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少年》 第1章 似梦非梦 “啊——” 寒冷刺骨的晚上，安州县的原始森林中，一声夹杂着颤音的尖叫划破了长夜的寂静。 “你是谁……为什么一直跟着我？你为什么不讲话啊……你是谁？” 一位约摸二十出头、面容姣好的女孩正在树林里狂奔。 女孩的身后，一位怪异的白衣少年正穷追不舍。 “咕噜咕噜……嘶……” 少年恐怖的声音里似乎夹杂着血腥味。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移动方式相当不同寻常，仿佛不是这个世界的生物。 “你在鬼叫什么呀，神经病吧！” 女孩趔趄着朝前跑去，一边回头咒骂道。 一阵风刮了过来，空气变得又干又冷。 茂密的松枝随风摇动着，松针之间一轮圆月若隐若现，在地面投下了婆娑的月影，斑斑点点就像早春的残雪。 树林里泛着绿幽幽的光芒，也许是一些虫蚁发出来的。 女孩在灌木丛中乱窜，细密的汗水爬满了额角。她的胸脯上下起伏着，呼吸变得艰难。 “神经病别追我了，求你了……” 女孩几乎要哭了出来。 树林深处，一座稍显破败的木制宫殿静默地矗立着，周围杂草丛生，荒冢林立。 宫殿屋顶的琉璃瓦已经褪去了明黄色，瓦片之间也生出了野草来。 繁复的斗拱艰难托举着沉重的屋檐，仿佛马上就要撑不住了。 女孩看到这宫殿后感到一阵欣喜，她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朝着宫殿的方向跑了过来。 奇怪的是，这宫殿却离她越来越远了。 她慌了神，有些绝望地看向了自己的身后。 一些窸窸窣窣的声音响了起来。 灌木丛似乎生出了意识，开始互相缠绕着不停生长，有时候突然就横亘在她的面前。 她的视线突然有些模糊，腿脚渐渐发软。 地上厚厚的落叶被踩得沙沙作响，纷飞的鸦雀惨叫了起来。 这声音回荡在树林的上空，在她的头顶盘旋着又逐渐远去，让人不禁胆寒。 这时，一缕月光照在了少年的脸上。 他的个子颇高，细碎的刘海很长，将两只眼睛几乎都遮住了。 逆光里看不清楚少年脸上的内容，只能看到他白衬衫上的一些血污。 柔和的月光下，他只呈现出一个朦胧的轮廓，显得既可怖，又清冷。 “你到底是谁啊，怎么一直追着我啊！” 他是谁？ 女孩记不起这场追逐游戏始于什么时候，她好像突然之间就掉进了这个荒诞世界。 这位未知的对手好像在玩猫抓捉老鼠的游戏，他似乎知道自己正掌握着局面走向，甚至决定了眼前女孩的生死。 突然，女孩又听到了让人难以忍受的异响——那是少年奇怪的喘息和喉咙里咕噜咕噜的吞咽声。 她产生了一些可怕联想，心几乎要跳到了嗓子眼。 偏偏这时候，女孩被一截枯枝绊倒了。 “死了，这下完了……” 她只觉得一股冷气直窜胸膛，眼前起了飞蚊，有种低血糖时缺氧的无助感。 女孩倒在地上，慌乱到了极点。 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来，一抬头，少年的脸跟她差点就要贴到了一起。 她几乎又要尖叫起来，可这时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了。 眼前是少年缺乏血色的薄唇，有一些弧度，但稍显冰冷。 他的嘴角带着浅浅的乌紫色痕迹，仔细看还能发觉他皮肤里蜘蛛丝一样的纹理。 女孩忘记了呼吸，过了好一会儿才猛地咽了下口水。 少年似乎在安静地观察着她。 他的肤色灰白，面部、脖颈和手背若隐若现地透着暗紫色的瘢痕。 少年的姿势也很奇怪，仿佛胸口受了很重的伤，不得不稍稍向前佝偻着。 女孩见状，手颤抖着伸进了衣兜，想要找出手机来拨打报警电话。她胡乱抓了抓却一无所获。 怎么会呢，她记得自己亲手放进去的！可能是刚才奔跑过程中弄丢了。 此时，头顶的月亮也仿佛趁人之危，悄悄躲进了云层，树林一下子暗了许多。 女孩试图往后退，却发现无法挪动身体；她呼出的气息不停拂在少年的脸上，却感觉不到对方的气息。 少年似乎真的没有呼吸一般。他停顿在了原地。 终于，少年朝着女孩缓缓地伸出了手。 女孩觉得这种行为非常冒犯，打掉了他的手。 “你神经病啊，干嘛这样？”她瞪着杏眼质问道。 然而就在一刹那间，他突然猛地掐住了她的脖子。 少年的皮肤冷得跟冰块一样，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潮湿触感，让女孩感到很不舒服。 她剧烈挣扎起来，竟挣脱了。 “你这个人，干嘛掐我啊？” 女孩低下头难受地咳了起来，她的长头发也伴随着她的动作滑落，在肩头微微地抖动着。 回过神来，女孩心里突然升起一股夹杂着愤怒的勇气，朝着少年苍白的脸一巴掌甩了过去，少年的脸偏到了一边。 他还是没有讲话，站姿愈发怪异。 女孩呆了一下，又上下打量起眼前这奇怪的人，她的身体渐渐不由自主地战栗起。 少年的行为举止完全不像个正常人！ 但她竭力压制着胆怯∶“别……别过来……我报警了……” 女孩一边死死盯着少年，一边往后挪动，企图找机会溜走，却又踩到青苔滑倒了。 这时，少年机械地动了动头部，跟了上来。 他的布满雾状瘢痕的手臂直直地向下垂着，长长的指甲里似乎有些泥土。 女孩听到他的关节里发出了“咔嚓咔嚓”的响声，越发觉得惊恐。 “我的天，能不能告诉我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人，不会是精神病吧？” 她盯着少年越来越近的脸，不断向后挪去，直到后背靠到了一棵老榕树上。 粗糙的树皮硌到了她的肩胛骨，疼痛蔓延到了全身。 “精神病伤人不负刑事责任，他不一定听得进去我的话，怎么办……” 少年步步逼近，一步，两步，三步。 “扑通，扑通，扑通。” 女孩的心跳越来越快，她用一种难以名状的、充满胆怯跟痛苦的眼神看向了少年的脸。 然而就在那一瞬间，她愣住了。 眼前这张脸好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 在哪里呢？ 第2章 确实撞鬼了 女孩使劲回忆着，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又一阵风呼啸而过，女孩冷得抱紧了双臂，这时候才终于看到了少年碎刘海下的眼睛。 奇怪，那双眼睛没有虹膜和瞳孔，只有布满血丝的眼白！ “天哪！” 女孩已经接近崩溃的边缘。 她觉得这比看到发狂的精神病人还让人难以接受。 眼前这位不可能是盲人。可是，他的没有瞳孔的眼睛是怎么看得见东西的？ 这家伙不仅能辨别方向，还跑得贼快。 “不管你是谁，我们把话说清楚。我们有事情好好商量。” 女孩说道。 冷汗从她的额头沁了出来，她的新染的绿头发贴在了鬓角上。 白衣少年越靠越近，他的胸膛几乎要贴到了女孩脸上。 这时，女孩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少年的白衬衫第二颗纽扣处，渗出的鲜血已经染红了衣服，那个位置像是绣了一大朵牡丹。 “你受伤了。” 女孩吃了一惊，抬起头小声说道，她的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着。 少年俯下身来。 “这不正常！他流着血，他是怎么跑那么远的？他是谁？” 结合刚才林林总总的细节，女孩几乎可以确定——她撞鬼了。 极度的恐惧让她的身体软了下来，像棉花一样瘫在了榕树根上。 她的长长的绿头发有些凌乱，温顺地披在肩头。 丝绸睡裙上沾着很多杂草的种子，水晶蝴蝶的耳环只戴了一边，另一只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她瞪着眼睛，眼眶里含着泪。 但这时，少年伸出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似乎是愣住了。 女孩抓住机会，咬了咬牙后翻了个身，从榕树侧面逃跑了。 前面似乎有些光亮，再往前跑，也许她就可以甩掉他了！ “我不能放弃，我要跑快点。” 到这时，女孩已经十分确信她见了鬼了，她的无神论者的世界观坍塌了。 管不了那么多了，现在最要紧的是逃命。她像离了弦的箭一样朝前狂奔而去。 半晌，女孩终于回过头看了看，已经不见了那位少年的身影。 太好了，甩掉了！ 惊魂未定，女孩左顾右盼着，想确认对方是否跟了过来。 很奇怪，身后真的什么也没有了。 月亮又从乌云里探出了头，照亮了这片幽暗的森林，女孩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刚才那座宫殿的墙根下。 朦胧的月光铺在了沉积的落叶上，像打了一层厚厚的霜。 一只乌鸦从她旁边“啊！啊！”地飞过，停在了树梢，翅膀煽动的声音让她头皮发麻。 女孩一边环顾四周，一边悄悄朝着宫殿望了望。 里面的屋子有些颓圮，杂草丛生，但总归像个安全的地儿，比暴露在外面好。 这样想着，她的后背抵在了墙上，慢慢朝着宫殿内移去，找了个有着华丽藻井的屋子，躺在了柔软的干草上。 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今晚就好好睡一觉吧，她疲惫不堪地想道。 突然，房间外响起了“咔嚓咔嚓”的声音。 这声音由远及近，似乎在一点一点地朝着这边移过来。 女孩大气都不敢出，她竖着耳朵听了半天，只听到自己的心跳。 刚才咔嚓咔嚓的声音冷不丁地戛然而止了。 也许是老鼠吧！她想。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得了空，低头看向自己的脚，好痛！ 女孩的两只脚已经肿了起来，脚背上沾着血滴。 她怎么会没穿鞋？这太反常了，她记得自己明明穿了鞋的！ 歇了片刻，见四周仍没有响动，她估摸着那少年已经走远，这才用手顺着胸脯，大口大口地喘息起来。 “吓死了，这都是什么啊，死变态。” 可是，她发现自己的喘息声怎么越来越大了，好像是从她的耳朵边发出来的。 女孩的心狂跳了起来，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喘息声并没有停止！ 这声音如果不是自己发出的，那么是“他”？那个变态的“鬼”？ 她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变凉了。 缓缓回头，鬼魂少年原来就站在她的身后，正在大口喘息！ 女孩在极度的恐惧中难以置信地张大了嘴巴。 她看到少年朝着自己移了过来，他俊朗的脸渐渐变了形，皮肤从脸上剥落了下来，烂肉不停地往下掉。 他的眼睛往外不断渗出黑血，流到下巴的位置，又滴到了地上，溅在了她的脚上。 他的喉咙也开始咕噜咕噜地响，好像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了，只徒劳地挣扎着。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肉类腐烂的味道。 这时，少年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臂。 “啊——！” 女孩吓得尖叫起来。 她睁开了眼睛，却发现握住自己的是一只温暖的手。是妈妈。 原来是一场梦。 女孩长舒了一口气，瞪大眼睛看着天花板，心跳仍旧不止。 过了一会儿，她才发现自己的一只腿在被子外已经冻得有些木了，连忙钻进了被窝，压了压被角。 “雅雅，你做梦了吗？” 妈妈带着睡意，有些迷糊地问道。 女孩发现自己浑身都是冷汗，睡衣黏糊糊地贴着皮肤，眼前火花乱飞，耳朵里还有些耳鸣。 刚才的一切太真实了，仿佛不是在做梦，而是她真实的经历。 “没事的妈妈，我做噩梦了，你睡觉吧。” 女孩回答道。 也许是太困了，这位母亲没有再说话，不一会儿便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墙上的钟表滴答滴答地响着，卧室里伸手不见五指。 女孩想了想，摸索着把枕头边外套里的小金佛掏了出来，戴到了脖子上，钻进被窝打开了手机。 原来这时候才凌晨三点。 她睡在靠墙壁的那一边，这时候翻了个身，面向了窗户。 窗外好像吹起了大风，竹林被吹得沙沙作响，有时候听起来很像推动自行车的声音。 她想起了昨天墓地旁的竹林，那位穿着古旧的白衣少年。梦里的那个人是他吗？好像真的是他。 想到这儿，女孩心里一阵发毛，便再也睡不着了。 好不容易熬到了早上，她挣扎着起了床，觉得身体劳累得像打了仗，又酸又痛。 漱口的时候，女孩像往常一样对着镜子吐水，这才发现自己的脖子上有了几道淤青。 “我的天！这是什么？” 她吐掉泡沫，伸长脖颈仔细地检查了一遍，的确是深深浅浅的淤青。 脖子两边都有，是清晰的手印的形状。 她呆呆地立了几秒钟，再次在镜子里确认了一遍。 女孩忽然想到了什么，慌忙又伸出了拖鞋里的脚，“这只肿了，这一只也肿了……” 她的双眼一片茫然。 自己昨晚真的去了树林吗？可是她醒来时在床上啊！ 那个白衣少年到底谁，现在要怎么办？一股寒意爬了上来。 想着想着，女孩回过神来，她从背包里拿出一条淡紫色的丝巾，系在了脖子上。 “算了，先这样吧！不然一家人到时候问起，又是额外的麻烦。” 唉，这事太邪门了。难道真的该听奶奶的叮嘱？ 第3章 几天以前 女孩名叫曹尔雅，她所在的地方位于安州县的一个偏远小镇。 这儿有一个曹家村，除了村口有座破旧祠堂的那家之外，家家户户都姓曹。 村口的那家外姓人据说姓蔡，民国时期逃难过来的。 根据长辈的说法，这家人跟曹尔雅爷爷辈以前关系还十分不错，只是不知何故已经搬出去了很多年。 每当曹尔雅好奇地问起，家里长辈总是搪塞过去，不愿作答，看面色好像十分不吉利。 从她记事起，家里就有很多奇奇怪怪的规矩。 不能去父亲曹大林的工作地点玩。 不能谈论灵异事件。 清明节和中元节不许东张西望。 出门必须戴上护身符——尤其是一个小小的镀金的佛像，系着略粗的红绳，随着岁月的流逝已经渐渐褪了色…… 曹尔雅把这些归结为“封建迷信在民间的顽固残留”，只在逢年过节类的重要场合遵守这些规矩，为的是不让老人伤心。 她是个性格温和、略微怯懦的人，比起去质疑上一辈的落后规矩，她更愿意减少跟他人的冲突。 “尔雅，记得把这个金佛带上，我们明天就回乡烧纸了，别忘了啊。要是忘了，到时候你奶奶指定会说你的。” 几天前的一个傍晚，曹尔雅刚回到省城的家中，妈妈李晓琴就说道。 她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中等身材、不胖不瘦，五官精致但有些钝感；皮肤白中透黄，缺了点血气。 李晓琴黑黑的头发总是挽在脑后，用一根素色木钗固定好，几缕青丝留在额前，倒显出几分温婉。 “我知道了妈妈。” 曹尔雅接了一杯水，一边喝一边囫囵地回答道。 她捏着水杯，好像陷入沉思。 她的父亲曹大林在省城的一所普通中学任教，早年是教务处主任，后来升为了副校长，据说7月份还要竞选什么代表。 曹尔雅发现，父亲也有个奇怪的地方∶ 她有几次跟他在省城的商业大道逛街时，路上碰到了他的学生。 对方刚要打招呼，父亲却一把拉过曹尔雅匆匆走了，留下学生们一脸懵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曹尔雅想要问父亲为什么这样做，父亲却只是微笑着马上岔开了话题，仿佛这件事并没有发生，或者无足轻重。 他的略微肥胖的脸上非常自信，天塌下来也压不垮他一样。 这样的事情多了，她也见怪不怪了——想来自己的父亲只是有些怪癖。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奇怪之处渐渐淡化在日常生活的琐碎中，变得像几年前偶然踩死了一只蚂蚁一样微不足道。 再说母亲和父亲∶他们的关系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两人相处时有泰然自若的感觉，却并不显得十分亲密，中间老隔着一种说不出的距离感。 母亲坚定地维护着一切跟家庭相关的东西——譬如说让家里人戴护身符这种传统。 这是她的婆婆陈秋当年的规矩，她照做了很多年。 至于为什么要这样，她也并不多问，只当做融入丈夫家庭的一种方式，就像入乡随俗一样自然。 “想什么呢，又发起呆了，你这孩子。” 李晓琴拉了拉女儿的手臂，把她带回了现实。 曹尔雅看了看母亲，问道∶“妈妈，我们明早去的话几点出发呢？” 李晓琴解下了围裙，放好碗筷说道∶“明天上午九点走吧，你多睡会儿。” 此时曹尔雅的父亲曹大林正站在窗边远眺。母亲打来的电话似乎还在耳边回荡∶ “大林啊，最近的天气特别奇怪，下了场好大的雨，牛场那边的坟地有两座好像被冲垮了，包括村口那家的。我们当年放在里面的东西，估计起不了作用了。我做了个不祥的梦，你回来的时候开车开慢一点啊……” 曹大林并不在意母亲说的“不祥”，他对自己有着充分的把握。 ——不管是获得工作绩效，还是解决各种棘手的难题，这些是他最擅长的。 他背着手，由于穿着家居服，显得他的肚子更加凸出了。 这肚子里不仅有自己这些年的应酬，还有满满的生存策略、人生哲理。 每每想到这些，他总是感到非常自豪。 “算是熬出头了，日子越来越明朗。” 他自言自语道。 当初那个举动或许危险，但是他绝不会后悔。如果时光倒流让他再选择一次，他依然会选同样的做法。 毕竟人总是自私的，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并没有什么，他暗暗想道。 但自己厉害的地方在于，可以把任何利己的举动偷偷隐藏，任何人都发现不了。 那些暴露在外的，他会恰到好处地给它们包装上一个高尚的外壳，让一切显得合情合理，看不出破绽。 任何人都休想猜透他的心，他尽管享受他人的赞扬、仰望和吹捧。 而每年回乡祭祖、过年探亲的都是他展现自己的大好时机。 他会开上一台好车停在村口，这辆车跟他周身的打扮、云淡风轻的态度，没有一样不让周围人艳羡。 不过这几年，他的观众逐渐变少，甚至几乎没有了∶ 村民们一个个搬去了城里或者更远的地方，再不留在这个小山村了，多少有些遗憾。 是啊，这样的山村，虽然风景如画、空气清新，终究是天高皇帝远、经济落后，哪里比得上灯红酒绿、生活便利的省城呢？ 要不是自己当初自己坚信“富贵险中求”，说不定现在还没有走出这里。 他感到兴致索然。 “爸爸，吃饭了。” 曹尔雅见父亲仍在思考，便叫了他一声，然后又跑进了卧室叫弟弟曹晨。 一家人和和气气地坐在桌前吃饭，开始谈论一些各自感兴趣的话题，欢笑声不时响起。 然而在楼道的一处阴影里，隐隐有个白衣少年的身影。 他望了望挂了八卦镜的防盗门，良久，终于慢慢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这时，卧室里曹尔雅的那尊小小的被遗忘的镀金佛像，突然之间“啪”地一声，从书桌上掉了下来。 第4章 气氛有些不对 很快就到了清明祭祖的日子。 下午两点，一行人在曹家村口下了车。 这个村落已经没有了当年的热闹，水田大多无人管理，已经荒废了，长出了许多稗子来。 乡村公路还在建设，通到各家各户仍需要一些时间，曹大林便把车停到了蔡家的院子前面，这里非常宽敞。 蔡家院子里有一座二层砖房，盖得有些敷衍。 经过了岁月的洗礼，此时它早已落伍，显得陈旧而破败，跟村里其它建筑格格不入。 砖房的旁边是几间蔡家老宅——挨着马路那边的是厨房，是一个单独的小房子。 其它四个房间是连在一起的，挂着黑漆白字的祠堂在最右边，上面的白漆看起来还很新。 只是这院坝里杂草丛生，多少有些凌乱感。 砖房旁晒着衣物，看来还有人居住在这里。 一个老头听到屋外停车的声音，从窗边探出了头来。 “哎哟，大林吗？是大林啊！好多年没见了。哎哟，这是侄儿媳妇啊，这么年轻啊。” 他揣着一个保温杯急急忙忙地走了出来，有些诧异又有些惊喜。 这便是曹家几十年的同村外姓邻居蔡建宏，妻子名叫周玲。两人已经七十多了。 蔡建宏的额头满是抬头纹，仿佛是刀刻的一般深深嵌入了肉里。 他的眼皮已经耷拉了下来，两只眼睛远远看去看像两颗干瘪的黑色豆子，嘴角下垂着，满是沧桑感。 “大伯，你老人家回来住了？” 曹大林得知蔡建宏回老家生活了，便给他和妻子周玲准备了点红包——这是昨天母亲的主意。 “是啊，我也老了，”蔡建宏回道，“活不了多长时间了，人总是要落叶归根的。” “这是哪里话，你们二老要长命百岁，”曹大林一边说着，一边把红包递了过去，“一点心意，你们拿着买茶喝。” 他的笑容长时间保持着，慢慢都有些僵硬了。 “不要不要，我们钱够用的孩子，”周玲连忙推了过去，“我们养老钱够的，你还要养两个孩子、赡养两个老人，不容易。” 她的青筋鼓起的手微微有些发颤，轻轻摆动着。 两人推辞再三，曹大林拗不过，最终还是没把红包给出去，又憨笑着把钱揣回了兜里。 这边，曹大林的母亲陈秋远远地看到了儿子的轿车，穿过田埂便迎了过来。 她把曹尔雅和弟弟曹晨从车里拉了下来。 “咋还不下来叫人呢，真不懂事。叫蔡爷爷，周奶奶。” 陈秋是一个有些矮小的老太太，微微发胖，脸上长满了老年斑。 她的脖子上挂着红绳，挂坠隐藏在了毛衣里，这会儿正满脸堆笑地跟蔡老夫妇交谈着。 只是，她的笑容显得有些不自然，似乎隐隐透着点什么别的情感。 “蔡爷爷，周奶奶好。” 曹尔雅跟弟弟给两位老人行了礼。 蔡建宏和周玲上下打量着俩孩子，眼里满是羡慕。 “这么多年没见，你的孩子都这么大了。” 周玲摸了摸曹晨的手臂，然后又牵住了曹尔雅的手。 “你长得真像你小姑啊孩子。你的头发怎么是绿颜色的，染了吗？” 曹尔雅有些不好意思，“染着玩的，过阵子再染回来。” 怕被几个老人拉着说教，她撒了个谎。 “大林老师，你能干的哦，车子这么好的。” 蔡建宏比起二十多年前苍老了很多。 他轻轻拍了一下曹大林汽车的引擎盖，笑了一下又默默缩回了手。 “大伯说哪里话。您老人家身体怎么样？” “健康是健康的嘛，就是睡眠不好，人老了东想西想，睡不了觉。聪颖前两天才回来看了他。” 妻子周玲帮他回答了。 “大伯这个年纪该享福了，少想一点，长命百岁。” 曹大林笑着说道，一边熟练地递了根烟过去。 蔡建宏摆了摆手表示自己戒烟了，医生说烟酒都不能碰，但也跟着曹大林笑了起来。 “我享福？哪有那个福气哦。” 笑着笑着他突然有些失落，脸色渐渐沉了下去。 “这孩子长得真好，脸蛋红扑扑的，”蔡建宏转而眼神温和地看向了曹晨。 又是一个清明节。 他的大儿子蔡聪涵要是当年不出那事，孩子应该也有这么大了。 他的孩子——那可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美男子，写得一手好字又聪明孝顺，本该有个不错的前途，却突然在19岁那年出了事。 19岁！他那么聪明。 因为儿子的事，蔡建宏几乎一夜白头，多年以来都郁郁寡欢。 如果当初自己没有让他帮忙，他是不是现在也跟曹大林一样，家庭和睦、儿女双全？ 想到这儿，蔡建宏又陷入了周而复始的自责当中。 “聪颖说是做了乳腺手术，好点了吗？” 这时，陈秋拉住了周玲的手，嘘寒问暖起来。 周玲叹了口气。 “哎，她二婶。你不知道，她家里那位还是那样，不回家外面养女人，气出来的病。她那时候不仅要操持家务，还要照顾小叔子留下的自闭症孩子。哪知道……我们做父母的，想管也管不了，我跟你大伯年纪大了精力有限，自己都顾不过来。” 李晓琴在旁边听着，左右不自在，渐渐低下了头。 陈秋听完也跟着叹了一口气。 “日子总归还是要过下去的，让她先好好照顾好身体，身体最要紧。” 曹大林突然岔开了话，几人又说起了修公路的事情——院子里只剩下两家人，估计这公路不好修咯。 “雅雅，你的护身符呢？” 陈秋突然小声地问尔雅，她的脸上有一种深不可测的焦虑。 毕竟这佛像大有来头，陈秋曾说这是她去市里最灵验的寺庙求来的。 “没带来，在家里呢奶奶。你咋问起这个呀！” 曹尔雅把外套从爸爸的车子里拿出来，一边回头看向了奶奶。 “我热起来了，不想穿外套。奶奶你拿着，我系下鞋带。” “外套穿上，待会儿感冒了！” 陈秋声音有点大，面色难看起来。 她掏出自己的那个佛像戴到了曹尔雅脖子上，然后又为孙女披上了风衣。 “你弟都戴了，你也戴上。我近来老做梦，恐怕不吉利。待会儿去上坟你戴着这个去，听到了吗尔雅。” “知道了奶奶。” 曹尔雅这次没有拒绝。 她想到，自己跟奶奶本来不是一个时代的人，思想观念有差异其实很正常。 顺着老人家意思走就好了，损失不了什么，老人心里顺畅自己也开心。 过了些时候，那边的家长里短到底是结束了。 一家人提着香蜡纸钱和贡品往山上走去。 第5章 阴风阵阵 这里是个山区。 一条蓝色的河从高地缓缓流淌下来，清澈到能看见水里的游弋的鱼类和长满水草的河床。 阳光下，水面波光粼粼，像洒落了一河的星星。 只是今天有些不寻常似的，几人往里走着，天上的太阳却渐渐隐没了，仿佛是在跟人捉迷藏。 由于少有人踏足，道路两旁的灌木丛大片大片地疯长，挡住了以前的老路，行走起来有些困难。 爷爷曹正贵带了一把弯刀，跟李晓琴和陈秋走在最前面，曹尔雅、曹晨与曹大林紧跟其后。 老人一边砍着两旁的灌木，一边让家里小辈跟上。 “晨晨跟来了吗，跟着爷爷走，别摔倒了。” 陈秋的脸上有些紧张。因为走了些路，她有些气喘。 “雅雅，待会儿去上坟，你跟晨晨都不要东张西望啊，不要乱看，听到了吗？” 陈秋牵住了曹尔雅的手，把曹晨也拉了过来。 “这是奶奶的规矩，你们就守这一天就是了，明天想咋样就咋样。” 曹晨问∶“为什么呀奶奶，这是啥规矩。” 他的胖胖的脸上满是疑惑。 陈秋没说话，她仍然很累，喉咙里发出了艰难的呼吸声，有时候听起来像在小声吹哨子一样。 她的双手撑在膝盖上，还没有缓过来。 “你听了照做就好了曹晨，哪来那么多为什么，那边坟地可吓人了，让你别乱看是为了防止你做噩梦。” 曹尔雅扒拉着弟弟的帽子，一边抓了把瓜子嗑了起来。 “哎——，瓜子，给我一点儿。” 曹晨的注意力马上被转移了。 一行人终于到了曹家村的墓地。 这块墓地以前确实是曹家村的，但后来陆陆续续埋进来很多邻村的人。 墓地周围有一片牛场，这牛场是村里土地包产到户之前专门放牛养牛的地方，如今早已荒废。 从前茂盛的优质草类被各种无名杂草替代了，生得郁郁葱葱的，揭示着昔日荣光已不复存在。 也许是太阳藏在了云里的缘故，墓地显得有些阴森。 最近是清明，大概有人已经来过了，这里一些墓碑前有纸钱焚烧过的痕迹，地面上有很多鞭炮碎屑，个别坟头还挂着白纸做成的清明青。 只是这地面有些泥泞了。 确实如陈秋所说，几天前这儿下了一场不符合季节特点的奇怪的暴雨，坟场里的泥土已经被冲刷得很松软，有两座老坟还有了倒塌的迹象。 时间已经来到了3点多。 曹正贵找到了自家祖坟的位置，蹲下去把蜡烛插了起来，用打火机点燃后，又用蜡烛把香也点了。 陈秋婆媳俩从几只帆布袋里拿出了一碗未切的烫了皮的二刀肉，一只装在碗里的子鸡，半颊放在红木案板上的猪头肉，两瓶老酒，还有几种装在透明塑料盒里的水果，整整齐齐地摆好。 这些都是当地祭祖的习俗，从前家家户户都是如此。 “曹家的老祖先人，今天清明到了，我们一家来拜祭你们。烧的纸钱你们尽管拿去用，没有了给后人托梦就成。” 曹正贵一边说着，一边拿着三炷香拜了几下，身边的晚辈也照做。 这时，刚才还好好的天空，突然变得乌云密布起来。 这种变化非常迅速，以至于连曹正贵都诧异得抬起头看向了天。 陈秋见状，神色越发凝重，一脸心事重重。 忽然，曹尔雅感觉到身边起了一阵凉风，冻得她一哆嗦。 “怎么了雅雅，冷吗？” 李晓琴几乎忽略了旁边一声不响的女儿，这时才看到曹尔雅放下手机，把风衣扣上了。 “没啥事，就是吹了一阵风过来，有点冷。” 曹尔雅回答道。 “哪里有风啊，胡说，我就不冷，”李晓琴说着，把她拉了过来，“待会儿烧纸钱，你也来烧，这是规矩。” 说完，她便开始把纸钱一张张理开，方便燃烧。 这些冥币花花绿绿的，每一张面额都很大。曹尔雅看着，不禁想道∶ 假如世界上真的有冥界，有鬼神，这么大面值的纸钱都流通进了地府，岂不是会引起通货膨胀？ 毕竟阳间根本没人管冥币印刷数量的事，大家也能买多少买多少。 “知道了妈妈。” 这时，曹尔雅跟李晓琴已经把大部分的冥币整理好了。 天空越来越暗，过了一会儿竟然变成了血一样的颜色，仿佛是秋冬季节的傍晚。 黑云低低地垂着，要是眯着眼看，一定会觉得它马上就要掉了下来。 “爸，天怎么又变暗了，才三四点钟。” 曹大林看了看手表，忍不住点了根烟，自顾自地抽了起来，跟母亲妻子一起把纸钱一张一张扔进了火堆里。 “天气预报说今天多云，我哪里清楚。” 曹正贵正烧着纸钱，头也不抬。 纸钱的火烧得越来越旺，黑色的碎屑像蝴蝶一样漫天飞舞了起来。 曹尔雅有些不舒服。 刚才她明明感觉到了一阵风从自己身边吹过，阴冷阴冷的，可是妈妈什么感觉也没有，其他家庭成员也没有任何表示。 这种冷不像是物理意义上的冷，更像是吹到了人心里的那种——那瞬间让人整个身体里里外外都冻住了一般。 她想起奶奶刚才说的不要东张西望，这时候竟起了逆反心理。 虽然爷爷奶奶总是神神叨叨，老是叮嘱要戴着护身金佛，但自己从中学时代开始就成了无神论者，她可不怕这个。 这样想着，她忍不住环顾起了整个坟场。 她的近旁全是错落有致的古坟，有些坟头雕刻得非常精致，而有些略微粗糙了点。 远一些的是新坟，结构简单，竖着墓碑、贴着照片，有些还能看到旁边摆放着的花圈骨架，上面挂着早已褪了色的塑料花朵。 都是些坟墓，没什么可怕的。 尔雅正要收回目光，却突然发现左侧的野竹林间站着个人，跟她隔了不到二十米。 竹林的光线很黯淡，地面落满了竹叶和其它叶子，而那人就踩在这些落叶上。 曹尔雅心里十分诧异。猛地定睛一看——竟是位少年。 第6章 怪事频发 少年高高瘦瘦的，看起来大概一米八几。 他的额前长长的黑发遮住了眼睛，只露出高高的鼻子。 少年上半身穿着一件白色的中式盘扣衬衫，下半身是一条略宽松的黑裤子。 看起来有些文青气质，又颇具潮流风格。倒是很像爸爸那个年代的打扮。 曹尔雅心里有些发毛，马上收回了目光。 但这种感觉很奇怪，她越是害怕越感到好奇，又看向了竹林。 少年还在，她确信不是自己眼花。 “不要东张西望！” 奶奶的话再次在她耳边响起。 曹尔雅的头皮麻了起来，竟鬼使神差地拿出手机对着竹林的方向拍了一张照片。 “你做什么雅雅？烧纸也不烧。” 曹大林看到女儿不干正事拿着手机像在自拍，有些生气。 曹尔雅受到惊吓，手机掉到了地上。 “爸爸，你吓到我了。” 她突然也生起气来，瞪了父亲一眼，这才捡起手机擦了擦，蹲下来烧纸钱。 天空越来越暗，四周突然刮起了一阵风。这阵风很大，蜡烛都被吹灭了。 曹正贵拿起打火机试图重新点燃，打火机却怎么也没反应。 他皱了皱眉头，“大林，你还有打火机吗？” 曹大林掏了掏裤袋，“这里还有一只。” 曹正贵接过打火机试了试，“你这打火机怎么也坏了。” “怎么会，我刚才才抽了烟，这打火机我天天都在用，还有汽油才对。” 曹大林拿起打火机上下摇了摇，又打了两下，的确是打不燃了。 “怪事，刚才还行呢。” 说完，他回过头看向他母亲，发现母亲陈秋的脸色越来越暗，自己也不说话了。 “啊！” 突然，曹正贵猛地捂住了眼睛。 “你怎么了爸？”李晓琴拉住他的手臂，“烫到了吗？” 曹正贵痛得使劲揉了揉眼，半晌才抬起头。 纸钱的碎屑钻到了他的左眼里，这只眼睛此时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丝。 “烫了眼睛了。大林，你带着孩子们跪下来，不要敷敷衍衍。今天打火机也打不燃，我眼睛又被烫了，是家里祖先在怪罪。” 曹正贵睁开了那只布满血丝的眼，一家人差点大叫起来。 他的眼睛仿佛正在不断渗血，变得越来越红。 曹晨见状往后退了两步。 “爷爷，你的眼睛怎么了！” 陈秋跪在地上，朝着祖先的坟冠拜了拜，嘴里念念有词地说着一些话，然后又不断重复了几遍。 “不打紧的孩子。” 曹正贵表面轻描淡写，但心里却有些隐隐的担忧，“今天的事邪门了，”他想。 折腾了好久，祭拜终于完成。 回到奶奶的住处，曹尔雅靠在堂屋的藤椅里，有些心不在焉。 这时候天空几乎完全放晴了，跟刚才在坟地时完全不同。 “呜呜呜，呜呜……” 曹晨的哭声忽然远远地传到了曹尔雅的耳朵里。 他吃痛地捂着手臂，咬着嘴唇朝堂屋方向走了过来，后面跟着妈妈李晓琴。 “你咋了？” 曹尔雅上前询问。 李晓琴转过头，“你弟弟摔破皮了，刚才在青苔上跌了一跤。” “晨晨，我的乖孙，怎么那么不小心啊。” 曹正贵拿出一条干净裤子，示意李晓琴帮孙子换上。 “这么大个人了，走个路都不看路的，真没出息，净添麻烦！” 曹大林看了一眼儿子，没好气地说。 这态度多少有些反常。 平常曹大林宠儿子宠得不行，父子俩经常一起玩耍，简直亲密无间。 但这个时候他满脸凶神恶煞，仿佛曹晨犯了天大的错误。 “他又不是故意的，你就不能好好说话吗？” 李晓琴突然吼了起来，她心里也陡然生起一股无名火。 “呜呜呜呜呜呜……” 曹晨的哭声更大了。尔雅皱起了眉，转过了身去。 “别哭了，烦死了！” 曹大林对着儿子也大声地吼了起来，以前和和气气的一家人竟陷入了激烈的争吵之中，变得前所未有地愤怒。 一时间哭的哭，骂的骂，嘈杂一片。 “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给我省点心啊大林。你也几十岁的人了，不要动不动生气，你是一家之主，老生气家庭怎么和谐。” 陈秋训斥儿子道。 曹尔雅听到“一家之主”四个字，心里有点不舒服，但没有说啥。 爸爸那边好歹不再吵，家里果然一下子就清净了。 她看着这刚刚停止争吵的一家人，觉得今天的气氛实在是太奇怪了。 爷爷被纸屑烫伤眼睛，打火机打不燃，还有那位白衣少年。 对了，他是谁？ 她想起自己拍了照片，慌忙拿出了手机。 刚想进行确认，但这时她却又犹豫了起来。 半晌，曹尔雅终于还是点开了相册。 那张在坟地拍摄的照片，画面里只有空空荡荡的竹林，冷冷清清的小道，根本没有所谓的白衣少年。 “可是我看到了他啊，我甚至确认了两遍！” 她心里一惊，感觉后背越来越冷。 曹尔雅不甘心地用手指放大了图片，终于看到了一个模糊到可以忽略的轮廓。 ——也许是因为害怕，也许是印象太过深刻，她在一瞬间认出，这个轮廓的主人就是那位白衣少年！ 曹尔雅的手不听话地抖了起来，几乎快拿不稳手机。 是设备的问题吗？她想道，于是又连忙朝着家人拍了两张照片。 每一张都很正常，再没有出现类似情况。 那问题出在了哪里？ “也许是巧合，一定是巧合，这个世界上很多灵异事件后来都被证实是假的，多半是因为当事人记错了或者出现了幻觉，或者还有可能……” 她捏着手机，眼神有些茫然起来。 “雅雅，你怎么了？” 陈秋发现曹尔雅有些失神，连忙拉回了她的视线。 “奶奶，我们这附近有几家人啊？” 尔雅问道。 “自从上头的曹正华和咱们右边的曹正平他们两家最后一个搬去县城里，村里就只剩下我们家了。搬出去的人只清明回来烧纸，早上来，中午走，一走就冷冷清清。还好你蔡爷爷跟周奶奶3月初搬回了村里住，村里才有个人气在。” “原来是这样。对了奶奶，周奶奶说我长得像我小姑，我原来还有个小姑吗？” 陈秋一愣，眼神瞬间变了。 她想了一下说道，“你周奶奶家的小女儿你就该叫她小姑，我刚才说的那个女婿，就是你小姑的丈夫。这个问题以后不要再问奶奶了，奶奶老了记性不好了。” “这样啊，好吧。那他们家有年轻男孩子吗？” “哪来的年轻男孩子？” 陈秋有些吃惊，脸色变得苍白。 “你怎么又想起问奶奶这个问题？” “我……没什么奶奶，我就顺便问一下。” 曹尔雅想了想还是决定不说了。她知道奶奶迷信，要是说自己看到了啥她一定会多想的。 但这时候陈秋的脸色苍白起来，开始给墙上的观音像上起了香，嘴里念念叨叨。 “奶奶，我跟你一起拜吧。” 为了让陈秋安心，曹尔雅伸手去拿香。 “该来的还是要来，唉。菩萨保佑，愿所有灾祸全部降到我老太婆一个人身上，不要为难孩子们。” 说完，陈秋虔诚地拜了拜，将几炷香插进了香炉里。 曹尔雅听完，心里一惊，视线有些模糊了起来。 第7章 不祥之兆 假期的第二个早上，曹家上下的气氛仍然有些奇怪。 饭桌上大家都沉默着，没有讲话。 一家人吃完饭，李晓琴开始收拾碗筷。 这时，曹正贵不知道哪里来的兴致，拿出了去年除夕拍的那张全家福，让儿子帮忙挂在客厅的墙上。 曹大林接过相册，在屋子里环顾了一下，选了个比较恰当的位置，踩到了椅子上。 突然间，他感觉自己好像被人推了一把，身体失去了平衡，“咚”地一声闷响摔到了地上。 “爸爸！” 曹尔雅着急地上前查看，“爸爸，你有没有事，你流血了！” 她看向陈秋，“奶奶，有止血的东西吗？” 曹大林的下巴磕破了，正汩汩地淌着血。 陈秋慌忙倒了凉开水，拿来毛巾和碘伏，一边回头骂曹正贵。 “他爹没事找事，非要挂起来。放在柜子上就不能看了吗？” “你少说两句。” 曹正贵把椅子拉来让儿子坐下。 “这事都怪你，怎么不让人说？你老糊涂了，脑子不灵清。” 陈秋看着儿子的伤口，骂骂咧咧地说道。 “不碍事儿，”曹大林一边洗伤口一边安抚母亲，“小伤，嘶——” 伤口虽小，疼痛感却很强，他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陈秋询问儿子的意见∶“要不你们还是回省城住吧。妈连做了几天噩梦了，今天就遇到了这些。过几天我去庙里烧香，再拜一拜。” “妈，这都哪跟哪，人做梦跟要发生啥没有必然联系，这都是封建迷信，我从不信这个。” 说罢，曹大林抬起头对着墙上的镜子检查了一下伤口。 已经止住血了，确实是个小伤口，缝不缝都无所谓。 这样想着，他便拿着毛巾轻轻按在了伤口上，把血水挤了出来。 突然，他发现镜子里出现了一个小小的人影，就像贴在镜子里的照片一样，这影子莫名的熟悉。 “聪涵？” 他愣了一下，用手擦了擦镜片，却发现那道影子又不见了。 回头一看，妻子在剥花生，母亲正把洗了伤口的水倒到院坝下的水田里，儿子跟女儿窝在沙发上玩平板电脑和手机，每个人都很正常。 “是我眼花吗？”曹大林心里突然有些异样。 母亲的话可能不是空穴来风。 昨天去上坟，刚点上香蜡天空就黑云压城，简直不正常。 更别说后面老爹的眼睛被纸屑烫伤，儿子也摔破了手臂。今天挂相册，明明是个轻松的活儿，哪想到还能磕破了下巴。 但自己活到这个岁数，那件事也过了那么多年，从来不曾出过大的差错。 以前的经验倒不是没有，要是他再出来作妖，自己总有办法对付！ 曹尔雅发现爸爸一脸凝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机。 她划走了一张照片，点开了浏览器页面，往搜索框里输入∶“世界上有鬼吗？” 搜索框下面是其他用户的回答∶“没有。科学证实，鬼只是人类想象出来的生物。” 这让她觉得自己很脆弱，有些不可思议。自己接受了那么多年高等教育，怎么问起这种问题！ 但是，现在要让她怎么办呢？ 她学过的所有知识都不能解释自己的困惑，也不能帮她减轻恐惧感。 “爸爸，你的下巴疼吗？” 她转而关切地问道。 “没事的宝贝，我不讲话了，一讲话就痛。” 曹大林动了动下巴，强烈的疼痛感跟随脉搏跳动一下一下地袭来，让他变得有些烦躁。 “要是真有个啥，我也治得了他，办法有的是！” 他想了想，便走进里屋了。 这时天上渐渐下起了雨。 这座农居前面有两块稻田，这个季节刚刚插了秧苗，白鹭在田间走来走去，寻找小鱼小虾。 雨淅沥沥地下着，这座房子周围的光线也越来越暗。 从远处看，屋后的竹林仿佛长出了黑色的大窟窿，正在吞噬掉这座宅子。 一家人觉得无聊，便把椅子都搬进堂屋围坐着看电视了，只有陈秋跟儿媳李晓琴在准备午饭的食材。 “奶奶，我还想睡觉，”曹晨揉了揉眼睛，“我昨晚做了噩梦，根本没睡好。” “晨晨，你能跟奶奶讲一下，你梦到了啥？” 陈秋有些不祥的预感。 “我梦到一位大哥哥，跟姐姐差不多大，他一直撵我，赶我。” 曹晨把平板电脑跟奥特曼玩具扔在了沙发上。 “不过我有奥特曼，最后是奥特曼救了我。” “你还记得他长什么吗？” 曹尔雅问弟弟，她内心仿佛被重重一击。 “穿白衣服的，看不清样子。别问了，我要去睡觉！” 说完，曹晨就往里屋走去了。 “白衣服？” 曹尔雅浑身的肌肉都紧张了起来。 她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丝巾，脖子上光溜溜的，丝巾哪去了？ 曹尔雅回过头，看到那条淡紫色的丝巾正挂在沙发抱枕上，那是她刚才躺着的位置。 李晓琴剥完花生，端着筲箕朝尔雅走了过来。 “帮妈妈看看雅雅，坏了的花生不能吃，电视里说吃了会致癌。” 曹尔雅把头低了下去，拿手挡住了脖子。 “你过来一下，妈妈看看，”李晓琴察觉到了异样，“你的脖子怎么回事，怎么有青印子？” “是我自己弄的，刮的痧。”曹尔雅说道。 “你生病了吗，怎么突然想起来要刮痧？” 听到母女俩的谈话，陈秋一手拿着一块肉，一手拿着猪毛夹子，从厨房走了出来。 她老了，眼睛老是看不清东西，这才就着屋里的灯光仔细瞧了瞧曹尔雅的脖子。 “昨天都没有的，今天早上就有了，怎么弄的，”陈秋放下了手里的活。 “就是因为不会刮才弄成这样。没事的奶奶，过两天就好了，”曹尔雅轻声说道，“我昨晚没睡好，现在想去补觉，今天不能给你打下手了奶奶。” “你难得回来，哪里需要你来做这些，我跟你妈做就好了。”陈秋回答。 曹尔雅打着哈欠，有些囫囵地说道∶“让爸爸爷爷也做，他们吃了一辈子白食了，从来都是吃现成的。” “他们是男人，做饭是女人的活，”陈秋说着，对着灯光仔细夹起了猪毛。 才躺下不到一刻钟，曹尔雅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回，她竟然又回到了那个梦里。 依旧是昏暗的树林，大片的灌木丛，铺满树叶的青苔泥地，四周雾气升腾，而那位白衣少年就站在不远处。 曹尔雅知道自己着了梦魇。 她太大意了。 第8章 陷入梦魇 可刚才实在是太困了，她真的很想好好休息。 现在要怎么办，从梦魇里挣脱吗？ 那鬼魂少年正从远处走来，昨夜惊魂的一幕眼看就要重演。 “喂，你……你不要动，就站着别动……” 曹尔雅想了想，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把事情搞清楚。 但少年充耳不闻。 曹尔雅感到非常不妙，她只得凭本能得出了那个最优解——“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还是溜吧！” 但这时她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动不了了。 “怎么回事，我怎么动不了了。你对我做了什么？” 曹尔雅大声喊道，“我身上什么也没有，你放了我吧！” 话音刚落，少年已经来到了她的面前。 曹尔雅腿一软，顺势倒在了地上，双手覆盖住了脸。 “求求你不要伤害我，我还没有恋爱过，还没有交过男朋友，我这样死了很不甘心。” 半晌，她没再听到响动，便从指缝间睁开了眼睛。 ——少年离她不到一尺的距离，他的胸膛又靠了过来，正向下俯视着她。 曹尔雅又闻到了熟悉的血腥味——她战战兢兢地咽了咽口水。 “可能他生前遭遇了非常不好的事情，所以才产生了报复心理，”曹尔雅心想，“但鬼死之前说到底还是人，是人的话……” 想到这里，她小声说道∶“太好了……你没有掐我哎……昨天你掐得人家好痛……” 她承认自己想通过勾引对方的方式缓和气氛。 但少年没有任何反应。 他像一座沉默的围墙拦在了她的面前，一言不发。 曹尔雅盯着少年沁着血的胸口，这时怯生生地抬起头来，她湿漉漉的眼睛忽闪忽闪的。 “你的伤口在流血……不要紧吧？” 刚说完她就后悔了，都是个死人了，还有什么要不要紧的？ 少年这时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还是没说什么。 曹尔雅重新打量起了他。 对方起码一米八五的大个子，身材有些瘦削，但肩膀很宽，衬衫里的肌肉若隐若现。 他的嘴唇很薄，微微地呈现出一些弧度，显得十分坚毅，刘海下的鼻梁笔直而高挺。双手有些血迹，指甲已经长得很长。 穿着清爽，看得出生前是个体面人。 “你……为什么不说话呀……” 见对方不理睬自己，曹尔雅只好磕磕巴巴地问道。 空气变得十分安静，雾气在蔓延——只听得到她越来越急促的喘息。 “你不是静静。” 终于，少年的薄唇里飘出了这几个字。 这声音跟她所听过的任何声音都不同，不像人声，也不像机器音，让人有些毛骨悚然。 曹尔雅竟意外地松了一口气。 对方能开口说话表明还能交流，意味着还有回旋的余地。 “我不是你说的那个人。我确信我跟你无冤无仇，你放过我和我的家人吧，我们一家人都心地善良，老老实实。” “老老实实”四个字话音刚落，曹尔雅便突然感觉到气温骤降。 周围光线越来越暗，狂风呼啸起来，地上的落叶被卷到了半空中，天女散花一样吹得到处都是，空气能见度也越来越低。 她惊恐地环顾起四周，抱紧了双臂，头发也跟着风在胡乱飞舞。 少年表情阴冷，他发怒了，朝着她再次伸出手来。 曹尔雅知道自己逃不过了，闭上了眼睛。一滴眼泪从她的眼角滑了下来。 她真不甘心。 可是，在他的手指触碰到她脖子的一瞬间，少年的手突然冒起了缕缕青烟，他不由得往后退了几步。 曹尔雅愣住了，她看到对方触摸她的那只手食指已经变了颜色。 她不由得按住了狂跳的心脏，又往上移动摸了摸脖子。 对了，她今天戴了金佛！ 可是，这是奶奶的金佛，奶奶怎么办？ “我得快点摆脱梦魇，不然奶奶会遇到危险。” 想到奶奶在观音像前虔诚祈祷的样子，曹尔雅有些鼻酸。 挣扎半天，她终于艰难睁开了眼睛。 刚一睁眼，曹尔雅就听到了堂屋里的嘈杂声，她连忙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起身去查看。 沙发上，曹正贵横躺着，痛苦地发出了呻吟。 “怎么回事？” 曹尔雅跑了过去，问道。 “你爷爷旧病复发了，头痛。” 陈秋捂着丈夫的头，一脸忧心忡忡。 曹尔雅突然想到了什么，把脖子上的金佛取了下来。 “奶奶，你把这个戴上。” 陈秋有些惶恐地转过脸来，“孩子，你咋回事，咋不听话啊！” “我不戴，我不信这个！” 她咬了咬嘴唇。 “奶奶知道，家里出事了，”陈秋摇了摇头，“吃完饭，我再跑一趟庙里，看能不能请个人来。” 曹大林听完母亲的话，不置可否，但也陷入了沉思。 妻子李晓琴倒是没什么反应，她端了一盆水，把毛巾拧干，铺在了公公的额头上。 “啊！爸爸！爸爸！爸爸！” 突然，里屋传来了曹晨的哭喊声。 曹大林当下一惊，立马进了屋，看到床上的孩子紧闭着双眼，张牙舞爪仿佛在跟人打架。 他上前按住了孩子的手臂，曹晨渐渐平静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睛。看到爸爸在跟前，曹晨“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爸爸，我要回自己家，这里老做噩梦，一个白衣服大哥哥老是想掐死我。” 曹尔雅快速走上前去，检查了弟弟脖子上的金佛，还好，他还戴着。 她舒了一口气，心情转而变得复杂起来。 “掐你？” 陈秋仿佛被雷击中了一般，回过头看向了孙女曹尔雅的脖子。 “大林，你过来！” 陈秋叫来了儿子。 曹大林这时才发现，女儿的脖子上有两道青印，都在大动脉上。 他也愣住了。 这一连串的事情并不像巧合，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啊哆，阿哆！” 曹尔雅的手机突然响了。 她点开消息，吓得一下子把手机扔在了地上。 搜索栏里依然是“世界上有鬼吗”的提问，只是下面的答案突然清一色变成了“有”。 “世界上有鬼。我就是。” 第9章 寻求庇佑 “事到如今，该来的还是来了。” 隔天午后，曹正贵的头痛稍微好了些，他坐在藤椅上点了支烟，面朝村口的方向自言自语起来。 这天的天气不错，阳光偶尔也从厚厚的云层里透了一丝出来。 院内的镂空红砖墙边，落葵的种子已经烂在了泥里，而旁边栀子的花苞却累累地结了一树。 那件事已经过了二十多载，曹正贵也到了古稀之年。 看到儿子有儿有女，事业有成，家庭温馨和睦，他吐了口烟。 “也值了。” 陈秋看到老伴坐在院里抽烟，听着他的自言自语，紧紧地拽住了胸口的红绳，陷入了回忆。 昨天下午，一家人带着深深的惊恐赶往了邻县的寺庙。 这是一座小庙，只有一个老头在看守。 他是这里的住持，但并不剃头发穿僧衣，跟个普通老头并无二致。 陈秋说明了来意。 老头先是露出不太欢迎的表情，继而自顾自地擦拭起桌椅板凳，将曹家人晾在了一边。 过了好一阵子，等他都忙完了，才将袖套取了下来，睁着一双鹰眼盯着曹正贵，又看了一眼曹尔雅和曹晨姐弟。 看罢，老头扶了扶老花镜，走进了寺庙旁简陋的土房，拿了什么东西出来。 “我知道你们为什么而来，但恐怕会让你们失望了。” 老头只给了陈秋一个护身符，叮嘱她不管发生了什么，千万不要取下来，一旦丢失立刻来找他。 “陈老太太，我的能力只到这个地步，多的没有。” “老先生，我今年七十有一，活不了多久了。只是我孙子还小，孙女还没有成家，他们父母亲也还年轻，您千万想想办法。我这些年在家做凉粉生意，也攒了些香钱，只要您有办法，多少我都给您数。” 陈秋恳求道。 “多少钱我们都愿意，您说一个数。” 儿子曹大林见状，掏出了自己的钱包。 “你这话不对。我没能力，收了你的香钱办不来事，没有这种道理。人有多大能耐就办多大事，你们去想想其它办法吧。” 住持摆摆手，示意对方不要再往下说了。 “老爷爷，我想问一下，我们这个事情要怎么解决呢？”孙女曹尔雅走上前去，“求您给我们指点一下。” 老头沉思了片刻，叹了口气。 “你们身上都笼罩着黑气，我没见过这么厉害的。” “黑气？哪来的黑气啊妈妈，我怎么没看到。” 孙儿曹晨转头看向儿媳李晓琴，发现妈妈看起来很不开心，又默默低下了头。 “你们去若尔县猫儿田看看，那儿有个神婆是我的熟人。但我听说她前些年去跟儿女住了，你们不一定找得到人。” 老头继续说道，“你们遇到的东西怨气很深重，应该是有备而来。” 一家人听完变得更惊恐了。 “我们出去躲能躲得掉吗？” 儿媳李晓琴问。 “躲不掉，你们去哪里，它就跟到哪里，除非能化解它的怨气，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住持摇了摇头，“你们又不能一辈子生活在庙里。” 孙女曹尔雅抚摸着胸口的金佛，看起来心如乱麻。 “爸爸，我们去找他说的那个神婆吧，看看有没有办法。” 儿子曹大林皱着眉头，叉着腰想了半天，这才从钱包里拿出几张红票子，恭敬地递给了老住持。 “师父，这是一点香钱，您给菩萨用用。我们一家明天就去若尔县。” 住持连忙摆手，“不要不要，你拿走吧。” 曹大林没法子，只得收回了手。 一家人心事重重地回到了村里，过了一个辗转难眠的夜晚。 “妈，晨晨发烧了，有温度计吗？” 李晓琴的声音把陈秋拉回了现实，她连忙走进了里屋。 曹晨脸蛋红扑扑的，眼睛周围有一圈浅浅的黑印。 “妈妈，我不敢睡觉。我一睡觉就会梦到那个白衣服大哥哥，我害怕，”曹晨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李晓琴心疼地摸了摸曹晨的脸，从婆婆手里接过温度计，测了一下，39c。 娃确实发烧了。 陈秋走上前去，把手放到了曹晨的额头上。 “太烫了。晓琴，你去拿毛巾来，厨房有凉水，打湿了带过来。” 李晓琴有些失神。 曹尔雅跟爸爸一早就去了若尔县，不知道找没找到人。 “晓琴，晓琴！”陈秋拉了拉她的手，“我刚才跟你讲了话，你听到了吗？” “好的，我去拿毛巾，”李晓琴回过神来，向厨房走去。 “妈，毛巾在这里，”她把毛巾递了过去，想了想，又问道，“我们家是不是以前跟人结过仇？” “哪有什么仇！”陈秋的语气有些愠怒，“毛巾没拧好，把盆拿来。” “但是妈，晨晨说有个大哥哥一直追赶他……” 李晓琴想了想，终究没有接着说下去。 “我们家这儿附近确实死过一个年轻人，那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你还没有嫁过来。” 陈秋把毛巾放在曹晨的额头上，孩子正迷迷糊糊地犯困。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情？”李晓琴问。 “不记得了，大概是八几年，”陈秋把脸扭向窗户，半晌，又摸了一下曹晨的头，“晨晨，现在是大白天，奶奶陪着你，不怕，你放心睡吧。” 李晓琴看婆婆不想再提，就也不再说什么了。 她最近确实也梦见了不干净的东西，但对方并没有伤害自己，倒也没什么。 自己一辈子性格软弱，从不欺凌他人，那些东西没理由来找她。 这时候，李晓琴的手机突然响了。 “妈，我们找到人了！还有半小时到家。” 电话那头，曹尔雅有些兴奋地说。 陈秋听说找到人了，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这下我乖孙的病就要好了。晓琴，你去把家里打扫一下，我去烧水泡茶。” 婆媳俩心情舒展了很多，各自开始忙碌起来。 陈秋打开碗柜，拿出了一套青瓷茶具，放在洗碗槽里准备清洗干净。 “老太婆，别毛手毛脚地打碎了，小心一点。” 曹正贵走了进来，嘴里地抽着烟，对妻子说道。 陈秋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低头洗自己的茶具了。 洗着洗着，水龙头突然抽了一下，水流瞬间变大，溅到了陈秋身上。 护身符看起来湿透了，她赶忙取下来，放在了灶台上，看来得烘一烘。 这时，屋子里传来了“啪”的一声。 第10章 破碎的观音像 声音是从内屋的方向传来的。 陈秋放下洗碗帕，赶忙走了过去。 她卧室的衣柜旁有一个嵌入式的神龛，上面的陶瓷观音像不知道为什么落了下来，摔得粉碎，两旁的电子蜡烛也熄灭了。 这不是一个好现象。 “晓琴，晓琴啊！” 陈秋望着这满地的碎片，有些绝望地叫起了儿媳。 她扶着额头瘫坐在床边，心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还记得二十多年前那个夏天，也有类似的场景出现在他们眼前。 陈秋跟丈夫辗转多地，才在一位口碑并不太好的土神仙那里求得了一根棺材钉，换回了一家近三十年的安宁。 是他吧？一定是他，他还是回来了！ 他是来找自己家讨债的，她知道。可是，自己只是个妇人家，做不了决定。 如果回到当年，她不会想要去做伤天害理的事情。可她的男人欲望太大了。 而人，总要为自己的欲望付出代价。 这边，李晓琴已打扫完毕，放下扫帚就到了婆婆的卧室。 刚走进卧室，她就看见地上落满了观音像碎片，旁边是脸色苍白的婆婆和皱着眉头抽烟的公公。 闻讯而来的曹正贵显然被吓到了，他伸出一只脚踢了一下地上的碎片，又深深地吸了一口烟。 李晓琴内心一惊，揽着围裙看向了陈秋，问道∶ “妈，你怎么样？是不小心摔了吗？” “你知道我放东西从来好好放的，”陈秋这时蹲下了身子，小心翼翼地把陶瓷碎片捡起来。 她的脸色非常不好。 曹正贵见状并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走出了卧室，站在院子边伸长了脖子朝村口瞅去。 照他的性格，但凡妻子有一丁点错一定逃不过他的嘴巴——他厌恶女人不中用，虽然他自己从来不做这些事情。 他的头颅总是高高扬起，有一种来历不明的坚定，让他觉得自己可以解决大部分的事。 只要不顺意，他是定不会错过发表意见的机会的。 但今天他发现事情不简单，家里有东西进来了。自己要是再发火，恐怕家里面更不安宁。 保持沉默，是权衡利弊后的选择。 这样想着，他干脆点了一支新的烟朝村口走去，“这屋子待不得。” 此时，陈秋的嘴唇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不吉利啊，不吉利，”她喃喃地说道。 李晓琴听着这些陌生的话心里有些害怕，“妈，我来弄，你小心手。” “不要你弄！” 陈秋突然恶狠狠地回过头，朝着儿媳啐了一口。 李晓琴看到婆婆的脸色有些发绿，瞳孔不停收缩，不时现出大片的眼白，吓得后退了两步。 婆婆虽然有时候嘴巴上不饶人，但刀子嘴豆腐心，从来不跟人红脸。今天是怎么了？ “哎哟！嘶——” 陈秋突然感觉手疼了一下，自己刚才好像走神了，只依稀看到儿媳动了动嘴巴，听不清她说了些什么。 低头一看，她的小拇指已经被划伤，鲜血流了下来。 “妈，你划伤了，”李晓琴觉得后背有些发凉，把纸巾递了过去，“你不要捡了，我来弄吧。” “这尊观音像陪了我好多年了，晓琴，”陈秋蹲久了有些头晕，扶了扶额头说道。 “那时候大林还在上大学，我跟你公公在市场上买来的，这么多年一直放在家里，从来没出过错。” 李晓琴把婆婆扶了起来，拿纸巾帮她擦手，“妈，又不是你故意打碎的。” “我倒不是自责，我是有一种不好的想法啊。” 陈秋的手传来一阵阵的疼痛，好像在证实她心中的猜想。 “看来不是自己的东西始终不是自己的，用了还是要还的，唉！” 她叹了口气。 李晓琴一头雾水，突然想起了什么。 “妈，过一会儿他们就要回来了，你现在受了伤，我去帮你把茶具洗了吧。” “我差点忘了这事。去吧去吧，茶用今年大林买的三月新茶，”陈秋捏着小拇指说。 看着儿媳妇的身影出了房间，她拿了个枕头靠在了背上。 地上的观音像七零八落，上面落了几滴她的血。 “昨天求的护身符呢，人老了，不中用了，又忘记这事儿了。” 刚想到这一层，屋外就刮起了一阵风，竹林开始“咿咿呀呀”地响了起来，像婴儿的哭声一般。 家里的鸡鸭在院外觅食，这时候像是突然受到了惊吓，不停扑腾着翅膀四处逃散。鸭子“嘎嘎嘎”地叫着，让陈秋感到既害怕又心烦。 “这事不吉利，我该去拿下护身符。” 她有些吃力地缓缓站了起来，但还没有站稳就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重重地摔在了床上。 厨房这边，李晓琴已经泡好了茶，准备把整套茶具拿到堂屋，看样子大林也该回来了，正好赶上。 这时，她突然看到了灶台上的红色三角形——这不是婆婆的护身符吗？她把金佛给了尔雅，才去求来了这个。 想起昨天住持老头说的绝对不要取下来，她捏了红绳就往婆婆卧室跑去，也顾不得这边的茶了。 一进屋子，李晓琴就看到婆婆咬紧牙关不停挣扎，嘴里吐着白沫，仿佛癫痫发作了一般。 她想也没想立刻把护身符套在了她的脖子上。 陈秋渐渐停了下来，李晓琴拿纸巾帮她擦了擦嘴巴。 “我刚才是怎么了？” 陈秋已经醒了，她觉得舌尖处有些疼痛。 “妈，你刚才不声不响就倒在了床上，我进来只看到你闭着眼睛抽抽。这个护身符无论如何不要拿下来了。” 李晓琴说道。 陈秋看了看自己脖子上的护身符，抬头问道，“大林他们要回来了吗？” “马上到了，已经到村口了，你别着急，我去把茶具摆好。” “去吧，有东西在这个屋子里，你还是出去得好。” 陈秋嘱咐儿媳道。 虽然才一两点钟，但屋外已经变得昏暗起来。陈秋吃力地从床上坐起，伸手去拉窗帘。 窗帘滑过来的一瞬间，她才发现屋子里站着个人，吓得抖了起来，哆哆嗦嗦地坐到了地上。 “聪涵，孩子，当年的主意不是我出的，你发发慈悲，放过我们家吧，二婶给你磕头了，我给你磕头……” 说着，陈秋在地上“咚咚咚”地磕起了头来，瓷砖上一会儿便出现了一团血印子。 李晓琴听到说话声，从屋外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只看到婆婆发了疯一般对着窗户侧边一床竖放的凉席磕头。 “妈，你怎么了妈！” 她连忙上前制止。 陈秋的额头血肉模糊，鼓起了一个大包。李晓琴又惊又怕，忙将婆婆扶了起来。 “妈！” 第11章 若尔县的神婆 “我们回来了妈妈！” 曹尔雅朝着院子的方向喊道。 李晓琴听到喊声，连忙把婆婆搀扶到了堂屋里，眼眶红红地出来了。 天空乌云密布。 远处狭窄的田埂上，她看到女儿和一个老太太走在最前面，她的丈夫提着几个黄布袋子在后面跟着，公公走在最后。 李晓琴把藤椅和茶几搬了出来，整理了一下衣服。 这老太姓林，来自若尔县，家里祖祖辈辈都是从事风水生意的。 林老太刚到院子就放开了曹尔雅的手。 她表情凝重地看着这座老宅，拿出一个玉佩戴在了脖子上。 接着，老太从黄布袋里抓了一把米，边走边向前抛去。 她绕着老宅走了一圈，才终于回到了院子中间，让曹大林把所有布袋都给她放了下来。 “老师傅，您那么远赶来，先坐下来休息一下，喝点水，”李晓琴对老太说道。 林老太摆了摆手，“先化水吧，你这屋子不干净，晚了就不好了。” 听到这话，李晓琴的眼泪掉了下来，抱住了旁边的女儿，“雅雅，你弟弟和奶奶都出事了。” 曹大林听完，吃惊地望向妻子，“不是让你看家吗，你怎么看的家？” “我能怎么办？我有那么能耐吗？” 李晓琴这几天积攒的恐惧，愤怒，伤心，一股脑爆发了出来。 “你们不要吵了，还吵呢，我听着真烦。爸爸，你对妈妈的态度好一点行不行？” 曹尔雅不悦起来。 曹大林根本没听完女儿的话，早抬腿进了堂屋。 陈秋正斜躺在沙发上，额头上青一块紫一块，上面的血迹还是新鲜的。 “妈，妈！你怎么回事？” 曹大林摇了摇母亲的手臂。 陈秋慢慢睁开了眼睛，看到眼前的儿子安然无恙，泪水夺眶而出。 “妈不中用，让东西给迷了。” “不是让带着护身符吗？晓琴一直跟你在一起的，没照顾好你吗？” 曹大林自责地拍了下大腿，把母亲的坐姿扶正。 “你不要怪晓琴，这都怪妈，是妈老了记性差了，没有戴好护身符。神婆来了吗，带我去见她。” 陈秋艰难地理了理衣服，对儿子说道。 曹大林搀扶着母亲走进院子，陈秋看到穿上了黄袍子的林老太，“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声泪俱下地说，“老神仙，我们一家人都招了东西了，求你一定救救我们。” 老太连忙把陈秋扶了起来，“老姐妹，你起来，我受不起，咱有话慢慢说。” 陈秋擦了擦眼泪，拉住林老太，竟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旁边的曹正贵站在院子左侧，朝屋子里远远地望去，半晌，又点上了支烟。 此刻天空变得越来越暗，透着黄气，像是刮起了沙尘暴。 曹尔雅把头埋进李晓琴怀里，“妈妈，你没事真的太好了。” 李晓琴拍了拍女儿的后背，“你在这里跟你爸爸他们一起，我去那边照顾你奶奶和弟弟。” “师傅，我们去庙里求了护身符和护身金佛，难道没有一点用吗？”曹大林问。 “有用是有用，看道行。大部分符咒一般的脏东西是可以挡得住的，近不了身。怨气重的东西就不一定，你拿了护身符只可以保证不死，但它能够制造幻觉出来吓你，人一受不住吓，就完了。” 林老太说着，又看了下近旁蔫蔫的老太太和小男孩。 “把椅子搬到田埂上让你母亲和儿子坐上面，她俩火焰弱，离这边远一点能避免他们受惊吓，先不要进屋。” 说完，又跟曹尔雅说道，“小姑娘，你胆子大不大？” 曹尔雅忙问，“您要我做什么？” “你把这个布袋子背上，等我化完水，要是这东西不愿走你就跟我进屋，一会儿遇到危险，你带着布袋先出屋子，”林老太回道。 “那行吧，反正我戴了护身符。” 说完，她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这个小金佛，把黄布袋子挎在了右侧。 李晓琴把椅子搬到了田埂上，扶着婆婆缓缓坐下，刚坐下没多久，陈秋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这边，林老太在院子中间摆上了长条桌，放上了一些简单贡品。 她从另一个黄布袋里掏出了一把桃木剑，一只香炉，一只搪瓷碗，三支一样长短的黑漆木筷，几枚铜钱，几炷香，一把白糯米，一叠黄纸和一支朱砂笔，还有一些不知道名字的小物件。 “小姑娘，给我的碗里倒一点水，”老太对尔雅说道。 “什么水，喝的吗？”尔雅问。 “普通的水就好了。” “那行，等我一下。” 林老太用朱砂笔在黄纸上写了一些字，拿打火机点燃后，把灰烬放进了搪瓷水碗里。 接着，她拿出那三只黑漆木筷，放进碗中，筷子竟一下子就竖立了起来，曹尔雅看得目瞪口呆。 老太嘴里开始念念有词，“师爷有令……” 过了好一会儿，林老太才停了下来，伸手去抓握水碗中的筷子。 她就像在跟筷子拔河一样，一下一下地使劲，半晌，筷子倒了下来，她看向了水碗。 “它不愿现身，刚刚已经回地府了，没办法沟通，”老太摇了摇头。 “那怎么办，我们还有其它办法吗婆婆？” 曹尔雅着急起来。 “有是有，只是对我来说消耗比较大，”林老太回答道。 “师傅，多少钱我们都给，请您一定帮帮我们。”曹大林恳切地说。 “这不是钱的问题，我给人做事收钱也是要讲规矩的，一种事收一种钱，不能乱了套了。” 老太看着眼前戴着黑框眼镜、外表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中年男子，意味深长地说道。 曹大林沉默了。 “小姑娘，把桃木剑给我拿来，”林老太对曹尔雅说道。 曹尔雅赶忙照做。 “看来，我只得下去请了。能沟通好协商好就是最好的，要烧多少纸钱别墅轿车你们都办得来，”老太说，“只是请神容易送神难，如果它始终拒绝沟通，后果就难以预测，你们仔细考虑清楚。” 旁边的曹正贵心里一惊，连忙问道，“送不走会怎样？” “送不走嘛，那你们这辈子都要被它缠上了，”林老太表情严肃。 “您成功的概率大吗？”曹大林把眼镜取了下来擦了擦，又戴上了，他的额头上渐渐沁出了汗水。 “一半一半嘛，一半生，一半死。” 老太似笑非笑。 第12章 他想配阴婚 “我们一家就拜托您了。” 曹大林郑重地握住了林老太的手，弯着腰说道。不管行不行，死马当成活马医吧！他想。 “可是，要是送不走，会不会对您造成影响啊婆婆？”曹尔雅问。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老太看着曹尔雅的脸说道，“你这孩子倒是心善，还关心起我。” “您那么远赶来，要是遇到危险，我们都有责任。要是不行那就只能算了，只是，如果您有其他人可以介绍，我们会非常感激！”曹尔雅说。 林老太眯了一下眼睛，一只皱巴巴的手放在了曹尔雅的手上，“罢了。如果说要试一下的话……” 曹尔雅燃起了希望，“那拜托您了。” “那就要下去请神了。可能半小时，可能两小时，看我的脚力，我人老了，走得慢，两个小时也是有可能的。” 林老太接着刚才的话说道。 “不碍事，只要有解决办法，”曹正贵弹了一下烟灰说道。 林老太抓了一把白米，朝地上洒了一个圈，说道∶ “我要下去请神。你们大家千万不能动我桌子上的东西，否则后果自负，这是前话。” 说罢，老太进了米圈，双脚开始渐渐原地踱步起来。 她越踏越快越踏越快，最后进入了匀速跳动的状态。 曹大林看着这位穿着黑布鞋跳了许久的老太太，心里渐渐开始对她产生了信任。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堂屋内的时钟指到了下午两点四十五。 已经一个小时左右过去了，林老太仍然在原地匀速跳动。 曹尔雅十分吃惊，这个老婆婆看起来干干瘦瘦的，竟然可以运动这么久，而她年纪轻轻跑个八百米就要死要活。 太不可思议了！ 这时，曹正贵和曹大林父子突然变得坐立难安，在院中来回走了起来。 “尔雅，你站到你妈妈那边去，一会儿请上来了吓到你。” 曹正贵对孙女说道。 “没事爷爷，我不怕。” 曹尔雅摇了摇脖子上的佛像。 “怎么说不听呢？”曹大林一把拉过女儿，小声说道，“这是我们大人的事，你走远一点，这是为了保护你，不然到时候又来做噩梦。” 曹尔雅没办法，只得挎着黄布袋朝着田埂那边走去，隔了院子大概三四十米，曹大林挥着的手才停住。 曹尔雅蹲了下来，远远眺望着院子里发生的一切，又看了看旁边神情紧张的妈妈和椅子上昏睡的奶奶、发着烧的弟弟，感觉自己的世界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边，林老太渐渐停住了脚步，略微佝偻的背部一反常态地站得笔直，不像是个老太太，倒像个年轻人。 她脸色铁青，眼神冰冷凶狠，看起来充满了深深的愤慨和怨念。 “二叔！你害我！” 林老太突然发出了一种不属于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像一个年轻男孩。 曹正贵听到后膝盖一软，一下子摔到了地上。 “聪涵，孩子。你听我说，这都是一场误会，二叔从来没有害过你，二叔只是用了你的东西。你不愿意，你想要报仇，我这条命你拿走好了，不要为难其他人，你二妈跟大林对这事都不知情的，这是我去做的。” 曹大林这时摘下了眼镜，趔趔趄趄地走过去，拉着“林老太”的手痛哭了起来。 “聪涵，我俩是从小玩到大的好兄弟，我是不会害你的，你……放过我们家吧！” “林老太”不为所动，“你们害了我，害我父母没办法颐养天年，害我没办法跟父母尽孝，我要让你们血债血偿！” 这个年轻男孩的声音变得十分愤怒，表情不受控制起来，曹大林赶忙放开了“他”的手，退到了一边。 曹正贵的双腿这时已经剧烈抖动了起来，他战战兢兢地说道∶ “孩子，你说一说……你还有什么心愿，二叔能满足都尽量满足你，你用多少钱二叔都给你烧，你要别墅轿车二叔也给你烧，你要老婆二叔也给你烧，你父母那边我跟大林说，今后当他的亲生父母帮你养着……你放过大林，放过孩子们……” “林老太”面无表情地抽动了一下嘴角，“那把你孙女烧过来吧，我看上她了。” “孩子，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二叔求求你……” 曹正贵一边说一边哭，声音都沙哑了起来，“我说的不是烧活人，是烧纸扎啊！” “你不是说什么愿望都满足我吗？那烧不了孙女，就把你孙子烧过来吧，给我当跑腿的下来陪我，”“林老太”冷笑了一下，“二选一，你自己选，不然我一个都不放过。” 曹正贵突然猛地抱住了“林老太”的腿。 “聪涵，孩子，我只有晨晨这一个孙儿，他妈妈生了病摘了子宫已经生不了了，你要了他的命，我曹家就没了后了啊！算二叔求你，二叔来生做牛做马来伺候你。” “二选一。” “林老太”直挺挺立着，脸上的光越来越绿。 “好，好，烧孙女，烧孙女，你快走吧，你不要回来了，”曹正贵颤抖着说道。 “爸！”曹大林朝他父亲大吼，“你怎么能答应他呢，他说烧你就烧！” “你给我闭嘴！这一切还不是因为你，你要是争气一点能有今天吗？要不是你爹，你能有今天吗？” 曹正贵双眼猩红，怒瞪着儿子说道。 曹大林这时也跪了下去。 “聪涵，我求求你，你收回成命，我每年都来祭拜你，供着你……” 林老太绿色的脸这时却渐渐恢复了正常，她醒过来了。 “这东西走了，你们谈妥了吧？” 曹正贵和曹大林立马擦干了眼泪，站起身来，情绪转换就在一瞬间。 “师傅，他让我把我孙女烧给它，你看我要怎么办？”曹正贵问。 “你答应它了？” 林老太诧异地看着这个老头的脸。 “这也没法子。他要么要孙子，要么要孙女。我的孙儿今年才8岁，我老曹家就这么一个后人了。” 曹正贵锁紧眉头，不再说话。 “唉！” 林老太长叹一口气。 “老神仙，这真的就没其它法子了吗？” 曹大林问道。 “你们自己都答应了它，我能怎么办？可惜了这么年轻漂亮的小姑娘！” 林老太脱下黄袍，一边摇头一边叹息着塞进了布袋里，“不该投胎到你老曹家来！” 曹大林听完，沉默起来。 这时候，屋子里突然响动起来，窗户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好像有人在拍打一样。 林老太赶忙又穿上黄袍，带上了桃木剑。 “这东西怎么又上来了，你去把那个小姑娘给我叫过来，”她对曹大林说道。 曹大林叫来了女儿。 曹尔雅对刚才的谈话一无所知。她提了提手上的黄布袋，挎上了右肩。 “蛮轻的哎婆婆，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里面是符咒和糯米，给你我防身用的。孩子，你跟我来，能不能救你就看你的命了。” 林老太若有所思地说道，一脸惋惜地看向了曹尔雅。 事情已经变得这么严重了吗，已经危及到她的性命了！ 曹尔雅越想越怕，双腿发软起来，急忙问道∶“婆婆，你能救我吗？” “尽人事，听天命！” 林老太一边说着一边迈进了屋子里。 曹尔雅听完，只好硬着头皮跟上了她。 第13章 他越靠越近 “小伙子，人有人道鬼有鬼道，莫贪莫嗔，早日去投胎吧！” 林老太一边朝屋内洒着白糯米，一边念念有词地规劝道。 曹尔雅按住右肩的黄布袋，一边看向四周。 她感觉自己后背凉嗖嗖的，不由得拉了拉领口。 “婆婆，你在跟谁说话？” 她捏住了林老太黄袍子的衣角，有些胆怯地左右张望着。 屋子里的灯光忽明忽暗，灯泡在“嘶嘶”地叫着，放置得好好的的东西忽然就移动了位置。 “啪嗒，砰——” 门窗又发出了奇怪的声响。 “你怕了吗小姑娘。怕的话你就出去吧，这里我一个人对付就好了。” 林老太看到她瘦削的身体在不停地抖动，便压低声音说道。 “没……没事。我总不能让一个老人家独自一人待在屋子里吧，我陪着你吧婆婆。” 林老太此时正一边走一边小心地观察四周。她的黑色布鞋轻轻地踩在地上，没有一点声响。 她并不答曹尔雅的话。 保险起见，林老太重新整理了一下衣服跟帽子，清点了身上带的法器，慢慢朝里屋走去。 曹尔雅见状连忙跟上，却差点被地上的板凳绊倒。 第一间屋子是奶奶的卧室。林老太一进来就发现了地上掉落的陶瓷碎屑，上面的几滴血已经凝固了，变成了乌红色。 看来当时的情况非常仓促，他们还来不及打扫。 另一边地板的瓷砖上也沾着一团变了颜色的血迹，整个屋子显得阴森森的，甚至有些诡异。 “看来它来过这里。” 林老太举起手里的桃木剑，挑了一下窗帘。 “他，是那个‘他’吗，他有没有走？” 曹尔雅抱着手臂，紧张地四处看了看。 “它还在屋子里，只是不在这个房间了。”林老太说道。 “那你能看见他吗？”曹尔雅问。 “我当然能看见，看不见的话我还能做这个吗？” 林老太拿出两张符咒，贴到了卧室门和窗户上。 “那……那我们去找他吧！” 曹尔雅往林老太的位置靠了靠。 “我能看见，但不代表我立刻就能捉住它。这个东西的力量非常强大，看来怨气非常深重。” “有办法化解他的怨气吗婆婆？” 曹尔雅围着林老太几乎转了一圈。 “有倒是有，”她突然盯着尔雅的脸说道，“那就是满足它的愿望。” “可是，我们都不知道他想要什么，怎么去化解呢？”曹尔雅有些不解。 林老太盯着她看了半天，叹息道，“有些愿望是满足不了它的。它要星星，你也去天上帮它摘下来吗？” “原来他想要的东西我们没办法满足， ”曹尔雅想，“看来根本就是想捣乱，不想和解……” 回过神来，林老太已经去了另一个房间，曹尔雅吓了一大跳，仿佛一下子失去了生命的重心，慌忙跟上了老太太。 屋外虽然十分昏暗，倒也平静。屋内这时候却又刮起风来。 这风来得十分奇怪，曹尔雅打了个哆嗦，一下子回想起了清明那天的墓地。 屋子里的气温下降了。 “他来了吗？”她心想，“这个变态鬼，总是跑进我的梦里吓唬我。” 林老太熟练地四处贴着符咒，突然警觉地看向了楼梯口，她扔了一把糯米过去，昏暗的楼梯突然像点着了鞭炮，发出了“噼里啪啦”的响声。 曹尔雅心惊肉跳，她感到自己浑身上下的毛发都竖了起来。 “打到他了吗婆婆，”曹尔雅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问道，“他会不会被打疼啊？” 林老太诧异地转过头，“孩子，你怎么心疼起那东西来了，它可要你的命啊！” 说着，又朝着楼梯的位置丢了一把糯米过去，这次没有发出声响。 曹尔雅没有回话。想起这两天来的噩梦，她变得越发难受。 这个少年到底是谁呢？他为什么要缠上我？ 又想起那天奶奶叮嘱的“不要东张西望”，她突然感到十分内疚。 有些事情本来解释不清楚。就像在路上碰到野狗，就算跟野狗无冤无仇，还是可能会被咬，这纯粹就是因为倒霉。 要是那天她好好听话，可能事情到不了这个地步。 现在弟弟发烧，奶奶爸爸受伤，全都怪她曹尔雅一个人。 对了，那天奶奶对着墙上的观音像还许了愿望，宁愿灾祸都降临到自己身上。她的额头现在肿成了那个样子…… 想着想着，曹尔雅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林老太回过头看了看，她也心软了。 这个小姑娘心地善良，本不该招惹上这等事。 看来今天免不了一场恶斗了。 突然，堂屋的博古架上有东西“啪”地掉在了地上，曹尔雅惊得跳了起来。 “吓死我了婆婆，我们去看看吧。” 四周的风倒是停了，窗帘也恢复了平静。 但屋子里的气氛变得更加诡异，光线也更昏暗了。 “那东西上楼了。我去楼上看看，你要跟着来吗？” 林老太忽然问曹尔雅。 “我来的婆婆，我一个人怕。” 曹尔雅回答道。 说着，两个人一前一后朝二楼走去。 房子宽敞就是这点不好，每个房间都可能会藏匿坏人，曹尔雅心想，我以后一定买小房子，也懒得天天打扫！ 林老太脚程倒是不慢，一点也没有老态，三下两下就上了楼。 曹尔雅有些跟不上，她走两步便要回头看看，一丝一毫的响动都让她心惊肉跳。 突然，她感觉耳旁吹起了一股凉风，就像有人在呼气一般。 她一惊，脚下踩了空，瞬间就跌下了楼梯。 “啊——” 她叫了一声，还未来得及反应就忽然被一只手拉进了自己睡的那间卧室里。 “妈妈，妈妈——！！” 曹尔雅哭喊起来。 听到女儿的惨叫，屋外的李晓琴不管不顾地冲进了屋子。 “雅雅，你怎么了！” 她跌跌撞撞地跑着，进了屋子便慌张地四处寻找，急得眼眶通红。 曹大林跺了跺脚，“晓琴，孩子妈，你不要进去！”但最终还是没有跟上她。 林老太在二楼也听到了声响，大呼“不好”，连忙下了楼。 “上了这东西的当了！” “老师傅，我女儿怎么了？我的孩子她……” 李晓琴已经语无伦次了。 林老太拿着符咒和桃木剑，朝那间卧室走去，刚到跟前，就被一股力量推了过来，她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李晓琴慌了神，过来搀扶起了林老太。 “你们大家都不要靠近那间屋子，”林老太擦了擦嘴角磕出的血，一脸沉重地说道。 “小姑娘暂时不会有事，她身上戴了护身的金佛。只是这东西怨气深重，忒会吓人，恐怕她也坚持不了多长时间。你去把我的搪瓷碗拿来。” 说完，林老太便靠在沙发角上，抱住了桃木剑。 这边，曹尔雅刚被拉进了卧室，房门就“砰”地一声关上了。 卧室里窗帘已经拉上，屋子里没有开灯，光线昏暗。 她吃痛地爬起来，发现自己视线前方除了棉被和枕头什么也没有——但她的心脏开始狂跳，立马将身体转了过去。 她猜得没错，那个吓了她那么多天的“少年”，此刻正站在她的身后！ 做梦的时候虽然感觉很害怕，但毕竟那是做梦。现实世界中真真切切地碰到了，才叫人魂飞魄散！ 昏暗的光线中，曹尔雅只看到他穿着中式盘扣的白衬衫和黑布裤子，仍旧看不清楚正脸。 她不断地向床头退去，一边握住了自己脖子上的小金佛，身体不由自主地抖了起来。 少年好像并不在意。 他看起来跟梦中一样清冷沉默，没有说一句话，只慢慢朝曹尔雅的方向移动。 曹尔雅紧张地抓住了床单。 她看着越靠越近的鬼魂，感觉自己马上就要晕过去了。 “别怕别怕，有护身的金佛，有东西保护我，”她暗暗在心里安慰自己，眼眶却湿润起来。 少年有些僵硬地爬上了床，额前的刘海也跟着动了动。 他的胸口有些密密麻麻的血点子，但不像梦中那样汩汩淌血，这些血迹已经干了。 曹尔雅被吓懵了，已经动弹不得。 “那是刚才的白糯米打的吗？”她想，“完蛋了，我们伤害了他，他一定会报复我们的。” 这样想着，她强压着心里的恐慌，强迫自己闭上了眼睛。 林老太说过，护身符是管用的，能保人性命。 只要自己闭上眼睛，不去看他制造的幻觉，那么就吓不到自己，自己就是安全的。 可是，越靠越近的少年把床垫压得动了起来，她分明无法忽略掉。 很快，她就感觉到少年已经爬到了她面前。 第14章 一命换一命 曹尔雅紧闭着双眼，呼吸越来越急促。 她觉得自己的脑门是最危险的，腰也好累。 “求求你，”曹尔雅闭着眼睛恳求道，“不要伤害我……” 她用手去摸索枕头，希望有东西能够抱着，却无意间触碰到了少年的身体。 那瞬间她像触电一样连忙把手缩了回来。 终于，她又缓缓睁开了眼睛。 穿着白衣服的少年只离她半米远。她没有闻到梦中那种血腥味跟腐烂的味道。 “原来你不是臭的，”她抬起脸小声地说道。 这家伙倒是很注重社交礼节，知道维护自己的形象，她想。 听完曹尔雅的嘟囔，少年并不作任何表示，只缓缓往前移着。 他简直就要贴到了她的身体上。 曹尔雅不停往后挪去，再次确认了金佛的存在，一边喘息一边颤抖着抓来了枕头。 “你的命已经是我的了。” 少年突然开口说道。 他的声音不像梦里那样吓人，听着跟正常的年轻男孩子没什么不同。 “啊？！……” 曹尔雅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家人已经同意。” 少年神情冷漠。 “已经同意？……不可能！” 她睁大双眼坚定地反驳道，抱紧了枕头。 怪不得世人都说鬼话连篇，原来鬼讲话真的是满口跑火车。 “两个选择。要么你下来陪我，”少年阴狠地说道，“要么你全家都得死。” “可是，凭什么你来决定我跟我家人的生死？” 曹尔雅反驳道。 刚说完，她就发现少年的表情变得有些狰狞起来，越来越脱离人的样貌。 “求你……不要……” 曹尔雅后悔了，她发现自己一时忘记对方不是人，已经不受任何规则束缚了。 他想做什么，怎么会按道理来呢？她只不过是个倒霉蛋罢了。 “确实是因为我才给家里带来了灾难，我不该不听老人言，”曹尔雅想，“如果真的要拿我的命去换家人的命，我也只能认了。” 想到这里，曹尔雅心里好受了些，忽然视死如归地看向了少年。 “我不反抗了。我拿我的命去换家人的命。” “把你的东西取下来。” 他冷不丁说道。 曹尔雅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护身金佛，摇了摇头。 鬼魂的话不能信，谁知道他下一秒做什么，先保存实力，不然到时候什么筹码也没了。 他已经不是人了，不再受现实世界的法律法规和道德体系约束，听了他的话自己可能死得更惨。 “不要。” 她咬咬嘴唇看着他的脸，有些胆怯却又坚定地说道。 “你是我的人，”少年的语气淡漠，像在谈一件无足轻重的事，“我要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听到“处置”两个字，曹尔雅感觉自己前额开始尖锐地疼痛起来。 “他想干什么？杀了我？还是说……” 她看着他年轻的脸，不过二十上下，可能还不到。 那么早去世，肯定还没有结过婚，那他的意思……是要让自己做他老婆？ 想到这里，她的心仿佛跌入冰窟。 “你要伤害我……我怎么能听你的……” 她断断续续地反驳道。 少年顿了一下，竟径直靠近了曹尔雅，把她按在了床头。 曹尔雅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这时，她身上的金佛发出了微微的黄色光芒，少年的脸渐渐变得痛苦起来。 但他好像很倔，始终不肯放开曹尔雅。霎时间，他的胸口就像着了火一样开始冒起了青烟。 “走开啊，快走开……你都快被烫熟了！” 曹尔雅使尽全身力气推开他，“你都不痛的吗？” 少年被推到了一边。 他似乎并不想对曹尔雅做什么，只是在践行“我的东西”的准则。 曹尔雅按着快速跳动的心脏，她已经无路可退了，但还是不停做出往后挪的动作。 “把它摘下来。” 少年已经失去了耐心。 “不要……” 曹尔雅仍旧摇头。 屋外，李晓琴不停地拍打着卧室的门，带着哭腔问道∶ “雅雅，我的宝贝，你快出声，你有没有事啊！” 曹尔雅从来没有听到过母亲这样哭泣，她的鼻子酸涩起来，忍不住放声痛哭。 “妈妈！你快走妈妈，你快走，不要过来！” 听到屋里孩子的哭声，李晓琴发了疯一样不停地拿身子去撞卧室房门，一下，两下，三下，林老太根本拉不住她。 “孩子，雅雅，我的孩子，妈妈不走，妈妈陪着你，妈妈用妈妈的命换你的命。” 李晓琴哽咽着，朝着卧室的方向跪了下来。 她摘掉了自己脖子上的金佛，放在了地上。 “屋里的神仙，求求你放过我的孩子，我什么都答应你，我这条命给你，我不要了，求求你不要伤害我的孩子，我求求你！” 说着，她立马朝着房门磕起头来。 这时，林老太抹了抹眼泪，把搪瓷碗里的符水泼在了门上，拿上桃木剑，下定决心一般冲了上去。 但她再次被房门弹了回来。 这冤魂的怨气实在太重了，自己已经不复当年，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 但联想到自己也是当母亲的人，怎么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去送死呢？万万不能！ “小伙子，冤有头债有主，这位小姑娘跟你无冤无仇，你放过她吧！” 林老太劝道。 卧室内，曹尔雅早已泣不成声，“妈妈，妈妈……” 白衣少年面无表情，“你母亲已经解下佛像。” 曹尔雅心中一惊。 “妈妈，求你把护身符戴上，你不要听他的，我很好我没有事！妈妈，我没事……” 她哭了起来。 这时少年面露凶狠地冲到她面前，做出要掐死她的动作。曹尔雅吓得连连后退，尖叫了起来。 李晓琴失去了理智，她披头散发地撞着房门。 “女儿，我的女儿，我的孩子，不要伤害我的孩子啊，求你了！” 曹尔雅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突然定住了一般，一脸庄重、慢慢地把脖子上的金佛取了下来，放在了床头柜上。 “我拿我的命，换我妈妈的命。” 她停止了哭泣，认真地说道。 少年不说话。 他弯着长着长指甲的无名指和食指，缓缓抬起了她的下巴。 曹尔雅的眼睛已经哭得有些发红，黑长的睫毛上挂着泪滴，小鹿一样的眼睛里恐惧感早已褪去，一脸坚定。 “我取下护身符了。你放了我们家……放了我妈妈……可以吗？” 没有了佛像的庇佑，曹尔雅知道，自己已经成了案板上的鱼肉，“任凭处置”了。 少年的手顺着她的下巴一路往下滑，手指勾住了针织衫的边缘，曹尔雅白皙的肩膀露了出来。 只见他俯下身去，朝着她的肩膀用力咬了一口。 曹尔雅躲闪不及，痛得颤抖了一下。 “给你标个记号，”他说。 曹尔雅低头看了看肩膀，昏暗中，她的皮肤上已经起了一个模模糊糊的牙印。 “你干嘛咬我？你是要吃人吗？” 她抬起头惊恐地问。 曹尔雅突然想起有一次去动物园，看到饲养员拿活物喂狮子老虎，那些鸡鸭在大型猛兽的口中挣扎了几下就不再动弹，被细细地嚼碎了，下了肚里。 想到这里，她打了一个寒战。 “吃你？” 少年略微转动了一下身体，顿了一下，仿佛在思考。 半晌，他冷冷地说道∶ “我当然想吃你，但不是现在。” 曹尔雅听完，不由得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第15章 重设神坛 “雅雅，你醒醒，雅雅！” 李晓琴轻轻拍打着曹尔雅的脸，不停呼喊道。 过了好一会儿，曹尔雅才慢慢睁开了眼睛。 她先是有些恍惚，接着猛地回过神，一下子惊坐了起来。 “他去哪里了，他还在吗？” 曹尔雅环顾卧室，一边喘气一边问道。她的胸脯上下起伏着，心脏还在“怦怦”直跳。 “他已经走了，孩子，”林老太回答道，“这个鬼魂死时看着像二十岁左右，到底是不成熟。行事风格捉摸不定，谁也不知道他具体想做什么。” 曹尔雅看到旁边的李晓琴披散着头发，眼睛红肿，一脸憔悴，忍不住移到了她的面前，抱住妈妈哭了起来。 “妈妈，我真的该听奶奶的话。是我招惹来的，是我的错。” 她忍不住哭了起来，一边帮母亲把额头前的头发捋顺。 “宝贝，这不是你的错。人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塞牙。你没事就好，我们接下来总会想到办法的。” 李晓琴摸了摸女儿的头发说道，但眼里的忧虑却怎么也藏不住。 曹尔雅突然想到了什么，她扒开了自己的上衣。 白皙的左肩膀上，刚才还模模糊糊的牙印这时已经变得清晰可见。 牙印是青色的，像纹上去的一样。 “他咬了我一口，”曹尔雅说道。 林老太赶忙上前查看。 “这印子确实是那东西咬的，”老太看了看，“鬼咬人有时候是开玩笑，有时候是做记号。做了标记他就随时能找到你，莫不是要取你性命让你做替死鬼拿去投胎罢。但说也奇怪……” “那它会消掉吗？” 曹尔雅急忙问道。 “会消掉的，别担心。” “有什么办法呢老师傅，请您一定想想办法，”李晓琴把女儿的头抱到了胸前， “要我做什么都行。” “妈妈，不要说这种话，不会有事的，我身上带着护身符呢。” 曹尔雅抬起头安慰母亲道。 “这种情况很少遇到，说不准，”林老太接着说道，“做这行这么多年，还没见过几个鬼魂有它的怨气重，一定是非常留恋这个世界，或者受了很大的委屈。总之你们不要火上浇油，尽量安抚好它。” 说着，林老太一边把手上的桃木剑放回了黄布袋里。 “如果它来找我呢？” 曹尔雅担忧起来。 “你身上有护身符，它一时半会害不了你。之后就不好说了，唉！” 林老太叹了口气。 曹尔雅听到这声叹气，心里一凉，仿佛看到了把脉时笑容突然消失的老中医。 这真的是真实世界吗？我不会还在做梦吧！ 她想道，仍不住地用指甲边缘按了按手背——是清晰的疼痛感。 “难道我真的这么倒霉吗？真不甘心！” 她低声说道，眼睛渐渐没了神采。明明生活是很安逸平静的，可是…… 林老太想了想，取下了随身携带的玉佩。 这是一块颜色有些混浊的玉，上面雕刻着辟邪的貔貅。 “我这块玉虽然不值钱，但也跟了我很多年。玉随人的脾气，人心里有正义，玉的秉性就越来越正，”林老太说道，“现在我把它给你，我看那东西是缠上你了。” 曹尔雅连忙摇头，“我不要婆婆，您给了我您怎么办呢？” “我老了，做不了多长时间了，总有退休的时候，但你却还年轻。” 林老太把玉佩戴到了曹尔雅脖颈上。 “师傅，我真的不知道怎么感谢你，”李晓琴擦着眼泪说道，“您在这里，有任何要求都尽管提。” “别说这话。事情已经发生了，多说也没益处。”林老太摆摆手说道。 曹尔雅拿着这块玉佩，觉得它在跟不在都没什么区别。 既然她已经选了家人，那么自己的保护措施做得越充分，反而越会惹恼他。 曹尔雅想了想，问林老太，“鬼说话算数吗婆婆？” “恶鬼说话是不算数的，它们为了轮回转世，能做到什么程度就做到什么程度。你要知道，鬼来自于人，鬼性某种意义上也是人性。你想想，人性要是没有约束这后果是什么？” 曹尔雅听完，默默按住了这块玉。 要是我跟他做了约定，他却又说话不算数，那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想到这儿，她还是决定先把玉佩留着，到时候再看吧。只是，眼下一家人要怎么办？ 李晓琴同样担心∶“老师傅，您不可能一直在这里保护我们，要是您走了我们该怎么办呢？” 林老太看着李晓琴的眼睛，“我化水、请神，都是因为要先用温和的方式解决。跟鬼魂起矛盾和跟人起矛盾是一样的，能商量就商量，商量不了才动手。” “您是指……现在我们只能动手吗？” 曹尔雅问。 林老太道∶“这屋子必须先做法，不然住不了人了。趁这东西还没回来，我把该贴的符都给你们贴了，让它进不了家宅。” “没有长久之计吗？” 李晓琴把手放在了膝盖上。 “我还是再试试看吧，别的保证不了，不进家宅还是可以的。” 说罢，林老太带着法器走出了卧室∶“你们也出来吧。” 几人一走出堂屋，便看到院子里满地的烟头，曹正贵和曹大林父子正恹恹地坐在藤椅上。 “雅雅，你不要紧吧？” 曹大林站起身来。 曹尔雅没什么大的表情∶“我没事的爸。” 她想起刚才不顾一切冲进屋子救自己的妈妈，第一次感觉眼前的父亲有些陌生。 奶奶弟弟病着，妈妈视她为自己的生命。 如果少年讲的话是真的，那么为了活命要把她送给鬼魂的人，不是爷爷就是他吧？ 曹大林没有察觉出什么，只觉得女儿多半是吓到了，把椅子搬了过来让曹尔雅坐。 这时，林老太重新设了神坛，准备了法器。 “婆婆，你先戴上这个玉佩吧！” 曹尔雅见状把脖子上的玉取下来拿给了她。 林老太点燃了长条桌上的香，拜了拜念道∶ “弟子林海秀，今以三柱清香化百千万亿香云，叩请九天玄女娘娘太上仙师北斗星君诸天道主仙佛神圣脚踏祥云到此坐镇。今求诸天仙佛神圣降临坐镇，赐弟子灵验神符。但愿所画神符蒙获道法垂怜，护佑得以万分灵验。弟子林海秀再三拜请叩求。” 说完，她便拿起笔蘸上朱砂画起了符来，画好便背上桃木剑，一间房一间房地贴了起来。 第16章 鬼魂的协议 曹家人在院内站了一刻钟，这位干瘦的老太太才从堂屋走了出来。 “我已经里里外外贴了符咒，你们千万不要撕下来。” 她指了指半睡半醒的曹晨说道，“管好小孩。” 曹大林摸了摸儿子的额头，烧已经退了，他放下了心。 “您说的是，我们一定注意。” 林老太拿出了一枚玉钱∶ “我要再把那东西请上来，你们到时候都回避。如果我出了事情，你们就拿这个放进我的嘴巴里。” “老神仙，这……” 曹大林有些不解，“不是人死了才往嘴巴里放铜钱吗？” 林老太道∶“我这钱币可不是拿来做陪葬的，这枚钱币看着像铜，实际是玉，曾经庇佑家师多年。” 说着，她点燃符咒，把灰烬放进搪瓷水碗里，重新竖起了三支黑筷子。 曹大林见状横抱起儿子朝田埂走去，曹尔雅几人也跟了上去。 这边，搪瓷碗里渐渐开始现了模糊的人像，而竖起的筷子把影子切成了一块一块。 见“神”已请了出来，林老太拿出桃木剑，正气凛然地说道∶ “人鬼殊途，你不该来叨扰活着的人，有冤申冤，无冤便回，否则我老太只能替天行道，把你烧成灰烬。” 水碗仿佛被风吹动，起了阵阵涟漪。突然，里面的筷子“哗啦”地倒了下去。 林老太这时抓住机会，将两枚铜钱扔进了碗中，念了些咒语，里面的水才渐渐平静。 她走上前去，看了看水碗，叽叽咕咕跟里面说起了难懂的话。 良久，老太终于才恍然大悟，叹了口气，重新写了一张符，烧进了水碗里。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我老太进退两难。” 说完，便清理起了桌上的法器。 见林老太已经开始收拾东西，曹大林曹正贵父子远远地跑了过来。 “老神仙，你收服它了吗？” 曹正贵问道。 “我要回去了。你们把我送到车站吧！” 林老太淡淡地回答道。 曹大林不知所以，上前拉住了她的手，把玉钱还给了她。 “您不必着急，我承诺过给多少酬劳都愿意。今晚就住在这里，明天再回去也不迟。只是这鬼魂……” 林老太连连叹气。 “你们驾着车跑了三四小时到若尔县，我感受到了诚意才来的。你要知道我也六十多岁了，做不了几年了。曹先生，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骗我说只是招了孤魂野鬼，跟你们自己没关系。我老太不做这种生意，我收不了它，只能放了。” 曹大林听完这话，沉默了半天，父亲曹正贵也同样不说话。 这老太话说到这个地步，到底是按自己的规矩办事，还是没有能耐？父子俩默契地想道。 林老太看出了他们的顾虑，拉了一把椅子坐下，说道∶ “我老太确实年老体衰，这种程度的猛鬼收服起来的确费点劲，不济的时候也会摔个腿抽个筋。但不代表我拿它没有一点办法，你们不用想这一层，不管行跟不行，这事我不掺和了。” 曹大林把手里的烟头扔到了地上，用皮鞋踩灭了说道∶ “这其实是一场误会，不能他说什么您就信什么啊。” “信不信我老太自有定夺。我怜爱你家闺女，烧了符咒与这鬼魂达成了协议，我不收它，它便不会再来打扰你们，除非你们破坏协议。” 曹大林眉头不由得锁了起来，为难地说道，“真的有用吗？这协议内容是……” 林老太正襟危坐∶“你们只要记住一点∶只行好事莫做恶，更不要去激怒它，好好做人就是。要赎二十多年前的罪，你们还要好好想想自己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万一他还回来找孩子们该怎么办？” 曹正贵并不接老太这话，岔开话题问道。 “你们不是也跟它达成了协议？这鬼魂以后就专找你孙女了。你们不是给人配了阴婚吗？” 林老太没好气地盯着曹正贵混浊的眼睛回答道。 曹大林说道∶“老神仙，话不能这么说。当时的情况紧急，我们也只好先稳住他的情绪，不然一家人都有危险。” 林老太仔仔细细地上下打量了一下曹大林，欲言又止，摆了摆手，终于说道∶ “算了罢！自求多福了！只要她不解下身上的护身符，性命是保得住的。只是三天两头受惊吓，恐怕也难活得长久，病都要吓出来。” 曹大林又陷入了沉默。 林老太收拾好东西，把其中一些递给了他∶ “帮我拿一下。送我走吧，曹先生。你闺女的事我也尽力了，我把自己的玉器都给了她，也让她留了我的电话号码，到时候有什么事情可以问我，我尽量保她的命。你来找我时说最好让这鬼魂永远消失，我老太只尽量劝它去投胎，只要它安分便不会下狠手。如今那东西现在进不了家宅，我们也达成了协议，晚上你们不会再做噩梦，我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曹大林听完，想了半天，只得应允。 老太解释道，曹家父子曾经做过什么，自己心知肚明，不用再作争辩。 鬼魂怨气深重，当然不会轻易放过曹家人，达成协议不过因为林老太威胁要让它永世不得超生，它不得不往后退一步。 如若曹大林一家继续执迷不悟，不赎罪过，道德败坏，它还回来找你们，此刻起千万千万不要再找人去打扰它，激怒它，你们一旦这样做，后果自负。 鬼魂的协议只有简单的两条∶ 一，修缮他的墓地，将棺材钉拔走。 二，他父母已经年老，希望曹大林像赡养自己的父母一样让他的父母颐养天年。 曹正贵听完，把儿子曹大林拉到了一边。 “大林，这事儿没那么简单。她说的这两条每一条都棘手。修缮坟地，咱们跟蔡家非亲非故，我们去修人家怎么看，蔡家人难道不会怀疑？其二，你现在一个人养全家，压力也不小，再添上两个人，生活质量肯定会下降，我看还是不妥。你给这老太太数点钱，先把她送回县里找个宾馆，明天让她坐车回去，怎样？去若尔县来回6，7个小时了，不值当。” “爸，这你别担心。现在的问题是，怎么让聪涵别回来找我们，他又不肯去投胎，只能找人先收了他，实在不行给他弄成……”曹大林比划了一下，“不能超生也不能作恶。” 曹正贵道∶“先这样，我还是明天去一趟市里，找些和尚到家里来做法，我看那老太婆不太行。她既然说恶鬼暂时不出来了，姑且信她一回。尔雅那边也不必太担心，她福大命大，身上还带着两个护身符，只是千万不能跟她讲细的事情，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就先回去上班，晨晨也还要上学，孩子这两天吓得不轻。大家也折腾得累了，今天你们也早点回省城休息吧。” 曹大林默默点了点头。 几天后，曹正贵果然请来了市里的和尚，在院子里设了坛，念了两天经。 曹家上下似乎真的安宁了。 陈秋额头的伤口结了痂，也不再做噩梦，曹正贵眼皮也不再跳了。 两个老人松了口气。 第17章 谁在装神弄鬼 周末，热闹的省城城郊工艺品夜市。 这儿原先是一片废弃的足球场，地面平整。 四五排摊位整整齐齐放置在草坪上，顶棚统一为白色，挂了些布幡和彩灯，星星点点、颇为浪漫。 走近一看，有卖首饰的，非遗手工的，毛线织品的，古玩的……应有尽有。 曹大林和李晓琴夫妻俩在人来人往的摊位边驻足着，认真地挑选着紫砂壶。 “这个多少？” 他指了指其中一只小巧的，跟摊主问起了价格。 “600。” 曹大林拿起挑中的茶壶，认真端详起来。 “200卖吗？” 摊主是位中年男子。此时他摆摆手，说道∶ “我这是正宗的易兴紫砂壶，你看看这颜色质地还有做工，跟地摊上随便摆的那还是不一样的。” 曹大林思忖了片刻。 “300怎么样？你看你这个壶，壶身是圆润饱满，但壶口还有些粗糙。” “小本生意，这个价格我亏得衣服裤子都不剩了。” 摊主还在坚持。 曹大林把这把紫砂壶轻轻放回了原位∶ “这样吧，一口价，400。这个价格不成我就放弃了，今天本来是陪我太太出来玩的，不打算买东西。” 摊主皱起眉头，露出了些许痛苦的表情，仿佛是在做什么挣扎。 半晌，他的表情才终于舒展，叹了口气道，“算了，成本价给你吧，400就400，今天就当有缘了。” 曹大林对着妻子露出了自满的笑容，“我说行吧，嘿。” 说着，夫妻俩便提着刚买好的东西往下一个摊位走去。 这时，在他们的右侧，出现了两个让曹大林似曾相识的身影——是位老头和一个年轻男孩。 那男孩估摸着有二十岁左右。 老头在前面走着，像牵孩童一样牵着身后高大的男孩，这画面看起来不免有些奇怪。 到了一个地方他突然停了下来，用幼儿园老师面对小朋友的语气对男孩说道∶ “辰辰，你要小蝴蝶吗，给你买啊。要不要啊？” 年轻男孩的眼睛并不看向这位老头，他的注意力仿佛无法集中，只愣愣地站着，眼神忽而瞟向了别处，一句话也没说。 曹大林从另一个摊位后面警惕地朝这边看了过来。 “大林，怎么了？”李晓琴问。 卖非遗草编的摊位上方有一盏白灯，看起来像爷孙俩的两人站在灯下，一身被照得亮堂堂的。 曹大林这时才真正看清了老头的脸∶他戴着一副黑色框架的老花镜，身板结实而硬朗，分明就是一周前邻县那位寺庙住持！ 而他身后的男孩五官端正、皮肤白皙，身材高高大大的，跟二十多年前去世的发小简直一模一样。 看到这一幕，曹大林心中陡然升起了一股怒火。 “你个青风庙主持，合着那个老太婆来我这里骗钱，装神弄鬼！” 这样想着，他径直朝着老头走了过去。 “老先生，您还记得我吗？” 戴着黑框眼镜的老头手里还拿着一个蝴蝶草编，此时他满脸讶异。 “你是？” 曹大林说道∶“您不记得我了？安州县闹鬼的那家，您不是还给我指路去若尔县请人吗？” 老头停顿了一下，这才恍然大悟一般点了点头，“哦——是你们啊！你家里的事情解决了吗？” 他的眼神里有些说不出的东西，仿佛已经预知了什么一般。 曹大林毫无察觉，他只笑了一下，“当然解决了。请问这位是？” 他抬起头看向了站在老头身后的男孩。 这时男孩恰好把身体转了过来。他的没有聚焦的眼睛看起来充满了迷茫。 难以置信！ 曹大林没法移开自己的眼睛，他死死地盯着男孩的脸∶ 这世上怎会有如此相似的人呢？简直跟做梦一样，甚至一定程度上这比梦境还要离奇。 “是我的孙子，”老头仰头看了看男孩，又看了看曹大林，摇了摇头，“没办法啊，这孩子今年都20了。生下来就是这样的，要靠人照顾一辈子，唉！” 听完他的话，曹大林心里没有半分同情。 “江湖骗子惯用的骗术，我看你们要演到几时！骗到我的头上来了！” 他暗暗想道。 曹大林在摊位上挑了个草编兔子，买了下来，递给了眼前的男孩。 “这个送给你，喜欢吗？” 趁老头不注意，他的一双眼睛锐利地盯向了男孩，眼神中带着恶狠狠的光。 谁知这男孩竟像几岁幼童一样，撇着嘴又哭又闹起来。 曹大林一时慌了神，他没想到对方还会来这一出。 周围渐渐聚集起看热闹的人，曹大林有些不自在。 老头见状却不以为意，他站在原地，嘴角微微露出了一丝笑容。 “辰辰，怎么了！” 这时，一位手提挎包的中年妇人急匆匆跑了过来，牵住了男孩的手问道。 妇人中等身高，身体丰腴且曲线优美，只是着装普通了一些。 “你是……”曹大林惊讶地注视着眼前的中年女性，“聪颖？” 在妇人的安抚下，男孩已经平息了下来。这时她抬起了头。 “大林哥？” 这回换她吃惊了。 曹大林胖胖的脸上泛起了微笑，“哎呀，这么多年不见你了。你还是跟以前一样没变化。” 蔡聪颖笑了笑，“哪里话，人都是会老的。我也老了。对了，这位是嫂子吧？” 李晓琴友好地笑了笑，点了点头。 戴着黑框眼镜的老头看向了蔡聪颖，“你们认识？” 蔡聪颖回道，“是啊！我们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呢。那时候在安州，我们姐弟和他们兄妹总是在一起玩。说实话岁月不饶人啊，我们都到了这个年纪了。” 说完，她沉默起来。 “这孩子……是你的吗？” 曹大林这时问道。 也难怪。蔡家姐弟长得极像，她生的孩子跟聪涵长得相似也是十分正常的。 谁知蔡聪颖摇了摇头说道∶“不是我的。是我小叔子家的。你觉不觉得他像一个人？” 曹大林神色躲闪，半天才说道，“确实有一点像聪涵。” “对吧？我都觉得不可思议。原来在瑞乐那边住的时候，人人都以为我跟我小叔子不清不楚。” 说到这里，她脸上竟没有半点不痛快的颜色，反而充满了坦然。 旁边的老头叹了一口气，说道∶“我供奉菩萨住在庙里，跟两个儿子少有往来。小儿子夫妻走后，都是聪颖帮忙照顾辰辰，她身体还不好……” 曹大林忽然想起清明节祭祀那天周老太说的那番话。 原来聪颖照顾的“自闭症小孩”就是眼前这位。 “你身体好些了吗？你爸妈已经回村里住了，我听说你刚做完手术。” 曹大林突然问道。 蔡聪颖笑了一下，“其实不碍事，身体上长了一些结节，是良性的。手术做完很快就恢复了。” 之后，两人又寒暄了一番，终于各自道了别。 看着三人离去的背影，曹大林心里五味杂陈。 如果老头说的是真话，没有伙同若尔县老太骗钱，那自己就真的撞鬼了。 如果老头是来骗自己的，那他怎么会知道自己跟聪涵那点事呢？ 而且当年自己和老爹一起做得干干净净的，没留一点破绽，连蔡建宏也以为是自己的原因，这趟回老家来也对自己客客气气，不可能出问题…… 再看聪颖和那老头坦然的神色，不像是在骗自己，不然早跑了。 曹大林想到这里，心情忽然好了很多∶家里请的僧人已经超度了一阵子，慢慢自己这边也平静了下来，倒也不用担心。 于是，他便牵着妻子的手继续逛起了夜市来。 而这边，戴着黑框眼镜的老头已经走到了离夜市几十米外的地方。 他望着远处曹大林胖胖的身体，摇了摇头。 第18章 黑衣人到访 阴天，省城城郊。 这边的功能分区很混乱，没什么规划，有些南部县城的风格。 从电信大楼出来再往前走三四百米，上一个略陡的斜坡，就到了蔡聪颖现在住的地方。 这儿是一片老小区，楼房大多只有7层。 一阵如泣如诉的戏曲声从三楼传来，演员的嗓音宛转而悲切∶ “万般恩情从此绝，只落得、一弯冷月照诗魂……” 蔡聪颖盯着客厅的电视屏幕，手放在膝盖上缓缓打着节拍，眼睛里却流出了泪来。 旁边的沙发上，那位二十出头的男孩——严皓辰，仍然神情呆滞地坐着，仿佛没有思想一般。 蔡聪颖擦了擦眼泪，时不时回过头去查看他的脸，确保他的一切需求都能得到满足。 这孩子从出生到现在一直都这样。除了受到外界干扰时会哭闹，平常都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表情麻木、不悲不喜。 “辰辰，要上厕所吗，上不上厕所啊？” 男孩仍默不作声。 蔡聪颖挽起袖子看了看手表，已经快十一点。从早上到现在他就没有上过厕所。 她牵着男孩的手，把他带到了卫生间，引导他坐在马桶上排泄。 她的染过的黑头发里，新的白发又生了出来，鱼尾纹也变得更明显了。 等到男孩上完厕所，她又熟练地帮忙整理之后的事情。 时间真快啊，转眼都快八年了。 那年辰辰12岁，刚刚被确诊“自闭症”。这是一个陌生的词，她在此之前从来就没有听说过。 从枯海市医院回来的路上，一家人都默默无言。 汽车开到金水，刚到险峻的提度山便遭遇了特大泥石流。 夫妻俩把辰辰举了起来，辰辰被司机救下。夫妻俩却在医院里先后离世。 辰辰成了孤儿，可谁都不愿意接手。 是的，这就是人性，蔡聪颖想道。她当然知道一切都不容易。 毕竟照顾病人极度考验人的耐心——吃喝拉撒睡，每一个小细节都要照顾周全，外人可以非常清楚地从孩子的着装和状态上看到他被照顾得好不好，初期常常让她感到崩溃。 可是，这也是一条活生生的命啊！ 更何况，他的样子跟自己的弟弟如出一辙，这也许就是命运使然。 他会是自己的兄弟投胎转世吗？她的英年早逝的弟弟！ “辰辰，来，坐在这边，伯母给你做饭啊。” 蔡聪颖把男孩打理干净才把他安顿在了沙发上，走进厨房打算做饭。 这时，三声敲门声冷不丁响起。 “谁啊？” 蔡聪颖放下切了一半的胡萝卜，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年轻男性——之所以说是制服，是因为这身衣服剪裁合理，用料高级，且做工很规整。 “阿姨，还记得我吗？我刚搬到对面来了，今天来拜访一下您。” 蔡聪颖忍不住上下打量了一番，笑了起来。 “是你啊，谢谢你那天帮我提东西啊。我说这两天经常听到隔壁有响动，原来是你搬过来了。” “是的，昨天刚刚搬过来，屋子里比较脏，打扫了一下。” 蔡聪颖听完，忙对男子说道。 “进来坐进来坐，哎呀，还带什么东西啊……” 男子将提着的水果放在了茶几上，说道∶ “以后大家就是邻居了，还请多多关照。” 蔡聪颖给男子倒了一杯茶水，“让你见笑了，我家里比较乱，平常没什么人来我就没咋在意。这边这个是我侄子，他先天大脑有些问题，是个自闭症儿童。要是他哭闹起来你别见怪啊。” 男子友善地笑了笑，“哪里哪里，你这话客气了。” 蔡聪颖放下了水壶，问道∶“你吃午饭了吗？没吃的话我一起做了，就多一双筷子而已。” “咕咕咕……” 年轻男子的肚子里恰好唱起了空城计，他尴尬地抓了抓头发，笑了笑说道，“那麻烦您了。” 蔡聪颖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客气啥呀，当自己家就可以。” 黑衣男子这时不再讲话，他认真地观察起了旁边的男孩。 “奇怪，”他想道，“怎么会这样。这孩子明明不是自闭症，倒像是……” 男子靠近男孩坐了下来，他试着跟他进行交流。 “你好？” 他轻声打起了招呼。 男孩并不看他，他的眼睛一直盯着电视柜的抽屉，毫无反应。 男子伸出右手，在他的眼睛前晃了晃。 他突然感觉有些蹊跷，伸出手撩开了男孩的衣领。 男孩的胸口果然有一个浅浅的硬币大小的胎记，好奇怪！ 那天自己不是亲眼看到蔡聪涵的鬼魂离开安州吗，他怎么可能早就投胎转世了？ 而且自己的感应也确实是在这一块，难道现在的鬼魂已经会伪装成人类了？ 可他的身体很温暖，心脏在跳动，脸色也正常。 到底是哪里出问题了呢？唉，要是良玉在就好了！ 这时，蔡聪颖从厨房里走了出来，男子听到脚步声，连忙为男孩整理好衣领，从沙发上坐了起来。 “坐着看电视吧，”蔡聪颖打开了旁边的冰箱，笑着说道，“稍微等一会儿，马上就可以吃了哦。” 男子只好重新坐了下来。 过了大概半小时，饭菜终于备好端上了桌，正腾腾地冒着热气。 蔡聪颖从旁边的抽屉里拿出了一个口水巾，围在了辰辰的脖子上，一边转过头对男子说道。 “别客气，米饭吃完了电饭锅里还有，当成自己家一样。” 好不容易给严皓辰喂完饭，她才终于回到了饭桌。 “您每天都这么辛苦吗？”男子问。 蔡聪颖一边夹着菜，一边回道∶“现在倒也习惯了。不过我也在愁，我的年纪越来越大，总有照顾不到的那一天……” 男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扒了一口饭。 “看来，虽然这句话不好听，但以后还是要送去福利院啊……” 蔡聪颖放下筷子，叹了口气。 “对了，你多大啦，哪里人呢小伙子？”她转而问道。 男子回答道，“我……25岁，姓卫，名玄森。灵锦县人。” “哦哦，那还是挨得很近的。结婚了吗？我看你还生得挺标致的。阿姨有认识的小姑娘，说不定可以给你介绍一个。” 卫玄森有些讪讪地笑了一下，“谢谢阿姨。目前还不考虑个人问题。” “你做什么工作的呢？这身衣服看起来还挺精神的。” 蔡聪颖问道。 “我……目前做的是维持秩序的工作。” 蔡聪颖恍然大悟，“哦哦，是公职人员吗？” “算……是吧。” “一个月多少钱啊？” “挣得不多……” “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呢……” “这个……能干强大，有独立自我的……” “哎哟哈哈哈，看来你自己也很能干啊，一般男人都不敢娶能干老婆……” “嘿嘿嘿嘿嘿。” 从蔡聪颖家里出来，卫玄森有些精疲力尽。这个世界的老一辈人的确是热心肠，就是太没边界感了，净找些隐私问，唉！ 而且……这个辰辰实在怪异，看来自己搬过来盯着是对的。 罢了，整天给老舅补漏！ 第19章 平静的假象 扶西城的傍晚，残阳如血。 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一半沐浴在斜阳中，一半沉入了黑暗里。 远处的雪山被照得金黄金黄，映衬着烧红了的天空，仿佛是一张旅游城市最拿得出手的明信片。 这座车水马龙的城市此刻陆续亮起了霓虹灯，汽车穿梭在或笔直或蜿蜒的道路上，码头轮船的汽笛声远远地传到了江湾师范大学的宿舍里。 曹尔雅双眼无神地躺在床上，过了好一会儿才翻了个身。 最近发生了一连串的灵异事件，她还是没有适应过来。 自从知道了世界上真的有鬼，心里再也没有当初那么坦然自若了。 过去，不论去哪里、几点出发，她总是毫无畏惧，勇往直前。 而从老家回到了宿舍以后，她变得畏畏缩缩，晚上远远看着衣柜里的衣服都感到害怕，觉得形状既像这个，又像那个，睡觉的时候也总是蒙着头。 “二丫，你今天一天都没出去吗？” 室友田悦回来，提着大包小包的零食放到了电脑桌上。 见曹尔雅的黑色遮光蚊帐关得严严实实，知道她还在床上，便抬起头来问道。 曹尔雅马上坐了起来，打开了蚊帐∶“咦，你回来啦。” 田悦拿纸巾擦了擦手∶“妈呀，我跟你说。我今天去二面了，对面的hr一直给我画大饼，他给我画，我也给他画……对了，你还没拿到offer吗？” 说完，她撇了撇嘴。 曹尔雅听完压力马上上来了，按住了太阳穴∶ “还在找呢，我快要烦死。上周回了老家，呆了好几天，又跟着我爸妈处理了一些事情，所以最近都没什么进展，每次你们说起这个我就觉得压力好大。” “你家不是在隔壁省城嘛，离这里也近，你随时可以回家去找啊，经济条件也不比扶西差，选择项那么多。” “拜托，我回省城我爸爸一定整天催我考公，我太累了。考不上会被说，考上了一辈子都被我爸安排人生了……” “啧啧，我要是你巴不得呢。我们退休以后还会活二三十年啊，可比你想象中还要久。要是你退休金一个月四五千、五六千，一直领到死，那生活质量绝对差不了。如果是在普通公司，每个月按最低标准给你缴纳，退休了你一月能拿多少？直接站在广场舞鄙视链底端了。所以你说为啥那么多人去过独木桥？你有关系还不利用……” 曹尔雅撑了撑脑袋，感觉头都要裂开了。 田悦这时拿出了一个小袋子，把一盒巧克力递到了曹尔雅手上∶“快恭喜我，我脱单了！” 她有些羞赧。 “啊？这么快？你们不是才聊上吗，这么快就确定啦？” 曹尔雅打开盒子，撕开一块巧克力，一边说道，“你们不是前两周才认识的吗，拜托，求求了希望我找实习也有这个效率。” “主要是，我真的觉得他很适合我，虽然矮了点，但不碍事，我也没多高。” 田悦把东西放好，打开了电脑。 “不过这是次要的，我就是先处着。我先完善一下作品集，明天再多投几家试试。” 曹尔雅有些惊奇。 “这……你不是自称外貌协会吗，为什么……” 转念一想，或许他们双方都觉得挺合适的，那样的话自己说这些就煞风景了，算了，她也拉起椅子坐了下来。 田悦转了过来∶“我说，我看那个体育系小哥前段时间一直围着你转，是在追你吗？长得那么高那么帅，是我就答应了。” 曹尔雅捧着脸，有些泄气地说∶“谈恋爱讲感觉真的。” 说着，她拿着衣架，把自己还有些潮湿的袜子重新挂了起来。 田悦笑嘻嘻地回她∶“头小肩宽，身高又高，要是能看上我，靠！我每天让他下不了床。” “你就是口嗨，”曹尔雅打了一下她，也忍不住笑了，“能说点有用的吗？” 田悦说道∶“其实，我觉得大学里真的该多谈几场恋爱。你能母胎单身我是真没想到的。” 说完，她忽然仔细看了看曹尔雅，“你这绿头发，说不出来的感觉。” 曹尔雅咬着下嘴唇，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盯着她，“不好看吗？” “不是不好看，是还没有习惯。”田悦说道。 “看久了就习惯了。我也是心血来潮。第一次染发，如果染一个普通的颜色就太没意思了。” “那确实是。” “你可真敷衍。” 田悦轻轻打了一下曹尔雅的头，“哪有啊！” 曹尔雅扒拉下她的手，又对着镜子理了理刘海。 想起这几年浑浑噩噩的大学生活，曹尔雅心里当然也有遗憾，毕竟真的没做过什么突破性的事情，染绿头发算是最大的突破了。 也不是不想谈恋爱，只是她确实没有遇到过喜欢的。 师范学校男生又很少，周围漂亮的女孩子单着的也不止她一个，多正常啊。 “除了隔壁体育系那个小哥，难道就没有其他人追你了吗？”田悦问，“就不要瞒我了好吗，我真的不信。” 追我？ 曹尔雅呆呆坐着，突然想起梦里那个白衣少年。 按道理讲，虽然他长着一双没有瞳孔的眼睛，但从他整只鬼的氛围感来说，真的是自己最吃的那一挂了∶白净，瘦削，高挑，五官大气精致，鼻梁高挺。 只是穿搭有些老土需要改进，很遗憾。 她的手肘靠在椅背上，有些失神。 田悦见状问道∶“你咋啦？” 曹尔雅想了想，把椅子拉到田悦的面前，小声说道，“我跟你说个事情。” “什么事这么神秘兮兮的？”田悦凑了上来。 “我家里闹鬼了……” 曹尔雅抬起头，有些不好意思，说完又挠了挠头。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真的假的？”田悦显然不信。 曹尔雅回答道∶“真的，我爸爸他们都去请大师来家里做法了。” “大师做法？拜托了二丫，你说的真的假的，我真的好想笑……”田悦真的笑了起来。 曹尔雅见状，扒开了自己的左边肩膀，“你看！” “这是啥？”田悦问。 曹尔雅认真地说∶“这就是那个鬼给我咬的。” 田悦没忍住，终于哈哈大笑了起来∶“弄得跟真的是的。哎哟我不行了，哈哈哈……” 这时曹尔雅不说话了。 她一言不发地坐着，想了想，把椅子拉了回去。 第20章 跳动的灰色头像 田悦见到舍友的神情变得严肃，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这时她才开始感觉到对方真的没有跟自己开玩笑。 她虽然不相信有鬼，但还是关切地说道，“让我看看你的这个淤青。” 田悦拉开曹尔雅的衣服，仔细辨认，确实是牙印，只不过不红不肿，呈现出一种有些层次感的青灰色，像纹的图案。 看完，田悦问道∶“那事情解决了吗，这样的话？” 曹尔雅回她道∶“家里现在没事了。我爷爷奶奶他们也恢复了健康，全家也不做噩梦了。真的那几天我全家上下都鸡飞狗跳，一直吵架。我原来也不信这个的，自己碰到了才不得不信。” 田悦替曹尔雅整理好衣服，拿手上下抚摸着她的背部，安慰道∶“那就好，现在你们没事就好了，不要担心了。” 这时，其他两位舍友也一前一后回到了宿舍。 毕业季，大家聊的话题无非就是分手，offer，实习情况。看着大家七嘴八舌开始谈论起来，曹尔雅打开了电脑，准备做点事情。 “喂，妈妈！” 这时，曹尔雅接到了妈妈的电话。 电话那头，李晓琴仍有些心有余悸∶“雅雅，最近有做噩梦吗？” 曹尔雅回道，“没了呢妈妈，你呢？” 李晓琴道，“我倒是没有什么。就是你爸爸感觉心里不太舒服，最近慢慢也好起来了。对了，你工作的事情怎么样了？” 母女二人又讨论了很久实习和租房的事情，终于挂了电话。 “滴滴滴滴……滴滴滴滴……” 突然，曹尔雅的聊天软件头像开始跳动。打开一看，是一个陌生的头像。 什么时候加上的呢，她怎么不记得了？ 带着疑惑，曹尔雅点开了对话框。里面只有一句话∶ “你最好不要胡说八道。” 曹尔雅有些吃惊，回复道∶“你是谁？这是什么意思？” 对方没有再回复。 奇怪。自己上大学以后，这款软件就已经很少用了，登录它大多数时候都是为了交作业和传输文件。 自己的社交圈这么窄，跟老同学也少有往来，谁会给自己发消息呢？ 曹尔雅带着疑惑点开了这个头像，发现是一个注册了好多年的号。没有资料信息，也没有开通空间，用的也是最不起眼的默认头像。 曹尔雅突然有些不好的预感。 她回头看了看嘻嘻哈哈的舍友，悲观地想到，如果那个鬼魂少年跟着自己进来了宿舍，那么室友就会跟着倒霉，说不定还会遇到生命危险，到那时候自己就成了罪人。 看来，只能搬出去住了。 想到这里，她又有点害怕起来。自己一个人住岂不是更危险？ 这里好歹人多，人多人气旺，火焰高，也许还可以镇着他。 要是她一个人住，鬼魂想什么时候出来吓自己就什么时候出来。 她陷入了纠结。 “二丫，你发啥呆啊！” 舍长张倩茹拍了拍曹尔雅的肩膀，问道。 她中等身材，比曹尔雅略高了一些，笑起来眉眼弯弯的。 “啊！”曹尔雅吓了一跳，轻轻抚了抚胸口，“你吓到我了大宝。” “想什么呢？马上就6点了，你们吃饭了吗，要不我们一起出去吃顿饭吧！现在也快毕业了，大家见一面少一面。” 张倩茹问尔雅，又抬起头来问大家。 旁边的舍友方超也附和道∶“行的，我才想着要出去呢，刚才还问了田悦。你们有什么推荐的餐厅吗，我们吃啥？” “我不要吃韩式烤肉了，真的快吃吐了，还是吃火锅吧。” “火锅的话，亿象城那边有一个海鲜自助，我感觉蛮实惠的，要不我们去那一家吧。” “好呀好呀，交给方超，她真的一个人就能吃回本儿。” “哈哈哈哈哈哈你们别这样……” 说着，大家又开始打开手机软件搜索餐厅地址，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来。 三个舍友毛茸茸的脑袋靠在一起，脸上乐开花了一样，有时候打闹，有时候你推我搡。 曹尔雅感觉这一幕很温馨，突然变得十分不舍。 这真的是大学里无数个生活细节中最平常的一个，但大家即将分离，眼前的一切以后便成了奢望。 她在心里暗暗想道∶ 自己一定会珍惜跟大家相处的最后的这段时光，一定会对大家负责。 这时方超切了个苹果，分给大家一人一小块，一边对曹尔雅说道∶“二丫，你的头像在跳，有人找你哎。” 这句话提醒了曹尔雅，她又点开了对话框，抱着微弱的希望，祈求那位灰色头像的好友只是自己的老同学。 但她打开聊天记录，仔细一瞅，才发现刚才的对话框已经无影无踪。 曹尔雅的脑袋里“轰”地一声。 她试图让自己冷静。 凭着刚才的记忆，曹尔雅一个一个地点开了列表里类似的头像，又仔细比对了几遍，还是没找到刚才的那个对话框。它神秘地消失了。 这几乎坐实了一件事——他跟着自己来了。 曹尔雅瘫坐在了座位上。 这都是什么事啊？本来以为生活好不容易恢复了平静，但这一切似乎又要变得乱糟糟了。 这里没有林老太，没有妈妈，她真的能够保护好自己吗？ 况且到了毕业季，自己的事情多得要死，找工作、面试、找房子，光是这几样就让她够头痛的了，没想到还要应付这档子事。 这时，张倩茹走过来。 “别发呆了二丫，赶快去化个妆，收拾收拾吧，你还穿着睡裙呢。” 曹尔雅这才反应过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走向了衣柜。 不管了，自己身上戴着护身符呢！ 他想干啥随他便好了，只要自己好好戴着这两样东西。 她又想起那天少年把她压在床头，碰到自己脖子上的佛像身体就冒起了青烟，竟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再来，我就拿这个把他烤糊。” 但是，自己是安全了，舍友怎么办？万一舍友撞到了他，恐怕事情就要变得复杂了。这样的大城市里，去哪里找驱鬼的神婆呢？ 根本不现实。 田悦看曹尔雅还在发呆，打断了她。 “干嘛呢，利索点啊二丫，你今天真的全程不在线。我们早点去早点取号，一会儿去迟了我们要一直排队的。” 曹尔雅回过神来，说道∶“我马上。” 今天穿什么好呢？ 吃个饭不必大张旗鼓，她随手拿出了一件针织长裙，一件薄薄的羽绒外套，对张倩茹说，“大宝，要不你们先去排队吧，给我个定位，我一会儿打车过来就好了，不然你们都等着我化妆。” 张倩茹已经收拾好，她拉了拉自己的斜挎小包，回曹尔雅说，“也行，那我跟方超先去占位置，你跟田悦到时候打车过来，我们就坐公交了。” 曹尔雅换上衣服，漱了漱口，洗完脸又涂上了一些保湿霜。 她的皮肤极好，只在脸上薄薄地上了一层气垫，压了些散粉，定了妆后又淡淡地扫了点眉粉。 她的眉型公认的流畅，眉毛既自然又浓密，一双略圆的凤眼既古典又机灵，鼻尖上有一颗小痣，不过要凑近了才能看到。 此时田悦已经在门口等她了∶“二丫，弄好了吗，弄好了我们就走吧！” 曹尔雅放下卷发棒，“好啦好啦，马上，卷个刘海就好了……” “二丫，说实话你是我见过染绿头发最不违和的。” 田悦上下打量了一下她，“美女姐姐，我们走吧～” “咦……肉麻，受不了你了……”曹尔雅翻了翻白眼，笑道。 “美女要注意表情管理，我去按电梯啦，你快点。”说完，田悦便朝电梯口走了过去。 曹尔雅把手机挂在脖子上，顺手提起了挎包，关上了宿舍的灯。 这时，她突然发现昏暗的阳台上仿佛站着一个人。 曹尔雅心里一惊，马上又打开了灯，却发现那里除了舍友们晒的衣服之外，什么也没有。 “是我ptsd了。嗐！” 她轻轻地关上了宿舍的门，上了锁。 而她前脚刚走，后脚宿舍卫生间的置物架上，生活用品就一一散落了下来。 第21章 暗夜里的唱歌房 夜幕逐渐笼罩了全城。 八点多，一行人吃完饭便想要去唱卡拉ok。 张倩茹拍了拍挎包，说道，“唱个歌而已嘛，随便选，今天唱歌吃饭都我请客了。” 田悦有些不好意思，“大宝，这四年也不知道吃了你多少顿饭，这次我们就aa吧，行吗？” “这有啥呢，一顿饭还没有我一枚耳钉贵，大家就别客气啦，”张倩茹拍了拍田悦的肩膀说道，“支付好了，我们走吧……” 说着，几人便兴冲冲地上了四楼。 “悦，你唱完给我，别霸着话筒。” 方超翘着二郎腿，一边嗑瓜子一边说道。 “这才刚开始啊你这个人，”田悦把自己的话筒递了过去，“那你先唱吧。” 一个多小时后，几人终于都累得躺在了沙发上，停下来开始聊天，一边喝着低度数的酒精饮料。 大家陆续说起了同系的八卦，吐槽了老师，讨论了面试技巧，又提了一些家里的事。 最后，话题又回归到感情问题上。 “真的，他是有170的，我到他这里，”田悦跟室友解释道，把手放到了下巴的位置。 “你们两个谁先提的？”张倩茹问。 田悦喝了一口饮料，“当然是他！” 曹尔雅听完田悦的话，忽然想起来一些事情，转过头问张倩茹∶“大宝，你们真的决定分手了吗？” “是啊。”张倩茹一边拿吸管搅动瓶子里的饮料，一边回答。大家都看出来了，她这段时间心情多少有点低落。 方超露出了非常怜惜的表情∶“可是你们从大一开始就在一起了。” 张倩茹叹了口气∶“所以一开始就是错的，时间长了反而伤害更大。他是那种……你知道吗？就是你跟他一起，他不会送你礼物，也不会跟你分手，但你走了他也不会留你。” “会不会是因为你家太有钱，所以他感到自卑啊？” 张倩茹咽了一口饮料，说道，“是有可能的。每次我送他皮带，手机，他都很为难的样子。” “我还是觉得分了可能更好，”曹尔雅说道，“如果在一起相处起来不舒服，就不要继续了我感觉。” 张倩茹点了点头，似乎在回忆一些很不愉快的细节，“而且我现在想来，感觉他不爱任何人，他只关心他自己。” 田悦觉得有些无奈，对张倩茹说道∶“三条腿的男人多得是，别难过。” “那你准备怎么办？回老家吗？”方超问。 “不好说。我倒是想在家附近工作，不过我爸妈……唉，肯定会给我相亲的，虽然……” “我懂，一时半会儿肯定还是需要消化一下情绪的，慢慢来嘛。”方超安慰道。 张倩茹回道∶“是呗。唉……对了，跟你们说啊，我们差不多半年没有……” “半年？！”方超有些吃惊。 张倩茹喝了一口饮料，“不提这个了。说说二丫的事情吧，那个体育系的男生咋样？” 其他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到了曹尔雅身上，她的身体连忙后倾了一下，笑道，“你们继续聊啊，干嘛说我的事啊？” “问问呗。都说是很帅的体育生，你不要的话把他介绍给我，我不嫌弃。” 方超说道。 曹尔雅低着头抿了抿嘴，又抬起头来说道∶“帅是挺帅的……我觉得要考虑一下吧，还没有确定所以不太想说这个……” “那二丫，那件事你要说吗？” 这时，田悦岔开了话题，往曹尔雅这边靠了靠。 曹尔雅看了看她，有些呆呆地问，“你说那件事吗？” “你俩不要打哑谜了，有屁快放。” 方超不耐烦起来。 “真的要说吗？我就是有点害怕会吓到你们。”曹尔雅回道。 方超说道∶“什么事这么神奇？这不像你啊。” “她家里撞鬼了。” 田悦帮曹尔雅回答。 “噗——”方超笑出了声，“田悦，这是你编的吧？” 田悦的白眼都翻上了天∶“喂，你觉得二丫会专门来骗我们吗？” 方超把脸贴近了曹尔雅，上下打量了她一下，“二丫有时候也会开玩笑的，说不准哦。” 张倩茹这时跟曹尔雅并排坐了下来∶“不会吧？是真的吗？会不会是误解之类的？” “是真的，我反复确认过，连神婆都请了。”曹尔雅回道。 张倩茹听完，说道∶“不管怎样，你现在还好吧？身体状况的话……” “我没事，就是一开始真的有点受惊吓。那几天全是噩梦。” “她还被咬了呢！”田悦说道，“二丫，看看那个牙印子。” 曹尔雅低下了头，长而浓密的头发像瀑布一样倾泻了下来，遮住了她的脖颈。她拉开了针织裙的领口，露出了肩膀，紫青色的牙印便呈现在了众人面前。 “看到了吧？”田悦说道，“我感觉还挺吓人的。” “你确定吗二丫？会不会是一些误解。比如说你可能有紫癜，或者在哪里不小心磕到了，也会出现这种情况。” 张倩茹轻轻地摸了摸曹尔雅的背。 “有可能。像以前说的鬼压床，其实是一种睡眠障碍，”方超打开了手机，“我帮你搜一下你看看。” 曹尔雅摇了摇头，“这个牙印是他亲口咬的。” “天，这么严重吗？” 三人惊讶得纷纷放下手机，仔细检查起这枚青印来。 曹尔雅又继续说道，“是我不小心撞到的，又带到了家里面。然后我弟弟就发高烧了，我爸妈开始一直吵架……” “你看到他了吗？还是说你是因为家里出了状况才把结论推导到撞鬼啊！”方超问。 曹尔雅拉着张倩茹的手，又看了一眼方超和田悦，回答道∶“我不骗你们，我真的看到了，千真万确。就是我跟我家人去扫墓的时候在坟场撞见的，真的邪门儿。先是看到他站在野竹林边，接着晚上就到了我的梦里，我真的吓死了。” “你看清楚他的样子了吗？”张倩茹问。 “看见了。一米八多吧，反正很高。然后就是很年轻，差不多二十岁上下。就是不知道他具体是谁。” “他的样子可怕吗？会不会跟咒怨……”田悦龇着牙齿吸了一口冷气。 张倩茹马上打断田悦，“你别吓唬她！” 曹尔雅摩挲着左肩的青印，一边说道∶ “第一次真的吓死！梦见他七窍流血，然后拿手掐我。掐我以后也有印子，但是很快消掉了，就这个怎么也消不掉。” 听完，几个室友沉默了一会儿，上前抱了抱曹尔雅。 “不过说真的，我小时候也听到过很多类似的事情，我爷爷奶奶他们那一辈好像特别多。我自己没有碰到过。一直以为是假的。” 田悦打破了沉默。 方超也放下了手中的瓶子，若有所思，“可能有些事情目前的科学也很难解释清楚，科学的尽头是玄学，也说不一定。” “不过才二十岁就死了，挺可惜的！”田悦摇了摇头。 方超赶忙问曹尔雅，“这么小啊！那他长得怎么样？” “别这么问她了你们，都说了吓到她了。”张倩茹劝道。 “……长得嘛，我觉得还可以的。不过这不重要，他是鬼魂啊……太吓人了……”曹尔雅回忆道。 “原来这样，”方超说，“他还来找过你吗？你现在情况怎么样？” 曹尔雅把胸前藏在衣服里的护身符翻了出来，说道，“这个是一个小佛像，然后这个是那个神婆奶奶送的辟邪的玉佩，这两个在他就伤害不了我。” “果然总有克他的东西，”方超说道，又触碰了一下曹尔雅的肩膀∶“我感觉他好变态啊，朝你肩膀上咬一口。怕不是个色鬼吧！” 张倩茹这时打开手机屏幕，看了一眼说道∶“马上到时间了，我们回去吧。” 众人应允。 第22章 失控的麦克风 几人刚要离开，已经关上的麦克风却突然发出了被干扰的刺耳啸叫，曹尔雅离得最近，不由得捂住了耳朵。 是没关好吗？ 张倩茹立马上去检查。 几个话筒的红色按钮明明都在“off”的位置，但仍旧在发出恼人的声响。 “怎么回事，好难听啊，拿给我看看。” 方超是个急性子，恨不能马上解决∶“这话筒是关掉的啊，怎么一直叫啊，要不要叫前台？” 话音刚落，几只麦克风同时啸叫了起来，十几秒钟后又变为了类似呜咽的声音。 方超大声说道∶“喂，关不上啊，你们来看看！” “靠，是怎么回事啊！” 田悦面露痛苦地跑向了房间的角落，试图远离噪音来源。 呜咽声越来越怪，一会儿停，一会儿又响起，仿佛是有人在跟她们开玩笑。 这声音不像是任何生物或物体发出的声音，有些悲惨，又有些渗人，仿佛是从地狱里传出来的。 方超已经没有了耐心。 “这破麦，在鬼叫什么啊！” 等等，鬼？ 曹尔雅这时才猛然想起下午的聊天记录，感觉血液一下子涌上了大脑∶会不会是刚才的谈话内容冒犯了他？ 今天喝了点酒精饮料，曹尔雅整个人的状态比较兴奋，一时间竟有些忘了形。 想到这里，她隐隐地担忧了起来。 此时，室内的气温突然骤降，几人不由得抱了抱手臂。 而这边麦克风已经完全失去了控制，大家只好打算去找前台来解决。 于是，曹尔雅拿起外套穿在了身上。 她刚刚站起身来打算离开，余光却突然发现ktv屏幕右下角出现了一行字体陌生的小字。 近视眼的曹尔雅凑近了一看，只见上面写着∶ “说了不该说的话要付出代价”。 她心里一惊，倒在了沙发上。 这一连串的怪事不可能是巧合，曹尔雅有百分之一百的把握——这个鬼魂真的被自己带来了，他不仅来了，还跟着自己到处跑。 其他三人并没有发现异样。 “我们还是快点出去吧，不要管了。” 曹尔雅连忙拉着张倩茹说道。 “哎，门怎么打不开啊？田悦，我们谁反锁了门吗，门打不开了。” 张倩茹拉了拉门把手问道。 这时众人才发现，ktv好像被人从外面锁住了，怎么拉也拉不开。 田悦摇摇头，“我刚刚跟小超还去上了厕所，我们没有锁门啊，我不记得了。对吗小超？” “对的，我记得没锁。” 方超茫然地回答。 曹尔雅跟张倩茹一直没有离开，也不可能是她们俩锁的门。 是门坏了还是有人在跟自己开玩笑？不会是ktv下班了单单把她们给忘了吧？ 想到这里，众人慌了神，马上拨打起桌上的电话号码试图联系前台，这时却发现手机已经没有了信号。 屋漏偏逢连夜雨，真是倒霉到家了！众人面面相觑。 田悦不信邪，把一只脚抵在了墙上，一边拉门一边说，“一起啊各位，我记得我们的门没有锁的，这么邪乎的吗？” 突然，“啪”地一声，走廊上的灯光在一瞬间全熄灭了，ktv内也陷入了一片黑暗，只看得到微微亮起的手机屏幕。 “啊！”田悦吓了一跳，“怎么停电了？” 方超心里也有些发毛，“好奇怪啊，怎么把灯给关了。田悦你过来，我有些害怕。” “我也害怕，好搞啊今天。” 田悦连忙去抓方超的手。 张倩茹也拉住了曹尔雅，四个女生紧紧地靠在了一起。 曹尔雅伸手去抓沙发上的挎包，突然感觉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 她拿着手机屏幕一照，瞬间被吓得尖叫了起来。 “啊——这是……这是……” 曹尔雅看到，沙发拐角处的缝隙边，一只血淋淋的手横在那里，已经跟身体分离。 其他三人慌忙转过头去，却什么也没看到。 这时，ktv的门“吱呀”一声被打开，灯也重新亮了起来，原来是前台的工作人员听到叫声跑过来查看了。 “不好意思啊，刚才线路出了点问题，我们已经修好了。麦克风有时候也是这样，是我们的疏忽，不好意思吓到你们了，我们马上换掉。” 曹尔雅连忙拉上三个室友，说道，“我们没事。大家快走吧，快走……” 工作人员又去到了其它房间。 几个女生马上收拾好东西，急匆匆地朝门口走去。 曹尔雅的心砰砰跳着，忍不住向后看了一眼。 走廊的尽头是一个杂物间，平常清洁工会在那里休息。 那儿没有开灯，也没有门，只留下一个黑洞洞的门框。她连忙回过了头，生怕黑暗中出现那个不该出现的身影。 几人跑出了商城，来到了广场，仍心有余悸，互相搀扶着喘了半天。 平常爱干净的方超坐在了地上，田悦的头发乱纷纷的，稳重的张倩茹则拉着曹尔雅的手不愿意放开。 田悦从包里拿出一把小梳子，把头发整理了一下∶“我真的吓到了，耳朵都快被废了。” “灯关了的时候我汗毛都竖起来了，”方超也说道。 “大家不要慌。工作人员说了，ktv的事是他们的问题，那个时候我们害怕是正常的，毕竟以前也没有遇到过，”这时，张倩茹也站了起来，说道，“只是大家不要把这些事强行跟灵异事件联系到一起。” 方超一只手叉着腰，半佝偻地喘着气。 “也对。我们在这之前才谈论了灵异事件，所以会给自己一个心理暗示，自己吓自己。” 几人又陷入了沉默。 过了片刻，曹尔雅终于抬起了头，有些木然地说道∶ “他一直跟着我们。” “你说谁？” 方超问道。 “那个鬼魂……” 曹尔雅咽了下口水，补充道，“我们所有聊天内容他都听到了。” “啊？他一直跟着我们？” 方超和田悦同时瞪大了眼睛，互相瞅了瞅对方，表情中透着半信半疑。 “乖，别多想了啊二丫。可能之前的事情给你留下了心理阴影，所以会不由自主地往这方面去想。别怕啊，我陪着你。” 张倩茹抱住了曹尔雅，其他两人也围了上来。 几个女生终于收拾好心情，往宿舍赶去。 而此时，一位黑衣女性也恰恰赶到了这里。 她穿着跟卫玄森一样的衣服，英姿飒爽，体态轻盈。 女子急匆匆走向了感应最强的那个房间，手上的手镯开始轻微抖动起来，但很快就归于平静。 “糟糕，让他给逃了！” 第23章 小风波 十一点多，曹尔雅一行人回到了宿舍。 “我的天，发生什么事了，你们看！” 田悦一打开寝室，就看到了掉落在地上的衣服，书籍，摔碎的茶杯，倒在了地上的椅子，还有各类化妆品…… 简直跟打了仗一样。 曹尔雅小心翼翼地抬起了脚，走到自己的座位边，蹲下捡起了张倩茹的毛绒公仔。 “我们走的时候还好好的。” 方超的目光有些呆滞。 此时，曹尔雅望着这一地狼藉，心里已经知道猜到了个大概∶ 他一定来过。这里不能久住了，自己在这里越久，室友们越危险，她不能太自私了。 虽然没有说出自己的想法，但曹尔雅还是希望能及时补救。她一个一个地捡起地上室友的物品，把它们各归原位。 “妈呀！” 田悦又惊呼了一声。她走到里间才发现，放置得好好的洗漱用品也散落了一地。 张倩茹已经陪着曹尔雅捡起了其他室友的物品，她走上前去，把盥洗池里的洗面奶、沐浴露、地上的漱口杯都摆上了架子。 “你不觉得奇怪吗大宝？” 田悦问张倩茹。 “是有点奇怪，但现在我们能怎么办呢？先把东西都摆放整齐吧，之后的事情之后再说。”张倩茹回答。 方超抓了抓头皮，有些讷讷地说道，“要不问问宿管吧，我们得搞清楚啊，不然又变成了灵异事件。” 张倩茹点了点头∶“大家检查一下自己东西有没有丢。” 几人一一清点了贵重物品，东西倒是一样不少，不像是遭了小偷。只是一些小东西确实也记不清了，便作罢。 曹尔雅把几位室友的垃圾都装好，又套上了垃圾袋，说道∶“我帮你们把垃圾倒了吧。” 说着，不分由说地提着袋子走了。 张倩茹看着曹尔雅离去的背影，这时把其他两人拉了过来，说道∶“今天我们遇到的事情确实有些奇怪，但我希望大家不要去怪二丫。我看她自己很内疚。” 田悦跟方超并排站着，她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确实有些奇怪，不知道怎么讲。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发觉，唱歌的时候有一瞬间突然变冷了……” “我其实觉得都是巧合，跟她关系不大，我觉得其……” 方超说道。 “巧合的话，你觉得正常吗？我们是一起离开寝室的，当时都很正常。寝室四个人一起吃的饭，谁把寝室弄成这样的呢，难道是宿管阿姨吗？怎么可能啊！” 田悦马上打断了她。 张倩茹不希望两位因此吵起来，忙安抚两人道∶“好啦，大家别疑神疑鬼的。现在东西也都摆放好了，事情就算告一段落。大家不要纠结了，早点洗漱休息，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 三人这才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开始排队洗漱。 曹尔雅最后一个回来，看到大家都洗漱完上了床，她有些抱歉地说道∶“不好意思啊大家，我动作最慢。” 实际上，她倒完垃圾后去运动场走了一圈，希望让自己冷静下来。 “你给我们倒了垃圾了啊，别说这些，”张倩茹说，“你早点洗漱上床吧。” “是啊，你也别老想些有的没的，我们都在呢。”方超说道。 曹尔雅害怕打扰到室友，便只开了卫生间的灯。她关上门，快速脱下了睡裙放在了置物架上，把自己的小金佛和玉佩也放了上去。 她知道室友们都没有去找宿管，大家心里可能都有了一个答案。只是大家体谅她，在意她的感受，所以没有直接讲出来。 曹尔雅心乱如麻。打开热水器的莲蓬头，水流温柔地倾泻而下，她仰起头闭上了眼睛，任凭热水冲洗着脸颊。 浴室里升腾起了一股白色的水汽，氤氲在曹尔雅凹凸有致的身体周围，像极了一副低饱和的唯美油画。 “他真的跟过来了。不能再犹豫了，我过几天就开始找房子吧。” 曹尔雅想着，拿毛巾沾了沾眼睛，然后在浴球上挤了些沐浴露，打出泡沫后涂在了自己身上。 洗着洗着，曹尔雅突然感觉到一只冰凉的手放到了自己后背上。她一激灵，猛地转过头去，却发现什么也没有。 此时曹尔雅已经分不清楚这到底是幻觉还是真实发生的事情了。她深深地呼了一口气，仔细把身上的水分擦干，又穿上睡衣，戴上了两个护身符。 阳台上有一扇落地窗，隔音很好，为了让室友能好好睡觉，她便关上了窗，把吹风机的插头插进阳台的插孔，吹起了头发。 这是整栋宿舍楼的14层，几乎可以俯瞰大半个校园。远处的体育场已经关闭，对面是男寝，只有少数房间还亮着灯。 夜风轻轻吹来，她打了个寒战。 去哪里找房子呢？实习的事情都还没有着落。 要是工作和居住地点不匹配，到时候通勤也是个问题。她烦恼地抓了抓头发，发现已经吹干了。 今天的寝室格外安静，往常几个女生总会叽叽喳喳到半夜的。可能大家都觉得很累吧。 “唉，都怪我！”曹尔雅自责道，蹑手蹑脚地爬上了床，关上了蚊帐。 身后，张倩茹发出了轻微的鼾声，田悦翻了个身，用方言说着梦话，而方超就像睡昏过去了一样。 曹尔雅躺了下来，抚摸着身上的金佛和玉佩，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她仔细梳理了一遍发生过的一切，仍然觉得无法理解。 为什么偏偏是自己？ 时间来到了1点半，她才终于有了些许睡意。 这样迷迷糊糊地睡了好一会儿，竟然又进入了梦魇。同样的少年，同样的树林。就在梦中的少年朝她快速跑来的时候，曹尔雅终于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着醒了过来。 夜，非常静。 曹尔雅的耳朵偶尔会隐隐约约听到汽车开过的声音，除此之外只剩下了一片黑暗。 这时，她突然发现，自己的被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非常沉重，仿佛是一个成年人的重量。 她内心一惊，还来不及搞清楚状况，耳边就响起了一个年轻男人低沉的声音∶ “把护身符取下来。” 是他！真的是他！ 他跟着自己来到了宿舍，天哪，他疯了吗！ 第24章 少年的突袭 曹尔雅的鸡皮疙瘩刺溜刺溜地冒了出来。 她又气又怕，正想壮着胆子质问，却又马上冷静了下来。 她不能叫出声，不能吓到这三个朝夕相处了四年的好姐妹。 “你到底想干什么？是我哪里得罪了你吗？” 曹尔雅压低了声音，非常谨慎地问道，又竖起耳朵确认室友是否被吵醒。 还好，她们今天似乎睡得格外香甜。 曹尔雅捋了捋胸口。 少年坐了起来。 室内光线很暗，她只感觉到他高大的上半身撑起了自己的蚊帐。 “我提醒过你。”他说道。 “那……对不起你……我忘记这个事情了。你可以现在离开这里吗，我害怕……” 曹尔雅一边抓着身上的佛像，一边低声说道，她感到自己的冷汗在不断往外冒。 打起精神来啊，她咬紧牙关暗暗提醒自己。 少年的语气淡然∶“你忘记了提醒。” “那你要我做什么，求求你，你离开这里，不要伤害我的室友。” 曹尔雅的眼眶红了起来。 “如果你不希望有人受到影响，那么就要听我的……” 少年威胁道。 “可是……我不想……” 曹尔雅说道。 少年无声无息地靠近了她。 “取决于我。” 曹尔雅咬了咬嘴唇，内心陷入了痛苦而激烈的挣扎。 她想活命，可是她不能只顾自己。她想拯救室友，挽回自己的大意造成的错误，可她又不想牺牲自己。 世上怎么会有两全其美的事？鱼和熊掌不可兼得，自己只能取其中之一。 良久，她终于妥协了。 “好。” 曹尔雅慢慢地坐了起来。她背靠着床头的衣柜，一边警觉着少年的行动，一边轻轻地把脖子上的金佛和玉佩取了下来，放到了一边。 “扔下去。” 那团黑色的影子说道。 听罢，曹尔雅的嘴唇抖了抖。 她强忍着恐惧，右手颤巍巍地取下了脖子上的两个护身符，估摸着位置朝自己的椅子上扔去。 千万不要摔碎啊，没有了护身符自己求生的希望也没有了，她祈祷着。 “哒”地一声，两件物品落到了椅子上面，曹尔雅心里的一块石头也落了地。 可她刚一转身，少年就用力捏住了她的下颌。 “今后我想要做什么，你就得服从，不然后果你自己承担。” 他的手很冷，身上有一些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曹尔雅的眼睛里开始渗出泪花，她的上半身被抵在衣柜上动弹不得，肩胛骨被磨得生疼，脑袋“嗡嗡”地响着，似乎马上就要晕了过去。 “疼……” 她呜咽起来。 少年这才松开了手。 “你为什么选择我？” 曹尔雅哭着问道。 “你家里人罪有此报。” “可是我怎么从来都不知道。” 曹尔雅辩解道。 “去问问你父亲。” 少年冷冷地说。 他是谁？爸爸的朋友？以前的领导？ 曹尔雅问道∶“那你是谁？你叫什么名字？我爸爸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吗？” 少年刚想说什么，神色竟突然变得痛苦起来，他不禁伸出右手按在了喉咙的位置，又顺着喉咙向下猛地按住了自己的胸口。 待这股不适渐渐褪去他才回道∶“你会知道的。我会让你们曹家一个一个都付出代价。” 曹尔雅瞪大眼睛，又忽地低下头来。 “你……不会得逞的。” 少年愤怒起来，“你有资格说这种话吗？” 漆黑的蚊帐内忽然变得危险无比，曹尔雅吓得不敢再出声了。 过了好一会儿，见双方都没有再说话，她决定首先打破沉默。 “可是我觉得你不是坏人，”她说道，又顿了一下，“对不起。我的意思是你应该不是坏鬼。” 少年一言不发。 曹尔雅又试探着说道，“您生前应该是很好的人。您看，您……” 少年还是不说话。 曹尔雅意识到自己的挣扎是无谓的，便也沉默了。 少年此时跟曹尔雅面对面坐着，好像在仔细地观察着她。 “把头发弄成黑色。你这个样子看起来不伦不类。” 他终于说道。 曹尔雅松了口气，看来他并不想要马上伤害自己。 “我可以染回来，但……但是……你要答应我……” 她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你不要吃了我好吗，我想活着，我怕痛。” 少年没有出声。他停顿了很久，看起来是在思考。过了一会儿，他缓缓靠了过来，冰冷的手指顺着曹尔雅的脸颊轻轻滑动着。 她修长的脖颈，颈部血管，锁骨，胸口…… 曹尔雅颤抖起来。 之后，他的手指停留在了睡裙的边口。 “脱掉。” 他说道。 曹尔雅不太愿意。 这算什么啊，救命……她的内心在大声疾呼。 少年长头发下的一双眼睛仿佛仍在直勾勾地注视着她。 曹尔雅很确定，这只鬼生前一定是个不学无术的青年，他会因长久缺乏异性接触而变得内心龌龊，会站在街口朝年轻女孩吹口哨。 他卑鄙！ 犹豫了片刻，曹尔雅决定再争取一下，问道，“你……你能不能不要伤害我？” 她缓慢地将自己的裙子褪到了肚脐的位置，双手交叉着护在了胸前。 少年在黑暗中沉默着，仿佛在审视猎物一般静静地看着曹尔雅。 一分多钟过去了，蚊帐内静悄悄的。 女孩十分难堪，恨不能马上躲进被子里。她的上下牙开始打颤，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冷。 “他是生物学意义上的吃，还是……他已经是个鬼魂了，总不至于……” 曹尔雅想道。 少年离自己越来越近。 曹尔雅的心“砰砰”地跳了起来，呼吸也渐渐失去了规律。她的胸口在不断起伏，心跳声和沉重的呼吸声在寂静的黑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回忆起小时候看《西游记》，每次唐僧被妖怪抓住后，妖怪头头总会说，“小的们，把唐僧给我洗干净，接下来我们来吃唐僧肉。” 偏偏她在今晚洗了澡，成了最干净的食材。 少年把曹尔雅的睡裙从膝盖上褪了下来，伸出手开始摩挲她的脸。 她的皮肤麻了起来，开始不由自主地躲闪。她感觉到他的长指甲刺痛了自己的皮肤，非常不舒服。 “你想要干什么？” 曹尔雅慌张地问。 “吃你。”少年回答。 曹尔雅听着周围室友睡梦中发出的鼾声，呢喃声，默默闭上了眼睛。 “可是我还想活着，我真的希望你不要来找我，我想活着。” 她发出了最后的恳求。 少年无视了她的话。他看起来很像戏弄猎物的捕食者。 曹尔雅抖了一下，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感到绝望。 她感觉到他的手在不断游走。 半晌，曹尔雅终于鼓起了勇气，说道，“我觉得这样不太好。” 说完，她低低地啜泣了起来，“因为你有一点不讲卫生。” 少年似乎呆住了，他的手停在了她的腹部。 “你不剪指甲，你的指甲划得我好痛。我确定你不经常洗手，这样我会生病。求你了，不要这样，”她吸了一下鼻子，“对不起。” 少年歪着头，长长的刘海仍旧遮着眼睛，看不清面部表情。 他僵硬地侧了侧身体，朝着曹尔雅的脖颈吻了过去。 曹尔雅像筛子一样颤抖了起来，以为他要咬破自己的大动脉，开始像电影里的吸血鬼一样吸自己的血，心脏开始狂跳，却只感觉到了他冰冷柔软的唇。 她的心情瞬间变得复杂了起来。 方超说得对，自己碰到了流氓鬼。可是这算什么呀！ 他会伤害自己吗，他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自己会死吗？拉出去陪葬？配阴婚？天哪，阴婚…… 一时间，曹尔雅的大脑里一片混乱，身体开始发软，倒在了床上。 少年也匍匐了下来。 一开始他只是温柔地吻着，接着他又轻轻地啃咬起了她的皮肤。 曹尔雅带着哭腔说道，“不要，求你……” 软弱的祈求并没有带来正面效果，少年吻得越来越重……他攻城略地，占领了她身上的每一处。 曹尔雅觉得自己的意识变得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模糊，之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25章 难堪的吻痕 翌日清晨，天气格外晴朗。 阳光穿过落地窗温柔地洒进了寝室，将电脑桌染成了橙黄色，也唤醒了半梦半醒中的曹尔雅。 她眯着眼睛看了一眼手机∶九点十分，立马“腾”地坐了起来。 “妈呀，迟到了迟到了，我十点钟还有一个面试呢！” 田悦慌慌忙忙地从床上下来，扶梯被踩得“咯吱咯吱”响。 方超打开蚊帐，蓬乱的头发遮住了她的眼睛∶“我好困啊，我今天没事，好想再睡会儿。” 说罢，她便一头扎进了被窝里。 张倩茹也很反常。平常她总是头一个醒，今天却挨到了现在才洗漱，叼着牙刷把洗面奶拿了出来，打开了水龙头。 曹尔雅这时候脑袋清醒些了。 她回想起了什么，连忙低头看向了自己的胸口——皮肤上出现了一些深深浅浅的红色印子。 她心里一紧张，红晕便爬满了耳际。 穿上睡裙，她给蚊帐开了一个小口，观察起室友们的情况。除了仍在赖床的方超，大家都在各忙各的。 曹尔雅纠结地低下了头。 她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胸口，感觉到一些异样的感觉。这是她第一次跟异性有这么亲密的接触，可惜他不是人。 想到这里，她突然慌乱起来，开始检查自己的床单。 还好，干干净净，什么污渍也没有，她松了一口气。 “二丫，你醒了吗，昨晚睡得咋样？” 张倩茹这时已经换上了外套。 曹尔雅想等她们准备完自己才去洗漱，这时也只好说道∶“我醒啦。再等等吧，等你们弄完。” “我昨晚睡得好死啊，不知道为什么，早上起来憋尿快憋死了。” 张倩茹打开了电脑。 过了好一会儿，曹尔雅才穿着睡裙下了床，有些手足无措。张倩茹一转头，有些吃惊地叫道，“你咋了二丫，你的脖子！” 曹尔雅马上拿出了镜子。她的脖子上也起了一堆深深浅浅的印子，是昨晚那位少年留下的痕迹。 原以为只有胸口，穿上裙子就遮住了，没想到满脖子都是！她的脸霎时间红得跟熟透了一样。 张倩茹立刻站起身来，说道，“你这个可能真的是紫癜，不是什么灵异事件二丫。” 田悦已经把东西收拾好准备出门了，这时也好奇地凑了过来。 “妈呀，真的。脖子上都是，去皮肤科或者肾内科看看吧，有可能是免疫类疾病，真的要重视起来。” 说着，她看了看手机，“不行，我要走了，拜拜拜拜。” 曹尔雅低下了头，有些懊恼。 眼下自己说什么都是徒劳，还会吓到自己的室友，倒不如等它慢慢消掉吧。 这样想着，她抓起了昨晚扔在椅子上的佛像跟玉佩，戴到了脖子上，走进了卫生间。 大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略微浮肿，头发蓬乱，脖子到胸口的部分都是吻痕。这可怎么办呢？难道这两天都不出门？根本不现实！ 她愣愣地站在原地，脸颊还在发着烫。 张倩茹也收拾好了，这时正要出门。她不放心地把手放在了曹尔雅额头上，“二丫，你真的在发烧哎好像，去医务室看看吧先。” 曹尔雅的脸更红了，忙回她∶“我知道了大宝，你先忙去吧，我洗漱好也有很多事情要做，做完了马上去医务室看病。” 张倩茹抱了抱曹尔雅，这才出了门。 曹尔雅长舒了一口气。 昨晚是第一次，往后还有多少次呢？ 曹尔雅想着，又对着镜子检查起了自己身上的红印。 方超仍然还在睡懒觉。曹尔雅轻手轻脚地换了衣服，对着镜子梳妆打扮。镜子里，她的绿头发比起之前掉了些色。 这时她突然想起少年说的“不伦不类”，有些置气。 这鬼魂思想也太保守了些！ 背上帆布包，曹尔雅轻轻地关上了门。 来到几公里外熟悉的理发店，她坐了下来。 “我想把头发染回黑色。”曹尔雅说道。 理发师一边扫着地上的头发，一边不解地回她∶“你才染没多久啊，多可惜。怎么想到染回来的？” “感觉不太适合自己。”曹尔雅说道。 理发师拿手比划了一下脖子，说道∶“把丝巾拿下来，先给你洗头。” “我昨晚才洗了，可以不要这个步骤吗？”曹尔雅问。 “最好是洗一下。你躺下来吧。” 理发师一边说着，一边拿手试了试水温。 曹尔雅犹豫了好久，终于取下了丝巾。理发师瞬间明白了她的踌躇。 曹尔雅感觉气氛非常尴尬。 理发师是个同龄男生，自己的脖子到胸口都布满了吻痕，她感觉社死到了极点。 洗完头发坐在了座位上，理发师一边给她擦水，一边问道∶“交男朋友了？” 曹尔雅的脸又烧了起来。她想说没有，但对方肯定不信。于是她做了肯定的回答∶“嗯。” “对方多大了，哪里人呢？”理发师给她梳好头发，拿出了染发剂。 “二十岁，老家的人。”曹尔雅搪塞道。 “那还挺好的。” 理发师开始喋喋不休地讲起来他店里的人，说到好笑的地方甚至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 曹尔雅的肌肉逐渐放松了下来。 回来的路上，曹尔雅总是不停检查着脖子上的丝巾。 到了亿象城外，她推开玻璃门打算再逛一逛。 “啊——” 曹尔雅的脚突然扭了一下，身体不由得向右侧倒去。 旁边一位男子见状立即拉住了曹尔雅的胳膊，“你怎么样？” 是卫玄森。 曹尔雅脖子上的丝巾掉了下来，她连忙捡起丝巾，有些害羞地伸手想要遮住自己的脖子。 “谢谢你。”她红着脸说道。 卫玄森敏锐地察觉到了异常——他右手的手镯微微抖动起来。 “她脖子上的痕迹不像是人为的，有能量体的残留。难道说……不行，我得跟着她。” 此时曹尔雅已经走远，进入了旁边的品牌卫生棉店里。 卫玄森站在门口，刚想打开门，周围的人突然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盯着他。 他抬起头看了看店铺招牌，脸有些红，只得作罢。 好不容易等到女孩选完东西，他跟了上去。 “同学，我想问一下，你的脖子……” 曹尔雅先是一愣，接着脸“刷”地一下红了，她有些难堪地说道，“我……我皮肤病……” 卫玄森皱起了眉头。她在撒谎。 他不禁伸出右手，试图取下女孩脖子上的丝巾，想要认真观察一下这些痕迹。 曹尔雅瞪大了眼睛，往后退了一步。 “你干嘛？” 卫玄森这才反应过来，羞赧地笑道，“不好意思，我想看仔细一点儿。” “变态。” 曹尔雅此时又羞又气，提着东西转身就走进了旁边的升降电梯里。 商场的行人们也看到了这一幕，不禁纷纷向卫玄森投来了鄙视的目光，七嘴八舌地议论了起来。 “看那身打扮，应该是cos的什么角色，还挺帅的，没想到……” “原来是二刺猿啊，怪不得……” “吧啦吧啦吧啦吧啦……” 卫玄森满脸黑线地转过了身。 “糟糕，大意了。” 他伸出右手放在唇边，假咳了两下，匆匆离开了现场。 第26章 故技重施 囤完两三个月的卫生棉，曹尔雅终于心满意足地回了寝室。 方超已经起床了。 “哎——！不会吧，你又染回来啦？” 她伸出右手忍不住摸了摸曹尔雅柔顺的长发，再摸了摸自己的。 “你头发发质好好啊。” 曹尔雅说道，“我……就是感觉绿色还是不太适合自己。” 说完，她在心里小声嘀咕道，要不是因为撞了鬼，才不会大费周章搞这一出，唉，罢了！ 这时方超拿起洗脸帕抹了一把脸，认真地说道∶ “我们亚洲人确实还是适合黑头发。黑头发看起来顺眼了好多。你看那些红毯上的女艺人，但凡头发颜色乱七八糟的，气质就下来了。” 说着，她又打开水龙头搓了搓帕子，拧干后挂在了架子上。 “我们黄种人黑头发才是最好看的，高级又自然，所以我从来不染。” 曹尔雅换上了睡衣，爬上了床。 她实在是不想方超也问起自己的吻痕，索性选择逃避了。 今天染回了黑头发，到了晚上少年还会来吗？如果他还来，态度会不会好一点？ 这种感觉——恐惧里夹杂着羞耻，这让她想起小时候跳格子当众被扯下了裤腿。 到目前为止，自己的做法明显就是在讨好对方∶完全按照他的指示去做，一点反抗能力都没有。 “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起视四境，而秦兵又至矣。” 她很清楚自己采取的仍旧是绥靖政策，可能会让对方得寸进尺、变本加厉。 但眼下她也找不到更好的办法。 浑浑噩噩地睡了一个下午，到了晚上，室友们也都陆续回来了。 “二丫还在睡吗，好点没有？” 张倩茹把背包挂在了衣柜侧面，将脸转向曹尔雅床铺方向关切地问道。 曹尔雅坐了起来，打开了蚊帐。 “我起来了，马上去食堂吃饭。” 田悦拿起桌上的饭卡，问道∶“你今天有去看医生吗？要不要我们帮你带饭？” 曹尔雅从架子上下来，摇了摇头。 “我没问题的，应该是有些过敏，”她撒了一个谎，“医生说不疼不痒的话注意忌口就行了，不用担心。” 张倩茹走近曹尔雅，歪着头观察她脖子上的印子。 “我就感觉应该是季节性的皮肤过敏，现在空气质量也不太好，难免出现这种情况。对了二丫，你要喝粥还是什么？” 曹尔雅这时只能说道，“二楼有粥，给我带点儿土豆丝之类的下饭吧。” 几人离开了寝室，曹尔雅有些难受，她不想喝粥。 “真倒霉，”她自言自语道，“什么时候摆脱了他才好。” 此时校园内灯光陆续亮了起来，远处游船的汽笛声也一阵一阵的，曹尔雅不禁发起了呆。 “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我怎么才能摆脱他呢？有没有类似电影里的那种方法啊，一张符咒立马把他赶跑那种。” 但有那么一瞬间，她的内心挣扎起来∶这种挣扎甚至让她自己也疑惑。 真的要杀死他吗？ 扪心自问，她还不想赶尽杀绝，只是希望对方不要再来骚扰自己而已。 过了半小时左右，方超提着粥饭一个人回来了。 “她俩去运动场散步了，我不想去，所以我给你带的饭。” 方超把粥放在了曹尔雅的桌子上。 暮色渐渐笼罩了整座校园。路灯亮了起来，四月份的无患子已变得鲜嫩苍郁，茂密的树叶随风摇曳。灯光透过黄绿的叶片从缝隙中筛落出来，仿佛是明晃晃的笑靥。 “你过敏了的话要注意饮食啊！” 方超一边专心地在电脑上做着事情，一边对身后的曹尔雅说道。 “我知道了。多谢你了小超。”曹尔雅回道。 方超没有抬头，但语气很温和∶“客气啥呢，吃了饭好好休息吧。” 曹尔雅吃了饭马上就去洗漱了，之后换上睡裙、拉上了床帘。 这么早就上床睡觉吗？可是自己已经开了口。她感到了一种无可奈何的束缚感。 这样的生活还会持续多久呢？ 在床上躺着躺着，曹尔雅渐渐有些乏了。 床帘内光线昏暗，垂直的遮光布料为她创造了一个适合睡觉的绝佳空间，但现在显然还不是时候。 她决定坐起来玩玩手机，不然晚上就没有困意了。 刚刚翻了翻社交软件，还没来得及回复消息，她突然收到了一条短信∶ “闭上眼睛。” 蚊帐内幽暗而寂静，曹尔雅的心脏又忍不住“砰砰”跳了起来。 她盯着手机，眼眶慢慢酸涩起来，不知是恐惧还是委屈。 想都不用想，肯定是那位鬼魂少年。他怎么在这个时候来呢？ “闭眼就闭眼。” 曹尔雅突然前所未有地生出一种赌气的感觉。 过了一会儿，曹尔雅感觉到了被子的异动，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深色蚊帐内，少年直挺挺坐着，看起来有些许僵硬。他仍然是一贯的打扮，也仍然沉默不语。 曹尔雅觉得这种感觉好奇怪。 少年就那样坐在自己的被子上，穿着中式盘扣的白衬衫和黑裤子。 虽然是一个极其危险的、虚无缥缈的存在，但又显得如此具体，仿佛是一个真实的人。 他们的距离不过半米。 曹尔雅红扑扑的脸和少年的灰白肤色互相映衬，她显得生机勃勃，而他看起来死气沉沉，浑身充满了浓烈的死亡气息。 不知怎的，曹尔雅感到既害怕，又羞赧。 她的右手放在胸口，有意去遮挡自己的身体。她感觉到少年的目光停留在她的脖子上，又看向了她的脸。 曹尔雅的双颊忍不住发起烫来，当她意识到这一点时，红晕已经像燎原的野火一样爬到了耳根。 怎么办？少年来的真不是时候。 要是两人讲上几句话，很难想象会发生什么，毕竟方超还在寝室里！ “嘘——” 曹尔雅把手指放在了唇边，一边睁大眼睛瞪着少年。 少年伸出长长的手指，指向了曹尔雅的脖子。 “取下来。” 手机上又更新了新的消息。 “不然你的室友……” 他竟敢威胁自己？这破鬼道德败坏！ 可眼下没有其它办法，要妥协吗？自己的命固然重要，可方超何其无辜！ 是自己太大意了，把他招惹了进来。曹尔雅，你要自己承担后果。她想道。 “人的精神如果是不死的，那死亡也许意味着一个新的起点。这个世界我虽然仍有些许留恋，但……” 想到这里，她缓缓取下了脖子上的护身符，然后拉开自己的蚊帐，把护身符扔在了自己的桌子上。 第27章 口是心非 “二丫，你干嘛呢？” 方超坐在书桌旁，一边按动鼠标，一边头也不回地问道。 曹尔雅的太阳穴“突突突”地跳着，忙回道，“我睡会儿，戴着东西睡不舒服。” “我就问问，你刚刚吓了我一跳。”方超回曹尔雅道。 她根本不打算抬起头，只戴着大大的耳麦，随着音乐的节奏晃动身体，深深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谢天谢地。” 曹尔雅暗暗想道，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如预想般那样——少年渐渐靠近了她。 曹尔雅不由得伸出手，试图把他推开一些。可手心刚刚接触到少年结实而冰冷的胸膛，她反而犹豫起来，迅速将手缩了回去。 少年见状，伸出那双有些浅浅斑痕的手臂，把她抱到了一边。 曹尔雅感觉自己就像古代不想侍奉君王的嫔妃，是那么地身不由己。 但自己比嫔妃还要惨，嫔妃面对的至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她面对的可是一只鬼魂！ “黑头发好看。” 他突然说道。 曹尔雅听完有些错愕，愣了一下，半天才摸了摸头发，低声说了句，“谢谢。” 刚说完，少年便不分由说地移了过来。 曹尔雅觉得自己脸颊的温度在持续升高，这让她懊恼。这男的是要怎样？ 寝室里还有室友，他是想让自己从此颜面扫地吗？ 她心里乱糟糟的，感觉眼前似梦非梦，很不真实。 渐渐地，曹尔雅感觉到了少年冰凉的体温——他好像没有温度一样，冷得像严冬里冻了一整夜的石头。这样的温度贴在谁身上都让人毛骨悚然。 少年的眼睛仍然被头发遮着。 曹尔雅回想起清明那天夜里没有瞳孔和虹膜的眼睛，不由得冷汗直冒，脸上很烫，背上却像是有人泼了一瓢水。 此时她脖子上的吻痕还没有消掉。 少年看了一眼，惨白的脸上突然出现了一些游丝一样的笑意，仿佛看见了自己的“杰作”一般。 他似乎顿了一下，低下头吻向了曹尔雅的脖子和锁骨，轻抚那些他自己造成的后果。 曹尔雅浑身酥麻，不由自主地说道，“不行……” 少年没有理会她。 曹尔雅开始被动地反抗，她伸出手去推他，挠他，甚至企图张嘴去咬他，但每一次反抗都被精准地压制，她难堪到了极点。 “二丫，你不舒服吗，怎么蚊帐一直在动。” 方超起身将纸屑丢进了垃圾桶，发现曹尔雅的床铺有些动静，便取下耳机疑惑地问道。 曹尔雅的大脑“嗡”地一声，她控制着语气里的颤抖，却又涨红了脸。 “没事小超，我……我翻身动静比较大。” 少年听完她的话，嘴角弯起了一道浅浅的弧度。 “行吧，我以为你不舒服呢。我去上个厕所。” 说着，方超就拿着手机一边走一边打字，朝卫生间走去了。 曹尔雅从蚊帐的缝隙里看到了这一幕，顿时安心了很多。可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少年便开始了他狂风骤雨般的吻。 这让她想起自己小时候溺水的经历∶7岁的时候在老家水塘边采摘野菜，不小心踩到松软的泥土上，一下子跌进了水里。 她奋力挣扎着，水却不停灌入自己的嘴里、鼻子和耳朵里，一阵窒息的疼痛感袭来，她渐渐绝望——直到自己的身体也僵硬地沉了下去。 那种塘水压在自己身上的感觉就跟现在如出一辙。 曹尔雅的身体越来越软，仿佛一潭春水不胜涟漪，她渐渐被带到了陌生的、让人羞赧和困惑的境地。 她察觉到少年剪掉了自己的指甲，他的手游走时她已经没有了那种被刮伤的刺痛感。 曹尔雅虽然看不清楚少年的眼睛，但还是满脸哀求地按住了他的手。 “不要。”她哀求他。 少年完全无视了曹尔雅。 她的眼泪流了下来，“不可以……我还是第一次，不可以……” 半晌，他的手抽离了出来。 少年的手停在半空中，惨白的食指和无名指亮晶晶的。 他将手指放在了曹尔雅的脸上，轻轻擦拭了一下，沾满水渍的滑腻手指从她的脸部滑向了她的脖颈。 他的表情里充满了嘲讽。 曹尔雅一时间无地自容，红着眼将头深深地低了下去。 “你明明自己也想。” 他盯着自己的手指，冷冰冰地说道。 曹尔雅抬起了脸，反驳道，“我没有！……” 说完，她羞愧地将脸偏向了一边。 这时，卫生间响起了冲水的声音，方超快出来了。 曹尔雅的大脑这时不断发出警报，她不能再妥协了。 但她也知道自己毫无他法，只得流着泪求少年∶“放过我可以吗，至少是今天……” 跟鬼魂讲道理显然是无效的，他们可以在一瞬间开心，也可以在一瞬间愤怒。 他们可以自由自在地做自己，完全无视这世界的一切规则，也不会过分在意他人的想法——虽然这代价是从此以后跟这个世界再无瓜葛。 “你很奇怪哎今天，好一点了吗？” 方超抽了一张餐巾纸，一边擦手一边说道。 曹尔雅不敢出声。 身旁的少年显然并没有考虑曹尔雅的感受，他继续着他的行为，直到越过了曹尔雅的底线。 不能再等了，自私一次吧，就这一次，我还不想死…… “小超，你马上把我桌子上的佛像扔给我，动作要快！” 曹尔雅突然朝方超的方向大喊道。 方超显然被吓到了，她愣了一下，接着马上抓住佛像的细绳就往曹尔雅的床上扔去。 少年在一瞬间消失了。 蚊帐内平静了下来，只有被压扁的被子上还残留着刚才的痕迹。 曹尔雅感觉自己眼前的黑幕就像被水冲刷了一样，变得清亮了很多。 这才是正常的黑，这才是正常的世界！她手忙脚乱地戴上了护身的小金佛。 方超打开了曹尔雅的蚊帐∶“你怎么了？二丫，你刚才吓死我了！” 曹尔雅看着自己乱蓬蓬的被窝和被浸湿了的被单，心有余悸地叹了口气∶“没事，我做噩梦了。” “我估计你是因为没休息好。又是过敏又是噩梦的，最近这段时间多多注意一下吧。” 方超关切地安抚道。 曹尔雅点了点头，陷入了沉思。 自己今天是反抗了，但明天他会怎样？他会报复自己吗？或者报复自己的室友？ 她觉得自己不能再等了。跟他的每一次接触都让自己难堪又恐惧，这种日子继续下去她一定会抑郁的！ “先搬出去吧。” 曹尔雅低声自言自语道，一脸茫然地看着方超的后脑勺。 第28章 狭路相逢 入夜，扶西市高新区一处大厦的天台。 这儿离地面大概400米左右。站在围栏边往下看，扶西江边高楼林立，霓虹灯勾勒出了建筑群的雄伟轮廓，又一股脑抛洒在了流淌的江水里，被游走的轮船切开。 “良玉，你不后悔吗？” 两位身穿黑色制服的女性一左一右站着，其中一位问道。 被唤作良玉的女孩听到这话，摇了摇头。 “我不后悔，所以这一块以后就放心交接给我吧姐姐，我一定会做得很好的。” “好，那这里就交给你了。游魂任务更棘手，所以我还有几点想提……” “您请说。” “第一，你能力不错，但个性急躁。第二，你嫉恶如仇，眼里容不得沙子。这两点这对你之后的发展会有影响。针对第一点，着急的时候不要做决定，不要图快走捷径，这样常常会花更多时间来弥补中间的差错，反而不如老老实实脚踏实地来得快；针对第二点，不要过分追求完美，允许适当的瑕疵存在，不然容易陷入内耗……” “我知道了，谨听教诲。” “那行，你……保重！” 说完，另一个女子往前走去，身影逐渐融合在了夜色里，无影无踪。 这边，良玉摸了摸自己的手镯和腰牌，抽出了一截一米多长的皮鞭子，朝天台角落走去。 刚走近这里，她的手镯就不停抖动起来。 良玉闭了眼，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些模糊的画面∶争吵的男女，摔碎的玻璃杯，青紫色窒息的脸，男性扭曲的面部表情…… 这里的气温很低，一阵风不知从什么地方呼啸而来，直愣愣扑到了她的脸上。 良玉皱紧眉头，双足如电，抓住栏杆纵身飞速地越到了另一边。 这风力量极大，这时却突然停了下来。 她的耳朵动了动。 突然，良玉猛地睁开了眼，伸出鞭子“啪”地一下朝着旁边的空气精准地抽了过去，火花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 “啊——” 一团黑影发出了粗粝而愤怒的吼叫声，身穿西装的男人忽然现身，猛地滚落在了地上。但他的一只手仍死死地掐住了旁边女人的脖子。 男人这时抬起头来，恶狠狠地看向了良玉。 “多管闲事！” “畜生！到了这个时候了仍不悔改。” 良玉抽出鞭子，又一下用力地打在了男人的身上，他痛得龇牙咧嘴，一时间恼羞成怒，放下手中的女人便朝着良玉扑了过来。 良玉往左侧一闪，取下了手镯。 这时，手镯里不知为何出现了一个金色圆圈，像绳子一样将男人牢牢缚住，再不能动弹。 旁边的女人还在瑟瑟发抖，良玉走了过去，扶起了她。 “你没事吧？” 女人惊恐地看了看旁边的男人，浑身剧烈地颤抖着，满是血迹的脸也在不停抽动——她仍然很害怕。 “别怕，我是轮回司的执行使，专门来拯救你的。” 女人这才慢慢平静了下来。 良玉拿出了腰牌，从侧面取出了一支笔。 腰牌亮出了一些光，她拿着笔在光晕处写写画画，低头问被捆绑在地上的男人∶“姓名？” 男人把头偏到了一边，一脸不屑。 良玉放下笔，取出鞭子朝着他用力一抽，说道，“可想清楚了，抽到第九鞭你就魂飞魄散了！” 男人这才敷衍地回道∶“吴波。” “籍贯？” “风临省灵锦县人。” “生卒年？” “生于华历1985年12月，死于……” 良玉又询问了旁边女人的详细信息。 这时，一个低沉却清朗磁性的男声响了起来。 “业务水平不错嘛！” 卫玄森有些痞痞地笑了一下，走到了良玉面前。 良玉警惕地看了看他的脸，冷声问道，“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卫玄森道，“你负责女，我负责男，这个就交给我吧。” 良玉挑了挑眉，“各凭本事，干嘛抢我的功劳？” 卫玄森有些尴尬，“这不，一个多月过去了，我手头还没有多少存量嘛。这个算借的。” “我怎么才能相信你？” “拿着这个，算抵押！” 卫玄森将自己的戒指扔了过去，良玉一把接住。 “这是什么？”她问道。 卫玄森摸了摸自己的脸，憨憨地笑道，“这个东西，是我打算给未来妻子的定情信物，遭遇不测时可防身。” 良玉有些羞恼，红着脸说道∶“不要！” 她将这戒指扔了过去。 “喂，拜托，我是怕你有危险好吗？” 卫玄森扶了一下额头。 “不需要！”良玉冷冷地说道。 这时，地上的男性鬼魂见二人还在争执，偷偷滚到了另一边，打算找机会挣脱光圈溜走。 良玉见状，伸出脚踢了一下他，“别想逃，你还要接受审判呢！” 卫玄森这时拿出自己的腰牌快速放在了男性鬼魂的额前，“咻”地一下，他便化作一股青烟被吸进了腰牌里。 “你这人怎么回事？” 良玉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卫玄森的衣领，骂了句脏话道∶“你小子，你当我是谁……” 卫玄森把头偏向了一边，有些无赖地说道，“哪有下属打上司的。” 良玉道，“论能力，你哪点比得上我，不就是靠着你舅妈的关系……” 但她突然停了下来，思考片刻，放下了卫玄森。 “去它的，算了！反正哪里都是靠关系，我何苦置这个气……” 她想道，自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少去招惹他。平常吃点小亏也罢了，哪个领导不抢功劳。今后开展工作难免会碰到他的熟人，要是给自己穿小鞋那就麻烦大了。 “你最近不是负责安州那一片吗，怎么跑到扶西来了。” 良玉看向了远处的高楼群，问道。 卫玄森整理了一下衣领，又拍了拍袖口，回道∶ “安州那片我弄丢了一个，是个冤屈极大的臭小子，力量也强，溜得快极了……” 良玉没好气地说道，“你弄丢的怕不止一个吧！” 卫玄森尴尬地抠了抠脑袋。 “这是个历史遗留问题，我老舅当初负责那一片的时候就没怎么管事，都是手下的人去做的，剩下的全是棘手的……” 说完，他好像又意识到了什么，忙说道，“我不会让你像他之前的下属那样忙的，一个人确实忙不过来哈。” 这时，良玉想起了还在天台角落颤抖的女人，也不顾卫玄森，径直走了过去。 “别怕，事情解决了，我带你走。” 那女人仍在哭，没有说话。 卫玄森这时候走了过来。 “他们死后不断重复着生前最后一刻的记忆，所以她是在不停地感受痛苦。” 良玉问女人，“你还记得他如何对你的吗？” “到时候有判官司专审，你不用担心了。” 卫玄森摆了摆手。 “她需要倾诉需要宣泄，我希望我能帮到她。” 良玉并不抬头，只是关切地看向了眼前的女人。 女人擦了擦眼泪，说道，“那是几个月以前，我刚刚升职加薪，本是好事。可我赚得比他多太多了，所以他总是怀疑我对不起他，他……” 说完，她又顿了一下，“我确实也是因为工作上太忙没有顾到家里，没有给他准备好饭菜。他以前对我也挺好的……” 良玉这时眉头又锁住了。 半晌，她才说道，“这是解救的冤女里第108个这样说的。你能不能不要为他开脱？他已经对你下了毒手了。” 女人低下了头，“确实我也有问题。如果我温柔一些，顾家一些……” “不要总从自己身上找问题。任何亲密关系里如果你觉得不对劲就赶紧逃离。下辈子注意点吧，唉……” “你要带我去哪里呢？”女人突然问道。 “带你去往生，也就是投胎。你们属于游魂野鬼，尚未登记在册。”良玉回她。 女人看了看良玉，说道，“我下辈子不做女人了。我想当一只自由的鸟，一直在天空飞来飞去。” 良玉沉默了，她一把抱住了女人。女人也满眼泪花，把头埋到了她的胸前，哀哀地哭了起来。 卫玄森站在了一边，他实在搞不懂女人之间突然产生的友情。 “时候不早了，你先带她走吧。明天我要去一趟江湾区，可能还需要你帮帮忙。” 良玉牵住了女人的手，说道，“没时间。虽然你级别比我高，可我俩负责的区域是不完全相同的，我也有我的排期。” 说完，她便和女人一起纵身越入了一片黑雾当中。 卫玄森怔怔地看着良玉飒爽的身影，又忍不住抓了抓头。 第29章 调查受阻 “同学，请出示证件。” 江湾师范的南门口门卫处，保安拦下了试图进入的卫玄森。 “不是说……可以进去的吗？” “非本校人员可进入时间是白天8点到中午12点，下午2点到晚上6点，你看，”保安大叔指了指旁边的牌子，“明天早点来吧。” 卫玄森只好退了出来。 “白天他是不怎么出来的，晚上却又不能进去。他的隐藏能力不容小觑，好不容易今天才有点感应了……” 他想道。 这时，一个女孩从旁边经过，卫玄森腕上的手镯极轻微地抖动了一下。 奇怪，难道她是接触者之一？ “你好同学。”卫玄森叫住了她。 张倩茹疑惑地抬起头来，脸突然红了。 “有什么事吗请问？” “你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事情？比如说灵异事件之类的？” 张倩茹想了一下，说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做一个调查。” “好吧，你的问卷呢？” 卫玄森摸了摸头发，说道，“我记忆力比较好，就口头调查看看。” “好吧，你问吧。” “有没有鬼魂对你们做什么奇怪的事情，比如说亲吻之类……” “啊？” 张倩茹想，这人虽然外表出众，但看起来却不太正经，自己还是不要管他了。 想着想着，她便迈开腿朝门内走去。 卫玄森赶紧拦住了她。 “其实，我是在想你可能会遇到危险，给你提个醒而已。” 张倩茹愣了一下，“谢谢你。”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可咋办，”卫玄森自言自语道，“看来我得想想办法了。” 说着，他便拿出了一部智能手机，伸出手指将地图放大，仔细看了看。 “这里四个门都有安保，按照阴司条例我不能硬闯。但公务在身，我可以采取点非常手段……” 说着，卫玄森便到了有些偏僻的东门。 这里是女生宿舍所在的区域。 墙外的路仍在修缮，地面横七竖八摆放着石材，基本上没有车辆和行人通过。 卫玄森用力一跃，从围栏外跳了进去。 “啊！” 是刚刚走到这里的张倩茹。她吓得大叫了一声，有些吃惊地后退了一步。 “你干嘛翻墙啊，走正门不好吗？难道说你不是我们学校的人？你想干什么啊，这是女生宿舍！” 卫玄森有些窘迫，他想了想，说道，“不要误会，我有要事在身。” “你能有什么要事？脑子丢在这里了吗？说不清楚我就打电话叫保安了……” “别……行行行，我是走错路了，”卫玄森摆了摆手，“我自己出去。” 他心里这时却难以平静。 “这里感应是很强的，他应该在这儿。死小子，躲到都是女人的地方，还对人家乱亲一通。他才是真的流氓吧，却害我在这里丢了脸，我一定找你算账！” “走不走？不走我叫保安了。” “行，我走，你别凶我。” 说着，卫玄森又纵身一跃，跳过了2米多的围栏，到了围墙外面。 张倩茹目瞪口呆，“我的天，这家伙是人吗？” 说完便一头雾水地刷卡进了宿舍楼。 这边，卫玄森还在街上游荡，他的眉头从江湾出来就一直没有打开过。 老舅做事真的不靠谱，这职位虽然是让自己继承了，却留下了一大堆烂摊子，全是不好解决的。 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换做良玉她肯定能应付，但也不能老是麻烦她，毕竟每一件都很危险。 其次，开口找她实在是不合适，我毕竟是个男人，面子还是要的。 再说这姓蔡的小子，估计不报仇怎么也不会回去，还得想想办法。 至于严皓辰，等等，这个人也很奇怪，他跟蔡聪涵到底是什么关系呢？长得如此相似，闻着味道也是一样一样的，却又是两个相互独立的个体。 不行，我还得再回省城观察观察。 卫玄森想着想着便遁入了黑暗之中，不一会儿就到了省城城郊。 夜幕早已拉下，虫鸣声从四处响了起来。 刚到楼下，一只宠物狗就朝着他“呜呜呜”地发出了威胁声，接着就“汪汪汪”地叫了起来。 卫玄森伸出右手，对着宠物狗做了个“停”的手势。 不知道为啥，这只狗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哀叫着跑开了。 “狗就是麻烦，”卫玄森想，“它们的感官太灵敏了，要是能借到四眼地狱犬……算了！还是我自己解决吧，不能让良玉看不起！” 卫玄森上了楼。 现在是晚上八点多，隔壁房间没有一点响动，看来这家人已经早早上床休息了。 今天真累！ 卫玄森将腰牌挂在了门旁，念了一句什么，便进了浴室里。 脱下这身看起来有些严肃的制服，卫玄森结实的肌肉便露了出来。 他的胸口处有个黑色的纹身，是一朵曼陀罗，中间还添加了一些其它图案。 躺在浴缸里，卫玄森想起了第一次跟蔡聪涵的相遇。 那是清明之前一个暴雨之夜，那天他的手镯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抖动声。 “安州县蓝湖镇曹家村……” 他喃喃说道，撑开黑伞一头扎进了雨帘里。 刚到曹家村牛场旁的墓地，就遇到了刚刚突破束缚的蔡聪涵，他的手里握着一支黑色钢笔。 很明显，蔡挣脱了桎梏，且仍然保留着去世之前最后一刻的记忆，此时他心中的悲愤跟冰凉的雨水融合在了一起，苦涩而辛辣。 少年的周围黑雾缭绕，尤为渗人。 “我必须带走你。” 他挡住了蔡聪涵的去路。 “凭什么？” 对方十分冷淡地问道。 卫玄森心里打起了退堂鼓。如果说今天必须要硬碰硬，他根本不是对手。但这又确实是自己的工作，只得硬着头皮上了。 “这是规定，任何肉体消亡的魂灵都必须往生，你也不例外。” 暴雨越下越大，周围狂风大作，附近的竹林发出了“噼啪噼啪”的爆破声，另一座坟也在不知不觉中坍塌了。 卫玄森捏紧了手镯，右手摸了摸腰牌，他有些紧张。 虽然是特殊人类，但肉体毕竟为人，如果因公殉职，人类的很多便利便体会不到了，到底是划不来。 “我不想遵守这样的规定。你们的规定只适用于规则制定者之外的人。” “那我就不客气了。” 卫玄森取下手镯，一轮明黄的光圈朝蔡聪涵飞去。但不一会儿，光圈又原路返回，重新钻进了镯子里面。 “你为什么执迷不悟呢？” 卫玄森恼怒起来。 “那你为何不去找真正滥杀无辜却又流连世间的恶灵呢？只是因为欺软怕硬罢了。因为你知道他们更难缠，背景也更复杂。但他们才是你真正需要带回去接受惩罚的！” “我没说会惩罚你，一切都是按照规则来的。” 蔡聪涵想起了被钉上钢钉、被符咒击打的那一幕，声音里充满了嘲讽。 “我已经不再信任你们了。你知道，重建信任是多么地不容易。” 说完，他便隐去了痕迹，消失在了大雨中。 卫玄森的手镯也渐渐安静了下来，不再发出任何声响。 “啊，嘶——” 这时，他的脚渐渐麻了，连忙从浴缸里站了起来，擦了擦身体。 “确实他说的很有道理，很多东西我从来没有去细想过。” 穿上睡衣，卫玄森把腰牌和手镯重新戴上，进入了梦乡。 第30章 楼道的脚步声 雾蒙蒙的傍晚，远处厚厚的乌云挂得很低，仿佛马上就要从天空跌落下来。 冷风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吹了过来，带了些恼人的寒意。 过了片刻，云层中开始响起了闷闷的雷声。由远及近，像窃窃私语的鼓点，像两军阵前的怒吼，又像规模宏大的爆破现场。 闪电与雷声交错着，簇拥着，急不可耐，终于“轰隆”一声划破了天际，让这片校园在亮与暗之间反复切换，最后又在瓢泼大雨中归于平静。 苍郁的树，鲜艳的虞美人，各色斑斓的花朵，都在这片天空下静默地淋着雨，被笼罩上了一层朦胧的灰幕。 江湾师范的新宿舍楼在瓢泼大雨中只留下了模模糊糊的轮廓，沉闷的雷声和沙沙的雨声此起彼伏，楼下的行道树摇摇晃晃，好像疲惫到了极点。 方超从烘焙坊里探出了头，有些诧异地看了看天空。 “怎么这么大的雨啊！” 说着，她拿起手机，扫了扫旁边共享雨伞的二维码，撑开伞嘟嘟囔囔走进了雨幕当中。 穿过长长的走廊，出了食堂，再往前几百米就是宿舍了。 大雨把人工湖上的木栅栏冲刷得很干净，但湖水相比以前竟变得浑浊了很多。 风呼呼吹着，美人蕉在雨里东倒西歪，地上的雨水积成了小溪，不顾一切地往低洼处流去。 “奇怪，那人怎么站在雨里。” 方超提了提裤腿，远远地看到三十米开外的中式教学楼旁，一位少年以一种颓靡的姿态沉默地站在雨里，浑身都淋湿了。 她哆嗦了一下，并没有多想，只掂了掂左手的奶茶和甜点，小心翼翼地伸出了右脚。 在一片朦胧的雨雾中，背后的少年像雕塑般沉默地站立着，胸口酒红色的血弥漫开来，稀释在了雨水中，又顺着花坛的边缘，流进了下水道里…… 雨越来越大。 “同学，不好意思啊，今天电梯用不了了。” 刚到宿舍楼下，宿管阿姨就抱歉地说道。 方超很惊讶，“不会吧阿姨，我住10楼耶！” 阿姨放下了手里的登记簿，“今天这种强烈的雷雨天,没有紧急事情最好暂时不要坐电梯。因为电梯机房在楼顶的最高处,很容易招引雷电的啊同学。” “这么严重吗，这属于教学楼的设计缺陷吧，怎么这样啊，真倒霉！” 方超虽然很不情愿，但还是不得不走楼梯了。她提着奶茶，用手摸了摸，还好，是热的。 此时是晚上7点半左右，宿舍楼外已一片漆黑。 道路旁的地上隐隐约约映出了路灯橙色的光斑，亮闪闪的仿佛是撒了一地的金箔。 行人非常少，偶尔出现一个，都是行色匆匆的样子，默默消失在了雨幕的另一头。 方超收回了视线，上下牙打起了架，“可真冷！” 7号楼的楼梯只有3楼是干净的，4楼往上少有人走，地面跟蓝色的栏杆上已经积了一层浅浅的灰。 按道理讲，今天电梯不能用，应该有很多人走楼梯才对，但这地上竟没有一双带水渍的脚印。 楼梯里的灯光有些暗，方超走到了5楼就已经气喘吁吁了。她呼了口气，这才只爬了一半。 5楼往上漆黑一片，方超感到有些害怕，她跺了跺脚，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了起来，但声控灯却依然毫无反应。 “阿姨怕不是在骗我吧，怎么楼梯不像有人走的样子。” 她咽了口唾沫，又用力踏了两下地面，灯还是没有亮。难道是坏了？ 方超打开了手机的电筒，硬着头皮上前了一步。越往上走，她越觉得眼前的建筑很陌生。 突然，“砰”地一声，不知是哪一层楼的宿舍门重重地关上了，方超吓了一跳，手机差点掉在了地上。 也许是风太大了，她四处看了看，想道。 方超的脚步越来越沉重，到了6楼终于累得走不动了。她舍不得把奶茶和甜点放地上，还是用手提着，这无形中增加了她的疲惫感。 这时，方超身后传来了一阵声响∶“哒，哒，哒哒……” 她赶紧站在了一边，给后面的同学让道。 可这时，脚步声却突然停止了。那人好像离她很近，就站在5楼的楼梯口。 方超歇了一下，恢复了点体力，想到还有4层就到了，便铆足了劲儿往上爬去，想早点把热腾腾的饮料带到舍友手上。 身后的脚步声却又响起了，“哒，哒，哒哒，哒哒哒……” 是上楼的声音。这脚步声的频率有些不正常。 难道是田悦回来了？她平常咋咋呼呼的，总是开这种玩笑。 想到这里，方超举起了手机，提着东西往后走了几步，照亮了后面的楼梯。 手机发出的小小光晕以内，什么人也没有。再远处逐渐变暗，也看不出个所以然。 这儿实在是太黑了。 “看来是6楼的，”方超心想，一边转过了身去。 但还没走几步，身后的脚步声又起来了，这次的节奏非常急促，像是在奔跑，又像在追赶前面的人。 方超的头皮有些发麻，连忙转过身去。就在她转身的一刹那，那脚步声又戛然而止了。 “啪！”有人打了她的肩膀。方超连忙回头看，差点从楼梯上摔了下来。 她的右臂贴着墙壁，感觉到腿有些发软了。 这时，一只老鼠突然“吱吱”地从8楼滚落了下来，口里带着血，蹬了蹬腿，死了。 方超的太阳穴发出了尖锐的疼痛感，不由得捂住了嘴巴。 她战战兢兢地在手机微弱的灯光中朝身后瞅了瞅，那片幽深的黑暗好像带着魔力一般，引诱她上前查看。 她绕过了死去的老鼠，走到了五楼与六楼的交界处的楼梯间，下面的楼梯漆黑一片。 楼外的雨很大，她只听得到雷声轰隆隆响着，雨淅沥沥地下着，闪电偶尔照亮了阳台的一角。 在忽明忽暗的闪电的照射下，楼梯间阴暗的角落里，一位年轻男性的身影若隐若现，但看不见脚，也看不见脸。 “咔嚓——”又一声响雷，闪电照亮了那一方阴暗的角落。 她没有看错，那里的确是站着一个“人”！ 方超的呼吸声越来越粗，她不由得往后退去，连摔了几个跟头，又一个踩空，终于跌坐在了地上。她的大脑一片混乱∶ 这是女寝，哪来的男性！ 第31章 白炽灯熄灭 “糟糕！” 方超这时却如梦初醒。 一转头，一张腐烂的男性的脸猝不及防凑到了方超面前，她甚至闻到了不堪的污血的恶臭。 方超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魂不附体，晕倒在了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她醒了过来，地上的手机还发着光亮。 方超环顾四周，趔趄着后退了几步，提起袋子慌不择路跑到了6楼。 好奇怪，6楼怎么每一间寝室都开着门，里面什么也没有呢？ 大风还在呼呼地吹着，一些木门被吹得咯吱咯吱响，“啪”地又重重关上了。 方超跑了起来，她气喘吁吁地跑到了6楼另一边的楼梯间，不忘回头看刚才经过的那条吓人的长廊。 长廊的另一头，空无一人的地面突然出现了沾着水渍的脚印。 方超远远看到脚印朝着自己而来，面色不由得变得青灰，脑子里绷着一根弦，着朝楼梯不顾一切地爬去。 她感觉自己的头在剧烈地疼痛，心跳声“咚咚咚”地像脱缰的野马不受控制。 这时，她才猛然想起曹尔雅说过的“灵异事件”，此时早已浑身冰凉。 “哒，哒哒，哒哒哒哒……” 那阵急促、迅速的脚步声又响起了，方超的头发根根地竖立了起来，脑海中不断浮现之前ktv的怪事、自己说出的“坏话”，还有给曹尔雅扔过去的金佛。 脚步声越来越近。 方超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后颈升腾起了一股剧烈的凉意，隔了几秒，她终于鼓足勇气机械地转过了头去。 在那片阴暗的楼道里，她看到了刚才以奇怪姿势淋在雨里的那位少年，正穿着被雨水和血水浸透的中式盘扣衬衫，朝她缓缓走来。 他的脸色惨白，布满了青斑，胸口往外淌着血，浑身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他猛地上前，一把掐住了方超的脖子∶“少管闲事！” 方超张牙舞爪地挣脱了束缚，发出了一声尖利的惨叫，“啊——” 便使出浑身力气疯狂地往十楼爬去。 “砰！”她重重地关上了寝室门。 张倩茹和曹尔雅被吓了一跳，连忙放下了手里的事情。 “你怎么了小超？”曹尔雅问道。 方超指了指桌子上的奶茶，什么也没说，快速爬上了架子，袜子也没脱，战战兢兢地钻进了被窝里。 “小超，发生什么了？”张倩茹问道。 方超无应答，只是蜷缩着，哆哆嗦嗦了半天，情绪才逐渐稳定。 过了好一会儿，她终于从床上爬了起来，跟寝室里的其他两位讲述了前因后果。 曹尔雅用手摸了摸桌上的奶茶，面色凝重起来。她显然知道是谁在制造这一切。 “小超，你不要害怕，”说着，曹尔雅解下了脖子上的护身金佛，作势要给方超戴上。 方超却摆了摆手，也不看曹尔雅，眉宇间多了几分恼怒。 曹尔雅握着脖子上的金佛，低下了头。 几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无人讲话，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大家各有所思，各有所忧。现状仿佛一张沉重的网，把几个人框在了一起，动弹不得。 快十点钟的时候，田悦回来了，也打破了寝室里有些怪异的宁静。 “妈呀，外面好冷啊，都4月份了还这么冷。” 田悦声音很大，一到寝室就大幅度地把身上的挎包卸了下来，挂在了衣柜的挂钩上，回头看向了其他三人。 曹尔雅的眼睛有些红，方超的脸煞白，张倩茹的手撑在床沿旁的扶手上，三人没有讲什么话。 田悦有些诧异∶“你们大家在干嘛啊这是，真奇怪。” “呐，桌子上的青蛙撞奶，黑糖奶茶，喜欢哪一个你自己拿吧。” 方超这时态度突然好了起来，还朝着桌子努了努嘴。 田悦马上嘻嘻笑了起来，“哇，又给我们买，够意思！” 这时，刚才关着的寝室门“吱呀”一声自己打开了，冷风呼呼地吹了进来。 田悦马上去关门。 外面的风强烈得有些诡异，这都四月份了，着实有些不应该。 “这风大得真奇怪啊，我使了好大的劲儿才关上，感觉有人在外面推一样。”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方超“腾”地从座位上立了起来，连忙去检查门有没有锁上。 “你怎么了小超，脸色卡白卡白的，是生病了吗？” 田悦发觉了不对劲，手放在了方超额头上。 方超轻轻地把田悦的手拿了下来，看了看曹尔雅跟张倩茹，便把今天遇到的事情也跟田悦讲了。 “靠，好吓人啊！”田悦听完说道，“不带这样的，我的妈呀！” 几人又是一阵沉默。 方超的手指交叉着，眼睛看着地面，忽而又抬了起来，有些犹豫地说道∶ “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被这么吓。明天想回家住了。我猜是二丫说的那个。刚才有点生气，但现在平静了。” “别怕小超，我们大家都在呢，有什么事情一起面对。不管是不是二丫带来的，都不是她本意，大家不要怪她。” 张倩茹走了过去，拉了拉她的手安慰道。 曹尔雅叹了口气，放下了手中的奶茶，“都怪我。我原以为自己能控制局面的……” 张倩茹抱了抱她，“不怪你，你不要多想二丫，你的事情说不定跟小超的事情没有多少联系。” “我估计，是因为我之前讲了些不客气的话。” 方超将前些日子里发生的事一件件串联起来，得出了这个结论。 她话音刚落，宿舍的白炽灯突然一闪一闪起来，发出了“滋滋滋”的声音，房间忽明忽暗，像无数恐怖电影里鬼怪来临前的那一幕。 方超控制不住地颤抖了起来，她耐住性子，拖着沉重的双腿，竭力爬到了床上，盖上了被子。其他三人则抱在了一起。 曹尔雅的眼底有些酸胀，她这时站了出来，温声朝着黑暗处说道，“有什么事情冲着我来，不要伤害我的朋友们，好吗，求你……” 她说完，田悦跟方超抖得更加厉害了，“二丫，你不要讲了，好吓人……” 忽明忽暗、滋滋作响的白炽灯终于熄灭，宿舍陷入了一片黑暗。 “啊！” 四人同时尖叫了起来，伸出双手去抓握彼此的手。 “谁的手！好冷！”田悦大声问道，“是谁的手，啊——” 曹尔雅打开了手机手电筒，寝室内什么也没有。 “大家不要吵，隔壁会被我们吵到。宿舍的灯也许是坏了，我去叫宿管阿姨。” 张倩茹咽了咽口水，努力压制着恐惧，伸出手用力去拧动门把手，却怎么也打不开。 “怎么会打不开呢，我来！” 田悦手忙脚乱地伸手去开门，门把手还是跟谁动了手脚一样，毫无反应。 “大家先不要动，我们想想办法。” 黑暗中，曹尔雅感觉到了身后的寒意。她的眼泪涌了上来。 他进来了。 第32章 黑暗里的暧昧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停了。 放晴后的天空乌云散去，月光穿过关了一侧的落地窗，温柔地投在了白色瓷砖地板上，冷冽而清澈。 厚布窗帘只拉了一半，另一半留给了窗外的月亮，远看就像裱在墙上的装饰画。 曹尔雅的肩膀抖动着，她哭了。 仔细想来，自己是逃避型人格，一身改不掉的拖延症。 刚回江湾的时候就想到了今后或许会给大家带来麻烦，但那时总是心存侥幸，以为一切都会过去。 但越逃避，事情反而越糟糕。 身后的寒意并没有减少。 她知道再往后靠一点点，自己就会倒在那个“人”的身上，她心里拿定了主意。 这鬼魂是她带进来的，她要负起责任。 这时，方超发出了吃痛的闷哼，她的眼前突然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感觉到自己的脖子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掐住。 过度的缺氧让她的眼球充满血丝，仿佛马上就要掉出眼眶。 求生的本能下她开始剧烈挣扎，旁边的椅子“砰”地一声被推倒了。 “啊！” 张倩茹和田悦也只听得声响，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吓得抱在了一起，却没有保持好平衡，双双滚落在了瓷砖地面上。 “二丫，是你还是方超，快过来我们几个一起。” 张倩茹说道。 月光透进来一半，曹尔雅分明将室内看得真切。 眼见着方超在痛苦地挣扎，她急忙取下了脖子上的护身符，戴在了她的身上。 方超这才呼吸到了氧气，猛烈地咳嗽起来，最后无力地趴倒在了地上。 曹尔雅转过头，朝着寝室门的方向含着愤怒的眼泪说道，“你干的好事，你现在满意了？” 她不知从何处生起的勇气，用力一拳打在了少年的胸口上。 张倩茹颤抖着问道，“你在干什么啊二丫，你在跟谁说话？” 田悦听罢，将张倩茹抱得更紧了，顺手拉住了已经说不出话的方超，三人就这样抱着，控制不住地抖动着身体。 原来只有自己看得见。 曹尔雅这时取下自己脖子上的另一个护身符，“大宝，小超，你们一起拿住这块玉，去阳台上躲着，这里我来解决。” “你在说什么啊，有什么事情我们一起面对啊。” 张倩茹接住玉佩说道。 “不要浪费时间了，如果我真的出了事情，我希望你们把这两个护身符交给我妈妈。” 曹尔雅说道，一边又交代了一些其它事情。 很反常，曹尔雅浪费了很多时间，但身后的少年似乎只是在平静地看着这一切，并不打算打扰她们。 几个女孩子哭了起来。 曹尔雅轻轻关上了落地窗，拉上了窗帘。室内变得一片漆黑。 她心里也很害怕，但此刻找不到更好的解决方法了。 曹尔雅摸索着前进，一步，两步，假装在找一把椅子好靠在上面，却一下撞进了少年宽阔的胸膛里。 她知道自己多少有点故意的成分。 “我没有戴护身符，”她想，“我完蛋了。但这都是我活该。” 她认命了一般，颤巍巍地抱住了曾经让她深感恐惧的少年。 曹尔雅一边哭一边说道∶“你要惩罚，要生气，还是说要报复，都朝着我来吧，不关她们的事。” 少年似乎也消了气。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更对女孩突然的“示好”视而不见。 曹尔雅壮着胆子，伸出手去摸索少年的脸。 她从他的胸膛开始一路往上抚摸着，触到了他的下巴，然后又缩回了手。 “你发誓你不会咬人。” 她咬了咬嘴唇，有些努力地控制住颤音说道。 少年在黑暗里仍然没有任何反应。 曹尔雅突然有些手足无措。她原以为对方只是想要她，只要她屈尊俯身从了他，自己就能稍稍掰回一局，掌握一点主动权。 但显然是自己多想了。 眼前的少年并没有因为她的“投怀送抱”变得通情达理，反而越发显得神秘莫测、冷若冰霜。 他不离开这里，也不做出任何行动，到底想干什么？ 想到这里，曹尔雅突然觉得自己的行为无比的不明智，内心变得难堪起来。 她不该拿现实世界的规则去揣度这个已经脱离了现实的“鬼魂”，妄想用自己的“女性魅力”改变局面。 这时的她已经没了主意。 眼前的鬼魂说到底还是鬼魂，自己的护身符不在身上，也别想着能赶走对方。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点什么，让室友在阳台上待上一整晚吗？ 想到这儿，曹尔雅扒拉起了自己的手指，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 少年这时候却缓缓伸出手，将曹尔雅重重地按在了门上。 “你要……做什么？”她问。 少年没有说话。他拥有非常强大的力量，只消稍稍一用力，就可以让这个女孩子立刻魂归西天。 他显然很清楚这一点。 曹尔雅虽然刚刚已经下定了决心，但真正要面临死亡的时候，却突然生出了一些悔意。 不是后悔去承担责任、挽救室友，而是后悔自己选错了策略。三个人一起捏住两个护身符，应该可以死里逃生吧？虽然没那么体面。 但她却对自己的魅力过度自信，以为能给对方一些甜头，像前面几次一样能蒙混过关。她好像错了。 少年似乎能读懂曹尔雅的心，他把她的脸抬高了一些。 曹尔雅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去想象对方的表情。 他到底是愤怒，嫌弃，还是一脸平静呢？谁也不知道。 她吸了吸鼻子，伸出另一只手擦了擦自己的眼泪。 少年握住了曹尔雅那只满是鼻涕眼泪的手，另一只手搂住了她的腰，顺势坐到了椅子上，曹尔雅一个趔趄，一屁股倒在了少年的大腿上。 她的脑子在“嗡嗡嗡”地响。 他到底要做什么？该不是要…… 想到这儿，她的脸开始慢慢烫了起来，像山脚的杜鹃在季节的呼唤下一路爬到了山顶。 少年的一只手插进了曹尔雅的头发里，将她的脸转了过来。 曹尔雅梗着脖子，本能地想做出反抗。 “你不是想救她们吗？今天如果表现好，”少年说道，“我就放过她们。” 曹尔雅转过了头，虽然黑暗中看不到对方的表情，但还是充满希望地问道，“真的吗？” “嗯。”少年回答。 曹尔雅轻声问道∶“那你要我做什么？” 她在明知故问。 少年没有讲话，伸出右手抚上了曹尔雅的脸颊，“脸这么烫。” 曹尔雅抓了抓头发，有些泄气。 “就算你是鬼魂，说到底还……还是男人啊。我这样坐在你身上，我……” 少年说道，“今天，我们要当着她们的面。” “啊，你说什么啊？”曹尔雅反驳道，“我不干。” “那你还想救你的室友吗？”少年问。 “想。” “那……” “我……我……” 说完，她的脸更烫了。 不知道这个“人”长什么样子，如果他长得不好看，岂不是自己一辈子的阴影。 “我想开灯，”曹尔雅提出要求。 她想也没想，伸手去摸索电灯开关，忽然反应过来——电灯本就是打开状态，只是刚刚被这个捣蛋鬼弄坏掉了。 真不甘心。 少年的手突然覆在了曹尔雅的手上，按了下去。电灯亮了，只是这光线非常昏暗，跟烛火差不多。 曹尔雅这才看到了寝室里的一切——乱糟糟的不成样子。 大宝跟小超桌面的东西都倒了，地上也横七竖八落了一些小物件。 她突然触电似的转过了头，是啊，自己正坐在这个鬼男人的腿上！ 少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他的眼睛，看不清全貌，但宽阔的肩膀，颀长的脖子，刚毅精致的脸型，组合起来颇显周正。 他完整的样子是怎样的呢？ 曹尔雅犹豫了一下，缓缓伸出双手，拨开了少年的刘海。 第33章 唐突的初吻 曹尔雅的手突然停了下来。 她愣住了。 少年长着一双思虑过度的大眼睛，黑漆漆、亮晶晶。一对剑眉压在双眼皮上方，又平添了几分磊落感。 这是一张传统插画里古典美男的脸，是赵云、秦叔宝、周瑜，也是嵇康、潘安和宋玉，儒雅又英气，力量感十足。 曹尔雅很难将之前那些发狠的话、致命的行为跟这双眼睛联系起来。 这张脸确实过于周正，这双眼也实在过分吸引人。 而此刻，眼睛的主人也在盯着自己看。 曹尔雅心里一慌，连忙放下了手，头垂了下去。 她不敢再直视对方的眼睛，脸也红到了脖子根。 这算什么啊！ 她暗暗嘀咕，心里却忍不住七上八下起来，呼吸越来越不受控制。 很明显，这是窘迫的表现。 少年的背部抵着椅背，一只手搭在了书桌上，说道，“头抬起来。” 曹尔雅慢吞吞地抬起了脸，目光跟少年正好对上。 她欲言又止，觉得很不好意思，头又不知不觉低了下去。 很奇怪，因为这张脸，自己这些日子以来的愤懑，恐惧，竟也消失了一大半。 她的脸红扑扑的，自己也觉得难堪，目光更不知道接下来要看向何处，这双手也怎么看怎么别扭，不知道要放在哪里。 少年没什么大的反应，好像在观察她。曹尔雅浑身都很烫，但对方却很凉。 “你答应不要伤害我，可以吗？” 曹尔雅觉得自己生存的机会变高了些，趁机说道。 少年问，“怎么算伤害？” “别害我的命。”曹尔雅嗫喏着回答。 少年停了一下，说道，“我答应你。” 但他随即又靠上前来，说道，“我不要你的命，你的命我随时可以拿去。但是……” 曹尔雅心想，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先把命保住了再说。其它七七八八的，之后再想办法解决吧！ 宿舍阳台上，张倩茹三人正通过窗帘的缝隙紧张地观察着室内，只看到曹尔雅一人悬空坐在椅子上，嘴里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少年见状眼下一沉，双手搂住了曹尔雅的腰，发狠似的将她拉了过来。 “这下她们都能看到我们了。” 曹尔雅吓了一跳。 “我们不要在这里好吗，能不能换个地方，”她祈求道。 少年并不答她，他的刘海下的眼睛露了一只出来，眼神有些迷离地将食指放在了曹尔雅的下唇，轻轻摩挲着，眼看着就要往下挪去。 曹尔雅又羞又急。 不管对方是不是貌比潘安，是什么身份，在寝室内进行亲密行为，多少有些不妥吧？ 何况自己的室友还在阳台吹冷风呢！自己怎么这么窝囊，还不能解决问题让她们回来睡觉？ 想到这儿，她忍不住朝着阳台的方向望了望。 少年好像猜到了她的心思。 “你很着急。” 他的双手兜住曹尔雅的腰部，又将她后倾的身体朝前移了过来。 一人一鬼贴到了一起。 曹尔雅抬起头，一眼望到了对方的嘴唇。 她好像有些控制不住自己，不禁盯着那唇看了半天，喉咙动了动。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这才有些羞赧地低下了头。 自己鬼迷心窍了。 少年宽大的手掌放在了曹尔雅的脑后，将她的头托在了手心。 他看了看曹尔雅这张绯红的脸，有些微皱的嘴唇，吻了上去。 曹尔雅的大脑一片空白。 在她的想象中，对方一定充满了血腥味和腐肉的味道，但很奇怪，此刻她只感觉到了对方柔软的触感。 这是她第一次接吻，还很不熟练，不知道自己要干嘛，只一味瞪着眼睛，任凭对方攻占了过来。 少年也有些生疏，但总归高明一些。他伸出舌头，试图撬开曹尔雅紧锁的牙关。 “拜托！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曹尔雅觉得自己的神智都有些不清楚了，她拗不过少年，渐渐张开了嘴。 少年的舌头缠绕上了曹尔雅的舌尖，他在索取，在侵略，双手也僵硬地抚上了女孩的后背。 曹尔雅似乎忘记了还在阳台的室友。 她从一开始的抗拒，变得渐渐迎合起少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闭上了眼睛，双臂环绕在了少年的脖子上。 少年浑身冰冷，她却感觉自己身体里似乎有暖流流过。 “我的天……我的天！” 在阳台的田悦捂住了嘴巴。 三人刚才还什么都看不见，此时此刻却通过窗帘缝隙，突然发现曹尔雅正跟一个黑发男性深情拥吻，这场面让人不由得脸上发烫、心里发怵。 几人目瞪口呆地望着曹尔雅越来越瘫软的身体，大呼不妙。 张倩茹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 “如果不是灵异事件，只是有人想占便宜呢？” 她睁大眼睛，一边时刻注意着室内的动向，一边小声跟旁边的方超说道。 一回头，只见方超面如死灰，后退了两步，摆了摆手。 “我是亲历过的，这破玩意儿，不对，这位先生真的是鬼。” 她说完，又扒拉着张倩茹，“大宝，你快跟我一起拿住玉佩。” “可是二丫怎么办啊，她让鬼给迷了。” 张倩茹鼻腔冷得生疼，她揉了揉自己的脸，又放心不下地继续盯着室内。 这边，曹尔雅跟少年这漫长的吻已经接近了尾声。 曹尔雅有些呼吸不过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对方是鬼魂，她觉得自己的意识有一些模糊，像喝醉了酒一般。 她轻微地喘息着，两朵红云淡淡地涂上了两腮。 少年见此情景，似乎还有些意犹未尽，他抱着曹尔雅，轻声说道，“你室友都看着呢。” 曹尔雅听完，脑子“轰”地一声，朝阳台的方向望去，一眼便看到了田悦那双既害怕又好奇的眼睛，瞬间羞得无地自容。 人是救了，但自己的脸也丢光了。 按照田悦的性格，自己那点事情估计会被翻出来说八百遍，天哪！ 曹尔雅回过头，作势想从少年的身上下来，却被少年按住了身体。 “还没有结束呢，全过程都给她们看。” 少年淡然地说道。 也许是已经跟对方接过吻了，曹尔雅已经没了多少对鬼魂的敬畏之心。 她抱住了少年，轻轻把脸颊贴在了他的胸膛里。 半晌，她抬起头来，柔声央求道，“能不能下次，求你了。” 她不能今天在这里彻彻底底地社死，没有这样的道理。关系再好，理由再正当，她也应该保留自己的隐私。 少年停在那里，似乎在思考。 曹尔雅鼓起勇气，伸手扒拉起少年的刘海，有些害羞地看着他的眼睛，认真说道∶ “我答应了你，我一定会遵守诺言。但是我不想在这里。求求你了。” 她柔软的头发倾泻下来，轻轻扫在了少年脸上，他问到了一股淡淡的洗发水的花香。 一人一鬼就这样坐了好一会儿。 忽然，白炽灯“啪”地一声又熄灭了。曹尔雅心下一慌，忙伸手去摸索开关，按了下去。 这会儿电灯已恢复正常，将室内照得亮堂堂的，只是少年已经不见了踪影，自己也跌回到了椅子上。 曹尔雅顾不得自己衣衫不整的形象，忙跑向阳台，拉开了落地窗。 张倩茹、田悦、方超三人见曹尔雅安然无恙，“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四人抱在了一起，过了好一会儿才进了室内。 几人这才发现曹尔雅发丝有些凌乱，睡裙皱巴巴的，脖子上都是吻痕。 曹尔雅顾不得害羞，并没有去遮自己的脖子。她心里只是庆幸大家都平平安安，没有出事。 张倩茹帮大家把东西都捡了起来，整整齐齐摆好，又抱了抱曹尔雅，摸了摸她的头发。 身后，方超突然叫了起来，“二丫，你的椅子上怎么那么多水渍。” 曹尔雅回过神来，脸突然爆红，忙伸手去挡。 “求你们了，别看。” 第34章 轮回司三区分部 阴阳界界碑附近，大片的蓝色石蒜花海开到了路的尽头。 几棵粗壮的枯树枝条横七扭八，像挣扎的魂灵一样矗立在花海中间。 四周轻烟缭绕，冷风瑟瑟。 穿过一座矮小的石桥，再往前走一段，眼前便出现了一片水墨画一样的石头山。 山下有座传统的中式建筑，匾额上写∶轮回司三区分部。 “拘魂组，汇报一下业务情况。” 一位身穿黑色服装的中年男性坐在太师椅上，他的对面站着4个下属模样的人。 璟凰说道，“上个月把游魂的业务全权交接给良玉了，所以目前我和司旗这里只有拘魂的业务。上月罗云县61人，扶西市68人，省城53人……” 男子听完眉头一皱，“罗云总共才40万人口，按照目前的死亡率，应该30人左右才对，怎么快赶上扶西这种人口密集的市区了呢？” “安州上个月发生了连环车祸，以及多起凶杀案，所以数据比较异常。” 男子点了点头，转头看向了旁边的司旗。 “任务处理过程中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我看璟凰的任务量都快是你的两倍了。有任何不懂的地方及时询问璟凰，如果你的速度太慢，最后工作量就到你领导头上了。” 旁边的年轻男孩点了点头。 “游魂组呢？” 卫玄森详细汇报了近一个月的情况，说完便老老实实站在了一边。 “良玉，嗯……不错，超额完成任务了。继续努力！” 良玉点了点头，“好的。” “那行。你们先出去吧，卫玄森留下来。” 其他三人陆续出门后，男子站了起来，拍了拍卫玄森的肩膀。 “怎么样，还习惯吗？” “还行吧。” 卫玄森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脑袋。 男子面向窗边，说道，“你要知道，你的业务能力是远不如良玉的。金判官交代给我了，我会照顾你，但是你自己也要加把劲。” “了解。”卫玄森乖巧地低下了头。 他当然清楚，若不是因为舅妈是吴司的直属领导，恐怕自己连命都活不下来，更没有机会来这里当差。 人得了便宜就不能卖乖，要越发谦逊，越发谨慎，使周围人觉得自己的确能匹配，他想。 “年轻人找到合适的队伍也很重要。你既然到了三区分部，我不会吝啬手头的资源……” “是。” 这时，男子的桌上镜子一样的东西发出了亮光，他赶紧移了过去。 “吴司，是我。” 镜子那边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卫玄森见状，连忙从房间退了出来。 “是钱判官啊，有什么事吗？” 男子满脸堆笑地问道。 “是这样的。您还记得我上次提到的钱连胜吗？扶西那个。他将在下个月4号左右寿终，这个呢，是我阳间时很重要的人。我呢这边希望您能配合我一下，像之前灵锦那位一样改一下他入的道。” “判书不是还没有下来吗？” “是的，但是基本可以预见结果了，在第三判官司，你的头儿那里。因为不是走的我这边，所以希望在轮回司拦截下来。” 男子思考了一下，说道，“我看看，稍微等一下。” 说着，就翻起了桌子上泛着微光的书本。 “钱连胜，扶西市人，83岁……等等，他除了贪污，好多其它罪也都犯了啊，虽说在阳间暂未受什么惩罚，但是……” 女人这时也思考了一下，说道，“那这样吧，给上次的两倍数，你看咋样？” 男子看起来还是有些纠结。 “往生制度是六道公平正义的重要体现，世人在阳间的所作所为决定了他们下一世入的道。我看这钱连胜这回大概率该入畜生道，你要我改道人间道中的上人道，我也很为难啊，跨度太大了。” 女人道，“这好说，让他在阴间戴罪立功，先不忙往生，您看怎么样？” 两人又拉扯了一番，终于还是达成了共识，把“上人道”改为“中人道”，虽不能大富大贵，至少也衣食无忧了。 “嘶——” 洽谈完毕，那面镜子恢复了原状，房间也瞬间暗了许多。 这边，卫玄森和良玉一起出了阴阳界。 轮回三区分布在阳间的出口之一在扶西市城郊。现在时间是傍晚六点左右。 城郊属于宫湖景区的范围，这儿大大小小共十几个湖泊，湖边森林茂密，一条条小径穿插其间，从高处看像飞舞的飘带。 二人竟沿着青绿色长满水草的阶梯上了岸，浑身却一点没湿。 “喂，大小姐，走那么快干嘛，我是你上司哎！” 卫玄森一边捂着腰，一边快步上前试图赶上前面的良玉。 良玉这时停了下来，眼神放在了卫玄森的腰上。 “你，不行。” 她冷冷地说道。 卫玄森连忙把手从腰上放了下来。 “谁说我不行了？我这是受伤好吗……喂，你能不能对我说话尊敬一点啊，我好歹……” 良玉没好气地回道∶ “为什么要尊敬你？你先要有让人尊敬的资本吧！我跟你是不一样的，虽然都是极阴之人，我是经过专业训练并且通过了考核才上岗的，哪像有些人空降……” 卫玄森尴尬地笑了笑。 “我也不想做这个的……我家里只剩我一人，年少时又整天被鬼缠，不是每个人都能选择自己的人生的……” “所以你不还是走后门吗？你……唉我不说了！” 良玉登上了一座小山包，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宫湖。今天的天气并不好，天空阴沉沉的。 她朝着湖的方向坐在了茂密的狮子草上，眼神迷茫地看着远方。 卫玄森帮她把头上的枯叶摘了下来。 “你干嘛？” 良玉警惕地问道。 “是叶子，你别误会。” 卫玄森连忙举起了手。 良玉这时却抚摸着自己的皮鞭，陷入了沉思。 “在想什么呢？” 卫玄森问道。 良玉看了他一眼，回道，“世界永远在向前发展啊。璟凰姐姐曾说过，以前的魂灵是很好拘的，现在不一样了。” 卫玄森点了点头，说道∶ “魂灵也会发展和进化的。确实听前辈们的说法，它们的力量比起几十年、几百年前，变得越来越强大。你觉得是为什么呢？” “现在社会发展太快了。人的受教育程度虽然在不断上升，但受到的磨砺却更多了，就像磨刀石磨刀，它们变得锋利了。” “对的，魂灵受了教育，就睁开了眼睛。他们一旦发现自己的精神不死，就很难再听从执行使了。一个觉醒了的灵魂力量是非常强大的。魂灵没法带回阴司，阳间就没有新生人口，影响六道的平衡。” “是的，我们还得努力一把，把那些东躲西藏的也找出来。” “你说，他们为什么要逃呢？” “因为对来生也绝望了呗。这十多年来趋势越来越明显——魂灵们即便做游魂，也不愿回去投胎了，所以出生人口越来越少。” 卫玄森摆弄着右手无名指的戒指，沉思起来。 “如果来到这个世界注定承受痛苦，确实不如不来。我挺理解他们的。” 良玉不再说话，累得躺了下来。 她两只眼睛呆呆地看着天空，脑子里还是在想神府花园一楼那个女人。 “最近的这个，是最棘手的一个……唉……得想想办法……” “是什么这么难搞？” 卫玄森挨着良玉躺了下来，问道。 “在扶西市青暮路那边，有我的一个业务，那个女人一直不肯跟我去往往生。” 卫玄森把脸转向了良玉，疑惑地问道，“她不肯，你就强行带走她啊，这不是很简单吗……” 良玉说道，“这不是我的行事风格。我的使命是拯救她们的灵魂并让她们心甘情愿跟我走……” “那你得磨到什么时候啊！” 卫玄森叼了一颗狗尾草在嘴巴里，也看向了天空。 “这是我的工作啊。在条例范围内，用最人性化的方式执法。” 良玉的语气轻描淡写的，眼神却十分坚定。 这时一阵微风吹起了她额前的碎发。 她的微微上翘的大眼睛，小巧而直挺的鼻子，只涂了唇膏的饱满的红润嘴唇，简直像一副画一样。 卫玄森看呆了。 良玉感觉到了异样，忙转过头来，她的脸有些红。 “你看啥？” 卫玄森连忙收回了目光，沉默起来。 “喂，我说……” “干嘛，有屁快放！” “我感觉我们现在就像在约会一样……” “约你x！” “哪有女孩子说脏话的啊……” “关你屁事……” 风仍在轻轻吹着，两人不约而同地打起盹来，终于慢慢睡着了。 第35章 搬离学校 时间已经来到了四月底。 校园内的晚樱此时次第盛开，热闹非凡。淡淡的粉色像云霞绣在了树枝上，风一吹便簌簌地往下掉。 “阳光真好。” 曹尔雅坐在学校的草坪上，仰起了头。 她终于找到了心仪的房子，打算下午就收拾东西。 这个时间段有些找到工作的同学早就搬出去了，她并不算早。只是自己的原因跟别人不太一样。 离上次那场五味杂陈的与鬼少年的“重逢”已经过了一周，曹尔雅的生活又恢复了平静。 对方没有来找过她了，虽然不知道这种无风无浪的日子能够持续多久。 只是，她心里的异样越来越多。 或许是因为第一次的接吻？ 或者……她脑海中浮现起少年身穿中式衬衫的背影，那张周周正正俊朗的脸。 这种感觉很糟糕，她描述不清楚。大概人性就是这样？基因让我们产生迷恋情绪，以保证dna的延续。她想。 曹尔雅想起自己童年时代读《聊斋志异》，总是年轻漂亮的鬼女去迷惑书生。到了现代竟反过来了。 她想到这里有些后怕，便打开手机翻起了社交软件的通讯录。 或许自己可以试试多接触接触现实生活中的人？ “对了，”她自言自语地说道，“我给方林威一点报酬，让他帮我搬个家也行，接触接触说不定跟他合得来。” 曹尔雅发了一段话过去∶“今天周六，你有空帮我个忙吗？” 对方秒回了∶“有空。什么事呢？” 后面跟了个四四方方的表情包。 曹尔雅回他∶“我快毕业了，在青暮路找了个房子，东西有点多，可能需要麻烦你帮个忙，有偿。” 对方爽快答应了，问道∶“你在哪儿？我刚好来你们学校本部了。” 曹尔雅拍了张照片发给他，“在a区操场旁的草坪上。” 发完，她把手机按在胸口上，有些不放心地又检查了一下自己的通讯录，没有奇怪的灰色头像跳出来，这才松了口气。 十几分钟后，方林威赶了过来。 他是曹尔雅在一次外校的运动会上认识的，两人是老乡。 “……” 男生到了，有些木讷地站了一会儿。 “那个……方林威，我下午搬家。想来想去，好像就跟你熟一点。” 方林威跟着曹尔雅并排坐了下来，打开了矿泉水瓶，喝了一口。她看得出他有些紧张。 曹尔雅知道自己是个奇怪的人。越是喜欢她的，她越是不喜欢，有时候甚至能让她产生厌恶感，不管对方脾气多好、长得多好看。 她心里清楚，这本质上源于她对自己的不认可。 方林威这时望着曹尔雅，问道∶“你的房子在青暮路的哪条街呢？我最近在那儿实习，也在附近租房了。” 曹尔雅一只手拿着手机，一只手垂在了草地上，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看身旁的男孩。 “青暮路第三街道神府花园。一室一厅一厨一卫，装修得还可以。” “我也在那儿！” 方林威开心地拍了一下手，灿烂地笑了起来。 他的皮肤或许是因为艰苦训练的缘故，呈现出一种健康的小麦色。一笑，便显得那整齐的牙齿越发地白净。 曹尔雅发起了呆。 至少到目前为止，方林威明明是个很好的男生。高高大大，头发浓密，两条眉毛又粗又黑，眼睛很机灵。 这样阳光的男孩子，自己怎么就不来电呢？ 思来想去，或许是自己的感情观不成熟，潜意识里需要的东西跟对方的条件吻合不上。 有的人年轻的时候总是在找跟自己性格互补的人，跟自己相似点多的，反而成了减分项。 自己虽然外表不差，但终究有些自卑。这种对自己的不认可，有时候也投射到了方林威身上——他那样的人怎么能喜欢上这样不完美的自己呢，说明他也不咋地！ 这是一种可怕的想法，她每每意识到这点便会心里一沉。 “你怎么不讲话啊，不开心吗？” 方林威问道。 曹尔雅转过头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没有，唉。我不知道怎么说。” “不知道咋说就先不说吧。我今天下午一定准时给你搬东西。对了……我先帮你叫一辆货运吧。” 方林威拿出了手机。 曹尔雅按住了他的手，“不用了。我已经预约好了。” “那好吧。”方林威挠了挠头，憨笑着说道。 过了几秒，他又转过头问曹尔雅，“你吃午饭了吗，我俩一起吃个午饭怎么样？” “嗯。”曹尔雅点了点头。 两人从草地上站起身来。 这里是江湾大学的本部，离操场不远的地方有两个食堂，一个主打面食，一个是清真餐厅。 “我其实还不饿，”曹尔雅看看手机，“现在才十一点钟。” 方林威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说道∶“我们可以在附近散散步，逛一逛。” 曹尔雅一想，也许这是个了解对方的好机会，便答应了。 操场旁的行道树也是晚樱，路上铺满了深深浅浅的粉色花瓣。 蔷薇已经爬上了围栏，也许下个星期就要开了吧？时间真快，马上就要毕业了！ “拿着，”她买了一瓶功能饮料，递给了方林威，“一会儿搬完东西，我按市场价格给你计价哦。” “这就不用了吧，也不是多累的事情，”方林威站得笔直，一脸认真地说道。 曹尔雅撇了撇嘴，又笑道，“真的吗？你会后悔的。” 等到她带着张倩茹等三人把大小箱子搬下来的时候，方林威确实被震惊到了。 “东西确实有点多啊。都是书吗？”他问道。 “不全是。这几个箱子里的是书，这几个是床单被套。床单被套我是没想到这么占地方的。这些是衣服，还有这些是装饰品化妆品……” 林林总总的一大堆，多亏室友帮忙一起收拾好了，不然自己一个人不知道要弄到什么时候。 大货车进不来学校，这些行李还需要人提到校门口去。 “二丫，你哪来这么多东西啊，天哪。”方超的手都酸了。 田悦白了她一眼，“她这儿还没我多呢。我估摸着只有我的三分之二。” 好不容易到了青暮路第三街道，方林威跟张倩茹等人将行李放进电梯，搬了几趟才搬完。 “小伙子，能帮我按下电梯吗，到9楼。” 这时，电梯里进来一位含胸驼背、有些白内障的阿婆。 方林威回道∶“我们也到9楼，已经按下了哦。” “你们搬来这里住啦？” “是我们的朋友，我们帮她搬东西。” “好孩子，你们感情真好啊。” “谢谢你婆婆，”曹尔雅说道，“大家是在帮我搬。以后我们就是邻居啦！” 老婆婆笑了起来，露出了一排整齐的假牙。 第36章 顶楼之战 人山人海的商业街广场，音乐喷泉已经开始了表演。 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亮起了霓虹灯，几乎要把夜空照亮。 然而在灯光无法触及的地方，一场战斗早已展开。 商业区第二街道的顶楼，周围高高低低的类似建筑形成了大片的阴影，从这里站着往下看足以让普通人双腿发软。 “啪哒！” 卫玄森朝着一处挥了挥鞭子，空气里顿时闪起了噼里啪啦的火花，他踮起一只脚尖，越过了护栏。 “左边，右边，左边……” 卫玄森的感觉度虽不如良玉灵敏，但究竟非同一般，这时他已经捕捉到了目标的动向。 “噼啪——” 又是一声长鞭的怒吼。 一位身穿白衣的少年突然现身，这时他迅速闪到了一边，半跪在了天台上，地面上出现了一条骇人的黑色划痕。 少年眼神戒备地看了看卫玄森，“咻”地一下跳到了另一座高台上。 卫玄森紧随其后，用鞭子勾住了护栏的边缘，试图拦住他。 两人在高楼间来回穿梭，直到卫玄森气喘吁吁地堵住了少年的去路。 “我说，你小子跑什么啊……” 他痞笑着缓缓抬起眼，眼神中却露出了凶光，仿佛起了杀心。 少年的一只手上有些伤痕，这是刚才被偷袭的证据。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站着。 “好家伙，你装起酷来了是吧？看招——” 卫玄森腾起身体，迅速抓住了一旁的水泥桩，借势用力将鞭子甩了过去。 少年躲过鞭子，朝卫玄森恶狠狠地扑了过来，一脚踢在了他的小腹上。 他的速度非常快，卫玄森躲闪不及，刹那间背靠墙壁跌到了地面。 他的腰受伤了，嘴角微微沁出了血痕，疼痛感渐渐袭来。 看来良玉说得没错，硬碰硬大部分时候吃亏的都是自己，还得跟他们对话。 只可惜，对面不是一个能接受谈判的主。 “妈的！你小子……” 卫玄森愤怒地直视前方，利落地擦了擦嘴角的血迹，有些吃力地挪了挪身体。 他捏紧了鞭子，指关节发出了“咯咯”的响声。 “我说过，你不是我的对手。” 少年迎风站立，语气里透着讥讽。 他额前的头发被吹了起来，露出了那双忧虑又充满不屑的眼睛。 卫玄森有种被看扁了的恼怒，他感觉到自己身为男性的自尊心受到了挑战。 “话不要说得太满，”卫玄森手握钢鞭，表情冷漠地站了起来。 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些平常没有的东西。 少年不禁心里一惊。 “啪——” 卫玄森趁对方发愣，大步跨到了少年面前，一鞭子抽在了他的胸口。 “被执行使抽这一鞭子，够你受的了！” 少年咬了咬牙，眉头皱了起来，他用一只手撑住墙面，纵身跳下了高楼。 卫玄森刚要起身去追，这时却痛得叫出声来。 “嘶——” 他吸了一口凉气。 肾上腺素的作用褪去之后，身体只剩下了疼痛。 卫玄森不由得扒开制服，他看向了自己的小腹——那里挨过了重重的一脚，腹肌上已经出现了明显的淤青，刚好是一只脚的形状。 该死，他再往下一点，自己就要断子绝孙了，够狠！ “臭小子，让他给跑了！” 卫玄森懊恼地锤了一下地面，又痛得连连甩起了手。 “下次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这边，少年从高楼下来，趔趄着随风往城市边缘退去。 他躲进了一间空置的屋子，靠着墙坐了下来。 屋子里到处是灰尘，墙上乱七八糟地粘贴着一些海报，旁边还写着开锁、疏通下水道的电话号码。 少年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又看向了自己修长的手指。 黑暗中，他手上乌红的血液微微反射出了隔壁高楼打过来的冷冽光芒，这血液渐渐滴到了地上。 少年从口袋里取出了随手携带的黑色钢笔，放在了手心。 就在那一刹那，他的脑海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了无数个画面。 “聪涵，走哇，去七大队看电影嘛……” “聪涵，在不在啊，来来，给我看一下这道题……” “聪涵哥哥……” “聪涵，你真让爸争气……” “聪涵，聪涵，你醒醒啊，聪涵，我的儿啊！我的儿——” “别让他逃了！爸！” “聪涵，对不住了……” 竹林，水塘，老屋，无数人的脸，符咒…… “噗——” 他不禁吐了一口黑血出来，兀自捂住了胸口。 他的薄唇挂着血痕，眼角带着些泪滴，那眼泪却始终不肯落下来。 这时，不知为何，少年的面色开始不断转换——仿佛他就要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他俊朗的脸上起了很多让人胆寒的青筋，蜘蛛网一样的斑痕一会儿变深，一会儿变浅，像蠕虫一样浮在了皮肤表面并不断游走，他的黑眼睛里也出现了大片的眼白。 已经二十多年了，这种痛苦还是一路跟着自己，过去的记忆还是如当初一般鲜明。 这一切不是他想要的，他原本只想要过平凡人的一生！ 少年咬着牙，痉挛的双手撑着墙壁，表情极其痛苦。 “白日逢人多是鬼，黄昏遇鬼反疑人……啊……啊……” 这儿是扶西城的边缘，隔壁房间的老人正在听戏，这时朝着对面的窗户看了看，拉上了窗帘。 “人心啊似海深，真情啊难换真心，秋娘我啊独行黄昏，我只怕人啊不怕魂灵……” 清河调子还在咿咿呀呀地响着，少年听罢擦了擦嘴角，仿佛控制住了心绪一般，闭上了眼睛。 “不行，神府花园一楼，她可能有危险……” 少年突然猛地睁开了眼，艰难地站了起来。他手握钢笔，奋力隐去了身影。 他感应到了曹尔雅，她在九楼。少年手捂胸口，辗转到了902。 另一边，卫玄森穿过宫湖上一路向下长满青苔和水草的阶梯，进入了阴司境地。 他的步伐有些疲惫。 已经快5月，宫湖的夜晚仍然充满了寒意。芦苇丛里，一些鱼儿越过了水面，发出了“哗啦”的拍击声。 早已抽了芽的柳树和水杉、松柏穿插种植着，枝叶何其葳蕤繁茂，但在黑暗里只剩下了沉默的墨色。 这个时间点，想必良玉也已经睡下了，不知道她有没有回阳间的据点。 该死！不能让她看到自己这狼狈的一幕。 卫玄森想到这儿便脱下了制服，进入了药浴池。 浴池位于巨石山深处，属于轮回司的地界。这儿有一个地下温泉眼，热度刚刚好。 温泉边长满了各种形状的人脸花，人脸树，看起来极其诡异。 “这小子身上疑点太多了。他为何这么不好对付呢……” 卫玄森闭上了眼睛，拿帕子擦了擦脸。 也许是刚才的战斗太耗费体力了，他大咧咧地伸开双臂，靠在石头上渐渐起了困意。 第37章 尴尬的撞见 神府花园九楼。 忙来忙去，等到屋子里的东西各归其位，已经到了傍晚。 几人开始做收尾工作。 “啊——蟑螂！” 田悦尖叫了起来。 曹尔雅走过去，一脚踩在了蟑螂身上，捏着虫须将这只压扁的小虫子提溜了起来。 方超见状马上制止她。 “哇二丫，快扔掉，你好恶心啊！” 曹尔雅这才将蟑螂扔进了垃圾桶，拿出酒精棉擦了擦手。 “各位，今天对不起大家，家里比较脏乱大家给我打扫了这么久。我请大家吃火锅哦，不要拒绝我，求求啦。” 曹尔雅抱歉地说道。 张倩茹跟方超摆了摆手。 “二丫，你跟那位体育生一起去吧，我们实在是太累了。” 曹尔雅上前抱住了张倩茹，又转过去抱住了方超和田悦。过了一会儿，几个女孩不约而同眼眶湿润起来。 只有方林威一只手擦着汗，一只手撑着门框，呆呆地看着她们。 “二丫，你现在一个人住了，要照顾好自己。” 张倩茹取下眼镜，擦了擦泪水，又戴了上去。 田悦带着浓重的鼻音说道，“虽然你很懒，爱睡懒觉，老让我们带饭，但是你也很可爱。这几年也感谢你的照顾。我真的想不到我们竟然真的要分开了……” 方超没有说话，只是眼眶红红地紧紧抱住了曹尔雅。 “放心大家，我会好好照顾好自己的。我也会好好找工作，尽量不用家里的钱。” 曹尔雅拿出餐巾纸，擤着鼻涕说道，“大家别哭了，之后不是还要来我这里聚会嘛。” 方林威这时走了过来，安慰大家道，“我在这栋楼的八楼，隔了一层楼而已，会时常来看曹尔雅同学的，大家别担心。今后大家要是互相想念，相聚的时候也有很多啊。” 女孩们眼泪汪汪地互相看了看，又抱在了一起。 过了一会儿，张倩茹把方林威拉了过来。 “同学，你叫啥来着？” “我叫方林威。” “我有件事情想跟你说。” 张倩茹把他拉到了阳台上，将曹尔雅之前的遭遇一五一十地给他讲了。 方林威听完张倩茹的话，拿出湿巾擦了擦手。 他沉吟了片刻，说道∶“我是唯物主义者，其实说实话我内心不太能认同。但我知道你没必要来骗我。不管怎样，我会保护好她。” 张倩茹感觉从方林威的谈吐中感觉到了他的成熟。 不管是人是鬼，见到这样正气凛然的人，多少会畏惧几分吧？她想。 女孩子们留下来给曹尔雅打扫干净屋子，铺好了床，才依依不舍的离开。 屋子里最后只剩下了曹尔雅和方林威。 “我听说了你的事情。” 方林威坐了下来。 曹尔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失神地看向了窗户，问道，“你相信吗？” “老实说我其实不大相信。但我知道你们不是会撒谎的人。尔雅，我会尽力保护好你的人身安全的。” 方林威说道。 “听起来有点像官话啊，”曹尔雅低头扒拉着手说道。 方林威突然有些羞涩，想了想，终于说道∶“那我会保护好你。” “我逗你呢，我们俩都是独立的个体，怎么能要求你为我做这些呢，这又不是你的义务。对啦，你要一起去吃饭吗？我请你。顺便给你结一下工钱。” 曹尔雅问道。 “我心里非常想要跟你出去吃饭，但是我最近得学习新的东西，有网课要上。你累的话叫个外卖吧。至于工钱，这点小忙不必说这个。” 方林威帮曹尔雅捡起地上的小纸屑，顺手扔进了垃圾箱，说道。 “那，你要回去了吗？” 曹尔雅望着空荡荡的房间，突然有些害怕。 “嗯，我得去学习了。” 方林威回答道。 曹尔雅想，自己跟他都还在互相了解的阶段，也没有确立关系。 如果让他留下来陪自己，是不是在利用他人的好感呢？哎，算了！ “那行，你好好学习。今天的事情谢谢你啦。” 说着，曹尔雅递上了一瓶饮料。 方林威摆摆手，“我今天喝太多了，正想上厕所。随时保持电话畅通吧，有什么事联系我。” 说完，他又不放心地检查了一遍屋子的门窗、是否有偷拍设备等等，这才放心地离开。 方林威一走，曹尔雅便瘫在了米色沙发上。 她漫无目的地四处看了看。这个房间总共只有六十多平，带一个整洁的小阳台。 窗帘是白色的，暖色木地板，沙发的颜色也很舒服。确实是自己的梦中情屋。 可是，这是自己第一次一个人住，她根本还没学会独立生活。今后要怎么办呢？ 一个人洗衣服，做饭。一个人看书，一个人逛街。她对一个人感到十分恐惧。 可是，不这样自己怎么能成长呢？ 以前家里都是妈妈打理一切，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自己心安理得地接受了她的付出，有时候甚至觉得理所当然。 “曹尔雅，你也要这样过完一生吗？” 她自言自语道，不禁把脸埋在了公仔堆里。 草草吃了晚餐，洗了头洗了澡，她便躺在了卧室柔软的大床上，关了其它房间的灯。 卧室的窗外是一条热闹的街道，远处能看到五光十色的霓虹灯。噪音还挺大的，原来是没关窗。 曹尔雅“腾”地从床上站了起来，用了把窗户拉上，窗外的噪音戛然而止。 “真管用。”她想。 刚要拉上窗帘，她突然愣了一下。自己对面的窗户正倒映着卧室里的一切∶穿着丝质睡衣的自己，还有穿着白衣服的另一个人。 “啊！” 曹尔雅吃惊地转过头去，却什么也没看见。 她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再次看了看窗户，确实没有人影了。 自己现在真的跟个惊弓之鸟一样，一天也不得安生，这个鬼魂能不能不要搞这些有的没的来吓自己啊。 想到这儿，曹尔雅拿被子把头捂了起来。过了好久，她才把脑袋从被子里探了出来。 卧室里很安静，什么奇怪的声音也没有。今晚看来无事发生。 这张床真大，真舒服啊，她想。 出来住虽然没有人可以依赖了，但能睡到这样的大床真的很幸福。她抱住自己的毛绒公仔，在床上开开心心地滚了起来。 不知怎的，她恍惚想起了自己跟鬼魂少年亲昵的那几幕。 他咬了自己的肩膀。他吻了自己的脖子。他拿手触碰了自己的身体。她还跟他交出了自己的初吻。 想到这里，曹尔雅突然感觉有些孤单，身体内有些异样。 她伸出手，试图学着少年的方式去触碰自己的身体，刚践行了几下，又因为负罪感将手缩了回来。 好难受。 也许是因为新被子太厚了，她感觉自己好热，便脱掉了睡衣，只脖子上戴着护身符，赤裸着钻到了被窝里。 过了一会儿，她迟疑了一下，把护身符也摘掉了。 身体越来越热，越来越难受，她的负罪感也减少了，便轻轻抚上了自己的脖子，顺势往下游走着。 就在这时，她的床垫动了起来。 曹尔雅立马触电似的停住了手，打算拿起手机打开手电筒，却被一只大手按住了。 这是一种熟悉的冰冷的温度——她知道少年来了。 意识到这一点，曹尔雅的脸瞬间火辣辣地烧了起来。 刚才他一定看到自己的所作所为了吧，可如何是好？ 天哪，还有比这更丢人的事情吗？她的形象全毁了。 可是，自己又为什么要在意形象的事情呢？重点难道不是自己的隐私受到了侵犯吗？ 想到这里，她的心里变得跟一团乱麻一样。 曹尔雅硬着头皮将身体转到了窗户这边，假装不知道少年已经来了，伸出手假装是在轻轻地挠胸口上的痒。 但奇怪的是，少年接下来并没有任何动作，只隔着几尺挨曹尔雅躺了下来，一声不响。 曹尔雅的心脏“砰砰砰”地跳着，静静地听着屋子里的响动。 她咬住嘴唇，懊恼不已。自己在期待些什么呢，对方究竟是鬼魂啊！就算跟对方有过肌肤之亲，终究是阴阳相隔，他根本不是正常的男孩子。 想着想着，她蜷缩了起来，默默拉起了被子，闭上了眼睛。 也许是因为白天太累了，她渐渐进入了梦乡。无意识地翻了个身，旁边的少年已不知去向。 夜，寂静无声。白色的窗帘瀑布一样垂了下来，偶尔被不知道哪里来的气流吹得动了起来，像跳舞一般。 除了角落里星星点点、不易被察觉的血滴外，屋子里只留下了曹尔雅极细微的呼吸声。 第38章 新生活的起点 床头柜上的闹钟显示十点整。 “……嗯……怎么睡了那么久啊……” 曹尔雅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睛，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自言自语着穿上了睡裙。 拉开窗帘，今天又是一个艳阳天。 这几年市里的环境好了很多。空气能见度很高，天气好的时候常常能看到远处沐浴着金光的雪山，生活在这样一个旅游城市也是不错的体验。 这是曹尔雅真正意义上独立生活的第一天。 她眺望着远处的山峰，近旁的车流和行道树，再环顾自己精致可爱的小卧室，心底渐渐生出了久违的幸福感。 突然，她好像想到了什么，快速跑到了穿衣镜跟前，伸长脖子左看右看。 这次什么印记也没有，连上次的吻痕跟牙印也消失了。 回忆起昨晚尴尬的一幕，她的心情又忐忑起来。 这种事很正常，不应该感到羞耻，自己是个成年人了好么！可是…… 曹尔雅僵直倒在了床上，把头埋在了被子里。 虽然对方是个鬼魂，但是自己不那么体面的行为终究是被看到了。对方会怎么看待自己呢？ 在以前，这位鬼魂少年怎么也要跟自己缠绵一番，可昨晚他什么也没做。一定是嫌弃自己了，连他都嫌弃自己。 这样想着，她翻了个身，又觉得自己非常没骨气。 为什么自己那么在意旁人的看法呢，他爱怎么看就怎么看，这是自己的生活，她也不是活给他的。 他有什么权利看低自己，他凭什么嫌弃自己，他很了不起吗？ “这个破鬼，坏鬼！” 想到这儿，曹尔雅心里好受了很多，自言自语道。 望着略显单调的房间，她觉得要给自己找点事情做，才对得起自己的新生活。 前往花店搞些干花装点装点也不错∶仔细回想起来，昨天屋子里大半都是大宝在收拾，她拥有非常高级的美商。 如果不知道怎么生活，可以模仿一下她呀。 曹尔雅非常羡慕那些能够将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条的人。 可能是因为从小受到了母亲过多的照顾，自己不会做多少家务活，也不会分配时间。 一放假就玩手机、睡觉，课也不好好上，成绩总是在中游水平。 还记得刚进大学的时候，自己洗衣服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洗衣粉，往哪里放柔顺剂，不知道深色衣服要跟浅色衣服分开洗。 是张倩茹一直带着她，认识室友，认识同学，渐渐跟周围的人产生联系。 要是一辈子都在学校里念书该多好啊，天天跟大宝、小超和田悦在一起，开开心心的。 想到这儿，曹尔雅又惭愧起来。都什么时候了啊，赶快成熟起来啊，以后的生活就要靠自己了。 眼下还是先去买花吧！ 青暮路上只有两家花店，一个在沿河的仿古街道上，另一个在创业大街的巷子里。今天是周末，可以不那么着急，她两个都想去逛逛。 “啊哆，啊哆。” 这时，曹尔雅的手机响了。打开一看，是方林威∶“你起床了吗曹同学？” 曹尔雅回复道∶“我刚起，还没吃早饭。” 方林威答∶“我就知道。你开一下门。” 曹尔雅顶着蓬乱的头发匆匆打开了防盗门，方林威穿戴整齐，发型非常规整。 他的手上提着一些东西，正站在门外。 不知怎么回事，方林威的脸突然变得通红。 曹尔雅低头一看，自己宽松的睡裙没有整理好领口，隐隐露了些胸脯的沟壑。 她的脸也“唰”地红了起来。 “……不好意思……你快进来坐。” 说完，便一边整理领口，一边拿着梳子“噔噔噔”跑进了卫生间。 方林威把早餐放在沙发旁的小茶几上，环顾了一下曹尔雅的温馨小窝，感叹道，“果然是女生，收拾得真整洁，比起这儿我那里简直是狗窝。” 曹尔雅嘴里叼着牙刷，吐了口泡沫，说道，“这些都是我室友的功劳，我自己弄的话也是狗窝！” 方林威看着嘴角还有泡沫的曹尔雅，突然感觉很开心。 这个女孩子有些冒冒失失的，仔细想来自己对她的了解也并不多，毕竟两个人并没有长期相处过。 但感情是很奇妙的东西，尤其是一见钟情。 他只知道自己每次想到她，体内的苯基乙胺就会疯狂分泌。 曹尔雅洗漱完，浅浅地扫了扫眉毛，涂了点低饱和的口红。 今天天气应该挺热，她穿上了短裙。 “快出来把早餐吃了吧。” 方林威在客厅叫她。 曹尔雅应道∶“我知道了，出来了！” 方林威抓了抓头，把一把椅子推了过来∶“坐着吃吧。” 说完，他又坐了下来，眼神忍不住地瞟向了曹尔雅的新装扮，暗暗想到，“她今天真好看。” 饭后，两人沿着河岸一路走着。 这时，在河岸清吧喝酒的卫玄森突然感觉到了手镯的微动。 他放下酒杯就出了大门。 是之前遇到过的那个女孩。她身边的男孩看着后背火焰十分旺盛，是鬼魂不敢靠近的主儿。 看来是自己多事了。 这样想着，他便又扎进了酒吧里。 这边，曹尔雅一路沉默着，不知道开口说啥。 她突然间感觉到自己很无趣。只有跟好朋友在一起的时候，她才会无拘无束举止自然。 跟方林威见面总共不超过十次吧，其它时间都是在社交软件上聊天，实在是找不到话题。 可是，她又不停告诉自己不能放弃，这是接触正常男孩子的好机会，她一定可以跟正常男生交往的！ “我以后都叫你林威好吧。” 曹尔雅突然说道。 方林威大惑不解，“你叫就是了啊，名字而已。” 得，这天聊死了。 只能自己来救场了。曹尔雅转过去，拉住方林威的袖子，“快点啦，我们去选花。” 方林威脸红了。 一米八几的大个子乖乖跟在曹尔雅身后，任凭这女孩子拽着自己前行。 她就这样笑盈盈地、调皮地看着自己，好几次差点摔倒，还是他伸出胳膊帮她化解了危机。 真是个冒失鬼啊！ “我要这把满天星。还有这盆月季……” 曹尔雅选了好几样。 方林威马上掏出手机，“我来付钱吧。” “别。我自己有钱啦。” 曹尔雅拒绝了。她的自尊心很强，没办法心安理得受人恩惠。 花店的老板娘年岁比曹尔雅大一些，看起来二十七八。她朝着男生的方向把付款码递了过去，“扫这里。” “拜托，我说了我有钱的。” 曹尔雅抱着一把干花，小声说道。旁边的方林威手里捧着那盆黄色月季，朝她眨了眨眼，“你总要给我一点表现的机会啊。” 第39章 未察觉的期待 两人又沿着河岸走了回来。 “另一家还去吗？”他问。 曹尔雅答∶“不去了，懒得走了，我脚疼。买了这么多，让你破费了。” 方林威跟上了曹尔雅的步伐，说道，“我都实习那么久了，你还没工作呢。” “啊……头大，怎么说起找工作的事情，我不想找工作啊……” 曹尔雅的步伐慢了下来，看起来十分烦恼地在想事情。 半晌，她说道∶“我不喜欢找工作，不想工作，每天都想玩。” 方林威非常不理解，“人怎么能不工作呢？不工作就废了呀。” 但他又觉得自己说得太冰冷了，忙加了一句∶“找工作跟找对象一样，可以慢慢找，宁缺毋滥，总会找到自己满意的那个。” “你反正不用担心……你已经找到了。” 曹尔雅呆呆地说道。 “每个人的选择不同。我自己热爱这份工作，这也是要经过严格的考核的，我吃的苦你想象不出来哦。慢慢来嘛，你想好自己想做什么，再去那个领域钻研，总会形成自己的核心竞争力的。” 这道理曹尔雅当然懂。但她心里好受了一些。 原以为自己会像对待以前每一个追求者一样，对方林威产生厌恶感，但这次并没有，这让她有了很多改变自己的信心。 可能因为方林威是一个非常善良的人，生活态度积极向上，还拥有崇高理想。 真羡慕这种精力充沛的人啊。精力充沛是一种天赋，拥有自己热爱的事情也是一种天赋，可惜两种天赋自己都不具备。 她只是一个悲观的享乐主义者，惭愧。 想着想着，曹尔雅靠近了对方，仿佛是想多沾染一些正向力量。 “……你快把我挤到人家店铺里去了哦。” 方林威对她说道。 这时曹尔雅才停了下来，“对了林威，已经中午了，我请你吃饭吧。你给我买了这么多花。总不能什么都让你给我买，我们还……” 方林威想了想，说道，“我们是平等的。我确实应该尊重你的想法。” 他瞧了瞧手里的花盆，“去哪里吃呢，你喜欢吃啥？” 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仿古街上没什么好吃的，风景却很美。 河上有座弯弯的石拱桥，两边是开着紫色花朵的绿植。微风吹来，水面波光粼粼。 曹尔雅有些心不在焉，偶尔双眼无神地望着窗外的河水，一言不发。 她没什么胃口，桌上的食物基本没怎么动。 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只是在心里感到很抱歉。过了一会儿，她的目光终于收了回来。 方林威似乎在手机里认真地看着什么。 他的头发两侧很短，只比寸头好一些，额前倒是很浓密。鼻梁高挺，下颌角略微有些方，平下巴，嘴角有种说不出的拽拽的感觉，虽然其本人待人十分谦和。 曹尔雅呆呆地看着他，思绪突然又不知飘到了什么地方。 方林威抬起头，跟她四目相对，有些害羞地问道，“怎么发起呆了……” “啊……我……” 她有些窘迫。自己今天是怎么了，这么不在状态？ “东西能吃多少吃多少吧，不要浪费粮食。” 曹尔雅扒了两口饭，说道，“我知道。” 两人回到曹尔雅的公寓时，已经是下午两点。 方林威很细心地帮曹尔雅摆好了花盆，浇了水，之后便离开了。 曹尔雅其实希望他能多陪陪自己，陪自己讲讲话，说些有的没的。但她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怕太热情，对方会误会；又怕太冷淡，对方不理自己了。 人性总是这样，自己也是个普通而自私的人啊。 曹尔雅百无聊赖，又走进了卧室里∶逃避型人格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探出了脑袋。 自己选的粉色满天星插进了磨砂的陶瓷花瓶里，正摆在床头，跟动漫手办挨在一起，她越看越喜欢。 但这股兴奋劲没有持续多久。想起找工作的事情，她又突然烦恼起来。 自己前阵子投了那么多简历，仿佛都石沉大海。好不容易有两家要她的公司，位置又太偏，通勤时间太久了，真纠结啊。 对方还在等她的答复，截止日期就在这两天。 到底要不要去呢？稍好的那家在六角亭，离这里快二十公里了，坐地铁都要坐好久。 “打电话问问妈妈吧。” 说着，曹尔雅拨通了李晓琴的电话。 这边，李晓琴正在准备晚餐的食材，晚上曹大林的朋友要来家里聚餐。 “妈妈，是这样的……” “那你看这样好不雅雅，你自己想想以后哪个对你的发展是有利的。第一份工作还是很重要的，有时候会决定你之后的职业走向……” 李晓琴说道。 母亲并不是什么也不懂，她其实很聪明，很能干，只是性格过分软弱，选择了牺牲。曹尔雅一边听一边想道。 在跟爸爸结婚之前，妈妈也工作过一段时间。后来有了她，妈妈便辞掉了工作，专心给她和弟弟做饭了。 自己也要过上这种生活吗，她真的很不情愿。 可是，没有工作的自己，幼稚的自己今后怎么能扛起生活的风浪，怎么能掌握自己的人生呢？ 再这样下去，重复妈妈的命运只是时间问题。 这样想着，耳旁母亲的话她也没有听进去多少，便撒娇一番，终于挂了电话。 算了，还是去二十公里的那个offer吧。 真不巧，自己都找到房子了，对方才回复了她。要命啊，以后每天都得早起了，自己就是个劳碌命。 曹尔雅躺在床上，感觉到身体有些累，便调了个闹钟，钻进了被窝里。 这是属于自己一个人的独处时间。自己当初很害怕的独居生活，至少目前来看，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 棉被好香，好软，躺在床上好舒服。她彻底放松了下来。 渐渐地，昨晚的事情又浮现在了眼前。 真尴尬啊。自己一靠近这么柔软的床，身体里就蠢蠢欲动起来，一些激素带来的变化让她很难受，也很难堪。 虽然以前自己的身体也偶有这样的感觉，但到底是能够控制住。这次是怎么了？ 难道是因为跟男性有过了肌肤之亲后，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曹尔雅想了想，鬼使神差似的爬了起来，拉上了窗帘，房间里变得阴暗起来。 “我这样做是为了睡眠质量好一点，”她给了自己一个充分的理由，“太好了，他不来了，我可以过正常人的生活了。” 躺在床上，曹尔雅伸手触摸着自己的小金佛和玉佩，渐渐进入了梦乡。 睡醒了好几回，房间都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响动。 她有些掩盖不住的失落，又很快被这种情绪吓到了，连忙揉了揉太阳穴。 一看时钟，已到了晚上九点。 手机里躺着好几条张倩茹、方林威的未读信息，若干群消息，她一一点开进行了回复。 “等激素褪去吧，那样我渐渐就好了。” 曹尔雅强打起精神，从床上坐了起来。 第40章 百般劝解 “奇怪，上次明明有感应的，难道说，她变强了？” 良玉摸了摸手镯，有些诧异地走进了神府花园的一楼。 这儿简直跟垃圾场一样。 各种被烧了大半的家具横七竖八躺着，地面到处是粉尘和泥土，甚至一些角落长出了青苔。 良玉看了看天花板，再环顾四周，想道∶难怪会变成这样子，这里是一楼，本来就很潮湿，又长期不通风，比起之前更显破败了。 这时，她的头突然开始剧烈疼痛起来。 “刺啦刺啦……” 良玉的脑海里又出现了那个画面∶一位男人和一位女人正在争吵，女人告诉他自己必须要采取措施了，她不能再等了。 男的似乎很害怕她，最后竟默认了。 之后又变成了一幅熊熊大火的画面，画面中一对母子无助地抱着，渐渐陷入昏迷。 可不知为何，就跟上次一样，好像有人故意在阻挠，无论她怎么用力，也感应不出来之后的部分了。 良玉终于睁开了眼睛。 这儿也是一个棘手的，看来不能来硬的。 “我不会放弃你的，你快出来吧。” 没有回应。 良玉这时声音温柔了一些，温言细语地说道∶ “我知道你受了很大的委屈，你也很留恋这个世界，不想要就这么离开。可是你已经死了，如果你一直困在这里，就会一直重复死前最后一刻的记忆，将痛苦无限延长。” 这时，她身后的门突然“砰”地一声关上了。 一位身穿着厚睡衣的女性从卧室的位置飘了过来，她的脸上充满了疲惫的恨意。 “我说过了，我不要你管，你走。” 女人愤怒地说道。 在她的身后，一位身穿衬衣针织衫的小男孩有些怯生生地看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些动漫卡片。 “我想听听你的故事。” 良玉说道。 这女人满脸敌意，上下打量了良玉一番。 “听我的故事？你算老几？” 眼前的女孩看着只有二十岁左右，看她年纪轻轻的，皮肤白里透红，细嫩得吹弹可破，什么纹路都没有。 一双锐利而充满攻击性的大眼灵动狐媚，真是臭不要脸！ 是啊！那个女人也是一样的年纪，虽然不如跟前的这位貌美，可也确实让自己输得彻彻底底。 她输了，她不甘心。可是谁不曾年轻过，自己也曾年轻！ 想到这儿，女人心中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许许多多的愤恨，伸出手指朝着良玉的脸抓了过来。 “啪！” 良玉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示意她冷静下来，女人的表情却越发扭曲。 “你这个小狐狸精，你这不要脸的三儿，你知不知道破坏他人的家庭是犯法的，我要抓花你的脸，我要让你再也没办法勾引男人……” 女人已经进入了癫狂状态，她身后的小男孩见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鬼的哭声和人的哭声是十分不同的，前者似乎有穿透人心的能力，能把人内心深处的恐惧一股脑全部挖出来。 哪怕是久经磨砺的良玉，听到了这几声哭泣也不由得后背一凉。 “我对你没有威胁，我也不是所谓的小三。” 良玉解释道，她试图去理解对方的想法。 “你们这些年轻女人，总是以为自己还很年轻，总是觉得自己还有大把的时间。你们确实美貌，但是总有一天会老的，就跟我一样，等你们老了，一样会被抛弃。” 女人继续着她的话，仿佛没听见良玉的解释一样。 原来她下意识地把自己当成了当初伤害自己的那个女人——这么说也许不对，应该是她认为那个女人伤害了自己，且迁怒在了良玉身上。 同时，她把一个女性的价值建立在了得到男性认同的基础上，良玉此时已经知道了悲剧的根源。 “我知道你的灵魂至死都在纠结被爱的问题。我很想跟你说，被谁爱不重要，重要的是爱自己。” 良玉试图握住女人的手，但她厌恶地躲开了。于是良玉继续劝道∶ “真正的爱是互相理解，是在尊重和责任下做自由的自己，他如果不懂这一点，就算没有那个小三，也会有小四小五。所以伤害你的一共两个人，一个是你的丈夫，另一个是你自己。你在欺骗你自己。” 女人摇了摇头，望着良玉的脸，说道，“我岁数比你大，你可别来教我做事情。我丈夫在找那个女人之前对我非常好，是有了她我们才出现情感危机。” 良玉这时有些失去了耐心，“你忘记你是怎么死的吗？” 女人冷笑道，“没有她，他断不会这么绝情！” “那你真不跟我走？”良玉听完，冷静地问道。 “我不走。” 女人很坚决。 “那你想干什么？” “我要等他。” 良玉闭上了眼睛。她的胸脯在不停地起伏。 半晌，她终于睁开了眼，“他不会来了。” 女人这时却笑了，“他会来的。他大概率破产了，不可能放弃这个房子，这里的房价早就涨了。” “既然你这么了解他，为何还要骗自己呢？” 女人仍在辩解∶“听你的语气，你从来没有经历过感情和婚姻，你知不知道人很难从一个一个生活细节里走出来？为什么你总是高高在上想要教训我，却看不清楚我心里的苦楚，你这是在帮我吗？我不需要这样的帮忙！” “可你不跟我走，除非有极阴之人拿着你生前的物品带你出去，你就永远都被困在这栋楼里了。你跟我走，你就还有充满希望的下一世。” “什么是极阴之人？” “能裸眼看见你们本像，不需要你们特地显形的人，例如我。” 女人眼里升起了希望，“你能帮我找吗，把我带到省城我丈夫现在的家里？” 良玉摇摇头，“我的工作是带你通向往生，没有其它的任务。我还不想来硬的。给你两个月时间，如果到时候你还没有回心转意……” “我不想往生，一旦往生这一世的记忆就没有了。” “这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是的，对我来说是我前半生的幸福所在。” “你有没有想过，这幸福也许是你的自我安慰？” 女人听到这句话，突然前所未有地爆发了。 “我没有自我安慰！我没有！你不要逼我，如果你不帮我，我会带上其他人的魂灵上路……” 良玉一时语塞。她定定地站了半天才说道∶ “像我刚才说的，给你两个月时间去找愿意帮你的人。两个月足够了。本来法不容情，我也是要承担风险的。” 女人听完，有些鄙夷地看了看良玉，不置可否。接着，她便带着孩子隐入了卧室里，不再出来。 “喂，我说，不至于吧……” 良玉到底还是感觉到了受挫。 她悄无声息地穿墙走了出来，脸上的表情非常复杂。 一阵微风吹来，她扬起了头。 原来璟凰姐姐当初的担忧和告诫都是有原因的，这世界上没有一样工作是轻轻松松的，除非那压根就不叫工作。 自己已经接了信任状，怎么能就此退缩呢？ 突然，她的手镯又抖动了起来，位置就a幢！ 这是跟那对母子完全不同的力量，甚至更强。以良玉的经验，她感觉凭自己的力量只能艰难取胜，说不定还会受伤。 要去吗？ 她想了一下，突然神色凌厉地朝前走去。 而这边，身穿白衣的少年敏锐感觉到了良玉的气息，他迅速转过身去，撞上了一位身穿橙色衣服的快递员，将自己的气息隐藏了起来。 手镯一时间停止了震动。 “看来他还有两下子嘛，走着瞧！” 第41章 黑色旧钢笔 这边，曹尔雅刚刚收到了一条好消息。 自己接下offer的那家公司，在青暮路附近有了新的办公点，她可以选择到那里去上班。 只是那栋大楼稍微旧了一些，在街道办的办公楼旁边，条件可能不是特别好。 关于这栋建筑，本地论坛里各种各样的传言都有∶3楼曾有过情杀啦，7楼曾有过自杀啦，有人在电梯里排泄啦，原先是坟场啦…… 曹尔雅关上电脑，双眼无神地注视着自己桌上的水杯。心里又突然纠结起来。 要去吗？不去的话，感觉也没多少时间能让自己挥霍了。 这里租金便宜，怪不得那家小公司会选择在这里增加办公点。 不过也没啥福利，并且不报销体检费用，只是离住处近一些，不用每天辛苦挤公交地铁。 果然事物都具有其两面性，鱼和熊掌难以兼得。 罢了，好歹找工作的事情尘埃落定，离经济独立又近了一步！ 曹尔雅忍不住想要在室友群发了一条消息∶“我找到工作啦！什么时候聚一聚呢？” 输入对话框的文字刚打到一半，她又撑着脑袋，将这些话删掉退了出来。 她自己的性格确实拧巴，常常表现出这样优柔寡断的一面。但这次的纠结并非完全出于这个原因。 这段时间不论是大宝、小超还是田悦，人人都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做，自己不能老是自我中心，还是不要打扰她们了，她想。 “我得习惯这样一个人的生活，”曹尔雅自言自语道，“我会快乐起来的。” 说完，便开始把要洗的衣服通通按颜色和类别做了区分，要拿进洗衣机去洗。 这时，曹尔雅的电话响了。 “喂，雅雅啊，妈妈把你的平板电脑寄来了，你到时候记得接电话啊，会有人送货上门的。先看了猫眼，确定是快递员再打开门哦。” “好的妈妈。我还有个事情想跟你说，我找到工作，就是之前你建议的那一家，他们在我住的附近新开办公点了，每天只走十几分钟……” “可以的，宝贝真棒。只是你现在才迈开第一步，试用期工资低，要是缺钱的话就跟妈妈讲，我给你打。” 母女俩聊了好久才终于挂了电话。 曹尔雅还来不及休息一下，“叮咚叮咚——”，屋外急促的门铃声突然响了起来。 “是妈妈的快递吧！” 她蹦着跳着跑了起来，从防盗门的猫眼往外看了看，但啥也没看到。也许是邻居家的？ 刚想离开，门铃声又响了起来。这次她清清楚楚地听出来是自己家的门铃。 曹尔雅耐住性子，重新看向了猫眼。这次猫眼里只有一片模模糊糊的白色，就像是有什么人拿白色的东西挡住了一样。 “现在总归是白天，我倒要看看是谁在捣乱。” 曹尔雅带着愠怒打开门，可门外依然什么也没有。低头一看，地上只有个简陋的纸箱。 她左右看了看，楼道里空荡荡的，连只猫儿的身影也看不到，只隐约能听见一些微弱的脚步声。 奇怪，这里是九楼，明明可以坐电梯，快递员为啥非要走楼梯呢？ 曹尔雅想着，连忙穿上鞋子追了出去。 楼道里灰尘很大，她每走一步都感觉这些尘土会飞到自己的身上和脸上，搞得心情也不好了。 前面果然有个快递员装扮的男性，身材中等，感觉走路姿势有点像木偶人。 他的橙色制服在昏暗的楼道里十分惹眼。 “你好，请问一下……” 曹尔雅试图叫住他。 快递员的步伐越来越快，到了差不多6楼的位置，曹尔雅就已经看不见他的身影了。 “奇怪，搞什么啊，怎么走那么快啊。” 她小声嘟囔着说道。 再次回头时，只看得到两个人的浅浅的鞋印。 曹尔雅只得原路返回。 这鞋印给了她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感。 虽然鞋尖朝着楼下的方向，但曹尔雅往上走的时候，却感觉这些印子仿佛是在指引自己一般，在昏暗的楼道里尤其醒目。 到了九楼，曹尔雅左看右看，仍然有些不放心。 她犹豫了一下，终于果断地关上了门，然后将门反锁了。 客厅的地上，这个不起眼的纸箱子安静地躺在地板上 纸箱上没有寄件人，只用黑色马克笔写了一行隽秀的小字∶“902曹尔雅收。” 她犹疑了一下，拿起了箱子。 是妈妈寄来的快递吗？ 可妈妈每次寄来的快递都用胶带缠得严严实实的，生怕纸箱会坏。这个纸箱却有些破旧，像是从废品站随随便便捡来的，封口也没有封。 可这箱子上确确实实又写的是自己的信息。 打开一看，箱子里躺着的是一只老旧的钢笔。 钢笔上的黑漆已经有些斑驳，有些地方已经露出了生锈的笔身。氧化有些严重，仿佛是从土里挖出来的。 不知为何，这笔生锈的味道跟血腥味有些相似。 曹尔雅拿起来左看右看，发现笔帽上有三个刻上的小字∶x聪涵。 第一个字有些看不清楚了，有点像“茶”，又有点像“葵”。 一阵音乐声打断了她的沉思。 “您好，请问是神府花园a栋902的曹女士吗，您在家吗？有你的快递。” “是的。你能帮我看看这个快递是谁从哪里寄过来的吗？” 曹尔雅跟快递员比对完信息，发现这次的才是妈妈寄来的。 那刚才的快递是从哪里来的呢？ 曹尔雅将钢笔放在手里，拍了张照片发给了李晓琴∶“妈妈，这支笔也是你寄过来的吗？” 李晓琴回∶“不是。” 曹尔雅心里有些隐隐的不舒服的感觉。 一支旧钢笔，并不是贵重物品。为什么要将它寄给自己呢？ 这样想着，曹尔雅便随手将这支旧钢笔放在了沙发旁的公仔堆里。她还要忙着想工作的事情，光是想到这个她便头痛起来。 下周三到岗，这周需要去做入职体检，办银行卡，拍证件照。 事情真多啊。 曹尔雅瘫在沙发上，突然感觉有些困，她恍恍惚惚看到了一个白衣男子的身影，这身影却突然躲避什么似地渐渐钻进了旁边的钢笔里。 曹尔雅的眼皮变得十分沉重，她的眼睛眯着眯着就沉沉睡了过去。 第42章 如血残阳 不知道为什么，曹尔雅发现自己站在了一座古老的院子旁边。 她四处看了看，这院子有种熟悉的感觉，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 时间似乎是傍晚，远处的斜阳呈现出一种跟鲜血类似的颜色，红漆一样不管不顾地泼洒在了这方小院里。 地上低矮的杂草上挂着露珠，折射出了五颜六色的光芒，跟这破落小院组合在一起，仿佛是八十年代老电影。 曹尔雅顺着屋前的台阶拾级而上，走到了其中一间房子的屋檐下。 抬头一看，房侧的悬鱼已经十分老旧，黑漆早已斑驳。 再往前走是一个半掩着门的小房间。曹尔雅推门而入，木门发出了“吱呀”的声音。 她只看见一个少年坐在一张高低不平的木桌旁，手里拿着一本书，正翻过去了其中的一页。 他穿着白色的中式盘扣衬衫，黑色的略微宽松的裤子，一边思考，一边拿着一支黑色钢笔写着什么。 残阳透过窗棂照在了少年的身上，逆光里他的发丝边缘被染成了红色、根根分明，鼻梁骨的轮廓也被勾勒了出来。 曹尔雅呆呆地看着，忍不住缓缓走了过去。 少年这时抬起了头来。他笑了一下，牙齿很白。 这张脸好熟悉啊。 等等，这不是那位鬼魂少年吗，他为什么在这里？ 曹尔雅转身就要跑，少年却抢先一步，挡在了她的面前。 他仿佛不认识她似的，问道∶“你是谁？” 曹尔雅抬起头，怯生生地看着他，又低下头有些赌气地说道，“你又不是不认识我。” 少年笑了一下。 “对了，你是静静。” 曹尔雅惊了一下，她摇了摇头回道，“我不是静静。” 少年仿佛没有听到她的话，自顾自地说道，“我这次准备得很好，用的是你哥哥送我的这支笔。如果我能成功，以后你跟着我就不会过苦日子了。” 曹尔雅刚想反驳，却听到屋外一阵嘈杂声。 她连忙从这破败的房间跑了出来，想一探究竟。 声音是从祠堂发出来的。 那儿好像有很多人在讲话，也有人在哭喊，在尖叫，还有椅子挪动的刺耳噪音。 这个祠堂很小，大门左右挂着黑漆白字的对联，一副匾额沉重地压在门框上方。 曹尔雅壮着胆子，推开了祠堂的门。 “嘎——”地一声，大门开了，带下来很多灰尘。 她看到祠堂里的石板地上，一位黑头发的少年倒在血泊中，胸口处插着一截尖锐的木头。 他的周围围了很多人，有人跪在地上哭，有人背过了脸去，还有人似乎要搀扶起少年，手却跟影子一样从少年身上穿了过去，仿佛真的已经把少年扶了起来。 曹尔雅怎么也看不清楚他们的脸，只看到穿着青色、灰色和蓝色衣服的身影来来去去，每个人都像没看见她一样。 旁边的椅子东倒西歪，地上有些木工的用具，还有一个摔碎了的25w灯泡。 曹尔雅壮着胆子，缓缓走上前去，想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走到少年身边的时候，她却发现他跟那位穿着白衬衫的鬼魂少年长得一模一样。 这时，少年紧闭的双眼忽然猛地睁开，带着愤恨跟不满狠狠地盯向了曹尔雅。 曹尔雅心里一紧，双腿颤抖起来，她连连后退，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少年从血泊里站了起来，颤巍巍地走向了她。 曹尔雅只能面向少年不停往后爬去，一直爬到了门口的位置。她扶着祠堂大门的门框，好让自己保持站立。 这少年她刚刚才看过，他们还在一起说了话。他不是好好的吗，才一会儿功夫他怎么就出了这档子事？ 想到这里她拔腿就跑，来到了刚才遇见过少年的房间。 打开门，那位少年确实正站在那里。为什么有两个“他”？刚才看到的倒在血泊里的人又是谁？ 曹尔雅愣在了原地。 她感到非常困惑，非常害怕。 眼前的少年却有些气愤地逼近了她，大声问道，“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 为什么他总是在重复着类似的话？她不知如何回答。 少年的表情越发狰狞起来。 曹尔雅一边后退，一边颤声说道，“我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你不要这样……” 不知为何，她一直在后退，却一步一步走到了这破旧房子的正中间，一下子就跌坐在了地面上。 天井里漏下来了一点点微光，像老邮票上的那种过了期的黄，只照亮了房间很小的一部分。 少年一点一点靠近曹尔雅，胸口处突然涌出很多血迹，这些鲜血终于将他胸膛的布料变得一片殷红。 他捂着胸口，难以置信地看向了自己满是鲜血的手掌。 “你知道吗，我好痛！” 少年噙着泪，满眼通红地看着曹尔雅，一些发黑的血从他的嘴角流了下来。 他伸出满是鲜血的手，摸了摸曹尔雅的左脸，有些癫狂地看向了她，仍重复着那句话，“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啊，我好痛啊！” 曹尔雅的眼泪流了下来。她将身体向后挪着，嘴唇不停地颤抖。 少年的表情转而痛苦起来。他用另一只手按住了胸口，突然吐了一口血出来。 终于，他双眼茫然地抬起了头，将右手从曹尔雅的脸颊移了下去，用力掐住了她的脖子。 “我要报复你们。我要慢慢折磨你们全家。我要玩弄你，羞辱你，让你们所有人都痛不欲生……” 曹尔雅带着哭腔说道∶“不关我的事，我什么也不知道，我连你是谁都不认识。” 少年的脸已经变得扭曲。 他靠上前去，抓住了曹尔雅的衣服说道∶“你是受益者，那么你也是加害我的人。” 说完，他张大嘴巴，咬向了曹尔雅的脖子。 曹尔雅感觉到了一阵尖锐的痛，她惊恐地尖叫起来。 但这时，眼前的一切却刹那间神奇地消失了，只剩下空洞洞的无边无际的黑。 四周似乎很冷，曹尔雅一激灵，终于从这噩梦中醒了过来。 “啊，好痛。” 她这才发现自己的脖子正枕着一只麻麻赖赖的船型手办，扎得她脖子生疼。 抓起手机打开一看，现在是晚上八点。方林威发过来的好几条信息正显示在手机屏保上。 屋子里好安静。 客厅的房间已是漆黑一片，墙上的闹钟“滴答滴答”地响着，阳台的风把窗帘吹出了类似人的形状。 门外传来了激烈的狗叫声，好像是邻居家的泰迪。 曹尔雅的脑袋里昏昏沉沉的。 今天的梦是之前很多个噩梦中最让她恐惧的一个。 她回想起梦里破旧的老屋，阴森的祠堂，倒在血泊中的少年，感觉周围笼罩着一片诡异的灰幕。 少年说话时候的表情极其陌生，让她有种被撕碎的感觉。 本以为自己跟他有过肌肤之亲，他应该会怜爱自己，原是自己多想。 鬼魂终是鬼魂，她怎么能像看待人一样地去看待他呢？ 更何况，他是男性，思维方式跟她有明显不同。他也许真的会要了自己的命！ 想到这里，她打开对话框，输入了信息∶林威你在哪里？你能来我这里一下吗？ 末了，她将自己蜷缩在了沙发上，紧紧抱住了一只毛绒公仔。 她的眼泪不听话地流了下来。 第43章 渴求陪伴 不到一分钟，门铃声就响了起来。 “尔雅，开下门。” 是方林威的声音。 曹尔雅从沙发上爬了起来，光着脚去开了门。 方林威随手将门关上，问道∶“你怎么不开灯，还……”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曹尔雅就紧紧抱住了他。 “你终于来了。” 她将头埋在方林威的胸口说道，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着。 方林威有些错愕，僵在半空中的双手慢慢地放了下来。 他有些迟疑地将手臂环在了曹尔雅的背上。 “啪”地一声，门口的电灯开关被打开，房间里终于一片光明。 “发生什么了吗？” 他问道。 曹尔雅的脸看起来很疲惫，小鹿一样的眼睛被强光照射到后有一些睁不开。 她本来想说自己做了一个很可怕的噩梦，但终究是没有开口。只是乖巧地将手从方林威身上拿了下来，坐到了旁边的沙发上。 “林威，你觉得这世界上有鬼吗？” 曹尔雅死死地盯着旁边的卡通日历，有些心不在焉地说道。 方林威愣了一下，马上想起张倩茹那天跟他的谈话。 他想了想，说道，“你现在刚刚毕业就一个人居住，可能有很多地方都不习惯。要是你觉得害怕，我一有时间就可以来陪你。” 曹尔雅站了起来，并不接方林威的话，她从冰箱里拿了一块面包出来，“我好饿，我没吃晚饭。” 方林威挨着曹尔雅坐了下来，“一日三餐规律一些，对胃好。” 曹尔雅突然抬起头，问道，“你今天可以不回去吗，在我这里睡？” 方林威一惊，脸红了起来，“我们还是多了解一下，这样太快了。” 曹尔雅喝了口水，差点被呛到。 她沉默了一下，暗暗想到∶“如果一直利用对方的好意，不仅会被对方误会，还会伤害到对方。是啊，曹尔雅，你只是个脆弱自私的人。可是，眼下我不自私可能会死，我不想死，就让我坏下去吧。” “你不愿意吗？” 曹尔雅问。 方林威摇了摇头，说道，“我知道你是因为害怕。没关系，我不会越矩。” 说完，他又添了一句，“我先回去洗个澡再来吧。” 说着，便推开门走了出去。 这间房又只剩下了曹尔雅一个人。 她突然想起下午收到的那支钢笔，在公仔堆里找了起来，却怎么也找不到了。 “奇怪，我记得明明放在这里的。” 她嘟囔着说道。 刚一转身，置物架上的液体香薰突然“啪”地一声掉落了下来，瓶子在地面上碎成了一片一片的。 她心里一惊，四处看了看，蹲到了地面上。 “喂，林威，你能来我这里洗澡吗，我好害怕。” 她拨通了方林威的电话。 电话那头，方林威关掉了刚刚打开的手龙头，穿上衣服，提着睡衣、浴巾和一床棉被匆匆赶了上来。 两人一前一后洗完了澡。曹尔雅穿上了自己不常穿的那套蓝色长袖睡裙，领口几乎包住了脖子。 两个人有些尴尬地坐着，都有点不知所措。 曹尔雅的客厅不算大，沙发也很小。方林威这样的大个子，要么打地铺，要么只能去卧室睡。 曹尔雅心一横，拉着方林威的手说道，“我们一起睡。你是正人君子，我相信你不会对我做什么的。” 方林威的脸又红了起来，“我是正人君子，可我也是个男人。是男人就会……” 曹尔雅歪着头，有些天真地说道，“就这一次，好不好？” 两人穿戴整齐地躺在床上，各自盖着各自的被子，只开了盏小夜灯。 “喂，你转过来。” 曹尔雅说道。 方林威不为所动∶“我不能转过来，难受。” “为什么？” “你明知故问。” 曹尔雅用力把方林威掰了过来。他的眼睛很亮，鼻梁又挺又直，嘴唇薄厚适中，非常标准的三庭五眼。 “林威，”曹尔雅叫他，“谢谢你保护我，陪伴我。我会好好认识你的。” 方林威看着曹尔雅的眼睛，笑了一下。 他摸了摸曹尔雅的头，说道，“没关系，对我来说你的感受最重要。等我们都互相了解够了，你觉得可以的时候我们才在一起，好吗？” 曹尔雅看着方林威的眼睛，轻轻说了句“嗯”。 她的眼睛很亮，刚做完护肤皮肤水水润润的，睫毛忽闪忽闪。 方林威忍不住想要凑上去吻上她红润的唇，但还是克制住了自己的冲动，把头偏了过去。 突然，天花板上掉下来了什么东西，落在了两人之间。 方林威将东西捡了起来，打开了床头灯。 是一支生了锈的黑色钢笔。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曹尔雅感觉这钢笔在吐着黑色的雾气，充满了邪恶感。 她睁大了眼睛，喃喃说道，“林威，这东西莫名其妙出现在我的家门口的，我找了半天找不到，现在它又莫名其妙地出现了。快扔了它！” 方林威看了看，这只是一支普普通通的钢笔，有些旧了而已。但他还是听话地作势要把它扔进垃圾桶。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曹尔雅突然发现白衣少年就站在卧室的窗帘边，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而方林威却对此毫无知觉。 这东西果然跟这鬼魂少年有关！ “没事，只是一个旧物件，可能是我自己想多了，放在这里吧。” 曹尔雅接过钢笔，将它放在了自己的笔筒里，态度突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方林威有些不解。 “那好吧，”他说道，“时候不早了，快十点了，我们睡觉了吧。” “嗯嗯，”曹尔雅回他道。 鬼魂少年一定是在威胁自己，不能这样激怒他。眼下保护好方林威要紧。 曹尔雅取下了自己脖子上的小金佛。 “你过来，我给你戴上。” “这是什么？” “这是护身符。我知道你是无神论者，但今天听我一次，好吗？” 曹尔雅温柔地说道。 方林威接过小金佛，戴在了脖子上。 “小意思，听你的！” 方林威说完，顺手关掉了卧室的灯。他很有分寸感，礼貌性地占据着很少的一部分床铺。 可能是白天的工作太累了，不一会儿他就进入了梦乡，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鬼魂少年并没有离开。 曹尔雅一直睁着眼睛，手里捏着脖子上的玉佩，有些怯怯地朝着他的方向看去，心里突然产生了些许心虚的感觉。 少年也在看着她，他的身影随着白色窗帘的飞舞若隐若现。 渐渐地，他像初春的雪似的，一点点化开在了黑暗里。 曹尔雅心里五味杂陈，泛起了一丝淡淡的失落感，拉起棉被盖到了头上。 又是一夜无眠。 第44章 他竟然救了我 六月初，曹尔雅已经工作了将近一个月。 很奇怪，那位鬼魂少年好像彻底消失了一般，再没有出现在她的梦里，也没有再出现在她的面前。 她想起一个月前的夜晚，少年在窗边站着，久久才消失不见。看不清他的表情，也猜不出他的动机。 他来干什么呢，又为什么一声不响地走了？ 曹尔雅想不通。 她觉得自己的生活跟一团乱麻似的，剪不断，理还乱。 少年消失的这段日子，这种感觉稍微好了一些。 可能因为时间会淡化很多东西——不论是欣喜、痛苦还是恐惧，亦或是那些略微寒冷的夜晚酥酥麻麻的快感。 虽然曹尔雅偶尔还是会想起来这段经历，但她心里关于这些事的负面情绪少了很多。 她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新工作、新环境带来的陌生感觉，让曹尔雅费了好大的劲去适应。快节奏的生活带来了新的压力，有时候也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这时候她才发现，原来自己的大学上了个寂寞，原来工作可以这么累人。 自己这样的人，与其说是一直在往前走，不如说是被时间催促着在往前走——别人是全副武装，而自己是两手空空，所以才常常会因为准备不充分而手忙脚乱，尝尽苦头。 对于人生，对于生活，甚至对于活着这件事本身，曹尔雅都感觉自己是个旁观者，漫无目的、双眼迷茫，搞不清楚来到这个世界上到底是为了什么，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想到这些，她心里总是有种很堵的感觉。 这天傍晚，雨正淅沥沥地下着，地面上汇集起了一条条的小溪，夹杂着一些泥沙奔流进了铁栅栏下的下水道里。 办公楼对面是一片工地，塔吊还在作业，不知疲倦地持续“吱吱”地响着，像积怨已久的抱怨，又像一种对做不完的工作的咒骂。 因为这些工地，附近的扬尘总是很大，今天下雨了总算好了一些吧。 曹尔雅望了一眼窗外，夜幕已经笼罩了上来。 加班到了十点，她的眼睛已经非常疲惫，而旁边的领导还在不停点击着鼠标，丝毫没有要下班的意思。 他的年纪不大，但发量有些稀少了。平常两人除了工作交接根本不会讲话，相互之间也不熟悉。 时间慢慢溜走，不大的办公室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不知何故，男人将旁边的电脑椅搬了过来，坐在了曹尔雅的旁边。 “怎么样，来了一个月了，还习惯吗？” 他问道，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光，说不清是善意还是单纯的搭腔。 曹尔雅盯着电脑屏幕，有些局促地转过来，讪讪地笑道，“嗯，已经习惯了。” 男人的一只手插进了裤兜里，试探道∶“以后不用加班这么晚。你男朋友在家等你吗？” “我……没有男朋友。” 曹尔雅迟疑了一下，有些尴尬地说道。 也许很快就会有了吧，毕竟方林威对自己那么好。 “你饿不饿，我带你去吃吃夜宵吧，我们开车去。” 男人突然兴致盎然，高兴地凑了上来，伸出一只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曹尔雅感到非常不适，躲了一下，但还是保持礼貌∶“我吃过晚饭了，现在还不饿。” “什么好吃的都有哦。” 他回道。 “不好意思啊，我今天头很晕，身体不舒服，想早点回去睡觉。” 曹尔雅仍委婉拒绝了。 男人看了看她的脸，“确实脸色不大好，那还是由我来送你吧。” “还是不了，谢谢你。” 曹尔雅将桌上的充电器收进帆布包后，擦了擦桌面，便急急忙忙打卡下班了。 男人只是怔怔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没有出声。 曹尔雅走出大楼，望了望有些发红的夜空。真不巧，今天没有带伞。 还好现在雨还不是很大，她脱下了自己薄薄的外套顶在了头上当雨伞用，里面只穿了同色的短上衣。 由于两只胳膊还露在外面，风吹来时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雨渐渐大了起来，曹尔雅加快了步伐，一不小心踩到了人行道上一块已经松动的石砖，泥水径直飞溅在了她的裙子上。 “怎么老这样啊，倒霉！” 这种事情已经发生好多次了。说着，她便蹲下去拿着手巾擦拭鞋子和裙摆。 蹲的时间有点长，她站起来的时候脑袋有些晕晕乎乎的。 可能因为她最近的睡眠尤其不好，总是睡不到一个整觉。她心里藏了很多事情，但又说不出来到底都有哪些，上班的时候也不在状态，效率很低无法按时完成任务，只得加班。 十点钟，路上的行人已经很少。 曹尔雅走到了一个路灯下面，抬头看到雨滴在灯光照射下闪闪发光，一丝一丝的，就像无数条金线从天上掉了下来。 真冷啊，只剩自己一个人了，她低头想道。 穿过了两条街道，曹尔雅感觉自己的脑袋越来越沉重，眼前开始有些黑色的飞蚊在跳动，胸口一阵心慌。 好像是绿灯了吧？ 曹尔雅强撑着往前走去，虚汗不停地往外冒。 绿灯开始倒计时，就快要变成红灯了，但她仍毫无知觉，只觉得双腿越来越软，有些恶心想吐。 这时，一辆汽车疾驰而来，眼看着就要撞上她。 曹尔雅惊恐万状地瞪大了眼睛。 说时迟那时快，一位身穿白衬衫的高大男性以一种正常人无法达成的速度移到了曹尔雅跟前，一把把她抱了起来，放到了人行道旁边的绿化带里。 “吱呀——” 随后是尖锐的刹车声。 此时的曹尔雅意识已经变得十分模糊，她捂住了胸口，“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她的脸越发惨白，胸口和后背冷汗直冒，跟着雨水混在一起，将她的上衣都浸透了。 过了一会儿，曹尔雅才稍微缓了过来，大脑清醒了一些。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抬起头来。 雨幕中，曹尔雅恍恍惚惚看到熟悉的鬼魂少年半跪在自己旁边。 他的头发已经被大雨淋得一根一根的，露出了藏在刘海下的剑眉和那双朗朗的星目。 那一瞬间曹尔雅有些失神。 雨水积得越来越多，穿过长睫毛滴到了她的眼睛里，她条件反射地使劲眨了眨眼，伸出右手去擦掉脸上的水滴。 再仔细一看，眼前却变成了另外一个男人，矮矮胖胖的，也穿着白衣服。 “小姑娘你没事吧，要紧吗？” 是刚才那位踩刹车的车主，他似乎受了些惊吓，将车子停在了路边过来检查曹尔雅的情况。 曹尔雅摇了摇头。风衣外套和身上穿的衣服都淋湿了，她打了个喷嚏，艰难地站了起来。 “我没事。” 她说道，便摇摇晃晃地想要往前走。 车主一看没什么事，便也不多说什么，一溜烟就将车开走了。 好冷啊。曹尔雅将外套盖在了头上，抱着双臂走进了小区，一边走一边打喷嚏。 回到住处，她连忙换下衣服去漱口，然后打开浴霸洗了个热水澡。 等到一切都忙完了，曹尔雅的力气也用尽了。 她感觉特别难受——身体烫烫的，头也开始痛了起来。找出抽屉里的水银温度计一量，39.5摄氏度。 她病倒了。 曹尔雅不得不放弃每日追剧的爱好，早早上了床，“啪”地一声关掉了卧室的灯，思考着明天要不要请假。 此刻她的脑子迷迷糊糊的，半睁着眼睛。刚洗完澡的身体烫得厉害，她甚至都不想盖被子。 但不盖被子病情肯定会更加严重的，到时候怎么办呢？这里只有自己一个人，难不成让方林威不上班来照顾自己？这也太说不过去了。 曹尔雅咬了咬牙，还是拉过棉被盖在了身上。 第45章 大病一场 好热啊，曹尔雅感觉自己浑身着火了一样，睡在床上像只被铁板煎烤的鱿鱼。 最后她只得脱掉了睡衣，赤裸着钻进了被窝里。 这个时候真的好想妈妈。 她从来没想过一个人住还会面临这种困境——生病了没人陪也没人照顾，要独自承受病痛的折磨和病中的孤单。 她自己也搞不清楚需要做哪些事，或许应该拧个湿毛巾搭在额头？ 但她一点也不想动。 “从小被照顾得太好的人，即便是到了二三十岁，也总是会认为自己是小孩子。一遇到挫折就自怨自艾，自怜自哀，希望有人来解救自己，没有独立解决问题的能力。这就是我啊。” 想到这些，她难过地翻了个身，方林威怎么不见了呢？ 对啊。方林威不一样，他最近工作越来越忙，根本没时间来照顾自己，他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现在要是在大学宿舍该多好啊，要是大宝的话，她一定会照顾自己的，她最会照顾人了。 而小超会给自己带饭，田悦会逗她开心，就算生病她也不会孤单无聊。 要是没有那件事，她本可以六月底才搬出宿舍的。都怪那位鬼魂少年。 “可是，等等，”想到这儿，曹尔雅突然一激灵，回忆起了自己呕吐前的那一幕。 当时她确信一定有人救了自己，她也恍惚间看到了他的脸，虽然持续时间不长。 那么快的速度，只有非人类才办得到吧？如果真的是鬼魂少年，他又去了哪里呢？ 想到这里，曹尔雅下意识摸了摸脖子——两个护身符都忘了戴，还挂在浴室的挂钩上面。 她想道，少年既然救了自己，就代表着不会伤害她了，不戴护身符也罢。 可是，他为什么会救自己呢？是因为他很善良吗？ 这说不通，他对自己发狠的时候可没有一点善良的影子。 还是说，他喜欢上了自己？ 如果是这样，那她岂不是更加危险，说不定最后还会成为鬼新娘，被敲锣打鼓地抬进地府里。 曹尔雅又想起家里设坛驱赶少年的那天，他对自己说以后自己就是他的人了。 保护自己，是不是也是在保护他的所有物？ 她的身体越来越难受，管不了那么多了。 睡了一会儿，快到十二点的时候，曹尔雅还在持续发着烧，汗水把床单打湿了一大片。 她心里很难过，渐渐开始不由自主说起了胡话来∶ “你是个坏鬼，你始乱终弃。” “你怎么都不来找我了，你讨厌我……” “我要死了，我马上就要死了，妈妈……” 曹尔雅的脸颊越来越烫，头也越来越疼，她又艰难地转动了一下身体。 一转头，鬼魂少年竟然就躺在她的旁边。 这次曹尔雅并没有大声尖叫，她以为自己在做梦——自己早已经熟悉跟鬼魂少年相关的梦了。 少年侧躺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的皮肤看起来还是那么惨白，没有一丝血色，右脸颊靠下的位置隐隐有些青斑。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觉得他憔悴了很多。 曹尔雅的双眼因为高烧变得红红的，她有些迷离地看着少年。 少年只是这样安静地躺着，也睁着眼睛看着她。 曹尔雅愣了一下，鼻子一酸，突然感觉万分委屈，一下子扑到了少年的怀里。 她抽泣着说道，“你去哪里了呀……你是个坏的鬼……你是个猪鬼……” 哭了一会儿，她终于抬起头来，盯着少年的眼睛喃喃地说道，“我好想你。” 她的小鹿一样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泪水，把长长的睫毛也浸湿了；柔软的黑头发有些凌乱，一缕发丝被汗水沾在了胸口。 少年迟疑了一下，终于轻轻地抱住了曹尔雅。 他依旧什么话也没有回，不知道到底在思考着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摸了摸曹尔雅的头，对她说道∶“你生病了。” 曹尔雅这时踢掉了被子，“我好热，我不要盖被子。” 少年见状，只是把她踢开的被子拉了过来，重新盖上了。 他把胸膛贴到了曹尔雅身上，仿佛想要将她的体温降下来。 少年的身体冷冰冰的，曹尔雅渐渐安静了下来。她的脸贴着他结实的胸口，有些喘不过气。 “我呼吸不过来了……” 她挣扎了一下，说道。 少年把臂膀松开了一些。 “你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 曹尔雅轻声问道。 “蔡聪涵。” 少年告诉她。 曹尔雅把手放在了蔡聪涵的头上，又突然摩挲起他浓密的眉毛，“你今年多少岁了？” 他并不躲闪——脸上似乎有一种忍耐病人的坚定信念。 “快47了。” 曹尔雅嘟着嘴巴，又把头埋进了少年的胸膛里，口齿不清地说道，“胡说八道，你看着比我还小，怎么可能那么老啊……” 蔡聪涵没有回答。 见对方毫无反应，曹尔雅有些赌气地盯着他的眼睛，像捣蛋的孩童一样伸手轻轻玩弄起他的头发。 蔡聪涵面无表情，忍受着这小女孩的胡闹，并没有像之前那样凶神恶煞。 曹尔雅还以为自己在做梦，胆子越来越大。 她就这样呆呆地盯着蔡聪涵的眼睛，一点点将自己的脸移到了他的唇边，忘情地吻了上去。 少年的眉毛蹙了一下。 他惨白而修长的手搂住了这个浑身发烫的女孩，开始回应她的吻。 他咬住了曹尔雅的嘴唇，轻轻吮吸着，又将舌尖推进了她的嘴里，勾住了她小小的舌头。 他的动作越来越大，女孩一度被吻到快要窒息。 双方就这样拥吻缠绵到了深夜，直到曹尔雅累得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上，曹尔雅挣扎了好久才起来。 她看了看闹钟，已经将近9点，自己完全没听到闹铃响。 头还是很重，昏昏沉沉的，有一些咳嗽。她拿起手机，跟那位发量稀少的男领导请了假。 就这样窝在被子里发了半天的呆，她才终于回过神来，想起了昨晚的那个梦。 梦中，少年说了自己的名字，“蔡聪涵”。 “聪涵？” 这两个字仿佛在哪里见过。对，是之前的那支黑色钢笔上的名字。 曹尔雅连忙将身体移到了电脑桌旁，从笔筒里拿出了那只黑色的钢笔。 这只钢笔上的名字只有“聪涵”二字能依稀辨认，第一个字之前总觉得像茶和葵，原来是蔡。 这个梦有什么寓意呢？左思右想不得其解。 曹尔雅拨通了神婆林老太的电话，“喂，阿婆……” 电话那头传来了苍老的嗓音∶“喂，是谁？” “阿婆，是我，曹尔雅，安州县你设坛那家的女儿。” “哦哦，我想起来了。你们的问题不是已经解决了吗？难道你父亲没有遵守诺言？” 曹尔雅回道∶“这个我不知道，只有件事想问你。” 她向林老太讲述了钢笔的前因后果。 林老太说道∶“这钢笔很可能是他珍惜的东西，也是他藏身所在。鬼魂是不能长期留在人间的，除非是怨念极强的魂灵。他们之中的大部分都不能离开死亡地太远，因为白日会消耗他们。所以他们总是借助自己生前的一些物品作依附，你快扔了罢。” 挂断电话，曹尔雅陷入了沉思。 她将这支钢笔放入手心，心里冒出了极其危险的想法∶她不想扔掉，她想保留它。 想起昨晚梦里那抵死缠绵的吻，她内心有些甜蜜，又有些羞赧，这样抱着双臂想着想着，红晕也不知不觉慢慢爬上了她的双颊。 自己是怎么了，难道喜欢上了这个鬼？ “不可能！只是一个梦而已！” 曹尔雅自言自语道，“啪”地将钢笔放进笔筒，拉上棉被蒙住了头。 第46章 温度骤降 不知为何，到了周六早上雨仍然没停，只一味淅淅沥沥地下着。 空气变得非常潮湿阴冷，倒不像是北半球的6月份。 房间内，曹尔雅将枕头靠在腰上，睁着一双眼有些迷茫地发着呆。 床头灯旁的书桌上，方林威带来的早餐静静地躺着，她突然觉得有些抱歉。 从清明到现在2个月左右的时间里，似乎每一刻都得不了清闲。 家里一定有什么不得了的秘密是自己从来不知道的。从奶奶和爸爸暧昧不清的态度里就可以看出来。 可是……会不会是自己多想了啊……真难办。 这段日子以来的生活，简直跟做梦一样，找不到真实存在的感觉。 曹尔雅从腋下取出了水银温度计，对着窗户的方向仔细看了看。 已经退烧了。 “吱呀——” 卧室的门突然打开了。是方林威。 “你好点了吗？”他问道。 “已经退烧了，谢谢你。” 曹尔雅的头发有些蓬乱，这时候却并不避讳。她的眼睛稍微有些浮肿，这两天总是醒了睡，睡了醒，脑子里混沌一片。 方林威这时凑了过来，“出来客厅坐会儿吧，恢复得快一些。” 曹尔雅脸一红，点了点头。 她的身子仍然有些飘飘然，刚刚穿上拖鞋，没走两步，双腿不由自主就软了下去。 眼看着就要摔到了地上，方林威这时马上拉住了她。 他身上有种清新的味道，曹尔雅突然觉得好熟悉。 “没事吧？” 方林威的脸也有些红，他的手在拉曹尔雅的时候，不小心触碰到了她的胸口。 曹尔雅有些失神，她缓缓站直，抬起头望进了方林威的眼睛。 方林威的眉毛有些浓，眼睛里有种悲悯感，但又充满了热情。 他冷静、理智、成熟，这是自己所不具备的东西。跟这样的人哪怕做朋友也好啊。 两人就这样对视了良久。 “谢谢你。” 曹尔雅突然说道。 方林威也如梦初醒，傻傻地笑了一下，抓了抓头，“啊，这个，又没事。” 这个小客厅今天有些不一样。方林威不知道从哪里带来了一些向日葵，插进了透明的玻璃瓶里，放在了沙发旁的小桌子上。 “你还记得我们那天去买花的店子吗？”他问曹尔雅。 “记得的。” “我今天又去了。老板娘生了个小孩，白白胖胖的真可爱。” “是吗？” “是的啊。一家人安安静静地吃早饭。” “……” 曹尔雅显然有些心不在焉。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方林威的话，心里乱糟糟的。 “林威，我觉得……我有些卑鄙。” 她突然说道。 方林威感到很奇怪，“为什么这样说呢？” 曹尔雅有些心虚地看了看他的眼睛，又默默低下了头。 “我觉得我利用了你的好感，却不能对你承诺什么。” “就这事啊，真是……” 方林威抓了抓自己的头发，陷入了思考当中。半晌，他抬起了头，说道∶ “我还真没想那么多，你也不要想太多了。不管我们是朋友还是恋人，两个人能遇到，能认识，已经很了不起了。” 曹尔雅眼睛有些潮湿。 “你会厌恶我吗，会不会觉得我这样很坏？” “尔雅，说句有些冒犯的话，你总是想太多。不管你跟我是什么关系，希望你一直以自己的感受为重，不要去想别人会咋想。” 方林威微微岔开双腿，手指交叉，望着桌上的向日葵说道。 “我……我总是觉得自己不够勇敢，很懦弱，不坚强。” 曹尔雅悄悄拂去了眼角的泪水，压制着哭腔。 方林威这时转过了头，将手臂放在了曹尔雅的肩上，又抱了抱她。 这个女孩子看起来温顺、胆小，她一定经历了很多煎熬的事情。 那么从现在开始，至少先从好朋友开始做起，好好陪伴她吧。 “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你之所以是这样的性格，是因为你的经历与众不同，不该为此感到自责，也不要太在意别人的看法。你不必努力去讨人喜欢。” 方林威将曹尔雅落在额头上的乱发拨开，小声地对她说道。 窗外的雨仍旧在沙沙作响。阳台上的月季掉落了一些花瓣，散落在了花盆的四周。 铃兰被雨水洗得干干净净，看起来像一串串小铃铛，令人怜爱。 一丝风从外面吹了进来，夹杂着些许树叶的气息，其中似乎还夹杂着墓土的味道。窗帘微微地动了起来。 曹尔雅这时心里已经好了很多，“谢谢你。” 她对方林威说道。 可是刚说完，她感觉到室内的温度突然降了下来，不由得抱了抱臂膀。 方林威见状，把阳台的落地窗关了起来，随手拿了沙发上的小毯子披在了曹尔雅身上。 “被照顾的感觉真好，”曹尔雅想道，“就感觉自己是很重要的人似的。” 室内的温度更低了，这让方林威也感觉很奇怪。 他摸了摸自己刚刚起来的鸡皮疙瘩，有些开玩笑地说道，“你这儿是开了冷气吗，怎么这么冷啊。” 曹尔雅拉了拉自己身上的外套，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去检查落地窗。 窗户关得严丝合缝的，没有风吹进来的迹象。 “可能就是下雨了，降温了吧。” 她转过头对方林威说道。 这时，方林威嗅了嗅室内的空气，“我闻到一种泥土的味道，就像以前夏天下了暴雨时那种味道。” 曹尔雅拉开窗帘，看着阳台上的几盆花，雨这么大，果然打到自己的花盆里了。 这样想着，她便拉开落地窗，将花盆都转移到了安全的地方。 但一走到阳台，她竟然发现外面的温度比自己的客厅还高。 “真奇怪。我这儿是落地窗，按理说应该很通风才对。” 她心里暗暗地想道。 “要不，我去拿电磁炉来，我冰箱里还有很多肉跟菜，咱们中午吃火锅吧。” 方林威朝着曹尔雅的方向说道。 曹尔雅脸上渐渐由阴转晴，开心地蹦进了屋子里，“好呀！” 方林威也像个孩子似的，兴高采烈地下楼拿东西去了。他前脚一走，后脚室内的光线便暗了下来。 曹尔雅感觉到不对劲，站在窗边朝着天空望了望，外面的确是很暗啊，这看起来都不像是6月。 一转头，消失了两三天的白衣少年的影子，就像印在了窗帘上一样。 曹尔雅呆呆地将身子朝向了左侧，少年渐渐从一个影子，变成了先前她看到过的实体的样子。 少年看起来有些憔悴，她从他那只唯一露出来的眼睛里，突然读到了一些懊恼和不甘。 他突然来这里做什么？ “你……” 曹尔雅刚想开口，但脑子里想起的却是那天晚上缠绵悱恻的梦，不由得双颊绯红，一时语塞。 少年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住了。他好像在跟自己做什么斗争，但眼前的女孩不可能明白这一点。 他沉默着看着眼前披着外套，脸上还有些病相的曹尔雅，想要说点什么。 这时，门外突然响起了一串脚步声，接着传来了方林威的声音∶ “尔雅，开下门，我把东西带来了。” 第47章 他吃醋了 曹尔雅有些慌乱，情急之下她拉住了少年的手，把他带到了自己的卧室。 “我知道你来无影去无踪，但这个时候能不能不要吓到我的朋友。” 她抬起脸带着祈求说道。 少年脸上的表情冷冷的，没有任何表示。 他就这样静静地站着，像一尊毫无生气的雕像。 曹尔雅这时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伸手就要去关卧室的门。 这时，少年却一把拉住了她的手，将曹尔雅摁在了墙上。 他俯下身体，给了她一个深深的吻，这个吻多少带了些愤怒的成分。 他的嘴唇冰凉，身上仍是淡淡的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曹尔雅睁着眼睛，眼神有些空洞，任凭少年吻着自己。 直到她的身体越来越软，这才如梦初醒般推开了他。 她喘着气，有些羞愧，又感到内疚和难堪。 但她这会儿只是表情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少年，脸上的红晕早已燎原。 “尔雅，开下门。” 方林威的敲门声又响了起来。 曹尔雅“砰”地一声关上了卧室，踏着拖鞋“哒哒哒”地跑到了门口。 “快进来，不好意思啊，我刚才……” 曹尔雅有些抱歉地说道。 方林威把手里的塑料口袋递了过来，“没事儿，又没几分钟。” 方林威看到曹尔雅的脸红得像熟透了的苹果，心里突然有种甜蜜。 他将电磁炉放在了客厅的桌子上，又连忙伸手去拿曹尔雅手上的东西。 曹尔雅心有余悸，她轻轻地按着胸口，那里仍然还是“砰砰”乱跳的感觉。 “现在雨下得小了，也不吹风。我把阳台的衣服都收进来，我们在阳台吃吧，我怕弄得屋子里味道太大散不掉。” 方林威拿着衣架，将曹尔雅的衣服取了下来。 “那个，我自己来。” 抬头一看，自己的贴身衣物就在头顶，曹尔雅有些害羞。 “那你自己来吧，我把小桌子搬出来。”方林威说。 曹尔雅取下衣服，大致已经干了，但还有些润，可能是因为空气湿度比较大。卧室里有自己的专属晾衣架，只能先挂在那里了。 等等，他还在卧室！ “现在怎么办？还是让林威先回去？要是他跟方超一样被报复，那我一定是罪人。我要怎么跟他说呢？” 曹尔雅抱着衣服，刚走到卧室门口，突然想起什么，转身就要走，“我还是先放沙发上好了。” 但这时，卧室的门却自己开了。 朝着卧室的方向看去，白衣少年正背对着曹尔雅，坐在她的书桌旁的凳子上，抬起头看她书架上满墙的书。 曹尔雅见状赶紧冲进卧室，随手关了门。 “该死，他是故意的吧！” 她小声嘟囔道。 少年没有说话，他仍然头也不回地看着曹尔雅的书架，伸出手去拿了一本书。 是卢梭的《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 曹尔雅见他倒也安静，心里放心了很多，将自己的衣物一件件挂在了落地挂衣架上。 “他是谁？” 少年突然开口问了一句。 曹尔雅一激灵，“啊？” “那个小男孩，他是谁？”少年重复道。 曹尔雅楞楞地站着，有些迟疑地答道∶“是我的好朋友。” 少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步步走到了曹尔雅的面前，将她逼到了墙角的位置。 “你……你要干什么……” 曹尔雅望了望自己枕头边的护身符，又连忙转过脸盯着少年的脸，有些心虚地问道。 “你们都睡到一块儿了。” 他蹙了蹙眉。 曹尔雅连忙解释道，“要不是因为……因为你老是吓唬我，我们……” 少年伸出一只手，捏住了曹尔雅的下巴，将手指放在了她的唇上轻轻摩擦着，突然加重了力道。 “嘶——” 曹尔雅痛得咬住了嘴唇。 “你记住，你家里已经把你给了我，你就是我的人。如果你胆敢跟其他人来往，我只会提前要了你的命。” 少年睁着那只黑漆漆的眼，充满威胁地说道。 曹尔雅红扑扑的脸这时苍白了一大半，心也渐渐下坠到了不知名的地方。 “啪嗒！” 什么东西从桌子上掉了下来。是那只黑色钢笔。 少年放开了曹尔雅，走到书桌前将这只钢笔捡了起来。 他的眼神很复杂，猜不透他心里到底在想着什么。 这让曹尔雅有些害怕——她又看到了先前钢笔笔身出现的黑色雾气。 这雾气沿着少年的手指，渐渐染到了他的身体上。 少年握着这笔，他的身体似乎变得更加实体化了一些，手臂上的雾状瘢痕和脸上的紫色蜘蛛丝也淡化了很多。 “鬼魂不能长期暴露在外面，需要借助……” 曹尔雅突然想起了林老太的话。 少年仿佛会读心一般，猛然回过了头，直勾勾地盯着曹尔雅，他的眼神跟刚才相比判若两样。 曹尔雅咽了咽口水，后退了两步。 少年的眼神越来越凶狠，他的眼睛里变得满是哀怨和仇恨。 “求你了……不要吓唬我……” 曹尔雅哭了起来。 少年仿佛也在痛苦地挣扎一般，他的眼睛时而黑时而白，直到他放弃挣扎，露出来那只眼睛彻底变成了白色。 曹尔雅仿佛又回到了两个月前的噩梦中，她有些难以置信，身上的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打湿了睡衣。 她扶着旁边的挂衣架，几乎站不稳。 少年像梦里那样摇摇晃晃地朝她走了过来，他的眼睛只有仇恨和愤怒，除此之外再无其它内容。 “啊——” 曹尔雅吓得尖叫起来。 这时，在厨房里切菜的方林威放下了菜刀，将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冲到了曹尔雅卧室门前，慌忙打开了门。 只见曹尔雅缩在卧室的墙角，抱着脑袋，双臂在剧烈地抖动。 “你怎么了尔雅？” 方林威连忙将曹尔雅从地上扶了起来。 曹尔雅扑进了方林威怀里，久久不愿抬头。良久，她的身体才稍稍恢复了正常。 “我刚刚，好像踩到了一只蟑螂。” 曹尔雅擦了擦自己的汗，说道。 方林威将信将疑地拍了拍曹尔雅的后背，心里有些诧异。 他想起当初刚刚搬到这里来的那一天，曹尔雅的其中一个室友见到蟑螂害怕得大声尖叫，但她却很淡定，敢徒手抓起被踩扁了的蟑螂，这让他印象十分深刻。 “尔雅一定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吧。难道说，真的有什么灵异事件吗，”方林威紧锁着眉头，陷入了沉思，“或许……她只是希望得到照顾和保护？就像让男生拧瓶盖。” 他觉得这个推测更合理，心里也变得柔软起来。说明她还是很需要自己的，太好了！ “我好了林威。我们吃饭去吧。” 曹尔雅的眼神还是有些空洞，但这时候她的状态看起来已经好了很多。 这顿饭还算丰盛，方林威准备得很周到。 但曹尔雅始终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她有些失神地扒拉着碗里的饭。 “不管遇到什么，先把饭吃了吧。吃饱了饭才能对抗困难啊。” 方林威朝她的碗里夹了一块肉说道。 “对啊。先吃饭！” 曹尔雅想了想，认同了方林威的建议。 阳台上这时无风也无雨，天空中乌云散去了很多。 “看来，明天可能会变晴了呀。” 第48章 断舍离 又是一夜无眠。 到了早上，曹尔雅从床上爬了起来，坐到了电脑桌旁。 她一直盯着桌子上的那支钢笔，心里一团乱麻。 “鬼魂不能长期逗留在人世间，白日会消耗他们。他们需要借助外物依附，”她想道，“如果没有这支笔，他来的频率应该会少很多吧？” 这东西果然还是留不得。自己之前是怎么了？把钢笔留下来无疑是自掘坟墓。 曹尔雅脑海中忽然闪过了无数画面。 他的宽肩，他结实的胸膛。他的修长的手指，他的直挺的鼻梁，还有那双朗如星月的眼睛。他的冰冷柔软的唇。他的…… 自己是因为这些东西，才做出这么危险的举动吗？ “我真的鬼迷心窍，”她喃喃自语道，“怎么这么傻啊？” 这样的日子会持续多久呢，她觉得自己渐渐变得麻木了。 从一开始排山倒海的惊恐，到后来只剩下了游丝一样的惧怕感，仿佛是习惯了他的存在。 曹尔雅感到难以理解。如果他一心一意要自己死，为什么那个雨夜他会救自己。 如果他不想让自己死，为何昨日又出现了失去理智的一幕。 “对啊，他是鬼魂！我怎么能用人的想法套在鬼魂身上啊！” 曹尔雅发现，自己面对少年时总是用现实世界的规则去做推测，可少年已然在这套规则之外。 不管他心里是怎么想的，自己不可不防备。 “快下定决心吧！我是否在心里做好了死亡的准备呢？我现在的处境随时面临着死亡，”她想，“可是一个人活在世界上，哪里只是活给自己的。我身上也有责任，如果我死了，我妈妈一定痛不欲生的，所以我不可以死……我……” 想到这里，她站起身来，从笔筒里拿出了这支钢笔。 古旧的钢笔躺在曹尔雅的手掌中，她感觉到了它冰凉的触感，这冰冷仿佛还透着邪恶。 笔帽上的字对应上了梦里少年的名字∶ “蔡聪涵。” 这东西大概率就是他依附的东西了，类似他在人世间的房子？ 要打电话问问妈妈吗？曹尔雅有些迟疑。 “还是不要了。我就把这支笔扔掉了吧。” 曹尔雅穿上鞋子，快速进到了电梯里。她将这只笔放进了一个塑料袋里，决定扔在楼下的不可回收垃圾桶里。 电梯缓缓下降，明亮的镜子里她看到了自己有些蓬乱的头发。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邋遢了啊。 清晨，阳光从楼宇之间映射了过来，将明黄染在了公告栏上，一时间让人分不清到底是早上还是傍晚。 曹尔雅看了看袋子里的钢笔，心一横，用力将它扔在了垃圾桶里，之后马上大步离开了。 “以后，他来的次数应该会渐渐变少了吧，”曹尔雅想，“他每次都利用靠近我的人来威胁我，那我只能跟方林威断绝往来了。” 她失魂落魄地进了电梯，按了9楼。 可能是因为清晨气温还很低，曹尔雅感觉到有些冷，伸出手摩擦了一下自己的胳膊。 到了家门口，发现方林威在这里等自己。 “尔雅，你有没有吃早饭？” 他手里提着什么东西，一脸腼腆。 曹尔雅顿了一下。要怎么跟他说呢？ “我吃了点。” 她故意说道。实际上她才刚起床不久，肚子里什么也没装。 两人到了客厅，曹尔雅有些沉默。 方林威这时端了一杯水过来，盯着她的眼睛问道∶“你看起来没睡好，很没精神，黑眼圈也很重。” 曹尔雅低下了头。过了一会儿，她把头抬了起来，脸上有些坚定的神色。 “林威，可能我们不能继续来往了。” 她盯着方林威的胸口，不敢看他的眼睛。 “为啥说这个，我们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方林威有些不解地问道。 曹尔雅依旧垂着眼睛，“和我一起，你会倒大霉的。” 这时方林威把曹尔雅的肩膀掰了过来，用宽大的手掌抬起了她的脸。他的手很温暖。 “是不是发生什么了？” 他轻声问道。 曹尔雅的鼻子有点酸。其实她何尝不想过正常人的生活，何尝不想轻松自在。 “我说了你不会信的。” 她的眼泪落了下来。 方林威将曹尔雅拥入了怀里，一边拍打着她的后背，一边问道，“是你室友之前讲的那件事吗？” 曹尔雅望着方林威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这些事情很复杂，一两句话讲不清楚。但是我很确定，如果你靠近我，他是会报复你的。”她说道。 方林威面色严肃了起来。半晌，他整理了一下曹尔雅的头发∶“如果是这样，我更不应该当逃兵，让你独自面对这些事情。我还是打算陪着你，我们一起想办法。” 曹尔雅摇了摇头。她用力推开了方林威，“你以后不要来了。” 方林威也很强硬，“我不会留你一个人的。” 曹尔雅咬了咬牙，装作无理取闹的样子，“你这样根本就不是为了我好。你这样天天跟我一块儿，我只会担惊受怕，怕到时候你出了事我会负法律责任。我能说是鬼魂害了你吗，会有人信吗，能不能站在我的角度为我考虑一下啊？” 方林威愣住了。 “尔雅……我的意思是……” “你不要讲了！”曹尔雅打断了他，“你明天不要来了，如果真的是为我好，就保护好自己，而不是让我整天担心。” 方林威眉头舒展了一些，他想了想，终于说道∶“好吧。我知道你是担心我，我以后尽量不来了。但要是你遇到事情，难办的自己没主意的，任何时候都可以给我打电话。” “你走吧。求你了。” 曹尔雅背过了身体，冷冷地说道。 方林威的眼睛里光芒黯淡了下去。他默默转过去，在门口的位置穿上了鞋子。 “尔雅，不要忘了啊，有事情随时找我。” 方林威仍然不放心，他将身体挡在了门口重复道。见曹尔雅点了头，他才轻轻带上了门。 方林威一走，曹尔雅终于松了一口气。 “今后，不管遇到什么事情，我都要独自面对了，”她想道，“我会慢慢坚强勇敢起来的，加油！” 第49章 欲望之火 “你好，桐花书院到了，看看有没有东西丢在车上了啊……” 出租车司机是一个瘦瘦的中年男人，此时他转过头去对后排的乘客说道。 曹大林提了两大袋东西，略微艰难地移动了一下身体，从车子上挪了下来。 “多少钱？” “30。” 曹大林为了东西不被弄脏，一只手掏出钱包，另一只手提着沉重的礼品盒，姿势颇为滑稽。 坐上电梯上了5楼，终于到了目的地。 门开了，是个老太太。 “老陈，大林来了……” 她一边接住了曹大林手上的礼物，一边回头对着客厅的方向喊道。 “哎呀哎呀，这么客气呢，还带东西来……” 一位戴着眼镜，人高马大的老年男人这时走了出来，脸上笑眯眯地说道。 “来来来，坐坐坐。老伴儿，去倒点茶水。” 老人把曹大林迎上了沙发，两人挨着坐了下来。 曹大林的脸微微地发红，有些油光的皮肤看起来亮闪闪的。 “陈叔，好久不见啊，身体怎么样？” 他问道。 老头笑了笑，“没啥大问题。最近也查了肝肾，都正常，就是血压有些高……” 他又坐近了一些，一脸神秘地问道，“板上钉钉了吧，那件事情？” 曹大林没有说话，只憨憨地笑了一下。 这时，老太太把茶水放在了沙发旁的小桌上，便朝厨房走去了。 曹大林拿起茶杯，深深地呷了一口，点了点头道，“好茶。” 两人便窸窸窣窣地聊了起来，发出了一阵又一阵的爽朗笑声。 “原来这样。我看你的样子像搞定了一样，还以为已经好了。针对这个，我的建议呢你可以听一听，不一定非按我的意思走。” 周老头锁着眉头说道。 “您说。” “你可以去阿江这些贫困地区支教三五月，到时候不管是提干还是评职称都有好处。就是嘛，这个条件艰苦一点……” 曹大林点了点头。 “是的。我也是这样想的，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嘛，说出去也好听。” “那是的。对了，我看你带了这么多东西来，前阵子我家里有人送了点大红袍，你带点回去吧？” “不不，您留着喝。时候不早了陈叔，我得回去了。” 过了大概半小时后，曹大林看了看手表，憨笑着说道。 老太太从厨房探出头来，“就在这儿吃午饭吧大林，马上就中午了。” 曹大林摇了摇头，“下次来吧，我打扰二老了。” “说什么话呢这是，都是一家人，客气什么，今天是周天又不去哪里……” 老头搓了搓手，喝了口茶说道。 但曹大林还是执意要走，两位老人便也不再挽留。 出了大院，他抬起头看了看天空。 街道两侧的法国梧桐树栽得整整齐齐的，枝叶茂盛，叶子中间透出星星点点的阳光来。 曹大林像是来了兴致似的，今天没开车，也不想叫出租，只将手插进了裤袋里，沿着街道散起了步来。 路过一个街口，有下水道炸裂了，一位跟他年纪相仿的工人正要下去清理。他矮矮瘦瘦的，穿戴着并不那么专业的设备，干瘪的皮肤里充满了纹路。 曹大林不禁捂住了口鼻。 人的命运真是神奇啊，明明生活在同一片土地上，境遇有时候却如此天差地别。 他不免有些劫后余生的庆幸。 “大林啊，人生就是要抓住机会，你小子还是会来事儿的。” 想起陈叔的评价，他不免有些振奋。他对自己的现在非常满意，脸上也不禁露出了快慰的表情。 就这样走着看着，曹大林转进了一条巷子里，前面是一个小景点。 临近端午节，这片时常接待游客的步行街也热闹了起来。不少店铺挂着粽子的招牌，上面点缀着彩灯。 这时，从拐角处走来了两个身穿黑色t恤和长裤的女人。里边的那位年纪稍微大了一些，看起来二十七岁左右。 是璟凰和良玉。 她们与曹大林擦肩而过的时候，璟凰有些震惊，她停了下来。 “良玉，你看我们后面那个人……” 良玉问道，“怎么了？” “那个人，我能看到他的欲望之火在熊熊燃烧。好多年没有看到这么邪恶的人了。” 良玉的表情有些困惑，“姐姐，我跟你的能力不同的，我看不到啊。” 璟凰这时将一只手蒙住了良玉的眼睛，然后又轻轻拿开了。 “现在呢？” 在那一瞬间，璟凰将自身的能力暂时让渡给了良玉。 阳光灿烂的街道上，良玉看到前面走走停停的那个男人——曹大林，浑身被一团黑火包围着，他仿佛快要被火舌吞没了一般。 良玉吃了一惊，她忍不住又看了看其他人。 这街道上人来人往，每个人身上都燃烧着欲望之火，有的人旺盛，有的人虚弱，颜色有深有浅。 但谁的火焰都不是纯黑色的。 璟凰又伸出手放到了良玉眼前，将能力收了回来。 “好可怕。” 良玉的额头竟沁出了一层汗水。 “我的能力也只能看到欲望。曾经带领我的执行长，她能看到除了欲望之外人心深处的腌臜。” “那岂不是很难受，总是看到这些东西的话？” 璟凰回头看着良玉的眼睛说道，“当然，上天给了我们异于常人的能力，我们就要承受相应的痛苦。她跟我一样，也是看多了人世间的肮脏，才坚定地选了这个骇人的职业，宁愿跟鬼打交道。” “为什么呢？” “人有时候鬼话连篇，忒会伪装，明明披着人皮，做的却是鬼都看不起的事情；而鬼的世界却很干脆，爱就爱，恨就恨，坦荡又直接。” 良玉沉思起来。 “怎么人人都有欲望呢姐姐，我没有看到这街道上没有火在燃烧的人……” 璟凰一边走一边说道，“这世上确实没有那么几个清心寡欲的人，除了真正的佛陀……” “人拥有欲望，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我认为既是好事，又是坏事。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如果没有了欲望就没有了动力，所以欲望是好事；但要是欲望超过了能力，人就会感到无助和痛苦，有时候甚至变得癫狂去害人害己，这时候欲望就是坏事。” 良玉点了点头，“是的。所以能克制欲望的人，一定非同一般。” 璟凰这时走到了一个饰品摊面前。 “有喜欢的吗？你打了耳洞的对吧？” 她挑了一对坠子是水滴状碧玉的耳钉，对着良玉的耳朵比划起来。 良玉有些不好意思，“不用花这个钱姐姐，我都没有送过你什么东西。” 璟凰微笑了一下，“又不贵，我们挣那么多钱反正都是要用的。” 付完钱，璟凰为良玉戴上了耳钉。她上下打量了良玉一番。 高高的马尾辫、细腻的皮肤，一双脉脉却不乏犀利的吊梢大眼，这耳环果然合适得很。 “良玉啊。虽然说沉迷于打扮对女孩子来说未必是好事情，但偶尔收拾一下也不错的。你看，多漂亮。” “谢谢。” 良玉红着脸说道。 璟凰脸上有些欣慰。 “想不到你真的长大了。还记得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在那个阁楼里，脸上脏兮兮的还流着鼻涕。” 而良玉看璟凰却并没有什么变化。 她还是自己第一次见时的样子，二十七八岁，脸上偶有细纹，但也只是凑近了才能看到。 要说真的有变化的，是她说话的语气和眼神更加老练了吧，但也是这些东西让良玉觉得她更有魅力了。 说起来，在阴司做事的其中一个好处，便是游离了人世的时间，衰老得更缓慢。 “姐姐，谢谢你。” 良玉摸了摸耳钉说道。 璟凰拍了拍良玉的肩膀，拉上了她的手臂，两人相视一笑。 就这样说说笑笑地走着，她们提着一些东西慢慢消失在了巷子的尽头。 第50章 毕业典礼 时间很快来到了6月中旬。 每年江湾师大都会在这时候举办毕业典礼，今年当然也不例外。 今天是个艳阳天，天空湛蓝如洗。白鸽在天空中飞来飞去，发出了“呜呜”的哨子的声音，像一群无忧无虑的小精灵。 曹尔雅换上了酒红色的碎花吊带连衣裙，裙子刚刚没过膝盖，配上了一双同色的低跟凉鞋。 她微微眯着眼睛，看向了台阶上方的大礼堂。 这座礼堂顶部呈现出圣洁的白色，外墙是蓝色的玻璃，在阳光照耀下闪闪发光。 “哇，二丫！” 田悦从远处跑了过来，有些兴奋地喊道。她的后面紧跟着张倩茹和方超。 “你瘦了好多啊，”张倩茹抱了抱曹尔雅说道，“原先脸上还有些婴儿肥，现在基本上都没了。是在减肥吗？你不胖啊，身体健康重要。” 曹尔雅拿手捋了捋一侧的头发，低下了头，“可能是因为吃的东西跟在学校时不一样了吧。” 其实她心里清楚，前些日子自己精神高度紧张，还生了一场重感冒。 这样折腾，哪有不瘦的？ 张倩茹说道∶“那就好。我们女孩子只要身体健康，不管什么身材都是美的。我还以为你刻意减肥了呢。不是就太好了。” 几个女生又相互之间抱了抱。 “时间过得真快啊，想不到我们真的毕业了。” 方超感叹。 曹尔雅抬起头看着远处自由自在的鸽子，回她道∶“是的。我以前总是觉得四年时间很长很长，现在才发现是眨眼之间。” “我真开心来到江湾，感受上大学的快乐，然后认识你们大家，”田悦突然带着哭腔笑着说道，“不好意思啊，有点感性。” 曹尔雅一时间鼻子也开始发酸，不由得走过去抱了抱田悦。 张倩茹这时看了看手机，催促道∶“毕业典礼就要开始了，班长在群里圈人，我们大家走快一点啊。” 几人这才陆续进了礼堂，找到了对应的位置坐下。 礼堂前明后暗，光线集中在了舞台的位置，靠近观众席的方向摆满了鲜花。 毕业典礼以学院为单位进行。 校领导宣读文件，拨穗、领取毕业证，跟院长合影。 时间看起来是那么紧凑，曹尔雅感觉自己好似云里雾里，正在做大梦一般。 同学们开始陆续离场，曹尔雅心绪万千，感到一阵空虚。 四年，真的就这样结束了啊。她都觉得自己还没有好好品味上大学的滋味，竟然就真的结束了！ 张倩茹看到曹尔雅若有所思的样子，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二丫，我真舍不得你啊。” 她又将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曹尔雅用含着泪花的眼睛看向了张倩茹，一时间不知道说啥。 如此内向、不善表达的她，四年来承蒙张倩茹的照顾，改掉了很多不好的生活习惯，她感激不尽。 “大宝，你要好好的呀。” 曹尔雅伸出另一只手，覆盖到了张倩茹的手上。 “我好想上厕所啊，二丫要去吗？” 方超坐在曹尔雅后面，这时拍着她的肩膀问道。 曹尔雅转过头，一脸笑意地看着方超说道，“我还不想上厕所，我……” 这时，她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后排关了灯的座位尽头，她清楚地看到那位鬼魂少年——蔡聪涵，正安安静静地坐着。他的目光投向了舞台的位置，并不看曹尔雅。 “二丫，二丫！” 方超伸出手在她眼睛前面晃了晃。 “啊……我是说我还不想上，要我陪你吗？……” 曹尔雅的注意力这才被拉了回来。 “你老是爱发呆，有时候都听不到我们讲话，得大声叫你。” 田悦拍了拍曹尔雅说道，但曹尔雅心里仍在想别的事情。 他来这里做什么，难道还要缠着我？ 好些日子看不见人了，没想到还是跟着我过来了，真是过分！ 曹尔雅摸了摸自己胸口的小佛像，有些忿忿地想道。 “二丫，要不你先在这里等我们，我跟大宝她们去右边上，我憋不住了。” 方超说道。 曹尔雅点了点头。 礼堂里的人基本上都走完了，只剩下一些穿着红色褂子的学生在做善后工作。 曹尔雅走到了其中一个入口处，侧着身子朝刚才的座位望了望。 果然只有自己能看见他。 蔡聪涵依然在那里，背靠着礼堂的棕色椅子安安静静地坐着。 他看起来是那么地孤单，忧郁，仿佛不是一个鬼魂，而是某个真实存在却郁郁不得志的人。 那一瞬间曹尔雅心底突然涌出了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感觉。 “很奇怪，他今天没有来找我，也没有搞破坏。” 曹尔雅自言自语道。 她站了许久。蔡聪涵还一直坐在那里，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大白天的，他还能去哪儿？外面太阳那么大。 只要戴上护身符，自己就永远是安全的。曹尔雅想到这里，默默转过了身去。 张倩茹等三人刚好上完厕所出来跟曹尔雅会合，几个女生提着纪念袋，开始在校园里散步。 “没想到我们真的要分开了，”曹尔雅突然开口说道，“我以前没什么时间概念，还以为大家会一直在一起。” “我们的人生就是这样啊二丫。我们会在每个人生阶段遇到各种各样的人，有的人会来温暖我们，有的人带给我们成长。但是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大家最后都会陆续离开。” 张倩茹一边走一边说道。 曹尔雅把三人送到了江湾师范校门口的公交车站。 “二丫，我跟田悦去坐公交，方超一个人坐地铁了。” 张倩茹说道。 突然，她很用力地抱住了曹尔雅。 “你一定要幸福快乐啊，我们常联系。” “嗯。” 曹尔雅望着几人离去的背影，心里空落落的。 张倩茹走几步就回头挥手，终于也跟方超一起融进了人群当中。 田悦一边看手机，一边拉了拉肩上的袋子，消失在了拐角处。 曹尔雅幻想过无数次的室友分别场景，原来是这么的匆匆，这么的仓促，这么的让她不知所措。 以后还会多多联系吗？也许吧！ 她想道∶以后我们大家都会有新的生活轨迹。也许我们会十分忙碌，会渐渐被各种人生课题困住，但是我不会忘记跟你们一起生活的四年。 “再见了大宝，再见了小超，再见了田悦！” 曹尔雅噙着眼泪转过身去，她的连衣裙和头发一起被风吹了起来。 第51章 往生执行 一座黑色铁索桥从山的这一头延伸到那一头，起点均被灰雾笼罩着，仿佛这桥是悬空的一般。 这便是奈何桥。 靠近了看，桥下是滚烫而汹涌的岩浆，其中却不乏森森的人骨，不知是岩浆不够炽热，还是这些骨头太顽固。 过了索桥往左行进，不一会儿就到了轮回司三区分部的六道轮回处。 卫玄森坐在黑烟缭绕的椅子上，表情略微严肃地看着良玉。 “给上个月作个小结吧，然后谈一谈下个月的计划……” 良玉私底下对卫玄森毫不客气，但这儿毕竟是办公场地，她便收起了平时的锋芒，认真地汇报起工作内容和接下来的工作计划。 “辖区内还有很多藏得严实的魂灵，一时无法找到，这些棘手的，希望作为单独的任务计算。” 良玉取下腰牌，看了一下说道。 “我会评估一下各类游魂任务的难度系数，到时候汇报给你。这几天的魂灵都送到判官司了，判书下来了就可以执行了。” 卫玄森点了点头，“既然已经跟璟凰前辈一起做过往生执行训练，这次就先把已经下过判书的执行了吧。” 说着，二人过了索桥，来到了桥的另一边。 这里到处是灰雾，雾中偶尔有亮闪闪的东西飞过去，其它时候都是朦朦胧胧的，让人恍惚间觉得身处梦中。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良玉问道。 “我不知道。” 卫玄森漫不经心地回她道。 他确实从未去了解过这些。 “我们眼前飞过的白而闪的，是人的魄。人死后魂灵犹在，魄却四散了。时间越久，就越脱离了那个人原来的形状，到了最后谁都不知道这些魄来自哪里了。” 卫玄森听完，抬起头看了看眼前这些飞来飞去的亮白影子。 他伸出手去抓了一个，这白白的一团只在手上停留了几秒钟。 “你感觉到了什么？” 良玉看着卫玄森的眼睛，问道。 卫玄森思考了一下，回道，“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心里突然无缘无故产生了一股愤怒的感觉。” “那就对了。人有三魂七魄，其中七魄分为：喜、怒、哀、惧、爱、恶、欲，你刚刚抓住的是怒。” 卫玄森回过头来，“良玉，你懂得真多。要不，这个执行长的位置还是你来坐吧。” 良玉摇了摇头，“这个时候先不要讲这些，我们赶快去执行往生吧。比起跟你掰扯这些有的没的，我们俩的数据更重要。” 两人穿过了一大片灰雾，一座直插云霄的巨大石墙便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这墙上共六座拱门，门上波光荡漾，仿佛是由水做成。 良玉这时取下了腰牌。 “卫乙第号，郭川……” 她话音刚落，腰牌中一缕烟雾便钻了出来，落入蒙蒙的地面，渐渐变成了一个老头。 卫玄森走上前去。 “郭川先生，你已经来到了轮回司的六道轮回处。” 这老头脸上还有些迷茫的神色，他忍不住在石墙附近转了一圈，这才回到两人面前。 他看了看两位年轻人，说道，“这倒是头一次见啊，原来还有这种地方。” 说着，他仿佛是有些累了，直接坐到了地上。 “我接下来就要去投胎了是吧？” 良玉回道，“是的。这里是六道轮回处，过了这道门你就会忘掉今生所有记忆。到了下一世，你会开启全新的身份，祝你好运！” 此时卫玄森拿出了判书。 “郭川，请站到轮回墙下，面向第三扇门。” 老头听到这话，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他按照卫玄森的指示，面向石墙站了起来。 “这里是轮回司三区分部执行使卫玄森，执行使良玉。郭川，男，生于华历1958，死于华历2016，享年58岁，死因∶见义勇为。根据判官司梳理的你这一生的事迹，其中你做的正面的事迹共5336件，负面的为21件，无善恶偏好的共……无犯罪记录……因此据第三判官司第号判决，郭川在下一世入人间道之上人道，女性，往生地点为燕岭市南江区52号，财富下限为3.37亿元，上限为566.96亿元……请走入第三扇门内。” 老头听完，一时间有些发懵，竟捂着脸像小孩一样“呜呜呜”地哭了起来。 良玉见状，本来想说什么，犹豫了半天终究还是没有开口。 对于走到了轮回这一步的魂灵来说，有些东西对他们而言太沉重了。 老头一边擦眼泪，一边说道，“我在上一世为做好人，吃了好多苦啊。做好人难啊你们可知道。有时候想做好事却做不了，被逼无奈中也做了些坏事……我原以为会有报应……没想到……” 良玉走到了老头面前，说道，“这世上没有完全做好事的人，也没有完全做坏事的人。你做的坏事还没有好事的零头多，所以才会入人间道中的上人道。” 老头点了点头，说道，“其实我活了一辈子，到最后也没有搞懂善恶，只不过凭着不去害人害己的本能过活罢了……” “这一世你不再是穷困潦倒的下层人了，好好享受人生吧。” 良玉把他引到了石墙正中间的这道门，说道，“郭川，走过这道门去，开启你的下一世吧……” 老头抬起头来，盯着这座看起来虚幻又神圣的石门，似乎有些踌躇。 “这一世，我走在我老伴儿的前面，也还没有看到女儿成家，我多么舍不得他们啊，多想用下一世的幸福换他们这一世的平安喜乐。生死轮回啊，生生世世。纵然是让我成为亿万富翁又怎样呢，有些东西是金钱永远没办法买到的……” “有这种感觉是正常的，先生。毕竟你很认真地过完了这一生。” 良玉安慰道。 老头并不接她的话，自顾自地说道，“我的女儿啊。生下来像个大红薯那么大，还以为养不活呢。结果一晃都三十多了。人的一生，其实很短的……” 良玉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她的脑海里开始出现关于这个老头的人生片段。 “川娃儿，来来，喊妈妈！” “郭川啊，莫要惹伙食团团长的儿子，咱们穷苦人家吃得补药吃不得泻药，你看，他不给我们分饭吃了……” “妈，我肚子饿，为什么没有饭，我想吃细粮，我不想吃干萝卜叶……” “郭川，你是贫农，成分好，推荐你上初中……” “郭川，今天起你就结婚了，是大人了……” “郭川，你媳妇儿生了，是个女娃，4斤！” “爸爸，爸爸！我要吃馍馍……” “郭川，你女儿真争气啊……” “妈，妈妈……妈妈呀，你一辈子没有享福就走了啊，你还没看到你孙女成家立业啊……” …… “老郭，你醒醒啊老郭……老郭！” 良玉看不下去了，只好睁开了眼。她的眼里不知不觉流下了泪来。 “原来，这就是普通人的一生。” 这边，站了许久之后，这位叫郭川的老头终于还是叹了叹气，摇着苍老的身体，慢慢穿过了那道水波纹的大门，隐入了荡漾的灰雾当中。 很快，那道门里传来了一声婴儿的啼哭。 这声音从响亮渐渐变得模糊，终于消失在这扇厚重的门里。 而这时，卫玄森手里的判书也化为了一道白光，跟随郭川而去。 “卫乙第号，郭川，往生执行完毕。” 卫玄森站在轮回墙边，沉默了良久。 这是他跟良玉第一次执行往生任务，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不知是震撼还是感慨。 “我们这个工作，感觉责任太大了，良玉。” 他的眉头紧锁着，这时脸上已经没有了平常的痞气。 良玉茫然地盯着石墙，盯着老头走到的那道门，半天才回过头来。 “我们掌握着这些魂灵的下一世呢。如果在这个环节出了问题，那就毁了他们的一生，”她若有所思地说道。 卫玄森抱着双臂，也抬起头看了看轮回墙。 “虚幻的轮回之境，时间跟人间永远不同。在这里待上十天半月，人世间总共也不过几分几秒。一直待下去也不错啊，似乎永远没有生老病死，只不过孤单些罢了。” 良玉没有说话，她的眼睛里有一些悲哀的神色。 只见她转过身来迈进了那一片灰雾当中，只留给卫玄森一个干练却落寞的背影。 第52章 带血的后脑勺 “哒哒哒哒……” 已经是下班时间。明亮的办公室内贴满了各种加油打气的横幅，曹尔雅则坐在这些宣传语下飞速地敲打着键盘。 旁边架子上的绿萝生机盎然，长长的枝条几乎要垂到了地面上。 “我们这边的电梯好像有问题啊，大家尽量走隔壁的货梯。” 人事小姑娘从饮水机上接了一杯水，喝了一口后说道。 “确实有点抖动，不太正常。” 这时，曹尔雅对面的男领导也接了一句。 听到对话，曹尔雅抬起头来，问道∶“货梯是在厕所那边吗？” “是的，我已经跟物业说过了，待会儿在群里也发一个提醒。这边的电梯要检查一下，太旧了这栋大楼。不然出了问题很麻烦。” 说着，那位女同事便端着杯子进了毛玻璃门后的办公室。 时间已经来到了6点多，曹尔雅提交完当天的日报，便收拾东西准备打卡下班了。 “啊哆，啊哆！” 是社交软件的提示音。 曹尔雅打开一看，旁边的男领导发过来一个可爱的表情包，附上了一句话∶ “尔雅妹妹，今天有空吗？我听说月湖今天有音乐喷泉，想跟你一起去看。” 一抬头，男领导胖胖的脸上笑盈盈的。 这人真难缠，早知道就跟他说自己有男朋友了。 曹尔雅提了一下肩上的帆布袋，脸上因愠怒而泛起了红晕。 虽然心里不高兴，但她表面上还是什么话也没说，只是轻轻取下了眼镜放在桌子上，径直出了办公室。 “真无奈，”出了办公室后她才小声嘀咕道，“三番五次都这样，没有边界感。要不是为了挣这俩钱，我真不想整天面对这样的人。” 走到货梯口，有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中年女子表情茫然地看着门口的广告牌。 她挡住了电梯按钮。 “你好，不好意思啊，我按电梯。” 曹尔雅说道。 对方这才面露诧异地挪开了身体。 出了办公楼，一个人心事重重地走着，曹尔雅不知不觉到了青暮路旁的饮食一条街。 柏油路面黑漆漆的，还残留着白天的温度。 是啊，夏天快到了。 这条街上鳞次栉比的店铺灯火辉煌，行人来来去去，有的在大声谈笑，有的刚从店子里走出来，有的在扫码结账。 “真热闹啊，”曹尔雅心想，“想不到，我也开始一个人生活了。” 走在热闹的人群里按理说会冲淡一些寂寞感，但不知怎的，她感觉自己比起从前还更加孤单了。 曹尔雅想起了那天对方林威说了很凶的话，竟也偶尔出现过短暂的后悔。 如果有一个人陪自己，那再好不过了。 但是谁都不能跟自己建立太多联系，不然又会产生难以预知的后果。 “唉！” 她叹了一口气，终于到了公寓楼下。 楼道里的灯光有些昏暗，只照到了电梯门的位置。 门口贴着小广告，旁边的邮箱里塞满了房地产宣传单，跟自己刚来的时候完全两样了。 “啪嗒，啪嗒！咯咯咯咯咯……” 右侧走廊的地面上传来了拍打什么东西的声音，随即又听到了一个小孩的笑声。 曹尔雅按了几遍电梯都不下来，她开始在原地刷起了手机。 半晌，右侧的墙头探出了一个小男孩的半个脑袋。 他的白白的小脸看上去毫无血色，跟涂了粉底一样，正以一种略带狡黠的眼神看向了曹尔雅。 “啊！” 曹尔雅冷不丁被吓了一跳，叫出声来。 她没有戴眼镜，恍惚间只看到了一个小男孩走了过来，手里拿着的应该是卡片之类的东西。 他穿着一件卡其色衬衣，外面罩着件黑色针织衫。 小男孩就那样不声不响笔直地站在墙边的阴影里，直勾勾地盯着曹尔雅。 “你好……” 曹尔雅感到一阵诧异，便首先打了招呼。 男孩突然问了一句∶“姐姐，你看得见我吗？” 曹尔雅回他道∶“当然能看见了，怎么……” 小男孩不再回她的话，开始在地上玩起了扇卡游戏。 他站了起来，似乎想要使出更大的力气扇翻地上的那张卡片，但随即却被什么拌倒了，后脑勺重重地摔在了水泥地上。 曹尔雅吃了一惊，赶紧跑了过去。 “小朋友，你没事吧？” 见小男孩一声不响也不哭闹，曹尔雅便拉住了他的手把他从地上提溜了起来，之后拍了拍他身上的尘土。 但就在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一些异样。 好歹已经到了北半球的6月份，怎么这小孩的手这么冷！ “真凉啊你的手。” 她忍不住说道。 小男孩不答话，黑洞洞的眼睛这时看向了右侧。 曹尔雅才发现，在一楼昏暗的光线中，有一个风韵犹存的中年女性正站在半开的防盗门中间，有些哀哀地往外望着。 她身上也是一件跟季节不符的脏兮兮的睡衣，衣服上似乎沾了很多黑灰，充满疲惫感的脸被阴影分割去了大半。 曹尔雅就这样跟这个女人对视了十几秒钟。 女人的眼神先是有些敌意，接着又变得欣喜起来，仿佛看到了期待已久的东西。 不知道为什么，曹尔雅的脚底不禁生出一股寒意。 突然，小男孩挣脱了曹尔雅的手，朝着那个女人跑了过去，只留给曹尔雅一个沾满尘土的带血的后脑勺。 女人和小男孩面对面站了几秒钟，相互之间都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两人随即机械地进了室内，却并没有关门。 曹尔雅愣了一下，追了上去，“等下，你的孩子流血了！” 她刚跑到门边就愣住了。 从半开的门缝望进去，这屋子里一地的生活垃圾。 桌上生了霉菌和苔藓，黑漆漆的墙纸褪了色，地上也是黑色的，像是遭了火灾。 室内没几个像样的家具，哪里像住人的地方！ 那对母子早已不见了踪影。 这时，一阵黑色的风朝着曹尔雅吹了过来，正好打在了曹尔雅脖子上的玉佩上。 “嘶嘶嘶——” 一阵黑烟冒了起来，曹尔雅吓得连连后退。 “砰！” 一张椅子倒在了地上。 曹尔雅跳了起来，血液“蹭”地一下涌上了大脑，双腿也开始发软。 她“啪”地一下拉上了防盗门，跑向了电梯口，开始手忙脚乱地狂按电梯。 这时，刚才那扇防盗门却“吱呀”一声自己打开了。 曹尔雅不由得朝右边望去，只隐约看到那扇门内乱糟糟的垃圾和破败不堪的家具。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内心也越来越焦急。 “电梯怎么还不来啊！” 终于，电梯“滴”地一声到达了一楼，曹尔雅赶忙跑了进去，以最快的速度按了9楼。 就在电梯门快要关上的一瞬间，她看到刚才那位小男孩站在电梯门外，眼神麻木地看向了自己。 曹尔雅不由得心口一紧，缩到了电梯角落里。 第53章 一阵恶臭 周五晚上，天空阴沉沉的。 曹尔雅窝在沙发上，有些木然地盯着墙上的装饰画。 画面上是一片烟雾缭绕中的白桦林，阳光从缝隙中一束一束地投了过来，把树冠和落叶都染成了金色。 她躺在沙发上眯了一会儿。划开锁屏打开手机，多出来几条方林威的消息∶ “今天怎么样，一切还顺利吗？” 曹尔雅什么内容也没有回复。 如果现在遭遇的一切都是自己必然会面对的，那么她希望不要有任何人因为自己而受到伤害。虽然这代价是孤单。 她从心底佩服那些能泰然自若独处的人，他们不会因为自己是一个人就感到寂寞，反而会因为独处而享受到自由。 可自己不是这样的人——这种想法让她更加沮丧。 想来想去，她还是决定给林老太打个电话。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根本打不通。 曹尔雅抬头看向了屋内的钟表，现在已经八点多了。 是啊，住在农村的老年人都是很早上床睡觉的，她感觉自己太唐突了。 刚想放弃，这时林老太的电话却回拨了过来。 太好了！曹尔雅马上按了接听。 “喂，是尔雅小姑娘吗？” 电话那头传来了林老太苍老而有力的声音。 曹尔雅心里一阵激动，忙回道∶“阿婆，是我。我现在一个人住了，我好害怕。” 林老太说道∶“话说回来，你扔掉那支来路不明的钢笔了吗？” “我扔掉了，直接扔垃圾桶里了。” 林老太有些吃惊，“扔得远吗？” 曹尔雅抠了抠脑袋，有些茫然地答道∶“就扔在楼下的垃圾桶的，这个垃圾桶每天都会倒掉。” 林老太这边叹了一口气，“唉，也罢！这东西该扔远一些的。最近有感觉到不舒服吗，他有没有继续来找你？” “我除了心情不太好，感觉到孤单之外，其它都好。只是阿婆，我感觉好奇怪啊。在撞到那个鬼魂以前，我从来没有见过鬼，今天好像又撞到其它的鬼了，我都要吓死了。” 曹尔雅穿上了拖鞋，又检查了一遍自己的门窗，对林老太说道。 “人当然不能长久跟鬼相处，你跟它们相处越久，越容易沾染上它们的气息，所以会吸引到它们的同类。你可千万戴好那两个护身符啊！开心起来，你戴着护身符，它们不敢拿你怎样，你被吓多了自己也习惯了！” 吓多了也就习惯了，这是什么话？曹尔雅有些哭笑不得地点了点头。 说完，林老太便表示时间太晚了，她马上就要休息了。 曹尔雅这边千恩万谢，终于挂了电话。 “可能这是我的命运吧，就算想逃也逃不掉，只能认了，唉！” 她将手机按在了胸口，有些茫茫然地盯着门口自言自语道。 不知为何，今天感觉尤其的累。 曹尔雅洗完澡漱完口，涂上了晚霜，便直接进了卧室，躺在了床上。 柔软的床铺一定程度上减少了她的焦虑。果然床才是好东西啊！ “啊，嘶——” 曹尔雅感觉到自己被什么东西给硌到了，她连忙坐了起来。 掀开被子一看，她愣住了。是那支黑色钢笔！ “怎么会呢，我不是都已经扔在垃圾桶了吗……我……” 她呢喃着说道，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这时，卧室的灯也突然熄灭了，房间里漆黑一片。 “又来！” 曹尔雅的心跳加速起来，她有些懊恼地睁大了眼睛，一边用手紧紧地捏住了胸口的玉佩和金佛。 这时候她才感到自己的决定是多么正确，远离了朋友，也让自己的朋友们远离了危险。 如果这注定是自己的命运，那她愿意自己一个人承担。 她觉得自己比想象中更加坚强了。 想到这儿，曹尔雅摸索着到了床头，啪地一声重新打开了灯。 一回头，那位鬼魂少年——蔡聪涵，正站在靠近卧室门口的位置。 他的表情有些僵硬。 “咦——什么味道啊……” 曹尔雅皱了皱眉头。 眼前的男孩浑身散发着厨余垃圾的味道，飘得满卧室都是。 曹尔雅皱了皱眉头，“你……怎么这么臭啊！” 蔡聪涵脸上带了些怒气，朝着曹尔雅径直走了过来，曹尔雅不由得干呕起来。 “求你……别过来，你好臭啊！” 蔡聪涵站了半天，这时才终于开了口∶“谁让你扔垃圾桶的！我在垃圾桶里呆了一周！” 曹尔雅听完，往后退了几步，表情有些尴尬。 她看到他身上似乎有些伤痕，想来是因为这个才减弱了力量。 “拜托，你三天两头出来吓我，还要我的命，难道我把你当菩萨供起来吗？” 屋子里味道越来越大，她实在是没办法忍受了。 不管他今天要做什么，首先得洗澡！ “哕——” 曹尔雅又发出了一阵干呕声。 她想了想，伸出大拇指和食指捏住了蔡聪涵的衬衫边，想要把他带出自己的卧室。 “嘶嘶嘶——” 蔡聪涵的衣服似乎被烧焦了，开始冒起滚滚黑烟。糟糕，忘记自己戴护身符了，这样会伤到他！ 曹尔雅连忙缩回了手。现在要怎么办？ “那个……我跟你商量一个事情可以吗……” 曹尔雅有些不自然地说道。 “什么？” “你去浴室洗个澡，我真的受不了了……” “……” 少年默不作声。 曹尔雅指着浴室的莲蓬头说，“用这个洗，不然我要死掉了。” 说完，她的胃酸又开始翻滚起来。 自己遇到的都是什么事啊！ 蔡聪涵没有回头，只淡淡说道∶“这东西我不会用。” “你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莲蓬头都不会用？” “没见过。” 曹尔雅有些生气，随即又冷静了下来。 “算了！我教你。这样是开，这样是关。看到了吗？你还可以调节水量。求求你了，就算你今天专程来吓我，也要弄干净才来吧！” 蔡聪涵没有讲话。 曹尔雅又说道，“那边那个是洗衣机，你要是不会用，把衣服脱下来放在脏衣篓里我来洗。那边是浴巾，那边是沐浴露……” “什么是沐浴露？” “就是……你理解为液体的肥皂。” “什么是浴巾？” “啊？……你洗完了拿那个擦干水分的帕子……还有这个，”说着，曹尔雅撕开了架子上旅行用洗漱用品的包装纸，“这个是漱口的，这个你会的吧？” 说完，她“啪”地一声关掉了浴室门。 愤怒果然是化解恐惧的好办法，她想道。 第54章 不能说的秘密 很快，浴室里便传来了哗啦啦的水流声。 曹尔雅突然觉得自己太莽撞了。 他是鬼哎！ 自己竟然强迫他去洗澡，他还乖乖去了，跟之前简直判若两鬼。 “这是没办法的事，好臭啊！” 她捏着鼻子不停往屋子里喷着空气清新剂，再四处检查地面上有没有脏东西。 还好，只是气味难闻而已。 只是没想到喷了空气清新剂以后，屋子里的状况并没有变好，反而显得又香又臭，两种味道好像各自对立，互不相干，坚决不肯融合到一起。 没办法，曹尔雅只能无奈地打开了屋子里所有窗户。 捣鼓了半天，这气味终于消散了一些，她也累瘫在了沙发上。 过了一刻钟左右，浴室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曹尔雅有些不自在地站了起来。 蔡聪涵光着身体，手里拿着自己那条淡鹅黄色的浴巾，看起来有些呆滞。 “啊——” 曹尔雅尖叫了起来。 “你干嘛呀，你把浴巾围上啊！” “我不会。” 蔡聪涵冷冷地说道。 他朝着曹尔雅走了过来，把浴巾递给了她，“你来。” 曹尔雅蒙住了眼睛，往后退了几步，“不行，我戴着护身符呢，会伤到你的。” “那好，我不围。” 曹尔雅翻了一下白眼，这家伙明明就是故意来捣乱的吧！ 她想了想，对蔡聪涵说道∶“我们来个君子协定好不好？我取下护身符帮你系浴巾，但是你不能伤害我，也不许动手动脚！” 蔡聪涵没有说话。 “我数三声，不说话就等于默认了哦，一、二、三……” 曹尔雅说完，取下了自己脖子上的护身符。 “呐，我现在帮你系，你必须老老实实的。” 她闭着眼睛，伸出手拿到了浴巾，又摸索着帮蔡聪涵系在了腰间。 曹尔雅发觉自己的心在“怦怦”地跳，脸也刷刷地红了起来。 突然，蔡聪涵伸出一只手，把她揽到了怀里。 曹尔雅愣了一下，连忙挣扎了起来。 很明显，她的力气远远不如眼前的鬼魂少年。 “我们不是说好了君子协定……” 她抬起头有些羞恼地说道。 “你自己想想，你真不愿意被我抱吗……” 蔡聪涵的声音非常平静。 曹尔雅的脸“腾”地一下又红成了一片。 “我才不愿意……” 她把头低了下去，有些赌气地说道。 “你心里怎么想，自己是很清楚的……” 少年的语气里充满了年轻男性的自满。 曹尔雅抬起头来，“才不是，我……” 话还没说完，蔡聪涵就俯下身来吻住了她的唇，她反驳的声音随即消失在了冰凉而柔软的触感里。 意外的是，曹尔雅发现自己很怀念这种感觉，虽然她自己并不想承认。 我真的疯了，怎么会这样呢？他是要害自己的鬼魂！ 难道你就那么缺男人吗，曹尔雅，别再错下去了，他要你的命，你的父母怎么办？ 想到这里，曹尔雅竭尽全力拒绝了之后的缠绵，使劲推开了蔡聪涵。 少年还意犹未尽，低下头想继续刚才的吻。 曹尔雅连忙抓上了茶几上的护身符，一边喘息一边将它们戴在了脖子上。 还好，自己的理智赢了。 “你想要我。” 依然是蔡聪涵冷冷的声音。 “谁想要你了，真自恋。你不过是使了什么手段让我沉溺进去，这些并不出自我本心。更何况，每次都是你强迫我，你……” “你自己相信这些话吗？” “我……我相信。” 曹尔雅反驳道。 她心里乱糟糟的。 那种陌生的，带着些兴奋和激情的感觉，不过是一时的生理冲动罢了。 “这是自然的反应，不是我的错。我是被鬼迷了，不是我的错。” 她在心里不停地重复道。 忽然，曹尔雅想到了什么，抬起头问蔡聪涵∶“你什么时候走，你走吧！” “我受伤了，我不走。” “为什么？” 曹尔雅心里一惊。 “我被执行使打伤了。而且——你把我的钢笔扔在垃圾桶好几天，这支笔后来掉在了大街上被太阳暴晒，又掉进了下水道。” 曹尔雅心里竟然觉得有些抱歉。 “不好意思……可是你那天太吓人了。” 说完，她站了起来，“你老是反复无常，我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发狂。” 蔡聪涵沉思了良久，终于开口道∶“我是不能长久流浪在人世间的，我得依附在生前的物品上。” “我知道。” 曹尔雅小说嘟囔道。 “我困在坟墓里的时候，死前最后一刻的记忆每天都在重复。” 听完他的话，曹尔雅沉默了一会儿。 终于，她问道∶“那你还记得是谁害了你吗？” “曹大林。” 曹尔雅瞪大了眼睛，摇了摇头，“我不信。我爸爸虽然比较世故圆滑，但是平常没做过什么坏事……” “你了解他吗？他了解你吗？” 这次蔡聪涵很平静，他没有发火。 “可是，你说我爸爸害了你，那他怎么害你的呢？” “他……” 蔡聪涵顿了一下，突然痛苦地抱住了头。 他弓下身体，布满乌紫瘢痕的手臂在不停颤抖，整张脸也变得扭曲。 “你怎么样了？” 曹尔雅赶忙拉住了他的手，但这时两人的接触面又开始冒起了黑烟。 “糟糕，我忘记了！” 曹尔雅顾不得那么多了。她解下了护身符，再次拉住了蔡聪涵的手。 他的手真凉啊，就跟冰块一样。 许久，少年终于从痛苦中缓了过来。他的嘴唇乌紫，额头上竟然冒出了很多汗水。 曹尔雅感到十分惊奇，原来鬼魂跟人一样会感受到痛苦。 想到这一层，她莫名感到有些心疼。 “你好一些了吗？” 曹尔雅小心翼翼地问道。 蔡聪涵没有看她，半天才说道∶“每次都是如此。当我要说曹大林怎么害我的时候，我就说不出话来，感觉胸口插着什么东西，十分难受。” 听到这话，曹尔雅恍然间想起了自己第一个关于他的梦。梦里的他胸口在往外渗血。 她连忙看向了蔡聪涵的胸口，伸出手左右不停触摸起来。 为什么现在的他这里是干干净净的，一点血迹也没有呢？甚至连任何疤痕也看不到。 那为什么自己会做那个梦呢，这梦意味着什么呢？ 突然，她意识到了什么，连忙把手伸了回来。一抬头，蔡聪涵正用一种难以理解的表情看着她。 “我是在想……你的胸口……我……” 她发觉自己解释不下去了。 蔡聪涵见状，拉着她的那只手，用力按在了自己的胸口上。 “你这个女人，刚才还否认……” 曹尔雅赶忙摇了摇头，“不对不对……” 还没说完，少年就一把将她揽入了怀中，曹尔雅的脸紧紧压进了他的胸膛里。 第55章 养精蓄锐 “你干嘛呀？” 曹尔雅使劲转了转自己的脑袋，抬起头来问道。 她的脸贴在少年结实而冰冷的胸口，感觉有些恍惚和羞耻。 这个捣蛋鬼老是爱这样，怎么搞的！ “放开我啦，我喘不过气来了……” 蔡聪涵松开了手，低头看向了曹尔雅的眼睛。 “这些日子我要在这里休整一下，你每天把房间窗帘拉上。” 曹尔雅把头扭向了一边∶“不要。” 蔡聪涵靠了过来，修长而骨节分明的右手捏住了她的下颌。 “你现在没有戴护身符，我可以想做什么做什么……” “你敢。” 少年没说话，把曹尔雅逼到了沙发上。 “我有什么不敢的。你自己不也喜欢这个游戏。” 曹尔雅脸红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呀，我……” “你解下护身符的时候，心里难道不是期待着我吗？” “你变态。” “什么？” 曹尔雅飞速抓起两个护身符，在蔡聪涵眼前晃了晃∶ “你要是再胡说八道，我就拿其中一个砸你。” 蔡聪涵没有再向前。 他无声无息地踱步走向了阳台，垂着手臂直愣愣地看向了远方。 曹尔雅有些失神。 他围着自己鹅黄色的浴巾，上面还有一只卡通兔子。他肌肉线条优美，手臂却有许多浅浅的瘢痕。 “这个鬼魂，口口声声我爸害了他，又说不出个所以然。口口声声要了我的命，却一直把我的命留着。他来这里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如今他的表现，与其说像鬼，不如说更像人。他的性格似乎变化了很多很多……” 曹尔雅盯着蔡聪涵的背影，暗暗想道。 这时，少年从阳台上进到了屋子里。他一进来，身后的落地窗和窗帘就自动关上了。 “你……” 曹尔雅迟疑了一下，想要说什么，但还没开口话就咽进了肚子里。 蔡聪涵背靠着她，说道∶“我的话你记住了。” 说着，他又转过身来，“如果你胆敢再扔掉那支钢笔，我就拿你的朋友们陪葬！” “可是，我都跟他们断绝往来了，他们不是我的朋友了！” 蔡聪涵居高临下地直视着曹尔雅，“是吗？可别忘了，楼下还有个小男生呢……” 曹尔雅心下一沉，生气地问∶“你怎么每次都拿我周围的人威胁我，不觉得这样做卑鄙吗？” 蔡聪涵面不改色地回应道∶“我不喜欢听这些道理。我已经没有第二个人生了，什么东西会重要呢。” 曹尔雅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当下只是气鼓鼓地站起身来，跑到了卧室去。 “搞什么嘛？每次都这样。难道他不觉得这样做很无聊吗，幼稚死了。” 她小声嘀咕道。 过了一会儿，曹尔雅拿来了自己那件保守的睡裙，扔给蔡聪涵∶“你穿这个。在我家休息可以，但是不可以越界。” 蔡聪涵盯着这件睡衣，半天才说，“这是女人的衣服，我不穿。” “那你要一直围着我的浴巾吗？” 说完，曹尔雅不禁微微翻了翻白眼。 少年不再说话，也不再回应，只是默默地站着。 曹尔雅妥协了。 “好吧，你可以围我的浴巾，我去把衣服给你洗了。” 说着，她便进了浴室里。 这还是自己第一次给男生洗衣服，真是无语。 曹尔雅一边想着，一边将少年那身白衣黑裤扔进了洗衣机，加入了大剂量的洗衣粉和消毒液。 蔡聪涵望着这女孩的背影，渐渐变得透明，直至消失在了空气里。 很快，洗衣机发出了“叮”的声音。 曹尔雅打开一看，洗衣机里哪里还有衣服，只剩下空空荡荡的滚筒而已。 她呆住了。 出了浴室，曹尔雅才发现蔡聪涵早已不见了踪影，屋子里只剩下旁边的电扇在转动，发出“吱吱”的声音。 她又赶紧来到了卧室，这里也没有。 他怎么总是这样，每次不打一声招呼来，也不打一声招呼就走。 他以为这里是自己家吗，这么随意地进出！ 曹尔雅懊恼地坐在了床沿上。 她侧了下身子，发现那支黑色钢笔仍然躺在自己的书桌上，她不禁走近拿起了它。 这支笔比起第一次见它时显得更沧桑了。本来就有些斑驳的笔身黑漆掉了不少，笔帽处的锈迹也更加明显了。 曹尔雅突然觉得有些抱歉。 她把它扔进垃圾桶的日子里，蔡聪涵都是怎么过来的呢？ 天天跟垃圾打交道，还进了下水道里。他又是怎么出来的呢？ 想到这儿，她又不由得有些嫌弃起来，连忙拿出消毒湿巾擦拭起了这支笔。 “忘记掉了。这笔这么脏我还拿在手里，要死了！” 结果刚擦完钢笔，一抬头蔡聪涵就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啊！——” 曹尔雅一惊，手里的钢笔也落了下去。 这时，蔡聪涵伸出手把笔接住，放到了电脑桌上的笔筒里。 “你拿什么东西擦了笔，真凉！” “你本来就是鬼，干嘛还怕冷。” 曹尔雅说道。 蔡聪涵还是穿着自己那身白衣黑裤，看起来衣服并没有干。 曹尔雅忍不住伸出手想要去摸一下，手刚要伸到他身上就立马退了回来。 算了！反正是鬼，鬼不会生病。 由他去吧，反正这是他的事情。 想到这里，曹尔雅摸了摸脖子上的玉佩，打了下哈欠，说道∶ “我好困，我要睡觉了。明天可以睡个懒觉。你自己还是住到你的笔里面去吧。” “等一下。” 蔡聪涵这时打断了她。 “你还想干嘛？……” “你刚才说我的那个东西，是什么？” 少年的脸上有些困惑。 曹尔雅歪着头，不解地看着他∶“什么那个东西？” “你说我是变态，变态是什么？” 曹尔雅刚想反驳他，这时候才猛然想起，他说自己今年四十多岁了，死的时候应该二十上下，那就是二十多年前。 算了！ “就是不正常的意思。” 想了想她这样回道。这样解释也没错，变态就是不正常。 少年听完不再搭话，只静静地坐在了曹尔雅的床沿上，伸着脑袋看向了曹尔雅满墙的书。 “这些书你都读完了吗？” 他问道。 曹尔雅也看了看书架，“没看几本。” “那你买这么多书做什么？” “我喜欢。” 她回道。 少年伸出手，从书架上拿了一本书下来，转过头对曹尔雅说道∶“你也读哲学？” 曹尔雅忙回道，“没读多少。” 少年听完不再继续追问，而是低下头津津有味地看起书来。 曹尔雅困得上下眼皮开始打架，忍不住钻进了被窝，不一会儿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蔡聪涵看着女孩安静的睡颜，合上了书。 他悄悄靠近了曹尔雅，伸出手想要去触摸她的脸。 但他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神渐渐冷了下去，别过了头。 第56章 一时安稳 阳光明媚的清晨，青暮路上响起了垃圾车的“嘟嘟”声，将这条街上的无数人从清梦中搅醒。 曹尔雅翻了个身，睁开了眼睛。她的长睫毛抖了一下，视线朦朦胧胧的。 打开手机一看，现在才八点钟呢，她不禁有些生气，迷迷糊糊地抱怨了一句∶ “怎么这么吵，让不让人睡觉了……” 曹尔雅继续趴着眯了一会儿，终于没了睡意，她从床上坐了起来。 因为蔡聪涵的缘故，她一直关着窗帘，导致室内光线十分昏暗。 为了遮光效果好一些，自己周六下午还换上了深色款。 想到这里，曹尔雅脑子里的两个声音开始打起了架来。 “你到底在干什么呀曹尔雅，这次可是你主动做的，他可没威胁你。” “我这是出于人道主义的关心，只是因为同情他而已。何况他跟我无冤无仇的，我干嘛赶尽杀绝。” “你就是自己思想出了问题，说不定你喜欢上他了……” “怎么可能啊，他是鬼哎，我才不会喜欢上一个鬼呢，不可能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不会喜欢上他的，不会不会……” 曹尔雅赶忙闭上了眼睛，把头烦恼地埋进了被窝里。 都怪这个鬼小伙，让自己淘神费力不说，还要照顾他的处境。 这样好的天气拉上窗帘，让屋子透气都不行！ 真可惜。 不过也有个好处，曹尔雅翻了个身，想道∶他在的时候，周围气温都很低，要是到7月份，自己就可以不开空调了，能节省一大笔开支。 “天哪，曹尔雅，难道自己还想他住到7月份吗？不行不行，不可以。” 她甩了甩脑袋。 有些凌乱的电脑桌上，一本书翻开了几页，上面作了些笔记。 曹尔雅这时移到了桌边，拿起书一看，扉页多了几个苍劲有力的大字∶曹尔雅。 “我的名字哎。” 她轻声嘟囔了一句。 是他写的吗？这字写得真不错。 曹尔雅从笔筒里拿出了那支黑色钢笔，放在了手心里。 等等，他要是一直附着在钢笔里，那自己现在不就等于在接触他吗？ 想到这儿，曹尔雅脸一红，将钢笔重重摔在了笔筒里。 “谁要摸你了！” 她低下头，寻找床边的拖鞋，打算洗漱完做点早餐果腹。 刚刚抬起头来，她就感觉自己突然撞到了什么东西上。 曹尔雅平视前方，只看到一双修长的穿着黑色裤子的腿。 “大清早发脾气……” 是蔡聪涵冷冰冰的声音。 曹尔雅穿上拖鞋，从床沿坐了起来，默默戴上了护身符。 现在她觉得自己底气很足，便鼓起勇气直视着他的眼睛说道∶“我喜欢。” 说完，便径直出了卧室。 打开冰箱，曹尔雅拿出了一些鸡蛋、面包和蔬菜水果。早上吃随便一点就好了，弄个三明治吧，再拿点酸奶。 刚捣鼓好，她想起了蔡聪涵还没吃饭。 “不对啊，他是鬼魂。鬼魂吃什么呢，香蜡纸钱？” 曹尔雅踏着拖鞋“哒哒哒”地跑到了卧室门前。 卧室的窗帘是拉上的，阳光无法照射进来。 她的小黄鸭夜灯在床头亮着，四周只有一点温暖的微光。 蔡聪涵侧坐在椅子上，一脸认真地在看自己的书。 这少年穿着中式衬衫，一身的书卷气。他的坐姿笔挺，看起来一身正气，一眼望去跟他之前的所作所为哪里还有关联！ 他的眉骨、鼻梁、人中甚至薄薄的嘴唇都恰到好处，古典而精致，仿佛是cg动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曹尔雅有些看呆了。 “不行，这是他的小伎俩，专门勾引我这种没谈过恋爱的小姑娘的，我不能上当。” 想着想着，曹尔雅脸上便多了几分愠色，嘴唇也不由自主地微微翘了起来。 这时，蔡聪涵从书本上抬起了头来，看向了曹尔雅。 他的表情略微有些困惑。 曹尔雅的脸不争气地红了起来，为了掩饰自己的情绪，她有些磕磕巴巴地问道∶ “那个……就是……你要吃早饭吗？” 蔡聪涵蹙了一下眉毛，注意力重新回到了书本上。 “不吃。” 不吃就不吃，拽什么啊。曹尔雅赌气转身离开了卧室。 吃完早餐、洗完碗筷，曹尔雅撩开窗帘到了阳台上。 今天天气真好，天空蓝盈盈的，只零星分布着几多浅浅的云朵。 架子上的月季长势良好，已经开出了很多粉色的、黄色的花朵，叶片也随着微风轻轻抖动着。 “太好了，今天不用上班！” 曹尔雅转过头，看了看自己身后关着的落地窗。 谁能想到自己家里藏了一个男鬼呢！要是房东知道了非骂死自己不可！ 蔡聪涵仍在认真看书。 曹尔雅坐到了床沿，把下巴靠在了桌边，有些好奇地看着他。 少年眼神的余光瞥到了曹尔雅，他轻轻合上了书。 “你买这么多书，每天就这样放着吗？好多书都还是新的。” 曹尔雅把脸转了过去，“要你管。” 说着，她伸手把书抢了过来。 “整天看书，书呆子一样。我无聊，你要陪我看电影。” “电影？你这里有放电影的设备吗？” 曹尔雅挑了一下眉毛，“当然啦！” 蔡聪涵的目光这时变得深邃起来，仿佛在回忆一些遥远的事情。 半晌，他说道∶“我们那时候公社会放电影。听到哪个生产队在放，我们就三三两两邀着好朋友一起去看……” 曹尔雅问道∶“你都跟谁一起去看呢？” 少年这时却不做声了。 是啊，那是二十多年前！ 曹大林他们兄妹和自己姐弟一起，不知道度过了多少个令人兴奋的夜晚。 那时候干活虽然很累，一边干活还要一边学习，但只要说看电影，大家就会说说笑笑往其它生产队赶，不知道走了多少路！ 那时候他们还是挚友，可后来…… “我之前一直一个人住，有很多不敢看的恐怖电影。反正你是鬼魂又不会害怕，你就陪我看。” 曹尔雅伸出了手，拉着他的袖口说道。 因为她唐突的接触，少年的袖口又冒起黑烟来。 曹尔雅有些尴尬，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说道，“对不起，我忘记了。那你要跟我一起看吗，我去拿设备。” 她站起身来，从书架的一角拿出了投影仪。 “我们就投在客厅里那面白墙上吧，平常我都这样操作的，很方便。” 蔡聪涵低头看向了这个小小的方盒子。真神奇，社会的发展永远都是日新月异。可惜自己不曾参与！ 而眼前的女孩拿着手机，正在挑选片子。 “就看这个恐怖故事吧……” 第57章 第一次主动 客厅的落地窗紧紧地关闭着，深色遮光帘子拉得严丝合缝，把温暖的阳光连同嘈杂的车流声都挡在了窗外。 沙发对面的白墙上，恐怖片正在上演。 尖锐而可怕的音乐声无孔不入，填满了整个房间，黑漆漆的房间内显得十分渗人。 曹尔雅抱着一包薯片，一边小心翼翼地盯着墙面，一边抓起零食往嘴里放，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往蔡聪涵的方向靠了过来。 “喂，要吃吗？” 她把薯片递了过去。 少年跟她坐在一起，中间只隔了半米左右。 “我不吃这个。” 蔡聪涵淡淡地说道。 “对了，你平常不吃饭吗？” 曹尔雅问。 蔡聪涵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我们是鬼魂，是能量体组成的，可以不靠食物生存。但想吃的时候也能吃。” “哇塞，好环保啊。” “什么？” “啊……那个……能量体是什么？” 曹尔雅转而问道。 “这个很难解释清楚。” 蔡聪涵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我们的肉体跟精神看起来是融为一体的，实际上相互独立。精神是一种能量体，肉体消亡以后，它就会回到原来的地方。也许会开始下一段旅行，也许就这样在世间流浪。” “这个意思就是说，人的意识是永远不会消失的对吗？” “是的。不过绝大部分人只有死后才知道这一点。” “有阴曹地府吗？” “有。” “哇塞，是不是很可怕呀。” “不知道，我没有去过。” “为什么呀？” “……” 曹尔雅放下了薯片，“所以，你现在是流浪状态吗？”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脸上有着孩子般天真的求知欲。 “算是吧。” 少年回答道。 “你……是因为想要完成未了的心愿，所以才不愿意开启下一段旅程对吗？” “不是。我觉得……可能是因为执念。” 曹尔雅这时心里有些奇怪的感觉，她自己也无法描述——也许是同情，也许是好奇，可能还夹杂着一些寂寞的感觉。 “其实，我一直不敢问你……也一直在逃避这个问题……我想知道，究竟我们家跟你之间有什么过节呢？” 曹尔雅抱起一个毛绒公仔，又重新鼓足勇气说道∶ “要是你愿意放过我们家，我……你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说完，她不由自主地红着脸低下了头，不去看蔡聪涵的眼睛。 少年刘海下的那双黑漆漆的星目里神色自若，他看向了眼前这小姑娘的脸。 她长得太像静静了！ 皮肤白里透红，一双小鹿一样的眼睛忽闪忽闪的，睫毛又长又翘。 可能是因为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人的生活条件好了太多了，女孩看起来没那么瘦，浑身恰到好处，也更健康。 “我记错了，时间太久远了。” 蔡聪涵突然说道。 曹尔雅抬起了头来，半信半疑地问∶“那你为什么之前那么笃定是我爸爸害了你呢？” “我可能不想流浪了，刚好逮着了你们。” 少年看向了别处。 “原来这样……我就知道！那你答应我，以后我们做好朋友，我有什么东西都跟你分享，我也陪着你，直到你愿意开启下一段旅程。但你不要再为难我们家了，好吗？” 曹尔雅睁着湿漉漉的眼睛，有些讨好地请求少年道。 “好。” “那我们说定啦，你答应我了，反悔是小狗哦！” “好。” 曹尔雅开心地从沙发上跳了起来，激动地扑到蔡聪涵身上，一边轻声喊道，“太好啦！问题终于解决了！” “滋滋滋——” 两人的接触面有青烟冒了出来，少年难受地皱了皱眉。 曹尔雅连忙后退了一步，有些抱歉地挠了挠头，“不好意思，我又忘记了。我现在取下来。” 说着，她便将脖子上的玉佩和金佛放在了旁边的茶几上。 蔡聪涵重新站定，轻轻理了一下自己的中式衬衣，镇定地说道∶ “你就不怕我动手动脚？” 曹尔雅仰起头甜甜地笑了一下。 “跟你接触下来，发现你就是只纸老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坏嘛。” “是吗？那可不一定。” 少年突然将身体靠了过来，伸出手将曹尔雅慢慢推到了沙发角。 她软软地跌了下去。 虽然这少年以前也说过类似的话，但那时候他看起来总是凶神恶煞的，这次却有了些年轻男孩冷静的痞坏。 而且……他靠得好近。 曹尔雅的眼神忍不住顺着蔡聪涵白衬衣上的盘扣，一点点移到了他的脸上。 他的剑眉星目，他的高挺而精致的鼻梁，还有他薄厚适中微微有些弧度的嘴唇。 她不由自主地呼吸急促起来。 好奇怪，怎么自己一点恐惧感都没有，甚至还想慢慢接近他。 不知为何——她鬼使神差地，竟轻轻地抬高自己的脑袋，吻向了少年的唇。 曹尔雅的脸烫了起来，而且越来越烫，直到再也无法控制，这绯红一直蔓延到了耳后根。 她将头深深地低了下去，不敢再抬起来。 蔡聪涵楞了一下，看向了曹尔雅的脸∶这小女孩子的脸臊得通红，已经满是羞愧。 他将那双长着修长手指的手放在了曹尔雅的腰上，等她坐稳，这才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托起了她的脸。 “我早就说过，你想要我。” 他的声音突然温柔起来，气息像春风一样拂在了她的脸上。 曹尔雅挣扎了一下，又把头低了下去。老天！他长得好好看，她害怕自己再次失态。 “我……这个不算……你以前对我做了那么多次，我才第一次。而且，我的初吻都是给你的……” 说完，她的头更低了。 虽然表面上很平静，但此时她的内心已经慌乱到了极点。 “拜托了小曹，你在干什么啊啊啊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啊，沉迷男色会死翘翘的啊……” 这边，蔡聪涵的克制也濒临崩溃∶曾经他以玩弄、报复的心态面对她，所以可以肆无忌惮且毫无心理压力。 但现在情况似乎有了新的变化。 他终于低下头，侧着脸用力吻向了曹尔雅的红唇。 他们不约而同地停顿了一下，看向了对方的眼睛。 蔡聪涵一只手搂着曹尔雅的细腰，另一只手放在她的脑后托着她的头，防止她从沙发上掉下去。 他越来越投入。 而女孩子则双手环着少年的脖颈，双眼迷离。 ——他们像一对久别重逢的恋人一样忘情地吻着，直到曹尔雅浑身发软、筋疲力尽。 “对不起……” 漫长的吻停下来之后，她突然失落地哭了起来。 少年替她擦去了眼泪，低声问道∶“怎么了？” “对不起……我……我好像喜欢上你了……怎么办……” 曹尔雅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她自欺欺人了那么久，终于还是肯面对自己了。 “可你是鬼魂，总有一天你要离开我的，怎么办……” 她的小脸看起来是那么地委屈。 蔡聪涵没有说话。 他低头亲了一下她的头发，将曹尔雅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他的眼神中，也充满了挣扎和犹疑。 第58章 陪我玩呀 “秩序……我们需要秩序……这世界离开了秩序将无法运转……我的王子殿下……” 神府花园a幢一楼，一个小女孩正在看动画片。 已经晚上九点多了，她的父母还没有回来。 “叮咚，叮咚——” 这时，门铃声响了起来。 小女孩穿上拖鞋，站在椅子上，看向了防盗门上的猫眼。 “是谁呀！” 她有些奶声奶气问道。谁知防盗门这时竟“吱呀”一声自己开了。 门外黑漆漆一片，什么也没有，只听到花坛里嘁嘁的虫鸣声。 “咦，真奇怪，门怎么自己开了呀。” 小女孩从椅子上小心翼翼地爬了下来，转身将它移到了一边。 一回头，却忽然看到一个拿着卡片的小男孩正站在门外，正怯生生地望着她。 “我们能一起玩儿吗？” 他说道。 小女孩看了一下他，问道∶“原来是你调皮捣蛋呀。你怎么穿这么厚，不怕热吗？” “我们能一起玩儿吗？” 小男孩依然重复着刚才的话。 小女孩摇了摇头。 “不玩了，现在太晚啦，一会儿我的爸爸妈妈就回来了。” 小男孩伸出手，将卡片递给了小女孩。 “我们来一起玩吧！” 女孩有些迷迷糊糊的，她的想法像是突然发生了转变，竟跟着小男孩一起走了出来。 “那好吧，我们玩什么？” “我们玩扇卡片，跳格子。” 小男孩说道。 “去哪里玩呢？” “跟我来。” 他们穿过了长长的走廊，坐上了最里面的货梯。 小男孩按了第19层——实际上这栋楼没有18层，17楼之后直接就是19层了。 跟着进来的还有位佝着背的阿婆，她睁着有些白内障地眼睛，对小女孩说道∶ “娃娃，给奶奶按一下9楼可以吗？” 小女孩神情木木的，仿佛是没有知觉的提线木偶一般，她没有动。 老奶奶转而看向了角落里的小男孩，“娃娃……” 小男孩也没有动。 老人叹了口气，“唉，还是我自己来吧。” 说着，她吃力地踮起脚尖，按下了9层的按钮，不一会儿便出了电梯。 刚出电梯，她便碰上了出来倒垃圾的曹尔雅，忍不住跟她抱怨道∶ “现在的孩子真是娇惯坏了，不知道尊老爱幼。” 曹尔雅一边锁门，一边问她∶“发生什么呢阿婆？” “嗐，小姑娘。我这身体也不方便，最近后背疼得厉害，所以想让俩孩子帮我按下电梯。那个女孩不帮我，男孩也不帮。” 老太太确实气到了，耳根都红了起来。 曹尔雅随口问道∶“谁家的孩子这么没礼貌啊，见到老人也不帮帮忙……” “一个穿白色短袖的小女孩子，还有个穿毛衣的小男孩——这么热的天，估计家里也没人管，穿成这样……” 曹尔雅一惊，忙问道，“里面还穿了衬衣对吗？” “好像是穿了，你认识这孩子吗？” “他们去哪里了？” 曹尔雅焦急地问。 “他们去了顶楼啊，可能是顶层的住户。” 曹尔雅顾不上手里的垃圾了，她把垃圾口袋放在了门口，摸了摸脖子上的护身符，快速跑向了电梯。 “阿婆，垃圾我会倒掉的，我去去就回来……” 老人看着曹尔雅离去的背影，有些丈二的和尚摸不到头脑，便独自回了屋里。 这边，小女孩跟小男孩已经到了19层。 小男孩揣着卡片，轻轻推开了铁门——这里是顶楼阳台，铁门本是锁着的，但不知为何，他轻轻一推门就被打开了。 夜，像一张巨网一样笼罩着天台，只留了一盏声控灯照亮了台面窄窄的一角。 “我们玩卡片吧。” “好呀！” “你来放，我来扇……” 两人玩了一会儿，小男孩突然表现得有些烦躁。 他生气地扔下卡片，说道，“我们来玩跳格子吧！” “好呀，跳格子。” 小女孩神情麻木地回答道。 男孩一步步指引着女孩来到了顶楼的围栏处。 “来，来——” 他说道。 小女孩乖乖站到了围栏边。 “跳格子，跳，跳呀……” 小男孩催促道。 小女孩有些犹豫，她仿佛清醒了一些，看了看男孩说道，“我不敢跳，我害怕。” 说着便退了回来。 但男孩仿佛听不见她的话，口里仍然念念有词∶“跳，跳呀，跳格子，跳呀……” 小女孩仿佛被下了诅咒一般，重新站到了围栏边上，作势就要往下跳。 “啊——你干嘛呀你——” 曹尔雅及时赶到了，她朝着小男孩尖叫起来。 听到叫喊声，小女孩如梦初醒，看着眼前的大姐姐“哇”地一声哭出声来。 曹尔雅解下了脖子上的金佛，打算给小女孩戴上。 可是，等等，今天只带了一个护身符！ 算了，连当初蔡聪涵那么大只的鬼也没把她怎么样，这个小孩鬼她也能对付。 这样想着，曹尔雅将金佛戴到了小女孩脖子上。 “姐姐住902，这个借给你，你快回家。” 小女孩听完，眼泪也没擦，跌跌撞撞便下了楼。 她前脚一走，后脚小男孩就张大嘴巴叫了起来——他的声音极其恐怖，像是机器音又像是动物的惨叫，让曹尔雅头皮发麻——怪不得形容声音难听都用“鬼哭狼嚎”！ 小男孩的两只眼睛渐渐变成了两个大大的黑窟窿，他就这样慢慢地、慢慢地朝曹尔雅走了过来。 曹尔雅虽然害怕，到底还没有失去理智，她赶紧朝着楼下跑去。 她用力按了按电梯，一边慌张地往回看，远处的男孩在慢慢跟过来了。 “该死，电梯没上来！” 她顾不得思考，一溜烟跑向了楼梯口，“噔噔噔”地朝9楼奔去。 她一边跑一边回头，身后的男孩似乎已经被甩开了。 太好了！她想道。 果然小鬼就是小鬼，究竟是太年轻了。她的奔跑的节奏渐渐放缓。 但不知怎么了，她走着走着突然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重，越来越重。 快到11层的时候，她已经走不动了。 “奇怪，这是下楼呀，又不是上楼。怎么这么累呢？” 曹尔雅自言自语道。 这时，她刚要迈开步伐，突然感觉肩头多了什么东西。 一转头，刚才那位小男孩正趴在她的背上，惨白的小脸上两个黑黑的眼窟窿正直勾勾地对着她。 “姐姐，你跑啊，怎么不跑了呀……” 第59章 及时搭手 “啊——你走开，臭小孩！讨厌死了，快走开！” 曹尔雅惨叫了一声，差点从楼梯上滚了下来。 她结结实实摔了一跤，视线越来越模糊，只隐约看见男孩脸上的黑窟窿正在渐渐靠近自己的脸…… “啪！” 一声清脆的鞭子声突然响起。不知为何，曹尔雅瞬间恢复了神智。 “你没事吧妹妹？” 良玉将倒在地上的曹尔雅扶了起来，轻声问道。 曹尔雅站起身来，拍了拍自己身上的尘土，惊魂未定地问道，“他走了吗？” “他逃了。” 良玉答道。 “谢谢你，你是……” 曹尔雅不禁打量起眼前的女孩。 她起来二十三四岁，捆着高高的马尾辫，额前有几缕碎发。眼睛细长却并不小，皮肤看起来非常细腻，目光给人感觉有种信念感。 “我叫良玉，”良玉说道，“你是怎么招惹上他的？” 曹尔雅吃了一惊，忙答，“我没有得罪过他，我只知道他肯定不是人。” “他是一楼那个游魂女子的孩子。看来我一会儿还得走一趟。” “你不要去，太危险了！” 良玉这时仔细看了看曹尔雅，“原来你也是极阴之人。” “什么是极阴之人呢？” 良玉将鞭子收了起来，“就是天生能够看见鬼魂本相的人。” 曹尔雅疑惑地说，“可我小时候从来没有看到过，就今年才这样。” “你有遭遇过恶灵吗？长期跟恶灵相处，你自己的火焰会越来越弱，也会变成极阴之人，因为你自身的磁场改变了。” 曹尔雅这时沉默了。 这样说来，是因为那位鬼魂少年的缘故。 “那我会早死吗？” 良玉说道，“不一定。如果你心理承受能力强就没有大的影响。” 曹尔雅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 她转而问道，“你好厉害啊，你也是神婆吗？” 良玉有些无语地转过头来，“不是。” “那你是做什么的？” “一时解释不清楚，干脆不说了。” “那好吧，不过，”曹尔雅突然想起了什么，说道，“你的衣服跟我上次碰到过的一个流氓挺像的……” 良玉大吃一惊，“流氓？他长什么样子？” 曹尔雅想了想，说道，“大高个儿，跟你一样的衣服，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坏坏的，长得还挺好看的。有一次我逛商场，他……他非要看我脖子上的……吻痕……” “啊？” 良玉的眼睛快要瞪出来了。 该死的卫玄森，原来你不仅业务能力差，还有这种奇怪癖好，真是没看出来！ 良玉想着想着，不禁牙齿咬得“咯咯”地响，一脸想打人的样子。 “你……怎么了？” 曹尔雅小心翼翼地问道。 “哦，没什么……我们先下去吧。” “好呀好呀，到我家坐一会儿吧。” 两人坐着电梯到了9楼。 刚进客厅，良玉的手镯便疯狂震动了起来，她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十分凌厉。 “奇怪，这种程度的感应，方圆几里都跑不掉才对，难道它藏在什么东西里现在才跑出来？” “你说什么？” 曹尔雅端着一杯水，一脸疑惑地问道。 良玉在客厅转了转，然后走到曹尔雅的卧室外面，猛地踹开了门。 “啊，你这是在做什么？” 曹尔雅赶忙跑了过去。 此时蔡聪涵正坐在书架旁，一脸认真地翻阅着书籍。听到这边的响动，他抬起了头来。 良玉诧异地回过头，“好家伙，你在你家里藏了个游魂？” 曹尔雅的手里的杯子“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呆在原地，半晌才有些窘迫地勾了勾手指，一张脸通红。 “对不起……我……” 良玉的脑海中突然回想起刚才曹尔雅说的那番话，感觉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 等等，吻痕？他们都发展到这一步了？ 看来是自己错怪卫玄森了。 蔡聪涵看了看曹尔雅绯红的脸颊，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把把她揽入了怀里。 “你干嘛呀，你怎么突然这么奇怪呀……” 曹尔雅马上挣脱了，羞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良玉这时也懵了。 但她很快回过神来，说道，“我现在必须带他走。” 曹尔雅震惊地问道，“啊，到底发生什么了，你为什么要带他走啊，不是，你为什么……” 良玉严肃地取出了腰牌，“我是轮回司三区分部执行使，我的工作就是带这些游魂去登记，等判官司的判书下来再去到轮回司往生……” 说着，她便取下腰牌朝着蔡聪涵的额头照了照。 “奇怪，你已经登记过了吗？记录显示你已经在二十年前往生了，目前是活人……靠！这是怎么回事……不应该啊……” 她皱着眉头，心里有些不痛快。 再说蔡聪涵这边，经过几天的休整，他身上的斑痕几乎完全看不见了，只是皮肤有些缺乏血色。 他没有说话，只静静地看着眼前的执行使，嘴角有些嘲讽的颜色。 良玉这时候仍有些不甘心，她拍了拍腰牌，又扫了一遍，结果还是跟原来一样。 “……不管了，你还是要跟我走！” 她举起了鞭子。 蔡聪涵并不躲闪，“你带不走我，还会因此而受伤，我劝你还是不要白费力气了。其次，我应该不属于你的辖区。” 良玉再次看了看腰牌，这个游魂确实不是自己管辖范围，行政区域的色块属于安州县。 等等，那不就是卫玄森的辖区吗？难怪！ 他老舅于江管那片区的时候工作极其敷衍，留下了非常多的烂摊子。可恶的关系户，休想我来帮你擦屁股！ 想到这儿，良玉将手中的鞭子收了起来。 “确实不是我的管辖范围。你我就不管了，但是，”良玉转身看着曹尔雅说道，“你不能伤害这个女孩子，如果你胆敢伤害她，我打死你！” 蔡聪涵没有说话，他走到电脑桌旁重新拿起了书来看。 良玉这时拾起角落的扫帚，将玻璃碎片扫进了垃圾桶里。 曹尔雅像个犯了错误的孩子，脸上还是烫得厉害。 她本想搭把手，但此时也只能呆呆地站着，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良玉放下扫帚，从茶几上的纸巾盒里抽出了一张纸，一边擦手一边看向了曹尔雅。 “我不知道你们到底经历了什么，也不知道如何去评价你们这种关系。但是我想跟你说，他总有一天会往生的，请你想想清楚。” 曹尔雅听完这话，低下了头。 “我知道这个。我只想好好珍惜跟他在一块儿的每一天……” 良玉仔细瞅了瞅曹尔雅发红的脸，摇了摇头。 “随你便吧。我只是怕你到时候接受不了。如果他是活人还好……” 曹尔雅抬起头来，说道，“我知道，谢谢你。你要喝点其它的吗，我再给你弄弄……” “不用了，”良玉把手里的纸巾扔进了垃圾桶，“我再处理点事情也要快点回去了，你自己保重。” 说完便快速走到了鞋柜旁边，带上了门。 第60章 各自妥协 仍是神府花园一楼右侧的房间。 良玉皱了皱眉，手执皮鞭穿过墙壁进入了室内。 “啪！” 她对着空气抽了一鞭，一些细小的火花像萤火虫一样飞了出来。 这间屋子跟第一次见时一样脏乱，良玉不禁捂了捂鼻子。 突然，一股夹杂着黑雾的强大气流朝着良玉横冲直撞而来，似乎想要将她推翻在地。 良玉伸出手臂略微吃力地挡住，又灵敏地闪到了一边。 黑雾渐渐褪去，那名中年女子终于现身。 良玉觉得她比起上次更显憔悴了。 她故意摆出一副恶鬼的样子，眼睛外翻，头发蓬乱，身上都是些乱七八糟的血迹。 “这个女人在开玩笑吗？我是阴司执行使，哪里会害怕这些！” 不知是不是因为碰撞过于激烈，良玉的嘴角微微有些血迹。 她用手背擦了擦嘴唇，满脸戒备地改变半跪状态直立了起来，捏紧了鞭子的握把。 “你还要执迷不悟到什么时候？” 良玉问道。 女人的语气里充满了愤怒和不屑，“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这里不欢迎你，你赶紧走吧。” “你知道，我只是想帮助你。” “开什么玩笑？你想帮助我怎么不直接带我回省城？别假惺惺了，你不过就是自诩冤女拯救者满足自己的高尚虚荣心吗，嘴里说得好听！” 良玉顺了顺自己的胸口，暗暗告诫自己，没有难做的工作，只有无能的执行使，冷静！ 她知道至少有一点可以拿捏她。 于是良玉抬起头来冷冷说道，“你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吗？我到时候把你变成恶鬼披头散发的样子拍下来，全部放给你丈夫看！” 很明显，这是女人的软肋。 魂灵长久地不愿往生，无非是因为这一世还有很多东西放不下。 但他们甘愿被执念折磨，哪怕抱有执念的每时每刻都是痛苦的。 听到这话，女人的神色终于有了些变化，她缓缓移向了良玉。 “我老公……他在哪里？” 良玉站定，说道，“大概在省城临江区。” 女人走到了一边，仰头看向了墙上被黑灰染指的油画。 那画面上似乎是一家三口，三人正坐在湖畔的草地上野餐，周围是大片的蓝色湖水。 “他怎么能这样呢……他怎么能……” 女人含着眼泪喃喃地重复着。 良玉看向了她，“你心里很清楚，只是还不愿意接受真相罢了。其实有时候就是在赌那口气，你把这口气顺下去了就不会痛苦了。” 女人听完冷笑了一下，终于不再讲话了。 “你拿其他无辜者的生命威胁我是没用的，除非有人愿意主动带你去那里。你要知道我是阴司的执法者，不是菜市场卖菜的，还能讨价还价。” 良玉直言正色地说道。 有时候太过温和反而不利于工作开展，看来自己得拿出让人害怕的威严来。 “你说什么？” 女人瞪着良玉，有些气恼地问道。 良玉把皮鞭放了下来，“你知不知道你的孩子差点酿成了大错。这也是因为我的疏忽……我应该给你们划定活动范围。” 这时，女人的孩子——那个手里拿着卡片的小男孩，有些胆怯地从卧室走了出来。 “妈妈，对不起……” 他流着泪说道，“我以为可以帮到妈妈。” 女人脸上的冷峻瞬间瓦解。 她有些心疼地蹲下来抱住了男孩，“没事的小米，是妈妈的错。妈妈不该……妈妈不该说那些话，妈妈不该……” “妈妈，我们还会见到爸爸吗？” “会的宝贝，我们一定会见到爸爸最后一面的……” 说着，母子俩便抱头痛哭起来。 良玉刚才的愤怒也在这一瞬间化为了灰烬。 她心里有些难受，不由得偷偷擦了擦眼泪。 拯救了这么多冤女的灵魂，大多数虽然看起来凶巴巴的，不过都是些虚张声势的纸老虎。 她们为了保护自己爱的人，或者为了保全自己的自尊，常常要像河豚那样撑起自己的身体去抵御威胁。 去说不熟悉的话，做不熟练的事，迫使自己看起来更强大。 眼前的女人也大抵如此吧！ “我说过我会给你们时间。只要你们能找到我都可以通融，不是还有机会吗？” 女人这时擦了擦眼泪，站了起来。 良玉劝道∶“你不必每次都装成凶神恶煞的样子，很累。” 可能是因为感受到了良玉的诚意，女人的态度也缓和了很多。 她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说道∶ “我知道了，我会管好我的孩子。谢谢你给我时间。” 良玉打了一下哈欠。 “早该这样。这栋楼里有个人你们可以什么时候试着跟她谈谈，成不成全看你们自己。到时候在家里找件干净东西再附着在上面吧……” “那……好吧。我知道你说的是谁了……” 女人的眼睛看向了天花板。 良玉惊诧道，“你们认识？” 女人摇了摇头，“不，不认识。我只知道她能看见我和我的孩子。但上次她受到了一些惊吓，不知道能不能成……” 良玉皱了一下眉头。 “得看机缘。总之没办法强求，全靠你们自己了。” 女人点点头，抱紧了怀里的男孩。 只见良玉挥动了两下皮鞭，便头也不回地渐渐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公寓大楼外亮起了黄光，时间已经是晚上十点。 曹尔雅刚刚洗漱完，正坐在卧室的床上发着呆。 她的头发披散了下来，落在了面前摊开的书页上，眼睛却直愣愣地盯着前方，有些放空。 “发什么呆呢？” 蔡聪涵将一本书推上了书架，坐了过来。 曹尔雅脸一红，眼神却渐渐黯淡了下去。 她看起来心里装了很多事。 “我没有发呆，想事情呢……” 刚才良玉的话还在耳旁不时地响起，“总有一天他会离开的……” 对啊，总有一天。 所以，这到底算什么呢？ 自己就像一个无意中被选中的人，被扔进了这一场不知道结果的游戏当中。 她从一开始的害怕，到渐渐习惯少年的存在，到不知不觉喜欢上他，这些时刻里除了不安，也有让自己快乐的部分。 可是，不论什么样的戏总有谢幕的时候，她真不想到时候只有自己一个人入了戏，只有自己不愿意醒来。 漫漫人生，只有她一人保留着这段记忆，而他去往下一世，什么也不记得了。 蔡聪涵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曹尔雅的脸。 “你的手……好凉……” 她说道。 “你不喜欢吗？” 他问。 曹尔雅没有回他。她把蔡聪涵的手放在了书上，再将自己的手轻轻按了上去。 “哇塞，你的手好大呀！” 她眼里还噙着泪，此时却带了些惊奇的语气说道。 “当然，我是男人。” 曹尔雅又伸出了自己一根手指，“你看，你的手指也好长啊，好适合弹钢琴……” 蔡聪涵收回了手，看向自己的指尖说道，“我的手指很长，你不是已经体会到其中的好处了吗……” “你说什么啊……” 曹尔雅的脸烫了起来，马上拾起书向少年扔去，“笨蛋，不许胡说八道……” 蔡聪涵接住了书，顺手放进了书架里，说道，“好好说话，没大没小的。你应该叫我叔叔。” “才不要。” 不约而同地，这时他们却都意外地沉默了。 蔡聪涵盯着自己的黑色钢笔，神色让人琢磨不透。 而曹尔雅干脆拉上了被子，盖住了自己的脸。 夜的进度条在持续往前拉进，街区也越来越安静。 只有青暮路附近的夜宵摊灯火通明，慰藉着这个略微炎热的夜晚那些不得不晚归的人。 第61章 省城探亲 省城近郊临江区的别墅群附近，高高的护栏外玉兰花开得正灿烂。 幽幽的花香传到了柏油马路上，行人无一不抬起头来驻足欣赏。 路的尽头有一栋别墅，呈黑灰色调，共三层，美观雅致。 不知是出于主人的偏好还是当地的风俗，大门上方悬挂了一个小小的八卦镜，需要仔细看才能辨别出来。 方林威穿着一身户外运动装，背着一个黑色的挎包，走到大门前按了按门铃。 过了一会儿，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女人走了出来。 “是林威啊，进来进来。” 说着她把方林威迎到了别墅内，又伸着脑袋朝着门外四下看了看，这才关上了门。 方林威一边憨笑着，一边说道，“我好久没来了，门口都变了，差点找不到地方。” 女人说道，“那可不。前阵子你舅舅说自己睡眠不好，总是做噩梦，怀疑是风水的问题。所以请人重新装了大门，这扇门跟以前的不一样了。” 穿过繁花似锦的前院，经过了一个大泳池上了两座台阶，两人来到了位于二楼的会课厅。 别墅内使用了大量的原木元素，墙壁多留白，沙发颜色跟地板十分和谐，几盏扁灯笼的灯具像艺术品一样悬挂在天花板上。 客厅的右面是大片落地窗，旁边有一盆半人高的发财树，夕阳从窗外松柏的枝叶间透了进来，唯美异常。 “陈姨，我舅舅好点了吗？” 方林威刚坐下，便迫不及待地问道。 女人把旁边的抱枕扔给了方林威，一边说道，“你舅妈今天刚打来电话，说好多了。你不用担心了孩子，要是不放心，可以多来这边看看。” 方林威交叉着双手，看着桌上的酒杯说道，“行的。对了陈姨，以后他喝酒你跟舅妈就都劝劝吧，人到了中年新陈代谢能力慢慢不行了，对身体不好。” 陈姨叹了口气。 “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的脾气。孩子，这是主人家的事，有些话呢我也不好说。算了。你要喝点什么，我去给你弄？” “想喝点水，我休息会儿自己去倒吧，你坐着休息。” 陈姨听完，笑了一下道，“我给你倒吧，客气什么？” “谢谢。” 方林威靠在沙发上，仰着头躺了下来。 坐了两个多小时的车，一路上没喝一口水，他感到有些渴。 这时，一只白色的小猫跑了过来，坐在了方林威旁边。 他伸出手去，摸了摸猫咪的脑袋。这猫咪的眼睛绿汪汪的，它抬起头直直地盯着方林威，他竟从它眼里看到了类似人的情感。 方林威想要再触碰它一下，白猫却伸了个懒腰，一溜烟跑去了阳台，“嗖”地跳了下去。 “舅舅家什么时候养了猫啊。”他自言自语道。 不一会儿，陈姨便端来了一杯白开水，坐到了方林威的对面。 她胖胖的脸上有些隐隐的担忧。 “他们这几天估计都不回来，医生说起码要住一周的院，要不你去医院看看他吧。” 方林威这时打开了随身携带的黑色挎包，从里面拿出了一个更小的布袋子。 “这是我妈让交给舅妈的，说是一定要戴在身上的东西。这个麻烦你交给他。” 陈姨接过布袋，沉默了起来。 “你怎么了陈姨，是有什么问题吗？”方林威问道。 陈姨犹豫片刻，稍微靠近了方林威一些。 她放低音量，带着些恐惧说道，“小方啊。这个事情呢，估计你妈妈也晓得了。你舅舅年轻时候风流成性……有不少女人因为他寻了短见。到了这个年纪他火焰弱了，她们一个一个找上门来了。” 方林威大吃一惊，“这个从何说起呢，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 陈姨摸着自己手腕上的翡翠镯子，说道，“这真的不是开玩笑，确实是有这么回事，你是晚辈自然不清楚。” 她又顿了顿，接着说道，“你舅舅毕竟是聪明人，连你舅妈当初也是很晚才知道的呢。不过我还好，在这住着从来没遇到过什么特别不好的事情。” 方林威正襟危坐，缄默地思考着，轻轻点了点头。 “如果是真的，那他内心不安也是人之常情。时间久了，想得太多身体就熬不住了。陈姨，你现在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会感到害怕吗？害怕的话先回家住吧，等我舅出院了再过来。” 陈姨说道，“确实心里还是有些害怕的……你看这个别墅这么大，那么多房间是空的……你要是有空今晚住下来吧，大小伙子火焰高，什么东西看着都不敢靠近来。” 方林威听完，忙安慰陈姨道，“别害怕陈姨，其实好多事情可能不是我们想的那样……” 陈姨指了指方林威身后的房间，说道，“你舅舅舅妈还是害怕的，他们买了大八卦镜，拿红布盖着的。你看到门口了吗？门头按照风水师的要求改了样式，也换了八卦镜……” “那很正常。毕竟舅舅舅妈是那个年代的人。不管怎样图个心安吧。” 陈姨听完，仔细看了看方林威，什么话也不说了。 然而就在那一瞬间，方林威突然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 他的脑海中突然回想起在扶西的经历——给曹尔雅搬家的时候，张倩茹曾跟自己绘声绘色地讲过遭遇灵异事件的事情。 其实严格来说，他直到现在也很难从内心深处去接纳这些事，虽然这个事实或许对对方有些冒犯。 “尔雅……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那天早上，平常温和的她眼睛里都是恐惧感，竟要跟自己断绝往来。 是真的遭遇了鬼魂纠缠，还是仅仅以这个借口摆脱自己呢？ 到底该相信她，还是相信自己的直觉？ 这个世界怎么了，怎么老是有人来来回回想打破我对世界的认知？这不正常！ 方林威站在窗边，有些茫然地看着远处的群山。 时间很快就来到了傍晚。 他吃过晚饭帮陈姨打扫完厨房，便照例走进了常住的那间客房。 穿过长廊的时候，他觉得空气有些冷，不过没怎么在意。 客房带有一个浴室，方林威对着镜子脱下了t恤。 由于天气渐渐热了起来，他身上黏着一层汗，十分难受。 “哗啦啦”地快速冲完澡，方林威裹着浴巾坐到了床上，一边拿着毛巾擦拭头发上的水。 他的肌肉线条十分刚劲，多一分太腻，少一分便嫌弱，这种身材在体育学院的时候便十分受欢迎。 只是，说不清楚是为什么，他总有一种被人盯着的感觉。 方林威左右看了看，原来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 他从椅子上坐了起来，随手关上了门。 而在省城第二人民医院，一位中年男性正一脸深沉地坐在病床上。 昨夜的梦那么真实∶当年那场大火熊熊燃烧着，王曼和小米抱在一起，逐渐被大火吞噬。 她太贪心了——她怎么能要求自己什么都答应她？女人总是得寸进尺，他给了她那么多东西，怎么不知道满足？ “康宁，吃药，吃了快睡了。” 旁边一位和他年纪相当的中年女性端来了一杯水，放在了旁边的医用床头柜上。 男子将一把西药放进了嘴里，拿起水杯咕咚咕咚将药咽了下去。 而那女人却一脸深沉。 第62章 再会 悠闲的午后，阳光从银杏树的缝隙里透了出来，照射在了公告栏上。 天气比起几天前更热了些，偶尔能听到树叶间传来两声沙哑的早蝉鸣。 “蝉蜕都在叫喽，热天来了哦。” 驼背阿婆艰难地踮起脚尖，张贴了一份招租公告后，便摇摇晃晃朝楼里走去了。 这样的天气特别容易犯困，曹尔雅一边工作着，一边却忍不住打起瞌睡来，早该白天完成的任务结果就拖到了晚上。 好不容易熬到了下班时间，已经是过了晚上九点。 办公室只剩下了她和其中一位女同事，那女孩很快也匆匆离开了。 曹尔雅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眼睛，关上了电脑。 “啊哆，啊哆！” 是手机的消息提示音。 “二丫，方便接听电话吗？” 曹尔雅赶忙打了卡，回复张倩茹道，“方便的，稍等一下我给你打过来吧。” 说着，她也急急忙忙从货梯下了楼。 “二丫，今晚可能要住在你那里了，唉，说来话长，我在地铁上，一会儿到了再跟你说吧。” 电话那头，张倩茹的声音很疲惫。 曹尔雅小跑着下了台阶，有些惊喜地说道，“行的行的，我已经下班了，正在回来的路上。或者，我来接你？” 张倩茹压低了声音∶“可以的，我带着行李箱。” 二号线是最挤的，曹尔雅在地铁口等了半天，张倩茹才坐着自动扶梯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她提着一个大大的银色竖条纹旅行箱，脸上像是刚哭过，眼眶红红的。 曹尔雅吃了一惊，连忙伸手接过了张倩茹的旅行箱，问道，“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张倩茹噙着眼泪，微笑着摇了摇头，示意曹尔雅暂时不要再问。 两人坐在出租车上，一路上都默默无言。 曹尔雅一直牵着张倩茹的手，一边偷偷观察着她的神情，不敢有丝毫放松。 出租车上了立交桥，桥的两边种满了月季。 明黄的灯光下，大朵大朵的月季随风摇晃着，像极了莫奈风格的油画。 张倩茹只是呆呆地看着车窗外倒退的街景，眼泪又落了下来。 “乘客您好，您已安全到达目的地，开门请注意避让行人和车辆……” 曹尔雅先下了车，帮张倩茹开了车门，又打开后备箱拿出了她的行李。 “你力气真大，二丫。” 张倩茹的心情似乎比刚才好了些，曹尔雅见她眉头渐渐打开了，不由得也跟着傻笑起来。 二人乘坐电梯到了曹尔雅的住处。 刚打开门，张倩茹就感叹道，“哇塞……二丫，你这里收拾得好漂亮啊……” 曹尔雅说道，“我添了一些新的东西，没花什么钱的，嘿嘿。” 茶几上透明玻璃瓶内插着粉色月季，白桦林的油画挂在恰当的位置，格调满满的窗帘旁，小沙发看起来温馨又自然。 “真好。” 张倩茹坐了下来，抬起头欣赏曹尔雅打理好的一切。 “你吃饭了吗？” 曹尔雅一边摘下了自己的头绳一边问道。 张倩茹点点头，“吃过了，就是晚饭之后我才过来的。” 曹尔雅忽然想到了什么，偷偷溜进了卧室。 她看着桌上的黑色钢笔，想道，不知道今天聪涵在不在，不管了，先放进抽屉吧…… “喂，”曹尔雅对着钢笔小声说道，“在不在啊？要是在的话，今天不许出来看书啊，不要吓到我的朋友。” 黑色钢笔静静地躺在曹尔雅的手心里，一点响动也没有。 她“啪”地一下将钢笔朝着抽屉扔了进去，“不说话就是不在了，哼！” 客厅这边，张倩茹还在发呆。 曹尔雅这时蹦蹦跳跳地从卧室里出来，她轻微地噘着嘴巴，看起来活泼又可爱，跟平时的沉静有很大的不同。 张倩茹愣了一愣。 她盯着曹尔雅养得健健康康的月季，试探着问道，“尔雅，你……是不是恋爱了啊……” 曹尔雅正要将手里的水杯递到张倩茹手上，听到这话她有些害羞，紧张得差点将水洒了出来。 “我……我还没呢，”她结结巴巴地说道，“你……快，大宝，喝点水吧，你走了那么远的路……” 张倩茹喝完水，用餐巾纸擦了擦沾在杯子边的口红，“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你整个人变了好多，没以前那么死气沉沉了……” “嗯……这个倒是真的。对了大宝，洗澡的话你先洗吧，带睡衣了吗？” “你看我那个大箱子，我什么都带了。唉，那我先去洗澡洗头吧，今天真是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曹尔雅忙说道，“拜托。这个叫啥麻烦呀，快点去洗澡吧。” 张倩茹挽起了头发，从旅行箱里拿出了一整套的清洁用品和护肤品，进入了浴室。 曹尔雅有些胆怯地看了看张倩茹，心里突然有种忐忑的感觉。 大宝不会也是撞鬼了吧？ “如果大宝撞鬼了，就给蔡聪涵一点好处，让他去跟那个鬼打一架，反正鬼跟鬼是能沟通的。” 她想道。 准备好换洗的衣服，曹尔雅拿着衣架走上了阳台，把今天早上洗的衣物都收了进来。 “天气真好啊，一天时间全干了。” 她忍不住哼起了歌，抱着衣服往卧室走去。 刚刚把衣服都挂进衣柜，一转头，她却一下子撞进了蔡聪涵的胸膛里。 曹尔雅赶忙关上了卧室的门，有些气恼地问道，“刚刚我都说了嘛，你今天不要出来。” 蔡聪涵直挺挺地站着，语气还是冷冰冰的∶“你带谁回来了，是8楼那个小子吗？” “拜托，是女孩子，你想什么呀。” 曹尔雅一边关衣柜门，一边没好气地说道。 蔡聪涵似乎有些生气，他开玩笑似的伸手过去，把曹尔雅的头发弄得乱糟糟的。 “你干嘛呀……” 她抬起头来，有些疑惑地问道。 “你不能用不耐烦的语气跟我说话，我是你的长辈。” 蔡聪涵从书架上取出之前还没看完的书，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 “真幼稚。” 曹尔雅听完，小声嘟囔道。 蔡聪涵听到这话，缓缓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的表情有些恐怖，曹尔雅不禁往后退了退。 “你……你想干嘛……” 蔡聪涵这时把她抱了起来，放在了自己的膝盖上，反问道，“你说呢？” 曹尔雅脸一红，一气之下伸出手去把他的头发也弄乱了。 “还给你。” 蔡聪涵并没有发怒，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似乎感到很满足。 “你身体好些了吗？” 曹尔雅红着脸问。 “好多了。” 这时候他的语气倒是变得温柔了起来。 “那……你是不是好了以后……就要走了呀……” 曹尔雅轻声问道，她有些不敢看对方的眼睛。 蔡聪涵摸了摸曹尔雅的脸，盯着她那双含情的双目问道∶“你不舍得，对吗？” 曹尔雅犹豫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 “傻孩子。” 蔡聪涵这时低下头来，吻向了曹尔雅的唇。 女孩抬起头来，她游离又委屈的眼神望进了蔡聪涵的眸子里，少年一时间心笙荡漾，理智瞬间瓦解。 这时，浴室的方向响起了“吱呀”的开门声。 曹尔雅听到声响像触电似的从蔡聪涵身上弹了起来，“完蛋了完蛋了，差点忘记大宝来了，吓死了……” 说着，她连忙拍打着蔡聪涵的脑袋说道，“快藏起来啦，你不要出来，快点啦快点啦！” “……” 少年有些疑惑地盯着刚才还柔情似水，这时却不停催促自己的女人，脸上充满了无奈。 第63章 离开的原因 入夜，小黄鸭夜灯照例发出了温暖的黄色微光。 深色的两层窗帘已经被拉上，宽敞的卧室瞬间变成了安全的庇护所。 张倩茹一只手拿着手机，背靠着枕头，双眼无神地盯着天花板。 “二丫，你这里没有开空调，怎么还有点儿冷啊，都快七月份了。” 曹尔雅有些紧张地放下了手机，脸却瞬间变烫了。 “这个……可能是因为白天开了空调吧……” 张倩茹转过身来，面向了曹尔雅。 “是不是我自己感觉出了问题啊，”她疑惑地摸了摸曹尔雅的额头，“你脸怎么这么烫啊，是热的吗？” 曹尔雅有些窘迫，不知道如何回答，支支吾吾了半天。 “我现在好些了……” 她的头不知不觉中低了下去。 “也对，你身体本来敏感。可能平常一个人睡，多了个人难免感觉到热。对不起啊二丫，给你添麻烦了。” 曹尔雅连忙抱了抱她，说道，“没有的事。一点也不麻烦。你能来我太开心了，我以为毕业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了……” 这句话是真的，曹尔雅说完后眼眶有些微红。 张倩茹伸手玩弄着曹尔雅右侧的长发，说道，“实际上我啊……我离家出走了……” “啊？！” 曹尔雅吓了一跳。 “是发生什么了吗？我刚才本来想问你的，见你没有说，我也不好意思再追问了……” 张倩茹低下了头，盯着手机说道，“我之前猜的没错，我爸果然还是给我找相亲了……” “可是，”曹尔雅皱着眉说道，“你不是猜刚刚结束了一段感情吗……也是认真谈了那么多年的，这么快确实也很难走出来吧……” 张倩茹沉默了许久。 “对方跟我家里家境差不多，甚至更好，也是做一样的生意的……” 曹尔雅有些震撼。 “所以你爸爸的意思，是要让你去联姻吗？” 张倩茹点了点头，“通俗一点的话，可以这么说。” 曹尔雅几乎要从床上坐了起来，“拜托，现在都是什么年代了啊，还有联姻这个说法……不是提倡自由恋爱嘛……” 张倩茹这时认真地看了看曹尔雅，摸了一下她的脸。 “二丫，我有时候觉得，生在普通人家也许也挺好的。” “为什么这么说呢？” “你知道为什么我能做好室长，又当好班干部，从来能与人为善吗？” 曹尔雅疑惑地摇了摇头。 张倩茹接着说道，“我从小就跟着我爸妈出入那些场合，各式各样的人都见过。我看他们怎么聊天，怎么相处，看他们怎么处理事情，听他们分享信息。” “然后呢……” “然后，我自己的眼界和知识面也被拓宽了。虽然只是在生意层面上。二丫，其实真实世界远远没有那么美好。” 曹尔雅看她那么难过，轻轻摇了摇她的身体。 “大宝，不要这么想，你只是这个时候心情不好，所以想事情比较负面。” 张倩茹似乎有些轻微的情绪波动。 “负面？不是这样的二丫。你看到的世界，是你成长过程中大人们用爱跟谎言为你粉饰好的世界。” 她停了一下，又接着说道∶ “就像你刚才说，怎么这个时代还有联姻的说法？你不知道吗，从古至今都是这样。有权有势的人特别会联合在一起，他们总是希望将自己的优势永远保持下去，生生世世都站在上层，将别人踩在脚下，甚至不惜牺牲别人的幸福……” “有这么严重吗，会不会是你想多了啊……” 张倩茹苦笑了一下。 “我没有想多，尔雅。我爱钱，我爱我的物质生活，可这不代表我就是个酒囊饭袋什么都不懂。我爸这样的人，他希望我能有些作用——做生意的人不管什么都想利益最大化。这个地方有无数像我爸这样的人，他们让有钱人更有钱，穷人更穷。” 曹尔雅听完这话，瞳孔渐渐放大了。 这确实是她第一次听人说这种话，也是第一次碰到有人“被联姻”。 这让她有些不知所措，不晓得该如何安慰自己的朋友。 “那你现在什么打算呢？” 双方沉默了半天后，曹尔雅打破了僵局。 张倩茹看了看自己刚做不久的昂贵美甲，说道，“不要担心。我平常生活费都存起来的，就算不工作，也能苟好长一段时间了……” “不是，我的意思是，你不打算回去了吗……” “这个时候我爸妈还在气头上，先等他们冷静了再说吧。你要知道，他们一时半会儿不会认输的。” “要不要打个电话报平安啊，你这样突然就离家出走的话。”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这个不用担心的。你累了吗？累的话我们躺下睡了吧。” 曹尔雅把碎花空调被拉了上来，刚好盖住了两人。 此时她的内心还有些震荡，仿佛发生了一场地震一般，久久难以平静。 有些父母真自私啊，为什么他们觉得生了孩子以后，孩子就变成了他们的所有物了呢？ 他们不仅想要孩子朝着自己规划好的方向走，还要以爱之名对他们进行绑架。 这是真的爱吗？这不过是控制欲罢了！ 他们越这样，孩子反而离他们越远了。 想到这里，曹尔雅忽然有些生气。 “大宝，你不回去也是对的。我感觉你爸妈想控制你的人生，这样太自私了。” 张倩茹笑了笑。 “这件事我从小时候就知道了。你别看我每个月生活费那么多，实际上财产继承轮不到我的。当然他们也不会亏待了我，会分我一些。” “这句话从何说起呢？” “二丫，你也不是独生女吧？你想想你父母为什么要生弟弟。” 这回轮到曹尔雅说不出话了。 “有的父母声称自己是爱女儿的，生活费也会管够。但是一旦触及到核心利益，那还是兄弟的，我早看透了……” “大宝，别这么说，他们好歹是你的爸爸妈妈……” 张倩茹摇了摇头，“唉，算了。我再说就变成怨妇了。只是觉得有些委屈而已。到了二十多岁，我连自己人生的决定权都没有，挺难受的……好累啊，我们睡了吧……” 张倩茹关掉了手机，将被子拉到了胸前。 夜越来越深，青暮路上一辆车的影子也看不到了。不一会儿，两个女孩都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曹尔雅似乎有些不舒服，睡着睡着把被子也踢开了。她的宽松的睡衣有些凌乱，肚子露在了外面。 这时，抽屉里的钢笔忽然动了一下。 蔡聪涵出现在了卧室里。 他皱着眉看了看曹尔雅孩童般的睡姿，为她盖上了肚子。 “怎么搞的，跟个小孩一样……” 但这时，他却又忍不住看了下张倩茹。 这个女孩子是谁他并不清楚，但她说的那番话却很有道理。 “这个世界上，总有人为了自己的利益去牺牲别人的幸福……” 第64章 好像被治愈了 清晨。 曹尔雅翻了个身，不知不觉中贴到了张倩茹身上，又迷迷糊糊地转到了另一边。 过了好半天，她终于睁开了眼睛。 张倩茹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玩着手机。 “二丫，把窗帘打开吧，现在已经九点多了……” 张倩茹一只手撑着自己的下巴，一边对曹尔雅说道。 “那个……我看外面太阳挺大的，一不小心就晒黑了，所以我都不拉开窗帘的……” “啊？这样。可是这样对眼睛不好啊。” “没事，我们开灯吧。” 张倩茹放下了手机，有些迷糊地看着曹尔雅。 “我们住一起四年了，还不知道你有这个习惯。” 曹尔雅挠了挠头，岔开了话题，“我去准备早餐，你再睡会儿也行的。” 说着，她便穿上拖鞋，一路小跑出了卧室，带上了房门。 张倩茹有些好奇地观察着曹尔雅的房间。 白色的书桌旁是化妆的桌子，上面有面椭圆形的镜子，旁边还摆放着一些很小的公仔娃娃、各类手办和一排简单的化妆品。 书架在床的旁边，几乎占了一整面的墙，各种书籍已经分类排好了。 “这样一个人住也挺好的，自由自在的，虽然说孤单了一点。” 她自言自语地说道。 过了十几分钟左右，曹尔雅进来了。 她从角落里拿出了一个小小的折叠桌，把早餐放到了上面。 “大宝，每天都要好好吃早餐才是。这是煎鸡蛋黄瓜还有西红柿，以及这个是牛奶这个是贝果。” 张倩茹挪了过来。 “我都还没洗脸刷牙呢。” “你可以先吃饭再刷牙的，这样比较保护牙齿。” 吃完饭，曹尔雅便很快把桌子收拾干净，放回了原位。 “想不到二丫自理能力提升了这么多，看来我也要找个房子先住下来再说。当下什么都不想吧，先休息一段时间……” 洗漱完之后，两个女孩便聊起了租房的问题。 曹尔雅把头靠在膝盖上，抬眼看了看张倩茹。 “大宝。你要是不嫌弃，可以看看我这对面的屋子，房东是一个老奶奶……” 张倩茹问道，“你对面？那我们可以去看看吗？” “怎么不可以啊，我带你去找她。” 说着，两个女孩换了身衣服，妆也来不及化就推门出去了。 防盗门刚关上不到一分钟，幽暗的卧室里蔡聪涵就出现了。 他捡起了不小心掉在地上的卡通公仔，有些好奇地看了看。 原来这女孩子平常都喜欢这些小玩意儿，鸭子啊狗啊猫啊之类的，摆了一整个桌子，跟三岁小孩儿一样。 看着看着他竟然微微地笑了起来。 曹尔雅的床铺乱糟糟的，还没有整理，蔡聪涵见状便仔细把枕头摆正，又把被子方方正正地折好，这才坐下来开始看书。 这边，曹尔雅轻轻敲了敲走廊尽头这家的防盗门。 出来的是那位有些驼背的老奶奶。 她睁着那双略带白内障的眼睛看了看曹尔雅和张倩茹，问道，“有什么事吗？” “阿婆，我们看到了你楼下贴的招租公告了，想看一下房子。” 阿婆脸上马上乐开了花，“行啊，来来，跟我来。” 说着，老太太伸出右手，有些迟缓地从腰间掏出了一串钥匙，说道，“走吧小姑娘。” 这是一套和曹尔雅房间布局类似的屋子，装修得干净雅致，看得出主人是一个蛮有品味的人。 “这套公寓是我孙女的，房间按照她自己的喜好装修的。她现在在国外定居了，所以房子现在要租出去。如果你们安心要租呢，我可以便宜一点儿……” 张倩茹却毫不在意，她仔细检查了屋子里的安全设施，下水管道等，满意地点了点头。 “还不错。价格的话我无所谓，不过要是能便宜一点我还是很开心的。” 见租客这么爽快，阿婆抿嘴笑了笑。 “你看看，要是还有什么缺的东西，可以随时跟我提啊！” 说着，两人就这样快速地签了合同，盖了手印。 “大宝，你这也太快了吧。” 回到自己的客厅，曹尔雅有些吃惊地看着张倩茹道。 “时间就是金钱啊，我懒得费时费力去找。这会儿这个房子离你近，质量也还行，我挺开心的……” 张倩茹玩着手上的钥匙说道。 “尔雅，挺谢谢你的。你来接我，又给我做早餐吃，还陪我看房。”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客气了啊大宝。” “不是客气。就算是朋友之间，有些事情也不是理所当然的。比如你给我做早餐，你并没有做这个的义务。所以我对这一切充满感恩。” 曹尔雅听了，马上跑过去抱住了她，两个女孩就这样抱在一起，在地上转了好多圈才停了下来。 “对了二丫，我这儿屋子里现在啥也没有。一会儿我叫一个家政帮我打扫好卫生，你陪我去商场买点家居用品咋样啊？” 张倩茹摸着曹尔雅的脸说道。 曹尔雅把头埋进了张倩茹的头发里，这时抬起了脸，“当然好啦，这个周末我好好陪着你。太好啦……有大宝陪我……” 张倩茹揉了揉曹尔雅的脑袋，又紧紧抱住了她。 这时，门外响起了两声轻微的敲门声。 曹尔雅赶紧跑了过去，打开了门。 是房东阿婆。 “咦，阿婆，进来坐……” 这老太太一坐下来，就神秘兮兮地把曹尔雅和张倩茹拉了过来，说道∶“孩子。我还有件事要提醒你们。” “什么事呢？” “你们呢，晚上尽量不要回来太晚了。要是在电梯里见到没礼貌又不爱说话的小孩呢，也不要搭话。” 张倩茹有些疑惑，“为什么呢？” 阿婆用她粗糙的手抹了抹自己的额头，说道，“咱们这栋楼的一楼呢，以前曾死过一对母子。好像是被烧死的。然后呢……” 张倩茹听完，有些迷茫地看了看曹尔雅，“你知道这事吗二丫？” 曹尔雅抿了抿嘴，点了点头。 毕竟她跟阿婆都和这小孩儿正面遭遇过，她想到那一幕心里还是有些发怵的。 只是她跟大宝不同，她早就习惯了，毕竟最厉害的捣蛋鬼现在也安分了。 “那没事的，你都不怕，我也就无所谓咯。” 张倩茹拉着曹尔雅的手说道。 曹尔雅想了想，把自己脖子上的金佛取了下来，说道，“这个给你吧大宝，有了这个，不管什么鬼魂都伤害不了你。” 这时，那位阿婆也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说道，“戴上吧，我也去庙里求了护身符，这姑娘说得没错。” 张倩茹将信将疑地接下了金佛，戴在了脖子上。这金佛跟她上万的项链看起来很不搭。 “你要是有顾虑，也可以退租。我呢就是年纪大了忘事，忘记一开始提醒你了。所以我们的房租才是这个价格。” 张倩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事阿婆，我们合同都签下来了。我有朋友陪着我呢，不怕。” 送走了阿婆，张倩茹拉住了曹尔雅的手。 这老年人真不赖。 一般的房东碰到这种事巴不得藏在心里，多多地涨房租，她却自己一股脑说出来了。 这凉薄的世界，被人心温暖是多么美好的事情。 “这把钥匙给你吧，要是你忘了带钥匙没地方去，就去我家歇歇，放你这里也算是备份。” 张倩茹把其中一把钥匙给了曹尔雅。 “好呀，我也把我的钥匙给你一把。” 说着，曹尔雅也解下了自己的其中一把钥匙，放进了张倩茹的手里。 “大宝，你放心。不论发生什么，我都会保护好你的。如果有魂灵想伤害你，我会第一个冲出去暴打他一顿。 张倩茹用手刮了刮曹尔雅的鼻子，说道，“你胆子那么小的，尽说大话。” 曹尔雅撒起娇来，“大宝，我们去逛街吧，我好久没去了，好不好不……” “行吧，咱们先涂防晒霜，然后带上遮阳伞，还有，我找一下我的防晒服……” 见张倩茹在客厅收拾东西，曹尔雅便推开卧室的门偷偷溜了进去。 卧室里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曹尔雅在蔡聪涵未看完的那本书里夹了个便签∶ “我出门啦，我要出去玩。你看家咯，谢谢！” 跟张倩茹一起简单化了个妆，她便开开心心出门了。 女孩子们嘻嘻哈哈地离开之后，客厅里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过了好久，蔡聪涵才慢慢出现在了卧室里。 他抬头看了看窗帘。 这小姑娘真的很细心，虽然一开始看起来很不耐烦，但却一下子坚持了这么久，只为了自己能休息好。 蔡聪涵取出了那本书，刚一打开便发现了曹尔雅留的字条。 “这字歪歪扭扭的，跟个小孩似的……” 他不知不觉微笑了起来。 第65章 遭遇执行使 青暮路附近的商场，周六人来人往，门口还有很多穿着公仔服的人在发传单。 曹尔雅跟张倩茹手拉着手，推门进入室内之后就取下了遮阳帽。 两个女生化着淡妆，身材袅袅婷婷、长相清秀，有行人甚至忍不住回头看了看。 “大宝，你看这个怎么样啊，这个枕头说是对睡眠好……” “我瞅瞅……” 张倩茹接过了枕头，看了看说道∶ “我们先不忙看这些吧二丫，最后再来逛家居，先去看看化妆品和吃的咋样？” 曹尔雅点点头，“那好吧。” 这时，在她们左侧的一个男子有些疑惑地停了下来。 是卫玄森。 他腕上的手镯又开始轻微震动起来，酥麻感很快就传遍了全身。 “奇怪，这两人怎么这么熟悉，好像还都是接触者……” 保险起见，他决定跟着两人。 张倩茹拉着曹尔雅走进了一家服装店。 “二丫，你随便挑吧，我送你一条裙子。” 曹尔雅摇了摇头，“大宝，我有钱的。估计你爸妈也不会给你打钱了，省着点用吧。” 她知道她家虽有钱，但也只是相对自己而言。 这样的家庭在扶西城这座崇尚商业的城市就显得普通了一些，这儿暴发户太多了。 张倩茹回道，“不用担心的，我卡上的钱够普通人活一辈子了，没事的，你挑吧。” 曹尔雅还是不肯。 “话是这么说。可你想想，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你自己长期的消费习惯一时半会儿也改不了的呀。” 张倩茹听了这话，沉默了起来。 二丫说的并非没有道理，自己确实没有什么金钱概念，长此以往，很容易面对现实妥协下来。 罢了，今天这裙子还是得买。 “二丫，就这一次好吗？我是想好好谢谢你。回头你也可以给我买一件。” 曹尔雅听完，有些迟疑地点了点头。 “好吧。” “呐，你拿着进去试试。” 两个女孩子接连试了好几套，只有一两件是满意的。 “二丫，这件最好看我觉得，要不就这件吧？” 曹尔雅对着试衣间的镜子转了一个圈，她确实很满意。 “我都想今天就穿出去，好好看呀。” “你喜欢的话，就穿回去。” 卫玄森跟了半天，此时也累了起来，打起了哈欠。 “这两个女人真麻烦啊，买个东西一点也不干脆，挑挑拣拣的。要是良玉，才不会这么罗里吧嗦……”他想。 “先生，你是在等那边的两位客人吗？可以坐在等候区哦。” 导购这时发现了靠在墙边打瞌睡的卫玄森，走上前去问道。 “啊，没事，我随便看看。” 卫玄森朝导购摆了摆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张倩茹和曹尔雅听到谈话声，目光不约而同地朝卫玄森的方向看了过来。 “哎——是他！” 张倩茹的脸微微泛红。 “怎么，你也认识他？” 曹尔雅有些搞不清楚状况。 “我见过他一次，那时候还没有搬出来。他翻过学校围墙跑到了女生宿舍这边。” “啊！我怎么感觉他是个跟踪狂啊！你知道吗大宝，我第一次见他是在另一个商场……他……他想看我的脖子……” 想到这儿，曹尔雅的脸“唰”地红了。 她想起的是那天晚上鬼魂少年攻城略地的一幕。 “我们快结账，赶紧走吧！” “行，甩掉他！” 两个女孩急急忙忙地赶往收银台，结账后又提着大包小包小跑着出了店门。 卫玄森的手镯渐渐停止了震动。 “拜托，搞什么啊，我怎么可能是跟踪狂——” 他半眯着眼睛，有些无奈，但还是很快又跟上了上去。 罢了，跟踪狂就跟踪狂，业绩要紧！ 走到了一家化妆品店面前，卫玄森拦住了曹尔雅和张倩茹的去路。 两个女孩一时间有点懵。 “你要干什么呀，一直跟着我们。” 曹尔雅气鼓鼓地问。 张倩茹举起了自己的手机，“你要是再这样，我们就叫保安了。” 卫玄森连忙朝她们摆了摆手，讪笑着说道，“大家别误会，我不是什么流氓跟踪狂。我想找你们了解一件事情……” “你想问什么？” 曹尔雅戒备地问。 卫玄森这时的表情严肃起来。 他睁着那双灰色瞳仁的眼睛仔细看了看曹尔雅，又看了看张倩茹。 “想必，两位都是长期的魂灵接触者吧……经常遇到灵异事件之类。” 曹尔雅不禁脸上发烫，杵在一旁不知该怎么回答。 这个人究竟是谁，他怎么知道自己是魂灵接触者？ “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张倩茹打断了他。 卫玄森沉吟了片刻，看了看来往的人群，说道，“不介意的话随我来。这商场到处是监控，你们不必害怕，我不会对你们做什么。” 他把两个女孩子带到了无人经过的商场四楼阳台。 这时，卫玄森取出了自己的腰牌和在人间的身份证，说道∶ “鉴于你们是魂灵高频次接触者，我在这里表明身份。我是阴司轮回司三区分部的执行使卫玄森，我的任务是拘捕尚在人间的魂灵……” “你要干什么？” 曹尔雅突然紧张起来，忍不住打断了卫玄森。 卫玄森刚要回答她，这时，张倩茹问道∶“高频次接触者，是什么意思？” 卫玄森回道∶“所谓高频次接触者，就是说你们两个人，或者其中一个，正在高频率地跟鬼魂打交道……” 张倩茹思考了一下，看向了曹尔雅。 “二丫，我觉得他说的可能是你，你之前不是家里闹鬼了嘛，而且上次在寝室你跟他……” 曹尔雅这时脸已经红得压不住了，她有些难堪地低着头，半天才稍微抬了抬脸。 “之前是……” 她嘟囔着说道。 张倩茹放下了购物袋，有些忧心地摸了摸曹尔雅的脸。 “天哪二丫，你的脸好红好烫啊……” 卫玄森听到这话，心里猜了个七八分。 有如此强烈的能量体残留的，目前为止他见过的魂灵里除了蔡聪涵就很难有其它了。 而且要让一个小姑娘脸红成这样子……铁定是他了，长着一副小白脸的死样…… 混蛋！想不到你小子不肯轮回，是因为要游戏人间祸害无知小姑娘。 等着瞧，害我卫玄森被当流氓，老子一定把你抓回来！ 想到这儿，他回过头看了看曹尔雅，语气正经地问道∶ “小姐，你上次脖子上的痕迹，是那位魂灵做的吧？” 曹尔雅这时有些慌乱，语气结结巴巴起来。 “我……我……是皮肤病……” “你上次用的也是这个借口。” 卫玄森玩味地看了看曹尔雅，嘴角的痞笑几乎快藏不住了。 张倩茹有些吃惊地看向曹尔雅。 “二丫，我还记得你上次……满脖子的斑痕，连胸口……” “大宝！不要再说了……他胡说八道……我们走！” 曹尔雅恼羞成怒起来，她拉着张倩茹手，气冲冲地朝楼梯口走去了。 卫玄森手里拿着腰牌，此时表情却变得严肃起来。 “滴滴滴……” 他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喂，啊，良玉。我在商场里……你找我……做什么？” 电话那一头，良玉有些无奈地说道，“卫少爷，我拜托你了，今天是训练的日子，你去哪儿了……” 卫玄森拍了拍脑袋，“不好意思，我在商场……” “什么，你还有心情逛商场！” 良玉咆哮起来。 卫玄森一边将手机的距离放得远了一些，一边小声回道，“是公事……我马上到……” 第66章 一次警告 神府花园9楼公寓。 曹尔雅和张倩茹下了电梯，提着大包小包艰难地走到了住处。 “二丫，你力气还蛮大的，真看不出来啊。” 张倩茹喘着气，把东西放到了地上。 “我的手酸死了。” 曹尔雅问道，“你现在要铺床吗？感觉你的住处好久没有住人了，挺脏的，先叫个家政过来打扫吧。” 张倩茹盯着地上的衣服、各类家居用品，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我这些东西一会儿放进去说不定还会被弄脏。” 不一会儿，一位家政大叔就赶到了。 “咦，我以为家政公司会派阿姨过来呢。” 曹尔雅说道。 大叔穿着一身灰色制服，他笑了笑，“做家务活，我们男人也是一样擅长的，包您满意。” 张倩茹点了点头，“确实是这样。好多男人在家不干活并不是干不好，是压根儿不想做。这样吧大叔，先从卫生间开始，那里最难打扫。你看咋样？” 家政大叔点了点头，“好嘞，没问题。” “那东西先放到我家里吧大宝。” 曹尔雅这时提起了地上的购物袋说道。 “行，东西太多了，放家里不方便打扫，等我这边弄干净了再搬过来吧。” 张倩茹回道。 “啪嗒”一声，曹尔雅打开了客厅的灯。 “二丫，你对防晒太执着了也不好。屋子里应该多晒晒，免得东西都潮了。” 曹尔雅红着脸，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对了，我先过去看看吧，有些死角还是不太放心。” “你一个人，要不要我陪你……” 张倩茹懂她的意思，但她还是摆了摆手，“大白天呢。不用担心的，我遇到需要帮忙的地方会叫你。” 说着，她抽了一张桌上的纸巾，一边擦额头的汗水一边朝屋外走去，顺便带上了防盗门。 曹尔雅这才提起沉甸甸的购物袋，摇摇晃晃进了卧室。 蔡聪涵正伏案看书，这时转过头来。 “你去哪儿了？” 曹尔雅拿出了衣架，把自己刚买的这些裙子都挂了起来。 “去商场呢，大宝刚刚搬过来，缺的东西还很多。” “你这身……真漂亮。” 蔡聪涵合上了书页，上下看了一眼，轻声说道。 曹尔雅低头瞅了瞅自己的裙子，又对着穿衣镜转了一圈。 “对吧？大宝选的呢，比我平常的都好看……” 蔡聪涵靠了过来，把曹尔雅抱到了腿上。 “干嘛呀……你又……” 她红着脸责怪道。 “陪我。” “你不是要看书吗？” “一会儿再看。” 曹尔雅伸出手捧起了蔡聪涵的脸，“待会儿大宝进来就看到了……” 少年温柔地笑了笑，“看到就看到，这也没什么，迟早都是要被看到的。” 曹尔雅撅起了嘴巴，“你怎么那么肯定呢，我都是很小心的。除非……除非你故意……” 蔡聪涵摸了摸她的脸，“当然是故意的。你还记得上次吗？在你的寝室里……” 曹尔雅赶紧打断了他。 “不要说了，丢死人了，我……” 蔡聪涵轻微地勾起了嘴角。 “哪里丢人，我看你挺享受的。脖子都给我勾酸了。” 曹尔雅的脸又“刷”地一下变得绯红。一抬眼，蔡聪涵正双目含情地看着自己。 她咽了咽口水，看向了他那双明亮的眸子。 突然，曹尔雅想到了一件事情。 “我今天见到了一个奇怪的人……” 她一只手玩着少年的眉毛，一边说道。 “谁？” “他穿着一身黑色衣服，一直跟踪我和大宝。而且他还问我上次脖子上的……的痕迹……是不是你做的……” 听到这话，少年那双剑眉往下压了压，眼神瞬间凌厉起来。 她说的一定是那个执行使卫玄森。上次那一鞭子自己还没跟他算账呢！ 蔡聪涵摸了摸曹尔雅的头，说道，“下次见了他记得绕道走，听到了吗？” “可他说他是阴司……什么拘魂的人……他是要来抓你吗？” 蔡聪涵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别担心。他的力量还不足以对付我。” 曹尔雅听完，一把抱住了蔡聪涵。她没有讲话，只是把头埋进了他的胸膛里。 “你在担心我，对吗？” 蔡聪涵低头看着曹尔雅，问道。 曹尔雅抬起脸看了看他的眼睛，轻轻点了下头。 “傻。” 蔡聪涵亲了亲曹尔雅的头发，把她放了下来。 说到拘魂，他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情。 “你朋友不是还在打扫吗，你去帮她收拾收拾。” 曹尔雅有些忧虑地看着他的眼睛，问道，“你要去哪里吗？” 蔡聪涵点点头，“别担心，我有点事。不会有事的，去吧。” 曹尔雅这才慢慢出了房间，关上了卧室的门。 “谢谢大叔，打扫得很干净。是收现金吗？” 张倩茹拿出了钱包，抽出了几张。 “这些是酬劳，这两张是小费，麻烦你给我铺床了……” 穿着灰色套装的家政大叔腼腆地笑了起来，一边擦着额头的汗水，一边把钱分别放进了裤子的口袋。 “不碍事，就铺了下床而已，难得你这么大方……” 家政大叔走后，张倩茹有些疲倦地坐在了沙发上。 “天哪，终于弄好了，瞧我这执行力。” 曹尔雅坐到了她的旁边。 “你好好休息一会儿吧大宝，我陪着你。” 张倩茹伸出双臂，“有你在真的太好了二丫，我的独居生活开始了！” 两个女生开心地打开电视，开始看起了综艺节目来。 而这时，蔡聪涵刚刚到了一楼。 拐角处的房间内依旧阴暗，墙边的青苔似乎比上一次还要更加明显了。 屋子里散发出了浓烈的泥土和灰尘的味道。 “出来吧！” 蔡聪涵冷声说道。 这时，客厅左侧的卧室边探出了一个小孩的头，不一会儿，那位中年美妇走了出来。 “你是谁？” 她作出了张牙舞爪的姿态，似乎想给对方一个下马威。 蔡聪涵一把抓住了女人的手臂，表情有些不屑。 “少来这套，我跟你一样是游魂野鬼。” 女人这时才停了下来，怔怔地站在了一边。 “我没听说过我跟你有过节，我甚至不认识你。” 她说道。 “我过来是想带给你一句话∶9楼那个姑娘想必你也见过，她身上带有你这边的气味。你要是敢害她，我定不饶你。” 蔡聪涵盯着自己惨白的手指，声音里满是威胁。 女人一把拉过了拿着卡片到处跑的孩子，说道，“我不会害她，你不用担心这个。” “那没事了。你记住就好了。” 说着，蔡聪涵就从房间里慢慢消失了。 女人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嘟囔道，“真是，自己都是个死男人了还要操心活着的女人，真离谱……” 说完，她突然愣了一下，似乎有些失落，转身慢悠悠地回到了自己的卧室里。 第67章 肯定业绩 漓都，过去酆都的别称，如今不仅改了名，也扩大了地界。 烟雾缭绕中，飘浮在半空中的森林散发出雨水和松柏的味道，一片带点古韵的建筑横卧在悬崖边。 建筑的左面是万丈深渊，下面不时传来呼呼的风声。 “那一片问题还很多啊。我也在愁这个事情，毕竟很快又到了述职的时候了。” 一位中年女性有些烦恼地站在窗边，远眺着窗户外的风景。 旁边一位老年男性点了点头。 “棘手的问题交给择栖，我看还有时间的，这段时间认真一些吧，来得及。” “也对，这段时间严格一点，反正每次查岗都是一阵一阵的，过了这阵风头，马上又轻松了。” “舅舅舅妈……” 卫玄森叫了一声。 这女人转过身来，眼神里充满了惊喜。 “玄森，今天不是休息吗？你怎么起这么早。最近怎么样？” 卫玄森拉了把椅子坐了下来，可能是因为还没有睡清醒，他的表情有些麻木。 “还行的。” 那老年男性也走到了卫玄森身边，说道∶ “怎么感觉没什么精神头啊孩子？你要是后悔了也来得及的，我们可以给你一笔钱再放你回去，你去过普通人的生活。” 卫玄森摇了摇头。 “我在人世间一个亲人也没有了，给我再多的钱也没用。虽然阴间的父母都去投胎了，但好歹还有你们。我还认识了新的朋友……” 老头点了点头。 “是的啊。人是社会动物，终究是害怕孤独的。只有不停地创造羁绊，才能跟世界产生联系。就像我跟你舅妈，我们俩是夫妻；我跟你，我们是舅舅和外甥。” 女人突然想到了什么，这时候看了看卫玄森道，“下半年你也差不多有25周岁了，要不要考虑一下个人问题啊。” 老头这时却打断了她。 “顺其自然吧，别强求。他去人间难得找得到，只能在阴司找执行使，选择面太小了。” 女人这时便不说话了。 老头转移了话题，“轮回司的良玉还不错，最近交上来的数据都很好看。我们写一封推荐信吧，争取把你跟她都提一级。你还得仰仗人家帮你的忙呢，关系先处好。” 卫玄森站了起来。 “这个有什么用呢？我们上面一级就只有吴司了，难道要让我们取代他吗？” 女人说道，“不是你想的那样。阴司改革以后，组织架构做了很大的调整，有时候升职提升的不是职权职位，而是在为你们积累下一世的福报。换句话说，你们拥有投胎到上人道的优先权。这也是对你们工作的肯定。” “可是，这不就不公平了吗？” “什么是公平呢孩子？这世上本来就没有绝对公平这回事。公平都是相对的。你想想，你们凡胎肉骨，为了拘魂也要吃不少苦头的……” “其实我今天来是想说，我挺想靠自己的力量，不太想你们跟轮回司走太近……” 女人马上打断了卫玄森∶“玄森，有些事情等你再大一些自然会懂，现在你还年轻，很多事情想不明白，这不怪你。这些话今天在这里说就行，以后注意场合。” 卫玄森想了想，沉默起来。 这些道理他当然懂，可他和良玉都不是那种人。 世界太污浊了，清白就变成了罪过，他们自己现在倒成了异类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道，“我其实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些业务要我们来做，而不是当初那些牛头马面来做呢？” 老头思考了一下，说道∶ “你们这类人，从出生开始就幸运地获得了跟牛头马面们相似的能力，还能出入人间各种场合，更加方便也更便宜。况且给了你们往生的优先权，工作起来也更加积极。” “那当初那些牛头马面呢？” “他们毕竟是阴司的正式员工，很多管理了上千年了，当然得让他们有个好去处。他们之中有能力的进了判官司，巡查司，掌执的各类殿，没有能力的就往生投胎去上人道了。做人虽然辛苦，但也是很有趣的，毕竟他们到了阳间也是有钱有势的人。” 卫玄森又跟二老寒暄了一会儿，便沿着崖边的阶梯，一点点走上了阴阳界。 回到轮回司，屁股还没有坐热乎，吴司就把卫玄森和良玉叫了过来。 本该好好休整的周末被打搅了，良玉看起来十分不情愿。 她的头发有些凌乱，睡眼惺忪的，大概是匆匆忙忙赶过来的。 吴司看了一眼良玉，又看了一眼卫玄森，说道∶ “你们俩最近表现得都还不错，本来打算过阵子再给你们升职加薪的。既然金判官那边先给了推荐信，我就来找你们谈谈。” 良玉脸上没有半点惊喜的感觉，卫玄森也木木的，两人的反应并不大。 “你俩看起来不是很感兴趣啊……” 卫玄森连忙说道，“我们这也太快了，受之有愧，尤其是我。还是过段时间再说吧……” 吴司回过头征求良玉的意见，“那你呢……？” 良玉忍不住打了打呵欠，“我只想做好本职工作，接下来就顺其自然吧。” 吴司点了点头，“你们俩挺务实的。没关系，这件事我提上日程吧。今天好不容易休息，你们回去吧……” 说着，两人便退出了轮回司办事处的房间，沿着一条青绿色的台阶拾级而上，从一片蓝汪汪的湖水中走了出来，上了岸边。 这儿是宫湖最不起眼的水域，周围飘散着丝绸般的白烟。 “喂，良玉，等等我啊——” 卫玄森见良玉只顾往前，有些着急地喊道。 良玉这才停下了脚步，有些不耐烦地说道，“慢吞吞的，真麻烦。” 卫玄森拘谨地笑了笑，“你打算回去睡觉吗？” 良玉没好气地回道，“睡什么啊？真烦，明明是周末，那么早把人叫起来说些无聊的事情，睡意都没了。” 卫玄森抠了抠脑袋，说道，“那今天我俩去游湖咋样啊，都没有好好玩玩。” 良玉抬起头看了看朝阳下的宫湖，湖面星星点点，四周垂柳挺拔，野花盛放，想了想便点了头。 卫玄森把码头上的船划了过来。 “行不行啊你，看起来真吃力。” 良玉抱着双臂远远地朝卫玄森喊道。 “快上来吧。” 卫玄森朝良玉递过来一支桨。 良玉被他温柔的语气吓得愣住了，然而一秒钟以后她马上恢复了神色。 “只玩两小时，玩了以后我就要回去了。” “那么着急干嘛，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嘛。我平常工作也很少看到你……” 卫玄森无奈地说道。 良玉靠着船舷，船身随着木浆的摇动一荡一荡的，让人心醉。 她抬起头看了看远处层峦叠翠的青山。这景象跟阴阳界、跟地府都完全不同。很难想象这样迥异的风景会出现在同一片土地上。 “我说，你会不会划啊……” 良玉发现卫玄森划得有些累了，便想替代他。 卫玄森停了下来，伸出袖口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说道，“当然会，你坐着别动就好了。” 良玉不知为何有些内疚，连忙靠了过去，想把木桨抢过来。 结果刚到船尾，小船就因受力不均匀开始有倾倒的迹象。 卫玄森吓了一跳，连忙抱住了良玉。 “就说让你别动，一会儿船翻了。” 良玉有些懵。 小船还在摇摇晃晃，她被卫玄森就这样抱着跟随水流荡漾，一时间竟有些心神恍惚。 卫玄森也呆呆地看着良玉。她的碧玉耳坠还在摇晃，凌乱的发丝被风吹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良玉回过神来，突然有些恼怒地说道，“你快过去，我来划。” 卫玄森乖乖移到了船尾。 “你不开心吗良玉？我们俩都要升职加薪了。以后还有往生到上人道的优先权。” 良玉冷着脸，淡淡地回道∶ “我对这个没啥兴趣。” 卫玄森这时便不再说话了。良玉的自我保护意识太强了，怎么都攻不破。 算了，就这样简简单单相处着也挺好的。 两人就这样泛舟湖上，随船儿进入了芦苇丛里…… 第68章 蚀骨的孤独 过了半个多时辰，良玉也倦了。 他们把小船停在了一个小码头边，用绳子将船拴在了木桩上。 宫湖的生态确实是好了太多了，良玉举目四望，心情明亮了起来。 璟凰姐姐曾说她当初刚刚做执行使的时候，吴司带她过来，二人穿过那条通往阴阳界的阶梯，旁边的湖水还散发着腥臭味。 世界永远在向前发展，有时候变坏，有时候变好。但她心里给自己定了个调∶ 不管多难，请一定相信一切会更好，她会为了这个信念持续战斗。 卫玄森见良玉微锁着眉头有些担忧。 他们此时正坐在湖边的草地上，背靠着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上午的阳光洒得到处都是。 “良玉，你心里是不是还有担心的事呢，是因为工作吗？” 良玉枕着自己的右手，不置可否。 回想起自己入行以来的点点滴滴，她不禁觉得有些感慨。 有时她在高楼穿梭，有时她在人海里奔跑。她不是为了来生的幸福做这个。 “你对吴司的褒奖很在意？” 良玉转过头问卫玄森。 卫玄森一把扯过了旁边的叶子，摊在了手心里，有些痴痴地看着。 “我没有太在意。高兴当然高兴，但你知道的……我自己清楚自己几斤几两。” 良玉听完他的话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是卫玄森第一次见她露出这么明快的笑容，一时间竟像吃了块糖。 良玉说道∶“我也一样。我一直对自己保持清醒的认知，谨防自己掉进那些陷阱里。有时候吴司会说良玉我信任你，这件事交给你一定能办好，实际上他只是想鞭策催促我，那些褒奖的话并不一定发自真心……” “是啊。实际上就是用夸你的方式来实现对你的精神控制。那些刚入行的，听到领导夸自己还误以为自己真的多好，卯足了劲儿牺牲个人时间都要把事情做好，实际到最后并没得到什么。” 卫玄森也熟悉了吴司那一套。 有时候他甚至觉得自己就像一头驴，吴司给自己在前面挂了一根胡萝卜，他想得到胡萝卜只能不停奔跑，却永远吃不到它。 “我跟你说一件事，”卫玄森突然想起来什么。 “哪件事？” “我舅舅跟我说，之所以会将牛头马面换成我们，是因为我们更便宜……” 良玉噗嗤一笑。 “那不是摆明了的事。拘魂也好，找游魂也罢，这些事情是最繁琐最麻烦的，劳心劳力。牛头马面老爷们才不要做这个呢……” 卫玄森的表情也严肃了起来。 原来良玉早就知道了一些事情。他看着她仍然轻松地笑着，心里怎么也不是滋味。 虽然以自己的经历来谈公平未免不太够格，但对卫玄森来说，他也不是那么想破坏规则的。他只是没得选。 当年父母走了谁都不要自己，因为阴阳眼又整天见鬼，不仅生活不好还要忍受巨大的恐惧。 还好老舅让吴司救了他，将他带回了判官司做小活往返阴司和人间，他才能好好成长，将大学念完再回轮回司工作。 想到这里，卫玄森竟有些一反常态地说道，“以后一定会变好的，良玉。” 良玉微微地笑了一下，眼睛眯了起来，说道∶ “我也相信。我拿过阴司的信任状，一定会好好守护条例，维护六道公平。如果说，这代价是死亡……” “不会的！” 卫玄森立即打断了她。他确实也想一切都变好，但他不想让良玉去做那个殉道者。 良玉见状说道，“你放心，让我死也没那么容易……” 太阳越来越大，夏天的味道也越来越浓。湖面泛着光芒的波纹反射到了岸边，照得人眼睛生疼。 “走吧玄森，我们先回去了。这么好的天气，我们尽聊些阴暗的事儿。” “行，我们先去吃饭吧。我也饿了……” 仿佛是为了配合他似的，卫玄森的肚子“咕噜咕噜”叫了起来，声音大到让他不好意思起来。 良玉白了他一眼，快步跨到木头栈道边朝前走去。 而此时的轮回司三区分部，吴司有些百无聊赖地坐在书房的椅子上，对面站着的是璟凰。 倒不是为了让她述职，他搞不清楚自己为何利用起了手上的职权来做一些无意义的事。 “叫我来有何贵干？” 璟凰伸出一只手将手腕上的黑带子扎牢，一边语气平静地问道。 她并不看吴司。 今天她穿着执行长的黑色制服，上衣和短裤紧贴皮肤，长长的黑靴子到了膝盖，显得十分飒爽干脆。 “没啥事，就是找你聊聊天。” 吴司故作轻松地说道。 他还是没有放下吗？璟凰眉头蹙了起来。她有些不舒服。 有时候真的搞不懂这个男人在想些什么，他不是已经得到了梦寐以求的权力了吗？ 璟凰坐到了近旁的椅子上，叮叮当当地掏出了钥匙扣。 她看起来并没有多尊敬自己的领导，开始漫不经心地剪起了指甲，还仔细地吹着指甲上的灰。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你知道，我跟你不一样，我每天很累的。” 吴司站了起来，朝璟凰走去。 他也拉来一把椅子，坐在了璟凰对面。 “我说……你怎么就那么固执呢，往上走难道不好吗？你看看你。” 吴司停顿了一下，又接着说道，“你都到了这个年纪了，还跟周围的小执行使差不多的级别。以后人家晋升了可能还是你的领导。你甘心被一群小年轻管？” 璟凰看着这个曾经的搭档，觉得有些好笑。 别说是因为自己到了这个年纪才看开，她二十岁左右就放下了。 她不适合名利场，也不喜欢颐指气使地管别人。 “有什么不可以的呢？大家岗位不同，人格却是平等的。我热爱我的工作，并不觉得羞耻。你这是看不起劳动人民啊吴司……” 吴司突然有些局促不安的感觉，他摆了摆手，“你还是叫我文斌算了，我不习惯……” “这不是你处心积虑想要得到的东西吗？” 璟凰的话语里虽然透着嘲讽，但语气却轻飘飘的，不知道她到底是在指责还是仅仅随口一提。 吴司这时候仿佛是在沉思似的，他也不讲话了，只是皱着眉头，眼睛呆呆地看向了别处。 “我知道你现在看不起我，还在生我的气。可是璟凰，你难道一点危机感都没有吗，你忘记了以前……” 璟凰这时放下了手中的钥匙圈，那串钥匙发出了清脆的撞击声。 “我没有忘记从前，忘记从前的是你。我一直很清楚我来这儿的目的，我只不过是放弃挣扎了。因为光凭我一个人的力量，断不能搅动这一潭浑水。” 在面对不公和打压的时候，她跟吴司的选择是不同的。 他为了不被踩在脚底会努力往上爬，直到他可以站在那个踩别人的位置上。 而她，她是一个燃烧殆尽的理想主义者，一个在内心埋葬了理想的人。 她放弃挣扎，破罐破摔了。 吴司听完璟凰的话叹了口气，说道∶“如果你能记起我们的从前，就应该像我一样，一步步爬到更高的位置，去……” “你理解错了，文斌。如果你真的记得从前的苦日子，就该在身居高位之后努力改变这个状况，而不是因为从前别人欺负了你，你就要谋得权力反过来去踩别人。你跟那些欺负过你的人没什么两样了。” 吴司反而感到不解了。 “你这是理想主义。璟凰，不是我说你，你难道真的没有半分成长吗？你以为你能改变这个污浊的阳间，污浊的阴司？人人都是一样的，大家你踩我，我踩你，这才是现实。我不往上走，难道继续这种被人欺压的日子吗？” 璟凰摇了摇头，她觉得跟他完全没有共鸣。 “算了。都这么多年了，我们俩还是聊不到一块儿去。你说的这些我没一个字爱听的。文斌，一切都过去了，我也不会再纠结或者愤懑了。” 璟凰站了起来，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尘，转身向门外走去。 “璟凰……” 吴司还想叫住她。 “什么事？” 璟凰平静地问道。 “你……能陪我一会儿吗？” 璟凰转过身来，她内心已经没有多少波澜了。 “都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了，你放过我吧。我们俩各自都好过一些。” 说着，她便头也不往回地走了。 吴司只好看着她的背影一点点变得透明，直至完全消失在了空气中。 六七月是人间的夏天，但阴司无论何时都是这么地阴冷。他在阳间早没了牵挂，阴司如今也只剩下自己一人了。 想到这儿，他忽然产生了一种蚀骨的孤独感，不禁背过了身去。 第69章 人心的污垢 七月初的黄昏，太阳已褪去了白日的燥热。 落霞像袅袅的烟雾般缠绕着这最后的余温，在天际错落点缀着，又义无反顾地奔向了城市尽头。 曹尔雅背着帆布袋，小心地打开了房门。 她先在门口换了鞋子，接着取出头绳将头发绑了起来。 这时，她的电话铃声响了。 “喂，二丫，我在外面。你要不要来梧桐街啊，有好多男模特在拍照……” 曹尔雅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水，喝了一口后问道，“你现在已经在那里了吗？” “我现在在亿象城呢，就是想问问你。你已经下班了对吧？” “对的，我才回来呢。嗯……先等等我吧，我收拾一下再出来。” “穿平底鞋啊，一会儿要是走很多路，脚会痛的。” “知道啦，我想要买些吃的用的，估计会逛一阵子。” 挂断电话，曹尔雅穿着拖鞋啪嗒啪嗒打开了卧室的门。 不出意外，蔡聪涵仍旧在看书。 看到曹尔雅进来，他有些反常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曹尔雅这时有些顾不上他，她打开衣柜仔细挑起衣服来。 “这件应该可以吧……” 曹尔雅把衣服取了下来，刚要将衣架挂回去，一转身，蔡聪涵却用身体挡住了她的视线。 “你……” 曹尔雅抬起了头，“你干什么嘛……” 蔡聪涵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捋到了耳后，问道，“你现在要出去吗？” 曹尔雅感觉一阵酥酥麻麻，有些不好意思地拿衣架挡住了脸。 “我要跟朋友去逛街。” “我也去。” 蔡聪涵的表情有些冷峻。 曹尔雅有些担忧地望进了少年的眼睛，不可置信地问道∶ “可这是白天哎，我怕太阳会伤到你。” 蔡聪涵将书签固定到了正在阅读的那页，轻声说道，“现在已经是晚上了。” “那好吧，”曹尔雅微微嘟起了嘴巴，“你怎么想到要跟我去玩呀。” 蔡聪涵没有说话，他似乎想要回避这个问题。 良久的沉默之后，他说道∶ “你不是要去看其他男人吗，我要在旁边待着。” “就为了这个呀。” “嗯。” “那你可真幼稚。” “……” 少年又沉默了起来。 曹尔雅看到他不反驳的样子，心里突然泛起了一股甜蜜。 这种安稳的感觉真好。 她稍稍迟疑了一下，将衣架放在了被单上，抬起头有些害羞又有些调皮地注视着少年的眼睛，然后扑进了他的怀里。 曹尔雅的头顶刚到蔡聪涵的下巴，她的脸完全覆盖在了少年的胸膛里。 他浑身好冰好凉。 他的心脏也没有跳动。 他像一尊活过来的石膏像，惨白里镶嵌着良善的灵魂。 她在跟一个完整又纯粹的灵魂恋爱啊，她想道。 看到曹尔雅这么主动，蔡聪涵低下头轻轻吻了一下她。 他抱着自己怀里这个安静的女孩，眼神里似乎充满了悲伤。 “我真喜欢你啊，”曹尔雅说道。 女孩浓情蜜意，但蔡聪涵却并没有回应。他只是用力地抱紧了她，仿佛要把她揉碎在自己的身体里，跟自己的灵魂合二为一。 “呐，带上遮阳帽吗？” “不要。” “要不要涂防晒霜啊。” “不要。” “你怎么什么也不要嘛。” “太阳快下山了。” “好吧。那我们走吧。” 曹尔雅牵住蔡聪涵的手出了门。 沿着平坦的彩虹大道一路向东，一簇一簇的月季花堆满了高架桥的两侧。 一艘游船缓缓开过江面，波纹卷着水鸟的倒影四散开来。 这时候扶西江岸已经坐满了来看日落的人们。 曹尔雅忽然不想走了。 她转过头去，看了看正在远眺的蔡聪涵。 他要是一个正常男孩该多好啊。他们可以牵着手一路向前，去翻山越岭，去闻花香，去看日落…… 等等，现在不就是在看日落吗？ 她闭上了眼睛又缓缓睁开，少年仍然安静地站在她的身边。 “夕阳真美。” 蔡聪涵这时突然说道。 曹尔雅小心地朝他靠了靠，也压低了声音回道，“当然啦，你今天出来陪我真的太好了。” “可真实世界真的有这么美吗？” 少年似乎在自言自语。 曹尔雅看了看四周，没有人注意她。于是她转过头去，小声问道，“为什么这么说呢？” “你想知道吗？” 蔡聪涵收回了看向江边人群的目光，认真地问道。 “嗯。” 曹尔雅点了点头。 这时少年站到了曹尔雅的对面。他轻声说道，“闭上眼睛。” 曹尔雅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做了。 蔡聪涵将手掌轻轻覆盖在了女孩的手上。 “睁开看看。” 听罢，曹尔雅慢慢地睁开了眼。 她的视线里仍然是夕阳、江水、高架桥、彩虹大道，但来来往往的行人却一个个地变了样子。 很多人都像是一个个新手扭成的玩偶，勉强维持着人类的形象，只有少部分看着正常。 她受到了惊吓。 “害怕吗？” “不……不怕。为什么我看到他们身上都脏兮兮的，而且样子好奇怪……” “那就是他们灵魂不加修饰前的原貌。” “为什么你的样子跟他们不一样？” “因为我已经死了。” “为什么分不清他们的性别呢？” “灵魂原本就没有性别之分吧，身体只是暂住的躯壳。只有他们死了以后，灵魂才会变成他们生前的样子。” “那为什么你能看见呢，而我却不能……” “灵魂能看到同类。如果你是死人，你也能看见。” 曹尔雅沉默起来。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来。 “那我是不是也是扭曲的、丑陋的啊……” 蔡聪涵微微笑了一下。 “你没有扭曲，你只是渺小。” 曹尔雅听完，半眯着眼睛看向了远方。车流，人流，纷飞的蝙蝠和水鸟，轮船……世界熙熙攘攘。 她心里不知何故痛了一下。 但这时，少年却指着从旁经过的形形色色的人，给曹尔雅介绍了起来。 “你看，这个男的身上的污垢是欲望造成的。他应该有经济上的犯罪。” “这个人控制欲很强，喜欢掌控他人的人生。” “这个人经常损人利己。” …… 曹尔雅听着听着，有些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我不想要看到这些了，我不喜欢。” 蔡聪涵转过头来，发现女孩皱着眉头、双眼紧闭，连忙将自己的那只手抽了回来。 “为什么？”他问。 曹尔雅想了想，抬起头看向了少年的眼睛。 “因为我很胆小，我喜欢逃避现实。” 毫无征兆地，她的眼泪一点一点掉了下来，腮帮上亮晶晶的。 “那……我们走吧。” 少年说道，一边帮她擦干了眼泪。 第70章 地下车库 荧光灯照亮了这间不到四十平米的办公室。 两盆仙人掌的刺已经干枯，墨绿色的叶肉微微发皱，好像并不适合这潮湿的环境。 曹尔雅打开微波炉，将饭盒放了进去。 在她的右侧，那个略微秃头的男领导突然剧烈地拍了一下桌子，他的嘴唇不住地颤抖起来。 曹尔雅听到声响条件反射地弹了一下，紧紧握住了手里的勺子。 男人欲言又止，似乎要说什么，但又用力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下去了。 “经理，你……怎么了？” 曹尔雅有些害怕地小声地问道。 男人抬起头来，脸上因愤怒而产生的不均匀的红色还顽固地黏在皮肤上面，仿佛遭人扇了一巴掌。 “没事……我没事……” 他刚刚并没有注意到后面有人，这时才发现曹尔雅正热着饭，表情便有些狼狈。 “滴——” 饭热好了，曹尔雅低下了头，取出饭盒盖上盖子匆匆回到了座位上。 这边，男领导走到了对面的单间打起了电话。 可惜毛玻璃遮掩下的房间隔音并不好，他的谈话声还是传到了曹尔雅的耳朵里。 “他现在知道我老婆全职在家带孩子，我不敢辞职，活都压到了我这边，每天加班到九十点钟……” “你说得很对。不该在职场暴露自己的弱点。我以为真诚第一，没想到竟被他利用了。这个先不说了，为了这个事我还没吃饭呢……” “是的，该请他们吃吃饭，不然干活都不积极，唉……” 听到这些对话，曹尔雅抬起了头，眼神有些迷茫。 说起来，自己已经工作了两个多月，确实经常加班。 这座城市的节奏实在太快，加班好像成为了一种风气。 大家或主动或被动地坚持着，按时下班反而成了一种罪过，总会受人白眼。 “唉，真不想过这种生活，连跟他相处的时间都没多少……” 她想道。 相处……曹尔雅在心里咂摸这两个字，突然感觉有些奇妙。 那些诡谲的梦，那些惊心动魄的夜晚，她曾经以为自己命悬一线。 但一些东西悄悄扭转了这个局面。 她好喜欢每天推开卧室房门的时刻。他坐在台灯下面，伸着修长的手指轻轻翻动书页，表情极其认真。 她好喜欢他冰凉的触感，他的吻，他迷离的眼神。 她感觉他不像个鬼魂，倒像是……像是中文系兼体育系的高材生，文质彬彬，但身体又意外地强壮。 他生前的人生究竟是怎样的呢，从未听他说过几次…… “喂，你的饭掉桌子上啦……还发呆呢。” 坐在曹尔雅右侧、年纪稍长的女同事叫了一声。 曹尔雅连忙起身，拿纸巾擦了擦桌面。 “哎呀，不好意思，我刚刚……想事情想进去了。” 说着，她伸手将纸团丢进了垃圾桶。 “刚才艾强跟我讲了，我们晚上出去团建一下，吃顿饭增进增进感情。” 女同事一边说，一边朝男领导努了努嘴。 团建也有好处的，曹尔雅想道，今天至少可以按时走了。 吃饭的地方在亿象城地下一层，一间宽敞的南部料理店。 饭菜还不错，但曹尔雅却感觉很不适。 “来来来大家，我敬大家一杯。这个季度大家都辛苦了，如果不是因为大家的努力，我们部门的数据不会这么好看，我在这里对大家表示感谢。希望我们接下来再接再厉……” 酒过三巡，曹尔雅不知不觉感觉到头有些晕，甚至什么时候到了唱歌房都不知道。 “现在几点了……” 她问旁边的女生。 “还早呢，才八点多，还可以再玩玩。” 房间里五颜六色的频闪灯不停闪烁着，她靠在了皮质沙发上，渐渐有了些困意。 “尔雅，怎么不去唱歌呢……” 是那位男领导——艾强。 此时他紧挨着曹尔雅坐了下来，蓝色和紫色的灯光打在了他的脸上。他的鼻翼泛出了油光。 曹尔雅摆了摆手，指了指自己的头。她皱了皱眉头，又闭上了眼睛。 “你喝醉了吗，要不要我先送你回去啊？” “我……没关系……” 此时曹尔雅的意识已经稍稍有些模糊了。 “让艾强先送你回去吧，他有车。你不是一个人住吗，多危险啊……” 旁边的女同事说道。 “是啊尔雅，我看你都醉了，先回去吧……” 曹尔雅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被带上了副驾驶，系上了安全带。 汽车慢慢向青暮路驶去。 “去神府花园a幢，距离目的地还有5.8公里。” 曹尔雅扶着额头，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抓自己的帆布包，检查起了手机和公寓钥匙，太好了，都在。 她想要给张倩茹打个电话让她下楼接自己，但这时却隐隐发现车子开过的路有些不对劲。 “您已偏离路线，正在重新规划路线……” 听到导航的播报，曹尔雅酒醒了一半——原来自己已经上了艾强的车！ “那个……我住的地方应该不走这条路吧……” 她有些焦躁地问道。 “我要回办公室拿点东西，稍微等我一下。” 艾强专心致志地开着车，语气却有些心不在焉。 “不行，我要下车。” 曹尔雅警觉起来。 艾强没有回答她。 他将车子开进了办公楼的地下车库，熄灭了引擎。 曹尔雅警觉地坐着，内心的焦急像一根根刺扎进了胃里。 艾强把头转了过来，他展现出了一种令她感到陌生的谄媚笑容。 “尔雅，我们独处一会儿吧……” 他伸出手摸了一下曹尔雅的脸。 曹尔雅心下一慌，连忙去拉车门。但不论她如何使劲，车门就是打不开。 “我要下去！能开一下车门吗？” 她问道。 “不要着急，我们俩稍微待一会儿吧。” 他说着说着，把手放到了曹尔雅的肩上，又顺着她的胸口，将那只肥硕的手伸了下去。 曹尔雅愤怒地推开了男人的手，解开了安全带。 “艾经理，放我下去，我要回去！” 天气有些热，曹尔雅额头已经出了汗。 “尔雅，我想跟你说我从你来的第一天就喜欢上你了……” “你在说什么啊，你已经有老婆孩子了……快放我下去，我报警了！” 说着，曹尔雅拿出了手机。 艾强见状，一把捏住了她的手腕，让曹尔雅再难动弹。 “别整这幅高高在上的样子，我在好好跟你说话，你他妈装什么装清高呢，你装什么装？他妈的……” 他有些泛油的脸渐渐扭曲起来。 “你想干什么？” 曹尔雅的身体不停向后挪去。 “我想跟你建立更多的联系。” 说着，艾强便伸手再次抚上了曹尔雅的胸口。 “啪！” 曹尔雅又羞又气。电光火石间她用力推开了对方的手，一巴掌打了过去。 男人挨了打，脸上的表情由谄媚变为了凶狠，他也朝着曹尔雅举起了手掌。 曹尔雅一脸惊恐，连忙抱住了头。 第71章 离开的契机 “啪！” 但这次响起的却不是巴掌的声音，而是鞭子的抽打声。 曹尔雅放开了肌肉紧绷的双臂，有些迟疑地抬起了头。车窗外是一抹熟悉的身影。 原来是良玉。 她正和一个身穿西装的中年女性并排站在车窗外，手里捏着轮回司执行使的皮鞭，目光里充满了鄙夷。 “太好了，有人来了！” 曹尔雅心里松了一口气。 这时，中年女子伸出一只手放在了车门上，车门瞬间被打开了。 曹尔雅的身体仍有些发软，她跌跌撞撞地下了车，一下子摔到了地面上。 “你没事吧？” 良玉上前扶起了曹尔雅。 她的头发仍旧利落地捆在脑后，目光温柔地注视着眼前惊魂未定的女孩。 “我没事，谢谢你……” 曹尔雅心里的慌乱和反胃相互交织着，她感觉有些委屈，忍不住抱住了良玉。 “太好了，你救了我，”她喃喃地说道。 艾强此时有些搞不清楚状况。 他的眼睛斜视了一下，估摸着几个女人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便迅速拉上了车门，准备逃离现场。 但奇怪的是，偌大的车库内不断响起引擎发动的声音，车子却纹丝不动。 “咔咔咔——” 艾强用力拍了拍方向盘，目光充满疑惑。 良玉手擎长鞭缓缓地朝艾强走了过去，嘴角似笑非笑。 她将右腿抬高，用力踩在了汽车引擎盖上，引擎盖顿时出现了一个明显的凹痕。 “下来！” 她说道。 艾强注视着良玉，脸上有些尴尬和不悦。 他双目圆睁，有些恼怒地看向了她的黑色靴子，连忙下了车。 “你要干什么，你干什么这是？” 话音未落，他就作势要冲过来打倒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 “一个可怜之人。” 良玉看到他滑稽的行为，语气却十分平淡。她放下了引擎盖上的腿，眼里竟出现了悲悯的神色。 听到这话，艾强却突然愣住了。 这时，只见良玉举起皮鞭，一鞭子抽在了艾强的背上。 艾强来不及躲避，只好抬起了一只手去挡。 奇怪，这鞭子抽在身上并不痛。他有些难以置信地摸了摸自己的背部。 “你……你刚才……” 他想要询问什么，却不知道要如何描述自己的疑惑和恐惧。 突然，旁边的中年妇人朝艾强露出了骇人的鬼脸，她的头颅像折断了一样偏向了一边。 “咯咯咯……” 她笑了起来，露出了一长排整齐的牙齿。 艾强一下子跌到了地面上。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中年妇人慢慢靠近艾强，说道，“你没有听说过吗？七楼……” 艾强不停地哆嗦着向后爬去，眼睛余光却瞟到了地上——有些阴暗的地下车库里，车灯照亮了良玉和妇人，然而地上却只有良玉一个人的影子。 艾强恍然大悟，张大了嘴巴。 他强压恐惧颤抖着站了起来，眼镜也没扶就踉踉跄跄地跑了。 “这个世界上总有那么一些人，他们一边受人欺负，却又一边将罪恶的手伸向了比自己更弱小的人。欺软怕硬之辈。” 良玉望着艾强灰溜溜逃窜的背影，紧锁着眉头说道。 过了一会儿，她转过身来，将手放到了曹尔雅的肩头。 “太危险了。碰到这种事女孩子总是百口莫辩。可恶的家伙！” “你怎么在这里呢……” 曹尔雅心生感激，抬头看向良玉，问道。 良玉指了指旁边的妇人，“我来带走这儿的游魂。她想通了，终于肯跟我走了。” 妇人这时也走了过来。 “我见过你呢，你上次按电梯还跟我说让一下。” 曹尔雅仔细回忆了一下，是有这么一回事。 “对了，良玉……你刚才抽了他一鞭子，他好像没有什么事，是怎么回事呢？” 良玉把自己的皮鞭的末梢放在了另一只手的手心，说道，“我这条鞭子是鞭打灵魂的，他将要受灵魂的煎熬。这可比肉体更痛苦。” 说着，她看了看自己的皮鞭。 “你能走路吗现在？要不要我送你？” “能走的，我让我朋友来接我。今天真的谢谢你了。” 良玉听罢，点了点头。 “我要带她去判官司了，你自己注意点安全。” 说完，良玉跟中年妇人朝着车库更深处走去，她们的背影越来越淡，越来越淡，直到完全消失在了曹尔雅的视线中。 “啊……倒霉……” 曹尔雅拉了拉自己的帆布袋子。 她拿出手机，给张倩茹打了个电话。 “喂，大宝，是我……你睡觉了吗？” 张倩茹头上戴着耳机，她正在听歌。 “谁这么早上床睡觉啊。什么事呢二丫？你还在加班吗？” “我下班了。今天团建喝了点酒。你能来接我一下吗？” “好呀！” 张倩茹爽快答应了。 这时候不过才晚上九点多。这条街上的路灯沿北面一字排开，发出了温暖的黄光，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石楠树叶被照得透亮。 “二丫，咋样，喝醉了吗？快上车吧……” 张倩茹到了。 曹尔雅仍有些不适，她将帆布袋紧紧按在了胸口上。 “哗啦，嘭——” 张倩茹打开了曹尔雅住处的防盗门，将她扶到了沙发上。她走到桌前，拿起杯子，接了一杯水放到了茶几上。 “来，喝点水吧。” 曹尔雅睁开了眼睛，她端起水杯“咕咚咕咚”将水一饮而尽。 “我好一点儿了大宝。今天谢谢你了……” “这说的啥话啊，”张倩茹将湿毛巾递了过来，“先洗把脸再说吧，让脑袋清醒一下。” “大宝，我不能在现在的地方工作了，唉。” 曹尔雅瘫在沙发上，直勾勾地盯着墙上的装饰画说道。 张倩茹将毛巾放在盆子里抓了抓，一边拧一边问道∶“是做着不开心吗？” 曹尔雅摆了摆手。 “不是。那个地方的领导是个变态，今天一直给我灌酒，趁我喝醉了说送我回家。结果他把车开到了办公点的车库，想猥亵我……” “什么？”张倩茹张大了嘴巴，“你有报警吗？……唉，我知道了。” 说着，她无奈地摇摇头，抱住了曹尔雅。 “这种事情很难取证，我就……算了。我明天就去办理离职，大不了多花点时间再找。” 曹尔雅把头埋在了张倩茹肩上说道。 “行的，你家又不缺钱，没必要这么为难自己。” 张倩茹理了理曹尔雅的头发，又抱了抱她。 门外吹起了一阵风，落地窗的缝隙里发出了哨子般的呼声，曹尔雅不由得站起身来。 她的脑子有些混沌，身体也感觉很疲惫。 生活怎么就成了这样子呢？她始终想不通。 “乖，去洗澡吧二丫。今天早点睡。” “嗯。” 洗漱完毕已经过了十点半。 曹尔雅拿吹风机吹干了头发，打开了卧室的门。 第72章 恻隐之心 曹尔雅感觉自己脑袋很痛。 她想跑着跳着，像最纯真的孩子一样把头埋进蔡聪涵的怀里，然后说∶“安慰我吧”。 但令她诧异的是，今天的卧室里空空荡荡的，桌上只放着摊开还未看完的书本。 依旧是雅克·卢梭的《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 “难填的欲壑，对财富的热望，与其说是出于真实的需要，不如说是出于对超越别人的渴望。这些欲望，激发人们产生相互伤害的阴险意图，以及一种隐秘的嫉妒。” 上面的文字，少年用黑笔添上了下划线。 那书页还很新，几乎没有折痕，上面偶尔做了一点笔记。 看得出他真的很喜欢看书，也很爱惜东西。 曹尔雅侧身看向了右边，床铺得整整齐齐的——不是她自己铺的。 而近旁的深色窗帘只静默地垂着，褶皱精美绝伦，却显得有些落寞。 她走了过去，把书签放到了打开的那一页。 “他去了哪里？” 曹尔雅打开抽屉，里面的黑色钢笔孤零零地卧着，她松了一口气。 想必他此时正在闭目养神吧。 她又从卧室里走了出来，踏上拖鞋快速地洗了头和身体。 虽然曹尔雅不会怪罪自己，但今晚发生的事情仍然让她觉得恶心，就像走在大路上无端端踩到了人类的排泄物一样。 那个艾强，他明明有妻有子，却也敢借着酒劲猥亵自己。 到底谁给了他这种胆量呢？ 阴沟里的小人物，一旦有了一丁点权力便想要迫不及待地开始行使，虽然他们自己什么都不是——这暂时的权力只不过是为他们营造了些能够掌控他人的幻境而已。 曹尔雅又想起了那天晚上跟蔡聪涵一起去看夕阳，她看到了那些行人灵魂的真实模样。 我们活人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几个人在意自己灵魂的纯洁度呢？ 我们被欲望驱使，又为欲望买单。 艾强的灵魂一定比这些人中任何一个都脏，她想道。 她恨自己不够刚强，不如良玉那样强大果断。如果是良玉，他还敢来吗？ 就因为自己处处小心，唯唯诺诺，一副任人欺负的样子，别人才敢对自己做这些事情。 再想到那个傍晚自己蒙住眼睛、不敢看肮脏魂灵的怯懦样子， 她心里产生了些许挫败感。 “我还是太弱小了，不论是生理层面还是心理层面。” 曹尔雅把浴巾放在了架子上，一边自言自语道。 这些日子气温渐渐高了起来，今天也不例外。她只盖着薄薄的空调被，旁边堆着个小毯子。 也许是酒精的作用，洗了个热水澡后反而来了困意，她渐渐地闭上了眼睛。 然而这样的夜晚并不寂静。 几公里外的街口，路灯明晃晃的，两旁枝繁叶茂的悬铃木被照得透亮，让人疑心这灯光也是绿的。 行道树下有几辆三轮车毫无规律地排列着，提供着一些大众的地域美食，持续散发出食物的香气。 再向后走几百米是一片正在拆迁的旧楼，塔吊像个卫士一样孤独地矗立着，周围却是破败的废墟，跟近处宏伟的商场形成了鲜明对比。 艾强这时下了出租车，往旧楼南侧走去，那儿是一片居民区。 小区的保安亭形同虚设，任何人都可以进去。这时也只是开着灯，旁边摆放着几个臭气熏天的垃圾桶。 他在旁边的石阶上坐了下来，点了一支烟，过了一会儿又把它在地上摁灭了。 不知为何，他内心开始剧烈地痛苦起来，好像什么东西在对他进行残酷拷问。 “叮——” 电梯下来了，艾强径直走了过去。 门刚刚合上，电梯外却突然有人摁按钮。一个身材高大的少年走了进来。 他的刘海遮住了一些眼睛，手臂直直地向下垂着，手指修长且骨节分明。 艾强手里提着纸尿裤，有些迟疑地抬起了头来。 他有些发愣。 冷不丁地，对面的少年这时转过身体开始直勾勾地盯着他。 他的目光仿佛带着极寒之地的温度，这让他心里有些发毛。 这人是谁？ 到了4楼，艾强赶紧跑了下去，敲了敲自家的防盗门。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他却感觉自己的喉咙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咯咯——” 是指关节用力的声音。 艾强发出了剧烈的咳嗽声，紧接着脸色发紫起来，一下子跪在了地上。 “老公……你怎么了？” 他的妻子这时候打开门撞见了这一幕，抱着孩子的手开始颤抖起来。 奇怪的是，妻儿出来之后，压迫他颈部的那股力量这时候骤然停止了。 艾强顾不得回答妻子，赶紧捡起地上的纸尿裤风一样地进了屋。 望着那扇“砰”地关上的厚重的咖啡色防盗门，拐角处的蔡聪涵静静地站着，机械地转过了身去。 回到神府花园，曹尔雅早已睡下。 这个时间点，附近的夜市摊点陆续地收了，街道上只剩茫茫一片，这下子就真的静下来了。 蔡聪涵拉起被角盖住了曹尔雅露出来的肚子，又把窗帘拉得严实了一些。 他在黑暗中观察着女孩安静的睡颜。 这是个柔软的、散发着淡淡香气的女孩，她的灵魂并不肮脏，只是弱小得可怜。 这样的人生存在这个世界上是很难的，就像二十多年前的自己一样。 弱小的人却拥有众多令人羡慕的东西，例如财富，例如美貌，就像幼儿怀赤金行于闹市，总会给自己招来祸端。 但这祸端究竟不是幼儿的错，错在无法控制自身欲望的强盗！ “嗯……” 曹尔雅这时候呢喃着翻了个身，打断了少年的思考。 她摸到一副冰冷的躯体，心里感到一阵熟悉，便迷迷糊糊睁开了眼。 “你去哪了……” 带着睡意，曹尔雅嘟囔着问道。 蔡聪涵拉起了被子的一角，也进了被窝里。 “出去了一下，散步。” “你也要散步的嘛。” “……” 曹尔雅这时慢慢坐了起来，又把头枕到了少年的胸口处。 “我今天好倒霉啊，你快抱抱我嘛。” 她撒娇道。 蔡聪涵听话地抱住了她，拍了拍她的后背。 “你都不问发生了什么吗？” “我知道。” “怎么知道的？” “你自己说的。” “那你……” 曹尔雅赶忙坐了起来，“你是去找他了吗？” 她心里有些隐隐的害怕。 “嗯。” “你惩罚他了？” 蔡聪涵没说话。 “我虽然厌他，但知道他家里还有个妻子和孩子……他真该死，但是我害怕他亲人难过……” 曹尔雅一边说着，一边抱紧了少年。 蔡聪涵一只手捧起了她的脸，说道，“就因为这个，没对他动手。” 曹尔雅这时坐了起来，摁亮了灯。 她把少年的刘海拨开，仔细地看着他那双清亮的眼睛，又满心欢喜地将头靠在了他的胸口。 “想不到你这样会心软的。” 她说道。 “你以为呢？” “我原本以为……你是个坏蛋……” 少年听到这话，竟有些强硬地把曹尔雅的身体掰了过来。 “坏蛋？” 曹尔雅看到他勾起来的嘴唇，有些不好的预感，脸一下就烫了起来。 “我说着玩的嘛。” 少年见状把脸靠了过来，朝着女孩亮晶晶的嘴唇深深地吻了下去。 “今天就让你看看，我到底是怎么坏的。” 第73章 违抗命令 唯有黄泉客，冥冥去不回。 ——唐·寒山 茫茫的阴阳界。 奈何桥下依旧是翻滚的岩浆，那燥热一点一点袭上了良玉的脸。 前几日就该审判归来的魂灵，不知怎的中间耽误了好几天。 判书明明下来了，后面却又没有交到任何一个轮回司执行使手上。 吴司只单单找来了良玉和卫玄森，说道，“今天交给你们办一件事。这件事一定要办好，完了之后回来直接跟我讲结论。我信任你们。” 是很奇怪的论调。 之前这位上级并非没做过神秘兮兮的事情，但针对这一件，他却格外小心。 “是什么事情呢？” 良玉放下了抱在胸前的双臂，她可能觉得这种姿势在当下的场合不太礼貌。 吴司沉吟了一下，抬起头来，并不看眼前的两人。 半晌，他伸出右手的其中一个指节，轻轻敲了一下桌面，说道∶ “钱判官那边有交代过来，这回一个魂灵给他带上中人道去，想来想去还是你们适合做这个。” 卫玄森上前了一步。 “好。魂灵还是由我们去接应吗？” 良玉这时心里却感觉有些诧异。执行使接应魂灵过奈何桥上轮回处往生，这本是分内的活儿。 如此单拎出来特意一说，看来跟平常的一般任务又有些区别。 “还是由你们去接应，在第三判官司。只是这判书……我得交代给你们。只管放他去中人道，别的不要问。” 卫玄森抓了一下脑袋，“行，我跟良玉先去判官司，执行完了回来跟你说结果吧。” 吴司听完，将手掌轻轻放在了卫玄森的肩膀上拍了拍，又意味深长地看了良玉一眼。 这小姑娘跟璟凰的性格如出一辙，就怕在她这里掉链子。 而良玉此时只是沉默着，没有再问什么。 “良玉，我们走吧。” 于是两人前往第三判官司接应了被审魂灵，又一起来到了这奈何桥。 过了这座桥就是轮回处了，又是一次经验的增长。 良玉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次是由她来执行，而卫玄森监督。 桥的另一头灰雾滚滚，良玉在前，卫玄森在后，两人踩着黑色靴子走了上去。 轮回处的石墙耸立在了他们的眼前。 “良玉，你准备好了吗？” 卫玄森问道。 良玉点了点头。她拿出腰牌，往半空中放置了一下。 “卫乙第号，钱连胜。” 那腰牌中瞬间下来了一股青烟。 这回被执行者是一个老年人，看起来有七八十岁左右，气质却与上次的老头颇为不同，看起来是个文化程度比较高的人。 老人缓缓直起了身体。 他长着一双向上的吊眼，眉毛跟眼睛隔得很开。头发花白却打理得整整齐齐，额头到脑门后面有些秃，脸上的老年斑较为明显。 “这是地狱吧？” 老人厚重的法令纹轻微抖了一下。 良玉走上前去，站到了他的面前，正声说道，“这儿不是地狱，是阴司轮回司的六道轮回处。你将在这里进入你的下一世。” 老头的表情大为震惊，“下一世……意思是……我还有下一世吗？” 良玉点了点头，“是的。” 老人有些恍惚，仍然不相信似的，喃喃说道，“我原本就不信鬼神，没想到竟来了这里。那边审完了，我还以为我要下地狱呢。” 他的脸上仍然带着些狐疑。 这时候良玉拿出了第三判官司下的判书，她看到了老人的名字，便说道，“钱连胜，请站在轮回墙下。” 老人这时打断了她，“你这是做什么？” “宣读你的判书，送你去往生。” 良玉从判书上抬起了头来，说道。 这时，老人的眼中却突然多出了很多恐惧，他将一只手叉在了腰上，伸出另一只手抹了抹自己光溜溜的额头。 “这判书不读也罢，直接通知我去哪里就好了。” 他终于说道。 “我们是阴司轮回司的执行使，宣读判官司的判书、执行往生任务是我们的工作，请你配合。” 卫玄森这时挡在了良玉前面，表情严肃地对老人说道。 老人脸上并不害怕，他仍旧摆了摆手，“给我结论就好了，投胎投到哪里，不要磨磨唧唧。” 良玉有些不悦，她仔细看了看老人的脸，说道，“我看，你这个样子是身居高位太久了，用惯了特权。我不管你生前是做什么的，在人世间多了不起。来了这阴司便是众生平等，宣读判书是延续了几千年的程序，往生到哪里一切以判书为依据。为什么给你搞特殊？” 老人这时便沉默了。他叉着腰在原地转了一转，大手一挥，“算了，你读吧。” 良玉这才重新理了理审判书，宣读了起来。 “这里是轮回司三区分部执行使良玉，执行使卫玄森。钱连胜，男，生于华历1933，死于华历2016，享年83岁，死因∶寿终正寝。根据判官司梳理的你这一生的事迹，其中你做的正面的事迹共13件，负面的为236件，犯杀人……” 读到这里，良玉愣住了，她的手指不由自主地用力捏了捏判书。 奇怪！ 这判书上明明写的是入畜生道，怎么吴司当时说的是放他去中人道？ 卫玄森察觉出了异样，忙过来查看。 “怎么了，出问题了吗？” 良玉把判书递予他，说道，“吴司说不管怎样放他去中人道，可你看这判决……” 卫玄森的眉头紧锁了起来。 他盯着这判书看了半天，抬起头来又看了看良玉。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卫玄森把手放在鼻子上，手指轻轻划过了鼻尖，“怪不得特意来跟我们说。你打算怎么办？” 良玉踌躇起来。 执行往生是自己的任务，维护条例维护往生制度是她的终极使命。 吴司是自己的顶头上司，自己虽对晋升毫无兴趣，可毕竟做阴司执行使是自己的宿命，难免不被拿捏。 要怎么取舍呢？ “磨磨唧唧，你们刚上任吧……” ——老人叉着腰走了过来，“我看看！” 良玉看到了他这副趾高气扬的样子，心里突然有了几分勇气，她举起了判书，重新宣读了起来∶ “卫乙第号钱连胜，请站在轮回墙下，面向第六扇门。” 老人满脸不快，倒也没再说什么，摇摇晃晃地立在了石墙面前。 “这里是轮回司三区分部执行使良玉，执行使卫玄森。钱连胜，男，生于华历1936，死于华历2016，享年80岁，死因∶寿终正寝。根据判官司梳理的你这一生的事迹，其中你做的正面的事迹共13件，负面的为236件，犯杀人案5起……一生作恶多端……根据第三判官司第号判决，钱连胜在下一世入畜生道蜉蝣，朝生暮死，受轮回之苦，往生地点为……请进入第六扇门内。” 读完判书，良玉和卫玄森两人都面色凝重起来。 这时，老人的脸上倒也平静，仿佛预知了结果一般。他轻笑了一下，回头看向了良玉。 “这一辈子没什么遗憾，投胎成虫子也是我应得的。我虽不快，但也没什么好说的。” 说着，他便头也不回地往第六扇门内走去了。那门内波纹持续地荡漾着，但却悄无声息。 “卫乙第号，钱连胜。往生执行完毕。” 不知怎的，良玉脸上有些愤怒的颜色。 卫玄森转过头来看向了她，“良玉，你还在生气吗？” 良玉看向了他的眼睛，“玄森，你说，这次也就是我们俩碰到了。我们这些小执行者每一次执行都是按照判书来的吗？有多少魂灵去了他们不该去的地方呢？” 卫玄森不敢说话，此时也只好保持缄默。 良玉转过了身来，心里左右不是滋味。 她感觉背后的轮回墙像山一样地压在了自己心头，让她难以动弹。 如果阴司和阳间一样腐烂，那世间会变成什么样子？ 不消说，有钱人生生世世都是有钱人，穷苦人生生世世都是穷苦人。 良玉心里暗暗想道，不能将穷苦人往上爬的通道堵死了，至少是在她这里。 她要誓死扞卫往生制度！ 第74章 大怒 卫玄森有些迟疑地站在了轮回司三区分部的匾额下，向后看了一眼。 此时良玉正在整理自己的东西，她用衣袖擦了擦腰牌，认真地挂到了自己的身上。 “走呀，怎么停住了？” 良玉问道。 卫玄森欲言又止，沉默了半天，才抬起头来面向了自己的下属。 “良玉，今天我们等于是违抗了吴司的命令。待会儿进去要怎么说呢？” 良玉眉毛一挑，“能怎么说，就说按照判书执行了。难道骗他不成？事已至此，瞒也瞒不住。” 卫玄森尴尬地笑了笑。 “不是骗。像你说的，这事儿早晚瞒不住，但是我们两人还是组织一下话术，看到时候看看怎么说能蒙混过关。” “他指定会生气，说得再好听也没用，走一步看一步吧。但错的又不是我们。我还没有问他为什么破坏往生制度给人开小灶呢！” 良玉捏着拳头，眉宇间的那股憎恨藏都藏不住。 这时，黑漆大门却突然自己开了，里面走出来一位中年女性。 她戴着一副金边眼镜，身着黑衫，举手投足间有种威严感。 见到门外的卫玄森和良玉，她竟有些气恼地盯着他们看了好半天。 末了，女人终于一言不发地大步离开，渐渐呈透明状，直至完全消失。 “进来吧。” 吴司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听到招呼，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进去，身后的黑漆大门也“砰”地一声关上了，仿佛带着点怨气。 吴司背靠太师椅，并不看向两人，只是静默地坐着，手指在桌上敲来敲去。 过了好半天，卫玄森终于忍不住了，说道，“吴司，刚才的任务我们已经执行好了。” 吴司这时才转过脸来，眼神里带着些不快。 “玄森，我一向待你们不薄。” 他说道。 “是。” 卫玄森有些不好的预感。 吴司这时候站了起来，把桌上的东西胡乱地扔在了卫玄森脸上，“所以你们就是这么给我办事的？” 良玉这时走上前来，一把拉开了卫玄森。 “今天我才是执行，玄森是监督。如果吴司想要怪罪，那就算在我的头上好了。” 吴司这时停了下来，他走到了良玉跟前，将她上上下下瞧了一遍，嘴角露出了嘲讽的笑容。 “良玉……你能力强是一回事，可执行者的天职是服从命令。不要太骄傲了，年轻人。” 吴司重新坐了下来，手肘靠在了桌面上，两手交叉，眼睛半眯起来。 良玉这时心里堵得慌，她想起那天璟凰在天台对自己说的话，努力想压下怒火，可还是失败了。 “服从命令是一回事。可是你让我执行的跟判书完全不同，不仅不同，两者之间可以说天差地别。我作为执行者，难道要跟条例背道而驰？” “条例？” 吴司冷笑了一声，说道，“别忘了，在轮回司三区分部，我就是条例！” 良玉这时脾气也上来了，“砰”地一声将腰牌放在了桌面。 “我良玉感激你们给了我容身之处，但这件事我不能做。往生制度维护的是人间的平衡，是因果循环的最好证明。好人下辈子就该入上人道，坏人下辈子就该入畜生道。不能让制度被人利用了，上层人生生世世做上层人，下层人永远难以翻身……” “够了！” 吴司大喊一声，将手掌用力地拍向了桌面。这丫头跟璟凰简直一模一样，脾气比璟凰还暴。 卫玄森见状用力拉住了良玉，示意她不要再讲下去了。 吴司继续说道∶ “你以为你是谁？天下苍生的守护者吗？别给自己戴高帽子，良玉。你能决定什么？连我都不能决定什么！” 良玉紧闭双唇，一言不发，眼眶却有些红了。 吴司见状，语气软了下来。 他把桌上的腰牌拿了起来，递给了卫玄森，使了使眼色。 半晌，他才开口说道∶ “我知道你们为什么生气。我也是从执行使坐到现在这个位置的，谁没有热血过？我当年的搭档是璟凰，你有去问过她吗？我们遭的罪可太多了。良玉啊，天地之间没有绝对的事情，我们个人的力量总是有限的……” 良玉的心情还有些难以平复，便也沉默着没有再开口。 吴司兀自泡了杯茶，轻呷了一口。 “玄森，良玉。不管怎么说，今天你们是违抗命令了。晋升这个事情先搁置，以后再谈。” 说罢，他将茶杯放到了一边。 “你们看到今天气冲冲出去的人吗？那是钱判官。第六判官司的头儿。我们轮回司只是做执行的，你们要搞清楚。好多事情不是那么容易的，你要说污浊……水至清则无鱼，希望你们明白。” 良玉仍然咬着嘴唇。 大概是这污浊早已成了，一时间形成了风气。 这风气跟瘟疫一样一处一处感染，不仅是阳间，连阴间也没逃过。 大家在不关乎自身利益的时候，当然也口口声声遵守条例，可一旦跟自身利益相关，马上变了。 这根本就是双标。 可良玉现在虽然心里跟明镜似的，却不能多说什么。该说的她已经表达了，其它的都是她不能改变的。 吴司说得也没错，个人的力量终究是太弱小了。 “玄森，带良玉出去。你们自己好好想想。我们轮回司绝大多数时候还是跟条例统一的，个别时候无法避免。如果再这样斤斤计较……” 卫玄森等吴司说完便点了点头，用力扯着良玉的手臂将她带出去了。 出了大门，走到这片无边无际的石蒜花海边，良玉有些置气。 “放开！” 卫玄森这才一改刚才的严肃样子，有些赔笑地帮她理了理衣袖。 “大小姐，不要生气了。刚才不是因为在吴司身边吗？我总得拿出上级的样子。你看我平常不都是由着你，从来没强迫你什么……” 良玉仍旧不说话，她在石阶上坐了下来。 这条路再往后走就是尘世了。这尘世的一部分规则是从这里出去的——六道轮回，因果循环。 她望着这条半隐在花海中的小径，突然生出一些悲伤的感觉。 自己这个行当，如果不能维持正义，保护因果，那做着有什么意思呢？ 那还不如去做个普通人。 可要是自己当了逃兵，做普通人也不还是在这套规则里，甚至因为知道了其中的门道，连念想都没了。 那自己究竟是要做个好人还是做个坏人？ 不是每个魂灵都能得到好的因果。就像郭川，他是好人，在尘世有善终吗？ 倒是这钱连胜，一生作恶多端，却活了整整83岁，寿终正寝了。 “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真是讽刺啊。 卫玄森见良玉不说话只顾低头思考，自己也觉得没意思，便靠着她坐了下来。 “良玉，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我也不好受。” 他的脸上没有了一贯的吊儿郎当，反而出现了明显的败北的神色。 良玉转过脸来，她的脸上也没了那种凌厉的紧绷感，反而更像个迷茫的普通女孩儿了。 “不要难过。虽然我们俩都改变不了什么，可是起码我们今天坚持了。而且是你跟我一起坚持的，我感到荣幸。” 卫玄森说了这些话，突然有种坦然的感觉。不，除了坦然，还有种甜蜜感。 他们一起维护了秩序，他们一起做了本职工作，就像亲密的战友一样。 良玉听完卫玄森的话，嘴角有了一丝笑容。 他说得没错，起码今天他们一起维护了条例，保护了往生制度。 “我们走吧，下午交班，我们出去走走。” “真的吗？” 卫玄森一脸的难以置信。什么时候良玉也会娱乐了？ “是的。” 良玉没有太大的表情，只淡淡地说着，走在了前面。两边盛放的石蒜花虽然阴森，倒也映衬出她的窈窕。 身后，卫玄森不由自主地开始手舞足蹈起来，看来良玉也不是铁石心肠嘛。 “你干嘛？” 良玉发觉了背后的动静，有些疑惑地问道。 “……” 卫玄森有些不好意思，抓了抓自己的头。 “我就是太开心了。” 第75章 这破工作不干了 拿到离职证明从大楼里走出来，曹尔雅长舒了一口气。 这里算是彻底地结束了。可接下来要怎么办呢？生活可真是充满意外。 “对不起……” 她想起刚才办好了手续从办公室里出来，艾强那副看起来真心悔过的样子，不免觉得好笑。 对不起？早干嘛去了？ 他不过是挨了良玉抽打灵魂的鞭子，想必晚上也不好受。 但坏的人很难真心悔过，他们只是后悔自己被抓住了。 这样想着，曹尔雅忍不住抬起头看了看天空。 她觉得自己比起昨天又更加坚强了一些。 至少面对不友好的猥亵，她并没有像电影里那些女孩儿一样站在浴室大喊“我脏了，我好脏……” 她怎么可能脏。 自己虽然软弱，但是非观念还是有的。错的又不是她自己，为什么要搞这一出？ 这次是打车回来的。 “二丫，你回来啦？” 刚下电梯不久，便撞上了拿钥匙开门的张倩茹。 曹尔雅拉了拉斜挎包，说道，“是啊，我今天刚办好离职。” 张倩茹这时也不开门了，直走了过来，抱了抱曹尔雅。 “你心里肯定还是会难受的，毕竟找工作也找了那么久。” 曹尔雅反拍了拍张倩茹，“别担心啊大宝，其实我心里很是开心。不用总是加班到很晚了。” 说着，两人便到了曹尔雅的客厅，挨着沙发坐了下来。桌上摆着果盘，女性服装杂志，一点香薰。 这次的落地窗是打开的，只挂着两色窗帘。深色的拉到了一边，浅色的只留了一半。 一眼望去，阳台的对面是万里晴空，高高低低的楼房沐浴着阳光，显得很祥和。 近旁最醒目的就是曹尔雅的月季和吊兰，以及架子上的多肉植物，看起来很费了些心思。 “二丫，我都没好好看过你的阳台，原来这么漂亮的。” 张倩茹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道。 曹尔雅有些甜蜜地低下了头。 反正，也不知道是哪个笨蛋晚上替自己管了花草，算是分摊的房租了吧。 “不过，”张倩茹顿了一下，说道，“你这儿虽然没开空调，却挺凉快的。” “啊……这个。我晚上有时候也开的，可能是因为不怎么开窗，温度上升慢。” 曹尔雅觉得自己撒谎是越来越熟练了。 “也对哦，不过这样不太好，不通风。” 曹尔雅只好点了点头，转身给张倩茹倒了杯水，自己却进了卧室去了。 这边，蔡聪涵抬起了头。 他侧着身体定定地看着曹尔雅，刘海微微动了一下，只是脸上还是那么平静。 曹尔雅把放在了架子上，有些开心地面向了他。 “办好了？” 蔡聪涵问道。 “嗯。” 曹尔雅站了一下，作势便要走，少年赶紧把她拉了回来。 “又不去哪里，急什么。” “可是……我朋友在外面呀。” 曹尔雅嘟着嘴说道。 这幅样子是不能让朋友看到的，简直都不好解释。 蔡聪涵微笑了一下，说道，“你在屋子里藏男人，还怕人知道。” “你自己来的，我可没求你。” 少年听完有些气恼，他伸出一只手捏住了曹尔雅的脸。 “看来是我太和蔼，你都会使坏了。” 说着，他不分由说地把曹尔雅按在了衣柜上，低下头用力吻向了她的唇。 他的吻像一种绝对力量。 渐渐地，她的身体酥麻一片，膝盖软了下来，眼看着就要往地上跌去。 少年及时搂住了她。 他在不停地索取，占有，手掌不停地探索，直到女孩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暖流渐渐涌了出来。 屋子里极其黯淡。 花纹自然的原木衣柜边，他们正痴缠着触碰对方的灵魂。 “聪涵哥哥……” 曹尔雅不禁有些上瘾，轻轻唤了少年一声。她的脸上有种醉态，双颊微红，眼神迷离。 少年低下头看着她，他的剑眉下的俊朗双目也沉醉起来，喉结忍不住动了动。 说起来，哪怕再动情，他们始终还没有走到那一步。他珍惜她。可是她现在……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解救她，也解救他自己。 这时，客厅内的张倩茹似乎察觉出了异样。她的脚步声突然在卧室近旁响起。 曹尔雅听到脚步声，脑子马上清楚了一些，连忙站直了身体。 “快啦，快躲起来啦。” 她伸出手去拍蔡聪涵的胸膛。 少年正在情动处，哪里舍得放她走，又深深地吻了一次才作罢。 “你在干嘛呀，那么久都不出来，我都以为你睡着了。” 张倩茹环顾了一下曹尔雅的卧室，在门口处开了灯。 “奇怪……你咋不开灯呢……” 曹尔雅装作刚睡醒的样子，揉了揉脑袋，说道，“不好意思，最近太累了……” 张倩茹不禁叹了口气。 “也难怪，二丫。那阵子你几乎天天加班，连个人时间都没有了，这根本就是剥削。工作的事情你不要太担心，到时候慢慢找吧。” 说着，她在电脑桌旁坐了下来，拿起了桌上的书。 “咦，你每天还在保持学习啊，怪不得这么累。” 曹尔雅抿了抿嘴，差点笑出来，但脸却先烫了。 这书她买来总没有时间看，没想到先被那个笨蛋看了。 “嗯……看得不多其实。” 她在敷衍，但张倩茹这时候心思在别的地方，倒没有看出来。 “二丫，我也得去找份工作做做，每天这样待着也不是长久之计。” 她突然说道。 曹尔雅有些诧异，“你不是不缺钱吗，怎么突然着急找起工作了？” “不缺钱难道就不用工作吗？” 曹尔雅想了想，说道，“我的意思是，你不用这么着急，可以先休整一下。工作当然是必要的，毕竟……” 她心里想道，如果她是大宝，自己也一定要工作的，因为工作是自己自立的基础。 “我懂你的意思，我也在慢慢调整了。我们女孩子，不管家里多有钱，这钱终究不是自己挣的。只有自己挣的钱才值得夸耀。” 张倩茹坐在床边，仿佛想起了很久远的事情。 “你知道吗二丫，工作对女人来说太重要了，应该排在人生第一位。我从来不羡慕不去工作的人，那是在拿自己的人生做赌注，赌那个人到底变不变心，而我最讨厌赌徒。” 曹尔雅挨着她坐了下来。不知道为什么，她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这世界赌输的大有人在，可偏偏多少人前赴后继。 “是的大宝。女人有一份工作，哪怕只挣三千块，也有三千块的底气。去工作才能不断增长见识，拓宽知识面和人脉，就像你从小跟爸妈出去跑一样。这些都是往后人生的无形资产。如果仅仅因为手里有点钱就留家里了，万一遇到不测，自己又跟社会脱节了，简直就是灾难，因为人停止成长了。” “你说得对，我妈妈就是这样，她牺牲了她的人生。” “我妈妈也是。” “唉。” 张倩茹侧身抱住了曹尔雅。两个女孩在这里互相依偎着，把头深深埋进了对方的肩膀里。 第76章 心软 刚刚入夜，路灯旁的广告牌在公交车站旁投下了一个小小的矩形的影子。 一辆小皮卡慢悠悠开过，曹尔雅不禁伸出手擦了擦额头的汗。 她庆幸自己皮肤好不用抹太多粉底，只淡淡扫一层散粉。不然这样的天气实在脱妆，走两步背上就湿了。 还是先回家吧，家里至少……还有个天然空调。 想到这儿，她傻乎乎地笑了起来，当然自己是不知道的。 曹尔雅觉得自己仿佛装上了一对翅膀，浑身轻飘飘的。走到哪里都想甜甜一笑。 偶尔察觉出来，她自己也吓着了。 “奇怪，我变得神经质了。” 她又情不自禁想起聪涵的胸膛。 那双古典美男才有的亮而深邃的眼，还有直而挺的鼻梁、薄而软的唇。 他撞过来时冰冷中夹杂着情欲的眼神，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挑逗的语言。 这是一个无法分享的秘密。 就像好多年前，大概是零几年的夏天，她午休的时候嘴里含着七个小矮人雪糕，默默把头低了下去，老师就在几米之外的讲台坐着。 心里舒畅得不行，但毕竟是违背纪律的“大逆不道”的事情，剩下的“小矮人”连好朋友也不敢赠予，慢慢在塑料袋里化了，午休之后只剩下一滩红红绿绿的冰水。 想着想着，路也走得快起来了，恨不能马上就奔回家。 那个有他在的家。 走到电梯口，曹尔雅按了按钮，却发现今天的气氛有些不太正常。 她眼睛的余光不由得往右瞟了瞟，果然事出有异。 她吓了一跳，身体不由得转了过去。 右边的拐角处，先前遇到过的那个小男孩儿有些胆怯地站着，手里拿着卡片，一改之前的淘气。 他似乎很害怕吓走曹尔雅，只是睁着那双可怜巴巴的眼睛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 曹尔雅现在立刻就想逃。 她现在除了蔡聪涵什么样的鬼魂都不信任——自己身上的倒霉事已经太多了。 不管怎么说，少管闲事是一种自我保护，毕竟不是每次都能碰上良玉。 “姐姐……” 这时，小男孩却首先开口了。他的语气软软的，带着点哭腔。 曹尔雅想逃，可这一声“姐姐”让她产生了一些奇怪的感觉。她不禁稍稍往后退了一下。 “你这是要干什么，上次吓得我还不够惨吗？劝你不要出来吓人，那个小女孩病了好久！” 她的声音里多少有些责备，但讲着讲着话的尾音却下降了。 唉，面对孩子，她总是硬不下来心肠。 男孩低下了头，伸出手将卡片不停转移到另一边，似乎很紧张。 “对不起。我以为可以帮到我妈妈……” 曹尔雅感觉心里某一处被戳了一下。 但她的大脑很快就清醒了过来。说到底这还是一个鬼魂，谁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 “所以你这是要干什么？” 曹尔雅今天戴了护身符，心里底气也足了很多。 男孩这时却不停往后退去，仿佛在证明自己没有威胁，眼泪也流了下来。 “姐姐，我知道上次吓到了你。可我不是坏孩子。你看，如果我真的是恶鬼，良玉姐姐早就收了我了。现在我也不能离开那间屋子多远的，她说是为了我们安分守己。” 曹尔雅这时连忙四处看了看，还好没有人过来。 想到今天自己戴了两护身符，当下心就一横，打算跟他好好谈谈。 “小朋友，姐姐好好跟你说。你告诉我，你现在是想干什么呢？” 小男孩这时用手背抹了抹眼泪，说道，“我希望……希望你能帮帮我妈妈……” “可是，”曹尔雅有些为难，“我能帮到你们什么呢？” 小男孩认真说道∶“姐姐。其实我们游魂是不能长久离开死亡地的。白天的阳光会伤害我们。而且我们因为在这里有执念，一直走不远，兜兜转转都在这附近转。我们并不是强大的怨灵，不像上次那个警告我们的大哥哥一样……” 曹尔雅当然知道这个。 但她此时却有些困惑。为什么偏偏找上了自己呢？等等，他提到了大哥哥？ 曹尔雅赶忙问道，“是哪个大哥哥呢？” 小男孩拿手蹭着衣服，说道，“一个很高的大哥哥，穿白衣服黑裤子。他跟我妈妈说如果……如果是找你麻烦他不会放过我们。所以我们不会找你麻烦的姐姐……” 曹尔雅听完，心里竟然有些微动。 这个坏家伙倒是会偷偷摸摸做一些她不知道的事情。 想到这里，她不知不觉傻笑了起来。 “姐姐……你在笑什么啊……” 小男孩的表情恐惧起来。 曹尔雅这才迅速地理了理头发，说道，“所以你要让我帮什么忙呢？” “我们之前家里的东西大多烧掉了，只剩妈妈的一个旧包能捎走我们。想请你帮帮忙，把这个包带到省城去……” “省城？什么时间？” 曹尔雅有些诧异，他们倒是会找，自己的家刚好就在省城市中心附近。 小男孩这时站到了一边，“你要是不介意，来这里跟我妈妈谈谈吧……” 曹尔雅刚想拒绝，但看到小孩那张可怜样的脸，还是抓握着脖子上的护身符，到了母子俩居住的那间屋子里。 令她诧异的是，屋子被打扫过了。 虽然还有些火灾后的痕迹，但地上的黑灰、青苔之类都没了，家具也干净了很多，虽然还是有些陈旧。 小男孩叫了一声，“妈妈。” 那中年美妇飘了出来。 她脸上有些诧异，低头看了看小男孩，又看了看曹尔雅，渐渐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你……真的愿意帮我吗？” 她反而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曹尔雅连忙解释，“是你的孩子带我过来的，我还没答应他呢。” 话刚说完，妇人就靠在桌边坐了下来，带着点祈求的色彩看着曹尔雅。 良玉只给了她两个月时间，在活人的世界里两个月绰绰有余，但对魂灵来说简直是眨眼间。 她想抓住机会。 “我知道对你而言，我们的愿望很奇怪，也太过于执着。可是你想，人生在世，人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呢？为了钱？为了爱？我们活着的时候总是被执念控制着，可是又心甘情愿。” 女人摸了摸孩子的头发，又看了一眼墙上的油画，接着说道∶ “我想要一个答案，这看起来很傻，可是如果没有拿到它我无论如何去不了往生。因为我的这一世等于还没有了结，你能懂吗？” 第77章 善举 曹尔雅沉默了一下，突然想起了很多东西。 她觉得连是非观念也模糊起来了。 这个世界上的各种人先定义了各种事物，她降生到了这里，又开始对世界上的人事物再进行二次定义。 事物是客观存在，可在不同的人心里感觉却不同。 究竟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什么是爱，什么是恨。 这些东西杂糅在她的心头，有时候甚至让她觉得这世界是那么地虚幻、不真实。 这给了她一个看法∶尊重他人对事物的定义，因为这是他们存在的价值所在，如果否定了这一点，等于否定了他们本身。 她犹豫了。 “我知道这个要求有点过分，可目前除你之外，再没人帮我了。我以来生的幸福起誓，我一定会好好报答你的。我还有一张卡，里面……” 女人接着说道，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来一个很小的包，一边说一边往里面掏着什么。 曹尔雅摇了摇头，“我不想要从这里得到什么……” 物质的东西对她来说是锦上添花，但却不是必需品。自己真要接受了什么，心里反而不痛快起来。 女人这时候叹了口气。 她似乎知道自己在做一种无谓的挣扎∶人家跟自己非亲非故，又不图钱，不要报酬，怎么就能帮自己这个忙呢？ 可是眼下除了她，没有其他人能帮自己了。 “唉……” 她抬起头又看了看那幅油画。油画上画着湖边的场景，半环绕着树林的大片的草地，草地上一家三口在吃野餐。 曹尔雅心里痛了一下。 “那……我这个周末帮你带回去吧。” 她估计这个东西跟聪涵的那支黑色钢笔一样，可以给他们母子俩庇护，挨过灼灼烈日的炙烤。 女人有些难以置信地抬起了头，“真的？” 曹尔雅一只手拉着自己的斜挎包，将发丝捋在了脑后。她想了一下，说道∶ “我最近辞职了，也有段时间没有回家了。就当是顺便吧。我家也在省城的。” 女人听完，心里一激动，想过来拉住她的手，想了一下又默默退了回来。 她可能怕吓到这个女孩子。 女人开始在原地走来走去，似乎心情还难以平复。走了一会儿，她又看了看墙上的画。 半晌，女人终于说道，“我还想换身衣服……我……” 她看向了自己这身脏兮兮的睡衣。 曹尔雅思考了一下，“我的衣服你应该能穿。我身高167，你多高呀？” 女人摇了摇头，“你们活人的衣服我们穿不上的。得……得麻烦你给我烧两件……” 说着，她看了看旁边不敢搭腔的小孩，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是要怎么烧呢？” 女人抱着双臂，环顾了一下这间屋子。 “我也没试过。我们去世以后没有去投胎，也没留阴间，所以……” 曹尔雅忽然间想到了什么，她说道，“我家里有本服装杂志，刚好有这个季节的设计，都是些大牌服装。我去试试。” 说着，她便“噔噔噔”出了房间，上了电梯，往家里奔去。 这杂志果然在茶几上，摊开的那页正好是夏天的衣服。 曹尔雅带上点香薰蜡烛的打火机，捎上杂志就往外跑去。 “我带东西来了，看行不行……” 曹尔雅气喘吁吁地停在了屋子里，一只手撑着椅子说道。 女人非常开心，她接过杂志，开心地翻动起来。 “哎呀，好漂亮，都是些大牌女装，我生前……” 说着，她又有些失落似的，没有再说下去了。 曹尔雅将杂志摊开，仔细挑选起来。 “这件怎么样？这件裙子是名师设计的……” 女人探过头来，“哎呀不行，我副乳比较明显，得找一个遮着点的。” “那这件呢？” 曹尔雅让女人站了起来，一边打量女人的身材，一边又看了看杂志上的裙子。 “这件可以凸显你的长脖子，也能遮住副乳。而且腰身很显瘦……” 女人又翻了几页，看来看去果然还是这件合适。 “那就这件吧，你试试烧给我。” 曹尔雅将这一页小心地撕了下来，点燃了纸张的边角。油墨的烟气袭来，她不禁捂住口鼻咳嗽了两声。 突然间，奇迹发生了似的，刚才杂志上的连衣裙和高跟凉鞋此时渐渐上了女人的身体。 这是一件黄色的连衣裙，v字领口，剪裁得当、热烈而美艳，而高跟鞋是夏天的款式，正好匹配。 女人很开心，禁不住在原地转起了圈。 旁边的小男孩走了过去，捏住了裙子的一角，“妈妈，你真漂亮。” 女人蹲了下来，紧紧抱了一下她的孩子。 曹尔雅笑着走了过去，上下看了看，她心里也很满意。 “咋样？我说好看吧。这件衣服刚好适合你的身材。” 女人笑着笑着，眼里却突然有了泪花。 “谢谢你。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 曹尔雅腼腆地笑了一下，“这也没啥啊，举手之劳而已。” 说着，她又给旁边的小男孩烧了一页儿童t恤。这下母子俩都打扮好了，真好。 “我周末回去吧，还得好几天呢，你们等得及吗？” 曹尔雅摸了摸男孩的头，问道。 女人还沉浸在刚才的兴奋里，这时走了过来。 “不着急的，”她拿着旁边的那个包，说道，“这个小包，你到时候带上它就好了，我已经打理干净了。” 这是一个经典款的大牌小包，看起来已经用了好多年了。 曹尔雅想了想，说道，“那行吧。我到时候换一身衣服，到时候跟这个包包好搭一点。” 女人拉来了小孩，“快跟姐姐说谢谢，说谢谢姐姐。” 小男孩放下了手中的卡片，跟曹尔雅鞠了一躬，说道，“谢谢姐姐帮我们忙。” 曹尔雅赶忙扶起了他，“你们不要这样啦，我不太习惯……” 女人这时候有些胆怯似的，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试探地说道，“我能抱你一下吗？” 曹尔雅犹豫了一下。 但她很快扬起了头，将护身符放在了桌上。 “好呀。” 她笑了起来，露出了白皙而整齐的牙齿。 女人紧紧抱住了曹尔雅，“谢谢你，谢谢你信任我。” 曹尔雅伸手擦了一下她的眼泪。 “别难过了，你叫什么名字呢？我希望记住你的名字。” “我叫王曼，叫我曼姐就好了。” 女人放开了曹尔雅，一边擦眼泪一边笑着说道。 回到自己的客厅，已经九点多了。 曹尔雅将王曼的包挂在了门口的衣帽间，为的是跟蔡聪涵隔开。 她站在阳台上，有些痴痴地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 “作为人类，究竟什么样的东西在我们心中是最重要的呢？” 她不免有些戚戚然，独自进了屋，拉上了落地窗的窗帘。 事情肯定是瞒不过去的。 还不到一刻钟，卧室里的蔡聪涵就感觉出了屋内的变化。 曹尔雅这时刚刚冲完了澡，正拿着帕子擦头发上的水。 “胆子真大，竟然到这里来了。” 他立刻到了客厅。 曹尔雅赶忙跑了过来，拉住了他，“聪涵，是我带他们来的。” 少年突然愣了一下。 “你带他们来干什么？” 曹尔雅只好一五一十地将经过跟他讲了。 “难怪上次总是闻到他们的味道，你怎么都不跟我讲呢？” “我怕你冲动，害怕你受伤……” 这时，那对母子也出现了。 “不好意思啊，给你们添麻烦了。” 王曼拉着小男孩，一脸愧疚地说道。 曹尔雅羞赧地笑了笑，“不要客气了，我也是顺便嘛。” 少年伸手捏了捏女孩的脸，有些责怪的地说道，“下次不要这样了，出了事都没人能救你。” 说着，又低下头想吻她。 曹尔雅急忙推开了蔡聪涵，脸“刷”地红了，“你干嘛呀，有小孩在呢……” 蔡聪涵顿了一下，突然一把横抱起了曹尔雅，“那我们进屋里去。” “放下啦，快点……” 王曼母子这时候为了给他们留下私人空间，便也牵着孩子的手慢慢隐去了。 卧室的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蔡聪涵把曹尔雅一下子扔在了床上，迎面匍匐了过来。 今天他的状态不太对头啊，曹尔雅不禁往床的另一边退了退。 “聪涵……家里有其他人……所以今天不行。” 少年的胸膛靠了过来，几乎要压着她的脸。 他皱着眉头，似乎是在用力压制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地在曹尔雅的额头亲了一下。 现在的确还不是时候，自己状态还不稳定，如果被恶念控制住可能会伤了她。 少年将内心的强烈欲望硬生生压了下去。 “亲亲是可以的……但不能做别的……” 曹尔雅看到他难受的样子，靠了过来。 “算了……你早点休息吧。” 蔡聪涵站了起来，往客厅的方向走去。 “你干嘛？” 曹尔雅有些吃惊，以为他要对那对母子做什么。 少年没有转身，只淡淡说道，“我去冲个冷水澡。” 该死，做了鬼魂也还是有人类的欲望，真让人伤脑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隆起的黑裤，眉头蹙了起来。 第78章 枯海市医院 禺山，第六判官司。 门廊附近的办公间整体框架用红木制成，其间却并无太多家具，只有一张长桌，一把椅子，看不清楚地面。 桌上有一个假山模型一样的摆件，大约一米多高，假山上白烟滚滚。 层层叠叠的书籍就陈列在桌旁，仿佛并不担心环境潮湿。 戴着金边眼镜的中年女性从白烟中舀了一杯水，仰着头“咕咚”一声喝了下去。 她的年龄目测在四十岁左右，非常精明的一张脸，眼角斜飞，目光如炬。 “轮回司六区几个分部目前看起来都还可以，井井有条，”她半眯了一下眼睛，回头看了看旁边的下属。 “怎么样轩年，这次没什么纰漏吧？” 轩年看了一下旁边的伙伴，目光又回到了上司身上。 “基本上都好了，有一些细节的地方还存在瑕疵，巡查司来之前我们是可以解决的。” “好，”女人点了点头。 “钱判，因为最近抓得比较紧，所以那件事我跟苍逸的想法是避开这段时间再说，您觉得呢？” 钱判官钱英凝视着桌上的假山，突然一下子回过了头来。 “苍逸，之前的都做得干净吧？” 苍逸面色有些不自然，但还是强打精神说道，“大部分都是，有一些魂灵比较难缠的，我们也没办法……” 钱判官听完这话却并不生气，只沉默着喝了一口水。 “偏偏赶上这个时候……她已经等太久了，错过了这一个不知道还要等个多少年……” 轩年眼睛向下略微瞥了一瞥，仿佛在思考似的，内心其实早已明白了上司的想法。 从屋子里出来，轩年和苍逸简单交谈了一下，便一前一后离开了禺山。 第六判官司包括其下的各轮回司，大致负责东部地区，其中就有枯海。 二人来到了枯海市郊区的一处菜市场附近。 也许是天气太阴沉的缘故，那菜市场看上去不过是个破败的大棚子，入口处整整齐齐摆放着装满香料的塑料大袋，各类小贩正在积极地招揽客人。 宽阔的柏油马路旁，远处拦腰截断的山脊已经覆盖上了绿色喷浆挂网，红色的石头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仿佛是这个时代的尸体。 更远处是枯海新建的客运中心，大巴车进进出出，最后又整齐地排成了一排。 “说的是几点钟？” 轩年看了一下手表。 苍逸回道，“下午三点，我们今天来太早了，现在才下午两点钟，执行使应该会在接近三点钟的时候来。” 菜市场的左边是农村，只看得到稀稀拉拉的几处老房子，阳台上晒着低饱和度的衣服。 而在它的右侧，一大批新兴建筑群一夜之间拔地而起，却与周边环境多少有些违和。 苍逸百无聊赖地坐在了草地上。 “不知道钱判怎么想的，她也死了好多年了吧，还记挂着人间的事情。” 轩年放下了手中的智能手机，看了看苍逸说道∶ “是啊。是不是很难理解？我一直觉得人死了就万事大吉了，来生又是新的一世，干嘛甘愿违反条例冒着被打入地狱的风险去作弊呢。” “可能是因为人类这个物种对某些东西有执念吧。不知道你发现没有，她除了帮跟自己有关系的人，面对其他人都还是铁面无私的。” “说明她还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啊。你想想，就如你所说，她做的事情并不是没有风险，如果被抓现行就失去轮回的机会了。” “轮回……你说到这个，其实我觉得轮回没什么意思。” “你看破红尘了？” 轩年转头问道。 做阴司执行使的就没一个会看破红尘，大家出生入死忙忙碌碌，不过是在积攒自己下辈子进上人道的入场券罢了。 他想到这里，不由得嘲讽地笑了一下。 苍逸自然是摇了摇头。 “我当然爱这万丈红尘。只是我做这一行久了，发现人生在世不过就是短短的一瞬间而已，忙忙碌碌地困顿在吃喝拉撒睡里，真烦。” 轩年却并不这样认为。 “那是因为你出生在贫民区，从来没有体会过多少做人的快乐。说句不好听的，你如果不来阴司，也就是读了个普通大学，毕业了去大城市打个小工。美其名曰城市白领，其实私下里住在出租屋里吃着泡面，大部分钱都贡献给了房东，生活质量能跟有钱人比？” 苍逸听他这么说并没有觉得不适，反而像是被戳中了什么似的，有些茫然地看向了远方。 他是对今生失望了才寄希望于来世的人，轩年说得没错。 “你说得很对。正因为我从来没体会过做人的快乐，所以觉得做人很累，没意思。因为在我的经验里，所谓的轮回也不过是生生世世的受苦而已。” “人来到世界上，能够自己决定的东西太少了。不能决定生，也不能决定死。赤条条来，赤条条走，可偏偏又要有这一遭。” “是啊，天地万物，冥冥之中都自有定数。我们不过就是茫茫天地之间的小蝼蚁。我常常觉得人类太自大了，老觉得人定胜天，其实天才是王道。” 轩年苦笑了一下，一边将手中的钢鞭举到了眼睛的位置，定定地看着它。 “还有最主要的，那就是我们根本不是游戏规则的制定者。掌握不了游戏规则，体验感就太差了。”他说道。 “是啊，那就没什么意思了……” 说到这儿，苍逸从地上坐了起来。 菜市场旁的几个墨绿色的大垃圾桶附近，有位老人正扒拉着里面的菜叶子。 他挑挑拣拣的，寻到满意的脸上便会显露出笑容，然后又一股脑往自己的塑料袋里塞。 在他的身后，高大的建筑群鳞次栉比，散发着浓烈的现代化气息，仿佛是一副赛博朋克的世界名画。 “我们该去接应了，走吧轩年，”苍逸说道。 轩年点了点头，跟上了苍逸。 两人左拐右拐，一路上风呼呼地在耳畔叫着，仿佛是有人在呜咽。 目的地是一处建在开发区边缘的医院，这就是以前的枯海市的市医院，如今搬了新的地址，规模相比以前更大了。 轩年打量起了周围的环境。 他的右手边是靠近icu手术室的走廊。不知为何，墙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很多字。 有铅笔写的，有圆珠笔写的，甚至有些看起来是新鲜的划痕。内容不过就是“妈妈平安”“爸爸平安”“女儿平安”…… “平安”，原本是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词，在这里却成了一些人的奢望。 “唉，人生呐。” 苍逸盯着这些字，一阵酸楚泛上了心头。 这些人的行为真傻啊，他们不知道写这个是没用的吗？ 几米开外的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位老人。 她的衣服极其朴素，正跪在地上双手合十遥望着远处的天空，嘴里念念有词。 “观音菩萨保佑啊，保佑我的女儿逢凶化吉，保佑她平平安安，求求你了啊求求你，求求你了啊……我用我的命换她的命啊……求求你了……” 轩年见状，沉默着把头偏到了一边。这里又有一个傻人。 “医院里的祈祷声永远是最虔诚的。唉！” 他叹了口气。 很快，时钟指到了三点。 手术室的门打开了，一位穿着绿色手术服的医生走了出来。 老人这时急忙站了起来，却站得没那么稳，几乎是跪着爬到了医生脚边。 “成功了吗……成功了对不对……我的女儿怎么样了啊医生……怎么样了……” 她的眼泪凝结在打皱的眼周，慢慢顺着苍老的脸颊落了下来。 这位医生看起来四十岁左右，他先是取了其中的一只手套，接着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的汗，说道∶ “大娘。我们全科室经过了一段时间全力以赴的抢救，病人看起来情况还是很差，恢复的几率不太高，您要做好心理准备。我们还是会做最后的努力，看看有没有一线生机……” 老人怔了一怔，跌坐在了地上。 第79章 不凑巧 她想哭，可是这时却哭不出来了。 老人只是捧着胸口艰难地撑着墙壁，手脚不受控制地开始颤巍巍抖动起来。 苍逸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医生只是为了稳住家属情绪，不过给了她一个心理上的缓冲而已，执行使马上就要来了。 果然，这次来的是轮回司六区其中一个分部的人。 只见那两人径直穿过了紧闭的手术室的墙壁，带出来了一个二十多岁的女性魂灵，周围的人却毫无知觉。 这个魂灵剧烈挣扎起来，跪在了哭泣的老人身边。 她一边哭一边磕着头，又忍不住扇了自己一巴掌。 “妈——妈妈……我在这儿妈妈……你快点发现我啊，是宝琳啊妈，你快看看我啊……” 她的眼泪落了下来，却并没有掉在地上。 这眼泪仿佛化作了空气，随着微风轻轻划走了。 不知道是不是感应到了什么，旁边的老人突然之间嚎啕大哭起来。 她仰着头，骨瘦如柴的手臂低垂着，张大嘴巴的样子仿佛是干枯河床上被太阳暴晒的鱼。 女子伸出手拼命去抱母亲，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触及到她。 她发了疯似的不停尝试，最后只得一脸绝望地站到了一边，独自哭泣起来。 “该走了，朱小姐。” 执行使是位男性，他等这女子哭得累了，才走了过来小声地催促道。 苍逸和轩年没有任何动静，只在旁边默默地等待着，脸上突然生出了无尽的悲悯。 这位女子抬起了头，“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听到没有——你们走，你们自己走好了！” 又是熟悉的一幕。执行使这时拿出了腰牌，打算直接采取强制措施了。 “等一下！” 轩年从远处走了过来，叫住了他。 那男子抬起了头来，有些惊讶。 “你们怎么亲自来接魂灵去判官司了呢……” 苍逸回复了他，“这一个特殊一些……” 男子问，“怎么讲？是谁的命令？” “不要问了，交给我们就好了。” 轩年一双眼认真地看向了男子的脸，他的表情里有种不可言说的严肃感。 那男子这时想了一下，说道，“那我这边就标记为任务已完成，也算在我们的工作量里面。” 轩年点了点头。 那两人站到了一边，好像谈了些什么，终于又走了过来。 “行吧。那这里就交给你们。之后这个任务遇到的一切问题我们就不负责了。” 苍逸笑了一下，“很严谨。没问题，你们先离开吧。” 那两人见状倒也不再说什么，转身便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咦，奇怪，她去哪里了？” 轩年这时才突然发现，刚才还伏在地上哭泣的女子的魂灵，此时已经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 “我们大意了，她跑了。”苍逸说道。 “我靠，她什么时候跑的？速度太快了！快追——” 两人穿过走廊的墙体，四处寻找起来。 “看来她并不想跟我们走。” “这不是废话吗？她甚至不能接受自己的死亡。” 今天是大阴天，很不凑巧。轩年有些气恼，拉着苍逸绕了医院一圈。 “你看，那个是不是她？她竟然出了医院了，看来是真的不想轮回了。” 苍逸指了指客运中心的方向。 “她想通过大巴逃走，可笑！” “当然，她还是活人思维，看来好抓了……” 两人手握长鞭，风一样朝着客运中心跑去。 哪知这魂灵仿佛无师自通起来，却往扶西的方向行进了。 轩年咬了咬牙，“得拦住她，虽然三区的人不会干涉我们，但是这个事情知道的人多了还是有隐患。” 苍逸点了点头，紧紧跟在了轩年的后面。 女子的魂灵很快到了枯海和扶西的交界处——这里在宫湖景区的附近，许多小河纵横交错地流过，河水清澈见底。 这么逃下去也不是办法，反而离枯海越来越远了，得找个地方藏起来，女子想道。 她一边跑一边四处观察，终于眼前一亮。 “你跑不了了，快跟我们走吧！” 可惜就在她思考的间隙，轩年已经赶了上来。他挡住了女子的去路，用力抓住了她的胳膊。 女子愤怒地看向了眼前的不速之客，伸出手猛推了一下，轩年竟被一股强大的气流冲击到了一边。 苍逸连忙上前扶起了他。 “看来钱判的担心是对的，这种程度的怨念，一般的轮回司执行使根本搞不定，最后她只能变成游魂。那个名额就一直空缺下去了。” “别说了，快追，她又跑了……” 女子不断向前跑着，一座徽式风格的公厕出现在了她眼前。 她回头看了看紧追不舍的判官司执行使，心生一计，藏在了景区的女厕所里。 她摸了摸胸口，打开了最后一个隔间。不巧的是，里面有人。 门突然被打开，里面的良玉有一丝惊讶。 “我还说来找你呢。” 她一边看了看自己正在震动的手镯，一边抬起了头说道。 今天运气真好，业务自己找上门来了，看起来是个新的游魂。 女子却瞪大了眼睛。 “你……你能看见我？” “是的啊。你这个样子是刚去世不久吧？到处乱窜，还没有空间概念，也不会使用自己的能量。” “是的……对了，你是什么人呢，既然你能看到我，能不能帮我一个忙呢，我还有未了的心愿。” “得看情况。我先登记一下你吧，稍等啊。” 说着，她从腰间拿出了那块腰牌，朝着女子额头的方向照了一下。 “……朱宝琳，行政区色块显示是枯海市绵柔县人。你不在我的辖区啊。” 良玉把腰牌收了起来。 “你有什么心愿呢？” 宝琳说道，“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我的母亲，我希望能见她最后一面。” 良玉说道，“好说啊，我教你使用你的能量，让对方能看到你。” 说着，她跟女子大致讲了一下魂灵使用能量的原理。 “我们先出去吧，我还有同伴在等我。” 宝琳摇了摇头，“我不敢出去，有阴曹地府的人在追我。” 良玉听完恍然大悟。 “怪不得你会跑到这种地方来。你跟他们讲一下，大部分都能通融的。” “不对，他们看起来并不友好，可能会直接带我走的。” “他们来了吗？我去跟你说。” 良玉洗了把手，甩了甩水滴说道。 “你去说？你能看到他们吗？他们凭什么听你的呢？” 良玉点了点头，“你看，我能看见你。我也是阴司的执行使。” 宝琳将信将疑，最后还是跟良玉一起出了厕所。 果然，门外轩年跟苍逸已经在等着了，旁边还站着百无聊赖的卫玄森。 “良玉，看制服，他们是第六判官司的人。” 良玉听完，上下打量了一下轩年和苍逸，两人看起来都是二十多岁的样子，仪表堂堂，衣装整洁。 奇怪，带走魂灵的任务只能由轮回司的执行使来做，什么时候轮到判官司的了？ “我们要来带走魂灵了。” 第80章 阻拦 轩年走上前去。 良玉这时心头的疑虑还没有打消，她护着藏在自己身后的宝琳，有些警惕地问道∶ “你们轮回司的人去了哪里呢，怎么让你们来做这个，程序就不对……” 苍逸笑了笑，“总有例外存在。这是我们的临时任务，我们不得不带她走。” 良玉这时候转身问宝琳，“你能讲一下你的生平吗？” 宝琳诧异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良玉说道，“我要判断一下你大概率入什么道……” 宝琳的目光沉了下来。 “我1993年出生于枯海市的一个农村，父母都是农民，我……” “不要说了，”轩年这时跨了上来，他有些生气，“这是我们自己的业务，希望你搞清楚职权范围。” 良玉挑了一下眉毛，“说到职权范围，我倒是想问一下你们，为何这么急匆匆地跨级带走一个小魂灵……” 苍逸赔了赔笑，“不好意思，他比较冲动。你知道，我们也是给人办事，身不由己。还是让我们早点回去交付任务吧。” 良玉犹豫起来，她看了看旁边的宝琳，内心一阵挣扎。 “良玉，他们也不容易。不管合不合程序，左右是第六判官司的事，你就放他们走吧。” 卫玄森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看着良玉的脸试探性地劝道。 宝琳这时忽然抱住了良玉。 “姐姐，我不走，求你……他们不一定能给我机会……” 良玉抚摸了一下宝琳的手，转过头去问轩年，“她想要见她母亲最后一面，说会儿话，你们这边能通融吗？” 轩年皱了一下眉头，看了一眼苍逸。 苍逸摇了摇头，“没有这样的规矩。她的怨念很强大，好不容易才抓到。我们得给她马上登记了，带到判官司去……” 良玉听完，小声问宝琳，“你就说，你这辈子是不是好人？” “怎么算好人？” “你没做亏心事，没损人利己，反而老做好事。” 宝琳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苍逸听到这里，径直走到了宝琳身边，打算将她强行带走。 宝琳显然不愿意，她的表情狰狞了起来。 “我要见我妈！我要见我妈！” 她不断重复着这句话，现了骇人的鬼态。 轩年见状抽出了鞭子，“啪”地打到了宝琳身上，她像活人一样痛得滚落到了地上，捂着伤痕挣扎起来。 “你为什么不让我去见我的母亲？是谁给了你的权利干涉我呢，你凭什么！” 她怒吼起来。 卫玄森一边捂着耳朵，一边看向了良玉。 她在皱眉头，她眼里有泪水。 轩年并不回宝琳的话，伸出鞭子眼看着就要抽下一鞭。 “不要打了！” 良玉这时愤怒地走了过来。 果然不做轮回司执行使的人都铁石心肠，对魂灵缺乏基本的尊重。 “她虽然成了魂灵，可她也是一个独立的个体。阴司条例严禁执行使虐待魂灵，你们违反条例了……” “条例也规定，如果魂灵不配合往生，执行使有权采取强制措施。” 轩年冷冷地说道。 “所以，你是轮回司的执行使吗？你跨级行动了，朋友。这是不合规的。” 良玉嘲讽地看了轩年一眼，把宝琳扶了起来。 “你快跑，这里我来断后。” 她压低了声音说道。 宝琳表情有些错愕，随即恢复了正常。她深深地看了良玉一眼，说道，“好姐姐，来生我再报答你！” 说完便一溜烟往枯海的方向跑去了。 轩年和苍逸正要去追，良玉挡在了他们面前。 她下定决心似的紧皱眉头，哪怕今天要苦战，要受伤，自己也认了。 “你这是做什么？我们话讲得还不够清楚吗？” 苍逸有些气愤，他捏紧了钢鞭的握把。 良玉按了一下手指的关节，凛然地说道∶“你们今天违反了条例跨级执法，就不要首先来指责我了，我只不过是给你们的任务增加了一点小难度而已。” “你……” 轩年伸出右手食指指着良玉的脸，结结巴巴了半天，最终还是没有吐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卫玄森看了看剑拔弩张的三人，站在了良玉前面。 “两位大哥，你们不要生气。这是我的下属。她脾气比较暴躁，平常喜欢打抱不平。我看你们二位今天要不要先……” “关你什么事，站后边去！” 良玉白了一眼卫玄森。 卫玄森憨憨地笑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轩年两人一眼，便退到了良玉后面。 这时，天空中的乌云越来越厚，一阵凉风吹了过来，空气有些闷热。 “要下雨了良玉，我们先回去吧，不要管他们了。” “不。” 良玉直截了当地拒绝了卫玄森。 她想道，如果要给宝琳留够时间，起码得一个小时以上。 今天大不了就受点伤——其实也不一定是自己受伤。 这些男的有时候过分自信能赢女人，大意失荆州的戏码在她这里时常上演。 “你们是不听劝是吧？” 轩年眉峰处闪过一丝杀意。 良玉这时却先出手了。她伸出皮鞭，直直地朝着轩年手臂甩去，二人随即打了起来。 苍逸见轩年越来越占下风，马上加入了进去。 “我靠，你们欺负谁呢？” 卫玄森咬了咬牙，也抽出了鞭子。 四人为了防止普通游客被打扰便隐去了身影，只能看到河边的灌木被哗啦哗啦地削去了脑袋，岸上的泥土不停出现一串串仓皇的脚印。 “啪”“啪”“哗啦——” 各种武器的摩擦声此起彼伏，听起来倒像是闪电的声音。 过了一个多小时，轩年先败下阵来。 他想不到眼前这个年轻貌美、身材并不算特别高大的女子，她小小的身体里竟能迸发出这么大的能量。 良玉额头上布满了汗珠，她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气喘吁吁的轩年，嘴角上扬了起来。 “怎么样，还来吗？” 苍逸也累得直不起腰来，他将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抬起头有些怨恨地看向了良玉。 “行了，一个小时已经过去了，你们走吧。” 良玉也有些不忍心，终于收起了皮鞭，顺手拉起了躺在地上翻着白眼、累得不能动弹的卫玄森。 这时，天空中突然雷声大作，大颗大颗的雨滴砸在了几人的脸上。 “糟糕，下雨了良玉，我们快走吧，不要管闲事了……” 良玉听完仰头看了看天空，点了点头。 轩年二人见状，也不再说什么，自认倒霉似的连忙往枯海的方向赶去了。 第81章 一个约会 辞了职就这点好，连闹铃也不用管。 曹尔雅懒洋洋地从床上坐了起来，一头黑发蓬松且纷乱。 窗帘仍拉着，蔡聪涵坐在旋转电脑椅上，只给她一个干净清爽的侧脸。 吃完饭十点多了。 “喂，我说……” 曹尔雅坐到了少年旁边，手按到了他的书上。 蔡聪涵抬起了头，黑漆漆的眼睛望了过来。 “捣蛋……” 他伸出手摸了摸女孩的脸，“什么事？” 曹尔雅坐到了他的腿上，双手捧住了少年的脑袋，指尖触碰到了他的耳朵。 “我现在辞职了，有时间玩了。等晚上我们去宫湖那边玩吧，今天是阴天没什么太阳，行不嘛。” 少年的喉咙动了动，突然皱起了眉。 “你怎么了？” 曹尔雅问道。 蔡聪涵这时把头埋进了她的胸口处，吻了一下，半晌才抬起头来说道，“你现在都学坏了，我忍了很久了……” 曹尔雅有些惊讶，“干嘛呀，就打扰过你几次嘛，小气鬼。” 少年啄了一下她的下唇，说道，“不是说这个。你先下去，我怕我控制不了自己。” 曹尔雅这才反应过来，有些害羞地从蔡聪涵身上下来，坐到了一边。 少年合上了书页。 “宫湖在哪里，离这里远吗？” 曹尔雅拿出手机，在地图上搜了搜，回道，“差不多二三十公里，应该还行吧。我好想去玩啊，好久没有出去了。” “可以。” “真的吗？太好了！” 此时的扶西城有些阴沉，微风阵阵，连天际处的雪山也黯淡了下来。 虽然心里是开心的，但曹尔雅吃完午饭躺一直在床上玩手机，磨磨蹭蹭到下午两点左右才出发。 宫湖在城郊，属于宫湖景区。大大小小共十来个湖泊，真正叫宫湖的其实是那个最大的。 其间柳树成荫，芦苇、菖蒲等水生植物生长茂盛，有些少有人知的角落还有莲花的身影。 传说在其中一个少有人踏足的湖泊旁，有一处长满水草的台阶，一直通到阴曹地府。 曹尔雅穿上了之前跟张倩茹去买的连衣裙。裙子质地柔软，很修身，刚刚到小腿的位置。 “今天要带上钢笔嘛。” 她站了起来，把头靠在了蔡聪涵的胸口处，略带撒娇地说道。 “带上吧。” 蔡聪涵那张时常板着的脸今天似乎也轻松了好多，他将曹尔雅换衣服时弄乱的发丝理了理，又紧紧地抱住了她。 坐上24路公交车可以直达宫湖，但半小时一班，实在难等。曹尔雅背了一书包的食物，跟蔡聪涵在站台待了好一会儿。 “啊……早知道我就不玩手机了……” 曹尔雅有些气恼。 蔡聪涵看了看她，说道，“我们那个时候没有这些娱乐的东西，每天干完活，看完书就早早上床睡觉了。” “对哦。可我就是忍不住。” “这些器材会剥夺你的时间，你就没时间去做有意义的事情了。” 曹尔雅关上了手机锁屏。 “我知道的。当然是延时满足比即时满足好。” “这是什么？” “即时满足就是这种短暂的刺激，比如玩手机，这个东西会上瘾的，有害；延时满足就是……比如你看书学习，健身，跟人建立非常好的联系，这种时候产生的快乐感觉就叫做延时满足。” 曹尔雅还想说点什么，这时候公交车却到了。 只买一个人的票，还挺不错的，她不免有种赚到了的感觉。 曹尔雅拉上了窗帘，让蔡聪涵坐到了车窗的位置。 车上有两对中年夫妇，看起来像游客，他们坐在窗边一会儿指着这个一会儿指着那个，兴奋不已。 这就是普通人的幸福啊。 曹尔雅不禁握住了蔡聪涵的手，转过脸去偷偷观察起了他。 少年也在观察车上的人，只是他的表情仍旧淡淡的，看不出太多情绪。 他的刘海比原来短了一点——这当然拜曹尔雅所赐，她声称即便是鬼魂也不能留这种发型，她害怕。 蔡聪涵转了过来，曹尔雅赶忙收回了目光，嘴角却不知不觉上扬了起来。 到了十里寨，那两对夫妇却先下去了，只留了曹尔雅和蔡聪涵。 “一个人去宫湖啊？” 司机师傅有些诧异，一边按着操纵杆一边问道。 曹尔雅抿嘴一笑，却又不敢表露太多怕被看出来，只好回道，“是啊，散散心。” 司机摇了摇头。 “唉，现在年轻人确实压力很大。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苦。只是小姑娘啊，生活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我们都是过来人……” 曹尔雅小声回道，“是的师傅，你说得对。” 司机师傅这时候把车开得慢了些。 车子经过了浣芝河，又过了琵琶沟，再过两三里地就到宫湖了。 “小姑娘，你是遇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嘛？” 师傅仍想搭些话。 曹尔雅连忙说道，“没有的司机师傅，我心情还好的，刚刚辞职了出来玩而已。” 师傅说道，“你不要想不开啊。工作嘛，辞了以后换一个就是，千万不要想不开。现在这些公司啊，确实不干人事，让年轻人从早工作到晚，我孩子也是一样的。有时候十一二点才回来，谈朋友都没有时间，身体也不好了。” 曹尔雅点了点头，“是啊，确实现在加班太严重了。” “对的嘛。钱嘛没挣到，身子先坏了。” 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说着，司机师傅心里渐渐放心了下来。 “车子6点以后就没了，你记得不要错过末班车啊。” 下车的时候司机嘱咐道。 “谢谢你啊师傅，我会注意的。” 曹尔雅朝他挥了挥手。 终于到了宫湖湖畔。穿过木桥，踏上了一座木质长廊，就看到一大片的水草迎面扑来，花开正盛。 虽然今天并不是艳阳天，但湖水仍蓝汪汪的，倒映着周围的水草和树木，水波一荡就让人心驰神往。 入口处可以租船。 曹尔雅看了看蔡聪涵的大个子，还是决定多花点钱租大一点的仿古舫船。 “我们去那边吧，没什么人。” 曹尔雅轻声说道。 蔡聪涵没有讲话，只安静地跟在女孩后面，一脚踏上了船。 舫船承受到了重力，开始摇晃了起来。旁边管事大叔感觉有些奇怪，连忙检查了一番。 “没什么大问题。这个有定位的，别走太远啊。有事按船舱右侧的红色按钮。救生衣穿上，救生圈在舱内。两个小时啊，到时候超了时间要加钱的。” 曹尔雅兴奋极了，扛着船桨就上去了。 第82章 水波荡漾 舫船刚好能容下两三个人，四周挂着茶色布帘，舱内铺着皮质垫子，旁边还放着一个小矮桌。 这类木船最适合两三好友一同泛舟，有闲情的人还爱煮一些茶。 拉开帘子往外望，近旁的菖蒲、水生鸢尾和一些浮萍睡莲疏密得当，空气潮湿却十分清新，仿佛行在画中。 等船摇进了芦苇丛中再看不见租船的地方了，曹尔雅才把船桨一放，揉起了手臂来。 “喂……我好累啊，换你来！” 她撩开了帘子，进了船舱内说道。 蔡聪涵正倚靠在船舷处半拉着布帘欣赏湖上的风景，听到曹尔雅的声音后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了她的脚边。 “当心点，不要摔了……已经过了售票处了吗？” “当然。” 曹尔雅假装气鼓鼓地回道。 蔡聪涵掀了帘子站到了船首，抬起头看了看天空。 这样的天气虽然适合自己出来，到底是欠点意思。如果是活着的时候，自己大概也会喜欢泛舟之类，可惜他已经不属于这里了。 “要出来陪我吗？” 少年回头问道。 “在这儿不是一样的。” 曹尔雅把挎包放在了船舱的软垫子上，侧身半躺了下来。 她也学着少年刚才的样子，扒开一点帘子观察起了外面的景致。 蔡聪涵不再讲话。 他面向船舱坐着，将帆船一点点摇向了芦苇深处，等小船几乎被芦苇包围了才放下了船桨。 “尔雅。” 他唤了一声。 曹尔雅连忙爬了过来，“干嘛？” 蔡聪涵这时进了船舱里，靠着她坐了下来。 “这儿真漂亮。” “是啊，”曹尔雅应道，“听人说这里原来很荒凉的，周围污染很严重。以前人吃不饱饭，一直围湖造田。后面退耕还林，生态才慢慢变好了……” 蔡聪涵遥望着远处，仿佛在想着什么事情。 “那时候是这样的。没什么吃的，不像现在这么好……” 曹尔雅拨弄着少年的头发，笑道，“现在也没多好啊。” 少年轻轻摇了摇头。 “你没过过苦日子。吃大锅饭的年代，我爷爷饿得不得了了，一直喊饿，最后死了。” 曹尔雅沉默起来。 她突然发现，原来她跟他有那么多的不同。他们生活的时代不同，生活观念不同，对事物的感知也有很大的差别。 “我听我奶奶讲过一些，不过那都是很久远的事情了。” 她终于接了一句。 舫船随着水流一点一点前进着，速度很慢却很执着。旁边有小片的莲田，荷花只稀稀拉拉开了几朵。 湖中有许多鲫鱼，偶尔跳出来咬了一口莲花，便狡猾地钻到了湖里，只在水面留下了一圈一圈的波纹，那波纹由小变大，最后隐入了水草丛里。 空气渐渐闷热了起来，湖上的鱼儿一堆一堆地聚集在了一起。 “不要讲这个了。” 曹尔雅嘟着嘴巴说道。 蔡聪涵微笑地看着她，“那讲什么？” “就这样陪着我就好了，什么都不说也可以。” 曹尔雅光脚踩着皮质软垫，慢慢挪了过来。她望了望他那双黑眼睛，像小孩儿似的钻进了少年的怀里。 “今天真开心啊，终于可以跟你出来玩了，”她说道。 “你讲过好多遍了。” 少年亲了一下曹尔雅的头顶。 天空暗了下来，周围吹起了凉风。慢慢地，云层中出现了滚雷的声音。 曹尔雅连忙拉上了船帘子。 “好像要下雨了，”她肯定地说道，突然又有些泄气，“我没有带雨伞。” 好不容易出来一趟，竟这么不巧。 “是快下雨了，我们等会儿再走吧。” 话音刚落，外面便开始雷电交加，风雨大作起来，雨点子打在了湖面，激起了一个个深深的水涡。 少年脸上有些担忧的颜色，他突然紧紧地抱住了曹尔雅。 “尔雅。” “嗯。” 蔡聪涵看着她的眼睛，突然沉默起来。 他们就这样对望着，在阴暗的船舱里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曹尔雅觉得时间已经静止了一般。 有那么一瞬间，她的脑子里甚至出现了十分疯狂的想法，她希望时间永远停留在这一刻，天荒地老。 终于，少年伸出手抚摸起了曹尔雅的脸。 “我没有未来。可我要是活着，一定会跟你好好走下去。” 曹尔雅突然有些鼻酸。 “你说这个干什么？” 她的眼眶红了起来。 蔡聪涵盯着曹尔雅的眼睛，并不回她的话，只语调轻柔地说道∶ “其实人活在这世上，也不过活那么几个瞬间，其余的部分就跟白开水一样。可为了这几个瞬间，多少人怀着信念苦苦熬过了最艰难的日子。我很知足。” 曹尔雅抬起头，她看到少年的眼睛里似乎也亮闪闪的，眼泪便垂了下来。 “你说这种话，是不是要离开我了啊。” 少年沉默着将旁边的小毯子盖在了曹尔雅的背上，他终究还是没有将那句话接下去。 雨越来越大，直到湖面蒙上了一层灰雾，渐渐地连天和地的界线也模糊起来了。 蔡聪涵这时擦了擦曹尔雅的眼泪，望进了她那双有些悲伤的眼睛里。 多么香软温暖的女孩，外表跟灵魂一样。 他侧着脸吻向了她的唇。 曹尔雅似乎没什么兴致，只是抬着头敷衍地迎合着，眼泪大颗大颗地掉落了下来。 “你为什么喜欢我？”他问道。 曹尔雅抽了一下鼻子，仔细想了一下，回道，“我不知道。” 这样说着，她的脸却红了起来。 “你老是爱脸红。” 蔡聪涵深深地看了曹尔雅一眼，又低下了头去。他吻得越来越重，女孩的双眼也越来越朦胧。 蔡聪涵抚着曹尔雅的背，艰难地动了动喉结。 他修长的手指顺着她的脖颈，慢慢游走到了她的锁骨附近。 曹尔雅睁开眼睛，略带赌气地看着少年的脸，眼角还挂着泪滴。 “你居心不良。” 她说道，脸红得跟樱桃一样，身体却情不自禁向他靠了过去。 蔡聪涵见状愣了一下，不由得勾了勾嘴角。 “当然。” 他那张苍白的脸上狡黠的少年气又冒了出来。 大雨比刚才要柔了一些，舫船下却荡起了阵阵涟漪。 这涟漪越来越深，沿着船底蔓延开来，又被雨点切得碎碎的，直到再也分不清彼此。 “聪涵哥哥……” “尔雅……” 他们闯入了对方最神秘的世界里。 他的肢体惨白却有力，她的吟唱沉醉而婉转。 他送她高山之巅，她回他柔情万丈。 他想要碾碎她，吞噬她，在一切虚无中间抓住她，和她一起奔赴山海。 她想要解读他，倾听他，在无数颤栗时刻呼喊他，与他共同追逐星辰。 舫船的动静终究还是太大了。 远处的水鸟似乎受到了惊吓，扑腾着翅膀往芦苇更深处游去。 过了好久好久，船帘子才被重新拉开。 这时候雨也停了，空气变得十分清新，湖面上也渐渐飞来了钳嘴鹳和白鹤。 水鸟们在浅水区走来走去，叼起小鱼虾就下了肚子里。 第83章 放弃追捕 曹尔雅此时有些气喘。 她瘫软在少年身上，背上盖着那条小小的薄毯，胸口还在上下起伏着。 “好些了吗？” 少年温柔地问道，把她扶了起来。 曹尔雅始终没有开口，仿佛是羞得无地自容似的，她将头低低地埋着，脸上的红晕久久不肯消散。 见女孩不说话，少年轻轻地拥她入了怀里，把毯子裹得更紧了一些。 “天凉，我们早点回去，一会儿又感冒了。” 他看了看湖面，伸出手去探了探雨。雨早已停了。 曹尔雅这时缓过来了一些。 “你刚才怎么……” 她咬了咬嘴唇，却不知道该如何讲下去，脸又红成了一片。 蔡聪涵微微地笑了一下，他似乎觉得很甜蜜，又低头吻了一下女孩的额头。 “时间该到了，走吧。” 少年刚要起身去船首，这时却发现远处划来了一只小一些的木船。 船上没有遮挡物，只一前一后坐着两个身着黑衣的人。 前面的男子在划桨，后面的女孩端端正正坐着，一只手放在了船舷处。 蔡聪涵心中有些不好的预感。 木船越靠越近，直到停在了舫船的旁边。 果然不出他所料，船上的两人正是良玉和卫玄森。只是他们看起来多少有些狼狈，似乎浑身都湿透了。 小船上的两人好像都有些发愣。 “好小子，果然是你！我们说怎么附近有这么强的感应！” 卫玄森大叫了起来。 他今天的底气似乎特别足，势必要报上次那阵踢打的仇——那一脚加重了他的腰伤，差点断送了他之后的幸福。 蔡聪涵这时摸了摸自己的另一只手，指关节捏得“咯咯”直响。 他抬起眼轻蔑地看向了卫玄森。 “我劝你理智。” 卫玄森听出了他语气里的嘲讽，咬着牙正要起身，良玉却及时拉住了他。 “你要在水里打吗？” 听到这话，卫玄森冷静了下来。 “那就上岸！” 这时，听到吵闹声的曹尔雅拉开了帘子。 她一看是良玉和之前碰到过的那个阴司执行使，恨不能马上变成小虫飞离这里。 “啊，怎么是他们？” 她又羞又急，连忙站起身来试图拉蔡聪涵回船舱里。 可刚才的缠绵已经让她精疲力竭了，她刚出了船舱便感觉两腿一软，眼看着就要摔到了船头。 少年见状急忙扶住了她。 “你怎么出来了？” 他温柔地责怪道，一边拦腰抱起了女孩，舫船也跟着摇动起来。 曹尔雅脸颊绯红，她把脸靠到了少年的臂弯里，有些结巴地说道，“我……我害怕你被抓走了……” 说着，便满脸忧心地看向了旁边的两位执行使，又不好意思地将目光收了回来。 “没事，”蔡聪涵轻声安慰道，“他们不是我的对手。” 良玉跟卫玄森这时候都瞪大了眼睛。 眼前的女孩发丝蓬乱，口红飞到了嘴唇外面，脸红得跟猴子屁股一样。 她的脖子、锁骨和胸口处，已经起了一大片红色的斑痕，不消说，罪魁祸首肯定就是她旁边的那位。 “喂，你个臭小子，你……” 因为太过震惊，卫玄森此时反而不知该如何说起了。 明眼人一看便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面前还有良玉，他便咬了咬牙将话咽了下去。 为了让曹尔雅不那么尴尬，良玉把头偏了过去，说道，“我们先上岸去吧，别磨蹭。” 曹尔雅这时仍没什么力气，归还舫船只能由良玉来做了。 “还能走路吗？” 蔡聪涵搂着曹尔雅的腰问道。 卫玄森听罢，有些气愤地一巴掌拍在了蔡聪涵的背上。 怪不得他今天这么大意，竟然能被自己感应到，原来…… “你小子，你到底做了什么啊，我靠！” 少年神色冷漠地看了卫玄森一眼，并不搭理他。 良玉这时候走了过来。 “还能走吗？是腿受伤了还是怎么，出来玩该注意一点。” 她面向了曹尔雅，把手放在了她的肩上，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我……” 曹尔雅低下了头，有些难堪。她觉得自己只能马上离开地球才能生存了。 该死，丢人丢到家了，都怪自己没有控制住……不对，都怪聪涵引诱她，让她鬼迷了心窍。 “我来背你吧，我们去公交站台。” “你在干什么啊良玉，我们要带走蔡聪涵！” 卫玄森这时候有些不解，他急忙把良玉拉了过来。 良玉这时候挑了挑眉，“我送小姑娘去站台，你急什么？这不是安州的游魂吗，你自己解决。” 卫玄森有些无奈，“你是我的下属，现在我……” “怎么，你要命令我做事吗？” 良玉面无表情地问道。 “不是……我这……” 卫玄森抓了抓脑袋，有些急躁了起来。 蔡聪涵这时抱起了曹尔雅，并不搭理旁边吵架的两人，一言不发地往站台走去了。 卫玄森捏紧鞭子，目光凶狠起来。他刚要向少年奔去，良玉这时候挡在了他的面前。 这双如恶狼般的眼睛顿时温柔了下来，渐渐被困惑占满。 “良玉，你这是做什么？” 良玉转身看了一下远去的两位，淡淡地说道，“你没看到那个女孩子现在连路都走不了吗？让他照顾她，带她回去。来日方长，你如果有本事，何愁找不到他。就像今天这样，他总有松懈的时候。” 卫玄森站在原地沉默了半天，想了想，最终还是收回了钢鞭。 “算他走运，就爱藏在女人身后！” 他忿忿地说道，却看见良玉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自己，卫玄森不由得抓了抓脑袋，讪讪地笑了起来。 “今天对不起你了，衣服都淋湿了。” 他转移话题道。 良玉伸出手脱下了其中一只黑皮手套，用力拧了拧，水滴滴滴答答地落了下来。 “没事，习惯了。” “那……我们回去吧……” “你不是要回省城那个据点吗，怎么突然要回阴阳界？” 卫玄森抹了一下自己的头发。 “我这不是……想多一点时间陪陪你嘛……” 良玉这时转过身来，正声道，“工作场合就谈工作的事情，其它不要讲。” “喂，我是上级还是你是上级啊？” 卫玄森委屈地撇了撇嘴。 “怎么，打起官腔了？” 良玉又拧了一下另一只手套，头也不抬地说道。 卫玄森这时也不敢讲什么了，只乖乖地跟在良玉后面，也学着她的样子拧起了手套来。 雨过天晴之后，冷风却一阵阵地吹了过来。水黾在湖面爬来爬去，又钻到了睡莲的叶子里。 这温度不像夏天，倒像是初秋了。 第84章 敬告 “什么——所以你昨天不在是因为独自一人去了宫湖？” 张倩茹有些吃惊地问道。 “我……就是想去散散心而已。” 曹尔雅有些不好意思地捋了下头发，拉了拉睡衣领口遮住了脖子，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看向了别处。 “早知道我就陪你一起去了……” “又没什么。你找工作要紧。” 曹尔雅站起身来，给张倩茹递了半个苹果。 “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出去散散心也行的。对了，你这屋子怎么比上次还要冷了，空调不要开太大了。” 张倩茹不禁抱了抱臂膀，将沙发上的小方毛毯抓了过来。 曹尔雅已经习惯了她对温度的敏锐，这时候只是笑而不语，咬了一口苹果。 闲聊了一会儿，张倩茹就该走了。她在努力地找事情做，不让自己闲下来。 卧室仍旧拉着窗帘。 曹尔雅含着一枚糖，把晒干的衣服按照颜色分好挂了进去。 蔡聪涵这时站起身来，低头就咬向了女孩的上唇。 曹尔雅使坏似的，将糖果推向了少年的舌尖，两人又缠绵了好半天。 “好些了吗？我昨天是不是太用力了……” 少年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 “不要问了啦。” 曹尔雅把头埋进了他的胸膛，有些羞恼地说道。 这边，张倩茹已经收拾好了东西，提着垃圾袋便下了楼。 她发现夏天找工作是最烦躁的，没有之一。 急急忙忙打到了车，到了园区还要走上一段。即便撑着伞，到了约定地点也是风尘仆仆的样子，脸上脱了妆。 出了大楼，她有些发愣。 今天的临场发挥算好的，难得还是双休的工作。 她当然知道有钱人没必要吃苦。因为父母辈之前的努力就是为了让自己免于遭罪。 但身为女孩子，自己又确实充满了危机感——伸手拿来的始终短浅，带着点受了恩惠的不便。 哪天要是父亲破了产，虽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但究竟回不到从前了。 什么时候都是自己有才是最好的。 这儿是高新区，近旁密密麻麻的高楼林立着，一条小河从中穿过。 夜幕下，岸边的霓虹灯陆续亮了起来，倒映在了河水中随着水波摇曳着，仿佛是一场幻梦。 张倩茹上了桥。 这时，就像早就等了她好久似的，一位黑衣男性朝着她远远地走了过来，停在了张倩茹的面前。 “我们又见面了。” 卫玄森伸出了一只手。 张倩茹这时猛地从手机上抬起了头，略微迟疑地将手伸了过去。 “是你，”她说道，“你有什么事吗？” 卫玄森这时靠在了石桥的栏杆上，表情有一些让人难以捉摸。 “你那位朋友可真不简单。” 他说道，一边抬起了脸，嘴角有些欠揍的不羁。 “什么？” 张倩茹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她此时并不想长留，只觉得他像是来找事的，抬腿就要离开。 “你别着急啊。我是来让你带句话的。人鬼殊途，让她及时回头。” 卫玄森抚摸着自己的钢鞭，表情冷峻起来。 张倩茹心里“咯噔”了一下。 “你说什么？” 她走近了卫玄森一些，心里不知为何却猜了个大半。 但她不想要自己的猜想得到印证，仍抱着一点微弱的希望直直地看向了卫玄森。 卫玄森盯着自己的皮手套，微微抬了下眼斜视着张倩茹，不禁笑了一下。 “你的那位朋友，她跟一个去世了二十多年的鬼魂已经发展到那一步了。” 张倩茹的瞳孔瞬间放大了，“你是说，尔雅？” 卫玄森没出声，算是默许。 “她是不是有什么危险？有什么危害？” 她继续追问道。 “人鬼殊途，这就是危害。我很快就要带那个臭小子的游魂去往生了，希望在她这儿尽快断掉，最好不要出岔子。” “你为什么来跟我说这个，你直接跟她说好了。” 张倩茹嘴上强硬，心里却突然很不是滋味。 这么大个事，二丫竟一声不吭瞒了自己这么久。 但……说起来，这种事的确不知如何开口，她也有她的难处。 想到这儿，张倩茹扶了一下额头。 “一起去喝杯咖啡吧。” 张倩茹突然说道。 卫玄森略微思考了一下，点了点头。 咖啡馆在金融城的四楼，店内整体呈灰黑调子，暖黄的灯光打得很温柔。 “你是说，她已经跟那个鬼魂发生……对她的身体会有什么影响吗？” 张倩茹抿了一口美式咖啡，试探地问道。 卫玄森的手靠在桌沿边，他马上理解了她的意思。 “我不知道，这很难讲。但她很可能动了真情了。这事要断干净还挺麻烦。” “你为什么一定要抓走那个鬼魂呢？” “这是我的工作。” 张倩茹沉默起来。半晌，她终于开了口。 “其实也难怪，她没有感情经历，很容易受到蛊惑。年轻女孩子就是这点好骗，一点点好处就让她们放下了戒备。” “这个确实会。你们是好朋友的话，可以劝一下。” “想不到你人还挺好的。” 张倩茹说道。 卫玄森脸上的严肃面具有些瓦解，“那当然，毕竟我这样的男人……” 说到这儿，他又觉得这种话跟自己想要展示出来的形象不符，忙加了一句，“我这样的男的很普通，你过奖了。” 这时，在咖啡馆靠窗的最里边，一位穿着黑褐色翻领衬衣的男子正偷偷观察着卫玄森这一桌。 他听不清楚对面到底在讲些什么，只端起杯子半挡着脸，冷冽的眼神却从指缝间溜了出来。 过了一会儿，他谨慎地喝了一口咖啡，便放下杯子跟随卫玄森出来了。 拐了两个路口，卫玄森跟张倩茹再次强调了跟鬼魂断开联系的必要性。 “时候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你住在哪里？” 张倩茹想了一下，说道，“没事，我自己打车。” 看着张倩茹进了出租车里，卫玄森的表情有些复杂。 今天花费了好些力气，他也只好选择普通的交通工具了。 金融城附近只有一个公交站台，需要穿过一个地下通道。 卫玄森将腰牌和鞭子收好，整理成了普通人的样子，便往通道的大理石台阶走去了。 身后那位黑褐色衬衣的男子假装在打电话，这时却渐渐靠近了他。 卫玄森蹙了蹙眉，敏锐地闪到了通道三岔口的另一边。 没想到那男子速度极快，很快跟上来了。 “这种速度，只能是同行，”他想道，“他到底是哪一处的呢，判官司，其它轮回司？” 男子刚要离开，却转身跟卫玄森对上了眼。 卫玄森抽出了钢鞭，眼神凶狠凌厉地看向了对方。 “你跟着我做什么？” 男子这时却放松了下来，伸出手按住了卫玄森的鞭子。 “你是卫玄森？” 第85章 终于暴露 卫玄森诧异起来。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男子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来。” 那男子这时却精力旺盛，拉着卫玄森遁到了宫湖附近的一处小河边，在河岸的梨树下停了下来。 离了喧嚣城市的霓虹灯，天空的圆月也变得清朗起来，银色的月光洒在了河里。 周围虫鸣声不断，卫玄森倒感觉是回到了好多年前的夏天。 “我是择栖，现在在第三判官司做事。” 男子的脸被树枝的阴影挡住了，只能看到其中一只亮闪闪的眼睛。 原来是舅妈的人。 卫玄森心里悬着的石头放下了，他还以为是自己犯了什么事。 “舅妈最近怎么样？我没时间回去看她。最近轮回司各种事忙得不可开交。” 择栖点了下头，“没什么变化，一直都是那样。她来是让我带话给你。” “什么事这么要紧？” “你组上的那个良玉是个刺头，做事不会变通，早晚惹出事端来，怕到时候连累到你，让你自己小心点，必要时候采取非常措施。” 卫玄森抱着臂膀，有些不悦。 “上次还说良玉不错，怎么今天就说她不会做人了呢？” 择栖面无表情地说道，“我只是执行，其中缘由并不知晓。话带到了就好了。” 卫玄森心里不舒服起来。 但他还没办法清楚地描述到底是哪里不舒服，只一味将自己的关节按得“咯咯”响。 择栖这时候转过了身去。 “过阵子巡查司会到各个判官司和轮回司查岗，金判官这阵子都很忙。你不要来访，这段时间过去了再来。” 说着他便隐入了无尽的夜幕里。 卫玄森坐到了河岸边的石头上，扔了一块泥土进河里。 河水荡起了一圈一圈的波纹，那倒映着的圆月也跟着晃动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也静悄悄地独自离开了。 这边，张倩茹已经到了公寓门前。 她刚想要掏钥匙，却想起了今天卫玄森说的话。 鬼使神差地，她拿出了曹尔雅家的那把钥匙，轻手轻脚地开了门。 客厅没有开灯，只有茶几上的台灯亮着。那光晕并不大，只照亮了米色的沙发和旁边的地毯。 进了门厅，路过衣帽间，张倩茹感觉到了一阵寒冷。她不禁摸了摸自己的手臂。 果然很奇怪，二丫家长久以来温度跟室外都有很大的区别，却并没有看到她开过空调。 这时，曹尔雅睡觉的屋里突然传来了说话的声音，偶尔一两声略带嗔怒的怪罪，听起来还有点像撒娇。 张倩茹心一横，一把推开了卧室的门。 “二丫！” 她喊了一声。 奇怪的是，张倩茹只看到了曹尔雅一个人。她一直在提自己的衣领，似乎想遮掩什么。 “大宝，你……” 曹尔雅两只眼睛瞪得溜圆，眼神却不住地瞟向了自己的右侧，仿佛这里还有其他人。 张倩茹有些发愣，她走了过去。 “二丫……你怎么能瞒着我呢？” 听到这话，曹尔雅脑子里突然一片空白。 大宝知道了？她什么时候知道的？完蛋了。 她不知如何回答，只是呆呆地站着。 “二丫，他是不是还来找你？你是不是……你是不是喜欢上他了，那个鬼魂？” 曹尔雅有些胆怯地看了一眼张倩茹，咬了下嘴唇，轻轻地点了下头。 张倩茹的眉头微皱了起来，她使劲晃了晃曹尔雅的肩膀。 “二丫！你怎么了嘛！” 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大热天却拉着窗帘，外面热得要死屋子里却非常凉爽，还有她时常红通通的脸…… 她又想起了那次宿舍里的一幕，记得那张椅子以及椅子上的痕迹。 二丫到底是沦陷了。 可如果任凭这个鬼魂这么纠缠下去，曹尔雅肯定是没有什么好结果的，有她哭得肝肠寸断的时候。 “大宝，我……” 曹尔雅把头越发低了下去，根本不敢直视自己的好朋友。 “我就说好奇怪……大白天的整日拉着窗帘，护身符也不戴着了。你……二丫，你是不是自己也纵容他了？” 张倩茹用力抱住了曹尔雅，又使劲摇了摇她的臂膀。 “你清醒点啊……唉！这个死男人，竟敢诱骗没感情经验的女生，真是该死！喂，你有本事就出来啊，我打死你……” 说着，张倩茹环顾卧室，有些生气地喊了一声。 曹尔雅连忙按住了她的手。 “大宝……对不起……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解释，所以我……” 她实在有些难堪，这时候只是支支吾吾地抬起头看着张倩茹，不知道怎么说下去。 张倩茹摸了一把曹尔雅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 “你的脸好烫。该不会是……” 话还没说完，她就感觉到自己身后多出来了一个“人”，连忙转过身去。 曹尔雅赶紧抱住了张倩茹，说道，“大宝，你别怕，他不会伤害你……” “你……你们……” 张倩茹瞪大了眼睛，有些结结巴巴地看向了曹尔雅，又看向了旁边的少年。他竟然真的现身了。 “拜托二丫，他是鬼魂啊……” 张倩茹着急地说道。 “我知道……” “你知道还……嗐。真是，也怨不得你，没谈过恋爱……” 张倩茹这时拉开了曹尔雅，让她跟蔡聪涵之间隔开了一段距离。 少年这时却走了上来。 “实在不好意思，吓到你了，”他说道。 张倩茹有些吃惊。这时间她倒不知道作何反应了，感觉自己突然有点像个外人。 终于，两人一鬼坐到了卧室的窗边。 曹尔雅大致讲了双方相爱的经过，说完便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她还是有些不敢看张倩茹的眼睛。 而张倩茹握着曹尔雅的手，半天没有讲话。 她想了想，终于说道，“感情的事情……尤其是好朋友的感情，其实站在我的立场我不好干涉太多。我只是怕你上当受骗，所以……” 曹尔雅抱住了张倩茹，说道，“大宝，我会好好的。你不要担心我。我知道没有结果……可我也没想着一定要有结果。” “你现在当然是这样想的，”张倩茹摸了摸曹尔雅的脸，“可人只要是动了真感情，哪能不想长久在一起的呢。人都是贪心的，今天有了这个，明天就想要那个。” 曹尔雅说道，“我……我其实现在就想过好当下而已，没有想其它的。” 旁边的少年却不怎么讲话，只偶尔搭上一句，最后便没了下文。 看到曹尔雅热切的红扑扑的脸，张倩茹咬了咬嘴唇，心里却多了好些担忧。 算了，这是她自己的人生，她爱怎么来就怎么来。作为朋友，站在她的旁边支持她就好了。 她说的也对。要什么结果呢？ 细细想来，所谓的结果，也大多不过是钱钟书的《围城》——最后两人在鸡毛蒜皮的琐事中将爱情消失殆尽，倒不如轰轰烈烈谈一次惊世骇俗的恋爱来得痛快。 想到这儿，她再次抱紧了曹尔雅。 第86章 黑皮本 阴阳界，微风阵阵。 轮回司的地界内常年开着的石蒜花分外烂漫，不似别处妖艳诡异的红，却是寒光闪闪的蓝。 那蓝色半闭着眼瞅着，只觉得地上仿佛流淌着一条无边无际的蓝河，直染到地表的尽头。 这儿是轮回司的资料库。 “良玉，你看这个……” 卫玄森皱了一下眉头，叫来了良玉。 “怎么了？” 良玉将一本厚重发光的黑皮本放在了金丝楠木的架子上，径直走了过来。 “好奇怪，为什么这里三百七十年前到三百六十年前的数据是空缺的，去哪儿了？” 良玉白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说道∶ “安州、扶西、灵锦之类的地方，以前是巴衣族聚居地。三百多年前，农民起义的军队南下，在这里进行了惨无人道的屠杀。本地人几乎都被杀光了，人口锐减，后来北部的移民填补了空缺。所以才变空白了。” 卫玄森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朝着良玉的方向坐了下来。 他看着自己手上的本子，若有所思。 “我发现上人道好少啊，一个十年也不过就这点。” “当然。” “看起来六道的资源基本上都是恒定的，越往上数量越少，反而是下人道的最多。你说，为什么要这么设定呢？” 良玉双手抱胸，望了一眼满屋子的书籍，回道∶ “我也不知道。其实在我心里，世人应该人人平等，而不要分什么上人中人下人。” “我也这样想。但是这并不好实现。几千年来人跟人都是如此。正因为消除不了这种差别，阴司才将计就计，制定了六道轮回的往生制度，好规范世人的行为，正好惩恶扬善吧。” “是啊。虽如此，我心里……仍然还是希望人人平等，每个人都不受压迫。” “可是，”卫玄森翻了翻手中的黑皮本，“那这个希望还是很渺茫的，你看这黑压压的下人道上的人们……” 良玉说道，“当然，普通人永远是占大多数的。正因为人人都想做上层人，阴司才会出现一些不符合条例的事情，比如有人会利用往生制度。” “你认为要怎么避免呢？”卫玄森问道。 良玉的眼睛放空起来，好像在遥望着远方。 “我其实觉得避免不了。只要有魂灵的地方，管它是世间的活人还是阴司的死人，每个魂灵都逃不掉欲望的掌控。欲望催促他们去厮杀，去争夺，去破坏秩序。所以我们需要条例，需要去维护条例，维护秩序。” 她顿了一下，又继续说道∶ “我还记得不久之前，我跟璟凰姐姐一起。她的能力是通过欲望追捕魂灵，我在她让渡了能力之后，第一次看到了具象化的欲望。” 卫玄森有些意外。 “具象化的欲望？” “是的，欲望在她眼中是大大小小的火苗。只是有的人强烈，有的人微弱。” 卫玄森这时却笑了起来。 “魂灵有欲望是多么正常的事情。如果没有欲望，借助魂灵存在的肉体们根本没办法繁衍下去了。人类的文明就是在欲望的推动下建立起来的。欲望产生了更多的人，他们接着又需要土地，文字，艺术……所以社会发展了。” “所以你认为欲望的存在是好事吗？”良玉问道。 卫玄森摇了摇头，“我们华族是讲究中庸的，任何东西一旦超过了临界点就会有害。就像煮饭，火太小了不熟，火太大，饭就糊了，不能吃了。” 良玉发现他们内心的想法类似，便不再追问下去了。 她看到桌面积了一层灰，便转身到角落里拿起了那把鸡毛掸子。 卫玄森这时眉头又紧锁了起来。 “资料太多了，掌书整理出来有很多对不上的地方，但巡查使很快又要到了。我们得想想办法。” “那有什么办法呢，”良玉握着掸子擦了一下桌上的灰，一边说道，“该庆幸现在有巡查司了，以前的敷衍不知道断送了多少人的来世。你看这资料库，多久没来人了。” 卫玄森站了起来，将一本略厚的黑皮本合上，脸上有些不自在。 “良玉，这个本子，复制一份。到时候我们给巡查司看复制本……” “你是想……作假？” 良玉眉毛一挑，有一些吃惊。 卫玄森站在了她的面前，双手放在了良玉的肩头。他想了想，说道∶ “现在不是斤斤计较的时候。你想想，我们才刚来三区没多久。巡查司查出问题，追责下来，吴司最多口头警告，我们两个做执行的才是最惨的。我倒是没什么，良玉你的话……” 良玉推开了卫玄森，她的表情极其冰冷。 “你说的这些我何尝不知道。我本就没什么野心，所谓惩罚不过就是不给晋升，就像上次一样。难道还会杀了我？” 卫玄森心下一沉，突然想起择栖带过来的告诫。 “当然没有人会明目张胆加害执行使，可是你想想，前几天我们做往生执行，你又没按吴司的意思走，他下来单独找我谈话了。良玉……” 良玉突然有些气愤。 “卫玄森，我真瞧不起你！我们做执行使的天职，难道不是维护往生制度，维护六道平衡吗，这个还用得着怀疑？我真的无法理解，为什么我一个严格维护条例的人，到头来反而错了。” “这当然不是你的错……你要知道，我们只是小小的执行使，我只是不希望你惹上麻烦。” “麻烦？我不怕。” 良玉说着，突然话锋一转，“我觉得不太对。出问题的本子给我看看？” 卫玄森只得将黑本子递给了良玉。 良玉看完，斜着瞅了卫玄森一眼。 “我就知道。这个是往生的数据，不仅跟吴司有关，还跟你老舅于江有关。这个旧账肯定还是要算的。” 卫玄森有些失落，他没有再讲话，沉默着出了房间。 良玉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思考片刻，伸手复刻了一份刚才的黑本子，放进了自己的抽屉里。 由于是季风气候，扶西城连续阴了好几天，雨下个没完。 青暮路上被冲刷得干干净净的，行道树鲜亮起来，两旁的花坛里也换上了新的植物。 张倩茹坐在沙发上，跟曹尔雅和蔡聪颖聊着天。 “你打算明天回去的话，其实我可以跟你一起，我还没去过省城呢。现在经济不景气，面试都没多少回应的，我在考虑自己兼职做点生意了。” 曹尔雅歪着头，思考了片刻问道∶“你想好做什么了吗？什么行业呢？” 张倩茹想了想，说道，“大概率是小生意，盘一个门店啥的，行业还没想好。现在实体店不好做，所以我得留足够时间做前期的考察。” 两个女孩子叽叽咕咕聊着，少年站在她们旁边，一脸深沉。 这时，张倩茹抬起了头，“对了，我都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你叫啥来着？” 少年突然回过神来似的，轻声回道，“蔡聪涵。” 张倩茹右手撑着脸，看了一眼曹尔雅，说道，“这名字还挺有年代感的。我也跟你说下我的名字吧，我叫张倩茹，枯海人。” 曹尔雅只是抿嘴笑着，将手放到了张倩茹的腿上，似乎有些羞赧。 蔡聪涵的眼神开始缥缈起来，仿佛想到了什么。 “枯海，我记得八十年代的时候，那儿的市医院就很有名了。” “是的，现在不也是吗。最有名的还是牙科，特赚钱。” 张倩茹应道。 落地窗外的大雨还在淅沥沥下着，温度本就很低了。因曹尔雅家里还藏着三个魂灵，便显得越发寒冷起来。 这时她走进了卧室，拿了条毯子披在身上。 “好冷啊。不知道明天还下不下雨。如果下雨，我们就带件外套好了。” “行吧，就这么说定了。” 第87章 暗影登场 漓都。 仿佛是刚刚雨过天晴似的，周围的云烟要比往常洁净，袅袅地围绕着周围的山峦，竟比人间的蓬莱还要像仙境。 第三判官司的牌匾上的金字黄灿灿的，跟百年前并无差别。 进了大门内，往左穿过一个长廊，便能看到第三判官司一把手金霖的书房，一水的中式装潢。 室内用品的年代虽看起来很久远了，打理得却十分整洁，桌面没有放任何东西。 “择栖，那天的话你带到了吗？” 金判官戴着眼镜，看起来不过四十来岁——化着淡妆、表情漠然。 她的服装裁剪规整，站姿笔直，有种让人不敢随意靠近的威严感。 “带到了，”择栖回道。 “我吩咐一件事，你要主动报告给我进度，而不是等我来问你，”金霖这时微微侧过身来，“玄森他怎么说？” 择栖说道，“卫玄森没有说什么，只诧异为何特意剑指良玉。” 金霖听到这话，冷笑了一声。她沉默了一下，突然回过头看向择栖。 “你怎么看？” 择栖面无表情，只淡淡地说道，“属下不知道事情的原委，无法发表评论。” 金霖点了点头。 “光知道执行也不行啊择栖。你看你的名字，择栖。良禽择木而栖，你选择来第三判官司，也是权衡利弊的结果吧？要想在岗位上做好，你得想到我能想到的，也要想到我不能想到的，才对得起你的选择。” “是。”择栖答道。 “给我盯着这个良玉，让她别给玄森找岔子。她现在已经成了一些人的肉中刺眼中钉，早晚出事情。” 择栖沉吟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 金霖这时候突然转过身体面向了择栖，问道∶ “你是于佐治带来的。我对你还了解不多，不知道你做事情的方式。有时候一些判官司忙不开，可能会来借人手。如果眼下有一件事，我给你下了命令，但是和我同级别或者更高级别的人来找你做其它事情，你要怎么解决呢？” 择栖皱了皱眉头，稍微思考了片刻。 “我觉得我首先应该把这个情况禀报给您，让您知道有人找过我。之后，如果事情容易我就自行解决，回来给您结果；如果不知如何处理就跟您商量，不擅自做决定。” “如果每个人都告诉你他的优先级是最高的呢？” “优先处理您手上的事情。” 他说完又皱了下眉，只是很快就恢复正常了。 择栖想道，自己又不傻，金判官是自己的直系领导，不管其它事情多么紧急，优先级最高的还是自己直系领导的任务。 金霖终于笑了。 “如果你发现我们做的事情，有时候处理得不熟练，不符合条例呢？” 择栖微微低了一下头，说道，“先报告给您，不擅自解决。” “好。之后我会有很多事情交给你做。如果能做得好，这边的资源不会少了你的。” 择栖点了下头，“是。” 金霖又吩咐了一些细节的东西，说完便稍稍扶了一下眼镜。 “今天就差不多了，你去第六判官司跟钱判官也说下这个事，表示你也在尽力完成她的任务。现在她那边的人能力不足，如果她没有安全感，可能会来我这里要人。你知道，我也要考虑一些事情。处理不好之后你可能就不能长留第三判官司了。” 择栖听完倒也干脆，点了点头便退出了房间。 出了漓都，择栖一路向西行走着，很快就到了一处山谷。 铺着青色方砖的石阶建在崎岖的道路上，砖缝间长满了铁锈色的苔藓。 他沿着这条石阶不断向上，眼前一下子就开阔起来。 今天没有其它任务，他时不时隐去身影行走，这种方法虽然耗费力气，但速度快了很多。 不知不觉就到了第五判官司和第六判官司的交界处，再行走一公里左右就是通往第六判官司的大道了。 这时，身后那烟雾缭绕处却渐渐出现了一个人影——是位男性。 择栖敏锐地转过了头去∶高大魁梧的身材，微卷的黑发，五官精致却充满邪气，这分明是位故人。 “择栖，好久不见了。” 那人说道。 择栖略有些诧异。 “暗影，原来是你。你来这里做什么？” 他盯着暗影上下扫了扫。 这家伙穿着暗紫色衣服，虽然剪裁合身，但却并不属于阴司任何一个部。 暗影的腰间配着类似钢镖的东西，还挂有一把短柄剑。这些看起来像冷兵器的物件也不属于阴司。 暗影听到择栖的询问，只笑着看了一下自己的脚尖，转而抬起头来，“怎么，不欢迎？” “我没想到你会来阴司。” 暗影微微勾了一下嘴角，似笑非笑。 “人生不过就那么一回事，太平凡了到底缺点意思。” “你也做执行使？” 暗影摇了摇头，有些耐人寻味地看向了择栖，“现在还不是，以后说不一定，这就不便与你说了。” 择栖不解。 “何以见得？” 暗影这时却突然没了耐心似的，只淡淡瞥了择栖一眼，“说这个多没意思，你早晚会知道！” 择栖看着暗影离去的身影，眼神仍旧有些茫然。他触摸着腰间的钢鞭，想起了好多年之前的事情。 十多年前自己不过十来岁，跟暗影在老工业区是邻居。 这个人仿佛是天生的反社会人格，残忍到无以复加，他曾亲眼见到他摔死路边的幼犬。 那时候老工业区整个没落了，许多职工纷纷下岗，吃不起肉吃猫吃狗是常有的事。 但他是第一个以杀狗为乐的。 这样的人来阴司做什么？ 虽说阴司常常跟死亡联系在一起，但那也不过是世人恐惧之下的偏见。 阴司其实是很讲究秩序的地方，至上台面上是这样。 这家伙来这里看着并不像是维护秩序，倒像来破坏秩序的。 “我得跟着他。” 择栖一边想着，一边悄悄地跟在了暗影的后面。 可能是感觉到了身后的一些异常，暗影几次回头，见并没有发现什么，才又继续赶路了。 终于，暗影停到了阴阳界轮回司三区分部附近。 这儿是蓝色石蒜花海的尽头，同样的烟雾缭绕。两座矮山之间，有一处暗门看起来是入口。 一位身穿黑衣的女子这时从入口走了出来。 她挽着高高的发髻，一根碧玉簪子插在发髻中间，耳朵两侧戴着同样材质的耳环。 “原来良玉住这里。” 暗影躲在了山石后面，侧身偷偷观察着。 这时，远处却走来了一个男子，他穿着类似的黑色衣服。 是卫玄森。 “喂，不是说好了去城东嘛，你怎么这时候才出来，都九点多了。” 卫玄森抓着脑袋，有些气恼地说道。 良玉白了他一眼。 “我也有自己的事情做，你又没约好具体时间，只说上午。谁跟你一样闲啊。” 卫玄森憨憨地笑了一下，“那行吧，我都急死了。我们走吧。” 两人还没有走两步，暗影这边就不小心踩塌了一块石头。山石“哗啦”一声垮了下来，砸到了石蒜花地里。 良玉耳朵动了一下，有些警觉地大声说道，“谁！” 说着，她便捏着鞭子朝声音的方向寻去。 暗影大呼不妙，连忙转身藏进了旁边的一处小石穴里。 “怎么是你？” 匆忙赶到的卫玄森只看到择栖站在山石后面，脸色似乎有些不自然。 “糟糕，”择栖内心嘀咕道，但很快恢复了往日的冷峻样子。 “我路过轮回司，看这片花海还挺美的，便过来看看。” 他说着，又忍不住斜眼偷偷观察起身后的动静。暗影看起来已经藏在了一个安全的地方，此地不宜久留。 良玉上下打量了一下这男人。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岁，皮肤黝黑，眉毛浓密，鼻子高而略宽，五官端正，活脱脱一个武将中的美男。 “你倒是有闲情逸致。” 卫玄森说道，表情突然凝重起来。 择栖出现在这里做什么？ 这不是一件好事，太反常了。 再联想到他上次的告诫，“必要的时候采取非常手段”，难不成舅妈想除掉后患？ “看来是打扰到你们了，我这就走吧。” 择栖并不看旁边的两人，只沉默着转过了身去，渐渐隐入了灰雾当中。 “你跟他认识？” 良玉的发髻有些松了，这时候她直接将发簪取了下来，一边问卫玄森道。 她的黑发只到肩头以下，放下来之后倒显得十分温柔，不似平常的凌厉。 卫玄森呆呆地看着，竟忘了回话。 “你在发什么呆啊，我问你呢？” 良玉看到卫玄森有些失态的样子，不禁气恼起来。 “啊……是的。他是我舅妈那边的执行使。” “怪不得。怕是来监督你的。” 良玉并没有发现卫玄森的局促，挽好头发就直接离开了。 卫玄森只好乖乖地跟在了她的后面，一边走一边往后看了看。 而此时藏在石穴中的这位男子，望着三人离去的背影，却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她旁边这个人倒是挺碍眼的。” 第88章 城郊别墅 扶西城，神府花园九楼。 曹尔雅穿着拖鞋，轻手轻脚地走到了衣帽间，拿出了挂在挂钩上的那只旧包。 “曼姐……” 她轻唤了一声。 这时，仿佛是时间静止了似的，王曼和她的孩子渐渐出现在了门廊上。她跟孩子都换上了新衣服。 张倩茹见状，不禁将手撑在了墙壁上，略微后退了一步。 “二丫，就是他们？” 曹尔雅点了点头。 张倩茹伸手抚了抚胸口，走上前去。 “……我今天会跟曹尔雅一起带你们回省城临江。” 王曼牵着孩子的手，没有说话，只微微向前鞠了一躬。 “原来是渣男……真无语。这个忙我们帮定了，就该给他点颜色瞧瞧。” 听完王曼的叙述，张倩茹义愤填膺地说道。 王曼却摇了摇头，“我不想报复他，只想见见他。我想，我们也经历了最快乐的那几年，要不是因为……唉！” 张倩茹的表情有些惋惜。 “我们女人总是对男人太宽容。哪怕他们对我们只有一点点好——光凭这一点好，就能像橄榄一样够她回味大半生，恨不能写成字画裱起来挂墙上。可在男人那里，有些东西早就翻篇了……” “是啊，”曹尔雅附和道，“我妈妈也是经常给我爸爸找借口，会原谅他不帮忙，原谅他不爱回家老去应酬……” “我家也一样，”张倩茹苦笑了一下，“可是你猜我妈怎么说？她给我爸爸找了一大堆理由，仿佛他那样对自己是理所应当的。” 曹尔雅听完沉默了起来。 雨季还没有结束，今天的天空也是阴沉沉的。 客厅里很冷，曹尔雅跟张倩茹身上都披上了波西米亚毛毯，偶尔伸出手不停摩擦双臂。 “我也去。” 蔡聪涵这时候突然开口说道。 曹尔雅脸有些红，她抬了抬眼，轻声回道∶“你留着看家嘛，怕你累着。你又不是人。” 少年听完脸上有些让人捉摸不透的神色。 他转过头去仔细看了看王曼和她的孩子，又默默收回了目光。 曹尔雅犹豫了一下，面向了张倩茹，“要让他去吗？” 张倩茹这时情绪稳定了很多。 “这个看你自己，反正我得陪你去。二丫，你好好想想，你带回去的不是人，而是已经去世多年的亡魂。这之后很可能会发生一些无法预料的事，多一个人至少能一起想办法。你把他也带上吧。” 说着，张倩茹指了指蔡聪涵。 曹尔雅想了想，终于点头答应了这个提议。 “那我们赶紧收拾，你也不要拖延了，我们弄好了就赶紧走。” “好的，你也去化妆吧。” “好。” 曹尔雅坐在了卧室的椅子上。她打开了一些乳霜，给皮肤做了层保湿，接着才上了一层薄薄的粉底。 蔡聪涵则站在窗边，有些漠然地看着远处。 突然，他的脸上猛地出现了许多青筋，这些青筋像虫子一样从他的下颌慢慢爬到了额角，又顺着额角达到了他的脖颈。 他额头上起了一层汗，皱着眉紧紧捏着拳头，面色也越来越痛苦。 终于，他闷哼了一声，一只手撑在了墙壁上，旁边小柜子上的物品纷纷掉落了下来，“哗啦啦”砸向了地面。 曹尔雅这时刚刚收拾完毕，听到声响她有些诧异地回过了头。 “聪涵……你怎么了？” 她慌忙跑了过来，扶起了半跪着的少年。 蔡聪涵的眼睛里此时还蒙着一层半透明的白色物质，曹尔雅看完心里突然有种说不出的恐惧感。 过了好一会儿，少年终于缓了过来。他沉默着靠着墙，额头有一些细密的汗水。 “我没事了。收拾好了吗，我们走吧。” 他站了起来，仿佛刚才的一切不曾发生一样，面向曹尔雅温柔地说道。 曹尔雅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一行人坐上了开往省城的大巴车。窗外的风景不断后退着，曹尔雅却有些心绪不宁。 蔡聪涵在屋子里的那一幕不断出现在了她的脑海里——他的脸那时候就跟自己当初的噩梦一样。 他们相爱了吗？答案是肯定的。 但是她对他却知之甚少，很多东西无从问起。 他总是一副冰冷的表情，总是若有所思。甚至他的温柔，这个最让自己迷恋的部分，此时似乎也蒙上了一层阴影。 “想啥呢二丫，你看起来好像很烦恼啊。” 张倩茹拿着镜子正在补唇膏，这时候一边用手擦拭着嘴角，一边幽幽地说道。 “没……我可能比较累吧，好久没出来了。” 说完，她的目光又望向了窗外，手里却一直摆弄着蔡聪涵的那支黑色钢笔。 到了省城客运站，曹尔雅打了一个网约车，到了临江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半。 曹尔雅和张倩茹站在了一栋别墅前，抬起头望了望。 这栋别墅看起来是中西结合的设计，大门上挂着一个小小的八卦镜。 “我们要怎么进去呢，总得找个理由吧。” 张倩茹从护栏里观察着别墅的花园，一边回过头跟曹尔雅说道。 “是啊，我还没想过这个。” 曹尔雅有些烦恼地伸出手掸去了旁边花坛边缘的尘土，坐了下来。 她看了看阴沉的天空，抖了抖肩上的旧包。 “就是这里，你们找对地方了。” 王曼牵着孩子的手，有些感慨地看了看这片小花园。她曾在这儿种上了月季、芍药和少量的铁线莲。 “宝宝，你看看，我们回家了。” 小男孩放下了手里的卡片，趴在护栏上仔细往院里看去。 “妈妈，我们家变得不一样了……” 阳台上，一位50岁左右的阿姨正把一盆绿植搬到阳台上，她的目光四处扫了扫，猛地停在了院外的护栏上。 “……这……我的天……” 她心下一惊，连忙揉了揉眼睛，刚才的小男孩却不见了。 “奇了怪了，难道是我眼花？” 她嘀嘀咕咕进了屋。 天空越发阴沉了下来，看起来又要下雨了。曹尔雅有些烦恼地将智能手机放进了背包里。 “要不我就说我路过，去要杯水喝？” 张倩茹走了过来，出了个主意。 曹尔雅想了想，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别墅，点了点头。 可他们刚走到门口，王曼和她的孩子就被大门上的八卦镜推到了几米开外。 “不行……”王曼捂着自己的胸口，有些难受地说道，“不行，我们进不去，需要把那个八卦镜摘下来……” 张倩茹走上前去扶起了她，抬起头看了看那面八卦镜。 “能弄下来吗二丫，你看看？” 曹尔雅仰头看向了大门。大门太高了，这种设计跟别墅很不搭，看起来是后来改了的。 “我能直接把这个旧包扔院子里吗？主要是这是人家的房子，我不好搞破坏。” 她有些为难。 “我们先取下来，等他俩进去后再挂上，你看怎么样？”张倩茹问。 “可是，我们要怎么给它弄上去呢，我都害怕给人家弄坏了……” 王曼这时抬起了头，“没事，这是我家，你们弄坏了也没关系……” 曹尔雅听完，心里感觉有了底气。她左想右想，从花坛里捡了一块石头，“嘭”地砸在了那面镜子上。 八卦镜掉了下来，摔得粉碎。她把镜子的碎片捡了起来，扔进了花坛里。 可是这个行为却触发了别墅的报警系统，不知道安装在哪里的报警器“呜呜”地响了起来。 曹尔雅吓得后退了两步，抱紧了张倩茹，“大宝，我们要不要先逃啊，我害怕一会儿给我俩抓进去了……” 张倩茹点了点头，两人作势要走。 这时，别墅大门却突然被打开了。 第89章 奇怪的耳语 “尔雅！你……” 方林威吃惊地看着曹尔雅，一脸的喜悦。 自己想念了那么久的人，怎么会突然出现在了这里呢？他有些恍惚，仿佛在做梦一般。 曹尔雅也吃了一惊，她连忙从花坛边缘站起身来，脸“刷”地红了。偏偏在这里遇见熟人，这可怎么解释呢？ 张倩茹走了过来。 “我们周末出来放松的，据说周围风景不错。走到这里走累了，看到有坐的地方就停下来歇了一歇。” “这是我舅家， 你们要不进来喝杯茶吧？” 张倩茹喜出望外，“好呀好呀，我刚好口渴。” 她说着，一边用手肘碰了碰曹尔雅。 于是曹尔雅带上了那个旧包，跟随方林威进入了别墅内。 “二丫……” 上了二楼，进入了宽敞的玄关之后，张倩茹轻声提醒了曹尔雅一句。 曹尔雅心领神会，将旧包放进了玄幻旁的置物架，用其它东西遮挡了起来。 陈姨这时从楼上走了下来，看到方林威突然之间带了这么多人，一时有些诧异。 “林威，你带朋友们过来玩吗？”她问道。 “是啊，她们刚好路过这里，”方林威端来了两杯茶，放在了茶几上，“别客气，当自己家里就好了。” 曹尔雅和张倩茹坐上了沙发，忍不住四处观察起来。真是一座好房子，内部装修很高级，只是略微空旷了一些。 她有些紧张，一只手伸进挎包，摸了摸那支黑色钢笔。 “这房子的主人在家吗？” 张倩茹问。 方林威这时在曹尔雅对面坐了下来，把果盘推到了两个女孩子的面前。 “你说我舅舅舅妈？他们估计得晚上回来。” 舅妈？张倩茹和曹尔雅都有些震惊。按王曼的年龄来说，她的丈夫很可能就是方林威的舅舅。 看来他续弦了啊。 “哎哟，你们别客气啊，吃吃水果啊。都是林威的好朋友吧？” 陈姨脸上带着和蔼的笑容，又切了些西瓜过来。 曹尔雅有些拘谨。 “谢谢，”她轻声说道。 张倩茹倒很大方，她扯了一张湿巾，帮忙把桌上的水渍擦了擦。 “林威啊，你是不是开空调了啊孩子，我怎么感觉好冷啊。我们这儿平时就挺冷的，今天感觉更冷了。” 陈姨转头问方林威。 方林威也有些诧异。虽然这套房子里总是有一点不同寻常的寒冷，但今天的体感似乎格外不对劲。 “可能是因为雨季来了吧，最近老是下雨。” 张倩茹这时接了一句。 几人在客厅聊起了工作和职场的话题，欢笑声不时响起。 陈姨这时想起自己还有些事情没做，又上楼去了。 她穿过了长廊，正要打开自己住的那间房的房门，一阵冷气毫无征兆地直往她脸上扑了过来，她不由得打了一下寒颤。 “今天太冷了，找个披肩挂身上吧，人老了扛不住了……” 她自言自语地说道。 这时，她突然听到耳边有人在轻声说话，细碎得几乎要听不见了。 “把她赶走……把她赶走……把她赶走……” 陈姨心下一惊，捂住了胸口。 “把她赶走……把她赶走……” 这声音又响了起来，仿佛是有人杵在她耳旁轻轻讲出来的。 陈姨顿时感觉自己浑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她竖起了耳朵，想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这时却什么也听不见了，耳朵里只偶尔传来客厅的笑谈声。 陈姨多少有些害怕，连忙披上披肩又下了楼。 “林威啊……马上五点半了，留同学在这儿吃饭吧，我去弄点，一会儿康宁回来了我们一起吃。” 方林威转过身来，点了点头。 “就在这儿吃顿饭吧，你们俩现在不是休假嘛，不用太在意时间，在这儿吃完饭住一晚也成，明天我们一起回扶西……” 曹尔雅偏过脑袋看了看张倩茹，想征求她的意见。 “成的。只是明天我们可能不会那么早回扶西，尔雅的家也在省城呢。我陪她回家一趟，还从来没有去过她家。” 张倩茹咬了一口西瓜，笑着说道。 玄关附近响起了开门声，陈姨连忙起身去门口迎接。 “康宁，月英，你们回来了。今天林威带来了他的朋友到家里做客，热闹一些了。你瞧瞧。” 说着，她接过来男女主人手上的东西，笑眯眯地往屋里走去了。 曹尔雅和张倩茹这时转过了头去，跟两位礼貌地打了招呼。 玄关旁的一男一女，男的五十岁上下，穿着蓝色的西装，手里提了一个文件袋。 他的眼袋有些重，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病态。他是方林威的舅舅，名宋康宁。 旁边的女士年龄与他相当，她是方林威的舅妈谌月英。她的眉间距有些窄，眼皮已经耷拉下来了一些，面带着愁容。 “舅舅，”方林威站了起来，“今天咋样？医生怎么说呢？” 这男人并不急于回答方林威的问题，他扫了一眼沙发上的两个女孩，笑着说道，“欢迎欢迎，哎呀，林威还是第一次带女同学来家里呢……” 方林威有些害羞，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是。” 宋康宁一边将衣服挂在沙发旁的实木衣帽架上，一边转过头看向了方林威。 “今天你妈妈也来看我了。我这个病，虽然说切了一部分胃，把癌细胞控制住了，但还要好好养着。叫陈姨做两份饭吧，我的分开，弄得烂糊一些。” 方林威点了点头。 曹尔雅这时问道，“林威……我想问你一件事……你的舅妈是亲舅妈吗？” 张倩茹连忙按住了曹尔雅的手，给她使了一个眼色，轻轻摇了摇头。 方林威表情有些懵，这是什么问题？ “是的啊。你为啥这么问？” 张倩茹笑道，“她这个人，脑子里总是想些有的没的，你别放在心上。” 说完，便端来了旁边的果盘，一股脑塞进了曹尔雅的嘴里。 终于挨到了晚饭时间。 宋康宁和谌月英在其它餐厅吃饭，倒是让曹尔雅松了一口气。她太不习惯去别人家里，总觉得哪哪都放不开。 张倩茹这时喝了一口水，漫不经心地问道，“你舅舅和舅妈结婚多少年了，感觉感情很好啊……” 方林威点了点头，“是啊，他们结婚快三十年了。” “有孩子吗？” “有两个，大的是我表姐，现在定居国外了，她嫁给了一个法国人。小的那个是我表弟，在英国留学。” 张倩茹点了点头，小心地看向了曹尔雅。 曹尔雅心里也有些诧异。 他们要是结婚了快三十年，应该是合法夫妻。那王曼是什么身份？是方林威舅舅的情人吗？ 可是王曼的说法可不是这样，她称呼宋康宁为“我的丈夫”。 两个女孩一脸茫然地吃完了饭。 第90章 深夜长谈 宋康宁洗漱完毕，躺在了床上。妻子谌月英打开了衣柜，把稍厚的棉被取了出来。 “今天下了雨，屋子里真冷。你要是不想开空调就盖厚一点吧，待会儿感冒了又来。” 谌月英一边说着，一边把蚕丝被铺在了宋康宁身上。 宋康宁只戴着眼镜静默地坐在床边看书，没有回妻子的话。 “月英，我近来老做噩梦啊……” 半晌，宋康宁才抬起头无端端说了这么一句。 谌月英在宋康宁旁边坐了下来，她将枕头放在了自己的腰部，侧过身子看了看自己的丈夫。 “你身体不好，现在就不要东想西想，好好把身体养好才是。想那么多干嘛呢，咱不愁吃不愁穿的，儿女又成器，你还要什么。” 宋康宁摇了摇头，“我又梦见她了……她就那样看着我，一边流眼泪一边责骂我……” 谌月英这时却意外地有些不耐烦，她的脸上出现了愤恨和鄙夷的表情。 “你说的到底是哪一个？事情都过去了那么多年了，你就别想来想去了，你不说还好，一说我就烦。自己做的亏心事，难道还怕良心谴责？” “月英，你倒是不要说这个话。我是有错，可是你的错也不少，你还……” “我怎么了你就说？要不是因为你，我会那样吗我？我就喜欢做这些事情吗你以为？” 宋康宁听到这话眉头拧了一下，便不再说话了。他伸出左手抹了一把自己的脸，背过谌月英躺了下来。 此时，客厅里的曹尔雅等人已经洗过了澡，背上披着小毯子在聊着天。 “没想到你遇到了这种事，要是给我遇见了……” 方林威听完张倩茹对曹尔雅辞职经过的讲述，一脸义愤填膺地握紧了拳头。 曹尔雅笑了一下。 “我已经好了，没有再纠结这个事情。本来就不是我的错，错的是心怀不轨的人。” “还好最后有人救了你，不然后果不堪设想。唉……” 这时，张倩茹打了一下哈欠，囫囵地说道，“二丫，我们得去睡了。今天坐了车我感觉有点累……” 曹尔雅从沙发上坐了起来，“行，我们去睡吧。” 说着，三人便上了楼，去到了各自的卧室。 曹尔雅将自己的背包和挎包放在了衣帽架上，靠窗躺了下来。 窗外狂风大作，大雨倾盆而下。 别墅旁边的杉木林在雨中东倒西歪，发出了沙沙的声音。闷雷轰隆隆地，紧接着闪电噼里啪啦就响了起来。 曹尔雅连忙拉了拉棉被，盖在了自己身上。 闪电此时照亮了她的脸。她望着窗外的大雨，坐了起来，掏出了挎包里那支黑色钢笔。 这时，窗玻璃上突然出现了一位年轻女性的脸——她弓着身体，两只手和头部齐平，紧紧地贴在玻璃上睁大眼睛观察卧室的内景。 曹尔雅感觉到了异样，冷不丁地回过头，差点叫出去来。 再仔细一瞧，那张脸已经没有了。 她拉上被子蒙住了头，将头转向了靠墙的那一边，却一下子滚入了蔡聪涵的怀里。 曹尔雅愣了一下，连忙将头从被子里探了出来。 “你才出来。” 她的语气有些嗔怒。 蔡聪涵抱住了曹尔雅，将被子给她掖得紧实了一些。 “这屋子里除了那对母子，还有其它魂灵。” 他突然说道。 “啊？难道说……是刚才我看到的那个？” 少年没有再讲话。他只吻了一下曹尔雅的额头，说道，“别害怕，你睡吧，今晚我给你守夜。” “你不睡吗？” 曹尔雅一只手放在了蔡聪涵的脖子处，红着脸问道。 “我休息过了。”他回答道。 曹尔雅看着少年高挺的鼻梁和亮晶晶的星眼，犹豫了一下，吻在了他的唇上。 蔡聪涵略微有些惊讶。回过神来，他将曹尔雅紧紧搂在了怀里，积极地回应着她的吻，将她压在了自己身下。 “今天想要吗？” 他问。 曹尔雅听完一下就涨红了脸，将头偏到了右边。 少年亲了一下她的额头，拿冰凉的手去给她的脸降了降温，一边说道∶ “今天再忍一下吧，毕竟是在别人家。你还记得上次吗？那是我们俩的第一次。你的声音很好听，但我只想自己一个人听。” 曹尔雅打了一下他，“不要胡说啦，不许说这个……” 她的脸红得快发紫了。 “你……坏死了……” 少年笑了一下，“你看你，羞成什么样了。” 说着，他又伸出手去摸了摸女孩的脸。 过了一会儿，曹尔雅脸上的燥热消退了下来，她爬了起来望向了窗外。 外面仍旧是大风大雨，树影婆娑。 “……聪涵，你说，我们这个忙帮得对吗？” 曹尔雅将头枕在了蔡聪涵的怀里，抬起头来问道。 蔡聪涵思考了一下说道，“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帮了就帮了吧，别去管对错。” 曹尔雅突然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少年问。 “唉，我是感觉，”曹尔雅扒拉着蔡聪涵额前的头发，说道，“我感觉她好可怜。并不是因为她经历的事情，而是她对自己的看法。她去世了那么久了，仍然没有放下……” 蔡聪涵听完，仿佛被戳中了什么似的，陷入了漫长的沉默之中。 过了一会儿，他回道，“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是一定需要有一个信念的，不然就活不下去了。这个信念就是她存在的理由，也是支撑她存在的力量。她想扞卫这个信念吧。” “……是啊。可能家庭对于她来说真的很重要。看到她，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想起我妈妈。我不想成为那样的大人。” “原因是什么？” “我不想牺牲自己。我不懂我妈有时候在坚持什么……她明明过得不开心，但还是选择继续和爸爸的关系。最可怕的是，她自己认为这是一个女性应该做的。” “看起来，在你的时代，一些观念已经改变了。” 少年若有所思。 “是啊，”曹尔雅说道，“在我们的时代，女孩绝大部分都可以上学了。我们可以工作，可以旅行，可以追逐自己的梦想——除非有的女孩子自己甘愿倒退回去。” 她望进了少年那双深邃的眼睛，接着说道∶ “我……喜欢跟你恋爱的感觉，可是我不会把得到一个男人的爱当作毕生追求，那样太短浅了。爱情……只是我人生中一个很小的部分。” 少年低下了头，问道，“那你想成为什么人呢？” 曹尔雅想了想，说道∶ “不知道。我最大的愿望，可能就只是自由平静地过完这一生。” “这也是一种人生理想，而且是伟大的人生理想。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要想自由、平静，其实很难。” “是的。自由很难——父母干涉，世俗舆论，到处都有剥夺自由的东西。再说平静，一生中不生大病、不遭意外，其实就跟中了彩票差不多了。” “是的。所以，我认为这是一个了不得的人生理想。你想得挺通透的。” 蔡聪涵微笑了一下。他觉得自己今天好像重新认识了眼前的女孩。 “我……我心里想得虽然很多，其实很懦弱胆小，动作也慢。小时候我爸老说我笨，大学也没有考多好的。大学……你要知道，扩招后根本没八九十年代有含金量了……” 蔡聪涵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那支黑色钢笔，表情突然变得冷冷的。 曹尔雅并没有察觉他的变化，仍问道∶ “……我想问一下，希望你不要介意。你活着的时候有没有什么人生理想呢？” 少年的眼睛望向了窗外。 人生理想？他想起了当年那个小院，那间祠堂，看过的书，用的纸张，以及……那个女孩微笑的脸。 她的脸和自己怀里的尔雅一模一样，多么美好的巧合啊。 “我想读完大学，考个教资做老师，再跟自己喜欢的女生组建家庭……过普通人的生活。” 曹尔雅听完，心里不由得痛了一下。 倒不是吃谁的醋，只是觉得要是他没有英年早逝，可能已经实现自己的愿望了吧。多么可惜啊。 “睡吧，今晚上我守着你。” 见曹尔雅沉默着没有回应，少年将被子往上再拉了一些，轻声说道。 曹尔雅“嗯”了一声，将头靠在了蔡聪涵的胸膛上，逐渐有了睡意。 第91章 恶灵出现 “咔嚓，咔嚓……” 一些奇怪的声音在午夜响了起来。 这里是一片废弃的工业区，钢铁厂内的建筑已经破旧不堪，墙上胡乱画着一些涂鸦。 沿着阶梯一路走着，可以看到地上有一串串已经干涸了的血印子。 “咔嚓……咔嚓……” 刚才的声音又出现了。 几个诡异的身影出现在了废弃的厂区，他们从四面八方摇摇晃晃地移了过来，又不约而同停留在了厂区中央。 这些身影衣着破旧，躯体似乎各有残缺，双手直直地向下垂着，眼睛并不看向对方。 昏暗的光线里，隐隐可以看到旁边有个穿红色衣服的女人，她的眼睛里污血不停流了下来。 门后现了半张烂脸的是个男的，他微微笑了一下，尖锐的黑牙似乎在嚼碎什么东西，白色的液体“嗤——”地溅了出来。 还有缺了一只手的老人，连在一起的婴儿，吊在门廊上伸长舌头的少女。 …… 这里的气氛十分渗人。 过了午夜十二时，他们却突然之间变成了正常人的模样，互相靠近了对方。 “如今就剩下我们几个了。” 一个女人大口嚼着带血的手臂，一边面色凝重地说道。 旁边的老人点了点头。 “阿园走了，张胖子也走了……听说还是去的下人道……” “这话谁传出来的？” 红衣女子有些不耐烦地问道。 老人苦笑了一下。 “张胖子去过第六轮回司，他发现是去下人道就逃脱了，现在不敢回这边，怕连累我们。” 吃肉的女人擦了擦嘴角的血水，嘀咕道，“这坏人的肉就是难吃，一股骚味……” 她顿了顿，看向了红衣女子。 “玲玲，你是最近才来的，当然不知道有多少游魂被抓走。大家生前都是好人，没做过坏事。不说上人道，起码中人道该给我们，那些名额本该是我们的！这阴司越来越腐败，上人道全给判官老爷们自己的亲人熟人了，去它娘的！” 老人看了看周围这群年纪不大的魂灵，说道，“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我们等是等不来公平的，这一片都归第六轮回司管。我们往扶西和省城方向行进，一路上结成联盟，到时候逼阴司还我们公平。” 这些游魂又叽叽喳喳地讨论了一番，均表示赞同。 等讨论完毕，他们便渐渐隐去了身影，这空旷的厂区又恢复了平静，只有地上还到处淌着来路不明的血水。 早晨的阳光从窗户透了一些进来，打在了碎花被套的床上。 曹尔雅坐了起来，揉了揉眼睛。 “砰砰砰……” 门外突然响起了一阵敲门声。她赶紧穿上拖鞋打开了门。 张倩茹倚着门框，把头伸到了卧室内，又缩了回来。她看着曹尔雅有些红扑扑的脸，坏笑了一下。 “这么晚都没起，大概你们昨晚……很忙吧？” 曹尔雅摸了摸自己的脸，羞赧地说道，“大宝，你怎么老取笑我……” “瞧你这个样子。快出来吃饭吧，太阳晒屁股了。” 曹尔雅红着脸点点头，走进了卫生间。 到了客厅已经快十点，沙发上的几个人正在用餐，自己的那一份静静地摆在靠里的位置。 方林威的舅舅宋康宁已经用过早饭了，他正坐在阳台附近看报纸，一边喝着一杯手磨咖啡。 这时，窗外冷不丁地刮起了一阵风，天空也暗了下来。 宋康宁疑惑地看了看远处，又低下头继续看报纸了。 曹尔雅靠近方林威坐了下来。 “喂，林威，你舅妈呢？” 方林威给曹尔雅递了一个苹果，回道，“她跟陈姨去市区了，可能中午回来，也可能是下午。” 张倩茹跟曹尔雅不由得对望了一眼。 太好了！ 本来还担心如果谌月英在收不了场，现在正好是机会。不管怎么说，王曼了了心愿就好了。 两人正暗自庆幸，不料窗外的风却越来越大了。过了一会儿，密集的雷声响起，接着瓢泼大雨就来了。 “今年的雨季怎么这么长啊，都7月份了。” 宋康宁一边关窗一边嘀咕道。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觉得今天客厅的灯有些黯淡。 过了一会儿，灯具突然响起了“滋滋滋”的声音，方林威忍不住抬头看了一下。 “啪！” 客厅的灯光一瞬间全熄灭了。 “林威，你看看怎么回事，是保险丝烧坏了还是停电了呢。不应该啊……” 宋康宁放下报纸朝方林威喊道。 方林威马上站了起来，往门外跑去。刚走两步，过道旁边的青花瓷花盆突然“哗啦”一声自己裂开了，黑色的泥土滚了一地。 宋康宁见状眉头皱了一下，走了过来。他心里有点不舒服。 “林威，你跟朋友们好好玩啊，舅舅出去一下。” 他此时心里有些慌张。 方林威看了看窗台，“舅舅，这么大的雨，你要去哪里呢？” “我出去走走。” “别这样，你要是不舒服就回房间休息吧。” 方林威将宋康宁拉回了沙发椅上。 窗外的天空越来越黑，几乎跟夜晚差不多了。 客厅内漆黑一片，曹尔雅跟张倩茹紧紧贴在了一起。 “喂，二丫，她为什么要吓他啊。” “我哪知道啊，可能是心里还有怨气吧。” 两个女孩小声地谈论起来。 方林威走到了房间外，检查了一下电闸。没问题啊，这保险丝好好的，难道是停电了？ 这时，一只白猫从他旁边跑过，跳到了墙那头却又突然不见了。 “奇怪，这不是上次的白猫吗？” 方林威回到了客厅里，跟宋康宁说道，“舅舅，我都检查了，电路是好的，可能是停电了。” 停电？怎么可能呢，这可是省城！哪怕是周边村县停电也不会让省城的人吃亏的，这很不正常。 宋康宁坐在昏暗的客厅内，心跳突然加快了。 “啊嗷——” 一声凄惨的动物的惨叫响了起来，听声音好像是从三楼发出的。 方林威站了起来，想要去看个究竟。 “林威，我有点害怕，你别去……” 曹尔雅将方林威强行按到了沙发上。 她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 这不是王曼的行事风格才对，她是为了做个了结才千方百计回来见宋康宁一面，犯不着吓他。她对他感情很深。 “哒，哒，哒……” 旋转楼梯上突然响起了脚步声。 宋康宁看了看室内，林威的几个朋友都在，妻子跟陈姐去了市区，那楼上的人是谁？ 想到这儿，宋康宁的额头不禁冒出了汗水。 “哒，哒，哒……” 那脚步声正从旋转扶梯而来，正朝着客厅方向靠近，客厅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拐角处栏杆缝隙里出现了一只红色高跟鞋，曹尔雅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这双鞋子不是王曼的，那么意味着这魂灵也不是王曼。她突然想起了昨晚窗户上那张恐怖的脸，不由得抱紧了张倩茹。 回头一看，张倩茹浑身都在抖，她吓坏了。 等扶梯上那“人”完全走下来时，宋康宁已经双腿一软坐到了地上。 “请问，你是谁？” 方林威站了起来，问道。 这个穿着红衣的女子冷哼了一下，并不看方林威，却径直往宋康宁的方向去了。 “玲玲……” 宋康宁颤抖着唤了一声。 这个叫郭玲玲的女人带着些娇嗔地看向了自己的手指，又痴痴地看向了宋康宁。 “好久不见啊康宁。你跟谌月英做了那么多努力，想不到我已经逃出来了吧？那些东西根本阻挡不了我了。你送了我那么个大礼，我应该回你点什么好呢……” 宋康宁听到这里，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祈求道： “玲玲……你大人不记小人过，求求你回去吧……” 郭玲玲瞪圆了眼睛，不解地盯着宋康宁瞅了好半天。 突然，她眉头一皱，朝着自己心脏的位置刺了进去。 “嗤——” 是肉体撕碎的声音。女人从自己的胸口处挖出了一团粘连着人体筋膜的血肉模糊的球体。 “康宁，你看这是什么……” 她举着这球体，一点点靠近了宋康宁。 宋康宁满头大汗，裤子里有热热的液体流淌了出来。 “喏，你看你……吓坏了吧？哎呀，别这样，我都心疼了。你看，我们说过的，会把彼此的心都交给对方。这是我的心，你快收下吧……” “不……不要……郭玲玲……不要……” 宋康宁不断向后挪去，他的上下嘴唇颤抖着，身体软作了一团。 郭玲玲蹲了下来，把自己的心脏轻轻放在了宋康宁的手心里。 她看向了自己胸口的窟窿，那里汩汩地淌着黑血，血水又顺着她的身体流向了地面。 “我的心给了你了……康宁，给了你我的就没了呀，康宁，”郭玲玲撒娇地指了指宋康宁的左胸，“现在该你兑现自己的诺言了吧，把你的心给我……” “不……不！林威——” 宋康宁颤抖着扔掉了手里腐烂的心脏，使劲浑身力气大喊了一声。 方林威这才从刚才的震撼中回过神来，慌忙朝宋康宁跑去。 但曹尔雅死命拉住了他。 “林威，别去……求你……” 方林威坚定地摇了摇头。他挡在了曹尔雅前面，大步朝着那女人走去了。 结果还没有走两步，方林威就被一股强大的气流冲击到了对面的墙上，晕了过去。 “康宁……该给我你的心了哦……” 郭玲玲回过头来，柔声细语地对宋康宁说道。 宋康宁还在摇头，他的裤子已经湿透了，浑身散发着浓烈的成年人的尿液骚味。 郭玲玲苦笑了一下。 这个男人还是这么没种，他只会在颠鸾倒凤的时候甜言蜜语，床下就他妈的是个软蛋。 想到这里，她绝望地伸出了利爪，朝着宋康宁心脏部位刺去。 “滚开——” 说时迟那时快，一阵黑风冷不丁从玄关的方向冲撞了过来。 第92章 陈年旧事 由于巨大的冲击力，郭玲玲的长发纷乱地覆盖在了脸上。 她顶着那头蓬乱的头发缓缓站了起来，表情似乎有些疑惑。 然而不过两秒钟，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哈哈大笑起来。 “原来是你这个黄脸婆。我说王曼，你说你何必呢。你知道你当年怎么死的吗？真是个蠢货，你护着他他就能对你回心转意吗，你做梦！” 王曼站在一边，气得浑身发抖。 这时，她的孩子走了过来，将手里的卡片朝郭玲玲脸上扔了过去。郭玲玲来不及躲闪，面中被砸了个正着。 “你说谁蠢货？”王曼咬了咬牙问道。 郭玲玲妩媚地笑了一下，“当然是你啊。人老珠黄的蠢货。” 宋康宁看两位已经陷入了争斗，连忙转过身快步跑到了玄关旁，试图打开门逃跑。 但这扇门紧紧地关闭着，纹丝不动。宋康宁无奈，只好壮着胆子走了过来。 “你们不要吵了，是我不好，千错万错全都是我的错。你们好好安息吧，不要来打搅我们的生活了……” 王曼这时看向了宋康宁，她的表情里充满悲痛。 这是一场久别重逢，也可能是她和宋康宁见的最后一面。 “康宁，你说过你没有结过婚的，你骗了我。你知道我能来这里多么不容易吗？我现在就只想问你一句，当初你为什么不救我，为什么不救孩子！” 宋康宁看起来有些惭愧，他摇了摇头，说道，“不是不救你们，是因为……” 郭玲玲这时候却冷笑了一声。 “宋康宁啊宋康宁，要我怎么说你呢？你永远都在给自己找借口，永远藏在别人的后面，你真是悲哀极了。你敢说实话吗？” 王曼回过头吐了郭玲玲一口唾沫，说道，“这里还轮不到你来讲话，要不是因为你当时哭着闹着他至于那么绝情吗？” 郭玲玲走到了宋康宁和王曼中间，她看了看宋康宁又看了看王曼，说道∶ “别自欺欺人了。男人说不爱就不爱了，你为他找借口的样子在我看来真可怜。你到底知不知道啊，当初的火是谌月英让人去放的，宋康宁可是默许了的。” 王曼并不相信，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了郭玲玲跟前，伸出手掌“啪”地一声打了过去。 “胡说！你胡说！” 王曼紧紧搂着孩子，眼睛红得不成样子了。 郭玲玲并不还手。她那头乱发里的眼睛向上嘲讽地看着王曼，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不信你不知道，你不过是想得到一个答案罢了。” 郭玲玲开始跟旁边的人讲述十多年前的一切。 八十年代末，宋康宁在省城的一家保险公司担任业务员。这是一家国企，谌月英父亲在里面做高层领导。 谌月英来探班，对英俊潇洒的宋康宁一见钟情，在父亲的撮合下她终于如愿以偿跟宋康宁结了婚。 她不算美女，但也不丑，严格来说长相一般。 宋康宁那时候并不满足，但碍于月英父亲的严格监视他不能随心所欲，直到2004年月英父亲突发脑溢血去世。 没有了老丈人的束缚，宋康宁开始体验起了全新的人生。 他当时恰好遇到了一个行业的风口，便辞职做起了生意，结果大获成功。 第二年，他通过一个下属的介绍认识了王曼，告诉王曼自己没有结婚，一直跟她恋爱了很多年。 到2007年的时候两人有了孩子，他在省城临江偷偷买了一栋别墅，将王曼安置在了这里，也就是现在这一栋。 王曼在孕期，宋康宁得不到满足，又跟公司里新来的下属郭玲玲开始了恋情。 郭玲玲当然知道王曼的存在，但她当时只想要钱而已。 事情开始朝着意料之外的方向发展。 郭玲玲在跟宋康宁相处的过程中逐渐对他有了感情，也有了占有欲。她开始常留宋康宁在自己的公寓过夜，把王曼晾在了一边。 但宋康宁和王曼的孩子一天天长大，变得越来越可爱。宋康宁对王曼的态度也渐渐好转，直到孩子四岁多的时候王曼提出了结婚。 说到这里，宋玲玲瞟了一眼王曼，冷声说道，“我可不信你不知道他有家室，你傻吗？你只不过是一直在等他办离婚手续罢了！” 接着她又继续说起了之后的事。 谌月英早就发现了宋康宁怀有二心，但她一直以为只有郭玲玲存在，不知道还有个王曼。 这一年她开始频繁跟踪起了宋康宁，意外发现了临江区这边的别墅。她起了杀心。 郭玲玲是在2012的时候被谌月英做掉的。那天她被叫到了公寓监控死角，被人一把从10楼推了下去。 谌月英又伪造了遗书和精神疾病的鉴定书，这件事后来草草结束，没了后文。那时候负责这个案件的片儿警还是谌月英的熟人。 而王曼和孩子走在郭玲玲前面，那是2011年，他们的小孩刚过完4岁生日。 放火细节郭玲玲不知道，但她知道一定是谌月英去做的，有一天宋康宁喝醉说漏了嘴。 她害怕吗？她当然害怕。 可是人总是有一个致命弱点，那就是老以为自己是那个例外。她大意了。 谌月英恨透了宋康宁的这一面，但她能忍。她的表侄女曾问她，姨妈你为什么不离婚呢？她说只要康宁回家就好了。 可笑，简直比王曼还要卑微！ 话还没有讲完，玄关外响起了开门的声音，谌月英回来了。 出其意料地，她打开了那扇门。 屋子里纷乱的一切让她有些震惊∶新来的两个客人像鹌鹑一样躲在沙发角落，外甥呆呆地站在一边，而自己的丈夫满脸惊恐。 客厅正中央站着的，是她多年以前恨得牙痒痒的两个女人的身影∶王曼和郭玲玲。 她最恨王曼，因为他们竟然有了孩子，要来跟她的孩子争家产。 谌月英并不害怕，她缓缓走了过来。王曼和郭玲玲不由得后退了一步。 恶人自有恶人磨，鬼也是怕恶人的，尤其是致他们于死地的人。 谌月英那张和蔼的脸今日大有不同，她的表情深刻诠释了面相学的不靠谱。 “怎么，死得还不够透彻，跑我家来了？” 她的脸上挂着艰难挤出的笑容，不停打量着王曼和郭玲玲，又看向了躲在王曼身后的小男孩。 她走了过去。 第93章 癫狂 “哎呀，想不到你这么可爱的，长得真像康宁啊。” 月英和善地笑了一下，伸出手就要去抚摸小米的头，小米害怕地躲开了。 “怎么，怕我？一个个都怕我了，当初勾引我男人的时候怎么不怕呢？” 她嗤笑了一声。 此时客厅中异乎寻常地安静。曹尔雅和张倩茹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不敢动弹。 尤其是张倩茹，她不敢相信这几个女人竟为了一个看起来那么普通的男人起了战争，彼此指责却并不剑指宋康宁，他隐身了一般。 仿佛他的爱情是至上的荣耀，需要这几个女人搭上一生去证明自己配得上，去证明自己才是那个赢家。 王曼把孩子护在了身后，她感觉自己已经破碎了。 她跟宋康宁在一起两年后就知道了对方有家庭。她确实被宋康宁骗了。但她陷进去了，她不想醒来。 “康宁……” 王曼转头看向了两米外这个曾经那么爱自己的男人，小声叫道。 宋康宁并不觉得喜悦或温情，这件事已经过了太久了。 他的荷尔蒙水平下降了很多，再加上随着时间流逝什么样的感情都会烟消云散，更别说偷情了。 他脸上此刻只有尴尬和恐惧，身体也忍不住僵硬了起来。 王曼慢慢走向了他。 “你要跟我说清楚，当年那场大火你究竟知不知情？你究竟有没有默许？” 宋康宁似乎想要安抚她的情绪，说道，“曼曼，你先别着急，你要相信我不会来害你。我不晓得这个事情的，这件事不是我做的。你不要再问了……” 郭玲玲翻了一下白眼，朝王曼啐了一口。 “你是真傻还是装傻啊，答案不是明摆着吗？” 谌月英这时微笑着低下了头，她捋了捋自己额前的头发，似乎很轻松。 她说道，“不好意思。当年我动手的时候他当然是默许的。你们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发现他在临江买了房就停掉他所有的卡了。我爸爸是谁啊，当年在一众老狐狸里勾心斗角杀出来的狠角色，我也不会太差。” 原来这原因是那么地现实。 王曼呆呆地看着，眼角一滴泪也没有了。她觉得自己心里的一根线断掉了，再也接不起来了。 “我没有话想说了，我这辈子早就结束了。匆匆忙忙走了一遭，什么也没有得到，落了个这样的下场。” 说着，她又痴痴地看向了谌月英，一脸的幸灾乐祸。 “但是谌月英啊，你以为你是赢家么？你知不知道他私底下怎么说你？肚皮跟水泥一样，胸像面粉袋子。他这一辈子从来就没有爱过你，你只不过是他人生路上的垫脚石，你什么也不是。” 郭玲玲也笑了起来，她围着谌月英转了一圈，指着她的脸发出了“噗嗤”的声音。 “你看你，从来不曾漂亮过，也从来没有得到过康宁的爱。你快乐过吗，你没有。你以为你弄死了我俩他就收心了么，哈哈哈哈……” 谌月英竭力控制着情绪，但她失败了。 她想起前年冬天宋康宁那几笔标注着“吃饭”的奇怪大笔转账记录，脸色越来越差。 按道理说到了这个年纪，很多事情都应该都看开了。但很奇怪，她并没有看开。 她跟所有普通女性一样有情感。她也会笑，会哭，有爱的人，也渴望家庭幸福。 几十年来她苦苦维持着家庭和睦的假象，她很累。 到了头了，这些小三小四就算是死了也要来烦自己。 这是她跟她们的战争吗？她不知道。她想赢，但还是输了。 正如她最爱的那位大作家说的那样∶“女人就是这点贱。得不到异性的爱，也就得不到同性的尊重。” 她紧紧咬着牙齿，牙龈都开始疼痛了她也全然不顾。 “你以为我没有办法治你们了吗？一群不要脸的东西。你们死的时候我太高兴了，还跟康宁去喝了酒。我永远是他的妻子，而你们得到了什么呢，我输了吗？我根本没有输！是我一直陪着他的，你看，他脸上都起皱纹了。我也起皱纹了，我们两白头偕老了。” 不知道是出于真心还是说的气话，谌月英的语气有种崩溃边缘的疯狂。 突然，她快步走到了里间，那里有一面红布盖着的八卦镜。 她拿出了镜子，照到了魂灵们的身上。 “啊——妈妈，妈妈！” 旁边的小男孩惊叫起来，他的声音既恐怖又可怜。 王曼连忙用身体护住了自己的孩子，她被镜子里折射出来的光芒烫得浑身剧痛难忍。 她转过身来，朝着谌月英猛扑了过去。 “你别想得逞，我要跟你一起消失！” 谌月英被披头散发、满脸绿光的王曼吓得后退了一步，但是她知道自己不能输，她一定要让这个女人到死也不好过。 八卦镜的光芒一直照射着那个小男孩，眼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透明，几乎就要消失了。 谌月英极其满意，她哈哈大笑了起来。 她好喜欢此刻这种感觉啊，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这么舒畅了。 她要二次杀死这个私生子，她要让他永世不得超生，永远在无间地狱忍受痛苦，她恨透了她们！ 王曼此时仰天长啸了一声。她要跟谌月英同归于尽！ 这时，宋康宁突然从后面抱住了谌月英，八卦镜“哐当”一声掉落在了地上。 王曼见状赶紧过去扶起了自己的小孩，孩子的脸已经完全变样了。 “月英，你不要这样，她们都死了你就放过她们吧……” 他的声音里带着哀求。 “不——” 谌月英突然狂怒起来，她充满愤恨与不甘地看着宋康宁，捂住了胸口。 “凭什么？我凭什么放过她们！你知不知道我才是你的合法妻子！你要不是因为我爸你能过上现在的生活吗？好你个宋康宁，你倒是会过河拆桥啊！” 她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和鼻涕，又撇着嘴委屈地痛哭起来。 宋康宁听到这哭声感觉极其烦躁，哭哭哭，几十年来碰到事情就他妈知道哭！ “月英，你爸就没有利用过我吗？若不是我做执行帮他鞍前马后，他的位置能稳？没有平白无故的恩惠，不过互利互惠罢了，别说得你这么委屈！” 他的脸上连慌乱也没了，只剩下中年人铁一样的肃静。 “你以为我想娶你吗？要不是你父亲拿着职位压我，我会娶你？我也忍了你很久了！你知不知道我不喜欢去你家走亲戚，我讨厌逢年过节给你精心准备礼物，我根本不喜欢喝那个狗屁药酒，我也不喜欢你那个唠唠叨叨的妈！她终于死了，死得好，死得好啊！” 谌月英此时感觉自己这一生竭力维持的体面已经在这一瞬间全盘崩溃了。 她们都在看笑话吧，她们都在嘲笑自己吧？ 她披散着头发，用力挣脱了宋康宁，重新把镜子捡了起来。 “都去死吧，都去无间地狱，都给我滚！” 她已经陷入癫狂了。 第94章 偷袭 几个小时前的灵锦县，废弃的灵锦二中教学楼内。 这座教学楼背靠大山，周围植覆盖率很高，蛇虫时常出没。 凌晨六点的气温还很低。 一位男孩站在楼梯口，满脸呆滞地用粉笔在墙上画着画。 男嘴里嘟囔着说着什么，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一样，凑近了才能勉强听到。 “妈妈来接我呀，妈妈……” 看他的样子大概8岁。 这时，一位穿暗紫色衣服的年轻男子踱步走来。他走得很轻，脚步声浅浅地回荡在空旷的教学楼里。 是暗影。 小男孩用眼角的余光发现了他，他抬起头来，表情有些诧异，怯生生地捏着那支红色的粉笔站到了一边。 暗影看向了这面墙。墙上都是父母牵着孩子的简笔画，笔触十分稚嫩。 小男孩呆呆地看着暗影，慢慢往身后挪去，他觉得眼前的人很邪恶。 “你叫什么名字？” 暗影问道。 小男孩犹豫了一下，轻声回道，“何灿灿。” 暗影笑了一下。 “你别装了。我看得出你的力量很强大，很会隐藏自己。怕又是阴司执行者的漏网之鱼吧？” 小男孩沉默着，他的表情突然变得有些阴冷。 “你想干什么？” 小男孩问道，他的语调完全不同于刚才的柔柔弱弱。 暗影望着这面墙上的画，突然笑了起来。 每个魂灵都有他们自己的弱点，就算他们已经死了也不会放下。这些弱点就是利用他们的最好的武器。 “你爸妈还活着吧？” 暗影玩弄着手上的钢镖，嘴角微微向上。 “死了。” 小男孩语气非常冰冷，但很平静。 “哦，”暗影心里的失望转瞬而逝，他接着说道，“怎么死的？” 小男孩回道，“不关你的事。” 暗影沉吟了片刻，眉头皱了一下。 “看来你没有软肋了啊。那我跟你谈一个事情吧，你帮我个忙，今天不要隐藏，先引出我要的人，再跟我合力把她干掉，你看咋样？” 小男孩并不理会他。 暗影这时冷笑了一下，将手里的飞镖快速扔了过去，小男孩一闪，这钢镖扎在了斑驳的墙上。 “我对付她是吃些力，可对付你是足够的！” 说着，暗影又扔了一支钢镖过去。这一次打中了。小男孩肩部中了镖，黑血流了下来。 他站了起来，使劲了使劲往墙里挤去。好不容易变成了透明状态，疼痛又让他的身体慢慢实体化了。 “你为什么要找我？” 小男孩问道。 “找你啊，是因为你虽然会隐藏，可比其它的游魂好对付多了，你看，我这不是没费多少力气。” “你是一个卑鄙的人。” 暗影听完哈哈笑了一声。 “这世道谁都卑鄙，你不用单单指责我。好好给我站着，她一会儿就要来了。” 果然，大概半个小时之后，良玉已经遁入了二中门口。 “感应时有时无，看来这个游魂受伤了。” 良玉穿过厚厚的围墙，一边观察着四周一边谨慎地走着。 地上有很多老鼠屎和壁虎之类的尸体，零食口袋、烟盒子被扔得到处都是。 她捂住了口鼻，伸出手臂查看感应来源，但此时手镯又异常地平静了。 她开始以南侧的教学楼为起点展开地毯式搜捕，决定今天无论如何也要找出藏着的魂灵。 远处在开山修隧道，时不时有巨大的爆炸声响起，这声音穿过墙壁又传到了良玉的耳朵里。 “嘶嘶……” 她好像听到了隔壁教室传来了什么东西爬行的声音，连忙过来查看。 等等，好奇怪的感觉！良玉飞速转过身来。 “嗖——” 一支钢镖从良玉的正前方打了过来，这速度太快了，连她都没能躲掉。飞镖打在了良玉的左肩上，离心脏只差了几厘米。 看来这一镖原打算要了她的命。 疼痛感很强烈，良玉感觉到自己在出汗。 “嗖——” 另一支钢镖又飞了过来，这次良玉精准避开了。她飞速往窗边跑去，忍痛隐去了身影。 身后的钢镖仍不断打来，但无一例外都扑了空。 “妈的，让她跑了！” 暗影吐掉了口中的杂草，愤恨地说道。 那小男孩此时已经没有力气了，他已经完全实体化，受伤的部位还在流着血。 “嗤！” 暗影见状用力将钢镖拔了出来。 他在身上掏了掏，取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将它涂抹在了小男孩的伤口上。 “我这钢镖连鬼都可以打，知道我的厉害了吧？下次就好好配合我。这是药，连鬼都能治。” 小男孩没有逃开，也许是因为惧怕。 “对了，看你这么惨兮兮的，你爸妈怎么死的？” 小男孩说道，“我爸妈离婚了，我爸千方百计要了我的抚养权，结果他并不养我，扔给了我奶，还不让我妈看我。他不想让我妈好过。我妈二婚嫁得太好了，他特别气愤，把她杀了，他自己判死刑了。” 暗影听完笑了起来，“看不出你的故事蛮精彩的嘛，哈哈哈哈哈……” 小男孩有些气愤，他的眉毛不停地跳着，但最终还是没有发作。 另一边，良玉跌跌撞撞跑回了阴阳界，一路上血不停往下滴着。 到了药浴池边，她看了看自己肩上的钢镖，用右手捏住镖柄咬紧牙关将它拔了下来。 血流得更多了，这让她有些头晕。不行，得让人拿止血的来。 “卫玄森，在吗？带上止血的东西速来药浴池，我受伤了。” 良玉发送了一条信息过去。 此时卫玄森正穿行在省城近郊的一片灌木丛中。 “良玉受伤了？” 卫玄森读完信息，心里一着急，忘记了隐去身形直接在灌木丛中乱窜起来，荆棘割到了他的脖子和耳朵。 “嘶——” 他吸了口气，连忙补救了错误。 “纱布？碘酒？应该有用……” 他气喘吁吁跑到药浴池附近的时候，却发现良玉已经脱掉了衣服，正泡在池子里用池水清洗着伤口。 良玉在浅水区，池水刚刚到她的腋下。卫玄森脸瞬间红了起来。他转过了身去。 “良玉，东西到了。” 良玉此时大脑有些发晕，她的视线模模糊糊的，渐渐往身后倒去了。 见半天没有反应，卫玄森有些迟疑地转了回来，只看到良玉面色惨白，赤裸着倒在冰凉的石块上。 “良玉！” 第95章 混乱的客厅 卫玄森脱下了自己的衣服将良玉包裹了起来，拿出带来的东西迅速给她包扎好了伤口。 他抱起了良玉，却瞥见了石块边带血的钢镖。 “这是什么？” 卫玄森将良玉轻放到一边，拾起了这枚钢镖。 这种冷兵器在阳间很少有人在用了，是谁下的毒手呢？ 他忽然想起了前几日良玉“多管闲事”的一幕。难道是第六判官司？说不准！先保留物证。 “嗯……” 良玉痛哼了一声，醒了过来。 看到自己身上盖着卫玄森的衣服，而他正赤裸着上身，她有些羞愤。 “你醒了……别，别，我不是故意的，我啥也没做。你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现在先养伤，等伤好了再工作。吴司那边我去说……” 良玉站了起来，发现衣服不过只到她的大腿根，连忙又蹲了下去。 她冷声呵斥道：“把头转过去。” 卫玄森连忙照做了。 良玉穿好了衣服，将湿漉漉的头发放了下来。 她的脸色比起刚才并没有好多少，看来是因为失血有些多了。到底是谁有这么大的能耐把她给伤到呢？ “你怎么伤的？” 卫玄森一边穿衣服，一边问良玉。 良玉想了想，说道，“今天我去的灵锦，那儿有一所中学校，是旧校区，没人了。感应有时有，有时候没有。后面进去就被偷袭了。” “看清楚是谁了吗？” “看不清，速度太快了根本来不及反应，像是早就在那里等着了。” “一定是阴司的人，我们先不要声张，不要打草惊蛇。” “嗯。” 良玉点头应道。忽然，她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忙说道∶ “这两天我大概率无法出勤了。要麻烦你去省城看看，尤其是临江。那儿也是感应时有时无，我去了两次都扑了空。” 卫玄森点了点头。眼下只能自己多承担一部分了，让良玉好好休息。 他捏着手上的这个钢镖，抿起了嘴唇。要让巡查司的人介入吗？ 不行，还是得跟刚才的计划一样，先保持沉默，让对方误以为我们已经自认倒霉了。 良玉也真是厉害，换了其他人根本忍不了这种痛，他佩服她。 “你的脖子和脸怎么回事，怎么那么多伤痕？” 难道玄森也被偷袭了？ 卫玄森听完大咧咧地笑了一下，说道：“刚才太着急了，不小心剐蹭的，不碍事……” 此时良玉已经撇下卫玄森朝前走了，他连忙快步跟上，害怕她再出意外。 “我想送你回去，这里还是很危险。你现在受伤了，说不定有人会趁人之危。” 良玉思考了片刻，点了点头。 她也帮过卫玄森很多次，他回个礼也是应该的。眼下自己还是该小心为上，对方选择了偷袭，出手极快，在她受伤的情况下肯定不是那个人的对手。 卫玄森看着良玉进了住处，等到两座小山之间那扇厚重的黑色铁门“砰”地合上，他才慢慢转过了身。 这个月良玉已经完成了指标，自己这边还差两三个。 两个也行三个也行，横竖先搞定了再说！ 想到这里，他整理了一下衣服，隐去了身形。 “没搞定？” 十几公里外的轮回司三区分部，吴司坐在书房柔软的皮椅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烟。 暗影微微低着头，眼睛却一直偷偷观察着吴司的表情变化。 “让她逃了。是我太自负了，下次一定注意。” “定金我已经付了。良玉确实不是那么好解决的，我会给你充足的时间。等到你解决了她，就可以取代她了。下辈子的荣华富贵，可都在这支钢镖上了。” 暗影表情很淡漠，他努力挤出了一丝笑容，回道，“那是。还得多亏你的指点。” 吴司吐了一口烟，看着暗影的脸说道，“你的认识很到位。做杀手毕竟不是长久之计，你还要在阳间来回呢。做阴司的执行使，只跟鬼打交道，多简单。” 横竖都是难搞的活，哪个有利做哪个罢了。 自己的手上也不是没有沾过血腥，但就像吴司说的，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搞阳间的人自己也会被警察搞，到时候牢底坐穿。 “是。” 暗影只做了简单的回复。 “行了，你自己注意，千万不要暴露了身份，除非你有信心在暴露的时候百分百拿下她。” “收到。” 说着，暗影微微向吴司弓了下身体，立马放下手臂快步出了三区分部的大门。 身后，吴司讥讽地笑了一声。 到现在自己也跟钱判有了多次的往来，早就成了利益共同体。 自己这边识相一点，在她开口之前就处理好她的心头大患，一定能将这互利互惠的美好关系不断地维持下去。 想到这里，吴司又深吸了一口手上的香烟。 “凉粉凉面粉皮血花儿酸辣粉儿——” 省城临江，一位阿姨骑着电动三轮车从小区门口经过，车上飘来了食物的香味。 “咕咕咕……” 卫玄森已经饿了。他叫住了商贩，要了碗凉面。夏天吃凉面太舒服了。 这时，他左手手腕上有了震动的感觉。如良玉所描述的那样，这震动时强时弱，时有时无。 在别墅区。 卫玄森胡乱地将凉面赶进了嘴里，用纸巾擦了擦嘴。 他快速往前跑去，身影逐渐变得透明。 别墅区真大，兜兜转转了半天，都快给卫玄森绕晕了。有钱人怎么老爱跑来这种地方住，真麻烦！ 就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手镯突然强烈地震动起来。这感应实在是太强了，而且非常持久。 他跳进了目标别墅的院子，用钢鞭勾住窗台偷偷潜入了二楼。他不能大意，不然自己受伤了就麻烦了，他想。 可是，刚到二楼，他就被客厅的一幕吓到了。 一位短发中年女性正拿着一面八卦镜不停照射着前面的游魂母子。 另一个女性游魂已经将手指插进了她的背部，鲜血直冒。旁边的一个年轻男孩躺在地上紧挨着双眼，额头上有些淤青。 尖叫声、哭声、呵斥声此起彼伏。 远处沙发上还有两个躲在角落的女孩，那个臭小子蔡聪涵的表情十分冷漠，正用手护着其中一个，另外一个看起来已经昏迷了。 “啪！” 卫玄森只好甩了甩钢鞭，试图制止这场闹剧。可大家根本瞅也不瞅他，似乎压根没有发现他这号人。 他只好叼着脖子上的铜口哨，用力吹了一声。 屋内的游魂和活人这才齐刷刷地看向了卫玄森。 卫玄森清了一下嗓子，轻咳了一声，用左手使劲扯了扯自己的领带。 “游魂全部跟我走，活人没受伤的送受伤的去医院。” 这是个好提议，但大家还没有反应过来。 郭玲玲这时将手指从谌月英的背上拔了出来，鲜血开始汩汩地流淌。 “啊——” 谌月英哭着大喊了一声，晕了过去。 卫玄森这时才发现，玄关附近还有个瑟瑟发抖的老年男性，他正一脸戒备地往这边看了过来。 第96章 礼物 “这都什么啊，你们怎么乱七八糟的，搞什么啊！” 卫玄森扶了扶额头，一边拨打着救护车电话一边无奈地说道。 王曼和她的孩子此时已经奄奄一息，眼看着就要没了踪迹了。 卫玄森赶忙拿出了腰牌，取出侧面的笔对她们俩进行了登记。很快，母子俩都成了一缕青烟钻进了腰牌里。 “还剩你了。” 卫玄森转了过去，面向了郭玲玲。郭玲玲躲闪了一下，满脸不快。 “我不走。” “你自己决定不了，少废话了。” 卫玄森抓了抓领结，将腰牌举起来去扫郭玲玲的额头，从腰牌里取出了一支笔。 郭玲玲又移到了另一边，始终不肯配合。 “我要他俩的命，不然我不会走的！” 卫玄森表情有些严肃地说道，“阴间有阴间的条例，阳间有阳间的规矩，你搞清楚一点。主动配合，不要让我自己来动手！” 郭玲玲妩媚地笑了一下，“来吧，我还没领教过执行使的滋味呢，正想尝一尝……” 卫玄森黑了一下脸。该死，被调戏了！ 他也不再客气，举起钢鞭就抽了过去。一人一鬼在客厅乱窜起来。 “啪！” 卫玄森闪过去时来不及收鞭子，这鞭子差点就甩到了曹尔雅的脸上。 蔡聪涵见状连忙将曹尔雅护在了身后，接着他转身抱起了曹尔雅，摇醒张倩茹后说道，“你们俩快躲开，去楼上！” 曹尔雅挣脱了蔡聪涵，“我能走路啦。大宝，我们快走吧，一会儿受伤了。” 说着，两个女孩一前一后往楼上走去了。 “啊——” 张倩茹突然发出了一声尖叫。 曹尔雅顺着张倩茹的目光朝脚下看了看，一只浑身是血的白猫躺在她们的脚边，尸体已经僵硬了。 曹尔雅在地毯上擦了擦鞋底，拉着张倩茹快步进入了一个房间内，关上了门。 楼下的打斗还在继续。 卫玄森抓住机会一鞭子抽在了郭玲玲身上，她痛得在地上翻了个身。 等到郭玲玲仰起头来时，卫玄森发现她的脸上长出了猫的胡须，眉眼也越发美艳了。 “她要了猫的灵魂！” 卫玄森有些吃惊，谨慎地后退了一步。 猫有九条命，她等于是得到了九个魂灵的力量。这怎么搞？本来就是恶灵了，现在又没了良玉，真够呛！ 此时，别墅门外响起了救护车的声音。 来不及了。卫玄森的汗水大颗大颗地落了下来。 “砰——” 一声突如其来的巨响。蔡聪涵放倒了郭玲玲，向卫玄森招了招手。 郭玲玲伸出猫爪，用力抓在了蔡聪涵的胸口上，他紧锁眉头将疼痛忍了下去，仍死死地按住了她。 等到卫玄森登记完毕，他的手机铃声已经响起了好多回。 之后，卫玄森搀扶着谌月英，将她送上了救护车。 客厅的地太凉了，方林威终于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站了起来。 “怎么会这样，到底发生了什么？” 此时的家里一片狼藉，物品东倒西歪，许多都损坏了。 “林威，唉……” 宋康宁坐在一边看着刚刚醒来的外甥，叹了口气，跟方林威讲了事情的原委。 他是家属，只得让方林威帮忙看家，他自己去陪护谌月英了。 “真闹人啊，都是些什么人，真是。” 这回真是个棘手的活儿，卫玄森已经疲惫不堪。他收起鞭子，打算转身离开。 “请问你是谁？” 方林威在原地缓了很久，这才突然有些不解地问道。 “我是神婆。” 卫玄森似笑非笑地说道。 “别闹了兄弟，你是个男的。” “那就是男神婆。” 卫玄森并不想跟眼前的男孩表明身份。知道的人越多自己的工作越不好展开，还是小心为妙。 方林威不再询问了。 他心里其实已经隐隐察觉到了什么。今天发生的一切比梦境还离奇，足够让他消化好久了。 真让人无法平静。 想不到平日里斯斯文文的舅舅竟然还有这样的一面。如此不负责任的男人，害了三个女人的一生！ 等到方林威再次转头时，卫玄森已经不见了。 他四处看了看，终于心情沉重地朝屋内走去。 客厅的吊灯已经掉下来了。除了沙发那一块，屋子里一片狼藉。光是收拾就要费好半天了吧。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开始四处寻找曹尔雅的身影。二楼找了一遍都不见人，他便快速往三楼跑去了。 “尔雅，尔雅！” 他踢开了过道上的死猫，大声呼喊着。 卧室内，曹尔雅正含着眼泪检查蔡聪涵的胸口，心疼地不停用纸巾帮他擦拭着血迹。 “还痛吗？”她问。 蔡聪涵摇了摇头，“这种程度，过一会儿就好了。” 说着，他一把将曹尔雅揽入了怀中，亲了亲她的头顶。 “喂，”张倩茹有些不满地说道，“我还在呢！你们干啥呢，真是的，哎哟——” 这时，曹尔雅听到了方林威的喊声。她摇了摇蔡聪涵，“你先去养伤嘛，我朋友来了，我怕你吓到他。” 蔡聪涵本想宣誓一下主权的，可眼下还有其他人，自己不好发挥，便乖乖听了曹尔雅的话。 “原来你们在这里，吓死我了！” 方林威站在门口，一脸劫后余生的喜悦。 “你们没有受伤吧，有没有吓到？” 曹尔雅摇了摇头。 “刚才挺吓人，现在事情解决了就不害怕了。倒是你，你晕过去了好久，身上有没有擦到哪里呢？” 方林威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身体，除了膝盖和手肘有些痛之外确实没什么大碍。 “我也没受伤。哎，实在不好意思啊。本想邀请你们来这里做客的，没想到出了这档事，对不起。” 曹尔雅和张倩茹此时心虚地摆了摆手。 “没有没有，我俩胆子都挺大的，没事没事……” 方林威这才放下了心来。 三人饭也没吃，连续打扫了一个多小时，才把客厅的垃圾和血迹勉强清理干净了，墙壁上的那些实在是没辙，只能到时候让宋康宁来解决。 等一切都弄好了，方林威拿出了一些糕点和速食，满满当当地堆了一茶几。 “尔雅，实在对不住。今天来不及做饭了，去外面吃又太远了，你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吧。” 张倩茹笑了一下，“那我呢？” 方林威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脑袋，脸有些红，“不好意思，也是给你吃的。” 与此同时，卫玄森已经到了省城大商场。他一边走一边沉思着。 这个蔡聪涵你别说还真仗义，他想道。如果今天他不帮自己这个忙，自己肯定是拿不到这个月的指标的，毕竟良玉也受伤了。 看来他成为恶灵也不是主动为之。 能够长久控制自己身体里的恶，其实对魂灵来说是很难的事，不仅需要有强大的力量，更需要良善的内心。 自己暂时就放过他吧，只要他不作恶，差他一个业务对自己而言也没有多大的影响。 想到这里，卫玄森快步进入了一家药店。 “哪些是有利于伤口愈合的药呢？”他问店员。 店员抬起了头来，指了指旁边的货架。 “维生素类药物、红霉素软膏、表皮生长因子都有助于伤口的恢复。自己找。” 买完药，他又走进了一家超市内。 良玉现在受了伤，得多吃点东西补补。鸡鸭？对，要鸡鸭。牛羊肉？对对对，牛羊肉也整上。鱼也不能少，拿了吧！ 不行，良玉得营养均衡。卫玄森又开始不停往购物车里拿蔬菜，只要是绿颜色的他都不放过。 回到阴阳界，已经是阳间时间的下午三点。 “……” 良玉看着卫玄森带来的堆积如山的药品和食物，满脸无奈、欲言又止。 “你钱满出来了吗，哪有人这么买东西？” 卫玄森抓着脑袋，说道，“又没事，你不是有那么大的冰柜嘛。” 良玉这时不再讲话了。她顿了顿，有些故作高傲地说道，“谢谢！” 卫玄森听完脸上温度立刻上升起来。良玉竟然主动道谢了！看来女孩子都喜欢收礼物，这个要记上！ “你干嘛呀，一脸鬼鬼祟祟的……” 良玉摸着额头问道。 卫玄森憨憨地笑了笑。 “没啥，想事情呢。我回去了，不打扰你。你好好休息养伤。” 说完，他便依依不舍地关上了客厅的门。 第97章 意外的一餐 连绵的阴雨天气终于结束了。 天上的太阳火辣辣的，照得柏油马路滚烫。几个环卫工人穿着橙色的衣服，正躲在树荫下乘凉，汗水已经打湿了他们的背心。 而市区附近曹尔雅的家中却十分凉爽，仿佛跟这个季节脱节了一样。 “尔雅，你怎么把门上的八卦镜取下来了？” 李晓琴此时刚从菜市场回来，她将袋子递给女儿，坐在玄关旁的鞋凳上开始换鞋。 曹尔雅回道，“挂……挂这个不好。你看，爸爸还是教师呢，人家邻居怎么看……” 李晓琴一边穿鞋，一边抬起头说道，“都挂那么多年了，也不差这几天。等你爸支教回来，你就给它弄上去。又不是不知道他的脾气。” “知道了妈妈。” 看来，爸爸的代表竞选不是很成功，他又去刷履历去了。 客厅很宽敞，大大的落地窗外可以远远地看到繁华的市中心。 窗边还有一个大沙发，一个书架，以及一些沙发椅和吊椅。 “二丫，阿姨说你爸出去啦？” 张倩茹坐在吊椅上，突然抬起头来说道。 曹尔雅朝她父亲书房的方向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爸爸就是热衷于搞这些，她不知道到底有什么意思。 “你呀你，现在撒谎越来越熟练了。” 张倩茹坏笑着摇了摇头。 李晓琴这时切了盘西瓜，端了过来，放在了茶几上。 “倩茹，尔雅，来吃西瓜。倩茹不要太客气啊，想吃什么就跟阿姨说，阿姨给你买。” 张倩茹立马从吊椅上站了起来，放下了手中的书本。 “谢谢阿姨。” “哎呀。不要说这些，尔雅经常在家里提起你，我还没有谢谢你照顾她呢。这孩子从小被惯坏了，家里的事情都是我在做。” 之后就是各种拉家常的话。李晓琴显然非常喜欢张倩茹，牵着她的手问东问西，一脸的满意。 “哎呀，你真的比个男孩还能干，要是是个男孩儿就好了，可以跟曹尔雅谈朋友，你看看她，迄今为止连对象也没一个。” 张倩茹的表情这时略微有些尴尬，但是她很礼貌，只是默默地点着头，表示认同李晓琴的话。 说到对象的事，曹尔雅有些脸红。 自己以前确实没对象，那毕竟是因为自己性格内向。现在有对象了，对象却不是个人，连跟妈妈坦白都不可以。 “妈妈，你说啥呢。我们还年轻呢……还有你不要老说男孩男孩的，说得好像我们天生就差人一等似的……” “妈开玩笑呢。” 这时李晓琴已经走到了玄关的位置。她换好衣服，从架子上拿出了自己的挎包。 “这钥匙串是哪里的，东西怎么乱扔呐？这个习惯老改不了啊宝贝。” 她盯着沙发缝隙里的金属钥匙扣，有些无奈地问道。 曹尔雅赶紧将钥匙抠了起来。 “这是我在扶西租的房子的钥匙，差点忘记掉了。” “给我一把吧，等到你走的时候妈妈再还给你。你这个记性，我都怕你回去没钥匙开门。” 曹尔雅点了点头。哎，每次都因为这种事情被唠叨。 今天入伏，李晓琴要回城西娘家一趟。 那个地方是省城的老市区，现在住着一群不愿搬走的沉浸在昔日荣光中的老人，其中就有她的父母。 “过来，宝贝。” 李晓琴叫来了曹尔雅。 “妈妈今天回外公家，晚上回来。本来想带你一块儿去的，但是呢你的好朋友来了，你就负责在家陪她。你弟弟你也管着，不要让他不礼貌，待会儿他放学回来让他把冰箱里的酸奶喝了。菜呢我买了一些，还有一些已经把材料备好了，你们看看怎么弄着吃了。还有，妈妈买了那个什么雪糕，你拿出来跟她分享。” 曹尔雅将李晓琴送出了门，心里竟然感到一丝轻松。 爸爸不在家真的挺好的，妈妈现在每天都有自己的事情做，还不用被他使唤。 她有时候也挺想不通的，不知道自己母亲看上了父亲哪一点。 外貌？外貌一般，像肥胖版本的爷爷。 才华？老实讲爸爸讲课只能算一般偏上，离优秀还差了点。 就是那张嘴叭叭叭能说，能把天说成地，地说成天，能把妈妈使唤得溜溜转，甘愿放弃自己的事业做家庭主妇。 老天！这个世界有时候挺疯狂的，如果以后要跟爸爸这种男人结婚，我宁愿一辈子孤独终老！ 想着想着，曹尔雅竟然有些义愤填膺起来。 “对了大宝，一会儿就中午了，我今天给你做饭吧。” 张倩茹走了过来。 “你会做嘛？没听你提过。” 曹尔雅挠了挠脖子。自己确实做饭做得少，仔细数来就会两样∶西红柿炒鸡蛋，拍黄瓜。这可怎么办，总不能让客人来做吧？ 她只好临时抱佛脚，偷偷打开手机看起视频来。 曹尔雅决定先试试红烧肉。 第一步是放葱姜烧水煮肉去腥，第二步是煸炒出多余的油脂。 前面还算顺溜，可不知道为什么，煸油的时候锅里炸了起来。 “啊——” 她吓得连连后退，把锅盖扔在了一边。 张倩茹见状跑了过来。原来她刚才鬼鬼祟祟地离开是为了这个啊。 可她刚刚进厨房，就看到有位先生已经抢先了一步。 蔡聪涵护着曹尔雅，将地上的锅盖捡起来盖了上去。锅里噼里啪啦开始响了起来。 “哎哟，我来的不是时候，你俩腻歪吧，本来还想帮忙的。” 张倩茹连忙退出了厨房。 真是够了，自己最近诸事不顺，跟家里闹翻了，找工作受阻，还要每天当个大灯泡。 唉，还好自己有钱。这样想着，她又开心了起来，坐到吊椅上开始看起了书。 这边，曹尔雅还在试探性地征服锅里的肉，拿着锅铲小心翼翼地想要靠近。 蔡聪涵实在有点看不下去了。 “我来，你把客厅窗帘拉上。” 说着，他举着锅盖熟练地挡住面部，将锅里的肉翻了一个面。 “你咋过来了？” 张倩茹问道。 “我拉上窗帘，他不是出来了嘛。” 曹尔雅使了使劲，将大落地窗右侧的窗帘整个拉了过来，打开了屋子里的吊灯。 “他呢？” “在帮我做饭呢。” “啧啧。” 张倩茹朝厨房的方向看了看，撇了一下嘴巴，又笑了起来。 曹尔雅有些不好意思，索性又跑到厨房去了。 过了一个小时左右，李晓琴备好的预制菜已经变成了成品，还添了两个没见过的。 “你也坐下来吃吧。” 曹尔雅把蔡聪涵强行按了下来。 “我们现在就像一家三口一样。我是妈妈，你是爸爸，大宝是宝贝……” “占我便宜你！” 张倩茹伸出筷子去打她。 蔡聪涵看着这一幕，竟然微笑了起来。 他将那碗最多的米饭推向了曹尔雅，夹了块肉过去，开始低头扒饭。 “喂，”张倩茹抬了下眉毛，“差别对待啊这是，我也要。” 蔡聪涵见状立马又给她夹了块过去。 “你是个田螺王子啊哈哈。做饭这么好吃的。” 张倩茹开始打趣他。 蔡聪涵微微笑了一下，还是没有讲话。 曹尔雅吃着饭，心里突然感觉特别温馨。 她有时候感觉自己有种痴心妄想，希望有天醒来，那个英气的少年一下子变成了活人。 他们去看山，去看海，去经历人生的各个阶段，最后一起跟这个世界挥手告别。 饭吃着不过一两分钟，客厅内突然有了动静。 一个灰黑的影子从落地窗的方向走了过来，渐渐有了实体化的趋势。 蔡聪涵立马警觉地站了起来。 这时，这影子却逐渐变成了那位阴司执行使——卫玄森，他左手持钢鞭，右手拿腰牌，一副要进入战斗的样子。 可看到是屋内的几人，他随即收起了装备。 张倩茹有些诧异，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是你……原来你不走正门的。” 卫玄森讪讪地笑了一下，眼睛却往桌上瞅去了。 “咕咕咕……” 他的肚子叫了起来，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 曹尔雅见状连忙去盛了饭，把他也按到了蔡聪涵的旁边坐了下来。 “来者是客，就一起吃了吧。”她说道。 “哎呀哎呀，这个多不好意思呢。” 卫玄森假意推辞道，眼睛却早已选中了旁边的红烧肉。 “客气啥呢，”张倩茹说道，“一顿饭而已。” 卫玄森“盛情难却”，满意地坐了下来。 他一边夹菜，一边观察着蔡聪涵。 这小子可以啊，真是看不出来。整天冷着脸都可以谈到女朋友，自己嘻嘻哈哈的结果良玉瞅都不咋瞅。 等等！说不定这问题就出在嘻嘻哈哈上，看来自己要保持神秘感了…… 这样想着，他使劲刨了刨饭。 “你饿坏了吧，”张倩茹给他夹了块肉过去，“多吃点，锅里还有呢。” 卫玄森差点被噎到，这时他停了下来，扯了张餐巾纸擦了擦嘴巴。 “我来这儿是因为感应到了一点游魂的气息。喂，”卫玄森面向了蔡聪涵，“上次那个事谢谢你啊。” 蔡聪涵根本不理他，只是低着头吃着饭。 虽然他看起来还是跟之前一样高冷，可是卫玄森感觉他变了很多，也许是眼神？ 他的眼神里有了些柔软的东西，虽然现在他还不知道那个东西叫什么。 “我说，你的力量怎么比起上次弱了很多啊。连我都感应出来了。你生活不太节制啊……” “不是我。” 蔡聪涵淡淡地回道。 “啊？那不是又来活了……” 卫玄森赶紧吃完了饭，擦了擦嘴巴就要离开。 “喂，”张倩茹捡起了桌上的腰牌，给卫玄森送了过去，“你东西掉了。” 卫玄森拍了下脑袋，“该死，我这记性！谢谢你啊……” 说着，他便穿门而去了。 张倩茹呆呆地看着，感觉十分不可思议。这个人看起来太神秘了。 “大宝，你脸怎么这么红啊。” 曹尔雅一边收着碗筷，一边回头问道。 “哎呀，”张倩茹用手扇着脸，“太热了，吃饭吃热起来了。” 这时，蔡聪涵将手按在了曹尔雅的手上。 “我来吧，你去玩儿。” “好呀好呀，我最讨厌洗碗了。” 说着，她解下了围裙赶紧给蔡聪涵戴上，看着他进了厨房，才满意地坐在沙发上看起电视来。 第98章 差点失控 到了晚上李晓琴还是没有回来。 曹尔雅打了个电话，才得知自己外婆病了，妈妈已经把她送到了医院。 外婆之前本来还好好的，后来在台阶上摔了一跤。虽然骨折已经长好，可身体却大不如前了。 “老人就是不能摔跤啊。” 张倩茹一边用帕子擦着桌上的水一边说道。 “唉，我知道的。我妈妈可能要过几天才回来了，真麻烦啊，没人做饭了。” “不是我说你，你真的把阿姨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了。二丫，不管怎样学会照顾自己还是很重要的，你爸妈不可能一辈子都在你身边。” 曹尔雅听完，默默将头低了下去。 “姐姐，我想吃冰淇淋，给我拿来……” 曹晨在自己房间里大声叫道。 “自己拿，老爱使唤人！” 曹尔雅有些生气，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她面对曹晨都缺乏耐心。 曹晨穿着大拖鞋嘟嘟囔囔地走了出来，脸上非常不高兴。 “妈妈不在家嘛，只能叫你了。你不是我姐吗？我就只有你一个姐姐，你都不疼我……” “得了。自己又不是没长手没长脚！” 曹尔雅打开冰箱，把冰淇淋递了过去。 晚上的饭是曹尔雅和张倩茹一起做的。三人吃完了饭，张倩茹主动去收拾，曹尔雅按住了她，她想自己慢慢成长起来。 像大宝说的，自己以前就是太被惯着了，啥也不会。 从现在开始她要学做饭学做家务，保证能照顾好自己。毕竟妈妈总有离开自己的那一天。 曹晨吃完饭没洗澡就去卧室里睡觉了，为了不吓着孩子，蔡聪涵先去了浴室。 这是张倩茹第一次正视他清爽的样子，跟个影视剧明星一样容貌昳丽、气质翩然。这小子确实是有极大的外貌优势，怪不得二丫会沉迷其中。 由于李晓琴不在，张倩茹睡了曹尔雅的卧室，而曹尔雅睡父母的房间。 深夜，曹尔雅坐在卧室里看着窗外灯火闪烁的夜景，有些睡不着。 “想啥呢？” 蔡聪涵把薄被拉了过来，盖到了曹尔雅的腿上。 “我在想，真的就跟大宝说的那样，我一直以来不自觉地把我妈妈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以前老以为收拾厨房就是洗锅洗碗，没想到还要擦台面，还要倒水槽过滤器里恶心东西，还要擦调料盒子清理油烟机，还要把碗筷消毒了摆放整齐……” “你是第一次做吗？” 少年问道。 曹尔雅点了点头。 “我觉得那个过滤器好恶心啊，但是我妈妈天天做这些。而且她还要洗衣服，挂衣服，折衣服。还要拖地，还要……” 蔡聪涵有些不解。 “你家又不穷，不能像你在扶西的时候那样花钱请人做吗？” “这个我不是没跟她提过。但是这个很难啊。首先是因为我家是我爸说了算。其次，我妈妈她如果不做这些会很焦虑，觉得自己没有价值。” “可她不是已经生了两个孩子了吗，已经付出了。” 曹尔雅摇了摇头。 “其实我一直觉得我妈妈的价值不应该止于生孩子或者做家务。我一直挺希望她做自己的。可是她没有自己，她已经习惯这种生活，让她自由自在她反而不习惯。” 蔡聪涵点了点头。 他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作为一个男的，他记得六七十年代，家里再没吃的他爸妈都会先把吃的匀给他，他姐倒没得过多少。 他母亲也是事事顺着父亲，不仅要下地干活还要把家里收拾好，里里外外都干了。 再看曹尔雅这个家庭，大林跟他爸的性格一模一样，凡事都要自己做主，听不得什么意见。 怪不得两个孩子都没有教育好，自理能力太差了。 想到了曹大林，蔡聪涵突然难受起来。 他感觉身上仿佛有万只虫子在啃咬他，又疼又痒，剧痛难忍。 又是恶念。 不能去想以前的事，不然自己渐渐控制不了自己了。 他在心里默念着，可是身体却越来越难受。 “嗯——” 他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吃痛声。 曹尔雅转头发现了少年的异样，连忙问道，“你……你怎么了？” 蔡聪涵没有回话，他咬着牙，脸上突然青筋暴起，眼球也有了变白的迹象。 曹尔雅吓坏了。现在大宝跟弟弟在家，怎么办呢？ 她好害怕，好想马上推开门逃出去。 蔡聪涵这时伸出了一只手，朝着曹尔雅脖子的方向掐了过来。但很快，他的另一只手拼命按住了它。 他好像在竭力地忍耐。 曹尔雅心疼起来。她不能逃避，不能让他一个人面对这些！ 想到这里，她不管不顾地扑进了蔡聪涵的怀里。 “聪涵哥哥……” 她悲伤地叫了一声，鼓足勇气抬起头来看向了他的脸。 蔡聪涵的脸上突然长了好多淤青一样的斑痕，一只眼睛已经变成了纯白色。 曹尔雅的眼泪掉了下来。 “你怎么了，你吓坏我了……” 她既心疼又委屈。 蔡聪涵此时已经渐渐恢复了正常，他还在喘着气，似乎耗费了很多精力。 他看着曹尔雅满脸的泪水，伸出右手将它们擦拭干净。 “这是恶念。”他说道。 曹尔雅吸了吸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问道，“那是什么嘛……” 蔡聪涵摸了摸她的脸。 “世上没有全善和全恶的魂灵，大家都是善恶参半。有的人善多一点，有的人恶多一点。但对一个活人来说，善良不仅仅是天赋，也是一种选择，你们可以自己选。但我们不一样，人死了如果恶念不停增加，就很难再变回来了。” “然后呢？” “魂灵失去了肉体之后没有了阳间的道德与法律约束，恶的那一面就会展现出来。当这个恶到达了一定程度，他就会成为恶灵……” 蔡聪涵的眼神有些木木的，看起来跟他平时的冰冷大为不同。 曹尔雅听了这话，心里突然明白了些什么。她想起以前那个傍晚做的梦，那个倒在血泊中的他。 老天爷，聪涵看起来根本不是坏人，为什么要让他遭受这一切呢？ 她记得他说过，他只是想过一个普通人的生活而已！ “你怕了吗？”蔡聪涵问。 曹尔雅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始终喜欢你。我要是你，我可能都开始无差别杀人了，我要是自己不好过肯定也不让别人好过的……” “那你是个小坏蛋……” 蔡聪涵刮了一下曹尔雅的鼻子，有些宠溺地说道。 曹尔雅这时鼓着腮帮子抬起了头，有些淘气地朝少年的薄唇吻了过去。 少年微笑了一下，一只手放在了她的脑后，热烈地回应了她。 渐渐地，他伸出了另一只手，解开了曹尔雅睡裙的扣子。 曹尔雅脸很红，可是她很开心。 “要吗？” 蔡聪涵问道。 曹尔雅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把被子拉了过来。 “不行啊，今天是睡妈妈房间……要是妈妈发现床上脏了，那……” 她简直无法想象。 蔡聪涵低头看了看自己隆起的裤子，也把被子拉了过来。 罢了，今天晚上再忍忍吧！ 他蹙了蹙眉。 第99章 飞越城市 曹尔雅这时拉过蔡聪涵的手冰了冰自己的脸颊，顺势倒在了他的怀里。 “我睡不着。” 她一边说着，一边捏了捏少年的脸。 蔡聪涵有些内疚。想来是刚才的一幕把她吓到了。 这些日子以来的起起伏伏，不知道给她造成了多大的影响呢？ 想到这儿，少年不由得低下头看向了她的眼睛∶从她的眼神里，他可以看到她的温和，良善，与世无争。 但……她有种难以描述的韧性。 他觉得她就像一朵小花，那种八十年代他从田埂上经过时看到的刺梨花。 小小的一朵，粉色的，带了点刺。那就是她与众不同的部分。 “我吓到你了吗？” 他问道。 曹尔雅摇了摇头。 “我不是因为害怕才睡不着。” 她心里装了很多事情，这些事情老是折磨着她。她担心外婆，担心妈妈，也担心张倩茹，当然也担心他。 想到这儿，她索性爬到了窗边，把窗帘全拉开了。 今天是十五，月圆的日子。 “好大的月亮啊，好漂亮……” 曹尔雅惊叹着，一边回头对少年惊喜地说道。 她的长头发温柔地披在肩头，两只眼睛亮晶晶的，表情就像个天真无邪的孩童。 蔡聪涵不禁心头一震。 “喜欢吗？” 他问道，伸出右手为她理了理头发。 那轮圆月就像镶嵌在城市上空一样，看起来薄薄的，黄黄的，周围一层淡淡的光晕。 月光清冽如水，涂满了整座城市的楼顶。 “当然喜欢。” 曹尔雅两只手扶在窗玻璃上，遥遥地望着远处的明月，一脸向往。 “喜欢，我就带你去看看。” 蔡聪涵帮曹尔雅扣上了睡衣的扣子，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眼睛，最后又蜻蜓点水般落到了她的唇上。 曹尔雅抬起头来，有些不可思议。 “你带我去月亮上吗？” 少年忍不住笑了，“我哪有那么厉害，带你去城市上空看看大月亮啊。要去吗？” 曹尔雅点了点头，“嗯！” 她又把头埋在了少年的胸膛里。 蔡聪涵打开窗户，横抱起了曹尔雅，朝着城市上空像风筝一样飘去了。 “啊——” 刚出窗口的时候曹尔雅有些没反应过来，不由得叫了一声。 害怕吵醒邻居，她又连忙捂住了自己的嘴。 曹尔雅伸出另一只手绕在了蔡聪涵的脖子上，她有些怔怔地看着他的头发被夜风吹了起来。 他真好看啊，她觉得心底某种愿望得到了巨大的满足。 要是时间一直停留在现在就好了，她可以一直一直看着他，一点也不觉得腻。 “你要是害怕，就闭上眼睛。” 蔡聪涵低头说道。 曹尔雅只顾着看少年的脸，半晌才说道，“……有你在，我就不怕。” 在那轮巨盘一样的圆月掩映下，身材矫健的少年抱着那个可人儿般的女孩不断远去，似乎要奔赴月宫一般。 挂着水蓝色帘子的窗户也离他们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直到完全找不到了。 午夜时分，这座城市仍然灯火通明，仿佛大家都不想睡觉似的。 曹尔雅向下看了一眼，连忙闭上了眼睛。 “好高呀。我害怕……” “你刚才还说有我在就不害怕的。” 少年的声音很温柔，他似乎很喜欢这样的时刻。 他们越过了立交桥，人工湖，一座江边的花园，一直来来到了这座城市的最高点——省城电视塔。 蔡聪涵把曹尔雅轻轻地放了下来。 “哇塞——” 刚落入地面，曹尔雅便迫不及待地跑到了护栏边，从塔顶往下看去。 “哇，好高好高哦聪涵哥哥……” 远处是霓虹灯下的省城夜景，许多巨大的大楼墙面仍有广告在投放。 川流不息的汽车似乎变成了玩具，来来回回地奔走着，在地面画着彩线。 蔡聪涵这时走了过来，站到了她的旁边。 “你喜欢的话，想什么时候来我就带你。” 他并不看她，只认真地眺望着远处。 曹尔雅这时奔了过来，扑进了少年的怀里。天哪，大月亮，在省城电视塔上看大月亮！ “谢谢你。” 她抬起头说道，语气里有些撒娇。 蔡聪涵微笑了一下，伸出一只手抬起了她的脸。 他们在月光下相拥着，整座城市似乎都成了这场惊心动魄的恋爱的背景板。 “聪涵……” 曹尔雅唤了他一声。 少年回了她，“尔雅。” 她不是静静，她是她自己。 她叫曹尔雅，她有自己的思想。她表面文静内心要强，她是个柔软香甜却不输任何人的调皮蛋。 蔡聪涵仿佛意志被彻底击碎了一般，开始低下头带着些痴缠地吻向了曹尔雅的唇。 他爱她，他想要她。 他将头继续深深地低了下去，开始吻她的锁骨，她的脖子，她的酥胸，她的脸颊，她的耳朵。 他喘着粗气，恨不得占领她的所有，直到揉碎了自己也揉碎了她，两个灵魂融为了一体。 他觉得自己的情欲像汹涌澎湃的海水，一点一点拍击着残余的海岸，直到成为奔腾的海啸席卷了整座城。 “聪涵哥哥……” 曹尔雅的声音有些虚弱似的，趴在蔡聪涵的身上已无法动弹。 但这时，少年却稍微恢复了一些理智。这里不是个好地方，夜已经有些凉了。 忍下身体里的冲动实在不易，蔡聪涵不禁皱起了眉头。 曹尔雅还在兴头上，这会儿突然停下来，她有些不知所措。 “你怎么了？”她问。 蔡聪涵抱了抱她，说道∶ “乖，我们先回家去。这儿太冷了。你忘记上次了？” 曹尔雅双眼有些迷茫，“上次？你说……是我生病那次吗？” “是的。你都烧糊涂了，还开始骂我。说我始乱终弃，说我是坏鬼，还有什么……猪鬼？哪里学来的淘气……” 想到她那张红扑扑的脸，小孩儿似的赌气的话，他不禁笑了一下。 曹尔雅整张脸涨得通红——她原以为那是一场梦呢！ 天哪，那岂不是太丢人了，她还委屈巴巴地首先跟他说了想他。 “……不许笑嘛……那个不算……我都不记得了。” 她伸出手去摇他的胳膊。 “行，我不笑你了。可是你先跟我表明心意的，这个我会一直记着。” 蔡聪涵又把曹尔雅抱了起来。 刚刚抱起曹尔雅，他就感觉到了周围有一丝变化——磁场变得不一样了。 “喂！我说……” 一个熟悉中带了点讨厌的男中声冷不丁地响了起来。 原来是卫玄森。 大半夜的，他不好好执勤跑这里来干什么？ “有何贵干？” 蔡聪涵抱着心爱的女孩冷冷地问道。 卫玄森朝着地面看了一下，又抬起了头。他抓了抓脑袋，说道，“你小子兴致不错嘛……” 他看了看蔡聪涵胸前头发蓬乱、衣衫有些不整的女孩，想都不用想，自己刚才错过了一场好戏。 蔡聪涵见他没事找事，皱了皱眉头。 他并不理他，抱着曹尔雅径直返回住处了。 卫玄森看着蔡聪涵的背影，又低头瞅了瞅自己左手食指上的戒指，心里怎么想都不是滋味。 想不到有一天对月发愁的竟是自己。 什么时候他也能像那个臭小子一样，抱着良玉穿越一整座城市呢？ 良玉肯定不愿意的。 她是什么人啊，冷面执行使，聪明又强大，他根本搞不定她，甚至不知道她心里怎么想的。 要真追到了她，也不会是他抱她，反而是她抱他了。 “唉！可恶！” 躁动的年纪，躁动的身体，偏偏又在这个地方撞见了别人恩恩爱爱，真该死！ 卫玄森叹了口气，隐入了茫茫建筑群里，继续寻找魂灵的气息了。 第100章 无间地狱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 夏日的天空似乎要比其它季节更清澈，在郊区抬起头就可以看见银河。 宫湖景区一如既往地宁静，月光下鱼儿跳出水面的时候银光闪闪，让人不禁心醉。 已经过了几日，良玉的伤好了一些，还需几天应该就能康复了。 她觉得一直在家里太闷了，忍不住想走出住处去阳间看看。 没想到这时璟凰带着司旗走了过来。 司旗岁数不大，看起来二十多岁，眉心有颗小小的黑痣，倒衬得他的脸有些柔和了。 “姐姐，你怎么来了……” 良玉出了门上前迎道，伸手接过了璟凰带过来的慰问品，一边向司旗点头致意。 “我听说你受伤了，现在怎么样？” 璟凰低头查看了一下良玉的肩膀，皱紧了眉头。 这个伤看起来是镖之类造成的，如今在阴司已经很少见了。 说起来，她只记得跟吴文斌刚到阴司的时候，曾见过有人用过这个东西。 钢镖不像鞭子需要近身接触，它可以从很远的地方打过来，保证使用者的身份不被泄露，常常被那个年代阴司的杀手使用。 那时候的阴司比现在还要黑暗一些。各个判官司轮回司斗得不可开交，但因为要好过当时的阳间，两人便咬牙坚持了过来。 转眼都这么多年了。 “不碍事，”良玉给两位客人倒了水，坐在沙发上说道，“就是这伤口挺痒的，半夜很难受。” 璟凰从口袋里拿出一支药膏，说道，“伤口在痒说明在愈合了。这个拿着，等到它愈合你就每天晚上涂一涂，可以淡化疤痕。” 良玉道了谢。 璟凰问道，“你还记得扔镖过来的人长什么样子吗？” 良玉摇了摇头，“没有看清。就是前几天的事情。那天灵锦方向有很强的感应，我到了之后感应却消失了，之后就被打中了。” “这不像是偶然。在阴司当差的人能自动隔绝魂灵的影响，他们身上很难残留能量体，所以不会因为能量残留暴露位置被其它执行使找到。但是，这个镖又确实像是阴司才有的，实在奇怪。” 璟凰转头问司旗，“你接触过的判官司和轮回司里，有部门是用镖的吗？” 司旗说道，“没有，我们接触魂灵都是用的鞭子。但是听说过以前第九判官司养过杀手当白手套，他们就是用的钢镖，后来被巡查司一锅端了，安静了好多年了。” 璟凰点了点头，那件事当然她也是清楚的。 这样一来不可能是第九判官司出的手，毕竟一下子就联想到了。 “良玉，今后千万不能鲁莽行事了，凡事小心。我知道你眼里容不得沙子，可这样容易到处结仇，到最后谁也保不了你了。” 这话听着不好听，可也是事实。良玉微微地点了点头，看向了自己的伤口。 再往下一点就直插心脏了，对方多么歹毒！ 失去了肉身，自己难保不被强拉着去往生，从此阴司少了个冷面执行使，阳间多了位平凡普通人，这职业生涯也就戛然而止了。 “我当然清楚的姐姐。有些事我不能跟你讲，怕连累你。我们都多加小心吧，再过阵子巡查司就要来了。有当权的已经开始着急，保不齐会搞些小动作。” 璟凰站了起来，理了理良玉的头发。 “你现在算是被盯上了，伤好之前不要一个人外出。我知道你整天在家呆着也无聊，今天要不随我去无间地狱看看，今后说不定哪天你们也会涉及这部分的业务。到时候我送你回来。” 良玉想了想，点了点头。 这时，屋外却突然响起了石门打开的声音，卫玄森提着大包小包跑了过来。 到了客厅他马上停下了脚步，一时间有点懵。 “原来……是璟凰前辈。” 卫玄森脸有些红，放下口袋抓了抓头发说道。 璟凰帮他把东西都放在了厨房旁边，打开冰柜一看，里面满满当当地已经塞不下了。 “难为你这么关心良玉，她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吧。” 卫玄森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道，“这也没啥不是……就没啥反正我最近指标也完成了……就没啥……没啥其实……” 看到他现在说话跟车轱辘一样囫囵，璟凰便也不再客套了。 这小子是空降轮回司的，自己也知道担待不起，对人倒也和气。 几人喝了些热茶便出门前往无间地狱了。 接受过判官司审判的每一个魂灵都有去处。有的前往轮回处进入六道轮回，有的便下了地狱受苦。 无间地狱过去位于南赡部洲之下，据说有三十几万公里。 阴司改革以后，无间地狱划分给了各个判官司，每个轮回司分部只管理一小部分。 要去无间地狱，需要穿过虚妄之门。 这里距离轮回司有几十公里，其间只能看到茫茫的灰原，毫无一丝生气。 良玉站在虚妄之门的对岸，遥遥地看着这座被铁链和钢索缠绕着的大门立于岩浆之上，她感觉眼睛干涩得发疼。 “这儿就是了。” 璟凰说道，一边朝前走去。 通往虚妄之门的是一条不过一米多宽的石板路，这路仿佛没有落到实处一般轻飘飘地浮着。 虚妄之门旁边，有一座青铜色的女人的雕像。 良玉停了下来，抬起头仰望着它。 雕像刻画的女人看起来三十来岁，肌肉发达，脑门很宽，两只眼睛炯炯有神。 她吃力地驮着一块石碑，碑上有六个拱门一样的图案。 “这是什么？” 璟凰回她∶“这是斩天的雕像。” 司旗这时走上前来，解释道，“斩天是三百多年前的地狱执行使，那个时候阴司组织架构还没有改革。她原来姓高，名婉仪。后来改名叫斩天，是因为觉得这世道险恶，老天不公，所以要斩天。” 卫玄森问，“为何给她立碑呢？” 司旗抚摸着自己手上的钢鞭，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那时候浑兵入关，天下大乱。光州被屠城十日，华族死了八十万人。那些魂灵被鬼王带着聚集到了轮回墙边，要投胎往生。任何时代上人道的资源少之又少，阴司也接收不了这么大的数量。结果他们在轮回墙边争抢起来，轮回墙被魂灵的恶意淹没，眼看着要落入岩浆里。斩天天生良善，热衷匡扶正义，她的灵魂力大无穷。她放弃了肉体用灵魂背起了轮回墙，也付出了生命。” 璟凰点了点头。 “那时候阴司只有一堵轮回墙。斩天来不及释灵，身体被以鬼王为首的无数魂灵的恶意撕碎了，可是她自己的灵魂却留在了这堵墙里，也最终将墙保了下来。后来阴司用这堵墙铸造了更多的轮回墙，才有了今天的接收能力。” 几人遥遥注视着斩天的雕像，之后便进了门内。 刚进来的一刹那，地面忽然沉了下去，周围响起了呼呼的风声。 渐渐地，眼前的景象由蒙蒙的灰雾变成了熊熊的烈火。良玉和卫玄森不由得用手挡了一下脸，却发现这火对他们并无威胁。 “这些业火不会焚烧活人，更不会焚烧良善之人，你们不必害怕。” 璟凰说着，带领几人下了长而蜿蜒的台阶。 就在一刹那间，他们的眼前出现了无数正在遭受各种刑罚魂灵。 哭声，喊声，惨叫，呻吟此起彼伏；鲜血，肝肺，脑浆，骷髅堆积如山。 果真是地狱才有的景象。 有的魂灵被铁链栓住了手脚倒挂着，头浸入了沸水里，那头提上来时已经被折磨得不成样子，脸上的皮肤不断地往下掉。 有的头部被按在了烧红的铁板上，颈部“滋啦滋啦”地响着，一只钩子从空中落了下来，一下就钩掉了魂灵的舌头。 有的浑身赤裸着走上了刀山，刚走上去脚背和肚子就被刀口扎穿了，魂灵们浑身鲜血直流，疼得发抖。 有的魂灵下到了油锅里，被黑色的滚油不停地煎熬着，已经失去了原有的形状，四周黑烟滚滚，血腥味扑面而来。 …… 其中刑罚比古书中呈现的更加恐怖。 良玉听不得这些惨叫，她脸上有些发白，胃里开始翻江倒海起来。 卫玄森也非常难受，他用右手撑住了额头，拼命忍耐着不让自己呕吐。 “姐姐……” 良玉看起来有些支撑不下了。 璟凰这时走了过来，拉住了她的手。 “作为一个执行使，这些东西你们早晚都要见识。这个世界是按照一定的规律运转的，天地万物都要恪守本分，不能僭越，否则就乱了章法，破坏了六道的平衡。那些破坏者，注定是要来这里受苦的。” 良玉蹙了一下眉头，微微点了点头。 第101章 喊冤 璟凰把手放在了良玉和卫玄森的额头上，他们此时好受了一些。 司旗说道，“我刚来的时候也是这样，慢慢就习惯了。” 璟凰开始讲魂灵下无间地狱会经过几个流程，哪种刑罚对应哪种罪过。 这时，远处却传来了一声忿忿不平的指责，这声音里竟没有一丝恐惧。 都下了无间地狱了，究竟是谁这么刚硬，能承受业火和刑罚的折磨呢？ 良玉不禁走上前去，卫玄森也跟了上来。 那受折磨的魂灵不过二十岁左右，中等个子，戴着眼镜，有些干瘦，看起来仿佛饿死的。 空中落下的钩子不断钩掉他的舌头，那血肉模糊之中又长出了新的来。 但是他好像非常不服气似的，在舌头长出的间隙不停地模糊地喊着，“我冤枉，我不屈服！我不屈服！” 他看起来虽然很痛苦，但身上却有一种坚定的力量。 “他犯了什么罪呢？” 卫玄森回头问璟凰。 璟凰说道，“这个魂灵是于佐治，也就是当年的于司管理轮回司时送过来的，不是这些年的新入魂灵。受拔舌之苦，大概是犯了言论上的罪业。” 良玉看着那魂灵鲜血淋漓的口鼻，内心突然感到一阵惶恐。 “我们能先听他把话说完吗？”她问道。 璟凰叫来了地狱鬼差。 “这人已经叫了好几十年了，有力气就喊冤，没力气了就忍，攒了力气又叫。” 鬼差是个青脸的高个子，手臂长过了膝盖。 “他到底说了些什么呢，”卫玄森有些好奇，“能不能听他说完，反正他受完果报还老鼻子远了，也不差这一会儿。” 璟凰威严地看向了青脸鬼差，那鬼差立马点了点头，长手臂一挥，空中无数的钩子瞬间移到了另一边。 那位魂灵这时抬起了头来，似乎有些惊讶。 他的颈部布满了被铁板烫得黢黑的血痂，一边的眼镜已经破碎了。 “我听你喊冤，你究竟哪里冤枉呢？” 卫玄森问道。 魂灵流着血的口腔内长出了新的舌头。 他动了动身体，手脚上的铁链发出了清脆的声音。 “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魂灵竟然失心疯似的笑了起来。 “你们这些官老爷是来可怜我了吗？我可是在这里受了好几十年的冤屈了，你们终于肯拨开云雾让我见青天了啦？” 卫玄森十分不解。 按理说到了这里的魂灵都是被定了罪的，不应该出差错啊…… 可是也说不一定，毕竟如璟凰前辈所说，那时是老舅在管事情。 想到这儿，他走到了这魂灵的面前。 “你说说看，你怎么冤屈了？” 魂灵仔细看了看几人，叹了口气。 “你们不过是突然来了兴致，哪里是真心想听我诉说。进了无间地狱想出去比登天还难，我对这个世界已经失望了。说了又有什么用呢！” 良玉这时说道，“你先说，说完我们去调查，如果是属实的，你也能早早离开这里。” 魂灵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了良玉真诚的眼睛，沉默起来。 他又叹了口气，努力组织起了语言，良久才开始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他说他小名叫大红，瑞乐县人。 三十多年前，高考刚刚恢复不久。他头脑还算灵活，本打算考个师校的。 可在前一年的年底，一切都改变了。 那时候大家都过着集体生活，不能自己单干。到了年底，队上组织社员到粮食保管室分粮。 这些丰收的粮食大部分用作社员的口粮，小部分来做储备粮和种子。 负责分粮的是大队上的计分员，他先给普通社员分，再给自己和其他干部分。 结果分在前面的很多社员完全不够吃，干部们倒是人人装得箱满柜满，家里的余粮吃都吃不完。 大红那时候年轻气盛，看到这种不公平的现象哪能忍耐？ 他当即去找了大队书记，说这种情况应该得到制止，不能让社员饿肚子。 大队书记说他思想不端正，让人赶了出来。 后来他不服气，又去大队主任那里说，结果大队主任直接闭门不见。 大红发现此路不通，直接写了信去县里。 没想到经过队里大人物的一番周旋，大红竟被定了个诬告陷害罪。 大红人年轻，心理承受力差，还自尊心强好面子。 他深感委屈，最后竟投湖自杀了。 让他难以忍受的是，到了阴曹地府，他发现这里的判官也会偷懒，直接用阳间的罪状给他打入地狱了。 他怎么能不委屈！ “原来是这么回事，”卫玄森眉宇间严肃了起来，“不管是真是假，没有经过判官司审判就直接扔进了地狱，这显然不合程序。” 璟凰点了点头。 “良玉，你能感应到过去发生的片段，要不要试一下？” 良玉听完，闭上了眼睛。 可能因为刚才的视觉冲击太强了，她内心无法集中精力，试了几次只能作罢。 璟凰让鬼差给大红收了监，暂时不要让他受苦了，如果他的罪过属实，再来接受果报也不迟。 鬼差应允。 看着大红的魂灵暂时免了刑罚的折磨，周围开始此起彼伏地响起喊冤的声音。 “我也是冤枉的啊，我冤枉啊！” “冤枉，天大的冤枉，我没有做坏事啊！” “……咕噜咕噜，冤……咕噜噜……枉……” …… 司旗转过头对璟凰说道，“头儿，看起来事情并不简单。管它是真是假，这么多魂灵喊冤也太不正常了！” 璟凰若有所思，但眼神渐渐黯淡了下去。 她何尝不知道这里边有好多问题。 那时候自己跟吴文斌还在第五判官司，管事的有多敷衍他们有过深刻的领教。 天下乌鸦一般黑，只希望这次巡查司查得严一点，哪怕是让她自己吃点苦头都认了！ 璟凰回过头，她发现良玉和卫玄森两人的表情也是一样的深沉。 辗转出了无间地狱，卫玄森送良玉回了住处。 停在石门前时，良玉突然说道，“进来喝杯茶吧！” 卫玄森有些意外，眼底闪过一丝喜悦。 良玉泡了茶水，在卫玄森旁边坐了下来。 “你有没有觉得那个无间地狱有些可怕？” 她呆滞地盯着手里的杯子，似乎在观察从杯底浮上来的茶叶。 卫玄森吹了吹茶水，轻轻抿了一口。 他说道，“当然可怕。不仅仅是里面的刑罚让人胆寒。关键，我不知道里面关了多少根本没罪的魂灵。” 想到这里，他心里的感觉变得十分复杂。 于江是自己老舅，他是他的亲人，也有恩于他。 可是，他同时也是个敷衍的甚至腐败的管事者，这让卫玄森对他又爱又恨，难以取舍。 自己会大义灭亲吗？他甚至不敢想这个。 良玉看出来了卫玄森的犹疑。 她将杯子放在了桌上，想了想，说道，“也许在你看来无法理解，我是个理想主义者。我这种人有个天真的理想——希望阴司乃至阳间都充满公平正义，哪怕让我付出一些代价。你当然可以嘲笑我幼稚。” 卫玄森心下有些隐隐的担忧，她又是想的哪一出？ 看到良玉肩上的伤，他欲言又止。 “良玉，我都理解你心里的想法。可是对于我们来说，个人的力量太弱小了，改变不了什么。你看，你的肩膀……” “谢谢你，”良玉笑了一下，“我只不过是说说我的想法。我知道要先保存力量，不会不爱惜自己。” 卫玄森松了口气。 “你快休息吧，本来受了伤就该早点休息的。我先走了。” 他站了起来，走到了门口的位置。 刚要出门，他突然定住了，半晌才转过身来对良玉认真地说道∶ “良玉……你知道我在阳间也没了牵挂，对我来说……你是最重要的人了。我希望你无论如何把自己放在第一位，不要去想什么狗屁公平正义了，我实在害怕你受伤。” 说着，他竟鼓足勇气，跑过来将良玉摁在了怀里。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响了起来。 良玉面无表情地看了看他，没有说话，直接回卧室了。 卫玄森呆呆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第102章 露水情缘 又过了两日。 大红的事情，良玉只能感应出一些碎片化的片段。 有些部分是契合的，有些部分感觉又不太契合。 想来是因为人在描述事情的时候，总是会不自觉地美化自己。 “我感应到的几个片段，其中就有你跟他们闹掰的部分。” 良玉站在监牢前，对戴着手脚镣的大红说道。 “我希望你能说得明白一点，如果你骗了我，便也走不出这无间地狱了。” 卫玄森站在良玉的身后，用右臂替她挡住了扑上来的业火的光，防止刺激到她的眼睛。 大红听完，头低了下去。 “后面部分全部是真的，分粮不公也是真的。只是我去告他们的原因……是我自己给自己戴高帽子了。” “是因为什么呢？” 良玉问。 大红犹豫了一下。 “其实是因为分到我那里，也跟前面的社员一样分少了。要不然这事我都不管的……” 他的话跟良玉感应到的片段终于对上了。 良玉看着大红戴着手铐脚镣的样子，想起他前两日的义愤填膺，不禁摇了摇头。 很多打着维护公平正义幌子的人，看起来十分高尚实际也不过是为了自己。 当事情跟自己无关或得不到好处的时候，他们还会这么热情地掺和吗？很难说。 想到这儿，良玉转了过来。 虽然大红有一些小瑕疵，但毕竟诬告陷害罪不成立，只能考虑把他重新送到判官司了。等判官司审判完毕，判书下来，才能给他一个清白。 这又让她犯了难。 如今的第三判官司的头儿是金霖，也是当初轮回司三区分部的头儿，现在的掌执佐治于江的妻子。 这样贸然送过去，岂不是不给于佐治面子？ 卫玄森看出了良玉的担忧，他想了想，走到了良玉的跟前。 “魂灵继续送到判官司……我先去查一查有没有在册。” 说着他取出了腰牌，对着大红的脑门照了一下。 “你看，”卫玄森指着腰牌的矩形红光说道，“他根本没有登记在册，只显示出了所属行政区的色块。” 良玉松了一口气。这样自己就好做一些了。 “由我送过去给择栖，就说是路上捡的游魂。反正这一块剪不断理还乱，他们自己都搞不明白。” 卫玄森说道，一边从腰牌侧面取出了笔，开始登记大红的身份信息。 两人跟地狱鬼差说明了情况，便一路往判官司去了。 卫玄森还是有些不放心。 “良玉，你的伤还没有好，要不我先送你回去吧？” 良玉说道，“大致好了，只是动作大的时候会疼。我跟你一起去吧。” 卫玄森想了想，只能应允。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道路两旁灰雾蒙蒙，隐隐约约看到雾中走出一个人来。 这影子越来越深，渐渐变成了一个皮肤黝黑的周正男子。原来是择栖。 卫玄森走上前去说明了来意。 “既然半道上碰到了，那就直接交到你手上吧。” 为了伤口能好得快一些，良玉今天穿着一件黑色背心，肌肉线条优美，伤口的部分仍包扎着。 她看起来没什么气色，疲惫感很重，跟之前神采奕奕的样子有很大区别。 择栖这时点了点头，眼神却移到了良玉的肩上。她结实的左肩打着绷带。 很明显，良玉受伤了。 要想打伤良玉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阴司这几个挨在一起的分部谁都知道良玉是不好惹的主。 她为人性格耿直，有些讨人厌的刚正不阿，确实有人对她心存不满，但谁敢真的下手呢，难不成阴司又出了鬼王？ 择栖不便多想，只回卫玄森道，“可以。这些日子你的进步很明显，最近送过来还挺频繁的。” 卫玄森回头看了看良玉，抿了一下嘴唇，说道，“让你见笑了。” 几人又寒暄了一番。良玉动身要走，卫玄森便跟择栖道了别，赶紧跟上了良玉。 择栖望着两人的背影，沉默了一下，终于转身大步朝着第三判官司走去。 时间已经是深夜。 省城郊区的大月亮毫不吝啬地将月光抛洒进了一方小院里，映在了院子里的荷花池中。 过了小别墅的门廊，穿过客厅再走上二楼，烂漫春光便扑面而来。 暗影扯住了女孩的长发，另一只手掐住了她的脖子。 也许是因为天气有些热，女孩的额角满是汗水，发丝沾在了皮肤上，双颊绯红。 “妈的，贱人，真是个小贱人！你就喜欢我这样粗暴对待你，不是吗？嗯？” 暗影双眼猩红，表情冷冽且透着一股狠劲。 女孩定定地注视着暗影的眼睛，咬着嘴唇不停摇着头，眼睛里有些泪水。 暗影伸出手摩挲着她的脖颈，女孩的头偏到了一边，他匍匐了下来，在她耳边低低地说道： “信不信把你弄死在这里……” “不……不要……” “你不是喜欢吗，喜欢的话我就让你达成所愿！” 终于结束了。 过了一会儿，暗影快速穿上了衣服，系上了皮带。他清点完自己随身携带的东西，抬腿就要跳窗而去。 “等等！” 头发蓬乱的女孩用被单遮住了胸口，大声对暗影喊道。 暗影的皮靴踩在了窗台上，声音听起来并没有多少温度。 “有什么事吗？” 女孩咬了一下嘴唇，努力从嘴里挤出来几个字，“你……还会来的……对吧？” 暗影冷笑了一下，并没有回她，迅速离开了这个小院，只留下女孩呆呆地坐在床上，等着收拾那场激情之后的残局。 这只是他无数露水情缘中的其中一件，算不上稀奇。 对暗影而言，女人？女人算不了什么。 她们只是他寂寞时刻解渴的果酒，他爱这其中的滋味却并不想长久负责，反正他只消勾勾手指，总有无数傻女前赴后继地往里跳。 暗影回到了扶西的住处，靠在了窗边。 夜风吹起了他的头发，他眼神直直地注视着自己手里的钢镖，又想起了那天的失利。 人生不过就是场游戏而已，他暗影会奉陪到底。 自己这辈子算彻底的完蛋，但只要拿到了执行使的资格，来生就还有希望。 “走着瞧！” 他嘲讽地笑了一下，用力拉上了窗帘。 第103章 在人间 扶西城。 今年异常持久的雨季终于结束了，天气越来越燥热。 曹尔雅紧紧地拉着窗帘，生怕一丝阳光透进来伤到了自己心爱的家伙。 蔡聪涵此时正坐桌边专心致志地看书做笔记，书页上“沙沙”地响着。 “你好热爱学习呀，”曹尔雅嘟着嘴巴，坐到了他的腿上，“都一直没理我……” 蔡聪涵抬起头来，黑漆漆的眼里温柔的笑意都快藏不住了。 “我想把过去学的都复习一遍，没学过的再补上。” “不行嘛，陪我……” 曹尔雅跳到了蔡聪涵身上，拿手蒙住了他的眼睛。 少年无奈地合上了书本。 “小坏蛋，叫叔叔……” 他刮了一下曹尔雅的鼻子。 “叔叔，求求你了……别看了嘛，陪我玩。” 蔡聪涵挑了一下眉毛，“玩什么？难道……” 曹尔雅马上打了一下他，“干嘛呀，我是说让你陪我聊天嘛……” 蔡聪涵表情又重新恢复了冷峻，他似乎是在思考一些严肃的事情。 “你的眼睛看得见魂灵，以后记得戴好护身符。不该你管的事情千万不要去管，知道了吗？” 曹尔雅抬起脸，点了点头，把头埋进了少年的胸膛里。 “不要说教啦……上次是个意外，我心软了。以后再也不多管闲事了，吓死我了。” 蔡聪涵拍了拍曹尔雅的头，说道：“知道了，我怕你出事情。嗯……有东西硌到了……” 曹尔雅抓了下脖子，“我的项链，大宝以前送我的。” 蔡聪涵笑了一下，低下头朝着她的唇吻了上去。 上午炽烈的阳光照射在了一处小院里，铁栏杆旁的爬墙月季开得正盛。 良玉拿了个布袋子从房间内走了出来，快速把门锁上了。 “你拿布袋子干嘛？他们都有袋子的。” 卫玄森撑了一把伞，试图帮良玉遮住太阳。 “塑料袋太多了污染环境。以前宫湖里都是塑料袋，污水乱排，湖水很臭。现在我买菜都用布袋子。” 说着两人便并排出了小巷。 良玉在阳间的据点并不华丽，甚至看起来十分简陋。 这一片是安置房小区，建筑外观极其敷衍，地上坑坑洼洼的，总是淌着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黑水，太阳一晒就散发出臭味。 小区附近有一个临时菜市场，门头旁有很多摆摊卖菜的老人。 太阳很毒辣，这些肤色黝黑的老人们被晒得龇牙咧嘴。 前面围了一堆人，叽叽喳喳不知道在讨论什么，卫玄森连忙上前查看。 “哎哟——哎哟——” 一位穿着中山装的老人拍着大腿，仰天痛哭了起来。他的牙齿已经没几颗了，嘴巴上都是皱纹，哭声时高时低。 “你怎么了？” 良玉问老人。 老人无暇回答她，只悲伤地痛哭着，一边哭一边用自己的衣服擦着鼻涕眼泪，胸口剧烈起伏着。 “这老头从乡里担了几十斤的菜来县里卖，结果收了三张假币，这阵子全白干了。” 旁边有位阿姨帮她解答了。 “空心菜几块钱一斤？” 卫玄森从钱包里扯出了一叠钞票，问道。 “一块钱，他担了几十斤呢，还有黄瓜茄子。瓜类都卖完了，只剩这些菜了，真可怜啊，年纪这么大了。” 那阿姨说着，语气里满是惋惜。她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终于离开了。 “玄森，我们把这些菜都买下来吧，这么大的太阳，让他早点回去。” 卫玄森点了点头，将竹篮子里晒得有些蔫的空心菜装进了良玉的布袋子里。他抽出了几张百元钞票，放到了老人的手里。 “这些菜我们都买了，您老人家先回家吧，太阳这么大不要中暑了。” 结果老人连连摆手，表示不要这钱。 “你们的钱也是辛苦挣来的，我不要。我给你称，多少钱就是多少钱。” 良玉蹲了下来。 “大爷。我们是年轻人，挣钱容易。你是老年人，从乡里那么远过来太辛苦了。这些钱对我们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你就拿回去吧。以后谁要是给你大钱你就别收了，只收零钱吧。” 卫玄森也加入了进来，两人苦口婆心地劝了半天，老人终于收下了钱。但他只抽了三张，其它都还给卫玄森了。 两人望着老人挑担离开的背影，心里怎么也不是滋味。 “想不到灵锦还有这么穷的人啊，太辛苦了这钱挣的。” 卫玄森提起手里的布袋子，看了看里面蔫蔫的空心菜，摇了摇头。 良玉这时却冷笑了一声。 “他们一直都存在，只是你的眼睛里很少有他们。灵锦发展太快了，到处都光鲜亮丽，已经容不下他们了。” “你怎么这么说呢？” 卫玄森很不解。 良玉不想解释。她接过了卫玄森手里的布袋子，朝住处走去了。 卫玄森低头瞅着老人还回来的那几张钞票，心里五味杂陈。他想了想，把它们又装回了钱包里。 很快就到了十二点，卫玄森做了午饭。 两盘他老家的肉菜，一盘西红柿炒鸡蛋，另一盘是刚才买的蔫了的空心菜。 “良玉，快吃饭了！”他喊道。 良玉此时正在卧室内拆自己肩上的绷带。 药浴池和卫玄森带来的药效果都不错，她那深深的伤口此时已经愈合，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疤痕。想来过阵子应该会消掉。 “这都是你做的？” 良玉一边放筷子一边问道。 “当然！我很小父母就去世了，所以做饭洗衣我都会。要是你以后忙不开……” 卫玄森痞痞地笑了一下，眼角出现了一条淡淡的鱼尾纹。 良玉看着他低头不停扒饭的样子，心里不知道为什么有些难受。 他坐没坐相，站没站相，一身的痞气，想来跟自己一样从小没人教没人管养成了习惯。 罢了，自己以后也对他宽容一些。 “你干嘛用这种眼神看我啊？” 卫玄森看着良玉那双充满怜悯的眼睛，有些奇怪地问道。 良玉没说话，她低下头夹了一片肉，放进了卫玄森的碗里。 “前些日子多谢你，我的伤已经好了。” 卫玄森有些惊喜。 他一边用餐巾纸擦着嘴巴一边大咧咧地说道，“客气啥啊，这不是举手之劳嘛。要是你以后有什么困难，你叫我就是，我为你两肋插刀！” 说着，他又扒了一口饭，筷子伸到了肉菜里。 两人刚刚吃完饭，卫玄森携带的通讯设备就有了反应。 “是急呼，”他说道。 “谁？” “吴司。” 良玉站了起来，将碗筷一股脑扔进了洗碗槽里。 “我们快走吧。” 说着，两人碗筷也来不及收拾便出了门。 第104章 遭遇游魂 刚到轮回司，良玉和卫玄森就被吓了一跳。 办事处的长椅上，司旗正捂着一只流血的手臂，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地上有许多血滴，沿着门口的方向一直滴到了椅子边上，旁边的璟凰脖子上也有一道血痕。 “你们怎么了？” 良玉收起了皮鞭，一脸忧心地看向了璟凰。 璟凰这时拿出一瓶透明的液体和一块纱布朝着司旗走了过去，蹲了下来。 “我们今天正常执行公务，路上碰到了一群游魂，被攻击了。” 她打开瓶盖，将瓶子里的液体倒在了司旗的伤口上，清洗掉了伤口里的血水。 “一群游魂？在我们的辖区吗？” 卫玄森瞪大了眼睛。 璟凰抬起了头，回道，“是的。在我们的辖区。这很奇怪，不知道一下子怎么来了这么多，浩浩荡荡的一大片。我得先给司旗洗伤口，防止尸毒进去。” 良玉俯下身子检查了司旗的伤口，看起来是利爪伤的，伤口有点深，肯定会很疼。 “能讲一下你是怎么被攻击的吗？” 司旗摸了摸已经绑好纱布的手臂，眼神放空起来。 “我们这次的任务在省城养老院附近，那边人口密集，老龄化比较严重，本来业务也多。但是魂灵带到九里垭，突然跑出来一群游魂，数量大概几百，年龄分部很广。他们把我们带的魂灵卷了过去，我们就打起来了。” “原来是这样，”良玉表情凝重起来，她又转过头看向了璟凰，问道，“你怎么样姐姐，伤口要紧吗？” 璟凰摇了摇头。 “不要紧的，我已经涂了药，是皮外伤。还好我们两个人都比较理智没有恋战。已经上报给了吴司，看他那边怎么决定，实在不行只能请求其它部门进行支援了。” 这时，听到风声的吴司踏着大步走了进来。 他首先看向了璟凰，发现她头发纷乱，脖子上有道伤痕，旁边的司旗也受伤了。 “璟凰，你还好吧，有没有受伤？” 吴司问道。 璟凰回道：“没什么大问题。你看看这个事情我们现在怎么解决。我看数量太大了，光靠我们三区分部是不现实的。” 吴司沉吟了片刻，坐到了旁边的太师椅上。 “很奇怪啊，我们辖区应该没有这么多游魂才对。玄森，你跟良玉这几天巡查的是哪一块呢？” “灵锦。”卫玄森答道。 “这么多魂灵，你们没有感应到吗？” 璟凰拉了拉自己手腕上的黑带子，说道，“这不能怪他们。一个是灵锦隔省城还差着扶西，距离太远。二个是这群游魂移动速度很快，是突然之间来到省城的，现在又突然离开了，行踪不定。” 吴司半靠在椅子上，表情略有些严肃。 虽说游魂三五成群并不算稀奇事，以前也时有发生，套用之前的方案应该也行，但就怕出现损兵折将的情况。 真麻烦，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出问题！ 璟凰使了个颜色，良玉便带着其他人出了房间。 “你觉得是怎么回事呢？” 吴司放下了撑着的手臂。 璟凰低头看向自己手上的划痕，说道，“不太清楚。但我猜是因为游魂们如今大多都不愿去往生了。近十年来他们的力量越来越强大，不太好控制，为了不落单所以选择聚集。” 吴司点了点头。 “既然目前还没有造成什么大的影响，我们先商量个对策吧。司旗受了伤，我看最近拘魂的业务很难开展，你需要帮手。我想去其它判官司借个人过来。” “只借一个人吗，借谁？” “眼下并不严重，所以只要一个就好了。还不知道借谁，要先问问能不能借。” “要上报吗？” “这是小事情，暂时不要惊扰上面。我们能解决就是最好的了。” 等下属都散了，吴司望向了旁边的书架。 看来自己还是要先留着良玉，毕竟轮回司里她是能力数一数二的，用处还很大。 这样想着，他便叫来了暗影。 “良玉那个事情先放一边。我这边有新的任务，会给你酬劳。” “什么任务？” 暗影慢慢地踱步走了过来，靠在了旁边的石柱上，一边触摸着自己身上的钢镖问道。 吴司压了一下手指，说道，“最近游魂泛滥，想来是结成联盟了，可能不太好对付。如果你有想法……” 暗影冷哼了一下。 说来说去自己还是个雇佣兵，吃苦受累的立马想到自己，转正的事却撂一边了。他显然不愿意。 “看到了吗？这是合同，大家都是按规矩来的。我当然不会声张，但我要得到的我绝不会放弃，我会在规定的时间内完成目标。你也不要小看我。” 说着暗影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房间，留吴司一人在黑暗里沉默着。 他也冷笑了一声。 只要眼前这个人物欲强烈，他有的是方法拿捏他利用他。 外面实在太热，暗影辗转到了省城近郊，一路上躲避着太阳朝住处走着。 他知道自己的一个最大优点∶目标明确，从不精神内耗，这让他精力充沛。 阴司这些酒囊饭袋，他们以为他甘心做一个杀手么？ 他想起几年前带自己入行的高禹，不免有些讥讽地笑了一下。 第九判官司被巡查司逮了正着，最后高禹祭了天，判官司罚酒三杯。 自古以来都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不跳出这个规律自己只能重复高禹的命运，他懂这点。 这时，隔壁居民楼传来了惊呼声。 “抓紧了孩子，不要丢，不要丢手……” 一位老人放下了怀里的菜篮子，大声朝着四楼的方向喊道。 “不要大声叫，会吓到他，他会掉下来的！” 旁边一个年轻女孩见状说道，她的样子也很焦急。周围渐渐聚集了很多人，大家手忙脚乱地开始想办法。 暗影抬头一看，一个四五岁的男孩抓着窗户的外沿，防护栏空隙太大，孩子又太小，可能是爬出窗台出来玩耍掉进了空隙里。 这小孩一张脸憋得通红，要看就要支撑不住了。 “他父母去哪里了？” “他家里只有他和他爷爷。快打消防电话！快！” 小男孩大哭起来，他吓坏了。渐渐地，他精疲力尽地松开了手，直直地落了下来。 暗影这时飞快地抓着防护栏爬上了三楼，在电光火石之间抓住了男孩的裤子，接着纵身越向了地面，将孩子放在了地上。 男孩已经昏迷了，旁边的女孩跑过去把他抱了起来。 周围人被暗影吓坏了。 他是怎么做到那么快爬到三楼的？他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却没有一点受伤的迹象，可能是个练家子吧，大家猜想。 众人刚要感谢他，暗影却嘲讽地笑了一声。 “吵死了！” 说着他便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到了人间时间的下午两点，第六判官司那边出了消息，同意将苍逸借过来。 而这边，璟凰带司旗先去了药浴池，这样伤口恢复得更快。 “司旗，这段时间你先休息一下。你跟其他人不一样，你还有家人，记得保护好自己。” 璟凰提了一些水果过来，放到了司旗住处的桌子上。 “多谢。我这个伤应该不算特别严重，不太想休假，我想跟大家在一起。” 司旗站了起来，一只手放在了自己的腰牌上。 璟凰摇了摇头，“你先回人间住处探望亲人，这里交给我们，不要逞强。” 司旗略微思考了一下，终于应允。 第105章 瑞乐之行 第六判官司。 钱判官钱英看向了眼前的两位下属，吸了口烟。 “苍逸，如今游魂结成了联盟，轮回司三区分部的人受了伤，可能得带你过去补个空缺。你知道，判官司执行使里你跟轩年都是从拘魂转过来的，这一块你很熟。” 苍逸点了点头。 轩年眼下还带着新晋的判官司执行使乔云，业务这一块倒是不用自己操心。 “这次你去三区分部，记得多多搜集信息，这样我们对第三判官司也更了解一些。” “是。” 苍逸从房间内退了出来，一路往轮回司三区分部赶去。 听到游魂已经结成了联盟，他并不感觉惊奇。 钱英不知道交给了他们多少违背条例的往生任务，想必那些逃脱的游魂早就传开了。 出身底层的游魂们一无所有，他们最豁得出去。反正横竖不过一个死字，若来生都没了个期待，还不如自由自在做个死人。 还没到三区分部，吴司就已经在办事处等待了。 苍逸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吴司，从今天起到司旗伤好，这阵子都由我来配合璟凰前辈。我做得不周到的地方还望你指点。” 吴司指了指旁边的座椅，示意苍逸坐下说话。 “你说的哪里话，是我们有求于你。你的经验如果能给到我们这边，我们也深感荣幸。” 说着，他又顿了一下，继续问道，“钱判官近来如何呢？” 苍逸回道，“一切都好。” 不到一刻钟璟凰就进来了。她看起来刚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些东西。 苍逸见状跟她打了招呼，说明了情况。 “这样吧苍逸，我把最近的进度跟你对齐一下，再说下我们接下来的一些目标。完了今天你还是先休息，住处我们已经打理好了。” 他的住处在卫玄森的旁边，两间屋子不过一百来米的距离。 “行，劳您费心了。” 毫不意外地，今天也是个艳阳天。 瑞乐县的中河街，一条穿过破旧大楼的通道外是一个已经关闭的滑冰场，通道两侧店铺林立，卖的主要是廉价的服装和饰品。 司旗换上了便装，走到了其中一个店铺。 “妈。”他叫了一声。 正在拿撑杆给客人取衣服的中年女性冷不丁地回过头来，平静的脸上立马被笑意铺满。 “回来啦，今天休假？” 她拉上了一个布帘子，示意客人进去试衣服，然后把旁边的塑料凳给司旗推了过去。 “你这手臂怎么回事？摔了吗？” 女人发现他手臂裹着纱布，连忙站了起来。 “不碍事，摔了一跤。” 司旗从挎包里拿出了一沓钱递给了对面的母亲，说道，“这个钱你们拿着用。” 女人接过了钱，眼睛里十分诧异，她吐了口唾沫数起了钱来。 数完以后，她退了大概一半回来，“要不了这么多。你终于长大了知道体恤人了，不像以前那样冷冰冰。妈真高兴。” 司旗摆了摆手，“不用。我存了些，你拿着吧妈。小桃最近怎么样，学习还好吗？” 女人拍了一下大腿，“好啥哦，年级百名开外了，整天玩。马上就高三了。骂也不能骂，打又不能打，人家说不是亲生的就区别对待，那我怎么办。” 司旗想了想，问道，“她放暑假了吗？我今天跟她谈谈！” 到了傍晚，司旗母亲终于收了摊，把卷帘门拉了下来。两人朝着一条陡坡走去。 “哥！” 小桃刚走到楼梯的位置，这时惊喜地回过头来，帮她母亲提起了袋子。 “你怎么回来啦，今天不是工作日吗？” 司旗举了一下自己的手臂，“摔了一跤，打不了字了。” 这当然是个善意的谎言。家里人要是知道他在阴曹地府当差一定会吓死的。 “小桃，你们先上楼，既然两兄妹都回来了，我去买点菜，晚上妈给你们做好吃的。” 说着，司旗母亲便小心地扶着栏杆往楼下走去了。 小桃给司旗接了水，坐到了他旁边的沙发上，两只眼睛滴溜溜转着。 “小桃，你是不是最近没有认真学习？” 司旗一边把挎包挂在架子上一边问道。 小桃低下了头，“你不在家，我就不想学。” “这是什么话？你现在马上升高三了，趁着暑假好好补一补。” 小桃撇了撇嘴，不再说话了。 到了晚上，司旗洗漱完坐到了卧室的窗边。他低头看着自己的伤口，表情有些严肃。 昨天那个阵仗着实吓到了他，这一点不能否认。璟凰为了救自己差点被拧断脖子，这让他心惊胆战。 她说得对，自己不一样。家里还有母亲和小妹，如果不勤练本事恢复到能力置换之前的状态，下次保不齐还会出大问题。 想到这里，司旗关掉了空调，渐渐闭上了眼睛。 睡到半夜，他突然感觉身边多了个人，不由得警觉地握住了身下的钢鞭。 但那团黑影子却发出了柔柔的一声“哥哥”。 原来是小桃。 她只穿了一件吊带背心和短裤，从床的那边爬了过来坐到了司旗旁边，将头枕到了他的腿上。 司旗忙伸出右手开了床头灯，他有些不太适应，表情严肃起来。 “你怎么进来了？” 小桃噘着嘴说道，“我要跟你睡。” “你都这么大了，回自己的房间睡。” 司旗拾起旁边的毯子，把小桃裸露的臂膀遮了起来。 “你凶什么啊哥哥，你讨厌我了……” 小桃红着脸，一脸受伤的样子。 “你以前都跟我一起睡的，现在怎么不和我一起睡了？” 司旗皱着眉头叹了口气，“我们上一次一起睡是多久？快十年了吧，那时候你才六七岁，还没有什么性别意识。现在你长大了，得自己一个人睡觉。” 小桃沉默起来。但她根本没动，只是绞着手指呆呆地站在一边不动弹。 过了一会儿，见司旗仍要赶她走，她匍匐了过来。 “哥哥，你抱一抱我。就抱抱我。” 她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一张脸皱成了一团。 司旗心软了。他伸出双臂抱住了小桃，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了，需要哥哥安慰？” 小桃摇了摇头，“我想你嘛。” 司旗这时摸了摸小桃的头说道，“你在家好好学习，不要想其它的，钱我来挣。我知道你不喜欢听这些，但读书很重要，不能荒废了学业。” 小桃抬起头来，将鼻涕眼泪擦到了司旗的睡衣上。 “哥哥，为什么你每次都用大人的语气教育我，明明我们只差了四岁。你……你就是讨厌我了……” 司旗低头看着她的脸，无奈地回道，“怎么这么说呢？你这话没有根据。” 小桃踌躇了一下，终于开了口。 “哥哥，你是不是有女朋友了啊。最近都没有见你回来。” 司旗听到这话，心里突然“咯噔”一下。小桃是母亲去世朋友的孩子，他们没有血缘关系。 那家人不要女孩，他母亲只好接回来养了。 他一直把小桃当亲妹妹看待，可惜她却没什么边界感，想来是对自己有了些想法。这让他有些尴尬和无奈。 “没有。你不要多想了。回去睡吧。” 说着，司旗不分由说地将小桃抱下了床铺，轻轻推到门外，关上了房门。 夜越来越深。楼下超市的狗一直汪汪叫着，仿佛有什么危险人物在靠近。 路上偶尔响起汽车开过的声音，像游丝一样悬浮在空气里，一直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而位于柏坂城的巡查司，此时却灯火通明。 纵深感极强的资料馆在血河的中游，周围大片的乱石丛，环绕着生长的人脸花正在盛放。 “远烟姐，这次我们是从哪个部门开始呢？” 靠近角落的书架旁，一个不大看得出年纪的男子将一本资料递给了旁边的女人。 “掌执那边的意思是让我们随机抽查。对了青崖，把之前出过问题的判官司和轮回司的数据给我，他们是重点巡查对象。” “好。” 说着，男子走到了第四个书架旁，取下了目标文件。 “我们感觉我们可以根据以前的经验整体做一个规划，再备上相应的应急预案，尽量把各种情况都兼顾到。” “可以，不过要想兼顾很难。我希望这一回我们不要重蹈海越他们的覆辙，得顶住压力，经受住诱惑。” 青崖点了点头，看向了墙上挂着的鹿皮。 第106章 夏日的夜晚 快到八月，扶西城的日头一天胜过一天，青暮路的柏油马路仍有些余温。 晚上九点。神府花园902的卧室窗户紧紧关闭着，房间内只开了一盏暖黄的夜灯。 蔡聪涵温柔地凝视着曹尔雅，伸出宽大的手掌将她抱到了自己身上。 突然，他的眉峰紧蹙了起来，忍不住咬了咬牙。 他和心爱的女孩几乎同时含情脉脉地看向了对方。 是比烈火还炽热的情欲。 女孩面色潮红，气息紊乱，眼神如雾一般，她一只手死死地抓住了蔡聪涵宽厚的背部。 “尔雅……我想好好照顾你……” 少年双手握住她的腰，仰头吻向了她的唇。 半个多时辰以后，曹尔雅瘫软了下来，像一朵被暴雨淋过了的蔷薇花倒在了少年这棵树干上，呼吸仍然不平稳。 蔡聪涵倒不是太累，他紧紧抱住了曹尔雅，不停地帮她顺着气息。 “聪涵哥哥……” 曹尔雅轻唤了一声，倒在了他的怀里。 蔡聪涵亲了她一下，从电脑桌上抽出了湿巾，帮她仔细地清理了身体。 “要喝水吗，我去给你倒。” 曹尔雅摇了摇头，“我不喝水。我想吃雪糕。” 蔡聪涵捏了一下她的脸，责怪道，“刚刚运动过了，不能吃那么凉的东西，对身体不好。我去给你倒水。” 说着他便站了起来。 曹尔雅看着少年只穿着自己买的灰色睡裤的背影，突然红着脸笑了。她不由得将头进了旁边的被子里。 这是第几次了呢？好像是第三次。 曹尔雅觉得他太克制了。有好几次自己想欲擒故纵他都能一眼识破，非让她好好睡觉。 这个笨蛋蔡聪涵，总觉得自己非人类男子，时间过长会让她受到伤害。 他忘不了第一次害她走不了路的记忆。 电脑桌上的台灯开了，少年又翻开了未读完的书页，而曹尔雅卧在枕头边，渐渐闭上了眼睛。 过了好久，蔡聪涵才回过头来，看着女孩白里透红的脸，帮她拉上了被单。 他伸出手轻轻地摩挲着她的皮肤，突然感觉她脆弱得像一只透明的玻璃杯。 “尔雅……”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在叫她的名字，然后又俯下身体轻吻了一下曹尔雅的额头。 卧室的灯熄灭了，世界重归于平静。 但人世间多得是睡不了觉的人，比如这个时候的方林威。 宋康宁和谌月英得了严重的创伤应激症，眼前时常出现幻觉，他不得不请假陪着他们。 好不容易等到老舅舅妈病情好转，他才回了扶西上班。 楼上就是曹尔雅，他想她，也为那天她来到自己家遭遇的一切感到抱歉。 她前些日子碰到了灵异事件，自己并没有给她保护和安慰，反而…… 他暗自想着，却忽然听到了一些“窸窸窣窣”的声音，仿佛是谁在讲话一般。 突然，卧室的墙壁变成了水波纹了似的，从中冲过来一个男人——四十岁左右，栗色头发，穿着医生的白大褂。 他来不及刹住脚，一下子倒在了方林威身上。 “请问……” 方林威刚要大喊，男人的后面紧接着跟上来两个身穿黑衣的男女，他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按住了这男子，方林威只好规规矩矩地站到了一边。 “没想到晚班也有这么累人的活，唉，跑得太它娘们快了，”黑衣男说道，“你快点登记上，我们好赶去下一个。” “行，稍等，”黑衣女取出了腰牌。 被按住的男人这时却使劲摇了摇头，“你们不要着急，我跑不是因为不想跟你们走。我还有一台手术，我走不了，我必须要完成它，有人等着我救命啊！我指望不上自己带的那几个笨学生，唉！” 黑衣男听罢眉头锁了起来，“柠菏，我们组没有这种先例的吧？为魂灵完成愿望算违反条例吗，我记得条例里没有这个。” “不算违反，只要最后能带回三区分部。我记得之前璟凰他们组就有过通融，吴司不也没说什么。他是医生，这个比较特殊。这样吧倾峰，我把这个任务标记一下，我们给他通融。” “好。既然是救命，那我们就带他返回省城第二人民医院，让他完成手术。” 倾峰顿了顿，又问道，“你既然已经死了，又要怎么来完成手术呢？你是过劳死，身体目前还是完整的，到去世也不过两小时，我们先给你还魂你看怎样？等你完成手术，我们再拘你。” 男子整理了一下衣袖，点了点头，“感激不尽。” 倾峰和柠菏看了一眼方林威。 “你没受到惊吓吧？你能看见魂灵应该是之前接触过魂灵的缘故，过阵子你就看不见鬼了，放心。” 说罢，两个执行使便带着这医生的魂灵一溜烟出了方林威的卧室，留下他一人目瞪口呆地坐在了窗边。 整洁的地板上，刚才剧烈冲装碰倒了的蚊香已经熄灭了，空调被皱巴巴的，他的书也从架子上落了下来。 这一切都揭示着刚才的一切并非来自自己的臆想。 方林威突然想起一件事：那天在老舅家，是一个穿着类似黑色制服的男子力挽狂澜，舅舅舅妈才能够生存下来。 难道他也是鬼差？他辗转难眠，打开窗帘望向了远处的天空。 过了好一会儿，方林威才重新回到了床上，强行让自己闭了眼。 深夜的柏油路静悄悄的，择栖一人身着便装行走在灵锦近郊。 已经快12点，他看到旁边有个拉着板车在垃圾桶里挑挑拣拣的人。 那人跛着腿，大概一米六几。昏暗的灯光下能看到他身穿一件褪了色的的迷彩服。 “这么晚了还有人捡垃圾吗？” 他感到一阵疑惑，一边自言自语道。 “当然有了，执行使大人。你看不到的地方，多的是为了生存在挣扎的人。” 是熟悉而讨厌的声音——来自暗影。 择栖并没有回头。他知道暗影一定站在自己身后，可他不想跟他讲半句话，只自顾自地往前走去了。 “咻——” 一记钢镖朝择栖打了过来，择栖快速闪过，那镖便打到了旁边的一棵行道树上。 “你到底有何贵干？” 择栖不耐烦地问道。 暗影从树上拔下了钢镖，说道，“路上刚好碰到了你而已，打个招呼。” 择栖冷哼了一声，抬腿就要离开。 “我说，你何必这副清高的样子。别看我坏，我坏得干干脆脆。不像你，自诩高尚，实际上也不过是个投机主义者。我都听说了，你为了良心不受罪跟人置换了能力。” 暗影吹了吹钢镖上的木屑，邪笑着说道。 择栖听到这话咬了咬牙。妈的，他是从哪里知道这个事情的？ “你说完了吗？” “还没完呢。少他妈跟踪我，少管我的事，上次那个事情你要是敢说出去，我削下你的脑袋！” 想必是上次他去轮回司三区分部的事情，这家伙跑到了良玉的住处。 “对了，上次良玉肩膀上的伤是你做的吧？” 择栖眼神直直地平视前方，根本不看暗影的眼睛。 暗影收回钢镖，不置可否，又重复了刚才的话，“择栖。我俩是故交，我不希望我们之间有什么过节。希望你也能识时务，别没事找事，不该你管的事情就不要管。我把这话撂这里！” 说罢，暗影便转身离开了。 第107章 偶尔的意识 省城城郊。 现在的时间是晚上九点半。蔡聪颖端着一盆水从卫生间里走了出来，她的步履很慢。 她的侄子严皓辰此刻正在客厅里安静地待着。他看起来跟上次并没有多大的区别，眼神仍旧木木的，毫无生气。 然而有那么一瞬间，他突然有了一些模糊的意识。 他并不清楚自己的身份，只是感觉到了“我”这个个体的存在。 像是猛地从深度睡眠中醒来了似的，他的心脏“砰砰砰”狂跳着，开始茫茫然地四处观察起来。 湖蓝的窗帘，浅蓝的墙壁，木头的地板……怎么这间屋子这么陌生呢，他不记得自己来过这里。 “我到底是谁呢？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拿起了书桌上的一个相框，一边自言自语地说道。 蔡聪颖这时候刚刚过来，她发现侄子似乎跟个正常人一样在看相册，不由得发出一声惊呼，满盆水也“哗啦”一声洒了一地。 严皓辰显然也听到了蔡聪颖的声音，他想转过头去，但意识却渐渐模糊起来。 “辰辰！辰辰！你又好了吗？伯母看看……” 等到蔡聪颖转到了严皓辰的对面时，才发现跟前两次一样，他短暂的恢复后又变回了先前的样子，一双黑眼睛跟一潭死水一样了。 难道说是因为状态还不稳定吗？ 从六月开始，她发现严皓辰偶尔会出现一些有意识的时刻。 有时候他会焦虑地站起来想要离开，但持续时间都极其短暂。 蔡聪颖不免有些失落。 但她转念一想，辰辰会出现这种反应，大概率跟自己这些年来精心的照料有关。只要自己加把劲，也许就能够在老死之前教会他自理。 想到这儿她心情好了一些，便高兴地拖了地，拿起垃圾袋下了楼。 路上碰到了隔壁的小伙子卫玄森。 “今天回来住啊？好些日子没见你人，是回老家去了吗？” 她热情地打招呼道。 卫玄森今天换了身便装，像是刚刚洗完头的样子，他也提着一个垃圾袋在往楼下走。 “回去了两次。蔡姨，我看你脸上笑眯眯的，心情很好啊，遇到了什么开心的事情吗？” 他套起了近乎。 蔡聪颖拍了一下大腿，笑得嘴巴都合不拢。 “哎呀，说实话我是真高兴啊。我家那个侄子你是知道的，只会哭闹，没什么知觉。最近我发现他偶尔会恢复意识，跟正常人一样还会讲话哩！我这日子都有盼头了！” 卫玄森听到这话眉头一皱，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原来是这样。说明你的努力有了回报啊，可喜可贺。对了，我能去看看他吗？” 蔡聪颖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多谢你有这个心，随时来我家做客就可以。” 卫玄森先在蔡聪颖的卫生间洗了手，随即坐到了沙发上。 严皓辰坐在他的旁边，跟自己上次见他时一样一样的，没什么大的区别。 这让卫玄森有些摸不着头脑。他当初搬过来就是因为这家伙长得跟蔡聪涵一模一样，味道也是相似的。 可他本人看起来却像个傻子，跟人基本没有互动，完全猜不透他到底是个什么状况。 难道仅仅是因为巧合吗？ 夏日的夜晚很宁静，612国道上偶尔有大货车开过的声音。 “聪涵，你怎么样了，好点了吗？” 曹尔雅握住蔡聪涵的手，一边用毛巾帮他擦着汗水。 少年的脸本来就很苍白了，不知道什么原因此时却有些发灰。 他脸上的蜘蛛网一样的乌青的印子冒了出来，过了很久才和旁边暴起的青筋一起慢慢消了下去。 蔡聪涵看着曹尔雅有些发红的眼眶，嘴角勾起了一丝勉强的微笑。 “傻孩子。别担心。你被吓到了吗？” 想来是因为这些日子跟尔雅行了太多次鱼水之欢，自己的控制力变弱了一些，刚才差点又被恶念夺去了意识。 曹尔雅轻轻拍了一下蔡聪涵的头，说道： “我不怕。我只是害怕你难受。今晚我不睡了，我好好陪着你吧。” 蔡聪涵低头一看，自己身上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打湿了，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十分难受。 他站了起来，朝浴室走去。 “我再去洗个澡，你早点收拾收拾休息吧。” 说着便“吱呀”一声关掉了浴室的门，门内很快传来了花洒放水的声音。 曹尔雅看到了他仍有些青斑的右臂，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酸楚。 他到底经历过什么才会有现在这样时不时的剧烈痛苦呢？她甚至不敢触碰那个真相，更不敢多想。 等了差不多一刻钟，蔡聪涵才围着浴巾到了卧室里，拉上了薄被。 “尔雅，有些抱歉。可能最近我们都不能……” 曹尔雅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但她马上抬起了头来，回他道，“笨蛋。我当然不想你受苦。哪怕我们俩没有这个，我也可以一直跟你待下去的。” 蔡聪涵起身抱住了她，吻了吻她的唇。 “那不行的，如果你非要，我再累也愿意给你。” “可你不是会被恶念控制嘛，我不要了。” “没关系，过阵子我就恢复了。这两个月我受了两次伤，所以……” 曹尔雅赶忙用手指按住了他的嘴巴，示意他不要说下去了。这个笨人，自己又不是欲求不满，非要跟自己好好解释。 “那我们睡觉吧，好不好？” “好呀，笨蛋聪涵哥哥。” “你这个傻妮子。” “你才傻呢……不许这么说我……” 两人在被窝里嘻嘻哈哈打闹了好久，曹尔雅才慢慢有了困意，慢慢进入了梦乡。 但蔡聪涵睡不着。 他本来也没有睡觉的习惯，这时也只是睁着眼，有些鬼态地盯着天花板。 这样的日子还会持续多久呢？ 从良心出发来说，自己现在感到十分的幸福，他心爱的人正睡在自己的臂弯，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他想要这样的幸福一直持续下去，虽然明显不可能。 不管是什么状态的魂灵，原来大家始终还是无法摆脱对这万丈红尘的念想。 到头来大家都会贪心，因为一旦晓得了太阳的光明，就无法再继续忍受黑暗的折磨了。 想到这儿，他替曹尔雅掖了掖被子，靠着她闭上了眼睛。 第108章 权色 禺山没有白天和黑夜，常年都被淡淡的灰雾笼罩着。 靠近第六判官司的乱石丛附近有处小宅院，苏式园林的设计，一方水池上还冒着白烟。 周围的建筑在缭绕的烟雾中若隐若现，只能隐约瞥见一些翘角屋檐，悬挂着的铃铛发出了清脆的“叮叮”声。 透过精美的镂空屏风，可以看到里边水蓝色软榻上方悬挂着几笼纱帘，如梦如幻。 旁边的小桌上放着酒杯，一大瓶白酒已经见了底。 “文斌……” 钱英一只手搭在了吴司吴文斌的肩头，她吸了口烟，将烟雾吐到了他的脸上。 “今天你得陪我。” 她笑了一下。 “你累了，早点休息吧。” 吴文斌将这烟雾连同杯子里的酒一起咽进了肚子里。他站了起来，作势要走。 钱英在烟灰缸里摁灭了香烟，丢了一颗糖进嘴里，接着单手解开了颈下的扣子。 “你今天不能走……” 她的声音冷冷的，虽然动作极其暧昧，但语气里却没有半分挑逗的成分。 吴文斌的额头上有一些汗水。他知道她什么意思。 钱英不可能爱他，她根本瞧不上他。她只是喜欢玩弄他人于股掌之间的快感。 面前的那扇门“砰”地关上了，室内烟雾滚滚，刹那间门厅就变得虚无一片，再找不到出口了。 吴文斌见状只得挨着钱英坐了下来。 他伸手接过了她递过来的香烟，点燃后深深地吸了一口。 过了一会儿，他靠了过来，看向了钱英的眼睛。她虽然看起来不老，但他知道她的岁数已经很大了。 这双眼睛里满是藏不住的欲望和野心。 室内的灯光很昏暗，烟雾沿着床边蔓延开来。 吴文斌脱掉了上衣，露出了一身结实的腱子肉。他想掌握一些主动权，便开始解钱英的内衣扣子。 “啪！” 钱英用力抓住了他的手，冷笑了一下。 “你……不是想要吗？” 吴文斌大为不解。 钱英这时却环住了吴文斌的脖子，作势要吻他。 “不行，”吴文斌皱了一下眉，“做可以，接吻不行。” 钱英一巴掌打了过去。 “你没资格说这个。不过就是还忘不掉那个丫头嘛。但我不在乎。我对你的感情生活毫无兴趣，我要你的身体。” 她坐到了靠枕上，将吴文斌的头强硬地按了下去，闭上了眼睛。 “好好服侍我。我们俩可是一根绳子上的蚱蜢，生死存亡都在一起了。如果我下了地狱，你也会跟着过去的。” 说着，她的眉头皱了起来，不由得咬紧了牙关。 他是个烂人，她当然知道。但他各种层面的能力都很强，她舍不得放他走。 过了好一会儿，吴文斌才抬起了头来。 他的眼睛有些猩红，舔了舔嘴唇便不管不顾地扑倒了她。 “你不要对我说这种话。你要我随时都可以给，一定包您满意。但是床上的事必须我说了算。” 说着，他解开了皮带。 那方软塌“咯吱咯吱”响了起来，轻纱帘子内各种气味横冲直撞地缠绕着，既香艳又糜烂。 “今晚上让你流连忘返。” 吴文斌邪笑着，拉住了钱英的一只手。 钱英无法回答他。 她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但内心却明镜似的。她知道他想趁她忘乎所以的时候提要求。这人目的性太强了。 果不其然。 “我听说掌执那边还缺一个佐治，你可能会过去。这第六判官的位置……” 钱英双手抓着吴文斌的头发，口里却囫囵着不正面回答他。 “……先做好眼下的事。你做……做得多好……我……我就给你……多少希望……” 她的脸简直快涨成紫色了。 这场游戏的主角们坚持了很久。 到了人间的深夜，吴文斌才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裸着身体在床边又点燃了一支烟，自顾自地抽了起来。 钱英胸口上搭着茶色大丽花的被单，眼角有些泪痕，虽然这东西跟她的情绪毫无关联。 “这件事我回去会考虑。” 钱英穿上了衣服，接着说道，“但我也没把握能通过佐治的考核，很多地方我还要进行准备。我不知道你是从哪听来的，但我能给你的信息只有这些。” 吴文斌点了点头。钱英这厮绝不会做亏本买卖，少不得自己做一些交换。 罢了，偶尔也是要出点力气的，走着瞧！ 他在钱英的住处快速洗了个澡，在凌晨一点左右回的轮回司三区分部。 路过璟凰的住处，他停留了片刻。 她的屋子里亮着灯，窗帘上偶尔也印出她不慌不忙的身影。 这让吴文斌心里极其不舒服，不知道是不是出于他对自己的厌恶。 璟凰正在屋子里收拾东西，她找出了一些对司旗伤口恢复有效用的物品，小心地打包了起来。 “奇怪，我怎么感觉有人在盯着我？” 她摸了摸自己的手臂，冷不丁开了窗。 隔着那条潺潺流过的小河，璟凰发现吴文斌正站在河边，呆呆地朝着自己的窗户看了过来。 吴文斌这时有些不好意思，抬腿就要走。 “你在这里干什么？” 璟凰迎了上去。 吴文斌低头看了一下地面，微笑了一下。 “我路过这里，本来想进来喝杯水，但又怕打扰到你。” “进来喝吧，别客气。” 璟凰带吴文斌进了屋，关了那扇石门。 璟凰的家里东西很少，除了必要的家具再无其它装饰品，不过都收拾得很整洁，让人看着心里很舒服。 吴文斌抿了一口她送过来的茶，问道，“你什么时候这么客气了呢？” 璟凰一边打包东西，一边头也不抬地回道，“来者是客，不客气要干什么，难道赶你走？” “你在装什么东西呢？” “司旗上次受伤了，我给他拿一些药品。” 吴文斌岔开双腿靠在了沙发上，面无表情地说道，“想不到你还挺关心他的。我们当年一起执行任务的时候，你可没有这么贴心。” 璟凰心里觉得好笑。都什么岁数了还说这种话，她都不知道该如何回他。 “司旗虽然不善言辞，但自驱力很强，做事认真负责，很踏实的一个小伙子。” 璟凰装好东西便在吴文斌对面坐了下来。她发现他脖子上有许多红斑，心里诧异了一下。 但她装作没看见，只不停地给他添水。 “你的伤好了吗？” 吴文斌放下了杯子。 “当然好了，是小伤。” 璟凰背过身去，黑色制服勾勒出了她妙曼的腰线。吴文斌咽了咽口水，眼神酸涩起来。 他知道自己无耻，自己卑鄙下作，可是这就是他。难道这样的他一点也得不到她的怜悯吗？ 深夜是人的意识最脆弱的时候，他觉察到了这一点。 他忍不下去了。 第109章 仓促 吴文斌趁着璟凰挂东西的间隙，从身后用力地抱住了她。 “璟凰……我知道你恨我，厌恶我。但我要你懂我，理解我，可怜我，你……” 璟凰挣脱了他。 她白了他一眼，什么话也没说，脸上看不出任何内容。 “我们明明是最熟悉的人。你知道的，最了解我的人是你，最了解你的人是我。你……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折磨我？” 吴文斌不放弃似的又抱住了璟凰，将她按在了沙发上，伸出手便要去拉她制服的拉链。 “我要你，璟凰，我想要你。你从来就没有给过我……” 他的声音很沙哑。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响了起来。 璟凰收回了伸出去的手，仍旧没有太多表情，她连慌张都不想演。 她看了看吴文斌隆起来的裤子，无奈地笑了笑。 这不就是男人么！ 他对自己有如此清晰的认知：既无耻又卑鄙。但她还想添加一点——不自量力。他竟然觉得自己应该理所当然地爱他。 “你喝醉了。快回去吧，趁我还没有生气。” 璟凰说完便拉上胸口的拉链接着做自己的事情了。 她眼里看得见人类的欲望，当然知道他此刻欲火中烧。 可她已经没有什么期待感了。 有时候璟凰也感到困惑：最初认识文斌时他还是个十八九岁的小伙子，表现得很朝气、很积极，跟现在完全不同。 她看到他现在这个样子，有时候也搞不清楚，究竟他本身就是这样一个人，还是说是因为后来发生的一切重塑了他。 “你不给我，我是不会走的。” 吴文斌耍起了无赖。 璟凰抽出了钢鞭，“你自己有点自知之明吧。我们俩现在是个什么状况你自己不清楚吗？人总要向前看的，一直停留在过去你将毫无长进。” “我要什么长进？我不要。我现在就要你。” 璟凰听完这番没有道理的话，忍不住一鞭子抽在了他的身上。 吴文斌皱了皱眉，随即却笑了。 “你打好了。你心里有多恨我，就用多大的劲儿抽我。打死了我也没事，你消了气就好了。” 璟凰听完毫不客气地扬起了鞭子。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越打越解气，越打越用力，一直打到她的手臂没有力气了才停下来。 这鞭子抽打的是他的灵魂，他想必已经痛苦到发疯了吧。 这是他应该得到的，他值得这种款待。 “璟凰……” 吴文斌的声音突然有了变化。他的确面露痛苦之色，咬着牙看向了她。 良久，璟凰心软了。 芸芸众生何其莽莽，他也不过是其中一个小角色，大家都是普通人。算了，放他回去吧。 想到这儿，她说道，“你快回去吧，不要在这里发疯了。自己多注意身体。” 吴文斌低着头，眼睛像着了火一样。半晌，他终于抬起眼睛，像豹子觊觎羚羊一样盯着璟凰上下打量了起来。 璟凰不禁心里一惊。 他今天一点都不正常。虽然自己不是个怕事的人，但减少冲突毕竟比正面起矛盾来得好。 “你快点回去休息，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吧。” 她刻意软化语气地劝道。 吴文斌突然发疯似的按住了她，眼睛里泪水夺眶而出。 “我说过，我要你。璟凰，你没听到吗？我要憋疯了，我每天夜里都在想你。这十多年我没有一天不在想你。我想我这一生一定是要跟你纠缠下去的……” “你醉了。” “我没有醉！我知道我在说什么。对于你来说这些不重要，我知道……” 吴文斌已经有些语无伦次了。 璟凰看着他涕泗横流的样子，突然感觉有些好笑。 这个人白日在轮回司太师椅上正襟危坐，夜里却一副发情动物的样子在地府游荡，他不怕人格分裂？ “手放开。” 璟凰冷静地说道。 吴文斌压根不听她的话，他想要她知道什么是男人的绝对力量。 他强行按住了璟凰的手臂，把她身上的腰牌钢鞭一股脑扔在了一边，接着胡乱扒开了她的衣服。 璟凰内心没有多少波澜。左右不过是身体接触而已，她不会死在这里。 “文斌，我们年龄都不小了……” 她伸出一只手，像抚摸动物一样试图安抚他。 吴文斌笑了一下。他按着璟凰的两臂，俯身咬开了她的内衬。 “凰妹，我不管你怎么看我，我今天都要你。你少拿年龄说事，我只要活着我就是个正常男人，我就会想要你。” 说着他低下了头去。 “好香的味道。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身上就是这种香味……” 也许是他太会取悦了，璟凰这次没有推开他。 她想起他们共同执行任务的某个阶段，她其实也曾期待过这样的时刻。 只是没有想到，他们的第一次竟然要以这样的方式展开——既仓促又丑陋，让她觉得人生无常。 “咔！” 璟凰趁吴文斌不备，一掌拍在了他的肩头。他晕了过去，身上的酒气更加明显了。 “司旗。实在不好意思，这么晚了还来打扰你。你能来我这儿一趟吗？” 璟凰疲惫地靠在沙发旁的墙壁上，一只手撑着桌子，对着自己的通讯设备说道。 司旗这时并没有睡觉，他的伤口在发痒。 听到璟凰的呼叫，他快速从床上翻了起来，到卫生间仔细抓了一下发型，喷了些木质调香水便出门了。 可能是紧急任务吧，璟凰做事严谨，她很少在深夜呼叫自己。 司旗想着，越发加快了脚步。 到了璟凰的住处，他却愣在了原地。 璟凰虽然穿戴整齐，可面色泛红，发丝蓬乱，脖子上有块红斑。 旁边躺着的是两人共同的领导——吴司，他脖子上也有许多吻痕一样的东西，目前昏睡不醒。 “这是……” 司旗到底是被惊到了。但他随即俯下身去，把吴司拖到了沙发上。 他闻到了他满身浓烈的白酒味。 “司旗，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只是喝醉了，半路经过了我这里，有些失态。我们之间没有发生什么。” 璟凰“咕咚”喝了一口水，撑着额头说道。 司旗沉默着，没有应她，他的眼睛里冰冷无比。 他早知道他们之前是恋人，这在几个轮回司都是公开的秘密。 他也疑惑过，既然是恋人，为何璟凰一点也不介意，甘愿当吴司的下属？ 司旗越想心里越拧巴，他干脆不去想这个事情了。 他们之间的过往他的确插不上手，他改变不了已经发生过的事情。 “我把他扛回去吧，你早点休息。” 司旗扶着吴司对璟凰说道。 璟凰摇了摇头，“我们一起送他回去，你受伤了。你知道的司旗，我带你过来也是为了避嫌，我跟他之间已经没有什么了。他今天喝醉了才搞了这一出。” 司旗点了点头。 好不容易送吴司回了轮回司三区分部的住处，两人都有些累。 司旗给他盖上了被子，床边放了一杯醒酒茶，这才跟璟凰一起离开。 “司旗，今天多谢你……” 璟凰抱歉地说道。 司旗笑了一下。 “你任何时候有需要都可以叫我。这是我分内的事。对了，你……没有受到什么伤害吧？” 他的眼神让人难以捉摸。 璟凰摆了摆手，苦笑了一下。 “他伤不到我的，你放心。今天这个事情希望你能保密，千万不要对任何人讲起。” 司旗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好。” 第110章 进入状态 翌日。 吴文斌醒了过来，他的头很痛很重。 卧室的帘子拉得很严实，地上被人打扫过了，桌上还有一杯茶，一张字条。 他站了起来，拿起字条一看，上面写着：桌上是醒酒茶。 他想也没想，举起杯子就将这杯隔夜茶一饮而尽。 这一定是璟凰给自己泡的，他想。 昨晚他很清醒，根本没醉。醉了的人是没有情欲的——他差点就梦想成真了，可惜她不愿意。 动情是大忌，想必是昨晚跟钱英的那场戏让他来了兴致。 吴文斌想着想着，表情逐渐恢复了往日的冷峻。他打理完毕匆匆吃了早饭便来到了集合地点。 璟凰今天看起来很疲惫，她的颈部还残留着昨晚那场不友好接触的证据。 但她面不改色也不加遮掩，仿佛无事发生一样。 而旁边的司旗面无表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完全不在状态。 卫玄森和良玉此时都有些发懵。 往日吴司早开始早会了，但今天他迟到了很久，身上仍有酒气，脖子上还…… 难不成吴司和凰姐旧情复燃了？不像啊。哪有气氛僵成这样的复合呢。 两人正在暗暗思忖，吴司突然开了口： “因为司旗受了伤，拘魂组的进度受到了一些影响，所以我们向第六判官司借了人。我们欢迎苍逸莅临轮回司三区分部。” 过了一会儿，吴文斌将苍逸迎了出来。 “苍逸是从轮回司执行使转到判官司执行使的，他有丰富的拘魂经验，希望能使大家受益……” 这些客套话讲了一大箩筐，苍逸在旁边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他确实是从拘魂做起的，但调到判官司也并非完全因为能力，只不过自己遇到了好的机会。 “吴司客气了。我也有很多不足的地方，希望能跟大家互相学习，共同进步。” 早会完了之后，苍逸跟司旗之间做了简单的交接。 璟凰说道，“司旗，这阵子给你放个长假怎么样？你回去跟父母妹妹玩一段时间。本来拘魂就已经很辛苦了。” 司旗低着头，想了一下，终于点了点头。 “其实我的伤好了大半了……” “尸毒还是不一样的。你尤其记得不要动怒，不要大喜大悲，情绪保持稳定。这里有我和苍逸，你不要担心。” 璟凰把自己昨晚没来得及递交到司旗手上的药品之类的给到了他，一边说道。 司旗低头看了看袋子里满满当当的东西，心里一热。 “我大概多久才能归队呢？” “还没有定论。你太心急了，前几天我就让你休息，结果你自己急吼吼就跑回来了。” “我知道了。你……保重身体。” 司旗提着袋子，说完便朝着轮回司出口方向而去了。 苍逸看着司旗的背影，突然察觉到了什么，不禁微笑了一下。 他转身对璟凰说道，“前辈，这次的恶灵袭击来势汹汹，我们不可大意。” 璟凰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 “不知道到底是谁发起的，感觉太有组织性纪律性了。他们分工很明确，谁负责引出执行使，谁负责消耗体力，谁是主力谁是辅助，都像是有明确的安排。” “恰恰又是这个节点来，几个轮回司都很头疼。” “是啊，这个时间段恰好是大家述职的时候，陈年旧账也许都会被翻出来。就看巡查司到底是不是来真的了。” 苍逸抿了抿嘴，不再接下去了。 在他们说话的间隙，游魂联盟已经席卷了灵锦、扶西、枯海、瑞乐以及省城一带，不断有主动跟随联盟而去的游魂加入，队伍也越来越壮大。 在瑞乐县的地下盾构进式的巨型隧道内，一个女性游魂站在了高台上，正目光炯炯地俯视着台下黑压压的同类。 “各位亲朋。我们都是一群无路可退的游魂，我相信大家不愿意去往生都有各自的重要理由。近来我倾听了大家的许多故事，发现大家跟我一样，都是因为阴司不公，权贵占用大家的名额而无法去到好去处，才无奈之下游荡人间，成了孤苦伶仃的游魂……” 她看向了其中一个老人，说道，“像这位爷爷，他一生光明磊落，本该去上人道，执行使却让他去下人道；还有那位姑娘，执行使判书都没有念，非拉她去畜生道……” 这女人在台上越讲越气，台下游魂们的情绪也变得亢奋起来。 旁边的一个小伙子点了点头。 “之蓝，你说得对。我们都是很认真地过完了自己的一生，一辈子逆来顺受，从来没有犯过大错，不该是这个待遇。” “所以我们要跟阴司讨个说法，让它给我们公平！” 老人因为缺了牙齿，说起话来有些含糊，但之蓝听懂了。 她摇了摇头。 “公平？你去跟既得利益者谈公平，这不是扯吗？我看只有一个方法……” 旁边的小伙子听到这里，眼神里却突然充满恐惧。 “之蓝，你想做什么？我们只是想要公平而已，还不想其它的……” “杜涛，你怎么老这样畏畏缩缩的？不就是怕下地狱嘛！我不怕下地狱。如果下辈子还让我去下人道，我宁愿不投胎了，我他妈的太累了。一辈子跟头拉磨的驴一样，为了那一日三餐整日奔忙，你看，我那么早就病死了，我的孩子才五岁呢！这种日子你还想过吗？” 杜涛听完不说话了。 其他游魂这时候也叽叽喳喳地讨论了起来，但是大家的意见很难统一。 “那之蓝，你想怎样？”杜涛问道。 “我就要推翻这阴司，我们重新建立一个。让好人入上人道，坏人入的入畜生道，下的下地狱。” 之蓝说着说着就捏紧了拳头。 旁边的老人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之蓝，你还是太年轻了。别看执行使们看着都是凡胎肉骨，他们可并非是一般人，各自都有了不起的能力和开发不完的潜能。再者，这阴司下面也是鬼才济济，量我们也折腾不出个什么。” 之蓝冷笑了一声。 “你们既想要公平，又不想付出代价，普天之下哪有这么好的事？自古以来公平都是靠流血和牺牲换来的，没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你不去争取，难道他肯把好处主动让给你？” 这时另一位女人走了过来，她朝着之蓝伸出了手。 “你目前是游魂联盟的负责人吧？我很认同你的说法。但是眼下我们的力量还不够，跟阴司相比属于一个完全信息不对称、实力不对称的状态。光靠大家这种程度的能力是无法与之抗衡的，我们需要帮手。” 之蓝愣了一下。她怎么知道自己心中所想？ “请问……？” “我叫章学超。生前曾是一个文员，你呢？” “我叫之蓝，生前是体育老师。” 两个游魂站在高台上，看向了台下黑压压的一众魂灵。 他们有年轻的，也有年老的。有男的，也有女的。 这些魂灵都经过了怎样的一生呢？之蓝坚信这世间每个灵魂都是平等的，都应该得到善待。 这时章学超提议道：“我们要先清楚自己的实力，再尽量搞清楚阴司的实力。评估工作我们俩一起进行，你看咋样？” 之蓝点了点头，“好。” 几日相处，之蓝和章学超相谈甚欢，章学超于是也做了联盟的负责人之一，跟之蓝共同商议起各类问题。 第111章 说服 阿江离省城隔了上百公里。 这里最大的问题便是交通。古有云“难于上青天”，用在这里也十分合适。 曹大林支教的地方是所中学，已经是快放暑假的时候了。他打算去优等生家做个简单的家访再回省城。 面包车摇摇晃晃地往山里开去，一路上很颠簸，他感到一阵晕眩和恶心。 “这公路修得太差了，看起来水泥和河沙的比例完全不对头，雨水一冲全露馅了，一包渣一样……” 到了一处田埂，曹大林在路边“哇啦哇啦”吐了一地，用纸巾擦了擦嘴角说道。 “你看，厚度和宽度都不对，这国家给的经费都不知道用没用到实处……” 旁边跟着过来的本地向导赶紧做了个“嘘”的手势，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了。 他们到了第一个学生家里。 这儿的人住的都是木楼，底下拴牲畜，二楼住人，三楼是谷仓和柴火。 屋檐上挂着熏肉和晒干的野味，鸡鸭随意地在院坝里走来走去，到处是粪便。 曹大林的旅游鞋踩在了鸡屎上，他连忙在旁边的草地上擦了擦。 “小高，曹老师来了，快出来哦！” 学生妈妈看到向导和曹大林，大声向屋后喊道。 叫小高的男孩背上背着满满一篓子红薯，这时候将背篓靠着台阶放在了地上，有些害羞地走了过来。 看他的年有十五六岁了，但个子却很矮。 “听说你不想上学了，是这样吗？” 曹大林夹了夹腋下的包，有些担忧地问道。 小高母亲没有说话，她的眼睛有点红了。 “这个事情我也没办法，曹老师。我们阿江男人爱打牌，他爸爸打牌输了太多了，我们实在是供不起小高读书了……” “这……怎么能这样呢？现在国家政策好，读书花不了几个钱的。小高成绩很好，不让他读等于害了他一辈子。不能这样，我来想想办法。” 曹大林说着便拉着小高往屋里走去了。 他告诉小高和他妈妈，小高上高中学校如果成绩好就有奖学金和优秀贫困生补贴，上大学可以申请助学贷款。只要想念书，办法多得是。 “是真的吗？我从来不知道这些。” 小高的眼睛明显亮了起来。 曹大林点了点头，回道，“小高，读书改变命运，你不能放弃啊。这样吧，我给你申请奖学金。然后呢……” 他打开了自己腋下的黑色皮包，从里面抽出了一叠钱。 “这儿是两千块，我知道不多。但是肯定够你花好长时间了。这个钱不能跟你爸说，你一定好好藏起来。赌钱是没有尽头的，不管多少他都能给你输了，喝酒和赌博这些习惯你一个也不许碰……” 小高点头接过了钱，忍不住哭了起来。 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有摸过这么多钱，这些钱散发着一种好闻的味道。是未来的味道。 小高妈妈千恩万谢，感激不尽，也跟着哭了。 过了一会儿，她取了一件小高的旧棉衣，将钱缝了进去。 “我们家采药捡蘑菇要很久才能挣来这么些钱。曹老师，实在是……” 曹大林走的时候，小高妈妈从楼上提下来两扇腊排骨，一定要送给曹大林。 曹大林心里有些发酸，他知道这是小高家舍不得吃的东西。 但他还是接了过来，高兴地表示今天拿回家下酒。 匆匆别过小高，曹大林又去了其他两位学生家，到了住处已经很晚了。 夜晚，他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天空。 这里海拔比较高，天空很清亮所以银河很明显。星星眨啊眨的，让他有些恍惚。 今年自己就四十八了，转眼就要半百。想想人生真是白驹过隙，年轻的岁月转瞬即逝。 还好这辈子过得还算舒坦，想得到的也得到了：一份稳定的工作，一个美丽的妻子，一双儿女。想到这儿，他咂摸了一下嘴巴。 夜凉如水。 这是雨季之后第一个还算凉爽的夜晚，明天就该升温了。 曹尔雅已经趴在床上睡着了。 蔡聪涵坐在床上，看她拉着自己的手臂舒服地咂着嘴，嘴角微微上扬起来。 然而他突然觉察出了一丝不友好的气息。 蔡聪涵赶忙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往顶楼的方向遁去了。 “呼呼——” 一团黑影往他的方向快速袭来，蔡聪涵闪到了一边。 “你的确很敏锐。” 黑影落到了地上，原来是个二十多岁的女人的魂灵。 “你是谁？” 蔡聪涵脸上的杀气渐渐消了下去，他转身问道。 “之蓝。” “不认识。” 蔡聪涵转身就要走，之蓝马上走过来挡在了他的面前。她的脸上有些期待的神色。 “我们知道你的力量很强大。所以想跟你商量一个事情。” 之蓝把游魂联盟的前因后果详细讲了一遍，又阐述了她跟章学超等人的计划，希望蔡聪涵能加入他们。 蔡聪涵听罢只微微抬了一下头，不动声色地说道：“我对这个没兴趣。” 跟普通魂灵讲大道理肯定是行不通的，他们不一定有这种觉悟，得投其所好。 想到这儿，之蓝说道：“难道你就不想往生到上人道吗？出生在富人区，受精英教育，掌握大部分社会资源……” 蔡聪涵的脸上居然出现了厌恶的表情。 “有什么意义吗？” 这句话却把之蓝问住了。在她看来，天底下的魂灵经历生生世世的轮回，就没有不想往上人道上走的。 荣华富贵，权力金钱。这不是普通人类梦寐以求的东西吗，还有不想投胎成权贵的？真是开了眼。 “当然有意义。” 另一个女性的声音突然在之蓝身后响起。之蓝脸上很惊喜，“学超，你来啦！” 蔡聪涵回头一看，原来是一个看不出具体年龄的年轻女子在讲话，她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非常聪明精干。 章学超继续说道，“如果没有意义，那世人忙忙碌碌是为了什么呢，难道只是单纯地想活下去吗？意义的定义权在我们自己手里，我们赋予轮回以特殊意义，它就是有意义的。” 蔡聪涵听完皱了下眉头，抬腿就要走。 “我知道你。游魂联盟里有认识你的，当年他参与了跟你相关的一些事。你来自安州，死于1989年，在今年年初才苏醒……” “你说这个是为了什么呢？” 蔡聪涵没有转身，只向后斜视着警惕地问道。 章学超稳步上前，她看起来并不生气也不着急。 “我知道这个邀请对你而言很仓促。但是希望你考虑。你可以想清楚自己真的想要什么再做下一步打算。这一世在你死去的时候就该了结了，如果只是为了报仇而徜徉人世，只会浪费你的时间。” 说完这些话，章学超就跟之蓝打了一下招呼，继续向下一个目标追去了。 第112章 差点被绑 傍晚，一片乌云停靠在了半山腰，血色的夕阳透了出来，照在了郊区的田埂上。 “之蓝，我们真的还有时间吗？” 章学超也有心情低落的时候。 昨天追了一天，肯加入的目标游魂少之又少，印证了那句话：强者都是独来独往，只有弱者才爱抱团。 之蓝此时正在擦拭武器，她抬起头来认真回道： “当然没什么时间了。你知道游魂联盟里各种都有，大家各有目的。目前我们缺乏强有力的领导者将大家聚在一起，不然他们随时可能散掉。光凭我们几个根本没办法跟阴司抗衡，我们需要借助联盟的力量……” 章学超抿了一下嘴巴。 “不过，我得到消息说最近阴司的巡查司开始各处审查了，判官老爷们忙着述职，也许会放松警惕。” 自己也是等了好多年了。错过了这一次，不晓得还要再守多少个日夜，她要抓住机会。 之蓝却有些泄气：“我不太清楚。不管怎样打铁还需自身硬，我们得让联盟壮大起来……可惜蔡这小子完全不受诱惑，他的态度真冷淡，感觉完全没得谈。” 章学超回道：“你拿下一世的荣华富贵之类去说服他，真的搞清楚了他想要什么吗？你都不了解他心中所想，就先入为主地认为这些物质利益能诱惑他。” “那你认为呢？” “这个暂且交给你吧之蓝。你去弄清楚什么东西对他而言最重要，再从这一点切入去说服他。” “好。目前为止联盟内部太缺能者了，我们一个个去攻破。” “不过，”章学超扶了扶眼镜，“我听说他有个小女朋友……” “女朋友？” “是的，是活人。” 之蓝大吃一惊。 看蔡聪涵那冷若冰霜的样子，简直想象不出来他是怎么将那小女孩骗到手的。 想到这儿之蓝问道：“你是要让我从这个小女孩入手吗？” “我可没这么说。我们成立联盟是为了大家同时也是为了自己，不建议用太过分的手段。你自己看着办吧。” 说着她便消失在了长长的巷道里。 之蓝低头看了一下自己已经折断了两片指甲的左手，心疼地吹了吹伤口。 她沿着地下通道一路向南，走到了一处步行街附近，绕过两处花坛就是高速公路的隧道。 前面有个女孩子提着东西在走路，之蓝隐约闻到了和蔡聪涵身上类似的味道。 她使劲嗅了嗅近旁的空气——女孩子的身上果然依稀残留着蔡的能量。 “难道这就是蔡聪涵的小女朋友？” 之蓝一边想着一边跟了上去。 现在时间是晚上十点。 张倩茹睡不着。她下午的时候喝了杯冰美式，没想到这杯咖啡的作用一直持续到了晚上。 肚子有些饿，她踏上了一双拖鞋下楼去找夜宵了。 回扶西这么久，自己独处的时间实际上不算多。银行卡里的备用金一分没动，另外一张卡上的钱也只用了一小部分。 今天是这样，那明天呢？非得有自己长久的事业才是。 想着想着，她走路撞到了什么东西上都没发现。 “嗖——” 张倩茹突然感觉眼前出现了一片黑云，这黑云一直卷着她往城郊废弃的地下通道里去了，速度快到她根本反应不过来。 过了一会儿，她恍惚看到了前面站着两个人，但看不清楚脸，只能瞥见模糊的轮廓。 那模糊的轮廓开始一点点向这边移了过来。 虽然也见识过了一些大场面，但她心里仍然打起了鼓：前面两个东西指定不是人。 现在二丫和那小子都不在，自己必须独立面对。 于是张倩茹背靠着地下隧道的水泥墙壁，一边提防着那影子一边往出口处挪去。 而对面的两个黑影此时却起了内讧。 “之蓝，学超姐说的话我也听到了。那小女朋友可能就是前面那个小姑娘。” 杜涛说着马上伸出了利爪，打算先将张倩茹绑回去再说。 “等等！你不能冲动。我不想用她去做筹码，我们先不要打草惊蛇，惹恼了对方可能会起反效果。” 之蓝马上拉住了他。 但杜涛并不这样认为。魂灵们的时间有限智慧有限，有些机会来了不抓住就溜走了——最原始的方法也许是效率最高的。 他朝着张倩茹飞奔过去。 看着迎面朝自己张牙舞爪而来的恐怖鬼魂，张倩茹瞪大了眼睛，她感觉自己背上的汗毛一根根全竖起来了。 “你们是谁？” 张倩茹一边大声质问，一边拼了命往出口跑去。 可无论她跑得多快，最后发现自己还是在原地打转，周围仍旧是黑漆漆的隧道——果然鬼打墙了。 眼看着杜涛的利爪就要伸到自己身上了，她连忙将手上的夜宵一股脑砸了过去。 之蓝接住了这些东西，试图把杜涛拉过来，但他已经暴走了。 “喂，我跟你们无冤无仇，为什么找我麻烦？” 张倩茹问道。 杜涛根本不想跟她废话，他的目标很明确：绑住张倩茹，拿她跟蔡聪涵作交换。 “嚓！” 杜涛的利爪按住了张倩茹的臂膀，她感觉到了一种被腐蚀性液体灼伤的疼痛感。 张倩茹使劲全身力气挣脱了对方，不停往前跑着，却发现自己已经到了一处悬崖边。 这儿黑漆漆的，根本没有灯。 但她回过头能看见出了事故的汽车残骸，七零八落的腐烂的尸体，那人的脑袋似乎正挂在车窗外定定地看着她。 “怎么办，没有退路了。” 张倩茹心里又急又怕，进退维谷。 杜涛离她越来越近，她忍不住尖叫起来。 “啪！” 钢鞭挥动的声音在张倩茹近旁响起，她睁开了紧闭的双眼。 竟然是卫玄森。 他拧着眉毛、满脸怒气，带上了腰牌和钢鞭匆匆赶来，一鞭子抽在了杜涛的身上。 之蓝见状迅速带着杜涛逃离了现场。 张倩茹惊魂未定，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朝着卫玄森跑去，身体却不由自主软了下来——她昏了过去。 卫玄森皱了下眉头，想了想，把她像扛麻袋一样放到了肩上，朝着市区的方向遁去。 过了十几分钟，张倩茹醒了过来，只听到了耳畔“呼呼”的风声。 很奇怪，她发现自己在飞一样地移动，但是既看不见自己的身形，也看不到卫玄森的。 “到了，你下来吧。” 卫玄森把张倩茹放在了她的公寓门口，轻声说道。 张倩茹的胃非常不舒服，她忍了一路，终于开了门在卫生间哇啦哇啦吐了起来，然后冲洗起了手臂。 她的手臂有些红肿，像被热水烫过了一样。 刚才真是太惊险了，自己差一点小命不保。她非常感激卫玄森的出手相救。 “谢谢你今天救了我。要不是你，我可能已经成为你们的下一个业务了……” 卫玄森摇了摇头，他接了杯水给张倩茹递了过去。 “今天是我的晚班，我得继续工作。不用谢我，最近游魂泛滥确实是我们的责任。实在抱歉给你带来了不好的影响。” “没事没事。我不是好好的吗？” 张倩茹漱了口，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说道。 “这个给你，”卫玄森取下了自己脖子上的一枚哨子，放在了桌上。 张倩茹问道：“这是什么？” 卫玄森盯着这口哨回道：“这是跟我手镯配套的。我猜你可能对那些游魂来说是有价值的。你带上这个，遇到危险就吹响它，我到时候就能来帮你。” 张倩茹拿起了这枚铜哨。它是小圆柱的形状，上面雕刻着精美的花纹，已经被磨得有些发亮了。 她心里升腾起一种温暖的感觉。 刚要起身感谢，却发现卫玄森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辞而别了。 “这人真怪……不打声招呼就走了。” 她看着这哨子，半晌终于回过神，将门窗严严实实关了起来。 第113章 守护 直到凌晨一点，张倩茹终于渐渐有了困意。 但恐怖的梦魇接踵而至。 刚一闭上眼睛，她的脑海里就出现了那个男鬼张牙舞爪扑向自己的身影，穿插着悬崖边破碎而腐烂的人体结构。 梦境离奇而荒诞，让人感到绝望。 她翻来覆去，终于猛地坐起，浑身汗涔涔地抓紧了脖子上的铜哨。 眼前有幻觉：她的床像汽车一样一路向隧道里开去，离两个多小时前遇到的那个悬崖越来越近。 张倩茹的手盖在脸上，她从指缝间察觉出了异样：前面就是那张腐烂的挂在车窗上的脸，那张脸几乎要撞到她的脸上了。 张倩茹吓坏了，她颤抖着轻轻吹了一下哨子，闭上了眼睛。 简直无路可逃，闭上眼睛以后看到的又是飞奔而来的杜涛，张倩茹忍不住向床角挪去。 “你怎么样了？” 几分钟后卫玄森赶到了。他环顾了一下空空荡荡的屋子，有些不解。 张倩茹光着脚下了床，一下子扑进了卫玄森的怀里。 “救我。”她说道。 看来是强烈的精神刺激后带来的幻觉，这回真的没办法了。 好在刚才抓了个走丢的游魂，今天的任务算是完成了。他觉得自己可以陪她一会儿。 “实在抱歉让你遭遇了这些，”卫玄森坐了下来，他扶着张倩茹上了床，“你睡吧，我在这里陪你。” 张倩茹努力深呼吸了好久，她平静了下来。 “谢谢你，遇到这种事谁也无法预料，你不用道歉。” 卫玄森迅速抽出了她紧握的手。他把旁边的椅子提了过来，坐了上去。 “你睡吧，你们是普通人，晚睡不好。” 张倩茹将掉落到地上的被子捡了起来，重新盖在了身上。她心里舒缓了一些，轻轻闭上了眼睛。 可能是因为才经历过了一场激烈的战斗，卫玄森有些累，他靠着那把乳白色的椅子，头颅渐渐仰了过去。 卫玄森穿着的那件黑色制服上面似乎沾染了一些不明液体，他双手抱在胸前，嘴巴微张，俊美的轮廓像刀刻的一般。 张倩茹心情很复杂。但不知怎的，她有种掉进了宿命的感觉。 这感觉就像——她自己成为了末日电影里的女主角，而卫玄森是那个男主角，他们要穿越生死相守在一起。 这是唯心的看法，她明明只是一个略有小钱的普通女孩，他却是骇人听闻的鬼差。 张倩茹再也睡不着了。 快到六点的时候卫玄森终于醒了，双眼皮还有些惺忪的感觉。 见张倩茹正站在一旁，他擦了擦嘴角的口水，不好意思地笑了。 “我做了早餐，你吃点儿吧。不好意思昨天晚上麻烦你了。” “客气。” 卫玄森三下五除二地吃完了两个三明治和一杯牛奶，打了个嗝。 “我先走了，马上交班了。你记得出门走走放松一下，有条件做一下心理治疗。” 跟张倩茹道别后，他径直朝墙壁走去，渐渐消失了。 张倩茹疲惫不堪。 她只眯了一小会儿，终于沉沉睡了过去。 阴司内倒也平静，仿佛前阵子游魂联盟捣乱的影响慢慢式微了，只变成了报告书上的一行小字。 择栖靠在一处山石附近，低头系紧了靴子上的绑带，用手抹了抹鞋头的灰尘。 “择栖，你交班啦？” 司旗路过这里，见是择栖，便将右手拿着的一束花藏到了身后，打了声招呼。 择栖听到问候抬起了头来，有些惊喜也有些诧异。 “司旗！咱们有段时间没见了。听说你前阵子被游魂攻击受了伤，现在好些了吗？” 他的眼睛落在了司旗手臂的绑带上。 司旗点了点头，微笑了一下。伤口实际上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不知为何他还舍不得将绑带摘下来。 “已经无大碍了。你们最近也注意一点吧。单个游魂确实不足道，但一群就麻烦了。” 两人又寒暄了一番，司旗先一步离开了。 望着司旗离开的背影，择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他想起了暗影的嘲讽，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 司旗现在是什么状态呢？ 他跟自己交换了能力——择栖曾经能看见人世间的苦难，那些人从他面前走过，他们的苦难就像一幕幕话剧一样吵嚷着他。 他太痛苦了。 因为他光是看着世人受苦，却又无能为力。 “老天爷，既然你给了我这个天赋，为何不同时赋予我消灭苦难的能力呢？” 司旗得有多强大的内心才敢跟自己做能力置换呢！ 想到这里，择栖摇了摇头，转过身去。 到了璟凰的住处，司旗犹豫了一下，轻轻敲了敲门。 璟凰提着拖把打开了门，表情有些惊喜。 “司旗，这么早啊！” 地上刚拖了，还有些未干的水渍。她把司旗迎进了门内，为他倒了杯咖啡。 司旗笑了一下，将手里的花插进了旁边的玻璃瓶里。 “你真是有心了。从哪里弄来的？” 璟凰喝了口咖啡，把窗户打开了。 “路过宫湖，岸边摘的。” 司旗的回答很简单。 璟凰瞅了瞅司旗的绑带，心里有些内疚。前阵子真的是太危险了，他们差点就被撕碎了。这伤口真难办，尸毒不知道褪了没有。 “我给你换个绑带吧，你等一下。” 她进了屋里拿出了一些纱布，蹲了下来。 打开纱布的时候，她发现司旗的伤口已经大部分结痂了，黑色的尸毒只剩下隐隐的痕迹。 可能是拆纱布的动作太利落，司旗皱了皱眉。 “疼吗？”璟凰不由得慢了下来。 司旗摇了摇头，“不疼。你的伤呢？” 璟凰笑了笑，回道，“你看我的脖子，已经没了。” 司旗现在话多了很多，以前这孩子总是沉默着，你说半天他也只是点头摇头，不接你一句。 可能是这两年来两人磨合多了，自己逐渐获得了他的信任。 虽然他还是不肯用敬称称呼自己，但肯跟她交流已经算很大的进步了。 “司旗，我觉得你的共情能力比以前强多了啊，变化真大，知道关心人了，哈哈……” 璟凰明快地笑了两声，眼角浅浅的鱼尾纹也出来了。 司旗有些恍惚，但他也跟着璟凰微笑了一下。 这交换是值得的，他终于能感受到他人的情绪了。虽然战斗力下降了很多，但是只要自己勤加练习，一定能回到能力置换之前的水平。 “今天就不聊工作的事情了，好不容易休息的日子。” 璟凰切了些水果端了过来，但刚才拖地留下的水渍还没有干，她脚一滑。 司旗想也没想迅速冲了过去，将她横抱起来。璟凰的手臂碰到了他的伤口，他只蹙了下眉头。 “……谢谢。” 璟凰有些窘态，为了掩饰尴尬她马上去捡散落在地上的水果，不曾想司旗跟她做了一样的动作，两个人的头“砰”地碰到了一起。 “哈哈哈哈哈……” 璟凰忍不住笑了起来，气氛也逐渐缓和了。司旗也捂住了头，一张脸笑得通红。 “司旗，你傻乎乎的，哈哈哈哈哈……谢谢你，要不是你我今天一定摔个狗啃泥……” 璟凰的确是阴司名不虚传的大美女。岁月从不败美人，她笑起来那种明媚的感觉让司旗如沐春风。 “你有时间吗，今天我们去外面转转。” 司旗看璟凰心情不错，提议道。 璟凰爽朗笑了一声，“行。今天我来请你，咱们去市区好好放松放松！” 说着她就进到里间换衣服了。 司旗坐在沙发上，微微抬头盯着墙上璟凰的职业照，不禁又露出了笑容。 第114章 灾难 扶西，神府花园。 刚过九点，天气就已经热起来了。行道树的叶子被晒出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让人心里不由得变得烦躁起来。 曹尔雅今天来主动找了张倩茹。 “大宝，你的黑眼圈怎么重啊我的天！” 她连忙接了杯水递了过去。张倩茹的眼睛有些浮肿，虽然补了觉但整个人看起来仍然非常萎靡。 “二丫。哎，我跟你说个事情吧。” 张倩茹将昨晚发生的事情跟曹尔雅详细阐述了一遍。 曹尔雅脸上露出了震惊的表情。什么时候扶西的夜晚这么危险了呢？简直一点安全感也没了。 她问道：“是哪个鬼差救了你啊？” 张倩茹点了点头，给她展示了卫玄森送她的铜哨子。那个小小的竖铜哨雕刻精美，倒像是个装饰品。 “昨天要不是他，我可能已经去见阎王爷了。太吓人了，最近都不敢晚上出去了。” 她已经戴上了曹尔雅之前给她的护身符。 曹尔雅有些担忧。 大宝不是胆子小的人，连她都被吓到了，那说明问题应该相当严重。要跟聪涵商量一下吗？ “那个鬼被抓走了吗，会不会缠着你啊？” “应该不会了。昨晚他一直陪着我的，那个鬼魂没有再来，应该只是我运气不好恰好遇到了。” 张倩茹盯着手里的铜哨回道。 不知为何，曹尔雅心里隐隐有些不安的感觉，这感觉就像虫子一样在心里爬着，让她很不舒服。 “但是还是不要大意，大宝，你最近晚上都不要出去了。我们要不要跟聪涵说一下，让他去查查。” “不了，”张倩茹摇了摇头，“我不想给你们添麻烦。再说现在我有了这个哨子，那个鬼差会帮助我的。处理游魂确实是他们的工作。” 曹尔雅迟疑了一下，终于点了点头。 到了午后，天气更热了。 这种天气万万不能开窗，曹尔雅拉上窗帘，竟也开了空调。 “这样跟我待着，会腻吗？” 蔡聪涵合上了书本，坐到了曹尔雅的旁边。 “当然不。你就这样陪着我就很好了。” 曹尔雅坐到了蔡聪涵身上，轻轻抱住了他。他浓密的头发和蛊惑人心的脸让她着迷。 每一次望进少年的眼睛，曹尔雅都有一种灵魂被抽走的感觉。 她忍不住摩挲起了他的脸。 从他的下颌，到唇周，到鼻梁、眼睛，再到他的额头。 他的那双眼睛简直像一潭深水，她望久了总感觉身体不由自主地软了下去。 那个一开始在她的噩梦中血肉模糊的怨灵，摇身一变成了个美少年，又成为了她的男人。 他们彼此疯狂地心动，他们互诉衷肠。他们接吻，缠绵，他们意乱情迷。 “尔雅，你要答应我。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好吗？” 蔡聪涵突然紧紧抱住了曹尔雅。 “我当然会照顾好自己。跟你在一起后我变得勇敢了，我不那么怕鬼了。” 曹尔雅从蔡聪涵的怀里钻了出来，温柔地盯着他的眼睛说道。 少年吻着她的脸，又看向了她的脖子，锁骨和胸脯。他的喉结动了动。 终于，他起身抱起了曹尔雅，将她放在了床上。 “不行啦聪涵，最近我们几乎天天都……这样你的能力会下降的……” 曹尔雅涨着脸轻推了一下少年，却又被他不由分说地按了下去。 “谁说能力会下降？我马上证明给你看……” 他低下头去钻进了她的衣服里。 蔡聪涵冰凉的气息扑在了曹尔雅的腿上，她忍不住抖了一下。 “我……我说的不是这个能力，是说你的感应能力和战斗力会下降，我怕鬼差把你……” 曹尔雅又羞又急，她看着视线前方那颗黑色的俊美脑袋，拼命咬住了自己的下唇。 过了好久，蔡聪涵终于抬起了头。他黑发蓬乱，鼻尖上亮晶晶的，更显出了五官的精致大气。 曹尔雅气息微弱，双颊绯红，眼神也迷离了起来。 “是你勾引我的……” 蔡聪涵舔了舔嘴巴，有些粗暴地吻向了曹尔雅的唇，一面伸手在她的身上四处探索着。 “笨蛋，快不要了，你的感应能力会下降的，如果你被鬼差抓住就完蛋了……” 曹尔雅努力抑制着身体里的冲动，柔声劝道。 “尔雅……你的身体倒是很诚实……” 少年看向了自己冰凉的右手。 他坏笑着与曹尔雅对视着，把手指上放在了唇边，将上面的水渍一一吻尽。 曹尔雅还是没有守住，她投进了他的怀抱里。 蔡聪涵一直用手掌护着曹尔雅的后脑勺，防止她的脑袋撞到床头，又忍不住吻了上去。 他们不再管天地万物、日月星辰，此刻他们的世界里只有他们自己。 他们呼吸急促，不停呼唤着彼此的名字，眼看着就要失去了理智。 “哐当——” 猝不及防地，卧室的门却冷不丁被打开了。 曹尔雅的父母正目瞪口呆地倚在门外，他们的脑子里此刻一片空白。 面前那张碎花薄被的双人床上，他们的女儿正跟一个男人颠鸾倒凤着，她的样子是那么陌生。 李晓琴把头偏了过去，想要拉住曹大林，但曹大林的腿却突然像筛子一样抖了起来，整张脸变得惨白。 那个男人怎么跟二十多年前自己亲手了结的发小一模一样？ 不可能，不可能是他！ 大白天不可能见鬼，一定是聪颖的侄子严皓辰，是严皓辰…… 曹大林觉得自己马上就要疯了，他的脸因为愤怒和慌乱涨得通红，他的头皮也麻了起来。 蔡聪涵已经发现了门外的两人，但他无视了他们，仍专注地跟曹尔雅对视着。 终于结束。 曹尔雅惊慌失措地瘫软在了一边，蔡聪涵立马伸手拉上被单为她盖住了身体。 “好啊曹尔雅，你……” 曹大林快步上前，“啪”地一声重重地扇在了女儿的脸上。 “你看你到底在做什么，你在做什么曹尔雅，你有没有一点礼义廉耻？” 他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双眼变得通红。 “爸爸，你们干嘛进来都不敲门，也不提前说一声啊，”曹尔雅捂着脸委屈地说道，“我是成年人了好吗，我也有自己的空间和隐私啊！” 曹大林既尴尬又愤怒，此刻他完全没办法冷静，对面那个男人的样子让他马上就要神经错乱了。 第115章 抉择 “你到底是谁，你是谁？你……” 曹大林盯着眼前赤身裸体的男子的眼睛，他在拼命地让自己镇定。 而李晓琴选择了回避，她去了客厅。 曹尔雅拉上被子盖住了自己的头，迅速穿好了衣服，把蔡聪涵拉到了一边。 “爸爸，他是我谈的男朋友，你不要这样……” 蔡聪涵倒是很平静。 他抓起床上的中式盘扣白衬衫和黑色宽松的棉麻裤子，不紧不慢地穿到了身上，又仔细整理了一下衣领。 曹大林傻眼了。 他无法欺骗自己，铁一样冰冷的现实让他连侥幸的余地也没有了——这男子分明就是蔡聪涵，这身衣服是他下葬那天穿的！ “是你……原来真的是你……” 曹大林的牙齿“咯咯咯”地打起了架。 八月份的天气，外面热得跟下了天火一般，他却仿佛跌进了万年的冰窟里。 蔡聪涵只面带嘲讽地看着他，一句话也没说。 他伸手将曹尔雅的睡裙衣领理正，又为她梳理了额前的头发、揉了揉已经有些红肿的脸。 曹大林见状双腿软了下来，跪在了地上。蔡聪涵果然还是回来了，他根本就没有走。 他羞辱了自己的女儿，他用这种惨无人道的方式报复了自己。 “啊——” 曹大林突然大叫起来，他哭嚷着用手捶着地，拿头一下一下地撞向了床沿。 “爸爸！” 曹尔雅上前拉住了曹大林，试图让他冷静。李晓琴这时走上前来，劝道： “大林，咱们总要面对这一天的，你不要这样。孩子也大了，今年不都二十二了？她谈了朋友就谈了吧，也不是多大的事。你还是老师呢，思想那么封建干什么！” 曹大林听完抱头痛哭起来。 “你知道什么，李晓琴你知道什么？他不是人啊，你知不知道他不是人，他都死了二十多年了！” 李晓琴听罢机械地回过头去看向了蔡聪涵。这孩子看起来不过二十上下，跟一般人无异，哪可能是鬼魂呢？ 唉，可怜天下父母心。 大林这是犯了病了，尔雅总归是要谈恋爱的，他做父亲的总有一天要接受现实。 而此时在曹大林的脑海里，几十年前的各种回忆像幻灯片一样涌了出来，他遗传自他父亲的的偏头痛又犯了。 他要完蛋了吗？聪涵能做到这一步，还有什么他不能做的，自己这么多年苦心得到的东西，难道就要烟消云散了？ 蔡聪涵羞辱了自己的女儿，羞辱了自己，接下来他就要拿自己的命了。 他不会让自己干干脆脆地走的，他一定会让自己在痛苦中受尽折磨缓慢死去。他会凌迟自己！ 他还没活够呢，他还不想死！ 终于，曹大林缓缓抬起了头，面向曹尔雅又一巴掌抡了过去。 这次蔡聪涵抓住了他的手臂，用力把他推到了一边。 曹大林不管不顾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满脸悲愤地指着曹尔雅的鼻子破口大骂道： “你谈什么男朋友，你知不知道他是你蔡叔叔，他差点成了你绮静姑姑的男朋友，你这是在乱伦！他是你的长辈啊曹尔雅，你谈的什么鬼男朋友！” 曹尔雅听完愣住了。 她睁着一双困惑到极致的杏眼颤抖着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泪水蓦地落了下来。 蔡叔叔，姑姑的男朋友，乱伦。 这都是怎么回事啊，为什么从来没有人跟她提起过？这哪可能是真的，她怎么可能会遇到这种事呢！ 曹尔雅泪眼朦胧地盯着蔡聪涵，希望他能给自己一个答案，但他此刻的表情却越来越阴冷。 蜘蛛网一样的斑痕又回到了少年的脸上，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忽然长出了长长的指甲。 蔡聪涵轻易就将曹大林拎了起来，将他抵靠在了衣柜旁边的墙上。 “大林，我本来都打算放过你了。看来这是命运的安排，我们终有一天会正面遭遇。” 他的表情越来越愤怒，长指甲几乎嵌入了曹大林脖子上的皮肤里。 “聪涵，不要！他是我爸爸！” 曹尔雅想去拉开他们，却发现自己已经无法动弹。 她流着泪看向了李晓琴，发现妈妈的脸上同样充满了疑惑和苦楚。她也没办法移动了。 “聪涵……你为什么要选择这样的方式报复我。我的女儿，我的尔雅是无辜的，你放过她。她还小，思想单纯，才刚刚进入社会……” 曹大林额头上起了细密的汗水，他一边颤抖着一边说道。 蔡聪涵表情漠然，声音冰冷：“那你现在选一下。要么你活，要么你女儿活，你选哪一个？” “聪涵，你不会杀我的。你不会……” “你都能杀我，我怎么就不能杀你了。是你不顾情分在前。” 蔡聪涵手上又使了使劲，曹大林痛得大叫起来。 “我也不想杀你，可那时候我已经没办法回头了。聪涵，算我这辈子欠你的，我来世给你做牛做马再还给你吧……” 曹尔雅听到这里已经泪如泉涌。她的心狠狠地揪在了一起，痛得她难以呼吸。 所以一直以来自己的侥幸都是假的。真的是爸爸杀了聪涵，真的是他做的恶。 这到底算什么？她是他仇人的女儿，他们却相爱了。为什么会这样啊！ “爸爸，你为什么这样做，为什么？你说啊！你为什么啊……” 曹尔雅大哭起来，脸上堆满了本不属于她的悲伤。 看到曹尔雅如此痛苦，蔡聪涵不由得松开了手。他总有一天会要了曹大林的命，但还是不要在今天了吧。 他不想看到她难过。 曹大林从墙上摔到了地面，他伸手招呼李晓琴上前去扶他，但李晓琴只是呆呆地站着，一动也不动。 原先她觉得这日子还可以再熬一熬的，等尔雅高考了就好了。尔雅上了大学，她又想着也许等女儿工作了就好了。 这就是她的烂人丈夫。他出轨，嫖娼，害她长期感染高危hpv，不得不因早期宫颈癌摘掉了子宫。 原来大林的恶还不止这些，他还杀了人，杀了自己最亲近的人。 她感到一阵恶寒。 “尔雅，宝贝。你过来说话。”李晓琴轻声唤道。 曹尔雅睁着那双茫然的眼睛一点点靠近了自己的母亲。她忍不住扑进李晓琴的怀里痛哭了起来。 “妈妈，我是不是在做梦啊，这都是假的吧……” 李晓琴温柔地摸了摸女儿的头，“尔雅，你已经是大人了，该用成年人的方式面对问题了。告诉妈妈，你真的喜欢他吗？” 曹尔雅揉了揉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蔡聪涵此时心都要碎了。他第一次看到尔雅如此难过，心里突然剧烈地后悔起来。 为什么老天爷这么爱捉弄人。他长到了十九岁，好不容易考上大学又突然死于非命。好不容易拥有了深爱的女孩，她却是他仇人的女儿。 他没有说话，只握紧拳头竭力抑制着体内翻涌的恶念。 李晓琴犹豫了一下，终于伸出手将蔡聪涵拉了过来，上下打量起了他。 “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我想我们是同龄人，但是你去世的时候应该还小，我就暂且做你的长辈吧。我希望你们的关系不要继续了，你知道我只有这一个女儿。” 蔡聪涵看向了曹尔雅，陷入了沉默当中。 第116章 分离 “不要，妈妈，我不想要这样……” 曹尔雅站了起来。 “不行！” 李晓琴的表情格外严肃，她突然一改往日的温柔，将曹尔雅粗暴地拉到了自己身后。 “尔雅，你现在还年轻。年轻的时候喜欢上一两个男孩子是很正常的事情，但你要仔细想想自己真的需要什么。人是要过日子的，你跟他长久不了。长痛不如短痛，现在立马就给我断掉。” 曹尔雅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不！妈妈。这是我自己的人生，我有我自己的生活。我回不了头了，我爱上他了。” 李晓琴恨铁不成钢地盯着曹尔雅，她的眼泪流了下来。 “你怎么回事啊雅雅，怎么都不听妈妈的话了。妈妈为了你可连命都不要了，你怎么就不能体谅我呢？你能跟他能结婚吗？能生孩子吗？有人给你养老吗？以后爸爸妈妈都死了，你要怎么生活啊！” “我不要结婚妈妈，我不想过你这种生活……” 曹尔雅含着泪坚定地说道。 李晓琴心里痛苦万分。尔雅怎么能这么跟自己讲话，她的性格怎么完全变了。 “你受了他的蛊惑对不对宝贝。听话。明天就把房子退了，我们回省城去。让你爸爸给你找个轻松的活儿，妈妈再给你找个年轻帅气的小伙子……” 曹尔雅退到了床边，双眼无神地喃喃说道： “我都说了妈妈，这是我自己的人生。我真的好爱他，我不能没有他，求求你们不要再逼迫我了，求你了妈妈……” 李晓琴愤怒起来，今天她无论如何都要阻止这场悲剧。她的孩子还小，从小被她保护得太好了，不知道世间险恶。 “你懂什么？不管是人是鬼，他图的不过是你的年轻漂亮。你总有老的那一天，他的样子却不会变。你敢保证他真的不会变心吗？” 蔡聪涵的心脏猛地疼了起来。 尔雅，他的尔雅。他爱的女孩，此刻他们不得不分离了。 她母亲说得对，她还年轻，还有美好的未来，他不该阻止她去追寻自己的未来。 而他，他已经没有任何可能性了。他的肉体埋在安州牛场旁边的坟地里，从几十年前那个暴雨倾盆的晚上就开始腐烂了。 虫蚁啃食他的皮肤，细菌分解他的组织，他成了森森的白骨，已经孤独地躺在红木棺材里二十多年。 他死了，她活着。他是化在了泥土里的树叶，而她是柔嫩鲜亮含苞待放的花骨朵。 蔡聪涵朝曹尔雅走了过去，她不管不顾地扑进了他的怀里。 “你的恶念有没有出来，你有没有难受？” 蔡聪涵摇了摇头。他捧着曹尔雅的脸，细细端详了好一阵子才艰难地动了下喉结，眉头忧伤地压了下去。 终于，他说道：“尔雅，我们就此别过吧。” 曹尔雅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不停地往下坠着，坠着，眼看着就要跌进了万丈深渊里。 她的心脏在剧烈地收缩。她好痛。 “你说的是逗我玩的对吧，就像你平常那样？” 她努力微笑着，泪水却再也止不住。 蔡聪涵的眼眶有些发红，他用力抱住了曹尔雅，又重重地吻向了她的唇。 这是最后一次了，他想道。 他用了他摸索出的最好的吻技，他要把她揉进自己的灵魂里。他想取悦她，祝福她，让她以后的人生再也忘不了这个吻。 他和她旁若无人地吻了好久好久，直到曹尔雅已经有些窒息的迹象，他才停了下来。 一滴透明的泪水从少年的眼睛里落了下来，滴在了曹尔雅的额头上。 她的心碎了。 当她想抬头安慰他时，她的父亲以最快的速度冲了过来，将脖子上的金佛按在了蔡聪涵的胸口上。 蔡聪涵没来得及躲开，胸口起了滚滚青烟。他痛得翻滚在了地上，黑血从胸口淌了出来。 “聪涵，你没想到吧，我还留着一手呢。这东西虽然看起来朴素，可是放在你的胸口上就不一样了……” 曹大林的表情里透着一股狠劲，让人看了不禁后背发凉。 “爸爸，你在干什么啊，你……” 曹尔雅疯了似的跑向了蔡聪涵，将他身上的金佛拿开，扔到了床底。 曹大林又一巴掌甩了过去。 “你在做什么曹尔雅？不知感恩！你命里缺男人吗你，你给我捅了好大的篓子啊，把鬼招家里来了还帮着他对付你爸爸！” 他的眼睛因狂怒变得更红了，仿佛要滴出血来。 真是造化弄人，女儿竟然爱上了他曾经杀死的人。是老天爷给自己的报应吗？ 不！他不信天不信地，他只信他自己。没有什么问题不能被解决，只有缺乏行动力的人！ 李晓琴这时走过来拉住了曹大林，怒声说道： “大林，你适可而止！今天发生的一切，是谁种的因才结的这样的果？你光是指责尔雅有什么用，你要是没作恶她俩今生能谈成朋友吗？” 曹大林根本没有听李晓琴讲话，他爬到了床底把那金佛勾了出来，紧紧捏在了手里。 看着曹尔雅护着聪涵的样子，他气得浑身乏力，却又无可奈何。 突然，他转过身去，一巴掌扇在了李晓琴的脸上。 “你他妈给我少说两句，我已经受够你的唠叨了！” 李晓琴冷笑了一声，默默摘下了脖子上的金佛，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她算是明白了为什么婆婆会有这样的规矩。原来是做了亏心事，害怕鬼敲门。 门口常年挂着八卦镜，神神叨叨上庙烧香，家里还要贴上观音像。搞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却从不去赎罪，真是讽刺！ 曹大林并没有发现李晓琴的表情变化，他开始在衣柜旁走来走去，脑子里不停思考着接下来的对策。 当年给自己棺材钉的土神仙如今应该还活着，当时他才四十岁左右，如今也就六十多。 他不信自己没办法对付聪涵，他休想再来打搅自己的生活，夺走自己处心积虑得来的一切！ “尔雅……” 蔡聪涵突然叫了一声。他重重地推开了心爱的女孩，用力按住了自己的手。 “快走，再也不要回来这里，快走……” 曹尔雅的项链啪嗒一下就断了，挂到了少年的身上。 她无助地趴在墙角，感觉他们之间的关系也如这项链一般，再也无法复原了。 蔡聪涵的脸上、身上又出现了骇人的斑痕，他的一只眼睛变成了长满血丝的白球。 “尔雅，我要控制不住了，快走……” 第117章 震动 发现了蔡聪涵的变化，曹大林立马将金佛扔了过去，却发现这东西猛地被弹了回来，和李晓琴扔掉的那一只一起摔得粉碎。 怎么会没有用呢，怎么会呢？ 他来不及多想，立马抓起黑包疯了似的跑出了房间，猛按电梯朝楼下跑去。 外面是大太阳，大太阳天聪涵绝不敢走过来。 曹大林打开车门扭动车钥匙，猛踩油门往安州方向开了过去。 “聪涵哥哥，你怎么样了，聪涵，不要……” 曹尔雅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看着蔡聪涵的脸越来越邪恶，越来越脱离了善人的相貌，用力地抱住了他。 “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永远陪着你……” 蔡聪涵拼命抑制住了想掐死曹尔雅的冲动，他使出浑身力气将她和她母亲推出了卧室，关上了门。 恶念全线失防，他将不再是他了。 “聪涵哥哥，你怎么样了，你怎么样……” 曹尔雅不停拍打着卧室门，想要重新冲进去。 “尔雅，我今天就是死在这里也要带你走！” 李晓琴拼命拽着曹尔雅出了客厅，猛地锁上了公寓的房门，同时拉上了刚走到门外疑惑不已的张倩茹，朝楼下狂奔而去。 “发生什么事了阿姨，你们……” 张倩茹看着眼睛红肿、表情悲痛的曹尔雅，突然恍然大悟。 他们都发现了么？这完全是一场灾难！二丫的梦终于要醒了。 她想到自己当初离开前任时的痛苦，感觉心痛到没办法呼吸。 她知道曹尔雅现在痛不欲生，可是阿姨做得对，曹尔雅跟蔡聪涵在一起永远没有未来。 长痛不如短痛，那就做个了结吧！ 想到这里，张倩茹也跟着李晓琴一起拉住了想要返回的曹尔雅，把她带出了大楼。 而留在卧室的蔡聪涵，看起来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了。 “尔雅……快跑……” 他喃喃说道，像一堵墙一样“砰”地向后倒了下去。 过了好久，蔡聪涵的手指终于轻微动了一下，似乎有了些意识。 他站了起来。 神奇的是，少年脸上、身体上的斑痕和伤口竟完全消失了，白眼球也重新变成了黑色。 但那张脸上的表情却与之前完全不同了。 “该死的小子，现在才放我出来！” 蔡聪涵突然开始用一种玩世不恭的语气说起话来。他迅速走到了抽屉旁边，拿出了那支黑色钢笔。 这只钢笔在他的手上悬浮了起来，渐渐变成了一把黑色长剑。 少年眉头一皱，这把长剑又渐渐融入了他的掌心里。他捏了捏手指，似乎感觉非常满意。 看着旁边床上打湿的床单和纷乱的被子，蔡聪涵冷笑了一声。 他直直地从地上穿到了地底，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放开我……” 曹尔雅用力挣脱了自己的母亲和好友。现在聪涵还在楼里忍受痛苦，她不能让他一个人。 “尔雅，回来，求你了！尔雅！” 张倩茹跟上了狂奔的曹尔雅，企图拉回她，却发现她跑得比平时快了好多，追上她对自己而言太吃力了。 曹尔雅打开了卧室的房门。 屋子里什么都没有了。地上只有一滩黑血，两只摔碎的镀金佛像。 他死了吗？他是不是死了？不会的，鬼魂怎么可能死呢！ 曹尔雅看着他们缠绵过的那张床，看着两个灵魂曾经一起生活过的痕迹，突然放声大哭起来。 “二丫！” 张倩茹这时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她也愣住了。 屋子里纷乱破碎的一切似乎已经给了答案。那一滩黑血泛着绿光，一看就不是人的血。 难道蔡聪涵已经死了？ 外面烈日炎炎，他平常在家里都会拉上窗帘，能去哪里呢！ “大宝，大宝你快过来，你过来抱着我。我好难过啊大宝……” 曹尔雅哭得已经没有力气了。 “为什么他是鬼啊，为什么他是鬼不是人啊，为什么啊……我好喜欢他，好喜欢他我怎么办啊……” “二丫，亲爱的，”张倩茹的眼泪也落了下来。 “我知道你此时痛得不得了。可你爱他，就要接受他的一切，包括他是个鬼魂这个事实，包括你们注定要分开这个事实。人鬼殊途，阴阳相隔……” 曹尔雅还是无法接受现实。 她知道他们也许会分开，但她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他们相互交付了初吻、承诺和第一次，他们一起做饭，一起追剧，一起玩游戏。 他们在省城电视塔上看过大月亮，在宫湖游船上泛过舟。他们还谈过人生理想。 “可是大宝，我好爱他。他是我的爱人啊，我没有他了……怎么办啊，我没有他了……” 曹尔雅表情麻木地流着泪，定定地看着张倩茹说道。 张倩如让曹尔雅的头趴在了自己的肩上，她闭上了眼睛。 是啊。这里有两个人无数的生活细节，他们曾那么靠近彼此。 内向的尔雅话多了好多，整个人活泼了起来，也愿意表达自己了。 蔡聪涵也从冷冰冰的样子变成了温柔体贴的模样，尽心尽力给她温暖。换成了她，她也同样会悲痛欲绝。 两个女孩紧紧抱住了对方。 外面的大太阳依旧强烈，阴司里却凉爽无比。 卫玄森和良玉刚刚执行完往生任务，这时轮回墙却剧烈摇晃起来。 “怎么回事？” 良玉护着卫玄森，拿起了腰牌，它的光墙挡住了掉下来的石块。 她走上前去，将那石块捡了起来。 这枚石头小小的，似乎还有些发烫。它在良玉的手心中渐渐变成了一朵光晕，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好奇怪啊玄森，为什么轮回墙震动起来了呢，是不是地震了……” 卫玄森拧了下眉毛，他也没有头绪。 “阴司地震时有发生，有些地方板块运动比较频繁就会这样。但轮回墙从来屹立不倒的，至少最近十年是这样。凰姐是前辈，我们要不要去问问她？还是小心为上。” “好。” 良玉收起腰牌，带上卫玄森迅速出了轮回处，朝司里走去。 今天璟凰休息，他们应该能找到人。 “砰砰砰……” 卫玄森礼貌地敲了三下门。 璟凰穿着围裙过来开门了。她的表情有些诧异。难道是那边出了什么严重问题吗，游魂组竟然来找自己了。 第118章 遇害 “你们先进来说吧。” 璟凰脱下了围裙，迅速带上了腰牌和钢鞭。 良玉见状上前解释道： “姐姐，不是工作的事。我们来是想请教一件事：今天轮到我和玄森执行往生任务，可是当我们执行完毕，轮回墙开始剧烈震动起来，还掉了石子下来。” “什么？！” 璟凰大吃一惊。 “你们看清楚了吗，确实是震动了是吗？” 见璟凰在反复确认，良玉和卫玄森心里突然担忧起来。难道有什么事情就要发生了吗？ 卫玄森握紧了自己腰上的鞭子，问道： “前辈，这个事情是不是异常情况呢？” 璟凰坐了下来，对两个后辈说出了实情。 “轮回是阴司执行系统的最后一个环节，也是最重要的环节。我跟你们说过，几百年前阴司曾经发生过一次重大事故，轮回墙差点被毁。是阴司最强大的执行使斩天力挽狂澜斩杀了鬼王，才守住了六道的平衡，人间得以安宁。” 良玉的表情严肃起来。 “这个轮回墙的震动又是怎么回事呢？” 璟凰沉默了一下，回道：“轮回墙是阴司局势的晴雨表。轮回墙震动，那说明新的鬼王已经出现了，阴司要出大事了。” “新的鬼王？” 卫玄森一脸震惊。阴司已经平静了好几百年了，这等坏事怎么恰恰是自己这一辈碰到呢！ “是的，新的鬼王。鬼王的称呼并非是说这恶灵在阴司称王称霸，而是表明他已经成为了一个恶念强压善念的集合体，变得十分强大且难以控制。他的恶念会带去人间和地下，搅得世人难以安生。” “那怎么办，我们能找出他吗？我们有办法对付他吗？” 良玉和卫玄森问道。 璟凰用力拉紧了自己手腕上的黑带子，目光变得越来越幽深。 “我们找不到他，除非他自己出现。对付他的办法只有一个，但有可能付出生命——需要一个像斩天那样拥有纯洁正义感的人主动释灵，以灵魂的姿态与鬼王搏杀。杀死了鬼王，众魂灵的力量就四散了。” 良玉听到这里不由得掐住了自己的手心，指甲将肉都掐疼了她也没注意。 阴司不能崩溃，她也不能。人世间必须安宁，她关心的所有人都不能有危险。 良玉啊，如果释灵的那个人是你自己，你愿意吗？她暗暗问自己道。 “你在想什么呢良玉？” 卫玄森这时拉了拉她的手臂。 “没事。那姐姐，这个情况我们先报告给吴司。上次游魂联盟出来以后我们已经加固了各判官司和轮回司的防护，这次再加上一层吧。” 璟凰听罢点头同意。看来好不容易到来的休息日注定无法享受了。 三人匆匆赶往了轮回司三区分部，径直朝着吴司的办公室走去。 “吴司，今天轮回墙有震动，我们……” “我已经知道了，”吴文斌将手里的烟头掐灭，紧锁眉头说道，“其它轮回司也是一样的情况。” 阴司由于上百年都没有出过大乱，储备的战斗型人才并不算多，因此实战训练必须要提上日程了。 璟凰这时放下了抱在胸前的双臂，抬起头看了看轮回司的四个大柱子。 “我们应该还有准备的时间。文斌，我看需要所有阴阳界的出口都加上滤网结界，将恶灵一概挡在外面。在鬼王出来之前，我们还能争取一些时间。” 吴文斌点头表示赞同，这不是小事，必须严肃对待了。 “想来，可能是游魂联盟中出现了非常强大的怨灵，一般魂灵越聚集越容易出事。玄森，让人去通知所有轮回司和判官司，将防护做到位。” 卫玄森微弓了一下身体，回道：“是。” 说着他便和良玉一起出了房间。 “拂桃，你跟莫伦今天暂时不能休息了，是紧急的事情，不好意思。” 卫玄森找到了游魂组二组的驻地，敲开了拂桃的门。 拂桃此时正无所事事，听明来意有些吃惊。 “发生什么事情啦？” 良玉回了她：“你知道前阵子游魂出没，已经结成了联盟。吴司推测可能是因为游魂聚集，助推了新的鬼王的诞生，阴司要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了。” 莫伦收到消息也迅速赶了过来。 “可是，这几个月是巡查组来访的时间。如果这事一出，是不是巡查就要暂停了呢？那太好了，我都还没准备好呢！” 拂桃打了一下莫伦的手臂，示意他别胡说八道。 卫玄森听完和良玉对视了一下。 “凰姐的意思是我们还有时间准备。你们俩迅速去通知各个判官司和轮回司，让他们把防护再加固一层，这是严肃的事情，一定要亲自带到。” 莫伦目光里的孩子气渐渐褪了下去。 他拉着拂桃的手，两人进了屋内快速换上执勤装，和良玉两人示意后便匆匆离开了。 卫玄森松了一口气。不论如何他们得抓紧。 “玄森，我们走。今天的执勤还没有结束。” “好。” 安州县酷热难耐。烈日炎炎似火烧，随意坐在一处台阶上都感觉进了油锅一样。 周家村原始森林的边上，一些警察正从林子里将一具尸体抬了出来。 一名法医拉了拉蓝手套，跨出了警戒线。他盯着那具尸体的面部，面向旁边的警察有些沉重地说道： “目前还不确定是自杀还是他杀，需要整理现场资料之后再解剖尸体。” “是啊。死者的身份确认了，确实是失踪的省城退休老市长周才顺。” “嗯。先通知家属，解剖先不忙。我害怕死者的家人不接受，要先做好工作才行。” “对。我已经让人去办了。死者的老家在附近，但儿女妻子都在省城，两个小时前就已经出发了。” 浓密的树冠遮出了一片树荫，这具尸体就这样静静地躺着，散发出了浓烈的恶臭。 警察从他身旁找到了一个索尼摄像机，一个热水壶和一个黑色的双肩包，这些物证被严谨地保护了起来。 现场取证完毕之后，家属也火急火燎地赶到了。 第119章 侦查 是两个中年人和一位老年妇女。 那老太太刚到场地就蹲在了地上，似乎快晕过去了。 “老头，老头呀……” 过了片刻，老太太像是被噎住的人忽然恢复了呼吸，开始喘着大气痛哭起来。 她的儿女们相对平静，虽然眼眶红红的，但始终没有哭出声来。 “安岳，你先带妈回车里。我跟警官们了解一下情况。” 周才顺的大女儿周安平对弟弟说道。周安岳点了点头，赶忙将母亲扶了起来。 “我爸的情况能给我讲一下吗，他是因为什么去世的呢？” 一位警员回道：“没这么快的周女士，这件事还在调查当中。殡仪馆的车子已经来了，接下来我们必须将尸体带去殡仪馆旁边的法医鉴定中心。如果想了解老市长死亡的真相，我们最好尽快进入解剖流程。你看你这边有什么顾虑吗？” 法医也点着头表示同意警员的说法。 周安平扶了扶眼镜，看向了父亲那张浮肿的脸。她的眼泪突然跟断了线的珠子一样落了下来。 父亲操劳了一辈子，却要以这样的方式离开这个世界，留个完整的身体都不行。 想到这里，她感觉喉咙哽得越来越厉害。 “可以。你们先将我父亲拉走吧，我们随后跟来。” “如果心理上无法承受，可以先回去等结果。我们有了结论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 周安平点了点头。 安州是个小地方，一旦发生了些什么立马就会传开。周才顺在森林里死去的消息很快席卷了周围几个村庄，除了相对闭塞的曹家村。 曹大林刚刚回到曹家村，这会儿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心里十分生气，一直在不耐烦地抖着腿。 “爸，聪涵回来了。” 冷不丁地，他咬了咬牙跟旁边的曹正贵说道。 曹正贵放下了手里的香烟，呛得咳嗽了起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一边顺着胸口一边红着一张脸问道：“你说啥？” 曹大林又重复了一遍。 “聪涵回来了。我已经让妈去南桥请人了……” 曹正贵沉默了起来，他的手有些发颤。 “他回来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回来很久了。具体不要问了，总之是有这么回事。” 那林老太看来是真没本事，聪涵竟然能够出来作恶，还糟蹋了他的女儿，真是家门不幸！ 他母亲已经去找当年那位土神仙了，他现在不能离开这间屋子。 那人据说早就离开了南桥镇，根本找不到人。 可眼下没有其它办法了，他不能就这么等死。这一分一秒都太煎熬了。 “大林，你不要着急，凡事慢慢来。” 曹正贵从屋子里走了出来，将自己脖子上的那个金佛给了儿子。 “爸，这东西没用了。你们尽量少出门，多在家里待着。我得想想办法。” 曹大林喝了一口绿茶，将电风扇调大了一些。 电视机这时无端端调到了省城新闻台，但两人都没发现，还在低着头各自想着事情。 “现在插播一条消息。今天下午一点钟，公安机关接到群众报警，在安州县周家村原始森林的西南角发现了一具男性尸体，死者的年龄在七十岁上下，身穿浅蓝色衬衣和黑色裤子。据悉，死者为周某某，是省城某退休干部。目前案件还在进一步调查中……” 曹大林听到播报不由得看向了电视屏幕，瞬间目瞪口呆。 死者的面部被打上了马赛克，但是他一眼就认出了他腕上的手表——那是他送的。这个死者正是自己的大恩人周叔啊！ 曹正贵也触电一般靠近了电视机想要看个究竟，电视台却开始播报下一条新闻了。 “爸……周叔死了……一定是聪涵做的……一定是……” 曹大林开始汗如雨下，不知是因为热还是因为害怕。 如今早没办法回头了。不管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他必须保证自己意识清醒。 曹正贵使劲抽了口烟，将烟头扔进了烟灰缸里。 “大林，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在这里着急是没用的，先打电话给你妈，让她快点。” 曹大林的手略有些颤抖，他播通了母亲陈秋的电话。 “妈，怎么样，人找到了吗？” 陈秋刚出南桥镇，这会儿正坐在树荫下喘气。她太胖了，多走了些路就喘得不行，曹大林只能听到手机里母亲的呼吸声。 曹正贵这时抢过儿子手上的手机，怒声问道，“死老太婆，问你话呢！人找到没有？你死外面了吗？” 陈秋撩起花布衬衫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气喘吁吁地回道，“你不要着急，老头。人家说了，在城里住，给了联系方式，我已经打电话去问了。天气热，人家一时赶不来。” 听到是好消息，曹正贵没再回话，把手机给儿子递了过去。 而几乎要中暑的陈秋，在燥热难耐的树荫下，心情无法平静。 自己这是在做什么？到了这个岁数，她不能像其它老太婆那样在公园里唱歌跳舞，还在为儿子的事情操劳。 这真的是自己的命吗？她的命就这么苦吗！ “请问，这儿是南桥龙池吗？” 两个穿着白色t恤的年轻人戴着遮阳帽走了过来，问道。 陈秋点了点头，“对，这儿是龙池。你们是来旅游的吗？” 年轻人们笑了笑，“对的。谢谢你啊奶奶。” 说着就手牵手走远了。 “吱吱——” 一排排白杨树上，聒噪的蝉声远远传来，让人更感天气炎热。 法医此时已经验完了尸体。 周安平站在等候厅，脸上又悲痛又焦灼。见法医走了出来，她赶忙迎了上去。 “法医老师，有结论了吗，我爸爸是自杀还是他杀呢？” 法医和现场的办案人员先安抚了她的情绪，接着才徐徐道来。 “死者身上没有任何伤口，内部检查和组织学检查基本没有异常。只是，我们发现死者的肾上腺素分泌量很高，心肌因此受到了严重损伤出现了血斑，死前应该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周安平仔细回忆起了父亲生活的各种细节，仍然毫无头绪。 他平常和一般老人没什么不同，除了摄影外再无其它爱好了。 父亲也有定期体检的习惯，各种器官虽然多少有些小问题，但都不足以致命。 “还有其它的吗？”她问道。 法医拿出了一个透明袋子，给她递了过去。 “这是验尸报告，你可以详细看一下。目前我们只是得到了死者的死亡原因，其它细节还需要综合各方证据详细调查。” 周安平点了点头，发起呆来。 过了一会儿，刑侦大队的工作人员走了出来，后边跟着周安岳。 接下来就是周顺才的火化，周家姐弟带着哭得肝肠寸断的母亲拿到了父亲的骨灰，商量起了接下来的安葬事宜。 而此时刑侦办公室里，一位民警在周顺才拍摄的照片里，突然看到了一张清晰的人脸。 ——是位女人，二十岁上下，戴着一副眼镜，鼻子右侧有一颗黑色肉痣，额角有疤痕，表情极其诡异。 第120章 陪伴 “慕楠，你看，”他指着照片跟旁边的同事说道，“有线索了。根据照片上显示的时间，死者生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很可能是她。我们现在的任务就是查明她的身份，然后带回来做笔录。” “好，”旁边的女生表情很专注，“这个交给我。对了哲勉，你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了吗？” “是有奇怪的地方。安州森林占地面积很大，地形复杂交通也不便，还因为会产生有毒气体的关系基本没有探险者前往。为什么他会去那里呢？” “可能因为这处森林离他的老家很近，就一公里左右，作为摄影爱好者他选择去那里也在情理之中。” “原来如此，目前我们掌握的信息只有这些了吗？” “已经解剖完了，具体要综合各方资料做判断。” “好。” 夜幕逐渐笼罩了上来，安州森林内此时漆黑一片，偶有虫蚁发出亮光，但都淡淡的，宛如幻觉一般。 月亮从云层里透了出来，将银白色的光芒温柔地洒在了树林的缝隙里。 颓圮的洛朝宫殿像突然之间被施了魔法似的，有了些几百年前的恢宏感。 蔡聪涵坐在一堆干草旁边，定定地看着地上的血迹。 他知道自己一定来过这里，他的记忆里有过这一段的模糊影像，虽然是以“他”的身份去的。 可恶的善念，把他关在小黑屋里太久了，他都以为自己永远都出不来了。 “聪涵，我们替你解决了其中一个。” 这时，章学超和之蓝带着几个魂灵走了进来，淡淡地说道。 蔡聪涵不耐烦地抬了一下眼睛，从草堆上站了起来，仔细打量起了这几个魂灵。 他突然讥讽地问道：“你们怎么知道有他呢？” 章学超把身后的一个男性魂灵拉了过来。 “他生前是周顺才的下属，很多手续是经他的手办的，包括跟你相关的。” 蔡聪涵警惕地盯着章学超的眼睛看了很久。 他说道：“你们在刻意讨好我。小心一点，利用我的后果可是很惨的。” 之蓝见蔡聪涵的情绪有些波动，忙进行了安抚。 “你说得对，我们确实在帮你了结一些事情。但我们这样做不是为了讨好你，而是让你能安心与我们同行。你能回这边，事实上也算是对我们联盟的一种认可，我们做的事情是对你的回礼。” “说下你们的计划吧。” “我们上次不是说过了吗？” “上次我没听全。” 毕竟那时候魂体的意识还是那个臭小子的。 于是之蓝和章学超又复述了一遍。 蔡聪涵听罢回道：“所以你们需要我的力量。既然如此，从今天起我就自封为王，我们将占领阴司，到达南赡部洲，放出所有受苦受难的同类……” 章学超听罢挑了挑眉毛。这不完全符合她的预期。 之蓝心里也产生了很多顾虑。 无间地狱里有无数作恶多端的恶灵，放出来简直是阴司和人间无法承受的灾难。 可他们又实在需要他的力量。要怎么选择呢？ 她思考了一会儿，说道，“大的目标太宏伟，我们先定一些实际的、可操作性强的。你的力量虽然在我们之上，但并未完全恢复，而且也缺乏些作战经验。这两个月我会带人修复宫殿，为你打造一个落脚点。你好好修养，等你恢复了我们再一起商议。” 蔡聪涵蹙了下眉毛，看了看自己手心里的钢笔，点了点头。 章学超也表示赞同。 “洛宫在极远的深山，应该少有人来，尤其是在发生了死亡事件之后。我们到时候再在宫殿外围加上一层瘴气，他们更不敢靠近了。” 几个魂灵又讲了一些细节上的事情，之后便开始整理住处。 直到半夜，蔡聪涵才终于躺到了柔软的床上。 他的脑海里当然还残存着善念主导魂体时的零星记忆。真该死，他想道。 现在的他极其憎恶这个善念。怎么自己曾是这么没用的东西！ 他尤其讨厌以德报怨。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圣母心的家伙，甚至还爱上了仇人的女儿，真是不知羞耻！ …… 宫殿外，之蓝和章学超聊起了天。 “之蓝，我还是觉得只有帮他报了仇，他才会断了继续在人间游荡的执念。” 之蓝说道：“也许吧。不过我认为，一个被自己最亲近的好朋友背叛过的魂灵，他只有亲手去了结才会放下执念。” “我不同意你这个说法，很多时候魂灵们要的只是一个结果。我们目前很需要一个力量强大的魂灵，时间就是金钱，你让他自己去了结，要等到什么时候！” “为什么不会很快呢？” “他现在受了重伤，控制不了能量体，很容易被执行使抓住。这个你应该很容易想到呀！” 之蓝摇了摇头，“也许我高估了他。” 夜越来越深，除了市中心，整个省城都宁静了下来。 张倩茹跟曹尔雅睡在同一间卧室，她看着自己的好朋友长时间侧躺着身子默默在流泪，心里很不好受。 “二丫，喝杯水吧。” 她将玻璃杯递了过去。曹尔雅今天几乎流干了眼泪，呕吐过好几次，她害怕她脱水。 听到声音，曹尔雅机械地转了过来，接过水杯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她心里想着的还是聪涵，她没办法接受这个事实。喝完水后她又倒在了床上，眼泪又慢慢淌了出来。 “二丫……” 张倩茹想劝一下她，可是她什么话也讲不了。就算她说得再好听，二丫的耳朵也听不进去。 卧室的门轻轻打开了，李晓琴探了个头出来，朝张倩茹招了招手。 张倩茹跟随她去了客厅。 李晓琴叹了口气，拍了拍张倩茹的肩膀。 “倩茹，今天实在是麻烦你，阿姨心里挺内疚的。其实尔雅以前是个很乖的孩子，连叛逆期都没有，现在整个人都变了。给你也添麻烦了，不好意思啊孩子……她现在在我的房间里，你睡她的房间吧，让她一个人静一静，你也早点休息。” 张倩茹回道：“不碍事。我们大学四年都在一个寝室，就跟自己的亲姐妹一样，互相照顾是应该的，她也帮了我好多。对了阿姨，那你睡哪里呢？” 李晓琴摇了摇头。 “我睡不着，我在客厅坐着吧。” 好说歹说，张倩茹终于去了曹尔雅的卧室，关上了门。 这个房间朝南，有个小阳台。张倩茹开着台灯，眼神木木地看着自己脖子上的铜哨，心里五味杂陈。 自己是怎么跟鬼怪扯上关系的呢？太离奇了。 几个月前她还没跟父母闹僵，在枯海大厦的奢侈品店里流连忘返，新养了两只布偶猫。 而现在的自己离开了家，扣扣搜搜地花着钱，生怕以前的消费观念让自己坐吃山空，流落街头。 命运真是奇妙。 张倩茹伏在了床上，慢慢闭上了眼睛。今天实在是太劳累了。 第121章 带错人了 洛宫的正殿从前是洛朝皇帝居住的地方，现在收拾了出来，给了蔡聪涵。 地上零零碎碎的杯子碎片到处都是，章学超进房间的时候不由得踮起了脚尖。 “他怎么了这是，都见不着面，去了哪里？” 她小声问旁边的杜涛道。 杜涛鼻子里哼了一下，他心里非常不舒服。这小子拽什么，简直目中无人！ “无端端发脾气呗，又不是第一次了。来了之后的第三天夜里也这样，脾气大死人，你们确定他有领导能力吗，这么情绪化！” 之蓝望着地上的水渍，开始默默地收拾起来。 等众魂灵都散去，蔡聪涵才从森林深处回了住处。 他感觉到自己心里一阵烦躁，不知为何总是空落落的，好像心脏被掏空了一般。 为了消解这种痛苦，他又捏紧了旁边的水杯，“砰”地扔了出去。 该死，善念总想重新夺回控制权。 “喂，我说你是不是有毛病啊？” 章学超忍不住了，她走了进来想进行理论，但之蓝把她拉到了门外，说道： “我感觉他跟之前相比有了很大的变化，可能是因为身体里的恶念占据了主导权。但这种变化并不彻底，他内心还是会产生痛苦。当下我们只能多多安抚他，减少他的顾虑，才能帮他尽快进入状态……” 章学超无奈，只得点头。 眼下必须要好好面对实际问题，不然联盟的事务很难再推进。 之蓝做了些心理建设，缓缓步入了堂内。蔡聪涵红着眼睛抬了抬眼，并不怎么搭理她。 少年的手里握着一根在之蓝看来很奇怪的项链，他突然有些恼怒地把它扔在了桌子上，直接起身去里间了。 之蓝走了过去，将这项链拿了起来。她想了想，捏着项链便去找杜涛了。 “杜涛，我闻到了一股味道，你也闻闻……” 之蓝将项链递了过去。 杜涛拿起项链仔细嗅了嗅，突然感觉一阵熟悉。这味道里有他之前遇到过的一个女人的气息。 “之蓝，你还记得前阵子我们去找过这小子的小女朋友吗？跟这味道很相似。” “记得，我也觉得相似。但又有一些不同，似乎夹杂着一些其他人的味道……” 杜涛这时掂了掂手里的项链，突然有了主意——想来他今天发脾气是为了这个。 他将想法跟之蓝阐述了一番。 之蓝不赞成。 “现在的他虽然受了伤，但我们几个都不是对手，万一不合他意反而会激怒他……” 杜涛坏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之蓝，你不了解男人。就算是一个已经死去了的男人，他食髓知味后最怀念的还是他曾经最爱的那具身体。尤其是蔡聪涵这样固执的男人。” “……” 之蓝不想搭理他，有些自认倒霉地回自己的住处了。 杜涛将项链藏到了身上，左右观察了一下，抬腿便往森林外围而去。 “你闻闻……你也闻闻……帮我找这个人，重点搜扶西，我去省城找支援……” 杜涛将带有活人气息的项链让众魂灵嗅了嗅，之后朝省城方向飘去。 夜风很大，呼呼地吹着落地窗的窗帘，橙色的窗帘鼓了起来。 张倩茹枕着丝绸枕巾，已经进入了深度睡眠。 过了一会儿，窗户外出现了一个模糊的鬼影，这鬼影穿过墙壁进到了室内。 “居然跑到省城来了，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杜涛垂着双臂站在床边俯视着张倩茹，眼里闪过一丝得意。 不知他使了什么方法，张倩茹竟然直愣愣地坐了起来，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走到了窗边。 外面已是深夜，但街道上偶尔也会开过一两辆车。到了一处隧道里，一位司机猛地踩了踩刹车。 在他的视线前方，有位身着睡衣的女孩垂着头快速向前走着，竟到了高速公路的地下隧道里，太危险了！ 他下了车快速跟上了对方，拍了拍她的肩膀。 女孩转过头来——她根本没睁眼睛！ 难道是梦游吗？他拿起手机准备拨打报警电话，但此时却感觉身后有一股寒意，还有些疼痛感，好像有什么人在自己后背拧了一下。 司机缓缓向身后看去，咦，奇怪！他后面什么东西也没有。 再转过头时，眼前披头散发的女孩的脸已经凑到了他的面前。 “啊——” 他吓了一大跳，心里十分后悔下车，赶忙进了车里手忙脚乱地发动引擎，将车开走了。 也许是因为听到了人的叫喊声，此时的张倩茹醒了过来。 虽然是夏天，可到了凌晨气温还是有些低，她感觉自己脑袋重重的，非常不舒服。 “我怎么在这里呢？” 张倩茹一阵惶恐。这到底是哪里？这里面有问题！ 她急忙转过身去，却发现自己踩到了什么东西上——是一只血肉模糊的脚，脚趾又肿又黑还流着脓水，散发出浓烈的恶臭。 张倩茹抬头一看，面前悬挂着一张没有五官的脸。她没来得及呼救，直接晕了过去。 杜涛这时停了下来，他又气愤地哼了一声。 本来想省点力气让她自己去安州的，没想到计划被破坏了，只能弄晕她了。还得他自己亲自带去。 他伸出手抱住了张倩茹，一路朝着安州的方向飘去了。 到了森林边缘，杜涛停了下来。 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他抱着一个女人！天哪，是一个活生生的女人！ 想当初自己还活着的时候，女人对自己而言是多么遥远啊，他甚至不敢抬眼看她们。 想到这里，杜涛借着林中透进来的月光，细细打量起了怀中的张倩茹。 她长得细皮嫩肉的，五官端正，柔美又秀气。 杜涛忍不住吞了吞口水，伸出手抚上了张倩茹的胸，眉头闪过一丝窃喜。 “杜涛！你干什么！” 章学超这时走了过来，生气地给了他一巴掌。 “你看看你在做什么？” 杜涛抚摸着自己的脸，本想争辩两句，但看到章学超凛然的样子他只好哑了声。 本以为接下来章学超会命令杜涛送回这女孩，但她并没有。她的内心在剧烈挣扎。 她实在渴望得到支援，实在太想体验一回做人上人的滋味了。 可是自己光有头脑却缺乏力量，往生大计一搁再搁，她太痛苦了。 大道理吃不饱肚子，只有实际利益能拯救魂灵。 那么现在她只能选择做违背良心的事——配合杜涛，取悦蔡聪涵，从而抓住这个转瞬即逝的机遇。 看着仍然昏迷着的张倩茹，章学超闭上了眼睛。 第122章 别抱幻想 “带进去吧。”她说道。 可这时张倩茹已经听到了他们的谈话声，她闭着眼睛不敢睁开。 她不能慌，她想道。 魂灵只是没有了肉体的人类而已，大家都一样的有知觉、有欲望，他们并不可怕，只要自己能稳住。 她假寐着，任凭杜涛把她带到了房间里，放在了熟睡的蔡聪涵的身边。 “吱呀——” 卧室的门关上了，张倩茹赶忙睁开了眼。 听到响动，蔡聪涵也醒了。 张倩茹“腾”地跳了起来，忙站到了一边。 “我去，怎么是你？” 这很奇怪，为什么这些鬼要把自己带来这里呢？ 看到张倩茹，蔡聪涵脸上露出了十分厌恶的表情，他压低了眉头，眼神十分冰冷。 “你来这里干什么？”他问道。 张倩茹虽然不理解他的反应，这时却终于松了一口气。 “你没有事真的太好了。你知不知道二丫为了你已经好几天没好好吃饭了。太好了，没事就好。” 蔡聪涵听完这话，心里某处竟微动了一下。 但他随即冷笑了一声，用一种非常缺乏修养的语气回道：“关我什么事？我并不记得这个人了。讨厌听这些没营养的话，你滚吧！” 张倩茹瞪大了眼睛。为什么蔡聪涵突然之间性情大变，一点也没有之前的儒雅了呢？ “我想我能理解你。毕竟你们是真心喜欢，真心被否定了换谁都难受。希望你消消气，你想想，站在二丫父母的角度，没有人会希望自己的女儿处一段没有未来的关系……我想你对二丫是有感情的，不然不会请我过来……” “谁请你过来了？是他们自作主张！你马上给我滚，不要出现在我面前了，不然我会要了你的命！” 蔡聪涵步步逼近，面露凶光恶狠狠地说道。 张倩茹被他的语气和神态吓了一跳，她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 卧室门开了一道缝隙，张倩茹这时往缝隙外看去，只看到无数泛着绿光的眼睛在观察着室内的动静。 她又缓慢地移到了桌边。现在是进退两难。 看来二丫离开这鬼魂是正确的，鬼不背道德牌坊，他们可以肆意妄为。 “啪嗒！” 蔡聪涵突然毫无征兆地抄起枕头朝着房门扔去。 “你们都滚！离我远一点！” 他觉得自己的头有些痛。 过了大概一分多钟，张倩茹再去看时门外已经什么也没有了。 她紧紧拽着脖子上的护身符和那只铜哨，趿着拖鞋小心翼翼地出了宫门，往林子里逃去。 人没有到性命攸关的时候永远无法想象自己有多大的勇气。 此刻的张倩茹只想做这三件事：走出林子，找到行人，报警。 可走到洛宫外围时，她突然闻到了一股刺鼻气体的味道——很像植物腐烂后散发出来的，她只好捂住口鼻往回退。 渐渐地她的眼前鬼影重重起来，像幻觉又像是真实景象。 不能等下去了。 张倩茹拉起脖子上的铜哨，用力吹了几声。 听到哨声，周围的魂灵竟一个个扑了过来。他们衣衫褴褛，肢体破碎，浑身恶臭。 张倩茹强忍恐惧直面了他们，肾上腺素水平直线上升。 “你们吓不到我。我们都是一样的，你们只是失去了肉体而已。你们吓不倒我的。” 说完这话后，魂灵突然四散奔逃了。 张倩茹跌坐在了地上，她的意识越来越模糊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卫玄森赶了过来。他来不及思考，屏住呼吸抱着张倩茹就往森林外围而去了。 毫不意外地，今天又是个艳阳天。 九点钟的太阳透过窗玻璃照在了书架上，暖黄的光辉带了些血色，竟让人一瞬间疑心是在傍晚。 曹尔雅刚刚睁了眼，她还没清醒过来，只是静静地坐着，眼睛呈放空状态。 李晓琴端着早餐进来了。 “吃点吧尔雅，我把东西放这里，你自己吃啊。对了，倩茹呢？我没见到她的人。我以为她到你这里了。” 曹尔雅抬了一下眼睛，她的眼皮还有点肿。 “可能上厕所去了。” 曹尔雅气息微弱地回李晓琴道。 李晓琴坐了下来，又苦口婆心地劝了一场，虽然她知道这些话曹尔雅并不太想听。 “妈，你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着。你叫大宝过来。” 李晓琴无奈，只好站了起来。 奇怪，厕所现在并没有人在用。置衣架上还挂着倩茹的衣服，她的手机还在充电，挎包也在。 “尔雅，出事了，倩茹不见了！” 李晓琴慌慌张张地进了卧室朝女儿说道。 曹尔雅脑子里突然“轰隆”一声，这消息让她有些不好的预感。 这不符合大宝的做事风格。 “怎么会呢，我看看……” 她快速穿上衣服走进了另一间卧室，发现大宝的所有东西都没拿走，包括贴身衣物——真的出事了。 她报了警。 警员来了，但这事很棘手——当事人失踪时间还没有到24小时。 曹尔雅和李晓琴在警署做完了笔录，终于疲惫不堪地回到了家中。 李晓琴靠着靠枕，抱着双臂一直盯着墙壁。 “雅雅，你先不要走，你过来。” 曹尔雅刚刚收拾好东西，正准备出去找自己的好朋友。听到这话，她耐住性子挨着母亲坐了下来。 她没有出声，脸上焦急又痛苦。 “现在事情已经是这个局面了，你要担起责任。倩茹是你的朋友，无论如何你要配合警员调查，然后去倩茹可能会去的地方找找——枯海，扶西。” 曹尔雅点了点头。 李晓琴望着女儿离开的背影，独自一人坐到了曹尔雅的卧室里。 她低下头看了看地面，突然发现地上有一对浅浅的脚印，是男人的脚，但这脚印并不连贯，像是从天而降的一样。 李晓琴感到头皮发麻。难不成是鬼做的？换句话说，是那个小子做的？ 他回来后，大林应该是去老家找神婆了，她了解他。他一定感到极其的惶恐。 等等，难道是因为对方要报复自己家，波及到了张倩茹吗？ 不行！ 李晓琴越想越不对劲，她站了起来，想回安州去看看。 “叮铃铃——” 一阵音乐声突然响起。 “喂，吴老师啊，是，我是曹晨的妈妈。哦哦，没事没事，他还习惯吗，跟其他同学相处好吗？” 原来是夏令营老师打来的电话。 这时李晓琴突然想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如果确实是那个鬼魂小子要报复自己家，那晨晨和尔雅都会有危险！ 可眼下李晓琴知道自己不能走，她必须等张倩茹回来。 自己家的孩子是孩子，别人家的也是。 她接了一大杯水，强忍着想呕吐的欲望将它一饮而尽。 第123章 踯躅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响起。 良玉端了一些中药过来，放到了旁边的小茶几上。 “你醒了？不要动，你吸入瘴气了。原始森林瘴气很多，你为什么去那里呢？” 张倩茹轻轻摆了摆手，表示自己现在无法作答。她的胸口有些疼痛，感觉自己的肺部像是被谁揍了一拳一样。 半晌，她虚弱地说道：“水……谢谢。” 良玉将水递了过去，一边帮张倩茹拍了拍胸口。 “你先喝几口，那边是中药。其实没什么大问题，应该是一氧化碳之类的气体中毒。现在你需要清肺。” 张倩茹喝完药，拉着被子有些呆呆地握住了胸口的铜哨，脸渐渐红了起来。 “他呢？”她问道。 良玉稍微反应了一下，“哦，你说玄森？他在里间休息。昨天是我们的晚班，现在倾峰和柠菏接替了我们。” 张倩茹感到很抱歉。 “谢谢你们了。实在不好意思，休息时间还要你来照顾我。” “没什么。这是我的住处，你这两天先在我这里休息……不知什么原因，你被那群游魂盯上了。” 良玉坐了下来，说道。 张倩茹低下头，开始仔细地捋起了自己的思绪。 昨夜在二丫家睡着了，醒来却发现自己在地下隧道里。 她见到了面容丑陋的鬼魂，也见到了蔡聪涵。 本以为是蔡把自己请去那边的，结果他却翻脸不认人。每件事都缺乏关联性，这让人怎么猜？ “姐姐，你去休息吧，我怕熬坏你的身体。这会儿我也想自己一个人静静。” 张倩茹索性不去纠结那些乱七八糟了，将头靠在了枕上开始发起呆来。 “好，我去旁边休息。” 良玉躺到了近旁的沙发上，拉上被单便闭了眼睛。 “吱呀——” 卧室的门开了，卫玄森走了出来。 “良玉，你去床上睡吧。我睡沙发。” 良玉将手肘撑在了软垫上，问道：“你怎么醒了？” “睡够了，你去睡吧。” 良玉倒也不客气，翻身起来就往卧室里去了。 看着他们相处时如亲人般的氛围，张倩茹不知为何心里突然沉了下去。 她放下了握着哨子的手，环抱住了膝盖。 卫玄森这时揉着眼睛坐到了张倩茹的旁边，看了下旁边已经空了的青花瓷杯。那杯子里还散发着一股很浓的药味。 “你怎么会去安州呢，不是在扶西吗？”他问道。 张倩茹捋了捋自己额前的头发，动作有些不自然，但表情却很冷静。 她讲了那天发生的事情，包括曹尔雅如何被家里发现，她又是如何阴差阳错被拉着去了省城。 卫玄森听完，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你还记得我之前提醒过你吧？他们俩长久不了。现在搞得两方都痛苦，真是没事找事。”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张倩茹轻声回道，“感情的事情很复杂，很难分对错。他们现在很痛苦是真的，可当初的快乐也是真的。” 卫玄森盯着自己的拖鞋，突然问道：“省城离安州也有一个多小时车程，你怎么到安州的，我比较关心这个。”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在家里睡觉而已。” 卫玄森的眉眼低了下去。 他能感觉到张倩茹身上各种魂灵的能量体残留，她接触到的鬼魂肯定不止一个。 看来果然是游魂联盟做的。他们绑架无辜活人到底有什么目的呢？ 不管怎样，要是再不加以遏制，几百年前的悲剧可能重演。 可眼下自己得到的信息七零八落，根本拼不出一个完整的事实。 想到这儿，卫玄森站了起来。 “你现在好好休息吧，我要出去一趟。” “你……要去哪里吗？” “昨晚的事情要反映给我的上级。” 说着他便带上随身物品，轻手轻脚地出了玄关，关上了房门。 另一边，省城第三警署灯光明亮的办公室内。 “刚刚有人来电话了哲勉，说是认出了安州那边拍的照片里的人。” 慕楠神色复杂地站在一边，犹豫着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哲勉放下了手里的东西抬起了头来，“什么电话？” 慕楠说道：“有一位老年人打电话来，说自己叫章学栋，那照片里的人叫章学超，是他的姐姐。” 哲勉感到一阵兴奋。 “太好了，也许很快我们就能搞清楚老市长的死因了！” 可是这时慕楠却不说话了。 “你怎么了？”哲勉问道。 “……你没发现问题吗？一个老年人的姐姐怎么可能那么年轻！” “什么意思？” “那老年人说，我们现场找到的照片上的人是他的姐姐，但是他姐姐早在几十年前就过世了……” 听完这话，哲勉感到一阵不可思议。 “电话录音我听听。” 慕楠将录音回播了一遍，一边仔细观察着哲勉的表情。 “他家住河滨哪里？我们去看一看。” 两人到了老人家，老人开了门，脸上却并不诧异。 他从墙上取下了一个老旧的红漆相册，给哲勉递了过去。 哲勉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长得像的人多得是，认错了的事也时有发生。可是这件事的特殊性在于，相册里的照片完全符合了这几个点：长相，眼镜，脸上的痣和额角的疤痕，甚至那标志性的笑容也一模一样。 各种因素叠加起来，认错的概率几乎为零。也就是说，老市长撞鬼了。 想到这儿，两人都呆呆地站着，讲不出一句话来。 …… 时间已经来到了下午三点，街上的法国梧桐被太阳照得鲜绿鲜绿的，煞是好看。 省城的街道边，曹尔雅坐在树荫下的台阶上一筹莫展。 所有的办法她都想尽了——给扶西的房东打了电话，大宝不在；给大宝枯海的家里打了电话，她还是不在。 天啊，她能去哪里呢？ 曹尔雅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急得团团转，但对于自己接下来应该做什么她还是一筹莫展。 她找过了所有大宝可能感兴趣的地方，虽然知道她在那些地方的概率并不高。 终于，曹尔雅怏怏地回了家里。 “妈妈，大宝回来了吗？” 李晓琴摇了摇头。 她的眼睛没什么光亮，就只是默默坐着，家里的电视机也是关着的。 曹尔雅关上了卧室的门。她环顾着整个房间，张倩茹的随身物品一样不少。 她躺了下来。 第124章 返回 与妻子的沉郁不同，此时身在安州的曹大林心里反而有些亢奋起来。 他知道自己必须保持一个兴奋的状态才能自救——那鬼魂已经找上门，再不采取措施，周叔的今天就是自己的明天。 处心积虑积攒了一辈子的东西，他都还没有好好享受呢，此时怎甘心被他者一把火烧成灰烬！ “苟师傅，你的意思，是要让我们挖出他的棺材，重新把这棺材钉扎进他的胸口吗？” 曹正贵盯着手里的钉子问道。 旁边一个干瘦的老头点了点头。 “还得选一个好时辰。阳年阳月阳日阳时去墓地，这时候人的火焰最旺盛，鬼魂的力量最弱。” 几人打开日历一看，过几天恰好是合适的日子，也就是阳年的阳月阳日。 曹大林问道：“时辰怎么选？” 苟老头笑道，“白天日照最强烈的时候去吧，阳时一天可有好几小时呢。” 说完老头又喝了口茶。 等曹大林曹正贵父子拿着棺材钉出了客厅，里面的一个老太太才慢悠悠地转了出来。 “老头子，我劝你不要挣这种钱。人都说死者为大，那孩子都死了二十多年了还不放过人家。你挣这个钱，小心拿去吃药。” 苟老头啐了她一口。 “你在假正经什么这个死老太婆，我挣的钱你不也用了？他跟蔡家那孩子的恩怨是他们的事，我凭本事挣钱是我的事，咱们呀各算各的，谁也不碍着谁。” 他捏着手里厚厚的一沓红票子，吐了口唾沫便开始仔细清点起来。 这老太太左想右想觉得不对劲，又摇着蒲扇进了屋里，再也不出来了。 又过了一日。 省城市区附近，早上八点钟。 “砰砰砰……” 门外几声敲门声显得有些急促，让人听着不免心慌起来。 曹尔雅触电般从沙发上站起，冲向了门口。打开门的一瞬间，她脸上的泪水忽然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大宝，你去哪里了，你这两天去哪里了，我吓死了……以为你出事了……” 张倩茹也哭了。 她伏在曹尔雅的肩膀上一抽一抽地，一边伸出手帮自己的好朋友擦了擦眼泪。 “是玄森救了我，”张倩茹看向了自己身后，“我的衣服是良玉的。没有他们，我可能已经……” 曹尔雅泪眼朦胧地放下手臂，朝着良玉和卫玄森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你们。” 卫玄森没有说什么，人他已经带到了。现在正是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他跟良玉简单打了声招呼就转身离开了。 夜晚，曹尔雅不放心，说什么也要挨着张倩茹一起睡。 两个人躺了下来，却相对无言。 曹尔雅心里很内疚，她不知道怎么开口问张倩茹，只好将头偏向了窗户的方向，眼神有些木然。 “尔雅，”过了一会儿，张倩茹将曹尔雅的身体转了过来，“你答应我一件事情好吗？” 曹尔雅的眼睛亮晶晶的，她吸了吸鼻子。 “你说吧大宝。” 张倩茹伸出右手帮她把脸上的头发拨到了一边，挣扎之后，她终于开了口。 “你……还是跟蔡聪涵断了吧。” 曹尔雅抿了抿嘴，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小声问道，“为什么？” “你知道我为什么突然之间不见了吗？” “我看到是良玉他们送你回来的。难道，是聪涵把你带去了安州？” 曹尔雅满脸的难以置信。 张倩茹把自己有些灼伤的右臂给她看了看，说道，“对，也不对。那天晚上我在卧室睡觉，半夜却突然在西山路的地下隧道里醒了过来，是一个恶鬼绑架了我，后来带我去了安州。” “所以你见到聪涵了？” “你别着急，听我慢慢说……” 张倩茹细细地讲了那天发生的事情。 曹尔雅听完心里忽然放心了很多。聪涵没有消失，太好了。 张倩茹这时说道，“我很好奇他们为什么偏偏带走我呢。我问了蔡聪涵，他又说不是他让带的。他的言谈举止跟之前有很大的差异……现在就怕他对我们不利，说到底他还是鬼魂啊……要是想活命，就必须切断和蔡的来往了。” “大宝……” “好了。我知道这种话对你来说很残忍，但是……唉！” 曹尔雅心疼地摸了摸张倩茹的手臂，“还疼吗？” “不疼了。良玉给我涂了药，这个你不要担心。只是二丫，你能好好考虑一下我说的话吗？” “……” 曹尔雅咬着嘴唇不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缓了一下情绪终于问道：“你说，他在一座古废墟里，在安州？” 张倩茹点了点头。 “二丫，我真的很害怕，不知道他们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你能明白我的恐惧吗？我在家里好好地睡觉，结果莫名其妙被带了出去了，这让我觉得掌握不了自己的生活和命运……” “对不起……” “你不需要跟我道歉。这些事情不是我们想看到的。我现在只是担心你，我知道你现在很痛苦很想他，可是你不能继续下去了。除非你甘心抛下你爸爸妈妈弟弟，还有我。” 虽然曹尔雅认真地盯着张倩茹的眼睛，可她只能隐约看到张倩茹的嘴巴在一开一合，压根没听清她在讲什么。 她的心里仍然是那个让她魂牵梦萦的魂灵，那个属于她的聪涵。 “大宝，我们睡吧。你这两天累着了。” 曹尔雅拉上了被子，替张倩茹掖了掖被角温言细语地说道。 张倩茹确实也累了。这两天她的神经高度紧绷，到了阴阳界才稍微好一点，多亏了卫玄森和良玉。 她捏着自己的铜哨，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而此时的曹尔雅却偷偷睁开了眼睛。她的脑海里仔细梳理着刚才张倩茹讲的话，心里突然有了主意。 按照大宝的说法，那些游魂聚集在安州的森林里，森林深处有座残破的宫殿。 她想起自己当初第一个关于聪涵的梦——梦里也有一座宫殿，她还恍惚能记起它的外观。 大概十一点多的时候，曹尔雅蹑手蹑脚地起了床。 她取出自己的双肩包，塞了几条裙子和短裤短袖，带上手机和充电器，留了个字条后便轻轻地关上了房门。 张倩茹躺在床上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她对此毫无知觉。 “师傅，你开夜班吗？” 曹尔雅拦了一辆出租车。 那司机师傅从车窗里探出了头，回道，“是开夜班。你去哪里？” “安州去吗？” 司机有些吃惊，“你一个人吗？” “对，我一个人。” 曹尔雅捏着胸口的环形玉佩，坚定地说道。 司机的手伸出了窗外，他掸了掸烟灰说道，“安州有点贵哦。跑了你这边我要少接好多单子了。” “要多少钱？” “300。” “不是只有一个多小时车程吗？” “是只有一两个小时，可回来我是拉空车啊……” 确实也在情理之中。曹尔雅拉开车门坐到了副驾驶上，跟着出租车往安州的方向去了。 第125章 安州 安州。 出租车只开到了村口，曹尔雅背上双肩包下了车。 村口的蔡家小院子莫名的熟悉，她愣了一会儿，突然有种想抬腿进院里的强烈冲动。 但在稀薄的月光下，远处黑洞洞的充满了未知，她又犹豫起来。 算了。 曹尔雅举着手机穿过了长满野草的田埂，周围虫鸣声四起，夜间的露水打湿了她的脚踝。 探了下窗台取出备用钥匙，曹尔雅从侧门进了屋内。 爷爷奶奶已经睡了，家里和以前相比有了很多不同：观音画像换了新的，门口和堂屋客厅内各挂了一个八卦镜，各种辟邪物件的密度让人惊讶。 她觉得讽刺到了极点。 关上卧室的门，曹尔雅从柜子里拿出了毯子，随意躺在了一边，鞋子也没有脱。 这间屋子里聪涵曾经来过，他这个笨蛋，被佛像烫疼了也不躲开。 可不知为何，想着想着她的眼泪不知不觉流了下来。 睡到凌晨，曹尔雅的脑海里又出现了那个小院子。那扇门虚掩着，她迫不及待地跑了过去。 可这次门内却是一片破败的景象。没有桌子，没有椅子，也没有书籍，空空荡荡的，石板地的缝隙中生出了野草来。 她慌了，忙转身奔向了祠堂。 黑漆大门内，蔡聪涵坐在那祠堂中间。他低着头，头发比第一次见时还要长，看起来非常邋遢。 曹尔雅既惊喜又内疚。 “聪涵哥哥，你去哪儿了……” 梦里的蔡聪涵异乎寻常地严肃，他冷着一张脸从上往下睥睨着她，嘲讽地勾了勾嘴角。 渐渐地，少年靠近了曹尔雅，伸出手掐住了她的脖子。 清晰的窒息感一点一点蔓延开来…… “不……不要……” 曹尔雅挣扎着坐了起来，才发现只不过是一个噩梦而已。她呼呼地喘着气，拉起短袖擦了擦额角的汗水。 等气息逐渐平稳了以后，曹尔雅陷入了沉思。 她仔细回忆起梦里自己进院子的情形，那场景不知不觉跟村口的小院重叠在了一起。 那一家不也是姓“蔡”吗？ “曹尔雅，你知不知道，他是你的叔叔，你的长辈！” 父亲的话这时候突然在她耳边响了起来。曹尔雅看了看手表：凌晨五点三十分。 来不及细想，她悄悄溜出了房间，朝村口跑去。 到了蔡家院子旁，老旧的侧房已经没有了，但翻新的祠堂和梦里的很像。 难道说，这就是聪涵生前的家？ 红砖房的窗户边亮了一盏灯，屋子里传来了一阵咳嗽，接着就是用瓢从水缸舀水进锅的声音。 曹尔雅站在砖房外几度欲敲门，但犹豫再三还是转身离开了。 刚走到院坝边，砖房的门突然“吱呀”一声打开了，周玲将淘米水泼进了旁边的葱盆里。 “咦，这不是大林家的尔雅吗，你这么早回来呀？” 她向曹尔雅打了声招呼。 曹尔雅有些局促。 “是的周奶奶，我今天早上刚回来……回来看我爷爷奶奶。” “这么早的，累不累呀。你吃早饭没有？” “没吃，现在回去吃，我奶奶他们在家。” 曹尔雅一边搭着话，一边却忍不住靠近了这位老人。 “奶奶，”她咬了咬嘴唇，“我能问你一件事情吗？” 周玲这时拿着电饭锅的内胆进了屋内，拿了一个苹果出来。 “什么事呢孩子？” 她看起来很和善。 “你……我想问一下，你知道蔡聪涵这个人吗？” 曹尔雅的脸有些红，眼里却充满担忧和焦急。 周玲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你问这个做什么？” 曹尔雅听出了她语气里的奇怪情绪，只好临时编了一个借口。 “我最近老是梦见一个男孩，他看起来大概二十岁，一表人才。他……他一直说要我做他老婆……说自己是我们曹家村的人，我……我觉得很奇怪，就随便来问问……” 周玲瞪大了眼睛，她忙将曹尔雅拉进了屋子里，抖着手给她倒了杯水。 这时蔡建宏也起床了，他光着膀子迷迷糊糊地迈进了厕所。 等他出来之后，周玲将曹尔雅的话跟他复述了一遍。 蔡建宏听完也瞪大了眼睛，感到十分不可思议。他坐在桌边，朝着天花板看了看，叹了口气。 “你是大林的大女儿吧，”他那两只干瘪的眼睛细细地打量了曹尔雅一番，问道。 曹尔雅小声回道：“是的。” “老伴儿，你看，是不是太像了？不仅像，还要更漂亮。” 蔡建宏转身问周玲。 “是啊，简直一模一样。” 周玲突然变得眼泪汪汪的，她的眼神一直在曹尔雅身上舍不得移开。 曹尔雅木然地问道，“像什么……你们说我像谁吗？” 蔡建宏和周玲意外地沉默了。他们大眼瞪小眼似的对看了好久，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唉，孩子，”周玲终于长吁一声，“你坐下来，我慢慢跟你说。” 曹尔雅听话地坐在了周玲旁边，将一只手放在了老太太的掌心里。 周玲抹了一下眼泪，说道，“你梦见的这个蔡聪涵呢，是我的二儿子……” “什么？” 曹尔雅站了起来。她的内心乱作一团，无法平静。 再想起清明回安州的时候，爸爸面对这双老人时那种别扭的表情，她心里难过到无以复加。 他们家欠聪涵家太多了。可是他的父母却这么善良，还给她苹果吃。 如果他们知道是自己的父亲害死了他们儿子，一定会痛苦万分的。他们年纪都这么大了，已经经不起折腾了。 想到这里她哭了起来。 “你不要着急，”蔡建宏坐了下来，劝道，“我们明天去烧烧纸，跟他说一下，让他不要来找你了。” “是的孩子，聪涵是个懂事的孩子，我们的话他一定会听的。” “对，你不要急。哎，想来是因为你跟你小姑长得太像了，聪涵可能认错了。对吧老伴儿？” “是呀，她跟静静长得太像了，可能是这个原因。” 静静？ 曹尔雅突然一激灵。 清明那天夜里，聪涵在自己的梦里追着自己跑，他对自己说过一句话：你不是静静。 “静静是谁呢？” 曹尔雅红着眼睛问道。 蔡建宏本想跟她讲一讲，但这时周玲拉住了曹尔雅，说道，“你还没吃早饭吧，我们煮了南瓜粥，你就在这里吃吧，我给你煮个蛋。” 周玲炒菜的间隙，曹尔雅进了屋内。 一张巨大的黑白照片出现在了她的眼前。是聪涵。 她慢慢靠了过去，伸出手按在了照片上，一时间泪如泉涌。难道我们这辈子永远也无法在一起了吗，聪涵。 曹尔雅抽抽搭搭地哭着，最后哭得蹲了下来。 蔡建宏只觉得心里很过意不去，他把曹尔雅拉到了饭桌上。 “孩子，我们对不起你。” “你们没有对不起我蔡爷爷，是我的问题……” “别这么说，哪会是你的问题呢……” 周玲端了一大盘土豆丝出来，“我们家粗茶淡饭，你不要嫌弃啊。” 她还给曹尔雅剥了个鸡蛋，放在了碗里。 曹尔雅用碗挡着脸，眼泪又流了下来。 第126章 娓娓道来 吃完了早饭，蔡建宏点了支旱烟，靠着门框吧嗒吧嗒地抽了起来。 周玲搓了一下自己那双满是皱纹的手，说道：“孩子。聪涵找你，可能是因为你跟绮静长得太像了，他估计是认错了罢。” “绮静是谁呢？” “……绮静是……啊呀，也对！她也过世了二十多年了。时间太久远咯！你家里从来没有人跟你讲起吗？” “是的……我有次问过我奶奶，但她拒绝回答我。” “难怪。唉！说起来她也是苦命的孩子。这孩子是你叔公的续弦带过来的女儿，在家从来不受待见。跟你爸爸从小关系却很好，一个毛桃都要分两半吃呢！只是她命不好，后来因为跟你奶奶大吵一架，家里人也不帮她，自己赌气绝食，害病死了……” 曹尔雅回道，“我们家自从叔公去世就跟他们断了联系。他们搬去了别的城市了，不知道还有个姑姑……” 蔡建宏吐了口旱烟，叹了口气。 “那当然是不来往了。人家都说，一代亲二代表，三代四代就拉倒。再说……这句话你不要拿出去讲啊。你奶奶他们给人家欺负的呀！她有愧于绮静，这辈子竟然也活到这个岁数了……” 周玲打断了他，“别听他的，净瞎说！都是陈年往事了。那时候本来没啥吃的，陈秋顾自己家也是为了活命啊。” 眼看着老人家越扯越远，曹尔雅及时将话头拉了回来。 “那……聪涵……不对，我的意思是说，你们的二儿子跟我那位小姑是怎么回事呢？” 周玲盯着曹尔雅的脸，回忆像海水一样翻涌进了她的脑海里。 几十年前的八十年代。 聪涵聪颖跟大林绮静都是玩伴，那时候村里家家户户缺肥料，他们人小那会儿还一起过捡狗屎呢！ 绮静生得白白净净的，可漂亮。聪涵心里喜欢得不得了，可面上却一点不表现出来。 我跟老伴儿都看在眼里，想着等他们大一些就说亲去。 老伴儿是村里的木匠，帮人做板凳、窗户、架子床，生活还不错。 二儿子聪涵打小就聪明，虽然那时候读书并不是个受欢迎的事，但他就爱读书。 十多岁的年纪，聪涵带上了老伴做木工买的铝皮饭盒，一个老帆布书包（当兵的大伯送的），每天都开开心心地去上学，天晴下雨都不落下。 “哎，你不知道啊，我的孩子人材是一流的，人又标致，没一个姑娘不喜欢的……” 周玲说到这里突然有一些哽咽。她擦了擦眼角，接着讲了起来： 自己家成分好，聪涵被推荐去读了初中，后来高考恢复，他又考上了高中。 当然，你爸爸大林也不差，他跟着聪涵一起考了进去。那时候全村就他们俩高中生哩！ 那个年代，咱两家在曹家村日子过得数一数二：你的爷爷正贵是村里的主任，而咱家是因为建宏肯吃苦卖力，头脑也灵活。 “那时候读书苦啊孩子。村里的电没有通，聪涵在油灯下看书，眼睛都看近视了。” 曹尔雅嘟起了嘴巴，“他近视了吗？” “是啊，有些近视了。” “他小时候乖不乖啊？” 周玲笑了。 “当然乖！生下来的时候我还梦到了一条蛟龙呢，算命的都说他是人中龙凤，唉……” 曹尔雅感到十分抱歉，于是岔开话题道，“奶奶，你接着讲我爸爸他们的事情。他们上了高中，后来又怎么了？” 周玲看了看墙上儿子的照片，抹了下眼泪。 “后来呢，你爸爸和聪涵都考上了大学。那时候你们家先做了酒，我们还去吃了，给了人亲钱。你爷爷亲自记了下来，说下次吃我们家酒的时候人亲钱双倍还上。可等到我们家快办酒的时候……我的儿，他在祠堂里摔了下来，就没了……” 曹尔雅看老人如此难受，鼻子酸胀起来。 蔡建宏听到这里也哭了，一屋子里的人突然哭成了一团，悲伤的气息弥漫开来。 怪不得自己总是梦见祠堂，总是梦到聪涵躺在血泊里。 曹尔雅心如刀绞。 “奶奶……聪涵哥哥……不对，聪涵叔叔是怎么摔下来的呢？” 蔡建宏摆了摆手，“别问了孩子，我们不想说这个了。实在是对不住你。我们上午的时候去镇上带点聪涵爱吃的东西，跟他烧点纸。” “不好意思……我没有考虑到你们的感受……” “没有啥的。你吃饱了吗，没吃饱奶奶给你盛？” “吃饱了。对了……周奶奶，我想去你家祠堂去看看，可以吗？” 周玲抬头看了看天空，现在六点多，天已经完全亮了。 “你去看吧。我们家祠堂中门不开的，我带你从侧门进去吧……” 周玲开了侧门，把曹尔雅领了进去。 曹尔雅一眼就看到了蔡聪涵的灵位——一个小小的黑漆木牌子，上面的字体小巧隽秀。 她忍不住走向了它，伸出手去摩挲起了牌身。牌子很干净，一定是有人经常打扫擦拭的。 “我梦到过这个地方，周奶奶……” 曹尔雅喃喃地说道。 “我梦到过好几次了……” 听到小姑娘说这话，周玲捧着蔡聪涵的牌位絮絮叨叨起来。 “聪涵，孩子。妈知道你在下面一个人很孤单，但是人家尔雅是无辜的呀。她是大林的女儿，不是静静，你不要再缠着她了……” “奶奶，”曹尔雅忙叫住了周玲，“没事，你不用说这个。我……我先回去了。谢谢你请我吃早饭……” 临走时，周玲从屋里又拿了些水果和饼干出来递给了曹尔雅，并承诺一定会说服聪涵，让他不要来找她了。 曹尔雅心里五味杂陈。 她很想知道父亲为什么这样做，却又清楚他永远不可能跟自己讲实话。 她很想知道聪涵去世前的各种细节，又怕打扰到他的双亲。 每一次提起这些都是对聪涵父母的二次伤害，她纠结到了极点。 曹尔雅双眼无神，垂着手臂像个行尸走肉似的走到了自家院子里。 “雅雅！你怎么回来了？” 陈秋这时候刚刚起了床准备做早饭。 曹尔雅微弱地回了她一句，“我回来看你们呀。我很早起床，现在很困，先去睡觉了……” 末了，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忙问道，“爸爸呢？” 陈秋梳着头发，小声回道，“睡觉呢！这几天你爸和你爷爷忙里忙外累着了。咱们八点钟再叫他们，你也去睡会儿吧。” 昨晚几乎一夜无眠，曹尔雅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她捏着手机轻轻关上了卧室门，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127章 迟来的叛逆 “不……不要！聪涵……对不起……对不起……” 接近九点的时候，曹尔雅从无尽的噩梦中惊醒。 她摸了摸双颊，走向了穿衣镜。 镜中的自己双鬓已经被泪水打湿，眼睛微肿，嘴巴有些起皮。 早上吃的是稀饭，她很想去厕所。 可现在还有更要命的事。要怎么去面对自己的父亲呢？ 最大的秘密被撞破，她觉得很尴尬也很痛苦。心中千万种情绪拧成了一股绳，狠狠地勒着她的心。 不曾想陈秋竟端着早饭进了卧室。 “雅雅，快起来吃点，再不吃就凉了，吃了再去睡。” 曹尔雅打了个哈欠，无精打采地起了床。 “我爸呢？”她问道。 “你爸爸吃了饭和你爷爷在客厅看电视呢。现在放暑假呢，他恰好有时间休息。” 陈秋坐在了曹尔雅旁边，一脸慈祥地打量起了她。 “你哭过了吗，眼睛又红又肿的。你爸爸回来后脾气也很不好，我问起你他就生气。你做了什么事惹他不高兴了吗？” 曹尔雅勉强吃了两口饭，用纸巾擦了擦嘴角。 “奶奶……没什么事，你不要放心里去。我爸爸不一直是那个脾气吗？谁不合他的意就甩脸色，谁爱看他的臭脸了。” “你也大了，老跟小孩子一样置气不好。又是姑娘家，以后嫁出去婆家的人可不会惯着你。” “我不嫁。” “啧啧，这是什么话？你不嫁以后老了谁给你养老？这孩子，难怪你爸生你气。你跟以前不一样了雅雅，脾气跟你爸越来越像。唉，两个人就是硬碰硬。” 等曹尔雅吃完了饭，陈秋站了起来，把桌上的剩饭和碗筷叠在了一起，准备拿出去洗。 这时曹尔雅急忙叫住了她。 “等等……奶奶！我爸知道我回来了吗？” 陈秋回道，“当然知道，他一起来我就跟他说了。你快洗洗脸收拾收拾，收拾完了再去睡觉。在家里多玩几天吧，一年到头你们就回来几趟。” 曹尔雅硬着头皮穿过客厅去了卫生间，她眼角的余光能瞥见他父亲——曹大林正坐在靠里的沙发上拿着遥控器换台。 “雅雅工作找的哪里啊？” 曹正贵问道。 曹大林表情很不自然，他胡乱回了一句：“扶西城，当个要饭的小职员，啥钱也挣不上。” 曹正贵说道，“她也毕业了。你看看你认识的那些个厅长局长里有没有家里有公子的，给她说一个。女娃始终是要嫁人的，该考虑个人问题了。” 不提这茬还好，一提曹大林心里就来气。他没好气地白了他父亲一眼。 “爸，你看她现在那个邋里邋遢的样子，谁看得上。这些心您就少操一点，我宁愿她这辈子不嫁人我供她吃供她喝……” “这是什么话？姑娘家哪有一辈子蹲家里的。我看你也是糊涂了。趁着年轻早点给她嫁了最好，越拖越嫁不出去了。” 曹正贵不高兴起来，他想再叨两句，看到儿子黑着脸便也没有再继续了。 这边，曹尔雅洗漱完之后为了绕开她父亲，便从侧门往自己的卧室走去了。 眯了不到一刻钟，曹大林直接就开了卧室门，坐到了曹尔雅身边。 曹尔雅有种被冒犯的感觉，心里堵得慌，根本不想理他。她确实也不知道该怎么和父亲互动，干脆假寐了。 “尔雅，你起来，我知道你没睡。爸爸跟你谈谈。” 曹大林的语气缓和了很多。他点了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又叹气似的将烟雾吐了出去。 “出去，不要在卧室抽烟……烦死了。” 曹尔雅睁开眼睛有些生气地说道。 曹大林听了这话将烟头丢地上踩灭，顺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我知道我打了你，你心里还在跟我置气。可是雅雅，我是你爸爸，我只会为你好，怎么会害了你呢？你这个确实不是良缘啊，且不说人鬼殊途，就说……” “爸爸！你能不能出去啊！我不想听！” 曹尔雅捂住了耳朵，一脸的不耐烦。 她讨厌听说教，从小到大已经听得太多了。她也讨厌被管，被安排。 她已经是成年人了，难道过自己想要的人生都不行吗？ “雅雅，”曹大林压了压自己心头冒出来的火气，耐着性子问道，“你跟我说说，你是怎么跟他认识的？……” 曹尔雅擦了擦眼泪，语气仍然很固执。 “你们不是要把我烧给他吗？现在不是如你们所愿吗？” “尔雅！你自己听听你在说什么？爸爸要是想把你跟他配阴婚你能活到现在吗？” “爸爸，你不要说话了。我已经跟他好了。就算前面有刀山火海我也不怕，我要跟他在一起……” 曹大林恨铁不成钢起来，语调也上去了。 “他是死人了，你难道要跟他去死吗？” “对，我死了最好了，我死了就再也不用看到我的杀人犯爸爸了！” 曹大林的上嘴唇抖了起来，他伸出手去裤兜里掏烟，手指却怎么也不听使唤，那香烟取了半天愣是没取出来一根。 突然，他像是被电击了似的猛地坐起，朝着曹尔雅的脸上又一巴掌打了过去。 “曹尔雅！别人说这话说得，你有什么资格说？你从小到大吃的用的，选的学校报的补习班兴趣班，去国外旅游的钱，甚至现在每个月我打在你卡里的钱……方方面面哪一样不是我出的？” 曹尔雅感觉脸上火辣辣的，她的鼻血已经流了下来，滴到了地上。 她捂着脸说道：“你生了我当然要管我。谁让你生的我？这些钱我会还给你……我不会欠你的！” “还？你拿什么还？钱你可以还，爸爸对你的爱你一辈子都还不了！” 曹尔雅大哭起来，抓起旁边的双肩包就跑了出去。 “雅雅！你去哪里！” 听到争吵声进来查看的陈秋满脸不解，她朝着曹尔雅奔跑的方向大声问道。 曹大林摆了摆手。 “别管她，让她走。我还说她回来是因为担心我，没想到是专门回来气我来了。长这么大了还不懂事，生了她跟没生一样！” 陈秋长叹一声。 虽然家里人性格各式各样都有，但平常顶多也就小吵小闹，从来没有闹翻过。 人都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种什么因结什么果，她家的好日子到头了。 “我老了，大林。你们的事情我管不了了，你们爱怎么就怎么吧，也别使唤我了……” “妈！你这是说的什么话。越是困难的时候一家人越是应该团结起来，哪能像你们这样……” “得了，你也不是小孩了。不要说了，我想清净清净，我拜托你们。” 陈秋拖着沉重的身体晃晃悠悠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后便再也不出来了。 第128章 误闯 外面的太阳十分炽烈。稻田已经挂果，微风吹来总能闻到阵阵稻香。 曹尔雅在马路上不停跑着，感到越来越吃力。 刚才太冲动了，她有一些后悔。 自己心里当然是爱爸爸的。可是一方面他杀了人，她讨厌他；另一方面她面对他时感觉特别尴尬，只能用怒气去消解一切了。 内心太煎熬了，她真的很想逃离。 曹尔雅擦了擦自己的鼻血，将纸巾放进了兜里。她记得爸爸从小到大总共只打过自己两三次。 一次是偷拿了家里的钱去买芭比娃娃，还有一次是非要抱弟弟，结果将婴儿时期的弟弟摔到了水泥地上，后脑勺有个地方再也不长头发了。 童年时期她多么依赖爸爸啊，可长大后父女之间话越来越少。因为她认识到了真实的父亲，再也没办法和他亲近了！ 走着走着，曹尔雅猛然发现公路旁的森林莫名的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样。 对了，在她的梦里！ 那是她第一次梦见聪涵，那时候他还是一个心里只有恨意的怨灵。 也许是因为这一层关系，她觉得那片森林有一种神奇的魔力，正吸引着她进去探索。 “聪涵会不会就在这个森林里呢？大宝说过，聪涵在安州的森林里出现过。会不会就在这一片呢？” 她收了伞，走了进去。 也许是因为铺天盖地的枝叶挡住了太阳，这里气温低了许多，甚是凉爽。 曹尔雅踩着长满杂草的地面，一边走一边四处观察着，渐渐往森林深处走去了。 树林中有很多鸟。画眉、黄鹂不时在她眼前飞过，斑鸠发出了“咕咕”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出来的。 不知走了多久，她停在了一片荆棘丛附近，突然听到有人在讲话。 曹尔雅躲在了一棵大树后面，她看到前面似乎有一男一女。两人都穿着警署的灰色制服，手里还拿着一些设备。 “为什么这儿这么多脚印呢，像凭空产生的一样，前后都没有痕迹……” 哲勉拍了一张照片，从地上站起来对慕楠说道。 慕楠回他道：“或许是因为下雨的缘故？大雨将脚印都抹去了。” “那这个地方为什么没被抹去呢？你抬头看看，这边树冠还更稀疏啊。” 慕楠知道他们俩现在很难。 上次照片里的女人身份已经基本确定，但是这样子肯定是结不了案的。家属巴巴地等着结果，他们要怎么给结论呢？ “不管怎样，我们把类似证据都搜集起来吧。” 哲勉听罢点了点头。 “对。我们仔细一点。” “可是哲勉，如果最后发现真的是鬼魂作祟该怎么办？这才是最棘手的。总不能在报告上直接写出来……” “走一步看一步吧。先搞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后续我们看怎么圆回来。” 鬼魂作祟？ 曹尔雅心里突然一阵紧张。 她想起张倩茹前几天莫名其妙被带出家门，见到了聪涵。难道真的是聪涵为了见自己才这样做的？ 想到这儿她也留意起地上的奇怪脚印，却不小心踩到石头滑了一跤。 “我听到有响动，哲勉。” 慕楠转过身来四处看了看，盯着曹尔雅的方向说到。 哲勉点了点头，“我也听到了，去看看。” 曹尔雅突然有种特别心虚的感觉。她看到了两人的着装——他们的身份一定是警员。 如果抓到了自己肯定是会被问讯的，怎么办，万一真的问出点什么就麻烦大了。 她连忙从地上爬了起来，朝着两位警员的反方向奔跑起来。 “有人！慕楠快追！” 哲勉取出了腰间的手枪，拉上慕楠开始追捕起前面的可疑人物。 “砰！” 他朝着空中开了一枪，大声喊道：“前面的人快停下来！” 曹尔雅听到枪声后捂住了耳朵。 不能被抓住，不能带来不可控的后果，她想道。 “嘶——” 荆棘丛太多了，它们挡住了哲勉的去路。慕楠的脸上和身上也有很多地方被刮伤了。 哲勉停了下来，因为人已经跟丢了。再往里就是原始森林的深处了，这里的生态很好，时常有野兽出没，可能会有危险。 “慕楠，我们还是不要贸然前往了。那个人很奇怪，看起来像个女孩……” 慕楠脸上有些惊恐：“不会是鬼魂吧？” “怎么说？” 哲勉额头上有汗水渗了出来，豆大的汗珠顺着他的鬓角不停滑落着。这森林的确处处阴森，气氛不似别处。 慕楠说道，“这个地方有人就很奇怪，谁会来原始森林呢？而且看她的穿着打扮也不像是在进行户外活动，头发又长又蓬乱……” 哲勉思考了一下，“确实如此。这一带本来人烟稀少。……那我们带上刚才搜集到的资料先回去，到时候多带一些人过来。” 他的汗水淌得更多了。 “好。” 慕楠心里也忐忑起来。说着，两人便一起往森林外围走去了。 这边，曹尔雅还在不停奔跑，她离自己的出发点越来越远了。 渐渐地，她发现周围出现了许多灰白色的烟雾，这些烟雾越靠近里边越浓，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她屏住了呼吸，感觉浑身变得非常难受，速度也慢了下来。 到了一处建筑物附近，她晕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抹带着些悲凉色彩的夕阳打在了曹尔雅的身上，但她对此一无所知。 “老大，有活人闯了进来，晕倒在了围墙外面。” 一位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的魂灵走进了洛宫的正殿大厅，恭恭敬敬地说道。 蔡聪涵从一张装饰华丽的金丝楠木椅子上抬起了头，表情有些不屑。 “分着吃了吧。” “这……我目前还没有这个习惯……” 这魂灵看起来非常为难。 蔡聪涵朝他走了过去，嘴角带着嘲讽的笑容。他的表情深不可测，那笑意并没有到达眼底，只轻描淡写地浮在了表层。 “你不吃？你不吃那我吃。人在哪里？” 蔡聪涵一边说着，一边看向了自己锋利的指甲。 “人他们带了进来，放在了侧房的卧室里。我们生前都是好人，没有吃活人的习惯所以……” “你这意思，是说我是坏人了？” “我没有这个意思……” 这魂灵有些惧怕似的后退了好几步，最后出了房门，仿佛是为了回避冲突。 他在走廊上撞见了之蓝和章学超，忙把她俩拉到了一边。 “学超，之蓝。我看那蔡……他多少有些不靠谱啊。他提议我们分食不相干的活人……我们联盟内何时有这样的规矩？我生前是个俗人，没啥本事，但底线很明确。如果要用作恶换下一世的幸福，我还是退出吧……” 章学超听完沉吟了片刻，看向了之蓝。 之蓝烦恼地皱了皱眉头。 联盟内其实有很多会吃活人的魂灵，但他们大多选的是那些害死他们的人或者刚执行完死刑的犯人。 为了不影响联盟的完整性，她一般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让你吃谁呢高叔？”她问道。 高叔回道，“误闯进基地的一个女孩儿。” 第129章 吸血 侧房的光线有些昏暗。 桌上只点了一支红蜡烛，烛泪滴到了长满绿斑的黄铜烛台上，一滴一滴地像泣血一般。 屋内虽然陈旧但打扫得干干净净，可以多少瞥见些几百年前雕梁画栋的残影，仿佛是有人长期居住在这里一样。 蔡聪涵闻到了活人的气味。他悄无声息地抬腿进了屋内，缓缓撩开了素色纱帐。 床上躺着一个女人。她看起来二十岁上下，黑发蓬乱，眉眼如画。只是这女人面色上病殃殃的，嘴唇泛白，身上粘了许多草籽。 他伸出手，将她偏到一边的头颅掰了过来。 这张脸很熟悉，她身上的气味也很熟悉。如果没有猜错的话，这就是让那个臭小子神魂颠倒的女人。 我倒要看看她有什么本事，他想道。 “喂，起来！” 蔡聪涵用力摇了摇曹尔雅的身体，有些不耐烦地喊道。 根本没有反应。 大概是因为吸入了一些瘴气，这女孩子已经陷入了昏迷，她的气息很微弱。 这是一个主动送上门的美味猎物，少年咽了咽口水。 新鲜的人类，新鲜的血液，细嫩的皮肤。她身上没有恶人的腥臭味，尝起来味道一定不错。 蔡聪涵的指甲在曹尔雅白皙的颈部轻轻划了一下。一丝鲜血像红线一样缓慢沁了出来，沿着她颀长的脖子流到了胸前。 他的心里有种奇异的感觉。 这女人确实天生尤物，难怪那小子会沉迷。 但他知道自己不一样，他是伟大而坚强的恶念，他可以控制住自己。他需要快速恢复精力，他需要人血和人肉。 于是少年俯身向前，微微张开薄唇吮吸起了曹尔雅脖子上的鲜血。 “嗯……” 女孩艰难地翻了下身体，睁开了眼睛。 眼前虚幻模糊的一切渐渐变得清晰，她也看清了面前那张居高临下的、熟悉到让她心痛的脸。 老天，是聪涵！ 曹尔雅流着泪扑到了蔡聪涵的怀里，一只手温柔触摸着他的脸，肩膀轻轻地抖了起来。 “聪涵哥哥……你去哪里了！你为什么不见了……” 令她猝不及防的是，眼前的少年此时已经变得冰冷而陌生。他镇定地低头看着她，然后粗暴地将她推了出去。 “你认错了，我不是他。”他说道。 曹尔雅还没来得及转换情绪，她听完这句话瞬间愣在了原地。这是什么意思？ 她抹了一下眼泪，问道：“聪涵……你在生气对吗？” 蔡聪涵黑着脸俯视着曹尔雅，表情里充满了鄙夷和嘲讽。 他最讨厌的就是哭哭啼啼，最痛恨的就是软弱无能。 “收起你的眼泪，不要在我面前洒你的猫尿。你也少跟我套近乎——我只说一次，我不是他，我不会像条狗一样臣服于你！” 曹尔雅觉得受伤到了极点。 “……我不信……你是为了保护我对不对？你害怕我跟你没有结果，你希望我过得幸福，所以才这样对不对？” 蔡聪涵白了她一眼。 该死，这女人到底在说什么，磨磨唧唧的一直在废话，影响他的就餐心情。 他无视了她含着泪水的黑葡萄一样的眼睛，伸出手掐住了她的脖子。 那道小小的伤口受到了挤压又流出了鲜血来。 蔡聪涵歪着头靠了上去轻轻舔舐了一下。好甜！ 跟之前那些坏人的味道完全不同，他好喜欢这种滋味，开始用力吮吸起来。 曹尔雅有些错愕。 他……他在干什么？她的身体变得酥酥麻麻的，身体也自然而然有了变化。 “唔……嗯……聪涵……” 少年吮吸得越来越用力，曹尔雅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她开始发出呻吟声，脚趾也渐渐弯曲起来。 蔡聪涵不悦地蹙了下眉头，他停了下来。 这女人到底在干什么？ 真该死，那个臭小子平常都和她做了些什么啊。这下彻底没食欲了。 他问道：“你在叫什么？” 曹尔雅的脸涨得通红，她低下了头。 “拜托，你对我做这种事，我当然会叫啊……” “我在进餐，你以为在做什么？” 进餐，是……吸血？ 曹尔雅试探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将手指放在烛光下定睛一看——的确有血迹。 这时她的脖子越来越痛，手指也颤抖了起来。 这鬼魂不是聪涵，他想杀了自己！ 聪涵不可能对她做这种事，他曾经有无数机会可以置自己于死地，可他从来没有选择那样做。 想到这里，曹尔雅向后挪动了一下身体，警惕地问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是鬼魂。这是我的生存方式。有什么不对吗？我再次强调，我不是那个臭小子，你不要把我当作他。” 曹尔雅咬了下嘴唇，“那你是谁？” 蔡聪涵轻蔑地笑了一声。他用长指甲挑起曹尔雅的下巴，将她颈部的伤口暴露在了烛火下。 又有血液渗出来了。 他开始继续享受起了美味，任凭曹尔雅如何推打他也不为所动。 半晌，蔡聪涵舔了舔嘴唇，在她的耳边轻声说道，“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今后就是我的人了。” 一顿饱和顿顿饱还是有区别的，他想道。 这么甜的血液，只要她活着就能一直再生，在找到下一个好货之前先留着她也不错。 “别忘了你父亲对我做的一切。你现在享受的这些是从我这里夺去的。你理应接受这样的代价！”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虽然没有咬牙切齿，但言语间那种冷漠不禁让人不寒而栗。 曹尔雅的心终于跌到了谷底。他说的话没什么问题，从事实上来说，她的确从父亲那里受益。 “可是，这一切都不是我能选择的。我从出生开始就是爸爸的女儿，我不能选择谁来做我的父母。你这样惩罚我对我很不公平……” “公平？你们也配谈公平吗？就是因为你们这些人的存在，公平正义才成了一个笑话！” “你……” 曹尔雅突然发现自己无法反驳他。从小到大她站在父亲的身旁见过了太多任人唯亲。太多人情往来。大家不讲公平，大家讲远近亲疏，讲情分和互利互惠…… 他理所应当恨她父亲，恨所有和她父亲一样的人。 但是，她不想死在这里，她要活着找回真正的聪涵。就算没有结果，也应该好好道声别吧？ 曹尔雅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可能因为身体太虚弱，她倒在了地上。 蔡聪涵冷着脸，气恼地伸出一只胳膊，把女孩像拎小鸡一样放到了床上。 这鲜血实在美味，他没忍住又吮了上去。 曹尔雅越来越痛，出于求生的本能，她开始剧烈挣扎起来，眼看着就要挣脱束缚。 “吱呀——” 卧室的门打开了，章学超和之蓝站在门外，面色十分尴尬。 蔡聪涵抬起头来，表情有些厌恶。 但他随即想到了一件事：之蓝性子急且爱装清高，自己的力量尚未恢复，要是发现他吸人血，她一定会想方设法将这女人送回去。 于是他伸出一只手假意放到了曹尔雅的胸脯上，又朝着她的嘴唇吻了上去。 曹尔雅有些错愕，但她渐渐开始迎合起了少年，双手环抱住了他的脖子，眼神宛如秋水一般。 “那个……” 之蓝的表情有些不自然。 “你们……你们继续！学超，我们不是还有一个会议来着，对吧，我们先离开一下……” “是的……不好意思……我们不是故意的……” 说着，之蓝便拉上章学超出了门，朝院子中间走去。 见两个魂灵已经走远，蔡聪涵抬起了头，目光瞬间冷了下去。 他在用餐而已，这些女人在想些什么？难道他会做那种事吗？真是小看了自己！ 想到这儿，少年径直看向了曹尔雅的脸，伸手扒开了她的衣服。 她的身体曲线的确诱人，但他才不会上当。他皱了下眉头，站了起来，不悦地出了门。 第130章 内讧 到了一处静谧的小园子，之蓝停了下来。 章学超说道：“咱们今天可真不巧，撞见他们行房。哎，你说，这男人果然是男人。不管是活男人还是死男人，脑子里想的都是这些事。” “是啊，”之蓝回道，“联盟内我撞见的也不少了。几乎每一个灵魂都无法摆脱各种层面的欲望，尤其是……” 章学超摇了摇头，“是的。之前我也见到杜涛……嗐！之蓝。我想我们是搞错了，蔡聪涵的小女朋友应该是现在这位。” “那杜涛上次带错人了。学超，咱们从长计议，不要用这种方法了。再这样下去我的是非观都混乱了。” “你要想开一点。这次可不是我们带她来的，她自己主动的。况且我们的时间有限，只要不造成太恶劣的影响，牺牲掉一两个人也实属无奈……” 之蓝面色有些诧异。 “这算什么话？那我们跟那些恶灵还有区别吗？” 章学超笑了。 “之蓝，你想尽善尽美，可我不想。我做好人时可没捞到半点好处，尽受委屈还不被理解。如今脱离了世俗道德的评判，我觉得好自由好开心，不需要严格要求自己做好人了。所以……” “不行！”之蓝马上打断了她，“大道理我没你懂得多，可我知道不能做的绝对不能做。我们虽然死了，可还是困在因果里，做错事依然会付出代价。” “六道的因果？阴司都管不了我们了。我已经不信因果了，我信人的命运要靠自己创造，去他妈的六道轮回，我已经受够了！” “因果不只是六道的因果。因果是道，是天地间永恒存在的真理。就像你走路踩到了庄稼，庄稼死了。你是因，死去的庄稼是果。雁过留痕，做了任何事……” “之蓝，我有时候真的搞不懂你为何如此天真。做统治者要服众，从来都需心狠手辣有震慑力。你这样胆小，如何带领我们大家去到往生呢！如果因为你的清高耽误了大家，你觉得这样的结果是你想要的吗？” 看到章学超的情绪变得激动了起来，之蓝忙将手放到了她的肩头。 “好了学超。你说的我都能理解和体会。我真的不怕下地狱，我也厌倦了苦日子了。为了联盟的众魂灵能有个好去处，我也甘愿赴汤蹈火。只是我不想用过激的方法，因为万物遵循因果，我们做了错事，这些事的影响最终会回到我们自己身上。我们不要着急，走一步看一步吧，哪种方法有效我们就用哪种，怎样？” 章学超愣了一下，终于抱歉地笑了笑。 “不好意思啊，我刚才太情绪化了。” “不，你说得很对，是正常的情绪表达。没有绝对理性的灵魂存在，我们也不必苛求自己。虽然我不赞成，但你说的的确是我们目前唯一能选的了。走吧。” “好。” 陈旧的古宫殿在夜色下变得十分神秘，偶尔有忙碌的游魂飘过，最后都落入了各自的宅院里，再不出来。 到了半夜，曹尔雅听到了两声敲门声。 她心惊胆战地靠在床边，不敢动弹。 这敲门声又规律地响了起来，跟敲木鱼的节奏一样，让她心里渐渐变得烦躁起来。 “还让不让人休息了！” 曹尔雅生气地站了起来，没走两步身体先软了下去。是低血糖。她从中午开始就滴水未进，身体有些撑不住了。 说时迟那时快，一个黑影率先冲了过来扶起了她。是个矮胖矮胖的男孩，看起来二十多岁。 “你还没吃饭吧？之蓝姐让我给你拿了些饭菜，你将就着吃点。” 曹尔雅问道：“你是谁？” 杜涛扶了扶眼镜，回道，“我叫杜涛，老家在瑞乐……这不重要。你快吃饭吧。” 曹尔雅坐到了旁边的椅子上，杜涛帮她打开了饭盒。 “这些是之蓝姐做的，她的老家在北部，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曹尔雅尝了口咸淡，有些担忧地问道，“这些是……是人吃的吗？” 杜涛噗地笑了一声。 “你放心，我们不会拿你不能吃的喂你吃。当然都是人吃的东西，专门为你开的小灶。” 曹尔雅将信将疑地吃了几口，终于还是没忍住开始大口大口刨起了米饭。 杜涛此时盯着曹尔雅脖子上的红斑看了半天，目光又停留在了她白皙的胸口处。 “你是蔡聪涵的女人吧？” 他半眯着眼睛问道。 曹尔雅吃力地咽了口米饭，抬起了头来。 “什么意思？你知道聪涵？他真的是聪涵吗？” 这回换杜涛不理解了。 “你今天不是还跟他……” 他指了指曹尔雅的脖子，有些不自然地说道，“他是我们的新领导，我们怎么可能不认识呢……” “所以他确实是蔡聪涵！？” “当然！这有何需要怀疑的吗？” 曹尔雅没有胃口了，虽然她的肚子完全还没填饱。到底该信谁的话呢？ “可他说他不是聪涵……他对我很粗暴，他……” 曹尔雅放下了碗筷，眼睛里泪水开始打转。 杜涛思考了一下，说道，“他的确不近人情，不通情理，骄傲自大目中无人。” “不，聪涵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小妹，你可不要太天真了。你们女人总是对我们男人抱有幻想，尤其是他那样外表出众的男人。他们凭借着外貌可以吸引到各种各样的女人，当然不会珍惜……” “那你也是这样吗？” “我？” 杜涛搓了一下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因为这话的意思，仿佛把他也归到了蔡聪涵那一类里，他竟有些欣喜。 “我？……我当然不是一般的男人。我的灵魂不一样，我不那么看重外表。如果我遇到了真心喜欢的女人，一定会一心一意对她，不会让她受到一丁点伤害。” 曹尔雅在心里嘀咕了起来：尽说大话，总有你露馅儿的时候。 不过她表面上还是不忍拆穿他，只淡淡地问道，“聪涵什么时候到你们这里来的呢？” 杜涛听到曹尔雅还在问蔡聪涵的事情，心下十分不悦，表情有些僵硬。 “忘记了。” 他的语气冷淡了下来。 曹尔雅“哦”了一声就不说话了。 接下来的每分每秒都让曹尔雅感觉不自在。她吃完了饭，将碗筷收拾进了竹盒里面，说道：“我自己拿出去吧。” 杜涛摇了下肥硕的脑袋，憨笑起来。 “你是活人。联盟内还有不认识你的，到时候怕误伤。他们之中有一些可是真会吃人哦，你要是不想死就老老实实待在这里吧。” 曹尔雅只得将盒子递了过去。 杜涛接过盒子，手指触碰到了曹尔雅温暖的皮肤。他贪恋地摸了摸，最后竟反复摩挲起来。 曹尔雅百般不适，但又不敢喊叫，只得用力缩回了手，有些害怕地躲到了一边。 第131章 训练 这时，门外走进来一个女子，原来是章学超。 她问道：“怎么样，饭菜还合胃口吧？” 曹尔雅礼貌地朝她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但脸上还残留着刚才的不适，看向杜涛的眼神充满了厌恶。 她心里开始打起了鼓：这些鬼魂外观上看起来蛮正常的，没想到也会吃人。 又想到聪涵刚才对自己做的一切，她心里越发悲凉。到底发生了什么让聪涵有如此转变呢？ 他竟不认得自己了。 原以为自己的感情牢不可破，没想到横亘在自己面前的除了生死还有这一层鸿沟。 章学超没有察觉曹尔雅的内心变化。 她只严肃地盯着杜涛看了一眼，接着跟曹尔雅介绍起来。 “这是杜涛，你们已经认识了吧？他……待人接物还算不错，应该不会做出出格的事情。因为我们内部也有规矩，做错了事一定会付出代价。你说对吧，杜涛？” 杜涛的身体抖了一下。他讪讪地点了点头，附和了两句，随即便逃也似的出了门。 章学超这才拉着曹尔雅的手坐了下来。 “不要害怕，我不会害你。” 曹尔雅感觉到她的手十分冰冷，忍不住将手抽了回去。 “请问怎么称呼你呢？” “章学超。叫我学超好了。” “你们都是鬼魂吗？” “是的。” “那……为什么你们不去投胎呢？” 章学超笑了笑，站了起来。她摸了摸自己脸上的痣，有些玩味地问道，“你猜？” 曹尔雅有些泄气地回道：“我猜不到。” “猜不到就对了。虽然你跟蔡聪涵关系特殊，但你不是我们联盟内的，所以有些事我们不会事无巨细地告诉你……你吸入了些瘴气，不过问题不大，在这边待阵子再走吧。” 曹尔雅犹豫了一下，终于点了下头。她想搞清楚为何聪涵会变成这样。 之后章学超带了些洗漱用品过来，让一个小女孩的魂灵带她洗了澡。 盛夏的夜晚总是天晴，月光很慷慨。 曹尔雅的身上盖着薄薄的被褥，疲惫不堪地进入了梦乡。 老鸦雀叽叽喳喳地叫着，森林却显得越发静谧。 曹大林躺在床上左右无法入眠。 尔雅离家出走好几天了，大概回了扶西。这孩子竟然变得如此不服管教，让人心寒！ 妻子现在也跟个陌生人一样，在家里只管睡觉，电话也不接。 只有儿子在夏令营里，对家里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这是聪涵想要的结果，他知道。他要让自己妻离子散，要让自己感到后悔和绝望。 可对他而言，人生在世什么才是最重要的呢？是体验！他已经赢了。 二十多岁娶了美娇妻，生了一双儿女，女儿出落得亭亭玉立，儿子也聪明。 他蔡聪涵得到了什么？他连后人也没有了。聪涵得了老天爷太多眷顾了，总不能事事都让他把好处占了吧？这些好处总要分给他人一些。 他没有做错啥，他是不公平天道下的二次分配者！ “啪嗒！” 陈秋这时开了卧室的灯，坐到了曹大林的床头。曹大林睁开了眼睛，有些不快地把头偏向了一边。 “妈！我都这个岁数了你还这样。” 陈秋摇了摇头。 “妈有些话想跟你讲。” “你说吧。” “你去警察局自首吧。” “什么？” 曹大林像弹簧一样坐了起来，表情十分不解。 “真是哪壶不提开哪壶，你什么时候想起来这个。这事没得谈，你也不要劝我了。二十多年早就过追诉期了。” 他用肥厚的手掌抹了抹光秃秃的额头，打了个哈欠。 陈秋呼呼地喘着气，眼睛盯着曹大林的脸，上上下下看了好久好久。 “你是我生的，可跟我一点也不像，你吃不得亏。想起小的时候和人玩铁环，别人有的你也要有，抢也要抢过来。大林啊，我老了，要死了，泥土都已经埋到了我的脖子了，我讲话的时候可不多了。你要听劝，若再不赎罪……怕是要让后代遭报应啊……” 曹大林无奈地笑了一下。 “妈。我不信天不信地，这些话也吓不到我。古今往来你看到几个好人有好报的？人死了万事皆空，我宁愿遗臭万年也不要名留青史，巴巴地得一个虚名还误了自己一辈子。” 陈秋听完沉默了半天。该说的她也说了，该劝的她也劝了。观音菩萨应该会体谅她的苦心吧？ 想到这里她吃力地站了起来，朝着自己的卧室走去了。 “嘿！哈！嘿！” 阴司内没有白天黑夜之分，几个判官司和轮回司的分部正在紧张地训练。 卫玄森有些热，他喝了口水，将杯子递给了良玉。 “你渴吧，喝点。” 良玉用手帕擦了擦额头，左右检查了一下自己手腕的弹性绑带。 自从游魂联盟出没以来，他们轮回司三区分部已经训练好久了。 现在还不清楚对面的具体数量，只能尽量先准备好预案，培训好执法队伍。 良玉这时看了卫玄森一眼，接过了水杯。 “谢谢。玄森，时候也不早了，你叫他们停下来吧。” 她指的是面前的几百地狱鬼差。这些魂灵属于公职，有些本来已经要去往生了，因为游魂的事情不得不推迟，许多都有了怨言。 卫玄森左右看了看，清了清嗓子。 “各位同仁。如今的状况并非我们想看到的。大家辛苦训练，掌执、佐治和判官们都看在眼里。摧毁游魂联盟才能保证整个阴司轮回系统的正常运转，大家也才能去到自己该去的地方……” 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之后，卫玄森的说辞多少有了些效果。 鬼差们个个是精怪，当然能想到这一层，情绪发泄完了也就认命了，训练结束后便也原路返回。 “你也去休息吧良玉，你的伤才痊愈不久呢。” 卫玄森的语气很温柔。 良玉的手指摩挲着肩膀上越来越浅的疤痕，点了下头表示默认。 …… 夜风呼呼地吹了起来，今夜没有月亮。 警员哲勉正在酣睡。 他感觉自己到了一处宅院，这宅院里杂草丛生，旁边的田地已经荒芜。 奇怪的是，院落中似乎黑压压坐满了人。 一个老年人——看起来和周顺才长得非常相似，正用低沉地语调讲着话。 “我应该赎罪！但人人都虚伪，人人都势利，凭什么是我来赎罪？凭什么是我来赎罪？” “人生没有意义，仕途没有意义，一切都没有意义。既然都没有意义，我们为何要存在？为何要轮回？” 哲勉觉得这些话非常奇怪，他慢慢踱步进了院子里，却发现那黑影憧憧的人群齐刷刷看向了自己。 周顺才指着哲勉说道：“他是救世主，他是殉道者，他可以拯救你们。大家快喝他的血，吃他的肉吧！” 那人群像出笼的野兽一样靠近了哲勉，个个张开血盆大口，看起来要把他当成食物吃掉。 哲勉不断向后退去，但鬼怪们的嘴巴已经咬到了他的胳膊和大腿，他疼得咬了咬牙。 “啊！” 他大叫一声，终于从噩梦中惊醒。外面的风很大，纱窗内的窗帘被吹了起来。哲勉擦了擦汗，将窗户关上，坐到了床边。 真奇怪，为什么会做这种梦呢？ 第132章 软禁 今日又是个大晴天。 这片警署周围植被丰富，又处在背阴面，室内光线有些暗，办公区内白炽灯开得明晃晃的。 “慕楠，你黑眼圈怎么这么重啊，没休息好吗？” 哲勉冲了杯咖啡，轻轻抿了一口后问道。 慕楠将烘焙纸丢进了垃圾桶，拿起桌上的小镜子看了看自己的眼睛，用手指轻触了一下眼角。 “哎，你不知道。昨晚我没有睡好，做了一晚上噩梦，气死了。” “我也是。是个很奇怪的梦，反反复复……” 慕楠来了兴趣，“你梦见了什么？” 哲勉坐了下来，表情像是在思考。 “梦见死去的老市长站在一群……嗯，看起来像已经过世了的人前面，说着一些奇怪的话……并且他们最后攻击了我。” “啥？！原来你也做了这个梦！我也梦见他了。但他没有攻击我，他蔑视我。真邪门儿……” “可能是因为我们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命案……一些画面给我们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所以会做这样的梦。” 哲勉给了一个看起来比较合理的解释，虽然他自己也并不相信。他宁愿这一切都是巧合。 两人开始一起整理资料、进行案情分析，这时他们的上司走到了门口。 “哲勉，你……出来一下。” 哲勉偷偷瞟了一眼慕楠，面色有些为难，但他很快调整了情绪，拍了下膝盖上的褶皱往门口走去。 “早啊田长官。” 他打了声招呼。 田武看了一眼哲勉，将手臂搭在了他的肩头，露出了轻松的笑容。 他的年纪要比哲勉大个十五六岁，但平常跟下属相处没有一点架子。 “……今天还是要拜托你帮下忙。我下午有个会议走不开，要麻烦你去金溪幼儿园接一下糕糕，另外跟乐莹说一下，我今天没办法陪她了……” 哲勉憨笑着点了点头，看起来像个与世无争的傻瓜。 他知道自己在假装老实，这实属无奈之举。 如今案件几乎要堆了起来，但这时却还要抽出时间来为上司解决私人问题。 “没事儿，我下午一定准时去。”他回道。 田武笑了一下，又拍了拍哲勉的肩膀，哼着小曲儿开心地离开了。 “……方便问什么事吗？” 田威走后，慕楠有些好奇地凑了过来。 哲勉四下看了看，发现周围并没有其他同事。他压低了嗓音，说道，“田长官让我帮忙去幼儿园接下他的儿子……” 慕楠擦了擦嘴角的面包屑，有些惊讶地瞪圆了眼睛。 “他夫人带着孩子来过这边嘛不是，唯一的独生女儿都上中学了呀。怎么又多出来一个儿子……” “……” 哲勉脸上又露出了为难的表情，他有点后悔自己的多嘴。 这属于上司的私事，再信任慕楠他也不应该再说下去了。言多必失，到时候麻烦的是自己，他只能及时打住。 “咱们不要管这个啦。现在好好理一理安州那个案子吧小楠……” 慕楠还没有回过神来，听到哲勉这么说只好茫然地点了点头。 “行。只是，这是块硬骨头，唉……” “再硬的骨头我们也要啃下去不是。谁让我们穿上了这身衣服呢，穿上了这身衣服就得对人民负责啊，警员可是很崇高的……” “得了吧哲勉。咱们多少人是抱着这样崇高的理想填的学校呢，混口饭吃而已。崇高的从来不是咱们这些人，是我们身上的衣服。” 哲勉没有再说话，开始在电脑上仔细比对起资料来。 慕楠自讨没趣，悻悻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由于是多云的天气，安州森林内有时显得格外黯淡。 参天大树茂密的枝叶掩盖着一方古殿，周围烟雾缭绕，竟有点像梦境或者海市蜃楼。 曹尔雅已经吃过了早饭，也洗漱完毕了。 她不懂为什么这些鬼魂将门关上了，她怎么使劲也开不了门。 “喂，小朋友，”她招呼了一下旁边的小女孩，“你能帮我开一下门吗？” 这小女孩摇了摇头。 “鬼王吩咐了，让我好好守着你，不要让你跑了。我不能给你开门。” 曹尔雅惊讶地问道，“鬼王？鬼王是谁？” 她心里有些预感——该不会是聪涵吧！昨日他和自己在一块儿的时候，她发现周围的魂灵大多很忌惮他。 “我……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但他是我们的鬼王，会带领我们推翻阴司，然后让我们投一个好胎，有个好去处……” 曹尔雅试着冷静下来。 现在自己算是被囚禁了。那个长得和聪涵一模一样的鬼魂，究竟是不是真的聪涵呢？ 如果是聪涵，自己要不要接受他现在的样子呢？他现在一点也不温柔，一点也不礼貌。并且也不认得自己了。 如果不是聪涵那更惨了，自己很快就会被肢解，死得一点意义也没有。 曹尔雅的内心非常煎熬。 她想道，爱人先爱己，如果她连自己都不爱，那么她对聪涵的爱不可能真；如果她爱聪涵，那么值得她爱的那个他也一定赞成自己先活下去。 她要活下去，她要等真正的聪涵回来找自己。 可能因为思想斗争得太过激烈，加之身体又尚未完全恢复，曹尔雅慢慢困了起来，她靠着窗帘打起了盹。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扎着低马尾的小女孩悄悄离开了，取而代之的是缓慢踱步而来的蔡聪涵。 听到脚步声，曹尔雅睁开了眼睛。 尽管刚才已经做了那么多心理建设，但看到蔡聪涵进来的那一刻，她心里仍然像针扎一样地疼。 少年步步逼近，曹尔雅却并没有逃开。 他坐到了她的旁边，伸出手开始轻轻地抚摸她的脸。她知道他没有半点挑逗的意味，只是例行公事地检查自己的食材而已，但依然忍不住呼吸急促起来。 “你在害怕。” 蔡聪涵勾起了嘴唇。这笑容里并没有曹尔雅之前熟悉的少年痞气，而是单纯的有些恶毒的讥讽。 她往后挪了挪。 “你要干什么？” “我干什么？我饿了，要吃饭了。” 他看了看自己的长指甲说道。 第133章 囊中之物 “你要吃饭……关我什么事？” 曹尔雅一边后退一边颤声问道。 她不能把眼前的鬼魂当作真正的聪涵。自己要是妥协了，可能没几天就会被他祸害成骷髅架子。 蔡聪涵看到曹尔雅不情不愿的表情，突然来了气。 他掐住了她的脖子。 “你的伤口竟然愈合了。看来是口子开小了，我应该开一个大一点的。不至于弄死你，但又能保证……” “你休想！” 曹尔雅一口咬在了蔡聪涵的手上。她咬破了对方的皮肤，闻到了一股奇怪的血腥味。 “哕——” 她感觉胃里翻江倒海，脑袋有些发晕，忍不住捂住了嘴巴。 蔡聪涵的表情变得僵硬起来。这个死女人到底哪里来的胆子，竟敢嫌弃到自己身上了。 他不怀好意地靠了过去，死死拽住了曹尔雅的手腕，冷冷地俯视着她，任凭她怎么挣扎也不放开。 “你现在是我的囊中之物，给我乖乖听话！要是想反抗想逃跑，我有的是办法把你抓回来！” “你这个死变态！你快把聪涵交出来，你把他弄到哪里去了？” 曹尔雅不服输地盯着少年的眼睛，愤怒地说道。 她觉得自己全身都在微微颤抖，后背和头皮有些发麻，但仍然用力地克制着恐惧，不让自己落了下风。 蔡聪涵觉得很有趣。 这女人明明怕得要死，却非要做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给自己打气。看她能装到什么时候！ 他故意用暧昧的眼神盯着曹尔雅的眼睛，手指放到了自己的下唇，又沿着喉结往下，开始一点点褪去自己上半身的黑色衣衫，露出了线条优美、肌肉结实的上半身。 曹尔雅的脸涨了起来。 “你……你想干什么？” 蔡聪涵微笑着盯着她红扑扑的脸，戏谑道：“你希望我做什么？” “我希望你赶快出去，我很困我要睡觉。” “哦……是吗？” 他的胸膛贴了过来，把她逼到了床角。 “可是你的脸出卖了你。” 曹尔雅听罢抄起旁边的小物件便向蔡聪涵砸了过去。 “死变态，快走开啦！不要过来这里，不然我……” 她实在也没有什么可威慑对方的，话说到半截自然哑了声，只好用手腕挡着脸不说话了。 这女人果然不把自己当“他”了，没意思。 不过，自己的脸毕竟还是没变化，他不信她看到这张脸不会感到亲切和怀念。 爱欲永远不会消失，只会转移。既然这样……他可不会输给那个臭小子！ 这样想着，蔡聪涵开始试着抚摸起了曹尔雅的脸。 他宽大的手掌放在了她的肩头，有些生硬地轻轻摩挲着，一边观察着她的表情。 该死，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她怎么抖得越发厉害了？ “喂，你在抖什么？”他不耐烦地问道。 曹尔雅抬起脸有些恼火地甩开了他的手臂，说道，“我才没有抖！你快走开啊死变态！” 看着女孩因愤怒而满脸通红，少年一时间来了兴致。 “你不是想知道蔡聪涵去哪里了吗？要不要我告诉你？” 他的嘴角又勾起了玩味的弧度。 曹尔雅眼睛里有了光亮。 “他在哪里？” “他在我的身体里。不过要让你失望了，他永远也不会出来了。” “你是什么妖怪，你把聪涵吃了？” 曹尔雅不由得往床角挪去。 蔡聪涵上了床，像观察小动物一样细细地盯着她的脸，表情让人捉摸不透。 “我没有吃他。我们是同一个灵魂的两个对立面，一方被称为善，一方代表着恶，本就是一体。你把他的善念激发了出来，让他一直压制着我……如果不是因为他受了伤害和刺激，我确实也没有机会出来。我要真诚地感谢你的父亲。哈哈哈哈哈……” 他开心地笑了起来。 只有他笑的时候才看不出来内心的邪恶，恍惚间甚至让曹尔雅以为她的聪涵回来了。 她好难过，好内疚。 聪涵变成现在的样子完全情有可原，自己是他仇人的女儿，本就该受到牵连…… “所以你确实是聪涵，只是人格分裂了对吗？” 曹尔雅的眼泪流了下来。自己本不想哭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开始又喜又悲起来。 “什么是人格分裂？” 少年问道。 曹尔雅低下了头，她很伤心。过了一会儿，她竟靠近了他。 “你过来，我要看看你。”她说道。 蔡聪涵蹙起了眉头。 “你不是占着聪涵的身体嘛。我要看看你有没有给他弄坏，我要检查！” 说着，曹尔雅吸着鼻子，不管他如何怒视着自己，开始这里摸摸那里捏捏，又下了床退到一边仔细打量了起来。 聪涵腰上有颗黑痣，这的确是他的身体。 “喂，你看够没有？” 少年变得非常不悦，眉毛几乎打成了结。 “你干嘛这个表情啊！占着别人身体还做这种怪表情，是想让聪涵长皱纹吗？烦死了……” 曹尔雅嘀嘀咕咕地退了回来，再不理面前鸠占鹊巢的杜鹃了。 真可恨。她心里升腾起的温暖感觉一直在折磨自己——他不是聪涵了，却又在某种意义上确实是聪涵。 她好想念他。她好想抱着他，好想和他缠绵和他聊天，好想靠在他臂弯里睡觉。 她无精打采地坐了下来，趴在了桌子上。 “你快起来。” 看到曹尔雅并不配合的态度，蔡聪涵没好气地提醒道。他把她拎到了一边。 “我很累啊，很反胃，一点都不想动……” 曹尔雅甩开了他的手。 蔡聪涵并不想跟她废话。他看了一眼她白皙的脖子，直接张开嘴巴凑了上去。 “不行，好痛！” 曹尔雅这时才回过神来。因为那张熟悉的脸她差点忘记自己仍然身处险境，面临着生命危险。 她站了起来，定定地注视着眼前的鬼魂，继而朝门口跑去。但少年速度极快，已经抢先挡住了她的去路。 他非常生气，这个女人耽误自己太多时间了。他实在懒得跟她废话，也不想跟“他”争输赢了。 “你要是乖乖听话，我还会大发慈悲让你晚一点归西。如果你不听劝，我现在立刻就杀了你！” 蔡聪涵用力抓住了曹尔雅的胳膊，她痛得大叫起来。 “我不会屈服的……我早就将生死……将生死置之度外了……” 曹尔雅磕磕巴巴地反驳着他，头发因挣扎而变得蓬乱起来。 “不屈服？有点骨气。可惜没用。” 蔡聪涵一口咬到了她的脖子上，开始贪婪地吮吸了起来。这时候她的皮肤并未出血，但他仍执着于这种玩弄猎物的心理战。 “不要……求你……” 第134章 坟地 真正将自己推到死亡的大门前时，曹尔雅心里却只有一个想法：她不能死，她要求生。 她的身体在颤抖，连同那对蝴蝶般的长睫毛。 这时，蔡聪涵突然捂住了胸口——他的心脏处开始剧痛起来。 “可恨！是善念想出来拯救她吗？我不能……不能！” 他紧握双拳一下子坐了下来，额头上冒出了大颗大颗的汗珠。 曹尔雅愣了一下，随即便意识到了什么。 她冲过去紧紧抱住了蔡聪涵。 “聪涵，聪涵哥哥……你快回来，求求你了。我是尔雅呀，是尔雅……” 蔡聪涵听到呼唤声，眉间开始剧烈起伏起来，一张脸在和善和凶恶之间来回转换着，内心变得痛苦异常。 曹尔雅发现自己的力气根本无法压制住一个成年男性——更何况他还是拥有着超自然力量的鬼魂。 怎么办，能用什么方法唤醒聪涵的记忆呢？ 她朝着他的薄唇吻了上去。 蔡聪涵眼中的黑气渐渐褪了，脸部又恢复了原状。 他皱着眉头向下看了一眼：这女孩子正抱着自己在亲吻，她的嘴唇很软，身上很香。 这次他意外地没那么粗暴，只用了三分力气推开了她。 “你做什么？” 他的语气很冰冷。 曹尔雅赶忙睁开了眼睛：怎么回事，怎么没有效果啊！他不应该变回来吗？真可气！ “哼！” 曹尔雅赌气地转过了身体。 蔡聪涵低下头看向了自己的胸口，刚才那种疼痛感已经消失了。 真奇怪，哪怕是善念还主导着身体的时候他都没有那么难受，这次是因为什么？ 罢了，先补充能量，大概率是自己之前受的伤还没有痊愈造成的。 此时的安州烈日炎炎，聒噪的蝉鸣此起彼伏，牛场边的野草尖儿都被晒得打了卷。 曹正贵父子已经从一座坟墓的侧边挖开了一个大洞，将里面的红木棺材拖了出来。 这樽棺材早已变成了朽木，蔡聪涵的尸体也变成了森森的白骨，只有茂密的头发还残留了些许在头盖骨上。 “爸，我打了两次也没把钉子打进去，骨头太脆了，一直在碎……” 曹大林握着棺材钉面向曹正贵说道。 “我看看，哪会那么奇怪的！” 曹正贵接过了儿子手里的钢钉，举起锤子对准地上的胸骨用力砸了上去。 “啊！” 几公里外的洛宫侧房内，蔡聪涵猛地按住了自己的胸口。 怎么又剧痛起来了？他痛得滚落到了地上，捧着胸口吐出黑血来。 “喂，你怎么了！你咋了？” 曹尔雅慌了，她连忙跪坐在了他身旁，抓住了他的一只手。 少年的表情越来越痛苦，直到完全昏了过去。 “救命啊，救命啊，有没有人啊！” 曹尔雅大喊起来。 她捧着蔡聪涵的脸不停地呼唤着他，过了好久他才有了些意识。 他摇摇晃晃地试图站起来，但胸口处的剧痛又狠狠袭来，让他无法再动弹。 “……你怎么了……你怎么了求求你不要吓我……” 曹尔雅哭得梨花带雨，她仰着脸看着少年的眼睛，一边轻轻摇晃着他，防止他再度晕过去。 “有人……在破坏我的遗体……” 蔡聪涵一手压着胸口说道。 他越来越愤怒，越来越愤怒，脸上冒出了骇人的斑痕，关于善念的零星记忆也越来越模糊。 直至完全消失。 曹尔雅听完少年的话突然有种强烈预感。 “你的尸体在牛场附近对不对？有碑吗？” 她横眉扫了一眼自己手上沾上的黑血，心里突然变得无比坚强。她跑了出去。 “姐姐，你去哪里，你不能出去！你会迷失方向的！” 扎着低马尾的小女孩拉住了她的手，焦急地劝阻道。 是啊，自己现在在森林里，手机早没电了，要怎么才能出去呢？ “你能带我去曹家村牛场吗？”她问道。 小女孩面色很为难。 “姐姐，外面正是大太阳呢，我不敢出去。更何况我是个小鬼，力量很弱，太阳一照我就成灰烬了……” 曹尔雅回头看了一眼。 蔡聪涵正靠在墙边，一只手撑着地面，看起来非常虚弱。 她用桌上竹筒里的筷子将头发挽了起来，扎了个发髻。她要自己去牛场。 “你放心，我完成了以后一定回来，不会让你被惩罚的。” “你认得路吗？” “我记得大致方向，我往那个方向跑就好了……” “可是，你迷路了怎么办呀……” “不用担心，我不会有事的。” 曹尔雅跨过门槛，出了院门，捂住口鼻朝东面狂奔而去。 洛宫的外围瘴气太多了，她憋气憋得脸都发紫了才终于跑出了烟雾圈。 往前跑了大概四五分钟，她发现自己有些过于逞能了。森林里到处都长得一样，如何能辨别方向呢？ 曹尔雅慌乱起来——无论她多么努力也没办法找到曹家村的方位。 她感觉好挫败。 “求求了，让我快点出去……我要救聪涵……我好爱他，我不要让他再死一次了……” “就算他变成大坏蛋我还是好爱他，求求了……” 她一边胡乱地抹着眼泪一边自言自语着，任凭周围的灌木丛划着她的手臂。 不知过了多久，曹尔雅的脚步放慢了下来，她已经精疲力尽了。 走到了一处坡地，她踩到了一截枯木，一下子摔了出去。 坡地下面是长着尖刺的荆棘丛，眼看着她就要跌在了上面。 “呼”地一下，曹尔雅的耳旁似乎刮起了一阵大风。 一团黑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搂住了她，将她推到了旁边的青苔地上。 她定睛一看，那团黑影渐渐变成了蔡聪涵的模样。只是他的样子仍然很不适，额头上的青筋昭示着他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 “你这个笨蛋！你越跑离牛场越远了！” 少年猛地吐了口黑血，有些愠怒地说道。 曹尔雅心里一紧，也顾不得反驳，忙调整了自己的方向。 “我要救你，你不许废话了！” “别说大话了，你的方向是错的……” 蔡聪涵咬了咬牙，将曹尔雅整个夹在了右臂下，朝着牛场的方向循去。 离牛场坟地还有一公里左右时，原始森林外围的树木渐渐稀疏起来，树冠再也无法完全遮住阳光了。 “还有一段路，你该认得了。要你自己走……” 蔡聪涵一边说着，一边咳嗽起来。 第135章 掘墓 曹尔雅也不管他在说什么了，她踏上上坟时的那条小路，用最快的速度往坟地跑去。 绕过了一处芝麻地，穿过了一条波光粼粼的小溪，摔了两跤之后，坟场离她越来越近。 终于，曹尔雅气喘吁吁地到达了那片竹林边。 她猜得没错，坟地里破坏遗体的不是别人，正是她的父亲和祖父。 “爸爸！你们在干什么！” 曹大林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将棺材钉稍稍打进了遗体的胸口处，此时正忙着盖棺。 见女儿一脸绝望地跑了过来，他一时间有些错愕。 “你来干什么？你去了哪里？快回去！” 曹尔雅并不理解曹大林正在做的一切，但这种行为明显造成了聪涵现在的痛苦。 她冲了过去，想要抢夺父亲手上的钉锤。但曹大林毕竟力气更大，他有些生气地躲开了。 “爸爸，停下来吧，不要再做坏事了！你已经害周奶奶没法安享晚年了。爸爸！你怎么是这样的人啊！你怎么能这样啊！” 曹正贵给儿子使了个眼色。 “时候不早了大林，我们赶快盖棺埋土，以防节外生枝。” 曹尔雅见爷爷和爸爸都不理自己，只好扑到了棺木上。这让曹正贵极其不能理解。 孙女难道知道了？大林这个蠢货！ “雅雅，你来这里干什么？你快回家去，你奶还在家里等你呢！越大越不懂事，这种地方是你来的吗？” 看到女儿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曹大林恨铁不成钢地试图将她拉起来，不曾想曹尔雅突然打开了棺木。 一根发黑的大钉子正赫然钉在了尸骨的胸腔位置，旁边的骨头已经碎了一些。聪涵所有的不适都有了解释。 她用力拔起了钉子，朝远处跑去，将这颗钉子扔进了远处波光粼粼的河里。 曹大林拖着肥硕的身体，好不容易才追上了女儿。 “曹尔雅，你……” 他一巴掌甩在了曹尔雅脸上，眼神里有些悲哀。 “你怎么非要跟爸爸作对呢，嗯？你怎么就不听话呢雅雅？爸爸在救你的命啊！……你知不知道你有今天的生活，住省城房，穿名牌衣用名牌包，那都是爸爸为你挣来的。不求你感恩也就算了，你非要当爸爸的敌人？” 曹尔雅擦着眼角的泪水，不停往后退着。她心里同时又产生了对父亲的内疚。 爸爸的确不是个好人，不是个好丈夫好儿子，可他确实也算得上是个好父亲啊！ 从小到大一幕幕和爸爸相处的细节闪现在了曹尔雅的脑海里，她内心痛苦万分。 自己不是一个擅长做决定的人，也不是那么果断和坚强。 可她必须要好好面对这一切。为什么上天要跟自己开这种玩笑！ 她看着蔡聪涵的尸骨，想了一下，取下了自己的一只蝴蝶耳钉放在了棺木内，吃力地合上了盖子。 “爸爸，你快把棺木放进墓穴里。无论如何我们不要错下去了。我……我刚才来的时候已经报警了，警员说过一会儿就到。我没说是谁在盗墓……你和爷爷快走吧！” 为了逼走曹大林，曹尔雅不得不撒了个谎。 曹大林蹲了下来，一只手抚摸了一下女儿的脸。他觉得自己刚才太心急了，竟忍不住又打了她。 是不是因为自己总是无法控制情绪，女儿的心才离自己越来越远呢？是不是因为自己总是忽略了她，她才跟鬼魂谈了恋爱呢？ “雅雅。听话好吗？咱们回家。你要理解爸爸……爸爸这辈子走到现在实在不容易，我是为了咱们一家能平静生活才做了这一切。你起来……” 曹尔雅不愿意，她仍旧死死地趴在棺木上，任凭曹大林扯着她的手臂。 时间已经来到了两点，一天之中气温最高的时候。 牛场旁虽有大片竹林，可坟地里并无遮挡，大太阳晒得曹正贵龇牙咧嘴起来。 “爸爸，你不要说了。你快走吧，一会儿警员来了……” 曹尔雅话音刚落，曹大林的眼神就变得警觉起来。 远处的林中似乎真的有人走了过来。虽然隔着很长一段距离，但他相信自己不会看错。 曹大林这时急忙低声说道：“爸，我们从小路下去，快！等他们走了再埋……” 也顾不上这樽棺木了，曹大林拉上女儿和父亲就往牛场旁的坡地跑去，佝偻着身子让灌木丛遮挡住了自己。 果然是一男一女两位警员，他们身上穿着浅灰色短袖，蓝黑色长裤，后面还牵着一只马犬。 “哲勉……这好像是一片坟地啊……” 慕楠仰着头望了一眼云朵越来越多的天空，有些迟疑地说道。 哲勉刚想说话，马犬小旺突然变得兴奋起来。 它拽着绳子带哲勉和慕楠到了一处墓碑前左闻闻右闻闻，好像很感兴趣。 他们发现这里有一樽棺木裸露在墓穴旁，似乎刚遭遇了洗劫。 哲勉四下看了看，回头说道，“可能是有人来盗过墓了。” 这时，小旺竖起了尖尖的耳朵，开始一边跑一边狂吠。哲勉和慕楠的神经立马紧绷起来，迅速拔出了腰间的手枪。 小旺跑到了一处灌木丛边停了下来，仍旧狂吠不止。 曹大林知道躲不过去了，这才一边用身体护着女儿，一边举着双手走了出来。 后面跟着的曹正贵手里正拿着钉锤和铁锹，表情有些呆滞。 “你们是什么人，来这里做什么？” 哲勉放下了手枪，严肃地问道。 曹尔雅发现他们就是几天前自己在林中遇见的警员，心里不免有些诧异。 他们来这里干什么，难道真的是来抓爸爸的吗？ “警员同志……我们是附近的居民……没干啥坏事。只是趁着天气好，出来给先人开馆。先人连续几天托梦说躺棺木里不舒服，想是有了些问题，就打开看看……” 哲勉听完和慕楠对视了一眼。 安州这地方确实如传言所说，老一辈尤其封建迷信，只得尊重他们的风俗。 “报一下身份证号吧……” 保险起见，慕楠拿出了警务通设备准备查验在场人员的身份信息。 曹尔雅全程沉默着，心里很乱。 警员不是她叫来的，可无论她怎么解释也没用了。她只是希望父亲回头是岸，还没有想着让他去坐牢。 下午，曹家父子的事当然暴露了，被告知到了墓主的家人那里。 蔡建宏夫妇只当是聪涵惊扰了曹尔雅，曹家开棺想看个究竟，心中并不记恨，反而赔了不少不是。 蔡聪涵的棺木被重新埋到了墓穴里，厚厚地压了层土。 曹大林父子因为私挖坟墓，虽然取得了墓主人父母的谅解，但还是需要被拘留十日。 看着远去的警车，曹尔雅竟然松了一口气。 第136章 自满 手机充好了电，曹尔雅带上一些方便食品和生活用品，打算返回森林。 “雅雅……” 陈秋叫住了她。 曹尔雅将手里的食物袋子放到了桌上，问道，“什么事呢奶奶……” “你干嘛报警给你爸你爷抓进去啊孩子。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啊？啊？” 曹尔雅已经不想解释了，她心里实在很累。 “奶奶，不是我报的警。” “你……唉！你现在要去哪里？” “我回扶西。” 曹尔雅打开自己的挎包，拿出了几张票子，递到了陈秋手上。 “奶奶，我不能常常陪在你身边。这是我自己挣的钱，你拿去用。” 陈秋摇了摇头，“奶奶不要。唉……拿钱能去干什么，奶奶这辈子又不是为了钱！” 待陈秋上楼收被子的工夫，曹尔雅提上袋子就朝着原始森林赶去了。 这次有手机，她按指南针的指引一点点往前走着。 她实在有点高估了自己。就算是平地，几公里的路程也要走个把小时，更何况是在荆棘丛生的森林。不到半小时她就累得走不动了。 曹尔雅看了下手表，四点半。 森林里格外凉爽，遮天蔽日的树冠在她的头顶为她遮住了阳光。 她压倒了一片狮子草，坐在上面开始休息。渐渐地，曹尔雅困了起来，干脆蜷缩着身子睡了过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林中暗了下来。一团黑影朝她走了过来，站到了她的旁边。是蔡聪涵。 他的胸口已经不大痛了，只是脸色仍不太好。 草堆上安静躺着的女孩微微动了下嘴巴，翻了个身。 她的长头发有些凌乱，几乎盖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了精致的眉眼和鼻子。 “真是个笨蛋，睡在这种地方……喂！” 他用力摇了下曹尔雅。 可能是因为太累了，她没有反应。他想了想，伸出胳膊试图将女孩抱起来。 这时曹尔雅睁开了眼睛。 他们的距离很近，这是以前聪涵的意识还在的时候他们最熟悉的距离。 她不禁有些贪恋，像小猫一样依偎在了少年的怀里，紧紧抱住了他。过了两秒，曹尔雅脑子清醒了。她将他推了出去。 蔡聪涵很不解。这个女人真是反复，搞不懂她在想什么！ “你来接我对吗？”曹尔雅问道。 “路过而已。” 蔡聪涵站了起来，带着曹尔雅往树林深处走去。 “你不是有特殊能力嘛，能够跑很快那种，我不想走路了，好累啊……” 曹尔雅背着背包，手上还提着大袋子，有些忿忿地说道。 蔡聪涵停了下来，等了一下她。 “你还能再懒一点吗？我今天带你去牛场那边已经耗费很多力气了。” “所以你就是不行嘛……聪涵以前体力可好了。你占着人家身体，却不能发挥人家的长处……” 曹尔雅撇了下嘴巴说道。 蔡聪涵沉默着不停往前走着，没有接她的话，也不帮她提东西。 终于到达目的地，之蓝和章学超迎了上来。 “你们……去哪里了？” 蔡聪涵没理她，径直往屋子里去了。 曹尔雅累得不行，也只简单打了声招呼，提着东西往侧屋走去。 之蓝在院内矗立了片刻便往它处去了，而章学超此时却感觉心里好大一块石头落了地。 看起来这女孩适应得很快。 她是自己来的，并非是这边的魂灵带过来的，所以不必感到愧疚。 至于之后的事？谁也说不清楚。她在这里可以让蔡聪涵情绪稳定，也能照顾到他，对联盟益处很大。 “杜涛，最近有新加入进来的吗？” 章学超转过身体看向了身后的助手。 杜涛将嘴里的什么东西吐到了一边，摇了摇头。 “阴司的执行使最近好像行动起来了。我听军武说，有伙伴在前天夜里差点被一男的抓住……” 章学超紧锁眉头，跟杜涛招了招手，“把到这边的所有魂灵小队的负责人叫来，之蓝要开一个小会。” 杜涛见章学超神情凌厉，脸上瞬间老实了很多。 “好。” 这边，曹尔雅将食品袋放在了乌漆方桌上，招呼了一声门口的小女孩。 “你要吃糖吗？”她问道。 小女孩交叉着双手，看了一眼桌上的袋子，盯着自己的脚尖没有说话。 曹尔雅笑了一下，拿出了几块水果糖塞进了女孩的手里。 “你拿去吃吧。” 小女孩接过糖果，有点害羞地说了声谢谢。 这时，蔡聪涵在门口轻咳了一声。 小女孩转身一看，脸上立刻露出了惊恐的表情，忙将花花绿绿的糖果还了回去。 “做什么？收买人心？”他冷声问道。 曹尔雅白了他一眼。 “要你管。谁跟你一样内心那么阴暗。” 现在姑且忍受着他，总有一天她可以唤醒聪涵的意识，让他重新回到自己的身边。 想到那晚省城电视塔上的大月亮，她觉得自己一定会更加强大，能够抵挡一切。 “姐姐……我……该走了。” 小女孩实在害怕，转身就要离开。曹尔雅只好将糖果强行塞到了她的手里，看着她小小的背影消失在了长长的走廊上。 “你搬过来我这边住。” 蔡聪涵冷不丁说道。 曹尔雅刚换上拖鞋，听到他命令式的口吻心里十分不舒服。 “你不是要把我关起来吗？我在这里就挺好的。” 她开始整理床铺，把自己带来的背包放到了床头，结果一转身就猛地撞到了蔡聪涵的胸膛里。 这坏鬼虽然用着聪涵的身体，但意识变了以后身体似乎也变了。 她觉得他现在浑身都充满邪恶气息，触碰起来如尸体般硬邦邦的，让她有些害怕。 “你干嘛呀……” 曹尔雅伸手去推开他。 少年低头看向了她的脸，抓住了她的手腕。 “让你搬你就搬，废话什么？” “我讨厌你，不想靠近你所以不想过去。你为什么非要强迫我呢？” 曹尔雅红着眼睛问道，她的表情也变得强势起来。 蔡聪涵一脸的不屑。 经过这次剧痛的侵袭，他的恨意不断增长，已完全记不得善念主导身体时的记忆了。但这感觉很好。 眼下只要这个女人还怀着对那臭小子的爱恋，他就能一直利用她。 “你这个女人可真虚伪。今日去坟场的路上你可不是这样说的。你说，就算那小子变成我这样的坏蛋，你也爱我。承认在意我很难吗？” 第137章 水鬼 曹尔雅心里气到不行。 但她知道自己现在不能玩脱，该服软的时候还是要服软。 多创造跟他相处的机会也许有好处，细节越多，唤醒聪涵的几率就越大。 想到这里她突然转变了态度。 “干嘛非要我说出来啊……真是，骄傲死了……我在意你又不关你的事……” 她故作娇羞状，自然地将头低了下去，摸了摸自己的脸。 少年当然很得意。 但他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出了房间，不知道到底在想些什么。 曹尔雅脸上的笑容也瞬间恢复了原状。 夜晚来临，洛宫附近的鬼魂们开始变得活跃起来。小孩子在院内玩游戏，女鬼们则倚在门槛边拉家常。 说的无非是些陈年往事，东家长李家短，只是那笑声多少有些渗人。 曹尔雅推了推门，门开了。那个坏家伙没有再囚禁自己了，可能是因为这次是自己主动回来的。 她需要出门淋浴，所以不得不经过一个长廊。 曹尔雅硬着头皮，有些局促地带着睡裙、提着桶从廊中穿了过去。 “等下……” 一个女鬼叫了她一声。 曹尔雅没有回头，她一直朝前走着，假装没有听到声音。 “喂，小姑娘，你等下呀！” 身后的声音又悠悠地传了过来。 曹尔雅奔跑起来，一溜烟就往小花园内去了，生怕她们追上来。 女鬼们摇了摇头。 “那女孩是活人啊，咋来我们这里呀……实在想不明白。” “是啊。说是新老大的妻子……” “不像啊！老大死于一九八九，他的妻子现在也应该四五十岁了呀。” “学超是这么说的。唉，可惜了。” “可不是嘛，年纪轻轻的这么想不开。唉，我当年也是啊，我要不是脑子有病哪里会英年早逝。我死了还没过头七他就把那女的接家里来了……” “芳鑫姐，你病死的，这还算善终。我是因为婆婆中午干完活，回家后说我没给她烧开水，给我腿打断了。泰孝，就是我那丈夫，他帮着他妈，我干脆喝了农药……” “碧莹妹妹，说实话那个年代谁家院子里还没几个喝农药死的女人呢。我们女人都命苦啊，命比黄连还苦……” 女鬼们坐了下来，叽叽喳喳诉着苦，倒忘记曹尔雅这茬了。 小花园内搭了个凉棚，一汪活泉不断从地底冒了出来，泛着白烟。 曹尔雅关上栅栏把衣服挂在了一边，将水打到了木桶里。 “咦——” 这水是温热的，曹尔雅不禁发出了惊叹声。她伸出脚往池子里探了探，果然是温泉。 天哪，太好了！要进去泡一下吗？ 她脱下衣服开心地进到了池子里。池水刚好没过她丰满的胸部，细腻白皙的臂膀露在了外面。 “好舒服啊，”曹尔雅自言自语起来，“想不到这里还可以泡温泉哎。开心开心……” 还没有高兴几分钟，她眼角的余光就发现了奇怪的地方。 借着冷冽的月华，曹尔雅看到她的右侧池水下隐约有一张女人的脸——宽额头，黑长发，正随着水波不停荡漾着。 曹尔雅吓了一跳，连忙站了起来，捂住了胸口。 “她不是人！” “哗啦”一声，这女鬼从水里冒了出来，湿漉漉的头发紧紧地贴着脸庞，有些看不清全貌，身上穿着一件破旧的水蓝色长裙。 这处小花园离自己住的侧房很远。虽然有月光，但因为环境过于清幽，还是处处透着阴森的感觉。 “那个……你……你是谁？” 曹尔雅浑身发毛，有些恐惧地问道。 女鬼径直走过来上下瞅了瞅，她的白眼珠一下子翻转成了黑色。 曹尔雅见她仍沉默着，心里更加害怕了。 “你……你不要这么吓我啊。冤有头债有主，我跟你无冤无仇的……” 这女鬼听完噗嗤一笑。 “这里竟然还来了位美人。小姑娘，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你就敢来？” “我当然知道是什么地方。” “知道还来，你不想活了吗？” “不是……” 看着曹尔雅捂着身体羞赧的样子，女人伸出冰冷的手把她按到了池水中。 “你要洗澡对吧？我帮你。” 女鬼抢过曹尔雅放在胸口的搓澡巾，沾着温泉水一点一点擦拭着她凹凸有致的身体，眼神越来越不对头。 “那个……没事，我自己洗。” 曹尔雅很不习惯，作势要抢回毛巾。这女人却并不理她，自顾自地喃喃低语起来。 “你确实是个好人呐。这一身真漂亮，皮肤好细嫩好滑，你的肉好香啊……” 曹尔雅不敢动弹，身体渐渐变得僵硬起来。 这时，她突然感觉到肩膀上有冷水滴下来，不禁打了个寒颤，将头转了过去。 只见那女鬼的头上已经长出了许多水草，眼睛变成了纯白色，正张着嘴巴不停地流着口水。 她见曹尔雅已经察觉到了异样，担心到手的猎物逃脱了，立刻张开血盆大口朝曹尔雅脖子上咬去。 “啊——” 曹尔雅尖叫了一声滚落到了水池里，又慌慌张张地拽着浴巾从温泉里跑了出来，趔趄着摔到了地上。 对面的女鬼并没有追过来。 她突然跟泄了气的皮球似的，有些心虚地后退了一下，隐没在了水池中。 曹尔雅很不解，但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再抬头时，她才发现自己身后站着个男人。他穿着蓝黑色宽肩一体的衣服，上衣和腰带上绣着精美的刺绣图案，脚上蹬着一双没见过的鞋。 这不是霸占了聪涵身体的那个坏蛋吗？曹尔雅飞速用浴巾遮住了自己的身体。 “喂，不许看，转过去！” 她气愤地说道。 蔡聪涵没有理她。他径直朝着温泉池走去，伸手将刚才的女鬼拽了出来。 “你又是谁，怎么在这里？” 他的声音既冰冷又威严。 “这洛宫是无主的，我不可以来？” 水鬼的样子恢复了正常，原来是位黑发女子，面容的年龄在30岁以内。 “以前无主，但现在也有主了。有主的东西没有你碰的份，包括她，”蔡聪涵斜瞟了一眼曹尔雅，用冰冷的声音说道，“她是我的人。” 这水鬼见对方态度坚决，便龇起了尖利的牙齿，试图威胁蔡聪涵。 “要讲究个先来后到，你怎么抢起了我的东西！” 蔡聪涵冷哼了一声，伸出双手掐住了女鬼的脖子，将她的头颅拧了下来。 女鬼头颅上的眼睛狡黠地滚动着，似乎非常想回到身体上。 她抓住机会一口咬住了少年的手腕，却被他用力扔到地面一脚踩在了脸上，碾得稀碎。 这时，水鬼的身体也逐渐变成了一滩夹杂着黑血的淤泥，在月光下散发着难以名状的咸腥味。 曹尔雅忍不住扶着花架吐在了旁边的草丛里。 “好恶心……哕……”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来，一张脸吓得惨白。 蔡聪涵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谁让你乱跑了？” “我要洗澡啊，这不是人的基本需求吗？” 曹尔雅反驳道。 “基本需求？你有你的需求，那我也有我的。” 少年伸出手替曹尔雅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手掌却渐渐往下移动起来，脸上的表情让人捉摸不透。 曹尔雅心里一紧张，连忙将他的手推开了。可这时她的浴巾却掉了下来。 月光下，她白皙的身躯似乎散发着光芒，仿佛是古希腊神庙里的某个艺术品。蔡聪涵不禁心里一震。 “变态！不许看！” 曹尔雅快速蹲了下来，将浴巾重新围在了身上。 蔡聪涵迟疑了一下，随即露出了不屑的表情。 “谁看你，是你自己主动让我看的吧。你什么目的我不知道吗？想来是因为我的身体让你回味无穷，你特地用这种手段勾引我吧？” “你这个自大狂，你……你的身体也不是你的，是聪涵的。就算回味什么，那也是对他！” 显然，这种话对蔡聪涵来说毫无杀伤力。 他看着这个小脸涨得通红，拼命想要夺回话语权的女孩，不禁仰头大笑起来。 “发生了什么？你们怎么在这里？” 这时之蓝走了过来。她看了看旁边水鬼的残骸，瞬间明白了什么。 第138章 尝试 联盟在此驻扎以来，不时会混进来路不明的魂灵。 他们可能是听到了风声，以为只要跟着联盟，那么在接下来的行动中就可以分一杯羹。 罢了，哪里都有浑水摸鱼的投机主义者！ 之蓝想到这里便扶起了曹尔雅。 “你要洗澡，可以跟小花讲，就是每天在你房间外玩耍的小女孩。千万不要自己乱跑。我们都是一群没有管理经验的鬼魂，也没有等级意识，所以暂时管不了那么多魂灵。你要自己小心。” 曹尔雅点了点头。她抱着睡裙闻了闻自己的胳膊。看来还得洗一洗，唉。 蔡聪涵这时当着之蓝的面将曹尔雅抱了起来。 “我夫人要跟我住一起。你们这群垃圾竟然让其它鬼魂混进来，差点伤了她。下次再发生这样的事，我不会再客气！” 他的言语间充满了罕见的杀气。 曹尔雅知道这绝不是他的真心话，他肯定有其它目的。 可她没有声张，只是有些僵硬地伏在少年的怀里，打算走一步看一步。 之蓝不明就里，只当蔡聪涵情商太低不会讲话，爱在女孩子面前耍威风，倒也不计较，简单道别之后就离开了。 到了正殿，蔡聪涵粗鲁地将曹尔雅扔在了地上。 “臭死了，浑身都是那水鬼的味道。快去洗掉！” “……干嘛说话那么大声，我又不是听不见。你什么态度啊，一张臭脸……” 曹尔雅又闻了闻自己的手臂。 “哕——” 小花这时跑了过来，她手里拿着曹尔雅的随身物品，告诉她自己可以带她去洗澡。看来是受了吩咐。 “你要在桶里洗还是站着洗？” “站着。” 这次的水有些凉，她不禁打了个冷颤。小花在旁边坐着，不时拿起曹尔雅的沐浴露左看右看。 “这是香波吗？”她问道。 曹尔雅一边擦着身体，一边答道，“是啊，洗身子的，现在叫沐浴露。你旁边那个透明瓶子的是洗头的。” “你多少岁了啊姐姐……” “我二十二了……对了，你呢？方便问吗？” 小花咬了咬嘴唇，“我不知道我现在多少岁。我死的时候只有八岁。” 曹尔雅这时已经套上了睡衣，正擦着头发上的水。 “你真可爱啊。我一直都想要个妹妹，但我妈妈生的却是个弟弟。” “我也有个弟弟哎！我们老家是省城的，小时候家里很有钱。我爸爸是开大超市的，我舅舅是开公司的。我舅舅舅妈会给我买进口巧克力，还有小洋裙。” “哇塞。那你小时候很幸福啊。” “是呀。可惜我命不好。我害了高烧病，一直发烧一直发烧，然后就死了。” “唉，真可怜。不过你的名字好好听啊小花。好可爱的名字。” “这是的小名哦！我大名叫沈琳悦，小名才叫小花。” “这样啊，你的大名也好听哦，我们那一带很少有姓沈的。” “对啊，我跟妈妈姓。我爷爷说女孩跟妈妈姓，男孩跟爸爸姓。我弟弟就跟爸爸姓方，大名方林威，小名小威。” 曹尔雅愣了一下，僵在了原地。 “你说你弟弟叫啥？” “方林威啊。” “你舅舅叫啥？” “宋康宁。” “舅妈呢？” “好像叫月英。我舅舅老是叫她月英。” 怎么从来没有听方林威提起过他有个姐姐呢？这世界真小，没想到在这里还能遇见他的亲人。 曹尔雅对小花越发温柔起来，将自己带来的食物分了她几乎一大半。 “我不要，姐姐。我们鬼魂其实闻个味道也行的。” 小花把东西还了回来。她刚想抱抱这个亲切的姐姐，突然发现门口赫然站着那位黑着脸的鬼王，不禁抖了一下。 曹尔雅发现了异样，将小女孩护在了自己身后。 “你先走。这里有我，没事的。”她说道。 小女孩犹豫了一下，恋恋不舍地朝曹尔雅挥了挥手，隐入了墙壁当中。 “你洗干净了？”少年淡淡地问道。 曹尔雅再次闻了闻自己的手，“对啊。干嘛？” 蔡聪涵很满意。 他直接走了过来，将曹尔雅拦腰横抱起来，扔到了自己的大床上。 曹尔雅有些无措。他的手法和聪涵一模一样，是聪涵回来了吗？ 刚想开口问问，没想到少年衣服也没脱，直接强硬地按住了曹尔雅的手臂。 “没有怪味，那我该用餐了。”他说道。 曹尔雅这时才终于恢复了神智。 这两天发生了太多事，她差点忘记了自己的处境——这个霸占着聪涵身体的恶鬼，他是会吸人血吃人肉的啊！ “那个……能不能等明天啊……” 曹尔雅赔着笑小心翼翼地问道。 少年不同意。 “不，就现在。” “那……你能不能先听我讲一点话啊……我说完了你再吸我血好不……” “嗯？” 不管了。自己现在必须唤醒聪涵，怎么唤醒呢？曹尔雅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她拾起床头的手机，开始读起了便签。这是聪涵当初用双杠线划起来的句子，他一定记得。那是他最喜欢的书。 “难填的欲壑，对财富的热望，与其说是出于真实的需要，不如说是出于对超越别人的渴望。这些欲望，激发人们产生相互伤害的阴险意图……” 曹尔雅一边大声朗读着，一边观察着蔡聪涵的表情。 少年的脸从一开始的困惑逐渐变得不耐烦起来。 “发什么神经？” 他的语气里充满不快。 “难填的欲壑，对财富的热望……” “行了！你叽叽咕咕在这里念经呢？别废话了！” 蔡聪涵俯下了身体，气息扑在了曹尔雅的颈上。 “不行……我怕痛。而且你给我吸死了怎么办。谁知道你能不能控制住。我不要。” 曹尔雅拉起被子盖住了身体。她心里很失落。 这个恶鬼真的不是聪涵。他的眼神，行为，语言，各种细节和聪涵比起来天差地别。 怎么办，自己真的要因为无知和大意死在这里吗？ “咱们商量一下。反正是吸血，那手指行吗？为什么非得是脖子呢？” 曹尔雅换了个方法试图降低风险。 少年挑起了眉毛，“脖子为什么不可以？” “因为……因为我的脖子……拜托！你是傻子吗？你现在又不是……” 曹尔雅脸上的红晕不争气地浮了上来。 “你害怕自己控制不住地想要，是吗？” 少年勾起嘴角露出了一抹浅浅的微笑，眼睛里却充满了鄙夷。 “才没有！” 曹尔雅马上否认了。 “哦，是吗？” 蔡聪涵粗暴地将曹尔雅的双臂按到了头顶，接着他腾出右手，一点点从她的小腿抚摸了上去。 “你帮我看看，我的手上都是些什么呢？” 他将修长而惨白的手指凑到了她的脸庞，一脸的幸灾乐祸，仿佛是下定了决心要看她的笑话。 这画面似曾相识，这让她觉得更加痛心。 想反驳又不知如何说起，曹尔雅只能沉默地盯着蔡聪涵的眼睛，泪花一点点沁了出来。 少年皱了皱眉头，松开了手。 面前的女孩唇红齿白，长睫毛沾着晶莹的泪水，显得楚楚可怜。她刚洗过不久的头发还未晾干，蓬乱地搭在雪白的肩头，平添了几分欲色。 蔡聪涵忽然鬼使神差地朝着曹尔雅的红唇吻了上去。 她的唇好软，皮肤散发着一种陌生的香味。 这个妖女，她果然用了些手段让那个臭小子沉迷，害得他也一时间失去了理智。这不是他的错，是她太会耍手段了！ “嗯……” 曹尔雅挣扎起来。 “不可以……不可以，你不是聪涵，不可以……” 第139章 我就不行吗 蔡聪涵一听到她提起“他”，心里不知为何冒起了一股无名怒火。 他可以全方位压制“他”，他更睿智也更坚强，他讨厌“他”的软弱和善良。 这些无用的东西会让他们共同的身体脆弱不堪，时常受到外界的侵扰。 “他可以，我就不行吗？” 蔡聪涵冷着脸解开自己的上衣，眼神越来越凌厉。他今天非要证明自己。 少年吹灭了其中一支蜡烛，屋子里瞬间暗了许多。 他像只蝎子一样从床边匍匐了过来，将手指放在了曹尔雅的下颌。 “你要干嘛？” 她怒视着他。 这种感觉极其诡异。他的脸确实是聪涵的，可刚才的瞬间让她发现这的确是一个陌生个体。 “他对你做的，我也要做一遍。让你看看到底谁做得更好！” 他终于有了些无师自通的迹象，宽大的手掌放在了曹尔雅的小腹下，一边强硬地又吻住了她柔软的嘴唇。 曹尔雅感觉越来越不妙。她的呼吸不平稳，她的身体在颤栗，两条腿不由自主地并拢在了一起。 少年黑漆漆的眼睛略带挑衅地看着她，突然报复似的加重了力度。她咬住了嘴唇，呜咽般低吟了一声。 “不是挺喜欢的吗，为什么要对自己说谎呢？” 蔡聪涵的手还在不停探索。他一面观察着女孩越来越失控的面部表情，脑海中也开始混乱起来。 她看起来好美，好脆弱。他知道自己的手只消稍稍用力，这张床立马会血流成河。他掌控着她。 “不行，他不是聪涵！” 这时，曹尔雅拼命恢复了神智，挣扎起来。她在他的肩头狠狠咬了一口。 “你永远比不上他……就算你今天得逞了，我也不会屈服于你！” 她乱发下的杏眼炯炯地盯着蔡聪涵，身体有些控制不住地颤抖着，额角的碎发已经被冷汗打湿。 “比不比得上，不试试怎么知道？” 少年压低声音在曹尔雅的耳边恶狠狠地呢喃着，一边用力按住了她的手腕。 他生硬地亲吻起她的脖子和锁骨，又一路往上咬住了她的耳垂。 他很粗暴，一点也不温柔——这让曹尔雅试图唤醒聪涵的信念开始一点点瓦解。 她把头偏到了一边，泪水顺着眼角滚落了下来。 蔡聪涵看着她红红的眼睛，被眼泪打湿的蓬乱的黑发，目光停留在了她的脖颈处。 他的喉结艰难地动了一下，却忽然松了手。 少年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神情严肃地仰望月空，一句话也没有说。 外面起了一阵大风，屋檐上的铃铛被吹得叮叮当当响了起来，声音似乎有些急促。 门框外的翘角屋檐上，一只白猫和月亮相互映衬着，忽地跳到了另一边，诡异的叫声回荡在院落里。 他感到不对劲，有奇怪的气味在一丝丝地蔓延。 月光下，蔡聪涵高大的身影格外显眼，俊美的容颜虽然掩藏了一半在阴暗面，但一眼望去仍让人惊叹。 曹尔雅揉着自己的手腕，用被子蒙住了头。 这里是鬼魂聚集的地方，她到底是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才敢停留在此啊，她觉得自己实在太天真了。 这一夜她睡得迷迷糊糊的，却怎么也醒不来。 夜越来越深。 良玉和卫玄森正在研究安州的地形。 黑色小方桌上方悬浮着一个浅绿的光晕，之中是执行使才能看到的画面。 良玉这时说道：“我们得选正午去。安州原始森林内地形复杂，山石众多，树冠遮天蔽日，游魂不知藏了多少。正午日照是最强烈的时候，他们也过了活跃期……” 卫玄森表示同意。 怪就怪前几十年来阴司太安逸了，管理也越来越松散，效率极低。 这次突发事件出来后，幸亏吴司果断，不断推进鬼差的训练，现在才勉强有力量填补漏洞。 “巡查司最近查到了哪里呢？” 他突然问道。 良玉收起了腰牌，一脸漠然。 “速度很慢，据说现在在第七判官司。不过抽查都是随机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轮到我们。眼下还是先解决游魂联盟的事……” 二人这时是晚班，正一前一后出了阴阳界。 路还没走多远，突然见前方有个鬼鬼祟祟的身影飘过，两人的手镯立即震动起来，只是力度较微弱。 那是一个中年游魂。他停在一颗古树旁，掏出了什么东西正在食用，眼中满是贪婪和欲望。 淋漓的鲜血顺着他骨瘦如柴的手指间淌了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到了草丛里。 良玉抽出了皮鞭，以极快的速度越了过去。 鬼魂正大口咀嚼着嘴里的东西，这时有些错愕地抬起头来，连咽下也忘了。 他将手里剩下的部分扔了出去，打算立即逃跑。那东西掉在地上，卫玄森定睛一看，原来是一颗已经有些腐烂的心脏。 鬼魂没有逃脱成功。他的脖子被良玉的皮鞭绕了起来，面色十分痛苦。 “玄森，登记。” 卫玄森听话地掏出了腰牌，在这鬼魂的额头照了一下，行政区域的色块便出现在了眼前。 “他没有登记过。军武，省城人，前几年去世的。喂，你怎么不去投胎，还去偷吃人家的尸体呢？” 良玉此时放下了鞭子，好让他可以讲话。 军武看起来年纪在五十岁上下，额前的头发已花白，脸上倒看不出太多岁月感。 “这是基于我理性的选择。我不想去，每天这样游荡着挺好。投胎也不过是重复生生世世的悲剧而已。” “何出此言？” 军武抬眼看了一下卫玄森，摇了摇头。他擦了擦嘴角，看了看自己满是乌血的手指，慢条斯理地说道： “如果你知道了轮回的真相，还想投胎吗？执行使大人。我太累了，我不想做人了。你们让我做个自由自在的游魂吧！我要像风、像鸟、像蝴蝶一样飞行，我在夜晚的山头看月亮，在冬季的雪地里奔跑。没人管我，我也不管任何人。” “你像个诗人，”良玉说道，“可是我们必须得带走你，先生。这是我们的工作。” 军武低下了头。他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拼命隐忍一种剧烈的痛苦。 突然，他不知从哪里找出来一团黑乎乎的东西，猛地朝卫玄森的眼睛砸了过去。 “啊嘶……” 卫玄森吃痛地捂住了脸，滚落到了地上。良玉心下一惊，忙上前查看。 原来是一团腐烂恶臭的内脏，看来并没有太大的危害。 军武见注意力已被转移，立马抓住机会逃走了。 第140章 直面邪恶 “怎么样，好些了吗？” 良玉带卫玄森来到了一处小河边，帮他洗了眼睛。他的两只眼特别红，看起来受了很大的刺激。 “那个游魂呢？”他问道。 “跑了。”良玉的语气轻描淡写。 卫玄森再次清洁了一下自己的双手和脸颊，放在鼻子边闻了闻，之后才接过良玉的手帕擦了擦脸。 “他往西北方向去了，我们应该可以追上。” “你可以不管我的良玉。工作要紧。” “我是怕你受伤。” 良玉一边说着，一边将路旁的灌木踩到了一边。今夜月光很亮，森林外围像铺了一层白霜。 树叶的影子落在了卫玄森的脸上，不知怎的，他突然微微地笑了起来。 “走快点啊，干嘛呢！” 良玉这时喊了一声。 卫玄森回过神来，忙应道，“来了！” 军武看起来并非等闲之辈，他留在森林里的气息很微弱，有时候追踪了好久手镯才有轻微的反应。 他们在洛宫的外围停了下来。 越往前走，灰雾变得越来越浓密，卫玄森不禁咳嗽了起来。 “这里可能是他们的驻地，周围覆盖着一层瘴气。玄森，我们两人的力量肯定是不够的。现在先回去休息，我们明天正午带鬼差过来。” 卫玄森听完，遥遥地看了远处的烟雾一眼，点了点头。他们离开了。 不知过了多久，时间已来到了黎明。黎明前永远是最黑暗的。 军武落到了院落中，一晚上的找食已经耗费了他大量的力气。 “唉，我这人啥都好，就是太爱吃。军武啊军武，酒你戒不了，吃食也不落下。口腹之欲啊！” 他瞅了瞅自己血腥味浓重的双手，摇摇晃晃想往屋内去歇息。 “军武大叔，老大叫您呢！” 小花站在廊柱旁露着半张脸，有些怯生生地说道。 “老大？你回去跟他说军武叔不在。” 他表示自己很累，现在只想躺干草上睡大觉，哪儿也不去。 小花从柱子后面走出来，有些不自然地玩弄着自己的手指。 “可是，你要是不过去，他就会惩罚我。他……” 小花一想到蔡聪涵那张阴冷的脸，不禁打了个寒战。 军武烦恼地在檐下伫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唉，算了。走吧，他估计要兴师问罪呢！” 军武跟着小花来到了正殿。 黎明很快就要过去了，接下来天就要亮了。白天是魂灵的休息时间，蔡应该不会把自己怎么样，他想道。 蔡聪涵从金丝楠木的椅上站了起来，一步步走下台阶，来到了军武的面前。 “你该认得我。”他说道。 军武被眼前充满邪恶之气的男子吓了一跳，目光也逐渐黯淡了下来。 “确实是认得的。”军武答道。 他还不知道对方的目的，只好回答得模糊一些。 “是你去跟之蓝她们透露了我的事情？” 眼前的男子身材十分高大，这种近距离的强烈压迫感突然让军武无所适从起来。 “我是说过。我说的是实话，并没有加工和夸张。” “当年执行周顺才命令的那个人，就是你吧？” “是我。我不否认。可你也知道，我只是一个执行的，那时候我甚至连编制都没有。你如果要怪，就去怪周市长吧。” 蔡聪涵听完不屑地白了军武一眼。 “别忙着给自己撇清。你明知那是违规操作却还是做了，难道就无罪吗？你是该听法律的，还是听他的？你没有收过别人任何好处？” 军武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蔡聪涵这小子说到底还是年轻，死前也并没有太多社会经验，他怎么知道自己的苦楚！ “法律？你说法律我都想笑。你去看看那些管事的，有多少人有这个意识？那东西是管普通人的，可管不到他们。我要是听法律的他们不给我穿小鞋？小蔡啊，你太天真了，也不知变通，你不知道这个世界真正的样子，你把它理想化了。” 蔡聪涵伸出手，把军武的衣领拽了起来。 “你们这些老东西把社会搞得乌烟瘴气，却反过来责怪年轻人不知变通，不懂人情世故。规则存在的意义就是遵守规则，法律存在的意义就是约束行为，不然一切都是挂羊头卖狗肉！” 军武见蔡聪涵的情绪在急剧恶化，想了一下，决定换种思路。 “小蔡啊，你说的这些我何尝不懂。可你不知道我当时有多难。我好不容易得来那个工作，要养一大家子人，当时我的老丈人开刀还需要一大坨钱。我根本拒绝不了自己的领导，就干脆把钱领了，也好改善下自己的生活。如果你要因为这个给我定罪，也悉听尊便。” “难道为了这一点蝇头小利，就要去葬送一个无辜之人的一生吗？” 蔡聪涵几乎要咆哮起来。他的双眼变得血红，口角处的牙齿忽然变得尖利起来。 军武大惊，身体不断向旁边的柱子靠去。 “小蔡，你听我说。我自己当初并无害你的心，害你的人也不是我，我也是后来才无意中得知的。” “晚了。” 蔡聪涵走到了军武身边，伸出修长的手将他整个托起，重重地摔到了地上。 “我本想迟一点解决你，可你自己撞枪口了。闻一闻洛宫四处，执行使的味道还没有散去。你为什么把他们带到这里来？” 军武的嘴角有黑血流了出来。 “小蔡，你不要冲动，我没有带他们过来，他们自己来的……周市长已经死了，我也死了，你不要这样……我跟你说个秘密……” 他还想多解释两句，可还没来得及开口，蔡聪涵就半跪在地上张开了尖牙森森的嘴巴，将军武整个吞了下去。 军武的声音从吃痛到凄惨再到呜咽，最后竟没了声响，地上只残留着一滩泛着绿光的血迹。 半晌，少年站了起来，擦了擦嘴角，表情十分漠然。 奇怪，周围似乎还有其它陌生魂灵的味道，可又突然间不见了。到底是谁呢…… 正当蔡聪涵百思不得其解之时，听到惨叫声慌忙赶来的曹尔雅正躲在另一边的大柱子后面，身体忍不住瑟瑟发抖起来。 她看到他在吞噬魂灵。 他会吃魂灵，他连鬼魂都吃。他…… 曹尔雅捂住胸口，刚才让人恶心的场面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出来吧，不要躲了。” 蔡聪涵并没有回头，他仰望着正殿上方的牌匾，威严而平静地说道。 第141章 不完美灵魂 曹尔雅假装没听见，一只手扶着墙壁缓缓后退着，试图从侧门逃到别处去。 但蔡聪涵已经来到了她面前。 “我……我只是路过，”曹尔雅抿了一下嘴唇，“我上完厕所了，现在要继续去睡觉了。” 说着她一只手按住了睡裙的领口，急匆匆往睡卧赶去，凌乱的头发飞舞了起来。 少年再次挡住了她的去处。 “你都看到了？” 他的眼睛里没有半点波澜。 曹尔雅双眼茫然，心里有种特别不舒服的感觉。终于，她撑着旁边的乌漆柱子，干呕起来。 “哕——” 曹尔雅抬起一双发红的眼睛警惕地盯着蔡聪涵，睫毛微微颤动着、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既然你这么害怕，那不如也给你一个和他一样的结局吧？” 少年的手指一点点靠近她的脸。 他冰冷的指尖触到了她的耳朵，旁边的蝴蝶耳饰在黎明的窗棂下闪闪发光。 但曹尔雅的脸上不服输的坚韧又出现了。她不信自己无法渡过难关，她也不允许。 “你没资格剥夺我的生命。” 她的目光炯炯有神。 曹尔雅又想起了一月前的那个夜晚，那个大月亮，那场既梦幻又让人绝望的拥吻。 这个场景足够支撑她很久很久了。 蔡聪涵注视着曹尔雅的眼睛，一瞬间有种惊诧的感觉。 她看起来好弱小，但她的眼神里有种他没有的、也不敢触碰的东西。 那是想保护自己并守护他人的某种神秘力量。 他不具备的力量。 “你在想他，对不对？你心里在想着他，所以你充满了力量。” 他说道，眼睛并不看她。 “对，”曹尔雅坚定地回道，“我爱聪涵哥哥。我爱他，我一定能够等到他，所以我不能死在你手里，不然等他醒来一定会悲痛万分。” 蔡聪涵听完眼底突然结了层寒冰。 他不屑地转过身来，伸出右手掐住了她的脖子，将她按在了旁边的柱子上。 “爱？你说的是爱？！他就那么伟大，那么了不起吗，竟然让你变得这么大胆？不要用厌恶的眼神看着我，我不允许你这样！” 强烈的窒息感让曹尔雅脖子以上变得通红。她挣扎着，一边用同样的眼神回敬了他。 “我不许你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我也不许你再想他！” 少年的眼里有些光亮——不知道是不是泪光。 他松开了手，转而捏住了女孩的脸颊，愤怒地吻向了她的唇。 曹尔雅无法抵挡他，身体渐渐软了下来。 蔡聪涵越来越过分，他报复似的盯着她的眼睛，一边加重了手上的力度。 “为什么他就是好的，我就被定义为坏？我保护了他，他却视我为敌人，一直强压着我让我不见天日。我讨厌你们这些人的虚伪，你们歌颂善良，却从来不承认恶也是人性的一面，它存在于每个人身上。你们不停否定它，却永远无法摆脱它。你也休想摆脱我……” 蔡聪涵粗暴地撕开了曹尔雅的衣服，痴狂地啃咬起了她的皮肤，眼神渐渐变得迷离起来。 曹尔雅愣住了。 她突然有种恍恍惚惚的感觉，好像他刚才的话把真正的自己从一个角落里猛地拉了出来，摆在了台面上。 她的内心一直在否定什么，在逃避什么呢？ 少年的力度越来越重，他一口咬到了曹尔雅的肩头，她不禁痛得闷哼了一声。 “聪涵……是你吗？这也是你，对不对？” 曹尔雅颤巍巍地伸出手去抚摸蔡聪涵的脸，眼泪流了下来。 这时，屋外突然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禁闭的大门突然被推开。 之蓝突然闯了进来。 她望着虚弱的女孩，微皱了一下眉头，将半裸上身的蔡聪涵推了出去，把曹尔雅抱了起来。 “原谅我眼拙，原来他想要你的命。” 之蓝护着曹尔雅，飞快出了正殿。 身后赤裸着上半身的蔡聪涵却并没有追上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那只蝴蝶耳饰，紧紧捏住了双手。 烟雾缭绕的洛宫凉亭，四周缠绕着茂密的藤蔓植物，一些紫色的小花正在盛放。 亭内异常寒冷。 曹尔雅的睡裙已经破了，她正披着之蓝给的铁锈色外套，表情呆呆的。 之蓝在她对面坐了下来，给她递了杯水。 “你好些了吗？”她问道。 曹尔雅摇了摇头，随即又点了点头。 她接过杯子轻声道了谢，觉得自己好像在神游，这一切都显得那么地虚幻。 “尔雅。如你所见，现在的蔡聪涵就是这个样子。我知道你心里很难接受。可是，他内心的恶也是他真实的一部分。你在和他恋爱的时候大概也充分体会到了他的好：温柔体贴，细致入微。可跟所有亲密关系的最终走向一样，两个普通的灵魂触碰到了一起，褪去了开始的激情你就要开始准备接受他的阴暗面了。” 曹尔雅抬起了头，她的脸上并没有反驳的意图。 在刚才的某个瞬间她已经深刻体会到了之蓝的用意。 “谢谢你。我也知道自己一直在逃避，不想承认那也是聪涵的其中一面。现在，我觉得也许我可以慢慢去理解他的这一面……” 之蓝摇了摇头。 “你回去吧，尔雅，这里不适合你。我们是善恶参半、偶尔也会自私自利的魂灵，最初本想利用你来稳住他的。没想到连蔡聪涵本人也拒绝面对自己的阴暗面，这让他的恶念逐渐有了自己的意识，开始反噬……” “可是之蓝姐，我的心里好痛苦。我离开了这里根本也无法平静下来。我的命运早已将我和他绑在了一起。我清楚地知道也许我会万劫不复，我这种行为是愚蠢的，不负责任的。可爱情，它就是冲动的……” “尔雅，我们鬼魂不像你们活人，可以自如地选择表现出善良或邪恶的那一面。我们的善恶常常会对立起来。只有真正接受自己不完美的灵魂，和自己和解，才能保住活着时候的意识。他会伤害你的！” “我知道，他和我说过。如果这是我的最终命运，我愿意接受。” 第143章 地狱之火 曹尔雅站了起来。 “可是我始终不明白。为什么我的灵魂会弱一些，仅仅是因为我是活人而你们是鬼魂吗？我太弱了，我既保护不了我自己，也保护不了我所爱的人。我不想这样，我不甘心……” 曹尔雅并没有回应身后之蓝的挽留，她披着外套坚定地往正殿走去。 之蓝在她身后摇了摇头，也不再劝解了。 天已经完全亮了。 远处的树林间，第一抹朝阳透过缝隙艰难地挤进了地面，照耀着林间飞舞的灰尘和烟雾，仿佛是一条旋转的白线。 洛宫院内冷冷清清的，魂灵们已躲藏起来歇息了。 曹尔雅抬脚进了卧室。 蔡聪涵仍裸着上半身，背对着她站在墙边发着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聪涵……” 她轻轻喊了一声。 蔡聪涵早已觉察了她的存在，但他并没有马上回头。 曹尔雅缓缓走了过去，停在了距他两米远的地方。 少年这才转过身来。他记不起所有跟她相处的瞬间，内心也严格把自己和“他”区分开来。 他看到眼前的女孩披着破旧的外套，头发纷乱，眼睛略微有些红肿。 她属于“他”，她永远热爱“他”温情脉脉的那一面。这让他无可奈何又极其愤怒。 “你来干什么，想死吗？” 蔡聪涵抓起了旁边的蓝黑色衣裳，迅速套到了身上，一边问道，语气依旧冰冷。 他的惨白的、肌肉明显的背部不知何时有了些纹身，这让曹尔雅觉得十分陌生。这具身体曾触手可及，但如今已远在天边。 她没有作声，只是坚定地盯着他的脸，直到眼睛酸涩，流下泪来。 “哦。你想通了。你同意来做我的食材了，对吗？” 他将她按到了墙上，细细地看了看她的脖颈，表情似笑非笑、语气相当轻浮。 “聪涵，我知道你不记得我了。我也知道，现在的你也是真实的你自己。我感受过你的好，现在想勇敢接受你的坏。我接受这样的你。” 蔡聪涵听完嘴角上扬起来，但眼睛里却没有任何波澜。 他实在不想配合她完成这种愚蠢而煽情的戏码。 女人真是天真，她们总认为自己可以用真心去感化一个坏男人，她们以为自己可以做救世主去拯救另一个灵魂。 真是不自量力！ “这话你自己信吗？劝你接受现实，那小子再不会回来了。你说这些话目的是为了唤醒他吧？你仍想得到那个对你百依百顺的他。别白费力气了。我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宁愿在他出来时玉石俱焚！” 曹尔雅心内一震，不由得紧紧地捏住自己的拳头。 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玉石俱焚？难道他会选择从此消失吗？ 尔雅，如果聪涵永远变成了这个样子，再也变不回来了，你还会接受他吗？尔雅！ 她突然觉得自己也是个虚伪至极的人。 她爱他，可从内心深处来说，自己爱的只是聪涵的好。 爱他高大英俊，爱他的书卷气和力量感，爱他和自己缠绵时的温柔和暴戾。 她并不爱他的残忍和偏执，还有几乎病态的控制欲。 “被我说中了吧？哈哈哈哈哈……” 蔡聪涵突然爽朗地笑了起来。 他有些神经质地轻轻刮着曹尔雅的颈部，眼神开始变得狂躁起来。 曹尔雅仰起头忧伤地望进了他的眼睛。 “可我也是个普通人，不是神仙。我爱上你当然是因为你的好而不是因为你的坏。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不也是收起了自己的小性子，还……” “够了，闭嘴！” 蔡聪涵感到非常不悦。 她现在所说的一切都是她和“他”的过往，他对此一无所知。他不想听，也感到厌烦。 “我说过，你不要把我当他。我不是他！” 他不再看曹尔雅泪流满面的脸，一步步朝着暗处走去。 他的身影一点点变得透明，直至完全消失在了卧室中。 曹尔雅顺着墙壁滑落到了地上，静默地蹲了半天。 过了好久，她才脱掉外套放到了旁边的椅子上，又褪下破掉的睡裙，穿上了自己的衬衫和长裤。 她把蓬乱微卷的头发放下来平躺在了床上。 “原来我真的没那么心胸宽广，我只是爱他的漂亮和温柔。世上难有两全其美的事……如果我不想放弃他，就要接受他现在的邪恶和肤浅。” 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床帐。 正午很快来临。 洛宫周围依然烟雾缭绕，灰白的瘴气下，一棵棵参天大树争先恐后地向上生长着，茂密的树冠似乎将地面遮得密不透风。 “咻——” 一个燃烧的火球毫无征兆地从宫殿上方落了下来，洛宫内开始出现了熊熊大火。 红色的火苗像一条条花蛇，不停吐露着有毒的信子，渐渐从中心向四周蔓延开去。 悬浮的瘴气一点点消失了。 奇怪的是，这座废弃的宫殿和周围树木并没有燃烧的迹象，建筑物仍然完好无损。 渐渐地，从西面的房间开始，各处不断传来了鬼魂们痛苦的惨叫。 “着火了，快救火啊！” “有没有人啊，好烫啊！” “是地狱里的火，执行使来了，大家快跑啊！” 哭声，喊声，尖叫声此起彼伏，曹尔雅猛地惊醒。 情况太突然，她来不及穿鞋就慌忙光着脚进了院里。 眼前出现了奇异的怪像：一些红色的火苗在四处乱窜，照亮了树木掩映下的阴暗宫阙，但她自己却一点也感受不到热气。 “姐姐！尔雅姐姐，救我！” 小花的声音从隔壁房间传来。 曹尔雅赶忙跑了过去，抱住了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小女孩。 红色的火苗朝她们窜了过来。 “姐姐，快走，我好痛，这火烧得我好痛……” 小花大哭起来。 “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怎么一点也感觉不到火的存在呢？它好像只烧你们，不烧我。” 曹尔雅脱下了自己的衬衫，将小花整个包了起来。 她四处看了看，找到了一处还没有被大火侵袭的出口，将小花推了出去。 “小花，你先去躲着，我要去救聪涵！” 话音刚落，正殿就突然变得吵嚷起来。曹尔雅的神经瞬间绷在了一起。 宽敞的大殿中间中间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大铁笼，铁笼间的缝隙很窄，上方隐约能看到阴阳鱼的图案。 “玄森，动作快点！” 是良玉的声音。 第143章 执行使降临 良玉刚进到殿内就充满杀气地看了看天花板和各个殿角，脚步既飒爽又沉稳。 卫玄森带着一些曹尔雅从来没有见过的随从，正一个个地押送着院落中的魂灵，将他们关进了笼子里。 “良玉，大部分都给他们跑了。这一批先让柠菏她们送回去，实在是装不下了。” “好。” 良玉刚回答完毕，两人的眼神突然变得警惕起来。 他们的手镯开始剧烈震动，手臂变得酥麻一片。 一定是非常强大的魂灵。 可它们竟毫不隐藏自己的气息，似乎并不惧怕眼前的执行使。看来来者不善。 “你们休想得逞！” 他们猜得没错。角落的白墙上突然鼓起了一个大包，之蓝和章学超带着几个魂灵出现在了大殿里。 卫玄森紧紧握住了手里的钢鞭，挡在了良玉前面。 但良玉推开了他。她扫了一眼之蓝等，不动声色地说道： “按照规定，你们现在必须回阴司一一登记，然后去往下一世。我希望我们能通过对话的方式达成共识。我不想动手。” 之蓝鼻子里哼了一声，锋利的指甲瞬间长了出来。 但她心里多少有些没底。现在是中午，一天中阳气最盛的时候，这个点正常来说大家都在休息。 可执行使的突然出现让情况发生了改变。 如果自己不加入战斗，之后就算说得再好听也难以服众。就算是被这些鬼差擒回去，她也必须打起十二万分精神扭转战局。 “少废话。我这一世最厌恶的就是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角色。道貌岸然的话我听得太多了，今天非要让你们受点教训！” 之蓝大叫了一声，面容突然变得扭曲起来。 她的长头发仿佛有了生命，弯弯绕绕地像传说中美杜莎的蛇。 天空中的乌云越来越多，正午的阳光完全被云层遮住了。 渐渐地，一阵大风从密林深处吹了过来，竟带着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卫玄森的额头不禁冒出了汗水，他看了下身后的几位鬼差，用眼神提示他们走上前来。 那个女性魂灵并非小角色，自己必须当心。 这边，良玉见劝说无效，也果断放弃了对话，抽出了身上携带的武器。 “我好话说尽，你们不听我当然不再客气！” 房间内的情形突然让曹尔雅看不懂了。 她只能听见各种碰撞声，摩擦声，以及偶尔不知是哪些魂灵被击中时的吃痛声。 周围的红色火苗并没有熄灭的迹象。聪涵到底去了哪里，他会不会也被这些火所伤呢？ 曹尔雅心急如焚，在各个殿内寻找无果后，只能朝着林子里跑去了。 过了一刻钟左右，之蓝和章学超等被逼退到了角落，身体有受伤的迹象。 良玉和卫玄森背靠着背左右观察着，手里举着鞭子不敢有丝毫懈怠。 之蓝这时对章学超说道：“学超，你快走，去找蔡聪涵，这里暂时由我们应付着。蔡聪涵呢，他去哪里了？” 章学超的眼睛里有些恨意。 “不知道去哪了。我们不要指望他了之蓝，我就说过他不值得信任，之前做过的努力都白费了……” “别说这样的丧气话。你先带着小花他们走……尔雅是活人，执行使不会把她怎样。快走！” 之蓝咬住了自己的头发，伸出利爪朝良玉扑了过去。 良玉敏锐地躲开，而卫玄森一鞭子抽了过来，打在了之蓝身上。 她的灵魂又产生了剧烈痛楚。 “学超，别犹豫了，快走！” 这时院落里的风越来越大，之蓝眼睛里突然有了光亮。 森林中的落叶一点点被卷进了屋子中间，夹杂着一些土腥气。 蔡聪涵伴随着一团黑雾出现在了良玉和卫玄森的面前。 他睥睨着旁边的执行使和零星的鬼差，手执一把黑色的长剑，眼里全是愤恨和不屑。 “尊敬的执行使大人，这里好像不是你们应该呆的地方。”他说道。 良玉和卫玄森都有些发懵。 以蔡聪涵的个性，他不仅不会去扎堆，也对往生不感兴趣，怎么跟游魂联盟扯上关系了呢？ “你怎么在这里？”良玉问道。 蔡聪涵没有回答她，他四处看了看，将受伤的之蓝和章学超带到了安全地带。 之后他冷冷地对良玉说道：“我没空回答你这个问题。” “喂，你放尊重点，怎么说话呢，臭小子！” 卫玄森握紧了拳头，一拳打在了蔡聪涵脸上。 但他突然觉察出一丝怪异——他受伤了，而且身上的味道发生了改变。 少年不紧不慢地擦了擦嘴角的血迹，突然举着长剑朝着卫玄森的心脏处袭了过去。 良玉的反应很快，她用手臂挡了一下，黑色制服瞬间出现了一道伤口，鲜血不停冒了出来。 “好香的血液……想来你也是个好人啊。” 蔡聪涵舔舐了一下自己的指关节，有些回味地说道。 卫玄森大吃一惊。 “良玉，蔡聪涵是被恶念占据了身体吗？他竟然……靠，没想到他那么弱，竟然无法抑制恶念！你怎样，要不要紧……” 他看了看良玉，眉头紧锁起来，一边抓紧鞭子的握把准备随时进入战斗。 良玉摇了摇头。 “有衣服隔着，伤口不深。执行任务受伤在所难免，我没事，你集中精力不要分心。” “臭小子，今天是你自找的。胆敢伤害良玉，我要把你扔到畜生道上去！” 卫玄森随即和蔡聪涵扭打起来，良玉很快加入了进去。 洛宫外的阴气越来越重，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在别处休憩的游魂不断涌入洛宫附近，押送魂灵的鬼差完全无法招架，笼子应声倒地撞成了碎片。 正殿内响起了噼里啪啦的击打声，良玉逐渐占据了优势。 “玄森，你去帮倾峰和柠菏，别忘了我们的目的不是打鬼，是交差！” “知道了，马上去！” 卫玄森咬了咬牙，脸上带着血迹利落地跨了出去。 此时的曹尔雅还在树林里毫无头绪地寻找着蔡聪涵的踪迹。 她只穿着一件运动内衣，肚脐还露在外面，周围的树枝和灌木总是刮到她细腻的皮肤，但她无暇顾及。 小花裹着她的衬衫，有些怯怯地跟着她，生怕她一不小心迷了路，再也回不去。 第143章 在林中 “聪涵，你在哪里？聪涵，聪涵哥哥！” 曹尔雅一边走一边呼唤着，脚下踩着的干枯落叶发出了“沙沙”的声音。 奇怪，往日洛宫的周围到处都是灰白色的烟雾，今天怎么都没了？ 她越想越担心，不知不觉往林子深处走去了。 前面似乎站着一个男人，曹尔雅有些近视，只看到一个模模糊糊的轮廓。 是聪涵吗？她有些开心地跑了过去，却发现原来是杜涛，表情立刻变得失望起来。 看到杜涛的脸，之前不愉快的经历又浮现在了她的心头，曹尔雅转身就走。 “躲啥呀？” 杜涛挡住了她的去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阴着一张如纸扎人一般的脸，这让曹尔雅觉得他看起来像一座蜡像，越看越让她产生了恐怖谷效应。 “你……有看到聪涵吗？我现在必须去找聪涵。” 曹尔雅试着开口跟他说话。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杜涛扑克牌一样的脸上突然出现了诡异的笑容。 “他？你看到了吗，洛宫的四周已经没有瘴气了。执行使带着鬼差来捉拿之蓝和蔡聪涵，他们没有好果子吃了。我也放弃幻想，今后要去投胎了……” 曹尔雅心里一沉。 投胎？她咬着嘴唇，焦急地往身后洛宫的方向奔跑起来。 可这时却出现了让她始料不及的一幕：不管她怎么跑，都始终在一棵大水杉附近打转，根本跑不出去。 曹尔雅不服输地又奔跑起来，直到累得气喘吁吁，跌坐在了地上。 “杜涛，我知道是你。你现在快放我走，不要再耍我了！” 杜涛这时终于出现在了水杉的树干旁边。他的脸始终隐在树枝的阴影里，看起来非常渗人。 “是你不识相在先。你先拒绝我的。” 他一步步走了过来，脸上的表情充满了一种委屈的恨意。 曹尔雅硬着头皮问道，“你到底想怎么样才肯放我走？” 杜涛狞笑了一下，有些得意地上下打量起了曹尔雅，目光停留在了她丰满的胸部。 他咂吧了一下嘴巴，体内积压已久的欲望顷刻间爆发。 他想毁灭她、羞辱她，把自己生前死后在女人那里受到的所有无视和淡漠一并发泄到她这里。 他恨所有女人，但他知道他的恨意是因为自己永远也得不到她们。 他更需要她们——这个事实让他恼羞成怒。 “真是个装模作样的婊子。自己穿得跟个娼妇一样，却不允许我染指。你只会拒绝我，而不会拒绝其他人吧？” 他凑到了曹尔雅的耳边，笑着问道。 曹尔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运动内衣，翻了翻白眼。 她最不屑以貌取人，可眼前这流氓的凝视和言谈让她浑身不自在，觉得他的内心与外表竟如此一致的丑陋。 “我穿什么衣服是我的自由，关你屁事！” 杜涛将牙齿磨得咯吱作响，他愤恨地盯着曹尔雅的脸，又绝望又疯狂地说道：“既然你穿成这样来勾引我，那就不要怪我不客气了！” 说着他便伸出了肮脏的手。 在远处的小花目睹了这令人愤怒的一幕。 她眺望着远处仍有火苗燃烧的洛宫，再看了看自己身上披着的衣服，转身冲进了火海。 大殿内，蔡聪涵正一点点落了下风。 良玉的鞭子精准而有力，让他不得不开始正视一个强大执行使的职业素养。 他轻触了一下自己受伤的右臂，疼得皱紧了眉头。 刚想反击，没想到良玉和卫玄森的配合十分默契，马上将他击退了回去。 “蔡聪涵。我们对你算仁至义尽，给你留了许多时间，没想到造成了这样的后果。这是我的责任。现在我们必须及时补救，让你回到自己应该去的地方。” 卫玄森取出腰牌严肃地说道。 可他还没来得及收魂，一个明显披着人类外套的小女孩这时却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老大！老大！你快去救姐姐，她遇到危险了！她在林子里，杜涛要吃姐姐，她要死了！” 蔡聪涵一惊，撑着长剑的右臂突然颤抖了一下。 “这个笨蛋，她跑去林子里做什么！” “她以为你要被火烧死了，想救你……” 小花害怕地躲到柱子后面，一边躲避着旁边已经变得微弱的火苗。 蔡聪涵心里有些触动。 他看了看自己左手紧握着的那只蝴蝶耳饰，目光柔和了一些。 少年强撑着站了起来，面露凶狠地奋力向卫玄森等刺了过去。 黑色长剑与皮鞭、钢鞭互相交错，火花飞溅，碰撞声四起，周围的魂灵和手忙脚乱的鬼差们无不感到震惊。 刚才为了保护同伴，良玉的手臂受了伤，渐渐体力不支起来，眼看着步态越来越凌乱。 “良玉！” 卫玄森不再恋战，他飞奔过去拉住了她。 战斗中最忌讳仁慈，尤其是对敌人——这是决定谁活命的问题，他知道她同样清楚。 良玉实在过分善良，他想道。 蔡聪涵这时抓住机会，提溜起旁边的小花，朝林子中间遁去了。 “快告诉我，她在哪里？她在哪里，你说话啊，你快开口说话，你这个小屁孩！” 小花的脖子被衣领卡住了，根本讲不了话，只好伸出手指朝着曹尔雅所在的方向指去。 “要追吗？”卫玄森问道。 良玉点了点头，“追！我还好，你带上柠菏他们。他们经验不多，不要让他们受伤。” “好。” 那棵大水杉旁，曹尔雅已经被褪去了衣服。她的肩膀上、小腹上到处都是伤痕，这些伤痕因她白皙的皮肤而变得格外显眼。 “杜涛，我就是死也不会屈服的。” 曹尔雅鄙夷地看着杜涛的脸，一边挣扎一边不屑地说道。 杜涛一巴掌打了过去。 “少他妈废话。你今天就算十万个不愿意也会成为我的玩物，我可以任意玩弄你羞辱你，把你践踏在脚底！你们这些高傲的女人自以为十分了不起，还不是会被我这样的人玷污！哈哈哈哈哈……” 他的表情并不扭曲，但却隐隐透着一些拧巴到极点的绝望感。 第145章 下等绝望 杜涛开始细细欣赏起她的身体。女人！一个尤物一般的女人！ 她美丽，脆弱，浑身散发着淡淡的香味，就像一盘美味可口的饭菜正在召唤他前去享用。 多少年前他在学校的走廊上，在集市的人群里，在热闹的大街上偶尔也见过这样的美女，可是她们永远不属于他。 他猜测她们一定是被那些多金的富人攻陷了，被车、钱、还有各种首饰收买了。 他甚至还能根据这些女人的腿型胯型和膝盖上的伤痕，想象出她们被攻陷之后的无数交欢场面。 真是可恶！她们甚至从来不愿意给出一点时间来了解自己。他为人老实，结果就是这样下场！ 现在好了。想不到这样的女人终于也栽到了自己手里，他倒要看看她还能高贵到哪里去！ 他兴奋起来，像偶蹄类动物一样喘着粗气，伸出肥硕的手掌开始抚摸女孩的身体，一边开始用下流的语言对她进行挑逗。 曹尔雅捡起旁边的树枝狠狠戳向了他的眼睛。 杜涛吃痛地拔掉树枝，那只眼球滚落了下来。他捡起眼球擦了擦，若无其事地放进了眼睛里。 “臭婆娘，老子今天非得降服你！” 他用力扇了曹尔雅一巴掌，直扇得她口角流血，脑袋发沉，耳朵里开始嗡嗡作响。 曹尔雅虽然害怕，但此时她的大脑已经被愤怒占领。 她看到他那令人作呕的表情，不由得干哕了一声，不停向后退去试图寻找机会给他致命一击。 杜涛缓缓移了过来，像一块巨石一样压到了她的身上，开始笨拙而急躁地解自己的下装。 “走开，死变态！” 曹尔雅的双手被他钳制住了，根本无法动弹，她只能狠狠蹬着他。 杜涛的力气很大。曹尔雅从一开始的剧烈反抗到最后逐渐没了力气，有些认命地闭上了眼睛。 虽然被这恶鬼侵犯让她觉得恶心，可是没什么比自己的生命更重要。 “聪涵……” 她喃喃自语着，眼睛里开始湿润起来。 这时，趴在她身上的杜涛忽然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嘴里有黑血一点点渗了出来。 曹尔雅急忙推开了他，迅速用旁边的裤子遮住了自己的胸部。 杜涛的身体像山一样倒下，错愕中她才发现原来刚才千钧一发之际是聪涵赶来救了自己。 阴暗的树林里，身材高大的少年右手执剑撑在地面，左手已经从杜涛的后背拔了出来，地上是一滴一滴的黑色血液。 曹尔雅又惊又喜。 他想起来了么？他一定想起来了，不然怎么可能过来救自己！ “聪涵！” 曹尔雅顾不得羞耻，一下子扑到了蔡聪涵的怀里。 少年的脸瞬间红了。 他略显恼怒地将头偏了过去，皱着眉将曹尔雅揽了过来，有些警惕地四下看了看。 此刻他的另一只手上还握着一颗血淋淋的心脏。很显然，这颗心脏属于杜涛。 失去了稳住能量体的重要物件，旁边的杜涛直直地摔在了地上，渐渐化成了一滩又臭又腥的黑水。 “你到处跑干什么？” 蔡聪涵刚才的温柔荡然无存。 他脱下外套将曹尔雅整个包裹起来，却突然摇晃着倒了下去。 曹尔雅这才发现他的背上和手臂各处全是伤痕，似乎经历过一场激烈的打斗。 “聪涵！聪涵哥哥，你怎么了？” 她痛心地蹲了下来扶起了蔡聪涵。 小花这时擦了擦眼泪，说道：“鬼差大人们来了，尔雅姐姐！你是活人，你要救我们。他们会把我们抓回去变成小猪小羊……一旦进入畜生道，我们就再也变不了人了！” “什么？这是什么意思？” 曹尔雅无法理解。 正当她困惑不已的时候，卫玄森和良玉带着柠菏等已经赶到了。 “曹尔雅，你怎么还在这里？你……” 良玉恨铁不成钢地伸出鞭子，差一点抽到她的身上。 罢了，这小姑娘只是还涉世未深，把爱情看得太重要。 她以为自己可以做一个拯救者，去救赎他人的灵魂么？天真！ “尔雅，你不应该在这里。回家吧，你的家人在等你。” 卫玄森的语气很温柔也很真诚。 曹尔雅泪如泉涌。她何尝不知道这些人有多么善良，他们的建议多么正确。 可是她回不了头了。要怎么把脑海里那些跟聪涵相关的记忆清除呢？ 他们第一次在她的寝室里接吻。她第一次掀开他额前的头发，看到他那双忧伤又俊美的眼睛。他第一次无声无息地躺在她身边。 那些温言细语。那些甜蜜瞬间。 “对不起良玉。我……我爱上他了，我回不去了。今天，我就是拼了命也要带他走。” 一阵风吹过，撩起了曹尔雅的长发。 她身上裹着蔡聪涵的蓝黑色外套，手臂和双腿伤痕累累，但眼睛里却异常坚定，仿佛前面有刀山火海她也义无反顾。 良玉一步步走向了她。她拥抱了她。 “你很勇敢，如果我是你，我不敢只身闯鬼宅。但我们是成年人，大家要为各自行为负责。我算是你的朋友，但同时也是一个执行使，我必须完成自己的任务。” 曹尔雅看着她的眼睛，心里五味杂陈。她如何狠得下心去跟这样的好人为敌呢。 可是，她又要怎么说服自己，任凭他们带走聪涵呢？到了下一世，他不可能再有跟她的所有记忆了。 他会忘记自己，忘记所有——连同那些美好，留她一个人抱着遗憾孤独地过完一生。 良玉很理智。她不再管曹尔雅究竟是何想法，用眼神示意卫玄森赶紧去处理蔡聪涵。 此时已经来到了下午两三点，天空越来越暗，云层中闷雷滚滚，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打了下来，偶尔也穿过树枝的缝隙落到了地面。 “呜呜呜——” 一些奇怪的声音在水杉树的四周像烧开水一样响了起来，既神秘又让人毛骨悚然。 卫玄森刹那间脸色大变。 “良玉，这里阴气怎么突然增加了几倍？” 良玉紧握长鞭，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周围动静，表情越来越严肃。 雨越下越大，以水杉树为圆心向外走五六十米的地方，突然出现了许多灰白的烟雾。 这些烟雾在大雨里将林子变得朦朦胧胧的，仿佛是梦境一般。 第146章 恶灵 一股充满邪气的旋头风从北面呼啸而来，直直地击打在了卫玄森的脸上。 他的整个身体竟弹了出去，“砰”地一下倒在了树根旁边，面容变得痛苦起来。 “玄森！” 良玉敏锐地越了过去，扶起了自己的搭档。 那阵旋头风开始变灰、变黑，直到化成了一个老头模样。他身穿衬衫，肚子一般大，看不清楚脚。 倾峰和柠菏这时抽出了鞭子，试图将他收进腰牌里。 “你是哪里来的游魂，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柠菏横眉问道。 这老头根本不看她，他踱步走向了躺在地上的蔡聪涵。 倾峰抓住机会，翻身跳到了老头前面，想要一鼓作气拿下他。 “啊——” 老头用沙哑而愤怒的语调冲着倾峰大吼了一声，脸上的腐肉瞬间暴露了出来。他冲着他吐了口痰。 这是一张威严而老成的脸，带着些长者特有的自傲。 倾峰和柠菏不知怎的，仿佛是被下了蛊一样瘫软在了地上，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卫玄森想站起来，但他的身体跟散了架似的，疼得他龇牙咧嘴，良玉只得负责保护他。 而森林周围的那些灰雾，此刻也渐渐显露出它们原本的样子——那是一个个张牙舞爪的恶鬼，并非一般游魂。 这些恶灵似乎带着满腔愤怒，他们在低语，在埋怨，但不知什么原因只停留在远处，没有上前。 良玉和卫玄森瞬间警觉起来，几人一边抵防着这老头，一边时刻注意着四周的动向。 “良玉，这是怎么回事？这些恶鬼看起来并非来自人间。” 卫玄森擦了擦嘴角的血迹，他感觉自己的肾上腺素在飙升。 良玉也整个亢奋起来——今天可能无论如何要恶战一场了。 那老头站定，看了看蔡聪涵，目光落在了曹尔雅身上。 他感到十分震惊，因为他发现面前这甜美的女娃竟是个活人，她的灵魂洁净，肉味鲜美。 “多少年了，想不到我们会在这里碰面。” 他笑了笑。 “怎么，你认识他？”曹尔雅问道。 老头斜眼看了她一下，不置可否。 他接着说道：“你果然还是报了仇。这样一来我就成了恶鬼，但这正合我意。” 曹尔雅有些恐惧地盯着他腐烂的脸，问道：“你在说什么呢？” 老头锐利的鹰眼蹬着曹尔雅的眼眸，细细看了她半天，直到曹尔雅头皮发麻他才回道： “一个女鬼杀了我，我得知这是蔡老二的主意。木已成舟，事实不能改变。既然如此，那我就要做点我应该做的事。” “你想干什么？” “蔡老二如今也是恶灵了，我要吃了他，让他的力量为我所用。” 曹尔雅的瞳孔瞬间放大。她捏紧拳头，整个身子都变得僵硬起来。 这不是她所熟知的世界：如此的直接、残暴和原始。 “为什么你要这样？” “没有为什么。仅仅是因为我需要的东西，他刚好有。” “别人的东西，你凭什么剥夺？” “为什么不能剥夺？这个世界本就是弱肉强食的，小姑娘，如今的社会只是给了你一个文明的假象，根本的逻辑还是跟几千年前一样。谁掌握游戏规则，谁就能决定东西是谁的，我只是顺应而已。你要知道，资源是有限的，好东西要靠抢。” “你这根本就是强盗逻辑！谁说的要靠抢，难道你们都无视一切规则了吗？” “天真！规则？规则是限制你们这些弱者的。我生前死后都不会被这些规则束缚，我永远站在高处俯视你们。” “你休想！我不怕你，如果你能拥有这么大的力量，那世界上一定还有一种力量能够制约你。那就是善的力量。” “善？什么是善？天地之间万事万物的定义我要自己说了算，这些东西制约不了我的。” 老头的手垂在两边，他忽然间神情变得极其严肃起来。 “哗啦哗啦”的风声又起来了，远处一个孱弱的恶鬼冷不丁被吸附了过来，老头的手覆盖在了他的身上，这恶鬼就化成了一堆灰烬。 曹尔雅慌乱地往后看了看躺在地上的蔡聪涵，张开双臂想阻止对面并不友好的老头。 良玉坐不住了，她捏起鞭子就朝这老头抽了过去。 鞭子被弹回来了，她发现自己已然无法再接近他了。 怎么会这样呢？这个恶灵究竟是何来头，为什么拥有这么大的力量呢？ 老头的手一点点向蔡聪涵伸去，眼见着就要放到了他的身上。 曹尔雅瞪大眼睛，使劲抓住了老头的手腕。 “我不允许你伤害我爱的人。既然世界上都有鬼了，那还有什么事情是不可能的呢？我不信我无法保护他。我一定要保护他！” 曹尔雅披着那件蓝黑色外衣，赤脚站在青苔上，目光炯炯，一脸无畏。 老头的手臂感到一阵剧痛，他缩了回来。 奇怪，这小女孩子并非魂灵。她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人，为什么那瞬间产生了一种让自己害怕的力量呢？ 不行，不管她是谁，非得让她分心了再说。 “你保护得了他一时，保护得了他一世吗？小姑娘，人是人，鬼是鬼，你俩根本就是一段孽缘，终究是要分开的。快让开，不要阻拦我！” 曹尔雅眼中的光亮渐渐暗了下来。 是啊，这老头说得没错。她虽然爱聪涵，可他们之间永远也不会有结果。她还能陪他多久呢？ 看着满脸失落的曹尔雅，老头心里一阵得意。他以极快的速度冲向蔡聪涵，朝他伸出了那只手。 “啪！” 蔡聪涵突然之间醒了过来，他充满邪气地抬眼看着对面的旧相识，抓住老头的臂膀奋力将他推了出去。 “周区长，别来无恙啊！” 少年在老头的讶异中站了起来。他虽然看起来略微虚弱，但步履仍充满潇洒。 “你……你怎么醒了？” 老头后退了一步。 蔡聪涵冷笑了一声，一点点逼近了他。 “我闻到了数不尽的恶灵的味道。是你带来的吧？果然是有权有势的人，生前是高官显爵，死后也能呼风唤雨。我说得对吧？” 周顺才憨笑了一下，脸上的腐肉抖了一抖。 “呼风唤雨倒是不见得，我只不过会拿捏人性的弱点罢了。你这是兴师问罪？算了吧你！我们都撒手人寰成了厉鬼，这一世就算两清了！” “谁跟你说的两清？你舒舒服服过了一辈子，到了晚年才遭报应。而我却因为你的推波助澜，断送了一生！” 第147章 偷鸡不成 周顺才听完摇了摇头。 “推波助澜？你这个说法未免太严重了。我那时不过也是个小官儿，帮了熟人一个小忙而已。对你下手的可另有其人啊！” 蔡聪涵不再讲话。 二十多年过去了，时间如白驹过隙。他当然知道去指责一个习惯了特权好几十年的老油子是没用的。 那些人的位置决定了他们无法和他这样的人抱有相似的想法和感受。 他们心里清楚得很：身居高位者，一个小举动就可以救赎一个人，也可以毁掉一个人。不过是一念之间。 大暴雨已经下了很久，杉树下的雨点要小一些，可所有魂灵和活人还是被淋得透湿。 曹尔雅抱着胳膊，不由得打了个喷嚏。 忽的，一道闪电“哗啦”一声从头顶劈了下来，杉树瞬间失去了树冠。茂密的树冠重重地摔到了地上。 “尔雅，你走开一点，不要站在树下！” 良玉大喊了一句，丢下卫玄森连忙把曹尔雅拉到了一边。 对面的周顺才貌似并没有放弃此行的目标。他仍然想把蔡聪涵的力量据为己有。 他的脸上带着些贪婪的焦虑，灰白的发间不知是虫子还是其它生物在不停蛹动着，让人毛骨悚然。 但对面的少年一直低着头，他没有再给回应，就好像置身事外了一样。 周顺才干脆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冲了过去。 站在原地垂着脑袋的蔡聪涵此时凶狠地抬起头来。 他的牙齿变尖了，脸上也出现了蜘蛛网样的斑痕，目光中带着轻蔑，以及鬼魂才有的煞气。 四周风越来越大，远处的恶灵竟一个个来到了他的旁边，他像刚才的周顺才那样，伸出一只手拿走了他们所有的能量。 恶灵们化成了或白色或黑色的灰烬，被雨点打湿了，又顺着地上的溪流被冲到了远处。他们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消失了。 周顺才不禁大吃一惊。 “那是我的东西，是我的！” 他又急又气，完全露出了骇人的鬼相。 周围的恶灵一个个地到了蔡聪涵的手上，地上的灰烬也越来越多。 “他想用同样的方法吸收其它魂灵的力量吗？” 良玉紧皱眉头，感到一阵担忧。但很快她就计上心头。 最好的情形就是蔡聪涵和这个老头两败俱伤，自己可以用最小的成本达到最大的效果。 现在玄森和倾峰柠菏等都受了伤，这个方法相对来说更加可靠。 想到这里，她悄悄地将同僚们拖到了安全地带，打算坐山观虎斗。 也许是因为得到了补给，蔡聪涵身上的伤一点点愈合了。 他感觉自己的力量增加了好几倍，心里充满了重获新生的狂喜。 周顺才有些不甘但又无可奈何，他那双死鱼眼在滴溜溜地不停转着。 对面看起来胜算不小，他才不会拿自己下一世的荣华去赌。 人都说好汉不吃眼前亏，自己来这里是取东西的，取不到走就是。 他假意冲向蔡聪涵，竟从侧方迅速乘风溜走了。 那些跟随他而来的恶灵也得到了信号，剩余的鬼魂们在烟雾中一点点隐去，森林里的光线也亮了起来。 蔡聪涵没有去追，他觉得没必要。 他沉默地看了看周围正在逃走的恶灵、有些恐惧的同伴和面无表情的鬼差们，一步步走向了曹尔雅。 “阿欠！” 曹尔雅打了个喷嚏。她的头发蓬乱地贴在额头上，睫毛挂着水滴，一身乌紫、冻得瑟瑟发抖。 “聪涵，你有没有事？” 曹尔雅抱着臂膀问道。 蔡聪涵并不回答。他扛起了她。 “干嘛不讲话啊你……” 眼前熟悉又陌生的男人把她翻转过来放到了臂弯里，只留给她一个棱角分明的下颌角，接着就冷漠地抱着她离开了。 “啊嘶——” 回过神来的倾峰和柠菏这时终于醒了过来。他们身上也湿透了。 “还能走吗？”良玉问道。 “我还好。刚才真的吓死我了，我们执行任务这么久，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状况，太吓人了。” 柠菏状态更好一些，她扶着倾峰，有些吃痛地甩了甩另一只手臂。 之后的任务不可能像以前那样轻松了，就他们组倒霉，人家几十年来都没有碰到的破事都让他们给遇到了。 人的命运啊，真就是个神奇的东西，柠菏想道。 “想啥呢柠菏，你的腰牌掉了。” 卫玄森这时勉强站了起来。柠菏让良玉帮忙扶着倾峰，把东西捡了起来。 “良玉，我怎么有种不好的预感。游魂不仅结成了联盟，还划分了势力。这样下去肯定是不行的。” 良玉一脸严肃，她此刻正在思考着任何人都无法猜透的事情。 游魂能这么“不服管教”，其实一点都不意外。 他们跟人没什么大的区别，无非一个有皮囊而一个没有而已。她也不比他们之中任何一个高贵。 唯一不同的，是自己所站的位置让她不得不去承担责任、完成使命。这也是她一直以来内心最想达成的。 “玄森，我们先回去吧。今天大家多少都负了伤。对面数量庞大，这时候非过去执行无异于以卵击石。” 卫玄森神情凝重地点了点头。 他忽然之间有种难受的感觉：也许是因为如今的事实一直在告诉自己，前面有一条很艰难的路必须要走完。 刚才良玉的吃力他看在眼里。这里不提倡个人英雄主义，集体的力量才是最伟光正的。 ——可除了良玉，谁还有鱼死网破的决心呢？ 想到这里他突然感到千般不舍，说不清为什么。 “良玉，我是个俗人。但我知道这世界上有一种人天生带着正义感和使命感，他们想维护秩序、保护他人。可是……” “你在说什么？” 良玉诧异地打断了他，“怎么突然开始讲一些有的没的。我们早点回去，大家都淋了雨。你自己还能走吧？” “……还能，我没事。” 得到回复，良玉走过去和柠菏一起扶起了倾峰，一点点朝森林外围走去。 卫玄森站在阴影里，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半晌他才回过神来，追上了前面的同伴。 雨停了。 阳光从乌云间探出了头，将一片光辉洒进了林子中，叶片上的水滴发出了五彩的光芒。 站在离衫树不到五十米的巨石旁，浑身湿透的哲勉和慕楠此刻还沉浸在震惊和恐惧中。 刚才的诡异烟雾已经消散了，慕楠此时取下了警署的帽子，擦了擦闪闪发光的警徽。 第148章 匆匆结案 “你拍下来了吗刚才，记录仪？” 哲勉问道。 慕楠一只手捋着自己的胸口顺着气，一边伸出另一只手拉住了哲勉的袖子。 “刚才……在下雨，我只拍了开头一部分……要检查一下吗？” 哲勉感到头皮发麻，他有些呆滞地看着慕楠的眼睛，半天才摇了摇头。 他的制服上沾着野草种子，臀部都是泥，眼角处还被刮了一道血痕，挺拔的身躯显得疲惫不堪。 “……回署里再说吧小楠。你冷吗？” “我……不冷。倒是你，刚才跌到坡下了，没受伤吧？” “没有。好在它们没有接近咱们，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也许……我觉得是因为这些警徽。它代表正义。” 两人一边往前走，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身后的动静，渐渐消失在了密林中。 时间已经来到了下午四点多。 田威看完记录仪里的内容，脸上的表情有些让人捉摸不透。 他有些焦虑地走来走去，最后停在了哲勉旁边。 “这件事一定不能外传，任何人都不能说，也不能在任何社交平台发表相关言论。目前知道的就我们三个人，我希望你们守口如瓶，不要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尤其不要对人的认知产生影响。” “那结案怎么办呢？” 哲勉有些担心。 田威想了想，说道，“我们可以跟家属说实话，但是卷宗上不能照实写，这是封建迷信。 ” 哲勉心里仍然很不平静，但也只好点了点头。 这些日子以来的奔波劳碌，得来这样一个结果，他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田威这时转过身来，说道：“慕楠，你帮我去501拿一个文件，我一会儿要用上。” 慕楠看了一眼哲勉，心事重重地出了会议室。 搞什么呀，这么神秘，每次都支开自己，她想。 “哲勉，今天还是跟之前一样，拜托你去接一下糕糕……” “没问题。”哲勉一口答应。 “我有点事想跟你说，你跟我来一下。” 田威把他带到了自己的第二办公室。这间办公室其实算休息室，里面装潢很不一般，光是沙发就很不普通了，说实话更像某个高级酒店。 不知是署里的要求还是田署长的个人爱好，他在墙上挂着自己年轻时候到现在各个人生阶段的照片，颇有艺术感。 哲勉有些不自在。他抬眼看了看这些照片，心里有种奇异的感觉。 那张照片上的青年多么精神啊！他的笑容踏实、大气、写满了理想，身上很像革命年代进步青年的装扮。 田威笑了笑，介绍道：“你看，写着‘为人民服务’的那张照片是我二十出头拍的。帅吧？我们那时候可……” 他兴致勃勃地说了些陈年旧事，哲勉一边避着他的目光，一边点头回应着。 他实在不感兴趣。他爷爷以前在供销社上班，类似的表述他从小到大都听腻了。中老年人总这样。 田威讲累了。 过了一会儿，他从柜子里拿出了一瓶好酒，两个金条，摆在了桌面。 “你也跟了我很长时间了，帮我做了好多事情。这是我个人的一些心意，你拿去吧。” 哲勉脸上立马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酒他不认识，金条他只有些微的印象。有一次他帮田威接待了一个企业家，那人提着厚重的袋子在餐厅里将它交给了他。 他好奇什么东西这么小的体积却这么沉，拨开上层的金桔一看，下面一片黄灿灿。 “哪里哪里，客气了田长官。这些都是我作为下属应该做的。” 田威把酒和金条推得离哲勉近了一些。 “前阵子柯厅长送来的酒，是典藏款。你也到了年纪，该谈婚论嫁了，存点好酒在特殊日子拿出来庆祝还是很实用的。” 哲勉拧着眉头，内心一阵难受。 他觉得自己真不是个东西！怎么就帮着田威做了那么多“例外”的事情呢？这跟学校里教的完全是两码事。 学校从来没有教过学生敬酒、跑腿、忍气吞声，但社会会。 自己已经二十六了，来第三警署已经工作了四五年，怎么还是没办法心平气和地融入呢？ “想啥呢哲勉。你呀，你这小子哪都好，就是呆，死脑筋。做人做事活络一些，工作就是人与人之间的交接，不会为人处世还是很难往上走的。” “我知道了长官，谢谢你。东西……我还是不能收，这太贵重了。你也看到了，我业务能力……” “跟业务无关，这是我本人对你的赞赏和感谢。你再不收下就是不给我面子了。” 田威挑了挑眉。 哲勉咽了下口水，双手颤巍巍地向精装酒和金条伸了过去。 “长官，文件到了！” 慕楠冷不丁冲进了办公室，哲勉抓住机会迅速将桌上的物品移到了地毯边，假装是在帮田威隐瞒。 田威脸上有些不高兴的表情。 “放这里吧。哲勉，我跟你说的不要忘了啊……” “嗯，放心，我一定办到。” 哲勉故意跟随慕楠快速出了办公室，下了楼梯。 “多谢你刚才救我！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他擦了擦汗说道。 慕楠笑了一下，将头发捋到了耳后。 “这办公室……嗐，我以前被叫去过好多次，这个不细说了。刚才在会议室没找到人，我猜你们可能去了那边。那儿隔音不算好，我多少听到了一些，索性扮演了一下不讨喜的角色。反正他一直都觉得我情商低，哈哈……” 哲勉听完停下了脚步，左右看了看，把慕楠拉到了楼梯间角落里。 他问道：“他让你去那边，是也送了你什么东西吗？” 慕楠的白眼都要翻上天了。她撇了撇嘴，最后竟笑了。 “亏你还大我一岁呢。你想想男领导单独叫女下属去办公室还能有啥？有些事我不能自己讲出来，你自己心里猜猜就好了。总之那件事以后他对我态度就变差了，觉得我情商低，听不懂言外之意。” “啊？他……他有没有把你怎么样？” 哲勉捏了捏拳头。 慕楠噗嗤一笑，回道，“我当然假装听不懂他的话，找机会溜了。现在我在他眼里就是个徒有外表的死脑筋。” “哎，没想到田长官还有这一面。” 哲勉不免有些感慨。 “得了吧。人呢是很复杂的，不管他什么职业，大家骨子里都是凡人。是凡人就会有各种欲望，蛰伏时会压制欲望所以看起来像个正经人，得势后拼命释放欲望，这时才露出本相。” “好了慕楠，这个话题到此为止吧，以后也尽量少说。人多嘴杂，我怕对你影响不好。总之……谢谢你。要不是你解围，我刚才真的有些下不了台。你知道，我很害怕变成我所讨厌的样子，我们当时考警校的目的不是这个。” 哲勉又观察了一下四周。 “呐，社会是大染缸嘛。管你原来多么天真纯洁，白得像一张纸，你遇到各种各样的人，他们走过来在你这张纸上写写画画，很难说你会不会变得污秽不堪。” 慕楠看了看手表，心不在焉地说道。他们到了食堂，找了个角落的位置。 “也许我们马上要结案了。” 哲勉喝了一口汤。 “他说时间了吗，难道就这两天？” “田长官不是说了吗？什么原因跟家属讲清楚就是，但卷宗里必须写意外受惊吓身亡。” “……” 慕楠扒了两口饭，开始沉默起来。 突然，哲勉似乎想到了什么。 “遭了，要迟了，马上快五点了，我得去金溪幼儿园！” 他迅速刨了两口饭，喝了点汤，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幼儿园？难道说…… “我现在没啥事，让我和你一起去吧？” “算了。你就只是想看热闹而已。田长官刚刚教导了我，你不是听见了吗？要懂人情世故。你可别为难我啊小楠……” “那好吧。” 翌日，哲勉和慕楠登门拜访了周家。 周安平和周安岳都是知识分子，通情达理。虽然觉得难以接受，但也慢慢消化了事实。 安州这件奇怪的案子最终还是匆匆结了——像一块巨石扔进水潭，虽然刚开始“叮咚叮咚”阵仗挺大，最后终于没了声响。 第149章 水中之吻 又是一个月圆之夜。 安州原始森林腹地，苔藓爬满了树根，茂盛的鹿角蕨把粗壮的树木包围了起来，尖端挂着露珠。 一条小溪从山间哗啦啦地流下来，两旁形成了一些小沼泽，萤火虫正一闪一闪地亮着，虫鸣声渐渐响起。 曹尔雅穿着内衣裤跪在水潭边，双手捧水洗了洗脸，又用帕子擦了擦身体。 泛着涟漪的水面倒映着天上的月亮和芦苇间飞舞的萤火虫，似乎那儿还有另外一个世界。 她不禁有些恍惚。 这时倒影里突然出现了一张俊朗的男人的脸，她慌乱地遮住了胸部，猛地回过头来。 是蔡聪涵。 他走过来坐到了曹尔雅旁边，但并不看她。这让她渐渐放下心来。 “你来这里干什么。我不是在洗澡吗，没礼貌。” 她故意做出不友善的样子，试图化解他们之间的尴尬。 少年冷着脸，举着臂膀对着天空中的那轮圆月看了看自己充满力量的手指，好久才放了下来。 “你还痛吗？”他问道。 “嗯？……好了一些。” 曹尔雅脸上挂着羞赧。不知为何，她心里总有一种心虚的感觉。 “我看看。” 蔡聪涵转过身来抓起了曹尔雅的胳膊。她的手臂上仍然残留着一些淤青。 他仔细盯着她的手，抬眼望进了她的眼睛。 曹尔雅捋了一下额前的头发，眼神有些躲闪：“你看什么？” 蔡聪涵放下了她的手。 他躺在了溪边的草地上，眺望着远处的天空。 “你当时竟能阻止他，十分意外。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他说道。 曹尔雅愣了一下。 “你说的那个老头？我记得我没有做什么，我只是不想让他伤害你。” 她以为蔡聪涵会很感动，或者至少表达一下谢意，可他没有。他只是轻蔑地笑了一下。 “你是在保护他吧？” “你说谁？” “你装傻？你明明知道我和他是两个灵魂。” “是你在自欺欺人。你不也是聪涵的其中一面，犯不着自己吃自己的醋啊。” 曹尔雅委屈起来，有些生气地背过了身体：“转过去，我要穿衣服了。” 她的后背晶莹剔透，腰窝浅浅，已经和柔和的月色融为一体。 微风从山间吹来，她头顶的碎发随风舞动，看起来就像一幅古华族的仕女图。 蔡聪涵看了两秒钟，马上把头偏了过去。 “你的身子不是已经被我看完了吗，多此一举。” “干嘛呀，你不是说自己不是聪涵嘛。不是聪涵我当然不想给你看咯？快转过去！” 蔡聪涵突然站了起来，他挡在了她的前面。 “很好。你现在终于不拿我当他了，这是个好现象。” 他挑衅地俯视着她，脸上又出现了让曹尔雅既害怕又讨厌的邪气。 “要你管！现在……你让开……我要回去了。” 曹尔雅想从他的侧方过去，不料他依然把身体移了过来，仿佛在故意使坏。 她生气地抬起脸蹬着蔡聪涵的眼睛，用力推了他一下。 可她没有推动他，反而因为使出去的力气太大产生了反作用力，脚下一滑“啊”地一声摔进了水潭里。 曹尔雅恐怖的童年记忆又回到了脑海中——冰凉的水不停地灌进了她的鼻腔、耳道，她觉得疼痛万分，开始挣扎起来。 蔡聪涵站着看了几秒钟，最后眉头一皱，面无表情地下了水。他一只手提起了她。 曹尔雅惊魂未定，死死地抓着蔡聪涵的衣袖，眼眶里泪水在不停地打转。 “谢谢……” 半晌，她才缓过劲来，说道。 月光下的女孩浑身湿透，胸前的发丝妩媚无比，少年可以隐约看到她薄衬衫下的玲珑身躯。 他呆呆地盯着曹尔雅有些发红的亮晶晶的眼睛，仿佛忘记了自己仍泡在水里。 曹尔雅有些失神。她的四周水波在不停荡漾着，夜风很轻。 她看到他的喉结在艰难地动着，心里突然产生了一种强烈渴望。 她喘着气，蜻蜓点水地啄了一下他的嘴唇。 蔡聪涵先是有些诧异，接着他伸出手替她抹开了额前的头发，痴缠地吻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终于停了下来。他看到她的脸很红，气息也不稳定，不由得勾起了嘴角。 蔡聪涵抱着曹尔雅从水里跃了起来，朝林子里走去了。 蕨丛边的青苔地上燃起了一堆篝火，火光照亮了之蓝、章学超和其它魂灵的脸。 曹尔雅知道她们这样是因为自己，心里不免有些感动。 “你们去了哪里？” 之蓝问道。 蔡聪涵没有说话。他把曹尔雅放了下来，脱下衣服铺在了地上，捡起旁边的树枝扔进了火堆里。 曹尔雅低着头，心情十分复杂。 她想说服自己——刚才和她接吻的是聪涵，是另一面的聪涵，可心里仍然充满了负罪感。 到底他算不算聪涵呢？到底算不算呢？ “你们俩气氛真奇怪。吵架了吗？爱情真是奇妙。一会儿你侬我侬，一会儿你要杀我我要杀你。” 章学超偷偷藏起了一个尸块，擦了擦嘴说道。 他们没法回洛宫了，接下来蔡聪涵打算去阴阳界找个地方。那里有很多荒废的城阙，打理一下也能落脚。 他听到章学超的说话声，偷偷观察了一下曹尔雅。 只见她垂头丧气地坐着，偶尔拧着衣服上的水，似乎忘记了刚才那场缠绵。 他不禁有些生气。这算什么表情？这次明明是她先主动的。 “嗐，算了，”章学超见他们两位都不吱声，干脆取出尸块串在树枝上烤了起来。 曹尔雅问道，“你在吃什么？” 之蓝打了一下章学超，替她答道，“野猪肉呢。对吧？”她朝她使了使眼色。 章学超忙答道，“是啊，野猪肉。” 曹尔雅仔细看了下，那肉看起来更像家猪肉，皮白白的。她觉得很恶心，把脑袋转了过去。 她跟他们的作息是相反的，她很困，眼皮开始打起了架。 之蓝板着脸对蔡聪涵说了点什么，便带着一众魂灵去找阴阳界的入口了。林子里只剩下了曹尔雅和小花。 “姐姐，”小花从旁边的树上跳了下来，说道，“老大这两天脾气好了很多了，不怎么发火了。” 曹尔雅吓了一跳，发现是小花后才捋了捋胸口，让了个位置给她。 “他……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后来才变成这样了。” 蔡聪涵耳朵很灵，他哼了一声，“曹尔雅，我都跟你说过无数次了，我不是他！” “你凶什么凶啊！你不是他，可是也是从他的意识中衍生出来的啊。更别说你占着他的身体，我怎么能忘记这一点呢！” 曹尔雅的脾气也上来了。 第150章 埋伏 小花见两人吵了起来，突然哭了。 “求求你们了不要吵了。你们跟我的爸爸妈妈一样老是吵架，我一点办法也没有。我不喜欢大人吵架……” 曹尔雅听完有些抱歉，她跪了下来，抱了抱她。 “小花，抱歉，让你想起了不好的童年回忆。我们俩是平等的，你没有义务照顾我。去玩吧，现在我在这里很安全。” 小花摇了摇头，凑到她耳边说道，“可是尔雅姐，老大吩咐我了，要让我保护你。他说如果你少了一根手指头，他会让我吃不了兜着走。你是活人，他害怕你给鬼魂吃掉啦……” 曹尔雅听完看了蔡聪涵一眼。 他像个傻瓜似的正在旁边的山洞口飘来飘去，完全跟个幽灵一样了。 他以前确实从来不会这样。 旁边的篝火还在熊熊燃烧着，曹尔雅的衣服已经烤得半干了。 她枕着自己的双肩包，累得闭上了眼睛。小花抱着膝盖，挨着她躺了下来，一只手饶有兴致地玩着一只蟋蟀。 “哗啦”一声，蔡聪涵移开了山洞内的一块石头，一条暗河出现在了几十米以下的地方。 他扔了许多石头下去，那里却并没有发出“叮咚”声。这暗河看起来似乎是幻象。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原来这里也有一个阴阳界入口，等之蓝她们回来就可以行动了。 他松了口气，看着入口处已经被流水腐蚀得面目全非的石门，试图将它移开，却发现自己 突然间使不上力了。 “奇怪，难道这里面有什么蹊跷？” 他又试了一次，效果跟刚才没什么两样。 原来这里无法使用自己身上的能力，他站在石门边反而成了一个比普通活人更弱的存在。 蔡聪涵想了想，从洞穴中走了出来。 篝火旁，曹尔雅和小花相互依偎着，睡得很香甜，看起来十分温馨。 蔡聪涵坐到了她们旁边，拿树枝拨了拨火星。 “老大……” 小花揉了揉眼睛，她醒了。 蔡聪涵看了她一眼，算是给了回应。 “你害怕我？”他问道。 小花咽了咽口水，点了点头。 “之前害怕，现在只有一点点怕了。虽然……虽然你是恶灵，可是你并没有对所有人坏，你只对欺负你的人坏……” 小女孩的措辞很克制。她知道他之前的那些行为，用“坏”来形容是远远不够的，那时候他简直就是恶魔的化身。 蔡聪涵听完讥讽地笑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曹尔雅。 这女人的睫毛阴影在火光中变成了两对小扇子，皮肤细腻得能掐出水来。 她此时正咂着嘴巴，不知道是不是在做梦。 “不说这个了。小花，你跟她相处时间最久，有没有发现她身上有什么奇怪的地方？比如会什么能力呢？” “能力？” 小女孩脸上写满了不解。 “异于常人的能力。比如上次鬼差来捉我们的时候，你见过的他们身上的那种能力。” “应该……应该没有吧。你为什么问我这个，难道你怀疑她是鬼差那边的人？” “你记不记得那天在洛宫附近，她竟然能伸出手阻止周顺才。这不是一个普通人能具备的能力。” 小花听完眼神变得迷茫起来。 的确有这么一回事，可这让她一个小鬼来解释也太难了。 “我看到了。可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她不会是鬼差的人的老大。她……她差点都被你吃了……” 说完小女孩立马低下了头，不敢再看蔡聪涵的眼睛。 少年没有再讲话，他盯着天上那轮圆月，闭目冥思起来。 他曾经死亡过，但现在他以另一种形态存在。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难道是因为灵魂本身就拥有许多可能性？ 这样的话，他可以利用她的这种潜能，一点点揭开能量体的秘密。 也许等到他完全理解的时候，就可以改写阴司的历史了，他想道。 转眼到了黎明，树林里照进了第一缕阳光。 良玉起了个大早。由于同僚都受了伤，这次只能单独行动。 路上她好几次都感觉被人跟着，返回去检查却什么也没发现，属实有些不寻常。 倒是这附近的能量体气息好像在跟她开玩笑，时有时无的，到了目的地却又消失了。 也难怪。昨天那场战斗中残留下来的游魂都不弱，他们有充分的能力隐藏自己。 良玉站在溪边捧了一口山泉水，咕咚一声喝了下去。 她的手镯又微微颤抖起来——力度轻得让她差点忽略掉。 良玉抹了一把脸，开始溯流而上寻找线索。 夏日的森林美不胜收，溪边花朵盛开，白色的蝴蝶在翩翩起舞。 但她无心欣赏，铆足劲儿一口气到了溪水的源头：这儿有一处天坑。 这个天坑似乎是很久以前因地表塌陷形成的，里面长满了各类植被，已经形成了独特的生态群落，离地表大概两百米。 里面的洞穴内似乎带了些阴阳界的气味，良玉不免有些诧异。 她抬步一边观察四处，一边缓缓进入了天坑的其中一个洞穴内。 “哗啦——” 几只吸血黑蝙蝠尖叫着猛地朝她扑了过来，她挥了挥鞭子，地上便一下子摆满了这些不识相的小型哺乳类动物的尸体。 很奇怪，虽然这里的氛围像阴阳界，但又不像是阴阳界的主入口。 仿佛是有人攻破了阴阳界最薄弱的地方，从里面透出来了一些气息似的。 借着腰牌暗绿色的微光，她开始往长满钟乳石的洞穴内走去。 地上很潮湿，四周滴滴答答的水声在安静的洞穴里显得格外清晰，洞顶不时还有石块掉下来。 环境这么差，游魂真的会选择这里作为据点吗？ 良玉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山洞尽头。这里除了一方看起来像泉水来源的池子之外什么也没有了。 没想到到了这里能量体反应也完全消失了，她有些失望。 突然，一支钢镖不知从什么地方飞快地朝她打来，还好她有了上次的经验，侧身完美躲开了。 “谁？” 良玉厉声问道。 山洞里不断响起她的回声，却并没有任何人站出来回应她。 显然对面早就在这里埋伏自己了，跟上次的应该是同一个人。 良玉警惕地捏着鞭子的握把，一边后退，一边竖起耳朵时刻关注着周围的动静。 “咻——” 又一记钢镖，这次是朝着良玉的正面打过来的。 她闪的力道太大，脚下未稳，“咚”地一声落入了旁边的泉水池里。 第151章 仁慈 而那位躲在暗处的黑衣人此时也顺势跳进了池子中。 良玉憋着气，一边适应着水下环境，一边慢慢睁开了眼睛。 这池子的开口很小，水却极深，仔细看才发现是一处喀斯特地貌典型的地下洞穴。 水下很清澈，能见度颇高。良玉憋着一口气，用腰牌的微光照亮了前方，快速向旁边游去。 身后的黑影越靠越近。 可惜现在是在水下，她施展不开，只能踏着水向上浮，以求能迅速摆脱对方。 刚到水面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她马上被人拉了下来。那人蒙着脸，手里握着一把短剑。他用力朝良玉胸口刺了过去。 “可恶，他到底是谁？” 良玉非常生气，她躲开袭击，一下拉开了黑衣人脸上的面罩。 这人正是暗影，但良玉并不认识他。她感到十分诧异。 一个并不认识自己的人来追杀自己，显然是受人所托。 她仔细回想了一遍自己得罪过的人，却怎么也想不出究竟谁会对她恨之入骨。 暗影见自己已经暴露，索性决定背水一战，和良玉展开了殊死搏斗。 水下四面是乳白色的石灰岩，地上铺着一层细沙，两人打斗时那些细沙翻了起来，清澈的泉水一下子变得十分浑浊。 这给良玉创造了条件——她实在憋不住气了，开始往回游去。 “咕噜……” 途中良玉吐了一口泡泡，呛了一口水。 这时候暗影也撑不下去了。他没想到良玉的肺活量如此惊人，竟还能坚持到现在，但他也开始往回撤了。 他们几乎一前一后探出了头，大口大口地呼吸起来。 “轰隆隆——” 洞穴的塌方似乎更严重了，一块大石头猝不及防地朝着水池落下，眼看着就要正中暗影的脑袋。 也许是出于救人的本能，良玉迅速将他拉了过来。 暗影的脸猛地撞到了一片柔软，他的瞳孔不由得放大了。 还没来得及庆幸，头顶的巨石紧接着又掉了下来。 “该死！” 良玉趁着暗影发懵的间隙，猛地抢过了他手里的短剑。 她用手势告诉他，水池被巨石堵住了，现在他只能乖乖听话，不然他们两个人都会死在这里。 眼前的情形完全在暗影的意料之外，但他也只能无奈地跟在良玉身后寻找另一个出口了。 “好像有暗河，我得小心。” 良玉刚学会游泳不久，她游得很吃力。好在远处隐约有了光亮，暗河可能是从那里过来的。 “呼——” 良玉长舒了一口气，她终于踏着白色的钟乳石出来了。 可当她再次回头看时，身后已经没有了刚才那个男的的身影。他去了哪里？ 良玉笔直地伫立在岸边，发丝上不停有水滴下来。她的眉头从刚才开始就从未舒展过。 算了，一码归一码，他已经没有了武器，想来不会对自己怎么样了。 要是能活捉他进行审问，也许还能问出追杀她的来龙去脉。 想到这里她跳入了水中。 往前潜了大概几十米，良玉看到蓝绿色的清澈的水里突然多了一个白色身影。 他应该是个水鬼，正打算啃食地上已经昏迷的黑衣男子——此人正是刚才追杀自己那位。 良玉看了看自己的手镯：由于是在水下，手镯的震动被她忽略了。 怎么办？在水里她不一定能震慑住对方。但时间有限，她必须做出选择。 良玉游过去拉开了水鬼。 她试着取出皮鞭，没想到那水鬼竟咧开大嘴露出了尖利的长牙，朝良玉的脸部咬了过来。 良玉一惊，急忙踏水游向了另一边，差点又呛了水。 她用脚勾起暗影的衣服，发现他腰间还有一枚钢镖，于是取了下来，朝着扑过来的水鬼的肚子用力插了过去。 水鬼吃痛地拔掉钢镖，放在手里看了看，再抬头时却发现刚才的女人已经快游到暗河入口了。 “坏女人……坏女人……咕噜咕噜……” 水鬼嘶吼着开始追赶起了良玉。 他的手触碰到暗影左脚的一瞬间，良玉就把暗影拖上了岸。水鬼扑了空。 他气急败坏，惨白的手指死死抓牢旁边的石头，从水里爬了上来。 良玉冷着脸看他越靠越近，她挥着皮鞭抽打了两下空气，一些火花噼里啪啦响了起来。 原来对面是来自阴司的执行使。 水鬼后悔了，他想逃回水里，但良玉随即将他收进了腰牌中。 她看着地上昏迷的暗影，探了探他的鼻息——还好，死不了。 良玉跪坐在他身旁帮他按起了胸口。连吐了好几口水以后，暗影仍纹丝不动。 她犹豫了一下，俯下身体打算给他做人工呼吸。 “等等！” 熟悉的男声从不远处传来。良玉抬头一看，果然是卫玄森。 这家伙真不让人省心，自己浑身青一块紫一块的，骨头都快散架了，不好好休息跑出来干什么？ “你来干啥，”她很诧异，也很生气，“你伤都还没好，想给我增加负担吗？” 卫玄森抓着头发，痞痞地笑了一下。 事实上他从早上开始就偷摸着溜出来了，一路上他都跟着良玉，只是半路给跟丢了。 这会儿他才因为水鬼散发出来的能量体气息寻到了这里来。 卫玄森看了良玉一眼，忍不住说道：“那个……你要给他做人工呼吸的话……我来吧！” 良玉回道：“可以。但是得快点，待会儿给他耽误了就没命了。” 她站了起来，将头发抹到了脑后。 卫玄森走了过来。他看了看地上这头发微卷的男子，心里有些膈应。 虽然人工呼吸跟接吻是有区别的，可这毕竟是一个陌生男人。他一定会救他，但…… 想到这里卫玄森鼓足勇气，回过头朝着良玉的嘴唇吻了下去。 “啪！” 毫不意外地，他收获了一记耳光。 良玉的脸有些红。她白了卫玄森一眼，冷声说道，“别犯病！快救他！” 卫玄森半跪下来，捏住了暗影的嘴唇，开始了人工呼吸。 可暗影这时却醒了过来。 “啪！” 卫玄森冷不丁地挨了一拳。 这一拳力道倒是不算大，但也让他的脸微微肿了起来。这下算圆满了，脸颊左右两边都挨了打。 暗影这时咳嗽了起来。他一边擦着嘴巴，一边开始干呕。 “我操，真他妈恶心，你一个男的……我操好恶心……哕……哕！” 卫玄森也擦了擦自己的嘴巴，他站了起来，冷着脸没有说话。 要不是因为内心奇怪的占有欲，他才不会给这个没礼貌的家伙做人工呼吸！ 良玉这时走近了暗影，将皮鞭抵在了他的脖子下面，表情变得极其严肃。 “嘴巴放干净点！他刚才在救你。如果不是我们，你早就葬身鬼腹了！” 第152章 逃脱 暗影抬眼看了一下良玉，偷偷摸了摸自己的腰部——还好，还剩一支镖。这个时候最好冷静。 他抬头看着良玉，蓦然回想起了刚才在水下时撞到的那片柔软，目光忍不住落在了她的胸口。 不知怎的，他的大脑有些空白，一时间内心暗潮涌动，化作了鼻腔内的一片殷红。 “喂，你小子，你看什么看！” 卫玄森察觉出了异样，连忙把良玉拉开，挡在了她的前面。 “收起你的邪念！” 良玉觉得很无聊，她白了两人一眼，将皮鞭抵在了暗影的脖子下，朝他扔去了自己随身携带的手帕。 “现在你告诉我，为什么跟踪我追杀我？！” 良玉的表情不怒自威，眉宇间有种让人不敢亵渎的坚定。 “你说什么良玉，你是说他在追杀你吗？” 卫玄森听完取出钢鞭怒视着暗影，手指捏得咯咯作响。 “他妈的，不要跟我说良玉上次受那么重的伤是因为你，你今天不给老子说清楚休想好端端地从这里出去！” 暗影僵硬地捏着良玉的手帕，一脸不屑地看了看卫玄森。 这家伙总是自诩正义，实际上不过是个草包。在女人面前表演护花使者是吧？恶心！ 暗影想着，一边说道：“我身上没有武器，跑不了，你把鞭子移开。” 良玉不信，立马伸手摸了摸他身体的各处，这过程中暗影一直用一种复杂的表情看着她。 “啪！” 良玉从他腋下搜出来一支钢镖，随即一巴掌打了过去。 “老实点！现在请你详细说明追杀我的原因，追杀任务的归属。以及，注意你的目光，请给我基本的尊重！” 暗影的脸上火辣辣的，他刚想说话，卫玄森就抓住机会一拳打在了他的脸上。 他的嘴角有血丝渗了出来。 “玄森，不要冲动。你让开。” 良玉的语气难得平和了一些。卫玄森听到劝诫站了起来，但仍维持戒备状态。 暗影冷笑了一下。 今天属实不太顺利——不过也没什么，事事顺心倒显得不正常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活下来。 “如果我不打算说，你们要怎样，杀了我吗？” 他的目光盯着一处不相关的位置，仿佛不知道这种语气缺乏礼貌。 良玉右手上用了用劲，胳膊上的肌肉顿时鼓了起来。她的语气很冷淡，带着波澜不惊的威胁： “你可以试试看。” 暗影差点窒息。他表面上无动于衷，内心却十分诧异。 如传闻所说，良玉是轮回司的狠角色，但没想到她竟这么彪悍，一点也不符合他对心中最完美女人的想象：甜美柔和，天真烂漫，毫无攻击性。 实在蹊跷，他为什么要把她和自己心目中的女人进行比较呢？ 想到这儿暗影露出了一副无赖的表情，向上斜视着她。 “有些事情不需要解释。你仔细想想自己做事情出的纰漏吧。有时候过于仁慈并不是什么好事。” 这种话不像威胁，倒像是对亲近之人的劝诫，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样说。 卫玄森十分不悦，捡起旁边的小石头朝暗影砸去：“快说！少废话！不说我今天弄死你！” 可这时洞内却莫名出现了许多烟雾，好似有人扔下了一颗烟雾弹。这些烟雾由浅变深，渐渐席卷了整个洞穴，他们的眼前变成了茫茫的一片。 奇怪，哪里来的烟？ 暗影见两人正观察四周，趁机缩了下脖子，从旁溜到了石壁上，打算贴着石头逃走。 然而一只手从他的侧边伸了过来，蒙住了他的口鼻，将他拉入了更厚重的烟雾里，速度快到连良玉也惊异。 这烟雾很呛人，良玉和卫玄森两人都忍不住咳嗽起来。 他们互相靠近了对方，一边警惕着四周的动静。 神经紧绷地过了一刻钟左右，烟雾渐渐消散了，良玉这才看到了泛着绿光的出口。 “追！” 她毫不犹豫地奔了出去，卫玄森紧随其后。 但出了洞穴，天坑内四处也找了，没有一点那人的踪迹。 距离大型天坑两公里处，茂密的灌木丛郁郁葱葱，四周蝉鸣声不绝于耳，只是天空越来越阴沉，好像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吴文斌取下了面罩，一言不发地看着暗影。他身上的衣服还带着在天坑里行走时蹭到的泥土。 “我发现我犯了个错误。”他说道。 暗影并不觉得丢脸。他笑了一下，擦了擦自己脸上的汗水，问道：“此话怎讲？” 吴文斌慢慢踱步走向了他，伸出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你很有想法和野心，但能力并没有达到我的要求。换句话说，你是言语的巨人，行动的侏儒。当初你野心勃勃的话误导了我，让我高估了你。既然你暴露了身份，解决不了良玉……” 说着他猛地压下眉头，目光变得无比渗人。 “那我就解决你。” 吴文斌手上一用劲，暗影便浑身不能动弹了。但他还是不想放弃。 “等等吴司。再给我一个机会吧！我并非没有除掉良玉的能力，只是我第一次见她就被她吸引，内心无法快刀斩乱麻。” 他说出这些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显得十分认真，看着不像假话。 吴文斌手上的力度并没有变小，他觉得这话有些不合时宜。 “如此说来也还是你的能力问题。一个强大的人不会因为他人而干扰自己的情绪和想法。不管你如何解释，都不能掩盖自己任务失败的事实。” 正当吴文斌打算拧断暗影的脖子，树林中突然刮起了大风，樟树的叶子沙沙地响了起来。 他敏锐地觉察出了怪异：空气中的味道十分不同寻常。 暗影这时趁机放低身体，从吴文斌的束缚中挣脱了出来。 吴文斌想要重新抓住他，但一团黑色的旋头风阻止了他的行动。 自从当了轮回司的头儿，他再没有执行过任务。可多年的经验告诉他，对面一定是个不一般的魂灵，不仅强大而且十分邪恶。 “哗啦——” 随着一声闪电划破天际，暴雨霎时间倾盆而下。 暗影本想逃跑，却被卷入了身旁那团旋头风里，迅速朝远处移去。 吴文斌发现自己的四周能量体气息肆意弥漫，强烈到不戴捕捉能量体的手镯也能感知到。 他被困住了。 这些游魂并不能把他怎么样，可他们黑压压地挡住了他的去路，让他十分恼火。 为何它们要救走暗影呢？ 第153章 吞噬欲望 等暗影醒过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躺在了一片乱石堆里。 在他的右侧，一条黑红色的河流散发着浓烈腥味奔腾而去，不知流向了何处。他知道这里是血河。 远处看起来有一座城池，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做梦似的往那城池里走了过去。 刚穿过石门，里面就传来了一阵大笑声。暗影觉得有些稀奇，不禁好奇地上前查看。 “哟，您来了。” 一个看起来并不像活人的半大小伙子站了起来，示意暗影坐下。 这是一个布局奇怪的屋子：屋子的天井很高，四周是雕梁画栋的窗棂，上方透着光亮却看不见屋顶。 屋子中间一条条铁链互相缠绕，层层叠叠地漂浮着许多黄铜水盆，它们泛着金光，蔚为壮观。 在那些黄铜水盆旁坐着一个脸上长满了老年斑的人，他头发花白，肚子有些大。 这人……有些眼熟。 “小影，坐过来。”他招呼道。 暗影左看右看，确定是在叫自己，才犹疑着走了过去。 “舅公吗？”暗影问道。 周顺才没有回答。他上下打量着暗影，眼睛里并没有多少欣赏的颜色。 半晌，周顺才叹了口气，“你奶奶还好吗？” “死了。”暗影回他。 周顺才不讲话了。 过了好久，他盯着暗影的眼睛问道，“你不怕死吗臭小子，还是个活人呢就跟阴曹地府的扯上关系。你要小心！” 暗影摇了摇头。他不算聪明人，可是他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人活着不就是那么回事吗？吃喝拉撒睡，实在无趣。我不想循规蹈矩地生活。” “既然这样你就不要去跟着那些鬼差做事，他们心里那些算计我摸得门清儿。你只有给人家当替死鬼的份儿，好东西哪里会轮到你！你跟着我吧。” 暗影冷冷地笑了一下。这道理还用他教吗？他不过是想赌一赌罢了。 赢了就可以得到下辈子的黄金体验卡，输了也不过是眼睛一闭的事。 “跟着你有什么好处？当初我跟他可是签了协议的，我替他解决别人，他给我位置。” “天真！优势方拟的协议永远都利于他们自己，弱者是没有话语权的。你看看，刚才要杀你的也是他，这时候协议去哪里了，还有效吗？这个世界是很混乱的。” “你还是没说跟着你的好处。”暗影并不退让。 这时，一些铜盆里的水突然沸腾了起来，但暗影站在旁边却全然感觉不到热气。 周顺才见状走到了铜盆边，将盆中的白烟一点点吸进了肚子里。 蓦地，他脸上的老年斑一点点消失了，看着年轻了不少。 “这是什么？”暗影大为不解。 周顺才笑了起来，说道，“你走近看看。” 暗影走了过去。他看向铜盆，盆中并没有映出他的脸，出现的却是一个陌生人的生活场景——那人正在暴饮暴食。 他又看向了另一个铜盆，这次盆中的人坐在赌桌旁，面前摆满了筹码，他看起来非常亢奋。 有的盆里正在摆弄木偶，他们努力让木偶按照自己的方式行走、摆动。 还有人或手举权杖、或紧握戒指、或激情谈论、或卖力表演……好像盆中的人个个癫狂，个个都不是个正常人一样。 暗影回过头问道：“这是什么？” 周顺才拍了拍肚子，说道：“这些铜盆，是用来搜集人的精神力的。” “什么是精神力？” “就是人的精神意识产生的力量。人的精神是不死的，所以我们死后才会变成鬼魂。” “你为什么搜集它？” “精神力是鬼魂的能量来源，它来自于所有灵魂的内心。一旦你内心出现了某种巨大波动，它就随之而来。它们是我的力量补给，我需要借助它们变得更强。” “算了，听不懂。你拉我过来做什么？” “我需要你代替我去窥探那些欲望强烈的人。你带走盆中的一些水，滴到他们的身上，他们燃烧的欲望就会到达我这里。” “好处呢？” “你想要什么？钱？女人？” “你一个死人哪里来的钱……” 周顺才听完哈哈大笑。他伸手从座椅后面抽出了一张卡，说道，“这里钱不多，但是够你潇洒好长一段时间了。” 暗影接过卡，放在手心看了看，目光变得狡黠起来。 这时，一个铜盆里的光芒突然变弱了。 “苏子，去看看，是不是宿主死了？”周顺才问。 那个叫苏子的男性游魂走了过去，看了看盆中撑死的男人，点了点头。 “死了。” “唉，又损耗了一个。不过从他那里也得来很多了，算物尽其用了吧。” 暗影好奇心发作，也看了看黄铜盆。 刚才暴饮暴食的男子已经没有了气息，好像是噎死了。 他旁边围着两个孩子，两个老人，一个瘦瘦的妻子。桌边还有一架小型摄像机。 这是被自己的欲望害死了吗，还是说是被铜盆里的水害死的？暗影想道。 “你过来，”周顺才这时招呼到，“只有被铜盆里的水沾到，他们的欲望才会为我们所用。所以我需要一个活人去阳间帮我。” “只有欲望才能产生精神力吗？”暗影问。 “并非完全是，仁义，悲悯之类也会产生精神力。但高尚的人毕竟是少数，更多的是陷于泥潭的芸芸众生。这个时代人人纵欲……它们产生的精神力是源源不断的。” “刚才那人是被铜盆里的水害死的吗？” “不是，害死他的人是他自己。” 夜晚来临，暗影在这里安顿了下来。 这里位于血河的下游，地理位置上十分不起眼，只是环境多少有些恶劣，心理素质差的一定忍受不了。 暗影摸了摸自己的腰间，取出了那条沾着血迹的印花手帕。 他将它放在手心里闻了闻。上面除了血腥味，还有一丝淡淡的绿茶的馨香。 他躺了下来，脑海里开始不断浮现那个戴着翡翠耳坠、肌肉线条优美、目光坚定的女人的身影。 这种感觉很奇怪。 他首先承认自己是没什么情感的，不管是对父母还是对自己的兄弟姊妹。学生时代他也没有喜欢过任何人。 难道这次真的是自己动心了吗？而她不过是他的猎物而已！ 辗转反侧了很久，他的身体寂寞难耐，终于翻身坐了起来。 他到了血河附近的阴阳界，却发现这里设有一层结界，根本出不去。那自己是怎么进来的呢？ “你要出去吗？” 苏子手持一把弯刀和一个陶瓷瓶飘了过来，诧异地问道。 暗影站定，有些警惕地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苏子见状倒也爽快：“好吧，我替你打开一个缝隙，你自己出去。但是你要带上这瓶水，这是老板交代的。你拿了卡，不要忘了。” “……好吧。” 暗影终于回了一句。 苏子手举弯刀，在结界上砍了一个口子，说道：“动作快点，一会儿这个洞就愈合了。砍一次很费力气的。” 暗影听罢便跨了出去。 第154章 移情 人间如今是晚上。 暴雨之后的夜晚空气很清晰，西边的天空上挂着一轮弯月，庭院内的月季挂着水滴。 暗影又回到了熟悉的城郊别墅。他上了二楼，敲了敲门。 一个女孩开了门，那瞬间她的眼神从迷茫转为惊喜，又渐渐变得羞赧起来。 “是你……” 她的话还未说完，暗影就用力关了门，横抱起她朝着卧室走去。 “我们……我们可不可以先聊天……” 女孩祈求道。 暗影沉默不语。他放下随身物品，将女孩扔在了床上，左手开始解自己的扣子。 “不要吵，乖乖听话。” 他匍匐到了女孩的耳边用低沉而压抑的声音说道。 女孩抬眼看了下他的脸，鼓足勇气伸手摸了摸。 他的肤色均匀，鼻梁高挺，眼神里充满了欲色。她觉得有一丝不真实的感觉。 暗影没有躲开，但他并不看她的眼睛，只一味褪着她的衣服。她的身体有些纤弱，皮肤并不算白但很细腻。 “我想要亲亲。”她说道。 暗影拒绝了：“不行。不亲。” “那你根本就不喜欢我。你跟我做了那么多次，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你只是想要解决生理需求……我叫邱莎，你必须记住我，你不能……” 邱莎翻坐了起来，蓬乱的卷发下媚眼如丝。她吻向了暗影的锁骨，一边用手臂勾住了他的脖子。 “就亲一次，可以吗？” 她仍在试探。 暗影摇了摇头，“你希望我爱上你，对吗？趁早打消这个想法。” 女孩咬了咬嘴唇，“你有喜欢的人了？” 暗影俯下身体把她按在了床头，用她的裙带将女孩的手绑在了头顶，一边冷冷地回道，“我不知道。你不要问了。” 他的手掌在她身上游走着，眼睛里渐渐把她看成了另一个人。 暗影的气息粗粝起来，他的动作幅度也渐渐变大了。 “嗯——” 邱莎的手被束缚住了，她只能任他在自己身上摸索、驰骋，头脑变得混沌起来。 她的眼眶始终红红的，暗影突然有些不忍，终于低头轻轻啄了一下她的嘴唇。 “这样好了吗？” 他问道。 夜越来越深，两人都已经精疲力竭。暗影这次并没有匆匆离开，他气喘吁吁地躺了下来。 邱莎心里五味杂陈。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上面全是他刚才高潮时咬下的牙印。 “你刚才叫的不是我的名字，你在叫其他女人的名字。” 她喃喃地说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暗影转了过来，一只手抚摸着她的手臂。 “你躺下来。”他说道。 邱莎犹豫了一下，缓缓躺在了暗影身边。 “然后呢？”她问。 暗影笑了一下，“我们就维持这样的关系好了。我不是也让你爽了吗？” “可是……” “可是你想要更多，对吗？不要想了，这种东西想多了只会害了你。” “所以，你不会对我产生任何感情，对不对？” “对。快别说话了，我要睡觉。” 邱莎听完心里一沉。 暗影渐渐睡了。她看到他的后背上有她激动时指甲挠过的血痕。 是自己太寂寞了，她需要他的身体，但又想要身体之外的东西——人总是贪心。罢了！ 安州森林深处，月影婆娑。今夜星光闪闪，斑鸠和猫头鹰的叫声不断响起，在黑漆一样的林木下显得尤为恐怖。 蔡聪涵正带着之蓝等站在一个山洞内。 他环视了一下四周，说道：“你们看到了吗？这里可能是阴阳界最薄弱的部分之一，他们还没来得及设置结界。我们可以从这里进去，但是有一个问题，那就是所有鬼魂也好鬼差也好，到了这里都无法使用能力。大家各自小心！” 之蓝点了点头，她和章学超对视了一眼，计上心头。 “我们让联盟内一部分同伴先去探探虚实。如果确实是阴阳界，就可以着手准备进入了。” 蔡聪涵表示同意。 不一会儿，外面黑压压的游魂里站出来几位眼睛明亮的年轻魂灵。 蔡聪涵看了他们一眼，解释了目前的现状和接下来大家的计划。 他们回道：“好。为了让大家成功攻入阴司，我们愿意打头阵。” 山洞里巨大的地缝下，那条暗河还在不停流淌着，上面烟雾缭绕，看不清河面。 跟上次一样，不管他们扔多少石头下去，都不会有水花溅出来。 年轻魂灵们沿着裂缝，手拉手走了下去。 刚下了洞穴十几米，他们的眼前豁然开朗。原来这地下还有许多洞穴，那裂缝反而显得窄了。 底下的那条河看起来很近，实际上非常遥远，甚至能隐隐感觉到一起热气。 一个魂灵没有站稳，突然头一栽，掉了下去。一分钟之后，他终于落到了河面。 “滋滋滋……” 年轻魂灵的身体被河水吞没了，冒起了阵阵白烟，他不断惨叫着，最后还是消失了。 那河上只留下了一个张着嘴巴面容痛苦而扭曲的头颅。 其他魂灵见状不禁吓了一身冷汗，连忙向上爬去。又有两个跌进了河里，得到了同样的结果。 去的时候有十来个魂灵，回来的时候只剩下两个。 之蓝问道：“怎么回事，其他同伴呢？” 这两个回道，“看起来那不是一般的河流，好像是盖着杂质的岩浆。周围磁场很奇怪，魂灵在这里不能使用能力，跌进去就魂飞魄散了……” 之蓝听完眉头紧皱，心里不免有些惆怅。 目前所知的几个阴阳界入口都被设置了结界，除了他们几个力量强大的，其他魂灵很难进去。 还以为找到了一处理想的漏洞，没想到还是不能如愿。 她想了想，说道：“这里确实是现在最可能进入阴阳界的地方。大家先在洞中修整几天，一来恢复精力，二来可以一起集思广益，想想办法。” 魂灵们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睡在干草上的曹尔雅睡眼惺忪地睁开了眼睛。 她大致了解了是怎么回事。 见蔡聪涵在自己旁边坐着，她问道：“你不是很强吗，干嘛不帮他们打开阴阳界入口呢？” 蔡聪涵面无表情地盯着燃烧的烛台，说道，“我当然可以自己进去。但联盟内游魂千千万万，你让他们怎么办？” 第155章 高估 曹尔雅反而不理解了。 “说得好像你们真的是为了他们似的。刚才我听说有魂灵下了洞穴，去了十个只回来两个。他们不过是你们伟大理想的牺牲品。” 蔡聪涵听完，突然冷笑着转过头，将曹尔雅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他的表情里满是戏谑和嘲讽：“哦？” 曹尔雅接着说道，“你们见他们年轻，就用伟大理想之类的说辞欺骗他们。你们让他们干最危险最累的活，但是自己从来不去干。你们真虚伪！” 章学超在角落里听到了“虚伪”二字，眉毛挑了起来。她不喜欢她这么讲话。 “曹小姐，你是含着金钥匙出生的一代，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当然觉得我们这种事业没什么了不起……以你的人生阅历也很难去理解我们正在做的事。现在你告诉我，我们不这样做，还能怎么做？” 曹尔雅赶忙解释道，“我跟你说的不是一件事。我的意思是，你们口口声声为了所有冤魂有个好去处，事实上冲锋陷阵的都是那些年轻魂灵。如果你们真如自己说的那么高尚，为什么不亲自去呢？” “那是因为他们绝大多数都是愚蠢的。他们不知道如何看清事实，不知道怎么制定计划……他们没有头脑，我们让他们去冲锋陷阵，他们还可能有个奔头；我们不让他们去，他们只能进入下辈子悲惨的轮回中……而我们是不一样的，我们是整个组织的大脑，必须要保证自己是安全的，不然联盟就荡然无存了。” 曹尔雅心里憋着一口气，她觉得章学超的话根本没办法说服自己，却又不晓得该如何反驳。 不知怎的，她恍惚间想起了那天杉树下的一幕：聪涵大手一挥，远处的魂灵就到了他的手上。 他们的力量为他所用，却终于化作了一抔白灰，被雨水淋湿了，冲走了，了无踪迹，就像从来没来过这个世界一样。 他们的家人还在吗？他们曾经有怎样的人生？他们有梦想吗？ 百年之后自己成了鬼魂，是不是也是这样的境遇呢…… “我只是心里感到不平，为大多数普通魂灵不平。为什么他们就要做炮灰，他们就要过最累的生活。他们真的比你们差吗？你们只不过是运气好占据了决策者的位置罢了！你们给他们描绘了美好愿景，但是他们一天也没有过过那种生活。那些说辞……根本就是麻痹他们的精神鸦片！” “你！……” 章学超十分愤怒，她站了起来。 之蓝立马拉住了她，让一人一鬼先冷静下来。 “尔雅。伟大的事业不是什么过家家，从来都是需要有人牺牲的。有时候是他们，有时候是我们，谁也说不准。你为普通魂灵打抱不平说明你是充满正义感的。我也要承认，我们的确虚伪，因为我们光靠自己是无法达成目的的，必须给他们……用你的话来说，就是吃一些精神鸦片。这样才能维持一种平衡……最后让大家都获益……” “有时候是他们，有时候是你们？不，我觉得大多数时候都是他们。我觉得不舒服……” 听完她们的争吵，周围的魂灵都没有再讲话。 他们都算整个组织内的决策者，是体力和脑力更强的那部分。 曹尔雅忿忿地想道：之蓝曾说她没有什么等级观念，实际上只要是人，怎么可能没有等级观念呢？只是大家都不愿承认罢了！ 他们在洞内，而那些散魂在洞外，连个安歇的地方也没有。 她想到这儿有些落寞地抱着双腿，轻轻叹息了一声。她不理解这个世界的很多事情。 “心情不好？” 等其它魂灵散去，之蓝这时走了过来，问道。 曹尔雅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将脑袋垂了下去。 “我只是觉得我的世界观和价值观很混乱。突然之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她说道。 之蓝沉默了半天，终于开了口：“你是现在才有这种感觉吗？” “是……又不是。自从我撞了鬼后，脑子里就混乱起来了。我不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突然之间变得不能分辨是非了。” “很正常。你之前之所以不觉得混乱，是因为你的观念都是其他人给你灌输的：你的父母，老师，还有无数和你生活在一起的人。而现在你看到了不一样的世界，发现真正的事实跟他们的讲述有偏差，因此而感到混乱。这是很正常的。但这不是一件坏事，说明你真正开始独立思考了……” 说着之蓝就隐去了身影，去忙她的事情了。 洞中有些潮湿，正滴滴答答地滴着水。旁边的烛台上滴满了烛泪，蜡烛只剩短短的一截了。 曹尔雅四下看了看，天快亮了，魂灵们已经去歇息了，洞穴内空空荡荡，安静得让人害怕。 她搜索了一下聪涵的身影，他又去了哪里呢？ 这几日都是跟游魂联盟一起待着，她和他根本没有独处时间。 想到这里她坐了起来，背上双肩包往外走去。 “回来，不要乱跑。”是蔡聪涵的声音。 曹尔雅回头看了他一眼，他从旁边的石壁上渐渐走了出来，将她的背包取下来放到了一边。 她心里有些惊喜，但又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失落感。 “你的伤好了吗？”她问道。 蔡聪涵淡淡地答道，“快了。” 接着便是漫长的沉默。 曹尔雅的手臂上被蚊子咬出了红包，脚踩在潮湿的地面，眼睛有些红肿。 而这些他一定看到了，他没有过问。或许他只是不在意而已。 她感觉自己心里压着一块石头，感到很委屈又无可奈何。 明明聪涵是温柔体贴的，如今却变成了冷漠强硬的。 想到这里她觉得心里很难过，难过到呼吸都是痛的。 “你不要试图改变我，把我变成你理想中的样子。我现在留着你是因为你对我还有用，不是因为别的，不要多想。” 他似乎猜到了她的心思，冷冷地说道。 曹尔雅没有讲话。 她的心在往悬崖下坠，一直坠一直坠，终于重重摔在了谷底，摔得粉碎。 如果聪涵永远都变不回来了，她真的还能像之前所说的那样，不管他变成什么样子都接受他吗？ 她明明只是个普通人，她可能高估了自己对无爱关系的容忍能力。 如果满腔的爱得不到回应，只是自己单方面的付出，那这段感情有什么意义呢，从头到尾都是自己自我感动罢了。 两行清泪顺着她的脸颊缓缓落了下来，滴到了地面。 第156章 机会 “小影，小影，醒醒！” 是熟悉的中老年人的呼唤声，这声音模模糊糊的，仿佛近在咫尺，又好似远在天边。 暗影揉了揉眼睛，坐了起来。外面的天还没亮，屋子里黑漆漆的。 “舅公。你来干什么？”他问道。 “臭小子，还睡呢！昨天交代给你的事不要忘记了！赌场、风月场所都去走走。还有一件事……有一个女孩，叫尔雅的，常常跟我们的敌对游魂在一起，她的精神力十分强大，别放过她！” 说完这些话，周顺才便消失在了墙角，再也不出现了。 “喂，舅公！舅公！” 暗影大喊起来。 不知什么原因，他老感觉有人在摇自己的身体，并且还在耳边轻轻唤他：“起床了，太阳出来了。” 暗影一激灵，慢慢睁开了眼睛。 原来刚才是一场梦。 他环顾了一下屋子。桌上摆放着一些精致的早餐，于是连忙坐了起来，招呼也没打就开动了。 邱莎擦了擦自己的手，问道：“你刚才在做噩梦吗？梦话好大声。” 她的脸有些泛红，不知道是因为天气热还是因为害羞。 暗影咽了口饭，轻描淡写地说道：“做梦不是很正常？这有什么。” 邱莎听完不知如何接下他的话，只默默地站着，眼睛看向了窗外。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早上见面——她看到了他白天的样子。 他并不是自己的理想型，他过分冷漠，过分将女人工具化。 可她仍然感到不甘心。是自己性格太不讨喜吗，怎么就不能让他动心呢？ 她恨自己会因为身体接触对他产生感情。 可对面这种男人，他们把性和爱分得太清。如果可以，他们可以和任何人做，并且不带一点感情。这让她感到绝望。 “喂，你在看什么？眼睛落我盘子里了。” 暗影放下了餐具，有些无赖地擦了擦嘴巴，站了起来。 “你要走了吗？” 邱莎问道。 “对。” 暗影说着便走到门前，头也不回地大步跨出院落离开了。 只留邱莎呆呆地看着桌上的餐盘，心里空落落的。 下午，暗影去了枯海的地下赌场，几处茶楼以及自助餐厅，巧妙地将瓷瓶里的水洒在了目标人物们的身上。 接着他去查看了卡上的余额。 果然是一大笔钱，这对舅公来说肯定是小钱，但对于他这样的穷光蛋而言简直是天文数字。 如果多讨几次舅公的欢心，说不定他还会托梦分自己遗产呢！ 到了晚上十点多，陶瓷瓶中的清水就快见了底。 如舅公所言，这个时代人人纵欲，要想找到那些欲望强烈的人简直太容易了。 “这东西真是鸡肋。他要精神力干什么？难不成不想去投胎，要跟阴司对着干？” 暗影抱着双臂在路上走着，一边自言自语道。 “倒也有这个可能性。舅公生前做官的，他最懂权谋。风光了一辈子，如果下辈子被判为阿猫阿狗，他的自尊心一定受不了。” 不知不觉暗影走到了一处别墅区。 这边的小别墅并不算高级，只比郊区的好一些，有时候看起来像纸扎，暖黄的灯光一照竟有些渗人的感觉。 两女一男从别墅里走了出来。打头的那个女生似乎正在送另外的两位。 “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下次不可以玩消失了，听到没有？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如果你缺钱或者缺其它的，跟我说就是。” “我知道了大宝，”另一个女生抱了抱她，又讲了许多女孩子之间的话。 暗影放满了脚步，停了下来。 他经常跟鬼魂接触，能敏锐地察觉到鬼魂的气息：很明显，两个女孩旁边的男子绝不是活人。 真是稀奇，难道她们都看不见他吗？ 暗影并不打算多管闲事，他假装若无其事地从旁走了过去。 “尔雅，”还是那个靠里的女生在讲话，“你跟聪涵……不管怎样希望你们能好好的。你知道我其实希望你能离开他，我也不怕他听见这些话。我……” “大宝，谢谢你。我不是一个有人生目标的人，我的人生乱七八糟，我的生活也乱七八糟。但我一定会好好活着的，你等我，我会好好了结的！倒是你……你一个人住这里会不会害怕啊……” 暗影听到了一个有些耳熟的名字：尔雅。他猛然想起了早上的梦，身体不知不觉警觉起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那个被称作“尔雅”的女孩子已经走远了，想了想便偷偷跟在了他们后面。 到了一处无人的拐角，走在她身后的鬼魂突然抱起了她，往西边循去了。 “他果然不是人！” 暗影想追，可他是活人，脚力根本比不上他。要怎么办呢？ 他百无聊赖地走到了一处废弃的厂房附近，却见里面跳出来两个鬼差模样的人。 其中一个竟是择栖。 奇怪，那家伙啥时候开始干苦差了，真不像他。 “择栖，喂！” 他叫了一声。 旁边的男子警惕地看了暗影一眼，和择栖对视了一下。 “熟人吗？”同伴问道。 择栖脸上的表情不大舒服，“是的。” 暗影灵机一动，倒也不管他是否愿意，直接上手拉住了择栖的衣襟。 “现在有个提升业绩的好机会：刚才我看到一个游魂带着个女人朝西边去了。你是鬼差有特殊能力，我给你们指路，让你们今晚有货拿。” 择栖的眼神里有些不耐烦，但他的同伴却很感兴趣。 这片废弃厂区虽然有能量体气息，但应该是之前游魂联盟聚集到此留下的，现在根本找不到它们的影儿了。 如今的游魂大多去了联盟，一根筷子变成了一把筷子，任执行使怎么拧也断不了，他们好久没有新的收获了。 “你带我们去吧。他们走了多久了？” “差不多十多分钟。能追上吗？” “很悬。但可以试试。” “好。” 于是两人架上了暗影，朝着西面循去。 “喂我说，你们非要这样架着我吗？” 暗影问道。 择栖冷脸说道：“闭嘴吧暗影，你说吧，你的目的是什么？你这种人没有好处绝不会插手的。” 暗影痞笑了一下。 “你不信人是可以改变的吗？我前阵子还救过一个小孩子呢！” 第157章 讨伐 择栖没有再理他。 眼下往生名额太少，有些区已经很久没有新生儿了，生育率跌破了历史记录。这让自己的顶头上司头疼不已，他必须想办法。 可恶的游魂联盟，怎么就变得这么顽固了呢？怎么就不愿意去投胎了呢？ “他们去森林里干什么？” 大概半个多小时后，择栖两人带着暗影终于赶上了曹尔雅和蔡聪涵。 这里是安州原始森林的深处。 “怎么一个活人一个死人在一起……” 同伴很不理解。 “嘘——” 择栖用手势提示他小声一些。 前面那个游魂并非等闲之辈，他走过的地方只有些微能量体残留，风一吹气息就淡了。看来力量不容小觑。 “跟上吧……” 暗影一边从腰间取出陶瓷瓶，一边压低声音说道。 越往里走，择栖越觉得此地磁场怪异——他们停了下来。 今夜只有些许模糊的月影，森林内漆黑一片。除了有特殊能力的两位执行使，站在旁边的暗影什么也看不见。 到了山洞门口，蔡聪涵放下了曹尔雅，扒开了门口的荆棘丛。 “到了。”他说道。 曹尔雅的双肩包很重。她吃力地将背包取了下来，说道，“能帮我拿一下吗？” 蔡聪涵回道，“那是你的东西，自己拿。” “你这么这么冷漠呀……” 曹尔雅盯着他的眼睛气鼓鼓地批评道。 之蓝、章学超和几位联盟的重要成员走了出来。天黑了，他们可以四处活动了。 择栖眼看着他们叽叽咕咕说了许多话，最后各自消失在了森林里，不禁有些欣喜。 看来这里是游魂联盟的新据点。上次轮回司三区分部连同地狱鬼差去围剿过这些游魂，收获并不大。 一来缺乏实战经验，二来本身战斗力就不算强，光靠那几个突出的执行使根本不现实。 但如今有了变化。经过上一次的教训，他们内部优化了思路，想来成功的几率又增加了几分。这可是立功的好机会！ 择栖看了同伴一眼，低声说道，“这里很可能是他们的老巢。我们先给玄森他们留个坐标，通知他们。” 同伴点了点头，取出设备给卫玄森和良玉等发出了信号。 然而他们一转身，却发现自己已经被游魂们包围了。 蔡聪涵和之蓝走上前来。 “鬼差？一张生面孔。很不巧，你今天会死在这儿……” 少年的嘴角微微上扬着，目光既冷漠又凶狠。 择栖咽了下口水，握紧了手中的鞭子。他和同伴背靠着背，心里都打起了鼓。 同伴这时说道：“生死有命。你们现在应该做的是乖乖跟我回阴司往生，而不是做个孤魂野鬼。主动登记吧，否则我们不再客气！” 蔡聪涵沉默地盯着他们的眼睛，离他们越来越近。 在他的身后，一些游魂已经恨得牙痒痒了。 “你们这群爪牙走狗，凭什么是你们来决定我们的去向？别得意，你们跟我们差不了多少，别以为做了鬼差百年之后就能投个好胎，你只不过是判官老爷们的一颗棋子！” “对！给你们说几句好话，个个都信了。你想有个好去处，判官老爷是你亲爹还是你亲娘啊！” “你们当走狗抓我们，打我们，不把我们当个平等的灵魂看待，凭什么！” “是啊，凭什么啊，众生平等，我们明明是平等的！” “杀了他！走狗！杀了他！” “杀了他！杀了他！” …… 听着四周愤怒的讨伐声，择栖额角的汗水源源不断地涌了出来。 他自认自己从来没有虐待过任何一个游魂，可还是生出许多心虚的感觉。 虽然知道些往生的门道，可是他毕竟也只是个小卒，能决定什么呢！ 但是他不知从何而来的傲气又让自己不屑跟这些游魂解释，只好瞪大双眼调整状态，准备随时进入战斗。 之蓝此时站了起来，朝身后摆了摆手。 她站到了择栖身边，仰着头看了看这位皮肤黝黑、人高马大仿佛是古代武将的阴司执行使，终于开了口。 “这位差爷。我想你还是不太了解我们游魂联盟。我们不是一群平白无故闹事的无赖，是一群遭受了不公的游魂。我们想讨个说法：为什么要霸占我们的名额，替换我们的来生，践踏我们的尊严！” “我……暂时并没有执行过往生任务，也不清楚具体情况。这一点无可奉告。”择栖回道。 之蓝早料到他会用这类说辞，倒也不觉得奇怪。 “你当然无可奉告，因为这与你利益相关。你从来不把自己当作普通魂灵，你认为你在我们之上。” “我择栖虽然功利，却从没有过这种想法。你说的这些我当然可以理解，但请你看清楚，我只是一个执行的，做决策的并不是我。你们把怒气发泄在我们身上没用！” 择栖的语气变得强硬起来。他的话音刚落，四周的冤魂们就大声咒骂起来。 章学超这时说道：“大家安静，不要着急，相信我们能给大家一个好结果！我们已经放弃对话了，打算直接攻入阴司，踏平地府！……这个鬼差并非阴司里讲话管用的，他也只是个跑腿儿的……” 众鬼魂听罢渐渐平息了下来。 蔡聪涵见状瞬间伸出利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掐住了择栖的命门，之蓝紧随其后控制住了他的同伴。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一，打开结界将我们带到阴阳界，我们要进入阴司；二，死在我们手里。你自己选。” 择栖十分吃惊。 他不知道原来人间还有这么强大的游魂。原以为最多只是苦战而已，没想到真的危及到了自己的生命！ 但他还是拒绝了。 “不行……阴司是掌管六道轮回的地方，如果放你们这群鬼魂进去搞破坏，会闹得人间不安宁的！” 蔡聪涵说道，“那好，我先拧断你一只手……” 说着他便抓住了择栖的手，打算将它生生地扯下来。 “不要！聪涵，不要！” 这时，听到动静的曹尔雅从洞穴中跑了出来，朝蔡聪涵大声喊道。 “聪涵，你不要做这种残忍的事。不要这样……” 她的眼眶红了，额前的乱发随风飘荡着，看起来善良又易碎。 她用力掰开了蔡聪涵的手。 少年感受到了她的力度，有些吃惊地挑了挑眉：很奇怪，她生气的时候总会爆发出一种陌生的能量。 曹尔雅说道：“你们不要用大道理压我。我只是不喜欢血腥，我讨厌看到你们大家互相残杀。明明大家共同的敌人并不是彼此！” 第158章 制止 择栖得以稍微缓了口气。他观察起了这个面容清秀、皮肤白皙的姑娘。 她的眼神里没什么方向感，仿佛不清楚自己要去哪里；不仅如此，她还警惕地抱着自己的臂膀，看来自我保护意识很强…… 实在奇怪，她一个活人，为何跟这些游魂在一起，难道是神婆？ 此时之蓝往章学超的方向看了一眼。章学超心领神会，立马走过去试图拉住曹尔雅。 但让人不解的一幕又出现了，她发现她一个强大的恶灵，竟然一点也拉不动这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 “怎么会呢？她难道不是一个普通人吗？”她吃惊地想道。 无人知晓的是，曹尔雅内心正受着十万分的煎熬。 这个世界太混乱了，为什么会搞成这样子呢？明明它应该是光明的、正义的，如今她看到的却总是阴暗的，邪恶的。 她为所有受欺负受折磨的灵魂感到痛苦，为自己无法帮助他们而感到无奈。 她的面前仿佛挂着一座冰冷而沉重的铁幕，死死地挡住了她的天空。 蔡聪涵这时悄无声息地站到了曹尔雅身后。 他定定地注视着她。他觉得自己突然有一瞬间理解了那个“臭小子”对她的迷恋，但说出口的话却充满了嘲讽： “喂，我说，你是不是太假正经了？你以为你可以感化他们吗？人间地下都是一样的肮脏，等你自己的东西被掠夺的时候你才知道自己是多么地愚蠢！” 曹尔雅回头看了下蔡聪涵，他脸上的表情十分冷漠。 她很委屈，一拳头砸在了他身上：“要你管！” 蔡聪涵皱了下眉头。 他抓住了曹尔雅的手臂，看着她红红的眼睛一把将她拉入了怀中，将她死死按在了自己胸膛里。 “不许捣乱！你现在完完整整地属于我，如果你把自己搞没了我跟你没完！” 曹尔雅红着脸怒视着他：“我不要你管！总之我不想看到你们做坏事，你们不能这样！以暴制暴将两败俱伤，永无止境！” 正当蔡聪涵打算反驳她的时候，一声声拖着长音的鞭子抽打的声音从天而降。 “呜——啪！” 良玉和卫玄森带着柠菏、倾峰、璟凰、司旗还有莫伦、拂桃夫妻赶到了，除此之外还有地狱鬼差大概二三十人。 蔡聪涵见状抱起曹尔雅便往山洞里循去，一边低头看着她的眼睛，说道：“现在场面太混乱了，你乖乖听话，我怕他们伤到你，听到没有？” “你要带我去哪里？” “去山洞里，你去那里藏着。” “我不想，我不要。” “由不得你。” 少年用野藤蔓将曹尔雅的手脚绑了起来。 “疼不疼，疼的话我扎得松一点。”他问道。 曹尔雅挣扎起来，说道：“你干嘛把我捆起来啊？” “你别把自己想成救世主，老想去解救别人。你管好自己就行了。外面人鬼混杂，刀剑无眼，被误伤了只能活该！” 说着蔡聪涵便四下看了看，忽地隐去身影离开了。 这边，良玉与卫玄森熟练地抽打着长鞭救下了自己的两位同僚，璟凰掩护着她，一边和司旗等摆出阵型防止游魂来抢人。 “玄森！实在感谢。我经验太少，大意了。” 择栖黝黑的脸上有些挂不住的表情，语气很诚恳。 经过了长时间的僵持，择栖和同伴此时都有些虚弱，手脚使不上力，显然不能执勤了。 卫玄森听罢摆了摆手，说道，“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如果不是因为你们及时发位置过来，我们还要跟他们打好久的游击战。你们立了大功。” 璟凰看择栖脸色发青，他的同伴也面容憔悴，猜想在刚才与游魂对峙的过程中他俩都不同程度地受了伤，于是让地狱鬼差护送他们先回了阴司。 对面的游魂面对突然出现的执行使并没有多少惧色：一来他们占理，二来有数量上的优势。 蔡聪涵、之蓝和章学超直面良玉，表情都很严肃。 虽然自己这边游魂众多，但除了他们几个，其它鬼魂单个战斗力肯定不敌他们的，更别提他们还有各类武器装备。自己这边胜算并不大。 蔡聪涵这时想起了自己在洞中无法搬动石头的一幕，偷偷跟之蓝讲了些什么。 于是之蓝传话给了章学超，章学超又将这些信息传递给了身后的众游魂。 一场激烈的战斗随即展开。 卫玄森和良玉互相配合，打得之蓝节节败退，不停往一处山洞躲去；司旗的伤已经好了，他和璟凰之间也很默契，游魂联盟的几位骨干很快不敌；拂桃、莫伦夫妻二人妇唱夫随，更是势如破竹…… 很快，他们将那几位游魂联盟的“顽固分子”逼进了这个宽敞而潮湿的山洞里。 但良玉却产生了疑问：比起上次在洛宫战斗时的艰难，这次未免也太容易了点。有些不对劲…… 这样想着，身后的石门突然“砰”地一声关闭了，几位执行使有些措手不及。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卫玄森自言自语道。 良玉紧握长鞭的握把，借着洞中昏暗的烛光扫了一眼四周，看清楚了目前洞里的格局以及游魂、执行使的力量对此，心里还是有些把握。 她回道：“别担心玄森，我们人数虽然不多，可经验还算丰富，也带够了装备，同时大家身体上损耗也少。保持警惕就行了。” 游魂联盟这边却意外地有些平静。 只见蔡聪涵和之蓝等缓缓走了过来，有些冷淡地看着他们的脸，并没有一丝担忧的样子。 章学超突然往地上啐了一口。 “你们实在是高估自己了。现在试试手里的鞭子、身上的牌子还起不起作用！” 良玉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卫玄森，他立即取出钢鞭，往空中抽了抽，一丝火花也没了。再看腰牌，一点绿光也发不出了。 “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 卫玄森感觉自己的身体渐渐僵硬了起来。 良玉说道，“其他人也检查一下。” 无一例外地，每个执行使在检查完自己的设备之后都得到了同样的结果。 之蓝看着他们错愕的样子，不由得笑了。 “这里大概是阴司虚无之境的入口，下面是裹挟着杂质的岩浆，磁场很混乱，你们的设备当然不管用了。今天你们栽在我们手里，我姑且称之为天意。大家上来吧！” 她身后那些冤魂恶灵黑压压地朝着良玉、卫玄森等扑了过来，场面一下子混乱不堪，变成了最原始的肉搏。 良玉果然不是一般人，她发达的肌肉、刚毅的性格以及惊人的耐力让每个接近她的游魂印象深刻。 “玄森，找出口！”她大喊道。 良玉话音刚落，蔡聪涵就不知从什么地方钻了过来，将她推向了地缝。 她还来不及反应就撞到了黑暗中的另一个人，和这个人一起跌入了地缝中。 很奇怪，她感觉自己进入了一片白茫茫的世界中，渐渐昏迷了过去。 而这边，游魂们借助数量上的优势，已经把卫玄森等人逼进了角落。 “无耻走狗，你们不仁我们不义。今天是你们的死期！” 章学超伸出利爪，在冤魂恶灵的簇拥下冲向了角落里的执行使。无法使用能力的情况下他们幸存的概率很小了。 “啊——不要！你们在干什么呀？” 曹尔雅终于挣脱了绑在身上的绳子，从洞穴的另一头跑了过来。 她头发蓬乱，表情痛苦，眼中带着泪花。 她的尖叫似乎有一种魔力，在场的鬼魂和执行使都安静了下来。 第159章 黄雀在后 曹尔雅站到了章学超的面前。 她心里有一种强烈的感觉：只要她抱着善意，就会像上次那样击退怀着恶意的魂灵。 “总之你们不能这样。他们并非坏人，也不是来伤害你们的，这是他们的工作。”她说道。 蔡聪涵走向了她，试图将她带走。 “你闹够了没有？你知不知道我们如果不杀了他们，魂飞魄散的就是我们！或者我们会被扔进畜生道，再也无法进入六道的轮回了！” 曹尔雅回过头看了近旁的璟凰一眼，问道，“他说的是真的吗？” 璟凰没有作答。按照阴司条例，游魂如果抗法，的确有极大概率会被处罚。 倾峰帮她回了：“确实是这样。可这是条例规定的，不是我们规定的。如果不遵守条例，这个世界就乱套了，从他们抗法的第一天起这个结局就是注定的。” 曹尔雅仍然不解。 “他们为什么要抗法？” 几位执行使无一例外都沉默了。 璟凰看了看周围的魂灵，他们还是生前的样子。看他们的衣着打扮和神情，都是一些劳动人民。 他们在那些日复一日的苦日子里，都曾无比期盼自己的来生是幸福的吧？ 这让璟凰的内心很痛苦。 她何尝不是来自于劳动人民的，她从来没有忘本。可是她早早就受过了教训，时间已经磨平她的棱角，现实已经教她做人了。 她年纪最长，阅历最丰富，当然知道游魂联盟产生的前因后果。 可是站在她的立场，她无法讲任何话，任何话说出来都显得高高在上、虚伪至极。 “因为不公平。因为我们的名额总是被挤占。你能想象吗？一个平生乐善好施见义勇为的人，死后会被告知必须去下人道。连佛教都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如果做善事没有好结果，那善的意义在哪里呢？” 章学超推了推鼻梁的眼镜，怪异地盯着曹尔雅的脸说道。 “学超，我还是听不懂。你说的名额，到底是什么呢？”曹尔雅问道。 章学超看了看几位穿戴整齐的执行使，冷笑了一声。 “告诉你吧。人的精神是不死的，生命是有轮回的，阴司本应该根据魂灵们生前的作为分配给他们死后的去处。好人应该去上人道，坏人应该去下人道和畜生道。可你猜怎么着？不管好人坏人，人人都想投个好胎。” 她顿了一下，望向了身后黑压压的魂众，声音也沉重起来。 “大部分人都是普通人，死后仍能投胎到人道上去。人道的名额是会根据人间的情况随时变化的。这几十年来，人间也越来越不公平：大多数资源掌握在了少部分人的手里，上人道名额越来越少。经济不好，生活水平中等的人随时可能破产，中人道的名额也减少了。只有黑压压的受教育程度低的社会底层还保持着高涨的繁殖欲，所以下人道的名额一直很稳定……” 曹尔雅问道：“也就是说，跟人间类似，有人会借着权力和关系霸占原本属于别人的位置？” 章学超看了一眼旁边的执行使，脸上的表情既无奈又充满了讽刺。 “你说对了。那些判官既是裁判又是运动员，对一般魂灵就口口声声遵守条例，对自己就字字句句必谈关系，生出两个标准来了。你们说是吧，各位执行使大人？” 她义愤填膺地注视着角落里的执行使们，只有璟凰敢和她对视。 这个肌肉线条同样优美、一脸无畏的女鬼差用身体挡着后辈，似乎想保护他们。 章学超便跟她讲了先前与择栖说过的条件：他们必须打开结界让游魂联盟进入阴司，不然的话只有死路一条。 璟凰眼睛都没眨一下就拒绝了。 “生病了应该看医生没错，可腿上长疮不应该采取截肢的治疗方式。那样太过了。”她说道。 “你们是阴司的人当然只会维护阴司。但是你们究竟在维护什么呢？在维护一个几千年来都少有改革的轮回制度，还是在维护官官相护、只讲关系的恶臭惯例？你们到底对谁负责？你们并没有为了所有魂灵去维护公平正义！” “你说的都对，理论上我们必须对所有魂灵负责，我们没有完全做到，”璟凰说道，“这个世界既肮脏又恶臭，可阴司里的黑暗我绝没有参与半分。有些东西积重难返，不是一天两天可以解决的，需要靠许多人的努力……” “没想到你还大方承认了，我原以为你会找借口呢！不过有你一个有良心的也没用，我要让你们付出代价！” 黑压压的游魂朝他们扑了过去，将他们推入了泛着热气的地缝中。 这群执行使心理素质过人，他们并没有痛哭流涕地求饶，也没有表现出惊慌失措的样子，这让周围的游魂也难以理解。 “结束了。” 章学超擦了擦手说道。 “远远没有结束呢，这只是个开始。” 之蓝一边说着，一边走到了地缝边。奇怪，刚刚明明看他们掉了进去，这会儿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呢？难道已经被岩浆消熔了？ “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怪异的大笑声响了起来。 一个头发花白、大腹便便的老人忽然从角落的岩石中一点点显现了出来。 “你是谁？” 之蓝问道。她话音刚落，便看到蔡聪涵已经将手指捏得咯咯作响了。 “周顺才！”少年咬牙切齿地喊道。 周顺才轻轻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肚子，转身看了看周围的魂灵，又笑了两声。 “你们呢，小年轻，还是太嫩了！知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吧？感谢你们先一步为我解决了那几个烦人的执行使，尤其是其中那两个女的。你们嘛……我们可以商量一下，你们跟我们一起好了，咱们不要对立，都是为了投个好胎嘛，咋样？我们就……” “别听他的！他这种人唯利是图，只会占便宜，绝不会考虑到大家的来生！” 蔡聪涵马上打断他。 周顺才摇了摇头，说道，“你一个黄毛小子懂什么！你们知道阴司构成吗？知道地府的地质构造、各行政点的位置吗？知道有哪些判官哪些掌执吗？你们什么都不知道，光凭着了不起的热血向前冲，像个不谙世事的二傻子！” 之蓝捏紧了拳头。 这些信息是她一直以来都想得到的，可是不管她如何努力，与阴司之间信息不对称的情况并没有缓解。 有时候自己所站的位置决定了自己的视野，她知道这就是他们步履维艰的原因之一。 真的要跟对面联合吗？她拿不定主意。 “姐姐……”这时，小花走了过来。 “姐姐，我们真的要跟他们一起吗？他说我们不了解阴司没有胜算。可是我们也完全不了解他啊。我感觉他比老大还要坏……老大的坏是有根据的，他的坏是无缘无故的……” 之蓝站定，缓缓回过了头。 在她的身后，无数魂灵睁着一双双亮晶晶的眼睛正看着她，等着她做决定。 她忽然感觉身上的担子有千斤重：大家来生的去处，几乎都在她的一念之间。 之蓝终于开口说道：“老先生。谢谢你的好意，您还是请回吧！” 周顺才黑着脸睥睨着这几个打头的年轻人，眼神无比邪恶。 “让我走？没那么容易！你们因为磁场关系无法使用能力，我可不一样！我找到了能力的来源，我会产生源源不断的力量！” 说着他大手一挥，在大脑中预演了什么，周围略微孱弱的魂灵就到了他的手上。他得到了他们的力量，那些魂灵也像上次一样化成了一堆灰烬。 “不要！” 之蓝和章学超不顾安危冲了过去想阻拦他，但又被曹尔雅拉了回来。 “你们在干什么？你们是联盟的负责人，你们魂飞魄散了那他们怎么办！” 之蓝听罢立即冷静了下来。 对，现在不能冲动，必须要想好对策。可是在洞中他们无法使用能力，洞口也封死了暂时打不开，要怎么办呢？ “住手！你这个坏老头，死了都不老实！你不仅欺负聪涵，你还欺负起了这些已经死去的无辜灵魂。我不允许你这样！” 曹尔雅跑过去用力推开了他。 周顺才恶狠狠地说道，“好啊，竟然又是你，你这个多管闲事的臭丫头！你信不信我吃了你？” “我才不信！你有灵魂，你可以拥有力量；我也有灵魂，我也一定有属于我自己的力量。我的灵魂一定可以战胜你的灵魂！” 曹尔雅抓住周顺才，重重地将他推到了一边，他竟像个气球似的滚落到了岩石边，差点跌进地缝中。 “臭丫头片子，你跟我对着干是吧？” 周顺才竟然受了伤。他用尽全身力气将旁边的小花吸附了过来，眼看着就要夺走她的力量。 小花要变成灰烬了吗？怎么可以这样，绝不能这样，不能让这个恶鬼得逞！ “不可以！不可以！” 曹尔雅悲愤交加，朝小花奔跑了过去，迅速拉开了她。可是她们俩都没有站稳，一并落入了地缝中。 “曹尔雅！尔雅！” 蔡聪涵大喊道。 他发现自己突然变得焦急万分。这个天真的女人以为自己是救世主吗？那下面是岩浆，她活腻了吗？ 于是他想也没想便跳进了地缝里。 第160章 骷髅士兵 “这是哪里？” 良玉感觉浑身酸痛，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看地面的石砾和近旁陡峭的山崖，这儿似乎是个峡谷。 只是远处灰茫茫一片，四周看起来也模模糊糊没有边界，不知身在何方。 “你躺了很久了。快起来吧，我的腿都麻了。” 是暗影的声音。 良玉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她正躺在之前刺杀她的那个人的腿上。 她迅速将一把短刀的刀背抵在了暗影的脖子上，目光中满是压迫感。 “原来是你，我正找你呢！现在老实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刺杀我？不说我杀了你！” 暗影并不想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你现在杀了我也没用啊。我们掉进这里还不知道怎么出去呢……” 他完全是一副无赖的做派，脸上的表情吊儿郎当的，一点也不害怕。 “少废话，还不快说！” 良玉抬高了音调。 “啊嘶——” 暗影吃痛地哼了一声，后背靠在岩石上一点点向右挪着，一边微微低头观察着良玉的脸。 该死，她好美！ 她的眉目是顶精致那一类，表情虽然凶悍，眼波中却有种慈悲感。 虽然偏瘦，可是优美的肌肉线条让她看起来好强壮。如果不耍小聪明和她面对面搏斗，他肯定没多少胜算。 “能不能先把刀放下，我们有话好商量……这里是阴司的虚无之境，据说没人能走出去。你杀了我就少了一个一起想办法的人……” 暗影盯着良玉的额头认真地说道。 良玉侧目看了看旁边隐隐约约从灰雾中透出来的山路，眼睛稍微一转，渐渐将手从暗影的脖子上放了下来。 她静默地观察了一会儿四周的动静，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了。 暗影在她的后面小心地跟着，轻轻踢开了脚下的石块。 奇怪，这里似乎有山有水有河流，但整个世界却是阴暗的冷色调，模模糊糊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如何能找到出口呢？ 他们穿过了一片长着黑色树木的山林，大块的岩石四处散落着，老鸦的声音不时从远处传来，十分渗人。 暗影一个人在后面跟着，心里不免有些恐惧。 “良玉！”他试图叫住她。 良玉这时停在了一片干涸的河床边。她愣住了。 那片已经开裂的河床上人骨森森，看姿势死状都十分惨烈。 不远处的巨大岩石边，一个身穿民国时代服装的骨架半跪着，石头上歪歪扭扭写着：骷髅军团，吃人。 尸体半张着嘴巴，头颅看向了天空，仿佛在大声哭泣，又像是在痛苦地控诉，一种绝望的气息蔓延开来。 暗影不禁心头一震。 刚才他还并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虚无之境本就是一片虚无，要在虚无中间寻找真实，谈何容易呢？ 他回头看了良玉一眼，只见她眉头紧锁，额角有些微汗渗了出来。 他猜她也有些害怕，只是碍于面子不想表现出来。 良玉通过河床判断出了这条河的上游：那里的地势一定比较高，所以才曾形成了河流。 她想要去高处走走。虚无之境早晚都有狂风吹过，她要在灰雾散去的时候看看地形是怎样的。 “你怎么不说话？”暗影问道。 良玉没有回话。她冷着脸回头看了看他，继续向前行进了。 “真是冷漠，”暗影玩着手里的石头，说道，“又冷漠又爱管闲事，怪不得别人要拿你的人头。” 良玉取出皮鞭，“啪”地一下抽在了暗影的腿上。 “说话小心点！” “靠！嘶——” 皮鞭虽然在虚无之境失去了鞭策灵魂的能力，但它对肉体的打击却变成了实实在在的。 暗影痛得不停抚摸着自己的小腿，表情慢慢变得认真起来。 现在他跟她算是意外地成为了战友。如果她能活下来，他大概率也能生还。现在还是不要去招惹她。 想到这里他跟上了她。 良玉果然找到了河流的上游。看样子这里有一座地形陡峭的高山。 她想了想，将皮鞭插进了腰间，搓了搓手开始从侧边爬了起来。 暗影无奈，他也只好跟上了她。 就在这时，附近传来了一阵奇怪的嚎叫声：像恶灵又像野兽，还伴随着踩踏地面传来的阵阵抖动。 对面数量绝不会少。 十几秒钟以后，嚎叫声和地面的震动声越来越明显，暗影也变得焦躁起来。 “咻——” 一支长枪朝暗影的方向刺了过来，扎在了他右边的岩壁上，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斑驳血迹。 良玉已经爬到了离地面几十米处的地方，听到动静她向下看了一眼。 只见远处浩浩荡荡来了几十个不知是人是鬼的士兵模样的家伙，为首的那位尤其高大。 他们到底是谁呢？ 这时她猛然想起了刚才在河床边看到的那串文字，脑海里变得混浊一片——不消说，他们就是石头上写着的骷髅军团，会吃人！ 几个骷髅士兵开始上前捉拿起了暗影。 他们是骷髅，爬起石壁来比较吃力，可是暗影的位置较低，不一会儿就被其中一个抓住了脚。 他用力蹬了蹬，好不容易将它甩开，但士兵们又前赴后继地追了过来。 “无能的家伙，连逃命都做不好！” 良玉咬了咬牙，一边慢慢往下移动一边抽出了长鞭。 “快抓着！” 她伸出了鞭子。 暗影拉住了皮鞭，心里一阵感激。 良玉一只手抓着石壁上的凸起，另一只手开始拼命往上拉，暗影暂时得救了。 他向后看了一眼，那些骷髅士兵仍像蝗虫一样涌了过来。 “我们快走，它们要上来了！”暗影喊道。 很不幸，虽然骷髅士兵无法跟上他们，为首的将领却凭借身高优势迅速往上，一把抓住了良玉的小腿。 良玉失去了平衡，从岩壁上跌落了下去。 “良玉！” 暗影大喊了一声，脚下一滑，也跟着栽了下去。 他们被俘了。 为首的那个将领从干瘦的骷髅逐渐变成了一具看起来“有血有肉”的人： 将近一米九的身高，年龄在三十上下，身强体壮、目光如炬。 “你们将成为我们的食物，或者骷髅军团的预备人选。阿七，将他俩捆上放进洞子里！” “是！” 良玉和暗影被五花大绑，八个骷髅士兵抬着他们在烟雾缭绕的山间并排缓慢行进着。 第161章 两脚羊 暗影将头颅偏向了良玉的方向。 她不吵不闹，完全不知道在想什么。他也努力抑制下了自己的恐惧。 当初原以为杀了她自己就可以取代她，现在来看他还差的远。他承认自己曾因为她是个女人而小看了她。 “彭彭”两声闷响，良玉和暗影一起被扔进了铺着干草的山洞里，随行的骷髅士兵关上了那扇带孔的厚重铁门。 骷髅将军说道：“我知道你们两位都不简单，其中一位还是阴司的执行使。好好想想吧，是选择留在这里还是作我们的食物。” 良玉挣扎着坐了起来，靠在了旁边的石头上。 她的碎发遮住了其中一只眼睛，翡翠耳坠摇摇晃晃，反射着微弱的光芒。 “留在这里，就是你们刚才所说的，要我们成为骷髅军团的一员？” 那将军说道，“对。成为这里的一员。” “有什么好处呢？” “过了今天再跟你们说。” 骷髅将军说完就走了，只留了两个小卒守门。 良玉突然发现他们身后还有一个细密的铁栅栏，栅栏上已经有了斑驳的锈迹。 借着岩壁上的烛火，她发现对面的地上黑压压一片，偶尔会像虫子一样蠕动，看不清楚是什么。 罢了。她挪了一下位置好让自己坐得舒服些，闭目养神起来。 “你怎么都不害怕呢？” 暗影感到非常困惑。 良玉睁开眼睛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说道，“害怕有什么用？事情已经发生了。既来之则安之，随机应变吧。” 她又闭上了眼睛。 暗影的手脚绑得更紧些，他的皮肤被勒得生疼。 为了尽快摆脱束缚，他像只蝉蛹一样努力挪着，坐到了良玉旁边。 捆扎他们的绳子果然是死人的物件，散发出一种夹杂着腐烂气息的霉味，却异常结实。 “你跑过来做什么？”良玉问道。她不太喜欢他靠自己太近。 暗影回道：“你想一直这样被绑着吗，想想办法啊。” 他们背靠着背，暗影先解开了良玉身上的绳结，良玉又用短刀割断了他身上的。 骷髅士兵听到动静举着长枪观察了一会儿，良玉二人都假装还被束缚着没有再出声，它们又转身离开了。 暗影这时压低了声音问道：“咱们要怎么出去呢？” “找机会吧。现在先不要声张，我们还不熟悉这里的环境，就算逃出去也找不到出口的。” “行吧。总之有你在我心里放心了些。” 这是明显带着欣赏的话，但良玉的表情依然冷漠，她根本不想理会面前这个无赖。 暗影百无聊赖地衔着干草开始小心地观察起了她。 这女人大概一米七的身高，体重在五十五公斤上下，体脂率不高，体态优雅，浑身都很健美。 他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落到了她的胸口。 看起来比她比邱莎更有料。那个女人除了性癖对他胃口，其它并没多少吸引力。 “你干这行多久了？”他试图搭讪。 “有几年了吧。” “你果然不同于一般的女人。” 良玉听到这话挑了下眉毛，显然她并不喜欢这句话。 “你以为这是对我的赞美吗？什么叫我不同于一般的女人？”她问道。 暗影讪讪地笑了一下。 “我的意思是……你不像她们那样孱弱……你更加强壮健美，意志更坚强。” “你见过几个女人就敢下这样的结论？” “行行……你别生气，我也只是说说我的看法。我夸你呢，你怎么就不领情呢。” “如果你需要通过贬损我的性别，贬损其他女性来对我进行肯定，那么这种所谓的夸赞就是极其虚伪的。有强大的女性、弱小的女性，也有强大的男性、弱小的男性。” 听完这话暗影自讨没趣，便哑了声。 良玉看他垂头丧气的样子，淡淡地说道，“我们俩人轮班。这会儿你先睡，等你休息好了再换我睡。” 暗影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好吧。那辛苦你。” 良玉仍然把先前捆扎自己的绳子假意放在自己身上，一边集中注意力观察着四周。 看门的骷髅士兵似乎是累了，在门口东倒西歪地睡着。 她起身悄悄靠近，发现这扇铁门里三层外三层地包裹着极粗的铁链，要想打开简直比登天还难。 看来只能想想别的办法了。 两个多小时后暗影醒了过来，只看到良玉握着那把短刀在发着呆。 “换你休息了。”他提醒道。 良玉摇了摇头，“我睡不着。” 这时，他们隔壁那个铁栅栏的对面忽然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仿佛是有人在走动。 良玉走近一看，栅栏前竟赫然有许多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在盯着自己这边看，她不禁吓了一跳。 再仔细看时，他们才发现对面那些黑乎乎的影子原来是许多戴着手铐脚镣的普通人。 “你们是谁？”良玉问。 一个男人痴呆地盯着良玉和暗影的脸，缓慢地答道：“两、脚、羊。” 暗影的眼神有些迷茫：“什么是两脚羊？” 良玉心下一沉，捏紧了拳头。她跳到岩壁上取下那根蜡烛，照亮了对面的地牢。 那里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人们身上各个季节的服装都有。 这时一个老头走了过来。 “你们也是被抓来的吧？”他问道。 暗影回道，“我们不是被抓来的，是不小心掉进来的。大叔，你知道这虚无之境哪里有出口吗？” 老头摇了摇头。 “听那些骷髅士兵说，近百年来这里都是只有进的没有出的。要想出去，基本不可能了。” “你们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呢？” “我们本来是个旅行团，大雾天在山中迷了路，走着走着就到了这里，被抓了进来。” 良玉这时插了一句：“冒昧地问一句，这些骷髅真的有吃过你们中的人吗？” 老头看了看眼前的两个年轻人，叹了口气。 “那些骷髅把我们叫做两脚羊。我们来了一周多，已经去了两位成年人一个小孩了。这里……有的人已经吓傻了，精神失常了……” “怎么这样？”良玉十分吃惊。 “据我猜测，他们都是些恶鬼，不知道是哪朝哪代遗留下来的。他们活着的时候就吃过人……” 得想办法阻止他们，良玉想道。 既然是鬼魂，那她作为阴司执行使对他们有天然的压制力。她必须救这些人。 “哗啦——” 一阵铁链声在对面响了起来。 第162章 黄金 两个骷髅士兵进入了地牢，架着刚才那个痴痴呆呆的男人就要往外走。 “住手！”良玉大喝道。 那骷髅士兵停顿了一下，缓缓回过了头。 它的两只眼睛没有眼珠，只有空空的两个大洞，就这样注视着良玉看了好半天，又继续往前走了。 这时，那位将军听到呵斥声走了进来。 “原来是你。不愧为阴司执行使，果然是有正义感的人……考虑得怎么样了，要留下来吗？” 良玉死死地盯着他那张毫无生气的脸，心里做了一番挣扎。 终于，她回道：“如果你们肯放他们回家，我就答应你。” 将军笑了一下，“哦？你真这样想？” 良玉的语气很坚定：“对。” 于是这将军大手一挥，“阿七，把门打开，放他们过来。” 良玉和暗影都感觉有些突然：这未免太容易了些，会不会有什么蹊跷呢？ 两座牢房中间的铁栅栏一下就沉入了地里。良玉屏住呼吸大步一跨走了过去，暗影紧随其后。 “良玉，你真的打算留下来？” 他小声问道。 良玉头也不回地答道，“没办法，只能这样了。” 那将军又回头问暗影，“你呢？” 暗影看着良玉的脸，想了半天，终于给了答案：“我要回去。” 他压根不想留在这个荒凉的地方，他也不信良玉甘愿留在这里。 但那位将军倒是并不着急。 “我们骷髅军团需要新鲜血液，你们俩都是很好的人选……先前我说了，你们只有两个选择：留下或者去死。但我也不是不近人情的，现在我决定给时间让你们自己考虑考虑……” “那这些人呢？”良玉问。 “既然你跟我谈了条件，那我就答应你，放了他们。同时，我还有一些黄金，可以给你，让你来分配给他们。” “为什么要给他们黄金？” “这你就不了解了。虚无之境里的时间流速跟人间不同，他们中有人已经来了一两年，人间已经好几十年了……回去跟不上时代，怎么生活呢？” “什么？” 良玉心里突然有种强烈的失落感。 虚无之境不是属于阴司吗？阴司的时间从来比人间慢的，怎么突然变快了呢？ 这样说来，等她以后有机会出去，姐姐变老了，玄森也老了…… “无所谓咯。你要是给我黄金，多少我都能拿得出去。” 暗影听着倒是很感兴趣。 骷髅将军将所有人带到了山洞外，指着一条贴着山脉的小路说道： 往这里直走大概三百里地，途中你们会遇到高山，峡谷，湍急的河流，直到最后会看到一扇门，门口有重兵把守。到时候我会给你们一封信物。 等你们过了那扇门，再走一段就是人间了。至于是人间的哪里，那我就不管了。 暗影听完眼前一亮：这里是有出口的？这样一来就有希望了。他一定要想办法出去！ “好。你把黄金先给我吧，我给他们分配。” 良玉这时说道。 那将军的眼神像鹰隼一样仔细看了良玉一眼。他发现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极其自然，表情平静，完全没有贪欲。 这让他震惊。 他想起当初这些所谓的“旅行团”误入虚无之境，起因就是被“黄金宝藏”吸引。他们那种眼神让他记忆犹新。 半小时后，良玉、暗影还有那群误入虚无之境的人被带进了另一座山洞。 这里面金灿灿的，全是各种金条、金币和各个朝代制作精美的黄金饰品，包括铠甲、灯具、酒杯和女人的首饰。 “哇——” 一些小孩发出了惊叹声。 “果然有黄金宝藏哎！好多金子啊爸爸妈妈，我们发财了！” 那些大人同样激动。不管男女老幼眼神都直直地落在了这些黄金上，按捺不住地两眼放光，恨不能直接跳进去游泳。 将军站到了良玉面前，指了指身后的黄金，大手一挥说道，“现在你来分配吧！” 良玉看着身后闪闪发光的黄金，又清点了一下人数。 她想道，这些人离出口隔着三百里地，换算一下就是一百五十多公里。 以她的脚力可能一天不到就能出去，可对面全部都是普通人，没个两三天是走不完的。更何况他们还拖家带口，年龄跨度大，夸张一点一周是要的。 路不好走，东西带太多肯定会有影响，但是带太少了又无法帮助他们重启人生。她必须谨慎。 “金价现在多少钱一克？”良玉回头问暗影道。 暗影摸着下巴，想了想，回道，“前阵子看了一下，大概四百。” “怎么这么便宜呢……唉！” “四百还便宜？去年才三百多！” 暗影忍不住蹲地上抓起了这些金光闪闪的东西，自顾自地把玩了起来。 “想好让他们带多少了吗？” 将军的语气里似乎带着看戏的成分，但良玉太过专注，并没有听出来。 只见她锁着眉头，仔细算了一下，说道，“大人每人一公斤，小孩五百克吧。太多了会增加负担，拿不走，大家翻山越岭的也不容易。” 将军转身问身后的人群，“怎么样？大人两斤，小孩一斤。” 良玉原以为他们会觉得很满意，毕竟这些钱折合成现钱人均都几十万了，谁知人群中却响起了阵阵不愉快的声音。 一个声称昨日刚到虚无之境的男人说道：“两斤能干啥啊，我老家扶西的，三成的首付都给不了！” “是啊，起码每人得拿十斤！” “不对，我觉得二十斤左右比较好。这姑娘我看她还是太年轻了，没经验。” “我们跟她商量一下，让她给我们拿二十斤吧！” 为首的几个男人走了上来，围住了良玉。 他们开始跟她谈扶西、省城的房价、物价、学区房的价格、孩子的教育之类，请求她通融一下，让他们多拿一些。 良玉面露难色，心里产生了一丝不舒服的感觉。 那将领见状说道，“我们虚无之境徒有万千财富，花钱的地方却不多。这些钱他们想搬也搬不了多少，你就是让他们随便拿也行！” “可是……” 良玉仍感到为难。她知道他们身上基本没带食物，要带着重物走那么远，真的现实吗？ “姑娘！你发发慈悲，让我们多拿点吧！” “是啊，既然你已经有这个权力了，为何还要为难我们呢？” “求求你了，你做做好事吧！” “你不能不为大家着想啊，我们生活都不容易啊！” 良玉听完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你们想拿多少就拿多少吧！” 她话音刚落，身后的人群就饿虎扑食般奔向了那些金条、金器和金首饰，疯狂地往自己身上揽了起来。 几分钟以后，直到他们再也拿不动了才停了下来。 “阿七，”那将领笑着说道，“你给他们带路，告诉他们去往人间该怎么走。接下来就看他们的造化了。哈哈哈哈哈……” 他大笑起来，仿佛是听到了非常有趣的笑话。 在他的身后，有个老头身上满满是首饰和金条，根本走不动路了，他走两步就摔一下，直到再也爬不起来。 第163章 虚无街市 良玉见状走过去扶起了他。 “大爷，我看你岁数也大了，拿那么多钱回去做什么呢？” 这老头摇了摇头。 “你不知道。我有五个女儿，两个最小的双胞胎儿子。我想要他们生活得好，不得多拿一点嘛。” “可怜天下父母心。可是孩子有孩子的人生，你这样操心总是操不完的。何时是个尽头呢？” “你没有做父母吧？没做父母当然是不了解的。没有父母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好的。唉，我人老了，拿不动了，对不起他们了。” 老头颤巍巍地站着，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黄金，不得不减轻了分量。 看着这群人带着沉甸甸黄金离开的背影，良玉心里五味杂陈。 前方还有一百多公里的路程需要走完，他们能坚持多久呢？ 算了，各人有各命，她也不是救世主，管不到这一层。 “很好。良玉，从现在开始你就是虚无之境的一员了。接下来我会让阿五带着你熟悉各处，之后就可以正常执勤了。” 良玉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失落感。真的再也出不去了吗，要在这里老死？ 她还想见见璟凰，还有……玄森。他们是自己在这个世界唯一的亲人了。 她当然不可能喜欢这里，可她又没办法眼睁睁看着那十几号人在自己眼前死去。 “还有你，”那将领看了看暗影，说道，“我知道你不想留在这儿。既然你的同伴已经同意留下，我会给你一点时间去考虑。如果你执意要离开，我也不拦你了。” “你说话算数吗？我怎么感觉你的想法随时在变化。” 暗影的态度比起平时好了很多，毕竟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那是你的看法。实际上我的意思一直没有变。”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虚无之境的傍晚到了，大风吹了起来。 灰色的烟雾在天空中化作了一颗颗雪球，你追我赶地往西边去了。 良玉这才看清楚了这里的真实样貌。 这里一切都是灰蒙蒙的，天空是灰色，河流是灰白色，树木的颜色也浅浅的。天地之间有一种让人感到无比寂寞的苍凉感。 “你留在这儿，我要带这个人去一个地方。”将军说道。 良玉有些警惕，“去哪里？” “一个会让他改变主意的地方。” “我要怎么才能信任你呢？” “刚才我舍得把黄金拿出来，你就该知道我是说话算数的。” 听完将军的话良玉看了一眼暗影。这家伙脸上并没有太大的表情，他难道不担心吗？ 但暗影心里却产生了一种无法言说的幸福感。他感觉到她在担心自己。 “没事，我跟他去。我暗影本就命贱，无所谓！” 他站了起来，拍了拍自己身上的泥土。 接着阿五——将军的贴身下属之一，要带良玉去另一个地方，让她落落脚，吃些东西。良玉转念一想，便也答应了。 她跟暗影实际上算敌人，她也没义务帮助他。他还欠着自己一条命呢！ 将军带暗影穿过了几道设置了障碍的石门，进入到了一个小房间内。 他说道，“你打开门，去看看吧。” “那里是什么？” “你进去就知道了。我派了阿六在这里等你，你逛够了就敲敲门，他会带你回到这里。这些黄金是这儿的货币，你多带些去。” 暗影将信将疑地接过了将军递过来的金币，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缓缓进入了那扇门内。 这里竟然是一处街市的入口。 进了街市，一片繁华之地映入眼帘：就算是顶发达的城市也没有种类这么丰富、分布这么密集的娱乐区域。 他可以看到赌场、花楼、夜总会、酒吧、游乐场、各类极限运动的场地，更有许多他平生从来没有见过的。 “先生，等您很久了。请跟我们来……” 一个侍者模样的人从转角走了过来，说道。 “你是谁？”暗影问。 侍者答：“我是带你来体验这个繁华世界的人。” 暗影犹豫了一下，跟他走了过去。 “第一站是带你了解这里的沉浸式游戏。你要知道，现实中你是不可能真枪实弹地玩这些游戏的，但在这里我们提供给你装备、场地和npc。你可以安全地玩到任何时候。” “这个我不感兴趣。” “那我们去第二站。虚无之境最大的赌场……” “可是我带的货币不多。” “没关系，这里最重要的是体验，你是客人，今天可以限时让你免费体验全部场所……” 侍者带暗影进入了一幢恢宏的仿巴洛克式建筑内。 踏上长长的台阶，空旷的屋子里响起了他俩深深浅浅的脚步声。暗影左看右看，发现这里的装修风格在别处从未见过。 金碧辉煌的天井上吊灯金光闪闪，地面一尘不染，各类家具崭新。 本以为这儿没有一个人，但侍者推开了三楼的第二个房间，屋子里噼里啪啦的拍打声和欢笑声便溢了出来。 百来平的屋子里人头攒动，各类棋牌游戏五花八门。 看到侍者带了新的人进来，另一个身穿同样服装的人走了过来，他俩交头接耳说着什么，带他来的那位便离开了。 “您好先生，”新侍者说道，“欢迎您来到虚无之境赌场。在这里您不用支付任何钱，尽情玩耍就好。” 暗影觉得实在奇怪，他感觉自己从进门开始就一直云里雾里的，有点搞不清楚状况。 但身边的人很快邀请他玩了起来。 也许因为是新手，头两把他就赢得盆满钵满。 “实在过瘾，”他想道，“想不到虚无之境还有这种地方。” 新侍者又带过来许多饮料、食品，暗影没有拒绝。 酒过三巡，他觉得有些累了，便揽了赢来的金子的一部分往回走。 “您要去哪里呢？”这时新侍者跑了过来。 暗影说道，“我要回去了。我还有个同伴在等我。” 新侍者笑了笑，说道，“还有个地方没有带你去呢！” “去哪儿？” “去带你看看这儿的商场！” 所谓的商场，实际上是一处汽车商城，四周都是沙漠。 映入暗影眼帘的是五花八门的豪车：这些车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摸过，他感到非常兴奋。 “怎么样，喜欢吧？”新侍者问道。 暗影没有说话，他轻轻走到了一辆心仪的豪车面前，伸出手触摸了一下。 是非常真实的触感。 第164章 短暂沉溺 “喜欢的话，可以坐上去试一试。”侍者见状说道。 暗影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径直坐了进去。 果然不是一般的车子，刚进入驾驶室他就迷上了那种舒适感：这不免让他有些感慨。 多年前他还是个大孩子，半夜泡在网吧里，社交账号的背景墙上就是这辆车。他喜欢它的造型，也喜欢它的内饰。 直到现在他才坐上了它，虽然靠的并不是自己的能力。 接下来暗影驾驶着这辆豪车在虚无之境的街市内开了好几个来回，他感觉酣畅淋漓。 纵情驰骋之后，暗影将车停在了原来的位置，他脸上的表情始终没有脱离兴奋。 “如果你喜欢，这辆车以后就是你的了。” “什么？！送给我？”暗影感到不可置信。 侍者笑了笑，“对，送给你。” “无功不受禄，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坑我。” 侍者始终面带微笑，轻轻摇了摇头，“送给你就是你的了。不会改变。你把它开走吧！” “我能开着它回人间吗？” 暗影一只手触摸着汽车的引擎盖，一边问道。但他转过头时，新侍者却消失了。 这时那位旧侍者不知何时又冒了出来。 “先生，你玩了游戏，取了车，接下来我将带你去最想去的地方。” 暗影双手插兜，有些怀疑地问道，“我最想去的地方？是哪里？” “去了你就知道了。” 不知道为什么，暗影总感觉这位侍者猜透了他的喜好，这让他既疑惑又充满了戒备。 但他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只轻轻为侍者开了车门，载着他往所谓的“最想去的地方”开去了。 豪车左拐右拐，最后停在了一处幽静的庭院。 暗影下了车，侍者带他进了门内。 “这是哪里呢？” 暗影回过头想问清楚，却发现那位神出鬼没的侍者又不见了。他心里不免有些紧张。 算了，正如良玉所说的“既来之则安之”，他既然到都到了，进去看看吧。 这处庭院建在一座巨大的斜坡上，需要走上长长的台阶，台阶两边是盛开的蓝色和浅紫色的无尽夏。 蜿蜒的门廊雕梁画栋，周围挂着烟雾般的白纱和一些闪烁的挂饰，显得如梦如幻。 暗影穿过了走廊，打开了一扇竹门，忽地落入了一片柔软当中。 再睁眼看时，他的四周仍是轻盈的白纱，一条条从天井垂落了下来，而地面变成了柔和的垫子。 屋内不见入口也不见出口，仿佛与世隔绝一般。 “你来了。” 竟是一个十分熟悉的声音。 暗影诧异地转过头，“良玉？你怎么在这里，这是哪里呢？” “我不知道。” “你怎么进来的？” “迷迷糊糊就进来了。” “糟糕！难道他们是想把我们关在这里？” “那不见得。”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渐渐没了话题。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那些死人骷髅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暗影站了起来，开始在屋子里四处检查，看看出口在什么地方。 等他再转过头时，突然发现良玉身上的制服不见了，她换了一身在他看来“女人味十足”的墨绿吊带连衣裙，裙面闪闪发光，贵气十足。 暗影不禁呆住了，直愣愣地立在了原地。他感觉自己的嗓子眼在冒烟，要是这里有水就好了。 “你不敢看我。” 仍然是良玉的声音。 暗影听完咬了咬牙，“我怎么不敢？” 他往良玉的方向挪了挪，仿佛想印证自己所说的话。 但这时良玉的语气竟变得柔和起来。 “你过来。” “干什么？” “闭上眼睛。” 暗影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将眼睛闭上了。 良玉捧着他的脸，伸出手指温柔地摩挲着他的皮肤，将红唇印在了他的脸上。 暗影这时却猛地睁开眼睛，一把抓住了对方的手。 “你不是良玉！良玉……她根本看不上我。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那“良玉”温和地笑了一下，露出了一对浅浅的酒窝。 暗影不禁有些脑袋发昏：他从来没有见她笑过。 说起来讽刺，他跟她顶多算萍水相逢，想不到再见面时他已经陷得这么深。 他十分讨厌自己的情绪为他人左右，但又无可奈何：她是一个特别的女人，她不取悦任何人。 她越是强大，越是不理睬他，越让他心里放不下。 “我是不是良玉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心里想她，要她。而我，是你内心生出来的渴望。” “什么意思？” “我是你内心最大的欲望。你要的不过是爱，是无条件的爱，是无尽的爱。你这个贪心的家伙。” “别扯这些没用的，我听不懂。你到底是谁？” 那女子这时又变了一副模样：她抖了抖肩膀，撩开齐腰的长发露出了一张小巧精致的脸，鼻梁侧边还有一颗红痣。 “邱莎？你怎么变成了邱莎的样子？” 暗影站了起来，取出身上的短剑就要动手。 “邱莎”忙过来安抚了他。 “你不要害怕，我根本不会伤害你。我本身来自于你啊。我是你的欲望的化身……我可以给你无尽温暖。” 邱莎柔若无骨地倒进了暗影怀里，吻住了他的唇。 那座别墅二楼的所有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入了暗影的大脑，他渐渐变得失控起来。 “暗影……不要离开我……” 这的确是邱莎的语气。他觉得她善用这种方式挑起他暴虐的一面，他禁不起这种诱惑。 他当然知道这个“邱莎”是假的，正如那个“良玉”。 可这种欢愉仍然让他感到快乐。一种庸俗而短暂的只属于人类的原始快乐。 邱莎此时伏在暗影的怀里，说道，“暗影。如果你愿意，在这虚无之境我永远都陪着你。你希望我变成什么样子我就变成什么样子。我陪你去赌场，去游玩，坐车去兜风。反正人间的快乐大体就是这些……” 暗影闭上眼睛，脑海里开始回想起了今天遇到的一切。 金碧辉煌的赌场，闪闪发光的金条，宽敞舒适的豪车，还有比在人间时更会取悦他的女人。 “想好了吗？这里拥有你在人间想要的一切，你轻轻松松就能得到它们……” 有些意外地，暗影此时却突然冷笑了一声。 “你们未免太了解我的喜好了，这个街市所有东西全是我想要的……你们以为我会沉溺其中吗？不！大错特错。它们就像一面镜子，时刻提醒着我的失败——告诉我，我只能在虚无之境这种地方才能触摸到它们。我仍然是个失败者。” “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你们想用这些留住我，可是你想错了。我的人生虽然跟烂泥一样，可是我知道，人一旦失去了追逐的乐趣，那就彻底死亡了……” “你不想留在这里？” “这里再好，它也永远是假的，永远真不了。所有东西，只有是自己亲手得来的，它才有价值有意义。你把我带出去吧！” 第165章 悬窗 暗影的话刚说完，他的四周就开始剧烈摇晃起来。 顷刻间天塌地陷，他来不及反应，一下子跌进了地底。 “好冷！” 过了好久他才睁开了眼睛。 没想到自己竟身在一片沼泽中，四周轻烟缭绕、寒气逼人，再过不到一刻钟他就会永远地沉下去了。 暗影左看右看，抓住了沼泽边的带刺藤蔓。 他皱了下眉头，用力抓住藤蔓将自己的下肢拔了出来。 “好险，差点就没命了！” 暗影脱下了裤子在瀑布边搓洗干净，拧干水直接穿在了身上，衣服则洗后拿在了手里。 他走了大概一公里左右，身后所谓的山川沼泽竟一概慢慢地隐去了，先前那座石门又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他没有犹豫，直接用力拍了拍门。 “阿六！”他喊道。 石门缓缓打开，那名叫阿六的骷髅士兵来开了门。 他揉着自己根本就没有眼珠的眼眶子，打了个哈欠。 “才三个多时辰……你玩得怎样？” 阿六问道，脸上似乎带着神秘的微笑。 暗影冷冷地回道，“不怎么样。” 阿六并不生气，他带暗影来到了一处悬崖边。 这时的灰雾已经散去，站在这里能看到远处沟壑纵横的峡谷，谷风吹了过来。 “没想到，你竟然并未沉迷进去……” 阿六坐在了旁边的石头上说道。 “你们故意整我的！果然是阴狠狡猾的恶鬼，善用人心的弱点来拿捏人。你们实在是过分！” “你气什么啊伙计？你生气是因为自己看透了自己，你发现自己喜欢的东西是如此庸俗，为自己而感到羞耻罢了。我们并未故意设计害你。” 暗影问：“这里的一切难道不都是假的吗？” 阿六反问道，“对你而言，什么是真的，什么又是假的呢？” 暗影本没有读过多少书，他尤其讨厌这些弯弯绕绕，干脆沉默不作答了。 阿六摇了摇头，摊开了手。 “好吧，我来告诉你。这里的一切亦真亦假。若你把它看作是真的，那么它就是真的；若你把它看作假的，那么它就是假的。它来自于你的内心，是你内心的欲望幻化而成的。” “你要么就把话跟我讲通俗点，要么就不说。弯弯绕绕，这算哪门子的解释？” “是你自己境界没到。我们虽是死人，到底也存在了几百年了。几百年就是什么也不做，多少也能生出点感悟。你既然不懂，我也不讲了吧！” “你们到底是谁呢，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 暗影岔开了话题。 阿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沉默了起来。过了好久他才叹息了一声。 “唉！” “你为何叹气？” 阿六给暗影展示了身上仍留存着的小物件：一把水烟袋、一个小香包、一打生锈的钥匙串。 “别看我们叫骷髅军团，实际上这里没一个是真士兵，也没一个是真将军。我们只是几百年前山间的一窝盗匪，半路加入了农民起义，这也没什么不能承认的。我们抢了很多金银财宝却无福消受，一行人走到洛宫附近染了瘴气，全部离世了……” “你们又是怎么来到虚无之境的呢？” “我们这辈子还没活够，都不愿往生。更何况路过奈何桥，我们贿赂了灌迷魂汤的，她告诉我们投胎也要看亲疏远近。将军直接抗法，扭头就走了，因为这样一来他下辈子可做不了将军！那时浑兵趁机入关，光州被屠城了十天十夜，人都要杀光了，阴司根本接不过来……我们趁乱逃来了这里……” “浑兵入关？屠城？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大概年代太久远了吧。确实是屠城了，杀得片甲不留。战争年代最可怜的就是老百姓，自己选择不了自己的人生，任人鱼肉……” 阿六又看了一下自己身边的物件，放在手里擦了擦。 暗影回道，“比起几百年前，现在的确好了一些，虽然仍然有人受苦，但没人受你们那种苦了。既然时代变了，你为何还留着呢？” “实际上，我确实也不想去投胎。我投完胎还是普通人，普通人还是会受一辈子苦，有啥意思？还有……你看到了吗，我的水烟袋是我爹给我做的，香包是我娘绣的。我知道他们早投胎去了，可我啊，我没有来世了……” “想不到你一个死人还这么感性。” 暗影拧了一下裤脚的水，半打趣地说道。 阿六这次却有些生气了。 “你这话说的。我和你有什么不同吗？我跟你唯一的不同只是处在灵魂的不同阶段而已。我们的对话可是灵魂和灵魂的对话，我们是一样的。我在变成这具骷髅架子之前，跟你一样有血有肉。” 暗影轻笑了一声。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这样沉默地坐着，一面忍受着潮湿的裤子。 此时他也糊涂了。 原以为大家知道人有来世就不会惧怕死亡了，可事实并非如此。人的灵魂原来也是如此的脆弱。 只要跟这一世的人有了情感的羁绊，就没法痛痛快快地期待来世了。 连自己这样的坏家伙也贪心起来，妄图跟放在心里的人生生世世，永远相伴。 “你不去往生，留在这里又有什么意义呢？”暗影问道。 阿六反问道：“意义？聪明人千万别去想这种事，想多了你就发疯了。因为到最后你发现一切都没有意义……” 一人一鬼正畅聊着，阿七从远处跑了过来。 “阿六，果然出事了，那群蠢人。” 阿六立马反应了过来，回道，“蠢倒不见得，是贪！我就知道！还不如都给吃了……” “吃？还没死透呢，将军让我们先过去！” 说着他们便匆匆忙忙赶去了什么地方。暗影心里担心良玉，也跟着他俩往一处去了。 穿过了一条索桥，下了悬崖又登上了几十级石阶，周围的枯枝败叶像潦草的水墨勾勒而成，透着森森的寒意。 一座阁楼建在巨大的岩石上，左面是万丈悬崖。阿七带着阿六和暗影上了阁楼三层，轻轻敲了一下门。 “请进。”是那位将军的声音。 阿七推开了门。 暗影看到良玉正坐在靠窗的位置，表情严肃地看着外面的风景。她在想些什么呢？ 走近一看，他才发现那悬窗里映入眼帘的，不是远处的悬崖和山峦，而是一处瀑布。 画面中那位穿短袖的男子已筋疲力尽，但他仍不愿放弃身上那沉甸甸的金子。 明知道带着重物跨过瀑布九死一生，但他还是义无反顾地走了过去，湍急的水流立刻带走了他的黄金。 “我的金子，我的金子！我的金子啊……” 他发疯似的跳进了瀑布里，瀑布下是笔直的悬崖，他在灰白的浪花里扑腾几下就不见了踪影。 画面再向前移动，眼前出现了一位倒在路边的老人。他骨瘦如柴的双手死死地抓着沉重的黄金链条，双眼紧闭。 ——原来他们是之前要了金子回人间的旅行团的人。 他们有落入湖泊的、有陷入沼泽的，最后只剩下了三四个人。 “哈哈哈哈哈……好戏，好戏！” 身穿金色甲胄的将军出现在了良玉的身后，一边拍手一边笑道。 第166章 道德绑架 良玉紧锁眉头，眸子里带着一些悲哀的颜色。 “你根本就不想放他们走。你明知道普通人都是带着一身的贪欲生活在人世的，何必利用他们的弱点来看笑话！” “你要原谅我，这位小姐。我们在这里寂寞地住了几百年，实在太无聊了！……但我不接受你的指责，因为他们的悲剧不是我造成的。你看到了，我非常慷慨地送出了黄金，我没有逼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拿那么多走。是他们自己害了自己！” 暗影听罢心里却冷哼了一声。 他想道：这将军净为自己开脱了，他哪里真心想放人走！ 不知他使了什么法子，幻化出了赌场、花楼、各类游戏场所，用这些东西来麻痹闯进这里的人。 等他们沉浸在虚无的快乐里乐不思蜀，不思进取，永远不去想什么意义、目的，像行尸走肉那般活着，他就能好好统治他们，好好做个将军了！ 这时，一个落入河里抓着河边树枝的小男孩大哭了起来。他的父母似乎已经被水冲走了。 凄惨的哭声不断传入良玉的耳朵里，她下压的眉毛不由得跳动起来。 “不行，我实在听不下去了！” 说着她便要跨进那画面里。 “等等！”将军叫住了她。 “你太天真了。他在虚无之境的尽头，没有阿七的带领你根本去不了！” 良玉停了下来，她抽出了短刀。将军看她一脸无畏，轻轻按下了她出鞘的刀具。 “你可以救他。你甚至可以救他们所有人。他们看似死了，其实还在自己制造的幻觉里。别忘了，这里可是虚无之境。” “别废话。我要怎么救他们？！” 将军不慌不忙地将窗户打开了一些，将画面移到了几位幸存者面前。 “喂！几位亲朋。你们的亲人还在吗？” 一位老太听到呼唤声急忙回头四处张望，却什么也没有看见。 “你……你是谁啊？”她问道。 将军说道，“我是掌管虚无之境的骷髅将军啊！” “将军！我……我的儿子儿媳都落进瀑布里了，我的孙子也不见了……啊！你不会是来吃我的吧？求求你，大发慈悲，不要吃了我啊！” 老太跪了下来，一边磕头一边说道。旁边的两男一女也跪了下来。 将军看了良玉一眼，抿嘴笑道，“我不吃你。我是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的亲人还可以生还。” 老太又惊又喜，“此话当真啊？我年纪这么大了，我死了都无所谓，他们可一定要活着啊！” “他们能活，但是他们的命得和我旁边这位，叫良玉的小姐的命做交换。如果她答应拯救你们，我就把你们的亲人都还给你们。” 将军说完不慌不忙地坐了下来，让阿五倒了杯茶，一边吹着气轻轻呷了一口。 旁边的暗影听完心里一惊。不是说只要良玉肯留下来就放她一条生路吗？ 这个将军前身果然是做土匪的，内心如此歹毒！这分明就是逼迫良玉去死，她到底要如何抉择呢？ 此时画面中的几位幸存者双手合十，开始祈求起来。 “梁玉？梁玉小姐对吧……我……我求求你……” 刚才那位老太思索半天，厚着脸皮声泪俱下地说道： “我知道这样的要求不合理，但是……我作为母亲，作为祖母，不可能对此无动于衷，我也想尽我的全力。我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一个孙子，我求求你，救救他们……” 另一位老头也说道，“是啊小姐。牺牲你一个人，可以拯救十几个二十个人，也能挽救多少家庭了啊！都进了这个地方，你出去的机会也不多了，我们也是好不容易有了这个机会，实在是求求你……” “是啊，梁小姐，我对不起你……可我真的不希望我的孩子们都去死……我……我给你磕头了！” “以后我们几个逢年过节一定给你烧纸，保你在底下也过得风风光光的……” 祈求的声音越来越大，良玉的表情也越来越复杂。 这到底算什么！他们在道德绑架吗？他们亲人的命是命，她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她先是为了他们选择留在了这里，后又随了他们的意愿为他们分配了黄金。他们不知感恩倒也罢了，如今竟要她去死？她的内心感到一阵阵的悲凉。 但她心里的另一个声音又无端端地跑了出来：这就是人类，这就是普通人。 他们有时候善良，有时候愚蠢，有时候温暖，有时候恶毒。他们之所以这样，也许仅仅是因为自身的渺小而已。唉！ “我……” 良玉终于开了口。看她那大义凛然的样子，肯定是已经在心里做出了抉择。 “良玉！不行！” 暗影冲了过去。 良玉十分诧异，“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这个不重要。我现在要阻止你泛滥的慈悲心发作。他们的悲剧从始至终不是你造成的，为什么要你来为他们负责呢？” 骷髅将军这时转过身仔细看了暗影一眼，眼里竟有一丝欣赏。 “你也是个坏家伙，不过坏得还不彻底……想不到你竟然能拒绝这里的诱惑，不简单啊……” “少废话！你究竟想干什么？你要是想杀了他们，吃了他们，尽管动手，不要搞这些莫名其妙的。你要想杀了我们也悉听尊便，我会拼死战斗到最后一刻！” “不错，是条血性汉子！你要是早出生几百年，我一定让你做我的手下。阿五，给这位壮士摆一把椅子，别让他累着。” 阿五顺从地将椅子拉了过来，“坐吧。” “我不坐。我就想问，你他妈到底想干什么？” 骷髅将军看向了良玉，“怎么样良小姐，你愿意牺牲你自己吗？” 良玉闭上了眼睛，说道，“事已至此。我虽然不甘心，但也没有其它办法了。” 她取下了自己的两只翡翠耳坠，交到了暗影手里。 “暗影。你欠我一条命，必须要完成我的遗愿。我这里有两只翡翠耳坠，这是璟凰姐姐送我的礼物。你把它们交给璟凰和卫玄森，让他们去阴阳界接我去往生，这样我才能找到去往阴司的路……” 暗影心里五味杂陈。 “你真的下定决心了吗？” “是的。” “可这些人如此贪婪，如此愚蠢，还跟你非亲非故，你这样做真的值得吗？” “你也贪婪，你也愚蠢，如果你是他们之中的一个呢？我何尝不知道很多人根本不值得救。可是这些人中还有许多不谙世事的孩子，我实在忍不下心。” 良玉的表情坚韧而充满神性，暗影终于败下阵来。他知道自己无法说服她。 他伸出僵硬的右手，接下了其中一只。 “我带给璟凰就好了。” “两只都拿着。” “为什么非要给那个窝囊废呢？” 暗影问道。 “这是什么话？玄森是我在人间唯一的亲人了，同时他也是三区分部游魂组的负责人之一。我不给他，难道给你？” 暗影咬了咬牙，接过了两只耳坠。 良玉这时问骷髅将军：“你打算如何处置我呢？” 将军脸上的表情竟有些凄然。 他看了面前这位年轻女子一眼，站了起来。 “想不到，世界上真的存在无私忘我的人。当年……我们做土匪，无非是生活不下去了。我们投机钻营做了匪兵，也从未想过要保卫谁，守护谁。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尽是些巧伪趋利之辈，谁值得我们付出生命呢？” 他继续说道，“我认为‘守卫’这件事本身就是统治者捏造的巨大谎言。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我不想去守卫谁，只想永远在这虚无之境，过与世无争的生活……而你既然选择牺牲自己，换回他们的生命，我便成全你。阿五，阿六！” 将军大喊一声，阿五和阿六立刻将良玉推入了阁楼的悬窗中。 “良玉！” 暗影竟有些头脑发热，跟着跃了进去。 第167章 有惊无险 “玄森，吃点东西吧，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莫伦递了一块压缩饼干过去，一脸的关切。在他的旁边，拂桃正绘制着所到之处的地图。 这时她也附和道，“是啊玄森，做任务不可能一帆风顺的，做任何事情都是如此，咱们放平心态就好了。” 但卫玄森心里的石头仍然无法放下。 当时在山洞中，他亲眼看着良玉跌落到地缝里。那时候太仓促，他甚至来不及叫她。 好几天过去了，他连她的影子都没有瞧见。 良玉现在到底在哪里呢，会不会已经融化在了岩浆里？这实在让他难以接受。 “我现在确实吃不下东西。还不知道良玉现在是死是活，有什么心情吃饭呢！” 卫玄森轻轻摆了摆手。 几天下来，他的眼睛因焦急整个黯淡了下去，双颊消瘦了一些，衬得高高的鼻梁更加挺拔了。 拂桃从莫伦手里接过了刚才的饼干，劝道： “你以为良玉是什么人？她比我们中的任何一个都出色。你要相信她，她不会有事的。反倒是你，如果你继续这样，说不定到时候还会给她添麻烦。” 她说的这话也在理。现在吃不下也得硬着头皮咽下去，补充体力是头等大事。 卫玄森刚咽下手里的饼干，喝了不到两口水，倾峰和柠菏就从远处跑了过来。 “我们这边也绘制了一部分地图，看起来我们被困在了虚无之境的其中一个空间里。还不知道良玉、璟凰和司旗在哪儿，我们搜了一圈也没见着……” 倾峰一脸凝重地盯着手里的地图，将它和拂桃手里的拼在了一起。 他说道：“也难怪。虚无之境以前是南赡部洲的一部分，这个地方据说是永恒的放逐之地。无数被放逐的怨灵用精神力在这里幻化出了一个个独立空间，虚无之境就是这些空间的总和。除非空间的主人主动放我们出去，或者我们之中有人找到攻破它的办法，否则大家只能被关在这里。” “你瞧这地图，”拂桃用手指了指，“这个空间看起来好大，我们恐怕连十分之一也没有走到。大家再四处看看，说不定能找到有用的线索。” “好。” 几人一边走一边观察着，卫玄森每到一处沟壑就要停下来查看一番，因此大家的速度并不算快。 倾峰这时打开行军壶喝了口水。 “玄森，你心里的焦急我们大家都懂，你也别把我们当外人。再说了我们也不傻，大家都看得出你对良玉的感情。她也是我们的朋友，一个人顶三四个人。都说能者多劳，她在咱们团队里承担了太多，失去她是我们所有人都不愿看到的。” 卫玄森沉默着没有接他的话。 “倾峰，你说点好听的呀……良玉不会有事的，你别咒她！” 柠菏赶紧摇了摇倾峰的胳膊，埋怨地看了他一眼。 “我不是这个意思，”倾峰温和地回道，“我想说我和玄森的心情是一样的。大家都不要太悲观，他们不在咱们这个空间里，可能去了其它空间啊……” 莫伦将手搭在了倾峰的肩上，说道：“是的，他们可能在其它空间。只是在这虚无之境，无数个空间其实像漂浮在岩浆上的泡泡，随时都在移动，我们找到彼此的概率太低了。” “唉，所以还是不太乐观。怎么办呀，咱们带的吃的都要吃完了……” 柠菏担忧起来。 “所以得快一点找到这个空间的主人。”拂桃严肃地说道。 “被放逐到虚无之境的魂灵都是罪大恶极之辈，找到了也不一定肯放我们出去啊。” 卫玄森这时插了一句。 拂桃道：“先找到了再说，愿不愿意是接下来的事，咱们一个一个地攻破这些难题。” 柠菏领头趟过了一条河。 突然，天空中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风声，像信鸽飞行时的号子一样。 紧接着两个黑影像蒲公英一样落了下来，“咚”地一声坠入了河里。 良玉从水里坐了起来，吐了口水。她伸手抹了下脸，过了好久才恢复了视力。 暗影这时也迅速站起，他焦急地跑了过去，“你怎么样了？” 良玉无暇顾及他。她早已发现了周围的同僚，心里一热，眼睛变得酸涩起来。太好了，大家都在！ 卫玄森见状愣了一下。 他从河的那头迅速趟了过来，绕过暗影用力抱住了自己朝思暮想的人。 “良玉！你去哪里了。我实在想象不出没有你的生活。你吓死我了……我以为你死了，我以为你丢下我了……” 他脸上带着笑意，泪水却一点点从眼角沁了出来。 良玉还有些头晕，但她没有拒绝他的拥抱。 “好了，你先调整一下情绪。大家都还好吗？璟凰姐姐跟司旗呢？” 卫玄森回道，“就剩他们俩没找到了，其他人都在这里。” “问题不大，”良玉一边上岸一边说道，“姐姐在的话不会出问题的。” 卫玄森这时才注意到了旁边的暗影。 “你们怎么会在一块儿呢？这个人不是阴司的杀手吗，他……喂，你小子！” 他冲着暗影大喊了一声，表情里带着明显的愤怒。 暗影自顾自地捧着水洗了把脸，压根不回应卫玄森。此时他心里窝着一股无名之火，怎么看卫玄森都觉得他不顺眼。 “你想怎样，嗯？还轮不到你来审判我。一个大男人娘们唧唧哭哭啼啼的，擦一擦眼泪吧！” 卫玄森整张脸顿时红了起来。 他这才发现自己眼里正含着泪花，刚才还说了那么多不着调的话。 可他实在担心良玉，再见她时这几天的惴惴不安一下子得到了释放，确实没有考虑到其它东西。 柠菏这时反驳道，“荒唐！什么叫娘们唧唧？我们这里还有这么多女同胞呢！你是觉得我们弱，所以用我们来贬低玄森吗？信不信给你打出屎来！玄森担心自己的队友，流泪是人之常情，说明他是性情中人。倒是你，你有什么资格这样说他？” 暗影斜视了一眼柠菏，一言不发地从水里走上了对岸，态度非常冷淡。 “算了柠菏，一码归一码，现在懒得计较这个，精力不要放在这种地方。”拂桃牵着好友的手说道。 他们找了个山洞，生了一堆火，围坐在了一起。 良玉详细跟他们讲述了在骷髅军团的空间里发生的一切。 “那些人最后回去了吗？”卫玄森问道。 良玉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在那个地方我觉得一切都很混乱，心里堵得慌。” 第168章 精神分裂 大雾似乎越来越浓了。 曹尔雅动了动胳膊，终于从漫长的沉睡中醒了过来。 四周白茫茫一片，偶尔有闪闪烁烁的光点飞过，她有些不适应。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呢？小花呢？ “你终于醒了，曹尔雅。” 一个悠悠的女声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游丝一样若有若无。 曹尔雅一激灵，身上的鸡皮疙瘩瞬间起来了。 “你是谁呢？”她颤声问道。 这女声回道，“别害怕。我就是你呀……” 悠悠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伴随着“哒哒”的脚步声。 渐渐地，远处的大雾中走来了一个女孩。 她中等个子，扎着一对麻花辫，眉目清秀，唇红齿白。 女孩身上的打扮像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的，但那张脸……分明……分明是自己的模样！ 曹尔雅不禁往后退了一步，瞳孔不由自主地放大了。她结结巴巴地问道： “你……你怎么……怎么长得跟我一样呢？” 她猛然想起了跟“绮静”相关的记忆，后背开始发凉，一种酥麻的感觉从脚心直窜上了脑门。 难道是因为自己跟聪涵的关系，她要来找自己麻烦吗？ 女孩这时笑了笑。 “因为我就是你，你就是我啊。我们曾同属于一个身体。” 曹尔雅立即反驳道：“怎么可能呢？你是你，我是我。我怎么可能是你呢？” “你说得也有道理。严格来说，曾经你是我，我是你。但现在你是你，而我是你留在虚无之境的一个念想。” 曹尔雅的呼吸有些急促。她注视着这个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越来越觉得恐怖。 “抱歉，我听不懂。你也许看出来了，我有点害怕你，因为你跟我长得一样。这感觉太奇怪了。” “哈哈哈……没事。这并不奇怪，因为我们每个人最害怕的，其实就是面对自己。” 女孩说完，目光变得柔和起来。 曹尔雅见她似乎并无恶意，心里稍稍放心了一些。 “我……好像刚才从一个山洞里摔下来了。我现在到底在哪里呢？” 女孩说道：“不是刚才，是三天前。你在我的地方昏迷三天了。你该庆幸自己在几十年前留了个念想在这里，不然可能早就掉进岩浆里去了。” “我不明白你说的东西……对了，你有看见一个小女孩吗？我是为了救她才掉下来的。” 女孩微笑了一下。 “爱人先爱己，暂不要管其他人。你必须要先过自己这一关，不然你会永远被自己困在自己的世界里。” 曹尔雅瞪大了眼睛：“什么意思？我怎么可能自己把自己关起来呢？明明是你关的我。” 女孩摇了摇头，脸上挂着笑容消失在了白雾里，没有留下一句话就走了。 曹尔雅有些发懵。 她漫无目的地四处张望着，跑啊跑啊，周围仍旧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似乎永远都找不到边界。 “小花！小花！你在哪里？聪涵，聪涵哥哥……你们在哪里？” 过了一会儿，她终于累得抱住双膝坐了下来。 她觉得自己的头很晕，眼睛也变得模糊起来。 “滴，滴，滴……” 不知过了多久，旁边响起了一阵机器声。曹尔雅不堪其扰，慢慢睁开了眼睛。 她发现自己竟然躺在一张病床上，周围的墙是淡蓝色的，窗帘已经拉开，阳光透了进来。 这里看起来是一个两人间，中间有一个隔断。旁边的床位空着，但被子很凌乱，似乎病人刚刚出去。 “大林，尔雅醒了，快过来一下！” 是妈妈的声音。奇怪，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呢？ 曹大林急急忙忙地跑了过来。 “雅雅！你终于醒了。怎么样，身体还舒服吗？” 他表面上很轻松，但声音里却难掩失落，仿佛正在处理一件让他很忧心很头疼的事情。 曹尔雅一头雾水。她发现自己的手腕有种闷痛感，忙低头看了看，原来上面已缠上了纱布。 “好奇怪。我到底怎么了，我怎么会在这里呢？” 她感到极其困惑。 李晓琴盯着女儿的脸看了半天，又抱了抱她，眼泪大颗大颗滚落了下来。 “大林，能把医生叫过来吗？雅雅……怎么比上次还严重了，怎么什么都不记得了……” 这下曹尔雅彻底蒙圈了。他们都在说啥呢？ 不一会儿医生就到了。 这医生看着很面熟，但是曹尔雅怎么也想不起来他是谁了。 “这种情况是很正常的，患者会出现间歇性的记忆缺失。不过只要积极配合治疗，有很大概率会恢复的……” 隔壁床位的病人似乎回来了。一位中年妇人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个水果篮子。 “大林，这些水果给雅雅吃着，刚才我妹妹妹夫送过来的。你看那边床头，水果篮子都堆满了，皓辰吃不了这么多，烂了也可惜了……” 曹大林接过水果，表达了谢意。 “聪颖，皓辰应该可以出院了吧？我们雅雅的情况好像不太乐观。唉，也不知道是不是像医生说的，是因为压力太大导致的。你说我们家不缺吃不缺穿的，她哪里来的那么大的压力呢！” 蔡聪颖回道，“是啊，医生说皓辰过两天就可以办出院手续了。雅雅的话你也别担心，更不要着急。慢慢来，家长首先就得有信心才是。”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让曹尔雅越发糊涂起来。 “爸爸，我是得了什么病吗？”她忍不住问道。 曹大林沉默不语。他看了女儿一眼，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没有的事，你不要多想。爸爸烟瘾犯了，我先回车里抽根烟，一会儿给你带你爱吃的东西来。” 说着他便蔫蔫地走了出去。 曹尔雅不解，忙转过头问母亲。李晓琴拗不过她，慢慢跟她讲了事情的原委： 据母亲所述，自己从毕业第二年开始就患上了精神分裂症，时常以为自己撞了鬼，这种情况已经持续四年多了。 犯病时她不仅会大喊大叫，自残，晚上做噩梦还老是叫喊着一些奇怪的名字。今天自己之所以在这里，是因为她再一次发病了。 “你过去总是叫着聪涵聪涵的，你奶奶迷信，还真以为你撞鬼了。” 李晓琴一边整理着水果，一边递了一块进曹尔雅的嘴里。 曹尔雅木然地咀嚼着，用力掐了掐自己的手背。 梨确实很甜，手背也确实很痛。难道自己真的没有在做梦吗？ 第169章 越来越真 她刚才明明在其它地方啊！ “妈妈，我想上厕所，你能带我去吗？”她问道。 李晓琴站了起来，“走吧，妈妈带你去。” 路过隔断后面的那张病床，曹尔雅无意中瞟了一下床上的病号。 那是一个年轻男孩，年龄在二十上下：五官精致，面容清逸出尘，气质儒雅。 他仿佛察觉到了有人在看他，于是轻轻地抬起头来。 就在那一瞬间，曹尔雅的心跳猛地漏了半拍。 “聪涵哥哥？”她喃喃地叫了一声。 男孩有些诧异地注视着她的眼睛良久，又低下头去继续看书了，好像当她不存在一样。 “雅雅，你怎么了？不是要去上厕所吗，妈妈带你去。” 李晓琴见女儿有些失神，忙拉着她出了门。 再次回到房间的时候，曹尔雅小声问道：“妈妈，你知道隔壁那个男生是谁吗？” “他……妈妈已经回答你好多次了，你咋又忘记了呀！” 李晓琴突然叹了口气说道。 “我……我问过吗？” “是呀！你头两天才问了……他不是皓辰嘛，严皓辰呀！你聪颖姑姑的儿子。” “聪颖姑姑？” “是呀。她和你爸爸是在一个院里长大的，两家是至交呢。就是咱们村口那家，他们家姓蔡的，你忘啦？” 曹尔雅迷惑地盯着李晓琴的眼睛，眉头痛苦地皱了起来。 “那妈妈，他们家是不是有个孩子叫蔡聪涵的？” 李晓琴摇了摇头，“没有听说过啊，他们家只有两姊妹。” “怎么会呢！他们家有个孩子叫蔡聪涵的，跟爸爸是发小，不知怎么地被爸爸害死了。现在他变成了厉鬼……” “雅雅！”李晓琴恐惧地打断了她，“宝贝，你乖乖在这里啊。妈妈去看看你爸爸回来没有，一会儿就回来……” 说着她便急忙站起身来往门口走去了。 曹尔雅摸了摸自己病床上的条纹床单，左思右想觉得不对劲，便偷偷跟在了母亲的后面。 在走廊尽头，李晓琴和医生正在交谈。 “医生，看起来雅雅的情况还是很不好。她仍然会胡言乱语的，脑子里编造出了很多不存在的人，唉，不知道这种情况还会持续多久……” “别担心。我看她的认知比前些时候好了，现在至少能正常交谈了。我这边会根据实际情况调整治疗方案，只要坚持干预，相信她很快就会恢复正常生活的。” 听着母亲和主治医生严肃的谈话内容，曹尔雅内心开始动摇起来。 难道自己真的得了精神分裂症吗，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她在脑海里使劲搜寻着线索，可是一无所获。她的记忆一直很连贯，并没有缺失的部分。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曹尔雅无精打采地回了病房。 路过严皓辰的床位，她偷偷看了一眼，那男孩仍在低头看书，没有理她。 他的头发又黑又浓密，看书的时候刘海垂到了眉上，手指骨节分明、又细又长。这分明就是聪涵的脸啊！怎么可能是自己的臆想呢…… 也许是看书看累了，严皓辰靠着枕头打起了盹，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曹尔雅忍不住跟旁边的蔡聪颖打了个招呼。 “阿姨，他住院多久啦？” 蔡聪颖回道，“我们家住院还有2天就20天了。过两天应该可以出院了……” “这样啊，那太好了。” “是呀。你也要好好治疗啊雅雅，不要担心，你也很快能出院的。” “嗯，谢谢阿姨。” 她回道，心里却难掩混乱和苦涩。 回到自己的床铺，曹尔雅坐了不到两分钟，李晓琴就领了一个捧着花束的女孩子走了进来。 “二丫！你好些没有？” 竟是张倩茹。她还是跟以前一样穿着一身得体又贵气的衣服，背着昂贵的名牌包，看起来精神气十足。 “大宝……你怎么来了……” 曹尔雅连忙起身拥抱了她。 张倩茹把带来的花束放到了一边，也热情地回应了她。 “二丫，你真的不记得了吗？你生病以来我不是老来看你嘛，咱们每次都要合影呢……你看……” 张倩茹打开手机，翻出了曹尔雅住院各个时期的照片。有时候她坐在病床上笑，有时候在玩手机，有时候在哭。 “大宝，我能看看你拍的照片吗？” 曹尔雅感觉自己的呼吸变得困难起来。 “好呀！” 张倩茹把手机的相册打开大方地递给了她。 曹尔雅翻看着一张张跟自己有关的照片，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果然是自己得了精神病么？果然关于聪涵的一切都是自己的臆想么？ 她不甘心地问道：“大宝……你记不记得扶西的神府花园，咱们一起住的那个公寓？” 张倩茹瞪大眼睛茫然地摇了摇头。 “扶西？我们啥时候去扶西了呀。我一毕业就回枯海了呀，你也一直在省城工作，你不记得啦？我都结婚了！” “什么，你都结婚了？！” “是呀。可惜那时候你刚生病不久，没办法出席我的婚礼，我一直觉得好遗憾啊二丫。但是……对我而言更重要的是你能健健康康的，能快点恢复。这样叔叔阿姨也不用那么辛苦了……” 曹尔雅抿着嘴巴，艰难而充满感恩地笑了一下，点了点头。此时她的大脑中一团乱麻。 李晓琴这时也坐了下来。 “倩茹，实在是不好意思，给你添了那么多麻烦……” “这有啥啊阿姨，我跟二丫是好朋友，好朋友之间不要说这些……对了，二丫，林威说你今天没接电话，他很担心。晚些时候你给他回个电话吧，他都担心死了……” “林威？他……” “不会吧二丫，你不会连林威都不记得了吧？你的男朋友啊，你们毕业以后谈的恋爱，他一直都在照顾你啊……” 曹尔雅回头看了看李晓琴，又把头低了下去。 这时张倩茹说道：“你们在一起的头一年我们还一起去邻国玩过呢，你看看……” 她打开了自己的社交账号，拉了拉时间线，把合照递到了曹尔雅眼前。 曹尔雅彻底崩溃了。那张照片中她靠在方林威的肩头幸福地笑着，张倩茹和一个男孩在他们旁边比着“耶”的手势。 她失落地坐到了床边，瘫软在了枕头上。 “对不起你们大家。大宝，妈妈，我有点累了。能让我自己休息一会儿吗？” 她的声音有气无力的。 李晓琴说道，“行，你休息吧雅雅。妈妈晚些时候给你带东西过来……” 桌上的手机发出了“嘟嘟”的声音，曹尔雅拿起一看，原来是自己的手机。 锁屏里有几行未读消息，都是署名为“方林威”的人发过来的。她没有打开看。 ——整个下午曹尔雅都没有再起来。 到了夜里，她仍睁着眼睛无法入眠。她抱着微小的期待，希望自己能快速睡下，第二天醒来一切重新变成“正常的样子”。 但第二天醒来，玻璃窗的阳光照到了她的脸上，亮亮的，热热的，这种感觉太真实了。 她翻了个身，用力压了压自己的心脏：是一颗火热的跳动的心脏。 看来的确是自己生病了，她想道。 第170章 戏子 篝火把山洞内照得明晃晃的，几人的影子映在了石壁上。 暗影靠着一块大青石，抱着双臂静静坐着，和这些执行使之间隔着一段距离，显得有些落寞。 火光中，良玉的皮肤被染成了热烈的橙色，看起来又光滑又细腻。她的神态很平静，一只手小心地拨着火，好使它燃得更旺一些。 他就这样默默地注视着她。 看到她空无一物的耳垂，暗影不由得摸了摸腰际，取出了两枚碧玉耳坠来。 “良玉，既然你安然无恙，这个东西我就物归原主吧。” 暗影走了过来，将耳坠递到了良玉的手上。 卫玄森斜视了他一眼，转头问良玉，“这东西怎么在他手上？” 良玉一边戴着耳坠一边回道，“我以为自己会遭遇不测。想着把信物拿给他，到时候让他交给你们，我的魂灵才能找到回去的路。” 她话音刚落，一个轻飘飘的东西突然从暗影身上落了下来，挂到了旁边的柴火上。 卫玄森定睛一看，原来一条沾着血迹的手帕。 不过……看这颜色和纹样，怎么跟良玉的那条一模一样呢？ 他还没反应过来，暗影就抢先一步将帕子捡了起来，若无其事地塞进了胸口，转身回到自己的那个角落了。 “喂！你……” 卫玄森心里多少明白了点什么，他想质问几句，但再一看良玉平和的面容，心里的不舒服也渐渐消退了下去。 “良玉这么漂亮能干，心地又好，有两个癞蛤蟆惦记着也不足为奇。” 他忿忿地想道，但又觉得这句话把自己也骂到了，内心又变得难受起来。 旁边的倾峰这时拍了一下卫玄森的肩膀。 “想啥呢！咱们几个早点休息吧，明天卯足了劲儿找出口。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呀老弟……” 说着他若有所思地看了看玄森，把他拉到了一边。 “咱们做执行使的，当初都是相互看对了眼才组的队，就你是空降的。你跟良玉只能慢慢来，我看她事业心很重，你还得耐心啊！” 良玉在旁边已经打起了盹。她的发丝垂在了额上，眼眶看起来稍微有些黑眼圈，确实比以前疲惫了很多。 卫玄森收回了目光，将倾峰的手从肩头拨了下来，也拍了拍他。 “我没事，你去休息吧！” 夜晚来临，阴司的某一处却变得喧闹起来。 血河附近，一个面容阴柔秀气的男子正往西边飘去。 另一位跟他年纪相仿的男子拦住了他，这位正是周顺才的下属苏子。 “万舞，你真是没用啊！我们给你开的条件也不算差了，你没必要逃吧！” “呸！”万舞往地上啐了一口。 “塔里的许愿钱也够我用几辈子了，我图你们什么？说什么投金胎银胎，你们不要唬我！我看也就那样，还不如我那无忧无虑的虚无之境呢！你休想诱骗我了，放我走吧！” “你这话说得，我这算骗你吗？你要是跟了我们，天天给老板唱戏而已，到时候少说也让你投到个地方首富家里。你急啥啊！” “……苏子，我说过我不想唱戏了。我真恨我自己那天没忍住在路上起了个势念了两句被他逮着了。算了！我喜欢的是自己唱唱，给他唱只会让我想起从前不堪的回忆……我不去了，别劝我了！” 万舞白了苏子一眼，自顾自往远处飘去了。 苏子惆怅地回了血河旁的宫殿，这里比起之前修建得更好了：外面加固了围墙，里面也增加了细节，果真像个小型皇宫了。 “怎么，不顺利？” 周顺才坐在豹纹软椅上吹了吹手里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是呀老板。他说人间也就那样，根本不想投胎。您……您的家人不是烧来好多戏曲碟片吗，我想他们懂你老口味，应该也不差……” 周顺才摇了摇头。 “苏子，你不知啊！唱戏呢，要有人亲自在旁边唱才好听！唱念做打，碟片里的哪有现场的好看呢。再说么……我到了这里好歹也体会了做皇帝的滋味，你让我去看碟片？那这皇帝做着还有意思嘛！” 苏子讪讪地笑着，回道：“您说的是。” 这老板虽然比自己晚去世个几十年，可思想比自己还老旧呢！ 自己那时候虽然只是个长工，可心里想的最多是像张地主那样坐拥百亩良田，娶个美娇娘，哪里想要做皇帝！ “也难怪。仔细想来旧王朝也才覆灭了百年而已，人间哪，肯定多得是做主子梦的人哟！” 苏子想了想，又回到了那个飘满黄铜水盆的房间，帮老板看管起人间的欲望来了。 而万舞左拐右拐，很快消失在了血河尽头，不一会儿就到了虚无之境。 他飘往了一个废弃的道观内——这里似乎是附近唯一一处没有被大雾染指的地方。 进了屋内，他取了支烟枪靠到了塌上，一口一口地抽着吐着，整个房间不一会儿就变得仙雾缭绕，跟外面没啥差别了。 “咳咳……” 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子忍不住咳嗽起来。 “万舞哥……我才闻到了生人的气味。本来还想看看他们在哪儿，结果你一抽大烟我就啥也闻不见了……” 男子淡淡地抬起头来，一双魅惑的眼睛里平静如水。 “尽说胡话了，你这丫头。咱们这地儿百年来都是孤孤寂寂的，哪路神仙肯踏进半步啊……” “你自己不去投胎的嘛……你不去，我当然也去不了了。唉……” 谁知万舞突然恼怒起来。 “你要去，自己去就是了，为什么非要我跟你一起去？外面的人世你一概不懂，知道现在皇帝是谁，哪朝哪代么？万一世道不好，咱们到头来还是唱戏的……” 他干脆烟也不抽了，赌气似的把头偏了过去。 他当然是在骗她，现在没皇帝了，也没朝代了，现在是太平盛世。 可他去了人间几趟，觉得还是自己的小天地好，不必为了几口吃食几间水泥屋子奔波劳碌。 女孩子听完叹了口气，打开窗通了一会儿风。过了好久，这间屋子的全貌才算呈现出来。 仔细一看，这里根本算不得屋子，倒像是个展馆。 房间在一座巨塔的二楼，这座塔共九层，越往上塔越尖，房间也越小。 塔的四面挂着各类物件，有各色男女服饰，头饰，各类道具……倒像是戏班子里的东西。 过了好久，女孩子才跟着这叫万舞的男子进了屋内，拉上了帐子，看来是要歇息了。 转眼天就亮了。 良玉等人到溪边洗了把脸，吃了些东西果腹。 远处仍然大雾森森，一个尖塔一样的建筑若隐若现。 “奇怪，这里怎么有这种建筑呢？” 莫伦和拂桃并排走着，诧异地说道。 第171章 木塔 “怎么了？”良玉问道。 拂桃回她道：“那座塔跟我老家的木塔很像，只是要大好多，我刚才看着吓了一跳……” 倾峰这时放下了撑在下颌的手，抬起头看了看木塔的塔尖。 “说不准哦。虚无之境所有的建筑都来自魂灵生前的记忆，说不定这里的魂灵就来自你的家乡……” 几人站定，良玉想了想，还是决定带大家走过去看看。 虽然跟魂灵正面遭遇免不了危险的产生，可在这虚无之境逗留越久对他们越不利，倒不如直面危险。 良玉抽出了短刀，说道：“各位，我和玄森打头，我们过去看看吧。” “我走前面好了。” 暗影这时走了上来，用眼角的余光有些挑衅地瞟了瞟卫玄森。 卫玄森实在不想跟他计较。他以为他是谁，在这里炫耀自己的胆量么？他卫玄森也不是吃素的！ 于是他往良玉身边靠了靠，替她把额前的头发捋了捋，一边温柔地说道，“良玉，还是我来打头好了。” 良玉瞪了他一眼，默不作声地往前走了。 暗影见状突然觉得心情大好，嘴角上扬起来，吹着口哨便跟在了良玉后面，甩开其他人一大截。 “你们男人真幼稚，能不能成熟一点。” 柠菏看了看卫玄森，摇了摇头。 卫玄森抱着臂膀，眉头挑了起来，“我哪里幼稚了？喂，柠菏，你说清楚，我看起来真的很幼稚吗？” 柠菏看了他一眼，认真地说道，“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争风吃醋良玉会讨厌你的……” 卫玄森皱了下眉头，赶紧跟上了良玉。 这座塔看起来的确是木塔，塔前的台阶坡度很大，几人谨慎地走着，一边观察着四周。 旁边的扁竹兰正在盛放，花朵比别处的更蓝更大，中心的橙色斑点也更加明显，仿佛是孔雀的羽毛。 一阵阴风吹了过来。 “良玉，你有没有闻到奇怪的味道呢？好呛人！” 卫玄森吸了吸鼻子，仔细地在空气里嗅了嗅。 良玉回道，“是一种复合型味道……有种甜味，还有石灰的味道。” “好像是从那塔里散发出来的，我们去看看！” “好！” 几人拾级而上，“吱呀”一声推开了木塔的大门。 这里似乎有人住着：院落内打扫得干干净净，还种着一些龟背竹和稀有的兰花，爬墙的月季开得满满当当。 良玉走在最前面，一边抬头观察着四处。 “咻”地一声，一支飞镖射了过来，暗影伸出手迅速接住了它。 “班门弄斧！”他狠厉地小声说道。 这时，楼梯口突然响起了一阵脚步声，有人下来了。 几人都绷紧了神经，想看看究竟是谁扔过来了飞镖。 “你们是谁，为什么来我们这里？” 良玉等循声望去，原来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姿态十分优美，走起路来碎步纤纤，袅袅婷婷，只是个子非常娇小。 卫玄森走上前去，回道，“我们是阴司轮回司三区分部的执行使，误入了虚无之境。我们想问一下，这里究竟要怎么出去呢？” 女孩子大惊，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她显然是被吓到了。 “你……你们……是来抓我和万舞哥回去投胎的吗？我们不去！” 拂桃这时安抚道，“别害怕。只要你是流放到此的，我们是不会抓你回去投胎的……” 女孩子眼睛向下瞟了一下，转而抬起了头来。她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前几人一眼，抿了抿嘴。 “我们当然是流放而来……在这里一百多年了……” 说着她提着油灯，将几人往三层引去。 三层还有些许烟味，良玉皱了一下眉。果然是刚才在塔下闻到的气味。 倾峰也忍不住将食指关节放到了上唇，四处看了看。 “冒昧地问一下，这里有一种奇怪的味道……” 女孩让他们坐了下来，回道，“让你们见笑了，这是因为我万舞哥刚才在抽大烟……” “大烟？你是说鸦片烟吗？” “是的……” “看来，你们的确应该是一百多年前来这儿的。” 卫玄森和良玉观察着墙上花花绿绿的物件，忍不住用手摸了摸。 除了服饰、舞台用具，这里还有许多烟枪、鸟笼、牌九等，看起来像是古代人的玩具。 这时，一个身材不高、同样瘦弱的男子悠悠地走了过来，手扶在了栏杆上。他的视线首先注意到了卫玄森。 那男人身材高大，剑眉星目，一身正气，果然是执行使的气派。 “思月，他们都是谁啊？”他故意问道。 女孩子回他：“是阴司的执行使大人，他们误入虚无之境了……” “这可麻烦了啊。虚无之境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麻烦了，哎！” 万舞放下烟枪，嘴角勾了起来，一面偷偷瞟了一眼卫玄森。那男人神情严肃，仿佛在思考着什么重要的事。 “啊……是啊！咱们这地儿，都是进来容易出去难，我俩也几十年没出去了……” 思月当然在撒谎。 这空间是他们兄妹俩的，他们把人放出去便是。可这时候她还不知道哥哥的用意，只好顺着他的意思走了。 良玉问道，“这个空间的主人是谁呢，你们知道吗？” 说着她看了一眼思月，思月立即把头低了下去。 万舞这时说道，“这儿是前朝贵族留下来的。他们恶贯满盈，曾被流放到这里。” 卫玄森看了看墙上的挂件，“那你们怎么到的这里？” “我们是家奴，当然一并过来了。” “有这样的惯例吗？”良玉转身问倾峰。 倾峰摇了摇头，“我也不清楚。不过百多年前阴司也还没改革，大概可以这样。现在肯定是不行了，如今每个魂灵都是平等的……” 良玉追问：“那些前朝贵族现在在哪儿呢？” “贵族到底还是贵族啊。虽然被流放了一阵子，但以前的家族关系还在，后面减了刑罚又进入轮回了……你们是执行使，应该清楚的呀！” 万舞讽刺地笑了一下，这下良玉便默不作声了。 不管怎样，这种可能性是有的，她想道。 现在阴司里的掌执、佐治，以及判官之职，前身是平民的也有，但毕竟是少数。 官家魂灵从小耳濡目染，资源丰富，当然眼界也不同，可能他们确实也适合干这个，这是平民没办法与之相比的。 这里的贵族很可能是他们的家族同胞，要改一下判书也容易。罢了！ 万舞见场面陷入了冷寂，继续说道： “流放到虚无之境的，从前总说再也无法轮回，可是那些有途径的还是想到了办法。永无轮回变成百年可轮回，百年可轮回变成半个世纪可轮回……最后直接进人道了！” 思月害怕哥哥得罪了执行使对自己不利，忙转移了话题。 “你们先不要着急，在我们这里住些时日慢慢想办法也不迟。你们放心，我们这里的时间要比外面慢好多好多……” 良玉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同僚，“你们怎么看？” “也行，我们等等吧……” 思月又带执行使们去了木塔的第四层。 这里的房间略微小了一些，但被装饰得很雅致。 各类古玩珠宝在架子上陈列着，高档兽皮铺在了黄梨木家具上，竟也透着些奢靡。 第172章 万村人 “各位大人，事先不知道你们来访，不嫌弃的话用些清茶吧。” 思月迈着碎步托举着一个精致的茶盘，将几杯清茶缓缓放在了方桌上。 柠菏笑了一下，“别大人大人地叫，我们是平等的。你叫我们的名字就好了。” 说着便给她一一介绍起了几位同事。 拂桃这时饶有兴致地站了起来，“听你的口音，好像也是瑞乐人啊。” 思月愣了一下。 “我不是你说的那地方的。我生前老家在石岩。” “那错不了呀，”拂桃回道，“以前瑞乐就叫石岩，后面才改了。” “我……实在是不知道这些。” “也难怪。毕竟你们一直在这虚无之境。” 思月听罢看了看拂桃的脸：她皮肤白嫩，眼睛又大又亮，显然没晒过太阳。又看了看她的手：这手也很白，没什么老茧，不是干粗活的手。 “这位小姐，你姓甚名谁，是石岩哪里的人呢？” “我呀，我是松原人。我本姓陈，做了执行使后改了名，现在叫拂桃了。” “松原……没听说过啊。你记得它以前叫什么吗？” “以前叫金竹。” “金竹？难道你是贵族后代？！” 思月突然变得愤怒起来，拂袖而起。见她情绪起伏如此大，周围几人都很诧异。 拂桃更是不解：“你为啥这么激动呀？” 思月冷冷地说道，“我听你姓陈，敢情是陈树辉的后代？！” 这回轮到拂桃诧异了。 “你……怎么认识陈树辉啊？他是我们那儿有名的慈善家，现在地方上还给他修缮了故居呢！不过我不是他的后代，我们只是一个地方的人。” “既然你也姓陈，那你该听说过我们——石岩万村人，我们世世代代都是唱戏的。” 拂桃摇了摇头，“这个倒没有听说过。我只有小的时候在瑞乐，稍微大一些就跟父母搬去其他城市了。” 思月的表情这才平静了下来。 “实在不好意思，我刚才有些失礼了。” “没事，想来你也有你的理由。我想问一下，你看起来很讨厌姓陈的那位，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思月回头看了拂桃一眼，叹了口气，开始讲述起了陈家和万村人的恩恩怨怨。 万村是什么地方？那里是人杰地灵之地，山清水秀、风景旖旎、美人辈出。 而石岩则是陈姓贵族聚集的地方。 陈是当地的大姓，陈家世世代代受祖上荫庇，到陈树辉这一代已是第十三代。 实际上光把气撒在他身上还有失偏颇，毕竟他们整个家族都算是万村人的仇人。 卫玄森听到这里问了一句：“我想知道，你们究竟是如何结仇的呢？” 思月回他：“那要从几百年前说起。” 那时候改朝换代，万村人原来也曾是豪族，可他们属于前朝旧部，朝廷当然不会放过他们。 万村人被杀了一半，另一半为了活命只能选择归顺，成为了陈姓贵族的俘虏。 讲到这里，思月苦笑了一下。 “也许是因为万村出美人，也许是因为缺了一些血性没有以死明志，我们这一支活了下来。他们开始有意培养我们唱念做打，供他们取乐调戏。” “所以，”柠菏说道，“塔内墙上挂着的衣服，真的是戏服吗？” “是的，”思月回道，“我们留在虚无之境后一直守护着它们。我们对这些物件的感情很复杂——一方面我们热爱它们，另一方面它们又是我们耻辱的见证。” “唉，想不到竟然是这么回事！” 柠菏不由得叹了口气。 思月看了看高大的良玉，缓缓朝她走了过去。她看起来只到良玉的腋下，身形显得十分矮小瘦削。 “你们想必也发现了，我跟万舞哥身材都很矮小。这也是贵族们的刻意为之。” 良玉不解，“为什么？” “万村人那时候人也不少呢！到了盛世，我们虽然是战败方，但和贵族们表面上也算和好了。他们为了不让我们拥有反抗的力量，禁止我们的部族吃肉，我们只能吃素。” “不仅如此，他们见我们皮肤白皙，美人众多，开始从我们之中挑选孩童去培养，告诉我们的后代，只要大家容貌昳丽就有机会跃升为贵族的随从，脱离贱籍，从此能吃上肉食……” 拂桃忍不住打量了一下思月，心里很不是滋味。 想不到他们曾经历了这么多，可是她作为当地的后人竟对此一无所知！ “我们万村人从此成为了二等人。哪怕是最落魄的贵族，身边也总有一个万村人相伴，可以供娱乐，供使唤。” 万村人当然不甘心被使唤呀，他们也曾是一身荣光的世家子弟。 贵族为了不让他们脑瓜清醒，于是不让他们念书认字，还告诉他们，只有温顺柔弱的万村人才是最受贵族欣赏的。 “万村人体形弱小是贵族用了一千年的时间构建出来的。由于我们营养不足，骨架变得越来越小，身体越来越柔弱。有时就算是青年男子也不敌他们的少年。他们用这种方法让我们彻底无法反抗！” 这时，万舞从楼下缓缓走了上来，坐到了卫玄森的旁边。 思月这时有些害怕地停了下来，不敢再继续讲下去了。 卫玄森正听得起劲，“那后来呢？” 万舞吹着自己的指甲，对妹妹说道，“讲呗。告诉他们我们不是怪物，不是天生就这幅样子……” 思月便继续讲下去了。 贵族为了能长久掌控万村人，常常引导他们注意外表，让他们把时间放在取悦他人、纵情享乐上，而不是思考和强身健体上。 这样一来，贵族大多聪明强壮，无论男女老幼一律五大三粗，力大如牛。 而有些万村人整天想的，却变成了如何将自己的皮肤变得细腻白皙一些，如何将自己的姿态变得优雅些，如何学习一支新的舞蹈，唱一段新的曲子： 他们的时间精力都被浪费了还不自知，真是愚蠢！ ——他们想要与贵族为伍，讨贵族欢心，想通过贵族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 但这样的希望终究落空了：就算是顶优秀的万村人，陈家也不会让我们和他们平起平坐，永远是他们的下人！ “你们过着这种屈辱的生活，难道没有过反抗吗？”柠菏问。 思月叹了口气。 “万村也有很多有血性的男女。他们偷偷组织了队伍，好几次要反抗，但都因为身体羸弱而失败，所以就放弃了。” 他们虽然放弃了，一些人心里还有怨言啊！ 贵族就告诉他们的孩子，万村人存在于世上的唯一目的，就是将自己的生命奉献给贵族。 假如他们中有人觉醒，就带人将那人虏去，给剩下的人吸食大烟，或丢给他们各类玩具。 万村人从小就没有被好好养大，人世痛苦，这些烟枪和玩具可以让他们麻木自己，忘记自己的处境，不去想那些复杂问题，跟贵族的矛盾就缓解了。 “玩物丧志，他们非常懂！我们像尼姑和尚一样吃素食，整天梳妆打扮，最多也只能成为他们的仆从，永远也回不到万村人当时的地位。我们永远是二等人！” 思月越讲心里越恨，她甚至痛恨起了旁边这些高高大大、身体健康的执行使们。 “唉，那时候毕竟是封建社会，少不了人与人之间的压迫，”拂桃着说道，，“还好现在不这样子了。” 万舞这时看了看拂桃，冷笑了一声。 “你以为万村人消失了吗？贵族消失了吗？没有！他们仍活在人世间，只是不容易分辨他们。但其实你只要稍微注意一点，就能从自己身上看到他们的影子。人世间处处是贵族，处处是万村人！” 良玉听完禁不住长吁一声。 思月的讲述不过十来分钟，可万村人的悲剧却贯穿了好几代人。 历史永远是最沉重的。多少人的悲欢苦痛都湮没其中了无踪迹，只有个别人才留下了姓名。 可是，谁又真的甘心呢？ 第173章 戏台 “你们要是感兴趣的话，我们带你去湖上走走吧……” 万舞突然说道。 “哥，可以吗？”思月有些迟疑地问道。 万舞回道：“怎么不行？过去放不下的，如今也放下了。倒也让他们瞧瞧……” 说着便领着众人下了塔。 下了台阶，绕过了一片茂密的紫竹林，一方碧绿的湖泊出现在了眼前。 那湖泊上修筑着一个戏台子：小青瓦的亭子下边有一个雕花精美的月洞门，上边是华丽的藻井。 戏台虽不算大，可台面平整干净，松木地板纤尘不染。 它的下方则是看台。看台三面环绕着田田的荷叶，有几朵已经盛开，散发着清淡的幽香。 万舞问卫玄森：“这位大人，可曾听过什么戏？” 卫玄森抓了抓头发，摇了摇头。 “没咋听过，叮叮哐哐咿咿呀呀的，挺吵闹的，不喜欢。” 良玉连忙制止了他。她对万舞说道：“我听过。我养父母家奶奶还活着的时候最爱听《牡丹亭》。你们这个职业，在我们的时代叫艺术家，是非常受人尊敬的。” 万舞轻笑了一下，转而在旁边的轻烟里转了一圈，一身戏服随即上了身，扮相尤其清丽。 “这扮的是谁？”倾峰问思月。 思月大惊，“怎么，你们竟都不认识么？这是杜丽娘啊！” “多谢告知。”倾峰回道。 万舞在台上熟练地飞了个眼，随即宛转地唱念了起来。 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卫玄森，他很快就有些不自在起来，忙往良玉身边靠去了。 “这讲的是什么故事来着？”倾峰这时问道。 思月回道：“这是在讲官家千金杜丽娘对梦中书生柳梦梅倾心相爱，但竟伤情而死，化为魂魄去寻找现实中的爱人，人鬼相恋，最后起死回生，终于与柳梦梅永结同心。就是这么一个故事。” 倾峰听完点了点头，“原来讲的是人鬼相恋啊。” “人鬼恋？” 万舞的嗓音清脆柔美，卫玄森不由得思绪万千。 不知怎的，他的脑海里渐渐出现了几月之前的画面： 满月之夜的电视塔观景台上，蔡聪涵抱着气喘吁吁的曹尔雅，轻轻地吻了吻她的额头。 这一人一鬼不知现在怎么样了。那时候他是多么羡慕他们之间的感情啊！ 思月这时却叹了口气。 “想来你们是在安慰我。这都是我们那时人人耳熟能详的曲目，到了你们这里竟少有人知。想必很快就要失传了罢！” “没办法……我们的时代，人都太浮躁了。没有多少人肯坐下来好好欣赏艺术。”莫伦这时插了一句。 “你们不看戏，那看什么？” “以前是看电视剧……不过这个你应该听不懂，总之就像皮影戏那样。现在大家闲暇时间少了，会偶尔玩些……玩具。” “那你们可能跟我们一样。你们的贵族们会扔给你们各种小玩意儿，消磨你们的时间，沦丧你们的心智，你们就没时间去想自己的事情了……” “我们的时代早就没有贵族了……”倾峰心虚地说道。 “倾峰，”柠菏打了一下他，“你也少一点现代人的优越感，礼貌一点啦……” 倾峰听完立刻闭了嘴。 几人很快停了下来，听万舞唱完了曲目。万舞谢了幕，他并没有卸下装扮，而是和众人坐到了一处。 “对你们而言，我是不是一个怪物。”他说道，低头看了看自己白净细长的手指。 卫玄森摇了摇头，“哪里怪了？你千万不要这么想。我们每个人来到这个世界上，都有自己的价值。天生我材必有用，你听说过吧？” 万舞的眼眶有些红，他仰着头看了看天空，翻了个身，又在雾气里变回了原先的少年模样。 “但是我讨厌我自己。我这样子不男不女，不伦不类，多少人瞧不起。” 柠菏摇了摇头。 “他人的偏见始终是偏见呀。人之所以对他人有偏见，是因为见识太少了，没见过所以觉得稀奇。我们并不觉得你有什么奇怪的，你为何这样想呢！” 思月这时却突然流下泪来。 “我哥哥他……” “思月！” 万舞恼怒地大喊了一声。 思月抽抽搭搭地哭着，什么话也说不出了。好在她很快转换了情绪，开始带大家参观起了这儿的园林。 入夜，良玉、柠菏住了木塔第五层，倾峰、卫玄森和暗影住六层，莫伦拂桃住了第七层。 “良玉，”柠菏关上了窗户，回过头来，“我睡里边可以吗？” 良玉一边脱鞋一边回道，“当然行。怎么，害怕？” “不是害怕，是习惯。” 柠菏拉上了被单说道。过了一会儿，她看良玉靠在枕头上盯着自己的短刀发呆，突然来了兴致。 “……你要是不介意，我问你个问题……” 良玉抬起头来，“什么？” “你怎么看卫玄森的？”柠菏的表情小心翼翼的。 良玉将短刀放到了床头，思考了一下，回道，“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他挺善良的，虽然能力不算突出，但很用功。” “我是说……你们俩经历了那么多，难道，你对他……” “你想问什么？” “我的意思是，你对他就没有产生过那种感情吗？” “什么感情？” “就是男女朋友那种感情啊……” 良玉想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 “我也不知道。我们搭档这么久了，互相配合得很好。感情肯定是有的，但是……应该不是你想的那种……” “他不好吗？我觉得他很好啊！你看他又高又帅，连倾峰也完全没得比。而且又很忠诚……” 良玉摇了摇头。 “我不喜欢去想这些，柠菏。对我来说，现阶段最重要的是把手头的事情做好，实现自己的价值。其它我也没时间去管……” 柠菏有些失望地“哦”了一声，便爬到靠窗的位置躺了下来。 而此时卫玄森也并未睡去。旁边的倾峰一直在打呼噜，这让他更加难以入眠。 借着木塔内昏暗的烛光，他百无聊赖地观察着自己的手指，一会儿又掏出当初那枚钢镖来。 那次良玉受了重伤，他为她换了衣服。但天地可鉴，他那时面对她健康的、近乎完美的身体没有一点邪念。 可是就因为看到了她的身体，这让他觉得他和她之间有一种隐秘的亲密感，那是独属于他们之间的秘密。 唉！实在是有些想念良玉，虽然她就在自己楼下。 她那天没有拒绝他的拥抱，只是她的表情更像在安抚一个小孩，完全没把他当成一个大男人。 他想在她面前有个男人的样子，让她觉得能依靠、能崇拜。 “奇怪。我为什么非要在她面前占上风呢？是因为在世俗观念里，男人必须比女人强吗，为什么男人必须比女人强，谁规定的？女人就不能比男人强吗，又是谁规定的？” 他嘀嘀咕咕地自言自语着，靠在了墙壁上。 暗影半睁着眼睛，他单独睡在旁边的吊床上，警惕地向下斜视着卫玄森。 这小子现在唯一的优势就是近水楼台，天天跟良玉处在一块儿。不过看良玉的表现，她也根本瞧不上他。 那太好了，最好谁都得不到，他们两人远远地看着她就好。 夜越来越深，倾峰的呼噜声更大了，卫玄森也困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察觉到身边多了一个人——一个并非倾峰的人。 第174章 左右 他一激灵，赶紧睁开了眼睛，手放到了腰上。但借着漂浮的微光，他看清了来者的脸：像是万舞。 “你为何在这里？”卫玄森有些诧异，感到了一丝不自在。 万舞心里一惊，有些无措地停在了那里。 “你睡不着吗？”卫玄森试探道。 万舞微微吐了一口气，“倒不是睡不着……只是想过来看看你。” 卫玄森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翻了起来，小声说道：“他们在这里睡觉呢，咱们出去说！” 万舞伸出那根烟枪，从木塔的悬窗悠然而下，带卫玄森落入了那方庭院内。 暗影心下觉得蹊跷，立马从吊床上跳下来，偷偷跟着下去了。 “我不喜欢靠别人太近，”卫玄森开门见山地说道。但他又觉得自己这样讲有些唐突了，忙加了一句，“主要是我们还不太熟。” 万舞坐到了藤椅上，苦笑了一下，一边帮卫玄森把茶杯斟满。 “大人，你不用说，我看得出来。”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就只是想看看你。” “可是……”卫玄森感到不太舒服。 万舞忙解释道：“你不要觉得奇怪。我只是羡慕你……你看起来很健康，应该没吃过什么苦。” 卫玄森听完笑了一下。 “那也不见得。” “如何说起？” “你知道我为啥做执行使？我生下来就是阴阳眼，小时候常常见鬼。父母去得早，我有时住在大姑家，有时候住在三姑家，直到后来我老舅把我带来做这个。不过我这种苦也没啥，久了就忘了……” 万舞想了一下，回道，“那我们还挺像的。那时候我爹是万村的左右，他积劳成疾最后撒手人寰，我娘没了主心骨渐渐也随他而去。我和思月每日饥一顿饱一顿，陈树辉还把我们兄妹赶去学戏……” “你说你爹是左右，左右是什么？” “是贵族的副手，名义上是即将成为贵族的人。” “如果你爹没有去世，应该也能实现吧？” “实现？” 万舞愤恨又嘲讽地反问了一句。 “那都是假的，有名无实。你知道么？贵族是一等一的骗子，他们最懂得如何让我们族人内讧。选拔几个左右副手，给些好处，这些人就会站在贵族那边，和贵族沆瀣一气，把矛头对准自己人！” 卫玄森不由得咳嗽起来。 “可是，你爹是这样的人吗？” “他不是，可是其他左右都是。他被迫成为了左右，因为要养家糊口。但他因为不愿意与族人为敌、不愿意奴役族人，常常被安排脏活累活，根本做不完……” “如此说来，他真是一个伟大又悲情的人。” “如果你看过其他左右的做事为人，就会明白我爹实在是过分光明磊落。那些主动做副手做左右的，个个都是奔着做贵族的目的去的。他们常常想在贵族面前表现自己的忠诚，所以对自己人格外残忍。” 万舞的目光变得混浊起来，仿佛又回到了百多年前的夏日。 陈树辉穿着薄如蝉翼的新丝绸单衣，进到了父亲住的院子里来。 “怎么样万保昌，西边的院子前阵子我就让你找人修好，最近修得怎么样了啊？” 父亲恭敬地低下头，说道，“老爷，这事责任全在我。万保林父子上月在北园照看庄稼，不小心折了腿，还在修养；万英喜兄弟刚被叫去养马放马了……原定月中修好，现在进度只到一半……” 陈树辉浓眉一挑，脸上尽是不耐烦。 “你实在比不上其它左右。听不懂话，行动慢，没眼力见。我不管你用什么理由，事情没有办好是事实，比不上其他人是事实。你看万保钢手上，他的人摔胳膊害风寒时有发生，耽误什么没有？就你事多！” “老爷，他们虽是下人，但是……” “好了！别说了。这个月月钱扣一半。” “老爷，”父亲那张皱巴巴的脸上满是委屈和愁苦，他低低地说道，“我大儿万祥睿如今十一岁了，跟其他孩子七八岁一般大，我这点月钱……” “祥睿？这名字要不得。我外甥刚刚出生，刚拟了这个名字。你的儿避个名讳，改叫万舞好了……” “可这……” “我给的字，不算好吗？舞，乃耍弄之意也。你的孩子生得白净漂亮，又在学戏，叫舞再好不过！” 父亲听完只好答道，“谢老爷赐名。” 这时，陈树辉家的小女儿陈月仪走了过来。 “爹，厨房给狮子狗做的豆腐肉圆做多了，你看，还有这么大一碗呢。我看祥睿这么瘦，不如给他吃了？” 陈树辉低头看了看这碗圆子，回道，“我刚刚从外面回来，为你兄长捐官的事情。这圆子你自己做打算就好，我先去找你兄长了……” 说着这老头就离开了院子。 “吃吧祥睿，我撒了谎。这圆子不是狗吃的，是我专门让王妈做的。我不这么说，我爹是不会同意给你们的……” 陈月仪说道。 那时候的自己是多么饥饿啊，接过白瓷碗手都顾不得擦就大口吃了起来，囫囵吞了几个，连味道都没尝到。 卫玄森听到这里不禁摇了摇头，古代的下人确实太遭罪了。 “那后来呢？”他问道。 万舞这时却沉默了。他想了半天，回道，“后来，后来就没有了。” 卫玄森笑了笑，“如果你不愿意说，那我们就各自回去睡觉吧。” 白雾下他的脸上坦坦荡荡，眼神纯粹干净。这些都让万舞嫉妒到了极点。 还记得他十四岁那年刚开始倒仓，为了保护声音唱得也少了，每日饮水。 陈树辉的二儿借此故叫他去了阁楼。他受到了此生最大的屈辱：他觉得自己被当成了玩物，当作了一个物品。 “我并没有断袖之癖，实际上我如今也喜欢女人。可是我再也没有资格和一个女人在一起了，因为我不再是一个真正的男人……” 卫玄森有些惊讶。 实际上他面对万舞的时候多少有些不适，可是他又明白自己必须尊重他。 当听到万舞如此评价自己的时候，他先前的不适完全消失了。 “你觉得什么是真正的男人？”卫玄森反问万舞。 “高大，强壮，干净，顶天立地。就像你这样的。” “哈哈哈哈哈……” 卫玄森忍不住笑了两声。 “兄弟，这都是外在。真正的男人不看外表而看内心、看行动。与其说要做个真正的男人，不如说要做真正的人。只要你行好事，有责任有担当，你就是个合格的人，跟你长什么样，穿什么衣没有任何关系。” 万舞愣了一下，随即回过头看了一眼卫玄森。他怕他多想，又把头低了下来。 “你果然是个好人……唉！你们是如何掉进我的地方的呢？” 卫玄森便把整件事的前因后果都给他说了。 万舞眉头紧蹙，忽地凑了过来。 他想要提醒卫玄森什么，又怕暴露了自己不是流放到此的事实，只好放弃了。 “夜已深了。实在抱歉，打扰了你休息。你回去睡觉吧，我明日放你们出去。” “嗯？”卫玄森有些恍惚，“你不是说这个空间属于贵族么？” “我骗了你。这空间实际属于我们兄妹。其它的，我不希望你们过问。我是寂寞怕了，想多留你们待些时候。可既然你们在做正事，在为天下人谋来生，那我实在不能太自私。” 万舞的表情认真起来。 卫玄森有些惭愧。 “这帽子有点高了。其实有时候，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在做正确的事。因为我只能决定我这一环，决定不了我的下一环。算了，去睡吧！” 说着两人并排而行，回到了木塔上。 过了好久暗影才迷迷糊糊地惊醒，睁眼一看，卫玄森早已没了踪迹。 好在他们的谈话他大部分都听过了，实在无聊。 果然是两个婆婆妈妈的男人，不然怎么能聊到一块儿呢？ 他真后悔自己跟着下来了。 第175章 一个人的病房 大概，这是住在医院的第三天？ 曹尔雅脑子里有些昏沉。 早上，她伴随着照进病房的第一缕阳光醒了过来，懒洋洋地洗漱完了，又卧倒在了病床上。 “雅雅，吃饭。” 李晓琴打开饭盒，把早饭摊开放到了桌上，一边轻唤着女儿。 曹尔雅见状立即坐了起来。 隔壁的蔡聪颖正收拾东西。曹尔雅偷偷看了一眼，发现严皓辰一直靠着墙根看着书，一点也没有上前帮忙的意思。 她啃了一口玉米饼，眼睛垂了下来，又喝了口豆浆。 “他的性格一点也不像聪涵哥哥，倒像个生性冷漠的人……”她想道。 直到现在曹尔雅脑海里仍然会跳出“聪涵”两个字。 想任何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情也总会绕个弯儿，最终都跟聪涵产生了关联。 原来自己在想念他，无时无刻不在想念他。 ——即便与“他”的记忆已经被主治医生判定为了“精神分裂症患者的虚构”，被打上了一个大大的红色的叉。 真的好不甘心啊！就算是一场大梦，这场梦也太饱满、太曲折了一些。 但她同时又产生了一种庆幸：如果是假的，那也好。 因为这样的话她的聪涵哥哥就没有受那些苦楚，他一定在某个平行世界里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 “晓琴，我们今天就出院了！不容易。实在感谢这些天来你对我们的照顾……” 蔡聪颖的东西已经收拾好了。 李晓琴羡慕地笑了笑。 “太好了！你们家皓辰的情绪肉眼可见变好了，我也有信心了。你看你，白头发都生出来了！” 蔡聪颖摇了摇头，“你也是哇！你看你那鬓角，原来都是青丝，为了照顾你女儿都变得花白花白的了！” 曹尔雅听罢停止了咀嚼。 她有些僵硬地转过头去看了看她母亲的额角：聪颖姑姑说得没错，妈妈竟长了这么多白发！ 一阵夹杂着巨大愧疚的失落感席卷了她的内心。 是因为自己生病带来的劳累导致的么？其实根本不用去问，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想着想着，曹尔雅的鼻子变得酸涩，她的眼泪流了下来，滚落到了腮边。 “咋哭了呀雅雅？”李晓琴发现了异样。 “妈妈……实在是辛苦你了。家里、医院来回跑，要照顾我还要照顾弟弟……我会好好接受治疗，慢慢好起来的。” 曹尔雅擦了擦眼泪说道。 李晓琴这时却有些不好意思，忙温柔地训斥道，“你先把早饭好好吃了，上午的任务就算完成。这么大了还哭呢，不怕人笑，快给眼泪擦了……” 这时严皓辰已经背上黑色的斜挎包了。 “妈！啰啰嗦嗦的，快走了！”他的语气里有十分的不耐烦。 “知道了。妈在跟你晓琴舅妈道别呢！你也真是，这么大个孩子了，不懂礼貌。” 蔡聪颖讪讪地笑着，跟李晓琴和曹尔雅告了别。 曹尔雅有种被拉回残忍现实的痛感。 如果自己确实得了精神分裂症，脑海里虚构出了一个“聪涵哥哥”，那么很显然这个虚构故事的基础素材来自严皓辰。 这个事实让她极度痛苦和不甘。 虽然被恶念吞噬过，可大部分时候聪涵哥哥都是那么地温柔体贴，笑起来是那么地温暖。 而严皓辰呢？他每天都在看书，不跟人聊天，也不怎么回应他的妈妈，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果然现实才是最冰冷、最残忍的，现在它无情地撕碎了自己的幻想！ “雅雅，妈妈跟你说个事情，”李晓琴坐了下来，表情有些复杂。 “怎么啦？” 曹尔雅扯了一张餐巾纸，一边擦嘴巴一边问道。 “你爸爸最近要忙学校的事，还要家访；妈妈要照顾弟弟和外婆。爸爸妈妈最近都没有时间过来了，你下周需要一个人住院。你看，你能坚持下来吗？” “怎么不能啊！我已经长大了，你不要把我当小孩了妈妈。” 曹尔雅回道。 “那就好。妈妈收拾收拾也回去了，这两天你弟弟都是你外婆在照看，她自己身体还不好呢……唉，咱们家真的……妈妈平常也不想抱怨，可是这日子太累了！” 李晓琴是在半个小时之后走的。 走之前她检查了一遍抽屉，窗户，房间的其它细节处，并且带走了曹尔雅的脏衣服。 病房里安静了下来。安静到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曹尔雅从旁边的书架上抽出了一本书。这是一本漫画书，看起来像是儿童漫画。 绘本的第一页画的是一只乌龟和一只刺猬的对话。 “你是谁？”“我是刺猬。” “那你是谁？”“我是乌龟。” 她觉得很无聊，轻轻地合上了它。 八点半的时候有医生来查过房，但是问了下情况后很快就走了，病房里又剩下了曹尔雅一个人。 她打开手机翻了翻自己的社交软件，暂时还没有人找她。 也难怪，她平常很不喜欢聊天，因为聊天非常浪费精力。而她天生就是个精力不足的人，长此以往别人也不来找她了。 上网也没劲，聊天也没劲。她不得不再次打开了那本书。 书本的第二页还是那两只小动物：刺猬和乌龟。 “你好刺猬，你从哪里来，要去哪里呢？” “你好乌龟。我从山里来，要去湖边。我从来没有见过湖泊，一定要见一次。你呢？” “你好刺猬。我从湖边来，要去山里。我从来没见过大山，也想去见一次。” 曹尔雅不禁笑出声来。这绘本也太幼稚了，应该是之前住院的某个小朋友留下来的。 再继续翻看这本书，仍然是非常治愈的画风，问的也都是小朋友才会问的问题。 “你对什么感兴趣呢刺猬？”“我喜欢采集野果子。” “你一个人的时候都在做什么乌龟？”“我一个人的时候会游泳。” “你害怕孤单吗刺猬？”“我不害怕，因为森林里有我许多的好朋友。” 乌龟和刺猬成了好朋友。 两个小伙伴走路都很慢，他们走啊走啊，季节也从春天变成了夏天，从夏天变成了秋天。等到乌龟回到湖边的老家时，已经是白雪皑皑的冬季了。 很不幸地，它发现了湖边已经被冻得僵硬的刺猬的身体。乌龟很伤心。 “刺猬怎么了？”它问树上的喜鹊。 喜鹊回答它：“它死了。” 看到这里曹尔雅马上捂住了书页。 好奇怪，这本漫画书明明在讲童话故事，画风也很治愈，她却越看越觉得残忍呢？她不敢再看了。 到了夜晚，病房的灯关掉了，房间里一片黑暗。 曹尔雅的脑子里还在不断地出现漫画书里的问题。 “你是谁？”“我是刺猬。” “你好刺猬，你从哪里来，要去哪里呢？” “你对什么感兴趣呢刺猬？” “你害怕孤单吗刺猬？” …… 这很可怕。花花绿绿的画面夹杂着这些幼稚的、儿童口吻的问题，竟让她失了眠。 她想来想去，发现自己似乎只能回答其中的一两个问题： 我是曹尔雅。我害怕孤单。一个人待着太可怕了！ 这个事实让她觉得自己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坚强外壳顷刻间又要破碎了。 第176章 订婚? 不知为什么，曹尔雅感觉自己的记忆在暗示自己，这已经是她一个人在医院的第八个夜晚了。 李晓琴并没有如约来医院照顾曹尔雅，她打电话告诉女儿，因为自己前段时间休息不好得了重感冒，怕传染给她。 唉！有时候就算是至亲之人，也不能总是陪伴在自己身边啊！她想道。 曹尔雅撩开了一角窗帘，看了看远处的天空。 墨蓝色的天上挂着一轮圆月，就好像贴在上面的油画似的。 她的脑海里突然出现了一直以来挥之不去的画面：也是这样的夜晚，聪涵抱起自己往省城电视塔的观景台去了。 他们从市中心附近的人工湖上略过，稳稳地落到了塔上，拥抱着接了吻。 好想念聪涵嘴唇的柔软触感，好想念他看书时专注的神情。他现在到底在哪里呢？ “你看你那鬓角，原来都是青丝，为了照顾你女儿，你生了这么多白头发！” 猝不及防地，聪颖姑姑前两日和妈妈的谈话冷不丁闯进了曹尔雅的脑海里。 是啊曹尔雅，医生说那些都是你的幻想，是虚构出来的。 世界上没有抱着自己飞越城市的聪涵哥哥，只有冷漠还没有礼貌的严皓辰。 如果自己再这样走不出来，那妈妈的心血不就白费了吗？人要明智，不要自私，要积极配合治疗才是。 曹尔雅拉上了窗帘重新躺回了床上。被子很柔软，房间温度也很适宜。 可是为什么自己的心里总是空落落的呢，是因为无孔不入的孤单感吗？ 她打开了手机，决定和张倩茹说会儿话。 “大宝，睡了吗？我一个人在医院里好无聊啊。” 过了好久张倩茹的对话框里才传来了消息：“你好，我是倩茹的丈夫。我们最近在备孕，需要早点休息，实在不好意思，我让她明天回复你啊！” 曹尔雅心里一惊，忙回了句“抱歉”，随即关上了手机屏幕。 是啊，大宝现在结婚了。结婚了以后就不能像单身时那样随心所欲了，必须承担起家庭责任，她也不能老是陪着自己了。 渐渐地，空荡荡的病房里又只剩下了她的心跳声。 “咦。我怎么忘记林威了呢。他不是我的男朋友吗，怎么都不过问我呢？” 这样想着，曹尔雅立即用指纹解锁了手机屏幕，点开了方林威的头像。 “睡了吗？”她问道。 过了一分钟左右，方林威回道，“你怎么还没睡，都快一点了呀尔雅。” “你怎么都不找我说话的，我一个人在医院好无聊。” “乖。你妈妈说你需要静养，所以我就克制了一下。有说什么时候出院吗？到时候我给你接风洗尘。另外，咱俩的订婚宴也要提上日程啦！” 曹尔雅心内一惊。 “订婚宴？” “对啊。咱们在一起也这么多年了，我不管你生病还是健康，都想陪你好好走下去。” 他说话的方式很奇怪，语气却很诚恳。 但曹尔雅还是无法从震惊中缓过神来：虽然已经从家人朋友口中得知了方林威的尽心尽责，可她的脑子里关于他的记忆也许全部都是错乱的。 没有一丝一毫的记忆残留，没有一点一滴的感情积累，他们真的能携手面对接下来的人生吗？ “尔雅，我不想你孤单一个人，孤单的滋味太难受了。”方林威突然说道。 “是啊。一个人真的太难捱了。整个病房就只有我一个人，也没有人跟我讲话，我就是醒了睡，睡了醒，玩玩手机，一会儿就变得无聊起来了，跟坐牢一样……我其实真的不喜欢一个人！” 不知不觉地，曹尔雅一口气说了好多话。 她仿佛是借着这个机会，将内心的倾诉欲一股脑儿地爆发了出来。 “跟我在一起以后你就不会孤单了。我会一直陪着你的！”方林威承诺道。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谈得累了，曹尔雅才终于闭上了眼睛。 接下来的住院时光都是她一个人。毫无疑问，这让害怕孤单的她结结实实地尝到了苦头。这样的日子几时是个尽头呢！ 好在终于熬到了出院的日子。 “林威，来，喝口水。今天实在是辛苦你了。” 李晓琴一边说着一边递了一杯水给方林威。 房间的空调开得很大，稍微有些冷。曹尔雅窝在沙发的一角抱着自己的双膝，神情有些恍惚。 终于出院了，她终于可以呼吸自由的空气了。 “阿姨，医生说尔雅的状态渐渐变得稳定了，只要每天坚持吃药，定期进行心理跟社会干预，应该很快就能好起来的。” 方林威将水杯放在了茶几上，温柔地看了看曹尔雅。 她把头低了下来。 好奇怪啊，原来方林威才是自己的男朋友。可是为什么自己心里会这么难过呢？ 是因为知道了世界上只有方林威，没有蔡聪涵吗？ 这时曹大林走了过来，靠在了沙发上，也转过头来看了看自己的女儿。 “林威，我想着尔雅的年龄也不小了。你看，你们也谈了这么多年了。我的看法跟她妈一样，我们的想法是，咱们可以把订婚提上日程了……” “我知道的叔叔。尔雅生病以后状态时常不稳定，我害怕我爸妈不同意就一直没跟他们说。他们也一直在催，我想的是，还是需要等尔雅好一些了再说。现在她终于稳定了，我也很开心，等下我就给我父母打个电话。” “这些年辛苦你了。唉，我想着结了婚有了一家人，她再生两个宝宝，就是圆圆满满的了。有人照顾，有人陪……” “放心吧叔叔，该我承担的责任我一定承担，你可以大胆地将尔雅交给我。” 方林威站了起来，帮忙把桌上的碗筷收拾了起来，端到厨房去洗了。 旁边的李晓琴一脸欣慰地看着，眼睛渐渐湿润起来。 但是曹尔雅感到非常不舒服。 他们到底在说什么，订婚吗？为什么这么突然呢？ 为什么所有人都可以借着为她好的名义，在不考虑她的感受的情况下就擅自决定她的人生呢？实在奇怪！ 她觉得自己就像某种物品，类似于父亲在夜市上淘到的那把紫砂壶一样，由一任主人转交给下一任主人，并且还要极力嘱托对方爱惜这件物品。 她的个人意志在这场谈判里无足轻重，仿佛彻头彻尾没有自我意识一般。 第177章 心如刀绞 “妈妈，我想出去走走……” 曹尔雅想让自己平静下来。 “也好。吃了饭走一走有助消化。林威啊，你看看要不要陪雅雅走走啊……” 李晓琴回头问道。 方林威正好从厨房里出来，他擦了擦手，将厨房用纸扔进了垃圾桶里。 “我也正好想陪她走走，散散心。”他说道。 两人走进了一座小公园。太阳懒洋洋地照着，喷泉照旧喷着水。一群鸽子在地上走来走去，人来了也不害怕。 曹尔雅一边走着，一边微笑着看了看方林威。有了他的陪伴，她竟然产生了一种安定的感觉。 是因为如今的境况才导致她产生这种感觉的吗？她觉得自己不至于脆弱至此。 可是，一个被定义为“精神分裂症患者”的自己，一个没有收入来源的自己，有什么底气去对抗内心的负面情绪呢？ 这是一个很残酷的问题。 方林威这时说道：“我们去那里走走吧尔雅。” 曹尔雅没有看他的眼睛，只淡淡答道：“好。” 人工湖边有一排长椅，上面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年人。曹尔雅和方林威坐在了她的旁边。 “呀，是年轻人啊。真好。”她突然搭讪道。 曹尔雅怕冷场，赶紧回道，“是啊奶奶。你一个人在这里逛公园啊？” 老奶奶回道，“是啊。我是一个人。一个人好孤单啊，这公园我每天都来，几十年了都是我一个人。看来看去，这里风景都没有什么变化，只有我的头发变白了……” 曹尔雅不知如何接下去，只好小声回道，“原来这样啊。你的家人呢？” 老奶奶回道，“我的家人都去世了。因为我没有结婚，所以也没有儿子女儿，孙子孙女，一直以来都是孤孤单单一个人。” 方林威叹了口气。 “所以啊，人还是要结婚，要谈恋爱。一个人实在太无聊了，没有人陪伴，生病了也没人送去医院……” 老人点了点头，“是啊。所以啊，你们这些年轻人一定要早点做打算啊，像我这样后悔了就晚咯。” 曹尔雅咬了咬嘴唇。 一辈子孤孤单单一个人，没有人陪她说话，玩耍，也没有人送她去医院呢……这样真的很可怕。 如妈妈所说，她是一个精神病患者，是需要有人来照顾她的。 爸爸妈妈总有老的那一天，他们走了，自己要怎么办呢？ 回去的路上曹尔雅的内心一直在挣扎。 她知道她不想那么快结婚。还不了解方林威，也没有成熟到能承担责任。 她知道人生变数很多，不是结了婚生活就无风无浪了，不管哪种选择都面临挑战。 可她仍旧彷徨。就像一株在暴风雨中飘摇的花，完全抓不住生命的重心。 是否应该做决定呢？ 时间过得很快。曹尔雅最终还是没有拗过两家的安排，同意去省城最大的酒店参加她和方林威的订婚仪式。 上午十一点的时候，双方亲友基本都到场了。 这时主持人邀请两位新人上台，走进了主仪式区。 方林威从裤兜里掏出来一张发言稿，开始讲述他和曹尔雅几年相处的点点滴滴。 “我和尔雅同是省城人，我们相识于大学时期。那时候我在体育学院，她在本部的文学院……” 他讲了很多，但是曹尔雅一点印象也没有。她脑海里只有方林威在扶西、在省城别墅区的记忆。 宴席上，她浑浑噩噩地看着人哭，看着人笑，听着他们或高谈阔论，或窃窃私语。 这个订婚仪式是属于她和方林威的，可是又好像和他们俩没有半点关系。 她有些不舒服，心里竟逆反起来。这真的是自己想要的人生吗？ “我就像被扔进了大海里的小船，暴风雨中如何也找不到正确的航向，只能随波逐流……” 想到这里她更加难过。 周围的人开始鼓起掌来，现在轮到曹尔雅讲话了。 她握着话筒，眼睛轻扫了一下台下的人。 那儿有她的大学室友：大宝，小超，田悦，也有她的父母亲戚，还有一些以前关系很好的同学。 虽然这个自己千疮百孔，一身缺点，但还是不想走进被人安排的一生。 想到这儿她皱了皱眉。她要在这里制止掉这场以爱为名的闹剧！她想要自己决定自己的人生。 刚要开口，一个年轻男子磁性的声音突然从大厅入口处传了过来。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曹尔雅循声望去，不由得呆在了原地。 竟然是严皓辰。他不是不认识自己吗，为什么会来自己的订婚宴呢？ “曹尔雅，你的订婚仪式，为什么不邀请我呢？” 他冷漠地瞥了一眼方林威，有些挑衅地问道。 曹尔雅一时语塞。 她顿了一下，回道，“实在抱歉，我之前生了病，很多东西记不起来了……” 说完她连忙向她母亲看去，试图寻求她的帮助。 但不知怎的，这时的李晓琴也好曹大林也好，包括那些刚才还喧哗的宾客，都跟中了魔法一样坐在座位上一动也不动，只楞楞地看着他们。 曹尔雅慌了。 严皓辰这时笑了一下，“实在是贵人多忘事啊。你记不起我来了吗，嗯？” 说着他从自己衬衣的口袋里掏出来一枚蝴蝶耳饰，将它放进了曹尔雅的手心里。 他的表情充满讥讽和玩味：“你瞧，这个你也忘了吗？” 曹尔雅瞪大了眼睛。她颤抖着拿起这枚耳坠，眼泪瞬间决堤。 “告诉我，我到底是不是在做梦？你是聪涵，对不对？……” 她睁着那双泪眼朦胧的眼睛哀伤地看着严皓辰，哽咽着问道。 “告诉我啊……”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但每个字都浸满了绝望。 严皓辰笑了起来，他那张俊脸上满是忧伤，笑着笑着泪水也肆无忌惮地滚落了下来。 “我想不到你还是这么软弱。曹尔雅，你根本就无法面对自己，面对自己的人生！” 他说道，自此再没有任何言语了。他就这样看着她的眼睛，像是在质问，又像是在表达失望。 曹尔雅呆滞地伫立在原地，心如刀绞。 她无法诉说自己此时此刻的痛苦：到底哪个世界是真，哪个世界是假的呢？ 她回过头想再去找找妈妈的身影，却发现周围宾客的身影像燃烧的纸屑一样渐渐湮灭了，“严皓辰”的脸也如雕塑般一点点瓦解起来。 第178章 对质 曹尔雅伸出双手想去触摸他，但他的身体却一边破碎着一边向后退去，直到完全消失了。 她的四周只剩下了死寂的黑，无边无际，像千斤重的巨石从四面八方铺天盖地而来，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跌坐在了地上。 “我真的无法面对自己的人生吗，怎么可能呢？”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平静了下来。 不管这个地方到底是在哪里，现在她能依靠的始终只有她自己。她必须相信她自己。 眼前一片漆黑，但她的心里竟然有了一丝慰藉。 太好了，先前的一切都是幻境，那说明她和聪涵的记忆还在。太好了…… 突然，曹尔雅头顶响起了蚕吃桑叶般的沙沙声，一阵光亮缓缓袭来。 渐渐地，她放开了捂着眼睛的手，周围的黑暗竟像雾气一样渐渐褪去了。 “姐姐！你没事真的太好了！” 小花这时跑了过来，拉住了曹尔雅的手。 曹尔雅激动万分，她赶忙抱住了她，把头埋进了小花瘦弱的小肩膀里。 “怎么样，有没有受伤？你老大呢？” “没有受伤，我们都被接住了，只有你一个人摔到了地上。老大在那边……” 顺着小花的手指，曹尔雅缓缓转过头去，她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笔挺地站在白雾中，正定定地看着她。 他的眼神很复杂。 “笨蛋！你刚才差一点就堕入无边黑暗里了！” 蔡聪涵走了过来，拉起了曹尔雅的手臂。 “我们之间的账慢慢算……你怎么可以轻易就答应他的订婚请求呢？难道你心里……” 蔡聪涵艰难地咽了下口水，突然沉默了。他发现他在嫉妒，这种感觉很可怕，一点也不像他。 难道是那个小子在作祟？ 不对，他已经感觉到他的意识一点点离开了这具躯体，几乎毫无踪迹了——他赶走了他。 那个让他动气的女人没有讲话。曹尔雅只是仰着头看着他，一边紧紧地捏着自己的手指，不断确认自己现在不是在幻境里。 “看吧，你输了……” 这时熟悉的女声从旁响起，那个长得和曹尔雅一模一样的女孩慢慢走了过来。 蔡聪涵回头看了看她，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那女孩字正腔圆地说道：“聪涵，你看到了。她根本就没有能力掌握好自己的人生，不配拥有现在的身体。我希望你愿赌服输，把她交给我。从现在起，我就是她，她就是我，我要取代她来过好这一生！” 曹尔雅听完立即警觉起来。 “什么愿赌服输？你们把我当什么了，我是什么物品吗，为什么不管是谁都想要替我来决定我自己的人生呢！” 她看向了蔡聪涵，一脸的疑问。 少年面色凝重地回道：“我们误入了她的幻境。为了救你，不得不答应她的条件。她是绮静留在这里的一个念想，是从绮静的灵魂而来。也就是说，她是从你的灵魂里产生的……” “你说什么？” 曹尔雅回过头看了看那个女孩，心脏猛烈地跳动了起来。 她们长得如此相像，是因为她上一世就是曹绮静吗？怎么可能！ 蔡聪涵沉吟片刻，低声说道：“你还记得吗？当初我的意识主体还是那个小子的时候，他从沉睡中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你。之所以能找到你，是因为你和绮静长得一模一样……” “可我们只是长得像而已。我是我爸妈的女儿，绮静……她应该是我的某个堂姑，她怎么可能是我呢？” 曹尔雅拧着眉毛，拼命抑制着自己的痛苦。 “你就是绮静转世投胎而生的，这是她的选择。她想要和那个臭小子再续前缘……” “不，不对。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我是我自己，我不是其他谁谁谁……你不要讲了，求你……” 那女孩笑了笑，眼睛里都是看不起的神色。 “尔雅，不管怎样我都是从你的灵魂而来。现在你输了，你不再适合这具身体了……” “可是，凭什么啊？你充其量只是一个成了气候的怨念，而我是个活生生的人啊！……我明白了，你其实一开始就是带着目的引我入你的圈套的，为了名正言顺地取代我的人生！” 曹尔雅一边后退着一边大喊道。她告诫自己现在必须时刻保持清醒，她不会害怕。 对面只是一个怨灵，不是灵魂的主体，而她拥有一个完整的灵魂！ 那怨灵听完从鼻腔里哼了一声。 “凭什么？凭我的精神力比你更强。你只是个弱者，弱者不配拥有你如今拥有的一切。在我制造的幻境里，你一步步陷入了他人的安排，毫无自己的思想跟行动，就像个提线木偶。你这样的人，真的有资格掌控这具身体吗？” 绮静的怨念冷冷地说道，一边细数了她的那些让人恨铁不成钢的软弱时刻。 “你说你爱聪涵，可是当有人告诉你他是虚构的，你就信了；你害怕孤单，怕一个人待着，也没有自己的兴趣爱好，当孤独来临时，你总是想要通过亲密关系去逃避人生母题，去找你的朋友，找你的伴侣……你是如此无知，如此浅薄！” “什么人生母题？” “那就是每个人都逃不过的命题。如何面对你自己（你是谁？你来自哪里？你将到哪里去？）；如何面对孤独（你有自己的兴趣爱好吗？你能独处吗？……），以及如何面对死亡。你不敢面对它们，所以每一次你冷静下来去思考它们之中的任何一个，都会产生剧烈的痛苦。” 绮静的怨念摇了摇头，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曹尔雅的情绪。 很好，她看起来又要哭了，这个傻女孩。于是她又继续说道： “你从始至终就是个脆弱的人。因为脆弱，才想着去寄生或者依附。因为脆弱，才想要缔结联系，创造羁绊。也因为脆弱，才会让自己处于迷狂状态，陷入各种成瘾行为，或是疯狂寻求认同。因为如果不这样做，你一闲下来就会陷入自我质问的痛苦。曹尔雅，你没有善待绮静好不容易投胎得来的人生，你在暴殄天物！” 曹尔雅瞪大眼睛仔细地看着她，她想再说些什么，可是发现自己已经难过到不想反驳。 是啊，自己最大的焦虑从来不是失去聪涵，而是不知如何面对自己的人生。 “我和聪涵在一起的那些时刻，是否是在用惊世骇俗的人鬼之恋逃避现实呢？是否是希望通过恋爱来拯救自己的孤独呢？” 她质问着自己。 如果当时没有聪涵，在方林威周到的呵护下，她是否早已沦陷了呢。 她知道人总是会高看自己，觉得自己与众不同，但我们这些芸芸众生没有一个不是俗人。 “可是……不对！我确实很软弱，可是跟聪涵在一起并非是我能预料的，我从来没想过用他来对抗我无聊苍白的人生。我和方林威之间也是清清白白的，我那时候虽然孤独害怕，可最终还是为了他的安全推开了他……你说害怕孤独，对！我确实害怕……” 曹尔雅虽然流着泪，可脸上的表情却越来越坚定。 “因为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我怕黑，害怕孤单，也有些为了心爱的人不顾一切的傻气，可是我并没有因此去伤害其他人！我是弱者，可弱只是一个相对概念。你面对我的时候我是弱者，可你面对其它强大的怨灵你也变成了弱者，难道这时候你就没有存在下去的理由了吗？你只是知道了我的弱点，站在上帝视角为我量身定做了属于我的陷阱。换作是你，你也会沦陷其中，没有例外！” 绮静的怨念摇着头看了看她，嘴角勾起了一丝笑容。 “曹尔雅，我跟你不一样。我在这虚无之境独自待了好几十年，没有一天觉得无聊。因为绮静爱看书爱思考，我也得益于她灵魂的丰满。我能独处也能自娱自乐，不像你离开了谁就活不下去。如果你的精神力能战胜我，我最终会消融进你的灵魂里。反之，就会由我来替代你的人生！” 曹尔雅坚决地摇了摇头。 “不！我一定会战胜你。你喜欢强大的，而我是弱小的。但你能保证自己一辈子都强大吗，任何灵魂都会迎来至暗时刻，这个时候你难道不会痛不欲生？你说得很对，我和你不一样。我虽然软弱，但已经跟自己和解了，我接受我自己。就算你的精神力再强大，我也一点不想要，并且我不相信你能杀死我，我才是主体，而你只是一个衍生物！” 曹尔雅骄傲地看着她，一点点捏紧了自己的拳头。 这个世界乱哄哄的十分糟糕，可是她还是要顽强地活下去。这条命是她自己的，她绝不允许任何人来剥夺它！ 第179章 自救是唯一解 怨灵挑了挑眉，雾气中微弱的光亮从下至上照亮了她的脸。 那种看透一切的压迫感让人不寒而栗。 “那可不一定！”她幽幽地说道。 周围猛地起了大风，白色的雾气滚滚而来，像翻腾的云海，有时甚至让人睁不开眼睛。 小花不禁藏到了蔡聪涵身后，紧张地抓住了他黑袍的一角。 “你休想得逞！” 曹尔雅戒备地四下看了看，目光变得凌厉起来。 那怨灵却飞快地移到了她面前，一下子掐住了她的脖子，像是玩弄又像是威胁。 “这里是我的幻境，我才是这里的主人。你以为你能逃脱我的手掌心？” “曹尔雅，让开！” 蔡聪涵见状来不及多想，条件反射地迅速抽出了随身携带的黑色长剑，朝那怨灵砍了过去。 但剑锋刚触到她的一瞬间，她就闪到另一边了，语气也更加不客气： “哼！实在好笑。你来插手做什么？你在外面可以称王称霸，到了我这儿可不行！” 蔡聪涵直勾勾地看着她，眼神仿佛冻结了一般寒光闪闪。他的头突然痛了起来。 “闭嘴！” 说着他又举起了手中的长剑。 出乎意料地，曹尔雅这时却径直挡在了蔡聪涵的面前。她推开了他。 “聪涵，你让开，她是绮静留下的念想。既然我上一世是绮静，那这个念想就是我自己留下来的。这是我和我自己的战争……” 少年思考了片刻，眉头紧蹙起来。 “既然你决定自己面对，那就拿出勇气来。怨灵所有的力量都来自于自身的精神意识，而意识的力量没有上限。坚持不住的时候叫我。” 曹尔雅点了点头。 这怨灵一定来自于她上一世灵魂的阴暗面，她能让她产生，那就一定能让她灭亡。 “我允许一切发生。这是你的地方，我无处可逃，所以我不逃。” 她看着绮静的怨念说道。 话音刚落，怨灵就朝着她冲了过来，伸出双臂紧紧地箍住了她的身体。 “如果我能彻底融入你的身体，也就能完全取代你的意识。那就看看我们两个到底谁更坚决！” 渐渐地，曹尔雅的表情变得痛苦起来。 她感到了一种陌生的剧痛：这种疼痛从心脏处蔓延到了全身，却并非以物理的形式呈现。 那是失去了极其重要的东西之后才会有的痛楚。 “好难受……” 怨灵的意识不断侵入她的大脑，她的额头渗出了汗珠，身体也不由自主地颤栗起来。 渐渐地，她的脑海里开始出现了一幅陌生的画面： 夏日的傍晚，夕阳烧红了半边天。水牛栓在柑橘树下吃草料，穿着补丁蓝布衫的阿婆正摇着蒲扇驱赶蚊子。 扎着麻花辫的绮静端着一只筲箕，里面是刚淘洗好的红薯叶。 高高瘦瘦的少年郎从远处走来，笑盈盈地搭上了话。 …… 那些情节像放电影一样迅速穿过曹尔雅的大脑，像是强行给她灌输了一些原本不属于她的东西。 直到最后，那些画面不断推移着，以绮静夺门而出作了结尾。 “你在让我看什么？”曹尔雅咬着牙问道。 “你前世的记忆。” 到了这一步，绮静的怨灵却意想不到地放开了手，曹尔雅一下子跌坐到了地上。 这时她们的周围已经没有了蔡聪涵，也没有了小花。这里只有无边无际的白，天地之间只有一人一魂。 “曹尔雅，如果你无法战胜我，就会永远被困在这里，换你来守着这虚无之境。但是我希望你记住，困住你的不是我，也不是任何其他人，是你自己。” 曹尔雅擦了擦眼角残余的泪水，缓缓站了起来。她的记忆和刚才的画面在一瞬间融合了。 好奇怪，她当然知道自己是曹尔雅。可是就在刚刚的某一瞬间，她的确想起来了，自己也是曹绮静。 只是作为绮静的感觉已经相当陌生，她的存在更像是某位老友，那些记忆也十分模糊了。 “你想起来了吗？”那怨灵突然问道。 曹尔雅此时却深感失落。 她的心里空空落落的，一阵虚无感猛烈地袭击了她的灵魂。 她自言自语道：“所以……我千辛万苦争取来的来世，仍然逃不过平庸。仍然在迷茫、困顿和逃避中挣扎。我真是愧对我自己！” 绮静的怨念轻笑了一声。 “我们总是当局者迷。总觉得人有来世就不必着急，总觉得还有大把的时间。可是你忘了，其实每一个来生都会洗尽前世记忆，相当于你已经是另外的人了。你会有新的父母，新的性格，新的人生轨迹。就像曹尔雅再也不会是曹绮静一样，每一个人生都是独一无二的，都应该被珍惜。” 曹尔雅突然想起了很多事。 作为绮静的时候，她当然钟意聪涵，可也仅仅是好感。未来很多事情都不确定，她还想北上呢！ 聪涵去世，她悲痛欲绝，恨老天不公，可是从来没怀疑到自己堂哥身上。 北上追梦却无奈患病，她也曾短暂地后悔过自己的任性，可为时已晚。 她不是殉情而死，她是为了自己而死的。这是她唯一感到欣慰的地方。 “我终于理解了你想取代我的心情。这个我的确太窝囊了，一点也没有绮静当初敢闯敢拼的狠劲。你是带着绮静的记忆存在于这里的。如果你真能取代我，那在取代我之前，你想对我说什么呢？” 那怨灵这时看起来却有些吃惊。 这个女孩似乎比先前要通透了很多，她真的蜕变了吗？她还会反复吗？她真的能承担自己注定艰难的一生吗？ “曹尔雅。如果你将生生世世留在这里，会害怕吗？”绮静的怨念问道。 曹尔雅的目光十分清澈。 “当然会害怕，我不想否认这一点。可是我要谢谢你，绮静。在你制造的幻境里，我终于发现了我最致命的弱点：那就是无法和自己相处。最起码，我知道自己的问题在哪里了。” “哈哈哈哈。你终于让我高兴了一回……” “所以我感谢你。到了二十二岁，我终于明白自己为何在任何人生阶段都患得患失，一点都不快乐。因为快乐是一种能力。一个不会和自己相处、无法通过自身获得快乐的人，就算全世界都围绕着她，她也会深感孤独。而那些能让自己快乐起来的人，就算孤身一人也能怡然自得。我要接受一个现实：那就是这辈子我能依靠的只有自己，任何亲人都可能离开我，我必须学会照顾自己。” 绮静的怨灵愣了一下，看了一眼自己的一只手。 她的其中一只手已经变得有些透明了，但这时曹尔雅并未发现。 她笑了一下，说道：“曹尔雅，恭喜你。看起来你也并不需要我了。我曾是你灵魂里最勇敢最叛逆的那部分，绮静害怕自己的来生重蹈覆辙，狠心撇下了我。但我没想到，重生后的你虽然软弱胆小，却能真心地接受自己的缺点，跟自己和解。我的这部分，你还想收回去吗？” 曹尔雅摇了摇头。 “不用了。我已经产生了属于自己的勇敢。我会勇敢地活下去，勇敢去经历，去爱，去面对这个乱七八糟的人生。我爱我自己。” 周围的白幕渐渐褪去，烟雾缭绕的虚无之境又回到了眼前。 蔡聪涵见曹尔雅安然无恙，终于松了一口气。 “怎么样，我们能出去了吗？”他问道。 第180章 往事重提 “就送到这里吧万舞。” 卫玄森拍了拍万舞的肩膀，温和地说道。 万舞沉默了一会儿，回道，“我想，我们可能再也不会相见了。祝你们一路顺风……” “说什么呢。我们是阴司执行使，去哪里都畅通无阻。有时间了我会来看你。” “此事当真？” “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当然不会骗你。” 思月这时从身后取出了一根丝带，放到了卫玄森和良玉的手上。 “我们万村人在被打压之前是一个很爱美的部族，向客人赠送丝绸带是最高的礼节。这个就送给你们留作纪念吧。” 良玉摸了摸丝绸柔滑的质地，心里一阵温暖。 “其实你们不用再呆在这虚无之境里。现在已经人人平等了，没有主子和奴隶之分，那些贵族的过错不用你们来承担。如果想通了，可以来找我们去往生。” 万舞摇了摇头。 “之前我说过，我们还没有这个打算。普通魂灵再怎么也进入不了上人道，做普通人太累了。” 他当然也还有戒备心，不想告诉他们其实他经常去人间闲逛。 执行使们见劝不动万舞兄妹，倒也作罢。世界上有很多棘手的问题，这些问题很难有统一的答案。在条例范围内，尊重游魂自身的意愿也十分重要。 望着良玉等人离开的背影，思月长舒了一口气。 “万舞哥，好险哪！” 万舞抽出烟枪，轻轻吸了一口，眼睛渐渐眯了起来。 “确实危险。但这群人比我想象的要好很多，不是坏人。” “那你怎么不告诉他们苏子和他老板的事情呢？他们可正在谋划些不得了的事情啊！” 万舞拿烟枪敲了一下思月的脑袋，脸上有些愠怒。 “傻丫头。你怎么知道今后阴司会怎么发展。周顺才能在血河下游的乱石岗驻守，自然有阴司的鬼作内应，今后怎么个变法你我都不知。万村在改朝换代之前不也是贵族吗？世事无常。咱们少惹麻烦，他们的事情是他们的，我们能力有限，有时候好心办了坏事不说还可能引火烧身。回去吧。” 思月揉了揉额头，点了点头。 “唉，你说的我都懂。走吧，我们回去。” 虚无之境下的熔岩还在翻滚着，不时发出“滋滋滋”的声音。 一团白烟像幻梦一样袅袅飘动着，一直飘到了另一个空间里。 “司旗，放下我，你自己逃生吧。” 璟凰看了看自己的腿，有些无奈地说道。 司旗没有说话。他横抱着她，额头上满是汗珠，步履也渐渐蹒跚起来。 幸而此时有风吹过，一块岩石裸露了出来，上面铺着柔软的苔藓。司旗把璟凰放了下来，打开了行军壶。 “喝口水吧。”他说道。 璟凰接过了水壶，轻轻抿了一小口。她的唇周已经有些发干，发丝凌乱，比平时看起来憔悴了很多。 “可能是胫骨骨折了，”她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小腿肯定地说道，“我不能战斗了。在虚无之境周旋十分考验体力和耐力，如果一直这样带着我，咱们两个都活不下来。” 司旗还是没有说话。他仿佛没听见她的建议似的，将水壶放到了腰间，蹲到了璟凰的前面，把宽阔的背部留给了她。 “快上来，我背你。” 璟凰执拗地摇了摇头。 “司旗，不行，你走吧。你先去找出口，等找到了再回来接我。” “虚无之境变幻莫测，我怎么知道离开以后会发生什么。我们是同伴，我绝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的。” 璟凰无奈，只好艰难地站了起来，趴在了司旗的背上。 “重吗？” “不重。” “要是累了，咱们走一段就歇一会儿吧。” “好。” 白雾比刚进来时淡了一些，大概是要到傍晚了。司旗终于走得快了些。 半个时辰后，这里的天空竟然渐渐暗了下来，头顶出现了许多亮闪闪的星星，实在怪异。 璟凰便要求先停下来。 “这里长着这么一大片莎草，你拿鞭子赶一下蛇之类的，咱们晚上在这里睡吧。” 璟凰说道。 司旗点了点头，他抽出鞭子在草丛上甩来甩去，四处乱溅的火星飞了进去。 “这里是虚无之境，大概不会有蛇。今天找出口一无所获，我们俩都累了，就在这休息好了。” 说着他按下了手腕上的镯子，在微绿的光芒下检查了一下璟凰的小腿。 璟凰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心里不免有些感动。 想想当初他坚定地选择了她的小组，从一个初出茅庐的小伙子变成了经验丰富的执行使，一定付出了相当多的努力。 “我们……好像从来没有这样闲下来过。”司旗突然说道。 璟凰愣了一下，“是啊。确实越来越忙了，游魂逃脱的案子越来越多……” “在我来之前，你是跟谁一起执勤的呢？” “你不认识。他叫海越，从前是巡查司的，后面被降了职。不过现在又官复原职了，薪水照样拿，只是不执勤了。” “为什么被降职呢？” “说来话长。那是快三十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刚好是述职期，巡查组到了我们轮回司三区分部。那时我的搭档还是文斌……嗯，是吴司……” 听到这里司旗皱了下眉头，心里有些堵着的感觉。 “那时……你们还是恋人吧？” 他冷不丁问道，自己也被这句冒犯的话吓了一跳。 璟凰笑了笑，并不十分在意。她早就放下了。 “对。那时我俩还在一起，不过经历了那件事以后我就分开了。这个事情已经过去了，我也不想再提，就说说海越的事情吧……那时安州冤死了一个青年，二十来岁。因为是非正常死亡，所以还是需要按他原来应该走的人生轨迹送他往生，按理说应该走上人道……” 司旗听到这里不禁沉思起来。 “人的一生，真的是有宿命的吗？” “当然有宿命的啊。不同的出身、性格、天分、兴趣，会导向不同的人生道路，如同一个个公式。就像我，和良玉一样因为是女娃出生就被扔掉成了孤儿，又是天生阴阳眼，携带特殊能力，自然而然成了阴司执行使。” 她接着说道：“说起这青年，你也见过。他就是先前山洞里游魂联盟的负责人之一，穿黑色长袍的那位。他本该去上人道，可惜第九判官司的判官在人间的儿子因病逝世也需要往生，他就强行用了他的名额……” 司旗问道：“这种事情原来以前就有。真的就没办法杜绝吗？” 璟凰摇了摇头。 “无法杜绝，全世界都这样。有人的地方就会有利益关系，就会有以权谋私。只是有的明目张胆，有的隐晦一些，但本质是相同的。” “怪不得那个游魂没去投胎，做了个刺头。如今已过了这么多年……” 璟凰摇了摇头，“其实他们并没有不让他往生，只是替换了他的名额。可惜他如何也不同意，被文斌打得魂飞魄散，三魂逃走，文斌只能抓了他的魄去投胎。” “实在渎职！三魂七魄不齐，往生了生出来也是傻子。给人间的父母增加负担，实在是渎职……” “是啊。我因为这个，和文斌心平气和地谈了一个晚上，就和他分开了。他后来受了提拔，做了三区分部的司长。” 璟凰拨动着自己的手镯，笑盈盈地说道。 “你和他……在一起多久呢？” “我十六岁就跟他一起了，那年我二十一，和他在一起了五年多。” 说完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笑道，“你看，我都能当你奶奶了。” 司旗眉头微动了一下，枕着手臂也跟着笑了起来。 他的语调很轻：“你想让我知难而退，对吗？” 璟凰顿了一下，回道，“没有这么回事。在阴司当差这么多年，里面有多少肮脏的东西我当然清楚。但是我们不应该有畏难心理，应该牢记自己的使命……” “我说的不是这个。我的意思是……” “睡吧司旗，”璟凰突然打断了他，“我们早点睡，明天早点起。把手放腰牌和鞭子上，一有动静就能起来。” 司旗眼底有些失落，但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侧过了身去。 第181章 猫的领地 夜里白雾尽数散去，天空中银河清晰可见。 一颗孤独的流星划破了天际，留下了一串亮闪闪的尾巴，转眼即逝。 司旗睁开了眼睛，往右侧看了一眼。 茂盛的莎草丛里，璟凰安静地沉睡着。也许是因为受伤加劳顿，她的表情十分平静，呼吸很均匀，睡得很香。 在司旗看来她的脸上根本看不出岁月的痕迹，的确是因为阴司的时间走得太慢，而她的生活又太规律了。 “实在奇怪，我已经睡了六个小时了，怎么这虚无之境仍然是黑夜呢？” 司旗小心地坐了起来，脱下外套盖住了璟凰的腹部，一边想道。 璟凰这时缓缓睁开了眼睛，眉眼间还残留着朦胧的睡意。 “嗯……司旗，我是不是睡过去了？” “没事，你再睡会儿。” 璟凰打了个哈欠，说道：“不睡了。看来这里白天黑夜都不是固定的，连生物钟也不准了。” “好在星星月亮都还亮着，能看见地面。” 司旗抬起头盯着头顶那高远的天空，心里不禁发出了感叹。究竟是谁创造的空间呢，竟然有这么美的星空！ “司旗，”璟凰突然说道，“咱们得赶紧找出口。我在这里等你吧，你先到处看看……” “不行，我们……必须一起。” “一起的话时间成本得成倍增加，还不一定能很快有结果。你要相信我的判断。” 思考再三，司旗终于应允。 他高大略瘦的背影被眉毛月的月光拉得长长的，渐渐消失在了前方的石山里。 璟凰不禁叹了口气。 小腿处依旧隐隐作痛，行动起来非常艰难，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其实以前也曾受过伤，但都没有现在这么难受过。除了身体上的疼痛，更多的还是内心不知何处冒出来的失落感。 也许真的上了年纪了吧，毕竟也五十岁了。 五十！这个数字连她自己都觉得非常陌生，每每想到这一点总会吓她一跳。 对人间的女子而言，五十岁等于日薄西山了。几乎要失去拥有一切美丽和情欲的资格，只留得下一双长满皱纹的混浊眼睛。 穿年轻了是扮嫩，穿老了是大妈。撒娇是不合时宜，任性是为老不尊。人们不宽容时间。 她觉得不公平。 脑子里刚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璟凰的身后突然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一激灵，条件反射似的抽出鞭子，回头却看见只小猫，黑灰花色，大概是狸花。 这时她才发觉腕上的手镯在轻微颤动——原来这小生灵的灵魂如此弱小。 “咪咪——” 璟凰唤了一声。 小猫走了过来，在地上打了个滚，肚皮朝上面向了她。 “你就这么信任我吗？不怕我把你收进腰牌里？”她逗它。 小猫舔着爪子，将头靠在了她的膝盖上，她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 少女时代她曾养过一只狸花。那时候整个生产队都没吃的，她砍了斑竹，用黄麻绞的线做绳子，绣花针在煤油灯上烧红压弯做了鱼钩，给它钓鱼吃。 “哎呀，你怎么这么可爱呀，”她的声音变得柔柔细细的，倒像是回到从前了。 这时司旗回来了。 他听着她逗猫的声音，耳根处红了起来，但嘴角却上扬着。 年长的女人有时候有种压抑感。好像岁月给她们下了一道死命令：请做个姐姐样，请做个妈妈样，收起女性魅力。 他觉得连璟凰也受到了荼毒，现在他正痛切地感受着这种荼毒在拉开的他们之间的距离。 “哪来的猫呢？”他问道。 璟凰有些不好意思。她不知道自己刚才的样子有没有被下属瞧见，不自然地在身上擦了擦手，笑道： “不知道什么地方跑过来的，是个小游魂，不知道怎么到的这里。” 然而不到眨眼的功夫，小猫的耳朵突然耷拉了下去，浑身的毛瞬间炸了起来，嘴里发出了啊呜啊呜的声音。 腕上的手镯剧烈地震动起来——一定是个强大的恶灵！ 司旗神经紧绷地抱起璟凰跳到了一块巨石后面。但是过来的却是另一只猫，一只黑色的玳瑁。 “放我下来吧司旗，看来这里只有猫。” 璟凰的一只手挂在司旗的脖子上。她看到他喉结的形状，莫名产生了一种说不清楚的罪恶感。 司旗这时小心地扶着璟凰，让她靠坐在了莎草旁的石头上。 “难怪这里总是黑夜更多，天空还这么清亮。没有楼宇，没有财富的幻像。只有小动物的心灵才会那么纯洁。” 那只黑猫巡视着领地，一边不耐烦地摇着尾巴。它敏捷地跨过了地上的障碍，朝着两人的方向跳了过来。 “真是稀客。原来是阴司的执行使大人。”它说道。 璟凰诧异地瞪大了眼睛。 “你是此地的主人？” 黑猫半蹲着，两条前肢打得笔直。它舔了舔爪子。 “我并不是这里的主人。我们是被放逐到虚无之境的魂灵们养的猫，但主人们已经离开了。” 司旗蹲了下来。 “那你知道这里要怎么出去吗？” 黑猫用爪子刨了一下耳朵，抖了一下胡须，说道： “要从这儿出去，必须把握两个时辰。一个是初三夜，这时候月亮最小；另一个是十六夜，这时候月亮最大。你们已经错过初三夜了，离十六夜还有十几天哦。” 璟凰看了看天空，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小腿。 如果真的骨折了，在这里待十天半月肯定是不行的，会留下后遗症，那样就不能执勤了。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她问道。 黑猫这时拉长了身体伸了个懒腰，并没有回话。过了好一会儿，它才慢悠悠说道： “没有。” “可是我们有要事在身，如果你有办法，我们感激不尽。”司旗说道。 “这不是我能决定的，就像我不能决定做人还是做猫。别着急呀，这里时间过得比阴司还慢呢……” “虽然如此，”璟凰叹道，“可我受了伤……” 猫咪伸出长尾巴触碰了一下她的小腿，又闻了闻，摇了摇头。 “你的肌肉拉伤了，并没有骨折，十天刚好够你养伤啊。你怎么那么着急呢？事情永远也做不完，做完了一件还有下一件。果然做人哪有做猫舒服啊……” 小黑猫甩着尾巴跳到了岩石上，仰头看了看月空。它的一双眼睛亮闪闪的，就像一对绿宝石。 微风吹了过来，莎草摇曳着。司旗终于松了口气。十天，听到黑猫的呢喃他不禁生出一种惊喜感。 “天要亮了，猫要睡了。” 黑猫静悄悄地跳进了草丛里，回头想提醒他们点什么，又摇摇头继续往前走了。 第182章 世外桃源 “喵——” 过了许久，那只小狸花才从草丛里蹦了出来，看来刚才是藏起来了。它仍旧在地上打滚，显得很亲人。 “你怎么不会说话呀？”璟凰问道。 小猫喵喵喵地叫着，它似乎没听到她在讲话，只是舔了舔脖子上的毛，用爪子洗了洗脸。 司旗也过来摸了摸小猫的头。 “可能它不会讲话。我去找找住处，暂时安顿下来吧。” 小狸花用身子贴着司旗的腿绕了三圈，又嚷了几声，便往前去了。 它走两步就回头看一下，见后面的两人不为所动，又贴着璟凰绕起了圈。 璟凰扶着石头蹲了下来，说道：“它大概是想让我们跟它走吧。” “你好好坐着，我先跟它去。要是有住处了，我再回来接你。” 璟凰捏了一下自己的小腿，回道：“好。” 司旗便跟着这小猫往山石后面走去了。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璟凰突然感觉有些担忧。 “司旗——” 她叫了一声。 司旗赶忙回头道：“什么事？” “注意安全。” 司旗看着她被风吹乱的头发，浅浅地微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天亮后这里的雾也渐渐变浓了。无数嶙峋的山石间只有一条小径，偶尔能触碰到一两树盛开的辛夷花，如幻梦一般。 猫比人轻巧，走起路来也更灵活，司旗渐渐赶不上它了。 “喂，小猫，你慢一点。”他忍不住喊道。 小猫停了下来，叫了一声。 司旗这时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再抬头看时，他才发现腾腾的雾气瞬间淡了许多，一片仙境般的地方出现在了眼前。 大河从远处的高山上流了下来，激起了一簇簇白色的浪花，旁边的石头上青苔斑驳，野花盛开。 河流上有座木板桥，连接着对岸。一眼望去，对岸只有巍峨的层层叠叠的高山，隐约可以看到其间翘角飞檐的小木楼。 司旗问道：“小猫，你就住在这里吗？” 那只灰黑花色的小狸花早上了木桥，只留给他一个浑圆的小屁股。他见状也只好跟了上去，一边观察着四周。 上了一级级的台阶，司旗偶尔也能看到些人为痕迹：刻了字的石碑、一些小墓，还有两座略显破败的亭子。 小猫带着他并没有绕多远的路，他们上了几十级台阶后，地势一下子变得平坦起来。 地上铺着青石板，石缝中已经长出了许多杂草。石板路的尽头有座挂着牌匾的宅子，看起来十分朴素。 刚一推门，司旗就惊呆了。 偌大的院子里全是小猫，什么花色都有。有的在捉迷藏，有的在地上打滚，有的在玩同伴的尾巴，还有的只是懒洋洋地躺着，眯着眼睛梳理皮毛。 “怎么这么多猫！” 司旗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生怕踩到了其中一只。这些猫见了生人似乎有些害怕，一下子都藏起来了。 “小猫，你告诉他们我不是坏人，叫他们不要藏着。” 小狸花站在盛开的桃树下，这才抖了抖脖子，缓缓回过了头。 “没事，他们是活小猫，会怕人。” “原来你会讲话啊？”司旗大为震惊。 小猫回道，“魂灵都会讲话，只是我们说的不是你们的语言。我们在用我们的方式让你觉得我在讲话罢了。” 司旗四下看了看，这间院子还算宽敞，只是久未打理了。 院子里有几棵桃树，一些枝条已经伸进了屋内。屋檐下有一方木茶桌，上面堆满了落叶。 司旗向小猫征求意见：“我可以在这里住一些时候吗？就十几天。” 小猫回道，“你和黑猫的对话我已经听见了。当然可以，只是院子需要你们自己打扫。” “为什么你会害怕那只黑猫呢？”司旗问。 小狸花沉默了一下，回道，“我不认识它，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来的这里，并不是害怕它。” 司旗不便深究，只检查了这座低矮的小房子。 “这里还挺干燥的，一点也不潮湿。” 司旗觉得很满意。璟凰养伤需要一个像样的住处，看来这里是个不错的选择。 “这个虚无之境是猫的，猫不喜欢下雨。”小猫解释道。 司旗的手在茶桌上刮了一下，转而说道，“你刚才说它们是活小猫，是什么意思？” 小猫打了个哈欠。 “那些猫是活小猫。来的时候只有两只，现在已经一群了。” “是谁带来的呢？” “我的主人。” “你的主人现在去哪里了呢？” “他原先被放逐到了虚无之境，后来从这里出去往生了。这些小猫是山里的，误入了这里，主人就把它们带过来了。一开始只有两只，后来越来越多了……” “为什么你不去往生呢？” “我不想去。再者我生前是猫，往生大概率也是其它畜生。你是阴司执行使，应该知道，要是没有门路畜生道的魂灵连人道的门槛都摸不着。我何必自己踏入那苦海……” 司旗不禁沉默起来，看了看自己微微颤动的手镯。 眼前的小生灵的精神力并不强大，想来生前作为猫也是占下风的。 对它而言，就这样留在这虚无之境也好过去人间受苦，它的选择是对的。 想到这儿司旗问道：“我看水缸都干了。你们平时喝水怎么办呢？” 小猫的脖子往山下伸了伸，回他道： “喝水需要下山。我知道你们人类和活小猫都需要粮食，屋里有个石窖，里面藏着盐巴、小麦和红薯。猫不能吃盐巴，如果你要喂猫，不能喂盐巴……” 司旗皱了下眉头，问道：“你的主人是南部人吗？只有南部的居民才会把粮食窖修在屋里。” 小猫回道：“他在南部做过官，很喜欢那里。” “猫是谁在喂呢？” “我在喂，用的小麦粉混杂鱼。” 司旗推开了屋子，第一眼就看到了朝南的雕花窗棂。那窗户恰似一个画框，将院里盛放的桃花裱了起来，简直是一幅活的古画。 想来原主人大概是位知识分子，不然不会有这种雅兴。但也讽刺，如果他真能耐得住寂寞，应该不会离开这里。 有多少人做得了陶渊明呢？司旗叹了口气。 另一边，璟凰正躺在莎草上打盹。她的手臂撑着脸侧身躺着，长直的头发有些微凌乱。 “我回来了。” 是司旗的声音。 璟凰睁开眼睛，只见到在朦胧的白雾笼罩下，一张俊朗却青涩的脸渐渐靠近了自己。 她心里的罪恶感又冒了出来。 “怎么样，小猫带你去了哪里？”她问道。 司旗蹲了下来，回道，“这个待会儿细说。现在有住处了，来我背你吧。” 他始终还是不肯叫她姐姐，反而更努力地展现自己成熟的一面，好让她信任自己。 璟凰当然看得出来。她停留在原地，心里很挣扎。 司旗转了过来，有些疑惑地看了她一眼。他以为她是在害怕。 “别犹豫了，我们早点过去打扫卫生。” 璟凰心情复杂地点了点头，趴到了他的背上。 司旗虽然浑身肌肉，可到底还是有些瘦削。她能感觉到他的肩胛骨在割她的肉，让她更加内疚起来。 山里的路不好走，这几日都是他在照顾自己，比起平时她对他的照顾而言更加辛苦。 但司旗内心却有些飘飘然。 他能感觉到她的头发扫在自己脖子上的那种酥麻感。洗发水很香，她的身上也很香。 如果可以，他愿意就这样背着她，将这段路永远循环下去。 “到了，就是这儿。” 璟凰下了地，只看到一大群的小猫跑来跑去，手镯的颤动却依然微弱。 “它们是活物，并非魂灵。是从山洞之类的地方掉下来的小猫在这里繁殖而来的。”司旗跟她解释道。 他动作很快，找了屋内竹椅，擦拭干净后赶紧让她坐上，然后开始一个人打扫屋子。 为了不弄脏衣服，他脱下了制服，从山下一桶桶地往上开始提水。 洗水缸，擦桌椅，扫院子，捡瓦……全是力气活。 璟凰帮不上忙，心里更加内疚起来。 第183章 挑明 隔天，璟凰的腿疼缓解了一些。 她坐在院中，听着屋后瀑布的潺潺声和雀鸟的啼叫，欣赏着盛开的桃花，心里舒坦了很多。 “要喝水吗？” 司旗递来一个竹筒过来，额角都是汗珠。 璟凰犹豫了一下接了过来，问道：“你去了哪里？刚才没见着你。” 司旗说道：“去山下抓鱼了。你过来瞧瞧。” 他扶着她进了屋内。堂屋的木盆里飘着竹叶，司旗轻轻拨开了它们，里面几条大鲫鱼正在游动。 他说道：“我想着你腿伤了，也许能熬些鱼汤给你。” 璟凰抬起头看了看司旗，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 司旗只道她受伤后心情不好，想了一下提议道，“后山有个好去处，景色很好。我带你去散心。” 说着他不分由说地抱着她就往后院走去了。 “司旗，放我下来。”璟凰说道。 “你不要担心，我不会把你怎么样。” 说到底他还是太年轻，做事莽撞。她心里提心吊胆的，心里的忧虑又增加了几分。 司旗横抱着她左拐右拐，跨过溪流，直上了一座陡峭的山崖。这里到处是盛开的蓝色小花，草长得又密又厚实。 他把她放了下来。 “漂亮吗？”他问道。 山崖下云雾缭绕，隐约可以看到奔腾而去的大河。那座小院变成了一个小盒子，跳来跳去的小猫跟蚂蚁一样。 璟凰深深吸了口气，回道：“漂亮。” 司旗挨着她坐了下来，头靠到了旁边的岩石上。他用两株野草做了个小玩意儿，放到了她手上。 璟凰心里放心了一些。他虽然做事成熟，也许心里还真是个小孩子，只是过分依赖她。 “这是什么？”她问。 司旗笑了一下，“你猜？” “猜不着。我从来没见过有人可以用草编东西的。” 司旗没有看她。他拾起刚才的小玩意儿，自言自语起来。 “虽然你看不出来，但其实我编的是兔子。小的时候我爸还在，他教给我的。” 璟凰愣了一下，轻声说道：“我从来没有听你讲过你爸爸。” “他以前在外省下矿。矿里瓦斯爆炸，他去世了。我们后来都靠他的抚恤金生活。” “对不起。” 司旗很诧异：“为什么要道歉呢？这不是你的错。” 璟凰沉默了一下，转而问道：“司旗，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还愿意做执行使吗？” 司旗想了一下，点了点头。 “愿意。” “为什么？” “因为这样，我就可以认识你了。” 璟凰听完这句话，心里猛烈地亮起了红灯。刚才的侥幸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她想劝他，可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司旗，对你而言，我是什么样的存在呢？”她不死心。 司旗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艰难地咽了咽口水。 “你想要我放弃，对吗？”他问。 璟凰闭上眼睛，平复了一下心情。她不想直接把事情挑破，那样无论是对他还是对自己都过于残忍。他们已经在命运的安排下成为了亲人。 “司旗，你知道的，我大你两轮了……” 司旗脸上没有太大的表情。 “所以呢，就因为年龄吗？什么时候年龄竟成了阻碍了呢？还是说因为我不好？” 璟凰摇了摇头。 “不是因为你不好。相反，是因为你太好了。你本该拥有更美好的未来，而不应该把时间耗费在一个已经行将就木的老女人身上。” 司旗的喉咙终于动了一下。 “你故意这样说自己来气我，我不接受你对自己的评价。还是说，你拒绝我……是因为他吗？” 璟凰立刻否定了这一点。 “不是因为他。” “那就是因为你不喜欢我。是吗？” 司旗从旁移了过来，毫不避讳地盯着她的眼睛问道。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有一种未被尘世污染的真诚。那种纯粹的充满保护欲的眼神让她的心痛了起来。 “如果我现在二十岁，甚至三十岁，我可以毫不犹豫地带你走。可是我五十了，又是干的这一行，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我如果同意了你，那无异于在自私地偷走你的青春……” “你没有偷走我的青春。是我想主动把它给你。” “不行。你年轻，所以会冲动。可我已经不年轻了，再冲动就是虚伪了。我有更丰富的人生阅历，应该引导你、纠正你、做你的导师，而不是用你年轻的身体来对抗岁月对我的无情，以此回味自己年轻时的感觉。那种事我做不来。” “所以……我一点机会都没有吗？” “不要问了。司旗，我们就这样相处就好了，我是你的长辈和上司。如果我们在一起了，这份感情里就始终掺杂着一层权力关系，它就不再单纯。我们……要注意分寸。” 璟凰的眼睛红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觉得很心酸，只轻轻撩了一下头发，眼泪落了下来。 她的心跳很快且充满了疼痛感。也许是为自己感到遗憾，也为他。 司旗感觉喉咙里悬着什么东西。那东西很重很重，伴随着他的心一起坠了下去。 她说他冲动，这等于在冤枉自己。实在委屈。 司旗没有抬头：“可是我从来不曾想从你身上得到什么。难道我……以前不够有分寸吗？” “没有这个意思。”璟凰有些心软。 “我对你有感情不仅仅是因为你愿意拿命保护我，用心引导我。是因为你是你，这层关系我也讲不清楚，但我要你信我。” “司旗……我说过，我们不可能……” 司旗的心仍在下坠。他不信她的话，他信自己的直觉。 他要她放下心里的道德感，跟他一起在黯淡的人生道路上点亮一盏长明灯。 “既然你说我不注意分寸，那我就坐实这句话好了。” 司旗的声音沙哑又克制，仿佛下一秒就要崩溃。他心一横，一把将璟凰拥入了怀里，吻了过去。 他的嘴唇柔软，气息粗粝，修长的手指轻按着她的后颈，一阵酥麻传遍了全身。 “不能，司旗，我们不能……” “为什么不能？” 他回味地舔了下嘴唇，又吻了上去。他的脑子也混乱了，这次倒证明了她刚才说的“冲动”。 璟凰一时间有些恍惚。 司旗的臂膀很有力，她能感觉到那种青筋暴起的痉挛。他在紧张。 终于，她忍着腿伤，用力推开了他。可是她的力道太大了，身体失去了平衡，一下子从山崖滚落了下去。 “璟凰！” 司旗瞬间清醒，忙伸出钢镖卷住了她的腰部。 “快抓着鞭子，不要放开！” 第184章 烟火 司旗差点咬碎了后槽牙，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璟凰拉了上来。 “对不起。” 他不敢看她的眼睛，显得有一些懊恼。 璟凰的心情仍没有平复。不是因为生气，而是因为内心的愧疚感。 她开始反思自己哪一步做错了，失了边界感，让他对自己产生了这种感情。 是因为自己穿着太年轻化，还是脸显得太年轻，亦或是随便哪句话让他误会了？ “你先回院里，我想冷静一下。”璟凰冷淡地说道。 司旗自知理亏，停留了片刻，终于失魂落魄地下了山崖，跳进了院子里。 风仍在吹着，璟凰仍靠在石头上，眼睛定定地看着远处。 过了好久，身后突然有些响动，她急忙转过身去，却发现是先前的小猫。 它说道：“你往里面坐，再掉下去我可拉不上来你。” 璟凰听罢往后挪了几米，仍旧默不作声。 “你的腿怎么样？”小猫靠近她躺了下来。 璟凰摇了摇头。 她脑子里很乱，一直在想以前的事。她还在罗云的时候的事，被收养的事，坐在玉米地里捡蘑菇的事，跟吴文斌相遇的事，分开的事。 时间很快，怎么一眨眼几十年就过去了呢。好像她的人生非常单调，非常连贯，一直隔绝在了繁华世界之外。 “小猫，你到这里多久了？”她问道。 小猫回道：“我到这里已经五十多年了。” “五十……” 璟凰心里有些酸楚。她觉得自己对不起这个数字。 “你看看我的岁数？”她问小猫。 小猫仔仔细细地瞅了一番，打了个哈欠。 “二十七八，但我知道其实你不止。在阴司里久了人会年轻，可没活力。也许是因为这样，他才要出去吧……” “你说谁？” “我的主人。他往生以后大概还是做了官儿，他有门路。” 璟凰低着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和着它，身体瘫软了下来。 小猫继续说道：“你看起来很累啊。你的脸是二十七八，可你的眼神会出卖你。年轻人的眼神是有神采的，清亮的。你的眼神虽然充满智慧，可看起来很疲惫……” “你是小猫。小猫怎么能想这么深奥呢？”她冷不丁被它逗笑了。 “女士。你做人，我做猫，我们的灵魂难道还有高低贵贱之分吗？” “没这个意思。我喜欢听你讲话，你继续说吧。” “那个男孩喜欢你，你为什么不答应他呢？” 璟凰往山下看了一眼。司旗也许是累了，正躺在竹椅上发呆，看起来毫无生气。 “我觉得愧疚。就好像我即将偷走他的青春……” 小猫觉得好笑。 “你们是活了今天不知道明天的人。这一世恰巧遇着，下一世就谁也不认识谁了。人类啊，脑子里条条框框太多，把自己束缚起来了。重要的难道不是两个人的心意嘛。” 璟凰顿了一下，岔开了话题：“对猫来说，什么是最重要的呢？” “吃鱼，巡视领地，睡觉打盹。” 璟凰叹了口气。 “做人有做人的烦恼，做猫有做猫的好处。下一世……我再不做人了，也做一只猫吧。” 小猫用爪子刮了刮脸，说道，“那你做三花猫好了。在我们猫的世界里，三花猫儿是最好看的。” 璟凰的脸上终于浮现了些笑容。等她转过身去时，才发现司旗已经在这里等着了。 “我来接你下去。” 他的脑袋耷拉着，看起来让人心疼。 璟凰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他。两人只是沉默地僵持着，直到小猫都打起了哈欠，甩了甩尾巴从石头上跳了下去。 “扶着我下去好了，不要背不要抱。”璟凰退了一步。 司旗听话地拉着她的手，扶着她一步步往山崖下走去。 猫的领地很快迎来了黑夜。 堂屋的中间挂着一席竹帘，也将璟凰和司旗两人的床榻隔绝开来。 外面仍旧是大月亮，月光照进了窗户，落在了璟凰的枕头上。她失眠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转过头去，隔着竹帘望了一眼司旗的位置，虽然什么也看不见。 那时司旗抱着自己浑身紧绷的感觉又闪进了大脑里。 他有力的胳膊，身上淡淡的青草味，还有柔软的嘴唇。 但愿老天爷原谅她，她发现自己竟十分贪恋这种感觉。 实在罪过，他太小了，她觉得自己有罪。 她不能再当他是个孩子了，他面对自己时分明是以一个男人的姿态。她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 如果他四十岁就好了，哪怕三十多也行。可是老天，他今年只有二十多岁啊！ 辗转反侧怎么也闭不了眼睛，璟凰只好轻手轻脚爬了起来，一瘸一拐往院子里去了。 “外面还有些凉啊。”她感叹。 这里果然是猫的领地，银河清亮，月光照耀下院子亮如白昼，小猫们排着队下山开始抓鱼了。 它们也在好好生存啊！ 她忍不住跟了上去，坐到了一块石头上看它们如何行动。它们在捡被浪花拍晕的小鱼。看来看去，只觉得小猫可爱，她心里也柔软起来。 突然，身后有人为她披了一件衣服。这衣服布料上的花色很老旧了，可能是原主人留下来的。 “你不睡觉吗，怎么出来了？”司旗问道。 璟凰右手摩挲着这件外套，眼睛仍然看着远处在浪花里淘鱼的猫。 “该问你自己。你怎么跑出来了？” 司旗答道：“你不睡，我就不睡。” “我不知道你还会讲出这么任性的话。” “我陪你坐一会儿吧。今天是我太莽撞了。” 司旗嘴上说着，心里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放弃。 但他也清楚她的顾虑。她是一个道德感太强的人，连公款消费也一次没有过。 璟凰摇了摇头，“我没有怪你，是我的问题。” 司旗思考了片刻，心里渐渐冷静了下来。 她有所顾虑，就说明并没有完全接受自己，信任自己。来日方长，他会好好陪着她，让她看到自己的诚意。 “外面太凉了，我们回去吧。”他提议。 “好。” 璟凰也累了。她站了起来，也许是因为坐太久血液循环不通，脚有些麻，身体不由得后倾起来。 司旗赶忙抱住了她。 “让我照顾你吧。” 他把头埋进了她的头发里，高高的个子向下弯曲着，像只委屈的小兽。 璟凰一时间又心软起来。 “起来，我们回去吧。”她说道。 司旗心里那种悬吊吊的感觉终于渐渐下去了。看来她不讨厌自己，太好了。 他仍将她横抱起来，往高处走去。这次璟凰没有推开他，也许是因为太累了。 经过这么一折腾，两人都睡得很香，直到领地的黑夜都快褪去了才一前一后醒了过来。 桌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旁边放着两个馒头。 司旗走了过来。 “昨夜面粉发酵得太过了，馒头有些发酸，你就着鱼汤咽了吧。” 璟凰移到了桌边，看了看汤碗。 “你们那边熬鱼汤放紫苏叶的吗？”她问道。 “不是紫苏，是藿香。去腥提味的，你尝尝。” 她喝了口汤，不难喝可是也不好喝，太淡了。 “猫不能吃盐巴，所以我没怎么放盐。给它们也盛了些。” 司旗打开了门，院子里的小猫整整齐齐地正在用餐，大猫小猫都有。地位高的先吃，地位低的眼巴巴等着，对方吃够了才稍稍吃一点。 璟凰咽下了馒头，把汤也喝尽了。她对吃的东西没有多大追求，过过苦日子的人自然珍惜粮食。 “我的腿好很多了。” 她站了起来，虽然走路仍一瘸一拐的，可肌肉拉扯时的疼痛感已经轻了很多。 “你不是要去抓鱼吗，我陪你去。” 司旗刚扫完院子里的落叶，把猫食槽放进了木桶里，打算拿去河里洗掉。 “那我们一起去吧。” 璟凰坐在岸边，看着司旗赤膊砍下灌木，挡住了水流最窄的位置。他从里面抓了些大小不等的鱼，像个孩子一样跟她炫耀。 她微笑着看着他，不知为何有种茫然的感觉。 河边水雾迷蒙，她的头发潮湿起来，但是心里却温暖干燥得像一床绒被子。 “你看！”司旗提着水桶上来了，“我说过我会抓鱼吧！” 岸边早已聚集了急不可耐的小猫，小一些的从他的靴子上一直往裤腿上爬去，他不得不手忙脚乱地将这些小家伙一个个摘下来。 璟凰不由得微笑起来。 如果十六夜那晚他们再出不去，在这里过着这样的生活也不算坏事。虽然她知道永远也不可能。 回了院里，那只小狸花的魂灵正咂着嘴巴。 “小猫，瞧瞧，我们给你抓鱼回来了！” 璟凰今天特别高兴。 小猫抬了下脑袋，翻了个身。 “真稀奇，难得看到你笑成这样。你的小丈夫抓的？” 璟凰捋了一下头发，倒也不在意。这小东西的年龄不比她小，她不能拿它当动物看待。 这时司旗刚走过牌匾下的院门，听着“小丈夫”三个字，“唰”地一下红了耳根。这家伙哪里是猫，分明是个慵懒大爷！ 他偷偷看了璟凰一眼，她正晾晒着半荚竹筒的猫食槽，将盆里清洗的水倒进了花坛里。 “都说你受伤了该好好休息，还逞强。” 司旗赶忙接过了木盆，放到了墙根下晾晒。他没穿上衣，身上还残留着当时受伤留下的浅浅疤痕。 “你们会做猫饭，干脆留在这里好了。两个人换班，今天你做，明天你的小丈夫做。我跟孩子们都有得吃。” 小猫还是不依不饶。 璟凰回道，“你想得倒好。你不用工作，每天吃了睡，睡了吃，也没人要管你。我们身上有责任，哪能随心所欲？” 小猫回头问司旗，“那你说怎么办？你昨天做的鱼汤我晚上还要吃。” 司旗心里却有种雀跃的感觉。 她刚才说了“我们”，并且没有反驳小狸花的“小丈夫”。她还说了“随心所欲”，意思她也喜欢这里，只是不能长留。 他随即回它：“今晚分开做两锅。你们吃没有盐的，我们吃放了盐巴的。” “那好。十六夜我带你们吧，两个都是待不住的人。” 第185章 涅盘 虚无之境下。 “小心。” 蔡聪涵使劲拉了一把曹尔雅，好让她能穿过一道道障碍。他们的脚下冒着热气，皮肤上沁出了一丝丝的汗水。 “我的地方在虚无之境最危险的角落。尔雅，我会帮助你们跨过这条岩浆组成的河……” 绮静的怨念离开了虚无之境，好像正一点点失去了形体，渐渐变得模糊不清了。曹尔雅不知道这算不算错觉。 “你要怎么帮我们呢？”她问。 那女孩笑了一下，张开双臂抱起她和蔡聪涵，像一阵风一样跨过了那条炽热如炼狱的河流。 她停在了黑色岩石的山崖下，地面都是细碎的小石子，这些石子的附近是一个又一个荒凉的大峡谷。 “离了虚无之境仍然是阴司，接下来全靠你们自己了。” 女孩笑了一下。 曹尔雅忍不住抱住了她，伸手摸了摸她的脸，但那怨念化作的魂灵越发透明了。 “怎么会这样？你是要走了吗？” 她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这种感觉很奇怪，就好像她自己在问自己的话一样。 “尔雅，我作为绮静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证据，就要一点点消失了。有一天你心里跟她相关的记忆也会消失，就像她从未来过这个世界一样……” 曹尔雅痛苦地皱起了眉头，视线变得模糊起来。这是在诀别吗？ “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魂灵在虚无之境下是无法使用能力的，我只能燃烧自己的生命带你们过来。我要救你，这也是为了我自己。尔雅，无论如何，请把自己放在第一位啊……” 说完，那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那个扎着麻花辫、眼神和她截然不同的“另一个自己”，像燃烧的纸屑一样，慢慢化作了一缕尘埃，随风而去了。 再往前就是阴司的路了，她泪眼朦胧地回头看着，终于缓缓转过了身体。 “别难过了。”蔡聪涵安慰道。 曹尔雅盯着蔡聪涵的脸，他的脸部轮廓让她觉得熟悉又陌生。 她很难过，却并不悲伤。 是的，绮静的记忆还残留着，她能以绮静的角度去看他。但她同时也能以如今的曹尔雅的身份看待他，这让她自己也觉得混乱。 “我想往前走，不管前面会面临什么，我想勇敢一点。” “等等。” 蔡聪涵叫住了她。他从怀里取出了那只蝴蝶耳饰，为她戴上了。 他定定地看着她。她现在穿着简单，在城市时的精致感已经所剩无几，生命力却更强了。 “谢谢。” 曹尔雅摸了摸那只耳饰，喃喃地说道。 她记得这只耳饰是她亲自放进聪涵的棺椁的，他竟然带到了身边。 可她已经不会再问他是否还记得自己了。 以前发生的美好瞬间真实存在过，他们相爱过，就足够了。至于未来，交给上天吧。 一人一鬼就这样并排走着，一直到了阴阳界尽头。 这里的蓝色石蒜花开得好烂漫，一簇一簇密密麻麻地沿着地表延伸着，煞是好看。 “这些花真漂亮啊。” 曹尔雅忍不住沿着石子路小跑起来，心情好了很多。 “走这边。” 蔡聪涵把她拎了回来，往旁边的一条小径而去了。 “你咋知道路的？就好像来过这里一样。”曹尔雅脱口而出。 蔡聪涵只是冷着脸一言不发地往前走着，直到走到了一道波光粼粼的水墙边。 这里果然有结界。 “我们要从这里出去吗？”曹尔雅问。 蔡聪涵手心朝上，眉头微皱，一把黑色的长剑渐渐悬浮而出。他朝着那水墙用力砍了过去，水墙被砍出了一个大口子。 “屏住呼吸，我带你出去。” 少年横抱起曹尔雅，从那裂开的口子里钻了出去。然而出去的一瞬间，她立即被无边无际的湖水包围了。 曹尔雅紧紧地抓着蔡聪涵的手臂不敢松开，脑子里关于溺水的记忆也排山倒海地涌了过来。 好在不一会儿他们就出了水，坐到了岸边。 “这里……好熟悉啊。” 曹尔雅四处看了看，才发现原来自己已经来到了宫湖上。这时应该是午夜，四周静悄悄的，没有月亮。 旁边就是芦苇荡，里面偶尔传出水鸟的叫声。 这里……是他们互相交付第一次的地方。她没有抬头，因为知道他已经不记得了。那个正面而积极的聪涵，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才坐了不到半小时，旁边的芦苇丛就开始窸窸窣窣响了起来。 蔡聪涵抽出长剑，眉头皱了一下，瞬间又放下了，这味道很熟悉。 “出来吧。”他说道。 章学超的脚踏过茂密的芦苇，坐到了他们旁边。 “不要回安州了，我们的联盟已经进入了阴司，驻扎在离血河两里地的地方。” 蔡聪涵听罢抱起曹尔雅，又扎入了湖底。 “你干嘛呀，我没说要跟你走。” 到了阴司地界，曹尔雅一身湿透了，打起了喷嚏。 “你还能去哪里？因为那小子，你已经跟你爸爸决裂了。你好意思回去吗？” “我还能回扶西。我要找工作，干活挣钱。” “不要废话了。我们俩现在绑在了一起，我不会放你走，你也休想离开我。” “凭什么？” “你是不是忘记了，你身上还背负着你父亲的罪孽。留在我这里赎罪，听我的差遣就行，否则我让你全家都遭报应。” 曹尔雅咬了咬嘴唇。她觉得他反复无常：刚才看着还稍微正常了一些，现在又变回原样了。 可她也知道，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她的父亲。 唉，这真的是她的宿命吗？前半生受了父亲的好处，后半生就要为这些好处搭上一辈子。她不想这样，可无路可走了。 章学超神情木然地看着他们争吵，转而拉着曹尔雅往前了。 到了驻地一看，不过也是一座曾经废弃的城隍庙式的建筑，许多魂灵正在打扫。 曹尔雅踢掉了旁边的废弃材料，“你们胆子真大，就不怕执行使找过来吗？” 之蓝这时迎了上来，脸上有些惊喜。 “阴司现在头疼的是述职。这两个月够他们忙的，重心压根不在我们这里。”她说道。 曹尔雅问：“你们打算怎么办？” 之蓝回她：“先看一看情况。我们是周顺才故意放进来的，他也许是想把局面搞得更混乱一些。那就将计就计……” 蔡聪涵只是站着，神情冷漠。 “把曹尔雅带进去换件衣服。”他突然命令之蓝道。 之蓝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倒也没说什么，牵着曹尔雅的手就进了屋内。 第186章 暴风雨前夜 这边，阴阳界的执行使居住点灯火通明。 璟凰和司旗已经返回阴司了，这是回来后的第一天。 “你的脚好些了吗？” 司旗系上了围裙，打算给她熬点汤。 “别麻烦了司旗。咱们回来以后还没有跟吴司报备。我腿脚还没完全恢复，这件事你来做吧。顺便去看看良玉他们回来没有……” 璟凰如今走路还有些跛，估计过两天才能彻底恢复。 “好。” 司旗摘下围裙，将它挂在了厨房的挂钩上，整理了一下制服。 “你先过去，饭我来准备，你回来吃。” 璟凰在窗口给多肉浇了些水，头也不抬。 司旗的嘴角微微动了动，表情渐渐明朗起来。随即他带上钢鞭便出了门。 刚进入轮回司三区分部，他就发现了今天的不同寻常。场面很冷，那边开会的同伴都沉默着没有讲话。 “司旗！太好了，你平安回来了。姐姐呢？” 良玉几乎在他踏入门内的一瞬间就发现了他。 司旗微笑了一下，回道，“她很好，腿上有些拉伤，在养。” 旁边的吴文斌听罢松了口气。 “司旗，如果她还缺东西，你帮她在这儿拿些回去。这几日都不用她执勤了……” 司旗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见人算是齐了，吴文斌关上了大门。 “我私下接到消息，巡查司的人很快就会过来。大家各自把自己的工作内容整理了，要出成果，但是不能太夸张。我在想，他们应该也不会太严苛……” “那不一定的，”良玉站了起来，说道，“今年比往常更严格。” “算了良玉，你不要说话了。” 吴文斌立刻不耐烦地打断了她，渐渐把话题岔开了。 散了会，良玉追上了司旗。 “司旗，我跟你一起过去，我想去看望一下姐姐。” 司旗回道，“可以。” 但这时良玉却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拍了下脑袋。家里还有那么多东西放着吃不完，倒不如给姐姐带些。 “你先回去吧，我还要回趟家。”说着便一溜烟走了。 司旗到了璟凰的住处，把门关上了，一边开始整理起了客厅。 “你干什么？”璟凰问道。 “一会儿良玉要来。良玉来玄森就会来，家里太乱了不好，我整理一下。” “那好吧。这样说来我还要烧点水，等他们过来时泡点茶水喝。” 说着就走进厨房了。 良玉这时正蹲在地上，思索着要带哪些东西过去。果不其然，卫玄森后脚就跟来了。 “你在翻墙倒柜呀。” 他也跟着她蹲了下来，看她把自己以前买给她的东西放了一地。 “司旗说姐姐的脚受伤了。我想着我这里还有这么多吃的，给她送点过去。” 卫玄森回道，“噢。” “这些东西你买来的，我确实吃不完，浪费了又可惜。希望你别介意。” “介意什么呀我。东西送你了，怎么处理全在你呗。” 卫玄森大咧咧地坐了下来，帮忙把袋子系好了。 良玉问道：“走吧，这些都给姐姐送过去。你要一起去吗？” 卫玄森站了起来，从良玉手里接过了沉甸甸的袋子。 “当然。她是前辈，我很尊敬她。” 两人一边走一边说笑，卫玄森整个人又开心起来了。这么久了，他们终于可以单独相处了。 结果走着走着，迎面就撞上了吴文斌。 “吴司！”卫玄森打了声招呼，“你提着这么多东西，也打算去看璟凰前辈吗？” 吴文斌讪讪地笑了一下，脸上有些尴尬。 “听说她摔了腿，我也去看看，毕竟也是业务骨干。” 这下变成三人一排了。 璟凰的住处要更幽静一些，两旁的紫竹林烟雾缭绕，虽缺乏光照却生得异常茂盛。 司旗已经把家里打扫干净了，正在盥洗室里洗茶杯。 璟凰见他轻车熟路地，几乎把这里当成了自己家，心里五味杂陈。 她倒不是不可以接受他，可他到底是太年轻了，光是想到这一层她就觉得有罪。 可他又的确太真诚，自己要如何是好？ “我来就好了。”她说道。 司旗不依不饶。 “都说了，你的伤都还没好，坐着休息就好了。” 他一边用干帕子擦着杯口，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 璟凰左思右想觉得不能这样，走上前去想要自己来擦。 可她走得太急了，一边又想着腿上的事，重心不稳一下子跌落了下来。 几乎是在一刹那间，司旗放下了手里的茶杯，用身体给她作了靠垫，一把将她揽入了怀里。 “啪嗒”一声，墨绿色的茶杯摔得粉碎。 “姐姐！” 他责怪道。 璟凰的脸微微有些泛红。她的脸靠在他结实的胸膛里，莫名觉得有些抱歉。 “我心里想的事情太多了，偏离了轨道。” 司旗犹豫了一下，终于紧紧地抱住了她。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我们怎么就不可以呢？我想好了，这辈子我就做执行使了。我不想忍耐下去了，你就原谅我一次，算我任性好了。” 璟凰说道，“你太年轻了司旗。你知道什么是一辈子？你才二十多岁。人的想法会随着时间改变的。” “世间万物都在改变，这是人世间永恒的规律。姐姐，我们抓住现在就好了，不要去管其他人，好吗？” 他继续把头靠在她的肩头，脸埋进了她的头发里。 “你老实说，你是不是有恋母情结？” 璟凰冷不丁问道。 司旗赶忙抬起头来，表情十分诧异。 “你为什么这么说呢？” 璟凰看到他亮晶晶的眼睛，一瞬间又心软了。他的确不是找人来照顾自己的那一类，大体都是他在照顾别人。 可是…… “你答应我好了。你跟我好要是觉得丢脸，我们就偷偷地不告诉别人。咱们一起出勤，一起战斗，一起面对人生。到哪儿也一起……” “我会死在你的前面……” “可我们互相陪伴过就好了，又何必在乎长短。” “司旗……” “姐姐！答应我，求你了……” 司旗竟撒起娇来，这一点也不像他。 “你一定也是喜欢我的，我能感觉到你的心。不是吗姐姐……你是喜欢我的。” 司旗把脸凑了过去，想要吻她。他的那张看起来稚气未脱的脸十分认真，半闭着眼睛，嘴唇微张。 璟凰这时却慌乱起来。她不知道为什么有时她也会产生一种奇怪冲动。 司旗吻了过来，一边搂住了她的腰际。他身上的木质调香水让她心笙荡漾，脑子里一片空白。 心里铸就的城墙一瞬间坍塌了。 “司旗，”过了好一会儿，璟凰的理智终于战胜了自己，“司旗，不行……我们起来。” 璟凰头发凌乱，艰难地撑着地，想要一点点爬起来，司旗赶忙扶起了她。 这时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良玉、卫玄森和吴文斌正站在门口，表情看起来有些惊讶。 司旗和璟凰靠得很近，后者的表情十分不自然。这是还没有恢复好，又摔了吗？ 司旗搀扶着璟凰站了起来。 “知道你们要来，我已经准备好茶了。” 说着他立即泡了茶水端了过来。 虽然刚才的场面有些许尴尬，良玉还是没有多想。 她想把自己在虚无之境遭遇的事情跟璟凰说一下，可又不想暴露万舞他们，只好聊起了腿的事情。 “怎么伤得这么重呢？” “可能……是上了年纪吧。要不是司旗，我可能都活不下来。”她叹道。 “哪有这回事。你不正年轻吗？怎么会想到自己上了年纪之类的呢！这一点都不像你，姐姐。” 吴文斌这时看了一眼正在打扫茶杯碎片的司旗，目光里突然多了些奇怪的成分。 他怎么老在璟凰的家里赖着不走呢？真没分寸感，上次来找璟凰也是他扫了兴。 一行人好歹聊了起来，屋子里时常传出轻松的欢笑声。 然而这样的祥和很快被打断。 “砰砰砰！”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了起来，司旗连忙开了门。 “倾峰？怎么是你！有什么事吗？” 倾峰气喘吁吁地说道，“不得了了。阴司的第一判官司首先被其中一个游魂联盟攻破，现在第二判官司正在鏖战，接着来就是咱们了……” “妈的，他们怎么进来的？等等……” 吴文斌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你说其中一个游魂联盟？意思是不止一个吗？” 倾峰摇了摇头。 “我们跟游魂联盟的魂灵接触过，他们都是普通魂灵。但这一支很不一般，他们十分邪恶，而且力量强大……” 吴文斌紧锁眉头，忽然想起了月前的一幕：有一股神秘力量救走了暗影。难道说，这神秘力量与现在倾峰所说的游魂有关？ 他坐不住了。 “今天是休息日，我本不想打扰大家。可如今事态紧急，不得不拉大家一起想想对策。阴司不能出问题，出了问题人间就大乱了……” 屋子里的人不得不被召集回了轮回司三区分部。 临走之前，司旗说道，“你在这里养伤，我去执勤。锅里煲的汤可以热一下，晚上也能喝。” 璟凰点了点头，竟有些不舍地扶着门框，看着他出了门。 第187章 无力回天 远在几十公里外的血河下游，曾经废弃的宫殿如今已焕然一新，只是仍蒙着一层灰色烟雾，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舅公，在做什么？” 暗影将一瓶酒放在了周顺才旁边的茶几上，翘起了二郎腿。 周顺才把头偏向了一边，仿佛在仔细琢磨着什么东西。 “这是什么？”他问道。 暗影摸了一下鼻子，有些诧异地回道，“这不是你最爱的柴家老黄酒吗？咋了，戒了？” “放那里吧。”周顺才的语气十分冷淡。 暗影低着头搓了一下手掌，又将双手撑在了下巴下面，弓着背想了半天。 “怎么这么快就进攻？真不像您的行事风格。”他说道。 周顺才挺着大肚子，仿佛并不习惯自己的身体似的，有些不耐烦地坐了下来。 暗影这时抬起了头来，有些讪讪地说道： “那个……舅公，我现在也算是在你这里做事。能不能定期给我发发薪水？你上次给的我快花完了，我也要生活的……” 周顺才忽然间背过身去，他的脸色开始在扭曲与正常之间反复转换，过了好久才稳定下来。 终于，他说道，“薪水？你在我这儿天天浑水摸鱼的，做出个什么成绩了吗？一点没付出，却先关心自己能得到什么。” 暗影沉默了一会儿，站了起来。 这老头今天太不对劲了，他平常很和蔼的。 看来是因为自己确实太混了，没怎么对他的事上心，他对自己的态度才会突然间冷淡起来。 “您说的是。我也想做出点什么，可你这里能让我做的实在不多。难不成……要我跟苏子那样去打仗？我是凡人身体，怎么可能有你们鬼魂灵活。” 周顺才冷冰冰地说道：“你现在就可以帮我做件事，这件事不难。” “什么？” “把这个放到一个人家里去。” 周顺才从口袋里掏出来一支黑色的钢笔。这支笔锈迹斑斑，毫不起眼。 “谁？”暗影问道。 周顺才将食指点在了暗影的额头上，他的大脑里迅速出现了一个男人的身影： 中等身材，微胖，戴着眼镜，正站在某个居民点的阳台上吹夜风。 暗影追问：“位置在哪呢？” 周顺才道：“这支笔会指引你前进。” 暗影看了看手中的笔，抬起了头来。 “报酬呢？” “会给你一个满意的数字。” 等到他说完了这些话，身体又开始颤抖起来，转眼间体态和眼神又龙钟起来。 “奇怪，刚才发生了什么？自从吃了他，我越来越容易分神了……” 他的大脑开始回想起了几天前的一幕： 在攻入阴司的前两天，周顺才正和苏子在血河附近散步，这时两个熟悉的身影闯入了眼帘：他们是一个少年和一个清秀女子。 “老不死的，我正找你呢！”少年显然早就发现了他。 周顺才背着手，脸上的笑容恍惚间让人觉得有些慈祥。 “原来是蔡家二公子，别来无恙。都说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你不如来我的地方坐坐？” 蔡聪涵回道，“少废话。我今天是来让你魂飞魄散的！” 周顺才咳嗽了一下，“你当然有机会胜过我，可是她呢？” 苏子这时以极快的速度将旁边的曹尔雅拉了过来，长长的指甲抵在了她的喉管附近，这让她很难受。 “拜托，你们闹你们的，关我什么事啊？”她抗议道，可不知怎的慢慢变得无法动弹了。 苏子笑了一声，“你可是位重要人物，要看得起自己。不信我们接着往下看。” 说着苏子伸出食指指甲，在曹尔雅的锁骨附近轻轻划了一下，一道小小的伤口立即沁出了血丝来。他作势就要将嘴巴凑上去。 “滚开！” 蔡聪涵面带不快之色，想要抢回曹尔雅，但周顺才立刻挡在了他的面前。 “我说过，我们两联合是双赢，斗争则是双输，我是在劝你。你该不会以为我还和之前一样吧？常言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我也在往前走的，年轻人！” 说着他轻而易举就将蔡聪涵吸附了到了手边。 蔡聪涵脸上并没有惧色，他只露出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周顺才盯着少年的眼睛，继续说道： “我可以选择吃了你，也可以选择放了你，全看你的表现。最后说一句，现在我有无数阴兵，比你那些平头百姓实用多了，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即使损耗了也不可惜，你要想清楚了。” 蔡聪涵听完仍不为所动，仿佛是想要故意激怒面前的老头。 过了好久他才淡淡地说道： “你们放了那个女的，让她回人间，我留在这里。” 周顺才想了想，朝苏子挥了挥手。 苏子放下了曹尔雅，转身上前凑到了周顺才的耳边，小声说了些什么。周顺才笑了笑，点了点头。 “蔡老二啊蔡老二，你错过了表忠心的最佳时期，我改变主意了。” 不知为何，曹尔雅的身体慢慢软了下去，瘫倒在了地上，陷入了昏迷。 蔡聪涵见状立即抱起了她，想要逃走。 可惜晚了一步，周顺才黑色的爪子像藤蔓一样已经爬满了他的身体，将他一点点吞没了。 “舅公！喂，你在发呆吗？！” 暗影已经收拾好了东西，正打算出门。周顺才这时终于回过神来，朝他招了招手。 “呐，你又要走？” “什么叫又？不是你让我出去的吗？” 暗影摇了摇头。老年人就是记忆力差，哪怕变了鬼也还是这样。这样想着，他抄起一把弯刀就出了门。 周顺才完全不记得有这回事，不由得摸了摸脑袋。 自己活着的时候确实记忆力不好，难道死了也一样吗？攻入阴司这个决定让他自己都惊讶，他一向很谨慎。 看来事事都得让苏子记着点了。 这时，在第二判官司旁的悬崖边，烈火正熊熊燃烧着，满地都是断壁残垣。 火舌不断向外喷射而出，夹杂着魂灵和执行使厮打时冷兵器“叮叮当当”碰撞的声音。 恶灵们翻涌起了一个个漩涡，仿佛一张张黑色羽翼，将判官司驻地整个包围了起来，瘴气逼人。 除了那些四处乱窜的恶灵们，还有一位戴着面具的鬼魂在负责指挥。 第188章 瓦解 远处突然烟尘滚滚，良玉从一处高地跳下来利落地着陆，咬了咬牙。 “倾峰，怎么这里只剩我们三区分部的人了？这里判官司的人呢？其它部门没有支援吗？” 倾峰大声回道，“判官司的人受伤了。其它的已经通知，他们在赶来的路上……” “得快一点儿，这里数量太庞大了！” “我已经让柠菏去挨个催了，可惜他们响应实在太慢了！” “妈的，都是些酒囊饭袋，说到荣华富贵个个踊跃，一到出生入死就都变成缩头乌龟了！” 良玉恨恨地骂着，一边敏捷地躲开了掉落的砖块。 这时，一个青面恶灵气势汹汹地朝着她们袭来，卫玄森躲闪不及，差点掉入悬崖。 “你怎样？” 良玉吓了一跳，差点分了神。她一鞭子抽散了那恶灵的形体，但又有新的恶灵从四面八方不断涌来。 卫玄森一边击退着身后的恶灵，一边回道：“没事，你小心！” 良玉捏紧皮鞭，冲入了那片混沌里。 她的神经从未像此刻这样紧绷过，如今的局面让她产生了许多不祥的预感。 手起鞭落，她和卫玄森互相配合，不断变换着位置向那面具鬼靠近，恶灵的冲击也越来越强。 “怎么这么多！糟糕……今晚回不去了！” 司旗的额头逐渐大汗淋漓起来。 刚抽散了两个恶灵，一抹熟悉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司旗，璟凰受了伤，我今天代替她来和你打配合。我想看看她的教学成果。” 是吴文斌。他的身形看起来已经有些微走样，几乎找不到做执行使时的精神气了。 但抽出钢鞭的一刹那，司旗竟有些震惊：他是有资格做执行使的。 吴司的眼神比一般执行使更加凶狠，他的行动虽然不如从前敏捷，可胜在经验丰富。 判官司的断壁残垣还在不停往下掉落，执行使们奋力反击着失控的恶鬼们，场面却越来越混乱。 倾峰和拂桃陆续倒下，卫玄森与莫伦等也越来越吃力，终于都闪到了安全地带。 “吴司，要撤吗？”卫玄森大喊道。 吴文斌咬了咬牙。 不能撤，绝不能撤，一旦他们选择放弃，接下来他的晋升之路就困难重重了。 “接着干，谁也不许退缩！那个带头的一直戴着面具的，非得给他打下来！” 他慢慢接近了那魂灵，一鞭子抽了过去。只是力道太大，很可能让对面魂飞魄散，可他已来不及收手了。 这时，一阵有些熟悉的黑灰色旋风横冲直撞跑了过来，将阵前的面具男子一把救下，扔到了一边。 “老板……” 面具男后退了两步，恭恭敬敬地站到了一边。 吴文斌下压眉头，后背不禁开始发凉。 这恶灵绝对不简单。他的味道虽然和上次一样，可也掺杂了什么别的成分。 “你又是谁，这些恶灵全部是你带来的吗？”他质问道。 周顺才慢慢靠近了他，拧起他的衣领将他整个拎了起来。 “真是狼狈，完全看不出是个领导人物，滑稽！” 他哈哈大笑起来，转而问道：“苏子，现在情况怎么样？” 苏子回道，“很好，这个判官司已经被我们占领，除了那个女执行使，其他都被我们俘虏了，全凭您来处置。” 周顺才大笑了一声。 “阴司的无数阴兵呢，这时怎么都不见了？是被我们吓着了，还是不敢出来送死呢？” 吴文斌这时已无法呼吸，他的眼睛向右看去，祈求良玉能够在关键时刻发挥点作用。 可是良玉的力气也即将耗尽了。她几乎是在用意志力驱动身体前进，双眼已杀得通红。 而卫玄森等已经被恶灵们束缚住了双手，无法动弹了。 “苏子，把他们都关起来。我倒要看看这犟种还能犟到什么时候！” 时间已是人间的午夜。 暗影打着哈欠，靠着钢笔上的微光一直到了阴阳界。这里的出口在省城一处偏僻的公园。 整个城市静悄悄的，路灯橙黄橙黄，偶尔有一两辆汽车驶过。 “原来是这里。” 这小区他根本进不去，要怎么办呢？ 好在省城地势奇特，目标地点虽然在五楼，但他可以通过另一幢建筑接近它。 最后他如愿以偿，将那支钢笔扔进了阳台的吊兰丛里。 “困死了，大半夜还要给老头子干活。” 一个人走在宽阔的大街上，他忽然感觉有些寂寞。又一辆车从他身边驶过，他在想这些车子的目的地在哪里呢？ 它们都有终点，但他不同，他是一个对任何地方都没有归属感和期待感的人。 暗影一边想着，拦了一辆出租车，往城郊疾驰而去了。 车子停在了一座小别墅旁。暗影下了车，暼了一眼花团锦簇的院子，从侧边翻墙而入。 二楼的灯光仍然亮着，他敲了敲门。 来开门的不是邱莎，是一个年纪小一些的女孩子。她有些疑惑，“你是姐姐的朋友吗？我还以为是我姐回来了。” 那女孩子的眼睛很清澈，亮晶晶的，暗影竟然显得有些紧张。 “邱莎呢？她没回来？” “这么晚了，你找她有什么急事吗？她还在加班呐！” 暗影“嗷”了一声，简单道了别就离开了。 实在奇怪，他心里有些过意不去。这种心情以前从来不会产生。他是什么时候开始一点点改变了的呢？ 根据女孩的提示，他找到了邱莎工作的地方，她正好下了班，端着水杯往地下通道走去。 他看着她的背影一点点变小，鬼使神差地跟了过去。 地下通道内的灯似乎坏了一些，拐角处有些阴暗。 邱莎刚走到附近，一些长着触角一样黑须的阴影逐渐扑了过来。 邱莎愣了一下：前面的光线太暗了。是低血糖吗？好多黑色的阴影。她捂着胸口摇了摇脑袋，以为是自己过度疲劳了。 “唰！” 暗影一记飞镖扔了过去，那阴影随即滚落到了地面，变成了一摊污水。原来真的是个恶灵。 恶灵怎么会明目张胆出现在阳间呢，难道阴司已经失守了？ “怎么是你？” 邱莎看了看地上的黑水，又看了看暗影，双腿发软地靠了过来。 暗影抱着她四下看了看，长期游荡在阴司的经验让他的嗅觉非常灵敏：远处又有恶灵过来了。 “快走，我们上地面，不要在地下通道里！” 他拉着她迅速离开了那个地方。 他们打了车。回到邱莎的二层小别墅，已经是凌晨一点，邱莎的妹妹阿芫已经睡了。 “你来找我，是为了……” 邱莎欲言又止。 暗影坐在沙发上没有讲话，他有些内疚。 过了会儿他回道，“你最近不要晚上出去，外面很危险。要乱了套了。” “你说什么？” “刚才地下通道里的东西你没看到吗？以后这种事会越来越频繁。” 邱莎顿了顿，问道，“你说的我不是很懂。你是说刚才的那个东西吗？我觉得你好神秘。你到底是谁呢？” “这个也不要问了，我不想说。总之你记住我的话，晚上不要出门了。” 这夜他睡在沙发，一只手紧紧地捏着腰间的钢镖，警惕着周围的动静。好在无事发生。 第189章 游戏刚刚开始 血河的颜色比起月前还要鲜亮，远远望去似乎能闻到浓烈的腥味。 沿岸乱石岗附近的宫殿内，机械在“夸擦夸擦”地响着，那些悬浮在半空中搜集着人类欲望的铜盆，也时常发出寻常人痛苦的呢喃声，显得十分诡异。 铜盆下，苏子安排的鬼魂们来来回回巡逻着，空气有些寒冷。 周顺才和苏子说了几句话，便沿着石阶一步步往下走着，一直走到了一堵石墙边。 “苏子，把门打开。” 说着他挺着肚子走了进去。 刚踏进门内的一刹那，身后那堵墙“砰”地一下恢复原样。 面前浓烈的黑雾里出现了一双双饥饿的眼睛，眼睛的主人们已经没有了固定的形状，乍一看像是巨大的猛禽。 那是无数已经失去了记忆和理智的恶灵。谁能想到几月前他们还是一个个活人呢？ 这时，周顺才挥了一下手臂，苏子心领神会地从腰间取出了一个陶瓷瓶。 “这一仗你们都辛苦了，老板不会亏待你们。” 他将瓶口对准那群黑压压的恶灵，里面发着光亮的白烟像液体一样倾泻而出。 恶灵们张开嘴巴贪婪地将它们吞噬了下去，一边奋力抖动着黑色的翅膀，龇牙咧嘴地互相威胁着身边的同伴。 “很好，养得很壮。苏子，关门。” 几分钟以后，无数恶灵终于安静了下来，满足地沉睡了过去。 “老板。今日阴司那边似乎已经有了动静。我们是突然攻过去的，他们有些措手不及，现在已经集结人手想方设法反攻过来。我已经加了层瘴气，守卫目前暂时也还没有压力。咱们什么时候再行动呢？” “等这一批恶灵膘肥体壮以后再行动。另外，最近有许多宿主死去，欲望产生的能量少了，你马上去街市收集。那个臭小子，今天需要他的时候却找不着人了！” “老板说的是暗影吗？” 老头并不否认，只低沉地说道：“你下次见着他，让他立马回来见我。” 苏子听完身子微微前倾点了点头，表示收到。 而此时周顺才的头越来越晕了。他扶了扶额头，略微艰难地往前走去。 苏子手持陶瓷瓶，眉头皱了起来。 老板这几日看起来疲惫了很多，难道是因为搜集来的精神力全部用来饲养恶灵了？ 也不太像。他这个程度的魂灵不至于完全靠这个生存，他的灵魂本身并不孱弱。那问题出在哪里？ 也许是因为身体的不适，周顺才的脾气一下子上来了，他对着旁边的苏子说道：“你愣着干什么，赶紧做事情！” 苏子慌忙低下了头，鞠了一躬，随即飞快地消失在了地牢走廊的尽头。 而这时周顺才的脸开始越发模糊，渐渐失去了形状。电光火石之间，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感到万分的后悔，可是已经晚了。 “咯吱咯吱”，他的胸膛处被开了一个大口子，蔡聪涵撕开这恶灵的身体，一点点爬了出来。 “想不到吧，老家伙。你一开始就想要将我的力量占为己有，可是你的算盘打错了，我们终究是两个永远无法相融的灵魂。你的精神力我拿走了，你的灵魂也是时候湮灭了。” 周顺才张大嘴巴，眼中充满了愤怒与不甘，但他的身体却渐渐变得透明起来。 他消失了，永远地消失了。 听到动静，远处看守牢房的恶灵走了过来。蔡聪涵皱了皱眉，扯了扯嘴角，转过身去便化作了周顺才的样子。 “是时候接手这里了！”他的眼睛在暗无天日的牢房内似乎发着光芒。 第三判官司内，焦灼的气息正在蔓延。金霖顾不得扶眼镜，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旁边的于江大气也不敢出。 突然间她抬起了头来，看向了择栖。 “你说怎么办呢？”她问道。 择栖有些发懵。和司旗交换能力后，他变笨了很多，感受性大大下降。如今他根本搞不清楚状况，不知道为何游魂们一夜之间就攻破了两个判官司。 他一个小卒能知道些什么呢？ “金判，属下有些不明白。”他硬着头皮回道。 金霖吐了口气，她也属实是没有办法了，这种事的确不该问择栖。 阴司几百年了都没有出现过叛乱，阴兵从储备数量到训练程度都不够。眼下做什么都来不及，得想个拖延时间的办法。 于江这时站了起来。 “我看，那批游魂还不能拿执行使们怎样。执行使的灵魂不是一般恶灵能打败的，最多只束缚一阵子罢了。我先叫人修补结界。” 说着他又转头看向了择栖。 “你要做好心理准备。生死不过是一场轮回，就算你因此失去了肉体也还能在阴间当差，只不过少了些人间的乐趣罢了……我的侄儿现在被关押起来了，你要想办法去解救他！” 择栖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大门外其它判官司和轮回司的人已经在等候，于江挥了挥手，择栖便退下了。 时间来到了子时。 血河宫殿地下牢房内一片漆黑，偶尔会响起铁链相碰的清脆撞击声。 “良玉，你在吗，良玉！” 是卫玄森的声音。 倾峰似乎被锁在了牢房的角落。他回道，“玄森，不要嚷了，良玉没有跟我们还在一起。” “那她能在哪里呢？” “你小点儿声，别把恶灵引来了，我耳朵疼。等我一下！” 倾峰调整了一下位置，肌肉发达的右臂使尽全身力气发力，一团微弱的磷火在他的掌心燃了起来。 火光照亮了这间不到二十来平的牢房。卫玄森、拂桃和柠菏都在，莫伦，司旗和良玉却不见了。 “我没什么力气了。你叫醒柠菏，问问她其他人的情况。” 但这时柠菏和拂桃都陆续醒了。 “你们还好吗，有没有事？”倾峰关切地问道。 柠菏咳嗽了两下，她的两只手腕和双腿都被铁链束缚住了，此刻正传来阵阵痛感。 “我……我的手好痛啊倾峰哥。拂桃，拂桃你怎样？” 拂桃点了点头，又将头低了下去。 “看来大家都不同程度地受伤了。不要着急，我们慢慢想办法，先挣脱这铁链。” 卫玄森说道。 柠菏呼了口气，安慰道，“别担心，良玉逃脱了，她带着司旗逃走了，她一定会回来救我们的！” 卫玄森松了口气。 “那莫伦呢？”拂桃很着急。 柠菏摇了摇头。 “那时太紧急了，莫伦在外围，我没有看清楚。但是不要紧的拂桃，莫伦哥经验丰富，不会有事的。” 从头到尾无一人追问起吴文斌。 事实上，确实是莫伦在那场混乱中救起了他，又被他带回了轮回司三区分部的铁门内。 “已经到第二判官司了，接下来就是我们了。” 吴文斌叹了口气。 莫伦帮他把椅子搬了过来，倒了杯水。两个人相对无言，又各自将水咽了下去。 “我从来没想过会发生这种事，”莫伦突然回道，“一直以为阴司会平静下去的。” 吴文斌道：“该来的总会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办法总比困难多。我知道金判官在找我，一会儿跟我一起过去一趟吧。” 他俩在桌边眯了一会儿，便站起身来出了房间。 “咳咳……” 一声轻微的咳嗽在地牢的深处响起。 曹尔雅睁开了眼睛，仔细一看，自己被关在了一处不认识的地方。 她将口袋内的头花取了出来，轻轻唤了声“小花”，先前那个活泼可爱的小女孩的轮廓便渐渐明朗起来。 “姐姐，我们这是在哪儿呀？我好像沉睡了好长时间。” 曹尔雅似乎在想事情，这时也只是轻轻摸了下小花的脑袋，没有说话。 她观察着这个房间：房间的面积在十几平，四面泛着神秘的微光，找不到出口。看来那些恶鬼是把她关在这里了。 “小花，我们先坐下来想想办法。咱们被关起来了。” “姐姐，我来试试。” 小花走到墙壁旁边左摸摸右摸摸，突然眼睛下压露出凶狠的表情，试图用自己的精神力摧毁它们。 墙壁发生了扭曲和变形，但始终固若金汤。小花渐渐体力不支，跌坐到了地上。 曹尔雅将她拉了起来。 “小花，别着急，你先保存体力。我们再想想办法。” “你都不怕吗姐姐。我是鬼魂，关着我是无所谓的。可是你是人呀，你在这里没办法吃东西的。” “可是着急没用啊。咱们得先冷静下来，”曹尔雅说道。 突然，她灵光一闪，“对了小花，你说到了精神力。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我曾经击退过恶灵。是不是活人也可以使用这个？” 小花回她：“我也不知道。我是死了以后才会使用的。人活着的时候心里杂念太多，欲念太多了，而且受肉体限制。如果你能自己感觉出使用它的办法，那就可以跟我一样了。” 第190章 准备救援 “真是这样？” “是的。如果你想要使用精神力，必须重新找到使用它的感觉。就好像你想抬胳膊，然后胳膊就被抬起来了一样。” 曹尔雅听罢闭上了眼睛，试图想起那天在水杉树下击退恶灵的细节。 也许是因为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她只零星记得自己当时的情绪——当时的细节或许很难复现了。 “我做不到，小花。” 曹尔雅睁开了眼睛。要是能够参透其中的奥秘就好了，她略有些泄气地想道。在这阴司，当个普通人只有被欺负的份。 “对了姐姐，你别担心，老大会来救我们的。” 一说到“老大”，曹尔雅的眼泪立马像断线的珠子一样不停地往下掉。 聪涵是凶多吉少了。她曾目睹他吞下其它恶灵的身体，又看到他被同是恶灵的周顺才吞下。 也许恶灵的宿命就是互相残杀，可这对于一个活人来说太难接受了。更何况，他还是自己的爱人。 被关到这里之前，她已经吐得肝肠寸断，如今心里那个巨大的窟窿每时每刻都在疼痛。 “我们要自己救自己的，不能等别人来拯救我们。不要担心，我既然曾经击退过那么强大的恶灵，那就一定能找到破解这堵墙的办法。” 曹尔雅抱了抱小花，将她额前的刘海捋了捋。 “老大怎么了？” 小女孩虽然小，可并不傻啊，她的眼神已经表明她预感到了什么。 曹尔雅摇了摇头，有些哽咽地回她，“老大来不了了，我们要靠自己。” “为什么？他出什么事了吗？” “他……被恶鬼吃掉了……” 小花听罢眼泪夺眶而出。 “都怪我，都怪我太弱小了。如果我没有藏在你的书包里而是跟你们一起战斗，也许……” “不要责怪自己。弱小并没有错，错的是那些恶人恶鬼。” 第四到第九判官司已经陆陆续续加厚了结界，阴兵集结在虚无之境边缘进行着日常训练。 四眼地狱恶犬们龇牙咧嘴，伴随着熊熊烈火正亢奋地等待战斗。 石门内灯光明亮，略有些焦灼的气氛正在蔓延。 璟凰按下了良玉的手掌，示意她不要冲动——看来大家刚刚激烈争辩过了。 “其它判官司已经加强了防护，这个不要担心。我们正在持续训练阴兵，准备反攻。眼下就专注一件事：先救回我们的同伴。把你们搜集到的关于那个恶灵联盟的所有信息都给我，我至少先要做一些了解。” 身后的莫伦将腰牌递了过去，绿色的光晕立刻弹了出来。 “这是我们之前记录下来的。这个组织的头目叫周顺才，生前是省城的退休市长。因为退休以后生活质量一直很好，因此对暴毙这事抱有极深的怨念，成了恶灵。至于如何做了这个恶灵组织的头目，具体细节我们并不清楚。” 此时司旗、吴文斌、择栖和苍逸等都在，大家的脸色无一例外地凝重。 择栖曾和另一个组织遭遇过，那里的魂灵并非都是恶灵，味道干净许多。但即便如此那次也折磨得他够呛，他无法想象如今的敌人有多强大。 良玉这时也拉住了璟凰的手，语气柔和了下来。 “姐姐，我知道不能冲动。我们对那个组织知之甚少，并不知晓他们的行事风格。虽然于佐治笃定他们不敢对执行使下手，可这种事不能靠猜，我们动作越慢越陷同伴于被动。我想先去打探打探。” 吴文斌表示同意。 他看了璟凰一眼，说道：“你们说得都没错。这个组织里恶灵非常多，力量不容小觑，我们得先摸清对方的来路。这样吧，苍逸先去血河附近看看，之后良玉和莫伦潜入恶灵驻地。我，璟凰，司旗和轩年分散掩护你们。” “好。” 众人异口同声回道。 门外的人面树突然剧烈颤抖了一下，之后立即恢复了平静。树影里一个黑色的球形物像风滚草一样往东去了，乍一看很难发现。 那球形正落在了血河宫殿内。 苏子迎了上去，问道：“怎么样，他们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这黑影化作了半人半蝙蝠的形状，把一个牌子一样的东西递了过去。 “他们要过来救人，应该很快就要来打探了。”他说道。 苏子收下那牌子，闻了闻，“没事。老板早就料到了，他们不会牺牲自己的同伴的。不过，我们也得准备点好礼款待他们才是。” 这半人半鬼的家伙抬头看了一眼苏子，突然恳求道，“能将这枚玉牌送我吗？我仍然需要靠它掩盖身上的能量体气味。” 苏子冷笑道，“你前面好几世都是地主公呢，我留着你的狗命都算好的了。现在我做长工的也终于能支配别人了，虽然是死人，但我觉得非常解气。你快滚吧！” 那黑影孤零零站着，嗫喏了两句什么，终于无精打采地走了。 苏子又笑了笑。 这世上神奇的事情太多了。大家害怕恶鬼，可是将自己的灵魂出卖给恶鬼的大有人在。比恶鬼更可怕的是恶人！ 他们以为可以换来什么？ 那地主公甚至连人样也没了。他的欲望源源不断地跑进了白玉一样美丽的陶瓷瓶里，成为了供养恶灵的养料。 “你在干什么？”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冷静而威严的质问。苏子的身体猛地一颤，缓缓转过身去。 “老板。派去的人回了话，三区分部联合了其它部门的人，要来救回他们的同伴。我已经通知下面注意了。” “周顺才”面无表情地瞅了他一眼，朝着大堂的方向看了看，坐在了旁边的太师椅上。 他持续地沉默着，苏子越来越紧张。 “您，好些了吗？”他试图打破沉默。 “周顺才”这才正眼瞧了他一下，说道，“不用你操心。刚才你说的我已经听明白了。马上布置陷阱，请君入瓮。” 苏子心内一喜，“我也是这样想，已经吩咐下去了，就等他们来。” 但“周顺才”似乎有些不耐烦起来。 他在屋子里踱步走了大概一分钟左右，问道：“那个抓回来的小姑娘，你把她关在哪里的？” 苏子有些疑惑，“是那位精神潜力巨大的女娃么？” “嗯？” “您忘啦？她曾经赤手空拳给您一击，害得您还受了伤。她的灵魂纯粹干净，刚好可以供您享用。” “我记起来了。那她关在哪里的呢？” 苏子这时睁大了眼睛，“您亲手关在地牢里的啊，您……怎么不记得了？” “周顺才”假装扶了扶脑袋，压低声音用深沉的语调说道：“这阵子消耗太大，体力不支，我的记忆也变得模糊了。领我过去，我正好需要她。” 原来如此！苏子见状立即上前，将“周顺才”带入了地牢内。 城堡下的地宫层层叠叠，道路幽深蜿蜒，这些砖石个体巨大，铺得整整齐齐，一直延伸到了地底。 蔡聪涵第一次感觉到了它气势的庞大。 第192章 能量场觉醒 他很小心地扮演着“周顺才”的角色，因为还不知道那些饲养的恶灵会不会认生。他需要更加谨慎。 想到饲养恶灵的事，少年的表情突然变得深不可测，眼中翻滚起了无尽恨意。 “既然不能让她恨我，就让她父亲作茧自缚好了。她必须要承受同等的苦痛。”他想道。 关押曹尔雅的地方远比想象中更远，他们走了好久苏子才终于停住。 “到了，就是这儿。” 苏子从脖子上取下一个半圆形物件，将它贴在了墙壁上，这堵看起来波光粼粼的墙壁出现了一个散发着微光的口子。 “要先从这里进去，往里还要走一小段。”他说道。 蔡聪涵一边走着，心里莫名地担忧起来。那些恶鬼有没有伤她分毫？她虽然机灵，可终究是普通人。 “姐姐，我怎么听到了鬼走路的声音……” 小花从曹尔雅怀里跳了下来，有些恐惧地说道。 “什么声音？我听听。” 曹尔雅心怦怦跳着，贴着墙壁仔细听了半天，对面似乎十分安静，什么声音也没有。 于是她叹了口气，又坐回了旁边的石台上。 “小花，是我们太紧张了。” “这声音你是听不见的，我们鬼魂才能听见……” 小花解释道。话音刚落，两人便发现墙壁上的波纹突然变得密集起来。渐渐地，两个令她们厌恶的身影出现了。 曹尔雅看着左侧的“周顺才”，牙齿开始不由自主“咯咯”地打起架来。她拎着书包不断向后退去，里面还有把水果刀，她甚至想到了用它防身。 “在这里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周顺才”用苍老的声音问道，渐渐走近了她。 曹尔雅的大脑疯狂发出警报，她狠狠地盯着那老恶鬼的脸，突然发现那天在水杉树下的感觉正一点点回到了脑海中。 她想保护小花，她必须保护这个小女孩，她还没有去往生！ “我不想跟你说话。请你老老实实把我们放了，不然我就算是死也不会放过你的！”曹尔雅愤恨地说道。 “周顺才”嗤笑了一下：“你的态度真不好，对待老年人要讲礼貌。” 曹尔雅恨不得立马冲上去撕碎他，“你走开，你这个恶鬼！你把聪涵给我还回来！” “你看到了，我把他吃了。” “周顺才”满意地摸了摸大肚腩，故意刺激她。 曹尔雅的眼眶红得要滴下血来，心里翻涌起了压不住的悲愤。 “你真贪婪，真野蛮！你们这些恶鬼，生前坏事做尽也就罢了，为什么连他死了也不放过他？他在世时已经够惨了，死后还要被你欺负，这世上还有天理吗！” “你看起来很激动，小姑娘。只是这个问题我不想回答你。世上不合理的事根本无法杜绝，如果你个个都这么义愤填膺，不得气死？为什么非要为他出头呢，他是你什么人？” “周顺才”盯着曹尔雅的眼睛，认真地问道。他的胡须稀稀拉拉的，浮肿的脸上似乎充满了不解。 曹尔雅回道：“少装蒜！你明明知道还问什么？但我说这些并不光是为他出头。你害的人也不止他一个吧？我是为所有被欺负的平凡人出头！” 她的语气显得非常愤怒，眼角的泪水却不争气地滑落了下来，气势比起开头减了不止半分。 苏子有些疑惑。老板待她的态度似乎比先前好了很多，竟然没有再发火了。 他对曹尔雅说道：“你也别作无谓的挣扎了。我们到这里来，挑明了说，是需要用到你这个人的。还有什么愿望可以说出来，想吃什么玩什么，我们替你实现。” 小花听完立即挡在了曹尔雅前面，“你们想干什么？” “周顺才”说道，“你猜猜看？”说完便笑了起来。 小花回头对曹尔雅说道，“姐姐，上次是你拼了命救我，我的灵魂才没有散掉。这次我一定要保护好你。你一定不能死掉……” 苏子有些不耐烦，他用力将她拉到了一边，这小女孩的身体“嘭”地一声撞到了墙壁，疼得龇牙咧嘴。 曹尔雅见状立即心疼地扶起了她。 这些恶鬼，凭什么让他们来决定自己的生死，凭什么允许他们做坏事，一想到这些她就心里就愤怒到难以自制。 “你这个死东西，你欺负我朋友，我打死你！” 曹尔雅抓住苏子的胳膊，突然不费吹灰之力将他举起来扔到了角落里。这让她自己也震惊了。 小花目瞪口呆：“姐姐，你真的能控制自己的能量场了……！” 她跑了过去，抱住了曹尔雅。 曹尔雅有些欣喜。她盯着自己的手掌看了看，掌心的纹路普普通通，可是又感觉哪里不一样了。 她觉得自己的心灵之前好像一直被藤蔓缠绕着，如今终于挣脱了这层桎梏，可以自由呼吸了。 她站了起来，一边警惕地看着“周顺才”和苏子，一边试着又用手推了一下墙壁。 墙壁泛出了波纹——她成功了！来不及多想，曹尔雅拉上小花就穿过墙壁向外冲去。 苏子龇牙咧嘴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他觉得很奇怪，老板竟然没有阻止她们，甚至任她们胡闹了。 “老板，是我大意了，我去追！” “周顺才”摆了摆手。 “她以为自己能使用精神力就能救自己了，天真的丫头。人的毅力是有限的，她总有累的时候，况且这地牢内这么多守卫。你去看着她们，如果胆敢伤她俩分毫，那随时在我肚子里见！” 苏子慌忙跟了上去，不敢有半点松懈。 然而走了不到几百米，曹尔雅便被黑翅膀守卫拦住了去路。 苏子的脚步有些慢，眼看着守卫就要扑向了曹尔雅和小花，一声清脆的鞭子声从天而降，这些恶灵守卫立刻化为了夹杂着黑烟的碎片。 那矫健的身影刚一落地，曹尔雅便认出了她。 “良玉！”她开心地喊道。 身后的莫伦捂住了她的嘴巴，示意她小声一点。良玉也没空跟她寒暄，只管在前面开道，带她们推开了一扇侧门。 等到黑烟散尽，苏子才发现她们早已不见了踪影，再回头看时“周顺才”已经站在了他后面。 “老板……”他吓得大气也不敢出。 “周顺才”没说话，只盯着旁边的侧门出神，过了好久才露出了快意的微笑。 这边，良玉等终于到达了关押卫玄森们的场地。这儿的守卫同样很多，但不知为何解决起来比门口的更容易了些。 “嗤轰——” 火苗窜出的声音响了起来：莫伦的磷火燃烧得旺盛，将面前的牢房照得透亮。 卫玄森被火光照得睁不开眼睛，过了好久才反应过来。 “良玉！我就知道你会来救大家！” 他站起身来，脚下的镣铐发出了稀里哗啦的声音。身后的其他伙伴也醒了，但大家并不觉得意外。 第192章 喂养邪灵? “莫伦，砍掉大家身上的枷锁，得赶紧走。我们进来得太过容易，一定有诈，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良玉首先砍掉了卫玄森的脚镣，回头对莫伦说道。 卫玄森眼神柔软地看着这个英武自信的女人，突然感觉身上一阵懒洋洋的暖意袭来。太好了，她果然来了！ 众人迅速冲出地牢，曹尔雅和小花被安排在了执行使中间，大家有序地朝出口跑去。 拐了两个漫长的弯道之后，不知为何来到了一处天井，原先的路却不见了。 一束光从天井照了下来，曹尔雅抬头一看，只听见“轰隆”一声，一个巨大而沉重的荆棘铁笼冷不丁朝着几位执行使扣了下来。 那束光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黑暗。他们被困住了。 “哗——” 笼子的四角亮起了灯盏，橙黄色的灯光透过缝隙打在了良玉的脸上。她看到“周顺才”在一群黑翅恶灵的簇拥下朝他们走了过来。 她挡在了大家前面，咬了咬牙使劲捏紧了皮鞭。 “原来就是你？！” 她质问道，语气里充满了蔑视。 “周顺才”并不生气，他只悬空停在了笼子正前方，冷冷俯视着笼子里的一切。 “苏子，把曹尔雅拉到一边，蒙住她的眼睛。” 苏子听罢立即抓住了曹尔雅，但此时她已经开始逐渐掌握自己的能量场，轻巧地挣脱了。 “你想干什么？”她问道。 苏子答道：“这群执行使可不是一般人，他们跟你一样有比一般人强大的精神力，刚好可以作为饲养恶灵的养料……” 曹尔雅取出了书包里的水果刀，“你休想伤害大家，只要我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坐视不管！” 虽然物理攻击对于恶灵来说不一定有用，可是她仍然需要这把刀来壮胆。 良玉这时看了看四周，细密的杆子上毒刺缠绕，难有破局的办法。她用手里的刀具砍了过去，荆棘藤蔓倒是碎了，刀刃却弯了。 这笼子着实结实，但她必须要冷静下来。 “大家不要慌。恶鬼再强大，它们的攻击仍然是精神能量产生的。如果我们自己先崩溃就输了。” “是的。我们不会有事的。大家打起精神来。”卫玄森附和道。 苏子看了看“周顺才”，问道：“老板，要把家畜放出来吗？” 曹尔雅警觉起来，她面向了苏子：“你想干嘛？” 苏子得意地说道，“别看这些执行使人五人六的，到底是凡人。我们放出邪灵来他们就该鬼哭狼嚎了，到时候把你们吃得骨头都不剩。三五个你们或许还能抵挡，那来一群呢？走着瞧吧！” 柠菏这时惊叫了一声，原来她已经看到了暗处的一双双猩红发光的眼睛，只是这眼睛还隔着一层细密的波纹墙。 几位执行使这才转过身去，人人背上出了一身冷汗。这些恶鬼果然歹毒！ 不过在苏子看来，老板今天仍然显得有些奇怪，仿佛是换了个人。 只见“周顺才”朝那小姑娘走了过去，压低声音说道：“你跟苏子先出去。我解决完执行使，再来解决你。” 曹尔雅反驳道，“你休想！谁你也别想碰！” 说着她举起手里的水果刀，用力插在了“周顺才”的心脏处。可惜她太紧张了，捅过去的位置稍稍偏左，要是再精准一点，或许他就活不成了。 黑血顺着驼色外套流了下来。 “嘶嘶——” 周围的黑翅恶灵怒吼起来，似乎就快要冲破光墙扑过来，完全是护主的架势。 “老板！” 苏子喊道，立马过去扶住了“周顺才”，但立即被后者甩开了。苏子当然知道自己的老板不会有事，可这姑娘的胆子未免太大，令他也吃了一惊。 只见“周顺才”面无表情地将胸口的水果刀拔了出来，“哐当”一声扔在了地上。他的眉头紧蹙起来，可能那伤口的疼痛非同一般。 “你们曹家的人，都这么爱朝人胸口捅刀子吗？”这声音苍老却平淡。 曹尔雅听完一愣，手突然颤抖起来，她不由得往后趔趄了两步，差点没有站稳。 “姐姐，你怎么了？”小花拉住了她。 “没事。”曹尔雅小声回道。 她很难过，因为鬼老头知道她的秘密。而他之所以知道，大概率是因为生吞了聪涵的身体。 “周顺才”似乎并不打算放过她。他抓住了曹尔雅的手腕，试图强行将她带离此地。 “你怎么如此蠢笨！让你先走，是因为邪灵来时你绝不可能活命，你要是不走就会被它们生吞活剥。给你生路你却不愿意，到底在想些什么？” 但曹尔雅如今异乎寻常地难缠——他甚至发现自己几乎拽不动她。她在使用自己的精神力反抗他。 “怎么样你才肯走？”他生气了。 曹尔雅回他：“除非你放我们所有人走。” “不可能。”他一口回绝了。 “你想干什么？” “我要用他们的血肉饲养饥饿的邪灵，借助它们的力量踏平这地府。” “不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阴司的初衷是维护阴阳两界的平衡，如今它太过腐烂，已经不具备这个功能，那只能推倒重建！” “那样人间会怎么样？你有想过吗？” “反正我已经死了，人间怎么样，我也管不着了！” 曹尔雅摇了摇头。不能因为这世界有坏人存在就毁了它啊，毕竟还有那么多无辜的人！凭什么坏人做了错事要普通人来承受代价，这根本就不公平！ “那我更不能放任你这样，我不能眼看着你杀掉我的朋友，也毁掉别人平静的生活！” “你还是没变，还是那么天真那么愚蠢。你以为你是救世主吗？你以为你可以救他们？” “我为什么不能？我知道我也许力量弱小，但是……” “好了！” “周顺才”打断了她，脸上突然露出了嘲讽的表情，“既然这样，那你留下，我放他们所有人走。” 良玉和卫玄森都吃了一惊。这恶鬼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为什么又突然要放他们走呢，难道又有诈？ 曹尔雅听了提议，抿了抿嘴。她实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勇敢，这会儿不免害怕起来。可说出去的话如同泼出去的水，再反悔又让对面的恶鬼瞧不起。 “但是你要答应不许伤害我……”她硬着头皮说道。 “周顺才”冷哼了一声，“那可由不得你！” 他朝着苏子挥了挥手，关押着无数饥饿邪灵的墙壁瞬间隐入了黑暗里，缠绕着荆棘毒刺的铁笼却哐哐响着浮上了地面。 “周顺才”一手抓着曹尔雅，一手抓着小花，眨眼间便上来了。 良玉等人此刻安然无恙，他们的心理素质实在过硬，刚才的场面并没有给他们造成任何影响。但曹尔雅却心有余悸，心脏仍在剧烈跳动，忍不住拉住了小花的手。 身后无数黑翅守卫早已环绕在了四周，她们在左，而形成的椭圆形区域的右面是铁笼中的执行使们。 第193章 行尸走肉 “周顺才”说道：“我知道你们来自轮回司三区分部。回去告诉你们的头儿，我放你们走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随时可以解决掉你们。” 良玉抱着双臂，眼神冷冽地注视着他，没有说话。 她向后看了一眼，示意卫玄森等随时观察身边动静，毕竟恶鬼们鬼话连篇，没什么信用，谁知道又在唱哪一出。 然而下一秒黑翅守卫们就抬着铁笼越过了乱石岗，暴戾而随意地将它扔向了地面。 “哐当哐当”，铁笼终于打开，但柠菏和拂桃都不同程度负伤了，是被石头划的。倾峰见状艰难地爬向了她们，伸出了手。 “他们实在恶毒，这根本就是不想让我们活命。”倾峰扶着柠菏愤恨地说道。 莫伦回他：“他们确实没安什么好心。不过，这恶鬼的首领竟然真的肯放我们走，我觉得非常意外。也许那个女孩对他来说是很重要的人。” 他和良玉一起扶起了剩下的伙伴，表情凝重地看向了那座守卫森严的宫殿。 如今的世道真的变了，平静如水的阴司也搞起了叛乱，游魂恶灵把根据地都建到家门口了，他想道。 卫玄森这时却有些懊恼。 “那她怎么办？我们可是执行使，维护秩序是我们的职责才是，不能让她替我们牺牲啊！” 良玉替柠菏包扎好伤口，站了起来：“玄森。你发现了吗？那首领身上的气味莫名的熟悉。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他连气味都懒得隐藏。” 卫玄森仔细回忆了一下，觉得没什么头绪。 “虽然有点熟悉，可是还夹杂着很多其他味道，我一时真想不起来是谁。你想说什么？” 大家互相搀扶着走出了乱石岗。 良玉接上了刚才的话：“也许他并不是周顺才，而是安州那位。一是这气味，二来我发现他说话的语气神态并不像个老年人……也许他原本只是想用我们来喂邪灵，没想到曹尔雅不想看我们牺牲，他只能由着她了。” “安州那位？那就是蔡聪涵，可他已经不是他了。曹尔雅现在生死难料，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我们必须救她！” “放心，”良玉沉吟片刻，说道，“他暂时不会对她怎么样。他被恶念夺走意识那么久了都没有伤害她，一定是有他的理由的。既然我们安全了，就赶紧回自己的地方，整顿之后再做定夺。现在我们这个样子也救不了她，反而把自己搭进去了。” 乱石岗终于安静下来，旁边只剩下残缺的铁笼子。 血河在远处奔腾，一些类似蝙蝠的怪鸟在周围飞来飞去，有时冷不丁就一头扎进了河里，再没了音讯。 再回头看时，那些黑翅守卫却消失了，“周顺才”也不见了踪影。 苏子走到曹尔雅和小花旁边，说道，“老板有吩咐，你们务必跟我走。这里到处是恶灵，小心成了它们的盘中餐。” 小花抬头看了看曹尔雅，紧紧拉住了她的手。她们跟随着苏子进了宫殿内，一路经过了许多奇奇怪怪的房间。 有的房间内只有咵嚓咵嚓的机械声，走近一看满是看不懂的机关。 有的里面悬浮着密密麻麻的黄铜盆，偶尔能听到一些呻吟、争吵和怒吼。 有的则供奉着五花八门的牌位，有的牌位精致繁复，有的则简单到只是木牌上刻着字。 曹尔雅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 苏子回她：“这些都是我们自己的牌位。” “你们不是死了吗，为什么要自己给自己供奉牌位呢？” 苏子擦拭着其中一个，说道，“这是我们的传统习俗。有牌位在，能说明大家以前生活过，存在过。” 小花指了指其中一个，“那种牌子我也有，也是那么漂亮的。” 苏子笑了笑，“看来你家条件非常不错。那是黄花梨的材质，颜色纹理都好看。” 不过他似乎想起来什么似的，转而摸着脑袋仿佛是在自言自语： “今儿奇了怪了。从前老板要求梨木跟梨木放着，楠木跟楠木放着；近来却性情大变，竟要求普通牌位也混进高档的里面来了。这里乱成一锅粥了。” 说完他有些恐惧地四下瞅了瞅。 而曹尔雅静静地看着这些过世人的牌子，心里却不知怎的生出几分悲悯来。 人活着被区分三六九等也就算了，没想到死了也是这样。这些牌子仿佛在诉说着人间的现实：有的人体面一生，死了也会进豪华墓地；有的人穷苦半世，末了只能街头横死。 灵魂不是平等的么，这些牌位凭什么不能放在一起。况且死都死了，死了就万事皆空，这些俗鬼真是破事多！ 机关打开了一扇厚重的铁门，他们又路过了泛着波纹的墙壁，里面隐隐传来野兽的声音。 “姐姐，我听到什么怪物在吼叫……” 小花赶紧跟上了曹尔雅的脚步。 苏子有些不耐烦，“就快到了，你们别出声。那东西可没人性，到时吓死你！” “你说的是什么呢？” “不是说有怪叫声吗？那些是刚羽化不久的邪灵发出来的。” 曹尔雅问，“邪灵？它们不是人吗？” “他们以前是人，但后来不是了。不过你不必用那种质问的眼神看我，不是我们做的，我们只不过加速了他们变成邪灵的过程……你只需知晓，那些人是为了世俗欲望出卖了自己的灵魂的，这是他们应得的下场。” 说着他用脖子上的玉牌敲击了一下墙壁，水波荡漾的墙面立马出现了一个邪灵的身影。 他长着一对黑色的翅膀，五官完全变形了，牙齿尖利，时而发出低低的怒吼声，在角落里捡拾着腐烂的垃圾吃，完全跟野兽一个样。 曹尔雅壮着胆子走到墙边，向里面瞅了瞅。 那邪灵似乎发现了她，竟稍稍愣了一下，随即像个傻子一下张着嘴“呀呀呀”地叫喊着，只是隔着这层墙壁她什么也听不见。 看着他浑浑噩噩不知天地的样子，曹尔雅心里不知为何感觉十分悲哀。 他看起来像个化了特效妆的精神病患者，要是他的家人看到这个画面该多么伤心啊！ “只要出卖灵魂，最后都会失去在人世间的所有记忆，变得跟行尸走肉一般……瞧，到了。你们给自个儿收拾干净，一会儿可不要让老板训斥我。” 苏子领着曹尔雅到了一个浅蓝色的地下温泉边，半眯着眼睛说道。 “那小女孩，你暂时不能跟她一起。这也是老板的吩咐。” “姐姐！”小花挣扎着想挣脱苏子的手。 曹尔雅问道，“你们到底想干什么？你想把她怎么样，我不能跟她分开！” 苏子轻蔑地说道：“如果要害你，我们一开始就动手了，何必如此大费周折。老实点吧！你声音太吵了，我老年人不喜欢吵……” 小花被带走了。 第194章 与爱无关的 曹尔雅将把书包放在了闪烁着亮晶晶光点的岩石上，将扎着的头发放了下来。她的头发有些灰尘，身上也有了些汗味。 这里原来是一处有着天然温泉的地宫。旁边的池子中心呈天蓝色，颜色向四周逐渐变浅，上面氤氲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雾气。 再远处不知为何还挂着纱质布帘，那背后仿佛通往了什么地方。 赤脚踏入温泉后，曹尔雅仍然感觉心里不安，过了好久她才放开抱着的双臂，用洗脸帕搓起澡来。 这几日十分劳累，渐渐地她终于靠在石头上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曹尔雅醒了过来，却发现自己躺在了一方大理石床上。那床硬邦邦的，她浑身酸痛不已。 “你醒了？” 熟悉而充满磁性的男声从旁响起。 曹尔雅的脑子里还有些恍惚，她不情愿地翻了翻身，随即像弹簧一样坐了起来。 没错，蔡聪涵正坐在床边，面色冷峻地看着她。 “聪涵……不对，怎么会是你呢？你……” 然而蔡聪涵却十分生气，他靠近她并将她抵在了床尾，一边脱着自己的黑色盔甲一边说道：“看看你干的好事！” 他赤裸着上身，那轻微蠕动的喉结下方，一道骇人的刀伤十分扎眼。 曹尔雅眼神躲闪，不敢看他。少年将她的脑袋掰了过来，强行与她四目相对，将她的手放在了伤口旁边。 他观察着她的脸，质问她：“看到了吗？这是你的杰作。你知道你有多狠心吗，难道你们曹家的人都这么爱捅刀子？” 曹尔雅有些心虚。她争辩道，“我不知道那个就是你，我不知道你战胜了那老头的灵魂，我还以为……” 话还没有说完，她的唇便被他粗暴地堵住了。 蔡聪涵仿佛在发脾气似的，一只手捧着她的后脑勺，一边发疯似的褪下了她的衣服。 “你伤了我，必须好好补偿我。” 他喘着气，盯着曹尔雅的眼睛略带威胁地说道。 他的嘴唇依然那么柔软，舌尖缠绕着她的小舌头，肆意侵犯着她的空间。他不停吞咽着她的一切，恨不能将她吃进肚子里。 “聪涵……” 她被他吻得上气不接下气，只得迷迷糊糊呢喃着求饶。 “不许叫这个名字，”他的语气里充满了不快，“叫我老公都行，不许提他的名字。” “不叫，俗气。”曹尔雅红着脸拒绝了。 “俗气？今晚就让你叫到声音嘶哑！” “不行，聪……不行，你现在带着伤呢，不行……老公，求你……” 她拗不过他，只得将头深深地低了下去，一张脸飞满了霞晕。 蔡聪涵却十分满意，他盯着她红扑扑的脸蛋，捋着她额前的头发在耳边低声问道，“你这样叫过他吗？” 曹尔雅的声音跟蚊子一样：“没有……” 他嘲讽了一句，“看来你们的感情也不过如此。” 大理石床果然还是太硬，将她的肩胛骨硌得生疼，曹尔雅不一会儿就受不住了。她捧着少年的脸，将头埋进了他的左臂，央求他放过自己。 “你力气太大了，像一座山一样，我喘不过气。” 他将她的头抬了起来，一边望着她的眼睛，一边奋力吻了下去。 “你逃不掉的，这里只有我们。好好感受吧！” 不知是因为内心的骄傲还是单纯想证明自己，少年狡黠地朝她冷笑着，卖力地展示着他无师自通的能力。 他要像一片深海一样包围她，吞噬她，在她快要窒息的时候送上一丝氧气，但他给她的绝对不多，似乎只是吊着这条命。 他要她往后余生都在寻找和他在一起时的感觉，要她时时刻刻怀念他，爱他恨他，他要她所有的能量全部被他消耗掉。 他的心在仇恨与极乐之间来回挣扎，渐渐上了瘾。 “曹尔雅……你没有回应我。快回应我……” 他的脸变得太快，眉头渐渐皱了起来，眼睛里突然充满了狠厉。 “你根本就不愿意跟我好，对吗？” 曹尔雅微张着嘴保持呼吸，一只手抚摸着他的脸，想让他冷静下来。 “我没有不愿意……我都没有反抗好吗？……等等，你要干什么？不行不行，我……” 但他看出她在回避，于是她的声音又淹没在了他的吻里。 风卷残云之后，空气里只留下了淡淡的馨香和若有若无的体液的味道。 蔡聪涵起身穿上了衣服，有些得意地看了看被自己折磨得娇弱而不能动弹的猎物，长长的手指轻触了一下她的脸。 “怎么样，到底是我厉害还是他厉害？回答我！”他问道。 曹尔雅潮湿的头发纷纷乱乱，水汪汪的杏眼麻木地低垂着，还没有缓神过来。她将被子裹住了身体，背过了身去。 “不想回答，无聊死了。” 蔡聪涵坐了过来，强行将她扶起，“你得回答我！快！”他的语气像是在审问犯人。 “你厉害，好了吧！你怎么这么无理取闹啊……” 曹尔雅实在无法理解。 少年冷不丁掐住了她的脖子。 “是不是因为和我做了就得意忘形了？我可不是那个怂包，会无限迁就你。我玩够了可是会杀掉你的！”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攥得“咯咯”响，一张脸上都是瞧不起的表情。继而他凑到了她的腮边，耳语道： “你是我的东西。今后我想要了，你就要自觉地配合我，见了我就要乖乖听话，我让你怎么做你就要怎么做！” 曹尔雅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不敢相信这句话出自他口。 “你在侮辱我的人格！我跟你是平等的，你干嘛对我说这种话？”她问道。 蔡聪涵讥讽地勾了下嘴角。 “别跟我提平等，这是个伪概念，这个世界本来就没有平等这回事，我对你的态度取决于你的价值。现在我留着你，是因为你对我来说还有用——不留着你怎么让我的仇人悲痛欲绝呢？” 说着他拉开了身后的纱帘，一面闪着波纹光圈的墙壁出现在了眼前。 曹尔雅吓了一跳，连忙用被子遮住了自己的身体。 “你干嘛呀？” 少年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容既嚣张又悲痛，牵扯得他的伤口也开始疼了起来。 “你知道这墙壁后面是什么吗？” 他突然有些神经质地问道，一边似笑非笑地看着曹尔雅的眼睛。 女孩摇了摇头，但她隐隐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我不知道。你想跟我说什么？是想伤害我吗？” 蔡聪涵这时拿出一块玉石牌子，往墙壁上扣了一下。这面墙瞬间变得透明了：原来墙的那头是一座监牢，牢里关着一个黑翅膀的人形怪物。 曹尔雅见过他，就在几个小时前。她不知道少年意欲何为，难道是想要将她用来喂养恶灵吗？她捏了捏自己的手掌，神情紧张起来。 谁知这时墙壁那头的黑翅怪物似乎也看到了他们，他愣愣地贴到了墙壁上，继而开始狂躁地大叫起来。 曹尔雅听不到他的声音，但她感觉到了他的心痛。不知为何，她的眼泪渐渐流了下来。 少年脸上挂着一种舒爽的笑容。 “看到了吗？他悲痛欲绝，他恨不得死在我的大牢里。可是我怎么可能让他这么轻易就死掉呢？我要让他受尽人世间最厉害的折磨，一点点地带着遗憾、带着无尽的痛苦死去！” 曹尔雅皱起眉头，突然有种不详的预感：“他……他是谁？” 第195章 重回一九八九 “你看看他的表情，像不像护犊子的老牛呢？不过呢，曹尔雅，你现在还不用知道他的身份。” 蔡聪涵扯了扯嘴角，瞬移到了她的身边，捏住她的脸蛋仔细地欣赏起来，他的表情既破碎又狷狂。 老天害自己。他诞生于人类的恶意，却又野蛮剥离成了独立的灵魂；他认为自己强大到无坚不摧，结果这个女人的出现又乱了他心绪。 她在勾引自己，并且他证据确凿：在午夜他会莫名想起她，在虚无之境他也担心她，他甚至以报复之名狠狠地要了她。 一想到让他如此鄙视的臭小子早已抢先一步，他就嫉妒得发疯。 “放开我，你干嘛呀……我想知道他是谁，你快告诉我啊！” 曹尔雅难受地咽了咽口水，突然咬了他的手背一口，迅速穿好了衣服。 蔡聪涵这才回过神来：“想知道答案？我说过，在我面前你必须乖乖听话，注意和我说话的语气！” “好，我现在好好说话。请你告诉我，他是谁？” 曹尔雅的心在怦怦直跳，她不想得到一个让自己崩溃的回答。 少年用长指甲刮着她的眉，她的唇和下颌，手掌渐渐向下探索开来。 “在此之前你要做我的奴隶，和我行鱼水之欢……我要你和我当着他的面做。这邪灵刚刚羽化不久，我得让他也看看做自由魂灵的快乐……” 他撕碎了她的衣服，但眼睛里并无爱意，只有无尽仇恨。他舔舐着她的锁骨，双手掐着她的细腰，指甲深深嵌入了肉里。 “疼……求你，放过我……” “我不会放过你，因为当年也没有人放过我！” “我真的承受不住了，聪涵，你可不可以变回来……” “都说过了我不是他！” 少年一巴掌扇了过去，曹尔雅的嘴角沁出了一丝血迹。她含着眼泪，有些定定地看着他，突然有种赎了罪之后的了然感。 好，既然已经打了她，那她的罪过就减轻了几分。她必须这样想，不然任何人面对此种情形都会绝望地瓦解掉。 “我说过别叫我那个名字，你怎么就不听呢？” 蔡聪涵拿出手帕仔仔细细地替曹尔雅擦干净血迹，说道。 他的表情很认真，动作也很柔和，跟刚才的暴戾截然不同，就好像这件事无足轻重，甚至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不要碰我。” 曹尔雅虚弱地抢过帕子，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她可以慢慢赎罪，但她不能死。她是他仇人的后代没错，她受了父亲恩惠没错，可是她罪不至死。 如果他再近一步，她一定要反抗！ 少年见她一脸的无畏，头开始痛了起来。他讨厌她那种坚定的眼神，那坚定不是为了他。 墙外的黑翅怪物仍旧在歇斯底里地吼叫，他拉上了纱帘，手掌放进了她的手心里，“你不是想知道答案吗？躺下，我不想跟你吵。” 蔡聪涵冷漠地看着她，随即躺在了她的旁边。曹尔雅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的，渐渐陷入了昏睡状态。 不知怎的，她落入了一片竹林里。这里有些潮湿，似乎不久前刚下过雨，竹荪和鸡枞顶开竹叶，冒出了头。 “这是哪里？” 她自言自语道。这地点莫名地熟悉，可是又感觉很不一样。 过了一会儿，两个扛着锄头的年轻人从远处走来。他们穿着衬衫，打着赤脚，裤腿高高挽起。 曹尔雅刚想过去问问，没想到两人经过她时竟从她身上穿过了过去，她这才发现原来他们看不见自己。 为首的那个男的长得矮胖矮胖的，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而他旁边的男孩——他虽然衣着简朴，可身材高大，五官端正精致，浑身上下儒雅而充满生命力。 等等，他跟聪涵怎么长得如此相似？ “大林，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老成了，说话一套一套的。” 他们在溪边停了下来，将裤管扎得更高了，一边洗着锄头一边聊起天来。 那戴着黑框眼镜的男孩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道，“今天是哪年哪月来着？” “你今天真奇怪，这问题问得也多，跟失魂症似的。” “没有，我就是想确认下。我可是做了好长好长一个梦啊！” 他们洗完便站起来走了。 曹尔雅有些迷惑，她跑了两步想跟上他们。这时身后有人牵住了她的手，她回头一看，是穿着黑色盔甲的聪涵。 “你带我来了什么地方？” “故事开始的地方。” 蔡聪涵牵着她慢慢往前走着，黑色的盔甲有时透明，有时显现，的确像是梦境里才会出现的景象。 “那这里是，我的老家？” “是。这里是二三十年前的安州，那戴着黑框眼镜的就是你父亲。想知道要是时光倒流，他会如何选择吗？尔雅，我已经十分仁慈了。因为他是你的父亲，我才给他机会让他重新选。” 曹尔雅抿了抿嘴，长舒了一口气。 她对他父亲并没有信心，可是无论他做了什么，她都不愿看到他受到惩罚。毕竟他是自己的亲爸爸啊！ 他们最先来到了曹大林老家的窗边。屋子里在炒什么东西，香味渐渐漫了出来。 一个中年妇女走出厨房，把饭菜端上了桌——是陈秋。 “大林啊，你咋魂不守舍的，发了半天呆了！” 曹大林打了个哈欠，给他爸爸斟满了一碗地瓜烧，自己也就着风干肉尝了一小口。 曹正贵有些诧异，毕竟大林以前从不喝酒的，更不会给他斟酒。 “动筷子吧，看你无精打采的。”他给儿子夹了块肉。 “我今天整理西南角的那块地，太累了挨着草垛睡了俩小时，聪涵把我叫醒了。我感觉自己做了好长一个梦……” 他咽了口地瓜烧，苦辣的口感涌了上来。 他觉得自己仿佛真的已经四五十岁了似的，在省城有家，有老婆，有儿女，还是个特级教师，事业有成前途似锦。 ——结果一觉醒来他还是个小伙子。想来是谁想要点醒自己，就像南柯一梦中的淳于棼在槐树下碰到了蚁穴。 曹正贵这时拿起筷子敲了一下酒碗，又催促道：“得了吧，快吃。吃完我俩去蔡家帮忙递木板，他们家修祠堂。这肉就是他们拿过来的，你因着我才有口下酒的！” 旁边的陈秋将稀饭和咸菜摆放好，坐了下来，自顾自刨了两口。 第196章 打通关系 “你爸说的是，做事别磨蹭。对了孩子，我听说，咱们几个村中可能有人考上了，这消息也只有咱们知道，可能过两天会有人带信过来。” 曹大林愣了一下。他心里有些堵着，感觉十分不通畅，因为这一幕“梦里”也有过。 “你听谁说的？” 他想确认一下。 陈秋把肉碗推到了他面前，有些酸溜溜地说道，“你表姑家伟俊呗。他最近进了区里做了秘书，吃笔墨饭，有同学在镇中工作。不然怎么会有消息，人家通知书先到的学校。大林啊，你要是考了个学校，读出来也会分配得这么好的。” “妈，八字还没一撇呢。”曹大林若无其事地说道。 地瓜烧太辣口了，风干肉也又咸又硬，他不想吃了。他觉得自己几乎可以预想到之后会发生的事，只想快点验证它。 “胡说八道！咋这么没志气的？你要是没考上真对不起我跟你爸起早贪黑的干活。” 陈秋用筷子的一头狠狠敲了一下曹大林的脑袋，没好气地说道。 “嘶——疼啊妈！” 曹大林捂着头轻声喊道。他将眼镜取了下来，用袖口擦了擦后重新戴上了。 “那你们啥时候去聪涵家呢？”他转而问道。 曹正贵说道，“今天去一趟，过两天地里玉米杆砍了再去一趟……你倒是说说你的情况，希望大不大，邻区我看陆续都有人说考上了……” “吹死牛。考上哪有那么容易的，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他岔开了话题，起身就往院子里去了。 “大林，饭不吃啦？你去哪儿呢！” “给我留点就行。我出去一趟。” 曹大林碰上了拉预制板的拖拉机，跟师傅攀谈了两句，搭上了便车——刚好就是去区里的方向。这一幕也似曾相识，他在拖拉机上四处张望着，心中有种怅然的感觉。 表姑家恰好也在吃午饭。他远远瞅到了，没好意思进门去，就在旁边的公路大石头上坐着等了老半天。 伟俊快一点钟才出门，曹大林逮住机会立马叫住了他。 “伟俊哥。我听我妈说，有人应该已经陆陆续续在录取了。是真的吗？” 伟俊有些诧异。 “你也想问你的情况是吗？那我现在还没有你的消息。不过嘛，有其他人的。” “谁？” “咱们是亲戚我才跟你说这个，你可别拿出去乱说。” “怎么讲？” 伟俊突然神秘兮兮地把曹大林拉到了一边，递了根五梅烟给他，还帮他打了火。 他一边吞云吐雾一边说道，“现在还不能把通知书全部发下去。发得慢是因为区长的亲戚也有考的，如果实在是没考上，那就用那些考上的好名额。” 曹大林脑子里突然感觉被雷击了一样。这到底是梦还是现实呢，他怎么感觉这一切早已经历过了。 “这我知道了。我们村什么情况你知道吗？”他问。 伟俊点了点头，“当然。目前就只有你们村口那家的通知书到学校了，如果你们报的学校一样，那我估计你没戏了。” 曹大林掐灭了香烟，随手将烟头扔进了路边的石头缝里。他想了想，说道，“你们办公室有没有个叫军武的？” 伟俊瞪大眼睛看了曹大林一下，表情变得有些诧异。 “有是有，他是我们的专员。你咋问起这个？” 曹大林愣了半天才回过神来，讪笑道，“我就是问问。” 他觉得很累，也许是跟上午做的梦有关系。那梦里的人生好长，细节完整，就好像真的过了半生一样。 奇妙的是，梦中和现实一样，他没考上，但是聪涵考上了。这个事实让他不甘。 “大林，你过来，我小声跟你说。” 这时，伟俊凑到了曹大林耳边，窸窸窣窣说了半天，做了个捻大拇指和食指的手势。 曹大林想了一下，反问道，“两千块，这么多？” 他知道伟俊总归是要从中得一些的，这个假不了。梦中他给的的确是两千块，但他觉得自己还可以讲一讲价。 “伟俊，你也知道的，年初我爸那头水牛死了，我们买牛犊花了些钱，再加上修房子用了些，恐怕一下子拿不出来这么多。硬要拿，我们可以东拼西凑给出五百块。” 伟俊皱起了眉头，深深地吸了口香烟，慢吞吞说道，“疏通关系没那么简单，这可是冒风险的事。你也别装穷，你们家可是万元户……” 曹大林笑了笑，“那八百你看成不？这个数也吉利。这八百块里，其中五百你拿去帮我问问，成了呢最好，不成你给我拿回来就是；剩下的三百就当辛苦费，成不成都是你的，你看咋样？” 伟俊思索半天，之后将烟屁股弹了出去，夹紧了腋下的公文包。 “那行。我去帮你办这个事情。目前具体的情况我并不清楚，如果有好的我帮你留意着。” 两人又聊了些什么，很快就各自离开了。 第二日曹大林又去找了伟俊，对方传来消息，表示可行。只是有点遗憾，因为好的被人选了，不能选的家里又是有关系的，通知书也早就发出去了。 剩下的唯一可选项，就只有蔡聪涵的师校了。 曹大林听完并没有特别的感觉，因为这一切早已在梦中预演过了。 唯一让他欣慰的是，梦里用的是两千块，而现实中是八百。八百块买半生荣华，对他而言完全物超所值。 “爸，我得到消息了，我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可以上师校。” 隔日的晚饭时间，曹大林突然对曹正贵说道。 “当真？！” 曹正贵放下了手中的地瓜烧，眼睛马上亮起来了。曹大林觉得这一幕也印象深刻，心里更加笃定：他的梦境是具有预示效果的。 “是的，我问过了。我过两天去拿通知书。” 他还记得在他那冗长的梦里，蔡建宏告诉他爸，他会在十六去拿的聪涵的通知书，因为那个时候祠堂完工，刚好可以拜祠堂报告给祖宗。 ——只是这个举动让父子俩骑虎难下，不得不对聪涵动了手。 但现实中他不想难为他，因为一旦做了那件事，他未来的儿女也许就会遭到报应。明天才初五，还来得及。 第197章 重蹈覆辙 夜幕降临，天空繁星点点。蟋蟀和青蛙的声音此起彼伏，反倒衬得这样的夜晚分外寂静。 蔡家的祠堂里有一盏六十瓦的灯泡，附近的蛾虫都被吸引了过来，周玲时不时拿蒲扇赶着，影子在灯下不停跳跃。 旁边不停忙碌着的，是蔡建宏和他的二儿子——少年蔡聪涵。 “那是你爸爸和你吗？你们在做什么？”曹尔雅问道。 蔡聪涵盯着那些木板，抬起头看了看入口处的匾额。 他回道：“我们家是从北部迁过来的，我爸非要建这个祠堂。那时候我在旁边帮忙。” “对不起。” 曹尔雅看了看远处赤裸着上身，忙得汗流浃背的少年，心里突然万分抱歉。 “为什么道歉？” “我爸爸不该那么做。我实在是……” “我给了他赎罪的机会，你猜他把握住没有？” 画面来到了第二天，也就是初五。曹大林不知为何深感疲惫，没有去地里，反而在家里睡了一天的觉。 在这一天中，曹正贵早已将他考上师校的消息传遍了整个曹家村，甚至邻村的很多同学都跑过来问了。 “大林啊，你来看看，你们镇中的同学来找你！” 陈秋在院子里织草席，这时她停了下来，朝屋子里大喊道。 好不容易送走了同学，曹大林正窝着一肚子气，曹正贵却喜笑颜开地不知从哪里回来了。 “你是去跟别人说要给我办酒是吗？” 曹大林大声问道，语气很不满。 曹正贵愣了一下，“办酒不好？我们家难得有件喜事。而且也可以用这个机会把给出去的人亲钱换回来，咱们给出去的可不少！” 曹大林摇了摇头，只得默许，一边心里着急着通知书的事。 他连钱的事情都还没搞定，只给伟俊写了张八百块的欠条，用印泥按了手印，盖了私章。 办酒那天非常热闹。 曹正贵这边的亲戚，他的两个兄弟，一个大姐，一个妹妹跟各自的子女都来了；陈秋那边的兄弟姊妹也很多，光是两家亲戚就不少了，更不必说还来了那么多乡邻。 宽敞的院子不够坐，只好在堂屋跟侧屋也各摆了两桌。曹大林自己坐在厨房里，没上桌，他爸倒是眉开眼笑不停地一桌一桌敬酒，场面话说个不停。 “你怎么看起来不太高兴啊大林，饭吃了吗？” 蔡聪涵拿葫芦瓢从水缸里舀了一点水，一边喝一边问道。 曹大林认真地看着他，心里又怀疑了起来。 到底那个“长梦”是梦，还是此刻是梦呢？为什么他觉得眼前出现一个活生生的聪涵是一件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 “吃了点，没胃口。”他回道。 蔡聪涵修长的手指抹了下嘴巴，笑了起来：“我爸跟我说村里有人带信回来，我也考上了。过几天你也来我家吃酒。” 曹大林觉得他那张脸比朱时茂还英气儒雅，是正统的中式美男，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女人才有的脆弱感。 他觉得很讨厌。从小到大这个人就长手长脚，干活也麻利，招女同学喜欢。 但此刻他没空管这些——他的神经一瞬间紧绷了起来，因为聪涵说他也考上了。 也？！这算什么事，伟俊不是说搞定了吗，他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当然来，到时候我们给双倍人亲钱。” 他心里多少有些慌，但面上却并没有表现出来，回答得很客套。 伟俊在堂屋那一桌，曹正贵客客气气地跟他递烟，告诉他以后需要他关照的地方还很多，希望他不要客气。 伟俊似乎不是很自在，举着杯子一边摆手一边“哪里哪里”，看起来有些醉了。 曹大林走了过去，将他拉到了里屋，关上了门。 “你不是说给我搞定了吗，怎么聪涵知道他考上了？我这酒也办了，乡里乡亲谁都知道我要去读师校了，你让我怎么搞？” 他压低声音问道，嘴唇开始颤抖，似乎在抑制怒火。 伟俊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喉咙里的痰，“啪”地一下吐在了地上，用一只脚碾了碾。 “你别着急，是这么回事：你要用蔡老二的身份，中间要走很多流程，涉及到很多人……” “是钱的问题？” “钱只是一方面，还得有途径求人啊。” “你不是区长办公室的吗，你要找人哪有什么困难的！” 俊伟听完抹了抹脑袋，打了个哈欠。 “问题不就来了：我找人家，我得拿出诚意吧，得请客吃饭送礼吧，你知道县城酒店吃一顿多少钱？你这给的钱确实还不够，中间要找的人不少呢！我早说拿两千，你嫌太多，还给我压了价。我们表兄弟之间的事，哪会害你？” 说来说去还是钱的事情，看来这两千块不得不出了。 此时曹大林又变得恐惧起来：聪涵不是要去拿通知书了吗，如果拿到了，那他的身份自己岂不是用不了了？ 客人都走了，陈秋一个人收拾到了半夜，然而旁边屋子里却依然还亮着灯。 父子俩竟然还没有睡。 曹大林站着，曹正贵坐在床头，两个人都没有讲话，就这么干等着。 过了一会儿，曹正贵说道，“两千块，确实有点多了。你过两天找下伟俊，给那欠条撕了。至于蔡家……还得想办法解决。” “……这个别担心。只是钱是需要麻烦你的。我也给你打个欠条，到时候还你。” “谁还问你要来着？别整这一出，你要是真想还，那还真还不清。钱算什么，父母在子女身上投入的心血比天高比海深。” 曹大林沉默了一会儿。他感觉自己的梦境也有出入的地方，梦里他因为钱的事情跟他父亲大吵了一架。 但到了现实中，父亲的态度却好了很多，并没有因为他骗他而生气。 “我知道了爸。聪涵他从哪里得来的消息，有跟你说吗？” “除了蒋老师还有谁啊，他有时来这边钓鱼，可能碰上了。估计结果下来他们就知道了，以为慢慢会通知到每个学生，索性先通知他们去拿了。” 曹大林彻夜未眠。 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人生怎么又到了这个岔路口了。非要让他做这种艰难的选择吗？ 名额只有一个，那名额是聪涵的。可好东西人人都想要，他比起他实在差不了哪里去，怎么偏偏没有轮到自己。这让他想不通。 第198章 邪灵身份揭晓 曹家村里有一只大公鸡，凌晨五点多就开始哦哦哦地叫了。曹大林红着双眼，眼神里却并没有迷茫。 吃完早饭，上午父子二人照例去地里砍了玉米杆，扎成一捆一捆地用作柴火。 曹正贵说道：“趁着他还没去拿通知书，我们得抢先一步。今天下午恰好要帮他们家修祠堂，你先探探口风，问他们拿到了没有。如果还没去拿，你就去打通关系，让学校的人跟他说搞错了……” 曹大林擦了擦脸上的汗水，捻去了衣服上的玉米叶，点了点头。 蔡家的祠堂，其实只是一间大一些的简陋瓦房。这瓦房和他们住的房子是连在一起的，院坝中间摆放了很多砖头，似乎在存着以后修房子用。 正门上方挂着牌匾——蔡家祠，门框两边用檀木做了对联，黑底白字，字体在这区域不常见，大概是北部的风格。 祠堂内刨子，凿子，墨斗之类随意地放在了一边，地上各种木片，木棍的边角料堆积着，都被削得溜尖，用来填榫卯结构。 曹大林父子刚在蔡家堂屋落脚，周玲就烧好开水端上茶水了。 几人先是一起聊天，主要还是关于读师校的事情。 “我们建宏心里着急，上午就去学校拿通知书了。聪涵，你给大林看看。” 周玲坐在一把“咯吱咯吱”响的凳子上，高兴地说道。 蔡聪涵从里间走了出来，朝发小招了招手。曹大林见状跨过一堆干玉米，往他的房间去了。 聪涵的房间在男同学中是少见的。他爱干净，屋子里收拾得整整齐齐，墙上还贴着日历和风景画。 “等我一下。”他说道。 曹大林的心脏狂跳了起来：果然没错，聪涵从抽屉里拿出了他的师校录取通知书。 说是通知书，其实就是一张白纸，上面留了个存根和编号，下面写着某某同志，经xx招生委员会批准，你被录取到我校学习之类，存根和通知都盖上了公章。 “我看一下。” 曹大林说着，一只手略微发颤地接过了蔡聪涵的录取通知书。 在他的手与纸张接触到的一瞬间，他发现这画面与梦境中的情节高度吻合。 “可能我的也快到了。” 曹大林将通知书还了回去，面无表情地说道。 蔡聪涵深感诧异。他微微皱起眉头，有些担忧地看了曹大林一眼。 “我帮你问了学校的负责老师，对方说目前还没有你的消息。你是听谁说有你的消息的？要去问清楚，不然出岔子。” 曹大林讪笑了一下，“不会有错，他们已经通知我去拿了。” “关键，该问的人我都给你问了，他们说从来没有通知过你。所以我在想你是不是听错消息了，或者谁存心骗你。” “不会有假，很快我就会去学校拿通知书。” 气氛有些不愉快，蔡聪涵便没有再坚持他的看法，只沉默着随手将那通知书放了回去。 这时周玲在院子里喊道：“老二，帮你爹一个忙，把木板从拖拉机上卸下来！” “知道了！” 蔡聪涵立马起身，对曹大林说道，“你要一起吗？” “我尿急想撒泡尿，你先去吧。” “可以。你去猪圈里上吧，有个猪圈现在没有养猪，我们当厕所了。” 然而蔡聪涵刚一出门，曹大林就一只手抬起了抽屉里的那本书，将师校的录取通知书对半折叠，塞进了自己的长裤口袋里。 蔡聪涵力气并不大，搬木板时一次拿得并不多。他需要把板子放到二楼，左右看了看没见到梯子板凳之类，只好转向了曹大林：“大林，给我搬张凳子，我够不到。” 曹大林谨慎地四处看了看。 他父亲和蔡建宏正哼哧哼哧地分解着柏木，将它们锯成长度合适的小段；周玲在远处的河边清洗衣服，附近也没有过路的人。 这里就只有他和聪涵两个人了。 他深深吐了一口气，回蔡聪涵道，“等下，马上过来。” 曹大林走到了蔡家堂屋，一眼就看到了刚才周玲坐的那把咯吱响的椅子。他用脚使劲踹了一下，好使它更加脆弱一些。 “找到了。你先抬腿，我放好了你再踩。” 他说道，接着将脚边的一堆锋利木片木棍踢到了蔡聪涵的附近。他一边扶着椅子，但每一次都用另一只手调整着地上的“利器”的位置。 不知过了多久，那张破凳子发出了“吱呀”一声惨叫，眼看着少年就要失去平衡。 作为观察者的曹尔雅此时已经泪流满面。到了这里她已经知道聪涵和爸爸之间恩怨纠葛的来源了。 “爸爸，不要！快踢开那些东西！” 她冲了过去想阻止他，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完全隔绝在了他们的世界之外。她不能阻止这一切，这是显而易见的事。 随着“嘭”的一声巨响，画面中那位青涩俊美的少年直直地摔在了木片堆里，胸口已经被一根木刺插穿了。 然而他始终睁着眼睛，脸上并无痛苦，只是冷漠地盯着曹大林，甚至在后者一脸惊恐的表情中从血泊里站了起来。 “你，你你……” 曹大林呆若木鸡，支支吾吾不知所措，双腿一下子软了下去。 “你感到奇怪，奇怪我怎么没有死，还一直在讲话对吗？” 蔡聪涵若无其事地拔掉了胸口的长木棍，苦笑着问道。 曹大林一瞬间恍然大悟似的，突然往地上啐了一口，大骂起来。 “他妈的，你给我搞这一出是吧，以为我怕你是吗？你给我搞这一出……这一出……” “大林，我之前放话再狠也从没有立即要你的命。这是我给你的第二次机会，没想到不管人生重启多少次，你还是你，不会有丝毫改变。既然如此，你就自食恶果好了……” 蔡聪涵冷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 “你想干什么，你要干什么？你要干什么？你说啊！我没有错，你想让我认错，我没有错。我不会认错，我不后悔，我绝不后悔……” 曹大林语无伦次地大吼起来，然而他的身体却一点点变成了黑色，越来越像某种禽类了。最后他变成了半人半鬼的模样，让人完全认不出了。 直到这时候曹尔雅才恍然大悟：原来她在地宫里看到的那个邪灵，是她的父亲！ 他张着嘴巴“呀呀”地叫着，实际上是在叫她的名字。老天爷！ 第199章 原罪 一阵狂风倏而降临，门框被吹得噼里啪啦作响。 远处如血的夕阳直愣愣地打了过来，照射在了这间不大的祠堂里，曹大林羽化的幻像如同燃烧的纸屑一般，被刮得漫天飞舞。 “他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 曹尔雅喃喃地说道，眼睛里充满了痛苦的困惑。 蔡聪涵没有回答。他看着这绚丽而苍凉的傍晚，脸上毫无半点波澜。 “走吧，”他终于说道。他们回到了现实。 而面前那道墙壁重新被纱帘遮盖，地宫内安静得掉下一根针都能听见。 “对不起。我知道……我无论说什么都是苍白的，但是我还是想让你知道我很心痛，很抱歉。” 沉默良久，曹尔雅终于红着眼睛说道，一边努力压制着内心的愧疚和悲伤。 少年听完只是冷笑了一声。 “说这些有用吗？” “对不起……” “抱歉、对不起？这些冠冕堂皇的废话，只会显得你们这种人很虚伪。你说感到抱歉，有真正为我做过什么吗？” “我……” “你不会以为对我言听计从就是在赎罪吧？更何况你并未真正做到这一点。你跟你爸真像，大话一套一套，却从没落实到行动上。” 曹尔雅哑口无言，只得低下头，问道，“所以，你要我做什么？” 蔡聪涵平静地看着她，将盔甲的宽大衣袖移了过来，把她整个包裹在了里面。 这冰冷的触感第一次让曹尔雅体会到了往生之人的浓烈气息——她忽然对前路感到了一阵恐惧。 少年这时回道，“跟着我就行，我会让你知道那些恶人将有什么下场。” “那我爸爸……” “一死了之反而是便宜了他。我不是还有你这个俘虏吗？我会在他面前折磨你，折磨他的家人，将他的罪行公之于众。他这么好面子的人，苦心经营几十载，一朝形象坍塌绝对让他痛不欲生。” 曹尔雅听罢双腿一软，立即跪了下来。 “我爸爸……我知道他罪有应得。可是我妈，我弟弟，我奶奶是无辜的。冤有头债有主，求求你放过他们……” 看着她痛苦不堪的脸，蔡聪涵心里不知怎的并不觉得十分痛快。 他修长而苍白的手指轻轻地触摸着她的脸颊，眼中的冰冷让曹尔雅不寒而栗。 就在这时，他忽然闻到了一丝熟悉的气味，眼睛迅速看向了角落里。 “出来吧苏子，你在这里很久了。” 曹尔雅循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这层地宫大门的台阶附近，一个一看就是鬼魂的男子不紧不慢地移了过来。 “您别见怪。”他说道。 蔡聪涵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做。” 苏子的身体稍稍向前探了探，显得不卑不亢。 “承蒙夸奖。我生性驽钝，有时候会忘了老板您的嘱托，实在抱歉。今后我会注意。” “看来你接受得很快，不错。作为你的新老板，我还有许多地方需要了解，接下来就要辛苦你了。” “哪里。我只是个长工而已，尽心尽力是我分内的事情。” 这时，蔡聪涵将曹尔雅从地上拉了起来。 她没有看他的脸，只神色恍惚地退到了一边，脑子里十分混乱。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聪涵真的要报复自己的家人了吗？ 站在他的立场，他的任何行为似乎都情有可原。可是她和妈妈弟弟做错了什么？ 仿佛猜到了曹尔雅的内心活动，少年居高临下不紧不慢地说道：“曹尔雅，你可要好好表现。你接下来的所作所为是否合我心意，决定了我的下限在哪里。” 说完他转而又面向了苏子，“带我走完整个地宫，我要知道有关这里的一切。至于她……让人看着她，别让她乱跑，我回来时必须看到她还在这里。” 那抹黑色的高大身影随后消失在了曹尔雅的视线范围内，苏子停顿了一下也立即跟了上去。 四周越发冷清了。 曹尔雅发了半天呆，终于打开书包，脱掉了被少年撕碎的上衣，换上了倩茹送她的那件连衣裙。 她觉得恍如隔世一般。 “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真希望她能平静安稳地生活，不要像我这样过得痛苦又动荡。”她喃喃地说道。 沿着台阶一级一级向下走去，苏子带着蔡聪涵在无数空间来回穿梭。他讲明了它们的各自用处，又告知了黑翅军团的饲养方法。 “零，这是我们的新老板，你把消息带下去。” “壹，见过老板。” …… “柒拾，带老板参观地牢……” 蔡聪涵皱了皱眉头。 “为什么他们没有名字，只有一二三四作为称呼？” 苏子解释道，“这是前老板的规矩。普通魂灵只是工具，历史不会留下他们的名字，从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蔡聪涵讥讽地笑了起来。 “不愧是做老爷的人。不过我和他的行事风格不一样，从今天起这些魂灵姓甚名谁，你都重新记录。跟他们说我和他们共生共荣，若能成功往生之时一定送他们个好去处。” 苏子照办。 回到前殿的时候，悬浮在半空的黄铜盆里依旧在争先恐后地沸腾。 想来人世间的欲望像海水潮涨潮落，潮落潮涨，永无止境。 “欲望也是一种精神力，它能增强我们的力量。” 苏子举着白瓷瓶挨个收集着什么，终于往瓶口塞上了玉塞。 “我有新的打算。” 蔡聪涵接过那陶瓷瓶，一边把玩一边说道。 苏子问，“您不妨细讲，我可以去执行。” 蔡聪涵却淡淡地笑了一下，说道，“这不急。你照常打理这里，我要出去一趟。” 说着他便渐渐隐入了黑暗里。苏子环顾了一下四周，招手唤来几个恶灵守卫，交代了一番，便也离开了。 这个时候是人间的凌晨，再过个把时辰就要鸡叫了。 东边的山峦挂着一弯新月，附近一两颗星星零星点缀着，黑暗中的曹家村显得格外寂静。 蔡聪涵不知何时落入了院里，走进了祠堂。 祠堂里多了很多挂像，画像上似乎是蔡家的祖先们。那中间的神龛几十年如一日的陈旧，新近刷了些廉价的红漆。 他也不知其中有哪些讲究，只觉得父母日子艰难。 虽然不承认自己就是蔡聪涵，可即使已经从“他”的意志里剥离了出来，他也仍然忘不了父母给予的温暖。 少年进入了母亲的房间。 他母亲老了，两侧的印第安纹十分明显，只有眉眼还带着些许中年时候的样子。 父亲睡在隔壁，他的呼噜声此起彼伏，为了不打扰母亲睡觉，两个人分开睡很多年。 “大林，我实在恨你。我的父母还在人世，我却没办法赡养他们。让你死一百遍也不为过！” 他最后走进了自己的房间：那儿基本上没什么变化，父母一直维持着当年的模样，除了墙上多出来的他的遗像。 “咯咯咯——” 鸡舍里的大红公鸡仰头叫了一声，天亮了。 “建宏，我昨晚咋做了个奇怪的梦。” 周玲给蔡建宏倒了杯水，说道。两人刚刚起床，脑子里还有些混沌。 “我也做了个怪梦。我梦到我们老二活了过来，你说怪不怪。” “这……你仔细讲讲。” 老两口竟做了一样的梦，不禁有些惊奇。 “这也许是说明我们老二终于放下了英年早逝的遗憾，赶去投胎了。唉，是好事啊！” 周玲说完不禁长叹一声，又感觉有些不舍。 在老二“作祟”隔壁小姑娘的时候，她虽然感到抱歉，内心仍是惊喜的。孩子心里有遗憾，所以久久不愿离开，就还留着这一世的记忆。 下一世，他们母子父子之间的缘分又要如何才能续上呢？ 第200章 医院奇遇 省城第三警署，时间是上午八点。 “那儿有很多瘴气——虽然我十分怀疑它的存在，但事实就是我俩在那之后就老生病，实在麻烦。” 慕楠喝了一口保温杯里的热水，小声对哲勉说道。 “我是觉得体力越来越不好，越着急、想做成事情的时候越是这样，感觉精力被什么吸走了似的。” 哲勉一边整理着桌上的资料一边回复她。 慕楠和道：“我也是。每当我办案的热情高涨起来，身体反而像棉花一样软了下去。说实话我真怕是什么怪病……” “不会，”哲勉迟疑了一下，摇了摇头，“咱们这么年轻，这些病不应该找上我们啊……” “咱们收拾下，马上过去吧。你早上没吃东西吧？” “没，从昨晚七点以后就没有进食了。” “那行，我们走吧。真倒霉，好不容易调休一天……” 省城的警署一般在年初安排体检，按理说一年一次算正常。 但二人都属于警署内的刑警骨干，总是外出，鉴于目前特殊的身体状况，推测是接触了危险品导致的。具体是不是，最好是拿到专业的医学结论看看。 闲话聊完，两人换上了便装，出了警署大门。 此时已是深秋，院内的复羽叶栾挂满了紫红色的果实，一串一串密密地镶嵌在黄绿色叶片中间，风一吹跟香港老电影里的场景一样。 “我要这几本，谢谢。” 街角的报刊亭旁传来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一只修长而苍白的手将纸币递了过去。 报刊亭的主人是位戴着黑框眼镜的老人。 “你是生病了吗小伙子？” 老人镜片后面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男子的脸，略微惊讶地问道。 男子回道，“……是的，大病初愈。” 他离开亭子左转右转，到了一个小公园里，摊开买来的时事杂志，在一棵垂柳旁坐了下来。 今天是多云天气，日头隐藏进了云层里，垂柳下光线暗淡。但男子不为所动，一心一意地翻看着手里的东西。 他的皮肤太过苍白，乍一看吓人一跳，只有额角偶尔跳动的太阳穴昭示着他是活人的证据。 “辰辰！你怎么又自己出来了，你要吓死我！” 一位中年妇女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有些慌张地说道——是蔡聪颖。 男子抬起头，有些抱歉地站起身来。 “婶婶……我待不住，买了些杂志看看。都是些旧的，就是想了解一下这些年发生了什么。” 蔡聪颖略感疲惫地坐了下来，心里却总算松了口气。 她看着严皓辰靠着树干认真翻动书页的侧脸，脑子里忽然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般。 “你没上过学，是怎么认得字的？” 她的脸上写满了诧异与不解，语气里不由自主地带了几分质问的味道。 严皓辰没有抬头，他倒是显得很平静。 “我也不清楚。我连自己姓甚名谁也不记得了，就好像凭空出现在了这个世界上。你是一直在照顾我的人，不应该你来回答吗？” 他站了起来，细心地替蔡聪颖拂去了肩膀上的落叶，温和地说道。 蔡聪颖四下看了看，周围并没有人。她放心了一些，随即拉着侄子的衣袖自顾自往前走了。 “实在奇怪，”她想道，“虽然辰辰彻底醒过来后，我轻松了很多。但我却始终觉得这一切缺乏真实感，仿佛辰辰的身体忽然被别人占领了一样。而这个‘别人’似乎也不是其他人，而是……” 越想越离奇，越想越诡异，蔡聪颖突然感觉一阵惶恐，脚步也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小心，台阶！” 严皓辰突然拽了一下她的胳膊，将她从自己的精神世界里拉了出来。 这时阳光也从云朵里探出了脑袋，明亮的光芒打在了严皓辰的脸上，连他皮肤上的绒毛都在发着光。 他虽然看起来病殃殃的，可被这么强烈的阳光照着也并没有躲闪。 想来是自己胡思乱想了，蔡聪颖想道。 “我来找你，是因为帮你预约了军区医院的专家号，想带你去看看。” “看医生？” “是的。你以前总是没有自己的意识，吃喝拉撒都要人伺候。后来有了一些意识，也总是不连贯。现在终于醒过来，却不记得自己是谁了。我心里不放心，想看看到底是什么病，以后还会不会复发。” 蔡聪颖自己也有些迷茫。要说内心的真实想法的话，其实她更想拉着侄子去看神婆。 这不是一件寻常的事，她很清楚。一个傻子一样的孩子，怎么可能一夜之间恢复正常？这中间一定有问题。 可现在是信奉科学的时代，老一套已经不时兴了，更何况这样的举动说不定还会惹来街坊邻居的闲言碎语。 一人十句，十人百句，唾沫星子能把人淹死。小地方出来的人，任何时候都害怕这种场面。 军区医院坐落在省城北郊，绿化做得非常好，基础设施也很完善。 有些发黄的草坪沿着宽阔的道路一直蔓延直山顶，两旁是金黄的银杏林。 哲勉停下了脚步。 “慕楠，快跟上，咋回事呢走这么慢……” “不是，我肚子突然不舒服。实在奇怪，我早上什么也没吃，怎么就肚子痛了呢……等我一下，我去上个厕所！” 慕楠皱着眉头，问了下门口的志愿者，匆匆向一楼的厕所跑去了。 然而刚过一处拐角，她却与一名男子迎面撞了个满怀。 “不好意思！”她赶忙道歉。 然而抬起头来的那一瞬间她却愣住了。这人似乎在哪里见过：一米八几的大高个儿，四肢修长，身段笔直，发量多且五官精致…… 男子没有注意到她，手里拿着挂号单和一位中年妇女上了楼，只留给慕楠一个挺拔的背影。 慕楠呆了许久，肚子里又开始翻江倒海。她来不及多想，奋力往厕所去了。 两人做完全身体检已经是十二点过。 “真丢脸，刚才死活尿不出来……” 慕楠小声抱怨道。 哲勉并没有接她的话，反而眉头紧皱，脑海里开始疯狂地搜索着什么。 “你在想什么？” “小楠，我刚刚见到了一个男孩。说来奇怪……” 慕楠一惊。 “你也觉得眼熟对不对？” 哲勉点了点头。 “是的，我刚刚也见到了。他的个人特征太明显了，那么高的个子，外观条件也不错，很难让人忽视。” “我们……回去再看看录像带子，也许是弄错了，世界上长得像的人有很多。” “不用看了，我确定是他。” “可是……他是谁呢？第二个问题，他能跟周市长对峙，按理说不是已经死了吗，怎么会出现在医院里呢！” 两人的额角都沁出了汗水。 第201章 果然是他 “真的要查吗？那个案子都已经结了。” 话虽如此，哲勉却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一直压着，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慕楠抿了一下嘴唇，眼睛毫无焦距地看着远处，说道：“你也想查，不是吗？” “因为我们从始至终都没有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因为决策者的一两句话，就这样匆匆结案了。” “我们需要重新整理那天的信息，也许，它就是这个案子的关键。” “你说得对，这可能是我们唯一的突破口了。” “不过，你还记得吗哲勉，那天我们似乎看到了同行。只是，他们貌似正在另一个纬度肩负使命。” “你说的是穿黑色制服的那几个人？这很明显。这些人的行为和言语都表明，他们是某种秩序的维持者。” “通俗来说，他们是……” “阴差。” 这两个字吐出口的时候，两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僵硬起来。 慕楠的思绪渐渐回到了那个雨天，耳边似乎又响起了争吵和指责的声音。 终于，她说道：“哲勉，今天我不想休息了。那个录像你还保留着吗？” 哲勉看着她的脸，认真地回道，“这东西被判定和案件无关，没有存档。但是田署长交代过，要销毁它。” “你销毁了吗？” “跟我来吧。” 哲勉是省城本地人，在三环有套亮堂的房子。车进了地下车库，慕楠从副驾驶上下来，四处看了看。 “我怎么感觉阴森森的。”她抱紧了双臂。 哲勉引她进了电梯，“地下停车场都是这样，温度比外面低一些。” “但你这儿也太冷了些，冻死我了。” 他的家在七楼。 “你先坐一会儿，我给你倒杯热水。” “没事，咱们这么熟了，你别在意这些礼节。快把投影仪拿出来，我们……得看看那天的录像。” 哲勉照做。 这里是书房，左侧有一面白墙。为了放映效果好一些，他特意取了幕布出来。窗帘被拉上，灯也关了。 不知怎么回事，这录像的画质似乎比第一次看时要模糊了一些。 录像的时间是8月29日，星期一，下午两点十二分。 一开始画面中只有在丛林中艰难行走的画面，慕楠在前面，哲勉断后。之后两人行进到丛林深处，四周也越来越暗。 “停，这里画面停一下。”慕楠说道。 “怎么了？” “你看，左下角有一张人脸……” 她后背一麻，立马握紧了拳头。 哲勉皱着眉开始一帧一帧地寻找：然而事实比他们想象的更加可怕。这次由于用了幕布，许多细节都被放大了。 到达那棵水杉树之前，他们周围明明啥也没有，但这画面里突然多了许多“人”，准确地说是半透明的人影。 两人硬着头皮看完了整个录像，整个过程下来一身都是冷汗。 “果然是他。” 慕楠的手有些发酸，她强打起精神喝了口热茶，好暖一暖身体。 “周市长的死和他有什么关系呢，为什么又牵扯进了阴差？” “阴差进来很正常，他们不能让死人一直在阳间待着，得抓走。我关心的是他们的对话。” “但这录像里根本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有尖锐的杂音。你还记得他们当时的对话吗？” 慕楠想了想，回道，“具体字句肯定记不清了，但我记得那个男孩在指责周市长。似乎跟权力滥用有关。” “我也记得这一点。但他们透露出来的信息十分有限……” 慕楠毫不留情地说道，“如果是权力滥用，那可能牵扯到腐败。哲勉……这事情就复杂了……” “我知道。不管怎么说，今天上午在军区医院看病的那两个人，我们要先弄清楚他们的身份住址。” “好。” 阴阳界也有起风的时候，那条蜿蜒的木板桥边水草丛生，附近的石蒜花依旧盛放着。 界碑内的结界似乎加厚了两三倍，旁边偶尔散落着蝙蝠的尸体。 看来阴司虽然无奈，也确实进行了一些补救措施。 “砰砰——” 两声敲门声响起，开门的却是司旗。屋内收拾得井井有条，不时传来炖煮的肉香。 吴文斌的眼睛不由得向里瞟了一眼，却没有看到璟凰。 “吴司，请进。”司旗并不惊讶，淡淡地说道。 这位却不甚高兴：“璟凰呢？” “凰姐还在睡，她的伤还没有好全。你的身体怎么样了吴司？” 轮回司的人虽然各有本事，毕竟头一次碰到这种情况，吃了败仗不在预料之外。大家负了伤，目前只能暂时加强防御，休养生息。 “我没什么大问题，其它都是陈年旧疾，不碍事。” 吴文斌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他看了看桌上冒着热气的砂锅，吸了吸鼻子。 “这是什么？” 司旗笑了一下。 “炖的骨头汤。凰姐前阵子弄伤了腿脚，我给她炖了点。” 还不错，吴文斌想道，这个小伙子变化挺大的，性格开朗了很多，也知道体贴人了。 卧室的门这时吱呀一声开了，璟凰穿着睡裙迷迷糊糊地走到了门口，看了看客厅的情况，又返回去披了件外套出来。 “你来做什么？” 她随手接过司旗递过来的汤，吹了两下面向吴文斌问道。 吴文斌刚想开口，却忽然用眼角的余光看了下司旗，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来看看轮回司业务骨干的伤势。你怎么样现在，需要多久才能恢复呢？” 璟凰喝了口汤，坐了下来。 “比起之前大差不差，需要时间。你急什么？目前我们还没有能力拿出应对危机的对策。” 吴文斌示意司旗退下去，他要单独跟她聊。然而司旗却假装没听懂似的，自顾自开始收拾屋子了。 算了，反正他也知道自己跟璟凰之间的旧事。 “我是在关心你。你现在怎么表现得对我如此抵触呢？” “那谢谢你。你怎么样？” “我还行，前两天有些腰痛，今天去药浴池泡了一泡，好多了。” “你的关心也带到了。还有什么事吗？没什么事的话，我让司旗送你出去好了。” 吴文斌想了想，这里确实不太方便开口，看来得下次了。 由于前一阵游魂联盟风波的影响，巡查司的动作放缓了一些。最近加厚了结界，局势暂缓，他们的行动又开始了。 最终都是要查到自己这里来的，这次巡查司和上面的掌执似乎都要动真格了：毕竟过去的错误已经引发了今天的严重后果，大家的眼睛都看得到。 “没事。过几天等你伤好，我再来找你谈吧。”他终于说道。 璟凰沉默地看向了别处。她当然猜到了几分他的来意，但她只觉得索然无味。 “你在找那本黑皮本对吗？” 文斌关心的还是那档子事，他要她对以前的事绝口不提。她就好像他的污点证人，肩膀上扛着他今后升迁与否的重任。 “这里不方便谈，我就不说了。” “我知道了。”有些意外地，她的语气很温柔。 吴文斌迟疑了一下站起身来，看着她端着汤碗有些疲态的样子，一时间有点恍惚。 她这状态像谁呢？ 他左思右想，思绪猛然回到了某次执勤的场景：他俩抓走了作祟产后儿媳的老太太亡魂，那女子终于能安心披着外套喝鸡汤…… 璟凰绝对不会过那种普通的人生的，他随即想道，但心里又不由自主地幻想起了这种可能性——如果她可以做一位母亲，必是他的孩子的母亲，她心里一定还埋藏着对他的感情。 “吴司。”司旗催促道。 “啊，”吴文斌回过神来，“好的，我该离开了。你保重身体……还有你，司旗，辛苦你照顾凰妹，你做得很好。” 司旗微微点了点头，带上了门。 第202章 拦截 人间已经来到了晚上八点，省城第三警署的办公室内，哲勉和慕楠在小声交流。 “查到了。他们不是本地人，老家在瑞乐县。” “瑞乐……” “是的。这个男孩叫严皓辰，1996年生。女子叫蔡聪颖，1968年生人。不过她有户口迁移记录，之前在安州。” “你是说，安州？” 哲勉愣了一下，赶紧凑上前来。 “是的，安州县蓝湖镇曹家村……” “安州县蓝湖镇曹家村，周市长的老家恰好就在附近。” 蔡聪颖的老家与周顺才的故居仅仅隔了一个小山包，中间不过两里地。在人际联系相对紧密的农村，这样的距离很可能是熟人。 哲勉和慕楠互相对望了一眼，若有所思。 “我想，我们该去上门拜访一下，至少先问问。” “可以，不过得等到明天了。” “你今天早点回去吧，本来身体就不好了，还跟着我加了班。” “没事，”慕楠的眼睛终于离开电脑，摁了关机键。 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她掏出两枚硬币，丢进了回程的公交车投币箱里。回家需要坐五六站。 省城这样人口密集的城市，平常这个点公交车上仍座无虚席，满是下班回家的人。今天却很奇怪，除了慕楠以外只有车尾稀稀拉拉坐了三两个老人。 进了公寓楼下，慕楠拽了拽自己的挎包，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啪嗒——” 黑暗处有什么东西被扔了过来，正砸在她的脸上，触感有些黏湿，手法似乎带着某种攻击性。 慕楠用手背擦了擦，低头一看，“是血！” 怎么又…… 她整个人都精神起来了，立马取出包里的手电，往刚才的方向照了过去。 楼道内空空如也，只有远处地上有一坨黑乎乎的东西，再走近看却什么也没有了。 慕楠又看向了自己的手，手上很干净，并不是刚才血迹斑斑的样子。 很奇怪。两周前也是这样，不过那时候滴到身上的是水。 “难道是我产生了幻觉吗？” 她有些怀疑，刚要抬腿，楼道上方却又有东西滴了下来。 她赶紧追了上去，隐约看到个黑色影子。 “是谁？” 慕楠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声。声控灯亮闪闪的，但前面仍然没有人。 她感觉后背有些麻，立即转身离开，这时楼道内却突然黑了下来。 有什么东西搭在了她的肩膀上，触感像某种禽类的羽毛。她用力推开，竟一拳捶在了墙上，疼得直咧嘴。 这不正常，跑！ 慕楠迅速跺脚抽身，拼命跑到了公寓楼外。再回头时，只看到一个黑色的“羽毛人”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刹那间便消失了。 她惊魂未定，呼呼喘着气，刚要转身肩膀上又出现了一只手。 “啊！”她叫了一声。 原来是哲勉。 “小楠！你怎么了？我看到你一直在楼道打转，跟个陀螺一样。” 慕楠用手顺着胸口，脑袋还有些晕，“你怎么过来了？” “你没有带手机。这不符合你平时的习惯，因此我追了出来。” “我跟你说下我刚才……” 慕楠跟哲勉讲述了刚才的遭遇。整个过程中哲勉没有一次打断她，只是静静听着，眉头微微拧了起来。 “如果你不介意，这段时间先来我家住吧。那个鬼魂……它应该盯上你了。盯上了你，接下来就该轮到我了。” 哲勉递上去一杯水。 “谢谢，”慕楠接过水杯，说道，“这也不奇怪，因为之前一直是我们两个人在跟进那个案子。那个森林我们也去过，撞到东西很正常。” “你害怕吗？” “害怕也得硬着头皮上，这没办法。” 阴阳界这几日总有大风吹起，本就阴冷的环境显得更加森森然。 卫玄森擦拭着身上的水珠，将毛巾搭在了头上，往镜子里看了一眼。不知怎的，他突然有些不好的预感，皱着眉微微叹了口气。 “不知道良玉伤好没有。” 他自言自语道，将毛巾又放回了架子上。 嘭、嘭、嘭，三声敲门声不紧不慢响起，卫玄森赶紧开了门。 “司旗！怎么是你？”他觉得有些惊讶。 司旗空着手，什么也没带，自顾自坐到了沙发上。 “有点失望是吗？”他调侃道。 卫玄森连忙解释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觉得你平常很少跟我走动，这时突然来，怕有什么紧急的事情。” 司旗摇了摇头。 “没有紧急的事。我来是想告诉你，述职已经开始了，这次远烟似乎是想要来真的。你也算个小领导，好好准备一下吧。” “为什么是你来跟我说？” “凰姐让我来的。虽然你做事本分尽责，但毕竟不了解某些门道。远烟这人喜欢金饰，你可以去人间走两趟，带点手镯之类。” 卫玄森眉头一皱。 “我不想，这是贿赂。我又没有犯事，为什么要搞这种小动作呢？” 司旗面无表情地回道，“人心难测，以防万一。金子还保值呢，你看着办吧，我走了。” “不喝口茶？” “不了。” 司旗轻轻带上门，沿着结界边缘往前行进了。没过多久，他便到了血河附近。 再往前走个十几公里，就是游魂联盟驻扎的地宫了。那是个危险的地方，疯狂跳动的手镯已经告诉了他——那些强大的恶灵已经不屑再隐藏能量体气息了。 说起来真是讽刺，阴司本该是阴阳轮回的重要环节，没想到竟然失职到让游魂把驻地建到了家门口。 “我得回去了，”他暗暗想道，“万丈高楼平地起，一切还得慢慢来。” 这一片全是乱石岗，血河的腥味在石缝间乱窜。 灰色的烟雾间，远处的隐隐透出一些“人影”，正往结界内赶来。 司旗见状赶紧藏到了一块巨石后面。 那是一群长着黑翅膀的“影子”。可能是因为在结界间来回穿梭的缘故，它们的力气已经耗尽，就快要失去实体了。 这些影子手里拿着一个个白色瓶子，不知是何物。 司旗按了按腰间的钢鞭，从后面冲了过去，一鞭子打在了这些“影子”身上。 “影子”们像是折叠后发皱的衣服，轻飘飘地落到了地面，不少白瓶子也“啪嗒”“啪嗒”地摔碎了。 “这是什么？” 司旗捡起了其中一只完好的，往里面看了一眼：里面只有一些水。 这些恶灵到底在做什么呢？ 明知穿过结界就会消失，却偏偏要反其道而行之，那说明它们一定在谋划着什么大事件。 他敲开了璟凰家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