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濡湿面颊的雨》 第1页 [侦探推理] 《濡湿面颊的雨》作者:[日]桐野夏生【完结】 简介: 做了一个不详的梦。 梦醒后,发现好友耀子带着一亿元巨款失踪。钱是黑道大哥供给耀子的男友成濑的。成濑气急败坏的闯进我家,诬陷我和耀子共谋。迫于无奈,我和成濑四处寻找耀子,发现她的失踪可能和柏林的东方妓女,以及新纳粹主义的内讧有关。 耀子,你在哪里?你还活着吗? 耀子,告诉我,或是託梦给我…… 第一章 做了一个不祥的梦。 我独坐在小型巴士后座,不知正要去什么地方,看样子是漫无目的的旅途中。 带着点寂寞的感觉,从车窗眺望外面流逝的景物时,发现巴士正驶向广阔的垃圾掩埋场。白色和蓝色的塑胶袋覆盖住整片荒野,沙尘满天乱舞,到处可见高突的垃圾丘,灌足了风、如气球般鼓胀的塑胶袋,有如生物般在小丘上蠕动。 窗外天气晴朗酷热,但我却感觉冰冷彻骨。小型巴士车顶的空调孔吹出带着霉味的冷风,让我全身冒起鸡皮疙瘩。 不久,我发现周围景物并不陌生。是雅加达,这儿是雅加达的郊外。只不过,我为何会在雅加达呢?正感到不可思议时,戴墨镜的司机回头,指着我不知说些什么。 我忽然望向旁边,不知何时,小型巴士已在类似十字路口的地方停下。我旁边的车窗外有人影。紧闭双眼的男人在身穿白衬衫的男人扶持下,朝着我身旁的窗口递来空罐。似乎是瞎眼的乞丐。隔着车窗,我和那男人相距不到五十公分。 我不由自主的凝视男人紧闭的眼睑,结果看到他眼中沁出泪珠,顺着脸颊流下。意会到对方正在流泪的瞬间,我确定那男人并非印尼人,而是我的丈夫博夫。 我立刻陷入深邃的悲伤、懊悔与憎恨交织的复杂感情漩涡里。博夫是死在这儿,雅加达,而且明明已经死了,却仍折磨着我。博夫以不住颤抖的双手递来空罐,继续流泪。 我多么怀念他啊,我怀不自禁打开巴士的车窗,想向博夫伸手。这时,背后传来焦急的喇叭声,同时司机似乎在对我说:车子要开了。喇叭声以固定频率,催促般的响个不停。 “等一下!” 叫出声的瞬间,我醒了。 原来是一场梦。虽然明知是梦,内心的悸动仍未平息,因为喇叭声还持续在响。 喇叭? 直到这时我才发觉,那不是喇叭声,而是电话铃声。置于床边、代替床头柜使用的椅子上放着手錶,我反射的望过去,快凌晨三点了。随着剧烈的心跳慢慢恢復正常,我身上不断冒汗。这中间,电话铃声持续响着。 想到梦中博夫那被阳光晒黑的脸颊淌着泪水,我完全无意接听电话。自从接获丈夫死讯以来,我就决定不在半夜接电话。 我静静等待,铃声在响过二十几声后,终于停止。 不接上答录机不行。我双脚慢慢从床上滑下,赤裸的脚底感觉木板地异样的潮湿。外头正下着大雨。今年的梅雨季比往年拖得更长,雨下得人心里发霉。 接妥答录机,我再度回到床上。 可能过了约莫一小时吧,正当我半睡半醒之际,电话铃声又响了。响了两三声,传来切换到答录机的声音。有什么事等明天早上再听吧,若是坏消息的话更该这样,我边想边紧闭双眼。 像平常一样,我十点过后醒来。已经听不到雨声。从阳台方向传来隔壁那四个菲律宾女人叽叽咕咕交谈的声音,好象正在讨论这种梅雨时节该不该把洗好的衣物晾到外面。 我起床拉开百叶窗,打开面向阳台的窗户往下看,一片茫然的白色雾霭笼罩新宿街道,隐约能看到隔邻大楼“姬百合单人房三温暖”的大型招牌下半截。虽然并未上升到我住的十二楼,可是湿气和废气的臭味似乎比往常更浓烈。 “早安,美露。” 突然有声音响起,女人从与隔壁交界的阳台勉强探出头来,向我挥手。头髮绑辫子,浅褐色的秀丽脸上有一对黑白分明的眼眸,是年纪最轻的辛西雅。 我也朝她挥挥手。 即使在外面碰到辛西雅,她也会像小狗般热情的打招唿,是个可爱的女孩。 “你好吗?” 正想回答“很好啊”,我突然想起半夜的电话,以及那场梦。 我微笑向辛西雅挥挥手,离开阳台,马上按下答录机的按钮。我希望尽快知道究竟是谁,为了什么事打电话来。也许是独居北海道的父亲打来的,但父亲应该不会让铃声响了几十下,再说就算真的有什么事,他也不会找我帮忙。 在我的答录之后,只有持续几秒钟的沉默。换言之,电话铃声虽然响得那么急切,打电话的人却没有任何要事。我站在电话机旁,交抱双臂沉吟着。 或许是谁喝醉后打来的,也或许只是单纯的恶作剧,却因为听到电话答录而觉得无趣。 当然,最有可能的是,有人急着找半年前仍住在这儿的父亲,却听到我的电话答录,以为拨错号码而挂断,对了,一定是这样。因为信箱上还留着父亲创设的公司名称。 即使心里这样想,仍莫名的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绝对是因为那场梦。感觉上甚至小型巴士空调吹出的带有霉味的风仍残留在皮肤上。我用力搓揉两颊,以求迅速忘掉内心的不快。但我也很清楚,不管怎样搓揉都无法消失——最主要的原因是悲伤。 第2页 真希望心情能够开朗起来。 按下音响开关,调到fm,罗伯特·帕玛(robertpalmer)正在唱马文·盖伊(marvingop)的主打歌。我一边随着反覆低回的旋律哼唱,一边脱掉身上的t恤和短裤,和毛巾一块丢进洗衣机里,然后淋浴。 在心清烦闷时,我总是这样想把一切的抑郁冲掉。 洗了头,仔细的润丝后,我走出浴室,用喜欢的浴巾拭干身体,全身抹上润肤乳液,头髮抹上护髮霜,再穿上舒适的t恤,心情终于平静下来。 我正用计量的汤匙舀咖啡豆时,电话铃声响了,我心想,心情才刚刚要完全恢復平静,却又有电话来打扰。 反射般的看看表,已经快中午了。 “喂,我是村野。” “啊,是吗?你是村野小姐?搬到新宿的村野美露小姐?” 是低沉的男人声音,语气里透着迷惑,似乎不知道自己正打电话给谁。 “是的。请问你是哪位?” “抱歉打扰,我姓成濑。”男人轻声说,“也许耀子……不,是宇野正子,曾经告诉过你,就是成濑汽车公司的成濑。” “啊,我知道。” 成濑是我的朋友——报导作家宇佐川耀子——近年来深入交往的男人。 字佐川耀子是她的笔名,本名叫宇野正子,但是不知不觉间,我和其他朋友都把正子叫成给予人华丽印象的耀子。 “常听耀子提起你的事。”我客套的说。 成濑只回答了一句“彼此、彼此”,不管声音或语气都显得有些焦急。停顿片刻,他接着说:“对了,耀子不在家,不知是否在你那儿?” “不,她没来。” 成濑困惑似的再问:“真的吗?” “当然。” 我的口气大概透露出受到怀疑而不太高兴,成濑道歉似的说:“对不起,这样问太没礼貌了。” “不,没关系。不过,你说耀子不在家是……?” “今天有一桩要事,她约好和我碰面,可是人却不在家。” “哦?” “她有没有对你提过什么?” “譬如说?” “她的近况。” “这……我们是谈了不少彼此的近况,但你想问的是哪方面的?” 耀子跟我聊天的内容多半是些无关痛痒的日常琐事,若说这是近况,当然也未尝不可。 “譬如……耀子有没有说过她打算去什么地方?”成濑似乎相当苦恼的问我。 “这个……她倒没有特别提及。你应该不是指她有没有打算出门旅行吧。” “不管旅行或什么都好,她没说想要去什么地方吗?”成濑执拗的问。 我觉得回答成濑的问题好象在出卖耀子,逐渐感到不悦,肯定的说:“没有。” 成濑似乎敏感的察觉到我的心情,充满歉意的说:“抱歉,突然冒昧的问这种事。” 我弄不清楚状况,随意应和了一两声,成濑又问了我所住的公寓名称,表示会再打电话来,就挂断了。 拿着话筒茫然愣立了一会儿,我直觉的想到半夜那通电话一定是耀子打来的。虽然我并非神秘主义者,但我的这种难以言喻的直觉却相当灵验。 或许耀子有急事要告诉我。我后悔自己当时没接电话。 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翻开报纸,把煮好的咖啡倒进马克杯里,依平日的习惯先看气象预报,发现下午的降雨机率为百分之七十。都已经七月中旬了,但是梅雨前锋似乎在本州南方海上呈倒字形滞留不动。 我从窗口仰望阴霾的新宿天空。 天气这么恶劣,耀子会去哪里呢?不,她一定没有出远门,而且也没发生什么大不了的事。我乐观的想,也许只是两人吵架,耀子一气之下夺门而出,故意想让成濑担心。 耀子迷恋成濑,每次说成濑时,总是洋溢着无法隐藏的热情和执着。 咖啡又苦又热,几乎烫伤我的舌头。我把马克杯放在桌上,凝视角落的电话机。电话中,成濑的语调急切,令我挂心。 我放弃看报纸,拼命回想最近和耀子接触时,她是否说过什么不寻常的话。 记得最后一次和耀子聊天是在三、四天前的午后,当时她打电话来,语气和平常一样轻快。耀子这个人很怪,有事时就只谈事情,不太会扯些无关的话题,那通电话是从办公室打来的, “是我。”一开始,耀子并未提到有什么事,“下星期二晚上有空吗?” 我心想,她还是老样子,并回答道:“我随时都有空。” “那么,要不要去看川添桂的表演?在六本木。” “川添桂?” “你不记得吗?就是专门写耽美派小说,也弹奏小提琴的那位。你应该也去过一次。” “啊,是他呀。”我是想起来了,不过或许是没多大兴趣,印象并不深。 “有件事我觉得不太对劲,想到时候确认一下,你陪我去吧。”耀子用半强迫的语气说,“我现在把节目单传真过去,你把电话拨到传真好吗?” 第3页 “好啊。” “那么,拜託喽。” 只是这样而已。仔细想想,她似乎有些无精打采,但从电话得来的印象并不可靠。我从抽屉拿出她当时传真过来的节目单,上面写着“黑暗夜会性慾与禁忌”,另外印有女人身穿暴露的黑色吊带式紧身皮革装,以手指拉着乳头上的环饰的照片。耀子一向喜欢这类活动。 这时,对讲机的铃声响了。这栋公寓的楼下并无自动锁之类的高级设备,通常对讲机铃声一响,表示访客已经站在门外。 身上只穿了一件宽松的t恤,我慌忙套上牛仔裤。 “哪一位?” “我是成濑。” “请等一下。” 成濑本人竟然来了。我惊讶的走向玄关。 “对不起,突然冒昧打扰。” 打开门,体格强健的高大男人凝视着我,轻轻点头。他身穿黑色圆领宽松衬衫、靛蓝色牛仔裤。完全未褪色的硬挺牛仔裤,和他的气质十分吻合。晒成黑褐色的粗壮手腕戴着大型潜水錶,听说他大约四十二、三岁,不过看起来更年轻精悍。 我很惊讶,因为他的外表和我想像中的差距极大。听耀子形容,成濑是相当精明的中古车进口商,偶尔还会干一些骗人的勾当。 譬如,她因为车内照明不亮,或冷气开关出毛病等问题,把车送到成濑的车厂修理,结果一直弄不好,理由是零件没有库存或必须排除待修。等车子好不容易送回来时,仪錶板的里程数却增加了一百公里。 ——搞不好把我的车租给其他人用呢,否则就是让员工开出去兜风。 我记得耀子说过这样的话,所以一直想像成濑是那种身穿义大利西服、能言善道的浮夸男人。但眼前的男人外表看起来却很诚实。 不过,成濑的眼神果然比一般人锐利聪敏,和我寒暄过后,立刻检视是否有耀子的鞋,之后又巨细靡遗的观察整个室内,仿佛只要任何耀子的东西,他绝对不会漏掉。 “耀子没来。” “我想也是。”成濑没有看我,喃喃自语道。 那种神态令我害怕,因为他完全不相信我说的话! “我可以进来吗?”说完,他开始解工作鞋的鞋带。 “请便,反正即使我说不行,你也打算进来吧。”我交抱双臂靠着墙,无可奈何的望着成濑。这种气焰很盛又突然闯入的男人令我不快。 “是的。”成濑不以为意的继续解鞋带。 这时,房门突然被用力推开,一位捲髮的年轻男人大摇大摆的走进来,手上拿着行动电话,见到我也不打招唿,反而恫吓似的耸耸肩。他那身夸张的打扮,让我瞠目结舌。 上身是鲜蓝和蓝宝石绿的抽象图案丝质衬衫,搭醒蓝色的短裤和柔软的深蓝色人造皮便鞋,脖子及手腕上分别挂着粗金项鍊,以及一只劳力士满天星表。如果身上的衣服真的是凡赛斯(gianniversace),全身上下应该价值四百万元之谱吧。当然,这不是从事普通职业的人的装扮。 我想起以前出入父亲事务所的人,他们都是些看似正常,却不按牌理出牌的人。 “就是这位大姊吗?”年轻男人朝成濑轻轻点头后,看着我,威胁似的说。声音里透着轻微的北关东腔。 “君岛,你在这里等一下。”成濑脸孔紧绷,朝男人说完,逞自进入我的房间。我想跟进去,叫君岛的男人却一言不发的抓住我的手臂。 “你干什么!”我挣脱手臂,怒骂道。 他乖乖放开手,似乎被我兇巴巴的态度吓到了,但旋即后悔自己如此反应,轻轻咋舌后,朝着我放在玄关的短靴旁吐了一口口水。我心想,还好没吐进鞋内,不过对于仿佛长不大的中学生般幼稚的君岛感到些微恐惧。 “对不起,村野小姐,请你过来一下。”擅自进入房内的成濑叫我。为了找耀子,他可能连浴室、厕所,甚至床铺底下都看过了。 我没有回答,和君岛互瞪一眼之后,慢慢走向自己的房间。看到我因愤怒而满脸通红,成濑首度微微露出笑容。 “抱歉,真不好意思。” “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一屁股坐到椅子上,“能请你说明一下吗?” “也没什么好说明的,事情很单纯,何况我也还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成濑满脸不悦的说,并耸耸肩表示不耐,视线望向丢在阳台角落的旧海报,“总而言之,耀子带着一笔巨款失踪了。” “骗人!”我挑高眉毛,大声反驳,“这绝对有问题!耀子不会做这种事的。” 成濑的视线回到我脸上,疲惫的笑了:“我原本也这么相信她。但这是事实,她带着我托她保管的一亿元失踪了。” 听说金额高达一亿元,我已能了解事态的严重性,也明白成濑和君岛特别赶来这里的原因。即使这样,我仍确信这中间出了什么差错,因为耀子是我所有朋友中最聪明的,她绝对不可能做出捲款潜逃这种蠢事。 我瞥了成濑一眼。成濑正茫然望着我的脸,我想他一定也有同感吧。 “她会去哪儿呢?” “如果知道就好了。”成濑也拉出一把椅子坐下。 第4页 隔着餐桌面对面坐下后,我们首度正面凝视对方。成濑两颊瘦削,眼神锐利,容貌英俊,不过似乎消耗了相当多的体力,眼睛充血,眼窝下方出现黑眼圈。 “你为什么把那么多钱放在她那里?”我半喃喃自语的问。 “那些钱原来是暂放在我那儿的……该怎么说呢?”成濑从口袋掏出万宝路淡烟,用名牌打火机点着。 我递上小玻璃碟代替菸灰缸。 他接过,说了声“谢谢”。 “坦白说,那是周六我向总公司借来的钱,但是昨天正好有个专为客户举办的高尔夫配对友谊赛,我必须前往伊东,所以不得已暂时把钱放在耀子家,并告诉她我星期日傍晚会回来。但今天早上伊东下大雨,比赛停止,所以我提早赶去她家,可是耀子不在家,钱也不翼而飞。” “你为什么不把钱放在自己家?” 成濑似笑非笑的望着我,表情似乎在说:你应该知道才对呀。 “我已经一年多没回家了。” 我当然知道原因是和耀子陷入畸恋关系——成濑已有家室,夫妻间为此常起勃溪。 “但是耀子绝对不可能做这种事,或许她被捲入某种犯罪事件……” “怎么可能?她的护照、行李箱,甚至随身物品都不见了。如果不信,你可以跟我去看。”成濑嘴唇扭曲,恨恨的说。但不管他怎么说,我仍旧不相信耀子会做这种事,其中绝对有隐情。我一边啜着凉了的咖啡一边这样想。 “不过,你怎么会找到我这里?” “我又急又慌,四处寻找线索。我想或许她在出门前会打电话去哪里,就按重拨键,结果发现她打过电话给你。不,就算没这件事,我还是会来找你,因为你和耀子感情最好,对不对?” “原来如此。”我点点头,终于明白方才成濑讲电话的态度了,“昨夜,不,应该是今天凌晨三点左右,电话铃声确实响个不停,但是我没有接听,等后来接上答录机,铃声又响过一次,可是对方并未说话。还有,虽然我们感情不错,她也不太会把重要的事告诉我。” “是吗?”成濑言下之意似乎不太相信,“对了,车子呢?” “车子?” “耀子说bmw借你用了。” “啊,没错。”我想起向耀子借车的事,霎时颇觉狼狈,“我没去看,我最近一直没用车。” “车停在哪里?”成濑已经站起身。 耀子手上有另一副车钥匙,就算半夜来开走,我也不意外,何况本来就是她的车。 “就在这栋公寓的停车场。” “你也一块儿来吧。” “我不要。” “拜託。”成濑起到我身旁,用力抓住我的手臂,我只好心不甘情不愿的站起身。 “要去哪里?”坐在玄关的君岛也站起来,想跟我们一起去。 成濑制止他:“你留在这儿。也许会有什么联络也未可知。” “好吧。”君岛突出下额表示同意,并用无神的眼眸威胁似的瞪我一眼。在狭窄的玄关擦身而过时,我闻到君岛身上强烈的egoist香水味。 成濑弯腰,仔细的繫鞋带。虽然独居,可是衣服很干净,一望即知是律己严肃的男人,想必他的车厂也整齐又清洁吧。 我套上橡胶拖鞋,倚着墙壁,冷冷注视着成濑优雅俐落的动作。 “走吧。”成濑拉住我的手臂,开门跨出走廊。辛西雅和同伴茱莉正面带不安的望向这边。她们穿及膝的黑色紧身裤、原色大t恤,彼此手握着手。 辛西雅正想开口,突然从门缝间看到君岛面向这边大刺刺的站着,两人的手握得更紧了,似乎一眼就看出君岛是流氓。 “没事,别担心。”我对辛西雅微笑。 茱莉拉着辛西雅退回房间。 成濑已进入电梯,正按着“开”的按钮等我。 “邻居吗?” “嗯。” 成濑按下一楼,望着我:“你从事什么工作?” “耀子没告诉你?” “没有。”成濑不太感兴趣的瞥了我一眼。 穿着洗得泛白的t恤和褪色牛仔裤,短髮湿漉漉的黏在未化妆的额际,脸色仍因悲伤而苍白,眼角已有鱼尾纹的三十二岁女人,看起来会有魅力吗? “完全无法想像你从事哪种工作,是和耀子一样当作家吗?” “不,现在无所事事。” “以前呢?” “曾在gg公司待过。” “哦?为什么不做了?” 我没回答。成濑大概也发现自己问太多了,未再追问。 “不错嘛,没有工作还能过日子,这种生活开销一定很大吧。” “不,我很节制,所以几乎花不了多少钱。” “那倒还好。”成濑微笑,希奇的凝视着我,好象第一次对我产生兴趣。 电梯到达一楼,门刚打开,立刻冲进两名幼儿。成濑问他们要上几楼,替他们按钮,转身对我说:“真令人惊讶,想不到新宿二丁目也有孩童居住。” 第5页 “他们会成为好孩子的,因为有许多坏榜样可以让他们自我警惕。”我面无表情冷冷的说。 成濑苦笑,点头致歉道:“你是指君岛吗?对不起,那傢伙是地痞混混。” 穿过楼下大厅时,成濑指着成排的不锈钢信箱说:“‘村善侦探调查事务所’是你住的房间?” 我心想,反正他一定也看过信箱里面,就坦白回答:“是的,家父以前当私家侦探,现在退休了,在北海道养老。” “私家侦探?很希奇的工作嘛。” “是吗?” “你不会也打算当私家侦探吧。如果不是,没换下公司招牌不要紧吗?” “没关系。” “没有人打电话或上门委託调查吗?” “有是有,但我无所谓。” 或许我的语气显得不耐烦,成濑浮现诧异的神情。坦白说,信箱上的公司名称或自己的工作,我根本毫不在乎。 走出楼下大厅时,浓灰色的天空洒下豆大的雨滴打在我手臂上。看天色,好象一场骤雨即将倾盆而下,不过实际上却还要等一段时间,是那种非常燠热、令人意志消沉。自体内深处发懒的恶劣天气,而且新宿二丁目周日上午的臭味——垃圾的臭味——也从四处飘过来。 我们默默走向建筑物后方。停车场是在环绕公寓四周的围墙和建筑物之间勉强辟出的一块空间,只能停放十辆车,想在这儿租到车位极端困难。我是因为前一位租赁的车主跑路,才奇蹟般的停进来。 “车在那边。”来到能看见车的地点,我松了一口气,指着说。 耀子借我使用的鲜红色bmw320i敞篷车和往常一样,稍靠右停在经营人妖酒吧的三楼住户的黑色amg宾士车旁。我停车一向偏右。 “钥匙借我。” “嗯。” 成濑仔细查看bmw四周,连底盘都不放过,然后打开车门,谨慎观察内部,似乎对我随手丢放在驾驶座旁的cd很不满,神经质的把它们叠整齐放到后座,然后又检查仪錶板、椅背后的置物袋、座椅缝隙、脚垫下等各处。真不愧是中古车业者,动作非常熟练。看到他那样巨细靡遗,我不禁感到疑惑:他到底在找什么? 之后,成濑打开后行李厢。行李厢内有备胎、从未打开过的工具组、一双耀子的芭蕾舞鞋款式的黑色亮皮鞋,以及一把透明塑胶伞。 成濑用力关上行李厢盖。 “你最后一次开这辆车是什么时候?”成濑不耐烦的盯着我问。 “约莫一星期前,我开车到池袋,之后就没有开过了。” 成濑颌首,用手指触摸前轮正下方柏油路面上的黑色油渍。那是上一位租用者的雷诺五号留下的。 “油量有没有减少?” “原本油箱差不多是满的。” 成濑刻意启动引擎,检查燃料表,油箱果然满满的,完全没有耀子曾来使用的迹象。 “她是什么时候借你用的?” “四月初。耀子不是曾到柏林採访半个多月吗?当时她借我的,后来还说我可以一直使用。我本来告诉她,这辆车太豪华,我不敢开,但她说她已经不想自己开车了。” “为什么?” “这个嘛……”我摇头表示不解。 现在想起来,耀子从柏林回来后好象有些改变,仿佛发狂似的拼命工作,以前她经常来电话,但最近几乎没有联络。 “耀子从柏林回来之后好象有些改变。” “是吗?我没注意到。”成濑满面愁容,冷淡的说,眼睛隔着车窗望向隔壁宾士车的里程表。 “或许她又去柏林了。” “带着那笔钱?” 成濑的口气似乎对此无法谅解。 “就算真是如此,钱借给她又有什么关系呢?毕竟……”我本来想说“你们是恋人”,却勉强把话吞下去,因为成濑寒着脸打断我。 “那不是我的钱!” “我知道……” 成濑愤然道:“不,你不知道。我的公司是别人出资成立的,只是子公司。那笔钱是总公司的钱,不是我的钱,不一样的。” “既然这样,为何星期六才拿到那笔钱?” “总公司的会长正好吃到甜头,手边进来那笔钱,知道我这边亏损,就拨过来借我暂时周转。” “吃到甜头?” “嗯。”成濑没回答,避开话题似的耸耸肩。 看他的表情,我心想他一定是不愿说明,也许那是一笔见不得光的黑钱。 “君岛是总公司那边的人?” “没错。”成濑不耐烦的回答。 我终于明白成濑气急败坏赶来的原因。 成濑严肃的问:“我知道自己很啰嗦,但耀子真的没和你联络?” 我凝视成濑的眼睛,缓缓摇头。 “耀子没寄放什么东西在你这儿?” “没有,除了这辆豪华bmw。” “我可以相信你吗?”成濑喃喃自语,似乎已无计可施。 “随便你,反正与我无关,那是你们之间的问题。” 第6页 “那倒不见得。”成濑以下颚指了指正好在公寓前停下来的白色宾土600sel。我深深嘆了一口气,因为我看到另一个男人带着小林由加利朝这边走过来。 由加利在耀子的事务所帮忙接电话,最近也兼任耀子的助理,是个年轻女孩。 她脸色苍白,跑向我。 “美露小姐!” “由加利,怎么回事?” “那个人突然打电话给我,问我知不知道耀子老师的事,又说她突然失踪了。我说我不知道,他就强迫我出来……” “你是真的一无所知,不会有事的。” 由加利瞥了成濑一眼,低声说:“可是,对方是流氓耶,不知道会不会相信呢。” “可是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又能怎么办?”我不耐烦的大声说。 我很后悔,如果那通电话真的是耀子打来的,我应该接听,那就不会有这些麻烦了。 “成濑先生,会长在等着呢。请快点。”带由加利来的男人催促道。这人和君岛不同,西装笔挺,一副正经模样。 成濑点点头,望着我:“那么,很抱歉,请村野小姐和由加利小姐一起去吧。” “我不去,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愤然抗议。 立刻,成濑要挟似的说:“如果你不去说明,一旦他们认为你和耀子串通,会很麻烦的。我们已经知道耀子最后是打电话给你,三更半夜里,做什么事都有可能。” 这真是巧妙的恫吓! 我和成濑互相瞪视。 由加利低声说:“请你一起去吧,拜託。” 我懊恼的咬紧下唇,成濑避开我的视线。 “问题是也在你不相信我,对不对?你认为我和耀子合谋夺取那笔钱?” “我虽然不希望这样想,但……”成濑说着,并未掩饰心中的怀疑。 我走近怕得发抖的由加利,说:“既然这样,不愉快的事就让它尽快结束吧。” “那就好。”由加利喃喃自语,然后畏怯的抬头望着成濑。 第二章 我和由加利一起被带上宾士车,甚至不准回房换装。车内瀰漫着芳香剂的香味,冷气冷得让人直打哆嗦。 由加利和我坐后座,带由加利来的男人开车,成濑坐他旁边。车子驶上青梅街道,朝西新宿方向前进,但很快就塞在星期天的车流中。 也不知是晕车或心清紧张,由加利紧握住膝上的路易威登皮包,说:“我身体不舒服。” “怎么回事?”成濑回头问。 我板着脸孔回答:“她说身体不舒服,想要下车。” “什么?” “我也想在这里下车。” 我开始产生逃走的冲动,望着被等待停车的车辆团团围住的伊势丹百货公司说。百货公司大门口挂着许多写上“onsale”字样的红色牌子,人潮一波波的涌入。 成濑当然摇头拒绝。 由加利死心的低声嘆息,喃喃自语道:“唉,耀子老师究竟到哪里去了?” 我想起耀子很讨厌由加利叫她“耀子老师”,说老师听起来好俗气。她说:“那女孩真是的,提醒过好几次都不听,莫非一定要叫人家老师她才高兴?” 去年,小林由加利突然跑来耀子的事务所。过去她曾从东北地方的小城市寄来几封信,表示希望能成为像耀子一样的报导作家。耀子亲切的给她回信后,她突然跑来东京,哭求耀子收她做学生,耀子虽然不情愿,但也不好意思拒绝,只好留下她帮忙接听电话。 耀子本来就很喜欢来自乡下地方,上进心强烈、充满斗志的女孩,事务所内就用了好几个这样的人,不过她们一直希望能自由行动,所以最近才让她们全部自立门户。由加利刚好在这青黄不接的时候主动上门,但她和以前那些女孩有些不同。 “那个女孩文笔还差强人意,不过缺乏成为报导作家的某些物质。”耀子曾经批评由加利,“她不够机伶,脑筋转得太慢,碰到行不通的时候,也不知道要转个弯或是抓住别的机会。或许是她成为作家的动机不够强烈吧。其实我也搞不清楚她在想什么,说不定她只是想利用我的事务所当垫脚石,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勾搭男人。” 最近,耀子对由加利非常严厉,很可能是她的工作急遽增加,由加利又不能替她分担,才会如此又急又气吧。 我望着脸色铁青、咬紧牙根的由加利。她穿着鲜艷的桃红色迷你裙,褪色的黑t恤看起来有点不干净。年轻才二十出头,平常穿着打扮总是不太搭调,但因为年轻,即使没有化妆,脸颊仍是光滑细嫩,漂亮得令人忍不住想伸手去摸。 尽管工作能力未获好评,由加利一定也没想到会因耀子而惹上这种麻烦。我忍不住开始同情她。 “已经到了。”成濑温柔的对由加利说。 宾士车驶入西新宿外围一栋刚落成的智慧型大楼的地下停车场。这栋大楼以泡沫经济瓦解、几乎无人承租而出名。 地下停车场很大,几乎足以闢建成大运动场,却没有停放多少辆车子,而且似乎不仅是因为正值假日。但是,男人仍将宾士车规规矩矩的停在电梯正前方、写有“特约”两字的车位上。 第7页 “这里的停车场空得很嘛。”我讽刺的说。 但是男人只像殷勤劝客户开户的银行职员般浮现焦躁的神情,一句也没说。 成濑微微蹙眉,默默下车,可能是对接着即将发生的事感到忧虑吧。由加利好象很怕那位貌似银行职员的男人,有如畏怯的小猫紧跟在我身边。 我不担心即将见面的那位会长,反而比较挂心独自留在我家的君岛,心情沉重得好象肚子里被塞进一块大石头。或许他会任意搜翻我的东西,甚至威胁辛西雅她们,尤其一想到如果耀子来电话,接电话的人是君岛,我心里就气愤不已。 搭上玻璃、大理石和不锈钢闪闪发亮的最新型电梯,我身上的家居服映在墙面,感觉上毫无防备。我心想,要使人意气消沉实在太容易了,只要趁人刚洗过澡、心情完全放松时袭击,或不让他携带任何东西搭乘智慧型大楼的电梯就行了。这时,人会深深体会到自己是如何靠各种东西来自我武装。 电梯内的标示板上,只在十九和二十楼处写着“希达有限公司”,其他皆为空白。 电梯上到二十楼,自动门一开,外面就是豪华的办公室,地上铺着深玛瑙色的地毯,装潢是统一的金褐色,虽然有些炫丽,却并不低俗,足堪媲美观光饭店的大厅。 根据君岛的打扮,我一直以为会被带到墙上挂着纹徽的黑道事务所,所以感到有些意外。不过,新大楼特有的水泥味尚未完全消失,感觉上还是有点不太舒服。 “欢迎光临。”突然,一位身穿绿色套装、身材曼妙的年轻女性,有如百货公司的电梯小姐一般,在我们面前弯身行礼。 我情不自禁的和由加利对望一眼。 “请这边走。” 年轻女性带领我们朝内侧走去,来到两扇对开的桧木门前。 “对不起。”她出声后,将门左右推开。 门内靠窗处斜摆着欧美国家的办公室常见的大型办公桌,桌后坐着一位中年男人。貌似银行职员的男人走向他,站立一旁。 中年男人和颜悦色的望着成濑。他头髮斑白、神情优雅,而且服装品味一流。亮灰色的合身西装、橄榄绿和暗橙色的珠点图案领带,看起来像欧洲的一流企业家。 “这次的事真的很抱歉。”成濑致歉。 男人不在意的抬抬手说:“最后生意如何?”声音也相当悦耳。 “老实说,不像以前那么好。”成濑爽快的回答。 中年男人和成濑似乎是老朋友,眼神柔和的说:“是吗?你那边也一样吗?我这里也是,没有那种动不动就奉送一辆宾士车的生意上门。这应该是时势所趋吧。” 两人相对而笑。成濑交抱双臂,休闲的站立,仿佛心情已经放松。 “这位是?”中年男人望着我。 “村野美露小姐,耀子的朋友。” “啊,原来是你,抱歉,劳驾前来。” 我默默颌首。 “耀子小姐没有和你联络吗?” “没有。” “是吗?”中年男人温和的对我微笑,但从他僵硬的表情和锐利的眼神,可以看出他并不相信。接着,他突然指着成濑说,“你猜我和他是在哪里认识的?是东拘。只讲东拘你可能不明白,就是东京拘留所,也就是以前的巢鸭监狱所在地。当然,目前已迁至小营。我们是巢鸭最后一期的伙伴,我是因恐吓勒索,他是因为参加学运被送进去。我认为他脑筋不错,一问之下才知道是东大全共斗组织的成员,隶属工学院,脑筋好得不得了,而且胆识过人,是个人才,因此很欣赏他。如果他按部就班的生活,势必是东大毕业生,成为社会的中坚份子,我们彼此很可能没有机缘认识,但我们却在拘留所碰面,而且共同生活了将近两年……出狱后,他被迫退学,再加上有前科,找不到工作,父母看到他就伤心,叫他不敢待在家里。经过一段日子,我和他联络时,发现他成了马路工人,就对他说何不试着做生意呢?然后要他负责经营汽车买卖。” 几乎和耀子告诉我的相同,只是耀子大概不知道成濑汽车的总公司是这样的组织吧。 我望向成濑。成濑大概不喜欢听到自己的往事,脸朝向窗外。 我顺着他的视线往外望。天空的颜色和方才一样,不过西方天际的云层似乎更黑了。看样子,下雨只是时间问题。 另一方面,由加利听了这番话却弄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只是呆呆的张着嘴巴,害怕的望着成濑,似乎因为知道他有前科而惊骇不已。 男人继续说:“结果生意相当顺利。我心想,不管是参加过学运或什么,能够约束群众的人,任何事都可以做得到。” “上杉先生,请不要再谈这些事了。”成濑说。 被称为上杉的中年男人垮下脸,冷笑道:“对你而言,谈以前的事应该比较轻松愉快,不是吗?” 成濑在一瞬间绷紧了身子。 这时,一旁貌似银行职员的男人在上杉耳旁说了几句话。 “哦?这位小姐吗?”上杉以探索的眼神望着由加利。 由加利瑟缩着身体。 “小姐尊姓大名?” 第8页 “小林由加利。”由加利以比平常高亢的声音回答。 “小林小姐,你不必害怕,你要做的事很简单,只有一件,那就是如果耀子小姐和你联络,请立刻通知我。” “好的。” “就是这样。所以,你能去事务所上班吗?” “可以。” “每天都去。” “好,嗯,星期天也要去吗?” “只有今天,其他的星期天就不必了。”上杉仿佛和孙女儿交谈般温柔的笑了,“那么,你可以离开了。” 由加利闻言,安心的深嘆一声。貌似银行职员的男人马上带她出去。 “到这边来。” 上杉带我们到似乎是义大利制的可可色人造皮沙发坐下。光可鑑人,没有任何指纹的玻璃茶几上摆着条纹玛瑙制的香菸盒和菸灰缸,打火机组置于金属盘内。 我坐下时,上杉惊讶的望着我穿橡胶拖鞋的脚,说:“嗯,成濑,让小姐只穿这样来,未免太过分了。你一定正在家里休息吧?真不好意思。” “没关系,反正我一向抱持着讨厌的事要速战速决的观念。” “真不愧是……你是村善的女儿吧?” 对方忽然提到父亲,令我吓一跳:“是的,你认识家父吗?” “我知道君岛打扰了你,是他打电话告诉我的。” “啊,是那位很时髦的人吗?” 上杉凝视着我,露出如假牙般整齐的牙齿,笑道:“那傢伙太嫩了,不能担任重要工作,不过很忠心,也有可爱之处。” “我想你会雇用君岛这种人,目的是让那些反应迟钝的客户知道希达有限公司是怎样的公司吧。” 这次,上杉大笑出声。成濑也一边取出香菸叼在嘴上一边忍住笑。 “还是有那种客户存在的。”说着,上杉恢復严肃的表情凝视我,“话题扯远了。听说是新宿二丁目的公寓,信箱上挂着村善的招牌,我就知道你是村野善三的女儿了。” 成濑询问似的望着我:“村野善三?” “没错,在道上有点名气的侦探,主要替国东会做事。” 我希望声明,家父并非黑道人物,他只是做自己专业的工作,不过因为主要客户是国东会,所以其他方面的工作自然而然没有了。对此,家父虽然不说,我也知道他内心的痛苦。 “那么,你也是侦探?”上杉面带戒色问。 “不,我只是无所事事的悠哉过日子。” “为什么?”上杉不可思议的望着我。 “只是想试试什么事也不干的生活,大约一年。” “钱呢?” “用以前的积蓄。” “哦?年轻真好。”上杉故做磊落的笑了。 成濑用桌上的打火机点着香菸,垂下眼,未刮的鬍髭比刚才更显眼。我忽然想起男人鬍髭未刮的坚硬下颚擦痛自己柔软肌肤的感觉,慌忙移开视线。 “以前从事什么工作?” “问这些干嘛?” “我想,既然是村善的女儿,何不试着在我这儿做事?这里很近,你可以骑自行车上班。你以前做什么?”上杉笑着露出洁白的牙齿。 “在博通社负责市调。” “市调?是市场调查吧。不愧是村善的女儿,干的还是与调查有关。”上杉兴味盎然的说。 我默默望着成濑。 成濑似乎猜不透上杉心里打什么算盘,默默注视着他。 这时,刚才的年轻女性送咖啡进来。金色盘子摆着有名的李蒙休金色系咖啡杯组,旁边还放了金色咖啡匙。我试着啜饮一口,发现是即溶咖啡。 我觉得这是对我表明态度:我是用即溶咖啡即可打发的客人。证据是,上杉面前并无咖啡。 “既然是村善的女儿,那我就明说了,因为你大概也已猜到几分。我这儿是向满崎组提供献金,如果问村善,他应该知道我的名字吧。我也不是无名之辈。” 换句话说,表面上虽是企业,其实是黑道组织。 “所以,你既然牵连进来,就脱不了身了。” “对不起,牵连进来到底是怎么回事?” 上杉不耐烦的露出本性,提高声调:“你的朋友、成濑的女人,虽不知是姓宇佐川或宇野,但她拐走的钱本来是大爷我的。” 不过,上杉马上不好意思的自我约束,转为像训诫调皮小孩般的温柔语气。 “那是我们从某公司收进来的钱,换句话说,是帮忙处理破产的钱,当然,是见不得光的。因为成濑的公司营运上有困难,所以我要君岛送钱供他周转。我承认成濑为了打球而把钱交给女人保管是不对,可是,带着这种见不得光的钱潜逃,岂非形同黑吃黑?这是不可原谅的。当然啦,成濑要负很大的责任。” “很抱歉。”成濑站起身,深深低头致歉。 上杉挥挥手,要他坐下。 “何况,耀子也和你联络过吧。” “不,正确说并不对。是有人打电话来,不过我没有接听,所以不知道是谁打来的。”我抗议。 第9页 上杉突然暴怒:“你认为谁会相信这种事?” “可是这是事实。” 上杉打断我的话,咋舌道:“反正,你们俩一起调查,尽快找到女人和钱。” 成濑回答:“是的。” “可是,这是不可能的。”我反驳。 上杉以抑制愤怒的声音说:“我并非要你负全责,我们也找专家在追查,还派人在饭店、机场和车站监视,明天还要派人去银行。我只是要你和成濑做那些人做不到的事。”上杉疲倦的吞了一口口水,停顿片刻后坚决的说,“我给你们一星期的时间。因为是周末进来的钱,所以只要在下周末之前找到女人和钱,我就原谅你们;如果超过期限,我就跟你们算帐。明白吗,成濑?” “是的。” 上杉严厉的瞪视成濑,然后瞪着我。那眼神对我俩都不信任。 归途没有人送我们。雨开始滴落,我和成濑在西新宿外缘一边淋着雨一边等计程车。 上杉所说的“下周末”一直在脑海中打转。唿吸到户外的空气后,我想起父亲告诉过我那些暴力组织可怕的报復手段,害怕的直颤抖。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但我不愿意在成濑面前示弱,故意耸耸肩说:“你能送我一程吗?我身上没带钱。” “当然。再说我也要和你商量今后的事。” “什么今后的事?” “找耀子的事呀。” “可是我没办法呀。” “那你打算怎么做?” “这……我想到家父那儿避一避。”我忍不住说出真心话。 成濑用力抓住我的手臂:“不行,千万别这样。如果我们拼命寻找,结果还是找不到,上杉先生或许会网开一面。他目前虽在盛怒之下。但过一段时间或许就会原谅我们了。” “你未免想得太天真了。” 我无法相信。大多数的人表面上都讲得很好听,会顾及什么情义、面子的,但骨子里仍是惜钱如命,成濑也太单纯了。 “无论如何先找人就是了。你和我都不相信耀子会做这种事,对吧?” “嗯。” “所以,为了揭开事情的真相,我们必须找到她。” “好吧。” 我无力的颌首同意时,计程车正好来了。 回到住处,君岛已擅自打开冷气机,双腿搁在茶几上,一边喝咖啡一边看高尔夫球实况转播。 我怒上心头,厉声道:“把你那双脏腿拿下来。” “什么?”君岛不快的瞪着我,“我的腿那里脏?” “君岛,算了吧。”成濑打圆场。 君岛心不甘情不愿的把腿放下,轻“呸”一声。我感觉自己的心情就像刚出校门到中学任教的教师般无奈、难堪。 “对了,成濑先生。”君岛好象考试拿到好成绩的孩童,故意掩饰兴奋的神情说,“有奇怪的电话呢。” “怎么奇怪?” “电话铃响了,我当然不能出声,对不对?所以静静拿起电话等对方开口,但对方却一言不发的挂断了。” “电话有特别的声音吗?” “只知道是公用电话。” 如果是耀子打来的,我希望能接听。首先是为昨夜的事道歉,如果当时我接起电话,事情或许会有所改变。 这时,沉吟不语的成濑开口了:“是吗?也许是耀子打来的。若是那样,应该接上答录机。” “对不起。”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对了,你能够住在这儿吗?两三天就够了。” “好的。” “你们说什么?我绝对不答应。”我对这个恶劣的状况提出抗议,我不可能让君岛住在这里。 “村野小姐就到饭店开房间吧,然后和我分头寻找耀子。” “耀子我一定会去找,不过我希望留在家里。” “这就麻烦了,因为耀子可能会和这儿联络……这样吧,我和君岛都住这里,如何?” “不行。” 总而言之,他们完全不信任我,而且打算利用我,我已无处可逃,更无法证明自己的清白。当然,我也想帮耀子,但是坦白说,现在我根本自身难保。 “这就伤脑筋了。”成濑喃喃重复同一句话。 “啊,我还发现这个东西,上面有宇佐川耀子的名字。”君岛漠视我的存在,甩动耀子传真来的川添桂的节目单。 “这是什么?”成濑读着节目单,“啊,原来是那个。” 耀子喜欢观赏展现性恋物慾(註:fetishism,通过某个生殖器以外的、通常与性活动无直接关系的具体对象,而得到性兴奋和性满足的一种性偏离)的表演和戏剧。我看得出来,成濑并不欣赏这一点。 不过,话说回来,耀子是靠两年前推出的一本书而成为作家,书名叫《背叛的心 服从的肉体》。一方面因为封面是耀子自己穿着黑色吊带式紧身皮革装、全身被绑牢的照片,推出时相当轰动。 内容极度刺激,详细描写年轻女性喜欢穿着像奴隶或情妇般被五花大绑的服装,全身挂满环饰,从而走进性物慾世界的过程。再加上耀子也参加了酒廊的性恋物慾表演,写出她的亲身体验,而被某位评论家评为开拓了经验文学的新领域。 第10页 此后,耀子在这个不为外人所知的世界里有了很多知己,特别是受到川添桂的赏识,彼此往来密切。 耀子的成功可以说是拜这种稍具危险性的亲身体验所赐。她今年四月去柏林,主要也是为了报导染成金髮的东方女性,在围墙倒塌后的东柏林街头漫游的刺激性话题。不过,详细情形我也不太清楚。 成濑打断我的思绪:“村野小姐,这是当天传真过来的吗?” 他指着传真上的日期。 “嗯。” “这么说,耀子上星期已经打算去这儿喽?” “应该是吧。” “一定是见到钱才改变心意的。”君岛恨恨的接腔。 成濑瞪他一眼,他才怏怏的将脸望向别处。 “那我们一块去看看吧,演出日期是什么时候?” “后天晚上。”我望着节目单说完,突然觉得很累,打了个呵欠。真希望自己一个人好好的安静休息。 可是,成徽和君岛不想离开,我又不愿意去住饭店。 这时,成濑以强迫性的语气说:“村野小姐,我也可以住在这里两三天吗?” “什么,住在这里?我没有地方给你睡。” “没关系,我可以睡沙发。”成濑指着被推到墙角、上面放满书籍和杂志的黑色沙发。 那是父亲以前接待客户用的,坐垫部分的皮革已有小裂痕,感觉上粗糙不平,由于坐下时丝祆会被勾到,所以现在被我用来放置杂志和书籍。 我沉吟一会,颌首道:“随便你。” 我想,在最坏的情况下只要到隔壁的辛西雅家去睡就行了,住在饭店又得每天出门,光是想像就令人郁卒。 “抱歉,君岛,你能在这儿多留一会儿吗?” “为什么?” “我们要外出,你只要注意电话就行了,记得接上答录机,别让对方知道你在这里。” “好吧。”君岛不太情愿的回答后,像困极了的孩子般无力的垮下肩膀。 “我们要去哪里?”我惊讶的问成濑。 “很多地方,譬如耀子的娘家。剩下的地方由你决定。至于耀子的母亲,我们还是直接拜访吧,不要事先打电话。你应该也很熟,不是吗?” “也没那么熟。”我坦白回答。 我和耀子虽是高中同学,但是当时不常来往,直到最近才开始有深交,因此和她母亲也只是面熟而已。 “我何不自己一个人去?”说着,我又想到,他们既然怀疑我,这是不可能的事。疲惫立刻袭上全身,我颓然坐到拼花地板上。 “我们要互相约束才行。因为我们和耀子关系最密切,又无法证明和这次的事件无关。要想证明,只有找到耀子。” “我明白。但能让我换件衣服吗?”我勉强回答后,突然感到飢肠辘辘、头晕眼花。 “要吃点什么吗?你一定饿了吧。”成濑眼尖的发觉我的情况,吩咐君岛出去买吃的。 君岛闷不吭声的带着我的雨伞出去后,成濑也疲倦的坐到君岛刚刚坐的椅子上。 君岛打开的电视机,主播已经开始播报新闻,荧幕上出现在尼泊尔坠毁的飞机残骸。 一边看着电视,成濑忽然想起似的说:“只要不是刑事事件,警方不可能帮忙调查出境资料吧。” “应该是吧。” “如果你是耀子,会怎么做?”成濑以遥控器关掉电视,手肘靠在茶几上,凝视着我。 “我若是耀子,”我思索着,“可能不会马上出国吧。我会先把到手的钱藏起来,做好各种准备,避过风头后再出国。因为那么一笔巨款,若不透过银行转汇,没办法带出境。” 成濑颌首:“这应该是正确答案,即使银行也没那么容易转汇,除非是外商银行。” “无论如何,今天是星期天。耀子究竟在哪里呢?” “谁知道。”成濑以双手揉着太阳穴。 “成濑先生,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成濑望着我。他眼眸下方出现黑晕,眼窝低陷。 “什么事?” “你和耀子最近如何?” 成濑沉吟着,似乎在考虑该怎么说,但马上用率直的语气开口道:“处得不太好。” “为什么?” “说来话长。耀子的好恶强烈,在工作方面希望能更成功,也想获得声誉和地位,说不定她想找的对象不是我这样的人,而是更高阶层的人。” 这点我也了解。我从没见过像耀子这样拘泥于身分、公寓选在西麻布的高级住宅区,就是最明显的例子。她讲过,只要全力爱慕虚荣,别人就会只看虚荣的表面而忘记内在。 虽然,我选择的是正好和她相反的生活方式…… 玄关门被用力推开,君岛默默进入,把手上“皇后餐馆”的袋子丢到茶几上,里面有火腿三明治、沙拉、水果和蛋糕。想不到买东西他倒是很机灵。 尽管觉得事情演变成这样很奇怪,我还是从冰箱拿出三罐啤酒。 第三章 成濑是开黑色宾士客货两用车300te到我的住处,把车停在伊势丹的停车场。付过四小时的停车费后,成濑在靠明治街的出口等待管理员指挥,并问我:“是在k市吧?” 第11页 我颌首。 成濑默默让车向前滑动。 耀子自立之后,她母亲仍在东京郊外的k市市立幼稚园担任营养师。从我读高中以前她就从事这项工作,可能已经做了将近三十年。 沿路并没有严重塞车,下午四点过后抵达k市。沿青梅街道向西前进约三十分钟,倾盆的雨势止歇了,有些地方甚至出现西斜的阳光。一旦转晴,气温急遽上升,我捲起换过的白色长袖衬衫衣袖。 成濑把车内的冷气转强,疲惫、忧郁的表情未变。 耀子的母亲若未搬家,应该是住在大型高尔夫练习场旁边。虽然住在附近,但我从未去过,只是当耀子讲起她母亲住在那边时,我想起该处的确有好几栋公寓。 不久,前方右侧出现那座大型高尔夫练习场。左侧的停车场沿着果岭的护网而建,右手边的住宅街则有数栋公寓。 可能是突然放晴的关系,虽然是星期天,练习场的停车场仍有空位。成濑擅自将车停入其间。在漂亮的私家轿车群中,成濑的客货两用车沾满泥污,非常醒目。 “成濑先生,我要假装是顺道过来玩,希望你配合。”我不希望耀子的母亲担心,语气严肃的对成濑说。 “嗯。”成濑善解人意的颌首,笑着指指后座说,“那你要不要带高乐夫球桿袋?” 我转眼一看,后座上倒放着成濑的高尔夫球桿袋,踏脚垫上还放着高尔夫球鞋。 “这样似乎太做作,倒不如买点饼干糖果之类的礼物。” “没错。” 我们环视四周,附近是新兴住宅街,什么商店都没有。 “算了,空手拜访也无所谓,反正还不知道她在不在家呢。” “耀子是在这里长大的?”成濑一边望着在预售屋的狭窄玄关前嬉戏的小孩一边问。 “我想是吧,高中时代我并未和她深入交往,但她讲过常在高尔夫练习场旁玩。” 成濑一言不发,凝视着高尔夫练习场果岭上点点的白色高尔夫球。 “成濑先生,你有孩子吗?” “有,一个女儿。” 我试着想像他女儿的长相。女孩子通常长相像父亲,如果孩子貌似成濑,可能不会很可爱吧。耀子应该也想像过这件事。我忽然很在意成濑的妻子和耀子之间有过怎样的接触。 我们绕过高尔夫练习场右边一大圈,走向公寓。开始走之后才发现距离相当远。我一边走一边望向练习场的绿色护网,它看起来像个巨大的鸟笼。练习场中央有个喷水池,以便将球由排水口收集起来。球的飞落处是平缓的斜坡,打到山丘上的球如雨滴般落下来,令人百看不厌。入夜后在七彩光线映照下一定很美。 好不容易到达公寓群。经询问附近公寓走出的家庭主妇,得知耀子的母亲仍居住在此,是在最内栋的二楼边间。我和成濑静静爬上楼梯。我的心情很复杂,一方面希望耀子不在这儿,能避开成濑,另一方面又希望耀子人在这里,以便能尽早解决这项麻烦。 来到房门前,我凝神静听,想确定是否能听到谈话声,但房内一片寂静。成濑按捺不住,伸手按门铃,两次、三次,门内没有回应。 “好象不在家,莫非……”成濑望着我,似乎怀疑耀子的母亲也一同潜逃了。 “她不是那种人。她是位耿直的公务员,连耀子都很不满吧。” 这时,一位中年妇女牵着黑色自行车,从高尔夫练习场方向往这边走来。 我对成濑使了一下眼色,快步下楼,叫道:“伯母。” 耀子的母亲讶异的看着我,微笑道:“啊,原来是美露。” 她的笑容酷似耀子。她身材娇小,体态优雅,身穿朴素的灰色夏季套装、长统靴。自行车篮里放着摺叠整齐的深蓝色雨衣。和耀子灿然引人注目的容貌相比,她文静而不显眼。 “好久不见了。” “是啊,令尊好吗?” “嗯,去年退休,到北海道养老了。” “是吗?他还不到养老的年纪吧。”耀子的母亲一边朝成濑颌首打招唿,一边轮流望着我们,露出笑容,可能以为成濑是我的男朋友吧。 “我们刚好来到附近。对了,正子最近好吗?” “咦?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啊。她最近连电话也没打给我呢。” “是吗?她似乎很忙,我和她也不常见面。伯母最后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我假装若无其事的问。 耀子的母亲沉吟道:“那孩子去了一趟德国,对吧?回来以后带了一些纪念品过来,之后就没再见到她,后来又来过一次电话。同样住在东京,却总觉得那孩子好象一直无法安定下来。”说着,耀子的母亲笑了。 无法安定下来?不,是可以安定下来却不想。 “以那种羞人的模样抛头露面,又尽写些什么皮鞭、蜡烛之类的东西,让我在这边都抬不起头来。” “那是很了不起的作品呢。” “是吗?但我是公务员,对我还是有点困扰。” 耀子的母亲不停的抱怨年轻的保姆怎样讽刺她、市政府社会福利课的人怎样讥笑她,我笑着敷衍了几句。 第12页 成濑偷偷以眼神向我示意,我打断她的话:“有空我会再来拜访,请帮我问侯正子。” “不进来喝杯茶?” “不,下次吧。” “是吗?”我和成濑向她道别后,走向停车场。她目送我们离开,突然开口道,“美露小姐。” “嗯?”我回头。 耀子的母亲仿佛一切瞭然于胸,温柔的对我说:“你已经完全康復了,真好。” 我立刻发觉她是指成濑陪在我身旁。她完全不知道耀子身上发生的事,或是耀子面临的困境,只想到我身上发生的悲剧而关心我。我内心一阵痛楚,勉强回答:“谢谢。” 回到车上,我深嘆一回气。 “耀子好象没来过。不过,也许应该进去看看才对。” “不,不必了。”成濑心事重重的望着外观大同小异的公寓并排的住宅街。 “也对。耀子的母亲个性耿直、狷介不阿,耀子平常很少来找她,一定也没有和她联络。” “可是,她和耀子很像。”成濑一边说一边以熟练的动作启动引擎。 “嗯。”我表示有同感,并且想:她们什么地方像呢?等我想到是“内在的温柔”时,车子已经离开我和本名宇野正子的耀子曾经共同生活过的市街。 耀子和我都是单亲家庭,她家是母女,我家是父女。从各方面来看,我们是对比。 耀子的父亲在耀子三岁时和她母亲离婚,另组家庭,所以耀子有两位同父异母的兄弟,只是断绝音讯,形同陌路。耀子和任职市立幼稚园的母亲共同生活,但却在不同的幼稚园上学。 “我妈个性太一板一眼,我明明应该读她任职的幼稚园,她却说不想公私混淆,故意让我读别家幼稚园,简直太傻了。这样她必须花时间接送我,又让我很寂寞,根本一无好处。她的这种坚持,最后只是让自己吃亏。” 精明能干、凡事讲求效率的耀子,觉得母亲这样做很荒唐。她对母亲的爱胜人一筹,却也十分叛逆。 耀子和母亲的关系爱憎非常激烈,而且时常摆盪不定,但不管是爱是恨,她和母亲紧密的关系令我羡慕。 我则是因为中学时代母亲病殁,之后就和父亲相依为命。父亲在我目前居住的处所设立事务所,经营侦探调查业务,收入相当丰厚,为我雇了好几个佣人。但他为我做的事就仅止于此。 所以,母亲死后家里的生活并没有困难,只不过我必须自己设法排遣寂寞,譬如读书或泡电影院。不久,我邂逅了后来成为我丈夫的博夫,高校时代总算过得快乐多了。现在我当然能够了解,父亲当时光是填补内心的寂寞就已自顾不暇了。 坦白说,我和耀子在高校时代几乎完全不相识。我理所当然的读升学班,而耀子则是读为数希少的就业班。听说她高校毕业后在某家信用合作社任职,不过我沉浸在爱河中,对和自己方向不同的同学毫无兴趣。 和耀子重逢纯属偶然。大学毕业后,我进入银座某大gg公司工作,每天过着忙碌的生活。有一天,我到公司旁的百货公司买午餐便当,在地下楼的小吃街犹豫着该买什么时,有人大声叫我。 “村野,你是村野吧?” 我回头一看,卖天妇罗的老店橱柜后站着一位穿白色围裙的店员,那就是耀子。 “你是宇野?” “是啊,好久不见。”耀子高兴的露出皓白的牙齿。 “你在这儿工作?我完全不知道。” 这个地下小吃街我来过很多次,却从未注意到她。 “嗯,这个星期才开始上班。我离开信用合作社了,这边是兼差的。” “哦。”对于我这个社会新鲜人来说,化妆得很漂亮、手脚俐落的销售货品的耀子,感觉上非常成熟。 “你在哪儿工作?” 我说出公司名称时,耀子眼睛一亮。 “我目前正在学写作,如果有我能够帮忙的工作,请多多指教。” “你真能干。”被耀子的气势震慑,我情不自禁的说。她浑身散发出一种天下无难事的自信和气魄,非常耀眼。 “这个你带走。”耀子悄悄递给我事先包裹好的炸天妇罗和几个炸蔬菜。 “这么多不好吧?” “没关系。” 耀子豪爽的笑着挥挥手。不知何故,我的心情也愉快了起来。 过了一段时间,我又到卖天妇罗的摊位去,但是耀子已经不在了。我正担心,不知她怎么样了,却又在出乎意料的场所和她碰面了——耀子出现在我公司的会议室。 我以敬陪末座的身分进入会议室时,吃惊得连话都讲不出来,因为耀子是对方企划公司的一员。 “我是宇佐川,请多多指教。”耀子眼眸里带着促狭,递出名片。 名片上不是宇野正子,而是自由报导作家“宇佐川耀子。” 耀子身穿黑色合身套装、低跟便鞋,两耳戴着钻饰耳环,以二十三、四岁而言,打扮是太成熟了些。但她对男人或工作皆毫不含煳,总是姿态优雅的聆听他人意见,讲话也有条不紊,让人很有好感。我没想到耀子对工作居然如此有一套,不禁哑口无言。 第13页 “下次我们找个机会一同喝酒。”临走前,耀子低声对我说。我仿佛已成为她的俘虏,一个劲的点头称是。 耀了叼着香菸,担心的问:“你还在当助理?” “嗯,我还必须学习很多事。” “哼,在公司上班就是这么麻烦,我看你也自己出来做吧。” “我还不行,不过,你还真能干呢。” 听到我这样夸她,耀子回答道:“我忘不了自己只有高中毕业,所以才能成功。” 说这句话时,她的眼眸里并无笑意。 想起耀子所说的“只有高中毕业”,我内心起伏不定。只有在知道她过去的人身旁,耀子才会讲出一直存在她心底的这句话。 有一次,我听到耀子和男职员谈笑的内容,差点跌破眼镜。她说:“我们大学没那么烂的课程,不过有过那么一次,大家还联名写信向教务处抗议呢。” 耀子会视情况和对象来伪称自己的学歷。知道这件事时,我仿佛窥见她的内心深处,有些愕然。她心底存在着难以磨灭的自卑感。即使这样,她的魅力始终令我着迷。 “接下来怎么办?” 成濑突然问,让陷入回忆的我回过神来。成濑驾驶的车正缓慢行驶在五日市街道游罢归来的车流中。左侧小金井公园的新绿盎然,梅雨时节的傍晚,似乎连道路上都闻得到绿草香。 “这……该如何是好呢?” 坦白说,我也不知道从何找起最有效率。 “你的工作是市场调查吧?”成濑眼睛盯着别处问。 “以前是。”戒菸两年,却突然产生抽菸的冲动,我一边抗拒一边回答。 “那是怎么做的?” “先大致了解调查标的特性,再拟定有趣的假设,检讨之后加以查证。” “原来如此。那请应用在寻找耀子上吧。”成濑望着我正在咬指甲的侧脸,讽刺的说。 车子好不容易要进入武藏野市,道路两旁都是盛开的紫阳花,而且几乎都是美丽的蓝紫色。我不着边际的想,如果紫阳花的颜色会因土壤而改变,那么这里的土壤应该很肥沃。 成濑似乎因为我默不作声而不耐烦,再度开口:“村野小姐,请试着用你以前的工作方法分析看看。” “我拟不出有趣的假设。”我怏怏的说,“我根本不相信耀子会带着你的钱潜逃。” “不是我的钱。”他坚决的说,“你不相信耀子会带着钱失踪,我也同样不相信,既然这样,何不拟定截然不同的假设呢?” “譬如有人拿走钱,而且将她怎么样了?” “是的。” “若是这样,只要拿走钱不就行了?没有必要让耀子消失啊。” “说得也对。”成濑又陷入沉思,然后不怀好意的说,“也许是与谁合谋,让对方光明正大的行动,她在暗中把钱处理掉。” 我生气了,望着成濑说:“是有此可能,譬如和情人合谋,由一方装成被害人般急着寻找,事实上彼此却约好在哪里会合,这样一来,就有人要受无妄之灾了。” “怎么可能?”成濑像是真的动怒了,不高兴的沉默着,勐踩油门,把骑在前面的自行车抛在车后。 我们彼此不相搭理的进入东京都内,发现车流反而减少许多。 成濑在环状八号公路右转,说:“抱歉,能顺路去我店里一趟吗?” “随便你,反正我又没有自由。” 成濑苦笑:“对不起,我向你道歉。问题出在我和上杉有关系,事情才会闹大。” 我心想,没错,正是这样。不过,我什么也没说,不,是不能说。事实上,父亲也是这样的情况吧。换句话说,我等于是用国东会的钱完成大学学业。 “所以,我们能讲和吗?我需要你的协助。”成濑伸出右手。 我视若无睹,他苦着脸盯视前方。 沿环状八号公路前进不久,左手边出现“成濑汽车”的招牌。建筑物本身虽小,但是建地上井然有序的停放了将近二十辆宾士、bmw等德国中古车,都挂上标价牌,将狭窄的建地做了最充分的利用。 成濑在店门前停车,说了声“失陪”后,下车进入店内,开始和照顾店面的年轻男人谈话。由于车上开着冷气,我留在车内,无聊的望着工读生擦拭宾士车轮胎,和拿着水管沖洗保时捷911。 “请下车,我叫人帮忙洗车。”成濑回来,打开车门让我下车。 成濑的车溅满污泥。 “走高速公路回来,弄脏了。”成濑说着,吩咐工读的少年洗车,“到里面喝杯咖啡如何?” 我进入店内,在摆放着三张小圆桌前的高脚椅坐下,年轻男人用纸杯端来冰咖啡。店内整理得很干净,虽然简朴,却很清爽舒适。墙上挂着白色的工作进度板,上面写着“00先生交车”、“xx先生验车”等等,不过工作量并不算多。 耀子说过,她是前年来这里想买中古车时认识成濑,结果没花多少钱就买到状况不错的bmw,心里很满意。 “让你久等了。”成濑在柜檯内和员工讨论文件之后走过来,手上拿着行动电话。 第14页 “谢谢你的咖啡。” “好象没有人和你联络。”成濑一边说一边从窗户看着外面洗车的情形。 他的车已经焕然一新的停在店门前。 “是吗?那就到耀子的住处看看吧。” “要去吗?”成濑的语气略带迟疑。 “不方便吗?” “不,那就去吧。反正去了就知道。”成濑故弄玄虚似的说着,随手替我开门。 耀子在西麻布区的外围赁屋而居。成濑对路很熟,穿过一些巷道、不知不觉间已来到世田谷街。四周开始昏暗下来,但气温反而更高,燠热不堪,感觉上入夜后可能又会再飘雨。 在公寓前宽阔的马路旁停车,我们进入楼下大厅,地上铺着很漂亮的白色大型磁砖,但是下雨天很滑。 虽然雨早就停了,不过由于湿气的缘故,磁砖表面滑熘熘的。我小心翼翼的走着,刚好看到住在耀子楼上的伊朗地毯商人走出电梯。 他认得经常来访的我和成濑,轻轻打招唿说:“晚安。” 因为妻子是日本人,日常会话不成问题。 “抱歉,我想请教一下。”我说,“昨晚,你见过住在楼下的耀子小姐吗?” “耀子?昨晚?”伊朗人沉吟片刻后,摇头说,“我昨晚陪妻子出门,很晚才回来,没见到。”接着,他有点担心似的反问,“有什么不对吗?” “不,没什么。”我缓缓摇头,和成濑进入电梯。 成濑一语不发的按下三楼的按钮。电梯上到三楼,走出走廊,发现耀子的房间前站着一个男人。他似乎是上杉那边的职员,西装笔挺,像是社会新鲜人。成濑举手和他打招唿。 “辛苦啦,我们进去一下。” “请。” 我们用成濑持有的钥匙开门入内。 屋内昏暗、燠热,混合着垃圾臭味及耀子惯用的eternity香水味。 成濑一打开灯,眼前的景象令我倒吸一口冷气:“这是怎么回事?” 所有的东西都被翻出来了,抽屉敞开,惨不忍睹。成濑没出声,用手指指外面的男人。换句话说,这是上杉那边的人干的好事。我眼前浮现君岛的脸孔,终于明白我说想来这儿时,成濑略显迟疑的理由。 “这未免太过分了!” 平常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办公桌,现在堆满书页翻开的杂志、书籍和资料,几无立足之地,所有抽屉都被拉开,里面的东西有被胡乱翻找过的痕迹。 耀子引以为傲的韩国古董衣橱倒在地上,美丽的黑色拉环松脱。床铺被移动,床单被扯掉,连床垫都被刀子割了几道缝。品味不凡的名牌服饰全从衣架上拿下,和鞋子堆放在一块儿,简直就像垃圾山。 最糟糕的是厨房。米缸被倒空,拼花地板上满是米粒,连面粉、太白粉、砂糖、盐、蕃茄酱等也都被洒在地板上。通心粉、洗洁精、锅铲等也散落满地,冰箱门敞开,里面的牛奶发出馊味。感觉上,似乎人的恶念完全知这个房间里爆发了。 看到浴室地板上散满生理用品,我怒火大炽,抓住成濑大吼道:“这太过分了!” 我举起手,想用力打成濑一记耳光,成濑及时避过,用力抓住我的右手腕。 “放开我!”我咬紧牙根大叫。 成濑默默松手,轻轻推开我。我倒在耀子的衣服堆中啜泣。 “讨厌!我不要这样!” 成濑凝视我一会儿,向外走去,关上房门时说:“我去吩咐外头的人尽快收拾好。” 成濑关上门,在外面和男人交谈,不久声音消失了,好象是去别处商量。或许他们有什么废话不希望被我听见。 这时,电话铃声响起。我跳起来,寻找电话机。电话机就放在被移动的床铺旁,我拿起话筒,以颤抖的声音说:“喂!” “耀子,是我。” 我吓了一跳,话筒差点从手上滑落。那是男人的声音,毫无疑问。 “哪一位?” “我呀,乔尼维夫。” 我愣然无语。 男人不以为意的继续说:“我有灵感你这个星期会有危险,请不要外出。那是很不吉祥的预感,请你如往常一样来我这儿,我会指点你哪个方向是凶,必须避开。” 乔尼维夫似乎把我误认为耀子了。 “餵、喂,我不是耀子,是她的朋友村野。” “是吗?” “对不起,没有先告诉你。但耀子现在不在家……请问你是耀子的朋友吗?” “可以算是。我的灵感占卜一向很准确……对了,耀子该不会出了什么事吧?” “不,只是正好不在家。” “真的?”他怀疑似的喃喃低语,之后又提起精神说,“啊,我想起来了,你一定是耀子常提及的那位美露小姐。” “是的。对不起,乔尼维夫,我能代替耀子去见你吗?” “当然,欢迎你来。” “请告诉我地址。” “好呀,是在原宿……” 突然,我手上的话筒被抢走,我愣了愣,回头一看,是成濑。他的右手食指放在嘴唇前,要我别作声,把话筒贴向耳朵,等确定不是耀子以后,又把话筒还我。我表示抗议的瞪视他,乔尼维夫则一无所知的继续说话。 第15页 “朝千驮谷方向走,右侧的加油站是最佳标记……” 我将话筒紧贴耳朵,拼命将地点记入脑海。 成濑在一旁冷冷看着。 “我知道了,明天上午我会过去拜访。”我挂断电话。 成濑说:“你打的电话?” “不,对方打来的,说是有了灵感。” “那是一种做生意的手腕。”成濑歪着嘴角笑了,“是灵感占卜的乔尼维夫·松永。” “耀子总是找他占卜?” “嗯。松永打电话来说他有了灵感,于是耀子就去找他,随便谈些话,就付出五万元。这是一种高明的要挟。” “是吗?” 但我仍想去看看,因为那句“你这个星期会有危险”,一直在我耳边迴荡不去。 “我明天想过去看看。” “哦?你也喜欢占卜吗?”成濑有点不屑的望着我。 这时,在外面监视的年轻男人点点头走进来。 “你明天能把这里稍微收拾一下吗?”成濑用右手指着房内对男人说。 “嗯,我知道了。”男人好象奉命去清扫下水道般不太情愿的回答。 一想到这个满心不甘愿的男人要收拾耀子亲自挑选、用自己赚来的钱购买的东西,我就无法忍受,情不自禁的说:“我来帮忙。” “不,不必了。”成濑摇头。或许是怕我淹灭什么证据也不一定,“如果你能帮忙检查一下有哪些衣服不见了,我就很感激了。” “不可能!在这种状况下不可能知道的。何况,耀子的衣服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我对于房内被搞成一团糟仍然怒气未消。 成濑双手插在牛仔裤后面的口袋,面无笑容的摇头:“我不懂女人的衣服。” “是吗?这么说你是懂女人的心喽?” “我本来以为自己懂的……” 我们如同仇人般相互瞪视。 见到这里的惨状,我和成濑的关系开始恶化。曾经爱过的女人,家里被弄成这样,成濑竟然能若无其事,令我难以忍受。而乍看冷漠的我,其实却很情绪化,也让成濑感到厌烦。他一定认为,女人终究还是女人,只会感情用事。 到头来男人总是这样说。 “我们走吧。”成濑额头渗出汗珠。 直到此时我才发觉室内的温度和湿度都大幅上升。我点点头,随手关上冰箱门。 “那男人一直待在这里吗?” “不,晚上会回去。但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所以可能还要他监视个两三天。” “也就是和我那边一样喽?简直被当成罪犯嘛。” “若不是黑钱,我早就报警处理了。她本来就是罪犯。”成濑冷冷回答,再仔细穿上工作鞋。 下楼的电梯内已有人捷足先登,是两位貌似模特儿的白种男人,表情阴沉的低声交谈,看到我和成濑进来,他们立刻恢復正常表情,向我们微笑。 耀子约莫三年前搬到这里,但从去年起,外籍住户增加了。合计约二十户的套房公寓,大约有一半是事务所,真正的住户只有十户左右,而且绝大多数是外国人,有美籍模特儿、伊朗的地毯商人、巴基斯坦珠宝商、泰国籍餐厅经营者。此外,还有进出频繁、不知从事何种行业的哥斯大黎加人。 耀子说过,这儿的住户各过各的,彼此漠不关心。 “去吃晚饭吧。”出到户外后,成濑说。 明明是溽暑的大街,却飘散着浓郁的栀子花香。不过,这栋公寓前的道路似乎是熟悉道路的人常用的捷径,车辆往来频繁,排出大量废气。 “如何?就在附近找一家餐厅吧。”成濑望着我。 “不必了,我没什么食慾。”我想起耀子住处的情景。 “是吗?”成濑耸耸肩,拉开车门,却发现放在车内的行动电话铃声响个不停。成濑拿起行动电话,“我是成濑。” 电话铃每响一声,我的心跳就随之加快,我凝视成濑的脸,想看看他有什么反应。 “啊,我现在就要回那边了。” 似乎是君岛打来的。对了,君岛在我的住处!想起这件事,我望着附近和新宿截然不同的高级霓虹灯群。等挂断电话,我对成濑说:“还是去吃饭吧。” “好啊。”成濑似乎明白我的心情转变,笑了笑。 我们进入偶尔会和耀子一块去的义大利餐厅。在闻到蒜头和橄榄油香味的瞬间,我突然感到极度飢饿。自从吃过君岛买回来的三明治后,就再也没吃任何东西,而时间已经超过晚上八点。 “肚子饿了吧?” “嗯。” “喝啤酒吗?或是葡萄酒?这儿的黑胡椒牛排味道不错。啊,你应该也知道的。”成濑笑着说。 对于自己也想讲同样的话,我感到很好笑。当我专注的看着菜单时,餐厅老闆走过来。因为耀子,他认识我,也认识成濑,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欢迎光临。”老闆一边翻开菜单一边说:“你们彼此认识?” “嗯。”我回答。 第16页 “可是,没见过你们三个人一起来。” “没有。”这次轮到成濑回答。 “耀子小姐昨夜单独来过。” 我们互相对望。由于出乎意料的听到耀子的消息,我觉得她惯用的香水味道似乎正从暗处飘散出来。 “那是几点的事?”成濑急忙问。 老闆望着墙上的挂钟,沉吟道:“这……时间比较早,大概是六点左右。当时人不多,所以才会记得……她独自坐在那边柜檯前。对了,还提到你呢。”说着,老闆望向成濑。 “说了些什么?” “我问她‘你男朋友怎么没来呢?’她回答‘去打高尔夫了,顺便过夜。’我说‘真不错’,她笑了,说‘可惜天气不太好。’” “然后呢?” “这个嘛……和往常一样静静用餐后离开,只是这样。”留着鬍髭的老闆笑了。 “像是要回家吗?”我问。 他侧着头说:“不,好象要外出工作,手上提着她随身携带的那种公事包。” 耀子去事务所时会携带文件和资料的较大型手提包,老闆似乎是指那个。 “在那种时间?” “是的,她一向很热衷工作吧。” “穿什么样的服装?”我问。 老闆想了半天想不起来,说:“有人比较清楚,我找他来。” 老闆从里面带来年轻、外型像模特儿的服务生。 服务生毫不犹豫的说:“她穿黑色的洋装,是七十年代风格的高领洋装,可能是高尔加或赫姆·兰格的。” “我知道了,那是马迪尼·席多本的作品。还有呢?” “还有……”他的视线游移,似乎在回想,“头髮像平常一样放下来。皮包是有竹柄的古奇(gi)和工作用的手提包。鞋子是黑色低跟鞋,不知道是什么品牌。她还戴着黑珍珠项鍊,若问我为何会注意到,那是因为临走之前,她发现珍珠上沾到蕃茄酱,特别用纸巾拭掉。” “你的观察力不错嘛。” “不,我只是对流行服饰特别感兴趣。” 服务生离开后,老闆苦笑着问:“要吃什么呢?” 我和成濑未经思索的点了老闆推荐的食物。 隔了一会儿,成濑说:“我昨天见到她时,她穿着牛仔裤。三点左右,我和君岛一同去她的住处,把钱留下后,我赶往伊东,正好赶上七点的餐会。所以耀子可能是后来换上那套衣服出动工作吧。” “成濑先生,你用什么东西装钱?” “普通的黑色手提箱,就像银行职员常用的那一种。” “这么说,她是把钱留在家里去工作喽?这不是很奇怪吗?” “为什么?” “因为若要捲款潜逃,那时候她就应该行动了。” “说得也对。”成濑思索着,“不过,或许她是去把工作安排妥当,她一向守信诺。” “也对。” 大概酷似母亲吧,耀子对任何事都相当认真,如果真的想捲款潜逃,在逃走之前或许会把事情都处理到一个段落。 “成濑先生,你去过她的事务所吗?” “当然。耀子星期天上午不可能不在家,但我打过多次电话却无人接听,所以我想她可能在事务所工作,就赶去事务所。” “当时由加利在吗?” “不,星期天她不上班。”成濑笑了。 “也对。只是我对星期天已经没什么感觉了。” “但是事务所大门紧闭,我又到处找不到人,所以才回到她的住处,联络大家找她。” “你有她家的钥匙吗?” “没有。我虽然和她交往,却不喜欢带着女人住处的钥匙迳自出入,所以才找管理员借钥匙。”成濑让我看刚才用过的新钥匙。 “这么说,耀子是将你托她保管的钱留在家里,然后前往事务所工作?” “这我就不知道了。”成濑表示不解。 这时,点叫的食物上桌,我们中断谈话开始用餐。 “现在不可能去事务所了吧。”吃过饭,我说。 成濑忍住呵欠说:“由加利身上有钥匙。” “那么我们明天去。” “好吧。” 但是,去了又怎样?我总觉得会白费工夫,因为在我们盲目奔波之间,耀子已不知到什么地方去了。不过转念一想,也许这样比较好,因为成濑很可能也在替耀子争取时间。 回到我的住处已是晚上十点过后。我有一股不祥的预感,而且果然被我料中了。君岛擅自打开我的冰箱,把啤酒全部喝光,而且从录影带架上取出“蜘蛛女之吻”的带子,正打着呵欠看拉芙·莱莉亚亲吻威廉·赫特的画面。 “这是什么烂片嘛。”君岛连打呵欠流出的眼泪也懒得擦拭,用遥控器关掉录影机后说,“上面写着蜘蛛女,我还以为有女人的精彩镜头呢。” “君岛,你可以回去了。”成濑一边仔细检查我的答录机一边说。 第17页 “是吗?”君岛站起来,又打了个呵欠。他的丝质长裤已经布满皱痕。 “辛苦你了,明天可能还要再麻烦你一天。” “反正会长会交代我,再联络吧。”君岛说完瞄我一眼,连招唿也没打就走了。 君岛离去后,我松了一口气,擦拭他溅在茶几上的啤酒和菸灰。尽管成濑仍在,我却有讨厌的客人离去的解脱感。 成濑也露出疲态:“抱歉,村野小姐,可以借用你的沙发吗?” “请便。” 得到我的同意后,成濑拿下沙发上的杂志和书籍,小心的叠放整齐。 “我很累,让我休息一会儿。如果耀子来电话,请务必叫醒我,我有话对她说。” “好的。”我嘴里虽然这样回答,但若耀子真的来电话,我大概不会叫醒他吧。毕竟那是耀子和我之间的问题。 见到成濑手拿行动电话坐在沙发上,我说:“成濑先生,你何不沖个澡?” “可以吗?”成濑客气的问。 我指着浴室门,然后递上浴巾和新牙刷,以及博夫的t恤和及膝运动短裤,说:“暂时用这个吧。” “谢谢。”出乎意料之外,成濑毫不推拖的伸手接过,进入浴室。 这天晚上,成濑很快就睡着了,我洗好澡出来时,他正躺在推到客厅角落的沙发上发出轻微鼾声。我一边擦拭湿濡的头髮,一边望着他的睡容。散乱的头髮披露额际,浅黑的脸孔苦闷似的蹙眉,但睡得很熟。 我明白耀子为何不让我和成濑见面,虽然他们已经交往将近两年。成濑是个好男人,是只要身为女人都梦想得到的男人。 身材匀称、容貌英俊、有智慧、有钱,而且散发出一般男人没有的特殊气息——只有女人才能了解的气息。因此耀子才会把成濑藏起来。耀子人虽不错,却有着孩子气的一面,会藏起自己喜欢的东西,就像孩子藏起自己爱吃的饼干糖果一样。 等心情恢復平静后,我走回隔壁的卧房,手上喷了一点耀子常用的香水eternity,回到客厅,伸手向成濑鼻端。但成濑并未醒来,连动都没动。 稍微再观察一下情况后,我伸手摸向成濑仔细摺叠好、披在沙发靠背上的牛仔裤,悄悄从口袋拉出钥匙圈,紧握手中,回到卧房,因为上面总共有五把钥匙,无法确定是哪一把。乍看即可分辨的只有车钥匙,其他就不知道了,我只好把所有钥匙都丢进手提包内。 然后我想到一件事,回到成濑身旁,从牛仔裤口袋内抽出皮夹,再回到卧房,小心翼翼的不搞乱顺序,检查皮夹内的东西。 里面约莫有四十万元现款、几张信用金卡,以及几张横式的华丽名片。放名片那个袋内还插着薄薄的住址联络簿,我随手翻阅,里面都是一些不认识的人名,根本毫无意义。不过,在“n”的那一栏里有个名字,看来应该是成濑的妻子。 成濑笙子,世田谷区樱上水四丁目……有住址和电话,还有可能是她上班的地方,名称为“大理石拱门市场”,位于吉祥寺。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公司或店面,我仍记了下来。 这是我踏入侦探行业的第一件工作。 第四章 我匆忙穿上刚洗过的t恤和短裤,从抽屉拿出向耀子借来的bmw的车钥匙,拿着手提包,蹑手蹑脚走向玄关,避免吵醒成濑。 成濑发出轻微的鼾声。 我松了一口气,穿上走路不会发出声响的橡胶底运动鞋,打开玄关的门锁。出到走廊后,我犹豫着是否该锁上门,但因为怕锁门时发出声响,最后决定不上锁。看看表,已经过了十二点。 我担心的另外一点是,那位貌似上班族的年轻男人不知道是否仍在耀子住处。 来到户外,天空飘着细细的雾雨,气温稍微下降,穿着短裤感到阵阵寒意。星期日的深夜,新宿二丁目一片静谧,若在平时,寻找刺激的人们一定闹到快天亮。 但隔壁大楼内目前正流行的有现场表演的小酒馆,似乎连星期天也在营业,有几位客人正好走出店门,打扮成人妖的男孩以开朗浑厚的声音问:“车子来了吗?” 突然有人叫我,我心跳加速。仔细一看,辛西雅和她的菲律宾籍男人站在树丛的暗处,大概是房里有其他人,所以在此幽会吧。 “啊,吓我一跳。” “去哪里?” “只是出去一下。” 辛西雅被男友拦腰搂住,露出贝齿微笑道:“美露,再借我几张cd。” 我们经常交换cd聆赏。我颌首说:“可以呀,不过等下次吧。” “ok。” 辛西雅对我抛了一个媚眼,转身面向男友,两人热情拥抱,仿佛忘了我的存在。 我再次想起今天是星期天。之后,我走向耀子的bmw。 启动引擎,热车约一分钟后,小心翼翼的不碰到隔壁的amg,迴转几次方向盘才将车开出,扭亮大灯。这时,我想起耀子刚买这辆车时所说的话。 “我喜欢夜间开车兜风,感觉上好象不断在问自己:你是谁?要去哪里?像这样开着车在黑暗中前进,会以为自己正在冲破时间,心情自然就缓和下来。” 我在心中反刍着在这之前未留神聆听的话,心想,即使是耀子也会有情绪低落的时候,也许她和成濑之间有某种我无从知悉的冲突或心灵挣扎。 第18页 一方面是星期天深夜的缘故,不到十分钟就抵达西麻布。我担心车子引人注目,停在隔一条马路后面的巷内,然后拿出车上配备的手电筒。 我走入耀子的公寓,留意不被人看到,并且不利用电梯而走旁边的楼梯。我心想,我为何试图潜入耀子的住处呢?可能是因为白天和成濑进去时见到那种惨状,总觉得有些事令我无法释怀。我好象忽略了什么。 抵达三楼,我窥看走廊。没有人。看样子那位年轻男人回去了。 我安下心,走到耀子的房门口,从成濑的钥匙圈中试着找出钥匙。第三把钥匙把门锁打开,我闪身入内。为了怕灯光漏出,我并未开灯。当手电筒照出房内的情景时,我虽然早已有心理准备,却仍感到心乱鼻酸,甚至产生错觉,仿佛这些原本各就各位的东西正在哀嘆自己所承受的悲惨待遇。我怒斥自己不要如此多愁善感,然后试着回想耀子房内原来的摆设。 但是,耀子是那种常抱怨找不到东西的女人。也不知道是整理能力太差,抑或记忆力欠佳,一天到晚在掉东西。像上次,她就因为搜集资料用的照相机不见了而向我借。在此情况下,要从她拥有的东西中找出失物,即使她本人也力有未逮。我决定先想想看,到底是什么事令我无法释怀。 房子的隔间本来是一房两厅,耀子把墙壁打掉,当成一间大套房使用。进入屋内,最先注意到的是坚固的英国古董餐桌,以及两张相搭配的柯芬园(coventgarden)藤椅,椅子上放着两个蓝色坐垫。 我看着这些东西的残骸。一张椅子翻倒在地,另一张搁在桌上,两个坐垫都被割开,露出里面的填充物。 床铺四周乱得令人一辈子都不想再躺在上面,但并无特别奇怪之处。 我凭藉手电筒的亮光在房内四处查看,用手拨开堆积如山的服饰,想像耀子是穿什么衣服。虽然觉得她在这种季节常穿的棉夹克配长裤的套装好象不见了,却又无法肯定。毕竟我和耀子并非住在一起,或许会注意到她新添购的衣物,但却无从得知不见了的衣物。 我小心翼翼的走向浴室,避免踩到散落地上的生理用品,检视放换洗衣物的藤篮。里面有穿过的香槟色丝质胸罩和搭配成套的内裤,以及t恤和丝袄等,大概是回来换过衣服才出门的。 我发现有淋浴的痕迹,浴缸上沾着一根应该是属于耀子的长头髮。她一向爱干净,房里总是整理得纤尘不染,因此大概是出门前洗了个澡。 接下来我查看梳妆檯。那是在英国制的古典造型矮柜上架上化妆镜的简易梳妆檯。本来摆满台上的化妆品和香水等瓶瓶罐罐全都消失无踪,彩妆用品也连容器一起不见踪影。 在黑暗中,我被书绊了一跤。拾起来藉手电筒的亮光看封面,发现是耀子的最新作品,同样是採访有性恋物慾倾向的人所写成的单行本《变性慾望》,可能是丢书的人表示厌恶的方式吧,封面已被撕破。书架上的书作被抽出,散落一地。 只有视听器材的四周比较没有遭到破坏。但每一卷录影带好象都被抽出来检查过,外壳掉了满地。 我想起耀子也在家工作,于是走近书桌。说是书桌,其实只是电脑桌,上面放着一台文书处理机。当作资料使用的杂志剪贴散落四处,甚至找不到落脚之地。 只有文书处理机倖免于难。我打开文书处理机的盖子,发现磁碟槽是空的。我心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试着寻找,却找不到任何系统磁片。我也发现,电脑桌下那个放置磁碟片的美式整理箱不见了。是耀子带走的吗?或是上杉的手下搜索房间时带走的?我心想,这就是我无法释怀的原因吗?但磁碟片也许是放在事务所。我觉得很累,走出房门,决定明天再去耀子的事务所一趟。 整栋公寓静悄悄的,不过隐约可听到不知从何处传来的电视机声音。我走下楼梯时,发现有人从楼下爬上来。我慌了,犹豫着是否该找地方躲起来,但对方已经走上来,和我在楼梯转角处碰头。 “啊,晚安。” “嗨,你好。” 是伊朗地毯商人的日籍妻子。她个性开朗,擦身而过时常会闻到酒臭味,今夜她也是满脸红光。 “怎么啦,这么晚还来?” “嗯,有一点事。”我含煳带过后,试着问她,“你昨天晚上见过耀子吗?刚才问过你先生,他说昨夜很晚才回家,所以不知道。” “见过啊。”她淡淡回答,但我的心跳都快停止了,“是星期六吧。我们的确外出了,不过我没喝过瘾,因为我先生不喝酒,他们国家的戒律规定不能喝酒,所以我们大吵一架。我很生气,等他睡着以后,天快亮时我又去了六本木。因为搭电梯太引人注目,因此我改走楼梯。下到三楼时听到锁门声,我探头一看,耀子小姐正从房里出来。外面下着大雨,她手上却提着大型行李箱。我心想,她可能要出国旅游吧,觉得很羡慕。” “那大概是什么时候?” “天快亮的时候,大概凌晨四点左右吧。” “她穿什么服装?” “好象是黑色的裤装。” 果然不出我所料,刚刚在衣服堆中就觉得那套衣服不见了。 “再见。”从我沮丧的神情,她可能察觉发生了什么事,不可思议的瞥了我一眼之后就上楼了。我嘆息出声。耀子果然出门了,在打电话给我,我没接听之后出门了。 第19页 回到自己的住处已是凌晨三点过后。我很疲倦,只希望尽快上床睡觉。 我轻轻打开房门,里面一片漆黑,我凝视静听,听到成濑规律的鼾声。我松了一口气,进入客厅,把钥匙串塞入成濑的牛仔裤口袋,回房睡觉。 翌晨醒来时,君岛已经来了。 “喂,你这女人要睡到什么时候?都已经十点了。”他进入我的卧房,不耐烦的说。 “这和男人或女人无关吧。再说,你也没有资格对我说这种话。” 好不容易头脑才开始清醒,却因愤怒而加快转速,我即刻回骂道。 君岛今天早上穿褐色西装。真不知他的色彩品味是怎么回事,褐色西装却搭配桃红色衬衫、红色领带,让人看了就忍不住冒汗。他还故意露出戴在手腕上的劳力士满天星。总之,他是那种愈刻意打扮,缺点愈表露无遗的男人。 “热死人了。”君岛擅自打开冷气机开关,一边喝着手上的罐装可乐,一边冷嘲热讽,“这么热的房间,你居然睡得着?” “好累,又是一天开始了。”我下床,望向窗外。天空依然阴霾灰暗。 成濑似乎早已起床,探身望向房内,问:“要不要来杯咖啡?” “嗯,到外面喝吧。” 我匆匆换上白色无袖尖领衬衫、黑色迷你裙,洗过脸,简单化妆后,立刻外出。成濑紧跟在我背后。按下电梯按钮等待之间,成濑在我耳畔低声问:“你昨夜去哪里了?” “你说什么?”我讶异的回头。 成濑搂住我的肩膀凝视我,然后威吓似的用力抓住我的肩胛骨:“我睡熟后,你去了什么地方?” “哪里也没去。”我装迷煳。 “是吗?我有办法让你说实话。”成濑板着脸,右手按住我的肩膀,左手托起我的下巴,直盯着我。我有点害怕,害怕被他侵犯。 “你太卑鄙了。” 电梯来了,我被成濑推入电梯内。 “这种手法是上杉教你的吗?或是你在风月场所学会的?”好不容易,我开口问。 成濑轻轻发笑。 电梯在九楼停住,进来一位模仿演艺人员染成金髮、身穿依亚曼尼(emporioarmani)风格套装的女人,因此我们停止交谈。女人抬起脸望着成濑,然后瞥了我一眼,不知是认为我和成濑不相配,抑或正好相反。 抵达一楼,她快步离去后,我们在楼下大厅低声争论。 “你还真有胆。” “如果说我聪明,我会更高兴。” “是很聪明没错,居然利用半夜去和耀子碰头。” “不是的,我只是去看看。” “去哪里?” “她的住处。” “为什么?” 我无法回答,因为连我自己都不明白原因何在。 “可是,你睡得很熟,怎么会知道我外出?” 成濑脸上泛起微笑:“钥匙匙串我一定放在右边口袋,那是一种习惯,绝对不会改变。但是,今天早上醒来时,钥匙串却在左边口袋,所以我下楼去看,发现bmw的里程表增加了八公里左右。换言之,你一定带着我的钥匙去过什么地方。” 我心灰意冷的迈开步伐。看样子,我是不可能成为一流的侦探了。而且,在左右口袋这种百分之五十的机率中我也赌输,可见运气不佳。 不过,我心里窃笑成濑应该不知道我记下他妻子的住址吧。 成濑追上来,说:“我们去吃早餐吧。” 我们在伊势丹百货公司餐具卖场内的咖啡店一边聆赏音乐一边用餐。我说明伊朗地毯商人的日籍妻子在天快亮前见到耀子出门的事。 “真的吗?”成濑仿佛深受打击,低唿出声。 “她是这么说的。” “这么说,她是搭计程车喽?”成濑一面摸索口袋里的香菸一面说。比起昨天,可能因为睡饱了,他显得精神奕奕,“我派人去调查看看。” “一定没用的。”我吃着上面放沙拉、淋汁和煮虾的面包,但是一不小心,虾子掉落地面。 把最后一片面包塞入口中,我用餐巾拭嘴。成濑似乎没有食慾,只是喝咖啡、抽菸。 我建议道:“何不找人查询天亮前住进饭店的客人名单?还有,今天是星期一,何不派人监视外商银行?” “我想那只是白费力气。饭店不会轻易把这种事告诉别人。再说上杉已经委託人帮忙,应该会指示对方调查饭店。他们身上带着印有耀子照片的书。”说着,成濑以怀疑的眼神看着我,“对了,你为什么又回耀子的住处?” 他的语气令我不快:“你以为伊朗商人妻子的话是我捏造的?” “不,我没有这个意思,但感觉上你在设法让我放弃追查耀子的行踪。你能向上杉证明自己与这件事无关吗?” “不知道。” 这一点我毫无自信。我知道自己无法证明,而且若要上杉满意,必须有一亿元现金。 成濑拿起咖啡壶帮我倒咖啡:“这件事暂且不谈,我们言归正传吧。你为何回到耀子的住处?” 第20页 我有些踌躇,不知是否该说出来,最后还是决定实话实说:“我感到无法释怀。她的住处似乎少了什么东西。” 我告诉成濑磁碟片不见的事。 “那么我们现在就到事务所看看,顺便确认这件事。耀子最近工作很投入,也许是带过去了。” “那是去柏林採访的记录吧?不知道是什么内容?” 尽管目击者出现,但是我内心深处仍然无法想像耀子会携带巨款逃走,所以一直认为耀子是被捲入某种事端。 “你是说,她的失踪和这次的工作有关?”成濑耸耸肩,“不可能!我想,磁碟片也是她带走的。” “但是,她为何去柏林呢?” “这……”成濑摇头表示不解,“何不问问由加利呢?” “也对。”我已经完全忘记和乔尼维夫的约定,点头表示同意。 耀子的事务所位于南青山,是租用和青山街隔一条马路的综合大楼四楼。不论西麻布的住处,或是南青山的事务所,每个月的开销相当可观,但耀子却坚持这种生活方式。 “打扰了。”我轻轻敲门后入内。 “啊!”由加利大吃一惊,想藏起放在桌上的三明治。 “抱歉,打扰你吃早餐。”我向总是如小动物般胆怯的由加利道歉。 “不,没关系。”由加利挤出僵硬的笑容。 自从昨天被找去见上杉以后,她似乎就很怕成濑,站起身来,急忙放起三明治。成濑大概也知道由加利怕他,站在门口不想进来。 “你继续吃早餐吧。” “没关系,已经吃完了。”由加利将剩余的三明治丢进垃圾桶。我讶异的看着这位丢弃食物的女孩。她今天早上穿着蓝白相间的薄棉格子洋装,伸缩的布料紧贴在她纤瘦的身上。 “耀子没有联络吗?”成濑大声问。 由加利严肃的用力摇头,而且觉得这样仍然不够,又加了一句:“完全没有联络。” 我很了解由加利希望我们赶快离开的心情。她一定希望轻松的独处。在这方面,她还是个不会隐藏自己感情的少女。 我走到窗边耀子专用的办公桌,查看文书处理机的四周。这儿放了一台和家中同一机种的文书处理机,我掀开套子一看,系统磁片虽在,却没有输入原稿的磁碟片,也找不到放磁碟片的收藏箱。一旁虽然放着五张一组的崭新磁碟片,却都未开封。 “由加利,输入耀子原稿的磁碟片在哪里?” “不知道,已经出书的磁碟片,她会洗掉后重新输入资料,最近的原稿她好象随身携带,所以……”由加利不知所措的抚弄头髮,茫然的望着文书处理机。 “那你知道磁碟片的收藏箱吗?” “是什么样子的?”由加利站起身,走到耀子的办公桌旁。 “原本放在耀子的住处,约莫这么大的灰色箱子。”我用手比出大小。 由加利摇头表示不知。 “没见过吗?” “不太清楚……” “耀子目前正在进行什么工作?”由加利的迟钝反应让我不耐烦的问。 “她正在整理到柏林採访的原稿,截稿期限已经过了。” “你也帮忙吗?” “不,她总是独自工作。” 这句话表现出由加利内心的不满,也透露出她希望参与有挑战性的工作。 “连搜集资料也没有帮忙?” “是的。去年发表《变性慾望》时,曾叫我帮忙整理照片,但这次她却全面保密。” 我和成濑相互对望。 “全面保密?” “嗯。”由加利颌首,“她好像掌握了非常有趣的独家报导,在查证属实之前,绝对不能告诉别人。”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这……约莫从柏林回来后没多久。” “那么,已经查证属实了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 看来耀子说得没错,由加利缺乏成为报导作家的某种特质,或许是好奇心吧。 “这么说,耀子可能因此被绑架,或捲入犯罪事件中喽?”我严肃的说。 但由加利笑着说:“怎么可能?” “为什么?” “讲出来也许你们会生气。”由加利望着我,然后回头,神情僵硬的看着成濑。 “不会的,你说说看。”成濑说。 “耀子老师之所以不告诉我,并非因为内容关系重大,而是害怕告诉我以后,独家报导会被抢走,所以直到付梓出书之前,一直秘而不宣,连印坏的打字稿也亲自撕碎,只把一些小杂志的採访稿丢给我做,根本不教我如何成为写实报导作家。” 由加利如此不满,耀子要吩咐她做事一定也很困难吧。但我也能了解由加利的心情。 耀子对工作的执着非比寻常,即使对我这个好朋友,照样隐瞒许多事,她会顾虑到万一我们在工作上陷入彼此竞争的窘状,她也绝对不会吃亏。她曾和几个人共同进行工作,结果耀子拿到的酬劳比例最高,而惹出问题。 第21页 “你的薪水呢?” “我一个月只领十万圆,负责接听电话。” “不够用的部分你要自己去找工作贴补吗?” “是的。不过一整天都要待在这儿,也没办法做什么工作。” 我嘆息道:“说得也是,但你至少可以用电话採访呀。” “是啊。可是耀子老师说电话帐目要分清楚,我们还签下记录通话明细的契约呢。” “怎样的明细?”默默听着的成濑插嘴问。 “就是电话打去哪里、讲了多少分钟的明细。这样一来,我为自己的工作或私事打了几通电话就一清二楚,领薪水时再依明细扣掉电话费。” “这未免太斤斤计较了。”我苦笑。 我并未见过耀子的这一面,所以既惊讶,也很同情由加利。 “你的情况我了解了,你暂时还能留在这里吗?” “可以。”由加利颌首,接着又说,“可是……” “有什么问题吗?” “事务所内已经没有钱了,但是必须支付电费和管理费。” “我知道。”成濑从皮夹抽出五万圆递给由加利。 “对不起。”由加利松了一口气似的笑了。 “还有,耀子目前在帮哪家出版社写书?” “论坛社,好像是一位三田先生在负责。” 我根据由加利拿出的事务所专用的联络名册,记下三田的电话和住址。 “谢谢。”我在心里盘算,待会儿顺便绕过去询问一些耀子的事。 这时,突然有人进来。 “你好,打扰了。” “啊,藤村先生。”由加利微笑打招唿。 我也点头回礼。被称为藤村的男人似乎很讶异已经有客人,慌忙说道:“啊,真不好意思。” “抱歉。”成濑退至一旁说。 “不,你们慢慢聊。”藤村略带卑屈的说。 身材矮小,亮黑色牛仔裤搭配黑绸猎装,气色不错,看不出实际年龄,但从眼尾的皱纹猜测,应该超过四十五岁了。 “我们的事情结束了。”我对由加利笑一笑,眨眨眼,请她帮忙介绍。 “这两位是耀子老师的朋友,村野小姐和成濑先生。” 我们向他点头致意。 “这位是独立制作人藤村先生。藤村先生介绍有特殊性格倾向的人给耀子老师,也介绍了川添先生,对耀子老师非常照顾。” 由加利好像和藤村很熟,介绍时的语气很随便。藤村未拿出名片,不过提起几位不久前成为话题人物的外国演员,表示他也兼任经纪人,但感觉上像在自抬身价。 “藤村先生,耀子老师不在哩。”我还来不及制止,由加利倾诉似的对藤村说。 “不在?去哪里了?” “这个……”由加利不敢说下去,转头望着我。 “目前行踪不明,不过只是昨天的事,也许很快就会回来。” 藤村惊讶的望着由加利:“行踪不明?究竟是怎么回事?” 由加利偷偷看我,又望向成濑。成濑预料由加利迟早会告诉他昨天失去一笔无法报警的巨款、上杉找她去又威吓她的事,决定坦白说明。 “藤村先生,这件事希望你能保密。” “好的。我虽然不明所以,但……我不会张扬出去。”藤村暧昧的点点头。 我心想,这件事迟早会在耀子这一行传开吧,也许耀子的事业会因此而一蹶不振。只要“带着与黑道有关的巨款失踪”的风声传出,就算事后把钱归还,仍旧无法挽回信用。 “村野小姐,我们先告辞吧。”成濑抓住我的手臂。 留下蹙眉相望的藤村和由加利,我们走出综合大楼。 “接下来怎么办?”来到马路上,成濑抬头望着耀子的事务所问。 “何不去见论坛社的三田,问看看耀子目前正在进行什么工作?” “也好。”成濑不以为然的伸伸懒腰,“你一直认为这或许和她的工作有关吧。弄清楚也好。” 我拿出电话卡打电话给三田,但编辑部的小姐表示,三田傍晚才会回公司。 “怎么办?”离傍晚还有一段时间,我看看表,沉吟着。 成濑说:“我想回去换件衣服,你要陪我吗?” “也好,这样比较公平。”我同意了。 明明互相怀疑对方,却只暴露我的隐私,实在有欠公平。 “但我是住在店内的二楼。”成濑笑着说。 到了店里,成濑马上因业务方面的问题被员工围住,忙得不可开交。另外也有多位业者和客户正在等他,一见到他,立刻争先恐后的站起来。我一时无事可做,逐辆参观展售的中古车。 “要不要买一辆?”前一天在洗车和擦轮胎的年轻男人问。他身穿牛仔裤和印有“成濑汽车”字样的浅绿色t恤,头戴黑色棒球帽。 “我只是看看。”我望着标价三五○万元的宾士560sel,“生意不错吧?” 第22页 “前一阵子还好。”他支吾着,“目前厢型车和小型车还过得去,但是像宾士s级的大车并不好卖。” “耀子小姐常来吗?”我试问。 “啊,那位打扮华丽的人吗?”他浮现微笑。 “她一向打扮得很华丽吗?” “坦白说,是的。她总是穿着大胆,头髮挑染、戴着墨镜,最初我以为是欢场女子,后来知道是报导作家,吓了一跳。” 我笑了,眼前浮现耀子一边挥手一边进入这里的样子——耀子一向喜欢引人注目。 “因为和社长夫人完全不同类型,大家常互相询问喜欢哪一型?” “你呢?” “这就难讲了。”他羞赧的笑笑,“如果是玩玩,当然选耀子小姐,但若是结婚……” “就选社长太太?”我代替他接下去,觉得这位外表时髦的年轻男人保守得可笑,“成濑太太是什么样的人?” “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我摇头。 他一面叠抹布一面笑道:“她非常漂亮,是个大美女。” 耀子也是美女,但他认为耀子华丽,成濑的妻子却很漂亮,其间的差异何在?我心想,一定要找机会见见成濑的妻子。这或许和耀子的事件无关,不过可以藉此搞清楚成濑和耀子的关系。 “村野小姐。” 我回头,成濑站在我身后。年轻男人慌忙走向另一边。 成濑对着男人的背后说:“如果你有空聊天,就去监理处一趟吧。” “我现在就去。” 年轻男人离去后,我和成濑正面相对。 “成濑先生,你说过是在这里和耀子认识的。” “是的。”成濑似乎想知道我提出这个问题的真正含意。 “不,我只是随口问问。”我说。 成濑嘲讽的笑了:“你想模仿令尊玩侦探游戏?” 我有点生气,沉默不语。嘴里一直要我採用市场调查的方法,但问到他自己的事就避而不答。由此看来,成濑的目的只是想挖出我的秘密。 “还有,我也想顺便看看你是否把耀子藏在你房里。” “请便。”成濑愤怒的往前走,从外面的楼梯上楼。我跟在他背后。 开门后,他说:“请进。” 我望向门内。整个房间像整理得很整齐的仓库,只是多放了一张床。四周墙壁全部是黑色铁架,上面放了许多写着英文和数字的硬纸箱,刚才在店内等待成濑的一位业者正拿着记事本核对那些硬纸箱。 “打扰了。”成濑说。 那位业者反应也很机灵,慌忙说:“马上就好了。” “是吗?辛苦了。” “我先失陪了。” “不,如果正在忙,请慢慢来。”我说。 对方看着我,羞涩的笑了。他身材不高,黑帽下面是扎成马尾的长髮,左耳上耳环闪闪发光,如果品味不同的君岛看到他,一定会放声大笑吧。 等他出去后,成濑嘆道:“很糟糕,对不对?毫无隐私。就算耀子躲在这儿,大概待不到十分钟就会自动离开了。” “有这种事吗?”我追问。耀子大概无法忍受和情人在这种杀风景的房间共处吧。 “有的。”成濑面无笑容,似乎受到伤害,让我顿感惭愧。 他从储藏柜内拿出叠放整齐的t恤和宽松衬衫,放进尼龙手提袋内。 “你那边有刮鬍刀吧。” “嗯。”一想到他大概又打算住我那儿,我有点绝望的回答。 “为什么?”他问。 “咦,你说什么?” “为什么会有刮鬍刀?” “啊,你是问这个。”我有点迷惑,不知该如何回答。很多人问我这类问题,每次我的答案都一样,经过一段日子后,似乎连答案也忘记了,“因为我结过婚。” “但是,不是现在式。”成濑凝视着我。 “是的,他死了。” 成濑似乎受到冲击,望着我的眼睛问:“为什么?是意外吗?” “是自杀。” 成濑听了,歪着嘴唇笑了:“为惩罚自己而死的人很少,他应该是为惩罚你而死吧?” 我耸耸肩:“或许吧。” 我几乎完全同意成濑的说法。博夫是为了惩罚我而死,我一辈子都受到惩罚。 “怎么了?”成濑走近,在我面前双臂交抱站立,“自己寻死的傢伙是极端任性,赶快忘掉他,没必要为此折磨自己。” “我知道。”我觉得羞耻,因为在那一瞬间,我很想投入这个男人的怀抱。 傍晚,我和成濑抵达位于银座的大规模综合出版社。请服务台打电话后,对方表示三田已经回来,马上就会下来。 我们在铺着大理石、摆了几张会客用桌椅的一楼大厅等待。没多久,电梯内走出一位身穿宽松衬衫、斜纹棉布长裤的微胖男人。 “抱歉,让你们久等,我是三田。” 男人戴着金属框眼镜,神情冷静,年龄约莫三十五岁,以熟练的动作递出名片: 第23页 论坛社文艺编辑部 三田邦彰 我没有名片,只好看着成濑从皮夹内取出名片递给对方。 “对不起,在百忙之中打扰你。” “不,别客气。你们说是有关宇佐川小姐的事,是什么事呢?”三田似乎希望尽快进入主题,直截了当的问,感觉上好像怕出版社卷进什么麻烦。 “坦白说,她从星期六晚上就不见踪影,我们正在四处寻找。” “什么?真的吗?”三田惊讶的以右手中指扶正眼镜,“星期六的话,才经过两天吧。说不定她外出旅游或……” “是的,我们也考虑到这一点。不过,我们约好见面,她并未出现,家里也没有人,问事务所的小林小姐,知道这边的截稿期限也过了,因此……我们想请教一下她在你这儿的工作状况。”我开口问。 三田好像这才发现我的存在,凝视着我:“坦白说,这次的报导,宇佐川小姐非常投入,因为凭以前那种性变态类的内容是没法得奖的,而她此次的目标是放在o奖上。” o奖是报导文学最具权威的奖项,我完全不知道耀子有这样的野心。 “所以,前往柏林完全是宇佐川小姐自己提出的构想,因为相当有趣,我也同意了。” “是耀子提出的构想?”我颇感意外,声调不自觉的提高了,因为时事题材是耀子最弱的一环。 “不错。她为了表示想去柏林的强烈意愿,主动提出企划案。” “听说她染成金髮在旧东柏林街头游荡?” “嗯,非常有创意,不是吗?”三田笑了,“最初,她听说旧东柏林有一个专门戴金色假髮的娼妓组织,所以她提出的构想是,如果有戴金色假髮的东方人混入其中会如何?” 这是何等大胆的构想!我大惊失色,连成濑听了也目瞪口呆。 “但是到了那边才发现,新纳粹主义抬头,连单纯的东方人都不安全,若打扮成妓女模样会更危险,因此不得不放弃。不过,我读过她的初稿,光是深入当地的过程就很有趣。是的,她把头髮染成金色深入东柏林内地,一开始人们只是以异样的眼光看着她,然后有些人逐渐愤怒起来,说是东方人模仿亚利安人。最后,他们深入到连导游都不想去的地方,差点遭新纳粹份子绑架。这可以说是宇佐川小姐全力投入的报导。” 三田从随身携带的大型笔记簿中取出几张照片放在我们面前。我和成濑一同倾身观看。 照片上都是走在柏林石板路上的耀子。她把长发染成金黄色,擦着鲜红色的唇膏,身穿鲜红色的迷你洋装、黑色皮外套、黑色薄丝袜和马靴,一副极尽挑逗的打扮。 走在街上的人们似乎都很怕冷,弯身低头前行,并且穿着色彩暗淡、类似滑雪装的衣服。人们的视线集中在耀子丰满、妖冶的背影,眼神很明显的不是漠不关心,而是流露出敌意。有一张照片是耀子戴着墨镜,独自坐在酒吧柜檯前。酒吧内的男人集中在柜檯另一端,望着这位引人注目的异国女性,露出色迷迷的笑容。 “可是,小林小姐说有独家报导或什么的。”一直在旁默默听着的成濑问。 “是的。也不能说是独家报导,但耀子似乎不满意她的初稿,因为那样的内容离拿到o奖还有一大段距离,因此她表示希望能求证某件事后重新撰稿。” “某件事?”我和成濑同时问。 “详情我也不太清楚,但宇佐川小姐好像有过相当恐怖的经验。据说她恰巧目睹了克洛兹堡发生的杀人事件,似乎是新纳粹份子的内讧。她想针对此事加入某些内容,不过我尚未接到原稿,所以也不清楚。” 我感到莫名的厌恶。照片上金髮的耀子看起来刺激养眼,散发出莫名的挑逗,说不定她躁急的好奇心为自己带来了某种灾厄……成濑冷静的声音打断我的思维。 “坦白说,我们正试着调查她失踪的可能原因。我想请问有关稿费方面的情形?” 我也想知道这一点,因此前倾上身。 “我们是付版税的。她也在杂志上发表文章,以作家来说,收入应该不错吧。不过,以目前书的销售状况来看,一本书的版税还不够她生活到下一本书出版。今年的表现会是关键吧。” “贵公司有支付她到柏林採访的费用吗?”我问。 三田摇头:“没有,因为她的企划内容不明确,因此无法支付,但已先预付她一百万圆版税。” “这算是借支喽?” “是的。” 《背叛的心服从的肉体》和《变性慾望》两本书虽然获得不错的评价,但耀子一定认为要赶快拿到o奖才行吧。总是报导一些性变态的东酉也会令人烦腻,而且年纪愈大愈力不从心。但只要能够拿到o奖,自然就能一炮而红,要申请採访经费也比较容易。我非常了解耀子这种想要得到更多的贪婪心理。 “重写的原稿本来预定何时完成?”成濑问。 “今天就应该交稿了。” “这么说,也许她会从旅途中寄过来喽?”我勉强以“旅途中”掩饰,但三田仍担心的蹙眉。 第24页 成濑说:“可以麻烦你让我们看看耀子的初稿吗?” “没问题。不过必须影印……”三田看看手錶,已经超过下午五点的下班时间了,“我寄给你们吧。” “那么,请寄到我那边。”我说着撕下一页记事簿,写上地址和电话号码。 “好。我会在今天之内影印好,明天以限时邮件寄出。” 向三田致谢后,我们告辞。 归途中经过高校毕业后我和耀子首度重逢的百货公司。我告诉成濑,耀子和我是在地下楼的小吃街重逢的。 成濑讶异的说:“耀子曾做过那种工作?” “你认识的只是爱慕虚荣的她。” “为什么呢?”成濑不解的喃喃自问。 第五章 我们筋疲力竭的回到我的住处。一开门,我愣住了——里面传出女人的娇笑声。 “这样就行了。” “好厉害哟。” 是君岛和女人们的笑闹声。 辛西雅从里面走出:“嗨,美露。” 她已化好妆准备到店里上班,身穿亮蓝色的迷你洋装。 “怎么回事?” “那个人找我们过来玩。” 昨天她们知道君岛是流氓,明明很害怕,今天却把君岛当成愿意和她们一起玩的男人。君岛正和女人们玩扑克牌的“心脏病”游戏。 “啊,你回来啦。”君岛神情愉快的和成濑打招唿。 成濑以困惑的眼神望着这群菲律宾籍女孩。 “他是你的男朋友?”名叫玛莉亚的年长女孩指着成濑问我。 我摇头。 玛莉亚见状,立刻站起来走到成濑身旁,递出名片,说:“歌舞伎町,我们在那里上班,你要来哦。”她马上开始拉客人了。 “我会去。”成濑看看手上的桃红色名片,放入胸前口袋,眼睛望着君岛,说,“你们现在要上班了吗?如果是,我们可以一块去。” 君岛眼眸发亮,站起身来:“那就去看看吧。” “哇,我们走!”茱莉身穿缝有金属亮片的鲜红色洋装,兴高采烈的扭动着屁股,对我使了个眼色。之后,一群人在眨眼间走光了。 我不明白成濑的用意。是要让我一个人清静一下吗?不,成濑不是那种体贴的男人。我一面收扑克牌一面寻思。扑克牌是我的,原本放在书桌抽屉里,一定是君岛擅自拿出来的。 即使这样,我对自己逐渐习惯这种异常状况感到不可思议。两天前素昧平生的男人,居然在我的房间睡觉、吃东西、随便乱拿我的东西…… 我心想,他们大概没那么快回来吧。我收拾房间,洗衣服、吃冷冻披萨,然后休闲的入浴。由于很累,我提早上床看书。 忽然,我想到如果打电话到耀子住处,或许会有人接听也不一定,于是试着拨号。我数着铃声响到十三下,眼前浮现被弄得一团糟的房间里,床边的电话持续作响的情景,无力的丢下话筒。 我恐惧得睡不着,害怕不知道会被捲入什么情况。 成濑在这时回来了。 “抱歉,请开门。” 我开锁后,成濑问:“有什么事吗?” “没有。” 我当然未说出打电话到耀子住处的事,但成濑似乎若有所悟,不高兴的沉默着。 “我要先休息了。”我说。管他有没有副作用,我吞下一颗安眠药。成濑静静看着。我注意到他的眼神冷峻,心想,他是不是喝多了? 我睡得很熟,一夜无梦。 醒来时,君岛已经来了,正在接听电话。我吓了一跳,心想会不会是耀子打来的,慌忙起床。 “知道啦,我会这么做。”君岛关掉行动电话,仍然用那种瞧不起人的眼神打量我。 我闷不吭声,观察君岛的服装。今天早上他穿印有蓝黑豹纹图案的丝质衬衫和黑长裤,上衣三颗钮扣未扣,露出里面的金项鍊。整体来看,今天的衣服相当素雅,不过这身装扮应该更适合夜生活。 “刚刚是成濑打来的,要我今天和你一起行动。” “骗人!”我说。 君岛不高兴的低声说:“可恶,真是不知好歹的女人。” “成濑怎么啦?”我明明记得成濑昨夜有回来,所以讶异的问。 “去店里了。”君岛仿佛坏脾气的小孩般回答后,迳自打开电视。 电视上正播出不知重播过多少遍的“武士桃太郎”,正好演到桃太郎神情可怕的喃喃念着:“不可原谅!” 上午就看时代剧,感觉上好像病重住院,看电视成为惟一的消遣一般。同时我也发觉,自从君岛来了以后,我就没有听fm的广播了。我心烦气躁的说:“能关掉吗?” 君岛似乎在赌气,连头也不回。 我决定今天一定要找个地方甩掉这个臭男人。 我想起来了,昨天约好要去找乔尼维夫·松永,我却忘得一干二净。那么,今天就从这边开始尝试吧。我啜着咖啡,故意不问君岛是否要来一杯。 下楼朝明治街的方向走去,跟在我身后两三步的君岛不满的说:“怎么?要步行吗?” 第25页 “因为晚上另外还有事。”我让他看那张“黑暗夜会性慾与禁忌”的节目单。 君岛热得频频拭汗,看也不看一眼。 今天正好是梅雨的空当,天空晴朗有如夏日,燠热也不逊盛夏,但久未见到蓝天,我的心雀跃不已,再加上睡眠充足,感觉上仿佛会有喜事临门。我拦下计程车,告诉司机乔尼维夫·松永的住址。 他住的公寓靠近新宿外苑,若由原宿车站去,必须步行十几分钟,交通相当不便,不过四周都是高级住宅,公寓本身虽然小巧,但建造得颇为精緻,外墙爬满长春藤,是最适合占卜师居住的地方。乔尼维夫住在三楼。 我按一楼的自动锁对讲机。 “哪一位?”是乔尼维夫那模仿女性口吻、嗓音却很浑厚的声音。 “敝姓村野,是耀子的朋友……” “啊!”他想起来似的说,“我昨天一直等你呢。”乔尼维夫的语气略带埋怨。 “抱歉,我很忙,忘记了。” “算了,请进来吧。”说完,公寓大门自动开了。 乔尼维夫住三楼边间。其他房间皆为铁门,只有他的房间是暗色的木门,门上挂满塑胶制的葡萄叶和黄色长春藤,装饰得仿佛百货公司的葡萄酒展一般华丽。 敲门后进入,一瞬间有如置身黑暗世界,但仔细一看,是因为屋内挂满了黑纱窗帘。最内侧摆了一张桌子,桌上点着蜡烛,室内瀰漫着一股香气。 君岛东张西望,粗暴的拉开窗帘,说:“这是怎么回事?太可笑了。” 我一语不发的望着君岛孩子气的粗暴举动。 “有人在吗?” 我出声喊道,右手边突然无声无息的出现一位身材高窕、穿着黑色洋装的女人。 “欢迎光临。”是乔尼维夫·松永的声音。 我讶异的望着他的脸。在腊烛光影下,他简直是个如假包换的女人,而且相当美艷。我走向朝我招手的乔尼维夫,君岛紧跟着我。 但乔尼维夫捶捶君岛的胸口,说:“你不行。” “为什么?”君岛生气的大声问。 乔尼维夫用坚定而低沉的声音回答:“一次只能一个人。” “哼,白痴。” 留下君岛,我跟着乔尼维夫进入暗门内。里面大概有六个榻榻米大,墙上同样披覆着黑纱,相当昏暗。不过,桌子四周如蚊帐般自天花板垂落下好几层七彩的丝绸,让烛光照射下的乔尼维夫看起来更美丽妖艷。 “那是你的男朋友?” “怎么可能!”我笑了。 他也吃吃笑了。 “和他走在一起,别人会怀疑我对男人的鑑赏力。” “的确是这样。”乔尼维夫频频打量我的脸,“我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脸。这是另一种美丽的脸,但不知何故,悲伤让你透明。” “怎么讲呢?”明知是装模作样、吊人胃口的措词,我的内心仍然动摇了。 “你遭遇过悲剧,是前所未有的悲剧。不过,你必须忘掉……当然,我知道很难遗忘,可是,你必须努力把它忘掉。” 他慢慢发音,强调“必须”两个字。我忽然想,可能是耀子告诉过他吧。 乔尼维夫似乎察觉我的怀疑,说:“不,耀子从未提过你的事。她的烦恼太多,没空去谈别人的事。” “是吗?对了,你说耀子会有危险?” “嗯。”乔尼维夫抬起脸问,“她怎么啦?” “她……目前行踪不明。” “真的?”乔尼维夫绝望似的双肩无力下垂。 “她会在哪里呢?” “不知道,灵感不来的话无从得知。” “灵感?” “不相信的人都说我是为了钱才打电话,但他们错了。有时候我早上醒来,心中会充满有关某个人的事,那就是灵感。如果那种感觉很好,就表示那个人会碰到好运,相反的,如果感觉晦暗,就表示他厄运当头,所以我会立刻通知。这种感觉百发百中,所以我认为自己是在帮助别人。但是,如果几次未碰面,灵感就会逐渐迟钝。” “原来是这样。耀子曾经请你占卜什么呢?如果方便的话……” “那个男人的事。” “成濑?” “没错。好像是东京大学辍学的讨厌男人。”乔尼维夫似乎对成濑并无好感,轻蔑的说,“我感觉她一定会陷入不幸,可是她却身不由己,一往情深,整个人都投入了。” “但成濑说他们最近处得并不好。” “嗯。”乔尼维夫嘆息,“因为那个男人对耀子已经玩腻了。” “是吗?” “绝对不会错。因为他太太和耀子争吵不休,正常男人是无法忍受这种事的。” “什么?”由于引出意外的话题,我大吃一惊。成濑汽车的男职员说成濑的太太是非常漂亮的女人,我无法想像她和耀子争吵不休的情景。 “真的。耀子常来向我诉苦,说他太太三天五时打电话来骚扰,有一次甚至传真给各家出版社。” 第26页 “里面写了什么?” “传真上说‘宇佐川耀子和有妇之夫交往,使对方家庭陷入不幸的深渊。像这种没责任感的人能成为作家,实在令人难以置信,如果继续出版她的着作,我们将发起拒买运动。’内容差不多就是这样。” “竟然有这种事?”我愣住了,喃喃自语道。 耀子非常在意工作方面的评价,对这种事,应该比死还无法忍受吧。但为何她没有找我商量呢?我极度沮丧,问:“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应该是去年岁暮。” 原来如此,我总算明白了。去年岁暮,我为了自己的事把心完全封闭,有一段时间甚至也不和耀子说话。想到这里,内心的沮丧稍微消解了。 “成濑太太是个冷漠的知识份子,经常讽刺耀子,说她高中毕业能从事这种工作,真是不简单。” “真的吗?” “真的。这些都是耀子在这里向我哭诉的。我经常想帮她的忙,因为她有时候就像不知所措的小狗,只不过有时又会过度自信,让人不知从何帮起。” 乔尼维夫戴了好几个戒指,不时紧握擦着鲜红指甲油的双手。 “乔尼维夫先生,耀子曾找你商量过工作方面的事吗?” “偶尔也会。这次因为她很在意能否拿到o奖,所以我帮她占卜,确定今年乃是胜负的关键。她很高兴,说是掌握到不错的题材,绝对会努力去做。”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应该是一个多月以前吧。”乔尼维夫望着天花板沉吟道。 “她有讲过是什么样的题材吗?” “这……”乔尼维夫缓缓摇头,“完全没有说。” 我觉得他似乎有些刻意隐瞒,即使再深入追问,他大概也不会说吧。 “对了,村野小姐,如果我对你也浮现灵感,会打电话给你,请写下你的电话号码。” “好的。”我爽快的写下电话号码。因为我想,如果君岛在的时候他打电话来,一定很有意思。 “谢谢。”乔尼维夫把纸条仔细摺叠好,放入口袋。 “我今天该付多少钱?”我一面问,一面担心钱包里的钱是否足够。 “嗯,今天你是替耀子担心,而且以后我们还会接触,所以这样就可以。”乔尼维夫在桌上的备忘纸写下数字“1”。 这大概是一万圆吧。我松了一口气,掏出钱来。 “需要收据吗?” 我摇头,然后压低音量说:“对不起,我希望甩掉那个男人,你这里有后门吗?” “有呀。”乔尼维夫高兴的笑了,“这种事常常有的。譬如有人找我进行灵感占卜,结果她丈夫或母亲冲进来,只好从后门熘走,你跟我来。” 乔尼维夫向我招招手,掀开黑色罗纱,马上看见一扇沾满手垢的白色房门。把门打开,里面是约莫八个榻榻米大的客厅,摆放着大型电视机和电脑。我深感意外,回头望向乔尼维夫。他立刻用衣袖遮住浓妆艷抹的脸孔。 “我讨厌在这么亮的地方被看到。” “对不起。” “打开通往阳台的门,外面就是太平梯。” “谢谢你。” “别客气。我只希望你明白,我是你最后、而且惟一的朋友。这点你必须留意。” “对谁留意?”我回头问。 乔尼维夫做出从舞台上向观众投飞吻般的动作,然后慢慢回答:“对所有人!” 我向乔尼维夫道谢,快步离开。来到马路上,因为怕被君岛追上,立刻拦下计程车。上车后,我考虑该去什么地方,想到这里距南青山很近,决定再去耀子的事务所一趟。 敲事务所的门却无人回应,我试着轻轻转动门把。门并未上锁。 “有人在吗?”我想起昨天让由加利吓了一跳的情景,先出声后再开门。但是,里面空无一人。 看看由加利的办公桌,不像有来上班的样子。洗手间和公寓走廊也不见人影,可能是忘记锁门就离开了。真是太不小心了。不过,这是个大好机会,昨天因为藤村来了,我有所顾忌,很多东西无暇查看。 当然,成濑应该已经仔细搜索过,我大概不可能再找到什么重要物件,但总有一些东西是我才知道的吧。 我从内侧将门锁上,这样万一由加利来了,也能够多拖延一些时间。 首先,我检查耀子的办公桌和书架,寻找是否有和柏林或新纳粹主义有关的报导札记,或和耀子的失踪有关的东西。但附近连一张纸条也没有,只有书,而且收拾得很整齐。 耀子的办公桌是金属制、两边有滑轮式抽屉的大型桌子。我拉开抽屉,里面只有名片和文具等事务用品。最下层的抽屉是档案柜,但其中的档案好像全是以前的东西。完全没有资料本来就是很奇怪的事,而且连一张底片也没有,只能认为是耀子全部带走了。 从左边抽屉找到一本写着“帐簿”两字的笔记本。我随手翻阅时,不慎掉落收据和契约书之类的东西,有家庭连锁餐厅的收据、加油站的收据,以及用过的机票和汇房租的收据等等,不一而足,完全未加整理。我把掉落桌上的收据捡起来,夹到帐簿内,心想这可能成为有用的线索,于是将帐簿塞入手提包内。 第27页 接着,我一边注意外面的动静,一边检查由加利的办公桌。她的办公桌是很普通的铁制品,简直不能和耀子的办公桌相比,正中央有个扁平抽屉,右侧有三个小抽屉。扁平抽屉内有计算纸和几本她自己有来往的女性杂志,其他抽屉内也没什么重要物件。当然,耀子的资料不可能掺杂其中。 但是,最下层的抽屉却上了锁。在这种情况下,钥匙通常会放在最上层的抽屉内,我试着寻找,果然找到一把小钥匙。我半信半疑的将钥匙插入锁孔,转动后轻轻拉开抽屉,发现里面只塞了一个百货公司的纸袋。打开一看,我忍不住惊唿出声,因为里面是耀子抱怨到处找不到的採访专用照相机。我转念一想,可能是她借给由加利,结果两个人都忘了。 我把纸袋放回抽屉,然后上锁,将钥匙放回原处时,听到门外传来咔嚓咔嚓的声音,同时有人讶异的说“奇怪!”看样子是由加利来了。我慌忙关上放钥匙的抽屉,环顾四周,看是否有地方藏身。这是套房式公寓,只有一个房间,根本无处可躲,但我仍觉得必须避一避,只好冲进洗手间。 几乎在同时,房门开了,由加利走进来。她穿着高跟鞋,鞋跟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很响。 紧接着是按电话键的声音:“是我……好,我现在就过去……不,我在事务所。我一直以为昨天离开时忘记锁门,但好像只是错觉。”说到这儿,她发出年轻女孩常有的爽朗笑声。对方大概是她的朋友吧。 “不,我只是担心才过来看一看,又没事可干……什么?留在这里?算了,又没有人会来……好,我马上过去。” 由加利挂断电话后立刻离去。这次,她很注意的检查了好几次,确定已将门锁上。 我松了一口气,从洗手间出来。正想离开时,忽然想起成濑是靠着电话重拨键得知耀子曾打电话给我,就试着按下重拨键。 立刻有人接听电话:“餵、喂,我是藤村。” “抱歉,我打错了。”我说着就挂断电话。 原来由加利是打电话给藤村!看样子,他们的交情远比我想像得深。这件事虽然让我惊讶,但更惊讶的是,尽管遭到上杉威胁,由加利仍大胆的不留在事务所。 我开门走到外面,心想,由加利明天来上班,一定又会大吃一惊,因为这次门并未上锁。 顺便看一下楼下的信箱。里面有一封寄给耀子的信。我用指尖捏出,寄件人是“廉仓市二阶堂川添桂”,亦即今晚我要去看表演的对象。耀子讲过,有件事她觉得不太对劲。 我看了看四周,把信放入口袋。 走进附近的咖啡店,虽然感到些许良心苛责,我仍把信拆开了。是用毛笔写的,字迹龙飞凤舞,读起来相当辛苦: 拜启 持续下着阴郁的梅雨,近来好吗? 星期二的表演听说你能拨冗前来,我很高兴。你最近活跃而忙碌,我很担心你对我们所做的事已失去兴趣。 只要你刮目相看,我想你所在意之事应能拨云见日。不过,别把你的热情过分投注于光明的世界。光明的世界就是光明的世界,和性喜黑暗的人无缘。 由衷盼望当天能够见到你,来时请裸露两点,隐藏你丰满美丽的乳房乃是罪恶。 还有,当天在服务台请说出我的名字,我会事先交代好。 川添桂 看来川添桂和耀子的交情似乎颇为亲密。而所谓的“只要你刮目相看,我想你所在意之事应能拨云见日”又意味着什么呢? 无论如何,今晚就能分晓。我把信夹在帐簿里,拦下计程车,对司机说出我在新宿二丁目的住址。我打算慢慢调查这本“帐簿”。 站在房门前,我觉得不太对劲,凝神静听,里面有翻动东西的声响。 房门钥匙只有我和父亲有,也许是父亲到东京来了也不一定。我慌忙拿出手提包里的钥匙打开门,眼前的情景使我饱受打击,愣立在门口。 成濑正拉开坐垫拉链,看着里面。房门和抽屉全部敞开,一见即知完全被搜过了。 “你怎么进来的?”我沖入质问成濑。 成濑袖管卷高,戴着银框眼镜,看起来像个陌生人,以不能原谅的眼神瞪视我。 “我在问,你是怎么进来的?” “很简单,从隔壁过来的。” 我想起辛西雅常从阳台朝我挥手,也领悟到成濑昨夜去她们店里捧场,是抱着这样的打算,忍不住怒火上涌。 “我受够了。我可以忍受君岛在我家随便乱动东西,但连你也做出这种偷偷摸摸的事,我绝对无法原谅。” “我也不能原谅你对我的隐瞒。”成濑莫测高深的说,拉上坐垫拉链。 “这话怎么说?” “你心里有数。”成濑耸耸肩,似乎变成另外一个人,态度冷漠,令人难以接近,“君岛怎么了?” “不知道。”我冷冷回答,紧紧的夹住背包,以免川添桂的信和帐簿被夺走。 “你甩掉他了吧?那傢伙是笨蛋,甩掉他是轻而易举的事。真令人惊讶!想不到你的确有一套。”成濑轻笑,伸手擦拭额头的汗珠。 戴上银框眼镜,穿上白衬衫,成濑看起来更像冷峻的内科医师,而不是中古车商。 第28页 “我不明白到底怎么回事?”我说。 成濑突然走过来,怒叫:“你还在装蒜?” 我吓一跳,本能的甩开被抓住的肩膀:“你干什么?” “快说!”成濑又抓住我肩膀,用力往内推。手提包飞向厨房,我的身体却反向摔在床上。虽然没有受伤,但我不懂成濑为何如此生气。 “说什么?” “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成濑跨坐在我身上,轻打我的左颊。这时,我的agnesb黑色衬衫的钮扣掉落。 “住手!” “快说!” “说什么嘛?”我为他的粗暴痛心流泪,觉得宁死也不愿屈服,边挣扎边大叫,“你说清楚呀。” 一瞬间,成濑愣住了,被我的反击踢中腹部。我以为会遭到报復,但他却反而冷静下来,低声说:“好吧。”然后深深唿出一口气,下床说,“隔壁的女孩见到耀子来找你。” “什么?”我惊讶的坐起来。脸颊挨打的痛楚不算一回事,反而是“耀子来找你”这句话令我心痛,全身起鸡皮疙瘩。 “真的吗?” 成濑不置可否的看着我的反应。 “什么时候的事?” “好像是星期六半夜两点过后。她们从店里回来,耀子和她们一起搭电梯,出电梯后也走向同一方向,所以才会记得。” “耀子后来怎么了?” “我正想问你。”成濑莫可奈何的望着我和我的脸颊。 “我不知道啊。就算她来了,也没有进来这里。” 耀子曾经站在我的房门前吗?这是她后来打电话给我的原因吗?到底是为什么呢?我仿佛听到鬼故事一样,全身又冒出鸡皮疙瘩。 不,那不是鬼!我拼命动脑思考。 这时,成濑讽刺的说:“你的话谁会相信?无论如何,这样就能掌握耀子的行踪了。你说伊朗商人的妻子看到疑似耀子的人离开,说不定是杜撰的,其实耀子是来这儿和你见面,你们再一同将钱藏在某处,对吧?” “不!”我拼命否定,“绝对没这回事。你应该已经全部搜查过了吧。找到什么吗?” “没有。”成濑没看我,望向父亲留下来的书架,“但已经大致了解你的婚姻生活。” 书架上放着小型资料箱,箱里有博夫的东西,成濑可能是看过那些吧。 “了解什么?”我知道自己体内有某种东西正在急速冷却。成濑似乎打算伤害我,因为我未说实话而打算用言语伤害我。我虽想武装自己的心,却已经来不及了。 成濑愉快的接着说:“自杀方法是上吊,而且是在单独赴任的雅加达。发现者是公司的上司,由于死后四、五天才被发现,遗体严重受损。你一定看到了吧?如何?我想有过那种经验,你的胆识一定增加不少。耀子因为拿到意想不到的巨款而来和你商量,你自然能够立即反应,告诉她该怎么做。而且,你可能也答应耀子,如果我找上门,会设法拖延时间。” 我盯着眼前壮硕的身体默默聆听,咬紧牙关不让眼泪流出。 “你认为自杀的原因是什么?” “咦?”我抬起脸。 成濑的语调如同警察:“虽被判定为神经衰弱,但那封航空信就是遗书,对吧?” “你读过了?”我的声音因气愤而颤抖。 成濑毫不在乎:“是的,我因为感兴趣所以看了。真有意思呢。你先生博夫为了某件事而非常苦恼,那就是你的红杏出墙。” 成濑愉快的接着说:“你以必须继续工作为由留在日本,让先生独自前往雅加达,结果他在那边陷入轻微的神经衰弱,因为那里本来就不是他想去的地方。他很苦恼,偏偏你又写信表示希望和他分手,对不对?这未免太残酷了。他在异乡陷入绝望,拼命调查,终于知道你在东京和上司打得火热,所以选择走向死亡。他在遗书上写满了对你的恨意。” 努力强忍住、不想被看到的泪水夺眶而出,被打的脸颊加倍痛楚,我如成濑所期待的彻底溃败。本来认为已经痊癒的伤口再度迸裂,也许又要开始长期失眠了吧。 “啊,你哭了?”成濑凝视着我,“我并不想让你哭,只是希望知道事情的真相。” 我用拳头拭泪,深深憎恨成濑,但内心的绝望使我连憎恨都觉得空虚。 “没人知道事情的真相,因为我写信表示希望离婚的理由,和我的红杏出墙毫无关联。就算他不这么认为,也轮不到你这个外人厚颜无耻的瞎猜。” “话是这么说没错。”成濑率直的点点头,但是箭头仍对准我。 “对了,和你偷情的那位上司后来怎么了?” “不知道,就算知道我也不想回答。” “知道你先生自杀后,你一定吓得双腿发软吧?”成濑刻薄的说。 我逐渐冷静下来。说到博夫死亡之事,我会忍不住流泪,因为那是事实,不过一旦提到后来那些令人作呕的事,我就转为坚强,因为那很丑陋。 成濑并未察觉我的变化,继续说:“是上司要你辞职吗?抑或你主动离开?我想这不可能吧。你向他要了一笔钱吧?对了,你说过靠积蓄生活,其实是那男人给了你不少钱吧。” 第29页 没错,正如成濑所说,对方知道博夫自杀后很害怕,要我辞职。这是事实,但说我和上司彼此相爱却不是事实,我们只是有过瞬间的化学反应,这种关系不值得赔上任何人的生命,可是博夫却以此为藉口,提早结束自己的人生。 我辞去工作也不是由于上司的哀求,而是切身感受到组织里的其他人绝对不会原谅制造绯闻的人,在深觉可笑之下才辞职。 “我猜得完全正确,他是为惩罚你而死。”成濑骄傲的说。但那只是短暂的瞬间,很快的,他的表情转为苦涩,陷入自我憎恶的情绪中。 我静静问:“这和耀子的事有什么关系?” “没有。”成濑心知肚明的低声回答。 等他回答后,我立刻朝他的脸狠狠一拳。尽管我的手碰到他的颧骨反而疼痛,但是见到他的眼镜掉了,我心情畅快许多。 成濑不吭声,伸手抓住滑落胸前的眼镜。 “请你更详细调查一下我的事,这样或许能发现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的另外一面,挺有趣的。而且,如果你喜欢,一直住在这里也无所谓。”我说完话,丢下自己的房门钥匙,用力甩上门,同时心有未甘的踹了一下。 隔壁的茱莉探头出来,见到我,浮现畏怯的表情。 “茱莉!”我进入隔壁房间。 里面的玛莉亚和辛西雅愣愣的望着我。另一位伊莎贝拉大概外出吧,没见到人。 “美露小姐,你还好吗?”辛西雅只穿了一件大号的绿色t恤,靠过来说。眼眸里流露出诌媚,似乎觉得我不在时让成濑入内,心中有愧。 不过,这种事已经无关紧要了。 “辛西雅,星期六你真的看到名叫耀子的女人?” “真的,我看到了。” 玛莉亚和茱也颌首。 “我从店里回来时看到她,真的。” “她去哪里了?” “没看见,我们只是一起搭电梯。” “是啊。她走在我们前面。” “她穿什么服装?” “服装?很优雅的。” “啊,是黑色洋装。” 这么说,是义大利餐厅服务生说过的那套衣服喽?是从事务所顺道来的吗? “其他还注意到什么?” “没有。”茱莉摇头。 玛莉亚似乎想起什么,轻叫道:“黑珍珠。” 我确信是耀子没错。她离开义大利餐厅后前往事务所,工作之后再过来这里。她来做什么呢?为何没到房间找我就离去? 辛西雅端了一杯可乐给我。我想起还未吃午餐,突然觉得很渴,把可乐一口气喝完。辛西雅又劝我吃桌上的爆米花,我也毫不客气的吃了。 这时,日语不太灵光的茱莉指着自己胸口,比出用针缝的动作,似乎是指我方才被成濑打的时候掉落的钮扣。她又比出要我脱下衣服交给她的动作,我照做了。辛西雅见到我身上只剩一件胸罩,惊讶的丢给我一件红色t恤。 趁茱莉帮我缝扣子之际,我像辛西雅常做的那样,探身隔着阳台望向自己的房间,隐约看到成濑坐在床上,正在使用行动电话的背影。可能正在和上杉联络吧。 不久,又见到他打完电话后,起身走出房间。隔了一会儿,听到走廊上传来房门关上的声音。是成濑出去了吗?我心想,反正若有什么不对劲,只要睡在辛西雅她们这边就好了,心情也转为轻松,回到自己房间。 本来凌乱的屋内大致已回復原状,我丢下的钥匙也放在桌上。 我盯着成做濑看过的资料箱。最上面是博夫寄来的几封航空信,也许是心理因素吧,我觉得信封已稍微泛黄。下定决心,我拿起最后那封信——已经将近十个月没读这封信了: 这是回应你写来的信,答应与你分手的最后一封信。回想起来,你说不来雅加达时,或许就该下定决心分手,可是我总觉得你终有一天会来,于是任凭时光流逝。暑假来、下次连假来、放年假时来……像这样,无法达成的承诺如尸骸般横陈在我们中间。而今,当我疲于等待时,你写来的信不只要我放弃等待,更要我放弃爱情……坦白说,我现在恨你…… 信从我手上滑落。每次读到“我现在恨你”,我就读不下去。 我深嘆一口气,小心翼翼的把信放回原处。 第六章 夏夜将至,很难得吹拂着干热的风,下班的人群休闲的走在马路上。夕阳已西沉,但晚霞余晖仍映照着街头。 朝饭仓方向走,有个外国人群聚的地区。路尽头的十字路口聚满白人、黑人、伊朗人、东南亚人,有的坐在人行道上抽菸或抽大麻,有的穿着短裤在熘滑板,也有的躺在马路上睡觉、喝酒、讨论事情,各式各样的人做着各种不同的事。 “黑暗夜会”就在十字路最内侧的“糖果”酒廊举行。 似乎来得太早了些,在昏暗走廊上摆上几张简陋桌子充当的服务台前,只有我和十位左右的客人排着队。我的前面有几位少女和高中生模样的清秀少年。少年们的打扮虽与常人无异,却似乎是同性恋者,互相传送秋波,以女性化的手势抽菸、捻熄,又再抽菸、捻熄。 第30页 排在我后方的是耳戴耳环,鼻翼、眉毛上端和上唇也都穿洞戴着环饰的长髮褐肤女人,和两边耳朵各戴五个耳环、扎马尾的男人,两人手拉手站着。成对的情侣似乎只有这奇装异服的两人,其他不是独自一人,就是三两同性在一起。 轮到我时,我拿出钱包,但服务台的男人严肃的问:“身上什么地方有穿洞戴环饰?” “耳朵。” “耳朵不算。” “为什么?” 男人拂开及胸的长髮说:“耳朵以外有穿洞的人便宜一千圆,露出双乳的女人便宜两千圆。” “没关系,我照价付钱。”我笑着,拿出三张千圆钞票——难怪川添桂会在信中提醒耀子“来时请裸露两点”。 那对情侣之后是个貌似洋娃娃的女孩,穿着炫丽的红色洋装,头髮系红色蝴蝶结,手上抱着色彩鲜艷的玩具熊。她除了鼻翼戴环饰,并表示身体的某一部分也有,只是不能在这儿露出,要求便宜两千圆。 排在后面的观众很有耐性的等待交涉结束。一个男孩踩到我的脚,用快死了般的声音拼命道歉:“啊,对不起!” 眼前所见尽是内心善良、沉浸在个人世界的年轻人,我有些困惑了。 服务台还设有签名处,同时也贩售川添桂的着作。耀子家也有那本名为《想死》的书,我买了一本,顺便若无其事的看了一下签名簿。可能是时间尚早,只有两三个人签名,上面当然没有耀子的名字。 进场后,在比较靠近舞台的座位坐下等待,虽然明知白费工夫,我仍仔细寻找是否有熟面孔,甚至耀子的踪影。 观众似乎只能获赠一罐啤酒。上身赤裸、只穿丁字裤的年轻男人手端盘子穿梭于观众之间,每个人都有美丽的肉体——结实、散发光泽的肌肉,匀称的附着在优雅的骨架上。 他们不笑也不出声的默默服务,动作也很优雅。望着他们,我想起耀子最喜欢这种美丽的年轻男人。 我所知道的耀子感情奔放,在与成濑邂逅之前,她有过各种伴侣,相当享受性生活。而那些伴侣几乎都是年轻、事业无成的男人,有大学刚毕业的编辑,有刚出道的插画家,有住在她以前租赁的公寓隔壁的大学生,也有日法混血的高中生。 但是,某一天,她突然结束了这些关系。 我并未问她理由,但她却主动对我说:“因为我爱上成濑,已经看不上其他人,何况,成熟的恋爱最珍贵!” 但我却发现,与其说是因为成濑,毋宁说是因为她的书已经出版。她的处女作《背叛的心 服从的肉体》非常煽情,还附有她穿着黑色吊带式紧身皮革装在舞台上受鞭打、乳房上蜡烛滴流的照片。换言之,她是凭藉亲身体验所造成的震撼成名。 不过,形象太崇尚性恋物慾或变态的话,自然会对以后的工作造成影响——耀子害怕被贴上标籤,所以才开始清算复杂的男女关系。 她放弃了许多年轻的男朋友,扮演单身的正常女性。虽然也有秘密恋情,却多半是为了“工作”。出现在媒体时也总是扎着头髮、化淡妆,让自己看起来充满知性气息。她是少数能为了利益而自我约束的女人。 突然开始演出现场秀,让我吓了一跳。毫无预告、会场的灯光也未转暗,室内乐就忽然响起。同时,小小的舞台上出现身穿黑色弹性胸罩和短裤的美丽女性,脸上画着清楚的黑色眼线,嘴唇鲜红,长发在脑后稍高处扎成马尾,手上握着鞭子,开始慵懒的跳舞。 不知何时观众增加到将近八十人,大家看的并不是她的动作,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她那弹性胸罩下的纤细腰肢和修长大腿。就在观众期待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变化时,她却随着音乐结束退场了。 好像在哪一本杂志上出现过吧,我记得曾经见过这个女人,拼命想记起她究竟是谁。 正在心浮气躁的思索时,脱衣舞表演开始了。美丽的年轻女性化着旧式的妆,身穿黑礼服,披着鸵鸟毛披肩,随着音乐出场表演。音乐由室内乐转为抒情乐,女人面无表情的脱衣服,最后脱掉胸罩,裸露充满弹性的大乳房,仍像坏掉的玩偶般毫无笑容。等褪去黑色内裤,巧妙的以披肩遮住重要部位时,女人简单说句“以上脱衣舞表演完毕”后,轻盈退场。 观众以年轻女性居多,整个会场气氛冷漠,并没有那种充满渴望或性慾的炽热情感,大家只是抱着想看希奇又有点恐怖的事的心情前来。虽然掺杂着几位貌似观光客的白种男人,但他们也只是望着这些特立独行的年轻观众,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接下来是年轻男人的脱衣舞表演。身穿夹克的年轻男人双手插入长裤口袋内,走到舞台中央,在没有投射灯照射下开始跳舞,感觉好像是在家中独自听音乐时,逐渐亢奋的起舞一般。不过,他脱衣服的动作比刚才的女人煽情,身上的夹克仿佛是被人剥掉,衬衫钮扣是由下往上一颗颗慢慢解开,长裤是一边扭动一边脱下,袜子则如垃圾般丢弃。最后只剩下一条彩色t字裤时,他扭动腰肢、掩住胯间独自狂舞,和方才的女人形成强烈对比,充满热情。 接下来走出一个全身戴满环饰的男人,一丝不挂的舞动。耳环和乳头的环饰用好几条金属链子相连接,肚脐和阴茎的环饰不住颤动。我惊骇的看完这部分后,有点无聊的把视线集中在观众脸上。看情形,除了最先出场跳舞的美丽年轻女性,我和其他人素未谋面。 第31页 不知不觉间,我打起盹来,直到听到尖叫声才惊醒过来。现场表演似乎已经结束,舞台上拉起银幕,映出黑白的影像。我倒吸一口冷气,因为一具尸体正全裸的横在眼前。尸体是年轻的白种女人,躺在不锈钢制的手术台上,一只穿着白衣、戴薄塑胶手套的手突然出现,冷冷的翻开女人的眼睑,黑色的眼瞳已失去光彩。 看样子,正要开始解剖。我摆出防卫姿态,因为不锈钢手术台让我想起某件事。 戴着薄塑胶手套的手突然用仿佛切肉用的大菜刀把眼睑割下,露出一边的眼球,观众尖叫出声,还夹杂着男人的呻吟声,我似乎能听到所有人深吸一口气的声音。 戴着薄塑胶手套的手迅速往下移,用极端职业化的动作翻开女尸的阴唇。我移开视线。不过,担心也没用,那只手再度握住刚刚那把切肉刀。我还来不及喊“住手”,切肉刀已将右大腿至脚踝一直线割开,皮肤迸裂,出现白色的厚脂肪层和底下的红黑色肉块。 尖叫声再度响起。我感到噁心,用手上的宣传单遮住脸,心想那只不过是影片罢了。 戴着薄塑胶手套的手正确而迅速的从耳朵上方把头皮划开,在我来不及阖眼之前,已如拿掉假髮般将头髮连头皮翻开,露出头盖骨。我忍不住低下头。 我想起来了。那雅加达街头的气味——一种混杂着花香,难以言喻的腐烂气味。 我最害怕的就是那股腐烂的臭味。躺在不锈钢台上的博夫虽被冷冻,却仍微微飘散出腐臭味,那是我一辈子忘不了的臭味。我拼命用手煽风,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恐怕自己即将晕倒。瞥向画面,戴着薄塑胶手套的手正将喉咙至腹部一口气划开,皮肤掀翻,内脏外露。 我用双手抱住胸口,身体无力的往下滑。突然,一只男人的手扶住我。 “你没事吧?” 不知何时,成濑来到我身旁,搂住我肩膀。我抬起脸时,他将我紧紧抱入怀中。 “我觉得很不舒服。” “到外面唿吸一下新鲜空气吧。” 我依偎着成濑,穿过正紧盯着银幕的观众,步出走廊。 走廊上只有偶尔出来买饮料或上洗手间的观众。我坐在地板上,唿吸清凉的空气,情绪逐渐恢復平静。 成濑跪在我身旁,温柔的说:“想喝点什么吗?” “不。”我凝视成濑,“不久前才说过那么残酷的话,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温柔?” “对不起,我太孩子气了。”成濑坦诚道歉,“我只是有点生气,以为你撒谎。” “只是有点生气?到目前为止我从未见过说话那么残酷的人!” 成濑表情真挚,低声说道:“虽然话一出口就收不回来,但我并非真心伤害你,只是以为你说谎欺骗我,是个无药可救的女人,才会气愤得无法控制自己,想用话刺伤你。我真的太不成熟了。你该不会记恨我一辈子吧?” 以前只要被人这样羞辱,我真的一辈子不会原谅对方,但现在我已经不是那种人了。只不过,就算原谅成濑,他所说的话仍会长留在我心里。我常常在想,如果不原谅别人就能抹消记忆,那该有多好。 “这可难讲了。”我困惑的回答。 成濑或许认为这表示他已获得原谅,松了一口气似的坐在我身旁,说:“已经不再监视你家了。” 我眼睛一亮。这表示他在我家找不到任何证据。 “那你怎么办?” “这……该从什么地方着手呢?”成濑不知所措的转过脸。 我没告诉他川添桂的那封信,也没告诉他耀子的帐簿,所以他一定毫无头绪。 “还有,君岛不会来了。今天你离开后,我已经打电话指示过他。” “你能这样做吗?” “我想应该可以。” “明天是星期三,距离星期六只剩三天。”我屈指一算,对于时间不多感到忧心,因为我也不知从何找起。 这时,会场里响起热烈的掌声。 “好像又有什么表演开始了。”我说。 成濑回头望向会场:“那我们进去看看。” 舞台上站着一位短髮女人,身穿拉链前开的礼服,身旁站着刚才入场时排在我后面的那对全身戴满环饰的情侣。 “要表演什么呢?”我刚才的座位已经被人占据,只好和成濑站在一起,从观众背后望向舞台。 扎马尾的男人打开黑色公事包,取出针状物消毒,看样子是准备替人穿洞,脸上戴满环饰的女人则是其助手兼活gg。 短髮女人躺在舞台简陋的床上,礼服拉链拉下,穿洞师傅和女助手遮住她的上方,开始做一些动作,但看不清楚。四周响起“看不到”的声音,但那对情侣认真工作,头也不抬。 才一会儿,短髮女人站起来,让观众看她的腹部。 “你看到了吗?是怎么回事?”我问身材高大的成濑。 成濑无聊的回答:“是在那女人的肚脐穿洞,戴上环饰。” “是吗?” 我到底必须看这种表演到什么时候?现在我只希望尽快找出耀子觉得无法释怀的事。这时,成濑用手肘碰我。 第32页 “什么事?” “你看。” 我挺直腰杆,朝成濑指示的方向望去,立刻愣住了。接着出场的居然是小林由加利。 由加利化着比平常更浓的妆,原本垂直的长髮烫成捲髮,面带微笑。不寻常的是,她下身穿牛仔裤,上身却一丝不挂。形状小而优美的乳房高挺,由肩膀到胸部的线条很漂亮,充分显露出年轻少女的魅力。我觉得她炫丽动人,因为她全身散发出对这种事毫无经验的生涩气息——不管如何浓妆艷抹、如何面带笑容都无法掩饰。 男的穿洞师傅让由加利坐在中央的椅子上,立即伸手抓住由加利桃红色的乳头。由加利微微蹙眉,反而显得更性感。女助手递上沾有消毒水的棉花。男人用棉花擦拭乳头。 “哇,好凉!” 可以听见由加利羞赧的低语。看样子,由加利是要在乳头上穿洞戴环饰。 “会痛吗?”我情不自禁的喃喃自问。 成濑交抱双臂,一言不发的凝视由加利。 男人跪在由加利面前,用缝棉被用的粗针从旁边刺入。会场响起轻微的惊唿,但由加利却无动于衷。 “会不会痛?”男人抬起脸问由加利。 由加利低声回答:“不,还好。” 当然,我只是从她的嘴形推测。 不久,男人在棉被针之后插入类似的金属线,两端系上环饰,眨眼之间穿好了左乳头。由于由加利太过无动于衷,屏息观看的观众里有人说:“没什么大不了嘛!” 我嘆息,自言自语的说:“耀子说无法释怀,是指由加利的事吧。” “她讲过这种话吗?什么时候?”成濑讶异的回头问我。 我觉得又被怀疑,心里很不高兴:“传真给我的时候在电话里说的。” “是吗?” “我不知道由加利会参加演出。” “真搞不懂那个叫由加利的女孩在想些什么。”成濑满脸不悦,环视观众一圈又说,“也搞不懂这些傢伙是怎么回事。” “是呀。” 的确,在上杉那边受到威胁时,由加利吓得几乎哭出来,可是这会儿却赤裸上身出现在众人面前,在乳头上穿洞戴环饰,当观众席有年轻男人举起相机拍照时,她还笑着比出胜利的“v”字手势。 由加利的右侧乳头开始消毒。 “嘿,另一边也要穿啊。” “乳头一定很痛。” 坐在前面的女孩们低声交谈。 负责穿洞的男人又以熟练的动作开始用棉被针穿刺,但这次情况不一样了。 “啊,好痛!”由加利轻叫,脸孔扭曲,“啊,好痛,这次真痛!” 女助手慌了,跑上前去,但男人制止她,只是盯视着由加利。 “痛死我了!”由加利蹙眉,忍受疼痛般的用力闭上眼。 观众鸦雀无声。男人以比刚才更快的动作穿洞并戴上环饰。 由加利靠在椅背上,喃喃自语:“我想吐。” “一定是贫血发作,到那边躺一下。”女助手让由加利躺在方才短髮女人躺过的简陋床上。 这中间,男人迅速把器具放入医师出诊时携带的黑色公事包内,然后两人看也不看由加利一眼,立刻退出舞台。就这样,穿洞戴环饰的表演结束了。 由加利裸露上半身躺在舞台上,无人理睬。我觉得她很可怜,低声问成濑:“要过去看看吗?” “不必了。”成濑按住我的手臂。 “可是……” “你看那边。” 我朝成濑手指的方向望去,看到藤村手拿浴巾走出来盖在由加利身上,等由加利起身,就搂住她的肩膀退出舞台。 或许制作人藤村和这场现场表演有关,所以由加利才会上台演出,这表示藤村和由加利似乎不只是制作人和耀子事务所的职员,还有更亲密的关系。我想起由加利打电话给藤村时的语气。 这之后是几十分钟的休息。我喝了罐装啤酒,走到较少人使用的二楼洗手间。 由加利在洗手间内,上身披了一件黑色罩衫,脸色苍白。 “由加利。”我叫她。 她像是见到鬼般露出惧色:“啊,吓我一跳。美露小姐,你看到了?” “嗯,不要紧吗?好像很痛的样子。” “这边很痛。”由加利说着按住右边乳房。 “现在还在痛?” “不,好些了。我后来才知道,这搞不好会痛一年多,有的还会一直发脓。像这种事,应该事前告诉我的。”由加利显得有点沮丧,吞下手中拿着的几颗药锭。可能是消炎药或止痛药。 “你还年轻,很快就会痊癒。不过,我不知道你竟然敢做这种事哩。”我试探的问。 由加利以略带戒心的眼神从镜子上望着我。 “是受到耀子的影响吗?” “耀子老师的影响也有,可是……老师绝对不会做到这种程度。”由加利有点藐视似的说。 她的意思似乎是,耀子的恋物慾只是追求流行,是表面上的。 由加利用成熟的口吻接着说:“老师很擅长掌握流行。” 第33页 “或许吧。对了,耀子有联络吗?” “不,完全没有。”由加利转头不再看我。 从洗手间出来,成濑正倚着走廊墙壁,一边喝啤酒一边读我买的川添桂的着作。 我站在他面前,他抬起脸问:“你读过吗?” “没有,为什么问这个?” “里面有很多这一类照片。”成濑让我瞥了一眼。 是一些死于非命的尸体照片,虽然不至于可怕到令我倒退三尺,但看了很不舒服。 “不觉得噁心吗?”成濑歪着嘴角问我。 “不,反正都是死人。” “可是你刚才好像很不舒服的样子。” “是的,那是……”我本来想说,那是因为想起某件事,但又硬生生把话咽下。 成濑似乎敏感的察觉了,颌首道:“村野小姐,你认为耀子真的是性恋物慾者吗?” 我大吃一惊。我从来没有想过耀子喜欢参加这类性恋物慾的活动,或是写这类的书,是出自个人兴趣。我私底下也和由加利有同样的想法。换句话说,耀子是透过市场调查了解什么东西受欢迎,就搜集那方面的资料,而这种对新闻性题材的敏感度,其实正是她的长处。更何况,耀子从未讲过她有这种癖好。 “我认为不是。但你应该比我更了解才对。你的看法如何?” 成濑耸耸肩:“她在我面前很正常,不过她喜欢参加这类活动,我忍不住在想,也许她和我所认为的正好相反。”成濑说完,羞赧的笑了,用力合上川添桂的书。 成濑的话深深扎进我心中。也许真正的耀子和我想像的完全不同。 会场里突然响起鼓掌和欢唿声。凝目一看,川添桂慢慢走上舞台,正向观众低头致意。 “晚安。在今天这样闷热的日子里,承蒙各位特地前来捧场,我由衷感激。” 川添身穿纯白衬衫,系蝴蝶领结,手上拿着小提琴,殷勤的问候大家。他才一开口,观众席立刻静寂无声。他似乎拥有浸淫在黑暗世界的人特有的震慑力和超能力。 “接下来演奏的曲子,我要献给我敬爱的美丽的宇佐川耀子小姐。耀子小姐在场吗?” 川添在灯光照射的舞台上举手遮在眼前,做出在昏暗的观众席找人的动作。观众们不由自主的相互对望,会场一阵骚动。 我偷偷读过川添桂的信,所以当他提及耀子的名字时并不太惊讶,但是成濑却惊讶的瞥我一眼。 川添继续慢慢说:“很抱歉提到女人的姓名,这纯属私人问题……这种梅雨季对小提琴而言,是名副其实的哭泣季节,因为它是出生于义大利,成日唿吸地中海干燥的风,一旦阴雨连绵,它的唿吸孔就会被阻塞,无法随心所欲的发出声音……但是今天天气晴朗,湿度也低,这是老天特别为耀子小姐送来的礼物……啊,我太啰嗦了,请各位原谅。对了,配合我的曲子舞蹈的,乃是美丽的尸体!” 川添姿势优雅的坐在由加利刚才坐的椅子上。这时,不知从何处赤足走出一位身穿白袍的年轻女性,向观众低头致意。我觉得她的侧面轮廓酷似耀子,探身细看,但她不是耀子。 川添宛如撕裂空气般一口气拉出琴音,是我没听过的优美探戈。但当他所谓的美丽尸体配合曲子开始优雅的舞动手足时,我又感觉那是很淫荡的曲子。 大概发觉我询问的视线,成濑低声说:“这是圣桑(註:charlescamillesaintsaens,1835-1921,法国作曲家)的哈巴尼拉舞曲(註:habanera,十九世纪中叶在古巴发展出的西班牙双人舞,特色是手及臀的动作充满类似阿拉伯舞的感官诱惑)。” 川添桂的演奏结束后,节目仍继续着。我听到有人低声交谈。 “接下来是喝尿表演。” “骗人!” “真的。女人在舞台上尿尿,男人把尿喝光。” 听到这个,成濑推推我的背说:“走吧。” 我同意了,因为继续在这里看节目也毫无用处:“不过,不去见一下川添吗?” “也对,他刚才说了些有关耀子的话。”成濑无法释怀的斜倾着头说。 我们走出走廊,向服务台的男人表示要见川添后,他说要带我们到休息室。我们跟在他背后走进走廊最旁边、上面写着“工作人员入口”的门,然后一直往里走,来到两扇同样的房门前。 “是那一间。”男人用手指着其中一间,门上贴着写有“川添桂先生”字样的纸条。我们敲门,里面传出礼貌的回答。 “请进,门没锁。” “打扰了。” 门一开,川添正和扮演尸体的女演员坐在沙发上交谈,见到我和成濑,女演员机伶的离去。 “初次见面,请多多指教。我们是耀子的朋友,这位是成濑先生,敝姓村野。” 川添的年龄大概超过五十五岁吧,身材矮小,正伸手拨弄微秃的头髮,脸上虽在微笑,但是眼神锐利。 “是吗?谢谢你们今天特地前来捧场。”川添站起身来致谢。 成濑递出名片,川添也从典雅的小盒子里拿出印着漂亮毛笔字的名片递给成濑,同时也给我一张,然后缓缓开口:“耀子小姐没来吗?” 第34页 “她星期六晚上就失踪了。”成濑说。 川添的表情似乎在沉吟:“星期六吗?那就奇怪了。坦白说,上星期她打电话给我,说一定会来观赏。我本来以为又能见到久未谋面的耀子小姐……” “她也传真给我,表示会来观赏。” “发生了什么事吗?”川添神情严肃的问。 我和成濑对望一眼。 成濑不提钱的事,只说:“不太清楚,我们正在追查她的行踪,不过毫无收穫。” 川添似已察觉事情不单纯,表情空洞的回答:“或许吧,毕竟要找一个人并不容易。” “对不起,耀子表示今天会来观赏你的表演,是有什么事要和你商量吗?”我鼓足勇气问。 川添摇头:“没有,只是久未见面,想碰面聊聊而已。” “关于最近的工作,耀子有提过什么吗?” “最近的工作吗?这我就不知道了,她什么也没说。”川添如此回答后就闭口不语。屋内一片沉寂,我找不到话题,打算起身离去,因为除非事后再打电话或独自拜访,很难问及他信中提到的事。 这时,成濑开口了:“请问老师,这本书里的照片是如何搜集到的?” 成濑指着手上拿着的《想死》。 “啊,这都是些旧照片,是透过德国的法医学教室获得的。在日本,以前的照相馆老闆也会拍摄一些现场照片,所以常会从照相馆流出来。另外,听说有一些专研法医学的恶徒,会滥用身分不明的尸体,有时甚至会用黑色塑胶袋装着一条手臂带出。你不觉得噁心吗?晚上是不能看这种照片的。”川添喋喋不休的说着,愉快的问我。 “是有一点。” “哪一张让你觉得最噁心?”川添随手翻阅那本书,问我。 “这个嘛,我觉得这具溺死的尸体好悽惨。”我指着一张泡胀的尸体照片说。 川添满意的点点头:“不错,同好之间最欣赏的就是溺死尸体的照片,理由就是你所说的,看起来很悽惨。其次受欢迎的是死于战乱的尸体,损伤愈严重愈好。”川添吃吃笑了,轻咳出声。 “为何这种悽惨的尸体照片会受欢迎呢?”成濑问。 川添的表情转为严肃:“这个嘛,应该是所谓的虐待心理吧。也就是希望藉着冷眼观看他人的死亡来确认自己的存在。” “在日本也有人搜集这种照片吗?” “或许有。”川添微微一笑,然后站起身来,暗示我们结束谈话,“如果有消息,我会打电话给你们。” “抱歉,在你疲倦的时候打扰你,我们告辞了。” 我和成濑离开休息室。再度回到走廊时,舞台上似乎正在表演喝尿,可以听见响亮的掌声。 我感到疲倦,看看表,已经过了午夜零时。 “回去吧。” 正想走下楼梯,看到下面的暗处有情侣互相拥吻——是藤村和由加利。 成濑的车违规停在“禁止停车”的红线上。 “我送你。”成濑说。 看样子成濑真的已经放弃监视我的住处,我很高兴。 当成濑启动引擎时,我问:“你不觉得川添似乎有所隐瞒吗?” “这个嘛……”成濑似乎很困惑,“我不像你怀疑的那样,认为耀子捲入某种阴谋或犯罪事件中。” “这我知道。” “我只是单纯的认为耀子或她身边的人捲款潜逃,所以觉得川添应该与此事无关。” 成濑在红绿灯前停下,从口袋里取出压扁的万宝路淡烟,将扭曲的烟点着,并替我打开车窗。 “你虽然怀疑耀子身边的人,但那既不是我,大概也不是目前我们调查过的任何人。”我凝视着转变的号志灯说。 一群醉酒的男女一边笑一边抢黄灯过马路。 成濑听了我的话点点头,但是眼睛凝视前方,一副毫不相信的表情。明明说不再监视我的住处,心中却仍怀疑我,令我感到非常不快。 我看着成濑的脸,心想:慢点,还有一个可能,那就是耀子和成濑合谋。成濑之所以怀疑我,或许只是想嫁罪于我。表面上假装正在找人,实际上耀子已藏身某处,等待机会来临,两人一同潜逃,我只不过是他俩用来转移注意力的诱饵。 但这样做有什么好处呢?一亿元对我来说的确是一笔庞大的数目,但是对他俩而言,那根本算不了什么,还不够布置一个新家呢。 “我不懂耀子为什么会抛弃一切拿走那笔钱。”我说出心中的疑问。 成濑一边点头一边抽菸,说出令我大感意外的话:“可是,耀子很缺钱用。” “真的吗?”我惊讶的问。 我虽然不认为耀子的收入能够维持她的生活,但却不知道她很拮据。我握紧手提包,决定详细调查里面的帐簿,以便证实成濑的话。 “她连那辆bmw的贷款都付不出来,是我代垫的。” “每个月大约多少?” “十万圆左右。”成濑瞥了我一眼,“你不相信?” 第35页 “不是。”坦白说,耀子很有可能做这种事。我望着成濑问,“你爱耀子吗?” 成濑握住方向盘,回望我:“喜欢,我喜欢那种具有危险性的女人。” 出乎意料的,我竟然对耀子产生些微的嫉妒。 成濑把车停在我的公寓前,说:“我立刻就走。但能先请你查看一下电话留言吗?” “请便。” 电梯门在十一楼打开时,我看到君岛站在眼前,整个人几乎晕倒。他还是早上那身装扮,但是蓝黑色豹纹图案的丝质衬衫完全被汗水浸湿,紧黏在皮肤上,使衣服整个走了味,人也像是等得筋疲力尽般,露出孩童闹别扭的表情。 “成濑先生。” “啊,君岛,怎么回事?”成濑有点厌烦的问。 君岛讽刺的说:“这么晚才回来呀。” 我情不自禁和成濑对望一眼。 “哦,原来搞上了。”君岛浮现猥亵的表情,喃喃自语。 我视若无睹,正打算开门入内,君岛快步走近。 “会长要我传话。”君岛怏怏说道,“叫你明天上午九点去向他报告。还有,会长说这个女人不可靠,一定要盯紧。就这样,我先走了。” 君岛说完话,快步离去。 见到君岛时,我已料到会是这么回事。我打开房门,对成濑说:“既然这样,请进。” “对不起。” “反正,看样子从星期天到现在,我都得和你睡在同一个屋檐下。”我厌恶的说。 “所以,你何不和耀子联络呢?”成濑面无笑容的开玩笑说。 我的心又冻住了——他根本不信任我。 既然成濑要住在这儿,只好等明天再详细调查耀子的帐簿了。 “村野小姐,有一通电话留言。”成濑向我招手。 自从我搬来父亲用过的这个房间后,除了耀子,几乎没有别的电话,因为我并未告诉朋友这儿的电话号码,所以生活过得很平静,只是偶尔有人不知道父亲已搬离而打电话来。 也许是耀子打来的。不知何故,自从星期天君岛接过一通怪电话后,就没有任何外来的电话。 我紧张的按下“y”钮。 “餵、喂,是我。还好吗?如果不在家,我会再打,你不必打给我。” 成濑惊讶的望着我。 我噗哧笑了:“是家父。” 话声一落,我打了个呵欠。如果明天要去上杉那边,不睡不行了,但成濑却从门上的信箱拿出褐色信封。 “啊,原稿寄来了。” 三田很快的如约影印好耀子的第一篇稿件寄来给我。 第七章 三田寄来的是电脑打字稿,约有七十页,换算成四百字的稿纸,大约有一百五十张,似乎打算近日刊登在论坛社发行的综合杂志上。我和成濑从最前面开始阅读。 “柏林之梦在堡垒之中”(第一篇) 宇佐川耀子 四月的柏林。当我第一次踏上街头,风仍旧冰冷刺骨,灰色云层低笼。 人们身穿厚重的素色大衣,凝视前方快步前行,似乎只对自己的目的地感兴趣。或许是因为两德统一后出乎意料的不景气,人们仿佛从美梦中醒来般满脸不悦。 “和以前的作品印象完全不同。”读完第一段,我讶异的说。 成濑也颌首:“不错,这应该算社会写实作品。” 在这之前,耀子的作品总是试图以浪漫的开头来取悦男性读者,但这篇稿子大异其趣,字里行间透露出耀子想拿奖的强烈企图心。 动物园之前,一群放春假的青少年瑟缩着等待入园,他们穿着清一色的牛仔装,全身裹得厚厚的,有如橡皮球。 在这儿,服装是一种标识,穿着讲究的是西德人,身穿旧衣的是东德人,而青少年一律穿牛仔装,成日在街头徘徊,我已逐渐习惯这样的柏林。 我缓步行走,仔细打量每个人的脸孔,像在寻找朋友。视线交会时,他们脸上总是露出同样的惊讶表情,然后不是转为嘲笑,就是化成好奇。 这就是柏林人见到我的反应。 正午回饭店,在楼下大厅等待事先约好的嚮导兼翻译。我请旅行社尽可能帮我找年轻的学生,因为一般嚮导可能会自我设限,使我无法随心所欲去想去的地方。 里面的会议厅大概正在开会,数十位西装笔挺的白种男人边谈笑边朝餐厅走去。我,点着香菸,凝视他们走过我面前。 欧洲人对视线非常敏感,发现有人在看会立即反应,以回看对方来自我武装。他们陆续望着我,视线只在一瞬间被我美丽的金髮吸引,之后的反应就像街头的人一样,充满惊讶、好奇或嘲笑。有些人脸上甚至浮现无法理解东方女人为何要模仿西洋人的表情。 一位学生模样的年轻男人走入饭店大厅,他穿着褪色的牛仔裤和褐色皮夹克,肩上背着黑色背包,不停的四下张望,见到我,露出吃惊的表情。然而,在这个饭店大厅,我是惟一的东方人。他慢慢走过来。 “你是宇佐川耀子小姐吗?” “你是……?” “我是卡尔·真理·李希达。”他的姓名中夹杂着日本字。自我介绍完以后,他讶异的打量我的金髮。毕竟是年轻人,眼神里充满好奇,“请问是什么性质的工作?” 第36页 卡尔的日语几乎无懈可击,除了“sa”行的发音较重之外,和日本的年轻人没有两样。只是长相太英俊,让我担心我俩搭配在一起会太引人注目。他是日德混血儿,在日本念完高中,目前就读柏林工业大学。 我递出名片:“我是写实报导作家,希望能够採访柏林。” “採访哪一方面?” “我希望以这样的打扮前往旧东柏林。” “这样的打扮?你是指这一身行头?”卡尔望着我华丽的紧身红洋装和高跟鞋,“为什么?” “我想了解东方女性染成金髮,走在充斥新纳粹份子和庞克族的街头是什么感觉。” “太危险了!”卡尔当场耸耸肩,完全是西洋人的动作,“没必要故意挑逗他们吧。这太不正常了。” 或许吧。但我此行的目的,就是想亲身体验种族歧视的滋味。我之所以有这种想法,是因为听朋友讲过,最近有戴金色假髮的日本娼妓被信奉新纳粹主义的少年围殴,但日本的传播媒体并未报导此事。 “一开始我打算以娼妓的姿态出现。” 卡尔目瞪口呆,难以置信:“最近才听说有日本女人遇袭呢。” “真的?”我拿出记事本,“我想知道这类事情。是观光客吗?” 卡尔漠不关心的摇摇头:“这就不太清楚了。” “什么地方可以查到?” “图书馆或许会有报导这个事件的旧报纸。” “我不会讲德语,拜託你了。” “摄影师呢?”卡尔似乎犹豫着是否应该接受。 我态度坚定的回答:“没有,只有我一个人。拍我的时候由你帮忙。你会拍照吧?” “我希望能有其他男性参与,只有我一个人,总觉得有点不安。” “如果只有我们两个,你不想尝试吗?” 卡尔考虑片刻后开始谈价码,他表示这是有危险性的工作,应该把在电话中谈妥的费用提高一倍。我勉强答应后,他立刻站起身来,我问他要做什么,他表示要去租车。看样子他相当机伶,我庆幸自己找到不错的嚮导。 不久,卡尔回来,指着停在饭店门口的崭新红色奥迪车说:“真糟糕,只有那一辆。” “不好吗?” “太醒目了。我们是要去旧东柏林,若开这种车,加上我们又是观光客,如果停在路边,也许会被人破坏。” 这天,耀子和答应当嚮导的卡尔在柏林街头闲逛。 “你知道这个叫卡尔的人吗?”我问专心往下阅读的成濑。 成濑头也未抬,摇头道:“不,工作方面的事她很少提,所以我不知道有这种事。最重要的一点……”成濑好不容易抬起脸来,“我甚至不知道耀子曾染成金髮。” “这么说,她不是在日本染的喽?” “我送她去成田机场时,她和平常一样,回来时也是。” 身为朋友,我和耀子感情虽好,却未共同生活,所以不知道耀子的一些变化。但是,成濑是她的情人,怎么可能完全不知耀子的工作情形呢?我怀疑的望着成濑的侧脸。也许,他们的感情并没有我想像中的炽烈。 卡尔说当日本观光客的嚮导很简单,他们的行程大致相同,在柏林最繁华的库尔菲尔斯膝大道购物,参观夏洛滕堡宫,瞻仰着胜利女神铜像进入旧东柏林,仰望布兰登堡大门和旧帝国议会,然后经过菩提树下大道,由亚歷山大广场到卡尔·马克斯大道,一路参观由希特勒式转为史达林式的市街建筑后,到检查哨遗址逛一圈,再到围墙博物馆购买柏林围墙的碎片。 卡尔驾驶奥迪进入距饭店不远的柏林最大百货公司卡德韦(kadwwe)的停车场。 “离我远一点,替我拍照。” 我让卡尔走在前面,随后进入百货公司。星期六下午购物的人潮较多,但只有我一个日本人。我在女装部慢慢浏览。 德国人的视线集中在我身上,几乎所有人都凝视我、观察我。到底是什么使他们如此惊讶、愤慨?对我而言,这是不解之谜。在日本,即使外国人身穿和服,也不会有人如此惊讶吧。就算他们染成黑眼珠、黑头髮,恐怕也没人大惊小怪。 一定是我身上的某种东西刺激到他们。 搭乘电梯时,一对老夫妇直盯着我看,走出电梯时低声说了一句:“小日本鬼子!” 原来是这么回事。我终于明白了,在这儿最大的问题是——“种族歧视”。 在百货公司绕了一圈,要卡尔偷偷帮我拍照后,我们决定前往人潮最多的跳蚤市场。 这之后,耀子在卡尔的陪同下前往六月十六日街的跳蚤市场,在那里遭到几个牵着德国狼犬的长髮男人怒视。耀子写着: 我走过时,大家都停下来,紧盯着我的金髮,简直像在宣称金髮是他们的专利,绝对不容模仿。 耀子在柏林四处採访的数日间,透过卡尔的带领,写下一些吸引力十足的报导,像旧东柏林年轻女性的甘苦谈,以及前往萨克森豪森收容所的经过。此外,她无数次很遗憾的表示,採访被围殴的金髮娼妓和新纳粹份子,并没有想像中的顺利。整篇报导笔力万钧,很有可看性。 第37页 特别值得一读的是,年轻嚮导卡尔和大胆且蓄意挑衅的耀子之间的对立。卡尔自认是德国人,看到耀子动不动就挑衅当地人,常会对她的服饰和态度表示反感,所以有时明明约好时间,他却未到饭店,两人还曾在街上大吵一架。不过在持续採访之间,两人的心结也慢慢解开了。这中间过程的描写相当感人。 “啊,在这里。”比我多读一页的成濑大声说。 “什么?” “终于出现有关那个事件的内容了。”成濑指着稿件说。 柏林纬度较高,所以白天比日本长,到了下午八点左右,夜幕才好不容易低垂。在卡尔的带领下,到夏洛膝堡地区的餐厅吃过印度料理后,我们前往克洛兹堡的土耳其人街上的流行咖啡店。这家咖啡店模仿修道院的外观建造,第一次来过之后,我就喜欢上了。 克洛兹堡原本已逐渐没落,但从两德统一后急遽繁荣,成为柏林年轻人最欢迎的地方。 在那里,我遇到惊人的事件。 我和卡尔坐在咖啡店入口附近边喝咖啡边谈话,约莫十点左右,两位四十岁上下、眼神锐利的男人走入。因为他们望着我的眼神好像我的头上长了刺,所以我记得很清楚。两人坐在里边的座位,面向墙壁热衷的交谈。 我和卡尔正商量好要回饭店,所以等于是和他们错身而过的走出店外。 这天,柏林的夜间气温是零下二度,都已经四月了,却比东京的隆冬还冷,我穿着迷你洋装和薄丝袜,几乎无法忍受。我快步走在石板路上,想要赶回奥迪车上时,转角路口突然拐出一辆车,停在咖啡店前。 是柏林常见的福特小型轿车,但车上却走下来三位高大的男人,快步进入咖啡店内。我觉得气氛不寻常,和卡尔对望一眼。一个女人坐在驾驶座上,正从照后镜望向这边。我心跳加速,心想:难道……? 我正对卡尔说“那女人好像是日本人”时,听到“砰!砰!”几声尖锐的声响,我回头望向咖啡店,正好见到刚才那三个男人如子弹般自店内冲出。 “危险!”卡尔粗暴的按着我的头,两人趴在冰冷的柏油路上。 我虽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却清楚记得从咖啡店冲出的男人手上握着手枪。 实际遭遇这种场面,就像看到电影中的某个场景般,完全没有真实感,所以也不觉得恐惧,只是意会到刚才的尖锐声音原来就是枪声。 这时,听到连续用力关车门的声音,福特车绝尘离去。 “到底怎么回事?” 我抬起脸时,卡尔已望向咖啡店内。原本静谧不见人影的马路上跑出很多人来,聚集在咖啡店前。我也慌忙望向店内,见到里面那两个男人浑身鲜血的倒在地上,其中一人动也不动,另外一人似乎手臂受伤,正在血泊中嚷叫着什么。 警察很快赶到,开始侦讯。店内的客人接受讯问之后,大多立刻被放行。 “被杀的是个名人,名叫马克斯·海法。” “是从事什么工作的人?” 卡尔略带讽刺的笑了:“是‘保护纯种德国人同盟’的干部。也就是你希望接触的新纳粹主义的活跃份子。” “袭击的人呢?” “还不知道,可能是左翼份子、土耳其人组织,或和新纳粹主义对立的组织,‘保护纯种德国人同盟’和多方人马对立,如共产主义者、绿党、反对种族歧视者、犹太人等等。” 我终于恢復冷静,问卡尔:“你看到刚才开车的人吗?” “没有。”卡尔深唿吸,打了个冷颤,然后摇摇头。 “看起来像日本女性。” “日本女性?怎么可能!是支那人吧?” “支那人?” “啊,抱歉,我是说中国人。中国人到德国谋生的人很多,所以和新纳粹份子敌对。日本女性之所以会被袭击,被误认为中国人的可能性很强。” 经卡尔这么一说,我也没自信了。只是因为驾驶座上的女人见到我的金髮和脸孔时,仿佛愣了愣,所以我才有这种感觉。 但是,这次可怕经验的后遗症相当大,那天晚上我害怕得失眠了,担心那位东方女性如果来找我报復,该如何是好?我甚至在想,等天亮后就收拾行囊回日本吧。 但是,耀子没有回日本。翌晨,她对似乎同样受到冲击的卡尔说:“如果你不想继续当嚮导也没关系,不过,请另外帮我介绍一位。” 结果卡尔被耀子的热情折服,决定继续工作。耀子写着:如果现在喊停,来这儿就毫无意义了。 “相当惊人的意志力!”成濑惊讶的嘆息后,小声接着说,“但是,有点太逞强了。” 天黑后,街灯亮起。旧东柏林的街灯有独特的橙色,将荒凉的石板路映成梦幻国度,但是看起来阴森森的。 “西柏林的灯光是白色的,你看。” 我望向卡尔所指的方向。没错,施普雷河对岸的确闪耀着明亮的白色灯光。 我们正缓步走在化为“华丽废墟”的塔哈勒斯前的奥勒尼安布卡街。昔日的塔哈勒斯百货公司业已崩颓,看来简直就像玩具屋,墙壁完全消失,可见到内部的凄凉景象。 第38页 由墙缝绕至后面,看到一片旧东柏林经常可见的街头荒野——环绕着昔日的医院或工厂等巨大废墟形成的瓦砾山。往前走时,柏林特有的粗沙路面马上淹没我的高跟鞋跟。眼前的景致超乎想像,我惊异无比,在这显示时间流逝的空间中怔然伫立。 “有流莺。”卡尔在墙的另一头叫道。 我急忙走过去看,不知何时,奥勒尼安布卡街上出现了一群娼妓,她们和橙色的街灯一样,隔着一定的间距站着。虽然在寒风中,她们仍穿着清一色的服装:蓝色的短洋装、白色的短夹克,而且全部是金髮。 “能帮我问一下吗?”我拜託卡尔。 年轻的卡尔有些迟疑:“问什么?” “最近是否有日本妓女遭新纳粹份子围殴。” “好吧。”卡尔下定决心往前走,向最前头的女人搭讪。之后,回头望着我,耸耸肩,表示徒劳无功。 我们沿着马路前进,询问每一个人,结果从站在最差位置的u型转角路口的女人那儿得到答案。她自称是洪堡大学的学生,因为失去奖学金,不得不出来兼差。 当然,卡尔事后告诉我不太可能。 “我听说过那位日本女人的事,但她并非娼妓,而是表演舞蹈的女郎,据说事情和生意上的纠纷有关。” 至于其他详情,她也不得而知。 卡尔冷得牙齿直打颤,对我使了使眼色,说:“这样到处打听会出问题的,因为她们也隶属某种组织。” 我正想这话也对,背后有汽车大灯朝我照来。回头一看,一位驾驶着旧东柏林难得一见的黑色保时捷的男人下车,朝我走来。以下是卡尔翻译的对话内容: “找她们有什么事?” “我是日本的写实报导作家,正在撰写以种族歧视为主题的作品。我想採访最近戴金色假髮的日本娼妓遭新纳粹份子袭击的事,你知道什么吗?” “那件事和我们的女孩无关。你说的那女人和黑手党有关。” “黑手党?柏林也有黑手党吗?” “当然有,他们和日本黑道一起活动,获取商业利益,政治上则和右翼组织挂钩。” “什么样的商业利益?” “详细情形我不知道,不过,连这一带的土地登记都扯上关系,纷争不断。最初认定是共产党所有,后来追溯为个人所有,又再追溯为纳粹党所有,最后变成犹太人出面宣称其实土地本来是他们的。于是黑手党介入,巧妙的将土地售予西方企业。此外,他们也贩售武器给新纳粹份子。总归一句,他们非常会做生意。” “你该不是黑手党的人吧?” 他没有回答,眼眸毫无笑意的注视我的头髮。 “那么,你知道要到哪里去找那位日本女人吗?” “不知道。”男人耸耸肩,转身离去。 关于金髮娼妓和新纳粹份子的关系,只写了以上这些。之后,原稿内容只提到耀子又更深入旧东柏林内部,多次遭遇种族歧视的过程,并且分析东德人为何如此拘泥于“人种”以及“种族特性”的原因,同时一方面讨论移民问题,一方面探究旧东柏林现在为何盛行新纳粹主义。坦白说,这是一篇相当深入而有趣的报导。 “以耀子的工作而言,是太艰涩了些。”成濑读完后说。 “这也许是她工作上的转折点,以前的东西太软了。” “的确。” “但这样就不错了,她为何要重写呢?”我提出疑问。 “可能是觉得不满意吧。” “可是她并不是新闻记者,身为写实报导作家,只要能表现出她的特色就够了。” 成濑将原稿放回三田寄来的信封内,自言自语的说:“究竟是谁告诉她金髮娼妓的事?” “你也没听她讲过?”我注视成濑。 成濑摇头:“我们彼此并未讨论工作上的问题。” “那么,耀子是什么时候提到要前往柏林?” “以前就提过。”成濑边思索边回答,“但是并未明说要去柏林,只表示她想去某个国家进行只有她才能完成的报导,也希望能把自己的作品风格改为硬派。” 成濑的话让我想起川添桂的信: ——只要你刮目相看,我想你所在意之事应能拨云见日。不过,别把你的热情过分投注于光明的世界。光明的世界就是光明的世界,和性喜黑暗的人无缘—— 所谓光明的世界,是指硬派的工作吗?如果是,那表示川添知道耀子工作的内容。或许是他告诉耀子有关金髮娼妓的事。看样子,我必须打电话向川添问清楚才行。 我按下那封信的事不提,直接说:“可能是川添或制作人藤村告诉她的。” 成濑点头表示同意:“我想八九不离十。” “和耀子在克洛兹堡目击的杀人事件无关吗?”我伸手拿起成濑放在桌上的信封,再度取出原稿,找出那个部分,求证似的仔细阅读。 “这……谁知道呢?”成濑笑了笑,交抱双臂。 我也忍不住觉得这个想法太荒诞无稽:“可是,应该要考虑各种可能性。” 第39页 “也对。那么我们就试着调查吧。明天先打电话给藤村和川添。”成濑说着,疲惫的打了个呵欠。 第八章 天空已浮现鱼肚白,但我很在意耀子的经济状况,强忍住睡意,躺在床上翻阅从耀子的事务所带回来的帐簿。 虽然号称“帐簿”,但按照耀子大而化之的个性,上面只大略记着收入和支出项目。明知详细的支出必须对照收据,但是因为太琐碎,数量又多,根本提不起劲,只查对了写在帐簿上的项目。 今年二月份,耀子收到去年岁暮出版的《变性慾望》的版税,合计一万两千册,总共两百一十六万圆,之后可能又再版,两个月后再收到三千册的五十四万圆。另外,杂志方面每个月约莫收入二十万圆,合计今年上半年的税前收入大约四百万圆。 接下来是支出项目。譬如上个月的六月份,只写上既定的支出项目。事务所的房租十八万三千圆,停车费用三万五千圆,人事费十万圆,水电费一万三千八百圆,电话费两万三千四百圆,影印费五千圆。光是这样就超三十五万圆。 此外,帐簿上虽然未写明,但是还需要西麻布住处的房租约十五万圆,车辆贷款及维修费十五万圆,再加上她的生活方式,应该至少也需要三十万圆,所以公私合併,每个月估计最少也要支出将近一百万圆。 这意味着,若只靠她今年的收入,早就透支了。如此一来,别说前往柏林,即使在国内搜集资料,单是筹措费用就相当辛苦。 收据中包括四、五月份 kdd(国际电信电话公司)的清款单,可能是打电话给柏林的卡尔吧。我心想,能不能调查她的通话纪录?我想起由加利曾说过,耀子不想负担由加利的电话採访费,曾申请通话纪录。看样子很值得调查,或许能因此查明失踪当天的情形。 把大量的收据放入塑胶套内,夹入帐簿中,我真的累了,想到如果体力不足或许无法承受上杉的恫吓,内心有点无力感,闭上眼,想让自己入睡。 这时,成濑敲敲墙壁进入卧室,似乎因为没有门,所以敲墙壁代替。不知何时,他已换上自己带来的干净t恤和运动裤。 “还没睡吗?”他问。大概是我开着灯查对收据时发出沙沙声,让他放心不下吧。 我笑着回答:“别担心,我不会丢下你的。” “那是?”成濑担心的指着放在床上的帐簿问。 “那个吗?我正在调查耀子的经济状况。” “经济状况?” “是的,上次我去事务所找到的,顺便带回来。”我递出耀子的帐簿。 成濑随手翻阅,好像不太感兴趣。塑胶套内的收据掉落床上。他拾起,仔细的收好。 “我刚才也讲过,耀子的经济状况相当拮据。” “看过这个,似乎的确如此。” “她已经形同‘准禁治产者’了。坦白说,她早该关掉事务所,别太在乎门面,脚踏实地的工作,但她又不肯这样做。” “准禁治产者?”我呆了半晌,“有这么严重吗?” “她欠了一屁股债。” “这么说,也有向你借钱喽?” “是有一些。”成濑颌首,但似乎不想谈这件事。 “看过这个,我也想像得到她入不敷出,只是没料到如此严重。”由于情况对耀子不利,我有些意气消沉,低声说。 成濑察觉了我的心情,同样压低声音说:“晚安。” 我看看表,已经凌晨四点。成濑退出,隔壁房间的灯光熄灭。 驶过靖国大道的车辆声逐渐增加。我望向窗外,看到破晓之际的澄明蓝天。看来今天又是好天气。我多少觉得安慰,陷入短暂的沉睡。 到了必须去见上杉的时间。我想起头髮未干、穿着橡胶拖鞋被带到那问豪华办公室的惨状,决定换上洗烫整齐的白色t恤,配上灰色的agnesb裤装。我擦上和衣服相配的红色唇膏,梳好头髮,等待那辆大型白色宾士车前来,但没想到今天他们竟不派车来接。 不得已,我们只好开成濑停在公寓前马路上的车前往。“到案说明”四个字闪过脑际,我望着开车的成濑,他若有所思,沉默不语。 上午九点前的新宿二丁目,只有面向明治大街的办公大楼吸入上班的人群,其他地区仍静静沉睡。不过,今天和昨天一样,是个非常晴朗的夏日,气温急速上升,令人情绪高昂。 青梅街道的下行道路,车流还不算太塞,我们很快就抵达西新宿,驶入上杉的智慧型办公大楼的停车场。搭电梯到上杉的办公室时,来迎接的不是穿绿色套装的年轻女性,而是前些天去带我来的貌似银行职员的男人。 “有劳了。”成濑打招唿。 男人一言不发的走在前面。今天,有很多其他职员忙碌的在这层楼上的玛瑙色地毯上穿梭,但没有一个人像君岛那样,一眼即可看出是黑道人物,反而都像监视耀子公寓住处的年轻男人一般,是身穿正式服装的普通上班族。 星期天见到的那位穿绿色套装的年轻女性不见踪影。事实上,她是不是普通职员还是一大疑问。 “打扰了。” 银行职员模样的男人打开对开的桧木门,带我们入内。一进去,木门马上从外面关闭。 第40页 让人惊讶的是,上杉正面向我们,微笑的站着等待。他今天穿亮灰色西装、蓝色系的印花图案领带。在看得到西方天空的窗边,君岛双手插在长裤口袋,姿势不雅的瞪着我。 好像事先考虑到背后的蓝天,君岛今天穿白色麻纱西装、深蓝色衬衫,系亮蓝色领带,还是一副游手好闲的打扮。 “早。”成濑说。 我默默站立。 “早。情况如何?”上杉轻松的问我,但感觉上眼神比上次更可怕,似乎因为知道星期六深夜耀子来过我房间,而露骨的不信任我。 “找不到她。”我回答。 “那就麻烦了。真的到处都找不到吗?”上杉笑了,徵求同意似的问成濑。 成濑只是轻轻颌首,一句话也没说。 “饭店、银行、东京车站、成田机场和羽田机场都派人监视了,却仍未发现,你的姘头可真有一套!” 用“你的姘头”这种称唿,实在太没品味了,感觉上,他那格调高雅的服装,还有那张脸孔都突然变低俗了,恰似幻身术遭到破解的果子狸一般。 “小姐,如果你知道什么,请帮帮忙吧。我愿意付你一笔钱。”上杉以单手做出拜託的姿势。 “我真的不知道。” “会长,这女人很狡猾,一定隐瞒了什么。”我的天敌君岛瞪着我说。 上杉夸张的嘆口气:“你一定认为只是区区一亿元,何必那么大费周章吧?没错,在不久以前,我们手上随时有上百亿元在流动,一亿元连利息都不如。可是现在不同了,如果不在小钱上斤斤计较,银行方面也不会有好脸色看,所以你们是逃不掉的。” 所谓的“你们”是指我和耀子吗?看样子,我真的被套牢了。 “上杉先生,这女人似乎是清白的。”成濑忍不住开口,“我全部调查过了。” “全部?包括身体吗?”上杉没品的问。 成濑笑了笑:“身体藏不了一亿元的。” “真的吗?至少能藏保管箱的钥匙吧。也许偷走钱的女人正在国外好整以暇的等待。小姐,希望你别逼我动粗。”上杉朝我走近。 我一面后退一面缓缓摇头。君岛悄悄自背后逼近,抢下我的手提包,把里面的东西倒在玻璃桌上,包括耀子的帐簿、收据,以及我的记事本。我默默看着。 “这是什么?”君岛自以为了不起的高举川添桂寄来的信。 成濑望着我,眼眸里掠过不信之色。 “没什么,是我去耀子的事务所时发现的,所以拆开来看。” 君岛抽出信笺,但好像看不懂川添龙飞凤舞的字迹,只好放弃,马上交给上杉。上杉草草看过,低声说:“无聊透顶!” 这中间,君岛擅自翻阅我的记事本。 “我的字你大概也看不懂吧。”我说。 君岛似被激怒,伸手打了我一耳光,力道比成濑重十倍,我右耳一阵耳鸣。识相的话,应该就此住口,但我仍倔强的继续说:“就算你看得懂,大概也不明白意思吧。” “这女人太嚣张了!之前我一直忍耐,今天非让你尝尝苦头不可。”君岛恨恨的说。 他那无神的眼睛睁成三角形,很恐怖。危险!我真的激怒他了。我迅速后退。 “君岛,别动粗!”成濑大叫。 上杉仍只是微笑,并未开口,一定是期待君岛“善尽职责”,好让我这个狂妄的女人知道他的厉害。 君岛满面猝色,低叫:“你这臭女人,我会让你悔不当初。” 大概受到上杉的态度支持,君岛双手插在口袋,一步步朝我逼近。 我焦急的环顾四周。木门牢牢关闭着,如果能够冲出去,外面有很多普通职员,或许能够脱身也未可知,但是距离太远了,来不及。如果跑到成濑身旁,他或许会保护我吧,但这样我不甘心。 “如果你敢打我,国东会不会放过你的。我可是在会长膝盖上长大的。” 我没见过国东会会长,也不知道他的姓名,但仍情不自禁的大叫。 上杉苦笑,内心似乎有些焦虑,认真的问我:“是现在的熊井当副会长的时候吗?” “我不认识什么副会长。” 我想起父亲说过,国东会的副会长不下二十人,心里忍不住捏一把冷汗。 但上杉似乎上当了:“真是的,如果你把钱藏起来,君岛的确拿你没办法。”他转脸对君岛说,“喂,君岛,快住手。” “什么?”君岛好像猎物被人从嘴边夺走的猎犬,气急败坏的瞪看我。 被打的右颊一阵火烫,我伸手按住脸颊,回瞪君岛。 “小姐,你提到国东会,村善先生好吗?”上杉似乎打算改变战术,坐在沙发上问我。 “很好,托你的福。”望着上杉,我加强警戒。 上杉又恢復了磊落的企业家模样:“听说他喜欢钓鱼,不会从岩礁上摔下去吧?” 听上杉这么说,成濑望着我。 昨夜的电话留言到底有什么事呢?或许已经有人和父亲联络过了。 “这我就不知道了,他现在年事已高。” 第41页 “我说嘛。如果能很快被发现就好,万一摔断了腿,却好几天没被发现,很可能因剧痛而晕倒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 “如果你太嚣张,令尊身上说不定会发生什么灾难。” “我并没有嚣张,我也拼命在寻找,何况,明明约好星期六,时间也还没到。” 时间上还有缓冲。再说,我完全不担心父亲。父亲替国东会干过这么多调查工作,这种事不知道碰过多少次。上杉或许是披着企业家外壳的流氓,父亲却是替真正的黑道工作。 不知上杉是否看透了我心中的想法,不住点头说:“原来如此。好,我明白了,我们星期六再见。只不过,如果让我知道你做出什么奇怪的事,村善先生可能真的会摔断腿。” “我知道。”我坚定的回答,把散落在玻璃桌上的东西全部放回手提包。 这时,成濑伸手抓住川添寄来的信。一瞬,我们互相瞪视。成濑的眼睛似乎在说:你又自行其是了。 我移开视线,走向对开的桧木门。没有人阻止,但出了木门回头时,看到君岛正伸出舌头,边舔着嘴唇边狠狠瞪我。 等电梯时,成濑追出来:“村野小姐,我要留下来商量店里的事,请你先回去。” “先回去?回哪里去?” “这我就不知道了。”他略带讽刺的笑了。 我也笑了:“好吧。我可能会去耀子的事务所。啊,对了,把她家的钥匙借我。” “为什么?” “我想去收拾一下。像那样,如果她回来看到,未免太可怜了。” “好吧。”成濑从钥匙串中取下崭新的钥匙丢给我。 “谢谢。”我把钥匙放进手提包。 成濑从口袋里拿出川桂的信递给我:“下次别忘了拿给我看。时间紧迫,我们要同心协力。” “好,你也一样。”我收妥重要的信。 成濑苦笑,递给我一张名片:“背面有行动电话号码,只要拨这个电话就能找到我。还有,要用我的车吗?” “不。”我沉吟着。若考虑到找停车位,不开车行动比较方便,而且如果要用,我也比较习惯耀子的bmw,“不过,能借我一些钱吗?” 成濑从皮夹里拿出十张万圆钞票递给我。有了这些钱,我就可以放心的搭计程车了。我松了一口气。但成濑似乎突然有些担心让我独自行动,确认似的说:“一定要打电话给我。还有,令尊的事很抱歉。” “没关系,反正他可能已经赶来这里了。” 成濑浮现讶异的表情。可是我很清楚,当有人想对父亲如何时,他早已事先採取行动,让人找不到他的行踪。 正想进电梯时,成濑轻碰我被打的右颊问:“会不会痛?” “不,已经习惯了。”我故意回答。 电梯留下他的笑声,关上门。 出了上杉的大楼,我立即搭计程车前往耀子的事务所,目的是和由加利取得联繫。 “有人在吗?”我敲门后进入。 由加利已经到了,正心不在焉的听着调频的广播节目。 “啊,美露小姐。”由加利低下头,脸色似乎有些苍白。 “昨晚那个还痛吗?” “很痛哩。”由加利比出按住胸口的动作。 我同情的望着由加利的胸部——那桃红色的乳头上正插着冰冷的金属棒。 “还好吗?” “不好。我已经把止痛剂都吃完了,还是没有用。右边不停的抽痛,连头也痛了。”由加利眼眶浮现泪影,“我很想回去睡觉,可以吗?” “没关系,反正我在这里。” “可是,那个流氓好像每天都会来。昨天傍晚也来了,说我人不在却没有把门锁上,打电话到我家骚扰呢。”由加利嘟着嘴抱怨。 来这里的好像是那个貌似银行职员的男人。 “他如果来了,我会好好解释的。啊,对了,把你家的电话号码给我。” 由加利很爽快的在备忘纸上写下地址和电话号码,之后打开路易威登的手提包,取出一只芝麻街大鸟玩偶的钥匙串。这时我看到手提包底部有一条色彩鲜艷的爱玛仕(hermes)围巾,愣了一下。那不是耀子的东西吗? 正当我想仔细看时,由加利有些慌张的阖上手提包。我想起她抽屉里的照相机。 不过,由加利和耀子从早到晚在一起,不管是围巾或照相机,也许都是耀子借她或送她的,不能胡乱臆测。 她把钥匙串递给我,说是事务所的钥匙。我紧紧握住钥匙串。 “还有一件事。我希望和藤村联络,能不能告诉我他的电话号码和地址?” “找藤村?为什么?”她略带警戒的问。不过,我想她并未察觉我们昨晚目睹他们俩拥抱亲吻。 “想问他一些有关耀子工作的事。” “是吗?”由加利不太情愿的拿出藤村的名片。上面写着藤村在下比泽的地址。我抄在记事本上。 “那么,我先走了。” 由加利拖着沉重的脚步离去,背影看来像个懦弱无力的小女孩,但我认为她不可信任。 第42页 我用事务所的咖啡壶沖泡咖啡,打算歇口气。咖啡是蓝山咖啡,总觉得耀子连这种小东西部很奢侈。 之后,我透过查号台查出耀子母亲任职的幼稚园,打电话给她。正好是午餐结束后的休息时间,耀子的母亲立刻接起电话。 “餵、喂,我是村野,前几天很抱歉打扰,请问,耀子后来有联络吗?” 大概已经察觉情况不对,耀子的母亲有些紧张:“发生了什么事吗?” “不,只是想联络她,却找不到人。对不起。” 短暂沉默后,她说:“美露小姐,你来我家时我就感到奇怪了,能坦白告诉我吗?” “告诉您什么?” “昨天有个奇怪的男人到我家来,是个打扮夸张、状似流氓的男人。” 我胸口一紧:确定是君岛! 耀子的母亲接着说了出乎我意料的话:“耀子是不是向人借了钱?借高利贷?” “不。”我吓了一跳,连忙否定。 “老实说,那孩子也向我借了几百万,我的积蓄和退休金都借给她了。我很清楚,这都是为了维持她奢侈的生活,但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无言以对。想不到为了维持那种生活,耀子还向自己的母亲借钱。 “您借给她多少钱?”我好不容易出声问。 “六百万左右。” “是吗……?” 这样看来,耀子很可能会为了一亿元而昏了头。我默不作声。 耀子的母亲担心的问:“美露小姐借给她多少钱?我会还你,请你坦白告诉我。” “不,不是的,我连一毛钱也没借给她,她从来没有开口向我借钱。” “真的吗?你是在袒护她吧?” “不,绝对不是。” 说着说着,我开始不信任耀子,心里非常气愤。宁愿举债过奢华的生活,她心里究竟在想什么?甚至还向一辈子认真工作的母亲借走老本,为什么? 我突然想起每天送到家的牛奶。高中时代,家里订牛奶,我每天都喝,但是有一天突然腻了,停止不喝,结果牛奶剩了一大堆,最后整个冰箱都是牛奶。如此一来,就算每天喝两三瓶,冰箱里的牛奶也喝不完,结果只好全部丢弃。 但是,耀子并未向我借钱,为什么呢?答案很简单。耀子始终爱面子,基于和我对抗的心理而不愿向我开口。她就是这样的人! 挂断电话,正在茫然沉思时,电话铃声突然响起,吓了我一跳。 我心想也许是耀子打来的,慌忙接听。 “我是藤村。” 话筒里传出的声音,正是我想打电话的对象,让我大为吃惊:“啊,我是村野,上次真不好意思。” “啊,不客气。我记得你……耀子小姐怎么了?”藤村好像也很惊讶的问。 “还没找到人。”我回答。 “是吗?”他担心的说,接着又问,“对了,由加利小姐在吗?” “她因为乳头穿洞,痛得受不了,先回家了。昨夜我们也去了,她可真有勇气呢。” 知道我在现场观看,藤村似乎很震惊,有点讨好似的说:“是吗?不过,很有趣吧。” “嗯,川添先生的演奏很精彩。” “嗯。”藤村不置可否的回答后,话题转回由加利身上,“由加利觉得很痛吗?果然是这样,我看她好像很痛的样子,一直很担心……不过,现在的女孩子很大胆,任何事都敢去尝试,当我告诉她有这样的表演,正在找人演出时,她马上表示愿意演出,让我吓一跳。” 我抓住机会,问及心中记挂的事:“耀子知道这件事吗?” 藤村有些踌躇的回答:“不,应该不知道吧。” “还有,我想请教一件事,这次耀子的柏林之行,是藤村先生你建议的吗?” “不,不是。” “你听说过柏林的金髮日本妓女的事吗?” “没有。”藤村以震惊的语气当场否定,“我不知道有这回事。” “由加利没有告诉你?” “由加利?由加利小姐为何会告诉我?”藤村似乎以为没有人知道他和由加利的事。 我沉默不语。 藤村主动开口:“像柏林娼妓这类的事,一定是川添先生说的。” “是吗?那我试着问问川添先生。谢谢你。” 挂断电话后,我马上拿出川添那张气派的名片拨电话去。但是,电话无人接听。我环顾书架找地图,查出川添住处的位置。廉仓市二阶堂四二九八九,好像在觉园寺后面的山中。 我打算明天前去拜访,所以用影印机放大影印了地图。 之后,我拿出帐簿,从大量的收据和请款单中找出ntt(日本电信电话公司)的收据,打电话到电信营业处,询问是否能查询数天前的通话纪录。 “你有签订通话纪录契约吗?” “有。”我回答。 “那么只要携带签约者的身份证明和印鑑来服务窗口,就能查看了。” 第43页 “可以马上查出上星期的通话记录吗?” “可以。不过为了保护个人隐私,只有签约者本人可以看。” 我道谢后,心中盘算要如何才能假装成耀子。驾驶执照和护照似乎已被耀子带走,家中和事务所皆未发现,看来有必要再去她家一趟,找出可用的证件。 传真机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吐出纸来,上面写着:“宇佐川小姐,月刊‘body&soul’的截稿期限已过,请多多指教。”见到这个,我想起乔尼维夫·松永所说,成濑的妻子曾经四处发送传真的事。 对了,接下来去吉祥寺看看吧。我站起身来。虽然想和成濑联络,但毕竟对方是他的妻子,还是隐瞒较为妥当,于是迳自走出事务所。 我前往涩谷,搭乘井之头线电车前往吉祥寺。我记得从成濑的通讯录上抄下的地址:吉祥寺本町一丁目,“大理石拱门市场”。 在终点站吉祥寺下车,随便在路旁的麦当劳吃了午餐。 街上挤满等不及盛夏来临便已换上短袖服装的年轻人。走在我前面的情侣,可能是大学生,不知是否已放暑假,正优闲愉快的漫步而行。听到他们谈及“像这种日子,真希望去海边”,我忽然想起和博夫谈到同样话题的情景。 也是像这样梅雨初歇的夏日,我突然想去海边,于是跷课搭博夫的越野机车去观音崎。当时博夫刚买了装有大灯的越野机车,很想四处兜风。我们爬上灯塔,眺望往来穿梭的船只后回来。虽只是这样,却感到非常快乐……博夫非常温柔,总是替我设想…… 那是十几年前的遥远往事,博夫已死,我为了寻找耀子,正独自走在街头。怎么会这样呢?一阵悲伤突然袭来,我几乎落泪,连忙踉跄的扶住公用电话亭,试着调匀唿吸。抬眼一看,“大理石拱门市场”居然就在眼前。光看名称不知道是做什么生意的,不过看到门面,立刻知道是古董家具店。 建筑物的正面漆成华丽的深绿色,由店门口到人行步道上摆出几张平价的椅子,营造出亲切的气氛,店内有大型餐具橱和衣橱等,玻璃橱窗内还陈列着种类齐全的珠宝。 我想起耀子房内的古董餐桌,我确定那一定是在这儿买的。 我乔装成顾客,边浏览商品边走入店内。一位看不出实际年龄的美丽女性自里面走出来,我立刻意会到她就是我要找的人。 “欢迎光临。” 声音温柔低沉,态度也含蓄,说话的方式给人好感。这就是成濑的妻子吗?就是因为嫉妒而不择手段骚扰耀子的女人吗? 我悄悄观察她。年龄约莫四十岁上下,但是非常漂亮。长发编成三条辫子,身穿黑色麻纱单纯式样套装,金耳环和搭配成组的金手鍊,全身上下无懈可击。不需成濑汽车打工的少年说明,一眼就能看出她和耀子不同,庄重而高雅。 “需要什么吗?” “不。”我环顾店内,幸好并无别人。我毅然开口,“你是成濑笙子小姐?” “是的……” “坦白说,为了宇佐川耀子的事,我希望和你谈谈。”我说。 她讶异的紧蹙眉头,表情僵硬:“谈什么?” “冒昧前来拜访……我是耀子的朋友,敝姓村野。”我凝视她的眼眸说。 成濑的妻子回盯着我,满怀戒心的问:“到底为了什么事?” “坦白说,宇佐川耀子从上星期六起就行踪不明,我正四处寻找,你知道些什么吗?” “为何你会认为我知道耀子的事?” “我知道自己很冒昧,我只是想问问看。” “好吧。”成濑的妻子似乎下定决心,颌首道,“请到这边来。” 她带我进入里面。收银台旁摆着一张小古董桌和两把椅子。她请我坐下后,拿起放在下方的热水壶,在深绿色的咖啡杯内注入热咖啡。 “最近是否见过她?” “最近完全没有。”成濑的妻子凝视着戴在中指的珍珠戒指回答道。她并未戴婚戒。 “以前呢?” “经常见面。” “在这家店里?” “不,店里和家中皆有。”她不堪其扰的说。 “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她来看我。最初我以为是顾客,她向我买了英国制的桌子和橱柜,我心想,这位顾客还真不错。不久,她表示想去我家,看看我拥有的古董家具,所以我就邀请她到位于樱上水的家。约定的那天,应该是店里公休的星期四吧,她带着蛋糕前来,我们正谈笑时,成濑走进客厅,看到她脸色突然苍白起来。成濑的店也是星期四公休。我说:‘你怎么了?这位是宇佐川小姐。’成濑脸色遽变,连招唿也未打就出门了。当时我觉得很奇怪。” “在那之前,你完全没有发觉?” “没有。或许你会觉得奇怪,但我很信任成濑。当时他经常外宿不归,我以为是工作忙碌,住在店内。当天晚上,成濑坦承那个女人是他的情妇,他觉得愧对我,要离开这个家,就这样走了。”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第44页 “应该是去年这个时候吧。”成濑的妻子思索似的用手指托着下巴,望着月历回答道。 “当时耀子反应如何?” “你是指在我家吗?她一脸不以为意的表情,微笑着向成濑打招唿。现在回想起来,她真会演戏。等她知道事情曝光后,就开始骚扰我。” “骚扰你?”那岂非和乔尼维夫·松永所说的正好相反?但我仍默默聆听。 “是的,常常打电话或传真,也经常在店门前徘徊。” “传真?” “没错。为了当作离婚时的证据,我特别保留下来。我拿给你看。” 她走进里面的仓库,拿出一个档案夹。 “就是这个。” 日久泛黄的传真纸上写着“致成濑夫人:他已经不爱你了,早日离婚,让他自由吧。”或是“致成濑夫人:昨天我们整天做爱,他技巧非常高明。请快些和他分手。” ——这真的是聪明的耀子所做的事吗? 我哑然凝视那几十张传真纸。实在令人难以置信,但那的确是耀子的笔迹。 “这些都是透过店内的传真机传出的,我几乎已经无法忍受。”成濑的妻子似乎想起当时的情景,声音因屈辱而颤抖。 “我实在无法相信。的确,她野心很强,个性又倔强,可是本性很善良,不应该会做出这种事。这简直是……”我勉强咽下“异常”两个字。 但成濑的妻子接了下去:“有点异常,对不对?自从接到这些传真,我也开始认为耀子小姐可能有病。” “有病?” 耀子那种准禁治产者般的行为,以及这种超乎常情的作法,的确有些病态,但是耀子应该不是这种人,她应该是比别人更能自制的人,特别是在野心勃勃的时候。 我的思维有些混乱,啜了一口咖啡:“可以请教你们的婚姻问题吗?” “嗯。”成濑的妻子收拾好传真纸,向我展现予人好感的微笑。 “刚才你提到离婚时的证据,你们已经离婚了吗?” “是的,虽然有点争执,不过今年四月离婚了,女儿由我监护。” “所谓的争执是……?” “金钱方面。”她似乎不太想谈及此事,只说了这一句。 “你不会留恋吗?成濑先生是个很不错的男人。”我提出比较私人的问题。 但她不以为忤,回答道:“成濑已经不是我所想像的那种人。他最近热衷于中古车的生意,听说做了些骯脏事……我从他参加学生运动时就认识他,所以一时无法相信。当时的成濑敏锐而充满正义感,是非常纯情的男人。所以坦白说,对于成濑的改变,我打从心底觉得不悦。再加上耀子小姐的事,我真的完全厌烦了。换句话说,我自己也对他感到失望。” “成濑一定不想分手吧?” “这可难讲了。不过,他和耀子小姐彼此相爱。”她冷冷的说。 “你和成濑先生是如何认识的?” 她略带羞赧的低下头:“我们从高中时代就开始交往,所以才会误以为彼此知心。” “对不起,请问这家店是……?” “家父帮忙出资的。成濑家是普通的上班族,身无恆产。现在连房子、财产,还有我们母女,他全部失去了。” “你认为成濑先生会后悔吗?” “当然。”成濑的妻子骄傲的说。 我第一次觉得她是个讨厌的女人。 走出和她的外表同样美丽典雅的店面,我忍不住嘆息。 本来接着要去耀子的住处,但是我觉得全身虚脱,提不起劲来,传真纸上耀子的字迹在我脑海盘旋。 突然,我感觉到一股视线,回头一看,车站前的公用电话亭内,一个男人转头避开我的视线。我心想,难道是……?我进入另一个公用电话亭偷偷观察。没错,果然是监视耀子家的年轻男人。 我被跟踪了!成濑实在是个大意不得的男人。我气得指尖发抖,却仍拨了成濑汽车的电话号码。果然不出所料,正在通话中。我挂上话筒,等待片刻后再次拨号。 “餵、喂,成濑先生吗?” “是的。你在什么地方?” “跟踪我的人已经告诉你了,不是吗?” 成濑沉默不语,可能是不想明说。 我故意清楚且大声的说:“在你太太的店门前。” “你去那里干嘛?”成濑不高兴的问。 “我想彻底调查与耀子有关系的每一个人。” “她和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 可能正在接待客人吧,成濑身旁有嘈杂的谈话声。我听得出成濑声音里隐含的焦急和不悦,但碍于场合,他没办法爆发出来。 “是吗?” 我觉得成濑的妻子是造成耀子言行失常的原因,但现在对成濑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反正,我会甩掉那个男人。”说完,我挂断电话。 之后,我确定那个男人的位置。他已经走出公用电话亭,装出正在等巴士的样子,排在车站广场前候车的人群中。我看到和他等候的巴士去向正好相反的巴士关上车门,正缓缓前进,站牌上写着“往荻洼”。 第45页 “对不起,让我上车。”我边挥手边挡在巴士前。 司机不耐的停下车,油压门发出咻的声音,门打开了。我看到男人慌忙离开排队行列,但我搭乘的巴士早已扬长驶离。 第九章 男人一定会拦计程车追来。虽然司机浮现讶异的神情,我仍在尚未离开吉祥寺闹区的第一个公车站下车,然后走巷道回到车站前。 甩掉男人虽然轻而易举,但是成濑的做法让我很不高兴。接下来本来打算去耀子的住处,可是一想到那男人或许会在那里守株待兔,就兴致尽失。我毫不犹豫的买了到新宿的车票,先回自己住处。 虽然才下午两点过后,但我已顾不了那么多。我先沖澡,然后打开罐装啤酒,天未黑就喝啤酒,感觉有点怪怪的。之后,我裹着浴巾躺在床上,仰望夏日蔚蓝的天空。隔壁照例传来菲律宾语的交谈声,听来有如音乐。 我思索耀子的事。好不容易从那位漂亮的妻子手上抢到成濑,但两个人却处不好,一方面是面临工作转变的过渡期,另外就是负债纍纍。 耀子见到一亿元现金,难道不会想找个陌生的地方东山再起吗?难道不会为了向我道别而来到我房门前吗?但是,她说不出口,所以才没有打电话给我……一定是这样。 忽然,几个月前她在电话里讲过的话浮现脑海: ——美露,你过得自由自在,真令人羡慕。我总是不停的告诉自己要去做这个、别忘了做那个,有时候虽然觉得好累,但马上又陷入不得不做某种事的心态中。真希望能够像你一样,过着无欲无求的生活—— 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听到对讲机的铃声,我醒过来。望向窗外,太阳已略微倾斜。我咽了咽口水,心想,若是成濑,一定要好好臭骂他一顿。 但对讲机传来父亲的声音:“是我。” “等一下。”我慌忙穿上牛仔裤、衬衫。看看表,将近下午四点,看样子我好像打了两个小时的盹。 我打开门。父亲站在门口,身穿黑色西装、白色麻纱衬衫,戴雷朋流线型墨镜和巴拿马帽。以六十岁的年纪而言,他这身打扮简直像电影里常出现的人物。 “你好像有麻烦了。”父亲边说边走进来,锐利的视线环顾室内一圈,“好单调,一点都不像女人的房间。”父亲明知我不喜欢那种装饰,仍故意这么说。 “爸,您怎么会来这里?” “有可疑的傢伙在我住处徘徊。”父亲在桌前的椅子坐下,以手帕拭汗,“我想,这种时候我总该出面搅一下局。” “您果然知道了。”我拿出啤酒和杯子,开始说明事情到目前为止的梗概。 父亲默默听完,说:“上杉的事我听说过,他可不是披着企业外衣的流氓,而是如假包换的黑道人物,只是因为暴力组织防治法的新条文公布,才不得不披上那层外衣。关于这次的事,他好像也委託了我熟识的人调查。” “调查什么?” “要找一个女人,现在对方已经使出侦探调查的本领,正在全力进行。”父亲一口气把啤酒喝光。 看样子,被我甩掉的年轻男人是对方派出的调查员:“既然已经有专家出面,我该如何寻找呢?” “最简单的就是申报离家出走,请警方协寻,如此一来,警方会调查出境资料,若有任何消息,也会马上通知。如果不方便这么做,还可以申报失窃。” “他们好像不想让警方知道这件事。” “那就只好死心,自认倒楣喽。这种事就是这样。”父亲愉快的笑了,“一般来说,失踪了却找不到人的时候,人在国外的情况很少见,几乎都是被熟识的女人窝藏起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躲在安全的地方。在这种情形下,几乎所有的女人都会很高兴的照顾男人,购物和打理琐事,实在很不可思议。” “那么,逃亡的若是女人呢?” “没听说过男人窝藏女人的。”父亲寻思着,“有一次,一个流氓的老婆跑了,流氓不死心,委託我寻找,我怎么都找不到,结果是被和我一同四处寻找的那个流氓的手下藏起来。事情之所以会败露,是因为他到超市购买生理用品时被人看到。所以,男人藏匿女人时,一定是非常迷恋那个女人,已经到了不顾性命的地步。” “那位手下后来呢?” “三个人面对面摊牌,结果那个流氓放弃,成全手下和那个女人。” “这不是很美的结局吗?” “这只是少数罕见的例子,其他下场悽惨的实例不计其数。在赤城山将对方千刀万剐的故事,你一定不会想听吧。” 我心想,成濑难道……? 父亲又开口了:“当然,那位成濑一定也被怀疑了吧。大家会认为是他俩合谋夺走那笔钱。因此,他一定和你同样受到监视。” 我继续说明耀子正在进行的工作,以及在柏林发生的事。 父亲沉吟片刻后,伸手入怀拿出记事本,从里面取出一张名片,说:“你打电话给这个男人试试看,他很了解右翼和新纳粹份子。我做的工作远超过寻常的侦探,面对这类看似荒诞无稽的事,也必须深入查证,才能顺利完成工作。总而言之,要有发现不对劲的敏感度,以及分析为什么的想像力。” 第46页 父亲递给我的名片上印着“律师多和田一郎”。我把名片放入口袋,父亲站起身来。 “那么,我走了。” “走?爸,您要去哪里?” “别担心,这附近我有许多熟人。” 父亲似乎是指女人。我默默笑了。 这时,父亲神情严肃的问:“你打算继承这个事业吗?” “什么事业?” “侦探调查呀。”父亲的语气带着些许期待。 我耸耸肩:“别开玩笑了!” “不过,你的精神似乎好些了。”父亲说完,快步离开。 或许到了明天,附近同性恋酒吧的老闆娘见到我,又会说:“令尊又开始行动了吗?我见到他呢。” 托父亲的福,我再度振作起来,试着拨电话给未联络上的川添桂。 我必须以发现不对劲的敏感度和分析为什么的想像力来求证! “餵、喂,我是川添。” 川添桂本人接听,让我松了一口气。 “川添先生,我是昨天曾去观赏你演奏的村野。” 川添记得我,很诚挚的向我道谢。 “坦白说,我想再请教一些有关耀子的事,可以到府上拜访吗?” “当然可以。不过,你要问什么事呢?若是上次的问题,我已经回答过了。” 我觉得他似乎隐瞒了什么:“耀子最近写的柏林报导,你知道内容吗?” “这……”川添装迷煳,“你的意思是?” “报导中提及金髮日本娼妓被新纳粹主义份子围殴的事。我正在找提供这个情报的人,你知道吗?” 川添短暂沉默后,终于开口:“不是我。我想应该是制作人藤村。” “我请教过藤村先生,他说不知道。” “我想这其中一定出了什么差错。抱歉,我要挂断了。”川添搁下话筒。 不得已,我只好重拨一次。 川添还是以同样的语气接听:“餵、喂,我是川添。” “对不起,我是村野。” 话筒的另一端寂静无声。 “请别挂断电话。我不谈那位金髮娼妓的事。如果你不告诉我,我会用其他方法调查。只是,有一件事无论如何想请教,那就是……昨天演奏之前,你为何唿唤耀子?那简直就像是……”我害怕说出下文,住口不语。 这时,川添接腔:“唿唤灵魂吗?” “是的。” “好吧。你似乎相当执着,而且个性坚强。明天下午请来我这里,我让你看某样东西。不过,请独自前来,不能带那位身材高大的男人。” “为什么?” “因为我讨厌男人。”说完,川添吃吃笑了,挂断电话。 所谓某样东西是什么呢?但我已没有时间慢慢想像。接下来,我拨电话给父亲告诉我的多和田律师。女秘书接电话,说律师正在九州出差,明天下午才会回来。我说出这里的电话号码后,挂断电话。 望向窗外,夕阳尚未西沉。我在盘算是否该在今天把耀子的住处收拾一下,设法取得可用的身份证明。下定决心后,我换上容易行动的棉短裤和圆领衫,拿着车钥匙外出。 进入电梯时,听到喧闹的声音接近。我按住“开”的按钮等待,准备上班的辛西雅她们走进来,欢叫出声:“嗨,美露小姐。” 化妆品和香水味笼罩整个电梯。 “和男朋友言归于好了吗?”辛西雅以纤细的手指握住我的手臂问。 “不,继续战斗。”我回答。 玛莉亚笑了:“如果那样,绝对不让他进我家。” “可是,你男朋友很棒呢。”伊莎贝拉说。 所有人都颌首,瞪着我看。 我懒得说明,只好微笑。一笑,右边脸颊有点痛。我心中又涌起不甘,无论如何,绝对不能原谅君岛。 像往常一样,我把车停在耀子住处后方隔一条马路的巷内。爬楼梯上楼时特别注意观察情况,发现已无人在耀子的房门前监视。我迅速开锁入内。 大概是密闭多日的缘故,房内瀰漫着一股食物腐坏的馊味,同时又湿又闷热。里面的情形毫无改变,仍然乱成一团。 我是星期天来的,到今天为止,看不出有人收拾过。成濑说过要叫那位年轻男人收拾,难道又改变心意了?成濑的态度感觉上好像在报復耀子,不过,如果成濑的妻子所言属实,成濑当然会不悦。但我至今仍无法相信耀子会做那种事。 拉开窗帘,打开窗户,等户外的风和光线进入,我总算舒了一口气,但仍热得汗流不止,只好又打开冷气机。冷气机吹送出来的风稍带霉味。 我决定先收拾发出恶臭的厨房。找出大的黑色塑胶袋,将被丢出来的东西全部放入,用吸尘器吸净米粒和粉末,拿抹布拭净凝固的番茄酱和调味汁,再丢掉腐坏的食物。 接着,我把家具一一归位,关上被拉出的衣橱抽屉,再把丢满一地的衣服挂上衣架,放回衣橱。 当我要扶起倒下的韩国橱柜时,发现底下压着某样东西,无法站稳,不得已又辛苦的把橱柜放倒,将压住的东西拿出来。我大惊失色,那是耀子最宝贵的黑珍珠项鍊。当天晚上,她是佩戴这条项鍊到事务所,来我房门前的时候,胸前也戴着这条项鍊。 第47页 我情不自禁失声说:“为什么没有带走呢?” 突然,我感觉房里好像有人躲藏,背嵴一阵冰凉。 “有人在吗?” 进来时,我并未仔细检查。我鼓起勇气打开壁橱,里面只有一个整理柜和一组客人用的棉被,没有人。我又看了床底下和浴室。生理用品还是散落满地,看不出有人进来过。 但我还是感到莫名的恐惧,慌忙沖向客厅。之后,我慢慢环顾室内,终于确定和星期天晚上来的时候有些不同。譬如,方才收妥的桌上本来放着藤椅,但位置稍微移动了,橱柜上的镜子也比原先倾斜。 上次来的时候注意到化妆品之类的东西不见了,但是首饰呢?我把黑珍珠项鍊放入短裤口袋,四处寻找耀子平日收藏首饰的陶盒。那是中国制、兔子形状的可爱陶盒,耀子回家时会拿下耳环、戒指、手鍊,放进里面,平常和化妆品一起放在代替化妆檯使用的橱柜上,但现在却遍寻不着。星期天来的时候并未确认过,不知道是否当时就已经不在。 不过,很可能是耀子自己带走了。耀子外出时,必定如举行仪式一般把全部首饰戴在身上,两边耳朵戴五个耳环,左右双手是三个戒指,外加金手鍊和香奈儿手錶,所以这些东西一定全部戴在身上了。既然如此,为何会忘记戴上这个呢?我再度拿出黑珍珠项鍊凝视。不太对劲! 耀子放置重要物件的整理橱抽屉全部被拉出,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我想起查看ntt的通话纪录需要身份证明,拼命在其中寻找有无可使用的文件。 “有了。” 是出国旅行时使用的国际驾照。仔细一看,距使用期限仍有几个月。若是这个,只要贴上我的国际驾照相片,应该能够派上用场。问题是监理所的戮印位置,但应该有办法解决,剩下的只要再去刻一个印章就行了。我松了一口气,把抽屉收拾整齐,关上。 我心想,可以离开了吧,忽然见到录影带架上有“zdf‘hcute’四月份”的带子。这不是德国的新闻节目吗?或许有什么参考价值也不一定。 我在散乱的书堆中找出电视和录放影机的遥控器,播放那捲录影带。 是从四月三日开始。戴眼镜的中年主播出现,背后是柏林街景和金髮男人的照片。主播开始播报时,有讲日语的女性同步翻译: “晚安。今天的头条新闻是柏林的克洛兹堡杀人事件。昨夜,马克斯·海法和朋友在克洛兹堡的咖啡店进餐,遭数名男子开枪射杀。” 背后的金髮男人似乎就是马克斯·海法。主播表示,警方目前正进行调查,详细情形仍不清楚。接下来是其他新闻内容。 我快转至第二天的部分。这次先报导地方选举的结果,接下来才是克洛兹堡杀人事件。 “接着报导克洛兹堡杀人事件的后续发展。根据警方公布的资料显示,被害人马克斯·海法是有名的新纳粹份子,事件肇因于新纳粹份子的内部争斗。根据调查,海法是‘保护纯种德国人同盟’的活跃份子,但他近来不断谴责同属新纳粹组织,却更热衷追求利益的‘领导全世界的德国’,认为该组织‘和黑手党无异’而引起纷争,所以此次的杀人事件一般认为是‘领导全世界的德国’的报復行动。” 我再度快转录影带看后续报导,但次日并未再报导该项新闻。不过,既然前面如此大幅报导,应该还会有后续消息才对,只好回家再慢慢看了。我将录影带倒回原状。 看看表,已经超过七点,窗外天色已暗。我感到有点饿,决定回家。锁上房门,提着两袋垃圾下楼时,一名中年妇女正拿扫帚清扫垃圾堆旁的菸蒂。 “请问你是管理员吗?” “是的。” “关于三搂的宇佐川小姐……” 我一开口,她马上表示关心,表情严肃的问:“有什么事吗?” “有人想进宇佐川小姐的房间,却因为没有钥匙,而来向你借钥匙吗?” “有的,星期天一位姓成濑的男人表示有要事,向我借了钥匙。” “对不起,对方这样说你就把钥匙借给他吗?” 管理员显得有些不悦,莫可奈何的说:“因为他身旁的人很像流氓。” “是吗?” 看来成濑借钥匙的事是真的。那么,能够自由进出耀子房间的人又是谁呢? 我觉得耀子的住处有些东西压得我喘不过气来,希望它随风散去,所以归途一路狂飘。 回到住处,有男人在我的停车位等待,当然,是成濑。 成濑已换过衣服,穿着洒脱的尖领衫、休闲裤。 见到成濑,耀子的无奈和成濑妻子的痛苦仿佛附在我身上,重新復甦,令我悲伤。我停车的动作比平日更粗暴。 “停歪了。” “管他的。” “发生了什么事吗?”他手扶住车门,望向车内。 我粗鲁的把那捲新闻节目的录影带扔给成濑。 “这是……?” “你看了就知道。希望你也检讨看看。” “检讨什么?” “就是那桩柏林的杀人事件。” 第48页 “你好像在生气?” “没有。”我拉上帆布敞篷,熄掉引擎,慢慢跨出车外。 “不是我叫那个男人跟踪你的,是上杉。不过,你为何去见我妻子?”成濑似乎也有点生气。 我冷冷回答:“妻子?你们已经离婚了吧。” “是的。”成濑苦笑,“你为何去见我的前妻?” “乔尼维夫说你太太一直骚扰耀子,让耀子很苦恼。” “什么?”成濑怒声低吼。 我一边走向楼下大厅一边说:“算了,我已经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别自以为是。”成濑抓住我的手臂。 我甩开:“知道很多事。你老婆太完美,所以耀子拼命想跟她别苗头,而你并未制止,也没有全心全意接纳耀子,她筋疲力尽,所以才想逃走。耀子实在很可怜,会喜欢上你这种人!”说完,我沖入楼下大厅,进入正好停在一楼的电梯。 电梯门还来不及关上,愤怒的成濑已经挤了进来。 “住手!你别跟来。” “让我们‘检讨’一下你理智的意见。”成濑抑制愤怒的说,举起手上的录影带,“或者这个比较理智?” “两者都很理智。” “不,两者都是感情用事,别这样,你到底在发什么脾气?” 我垂首不语,心想,为何我会如此气成濑? 电梯载着互相瞪视的我和成濑上升。真希望赶快到十二楼。我望着标示楼层的橙色灯,才到六楼。 “你要我说吗?”成濑凝视着我问。 我剧烈摇头:“不,请不要说!” 成濑抓住我的手,拉向他。他的眼神认真:“知道我要说什么?” “大概知道。” “那你说说看。” 在我回答之前,成濑已经搂住我的腰,强吻我的唇。 “放开我!”我推开成濑。 但他强有力的把我推向电梯光滑的墙壁,神情黯然,喃喃说道:“如果能早一点遇见你就好了。”他的表情仿佛是犯下某种无法挽回的错误。 “为什么?” “那样的话,事情一定会有不同。你一定也这样认为吧?”成濑缓缓用力抱紧我,“我想一定是的!” ——的确没错! 抵达十二楼之前还有几秒钟,我们热情拥吻。十二楼到了,电梯门开了,我们该怎么办呢? 我移开嘴唇喘一口气。 成濑问:“钥匙呢?” 我乖乖递给他,茫然等待成濑打开我的房门。 进入房里,成濑没有开灯,立刻紧抱住我再度热吻。这次,又长又缠绵,我慢慢解开成濑的衬衫钮扣,手指在他裸露的胸膛游移,脸颊贴紧。男人厚实的胸膛、粗壮的骨骼、平坦的腹肌,这一切都唤醒我的官能欲望。很不可思议的,我没有想起博夫。 “爱我!” 我主动引导成濑上床。成濑坐在床缘,帮我脱衣服。他动作准确的解开钮扣、拉下拉链,当他褪下棉裤时,耀子的项鍊从口袋掉出。我惊愕的望着,但成濑正抱起我的身体躺在床上,我马上忘了一切。 在下方闪烁的霓虹灯化为红色和蓝色的光华自窗外射入,虽是见惯了的景象,我却恍如置身梦中。 “从第一眼见到你……”成濑吻着我的耳朵,喃喃低语,“我就觉得,你真好!” 我感到痒痒的,笑出声说:“再多讲一些。” “我想和你上床。” “还有呢?” “我喜欢你。” 我委身于成濑接下来会带给我的快乐,希望告别和博夫互相伤害的岁月,因为我知道,单凭我一个人无法做到。 “然后呢?” “我不想说话了。”成濑笑着握住我的乳房。 我希望赶快遗忘一切,焦急的渴望着他,扳过他的头,四片嘴唇又黏在一起。成濑的手指温柔的抚摸我的脸颊,又移至乳房。 电话铃声突然响起。我们愣了愣,屏住气息。我想起来接电话时,成濑拉住我。 “别理它。” “可是……” 我再度坐起来。成濑生气的把我拉下,有点粗暴的吻我。 “可是,也许是耀子呢。”我说。 成濑死心的放开我。我用床单裹住赤裸的身体,急忙拿起话筒:“餵、喂!” “是我。” 很令人惊讶,居然是乔尼维夫打来的。 我虽然失望,仍旧道谢:“上次很感谢你的帮忙。” “别客气。” 成濑在黑暗中坐起来,点着香菸,烟味强烈的飘过来。 “那个小混混在你离开后大吵大闹呢。”——他指的是被我甩掉的君岛。 “真的吗?我一点都不知道。” “他撕破帘幔,又吼又叫,还威胁我。不过,我告诉他,死神正站在他背后。”乔尼维夫吃吃笑了,“对啦,已经来了。” “什么来了?” “灵感降临了。” 第49页 “对我的吗?” “没错。你现在立刻过来,否则会消失的。” 由于他所提供有关成濑妻子的情报完全错误,我提不起劲。回头望向成濑,成濑责怪似的看着我。 “乔尼维夫先生,一定要现在过去吗?” “没错。你不想知道耀子在哪里吗?” “她和你联络了?” “是的。如果你想知道,现在立刻过来。” 电话挂断了。 我放下话筒,困惑的望着成濑。 “是那位骗人的占卜师吗?”我回到床边,成濑张开双臂想拥抱我,但我坐在床缘,并未投入他怀里。成濑的手指遗憾的从我的嵴椎下方往上游移。 “他叫我现在过去。” “为什么?” “说耀子有和他联络,他知道耀子在哪里。” “你相信那个傢伙?”成濑嘲讽的望着我。 “我不相信,但任何线索都不能放弃,也许耀子真的和乔尼维夫联络也不一定。” 下定决心后,我迅速穿上外出服。成濑也死心了,坐起身来说:“好吧,我也去。” 我拾起掉在脚边的黑珍珠项鍊,递给成濑。 “这是……?” “在她的住处找到的。你不觉得奇怪吗?其他首饰都不见了,却留下这个。这是她用第一笔版税买的,一向非常宝贝……” “没有其他首饰?” “是的,她平常放首饰的盒子也不见了。” “的确很奇怪。我竟然没有注意到这些。”成濑握紧项鍊沉吟道。 成濑开车载我前往乔尼维夫家。途中,我说明父亲来找我,以及介绍多和田律师的事。 “还有,我明天要去川添家。” “是问那件事吗?明天我店里公休,我陪你去。” “他叫我单独前往。” “为什么?”成濑蹙眉望着我。 “他说他讨厌男人。” “那我在外面等你。”成濑苦笑。 下一个红绿灯路口就是乔尼维夫住的公寓。 “你的店怎么办?” “没怎么办,就还给上杉。” “即使找出那笔钱?” “反正都一样。所以我昨天就开始收拾残局。事已至此,我希望尽快恢復自由之身。” 成濑将车停在乔尼维夫的公寓前。车上的液晶时钟显示时间已超过十点,我的肚子咕咕作响。 “对了,我没有吃晚饭呢。” “更重要的是,我想跟你上床。”成濑凝视我的眼睛说,然后轻拉我的手臂,在我唇上亲吻。 我温柔的推开成濑:“那你在这里等着。” 按了对讲机,马上传来乔尼维夫粗厚的声音:“哪一位?” “我是村野。” “啊,你果然立刻赶来了。” 自动锁的大门开了,我走到他的房门前,门立刻从内侧打开。 “请进。”乔尼维夫身穿黑色衣裳,披着头纱,看样子是为了掩饰未化妆的脸。进入占卜房间后,他轻笑出声,“抱歉,这么晚找你来。没办法,我明天起要出门旅行。” “去哪里?” “不远,只是去塞班岛。”他羞赧的说着,似乎察觉我的心思,连忙摇手,“我不是为了旅费才找你的。” “我知道。” “有联络了呢。” 我紧张的望着他:“从哪里和你联络?” “哪里?你搞错了,是从灵界和我联络。” 灵界?简直是开玩笑!我深吸一口气。 但乔尼维夫满面肃容:“刚才洗过澡后突然想到耀子的事,结果灵感自灵界降临,指示说耀子目前在西方的海边。” 我忍住失望说:“西方的海边吗?” “嗯,应该是。”他不住点头,似乎十分确定。 “会不会是廉仓或……” “为什么是廉仓?” “因为我明天要去。” “这我就无法肯定了,不过好像差不多,离得不远。” 我不觉得这样的情报有什么用。看样子成濑说中了,根本没必要来。 “你不相信我吗?”突然,乔尼维夫生气的问。 他的感觉很灵敏,但我不为所动:“你所说的话并不正确。我今天去见过成濑的妻子,结果和你讲的正好相反,是耀子骚扰对方。” “什么?你说谎!”他愤慨的大叫,“你和耀子表面上是好朋友,但是你一定毫无所知吧。耀子把一切都告诉我了,因为她只信任我,我是她真正的朋友。你知道耀子的阴蒂戴着环饰吗?” 我愕然了:“阴蒂?不知道。” “是真的。你何不问那个叫成濑的男人?如果他说没有,表示他也说谎。”乔尼维夫因为耀子信任他、说他是唯一的朋友而满足,但我却伤及他的自尊。 不过,我真的不知道耀子在阴蒂上穿洞戴环饰。 “像这种灵感占卜,信任最重要,你若不信任我,我就不会告诉你实情。”乔尼维夫愤慨的在纸上写下“3”的数字。 第50页 似乎要我付三万圆。不得已,我从向成濑借来的十万圆中拿出三张万圆钞票。 “谢谢!”他松了一口气,马上微笑致谢。 回到成濑的车上,我说明乔尼维夫的话。 成濑难以置信的叫道:“从灵界来的联络?” “说是在西方海边。” 成濑耸耸肩,以热情完全冷却的平静声音说:“我们找个地方吃饭吧。” 到了涩谷,我们进入已停止让客人点菜的泰国餐厅,勉强吃着迟来的晚餐。 “真是糟糕。”成濑似已一筹莫展,喃喃说道。 我毅然开口:“成濑先生,我想问你一件事。耀子的阴蒂有戴环饰吗?” 一瞬间,成濑似乎不明白我的话,茫然良久,才摇头说:“没有。” “乔尼维夫说有。” “因为是你,我才敢坦白说。耀子多少有一点说谎的习惯。”成濑焦躁的说。 “其实也不能算有说谎的习惯,只是喜欢夸大其词。”我勉强表示同意。耀子因为野心比一般人强,经常会有譁众取宠的行为。 “只是夸大其词吗?举个最小的例子来说,她告诉我她出身豪门,在众多女佣照顾之下成长,母亲是千金小姐,什么家事都不会做。” 我望着成濑,哑口无言。 成濑抑郁的接着说:“所以,这次的柏林杀人事件,真相如何还很难说。” “你是指她目击杀人事件的事?” “是的。因为你带回来的录影带是新闻节目,对不对?” 我惊唿出声,慌忙掩嘴。只要看过那捲录影带,或许就能杜撰出某种内容。 “虽然号称写实报导作家,但是耀子却经常言不副实,不是吗?譬如我前妻的事,譬如刚才那位诈欺占卜师的事,都是同样情形。” “或许吧。”我有点失望,觉得和多和田律师联络似乎是多此一举。 “对了,你刚才提到的事……”成濑把已经不冷的啤酒注入杯中。 我凝视不再冒泡的琥珀色液体问:“你是指什么?” “这个。”成濑把带来的黑珍珠项鍊放在桌上。金鍊子和略带灰色的黑珍珠在灯光辉映下非常漂亮,“你说有点奇怪。” “是的,我觉得房内的情形和星期天第一次去的时候不同,是上杉那边的人去过吗?” 成濑摇头,接着问:“所以呢?” “我也不清楚到底什么地方不对劲,应该是东西的位置改变了吧。譬如,椅子虽然同样放在桌上,但是位置似乎稍有移动。” “也就是有人进去过?可能是耀子吗?” “是有可能。” “但这很危险哩。如果她回来,一定有相当重要的理由。” “也许是回来找这条项鍊。” “怎么可能?” 我忽然想起由加利的事:“对了,由加利的办公桌抽屉里有耀子遗失的照相机。” “什么?”成濑眉毛上挑。 “上次我去耀子的事务所时,由加利不在,所以我仔细的搜查了一下。结果,由加利办公桌最底下的抽屉上了锁,我找到钥匙,打开一看,纸袋里有照相机。” “其他呢?” “坦白说,今天我在由加利的手提包里看到耀子的名牌围巾。但也许是耀子送她的。” 成濑手托下巴,陷入沉思。他的眼神转为锐利,闪动着动物般的蓝色光芒:“这就可疑了。” “的确。我也觉得那女孩不能信任。” “坦白说,耀子以前就提到经常掉东西,我一直以为是她记性差,东西随手乱放。” “我也是。” 我们互相对望。 “知道由加利的住址吗?”成濑有点着急的问。 我颌首。 第十章 由加利写给我的公寓住址在练马区外围。我和成濑怀抱着期待和某种不祥的预感,疾驰在夜晚的环状七号公路上。 水滴零星的落在挡风玻璃上。终于下雨了。这两天,天气晴朗得如同盛夏,不过一旦开始飘雨,感觉上仿佛短暂的休息时间已经结束。和成濑之间的事也如梦境般飘渺,高潮或将和这场雨同时消失无踪。 我寂寞的想,不祥的预感一定是因为这个吧。 “下雨了。”成濑不知是否怀着同样的心情,有点忧郁的喃喃自语。 短暂沉默后,我开口问:“成濑先生,我可以问耀子的事吗?” “问什么?”成濑加速驶上高圆寺的陆桥,转头望着我。 “你和耀子认识时是被她的哪一点所吸引?” “这……”成濑沉吟,“应该是她那股冲劲吧。她活力十足,散发出新鲜的气息。” “你喜欢坚强的女人?” 成濑笑笑没回答,但旋即反问道:“你认为耀子是坚强的女人吗?” 考虑片刻,我低声回答:“不。” 耀子只是表面坚强,她不断提醒自己只有高中毕业,来激励懦弱和胆怯的心。如此异常的想跻身上流社会,岂非已充分说明这点? 第51页 “你太太呢?” “说她坚强,不如说她是相信金钱万能的女人。” “可是,她随时都拥有金钱,所以自然表现得十分坚强喽?” 我想起成濑的妻子说到“家父出资”时那种骄傲的神情。 “没错,所以她一辈子也不会改变。可能就是这样,我才会厌腻。我曾想过,若和耀子在一起,或许我有可能改变。” “你‘曾’想过?” “现在已经没有那种幻想了。” “是厌腻了?” “不。”成濑斟酌适当的用词,“只是发现她没有改变人的力量。” “那么,你有那种力量吗?” “我想应该有。”成濑喃喃自语,好像在说给自己听。 “曾经运用这种力量吗?” “我尝试过。” “这么说,耀子并未因你而改变?” “大概吧。不,应该说耀子并不希望改变自己。” 我本来想说:“你太太也一样吧”,却忍住了。耀子之所以那么在意成濑的妻子,可能是希望成为那样的人吧。不过,成濑站在高处目睹两个女人相争的态度也令人不齿,因为站在高处,表示在爱情关系中让自己处于优势地位。 “成濑先生,你一直都很有自信吧。” 听起来或许有点讽刺意味,但成濑不为所动。 我沉默了。雨势逐渐转剧,成濑加快雨刷移动的速度。 “我也可以问你吗?” “问什么?” “你的婚姻生活。” 前面的计程车司机大概发现了客人,突然打亮方向灯,煞住车子。成濑不慌不忙,硬生生的把车挤进右侧车道。我静静等待着。 车行平稳后,我问:“你想知道什么?” “和你先生结婚后,你有没有想过要改变自己?” “想过。” 我回想和博夫共同生活的情况。其实那只有很短一段时间——两年。接下来博夫都在日本各地及雅加达独自生活。我和博夫的一切只有新婚期间在东京共同生活的那两年。 我们创造出某种东西,又亲手将创造出来的东西埋葬。 和傅夫的生活让我感到无聊,想藉工作来实现自我。当然,和活力十足的耀子重逢也发挥了一定的作用。我羡慕耀子的自由,对于年轻的我来说,耀子所象徵的事物——凭藉自己的力量获得他人的赞美、财富,甚至有魅力的男人——远比和博夫稳定无变化的生活更具吸引力。 所以,当我建议分手时,博夫虽然哭着说他会努力改变,求我不要抛弃他,可是这种话反而让我憎恶。我和博夫不断陷入更深的泥沼,却又相互嘲笑彼此落魄的模样。为什么会那么执拗呢?至今我仍感到不可思议。 “结果呢?”当我耽于回忆之际,成濑追问。 “他是个彻头彻尾讨厌变化的人。我并不期待他会改变我,如果我在不知不觉间改变,完全是靠我自己的力量。但他无法忍受我的变化,他希望我们永远像以前一样。” “你这样未免太冷漠了。”成濑谴责似的说。 他的话完全正确,也深深刺痛我的心。 “夫妻应该两个人一起花时间慢慢改变。他无法忍受你的改变,是因为你率性改变,既未顾及他,也未影响他。也就是说,你放弃和他共同创造歷史。你根本没资格和他结婚。” “或许吧。”我黯然回答。 “抱歉,我说得太过分了,我自己也是离婚的人。”成濑用力握住我的手表示歉意。 说不定我和成濑很像,不期待、也无法信任他人,却还怀抱着某种梦想,迟早有一天会孤独的消失在无人能到达的遥远地平线。 “你一定很孤独吧。”我半开玩笑的说。 成濑笑了,问:“你喜欢你先生的哪一点?” “稳重和温柔吧。” “明知不能满足你,你还是喜欢这种男人。看来我是没资格了,我个性偏激,随时都渴望变化,如果我们结婚,决定绝无宁日。”成濑也半开玩笑的说。 至少在不知不觉间,我们不再互相伤害。 我看着地图,强忍住睡意。昨夜只睡了约两小时,白天虽然小睡片刻,睡眠仍旧不足。 我打呵欠。成濑温柔的瞥我一眼:“想睡?” “有一点。” “如果那位骗人的占卜师没有打电话来,我们现在已经香甜的睡熟了。” 我情不自禁笑出声。自从星期天发生这件事以来,我从未安心睡过,唯一睡好的一次是藉助安眠药。但发觉成濑所说的乃是两个人共眠,我突然迫切渴望这个时刻来临。 不过,看着成濑注视前方的严肃侧影,我实在无法想像我们会再度拥有那种甜蜜时刻。 “前面不远就是了吧。”抵达目白街之前,成濑边说边左转。 由加利居住的公寓好像是在目白街以西,过环状八号公路处。但实际到达后一看,是在巷道交错的狭窄住宅区内,非常难找,我们整整在雨中找了一个小时。 第52页 我虽然觉得凌晨一点不适合拜访人家,但成濑表示这不算拜访,即使由加利的房间没有灯光,仍一再按门铃,可是始终无人应答。 “好像不在家。” “你身上有髮夹或什么吗?”成濑用尽办法想入内,但门锁用髮夹之类的东西打不开。 不得已,我们只好再次外出。 成濑说:“我在这里监视,你回去睡觉吧。”然后,他晃了晃行动电话,“有事我会给你电话。” “好吧。” 我和成濑分手,来到大街拦了辆计程车,告诉司机地址后,我靠向椅背。尽管身体非常疲累,可是精神却很亢奋,这种不平衡造成体力的重大负担。 回到住处,进入房内。床上凌乱的景象让我想起和成濑发生的事。那究竟是什么呢?不知何故,我内心亟欲否定自己受到成濑吸引。 躺在凌乱的床上,没多久,我沉沉入睡。 翌晨,我被电话铃声叫醒。看看时间,已经八点过后。我心想,可能是成濑打来的,争忙拿起话筒。 “餵、喂,请问是村野小姐家吗?”是爽朗的男人声音,“我是多和田律师。” “啊,我是村野美露。” “真不好意思,打扰你了。以前经常受村善先生照顾。” “不,别客气。” “我比预定时间提早回来,刚刚进事务所,秘书留言说你打过电话,好像有事情问我,对吧?” “是的。” 在成濑暗示这一切可能是耀子自导自演的一齣戏以后,坦白说,我已稍微失去兴趣。不过,多和田已迅速安排好见面的时间。 “你十点能到这里来吗?我会挪出时间。” 事务所位于市谷。我答应后,记下地址。 雨声淅沥,看样子雨从昨夜下到现在一直未停歇。天空一片鼠灰色,云层低笼,又恢復梅雨光景了。 我不甘心的回头望着床铺,真希望再钻入被窝。气压一低,我就感到头很重,想睡觉,何况疲累已经到达极限。但今天是星期四,距离星期六的最后期限只剩两天! 我沖泡咖啡,等待睡意消失后,试着整理紊乱的思绪。这时,电话铃又响了。 “餵、喂,我是成濑。” “由加利呢?” “我等到天亮,但她并未回来,所以我也回家了。抱歉,我现在想睡一会儿,之后能否在耀子的事务所碰面?因为由加利应该会去事务所。” 我告诉成濑,多和田和我联络,我必须前往市谷的律师事务所。 “那么,我们再联络吧,给我电话。” 我答应后,准备出门。 我搭乘地下铁有往多和田位于市谷的事务所。他说是在出了市谷车站后,朝日本电视台方向走的上坡路途中。 我马上就找到那栋古旧的综合大楼,进入后,不锈钢信箱旁有各楼层住户的名牌,最顶楼是“多和田一郎律师事务所”。我大略看了一下,未发现任何大公司,全是个人事务所。 “有人在吗?”我按对讲机。 门立刻开了,一位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出来:“啊,欢迎。” 似乎就是多和田本人。身穿和工厂技师一样的朴素西装、颜色和服装不搭配的袜子,感觉上很粗犷,但是眼神生动、灵活。 “请进。” 我进入室内。堆积到天花板的文件显示出他工作量之多和不擅整理。多和田带我到以屏风隔出的空间,这里摆放着黑色塑胶皮沙发组。我坐下后,态度冷静的中年女性端上绿茶,似乎是接过我电话的秘书。 “你是村善先生的千金吗?长得不太像呢。”多和田望着我,以直言无讳的人特有的率直说。 “是的,很多人都这么说。” “你继承了村善先生的事业?” “不,不是。”我摇头,“只是不小心扯上一点关联。” 多和田蹙眉:“和黑道吗?” “嗯。表面上虽然不是,骨子里却是。”我暧昧的回答。 多和田颌首,似乎颇能理解:“那么,我能够帮你什么忙吗?” “听家父说,你很了解右翼和新纳粹份子。坦白说,我正在寻找日本和新纳粹份子有关的女人。” “和新纳粹有关的女人吗?”多和田说着,交抱双臂,沉吟不语。 我将耀子的原稿影本递给他,指出和克洛兹堡杀人事件有关的部分。 多和田戴起眼镜,热心的阅读。我啜饮绿茶。 “这相当有趣。”多和田抬起脸说。 “是的。我正在寻找这位日本女性。” “这位叫宇佐川耀子的女性吗?” “写完这些原稿后,她就连人带钱失踪了,所以我才惹上麻烦。” “原来如此。所以你希望调查是否与原稿中出现的女性有关?” “是的。但我认为应该无关,毕竟这种想法太脱离常轨。只不过,宇佐川耀子在这之后表示掌握了独家消息,要重写原稿,可是我却找不到重写部分的磁碟片,才联想到或许有某种关联。” “原来如此。”多和田说了声失陪,走出屏风外,不久抱着几册卷宗回来。 第53页 “我不知道这是否有助益。”他说,“严格说来,日本并无新纳粹组织存在。你可能也知道吧,真正的新纳粹份子几乎是亚利安人种至上主义者,不但厌恶其他人种,而且往往是教育程度较低的小混混,所以大多没有右翼份子的思想背景,也无任何组织。 “你也许已经知道,不过让我再稍做说明。旧东德新纳粹份子特别多,主要原因之一是经济不景气。东西德统一,东德人民本来期望生活水准能提高到和西德相同,没想到却完全没有改善。不但如此,外国人又大量涌入,抢走工作机会,当然就产生反感。 “另一项原因是,由于共产政权崩溃,过去属于反对派而受镇压的纳粹信徒得以迅速浮上檯面。换言之,原本以为两德统一的急速社会变化会使生活好转,可是事实上生活却贫困如昔,让旧东德人民无法忍受,才助长了新纳粹份子的气势。 “不过,对西德而言,难民问题也是严重的政治课题。总之,德国人逐渐陷入排斥外国人的国粹主义,而右翼政党为了拓展选票,又吸收隶属新纳粹份子的年轻人。所以,虽说是新纳粹份子,但本来只是单纯的庞克族,现在却转化成各种形态,从与极端右派结合的,到右翼政党都有。当然,就像这位女性所写的,最后形成和左翼、右三、其他民族,以及其他新纳粹份子对立的状况。” 多和田喘了一口气,然后说:“抱歉,我并非有心卖弄知识。” “我明白。请你继续下去。” “因此,在我的资料中,几乎没有日本人被列入纯粹的新纳粹份子,因为日本人是有色人种,信仰德国人至上的新纳粹主义,本身就自相矛盾。即使有宣称纳粹并未屠杀犹太人的歷史修正主义者,也绝非新纳粹份子。 “不过,最近有人张贴印有纳粹标识、主张排斥外国人的传单,造成话题。的确,‘新纳粹份子’这个名词已经开始被赋予新的意义。不过,这和德国的状况有很大的差异,与其说是‘新纳粹份子’,不如说是以前就存在的民族主义份子。 “但还是有所谓狂热的纳粹信徒存在,这些人崇拜希特勒和戈林(註:hermann wilhelm goering,1893一1946,德国纳粹政治领袖及空军总司令),也喜爱搜集纳粹军服,他们以从德国买回古董为满足,好读战史,召开读书会。当然,以德国的现况来说,这纯粹只是一种游戏。” “这些人在哪里?” “有一家店非常有名,位于御茶水某家大型书店的地下室,名叫‘庞迪尔’,那里的山崎龙太名气最响亮。” “女性方面呢?” “这我就不清楚了,山崎的同好中或许有,不过我的资料里没有记载。” “日本的右翼份子和新纳粹份子无关吗?” “右翼份子若开始排斥外国人,就同样属于民族主义,或许有关联也不一定。不过刚才我也提到,毕竟日本人是有色人种,所以……” “应该不会有关联?” “这是我的想法。” 我把多和田所说的内容全部入记事本内,说:“谢谢你,对我有很大助益。” “是吗?那是我的荣幸。今后你若从事调查工作,我也会全力协助。” 我苦笑,站起身来:“不,我想不会了。” 多和田表示这样太遗憾了,然后扶着东一堆西一堆的资料避免其倒下,送我到玄关。 离开多和田的事务所,我看看手錶,已经正午过后,虽然下午必须去川添的住处,但市谷离御茶水很近,我招了计程车,前往御茶水。 很快就找到“庞迪尔”,是位于神保町十字路口旁一家旧书店大楼的地下室。 走下楼梯时,发现铁卷门拉下,上面贴着“星期四公休”的纸条。 我隔着栅栏式的铁卷门望进去。紧贴墙壁、高达天花板的书架上排满外文书和杂志,似乎都是与武器和战争有关的。最旁边还堆放着外国的色情杂志。看样子营业范围相当广。 里面有铁制衣架,挂满各式各样的卡其色和绿色军服。虽然光线昏暗看不太清楚,但好像都是旧衣服,连站在门外都隐约可以闻到霉味。 橱窗里陈列着各类徽章、臂章和勋章,还有模型枪、木枪、钢盔和长统靴等。墙壁上钉着夹板,展售希特勒和纳粹军队的黑白照片。 既然是公休日,我也莫可奈何,只好爬楼梯上楼。 我打算吃午饭,走进眼前的出云面老店。点餐之后,我找到公用电话,打电话给成濑。 铃声响了很久成濑才来接听,好像刚睡醒,我告诉他去“庞迪尔”的经过。 “今天是公休日。看来星期四公休的店不少嘛。你那边、‘庞迪尔’,还有‘大理石拱门市场’。”我说。 成濑不快的回答:“别说些不相干的事。对了,你现在要去见川添吗?” “是的,我要回去开耀子的车。” “既然这样,什么时候去找由加利呢?” “我抽不出时间,你自己去好了。” “好吧。那我睡一会儿再去。” 昨天才说要陪我去找川添,怎么这会儿忘得一干二净?我有些失望,也对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开始倚赖成濑而懊恼。 第54页 挂断电话,我再次打电话给川添。 “餵、喂,我是川添。” “我是昨天打过电话的村野。对不起,我想现在过去打扰,大概三点左右会到。” “没问题。不过路并不好走,请务必小心。”川添诚挚的说完,挂断电话。 话筒内隐约可听见小提琴优美的旋律,是我听过的曲子。 第三京滨高速公路还算顺畅,但是横滨新道却大塞车,从驶上到离开,花了一个多小时。也许搭电车去会更快,但雨势加大,风也转强了。 好不容易离开横滨新道,转入横滨横须贺道路。已经快四点。我一边注意警车一边以一百六十公里的时速飞驰在路肩上。轮胎激起高扬的水花,方向盘变重了,但我仍勐踩油门。 我看着影印放大的地图。只要下了朝比奈交流道,前面就是二阶堂了。 廉仓到处新绿盎然,绿荫使我找不到川添的家。好几次下车寻找,淋得全身湿透,直到离开新宿两个半小时后才终于找到。 去川添家,要先通过一条凿山而成的步道,有点类似隧道。那是私有土地,未铺柏油的马路两侧覆满杂草,我把bmw停在步道前只能容纳一辆车通行的路上,撑着伞走进步道。步道内很暗,长度约二十公尺,可以想像入夜后一定很恐怖。 步道出口爬满藤蔓,使原本黑暗的步道更加阴森。 出了步道往左走,可以看到一栋两层楼的旧式日本住家背山而立,那应该就是川添家。或许是靠山,雨势感觉更大了,道路泥泞湿滑,我最喜爱的平底鞋沾满泥巴。 屋里很暗,让我担心会不会没人在家。 玄关没有门铃,也没有对讲机。 “有人在家吗?”我拉开老旧的格子门,朝屋内喊叫。 宽敞的水泥地上只有一双白色夹带的雪用木屐,地面并未费心打扫,到处是土渍和干泥,但摆在鞋柜上的白色栀子花很美,散发出幽香。从玄关能看到走廊尽头一片漆黑。 “有人在家吗?”我再次大声叫,“川添先生,我是村野。没有人在家吗?” 我伫立等待片刻,依然无人出来。我心想,还是回去吧。但是想到来这里不容易,至少也得借用一下电话,于是脱鞋入内。 “对不起,打扰了。”我说着上了走廊。走廊木板发出响亮的轧轧声。 四周很暗,我找到走廊的电灯开关,先打开灯。右手边就有一扇门,但我往里面走。 “川添先生在家吗?”我再度出声。 仍然没有回答。 来到这儿很困难,表示要出去也不容易。必须穿越那个黑暗的步道,从那条没有路灯的小路倒车慢慢退回大马路。想到这里,我有点害怕,希望能够在天黑之前离开这里。川添可能就是明白我这种心理,才故意躲在家中某处吧。他说不定正因让我内心恐惧而沾沾自喜。这种想法掠过脑海,我的心开始不安。 左侧是西式房间,房门敞开。我望向里面,地板铺着略微陈旧的波斯地毯,散置着洛可可式的家具,似乎是客厅。隔壁是起居室,属于日本式的榻榻米房间,里面有茶柜和长形火炉,黑漆圆桌上摆着备前烧的茶杯。 我再度大声叫:“川添先生,你在家吗?” 没有回答,也不见人影。 里面是铺木板的厨房,有个玩具般的小流理台,旁边是旧冰箱和大型样木餐具橱。我看着流理台,上面有一把似乎切过干乳酪的刀子,这表示不久之前屋主才吃过午饭。 “该怎么办呢?”我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回到玄关旁,试着打开右手边的房门。里面是书房兼音乐室,书架和地板上堆满书籍。唱片柜内收藏了上千张唱片和cd。也有谱架,几个放小提琴的琴盒摆在谱架旁的桃花心木制成的长型矮柜上,感觉上似乎不久之前才在这里练过琴。 “川添先生,我是村野。”我再度出声喊叫,爬上发出轧轧声的楼梯。 楼梯扶手有雕刻图案,整栋屋子虽老旧却风格独具。但是,在下雨的黄昏徘徊在陌生的屋内,总觉得心里发毛,我打开所有看得到的电灯。 二楼的两个房间都是铺榻榻米的六席房间,其中一间连棉被也未收拾。是相当厚软的棉被,被上留着有人躺过的痕迹,感觉颇为浪漫。枕畔放着几张手绘的春画,我拿起来看。用铅笔画在和纸上,只有一小部分着色,笔触生动,若是川添所画,绝对相当有才华。 “川添先生,你在家吗?” 我困惑不已,走向隔壁房间。那是个谜样的房间,没放任何家具,但天花板上有滑轮,还有大镜子,只能认为是多才多艺的川添的画室。 到处找不到川添。 我环顾四周,不知如何是好。看来真的只有离开了。我一边往回走一边关灯下楼,心想还是借用一下电话吧,于是再度进入起居室,走到里面唯一不搭调的现代化多功能传真电话机旁。 忽然,我望向庭院。 庭院林木茂密,全未经过修剪,仿佛故意如此栽植,以便和环境连成一气,爬上斜坡就可通往后山。雨势依然未歇,天色更暗了。一瞬,我的视网膜捕捉到一个白色物体。 可能是雨水让绿叶更鲜嫩,我才能够看到白色物体吧,感觉上像布块在风中摇曳。 第55页 我走出迴廊,隔着落地窗眺望庭院,再度看到白色物体在晃动。当我想到那可能是和服时,背嵴掠过一股寒意。我用颤抖的手打开落地窗的老式扣锁,穿上置于檐下大石头上的木屐。木屐夹带湿得可以绞出水来,湿气渗入袜子,非常不舒服,但是我已顾不了那么多。 雨滴打在脸上。我沿着庭石接近白色物体。是在山茶树后,一旁是高大的马醉木树荫。有个东西吊在青桐树滑熘的枝干上。 无毛的洁白脚胫突然映入眼帘,白麻纱布料的和服衣摆在风中翻飞——川添吊着脖子,脸孔侧向一边。 我大概尖叫出声了吧。但在那一瞬间,我脑海里浮现的是博夫。吊在这儿的不是川添,而是博夫。在恍惚中,我没有恐惧,反而受到强烈的悲伤侵袭,大声尖叫着:救命、救命! 等情绪冷静下来后,恐惧感重新浮现,我全身颤抖不已,拼命忍住想拔腿跑开的冲动。 我之所以没有跑,主要是因为川添死在令人无法置信的美丽新绿中。绿叶映照下,他的脸孔看起来白皙纯净,微秃的头髮湿湿的贴在脸上,看得到没有血色的头皮。和服及里面的圆领衫已完全湿透,贴在瘦弱的身躯上。若是在屋内,我一定无法忍受吧。 我下定决心望向他的脸。唇间流出夹杂血水的唾液,鼻涕也流出,眼珠因压力而迸出,那神情与其说痛苦而死,不如说迷惘而死。 我正想着“为什么”时,发现掉落在下方草坪上的信封。我拾起,取出被雨淋湿、黏在一起的信笺。虽然墨水被雨浸透、字迹模煳,但勉强可分辨出上面写着: 《这是自我破坏的冲动、内向、分裂,我的精神变态》 我继续寻找,发现青桐树后有一双红色夹带的梧桐木屐,似乎是女人所有的。 川添是爬上青桐树后上吊的吗?他是自杀吗?他说“我让你看某样东西”,就是指这个吗?我在雨中茫然伫立。 这样下去不行,我必须做一些事。我应该报警吗?但这样一来,耀子的事就会曝光。我大概只能悄悄迳自离去吧。 我小心翼翼将信回復原状,放回原处,一边后退一边打开迴廊的落地窗。我害怕转身背向尸体。 上了迴廊,地板上留下我黑色的脚印。我感到心痛,觉得川添是因我而死,不由自主的拿出手帕将地板擦拭干净。 日暮的天空下,川添身上的白麻纱和服在大雨中翻飞。我无法移开视线,静静凝视着。 突然,电话铃响了,我吓得跳起来。当然,我没有接听。铃声响了约莫十下,静止了。 之后,我下定决心,打电话到成濑。我心中盘算,就算届时警方查出有人打电话给成濑,他一定可以巧妙的推得一干二净。 “餵、喂!” “啊,太好了,我正想跟你联络,刚刚打过电话。”成濑松了一口气似的说。 “刚才是你打来的电话?” “是的。由加利没有来事务所,所以我想问你怎么联络藤村。” “是吗……?” “怎么啦?发生什么事了?” 成濑透过话筒传来的声音成为我唯一的救赎,我松了一口气说:“川添死了。” 一瞬,成濑说不出话来:“你说什么?死了?” “是的,在庭院的树干上吊。” 我又望向庭院树影间的白色和服。一旦说出来,内心开始恐惧了。 “怎么会……?”停顿片刻,成濑问,“只有你一个人吗?” “是的。可是,最好不要报警。” “也对……我赶过去吧。你能等我吗?” 成濑的店距第三京滨高速公路很近,但以横滨新道塞车的情况,最快也要等两小时吧。 “我受不了。”我坦白说,“我们在廉仓车站碰面吧。” “好,我马上赶过去。”成濑立刻挂断电话。 看看表,时间是下午五点半。室内逐渐昏暗,我伸手想开灯,才发现最好把指纹擦掉。我拿出手帕仔细擦拭话筒,然后回忆自己触摸过的地方,一一擦拭。真希望尽快离开这里。 我跑上二楼,擦拭手摸触过的开关和房门。那有人睡过的被窝痕迹很刺眼。我鼓起勇气从二楼往下望,在薄暮昏暗的光线下,只能从树叶间看到川添苍白的脚趾。 我跑下楼,最后进入书房。擦拭过门把后,我记起谱架快要倒下时,我曾伸手扶住,又仔细擦拭谱架的金属框架。 随意望向书桌,看到一个大型黄色信封。我不愿放弃,拿出里面的东西,发现几乎全是死于非命的尸体照片,有火灾现场的焦尸,有喉咙被割裂的女尸,有被汽车辗死的尸体,也有腐尸、溺尸,不一而足。我觉得噁心,手上的照片滑落。 忽然间,我脑海中灵光一闪。川添要给我看的“某样东西”,绝对不是他自己的尸体。证据是,他当时愉快的笑着。很明显的,那是某种让他感到愉快的东西。 我拾起散落地板上的照片,放回信封内。那样“东西”应该还在某处。 我试着打开书桌抽屉。里面放着印有姓名的稿纸、文具及一些杂物。我又在书籍间拼命寻找,但要检查每本书的内页几乎不可能。我暗暗告诉自己必须冷静,环顾室内一圈——应该找出川添最可能放置重要物件的地方。 第56页 我的视线移向放置小提琴琴盒的矮柜,那是古典晶亮的桃花心木制品。我拉开对开式的柜门,里面三层架子上整齐排放着乐谱。我随手翻看,最下层正中央的一堆乐谱间夹着那样东西! 我全身发抖的伸手拿起照片。第一张是身穿黑色服装的女人仰躺浮在水面上。另一张是被打捞上堤防的尸体,女人像受惊的婴儿般双手握拳向上。最后一张是尸体脸部的特写。 照片上的女尸当然是耀子。乐谱是圣桑的哈巴尼拉舞曲。果然是川添特有的作风。 我抑制内心的冲击,把照片夹回乐谱内,用手紧紧握住,再度迅速擦拭触摸过的家具上的指纹。 果然不出所料,步道内一片漆黑,但是可以靠着摸索前进。把川添的尸体留在雨中,心里有些不忍,却也莫可奈何。 冲进车内,启动引擎,开亮前车灯,虽能看清前方,却完全看不见后方,只好靠尾灯和倒车灯的微弱光线在小路上倒车。靠山的一边是墙壁般的悬崖,另一边是略嫌松软的草丛路肩,如果轮胎陷入草丛里,我就回不去了。我可不想待在那栋屋子里,和川添的尸体及噁心的死尸照片一同迎接晨曦。 我抑制焦急,小心翼翼的缓慢倒车。约莫退了五十公尺,总算见到柏油路面,我松了一口气。 来到柏油路,我数度转动方向盘矫正车头方向。忽然,我担心起轮胎痕迹。到川添家之前的上坡路是没有铺装的黏土路,一旦留下轮胎痕迹,我可能会受到怀疑。 我拿出车上的备用手电筒,走到倾盆大雨中,照向刚刚倒车下来的路面。虽然还留有轮胎痕迹,但是雨势很大,被沖失应该只是时间问题。我对于自己还能保持冷静感到满意,回到车内。 途中迷了一段路,终于回到廉仓车站前。我停好车,趴在方向盘上,口干舌燥,双手不住发抖。直到此刻,在川添家受到的冲击才强烈向我袭来。 ——耀子死了! 这项事实深深打击着我。我没有打开车内灯,轻轻拿出照片观看。反方向来车的车灯在耀子脸上反光。第三张照片上,耀子悲伤的睁开空洞的眼眸,嘴唇半开,漂亮得无法想像曾浸泡在水中。只是湿濡的头髮有一缕滑进口中,感觉上含着恨意。至于漂浮在海上的照片,下颚翘起,看来像在说话。 如果我接听那通电话就好了。 原谅我,耀子,我流泪,高声呜咽——又增加了一个必须乞求原谅的人。 有人敲车窗玻璃,成濑担心的由外往内看。 “怎么了?你不要紧吧?” “不,别管我。”我怒叫,把耀子的照片紧抱胸前继续恸哭,任成濑站在雨中。 “村野小姐。”成濑敲车门。 我终于打开车门。全身湿透的成濑随着雨丝滑入我身边,立刻,车内溢满湿暖的空气。 “到底怎么回事?” 我默默将照片递给成濑。成濑的身体一阵晃动,似乎也深受冲击。 “这是在哪里找到的?” “川添的书房。”我用擦拭过脚印和指纹的手帕拭泪。 成濑打开车内灯,仔细的看着照片。他的手微微颤抖。我转过脸。 不久,成濑茫然的自言自语:“为什么会死呢?” “谁知道。” “这是某处海边吧。”成濑从胸前口袋拿出金属框眼镜戴上。 我未看照片,呆望着不断打在挡风玻璃上的雨滴,喃喃说:“可能是被打捞上来。” “这么说,是警方拍摄的照片喽?怎么可能?” “如果是,为何不知道那是耀子?” “可能是无法确认身份吧。” “既然如此,就申报离家出走,请警方协寻。”我怒叫。 成濑紧握住我冰冷的手指:“现在不可能的。” “我知道。” “你不想知道耀子为何死亡吗?” “当然想。”我甩甩头,试图振作。既然耀子已不在人世,我们当然必须调查她的死因和那笔钱的去向。我还有许多事要做! “我去看看,你要在这里等我吗?” 成濑打算去川添家。我虽然不想再去,却也不愿茫然待在车站前。 “不,我和你一起去。” 成濑佩服的喃喃说:“你真坚强。” 等我冷静下来,成濑把耀子的bmw驶进车站前的收费停车场,我则坐上成濑的宾士车指点路径。 再度开上坡到步道前,我决定留在那里等待。成濑拿着手电筒,表示要绕到庭院看看。我并未将引擎熄火,等成濑回来。引擎规律的迴转声和仪錶板美丽的绿色灯光,让我的大脑逐渐恢復运转。 耀子为何会死?川添是从何处拿到耀子的照片?川添为何必须自杀? 不久,成濑回来了,脸色十分苍白,手上拿着我的雨伞。 “有人忘了这个,是你的吧?” “啊,谢谢。忘在哪里了?” “靠在玄关外。” “太好了。”我心想,还好成濑去看了一下。 “川添那样很可怜,不过也没办法。” “嗯……” 第57页 “被雨淋着,有些恐怖。” 我想起发现川添时的恐惧,打了个哆嗦:“可是川添为何要自杀?” “不知道是不是自杀。” “那么,是谁干出这种事?” “这我就不知道了,可是和照片的事很吻合。”说着,成濑像我一样慢慢倒车下坡。 “什么照片的事?” “你前天也听到了,就是有关那些尸体的照片。” “啊,他说过溺死尸的照片很受欢迎……”话一出口,我忽然想吐,闭口不语。 “川添是从哪里拿到耀子的照片呢?” “会不会是想让我看耀子的照片和他自己的尸体,才特地找我来?” “他的想法异于常人,很有可能做这种事。”成濑恨恨的说,然后又加了一句,“若是这样,那笔钱到哪里去了?” 第十一章 成濑的宾士车向前急驰,速度很快。虽然我跟在后面,他还是飞驰在内侧车道,一旦前面有慢速车挡道,他就马上变换车道超车,所以我已经落后两辆车。 我仍不疾不徐的驾车前进,结果成濑的车愈离愈远,眨眼间,已经看不到那两盏式样简单而独特的尾灯。但我觉得无所谓,继续慢慢前行。我已经筋疲力尽。 “把车留在廉仓车站前也没关系,我再叫店里的年轻人来开回去。”成濑说着,替我打开宾士车门。 但我不愿意留下耀子的车:“不,我自己开车回去。” “别太勉强了,你的脸色很差。” “没关系。” “可是……” “我不要紧。” “好吧。那么,你要小心。” 我的顽固和坚持似乎令成濑不快,但心中的感伤迫使我这样做。毕竟,把耀子的车留在廉仓,就好像把耀子留下一般,就算因此和成濑起冲突,我也不在乎。 第三京滨高速公路的收费站出现在眼前。付费后,我发现成濑的车在出口附近等待,但我故作不知,扬长驶过。这次,轮到成濑紧跟着我。 我在环状八号公路左转,却未在成濑的店停靠,直接从高井户转上首都高速公路。我脑海中只想着要回家好好分析一下——情绪混乱时,我总是在自己的房间慢慢理出头绪。 成濑紧追不捨。这次轮到我狂飙,结果差点在永福的交流道追撞上卡车,久久无法停止颤抖。 回到公寓前,成濑的车随后赶到,停在我身旁。 成濑用力打开车门,又用力关上,怒叫:“你疯了?怎么那样胡乱飙车?” “你还不是在第三京滨高速公路狂飙?” 成濑戴着眼镜。他一边扯下眼镜一边说:“我在出口等你,你为什么假装没看见?” “因为……” “因为什么?” “我厌倦了这一切。”我说。 成濑夹着嘆息说:“还没有结束呢。” 听了他的话,我觉得自己像个泄了气的皮球。我不知道自己为何那么亢奋。没错,一切尚未结束。我明明亲身体验过,死亡并不是结束,而是另一个开始。 “接下来怎么办?”看到我冷静下来,成濑问。 “不知道,我希望稍微理出头绪来。” 这时,听到一阵轻微的声响。成濑回头打开宾士车门,好像是里面的行动电话在响。 成濑拿起电话:“喂,我是成濑……啊,抱歉,我关机了。是吗?……我马上去。”挂断电话后,成濑看着我,“君岛监视由加利的住处,叫我去换班,我现在要过去一下。你要一起去吗?” “不,我想留在家里。” “也好。还有,藤村的住处我也去过了。” “是吗?结果呢?” “藤村也不在。” “这就奇怪了。” “不错。无论如何,时间不多了,我会两边都叫人监视。”成濑说完,疲惫的离开了。 由于站在外面交谈,我全身湿透。我回车内,拿着夹有耀子照片的乐谱和手提包,回自己的房间。 有一通电话留言,是君岛打来的:“成濑先生,我是君岛。你在哪里?请和我联络。” 看样子成濑的行动电话关了相当长一段时间。找他是为了轮流监视由加利的住处吗?由加利究竟去哪里了? 我想起自从中午吃了一碗面,到现在都未再进食。但我没有食慾,也没力气弄吃的,颓坐在椅子上。从星期六凌晨的电话开始,一直到今天为止,说我从未想过耀子已经死亡,那是骗人,但却未料到会以如此唐突的方式获知她的死讯。 我望着从川添家带回来的圣桑乐谱,忍不住拿出里面夹着的耀子尸体的照片,拼命忍住冲击,仔细观看。服装大概是失踪当夜辛西雅她们看到的高领洋装,马迪尼·席多本的作品,七○年代风格的华丽服装。 不过,我觉得似乎某个地方和平常不一样,但不知道究竟是哪里不对劲。 忽然,我无法忍受再看耀子的遗容,慌忙将照片夹回乐谱。 稍微整理一下吧。我拿出记事本。 第58页 在耀子住处找到川添的信是星期二,信上的邮戳日期为上星期五,所以可以肯定川添当时认为耀子会参加星期二的“黑暗夜会”。但是,在“黑暗夜会”中,川添简直像在唿唤耀子的灵魂般叫着耀子的名字,并要女演员跳尸体之舞,这表示星期二晚上这些照片已在川添手中,川添知道耀子已不在人世。 那么,耀子是什么时候死的?这些照片又是谁、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拍摄的? 还有,川添为何自杀?假设并非自杀,又是谁、为何杀死他?而那一亿元呢? 一连串的疑问让我几乎想放弃。不过,最可怜的是耀子。我想起耀子半开的嘴唇和失焦灼眼眸,想到再也见不到她,泪水再度溃堤而出。 我烧水泡煎茶,将茶倒入美丽的清水烧茶杯。杯壁很薄,茶水看起来像透明的一样。我把茶杯放在窗榻上。家里没有佛坛,所以我想,也许我奉的茶愈接近天空,耀子和川添愈能死而瞑目。丈夫过世家中却没有佛坛,是因为博夫的双亲愤怒得把博夫的牌位带走了。 ——博夫等于是被你杀死的,你要好好反省。 想起婆婆盛怒之下所说的话,我静静凝视窗榻上的茶杯。不仅牌位被拿走,参加葬礼也差一点被赶出来。对博夫的双亲而言,我是个坐视博夫死亡的妻子,冷血而且不贞。 茫然怔坐良久,我忽然想到要问那位跳“美丽的尸体”舞蹈的女演员有关川添的事。我不知道能否找到她,所以明知藤村不在,仍试着拨电话。 话筒里传来杰尼西斯·奥立吉的曲子,歌曲中间夹杂着说话声:“我是藤村,目前有事外出,请在讯号声之后说明事情内容并留下电话号码,我会尽快与你联络。还有,若要传真也请直接传送过来,谢谢。” 我忽然想到,何不传真呢?但又怕别人看到,只好放弃,留言道:“我是前些天和你见过面的村野,今天在川添先生家发现很可怕的东西,请务必回我电话,电话号码是……” 之后,我设法查出举行“黑暗夜会”的六本木“糖果”酒廊的电话号码,试着打过去。 “喂,这里是糖果。”男人的声音从话筒另一端传来,背后有传统爵士乐的演奏声。 “我想知道前些天在‘黑暗夜会’演出的女演员……” “哪位女演员?” “川添桂先生演奏小提琴时演出‘美丽的尸体’舞蹈的那位。” “啊,原来是阿圆,金泽圆。” “能够联络上她吗?” “她和川添先生感情很好,你何不问他?” 我慌忙搜寻藉口:“我很急,但一直联络不上川添先生。” “是吗?那么……请稍待片刻。”男人并未怀疑,可以听见他询问附近的人,“我刚刚问过,阿圆好像常到这附近的‘凯莉凯莉’酒廊玩。” “今天呢?” “很难说。就算你找到她,她可能也迷迷煳煳的,无法和你交谈。”男人笑道。 我尚未道谢,男人已挂断电话。 “凯莉凯莉”就在防卫厅旁边。 推开黑色的店门,震耳欲聋的重低音热门音乐和浓重的烟味几乎令我窒息。不,这是大麻的味道。 眼睛习惯黑暗以后,见到漫地的大麻烟雾中站满年轻男女,无意识的摇晃着身体。没有任何超过二十五岁的成年人,我不但觉得这不是属于我的世界,更觉得自己好像外星人。 没有人看我,好像我是透明的空气。里面有几个包厢,但是坐着的人并未互相交谈,只是拼命抽菸。 有人拍拍我的手臂。我回头。他用手指了一下方向,但立刻消失不见。我一看,大概是必须在门口付入场费吧。我拿出三千圆换了一张饮料券,推开沿路的高瘦少年们,前往柜檯兑换啤酒,顺便问阿圆的事。 “对不起,金泽圆在这里吗?” 柜檯内戴帽子、头髮挑染的男人用力摇头,好像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我试着又问了两三位站在柜檯附近的少年,大家都回答不知道。 生理上习惯空间和黑暗后,我注意到这间狭窄的店内也有所谓的舞池存在,站在舞他的人身体动得剧烈一些。我拿着啤酒进入舞池,果然不出所料,一位年轻女性独自在dj包厢前跳舞,是金泽圆。 长发中分,穿吊带牛仔裤、黑色圆领衬衫。我盯住她,以免她从我的视线里消失。她跳了三十多分钟的舞,好像跳累了,低头推开人群走向洗手间。我跟在她背后。 阿圆上完洗手间,茫然望着镜中的自己,然后从牛仔裤口袋拿出某种药锭。我心想,这时若让她吃下迷幻药可就麻烦了,慌忙冲上前去。 “金泽小姐。” 阿圆愣愣的望着我。 “我有话想跟你谈……” “好啊。”阿圆茫然颌首,圆领衬衫背部已经被汗水湿透。 “是关于川添先生的事。你上次演出‘美丽的尸体’吧?” “啊,我想起来了。”阿圆看着我,似乎已有点清醒,“你来过休息室。” “是的。”我踌躇着不知是否该说,最后我毅然开口,“我今天去川添先生家,发现他死了。” 第59页 “什么,那个老头死了?”阿圆从喉咙深处发出不知是笑或是惊讶的声音。 “是的。现在还没有人知道,所以你也别说出去。我想问你,你为何会演出‘美丽的尸体’?” “啊,那个嘛?那是川添先生临时决定的。在那之前,本来说好是他演奏小提琴,我配合着摆姿势,可是,后来他突然拿出奇怪的照片给我看,要我演出照片中的尸体。” “照片?什么样的照片?”我心跳加快。 “年轻女人浮在海上死亡的照片。我虽然觉得噁心,可是他一向喜欢那种照片,对吧?所以我只是在想,他又拿到新货了。” “川添先生为何会突然改变演出方式呢?” “好像是因为拿到那些照片的缘故。” “从哪里?” “应该是‘糖果’吧。” “谁给他的?” “可能是朋友,我不知道。”阿圆就着水龙头的水服下药锭。 “在这之前有过那种事吗?” “当然有。据说有类似尸体照片交换会的组织存在,好像是和警方有关的人拿出来的,也有的来自国外……如果是年轻日本女性横死的照片,每张可以卖到五万元。” “‘糖果’是交易地点吗?” “不。”阿圆摇头,“‘糖果’只是普通的酒店,这次的‘黑暗夜会’是由藤村先生一手企划的。” “这么说,藤村也和尸体照片交换会有关喽?” “不知道。不过,他好像编辑过川添先生的尸体书。” “要怎样和尸体照片交换会的人取得联繫?” “这我就不知道了。如果川添先生死了,也许永远都没有人知道。”阿圆呆呆的说。 我真希望让那些人看看川添死亡的样子,也许可以卖到相当高的价码。 “谢谢你。”我向她致谢。然后虽然明知无用,仍在纸上写下姓名和电话号码,递给阿圆,“如果有什么尸体照片的情报,请打电话到这里。” 阿圆随便将纸条塞入口袋,掏出香菸,问:“川添先生是用什么方法死的?” “上吊。” “真的?已经见不到他了吗?”阿圆似乎有点寂寞的说。 “对了,川添先生很照顾你吗?” “不,只是偶尔会去他家当他的裸体模特儿。” “啊,等一下!你刚才的话很奇怪。” 阿圆吐出烟雾,呆愣不语。 “你问川添先生是用什么方法死的,对吗?通常应该问怎么会死才对。” “原来你是指这个。”阿圆颌首,“川添先生有很不好的癖好,他会自己割伤自己、伤害自己,身上总是伤痕累累,这好像是叫自虐行为或什么的一种病吧。” “所以你才认为是自杀?” “嗯。”阿圆点点头。 这时两个女孩进入洗手间。我中断话题。阿圆的话和川添遗书的内容一致: 《这是自我破坏的冲动、内向、分裂,我的精神变态。》 若是这样,或许可以解释成川添因为突然性的自虐冲动而上吊自杀。 回到家已经十二点。有电话留言。按下一听,竟然是藤村的回电:“餵、喂,我是藤村,只听电话留言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但一直惦在心上不能释怀。不过,我现在人不在家,所以明天下午四点能否在平和岛的胜平桥碰面?但请别告诉任何人。拜託了。” 和藤村联络上了。我松了一口气,心想,通知成濑一声吧,但转念想到君岛可能也会跟来,干脆作罢。 不管怎么样,先睡觉要紧,忘怀一切的大睡一觉。我冲过澡,服下安眠药,但仍担心无法入睡,又喝了啤酒。躺在床上默默等待,很值得安慰的,睡意逐渐袭来。 翌晨很早醒来,才七点,也许是因为熟睡的关系吧。 同样听到雨声。我想起耀子和川添的事,躺在床上试着分析。 依昨天阿圆所说,川添是在“黑暗夜会”举行当天拿到照片,而且是演出的某个人带来的,这个人是谁呢? ——只要你刮目相看,我想你所在意之事应能拔云见日。 耀子在意什么事呢?我试着分析“黑暗夜会”的每一位演出者。最初是跳脱衣舞的三位男女,然后是戴环饰的男人,接着是那对负责穿洞戴环饰的男女情侣和他们的模特儿。看样子,还是由加利最值得注意,由加利和制作人藤村。假设是藤村把耀子的照片交给川添,那么,是藤村和由加利共谋杀害耀子,抢夺那笔钱吗? 由加利那令人不能信任的眼神和表情在我脑海中復甦。 我试拨成濑的行动电话号码。铃声响了几下,成濑接起电话,听来睡意正浓。 “啊,是你。还好吗?” “总算睡了一觉。你那边怎么样?” “在车里睡觉。不过,君岛应该快来换班了。” “由加利呢?” “不在。没到事务所,也不在家。还有,也查不出藤村的行踪。” 第60页 一瞬,我踌躇了。但是想到成濑的眼窝低陷,忍不住脱口而出:“我联络上藤村了,约好今天下午四点在平和岛碰面。” “真的吗?真令人无法置信。你为何能联络上他?”成濑似乎完全清醒了。 我说明昨夜去见阿圆,并因此知道“黑暗夜会”的演出者中有人将照片交给川添,并且怀疑或许是藤村。 “你真有一套。”成濑佩服的说,“那么,你今天打算怎么办?” “时间不多了,所以我打算处理一些未完成的事,然后去见藤村。成濑,我去见藤村时你能不跟来吗?我答应独自前往。” “好吧。那么,你再和我联络。” 我挂断电话,起床准备吃早餐。飢肠辘辘,我扭开fm广播,边听j频道的路况报导,边将冷冻的英国泡芙解冻。打开冷冻库,拿出买了忘记吃的法国乳酪,再洗净莴苣,找到柳橙切开。在阵阵食物香气的环绕下,我突然感到全身精力充沛。不知何故,脑海中浮现一句话:我还活着! 一面喝咖啡一面慢慢吃早餐,我想起从耀子住处带回来的录影带,心想,就边吃边看吧。把录影带放进录放影机内,快转跳过前面已看过的部分。 在带子的正中间部分有那则新闻报导。主播报导过有关“欧洲联合条约(maastricht)”的消息后,突然开始播送“克洛兹堡杀人事件”特辑。 克洛兹堡杀人事件发生迄今已经过了三星期,调查当局终于在昨天发布事件概要,表示这是最近兴起的新纳粹主义集团彼此间的整肃事件。 这时,画面上出现马克斯·海法的照片。金髮、蓝眼、两眼间的距离很窄,感觉上狭窄。 被害人马克斯·海法是“保护纯种德国人同盟”的领导者,当天是前往波茨坦演说后回来,在克洛兹堡的咖啡店和同志杰哈特·米勒用餐。 克洛兹堡的咖啡店出现在画面上,几位客人指着碎裂的玻璃。 这时,遭三位白种人持点三八口径的自动手枪袭击。据目击者指出,兇手驾驶的车辆是深蓝色的福特嘉年华。后来从被弃置的车内找到同属新纳粹主义组织的“领导全世界的德国”的宣传手册。 同型的汽车和宣传手册出现在画面上。 “领导全世界的德国”虽然号称是新纳粹主义组织,不过曾将共产党时代共产党名下的土地擅自售予西方企业,又主持娼妓集团,所作所为和“黑手党”没有两样,所以马克斯·海法曾抨击这个组织“有黑手党倾向,偏离国粹主义,污辱新纳粹主义”。再加上海法曾率人袭击隶属“领导全世界的德国”的娼妓,彼此之间因而形同水火。 我吓了一跳,将录影机暂停,反覆看了同一段好几次。没错,是“袭击娼妓”。这有没有可能就是耀子目击的日本女性?而且是戴金色假髮的日本娼妓? 这或许和藤村他们这条线无关,但始终找不到这部分的原稿磁片,让我无法释怀。 我大致了解事件的轮廓,只不过还不清楚因果关系。 一边喝第二杯咖啡,我开始在耀子的国际驾照上动手脚。我找出自己过期的国际驾照,撕下照片,贴在耀子的照片处,戳印勉强符合。我觉得应该没问题,将驾照放进手提包。 接着,我考虑到或许让藤村看看比较好,于是把耀子的照片连乐谱一起放入纸袋。 外面持续下着大雨,天气很冷。我穿着前些天穿过的灰色裤装,里面特别为耀子穿上黑色t恤,手上拿着风衣走下楼。仔细观看失去主人的bmw,发现由于昨天在雨中高速行驶,溅起的污泥高达挡泥板上方。 前往ntt位于青山的营业处,表示想看通话记录。 “你是签订契约的本人吗?”年轻女职员问。 “是的。” “想看什么时候的纪录?”对方略带怀疑的望着我。 “到上星期天为止的部分。我怀疑我的员工擅打国际电话。” “我们这里没有国际电话的记录,”她打量着我,似乎在问难道你不知道吗?“只有国内的通话记录,国外部分kdd应该会寄明细表给你。” 我一阵着慌,设法自圆其说:“啊,是吗?其实她好像也打了私人长途电话。” 年轻女性的眼神好像在责怪我是个小气的老闆。之后,她问:“有什么身份证明吗?” 我充满自信的出示国际驾照,并递出刚才在路上买的“宇野”印章。 她颇为讶异的望着国际驾照。 “不行吗?” “不,可以。请稍待片刻。” 我心中暗祷一切能够顺利,并若无其事的浏览旁边展示的一百种以上的电话卡。 “宇野小姐、宇野小姐。”回过神时,发现有人在叫我。 我慌忙走向柜檯,立刻拿到一个信封,上面写着“通话费用明细表”。 回到车内,我打开信封。内容详细记载开始通话时刻、对方电话号码、通话时间、区域等等。 星期六耀子打了两通电话。第一通的开始通话时刻是二十时二十三分,是03开头的东京都内电话号码,通话时间三分十一秒。 第61页 第二通的开始通话时刻是二十三时十五分,地点是静冈县,通话时间二十四分四秒。 我跑向公用电话亭,插入电话卡。第一个电话号码有些眼熟,所以当话筒里传出“我是小林,目前不在家,等哔的讯号声一响……”我不必听完也知道是由加利,马上挂断电话。 接下来我拨静冈县的电话号码。 “餵、喂,这里是欧乡景观山庄。”声音甜美的女性接听电话。 欧乡景观山庄是位于伊东川奈的豪华度假饭店,拥有相当出名的高尔夫球场。我发觉这是打给成濑的电话。 成濑并未提及星期六曾接到耀子的电话。他们到底谈了些什么呢?我想亲自问成濑,于是驱车前往他的店。坦白说,我心里也想见成濑。 店门拉下。我知道他星期四公休,不过可能是事态紧迫,所以决定今天也休息吧。 擦拭晶亮的中古车寂寞的淋着雨,感觉上三百五十万元的标价牌似乎很可笑。我顺着外面的楼梯爬到店的二楼敲门,但无人回答。 既然外面停着成濑的车,他一定在里面。 “有人在吗?” 我打开门,里面一片昏暗,可以听见安静而规律的鼾声。成濑俯趴在靠窗的简陋床上熟睡。我站在床边望着他。他身上仍穿着白色t恤和牛仔裤。 “成濑先生。”我轻轻叫他。他没有醒来。我环顾室内一圈。黑色铁管做成的棚架上摆满大型硬纸箱。我稍微看一下,有很多装宾士车用卤素灯泡的箱子,其他箱内似乎也都是汽车零组件。靠内侧有书架,排放着与车辆有关的书籍。我抽出几本,随手翻阅。 这时,成濑可能察觉动静吧,身体动了动。 “成濑先生。” “啊,吓我一跳。”成濑睁开眼认出是我,伸手看一眼潜水錶,“已经这么晚了?” “抱歉,我擅自进入。” “没关系。”成濑双手伸至脑后,仰躺着凝视我。 我发觉他眼眸里闪动着轻微的欲望。 “过来这边。”果然不出所料,他说。 我顺从的走近。 成濑用力拉过我的手臂,抱紧我亲吻,透过外衣抚摸我的乳房。 “不行。” “我知道。”成濑突然放松力道,怜惜的凝视我,“昨夜睡得好吗?” “嗯,靠着安眠药总算睡着了。” 成濑让我坐在他膝上,像抚摸猫般轻抚我的脖子。 “你来做什么?” “问这件事。”我离开他,从手提包内取出ntt的信封。 成濑抽出里面的通话明细表:“这有什么问题?” “耀子星期六晚上曾打电话给你。” “啊,原来你是指这个。她的确打过电话,不过没有提到什么重要的事。”成濑回想着说,“只说了些乔尼维夫要她教他打高尔夫球,以及那边天气如何之类无意义的话。不管我去什么地方,她一定会打电话来。” “为什么?”我对成濑讲话的口气感到不满。 成濑耸耸肩:“大概怀疑我另外有女人吧。” “是吗?那么……” “怎样?” “你有女人吗?” “怎么可能?招待客户是常找女人作陪,但是我们不做那种事。” “我们?” “君岛负责这方面的客户。” “这表示客人也是道上人物?” 成濑默默颌首。 “找女人陪客,是什么样的女人?” “很多,有专业也有业余。” 我想起成濑的妻子曾厌恶的说他做过一些骯脏事。我默默把ntt的信封放回手提包。 电话铃声响起,成濑迅速下床接听:“餵、喂,是的,辛苦了。我现在马上过去。”挂断电话后,成濑叼着香菸说,“君岛打来的,说由加利回来了,要一起过去吗?” “嗯。” “和藤村约几点?” “四点。” “还赶得及。”成濑看着表说。 “你打算一起去吗?藤村要我单独前往。” “但我有点担心,何况又有昨天川添的事。”成濑说着打开储藏柜,准备换衣服。 君岛站在由加利的公寓门前等待,一身黑社会电影中常见的打扮手撑黑伞、戴墨镜,黑色风衣衣领竖起。 “成濑先生,怎么办?”君岛难掩激动,口沫横飞的说,“我愈听愈觉得可疑,大概是那个女人干的。” 君岛似乎已经知道耀子死亡的事,可能是昨夜换班时成濑告诉他的。 “问题是那笔钱在哪里?”君岛恨恨的说,双眼瞪着我,似乎仍未放弃怀疑我。 “我假装有事,上去看看。”我不理会君岛,仰脸望向由加利房间的窗户。 雨一直未曾停歇,很多住家白天也亮着灯,可是由加利的房间却拉上窗帘,一片昏暗。她会在睡觉吗? “就这么办吧。”成濑漠视君岛的不满,颌首道。 “好。”我爬上公寓楼梯。 第62页 由加利的房间在二楼上去第一间,靠楼梯右侧。铁制的陡峭楼梯,人走在上面会发出巨响。由加利会熟睡到听不见这么大的声音吗?我忽然觉得她有点可怜。 我伸手按门铃。在外面也能听到铃声,大概是坪数相当小的房间吧。 我没有停手,一直按到室内有了反应。 “谁?”由加利未拔下连锁,开门问。 看样子果然在睡觉。她穿着黑色紧身裤和t恤,脸孔有些浮肿。 “是我。” “啊,美露小姐,有什么事?” 面对怀有戒心,一直不打开链锁的由加利,我不耐烦的说:“能开门吗?我不会进去的,只是这样站着不好说话。” “啊,好的。”由加利不太情愿的拔开链锁。 瞬间,不知何时来到我背后的君岛沖入门内。 “你干什么?”由加利大叫。 君岛已经入内,拉开窗帘。由加利似乎正在打包行李,室内一片散乱,榻榻米上到处是衣服和各种东西,几乎没有立足之地。她可能去大採购了一番,地上有几个尚未拆开的香奈儿纸袋,鞋盒和手提包也散落一地。 “要搬家吗?”我问呆站在小厨房边的由加利。 由加利默默点头。 小桌上放着饼干盒和没吃完的汉堡。墙壁上挂满衣服,衣橱敞开,丝袜挂在敞开的抽屉外,衣橱上的皮包以及梳妆檯上的化妆品异常得多。 “打扰了。” 见到成濑出现在玄关,由加利颓然坐在地下,喃喃说:“什么嘛,随便闯进别人家?” 君岛用力拉开床畔的黑色矮柜,里面居然是无数华丽的内衣。 “这不是耀子的吗?”我跑过去细看。 耀子喜欢法国制的精緻内衣,有好多成套的蕾丝胸罩、长衬裙和内裤。而且,她准备很多新的存货,随时替换,她曾送我一套亮蓝色的内衣,所以我很清楚。 “是老师送我的。”由加利低声说,“真的。因为前一阵子她常不在事务所,一切由我打理,所以才送我。” “这么多吗?”我看着抽屉问。有白色、乳色、黑色、橄榄绿,及装在盒内未打开的。 “是的。” “是吗?那这个呢?”我在堆满各类化妆品和化妆器具的梳妆檯上找到银制的香水喷雾器,那是耀子去柏林时买回来的古董。 “那也是老师送我的。” “这是耀子最喜欢的东西。” “可是,是真的啊。” 不管由加利怎么狡辩,我根本不相信。 成濑走近由加利:“由加利,你手边有耀子住处的钥匙,对吧?你趁耀子不在家时,经常偷偷进去拿各种东西,对不对?” “我没有。”由加利眼眸里泛着泪光。 不过,她不是因为被冤枉而委屈的流泪,而是如小女孩般,想藉哭泣逃避眼前的窘境。 “钱是你拿走的吧。”突然,君岛站到由加利面前,大声问。 “没有,我没有。”由加利以蚊子叫般的声音否认。 “你在会长面前讲这种话看看?我看你想找死。” 由加利好像全身力气尽失,趴在地板上大哭出声。 君岛边骂“混蛋,快从实招来”,边用力踢由加利的腿。 “君岛,别这样!”成濑伸手按住君岛。 “救命呀。”由加利跑到成濑背后,想躲开君岛的攻击,但是君岛一向喜欢欺负老弱妇孺,仍旧执拗的绕到成濑背后,继续踢她。 “住手!”成濑轻叫制止君岛后,轻声问由加利,“由加利,这几天你到哪里去了?” 由加利啜泣着回答:“和藤村上饭店。” “哪一家饭店?” 由加利说出一家饭店的名字,并指着香奈儿的袋子,表示是在那家饭店买的。 “你很奢侈嘛。”一向崇尚名牌的君岛挪揄道。 “买了什么东西?” “手提包、项鍊和衬衫。”由加利低声回答,声音几乎听不清楚。 “藤村付的钱吗?”成濑问。 “是的。他说上次的‘黑暗夜会’赚了一些钱,邀我一块尽情玩乐。” 我觉得可疑,和成濑对望一眼。 我检查服装,想知道是否有耀子的东西,果然找到一件耀子的淡蓝色衬衫。那是价格昂贵的名牌衬衫,耀子十分喜欢,曾嘆着气说,她送去洗衣店,记不得有没有去取回,之后去拿的时候已经找不到了。另外还有celine的链式腰带、香奈儿的人造珍珠项鍊,以及香水、唇膏、太阳眼镜,全是耀子中意的奢侈品。 光是我记得的东西就有这么多,如果耀子本人来看,一定会发现更多吧。看着这些由加利偷来的名牌货,想到耀子被身边的助手连续背叛,我忽然感到可悲。 拉开梳妆檯的抽屉,发现里面有中国制的陶盒,我情不自禁惊唿出声。 “怎么了?”成濑跑过来。 我指着兔子形状的盒盖,说:“这是耀子的东西。” “我知道。” “耀子平常回家,一定会把项鍊、耳环和戒指放到这里面。她在家完全不戴首饰。”说着,我掀开盖子,里面有两个金戒指,一个镶着耀子的诞生石——石榴石——的戒指,一堆耳环,以及香奈儿的手錶。 第63页 “你看,全部都在。可是,那些照片上却未佩戴任何首饰。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我看到照片时就感到有些不对劲,现在好不容易明白了。” “是怎么回事?”成濑似乎不明白我为何如此激动。 君岛和由加利也注视着我。 “换句话说,耀子并未主动外出,而是被绑架后推落某处海中,或者是在家中被人杀害后再移尸。” “被人杀害?”由加利目瞪口呆的望着我。 “有照片为证。” “让我看看照片。”君岛抑制不住好奇心说。 我置若罔闻:“我曾经以为是自杀——她跳海自杀,被路过的人发现,拍下那些照片,却不知何故落入川添手中。可是,事情绝对不是这样。耀子若是自杀,应该会佩戴平常戴着的首饰。由加利,是你杀害耀子,夺走她的东西,对吧?” 我瞪视由加利。由加利急得大叫:“那是我后来去偷的。听说耀子老师失踪,所以我星期一晚上才去偷东西,这是那时候带回来的。” “那么,钱呢?”君岛又踢由加利的腿。 由加利痛苦的弯曲身子,哭泣出声。 我毫不在意,问:“由加利,伊朗商人的太太说看到耀子,那是你,对不对?” 第十二章 由加利的狭窄房间堆满东西,但是能藏放物件的地方并不多。我和成濑拼命寻找一亿元的踪迹,就算找到一支保管箱的钥匙也好;或是能找到证明由加利杀害耀子后,再伪装耀子失踪的任何东西,诸如护照、存款簿,或者消失的磁碟片等。但结果完全找不到这些东西,也没发现疑似耀子的女人离开住处时穿的黑色裤装,只找到几本属于耀子的德国性虐待杂志,以及若干昂贵的摄影集。 “看来已经不在这里了。”成濑望着木板被折下的天花板说。 六个榻榻米大的套房,还有什么地方可以藏东西呢? 我们忍不住嘆息。 君岛表示要先回去向上杉报告,拖着又哭又叫的由加利离开了。 虽然外面下着雨,邻居还是会看到,我感到不安,害怕会招来警察。但十分钟过后,仍然没有什么动静,大概没人报警吧。可能是邻居看到君岛那身黑道人物打扮,害怕日后纠缠不清吧。 “不走不行了。”成濑看着手錶说。 快下午三点了,已经接近和藤村约定的时间。藤村可能还不知道由加利身上发生的事。 “这里先这么放着。”成濑用从由加利身上拿来的钥匙锁上房门。 走出瀰漫着灰尘和由加利体味的房间,我总算松了一口气。 “快走吧。”成濑催促我,自己则一马当先,快步往前走。 但是,出乎意料的找到耀子的东西,我内心深受冲击,很希望在雨中伫立片刻。我想起耀子每次说到有东西不见时,总是会说“又发生了”。 ——你自己太散漫,所以才会掉。 ——成濑也是这样说,不过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应该是心理作用吧。 我和耀子曾有过这样的对话。当时如果能更认真的分析,或许事态不会演变成这样。 我进入成濑的车内。耀子的bmw放在成濑的店里。 “平和岛的哪里?” “他说在胜平桥上。” “这么说,藤村是喜欢赛艇喽?” “为什么?” “那里有个平和岛赛艇场。” 如果成濑没提,我完全不知道这件事,只觉得奇怪,藤村为何会指定那种地方。 成濑穿梭于卡车之间,由环状七号公路往南飞驰。或许他也很紧张,途中几乎没开口。 我想到藤村可能是这次事件的兇手,整个人坐立不安,一方面期待事情能够尽快结束,另一方面又害怕如果判断错误又得从头开始,忍不住紧握双手。 “藤村如果没带着那笔钱怎么办?” “谁知道。”因为前方塞车,成濑一边减速一边嘆气。 过了世田谷街的十字路口,车流又开始顺畅,很快就到了春日桥。 “马上就到了。” 灰濛濛的天空中突然有喷射机起飞沖天。离羽田机场很近了。捱过桥上的塞车,不久,眼前出现新生地特有的广阔土地,广阔到能看到大片天空,以及挂着某某中心名义的建筑物群。人造公园中有文化中心、再过去是物流中心,右手边则是水处理中心。 在国道一号公路左转,马上就在右边看到目标的赛艇场。蓝色的建筑物正面非常醒目,尽管下着倾盆大雨,观众席上仍挤得水泄不通。 成濑朝大井码头前进,在赛艇场前方将车靠左停住,然后拿出地图确认。 这时,成濑的行动电话响了。 “餵、餵。”一边接听,成濑回头看我的反应。 “啊,是吗?太好了。”成濑又瞥了我一眼,“是的,我们刚到平和岛……说是在胜平桥上碰面,现在正要过去……那么,你也快到啦?” 成濑切断电话后,我马上抗议:“君岛也要来吗?” “嗯,由加利终于吐露那笔钱的去向了。” 第64页 尽管心中已经有谱,听成濑说出,我还是受到冲击:“结果呢?” “由加利先进入耀子的住处,发现装钱的手提箱,才找藤村来。” “耀子的事呢?” “还不知道。”成濑冷冷回答。 听成濑这样说,我开始担心了:藤村真的会在这里出现吗? 成濑经过仓库旁,在桃红和蓝色条纹图案的大型建筑物转角左转,眼前出现一座小桥。 “这边是大田区,桥对面是品川区,在对面桥畔的好像就是品川水族馆。”成濑说。 “藤村在那里做什么?” 成濑摇头表示不知。 但到了那里马上就明白了。桥上的人行步道凭栏站着十几个男人,正探身望向勉强可见的赛艇场尾端,看样子是在那里观战。每个人都撑着黑伞,不是盯着预测战况的体育报,就是盯着远处模煳的电子布告栏,有人开车来,也有人骑机车来,都停在桥上。成濑不声不响的把宾士车停在车列尾端。 “走吧。”成濑以下颚示意。 我带着伞和耀子的照片下车,为了不让人发现是从成濑的车下来,我快步离开,跨过绿色栅栏,走向男人们观战的人行步道。 不知藤村是否来了,我虽然淋着雨,仍逐一确认伞下的男人脸孔。 突然响起轰隆巨响,我惊讶的回头,原来是竞赛开始了。我慌忙看表,正好下午四点。 穿各色服装的选手左转绕过标杆,艇尾溅起的波纹一层层扩散,眨眼问已绕过对面的标杆,朝这边飞驰而来,越过尚未消失的波纹,又绕过标杆,于是波纹再度扩散,就这样反覆不停的穿梭来回。 第一次目睹赛艇,我震惊之余,有一瞬间完全忘记藤村的事,聚精会神的观看比赛。 “好,太棒了!” “吉冈,加油!” 伞下传来的怒叫声此起彼落。 习惯引擎剧烈的声响后,我环顾四周。栏杆旁连同保丽龙盒一同丢弃的乌龙面残渣任凭雨滴溅打,地上到处是菸蒂和碗面容器,骯脏不堪。我望着约莫十公尺下方的运河,水也是污浊的,水面上漂着几张体育报。 “啊,完了。” “是1到5呢。”身旁有人大叫。 同时,听到不知何处传来的嘆息:“唉,连最后一场也泡汤了。” 看样子刚刚是最后一场赛事。我看表,约定时间早已过了。 “村野小姐。” 突然有人拍我肩膀,我吓了一跳,回头看。藤村站在我身后,身穿黑色紧身牛仔裤、有松紧带的黄色雨衣,像小学生般戴着连身雨帽,帽带绑紧。 “啊,藤村先生。” 这个男人就是兇手!我的声音微微发抖,但仍面带微笑,连我自己都很意外。 藤村在寒冷的雨中不停的发抖,说:“好大的雨,我们到车上谈吧。” “你的车?” “嗯。”藤村指着停在下桥处的品川水族馆前、挂着多摩车牌的旅行车。 我心想:这种车应该足以用来搬运耀子。 “你怎么来的?”藤村似乎不知道由加利的事,悠闲的问。 “我也是开车来的。”我指着后面。藤村应该想不到成濑和君岛会在这种地方出现吧。 “藤村先生喜欢赛艇?” “嗯,几近病态的着迷。”他让我看一眼左手拿着的报纸,“但是,运气一直不好。”说着,把报纸揉成一团,塞入雨衣口袋。 “输了?” “差不多。管他的!”说着,藤村朝我比了个手势,要我跟他走。 迈开步伐时,我偷偷回头,见到君岛正滑入成濑的车内。 藤村先进入驾驶座,脱掉雨帽,戴上有袋鼠商标的猎帽,然后替我打开另一边的车门。进入时,我瞥了后座一眼,并未看到手提箱之类的东西。我忍不住想确认座位后的空间到底有什么东西,但仍极力忍住。 藤村开口了:“抱歉,让你特地来到这种地方。” “不,没关系。” “你所指的重大事情是川添死亡的事吗?” 我大惊失色,望着藤村光滑无皱纹的脸孔。他的肌肤像蛋壳般平滑,眼睛却像平面上的龟裂痕迹,漠无表情,感觉上很可怕。 藤村脱下猎帽重新戴正,我发现他前额光秃,然后才醒悟到他剃光了头髮。 “你怎么会知道?” 藤村苦笑,从置物箱内拿出摺叠整齐的晚报。我接过来先看日期,是今天的晚报,我立刻知道是怎么回事,翻开报纸搜寻,果然见到“耽美派作家自杀”的小幅报导。 根据报导内容,川添桂的尸体是被今天早上去拿稿的编辑发现,虽然墨迹已被雨水沖得看不出内容,却留有遗书,再加上他以前曾因自残行为住院,所以警方断定是自杀。 “川添先生的事当然给我很大的冲击……”我回答。 藤村浮现不可思议的表情,问:“其他还有什么?” “坦白说,我找到这个。”我从手提包中取出小心折好的乐谱,拿出耀子的照片。 “啊!”藤村惊骇的盯着照片。 第65页 “你知道这些照片的事吗?” “不,不知道。”藤村突然慌乱起来,忙不迭的回答。 我觉得他否认得太快,诘问道:“你知道所谓的尸体照片同好会吗?” “不,我不知道。”藤村一字一句的说着,完全否认。 “听说溺死的尸体最有价值,而这些照片就是。你一定知道这些照片的价码吧?” “请你别再开玩笑了。”藤村双手微微颤抖,看完全部的照片。 “你认为耀子是怎么死的?” “这……大概是自杀吧。” “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是不是你杀的?”我的声音颤抖。就算藤村没有杀害耀子,他一定知道这些照片的存在,绝对错不了。 想不到藤村困惑的说:“不,这怎么可能?我为什么要杀死耀子?她一定是自杀的。” “自杀?为什么?” “因为她的生活破绽百出、乱七八糟。和成濑先生处不好,欠了一屁股债,工作方面又有问题,我听说她很沮丧。” “工作方面有什么问题?” “也没什么,只是以她那种个性,慢慢会没有人愿意和她配合。” “怎么说?” 藤村不耐烦的开始说明:“大家都很认真的看待一些事,但她却只想写一些通俗性的报导。而且,尽管她在作品中自傲的宣称自己有亲身体验,却不愿像这次由加利那样在乳头上戴环饰。当然,她说自己在阴蒂上戴着环饰,但……在我们这群真正的性恋物癖者之间,她的风评差透了,所以我才劝由加利自己写作。” 我开始怒上心头:“如果她真的自杀,也一定是因为钱被你偷了!” 藤村脸色苍白的否认:“我没有。” “由加利已经全部招了,他们正在找你,你跑不掉的。” 藤村不安的回头张望,但是只看到赌完赛艇离去的人潮,于是又安心的坐好:“你说他们在找我,可是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手在发抖,耀子的照片差点掉落。我提出最想知道的问题:“既然你如此坚持也无所谓。但这些照片是你拍的吗?是谁带去给川添的?” 藤村惊愕的凝视照后镜,我也跟着回头看,君岛正兇狠狠的逐渐接近,成濑跟在后面。 “混帐东西,下来!”君岛用力打开车门,抓住藤村的衣领,拉地下车。 “君岛,等一下!我还有话问他。”我叫道。我好不容易才问到事情的核心。 “那些都不重要。”君岛朝我怒吼,双手掐住藤村的脖子,“藤村,钱在什么地方?” “不知道。”藤村无法唿吸似的回答。 君岛让藤村坐回车上,以车门遮住,狠狠的甩他一耳光:“你的女人已经招了。” “不要动粗!”我大叫。 但不知何时,行李厢已被打开,似乎是成濑开的:“找到了。” 成濑手上提着黑色皮制手提箱。我有点惊讶,望着成濑心想,怎么会这么容易找到呢? 成濑脸颊泛红,好像松了一口气,但君岛的怒火却一发不可收拾。 “你觉悟吧。别说一条手臂,我要把你用草蓆捆起来丢进运河里。”君岛怒叫。 忽然,他身体往后退,好像被什么东西弹开一般。仔细一看,原来藤村用力推开君岛,转身跑向雨中。 “站住,别逃!”君岛慌忙拔腿紧追。 藤村推开从赛艇场沿着胜平桥人行步道走过来的人们,向前直冲,想跑上有点坡度的桥上,但撑伞的人群一波一波从赛艇场涌出,挤满人行步道,使他没法顺利前进。 “站住!藤村,你这混蛋!” 君岛的尖叫声在大雨中迴荡,人们惊讶的站住,搜寻声音来自何方。藤村霎时愣立不动,好像不知如何是好,但立刻下定决心,爬上桥旁的铝制栏杆,开始摇摇晃晃的往前走。 只要走十几公尺就能通过运河,到达桥下的水泥堤防,藤村似乎想由栏杆上跳下堤防。这实在太鲁莽了! “成濑先生。” “嘘!”成濑以手示意,要我别出声。 桥上的人们出声示警。 “喂,危险啊!” “快下来。” 但藤村置若罔闻,拼命往前走。 所有的人都目瞪口呆的望着他。这时,藤村脚底一滑,上身失去平衡。我情不自禁低下头,再度抬头时,见到藤村双手抓向虚空往下掉,紧接着是一声哗啦的入水声。 “摔下去了!” “快联络救生艇!” 我听到有人如此喊叫,同时黑压压的人头探出栏杆往下看。 “藤村先生!”我向前跑。 成濑追来,抓住我的肩膀。 “快点,往这边走。”成濑说。 “可是,藤村摔下去了。” 我甩开成濑的手往前跑,从旁边人比较少的栏杆探身往下看。我瞥见黄色雨衣的影子但马上沉入黑褐色的河水中。 “啊,不行了,沉下去了。”有人悲痛的说。 第66页 我拼命大叫:“快救人啊!” 肩膀忽然被拍了一下,我回头,看到浑身湿透的成濑。 “快逃吧!” “可是……” “快点!”成濑搂着我,勉强跨过通往车道的栅栏,将我推入车内。 君岛早就驾着自己的车子熘之大吉了。 “为何要那样对藤村?”宾士车快速前行后,我怒斥成濑。 “我没有,是君岛干的。” “你也一样。” “我没有!谁想到藤村会从那里摔下去?” 我因为全身被雨淋湿,再加上藤村意外摔落桥下的冲击而全身不住发抖。如果藤村没有获救,那么从昨天到今天,我已经目睹三个人死亡了。 “别说这个,赶快把钱算一下。” “什么?”我回头望向后座,那个手提箱如不祥之物般沾满污泥,放在后座上。 “那傢伙好像沉迷赛艇赌博,我有些担心。” 我厌恶的望着成濑的脸。 成濑回瞪我,以目光反问:这样有什么不对? “难道我也必须像你一样,为了藤村的愚蠢行为而失去自制吗?” “不,每个人的个性不同。” 我回答后,拉过手提箱,出乎意料的重量让我吃惊。手提箱未上锁,一下子就打开了,里面的黑色塑胶袋裂开一道很大的缝,可以见到一叠叠绑着封带的万元大钞。 “看看有几叠?” 我计算数量,总共是九十五叠,九千五百万元。“有九千五百万元。” “啊,还好那傢伙只用掉五百万元。”成濑如释重负的说。 “不足的部分呢?” “由我垫付。”成濑说着,视线紧盯正前方。 “现在要去上杉那儿吧?” “如果你不想去也没关系。” “可是,我担心由加利。” “那女孩不会有问题的。耀子的事她根本没放在心上。”成濑恨恨的说。 上杉神情愉快的坐在可可色的沙发上,我和成濑进入时,先回来的君岛跑过来,接过手提箱。 “辛苦你们了。”上杉可能是马上要赶去参加丧礼吧,一身黑西装,衬得满头银髮分外高雅,更像是上流社会的绅士了。我心想,也许该建议他别带君岛同行。 “那傢伙似乎死了。我刚刚打电话和警界的朋友联络,对方帮我调查的。” 看样子藤村没有获救。 “是吗……?对不起,被用掉五百万元。”成濑一边在沙发坐下一边说。不知不觉间,成濑的表情也放松了。 “如果只有五百万元,无所谓的。” “我会负责奉还。” “不必了。成濑,这次你干得不错。”说着,上杉摆出一副老好人模样,转脸朝我微笑,“村野小姐,辛苦你啦。你果然如我所料的精明能干,何不在我这里工作呢?最近,和女人扯上关系的麻烦也不少。” “不必了,我想知道由加利怎样了?” 上杉满脸厌烦的说:“那女孩胆子可真大,碰到我们,居然还敢睁眼说瞎话!” “她现在怎样了?” “我让她待在会议室,去带她过来好了。”上杉对君岛做出手势。 君岛转身离去,没过多久,带着那个貌似银行职员的男人和由加利一起进来。 这次由加利没有叫着“美露小姐”哭着跑向我,只是低垂着头,眼睛已哭肿。 “由加利,请你说明到目前为止的情况。” “你们要我说什么嘛?”由加利别扭的瞪着我。 “藤村死了。”成濑说。 由加利惊讶的双眼圆睁,怯怯的望着成濑问:“为什么?” “他想逃走,结果摔到河里。” “这么说,兇手变成我一个人了吗?”由加利不悦的问。 “我们没这样说,但会给你应得的惩罚。”上杉压抑怒气说。 “什么样的惩罚?”由加利的表情僵硬。 “不管怎么说,有一个人死了,你脱不了关系,也理应受罚。成濑先生不但女友被藤村杀害,自己又被嫁祸,实在很可怜。如果他想报復,就算狠狠揍你一顿,再把你卖到妓院,也还便宜了你。” “可是,我真的不知道。”由加利眼眶里又浮现泪光。 “村野小姐是耀子小姐的朋友,所以一直受到怀疑,最后竟然发现好友被杀害了。” 我望着上杉心想,明明是你随便怀疑我,还讲得这么好听! 君岛则在一旁颌首称是。 由加利忍住泪水,放大音量,企图为自己脱罪。 “那是藤村干的!我曾经阻止他,可是他说没关系,要我把钥匙借给他。” “结果你怎么做?”我探身追问。 由加利终于像小女孩般一面啜泣一面说:“那天晚上耀子老师打电话给我,说她现在要到事务所工作。我认为机不可失,立刻前往西麻布,用事先配制的钥匙开门,里面什么东西放在哪里我一清二楚,再加上她到目前为止都未发现,所以我很轻松的拿了爱玛仕的围巾和一些耳环。 第67页 “忽然,我发现衣橱后面有个大型的黑色手提箱。我心想,通常这类东西是用来放钱的,打开一看,里面竟然装满万元大钞。我吓了一跳,心想该怎么办?这么多钱,我没胆量偷,转念一想,何不和藤村商量看看?就先离开公寓,打电话给藤村,告诉他这件事。藤村马上表示他要来,叫我给他钥匙,所以我们约在麻布税捐处前碰面,我把钥匙交给他。” “然后你就回去了?” “是的。” “为什么?” “因为害怕碰到耀子老师。” “可是……”我正想问:“你不是打扮成耀子的模样离开的吗?”却被成濑打断了。 “那么,耀子是谁杀的?” “可能是藤村吧。”由加利怄气似的说,“这种事,我怎么知道呀?” “那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我问。 看着由加利坦然回答有关耀子死亡的问题,我的声音不由自主的颤抖。 “被拉来这里的时候。当时听说耀子老师行踪不明,有一瞬间,我猜想会不会是被藤村杀害了。但星期一我问藤村,他表示完全不知道老师的事。” “由加利,耀子星期六晚上打电话给你是为了什么事?” “啊,那个嘛……”由加利浮现厌恶的表情,“这样说也许不应该,但耀子老师很善妒,我真受不了。” “怎么说?” “她打电话问我是否正在和藤村交往。这当然是因为她担心如果这是真的,很多透过藤村获得的工作和情报会转落到我手中。她在电话里很愤怒,不客气的说:‘我听说藤村劝你自己写作,是真的吗?如果是,那你就是我的对手,希望你先知会我一声,别背着我做。’我听了很生气,决定再多偷一点东西。” 我望着成濑。成濑深沉的眼眸也正望着我。我知道我们正想着同一件事:川添在信中所说耀子“在意的事”,果然是指由加利和藤村的事。 “由加利,磁碟片是你偷的吗?” 由加利勐摇头,但或许她又在说谎。 “我没有偷那种东西。” “但是,你偷过和工作有关的资料。” “那是因为……”由加利暧昧的颌首,“耀子老师太小气不借我,我心里很气,才故意借用一下。” “我明白了。”突然,我感到很累。我深深嘆口气,站起身来说,“我想告辞了。” 上杉也站起来,郑重其事的说:“耀子小姐的事实在很遗憾。” “是的。” “关于这件事,她母亲已向警方申报失踪,请求协寻,应该很快就能回来吧。” 换句话说,在此之前,耀子可能在某处停尸间长眠,或者在海中随波逐流,甚至已沉入海底……想到这里,我难过的低头不语。 “还扯上令尊,实在很抱歉。”上杉突然变成慈善家,温柔的安慰我。 我只想尽快离开这栋智慧型大楼,走进新宿杂沓的人群中。 “喂,君岛,你太粗暴了,快向村野小姐道歉!”上杉略带愤怒的对君岛说。 君岛无奈的低头向我致歉。 我突然觉得一切只是一齣戏,转身走向房门,嘴里说:“我先走了。” “我送你。”说着,成濑站起身来。 我摇手说:“不必了。” 可能是置身男人群中感到不安,由加利哀求似的对我说:“美露小姐,请你别走。” “不。”我摇头,静静说,“你该为自己所做的事负责任。” 进入漂亮的无人电梯中,我觉得对由加利所说的话像箭般刺入我心中——美露,你什么时候开始对别人说教了? 羞耻和无奈让我憎恶自己,我挺胸冲上街头。 半夜,正独自浅酌时,对讲机铃声响了。 “哪一位?” “成濑。” 我摇摇晃晃走去开门。 “你醉了?” “就像你所见到的。” 成濑打量我,仿佛看着稀有动物:“嘿,我是第一次看到你喝醉。” “说得也是。”我醉得高声大笑,“因为一直都没有机会。你也要来一杯吗?” “我开车来的。” “是吗?” 成濑身穿白衬衫、深蓝色夹克,打扮和平常不同。 我望着他雅致的领带,微笑道:“为什么这身打扮?” “会长叫我来安慰你。”成濑有点失措的说,“让你受牵连,真的很抱歉。” “已经过去了。”我在杯子里注入冰透的白葡萄酒。很透明的液体。不知道这是第几杯了,“我擅自从你的店里开回耀子的车。” “是吗?没关系。”成濑温和的一笑,拉过椅子在我对面坐下,“你开车去兜风了?” “你真会猜。” 成濑微笑:“有关你的事,我大致猜得到。” 直到刚刚为止,我一直开着耀子的车,以高分贝的音量播放耀子喜欢的灵魂乐,并且回忆这几天的点点滴滴。我去了她母亲家,在雨中眺望七彩光线映照下美丽而巨大的高尔夫练习场。之后,我经过她在青山的事务所,仰望她在西麻布的家,最后在夜间营业的六本木花店买回白色的卡萨布兰加。这是一趟感伤之旅。 第68页 “算了,反正我的情绪已经平静下来了。你把车开走吧。车子的贷款也是你在付吧。” “不,没关系。我目前忙着处理杂务,能暂时放在这里一段时间吗?” “怎么回事?” “车店的经营者换人了。” “谁?” “君岛。”成濑以食指轻摸因冰凉的葡萄酒而起雾的杯子,留下指印,然后用手指捏起我做来下酒的蘑菇沙拉。 “等于是对你的惩处喽?那么你今后打算怎么办?” “我要去加拿大。” “加拿大?”我惊讶的望着成濑。 成濑微笑说:“我那边有朋友。” “什么时候去?” “这边打理好就走。” 我期待成濑做什么呢?不,似乎并未期待什么。 当我这样想时,成濑又吞吐的开口:“你……” 但就这样没了下文。 我默默想像他接下来的话——你打算怎么办?你想和我一起去吗?你、你…… 但是,我并未问成濑,不但如此,为了忘掉他的话,我又继续喝酒。酒精浓度很高,比冰还冷的液体滑下喉咙。我想,如果也能如此咽下我的自尊该有多好。 有一阵子,我们沉默无语,只有冷气机的马达声和音量低微的爵士乐响着。 成濑从口袋掏出万宝路淡烟把玩。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来说:“真的非常感激你。” 我凝视杯中的葡萄酒。 成濑又说:“很难相信曾在这里和你同居一室。” “真的,我们老是争吵不休。”我也笑了。 成濑走近我身旁,但我并未起身。他沉吟了几秒,下定决心似的说:“那么,再见了。出发时间决定后,我会和你联络。” “好。” 感觉成濑已走到玄关,我缓缓回头。他正穿上外形雅致的黑色凉鞋。 我蹒跚站起,走到成濑身旁。玄关鞋柜上的卡萨布兰加散发出醉人的芳香。 穿上鞋子打开门,成濑回头,忽然想起似的说:“我忘了,能把耀子的照片给我吗?” 我迟疑半晌,然后很坚决的回答:“耀子被发现以后,我要将它烧毁,在那之前,就放在我这里吧。因为这是她失踪以后,唯一留在这个世界上的影像。” “好吧。”成濑颌首,“那就麻烦你保管了。” 凝视我片刻,成濑转身离去。走廊上的跫音逐渐远去。 仿佛遗失了一件无可取代的东西,我抱紧自己。和博夫独自离去时感受到的寂寞不同,这次心更痛,忧郁更深沉。 第十三章 耀子失踪已超过十天。我每天阅读报纸、看电视新闻,等待耀子,但耀子并未出现。 藤村的事刊在翌日的报纸上,标题是“赌徒自桥上摔落致死”。篇幅不大,内容也很简单: 藤村在雨中不顾众人制止,走在栏杆上而摔落运河死亡。不过,因为雨衣口袋内槓龟的赛艇券超过一百五十万元,因此警方正循意外和自杀两条线深入调查。 藤村偷窃一亿元、涉嫌杀害耀子和川添、君岛在其死亡现场拼命追赶、由加利以共犯身分遭上杉软禁……这一切只有当事人知道。即使耀子的尸体被发现,可能也只有当事人瞭然于胸,警方还是会以意外或自杀死亡处理吧…… 这天,父亲表示要回北海道,打电话找我出去。我前往约好碰面的大京町寿司店,父亲正喝着冷酒,比较几份刊载藤村死亡事件的报纸,似乎已从同行那儿得知事件的大致轮廓。 “最近好吗?” “爸,您还没回去?”我面无笑容的望着父亲。当我置身困境、一筹莫展的时候,却怎么也找不到他。这种父亲真是靠不住。 父亲随意点了几样菜,替我斟酒后说:“我明天就回去。” 我隔着雷朋墨镜注视父亲锐利的眼眸,问:“这段日子您在哪里?” “在你身旁。”父亲津津有味的啜着从酒杯溢到碟子上的冰冷田酒,“那位叫由加利的女孩好像留在上杉身边做事了。” “做什么事?” “谁知道。也许当上杉的女人。但总比被迫签约当a片女星或送去妓院好。” “是吗?”我想反正人各有际遇,下次若去见上杉,也许站在电梯前鞠躬行礼的会是由加利。但我不打算再去那儿,也不会再见到由加利吧。何况,我也不想再见到她。 “对了,事情都结束了吗?” “差不多了。”我淡淡叙述事件梗概。 父亲一边颌首一边默默聆听:“那个叫成濑的男人怎么了?” “把店交还给上杉,说是要去加拿大。” “哦?”父亲嚼着晒干的青鱼子说,“我觉得有问题。” “什么有问题?成濑吗?” “不。”父亲微微嘆息,“照理说结局应该没这么单纯,应该有更多事情会瓦解。” “可是,已经死了三个人呢。” “我知道。但结束得太干净俐落,这就是问题所在。”父亲说完没有再开口,尽情喝醉后,把我留在寿司店,转身离去。 第69页 我独自走回住处。我贊成父亲的话,的确,事情结束得太干净俐落了。 那笔钱几乎全部收回,上杉专注于生意,成濑忙着把店交给君岛和办理出国手续,我每天茫然若失的从楼上眺望新宿二丁目,恢復原来的生活方式。也就是说,一切并未改变。 只有耀子仍在某处旁徨流连。我无法想像耀子出现时,会引起什么样的变化,但这种法惧和忧虑,或许就是对父亲所说有更多事情会瓦解的预感。 “晚安,近来好吗?” 走到住处附近,住在同栋公寓的人妖酒吧服务生提着垃圾袋向我挥手。 新宿二丁目依然如故,有钱有闲的人到酒廊喝酒,没钱有闲的人整夜在马路上喧闹。还有人妖扮成的年轻女人、想钓年轻女人的年轻男人、神情轻蔑的望着他们的男同性恋者。天亮后,大嘴乌鸦和猫又会为争食垃圾而吵闹。等太阳升起后,酒商的小卡车会来回穿梭。除了邻居辛西雅她们回国度假之外,一切毫无改变。 我仰望自己居住的公寓,之后站在停车场最旁边,望着耀子的bmw露出的后保险杆。马上也要和这辆车道别了。 成濑来过一次电话,说下星期三要离开日本。我本来想说:“到时梅雨季该过了吧”,但脱口而出的却是自己的真心话:“怎么这么快?” “因为以前就在考虑了。”成濑很忙碌的说。 “你是要问耀子的车吧?” “是的。目前仍未能确认她已死亡,所以无法转手。不过我也将离开日本,总之……能请你开到这里来吗?” “好啊,什么时候?” “这个嘛……现在工厂和展示间都停满车子,所以等下个星期吧。” “这样时间不会太急促吗?” “还好。那么,拜託你了。” 挂断电话后,我觉得和成濑间的种种仿佛梦境般不真实。那段情深意浓的时刻,早就像小酒馆里的掺水威士忌般被稀释。 这天晚上,仿佛有预兆一般,公寓走廊上高跟鞋的脚步声响个不停,使我心情感伤的回想着耀子的事。星期六晚上耀子来找我,是想告诉我什么吗?这个谜至今仍未解开。也许,那并非活着的耀子,而是耀子的灵魂。 我拿出从耀子住处带旧的黑珍珠项鍊,一旦耀子出现,我就要把这条项鍊还给她母亲。 这时,电话铃声突然响起。 “餵。餵。”电话不知是从哪家酒廊打来的,隐约可以听到要求女侍应生转台的广播声,“村野小姐吗?我是金泽圆。” “啊,是阿圆小姐。”我立刻想起来,是川添桂的“美丽的尸体”,“上次谢谢你。” “你说过要我打电话吧?所以我就打了。” “有什么事吗?” “你不是讲过,若有什么与尸体照片有关的消息就打电话给你吗?所以……我看到了川添先生的照片。” “什么?”我大惊失色,手上的话筒差点滑掉,“什么样的照片?” “上吊的呀。穿白色和服,全身被雨水淋湿,看起来超级噁心。” “我也想看,可以吗?” “我想不太可能,因为对方说本来绝对不能给外人看,但因为我和她感情很好,所以才偷偷拿给我看。” 我焦急了,想趁阿圆尚未忘记之前问出各种情报:“是谁拿给你看的?” “这是秘密,我答应不告诉别人的。” “拜託,这件事很重要。” 阿圆好像颇苦恼,隔了一会儿才说:“好吧,那你不能说是我讲的,那个人很可怕。” “是谁?” “名叫魔礼音的女孩,你应该认识吧。” “不,我不认识。”我焦急的提高音调。又是一桩从黑暗深处冒出来的事实。我全身发冷,感到一股莫名的恐惧。 “你知道的,她上次也在‘黑暗夜会’演出。” “什么样的人?”我想,不可能是由加利吧,而藤村又已经死了。 “最先出来跳舞的女孩呀。” “啊。”我嘆口气。是那位美丽、身材较好的女性,身穿黑色弹性胸罩和短裤,拿着皮鞭出场,跳过舞后马上退入后台。我曾觉得她很眼熟,但…… “我私下并不认识她。” “我也是。那么,再见喽。” 我慌忙叫住阿圆:“等一下。关于照片,你还注意到什么?” “这个嘛,遗书好像很理所当然的夹在和服衣襟处。” “脸孔呢?” “有流鼻水,不过没有很脏的感觉。” “谢谢你。” 那应该是在川添死后不久拍摄的照片。我发现时,在风吹雨打下,遗书已掉落地面。若是这样,不管耀子之死或川添之死,背后都隐藏着某个人,而他极度偏爱尸体照片。 无论如何,必须调查那个叫魔礼音的女人。 我试着打电话到六本木的“糖果”。 “这里是‘糖果’。”这次是女人的声音。 第70页 “我想知道前些天在‘黑暗夜会’中演出的魔礼音小姐的联络地址。” “这种事我们不能告诉别人。” “可是,她很漂亮,我们想请她当模特儿。我是论坛社的编辑。”我想起三田的名片,随口胡诌。 “哦,是吗?若是这样,我如果不告诉你,她知道一定会很生气。”女人好像在找什么东西。我紧握原子笔,心跳加速。 “只有电话号码,可以吗?” “可以。” “是3252……” 我抄下并道谢后,挂断电话。接下来该怎么办?先打电话去问问看是什么地方比较好,如果是她本人接听,就随便敷衍几句再挂断。 我按下电话号码,但铃声空响,无人接听。 翌日上午再打电话去,我大吃一惊,因为竟然是男人的声音说:“这里是‘庞迪尔’。” 我没想到会在这时候出现“庞迪尔”这个名称。我望着去拜访多和田律师时抄在记事本的内容。“庞迪尔”的经营者山崎龙太是最有名的纳粹崇拜者。 而耀子正在追查新纳粹份子的事,这件事有问题。 我想起父亲讲过的话发现不对劲的敏感度和分析为什么的想像力。即使敏感度不够,碰到这种事也会觉得不对劲吧。我慌忙灌下咖啡,脱掉用来当睡衣穿的博夫的t恤,换上白色麻纱长裤和黑色t恤外出。 我想打电话给成濑,但旋即作罢。对成濑而言,耀子的事应该已经结束。 外面没有一丝风,天气阴霾闷热,似乎在宣告梅雨季即将落幕。不久,来自南方的高气压会伸展,将梅雨锋面往上推移吧。 漫长的梅雨季让大家都厌烦了,证据是,虽然眼看又要飘雨,却没人带伞。我经由冷气开放的地下道前往地铁的新宿三丁目车站。 在神保町下车后,我调整唿吸。不知不觉问,我发现自己非常紧张。在十字路口的银行外,我透过玻璃看见自己的表情紧绷。我再次深唿吸,缓缓走下通往“庞迪尔”的楼梯。 进入店内,看到里面的玻璃橱柜前坐着一位理平头的年轻男人,他正专注的看着书,瞥了我一眼后,又漠不关心的将视线转回书页上。 高达天花板的大书架前有旧式收银台,一位年纪稍长的男人坐在那儿,他似乎有能力分辨购物的顾客,以怀疑的目光打量我。 哪个才是山崎龙太呢?我轮流看着两人。橱柜旁的男人才二十五岁左右,收银台旁的男人约莫四十岁上下。 这两个人会不会主动招唿我呢?名叫魔礼音的女人会不会来这里?我故作悠闲的四下张望,心里这样想着。 “你在找什么吗?”终于,收银台的男人问我。 没办法拖延了。我无奈的买了希特勒的黑白照片,是希特勒视察希特勒少年团的照片,只要九百元。我递出一千元,理平头的年轻男人一言不发的找我钱。 正感到不能再待下去时,“她”进来了。身穿黑色人造皮迷你裙、白色长袖丝衬衫,修长的双腿里着丝袜,脚上穿着我连一分钟也撑不下去的细跟高跟鞋,漂亮依旧。 “没有零钱了。”收银台的男人说着,递出一张万圆纸钞。 “好吧,我去换零钱。”魔礼音低声说。 这是个好机会。我急忙走出店外,在路口的香菸摊买了立可拍相机等待。高跟鞋发出响亮的声音,魔礼音从地下楼走上来。我没让她发觉,躲在阴暗处拍下数张她的照片,然后到附近挂有“当天沖印”招牌的相机量贩店去沖印。店员说傍晚可以拿到照片。 我找到公用电话。 “多和田律师事务所。”话筒里传来那位中年秘书冷静的声音。 似乎有客人在,但多和田仍来接听电话:“啊,村野小姐,听令尊说事情已经解决了,是吗?” “还是为了那件事,我想请你看一个人。” “哦?” “我傍晚会带照片过去。” “没问题。” 联络好以后,我舒了一口气,走向耀子的事务所。 我拿出向由加利借来的钥匙开门,传真机正吐出长长的纸。 ——对于您暂时停笔休息之事感到非常遗憾,请保重身体。“bodysoul”月刊 ——宇佐川小姐,关于十月号谈妥的事,请多多指教。主题是“逐渐改变的少女”…… 也有一些是传真给由加利的,其中包括论坛社的三田,但我很怀疑由加利是否看到了。 小林由加利小姐: 宇佐川小姐若有消息,请尽快与我联络。另外,会计方面也有些问题,请多多指教。 论坛社三田 我调查电话留言,大多也是传真来的人说同样的话。一旦耀子的事公开了,这些传真和留言一定会像退潮一样消失吧。 我试着打电话给论坛社的三田:“餵、喂,我是村野,谢谢你前几天寄来的原稿。” “啊,你好。宇佐川小姐怎样了?” “还是下落不明。”我犹豫片刻后回答。 但三田并未察觉。 “坦白说,我想知道在柏林兼任嚮导的卡尔先生的联络地址。” 第71页 “这我也不知道。”三田沉吟半晌后说,“一切都是由宇佐川小姐自己筹备、企划。” 我道谢后挂断电话,内心很失望。他为什么连卡尔的地址都不知道呢?我拼命在抽屉和储藏室中搜寻。kdd的请款单虽然有打电话到德国的纪录,却没有电话号码。 最后我打电话去kdd询问,但对方表示若不知道地址和姓名,没办法查出电话号码。 “请问什么地方有柏林的电话号码簿?” “ntt的资讯中心有一些外国的电话号码簿,但不知是否有柏林地区的,就算有也是旧的。” “能够借阅吗?” “我想应该可以。” 出门前,我先打电话到ntt查询,对方说没有柏林市的电话号码簿。我茫然若失,但是马上想起帐簿中有个纸袋,里面放着在德国住宿的饭店收据和租车收据。那本帐簿上次放回事务所了。 “找到了。” 在柏林支出的各项费用中,只有一张手写的收据,一千两百马克。大概是嚮导费用吧。收据写在撕下的备忘纸上,内容是: “carlrichter,bregenzerstr,1300,berlin”。 我雀跃不己,再度打电话到kdd,成功的请对方查出电话号码。我不知道日本和柏林的时差,急忙拨电话,但是只听到铃响,却无人接听。 就这样忙了半晌,照片沖印好的时间已到。我带着抄有卡尔电话号码的记事本走出耀子的事务所。 照片拍得不错。感觉上魔礼音还是非常眼熟。我甩甩头,搭计程车赶往市谷。 “不好意思。”推开事务所的门,多和田便看着手錶对我说,“我们找个地方边吃边谈。” “好啊,我很乐意奉陪。” “台湾料理如何?”多和田边往上坡走边问。 并肩走在一起,我发现多和田姿态优雅,感觉上很爽朗,令人乐于亲近。 在台湾料理店靠里面的座位坐下,多和田一开口就问:“有什么不对劲吗?” 我心想,让律师知道应该不会有问题,就说明目前为止所发生的事。他听完双眉深锁。 “原来如此,那位耀子小姐真的很可怜。” “是的。但目前只有照片,其他一无所知。不知道她目前在哪里,变成怎样了?” “不过,这件事相当奇怪。我想最好在耀子的尸体出现以前就先报警。我有一位朋友,可以请他秘密侦查。” 这时,啤酒、肥肠和炒蚬上桌。多和田用孩子气的动作拨开香菜,似乎怕吃这种东西。 “来,开动吧。”多和田举杯,好像很渴似的啜了一口,然后歇了一口气问,“你想给我看的人是……?” “是的。”我拿出刚沖印好的魔礼音的照片,“这个女人名叫魔礼音,会跳舞,以‘庞迪尔’为联络处,你认识吗?” 多和田看着,忽然轻叫出声:“这是山崎龙太!” “什么?这样说来,他是女性变性慾望者喽?” “我不知道,但他会做这种打扮吗?”多和田惊异的盯视照片。 我跟着仔细观察。的确,以女性而言,身材太高、骨架太粗,走路时也少了一点纤柔,可是他的身材比我这个女人更窈窕,脸蛋也比我漂亮。 “这么说,山崎龙太就是柏林的‘金髮娼妓’喽?”我困惑的喃喃自语。没想到真的会碰上男扮女装这种事,“耀子不知如何得知龙太会在‘黑暗夜会’中演出而询问川添,当然,也可能是川添告诉她龙太会演出,所以川添才会在信中写着‘只要你刮目相看……’这意味着别被男人或女人的外表所骗。没错,一定是这样。可是,川添在‘黑暗夜会’当天向魔礼音买了耀子尸体的照片,同时也知道对方和耀子的死有关。所以,川添也许并非自杀,而是被龙太灭口。” 我的情绪逐渐亢奋。 但多和田冷静的说:“一切要等求证后才能断言。” “是的。” 我很想打电话给卡尔,希望尽快回家。 卡尔不在,我打过几次电话都无人接听。不得已,我只好寄出山崎龙太的照片。 我告诉邮局夜间营业窗口的职员,表示希望尽速寄达,对方说若寄国际快捷邮件,三、四天内即可收到。我很高兴,当场就写了信,表示想了解山崎龙太的事,希望卡尔尽快打对方付费电话给我,并写上电话号码。但信中对耀子失踪,不,死亡之事只字未提。 回到家,我拿出许久未看的耀子照片。我无法以平常心看这些照片,可是我仍极力控制情绪,想找出是否忽略了什么?是否有其他线索? 漂在海上的那张照片,仔细一看,里面有许多小小的三角形白浪,感觉上像是在外海。因为浪影,我以前一直没有注意到,耀子虽漂浮在波浪间,仍像受惊的婴儿般高举双手。其他还有什么可疑的地方吗?……不知道。 我接下来看另外两张打捞上堤防之类场所的照片,其中一张照了耀子膝盖以上部分的照片有些奇怪。头髮湿湿的贴在头上,但黑色衣服好像是干的,也没看到从尸体流下的水渍。这时,我忽然想起黏在耀子住处浴缸上的那根长头髮。 第72页 “耀子!” 我深受冲击的站起来。没错,耀子回家,像平常一样拿下首饰,悠闲的入浴,这时不知是藤村或山崎龙太潜入,在浴缸中将她杀害。由于洗澡时一丝不挂,所以可能是后来才替她穿上衣服,然后布置成失踪的模样,将耀子的尸体移到清晨的海边,弃尸海中。 所以,这两张照片不是被打捞上来时的照片,而是被弃尸时的照片,证据是:只有头髮湿透,衣服却是干的。但若验尸,马上就知道肺内的水是海水或淡水,所以只好让尸体在海中腐烂。 对了,这张耀子漂浮在海面的照片,脚好像绑着某种重物,呈直立状……我无法忍受,冲进洗手间呕吐。等嘴里清爽、悸动平息后,我回忆起博夫的事——在雅加达的停尸间,博夫的尸体发出尸臭,让我差点呕吐。 为何当时我丝毫没有感受到爱呢? 我只是很内疚,因为让博夫自杀而内疚,并且害怕。对于当时的我,博夫只是任性的自寻死路、让我饱受痛苦折磨的腐尸,我甚至觉得不祥。我没有抱住尸体恸哭,只觉得他这么做是为了惩罚我而不悦。 博夫深爱着我,但……我是何等冷漠的女人呵。我凝视着照片中耀子空洞的眼眸,盼望她能代替我向博夫乞求原谅。 四天后的傍晚,卡尔终于打电话来了。 “餵、喂,我读过你的信了。” 如同耀子在原稿中说的,卡尔除了“sa”行的发音大清楚之外,日语讲得非常流利,我总算安心了。 “耀子小姐好吗?” “嗯,还好。” “有什么事吗?”卡尔试探似的问。 我反问:“你怎么会这么想?” “因为三个星期前她寄来同一个人的照片,现在你又寄来,并且要我立刻回电。” “是吗?坦白说,她现在行踪不明,所以希望你能够帮忙。” “怎么会这样?”卡尔的嘆息声清晰可闻,仿佛并非在遥远的欧洲大陆。他以德语喃喃自语了好一会儿。我等待他回復平静。 “我早告诉过她会有危险的。” “可是,如果有你的协助,就能逮捕兇手。” “没问题,但……”他的声音哽咽。 “我们回到刚刚的话题,耀子一定告诉你这张照片上的女人是‘领导全世界的德国’的成员,希望你调查是否与克洛兹堡杀人事件有关吧?” “是的,但她寄给我的是男人的照片。” “男人的?” 耀子是从哪里拿到山崎龙太男装的照片呢?忽然,我心中涌起疑问。 卡尔继续说:“是的。不过,我找人帮我介绍一位‘领导全世界的德国’的成员,很容易就确认了‘他’就是‘她’,是在这边的男同性恋俱乐部表演,相当有名气的人物。” “卡尔先生,你是什么时候答覆耀子的?” “这……应该是两星期前的星期六吧,是耀子小姐打给我的。” “星期六是吗?” 我看着月历。没错,是耀子失踪当天! “是的,星期六下午,你那边的时间应该是晚上十点左右,因为时差是七小时。” 我想起nit的通话纪录并未记载国际电话。耀子是在遇害不久前才知道答案。 我再度确认:“依你的调查,‘她’和杀人事件有关吧。” “是的,我想八九不离十。” “是吗?这么说,‘她’就是被围殴的金髮娼妓喽?” “她不是娼妓,只是经常在舞台上表演‘金髮娼妓’的舞者。” “谢谢你,卡尔先生,我也许会再打电话找你。” “没问题。啊,对了,耀子小姐另外还要我帮忙调查一件事。” “什么事?” “关于那位‘他’在这边从事的‘工作’。” 从卡尔的话中得知,男扮女装的山崎龙太与在柏林发生的新纳粹主义组织领导人命案有关,而耀子当时目击在车内驾驶座上的女人就是龙太。 虽然很遗憾,但是耀子担心“被报復”的事,终于一语成忏。我和多和田律师商量,准备好向警方提出的证据资料,其中当然包括耀子的照片。不过,警方可能必须等耀子的尸体回来才能正式展开调查。 一星期过去,我必须将耀子的bmw还给成濑。当我这样想的时候,成濑打电话来了。 “过得好吗?” “嗯,你呢?” “还算可以,精神总算恢復了。” “是车子的事吧?我马上开过去。” “拜託你。工厂的事总算告一段落,我现在正忙着打包行李。对了,班机也已决定。” “是吗?” 我觉得寂寞。虽然没告诉成濑,但对我而言,耀子的事尚未结束,可是他已经匆匆走向自己的路。 我虽考虑过将山崎龙太的事告诉成濑,但是转念一想,现在告诉他只是徒然令他心烦,或许该等警方展开调查,了解更确实的状况后再通知他比较好。 第73页 “什么时候的班机?” “星期三傍晚的联合航空,我要先去纽约。” “我会去送行。” “不必了。有人送行,我会很难过。” “那我更要去了。”我笑着说。不让成濑露出难过的神情,总觉得不甘心。 “那么,到时候我们喝杯最后的咖啡吧。”成濑笑着挂断电话。 终于要和耀子的bmw道别了。我心想,至少最后该把它弄得漂漂亮亮的。 我带着抹布和纸袋下楼,把放在车内不同地方的东西全部拿出来放在座位上。杂七杂八的东西多得出乎我意料,有地图、口香糖、毛巾、垃圾、纸巾、停车场缴费收据、当抹布用的破t恤、可乐空罐等等。 我把这些东西整理好放入纸袋,又从后车厢拿出耀子的伞和黑色皮鞋。cd音响是六片装,cd唱盘还留在音响内,空盒全部叠好放在后座上——是在调查车子时,爱整洁的成濑帮忙整理好的。 cd有一半是耀子的,一半是我的。我心想,耀子的cd就送给辛西雅好了。辛西雅曾要我借她cd以便拷贝到录音带上,但我尚未借她。 我一一对照空盒,将cd唱盘收好时,发现“艾瑞克·克莱普顿(ericpton)专辑”的盒内似乎放着什么东西,打开一看,是用黑手帕包住的3.5寸磁碟片,我的手颤抖了。 盒子外侧的封面图片保持原状,只是将里面的塑胶垫拿掉,所以单看外表并不知道里面有磁碟片。 是耀子将磁碟片藏在这里的,辛西雅她们目击的果然是活生生的耀子!写完原稿离开事务所后,耀子或许察觉有危险,为了想将磁碟片交给我保管,搭电梯来到我的房门前,结果被辛西雅她们看见了。 她转念一想,这样磁碟片也可能被发现,连我也会有危险,所以又下楼,将磁碟片藏在这里…… 想一想,成濑也真可怜。 我高兴的笑出声来。成濑将这些cd空盒整齐的放在后座上,却未发现里面的磁碟片,我还是赶快告诉他吧。 我慌忙回到房间,把磁碟片塞入手提包,带着耀子事务所的钥匙串,沖入车内,一方面为了告诉出发前的成濑,另一方面也为了将耀子的磁碟片列印出来。 多日未到成濑汽车,令我惊讶的是,店名已经改为“君岛auio”。 展示间内的宾士高级车仍未售出,不过店内已照君岛的喜好改装得华丽刺眼,原本清爽干净的白色墙壁挂上好几帧大型的fi赛车海报,黑色高脚椅也变成绿色长毛绒椅。 “有人在吗?”我说着走进去。 成濑和君岛正和一个男人交谈,似乎是业者。 “嗨,你来了。”成濑朝我微笑打招唿。 君岛则是怕麻烦似的下巴点了两下。 “现在正忙,请在那边坐一下。”成濑指着入口的椅子说。 成濑穿着和初次见面时同样的服装:黑色宽松衬衫、牛仔裤。突然,我回想起他站在我住处玄关时的情景……那已经快成为令人怀念的回忆了。 成濑继续和对方讨论,脸色凝重的在纸上写些什么,君岛则在成濑和业者间不停的敲打电子计算机。他身穿亮蓝色西装,白领下翻的t恤,同样戴着粗大的金项鍊。 成濑不时瞥向这边,但问题似乎很难谈拢。此外,还有好几个约好的客人正在等待。 “如果你们正在忙,我稍后再来。” 我虽然很希望将磁碟片的事告诉成濑,却也无可奈何,心想何不先去耀子的事务所将磁碟片列印出来,然后再过来一趟。 听到我的声音,背对我的业者回头,很客气的向我点头。是以前曾在成濑的房间检查零组件的戴耳环男人,今天穿黑色西装,看起来精神抖擞,似乎仍记得我。 “不,那不好意思,请喝杯咖啡。”成濑以右手做出致歉的手势。 “没关系,我会留下车子。” “是吗?对不起。”成濑起身,走到我身旁,“想不到如此仓促分手。” “不,我会到机场送行。” “那可难讲了。”成濑浮现不相信的表情,笑着伸出右手。 我伸出手,他用大而暖和的手掌包住我。 君岛以混浊的眼眸望着我们。 “那么,我失陪了。”我说。 走出已成为君岛所有的店时,我开过来的耀子的车已经不在,似乎已被员工送到后面的工厂了。我连向耀子的bmw道别的机会都没有。 我回头望向店内。成濑没有朝这边看,嘴里叼着万宝路淡烟,露出洁白的牙齿,正在谈笑。我悄悄从外面的楼梯上到成濑的房间,门未锁,我在里面待了半晌,但成濑并未上来。 之后我走出房间,下楼,急着去将磁碟片列印出来。 第十四章 成濑披着我曾经看过的深蓝色夹克,正在办理登机手续,他好像是坐商务舱。 “成濑先生。”我叫他。 成濑吃惊的抬起脸,发现是我,微黑的脸上绽开笑容:“你真的来了?前天很抱歉。” “没关系。只是,我曾在二楼等你。”我告白道。 成濑吃惊的眉毛上挑,然后凝视我,似乎在确认我真正的意思:“那真的很遗憾。” 第74页 我回望着他:“没有人送行吗?” 成濑耸耸肩,回头说:“你也看到了。”之后,他指指空座位,“要不要坐一下?” 成田机场的出境大厅光线明亮。梅雨季终于过去,盛夏的强烈阳光斜射进来。 “店里的事情处理好了?” “结束了。”成濑以赞美的眼光打量穿白色紧身洋装的我,“这种打扮最适合你。” “谢谢。对了,我忘记还你这个。”我递上信封。 成濑讶异的看着我:“这是什么?” “向你借的十万元。” “啊。”成濑笑了,把信封退还给我,“不必了,你留着吧。” “不,我不拿杀害耀子的人的东西。”我说。 一瞬,成濑的表情冻结:“你说什么?” “成濑先生,我全都知道了。”我抬起脸,盯着成濑的眼睛。他的眼里有我从未见过的困惑神色。 “我不懂你的话。”成濑低头,愤怒的叼着万宝路淡烟。他的手在颤抖。 “那我告诉你好了,若我说错,请你订正。”我凝视他的眼睛,“你厌倦了耀子,不,或许说你恨她比较好。她破坏你的家庭生活,破坏你的财务计划。不但如此,为了一件空穴来风的事,耀子前往柏林,碰巧遭遇重大的事件,也就是新纳粹主义组织的领导人马克斯·海法被枪杀的事件。最不幸的是,耀子目击了替兇手开车的日本女性。” 成濑缓缓吐出烟雾。 我继续说:“那个女人并非真正的娼妓,而是戴着金色假髮、打扮成娼妓演出的日本舞者。虽然她是外国人,但是却模仿新纳粹份子的行为,又从事类似黑手党的勾当,污篾新纳粹份子的信仰,所以有一天被海法带人殴打,结果她怀恨在心,决定协助杀害海法。 “耀子目击这个打扮成金髮娼妓的女人,曾以为她是日本人,并害怕遭到报復,可是大家都笑她杞人忧天。但回到日本后,某一天,耀子在‘某处’见到‘她’,可是当时‘她’是男装,因此耀子没有自信,才邮寄他的照片给卡尔,请卡尔帮忙调查。另一方面,耀子也向川添说明一切。川添是尸体照片爱好者,认识属于同好的‘她’,于是告诉耀子,只要来参加‘黑暗夜会’,就能明白一切。 “因为他会变成‘她’演出舞蹈!也就是说,川添叫耀子来‘黑暗夜会’确认。‘她’当然就是‘庞迪尔’的山崎龙太。龙太是女性变性慾望者,有时打扮成美丽的女性,有时又回復男儿之身谈生意,我见到他时,他也是男人打扮。没错,耀子见到龙太的‘某处’,就是成濑汽车! “我也是在成濑汽车发觉你和龙太的关系。第一次见到龙太,是在二楼你的房间,当时他将帽子压得很低,我看不太清楚,可是前天,我送回耀子的车子时,发现在你面前的男人就是那位‘魔礼音’。他若无其事的和你谈事情。 “我终于想起卡尔所说龙太在柏林从事的‘工作’,也因为你做过的事而害怕得发抖。” 成濑默默的将菸蒂在附近的菸灰缸捻熄。 我继续说:“山崎龙太是以零组件採购业者的身分出入你的工厂,因为他和德国之间进行各种交易。不过,龙太採购的并非正厂零组件,而是非法搜集德国境内的事故车拆卸下来的零组件。这一点,我已向柏林的卡尔求证过,绝对不会错。而你明明知情,仍向他购买零组件。” 我停下来望着成濑,成濑闭上双眼静静聆听。 “理由很简单,价钱便宜。表面上你一副不重视金钱的样子,可是事实上你为钱所苦,希望能拿到愈多钱愈好。你必须付女儿的教育费,耀子在经济方面的窘困也要倚赖你帮忙,再加上经济不景气……但想不到耀子发现你的恶行,为了自己的名气,也为了些许正义感,她企图重写原稿。事实上,耀子也重写了,内容包括和克洛兹堡杀人事件有关的神保町新纳粹份子,以及与该男人有密切关系、昧着良心赚钱的中古车业者。” 我忽然想到,说:“大概是你告诉耀子有关金髮日本娼妓的事吧。或许你只是无意中说出,耀子却马上狂热的进行调查。” 成濑默默以一只手撩起头髮,动作依然优雅。 “成濑先生,你能再忍耐一下听我说吗?” 成濑静静回答:“我正在听。” “当上杉知道你的营运状况不佳,决定借你资金周转,你就打算夺取那笔钱,并嫁罪耀子,将她杀害后,自己逃往国外。那样的话,既能逃离耀子的纠缠,耀子想揭发的丑陋行为也不至于曝光。于是,你申请前往加拿大的签证,进行各种准备。 “终于,机会来了。在高尔夫配对赛的前一天,君岛带钱来了。你以某种藉口将钱寄放在耀子家中,可能是说放在店内或耀子的事务所不安全吧。 “你见到耀子随便把钱放在衣橱后,就打算半夜从伊东赶回来,杀害耀子后拿走钱,在天亮之前返回伊东,不料却发生两桩意外:一是耀子打电话给你,表示已得到卡尔的证实,要写出真相;一是藤村和由加利抢了先机,把钱偷走了。 第75页 “当耀子告诉你要写出真相时,你立刻和龙太商量,龙太答应协助你,两人一起进入耀子的住处……不,你当然持有耀子住处的钥匙。前天我见到龙太后,进入你的房间,倒转答录机的录音带,仔细听过了。” “你听到什么内容?”成濑慌了。 “有好几次是耀子的留言,说‘是我,今天你先到我房里等我’。你住在店里的二楼,两人要优闲相聚,当然是在耀子的房间,所以你不可能没有耀子房间的钥匙。” 成濑死心的唿出一口气。 “你和龙太进入时,耀子正在打电话给我。她回家后发现钱不见了,惊慌失措,想打电话和我商量。只不过我并未接听,所以不敢确定。”我后悔的深深嘆息。 成濑咬紧下唇。 “自己的恋人突然和龙太一起闯入,耀子一定非常惊讶吧。耀子急忙挂断电话,而你和龙太联手在浴缸里杀死她。杀死自己曾经爱过的女人,当时你是什么样的心境呢?你是按住她的手还是脚呢?耀子有痛苦挣扎吗?或是本来就希望死在自己深爱的人手上?” 我望着成濑,成濑转过脸去。 “之后,你寻找装钱的手提箱,却遍寻不着。这时你一定很心慌吧。所以就按重拨键,发现是我的答录机,就认定耀子可能把钱寄放在我那里。只不过你必须先处理尸体,然后赶回伊东,对不对?因为你要安排自己的不在场证明。 “不过,如果问君岛,君岛可能会说你很早就睡觉,但第二天看起来很疲倦。另外,饭店警卫也可能证实当晚你的车子曾经离开。同时,你一定在半路加过油吧。当然,还有车子溅满污泥的问题——当天早上没有下雨,车子不应该会那么脏。 “总之,你把尸体交由龙太负责。当然,一个人可能不容易搬动,或许你帮龙太一起抬到车上也不一定。龙太把耀子搬上车,又回到房间,打扮成耀子的模样外出,只不过忘记戴上首饰而被由加利偷走。他布置耀子失踪的手法很高明,翌日也打了那通谜样的电话给我。 “照理说,除了那笔钱的去向,你应该可以高枕无忧了。问题是,你这样安排犯了一个大错。龙太是尸体照片爱好者,他心痒难忍的拍了耀子的照片,卖给同好川添桂。可是川添虽然喜欢照片,却不想扯上杀人罪嫌,所以想将事实告诉我。 “接获你的电话,龙太又杀害川添,但因为他又拍了照片,事情也因而曝光。 “如果时间允许,他在克洛兹堡也一定想拍海法的尸体照片吧。而耀子和川添的尸体,当时可以说是只属于他一个人,使他压抑不住内心的喜悦。” 我说累了,停下来看着成濑苍白的脸孔。“请搭乘联合航空班机飞往纽约的旅客开始登机”的广播响起,但成濑没有动。 “成濑先生,原本你一直在怀疑我吧。你认定是我把钱和磁碟片藏起来,所以毫未放松监视,搜寻我房间的方式也几近异常。另外,也没必要将耀子的房间翻成那么一团糟。我本来一直想不透为什么,后来终于明白你是在担心磁碟片的去向。这真是很讽刺的事,我找到磁碟片时,第一个念头就是要拿去给你,结果因为见到山崎龙太而作罢。这就是你要找的东西。” 我从口袋里拿出磁碟片给成濑看。 成濑死心似的深吁一口气,缓缓开口:“是放在哪里?” “你以为呢?是在车内你收拾好的cd空盒内。很可笑,对不对?” “你当然全部读过了?”成濑半挖苦的说。 “是的,写得非常精彩,应该算是耀子的杰作吧。有一份放在三田先生那边,虽然耀子已死,他仍答应会替她出版,至少必须让耀子的母亲领到一点钱。另外,有一份已经交给警方,因为秘密侦查的阶段已经结束。” “为什么?”成濑首度浮现焦虑的神情,回头张望。 “你认为呢?”我微微一笑,“今天一早,耀子的尸体挂在相模湾(註:位于东京西南方的三浦半岛及伊豆半岛间的海湾,廉仓即濒临此海湾)的海底拖曳网上被人发现。耀子回来了。” “耀子……?” “没错,幸好能赶在你出境之前解决。” 成濑不安的站起身来。 “这种年纪还要待在牢里,可能很难熬吧。” 成濑脸上浮现前所未见的惧色。 “那么,再见了。”我转身。 朝我们走近的刑警说:“你是成濑时男吧。请跟我们到警局一趟。” 我没有回头,迈开步伐向前走。 刚进入暑假,出境大厅挤满人潮,我多次被行李箱和人群碰撞。 抬头望向窗外,太阳已经西斜,阳光斜射向我的眼眸。我感到一阵眩目,停住脚步,被走在我后面的情侣撞上。我踉跄一下,又开始前行。 突然,我再度停下脚步往后看。双臂被刑警挟住的成濑静静凝视着我。 我忽然懂了,耀子的悲剧并非来自她的野心或爱慕虚荣,而是因为她深爱上一个不值得爱的男人。成濑杀死的不是耀子,而是爱情本身。还有,我也是个不值得爱的女人,博夫可能是为了杀死爱情而自杀。 第76页 我们互相凝视,不久,成濑难以承受的低下头。 —(完)—