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钟面之谜+杀人不难》 第1页 [侦探推理] 《七钟面之谜+杀人不难(巴陀督探长系列)》作者:[英]阿加莎·克里斯蒂【完结】 第一章 早起那平易近人的年轻人,杰米·狄西加,每次两级阶梯地跑下“烟囱屋”的宽大楼梯,他下楼的速度如此急速,因而撞上了正端着二壶热咖啡穿过大厅的堂堂主僕崔威尔。由于崔威尔的镇定和敏捷,幸而没有造成任何灾难。“对不起,”杰米道歉说,“对了,崔威尔,我是不是最后一个下来的?”“不是,先生,卫德先生还没有下来。”“好。”杰米说着走进早餐室里。早餐室里只有女主人一个,她那谴责的眼光令杰米觉得好像看到摆在鱼贩平台上的死鳕鱼眼睛一样不舒服。真是见鬼了,为什么这个女人要拿这种眼光看他?在乡下屋子里过夜,准九点半下楼来,门都没有。或许,现在已经十一点过一刻,是太过分了一点,可是——“恐怕我是晚了一点,库特夫人。你说什么?”、=“噢,没关系。”库特夫人以忧郁的声音说。事实上,早餐迟到的人令她非常担忧。在她婚后的前十个年头里,如果欧斯华·库特爵士(当时还没有头衔)的早餐比八点即使只晚了半分钟,也会令他大发雷霆。库特夫人已经被训练成把不准时看作是最不可饶恕的罪过。这个习惯已经牢牢养成。而且,她是个急性子的女人,她不由得自问这些不知早起的年轻人在这世界上能干出什么好事业。如同欧斯华爵士常常对记者还有其他人所说的:“我的成功完全归功干早起,以及规律、俭朴的生活习惯;”库特夫人是个身材高大,带有悲剧性美感的漂亮女人。她有一对忧伤的黑色大眼睛和一副深沉的嗓子。想找个模特儿画“为子女恸哭的雅各之妻”圣经画的艺术家,如果见到了库特夫人一定会高兴得大声欢唿。她去演歌剧一定也很出色,演一个饱受丈夫虐待的可怜妻子在冰天雪地里独自瞒珊走着。她看起来如同深藏着某种深沉的优伤,然而事实上,库特夫人生活中毫无忧伤可言,除了欧斯华爵士的平步青云,迈入成功之途。她年轻的时候,是个艷丽的女孩,深深爱上欧斯华·库特——她父亲五金店旁一家脚踏车店里胸怀大志的年轻男孩。他们非常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先是住在只有一两个房间的屋子,然后是一幢小屋子。再后是一幢大一点的房子,房子越住越大,不过总是在“工厂”的附近,直到如今欧斯华爵士出人头地,不再跟他的“工厂”相依为命,租住全英格兰最大的最豪华的大宅第便成了他的乐趣。“烟囱屋”是个歷史性的地方,向卡特汉伯爵租赁两年,令欧斯华爵士感到他已达到他野心的巅峰。库特夫人可不怎么快乐。她是个孤独的女人。她早期婚姻生活的主要娱乐便是跟“女孩”谈话——甚至当“女孩”增加为三个时,库特夫人生活的主要消遣之道还是跟她的家僕聊天。如今,有了一群女僕,一个像大主教一般的主僕,凡个各有专司的僕役,一群忙碌的厨房和洗涤室女佣,一个脾气吓人的外籍厨师和一个走起路来飒飒作响的大块头女管家,库特夫人有如一个被放逐到荒岛上的人一般。现在,她深深嘆了一口气,从敞开的落地窗飘荡出去,这倒让杰米·狄西加大大松了一口气,马上自己动手再多吃一些腰子和燻肉,好充实一下体力。“库特夫人悲悽地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然后鼓起勇气跟正以专横的眼光扫视着他所统治的领土的主园丁马克唐那谈话。马克唐那是主园丁之中的头子。他知道他的地位——统治别人的地位。而他的统治——专横霸道。库特夫人紧张地向他走过去。“早,马克唐那。”“早,夫人。”他的语气就像个主园丁——悲悽,却带着威严——就像葬礼上的帝王。“我在想——不知道我们今晚可不可以摘下那边一些晚生的葡萄当点心?”“它们还不够熟,不能摘。”马克唐那说。他说来语气温和但却坚定。“噢!”库特夫人说。她鼓起勇气。“噢!可是我昨天在那一头尝了一颗,好像很好吃嘛。”马克唐那看着她,她脸红起来。他令她感到她自己那样做是放肆得不可饶恕。显然去世的卡特汉伯爵夫人从没这么失礼,自己跑进暖房里摘葡萄吃。“如果你吩咐的话,夫人,会剪下一串送进去给你。”马克唐那尖刻地说。“噢,谢谢你。”库特夫人说,“好,我下一次会这样做。”“可是它们还不适合摘。”“是的。”库特夫人喃喃说道,“是的,我想大概是还不适合。那么我们还是留着吧。”马克唐那巧妙地保持沉默。库特夫人再度鼓起勇气:“我正要跟你谈谈玫瑰花园后面的那块草坪。我不知道是不是可以用来作滚球场地。欧斯华爵士非常喜欢滚球游戏。”“有什么不可以?”库特夫人自己心里想着。她上过英国歷史课,书上不是说法兰西期·狄瑞克爵士正和他的同伴一起玩滚球而西班牙来犯的无敌舰队已经举目可见了吗?这当然是马克唐那无法反对的一项绅士传统。然而她忽略了一个优秀的主园丁的显着特性,那就是反对任何别人向他提出的建议或意见。“不能拿它作那个用途。”马克唐那不表同意地说。他在话中加入了使人感到沮丧的意味,不过真正的用意是在引诱库特夫人进一步崩溃。“如果清理一下,还有……呃……把……呃把那种东西全部砍掉。”她满怀希望地继续说着。“行,”马克唐那慢吞吞地说,“那行得通。可是这样一来,就得把威廉从下花坛那里调上来。”“噢!”库特夫人怀疑地说。他所谓的“下花坛”对她来说毫无意义——除了令她模煳地想起一首苏格兰歌名——但是显然这句话对马克唐那来说,是个不可克服的反对理由。“那将是一大遗憾。”马克唐那说。“噢!当然,”库特夫人说,“是的。”然后怀疑为什么她会这么热切地同意。马克唐那紧盯着她看。“当然,”他说,“如果这是您的吩咐,夫人——”他的话吊个尾巴。不过那怀有恶意的语气令库特夫人无法消受。她立即投降。“噢!不,”她说,“我懂你的意思,马克唐那。不——不一一威廉还是留在下花坛工作的好。”“我自己正是这样认为,夫人。”“是的,”库特夫人说,“是的,确实是。”“我想你会同意,夫人。”马克唐那说。“噢!确实。”库特夫人再度说。马克唐那碰碰帽子,转身离去。库特夫人闷闷不乐地嘆了一口气,望着他的背影。杰米·狄西加饱食了腰子和燻肉,跨到阳台上,站在她一旁,以相当不同的态度嘆了一声。“一流的早晨,呃?”他喃喃地说道。“是吗?”库特夫人心不在焉地说,“噢!是的,我想大概是吧。我没注意到。”“其他人呢?在湖上划船?”“我想是吧。我是说,我本怀疑他们是在那里。”库特夫人转身,唐实地沖回屋子里。崔威尔正在检视咖啡壶。“噢,夭啊,”库特夫人说,“那个什么先生还没——”“卫德先生吗,夫人?”“是的,卫德先生。他还没下来吗?”“还没,夫人。”“很晚了。”“是很晚了,夫人。”“噢!夭啊。我想他大概会下来吧,崔威尔?”“噢,无可置疑的,夫人;昨天卫德先生下来时是十一点半,夫人。”库特夫人瞄了一眼钟,已经是差二十分十二点。她的心中掠过一阵同情感。“你的运气非常不好,崔威尔,一点钟之前得把早餐清理掉,同时把午餐摆上。”“我习惯了年轻人的生活方式,夫人。”话中的谴责意味是高贵化了,但是却错不了。枢机主教谴责一个无心失礼的土耳其人或是异教徒也可能以这种方式。库特夫人在这个早上第二度脸红起来。一项干扰适时发生,解除了她的难堪。门打开,一个一脸严肃、戴着眼镜的年轻人探头进来。“噢!你在这里,库特夫人,欧斯华爵士要你去一趟。”“噢,我马上去,贝特门先生。”库特夫人匆匆走出去。欧斯华爵士的私人秘书鲁波特·贝特门从另一条路径出去,跨过落地窗门,来到杰米·狄西加仍然一脸和善地闲逛着地方。“早,黑猩猩,”杰米说,“我想我大概得去向那些该死的女孩子们摆摆笑脸吧。你也一起去吧?”贝特门摇摇头,匆匆沿着阳台走过去,跨进书房的窗门。杰米愉快地对着他消失的身影咧嘴一笑。他和贝待门曾经上过同一所学校,当时贝特门是个一脸严肃戴副眼镜的小男孩,毫无来由地被封了个“黑猩猩”的绰号。杰米心想,黑猩猩如今还是跟当时一样是个笨蛋。“生活是真实的,生活是认真的”这句话可能是特别为他而写的。杰米打了个呵欠,慢慢地逛到湖边。女孩子们都在那里,一共三个——只是普普通通的那种女孩子,两个黑色短髮,一个金色短髮。吃吃笑声最多的那个(他想)是叫做海伦——另外一个叫南西——第三个,为了某种原因,被人叫做“袜子”。跟她们在一起的是他两个朋友,比尔·艾维斯里和龙尼·狄佛鲁克斯,都在外交部供职,点缀点缀而已。“嗨,”南西说(或者可能是海伦),“是杰米。那个叫什么来着的呢?”“你的意思不会是说,”比尔·艾维斯里说,“杰瑞·卫德还没起床吧?应该想想办法对付他这一点。”“要是他不当心,”龙尼·狄佛鲁克斯说,“他有一天会吃不到早餐——当他滚下来时只捞到个午餐吃或是一杯午茶喝喝。”“丢脸,”那个叫做“袜子”的女孩说,“因为这令库特夫人那么担忧。她越来越像是只想生蛋却生不下来的母鸡一样。这太糟糕了。”“我们去把他拉下床来。”比尔提议说,“走吧,杰米。”“噢!我们用微妙一点的方法处理。”叫做“袜子”的那个女孩说。“微妙”是她满喜欢用的一个字眼。她用得很多。“我不是个微妙的人。”杰米说,“我不知道怎么个微妙法。”“我们明天早上一起採取行动。”龙尼暖昧地提议说,“你们知道,七点钟就把他弄醒。让全屋子里的人都吃一惊。崔威尔的假络腮须和茶壶都会掉到地上。库特夫人歇斯底里发作,昏倒在比尔的臂膀里——比尔则感到如同泰山压顶。欧斯华爵士说‘哈!,他的钢铁股票上涨了一又八分之五点。黑猩猩的反应是把眼镜丢到地上勐踩。”“你不了解杰瑞。”杰米说,“我敢说足够的冷水可能就可以把他浇醒——也就是说,应用得当的话。不过他只会翻个身又睡着了。”“噢!我们必须想个比浇冷水更微妙的方法。”袜子说。“好吧,什么方法?”龙尼直率地问道,没有人有现成的答案。“我们应该能想出个方法。”比尔说,“谁最有头脑?”“黑猩猩。”杰米说,“他正好过来了,像往常一样匆匆忙忙。黑猩猩一向是最有头脑的一个,这是他自少年以来的不幸所在。我们交给他来想吧,”贝特门先生耐心地听着他们有点不相连贯的叙述。他的态度有如一个蓄势飞奔的人一样。他毫不浪费时间地说出他的解答。“我建议用闹钟。”他敏捷地说,“我自己就一直用一个,以防睡过了头;我发现有时候不声不响地把早茶端进房去无法把人吵醒。”他匆匆寓去。“闹钟。”龙尼摇摇头,“一个闹钟?要想吵醒杰瑞·卫德,得用上大约一打的闹钟。”“这有何不可?”比尔脸红,神情热切,“我想到了。我们一起到街上去,每个人买个闹钟,”一阵大笑讨论声。比尔和龙尼了起去开车子。杰米负责到餐厅去探视,他很快就回来。“他是在那里没错。狼吞虎咽地吃着土司和果酱。我们要怎么防止他跟我们一道去?”最后决定利用库特夫人把他缠住。杰米、南西和海伦去完成这项任务。库特夫人一脸惶惑不解。“开个玩笑?你们可要小心一点吧,我亲爱的。我是说,你们不会把家具刮伤了或是弄坏了其他的东西,或是用太多的水吧。我们下星期得把屋子交还给屋主,你们知道。我可不想让卡特汉伯爵以为——”从车库回来的比尔插嘴保证说:“那无所谓,库特夫人。疾如风布兰特——卡特汉伯爵的女儿——是我的好朋友。再说,她不会拘泥任何事情的——完全不会!你可以包在我身上。无论如何,不会造成损害的。这是件相当平静的事。” “微妙。”那个叫做“袜子”的女孩说。库特夫人忧伤地沿着阳台走着,杰瑞·卫德正好从餐厅里出来。杰米·狄西加是个白净、可爱的年轻人,相形之下,杰瑞·卫德可以说更为白净、可爱,而他那迷迷煳煳的表情使得杰米的脸显得相当聪慧。“早,库特夫人。”杰瑞·卫德说,“其他人都到哪里去了?”“他们都上街去了。”库特夫人说。“去千什么?”“为了开某种玩笑。”库特夫人以她低沉、忧伤的声音说。“一早起来就开玩笑有点太早了吧。”卫德先生说。“现在已经不早了。”库特夫人明白地说。“我恐怕是起得太晚了一点。”卫德先生坦诚动人地说,“这是件异常的事,不过不管我到什么地方过夜,我总是最后一个起床的。”“非常不寻常。”库特夫人说。“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卫德先生思索着说,“我想不出来,我确信。”“为什么你不干脆就起床?”库特夫人说:“噢!”卫德先生说。这个解答的单纯性令他有点吃惊。库特夫人热切地继续说下去。“我听欧斯华爵士说过很多次了,他说世界上再没有什么比守时的习惯更能使年轻人有长进的了。”“噢!我知道。”卫德先生说,“我在城里时就得守时,我是说,我得在十一点前赶到外交部去。你可别以为我一直都是条懒虫,库特夫人。啊,你的下花坛那些花真美,我记不得那些花名,不过我们家里也有一些——那些叫什么来着的淡紫色的花。我妹妹非常热中园艺。”库特夫人的注意力立即被他引开。她内心的冤屈阵阵刺痛。“你们家的园丁是什么样子的?”“噢!只有一个,有点老煳涂,我相信。懂的不多,不过你告诉他什么他就做什么。这是个好处,可不是吗?”库特夫人感慨良深地同意,她演内心戏的角色一定很出色。他们开始谈论起园丁的种种不正当行为。另一方面,探险队的工作也进行得十分顺利。他们一群人冲进街上一家大百货店,突然地要买那么多闹钟老闆感到相当困惑。“我真希望疾如风也在这里,”比尔喃喃地说道,“你认识她吧,杰米?噢,你会喜欢她,她是个了不得的女孩——一个真正的好运动家——而且你记住,她也很有头脑,你认识吗,龙尼?”龙尼摇摇头。“不认识疾如风?你是怎么混的?她实在是了不得。”“微妙一点,比尔。”袜子说,“不要在那里喋喋不休地谈论你的女朋友,好好办正事。”莫加洛先生,莫加洛百货店的老闆,能言善道地说:“如果你容许我建议的话,小姐,我会说——不要买那个。那是个好钟——我并不是说它不好,不过我竭力推荐这一个牌子。贵一点但是很值得,可靠。你知道,我可不希望你事后说——”显然对每一个人来说,莫加洛就像被突然关掉的水龙头一样止住了嘴。“我们并不想买可靠的钟。”南西说。“只要能走一天就行了。”海伦说,“我们不想要微妙的。”袜子说,“我们要声音很大的。”“我们想要——”比尔停了下来,没再继续说下去,因为有点机械头脑的杰米,已经转好设下了几个闹钟的起闹时间。再下去五分钟,整个店里会响起吵死人的闹铃声。最后,选定了六个声音最大的。“我告诉你们。”龙尼富有魅力地一笑说,“我要帮黑猩猩买一个。这是他出的主意,他不加入实在是没有面子。我代他买一个。”“对。”比尔说,“我也帮库特夫人买一个,越多越有趣。而且她正在担负吃力的任务,说不定现在正在跟杰瑞那个老小子胡扯哩。”库特夫人这个时候真的是正在津津有味地跟杰瑞细述一个有关马克唐那和一棵得奖的桃树的长故事。闹钟都包装好,而且付了钱。莫加洛先生莫明其妙地望着离去的车子。时下这些上流社会的年轻人非常有精神,真的非常有精神,不过一点也不容易让人了解。他松了一口气,转身接待想要买一只新式茶壶的牧师太太。出品:阿加莎.克里斯蒂小说专区(http://agathachristie.yeah)七钟面之谜第二章 闹钟 “我们把它们放哪里?” 第2页 晚餐已过。库特夫人再度受吩咐担负任务。欧斯华爵士不出所料地适时提议打桥牌——说提议是不正确的。欧斯华爵士已经成了“我们的工业头子”电影中的头头之一(第一集里的七号头目),只要他说出他较喜欢什么,他周围的人就急忙照办。 鲁波特·贝特门和欧斯华搭档对抗库特夫人和杰瑞·卫德,这是个皆大欢喜的安排。欧斯华爵士的桥牌打得非常好,就像他做任何其他事情一样,喜欢一个配合得上的搭档;贝特门打起桥牌来就像当秘书一样效率十足。他们两个都神情专注地看着手中的牌,只以简捷明快的声音叫牌。“无王牌两蹬”,“加倍”,“黑桃三磴”,库特夫人和杰瑞·卫德一副安闲散漫的样子,年轻人在库特夫人每一手牌结束之后都不忘说:“啊,搭档,你打得实在是好极了。”钦佩的语气令库特夫人感到极为受用。他们手中握着很好的牌。 其他的人本来都该到大舞厅里去和着收音机的音乐跳舞。实际上他们却全都聚在杰瑞·卫德的卧房门口,空气中充满了压低的吃吃笑声和闹钟走动的声响。 “在床底下排成一列。”杰米回答比尔的问题说。 “那么我们该把它们设在几点?我是说,几点让它们响?一起响个够,或是隔开来响?” 这一点热烈地争论着。一方认为对杰瑞·卫德这种睡觉大王来说,八个闹钟一起响是必要的,另一方则偏好持续的效果。 最后后者得胜,闹钟被设定一个接一个响,从早上六点半开始。 “我希望,”比尔纯洁地说,“这将给他个教训。” “好,好!”袜子说。 藏闹钟的事正开始进行时,突然起了警觉。 “嘘!”杰米叫道,“有人上楼来了。” 一阵恐慌。 “没事!”杰米说,“只不过是黑猩猩。” 贝特门先生利用他做庄家的空档正要走向自己的房间去找手帕。他中途暂停下来,瞄了他们一眼。然后做了个简单、实际的评论。 “他上床时会听到它们滴答的声音。” 他们一群阴谋者面面相觑。 “我告诉过你们什么?”杰米肃然起敬地说,“黑猩猩总是很有头脑!” 有头脑的那个继续走过去。 “不错,”龙尼·狄佛鲁克斯头偏向一边,承认说,“八个闹钟一起走的声音的确是很吵。甚至像杰瑞那样的老笨蛋也不可能听不见,他会猜出有人在搞什么鬼。” “我怀疑他是不是——”杰米·狄西加说。 “是不是什么?” “像我们所认为的那样一个笨蛋。” 龙尼瞪大眼睛注视着他。 “我们都了解老杰瑞。” “是吗?”杰米说,“我有时候认为——哦,不可能有任何人让自己象老杰瑞那样笨。” 他们全部瞪大眼睛注视着他。龙尼脸上出现一本正经的表情。 “杰米!”他说,“你有头脑。” “第二个黑猩猩,”比尔添油加醋地说。 “哦,我只是偶然想到,如此而已。”杰米为自己辩护说。 “噢!我们不要都这么微妙好不好,”袜子大叫说,“这些钟该怎么处理?” “黑猩猩又回来了。我们问问他。”杰米提议说。 黑猩猩在众人催促下,费尽心思地想了之后,做出了决定:“等他上床睡着,然后悄俏进房里,把闹钟放在地上。” “小黑猩猩又说对了。”杰米说,“时候一到,一声令下,大家都把闹钟放下,然后我们下楼去,脱离嫌疑。” 桥牌戏仍然继续进行着——局面有点不同。欧斯华爵士现在跟他太太一伙,好心好意地指点她每一手所犯的错误,库特夫人心情开朗地接受他的指责,毫无真正的兴趣。她不只一次地反覆说着: “我懂,亲爱的,谢谢你告诉我,” 而她继续犯同样的错误。 杰瑞·卫德不时地对黑猩猩说: “打得好,搭档,打得妙。” 比尔·艾维斯里正在跟龙尼·狄佛鲁克斯计算时间。 “比如说他大约十二点上床——你认为我们应该先给他多少时间——大约一个小时?” 他打起呵欠。 “奇怪——通常我半夜三点才会想睡,可是今晚就因为我知道我们得熬夜,反而就想做个乖孩子,现在马上上床。 每个人都说有同感。 “我亲爱的玛莉亚,”欧斯华爵士有点愤慨地扬声说,“我一再地告诉你,不知道是否该偷牌的时候不要犹豫。你这样一来,全桌人都知道了。” 库特夫人对此有个非常好的回答——那就是,既然欧斯华爵士是庄家,他没有权利下评论。不过,她没把这个回答说出来。她只是和蔼地微微一笑,把个大胸脯倾过桌面,真盯着坐在她右手边的卫德的一手牌。 她的焦虑在知道他有张q之后安定了下来,她打出j,偷牌成功,同时摊下牌来。 第3页 “四圈外加三战两胜,”她宣称,“我想我四圈全胜,实在非常幸运。” “幸运。”杰瑞·卫德喃喃地说道。他把椅子往后一推,过去到壁炉那边加入其他人,“幸运,她说是幸运。那个女人需要好好看住。” 库特夫人正在收集着纸币和银市。 “我知道我打得不好。”她以掩饰不住喜悦的心情说,“不过我真的玩起牌来非常幸运,” “你永远不会是个桥牌手,玛莉亚,”欧斯华爵士说。 “是的,亲爱的,”库特夫人说,“我知道我不会。你一向都这样告诉我,而我是这么的卖力尝试。” “她的确是卖力,”杰瑞低声说,“这是骗不了人的。如果她没有其他的办法看到你的牌,就干脆直接把头探到你的肩膀上看。” “我知道你卖力,”欧斯华爵士说,“只是你毫无打牌的细胞。” “我知道,亲爱的,”库特夫人说,“你一直都是这样告诉我。你还欠我十先令,欧斯华。” “是吗?”欧斯华爵士显得惊讶。 “是的。一千七百分——八镑十先令。你只给了我八镑。” “啊呀,”欧斯华爵士说,“我的错。” 库特夫人惨然地对他微微一笑,接过一纸十先令币。她非常喜欢她丈夫,不过她无意让他骗她十先令。 欧斯华爵士走到一张桌前,开始热心地调起威士忌酒加苏打。十二点半时,大家互道晚安。 跟杰瑞·卫德邻房的龙尼·狄佛鲁克斯被指派担任探视的任务。两点过一刻时,他悄悄熘过去敲每个人的门,一群人穿着睡衣睡袍聚集在一起,发出各种磨擦的声音、吃吃笑声和低语声。 “他房里的灯光大约二十分钟前熄掉,”龙尼以粗嘎的低语声报告说,“我还以为他永远不会熄灯哩。我刚刚打开门,探头进去看,他好像睡得很熟。怎么样?” 所有的闹钟再度聚集起来。这时另一个难题产生。 “我们不能一起挤进去。站都站不下去。得由一个人进去,其他人把那个玩意儿递给他。” 接着开始热烈讨论该选那一个人比较恰当。 三个女孩子被以她们会发笑的理由否决掉了。比尔·艾维斯里被以他的身高、体重、脚步声重,还有他的笨手笨脚(这一点他激烈否认)否决掉。杰米·狄西加和龙尼·狄佛鲁克斯被列入考虑,不过最后大多数通过决定由鲁波特·贝特门来担任这个工作。 “黑猩猩那小子适合,”杰米同意说,“不管怎么说,他走起路来就像猫一样——一向都是。再说,如果杰瑞醒过来了,黑猩猩能想出一些话来搪塞他。你们知道,一些合理、让他安静下来不会起疑的话。” “一些微妙的话。”叫做袜子的那个女孩若有所思地提示说。 “正是。”杰米说。 黑猩猩手脚利落地进行他的工作,小心翼翼地打开卧房的门,他带着最大的两个闹钟消失在里头的黑暗中。一两分钟之后他又出现在门槛上,另外两个闹钟递给了他,然后再往返两次。最后他冒了出来。每个人都屏住气息,仔细地听着。杰瑞·卫德有节奏的唿吸声仍然听得见,不过显得昏沉、窒闷,掩盖在莫加洛先生八个闹钟喧嚣的滴答声下。出品:阿加莎.克里斯蒂小说专区(http://agathachristie.yeah)七钟面之谜第三章 失败的玩笑 “十二点了!”袜子绝望地说。 这个玩笑——当作个玩笑来看——并不怎么太成功。就另一方面来说,那些闹钟是尽了职。它们一个个都按时响了——气势沖天,直把个龙尼·狄佛鲁克斯震脱了床,迷迷煳煳地还以为大限之期已到。如果邻房的效果是这样,不知道附近地区会是什么样?龙尼连忙出去到走道上,把耳朵贴近门上的裂缝。 他期待听到里头的咒骂声——自信地期待着。然而他什么都没听到。也就是说,他没听到他所期待的。所有的钟都还好好地在走动着——傲慢、忿怒地大声滴答响着。随后另一个闹钟响了,响声粗嘎,震耳欲聋,即使是聋子也会听得怒不可遏。 毫无疑问的,闹钟都忠实地完成了它们的任务。它们的效果超过莫加洛先生所宣称的。但是显然它们碰到了对手杰瑞·卫德。 整个集团的人都显得垂头丧气。 “那小子不是人!”杰米·狄西加低吼着。 “或许以为他听见的是远方的电话声,一转身又睡着了。”海伦提示说(或者可能是南西)。 “我看这非常令人惊嘆,”鲁波特·贝特门一本正经地说,“我想他应该去看看医生。” “某种鼓膜病。”比尔满怀希望地提示说。 “哦,如果你问我,”袜子说,“我想他只不过是在戏弄我们。当然它们把他吵醒了。不过他只是想要装作他什么都没听见,好让我们失望。” 每个人都尊敬、钦佩地看着袜子。 “这不失为一种看法。”比尔说。 “他微妙,就是这样,”袜子说,“你们看着好了,今天他会特别晚起来吃早餐——只是为了让我们看看。” 第4页 由于现在时钟指针已经指向十二点过了几分,大家一致认为袜子的想法是正确的。只有龙尼·狄佛鲁克斯提出异议, “你们忘了,第一个闹钟响时,我在门外,不管杰瑞后来怎么决定,第一个一定让他大吃一惊。他一定会叫声什么才对,你把第一个闹钟放在什么地方,黑猩猩?” “靠近他耳朵的一张小桌子上。”贝特门先生说。 “你想得真周到,黑猩猩。”龙尼说。他转向比尔问道:“如果一大清早六点半,一个惊天动地的大铃声在你耳边几寸距离之内响起,你会说什么?” “噢!上帝,”比尔说,“我会说——”他停了下来。 “当然你会那样,”龙尼说,“我也会那样说。每个人都会。 任何正常人都会跳起来。然而,他却没有。所以我说,黑猩猩说得对——如同往常一般——杰瑞的鼓膜可能是有毛病。” “现在已经十二点二十分了。”另一个女孩悲伤地说。 “我看,”杰米缓缓地说道,“这有点太过分了,不是吗?我是说,玩笑归玩笑。可是这有点太过火了。这对库特夫妇来说有点交待不过去。” 比尔睁大眼睛注视着他。 “你在想什么?“ “哦,”杰米说,“这不晓得为什么——不像是杰瑞。”他觉得难以用言语说出他想要说的。他不想多说,然而——他看见龙尼在看着他。龙尼突然警觉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崔威尔走进房来,犹豫地四周看着。 “我以为贝特门先生在这里。”他歉然解释说。 “刚刚从那个窗门出去了。”龙尼说,“我能帮上忙吗?” 崔威尔的眼光从他身上飘往杰米·狄西加,然后再飘回到他身上。仿佛被他挑选出一般,这两个年轻人跟他一起离开房间。崔威尔小心地关上餐厅的门。 “哦,”龙尼说,“什么事?” “卫德先生还没有下来,先生,我自作主张派威廉士上去到他房里。” “怎么样?” “威廉士刚刚非常激动地跑下来,先生。”崔威尔停顿一下——预作准备地停顿,“先生,恐怕那可怜的年轻人一定是在睡觉中死掉了。” 杰米和龙尼睁大眼睛看着他。 “胡说!”龙尼终于大声叫道,“这——这不可能。杰瑞——”他的脸色突然一变:“我——我跑上去看看。那个笨威廉士可能弄错了。” 崔威尔伸出一只手挡住他。带着一种怪异、不自在的超然感,杰米了解到主僕了解一切情况。 “不,先生,威廉士没有弄错,我已经派人去请卡瑞特医生来了,同时我自作主张把房门锁上了,准备去通知欧斯华爵士这件事。现在我得去找贝特门先生了。” 崔威尔匆匆离去。龙尼站得像个木头人似的。 “杰瑞。”他喃喃自语。 杰米挽起他朋友的手臂,带他穿过一扇边门,来到阳台上一个偏僻的地方,他把他推坐在一张椅子上。 “放轻松一点,老小子,”他仁慈地说,“过一会儿你就喘得过气来了。” 然而他以有点奇特的眼光看着他。他没想到龙尼跟杰瑞·卫德交情这么深。 “可怜的杰瑞,”他若有所思地说,“那么一个健壮的人。” 龙尼点点头。 “现在想起来那闹钟的事实在是卑劣。”杰米继续说,“奇怪,可不是吗,为什么闹剧好像经常跟悲剧扯在一起?” 他有点散漫地说着,给龙尼时间恢復过来。另外一个不安地移动着。 “我真希望医生会来。我想知道——” “知道什么?” “他——是怎么死的。” 杰米抿抿双唇。 “心脏病?”他冒失一问。 龙尼发出短促的讪笑。 “我说,龙尼。”杰米说。 “怎么样?” 杰米发现难以继续下去。 “你不会是说——你不会是在想——我是说,你不会是认为一一呃,我是说他不会是头上挨了打或什么的吧?崔威尔把门锁上了等等。” 在杰米想来,他的这些话应该能得到回答,然而龙尼继续盯着前方,没有反应。 杰米摇摇头,陷入沉默。他不知道除了静静等着还能怎么样。因此,他等着。 崔威尔过来打扰了他们。 “医生想在书房里见你们两位,请吧,先生。” 龙尼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杰米跟在他身后。 卡瑞特医生是个精力充沛的年轻人,瘦瘦高个,有一张聪明脸。他微微一点头向他们打招唿。黑猩猩显得比往常更为严肃,进行介绍。 “据我的了解,你是卫德先生的好朋友。”医生对龙尼说。 “是他最好的朋友。” “嗯。呃,这件事好像够率直的了。虽然是悲惨。他看起来是个健康的年轻小伙子。你知不知道他是否有吃任何帮他入眠的药物的习惯?” 第5页 “帮他入眠?”龙尼睁大眼睛,“他一向都睡得很熟。” “你从没听过他抱怨说睡不着觉?” “从没。” “哦,事实够单纯的了。然而,恐怕势必会有调查庭。” “他怎么死的?” “没什么好怀疑的,我认为是三氯乙二醇服用过量。药物就在他床边,还有一个瓶子、一个杯子。非常悲惨,这些事情。” 杰米代他朋友问出了他在唇间颤动着却问不出来的问题。 “不会是有什么——蹊跷吧?” 医生勐然以锐利的眼光看着他。 “为什么你这样说?有任何理由怀疑吗?” 杰米看着龙尼。如果龙尼知道了什么,现在该是说出来的时候。但是令他感到惊愕的,龙尼摇了摇头。 “没有任何理由。”他清晰地说道。 “那么是自杀——啊?” “当然不是。” 尼龙说来斩钉截铁。医生不怎么信服。 “就你所知没有任何麻烦?金钱的麻烦?女人?” 龙尼再度摇头。 “关于他的亲戚。必须通知他们。” “他有个妹妹——是同父异母妹妹。住在小修道院区,离这里大约二十哩路。杰瑞不在城里时都跟她住在一起。” “嗯,”医生说,“呃,应该告诉她。” “我会去,”龙尼说,“这不是好差事,不过总得有人去。”他看着杰米,“你认识她吧?” “有点。我跟她跳过一两次舞。” “那么我们坐你的车去。你不介意吧?我无法自己一个人面对那种场面。” “没问题,”杰米向他保证说,“我自己正要提出来,我去把我那部老爷车发动一下。” 他很高兴有事可做。龙尼的态度令他困惑不解,他知道或怀疑什么,为什么不跟医生说? 随后,朋友俩坐进杰米的车子,风驰而去,乐得不必去管什么速度限制。 “杰米,”龙尼终于说,“我想你大概是我最好的伙伴了——现在。” “呃,”杰米说,“怎么样?” 他粗声粗气地说: “有件事我想告诉你。你该知道的事。” “关于杰瑞·卫德的事?” “是的,关于杰瑞·卫德的事。” 杰米等待着。 “怎么样?”他终于问道。 “我不知道我该不该说。”龙尼说。 “为什么?” “我答应了人家不说。” “噢!那么,也许你还是不说的好。” 一阵沉默。 “可是,我想——你知道,杰米,你的头脑比我好。” “这还用说。”杰米毫不客气地说。 “不,我不能说。”龙尼突然说道。 “好吧,”杰米说,“随你。” 一阵长长的沉默之后,龙尼说:“她是什么样子的?” “谁?” “这个女孩,杰瑞的妹妹。” 杰米沉默了几分钟,然后以不晓得为什么改变的语气说:“她还好。事实上——呃,她是个极好的人。” “杰瑞非常爱她,我知道。他经常谈起她。” “她非常爱杰瑞。这——这将对她打击很深。” “是的,恶劣的差事。” 他们接下去一直沉默到抵达小修道院区。 女佣告诉他们,罗琳小姐在花园里。除非他们想要见库克太太—— 杰米能言善道地说他们不想见库克太太。 “谁是库克太太?”当他们绕道走进有点荒芜的花园时,龙尼问道。 “跟罗琳住在一起的老鳟鱼。” 他们踏在一条铺设石砖的小路。小路的尽头是一个女孩和两只黑色长耳狗。一个娇小的女孩,皮肤非常白,穿着宽松的旧软呢斜纹服。一点也不是龙尼料想中的女孩。事实上,也不是杰米通常中意的类型。 她拉住一条狗的项圈,走过来跟他们碰面。 “你们好!”她说,“你们不要在意伊莉莎白。它刚生下一些小狗,疑心非常重。” 她的态度极为自然,当她抬起头来微微一笑时,双颊上的淡玫瑰红晕加深。她的眼情是非常深的蓝色——就像矢车菊一般。 她的眼睛突然大张——是起了警觉?仿佛她已经猜中了他们的来意。 杰米连忙开口。 “卫德小组,这位是龙尼·狄佛鲁克斯,你一定经常听杰瑞谈起他。 “噢!是的。”她转头,对他热情,可爱地致上欢迎的一笑说,“你俩都在‘烟囱屋’过夜,不是吗?为什么你们不把杰瑞一起带来?” “我们——呃——没有办法。”龙尼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杰米再度看出她眼中惊恐的神色。 “卫德小姐,”他说,”我怕——我是说,我们有坏消息要告诉你。” 第6页 她一时紧张起来。 “杰瑞?” “是的——杰瑞。他——” 她突然激动地跺脚。 “噢!告诉我——告诉我——”她突然转向龙尼,“你告诉我。” 杰米感到一阵嫉妒,这时他知道了一直到现在他迟疑着不愿承认的:为什么海伦、南西和袜子对他来说只不过是“女孩子”而已。 他只有半听到龙尼庄重的声音说道: “好,卫德小组,我告诉你——杰瑞死了。” 她很有勇气面对这个消息。她张大嘴巴咽气,退了一步,但是一两分钟之后,她急切地问着各种问题——怎么死的?什么时候? 龙尼尽可能温和地告诉她。 “安眠药?杰瑞?” 她不相信的语气很明显。杰米看了她一眼,几乎近于是警告的一眼。他突然感到天真无邪的罗琳可能会说出很多来。 轮到他尽可能温和地解释说可能需要开调查庭,她一阵颤抖。她谢绝了他们要带她一起回“烟囱屋”的建议,不过解释说她会晚点再过去。她自己有部双座跑车。 “不过我想——先单独一个人静一静。”她虔诚地说。 “我了解。”龙尼说。 “没关系。”杰米说。 他们看着她,感到为难、无助。 “谢谢你们俩过来。” 他们默默地开车回去,在他们之间有某种侷促存在。 “天啊!那个女孩真有勇气。”龙尼说, 杰米表示同感。 “杰瑞是我的朋友,”龙尼说,“要靠我关照她一下。”“噢!是吧,当然。” 他们不再说话。 一回到“烟囱屋”,杰米就被眼泪盈眶的库特夫人拦住。 “那个可怜的孩子,”她一再重复说,“那个可怜的孩子” 杰米尽可能想出一些合适的话来说。 库特夫人长篇大论地细述她一些亲爱的朋友死去的故事给他听。杰米表示同情地倾听着,最后终于设法不致于大失礼地摆脱了她。 他轻快地跑上楼。龙尼正好从杰瑞·卫德的房里出来,他见到杰米时似乎吃了一惊。 “我刚进去看他,”他说,“你要进去吗?” “我想还是不要。”杰米说。他是个健健康康的年轻人,很自然地不喜欢见到令他想到死亡的东西。 “我认为所有他的朋友都应该进去看看他。” “噢!你这样认为吗?”杰米边说边心想,龙尼·狄佛鲁克斯对这整个事情真他妈的怪极了。 “是的。这是表示敬意的象徵。” 杰米嘆了口气,屈服了。 “噢!好吧。”他说着同时微微咬紧牙关,走了进去。 被单上摆着白色花朵,房间整洁,有条不紊。 杰米快速紧张地瞄了那张纹丝不动的白脸一眼。那可能是双颊粉红、可爱的杰瑞·卫德吗?那一动也不动的躯体。他颤抖起来。 当他转身要离开房间时,他的眼光扫过壁炉架,惊愕地停住脚步。那些闹钟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 他勐然走出去,龙尼在等着他。 “看来非常安详。他的运气真糟。”杰米喃喃说道。 然后他说: “对了,龙尼,是谁把那些闹钟像那样排成一排?” “我怎么知道?大概是佣人吧,我想。” “奇怪的是,”杰米说,“只有七个,不是八个。有一个不见了。你有没有注意到?” 龙尼含煳地应了一声。 “七个而不是八个,”杰米皱起眉头说,“我怀疑是为什么。” 出品:阿加莎.克里斯蒂小说专区(http://agathachristie.yeah)七钟面之谜第四章 一封信“不替人家想,我说这就是这样。”卡特汉伯爵说。他的声音温和、哀愁,好像为他自己找到的形容词感到高兴。“是的,确实是不会替人家想。我经常发现这些自力奋斗成功的人都不会替人家想。很可能这就是他们能聚积这么大财富的原因。”他哀伤地眺望着他今天再度收回所有权的祖传家园。他女儿艾琳·布兰特小姐——她的朋友和一般社交人士熟悉的“疾如风”,笑出声来;“你确实聚集了不少财富,”她冷淡地说,“虽然你还不错,这个地方诈了老库特不少钱。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见得了人吧?”“一个大块头,”卡特汉伯爵有点战慄地说,“一张红通通的四方脸,铁灰色的头髮。强壮有力,你知道。他们所谓个性强烈的人,如果蒸汽压路机变成人的话,那么他就是一个。”“蛮无聊的吧?”疾如风同情地提示说。“无聊死了,满脑子令人最最郁闷的德性,像节制啦,守时啦。我不知道哪一种人最槽,个性强烈的或是认真的政客。我真的宁可喜欢一些愉快的无能的人。”“愉快的无能的人不会有能力付给你这幢阴森森的老房子的租金。”疾如风提醒他说。卡特汉伯爵畏缩了一下。“我真希望你不要用那种字眼,疾如风。我们正要谈离那个话题。”“我不明白为什么你对它这么敏感。”疾如风说,“毕竟人总是会在某个地方死掉。”“没有必要死在我的房子里。”卡特汉伯爵说。“我不明白为什么不可以。很多人都在这里死掉。一大堆的老曾祖父老曾祖母等等。”“那不同,”卡特汉伯爵说,“当然我料想布兰特的家人死在这里——他们不算。不过我真的反对陌生人死在这里。而且我特别反对开调查庭。这种事很快就会成了习惯。这是第二次了。你记得四年前那件风风雨雨的事吧?顺便告诉你,那件事完全怪到乔治·罗马克斯头上,”“而现在你在怪可怜的老蒸汽压路机库特。我确信他跟任何人一样困扰不安。”“很不会替人家设想,”卡特汉伯爵固执地说,“可能做出那种事来的人就不应该请他来这里度假。随你高兴怎么说都可以,疾如风,我不喜欢调查庭。我从没去过,而且我也永远不会去参加度假。”“呃,这一次跟上一次不是同一种事情,”疾如风安慰他说,“我的意思是,这不是谋杀案。”“有可能是——从那个笨督察小题大做的样子可以看得出来。四年前发生的那件事他到现在都还没平息下来。他以为这里发生的每一件死亡事件,都一定是具有严肃政治意味的卑鄙案件。你不知道他有多么小题大做;我听崔威尔说了,在每一样东西上试验找指纹。当然他们只找到那个死人自己的指纹。最明白不过的案子了——尽管究竟是自杀或是意外,那是另一回事。”“我见过杰瑞·卫德一次,”疾如风说,“他是比尔的朋友。你会喜欢他,爸爸。我从没见过任何比他更像是个愉快的无能的人。”“我不喜欢任何跑来死在我的房子里故意令我受到困扰的人。”卡特汉伯爵固执地说。“可是我确实想像不出有任何人会谋害他。”疾如风继续说,“这个想法实在荒唐。”“当然是,”卡特汉伯爵说,“或是除了像雷格郎督察那种笨蛋之外任何人都会认为是荒唐。”“也许找指纹能令他感到自己了不起,”疾如风安慰他说,“无论如何,他们认为是‘过失死亡’,不是吗?”卡特汉伯爵勉强同意。“他们得考虑到做妹妹的感受。”“有个妹妹吗?我不知道。“同父异母的妹妹,我相信。她年轻多了。老卫德跟她母亲出奔——他老是干那种事。除了已经属于另一个男人的女人,没有一个女人他中意。”“我真庆幸你还有这个习惯没染上。”疾如风说。“我一向过着非常受人尊敬的虔诚生活,”卡特汉伯爵说,“想想我对别人的伤害少到不能再少了,奇怪我怎么就不得清静。要是——” 他停了下来,看到疾如风突然从窗门跨出去。“马克唐那!”疾如风以清晰、专横的声音喊道。帝王驾到。他的脸上可能本来想要露出欢迎的微笑,然而身为园丁天生的阴沉打消了这个念头。“小姐?”马克唐那说。“你好吗?”疾如风说。“我很好。”马克唐那说。“我想跟你谈谈滚球草坪的事。那里草长得太长太乱了。找个人去处理一下,好吗?”马克唐那犹豫不决地摇摇头。“那意味着得把威廉从下花坛调上来,小姐。”“去他的下花坛,”疾如风说,“要他马上动手。还有,马克唐那——”“什么事,小姐?”“把那头那些葡萄摘一些来。我知道不对时候,因为总是不对时候,不过我还是要摘。明白吧?”疾如风回到书房里。 “对不起,爸爸,”她说,“我想逮住马克唐那。你刚刚在说什么吗?”“事实上我是在说什么,”卡特汉怕爵说,“不过无所谓。你刚刚跟马克唐那说什么?”“想医好他自以为是万能上帝的病。不过这是件不可能的事。我料想库特夫妇可能得不到他的好感。马克唐那不会喜欢大蒸汽压路机的汽笛声。库特夫人是什么样的人?”卡待汉伯爵考虑这个问题。“很像我观念中的席登斯太太。”他终于说,“我想她很沉迷于业余戏剧。我猜想这件闹钟的事令她非常不安。”“什么闹钟的事?”“崔威尔刚才告诉我,好像来这里度假的一群人开了个玩笑。他们买了很多闹钟,把它们藏在这位年轻的卫德的房间里。然后,当然,这可怜的傢伙死了。这使得整个事情显得有点恶劣。”疾如风点点头。“崔威尔还告诉我有关那些钟的其他一些有点古怪的事,”卡特汉伯爵现在相当自得其乐地继续说下去,“好像有人把它们聚集起来,在壁炉架上排成一排、在那可怜的傢伙死掉之后。” “哦,这有何不可?”疾如风说。“我自己是看不出来有何不可。”卡特汉伯爵说,“不过显然这引起了一些大惊小怪。没有人承认做过那件事,你知道。所有的佣人都被问过,都发誓说他们没碰过那些鬼东西。事实上,这倒是个谜。后来验尸官在调查庭上问话,你知道要对那种阶层的人解释有多么困难。”“十足的缺德。”疾如风说。“当然,”卡特汉伯爵说,“事后很难知道当时的情况。崔威尔告诉我的,我大半都听不太懂。对了,疾如风,那傢伙是死在你的房间里。”疾如风作了个苦相。“为什么有人必要死在我房里?”她有点愤慨地问道。“这正是我一直在说的,”卡特汉伯爵得意洋洋地说,“不替人家想想。时下每个人都该死的不会替人家想想。”“并不是我在意,”疾如风勇敢地说。“为什么我会在意?”“我会,”她父亲说,“我会非常在意。我会作梦,你知道——梦见鬼手和叮噹作响的锁链。”“哦,”疾如风说,“曾婶婆死在你的床上。我怀疑你没看到她的幽灵在你床前徘徊。”“我有时候看到,”卡特汉怕爵毛骨悚然地说,“尤其是在吃了龙虾之后。” “哦,感谢上天我并不迷信。”疾如风说。然而那夭晚上,她穿着睡衣坐在她卧房的炉火前。发现她的思绪回到了那愉快的、迷迷煳煳的年轻人杰瑞·卫德身上。难以相信这么一个对生活充满欢乐的年轻人可能蓄意自杀。不,另一个解说一定才是正确的。他吞下了安眠药,结果弄错了,服用过量。这有可能。她并不妄想说杰瑞·卫德会是因为精神压力太重。 她的目光转向壁炉架,开始想着闹钟的事。她的侍女在听足了女佣的叙述之后,全部告诉了她。她添加了一些显然崔威尔认为不值得告诉卡特汉伯爵,但却引起疾如风好奇心的细节。七个闹钟整整齐齐地排在壁炉架上;最后剩下来的一个被发现在外面草坪上,显然是从窗口丢出去的。疾如风现在正困惑地想着这一点。这似乎是多么奇怪、毫无目的的事,她可以想像成是一个女僕把那些闹钟整理好,然后怕被质问,而加以否认。但是当然不会有任何一个女僕会把那闹钟丢进花园里去。是不是杰瑞在第一个闹钟吵醒他时丢出去的?不!这又是不可能,疾如风记得听说他是一大早死的,而且死前一定有段时间是在昏睡状况中。疾如风皱起眉头。这闹钟的事真是古怪。她必须去找比尔·艾维斯里。他当时人在这里,她知道。对疾如风来说,一想到就立即採取行动。她站起来,走向写字桌。这是张镶嵌的书桌,有个可以推回去的桌面。疾如风坐下来。拉过一张纸来,开始写着。亲爱的比尔——她暂停下来,拉出书桌的下部。半途卡住了,如同她记忆中经常发生的一样。疾如凤不耐烦地拉着,但是它就是不动。她想起来有一次一个信封跟它一起被推进去,当时就卡住了。她拿起一把薄薄的裁纸刀,插入细缝里。她的处置成功,一张白纸的一角露了出来;疾如风抓住纸角,把它拉出来。是一封信的首页,有点发皱。信上的日期吸引住疾如风的目光。大大的日期从纸上跳了出来。九月二十一日。“九月二十一日,”疾如风缓缓地说道,“啊,当然那正是——”她中断下来。是的,她确信。二十二日正是杰瑞·卫德被发现死亡的那夭。那么,这一定是悲剧发生的那天晚上他正在写的一封信。疾如风把信摊平,开始看着。信并没有完成。我亲爱的罗琳,我星期三会过来。感到身体健壮极了,而且心情蛮愉快的。见到你将是一大乐趣。听着,务必把我所告诉你的有关‘七钟面’的事忘掉。我原以为这件事或多或少只是个玩笑,可是并非如此——决非如此,我很抱歉我曾经提过它——这不是像你一样的孩子该牵扯进去的事。因此,把它忘掉,知道吗?我还有其他的事想要告诉你——可是我这么困,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噢,关于猎犬;我想——信至此中断。疾如风坐着皱起眉头。“七钟面”是什么地方?伦敦某个低下阶层的地区,她想。“七钟面”这几个字令她想起了什么,但是她一时想不出来是什么。她的注意力转而集中在两句话上:“感到身体健壮极了”和“我这么困,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这说不过去。这一点也说不过去。因为就在那天晚上杰瑞服下了那大量的三氯乙二醇,因而一觉不醒。如果他信上写的是实话,那么为什么他要服安眠药?疾如风摇摇头。她环顾四周,微微颤抖起来。假使杰瑞现在正在望着她,就在他死去的这个房间里……她坐着一动也不动。除了她的金质小钟的走动声之外,一片寂静。钟声听来大得令人感到不自然。疾如风目光扫向壁炉架。一幅鲜明的景象浮现在她的脑海里。那死去的男人躺在床上,七个闹钟在壁炉架上嘀嘀答答地响着——恶兆一般地大声响着……嘀嘀……答答……出品:阿加莎.克里斯蒂小说专区(http://ajs.126)七钟面之谜第五章 马路上的男人“爸爸!”疾如风打开卡特汉伯爵私人圣所的门,探头进去说,“我要开我的西班牙车进城去。我再也受不了这里的单调沉闷。”“我们昨天才刚回家来。”卡特汉伯爵抱怨说。“我知道。好像已经回来一百年了。乡下是多么的沉闷乏味! ”“我不同意你的说法,”卡特汉伯爵说,“是宁静,没有错——宁静,而且舒适极了。我无法告诉你我有多高兴回来让崔威尔侍候。他对我的舒适设想得无微不至。今天早上才有人过来问,说他们能不能在这里举行少女团大会,令我处境非常困窘——不得不拒绝——事实上,我或许不该拒绝。不过崔威尔替我解除了为难。我忘了他是怎么说的——一些巧妙极了的话,不可能伤到任何人的感情,又让对方完全打消了念头。”“对我来说,光是舒适还不够,”疾如风说,“我需要刺激。”卡特汉伯爵毛骨悚然。“难道我们四年前有过的刺激还不够吗?”他哀愁地问道。“我就要再找些刺激,”疾如风说,“并不是说我在城里就可以找到。不过,不管怎么样,我可不想在这里打呵欠把下巴都打脱了。” “根据我的经验,”卡特汉伯爵说,“想惹麻烦上身的人通常都会惹上麻烦的。”他打起呵欠,加上一句说,“不过,我自己倒不在意上城去一趟。”“好,走吧,”疾如风说,“不过要快点,因为我急着要去。”正开始站起身子的卡特汉怕爵停顿下来。“你说你急吗?”他怀疑地问道。“急死了!”疾如风说。“那好,”卡特汉伯爵说,“我不去了。在你急的时候坐你开的那部西班牙车——不,这对上了年纪的人不公平。我还是留在这里好。”“随你的便。”疾如风说着转身而去。崔威尔来到。“怕爵,牧师非常急着要见您,少年团的身分不幸引起了争论。”卡特汉伯爵低吼了一声。“伯爵,我好像听您在午餐时说,您今天上午会散步过去跟牧师谈这个问题。”“你这样告诉过他了?”卡特汉伯爵急切地问道。“我告诉他了,伯爵。他听我这样一说就离去了,好像火烧屁股一样,恕我这样说。我希望我这样做没错,伯爵?”“当然你这样做得对,崔威尔。你总是对的,只要你尽力不可能会错。”崔威尔亲切地微微一笑,告退下去。在此同时,疾如风正在门口大铁门前不耐烦地勐按汽车喇叭,一个小女孩全速地从门房里冲出来,跟在她身后的母亲直喊着叫她小心车子。“快点,卡蒂。那是如同往常一般匆忙的小姐。”疾如风的个性的确是急,尤其是在开车的时候。她有技术,有胆量,是个驾车好手;要不是如此,以她那种恣肆的速度,不知道要出多少事。这是个清爽的十月夭,有着蓝蓝的天空和耀眼的太阳。空气中强烈的气味令疾如风双颊泛红,”充满了活力。她已经把杰瑞·卫德那封未完成的信寄出去给住在小修道院区的罗琳·卫德,同时附上几笔说明。那封信所给她的古怪印象在白日里有点朦胧了起来,然而还是令她感到那封信需要解释。她打算找个时间问问比尔·艾维斯里,要他把那次悲剧收场的聚会作更详细的说明。这是个可爱的早晨,她感到特别舒服,西班牙进口车飞驰着。疾如风一踏油门,车子立即起了反应。一哩接一哩飞快地过去,交通灯志很少而且相隔得远,疾如风开起车来顺心极了。然后,毫无警觉地,一个男人从树篱里摇摇摆摆地出来到马路上,正好挡在车前。及时剎住车子是不可能的。疾如风用尽全部力气,扭转方向盘,车干脱出右边路面,差点掉进壕沟里——差一点点。这是个危险的动作,不过却成功了。疾如风几乎可以确信她闪过了那个人。疾如风跳出车子,往回跑。她除了轧过一只失散的母鸡外,从没轧过任何更重要的东西。此时她并没有心思想到这次车祸几乎可以说并不是她的错。那个男人似乎是喝醉了,但是不管醉不醉,她把他撞死了,她相当确定是她把他给撞死了。她的心勐跳着,令她几欲作呕。她蹲在那平伏地上的人身旁,小心翼翼地把他翻转过来。他既未呻吟也未出声。她看出他是个年轻人,面目还算清秀的年轻人,穿着高雅,留着牙刷般的小鬍子。她看不出有任何外伤,但是她相当确定他不是已经死了就是快要死了。他的眼睛半张,眼皮跳动。悽惨的眼睛,褐色、受苦的眼睛,像狗的眼睛一样。他好像挣扎着想说话。疾如风把耳朵贴近。“什么,”她问,“什么?”他想要说什么,她看得出来,很想要说。而她无法帮他,无能为力。终于,话声传了过来,有如吹气一般:“七钟面……告诉……”“什么?”疾如风再度问。他想要说出的是个人名——尽他剩下来的所有力气想要说的:“什么,要我告诉谁?”“告诉……杰米·狄西加……”他终于说了出来,然后,突然头往后一倒,身体发软。疾如风一屁股坐在地上,全身从头到脚都在发抖。她从没想到这么可怕的事会出在她身上。他死了——她把他撞死了。她尽力提起精神。现在她该怎么办?医生——这是她第一个想到的念头。可能——仅仅只是可能——这个人只是昏过去,还没死。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不可能。但是她强迫自己採取行动。不知为什么,她必须把他弄上车,带他去最近的医生家里。这是条偏僻的乡间马路,没有人可以帮助她。疾如凤尽管看来苗条,却强壮有力。她有鞭绳一般的肌肉。她把西班牙进口车尽可能开近过来,然后,使尽她所有的力气,把那没有生气的躯体拖进车里。这是件恐怖的工作,她咬紧牙关,终于完成了。然后她跳进驾驶座,发动而去。几哩路后,她驶进了一个小镇,询问之下,很快地便到了医生家里。卡西尔医生,一个和蔼的中年人,吃惊地进入他的诊疗、室,看到一个显然濒临崩溃的女孩在那里。疾如风唐突地说:“我——我想我害死了一个人。我撞到了他。我把他带过来了。他现在在外面车子里。我——我的车子大概开得太快了,我想。我总是开车开得太快了。”医生老练地瞄了她一眼。他走向一个架子,倒了一杯什么东本。他端过来给她。“把这喝下去,”他说,“就会觉得好点,你受了惊。”疾如风顺从地喝下去,她死白的脸上微微泛起红晕。医生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对。现在我要你静静在这里坐下来。我出去处理。在我确定那可怜的傢伙没有希望之后,我会回来,然后我们再谈。” 他离开了一段时间。疾如风望着壁炉架上的时钟。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他怎么还不回来?然后门一开,卡西尔医生再度出现。他变了个样——疾如风立即就注意到了——更阴森,更警觉。他的态度还有其他一些她不太明白的意味,一种压抑住的激动。“年轻的小姐,”他说,“我们来谈谈。你说,你撞到了这个人?告诉我车祸确切是怎么发生的?”疾如风尽她所能地解说。医生聚精会神地听着。“就这样;车子并没有辗过他的身体?”“没有。事实上,我以为我闪过了他。”“他走路摇摇晃晃的,你说?”“是的,我以为他喝醉酒了。”“而且他从树篱里出来?”“那里正好有道铁门。我想。他一定是从铁门里出来?”医生点点头,然后身子靠回椅背上,拿下夹鼻眼镜。“我一点也不怀疑,”他说,“你是个非常鲁莽的驾驶员,而且总有一天你会辗死某个可怜的人。但是这一次你并没有。”“可是——”“车子碰都没碰到他。这个人是挨了子弹。”出品:阿加莎.克里斯蒂小说专区(http://ajs.126)七钟面之谜第六章 又是“七钟面”疾如风睁大眼睛凝视着他。四十五分钟前整个翻转过来的世界,非常缓慢地恢復了原状。过了将近两分钟,疾如风才开口,然而当她开口时,她不再是那吓掉了魂的女孩,而是真正的疾如风,冷静、能干、理智。“他怎么可能挨子弹?”她说。“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挨上的,”医生冷淡地说,“不过他是挨了子弹没错,一颗来復枪的子弹在他体内。他是内出血,所以你没注意到。”疾如风点点头。“问题是,”医生继续说,“谁开枪打他?你没看到附近的任何人吧?”疾如风摇头。“奇怪,”医生说,“如果是意外,造成意外的那个人应该会跑过去救他才对——除非是可能他不知道闯了祸。”“那附近没有任何一个人,”疾如风说,“这也就是说,没有人在路上。”“依我看,”医生说,“这可怜的孩子一定是在奔跑——子弹在他刚穿过铁门时射中他的,结果他摇摇晃晃地跑到路上。你没听见枪声?”疾如风摇头。 “不过我可能也听不见,”她说,“车子开动的声音那么大。”“不错。他临死前说什么?”“他结结巴巴地说了几句话。”“没有点明这个悲剧的话?”“没有。他想要我告诉他一个朋友什么——我不知道是什么。噢!对了,他提到七钟面。”“嗯,”卡西尔医生说,“他不像是那附近一带的人。或许他的杀手是那里人。好了,这我们现在不用操心了。你可以交给我来处理。我会通知警方。当然,你必须留下姓名和住址。相信警方会想要问你话。事实上,或许你最好现在就跟我到警察局去一趟。他们可能说我应该把你留下来才对。”他们一起坐上疾如风的车子前去。警局督察是个讲话慢吞吞的人。当他听到疾如风告诉他姓名住址时有点吓了一跳,非常小心地记下她的说词;“少年人!”他说,“不错。少年人在练习!他们都是些年轻、残忍的笨傢伙,总是漫不经心的乱射小鸟,没有考虑到树篱的另一边可能有人。”医生认为这是最最不可能的解答,不过他了解这个案子不久便会到了能手的手里,似乎不值得提出异议。“死者姓名?”巡佐舔舔铅笔问道。“他身上有个名片夹。他好像是龙尼·狄佛鲁克斯先生,住址是在伦敦市区。”疾如风皱起眉头。龙尼·狄佛鲁克斯这个名字唤起了她某个记忆。她确信她以前听过这个名字。直到她开车回“烟囱屋”的半途中,她才想起来了。当然!龙尼·狄佛鲁克斯——比尔在外交部的朋友。他和比尔,还有——对了——杰瑞·卫德。想到这里,疾如风差点撞进树篱里去。先是杰瑞·卫德——然后是龙尼·狄佛鲁克斯。杰瑞·卫德的死可能不是他杀,而是不小心的结果——但是龙尼·狄佛鲁克斯之死当然就有个比较邪恶的解说了。然后,疾如风又想起了什么来了。七钟面!当那垂死的人说出来时,似乎令她模煳地有种熟悉感。现在她知道为什么了。杰瑞·卫德在他临死之前的那个晚上写给他妹妹的最后一封信上提过。而这再度跟她没想到的其他什么连贯起来。重新想着这一切事情,令疾如风的车速慢下来,慢到一种没有人会认出开车的人是她的地步。她把车开进车库,进屋子里去找她父亲。卡特汉怕爵正愉快地看着一份即将上市的珍藏本的目录;见到疾如风无限的惊愕。“即使是你,”他说,“也无法在这种时间之内去了伦敦又回来了。”“我没去伦敦,”疾如风说,“我轧死了一个人。”“什么?”“只是其实我并没有。他挨了枪弹。”“怎么可能挨上?”“我不知道,不过他是挨上了没错。”“可是你为什么开枪射他?”“我并没有射他。”“你不应该开枪打人,”卡特汉伯爵带着温和规劝的意味说,“你真的不应该。也许他们有些是活该挨枪弹——但是这还是会惹上麻烦。”“我告诉你我并没有开枪射他。”“哦,那么是谁?”“没有人知道。”疾如风说。“胡说,”卡特汉伯爵说,“一个人不可能挨了枪弹又被车子辗过,却又没有人开枪打他,开车子辗他。”“他并没有被车子辗到。”疾如风说。“我以为你说他被车子辗到了。”“我说的是我以为我辗到他了。”“大概是爆胎吧,我想,”卡特汉伯爵说,“那会听起来像是枪声。侦探小说上这样说的。”“我真是拿你没办法,爸爸。你的头脑好像连只兔子都不如。” ”“绝非如此,”卡特汉伯爵说,“你一进门就说什么有人被汽车辗到了,又是什么挨了枪弹的,我搞不懂是怎么一回事,而你却又指望我成了神仙一切都懂。”疾如风疲惫地嘆了一口气。“你只要专心一点就好了,”她说,“我简单明了地把一切告诉你。” “就这样了,”她把经过情形说完之后结语说,“现在你可懂了吧?” “当然。我现在完全懂了。我能想像到你的不安,我亲爱的。我在你出发之前对你说的可没怎么错,想惹麻烦的人通常都会惹麻烦。我很庆幸,”卡特汉伯爵有点颤抖地结尾说,“我安安静静地留在这里没跟你一起去。”他再度拿起目录。“爸爸,‘七钟面’是在什么地方?”“我想,是在伦敦东区的某个地方吧。我经常看到公车开往那里——或者我指的是‘七姐妹’?我自己从没去过那里。幸好,因为我不认为那会是我喜欢的那种地方。然而,够古怪的了,我最近好像哪里听过跟它有关的话。”“你不认识一个叫杰米·狄西加的吧?”卡特汉伯爵现在再度全神贯注在他的目录上。他在“七钟面”的话题上尽力表现得消息灵通。这次他却几乎一点也不用心。“狄西加,”他含煳地喃喃说道,“狄西加。来自约克郡的狄西加?”“这正是我在问你的。专心一点,爸爸,这很重要。”卡特汉怕爵尽其所能地表现出一副灵通的样子,其实对这件事并不费心思。“是有一些约克郡姓狄西加的人,”他热切地说,“还有一些德文郡的狄西加,除非我搞惜了。你曾姑婆西莉娜就嫁给一个姓狄西加的人。”“这个消息对我有什么好处?”疾如风大叫。卡特汉伯爵格格发笑。“如果我记的没错,对她的好处也非常少。”“你真叫人拿你没办法。”疾如风站起来。“我得去找比尔。” 、“去吧,亲爱的。”她父亲翻过一页目录,心不在焉地说,“好的,当然,不错。”疾如风不耐烦地嘆了一口气,站起来。“真希望我记得那封信上所写的,”她喃喃自语地说,“我没有仔细看。有关一个玩笑——‘七钟面’的事不是玩笑。”卡特汉伯爵勐然抬起头来。“‘七钟面’?”他说,“当然。我现在想起来了。”“想起来什么?”“我知道为什么听起来这么耳熟了。乔治·罗马克斯来过。崔威尔失误了一次,没挡住驾,让他进来了。他正要进城去顺路过来。好像他下星期要在‘大宅第’举行什么政治宴会,而他收到了一封警告信。”“你说的警告信是什么意思?”“哦,我不怎么清楚。他没细说。我猜上面大概写着当心’、‘麻烦来了’等等之类的话。可是,不管写什么,信是从‘七钟面’寄出的,我特别记得他这样说过。他正要进城去跟苏格兰警场商讨这件事。你认识乔治吧?”疾如风点点头。她非常熟悉这位爱国的外交政务常务次长乔治·罗马克斯,很多人对他都避之唯恐不及,因为他有个根深蒂固的老习惯,常在私人谈话中引述他的演讲词。他是众人所知——包括比尔·艾维斯里——的“老鳕鱼”,以影射他圆鼓鼓的眼球。“告诉我,”她说,“老鳕鱼对杰瑞·卫德之死有没有任何兴趣?”“我没听说过。当然,他可能有兴趣。”疾如风停顿了几分钟,一语不发。她正在忙着回忆她寄给罗琳·卫德的那封信确切写些什么,同时试着想像受信人的长相。杰瑞·卫德显然深爱的是个什么样的女孩?她越想就越觉得那不像是封一般哥哥写给妹妹的信。“你说那个姓卫德的女孩是杰瑞同父异母妹妹?”她突然问道。“哦,当然,严格来说。我想她大概不是——我是说,以前不是——根本不是他的妹妹。”“可是她姓卫德?”“她不是老卫德生的孩子。如同我所说的,他跟他的第二任太太离家出走,她原先嫁给一个十足的恶棍,我想法庭大概判决给她前夫孩子的监护权,但是她前夫显然没有接受这项权利。老卫德非常喜欢那个孩子,坚持要她冠以他的姓。”“原来如此,”疾如风说,“这足以说明。”“说盼什么?” 。“那封信某些令我不解的东西。”“她长得蛮漂亮的,我相信,”卡特汉伯爵说,“或者是我听说如此。”疾如风满腹心思地上楼去。她有几个目标。首先她必须找到这位杰米·狄西加。或许,比尔帮得上忙。龙尼·狄佛鲁克斯是比尔的朋友。如果杰米·狄西加是龙尼的朋友,那么比尔很可能也认识他。再来,还有那个女孩,罗琳·卫德。她可能能帮忙说明“七钟面”的问题。显然杰瑞·卫德跟她说过关于“七钟面”的什么事。他那么迫不及待地要她忘掉他所告诉她的有点不吉祥的意味。出品:阿加莎.克里斯蒂小说专区(http://ajs.126)七钟面之谜第七章 “疾如风”造访要找到比尔并没什么困难。疾如风第二夭早上驱车进城——这一次一路平安——然后打电话给他。比尔马上接起电话,提议一起吃午餐、喝午茶、吃晚餐、跳舞等等。这一切提议疾如风一听之下立刻一概予以拒绝。“不过一两天之后,我会来跟你虚度一些光阴,比尔。可是目前我有事在身。” “噢,”比尔说,“真是无聊透顶。”“不是那种无聊的事,”疾如风说,“一点也不无聊。比尔,你认不认识个叫杰米·狄西加的?”“当然。你自己也认识。”。“不,我不认识。”疾如风说。“你认识,你一定认识。每个人都认识老杰米。”“抱歉,”疾如风说,“就这一次我好像不在你所说的每个人之中。”“噢!可是你一定认识杰米——脸色粉红的傢伙。看起来有点像个笨小子。不过他其实跟我一样有头脑。”“你别这么说,”疾如风说,“他走起路来一定自己觉得头重脚轻吧。”“你这是在挖苦?”“这还算不上什么挖苦。杰米·狄西加做什么?”“你这话怎么说,他做什么?”“难道你身在外交部就把你搞得连自己国家的语言都听不懂了吗?”“噢!我明白,你是说,他有没有工作?没有,他只是一天到晚悠哉游哉的。为什么他一定要做什么?”“这么说,他是钱比头脑多?”“噢!我可不会这么说,我刚才告诉过你,他比你所想的还有头脑。”疾如风沉默下来。她感到越来越怀疑,这位大少爷似乎不怎么可能是同道。然而那垂死的人首先讲出的话却是他的名字。比尔的声音突然适时地传过来。“龙尼一向看重他的头脑。你知道,龙尼·狄佛鲁克斯。狄西加是他最好的朋友。”“龙尼——” 疾如风停了下来,犹豫不决。显然比尔对他的死亡毫不知情。疾如风突然首度感到奇怪,怎么早报上没有那件悲剧的消息。那当然是报纸不会错过的热门消息。有一个可能的解释,而且只有一个解释,警方为了他们自己知道的理由,保守秘密。比尔的话声继续传过来。“我很久没见过龙尼了——自从上次到你家去度周未以后。你知道,可怜的老杰瑞·卫德就是那时候昏死过去的。”他顿了顿,然后继续下去。“那件事倒有几分不愉快。我想你听说了吧。疾如风——你还在听吗?”当然我在听。”“哦,你这么久都没说一句话。我以为你挂了。”“不,我只是在想一些事情。”她该不该告诉比尔有关龙尼死去的事?她决定不说——那不是电话中说的事。不过不久,她必须跟比尔见次面。目前——“比尔?”“餵。”“我明天晚上可以跟你一起吃饭。”“好,然后跳舞。我有很多话要跟你谈。老实说我一直有点受到打击——运气坏透了。”“哦。明天再告诉我吧,”疾如风有点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说,“现在,先告诉我杰米·狄西加的住址吧?”“杰米·狄西加?”“我是这样说的没错。”“他住在泽明街——是泽明街或是另外一条街?”“把你的甲级头脑发挥一下吧。”“是泽明街。等一下,我把门牌号码告诉你。”一阵停顿。“你还在吗?”“我一直都在。”“哦,这些鬼电话线路靠不住。号码是一零三。记住了吧?”“一零三。谢谢你,比尔。”“不错,可是,我说——你要这个干什么?你说过你并不认识他。”“我是不认识他,不过半小时之内我就认识了。”“你要去他那里?”“不错,福尔摩斯。”“可是——呃,他可能还没起床。”“还没起床?”“我想八成还没有。我是说,如果不是不得已谁愿意起床?就这个角度去看吧。你不知道我每天早上十一点到这里来有多么费力,还有如果我迟到了,那条老鳕鱼的脸色有多吓人。你一点也不知道,疾如风,这种生活有多难受——”“你明天晚上再把一切告诉我吧。”疾如风匆匆说道。她挂上话筒,斟酌一下情况。首先她望了一眼时钟,差二十五分十二点。尽管比尔熟知他朋友的起居习惯,她倒相信狄西加先生现在应该已经起床,适合接见访客。她坐上计程车前往泽明街一零三号。一位标准的退休绅士的僕人替她开门。他面无表情,彬彬有礼,一张伦敦那一地区常见的脸孔。“这边请,小姐?”他引导她上楼,进入一间极为舒适,摆着皮面大扶手椅的客厅,另一个女孩沉坐在一张奇形怪状的大扶手椅里,比疾如风年轻几分。“我该通报什么名字,小姐?”“我不报上姓名,”疾如风说,“我只是有重要的事情要见狄西加先生。” 一脸严肃的绅士一鞠躬,退了下去,无声无息地把门带上。一阵停顿。“今天上午天气不错。”金髮女孩怯生生地说。“很不错的天气。”疾如凤同意说。又一阵停顿。“我今天早上从乡下开车过来。”疾如风找话题说,“我以为又会有讨厌的雾,结果没有。”“是的,是没有起雾。”另一个女孩说。她加上一句说:“我也是从乡下过来。”疾如风更汗细一点地看她。她为另一个人在场感到有点困扰。疾如凤是个不喜欢谈话时有旁人在场干扰的人,她知道在她能谈起自己的话题之前,必须先把这第二位访客摆脱掉。她想跟狄西加谈的不是个可以在陌生人面前提出的话题。现在,正当她更仔细地看着那个女孩时,一个不寻常的想法在脑子里兴起。可能是吗?不错,这个女孩是正守着重丧,从她穿着黑色丝袜的足踝可以看出来。这时猜测,不过疾如风深信她的想法正确,她深吸一口气。“听我说,”她说,“你可不会是罗琳·卫德吧?”罗琳的双眼大张。“是的,我是。你真是聪明。我们从没见过面吧?”疾如风摇头。“我昨天写信给你。我是疾如风布兰特。”“真谢谢你把杰瑞的信寄给我,”罗琳说,“我已经回信感谢你。我没料到会在这里见到你。”“我告诉你为什么我来这里,”疾如风说,“你认识龙尼·狄佛鲁克斯吗?” 罗琳点头。“他那天去找我,龙尼——你知道。他后来又去见了我两三次,他是杰瑞最好的朋友之一。”“我知道。呃——他死了。”罗琳惊讶得张开嘴巴。“死了!可是他好像一向都那么健康。”疾如风尽可能简明地向她叙述前一天的事件。罗琳脸上浮现惊恐的表情;“那么是真的了。是真的了。”“什么是真的?”“我所想的——我这几个星期来一直在想的,杰瑞不是自然死的。他是被人杀害的。”“你想过?”“是的。杰瑞从来不会吃药物帮助他睡眠。”她发出一声怪笑,“他睡得太好了,不需要。我一直认为古怪。而且他也认为——我知道他认为。” 、“谁?”“龙尼。而现在发生了这件事。现在他也被杀害了。”她顿了顿然后继续说:“我今天来的目的就在此。你寄给我的那封杰瑞的信——我一看过之后,就试图找到龙尼。可是他们说他离开了。所以我想到来见见杰米——他是龙尼另一个要好的朋友。我想或许他会告诉我该怎么办。”“你的意思是说——”疾如风停顿下来,“关于——七钟面。”罗琳点点头。“你知道——”她话一出口,又停了下来。这时杰米·狄西加正走了进来。出品:阿加莎.克里斯蒂小说专区(http://ajs.126)七钟面之谜第八章 杰米的访客写到这里,我们必须回到二十分钟左右之前。那时,杰米·狄西加从睡梦中醒了过来,迷迷煳煳知道有个熟悉的声音在对他说些不熟悉的话。他睡意甚浓的脑子一时试着想适应当前的情况,但是失败了。他打了个呵欠,翻身又睡。 “一个年轻的女士来见你,先生。”这个声音执拗不去,准备永无休止地重复下去。杰米·狄西加不得不屈服,面对这不可逃避的情况。他张开眼睛,眨了眨。“啊,史蒂文斯?”他说,“再说一遍。”,“一个年轻的女士来见你,先生。”“噢!”杰米尽力想了解情况,“为什么?”“我说不上来,先生。”“是的。我想大概是吧。是的,”他想了想,“我想你大概是说不上来。”史蒂文斯勐然迅速地抓起床边的一只托盘。“我去给你换些茶来,先生。这些凉了。”“你认为我应该起床,同时——呃——见那位女士?”史蒂文斯没有回答,不过他的背嵴挺得非常僵直,杰米看出了他的意思无误。“噢!好吧,”他说,“我想我大概还是起来见她的好,她没报出她的姓名?”“没有,先生。”“嗯。她可不会是我的姑妈珍美吧?因为如果是她,那我要是起床可就完了。”“那位女士不可能是任何人的姑妈,先生。除非是个大家庭里最小的一个。” 、“啊哈,”杰米说,“年轻而且可爱。她是不是——她是什么样子的?”“那位年轻女士无疑地是十足的有教养,如果我可以这么说的话。”史蒂文斯用法文说出“有教养”三个字。“可以可以,”杰米亲切地说,“你的法文发音非常好,史蒂文斯,如果我可以这么说的话。比我的发音好多了。”“感激你这么说,先生。我最近在学法文。”“真的?你是个了不起的傢伙,史蒂文斯。”史蒂文斯自豪地微微一笑,离开房间。杰米躺着,企图回想有哪一个年轻、可爱而十足有教养的女孩可能会来找他。史蒂文斯端着重新泡好的茶,再度走进来,杰米啜饮着,感到愉快、好奇。“我希望,你给了她报纸等等吧,史蒂文斯。”他说。“我给了她晨报和杂志,先生。一声门铃把他引了出去。几分钟之后,他回到房里。“又一位年轻女士,先生。”“什么”?杰米双手抱头。“又一位年轻女士,她不说出她的名字,先生,可是说有重要的事。”杰米睁眼凝视着他。“这可非常古怪,史蒂文斯。非常古怪。你听着,我昨晚几点回来?”“正好清晨快五点,先生。”“而我——呃——我看起来怎么样?”“就只是有点愉快,先生——再没什么了。还唱着爱国歌曲。”“多么奇怪的事。”杰米说,“爱国歌曲,啊?我真无法想像我在清醒的时候会唱爱国歌曲。一定是——呃——多喝两杯刺激出爱国心来了。我记得,我是在‘芥未和荷兰芥菜’酒廊庆祝。不像名字上听来那么清白的一个地方,史蒂文斯。”他停顿下来,“我在怀疑——”“什么,先生?”“我在怀疑我是不是在上述的刺激之下,在报纸上登了个gg找个女管家或者什么这一类的女婆娘。”史蒂文斯咳了一声。“两个女孩出现,看来是古怪。我以后可别再上那家酒廊了。”他边说边迅速穿好衣服。十分钟之后,他已准备好面对未知的客人。当他打开客厅的门时,他第一个看到的是一个皮肤微黑、身材苗条,他完全不认识的女孩。她站着,身子倚在壁炉边上。然后他的目光移向一张皮面大扶手椅,他的心跳了一下。罗琳!首先站起来同时有点紧张地开口的是她。“你见到我一定非常惊讶。不过我不得不来,我稍后会说明。这位是艾琳·布兰特小姐。”“疾如风——通常人家都这样叫我。你或许听比尔·艾维斯里提过我。”“噢!的确,当然我听过,”杰米尽量适应情况地说,“坐,坐,我们喝点鸡尾酒或什么的。”然而两个女孩都不想喝。“老实说,”杰米继续说下去,“我才起床。”“正如比尔所说的,”疾如风说,“我告诉他我要来见你,他说你还没起床,”“哦,我现在起床了。”杰米鼓舞地说。“皇关于杰瑞的事,”罗琳说,“而现在又跟龙尼有关——”“你说‘现在又跟龙尼有关’是什么意思?”“他昨天中枪了。”“什么?”杰米大叫。疾如风二度叙述她的故事。杰米听得有如入了梦境一般。“老龙尼——中枪了,”他喃喃说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他在一张椅子的扶手上坐了下来,想了一两分钟,然后以平静、沉着的声音说:“有件事我想我该告诉你。”“什么事?”疾如风鼓舞地说。“杰瑞·卫德死去的那天,在过去把消息告诉你的路上,”——他向罗琳点下头——“龙尼在车子上跟我说了些什么。也就是说,他开始要告诉我什么。他想要告诉我什么,他起了个头,然后他说他答应了人家,不能再说下去。”“答应了人家。”罗琳若有所思地说。“他是这样说的。当然我没逼他再说下去。不过他一直怪怪的——怪得要命。我有个印象他是在怀疑——哦。事有蹊跷。我听他这样告诉过医生。可是,事实并不然,一点迹象都没有。所以我想我大概看错了。后来,一切证据显示——贩,好像是个非常明朗的案子。我想我的疑心全都是胡思乱想。”“可是你认为龙尼仍然在怀疑?”疾如风问道。杰米点点头。“这正是我现在所认为的,我们自从那次之后没有人再见过他。我相信他是独自在搞什么——企图查出杰瑞死亡的真相,更进一步说,我相信他查出来了。所以那些恶魔才枪杀他。然后他企图传话给我,但是只能说出那两句。”“七钟面。”疾如风有点颤抖地说。“七钟面,”杰米沉重地说,“无论如何,我们有这个可以着手。”疾如风转向罗琳:“你刚才正要告诉我——”“噢!是的。首先,关于那封信。”她对杰米说。“杰瑞留下了一封信?艾琳小姐——”“疾如风。”“疾如风发现了。”罗琳几句话说明了信被发现的情况。杰米仔细听着,非常感兴趣。这是他第一次听说那封信。罗琳从她皮包中把信拿出来,递给了他。他看着,然后望着她:“这可以帮我们说明:杰瑞要你忘掉什么?”罗琳眉头困惑地微皱起来,她说:“现在要确切记起来这么困难。我有一次拆错了信,把杰瑞的信打开了。是用廉价的纸张写的,我记得,而且字迹很像是没有受过教育的人写的。信头上有个‘七钟面’某地地址。我知道不是写给我的信,所以我就没看,把它再装回信封里去。” “你确信?”杰米非常温和地问道。罗琳第一次笑出声来:“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承认女人是好奇。但是,你知道,那甚至看起来并不是什么有趣的信,是一张人名和日期表。”“人名和日期。”杰米若有所思地说。“杰瑞好像不怎么在意,”罗琳继续说,“他只是笑了几声。他问我是否听说过黑手党。然后说要是有个像黑手党的组织开始在英格兰出现那可就怪了——不过英国人并不大採用这种秘密组织。‘我们的罪犯,’他说,‘没有逼真的想像力。’”杰米双唇挤出了一声口哨。“我开始明白了,”他说,“七种面一定是某个秘密组织的总部。如同他在给你的信上所说的,他开始以为只是个玩笑。但是显然那并不是玩笑——他就这样说过,还有,他那么迫不及待地要你忘掉他所告诉你的;这只可能有一个原因一一如果那个组织怀疑你知道它的活动,你也会有生命危险,杰瑞了解这项危险,他非常担忧——替你感到担忧。”他停了下来,然后平静地继续说:“我有几分认为我们都会有生命危险——如果我们继续追究下去。”“如果——?”疾如风愤慨地叫了起来。“我是在对你们两位说。我就不同了。我是可怜的老龙尼的朋友。”他看着疾如风,“你已经尽心了。你已经把他的话带到给我。不,看在上帝的份上,不要牵扯进来,你和罗琳。”疾如风以询问的眼光看着另一个女孩。她自己已经下了坚定的决心。但是她当时没表露出来。她不希望把罗琳·卫德推入危险境地。但是罗琳娇小的脸上立刻显出愤慨的面容。“你竟然那样说!难道你认为我会甘心置身事外——他们杀害了杰瑞——我亲爱的杰瑞,这世界上最好、最仁慈,最可亲的哥哥。在这世界上唯一属于我的人!”杰米不自在地清清喉咙。他想,罗琳真了不起,简直了不起。 “听我说,”他为难地说,“你不该说什么孤单单一个人在世界上等等之类的傻话。你有很多朋友——太乐于尽他们的能力帮忙你了。懂我的意思吧?”可能罗琳是听懂了,因为她突然脸一红,开始掩饰她的困惑,紧张地开口。“就这么办,”她说,“我要帮忙。没有人能阻止我,”“我也是一样,当然。”疾如风说。她俩都看着杰米。 “是的,”他缓缓地说道,“是的。的确。”她们以探询的眼光看着他。“我只是在想,”杰米说,“不知道我们怎么开始。”出品:阿加莎.克里斯蒂小说专区(http://ajs.126)七钟面之谜第九章 计划杰米的话语一出,立即把讨论提升到比较实际的范围。“一切考虑过,”他说,“我们没多少可继续下去的。事实上,只有‘七钟面’几个字,老实说我甚至不知道‘七钟面’是什么地方。不过,无论如何,我们总不能到那整个地区,挨家挨户地问吧。”“我们能。”疾如风说。“哦,或许我们是能——虽然我并不像你那么确信,我想那是个人口密集的区域。但是,这不太微妙。”“微妙”两个字令他想起了那个叫“袜子”的女孩,他微微一笑。 “再说,当然,龙尼被射杀的地方,我们可以到那一带查查看。但是我们能做的警方或许都正在做,而且做得比我们好多了。”“我喜欢你的,”疾如风讽刺地说,“是你愉快、乐观的性情。”“不要理她,杰米,”罗琳柔声说,“继续下去。”“不要这么没耐心,”杰米对疾如风说,“所有最好的侦探办案子都是这样的。剔除不必要、没有好处的调查。我现在来说第三个选择——杰瑞之死。我们现在都知道那是谋杀——对了,你们俩都相信是谋杀吧?”“是的。”罗琳说。“是的。”疾如风说。“好。我也是,呃,依我看,我们这还有点机会。终究,如果杰瑞自己并没有服下三氯乙二醇,那么一定是有人进他房里——把它溶化在杯子的水里,因此当他醒过来时,把它喝下去了。而且当然把空下来的药盒或药瓶留在那里。这你们同意吧?”“是——的,”疾如风缓缓地说道,“可是——”“等等。而且那个人当时一定是在那屋子里。不可能是外头去的人。”“是的,”疾如风同意,这次说得比较干脆。“很好。现在,范围相当缩小了。首先,我想僕人大概大都是长住下来的吧——我的意思是说他们是你家请的吧。”“是的,”疾如风说,“实际上我们把房子租出去时,所有的僕人都留下来。主要的僕人现在都还在——当然不重要的僕人已经有些变动。”“正是——这正是我在想的。你,”——他向疾如风说——“必须详细查一下。查出新僕人是什么时候雇用的——比如说,僕役?”“有一个僕役是新来的,他的名字叫约翰。”“哦,调查这个叫约翰的。同时调查其他新近才来的。”“我想,”疾如风缓缓说道,“大概一定是僕人。不可能是客人之一吧?”“我看不出有这种可能性。”“当时到底有谁在那里?”“哦。有三个女孩——南西、海伦和袜子——”“袜子,德文瑞?我认识她。”“可能老是喜欢说‘微妙’的女孩。”“那是袜子没错。‘微妙’是她的口头禅。”“再就是杰瑞·卫德、我、比尔·艾维斯里和龙尼。当然,还有欧斯华爵士和库特夫人。噢!还有黑猩猩。”“黑猩猩是谁?”“叫贝特门的傢伙——老库特的秘书。严肃的傢伙,不过非常诚实。我跟他上过同一所学校。”“看来好像没有什么非常可疑的。”罗琳说。“不错,看来好像是没有,”疾如风说,“如同你所说的,我们得从僕人中去找。对了,你大概不认为那个被抛出窗外的闹钟有任何关联吧。”“一个被抛出窗外的闹钟?”杰米睁大眼睛说。这是他首次听说到。 “我看不出能有什么关联,”疾如风说,“不过这多少有点古怪。似乎没有道理。”“我看不出来了。”杰米缓缓地说道,“我进去——去看可怜的老杰瑞,那些闹钟都排在壁炉架上。我记得只有七个——不是八个。” 他突然打了个寒噤,同时抱歉地说:“抱歉。不过不知道为什么,那些闹钟总是令我不寒而慄。我有时候梦见它们。我讨厌在黑暗中走进那个房间,看见它们在那里排成一排。”“如果房间里暗暗的,你应该是看不见它们,”疾如风合乎实际地说,“除非它们有夜间发亮的钟面刻度——噢!”她突然倒抽了一口气,双颊泛红:“难道你不明白?七钟面!”其他两人怀疑地看着她,但是她激烈地坚持说:“一定是。不可能是巧合。”一阵停顿。“你可能说对了,”杰米·狄西加终于说,“是——是古怪透了。” 疾如风开始热切地对他发问:“那些闹钟是谁买的?”“我们所有的人。”“谁想到要买的?”“我们所有的人。”“胡说,一定是有某个人先想到的。”“不是那样。我们当时正在讨论怎么样让杰瑞起床。黑猩猩说用个闹钟,有人说一个不够,另外有人——我想是比尔·艾维斯里——说为什么不买上一打。我们全都说是个好主意,然后立刻出发去买。我们每人各买一个,另外多买一个给黑猩猩,同时也帮库特夫人买一个一一只是出自我们的慷慨之心。事先什么都没想到——就只是这样发生了。”疾如风沉默下来,但却未信服。杰米继续条理分明地扼要说下去:“我想我们可以说有一些事实我们可以确定。是有个像黑手党一样的秘密组织存在,杰瑞·卫德知道了。起先他把它当玩笑看——看成是荒谬的,我们姑且这么说。他无法相信它真的具有危险性。可是后来发生了什么事,让他相信了。然后他紧张了起来。我有几分认为他一定对龙尼·狄佛鲁克斯说了些什么关于它的事。不管怎么样,当他被解决掉时,龙尼起了疑心,而龙尼自己一定也因知道得够多了才会走上相同的命运。不幸的是,我们得从外头,几乎毫无线索地着手调查。我们没有他们两个人所知道的资料。” “或许这反而有利,”罗琳冷静地说,“他们不会怀疑我们,因此他们不会企图把我们解决掉。”“我真希望我能跟你一样感到确定,”杰米语气担忧地说,“你知道,老杰瑞就要你置身事外,难道你不认为你可能——”“不,不可能,”罗琳说,“我们不要再讨论这个了。这只是徒然白费时间。”一提到“时间”,杰米的头就抬起来,望向时钟,他惊愕地叫了一声。他站起来,打开房门。“史蒂文斯。”“什么事,先生?”“来点午餐怎么样,史蒂文斯?能不能办到?”“我预料到会有需要,先生。史蒂文斯太太已经遵照准备了。” “那是个了不起的人,”杰米回来,松了一大口气说,“有头脑,你们知道。全然的有头脑。他在上语文课程。我有时候怀疑那对我管不管用。”“别傻了。”罗琳说。 史蒂文斯打开房门,端进来烹调极为细腻的午餐。一个煎蛋卷,再来是鹌鹑和一些非常酥脆的东西。“为什么男人单身的时候都这么快乐?”罗琳感伤地说,“为什么他们由别人照顾都比由我们女人来照顾好多了?”“噢!没有这种事,你知道,”杰米说,“我的意思是,并非如此。怎么可能?我经常想——”他支支吾吾,停了下来。罗琳再度脸红了起来。突然,疾如风咳了一声,其他两个都吓了一跳。“白痴,”疾如风说,“笨蛋。我是说,我,我就知道我忘了什么。” “什么?”“你认识老鳕鱼吧——我是指,乔治·罗马克斯?”“我常听说过他,”杰米说,“听比尔和龙尼说,你知道。”“呃,老鳕鱼下星期将举行某种不备酒的宴会——而他收到一封来自七钟面的警告信。”“什么?”杰米激动得叫了起来,身子前倾地说,“你不可能是说真的吧?”“我是说真的。他告诉过爸爸。你认为这有什么意义?”杰米靠回椅背上。他快速、仔细地想着,终于,他开口了。他说得简明而且切合要点。“那个宴会上将会出事。”他说。“我正是这样想的。”疾如风说。“一切符合。”杰米几乎如同作梦一般地说。他转身面向罗琳。“战争发生的时候你多大岁数?”他出人意料地问道。“九岁——不,八岁。”“而杰瑞,我想大概二十岁左右。大部分二十岁的少男都上了战场。杰瑞并没有。” “是的,”罗琳想了一两分钟之后说,“没有,杰瑞没去当兵。我不知道是为什么。”“我可以告诉你为什么,”杰米说,“或者至少我可以做个非常精明的猜测。他在一九一五年至一九一八年间离开英格兰。我没事找事做查出来了。而似乎没有人知道他那段时间到底是在什么地方。我想他是在德国。”罗琳双颊泛红。她钦佩地看着杰米。“你真聪明。””他德文讲得很好,不是吗?”“噢!是的,就像土生土长的德国人一样。”“我确信我想得对。你们两位听着。杰瑞·卫德在外交部服务。他表面上看起来是个和善的白痴——抱歉我这么说,但是你知道我的意思——就像比尔·艾维斯里和龙尼·狄佛鲁克斯一样,纯粹是点缀点缀,可有可无的角色,但是实际上却是相当不同的角色。我想杰瑞·卫德是货真价实的人物。我们的秘密情报组织据说是世界上一流的。我想杰瑞·卫德在组织中的地位相当高。这说明了一切!我想起了在‘烟囱屋’最后的那个晚上我还一无所知地说过,杰瑞不可能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笨。”“假如你说对了呢?”疾如风如同往常一般切合实际地说。“那么这件事比我们所想的还大。这‘七钟面’事并不只是犯罪——是国际性的,有一点可以确定的,那就是有人非得混进罗马克斯的宴会不可。”疾如风有点愁眉苦脸。“我跟乔治很熟——可是他不喜欢我。他从没想过要我参加严肃的聚会。但是,我可以——”她有一阵子陷入了沉思。“你想我可以从比尔那里着手吗?”杰米问道。“他势必会在场,他是老鳕鱼的的左右手。他可以设法带我一起去。”“我看不出有何不可,”疾如风说,“你得预先帮比尔想个好藉口,他自己想不出来。”“你有什么建议?”杰米谦虚地问道、“噢!这相当容易。比尔可以把你描述成是个有钱的年轻大少爷——对政治感兴趣,迫不及待地想脱颖而出,进入国会。乔治一听马上就会就范。你知道这些政党是什么样子的。一直在寻求新进的有钱年轻人。比尔把你说得越有钱,事情就越容易办到。” “除了把我说成是汽车大老闆罗斯的孩子,其他的我一概不介意。”杰米说。“那么,我想就这么说定了,我明天晚上将和比尔一起吃晚饭,我会弄到一份客人名单。那会用得上。”“遗憾你无法到场,”杰米说,“不过大致上来说,我想这倒是最好的了。 ”“我可不这么确定我不会到场,”疾如风说,“老鳕鱼视我如毒蛇勐兽一般——不过还有其他的方法。”她开始陷入沉思。“那我呢?”罗琳温驯、小声地问道。“你不在这次动行之内,”杰米立即说,“明白吧?毕竟,我们得有个人在外头——呃——”“在外头干什么?”罗琳问道。杰米决定不再继续这个后题。他转向疾如风:“听我说,罗琳必须置身这件事外,不是吗?”“我当然认为她最好是这样。”“下一次好了。”杰米仁慈地说。“假如没有下一次了呢?”罗琳说:“噢!也许会有。无可置疑的。”“我明白。我只好回家去——等着。” “就是嘛,”杰米松了一口气说,“我就知道你明白。”“你知道,”疾如风说,“我们三个人一起想办法混进去可能会显得有几分可疑。而你又特别困难。你确实明白吧?”“噢,是的。”罗琳说。“那么就这么决定了——你什么都不用做。”杰米说。“我什么都不用做。”罗琳顺从地说。疾如风突然怀疑地看着她。罗琳这么温顺地接受似乎很不自然。罗琳看着她。她的两眼湛蓝、诚实,一动也不动地直直地跟疾如风对视。疾如风只有部分满意而已。她发现罗琳·卫德的温顺非常可疑。出品:阿加莎.克里斯蒂小说专区(http://ajs.126)七钟面之谜第十章 “疾如风”走访苏格兰警场现在我们可以马上这样说,在上述的谈话当中,三个对谈的人每一个人都有所保留。“没有人会全说出来”是句非常真实的格言。比如说,罗琳·卫德所说的去找杰米·狄西加的动机就可能有问题。 、同在的,杰米·狄西加对即将来到的乔治·罗马克斯家的宴会有各种主意和计划,他并无意透露——比如说,给疾如风。 而疾如风自己有个打算立即付诸实行的成熟计划,她提都不提。一离开杰米·狄西加的住处,她即驱车前往苏格兰警场要求见巴陀督察长。巴陀督察长是个块头蛮大的人。他几乎完全承办跟政治有关的微妙案件。他几年前就曾到“烟囱屋”去办一个这种案子,疾如风显然就是要利用他记得这件事。稍等一下之后,她被带着走过一些走道,进入督察长的私人办公室,巴陀是个外表壮实的人,有着一张木头脸。他看起来极不精明,像是个门警而不是侦探。她进门时他正站在窗边,面无表情地望着一些麻雀。“午安,艾琳小姐,”他说,“坐下来,好吗?”“谢谢!”疾如风说,“我还在怕你可能不记得我了。”“总是记得人,”巴陀说。他又加上一句话:“干我这一行的不得不这样。”“噢!”疾如风有点泄气地说。“有什么要我效劳的吗?”督察长问道。疾如风开门见山地说:“我一向听说你们苏格兰警场有伦敦所有秘密团体之类的名单。”“我们尽力跟上时代。”巴陀督察长小心翼翼地说。“我想其中大概大都其实并没有危险性吧。”“我们有很好的法则可循,”巴陀说,“他们说得越多,就做得越少。你会惊讶这个法则有多管用。”“而且我听说你经常让他们继续下去?”巴陀点点头。“不错。为什么一个人不可以自称是‘自由兄弟会’的会员,一个星期在地下室聚会两次,谈论着血流成河的事——这既伤不到他自己也伤不到我们。而且如果任何时候出了事,我们知道如何对付他。”“但是有时候,我想,”疾如风缓缓地说道,“这种团体大概可能比任何人所能想像的还具有危险性吧?”“非常不可能。”巴陀答道。“但是还是有可能发生呢。”疾如风坚持说。“噢!是有可能。”督察长承认。一阵沉默。然后疾如风平静地说:“巴陀督察长,你能不能给我一张总部设在七钟面的秘面团体名单?”巴陀督察长一向自诩从不显露感情。然而疾如风可以发誓他眼皮跳动了一下而且显得吃了一惊。不过,只是短暂的一下子。他又回復了往常的木头相说:“严格说来,艾琳小姐,现今并没有七种面这个地方。”“没有吗?”“没有。那个地方大部分都拆掉重建了。它曾经是个低下阶层地区,不过现在非常高级、受尊敬。一点也不是个找得到神秘团体的地方。”“噢!”疾如风有点进退维谷地说。“不过我还是很想知道是什么让你想起那个地区的,艾琳小姐?”“我得告诉你吗?”“哦,我可以省掉麻烦,不是吗?我们知道我们在谈些什么,可以这样说吧?”疾如风犹豫了一下。 “昨天有个人被枪杀了,”她缓缓地说道,“我以为我开车轧死了他——”“龙尼·狄佛鲁克斯先生?”“你已经知道了,当然。为什么报纸上提都没提?”“你真想知道,艾琳小姐?”“是的,请。”“哦,我们只是想拥有二十四小时不受干扰的时间——明白了吧?明天就会上报了。”“噢!”疾如风困惑地审视着他。那张无动于衷的脸到底藏了什么。他是把龙尼·狄佛鲁克斯被枪杀看成是一般罪案或是非比寻常的案件?“他临死前提到七钟面。”疾如风缓缓地说道。“谢谢你,”巴陀说,“我会记下来。”他在他面前的吸墨纸上记下了几个字。疾如风採取另一个策略。“据我所知,罗马克斯先生昨天来跟你谈有关他收到一封恐吓信的事。”“他是来过。” “而那封信是发自七钟面?”“信头上是写着七钟面没错,我相信。”疾如风感到她有如正在毫无希望地叩着一道锁上的门。“如果你让我忠告你,艾琳小姐——”“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如果我是你,我会回家去,同时——哦,不再去想这些事情。”“把它交给你。是不是?”“哦,”巴陀督察长说,“毕竟,我们是专业的。”“而我只不过是个业余的?是的,不过你忘了一件事——我也许没有你们的知识和技巧——不过我有一点比你们占优势。我可以不为人所知地工作。”她想督察长好像是有点吃惊,仿佛她这句话的锋芒穿透了他。“当然,”疾如风说,“如果你不给我一张秘密团体的名单——”“噢!我可没这么说。会给你一张全部名单的。”他走向门去,探头喊了声什么,然后回到坐椅上。疾如凤有点莫名其妙地感到受挫。他这么轻易地同意她的要求在她看来似乎可疑。他现在正沉着地看着她。“你记得杰瑞·卫德先生死掉的事吗?”她勐然问道。“在你家,不是吗?服下了过量的安眠药剂。”“他妹妹说他从来不用药物帮助他入睡。”“啊!”督察长说,“你会惊讶做妹妹所不知道的事有多么的多。”疾如风再度感到挫败。她默默地坐着,直到一个人进来,把一张打着字的纸递给督察长。“这就是了,”来人离开之后督察长说,“圣·西巴斯西安敢血兄弟。狼群。和平斗士。同志俱乐部。苦闷之友。莫斯科子女。红标志。鲱鱼。堕落同志——其他还有半打多。”他眼睛明显地一眨,把名单交给她。“你给我,”疾如风说,“是因为这根本对我毫无用处。你要我完全撒手不管呜?”“我宁可你这样,”巴陀说,“你知道——如果你到这些地方去牵扯不清——呃,这会给我们惹来很多麻烦。”“你的意思是,照顾我?”“照顾你,艾琳小姐。”疾如风已经站了起来。她犹豫不决地站着,到目前为止,巴陀督察长一直占了上风。然后她想起了一个小事件,她藉此小事件发出最后的请求。“我刚刚说过一个业余者可以做一些专业者做不到的事。你并没有反驳我。那是因为你是个诚实的人,巴陀督察长。你知道我说得对。”“继续,”巴陀平静地说。“在‘烟囱屋’时,你让我帮忙过。现在你不再让我帮忙吗?”巴陀好像在脑子里考虑着。疾如风在他的沉默之下,鼓起勇气继续说下去: “你很清楚我是什么样的人,巴陀督察长。我多事。我是个好管闲事的人。我不想干扰你们或是做一些你们正在做而且可以做得比我好得多的事。不过如果有适合业余者的机会,请把机会让给我。”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巴陀督察长平静地说:“你不可能再说得比这更公允了,艾琳小姐。不过我正想跟你说,你所提议的是危险的。而当我说危险时,我指的是真正的危险。”“我听得出来,”疾如风说,“我不是傻瓜。”“是的”,”巴陀督察长说,“从没认识一个比你更不是傻瓜的年轻的女士。我要为你做的是这,艾琳小姐。我只给你一点点暗示。而且我这样做是因为我自己从不怎么重视‘安全第一’这句格言。在我的观念里,一辈子花在躲避公车不被轧死的人,大半都最好被轧死不用走路省得麻烦,他们那样毫无好处。”这句惊人的话语出自保守的巴陀督察长嘴里,令疾如风相当吃惊。“你要给我的暗示是什么,”她终于问道。“你认识艾维斯里先生吧?”“认识比尔?当然。可是——”“我想比尔·艾维斯里能够告诉你想知道的有关七钟面的一切。”“比尔知道?比尔?”“我并没这样说。完全没有。不过我想,依你灵敏的头脑,你会从他那里知道你想知道的。”“现在,”巴陀督察长坚决地说,“我一个字都不再说了。”出品:阿加莎.克里斯蒂小说专区(http://ajs.126)七钟面之谜第十一章 与比尔共餐第二天晚上疾如风充满期望地出发赴比尔的约。比尔得意洋洋地接待她。“比尔真是不错,”疾如风心想,“就像一条笨拙的大狗,高兴见到你时就摇起尾巴。”这时“大狗”正唠唠叨叨连珠炮似地谈论着。“你看起来气色好极了,疾如风。我无法告诉你我有多么高兴见到你。我点了牡蛎——你真的喜欢吃牡蛎,可不是吗?一切都好吧?你出国那么久去干什么?玩得还开心吧?”“不开心,”疾如风说,“无聊死了。就一些生病的老上校在阳光下蠕动,而一些干瘪瘦削、活蹦乱跳的老处女不是跑图书馆就是跑教堂。”“给我英格兰好了,”比尔说,“我讨厌这齣国的玩意儿——除了瑞士。瑞士还好,我想今年圣诞节时去瑞士。为什么你不一道去?”“我会考虑,”疾如风说,“你最近在做些什么,比尔?”这是个欠考虑的问题。疾如风这样问只不过是出自礼貌,同时为她的谈话主题起个头。然而,这正是比尔一直等着她问的开头语。“这正是我一直想要告诉你的。你有头脑,疾如风,我需要你的建议。你知道那出音乐剧‘你该死的眼睛’吧?”“知道。”“哦,我正要告诉你这齣你所能想像到的最龌龊的作品。我的夭啊!那些演员。有一个女孩——一个美国女孩——十足的尤物——” 疾如风的一颗心直往下沉。比尔交女朋友的牢骚事总是没完没了——一说起来絮叨个不停,令人招架不住。“这个女孩,她的名字叫宝贝·圣毛儿——”“我怀疑她怎么取这个名字?”疾如风嘲讽地说。比尔认真地回答:“她取自名人录。很俏皮吧,啊?她的真名是金舒蜜或是亚布拉梅儿——这一类相当令人觉得不可能的名字。”“噢!的确是。”疾如风同意。“哦,宝贝·圣毛儿非常伶俐。而且她有力气。她是八个女孩中演人桥的一个——”“比尔,”疾如风语气勐烈地说,“我昨天上午去见杰米·狄西加。”“好杰米,”比尔说,“哦,如同我刚刚告诉你的,宝贝非常伶俐。活在现在这个社会上,不得不这样。她给大部分戏剧圈的人士都留下深刻的印象。如果你想生存下去,就得专横,这是宝贝说的。面且你记住我的话,她是有材料没错。她能演——那个女孩演得真是好极了。她在‘你该死的眼睛’里没什么机会表现——只是夹在一大堆漂亮的女孩子当中。我说为什么不试试正统的舞台演出——你知道,像谭贵瑞太太——那种戏——可是宝贝只是发笑——”“你有没有见过杰米?”“今天早上见过他。我想想看,我讲到哪里?噢,对了,我还没说到吵架的事。你要知道,这是嫉妒——纯然恶意的嫉妒。另一个女孩容貌比不上宝贝,她知道。所以她就跑到宝贝背后——”疾如风知道无可避免,只好听完了整个宝贝·圣毛儿从“你该死的眼睛”那出戏的排名上消失的不幸故事。这花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当比尔终于暂停下来喘一口气同时表示同情时,疾如风说:“你说的相当对,比尔,这真是可耻。一定有很多嫉恨的事在——”“整个演艺圈都被嫉恨心败坏了。”“一定是。杰米有没有跟你说过下星期要到‘大宅第’去的事?” 比尔首度注意到疾如风所说的话。“他说了一大堆要我去塞进老鳕鱼耳朵里的话。关于什么要为保守党效力。可是你知道,疾如风,这太冒险了。”“那你就去塞吧,”疾如风说,“如果乔治发现了,他不会怪你。你只不过是受他骗了,如此而已。”“这可没这么简单,”比尔说,“我是说,对杰米来说真是太冒险了。在他还搞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之前,他就会被送去像西杜丁之类的地方去亲吻婴孩,发表演说。你不知道老鳕鱼想得有多么无微不至,而且精力有多么的旺盛。”“哦,我们得冒这个险,”疾如风说,“杰米可以照顾得了他自己。”“你不了解老鳕鱼。”比尔重复说。“宴会有谁去参加,比尔,有没有什么非常特殊的?”“只有一般的讨厌傢伙。玛卡达太太就是一个。”“那个国会议员?”“是的,你知道,老是为福利、纯牛奶和挽救儿童异常激动的那个。想想可怜的杰米被她拉去谈话的惨状。”“不用去管杰米。继续告诉我。”“再来是个匈牙利人,他们所谓年轻的匈牙利人。一个名字诘屈聱牙的女公爵。她还好。”他仿佛尴尬地咽了一口东西,疾如风注意到他在紧张地把面包弄碎。“年轻而且漂亮?”她故意问道。“噢!的确。”“我不知道乔治还这么沉迷美女。”“噢!他不迷。她在布达佩斯经营婴儿食品——这一类的。自然她和玛卡达太太想要在一起。”“还有谁?”“史坦利·狄格比——”“航空部长?”“是的,还有他的秘书,德伦斯·欧路克。对了,他是个蛮不错的小伙子——或是在他飞行的那段日子是。再来是个十足讨厌的德国佬叫艾伯哈德先生。我不知道他是何方神圣,不过我们全部为他搞得大惊小怪的。我曾两度被指派带他出去吃午饭,我可以告诉你,疾如风,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他不像使馆方面的傢伙,全都非常高尚。这个人喝汤是用管子吸的,而且用刀子吃豆子,不只是这样,最叫人受不了的是这个怪物老是咬指甲——真的咬下去。”“相当讨厌。”“可不是吗?我相信他发明一些东西——这一类的。哦,就这些了。噢!对了,还有欧斯华·库特爵士。”“还有库特夫人?”“是的,我相信她也会去。”疾如风坐着沉思了几分钟。比尔说出的名单具有启示性,不过她没有时间现在就去想出各种可能性。她必须继续下一个重点。“比尔?”她说,“七钟面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比尔立即显得非常尴尬。他眨动眼皮,避开她的眼光。“我不懂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他说。“胡说,”疾如风说,“有人告诉我你全部知道。”“知道什么?”这倒是个难题。疾如风话锋一转。“我不明白你这么神秘干什么?”她抱怨地说。“没什么好神秘的。现在没有人常去那里。只不过是种时尚。”这听起来令人不解。“一个人出国后就变得跟一切这么脱了节。”疾如凤以伤心的口吻说。“噢!你并没有错过多少,”比尔说,“大家去那里只是为了说他们去过。其实那个地方很无聊,而且,天啊,你会对煎鱼感到厌倦。”“你说每个人都去什么地方?”“当然是去七钟面俱乐部,”比尔睁大眼睛说,“你在问的不正是这个吗?”“我不知道什么是七钟面俱乐部。”疾如风说。“以前个陶腾汉路附近的贫民住宅区。现在全部拆除清理干净了。不过七钟面俱乐部还保持旧有的气氛。煎鱼和薯条,一般都不干净。有像伦敦东区那一类的特技表演,看完表演吃点东西倒是十分方便。”“我想大概是夜总会之类的吧,”疾如风说,“可以跳舞等等的?”“不错。人很多很杂。不是什么高雅的地方。艺术家,你知道,还有各种奇奇怪怪的女人,还有少许像我们一类的人。他们谈着很多事情,不过我自己认为那些都是空谈,只是谈谈好让那个地方继续下去罢了。”“好,”疾如风说,“我们今晚就去那里。”“噢!我不能这样做,”比尔说。他又尴尬了起来:“我告诉过你已经过时了。现在没有人再去那里了。”“哦,我们去。”“你不会喜欢那里的,疾如风。你真的不会喜欢的。”“你就只带我去七钟面俱乐部,其他地方我都不去,比尔。我很想知道你为什么这么不情愿?”“我?不情愿?”“非常不情愿。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见不得人的秘密?”“不要一再重复我的话。你这是在拖延回答的时间。”“我没有,”比尔愤慨地说,“只是——““怎么样?我就知道有什么。你从来就藏不了任何秘密。”“我没什么好隐藏的。只是——”“怎么样?”“说来话长——你知道,我有夭晚上带宝贝·圣毛儿去那里——”“噢!又是宝贝,圣毛儿。” ”“有何不可?”“我不知道是跟她有关——”疾如风说着僵硬地打了个呵欠。“如同我所说的,我带宝贝去那里。她蛮喜欢龙虾的。我买了只龙虾——”故事继续下去——当比尔说到那只龙虾最后在他和一个讨厌的傢伙争执之下支离破碎时,疾如风才把注意力转回到他的故事上。“原来如此,”她说,“吵架了?”“是的,可是那是我的龙虾。我花钱买的。我有十足的权利——”“噢!你有,你有,”疾如风连忙说道,“不过我相信如今那件事已经完全被遗忘了,而且反正我也不喜欢龙虾。所以,我们去吧。”“我们可能会遭到警方突击检查的骚扰。那里楼上有问房间,他们在那里赌扑克牌。”“大不了爸爸出面把我保出来,如此而已。走吧,比尔。”比尔似乎仍然有点不情愿,但是疾如风执意要去,不久他们便搭上计程车,朝目的地疾驶而去。他们抵达的地方,正如她所想像的一样,是在一条窄街上的高房子,汉士坦顿街十四号。她注意到门牌号码。一个面孔看来出奇地熟悉的男人替他们开门。她想当他见到她时有点吃惊,不过他认识比尔,恭敬地跟他打招唿。他是个高大的男人,金色头髮,有点贫血、病态的脸孔,眼睛有点不老实。疾如风困惑地想着她以前可能在什么地方见过他。比尔现在已经恢復了平静,相当自得其乐地当起嚮导。他们在地下室里跳舞,烟雾瀰漫的地下室——满室的烟雾浓得叫你看到的每一个人都隔着一层蓝蓝的光晕。煎鱼的味道浓得化不开。墙上是一些炭笔素描,其中有些显现真正的绘画才能。舞池里的成员极为混杂。有魁梧的外国人,犹太富婆。几个真正追赶时髦的人,和一些从事世界上最古老职业的女人。不久,比尔带疾如风上楼。那个一脸病态的男人把关,用山猫一般的眼睛严密监视进入赌间的人。突然之间,疾如风认出他来了。“当然,”她想,我怎么这么笨,是阿夫瑞,以前“烟囱屋”的僕役。“你好吗,阿夫瑞?”“很好,谢谢你,小姐。”“你什么时候离开‘烟囱屋’的,阿夫瑞?在我们回来之前很久吗?”“大约一个月前,小姐。我有个更好的机会,不接受是可惜的。”“我想他们这里的待遇大概很好。”疾如风说。“非常合理,小姐。”疾如风走进门去。在她看来,俱乐部的真正生命所在是这个房间。赌注下得高,她立即了解到,围在两张桌旁的人是真正的典型——鹰眼、憔悴、血液中带着赌博的狂热。她和比尔在那里停留了大约半小时。然后比尔变得烦躁起来。“我们离开这个地方,疾如风,继续跳舞去。”疾如风表示同意。这里没什么好看的。他们下楼去。他们又跳了半小时舞,吃了煎鱼和薯条,然后疾如风宣称她要回家去了。“可是这么早。”比尔抗辩说。“不,不早了。不怎么早了。再说,我明天还有要忙的事呢。”“你要干什么?”“不一定,”疾如风神秘兮兮地说,“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比尔,我不会闲得脚底长出青草来。”“从来就不会。”艾维斯里先生说。出品:阿加莎.克里斯蒂小说专区(http://ajs.126)七钟面之谜第十二章 在“烟囱屋”调查疾如风的性情绝非遗传自她父亲,她父亲的个性是全然缺乏活力,与世无争。比尔·艾维斯里说得非常正确,疾如风从来不会闲得脚底下长出青草来。在跟比尔晚餐后的第二天早上,疾如风充满活力地醒转过来。她当天有三个明确的计划要付诸实行,而且她知道她将稍微受到时空限制的阻碍。幸好她没有像杰瑞·卫德、龙尼·狄佛鲁克斯和杰米·狄西加一样的苦恼——早上起不了床。欧斯华·库特爵士在“早起”这方面挑不到她的毛病。八点三十分,疾如风就已吃过了早餐,驾着她的西班牙车上路回“烟囱屋”。她父亲见到她似乎有点高兴。“我从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出现,”他说,“不过这样一来我就省得打电话,我讨厌打电话。梅尔罗斯上校昨天来这里谈关于调查庭的事。”梅尔罗斯上校是郡警察署长,卡特汉伯爵的老朋友。“你是说龙尼·狄佛鲁克斯的调查庭?什么时候?”“明天。中午十二点。梅尔罗斯曾来找你。尸体是你发现的,你得出庭作证,不过他说你一点都不用紧张。”“为什么我该紧张。”“哦,你知道,”卡特汉伯爵歉然说,“梅尔罗斯有点古板。”“十二点,”疾如风说,“好。如果我还活着,我会在这里等他。”“你有任何理由预料不会活着吗?”“谁知道,”疾如风说,“现代生活的紧张——如同报章上所说的。”“这倒令我想起了乔治·罗马克斯要我下星期到‘大宅第’去。当然,我谢绝了。”“谢绝得好,”疾如风说,“我们可不想要你牵扯到任何怪事里头去。”“会有怪事吗?”卡特汉伯爵突然提起兴趣问道。“哦——警告信等等,你知道。”疾如风说。“或许乔治就要被暗杀掉,”卡特汉伯爵猜测说,“你认为呢,疾如风——或许我还是去的好。”“你抑制一下你嗜血的本能,安安静静地留在家里,”疾如风说,“我去跟贺威尔太太谈谈。”贺威尔太太是女管家,那个威严十足,走起路来沙沙作响,令库特夫人打从心坎里怕起的女士。她可吓不倒疾如风,事实上,她总是叫她疾如风小姐,打从疾如风还是个长腿、顽皮的小女孩,而她父亲还没承袭伯爵头衔之时开始。“贺威尔,”疾如风说,“我们一起喝杯浓浓的可可,同时谈谈家里的最新消息给我听听吧。”她不费多少功夫就搜集到她想得到的消息,心中记下如下的重点:“两个新来的洗涤室女佣——乡村姑娘——头脑不太灵光。新来的第三个家事女佣——女佣头子的侄女。这听来没什么问题。贺威尔好像欺侮了可怜的库特夫人不少。她会这样。”“我从没想到我会有一天看到‘烟囱屋’被陌生人占住了,疾如风小姐。”“噢!人必须跟上时代,”疾如风说,“如果你永远不用看到它被改建成纯粹供享乐用的热门公寓,那你就幸运了,贺威尔。”贺威尔背嵴一凉,全身颤抖。“我从没见过欧斯华·库特爵士。”疾如风说。“欧斯华爵士无疑是个非常聪明的绅士。”贺威尔冷淡地说。疾如风判断欧斯华爵士不受家僕的欢迎。“当然,处理一切事情的是贝特门先生,”女管家继续说,“一位非常能干的绅士。的确是非常能干,而且凡事都知道该怎么处理。”疾如风把谈话的主题带到杰瑞·卫德之死。贺威尔太太求之不得地谈起这件事,对那可怜的年轻绅士充满了怜惜之意,然而疾如风并没得到任何新消息,随后她离开了贺威尔太太,下楼去,立即按铃召来崔威尔。“崔威尔,阿夫瑞什么时候离职的?”“大概一个月以前,小姐。”“他为什么离职?”“是他自己的意愿,小姐。我相信他是上伦敦去了。我并没有对他有任何不满。我想你会发现新来的僕役约翰非常令人满意。他好像相当称职,而且急于表现令人满意。”“他来自什么地方?”“他的资歷极好,小姐。他的前任僱主是孟凡能伯爵。”“原来如此。”疾如风若有所思地说。她想起了孟凡能伯爵目前正在东非游猎。“他姓什么,崔威尔?”“包尔,小姐。”崔威尔等了一会儿,然后知道疾如风已经问完了,悄悄地离开。疾如风仍然陷入沉思中。约翰在她回来的那天替她开过门,她曾暗地里特别注意过他。他显然是个完美的僕人,训练精良,面无表情,或许,他比大部分的僕役都更有军人样,而且他的后脑袋形状有点古怪。不过疾如风了解到,这些细节几乎扯不上什么关系。她坐在那里,皱起眉头望着面前的吸墨纸。她手里拿着一支铅笔,懒洋洋地一再写着bower包尔这个姓。美然,一个念头涌现,她停住笔,凝视着她所写的字。然后她再度召来崔威尔。“崔威尔,包尔这个姓怎么拼?”“b一a一u一e一r,小姐。”“那不是英国姓氏。”“我相信他是瑞士血统,小姐。”“噢!没事了,崔威尔,谢谢你。”瑞士血统?不,德国!那军人的架势,那平板的后脑袋。而且他在杰瑞·卫德死前两周来到“烟囱屋”。疾如风站了起来。这里她能做的都做到了。现在继续其他的事!她去找她父亲,“我又要走了,”她说,“我得去见见玛西亚婶婶。”“去见玛西亚?”卡特汉伯爵语气充满了惊愕,“可怜的孩子,你是怎么非去见她不可?”“只此一次,”疾如风说,“我正好想去见见她,完全出自我的自由意志。”卡特汉伯爵惊奇地看着她。任何人诚心想要去见他那位可怕的嫂嫂对他来说都是难以理解的。玛西亚·卡特汉伯爵夫人,他哥哥亨利的遗孀,是个非常卓越的人物。卡特汉伯爵承认她是亨利令人羡慕的妻子,要不是她,他绝不可能当上外交部长。就另一方面来说,他总是认为亨利的早死是一大解脱。在他看来,疾如风这不啻是把头伸进狮子口里的愚行。“噢!啊呀,”他说,“你知道,如果是我。我不会做这种事。你不知道这可能导致什么。”“我知道这将导致我所希望的,”疾如风说,“我没事,爸爸,你不用替我担心。”卡特汉伯爵嘆了一口气,换个较舒适的坐姿。他回到他精读的书籍上。然而一两分钟之后,疾如风突然再度探头进来。“对不起,”她说,“还有一件事我想要问你,欧斯华·库特爵士是什么人?”“我告诉过你了——一个蒸气压路机。”“我不是问你个人对他的印象。他是怎么赚到钱的——做钮扣、铜床或什么的?”“噢!我懂了。他搞钢铁,钢和铁。他有一家全英格兰最大的钢铁工厂或什么的,随便你叫它什么都可以。当然,他现在并没亲自主持业务。是一家公司或几家连锁公司。他把我搞去当董事或什么的,对我来说是非常好的事业——什么事都不用做,除了每年一两次进城去那些大饭店之类的地方——卡侬街或利物浦街——围坐在一张他们摆着非常好的新颖吸墨纸的桌旁。然后库特或某个一脸精明的傢伙发表全是一大堆数字的演说,不过幸好不用听——而且我可以告诉你,会后经常有顿非常好的午餐。”疾如风对卡特汉所说的午餐没兴趣,在他说完之前就又离开了。在回伦敦的路上,她试着把一切事情串连起来。据她所能了解的,钢铁和儿童福利似乎扯不到一块儿。那么,这两者有一个只是幌子——想必是后者。玛卡达太太和那个匈牙利女爵不值一顾。她们只是用来作伪装。不,整个事情的中枢点似乎是那不吸引人的艾伯哈德先生。他似乎不是那种乔治·罗马克斯在正常情况下会邀请的类型。比尔含煳他说过他从事发明。再有航空部长和搞钢铁的欧斯华·库特爵士。这些人不知为什么都凑在一起。由于进一步思索下去是毫无用处的,因此疾如风放弃了这条思路,专心想着即将来到的她和卡特汉伯爵夫人的面谈。伯爵夫人住在伦敦高级住宅区一幢幽暗的大房子里。房里有股封蜡、鸟食和有点腐败的花味。卡特汉夫人是个大女人——各方面都大。她的身材比例与其说是大,不如说是“堂皇”。她有个钩形大鼻,戴着金边夹鼻眼镜,她的上唇令人有点怀疑是不是长着鬍子。她见到她侄女有点感到讶异,不过还是把她冰冷的脸颊凑过去,让疾如风适礼地亲一下。“这真是相当意外,艾琳。”她冷冷地说。“我们才刚回来不久,玛西亚婶婶。” “我知道。你父亲好吗?跟往常一样?” 她的语气带着轻蔑。她对亚拉斯泰·爱德华·布兰特,卡特汉的第九任伯爵观感恶劣。她曾称他为“可怜的傢伙”。要是她知道这个用法的话。“爸爸很好。他在‘烟囱屋’。”“真的。你知道,艾琳,我一向不贊成把‘烟囱屋’租给人家。那个地方,就很多方面来说,是个歷史性的纪念建筑物。不应该贬低了它的价值。”“它在亨利伯怕的时代一定很风光。”疾如风微嘆一口气说。“亨利了解他的责任。”亨利的遗孀说。“想想到那里做客的人,”疾如风如醉如痴地继续说,“全都是欧洲的政治显要。” 卡特汉夫人嘆了一口气。“我可以凭良心说,那里不只一次缔造了歷史,”她说,“要是你父亲——”她伤心地摇摇头。“政治令爸爸感到厌烦,”疾如风说,“不过我倒认为它是最令人陶醉的一门学问。尤其是对深得个中三味的人来说。”她毫不脸红地说出这夸大不实的感想。她婶婶有点讶异地看着她。“我很高兴听你这么说,”她说,“我总以为,艾琳,你除了时下的追求享乐之外,其他的都不关心。”“我以前是。”疾如风说。“你是还很年轻不错,”卡特汉夫人若有所思地说,“不过以你有利的条件,如果你嫁对了人,那么你可能成为当今政坛女要人之一。”疾如风感到有点心惊胆跳。有一阵子,她暗自害怕她婶婶可能会马上提供她一个合适的丈夫。“可是我觉得我这么笨,”疾如风说,“我是说我懂得这么少。”“这容易救治,”卡特汉夫人敏捷地说,“我有任何你所需要的文献可以供给你。”“谢谢你,玛西亚婶婶。”疾如风说,然后接着採取第二道攻势。“我不知道你认不认识玛卡达太太,玛西亚婶婶?”“我当然认识她。一个头脑聪明、最值得尊敬的妇女。就一般来说,我不支持女人进国会。她们可以用比较女性的方式来发挥她们的影响力。”她停顿下来,回想她所採用过的女性的方式,强迫她不情愿的丈夫踏入政坛,以及他和她的努力所达到的伟大成就。“但是,时代改变了。而且玛卡达太太正在做的,是全国性的重大的事,而且对所有的妇女都极有价值,我想我可以说,这是真正的妇女工作。你当然一定要见见玛卡达太太。”疾如风有点沮丧地嘆口气。“她下星期会参加乔治·罗马克斯的家庭宴会。他要爸爸去,当然他是不会去的,可是他从没想到要请我,认为我太无知了,我想大概是吧。”卡特汉夫人突然觉得她的侄女真的有了不起的长进。或许,她遭遇了不幸的恋爱事件?在卡特汉夫人的观念里、不幸的恋爱经常是对年轻女孩很有益处的,可以令他们认真地生活。“我想乔治·罗马克斯大概从没想到你已经——我们姑且说是,长大了?艾琳,亲爱的,”她说,“我必须跟他谈谈。”“他不喜欢我,”疾如风说,“我知道他不会邀请我。”“胡说,”卡特汉夫人说,“我会对他强调,我认识乔治·罗马克斯时他才这么一点高。”她指出一个相当不可能的高度。“他会太乐于帮我这个忙了。而且他当然自己会明白到当前像我们这种阶层的年轻女孩应该为国家的福利贡献她们的才能。”疾如风几乎说:“好,好”。不过她止住了。“我现在去帮你找些文献来。”卡特汉夫人说着站了起来。她尖声叫道:“康诺小姐。”一个表情惊恐、非常清爽的秘书小姐跑了过来。卡特汉夫人给了她一些指示。稍后疾如风即抱着一大堆最最乏味的文献驱车回到布鲁克街。她的下一个行动是打电话给杰米·狄西加。他一开口便得意洋洋。“我办到了,”他说,“虽然比尔让我费了不少功夫。他固执地一再说我会成了狼群里的一只小羔羊。不过我终于让他明白过来。我现在拿了一大堆叫什么来着的东西,正在用心研读。你知道,蓝皮书和白皮书。乏味极了——不过总得像个样子。你有没有听说过圣大非边界之争?”“从没听过。”疾如风说。“哦,我正在埋头苦研。歷时好几年而且非常复杂。我要拿它来当话题。时下的人都得学有专长。”“我也拿到了一大堆同样的东西,”疾如风说,“玛西亚婶婶给我的。”“什么婶婶?”“玛西亚婶婶——爸爸的嫂嫂。她非常热中政治。事实上,她将设法让我参加乔治的宴会。”“不会吧?噢,啊呀,这大好了。”一阵停顿,然后杰米说,“喂,我想我们最好不要告诉罗琳吧——啊?”“或许不要的好。”“你知道,她可能不喜欢置身事外。而她真的必须置身事外。”“是的。”“我的意思是说不能让像她那样的女孩冒险!”疾如风心想杰米有点不够圆滑。她去冒险似乎一点也不会令他感到不安。“你不在了吗?”杰米问道。“不。我还在,我只是在想。”“原来如此。喂,你明天要去参加调查庭吗?”“要。你呢?”“我也去。对了,晚报上登出来了。不过是塞在报屁股上。奇怪——我原以为他们会大做文章。”“是的——我也以为。”“哦,”杰米说,“我得继续研读了。我刚看到波利维亚发给我国一张通告那一段,”“我想我大概也得继续看我的了,”疾如风说,“你准备整个晚上都耗在那上面吗?”“我想是的。你呢?”“噢。或许。晚安。”他们两个都是脸皮最厚的说谎者。杰米·狄西加十分清楚他正打算带罗琳·卫德出去吃晚饭。至于疾如风,她一挂上电话便立即换上各种难以形容的装束,事实上,是向她的女侍借来的。一换好衣服,她便徒步出击,不管巴士或地下铁都是前往七钟面俱乐部的最佳途径。出品:阿加莎.克里斯蒂小说专区(http://ajs.126)七钟面之谜第十三章 七钟面俱乐部疾如风大约六点抵达汉士坦顿街十四号。在这时刻,如同她所正确判断的。七钟面俱乐部一片死寂。疾如风的目标单纯,她打算找到离职的僕役阿夫瑞。她深信一旦找到了他,其余的就好办了。疾如风有一套对付家僕的简单、专横方法。这套方法很少失败,她看不出有任何理由这一次会失败、她唯一不确定的是,有多少人住在俱乐部里。自然她希望看到她的人越少越好。当她正在犹豫着该如何才是最好的攻击方法时,这个问题自己轻易地化解了。十四号的门打开,阿夫瑞本人走了出来。“午安,阿夫瑞。”疾如风愉快地说。阿夫瑞跳了起来。“噢!午安,小姐,我——我一时没认出是你。”疾如风在心里暗自赞赏她的女侍衣服的功劳,继续谈到正事。“我想跟你谈谈,阿夫瑞,我们到哪里去方便?”“呃——真的,小姐——我不知道——这不是个所谓的好地区——我不知道,我确信——”疾如风打断他的话。“谁在俱乐部里?”“目前没人,小姐。”“那么我们进去。”阿夫瑞取出钥匙打开门,疾如风走进。阿夫瑞为难、羞怯地跟进。疾如风坐下来,两眼直视不自在的阿夫瑞。“我想你大概知道,”她噼头就说,“你目前所做的是严重违法的事吧?”阿夫瑞不自在地两脚移来移去。“我们是遭过两次突击检查没错,”他承认说,“可是由于莫士葛罗夫斯基先生精心的安排,并没出什么差错。”“我说的不只是赌搏,”疾如风说,“还有比这更严重的——或许比你所知道的严重多了。我直率地问你一个问题,我希望你老老实实回答,阿夫瑞。他们给了你多少钱叫你离开‘烟囱屋’?”阿夫瑞两度看向飞檐,仿佛是在找灵感,吞了三四次口水,然后採取了弱者遇上了强者不得不採取的行动。“是这样的,小姐。莫士葛罗夫斯基先生在‘烟囱屋’开放参观的时候,有一天带一群人去参观,崔威尔先生,他身体不舒服——事实上是脚指甲长进肉里去了——所以便由我带那一群人去参观。参观完了之后,莫士葛罗夫斯基先生留下来,给了我一笔大方的数目之后,他就说了。”“是的。”疾如风鼓励他说下去。“总之,”阿夫瑞突然加速说,“他给了我一百镑,要我马上离职到这里来照顾这个俱乐部。他想要找个上流人家用过的人——好给这个地方增加一点格调,如同他所说的。而,呃,要拒绝好像有违上天的美意——更不用说我在这里的薪水比当僕役正好多三倍了。”“一百镑,”疾如风说,“这是个很大的数目,阿夫瑞。他们有没有说过谁要去顶你在‘烟囱屋’的缺?”“我当时有点反对立即离职,小姐。如同我所指出的,那不寻常而且可能造成不便。可是莫士葛罗夫斯基先生他认识一个年轻人——服务良好,随时都可以取代我。所以我就向崔威尔先生提起他的名字,而一切好像都安排得皆大欢喜。”疾如风点点头。她自己的怀疑一直正确无误,而这一套方法就跟她所认为的一样。她进一步询问。“莫士葛罗夫斯基先生是谁?”“经营这家俱乐部的绅士。俄国绅士。一位非常聪明的绅士。”疾如风暂时摒弃套取消息,继续进行其他的事。“一百镑是个很大的数目,阿夫瑞。”“我所经手过最大的一笔,小姐。”阿夫瑞坦率地说。“你有没有怀疑过这可能有什么不对劲?”“不对劲,小姐?”“是的,我说的不是赌博,我指的是更严重多的。你不想被判徒刑吧,阿夫瑞?”“噢,上帝,你不是当真的吧,小姐?”“我前天到苏格兰警场去,”疾如风给人深刻印象地说,“我听到一些非常古怪的事。我要你帮我,阿夫瑞,如果你帮我,呃——要是出了事,我会替你说情。”“任何我能做到的,我都非常乐意,小姐。我是说,无论如何,我都会。”“首先,”疾如风说,“我要彻底看下这个地方——上上下下都看。”在惊慌、不知所以的阿夫瑞陪同之下,她非常彻底地到处巡视,没有什么引起她注意的,直到她来到赌间。她注意到赌间的角落有一道不显眼的门,而且这道门上了锁。阿夫瑞立即说明:“那是用来做逃路的,小姐。有个房间和一道门通往开向下一条街的楼梯,那是给绅士们在突击检查时开熘用的。”“可是,难道警方不知道吗?”“这是道精心设计的门,你知道,小姐。表面上看起来不过是个橱子。”疾如风感到一股兴奋之情涌起。“我必须进去看看。”她说。阿夫瑞摇摇头。“不行,小姐,钥匙在莫士葛罗夫斯基先生那里。”“哦,”疾如风说,“总还有其他的钥匙吧。”她觉得那道锁十分普通,或许可以轻易地用其他房间的钥匙打开。有点困扰的阿夫瑞被差遣去把可能的样式拿过来。疾如风试的第四把钥匙符合了。她扭转把手,把门打开,走了进去。她发现自己处在一个骯脏的小房间里。一张长桌占据房间中央,四周摆着椅子。除此之外,房里没有其他任何家具。两座嵌入的壁橱分占壁炉两旁。阿夫瑞对靠近他们的那座壁橱点点头。“就是那座。”他说明。疾如风试试那座橱门,可是锁上了,她立即发现这道锁是全然不同的玩意儿。是那种只有原配的钥匙才能打开的专利锁。“非常精巧的锁,”阿夫瑞说,“里面没什么,一些架子,你知道,上面摆些帐册,没有人怀疑过,不过只要碰对了地方,整个橱子就会旋转开来。”疾如风已经转身,若有所思地扫视房间。一她首先注意到的是他们进来的那道门四周都仔细地用粗呢布框紧。那一定是为了完全隔音。然后她的眼光移向那些椅子。一共有七把,两边各三把,一把设计比较堂皇的摆在主位上。疾如风眼睛一亮。她已经找到她想找的。她确信,这就是秘密组织开会的地方。这个地方几乎可以说是经过周详计划的,表面上看起来这么无斧凿痕迹——从赌间就可跨进来,或是可以从秘密通道进来——隔房的赌间轻易地掩饰了一切秘密。她边想着边懒洋洋地用根手指划过壁炉的大理石。阿夫看见了,打断了她的动作。“你找不到灰尘的,这不用说,”他说,“莫士葛罗夫斯基先生他今天早上下令清扫这个地方,他看着我清扫干净的。”“噢!”疾如风脑子非常用心地转着,“今天早上,啊?”“有时候得清扫,”阿夫瑞说,“尽管这个房间从没正式使用过。”再下去。他吃了一大惊。“阿夫瑞,”疾如风说,“你得帮我在这房间里找个藏身的地方。”阿夫瑞一脸沮丧地看着她。“可是,这是不可能的,小姐,你会让我惹上麻烦,丢掉差事。”“反正你进了监牢也是要丢掉差事的,”疾如风不客气地说,“不过老实说,你用不着担心,没有人会知道的。“而且根本没有藏身之处,”阿夫瑞哀求着,“如果你不相信,你自己看看好了。”疾如风不得不承认他的话有道理,不过她有真正的冒险家的精神。“胡说,”她意志坚定地说,“一定有个地方。”“可是真的是没有。”阿夫瑞哭丧着脸叫着。再没有比这更不适合躲藏的房间了。骯脏的百叶窗拉下来盖过脏兮兮的窗玻璃,没有窗帘。窗台外头,疾如风检视过,只有大约四寸宽!房间里面则只有桌子、椅子和壁橱。第二座壁橱的锁头上插着钥匙。疾如凤走过去,把橱门拉开。里面是一些架子,上头摆满了各种玻璃杯和陶器。“我们用不上的多余的东西,”阿夫瑞说明,“你可以自己看看,小姐,小猫躲的地方都没有。”然而疾如风正在查看那些橱架。“不坚固的东西,”她说,“阿夫瑞,楼下有没有装得下这些玻璃器皿的橱子?有?好。那么拿个托盘来,马上把这些东西装下去。快——没有时间可浪费的。”“你不能这样,小姐。而且天色也晚了。厨师随时都会来了。”“我想那个叫莫士葛什么的先生大概很晚才会来吧?”“他从没在午夜之前来过。可是,噢,小姐——”“不要多说了,阿夫瑞,”疾如风说,“去把托盘拿过来。要是你继续在那里争辩,那你就麻烦了。”阿夫瑞扭绞自己的双手离去,随后端着托盘因来,到现在他已知道抗辩是没有用的,因此相当令人惊讶地紧张快速工作着。如同疾如风所预料到的,那些架子轻易就可以取下来。她把它们取下来,靠墙竖着,然后跨进橱子里。“嗯,”她说,“相当窄。刚好容得下,一分也不多。小心把门关上,阿夫瑞——这就对了。不错,行得通。现在我要一把锥子。”“锥子,小姐?”“我是这样说的。”“我不知道——”“胡说,你们一定有锥子——说不定还有把大钻子。要是你找不到我想要的,那你就得出去买,所以你还是好好用心地去找吧。”阿夫瑞离去,不久带着各种手工具回来。疾如风挑中她想要的,快速而有效率地在橱门跟她右眼同一高度的地方钻了一个小孔。她从外面钻进去以免引人注意,而且不敢钻得太大。“好了,这就可以了。”她终于说。“噢!可是,小姐,小姐——”“什么事?”“可是他们会发现你——如果他们打开橱门的话。”“他们不会开这个橱门,”疾如风说,“因为我要你把它锁上,同时把钥匙带走。”“万一莫士葛罗夫斯基先生向我要钥匙呢?”“告诉他丢了,”疾如风敏捷地说,“不过没有人会操心这座橱子的——这只不过是跟另一座凑对儿引开别人对另一座的注意而已。来吧,阿夫瑞,随时都可能有人来的。把我锁在里面,把钥匙带走,等大家都走了以后,再来打开让我出去。”“你会很难受的,小姐。你会昏过去——”“我绝不会昏过去,”疾如风说,“不过你可以弄杯鸡尾酒来给我。我当然会用得上。然后把房间的门再锁上——不要忘了——把所有的房间钥匙都放回原位去。还有,阿夫瑞——不要太胆小,露出了马脚。记住,如果出了差错,我会找你算帐。”“就这样了。”疾如风在接过了阿夫瑞给她的鸡尾酒同时离去之后,自言自语说。她并不担心阿夫瑞会胆小得把她出卖掉。她知道他自保的本能太强了,不至于这样做。光是他所受过的训练就足以帮助他把私人的感情藏在一张训练精良的僕人面具之下。只有一件事令疾如风担心。她对这个房间今天早上清理过的解释会不会是错的。如果是这样——疾如风在狭窄的壁橱空间里嘆了一口气。在里头待上长长几个小时却一无所得,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出品:阿加莎.克里斯蒂小说专区(http://ajs.126)七钟面之谜第十四章 七钟面会议再下去的受苦受难的四个小时时光越快过去越好。疾如风发现她所处之地极为褊狭。她判断会议——如果有会议的话,会在俱乐部的生意正在热头上时举行——或许在午夜到两点之间某个时刻。她正断定一定至少已经清晨六点时,一个期盼的声响传入她的耳里,开锁的声音。过了一分钟,电灯打开。一波如远处海浪咆哮的声音传过来,过了一两分钟又突然停住,疾如风听见门闩卡上的声响。显然某人从隔壁的赌房进来,她暗自感谢那道彻底隔音的门。过了另一分钟,闯入者走入她的视线——一条狭窄有点不完整但却管用的视线———个高大的男人,肩膀宽阔,外貌强壮有力,蓄着黑色长鬍鬚。疾如风想起了曾经看过他前一天晚上坐在赌桌上。那么,这位就是阿夫瑞所谓的神秘的俄国绅士了,俱乐部的老闆,邪恶的莫士葛罗夫斯基先生。疾如风激动得心跳加快。她跟她父亲的相似处是如此之少,此时她反而为她极不舒适的处境而感到自豪。俄国佬在桌旁站了几分钟,捋着鬍鬚。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只表,瞄了一眼。他仿佛满意地点点头,再探手进口袋里,拉出了某样疾如风看不见的东西,他走出了她的视线。当他再度出现在她的视线里时,她不禁惊讶地喘了一口气。他的脸上现在蒙着一个面具——不是一般所谓的面具。并不是跟脸型贴合的,只不过是一块东西像窗帘一般地挂在面前,两眼的位置开了两个孔。形状是圆的,上头是个钟面,指针指向六点。“七钟面!”疾如风自言自语。这时,另一个声音传来——七声低闷的敲门声。莫士葛罗夫斯基走到疾如风心知是另一座壁橱的门前,她听到清脆的一个声响,然后是外国语言的打招唿声。不久,她看见了新来的人。 他们也都戴着钟面的面具,不过指针指向不同的方位——四点和五点。两个新进来的男人都穿着晚礼服——不过有所不同。一个是优雅、高挑的年轻人穿着剪裁恰到好处的晚礼服。他走动起来的优雅姿态不像是英国人。另一个男人可能最好把他描述成是生硬、瘦弱。他的衣着是够合身的了,不过也仅仅是如此而已,疾如风甚至在听到他的声音之前就猜出了他的国籍。“我想我们是这次小小会议最先到达的。”十足怡人的声音,带着点美国人懒洋洋的味道,还有爱尔兰的音调衬底。那个优雅的年轻人以尚好、但却有点矫揉做作的英语说:“我今晚费了不少功夫才脱得了身。这种事并不总是能顺意。我不像四号,自己做得了主。”疾如风试着猜出他的国籍。在他开口之前,她以为他可能是法国人,但是他说的话并不是法国腔。她想,他可能是澳大利亚人,或是匈牙利人,甚至可能是俄国人。那位美国人走到桌子的另一边,疾如风听到一张椅子被拉出来的声音。“‘一点钟’是一大成功,”他说,“恭喜你冒了这个险。”“五点钟”耸耸他的肩膀。“要不冒险——”他话没说完。又是七声敲门声传来,莫士葛罗夫斯基走向那道蔽门。她有一阵子什么都没见到,因为一群人都在她的视线之外,不过一会儿她便听见那蓄鬍须的俄国佬的声音扬起。“我们开始吧?”他自己绕过桌子,坐在靠近主位的位子上。如此坐着,他正好面对疾如风躲藏的壁橱,优雅的“五点钟”坐在他下一个位置上。那边的第三张椅子在疾如风的视野之外,不过那个美国人——四号,在就坐之前曾经走入她的视野。靠近橱子这边也是只有两张椅子她看得见,她看到一只手把第二张椅子——实际上是中间的那张——翻转过来。然后,一个快速的动作,有个新来的人擦过橱子,在莫士葛罗夫斯基的对面椅子上坐了下来。当然,坐在那里的人是背朝着疾如风——疾如风很感兴趣地注视着那个人的背部,因为那是一个特别漂亮的女人裸裎的背部。首先开口的是她。她的声音如音乐一般,外国腔调——带着深深迷人的韵味,她望向空着的主位。“这么说我们今晚是见不到七号了?”她说,“告诉我,朋友,我们就都见不到他吗?”“说得好,”那美国人说,“好极了!说到‘七点钟’——我开始相信根本就没有这个人。”“我可忠告你不要这样想,朋友。”俄国佬和气地说。一阵沉默——有点令人感到不舒服的沉默,疾如风感到。她仍然如醉如痴地凝视着她眼前的漂亮背部。有颗小黑痣正长在右肩胛下,更显出了这个女人肌肤的白皙。疾如风终于感到她在小说上经常读到的“美丽的女骗徒”对她来说有了实质的意义。她相当确信这个女人有一张漂亮的脸孔——一张微黑的斯拉夫人的脸孔,一对热情洋溢的眼睛。她被那似乎在主持会议的俄国佬的话声从想像中唤醒过来。“我们开始谈正事好吗?首先向我们缺席的同志致敬!二号!”他伸手向那翻转过来的椅子做了个古怪的手势,其他每个人都依样画葫声。“我真希望二号今晚跟我们在一起,”他继续说,”有很多事要完成。预料不到的困难产生了。”“你收到他的报告了吗?”那美国人说。“还没有——我什么都没收到他的。”停顿一下,“我不明白。”“你想可能——迷失了?”“换句话说,”“五点钟”柔声说道,“是有——危险。”他微妙地说出这句话——带着某种风趣。俄国佬用力点点头。“是的——是有危险。知道我们——还有这个地方的越来越变得太多了。我就知道有几个人怀疑。”他冷冷地加上一句话:“必须让他们闭上嘴。”疾如风感到背嵴骨微微一阵凉意,如果她被发现,他们会不会使她闭上嘴?她的注意力突然被几个字眼唤起。“这么说关于‘烟囱屋’一切都还没显露出来?”莫士葛罗夫斯基摇摇头。“没有。”五号突然倾身向前:“我同意安娜的看法;我们的主席——七号在哪里?是他成立这个组织的。为什么我们从没见过他叫“七号,”俄国佬说。“有他自己的一套工作方法。”“你老是这样说。”“我还会再说,”莫士葛罗夫斯基说,“我可怜那些跟他作对的男人——或女人。”一阵尴尬的沉默。“我们得继续谈正事了,”莫士葛罗夫斯基平静地说,”三号,飞龙大宅第的事你计划好了吧?”疾如风一听之下竖起了耳朵。到目前为止她既没有见过三号也没听过他的声音。她现在听到了,而且正确无误地认了出来。低沉、怡人、朦胧——有教养的英国人声音。“我把计划带来了,先生。”一些纸张搁在桌上。每个人都俯身凑过去,不久,莫士葛罗夫斯再度抬起头来:“客人名单呢?”“在这里。”俄国佬念着:“史坦利·狄格比爵士、德伦斯·欧路克先生、欧斯华爵士和库特夫人、贝特门先生、安挪·雷兹奇女爵、玛卡达太太、杰米·狄西加先生——”他停顿下来,勐然问道:“谁是杰米·狄西加先生?”美国人笑出声来:“我想你不用为他操心。一个普普通通的年轻笨小子。”俄国佬继续念下去:“艾伯哈德先生、艾维斯里先生。这就是全部名单了。”“是吗?”疾如风暗道,“那甜美的女孩艾琳·布兰特小姐呢?”“嗯,这里头似乎是没什么好操心的。”莫士葛罗夫斯基说。他望过桌面:“我想艾伯哈德的发明,价值大概是无庸置疑的吧?”“三点钟”作了个简明的英国式回答:“绝无问题。”“在商业价值上,应该值个数百万,”俄国佬说,“而在国际上——呃,大家都很清楚各国的贪婪。” 疾如风感到他正在面具后愉快地笑着。“嗯,”他继续说,“一个金矿。”“值上几条人命。”“五号”嘲讽地说,同时笑出声来。“不过你们知道一些所谓的发明是些什么玩意儿的,”美国人说,“有时候这些要命的东西根本就行不通。”“像欧斯华·库特爵士那样的一个人是不会犯错的。”莫士葛罗夫斯基说。“拿我自己身为飞行员来说,”五号说,“这玩意儿完全可行。已经讨论过好几年了——不过的确是需要艾伯哈德的天才来实现它。”“好了,”莫士葛罗夫斯基说,“我不认为我们需要再讨论下去了。你们全部看过了计划。我不认为我们原先的计划会比这个好。顺便提一下,我听说杰瑞·卫德有封信被发现了——一封提到这个组织的信。是谁发现的?”“卡特汉伯爵的女儿——艾琳·布兰特小姐。”“包尔早该办好那件事,”莫士葛罗夫斯基说,“他太不小心了。信写给谁的?”“他妹妹,我相信。”三号说。“真是不幸,”莫士葛罗夫斯基说,“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龙尼·狄佛鲁克斯的调查庭是在明天。我想那大概已经安排好了吧?”“到处都已经散布开来,说是当地的少年在练习来復枪时误射的。”美国人说。“那么应该是没什么问题了。我想没什么好再进一步谈下去的了。我想我们大家必须向我们亲爱的一号道贺,同时祝她扮演的角色幸运成功。”“安娜万岁!”五号叫了起来。 ”所有的人都作出了疾如风先前注意过的手势:“安娜万岁!”“一点钟”以典型的异国姿态接受他们的欢唿道贺。然后站起来,其他人也都如法炮制。疾如风在三号走过来帮安娜把披风穿上时首次窥见了他——一个高大壮硕的男人。然后一群人从密道出去。莫士葛罗夫斯基帮他们把风。他等了一会儿,然后疾如风听见他把另一道门的门闩取下,关掉电灯之后,走了出去。两个小时之后,一脸苍白、焦虑的阿夫瑞才来放疾如风出来。她几乎昏倒在他臂弯里,他把她扶正。“没什么,”疾如风说,“只是发僵而已。来,让我坐下来。”“噢,上帝,太可怕了,小姐。”“胡说,”疾如风说,“一切顺利极了。现在一切都过去了,不要穷紧张。本来可能出差错,不过谢天谢地,并没有。”“真是谢天谢地,小姐。我整个晚上都在发抖。他们是奇怪的一群,你知道。”“非常奇怪的一群,”疾如风卖力按摩着手脚说,“事实上,在今晚之前,他们是那种我以为只有在小说上才会存在的人。阿夫瑞,人生真是无时无刻不在学习。”出品:阿加莎.克里斯蒂小说专区(http://ajs.126)七钟面之谜第十五章 调查庭疾如凤早上六点回到家,九点半就起床穿好衣服,打电话给杰米·狄西加。他接电话的速度之快令她有点感到惊讶,直到他解释说他正要去参加调查庭,她才明白过来。“我也是,”疾如风说,“我有很多话要告诉你。”“哦,那我开车过去接你,我们好一路谈怎么样?”“好。不过你得先送我去‘烟囱屋’。警察署长要到那里去接我。”“为什么?”“因为他是一个好人。”疾如风说。“我也是,”杰米说,“大好人一个。”“噢!你——你是个笨小子,”疾如风说,“我昨晚听到某人这么说。”“谁?”“精确地说———个俄国犹太人。不,不是。是——”然而对方愤慨的抗议淹没了她的话语。“我或许是个笨小子,”杰米说,“或许是——不过我可容不得俄国犹太佬这样说我。你昨晚上在干些什么,疾如风?”“那正是我要告诉你的,”疾如风说,“暂时不说了。”她卖了个关子挂断电话,令杰米一头雾水,心里头痒痒的。他对疾如风的能力怀有最高的敬意,尽管他对她一点感情都没有。 “她是做了什么,”他匆匆喝掉最后剩下的一口咖啡,心里想着,“绝对错不了,她是做了什么。”二十分钟之后,他的双人座小跑车在布鲁克街一家屋子门前停住,在那里等着的疾如风走下阶梯。杰米平时不是个观察力强的年轻人,但是他还是注意到了疾如风的黑眼圈,和一副熬夜的人所有的容貌。“喂,”当车子驶越郊区时,他说,“你干了什么夜猫子的事啦?”“我会告诉你,”疾如风说,“不过在我说完之前你可别打岔。”说来有点话长,杰米尽可能专心听,又分出心来以免出车祸。疾如风说完之后,他嘆了一口气——然后搜寻似地看着她。“疾如风?”“怎么样?”“听我说,你不会是在骗我吧?”“你什么意思?”“对不起,”杰米道歉说,“可是在我看来,这一切我好像以前都听说过——在梦里,你知道。”“我知道。”疾如风同情地说。“这是不可能的,”杰米继续说出他的想法,“漂亮的异国女骗徒,国际性的帮派,神秘的七号,没有人知道他是谁——这一切我在小说里头已看过上百次。”“当然你是看过,我也看过,不过并没有理由说就不会真的发生。”“我想大概是没有理由。”杰米承认说。“终究——我想小说大概是以事实做基础。我的意思是除非事情真的发生过,否则人们不可能想到它们。”“你说的有道理,”杰米同意说,“不过我还是禁不住捏捏自己,看看我是清醒着还是在做梦。”“我的感想正是如此。”杰米深深嘆了一口气:“哦,我想我们大概是醒着没错。我想想看,一个俄国佬,一个美国佬,一个英国人——一个可能是澳地利人或匈牙利人——而那个女性任何国籍都可能——最佳选择是俄国人或是波兰人——相当具有代表性的一群。”“还有一个德国人,”疾如风说,“你忘了那个德国人。”“噢!”杰米缓缓说道,“你认为——”“缺席的二号是包尔——我家的僕役。在我看来,从他们所说的有关未收到一份预期中的报告,这似乎相当明显——尽管我想不出能有什么关于‘烟囱屋’的报告。”“一定是跟杰瑞·卫德之死有关,”杰米说,“是有一些我们还猜想不透的。你说他们实际提到过包尔的名字?”疾如风点点头:“他们怪他没发现那封信。”“哦,我想这是最明显不过的了。没有什么可怀疑的了。你得原谅我起初不相信,疾如风——可是你知道,这确实是个有点荒诞不经的故事。你说他们知道我下星期要去飞龙大宅第?”“是的,那是当那个美国人——是他,不是那个俄国人——说他们不用担心你——说你只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笨小子的时候。”“啊!”杰米说。他狠狠踩下油门,车子飞奔向前。“我很高兴你告诉我这个。这令我对这件事起了所谓的个人的兴趣。”他沉默了一两分钟,然后说:“你说那个德国发明家姓艾伯哈德?”“是的,为什么?”“等一等。我正要想起什么来。艾伯哈德,艾伯哈德——对了,我确信是这个姓没错。”“告诉我。”“艾伯哈德是个获得某种钢铁秘方专利的傢伙。我无法恰当说出是什么秘方来,因为我没有科学知识——不过我知道结果是一条钢丝就能像钢筋一样坚韧。艾伯哈德跟飞机有关,他的想法是重量可以大量减轻,飞行界将会引起革命——我是指成本方面。我相信他曾经把他的发明呈献给德国政府,但是他们驳回了,指出一些不可否认的错误之处——不过他们的态度有点恶劣。他继续研究,克服了困难或什么的,他们的处理态度冒犯了他,他发誓他们绝对得不到他珍贵的发明。我一直认为这整个事情或许只是胡闹,不过现在——看来是大大不同了。”“对了,”疾如风热切地说,“你一定说对了,杰米。艾伯哈德一定已经把他的发明提供给我们政府。他们已经,或即将徵求欧斯华·库特爵士的专家意见。即将在大宅第举行一次非官方的会议,艾伯哈德将带着他的计划或秘方什么的“配方,”杰米揭示说,“我自己认为‘配方’是个好字眼。”“他将带着配方,而七钟面要去偷取配方。我记得那个俄国人说它值上几百万。”“我想大概值这个数目吧。”杰米说。“而且也值上几条人命——这是另外一个人说的。”“哦,看起来似乎是,”杰米脸色阴霾起来说,“看看今天这该死的调查庭就知道了,疾如风,你确信龙尼没再说什么其他的话吗?”“没有,”疾如风说,“就那些——七钟面,告诉杰米·狄西加。他就只能说出这些,可怜的人。”“我真希望我们能知道他所知道的,”杰米说,“不过我们已经查出了一件事。我认为那个僕役——包尔,几乎可以确定是该为杰瑞之死负责的人。你知道,疾如风——”“什么?”“呃,有时候,我有点担忧。谁将是下一个!这真的不是女孩子该牵扯进去的事。”疾如风不自禁地微微一笑。她突然想到杰米竟然花了这么长的时间才把她归入罗琳·卫德的同类。“很有可能会是你而不是我。”她愉快地说。“好,好,”杰米说,“不过,换过来让对方来点伤亡怎么样?我今天早上感到蛮嗜血的。告诉我,疾如风,如果你再见到他们那些人,你认得出任何一个来吗?”疾如风犹豫着。“我想我应该认得出五号来,”她终于说,“他讲话怪怪的——有点发音不清,充满恶意——这我想我认得出来。”“那个英国人呢?”疾如风摇摇头。“我看见他的时间最少——只是一瞥——而且他的声音很普通。除了他是个大块头之外,没什么特徵可循。”“当然,还有那个女的,”杰米继续说,“她应该比较容易认出来。不过,你不太可能再遇见她。她说不定正安排让一些好色的内阁官员带她出去吃饭,套取他们所知道的国家机密这一类龌龊的勾当。至少,小说上是这样说的。事实上,我唯一认识的一个内阁大官员,他喝的是热水加柠檬。”“拿乔治·罗马克斯来说,你能想像他是个迷恋外国美女的好色之徒吗?”疾如风大笑一声说。杰米同意她的批评。“关于那个神秘人物——七号,”杰米继续说,“你不知道他可能是谁吗?” “完全不知道。”“他——再以小说上所用的规则来说——应该也是我们都认识的人。会不会是乔治·罗马克斯本人?”疾如风勉强地摇摇头。“如果是在小说上。那会十全十美,”她同意说,“不过我们知道老鳕鱼他——”她突然情不自禁地欢笑起来。“老鳕鱼,大犯罪集团的头子,”她喘了一口气,“这可不是妙极了吗?”杰米表示同感。他们之间的谈论花了不少时间,他的开车速度曾经一两次不知不觉地慢下来。他们抵达“烟囱屋”,发现梅尔罗斯上校已经在那里等着。杰米被引见给他之后,他们三个人一起前往参加调查庭。如同梅尔罗斯上校所预料的一样,整个过程非常单纯。疾如风提出了证词。医生也提出了。还有人提出那附近有人练习来復枪的证词。最后宣判过失致死。调查庭结束之后,梅尔罗斯上校自愿开车送疾如风回“烟囱屋”,而杰米·狄西加回伦敦。尽管他再怎么无忧无虑的样子,疾如风的故事则给他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他紧抿着双唇。“龙尼,老小子,”他喃喃说道,“我将站起来对抗它。而你却没有看好戏的份。”另一个念头闪现在他的脑海。罗琳!她有危险吗?犹豫了一两分钟之后,他走向电话机,打电话给她。“是我——杰米。我想你想知道一下调查庭的结果:过失致死。”“噢,可是——”“不错,不过我想这里头另有文章。验尸官作了个暗示。某人故意把它盖过去的。喂,罗琳——”“什么?”“听我说。有——有某件奇怪的事正在发生。你要非常小心,知道吗?为了我。”他听见她语气一闪即逝的警觉意味。“杰米——可是这么说,你——你有生命危险。”他笑出声来。“噢,那无所谓。我是九命猫。再见,怪东西。”他挂断电话,陷入沉思一两分钟。然后召来史蒂文斯。“我想你能不能出去帮我买支手枪,史蒂文斯?”“手枪,先生?”史蒂文斯没有表示惊讶的意味,这该归功于他的训练有素。“您需要什么样的手枪?”“那种你手指头一扣扳机它就一直射,直到你手指头放开为止的。”“自动手枪,先生。”“对了,”杰米说,“自动手枪,而且我想要蓝管的那种——要是你和店员知道那是什么的话。在美国的小说里,小说中的英雄人物总是从他的口袋里掏出一把蓝管的自动手枪。”史蒂文斯允许自己谨慎地淡淡一笑。“我所认识的大部分美国绅士,他们裤袋里带的是很不相同的东西,先生。”他说。杰米·狄西加大笑。出品:阿加莎.克里斯蒂小说专区(http://ajs.126)七钟面之谜第十六章 大宅第的宴会疾如风星期五下午开车前往飞龙大宅第,正好赶上喝下午茶时间。乔治·罗马克斯相当热诚地前来欢迎她。“我亲受的艾琳,”他说,“我说不出我有多么高兴在这里见到你。你得原谅我在邀请你父亲时没邀请你,不过老实说,我从没想到这种宴会你会喜欢。我——呃——既惊讶——呃——又高兴,当卡特汉夫人告诉我说你——呃——对政治——呃——感兴趣时。”“我很想来,”疾如风简单、真诚地说。“玛卡达太太要晚一点的火车才会到达,”乔治说,“她昨晚到曼彻斯特的一个会议上发表演说。你认识狄西加吗?相当年轻,不过对外国政治有了不起的见解。从他外表看起来实在是想不到。”“我认识狄西加先生。”疾如风说着庄重地跟杰米握手,她注意到他的头髮中分,以增加他外表的严肃相。“听我说,”杰米在乔治暂时离去之时,匆匆地低声说道,“你不要生气,我把我们的小小妙计告诉了比尔。”“比尔?”疾如凤困扰地说。“哦,毕竟,”杰米说,“比尔是我们一伙的,你知道。龙尼是他的好朋友,杰瑞也是。”“噢!我知道。”疾如风说。“可是你认为这样不妥?对不起。”“比尔是没问题,当然。不是这个原因,”疾如风说,“可是他——呃,比尔是个天生浮躁易出差错的人。”“头脑不太灵敏?”杰米说,“不过你忘了一点——比尔的拳头很大。我想有个大拳头将会很方便。”“哦,也许你对。他觉得怎么样?”“哦,他听了直抱头,不过——我一心一意要他听进去。在耐心地一再重复简单说明之后,我终于让他的顽固脑袋瓜子开了窍。当然,他跟我们一起步上死亡之途,可以这么说。”乔治突然再度出现。“我得帮你介绍一番,艾琳。这位是史坦利·狄格比爵士——艾琳·布兰特小姐。欧路克先生。”航空部长是个一团和气的矮胖子。欧路克先生,高大的年轻人,带笑的蓝眼,典型爱尔兰人的脸,热情地跟疾如风打招唿。“我想这将是个完全乏味的政治宴会。”他巧妙地压低声音喃喃说道。“嘘,”疾如风说,“我热衷政治——非常热衷。”“欧斯华爵士和库特夫人,你认识。”乔治继续介绍。“我们实际上从没碰过面。”疾如风微微一笑说。她暗自赞赏她父亲的描述能力。欧斯华爵士握住她的手像钢铁一般,她有点畏缩。库特夫人,在有点忧伤地跟她打过招唿之后,转向杰米·狄西加,显得对他极感兴趣。尽管他有早晨迟到的坏习惯,库特夫人还是对这位一脸和气、双颊粉红的年轻人具有好感。他那处处显露出来的善良本性令她着迷。她有种母性的愿望,想要治好他的坏习惯,让他成为世界有名的工作者之一。至于,一旦达到了这个愿望,他是否仍旧会这么迷人,那是她从未自问的一个问题。她现在正开始在告诉他,她的一个朋友所遭遇过的一件非常痛苦的车祸。“贝特门先生,”乔治简洁地说,好像是应付一下,好再介绍好点的人物。一个一本正经、脸色苍白的年轻人对她颔首致意。“再来,”乔治继续说,“我必须把雷兹奇女爵介绍给你。”雷兹奇女爵正在跟贝特门先生交谈。身子斜靠在沙发上,两腿大胆地交叉,她正抽着香菸,一支镶有土耳其玉的滤菸嘴长得令人难以置信。疾如风心想她是她所见过的最漂亮的女人之一。她眼晴非常大,蓝蓝的,头髮是炭黑色,皮肤洁白,有点扁平的斯拉夫鼻,身材苗条,曲线玲珑。她的双唇红到一种疾如风确信飞龙宅第的人一定从没见过的程度。她急切地说:“这位是玛卡达太太——是吗?”一听到乔治否定的口答同时介绍说是疾如风,女爵马上随便一点头,回到跟一本正经的贝特门先生的交谈上。疾如风听见杰米的话声传进她耳里:“黑猩猩被那可爱的斯拉夫女人完全迷住了。”他说,“可悲,不是吗?来喝点茶吧。”他们再度盪到欧斯华·库特爵士的附近。“你们那个地方真好,‘烟囱屋’。”这位大人物说。“我很高兴你喜欢它。”疾如风温和地说。“需要换点新的卫浴设备,”欧斯华爵士说,“让它跟上时代,你知道。”他沉思了一两分钟。“我现在租下阿尔顿公爵的地方。三年了。我正在到处想找个自己的地方。我想大概你父亲即使想要卖掉也不能卖。”疾如风感到唿吸不过来。她见到了一幕想像中的梦魔景象,英格兰无数的库特在无数跟“烟囱屋”一样的古蹟里——全都安装上新式的卫浴设备,这还得了。她突然感到一股强烈的愤慨,她告诉自己,如此的愤慨是荒谬的。毕竟,拿卡特汉伯爵和欧斯华·库特爵士来做个对比,谁会败北,立判可知。欧斯华爵士是个个性非常强烈有力的人物,让所有的人跟他一比就显得黯然失色。他是,如同卡特汉伯爵所说的,一个活像部蒸汽压路机的人。然而,无疑的,就很多方面来说,欧斯华爵士实在是个愚蠢的人。除了他特殊的知识和极大的冲劲之外,他或许一无所知。卡特汉伯爵所能激赏、享受到的上百种微妙的生活,对欧斯华爵士来说是一部无字天书。疾如风一边纵情在这些思绪中,一边愉快地跟人寒暄。她听说,艾伯哈德先生已经来了,不过头痛,正躺下来休息。这是欧路克先生告诉她的,他设法在她旁边找到了个位子,占住不放。总而言之,疾如风怀着愉快期盼的心情上楼去更衣,心底迴荡着些许一想到玛卡达太太马上就要来到时就会出现的紧张感。疾如风感到调戏玛卡达太太可不会是什么好玩的事。她第一件感到震惊的事是当她下楼,穿着黑色的蕾丝礼眼,端端庄庄地走过大厅时,一个僕役正站在那里——至少是一个打扮成僕役的人。但是那粗壮结实、方方正正的身材却骗不了人。疾如风停下来,凝视着他。“巴陀督察长。”她低声叫道。“正是,艾琳小姐。”“噢!”疾如风不确定地说,“你是来这里……来这里……”“留意一下。”“原来如此。”“那封警告信,你知道,”督察长说,“令罗马克斯先生相当紧张。他非要我亲自出马不可。”“可是你难道不觉得——”疾如风停了下来。她不太想揭示督察长说他的伪装并不怎么高明。“警官”两个字好像清清楚楚的写在他身上,疾如风几乎无法想像再怎么疏忽的罪犯会看不出来而不知提高警觉。“你认为,”督察长迟钝地说,“我可能被认出来?”他特别强调“认出来”几个字。“我确实是这样认为——是的——”疾如风承认说。想像得到巴陀督察长可能是有什么用意在,他的脸上掠过一阵笑意。“让他们提高警觉,啊?艾琳小姐,有何不可?”“有何不可?”疾如风重复他的话说,有点笨笨的,她自己觉得。巴陀督察长缓缓地点头。“我们可不喜欢有任何不愉快的事情发生吧?”他说,“不想太过于聪明——只是想让可能在这里的任何身手灵活的梁上君子——呃,只是想让他们知道有人在防着,可以这么说。”疾如风有点钦佩地注视着他。她想像得出来,像巴陀督察长这么出名的人物突然出现,可能对心怀不轨的人具有吓阻的作用。“太过于聪明是一大错误,”巴陀督察长说,“最好的事是这个周未不会发生任何不愉快。”疾如风继续走着,心想不知道有多少客人已经认出,或者会认出这位苏格兰警场的侦探。在客厅里,乔治站着皱眉头,手里拿着一个橘黄色信封,“真是苦恼,”他说,“玛卡达太太打电报来说她不能来了。她的孩子得了腮腺炎。”疾如风心中暗自松了一大口气。“我感到苦恼,特别是为了你,艾琳,”乔治和蔼地说,“我知道你是多么迫不及待地想见到她。女爵同样也会感到非常失望。”“噢,没关系,”疾如风说,“如果她来了,把腮腺炎传染给我,那我可不喜欢。”“说的也是,”乔治同意说,“不过我倒不认为会那样传染上。不错,我确信玛卡达太太不会冒传染上别人的险。她是一个非常有原则的人,对社会具有真正的责任感。在这国家至上的时代里,我们必须大家都仔细想一想——”乔治濒临发表演说之时,突然停了下来。“不过还有机会,”他说,“幸好你并不急。可是女爵,哎呀,她只是来我国访问。”“她是匈牙利人,不是吗?”对女伯爵感到好奇的疾如风说。“是的,无疑的。你听说过匈牙利青年党吧?女爵是那个党的领导人物。很富裕的一个女人,早年就成了寡妇,她把她的财富、才能都供献给大众。她对婴儿死亡率的问题特别奉献心力——在目前匈牙利是非常严重的一个问题。我——啊!艾伯哈德先生来了。”德国发明家比疾如风所想像的年轻。他或许不超过三十三四岁。他显得庸俗、非常不自在,然而个性并不令人讨厌。他的一对蓝眼睛与其说是鬼鬼祟祟的,不如说是难以捉摸,而他比较令人感到不愉快的举止,像比尔描述过的咬指甲的动作。她想,与其说是其他任何原因所造成的,不如说是出自紧张。他外表瘦弱,看起来贫血而且敏感。他有点别扭地用矫揉做作的英语跟疾如风交谈,他们两个都欢迎风趣的欧路克进来打岔。随后比尔匆匆忙忙像只无头苍蝇似地走进来,这是最恰当的形容词了,他就这样受欢迎地走进来,一进门立刻走向疾如风。他显得困惑、烦恼。“嗨,疾如风。听说你来了。我整个下午忙得像头拉磨的驴子,要不然早就见到你了。”“今晚身担国家重任吧?”欧路克同情地说。比尔低吼了一声。“我不知道你的老闆怎么样,”他诉苦说,“看来是个善良、矮胖的傢伙。但是老鳕鱼真是叫人受不了。一天到晚催东催西的。你做什么都是错的,而你没做的都是你早应该做好的。”“很像是祈祷书上摘录下来的话。”刚刚漫步进来的杰米说。比尔以谴责的眼光看着他们。“没有人知道,”他可怜兮兮地说,“我得干些什么活儿?”“招待女爵,啊?”杰米提示说,“可怜的比尔,那一定很难受——对你这种憎恨女人的人来说。”“这是怎么一回事?”疾如风问道。“午茶喝过之后,”杰米咧嘴一笑说,“女爵要比尔带她参观这个有趣的地方。”“哦,我无法拒绝,我能拒绝吗?”比尔说。他的脸上呈现红晕。疾如风感到有点不安。她知道比尔·艾维斯里先生对女性魅力的敏感性,她太清楚他这一点了。在像女爵那样的一个女人手里,比尔会像一团蜡一样。她再度怀疑杰米·狄西加把他们的秘密告诉比尔究竟是不是明智之举。“女爵。”比尔说,“是个非常有魅力的女人,而且极为聪明。你该去看看她到处走动,听听她问的各种问题。”“什么样的问题?”疾如风突然问道。比尔含煳其辞:“噢!我不知道。关于这里的歷史。还有古老的家具。还有——噢!各种各样的问题。”这时,女爵快步走了进来。她好像有点喘不过气来。她穿着一件黑色天鹅绒紧身袍子,看来雍容华贵。疾如风注意到比尔是如何地立即被吸引到她身旁。那一本正经、戴着眼镜的年轻人加入他的阵营。“比尔和黑猩猩都被迷死了。”杰米·狄西加大笑说。疾如风一点也不像他一样确信这是件好笑的事。出品:阿加莎.克里斯蒂小说专区(http://ajs.126)七钟面之谜第十七章 晚餐之后 乔治信不过现代的新发明,大宅第没有装设像中央暖气这一类现代的东西。结果是,当女士们在晚餐之后走进客厅时,里头的气温非常不合现代晚礼服的需要。壁炉里熊熊燃烧的火焰成了吸铁石,三个女人都被吸了过去,在火炉旁边缩成一团。 第7页 女爵发出了一声受不了冷空气的异国美妙声音。 “白天越来越短了。”库特夫人说着把菜花色大围巾往宽大的肩膀上围紧一点。 “乔治到底为什么不把这屋子弄暖一点?”疾如风说。 “你们英国人,从来就不把屋子弄暖。”女爵说。 她取出长长的滤菸嘴,开始抽起烟来。 “那壁炉是老式的,”库特夫人说,“热气都从烟囱跑上去了,根本没进房间来。” “噢!”女爵说。 一阵停顿。女爵显然对她的同伴感到厌烦,因而交谈变得困难。 “奇怪,”库特夫人打破沉默说,“玛卡达太太的孩子会得了腮腺炎。至少,我的意思并不真的是说奇怪--” “腮腺炎,”女爵说,“是什么?” 疾如风和库特夫人不约而同地开始说明。最后,在她们两人的努力之下,终于说通了。 “我想匈牙利的小孩子大概也会得吧?”库特夫人说。 “啊?”女爵说。 “匈牙利的小孩子,他们也受腮腺炎之苦吧?” “我不知道,”女爵说,“我怎么知道?” 库特夫人有点诧异地看着她。 “可是据我所知你的工作--” “噢,那个!”女爵两腿交叉,取下滤菸嘴,开始快速地说着。 “我来告诉你们一些恐怖的事,”她说,“我所见过的恐怖事。不可思议!你们不会相信的!” 她说得有鼻子有眼。她流畅而生动地谈论着。各种飢饿、悲惨的景象在她的刻划之下栩栩如生,令人不可思议。她谈到大战过后不久的布达佩斯市,一直谈到迄今的变迁。她谈来富有戏剧性,不过在疾如风想来,她有点像是一部留声机。 开关一开,它就哗啦华啦流出声来。不久,她会突兀地停下来。 库特夫人听得毛骨悚然,心神震颤--这是显而易见的。 她坐在那里,微张嘴巴,悲伤的黑色大眼睛紧盯住女爵。她偶尔插入一两句她自己的观感。 “我有一个表亲,三个孩子都被活活烧死了。太可怕了,不是吗?” 女爵不理会她。她继续不停地说下去。最后她停了下来,就如同她开始时一样突兀。 “就这样!”她说,“我已经告诉你们了!我们有钱!——但是没有组织。我们需要的是组织。” 库特夫人嘆了一口气。 “我听我先生说过,没有组织条理,什么事都做不成。他把他的成功完全归功于这。他说没有这,他永远不会出人头地。” 她再度嘆一口气。突然一幅欧斯华爵士没有出人头地的景象浮现在她眼前。一个保有在脚踏车店那愉快的年轻人一切特质的欧斯华爵士。一时之间,她突然感到要是欧斯华爵士没有组织条理,那么生活会是多么愉快。 在相当令人难以理解的联想驱使之下,她转向疾如风。 “告诉我,艾琳小姐,”她说,“你喜欢你家那个主园丁吗?” “马克唐那?这——”疾如风犹豫着,“没有人可能真正喜欢马克唐那,”她歉然地解释说,“不过,他是个一流的园丁。” “噢!我知道他是。”库特夫人说。 “他还好,要是让他安守本分的话。”疾如民说。 “我想大概是这样吧。”库特夫人说。 她一脸羡慕地看着显然轻易就让马克唐那守本分的疾如风。 “我只喜欢高格调的花园。”女爵梦想般地说。 疾如风睁大眼睛看她,但是这时的注意力被引开了。杰米·狄西加走进来,出奇匆忙地直接对她说: “喂,你现在就去看看那些蚀刻版画好吗?他们在等着你。” 疾如风匆匆离开客厅,杰米紧随在后。 “什么蚀刻版画?”她随后关上客厅的门之后问道。 “没有什么蚀刻版画,”杰米说,“我得找个藉口把你找出来。走吧,比尔在书房里等着我们。那里没有其他人在。” 比尔在书房里踱来踱去,显然非常困扰不安。 “听我说,”他脱口就说,“我不喜欢。” “不喜欢什么?” “你牵扯到这件事情里头。这屋子十之八九会有一场混乱,到时--” 他以一种悲伤不忍的眼光看着疾如风,令她感到一降温暖、舒适。 “她应该置身事外吧,杰米?” 他向另一个人恳求。 “我早就告诉她了。”杰米说。 “去它的,疾如风,我是说——有人可能会受到伤害。” 疾如风一转身,面对杰米:“你告诉了他多少?” “噢!全部。” “我还没全搞清楚,”比尔坦诚说,“你到七钟面俱乐部去,等等。”他闷闷不乐地看着她。“喂,疾如风,我真希望你不要。” “不要什么?” “不要牵扯进这种事情里。” 第8页 “为什么?”疾如风说,”这些事情很刺激。” “噢,是的——是刺激。可是可能非常危险。想想可怜的龙尼。” “是的,”疾如风说,“要不是你的朋友尤尼,我想我大概不会像你所谓的‘牵扯’进这件事里。不过,我是扯进来了。 你再怎么废话连篇都是没有用的。” “我知道你非常有运动家精神,疾如风,可是--” “少恭维了。我们来计划一下吧。” 令她大松一口气地,比尔接受了她这项提议。 “你说的配方没错,”他说,“艾伯哈德是带着某种配方,或是欧斯华爵士带着。那玩意儿在他工厂试验过了——非常秘密地。艾伯哈德跟他一起在那里。他们现在全都在研究室里——可以说正谈到核心问题。” “史坦利·狄格比爵士要在这里待多久?”杰米问道。 “明天就回城里去。” “嗯,”杰米说,“那么有一点相当清楚。依我看,如果史坦利爵士是要带着配方走,要发生任何奇怪的事的话,会是在今天晚上。” “我想大概是吧。” “毫无疑问。这倒把事情的范围缩小了下来。不过聪明的小子可要发挥最大的聪明了。我们必须仔仔细细商量一下。首先,今晚配方会在什么地方?在艾伯哈德那里,或是欧斯华·库特爵士那里?” “都不是。据我所知,今晚就会交到航空部长手里,好让他明天带进城。这么一来,一定是会在欧路克手里。” “哦,那么只有一个办法。如果我们相信某人会在偷取那份文件时挨枪,那么我们今晚就必须守夜监视,比尔。” 疾如风张开嘴巴好像要抗辩,不过又一言不发地闭上。 “对了,”杰米继续说,“我今天晚上在大厅里认出来的是哈罗斯的警察局长,或是我们苏格兰警场的老友李斯崔烈?” “有脑筋,华生。”比尔说。 “我想,”杰米说,“我们大概有点碍了他的事吧。” “没办法的事,”比尔说,“要是我们决心干到底的话。” “那么就这么办了,”杰米说,“我们分成两班守夜?” 疾如风再度张开嘴巴,然后再度一言不发地又闭上。 “你说的对,”比尔同意说,“谁值第一班?” “我们掷硬币决定好吗?” “也好。” “好。开始了。正面你先我后。反面则相反。” 比尔点点头。硬币从空中旋转降落。杰米俯身看着。 “反面。”他说。 “他妈的,”比尔说,“你值第一班,也许好玩的都被你占去了。” “噢,这可难说,”杰米说,“罪犯非常难以捉摸。我什么时候叫醒你?三点半?” “这倒还算公平,我想。” 现在,疾如风终于开口了。 “那我呢?”她问道。 “没事。你上床睡觉去。” “噢!”疾如风说,“好可不怎么刺激。” “难说,”杰自和蔼地说,“说不定会在睡梦中被谋杀掉,而比和我平平安安的。” “哦,总有这个可能。你知道吗?杰米,我一点也不喜欢那个女爵的样子。我怀疑她。” “胡说,”比尔厉声叫道,“她完全不可疑。” “你怎么知道?”疾如风反驳说。 “因为我知道。匈牙利大使馆有个傢伙替她担保。” “噢!”疾如风一时被他的热烈语气吓了一跳。 “你们女孩子都是一样,”比尔不悦地说,“就因为她是个非常漂亮的女人——” 疾如民太熟悉这种不公平的男性辩词了。 “哦,那你就去对着她粉红贝壳般的耳朵大谈知心话吧。”她说,“我要上床去了。我在客厅里无聊死了。我可不再回那里去。” 她转身离去。比尔看着杰米。 “好个疾如风,”他说,“我还在担心我们可能说不过她。 你知道她凡事都是那么的死心眼。我想她接受的那种样子实在了不起。” “我也是,”杰米说,“令我吃惊。” “她明理,疾如风。她知道什么时候事情是完全不可能的。 喂,我们是不是该拿把要命的武器?做这种事情的人通常都带着武器。” “我有一把蓝管自动手枪,”杰米有点自负地说,“有几磅重,看起来很要命。到时候我会借给你。” 比尔一脸尊敬、钦佩地看着他。 “你怎么想到要带那玩意儿?”他说。 “我不知道,”杰米漫不经心地说,“我就是想到了。” “我希望我们不会射错了人。”比尔有点担忧地说。 “那会是不幸。”狄西加先生严肃地说。出品:阿加莎.克里斯蒂小说专区(http://ajs.126)七钟面之谜第十八章 杰米的冒险 走笔至此,话分三头。这将是个事实证明多事的晚上,三个关系人都从他或她的角度看见了。 第9页 我们从那愉快、可爱的年轻人,杰米·狄西加先生跟他的同谋比尔·艾维斯里互道最后一声晚安说起。 “不要忘了,”比尔说,“三点,也就是说,如果你到时还活着的话。”他好心地加上一句话。 “我可能是个笨蛋,”杰米想起了疾如风对他说过的别人对他的评语,恨恨地说,“但是我可没像表面上看起来那样笨。” “那正是你提到杰瑞·卫德时所说,”比尔缓缓地说道,“你记不记得?而就在那天晚上他--” “闭嘴,你这该死的笨蛋,”杰米说,“你不懂得圆滑一点吗?” “我当然懂得圆滑,”比尔说,“我是个新起的外交家。所有的外交家都懂得圆滑。” “啊!”杰米说,“你一定仍然停留在他们所谓的幼虫阶段。” “我还是搞不懂疾如风,”比尔突然回到先前的活题说,“我确实以为她会——呃,难缠。疾如风是进步了。她是进步了很多。” “那正是你的顶头上司所说的,”杰米说,“他说他感到惊喜。” “我自己认为疾如风是有点故意讨好,”比尔说,“不过老鳕鱼是个大笨蛋,他全信以为真。哦,晚安。我想你到时候叫醒我换班时可能得费点工夫--不过一定得把我叫醒。” “要是你步上杰瑞·卫德的后尘,那再怎么叫你也是白费工夫了。”杰米不杯好意地说。 比尔以谴责的眼光看着他。“你干嘛说这种活,叫人浑身不自在?” “好啦,别在那里像猫一样弓起背来装气了,”杰米说,“乖乖上床去吧。” 然而比尔却徘徊不去。他不自在地交换着双脚站着,“听着!”他说。 “什么?” “我想说的是——哦,我的意思是说你会没事吧?玩笑归玩笑,可是我一想起可怜的老杰瑞——然后是可怜的老龙尼——” 杰米愤怒地凝视着他。比尔无疑地是个好心好意的人,但是结果却适得其反。 “原来如此,”他说,“我看我得把傢伙掏出来让你看看。” 他手伸过他刚换上的一套深蓝色西装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来给比尔检视一番。” “一把货真价实、道道地地的蓝管自动手枪。”他微感自豪地说。 “不会吧,”比尔说,“是真的吗?” 他感受深刻,这是无可置疑的。 “史蒂文斯,我的僕人,帮我弄到手的。他的习惯是办事干净利落,有条不紊。你只要扣下扳机,其他的一切这把傢伙会替你料理好。” “噢!”比尔说,“我说,杰米?” “什么事?” “小心,好吗?我是说,可别把那傢伙对错了目标乱放一通。要是你射中了梦游中的老狄格比,那可就难堪了。” “那无所谓,”杰米说,“我买了它自然就想得到买它的代阶,不过我会尽可能抑制我嗜血的本能。” “好了,晚安!”比尔第十四次说晚安,而这一次说完之后真的离开了。 杰米单独留下来值夜。 史坦利·狄格比爵士的房间在西厢最尽头。一边是一间连接的浴室,另一边是一道门毗邻通往德伦斯·欧路克的小房间。这三个房间的门都开向一条短通道。守望的人工作单纯。在短通道跟主走廊的衔接处一座橡木柜阴影下摆张椅子,就是一个有利的守望位置。没有其他的通道通往西厢,任何来去的人都不可能避开守望者的目光。一盏电灯还亮着。 杰米舒舒服服地安顿下来,两腿交叉地等着。“李奥波德”手枪搁在膝头上。 他瞄了一眼腕錶,差二十分钟一点——正好是大家退下去休息之后一小时。除了远方某处的钟响,没有任何声响打破静寂。 不知为了什么,杰米不怎么喜欢那嘀答作响的钟声。它 令人回想起一些事情。杰瑞·卫德--还有壁炉上那七个嘀答作响的闹钟……是谁把它们排在那里的,还有,为什么?他颤抖起来。 这等待的时到令人毛骨惊然,他不怀疑一些降灵会上发生的事情。坐在这阴暗的角落里,令人心神紧张--有任何一点小声响,就会叫人跳了起来。一些不愉快的思绪接连不断地涌现。 龙尼·狄佛鲁克斯和杰瑜·卫德!两人都年轻,充满生命活力;普通、愉快、健康的年轻人。而如今,他们在哪里?死得阴湿湿的……尸虫在噬啃着他们……鸣!为什么他就不能不去想这些可怕的事? 他再度看表。才一点过二十分。时间过得可真慢。 不寻常的女孩,疾如风!想不到有那种肥量敢闯进七钟面俱乐部那种地方。为什么他就没那份胆量,也没那种创见?他想大概是因为那太异想天开了。 七号。七号到底可能会是谁?他或许此刻也正在这屋子里吧?乔装成僕人。他当然不可能是客人之一吧。不,这不可能。可是,让整个事情就是个不可能。要不是他相信疾如风基本上是个诚实的人——呃,他会认为整个事情根本全是她捏造出来的。 第10页 他打起呵欠。真是怪异,感到困,却又同时神经线绷得紧紧的。他再度看表,差十分钟两点。时间快到了。 然后,他突然摒住气息,身子前倾,仔细听着。他听见了某种声响。 几分钟过去……那个声响又来了。地板的倾轧声……是从楼下某处传过来的。又来了!一声细微、不祥的叽嘎声。有 人在屋子里鬼鬼祟祟走动着。 杰米无声无息地从椅子上弹赶来。他悄悄地走近楼梯口。 一切似乎都是静悄悄的。然而他相当确定他真的听见鬼鬼祟祟走动的声音。不是他的想像。 他非常小心、安静地下楼,右手紧紧握住“李奥波德”自动手枪。大厅里没有一点声音。要是他的判断没错,那个沉闷的声响正来自他的下方,那么一定是来自书房。 杰米悄悄贴近书房的门,倾听着,但却没听见什么;然后,他突然一把推开门,亮起电灯。 杰米皱起眉头。 “我可以发誓--”他喃喃地自语。 书房是个有三扇窗户开向庭院阳台的大房间。”杰米大跨步走过去。中间的那扇窗户没上闩。 他把它打开,跨出去到阳台上,两端来回看着,什么都没有! “看来是没问题,”他喃喃地自语,“可是——” 他陷入沉思一分钟。然后回到书房里。他走向门去,把门锁上,同时把钥匙放进口袋里,然后他把电灯关掉。他站那里,仔细听着,然后悄悄走到敞开的窗前,站在那里,手里握着自动手枪。 阳台上是不是有一阵轻柔的脚步声?不——是他的想像。 他握紧“李奥波德”,站在那里用心听着…… 远处时钟传来两点的响声。 出品:阿加莎.克里斯蒂小说专区(http://ajs.126)七钟面之谜第十九章 “疾如风”的冒险 疾如风·布兰特是个富有才智的女孩--她同时也是个想像力丰富的女孩。她预料到比尔,如果不是杰米,会反对她参与晚上的可能危险的行动。疾如风不想浪费时间在争辩上,她已经作好了她自己的计划和行动安排。晚餐之前不久从她卧房往外一望今她非常满意。她已经知道大宅第的灰墙上饰满了常春藤,而她卧房窗外的常青藤看起来特别的坚牢,以她爱好运动的体能爬起来不会有困难。 她对比尔和杰米的安排没有任何异议。不过依她的看法,他们那样做还不够。她没提出批评,因为不够的那方面,她打算自己来。简而言之,当杰米和比尔集中心力在大宅第内部时,他打算把注意力摆在外头。 她对指派给她的温顺角色所表现的默从今她暗自非常得意,尽管她不屑地想着那两个男人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被骗过去。当然,比尔未曾以他闪耀的智力而出名。就另一方面来说,他了解,或者应该了解他的疾如风。而且他认为,杰米·狄西加虽然跟她不很熟,也应该不至于妄想她可能这么轻易地就被打发掉。 一回到她自己的房间,疾如风便迅速地採取行动。首先她把晚礼服和衬裙等脱掉,然后重新从“基础”上穿着起,可以这么说。疾如风没有把她的女侍衣服带来,不过她带了自已的行头。要不然,不解的法国女人可能会奇怪她为什么带了一条马裤,却没有其他的骑马装备。 疾如风穿上马裤、胶底鞋和一件暗色套头衫,蓄势待发。 她看看时间,才十二点半,还太早。不管会出什么事,还得在一段时间之后。必须给屋子里的人一些时间入睡。疾如风把行动开始的时间定在一点半。 她关掉灯,坐在窗户旁等待着。一到预定的时间,她即站了起来,拉上窗框,一脚跨过窗台。这是个美好的夜晚,清冷、寂静。有星光但没有月亮。 她发现往下爬非常容易。疾如风和她两个姐姐小时候曾在“烟囱屋”的公园里追逐奔跑,而且她们爬起墙来就像猫一样伶俐。疾如风降落在一处花床,有点喘不过气,不过相当完好,未受损伤。 她暂停下来一分钟,探讨一下她的计划。她知道航空部长和他秘书的房间是在西厢;那是在疾如风现在站的位置的另一端。一道阳台贯通房子的东西厢,尾端衔接一座围有围墙的果园。 疾如风走出花床,转过屋角,来到南端阳自的开端。她 蹑手蹑脚、非常安静地沿着阳台走过去,尽量保持在屋子的阴影里。然而,当她抵达第二个角落时,她吓了一大跳,因为一个男人正站在那里,有明显挡住她去路的意图。 她一下子就认出他来。 “巴陀督察长!你真把我吓了一大跳!” “那正是我在这里的目的。”督察长神情愉快地说。 疾如风看着他。她如同往常一般,吃惊地发现到他的伪装是多么的少。他高大、壮实,引人注目。他在各方面都非常富有英国味道。不过有一点疾如风相当确信,巴陀督察长绝不是傻瓜。 “你在这里真正是为了要干什么?”她仍然低声问道。 “只是留意一下,”巴陀说,“不要有不该在这附近的人在这附近。” “噢!”疾如风有点畏缩地说。 “比如说,你,艾琳小姐。我想你大概通常不会在夜里这种时刻出来散步吧。” 第11页 “你的意见是,”疾如风缓缓说道,“你要我回屋子里去?” 巴伦督察长赞赏地点点头。 “你的反应非常快,艾琳小姐.我正是这个意思。你是--呃——从大门出来的,或是从窗户?” “窗户。沿着这些常春藤爬下来容易得很。” 巴陀督察长若有所思地抬头看着常春藤。 “嗯,”,他说,“我想也是。” “你要我回去?”疾如风说,“这个我有点难过。我想继续走到西阳台去。” “也许想这样做的人不止你一个。”巴陀说。 “没有人可能看不见你。”疾如风有点满意地说。 警察长似乎反而有点感到高兴。 “我希望他们不会看不见,”他说。“不要有不愉快。这是我的座右铭。对不起,艾琳小姐,我想你该回床上去了。” 他语气坚定,毫无商量的余地。疾如风有点垂头丧气地往回走。当她沿着常春藤爬到半途时,突然一个想法闪现,她差点手一松掉下去。 假定巴陀督察长怀疑她。 是有什么--不错,他的态度是隐隐约约地透出这种暗示。她情不自禁地发笑,继续爬上去,越过窗台回到她的卧室里。想不到那魁梧的督察长竟然怀疑她! 虽然疾如风到目前为止服从了巴陀的命令回到她的房间,但是她可无意上床睡觉。她也不认为巴陀真的有意要她这样做。他不是一个指望不可能的人。而在可能发生什么紧张刺激的事之时保持沉静,对疾如风来说是全然不可能的事。 她瞒了一眼腕錶,差十分钟两点。迟疑了一下,她小心翼翼地打开门。毫无声响。一切都是静悄悄的,一片安宁。她悄悄沿着走道过去。 她一度停住脚步,以为听见某处地板的叽嘎声。然后深信是她自己听错了,继续往前走。她来到了大走廊,朝着西厢走过去。她来到西厢走道和大走廊衔接的角落,小心地四处张望——然后她十分惊讶地睁大眼睛。 守望者的位置是空的。杰米·狄西加没在那里。 疾如风十分惊奇地睁大眼睛看着。出什么事了?为什么杰米离开了他的位置?这是什么意思? 这时,她听见钟鸣两响。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跟自己争辩着再下去要干什么,然后她的心跳突然停了一下,一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 德伦斯·欧路克房门的把手正在慢慢地转动着。 疾如风着魔一般地看着。然而门并没有打开。相反地,把手又慢慢转回原先的位置。这是什么意思? 突然,疾如风下定了决心。杰米不知为了什么原因离开了他的位置。她必须去找比尔。 疾如风无声无息地快速沿着来路走回去。她一头闯进比尔的房间。 “比尔,醒来!噢,快醒过来!” 她紧急地低声喊着,然而却没有反应。 “比尔!”疾如风低声叫道。 她不耐烦地打开电灯,接着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 房里空空的,一张床根本没人睡过。 比尔到哪里去了? 她突然倒抽一口凉气。这并不是比尔的房间。一件高雅的睡衣抛在椅子上,梳妆桌上是一些女人用的小东西,黑色天鹅绒晚礼服随意抛在椅子上——当然,在匆忙之间,她闯错了房间。这是雷兹奇女爵的房间。可是,噢,女爵到哪里去了? 就在疾如风问自己这个问题时,夜晚的寂静突然确确实实地被打破了。 扰嚷声来自楼下。疾如风立即冲出女爵的房间下楼去。声 响来自书房——椅子被碰翻撞击的激烈声响。 疾如风枉然地敲打着书房的门。门锁上了。然而她可以清楚地听见里头的挣扎声——喘息、格斗声、男人家的咒骂声,以及偶尔加入战场的某些轻便家具的碎裂声。 然后,紧接着的一连两声枪响,邪恶而显着地划破了夜晚的平静安宁。出品:阿加莎.克里斯蒂小说专区(http://ajs.126)七钟面之谜二十章 罗琳的冒险 罗琳·卫德从床上坐起,打开电灯。时间正好是差十分钟一点。她早早就上床--九点半时。她有到时间自动会醒过来的实用技巧,因此她能享有几个小时清爽的睡眠。 有两只狗跟她同房共眠。其中一只抬起头来,以询问的眼神看着她。 “安静,猎狗。”罗琳一说,那只大狗就听命地垂下头,眯起毛茸茸的双眼望着她。 疾如风是曾经怀疑过罗琳·卫德的温顺,不过那短短的一时怀疑已经过去。罗琳好像完全明理,那么情愿置身一切事外。 然而,要是你细看这女孩的脸,你会看出那小小坚毅的下巴和紧抿的双唇具有的意志力。 罗琳站起来,穿上一件软呢斜纹外套和裙子。她把一只手电筒放进口袋里。然后她打开梳妆桌的抽屉,取出一把象牙柄的小手枪--外表看起来几乎像是一把玩具手枪。她前一天从哈罗德士买来的,她对它感到非常满意。 她瞄了室内最后一眼,看看她是否忘了带什么,这时,那只狗站起来走向她,摇动尾巴,抬头以乞求的眼光看着她。 罗琳摇摇头。 “不行,猎狗。不能去,我不能带你去。你得乖乖留在这里。” 第12页 她吻一下狗头,叫她躺回地毯上去,然后无声无息地熘出去,顺手把门关上。 她从边门出了屋子,走向车库,进入她的双座跑车。车库前是个小斜坡,她让车子静静地滑下去,直到离开屋子一段路之后才启动引擎。然后她瞄了一眼腕錶,踩下油门。 她把车子停在她先前做好记号的地点。那边的篱笆有道缺口,她轻易就可以穿过去。几分钟之后,罗琳两脚有点泥泞地站在飞龙大宅第的土地上。 她尽可能不声不响地朝着那庄严、布满常春藤的建筑走去。远处时钟传来两点钟响。 罗琳心跳加速。走近阳台。那附近没有人在--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一切显得宁静安详。她上了阳台,站在哪里,四周观望。 “突然,在毫无预警之下,某样东西从上面叭的一声掉下来,几乎正好落在她脚上。罗琳俯身把它拾起来,是个咖啡色的纸包裹,松垮垮的,罗琳拿在手上,抬头向上看。 就在她头顶上面有一扇敞开的窗户,她正抬头看着时,一只脚跨越出窗口,然后一个男人沿着常春藤在下爬。 罗琳不再等待,她抓紧那咖啡色的纸包,拔腿就跑。 在她身后,吵闹的挣扎声突然爆开。一个粗嘎的声音说:“放开我!”另一个她熟悉的声音说:“让我发现了可不成——啊,你想跑,是吗?” 罗琳仍然奔跑着--盲目地,仿佛心里起了大恐慌似地--跑过阳台转角处--冲进一个身材魁梧的大男人臂膀里。 “别怕,别怕。”巴陀督察长和蔼地说。 罗琳奋力开口:“噢,快--噢,快!他们在互相撕杀。 噢,务必要快!” 一声刺耳的左轮枪声--然后又是一声。 巴陀督察长开始奔跑,罗琳跟在他身后。跑过阳台转角处,来到书房窗外。窗户大开。 巴陀一俯身,打开手电筒。罗琳紧贴在他身后,隔着他的肩膀望过去。她微喘了一口气。 在窗门槛上躺着流了一摊血的杰米·狄西加。他的右手古怪地晃荡着。 罗琳尖叫了一声。 “他死了,”她哭号着,“噢,杰米——杰米——他死了 “好了,好了,”巴陀督察长安慰她说,“你不要这么激动。 这位年轻大没死,我保证。你去看看能不能找到电灯开关,把灯打开。” 罗琳照办。她摇摇晃晃地走过去,在门边找到开关,用手一按,满室通明。巴陀督察长松了一口气: “没事——他只是右臂中抢,失血过多昏过去了。来帮我一下。” 一阵重重的敲门声传过来。各种询问、劝诫声。 罗琳犹豫不决地看着门。 “我要不要——” “不急,”巴陀说,“我们等一下才让他们进来。你先过来帮我一下。” 罗琳顺从地过来。督察长拿出一条干净的大手帕,正灵巧地包扎着伤者的手臂。罗琳在一旁帮忙。 “他会没事的,”督察长说,“你不用担心。这些年轻人命大,就像九命猫一样。而且他昏过去也不是因为失血过多。他一定是跌倒时头碰到了地板。” 外头敲门的声音越来越大,变得势不可当。愤怒扬起的乔治·罗马克斯的声音明显地传过来: “谁在里面?马上开门。” 巴陀督察长嘆了一口气: “我想我们大概不得不开下门,”他说,“遗憾。” 他的两眼扫射四周的景象。一把自动手枪躺在杰米一旁。 督察长小心翼翼地把它拾起来,非常巧妙地拿着检视。他嘀咕了一声把它放在桌上。然后他走过去把门打开。” 几个人几乎同时跑进房里来。几乎每个人都同时开口。乔治·罗马克斯用一些顽固不肯流畅出来的话语结结巴巴地大叫:“这……这……这是什么意思?啊!是你,督察长。出了什么事?我说……出……出什么事了?” 比尔·艾维斯里说:“天啊!老杰米!”同时睁大双眼看着瘫软在地上的躯体。 穿着炫眼的紫色睡袍的库特夫人叫道:“可怜的孩子!”同时一熘烟从巴陀督察长身旁擦过去,充满母性地俯伏在平躺在地上的杰米身上。 疾如风说:“罗琳!” 艾伯哈德先生用德语说:“天啊!” 史坦利·狄格比爵士说:“天啊,这是怎么一回事?” 一个女僕说:“你看看那摊血。”然后滚动地尖叫起来。 一个僕役说:“上帝!” 主僕态度比早几分钟前更英勇地说:“好了,这可不行!”同时挥手把其他僕人都赶开。 能干的鲁波特·贝特门先生对乔治说:“我们把这些人支开一些好吗,先生?” 然后他们全都吸口清新的空气。 “真是不可思议!”乔治·罗马克斯说,“疾如风,出了什么事啦?” 疾如风看了他一眼,乔治恢復了他往常的谨慎态度。 “好了,”他走向门去,说,“大家都回床上去吧,请。发生了……呃……” 第13页 “一点小意外。”巴陀督察长安闲地接着说。 “一点……呃……意外。要是你们大家都回床上去,我会很感激。” 每个人显然都不情愿回去。 “库特夫人--请--” “可怜的孩子。”库特夫人以慈母的口吻说。 她很不情愿地站起原先蹲着的身体。就在她站起来时,杰变动了一下,坐了起来。 “嗨!”他声音浓浊地问:“怎么啦?” 他茫然地看着他周遭一两分钟,然后眼睛恢復了智慧之光。 “你们逮到他了吗?”他急切地问道。 “逮到谁?” “那个男人,爬下常春藤。我当时正在这扇窗旁,抓住了他,然后我们就争个没完没了--” “那些可恶、要命的小偷,”库特夫人说,“可怜的孩子。” 杰米看着四周:“我说--我恐怕--呃--我们把这里搅得有点乱七八糟,那傢伙壮得像头牛似的,我们扭成一团。” 书房里的情况显然是他这句话的明证。一切轻便、易碎的东西在十二尺范围之内能被打破的都被打破了。 “那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啦?” 然而杰米只顾四周看着,像是在找什么。 “‘李奥波德’”呢?那把值得骄傲的蓝管自动手枪。” 巴陀用手一指桌上的手枪。 “这是你的吗,狄西加先生?” “不错。那是小‘李奥波德’。开了几枪?” “一枪。” 杰米显得懊恼。 “‘李奥波德’真叫我失望,”他喃喃地说道,“我扳机扣得不恰当,要不然它该一直发射。” “谁先开枪的?” “我,我害怕,”杰米说,“你知道,那个人突然挣脱了。 我看见他住窗口跑过去,我朝他扣下‘李奥波德’的扳机。他回过身朝我开枪,然后——呃,我想我大概就挨上了。” 他有点悲伤地揉揉头部。 史坦利·狄格比爵士突然警觉起来。 “你说,从常春藤爬下来?天啊,罗马克斯,你不会认为他们把它拿走了吧?” 他急忙冲出门去。为了某种奇特的原因,他不在时都没有人开口说话。几分钟之内,史坦利爵士回来了。他粉红的圆脸一片死白。 “我的天啊,巴陀,”他说,“他们把它拿到手了。欧路克 睡得很熟——被下了药,我想。我叫不醒他。而那些文件不见了。”出品:阿加莎.克里斯蒂小说专区(http://ajs.126)七钟面之谜第二十一章 配方失而復得 艾伯哈德先生用德语低叫了一声。 他的脸色如粉笔一般白惨惨的。 乔治把一张带着谴责的意味、威严十足的脸转向巴陀。 “是真的吗,巴陀?我可是把—切都交在你手上办理。” 督察长岩石一般的性情此时表露无遗。他脸上的肌肉丝毫不动。” “有时候我们的最佳人手也会被击败,先生。”他平静地说。 “那么你的意思是——你真的认为——文件已经不见了?” 然而,令每个人都大感惊讶的是巴陀督察长摇摇头。 “不,不,罗马克斯先生,没有你想的这么糟。一切都没事。不过这可不是我的功劳,你得谢谢这位年轻小姐。” 他指向惊讶地注视着他的罗琳。巴陀向她走过去,轻轻拿过她仍然机械地紧紧抓住的咖啡色纸包。 “我想,罗马克斯先生,”他说,“你会在这里头找到你想要的东西。” 动作比乔治快的史坦利·狄格比爵士一把抓过纸包,把它撕开,急切地查看里头的东西。他松了一口气,双眉舒展开来。艾伯特先生赶紧把他智慧的结晶抱在心口上,一阵德语叽哩哌啦地爆出来。 史坦利爵士转向罗琳,想情地跟她握手。 “我亲爱的年轻小姐,”他说,“我们无限地感谢你,我相信。” “是的,的确是,”乔治说,“尽管我——呃——” 他有点困惑地停顿下来,睁大眼睛凝视着对他来说完全陌生的年轻小姐。罗琳恳求地看着前来解围的杰米。 “呃——这位是卫德小组,”杰米说,“杰瑞·卫德的妹妹。” “真的,”乔治热情地跟她握手,“我亲爱的卫德小姐,我必须对你表示我深深的感激,我必须承认我不太明白——” 他故意停顿下来,在场有四个人感到这很难理解。巴陀督察长前来解围。 “或许我们等一等再谈这个的好,先生。”他圆滑地提议说。 能干的贝特门先生进一步引开了话题:“不是该有个人去看看欧路克才是明智之举吗?你不认为最好找个医生来吗,先生?” “当然,”乔治说,“当然。我们真是疏忽,怎么没早想到。”他看向比尔。“打电话给卡瑞特医生,叫他过来。要是你能的话,向他暗示--呃--小心行事,不要张扬出去。” 第14页 比尔听命离去。 “我跟你上楼去,狄格比,”乔治说,“可能可以先採取一点行动--在等医生来之时。” 他有点无助地看着鲁波特·贝特门。能干的人总是一眼就能让人看出来。真正掌握局势的人是黑猩猩。 “我跟你上去好吗,先生?” 乔治松了一口气接受他的好意。他感到,这是个他可以依赖的人。他感受到了所有遇见过这位优秀年轻人的人都感受过的贝特门先生完全可以信赖的办事效率。 三个男人一起离去。库特夫人以充满感情的深沉声音喃喃说道:“可怜的年轻小伙子。或许我可以——”然后匆匆随他们之后而去。 “那是个非常有母性的女人,”督察长若有所思地说,“非常有母性的女人。我在想——” 三对询问的眼睛都看向他。 “我在想,”巴陀督察长缓缓地说道,“不知道欧斯华·库特爵士可能上哪里去了。” “噢!”罗琳喘息道,“你想他会不会被谋害了?” 巴陀遣责地对她摇摇头。 “不需要这么戏剧化,”他说,“不——我倒认为——”他停顿下来,头偏向一边,倾听着——一只大手举起示意大家安静。 过了一分钟,他们全都听见了他敏锐的耳朵首先注意到的——外头沿着阳台走过来的脚步声。它们毫不隐瞒地清脆响起。再过一分钟,一个庞大的身躯堵住了窗口,他站在那里注视着他们,而且古怪得令人感到他在指挥大局。 那个人是欧斯华爵士,慢慢地从一张脸看至另一张脸。他锐利的眼神洞悉全局。杰米,手臂上粗略地扎着手帕;疾如风,一身反常的打扮;罗琳,一个对他来说完全陌生的人。他的目光终于落在巴陀身上。他厉声说: “这里出了什么事,警官?” “抢劫未遂,先生。” “抢——啊?” “感谢这位年轻小姐,卫德小姐,小偷没把它偷走。” “啊!”他再度说,他的审视结束。“那么,警官,这个呢?” 他递出他巧妙地托住枪柄的一管小毛瑟枪。 “你是在哪里找到的,欧斯华爵士?” “在外面草坪上。我想一定是某个贼在逃跑时丢掉的。我小心地托住它,因为我想你可能想查看一下上面的指纹。” “你想得真周到,欧斯华爵士。”巴陀说。 他同样小心地接过那把手枪,把它放在桌上杰米的柯尔特式自动手枪一旁。 “现在,如果你愿意的话,”欧斯华爵士说,“我想听听确切的事情经过情形。” 巴陀督察长把夜里的事情经过简要地说给他听。欧斯华爵士若有所思地皱起眉头。 “我明白,”他突然说道,“在射伤了狄西加先生之后,那个人拔腿就跑,把抢丢掉。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没有人继续追捕他。 “我们在听过了狄西加先生的说明之后才知道有那么一人人需要追捕。”巴陀督察长冷淡地说。 “你转过阳台转角处时没有——呃——瞧见他跑掉?” “没有,我刚好慢了大约四十秒,我想。今晚没有月光, 他一离开阳台就看不见了。他一定是开枪之后就逃开。” “嗯,”欧斯华爵士说,“我仍然认为应该安排一下去搜查。 应该放一些哨--” “有我三个手下在外头。”督察长平静地说。 “噢!”欧斯华爵士似乎有点吃惊。 “他们奉命逮捕任何企图逃脱的人。” “可是--他们并没这逮到?” “可是他们并没逮到。”巴陀严肃地同意说。 欧斯华爵士看着他,好像这句话有什么令他感到困惑不解。他勐然说道: “你把你所知道的全都告诉我了吗,巴陀督察长?” “我所知道的一切--是的,欧斯华爵士。至于我自已所想的,那是另一回事。可能我会有一些古怪的想法——不过在没证实这些想法之前,说出来是没有用的。” “但是,”欧斯华爵士缓缓地说道,“我想知道你的想法,巴陀督察长。” “首先,先生,我想这个地方的常春藤太多了--对不起,先生、你的外套上有一点常春藤--不错,是太多常春藤了。 这使得事情变得复杂。” 欧斯华爵士睁大眼睛注视着他,不过不管他正想回答什么,都被贝特门先生进来打断了。 “噢,您在这里,欧斯华爵士。我真高兴。库特夫人刚刚才发现您不见了——一直说您已经被那些贼杀害了。我真的认为您最好马上去找她。欧斯华爵士。她非常担心。” “玛莉亚是个不可思议的傻女人,”欧斯华爵士说,“为什么我会遇害?我跟你去,贝特门。” 他跟着他秘书离去了。 “那是个非常能干的年轻人,”巴陀望着他们的背影说,“他姓什么--贝特门?” 第15页 杰米点点头。 “贝特门--鲁波特,”他说,“一般都叫他黑猩猩。我跟他同学过。” “是吗?这可有意思,狄西加先生。你那时对他的看法怎么样?” 它i “噢,他一直都是一样的笨蛋。” “我可不认为他是个笨蛋。”巴陀温和地说。 “噢,你知道我的意思。当然他并不真的是笨蛋。头脑有好几吨,而且总是死啃书本。不过非常一本正经。没有幽默感。” “啊!”巴陀督察长说,“那真遗憾。没有幽默感的绅士都太一本正经了--而且这会闯祸。” “我无法想像黑猩猩会闯祸,”杰米说,“他到目前为止混得好极了--跟住老库特,好像一辈子都会担任那个工作一样。” “巴陀督察长!”疾如风唤道。 “什么事,艾琳小姐?” “你不认为欧斯华爵士没有说他深夜在花园里游荡干什么这非常奇怪吗?” “啊!”巴陀说,“欧斯华爵士是个大人物——而大人物总是知道最好不要说明,除非是必要的时候。匆匆忙忙地解释、说明总是一种软弱的表现。欧斯华爵士跟我一样对这一点很清楚。他不会进来解释致歉--那不是他。他只是大摇大摆地走进来,申斥我一番。他是个大人物,欧斯华爵士。” 督察长的语气充潢了钦佩之意,令疾如风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现在,”巴陀督察长微眨眼睛四周看了一遭说,“现在我们在一起和和气气地像朋友一般——我想听听卫德小姐到底怎么正好适时赶到的。” “她应该自已感到惭愧,”杰米说,“欺骗我我们。” “为什么我该置身事外?”罗琳激动地大叫,“我从来就不想——不,打从那天在你住的地方你们两个解释说什么我最好是安安静静地留在家里,不要扯上危险开始,我就不想置身事外。我当时什么都没说,不过我自己已经下定了决心。” “我当时就半感到怀疑,”疾如凤说,“你当时那么出奇的温顺。我早就该知道你是在想干什么。” “我以为你非常明理。”杰米·狄西加说。 “你是会以为,杰米,亲爱的,”罗琳说,“要骗过你是够容易的了。” “谢谢你的这番好话,”杰米说,“继续吧,不要管我。” “当你打电话告诉我可能有危险时,我就比以前更下定决心,”罗琳继续说,“我去哈罗德士,买了一把手枪。在这里。” 她把那高雅的武器掏出来,巴陀督察长把它拿过去查看着。 “相当要命的小玩具,卫德小姐,”他说,“你常——呃--练习过它吗?” “一点也没有,“罗琳说。“不过我想要是我带着它——呃,它会给我一种安慰感。” “说的是。”巴陀严肃地说。 “我是想来这里看看有什么事。我把车子留在马路上,爬过篱笆,来到阳台。我正四周观望时——叭的一声——有样东西正落在我脚上,我把它捡起来,然后看看是从什么地方掉下来的。然后我就看到那个男人沿着常春藤爬下来,我赶快跑。” “正是,”巴陀说,“现在,卫德小姐,你能不能描述一下那个男人?” 女孩摇头: “太暗了,看不清楚。我想他是个大块头--不过就只知 道这一点了。” “现在轮到你,狄西加先生。”巴陀转向他,“你跟他搏斗过--你能告诉我关于他的任何一点吗?” “他是个相当有分量的傢伙——我只能告诉你这点。他发出了几声粗嘎的低吼声--那是我掐住他喉咙时,他说‘放开我,老大’这一类的话。” “那么,是个没受过教育的人?” “是的,”我想大概是吧。他讲起话来像是--” “那个纸包我还是不太明白,”罗琳问,“为什么他要丢下来?是因为妨碍他往下爬?” “不,”巴陀说,“我对这一点有完全不同的看法。那个纸包,卫德小姐,是故意丢给你的——或是我这样相信。” “给我?” “我们姑且说——给那个贼以为就是你的人。” “这可牵连越来越广了。”杰米说。 “狄西加先生,当你进这个房间时,你有没有开过灯?” “有!” “而当时这里面有没有人?” “一个人都没有。” “可是你原先以为你听见某人在这里走动的声音?” “是的。” “那么,在查看过窗户之后,你把灯关掉,同时把门锁上?” 杰米点点头。 巴陀督察长缓缓地观看四周。他的目光被一扇竖立在一座书架旁的西班牙皮面大屏风吸引住。 他唐突地跨步过去,往屏风后面一看。 第16页 他突然刺耳地叫了一声,把其他三个年轻人都很快地引来他身旁。 雷兹奇女爵躺在地上,昏死过去。出品:阿加莎.克里斯蒂小说专区(http://ajs.126)七钟面之谜第二十二章 雷兹奇女爵的说词 女爵的甦醒跟杰米·狄西加非常不同。比他时间更为长久,更风雅。 “风雅”是疾如民说的。她热心协助救援工作--勐浇冷水--女爵立即有了反应,一只苍白的玉手困惑地掠过眉头,虚弱地喃喃低语着。 就在这个时候,比尔终于完成了他打电话找医生的任务,匆匆走进来,同时立即表现得像个大傻蛋一样(依疾如风的观感而言)。 他一脸焦虑、关心地紧守在女爵身旁,同时以一连串特别愚蠢的话语对她说: “我说,女爵。没事了,真的没事了。不要想讲话,这样对你不好。只要静静躺着,你很快就没事了。你会完全恢復过来的。在你好转过来之前什么话都不要说,慢慢来。只要静静躺着,闭上你的眼睛,你一会儿就会想起一切来的。再喝一口水,喝点白兰地。对了,来点白兰地。疾如风,你不认为来点白兰地……? “看在老天的份上,比尔,不要去理她,”疾如风气愤地说,“她会没事的。” 同时她一手熟练地把一大股冷水浇到女爵精心化妆的脸上。 女爵畏缩一下,坐了起来。她看来是清醒多了。 “啊!”她喃喃说道,“我在这里。是的,我在这里。” “慢慢来,”比尔说,“等你觉得相当好之后再说话。” 女爵把她身上穿的一件非常透明的睡袍拉紧一点。 “我想起来了,”她喃喃地说道,“是的,我想起来了。” 她看着围绕着她的一小群人。她吃了一惊,或许是她在那一张张专注的脸上看出了什么不表同情的意味。无论如何,她从容地抬头对一张显然展现相反表情的脸激笑。 “啊,我的大英国先生,”她非常温柔地说,“不要伤心。 我一切都很好。” “噢!我就说嘛,不过你确定吗?”比尔焦虑地问道。 “相当确定。”她要他放心地微微对他一笑,“我们匈牙利人,我们有钢铁一般的神经。” 一阵大感轻松的表情掠过比尔的脸庞。然后换上一种痴迷的表情--令疾如风很想踢他一脚的表情。 “喝点水!”她冷冷地说。 女爵拒绝喝水。对受难美女比较体贴的杰米,提议给她一杯鸡尾酒。女爵欣然接受。她一口咽下之后,再度环顾四周,这一次眼光比较有生气。 “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她精神勃勃地问道。 “我们正希望你能告诉我们。”巴陀督察长说。 女爵以锐利的眼神看着他。她似乎是首度察觉到这个安静的大块头。 “我去过你的房间,”疾如风说,“床没有人睡过,而且你不在。” 她停顿下来--以控诉的眼光看着女爵。后者闭上双眼,缓缓点头。 “是的,是的,现在我全都想起来了。噢,太可怕守!”她 打了个寒颤,“你要我告诉你吗?” 巴陀督察长说:“如果你愿意的话。”在此同时比尔说:“要是你觉得不适合就不要说。” 女爵着看他又看看督察长,然而巴陀督察长平静、巧妙的眼神战胜了。 “我睡不着,”女爵开始说,“这屋子——令我有压迫感。 说句你们的话,我心烦气躁,好像踏在烫砖块上的猫。我知道我在那种心境之下想睡觉是不可能的。我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我看书,可是放在房间里的书不太提起起我的兴趣。我想我还是下来这里找点比较吸引我的书看。” “非常自然的事。”比尔说。 “常见的事,我相信。”巴陀说。 “所以我一有了这个念头,就马上下楼来。屋子里非常安 静--” “对不起,”督察长插嘴说,“你能不能告诉我当时的时间?” “我从来就不记时间。”女爵冠冕堂皇地说。然后继续说下去:“屋子里非常安静。甚至听得见小老鼠跑动的声音,如果有小老鼠的话。我走下楼梯--非常安静地--” “非常安静地--” “当然,我下想吵到其他人,”女爵士以遣责的口吻说,“我进来这里,我走到这个角落来,在书架上找本合适的书。” “当然,点上了灯吧?” “没有,我没开灯。你知道,我带了小手电筒。借着小手电筒,我在书架上找着。” “啊!”督察长说。 “突然,”女爵戏剧化地继续说,“我听见了某个声音。鬼鬼祟祟的声音。沉闷的脚步声。我关掉手电筒,注意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鬼鬼祟祟、恐怖的脚步声。我缩进屏风后面。过了一分钟,门打开来,电灯亮起。那个男人--那个小偷在这书房里。” “是的,可是我说--”狄西加先生正开口说道。 一只大脚踩在他脚上,杰米晓得是巴陀督察长在暗示他,就闭上了嘴。 第17页 “我差点吓死掉,”女爵继续说,“我尽量摒住唿吸。那个人等了一分钟,站在那里仔细听着。然后,仍然以那恐怖、鬼鬼祟祟的脚步——” 杰米再度张开嘴巴,然后再度闭上。 “--他走近窗前,向外窥视。他在那里停留了一两分钟,然后他再走回来,把电灯关掉,锁上门。我吓坏了。他在这房间里,在黑暗中鬼鬼祟祟地走动着。啊!这太恐怖了。万一他在黑暗中撞上了我!又过了一分钟,我听见他再度走近窗口。然后一片沉静。我暗自希望他或许从那里出去了。过了几分钟,我没再听见任何声响,我几乎确信他已经走了。我正想打开手电筒查着时--说时迟那时快--一切就开始了。” “怎么样?” “啊!那太可怕了,我……永远……永远……不会忘记!两个男人在互相搏杀。噢,真是恐怖!他们扭成一团,在这里头滚来滚去,家具到处碰来碰去。我想,我同时也听见一声女人的尖叫声——不过不是在这里头。是在外面某个地方。 那个歹徒声音粗嘎。他与其说是在说话不都说是在哇哇叫。他一直说,‘放开我——放开我。’另外一个是位绅士。他有副有教养的英国嗓子。” 杰米一脸感激。 “他骂粗话——大部分,”女爵继续说。 “真是个绅士,”巴陀督察长说。 “后来,”女爵继续说,“一阵闪光,一声枪响。子弹射中了我身旁的书架,我——我想我一定昏过去了。” 她抬头看着比尔。他握住她的手,轻轻拉着。 “你这亲爱的小可怜,”他说,“你真受苦了。” “不可救药的大白痴。”疾如风暗自说道。 巴陀督察长已经移动无声无息的快速脚步,来到屏风右边一点的书架前。他俯身搜查着,随后他蹲下捡起了一样东西。 “这不是子弹,女爵,”他说,“是弹壳。你开枪时是站在什么地方,狄西加先生?” 杰米走到窗边站住: “差不多是在这里。” 巴陀督察长站到同一地点上。 “不错,”他同意说,“弹壳正好往后弹。这是零点四五口径的子弹。难怪女爵在黑暗中会以为是子弹。弹壳中了离她约一尺的书架。子弹本身则接过窗缘,我们明天会在外面找到——除非是正好射中了意图射杀你的人。” 杰米懊恼地摇摇头: “‘李奥波德’自动手枪恐怕是浪得虚名。”他悲伤地评论说。 女爵一脸讨好地紧紧盯着他看。 “你的手臂!”她叫喊着,“全都绑起来了!那么是不是你——” 杰米嘲弄地对她一鞠躬。 “我很高兴我有一副有教养的英国嗓子,”他说,“而且我 可以向你保证,要是我知道有女士在场的话,我绝不会说那种粗话。” “那些话我完全听不懂,”女爵急忙解释,“虽然我小时候有一个英文女家庭教师——” “她不可能教你那种话,”杰米同意说,“让你忙着学些什么你叔叔的笔,还有园丁侄女的雨伞等等之类的。我知道那一套。” “可是,发生了什么事?”女爵说道,“这是我想知道的。 我要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一阵沉默,每个人都看着巴陀督察长。 “非常简单,”巴陀温和地说,“抢劫未遂。史坦利·狄格比爵士某些政治文件被偷了。窃贼差一点得手,不过得感谢这位年轻的小姐,”--他指向罗琳--“他们并没有得手。” 女爵瞄了那女孩一眼——有点古怪的一眼。 “真的。”她冷冷地说道。 “她正好在那里,非常幸运的巧合。”巴陀督察长微笑着说。 女爵微嘆一口气,再度半闭上眼眼。 “说来荒谬,不过我仍然觉得很虚弱。”她喃喃地说。 “当然你会觉得,”比尔叫道,“我扶你起来上你房间去。 疾如风会跟你一起去。” “艾琳小姐真好,”女爵说,“不过我宁可自己上去。我真的相当好。或许你扶我上楼梯一下吧?” 她站起来,紧靠在比尔手臂上,走出书房。疾如风跟在后头到了大厅,然而女爵再度要他们放心--带点辛辣的味道——说她相当好,疾如风便没跟他们上楼去。 然而当她站在那里,望着比尔搀扶着女爵高雅的身影,慢慢地爬上楼梯,她突然全神贯注起来,僵立在那里。女爵的睡袍,如同先前所提过的,薄薄的——一层橘黄色的细纱。透过薄薄的细纱,疾如风明显地看出她的右肩胛下有一颗小黑 痣。 疾如风吓得喘不过气来,勐然一转身遇见巴陀督察长正好从书房里出来。杰米和罗琳走在他后头。 “好啦,”巴陀说,“我已经把窗户关好了,而且会派个人在外面值夜。我把这道门锁上,钥匙带走。明天早上我们再进行法国人所谓的罪行重演——艾琳小姐,什么事?” 第18页 “巴陀督察长,我必须跟你谈谈——马上。” “为什么,当然,我——” 乔治·罗马克斯突然出现,卡瑞特医生在他一旁。 “啊,你在这里,巴陀。你听到欧路克先生没什么大碍的消息一定会松一口气。” “我未曾想过欧路克先生会有什么大碍。”巴陀说。 “他被下了强烈催眠剂,”医生说,“明天早上他就会完全 恢復过来。也许会有点头疼,也许不会。现在,年轻人,我们来看看你的子弹伤。” “来吧,护士小组,”杰米对罗琳说,“来托住骨盘或是我的手。亲眼看看强人的苦难相。你知道,好像特技表演一样。” 杰米、罗琳和医生一道离去,疾如风继续以苦恼的眼神望向巴陀督察长,他正被乔治缠住。 巴陀督察长耐心地等到乔治的长篇大论告一段落,很快地利用时机说:“先生,不知道我可不可以跟史坦利爵士私下谈谈?在那边的小书房里。” “当然,”乔治说,“当然可以。我马上去找他来。” 他急急忙忙上楼去。巴陀很快地把疾如风拉进客厅,随手把门关上。 “好了,艾琳小姐,什么事?” “我尽快告诉你——不过说来有点话长而且复杂。” 疾如风尽可能精简地说明她被介绍去七钟面俱乐部以及她随后到那里的冒险经过。她说完之后,巴陀督察长深深吸了一口气。他首度把他一张木头脸摆到一过去。 “不同凡响,”他说,“不同凡响。我简直不敢相信这是可能的——甚至是你,艾琳小姐。我应该早就料到。” “可是你的确给过我暗示,巴陀督察长。你告诉我去问比尔·艾维斯里。” “给像你这样的人暗示是件危险的事,艾琳小姐。我做梦也没想到你会做到那种地步。” “哦,那倒无所谓,巴陀督察长。我死了也不会牵连你。” “是还没有。”巴陀绷着脸说。 他站在那里,仿佛是在心中细想着。 “狄西加先生是干什么的,让你冒那种险,我实在想下通。”随后他说。 “他事后才知道的,”疾如风说,“我不全然是个傻子,巴陀督察长。而且不管怎么说,他照顾卫德小姐都唯恐来不及了。” “是这样吗?”督察长说,“啊!” 他微微眨动眼睛。 “我得好好叮咛艾维斯里先生照顾你,艾琳小组。” “比尔!”疾如风不屑地说,“可是,巴陀督察长,我的故事你还没听完全呢。我在那里看见的那个女人——安娜——一号,是的,一号就是雷兹奇女爵。” 她快速地继续描述她认得的那颗痣。 令她惊讶的是,巴陀督察长听了只是哼哼哈哈。 “痣是不太靠得住的,艾琳小组。不同的两个女人很可能会有完全相同的一颗痣。你必须记住,雷兹奇女爵在匈牙利是位非常知名的人物。” “那么这个不是真正的雷兹女爵。我告诉你,我确信这就 是我在那里看到的同一个女人。而且想想她今天晚上——我们是怎么发现她的。我根本不相信她会昏过去。” “噢,我可不会这样说,艾琳小姐。那颗击中她身旁书架的空弹壳足以把任何女人吓个半死。” “可是,无论如何,她到那里去干什么?没有人会带把手电筒下楼来找书。” 巴陀抓抓面颊。他似乎不愿意开口。他开始踱来踱去,好 像在下什么决心。终于,他转向女孩:“听我说,艾琳小姐,我准备信任你。女爵的行为是可疑。我跟你一样知道这一点。 是非常可疑——可是我们得小心行事。必须避免造成大使馆方面任何不愉快事件。必须要有把握。” “我明白。如果有把握……” “还有另外一件事。大战期间,艾琳小姐,到处盛传有大 量的德国间谍留了下来。一些好事的人写信给报社。我们不予理会。别人再怎么难听的话都动不到我们。那些小鱼不必去管它们。为什么?因为经由它们,我们迟早会逮住大傢伙--大头目。” “你的意思?” “不要管我是什么意思,艾琳小姐。不过你记住,我对女爵了如指掌。而且我要你不要动她。” “现在,”巴陀督察长愁容满面地加上一句说,“我得想出些话来跟史坦利·狄格比爵士说!” 出品:阿加莎.克里斯蒂小说专区(http://ajs.126)七钟面之谜第二十三章 巴陀督察长坐镇 第二天早上十点钟。阳光透过窗户射进书房,巴陀督察长从六点开始就一直在里头忙着。由于他的召集,乔治·罗马克其、欧斯华·库特爵士和杰米·狄西加正进来找他,他们都用过了丰盛的早餐,贴补昨映的疲累。杰米的手臂吊着绷带,不过很少有昨晚斗争的其他遗蹟。 督察长一脸慈祥地看着他们三个,有点像是和蔼的博物馆馆长在对一群小男孩解说的态度。他身旁桌上摆着各种东西,整整齐齐地贴上标籤。杰米从中认出了他的“李奥波德”自动手枪。 第19页 “啊,督察长,”乔治说,“我一直迫不及待地想知道你的进展如何。你逮到那个人了吗?” “要逮住他得花一番工夫。”督察长安闲地说。 他似乎并不为他在那方面的失败感到痛心。 乔治·罗马克斯看起来可不怎么高兴。他讨厌任何轻浮的言行。 “我把一切都标明得相当清楚了。”侦探继续说。 他从桌上拿起两件东西。 “我们找到了两颗子弹。大的一颗是零点四五五,从狄西加先生的柯尔特式自动手枪射出的,擦过窗台,我发现它嵌入那棵杉木树干里。这颗小东西是从毛瑟零点二五口径手枪射出的,在穿透狄西加先生的手臂之后,嵌进这里这把扶手椅子里。至于手枪本身——” “怎么样?”欧斯华爵士急切地问道,“有没有指纹?” 巴陀摇摇头。 “握住它的人戴着手套。”他缓缓地说道。 “可惜!”欧斯华爵士说。 “内行人是会戴上手套的。欧斯华爵士,你是在通往阳台的阶梯底部过去约二十码的地方发现这把手枪的,我说得对不对?” 欧斯华爵士走近窗口。 “是的,我想你说的大致正确。” “我不想找碴,不过你把它留在原地不动就比较聪明些,先生。” “对不起!”欧斯华爵士语气僵硬地说。 “噢,没关系。我能重新推断出当时的情况。那是你的脚印,你看,从花园底部一直过去,还有你显然到那个地方停下来,弯下腰,从草地上的凹痕就可以看出来。顺便请教一下,你对手枪在那个地方有什么看法?” “我想必定是那个人逃走时丢在那里的。” 巴陀摇摇头。 “不是丢掉的,欧斯华爵士。有两个理由。第一,只有一组脚印越过草坪到那里--你自已的脚印。” “我明白。”欧斯华爵士若有所思地说。 “你确定吗,巴陀?”乔治插嘴说。 “相当确定,先生。还有另一组脚印越过草坪,卫德小姐的,不过它们偏左很远。” 他顿了顿,然后继续说:“还有地上的凹痕。手枪一定带着些力道击中地面。这一切显示是抛掷过去的。” “哦,这有什么不对?”欧斯华爵士说,“比如说那个人跑上左边的小径。他没在小径上留下脚印,然后把手枪抛进草坪中央,是吧,罗马克斯?” 乔治点头表示同意。 “他是没在小径上留下脚印没错,”巴陀说,“不过从那凹良的形状还有草皮被压断的样子看来,我不认为手枪是从那个方向掷过去的。我认为是从阳台这里抛掷过去的。” “非常可能,”欧斯华爵士说,“这有什么关系吗,督察长?” “啊,不错,巴陀,”乔治插进来说,“这--呃--很有 关系嘛!” “或许没有,罗马克斯先生。不过我们喜欢把一切搞清楚,你知道。现在,不知道你们诸位有没有哪一个愿意拿起这把手枪把它仍过去。你来好吗,欧斯华爵士?非常感激你。就站在窗口这里。现在,把它扔到草坪中央去。” 欧斯华爵士照办,用力把手抢抛过去。杰米·狄西加很 感兴趣地摒息靠近过来。督察长像只训练精良的猎狗,追赶过去。他容光焕发地走回来。 “不错,先生。正好相同的痕迹。虽然,对了,你丢得远了十码。不过你是位非常强壮有力的人,可不是吗,欧斯华爵士?对不起,我想我听到有人在敲门。” 督察长的耳朵一定比其他人灵敏很多。没有人听见,但是事实证明巴陀是对的,因为库特夫人正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个装药水的玻璃杯。 “你的药,欧斯华。”她说着跨步进来,“你早餐后忘吃了。” “我很忙,玛莉亚,”欧斯华爵士说,“我不要吃药。” “要不是我,你自己永远都不会吃。”他太太沉着地说,向他走过去。“你就像个顽皮的小男孩。现在把它喝掉。” 伟大的钢铁巨子乖顺地把它喝掉! 库特夫人苦中带乐地对每个微微一笑。 “我打扰了你们吗?你们是不是很忙?噢,看看那些左轮枪。讨厌、嘈杂、要命的东西。欧斯华,你想想,你昨晚可能被小偷射中。” “你发现他不见了时一定很紧张吧,库特夫人?”巴陀问 道。 “我起初并没想到,”库特夫人坦诚地说,“这位可怜的孩子,”--她指着杰米--中抢了--而一切都那么可怕,那么刺激。直到贝特门先生问我欧斯华爵士在哪里,我才想起来他早半个小时出去散步了。” “睡不着,是吗,欧斯华爵士?”巴陀问道。 “我通常都睡得很好,”欧斯华爵士说,“可是我必须坦白说昨晚我感到很不寻常,坐立不安。我想出去吸点晚上的空气可能对我有好处。” “我想你大概是从这扇窗子出走的吧?” 是他自己的想像,或是真的,欧斯华爵士在回答之前犹豫了一下。 第20页 “是的。” “而且就穿着你的便鞋,”库特夫人说,“没穿上厚鞋子。 要是没有我照顾你,你该怎么办啊?” 她悲伤地摇摇头。 “我想,玛莉亚,要是你不介意离开我们——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商讨。” “我知道,亲爱的,我这就走。” 库特夫人退下去,带着空杯子,她的神情表现出,仿佛那是个她刚刚装了致死的毒药给她丈夫的杯子一件,” “哦,巴陀,”乔治·罗马克斯说,“一切似乎都够明朗的了。是的,十分明朗。那个人开枪,射中了狄西加先生,丢掉武器,沿着阳台跑到下面的碎石小径去。” “到那里他应该被我的手下逮住。”巴陀插嘴说。 “你的手下,如果我可以这么说的话,巴陀,似乎是特别不小心。他们没看见卫德小姐进来。他们如果没有看见她进来,自然就可能轻易的错过出去的小偷。” 巴陀督察长张开嘴巴想说法,然后似乎是想一想还是不说的好。杰米·狄西加好奇地看着他。他很想知道巴陀督察长心是到底在想些什么。 “一定是个赛跑冠军。”苏格兰警场的人只这么说。 “你这是什么意思,巴陀?” “就这个意思,罗马克斯先生。我自己在枪声响起之后不到五十秒还在阳台转角处那里。而一个人要在我出现之前朝我的方向跑那段距离然后绕过小径转角处消失不见——呃,如同我所说的,他一定是个赛跑冠军。” “我听不懂你的意思,巴陀。你有一些你自己的想法我还……呃……抓不住。你说那个人并没有越过草坪,而你现在又暗示说——你到底在暗示什么?那个人并没有跑上那条小径?那依你看——呃——他跑到哪里去了?” 巴陀督察长突然竖起大拇指一挥代替回答。 “啊?”乔治说。 督察长更用力一挥,乔治抬起头看天花板。 “上那里去,”巴陀说,“再爬常春藤上那里去。” “胡说,督察长。你的暗示根本是不可能的。” “并非完全不可能,先生。他爬过一次。他可以再爬一次。” “我说的不可能不是指那方面。但是如果那个人想逃走,他绝不会再回屋子里去。” “对他来说是最安全的地方,罗马克斯先生。” “可是欧路克先生的房间我们上去看他时还好端端的从里头锁着。” “那么你们是怎么进去找他的?从史坦利先生的房间过去。我们的那位先生也是一样。艾琳小姐告诉我说,她看见欧路克先生的房门把手在转动。那是我们那位先生第一次上 到那里去的时候。我怀疑钥匙是不是在欧路克先生的枕头下。 不过他第二次的出口是够明显的了--穿过连接门,经由当然是空无一人的史坦利爵士的房间出去。当时就像其他人一样。史坦利爵士正匆忙下楼到书房来。我们那位先生乐得通行无阻。” “那么然后他又到哪里了?” 巴陀督察长耸耸粗壮的双肩,变得推三扯四的。 “多的是地方。进入另一边的一个空房间,再爬常春藤下去——从侧门出去——或是,如果是自家人干的,这只是个可能。他——哦,就干脆留在屋子里。” 乔治大感震惊地看着他。 “真的,巴陀,我——如果是我的僕人之一我会非常难过——呃——我对他们非常信任——要是不得不怀疑——我会非常伤心——” “没有人要你去怀疑任何人,罗马克斯先生。我只是把所 有的可能性都说给你听。僕人可能没有问题--或许是。” “你把我搞得心神不宁,”乔治说,“你把我搞得很不安宁。” 他的眼睛显得更为突出。 杰米故意用手指戳着桌上一样发黑的古怪东西,引开他的注意力。 “这是什么?”他问道。 “这是最后一件证物,”巴陀说。“我们找到的最后一样东西。是,或者该说以前是,一只手套。” “你在什么地方找到的?”欧斯华爵士问道。 巴陀头往肩后一甩。 “在壁炉里——差点烧光,不过还没完全烧光。古怪,看起来它好像被狗咬过—样。” “可能是卫德小姐的,”杰米提示说,“她养了几条狗。” 督察长摇摇头。 “这不是小姐的手套--不是,甚至也不是时下小姐们戴的那种大大松松的手套。戴一下看看,先生。” 他把那发黑的东西套上杰米的手。 “你看——甚至你戴也大了。” “你认为这项发现重要吗?”欧斯华爵士冷冷问道。 “难说。欧斯华爵士,谁也不知道什么会是重要或不重要的。” 一声刺耳的敲门声,疾如风走了进来。 “真对不起!”她道歉说,“爸爸刚刚打电话来。他说我必须回家,因为每个人都令他担心。” 第21页 她停顿下来。 “怎么样,我亲爱的艾琳?”乔治知道她还有话要说,鼓励他说下去。 “我不想打扰你们——只是我想那可能跟这一切有关。你知道,令爸爸不安的是我们有个僕役不见人影了,他昨晚出去,一直没再回去。” “叫什么名字?”发问的是欧斯华爵士。 “约翰·包尔。” “英国人?” “我相信他自称是瑞士人——不过我认为他是德国人。虽然,他英语讲得十分地道。” “啊!”欧斯华爵士深吸了一口气,发出长长的满意嘶嘶声响。“那么他在‘烟囱屋”多久了?” “只不到一个月。” 欧斯华爵士转向其他两人说:“这就是我们错失的那个人。你知道,罗马克斯,我也知道,有许多外国政府想得到那东西。我现在清清楚楚地记起那个人来了——高大、训练有素的傢伙。在我们离开前大约两个星期去那里。聪明的一招。这里任何新进的僕人都要经过严密的审查,但是在‘烟囱屋’,离这里五哩路外--”他没把话说完。 “你认为这么久以前就计划好了的?” “有何不对?那个配方可是值上数百万的,罗马克斯。无疑的,包尔希望能在‘烟囱屋’看到我的私人文件,好知道即将来到的安排。看来他可能在这屋子里有个共谋--某个把这里的地形方位告诉他,并且对欧路克下药的人。不过卫德小姐所看见的爬常春藤的人是包尔--强壮有力的大块头。” 他转向巴陀督察长: “包尔就是你要找的人,督察长。而不晓得为什么,你白白地让他给熘走了。” 出品:阿加莎.克里斯蒂小说专区(http://ajs.126)七钟面之谜第二十四章 “疾如风”怀疑 巴陀督察长确实吃了一惊。他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 “欧斯华爵士说得对,巴陀,”乔治说,“就是这个人。有没有希望逮捕他?” “可能有,先生。看起来确实是--哦,可疑。当然这个人可能再度出现——我是指,在‘烟囱屋’。” “你认为这可能吗?” “不,不可能,”巴陀坦诚地说,“不错,看起来确实好像包尔就是那个人。但是我不太明白,他怎么能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在这里送进出出?” “我已经告诉过你,我个人对你放的那些哨的观感,”乔治说,“毫无效率——我不想责任你,督察长,不过——”他的停顿抵得上千言万语。 “啊,”巴陀轻佻地说,“我的肩膀宽大(担得了责任)。” 他摇头、嘆气。 “我得马上去打个电话。失陪了,诸位先生。抱歉,罗马克斯先生——我感到我有点把这件事情搞砸了。不过这件事令人困惑不解,比你所了解的还令人不解。” 他急急忙忙离去。 “到花园去,”疾如民对杰米说,“我有话要跟你说。” 他们一起从窗门出去。杰米凝视着草坪,皱起眉头。 “怎么啦?”疾如风问道。 杰米向她说明手枪抛掷的情况。 “我在怀疑,”他结尾说,“老巴陀要库特掷手枪时心里打的是什么主意。他一定是打着什么主意,我发誓。无论如何,降落的地点比原先远了大约大码。你知道,疾如风,巴陀是个深不可测的人。” “他是个不寻常的人,”疾如风说,“我要告诉你昨晚的事。” 她告诉他昨晚她跟督察长之间的对话。杰米专心听着。 “这么说女爵是一号,”他若有所思地说,“一切都非常吻合。二号——包尔——从‘烟囱屋’过来。他爬上去进入欧路克的房间,知道欧路克已经被下了安眠药——被女爵不知道用什么方法下的。他们安排好由他把文件丢下来给女爵,她在下面等着。要是包尔在离去时被捕,他们就从他身上找不出任何东西来。嗯,这是个好计划——但是出了差错。女爵一到书房,就听见我走过去的声音,不得不躲到屏风后而去。 在她来说非常为物,因为她无法通知她的共谋。二号偷到文件,往窗外一看,看到他以为是女爵的人在下面等着,就把文件往下丢给她,然后沿着常春藤爬下来,结果他大感惊讶地发现我在那里等着他。女爵在屏风后面等着可是件相当提心弔胆的事。综观这一切,你编的故事实在相当好。嗯,一切都非常吻合。” “太吻合了。”疾如风断然说道。 “啊?”杰米惊讶地说。 “七号呢——未曾露面,但却活在幕后。女爵和包尔?不,没这么单纯。包尔昨晚是来这里没错。但是他只是来这里以防出了差错——事实上是真的出了差错。他扮演的是替罪羔羊的角色;引开一切对七号——大头目的注意力。” “喂,疾如风,”杰米焦虑地说,“你不会是看了太多耸人听闻的小说吧?” 疾如风严肃地投给他遣责的眼光。 第22页 “哦,”杰米说,“我不喜欢‘血腥皇后’。我在吃早餐之前无法相信六件不可能的事。” “现在已经是早餐过后了。”疾如风说。 “甚至是早餐之后也一样。我们已经得到了一个非常切合事实的假设——而你却说什么也不相信,就只因为你想让它像古老的谜题一样,再难一点解起来比较过瘾。” “对不起,”疾如风说,“不过我坚决认为七号是这屋子里的人之一。” “比尔怎么认为?” “比尔,”疾如风冷冷说道,“简直叫人对他无可奈何。” “噢!”杰米说,“我想你大概告诉过他关于女爵的事了吧?应该警告他一下。要不然,天晓得他会瞎说些什么。” “对她不利的话他一句也听不进去,”疾如风说,“他--噢,简直是白痴一个。我希望你能让他听懂关于那颗痣的事。” “你忘了躲在壁橱里的人不是我,”杰米说,“再说,无论如何,我可不能跟比尔争论他女朋友的痣。不过,他总不可能笨到看不出一切都吻合吧?” “他是天下第一号大笨蛋,”疾如风恶毒地说,“你告诉了他实在是一大错误,杰米。” “抱歉,”杰米说,“我当时不明白——不过我现在确实明白了。我是个傻瓜,可是去他的,老比尔——” “你知道外国女骗徒是什么样子的?”疾如风问道,“她们是怎么把人勾上的?” “老实说我并不知道,”杰米说,“从未就没有一个来试着勾引过我。”他嘆了一口气。 一阵沉默。杰米正在心中细想着。他越想,就越觉得不满意。 “你说巴陀不要任何人去动女爵?”他终于说。 “嗯。” “为的是透过她他可以逮到另外一个人?” 疾如风点头。 杰米眉宇深锁,试着想通这是什么用意,显然巴陀打着非常明确的文章。 “史坦利·狄格比爵士今天早上早早就回城里去了吧?” 他说。 “嗯。” “欧路克跟他一起?” “我想是的。” “你不认为--不,那是不可能的!” “什么?” “欧路克可能有任何瓜葛?” “可能,”疾如风若有所思地说,“他具有所谓的非常活泼的个性。不,我不会感到惊讶。要是--噢,老实说,没有什么能令我感到惊讶!事实上,只有一个人我真正确信不会是七号。” “那是谁?” “巴陀督察长。” “噢!我还以为你要说的是乔治·罗马克斯。” “嘘——他来了。” 乔治确实是朝着他们走过来。杰米找了个藉口熘走。乔治在疾如风一旁坐下。 “我亲爱的艾琳,你真的一定得离开我们吗?” “哦,爸爸好像相当担心。我想我还是回家去握住他的手安慰安慰他的好。” “这只小手的确是具有安慰的作用,”乔治握住她的手把玩着说,“我亲爱的艾琳,我了解你的心意而且对你表示尊敬。 在这变动不定的时代里——” “这下可不妙了。”疾如风绝望地想着。 “——家庭生活非常珍贵——一切旧有的标准下 降!——我们这一阶层的人变得必须做个模范--让人家看看,至少,我们没受到现代外界情况的影响。他们叫我们‘死硬派’——我以此为荣——我再说一遇,我以此为荣!有些东西必须死守不变——尊严、美、谦逊、家庭生活的圣洁、孝敬——只要这些还存在,有谁会死?如同我所说的,我亲爱的艾琳,我羡慕你的年轻。年轻!多么美妙的事!多么美妙的字眼!而我们不知欣赏它,直到我们成长到——呃——较成熟的年龄。我承认,我亲爱的孩子,我以前一直对你的轻浮感到失望。我现在明白了那只不过是小孩子漫不经心、无可厚非的轻浮。我现在感知到你心灵的严肃、热切。我希望,你将容许我帮助你阅读进修吧?” “噢,谢谢你!”疾如风软弱地说, “而且你永远不要再怕我。卡特汉夫人告诉我说你怕我时,我大感震惊。我可以向你保证,我是个非常平凡的人。” 想到乔治平凡谦逊的光景,令疾如风如着了魔一般。乔治继续说下来, “在我面前不要感到羞怯,我亲爱的孩子。而且不要怕会麻烦我。我非常乐于——如果我可以这样说的话--塑造你 蓓蕾般的心灵。我将作为你的政治导师。我们从没像现在这样需要年轻有才华有魅力的女人。你可能註定要追随你婶婶卡特汉夫人的足迹。” 这可怕的远景令疾如风毫无招架之术。她只能无助地盯着乔治看。这个举动并没令他泄气——恰恰相反。他主要反对女人的一点是她们大多话了。他很少遇见他所认为的真正好听众的女人。他和蔼地对着疾如风微笑。 第23页 “蝴蝶脱蛹而出。一幅美妙的景象。我有一本非常有趣的政治经济学着作。我现在就去找出来,你可以带回‘烟囱屋’去看。你看完之后,我再跟你讨论一下。如果你有任何疑惑尽管写信问我。我有很多公务,不过再怎么忙我都总是能挪出时间来为我的朋友办事。我去把那本书找出来。” 他昂首阔步离去。疾如凤一脸昏眩的表情,看着他离去。 比尔突然来临唤醒了她。 “听着,”比尔问,“老鳕鱼他握住你的手干什么?” “不是我的手,”疾如风胡乱地说,“是我蓓蕾般的心灵。” “别装疯卖傻了,疾如风。” “对不起,比尔,不过我有点担心。你记不记得你说过杰米到这里来是在冒很大的险?” “不错,”比尔说,“一旦老鲟鱼对你产生了兴趣,你想逃避是难上加难。杰米在还没搞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之前就会被套牢了。” “被套牢的不是杰米--是我,”疾如风粗暴地说,“我得跟玛卡达太太见个没完没了了,研读政治经济学,跟乔治讨论,天晓得再下去会是怎么样!” 比尔吹起一声口哨。 “可怜的疾如风。有点受不了吧?” “我一定完蛋了。比尔,我感到心里乱极了,” “没关系,”比尔安慰她说,“乔治并不真的贊成女人进国会,所以你将不用上台演讲,废话连篇,或是到伯蒙西去亲吻脏兮兮的婴孩。走吧,去喝杯鸡尾酒。午餐时间快到了。” 疾如风站起来,顺从地走在他身旁。 “我真的恨死了政治。”她悲哀地喃喃说道。 “当然你恨,所有的聪明人都恨。只有像老鳕鱼和黑猩猩那种人才会对它认真,沉湎其中。不过不管怎么说,”比尔突然重拾先前话题说,“你不该让老鳕鱼握你的手。” “到底为什么?”疾如风说,“我一出娘胎他就认识我了。” “哦,我不喜欢。” “纯洁的比尔——噢,喂,你看着巴陀督察长。” 他们正穿过一道侧门。一个橱柜般的小房间开向大厅小走道。里面放着高尔夫球桿、网球拍、滚球和其他乡村家居生活的休闲用具。巴陀督察长正在仔细查看各种高尔夫球桿。 他听见疾如风的叫声,有点羞怯地抬起头来。 “要去打高尔夫球吗,巴陀督察长?” “我可能打得很糟,艾琳小姐。他们说只要开始做,没有什么是太迟的。而且我有一个优点,在任何运动上都管用。” “什么优点?”比尔问道。 “我不认输。如果一切都错了,我就回头重新再开始!” 巴陀督察长一脸坚毅的神情,从小房间里出来加入他们,顺手把门关上。出品:阿加莎.克里斯蒂小说专区(http://ajs.126)七钟面之谜第二十五章 杰米似订计划 杰米·狄西加感到沮丧。他在午餐之后避开了他怀疑准备要跟他谈论严肃主题的乔治,悄悄开熘。虽然他对圣大非边界纷争的事滚瓜烂熟,他可无意在这时候接受测验。 随后不久,他希望会发生的事发生了。罗琳·卫德,也是单独一个人,在花园的小径上漫步。杰米不久便走到她身旁。他们一起默默地走了几分钟,然后杰米尝试性地说: “罗琳!” “什么事?” “听着,我是个不善言辞的人——不过,怎么样?我们结婚,弄张特别证书,然后倖幸福福地生活在一起有什么不好?” 罗琳对这突然提出的求婚没有显出任何尴尬的神情。她反而头往后一仰,坦然大笑。 “不要嘲笑我。”杰米遣责她说。 “我禁不住。你这么好笑。” “罗琳——你是个小魔鬼。” “我不是。我是所谓的彻头彻尾的好女孩。” “只是对不了解你的那些人来说——他们都被你温顺、端庄的外表欺骗了。” “我喜欢你咬文嚼字。” “我全都是从字迷上学过来的。” “听起来这么有学问。” “亲爱的罗琳,不要拐弯抹角了。你愿不愿意?” 罗琳脸色正经起来。换上了一贯果断的表情。她的小小嘴巴紧抿。小小的下巴挑衅地突出来。 “不,杰米。在事情还在目前的阶段——一切都还未结束之时不行。” “我知道我们还没完成我们计划要做的工作,”杰米同意说,“可是还是一样——呃,这是一个章节的结束。文件安安全全地在航空部长那里。好人得胜。而--目前--没有什么事干。” “所以——我们结婚吧,是吗?”罗琳微微一笑说。 “你说对了。正是这个主意。” 然而罗琳再度摇头。 “不,杰米。等这件事全部完成——等我们安全之后--” “你认为我们有危险?” “你不认为吗?” 第24页 杰米可爱的邱比特粉红的脸蒙上一层阴影。“你说得对,”他终于说,“如果疾如风的荒谬之言是真的——我想,尽管听来不可思议,大概一定是真的--那么除非我们解决了--七号--我们是不安全的!” “那么其他的人呢?” “不--其他的人不算数。令我害怕的是七号的独特行径。因为我不知道他是谁,该上哪里找他。” 罗琳颤抖起来。 “我一直在害怕,”她低声说,“自从杰瑞死后……” “你不用害怕。你没什么好怕的。你把一切交给我来办好了。我告诉你,罗琳——我会找到七号。一旦我们找到他——呃,我想其他的人不管他们是谁,都不会有多少麻烦的。” “如果你逮不到他——那么假使他逮到了你呢?” “不可能,”杰米愉快地说,“我太聪明了。总是要看重自己——这是我的座右铭。” “我一想起昨晚可能发生的事情就……”罗琳发抖。 “哦,并没发生,”杰米说,“我们俩都在这里,平平安安的,毫髮无损——尽管我必须承认我的手臂痛死了。” “可怜的孩子。” “噢,人总得预料为好理由受苦。再说我以我的伤口和我愉快的谈话完全征服了库特夫人。” “噢!你认为那重要吗?” “我有个主意,这一点可能派得上用场。” “你心中有个计划,杰米。是什么?” “年轻的英雄从来都不透露他的计划,”杰米语气坚决地说,“计划都是在暗中成熟。” “你是个白痴。杰米。” “我知道,我知道。每个人都这么说。不过我可以向你保证,罗琳,骨子里可有一大堆的头脑在运作者。你的计划呢?有没有任何计划?” “疾如风建议我跟她到‘烟囱屋’去住一阵子。” “好极了,”杰米贊同地说,“再好不过了。不管怎么说,我倒想有人盯住疾如风。你从不知道她再下去会干出什么疯狂的事来。而且最糟糕的是,她干得那么成功得吓人。我告诉你,预防疾如风闯祸是一件全天候的工作。” “比尔总该照顾她。”罗琳说。 “比尔在别处相当忙。” “你可别信他的。”罗琳说。 “什么?不是在为女爵忙?可是那小子被她迷死了。” 罗琳继续摇头。 “这其中我有些不太明了。不过比尔喜欢的不是女爵——是疾如风。今天早上罗马克斯先生出来跟疾如风在一起时,比尔正在跟我谈话。他握住她的手或什么的,而比尔飞快过去,就像--就像火箭一样。” “有些人的鑑赏力是多么的奇怪,”狄西加先生说,“真想不到有任何人在跟你谈话时竟然还会想去做其他事。你这样说叫我感到非常惊讶,罗琳。我以为我们纯洁的比尔被那美丽的外国女骗徒给迷死了。疾如风这样认为,我知道。” “疾如风可能这样认为,”罗琳说。“不过我告诉你,杰米,不是这么一回事。” “那么,你有什么高见?” “难道你不认为比尔可能自己正在从事一些侦探工作?” “比尔?他没那个头脑。” “我可没这么确定。当一个像比尔那样单纯、四肢发达的人存心微妙起来的时候,没有人会相信。” “结果他正好可以干些好事出来。不错,说得有道理。可是我仍然不认为比尔会这样,他表现得十足是个女爵的小乖乖。我认为你错了,你知道,罗琳。女爵是个非常漂亮的女人——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当然,”狄西加先生急急加上一句说——“而比尔那老小子一向有一颗像旅馆一样的心。” 罗琳未被说服地摇摇头。 “哦,”杰米说,“随你自己去想吧。我们似乎多少已经决定好了。你跟疾如风回‘烟囱屋’去,同时看在老天的份上,不要让她再到七钟面俱乐部那个地方去窥探。天晓得如果她再去,会出什么事。” 罗琳点点头。 “现在,”杰米说,”我想去跟库特夫人谈几句话会是聪明之举。” 库特夫人正坐在花园里的一张椅子上刺绣。绣的是一个忧伤、有点变形的年轻女人在哭墓。 库特夫人挪出位置让杰米在她身旁坐下,身为一个圆滑年轻人的他,立即表示对她手中刺绣的赞赏。 “你喜欢吗?”库特夫人高兴地说,“这是我姑妈希莉娜死前一周开始绣的,肝癌,可怜的东西。” “真是残忍。”杰米说。 “你的手臂怎么样啦?” “噢,好多了。有点讨厌,你知道。” “你得小心,”库特夫人以警告的语气说,“我知道败血症流行起来了——要是这样,你可能整条手臂都完了。” “噢!我希望不会如此。” 第25页 “我只是在警告你。”库特夫人说。 “你们现在住什么地方?”狄西加先生问道,“城里——或是什么地方?” 他心知自己对这个问题的答案非常清楚,他在这句问话中加入了值得奖励的天真无邪的味道。 库特夫人重重地嘆了一口气说:“欧斯华爵士租下了阿尔顾公爵的房子。李色伯利。或许你知道吧?” “噢,的确。一流的地方,不是吗?” “噢,我不知道,”库特夫人说,“非常大的地方,而且阴暗,你知道。一排排的画像,画的是令人望而生畏的人物。他们所谓的歷代老主人都非常阴沉,我想。你该看看我们在约克郡所拥有的一幢小房子,狄西加先生。那时欧斯华爵士是没有爵衔的库特先生。多好的一个游乐厅和令人心情愉快的客厅,有个炉边的墙角--我记得我选的是白色条纹壁纸,和紫藤横饰带。你知道,不是有波纹的花样。品味好多了,我总是认为,餐厅朝向东北,阳光才不会射进去太多,不过贴上鲜红色的壁纸和一套滑稽的狩猎版画--啊呀,就像过圣诞节一样欢畅。”在这些回想的兴奋之中,库特夫人掉了几个小绒线球,杰米责无旁贷地捡起来。 “谢谢你,我亲爱的,”库特夫人说,“哦,我说到哪里了?噢!--关于房子--嗯,我真的喜欢令人心胸欢畅的房子。 而且自已挑选东西为它装潢令人觉得有趣。” “我想欧斯华爵士大概最近就会自己买一幢房子吧,”杰米说,“到时候你就可以自己挑选了。” 库特夫人悲伤地摇摇头:“欧斯华爵士谈到一家公司在帮他找--你知道这表示什么。” “噢!可是他们会徵求你的意见!” “会是个雄伟壮丽的地方——一心一意找老古董的房子。 他们看不上我所谓的舒适、像个家的地方。绝不是欧斯华爵士在以前的那个家里总是不舒服、不满足,而且我敢说他的品味其实也跟我一样。但是如今除了最好的没有什么适合他!他非常成功,自然想要能显示他成功的东西,不过我常常怀疑要到什么地步为止。” 杰米显出同情的神色。 “就像一匹脱缰之马,”库特夫人说,“一脱缰绳就沖了出去。欧斯华爵士也是一样。他一直往前沖,一直往前沖,直到他自己没有办法控制住自己不往前沖。现在他已经是英格兰最有钱的人之一了——可是这令他满足吗?不,他还想更有钱。他想要成为——我不知道他想要成为什么!我可以告诉你,这有时候令我感到害怕!” “就像那波斯的傢伙,”杰米说,“到处寻找新世界去征服。” 库特夫人默从地点点头,不太了解杰米讲的是什么。 “我怀疑的是——他的胃口容得下吗?”她含泪继续说下去,“有他这样一个病人--他的那些想法--噢,想起来就叫人受不了。” “他看起来非常健壮。”杰米安慰她说。 “他有心事,”库特夫人说,“忧心忡忡,他就是这样。我知道。” “他担忧什么?” “我不知道。或许是工厂的事。贝特门先生是他一大慰藉。 这么一位热心的年轻人——而且这么诚实。” “诚实极了。”杰米同意说。 “欧斯华很看重贝特门先生的意见。他说贝特门一直都是对的。” “那是他多年前最糟的一项特色。”杰来感触良深地说。 库特夫人显得有点困惑。 “我跟你在‘烟囱屋’度过的那个周末真是非常愉快,”杰米说,“我是说要不是可怜的老杰瑞死了,那就会非常愉快。 非常好的女孩子。” “我发现女孩子非常令人困惑,”库特夫人说,“不浪漫。 我跟欧斯华爵士订婚时,我用我的头髮替他在几条手帕上绣上他姓名的字首。” “真的?”杰米说,“多么美妙。不过我想大概时下的女孩子头髮都不够长,无法像你那样做。” “这倒是真的,”库特夫人承认说,“不过,噢,有其他很多方法可以表现。我记得我年轻的时候,我的一个--呃,男朋友--捡起一把砂砾,跟我在一起的女孩马上说他是在珍惜那把砂砾,因为我的脚在上面踩过。这么美的想法,我当时认为。尽管后来发现他当时正在修矿物学的课--或是地质学?——在一所工业职校。不过我喜欢那种想法--偷取女孩子的手帕把它珍藏起来——这一类的事。” “要是女孩想要擤鼻子那可就难堪了。”讲求实际的狄西加先生说。 库特夫人放下刺绣,半严厉半慈祥地看着他。 “说来听听。”她说,“没有某个好女孩是你醉心的吗?某个你想为她工作建立一个小小的家的女孩?” 杰变脸红起来,支吾其词, “我想你跟当时在‘烟囱屋’的一个女孩处得非常好——维拉·达文翠。” 第26页 “袜子?” “他们是这样叫她没错,”库特夫人承认说,“我想不出是为什么。这名字不雅。” “噢,她是个一流的,”杰变说,“我想再见见她。” “她下个周末要到我们家去。” “真的?”杰米说,同时尽量把渴望的意味贯注到这两个字上。 “真的,你——你想去吗?” “我想,”杰米衷心地说,“非常谢谢你,库特夫人。” 他一再热切地向她道谢,然后离去。 不久,欧斯华爵士过来找他太太。 “那个小混混在跟你噜囌些什么?”他问道,“我受不了那个年轻的傢伙!” “他是个可亲的男孩,”库特夫人说,“而且这么英勇。看看他昨晚是怎么受伤的。” “是的,在没有他的事的地方鬼混。” “我认为你这样说非常不公平,欧斯华。” “他一辈子从没干过一件正经事。真是一大废物。要是他再这样下去,他永远也成不了大器。” “你一定是昨晚上着了凉了。”库特夫人说,“我希望你不要得了肺炎,斐雷地·理查士就是肺炎死的。天啊,欧斯华,一想到你昨晚上在有小偷的地方闲逛,我全身的血都凉了。他可能射中了你。对了,我要狄西加先生下周末到我们家去。” “荒唐,”欧斯华爵士说,“我不要那年轻人上我们家去,你听见没有,玛莉亚?” “为什么?” “那是我的事。” “我很抱歉,亲爱的,”库特夫人沉着地说,“我已经邀他去了,所以已经没有办法收回了。把那个粉红色的绒线球捡起来好吗,欧斯华?” 欧斯华爵士照办,他的脸色黑得像被雷殛一样。他看着他太太,犹豫着,库特夫人沉着地穿针引线。 “我特别不想要狄西加下周末去,”他终于说,“我从贝特门那里听说过他很多事。他跟他同过学。” “贝特门先生说什么?” “他对他没有一句好话可说。事实上,他警告过我特别要小心提防他。” “他是这样说的吗?”库特夫人若有所思地说。 “而且我十分尊重贝特门的判断能力。他从没错过。” “哎呀。”库特夫人说,“我好像把事情搞得乱糟糟的。当然,如果我早知道我就不会邀他去。你应该早告诉我这些,欧斯华。现在已经太迟了。” 她开始非常小心地捲起她的刺绣。欧斯华爵士看着她,她像要说什么,又耸耸肩没说。他随着她走进屋子里。库特夫人走在前头。脸上带着非常细弱的微笑。她喜欢她丈夫,不过她也喜欢——以平静、不显眼、完全女性的态度——达到她自己的目的。 出品:阿加莎.克里斯蒂小说专区(http://ajs.126)七钟面之谜第二十六章 主要关于高尔夫球 “你那朋友是个好女孩,疾如风。”卡特汉伯爵说。 罗琳已经在“烟囱屋”呆了将近三星期, 而且赢得主人的高度好感——主要因为她那随时准备好接受六号铁桿打法指导的优雅迷人风采。 在对他的冬季出国之旅感到厌烦之下。卡特汉伯爵打起了高尔夫球。他打得并不高明,因此对此项运动非常热衷。他把大部分上午时光都用来挥动六号铁桿,把球高打过各种矮树丛——或者该说是企图高打,结果一阵勐力乱挥,把天鹅线般的草皮大块大块地剁烂掉,使马克唐那心疼欲绝。 “我们必须设计一套小小的课程,”卡特汉伯爵对着一株雏菊说,“一套小小的运动课程。现在,看我的这一桿,疾如风。右膝放松,慢慢往后摆,头部保持不动,运用腕力。” 被勐力击中上端的球,飞快掠过草坪,消失在茂密的石楠花丛里。 “奇怪,”卡特汉伯爵说,“我是怎么打的?如同我所说的,疾如风,你那朋友是个很好的女孩。我真的认为我引导她对高尔夫球运动产生了相当的兴趣。她今天上午挥了非常好的风杆--真的差不多跟我所能挥出的一样好。” 卡特汉伯爵漫不经心地又挥动一桿,掀起了一大片草皮。 正好路过的马克唐那把草皮放回原位,紧紧地把它踏回去。他投给卡特汉伯爵的眼神,足以令除了狂热的高尔夫球爱好者之外的任何人一头钻进地里去。 “是要马克唐那有对待库特夫妇兇恶的罪嫌的话,我深深怀疑他是对他们穷凶极恶没错,”疾如风说,“那么他现在正在受到惩罚。” “为什么我不能在我自己的花园里为所欲加?”她父亲问道,“马克唐那应该对我日益增进的球技感兴趣才对——苏格兰人是伟大的高尔夫球民族。” “你这可怜的老头儿,”疾如风说,“你永远打不好高尔夫球--不过,无论如何,这倒可以避免你去惹事生非。” “才不会像你说的那样哩,”卡特汉伯爵说,“那天我在第 六洞五桿进洞,我告诉职业选手时,他们非常惊讶。” 第27页 “他们是会感到惊讶。”疾如风说。 “谈到库特夫妇,欧斯华爵士打得不错--相当不错。球风不美——太死板了。不过每次挥桿都是干净利落。可是人的原形毕露的方式真是古怪——每次你球落到洞口六寸方圆之内时,他还是非要你把它打进去不可才算数。我可不喜欢 他这一点。” “我想大概他是个喜欢凡事确定的人吧。”疾如风说。 “这违背了高尔夫球的精神。”她父亲说,“而且他也对高尔夫球理论没兴趣,说他打球只是为了运动运动,不必费心去管什么风格不风格的。那个当秘书的贝特门,可就相当不同了。让他感兴趣的是理论。我用木桿打高飞球时老是打滑,他说这大部分是右臂太用力的缘故。他引出了一个非常有趣的理论:高尔夫球全靠左臂--决定关键全在左臂的力道。他说他打网球时用的是左手球拍,但是打高尔夫球就用一般的球桿,因为这样一来他左臂的优越性就能显露出来。” “那么他打得非常好吗?”疾如风问道。 “不,并不非常好,”卡特汉伯爵坦白地说,“不过他可能不常打。我懂得他说的理论,而且我认为这很有道理。啊!你看到那一桿了吧,疾如风?正掠过石楠花丛。完类的一击。啊!要是每次都能打出这样——什么事,崔威尔?” 崔威尔对疾如凤说: “狄西加先生打电话找你,小姐。” 疾如风去速跑回屋子里,一边喊着:“罗琳,罗琳!”罗琳在她正好拿起听筒时来到她身边。 “喂,是你吗,杰米?” “餵。你好吗?” “好极了,不过有点无聊。” “罗琳怎么样?” “她很好。她在这里,你要不要跟她说话?” “等一下。我有很多话要说。首先,我要到库特家去度周末,”他意味深长地说,“听我说,疾如风,你不知道要怎么弄到万能钥匙吧,你知道吗?” “一点也不知道。真的有必要带万能钥匙上库特家去吗?” “哦,我想会派得上用场。你不知道哪种店可以买得到吧?” “你需要的是一个好心的‘三只手’朋友。” “是的,疾如风,是的。不幸的是,我连一个这种朋友都没有。我想或许你聪明的脑袋瓜子能帮我解决这个问题。不过我想我大概得像往常一样求助史蒂文斯。他不久就会对我产生一些奇奇怪怪的想法——先是一把蓝管自动手枪——现在又是万能钥匙。他会以为我加入了什么犯罪集团了。” “杰米?”疾如风说。 “什么事?” “听着——小心,好吗?我的意思是如果欧斯华爵士发现你带着万能钥匙在他那里鬼鬼祟祟的……呃,我想他会非常 不高兴,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相貌怡人的年轻人上了被告席!好的,我会小心。黑猩猩才是我真正害怕的傢伙。他那双扁平足走起路来无声无息的,你从不知道他是怎么突然在你身边冒出来的。而且他总是有那份天才在你不想见到他的地方出现。不过你放心,信任我这小英雄吧。” “哦,我真希望罗琳和我能到那里去关照你。” “谢谢你,护士小姐。事实上,我有个计划——” “怎么样?” “你想你和罗琳明天上午能不能让车子正好抛锚在李色伯利附近?离你家不太远,不是吗?” “四十哩路。算不了什么。” “我想是算不了什么——对你来说!不过可不要开快车让罗琳出车祸丧命。我蛮喜欢罗琳的。好,就这么办——大约十二点十五分至十二点半之间。” “这样好让他们邀请我们吃中饭?” “正是这个主意。喂,疾如风,我昨天遇见了那个叫袜子的女孩,你认为如何——德伦斯·欧路克这周末也要去那里!” “杰米,你是不是认为他——” “哦——每一个人都要怀疑,你知道。这是他们说的。他是个野小子,而且胆大包天。我认为他有可能领导秘密组织。 他和女爵可能是这件事的共谋。他去年出国到匈牙利去过。” “可是他随时都可以偷走那份配方。” “这正是他无法偷去的原因所在。他得在他不可能受到怀疑的情况下动手。不过沿着常春藤爬回他的床上去——呃,这倒是精巧。现在听我下指示:在跟库特夫人客套一下之后,你和罗琳各自使尽浑身解数缠住黑猩猩和欧路克,直把他们缠到午餐时刻,一分钟也不要让他们得闲。明白吧?这对你们两位漂亮的女孩来说应该不难办到。” “你用的是美人计。我明白。” “说的正是。” “哦,无论如何,你的指示我记住就是了。现在你要不要跟罗琳说话?” 疾如风把听筒交给罗琳,圆滑地退了出去。 出品:阿加莎.克里斯蒂小说专区(http://ajs.126)七钟面之谜第二十七章 夜间冒险行动 杰米·狄西加在阳光普照的秋日下午抵达李色伯利,受到库特夫人的热情接待以及欧斯华爵士冷淡、嫌恶的脸色相待。杰米察觉到库特夫人牵红线的眼光紧紧落在他身上。不得不忍受住痛苦,对“袜子”达文翠表现得极富好感。 第28页 欧路克精神焕发地在那里。他对袜子所盘问他的有关大宅第的神秘事件有意回答得官腔而神秘兮兮的,不过他的官腔谨慎回答採取的是小说的形式--也就是把故事编织得虚虚实实的,令人不可能猜透事实真相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四个执手枪的蒙面人?真的是这样吗?”袜子言辞激烈地问道。 “啊!我想起来了,他们六个人怎么围压住我。把那东西从我喉咙灌下去。当然,我想那是毒药,我一定完蛋了。” “那么被偷走了什么,或他们想要偷什么?” “除了秘密带给罗马克斯先生存放在英格兰银行的俄国珠宝王冠之外还会有什么。” “你真是个大骗子。”袜子不带感情地说。 “骗子?我?那些珠宝是我当飞行员的一个最好的朋友用飞机运过来的。我在告诉你的可是个秘密,袜子。如果你不相信,那你问问杰米·狄西加好了。并不是说我会信得过他要说的。” “是真的吗?”袜子说,“乔治·罗马克斯真的没戴假牙就冲下楼去吗?这是我想要知道的。” “有两把手枪,”库特夫人说,“可恶的东西。我亲眼看见的。这可怜的孩子没被射死可真是奇蹟。” “噢,我命定是要被吊死的(不是被枪射死)。”杰米说。 “我听说有个美得微妙的俄国女爵在那里,”袜子说,“而且她勾引比尔。” “她说的一切关于布达佩斯的事简直太可怕了。”库特夫人说,“我永远忘不了。欧斯华,我们必须捐一些钱。” 欧斯华爵士嘀咕一声。 “我会记下来,库特夫人。”鲁波特·贝特门说。 “谢谢你,贝特门先生。我觉得人应该表示一点谢恩之意。 我无法想像欧斯华爵士是怎么倖免被枪杀的--更不用说是死于肺炎了。这全都是上帝的恩典。” “别这么傻了,玛莉亚,”欧斯华爵士说。 “我一向就很怕小偷。”库特夫人说。 “想想竟然有幸跟一个小偷面对面,多紧张刺激啊!”袜子喃啁说道。 “你可别信那些鬼话,什么紧张刺激,”杰米说,“痛死人了。”他小心翼翼地摸摸他的右手臂。 “你那可怜的手臂怎么了?”库特夫人问道。 “噢,现在没什么大碍了。不过凡事都得用左手来,可是非常叫人讨厌。我的左手可是一点也不管用。” “每个小孩都应该从小教会双手并用。”欧斯华爵士说。 “噢!”袜子有点深不可测地说,”是不是就像海狗一样?” “又不是水陆双栖,”贝特门先生说,“他指的是双手并用,左右两手都可以运用自如。” “噢!”袜子一脸敬佩地看着欧斯华爵士,“你能吗?” “当然,我两手都可以写字。” “可是,不是两手同时写吧?” “那不实际。”欧斯华爵士简短有力地说。 “不错,”袜子若有所思地说,“我想那会有点太过于微妙了。” “那在现在的政府部门里会是一大长处,”欧路克先生说,“如果能让右手不知道左手在干什么。” “你能双手并用吗?” “不,不能。我是道道地地的右拐子。” “可是你打牌时用的是左手,”观察敏锐的贝特门先生说,“我那天晚上就注意到了。” “噢,可是那是完全不同的一回事。”欧路克先生安闲地说。 一阵清脆的锣声传出来,大家都闻声进门上楼去更衣,准备吃晚餐。 晚餐之后,欧斯华爵士和库特夫人搭档,贝特门和欧路克一家,打起桥牌,杰米和袜子打情骂俏度过了睡前的夜晚时刻,那天晚上杰米上楼时听见最后一句话是欧斯华爵士对他太太说:“你永远打不好桥牌,玛莉亚。” 还有她的回答:“我知道,亲爱的。你一向都这么说。你还欠欧路克先生一镑,欧斯华。这才对。” 大约两个钟头之后,杰变静悄悄地(他希望是如此)熘下楼。他先到餐厅很快地转了一圈,然后走向欧斯华爵士的书房。到了书房,仔细倾听了一两分钟之后,他开始工作。书桌大部分的抽屉都上了锁,然而杰米手上一根奇形怪状的铁丝很快就发挥了效用。一个个的抽屉在他的铁丝运作之下应声而开。 他有条不紊地一个抽屉接一个抽屉地找下去,小心地把查过的东西放回原位。他一两度停下来倾听,幻想他听见了某个遥远的声响。然而他保持镇静,不受干扰。 最后一个抽屉查过了。杰米现在知道了——或者要是他注意的话他可能就知道了——很多跟钢铁有关的有趣细节;然而他并没发现任何他想要的东西——跟艾伯哈德先生的发明有关的或是任何能够提供他关于神秘的七号的线索的东西。或许,他并没抱什么他会找到的希望。他只是抱着姑且一试的心理——并没期望多少成果--除非是全然碰上了运气。 第29页 他试试各个抽屉以确定他都再把它们锁妥了。他了解鲁波·贝特门观察入微的能力,他四处看看,确定一下他没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就这样了,”他喃啁地自语,“这里什么都没有。哦,或许我明天上午运气会好些——要是那两个女孩如期而至的话就好了。” 他出了书房,随后把门带上,锁好。一时,他觉得他听见相当靠近他的地方有个声响,不过断定是他自已听错了。他无声无息地沿着大厅前行。高高的天窗透进来的光线正好足够让他看清楚路,不会绊倒任何东西。 他再度听见一个细柔的声响——他这次听得相当确实,不可能是听错了。大厅里不是只有他一个人。还有个人在那里,跟他一样静静悄悄地走动着。他的心脏突然跳得非常快。 他实然跳向电灯开关,把灯打开。突然而来的光亮令他眨动双眼——但是他的视线够清楚的了。不到四尺之外,站着鲁波特·贝特门。 “天啊,黑猩猩,”杰米大叫,“你可真把我吓了一大跳,在暗中像那样偷偷摸摸的。” “我听见了一个声响,”贝特门一本正经地解释说,“我以为是小偷进来了,下楼来看看。” 杰米若有所思地看着贝特门先生的胶底鞋。 “你什么都想到了,黑猩猩,”他亲切地说,“甚至带了要命的武器。” 他的目光落在另一个人鼓鼓的口袋上。 “有武器总是好的。你不知道你会遇见什么人。” “我真庆幸你没开枪,”杰米说,“我被枪击得有点厌烦了。” “我可能早就会轻易地开枪。”贝特门先生说。 “要是你开枪那会严重违法,”杰米说,“你得在对乞丐开枪之前先弄清楚他是不是破门而入的。你不能妄下定论。要不然你就得解释为什么你开枪射杀一个像我一样无辜的客人。” “对了,你下楼来干什么?” “我肚子饿,”杰米说,“我有点想吃饼干。” “你的床边就有一听饼干。”鲁波特·贝特门说。 他透过鹿角框的眼镜,紧紧地盯住杰米看。 “啊!僕人错就错在这里,老兄。有一个上面写着‘访客充飢用饼’的铁罐子。但是当肚子饿的客人打开来时——里面却是空空如也。所以我就跌跌撞撞地下楼来到餐厅去找。” 杰米带着亲切、甜甜的笑脸,从睡袍口袋里掏出一把饼干来。 一阵沉默。 “现在我想我要晃回床上去了,”杰米说,”晚安,黑猩猩。” 他装出一副冷静的样子,跨上楼梯。鲁波特·贝特门随他身后。到了他房门口,杰米停领下来,仿佛是要再度道晚安。 “你说的关于这些饼干的事实在奇怪,”贝特门先生说,“你介意吗,如果我只——” “当然不介意,小兄弟,你自己看吧。” 贝特门先生跨步过去,打开饼干盒,睁大眼睛看着空空的盒子。 “真是非常疏忽,”他嘀咕着,“好了,晚安。” 他退出门去。杰米坐在床缘,倾听了一会儿。 “真是好险,”他喃喃地自语,“多疑的傢伙,黑猩猩。好像从来都不用睡觉。他那带着左轮枪到处窥伺的习惯可真要命。” 他站起来,打开梳妆桌的一个抽屉。在各色各样的领带之下是一堆饼干。 “没办法了,”杰米说,“我得把这些该死的东西全都吃下去。黑猩猩明天早上十之八九会上来查看。” 他嘆了口气,开始吃起倒尽胃口的“饼干大餐”。出品:阿加莎.克里斯蒂小说专区(http://ajs.126)七钟面之谜第二十八章 嫌疑 时间正好是约定的十二点正,疾如风和罗琳走进了大花园的铁门,把那部西班牙车留在附近一个修车厂里。 库特夫人惊讶地跟这两个女孩打招唿,不过显然很高兴,立即坚邀她们留下来吃午饭。 欧路克坐在一张大扶手椅里,一见到她们立即开始生气蓬勃地跟半听着疾如风解说车子所出毛病的罗琳谈知。 “而我们说,”疾如风结尾说,“那个畜生正好在这里出毛病可真是非常幸运!上一次它在星期天一个山脚下叫做‘小孤村’的地方出了毛病。我可以告诉你,那地方可真是名副其实的孤村。” “这拿来当电影片名可真是好极了。”欧路克说。 “纯洁村姑的出生地。”袜子提示说。 “奇怪,”库特夫人说,“狄西加先生哪里去了?” “他在弹子房里,我想,”袜子说,“我去找他来。” 她离去,不到一分钟,鲁波特·贝特门出现,态度如往常一样,一本正经。” “什么事,库特夫人?狄西加说你在找我。你好,艾琳小姐——” 他中断下来跟两个女孩打招唿,罗琳立即掌握时机。 “噢,贝特门先生!我一直想见见你。教我当一只狗脚掌一直痛时该怎么办的人不就是你吗?” 第30页 秘书摇头。 “一定是别人,卫德小姐。不过,事实上,我正好知道--” “你是一个多么了不起的人啊,”罗琳插嘴说,“你无所不知。” “人应该随时吸收现代的知识,”贝特门一本正经地说,“现在关于你的狗的脚掌——” 德伦斯·欧路克低声对疾如风说:“这傢伙就像那些在周刊上写短文的人一样。一般并不都懂得‘如何让铜护栏保持明亮’、‘甲虫是昆虫世界里最有趣的昆虫之一’、‘芬加利斯印地安人的婚姻习俗’等等之类的。” “事实上,是一般知识见闻。” “还有什么比这更可怕的?”欧路克说,同时虔诚地加上一句话:“感谢上天我是个受过教育的人,却对于任何主题都一无所知。” “我知道你们这里有高尔夫球轻击比赛场。”疾如风对库特夫人说。 “我带你去打,艾琳小姐。”欧路克说。 “我们来向那两位挑战,”疾如风说,“罗琳,欧路克和我想跟你和贝特门先生到高尔夫球轻击场去较量一下。” “去吧,贝特门先生。”库特夫人在秘书显出犹豫不决的神色时说,“我确信欧斯华先生不会有事找你的。” 四个人一起走上草坪。 “非常聪明的办法吧?”疾如风对罗琳低语说,“这都该归功于我们女孩子的圆滑手段。” 比赛在将近一点钟时结束,胜利属于贝特门和罗琳。 “不过我想你会同意我的说法,搭档,”欧路克说,“我们打得比较有运动员风范。” 他和疾如风一起走在后头一点。 “黑猩猩打得很小心——他不冒任何险。而我则孤注一掷。而且这是一句很好的生活格言。你不认为吗,艾琳小组?” “你从没因孤注一掷而惹上麻烦吗?”疾如风笑着问道。 “当然有。不下百万次。不过我还是奉行这句格言。当然,能把我击垮的只有绞刑执行人的绳套。” 这时,杰米·狄西加从屋角逛过来。 “疾如风,真是想不到,太好了!”他欢唿道。 “你错过了秋季大赛。”欧路克说。 “我去散步,”杰米说,“他们是从什么地方掉下来的?” “我们用双脚走路过来的,”疾如风说,“那部西班牙车摆了我们一道。” 她把车子抛锚的经过情形说了一遍。 杰米同情、专注地听着。 “运气不佳,”他允诺说,“要是得花不少时间走回修车厂,我午饭之后用我的车子送你们过去。” 这时锣声鸣起,他们都进了屋子。疾如风暗自打量着杰米。她注意到他的话声中带着不寻常的狂喜意味,令她有种事情进行顺利的感觉。 午餐之后,他们客气地向库特夫人辞行,杰米自告奋勇,开车送她们去修车厂。一上路,两个女孩便同时开口问道: “怎么样?” “噢,相当好,谢谢。由于吃了太多饼干,有点消化不良。” “可是,出了什么事?” “我来告诉你。为了任务而牺牲奉献,害得我吃了太多的饼干。不过,我们的英雄畏缩了吗?不,他并没有。” “噢,杰米,”罗琳谴责地说。他的心一软。 “你们真正想知道的是什么?”杰米说。 “噢,一切。我们不是做得很好吗?我是指,我们把黑猩猩和德伦斯·欧路克缠住打高尔夫球。 “我为你们缠住黑猩猩向你们道贺。欧路克或许算不了什 么,轻易就可打发掉——但是黑猩猩可就大大不同了。那小子只有一个字可以形容他——是上周‘周日新闻集锦’上刊登的字谜里的一个字。一个十个字母组成的意思是无所不在的字。ubiquitous这个字可把黑猩猩形容到家了。你走到那里都无法不碰上他——而更糟的是你从来就无法听见他走近的声响。” “你认为他具有危险性?” “危险性?当然他没有危险性。黑猩猩怎么会有危险性。 他是个笨蛋。不过,如同我刚刚所说的,他是个无所不在的笨蛋。他甚至不像一般人需要睡眠。事实上,说得直率—点,那小子真是烦死人了。” 然后,杰米以有点苦恼的态度描述昨晚上发生的事。 疾如风可不怎么表示同情。 “我不知道到底你自以为是在干些什么,在这里到处偷偷摸摸的。” “七号,”杰米简短有力地说,“我在找的是七号。” “你认为你能在这屋子里找到他?” “我认为我可能找到线索。” “而你并没找到?” “昨晚没有--没找到。” “可是今天上午,”罗琳突然插进来说,“杰米,你今天上午真的找到了什么。我从你的脸上就可以看出来。” “哦,我不知道能不能算得上找到了什么。不过我在闲逛时--” 第31页 “我想,你所谓的闲逛并没逛离屋子多远。” “够奇怪的了,是并没多远。我们姑且说,是在屋子里头绕圈子。呃,如同我所说的,我不知道我找到的是否能算得上什么。不过,我确实是找到了这个。” 他以魔术师般敏捷的手法,取出了一个小瓶子,递向女孩子们。里面是大半瓶的白色粉末。 “你想那里面装的是什么?”疾如风问道。 “一种白色结晶状粉末,”杰米说,“对于侦探小说的读者来说,这些字眼既熟悉又富有启示性。当然,要是结果是一种新型专利牙粉,那我就懊恼了。” “你在什么地方找到的。”疾如风勐然问道。 “啊!”杰米说,“那是我的秘密。” 这一点,无论她们再怎么哄骗、辱骂,他都坚不吐露。 “修车厂到了,”他说,“让我们祈祷那部勇勐的西班牙车没有受到什么屈辱。” 修车厂的先生递出一张五先令的帐单,含含煳煳地说是什么螺丝松了。疾如风甜甜一笑,讨了修理费。 “有时候想想,我们都不愁钱用倒是蛮好的。”她喃喃对杰米说。 三个人一起站在路上,一时沉默下来,每个人各自想着心事。 “我知道了。”疾如风突然说。 “知道什么?” “知道我想要问你——而差点忘掉的。你记不记得巴陀督察长找到的那只手套——被烧了一半的手套?” “记得。” “你不是说过他试戴在你手上吗?” “是的——有点太大了。这跟戴它的是个大块头的想法相符。” “我费心想的可完全不是这一点。不要管它的大小。当时乔治和欧斯华爵士都在场吧?” “在。” “他大可以给他们任何一位试戴吧?” “是的,当然——” “可是他并没有。他选上了你。杰米,难道你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 狄西加先生睁大眼睛凝视着她。 “抱歉,疾如风。可能我的脑袋瓜子没像往常一般运作,不过我一点也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你不明白吗,罗琳?” 罗琳摇摇头,以好奇的眼光看着她说:“有任何特别的意思吗?” “当然有。难道你不明白——杰米的右手吊了绷带。” “啊呀,疾如风,”杰米缓缓地说,“现在想想倒真是古怪;我是说,那只手套是左手。巴陀提都没提。” “他不想引起注意。让你来试戴可以避免引起注意,而且他谈到手套的大小,好引开大家注意那是只左手。但是这当然表示向你开枪的人是左手执枪。” “这么说,我们得找左撇子了。”罗琳若有所思地说。 “不错,而且我再告诉你们另外一件事。那正是巴陀在查看高尔夫球桿的目的。他是在找左撇子用的球桿。” “老天爷!”杰米突然说。 “什么事?” “哦,我想大概是没什么,不过有点古怪。” 他细说前一天在喝午茶时的对话。 “这么说欧斯华·库特爵士左右手都可灵活运用?”疾如风说。 “不错。而且我现在想起了那天晚上在‘烟囱屋’——你知道,杰瑞·卫德死去的那天晚上——我在看着他们打桥牌,懒洋洋地想着有某个人出牌好别扭——然后了解到原来是因为那个人用左手出牌。当然,那个人一定是欧斯华爵士。” 他们三个人面面相觑。罗琳摇摇头。 “欧斯华·库特爵士那样的人!不可能。他有什么必要从中得到什么?” “看来似乎荒唐,”杰米说,“不过——” “七号有他独特的行径,”疾如风柔声引述说,“假使这正是欧斯华爵士发财的真正途径呢?” “可是配方就在他自己工厂里,他何必要在大宅第演出那出闹剧。” “这可能有各种解释,”罗琳说,“跟你说到欧路克先生时所执的论点一样。他得把嫌疑从他身上引开到别处去。” 疾如风急切地点头。 “一切符合。嫌疑会落到包尔和女爵身上。有谁会想到去怀疑欧斯华·库特爵士?” “我怀疑巴陀在怀疑他。”杰米缓缓地说。 一项记忆在疾如风脑海里骚动。巴陀督察长从那百万富翁外套上弹下一片常春藤叶子。 巴陀是否一直在怀疑他?出品:阿加莎.克里斯蒂小说专区(http://ajs.126)七钟面之谜第二十九章 乔治·罗马克斯的怪行 “罗马克斯先生来了,伯爵。” 卡特汉伯爵吓了一大跳,因为,全神贯注在“不可用左腕力”的复杂技巧上,他没听见主僕从柔软的草皮上走过来的声音。他看着崔威尔的样子,忧伤多于气愤。 “我早餐时就告诉过你了,崔威尔,我今天上午特别没空接见人。” 第32页 “我知道了,伯爵,可是--” “去告诉罗马克斯先生说你弄错了;说我出门到村子里去了;说我痛风躺在床上不能见客;如果这一切都行不通的话,就说我死掉了。” “伯爵,罗马克斯先生开车过来时已经看见你在这里了。” 卡特汉伯爵深深嘆了一口气。 “他是看得见。好吧,崔威尔,我就来。”卡特汉伯爵有项特徵,那就是当他内心的感受恰恰相反时,他总是表现得非常亲切。他无限热诚地跟乔治打招唿。 “我亲爱的好友,我亲爱的好友。真高兴见到你,高兴极了。坐下来,喝杯酒。嗳,嗳,真是太好了!” 他把乔治送上一张大扶手椅,自己在他对面坐下,紧张地眨动眼睛。 “我今天特别想要来见你。”乔治说。 “喔!”卡特汉伯爵弱声说,他的心往下沉,脑子飞快地打转,想着在这句简单的话语之后暗藏的一切可怕的可能性。 “特别特别想见你。”乔治强调说。 卡特汉伯爵一听,一颗心更加往下沉。他感到比他所想像更糟的事就要来了。 “什么事?”他极力保持镇静地说。 “艾琳在家吗?” 卡特汉伯爵感到有如被缓了刑一般,不过有点惊讶。 “在,在,”他说。“疾如风在家。她朋友跟她在一起——那个卫德小女孩。非常好的女孩——非常好的女孩。有一天会成为一个高尔夫球好手。摆动美妙自然——” 他继续喋喋不休地聊下去,乔治毫不留情地打断他的话说: “我很高兴艾琳在家,或许我待会儿可以跟她面谈一下吧?” “当然,我亲爱的好友,当然可以。”卡特汉伯爵仍旧感到非常惊讶,不过他仍然庆幸被缓了刑。“要是你不嫌烦的话。” “没有什么能比这更叫我不厌烦的了,”乔治说,“我想,卡特汉,如果我可以这样说的话,你几乎可以说并不了解艾琳已经长大了的事实。她已经不再是个小孩子了。她已经是个女人,如果我可以这样说的话,一个具有非常才能、魅力的女人。能赢得她爱情的男人将是最最幸运不过的了。我重复一遍--最最幸运不过的了。” “噢,或许吧,”卡特汉伯爵说,“不过她非常不安定,你知道。从来就无法乖乖地在一个地方呆上两分钟。然而,也许时下的年轻人并不在意这一点。” “你的意思是她不甘停滞不前。艾琳有头脑,卡特汉;她有野心。她对当前的问题有兴趣,运用她新鲜、活跃的年轻智慧去思考它们。” 卡特沃伯爵睁大双眼凝视着他。他突然想到经常被提及的“现代生活的压力症”已经开始落到乔治身上。他对疾如风的描述在卡特汉伯爵听来似乎是不可能得荒唐、可笑。” “你确定你没感到什么不舒服吗?”他焦虑地问道。乔治不耐烦地把他的关切问题挥到一边去。 “或许,卡特汉,你已经开始知道一点我今天来见你的目的了。我不是一个轻易担当新责任的人。我对我的职责适切了解,我希望是如此。我对这件事已经深深用心考虑过了。婚姻,尤其是在我这年龄,没有通盘——呃——考虑过之前是不能草率行事的。门当户对,爱好相同,各方面大致相配,相同宗教信仰——这一切都是必要的,而且前前后后各方面都要仔细衡量、考虑过。我想,我能提供给我妻子不容轻视的社会地位。就出身、教养来说她都符合,而且她的头脑和她敏锐的政治意识都不只是能为我们共同的利益让我的事业更上一层楼而已。我知道,卡特汉,年龄上——呃--有些差距。不过我可以向你保证我感到精力充沛——如日中天。丈夫年龄大一点无所谓。再说艾琳品味高——年龄大的人比毫无经验或才干的年轻纨绔子弟更适合她。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亲爱的卡特汉,我会珍惜她的——呃——青春年少;我会疼惜她——呃——她的青春会受到激赏的。看着她绝妙的心灵花朵绽放——多么令人心醉的特权享受!想想我竟然未曾了解到——” 他祈求宽恕地摇摇头,卡特汉伯爵吃力地呆呆说道:“你的意思是不是——啊,我亲爱的好友,你不可能是想要娶疾如风吧?” “你吃惊了。我想你大概觉得太突然了。你允许我跟她说吧?” “噢,是的,”卡特汉伯爵说。“如果你想要我的允许——当然可以。不过你知道,罗马克斯,如果我是你我不会这样做,回家去好好地再考虑一下。数二十下,这一类的、向人求婚结果出丑总是一件憾事。” “你也许是一番好意,卡特汉,尽管我必须坦白说你这样说可有点奇怪。不过我已经决心一试,我可以见见艾琳了吧?” “噢,这没我的事,”卡特汉伯爵连忙说,“艾琳的事都由她自己决定。如果她明天来对我说她要嫁给私家轿车司机,我也不会反对。时下这是唯一的办法。要是不在每一方面都对孩子让步,他们可以把你的生活搞得非常不愉快。我对疾如风说:‘你高兴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过可别叫我操心。’而大致上来说,她真的表现得好极了。” 第33页 乔治站起来,打算进行他此行的目的。 “我到哪里去找她?” “哦,真的,我不知道,”卡特汉伯爵含煳地说,“她可能在任何地方。如同我刚刚告诉过你的,她从没在同一个地方呆上过两分钟。不安静。” “我想卫德小姐大概跟她在一起吧?依我看,卡特汉,最好是你按铃叫你家主僕去找她,说我想跟她谈几分钟。”卡特汉伯爵顺从地按下铃。 “噢,崔威尔,”主僕应铃而来时,他说,“去找小姐来,好吗?告诉她罗马克斯先生急着要在客厅跟他说话。” “好的,伯爵。” 崔威尔退出去。乔治抓住卡特汉伯爵的手,热情地握着,令后者感到很不舒服。 “一千个谢谢,”他说,“我希望不久就能带给你好消息。” 他匆匆走出卡特汉伯爵的房间。 “真想不到,”卡特汉伯爵说,“真想不到!” 停顿一下,又说:“疾如风到底干了什么?“ 门再度打开。 “艾维斯里先生,伯爵。” 比尔匆匆入门,卡特汉伯爵抓住他的手,急切地说:“嗨,比尔。我想,你大概是来找罗马克斯吧?听我说,如果你好心,快快到客厅去告诉他说内阁召开紧急会议,或是随便编个理由把他弄走。让那老小子为了个傻女孩的戏弄而出尽洋相可真是不公平。” “我不是来找老鳕鱼的。”比尔说,“不知道他在这里。我想见的是疾如风。她在吗?” “你不能见她,”卡特汉伯爵说,“反正现在不行。乔治跟她在一起。” “哦——这有什么关系?” “我想是有点关系,”卡特汉伯爵说,“他这时候也许正在结结巴巴,我们可不能让他更结巴下去。 “可是他在跟她说些什么呀?” “天晓得,”卡特汉伯爵说,“反正是一大堆荒唐到极点的话就是了。话莫过多,这一直是我的座右铭。抓住女孩的手,听其自然就是了。” 比尔睁大双眼凝视着他。 “可是听我说,先生,我有急事。我必须跟疾如风谈--” “哦,我想你大概不用久等。我必须坦白说,我倒很高兴有你在这里——我想罗马克斯在结束之后大概会坚持再回来这里跟我谈。” “什么结束?罗马克斯到底是在干什么?” “嘘,”卡特汉伯爵说,“他在求婚。” “求婚?求什么婚?” “向疾如风求婚。不要问我为什么。我想他大概是到了所谓的危险年龄。我无法作任何其他解释。” “向疾如风求婚?下流的猪猡。在他那种年龄。” 比尔脸色涨红。 “他说他正当壮年,如日中天。”卡特汉伯爵小心翼翼地说。 “他?啊呀,他已经老朽——衰老了!我——”比尔哽住了。 “一点也不,”卡特汉伯爵冷冷地说,“他比我年轻五岁。” “真他妈的脸皮厚到极点!老鳕鱼配疾如风!像疾如风那样的女孩!你应该不准。” “我从不干涉。”卡特汉伯爵说。 “你应该告诉他你对他的观感。” “不幸的是现代文明把这条规矩除掉了,”卡特汉伯爵懊恼地说,“要是在石器时代——可是,啊呀,我想即使是在那个时代我想我大概也无能为力——身为一个块头小的人。” “疾如风!疾如风,啊呀,我从不敢开口要疾如风嫁给我,因为我知道她听了只会大笑。而乔治——一个叫人噁心的饶舌汉,狂妄无聊、伪善的老市侩——卑鄙、讨厌的自我宣传者--” “继续,”卡特汉伯爵说,“我正听得痛快。” “天啊!”比尔带着感情简短地说,“我得走了。” “不,不,不要走。我宁可要你留下来。再说,你想要见疾如风。” “现在不见了。这件事把我脑子里其他的一切都扫光了。 你不会碰巧知道杰米·狄西加在什么地方吧?我相信他是去库特家度周末。他还在那里吗?” “我想他昨天回城里去了。疾如风和罗琳星期六去过那里。只要你肯等一下——” 然而比尔勐摇头,匆匆离去。卡特汉伯爵蹑手蹑脚走进大厅,抓起帽子,急忙从侧门出去。他远远地看见比尔奔向他的车子。 “那个年轻人会出车祸。”他心想。 然而,比尔平平安安地回到伦敦,把车子停在圣詹姆士广场。然后他找到杰米·狄西加的住处。杰米在家。 “嗨,比尔。喂,怎么啦?你看起来不像往常一样高兴。” “我在担心,”比尔说,“我正在担心,然后另外有件事发生了,给我很大的冲击。” “噢!”杰米说,“这是显而易见的。什么事?我能帮上忙吗?” 比尔没有回答。他坐着两眼直视地毯,表情十分困惑不安,杰米被挑起了好奇心。 第34页 “是不是有什么非常不寻常的事发生了,比尔?”他柔声问道。 “怪极了的事。我真搞不懂。” “七钟面的事?” “是的——七钟面的事。我今天上午收到了一封信。” “一封信?什么样的信?” “龙尼·狄佛鲁克斯的遗嘱执行人寄来的信。” “老天爷!过了这么久的时间!” “好像他留下了一些指示。如果他突然身故,他要他们把一个密封的信封在他死后两周准时寄给我。” “而他们寄给你了?” “嗯。” “你打开看过了?” “嗯。” “哦——里面写些什么?” 比尔扫视杰米一眼,奇怪而不明确的一眼,令杰米吃了一惊。 “听我说,”他说,“振作一点,老兄。看来不管写的是什么,好像令你魂不守舍。先喝一杯再说。” 他倒了一杯威士忌加苏打,送给比尔,比尔顺从地接过手,他的脸上仍是同样昏眩的表情。 “信里面的东西,”他说,“我简直无法相信,如此而已。” “噢,胡说,”杰米说,“你必须养成早餐之前接受六件不可能的事的习惯。我就这样。好了,说来听听吧。等一等。” 他走出去。 “史蒂文斯?” “是的,先生。” “出去帮我买些烟来,好吗?我抽完了。” “好的,先生。” 杰米等着,直到听见前门关上的声音。然后他回到客厅。 比尔正好放下空杯子。他看起来好一点,比较控制得了自己。 “好了,”杰米说,“我已经把史蒂文斯打发出去了,没有人会偷听见我们谈话。你要不要告诉我是怎么一回事?” “太不可思议了。” “那么一定是真的。来吧,说出来吧。” 比尔深吸一口气。 “我告诉你,我把一切告诉你。”出品:阿加莎.克里斯蒂小说专区(http://ajs.126)七钟面之谜第三十一章 紧急如集 正逗着一只可爱的小狗玩的罗琳,有点惊讶地看到离去二十分钟的疾如风,脸上带着莫可名状的表情,气喘吁吁地回来。 “唿,”疾如风躺进一张花园椅里说“唿!” “怎么啦?”罗琳好奇地看着她,问道。 “乔治——乔治·罗马克斯。” “他在干什么?” “向我求婚。太可怕了。他口沫飞溅,结结巴巴,但是他一心一意要继续下去——他一定是从什么书上学到的,我想。 没有办法让他停下来。噢,我真痛恨口沫飞溅的人!而且,不幸的是,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你一定知道你想干什么。” “自然我不会嫁给一个像乔治那样的老白痴。我的意思是,我不知道礼节规范手册上的正确回答是什么。我只能断然说:‘不,我不愿意。’我应该说的是一些什么他高抬了我之类的话。但是我当时那么怀疑,最后从窗子跳出来,奔逃过来。” “真的,疾如风,这不像是你。” “哦,我做梦也想不到会发生这种事。乔治——我一向以为他讨厌我——而且他以前也真的是讨厌我。假装对一个男人心爱的话题有兴趣真是一件要命的事。你真该听听乔治口沫横习地大谈什么我小女孩的心灵,还有他有多乐于塑造我的心灵。我的心灵!要是乔治知道我心里面所想的四分之一,他会吓得昏倒过去!” 罗琳大笑出声。她情不自禁。 “噢,我知道这都是我自己的错。我是自找的。爸爸在石楠花丛那里躲躲闪闪的。嗨,爸爸。” 卡特汉伯爵带着鬼鬼祟祟的表情走过来。 “罗马克斯走了?”他强装亲切地说。 “都是你干的好事,”疾如风说,“乔治告诉我说他得到你完全同意、认可。” “哦。”卡特汉伯爵说,“你要我怎么说?事实上,我根本没那样说。” “我并不真的认为你会那么说。”疾如风说,“我想一定是乔治把你逼得无话可说,让你只能软弱地点头。” “正是如此。结果他怎么样?很糟吧?” “我没等着看他的表情,”疾如风说,“我恐怕我表现得有点粗鲁。” “噢,”卡特汉伯爵说,“或许这是最好的办法。谢天谢地,以后罗马克斯不会像以往一样老是来烦我了。正是所谓的如此一来最好不过的了。你有没有看见我的球桿在哪里?” “挥上一两桿可以让我定下神来,我想,”疾如风说,“我跟你赌六便士,罗琳。” 一个小时在打高尔夫球中平静地过去。三个人精神愉快地回到屋子里去。大厅桌上躺着一张字条。 “罗马克斯先生留下给你的,伯爵,”崔威尔说,”他知道你出去了很失望。” 卡特汉伯爵打开来看。他痛苦地大叫一声,转身面向他女儿,崔威尔已经退了下去。 第35页 “真是的,疾如风,我想,你大概把你自己的意思说得够清楚的了吧。” “你是什么意思?” “哦,你看看。” 疾如风接过字条,念着: 我亲爱的卡特汉——遗憾不能跟你谈一下。我以为我已经说得很清楚我见过艾琳之后想要再跟你谈谈。她,亲爱的孩子,显然相当不明白我对她的感情。她恐怕是吓了一大跳。 我无意催她做决定。她那小女孩般的困惑样子非常迷人,令我对她更加喜爱,我很欣赏她那淑女般的含蓄。我必须给她时间适应一下。她的极度困惑显示出她并非完全对我漠不关心。我对最后的成功毫不怀疑。 相信我,亲爱的卡特汉, 你忠诚的朋友, 乔治·罗马克斯 “唉,”疾如风说,“唉,我完了!” 她说不出话来。 “这傢伙一定是疯了,”卡特汉伯爵说,“没有人可能写下这种话来,疾如风,除非是他头脑有点问题。可怜的傢伙,可怜的傢伙。可是意志又是多么的坚强’难怪他能打进内阁。要是你真嫁给了他,那他可就更得意了,疾如风。” 电话铃声响起,疾如风走向前去接听。过了一分钟,他把乔治和他的求婚都抛诸脑后,急切地向罗琳招手。卡特汉伯爵回到他自己的圣所去。 “是杰米,”疾如风说,“他为了什么事在非常兴奋。” “谢天谢地,我终于找到你了,”杰米的声音传过来说,“没有时间可浪费了。罗琳也在那里吧?” “是的,她在这里。” “哦,听着,我没有时间多解释——事实上是,我不能在电话中解释。比尔来我这里告诉了我一件最最叫人惊奇的事。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哦,如果他说的是真的,这将是本世纪最大的独家消息。现在,听我说,你们照我说的话做。马上进城来,你们两个都来。把车子停在随便一个车库里。然后直接到七钟面俱乐部去。我想你到了那里之后能不能把那以前在你家做过僕役的傢伙打发掉?” “阿夫瑞?没问题。交给我来办好了。” “好。把他打发掉,然后注意观察我和比尔。不要站在窗口让别人看见,不过我们的车子一到就让我们进去。明白了吗?” “明白了。” “那好。噢,疾如风,不要让人家知道你进城。找个藉口,说你要送罗琳回家。这个藉口怎么样?” “好极了。喂,杰米,我兴奋极了。” “而且你不妨在出发之前先立好遗嘱。” “那更好,你越说我越兴奋。不过我真想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我们一碰面你就知道了。目前就到此为止。我们要给七号一个大惊奇!” “疾如风挂上听筒,转向罗琳,快速地把谈话内容扼要说明给她听。罗琳冲上楼去,匆匆收拾行李,疾如风则探头进她父亲房间。 “我送罗琳回家去,爸爸。” “为什么?我不知道她今天要走。” “他们要她回去,”疾如风含煳地说,“刚打电话过来。再见。” “喂,等一下,疾如风。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你见到我时我就回来了。” 随便丢下这句“退场词”,疾如风便冲上楼去,戴上帽子,套上毛皮外套,准备出发。她已经吩咐下去把西班牙车开到门口来。 到伦敦的途中一切顺利,除了疾如风一贯的飞车表演。他们把车留在一个车库里,直接取道七钟面俱乐部。 阿夫瑞替她们开门。疾如风一言不发地与他擦身而过,走进里头,罗琳跟在她身后。 “把门关上,阿夫瑞,”疾如风说,“我特地好心过来告诉你,警方在追捕你。” “噢,小姐!” 阿夫瑞脸色变得灰白。 “我过来警告你,因为你那天晚上帮了我一次忙,”疾如风快速继续说,“警方拿到了逮捕莫士葛罗夫斯基先生的搜捕证,你最好是尽快收拾收拾上路。要是你没被发现在这里,他们不会费神去找你。这十镑给你作路费。” 三分钟之内,吓得半死的阿夫瑞脑子里只存在一个念头,离开汉士坦顿街十四号——永远不再回来。 “哦,我是把他打发掉了没错。”疾如风满意地说。 “有必要这么--呃,这么彻底吗?”罗琳提出异议。 “这样比较保险些,”疾如风说,“我不知道杰米和比尔打算干什么,不过我可不想让阿夫瑞半途闯回来坏事。喂,他们来了。哦,他们倒是没浪费多少时间。或许是在附近角落观望等到看见阿夫瑞走掉。去帮他们开门,罗琳。” 罗琳照办。杰米·狄西加从驾驶座上出来。 “你在这里等一下,比尔,”他说,“要是看见有人在注意这里就按喇叭。” 他跑上台阶,砰的一声把门带上。他显得很兴高采烈,脸色通红。 “嗨,疾如风,你来啦。现在,我们得开始行动。你上次进那房间的钥匙在什么地方?” 第36页 “是楼下房间的钥匙之一。我们最好全部带上去。” “你说得对,不过动作要快。时间短促。” 钥匙轻易就找到了,四周框着粗呢布的那道门应声而开,三人一起走过去。房间完全跟疾如风上次见过的一样,七张椅子围着桌子摆着。杰米静静地扫机一遭。然后他的眼睛望向那两座壁橱。 “哪一座壁橱是你上次躲的,疾如风?” “这一座。” 杰米走过去把橱门打开。架子上布满了原来的那些各式各样的玻璃杯。 “我们得把这些东西都弄走,”他喃喃说道,“下去找比尔来,罗琳。他不用再在外面把风了。” 罗琳跑下去。 “你打算做什么?”疾如风没耐性地问道。 杰米跪在地上,企图窥探另一座壁橱的裂缝。 “等比尔来你就全都知道了。这是他的参谋作业——可靠性非常高的作业。餵——怎么罗琳好像被头疯公牛追赶一样地飞奔上来?” 罗琳真的是尽全力飞奔上来。她面如死灰,两眼布满恐惧地对他们大叫? “比尔——比尔——噢,疾如风——比尔!” “比尔怎么啦?” 杰米揽住她的肩膀。 “看在老天的份上,罗琳,快说,出什么事了?” 罗琳仍然喘不过气来。 “比尔——我想他死了——他还在车子里——可是他不动也不说话。我确信他已经死了。” 杰米咒了一声,飞快下楼,疾如风紧跟在后,她的一颗心七上八下,全身布满一种可怕的孤寂、不安的感觉。 比尔——死了?噢,不!噢,不!不能这样。求求你,上帝——不要这样。 她和杰米一起来到车前,罗琳在他们后面。 杰米定神一看。比尔还是像他离开他时一样坐在那里,靠在椅背上。但是他的双眼闭起,杰米拉他的手臂毫无反应。 “我真搞不懂,”杰米喃喃说道,“不过他并没有死。振作起来,疾如风。听我说,我们得把他弄进屋里子去。让我们祈祷这时候不要有警察过来才好,要是有人看见了,就说他 是我们的朋友,生病了,我们在扶他进屋子里去。” 在三人合力之下,他们不必太费工夫就把比尔弄进屋子里,没有引起什么他人注意,除了一个未刮鬍子的先生,他同情地说: “双双对对,原来如此,”同时自以为聪明地点点头。 “到楼下后面的小房间去,”杰米说,“那里有一张沙发。” 他们顺利地把他安顿在沙发上,疾如风蹲在他身旁,握住他虚软的手腕。 “他的脉搏还在跳动,”她说,”他是怎么啦?” “我刚刚留下他时他还好端端的,”杰米说,“我在想会不会是有人把什么东西注过他体内了。这轻易就可办到——只要刺一下。那个人可能是假装问他时间,刺一下就行了。我 得马上去找个医生来。你们留在这里照顾他。” 他匆匆走到门边,然后停顿下来。 “听着——不要害怕,你们两个。不过我还是把我的手枪留下来给你们的好。我的意思是——以防万一。我会尽可能早点回来。 他把枪放在沙发旁的一张小桌子上,然后匆匆出门。她们听见关门声。 现在屋子里显得非常寂静。两个女孩动也不动地守在比尔一旁。疾如风仍然量着他的脉搏。他的脉搏好像跳动得很快而且不规则。 “我真希望我们能做点什么,”她向罗琳低语,“这太可怕了。” 罗琳点点头。 “我知道。杰米好像去了好几年了,而事实上只不过才一分半钟。” “我一直听见各种声音,”疾如风说,“楼上的脚步声还有地板的叽嘎声——但是我又知道这只是我的想像。” “我不知道为什么杰米把枪留给我们,”罗琳说,“不可能真的有危险。” “要是他们能把比尔——”疾如风停了下来。罗琳颤抖起来。 “我知道——可是我们是在屋子里。任何人走进来我们都听得见。不管怎么样,我们有这把左轮枪。” 疾如风把注意力转回比尔身上。 “我真希望我知道该怎么办。热咖啡,有时候这有效。” “我皮包里有一点溴盐,”罗琳说,“再加上一点白兰地。 咦,我的皮包呢?噢,我一定把它留在楼上了。” “我去拿,”疾如风说,“可能有点好处。” 她快速上楼,走过赌间,穿过敞开的门,进入会议室。罗琳的皮包就在桌上。 当疾如风伸手过去拿时,她听见身后有个声响。一个男人手里拿着个沙袋,躲在门后。在疾如风回过头之前,他已经下手击落。 一声闷哼,疾如风身子滑了下去,不醒人事地倒在地板上。出品:阿加莎.克里斯蒂小说专区(http://ajs.126)七钟面之谜第三十一章 七钟面 疾如风非常缓慢地清醒过来。他感到一阵昏眩,阵阵强烈的抽痛。随着这些感觉的是一波波的话语。她非常熟悉的声音一再重复说着同样的话。 第37页 昏眩的感觉不再那么强烈,阵痛明确地来自她的头部。她恢復到足以对那个声音所说的提起兴趣的地步。 “心爱的,心爱的疾如风。噢,心爱的疾如风。她死了;我知道她已经死了。噢,我心爱的。疾如风,心爱的,心爱的疾如风。我真的非常爱你。疾如风--心爱的--心爱的--” 疾如风双眼紧闭,静静地躺着。不过她此时已完全恢復了知觉。比尔的双臂紧紧地抱住她。 “疾如风,心爱的--噢,我最亲爱的,心爱的疾如风。 噢,我亲爱的爱人。噢,疾如风--疾如风。我该怎么办?噢,心爱的人--我的疾如风--我最亲爱、是甜蜜的疾如风。 噢,天啊,我该怎么办?我害死了她。我害死了她。” 疾如风不情愿地--非常不情愿地开了口。 “不,你并没有,你这大白痴。”她说。 比尔惊奇地喘了一口气。 “疾如风--你还活着?” “当然我还活着。” “你有多久了--我是说你什么时候醒过来的?” “大约五分钟之前。” “为什么你不张开眼睛--或开口说话?” “不想。我正在自得其乐。” “自得其乐?” “不错。听你说的那些话。你永远无法再说得那么动听。 你会感到太不好意思。” 比尔一脸羞红。 “疾如风--你真的不在意?你知道,我真的非常爱你。 已经好几年了。但是我从不敢告诉你。” “你这大傻瓜,”疾如风说,“为什么?” “我以为你听了只会嘲笑我。我是说--你有头脑等等--你会嫁给某个大人物。” “像是乔治·罗马克斯?”疾如风提示说。 “我不是指像老鳕鱼那样的大笨蛋。而是某个真正配得上你的人--尽管我不认为有任何人可以配得上你。”比尔说。 “你倒是真可爱,比尔。” “可是,疾如风,说正经的,你可能吗?我是说,你可能那样做吗?” “我可能怎样做?” “嫁给我。我知道我非常笨--不过我真的爱你,疾如风。 我愿为你做狗做奴隶,什么都可以。” “你是非常像条狗,”疾如风说,“我喜欢狗。他们那么友善、忠实、热情。我想或许我能嫁给你,比尔--很努力地,你知道。” 比尔对此的反应是一松手,勐然退缩。他一脸惊奇地看着她。 “疾如风--你不会是当真的吧?” “没有别的办法了,”疾如风说,“我看我得再回到不省人事中。” “疾如风--心爱的--”比尔拥抱着他。他全身颤抖得很厉害,“疾如风--你是说真的--是吗?--你不知道我是多么的爱你。” “噢,比尔。”疾如风说。 再下去的十分钟对话不用细述。大部分都是重复的话语。 “而你真的爱我。”比尔终于放开她,第二十次难以相信地说。 “是的,--是的--是的。现在我们理智一点,我的头还在抽痛,我几乎被你搂死了。我要冷静想一想。我们现在是在什么地方。出了什么事了?” 疾如风首度想到她周遭的环境。他们是在密室里,她注意到,那道粗呢门关着,想必是上了锁。那么,他们是被囚禁了! 疾如风的眼睛转回比尔身上。他爱慕的眼神,专注地望着她,忘了她的问题。 “比尔,亲爱的,”疾如风说,“你醒一醒。我们得离开这里。” “啊?”比尔说,“什么?噢,是的。那无所谓。那没有困难。”第三十一章七钟面 疾如风非常缓慢地清醒过来。他感到一阵昏眩,阵阵强烈的抽痛。随着这些感觉的是一波波的话语。她非常熟悉的声音一再重复说着同样的话。 昏眩的感觉不再那么强烈,阵痛明确地来自她的头部。她恢復到足以对那个声音所说的提起兴趣的地步。 “心爱的,心爱的疾如风。噢,心爱的疾如风。她死了;我知道她已经死了。噢,我心爱的。疾如风,心爱的,心爱的疾如风。我真的非常爱你。疾如风--心爱的--心爱的--” 疾如风双眼紧闭,静静地躺着。不过她此时已完全恢復了知觉。比尔的双臂紧紧地抱住她。 “疾如风,心爱的--噢,我最亲爱的,心爱的疾如风。 噢,我亲爱的爱人。噢,疾如风--疾如风。我该怎么办?噢,心爱的人--我的疾如风--我最亲爱、是甜蜜的疾如风。 噢,天啊,我该怎么办?我害死了她。我害死了她。” 疾如风不情愿地--非常不情愿地开了口。 “不,你并没有,你这大白痴。”她说。 比尔惊奇地喘了一口气。 “疾如风--你还活着?” “当然我还活着。” “你有多久了--我是说你什么时候醒过来的?” “大约五分钟之前。” “为什么你不张开眼睛--或开口说话?” 第38页 “不想。我正在自得其乐。” “自得其乐?” “不错。听你说的那些话。你永远无法再说得那么动听。 你会感到太不好意思。” 比尔一脸羞红。 “疾如风--你真的不在意?你知道,我真的非常爱你。 已经好几年了。但是我从不敢告诉你。” “你这大傻瓜,”疾如风说,“为什么?” “我以为你听了只会嘲笑我。我是说--你有头脑等等--你会嫁给某个大人物。” “像是乔治·罗马克斯?”疾如风提示说。 “我不是指像老鳕鱼那样的大笨蛋。而是某个真正配得上你的人--尽管我不认为有任何人可以配得上你。”比尔说。 “你倒是真可爱,比尔。” “可是,疾如风,说正经的,你可能吗?我是说,你可能那样做吗?” “我可能怎样做?” “嫁给我。我知道我非常笨--不过我真的爱你,疾如风。 我愿为你做狗做奴隶,什么都可以。” “你是非常像条狗,”疾如风说,“我喜欢狗。他们那么友善、忠实、热情。我想或许我能嫁给你,比尔--很努力地,你知道。” 比尔对此的反应是一松手,勐然退缩。他一脸惊奇地看着她。 “疾如风--你不会是当真的吧?” “没有别的办法了,”疾如风说,“我看我得再回到不省人事中。” “疾如风--心爱的--”比尔拥抱着他。他全身颤抖得很厉害,“疾如风--你是说真的--是吗?--你不知道我是多么的爱你。” “噢,比尔。”疾如风说。 再下去的十分钟对话不用细述。大部分都是重复的话语。 “而你真的爱我。”比尔终于放开她,第二十次难以相信地说。 “是的,--是的--是的。现在我们理智一点,我的头还在抽痛,我几乎被你搂死了。我要冷静想一想。我们现在是在什么地方。出了什么事了?” 疾如风首度想到她周遭的环境。他们是在密室里,她注意到,那道粗呢门关着,想必是上了锁。那么,他们是被囚禁了! 疾如风的眼睛转回比尔身上。他爱慕的眼神,专注地望着她,忘了她的问题。 “比尔,亲爱的,”疾如风说,“你醒一醒。我们得离开这里。” “啊?”比尔说,“什么?噢,是的。那无所谓。那没有困难。” “那是爱使得你这样觉得,”疾如风说,“我自己倒也有同感。仿佛一切都是可能、轻而易举的。” “事实上也是,”比尔说,”如今我知道你喜欢我——” “不要再说了。”疾如风说,“一旦我们再这样说下去,就无法谈正经的事了。你要是不振作、明智起来,我很可能改变主意。” “我不会让你改变,”比尔说,“你可不会以为我得到了你还会傻到放你走吧?” “你总不会强制我的意愿吧,我希望。”疾如风夸张地说。 “我不会吗?”比尔说,“你看着好了,我就强制给你看。” “你真的是蛮可爱的,比尔。我还怕你可能太温顺了,不过我看得出来不会有这个危险。再过半小时,你就会把我支使得团团转。噢,亲爱的,我们又说起傻话来了。听我说,比尔,我们得想办法离开这里。” “我告诉过你了那无所谓。我——” 他中断下来,感觉到疾如风的手用力一压所给他的暗示。 她倾身向前,专注地听着。嗯,她并没有听错。外面房间里有脚步走过来的声音。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着。疾如风摒住气息。是杰米来解救他们——或是别人? 门被打开来,黑鬍鬚的莫士葛罗夫斯基先生站在门槛上。 比尔立即向前一步,站在疾如风身前。 “听着,”他说,“我要跟你私下谈谈。” 俄国佬停了一两分钟没有作答。他站在那里,捋着长长如丝一般的鬍鬚,兀自微笑着。 “看来,”他终于说,“真是那样,很好。我想这位小姐会乐于跟我走。” “没关系,疾如风,”比尔说,“看我的好了。你跟这傢伙去。没有人会伤害到你。我自有打算。” 疾如风顺从地站起来。比尔权威的语气在她听来是新鲜的。他似乎全然自信能应付一切情况。疾如风隐隐约约地怀疑比尔葫芦里卖的是——或自以为卖的是什么药。 她走在俄国佬前头,出了密室。他跟在她后面,把门带上,锁住。 他指着楼梯,她顺从地上楼。到了楼上,她被引进一间闷臭的小房间,她想是阿夫瑞的卧室。 莫士葛罗夫斯基说:“请你静静在这里等着。不要出声音。” 然后他走了出去,把门带上,把她锁在里头。 疾如风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来。她的头仍然很痛,她感到无法动用头脑。比尔似乎胸有成竹。她想,大概迟早总会有人来放她出去。 第39页 时间一分一分地过去。疾如风的錶停了,不过她判断出来那个俄国佬带她来这里后已经过了一个多小时了。出什么事了?到底出什么事了? 终于她听见了楼梯上的脚步声。又是莫士葛罗夫斯基。他非常正式地对她说话: “艾琳·布兰特小姐,七钟面组织的紧急会议需要你出席。请跟我来。” 他带头下了楼梯,疾如风跟在他后面。他打开密室的门,疾如风走过去,惊讶得摒住唿吸。 她再度看见她第一次从钻孔窥见的场面。戴着面具的人物围坐桌旁。当她站在那里,被这突如其来的景象吓了一跳时,莫士葛罗夫斯基坐上他的位子,调整钟面面具。 但是这一次主位上坐着人。七号在他的位子上。 疾如风的心脏激烈地跳动。她正站在桌脚,直接面对着他,她睁大双眼,一直注视着那面蒙住他的面具,上面有着钟面,挂在面前的滑稽东西。 他相当安静地坐着,疾如风感到有一股古怪的感知力量从他身上放射出来。他的静态不是那种软弱的静态——她非常希望,几近于歇斯底里地希望他能开口说话——希望他能嘆口气、动一下——而不是光坐在那里就像一只巨大的蜘蛛在它的网正中央,无情地等着它的猎物自投罗网。 她颤抖起来,莫士葛罗夫斯基起身。他的声音,平顺如丝,具有说服力,好像出奇地遥远。 “艾琳小姐,你未经邀请出席了本组织的秘密会议。因此你必须让你自己认同我们的目标和野心。你可能注意到了,二号的位子是空的。我们把那个位子提供给你。” 疾如风咽了一口气。这简直就像梦魇一般不可思议。她,疾如风,可能被要求加入杀人的秘密组织吗?他们是不是同样提供过给比尔,而比尔愤怒地拒绝了? “我不能这样做。”她直率地说。 “不要轻率回答。” 她想莫士葛罗夫斯基一定是在钟面面具下,意味深长地微笑着。 “你不知道。艾琳小姐,你拒绝的是什么。” “我猜也猜得中。”疾如风说。 “你能吗?” 是七号的声音。这声音隐隐约约唤起了疾如风的某种记忆,她当然知道这是谁的声音吧? 七号非常缓慢地抬起手,解开面具的结。 疾如风摒住唿吸。终于——她就要知道了。 面具拿了下来。 疾如风发现自己注视的是巴陀督察长毫无表情的木头脸。出品:阿加莎.克里斯蒂小说专区(http://ajs.126)七钟面之谜第三十二章 “疾如风”目瞪口呆 “正是我!”巴陀在莫士葛罗夫斯基位子上站起来,绕到疾如风身边时说:“拉张椅子给她。有点震惊,我看得出来。” 疾如风跌坐在一张椅子上。她惊讶得感到四肢无力,全身发软。巴陀继续以他特有的平静、安闲的态度说话。 “你没料到见到的会是我,艾琳小姐。其他围坐在桌旁的人有些也跟你一样。莫士葛罗夫斯基先生可以说一直是我的副手。他一直都知道。但是其他的人大都在不知道我是谁的情况下从他那里接受命令。” 疾如风仍然没有说话。她就是说不出话来--对她来说这是很不寻常的事。 巴陀理解地对她点点头,似乎了解她的感受。 “你恐怕得摆脱掉你一两个先入为主的观念,艾琳小姐。 比如说,关于这个组织--我知道这在小说上很常见--一个有着从不露面的超级罪犯头号的秘密犯罪组织。这种东西在现实生活中可能存在,不过我只能说我自己却从未遇见过,而我多少可以说是个经验丰富的人。” “不过世界上有很多传奇小说般的事,艾琳小姐。人们,尤其是年轻人,喜欢读这类的小说故事,而且更喜欢实际上去做这一类的事。现在我来为你介绍一群非常可钦佩的业余者,他们为我的部门做了一些没有其他任何人能做到的事。如果说他们选择了比较戏剧性的伪装,呃,这又有何不可?他们自愿面对真正的危险--最最严重的危险--而且他们是为了以下的理由而冒险:对危险本身的喜爱--在我看来,这在‘安全第一’的时代里,是个非常健康的表现--以及真诚地为他们的国家服务的心愿。 “现在,艾琳小姐,我帮你介绍。首先,这位是莫士葛罗夫斯基先生,你可以说已经认识了。如同你所知道的,他经营这家俱乐部,而且也经营其他很多事业。他是我们在英格兰最重要的反间谍秘密工作人员。五号是匈牙利大使馆的安德拉士伯爵,已逝的杰瑞·卫德先生最亲近的朋友。四号是海华德·菲尔斯先生,一位美国新闻记者,他对英国极表同情而且他追踪‘新闻’的才能令人嘆为观止。三号--”,他停了下来,微笑着。疾如风目瞪口呆地凝视着怯怯露齿一笑的比尔·艾维斯里。 “二号,”巴陀继续以庄重的口吻说下去,“目前只是个空位子。这个位子属于龙尼·狄佛鲁克斯先生,一位为国捐躯的英勇年轻人。一号--呃,一号是杰瑞·卫德先生,另一位同样为国牺牲的非常英勇的年轻人。他的位子由--令我原本有点担忧的一位女士--一位事实证明适合担任职务而且对我们帮助很大的女士所取代。” 第40页 一号最后一个取下面具,疾如风毫不惊讶地注视着雷兹奇女爵那张漂亮、微黑的脸。 “我早该知道,”疾如风愤慨地说,“你太漂亮了,不可能真的是个外国女骗子。” “可是你不知道真正的笑话出在哪里,”比尔说,“疾如风,这位就是宝贝·圣毛儿--你还记得吧,我告诉过你关于她的事,还有她是个顶尖的女演员--事实证明她差不到那里去。” “不错,”圣毛儿小姐以纯正的美国鼻音说,”不过这对我来说算不了什么,因为爸爸妈妈来自匈牙利,我轻易地就可以弄到‘台词’。呀,可是我在大宅第时差点露了马脚,谈到花园时。” 她停顿一下,然后突然说。 “这--这不只是为了好玩。你知道,我跟龙尼订了情,他死了--呃,我不得不查出谋杀他的臭小子。就是这样。” “我完全茫然不解,”疾如风说,“没有什么是像表面上看起来一样的。” “这非常简单,艾琳小姐,”巴陀督察长说,“这是从一些想要寻找一点刺激的年轻人开始的。首先找上我的是卫德先生。他提议成立一个组织,由一些可以称为业余者的工作人员来做点秘密工作。我向他警告这可能具有危险性--但是他不是那种把危险性列入考虑的人。我向他明说任何加入的人都必须有这个了解。但是,天啊,这阻止不了卫德先生的任何一个朋友。因此事情就这么开始了。” “可是,这一切的宗旨是什么?”疾如风问道。 “我们想逮捕某个人--非常想逮捕他。他不是普普通通的歹徒。他在卫德先生的社交圈子里活动,一个游手好闲的无赖汉,不过比任何无赖汉都危险多了。他出马想搞一票大票的,国际性的一票。秘密发明物已经有两次被偷走,而且显然被某个知道内幕消息的人偷走的。专业人员试过逮捕这个人--结果失败了。后来业余的上场--成功了。” “成功了?” “是的--不过他们并非毫无伤亡。那个人具有危险性。 两条人命牺牲了,而他逍遥法外。不过‘七钟面’紧追不捨。 如同我所说的,他们成功了。这要感谢艾维斯里先生,那个人终于当场被捕。” “他是谁?”疾如风问道,“我认识他吧?” “你跟他很熟,艾琳小姐。他就是杰米·狄西加先生,今天下午被逮捕了。”出品:阿加莎.克里斯蒂小说专区(http://ajs.126)七钟面之谜第三十三章 巴陀解说 巴陀督察长开始解说。他说来安闲自在。 “我自己有很长一段时间并没怀疑到他。我得到的第一个暗示是在我听到狄佛鲁克斯先生临死前最后几句话时,自然,你把那些话听成是狄佛鲁克斯先生要你带话给狄西加先生,说‘七钟面’杀害了他。表面上听起来那些话是这个意思。但是,当然我知道不可能是如此。狄佛鲁克斯先生想要告诉的是‘七钟面’——他想要他们知道关于杰米·狄西加先生的某些事。 “这件事似乎是难以置信的,因为狄佛鲁克斯先生和狄西加先生是非常亲近的朋友。不过我想起了其他一点来--那些偷窃案一定是某个完全知情的人干的。这个人如果本身不在外交部服务,就是有办法听到内幕消息的人。而且我发现很难查出狄西加先生是从什么地方赚到钱的。他父亲留给他的收入是个小数目,但是他却能过着非常奢侈的生活。钱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我知道卫德先生为他所查出的什么感到非常兴奋。他相当确信他找对了路。他并没有告诉任何人他找到的路线是什么,不过他确实跟狄佛鲁克斯先生说过他已经达到即将可以确定的地步。那正好是在他们一起到‘烟囱屋’去度周末之前。如同你所知道的,卫德先生死在那里--显然是安眠药 剂过量中毒。这看起来似乎是够明朗的了,但是狄佛鲁克斯 先生并不接受这个解释。他深信卫德先生是被人用非常聪明的方法干掉的,而屋子里的某一个人一定正是我们在追查的 那个罪犯。我想,他差一点把他的心事告诉了狄西加先生,因 为他当时当然并没对他起疑。不过,有什么阻止了他没向他 说。 “然后他做了一件有点古怪的事。他把七个闹钟摆在壁炉架上,把多出来的第八个丢掉。这是他有意用来象徵‘七钟面’会为其成员之死报仇--而且他急切地观察看有没有任何人见到那些闹钟之后,会不自禁地显出困惑不安的迹象。” “那么毒害杰瑞·卫德的人是杰米·狄西加?” “不错,他把药偷偷放过卫德先生上床之前在楼下所喝的威士忌加苏打中。所以卫德才会在写信给罗琳小姐时说已经感到困。” “那么,那个僕役包尔,跟那件事是无牵扯罗?”疾如风问道。 “包尔是我们的人手之一,艾琳小姐。我们认为可能我们 要找的歹徒会打艾伯哈德的发明的主意,包尔帮我们进那屋子里去留意一下。但是他能做到的有限。如同我所说的,狄西加先生轻易地就下了致命的药物。后来,当每个人都在睡觉时,狄西加先生把一个杯子和一个空三氯乙二醇药瓶摆在卫德先生的床边。当时卫德先生已经是不省人事,他可能抓住卫德先生的手,让手指在玻璃杯和瓶四周留下指纹,要有任何疑问产生的话,好证明是他自己服下去的。我不知道壁炉上的那七个闹钟对狄西加先生造成了什么效果。他当然不会让狄佛鲁克斯先生知道。但是,我想他一定有五分钟不好受的时间,一再想着它们。而且我想他事后一定对狄佛鲁克斯先生起了相当高的警惕心。 第41页 “我们不知道再下去确实发生的事情。在卫德先生死去之后,没有人常见到狄佛鲁克斯先生。不过显然他同卫德先生一直正在进行的同一线索上工作,而且得到了相同的结果——那就是,那个人就是狄西加先生。而且我想,他也被以同样的方式出卖了?” “你的意思?” “经由罗琳·卫德小姐出卖了,卫德先生深爱她——我相信他希望跟她结婚——当然,她其实并不是他妹妹——而且无疑地他告诉了她太多不该告诉她的事。但是罗琳·卫德小姐的精神和肉体都全部献给了狄西加先生。她愿意做他要她做的任何事情。她把消息传给他。后来,狄佛鲁克斯先生也同样爱上她,或许还警告她提防狄西加先生。因此轮到狄佛鲁克斯先生被灭了口——死前尽力想带话给‘七钟面’说杀害他的人是狄西加先生。” “多么恐怖。”疾如风叫道,“要是我早知道就好了。” “呃,这好像是不可能的。事实上,我自己也几乎无法相信。不过,我们再来谈大宅第的事。你会记得那件事是多么的难堪——尤其是对艾维斯里先生来说更是难堪。你和狄西加先生联合行动。艾维斯里先生在你坚持要他带你来这地方时就已经难堪了,而当他发现你实际偷听到一次会议的内容时,他更是哑口无言了。” 督察长停顿下来,眼睛一眨。 “我也一样,艾琳小姐。我做梦也想不到那是可能的事。 你是让我吓了一大跳没错。” “哦,艾维斯里先生当时陷入两难。他无法让你知道‘七钟面’的秘密而又同时不让狄西加先生也知道——这是绝对行不通的。当然,这正中狄西加先生的下怀,因为这给了他一个现成的真诚的理由让他自己被邀请到大宅第,同时让他的计划容易进行得多了。 “我可以说‘七钟面’已经寄出了一封警告信给罗马克斯先生。那是为了确定他会来找我帮忙,我好以十分自然的态势在现场出现。我并没掩饰我的出现,如同你所知道的。” 督察长的眼睛再度眨动。 “哦,表面上看来,是艾维斯里先生和狄西加先生两班守夜。其实是艾维斯里先生和圣毛儿小姐。她正在书房窗口值夜时听见狄西加先生走过去的声音,不得不急忙躲到屏风后面去。 “说到这里,狄西加先生的聪明显露出来了。他的说词十份真实可信,我必须承认听他说到打斗等等,我的信心动摇了——开始怀疑他是否根本跟偷窃事件毫无瓜葛,或者我们是否找错了线索。有一两个疑点指向完全不同的方向,而我可以告诉你。我当时真不知道该怎么想起的好,直到一样东西的出现才确定下来。 “我在壁炉里发现的一只上面有齿痕、被烧焦的手套,那时……呃……我知道了我终究还是对的。不过,他的确是聪明。” “实际上是怎么一回事?”疾如风说。“另外一个男人是谁?” “并没有另外一个男人。听我说,我来告诉你我最后是怎么把整个事件重新组合起来的。首先,狄西加先生和卫德小姐是串通好的。他们约好在一定的时间在一定的地点会合。卫德小姐开她的车子过去,爬过篱笆,到达屋子。要是有人阻住她的去路,她有一套完美的说词——她后来说出来的那一套。但是她一路顺利地抵达阳台,正好是时钟敲过两点时。 “现在,我可以说她一开始就被注意到了。我的手下看见了她,不过他们并没有接到阻止任何人进入的命令——只有阻止任何人出去的命令。你知道,我想尽可能多查出一些来。 卫德小姐抵达阳台,当时一个纸包落在她脚上,她捡了起来。 一个男人沿着常春藤爬下去,她转身就跑。再下去发生了什么?搏斗——随后枪声响起。大家会怎么样?急忙赶到打斗现场。而罗琳小组就可以离开,顺顺利利地带着配方驱车扬长而去。 “可是事情并非如此。卫德小姐冲进了我的怀里。当对戏法改变了。不再是攻击而是防御。卫德小姐说出了她那套说词。十分合情合理的说词。 “现在我们谈到狄西加先生。有一件事立刻就引起我的注意。光是枪伤并不足以令他昏倒。要不是他跌倒撞到了头——就是——呃,他根本就没昏过去。后来我们听到了圣毛儿小姐的说词。跟狄西加先生的说词十分符合——只有一点耐人寻味。圣毛儿小姐说在灯光熄灭,狄西加先生走向窗口去之后,书房里静得让她以为他一定是离开了书房到外面去了。如果有人在房间里,要是你仔细听的话,你几乎不得不听见那个人的唿吸声。那么,假设狄西加先生是出去了,到什么地方?沿着常春藤爬上去到欧路克先生房里——欧路克先生那天晚上喝的威士忌加苏打早已被下了药。他拿到了文件,丢给那个女孩,再沿着常春藤爬下去,然后——打斗开始。想想这实在是够轻易的事了。把桌子弄翻,到处摇摇晃晃,用自己的声音讲话,然后再装出粗嘎、低沉的声音。然后,两声枪响,一切结束。他自已前一天公开购买的柯尔特式自动手枪,是对想像中的敌人发射的。然后,他用戴着手套的左手从口袋里掏出毛瑟小手枪,射穿他自已右手臂的皮肉。他把这支手枪丢出窗外,用牙齿咬下手套,丢进火里。当我抵达时,他正昏倒在地板上。” 第42页 疾如风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切当时你并不了解吧,巴陀督察长?” “是的,我当时并不了解。我跟任何人一样被骗过去了。 直到不久之后,我才一点一点地串连起来。找到手套是个开端。然后我要欧斯华爵士把手枪从窗口丢出去,落点比原来的远很多。但是,惯用右手的人用左手丢的话丢不到右手丢的那么远。甚至那个时候,我所有的也只是个怀疑——非常微弱的怀疑。 “不过有一点引起了我的注意。文件显然是要丢下去给某人捡的。如果卫德小祖是碰巧在那里,那么真正该去捡的那个是谁?当然,对那些不知情的人来说,这个问题的答案是够简单的了——女爵。但是这一点我就胜过你了。我知道女爵没有问题。那么,答案是什么?啊,我想到了那些文件实际上就是被原来打算去检的人捡起来的。而且我越去想它,就越觉得卫德小姐正好那个时刻抵达实在是非常令人惊嘆的巧合。” “当我满怀对女爵的疑心去找你时,你一定感到非常棘手。”疾如风说。 “是的,艾琳小姐。我得找个藉口让你不要再对她追查下去。而且艾维斯里先生也感到非常棘手,在一位女士从昏死中醒过来,不知道她可能说些什么的情况下。” “我现在了解比尔当时的焦虑了,”疾如风说,“还有他一再地敦促她慢慢来,等她感到相当没事时才说话。” “可怜的比尔,”圣毛儿小姐说,“他不得不违背他的意愿而装作受我诱惑——时时招来你的怨恨。” “哦,”巴陀督察长说,“就这样了。我怀疑狄西加先生——但是我无法找到确定的证据。就另一方面来说,狄西加先生他自己慌乱了。他多少了解到他所敌对的是‘七钟面’——但是他非常想知道七号是谁。他想办法让自己被邀请到库特家去,怀着七号就是欧斯华·库特爵士的想法。” “我怀疑过欧斯华爵士,”疾如风说,“尤其是他那天晚上从花园进去的时候。” “我从没怀疑过他,”巴陀说,“不过我不妨告诉你,我的确怀疑过那个年轻人,他的秘书。” “黑猩猩?”比尔说,“不可能是黑猩猩吧?” “可能,艾维斯里先生,有可能是你所谓的黑猩猩。一个非常能干的绅士,如果他有心的话,他什么事都做得成。我怀疑过他,部分是因为他是那天晚上把闹钟放过卫德先生房里的人。他要把玻璃杯和药瓶放在床边是轻而易举的事。而且,还有另外一点,他是个左撇子。那只手套把箭头直接指向他——如果不是因为一点——” “什么?” “齿痕--只有右手失去功能的人才需要用牙咬脱那只手套。” “这么一来黑猩猩的嫌疑就洗清了。” “如你所说的,这么一来黑猩猩的嫌疑就洗清了。我相信如果贝特门先生知道他曾经被怀疑过,一定会大感惊讶。” “一定会,”比尔同意说,“像黑猩猩那样的一个严肃的傢伙--一个大笨蛋。你怎么可能会认为——” “呃,就你所说的而言,狄西加先生是一个你可能描述成头脑空空的年轻大笨蛋的人。他们两个有一个是在演戏。当我断定是狄西加先生时,我产生了去问问贝特门先生对他的观感的兴趣。贝特门先生一直非常怀疑狄西加先生,而且经常对欧斯华爵士提起。” “这可真古怪,”比尔说,“黑猩猩总是对的。这真叫人受不了。” “哦,如同我所说的,”巴陀督察长继续说,“我们让狄西加先生相当紧张,对这‘七钟面’的组织感到非常不安,不确定危险到底是在何方。我们最后终于逮到他主要是透过艾维斯里先生。他知道他面临的是什么,而他乐于冒他生命的危险。但是他绝没想到你会被拖进来,艾琳小姐。” “天啊,是绝没想到。”比尔带着感情地说。 “他编了个故事会找狄西加先生,”巴陀继续说,“他假装说他收到了一些狄佛鲁克斯先生的文件。那些文件暗示怀疑狄西加先生,当然,作为一个忠实的朋友,艾维斯里先生得连忙赶过去,相信狄西加先生能有所解释。我们算计好如果我们怀疑的没错,狄西加先生会企图把艾维斯里先生干掉,而且我们相当确定他用的会是什么方法。果然不错,狄西加先生给了他的客人一杯威士忌加苏打。当主人离开一两分钟时,艾维斯里先生把那杯酒倒进壁炉架上的一个瓶子里,不过,当然啦,他得假装酒里的药生效了。他知道,是慢慢地生效,而不是突然的。他开始说他编的故事,狄西加先生刚开始愤慨地一概否认,但是当他一看到(或者以为他看到)药性开始在艾维斯里先生身上发作时,他一概加以承认,而且告诉艾维斯里先生说他就是第三个牺牲者。 “当艾维斯里先生将近不省人事时,狄西加先生把他带下楼去,弄上他的车子。车篷摇上。他一定已经在艾维斯里先生不知道的情况之下打过电话给你。他给了你一个巧妙的暗示,要你跟家里人说是要送卫德小姐回家。 第43页 “你没有提及他打过电话给你。然后,当你的尸体在此地被人发现时,卫德小姐将发誓说你开车送她回家,然后去伦敦想要单独潜入这幢房子。 “艾维斯里先生继续扮演他的角色,一个昏迷不醒的人的角色。我可以说,他们两个年轻人一离开泽明街,我的一个手下就进入狄西加先生住处,找到被下过药的威士忌,里面所含的吗啡足以毒死两个人。同时他们的车子也被跟踪了。狄西加先生驱车出城,到一座闻名的高尔夫球场去,在那里停留几分钟,让别人看他在那里,跟人家谈起要打一场高尔夫球。这,当然啦,是为了作为‘不在场证明’,以便必要时派上用场。他把车子和艾维斯里先生留在球场不远处路上。然后他再驱车回城,到七钟面俱乐部来。他一看到阿夫瑞离去,便把车子开到门口。下车时跟艾维斯里先生说话,以防万一你在注意听,然后进入屋内,演出他的短剧。 “当他假装说要去找个医生来时,其实他只是作势把门砰的一声用力关上,然后悄悄熘上楼,躲在这个房间门后,卫德小姐随即找个藉口把你遣到这里来。当然,艾维斯里先生知道你也来了时,他吓坏了,不过他想最好还是继续扮演他的角色。他知道我们的人员在监视这屋子,他想你不会立即遭遭到生命危险。他随时都可以‘復活过来’。当狄西加先生把手枪丢在桌上而且显然已经离去时,在他看来这似乎是更安全了些。至于再下去的部分——”他停顿下来,看着比尔,“或许你想接下去说吧,先生。” “我仍然躺在那张可恶的沙发上,”比尔说,“尽力装作已经死了,一方面心里越来越不沉着。然后我听见有人跑下楼的声音,罗琳站起来,走向门去。我听见是狄西加的讲话声,不过听不见说些什么。我听见罗琳说:‘那没问题--顺利极了。’然后他说:“帮我把他弄上去。这有点费劲,不过我想要他们一起在那里——给七号一个小小的惊讶。’我不太了解他们在唠叨些什么,不过不知他们为什么把我弄上楼去。这对他们来说费了不少工夫。我让自己装得像堆死肉一般。他们把我丢在这里,然后我听见罗琳说:‘你确定没问题。她不会再醒过来?’而杰米——那个该死的混蛋说:‘不用担心。我是尽我所有的力量打下去的。” “他们离开,把门锁上,然后我张开眼睛,看见了你。天啊,疾如风,我再也不可能像当时那样的恐惧。我以为你死了。” “我想大概是我头上戴的帽子救了我。”疾如风说。 “部分是,”巴陀督察长说,“不过部分是因为狄西加先生受伤的手臂。他自己并没想到——那条手臂的力气只有往常的一半。不过,这完全不是我的部门的功劳。我们没有尽职责保护到你,艾琳小姐——而这是整个事情的一个黑点。” “我很坚韧,”疾如风说,“而且也有点走运。我想不通的是罗琳竟然也有份。她是那么温柔的一个小东西。” “啊!”督察长说,“伦敦本顿维尔监狱里那个杀死五个小孩子的女兇手也是。你不能光看表面来判断。她的血统不好——她父亲应该不只一次进过牢狱。” “你也把她逮捕到了?” 巴陀督察长点点头。 “或许他们不会处她绞刑——陪审员的心肠都软。本过年轻的狄西加是会被吊死的--而且这是件好事--我从没遇见过像他那样卑鄙、无情的歹徒。” “现在,”他加上一句话,“要是你的头不太痛的话,艾琳小姐,我们来个小小的庆祝怎么样?转角那边就有一家不错的小餐馆。” 疾如风衷心同意。 “我饿死了。巴陀督察长。再说,”她环顾四周,“我得认识一下我所有的同事。” “七钟面,”比尔说,“万岁!我们需要的是一点香槟酒。 你说的那家餐馆有卖这种会嘶嘶作响的玩意儿吧,巴陀?” “包你满意,先生。看我的好了。” “巴陀督察长,”疾如风说,“你是个了不起的人。我很遗憾你已经结过婚了。既然这样,我只好找上比尔了。”出品:阿加莎.克里斯蒂小说专区(http://ajs.126)七钟面之谜第三十四章 卡特汉伯爵贊同 “爸爸,”疾如风说,“我有个消息要告诉你。你就要失去我了。” “胡说,”卡特汉伯爵说,“可别说是你得了奔马性肺结核或是心脏衰弱之类的病,因为我根本不相信。” “我说的不是死,”疾如风说,“是结婚。” “那可差不多一样糟糕,”卡特汉伯爵说,“我想我大概得去参加婚礼,穿上不舒服的紧身衣服。打扮得整整齐齐的,把你送走。而且罗马克斯可能会认为必须在礼堂上亲吻我一下。” “老天爷!你可不会以为我是要跟乔治结婚吧?”疾如风叫道。 “哦,上次我见到你时好像有这种趋向,”她父亲说,“昨天上午,你知道。” “我是要嫁给一个比乔治好上一百倍的人。”疾如风说。 第44页 “我希望是如此,我确信,”卡特汉伯爵说,“不过,这可难说,我不觉得你看人真能看得准,疾如风。你告诉过我那个叫狄西加的年轻人是个令人愉快的无能者,而如今从我所听说到的一切,好像他是个当今最最能干的罪犯之一。可惜的是我未曾跟他碰过面。我在想不久要写本回忆录——特别用一章来写我所见过的杀人兇手——然而纯粹由于粗心大意,我竟然未曾见过这位年轻人。” “别傻了,”疾如风说,“你自己很清楚你根本没有精力去写回忆录或什么的。” “我并不是要真的由自己动手去写,”卡特汉伯爵说,“我相信那是绝对行不通的,不过我那天遇见了一个非常迷人的女孩,而这种工作是她的专长。她搜集资料,然后包办一切动笔为工作” “那你做些什么?” “噢,只要每天花个半小时,告诉她一些事实。就这样而已。”停顿了一下之后,卡特汉伯爵说:“她是个长得好看的女孩——非常安流而且具有同情心。” “爸爸,”疾如风说,“我有个感觉,要是没有我的活。你会惹上致命的危险。” “不同种类的危险适合不同种类的人。”卡特汉伯爵说。 他一边离去一边回过头来说:“对了,疾如风,你要嫁给谁?” “我正在奇怪,”疾如风说,“你什么时候才会问我这个问题。我要嫁给比尔·艾维斯里。” 这位自我中心主义者想了一分钟。然后他完全满意地点点头。 “好极了,”他说,“他临时凑合上了,可不是吗?他和我可以组成一队参加秋季高尔夫球四人分组对抗大赛。” 杀人不难 (murder is easy) “怎么回事?” “只是想到我认识的那位老小姐跟我说过的一句话。我说,如果想杀掉好几个人却不受法律制裁,实在很不容易。她说我错了——杀人并不困难。”他顿了顿,才缓缓地说,“吉米,我在想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什么?” “——杀人不难。” 一 旅伴 英格兰! 这么多年之后,终于又回到英格兰了! 他会喜欢这儿吗? 路克·菲仕威廉由踏板跨上码头的那一刻,这么自问着。在海关等候入境的时候,这个问题躲在他脑子后面,可是当他终于坐上列车时,又忽然跑了出来。 他现在已经光荣地领了退休金退休,又有一点自己的积蓄,可以说是个既有钱又有闲的绅士,风风光光地回到英格兰老家。他以后打算做什么呢? 路克·菲仕威廉把眼光从列车窗外的风景转回手上刚买的几份报纸上。 他先打开《每日号角报》,上面全都是艾普孙镇的消息。 他参加了赌马,想看看《号角报》的体育记者对那匹马的意见如何。关于他买的那匹马,报上只有一句话:“至于其他马——裘裘比二世、马克·迈尔、山东妮和杰利南男孩,都很难赢得一席之地。此外……” 路克对此外还有什么事并不在意,他把目光移向赌注比数,裘裘比二世是四十比一。 他看看表,差一刻四点。“嗯,”他想,“比赛该完了。”同时希望自己在获胜希望第二大的克利格身上下过赌注。 接着,他打开《泰晤士报》,专心看起重大新闻。 半小时后,列车的速度慢下来,最后终于停了。路克看着窗外,月台上空空荡荡的。他看到月台外面有个书报摊,上面张贴着:“德贝市赛马成绩揭晓”。路克打开车门跳出去,跑向书报摊,不一会儿,他看着上面的成绩笑得合不拢嘴。 德贝市赛马成绩如下: 裘裘比二世 梅士巴 克利格 路克笑得开心极了!可以赢回一百镑呢!裘裘比二世,可真替他争气! 他放好报纸,仍然掩不住唇边的笑意,缓缓往回走,可是——列车却已经走了。就在他为裘裘比二世赢得冠军而兴高采烈的时候,列车已经不知不觉地开走了。 他问一个愁容满面的挑夫说:“那辆鬼列车是什么时候熘走的?” “列车?三点十四分之后,这儿就没停过列车。” “明明有,我就是从列车上下来的,是从码头开来的。” “码头开的列车直达伦敦,路上不停的。” “可是刚才明明停在这里,”路克说,“我就是从车上下来的。” 挑夫面对无可否认的事实,又换了责备的口气说: “你不应该下来,那辆列车不该停这一站。” “可是明明停了。” “那只是为了做信号,不是你说的‘停’。你不应该下车。” “生米已经煮成熟饭,”路克说,“也没有办法了。我只想请教你,以你在铁路局的经验,认为我应该怎么办?” “我看,”挑夫说,“你最好搭四点二十五分那班车。” “要是四点二十五分的火车到伦敦,”路克说,“我就决定搭那辆车。” 第45页 挑夫告诉他没错,路克就在站台上随意走走。站台的大标志告诉他,这里是卫栖梧村。不一会儿,一辆单节列车被一个旧的小引擎向后推进站,慢慢停下来。 最后,往伦敦的列车终于大驾光临了。路克一一查看车上的小房间。第一间是吸菸室,一位军人模样的绅士正在悠闲地吸菸。他走向第二间,里面是位面容疲倦,看来相当有教养的小姐,可能是家庭教师之类的,还有一个三岁左右的活泼男孩。路克又快步向前走,下一个房间只有一位乘客,是位上年纪的女士。看到她,路克不禁想起自己的蜜尔德姑姑,十岁时,蜜尔德姑姑曾经容许他养一条草蛇,而且她实在是个好姑姑。于是路克走进去,坐了下来。 经过五分钟左右,火车终于缓缓驶出站台。路克打开报纸,看看那些早报所没有的消息。 他知道自己看不了多久,家里那一大堆姑姑早就使他体会到,对面这位可亲的老太太,绝对不会安安静静地一路坐到终点。 他猜得没错——那位老太太调整一下窗户的高低,拾起倾倒的雨伞,就开口对他说起这班列车的好处。 “只要一小时又十分,实在很好。你知道,真的很好,比早上那班列车好多了,那辆车要一小时四十分。” 她又说: “当然,大家差不多都搭早上那班火车,因为比较便宜。我本来也想搭那班车,可是‘老呸’不见了——我是说我那只波斯猫,漂亮得不得了,可是它最近老是耳朵痛——我当然要先找到它才能出门。” 路克喃喃道: “当然。”又把目光移到报纸上,可是没用,对方仍旧滔滔不绝地说道: “所以我只好尽力而为,改搭下午这班火车。不过话说回来,这样也好,没早上那班火车那么拥挤。当然,我通常不会这样,可是我实在很着急,你知道,我有很重要很重要的事要办,而且我要好好想一想,该怎么说,该说些什么——你知道,就是要一个人安安静静地想。”路克挤出一抹微笑,“所以我想,这次就只好多用一点钱了。当然,” 她看了路克棕色的脸孔一眼,迅速说:“我知道军人休假的时候都坐头等车,我是说,当军官的当然免不了。” 路克抵挡了那对闪耀精明的眼睛一会儿,但却马上投降了,他知道,最后还是得谈到这件事。 “我不是军人。”他说。 “噢,对不起。我不是说——我只是以为——你的皮肤颜色很健康,大概是从东部回来度假的吧?” “我是从东部回来,”路克说,“可是不是度假。”为了免得对方再进一步询问,他干脆坦白说出来,“我是警察。” “警察?哈,真是太有意思了。我有个好朋友的儿子刚刚加入巴勒斯坦警方。” “马扬海峡。”路克简单地说。 “噢,老天,真有意思。真是太凑巧了——我是说你居然凑巧跟我坐在一起,因为你知道,我要到城里去办的事就是关于——老实说,我是要到苏格兰警场去。” “是吗?”路克说。 老太太又高兴地说: “是啊,我本来想今天早上去的,可是后来,就像我刚才说的,我很担心‘老呸’,所以只好改搭下午的火车。你不会觉得我去得太晚了,对不对?我是说,苏格兰警场并没有特别规定上下班时间吧。” “对,我想他们随时都有人在。”路克说。 “是呀,他们当然不会没人,对不对?我想任何时间都可能有人要向他们报告大案子,对吧?” “一点都不错。”路克说。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担心什么,然后又说: “我一直觉得最好直接追根究底。约翰·瑞德——就是我们卫栖梧的巡官,是个好人,讲话很有礼貌,很和气。可是你知道,我觉得他不适合处理真正要紧的事。他对那些酗酒、驾车超速、没有狗牌或者窃案什么的,倒是办得不错。可是我觉得——我敢肯定——他不会处理杀人案。” “杀人案?” 路克提高声音说。 老太太用力点点头。 “是啊,杀人案。你觉得很意外对不对?我看得出来。我本来也非常意外,简直不敢相信,我想一定是我自己在胡思乱想。” “你肯定不是胡想吗?”路克客气地问。 “嗯,不是。”她肯定地点点头,“第一次也许是,可是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就绝对不是了。从那以后我就绝对肯定了。” 路克说: “你是说发生了——好几件杀人案?” 她用安详平静的声音答道: “是有很多件。” 又说: “所以我觉得最好直接向苏格兰警场报告。你不觉得这是最好的办法吗?” 路克看着她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说: “嗯,对,我想你说得很对。” 他心里想:“他们会知道怎么答覆她的。也许每星期都有几个这种老太太向他们报告,她们所住的宁静小村庄中发生了一些谋杀案。苏格兰警场可能有专门处理这种情形的部门。” 第46页 他正在这么沉思时,那个温和柔细的声音又说: “你知道,我记得在报上看过一次这种案子——大概是爱伯康比的案子。当然,他毒杀好多人之后,别人才起了疑心……我说到哪里了?嗯,对了,有人说他有一种眼神——他用那种特别的眼神看人一眼,过不了多久,那个人就会生病。我本来不相信有这种事,现在才知道是真的。” “什么是真的?” “一个人看别人的眼神……” 路克看看她,她轻轻颤抖,脸色也失去了原有的红润光泽。 “ “我最先是在爱美·季伯斯脸上看到,不久她就死了。接下来是卡特,还有汤米·皮尔斯。可是现在,就在昨天,我发现又换成汉伯比医生——他是个好人,真的是个好人。当然卡特太爱喝酒,汤米·皮尔斯是个很惹人讨厌的小淘气,常常欺负人的小男孩,所以我对他们的死都不怎么难过。可是汉伯比医生就不一样了,我一定要救他。问题是,要是我告诉他这件事,他一定不相信!一定会捧腹大笑!约翰·瑞德也不一定相信我。可是苏格兰警场就不一样了,因为这种事他们看多了!” 她望望窗外。 “噢,马上就到了,”她在手提袋里摸索了一会儿,拿起伞,又说: “跟你聊聊我觉得轻松多了。我相信你一定是个好人,好高兴你认为我做得没错。” 路克和蔼地说: “我相信苏格兰警场会提供你很好的意见。” “真的很感谢你,”她又在手提袋中摸索了一下,“这是我的名片——噢,对了,我只带了一张,等一下要给苏格兰警场——” “当然,当然——” “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我姓平克尔顿。” “平克尔顿小姐,”路克微笑道,“我叫路克·菲仕威廉”。 列车驶进站台之后,他又加了一句: “要不要我替你叫辆计程车?” “噢,不用了,谢谢你。”平克尔顿小姐似乎对这种想法很意外,“我搭地下铁去就可以了。坐到特拉法格广场,再走过去就行了。” “好,祝你好运。”路克说。 平克尔顿小姐亲切地和他握握手,又喃喃说: “你真好,本来我还以为你不会相信我呢。” 路克不禁红着脸说: “嗯,那么多杀人案!想杀掉好几个人却不受法律制裁,实在很不容易,不是吗?” 平克尔顿小姐摇摇头。 她热切地说: “不对,不对,亲爱的孩子,你错了。杀人并不难,只要没有人怀疑你就没问题。你知道,我要说的那个人就是任何人都不会怀疑的人。” “好吧,无论如何,祝你好运。”路克说。 平克尔顿小姐消失在人群中,他也转身去找自己的行李,一边想道: “真的有点古怪?不,我想不会,顶多只是她想像力太丰富了。希望他们婉转地向她说明,实在是个和蔼的老太太。” 二 讣告通知 吉米·陆瑞漠是路克的老朋友了,路克一到伦敦就找到他那儿。当天晚上,他们一起出外作乐。次日早上喝咖啡时,吉米叫了他两声都没回答,因为他正在专心看报上的一则新闻。 等他意识到吉米叫他时,才说:“对不起,吉米。” “你在看什么——政坛消息?” 路克微笑道: “不,不过这件事有点奇怪,昨天和我坐同一辆火车的老太太给车子撞死了。” “也许只是同名吧,”吉米说,“你怎么知道是她?” “不错,可是这个姓没错――平克尔顿。她正要过马路到苏格兰警场时,被一部汽车撞死,车子没有停下来。” “那个司机一定恶有恶报,撞死人也不负责。告诉你,这年头开车真是太可怕了。” “你是什么车子?” “福特v8型的。告诉你,老弟——” 接下来,谈话就变得很技术性了。 一个多星期之后,路克正在漫不经心地看着《泰晤士报》第一版时,忽视尖叫了一声:“天哪!” 吉米·陆瑞漠抬头问: “怎么了?” 路克抬头看着他的朋友,脸上露出很奇特的表情,吉米不禁吓了一跳。 “发生什么事了?路克,你好像看到鬼似的。” 好一会儿,路克都没有回答。他丢开手中的报纸,在室内来回走着。吉米越来越惊讶地看着他。 路克一屁股坐进椅子,俯身对他说: “吉米老哥,记不记得我说过,我回英格兰那天和一位老太太同车?” “就是你说让你想起蜜尔德姑姑的那个老太太?后来被车子撞死的那个?” “对,就是她。告诉你,吉米,那位老太太跟我说了一大堆话,说她为什么要去苏格兰警场报告一连串杀人案。她说她住的村子里有个随心所欲的杀人兇手,而且他很快又打算再杀一个人。” 第47页 “你没说她很古怪。”吉米说。 “我没想到。她说得很详细,提到一、两个被害者的名字,又说她最着急担心的一件事,就是她知道下一个被害者是谁。” “嗯?”吉米用鼓励的口气说。 “重要的是,那个人的名字叫汉伯比――汉伯比医生。那位老太太说,汉伯比医生将会是下一个被害者,她觉得非常难过,因为他‘实在是个好人’。” “嗯?”吉米说。 “你看这个。” 路克把报纸递过去,同时指着一则讣闻: 先夫汉伯比不幸于六月十二日在爱许郡卫栖梧自宅突然亡故。谨定于周五举行葬礼,花篮、花圈恳辞。 未亡人贾茜·汉伯比泣首 吉米沉思了一、两分钟,才用严肃而没有把握的声音说: “我想大概只是凑巧吧。” 路克突然转身说: “万一那个可怜的老太太说的是真的怎么办?万一那个不可思议的故事真的是事实怎么办?” “噢,算了,那未免太玄了,世界上没有那种事。” “你怎么知道?事实也许远比你知道的多得多。” “你那套警察的口气又来了!难道你退休了都忘不了自己是个警察吗?” “一日为警察,终身为警察。”路克说,“听我说,吉米,事情是这样的:我听到一个故事——一个不像是真的,但并非没有可能的事。现在发生了一件事——汉伯比医生的死——可以支持这个故事的真实性。还有一件事也很重要,平克尔顿小姐要到苏格兰警场去报告她这个不像是真实的故事,可是还没有到达,就被一辆车子压死,车子却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吉米反问道: “你怎么知道她还没到苏格兰警场?也许她是回来的时候被压死的呢?” “有可能,不过我相信不是。” “那只是你的假设。总而言之,你相信这齣戏就是了。” 路克用力摇摇头。 “我不同意你的说法,我只觉得这件事真的需要好好调查一下。” “换句话说,你要到苏格兰警场去?” “不,目前还没到那种地步。你说得没错,这个叫汉伯比的人也许只是凑巧死在这时候。” “那么请问,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我要亲自到那儿去调查。” “你真的打算去?” “你不觉得那是唯一合理的方法吗?” 吉米看看他,然后说: “你是说真的,路克。” “一点都不假。” “万一这一切全都是假的呢?” “那最好。” “对,那当然,”吉米皱眉道,“可是你不这么想,对吗?” “亲爱的老哥,我并没有成见。”吉米沉默了一、两分钟,然后说: “你有什么计划?我是说你突然到那个地方去,总得有个理由才行。” “嗯,我想我会有理由的。” “光是‘想’没有用,你难道不知道咱们英国的小村庄是什么样子吗?任何生人都会被拒之于千里之外!” “那我只好伪装一下了,”路克忽然笑道,“有什么点子吗?装成艺术家?不行,我根本就不懂绘画。” 吉米说: “慢着,把那张报纸再给我看一下。”他接过报纸,又看了一眼之后,用胜利的口气说: “太棒了!一切都没问题了!” 路克转身说: “什么?” 吉米仍然兴奋不已地说: “爱许郡的卫栖梧!太棒了!一点都没错!就是那个地方!” “是不是你碰巧有朋友认识当地的验尸官?” “这回不是,是个更好的消息,老哥。你知道,上帝赐给我很多姑、表兄弟姊妹,因为家父生长在一个有十三个子女的大家庭,你听清楚了:我有个堂妹在爱许郡的卫栖梧。” “吉米,你真是太了不起了!” “还不错,不是吗?” “快告诉我详细情形。” “她名叫布丽姬·康威。过去两年中,她是惠特费德爵士的秘书。” “就是那个拥有那些黄色小周刊的傢伙?” “对,他本身也是个难缠的人,很傲慢、自大。他是爱许郡卫栖梧人,发达之后,又回到家乡,买下当地唯一的大宅——那本来是布丽姬家的,现在忙着大事整修。” “你堂妹是他秘书?” “嗯!”吉米黯然地说,“现在她又高升了,已经跟他订婚了!” “噢!”路克相当意外。 “当然,他是个结婚的好对象,”吉米说,“财源滚滚而来。布丽姬以前被一个傢伙甩掉,所以她对爱情已经绝望。不过我想这件婚事应该会有好结果。她会对他亲切,但是也很坚定,他也会一切都听她的。” “那我该扮演什么角色呢?” 第48页 吉米立刻答道: “你去那边住下,假装是她另外一个堂哥。反正布丽姬已经有很多堂哥,再加一个也无所谓。我会先跟她说好,她和我一向交情不错,一定会答应的。至于你去的理由嘛——巫术,老哥。” “巫术?” “民间传说、乡下迷信——反正就是那些。卫栖梧在这方面相当有名。是最后保留恶魔宴的几个地方之一,直到上个世纪末,还有烧死女巫的事。你就是要写一本有关那方面的书,明白了吗?研究马扬海峡和旧英国民俗之间的相互关系和相同点等等。带本笔记本去,拜访一些老年人,向他们请教当地迷信和风俗习惯,他们对这种事已经司空见惯了。要是你住在爱许庄园,就等于有了身份证明。” “惠特费德爵士会怎么想呢?” “没问题,他没受过什么教育,很容易受骗——相信他从自己小报上所看到的一切。总而言之,布丽姬会打发他的。布丽姬那儿没问题,我会对她负责的。” 路克深深吸一口气。 “吉米老哥,看起来这件事好像并不难办。你真是太了不起了,要是你能替我解决令堂妹那方面——” “绝对没问题,交给我好了。” “感激不尽!” 吉米说: “我只有一个要求,要是你真的查出杀人犯的话,一定要把故事说给我听。” 又失声问道: “怎么回事?” 路克缓缓说: “只是想到我认识的那位老小姐跟我说过的一句话,我说如果想杀掉好几个人却不受法律制裁,实在很不容易。她说我错了——杀人并不困难。”他顿了顿,才缓缓地说,“吉米,我在想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什么?” “杀人不难……” 三 不带扫帚的女巫 路克走过山坡,来到小小的卫栖梧村的时候,六月的阳光正普照着大地。 卫栖梧村安详无邪地沐浴在阳光下,唯一的主要街道沿着爱许山脉的边缘蜿蜒伸展。看来仿佛远离凡尘,不受世俗的骚扰。路克想:“也许我疯了,这整件事都只是我的幻想。” 他驾车沿着弯曲的道路驶进大街上。 前面说过,卫栖梧只有一条主要街道,街上有些商店和乔治亚式小房舍,整齐而有贵族气派,门前是洁白的阶梯,门上的门环亮闪闪的,此外还有一些有花园的优美农舍。离大街稍远处,有一家叫“贝尔斯”的旅馆。村中有一片青草地和一个鸭池,路克起初以为上面那幢高雅的乔治亚式建筑就是他的目的地“爱许庄园”。走近一看门上的招牌,才知道是“博物馆和图书馆”。再过去一些,有一幢巨大的白色现代建筑,显得和村中其他东西那种安详愉悦随和的气质很不相称。路克猜想那大概是学校或年轻人俱乐部什么的。 这时,他停车问了问路。 对方告诉他,爱许庄园大概还有半英里远,在他的右手边。 路克继续驶向前,很容易就找到庄园大门,是新做的高雅铁门。他驶进门内,看见树丛后的红砖房子。等他转到正面时,不禁对那一大团惊人而不谐调的建筑物怔住了。 正当他在沉思时,太阳躲进云层里了。他突然意识到爱许山嵴的影响力,一阵冷风迎面袭来,吹落了一些树叶。这时,一个女孩由房子转角走过来。 那阵风把她的黑髮往后吹起,路克忽然想起他看过的一幅画——“尼文森的女巫”。那张苍白、优雅的长脸,那头直冲星空的黑髮,路克几乎可以想像出她骑着扫帚飞向月亮的情景…… 她笔直地走向他。 “你想必是路克·菲仕威廉,我是布丽姬·康威。” 他握握她伸过来的手,现在他可以看清她的真面目——而不是胡思乱想,高挑、苗条、优雅的长脸蛋,略微凹下的面颊,带有讽刺意味的黑眉、黑眼和黑头髮,他觉得她就像幅优美的版画——深沉而又美丽。 他说:“你好!真抱歉这样打扰你,不过吉米说你不会介意。” “对,不会,我们觉得很高兴。”她笑了笑,两边嘴角高高弯成孤形,“吉米和我一向站在一条线上。要是你想写有关民俗的书,这个地方最理想了。不仅有各种传说,也有很多美丽的风景。” “太好了。”路克说。 他们一起走向屋子,路克又悄悄打量了一下。他现在可以看出,那原本是一幢保守的安娜皇后式建筑,不过目前已经经过多次华丽的粉饰。他想起吉米说过,这幢房子原来是布丽姬家的财产,那一定是在加上这些粉饰之前。 进屋之后,布丽姬·康威带他走进一间有书架和舒适椅子的房间。窗口有张茶几,旁边坐了两个人。 她说: “高登,这是路克,我的远房堂哥。” 惠特费德爵士身材矮小,头顶半秃,圆脸上的表情很率直,嘴唇突出,眼睛像煮熟的醋栗似的。他穿着一件草率的乡村服饰,益发显出他大腹便便的身材。 他殷勤地对路克打招唿道: 第49页 “很高兴认识你,太高兴了。听说你刚从东部回来,那地方很有意思,布丽姬告诉我,你打算写一本书。有人说这年头的书实在太多了,我可不贊成,好书永远会受人欢迎的。” 布丽姬说:“这是我姑姑,安斯杜瑟太太。”路克和那个有张愚蠢的嘴的中年妇人握握手。 路克很快就知道,安斯杜瑟太太全心全意都放在园艺上面。 寒暄过后,她就说:“我相信这种天气最适合栽种玫瑰了。”然后又埋头看着手上的花卉目录。 惠特费德爵士把矮胖的身躯靠在椅背上,喝口茶,用欣赏的眼光看着路克。 “原来你是个作家。”他喃喃地道。 路克觉得有点紧张,正想加以解释时,发现惠特费德爵士并非真想知道什么,而是满足地说: “我一直也想亲自提笔写一本书,可是就是没时间。” “当然,您一定很忙。” “你不会相信我担负着多大的责任,”惠特费德爵士说,“我对我的每一本刊物都有很大的兴趣,我觉得自己对端正人心有很大的责任。只要过一个礼拜,就有好几百万人完全照我的意思去思想和感觉。这可是很郑重的事,我必须负责任。老实说,我不在乎责任,也不怕负责任,对我来说,本来就是轻而易举的事。” 惠特费德爵士挺挺胸,并且试着缩回肚子,然后和蔼地看看路克。 布丽姬·康威轻轻地说: “你真了不起,高登。再喝点茶吧。” 惠特费德爵士简短地答道: “我是很了不起。不用,我不喝了。” 然后又从他高高在上的宝座俯瞰下面的凡尘,亲切地问客人道: “这附近有熟人吗?” 路克摇摇头,忽然想到自己越早开始工作越好,又说: “不过我答应替别人去看一个人——一个朋友,他姓汉伯比,是个医生。” “噢!”惠特费德爵士努力坐直身子,说,“汉伯比医生?真可惜!” “可惜什么?” “一个礼拜以前死了。” “噢,老天,”路克说,“真遗憾。” “我想你一定不会喜欢他,”惠特费德爵士说,“顽固、讨厌、又昏庸的老蠢蛋。” “换句话说,”布丽姬插嘴道,“他和高登的看法不一样。” “是为了水源的问题,”惠特费德爵士说,“不妨告诉你,菲仕威廉先生,我是个热心公务的人,对本地的公共福利非常关心。我出生在这里,不错,就是这个村庄。” 接着,他又向路克详细说明他光辉灿烂的生涯。最后好不容易才用胜利的口吻下了结语: “你知道先父从前的店面现在到哪儿去了吗?我把它改变成一座最进步、最好的建筑,当做男孩子的俱乐部。请的是全国最好的建筑师!我相信他一定是採取简单明了的设计——我看起来就像工厂或者监狱一样,可是别人都说不错,所以我想一定不错。” “看开点,”布丽姬说,“这幢房子不是照你的意思整修过了吗?” 惠特费德爵士高兴地笑着说: “对呀,他们连这个地方都想要我听他们的,要是一个设计家不照我的意思做,我就换掉他,另外找一个。最后终于找到一个完全明白我想法的傢伙。” “他帮你把那些胡思乱想发挥得淋漓尽致。”布丽姬说。 “她宁可这地方保持老样子。”惠特费德爵士说着拍拍她的手臂,“光是生活在回忆中是没用的,亲爱的。我一直盼望有一座堡垒,现在终于有了!” “嗯,”路克觉得有些词穷,“能了解你的想法真是不错。” 对方笑着说:“我通常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可是供水计划就几乎完全没办法照你的意思。”布丽姬提醒他。 “噢,那个!”惠特费德爵士说,“汉伯比是个傻瓜。那些老头都顽固得很,不肯听别人讲道理。” “汉伯比医生是个很坦白的人,不是吗?”路克试探地说,“所以我想他因此树立了不少仇人。” “不——不,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惠特费德爵士揉揉鼻子,喃喃说,“嗯,布丽姬?” “我一直觉得他很受人欢迎,”布丽姬说,“我只有那次脚踝受伤时去看过他,不过我觉得他很和蔼可亲。” “对,对,大体上说来,他还蛮受人欢迎的。”惠特费德爵士承认道,“不过我知道有一、两个人也对他不满意。像这种地方,往往有很多派系争执。” “嗯,我想是的。”路克说,同时迟疑了一下,无法确定下一步该怎么走。 “这地方大部分住了些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稍微软弱了些,可是他马上得到了答案。 “大部分都是些未亡人,”布丽姬说,“牧师的女儿、姊妹,或者妻子,还有些医生的女眷。男女的比数是一比六。” “不过还是有一些男人?”路克冒险地说。 第50页 “噢,对,有艾巴特先生,是个律师,年轻的汤玛斯医生——汉伯比医生的对手,魏克牧师,和——还有什么人?高登。噢,对了,爱尔斯华西先生,是古董店老闆,另外还有贺顿少校跟他那些牛头犬。” “我记得我朋友还提到过其他人,”路克说,“听说是位亲切的老太太,就是话多了一点。她姓什么来着?对了,我想起来了,平克尔顿。” 惠特费德爵士笑得呛住了: “唉!你的运气真坏!她也死啦!那天在伦敦被车子撞倒,当场就死了。” “这里好像死了不少人嘛。”路克轻描淡写地说。 惠特费德爵士立刻生气地说: “才不是呢,这是全英国最健康的地方。意外死亡当然不算,任何人都可能发生意外!” 但布丽姬·康威却若有所思地说: “说真的,高登,过去这一年里真的死了不少人,老是在举行葬礼。” “亲爱的,别胡说。” 路克问: “汉伯比医生的死也是意外吗?” 惠特费德爵士摇摇头,说: “噢,不是,他是得了败血症死的。大概是手指被生锈的钉子划破,没有留意,结果被细菌感染,不到三天就死了。” “医生大都这样,”布丽姬说:“所以我想他们大概一不小心就很容易受传染。真叫人难过,他太太伤心透了。” “违抗天意是没用的。”惠特费德爵士悠闲地说。 “可是这真是天意吗?”后来路克回房间换衣服的时候,这样自问道。败血症?也许是真的,可是确实死得很突然。 而且他脑子里一直反覆想着布丽姬·康威的那句话:“过去这一年里真的死了不少人。” 四 路克开始行动 第二天早上路克下楼吃早餐的时候,已经大略在心中拟好了工作计划,并且准备轻轻松松地付诸行动。 酷爱园艺的姑姑不在,不过惠特费德爵士正在享用腰子和咖啡。布丽姬·康威已经吃完早餐,站在窗口看外面。 彼此道过早安之后,路克坐在自己那一大盘丰盛的蛋和燻肉前面,开始照他的计划进行。他说: “我该开始工作了,问题是不知道怎么设法让人开口。你知道我的意思,别人不像你和——嗯——布丽姬。”幸好地及时醒悟,没有把“康威小姐”说出口。“你们知道什么都会告诉我,可惜你们不知道我想知道的事——我是指本地的迷信。你们不会相信,在很多偏僻的地方还有许多许多迷信。譬如德文郡有个村落里的牧师,就不得不移开教堂边一些纪念史前期的巨型花岗岩,因为当地居民每次举行葬礼就要绕着岩石四周行进。那些异教徒的风俗居然会留传下来,真是奇怪。” 接下来,他又谈了很多来此之前特地研读过的一本书的内容,最后结论道: “葬礼和有关死亡的习俗,往往比任何其他习俗都留传得久。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乡下人很喜欢谈论死亡。” “因为他们喜欢葬礼。”布丽姬在窗边说。 “我想我会从这一点着手,”路克又说,“要是我能知道这个教区里最近死了哪些人,查出他们的亲戚,跟他们谈谈,相信一定能找出一点头绪。我该向谁请教死者名单呢?牧师?” “魏克先生也许会有兴趣。”布丽姬说,“他是个老好人,也很喜欢研究以前的事。我想他一定能向你提供不少资料。” 路克有一会儿觉得很不安,希望那位牧师不要太能干,对古物太内行,免得让他露出马脚。 他大声地说: “很好,我想你大概不大记得这一年里死了些什么人吧?” 布丽姬喃喃道: “我想想看。有卡特,河边那家破旧的‘七星酒店’的主人。” “嗜酒如命的无赖!”惠特费德爵士说,“爱凑热闹,爱骂人的混蛋!死得好!” 布丽姬又说:“还有替人洗衣服的罗斯太太、小汤米·皮尔斯——顺便告诉你,他是个很惹人讨厌的小男孩。还有那个叫爱美——爱美什么来着。” 说到最后这个名字时,她的声音有点不大一样。 “爱美?”路克说。 “爱美·季伯斯,以前在这儿当女佣,后来又换到韦恩弗利小姐家。警方还给她验过尸。” “为什么?” “那个傻女孩在黑夜里弄错了药瓶。”惠特费德爵士说。 “她以为拿的是咳嗽药,其实是帽漆。” 路克扬扬眉,说: “也可以算是悲剧了。” 布丽姬说: “有人认为她是故意的,可能是跟她男朋友吵架。” 她说得很慢——几乎有点不情愿。 中间停顿了一下。路克直觉到她必定还有什么话没说。 他想: “爱美·季伯斯?对,平克尔顿小姐也提过这个名字。” 她还提过一个小男孩——叫汤米什么的——她显然很不喜欢他——看起来,布丽姬也有同感。不错,路克几乎可以肯定这一点。此外,平克尔顿小姐也提到过卡特。 第51页 他站起来故作轻松地说: “说到这些,真叫人不由得毛骨悚然,好像一脚踏进坟场似的。结婚的风俗也很有意思,不过更不容易让不认识的人开口。” “我想有这种可能。”布丽姬轻轻抽动了一下嘴角。 “至于希望别人发生不幸,又是另外一个有趣的题材。”路克做出热心的模样,“在一些古老的乡镇仍然可以找得到。你们知不知道这里有没有那种事?” 惠特费德爵士摇摇头。布丽姬·康威说: “我们不太可能听到那种事。” 路克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接下去: “那当然,我应该向社会地位比较低的人打听。我想先到牧师那儿,看看能有什么收穫。然后我还要到——你是不是说叫‘七星酒店’?还有那个惹人讨厌的小男孩呢?他有没有亲戚?” “皮尔斯太太在大街上开一家卖报纸和香菸的小店。” “那太好了,”路克说,“我该走了。” 布丽姬迅速优雅地从窗边走过来,说: “要是你不介意的话,我想跟你一起去。” “当然不介意。” 他尽力做出高兴的表情,不过他不知道她是否留意到,他觉得非常意外,甚至吓了一跳。 如果身边没有一个聪敏警觉的人在,他会比较好打发那个上年纪而且喜爱古物的牧师。“算了,”他心想,“反正怎么做得让人相信,全靠我自己。” 布丽姬说: “可不可以等一下?路克,我换双鞋就来。” 路克!她那么不经意地随口叫出来,竟然给他一种奇怪而又温馨的感觉。可是事实上,如果她不这么叫他,又该怎么叫他呢?既然她已经答应吉米,假装把他当成堂哥,难道还能叫他菲仕威廉先生吗?他忽然不安地想道:“她对这一切有什么想法?她到底怎么想呢?” 在他想像中,她应该是个瘦小金髮的秘书,聪明伶俐得足以抓住一个有钱人的心。但是事实上她却有魄力,有头脑,冷静而又聪明,他一点也不知道她心里对他的看法。他想:“她不是个容易欺骗的人。” “我好了。” 她的动作很轻,所以他没有听到她走近的声音。她戴了一顶帽子,没戴发网。走到门外时,一阵迎面吹来的强风把她的乌黑长髮疯狂地缠绕在她脸上。 他回头看看城垛,生气地说:“真是个讨厌鬼!难道没有人能阻止他吗?” 布丽姬答道:“英国人一向把房子当做自己的城堡——这句话对高登来说,一点都不假!他对这幢房子喜欢得不得了!” 路克知道自己的话并不高明,可是又控制不了自己的舌头,他说: “这是你的老家,不是吗?你‘喜欢’它现在的样子吗?” 她用稳定而略带有趣的眼光看着他,喃喃说: “我不想破坏你脑子里戏剧性的情景,可是我事实上两岁半就离开这里,所以你所想的‘为了老家的缘故’的动机,并不适合放在我身上。我甚至一点也不记得这个地方。” “你说得对,”路克说,“请原谅我一时失言。” 她笑道: “事实往往并不那么有情调。” 她声音中突然流露出的挖苦口气,不禁让他吓了一跳。他不禁脸红起来,却又突然意识到,她挖苦的对象并不是他,而是她自己,于是他聪明地保持着沉默,可是心里却忍不住对她产生了很大的疑问。 五分钟后,他们到了和教堂紧邻的牧师宅。牧师正在书房里。 阿佛烈德·魏克是个矮小佝偻的老人,蓝色的眼睛非常温和,有点心不在焉,但却很有礼貌。他对两位客人的来访似乎在高兴中带着点惊讶。 “菲仕威廉先生目前和我们一起住在爱许庄园,”布丽姬说,“他想请教你一些有关他要写的书的事。” 魏克先生把温和、探询的眼光移向年轻人,路克忙着解释起来。 他很紧张——可以说是加倍紧张,原因有两个,第一,这个人显然比任何匆忙随便翻阅过几本书的人对民俗和迷信内行得多,其次,布丽姬·康威又站在旁边听。 幸好,魏克先生兴趣最浓的是有关古罗马的事,路克不禁松了一口气。他承认自己对中世纪的民俗和巫术所知不多,并且提到有关卫栖梧往事的某些遗蹟,愿意带路克到传说中女巫子夜集会的山丘去看看,遗憾的是,他本身没办法提供更多这方面的资料。 路克心里如释重负,表面上却故意显得有点失望,并且把话题转到有关死者临终前的迷信上。 魏克先生轻轻摇摇头。 “这方面我恐怕比任何人懂得都少。教区里的居民都尽量不让我听到任何异端。” “对,那是一定。” “不过我相信这里还是有很多迷信,这些乡下人还是很落后。” 路克冒险说: “我想康威小姐可以安排。” “教堂司事吉尔斯是个好人,可惜耳朵聋了。他可以替你查查看。我想想看,真是不少,经过一个严冬和多变的春天之后,确实发生过不少意外。好像有很多人运气都很坏。” 第52页 “有时候,”路克说,“一连串的噩运往往跟某个人的出现有关。” “对,对,那是个有典故的老故事,可是我想附近并没有出现过生人——我是说特别引人注意的生人,而且我也没听说有人有这种感觉。不过当然啦,也许我不可能听到。好了,我想想看,最近去世的有汉伯比医生和可怜的拉薇妮亚·平克尔顿。汉伯比医生是个好人——” 布丽姬插嘴道: “菲仕威廉先生认识一些他的朋友。” “真的?真令人惋惜。一定有很多人替他难过,他的朋友很多。” “可是他一定也有些仇人。”路克说,“我只是听我朋友这么说。” 魏克先生嘆息道。 “他一向直话直说,可以说做人并不十分技巧吧。”他摇摇头,“这样当然会得罪人,不过他的确受到很多穷人的爱戴。” 路克漫不经心地说:“你知道,我一直觉得一个人死了,总有某一个人会因此得到一些好处——我指的不光是金钱方面。” 牧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我了解你的意思。对,讣闻上说人人都为死者难过惋惜,事实上恐怕不见得。就拿汉伯比医生的死来说,他的对手汤玛斯医生的地位当然会改善不少。” “为什么呢?” “我相信汤玛斯是个很能干的人,汉伯比医生也一直这么说,可是他在这里发展得并不很顺利,我想主要是受到汉伯比对人的吸引力的影响。比较起来,汤玛斯就逊色多了,病人对他根本没什么印象。我想他也很担心这一点,这一来反而更糟,他变得更紧张、更木讷。其实我早就发现一件事,你越是泰然自若,沉着应对,就越受人尊敬。我想他已经对自己产生了新的信心。他和汉伯比的意见一向不同,他完全採用新的医疗方式,汉伯比却宁可用老法子。他们之间争执过很多次——不过我想这方面我不应该再多说了。” 布丽姬温和清晰地说: “可是我相信菲仕威廉先生一定想多听听你的意见。” 路克不解地迅速看了她一眼。 魏克先生怀疑地摇摇头,然后又微笑着用不贊成的口气说: “人实在太爱管别人的闲事了。若丝·汉伯比是个很漂亮的女孩,难怪汤玛斯医生会迷恋上她。汉伯比的看法当然可以想像得到,那女孩太年轻,而且一直住在这个小地方,没什么机会碰见别的男人。” “他反对?”路克问。 “彻底反对,说他们都太年轻了。年轻人当然不爱听这一套,所以两个男人彼此都冷若冰霜。可是汤玛斯医生确实对他对手的意外死亡很难过!” “惠特费德爵士告诉我是败血症。” “对——只是一点点划伤引起的感染。做医生的往往要冒很大的危险,菲仕威廉先生。” “的确是。”路克说。 魏克先生忽然说: “我实在扯得太远了。”又说:“我恐怕成了长舌老头了。我们刚才是谈到最近本地有哪些人去世,对吧?有拉薇妮亚·平克尔顿——她最热心贊助教会了,还有那个可怜的女孩爱美·季伯斯,这也许可以给你一点线索,菲仕威廉先生。你知道,有些人怀疑她可能是自杀,这方面有些很可怕的仪式。她有个姑姑——我想恐怕不怎么和善可亲,也不大喜欢她侄女,不过很爱说话。” “那倒很有用。”路克说。 “还有汤米·皮尔斯——他曾经参加过唱诗班,是个很好的高音——声音非常甜美,可是其他方面就不大可爱了。所以我们最后只好请他离开,免得其他男孩受他影响变坏。可怜的孩子,恐怕大家都不太喜欢他。我们本来替他在邮局找了份工作,可是后来被开除了。他也在艾巴特先生那里做过一阵子事,可是很快又被开除了——听说是跟什么机密文件有关的事。后来他又在爱许庄园待过一段时间——是吧,康威小姐?在花园里帮忙,但是他实在太没礼貌,惠特费德爵士只好解僱他。我真替他母亲难过——她是个很有修养,很勤劳的女人。韦恩弗利小姐好心地替他找了些擦窗户的临时工作,惠特费德爵士本来反对,最后总算答应了。其实,要是他当初不答应就好了。” “为什么?” “因为那孩子就是因此死的。他在擦图书馆——你知道,就是那幢旧的大房子窗子的时候,大概是调皮地想在窗槛上面跳舞什么的,一不小心失去平衡,要不然就是头昏,掉了下来。真让人看了难过!摔下来之后就一直没有清醒,送到医院几小时就死了。” “有没有人看到他掉下去。”路克很有兴趣地问。 “没有,他在擦花园那边的窗户,不是前面这边。据估计,他跌下来之后大概半小时才被人发现。” “是谁发现的?” “平克尔顿小姐,就是我刚才说前些日子过马路不幸被汽车撞死的那位女士。真可怜!她觉得非常不安!碰到这种事实在让人很不舒服!她获准到花园采一些植物,结果发现那孩子跌昏在地上。” 第53页 “她一定非常震惊。”路克若有所思地说。 同时在心里想:“比你所知道的更要震惊。” “他是个讨厌的顽皮鬼。”布丽姬说,“你知道,魏克先生,他老是虐待小猫、小狗,还抢其他小男孩的东西。” “我知道——我知道。”魏克先生难过地摇摇头,“可是你知道,亲爱的康威小姐,有时候往往因为想像力不成熟,所以才会造成残酷的个性。所以你要是用一个小孩的眼光去看大人,就会发现人往往看不到自己的残忍或者疯狂。我相信现在世界上大多数残忍、愚蠢的行为,都是由于某些地方不够成熟造成的。人实在应该抛开孩子气的事情——”他摇摇头,一摊双手。 布丽姬忽然用嘶哑的声音说: “你说得对,我懂你的意思。对,一个像小孩子一样的大人,实在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事……” 路克·菲仕威廉很困惑,不知道布丽姬指的是什么人。 五 拜访韦恩弗利小姐 魏克先生又自言自语地念了几个名字。 “我想想看。可怜的罗斯太太、老贝尔、爱尔金的孩子、海利·卡特,你知道,他们不见得都信国教,像罗斯太太和卡特就不信。对了,还有可怜的老班·史坦贝利三月的时候也去世——他已经九十二岁了。” “爱美·季伯斯是四月死的。”布丽姬说。 “对,可怜的女孩——那真是件可悲的错误。” 路克抬起头,发现布丽姬正在注视他,但是她很快就低下头。他有点挠头地想: “一定还有什么事隐瞒着我——和爱美·季伯斯的死有关的事。” 离开牧师宅之后,他说: “告诉我,爱美·季伯斯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 布丽姬沉默了一、两分钟,然后才说――路克发现她的声音有点不自然―― “爱美是我所见过的最差劲的女佣。” “所以她才被辞掉?” “那倒不是,是因为她下班之后和她男朋友出去玩。高登很古板、很守旧,他觉得晚上十一点罪恶横流,他警告她,她的态度很粗鲁!” 路克说: “她就是那个错把帽漆当成咳嗽药水喝下去的女孩?” “对。” “这样做实在有点笨。”路克碰运气地说。 “笨透了。” “她那个人笨吗?” “不,相当精明。” 路克悄悄看了她一眼,觉得很困惑。她的口气平静得不带任何感情或者兴趣,可是他相信,她一定想对他暗示什么。 这时,布丽姬停下脚步,和一个摘下帽子、热心地和她打招唿的高个子男人说话。 布丽姬和对方寒暄过后,介绍路克道: “这是我堂哥菲仕威廉,现在住在爱许庄园。他想写一本书,到这儿来找题材。这是艾巴特先生。” 路克有趣地打量着艾巴特先生——那位曾经雇用过汤米·皮尔斯的律师。艾巴特先生和一般律师毫不相像,他既不瘦也不严肃。他的身材高大,气色很好,穿着苏格兰呢套装,态度非常热心,神情愉快,感情横溢。他眼角已经有细小的皱纹,眼神也比乍看之下要来得精明。 “在写作,是吗?是小说?” “民间传说。”布丽姬说。 “你可找对地方了。”律师说,“这里真是包罗万象,无奇不有。” “别人也这么说,”路克说,“我相信你一定能帮我一点忙。你一定碰到过奇怪的举动或者有趣的习俗吧。” “噢,我不大清楚,也许——也许有吧——” “没听说过鬼屋?” “不——没听说过。” “对了,还有有关小孩的迷信。”路克说,“据说一个男孩子要是死得很惨,通常会变成殭尸——可是女孩子却不会,很有意思。” “那倒是真的,”艾巴特先生说,“我以前从来没听说过。” 那是理所当然,因为这根本就是路克编的故事。 “有一个男孩——叫汤米什么的——曾经在你的事务所担过事,我相信别人一定认为他会变成殭尸。” 艾巴特先生的脸色显得有点发紫。 “汤米·皮尔斯?他是一点用都没有,又好管闲事的顽皮鬼。谁看过他变成殭尸了?怎么说的?” “这种事很难查出来,”路克说,“谁也不会光明正大地说,可是就是有这种谣言。” “对——对,大概是吧。” 路克又巧妙地换了话题。 “唯一能听到人家谈论的人就是医生;他们替病人看病的时候,可以听到不少消息——迷信啦、符咒啦,可能还有春药什么的。” “你应该去找汤玛斯,他是个好人,很跟得上时代,不像可怜的老汉伯比。” “太保守了,不是吗?” “顽固透了!可以说是死硬派。” 第54页 “你们曾经为了用水计划吵过架,不是吗?”布丽姬说。 艾巴特先生的脸又胀得通红。 “汉伯比阻挡一切进步的事,”他尖声说,“他完全反对那个计划!说话也很粗鲁,一点都不客气。他说的有些话真可以拿去告他一状!” 布丽姬喃喃道:“可是律师绝对不会打官司,对不对?他们还有更好的办法。” 艾巴特得意地大笑,他的怒火来得快,去的也快。 “不错,布丽姬小姐!你说得可真对,我们搞法律的对法律实在太清楚了,哈!哈!对了,我该走了。要是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尽管打电话给我。菲……菲仕……” “菲仕威廉,”路克说,“谢谢,一定!” 律师走开之后,布丽姬说: “要是你还想知道更多有关爱美·季伯斯的事,我可以带你去找一个人。” “谁?” “韦恩弗利小姐。爱美离开爱许庄园之后,曾经到她那儿做过事。她死的时候还是在她那儿做事。” “噢,我懂了——”他有点意外,“非常谢谢你。” “她就住在这里。” 他们正穿过村中草坪,布丽姬用指头指路克日前曾经注意过的乔治亚式大房子,说:“那是伟区大屋,现在已经变成图书馆了。” 图书馆旁边那间小屋子和图书馆一比,就像洋娃娃住的屋子一样。它的阶梯白得耀眼,门环闪闪发亮,窗帘是拘谨的白色。 布丽姬推开大门,走上阶梯。 这时,前门开了,一名上年纪的妇女走出来。 路克觉得她就像典型的乡下老小姐,瘦弱的身躯上,整齐地穿着苏格兰呢外套和裙子。另外还穿了一件灰色丝上衣,别着一个紫水晶别针。那顶简单的毛呢帽,端端正正地戴在她优雅的头上。她的面容很愉快,夹鼻眼镜后面探出一对精明的眼睛。 “早,韦恩弗利小姐。”布丽姬说,“这是菲仕威廉先生。”路克俯身为礼,“他想写一本有关死亡、乡下风俗,和一般可怕习俗的书。” “噢!”韦恩弗利小姐说,“真是太有趣了。” 她鼓励地对他笑笑。 他不禁又想起平克尔顿小姐。 “我想,”布丽姬说——他又注意到她用那种平淡得奇怪的口气说话——“你也许可以告诉他一些关于爱美的事。” “噢,”韦恩弗利小姐说,“爱美?对了,是爱美·季伯斯。” 他发现她显出一种新的表情,似乎想要好好打量他。 接着,她似乎下定了决心,带头走进大厅,说: “进来吧,我可以晚一点再出去。”——路克表示谢意,她又说,“没什么,没什么,其实没什么要紧事,只是上街买点小东西。” 窄小的起居室非常整洁,带有烧过熏衣草的香味。 韦恩弗利小姐请客人坐下之后,用抱歉的口气说: “我不抽菸,所以家里也没准备,不过要是你喜欢抽,请别客气。” 路克婉拒了,但是布丽姬却迅速点了一支烟。 韦恩弗利小姐在一张有雕花扶手的椅子上挺直地坐下,打量客人一会儿,然后才满意地垂下眼睛,说: “你想知道关于爱美那个可怜女孩的事,对吗?那件事实在非常可悲,我难过得不得了。真是悲哀的错误。” “难道没有人怀疑她是——自杀?”路克问。 韦恩弗利小姐摇摇头。 “没有,没有,我根本就不相信,爱美不是那种人。” “那她是什么样的人呢?”路克率直地问,“我想听听你对她的看法。” 韦恩弗利小姐说: “噢,当然,她一点都不能算是好佣人,可是这年头,能找到佣人就该谢天谢地了。她对工作很懒散,老想熘出去。不过现在女孩子还不全都是那样嘛!她好像不知道她的时间是属于僱主的。” 路克做出同情的表情,韦恩弗利小姐继续说: “她很喜欢别人夸奖她,好像以为自己很了不起。爱尔斯华西先生——那家新开的古董店的老闆,不过他真是个绅士,偶尔也画些水彩画,他替那个女孩画过一、两幅画,我想她就因为这样,好像以为自己有多美似的。她老爱和她未婚夫——吉姆·哈维——吵架。他在车行当技工,非常喜欢她。” 韦恩弗利小姐顿一顿,又说: “我永远忘不了那个可怕的晚上,爱美不大舒服,重感冒什么的——谁叫她要穿那些可笑又便宜的袜子,当然会感冒啦。那天下午她去看过医生。” 路克马上问: “是汉伯比医生还是汤玛斯医生?” “汤玛斯医生。他开了一瓶咳嗽药水给她带回家,一点都伤不了人的药。她回来之后,很早就上床睡觉,大概半夜一点左右,忽然发出一阵可怕、像要窒息似的尖叫。我上楼看她,可是门从里面反锁着。厨师也和我一起上去,我们两人都非常着急,又走到大门,刚好瑞德巡官出来巡逻,我们立刻叫住他。他绕到房子后面,设法爬上阳台,她窗户没关,所以他轻而易举地就进去了。可怜的女孩,真是太可怕了!医生他们也束手无策,过了几小时,她在医院里死了。” 第55页 “是因为——什么?帽漆?” “对,他们叫做草酸毒,瓶子和咳嗽药水的瓶子差不多大。咳嗽药水在盥洗台上,那瓶帽漆在她床边。她一定是半夜拿错瓶子,警方就是这么说。” 韦恩弗利小姐停下来,用精明睿智的眼睛盯着他。他知道她的话里一定别有含意。他觉得她有意隐瞒了一部分故事,但却希望他体会得出。 大家沉默着——相当长而难堪的沉默。路克觉得自己像个想不起台词的演员。最后他勉强说: “你觉得她不是自杀?” 韦恩弗利小姐迅速说: “当然不是。要是她存心想死的话,也许会去买毒药来自杀。可是那玩意儿她已经放了好几年了。而且我说过,无论如何,她不是那种会自杀的女孩。” “那你——怎么想呢?”路克率直地问。 韦恩弗利小姐说: “我觉得这件事非常不幸。” 然后闭上嘴,热切地看着他。 路克正想努力说些中听的话时,门上忽然响起一阵搔抓声和咪咪的叫声。 韦恩弗利小姐跳起来打开门,一只橘色的大波斯猫摇摇摆摆地走进来。它停下脚步,用不同意的眼光看看来人,然后跳上韦恩弗利小姐椅子的扶手。 韦恩弗利小姐用尖锐的声音说: “喔!老呸——我的宝贝老呸今天一早就到园地去了?” “老呸”这个名字似乎很耳熟,路克到底在什么地方听过一只叫“老呸”的波斯猫?他说:“好漂亮的猫?你养了很久了吗?” 韦恩弗利小姐摇摇头。 “没多久,本来是我老朋友平克尔顿小姐养的。她被可怕的汽车撞死了,我当然不能让‘老呸’给陌生人养,不然拉薇妮亚地下有知一定会不安。她实在太宠爱它了,的确很好看,不是吗?” 路克大大地夸奖了那只猫一番。 韦恩弗利小姐说:“小心它耳朵,最近一直在痛。” 路克小心翼翼地摸摸猫。 布丽姬站起来,说: “我们该走了。” 韦恩弗利小姐和路克握握手,说: “也许不久会再看到你。” 路克愉快地说:“我相信一定会的,但愿如此。” 他觉得她似乎很困惑,也有点失望。她又看看布丽姬——眼光迅速而带着疑问。路克觉得这两个女人之间彼此心领神会了一件事,但是却不让他知道。他很生气,可是他发誓一定要很快就找出答案。 韦恩弗利小姐送他们出门,路克在阶梯顶端站了一会儿,用欣赏的眼光看了一会儿村中那块大草坪和鸭池。 “这地方一点也没受到尘世的骚扰。”他说。 韦恩弗利小姐高兴地说: “是啊!一点都没错!和我小时候记得的一样。我们本来住在‘伟区大屋’,可是到了家兄当家的时候,他不喜欢住在那儿——老实说,是住不起了——于是就卖掉了。一位建筑商买下来,打算‘发展土地’——我想他是这么说的。幸好惠特费德爵士及时买下来,救了那幢房子。他把它改成图书馆和博物馆,不过一砖一瓦都没动。我每两周去整理一次图书——当然没有薪水——实在很难形容那种重回旧家园,而且知道它不会被卖掉的愉快心情。那里的布置真是太好了,菲仕威廉先生,改天你一定要到我们的小博物馆看看。有些本地特产非常有意思。” “我一定抽空去,韦恩弗利小姐。” “惠特费德爵士对卫栖梧的贡献非常大,”韦恩弗利小姐说,“可是有些人偏偏不懂得感恩,真是可悲。” 她紧抿着嘴,路克谨慎地不再发问,再次向女主人道别。 走到外面之后,布丽姬说: “你还想再搜集其他资料吗?或者想回家了?我们沿河边散步回去好不好?那边景色很美。” 路克立刻答道,他不想再进一步调查了,并且说: “我们就沿河边回去好了。” 他们先走过大街,最后那间屋子上挂着一块旧金字招牌“古董”。路克停下脚步,从窗口打量冷冷清清的屋里。 “那边那个陶盘子蛮不错的,”他说,“可以送一个给我姑姑。不知道多少钱?” “要不要进去看看?” “你不介意吗?我很喜欢逛古董店,有时候只要花一点钱就可以买到好东西。” “我看这里不太可能,”布丽姬冷淡地说,“我敢说,爱尔斯华西对他店里东西的价值清楚得很。” 店门开着,里面有些长椅子和橱柜,摆着瓷器和铜器。两边各有一个摆满货品的陈列室,路克走进左边那间,拿起陶盘。这时,屋子后面那个原先坐在桌子后的人站了起来。 “噢,亲爱的康威小姐,真高兴看到你。” “早安,爱尔斯华西先生。” 爱尔斯华西先生是个瘦高的年轻人,穿着红褐色的套装。他的脸孔长而白,头髮则既长而黑。 布丽姬介绍过路克之后,他的注意力立刻转到路克身上。 第56页 “这是真正的英国古陶器,很可爱吧,对不对?这里有不少好东西,可是我并不愿意出售。我一直梦想住到乡下,开个小店,卫栖梧真是个好地方,有那种吸引人的气氛——希望你了解我的意思。” “艺术家的脾气。”布丽姬喃喃地道。 爱尔斯华西用白皙修长的手对她挥挥,说: “别用那种可怕的字眼,康威小姐,我是个商人,真的,只是个商人。” “可是你真的是艺术家,不是吗?”路克说,“我是说你会画水彩画,不是吗?韦恩弗利小姐说你曾经替一个女孩画过像——是叫爱美·季伯斯吧?” “噢,爱美啊。”爱尔斯华西先生说。他退后一步,不小心碰到一个啤酒杯,他小心翼翼地把杯子扶正,说,“是吗?嗯,对了,我想我的确画过。”他似乎有点站不稳脚步。 “她很漂亮。”布丽姬说。 爱尔斯华先生又恢復了泰然自若的神色。 “哦,你觉得她漂亮?”他问,“我一直认为她很平凡……要是你对陶器有兴趣,”他对路克说,“我还有一对陶制小鸟。” 路克表示对鸟没兴趣,又问了陶碟的价钱。 爱尔斯华西先生说出一个数目。 “谢谢你,”路克说,“不过我实在不想剥夺你所喜欢的东西。” “你知道,每次东西没卖出去,我就觉得好安慰。”爱尔斯华西说,“好傻,不是吗?听我说,我愿意减低一基尼,我看得出来,你很喜欢这东西,这样一来就不一样了。无论如何,这到底是卖东西的地方。” “不用了,谢谢你。”路克说。 爱尔斯华西先生送他们到门口。 走远一些之后,路克说:“爱尔斯华西先生真是个怪人。” “我知道他会一点法术,不是妖术,不过反正差不多。”布丽姬说,“再加上这地方的名声,就更像真有那么回事了。” 路克有点笨拙地说:“我的天,我想他正是我最需要的人,我应该在那方面跟他多谈谈。” “是吗?”布丽姬说,“他对那些事很内行。” 路克面带不安地说: “我改天再去拜访他。” 布丽姬没有回答。他们现在已经走到村外了,她转进一条羊肠小道,一会儿,他们就到了河边。 他在河边遇到一个矮小、留着硬须、金鱼眼的男人。他身边有三只牛头犬,他正大声粗鲁地叫唤着那三只狗:“尼洛,过来,先生!……奈丽,丢掉!丢掉!我叫你丢掉!……奥古斯都——奥古斯都,我叫你——” 看到布丽姬,他脱帽行礼,然后用像要把人吃掉似的好奇眼光看路克,最后又继续向那些狗吼叫着离开了。 “是贺顿少校和他的牛头犬?”路克问。 “对极了。” “今天早上我们可以说见过卫栖梧所有的重要人物了吧?” “不错。” “我好像冒失了点,”路克说,“我想任何陌生人到了英国乡下,都一定会被人拒之于千里之外。”他想起吉米·陆瑞漠的话。 “贺顿少校从来不掩饰他的好奇心,”布丽姬说,“有时候他实在盯得人受不了。” “那种人一看就知道当过某个地方的少校。”路克有点不乐意地说。 布丽姬突然说:“要不要在河边坐一下?时间还早得很。” 他们坐在一棵倾倒的树干上。布丽姬又说: “不错,贺顿少校的军人味道很重,你一定不相信,一年以前,他还是世界上最怕太太的人!” “什么?你说他?” “是啊,他娶了一个世界上最不理想的太太,她很有钱,在别人面前也从来不隐瞒这一点。” “可怜的傢伙——我是说贺顿少校。” “他对她表现得很好——永远是个军人和绅士。其实我心里倒怀疑他有没有跟她吵过架。” “我想她一定不受欢迎。” “大家都不喜欢她。她责骂高登,但是却支持我,不过一般说来,她到任何地方都不讨人喜欢。” “我想一定是慈悲为怀的上天除掉她了?” “对,差不多有一年了。急性胃炎,把她丈夫、汤玛斯医生和两名护士折磨透了,不过最后总算死了。牛头犬马上高兴得不得了。” “畜牲也通人性。” 两人沉默着,布丽姬心不在焉地拨着长草,路克也视而不见地朝着河对岸皱眉,此行似梦似真的目的又困扰着他。到底有多少是事实?多少是想像呢?把每一个生人都当成可能的杀人犯,是不是冒失了点?这种观点实在不太高明。 路克想:“去他的!我当了太久警察了!” 布丽姬冰冷清晰的声音吓了他一跳,把他拉回现实中。 她说:“菲仕威廉先生,你到这里来究竟有什么目的?” 六 帽漆 路克本来正要点燃一支烟,她这突然而来的一句话,倒使他愣住了。他呆了一、两秒钟,火柴烧到他的手指。 第57页 “真该死!”路克丢开火柴,用力甩甩手指说:“对不起,你吓了我一跳。” “是吗?” “是的!”他嘆口气,说,“我想任何聪明人一定一眼就能看透我,你大概从来就没相信我那个想写一本书的故事?” “第一眼看到你,我就知道不是真的。” “你是说我不像有写作头脑的人?不用骗我,我宁可知道真相。” “不,你也许会写作——可是写的不会是那种书——古老的迷信、研究古蹟等等——绝对不会!对你这种人,过去的事情根本算不了什么,甚至连将来也不放在你眼里,只有现在才是最重要的!” “噢,我懂了。”他做了个鬼脸,又说,“去他的!我到这里之后,你就一直让我觉得好紧张!你看起来好聪明,叫人手足无措。” “真抱歉!”布丽姬淡淡地说,“不然你希望我是什么模样呢?” “我也不知道,我从来没想过。” 她平静地接着说: “一个迷迷煳煳的小女孩,只知道抓住嫁老闆的机会?” 路克发出一个狼狈的声音,她用冷静、有趣的眼光看看他,说: “我很了解,没关系,我不会生气。” 路克厚着脸皮说: “好吧,也许差不多,不过我没有多想。” 她缓缓地说: “那当然要等火烧眉毛了才会着急。” 停了一、两分钟,她又说:“你为什么来这里?菲仕威廉先生。” 话题又回到原先的问题上了,路克早就想到一定会这样。刚才,他终于下定了决心。他抬起头,迎向她睿智探询而且正在冷静安定地看着他的眼神。她眼里有一种出乎意料的庄重神色。 于是他缓缓地道:“我想,我最好别再向你说任何谎了。” “不错。” “可是问题是事实有点可笑。告诉我,你是不是已经有什么想法?我是说你有没有猜想过我来这里的目的?” 她若有所思地缓缓点点头。 路克又说:“怎么样?能不能告诉我?也许会对我有点帮助。” 布丽姬平静地说: “我觉得你来这里一定和爱美·季伯斯的死有关。” “那就算是吧!我觉得每次提到她名字,就有一种奇怪的气氛,所以我知道这件事背后一定有什么秘密。你觉得我是为这件事来的?” “难道不是吗?” “从某一方面来说,你的想法并没错。” 他皱眉沉默着,身旁那个女孩也同样沉默地坐着一动不动,她什么也没说,免得打断他的思绪。 他终于下了决心。 “我到这里,是想追查一件事——一件很不可思议,而且也许很荒唐可笑的假设。爱美·季伯斯也跟这件事有关,我想查出她到底是怎么死的。” “嗯,我也这么想。” “可是你为什么也这么想呢?她的死到底有什么奇怪——居然会引起你的兴趣呢?” 布丽姬说: “我一直觉得她死得不大对劲,所以才带你去见韦恩弗利小姐。” “为什么?” “因为她的看法和我一样。” “嗯!”路克迅速地回想一下,现在他终于明白那个聪明的老处女为什么态度会那样了,“她和你一样觉得——爱美死得有点奇怪?” 布丽姬点点头。 路克又说:“到底为什么呢?” “首先是帽漆的问题。” “你指的是什么?” “二十年前,的确有人用帽漆——这个季节用粉红色的帽子,下个季节,只要一瓶帽漆就可以改变为深蓝色,再下一个季节,也许换一种帽漆,又可以变成黑色,可是现在时代不同了,帽子便宜得很,等到不流行的时候,丢掉就是了。” “连爱美·季伯斯那种身份的女孩子也一样?” “我还比她可能用帽漆呢,节俭早就被人忘得干干净净。还有一点,那瓶帽漆是红色的。” “哦?” “爱美·季伯斯本身就是红头髮。” “所以不相配?” 布丽姬点点头。 “男人多半不了解这一点,可是——” 路克意味深长地打断她的话: “对,男人不懂得这些,不错,一切都很符合——一切都完全符合。” 她接着说: “吉米在苏格兰场有些奇怪的朋友,你不会是?” 路克迅速说: “我不是警探,也不是在巴克街有好几间办公室的着名私家侦探。我只是吉米告诉你的从东部退休的警员。我所以会插手管这件事,是因为我搭火车到伦敦去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 于是他简单扼要地说出和平克尔顿小姐谈话的内容,以及此后所发生的事。 “你看!”他最后说,“这件事实在有点不可思议!我到卫栖梧,是为了找一个人——一个秘密兇手——他也许是个大家都认识而且尊重的人。要是平克尔顿小姐想的没有错,还有你和那位——啊,姓什么的小姐也没错,那么这个人就杀了爱美·季伯斯。” 第58页 布丽姬说:“我懂了。” “我想,也有可能是从外面下手的吧?” “嗯,我也这么想,”布丽姬缓缓地说,“瑞德巡官就是从别的建筑物爬上她窗子的。窗子开着,是要费点功夫才能爬上去,可是任何普通男人想爬上去都不难。” “爬上去之后呢?” “把咳嗽药水换成帽漆。” “希望她半夜醒来的时候喝下去,大家就一定会说她拿错了,或者是存心自杀?” “对。” “警方不怀疑是有人故布疑阵吗?” “没有。” “我想又是因为男人的缘故吧。没有人想到帽漆有问题?” “没有。” “可是你却想到了?” “对。” “韦恩弗利小姐也想到了?你们有没有互相讨论过?” 布丽姬淡淡一笑,说: “没有,至少没有像你所说的那样讨论过。我是说,我们彼此都没说出口。我不知道那个老小姐心里到底怎么猜测。也许她最初只是有一点担心,越想越觉得不对。你知道,她蛮有头脑的,不像这里大部分人那么迷迷煳煳。” “我想平克尔顿小姐就相当煳涂,”路克说,“所以我刚开始一点也没有把她的话当真。” “我一直觉得她蛮精明,”布丽姬说,“这些爱议论东家长,西家短的老小姐们,从某一方面来说都精明得很。你说她还提到过别人?” 路克点点头。 “对,一个小男孩——就是汤米·皮尔斯,我一听到这个名字就想起来了。另外我敢肯定,她也提到过卡特。” “卡特、汤米·皮尔斯、爱美·季伯斯、汉伯比医生。”布丽姬轻轻地道,“正如你所说的,这件事实在有点不可思议。谁会想除掉这些人呢?他们每个人都不一样。” 路克问: “你有没有想过谁会杀爱美·季伯斯?” 布丽姬摇摇头,说: “想不出来。” “卡特呢?对了,他是怎么死的?” “掉进河里淹死的。有一天晚上他正要回家的时候,雾很大,他又喝得醉醺醺的,河上那座小桥只有一边有栏杆,大家都说他一定是酒醉失足淹死的。” “但是别人也可能轻而易举地把他推下河?” “不错。” “汤米·皮尔斯擦窗户的时候,也可能是别人随手一推,把他推到楼下跌死的?” “也没错。” “换句话说,有人可以轻轻松松地除掉三个人,但是却不会引起别人疑心?” “平克尔顿小姐就起了疑心。”布丽姬说。 路克说: “我想就算我问你心里有没有可疑的人也没用吧?卫栖梧没有让你觉得阴森森、恐怖兮兮,也没有人长着奇怪的白眼珠,或者笑声很怪异可怕的吧?” 布丽姬说: “你觉得那人一定是个疯子?” “嗯,我想是的。那人是很疯狂,可是也很狡猾。平克尔顿小姐曾经提到,这个人看着下一个动手的目标时,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神情。从她说话的口气,我觉得——别忘了,只是我的感觉——她所说的那个男人的地位至少和她差不多,不过我当然也可能猜得不对。” “也许你说得一点也没错,有时候我们从别人言谈或者表情中,往往可以得到一种很微妙的印象,没办法用言词表示出来,可是那种感觉通常都不会错。” “你知道,”路克说,“告诉你这一切之后,我真是安心多了。” “我相信这样你的阻碍就少了些,而且我也许可以帮点忙。” “有你帮忙真是太好了。你真的想追根究底?” “当然。” 路克忽然有点尴尬地说: “惠特费德爵士怎么办呢?你看要不要——” “当然,我们根本不用告诉高登!”布丽姬说。 “你是说他不会相信?” “不,他会相信,高登什么事都相信!如果我们告诉他,他也许会吓得心惊胆跳,坚持找几个年轻力壮的手下整天保护他。” “那就只好算了。”路克同意道。 “不错,我们不能让他得到他单纯的乐趣了。” 路克看看她,仿佛想说什么,最后又改变了主意,只看看手錶。 “对,”布丽姬说,“我们该回去了。” 她站起来,气氛突然变得有点紧张,仿佛路克没说出的话不安地绕在空中。 两人一起默默地走回家。 七 可能性 路克坐在自己房里。午餐桌上,安斯杜瑟太太曾经问起他在马扬海峡的花园有些什么花,又告诉他在哪种地方种什么最适合。惠特费德爵士又发表了一番有关“向年轻人表白”的谈话。现在他总算可以独自一个人静静地想一想了。 他拿出一张纸,写下几个名字: 汤玛斯医生 第59页 艾巴特先生 贺顿少校 爱尔斯华西先生 魏克先生 爱美的男朋友 肉贩、面包师傅、蜡烛师傅等等。 然后又拿出一张纸,先写上“被害者”,再在这个标题下面写道: 爱美·季伯斯被毒死 汤米·皮尔斯被人从窗口推出去 海利·卡特被人从小桥上推进河里(是酒醉?中毒?) 汉伯比医生血液中毒 平克尔顿小姐被车撞死 又写道: 罗斯太太? 老班? 顿一顿,又加上: 贺顿太太? 他看着这张名单,边抽菸边沉思了一会儿,再度拿起铅笔写道: 汤玛斯医生和对他不利的证据: 汉伯比医生之死显然有很明显的动机,后者死的情况非常吻合——也就是说,用科学方法以细菌毒死。爱美·季伯斯死亡当天下午也去看过他,他们之间可能发生过什么?敲诈? 汤米·皮尔斯呢?目前还不知道有什么关连?是不是汤米知道他和爱美·季伯斯之间的秘密? 海利·卡特?没有什么线索。 平克尔顿小姐到伦敦去的那天,汤玛斯医生是否不在卫栖梧? 路克嘆口气,换了一个新的标题: 艾巴特先生和可能对他不利的证据: 显然非常可疑,也许成见很深。他为人亲切和蔼,是侦探小说中最有可能的疑犯。问题是:这是真实人生,不是小说。 谋杀汉伯比医生的动机:他们之间存有明显的敌意,汉伯比医生藐视艾巴特先生。对头脑不正常的人,这已经足以构成杀机。平克尔顿小姐一定不难看出他们之间的敌意。 汤米·皮尔斯?他曾经乱翻过艾巴特先生的文件,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他不该知道的事? 海利·卡特?没有什么线索。 爱美·季伯斯?也没有什么线索,不过使用帽漆倒蛮合乎艾巴特的个性――守旧的头脑。 平克尔顿小姐遇害那天,艾巴特是否不在村子里? 贺顿少校:可能对他不利的证据 不知道他和爱美·季伯斯、汤米·皮尔斯、海利·卡特等人有什么关系。 贺顿太太呢?她似乎是被砒霜毒死的,果真如此,其他人的死可能也和这个有关——是敲诈?汤玛斯医生是她的主治医生,所以汤玛斯又有了嫌疑。 爱尔斯华西先生:可能对他不利的证据 涉及巫术,可能是个吸血的杀人兇手。跟爱美·季伯斯有关系。跟汤米·皮尔斯和海利·卡特有关系吗?目前还不知道。汉伯比医生呢?也许看出爱尔斯华西精神不正常。 平克尔顿小姐呢?平克尔顿小姐遇害那天,爱尔斯华西是否不在卫栖梧? 魏克先生: 看来似乎很不可能。也许是宗教狂热使然?觉得自己是天遣的杀手?小说也有过那样神圣的老牧师——可是这是现实,不是小说。 注意,卡特、汤米、爱美都是绝对不讨人喜欢的人,也许归因于天谴最好? 爱美的男朋友: 也许很想除掉爱美,可是大体而言,不像杀了这么多人的兇手。 其他人: 想都不用想。 他又重新看一遍这张单子。 然后他摇摇头。 他喃喃低语道: “太荒唐了!” 他把单子撕碎烧掉。 他自言自语说:“这件工作实在不简单。” 八 汤玛斯医生 汤玛斯医生往后靠在椅背上,用修长优雅的手摸摸浓密黑亮的头髮。他的年纪很轻。外表看来虽然很不成熟,但是他对路克患风湿的膝部的诊断,几乎和一星期以前哈理街那位专家的诊断完全一样。 “多谢你了.”路克说,“既然你觉得电疗有效,我就安心多了,我还不希望这种年纪就变成跛子。” 汤玛斯医生孩子气地一笑,说: “我想不会有什么危险,菲仕威廉先生。” “啊,你让我安心多了,”路克说,“我本来想去找一位专家,可是现在我相信用不着了。” 汤玛斯医生又微笑道: “要是你觉得那样比较放心,还是去看看为好。无论如何,听听专家的意见总不会有错。” 路克迅速说: “人在这些方面往往很容易害怕,你一定了解这一点吧?我常常想,医生应该会觉得自己像个术士——对病人来说,他就像魔术师一样。” “信心往往占了很重的分量。” “我知道,‘医生说’好像已经成了代表权威的话。” 汤玛斯医生耸耸肩,幽默地说: “要是病人都明白这一点就好了。” 又说:“你正在写一本有关法术的书,不是吗?菲仕威廉先生。” “咦!你怎么知道?”路克有点装腔作势地惊唿。 汤玛斯医生似乎觉得很好玩。 “哦,亲爱的先生,像这种地方,消息传播得非常快,因为实在没什么好聊的话题。” “不过也许会被人过分夸大,改天你说不定又听说起在召唤鬼魂,并且和恩多的女巫在比赛法力呢。” 第60页 “奇怪,你怎么会这么说?” “为什么奇怪?” “因为有人谣传说你已经召唤过汤米·皮尔斯的鬼魂。” “皮尔斯?皮尔斯?就是那个从窗口掉下去的小男孩?” “是的。” “这——怎么会呢?——对了,我跟那位律师提过——他姓什么——是艾巴特吧?” “对,故事就是从他那里传出来的。” “难道说我已经使一位头脑冷静的律师相信世界上有鬼魂存在了吗?” “这么说,你本身相信有鬼魂了?” “听你的口气,你好像不相信,是吗?医生,不,不能说我真的‘相信有鬼魂’,不过我确实知道有些人突然奇怪地死亡或者暴死。可是我最有兴趣的还是跟暴死有关的各种迷信——例如被谋杀的人不会在坟墓里安息,还有兇手如果去摸被害的死者,死者的血就会流个不停。不知道这些传说是怎么来的?” “很奇妙,”汤玛斯医生说,“不过我相信现在已经没什么人记得这些了。” “当然比你想像中要多,不过我想这里也没有什么人被人谋杀,所以很难判断。” 路克说话的时候带着微笑,眼睛仿佛很随便地看着对方的脸,但是汤玛斯医生似乎仍旧非常镇定,也对他报以微笑。 “是的,我想我们这儿已经——嗯,很多很多年——没有兇杀案子。起码我这辈子都没听说过。” “是啊,这地方非常安详平静,不会有什么暴行,除非——有人把那个叫汤米什么的小男孩从窗口推下去。” 路克微笑着说。汤玛斯医生又带着他那充满孩子气欢乐的自然微笑说: “很多人都恨不得扭断那孩子的脖子,不过我想还不至于真的有人会从窗口把他推下去。” “他好像非常顽皮,也许有人觉得除掉他是义不容辞,替大家服务的事。” “可惜这种理论只能偶尔引用一下。” “我一直觉得,连续除掉好多人会对地方上有益,”路克说,“我不像一般英国人那么尊重人命,我觉得任何阻碍进步的人都应该除掉。” 汤玛斯医生用手伸进金色的短髮中摸摸头,说:“不错,可是谁又有资格做裁判呢?” “学科学的人就有资格,”路克说,“那个人必须心胸正直,头脑灵活,有高度专业知识——譬如说医生之类。说到这一点,我倒觉得你本身就是很好的裁判。” “判决哪些人不该活下去?” “是的。” 汤玛斯医生摇摇头,说: “我的工作是使不适合活下去的人变得适合活下去。我承认,在大部分情形下,这是件很辛苦的工作。” “可是我们还是不妨来讨论一下,”路克说,“就拿已故的海利·卡特来说……” 汤玛斯医生尖声道: “卡特?你是说‘七星’的老闆?” “对,就是他。我不认识他,可是我堂妹康威小姐提过他的事。他好像是个十足的大恶棍。” “噢,”对方说,“不错,他嗜酒如命,虐待太太,欺负女儿,爱跟人吵架,又爱乱骂人,跟这里大部分人吵过架。” “换句话说,世界上没有他这个人会更好?” “我想可以这么说。” “事实上,要是有人从背后把他推进河里,那个人可以说是为了大家着想才下手的了?” 汤玛斯医生冷淡地说: “你所说的这些手段是不是你曾经在——是马扬海峡吧?——用过呢?” 路克笑道: “嗯,不,这只是我的构想,不是真有这种事。” “嗯,我也觉得你不像天生的杀人兇手。” “告诉我——我很想知道——你有没有碰到过你觉得像杀人兇手的人?” 汤玛斯医生尖声道: “奇怪!你居然会问这种问题!” “是吗?我想医生一定见识过各种奇怪的人物,譬如说,他一定会比别人提早发现杀人狂的早期症状。” 汤玛斯有点生气地说: “这完全是外行人对杀人狂的看法,以为他一定会拿着刀到处乱跑,嘴边不时吐些白沫。我不妨告诉你,杀人狂也许是世界上最难看出的病症。从外表上看,他也许和平常人完全一样,也许是个很容易受惊的人,也许他会告诉你他有些敌人。可是除此之外什么迹象都没有,一点也不讨人厌。” “真的?” “当然是真的。有杀人狂的疯子,常常认为自己是为了自卫才杀人。不过当然啦,有很多杀人兇手就像你、我一样正常。” “医生,你这话可让我觉得坐立不安了!想想看,改天你也许会发觉我曾经一声不响地杀过五、六个人呢。” 汤玛斯医生微笑道: “我觉得不大可能,菲仕威廉先生。” “是吗?彼此彼此,我也不相信你杀过五、六个人。” 第61页 汤玛斯医生愉快地说: “你没把我职业上的失败例子算在内。” 两人都笑了起来。 路克站起来道别,用抱歉的口气说: “对不起,打扰了你好久。” “噢,没关系,我不忙,卫栖梧是个很健康的地方。真高兴能跟外地来的客人聊聊。” “不知道——”路克没往下说。 “什么事?” “康威小姐要我来找你看病时,曾经告诉过我,你实在非常……嗯,医术实在很高明。我在想,你留在这种小地方会不会觉得太埋没自己的才干了?” “噢,能从小地方着手也是一个好的开始,能得到很宝贵的经验。” “但是你不可能一辈子就这样待在乡下不求发展。听说你的已故对手汉伯比医生就没什么野心,一直安安分分,很满足地在这里行医。我想他在这里一定住了很多年了吧。” “事实上他一辈子都住在这里。” “听说他很正派,就是太顽固了点。” 汤玛斯医生说: “有时候他的确很难相处,对新设备很不信任,不过对老派的内科医生来说,他倒是位很好的先进。” “听说他留下一个漂亮的女儿。”路克用戏弄的口气说。 他很有趣地看着汤玛斯医生白皙的面孔胀得通红,并且说: “嗯——嗯——是吧!” 路克用亲切的眼光看看他,很希望能把他从自己的嫌疑名单上除掉。 一会儿,后者恢復了正常,忽然说: “谈到犯罪,如果你对这方面有兴趣,我可以借你一本书,是从德文翻译过来的,克鲁哈玛写的《自卑感与犯罪》。” “谢谢你。”路克说。 汤马斯医生伸手从书架上找出那本书,说: “就是这一本,其中有些很惊人的理论。虽然只是理论,倒也蛮有意思的。例如‘法兰克福屠夫’孟兹海的早年生活,喜欢杀人的小保姆安娜·海姆等,都非常有意思。” “好像她杀了十多个托她照顾的小孩之后,别人才发现事情真相。”路克说。 汤玛斯医生点点头。 “对,她的性格很惹人同情——她非常爱孩子,每个孩子死的时候,她真的都悲痛欲绝。这种心理实在很叫人惊讶。” “这些人居然能逍遥法外那么久,真奇怪。” 这时他已经走到门口阶梯上了,汤玛斯医生送他出门,说: “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其实你知道,容易得很。” “什么东西容易得很?” “逍遥法外啊。”他又露出孩子气的迷人微笑,“只要小心点可以了,聪明人一定会非常小心,不留下任何痕迹。这就够了。” 他又笑笑,然后走进屋里。 路克站在门口看着阶梯发呆。医生的微笑中有一种谦卑的意味,他们谈话当中,路克一直觉得自己像个完全成熟懂事的大人,而汤玛斯医生却仿佛是个年轻无邪的少年。 但是此刻,他却有一种完全相反的感觉,医生的微笑就像一个大人对聪明淘气的孩子的那种纵容的微笑。 九 皮尔斯太太的话 路克在大街上那家小店买了一罐香菸和一份每周给惠特费德爵士赚进大把钞票的“欢乐周刊”。谈到足球比赛,路克嘆了口气,说他刚刚失掉赚进一百二十镑的大好机会。皮尔斯太太立刻表示很同情,并且说她丈夫也一样。就这样,双方建立起了友谊,路克不费什么力气就把话题越扯越远。 “我们皮尔斯先生对足球兴趣很浓,”皮尔斯太太说,“每次一打开报纸,一定先看足球新闻。我刚才不是说了嘛,他失望过很多次,可是话说回来,总不可能每个人都赢啊,而且我说呀,人是斗不过运气的。” 路克全心全意地表示同意她的看法,又巧妙地谈到人往往祸不单行。 “是啊,先生,我早就知道了,”皮尔斯太太嘆口气,“一个女人有丈夫,还有八个孩子——六个活着,死了两个——就更知道世界上麻烦事可是太多了。” “我想是吧,嗯,那当然。”路克说,“你说你有两个孩子死了?” “有一个才死不到一个月。”皮尔斯太太带着点忧郁地愉快说。 “天哪,真可怜。” “不但可怜,先生,简直是晴天霹雳——对,就是晴天霹雳。我全身都在发抖,真的,他们告诉我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全身都一直发抖。从来没想到汤米会发生这种事!因为像他那么调皮捣蛋的男孩,好像从来就不可能会离开我们。还有我的小爱玛·珍,好可爱,好甜蜜,人家都说:‘她太好了,养不大的。’结果果然是真的,先生。上天真的把她带走了。” 路克同意她的说法,又设法把话题从可爱的爱玛·珍转回比较不可爱的汤米身上。 “你的男孩刚死不久?是意外?” “是意外,没错,先生。擦图书馆楼上窗户的时候,一定是一时没踩稳,一脚从最高的窗台上掉了下来。” 第62页 皮尔斯太太花了点时间,详细说明那件意外的事的经过。 “不是有人说看到他在窗台上跳舞吗?”路克说。 皮尔斯太太说,男孩子就是男孩子,不过那显然给了少校一个好藉口,反正他一向就爱挑剔人。 “贺顿少校?” “是的,先生,就是养了几只牛头犬的那位。意外事件发生之后,他偶然提到曾经看见汤米做事常常顾前不顾后,所以要是突然受惊,免不了很容易就从窗口掉下去。先生,汤米的毛病就是精力太旺盛。从很多方面来说,他对我都是一项很痛苦的考验,可是他只是精力充沛——没别的,就像其它小男孩一样。他对人根本没什么了不起的害处。” “是,是,我相信没错,可是你知道,皮尔斯太太,有些人——尤其是严肃的中年人——往往忘了自己也曾经年轻过。 ” 皮尔斯太太嘆口气。 “你说的一点都没错,先生,我只希望有些先生大人能牢牢记住,我那儿子只是太活泼了一点,他们首先怎么对待过他!” “他曾经对主人恶作剧过,不是吗?”路克纵容地笑着说。 皮尔斯太太马上说。 “他只是开开玩笑,没别的意思,先生,汤米一向很会模仿人,常常让我们捧腹大笑,有时候他会学古董店的爱尔斯华西,或者教会委员哈伯斯先生,有一次他还模仿庄园的爵士,结果爵士就把他解僱了,那当然是应该的,爵士后来也没记恨,还另外替他找了份工作。” “可是别人度量就没这么大了,对不对?”路克问。 “是啊,我也不用说是哪些人了,你一定猜不出来的,就拿艾巴特先生来说,他一直都对人那么和气,老爱和人开玩笑什么的。” “汤米也惹恼了他?” 皮尔斯太太说: “我相信我那孩子一点恶意都没有。而且话说回来,文件要是真的那么秘密,不能给人看的话,就不应该放在桌上。” “是啊,”路克说,“律师办公室里的机密文件应该锁到保险柜才对。” “对极了,先生,我也是这么说,皮尔斯先生也跟我想法一样。而且汤米其实也没看到多少。” “他到底看到什么——别人的遗嘱?”路克问。 他想过,直接问文件内容也许使皮尔斯太太迟疑,可是只要他先提出自己的猜想,马上就能得到对方的反应——他猜想得没错。 “喔,不是,先生,不是那种东西,根本没什么大不了,只是一封私人的信——是一位小姐写的……可是汤米连写信人的名字都没看清楚。我说啊,根本就是大惊小怪,小题大做。” “艾巴特先生一定很容易生气。”路克说。 “看起来好像是的。先生,我说过,跟艾巴特先生说话实在很愉快,他老爱跟人家开玩笑什么的,可是我也听说他那个人很难打交道。他跟汉伯比医生是死对头,是可怜的医生死以前没多久的事。对艾巴特先生来说可不大愉快,因为人总不愿意在别人死以前说其很多坏话,不然是没有机会反悔的。” 路克郑重其事地摇摇头,喃喃说: “太对了——太对了。” 他又说: “真是的,他跟汉伯比医生吵过架,医生就死了;对你儿子不好,结果你儿子也死了。我想这么一来艾巴特先生以后一定会不敢再乱开口了。” “海利·卡特也一样——就是七星酒店的老闆,”皮尔斯太太说,“卡特掉进水里淹死的前一个礼拜,他们刚刚大吵过一顿,不过那当然不能怪艾巴特先生,都是卡特自己不好。他喝得醉醺醺的到艾巴特先生家去,用脏话骂个不停。可怜的卡特太太,她不知道受了多少气,至少对她来说,卡特死了还比活着好。” “他留下一个女儿,对吧?” “喔,”皮尔斯太太说。“我这个人从来不喜欢说人家闲话。” 这句话有点出乎路克的意料,可是似乎还有商量的余地,于是路克竖起耳朵,静静等着。 “我想这件事没什么大不了。露西·卡特算得上是个年轻漂亮的女人,要不是他们身份悬殊,我想也没人会注意什么。可是既然有人说闲话了,就没办法否认,尤其卡特又到律师家大吼大叫地骂人家。” 路克大略摸出她话中的意思,说: “看起来艾巴特先生好像懂得怜香惜玉。” “绅士通常都会,”皮尔斯太太说,“其实他们也没什么意思,只是随便交谈一、两句话,可是上流人士就是上流人士,免不了会引人注意,尤其是我们这种宁静的小地方。” “这里好可爱,”路克说,“一点都没有受到世俗的破坏和骚扰。” “艺术家是会那样说,可是我自己老觉得这地方有点赶不上时代,譬如说,这里没什么了不起的大厦。可是人家亚许维尔那边就有好多可爱的新房子,有的还有绿屋顶和彩色玻璃窗。” 路克有点毛骨耸然地说: “你们这里也有一幢新房子。” 第63页 “喔,对呀,大家都说那幢楼盖得很好。”皮尔斯太太非常热心地说,“当然,爵士对本地的贡献实在太大了。他完全是一片好心,我们都知道。” “可是你们觉得他的努力不见得完全成功?”路克有趣地问。 “喔,当然啦,先生,他并不是真的贵族出身——不像韦恩弗利小姐或者康威小姐。你知道,爵士的父亲从前就在走过去几家那儿开鞋店。我母亲还记得高登·瑞格在鞋店里工作的情形——记得一清二楚。当然啦,他现在当了爵士,又那么有钱,情形当然不一样了,对不对?先生。” “那当然。”路克说。 “你不会怪我提到这件事吧,先生。”皮尔斯太太说,“当然啦,我知道你现在住在庄园,正在写一本书,可是你是康威小姐的堂兄,那就完全不一样了。我们都很高兴她又要回庄园当女主人了。” “是啊,”路克说,“我相信你们一定很高兴。” 说完,忽然他付了香菸和报纸钱。 他同时在心里想: “个人因素,我可不能把这件事加上个人因素。去他的,我是到这里来追查兇手的,那个黑头髮的女巫婆嫁不嫁谁,又有什么关系?她跟这件事根本风马牛不相关……” 他沿着大街缓缓向前走,好不容易才把布丽姬的影子从脑海里赶走。 他自言自语道:“好了,现在该想想艾巴特和对他不利的证据了。我已经找出他和三个死者之间的关系了。他跟医生吵过架,跟卡特吵过架,也跟汤米·皮尔斯吵过,结果这三个人都死了。那个女孩爱美·季伯斯呢,那个淘气的男孩看到什么私人信件?他知不知道是谁写的呢?也许知道,可是没告诉他母亲。万一他知道,而且艾巴特觉得应该让他闭上嘴?嗯,有可能。也只能这么猜了——有可能!可是还不够让人满意。” 路克加快了脚步,突然有点愤怒地看看四周,想道: “这个该死的村子让我越来越紧张。看起来那么安详、恬静、无邪,可是却发生了一连串可怕疯狂的杀人案。或者说,疯的是我,疯的是拉薇妮亚·平克尔顿?无论如何,这些事也许完全是巧合——对,包括汉伯比医生的死和其他人的死都只是巧合。” 他回头望望大街,忽然有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 他告诉自己: “世界上不会真的有这种事……” 他又抬头看看爱许山嵴长而弯曲的孤线,那种不真实感又立刻消失了。爱许山嵴是真实存在的,它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事——巫术、狠毒的行为、被人遗忘的吸血和邪恶仪式…… 他再度举步向前。山嵴那边走过来两个人影,他马上认出是布丽姬和爱尔斯华西。年轻人用他奇怪而不讨人喜欢的手在比着手势,头正俯向布丽姬那边,看来像是从梦境中走出来的两个人,就连他们从一处草丛踏进另一处草丛,也像悄然无声似的。她那种奇怪的魔力又缠绕着路克。 他对自己说:“给巫婆迷住了——我真是给巫婆迷住了。” 他一动不动地站着,全身仿佛有一种奇怪的麻痹感。 他后悔地自语道: “谁才能解开符咒呢?谁也没办法。” 十 若丝·汉伯比 就在这时,他背后发出一个轻微的声音,他立刻转过身。是个女孩,一个非常漂亮的女孩,棕色的捲髮盘绕在耳边,深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羞怯畏惧的眼神。她有点尴尬地红着脸,说: “你是菲仕威廉先生吧,对不对?” “是的,我——” “我是若丝·汉伯比,布丽姬告诉我——你认识一些先父的朋友。” 路克不好意思地微红着脸,有点笨拙地说: “他们——喔——是——是他年轻时候的朋友,那时候他还没结婚。” “噢,我懂了。” 若丝·汉伯比似乎有点失望,不过她又说: “听说你正在写一本书,是吗?” “是的,我是说我正在收集资料,是有关乡下迷信之类的书。” “我懂了,听起来好像很有意思。” 路克对她微微一笑。 他心里想: “咱们的汤玛斯医生可真幸运。” “有些人就有本事把最有趣的题材变得叫人受不了,我想我就是那种人。”路克说。 若丝·汉伯比先是莞尔一笑,然后说: “你真的相信——相信迷信那些吗?”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因为不一定有因果关系,你知道,人也可能对不相信的事产生兴趣。” “嗯,我想是吧。”女孩用不十分肯定的声音说。 “你迷信吗?” “噢——不,我想我不算迷信,不过我相信事情往往会接二连三的发生。” “接二连三?” “对,比如说会噩运连连或者好运不断。我是说,我觉得卫栖梧最近好像就一直受到不幸的诅咒。家父死了,平克尔顿小姐被车子撞死,还有那个小男孩从窗口掉下去,我——我开始觉得有点讨厌这里——好像我应该离开似的。” 第64页 她的唿吸变得有点急促,路克若有所思地看着她,问: “你觉得这样?” “喔,我知道我的想法很傻,也许是因为可怜的爹死得太意外——太突然了。”她颤抖了一下,“接下来是平克尔顿小姐,她说……” 她顿住了。 “她怎么说?她是位可爱的老小姐,我想——很像我一个姑姑。” “哦,你认识她?”若丝的脸上闪亮着喜悦的光芒,“我很喜欢她,她对爹也很关心,不过我有时候忍不住怀疑她是不是苏格兰人所谓的先知。” “为什么?” “因为——实在很奇怪——她好像很担心爹会出事,甚至可以说警告过我。后来有一天——就是她进城去的前一天,她的态度好奇怪——紧张得不得了。老实说,菲仕威廉先生,我真的觉得她是那种有预知力的人。我想她大概知道自己会出事,也知道爹会发生意外。实在——实在有点可怕!” 她向他靠近一步。 “有时候人就是能知道未来的事,”路克说,“但是却不一定跟超自然有关。” “对,我想这是很自然的事,真的——只是大部分人都没有这种能力,不过我还是很担心。” “不用担心,”路克温和地说,“别忘了,现在一切都已经过去了,老是回忆往事是没用的。我们必须面对现实,迎接未来。” “我知道,可是问题还不只是这样。”若丝·汉伯比迟疑着说,“还有一件事牵涉到你堂妹。” “我堂妹?布丽姬?” “是的,平克尔顿小姐也一样替她担心,她老是向我问东问西,所以我想她也很担心她。” 路克倏地转身看看山边,他有种莫名其妙的恐惧。幻想——那应该全都是幻想吧!爱尔斯华西只是对人毫无伤害的业余艺术收藏家,在这里开了间小店。 若丝仿佛知道他的想法,问道: “你喜欢爱尔斯华西先生吗?” “一点都不喜欢。” “乔佛瑞——你知道,就是汤玛斯医生——也不喜欢他。” “那你呢?” “噢,我也不喜欢,我觉得他很可怕。”她又向他靠近了些,“有很多关于他的谣言,听说他会在女巫草坪举行奇奇怪怪的仪式,他很多朋友都从伦敦赶来参加——那些人都看起来可怕兮兮的,汤米·皮尔斯也是他的助手。” “汤米·皮尔斯?”路克尖声问。 “嗯,他参加了入教仪式,还有一件红色法衣。” “是什么时候的事?” “有一段时间了——大概是三月吧。” “这里什么事好像都有汤米·皮尔斯的份?” 若丝说: “他很爱追根究底,什么事都想知道。” “也许他最后知道的实在太多了。”路克绷着脸说。 若丝只听出字面上的意思,她说: “那个小男孩实在有点讨厌,不是恶作剧就是欺负猫、狗。” “就算他死了也没人难过?” “嗯,我想是的,不过他母亲当然非常伤心。” “我想她还有五个宝贝可以安慰她,那个女人舌头可真长。” “她是话多了一点,不是吗?” “我只向她买了一罐香菸,就好像知道村子里所有人的故事了。” 若丝难过地说: “这种小地方就是这么可恶,每个人对别人的事都一清二楚。” “喔,那倒不见得。”路克说。 她用疑问的眼光看着他。 路克语意深长地说: “没有人能完全了解另外一个人的一切,就连最亲近的人也一样。” “就连……”她顿了顿,又说,“嗯,我想你说得对,可是我希望你以后不要再说这么可怕的话了,菲仕威廉先生。” “吓着你了?” 她缓缓点点头。 然后她忽然转身。 “我该走了,要是……要是你没有其他重要的事——我是说如果可能的话,希望你务必来看看我们。家母一定——一定很高兴看到你,因为你认识先父那么久以前的朋友。” 她缓缓走开,微低着头,仿佛负担着什么忧虑或困扰似的。 路克看着她远去,忽然起了一阵孤独感,他想保护那个女孩。 为什么呢?这么一自问,路克不禁感到一阵不耐烦,不错,若丝·汉伯比的父亲才去世不久,可是她还有母亲,也和一个绝对能在任何方面保护她的英俊年轻人订了婚。那么,他菲仕威廉又为什么会有想要保护她的感觉呢? “不管怎么样,”他穿过爱许山嵴的阴影下时,心里想道,“我喜欢那个女孩子,像汤玛斯那种冷酷高傲的魔鬼,实在不配娶她。” 医生送他到门口时的那种微笑又浮现在他眼前,假道学!装模做样!自以为了不起! 第65页 前面不远处传来脚步声,把路克从愤怒的沉思中惊醒过来。他抬起头,看见爱尔斯华西先生从山径走过来,两眼看着地面,高兴地独自微笑着。路克看到他的表情就很不喜欢,爱尔斯华西不像是在走路,而像是用后脚往前跳——就像照着脑子里奇怪诡异的舞蹈节拍前进一样。他的微笑就像心里有什么奇怪的秘密使他乐得忍不住笑歪了嘴似的,让人看了很不舒服。 路克停下脚步,这时,爱尔斯华西也几乎走到他面前,最后,他终于抬起头来。他眼里有一种恶毒和闪动的眼神,但是他马上就认出来了,接着——至少在路克看来是这样——他完全变了另一种模样。一分钟之前,他还像个森林中手舞足蹈的半人半兽,可是此刻却变成一个一本正经的年轻人。 “喔,菲仕威廉先生,早安。” “早安,”路克说。“你在欣赏自然美景吗?” 爱尔斯华西先生用修长白皙的手做个责备的手势说: “噢,不是,不是,我讨厌自然,可是却很热爱生命,菲仕威廉先生。” “我也是。”路克说。 “‘智者都热爱生命’。”爱尔斯华西先生用略带反讽的口吻说,“我相信这对你一点都没错。” “还有更糟糕的事呢。”路克说。 “亲爱的先生!健全的头脑是很不可靠又惹人厌的东西。一个人一定要有点疯狂,有点怪癖,才能从一种新的、叫人着迷的角度来看人生。” “就象麻风病人用斜眼看人一样。”路克打了个比方。 “好极了,好极了,真是聪明!不过你知道,这确实值得研究,是一种很有趣的欣赏角度。我想我不应该再耽误你的时间了,你是在做运动吧。每个人都需要运动——公立学校的精神!” “你说得对。”路克说完,向他礼貌地点点头就走开了。 他想: “我实在太爱胡思乱想了,他只是个笨蛋,没别的。” 可是内心却有一种难以捉摸的忧虑,促使他加快了脚步。爱尔斯华西脸上那种诡异、胜利的微笑——难道只是他路克的想像?他认出路克之前那种奇怪的眼神——那又怎么解释呢? 他心中的不安越来越浓,他想: “布丽姬呢?她是不是平安无事?他们一起上来,可是只有他一个人回来,发生了什么事吗?” 他快步往前走,他和若丝·汉伯比谈话的时候,太阳曾经出来露脸,现在却又躲到云层后面去了。天空阴沉沉的,山边不时吹来阵阵冷风,他就像从平静的日常生活突然踏进一个妖术的世界中。自从他到卫栖梧之后,就一直被这种感觉围绕着。 他转了个弯,来到曾经从低处看到过的那块绿草地,他知道,这就是所谓的“女巫草坪”。传说中,每当五月一日前夕的巫婆狂欢夜和万圣节,女巫都会到这里举行盛宴。 接着,他忽然放下了心中的重担——布丽姬在这里,她正靠在山边一块岩石上坐着,她俯身把头埋在手中。 路克迅速走到她身边。 他喊道: “布丽姬?” 路克有点不知所措地问: “你——你没事吧?对不对?” 她沉默了一、两分钟——仿佛仍然没有从那个遥远的世界回到现实中一样。路克觉得自己所说的话似乎绕了一大圈才传到她耳边。 最后她终于开口道: “当然没事,我为什么会出事?” 她的声音很尖,甚至带着些敌意。 路克微笑道: “我知道才有鬼呢,我忽然替你担心起来。” “为什么?” “我想主要是为了目前我所住的地方那种闹剧似的气氛,使我看一切东西和平常的心情都不同。要是有一、两小时看不到你,我当然会设想也许会在水沟里发现你血淋淋的尸体——我是说,如果这是小说的话。” “女主角从来不会被人杀死。”布丽姬说。 “对,可是……” 路克及时住口。 “什么?” “没什么。” 感谢老天让他及时住口,因为他总不能对一位年轻漂亮的小姐说。“可是你不是女主角啊。” 布丽姬说: “女主角有时候会被人诱拐,关进牢里,或者囚禁在地下室,可是尽管碰到很多危险,最后都不会死。” “甚至也不会变老,”路克说。 他接下去说: “这就是女巫草坪吧?” “对。” 他低头看看她,亲切地说: “你只需要找把扫帚就够了。” “对了,爱尔斯华西也这么说。” “我刚刚看到他。” “有没有跟他说话?” “有,我觉得他有意惹我生气。” “成功了吗?” “他的手段太幼稚了!”他顿了顿,又突然说,“他很奇怪,有时候你会觉得他一切都煳里煳涂,乱糟糟的,可是过一下又会怀疑自已到底有没有看走眼。” 第66页 布丽姬抬头看看他,说: “你也有这种感觉?” “这么说你也同意了?” “对。” 布丽姬说: “他有一点——怪怪的,我昨天晚上躺在床上想了好久,一直在想这件事。我觉得要是——要是村子里有一个杀人兇手,他一定是疯了。” 路克想起汤玛斯医生的话,便问: “你不觉得杀人犯也可能像你我一样正常吗?” “不会是那种兇手,我觉得这个兇手一定神经有问题,所以我就想起爱尔斯华西。住在这里的人,就数他最奇怪。真的,他很奇怪,你就是摆脱不了!” 路克怀疑地说: “可是有很多像他那样的半瓶醋,对人也没什么伤害。” “对,可是我想事情不只是那样,他的手很可怕。” “你也发现了?真好玩,我也是。” “他的手不但白——还带着绿色。” “的确,不过你总不能因为一个人的肤色奇怪,就认为他是杀人兇手啊。” “喔,不错,我们还需要证据。” “证据!”路克喃喃道,“我们最缺乏的就是证据,那个人太谨慎了,是个很细心的兇手!也是很细心的疯子!” “我一直很想尽点力。”布丽姬说。 “你是说爱尔斯华西那方面?” “对,我想我比你能从他嘴里套出话,而且已经有一个好的开始。” “说给我听听。” “嗯,他好像有些狐群狗党,常常到这里来庆祝。” “你是说无名的秘密仪式?” “我不知道是不是无名,可是的确是秘密仪式。事实上,听起来实在很可笑、很幼稚。” “他们大概供奉魔鬼,跳些淫舞吧?” “差不多,而且显然觉得很有意思。” “这方面我也有点资料,”路克说,“汤米·皮尔斯也参加过他们的仪式,他是助手,有一件红法衣。” “所以也知道他们的事?” “对,说不定这就是他的死因。” “他也到处跟人说?” “对——也可能他想私下敲诈他们?” 布丽姬沉吟道: “我知道这有点不可思议,可是如果发生在爱尔斯华西身上,就没什么好奇怪的了。” “嗯,我同意,如果对象是他,就真的有可能。” “我们已经知道他和两名死者的关系,”布丽姬说,“汤米·皮尔斯和爱美·季伯斯。” “酒店主人和汉伯比医生呢?” “目前还不知道。” “酒店主人是不知道,不过我可以想像出他要除掉汉伯比医生的动机,也许他身为医生,看出爱尔斯华西的精神不正常。” “对,有可能。” 然后布丽姬笑笑,说: “我今天早上工作进行得不错,我的心灵力量似乎很大,我说我的高曾祖母差点因为会巫术被烧死的时候,他都快高兴死了,我想下次他们有什么狂欢宴的时候,说不定会请我参加呢。” 路克说: “布丽姬,看在老夭的份上,小心一点。” 她谅讶地看看他。他站起来,说: “我刚才碰见汉伯比医生的女儿,谈起平克尔顿小姐,她说平克尔顿小姐很担心你。” 布丽姬正要站起来,一听这话忽然僵住了。 “什么?平克尔顿小姐担心——我?” “是若丝·汉伯比说的。” “她真的这么说?” “不错。” “她还说什么?” “没什么。” “真的?” “真的。” 布丽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懂了。” “平克尔顿小姐担心汉伯比医生,结果他死了。现在我又听说她担心你——” 布丽姬笑笑,站起来摇摇头,长发又飞扬缠绕在她脸上,她说: “别担心,魔鬼会照顾自己的同类的。” 十一 贺顿少校的家庭生活 路克把背靠在银行经理桌子对面那张椅子上。 他说:“好了,这样我很满意,恐怕浪费了你不少宝贵时间吧?” 琼斯先生不贊成地摇摇手,那张黝黑的小圆脸上露出愉快的表情。 “根本没有,真的,菲仕威廉先生。你知道,这是个宁静的地方,任何时侯,我们都很高兴认识外来的客人。” “这地方好吸引人,”路克说,“什么有趣的迷信都有。” 琼斯先生嘆口气说:“教育只能潜移默化,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破除迷信。”路克说他觉得现代人把教育的功能看得太大,琼斯先生对他的话很意外。 他说:“就拿惠特费德爵士来说,他对本地的贡献非常大,他自己年轻时候感受到许多不便,所以一心想使现在的年轻人得到比较好的设备。” 第67页 “不过他早年环境虽然不好,却没有妨碍他成为大富豪。”路克说。 “对,那一定是因为他有超人的才能。” “或者——运气。”路克说。 琼斯先生非常惊讶。 路克说:“运气的确很重要。就拿杀人兇手来说,为什么有些兇手能成功地逍遥法外?是他的才能出众?或者只是运气好?” 琼斯先生承认这可能只是运气好。 路克又说: “再拿贵地那位酒店老闆卡特来说,他一星期可能有六个晚上都喝得醉醺醺的,可是偏偏有一天晚上失足,从小桥上掉进河里淹死,这又是运气的关系。” “对有些人来说,这倒是幸运的事。”银行经理说。 “你是指……” “他太太和女儿。” “噢,对,对,那当然。” 一名职员敲门进来,送来一叠文伴。路克签了名,接过支票,站起来说: “真高兴一切都解决了。你今年德贝赛马的运气不错吧?” 琼斯先生笑着说自己不是个嗜赌的人,又说他太太很反对赛马。 “那你大概没去德贝了?” “是没去。” “这里有人去吗?” “贺顿少校去了,他对赛马很有兴趣,艾巴特先生那天也多半休息,不过他并不支持得胜的马。” “我想很多人都一样。”路克说完向对方道别,然后就离开了。 走出银行大门后,他点了一支烟。除了嫌疑极其微小之外,路克觉得也没有其它理由耽误琼斯先生。这位银行经理对路克试探性的问题毫无兴趣,要把他想像成杀人兇手实在很不容易。此外,德贝赛马那天他也没离开村子。不过无论如何,路克此行总算没有空手而回,他知道了两点——贺顿少校和律师艾巴特先生在德贝赛马那天都不在卫栖梧。也就是说,平克尔顿小姐遇害那天,他们两人都有可能去过伦敦。 虽然路克目前并不怀疑汤玛斯医生,可是如果他能肯定赛马那天其确实在卫栖梧行医,那就更放心了。他暂时在脑子里记住这一点。 接着他又想到爱尔斯华西,德贝赛马那天他在不在卫栖梧呢?如果在,他行兇的可能性就小多了。路克也想到,平克尔顿小姐的死可能完全是意外。 只是他马上又排斥了这种想法。她死得太凑巧了。 路克上了自己停在街边的车子,开到皮谱井修车厂,就在大街那边的尽头。 他想询问几件有关开车方面的小事。一个面貌英俊、长着雀斑的年轻技工专心地听完之后,掀起车盖,两人又讨论起技术方面的问题。 有人在喊: “吉姆,过来一下。” 那名雀斑技工依言走过去。 吉姆·哈维,对,爱美·季伯斯的男朋友就叫吉姆·哈维。一会儿,他就道着歉回来,再度和路克讨论起技术问题。路克同意把车留下。 临走前,他似乎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今年德贝赛马有什么收穫吗?” “没有,先生,我支持克利格。” “没有多少人支持裘裘比二世吧?” “是呀,说真的,先生,我想连报上都不认为它有入围的机会。” 路克摇摇头,说: “赛马是很难掌握的比赛。看过德贝赛马吗?” “没有,先生,我实在很想去。今年我本来要求老闆放我一天假,可以买便宜火车票到艾鲁孙去,可是老闆不肯。老实说,我们人手真的不够,那天工作又多。” 路克点点头就离开了,并且把吉姆·哈维从他的嫌疑犯名单上除掉。 这个春风满面的男孩不会是秘密兇手,拉薇妮亚·平克尔顿也不是他辗死的。 他沿着河边回去。他曾经在这里遇见过贺顿少校和他的狗。这一次又碰见少校轮流大声喊着那些狗。“奥古斯都!……奈丽!奈丽,听到没有!……尼洛,尼洛,尼洛!” 那对金鱼眼再度瞪着路克,不过这次贺顿少校又加上一句话: “对不起,你是菲仕威廉先生吧,对不对?” “是的。” “我是贺顿——贺顿少校。我想明天早上我们还会在庄园见面,约好了打网球,是康威小姐好心请我去的。她是你堂妹吧,对不对?” “是的。” “我想也是。你知道,这地方一有生面孔,马上会被人认出来。” 这时两只牛头犬碰到一只白色杂种狗。 “奥古斯都!……尼洛!过来,先生!过来,我叫你们过来!” 等奥古斯都和尼洛好不容易不情愿地听从他的命令。贺顿少校又回到原先的话题。路克正在轻轻抚弄奈丽,后者也正多情地看着他。 “好母狗,不是吗?”少校说,“我喜欢牛头犬,始终养着些,我喜欢它们胜过任何其他狗。我就住在附近,一起坐坐喝点饮料吧。” 路克接受他的邀请,两人边走边谈,贺顿少校话题始终不离狗,而且谈到任何其他狗都不如他养的牛头犬。 第68页 他向路克介绍有关奈丽、奥古斯都和尼洛的光荣歷史。 这时,他们到了少校家门,少校顺手推开没上锁的大门,两人一起走进屋里。贺顿少校带他走进一间带有狗味的小房间,墙边排着一列书架。少校忙着喝酒,路克打量了一下四周。有一些狗照片,几本“乡野生活”,两张陈旧的摇椅。书架边有些银杯,璧炉上有一幅油画。 “我太太。”少校抬起头,发现路克正在看那幅画,就解释道,“她是个很特别的女人,脸上有很多特徵,你说对不对?” “是啊,一点都不错。”路克看着已故的贺顿太太遗像说。 画中的她穿着一件粉红色的缎子衣服,手里拿着一束铃兰。棕发中分,嘴唇严肃地紧闭着。冷冷的灰眼似乎不高兴地看着面前的人。 “很特别的女人,”贺顿少校递给路克一个杯子,说,“死了一年了,她死了以后,我就完全变了。” “是吗?”路克不知该如何接下去好。 “坐。”少校朝一张皮椅指了指,自己在另外一张椅上坐下。 他喝了一口威士忌苏打,又说: “不错,我完全变了一个人。” “你一定很想念她吧?”路克笨拙地说。 贺顿少校黯然摇摇头,说: “每个人都需要太太在背后鞭策自己,不然就会懈怠下来——对,会松懈下来,随便自己乱来。” “可是——” “孩子,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听清楚了,我没说婚后丧偶并不难忍受,是很难忍受。男人会告诉自己:‘去他的,连我的灵魂都不属于我自己。’可是他一定会渐渐习惯,这都是纪律问题。” 路克想,贺顿少校的婚姻生活一定像在打一场军事战争,而不是幸福甜蜜的家庭生活。 少校自言自语地说:“女人,是一种奇怪的东西,有时候好像怎么样都不能使她们满意,可是我的天,女人确实能使男人努力向上。” 路克尊敬地沉默着。 “你结婚了吗?”少校问。 “没有。” “嗯,好,你总会了解的。记住,孩子,没有任何事比得上婚姻重要。” “听别人说结婚好,实在很让人高兴,尤其是现在那么多人都不把离婚当一回事。” “呸!”少校说,“年轻人实在很噁心,一点耐性都没有,什么事都不能忍受!什么苦都不能吃!” 路克实在很想请教他,何以必须吃苦,可是他还是尽力克制着自己。 少校又说:“记住,莉蒂亚是个千中选一的女人!——一千个人里面才有一个她那种人。这里每个人都应该尊敬她。” “喔?” “她不愿意忍受任何荒唐的事,只要她用眼睛一看人家,那个人就会颓丧下去——颓丧得不得了。现在那些自称为僕人的黄毛丫头,以为人家应该忍受任何侮辱,莉蒂亚马上就会给她们颜色看!你知不知道,我们一年里换了十五个厨子和女佣。十五个!” 路克觉得这实在不能算是对贺顿太太治家方面的恭维,可是既然主人认为这一点与众不同,足以傲人,他只好模煳地喃喃应了一声。 少校又说:“要是哪个人不适合,她马上就换掉!” “一直都这样吗?”路克问。 “喔,当然,很多人都离开了。摆脱掉最好!莉蒂亚一直这样说!” “精神可嘉。”路克说,“可是那不是有点不方便吗?” “喔,我不在乎亲自动手,”贺顿说,“我烧菜的本事不错,也很会升火。我不喜欢洗碗,可是碗总得要洗哪,那是没办法的事。” 路克表示同意他的看法,并且问起贺顿太太在家务事方面是否能干。“ 我可不是要太太伺候的男人,”贺顿少校说,“而且莉蒂亚实在太娇弱了,不适合做家务事。” “这么说她并不壮实?” 贺顿少校摇摇头: “她精神很好,不肯服输,可是她实在吃了很大的苦!可居然连医生都不同情她!医生都是冷血动物,只懂肉体上的痛苦。其他不平常的事都不知道。就拿汉伯比来说,大家好像都以为他是个好医生。” “你不同意?” “他根本就无知透了!对任何现代新发现都不懂!我看他恐怕连什么叫神经病都不懂!我想他大概知道麻疹、跌断腿这些毛病,可是别的就一点都不懂了!我最后跟他吵了一架,把什么都开门见山地说出来,他当然不高兴,马上就火冒三丈,说我早就应该请我喜欢的医生来看。后来我们就换了汤玛斯。” “你比较喜欢他?” “他比那傢伙聪明多了,在她生病的末期,他的确给她带来一些起色,老实说,她本来己经好多了,可是有一天却又旧病復发。” “痛不痛?” “嗯,很痛,急性胃炎什么的。那个可怜的女人真是吃了不少苦!她真是个勇士!医院来的那两位护士对她同情得不得了。‘病人这个’、‘病人那个’的。”少校摇摇头,一口喝干杯中的酒,“真受不了那些护士!自以为多了不起似的!莉蒂亚坚持说她们想毒死她,当然不是真的——汤玛斯说很多病人都有这种病态的幻想——不过有一点倒没错——那两个女人不喜欢她。女人最糟糕的就是这一点——看不起自己的同性。” 第69页 “我想,贺顿太太在卫栖梧一定有不少好朋友吧?”路克知道自己的问话并不高明,可是实在想不出更恰当的话。 “大家都对我们不错,”少校有点勉强地说,“惠特费德送了些他家种的葡萄和桃子,两位老处女也会来陪她,我是说何娜瑞亚·韦恩弗利和拉薇妮亚·平克尔顿。” “平克尔顿小姐常常来吗?” “嗯,她是个很普通的老小姐,不过对人很好!她一直很担心莉蒂亚,常常问起她吃些什么东西和什么药。的确是一片好意。不过你知道,我觉得实在是小题大做。” 路克表示了解地点点头。 “我最受不了别人大惊小怪了,这里女人真够多的,连好好打场高尔夫球都没办法。” “古董店那个年轻人怎么样?”路克问。 少校不屑地说: “他不打高尔夫。” “他来卫栖梧很久了吗?” “大概有两年了,没什么出息的小人。这些长头髮、呜呜叫的傢伙真讨人厌。奇怪的是,莉蒂亚居然喜欢他!女人对男子的看法最不可靠了,她甚至坚持要用他的偏方!我想一定是月圆的时侯採回来的草药。实在愚蠢透了,可是女人偏偏敢吃——哈哈!” “艾巴特是个什么样的人——就是这里的律师?他很精通法律吧?我有点法律方面的疑问,也许会去请教他。” 路克知道话题改变得有点突然,可是他判断得没错——贺顿少校不会意识到这种改变。 “听说他很精明,”贺顿少校坦白地说,“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老实说,我跟他吵过一架。自从莉蒂亚临死前,他来这儿替她立下遗嘱之后,我就一直没见过他。照我看来,他是个卑鄙小人。不过当然啦,”他又说,“那对他的工作能力并没有影响。” “对,对,当然,”路克说,“不过他看起来似乎很爱吵架。听说他跟很多人吵过架。” “他的毛病就是太爱生气,”贺顿少校说,“好像以为自己是万能的上帝,任何人不同意他的看法就像犯了天条一样。有没有听过他跟汉伯比吵架的事?” “他们吵过一架,对不对?” “吵得天翻地覆。记着,我可没觉得意外。汉伯比是头顽固的驴子。” “他死得很可怜。” “汉伯比?喔,大概是吧,太疏忽了,血中毒是最危险的事,我要是有什么伤口,一定马上搽碘酒。很简单的事嘛!汉伯比自己就是医生,连这点小事都不肯动手!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来了!” 路克不十分了解他指的是什么,不过他没有追问下去,只是看看表,站起来。 贺顿少校说:“赶回去吃午饭?一定是。好吧,很高兴能跟你谈谈。你以前在什么地方工作?马扬海峡?我从来没去过。听说你正在写一本书,有关迷信什么的。” “是的,我——” 可是贺顿少校马上抢着说: “我可以告诉你一些有趣的事,我住在印度的时候,我那男孩——” 忍耐了十分钟很平凡的有关印度事迹的故事之后,路克终于得以脱身了。 刚走出门外,又听到少校在后面大声叫唤着尼洛。路克对婚姻生活的魔力实在很惊讶,贺顿少校似乎真的很惋惜失去妻子——一个无论从哪一方面来看都跟吃人老虎差不多的妻子。 但是路克又忽然问自己,也许他只是在极端巧妙地虚张声势呢? 十二 唇枪舌剑 下午那场网球之约幸好还不错,惠特费德爵士兴致很高,非常愉快地担任男主人的角色。他不时提到他贫困的出身。打球的人一共有八位——惠特费德爵士、布丽姬、路克、若丝·汉伯比、艾巴特先生、汤玛斯医生、贺顿少校和海蒂·琼斯——银行经理的女儿,始终格格笑个不停。 下午第二场比赛中,路克和布丽姬一组,惠特费德爵士和若丝·汉伯比一组。若丝打得相当好,曾经参加过全郡的比赛,弥补了惠特费德爵士很多缺点。布丽姬和路克打得都不特别好,所以双方的实力差不多相等。三局过后,路克越打越精采,他们这组以五比三领先爵士他们。 就在这时,路克发现惠特费德爵士开始变得不高兴,一会儿挑剔这个不好,一会儿嫌那个不对,虽然若丝不承认他的话,但他始终像个淘气不听话的小孩一样。可是接下来路克发现布丽姬故意犯了两次不该有的失误,结果反而让爵士他们赢了。 布丽姬用道歉的口气对他说:“对不起,我快累坏了。” 看来的确没错,布丽姬好像一切都不对劲,爵士那一组最后以八比六获胜。 接下来,大家又讨论下一场比赛的人选,决定由若丝和艾巴特先生一组,汤玛斯医生和琼斯小姐一组。 惠特费德爵士坐下来擦擦前额,满足地笑笑,又恢復了愉快幽默的心情,并且和贺顿少校大谈特谈他报上正在连载的一系列有关“英国居”的文章。 路克对布丽姬说: “带我去看看菜园好吗?” “看菜园做什么?” 第70页 “我喜欢高丽菜。” “青豆呢?” “也不错。” 他们离开网球场,走向菜园。星期六下午,园丁不在,在温暖的阳光下,菜园看来闲散而安详。 “豆子在这儿。”布丽姬说。 路克没理她的话,单刀直入地说: “你为什么要故意失误?” 布丽姬扬扬眉头,说: “对不起,我太累了,网球也打得反覆无常。” “像你那种故意失误,连小孩都骗不了,还有故意把球打得那么远,实在太过份了!” 布丽姬平静地说: “那是因为我网球打得太差劲,要是我的技术好一点,也许会让你满意些。可惜我现在还控制不了球,还需要好好学习。” “哦,你承认?” “那当然,亲爱的路克。” “理由呢?” “也很明显,因为高登不喜欢输球。” “那我呢?要是我也喜欢赢呢?” “亲爱的路克,那恐怕比不上高登的想法重要。” “能不能再说清楚一点?” “要是你喜欢听,当然可以。人总不能跟自己的饭票作对,高登是我的饭票,你却不是。” 路克深深吸一口气,最后还是忍不住生气地说: “你跟那个可笑的小老头结婚到底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嫁给他?” “因为我当他秘书的时候,每周只有六镑薪水,可是做他太太却能得到一万镑,一整盒珍珠、钻石、充分的零用金,和各种荣誉的头衔。” “可是要尽的责任也不同啊!” 布丽姬冷淡地说: “难道我们非要对一切事情都抱着看闹剧一样的心情吗?要是你一心把高登幻想成像情人一样疼爱太太的丈夫,我劝你趁早打消这种想法。你现在大概也发现,高登其实是个长不大的孩子,他需要的是母亲,而不是妻子。不幸的是,他母亲在他四岁的时候就去世了,所以他要另外找一个能让他吹牛,让他得到自信,和随时愿意听他谈论自己的人。” “你的嘴很厉害,不是吗?” 布丽姬不客气地反击道: “我不会用神话来骗自己,希望你听清楚了!我是个稍微有点头脑,长相很普通,又没什么钱的女孩。我希望安安心心地过日子,做高登妻子和做他的秘书,事实上没什么不同。一年以后,我想他连临睡前都记不得吻妻子了。唯一的不同,就是——薪水。” 他们彼此看看对方,两人都气得脸色发白。布丽姬揶揄地说: “继续往下说啊,你很古板,不是吗?菲仕威廉先生。你不是可以用那句最恰当的陈腔滥调来骂我,说我是为了钱而出卖自己吗?我想这句话再适当也没有了!” 路克说,“你是个冷血的小魔鬼!” “总比热血的小傻瓜好!” “是吗?” “我知道一定是。” 路克嘲弄地说:“你还知道什么?” “我知道怎么照顾男人!你见过强尼·孔尼许吗?我跟他订婚三年,他很可爱,我爱他爱得发狂!可是他后来居然抛弃我,娶了一个有北方乡下口音,有三个下巴,但是一年却有三万镑收入的胖寡妇!碰到这种事,任何人都不会再有罗曼蒂克的幻想,你不觉得吗?” 路克忽然呻吟了一声,转过身去,说: “也许吧。” “本来就是。” 两个人都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布丽姬用一种不肯定的声音说: “我希望你了解,你没有任何权利这样对我说话。你现在住在高登的家里,这样做太差劲了。” 路克也恢復了镇定,他礼貌地说: “这不也是陈腔滥调了吗?” 布丽姬红着脸说:“无论如何,这总是事实。” “不,我有我的权利。” “胡说!” 路克看看她,她脸色苍白得奇怪,像一个人身上有什么地方疼痛不已似的。他说: “我有权利,我有权利喜欢你——你刚才是怎么说的?——对了,我爱你爱得发狂!” 她勐然后退一步,说。“你——” “不错,很好笑,是不是?你应该笑得合不拢嘴才对!我是到这里来调查一件事的,那天,你从屋子转角走过来——怎么说呢?——就像对我施了一道符咒!你刚才提到神话故事,我就像一脚踏进神话里一样!你把我迷住了,我觉得只要你用手指一指我,说声‘变成青蛙’,我眼睛就会凸出来,在地上跳来跳去的。” 他向她靠近一步。 “我爱你爱得发疯,布丽姬·康威,所以你不可能要我高兴看到你嫁给一个大腹便便、连输一场球都要生气的傲慢贵族!” “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 “我觉得你应该嫁给我才对,不过当然啦,你听完之后顶多是大笑一顿就算了!” “的确非常可笑。” “一点都不错,好了,我们已经把话说清楚了,要不要回网球场去?这回,你大概会替我找个能赢的球伴吧。” 第71页 “说真的,”布丽姬甜甜地说,“我相信你完全跟高登一样输不起。” 路克勐然抓住她的肩膀,说: “你那张嘴真是够利的,不是吗?布丽姬。” “我想不管你有多爱我,可是不大喜欢我,对吗?路克。” “我一点都不喜欢你。” 布丽姬看着他说: “你回家之后,打算结婚安顿下来,对不对?” “对。” “对象不会是像我这种人?” “我从来都没考虑过你这种人。” “对,当然啦,我了解你们这种人,了解得一清二楚。” “你实在太聪明了,亲爱的布丽姬。” “你会娶个典型的英国好女孩,喜欢乡下,也很会养狗。你心目中的她也许正穿着苏格兰呢裙,用鞋尖拨弄火炉里的一根木柴。” “听起来好像很引人。” “本来就是,该回网球场了吧?你可以和若丝·汉伯比同组,她打得那么好,你们一定会赢。” “我很保守,只好随你说了。” 又是一阵沉默之后,路克缓缓从她肩上收回自己的手,两人都迟疑地站着,仿佛还有什么话难以启齿似的。 接着,布丽姬突然转身,带头往回走。下一场比赛刚刚结束。若丝反对再打下去。 “我已经打了两场了。” 可是布丽姬也坚持道: “我累了,不想打了。你可以跟菲仕威廉先生一组,琼斯小姐和贺顿少校一组,再比赛一场。” 但是若丝还是不愿意,结果由四个男子比赛了一场。赛完之后,就一起喝下午茶。 惠特费德爵士向汤玛斯医生滔滔不绝地谈起他最近到威勒曼研究实验室的行程。 “我想亲自了解最新科学发现,”他热心地解释道,“我总得对自己报上的言论负责,这一点非常重要。这是个科学时代,一定要让一般大众多多接触和吸收科学。” “对科学一知半解也许相当危险。”汤玛斯医生轻轻一耸肩说。 “我们的目的就是把科学带进家里,”惠特费德爵士说,“人人具有科学头脑——” “知道什么是试管。”布丽姬低声说。 “我留下很深刻的印象,”惠特费德爵士说,“威勒曼亲自带我到处参观,我说只要派个职员就行了,他偏偏坚持不肯。” “那当然。”路克说。 惠特费德爵士看来很高兴。 “他把一切都解释得非常详细——细菌培养、血清、整个原理等等,还答应亲自替我们写一篇文章。” 安斯杜瑟太太喃喃道: “我想他们一定是用天竺鼠做实险,真残忍——不过总比用狗,甚至用猫好一点。” “用狗做实验的人都该死。”贺顿少校粗鲁地说。 “贺顿,我真的觉得你把狗命看得比人命还可贵。”艾巴特先生说。 “当然!”少校说,“狗不像人那样会背叛你,也不会用脏话骂人。” “只会用脏牙齿咬人家腿,”艾巴特先生说,“怎么说?嗯?” “狗最会分别好人和坏人。”贺顿少校说。 “上礼拜你有一条狗差点在我腿上咬一口,你怎么说?贺顿。” “还是一样。” 布丽姬及时打岔道: “再打打网球怎么样?” 于是又安排了两场比赛。最后当若丝·汉伯比向大家道别时,路克站到她身边说: “我送你回去,顺便替你拿网球拍,你没车吧,对不对?” “没有,可是路很近,一会儿就到了。” “我想散散步。” 路克没再说什么,只是接过她手中的球拍和球鞋,两人一起默默沿着街道向前走。后来若丝随口提了一、两件小事,路克也漫声应着,可是她似乎没有注意到。 走到她家大门时,路克的表情才开朗起来。 “我现在心情好一点了。” “你刚才心情不好?” “谢谢你假装没发现,不过你已经除掉了我心头的阴影。真奇怪,我觉得就像从乌云密布的地方走到一个阳光普照的地方。” “本来就是啊,我们离开庄园的时候,有一块乌云遮住太阳,现在已经散开了。” “好了,好了,看起来这世界毕竟还算不错。” “当然不错。” “汉伯比小姐,我可以鲁莽地说一句话吗?” “我相信你一定不会太鲁莽。” “哦?别太肯定。我觉得汤玛斯医生实在非常幸运。” 若丝羞红了脸笑笑,路克又说:“你真的和他订婚了?” 若丝点点头。 “不过我们还没正式宣布,因为你知道,先父是反对这件事的,如果他刚死就宣布我们订婚,好像……好像有点太残忍了。” “令尊不贊成?” 若丝不情愿地低下头,说: 第72页 “是的,我想事实上就是因为爹——不大喜欢乔佛瑞。” “他们彼此很敌视?” “有时候好像是。当然啦,爹是个有点顽固的老可爱。” “我想他一定很喜欢你。不愿意失掉你吧?” 若丝表示没错,但是她的态度似乎仍然有所保留。 “不只是这样?”路克追问,“他根本就不希望你嫁给汤玛斯?” “是的,你知道,爹和乔佛瑞在某些方面实在很不一样,所以免不了发生冲突。乔佛瑞很有耐性,可是他知道爹不喜欢他,所以态度就更保守,更害羞,这么一来,爹就更没办法了解他了。” “偏见是很难抗拒的。”路克说。 “可是实在太不合理了!” “令尊没有提出理由?” “没有,根本就找不出理由嘛!我是说,他根本找不出反对乔佛瑞的理由,只能说他不喜欢他。” “‘我不喜欢你,费尔医生,理由嘛,连我也说不出。’” “一点都没错。” “他抓不到什么缺点?我是说,你的乔佛瑞既不喝酒也不赌马?” “不,我想乔佛瑞甚至连德贝马赛是哪一匹马获胜都不知道。” “那就奇怪了,”路克说:“我知道,我敢发誓我德贝赛马那天在艾普孙看到他。” 有一会儿他真担心,不知道自已有没有向她提过,他是德贝赛马那天才回到英格兰的,不过若丝一点也没起疑心,马上答道: “你说在德贝看见乔佛瑞了?喔,不可能,他走不开。那天他几乎一整天都在亚虚渥替一名难产妇女接生。” “你的记忆力真好!” 若丝笑着说: “他告诉我,那家人替婴儿取了一个小名叫裘袭比所以我特别记得。” 路克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若丝又说:“不管怎么样,乔佛瑞从来不去看赛马,否则他会烦死。” 顿一顿,她又换了个声调说: “不进来坐吗?妈一定很高兴见见你。” “真的吗?那我就不客气了。” 进门之后,若丝带他走进一间只剩一点夕阳余辉的房间。一个女人有点奇怪地缩成团坐在摇椅上。 “妈,这位是菲仕威廉先生。” 汉伯比太太伸手和他握握,若丝一声不响地走了出去。 “很高兴看见你,菲仕威廉先生。若丝说你有些朋友多年以前认识先夫?” “是的,汉伯比太太。”他并不情愿向一个寡妇再说一次谎,可是实在没别的办法。 汉伯比太太说: “要是你见过他就好了,他是个好人,也是个了不起的医生。光是靠他的人格力量,就救活了很多别人认为没希望的病人。” 路克温和地说: “我来了以后,曾经听过很多关于他的事。我知道大家都很想念他。” 他无法完全看清汉伯比太太的脸,她的声音很单调,可是越是这洋,越显得她仿佛极力想隐藏什么。 她忽然意外地说: “这是个邪恶的世界,菲仕威廉先生,你明白吗?” 路克有点惊讶地说: “是的,也许是吧。” 她坚持问道,“可是你到底知不知道呢?这一点非常重要。到处都是邪恶,人一定要有心理准备——才能对抗邪恶!约翰就是这样。他知道这一点,总是站在正义那一边。” 路克温和地说: “我相信一定是。” “他知道这地方有些什么邪恶。”汉伯比太太说。他真的知道……” 她突然哭了起来。 路克喃喃道:“对不起——” 她忽然又恢復了自制。 “请原谅我,”她伸出手,他握了握,“有空一定要来看我们,”她说,“若丝很喜欢你。” “我也喜欢她。我觉得令嫒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女孩,汉伯比太太。” “她对我很好。” “汤玛斯医生真幸运。” “嗯。”汉伯比太太松开他的手,声音又变得平板起来,“我也不知道,一切都好难。” 她紧张地扭动着身躯站在昏暗的夕阳余晖下,目送路克离去。 回家途中,路克不停地回想着和她谈话的内容。 汤玛斯医生德贝赛马时大半天都不在卫栖梧,他是开车走的。卫栖梧离伦敦三十五英里,他说是去接生,是真话吗?有没有隐瞒什么?路克想,这一点应该可以证明。他又想到汉伯比太太。 她一再重复的那句话——“到处都是邪恶的事”是什么意思呢? 只是因为她丈夫的死使她紧张过度吗?或者真的有什么事不对? 或许,她也知道些什么?知道汉伯比医生生前知道的事? “我一定要往下查,”路克自语道,“一定要继续查下去。” 他下定决心把脑筋从他和布丽姬之间的事上收回来。 十三 韦恩弗利小姐的话 第73页 次日早上,路克作了一个决定。他觉得到目前为止,一切能用直接询问得到的答案都已经有了。迟早,他都必须公开自己真正的目的。他觉得现在正是去掉假装写书的身份,说明他此行是有特别用意的时候。 为了拟定作战计划,他决定先去拜访何娜瑞亚·韦恩弗利。他相信她已经把自己所知道的完全告诉他了,不过他还想诱导她说出她心里的猜测。他相信韦恩弗利小姐的猜测可能很接近事实。 韦恩弗利小姐对他的拜访并不意外,很自然地接待他。她在他身边坐下之后,拘谨地交叠着手,充满智慧的眼晴——真像柔和的山羊眼睛——望着他的脸。路克对自己来访的目的觉得有点难以启齿。 他说:“韦恩弗利小姐,我想你一定早就猜到,我到卫栖梧来的目的不只是写一本有关风俗和迷信的书吧?” 韦恩弗利略斜着头,仍旧倾听着。 “我到这里,是为了调查有关那个可怜的女孩爱美·季伯斯死的事。” 韦恩弗利小姐说: “你是说你是警方派来的?” “喔,不是,我不是便衣警探,”他说,又幽默地补充道,“也不是侦探小说里着名的私家侦探。” “我懂了,这么说是布丽姬·康威请你来的?” 路克迟疑了一会儿,决定不多解释这一点。如果不把平克尔顿小姐的故事和盘托出,实在很难解释他所以来此的原因。韦恩弗利小姐用温和而喜爱的声音说: “布丽姬真是实际,又那么能干!如果是我,一定不相信自己的判断。我是说如果不是绝对有把握,很难决定该怎么做。” “可是你有把握,不是吗?” 韦恩弗利小姐严肃地说: “不,说真的,菲仕威廉先生,这种事谁也不敢说有把握。我的意思是说,这可能完全是想像。我自己一个人住,没有人可以商谈,有时候也许会胡思乱想,想出一些毫无事实依据的事。” 路克表示她说得很对,可是又温和地加了一句: “不过你自己心里很肯定吧?” 就连这一点,韦恩弗利小姐也不十分情愿承认,她抗议道: “我想,我们并不是在玩滑稽问答游戏吧?” 路克微笑着说: “你一定要我把活说清楚?好,你是不是认为爱美·季伯斯是被人谋杀的?” 这句残忍的话使何娜瑞亚·韦恩弗利颤抖了一下。她说: “她的死让我觉得很不舒服,太不舒服了。我觉得这件事实在让人很不满意。” 路克耐心地说: “你觉得她不是自然死亡?” “嗯。” “你不相信是意外?” “我觉得太不可能了,有很多……” 路克打断她的话。 “你不相信她是自杀?” “一点也不相信。” “这么说,”路克温和地说,“你确实认为她是被谋杀的了?” 韦恩弗利小姐迟疑了一下,最后才勇敢地说: “对,我是这么想。” “很好,那我们就可以往下讨论了。” “可是我真的没有什么证据,”韦恩弗利小姐不安地解释道,“完全是凭空想像。” “不错,这只是你我之间的私人谈话。我们只不过谈谈我们所猜想和怀疑的事。我们怀疑爱美·季伯斯是被人害死的,我们认为兇手是谁呢?” 韦恩弗利小姐摇摇头,看来很困感。 路克看着她说: “谁有杀她的动机呢?” 韦恩弗利小姐缓缓地说: “我知道她跟她男朋友——就是在修车厂做事的吉姆·哈维,是个最可靠、最优秀的青年——吵过架。报上常常有年轻人杀害自己女朋友那种可怕的事,可是我实在不相信吉姆会做这种事。” 路克点点头。 韦恩弗利小姐又说: “而且,我也不相信他会那样下手——爬上她窗口,用一瓶毒药换掉那瓶咳嗽药。我是说,这看起来实在……” 她迟疑着,路克及时替她接下去,说: “实在不像情人生气时会做的事,对不对?我同意你的看法。我觉得我马上就可以把吉姆·哈维从嫌犯名单上除掉。杀死爱美的人——我们都同意她是被杀死的——是嫌她碍事,而且仔细计划过这件谋杀案,想让别人以为是意外。好了,你有没想过,这个人。可能,是谁?” 韦恩弗利小姐说: “不,说真的,我一点都不知道谁有可能!” “是吗?” “是……是真的。” 路克沉吟地看着她,觉得她说的并非实话,又问: “你也不知道什么人有杀她的动机?” “一点也不知道。” 答案比刚才肯定。 “她在卫栖梧很多人家做过事吗?” “她到惠特费德爵士家之前,曾经在贺顿家做过一年事。” 第74页 路克立刻归纳出一个结论。 “这么说,事情是这样的,有人想除掉那个女孩,从已知的事实,我们先假定那个人是个男的,外表很保守、很平凡——这是从他使用帽漆这一点看出来的;其次,那个人的身手一定还算灵活,因为他一定是从其他建筑物爬上那个女孩的窗口。你同意这些假定吗?” “完全同意。”韦恩弗利小姐说。 “我想自己过去试试,你不介意吧?” “当然不,我觉得你的想法很好。” 她带他从边门出去,绕到后院。路克没费多大工夫就爬上了对面那幢屋子的屋顶,然后轻松地拉开女孩窗户,再费点功夫,就爬进她房里了。几分钟后,他又回到下面走道和韦恩弗利小姐见面。他一边用手帕擦手,一边说: “实际上比看起来容易,窗台上没有留下什么线索吗?” 韦恩弗利小姐摇摇头。 “我想没有。当然,巡官也是这样爬上去的。” “所以即使有,也会被当做他留下的?警察对罪犯可帮了不少忙!哎,也只有这样了。” 韦恩弗利小姐又带路回到屋里。 “爱美·季伯斯好睡吗?” 韦恩弗利小姐不高兴地说: “早上要叫她起来可真难,有时候我敲了半天门,又叫了好久,她才会醒。不过你也知道,有句俗话说假装耳聋的人什么声音都听不到。” “不错。”路克承认,“好了。韦恩弗利小姐,刚才我们谈到动机问题。先从最明显的说起,照你看,爱尔斯华西那傢伙和这个女孩之间,会不会有什么秘密?”他又迅速加了一句,“我只是请问你的看法,没别的。” “如果光谈看法,我想答案是肯定的。” 路克点点头,又说: “照你看,爱美那个女孩会不会跟勒索有关?” “我再强调一遍,如果你只是问我的看法,我的确觉得很可能。” “你知不知道她死前是不是有很多钱?” 韦恩弗利小姐想了想,说: “我想没有。如果她有什么特别额外的钱,我应该会听到一点消息。” “她死以前也没有特别浪费?” “我想没有。” “这么说,敲诈的可能性就小多了。被敲诈的人通常会先付一次钱,然后才採取极端的手段。还有一种可能,那女孩也许知道一件事。” “哪种事?” “对卫栖梧某个人不利的事。我们不妨假定一下,她在很多人家里做过女佣,也许她知道一件——譬如说,对艾巴特先生事业上不利的事。” “艾巴特先生?” 路克迅速说: “或者是汤玛斯医生某一件不道德的行为。” 韦恩弗利小姐说:“可是——”然后就停住了。 路克又说: “你说过,贺顿太太死的时候,爱美正在贺顿家做女佣?” 韦恩弗利小姐迟疑了一下,然后说: “能不能告诉我,菲仕威廉先生,为什么会扯上贺顿夫妇?贺顿太太一年前就去世了。” “对,而且爱美当时就在他们家工作。” “我懂了,贺顿夫妇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呢?” “我也不知道,只是在猜想。贺顿太太是得了急性胃炎去世的,对吗?” “对。” “她是不是死得很突然?” 韦恩弗利小姐缓缓地说: “我觉得很突然。你知道,她本来已经好多了——好像都快復原了——可是却又突然发作,很快就死了。” “汤玛斯医生是不是很惊讶?” “我不知道,我相信是的。” “护士呢?——她们怎么说?” “照我以往的经验,”韦恩弗利小姐说,“护士从来不会对病情突然变坏觉得意外。能迅速恢復才会使她们意外。” “可是你觉得她死得意外?”路克又问。 “对,我前一天还跟她在一起,当时她看起来好多了,有说有笑非常高兴。” “她对自己的病觉得怎么样?” “她抱怨护士想毒死她,已经赶走过一个了,可是她说另外两个也一样坏。” “我想你大概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喔,对,我想完全是生病的关系。她是个很多疑的女人,而且——这么说实在有点不好,可是她真的喜欢使自己显得很重要。医生都不了解她的病,事实上也并不简单,要不是她的病太难医,就是有人想除掉她。” 路克尽量用自然的声音说: “她没怀疑是她丈夫想除掉她?” “喔,没有,她从来没这样想过!” 韦恩弗利小姐顿一顿,又平静地问: “你这么想?” 路克缓缓地说: “以前的确有过这种例子。从我所听到的各种消息,可以看出贺顿太太是个任何男人都想摆脱的女人。而且据我所知,她死了之后,他可以继承一大笔遗产。” 第75页 “是的。” “你有什么感想?韦恩弗利小姐。” “你要听我的意见?” “对,只是参考一下。” 韦恩弗利小姐平静从容地说: “我觉得,贺顿少校对他太太很忠心,绝对不会想到这种事。” 路克看看她,迎向她温和的琥珀色眼神。她眼里没有丝毫踌躇。 “好吧,”他说。“你说得大概没错。如果事实不是这样,你大概会知道。” 韦恩弗利小姐微微一笑,说: “你觉得我们女人很善于观察?” “绝对是一流观察家。你想平克尔顿小姐会不会同意你的看法呢?” “我好像从来没听拉薇妮亚对这件事表示过意见。” “她对爱美·季伯斯的死觉得怎么样?” 韦恩弗利小姐皱皱眉,仿佛在思考着,最后说: “很难说,拉薇妮亚有个奇怪的想法。” “什么想法?” “她觉得卫栖梧有一件怪事。” “譬如说,有人从窗口把汤米·皮尔斯推下来?” 韦恩弗利小姐惊讶地凝视着他,问: “你怎么知道?菲仕威廉先生。” “是她告诉我的。虽然没说得这么清楚,可是却给了我这个概念。” 韦恩弗利小姐微红着脸,兴奋地说: “是什么时候的事?菲仕威廉先生。” 路克平静地说: “她被撞死那天,我们一起搭火车到伦敦。” “她到底怎么说?” “她说近来卫栖梧死了很多人,她提到爱美·季伯斯、汤米·皮尔斯,还有卡特,又说汉伯比医生会是下一个死者。” 韦恩弗利小姐缓缓地点点头。 “她有没有说是谁干的?” “一个有某种眼神的男人,”路克严肃地说,“照她的说法,不可能会认错那种眼神。那个男人跟汉伯比说的时侯,她发现他又带着那种眼神,所以她肯定汉伯比会是下一个死的人。” “结果的确没错,”韦恩弗利小姐喃喃道,“喔,天哪!天耶!” 她靠在椅背上,眼里有一种惊恐的神色。 “那个男人是谁?”路克说,“告诉我,韦恩弗利小姐,你知道——你一定知道。” “我不知道,她没告诉我。” “可是你可以猜到,”路克严厉地说,“你明明知道她心里想的是谁。” 韦恩弗利小姐不情愿地点点头。 “那就快告诉我。” 但是韦恩弗利小姐却用力摇头说: “不,不行,你这个问题实在太不恰当了!你要我猜一个已经死的朋友心里可能想什么,我没办法这样指控别人!” “这不是指控,只是意见。” 但是韦恩弗利小姐却非常坚决。 她说:“我没什么可说的——拉薇妮亚从来没跟我说过任何事。我也许可以猜猜。可是你知道,我也许会完全猜错。那不就是带你走错了方向?甚至可能造成很严重的结果。要我说出一个人的名字实在很不公平,而且我说过,我也许会错得非常、非常离谱。老实说,我现在也许就错了!” 她紧抿着嘴,坚决而严肃地看着路克。 路克知道碰到挫折的时候如何去面对它。 他知道韦恩弗利小姐的正义感和另外一种更难定义的感觉都对他不利。 他优雅地接受失败,起身道别,准备以后再重提这件事,不过他现在并没表示出来。 “当然,你应该照你觉得对的事做,”他说,“谢谢你帮了这么多忙。” 韦恩弗利小姐陪他走到门口时,似乎又没那么坚决了,她开口道: “希望你不要以为——”但是她很快又改变了话题,“要是还有什么要我帮忙的事,请你一定、一定要告诉我。” “我会的。请不要把我们谈的话告诉别人,好吗?” “那当然,我一个字都不会告诉别人。” 路克希望她说的是真话。 “替我向布丽姬问好。她真是个漂亮女孩,不是吗?也很聪明。我——我希望她过得快乐。” 路克露出疑惑的表情,她又解释道: “我是说她嫁给惠特费德爵士的事。他们年龄实在相差太远了。” “喔,是啊。” 韦恩弗利小姐嘆口气,意外地说: “你知道,我曾经跟他订过婚。” 路克惊讶地看着她,她点点头,有点悲哀地笑笑,说: “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侯他是个很有朝气、很有希望的男孩子。你知逍,我帮着他学习。他那种——那种精神和决心成功的态度,真让我觉得骄傲。” 她又嘆口气。 “当然,我们家的人都有偏见。那时候阶级观念非常强。”过了一、两分钟,她又说,“我一直很热心推展他的事业,觉得我家人的想法不对。” 然后她微微一笑,向他点头道别之后,就回到屋里去了。 第76页 路克试着整理自己的思绪,他本来以为韦恩弗利小姐已经很“老”了,现在才知道她可能还不到六十岁。惠特费德爵士一定有五十多岁了,她也许顶多比他大一、两岁。 可是他现在却要跟布丽姬结婚了。布丽姬才二十二岁,年轻又有活力。 路克想:“呸!去他的!别想这件事了。工作!好好的往下干!” 十四 路克的沉思 爱美·季伯斯的姑姑邱曲小姐实在很不讨人喜欢。她那尖尖的鼻子、狡猾的眼神,还有那张长舌,都使路克觉得不舒服极了。 他故意表现得不大和气,没想到却很成功。 他告诉她:“你必须尽量回答我的问题,要是你故意隐瞒事实,结果也许会对你很不利。” “是的,先生,我懂了。我真的很愿意把我所知道的完全告诉你。我从来没跟警察打过交道——” “你也不希望,对不对?”路克打断她的话,“好,只要你照我说的话做,就不会有任何麻烦。我想知道关于你死去的侄女的一切——她有些什么朋友,有多少钱,说过什么不寻常的话等等。好了,我们先从她的朋友说起,她有哪些朋友?” 邱曲小姐偷偷用她狡猾的眼睛瞄了他一眼,然后说: “你是说男朋友吧?先生。” “她有女朋友吗?” “喔,可以说——根本没有,先生。当然,她也和一些女孩子同事过,可是爱美不大跟她们来往。你知道——她真正的男朋友是修车厂的吉姆·哈维。先生,他是个可靠的好男孩,我跟她说过好多次,你找不到更好的男朋友了。” 路克插嘴道: “其他人呢?” 她又用狡猾的眼神看看他。 “我想你一定是指古董店那个老闆吧?我不喜欢这件事,也不怕老实告诉你,先生。我一直是个值得尊敬的人,也不愿意忍受轻率的行为!可是这年头的女孩子啊,跟她们说也没用,老是自作主张,总有一天她们会后悔的。” “爱美有没有后悔?”路克率直地问。 “没有,先生,我想她根本没后悔。” “她死的那天,曾经去汤玛斯医生那里看病,这不会是她的死因吧?” “不,先生,我差不多可以肯定不是。喔,我敢打赌不是!爱美一直觉得不舒服,其实只是重感冒,不是你所说的那种事,我敢保证不是,先生。” “我相信你的话,她和爱尔斯华西之间的关系怎么样?” 邱曲小姐瞄了他一眼,说: “我不敢肯定,先生,爱美不大信任我。” 路克简短地说: “可是他们关系已经很深了,是不是?” 邱曲小姐平静地说: “那位先生在这里的名声很不好,先生,什么谣言都有,他常常有朋友从城里来,半夜里一起在那个女巫草坪搞些怪名堂。” “爱美去过吗?” “去过一次吧,先生,整夜都待在那边,爵士发现之后——她当时在庄园做事——狠狠说了她一顿,她也不客气地回嘴,结果他就把她开除了,这当然是免不了的。” “她有没有跟你谈过她做事的人家的事?” 邱曲小姐摇摇头。 “不多。先生,她最关心的还是自己的事。” “她也在贺顿家做过一段时间女佣,对吧?” “将近一年,先生。” “为什么离开呢?” “只是为了换个好环境。庄园有了空缺,而且当然啦,那边薪水也比较高。” 路克点点头,又问: “贺顿太太死的时候。她正在贺顿家做事,对吗?” “是的,先生,她发过好多次牢骚——因为贺顿家请了两个护士照顾贺顿太太,所以她要多洗碟子什么的。” “她没在艾巴特律师那儿做过事?” “没有,先生,艾巴特先生已经有一对夫妇帮忙家事。爱美去他办公室找过他一次,不过我不知道是为什么。” 路克记下这一点可能有关的事,不过邱曲小姐似乎对这件事就只知道这么多,再问她也没什么用了。 “村子里还有其他绅士和她来往吗?” “没什么值得我提的人了。” “够了,邱曲小姐,别忘了,我要知道所有事实。” “那算不上是什么绅士,先生,差太远了。事实上她那样做只会降低自己的身分,我也是这么告诉她。” “能不能再说明白一点?邱曲小姐。” “你大概听过‘七星’吧?先生,不是个好地方,酒店主人海利·卡特也是个没水准的傢伙,大部分时间都泡在酒里。” “爱美跟他有来往?” “跟他散过一、两次步,我想没什么别的了,真的,先生。” 路克沉吟着点点头,又换了一个话题。 “你认不认识一个叫汤米·皮尔斯的小男孩?” “什么?皮尔斯太太的儿子?当然认识,老是调皮捣蛋。” 第77页 “他有没有常常去找爱美?” “没有,先生,要是他想对她恶作剧,爱美一定马上打他一耳光,把他赶走。” “她在韦恩弗利小姐那里做事的时候快乐吗?” “她觉得有点枯燥,先生,薪水也不高。不过当然啦,她被爱许庄园那样解僱之后,想换个好工作可不容易。” “她也可以走远些吧?” “你是说到伦敦去?” “或者其他城市。” 邱曲小姐摇摇头,缓缓地说: “在那种情形下爱美不想离开卫栖梧。” “你说。在那种情形下,是指什么?” “吉姆·哈维和古董店那位绅士。” 路克若有所思地点头。邱曲小姐又说: “韦恩弗利小姐人很好,可是对擦拭银器和铜器非常注意,要不是在其他方面还能得到一点满足,爱美绝对受不了这种小题大做。” “我可以想像得到。”路克淡淡地说。 他在心里盘算了一下,似乎已经没有其他问题好问了,也相信己经把邱曲小姐所知道的事都挖掘出来了。不过他又做了最后一次试探。 “我相信你一定知道这些问题的用意。爱美死得相当可疑,我们不相信是意外——我这么说,你应该知道是什么了吧!” 邱曲小姐用一种可怕的声音说: “暴行!” “不错。好了,假定你侄女确实是碰上了暴行,你觉得谁最有可能是兇手?” 邱曲小姐在围裙上擦擦手,说: “如果警方因此破案,应该会有一笔奖金吧?” “也许会有。”路克说。 “我不想说得太肯定,”邱曲小姐用饥渴的舌头舔舔嘴唇,“古董店那位先生实在很奇怪。你还记得凯斯特案子里的那个可怜女孩吧。后来又有五、六个可怜女孩碰到同样命运。也许这位爱尔斯华西先生也是那种人吧?” “你觉得这样?” “事实可能就是这样,先生,不是吗?” 路克承认有这种可能,接着又说: “德贝赛马那天下午,爱尔斯华西先生是不是不在村子里?这一点非常重要。” 邱曲小姐瞪大了眼睛说: “德贝赛马那天?” “对,就是上上星期三。” 她摇摇头说: “这很难说,他星期三通常不在,多半是进城去。你知道,他星期三都很早就关门。” “喔!”路克说,“我知道了。” 他离开了邱曲小姐,没理会她在背后抱怨她的时间很宝贵,应该得到金钱补偿等等。他发现自己很不喜欢邱曲小姐,不过刚才跟她谈的一席话虽然不特别有用,却也有几点值得参考的地方。 路克仔细在脑子里回想了一遍整个事情。 不错,结论还是那四个人——汤玛斯、艾巴特、贺顿和爱尔斯华西。他觉得韦恩弗利小姐的态度正好证实他的想法没错。 她一直不愿意指出是什么人,那一定是表示她所猜的那个人在卫栖梧相当有地位,只要稍加暗示,都会伤害那个人。这和平克尔顿小姐决心向苏格兰警场告发一节,也正不谋而合。村子里的巡官必然不相信她的话。 因为这不只是一个屠夫、面包师、制蜡烛师傅,或者小小的汽车机工的案子。她所指控的那个人有相当的身份,要对那个人提出控诉,是一件很不可思议、很严重的事。 现在路克所知道的嫌犯可能有四个人,接下来,他一定要更谨慎地採取行动。 先说韦恩弗利小姐一再不情愿确实指出什么人这一点。她是个诚实谨慎的人,知道平克尔顿小姐怀疑的对象是谁,可是正如她所说的,那只是她个人的猜想。她猜得很可能不对。 那么,韦恩弗利小姐脑子里想的到底是谁呢? 她担心自己一旦说出来,就会伤害那个人,所以,她怀疑的人一定很有地位,受到大家的敬爱。 路克想,这样一来爱尔斯华西的可能性就小了。他在卫栖梧可以算是外人,名声也很不好。路克相信,如果韦恩弗利小姐脑子里的人是爱尔斯华西,她一定不会反对说出他的名字。也就是说,如果从韦恩弗利小姐那方面着眼,爱尔斯华西根本用不着考虑。 好,现在再看其他人。路克相信贺顿少校其实也可以删掉。因为韦恩弗利小姐用有点亲切的口吻反驳贺顿有毒死妻子的可能。要是她觉得他后来杀过其他人,一定不敢那么肯定他没杀贺顿太太。 这么一来,就只剩下汤玛斯医生和艾巴特先生了。这两个人的条伴都符合,职位高尚,没传出过任何丑闻。大致说来,他们都很受人喜爱,在一般人眼里诚实而正直。 路克又想到另外一件事。他真的能删掉爱尔斯华西和贺顿吗?不,他立刻摇摇头,没这么简单。平克尔顿小姐知道那个人是谁,由她和汉伯比医生的死就可以证明。不过她从来没向何娜瑞亚·韦恩弗利说过是什么人。所以就算韦恩弗利小姐以为自己知道,她也可能想错了。我们常以为知道别人想些什么,可是有时侯不但不对,而且还错得很离谱。 第78页 因此,这四个人还是都有嫌疑。平克尔顿小姐已经死了,一点忙都帮不上。路克只能完全靠自己的力量去衡量一切证据的份量,考虑各种可能性。 他先从爱尔斯华西想起。从表面上看来,爱尔斯华西是有可能的兇手。 “这样好了”,路克自语道,“轮流把每个人当作嫌犯。先假装确实知道爱尔斯华西是兇手,再依照时间先后来看所有可能是被害者的人。首先是贺顿太太,很难找出爱尔斯华西想除掉她的理由。不过我知道他可能用的手段,贺顿说她服用过他的偏方,也许他就是趁那时候加了些砒霜之类的毒药进去。问题是,他为什么要杀她? “再看看其他被害人。爱美·季伯斯,爱尔斯华西为什么要杀她呢?理由很明显,她很惹人讨厌。也许他食言之后,她威胁说要採取行动?或许她协助过他的午夜秘密仪式,并且威胁要说出去?惠特费德爵士在卫栖梧很有影响力——布丽姬说的——而且很注重道德。要是爱尔斯华西有什么特别引人垢病的行径,他也许会出面反对。于是他就想要除掉爱美。我想这不是个有虐待狂的兇手干的,从兇手所用的手段可以证明。 “下一个是谁?卡特?为什么要杀卡特?卡特不可能知道跟他们秘密仪式有关的事——不过也许爱美告诉过他吧?卡特的美丽女儿是不是也牵涉在里面?爱尔斯华西有没有向她求爱?我该去看看露西·卡特。也许卡特骂过爱尔斯华西,爱尔斯华西很生气。要是他已经杀过一、两个人,一定不在乎为了一点小事再杀一个人。 “再看看汤米·皮尔斯。爱尔斯华西为什么要杀汤米·皮尔斯?很简单,汤米帮他举办过秘密仪式,威胁说要告诉别人。也许汤米已经说出口了,好,杀了他,让他永远闭上嘴。 “汉伯比医生呢?爱尔斯华西为什么要杀汉伯比医生?这个答案最简单了。汉伯比是个医生,他发现爱尔斯华西的精神不正常,或许准备採取什么行动,所以汉伯比也死定了。不过所用的手段有一个很大的疑问。爱尔斯华西怎么能肯定汉伯比一定会死于血中毒?或许,汉伯比另有死因?而他手指中毒只是巧合? “最后还有平克尔顿小姐,爱尔斯华西星期三一向很早休息,那天他也许进过城。不知道他有没有车?我从来没看过,不过这并不能证明什么。他知道她对他起了疑心,不愿意冒险让她到苏格兰警场去,否则万一他们相信她的故事呢?或许他们当时已经知道他所做的某些事了? “这些是对爱尔斯华西不利的证据,那么,对他有利的证据有哪些呢?第一、他一定不是韦恩弗利小姐认为平克尔顿小姐所指的人。其次,他也很不符合我模煳的印象。平克尔顿小姐谈到那个人的时候,给我一种印象——不是像爱尔斯华西那种人。我觉得她指的是一个非常正常的人——从外表上看来,谁也不会怀疑那种人。可是爱尔斯华西却很容易让人起疑心。不对,我觉得她所说的人应该更类似——汤玛斯医生。 “好,现在看看汤玛斯。汤玛斯这个人怎么样?我跟他谈过之后,就把他从名单上除掉了。他是个谦虚的好傢伙,可是问题就在于这个杀人兇手也很可能是个不摆架子的好人——除非我猜错了。这个兇手是别人认为最不可能的人——而汤玛斯就给人这种感觉。 “好吧,还是再从头看起。汤玛斯为什么要杀爱美·季伯斯呢?看起来实在很不可能,不过她死的那天去看过他,他也确实给了她一瓶咳嗽药,如果那真是草酸,这一招实在既简单又聪明。别人发现她中毒的时侯,是请哪一位医生来呢?——汉伯比还是汤玛斯?如果是汤玛斯,他只要在口袋里放瓶帽漆,趁人不注意的时侯放在桌上,再把两瓶都拿去化验,真是简单透了。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只要够冷静,这是轻而易举的事。 “汤米·皮尔斯呢?也看不出可能的动机,汤玛斯医生的问题就是很难找出他的动机。连疯狂的动机都没有,卡特也一样。汤玛斯医生为什么想除掉卡特?我只能假定爱美、汤米和卡特都知道汤玛斯医生一件见不得人的事。喔,对了,假定那件事是跟贺顿太太的死有关好了。汤玛斯医生不是替她看过病吗?结果她的病突然恶化,而且死了。他很轻易就解决了这件事。别忘了,爱美·季伯斯当时在贺顿家做事,她也许看到或听到什么,所以就註定该死。根据可靠的消息,汤米·皮尔斯是个非常爱打听别人事情的小男孩。也许他打听到什么。那卡特呢?说不定爱美·季伯斯告诉过他,他又在酒店里说给别人听,所以汤玛斯决定也叫他闭嘴。当然。这些都只是凭空猜测,可是除此之外又能怎么办呢? “现在看看汉伯比,啊!总算找到一件似乎很完美的杀人案了。动机和手段都太适当了。如果汤玛斯医生不能使他对手血中毒,就没有别人办得到了。他每次替他敷伤口的时候,都可以再使汉伯比重新感染,但愿前面几个案子也完美一点就好了。 “平克尔顿小姐呢?她的问题就比较难解释了。不过有一件事一定没错。汤玛斯医生在德贝赛马那天至少有大半天不在卫栖梧,他说是去接生,也许没错,不过他开车离开卫栖梧也确实没错。 第79页 “还有什么?对了,那天我离开他诊所的时候,他看我的眼光好像很高傲,降尊纡贵似的。他的微笑就像明明知道把我引进歧途,在一旁冷笑的样子。” 路克嘆口气,摇摇头,继续往下想。 “艾巴特呢?他也很有可能。外表正常、环境富裕、受人尊敬,最不可能是兇手的人。而且他也很有自信,兇手通常都是这样,过于自信,以为自己一定能逃脱。爱美·季伯斯去找过他一次,为什么?她找他有什么事?有法律方面的问题请教他?为什么?或者只是私人的事?汤米说曾经看到一位小姐的来信,是不是爱美·季伯斯写的呢?或者是贺顿太太写的,但却被爱美·季伯斯拿握住?还有什么人可能写过这么隐密的信给他,结果不小心被办公室小男孩看到的时侯,会惹他生那么大的气呢?还有什么对爱美·季伯斯的死不利的证据?帽漆?像艾巴特这种人对女人方面往往观念很守旧。他是那种老式的情人。汤米·皮尔斯呢?很显然——为了那封信,那一定是一封关系重大的信。卡特呢?嗯,他跟卡特的女儿有麻烦,但是艾巴特可不想惹出丑闻——像卡特这种卑鄙下贱的小人,想必敢威胁他。他!他已经成功聪明地杀过两个人!卡特,去他的吧!趁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一把将他推进河里!嗯,这样杀人实在太简单了! “我对艾巴特的精神状态了解吗?我想是吧。一位老小姐眼晴里的卑鄙眼神,她就是在想跟他有关的事。还有,他跟汉伯比吵过架。老汉伯比居然敢跟他——聪明的律师兼杀人兇手——对抗!‘老蠢蛋!一点不知道什么命运在等着他!他完了!竟然敢恫吓我!’ “后来呢?转身看到拉薇妮亚·平克尔顿的眼睛,于是他自己的眼睛畏缩了,露出知罪的眼神。他一向自夸不受人怀疑,这时候却很明显地引起别人的疑心。平克尔顿小姐知道他的秘密,知道他做了什么事。对,可是她没有证据。假定她到处搜查证据,或者到处跟人谈,或者——他对人的判断非常精确,猜出她下一步一定会做什么。万一她真的把这个故事亲自告诉苏格兰警场,他们也许会相信,并且开始调查。对,他一定要尽快採取行动。艾巴特有车吗?或者他在伦敦租了一辆?总之,他那天也不在卫栖梧就是了。” 路克又停顿下来,他想得太真实了,一下子很难由一种假设转变到另一种假设。总要等上一、两分钟,才能把另外一个人当做真兇。这一次,他想的是贺顿少校。 “先假设贺顿杀了他太太,他受过她太多的气,而且她一死他就可以得到大笔遗产。为了装得逼真,他必须假装对她忠心耿耿。为一直保持这种态度,他有时候——不妨说——做作得太过份了一点吧? “很好,他成功地杀了一个人。下一个是谁?爱美·季伯斯。对,很有理由。爱美当时在他家做女佣,也许她看到什么秘密——譬如上校给他太太喝下什么有毒的东西,她本来不了解那一幕有什么意义,直到贺顿太太死了她才明白。帽漆这种把戏对贺顿少校来说是非常自然的事——他是个很男性化的人,对女人的服饰很不了解。 “这样一来,爱美·季伯斯的死就没什么问题了。 “卡特呢?还是一样——爱美告诉他什么秘密,于是少校又干脆弄死了他。 “现在看看汤米·皮尔斯。还是不能忘了他喜欢到处打听别人私事的个性。也许他在艾巴特办公室看到的那封信是贺顿太太写的,抱怨说她丈夫想毒死她?这只是想像,不过也真的有可能。总之,少校发现汤米威胁到他的安全,于是汤米也到九泉下去陪伴爱美和卡特了。这些都很简单、很直接,说起来也很合理。杀人不难?老天,一点都没错! “可是接下来就有一个比较困难的问题。汉伯比?他有什么动机要杀汉伯比呢?很难说。贺顿太太本来是请汉伯比看病的,是不是汉伯比觉得她病得很奇怪,于是贺顿又说跟他太太换了年轻而且不那么多疑的汤玛斯医生?如果没错,为什么那么久之后他又觉得汉伯比的存在使他不安心呢?真难说。汉伯比死的方式也很难解释。手指中毒好像和少校扯不上什么关系。 “平克尔顿小姐呢?嘿,非常可能。贺顿有车,我看过,那天别人都以为他去德贝,也许是真的,对。贺顿是不是冷血的兇手?是不是?是不是?但愿我知道就好了。” 路克看着前方,紧皱着眉沉思着。 “兇手就是这些人当中的一个,我觉得不是爱尔斯华西,但是也有可能。看起来他最明显。汤玛斯好像非常不可能——可是如果光从汉伯比死的方式来看。又不能这么说。血中毒绝对是个懂医药的兇手干的。兇手也可能是艾巴特,对他不利的证据没有别人那么多,可是我还是有一点可能。对,有些别人条件不合的地方他反而很吻合。还有,也很可能是贺顿,他多年来一直受太太欺压,觉得自己很渺小——对,有可能。可是韦恩弗利小姐觉得他不是兇手,她不是傻瓜——也知道兇手杀人的地方。 “她到底怀疑谁呢?艾巴特?还是汤玛斯?一定是这两个人之一。要是我直接问她——‘到底是这两个人里的哪一个?’——也许她就会告诉我。可是话说回来,就连她的想法也可能不对。总不能要她像平克尔顿小姐一样证明她猜得没错啊!证据!我要的就是证据——更多证据。要是再发生一件命案——只要再发生一件——我就一定会知道谁是兇手了。” 第80页 他突然停下来,喘息着想道: “我难道希望再死一个人吗?” 十五 司机的不当行为 路克在“七星酒店”里喝酒的时候觉得非常尴尬。他一进酒店,店里喝酒的人那七、八双眼睛就紧紧盯住他,谈话也立刻中断了。路克随使对收成啦、天气啦、足球赛等等普通话题发表了一点意见,可是一点反应都没得到。 柜檯后面那个黑髮红颊的女郎,想必是露西·卡特,他只好鼓起勇气向她开口。 她愉快地听完他的话,然后适当地笑笑,说:“你继续闹吧!我相信你绝对不会当真!……再说就要露出马脚了!”不过看得出她的表演很公式化。 路克觉得再留下去也不会有什么收穫,就把啤酒喝完离开了。他沿着小路走到河边的小桥,正当他站着沉思时,背后响起一个颤抖的声音。 “就是这里,老兄,老海利就是从这里跃下去的。” 路克回头一看,是刚才也在酒店里喝酒的一个傢伙。刚才他对路克一句话也没说,现在却显然有意要说个痛快。 那个老工人说:“一脚没踩稳,他就是没踩稳,一头栽进河里。” “也许是别人把他推下去的。”路克故意用自然的口气说。 “也许,”那人说,“不过我想不出谁会做这种事。” “也许他有几个仇人。他每次喝醉酒就会乱骂人。不是吗?” “他的话真叫人受不了,一点也没遮拦,可是谁也不会朝喝醉酒的人再推一把。” 路克没有再跟他争,他显然认为对喝醉酒的人趁火打劫是很不道德的事。 路克只说:“喔,真可怜。” “他老婆可不这么想,”老人说,“她和露西没什么好伤心的。” “也许还有别人也恨不得除掉他。” 老人对这没什么概念。 他说:“也许吧,可是他对人实在没什么害处。” 说完,他就走了。 路克把脚步移向图书馆和博物馆那个方向。他从标明“博物馆”的那道门走到图书馆后面,一个橱子一个橱子观赏着那些不很有趣的陈列品——包括一些罗马陶器和硬币,一些南海珍品,一个马来头饰,“贺顿少校捐赠的”各种印度神像,以及一些看来很兇恶的佛像、一盒看来很可疑的埃及珠子。 路克又走进大厅,里面没人,他快步走上楼梯,楼上有一个放杂志和报纸的房间,另外一间摆满了小说。 路克又上了一层楼,上面有些摆满废弃物的房间——被飞蛾咬过的鸟标本、破旧的杂志,还有一个房间的架子上全是过时的小说和儿童书籍。 路克走到窗旁,汤米·皮尔斯一定在这上面坐过,正当他一边吹口哨,一边擦窗户的时侯,忽然听到有人进来。 汤米立刻作出努力工作的模样,探出上身用力擦窗户,这时候,那个人一边说话一边走过来,突然之间伸手杷他推下去。 路克转身走下楼梯,在大厅里站了一、两分钟,谁也不知道他进来,谁也没看到他上楼。 路克想:“谁都做得到,真是太简单了。” 这时,他听到图书馆那边有脚步声传来,既然他没做任何环事,不怕被人看见,当然可以站着不动;可是如果他不希望别人看到他,只要向后退到博物馆房间里就行了。 韦恩弗利小姐从图书馆走过来,腋下夹着一小叠书。她正在拉好手套,看来愉快而忙碌。看到路克,她立刻露出高兴的表情,喊道: “噢!菲仕威廉先生,参观博物馆吗?恐怕实在没什么东西好看的。惠特费德爵士最近正打算替我们弄些真正有意思的东西来。” “真的?” “是啊,你知道,一些时髦的东西,就像伦敦科学博物馆那些东西一样。他说过要弄个模型飞机、火车和一些化学东西。” “那也许会比较有趣些。” “是啊,我觉得博物馆不应该只有过去的旧东西,你说对不对?” “也许是吧。” “还要展览一些有关食品方面的东西——卡洛里啦、维他命啦什么的。惠特费德爵士对。更适合运动,真是内行。” “那天晚上他也谈到过。” “现在很流行这一套,对不对?惠特费德爵士说他去过威勒曼实验室,看到他们培养的很多细菌什么的,我真是吓得发抖。他还告诉我什么蚊子啦、睡病啦、肝蛭啦,我实在不大了解。” “惠特费德爵士也许也不大懂,”路克愉快地说,“我敢打赌他一定全都弄混了。你的脑筋比他清楚多了,韦恩弗利小姐。” 韦恩弗利小姐镇静地说: “你太客气了,菲仕威廉先生,可是女人的思想恐怕永远没有男人那么透彻。” 路克极力压制住想批评惠特费德爵士思想的心理,说: “我刚才的确参观过博物馆,不过后来又去看过顶楼的窗户。” “你是说汤米……”韦恩弗利小姐颤抖了一下,“真是太可怕了。” “对,想起来实在不太愉快。我跟邱曲小姐——爱美的姑姑——谈过一小时,她不是个好女人。” 第81页 “一点也不能算是。” “我必须装得很强硬,”路克说,“她大概以为我是警察主管之类的。” 他发现韦恩弗利小姐表情突然一变,说: “喔,菲仕威廉先生,你觉得这样做聪明吗?” 路克说: “我不知道,可是这是没办法的事。写书的那套说法己经快撑不下去了,光是那样说,实在问不出多少事。我势必要问更直截了当的问题。” 韦恩弗利小姐摇摇头,脸上还是很为难的表情。她说: “你知道,这种地方风声传得快得很!” “你是说我上街的时候每个人都会指指点点地说,侦探来了!,我觉得现在已经无所谓了。其实那样我反而可以打听到更多事。” “我不是指这个,”韦恩弗利小姐有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是说他会知道你已经在追查他。” 路克缓缓地说: “我想他一定会知道。” 韦恩弗利小姐说: “可是你难道不知道这样太可怕、太危险了吗?” “你是说——兇手会对我下手?” “对。” “真好笑!”路克说,“我从来没想过这一点!不过我相信你说得没错。嘿,那不是正好吗?” 韦恩弗利小姐着急地说: “我想你还不了解他有……有多聪明!又有多小心!还有,别忘了,他已经有丰富的经验——或许比我们所知道的更多!” “对,”路克沉吟道,“也许真是这样。” 韦恩弗利小姐大声说: “噢,我不喜欢这样!真的,我觉得太可怕了!” 路克温和地说: “别担心,我自己会多注意的。告诉你,我已经把可疑人物的范围缩得很小了,也大概知道兇手是谁。” 她勐然抬起头。 路克向她靠近一步,用接近耳语的声音对她说: “韦恩弗利小姐,如果我问你,汤玛斯医生和艾巴特先生两个人之中,谁最可能是兇手?你怎么回答?” “噢!”韦恩弗利小姐用手捂住胸口,后退一步,但是她的眼神却使路克很不了解。 她说: “我没办法回答。” 她突然转过身,发出一个奇怪的声音——一半嘆息、一半低泣。 路克终于放弃了,问她: “你要回家?” “不是,我要拿书给汉伯比太太,跟你同庄园同路,我们也许可以一起走一段路。” “那太好了。”路克说。 他们走下阶梯,转向左边,沿着村中草坪走去。 路克回头看看他们刚离开那幢房子的庄严线条,对韦恩弗利小姐说: “令尊在世的时候。这幢房子一定很可爱。” 韦恩弗利小姐嘆口气,说: “对,当时我们都很快乐,我真高兴屋子没被拆掉。好多老房子都重建过了。” “我知道,真叫人难过。” “而且那些新房子盖得也不好。” “我想恐怕经不起时间的考验。” “不过当然啦,”韦恩弗利小姐说,“新房子很方便,有那么多省力的设备,也不必清洗那么大的地面。” 路克同意她的看法。 走到汉伯比医生家大门时,韦恩弗利小姐迟疑了一下,说: “今晚夜色真好,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再往前走一会儿。我很喜欢这种气氛。” 路克虽然有点意外,还是礼貌地表示高兴有她同行。其实他觉得今晚实在算不上是个美丽的夜晚,冷风不停地吹着,树叶也抖个不停,他想,说不定马上就会有暴风雨袭来。 但是韦恩弗利小姐却用一只手抓着帽檐,假装很愉快的走在他身边,一面和他谈天,一面用小快步前进。 汉伯比医生家到爱许庄园最近的路不是从大道走,而是穿过一条有点偏僻的小径,直达庄园后门。这道门不是华丽的大铁门,而是两根很好看的大柱,上面有两大棵淡红色的石制凤梨。路克不懂为什么要做成凤梨,不过他猜想惠特费德爵士或许觉得凤梨与众不同,代表格调很高吧。 他们走近那道门时,门内传来愤怒的声音。一会儿,他们看到惠特费德爵士正在骂一个穿司机制服的年轻人。 “你被开除了!”惠特费德爵士大声说,“听到没有?你被开除了了” “主人,要是你肯不追究,我保证就只有这一次。” “不行!怎么能就这样算了!把我车子开出去!我的车子!还有,你居然喝了酒,……对,不用否认,你明明喝了酒!我早就说过我的土地上有三件事绝对不行——一个是喝酒,一个是不道德,最后一点是没有礼貌!” 那个年轻人虽然没有大醉,可是酒精已经使他管不住自己的舌头了。他马上改变了态度: “这个不行,那个不行,你这个老废物!你的土地!你以为我们不知道你老爸以前是开鞋店的?真是笑破人肚皮了!看你那付大模大样,像公鸡走路一样!我倒想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告诉你,你一点也不比我好,听到了吗?” 第82页 惠特费德气得满脸通红,大声吼道: “居然敢这么跟我说话!你好大胆?” 年轻人又威胁似地向他靠近一步,说: “要不是看你这么可怜兮兮,像头大肚子的小猪一样,我一定会揍你一拳——对,一定会揍你一拳!” 惠特费德爵士急忙退后一步,一不小心,坐倒在地上。 路克赶上前,对司机大声说: “快滚开。” 这时司机已经恢復了神智,露出畏惧的表情说: “对不起,先生,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搞的,真的,我保证。” “我相信只是多喝了两杯酒。”路克说。 他把惠特费德爵士扶起来。 “对不起,主人。”那人支吾道。 “你一定会后悔的,瑞佛斯。” 惠特费德爵士气得连声音都颤抖着。 那人犹豫了一下,然后蹒跚地缓缓走开。 伊惠特费德爵士破口大骂道: “太没礼貌了!太过份了!居然敢这样对我!用那种口气对我说话!那傢伙一定会碰上很严重的事!目无尊长!也不想想自己是什么身份!想想看我给了他们多大的恩惠——工资好,又有舒服的享受,退休的时侯还有养老金,可是他们居然这么忘恩负义——真是太可耻了!” 他激动得呛住了,后来看到默默站在一旁的韦恩弗利小姐这才又开口道: “是你呀!何娜瑞亚,真遗憾让你看到这么没面子的事。那人说的话——” “他恐怕连自己是谁都忘了,惠特费德爵士。”韦恩弗利小姐拘泥地说。 “他喝醉了,他一定是喝醉了!” “只有一点点清醒。”路克说。 “你们知道他做了什么事吗?”惠特费德爵士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把我的车开出去!——我的车!以为我不会那么快回来。布丽姬开两人车送我到莱恩去,结果这小子居然开我的车带个女孩——我想是露西·卡特——出去!” 韦恩弗利小姐温和地说: “真是太不应该了。” 惠特费德爵士似乎觉得有点安慰。 “是啊,对不对?” “不过我相信他一定会后悔的。” “我会让他受到惩罚的。” “你已经开除他了。”韦恩弗利小姐指出。 惠特费德爵士摇摇头,说: “那小子一定不会有好下场。”他转身朝着屋子,又说,“到屋里喝杯雪利酒,何娜瑞亚。” “谢谢你,惠特费德爵士,我要把这些书拿给汉伯比太太……晚安,菲仕威廉先生,你现在没事了。” 她对他点点头,微笑一下,快步走开了。她的态度就像保姆把孩子送回家似的,路克想到一件事,忽然不禁倒吸一口气。韦恩弗利小姐是不是为了保护他才陪他回来呢?这种想法似乎有点可笑,可是—— 惠特费德爵士的声音打断他的沉思。 “何娜瑞亚·韦恩弗利是个很能干的女人。” “我想确实非常能干。” 惠特费德爵士向屋子走去,他走得有点不自然,手伸到背后不安地搓着。 最后他突然开口道: “我曾经和何娜瑞亚订过婚,很多年前的事了。她长得很好看,没现在那么瘦。现在想起来好像有点滑稽。她的家人在这里很有地位。” “喔?” 惠特费德爵士沉思道: “老韦恩弗利上校是这地方的首脑,别人看到他都要举手敬礼,他是老派人物,骄傲得不得了。” 他又咳了一声。 “何娜瑞亚宣布要嫁给我的时候,他想挽回已经来不及了!她说自己是激进派,非常热心,一心想消除阶级观念。她是个很认真的女孩。” “结果她家人破坏了你们的婚约?” 惠特费德爵士揉揉鼻子。 “不,也不完全是。老实说,我们是为了一伴事吵得很不愉快,她有只讨厌的鸟——那种叫个不停的金丝雀,我最讨厌那种鸟了——结果发生了一件很不好的事——扭断了鸟的颈子。算了,现在谈那些也没用,忘了吧!” 他摇摇头,仿佛想甩掉什么不愉快的回忆。 接着他又有点急切地说: “我想她始终没有原谅我。唉,这也是难怪。” “我想她已经原谅你了。”路克说。 惠特费德爵士高兴地说: “真的吗?我太高兴了。你知道,我很尊敬何娜瑞亚。她是个能干的女人,也是个淑女。就算在这种年头,这仍然是很可贵的事。她把图书馆管理得很好。” 他抬起头,换了种声音说: “呵!布丽姬来了。” 十六 菠萝 布丽姬走近时,路克觉得自己全身都紧张起来了。 自从那天打网球之后,他就没跟她单独说过话,两个人仿佛有默契,彼此躲避着对方。此刻,他悄悄看她一眼。 她看来很平静、冷淡。 第83页 她轻松地说: “我正在想你不知道怎么了呢?高登。” 伊惠特费德爵士喃喃抱怨道: “刚吵了一顿架!瑞佛斯那小子今天下午居然把我的车子开出去。” “大逆不道。”布丽姬说。 “开玩笑也没用,布丽姬,事情很严重,他开车带一个女孩出去。” “我想他如果自己一个人去兜风也没什么意思。” 惠特费德爵士挺直身子说: “在我的土地上就要遵守道德。” “开车带女孩子兜风也不算不道德啊。” “可是开我的车子就不一样。” “那当然比不道德还严重!根本就是冒犯了你!可是你也没办法让两性彼此不相来往,高登。现在正是月圆的时侯,而且正是仲夏夜。” “老天,真的吗?”路克说。 布丽姬看了他一眼。 “你好像对这一点很有兴趣?” “不错。” 布丽姬又转身对惠特费德爵士说: “有三个特别人物到了贝尔斯旅馆。第一位是个穿短裤、戴眼镜,穿件可爱的李子色丝衬衫的男士!第二位是女士,没有眉毛,穿荷叶边上衣,戴着一大串埃及项鍊,穿着拖鞋。第三位是位胖男士,穿着淡紫色套装和同色鞋子。我猜他们可能是咱们那位爱尔斯华西先生的朋友。爱说闲话的人说:‘有人说,今天晚上女巫草坪有狂欢宴席。’” 惠特费德爵士愤怒地说: “我不准!” “你不准也没用,亲爱的,女巫草坪是公有财产。” “我不许他们在村子里胡来!我要在报上攻击,说这是‘丑闻’”。他顿了顿,又说,“记得要在我笔记本上写下来,请席德利写篇丈章。我明天一定要进城去。” “‘惠特费德爵士与巫术之战’。”布丽姬尖刻地说,“安静的乡下还保留很多中世纪的迷信。” 惠特费德爵士困惑地皱眉看看她,然后转身走进屋里。 路克幸灾乐祸地说: “你应该更卖力地工作,布丽姬。” “你是指什么?” “要是丢掉这份工作就太可借了。这个丈夫还不是你的,那些钻石和珠宝也一样。如果我是你,就该等到结婚典礼举行之后再卖弄那种讽刺的口舌。” 她冷冷地看他一眼,说: “亲爱的路克,你真是太体贴了。谢谢你这么为我的将来操心。” “我一向非常体贴。” “我倒没发现。” “是吗?那可真让我意外。” 布丽姬扯下一片树叶,说: “你今天在做什么?” “还是照样四处打听。” “有什么结果吗?” “可以说有,也可以说没有。对了,家里有没有工具?” “大概有,哪种工具?” “喔,随便什么小工具。” 十分钟后,路克从一个小橱子里挑出他要的东西。 “这些够用了。”他拍拍放进口袋里的东西说。 “你想偷偷熘进别人家?” “也许。” “这么做未免太过份了吧?” “喔,我的处境本来就困难重重,我们星期六吵过架之后,我想我应该搬出去了吧。” “要是你想表现得完全像个绅士,的确应该搬出去。” “可是既然我相信自己就快找出那个杀人兇手,也只好勉强留下来了。要是你能想出什么好理由,让我搬进贝尔斯旅馆,谢天谢地,那就请快点说吧。” 布丽姬摇摇头。 “不行——一方面你是我堂哥什么的,一方面旅馆也住满了爱尔斯华西先生的朋友——旅馆只有三间客房。” “那我只好留下了,不过你一定觉得很痛苦。” 布丽姬对他甜甜一笑,说: “一点也不会,我随时都能剥几张人头皮炫耀。” 路克感激地说:“那真是天大的谎话。布丽姬,我最欣赏你的地方,就是你一点也不仁慈。算了,算了,失恋的情人要进去换衣服,准备吃晚餐了。” 晚上平静地度过。路克对特费德爵士的长篇大论表示非常有兴趣,专心地聆听着,所以爵士对他更加赏识。 进入起居室之后,布丽姬说: “你们男人在一起可真会磨时间。” 路克答道: “惠特费德爵士说得太有意思了,所以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他跟我谈他成立第一家报社的经过。” 安斯杜瑟太太说: “盆子里这些小果树真是太奇妙了,你应该试着在阳台上也种一排,高登。” 话题又回到平常的事了。 路克很早就回房了。 不过他并没上床睡觉,他还有其他打算。 钟刚敲十二响的时候,他穿上网球鞋静悄悄地下了楼梯,穿过书房,从窗户爬出去。 强风仍然吹个不停,偶尔也会静止一下。天空中乌云密布,时常遮住月亮,所以一会儿到处黑黝黝的,一会儿又洒满明亮的月光。 第84页 路克绕道来到爱尔斯华西先生家。他相信这个特别的夜晚爱尔斯华西先生和他那些朋友一定会出门办他们的事,路克想,仲夏夜他们一定有什么仪式要举行,他可以趁这个机会好好搜查一下爱尔斯华西先生的屋子。 他翻过两道墙,来到屋子背面,拿出口袋里那些工具,挑了个合用的。几分钟后,他就扭窗子弄开,爬了进去。 他口袋里还有一支手电筒,他小心翼翼地用着―只露出一点足够照路的灯光,免得碰到东西。 十五分钟之后,他满意地证实屋里确实没人,主人出门办自己的事去了。 路克高兴地笑笑,着手进行自己的工作。 他仔细地搜查过每个角落,一个上锁的抽屉里,除了两、三幅无关紧要的水彩画之外,他发现了一些让他扬起眉头吹声口哨的东西。爱尔斯华西先生的来往信件看不出什么秘密,可是有些书——塞在一个橱子背后的书——却很值得注意。 除此之外,路克又得到三件微小却有价值的情报。第一件是小笔记本上用铅笔写的“解决汤米·皮尔斯事”——日期就是那孩子死的前几天。第二件是爱美·季伯斯的素描,但却在她脸上愤怒地用红笔画了个大十字。第三件是瓶咳嗽药水。这三件东西虽然看起来都没什么,但是如果仔细联想起来,却不由得让人觉得兴奋。 路克刚把东西放回原位,忽然听到边门有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他立刻停下手中的动作,关掉手电筒。 他走到门后,悄悄注视着,希望爱尔斯华西——如果来人是他的话——会直接上楼。 边门开了,爱尔斯华西走进来,打开大厅灯。 他走过大厅时,路克看着他的脸,不禁倒吸一口气。 他几乎有点认不出那张脸,眠睛里充满了奇异狂喜的光芒。 但是路克吃惊的是他的手——上面沾满了深褐红色的东西——像是快干的血液。 爱尔斯华西果然直接上楼,一会儿,大厅的灯也熄掉了。 路克又等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走到大厅,仍旧从窗口爬出去。出去之后,他又抬头看看,但是屋子里漆黑而安静。 他深深吸一口气,心想: “那傢伙真是疯了!不知道他刚才到底去做什么了?我敢打赌,他手上一定是血!” 他绕了点路回爱许庄园,正要转进小巷子时,树阴下忽然走出一个穿黑斗篷的影子。 看起来怪异极了,路克觉得自己仿佛连心跳都停了。一会儿,他才看清头巾下那张苍白的长脸。 “布丽姬?你真是吓坏我了!” 她严厉地说: “你到什么地方去了?我看到你出门。” “所以就跟在我后面?” “没有,你走得太远了,我只好在这里等你回来。” “太傻了。”路克喃喃道。 布丽姬又不耐烦地重问一次: “你到什么地方去了?” 路克愉快地说: “查查咱们的爱尔斯华西先生家有什么秘密。” 布丽姬吓了一跳。 “你——有没有发现什么?” “很难说,不过我对那傢伙的胃口更了解了些,还发现三件也许有用的情报。” 她专心聆听他搜查的结果,最后他说: “这都是很小的证据。不过布丽姬,我正要走的时候爱尔斯华西就回来了,我告诉你——这傢伙真的是疯了!” “你真的觉得这样?” “我看到他的脸,真是——太难形容了!天知道他刚才搞了什么鬼!兴奋得像什么似的,而且手上还——我敢发誓——沾满了血。” 布丽姬颤抖着喃喃说: “太可怕了。” 路克生气地说: “你不该自己一个人出来,布丽姬,太不小心了,说不定有人会把你打昏。” 她颤抖地笑笑,说: “你也一样啊。” “我会照顾我自己。” “我也很会照顾自己,你说过,我很坚强,很冷酷无情的。” 一阵冷风吹来,路克忽然说: “把那个鬼斗篷拿掉。” “为什么?” 他出其不意地扯掉她的斗篷,一把扔开。冷风把她的长髮直往上吹。她看着他,唿吸变得急促起来。 路克说: “你真的只要再配上一把扫帚就够了,布丽姬。我第一次看到你就有这种感觉。”他又凝视了她一会儿才说,“你是个残忍的魔鬼。” 然后他不耐烦地嘆口气,把斗篷扔还给她。 “哪,穿上,我们回家了。” “等一下。” “为什么?” 她走近他,用低沉而略带急促的声音对他说: “因为我有话要告诉你。这也是我要在庄园外面等你的原因之一。我要在走进高登的房子之前告诉你一件事。” “喔?” 她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笑声,说: “很简单,你赢了,路克,就只有这件事。” 第85页 他尖声说: “你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我己经放弃做惠特费德爵士夫人的念头。” 他向她走近一步,问道: “是真的?” “是真的,路克。” “你愿意嫁给我?” “不错。” “我不懂,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你对我说话那么不客气,可是我却好像喜欢你说的话。” 他把她拉进怀中,深深吻着她,说: “这是个疯狂的世界。” “你快乐吗?路克。” “没有特别快乐。” “你想你和我在一起会快乐吗?” “我不知道,但是我愿意试试看。” “嘿,我也是这么想。” 他挽起她的手臂,说: “我们这样实在有点奇怪,亲爱的,回去吧,也许明天早上我们会变得正常一点。” “对,事情降临在人身上的方式往往有点可怕。”她往下一看,忽然把他推直,说,“路克——路克,那是什么?” 月亮刚从乌云里出来,路克低头看着布丽姬用脚颤抖指着的那团东西。 他惊叫一声,把手臂从布丽姬臂弯里抽回来,跪在地上。他看看那团东西,再看看上面的门柱,柱子上的凤梨不见了。 路克终于站起来,布丽姬站在一边,用双手捂着嘴。 他说: “是那个司机瑞佛斯——已经死了。” “那个该死的石头玩意儿——已经松了一段时间了,大概是风吹下来打到他。” 路克摇摇头,说: “风不可能那样。噢!对了,一定是有人希望别人以为这样,希望别人以为又是——一次意外!可是这是骗人的,又是那个兇手!” “不!不!天哪!路克!” “你知道我在他头后面摸到什么吗?一沙粒。这附近并没有沙子。布丽姬,你知道吗——有人站在这里,等他从大门回他住的地方时,用力敲昏他,然后把他平放在地上,再把那颗石头做的凤梨从他头上滚过去。” 布丽姬无力地说: “血,路克,你手上有血!” 路克严肃地说: “另外一个人的手上也有血。你知道我今天下午在想什么吗?只要再发生一件命案,我们就一定会知道兇手是谁。现在我们果然知道了!是爱尔斯华西!他今天晚上出去过,回家的时候满手都是血,还高兴得像跳起来一样——那个杀人狂一定又在得意自己又创造了一件杰作。” 布丽姬低头看看,颤抖地低声说: “可怜的瑞佛斯。” 路克也同情地说: “对,可怜的傢伙,他运气太坏了。不过这一定是最后一次了,布丽姬!我们既然知道兇手是谁,就要抓住他!” 他发现她摇摇欲坠,跑过去搂住她。 她用孩子似的声音小声说: “路克,我好怕。” 路克说:“过去了,亲爱的,一切都过去了。” 她喃喃道: “请你一定要对我好,路克,我受了太多伤害了。” 他说: “我们彼此都伤害过对方,以后再也不会了。” 十七 惠特费德勋爵的话 汤玛斯医生坐在诊室桌子后面看着路克,说: “了不起,真了不起!你这话当真?菲仕威廉先生。” “一点也不假,我肯定爱尔斯华西是个危险的疯子。” “我没有特别注意过那个人,不过我相信他可能有点不正常。” “我还有一个更好的想法。”路克严肃地说。 “你真的觉得瑞佛斯是被人杀死的?” “不错,你有没有注意伤口有沙粒?”汤玛斯医生点点头。 “你告诉我之后,我又查看了一次,你的看法的确没错。” “那不就证明这个人确实是被人用沙袋击昏之类的吗?” “未必。” “你指的是什么?” 汤玛斯医生靠在椅背上,交叠着双臂,说: “如果瑞佛斯白天曾经在沙滩上躺过——附近有几个沙滩——头髮里也可能有沙粒。” “老兄,我告诉你,他是被人谋杀的。” “就算你这么告诉我,”汤玛斯医生冷淡地说,“也未必就是事实。” 路克隐忍住怒气,说: “我说的话你大概一句也不相信吧。” 汤玛斯医生笑笑——亲切而高傲的笑。 “你必须承认,菲仕威廉先生,你的故事实在有点不可思议。你假定爱尔斯华西这个人杀了一名女僕、一个小男孩、一个喝醉酒的酒店老闆、我的对手,最后又杀了这个瑞佛斯。” “你不相信?” 汤玛斯医生耸耸肩。 “我对汉伯比的案子稍有认识,我觉得爱尔斯华西不可能害死他,我真不知道你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他是兇手。” 第86页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下手的,”路克承认,“可是一切都跟平克尔顿小姐的故事完全吻合。” “对了,你还假定爱尔斯华西跟踪她到伦敦,然后用车子压死她,这根本也没有任何证据!你说的全都是——胡思乱想!” 路克严肃地说: “现在我既然知道事情的真相,就一定要找出证据来。明天我要到伦敦去看一个老朋友。前几天报上说他被任命为副警长。他了解我,一定相信我的话。我敢肯定,他一定会下令彻底调查这件事。” 汤玛斯医生若有所思地抚着脸颊说: “喔,想必你一定会很满意。可是万一结果证明你错了——” 路克打断他的话,说: “你就连一点也不相信?” “相信有人杀了这么多人?”汤玛斯医生扬扬眉。 “老实说,菲仕威廉先生,我的确不相信,这件事太不可思议了。” “也许是很不可思议,可是前后却很一致,只要你相信平克尔顿小姐的故事,就会发现其他事都很吻合她的话。” 汤玛斯医生摇摇头,唇边浮起一丝笑意,喃喃地说: “要是你跟我一样了解那些老小姐——” 路克极力抑制着自己的怒气,说: “无论如何,你还算有名,如果世界上有个‘多疑的汤玛斯’你真是当之无愧。” 汤玛斯和善地答道: “亲爱的朋友,我只要求你给我一点证据,不要光听信一个老小姐自以为是的可笑故事。” “可是老小姐认为自己看到的事常常是对的。我的蜜尔德姑姑就非常了不起,你有姑姑吗?汤玛斯。” “嗯——呃——没有。” “真是大错特错!”路克说,“每个人都应该有姑姑,才能了解臆测更胜过逻辑。老姑姑往往会知道甲先生是个骗子,因为他像她家从前那个狡猾的管家。别人都说像甲先生那么可敬的人不会是骗子,结果老姑姑的看法才对。” 汤玛斯医生又露出那种自命不凡的微笑。 路克的火气忍不住又冒上来。 “你难道不知道我也当过警察吗?我可不外行。” 汤玛斯医生笑笑,喃喃地说: “在马扬海峡当过警察。” “犯罪就是犯罪,不论在什么地方都一样。” 路克勉强压制着怒火离开汤玛斯医生的诊所。 跟布丽姬碰面之后,她问: “怎么样?进行得顺利吗?” “他不相信我的话,”路克说,“不过也难怪,这件事太不可思议,又毫无证据。像汤玛斯医生这种人当然不会轻易相信。” “别人会相信吗?” “也许不会,不过等我明天找到比利·朋斯,事情就会有转机了,他们会调查咱们那位长头髮的朋友——爱尔斯华西,最后一定会有所收穫。” 布丽姬沉吟道: “事情已经很公开了,对不对?” “迟早都免不了。我们不能——不能再让兇手杀任何人了。” 布丽姬颤抖着说: “你一定要小心,路克。” “我一直都很小心。不能走近有石头凤梨柱子的大门,黄昏时侯不要走近偏僻的树丛,吃喝都要小心……这些手段我都知道。” “想到你受到兇手注意真是可怕。” “只要兇手不注意你就好了,亲爱的。” “也许他会。” “大概不会,不过我不想冒险,我要像古老的守护天使一样牢牢盯着你。” “向本地警方报案有用吗?” 路克想了想,说: “不,我看没用,最好直接找苏格兰警场。” 布丽姬喃喃地道: “平克尔顿小姐就这么想。” “对,可是我会小心的。” 布丽姬说: “我明天有一件事要做——叫高登陪我一起到那个禽兽的店里买东西。” “好确定咱们的爱尔斯华西先生没在后面跟踪我?” “对,就是这个意思。” 路克有点尴尬地说:“惠特费德怎么办?” 布丽姬迅速说: “等你明天回来之后,我们再宣布这件事。” “你想他会不会很生气?” “这——”布丽姬考虑了一下,答道,“他会很不高兴。” “不高兴?老天!说得太轻松了吧?” “不,因为你知道,高登不喜欢别人惹他不高兴,这件事会使他很不安。” 路克严肃地说:“这样我觉得很不自在。” 这天晚上当他准备听惠特费德爵士第二十次谈惠特费德爵士的事时,这种感觉更是强烈。他承认,住在别人家,却偷了别人的未婚妻,实在是可耻的行为。不过他还是觉得像惠特费德爵士这样一个大腹便便、傲慢、神气十足的小傻子,实在不该奢望娶布丽姬。 可是由于良心的谴责,他反而更加特别热心倾听,主人对他真是满意极了。 第87页 这天晚上,惠特费德爵士心情特别好,他那个旧司机的死不但没使他难过,反倒使得他更开心。 “早就告诉过你们,那傢伙不会有好结果。”他得意洋洋地举起酒杯,眯眼透过杯子望着对面,“我昨天晚上不是告诉过你们吗?” “你的确说过,先生。” “你看,我果然说对了,我常常都会说对,真是奇妙!” “真了不起。”路克说。 “我的生活非常奇妙——对,非常奇妙!我一直对‘天道’非常相信,上天替我把一切障碍除掉了,这就是我的秘密,菲仕威廉——这就是我的秘密。” “怎么说呢?” “我是个有信仰的男人,我相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世界上确实有天理存在,菲仕威廉,你一定要相信!” “我也相信。”菲仕威廉说。 惠特费德爵士还是像以往一样,对别人的信念不感兴趣,他说: “依照你的‘创造者’的意思去做,它也会回报你。我一向很正直,也乐善好施,我的钱都是光明正大地赚来的。我没有受过任何人的恩惠,完全是自己一个人努力!你记得圣经里以色列的祖先怎么发达起来的吧,上天给了他们好多牛、羊,也替他们把敌人除掉。” 路克伸个懒腰,说: “对极了,对极了。” “真是神奇——真是太神奇了!”惠特费德爵士说,“我是说一个正直的人的敌人被打倒的方式真是太神奇了!看看昨天,那傢伙对我破口大骂,甚至想伸手打我,结果怎么样呢?他今天到什么地方去了呢?” 他得意地顿了顿,又用强调的声音回答自己道: “死了!被神圣的花冠打死了!” 路克睁开一点眼睛,说: “只多喝了一杯酒就这么惩罚他,实在太严厉了点。” 惠特费德爵士摇摇头。 “这是一定的,报应来得既快又可怕,有一个高高在上的主管理这种事。你记得那些嘲笑先知以利沙的小孩吗?——结果都被熊吃掉了。就是这么回事,菲仕威廉。” “我总觉得那样报復太过份了。” “不,不,你的观念不对,以利沙是个了不起的圣人,任何嘲笑他的人都不应该活下去,我就是因为自己的情形才知道的。” 路克露出困惑的表情。 惠特费德爵士放低了声音,说: “本来我几乎也不敢相信,可是每次都碰到这种情形,我的敌人一个个都打倒、扑灭了。” “扑灭?” 惠特费德爵士轻轻点点头,又喝了一口葡萄酒。 “每一次都这样。有一次的情形跟以利沙很像——也是个小男孩,他在我这里工作,我在花园里碰到他,你知道他在干什么?模仿我!他居然敢模仿我!讥笑我!神气十足地抬头挺胸大步走!还有一群人在旁边看。他居然敢在我自己的土地上嘲笑我!结果你知道他怎么样了吗?不到十天,他就从楼上窗户跌下来摔死了! “后来是那酒店主人卡特——醉鬼一个,又爱乱骂人,居然到这里来骂我!结果呢?一个礼拜之后就在小河里淹死了。再说那个女僕,她指着我鼻子骂我,结果很快就遭到报应——不小心喝错了毒药。这种情形真是太多了,汉伯比胆敢反对我的用水计划,后来也血中毒死了。喔,这种情形有好多年了。再拿贺顿太太来说,她对我太没礼貌,没多久也死了。” 他停一停,把葡萄酒罐递给路克。 “怎么样,这些对我不好的人都死了,很奇妙,不是吗?” 路克凝视着他,心头忽然起了一种恐怖而难以相信的疑云。他用一种崭新的眼光打量坐在桌子主位的那个矮胖的人——他正对路克轻轻点头,那对金鱼眼还带着无忧无虑的笑意看着路克。 路克脑中迅速闪过许多片断的回忆,贺顿少校说:“惠特费德爵士非常亲切,派人送了些他家的葡萄和桃子来。”惠特费德爵士也特地安排汤米·皮尔斯到图书馆做擦窗户的工作,汉伯比医生去世之前不久,惠特费德爵士到威勒曼实验室参观过那些细菌培养工作。……一切都指出一件很明显的事,而他这个傻瓜却始终没有起疑心。 惠特费德还在微笑——安详而愉快的笑,并且对路克轻轻点头,说: “他们全都死了。” 十八 伦敦的会议 威廉·欧辛顿爵士早年被密友称为“比利·朋斯”。此刻他不敢相信地看着他的朋友,悲哀地问。 “马扬海峡的罪案还不够多吗?你就非得回来插手管我们的事吗?” “马扬海峡还没有人连续杀过这么多人,”路克说。“我现在追查的兇手至少杀了半打人―而且逍遥法外,一点都没受人怀疑。” 威廉爵士嘆口气。 “真有这种事?他专门杀什么人——太太?” “不,不是。目前他还没有真的认为自己就是上帝,可是也快了。” “疯了?” “我想毫无问题。” 第88页 “喔,可是在法律上说他也许不算疯。你知道这两者之间还是有差别。” “我相信他了解自己行为的性质和结果。”路克说。 “一点没错。”比利·朋斯说。 “好了,现在先别拿法律来推託,还没到那个阶段。也许永远也不会。老哥,我只要求你找出几件事实。德贝赛马那天下午五点到六点之间发生了一件车祸,有位老太太在怀特和街被车子压死,车子却没有停下来。这位老太太叫拉薇妮亚·平克尔顿。我要你尽可能找出一切有关的事。” 威廉爵士又嘆口气。“我马上就可以替你找出来,二十分钟应该够了。” 的确,不到二十分钟,路克就和主办那个案子的警官当面交谈。 那人指指路克手上的纸,说:“是的,先生,详细情形我都记得,完全写在这上面了。”又说,“验过尸了,塞曲维若先生是验尸官,他认为是司机的错。” “有没有抓到?” “没有,先生。” “是什么牌子的车?” “好像应该是辆劳斯莱斯——一个司机开的大车。证人全部同意看到的是劳斯莱斯车。” “不知道车号?” “没有,很不幸,没人想到要记车号。有人报告说是fzx四四九八,可是一定是弄错了。有个女人看到这个号码,告诉另外一个女人,那个女人再告诉我。不知道是不是第二个女人听错了,反正没用就是了。” 路克严厉地说:“你怎么知道没用。” 年轻警官微笑道: “fzx四四九八是惠特费德爵士的车号,发生车祸的时候,爵士的车子停在伯明顿屋外面,司机正在喝茶点,他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所以不可能是兇手,一直到六点三十分爵士出来的时候,车子都没有离开那幢大厦。” “我懂了。”路克说。 “每次都是这样,先生。”那人嘆息着说,“警察赶到现场办案之前,一大半目击者都不见了。” 威廉爵士点点头。 “我们猜想肇事车子的车号也许和fzx四四九八很相像——譬如前两个字母也是四,曾经尽了一切力量,调查所有车号类似fzx四四九八的车子,可是车主都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 威廉爵士用疑问的眼光看看路克。 路克摇摇头。威廉爵士说:“谢了,彭纳,没别的事了。” 那名警宫离开之后,威廉爵士问他朋友道: “到底怎么回事?老弟。” 路克无可奈何地说:“一切都完全符合。拉薇妮亚·平克尔顿准备向苏格兰警扬报告这个邪恶的杀人兇手的一切,我不知道你们到底会不会听她的——也许不会。” “也许会,”威廉爵士说,“我们有时候的确是从一些闲话中得到消息。我可以保证,我们绝对不会轻视那种事。” “兇手也这么想,所以不愿意冒险。他撞死了拉薇妮亚·平克尔顿。结果虽然有机警的女人记下他的车号,但是却没有人相信她。” 威廉爵士从椅子跳起来。 “你不会是说——” “不,我就是这个意思。我敢跟你打任何赌,压死她的人就是惠特费德。我不知道他怎么办得到,司机出去吃茶点了,他或许悄悄把车子开走,穿上司机制服,戴上司机帽子什么的,反正是他干的没错,比利。” “不可能!” “未必,就我所知,惠特费德爵士至少干了七件谋杀案,也许还不止这个数目。” “不可能。”威廉爵士再次说。 “亲爱的老哥,他咋天晚上还对我吹嘘呢!” “这么说,他疯了?” “他是疯了,可是他也是个狡猾的魔鬼。你一定要小心,不能让他知道我们对他起了疑心。” 威廉爵士喃喃地道:“真叫人不敢相信!” 路克说:“可是的确是真的!” 他把一只手放在他朋友肩上。 “听我说,比利老哥,我们一定要马上办这个案子,我把所有事实一一告诉你。” 于是两个人热烈地长谈起来。 次日早上,路克又回到卫栖梧。他一早就开车上路了,本来昨天晚上应该可以启程的,可是他觉得在目前的情形下,无论睡在惠特费德爵士屋檐下,或者接受他的款待,都令他觉得厌恶不已。 回程途中,他先在韦恩弗利小姐那儿停车。女佣打开门,惊讶地看着他,不过还是把他引进韦恩弗利小姐正在用早餐的小餐厅。 她有点讶异地起身迎接路克。 路克没有浪费时间,开门见山地说:“真抱歉这时候来打扰你。” 他看看四周,女佣已经关上门离开了:“我要请问你一件事!韦恩弗利小姐。这是私人的问题,可是我相信你会原谅我问这件事。” “有什么事尽管问,我相信你一定有很正当的理由才会问。” “谢谢你。” 路克稍微顿了顿,继续说: “我想知道多年前你和惠特费德爵士的婚事为什么取消了?” 第89页 她没想到他会问起这伴事,脸上不禁涌起红晕,并且用一只手抚着心房,说: “他跟你说了什么?” 路克答道:“他提到有关一只鸟的事——说有一只鸟的脖子被扭断了。” “他说了?”她犹豫地说,“他承认了,真奇怪!” “请你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好吗?” “好,我告诉你,可是希望你永远别跟他——高登——提起。事情完全过去了,我不想再翻旧帐。” 她用祈求的眼光看着他。 路克点点头,说: “我只想满足我个人的好奇心,绝对不会说出去。” “谢谢你。”她又恢復了镇定,用平稳的声音说,“事情是这样的,我有一只金丝雀,我非常喜欢它,也许还有点傻兮兮的——不过女孩子都一样,对自己的宠物有点羞答答的。男人一定觉得很生气——我很了解这一点。” 她停下来,路克说:“是的。” “高登很忌妒那只鸟,有一天他很不高兴地说:‘我相信你喜欢那只鸟胜过我吧。’我就像那个年纪所有的傻女孩一样,把金丝雀放在手指上,说:‘我爱你当然胜过一个大傻瓜。亲爱的鸟儿,这是当然的事!’接着——噢,太可怕了——高登一把抢走我手里的鸟,扭断它的颈子。那一幕真是太可怕了,我永远也忘不了!” 她脸色变得非常苍白。 “所以你们的婚事就吹了?”路克说。 “对,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办法像以前一样爱他。你知道,菲仕威廉先生,”——她迟疑了一下——“不只是他的举动——那也许是一时愤怒和忌妒——而是我觉得他很喜欢那样做,所以心里才害怕极了!” “即使是很久以前,”路克喃喃地道,“即使是在那种年头!” 她把一只手放在他手臂上,说: “菲仕威廉先生——” 他用严肃、稳定的眼光迎向她畏惧的眼神。 “那些谋杀案都是惠特费德爵士干的,你早就知道,对不对?” 她用力摇摇头。 “不能说知道!要是我知道,那……当然会说出来。我……我只是恐惧担心。” “可是你却从来没有暗示过我?” 她忽然痛苦地合掌说: “我怎么能?我怎么能?毕竟我曾经喜欢过他。” 路克轻轻说:“是的,我知道。” 她忽然转身过去,在手提袋摸索了一下,然后用一条有花边的小手帕压压眼角,接着她又转过身来,眼泪己经干了,她用高贵镇定的声音说: “我很高兴布丽姬取消了和他的婚事。她要嫁给你吧,,对不对?” “是的。” “那就合适多了。”韦恩弗利小姐一本正经地说。 路克忍不住微笑一下。 但是韦恩弗利小姐的面容又变得严肃忧虑起来。她俯身向前,又把一只手放在路克手臂上,说: “一定要小心,你们两个都要小心。” “你是指——对惠特费德爵士?” “对,最好别把你们的事告诉他。” 路克皱皱眉:“我想我们两个都不愿意这样。” “喔,那有什么关系?你好像不知道他已经疯了——失去了理智。他绝对不愿意忍受——片刻也不行!万一她发生什么意外——” “她不会发生任何意外!” “对,我知道,可是你要知道,你不是他的对手!他太狡猾、太可怕了!马上带她离开,只有这样才有希望。叫她到国外去,最好你们两个都出国!” 路克缓缓地说:“她也许出国的好,我要留下。” “我就怕你会这么说。好吧,无论如何,快叫她离开。记住!马上离开!” 路克缓缓地点点头,说: “我想你说得没错。” “我知道自己没错。快叫她走——否则就太迟了。” 二十 破裂的婚姻 布丽姬听到路克开车回来的声音,于是走到阶梯上迎接他, 她直截了当地说: “我告诉他了。” “什么?”路克吃了一惊。 布丽姬马上就发现他的恐慌,问道: “路克,怎么了?你好像觉得很不安。” 他缓缓地说: “我以为我们说好等我回来再告诉他。” “我知道,可是我觉得早说出来早了事。他已经在计划——婚事、蜜月什么的,所以我不得不告诉他!” 她又用略带责备的口气说: “只有这样才算有风度。” 他承认道: “从你的观点来看,的确是的。喔,对,我懂你的意思。” “我觉得从任何人的观点来看都应该这样!” 路克缓缓地说: “有时候我们实在顾不得风度。” “路克,你是什么意思?” 第90页 他做了不耐烦的手势,说: “我不能现在在这里告诉你。惠特费德有什么反应?” 布丽姬慢吞吞地说: “他表现得太好了,真的,实在太好了。让我觉得好惭愧。路克,我想我过去只因为他很傲慢,有时候又没什么可取的地方,就低估了他。其实他——可以说是个小巨人。” 路克点点头。 “对,也许,他是很了不起——在某些我们还没怀疑到的方面。听我的话,布丽姬,你一定要尽快离开这儿。” “当然,我今天就收拾行李离开,你开车送我进城,我们可以一起住到贝尔斯旅馆——如果爱尔斯华西那些同党已经离开的话。” 路克摇摇头。 “不,你最好回伦敦去,我会马上跟你解释。现在我最好去见见惠特费德。” “我也这么想,实在有点残忍,不是吗?我觉得自己就像个卑鄙的小淘金者。” 路克对她微微一笑,说: “这是公平交易,你已经对他实话实说了。无论如何,生米已经煮成熟饭了,再难过也没用。我现在就去见惠特费德。” 惠特费德爵士正在起居室阔步来回走着,外表看来,他非常平静,嘴角甚至还带着浅浅的笑意。但是路克发现他的太阳穴脉搏正愤怒地跳动着。 路克一进来,他立刻转过身,说: “喔,你来了,菲仕威廉。” 路克说:“我想即使我说抱歉也没用,那太虚伪了。我承认从你的立场来看,我的行为很恶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世界上本来就难免会有这种事。” 惠特费德爵士又开始踱方步,同时摇摇右手,说: “不错——不错!” 路克又说: “布丽姬和我都觉得很对不起你,可是事情就是这样,我们彼此相爱,没什么办法可想,只好把事实告诉你。” 惠特费德爵士停下脚步,瞪了路克一眼,说: “不错,你们是没什么办法!” 他的声音非常奇特,他静静站着凝视路克,轻轻摇摇头,仿佛很怜悯他似的。 路克尖声问:“你是什么意思?” “你们没什么办法!”惠特费德爵士说,“己经太迟了!” 路克向他走近一步,又问: “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惠特费德爵士忽然意外地说: “去问何娜瑞亚·韦恩弗利好了。她一定了解,她知道发生了哪些事,有一次还跟我谈过。” “她知道什么?” 惠特费德爵士说: “恶有恶报,公理一定要存在!我觉得很难过,因为我喜欢布丽姬。从某一方面来说,我替你们两人难过。” 路克说: “你是在威胁我们?” 惠特费德爵士似乎真的吓了一跳,说: “不,不,亲爱的老弟,这件事跟我的感觉无关!布丽姬幸运地被我选为妻子的时侯,曾经答应负担一些责任。现在她却反悔了——但是人生是无法走回头路的。一个人违背了约定,就必定会遭到报应。” 路克握紧双拳,说: “你是说布丽姬会发生不幸?你给我听清楚了,惠特费德,布丽姬不会发生任何意外,我也一样!要是你打那种主意,还是趁早放弃的好。你给我小心点!我对你的底细清楚得很!” “这跟我没关系,”惠特费德爵士说,“我只是上天的工具,上天命令什么事发生,什么事就会发生。” “我知道你相信那个。”路克说。 “事实本来就是这样!任何跟我作对的人都会受惩罚,你和布丽姬也不会例外。” 路克说: “你这一点就错了,不管一个人幸运了多久,最后总会碰上霉运,你现在就差不多了。” 惠特费德爵士温和地说: “亲爱的年轻人,你大概不知道自己在跟什么人说话!任何事都伤害不了我!” “是吗?咱们走着瞧吧。你最好小心自己的举动,惠特费德。” 惠特费德爵士一挥手,声音也变了。 “我已经很忍耐了,别逼得我失去耐心,你给我滚出去。” “我马上走,”路克说:“我真恨不得飞出去,别忘了,我己经警告过你了。” 他转身快步走出房间,然后上楼在布丽姬房里找到她,她正在指挥女佣收拾她的衣服。路克问: “快好了吗?” “再十分钟就好了。” 因为女佣在,她不方便说出口,就用询问的眼光看看路克。 路克轻轻点点头。 然后他回自己房间急忙把衣服扔进手提箱。 十分钟后,他又到布丽姬房间时,她已经收拾好准备走了。他说: “可以走了吗?” “我都准备好了。” 他们下楼的时侯,管家正要上楼,他对布丽姬说: “韦恩弗利小姐来看你,小姐。” “韦恩弗利小姐?在哪里?” 第91页 “和爵士一起在起居室。” 布丽姬直接来到起居室,路克紧跟在后面。 惠特费德爵士站在窗边和韦恩弗利小姐谈话。他手上拿着一把刀——一把细长的刀。 “手工真是精巧,”他说,“是我一个手下从摩洛哥带回来给我的,他在那边当过特约记者。当然,这是摩洛哥的瑞福人做的。”他喜爱地用手指摸摸刀身,又说,“真利!” 韦恩弗利小姐尖声说: “放下,高登,看在老天的分上,快放下!” 他微微一笑,把刀子和桌上其他武器放在一起,轻柔地说: “我喜欢抚摸它那种感觉。” 韦恩弗利小姐失去了平常的镇定,显得紧张而苍白,她说: “喔,你在这儿,亲爱的布丽姬。” 惠特费德爵士笑嘻嘻地说: “不错,布丽姬在这儿。好好看看她吧,何娜瑞亚,她没多少时间和我们在一起了。” 韦恩弗利小姐尖声问: “你是什么意思?” “意思?我的意思是说她就要到伦敦去了,不是吗?我就只有这个意思。” 他看看他们,然后说: “我有个消息要告诉你,何娜瑞亚,布丽姬不准备嫁给我了,她比较喜欢这个菲仕威廉!生活真是个奇怪的东西。好了,你们自己聊聊吧。” 他走出房间时,用手把口袋里的钱币弄得丁当作响。 “噢,天哪!”韦恩弗利小姐说,“噢,天哪!” 她的声音中露出极度的失望,布丽姬不禁有点诧异地抬头看她,她不安地说: “真抱歉!我实在很抱歉!他生气了——气得不得了!噢,天哪,太可怕了!我们该怎么办呢?” 布丽姬说: “怎么办?你是说什么?” 韦恩弗利小姐用谴责的眼光看着他们两人,说: “你们实在不应该告诉他的!” 布丽姬说: “笑话!不然叫我们怎么办?” “起码现在不能告诉他,应该等你们走了以后再告诉他。” 布丽姬说: “每个人的看法不一样,我觉得不愉快的事越早解决越好。” “喔,亲爱的,如果只是那个问题——” 她停下来,用眼睛询问路克。 路克摇摇头,很小声地说:“还没有。” 韦恩弗利小姐喃喃地道:“我懂了。” 布丽姬有点不高兴地说:“你有什么特别的事要找我?韦恩弗利小姐。” “喔,有,老实说,我是来请你到我家玩玩,因为我想——呃——你住在这里也许不大自在,而且你也许需要几天时间——呃——考虑你们的计划。” “谢谢你,韦恩弗利小姐,你考虑得真周到。” “你知道,你跟我在一起会很安全——” 布丽姬打断她的话。 “安全?” 韦恩弗利小姐有点脸红,马上改口道: “喔,我的意思是说——舒服,你跟我在一起会很舒服。当然,我那里没这么豪华,可是有热水,我那个小佣人爱蜜莉也烧得一手好菜。” “喔,我相信你那里一切都很好,韦恩弗利小姐。”布丽姬应付似地说。 “不过你要是能进城,那当然更好。” 布丽姬缓缓地说: “不大方便,我姑姑今天一早就去看花展了,我还没机会向她解释。不过我会留个字条告诉她。” “你要一个人住?” “对,没人在,不过我可以出去吃饭。” “你一个人住在那里?喔,老天,要是我就不会那么做。干万不要一个人留在那儿。” “没有人会把我吃掉,”布丽姬不耐烦地说,“而且我姑姑明天就回来了。” 韦恩弗利小姐担心地摇摇头。 路克说: “还是住旅馆比较好。” 布丽姬倏地转身看着他。 “为什么?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好像把我当成低能儿一样。” “不,不,亲爱的。”韦恩弗利小姐辩道,“我们只是希望你小心一点,没别的意思。” “可是为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听我说,布丽姬。”路克说,“我会告诉你,可是不能在这里说,跟我上车,我们到安静一点的地方去。” 他看看韦恩弗利小姐。 “我们可以过一小时左右到府上去吗?我有几件事想告诉你。” “没问题,我在家等你们。” 路克拉住布丽姬的手臂,向韦恩弗利小姐点头致谢,又对布丽姬说:“行李晚点再拿,走吧。” 他带她走出房间,穿过大厅,来到前门,替布丽姬打开车门,布丽姬上车之后,路克发动引擎,迅速往前驶去。离开爵士家的大铁门之后,路克轻松地嘆口气,说: “感谢上帝,我总算安全地把你从那个地方带出来了!” “你疯了吗?路克,干嘛那么神秘兮兮的,说什么‘现在不能告诉你’?” 第92页 路克严肃地说: “唉,你知道,在一个人家里的时侯,实在很难说明他是个杀人兇手。” 二十一 我们两人都有份 好一会儿,布丽姬一动不动地坐在路克身边,最后才问: “高登?”路克点点头。 她又说:“高登?高登是杀人兇手?高登就是那个杀人兇手?我这辈子从来没听过这么可笑的事!” “你觉得这样?” “对,一点都没错,高登连一只苍蝇都不愿意伤害。” 路克严肃地说: “我不知道,他也许真的不愿意伤害苍蝇,可是他的确杀死过一只金丝雀,而且我相信他也杀过很多人。” “亲爱的路克,我实在没办法相信。” “我知道,”路克说,“听起来实在很难相信,我也一直到昨天晚上才知道他是兇手,以前从来都没怀疑过他。” 布丽姬辩道: “可是我了解高登!我知道他是什么样人!!他实在很可爱——也许有点傲慢,但是也很可怜。” 路克摇摇,说:“你必须改变对他的看法,布丽姬。” “没有用,路克,我实在没办法相信!你怎么会有这么可笑的念头?你看,两天以前你还很有把握地说兇手是爱尔斯华西呢。” 路克有点退让地说: “我知道,我知道,你也许在想,我明天说不定会怀疑汤玛斯,后天又肯定是贺顿。不,我还没那么神经兮兮。我承认,刚听到这个消息谁都免不了会吓一跳,可是你只要仔细想一想,就会发现一切都很吻合。怪不得平克尔顿小姐不敢告诉村子里的警察,因为她知道他们一定会笑她!只有向苏格兰警场报告才有希望解决。” “可是高登为什么要杀这么多人呢?喔,真是太可笑了!” “我知道,可是你难道不知道高登·惠特费德自视很高吗?” 布丽姬说:“他喜欢表现得很了不起、很重要,其实完全是他的自卑感在作祟,真可怜!” “也许一切就是因此引起的,我不知道。可是你想想看,布丽姬——你只要用一分钟时间想想。记不记得你曾经跟他开过一个玩笑——大逆不道,什么的,你难道不知道他把自己看得比谁都了不起吗?这也跟宗教信仰有关,亲爱的女孩,他已经疯了!” 布丽姬思考了一会儿。 最后她说:“我还是没办法相信。你有什么证据,路克?” “他前天晚上亲口告诉我,任何跟他作对的人都一定会死。” “说下去。” “实在很难形容我当时的感觉,反正他一副镇定又得意的模样,而且——怎么说呢?好像认为是理所当然一样,坐在那边得意地独自微笑。真是太可怕了,布丽姬!” “说下去。” “后来他又说出好几个死者的名字,说那些人侵犯了高高在上的他,所以才会死。听着,布丽姬,他所说的那些包括贺顿太太、爱美·季伯斯、汤米·皮尔斯、海利·卡特、汉伯比,还有那个司机瑞佛斯。” 布丽姬终于动摇了,脸色变得非常苍白。 “他真的提到这些人?” “是真的,现在你相信了吧?” “噢,我想也只好相信了,他为什么要杀那些人呢?” “只是为了一些芝麻小事,所以才特别叫人心寒。贺顿太太骂过他,汤米·皮尔斯模仿他的动作,引得园丁撵腹大笑,海利·卡特也骂过他,爱美·季伯斯对他没礼貌,汉伯比胆敢公开反对他,瑞佛斯在我和韦恩弗利小姐面前威胁他。” 布丽姬用手捂住眼睛,喃喃地说:“太可怕了!实在太可怕了!” “我知道,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外在的证据。在伦敦压死平克尔顿小姐的车子是劳斯莱斯车,车号就是惠特费德爵士的号码。” “那就没有话说了。”布丽姬缓缓地说。 “对,警方本来以为提供车号的女人弄错了,的确弄错了!” “我了解,”布丽姬说,“碰到惠特费德爵士这么有钱有势的人,别人都会相信他的话。” “对,平克尔顿小姐的难题可想而知。” 布丽姬沉吟道: “有一、两次平克尔顿小姐跟我说过一些奇怪的话,好像想警告我什么,当时我一点都不懂,现在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一切都很符合,”路克说,“事情往往是这样,就像你一样,每个人刚开始都说不可能!可是只要相信有可能,就会发觉所有事都很符合,他送葡萄给贺顿太太——而她却以为护士想毒死她!后来他去拜访威勒曼实验室,一定用什么方法弄到一些培养的细菌,使汉伯比感染上病毒。” “我真不懂他怎么做得到。” “我也不知道,可是事实就是这样。” “对,他当然有办法做别人做不到的事,我是说,别人根本不会怀疑他。” “韦恩弗利小姐就对他起了疑心,她曾经提到他到实验室去拜访的事,她的口气很自然,可是我相信她是希望我採取行动。” 第93页 “这么说,她早就知道了?” “她很怀疑他,不过因为她曾经爱过他,所以很难启齿。” 布丽姬点点头。 “对,这就可以解释好几件事。高登也告诉我,他们以前订过婚。” “你知道,她一心希望兇手不是他,可是事实却使她越来越肯定。她想要暗示我,可是又不肯做出对他不利的事。女人是种奇怪的动物。我想从某一方面来说,她还是爱着他。” “即使他甩掉她?” “是她甩掉他的。这个故事也真奇怪,我告诉你。” 他说出那件暴行。布丽姬瞪着他说: “高登真的那么做?” “对,你看,他从前早就不正常了。” 布丽姬颤抖了一下,喃喃地道: “这么多年了……这么多年了……” 路克说: “也许他所杀的人远比我们知道的多,只因为最近他连续杀了好几个人,所以才引起别人注意。大概是成功的次数太多,所以他才鲁莽起来。” 布丽姬点点头,沉思了一、两分钟,然后突然说: “那天平克尔顿小姐在火车上到底说了什么?她是怎么起头的?” 路克一边回想一边说: “她说她要到苏格兰警场去,也提到村里的警官,说他是个好人,可是对谋杀案恐怕处理不了。” “她首先提到这些?” “对。” “后来呢?” “后来她说:‘你很意外,我看得出来,我当初也一样。实在不敢相信。我想一定是自己在胡思乱想。’” “后来呢?” “我问她是否肯定她没有胡思乱想,她很平静地说:‘喔,不是,第一次也许是,可是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就不会了。从那以后我就很肯定了。’” “真了不起,”布丽姬说,“接下去呢?” “我就顺着她的口气说我相信她做得没错,又说如果有个多疑的汤玛斯,那就是我。” “我知道,要是换了我,也一定觉得很体谅那个可怜的好老太太。后来你们又说了些什么。” “我想想看,喔,对了,她提到爱伯康比的案子——你知道,就是威尔斯那个下毒者。她说她本来不大相信他看他的被害者时,眼睛里有一种特别的眼神,但是现在却相信了,因为她也亲眼看到。” “她是怎么说的?” 路克皱眉想了一会儿,然后说: “她还是用那种优雅的声音说:‘当然啦,我本来并不相信报上的报导,可是确实是真的。’我问她什么是真的,她说:‘一个人的眼神。’噢,老天,布丽姬,她的声音那么平静,可是脸上的表情——就像看到一件太可怕的东西,没办法说出来似的!” “说下去,路克,把一切都告诉我。” “接着她就一一说出受害者的名字——爱美·季伯斯、卡特、汤米·皮尔斯,她说汤米是个讨人厌的男孩,卡特嗜酒如命。又说:‘可是现在——就是昨天——换成汉伯比医生了——他是个好人,真的是个好人。’她说如果她直接告诉汉伯比,他一定不相信!一定会捧腹大笑!” 布丽姬深深嘆口气,说: “我懂了——我懂了。” 路克凝视着她问: “怎么了?布丽姬,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汉伯比说过的话,不知道——算了,别管那些,说下去吧。她最后还跟你说了什么?” 那些话给路克留下深刻的印象,他一直没有忘记,于是他又重复了一遍: “我说想杀掉好几个人而能逃过法网很不容易,她说:‘不对,不对,亲爱的孩子,你错了。杀人并不难,只要没有人怀疑你就没问题。你知道,我要说的那个人就是任何人都不会怀疑的人。’” 布丽姬打了个冷颤。 “杀人不难?的确太容易了——她说的一点都没错!怪不得你印象那么深!路克,我也会忘不了——一辈子都忘不了!像高登·惠特费德那种人——噢,当然太容易了!” “可是要证明这件事却没那么简单。”路克说。 “是吗?我想我也许帮得上忙。” “布丽姬,我不许你——” “你不能阻止我,我不要只顾自己安全躲在一边。这件事我也有份,路克,做起来也许有危险——不错,我承认是有危险——可是我一定要尽自己的责任。” “布丽姬——” “我管定了,路克!我要接受韦恩弗利小姐的邀请留下来。” “亲爱的,我求你——” “我知道这对我们两个人都危险,可是路克,我们两人都有份,让我们一起来打击那个魔鬼!” 二十二 “喔,你为何戴着手套穿过田野?” 韦恩弗利小姐屋里平静的气氛,和刚才车里那种紧张的气氛比较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 第94页 韦恩弗利小姐对布丽姬接受她的邀请似乎有点不敢相信,不过她马上显出很好客的态度,表示她的迟疑并非因为不欢迎这个女孩,而是另有原因。 路克说: “既然你那么客气,我觉得布丽姬还是暂时留在你这儿最好,韦恩弗利小姐。我会住进贝尔斯旅馆。我宁可把布丽姬留在我的视线之内,也不希望她进城去住,那里到底也出过事。” 韦恩弗利小姐说: “你是说拉薇妮亚·贫乏克尔顿的事?” “对,你一定会说,任何人住在拥挤的城市里都很安全吧,对不对?” 韦恩弗利小姐说:“你的意思是说,一个人安不安全主要在于有没有人想杀他?” “不错,我们现在都很依赖所谓文明的善意。” 韦恩弗利小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布丽姬说: “韦恩弗利小姐,你知道高登——是杀人兇手有多久了?” 韦恩弗利小姐嘆口气,说: “亲爱的,这个问题很难回答。我想也许我内心深处早就很肯定了,可是我的脑子却一直想否认。你知道,我实在不愿意相信这件事,所以一直欺骗自己说那只是我在胡思乱想。” 路克坦白地问: “难道你自己从来没害怕过吗?” 韦恩弗利小姐想一想,然后说: “你是说如果高登怀疑我知道他是兇手,可能会想办法除掉我?” “是的。” 韦恩弗利小姐温和地说: “我当然想到过,也尽量小心。不过我想高登不会真的认为我对他是威胁。” “为什么?” 韦恩弗利小姐微红着脸说: “我想高登一定不相信我会做出——对他不利的事。” 路克忽然说: “你甚至还警告过他,是不是?” “对,我跟他暗示过,那些惹他不高兴的人马上都会发生意外,真是奇怪。” 布丽姬问: “他怎么说呢?” 韦恩弗利小姐脸上露出担忧的表情,说: “他的反应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他好像——好像很高兴似的,真是太奇怪了!他还说:‘原来你也看出来了!’我想,他大概觉得很光荣。” 路克说:“那当然,他早就疯了。” 韦恩弗利小姐迫切地表示同意。 “是啊,他的确疯了,不可能有别的理由。他对自己的行为不应该负责任。”她用一只手拉着路克手臂,“他们不会弔死他吧,对不对?菲仕威廉先生。” “不会,不会,我想会送他到布洛德姆去。” 韦恩弗利小姐嘆口气,靠在椅背上。 “那我就放心了。” 她看看布丽姬,后者正皱眉望着地毯。 路克说: “不过现在离那个阶段还早得很,我已经通知过警方,他们一定会慎重处理这件事。不过你要知道,目前我们能掌握住的证据实在太少了。” “我们一定会找到证据的。”布丽姬说。 韦恩弗利小姐抬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神情,路克觉得似乎不久前才在什么地方看过,他努力回想,但却一时想不出来。 韦恩弗利小姐用怀疑的口气说: “你好像很有信心,亲爱的,嘿,也许你说得对。” 路克说: “我开车到庄园把你的行李带回来,布丽姬。” 布丽姬马上说: “我也去。” “我宁可让你留下来。” “对,可是我宁可跟你一起去。” 路克生气地说: “别像妈妈跟着小孩一样跟着我,布丽姬!我不要你保护我。” 韦恩弗利小姐喃喃地道: “布丽姬,我真的觉得大白天在车子里不会有什么危险。” 布丽姬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我实在有点傻,这种事让人太紧张了。” 路克说: “有一天晚上,韦恩弗利小姐保护我回家……韦恩弗利小姐,承认吧!你当时确实是这个意思,对不对?” 她承认了,并且微笑道: “你知道,菲仕威廉先生,你对他一点都不怀疑,万一高登·惠特费德知道你来的目的纯粹是调查这件事,那就——太不安全了。而且那条小路很幽静,任何事都可能发生!” “好了,我现在已经知道了,”路克严肃地说,“我保证不会被他趁虚而入。” 韦恩弗利小姐不安地说: “别忘了,他狡猾得很,比你所想像的更狡猾。他的脑筋实在很聪明。” “我已经有心理准备了。” “大家都知道男人很勇敢,”韦恩弗利小姐说——“可是男人往往比女人更容易受骗。” “一点都不错。”布丽姬说。 路克说: “说真的,韦恩弗利小姐,你真的觉得我有危险吗?你想惠特费德爵士真的会想办法除掉我吗?” 第95页 韦恩弗利小姐迟疑了一会儿,然后说: “我想最危险的还是布丽姬,因为她拒绝跟他结婚才是最冒犯他的事。也许他解决掉布丽姬之后,会杷箭头指向你。不过我想他一定会先对付布丽姬。” 路克呻吟了一下。 “我真希望你出国去——现在走——马上就走,布丽姬。” 布丽姬撅着嘴说: “我不要。” 韦恩弗利嘆口气,说: “你真勇敢,布丽姬,我很佩服你。” “换了你也会一样。” “也许吧。” 布丽姬忽然用勇敢的声音说: “路克和我会同心协力处理这件事。” 她送他到门口,路克说: “我安全离开虎穴之后,会从贝尔斯旅馆打电话给你。” “好,一定喔。” “亲爱的,别太紧张了!就算最熟练的兇手也要有点时间拟定计划。我想至少这一、两天我们还很安全。贝特督察今天就从伦敦来,他来了以后,惠特费德的一举一动就都在他们掌握之中了。” “其实一切都没问题,我们也可以退出这幕闹剧了!” 路克用一只手搂住她的肩膀,严肃地说: “布丽姬,亲爱的,听我的话,别做任何傻事。” “你也一样,亲爱的路克。” 他紧搂一下她的肩膀,跳上车子,就开走了。 布丽姬回到起居室时,韦恩弗利小姐正像一般老小姐一样东摸摸,西弄弄。 “亲爱的,你的房间还没准备好,爱蜜莉正在打扫。你知道我打算怎么样?给你泡杯好茶。经过这么多烦心的事,你一定需要喝杯好茶。” “你真体贴,韦恩弗利小姐,可是实在不想喝。” 布丽姬很不喜欢喝茶,因为喝完之后胃肠常会不舒服,但是韦恩弗利小姐却坚持说她的客人需要喝茶。她匆匆忙忙走出去,大约五分钟后,微笑着端来一个茶盘,上面摆了两个德勒斯登瓷杯装的清香茶水。 “是真正的莱普善小种红茶。”韦恩弗利小姐骄傲地说。 布丽姬只无力地笑笑。 这时那个笨里笨气,患有甲状腺肿的矮小女佣爱蜜莉走到门口,说: “小姐,请问你有没有看到枕头套?” 韦恩弗利小姐快步走出去,布丽姬赶紧把茶往外一倒,差点倒在正在花坛上的“老呸”。 老呸接受布丽姬的道歉之后,跳上窗台,生病似的咪咪叫着。 “真漂亮!”布丽姬用手摸摸它的背说。 老呸竖着直尾巴,更用力地叫。 布丽姬抓抓它耳朵,又说:“乖猫咪!” 这时韦恩弗利小姐回来了,喊道: “老天,老呸一定很喜欢你吧,对不对?小心它耳朵,亲爱的,它最近耳朵一直痛。” 可是她警告得太迟了,布丽姬的手已经摸到猫耳朵。老呸对她呜呜大叫,像尊严受到侵犯似的走开了。 “喔,老天,它有没有抓你?”韦恩弗利小姐喊道。 “没什么大不了。”布丽姬舔舔手背上那条抓痕说。 “要不要擦碘酒?” “不用了,没什么,不用小题大做。” 韦恩弗利似乎有点失望。布丽姬觉得自己或许有点失礼,又急忙说: “不知道路克多久会到?” “别担心,亲爱的,我相信菲仕威廉先生一定会小心照顾自己。” “喔,对,路克很坚强。” 这时电话铃响了,布丽姬快步过去拿起听筒,是路克的声音。 “餵?布丽姬吗?我在贝尔斯旅馆,你的行李能不能吃过午饭再送去?因为贝特来了——你知道我说的是谁吧?” “苏格兰警场的督察?” “对,他想马上跟我谈谈。” “没关系,你就吃过午饭再拿来好了,顺便把他的看法告诉我。” “没问题,再见了,亲爱的。” 布丽姬把听筒收好,又把电话内容说给韦恩弗利小姐听。然后她打个呵欠,疲倦感已经克服了刚才那阵兴奋。 韦恩弗利小姐发觉了,对她说: “你累了,亲爱的,最好去床上躺躺。不,吃午饭前睡觉也许不大好,我想拿些旧衣服送给附近一个女人——从稻田那边散步过去,你要不要一起去?刚好可以赶回来吃午饭。” 布丽姬欣然同意。 她们从后门出去。韦恩弗利小姐戴了顶草帽,有趣的是,她还戴了手套。 布丽姬想:“也许我们会到庞德街去吧。” 韦恩弗利小姐边走边聊些有趣的乡间小事。她们穿过两片稻田,一条崎岖的小巷,然后走上一条通往树林的小径。天气很热,布丽姬觉得走在树荫下很舒服。 韦恩弗利小姐提议不妨坐下来休息一会儿。 “今天实在很闷热,你说是不是?我想等一下或许会打雷。” 布丽姬有点睏倦,勉强接受她的建议靠在树干上。她半闭着眼睛,脑中忽然想起一首诗: 喔,你为何戴着手套穿过田野 第96页 喔,没有人爱的白胖女人? 可是这当然和她眼前的景象不合!韦恩弗利小姐并不胖。布丽姬把诗改成: 喔,你为何戴着手套穿过田野, 喔,没人爱的瘦灰女人? 韦恩弗利小姐打断她的思路,说: “你很困了,亲爱的,对吗?” 她的声音很温和、很平常,但却有一种特殊的感觉使布丽姬倏地张开眼睛。 韦恩弗利小姐正俯身用热切的眼光看着她,轻轻用舌头舔着嘴唇,又问一次: “你很困了,对吗?” 布丽姬相信这回没有弄错她的语气,同时突然体会到一件事,立刻对自己的愚钝感到轻蔑。 她曾经怀疑过事实的真相,可是也仅仅是怀疑而已。她曾经私下悄悄打算加以证实,只是从来没想到自己会遭到任何暗算,她觉得自己一直杷内心的怀疑隐藏得很机密,也从来没想到有人会这么快打定主意。傻瓜!比那些人还傻七倍! 她忽然想到: “那杯茶——对了,茶里一定有什么东西,她不知道我根本没喝,我的机会来了,我一定要假装喝了。那杯茶里有什么东西?毒药?或者只是安眠药?她以为我一定很困——对了,这不是很明显。” 她又闭上眼睛,假装用很自然、昏昏欲睡的声音说: “我好睏好睏,真好笑!我怎么会这么想睡!” 韦恩弗利小姐轻轻点点头。 布丽姬从几乎全闭上的眼缝中看着她,心想: “无论如何,我总不会输给她。我的肌肉蛮结实的,她只不过是个瘦弱的老太婆。不过我必须让她把事情经过说出来,一定要让她说出来。” 韦恩弗利小姐微笑着——那不是善意的笑容,非常阴险狡猾,根本不像是人的笑容。 布丽姬想: “她真像山羊,太像了!山羊一向代表邪恶,我现在才了解是为什么。我想对了——我的胡思乱想居然对了!女人受轻视所引起的愤怒力量实在太大了……一切就是因此引起的。” 布丽姬又故意喃喃地道: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我觉得好奇怪——好奇怪。” 韦恩弗利小姐迅速看看四周,这地方非常偏僻,离村子也很远,就算再大声叫别人也听不见。附近没有任何房舍。韦恩弗利小姐开始在她带来的包裹中摸索着——那个包裹本来应该是包旧衣服的,不错,纸裂开了,露出一件柔软的羊毛外套,可是那双戴手套的手仍然在摸索着。 “喔,你为何戴着手套穿过田野?” 对了,为什么?她为什么要戴手套? 对了!对了!这件事计划得太美了! 最后,韦恩弗利小姐终于谨慎地拿出一把刀,她拿得很小心,免得擦拭掉刀上原有的指纹——这天早上惠特费德爵士曾经在爱许庄园的起居室用他那双小胖手摸过的刀。 锋利的摩洛哥刀。 布丽姬觉得有点噁心。她必须拖延时间——对,而且要让这个女人说出事实——这个没人爱的灰瘦女人。应该不会困难,因为她一定想尽情卖弄她的得意杰作——而她唯一能倾诉的对象就是像布丽姬这种人——就快永远闭口的人。 布丽姬用模煳混浊的声音问: “那是什么刀子?” 韦恩弗利小姐忍不住笑起来。 笑得很可怕、很柔和,还带着规律,一点也不像人的笑声,她说: “是替你准备的刀,布丽姬,给你的!你知道,我恨你很久了。” 布丽姬说: “因为我要嫁给高登·惠特费德?” 韦恩弗利小姐点点头。 “你很聪明,太聪明了!你知道,这东西就是对他最不利的证据,别人会发现你被这把刀——他的刀——杀死在这儿,刀子上还有他的指纹!我今天早上要求看这把刀的方式很聪明吧! “后来我趁你们上楼的时候,偷偷用手帕把刀子包起来放进口袋。真是轻而易举!不过这件事本来就很容易,连我自己都不大相信。” 布丽姬仍然用那种混浊呢喃的声音说: “那是因为你有鬼才。” 韦恩弗利小姐又露出那种淑女似的浅浅笑容,用骄傲得可怕的声音说: “不错,我从小就很有头脑,可是他们什么事都不让我做,要我整天留在家里无所事事。后来高登——只不过是个鞋匠的儿子,可是他有野心!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他一定会出人头地,但是他居然把我甩掉——把我甩掉!就只为了那只鸟那件可笑的事!” 她做了个奇怪的手势,仿佛在扭曲什么东西似的。 布丽姬心头又起了一种恐怖感。 “高登·瑞格居然敢甩了我——韦恩弗利上校的女儿!我发誓一定要报復他!我常常一连失眠好几夜,脑子里始终在想这件事。后来我们越来越穷,连房子都不得不卖掉,结果却被他买下来了!他还自以为给了我多大的恩惠,替我在我自己的老家弄了份工作。那时候我真是恨透他了!可是我从来都没表现出来,我们从小就受到良好的家教。这就是——一个人有没有教养的差别。” 第97页 她沉默了一会儿,布丽姬看着她,几乎连唿吸都不敢出声,免得打断她的话。 韦恩弗利小姐又继续轻轻说: “我一直在考虑应该怎么做,最初我只想到杀掉他。那时侯我刚开始一个人在图书馆里静静研究犯罪学。后来我不只一次发现,那些书真是帮了我不少忙。就拿爱美的房门来说,我把她床头的药瓶换定之后,就从外面用钳子把里面的钥匙锁好。她打鼾打得像什么一样!真讨人厌!” 她顿了顿。 “我想想看,我说到什么地方了?” 布丽姬培养出来的能耐——最佳听众,也是惠特费德爵士对她着迷的原因——此刻完全发挥了作用。何娜瑞亚·韦恩弗利也许是个杀人狂,不过也像一般人一样爱夸耀自己。布丽姬非常适合跟这种人合作。 她仍旧用那种昏沉沉的声音说: “你说你本来想杀掉他。” “对,可是我觉得那太便宜他了,没办法让我满足,我一定要做得更漂亮。后来我终于想出这个办法。让他为不是自己犯的罪行受到惩罚,我要使他成为杀人兇手!让他为我犯的罪被吊死,或者判处无期徒刑,那更好。” 她得意地格格笑着,笑声非常恐怖,眼中发出奇异的光芒。 “我刚才说过,我看了很多犯罪学的书,所以我懂得小心选择替死鬼,起先没什么人怀疑。你知道,”——她压低了声音——“我觉得杀人很有意思。那个讨厌的女人——莉蒂亚·贺顿——以为自己给了我多大恩惠——有一次居然说我是‘老处女’。高登跟她吵架的时候,我非常高兴,我想:‘太好了,一石二鸟。’真有意思,我坐在她床边把砒霜放进她茶里,再走出去告诉护士,说贺顿太太抱怨惠顿费德爵士的葡萄有苦味!可是那个蠢女人没告诉别人,真是太可惜了。 “后来,我一听到高登和什么人结怨,马上就安排那个人发生意外,真是太简单了!他真是个傻子——傻得叫人不敢相信!我让他以为他有某种特殊的天赋,任何人跟他作对都不会有好下场,他居然马上就相信了。可怜的高登,他什么事都相信!真是太容易上当了!” 布丽姬想到自己也曾轻蔑地对路克说: “高登!他任何事都相信!” 容易吗?真是太容易了!可怜傲慢而又轻信别人的小高登。 但是布丽姬还需要知道更多,这也很简单,这些年来她当秘书就学会了这套本事,平静地鼓励老闆多谈自己。现在,她眼前这个女人迫不及待地想吹嘘自己有多聪明。 于是布丽姬又喃喃地说: “可是你怎么有办法成功那么多次呢?我真不懂。” “噢,太简单了,只要好好计划一下就够了!爱美被爱许庄园解僱之后,我马上雇用她。我觉得使用帽漆这一招实在很高明,而且她把房门从里面锁上,我就更不用担心了。不过当然啦,我本来就一直很安全,用不着担心,别人根本想不出我有什么动机。既然没有杀人动机,别人当然不会怀疑我是兇手。卡特也很容易就解决了,他一个人在雾里踉跄地走着,我在小桥上赶上他,随手一推就把他解决了。你知道,我其实壮得很。” 她顿一顿,又发出那种可怕的格格笑声。 “这整件事实在太有意思了!我永远忘不了那天把汤米从窗台上推下去的时候,他脸上的那种表情!他一点都没想到!” 她神秘兮兮地靠近布丽姬说: “你知道,人其实笨得很,不过我以前从来没发现。” 布丽姬轻声说: “那当然,你实在太聪明了。” “对,对,也许你说对了。” 布丽姬说: “汉伯比医生——一定比较困难吧。” “对,那次能成功真是意外。当然,也可能会失败。那一阵子,高登得意洋洋的跟每个人谈起他到威勒曼实验室去的事,我想只要能设法使别人把他那次行程和以后的事联想在一起就好——老呸的耳朵很脏,经常流脓,我想办法用剪刀戳伤医生的手,装出很难过的样子,坚持要替他包扎伤口,他不知道我用的纱布已经先碰过老呸的耳朵。我只是碰运气,没想到居然成功了。当时我非常高兴——尤其老呸又是拉薇妮亚的猫。” 她脸色变得黯淡起来。 “拉薇妮亚·平克尔顿!!她居然猜到是怎么回事!那天是她发现汤米尸体的。后来高登跟老汉伯比吵架的时侯,她逮到我看汉伯比的眼神。当时我正在想要怎么解决汉伯比,一回头却发现她在看我,我一时疏忽,就露出心里的秘密,我发现她知道是怎么回事,虽然明知她没办法证明什么,我还是很担心,万一有人相信她的话就糟了。我想苏格兰警场可能会相信她的话,也猜出她当天一定是到那里,于是就搭同一班火车跟踪她。 “杀她也非常容易,她站在安全岛上等车子过去的时候,我用力推她一把,我壮得很!她马上就被一辆车子当场压死。我告诉我身边那个女人,说我看到车号,然后把高登那辆劳斯莱斯车子的号码告诉她。我希望她会告诉警方。 第98页 “幸运的是,那辆车没有停下来,大概是司机偷开主人车子出来兜风。不错,我很幸运,我一向都运气很好。那天他和瑞佛斯争吵的那一幕,路克·菲仕威廉刚好可以做证人。我一直引他往这个方面想,真有意思!奇怪,要他对高登起疑心真困难,不过瑞佛斯一死,他就一定会怀疑高登了。他一定会! “现在——哈,我要漂漂亮亮地了结这件事了。” 她站起来,走向布丽姬,一边轻柔地说: “高登甩掉我!现在却想娶你做老婆。我这辈子一直好失望,我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喔,没有人爱的灰瘦女人——” 她微笑着弯下身靠近她,眼里闪烁着疯汪的光芒,手里的刀子也在闪闪发光。 布丽姬用尽全身力气往上一跳,像只山猫似的扑在另外那个女人身上,把她撞倒在地上,抓住她的右腕。 何娜瑞亚·韦恩弗利惊讶之余,一时跌坐在地上,可是楞了一会儿之后,她也马上开始还击。她们两人的体力相当,布丽姬年轻健康,肌肉被运动锻鍊得很结实。何娜瑞亚·韦恩弗利身材瘦弱。 可是有一点布丽姬却没想到——何娜瑞亚·韦恩弗利疯了,疯子的力量是很大的。她像魔鬼似的打斗,而她那种疯狂的力量更胜过布丽姬。两人你来我往地挥打着。布丽姬拼命抢她的刀子,她也死命抓住不放。 可是渐渐的,这个疯女人开始占了上风。布丽姬不禁大声喊: “路克……救救我……救救我……”可是没有人能救她,这里只有她和何娜瑞亚·韦恩弗利两个人。她用尽全力抓住另外一个女人的手腕,最后终于听到刀子掉在地上的声音。 紧接着,何娜瑞亚·韦恩弗利的两只手就疯汪地掐住她的脖子,她咳呛着最后唿救了一次。 二十三 汉伯比夫人的话 路克对贝特督察留下很深刻的印象。贝特督察看起来很顺眼,宽阔的红脸上有一把漂亮的鬍鬚。乍看之下,他似乎没什么特别,可是再看一眼就会发现,他的眼神非常精明锐利。 路克并没有看走眼,他以前也碰到过这种人,知道这种人值得信赖,而且一向工作很有成效。除了这种人,再也找不到更理想的人来办这个案子了。 等到只剩下他们两人时,路克说: “这种案子请你来处理,实在有点大才小用。” 贝特督察微微一笑,说: “这件案子也许很严重,菲仕威廉先生,碰到跟惠特费德这种大人物有关的事,我们不希望犯任何错误。” “说得对。只有你一个来吗?” “喔,不是,还有一位巡官。他在另外一家酒店——七星,他的工作是盯住爵士。” “我懂。” 贝特问: “菲仕威廉先生,你觉得这件案子已经没什么疑问,可以肯定是他了?” “由各方面来看,我都觉得不可能是其他人。要不要我把事实一一告诉你?” “谢谢,不用了,威廉爵士都告诉我了。” “喔,你的看法怎么样?你大概觉得像惠特费德爵士那种身份的人不可能是杀人犯吧?” “对我来说,没什么不可能的事。”贝特督察说,“犯罪学上没有不可能的事。我一直这么跟人说。如果你告诉我,一位可亲的老小姐、一个女学生,或者一位大主教是危险的兇犯,我也不会马上驳斥你,我会先调查清楚。” “既然威廉爵士把以往的事告诉你了,我只要再告诉你今天早上的事就好了。”路克说。 于是他简单扼要地说出今天早上和惠特费德爵士那一幕,贝特督察兴趣浓厚地听着。 最后贝特督察说: “你说他用手指摸过一把刀,他有没有特别提到什么作用?菲仕威廉先生,他有没有拿刀威胁你们?” “没有明说。他用有点卑鄙的态度玩弄刀锋——我实在不喜欢他那种如同审美一样的得意样子。我想韦恩弗利小姐一定也有同感。” “就是你说从小就认识惠特费德爵士,还跟他订过婚的那位女士?” “对。” 贝特督察说: “我想你可以放心那位小姐,菲仕威廉先生,我会派人严密保护她。另外,杰克森也会盯住爵士,应该不会再发生什么意外了。” “你让我心里轻松多了。”路克说。 督察同情地点点头。 “我知道你的处境很困难,菲仕威廉先生,你一定很担心康威小姐的安全。你知道,我不认为这是个单纯的案子,惠特费德爵士一定很狡猾,他也许会安静一阵子,非到最后一个阶段,他不会再轻易下手。” “怎么才算最后一个阶段呢?” “有一种罪犯以为自己聪明得很。别人都笨得不得了,如果惠特费德爵士也形成这种心理,我们当然就会抓住他的马脚。” 路克点点头,站起来说: “好吧,祝你幸运,有什么要我帮忙的事,尽管告诉我。” “当然。” 第99页 “你不能建议採取什么行动吗?” 贝特考虑了一下,说:“我想目前还不能,我希望先大概了解一下这里的情形,也许我晚上会再跟你谈谈,行吗?” “那最好。” “到时候我会对事情有进一步的了解。” 路克仿佛觉得安心了些,其实很多人和贝特督察谈话之后,都有这种感觉。 路克看看表,吃午饭前是不是该去看看布丽姬呢? 他想,最好不要。也许韦恩弗利小姐会觉得不好意思不留他吃饭,那或许会给人家很多不便。路克从以往和自己姑姑相处的经验知道,老小姐往往喜欢在家事上小题大做。他在想,韦恩弗利小姐不知道是不是别人的姑姑?也许是吧。 路克徒步走到旅馆门口时,一个黑色身影勿忙从街上走过来拦住他,喊道: “菲仕威廉先生。” “汉伯比太太。” 他上前和她握手。 她说: “我还以为你走了。” “不,只是换了住的地方,我现在住在这儿。” “布丽姬呢?听说她离开爱许庄园了?” “是的。” 汉伯比太太嘆口气。 “我真高兴她离开卫栖梧了。” “喔,不,她还在。事实上,她就住在韦恩弗利小姐家。” 汉伯比太太后退一步,路克惊讶地发现,她显得非常失望。 “跟何娜瑞亚·韦恩弗利住在一起?为什么呢?” “韦恩弗利小姐很客气,请她玩几天。” 汉伯比太太打个冷颤,向路克走近一步,拉着他的手说: “菲仕威廉先生,我知道自己没权利说什么。最近我遭到一连串不幸,所以也许忍不住胡思乱想。” 路克温和地问: “你想到什么?” “我觉得——好邪恶!” 她看看路克,发现他只点点头,没提出任何问题,于是又说: “我一直觉得最近卫栖梧充满了邪恶的事,而且我敢说,一切都是那个女人引起的。” 路克困惑地说:“那个女人?” 汉伯比太太说:“我相信何娜瑞亚·韦恩弗利是个很邪恶的女人!喔,我知道你不相信我的话,可是别忘了以前也没有人相信拉薇妮亚·贫乏克尔顿的话。可是我和她都有同感。我想她知道的比我更多。你记着,菲仕威廉先生,一个不快乐的女人,能感受到很多可怕的事。” 路克轻轻地说: “也许是吧。” 汉伯比太太马上说: “你不相信?是啊,你有什么理由相信呢?我永远忘不了约翰手上绑着绷带从她家回来的那天,虽然他说没什么大不了,只是给抓伤了,可是我——” 她忽然转身。 “再见,别把我的话放在心上,我——我最近有点不对劲。” 路克看着她离开,不知道她为什么说何娜瑞亚·韦恩弗利是个邪恶的女人。汉伯比医生和何娜瑞亚·韦恩弗利以往是朋友吗?汉伯比太太是不是嫉妒她才这么说? 她怎么说来着——“也没有人相信拉薇妮亚·平克尔顿的话。”这么说,拉薇妮亚·平克尔顿一定跟汉伯比太太谈过她心中的猜疑。 路克忽然想起火车上那位老太太忧虑的面容,他仿佛又听到她用着急的声音说:‘那个人的眼神’时,脸上的表情也变了,就像清楚地看到什么东西一样。路克觉得,那一刻她的脸完全不同了,嘴唇张开,露出牙齿,眼睛里有一种奇异窃喜的神情。 他忽然想到:可是我不是也在另外一个脸上看过这种表情吗?——一模一样的表情,就是最近的事,到底是什么时候?今天早上,韦恩弗利小姐在庄园起居室就是这样看布丽姬。 他又突然回忆起另一件事,多年以前,他的蜜尔德姑姑说过:“你知道,亲爱的,她看起来像白痴一样。”那一刻,她原本正常愉快的脸上,也露出痴呆愚蠢的表情。 拉薇妮亚·平克尔顿提到一个男人——不,一个人——脸上的表情,那么,当时她会不会无意间模仿她所看到的表情——一个杀人兇手看着下一个被害者的表情呢? 路克不知不觉加快脚步往韦恩弗利小姐家的方向走去。 他脑子里有个声音不断地说: “不是男人——她从来没说是男人。你以为是男人,那是因为你脑子里一直那么想,可是她的确从来没这么说。噢,天哪,我是不是疯子?不可能,我只是在胡思乱想,不可能有这种事,根本就不合理嘛!可是我一定要看到布丽姬,一定要知道她平安无事。那对眼睛——那对奇怪的琥珀色眼睛。喔,我疯了,我一定是疯了。兇手是惠特费德,一定是他。他自己亲口说过的。” 尽管这样,他还是忘不了平克尔顿小姐那一刻模仿出来的可怕、不正常的表情。 矮小的女佣替他开门,对他的激烈态度有点意外。她说: “小姐出去了,是韦恩弗利小姐告诉我的。我看看韦恩弗利小姐在不在。” 第100页 他一把推开她,走进起居室。爱蜜莉跑上楼,一会儿,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下来说: “主人也出去了。” 路克抓住她肩膀说: “从哪边走的?到什么地方去了?” 她瞪着他,喘息道: “她们一定是从后门出去的,不然我一定会看到。” 路克跑出门外,穿过小花园,看到有个男人在修剪树篱。路克跑上前,努力用自然的声音问了个问题。 那人慢吞吞地说: “两位女士!喔,有,走了一会儿了。那时候我正在树后面吃午饭,她们大概没有看到我。” “她们从哪边走的?” 路克尽量使声音显得自然,可是对方一边慢吞吞地回答: “从稻田那边去,然后往哪边走就不知道了。”一边张大了眼睛打量他。 路克向他道谢之后,立刻拔足飞奔,他越来越觉得危急。他一定要赶上她们——一定要!他也许真的疯了,也许她们只是随便走走——可是路克内心却有个声音在催促他,快!快! 他穿过稻田,然后在一条小巷口迟疑着,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就在这时,他听到有人在喊——很微弱,很远,可是绝对错不了: “路克,救救我!”然后又是一声“路克……” 路克听出声音发自树林那边,立刻奋不顾身地跑过去。这时又传来更多声音——挣扎、喘息、像要窒息似的咳呛声。 路克及时跑上前,把那个疯女人的手从被害者的喉咙上一把拉开,用力抱住她。她挣扎、吐着涎沫、诅咒着,最后终于一阵痉挛,在他有力的手掌下一动不动。 二十四 新开始 “可是我不明白,”惠特费德爵士说,“真的不明白。” 他努力想保持自己的尊严,可是在他傲慢外表之下,却明显地露出令人同情的困惑。他实在没办法相信刚才听到的这些奇怪的事。 “事情是这样的,惠特费德爵士。”贝特督察耐心地说,“首先,她的家族本来就有点不正常,那种旧式的家庭经常有这种情形,我想她也有那种倾向。其次,她是个野心勃勃的女人,但却一再受到反对和打击,先是她的事业,接着是她的爱情。”他咳了一声,又说:“据我所知,是你甩掉她的。” 惠特费德爵士顽固地说: “我不喜欢‘甩掉’这个字眼。” 贝特督察改口说: “是你取消婚事的吗?” “嗯,不错。” “告诉我们是什么原因,高登。”布丽姬说。 惠特费德爵士微红着脸说: “好吧,既然你们一定要我说,我就说吧。何娜瑞亚有只金丝雀,她很喜欢它,常常用嘴餵它吃糖,可是有一天鸟没有吃她的嘴里的糖,反而拼命啄,她气得不得了,一把抓起鸟,然后——扭断它的脖子!我——从此以后,我再也没办法像以前一样爱她,就告诉她,我觉得我们两个人都错了。” 贝特点点头,说: “对,一切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正如她对康威小姐说的,从此以后她就全心全力朝一个目标努力。” 惠特费德爵士不相信地问: “你是说她一心要使我成为杀人犯?我真不相信。” 布丽姬说:“是真的,高登,你不是也觉得也很奇怪,为什么惹你生气的人都马上会死吗?” “那当然是有原因的。” “原因就是何娜瑞亚·韦恩弗利,”布丽姬说,“高登,你一定要明白,不是上帝把汤米·皮尔斯从窗口推出去的,其他人也是一样。根本就是何娜瑞亚害死他们的。” 贝特说: “你说今天早上有人打电话留了口信给你?” “对,大概是十二点左右,要我马上到小树林去,因为布丽姬有话要告诉我。对方还叫我不要坐车,要走路去。” 贝特点点头。 “一点都不错,那样一来你就完了。别人会发现康威小姐被你的刀子割断喉咙,刀上有你的指纹,而且你当时又在附近出现过!你连一点辩白的余地都没有。任何陪审团都会判你有罪!” “我,”布丽姬温柔地说,“我不相信,高登,我一直都不相信。” 惠特费德爵士冷淡地看看她,然后生硬地说: “就拿我的人格和我在村子里的地位来说,我相信任何人都不会相信这种残酷的罪名。” 他俨然地走出去,顺手把门关上。 路克说: “他绝对不相信他曾经碰到多大的危险。” 他又说: “告诉我,布丽姬,你怎么会怀疑韦恩弗利那个女人。” 布丽姬解释道: “你跟我说高登就是那个杀人兇手,可是我实在没办法相信!你知道,我对他太了解了,我当过他两年的秘书,我知道他相当傲慢,自视很高,可是我也知道他很仁慈,甚至心软得可笑,连杀只黄蜂都会难过。韦恩弗利小姐说他杀死她鸟的故事根本不对,他绝对不会做那种事。他跟我提过是他不想跟她结婚,可是你却告诉我刚好相反!好,就算是吧,也许是自尊心使他不愿意承认被她甩掉,可是那只金丝雀的故事绝对不可能!高登绝对不会做那种事!他连开枪都不愿意,因为看到动物被杀死他会难过得不得了。 第101页 “所以我知道那个故事一定不是真的,至少不完全是真的。要是这样,韦恩弗利小姐一定说了谎。仔细想想,这个谎话真是太特别了。我忍不住怀疑,她也许还说过其他谎。看得出来,她是个很骄傲的女人,被人甩掉一定严重损害了她的自尊心,她也许会非常生气,很想报復惠特费德爵士——尤其他后来变得有钱又有势。我想:‘对了,也许她会想到陷害他一个罪名,她心里一定很高兴。’接着,我忽然又起了一个奇怪的念头,想道:‘也许她所说的全部都是谎话呢?’我突然看出像她那种女人该多容易愚弄一个男人。我又想:‘也许有点不可思议,可是说不定真的是她杀了这么多人,却让高登以为是上天在替他报復。’要他相信并不难,我不是告诉过你吗?高登什么事都相信!我也想到:‘她有可能杀那些人吗?’结果发现果然有可能!她能把一个喝醉酒的人一把推下河,能把一个小男孩从窗口推出去,爱美·季伯斯死在她家,贺顿太太生病的时候,她也常常去陪她。汉伯比医生比较难一点,我后来才知道老呸耳朵化脓。至于平克尔顿小姐的死我就更不懂了,因为我实在想像不出韦恩弗利小姐穿上司机衣服,开着劳斯莱斯的模样。” “可是我突然想通了,知道这件事其实最容易!只要从平克尔顿小姐背后推一把——那么多人站在一起,做起来太容易了。那辆车子没停下来,她又发现一个新机会,赶快告诉旁边的女人说她看到车号,并且把惠特费德爵士车子的号码告诉那个女人。 “当然,我只是模煳地想了很多事。可是如果高登不是兇手——而且我确实知道他不是——那么会是谁呢?答案马上就可以看出来——是个痛恨高登的人!谁会恨高登呢?当然是何娜瑞亚·韦恩弗利。 “接着我想到平克尔顿小姐曾经肯定地说兇手是男人,那我这一套美丽的理论不是又落空了吗?如果平克尔顿小姐说的不对,就不可能被人杀死。所以我才要你再正确重复一遍她说的话,结果发现她一次也没用过男人这个词。于是我觉得我想得一定没错,决定接受韦恩弗利小姐的邀请去住几天,才能查出事情的真相。” “可是你居然一个字都没告诉我?”路克生气地问。 “亲爱的,你一直那么肯定,而我却一点把握都没有!我只是模煳地怀疑有这种可能。不过我从来没想到自己会碰上危险,以为时间还多的是。” 她打了个冷颤后说: “喔,路克,太可怕了!她的眼睛——还有那种可怕、阴森森、一点都不像人的笑声!” 路克也轻轻颤抖着说:“我永远忘不了我及时赶到的那一幕!” 他又转身问贝特:“她现在怎么样了?” “已经疯了。”贝特说,“你知道,那种人最后都免不了的,他们没办法忍受自己并没有想像的那么聪明的事实。” 路克悲伤地说: “唉,我实在算不上好警探!我从来没怀疑过何娜瑞亚·韦恩弗利。还是你行,贝特。” “也许是,也许不是。你还记得吧?我说过在犯罪学上没什么不可能的事。我还提到过一位老小姐。” “还有大主教和女学生!你真的觉得这些人都可能犯罪?” 贝特微笑着说: “我的意思是说任何人都可能犯罪,先生。” “除了高登。”布丽姬说,“路克,走,我们找他去。” 惠特费德爵士正在书房忙碌地做笔记。 布丽姬温柔地小声说:“高登,你一切都知道了,能不能原谅我们?” 惠特费德爵士高雅地看着她,说: “当然,亲爱的,当然。我了解事实,我是个忙人,所以忽略你。事实就像诗人吉卜龄的名言:‘走得最快的人最孤独。’我的人生道路是条孤单的旅程。”他挺挺胸瞠,说,“我肩上负担着很大的责任,我必须一个人承担起来。对我来说,没有人能陪伴我或者减轻我的负担。我必须单独走完人生的路,一直到我倒在路边为止。” 布丽姬说: “亲爱的高登!你真是太可爱了!” 惠特费德爵士皱皱眉,说: “这不是可爱不可爱的问题,我们别再谈这些无聊的事了,我是个忙人。” “我知道。” “我准备马上开始刊登一系列文章,研究各种时代的女人所犯的罪。” 布丽姬用钦佩的眼光看着他说: “这个想法真棒。” 惠特费德爵士唿口气,说: “所以请离开,不要再打扰我,我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路克和布丽姬轻轻走出房间。 布丽姬说:“可是他实在很可爱。” “布丽姬,我相信你是真心喜欢他。” “是的,路克,我相信是的。” 路克看看窗外。 “我真高兴就要离开卫栖梧了,我不喜欢这里。汉伯比太太说的对,这里有太多邪恶的事了。我也不喜欢爱许山嵴的阴影罩着这个村子。” 第102页 “说到爱许山嵴,爱尔斯华西怎么样了?” 路克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你是说他手上的血是怎么来的?” “嗯。” “看情形他们又杀了一只白公鸡。” “真巧!” “我想咱们那位爱尔斯华西先生恐怕会碰上一些不愉快的事。贝特正在计划给他一点小意外。” 布丽姬说: “可怜的贺顿少校从来没想过要杀他太太,艾巴特先生大概也只是接到一位小姐的和谈信,还有汤玛斯医生只是个缺乏自信的好年轻人。” “他是个超级笨蛋。” “你这么说是因为嫉妒他要娶若丝·汉伯比。” “他不配娶她这么好的女孩。” “我一直觉得你喜欢她更胜过我。” “亲爱的,你这话不是太好笑了吗?” “不,不见得。”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路克,你现在喜欢我了吗?” 他朝她靠紧些,但是她却把他推开,然后说: “我是说喜欢,路克,不是爱。” “喔,我懂了。是的,我喜欢你,布丽姬,也爱你。” 布丽姬说:“我也喜欢你,路克。” 他们彼此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就像刚在宴会上建立起友谊的孩子一样。 布丽姬说:“喜欢,比爱更重要,因为它才能持久,我希望我们之间的感情也能持久,路克。我不希望我们因为爱而结合之后,又彼此厌倦起来,想跟别人结婚。” “喔,亲爱的爱人,我懂。你要的是真实感,我也一样。我们的感情一定能够持久,因为是建立在真实的东西上。” “真的?路克!” “是真的,甜心。我想这正是我担心爱上你的原因。” “我以前也担心会爱上你。” “现在还担心吗?” “不会了。” 路克说: “有一段时间,我们曾经很接近死神,现在一切都过去了!从现在起,我们要好好的活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