“山海经你要是看不下去,别的就更别提了……”然后他猛然一颤。 南山冰凉甚至有些粗糙的手,放在了他的衣服里面,摸着他坚实的腹部。 他低下头,南山就那么看着他,眼睛里仿佛扯了线,直接将他拉到脸前。 “元好,你先冷静一下……你确定你……想好了吗?我可是怕我克制不住……” “你回来了,我就什么都不怕了。死也不怕。” 元少将她压在身子底下,手指轻轻的在她脸上划过。 “我回来了,就不会让你死的。” 南山眨了一下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过。 元少将她的手举过头顶,然后解她的衣服扣子,一颗,两颗…… 这是个完美的七夕,牛郎织女真的在一起了。 也许这半夜的温存并不能弥补这七年来的期盼,可至少,每个人都没有白等。 教堂凌晨的钟声划过了寂静的黑夜。元少死死将南山搂在胸前,吻她的额头,抚摸她的头发。 “死而无憾了。”元少说着,就流泪了。可能是……前半辈子太长了……分别的太长了。 “你不是还要保护我吗?你怎么能死呢?” “对,我会保护你的。无论你变成什么样,无论你有什么样的身份,我都在,一直在。” “我不知道梁采菊能不能理解我……” “理解你什么?” “我倔强的不要男人,可我失言了。” “放心吧,只要我对你负责,她一定会理解你的。西方可比这个开放多了。咱们国家呀,就是把女人地位放的太低了。现在都恋爱自由了,不用多想,你睡吧,我看着你。” “但愿吧,等她结婚的时候,我拿出我所有的家当去给她当嫁妆。” “好,嫁妆这事啊你不用担心。你姐姐以后也是我姐姐,我别的没有,就是有钱啊。到时候我们一起去,看她风风光光的出嫁。” “你要和我一起去吗?” “当然!”他自信满满的样子,一点不减当年。 南山满意的笑笑,元少从来没有让她失望过。这次也不会。 天微微亮,初秋的天格外的清朗。 东篱刚起来,打开窗户伸懒腰。窗外有喜鹊喳喳的飞过去。 春雨端水进来让她洗漱,开始挑衣服,今天要出门一趟。 “大小姐去哪啊?”春雨问。 “去楚家,你休息吧,不用跟着。” “那,几时回来?” “估计……午饭后吧。” “知道了。”春雨一边说一边给她梳头。 今天的首饰特意加了一堆凤钗。俨然一副有钱少奶奶的派头。 景城早早出门,去首饰店里买东西。老板将店里所有的好东西都拿出来。 他面不改色一一过目。 江南赶马车将她送到楚家门口,莫阳上前迎接。 她让江南赶马车回去,也不知道几时才回,就不让他等着了。 “三少奶奶请。” 东篱走进前院,就看见这楼焕然一新。贴了地砖的长廊亮的能清清楚楚地照出人影。 她走进客厅,看见白色的布盖着的家具。这应该就是青桃所说的,从国外进口的沙发吧。其实这些东西她在国外见习惯了,也并没有特别喜欢。但是既然景城费了千百个心思弄来了,她就要装的很喜欢。况且景城是真的认为她会喜欢。 第97章 心意被拒 店老板摆了一桌子的金银玉器,花瓶古董。景城随意的拿起来看看。犹豫了许久问:“有没有首饰?” “是二爷要戴还是……” “女子。” “有。” 于是老板将这些古董玩意儿全部换成了玉镯、银簪、金锁之类的物件。 景城一眼就看上这个金锁了,上面还有个大大的福字。 “就这个吧。” 他巡视一圈,看见还有一支步摇,黄金流苏,镶嵌一朵翡翠兰花,手工很是精细。 “这支,也要了。”他用扇子指了一下。 老板立刻就给他拿出来。 “把那两个花瓶也给我吧,种点花也挺好的。” “这可是唐青花……” “怎么了?种花还可惜它了不成?”景城回一句,老板立刻就低头了。 “不可惜,它就是个花瓶……” 景城带着两个伙计抱着东西到自家门口,让莫阳接过手,送进主楼。 他吩咐莫阳去捧些土来,准备种花。 此时,正好看见东篱来看房子。 “三少奶奶有什么不满意的尽管说,我立刻让人去改。” “怎么能不满意呢?哪哪都满意。” “这两个花瓶给你种花吧。折一些花枝放进去,给屋里点缀一下。” 东篱看看这两个花瓶,好像在哪见过类似的。 “这个我好像在以前的宫里见过,可能会有一些差异,但大体是相同的。” “没想到你还进过宫里呢。” “嗯……小的时候不能说常去吧,隔一段时间要去一次,到处给人磕头。” 那时候她是官宦人家的孙女。可能是因为爷爷的原因,所以常常能有机会去宫里。 “那中午你赏个脸……我请你吃饭吧。” “去哪吃啊?吃什么?” “就在家里,我亲自给你做。” “是吗?二少爷还会做饭呢?” “哦,对了……给你个东西。”他从身上取出一个布包,打开来看见一支步摇和一个金锁。 “这只是给你的。今天去买花瓶的时候瞧着好看,就顺手买了。” “哎哟!这我能不能收?”东篱只是看,没有伸手接。 “你怕什么?又不是定情信物。”景城一脸不屑,区区一个首饰而已,还有什么能不能收。 “话是这么说,可别人怎么想?景天怎么想?还是不收了。”东篱把头转过去,连连摆手:“不能收不能收。” “二少爷,土来了。”莫阳端着一盆土,等候景城吩咐。 景城二话没说,直接将步摇塞进了花瓶里,只听叮咚一声,步摇沉到花瓶底。 “哎……”东篱不知道他想做什么,想阻拦却又没阻拦。 说道:“把土倒进去吧。” 他极为不高兴,满心欢喜的一个早晨,此时变得很心塞。 莫阳就老老实实把土倒进去,将这只步摇埋在了花瓶里。 东篱看着他头也不回的走出去,看样子是真的不高兴了。 可她真的不能收啊。 她闲庭信步走到老太太院子里请安,老太太高兴的非要留她吃饭。 “二哥说今天他下厨,要请我吃饭。” “景城?说起来我记得他不会做饭啊。” 景城生气归生气,可还是回到院子里生火去了。 清桃忙跑过来要帮他。 “你去厨房拿些食材过来。排骨,葱姜,青菜,鸡蛋,盐。” “好嘞。” 清桃跑的飞快,她提着篮子往后厨跑,大厨问她干什么用,她说二少爷做饭用。 听了清桃说的几样食材,大厨笑了笑:“二爷要吃火锅了。篮子给我,我给你装。” 除了她要的那些,还给了些木耳和黄花菜香菜。另外还给了一布袋的木炭。 “谢谢大师傅。”清桃跑着回去。 景城烧火又是烟熏火燎的。 “我来我来。”清桃把他拉起来推到一边。拿了木炭放进去。用小扇子轻轻一扇,瞬间就生着火了。 “知道今天为什么要吃这个吗?” “这还要问为什么?你想吃呗!”清桃站起来,看着景城。 “不对。” “不对?那我就不猜了,我也猜不着。” “你肯定能猜着。”景城就很认真的等她回答。 “嗯?是我们家大小姐来了吗?” “你看看,一猜就中!那就奖励你个东西吧。”景成说着从身上拿出那把金锁。 “这不能是金的吧?”清桃拿了一下,仔细翻看着。她也不懂啊。 “要不然呢?金锁能是银的吗?”景城转身去看火锅。 “我不要,太贵重了。回头别被人偷了。” “那你不能藏起来啊?万一以后你嫁人,就当个嫁妆呗。”景城看着她,她犹豫不决。 “可是……我没打算嫁人啊。” “那你不能留着当首饰吗?爷赏你的,拿着!”景城已经不耐烦了,这主仆一点不给面子,都拒绝——还从来没有人拒绝过他。 “那好吧,我谢谢二少爷了。”清桃算是收下了。 满院飘着肉香,老太太都闻到了。 “火锅?景城给你炖肉呢。” 东篱笑笑回道:“他得先来孝顺您啊。” “我不行了,牙口不好,吃的都是烂糊的东西。过年的时候啊,人多,大家围一起,其乐融融的。”老夫人笑眯眯的回答。 “那……过年的时候,家里很多人吧?” “当然啊。全部回来,孩子一大堆,热闹着呢。” 东篱好像也记得她小时候,好像还没有妹妹,家里也是好多人,留着长长的辫子,顶戴花翎。 “大小姐,老夫人。”清桃跑过来,她向来活泼,老夫人喜欢她的机灵劲儿。 “景城是不是请三少奶奶去用餐啊?” “嗯,说给老夫人熬了米酒,请老夫人也过去。” “我就不去了,虽然立秋了,可中午大太阳还是太热,你去给我端过来就好。” “哎。”清桃就又跑着去端米酒。 东篱慢慢走来,她前思后想,决定还是要去婆婆的院子里坐一坐。 于是她走向婆婆的院子。路上景城正好碰见她。 “你去哪啊?” “去我婆婆那里。” “清桃没有……去请你吗?” “请了。但是我觉得先去婆婆那请个安。” “这么多破规矩!” 他甩了衣袖回去了。 第98章 祈福之日,戒荤 不是规矩多,这是人情世故啊。 东篱还是去了婆婆院子里,她在屋里弄针线活。 叶心跑进去跟白灵歌报告:“少奶奶来了。” 白灵歌放下针线活,掀起帘子往外看。 “东篱啊,你吃饭了吗?” “还没有……” “兰心,去厨房看看……” “不用,不用。清桃知道我来,给我做了吃的,我还没过去呢。” “那挺好,你千万别吃寒凉的东西了,也不能喝酒,万一再病,可就麻烦了。景天应该快回来了,你好好养身体,早点要个大胖小子。” 呃…… 她能说什么?尴尬的笑笑,连连点头。 “大小姐?”清桃伸个脑袋,从门外往里看。 “进来嘛。”兰心拉她一把。 “怎么,怕我吃你们大小姐的东西吗?还不敢进来说?” “夫人误会我了,我怕打扰你们说贴己话。” 清桃慢悠悠走进来,很是合规矩。 “就你会说,赶紧带大小姐去吃饭吧。看着她不要喝酒,不要吃凉的。” “知道了。”清桃拉着东篱往外走。 “我吃过饭过来。”东篱回头说着。 “好,去吧,先吃饭。” 火锅还在咕嘟咕嘟的冒着热气,东篱看看天,太阳这么大……竟然吃火锅。 “尝尝吧。”景城给她夹肉,她说等等再吃,太烫了。 “清桃,过来坐。”景城喊她出来,清桃老远就回答了一句:“我不吃。” “你为什么不吃?” “今天十五,我吃素。”清桃端了洗净的菜走过来。 “什么?”东篱一脸诧异。 “初一和十五不吃肉。夫人和老爷老早就说过了。”清桃就挑菜吃。 “我怎么不知道?”东篱开始会想,好像没这回事啊。 “那是您走了以后才有的,说是给大小姐祈福。希望保佑大小姐平平安安归来。” 东篱瞬间觉得肉不香了。 “现在她不是平安回来了吗?你怎么不能吃?”景城认认真真的问。 “可是现在我是为了祈福二小姐,我看不见她,也不知道她过的怎么样……她老爱打架了,不是鼻青脸肿就是胳膊腿疼。” 东篱想想,那自己更不能吃啊。人家为自己守规矩六年,自己也要还愿的。 “那我也不吃了,我也给你二小姐祈福。”东篱立刻就放下筷子。 景城举着筷子看着主仆俩,尽显不高兴。 清桃一看事不对,立刻就夹菜给东篱:“可以吃菜,也可以吃鸡蛋。” 景城放下筷子,默不作声的站起来。 “我进屋睡会儿,你们慢用。” 他明显是生气了,非常生气。径直起准备身进屋了。 “别呀!”东篱一把拉住他,半拖着。把脸贴到他的衣袖上,明显是耍无赖。 清桃,今天咱就不祈祷了,下个月初一开始吧。吃!” 景城心里一阵猫爪一样的痒痒,他低头看着这个女人端庄又无赖的模样,心里一阵狂喜难耐。 有人好像第一次离得这么近吧。她都搂着他的胳膊了…… “对不起……”东篱忽然反应过来赶紧撒开双手,用手给他拽拽衣袖。 景城收回手,脸热的通红,思绪翻滚。 “那就原谅你了。”他重新坐下。 “清桃,给我倒些水来。”东篱似乎也发觉自己刚才不够得体,将清桃支开,说道:“你若不是景天的二哥,那你必定是我今生的蓝颜知己。” “你倒是不怕别人说闲话。”景城心花怒放。 “那嘴和腿都长在别人身上,我们拦也拦不住啊。做人最讲究的就是问心无愧。” 她这般豪爽,倒不像是那个满腹经纶的大小姐。她还是不怎么在乎世俗眼光的。 “你真这样想啊?” “我这么想不算什么能耐。二哥您,真的是这么做的。你在乎过别人的看法吗?显然没有。” 景城以为,她又暗自提起了关于红七的那一段。那时候他真的是天不怕地不怕。不怕别人戳他脊梁骨,更不在乎人言可畏这句话。 “陈年旧事……我们以后能不能不提了?” “我说什么了?”东篱一头雾水。 “算了,不提了。”景城默默的想把这一段谈话结束掉。 “你可别多想啊。我说的是清桃的那件事。全城的人都知道,你二少爷为了一个丫头,把自己的狗腿子手都扎废了。您这一举动,把我们家下人的身份都提高了。漂亮!” 原来是景城误会了。 清桃端着两杯水过来,给两人一人放了一杯说道:“我刚才烧开了,又吹凉了,现在可以喝了。” “清桃,给你二爷夹菜。”东篱举起筷子,她吃她自己的。汗都淌出来了。 “来,我给你扇扇。”景城拿着自己的大扇子站起来给她扇风。 “看见你的扇子,我想起了一件事儿。” “你说。” “就能说看见一个衣着华丽的公子和钱管家一前一后的从城外的茶楼出来,那人的手里拿着一把大折扇,上面是牡丹花。” “慕念晨?”他脱口而出这三个字。 “对,上次请你们俩在我的驿馆吃饭,我特意让江南又看了一眼,他确定。” “那是他没跑了。我回头得找人去打听打听他想干什么。” “江南说最近都没有再见钱管家,他想试图摸索着他们相见的时间规律。” “最近钱管家可能去不了,景寒寸步不离的跟着他,即便去也有可能会是深夜。” 东篱喝了一口汤,瞬间两眼放光。 “嗯!这个特别好喝。”她忍不住夸赞。 景城就一脸得意的说到:“那当然了,拿不出手的,我能让你吃吗?”他转过头,又跟清桃说道:“拿个盘子,把肉夹出来放到一边晾着,小心烫了你们大小姐的嘴。” 东篱就瞪着他,也不知道这句话是不是骂人的。 “我这是关心你,没有别的意思。”景城就赶紧解释。 有时候相识相知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他看你一眼就知道你想说什么;你看他一眼就知道答案。 他们两个就是如此。即便时常争吵,互相损对方也是毫不留情面,但是双方又互相不记仇。 第99章 如梦一般 东篱吃起来的时候嘴巴是没有停,她也忘了要给妹妹祈福这件事。 筷子一撂,嘴巴一擦,吃饱喝足了要起身回去了。 没想到刚刚站起来,景城正好想挽留她去主楼睡会儿,没想到夫人的丫鬟兰心就冲了进来。 “三少奶奶,虽然说让您去午休一会儿。去三少爷的院里。” 景城张了张口没有说话,清桃就做主了。:“好,我送三少奶奶过去。”清桃跟着东篱慢慢往景天院子里走,还伸手放到她的头上,为她遮阳。 “大小姐,我跟你说个事,你不要告诉别人。” “嗯,好。是不是什么秘密啊?” “今天二少爷给了我一把金锁。我看了一下,应该是真金的。” “他给你了一把金锁?” “嗯。”清桃骄傲的仰着脖子说道。 “哎呀,真挺好啊!二爷人倒是一点不小气。他是不是说给你留着当嫁妆?” “您怎么知道的?”清桃神神秘秘的看四下无人,然后拿出来让东篱看。 “先进来,进院子里。”东篱进了景天的院子,把门关上,清桃。把那个金锁展示给她看。 金光闪闪的锁上面有一个大大的福字。东篱拿过来一看,还真是纯金的。 “哟!真的是啊。你以后就留在他身边吧。他有钱也不会亏待你的。你看,他也没让你受委屈,你现在在家里都能横着走了吧?这些丫头哪个不羡慕你?” “嗯,也行。”她偷笑着。 东篱摸摸她的脑袋,她这个年龄,就是自己那时候准备出国的年龄。 回想一下自己那时候……好像很忙。要背书,要学英语…… 清桃现在的样子也挺好的,她极其单纯,可爱又勤快。 “收好了,藏的严严实实的。” “知道了。我去给大小姐铺一下床。” 东篱看着她跑进去,把景天的被子展开,然后把帘子给她放下。 “大小姐您先睡会儿,我回去了。我去把那些碗洗洗。” “回去吧。”她脱了鞋,躺到景天的床上小睡片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梦见了床头坐着景天,面带微笑的看着她。 她翻了个身接着睡,但是翻身的时候却发现自己醒了!于是她一个猛回头,还是景天坐在那,一脸宠溺的微笑着。 “这是大白天能做的梦吗?”她掐了自己一下,哎呦!不是梦! “别掐自己,你掐我。”景天伸出手,放到她眼前。 她嗖的坐起来,景天乐的都笑出了声。 “真没做梦啊?”她捏了景天的脸。 “没有,本来我想摇醒你的,我又怕你挠我的脸。”景天拉她坐起来,给她穿鞋子。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景城蹲下去,一边给她穿鞋子,一边回答:“刚刚。” “都晒黑了。”东篱摸了摸他的脸。 “男人黑点就黑点吧,又不当小白脸。”他倒是满不在乎。 “你一个人回来的还是和老楚?” “老楚在上海。过两天我也再去一趟上海,把手头的一些东西清一清,保证大婚前回来。”他干脆也跟着叫老楚。 “喝水。”景天像养了个女儿一样,连水都是喂到她嘴边。 “那你去没去见过你妈?” “见了,就是你婆婆让我来的。” 景天等他喝完把水杯拿回去又问她:“你饿不饿,想吃点什么?” “不饿。我现在不能多吃,要不然你做那衣服穿不上。”她说的是嫁衣。 “说到衣服呢,我给你弄了几件衣服回来。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穿的可是洋服。后来就改成我们的传统服饰了。但是我给你弄的都是洋服。以后在咱自己家里,你随便穿。” 东篱喜欢他的彬彬有礼和细致入微。 “在上海穿洋服还可以,但是在这个地方会太耀眼,不太想被别人注意。” “你穿什么都好看,只要你喜欢。”景天好像从来没有顶过嘴,东篱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打开箱子,一件一件的给她展示。 “都好看。” “但是衣服你不能拿走,留着这当备用的。万一哪一天你要是留宿的话……” 东篱咧嘴笑笑,又是男人油嘴滑舌的一天。 “还买了些首饰,都是店里的绣娘帮忙买的。蝴蝶呀,珍珠呀……配这衣服真好看。” “谢谢三少爷。”东篱走过去,从他的后背环住他,把脸贴到他背上。 加入没有景天,没有未婚夫,也没有楚家,她一个人能独当一面,不需要依靠。身边多了个男人对她体贴又关爱,她就觉得自己可以放一放身段,放一放心气,倚靠一下。 景天转过身,正好能看见她头顶,将她揽在肩膀,轻轻拍拍她的头发:“以后好好当三少奶奶就行了,其他的事不用你操心。嗯……我觉得我们能有个孩子会更幸福的。” “你怎么老想这个?” “正常的男人都会想这个的呀。” 她笑的花枝乱颤,倒也不无道理。 景天抱起她来,东篱使劲的踢着腿:“大白天……的你干嘛呢。” “那就晚上?”景天一本正经的看着她。 “最近几天不太舒服……” “怎么回事?”景天也不放手,就这么抱着站在那。 “呃……”东篱寻思他可能是不太懂女人那几天不太舒服的意思。 “有没有让宏毅看一下?” “看了,也吃药了,苦的不行。放我下来,快点。” 她拍拍他肩膀,像撒娇一样。 景天把她放到椅子上,自己坐一旁,手托着腮,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她。 看的她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她把头扭过去,景城扶着她肩膀又把她转过来。 “好好看看你,挺想你的。我今天就感觉特别幸福。我一回家打开门,我媳妇在床上躺着,真的特别安心。” “不至于……”东篱尴尬笑笑,她快应付不了景天的这种“专情”了。 “看样子你是不够爱我……那种感觉无以言表。就是非常想一个人,想起来的时候,还会不自觉的笑,别人还以为我是个大傻子。” 东篱就笑,他真的像个大傻子。 第100章 相思 “别看了,现在看的多了,以后就不想看了。”东篱伸手把他眼睛捂上。 他就静静的坐着不动,感受着来自她身体的温度。手凉凉的散发着清香的味道。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我所说的绝无虚言。” 他伸手将她搂过来,坐到自己身上,东篱心跳快的像要窒息一样。 她看着这个算不上多熟悉又不多了解的未婚夫,好像瞬间就拉近了距离。 过往那些简单的日子告诉她,他确实很重视自己。她环着他的脖子,也这样看着他,目光对视不过三秒,好像突然就入了心。 景天仰起脖子,东篱缓缓闭了眼睛…… “哎呀……什么都没看见……没看见…” 两人吓了一跳,东篱忙起身整理衣衫,尴尬的无地自容。 景天追出来,他妈妈已经走远了。 “妈,你进来吧。” “不进了不进了,没什么事。不耽误你们……”边说还边跑着,一溜烟儿的人就不见了。 东篱捂着脸,对着门,害臊的抬不起头。 景天笑笑:“没事的,我妈可精明了,该看见的看见,不该看见的就看不见。” “你别说了……”她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没关系的,我给你梳一下头发吧。睡觉都乱了。” 她倒是还没看出来,景天还有这手艺。给她的头发既简单又凉快,还看着秀气的很。 “我那帮丫头的活你都能干。”对着镜子左右照了照,还真挺好看。 初秋的夜里,微风不燥。她坐在马上,景天牵着马,送她回去—— 她执意要回去的。 “你要的洋车在上海,过几天就回来了。父亲说让我在家待上一阵子,好让他早点抱孙子。” “我算是看出来了,全家都等着我生孩子呢。那我要是一年半载的生不出来,你的生意还不做啦?那外人岂不是等着看笑话?” “管他外人干什么。要真没有孩子我也想好了,就我们俩人挺好的。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景天这话仿佛给她吃了个定心丸。 “这话听着舒心。” “在家里陪你两天,还有个把月的时间,我还要去上海一趟,把一些锁事都料理一下,我尽量快些。” “不急,能赶上婚期就好。你二哥可操心家里的事了,交给他放心吧。” “你和我二哥之间……倒是比我还亲一些。” “这……该怎么跟你解释?”她仰头看天,开始思考。 “我没有误会你,也没有多想,就简简单单觉得二哥信任你,你也信任他。他应该是你来到这里唯一的一个……朋友吧。” “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虽然他很不羁,但是他对你们家是真的用心负责。” “其实他从小就是我们家里最优秀的孩子。后来有一段时间我在家里读书,他常常喝的不不省人事,我总是到处去找他。找到了把他带回家。” “那时候红七是不是还没有来?” “嗯,那是他第一次离开家做生意失败。他太心高气傲了,所以承受不住,就一直喝的醉醺醺的。” “没别的了?” “没听他说起别的……但是好像跟一个姑娘有关,具体的他一句没多说。” 嗯,跟她打听到的差不多。 “所以说生意失败应该不是最重要的,还是情场失意打击比较大。所以你应该知道他后来和红七认识后,大家在背后说他那些不堪的话,他都没在乎。但实际上他和红七之间,没有别人想的那么龌龊。” “二哥说的?” “他没说,红七走的时候,我看出来的。他应该是因为没有等到吧,所以就走了。两颗铁树怎么能开花呢?” 橘红色的黄昏下,映照着两个人慢走的身影,碧绿的田野随着风掀起一阵阵碧浪。 东篱停下来,欣赏着夕阳。 景天搂着她肩膀,东篱歪着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除了断肠人不在天涯,其他的都应了景。 “我的马可是膘肥身健,人也在眼前呢。”景天解释着,不符合事实的坚决不同意。 “好,你说的有道理。” 趁着还有余晖,景天骑马慢慢走回去。他倒是没有回家,而是去了江氏医馆。 “景天?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弘毅正点着灯在记账,他放下笔从柜台走出来。 “今天刚到家。” “没去找你的三少奶奶吗?” “没有……她就在我那。”他露出一脸得意的笑,好像得手了似了。 “看你这样子,莫不是……嗯?” “没有没有没有,往哪想呢。”景天连连摆手。 “三哥?你吃没吃饭?我做了玉米饼。”婉茹从门外伸出头,她正在院子里做饭。 “做的多吗?多了我就吃一点。” “多。我爹爹出诊去了,患者亲人要留下他感谢救命之嗯,就不回来吃饭了。” “那行吧,我们马上过去。”景天毫无架子,也不拒绝。 “我把门关上吧,这会应该没有人来了。” “生病还分什么时辰,有病就来了,你把门留着吧。挂个铃铛多好,有人来了拉一下。” “你这个办法不错。”弘毅说来就来,他坐下吃饭的时候让妹妹出去买铃铛。 “买多大的铃铛?” “大小不重要,要听着特别响的。你买的时候晃一下,听一听声音。”景天给她说的很明白了。 “就像财主家的那个狗戴的一样吗?” “不要跟他买一样的,省得那财主挤对你奚落你,你就买个自己喜欢的就行。” “好,知道了。” 她跑到农具铺,拿起各种铃铛在耳边晃晃。 两人吃饭的时候就随便闲聊,弘毅提起三少奶奶前几天吃坏了肠胃的事。 “她是真能喝酒啊,你说我一个大男人,一口酒就倒,我以后再也不喝了。” “你这话说多少遍了!每次都是说说而已,喝酒的时候就是那句尝尝而已。结果直接就给自己闷倒了。别的不说,你在一个弱女子面前醉酒,很不雅……” 第101章 丫头身体异样 弘毅一听,瞬间觉得饭菜不香了。感觉自己的形象在一个弱女子的眼中极为的无能。 “三少奶奶提我酒量了吗?” “你那个酒量,配提起吗?”景天豪不客气。 弘毅就吃的鼓了腮帮子,愣着出神。 哎……酒量这是个没办法的事。实在是控制不住自己。 “说点别的吧!你还走吗?”弘毅扯开话题。 “还要再去一次上海,时间不会太长。毕竟结婚重要啊。衣服我给你们几个都准备好了啊,到时候都精神着点。” “只要不喝酒,别的我都能干。”这真的是发自肺腑的实话。 景天咯咯的笑,这些个兄弟就属他实诚。铁匠都比他的心眼多。 这像是她的第一场恋爱,仿佛是情窦初开的小姑娘,双手托着腮,想起一些甜蜜的事情,自己偷偷笑笑。 “大小姐……吃饭吧。”春雨把饭菜给她端上楼,筷子和碗都给她摆好了。 “放那吧,我等一下吃。”她站起来,看着窗外的街道上,来往的行人已经稀疏。 这立了秋的空气就是清爽,吹进来的小风摇的烛光晃来晃去。 “那我先下去帮忙啦。”春雨高兴的跑下楼直奔后厨。 东篱带着景天看了看新装修的主楼,告诉他这些墙上的画是景城画的,这沙发这家具都是他买的。 景天只是宠溺的对她笑笑,只要她满意就好。 两人腻歪了几天,景天准备出发去上海。路途不算遥远,但是……思念是很遥远的事。 “你在家好好待着,我这次尽快回来。” “嗯。”他帮景天整理一下衣服,他牵着马,就像个慈祥的父亲一样。 “自己一个人在家里,注意安全。” “放心吧,家里那么多兄弟呢。” 景天踏上去往上海的路,骑在马上一步三回头。 直到他走远,东篱仍然站在原地久久伫立。她一直清楚的记着第一眼看见这个清秀又自带温柔的小裁缝。 她这时候特别感谢命运对她的眷顾。 一个人的经历只关乎于经历,而并不在于时间。 有人活了八十,连个村子都没出过。有人短短十八载,却经历过人世间的种种——她就是后者。 从京城被贬去往上海,从上海去往海外,再从海外回来。经历没落,成为一个彻彻底底的寒门。 她有时候特别感激老楚,承蒙不弃,不失诚信,他教育的孩子自然也优秀。 东篱带着春雨去街上买窗花,大红的双喜,醒目又喜庆。还买了许多带着喜字的灯笼。 红色绸缎和绣花球都是找人做的,常年做针线活的老婆婆,满手是老茧——他们不仅要做针线活,还要糊灯笼,编提篮。 本来是什么都有的,但是看到这些新奇的玩意儿好像又什么都没有。哪一件她都想买。 “大小姐,我们买这么多框没什么用。” “谁说的?以后放东西挂起来,防猫防狗的挺好啊。” “你喜欢就好。”清桃说着还恶心了一下。 “我们订个货,这个、那个、这几样我们都要,十天之后我来取。” “好。”你老婆婆说着就拿着黑色的毛笔在墙上画了一个小人,下面画了圆圈,方块三角。 “这是什么意思?” “这个小人是你,圆圈是灯笼,方块是框,三角形是提篮。你都要几个呀?” “灯笼要十个。” 于是老婆婆在圆圈后面写了一个十。 原来这就是她们的计数方法。不识字也要想办法记一下。 东篱看看墙上画的乱七八糟的,拿过货的都被打了个叉。 夜里的时候她把门窗都关紧,点了一个屋子的蜡烛。从柜子里拿出一块白布,闭目思考了片刻,她将白布铺在地上,上画着战船的分解图。已经画了一小半了,这是她在国外偷学到的,为了能把这个它画下来,她在读书的时候偷偷一直临摹。画完之后把它放起来自己默画,一遍遍的对,一遍遍的记,一遍遍的画。 只有她自己知道,刚回国那时候,在西餐厅被人劫杀,其实就是冲着她的。她被称为——间谍!她记下了所有的战舰图和枪支制造工序。 她争取在婚前把这幅图画完,等到南山来的时候给她。 她跪在地上,把灯摆在眼前,用灯罩遮住,怕不小心蜡烛失火,毁了她的心血。 春雨总是有些不舒服,吃不下,睡也睡不安稳。早上起来的时候还伴着干呕,恶心。 东篱起床后叫了春雨,没人应答,她就自行去打水洗脸。下楼后,看见春雨从茅房出来了,气色很是不好。 “春雨……”东篱叫住她。 “大小姐……” “你怎么了?”东篱走上前,低头看着她。 “也不知道吃了什么,一阵恶心。” “那注意点啊,现在正是初秋,容易上吐下泻的,要不然你去婉茹那里,让他哥哥给你开点药。” “嗯,我伺候小姐洗漱完我就去。” 春雨给她梳头发的时候,头发上抹了一些香精,春雨闻不得。 “好了,你别梳了,现在就去吧。”东篱把梳子拿过来,自己随便盘了一下。 “嗯。” 她走下楼,小曹就端了饭菜过来。 “我看春雨跑出去了,大小姐让她办事去了吗?” “她有些不舒服,我让她弘毅拿开点药。” “哦……大小姐用早餐吧。” 好像大家都没有在意春雨的病情,因为大家都忽略了一个问题——她没有成亲,不会怀孕的。 但是—— 弘毅把脉左一下右一下, 还是不相信自己,又把父亲叫过来。 父亲也是左手右手轮着把脉。 “春雨姑娘……老夫冒昧问一句,你许配人家没有?” 春雨好像知道了什么,嗖的一下把手抽了回来。 “不会的,一定不会的……”她开始梨花带雨的哭着,摇着头不相信。 父子两人面面相觑,看来他们俩的号脉是准的。 她真的怀孕了! 有可能三少奶奶根本都不知道这件事。因为春雨也并没有许配人家。但是父子两人作为大夫,又不好多问。弘毅就摆摆手,把婉茹召唤过来。 第102章 怒斥丫鬟不检点 婉茹看见春雨来也很高兴,她跑过来问,春雨姐姐怎么了? “婉茹,去买个……秤砣。”弘毅拉着她到门外,偷偷摸摸的告诉她:“去找你三嫂嫂来一趟。要快!” “哦,知道了。” 婉茹到底是年龄小,身轻如燕。她一路跑着没有停歇。 “婉茹妹妹,你有什么事吗?”江东站在柜台里,婉茹全然没有看见。 “我找三嫂嫂。” “刚吃了早餐上楼去了。” “我上去叫她吧。”婉茹踩着木质的楼梯,噔噔噔的上了楼。 “三嫂嫂,你在吗?”婉茹敲敲门等里面的回应。 “进来吧。” 婉茹这才推门进去,急匆匆的说道:“春雨姐姐变了,好像病得很严重,哥哥让我喊你过去看看。” “啊?”东篱扔下手里的书,赶紧跟着她一块往医馆跑去。她没有跑过这么快,也没有走过这么快,又是刚吃的早餐……跑着跑着只觉得肚子一阵疼。 “没关系,快到了,我们慢慢走吧。”婉茹搀扶着她,似乎放慢了脚步。 “春雨姑娘,这本是你的私人事情,我们做大夫的不便过问。可是这关乎于你的身体情况,所以你要老老实实回答。” “我不敢说,我怕大小姐不要我……”春雨不等弘毅问,她张嘴就哭。 “外人欺负你,你家大小姐怎么会不为你讨个公道呢?你怎么能一时糊涂隐瞒呢?” “我不是一时糊涂,也不是有人欺负我……是……是我自己愿意的……我不知道会这样子……呜呜呜……” 她一直在那哭,问些问题都问不出来。弘毅只能等,等到东篱来处理。 她急得一头汗,气喘吁吁。跑进来就往春雨那里奔过去:“怎么了?怎么了?什么病?是治不好了吗?”东篱看着弘毅,他犹豫着。 “对不起,大小姐……呜呜呜……” “到底是怎么了?你们都说话呀?”东篱急的都想发火了。 此时正好店里没人,弘毅把店门关上了。 “三少奶奶,春雨姑娘知道自己错了,您就不要责骂她了。” “先说说什么病!能不能治啊?” “她……有喜了。” “什么?!”东篱明显感觉到当头一棒。 “是真的。她自己……你自己问吧。” 东篱忽的站起来,火冒三丈。 “我这婚期还没到,我人还没嫁,你到好,先怀上了!那你还能当陪嫁丫头吗?你怀的是谁的野种?我每天都看着你们俩,这是什么时候……” “三少奶奶,您先冷静一下,我来问。”弘毅打断她,她气得已经有些飘忽不定,想要摔倒。弘毅赶紧扶她坐下。 “孩子的爹是谁?” “是……是曹哥。”她低着头,想要把自己的头埋进地缝里。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在一起的?就是他哄你……睡觉。” “大小姐和青桃经常出去,我经常去后厨帮忙……我真的记不得了……”她可怜巴巴,楚楚动人的样子,东篱舍不得怪罪她,可是自己气的已经分不清东南西北。 “三少奶奶不要急火攻心,小曹也不是外人,事已至此,不如……成全了他们吧。” 东篱现在脑子里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下一步应该做什么。 然后她想起另一个人——景城。 “婉茹,你帮三嫂嫂一个忙,去楚家,把二少爷请过来,就说我在这里等他。” “嗯。”婉茹真是个合格的小跑腿。 春雨跪在地上,一动不敢动。不时地有大颗的泪珠掉落下来。 “三少奶奶不嫌弃的话,到院里来说吧。毕竟这集市上人多口杂。” 东篱起身进了院子,她一屁股坐在院子里的凳子上,前两天,景天坐的也是这个位置。 弘毅拿了扇子,给东篱败火气。又给她倒了一杯刚泡的新鲜的菊花茶。 “你一个姑娘家,你想没想过后果?你知不知道你从现在开始你都不是一个人了?我现在都不知道小曹要不要你!你俩是不是两厢情愿?” “是的,大小姐。我们俩说好了以后要在一起的。”她的声音很低很心虚。 “你给我站起来,抬起头看着我!”东篱就瞪着眼睛看着她,真是恨铁不成钢啊。 “莫阳哥,你帮我叫一下二少爷吧。” “自己进去吧!有什么事你不是能说得清吗?”莫阳站到大门的一旁,让她进院子。 “好,谢谢莫阳哥。” 她跑得飞快,家里的丫鬟特别喜欢看她可爱的样子。 “婉茹你去哪啊?”路上还有些认识她的人,跟她打招呼。 “我有正事要办。” 于是大家就哈哈大笑:“你个小丫头能有什么大事?” 她跑到景城的院子里,清桃正往那些花花草草上洒水。 “清桃姐姐,我找楚二哥。” “二少爷!婉茹找你!”清桃对着景城的房间喊了一声,景城就拿把折扇,不紧不慢的掀帘子走出来。 他今天的样子风度翩翩,温润儒雅。 “怎么了?” “三嫂嫂说,在我们医馆等你,春雨姐姐好像病的很严重……” “走,快走!”景城直接就跑起来。 婉茹这瘦弱的小体格跑的还挺快,她竟然能跟上景城。 清桃扔了盆,也跟着跑去。 莫阳站在门口,先是二少爷冲出来,然后是婉茹跑出来,最后是清桃跟着出来。每个人都跑得慌里慌张的。 “二少爷,这有马!”莫阳喊了一声,景城直接又跑回来。 “用马车送她们俩。”景城交代一句,飞身上马,扬起马鞭就狂奔而去。 “婉茹,清桃,你们过来坐马车。”莫阳将一旁的马车牵出来,追上她们俩。 景城骑着马,一路呼啸而过,到了医馆。又准备踹门——门嘎吱一声,开了。 江老夫子听到外面的马蹄声,就赶紧打开门看看,果然是二少爷。这要是再晚一步,门又要遭殃了。 “怎么了?人呢?什么病?” “都在后院呢,二少爷请。” 到了后院,看见东篱扶着脑袋在揉自己的太阳穴。 看样子是气的不轻啊。 春雨站在一旁低着头,手指不停的卷着衣角——她犯错了。 第103章 不知错 景城大概看出什么来了,就问道:“你是不是背着你家大小姐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 “二少爷,我没有……” “你还没有!你肚子都快大了,你还说你没有!”东篱几乎就要摔杯子了。拿了一下,又放下了。 景城就不自觉的看向春雨的肚子。 “你有喜了?谁的!”景城都很震惊。 “我们……也算是从小认识的……” 清桃支吾其词,前言不搭后语。 “春雨你怎么了?”清桃跑进来了。 “清桃,带着春雨上马车,回驿馆等着。”景城是个有主意的,吩咐她们先回去。小姐妹之间,应该能说的明白。 “弟妹,有吧,我送你回去,给你处理一下。先别急眼,动不动就生气。都是小姑娘,你应该好好教教的。” 东篱不想说话,头晕脑胀。景城牵着马,她坐在马上,不紧不慢走回去。 不知道的,还以为马上的是景城媳妇。 “这种事情你别老生闷气,下人嘛,该教训的时候要教训,也不要怕语气重。你把她们当成妹妹,她们越来越忘了自己本分。” 景城就自己在那说,走一路说一路絮絮叨叨,东离现在是一句话也没听进去。 她现在满脑子都在想这事以后该怎么办。之前是没有教训过她们,也没有对她们发过火,但是现在事情已经出了,能怎么办呢? 她让景城来就是因为他教训下人有经验,管这么大的家,能让下人都服服帖帖的,绝对是有一手。 其次,他属于这里的地头蛇了吧。让她们在这落个户,应该也不成问题。 “这丫头是真不懂事还是假不懂事?怀孕这种事情她是对自己的……她是不是根本都不知道那样会怀孕……” 一个大男人多说这种话,他自己也觉得无聊。但这件事情归根结底还是东篱管的松,没有注意。 “就该怪你,你知道吗?就在你眼皮底下的事,你怎么能没发现?再说,这怀孕也不是一两天的事,这肯定有一段时间了……” 东篱低下眼,瞪他一眼。 “你说的对。”她虽然对景城说的话略有不满,但他说的是实话。 “是我疏忽大意了,那你可得把清桃看好,他们俩的性子可不一样。” “人在我那你就放心吧,你先管好你自己的事。现在这个事情你想怎么办?要不然让宏毅给她来一副药,直接就……” “那怎么能行?岂不把身体糟蹋坏了?” “那你说……要不然就让她把孩子生下来你养着。那也不合适……你要是再生了孩子,这孩子肯定就被冷落了。” “你能不能想点靠谱的办法?”东篱问。 “我听你的,你想让我怎么做。”景城像个忠诚的勇士一样,东篱让他干嘛就干嘛。 “先审审他们俩吧,要实在不行成全他们。” 春雨还在哭,清桃坐在车上不停的安慰她。 “好了好了,别哭了,大小姐肯定不会不管你的。但是你怎么那么糊涂啊,有了孩子,你可就成了那些大街上的妇女一样,每天买菜做饭洗碗带孩子伺候丈夫……你这一辈子可都是这样了。” “这样有什么不好吗?女人不都是这样的吗?大小姐不是留洋回来的吗?她都还要嫁人,我怎么就不能?” 春雨这几句话把清桃问的摸不着头脑。好像哪里不对,但好像又对。 “可是你不能跟大小姐比呀。她嫁的可不是一般农夫。再说这是上一辈子的人都定下的,大小姐也是信守承诺。” “我认命还不行吗?我愿意当一个无用的农妇,我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受苦就受苦吧,谁让我命不好呢。” 清桃见多说无益,就不在好言相劝。她冷冷的说了一句:“随你便吧,我又管不了你。” “你是找到好主人了,二爷脾气那么古怪的人都不吵你,你当然满意了,你还会管我吗?” “不是我找到好主人了,是大小姐安排我去的。就怕你闹脾气,才把我送过去。你要是想去,现在我就让你去。” “我都有孩子了我怎么去?去给人家当老妈子吗?” 清桃见说不通,就不说了。 一直到驿馆下车,春雨还生气的给清桃甩脸子。 东篱还不曾到家,她们俩就坐在方桌前等。 “你们俩这是怎么了?闹脾气了?”作为老大哥,他坐到两人中间,互相协调。 “没有闹脾气,在等大小姐回来。”清桃坐在长凳上甩着脚,一晃一晃的。 “江东,把马牵进去,把门给我关上,从现在起不待客了!”东篱气哼哼的走进去,春雨自己还在一旁暗自抹泪。 兄弟几个一看事情不对,赶紧关门的关门,牵马从后门进马厩。江西搬了凳子给东篱和景城。 这大堂瞬间变成了“衙门”! “去后厨把小曹叫进来!”她往那一坐,不怒自威。 明显现在是在火气头上,大家谁也不敢说话。江北像一溜烟一样跑到后厨,直接把小曹提溜出来。 “干什么干什么呢!我自己会走,去哪啊……” 春雨一哭,他就知道了。他扑通往地上一跪,连连求饶。 “大小姐,对不起,我知道错了……” “你知道错了?那你知不知道她有孩子了?!” 她气得暴跳如雷。一下子从凳子上起来,恨不得一巴掌扇过去。 “我不知道她……可是我们俩是两厢情愿的,大小姐求你不要怪春雨了,是我是我……骗她睡……我不知道她有孩子了,求大小姐饶了春雨吧。” “你现在说这种话还有什么用!”东篱拿了茶碗摔出去:“这下倒好了,我还没嫁成,你倒是先嫁人了。你们卖身给二小姐的时候,卖身契上可说是十年!年龄还没到,你倒是把自己打发了!” “对不起大小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春雨往那一跪,哭的头都抬不起来。 小曹一点点的挪过去,拉着春雨使劲磕头:“大小姐饶了我们吧,做牛做马我们都愿意。” 第104章 安置下人 东篱把头扭过去,恨的牙痒痒,又不忍心看他们哭哭啼啼。 “我来处理吧。”景城不紧不慢坐到中间,伸手让他们俩先起来。 “坐下说吧。” 他们不敢坐,就站在景城的对面。 “我现在问问你们,你们俩可都是卖身给了二小姐的?” “嗯……”两人都点头。 “那,就算是家奴了?” “是。” “不管大小姐也好,二小姐也好,可曾亏待过你们?” “不曾。” “你们此番做出这种事情来,难不成还要让大小姐再为你们养活一个孩子吗?” “不用大小姐养,我们自己养。”春雨想解释,景城伸手拦住她,让她先不要说话。 “你是大小姐的家奴,你怀孕生子坐月子养孩子,你怎么照顾大小姐?还有你,虽然说你们都有月钱,可你们住哪儿啊?” 景城问的两人很是理亏,确实是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 “春雨,我再问你,若是你二小姐知道你犯了此等错误,按照她的性格,你会受到怎样的处罚?” “打……死……” 好像人人都知道二小姐残暴一些。她打人好像也从来不犹豫。 “二少爷,救命啊,我还不想死啊……”春雨扑通一声,又跪下了。 东篱把头转过去,一语不发。 “你想娶她吗?” “想,以后无论多苦,我都要带着她,还有孩子。大小姐请相信我,我一定会负责的。我知道我犯了错误,给我个机会让我弥补吧。” 小曹也跪,又是磕头又是求饶。 “又跪下了!站起来说话。”景城低头看着他们也是挺累的。 “既然是这样,我跟你们大小姐讲个情,你们是卖身在先,违约在后,这要是换了别人家,最善良的也要把你们扫地出门吧?今天我替你们做个主,让你们大小姐写个婚书,成全你们。” “多谢二爷,谢谢二爷……” “先别谢我,话还没说完。你们的卖身契可能要延长了,原来是十年,现在至少要二十年。大家都要为自己的错误负责承担后果。等孩子大一点,就恢复你们自由身。” “我愿意。”小曹磕头谢恩。 “我……我也愿意。”春雨还是犹豫了一下。 “拿纸和笔来吧,我给你们写个婚书,也算是终身有伴了。” 东篱坐在一旁生闷气,现在景城说的话,她一句也不反对。这已经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了。 两姓联姻,一纸婚缔。因遇而识,因识而知,因知而意。双方自愿,佳偶天成。今天地作证,日月为媒,结为夫妻。自此,相敬如宾,琴瑟和鸣,携手到老。 夫 曹蕴 妻 孟春雨 “签字画押吧,从今天起你们将成为夫妻,要互相谦让,互相包容,共同抚育孩子成长。” “多谢二爷。” 可能二人并不知道这婚书中这些浪漫的文字表白。但他们还是很高兴——因为大小姐没有再追究下去,算是默认。 “三少奶奶?您过目。”景城还把这一袭红纸放在她的眼前。 东篱摆摆手,心中还是怨气冲天。 “你们俩以后就是光明正大的夫妻了。这婚书可是二爷写的,二爷写的字可好了,他会写很多特别好听的话,我都还没有听到过呢。”清桃看着这一张红纸黑字,差不多她都认识了。 “清桃,打开门把莫阳叫进来。” “是。”清桃打开门,莫阳坐在马车上,手里拿着马鞭无聊的甩着。 “莫阳哥你进来一下。” 莫阳进来后,看见这屋子腾的空空的,像进了县府的衙门。 “二少爷,您有何吩咐?” “我在北边的山下那个牛棚边,还有几间存酒的房子,你把酒腾一下,给我拉到这里。” “房子需要腾空吗?” “嗯。桌椅板凳就算了,留给……留给春雨姑娘当嫁妆吧。” 他深知,男人可以浪迹江湖,可女人不能四海为家。 所以这房子他明显是给了春雨的。 “那……牛棚……” “牛棚还有几亩地,先空着吧。等我安生了,我还留着养牛呢。” “小的知道了,二少爷。我这就派人去收拾。” “不用派别人去了,让这些兄弟跟你一块去吧,驿馆里还有两辆马车,你们一块去把酒运过来。留给你们卖了吧。” 东篱知道,春雨这事,告一个段落了。毕竟还有生孩子这个走鬼门关的一步。 “多谢二少爷……二少爷的大恩大德春雨永世不忘。” “还是谢谢你们大小姐吧,他叫我来的意思,不就是让我解决吗?” 他带着无畏的表情,看着东篱。 “谢谢大小姐成全。” “莫阳,你带他们都去看看,能搬得动的让他们自己搬,你负责指挥一下。” 于是整个驿馆的人全体出动,五个男人两个女人。 清桃不禁抹了一把眼泪。 “你哭什么?你也想嫁呀?”东篱正在气头上,说话的语气是重了一些。 “你干嘛这么凶?我们清桃可是说了,要好好读书识字,坚决不嫁人,坚决不给别人当小妾。” 景城现在无比的维护清桃。 “行啊,她现在都是你的人了。” “哎!反正你后悔已经来不及了,你要知道当初是你赢了我,硬塞给我使唤的。现在春雨也怀孕了,然后只能你一个人了。她我是不会给你还回来。” 景城言语间都是对清桃的满意。 “哼!随便吧,反正过个把月,她又得到我身边了。” “那你可失算了,等你嫁进去,我就搬出去了。南院还有我的院子,山下还有我几十亩地呢。我可不跟你在一起搅和。让清桃跟着我上山去放牛放羊,过一过神仙日子。” “你是在躲着我吗?” “可不是嘛,我以前多闲的一个人。就因为你们的婚事让我忙前忙后。好多年没操过这份心了,真是够累。” 他还是拿着扇子自己在那轻飘飘的摇着。现在是正午时分,该吃午饭了,但是她把人都放走了。 “二少爷稍坐等一等,我去给您下碗面。” “嗯。那我倒是愿意等一等。毕竟三少奶奶做饭的时候可不太好遇上。” 第105章 清汤面 东篱来到厨房里,看见面和菜都已经现成的了。锅里的水也快烧开了,但是没人烧火,火灭了。她就低头趴在那使劲的吹,好不容易将火吹着,赶紧添柴。 不管怎样算是把火生着了。 白水煮面,也算是把饭煮好了。放了一点青菜,来了一点香油,撒了一把盐。 也算是完完整整的将一碗面送到了二少爷的跟前。 “还真做出来了?”景城放下扇子,端坐好,拿起筷子就吃。 他还知道吹一下。 “回头给你煎个牛排吧,现在没有牛排了。”她还自信满满的认可自己的厨艺。 一句话没有说完,景城一口把饭喷了出来。 “怎么了?” 景城不说话,就摇摇头摆摆手。 “你倒是说话呀!” “你来一口……”他嗓子有些齁…… 她拿了筷子轻轻的夹了一口,嚼着嚼着自己也吐出来了。 “这么咸?”她还目光清澈的问景城。 景城喝了好几杯水,终于缓过来那股劲儿。 “咸吗?” “咸!” “你觉得能吃吗?” “不能。” 东篱放下筷子,满心失望。她欢天喜地的做了一碗饭,明明就是抓了一把盐而已…… “你放了多少盐?”景城问。 “一把。”她还伸出手,比了一下自己的手掌——这么大一把。 “你那一把盐够二十个人吃了。” “怪不得呢,小曹做的是大锅饭,我以为我也要用那么多……” 她这个认错的态度还是很好的。她的表情有少许失望。 “行了,我去吧。我给你来做一碗。”景城起身,去后厨。 后厨很大,有两个大灶台,还有一排的小火炉。特别大的案板,各种刀具齐全。还有房顶上那些挂钩,挂了一些干菜和熏肉。 景城把火吹着,不紧不慢的动作像是多年的家庭生活。 他也是楚家的少爷啊!他从小没有沾过这些油烟人间气。 只是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喜欢上一个人清清静静的做饭吃。关键手艺还特别好。 他下了一碗面,撒了一个鸡蛋,放了一点青菜,然后一小勺的盐,一点酱油一点醋。 他端了两碗饭正要从厨房出来,看见东篱正倒茶。 “你别动那个炉子了,那一壶水是开水,小心烫你。” 经常又放下两碗面,把她推到一边。自己上手去倒茶,他的动作很熟练。 “你还有这厨房的手艺啊?” “红七唱戏,经常喝温水……”不经意间他又说起了那个名字。 唱戏要经常喝温开水,用来润喉。茶水都是他亲自倒的。放到不热不凉的时候,他会给红七送去。 他意识到自己好像又说了不该说的事,然后只说了半句没再往下说。 “挺好的,二爷这么会照顾人。将来总会有个有福气的姑娘成二少奶奶的。”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吃吧。”景城不乐意提起关于自己的婚事。 他端着一碗面默默的坐在了厨房门口的台阶上。 东篱也过去坐下,她吸溜了一口面条,两眼放光。 “嗯!唉,真好吃啊。” 好像没有吃过什么东西的样子。 “你每天过得有多奢侈,这种家常的面都没吃过吗?” “倒不是奢侈的问题,就是我觉得小曹做的还不如你做的香呢!” 景城默默不作声,把自己的那个荷包蛋放到她碗里。 “多吃点,多吃点就不生气了。”景城这是故意提醒她今天正在处理的事。 东篱正好咬了一口,景城这么一说,她又觉得食之无味了。 “怎么了?”景城看着她,他自己也真是的,哪壶不开提哪壶。 “你竟然还有一块地?”东篱扯到家业上了。 “我可不止一块地,二十里外的一个镇子,叫云镇,我那还有一处宅子一片地。那个地方山清水秀,有瀑布长流,湖光山色,秋天的时候,站在山顶上能看到山下灌木丛是彩色的。成峦叠嶂,一层一个颜色。” “你这都是哪来的钱?不能是楚家的吧?” “不是楚家的能是谁的,我不姓楚吗?”景城都无语了,她真是一语惊人啊。 “我的意思是挪用公款?嗯……挪用也没关系,家大业大挺好的。”东篱又开始大口的吃着面。她没想到这家伙竟然有这么多地! “我觉得你就是来收我的账的。你这丫头现在干了这种……不检点的事儿,我还倒贴了你三间房给他们当家,怎么着,我小镇那点东西你也想回收不成?” “不不不!不是这个意思。那三间房算是借住的,等回头有了地方,我给他们弄一小块儿,毕竟也不是他们俩人——还有这兄弟四个,我都得想办法把他们安排妥当吧?” “你这当家的好啊。不管哪个下人,有没有做过什么重大贡献,都要送人家一套房子安居乐业的,谁跟了你是积了八辈子的德。” 景城看不得这种多管闲事管到这个份上的。不就是一个下人,说白了就是个家奴。 “说话不要那么难听嘛!我妹妹交给我的,我就尽力而为吧。时局动荡,说不定他们几个孩子还不愿意在这住下来呢。” 不经意间,景城的饭吃的干干净净。 东篱赶紧扒拉两口,吃的是真饱。 “你那个养牛的地方……养牛了吗?” “养了,红七找人养的……我那里也有一片西瓜地,是为了给牛吃的。” “给牛吃的?那明德家的瓜田……” “人要是吃不完,也得喂牛。” “所以我跟牛吃的是一样的西瓜?”东篱瞪着眼睛,太不可思议了。 “嗯。”景城很肯定的回答。 “那冬天他们吃什么?” “现在西瓜已经收完了,开始种白菜萝卜,冬天的时候就吃白菜萝卜。当然了,山上还是有草的。” 景城懂很多,懂的都是她不曾学到的。他甚至目光很长远,若是以后不管楚家大事,那就放羊放牛呗。 一个人骑着马站在山坡上,看着一群牛羊吃草,也何曾不是一种生活方式。 他一定是为自己找了后路的。 第106章 谨记他人恩情 东篱看着景城,他看起来很老成。尤其是今天。他说话也不再那么暴躁,语气不那么重,也不算那么难听。 就好像和刚认识的时候有了云泥之别。 “你好像变了……”东篱看着他,他看着天。 “哪变了?” “哪哪都变了。”东篱不懂这种事情要怎么说,就好像是女大十八变一样,变得让人认不出了。 “我该回去了,看看家里有什么事要处理的。” “好吧,最近这一个月,辛苦二哥了。” “你少来了!现在一口一个二哥的叫,气我的时候就你最在行。” 东篱咯咯笑,陪他一同出门。 “我和南山小的时候,我们俩特别希望有个哥哥。因为她太小了,我需要保护她。可是我从小只会读书,碰上个耍无赖的男孩子,我就只会搂着她,跟那些男孩子讲道理。但是那些小少爷们可不服你,他们也不认理,说的过分了,他们还总想打我。那时候我们俩就想,有个哥哥多好。后来南山开始慢慢习武,再后来……再也没有被人欺负过。所以有时候很羡慕那些家里有兄长的大小姐们,出门的时候被哥哥顶在头顶上,或者骑在高头大马上,哥哥牵着马,威风极了。” “现在还想再要个哥哥吗?” “想啊,怎么不想。小时候见过一个大小姐要嫁人,三个哥哥两个弟弟,哥哥背着上轿下轿,剩下的人抬轿,这就是娘家的门面呀。进了婆家也得让他们知道娘家有人撑腰。兄弟几个大放厥词:娘家人在此,若是有人对她无礼,绝不轻饶!” “所以你很羡慕吗?” 东篱点点头,而后又说道:“现在也羡慕。” 将景城送到街角,她就留步了。此时正值中午,店铺也有些冷清。 “我就不送了,二少爷自己回吧。”说着转身进了旁边的金铺。 龙凤呈祥双龙戏珠的大金镯子闪闪发光。 东篱指了指,她想试试。 老板摇摇头:“这是人家定下的嫁妆,不方便试。” 东篱立刻就明白了,他跟掌柜的说对不起。 “咱们这都是定制的,姑娘要是需要的话,可以说一说需求。” “我改日再来吧。”她带着笑,默默转身出去。 景城看见她走了之后,又返回来,走进她出来的那家店铺。 “刚才那位姑娘看了哪一个?” “这个……” 景城看过去,是个龙凤呈祥的金镯子。镯子不大,但是小巧精致。 “她没买吗?” “这是一个出嫁的姑娘定的嫁妆,我们不卖。” “那给我也订一个吧,就这个一模一样的。”景城直接拿了钱放在柜台上。 “三日可取货。” “好。” “客官可留姓名?” “楚景……天。”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报自己的名字。 “原来是楚家的三少爷。久仰久仰……” 景城不爱听这些虚伪的官话,只说一句:我三日后来取。 “这是订货单,您拿好。”老掌柜给他写了一个收据。大概意思就是收到楚公子定钱,见字取货。还盖了一个大大的长章。 莫阳将这几间房子里的酒全部搬出来。家里的几个伙计往车上装。 这都是景城的家当啊!房子给了下人,酒给了驿馆。 对于东篱来讲,他是有求必应的。 “趁着我们现在人多帮你打扫一下,回头你们添置些东西就可以住进来了。”江东作为大哥,他带领着大家直接把活干了。 “春雨,你好福气啊。二少爷亲自给你找的住处。”大家只是为她开心而已。 “嗯。”她还是撅个嘴,满脸不高兴。 “你还有什么不高兴的?”江南对着她的脸,严肃的问。 “我没有不高兴,我是怕大小姐生气。” “你要是怕大小姐生气,你就不会干这种事!”江北随口一说,小曹不乐意了,他扑过来,将江北推开。 “干什么呢?你说的什么意思?” “别吵了。”江东拦架,可他们还是吵吵。 “我们来这干活不是为了给你们腾地方吗?这是给我们住的吗?你把人家肚子搞大了,怎么,你还有脸说什么?!” “别说了!都别说了……”清桃身子太瘦弱了,都好像没有人发现她的存在。 莫阳抡了鞭子,一记响亮的声音划过,所有人以为听到了枪声。 “二爷说让我带你们来搬东西,可没让我看你们吵架。如果你们再这样争吵不休的话,我就要禀告二爷收回这房子。谁得的利益最大,你可要想清楚了。” 春雨和小曹软下来,毕竟是给他们的。 “别怪我多嘴,我再说两句:你们几个今天要是闹掰了,谁都没有好日子过。你们小姐马上要嫁进我们楚家当少奶奶了,你们就要换一个人掌控。若是老老实实各干各差,也会让你们衣食无忧的。若是想着分崩离析,谁也不服谁,那可要想好后果。” 莫言平时话不多,跑腿挺在行。但是没想到今天他的处置方式竟然深得二爷真传。 言语之间有劝和也有威胁。 几人不再相互说话,都默默地动起手来。 清桃干活最多,话也最少。 一个下午过后,这里像模像样的成了一个家。 “你看我们还是要买些什么?”小曹看着干净整齐的房间问春雨。 “盘一个灶火,买上锅碗瓢盆,差不多就齐了。” “行,听你的。明天你去买,我负责搬运。”他觉得自己干劲十足。 回去的路上,江东苦口婆心的跟小曹说着:“不要因为这里有了三间瓦舍,就忘了自己的本分工作。大小姐虽然善良,可是二小姐手段够狠。你告诉春雨,身体要是没什么大碍,该伺候小姐还得伺候。至少要等大小姐嫁进楚家吧?” “东哥,您放心吧,我知道的。大小姐的恩情我们都记得。出了这种事,她生气也是应该的。骂我们几句,打我们几下都没有关系,您去劝劝大小姐,别让她自己气出个什么毛病来。” “还算你有良心,知道就好。” 第107章 找援兵 东篱坐在桌子前打盹儿,然后脑袋一歪,醒了。这都一天了,人都还没回来。她站到门口往外看。 好巧不巧的几个人赶着马车回来了。 “大小姐,您饿了吧?我去给你做点吃的。”小曹都不敢看她,低着头把话说完,直接往后厨奔去。 “大小姐,我们从后门进去,把酒卸到我们的酒窖里。这都是二爷存的酒。” 东篱点点头。可能遇上红七之后,他的酒量越来越小了吧。 他那时候没有再醉醺醺的…… 景城回到家里,清桃没回来,他就进屋里脱了衣服,读书写字记账。 “清桃……”还是忍不住叫了清桃的名字。 “还没回来……”然后又自言自语的回了自己。 “大小姐,我就先回去了,二少爷晚上可能还没有吃饭,春雨,你照顾好大小姐。” “走吧,走吧,快回去。”东篱摆摆手,让她快走。 “三少奶奶,小的告辞了。”莫阳很会说话。即便他平时的话很少。 “嗯,你和清桃快回去吧。” 人都走后,春雨低着头,站在东篱的旁边,自知理亏,一语不发。 “跟小曹说,我不吃饭了,就说我累了去睡了。” 她看向春雨,让她去传话。 “再怎么样也要吃饭呀,要不然身体……” “那你多吃点,毕竟现在是两个人吃饭。” 东篱起身上楼,她感觉自己的四肢有些酸痛,可能是因为坐了一下午的缘故吧。 今天的这场事情不仅仅是闹剧,也是改变几个人的生活轨迹。 她不能带着一个怀孕的丫头陪嫁呀。 于是从此春雨几乎成了自由之身。 东篱长叹一口气,今天要不是景城,她真是不知道该把这俩人怎么办。 这要是让南山知道了,非得把他们俩的腿打断。 清桃回到楚宅,景城果然没吃晚饭。 清桃着急忙慌的去厨房,端了些清粥和小菜,放到了景城的案几上。 “现在天已经晚了,我不想吃了,你自己吃吧。等一下我就睡了,你也早点休息。” 景城没抬头,清桃站一旁,不知道他是不是心情不好。可他没有发火,也没有语气不好,只是没抬头…… “那……二爷早点睡。”清桃吧吃的又端出去。一个人在院子里洗景城的衣服。 于是每天小曹下了工之后,他牵个小驴驮着春雨回到山下的农舍,这已经成了他们俩的家了。 景城带着清桃上街,回来的晚了些,看见了小曹和春雨正回山下的农舍。 景城问春雨:“你羡慕春雨吗?” “不羡慕。”清桃摇摇头。 “那你不想有个自己的家吗?” “想。想有个自己的家,收拾的干净利落,有自己的房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一个人吗?” “一个人不好吗?没人挑我毛病,喜欢什么就干什么。种些果树,蔬菜,也像大小姐和二爷这样,读书写字。” “哦……”景城好像大彻大悟一般,思索着清桃这“远大的理想”,不就是他现在所有的吗? “没了?”景城问。 “能安稳过一生,已经是很奢侈的事了,这还不够吗?那二少爷您想怎么过?找个姑娘相敬相爱到老?或者,有一堆孩子?那也挺好。楚能否家儿孙满堂,还需要二爷贡献一份力呢。” “嘿!你懂的还不少。我倒不用贡献了,让你家小姐贡献吧。女人生孩子可是走鬼门关啊,看她命了……” 清桃知道,他的母亲就是因为生他而……她不由的为自己的小姐捏了一把汗。虽然这件事情好像看起来还很远。 大婚的日子越来越近,景天将自己的单子尽量做完,就不再接新的单子。 景城在夜里写了一封信。他把信装好,并没有寄出去,而是给了一个船夫, 并且给了他一把钱。 “一定帮我送到。” 船夫很恭敬:“ 二爷尽管放心,一定送到。” 那封信是写给南山的。 南山不久就接到信件: 元好亲启: 见字如面,问好。虽一别三年未见,可心中惦记诸位师兄弟。尊姐待嫁,送嫁之人屈指可数,更无男丁。望元好妹妹早日到来,解开尊姐心结。信中不便多言,见面长叙,盼来楚家做客。 长松兄 “这是长松兄?”少允好奇的看了又看。 “他是楚家人?”南山问少允。 “貌似是的。你看这里他说希望来家中做客,那一定是去楚家做客,所以他是楚家的人。那他是楚家的……什么身份?”少允看着南山。 “我竟然不知道他是楚家的人。要这样说我们还是亲戚呢?” “哎!真是。不过,他说的有理啊。你们家里连个送嫁的都没有,还真的是没有男丁。那几个下人……最多也只是陪嫁,送嫁他们也不够格啊。” “说来说去……长松兄是很了解我姐了。所以我想长松兄在楚家的身份肯定很珍贵吧。” “元好,我跟你讲这封信里虽然没有提及你姐姐一个名字,但我总感觉这里面有真情实意在。你看,多余的话一句没说,就好像满是在心疼你姐姐出嫁的时候没人撑腰。按理来说,一般的家庭都不希望来个当家主母,而长松兄……好像生怕别人欺负你姐姐一样。看倒数第二句,他希望你早点过去商量一下这件事。” 南山看看还真是。本来这只是一封邀请函,硬是让少允许分析出了情爱。 “这……我自然是要过去了。只是家中无男丁,要如何商量?总不能去借人吧?” “你说的对,我们借人。”少允意味深长的看了南山一眼。 南山不明所以。 “你不用管了,我给你安排。必须得让咱姐嫁的风风光光的。”少允说“咱姐”的时候,还特意语气重了一些。 “你少来,那是我姐……”南山转过去,把信收起来,耳根微微有点燥热。 “我可是去过北平,给二老磕过头的。”少允非要看着她,就是告诉她:大家都认我做女婿了。 南山退退一步,少允就逼近一步。直到……退到床边。 第108章 父母来相见 景天终于回来了,开了一辆汽车,装了几辆自行车。 东篱心心念念的自行车终于回来了。 景天给她送到门口两辆。她迫不及待的要上去溜溜。 “来,我载你。”东篱拍拍后座,让景天坐。 “哪有男人让女人载的?” “这有什么?就当帮我扶车了。” 景天就坐在后面,把双脚支在地面上保持平衡。他以为她不会骑,没想到她竟然骑的很好。 “在国外是不是经常骑啊?” “当然啦!国外的自行车比这个还好看。”东篱骑在山下的小路上,迎着秋风,秋高气爽。 她散落的长发披在肩膀,被风轻轻一吹,扑到了景天的脸上。 景天痴痴的享受着秀发拂面的淡淡清香,不自觉的伸手搂住她的腰。 景城看着眼前的崭新自行车,他撩起衣袍的衣角,骑上就走。他没有出门,只是在自己家的院子里来回几个圈。 “清桃,你来骑一下。” “二少爷,车太高了,我腿短……” “没事,你把车子倾斜一下。” 有了这辆自行车以后,欢声笑语越来越多。 景天看着东篱开心的样子,自己也莫名的开心。他面带着微笑看着未婚妻骑车来回转——她这是新鲜呢。 婚期临近那几天,江南很谨慎的跟她汇报了一件事。 说是看见了钱管家和一个年轻的男人去了城外的小屋里,然后拉了一个大箱子出来。 “再跟着看看。”东篱抬头,江南小心翼翼的样子,她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家里的丫鬟也能得少爷的青睐了。” 赵嬷嬷给老太太捶腿,这么些年她也是没见过这景象。 “这多好啊,你们那时候啊,太古板了。现在都兴这个了。丫头们啊,还都能去暖房呢。” 老太太没有觉得不雅,甚觉无妨。 她起身亲自去院子转了转,大红的灯笼大红的绸缎,喜庆临门。 “哈哈哈哈哈,这个年轻人啊,现在不是都流行穿婚纱了吗?咱国家不兴啊,几千年的红色喜庆,现在变成了白色……哎呀,说好听点叫时髦,不懂的人家就说不吉利。还是大红色的嫁衣看着气派啊。”老太太走在院子里,只是很中肯的说了自己的意见。她并没有反对别人穿婚纱。 毕竟,格格是见过大世面的。 过两日大婚,东篱竟然开始有些紧张,有些坐立不安。 午后,在桌前写着什么,觉得很困,刚想起床眯一会,不料门被一脚踹开了! “通”的一声,东篱一下子站起来。 江北满头大汗,冒冒失失的,扑通一跪。 “江北,你是要把门给我踹坏吗?” “大小姐,老老老老……爷……来了。” 东篱瞬间就醒了,她直接冲下来,看见父母风尘仆仆的坐在大堂里。 几个兄弟端茶倒水扇风的伺候。 “老爷,您看着挺好的。” “老爷,我们也挺好的。” “老爷,清桃在府里伺候楚家二少爷,马上就见到她了。” 几个人争先恐后的在那说着近况。 母亲带着笑,脸上的皱纹多了起来——也许是因为家里的胭脂水粉没有上海的好。遮不住苍老的脸庞。 “爸爸,妈……”东篱站在楼梯上,脚上像灌了铅一样。她走路很沉,这时候应该是扑过去的。可她就是走不动道。 腿像灌了铅,直接就原地扑通一声跪下了。 “大小姐……” “姑娘,快起来。”她娘赶紧上前去,把她扶起来。 她抱着父母潸然泪下。 老梁拍拍她:“没受委屈吧?” “没有,挺好的。” “楚家人都怎么样?好不好相处?”亲爹自从成为庶民后,他精气神都好了很多。甚至还很心细。 “都挺好,没人给我脸色。”东篱抹抹眼泪,用手绢擦了擦脸颊。 “老爷,夫人,房间给你们收拾好了,大小姐房间隔壁。” 几人随着她上楼,夏秋婷拉着女儿的手不住的感叹:“我姑娘留洋回来,原本洋气又精神,你看看现在大襦裙,这头饰……成了乡下姑娘了。” “咱不能太高调,树大招风。入乡入俗也挺好的。” 她给父母倒水,给他们捶背。 作为亲家,他非要来看看楚家的宅子,看看女儿在他们里有没有受委屈。 一家三口坐在一起,说了好久的话。 东篱早起,亲自给父母端水洗脸,泡茶送餐。 “大小姐,我们来做吧……” “不用,我来。”她很开心,一家人还能在一起无比幸福。 景城翻来覆去都睡不着了。他看着自己的衣服挂在衣撑上,那是当家执事人的褂子——喜庆又有威严。褂子上绣着的图案,是竹子。 消息传来楚宅——梁老爷和夫人来了。 原本伺候景城早起的清桃听到路过的丫头说起,直接把脸盆扔了!大铁盆咣当咣当的声音震惊了景城。 “清桃,你没事吧?”景城从房间里走出来,只看见地上滚落的水盆和泼了一地的水。 老楚夫妻俩亲自来接的,连赵姨娘都带着孩子出来迎接了。 老楚很高兴,他不停笑着,楚家给足了面子。 往老太太院子里走,路过了景城的院子,看见一个丫头跑的飞快冲过来,她冲到众人面前扑通一跪。那是石子路啊,硌的生疼。 “那丫头是谁,跑那么快干什么!”赵姨娘指着对面跑到半路的又跪下的丫头。 “老爷,夫人!”清桃这么一喊,远远的熟悉声音传到了他们耳畔。 “清桃?”她定眼望过去,清桃穿着府里下人的衣服,哭的满脸眼泪。 “这丫头,你哭什么?” 夏秋婷还跑两步去过去,赶紧把她扶起来。清桃抱着她哭了半天。 “受委屈啦?” 她摇摇头:“没有。” “那你哭这么大声?”夏秋婷还给她擦擦眼泪。这姑娘就像家里的三丫头。虽是下人,可旁人说不得骂不得——只能自己家人管教。 “我只是想老爷夫人了……呜……” 说着哭着,老楚看着笑着,主仆情深啊。 景城追出来,一看满满当当一路人,瞬间慌张了…… 第109章 阖家团圆 老楚介绍着景城:“这就是我家老二,楚景城。景城,来见过梁老爷和夫人。” 景城心里悸动了一下,原来这就是东篱的父母。他们何时来的? 景城后退一步,深深的鞠了个躬:“景城给梁伯父伯母请安。” “仪表堂堂,一表人才呀!我最初见你的时候,你就这么一点儿……”梁老爷很高兴,还伸手比了一下他小时候的身高。 “清桃,这就是你伺候的二爷吧?”梁夫人问。 “是的夫人。”清桃这会儿把情绪稳住了,不再大哭。 “这丫头总是哭,有点事就哭,总感觉像我欺负他似的。”景城靠边站,很委屈的诉苦,跟随众人继续往前走。 景天闻讯跑出来,也是着急忙慌的跑到众人面前,撩起衣袍给他们跪了一个:“见过岳父岳母。” “来,来,来,好孩子,快起来。”梁老爷俯身将他扶起。 人就是这样一会出来一个,越走越多,慢慢的成了一个庞大的队伍。 “以后,东篱在楚家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你们兄弟长辈要多担待,这孩子外柔内刚,倔的很。” “您放心,她非常懂事的,懂事的我都有点心疼了。”白灵歌甩了甩手绢,随梁夫人左右。她想着早点抱上个孙子。 “你这个做婆婆的更要教教她,她还小,又留过洋,老祖宗留下的传统规矩她都不懂。”爹妈总是为孩子担忧。 “你二老放心,一切有我呢。”景天说了句最男人的话,在这个家里,任何人都可以与东篱为敌,唯独景天不可以。 “以后东篱就拜托你照顾了。” 老梁拍拍他的手,这是他的女婿啊!要和自己女儿携手走过一生的人。 这一生很长……很漫长。反正对于他在这种时局动荡中生存的人来讲,一辈子真难熬啊。 终于走到老太太的院门前,他们夫妻二人还特意规整了一下衣衫。 老楚先一步进去传信。 直到看见嬷嬷从房里出来,然后搀扶着格格慢悠悠走出来,梁老爷顿时泪眼朦胧。 “格格吉祥。” 他膝盖一弯,然后老泪纵横,把头深深埋下去。 “子都?是子都吗?” 子都是他的乳名,从小都这么叫。 “哎呀,子都来了?快起来,我看看。”老太太甚至加快脚步跑了两下。 “格格,您还好吗?” “好着呢。我身体硬朗着呢。你们俩都还好吗?十八年没见你了,你都满头白发啦?” 上次见面是楚老太君携全家回京探亲,到现在一别十八年了。 两人一对视,便是十八年的光景。 不仅是格格,也是他表姑。 屋里坐满了人,晚辈们都站在长辈的后排。老太太今日太高兴了,她合不拢嘴。 “没想到有生之年我们还能见上一面,太好了,太好了……” “看您老人家精气神都比我还好呢。一定会万寿无疆的。” “哎!万寿无疆不敢当,就是能再活几年,等等能不能看到下一辈的人,景天,你懂我的意思吗?” 一群人看着景天发笑,只有景城不言语。 他们就聊啊,一直聊,说说京里的事儿,说说现在的事儿…… 景城很识趣的退出来,他像个外人一样,没有什么话可说。 在这铺满了红色灯笼的房檐下,有小雨落下。景城看着天,任由小雨拍打着脸颊。 清桃也跟着出来,看着她的景城少爷满脸惆怅。 “二爷,对不起啊!”清桃忏愧的想要跟他道个歉。 “有什么对不起的?” “我以前不是特别爱哭的……今天看见夫人了,控制不住的难过,我没说您对我不好……” “嗯,不用多说了,交代厨房,今天中午务必要做的好点,把膳房好好布置一下,准备招待我们的贵客,还有,你家小姐为什么没有来?” 清桃想了想,她也不知道,但是她猜了一下:“估计是婚前习俗吧,新郎新娘不能见面。要等掀了盖头才可以。” 景城点点头,招了招手让清桃去厨房了。他自己守在院子外。 东篱坐立不安的,也不知道爸妈去说了些什么,他们见面的场景是什么样的…… 没过多久,二爷的小跟班莫阳跑来了。 “二爷让小的给您传个话,楚家很和谐,难得热闹,中午还要一起用膳,请大小姐不用担心。” 东篱瞬间就很欣慰,她打赏了一点钱给莫阳,但是他坚决不要,说二爷有规矩,不能收钱。 “听我的,拿着,将来你也会娶媳妇的,留着娶媳妇,置点房产都用的上,也不能一辈子伺候他楚景城吧?” 莫阳还是没拿,他婉拒了,说道:“二爷说了,会给我置办妥当的,这多余的身外之财小的就不要了,大小姐心意莫阳心领了。”说完这话,他就策马扬鞭回去带话了。 东篱坐在房间,她很欣慰父母能来,而更让她觉得惊喜的是:景城知道她的心思,如此的懂。 知我者,楚景城也。 午善期间大家把酒言欢。本来一桌子的饭菜,现在成了三个桌子——楚永宁作为楚家嫁出去的女儿,当然要为侄子的事稍作姿态。干脆携全家老小都来了。 这是老梁多年来经历的最开心的一件事儿了。 永宁和老楚相谈甚欢,毕竟曾经也相识。 景城不做声,只要大家举杯,他也举…… 景天忙前忙后的给长辈倒酒,他马上就是新郎官了。 眼看大婚在即,院子的帐篷都搭起来了。又找了白家酒楼的厨子来掌厨,大婚那天势必要把每道菜都做的色香味俱全,这是楚家的脸面。 景天一直陪着,他开心到一天都没合嘴。 景城识趣的回去了,这是“别人”的全家团聚。他是个无父无母的孩子,没有人会惦记。 清桃知道二爷心情不好,她的心情也瞬间跌到冬天。 旁人的音容相貌在清桃眼里模糊不清,她看着二爷一个人离开时凄凉的背影,感觉自己心很疼,很……难过。 也许清桃并不知道什么叫做爱情。 第110章 二爷当家丁 楚家招待了一天,仍舍不得梁老爷夫人离开。两位夫人手拉着手在屋里说了半天,梁夫人说着自己的女儿,老泪纵横。 “采菊以前是你们家的孩子,以后就是我们家的孩子,你放一百个心,我对着雷公电母发誓,绝不让她受委屈。我要违背良心,天打雷劈。” 这婆婆说话真是把心窝子都掏出来了。 梁夫人当然知道她的为人,她并不是怕东篱在家里受委屈,而是这一别,不知道何时才能相见。 小曹跑过来,看着坐在大堂发呆的大小姐问道:“大小姐,要不要开饭?” “哦,吃饭吧!你不说我还真的饿了。” 兄弟几个端了菜和米饭过来,先给大小姐放好,双手递上筷子。 “都吃吧,趁这会儿没客人。” 东篱刚开始吃饭,还没扒拉两口,门口就传来了马蹄声。 她公公婆婆亲自送亲家回来的。 “爸,妈。”东篱起身。 “没事的,你吃饭,先吃饭。”婆婆一把拉住她拉到座位前坐下。 “你吃你的,我们就说会儿话。”梁夫人带着楚家两口上楼,东篱回头看了一眼门口还有人。 “那你们慢慢聊,我让人送茶上去。” 江南很快就准备了茶水往楼上送。 她看见门口的马车,竟然是景城的车子。牵马的是莫阳。 “三少奶奶。” “你家二爷派你来送老爷夫人的?” “二爷……也来了。”莫阳回头看了一眼,他站的好远,昏暗的光下,隐约看见他站在墙角下,坐在马上。 景城看着灯笼下的身影,故意躲得这么远,就是为了避嫌。 虽说是朋友,但不愿被长辈误会。 莫阳看了看他的二爷,然后叫了东篱一声:“三少奶奶,三爷让二爷带封书信给您,二爷交给我了,书信在此,请您过目。” 莫阳恭恭敬敬,弯腰之后将书信递过头顶。东篱双手接过去,然后找亮灯的地方打开书信。 “明日七点,共赴教堂,辛苦娘子早起准备。夫,景天。” 东篱笑笑。 按民间规矩,婚前是不许见面的,可这些孩子都是新时代的新青年,两人早早的商量好了,要去教堂里举行一次婚礼——还有景天送的那套亲手做的洁白的婚纱。 东篱满心欢喜,景天满心期待。唯有景城失望至极。 甚至他都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会失望。 早起的东篱精心打扮自己,她拿出自己最喜欢的口红,装在了身上。 隐约听到远处走来的马蹄声,她拉开窗户看了一眼。 马车赶车的,是江大夫和铁匠。 东篱拿了个很大的黑色斗篷,把自己捂严实,偷偷下楼。 “大小姐早啊!” 江南很早就守在门口了,他打开门,准备迎客。 “嗯,我出去了,可能今天晚上回来。” “大小姐,你明日大婚,今日往哪跑?” “不要多问,老爷夫人要是问起来,就说我去办事了。” 她手里还提着一个皮箱,里面装的是她的便衣。 “您穿成这样不吉利吧?这黑色的大斗篷赶紧脱了吧。” “你小小年纪,怎么这么些歪理邪说?就照我说的做,不许多问。” 门口的马车上,铁匠搬了踩脚凳让她上车。弘毅的眼神飘忽不定。 车子到城外,东篱好奇的掀开帘子,外面是一片茶园。 清香扑鼻。 “铁匠,景天呢?” “景天在城外汇合,和我们大镖师在一起呢!” 几人说了几句闲话,东篱把大斗篷取下,她秋水剪眸,皮肤白皙,白色的头纱很像是英国女王的头纱。宽蓬的衣裙,几乎撑满了整个车子。 她从箱子里拿出白色的轻纱手套,影视明星和英室贵族,也不过如此。 走着走着马蹄声就多了起来,远处有人让他们停下来。 东篱掀开帘子,看见清桃从大镖师冰洋的马上跳下来,然后向她狂奔过来。 “大小姐,我来啦!” 东篱笑笑,把马车的门打开。 “哇!”清桃当时就惊呆了。 “怎么了?”景天驾马走近,想要往里看。 “不许看!”清桃一下挡住,这么好的惊喜,要等到最后看啊! “你怎么出来了?”东篱问她,还伸手温柔的帮她捋了一下耳边的头发。 “三爷找二爷去了,大清早的就去敲门了,说借我用一天。二爷想都没想就让我跟三爷走了。一路上我也不敢问。”清桃清纯的小脸洋溢着开心的笑容。她帮东篱整理着衣裙。 景城走到膳房,撩起大褂往那一坐,后厨大师傅赶紧让大家给二爷端菜。 “快快快,给二爷上菜。” 满满的一桌子饭菜摆的挺花,看上去非常有食欲。 景城不紧不慢的吃饭,下人都站在一旁,也不敢吱声。 等二爷吃了饭走以后,几个人才背后嘀嘀咕咕的讨论他:“清桃丫头今天没在家吗?” “大早上就走了,天不亮跟着三少爷出去了。” “怪不得二爷自己来吃饭了,别看了,都收了吧。” 他百无聊赖,正往自己的住所走,看见景寒提了个包从院子出来了。 “二哥早。” “这么早你去哪?” “钱管家说了,最近让我单独管一管账面,我怕自己笨,所以早点去……” 他还是唯唯诺诺的,在景城这里像个下人,甚至还不如莫阳看起来大方。 “挺好的,把背挺直,昂首挺胸,咱们楚家的四少爷出门一定要有个少爷样,要是有人出言不逊,就别客气。别怕惹事儿,家里人给你善后。” “哎,谢谢二哥。” 景寒一转头,眼角的泪就出来了。这么些年了,没有人注意过他们母子。 随着他逐渐长大,家里人才朦朦胧胧的记得,原来还有一个四少爷。 母子两人自知身份卑微,深居简出,平日里也没有什么大花销。衣服也都是白灵歌适当的给她一些。 这些年来,吃斋念佛,也不曾有过什么大病。只是景寒体弱,看起来像吃不饱的样子。 景寒被景城的宽慰暖了心,原来在这个家里,大家都曾记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